大事篇　戰國史揭幕起源　一四六七─七七
　　　　首位戰國大名北条早雲　一四三二─一五一九
　　　　蓮如與一向一揆　一四七八─九九
　　　　蝮蛇齋藤道三的悲劇　一四九四─一五五六
　　　　桶狹間之戰真相　一五五七─六○
　　　　屈指謀將毛利元就　一四九七─一五七一
　　　　甲斐之虎武田信玄　一五二一─七三
　　　　越後之龍上杉謙信　一五三○─七八
　　　　折翼英雄織田信長　一五三四─八二
　　　　本能寺之變　一五八二
　　　　一步登天的豐臣秀吉　一五三七─九八
　　　　躺著吃天下糕的德川家康　一五四三─一六一六
飲食篇　長壽才能盜取天下？
　　　　織田信長與京都料理
　　　　豐臣秀吉與割粥
　　　　藤堂高虎與麻糬
　　　　上杉謙信與日之丸便當
　　　　武田信玄的野戰食
　　　　獨眼龍與海鞘
　　　　猴子與稻米
　　　　鬼大將與辣椒
　　　　戰國大名與葡萄酒
　　　　織田信長與骷髏酒杯
　　　　德川家康與佃煮
　　　　一○八歲的怪僧
女性篇　戰場中的女人在做甚麼？
　　　　戰國女人的婚姻
　　　　戰國第一美女市姬　一五四七─八三
　　　　淺井家長女──茶茶　一五六九─一六一五
　　　　淺井家次女──阿初　一五七○─一六三三
　　　　淺井家么女──阿江　一五七三─一六二六
　　　　豐臣秀吉的糟糠之妻　一五四九─一六二四
　　　　戰國惡女築山殿　一五四二─七九
　　　　七歲新娘千姬　一五九七─一六六六
　　　　創始大奧的春日局　一五七九─一六四三
城池篇　日本城池基礎知識
　　　　姬路城
　　　　松本城
　　　　熊本城
　　　　金澤城
　　　　松江城
　　　　名古屋城

《戰國日本》茂呂美耶

《二○一五年七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大事篇　戰國史揭幕起源　一四六七─七七

　　室町時代中期一四四一年，室町幕府第六代將軍足利義教遭暗殺，使得原已飄搖的幕府名存實亡，討伐暗殺者的守護大名──山名宗全逐漸擴張勢力，成為九國守護大名。守護原為統率各地武士團的大帥，日後演變為擁有一國或數國統治權的領主，室町幕府可以說是各國守護大名的聯合政府。日後，這些守護大名有些成為新興戰國大名，有些則漸趨沒落。

　　六代將軍遭暗殺後，由年方九歲的長男足利義勝繼位七代將軍，但在位八個月即過世。隨著接位的義政是義勝的同母弟弟，年僅八歲。當然兄弟倆都是傀儡將軍，真正的掌權者是幕府三管領（管領地位相當於宰相）斯波氏、畠山氏、細川氏。

　　由於八代將軍這寶座有名無實，義政打小就對政事灰心喪意，在位十五年便逼迫異母弟足利義視（義尋）還俗，收他為養子，打算讓他繼承將軍之位。不料義政的正房日野富子竟於翌年產下一男子義尚（日後的九代將軍）……這下有戲可看了。四周的守護大名為了爭權不打才怪。

　　日野富子的後台是上述的山名宗全派，而山名的女婿是名門管領細川家嫡子細川勝元，這兩位翁婿起初關係很好，後來成為死對頭，因此義視的後台自然而然便由細川勝元派坐鎮。加上斯波家和畠山家也為了繼嗣問題而雞飛狗跳，於是各國守護大名乾脆分裂為東軍、西軍，在京都燃起戰火，名為「應仁之亂」，亦是戰國時代開幕式。（對應仁之亂有興趣的讀者，可以找一九九四年ＮＨＫ大河劇《花之亂》看看，萬屋錦之介飾演山名宗全，野村萬齋飾演細川勝元。）

　　※※※

　　一四六七年五月，東軍二十四國十六萬兵員，西軍二十國十一萬兵員，在人口只有二十二萬的京都喊殺連天，害得後土御門天皇和後花園上皇緊急逃難至足利將軍宅邸。同年三月，四十七歲的日本水墨畫畫聖雪舟搭乘遣明船自博多港出發，一路往浙江省寧波航行。兩年後回國時，京都和大坂均因戰亂盡為焦土。

　　一四七三年三月，西軍大將山名宗全過世，享壽七十；五月東軍大將細川勝元也暴卒，享年四十四。十二月，九歲的義尚正式登上九代將軍寶座。此時，各國守護大名因經不起長年開銷，雙方士兵也陷於厭戰情緒中，開始陸陸續續脫離戰線，返鄉人潮不斷。至於長野縣、靜岡縣以東的東日本則因內戰頻繁，沒空搭理西日本的戰亂。日本史上第一位戰國大名北条早雲，正是在這時期登上歷史舞台。

　　一四七七年十一月，長達近十一年的大亂方始終結，然而，戰火早已蔓延全國各地。當時具有影響力的守護大名通常兼任幕府要職，必須住在京都，領地只能託守護代管理，守護大名和家臣、鄉民之間的主從信賴關係極為淡薄，導致守護代或家臣下剋上地躍升為戰國大名。

　　　　首位戰國大名北条早雲　一四三二─一五一九

　　明治維新之前是德川幕府的江戶時代，江戶時代之前是織田信長與豐臣秀吉掌權的安土桃山時代；安土桃山時代之前正是戰國時代，正式名稱是室町時代後期。室町幕府大約維持了二百四十餘年，直至信長驅逐了十五代將軍後，室町幕府才正式滅亡。

　　初期的室町幕府是個穩固的執政組織，卓越將軍輩出，但是傳到八代將軍時，制度完全鬆懈，將軍只顧享樂，不顧庶民生活。當時全國各地均配置守護大名，相當於現代的縣長，由於一手包攬行政、立法、司法，因此也可以說是獨立國。

　　守護大名必須住在將軍所在的京都，實際在領地掌權的是守護代（代理之意），守護代底下則是地方豪門。這些守護代以及地方豪門在烽火連天、弱肉強食的時代中，逐漸演變為日後的戰國大名。戰國大名有兩種類型，一是由守護大名發展而成，另一是典型的「下剋上」大名；前者代表是武田信玄，後者代表是上杉謙信。

　　八代將軍足利義政不但不顧政治，更熱衷土木工程，現今京都銀閣寺正是他別墅內的建築之一。義政起初沒子息，又討厭執政生活，二十九歲那年費盡唇舌，終於說服已入沙門的弟弟義視還俗，日後繼承將軍地位。不料將軍夫人竟於翌年生下兒子義尚，如此一來夫人當然想讓親生兒子接班。因此全國各地的守護大名便分為擁立弟弟與支持夫人的東、西兩派，一四六七年聚到京都打了起來。

　　東軍軍力約十六萬，西軍軍力約十一萬，總計二十七萬軍力匯集在京都人喊馬嘶，且持續了十一年，這正是日本史上的應仁之亂，也揭開了戰國時代序幕。當時關東地區內亂頻繁，眾大名沒有餘力參與這場戰亂，因而造就了日本史上第一位戰國大名──北条早雲。

　　※※※

　　根據最新研究得知，北条早雲並非來歷不明的流浪武士，他其實是名門伊勢家之後。父親是備中國（岡山縣西部）高越山城主，北条早雲則是俸祿三千石的領主，後來被拔擢為京都室町幕府引見人。生於一四三二年，歿於一五一九年，享壽八十八。

　　室町幕府的禮節儀注原本只限弓箭、馭馬、騎射等武藝，沒有宮廷禮儀，以致於諸大名在拜見將軍時吵得跟菜市場一樣，毫無上下之分。因此第一代將軍的弓馬師傅小笠原貞宗便制訂了宮殿禮儀。小笠原曾跟隨來自蒙古帝國元朝的臨濟宗禪僧清拙正澄（大鑑禪師，一二七四─一三三九）學習清規。

　　清拙是福州人，俗名劉氏，一三二六年來日，先後駐留鎌倉建長寺、圓覺寺，京都建仁寺、南禪寺等，並將唐代《百丈清規》改編為適合日本風俗的《大鑑清規》。小笠原正是參考《大鑑清規》而編排出幕府宮廷儀注。三代將軍時，再度由小笠原氏、今川氏、伊勢氏三家合力重整節文，其中伊勢家專門負責宮廷禮節規範。現代日本人的行儀規矩與慶弔儀式都在此時奠立。

　　備中伊勢家與京都伊勢家是遠親，北条早雲能夠登上將軍引見人地位也是很自然的事。北条早雲原名伊勢長氏，通稱新九郎。當時的將軍沒甚麼實權，主要工作是評判各國大名的領地糾紛，因而引見人的存在非常重要，大名能不能進謁將軍全看引見人喜惡。話雖如此，同樣是引見人，新九郎是那位還俗和尚弟弟的引見人，地位輕如毫毛。而此時代的天皇地位相當於神社主祭總管。

　　應仁之亂爆發後，還俗和尚義視逃到伊勢國（三重縣），新九郎當然也陪同流亡。第二年，戰況有點好轉，義視又回京都，然而新九郎卻辭掉官職隱居伊勢。說是隱居，實為無職浪人。正值壯年的新九郎為何會辭掉官職甘當浪人呢？原因不詳。或許是不想捲入骨肉相殘的醜劇，也或許是看清了還俗和尚的器量，更或許是收到妹妹的「到駿河國來玩」之邀約。

　　新九郎的妹妹是駿河國（靜岡縣）守護大名今川義忠寵妾，宅邸位於駿府（靜岡市）境內北川河畔，通稱北川夫人。新九郎與還俗和尚分道揚鑣後，似乎立刻動身前往駿府。這時新九郎召集了六位好友，揚言曰：

　　「現在正是立身揚名的好機會。關八州古來便是群雄割據之地，只要掌控此處，定能奪取天下。大家同心協力一起開創新天地吧！」

　　「關八州」是「關東八州」簡稱，八州是相模（神奈川縣）、武藏（東京都、埼玉縣、神奈川縣東部）、安房（千葉縣南部）、上總（千葉縣中部）、下總（千葉縣北部與茨城縣西部）、常陸（茨城縣）、上野（群馬縣）、下野（栃木縣）八國。

　　六位武士分別是荒木又次郎、荒木兵庫頭、山中才四郎、多目權兵衛、在竹兵衛尉、大道寺太郎。七人於前往駿河國途中特地到伊勢神宮參拜，喝了神水，並在神前立誓：「無論發生何事，七人絕不能反目不和。彼此摩旗相助，努力建立軍功，砥行立名。如果有人幸運當上大名，其他六人必俯首稱臣，協助該人治理國家。」

　　以上典故出自《北条記》、《名將言行錄》等古籍。不過，我個人認為這可能是後人添枝加葉。新九郎此時三十七歲，經歷領主、將軍引見人身分，又親眼目睹豆萁相煎所引發的戰爭慘狀，很可能已看破紅塵，想到妹妹那兒養性修身，毫無奪取天下的慾念。這可從他日後的行動看出。

　　事實上新九郎一行人在駿河國始終是客卿身分，即使妹夫終年奔波戰場，七武士也僅是偶爾參加一些小陣仗而已，毫無「努力建立軍功」的跡象。新九郎在這段期間完全沒有留下足跡於史料。直至一四七六年，新九郎四十四歲時才再度登上歷史舞台。或許應該說身邊發生一起重大事件，令他不得不躍上舞台。

　　※※※

　　此時，應仁之亂的東、西軍已交鋒九年，京都四處斷垣殘壁，荒煙蔓草，民不聊生，一片淒涼。天皇為了賺取外快在皇宮大門外擺地攤，賣和歌、詩箋、繪畫；公卿貴族也放下身段去當家庭教師或藥劑行商；宮女則為了籌措宮廷內三餐米飯，不是變賣服飾便是客串流鶯，實況比芥川龍之介的《羅生門》更慘不忍睹。

　　一四七六年某日，駿河國守護大名平定了一場戰亂，凱旋歸途中竟被叛軍餘黨殺死。失去主君的家臣亂成一團，因為守護大名正室沒有孩子，只留下寵妾北川夫人所生年僅六歲的一子，幼名龍王丸。若處在太平盛世，六歲幼兒也可以登上大名寶座，無奈時值亂世，上頭若沒一個能頂天立地的君主撐家，國土隨時都可能遭瓜分。於是家臣一分為二，一派擁立龍王丸，另一派則堅持讓已經成人的今川義忠堂弟嗣承。

　　今川家祖宗是足利幕府之祖足利尊氏的三男，權勢相當於副將軍，而且是直系子孫，如果京都將軍無後，今川家有資格繼承將軍地位。如此重要的家系一旦鬧起後繼問題，中央幕府當然不會作壁上觀。然而此時的中央幕府也正為了後繼問題打得屍橫遍野，哪有閒情來管地方的事？

　　這時期的關東地方內情相當複雜。由於離京都太遠，幕府無法直接管轄，於是幕府之祖足利尊氏派兒子到關東地方當管領，世代相傳下來，勢力逐漸與京都抗衡，自成一個王國。京都將軍向來自稱「公方」，勢均力敵的關東管領也跟著自稱「公方」，表示自己是關東地方的將軍，而本來在管領底下的行政官便跟著自稱「管領」，這個管領正是上杉家。

　　上杉家日後分成兩派，立場敵對，一派是住在鎌倉扇谷的上杉，通稱「扇谷上杉」；另一派住在山內，通稱「山內上杉」，日後的「越後之龍」上杉謙信所承繼的姓氏正是這一家。

　　由於關東公方氣焰太囂張，幕府終於派兵殲滅關東公方，剩下的二位管領更是恣心所欲。八代將軍只好再度派兒子到關東地方當公方，但是這位兒子不爭氣，被兩家管領逼到下總國（千葉縣北部）古河，於是人們通稱這位兒子為「古河公方」。將軍見狀，只好再派弟弟過來，可是弟弟也無法攻進鎌倉，在依豆堀越定居，通稱「堀越公方」。簡單說來，這時期的關八州有兩位公方，兩位管領。

　　※※※

　　今川家為了後繼問題而鬧得天翻地覆時，新九郎身邊的六武士也惶惶不可終日，輪流向新九郎建議，要他出面解決問題。但新九郎卻從容自在地答道：「時期尚早。」

　　「可是，萬一北川夫人母子被人暗害，咱們也不得安寧。」

　　「放心，擁護龍王丸的重臣戒備森嚴，母子倆不會有事。」

　　「話雖這麼說……」

　　「別慌。目前的今川家等於是剛長出一個腫包，要讓這個腫包完全化膿後才能對症下藥。如果我現在出面調解，恐怕效果不彰，且會弄巧成拙。反龍王丸派的一定會認為我偏袒自己人，要我別多管閒事。記住，我們現在只是客卿身分，沒資格插嘴。」

　　六武士聽後，只得作罷。事情果然越鬧越大，堀越公方風聞此消息後，派武將前往駿河，而關東管領之一的扇谷上杉也同樣派出武將太田道灌。二大將各自率領三百兵力前往駿河。

　　聽到此風聲，今川家重臣慌了手腳，六神無主拿不定主意。每日逐朝召開會議，卻都想不出能夠解決問題的妙計。磨磨蹭蹭之餘，二大將已然在八幡山（靜岡市）佈陣安營，今川家重臣更是慌得臉都綠了。

　　「完了！完了！駿河國會被管領吞沒！」

　　「誰能擔肩此責任？諸位重臣到底都在幹甚麼？」

　　萬一今川家真的為此而破家危國，就算所有重臣都引咎切腹也無法扭轉乾坤。話雖如此，卻也沒人敢自願前往八幡山進行談判。這時期的地方大名與重臣依舊保有濃厚的封建思想，階級觀念深根固蒂，根本無法與貴族平起平坐，更別說是談判事情了。

　　「我來試試看。」

　　六武士聽到新九郎總算肯出面，個個笑逐顏開，寬下心來。

　　「先前我說過時期尚早，現在應該正是時候。如果諸重臣親自來懇求，當然最好，可事情已經不允許我裝聾作啞了。現在出面，是拔刀相助，不是多管閒事。」

　　諸重臣哪敢說多管閒事？謝天謝地都來不及了。況且新九郎本是貴族出身，又曾任將軍引見人，理所當然熟諳一切貴族禮儀。這麼適當的人選恐怕打著燈籠也沒處找。

　　「是呀！新九郎氏雖是客卿身分，說到底也是今川家的親族之一，讓他當今川家代理一點都不失體面。那就萬事委託你了。」

　　事情明明迫在眉睫，某些重臣依然想保住權威，故意提起新九郎在今川家的客卿身分，之後再攀親引戚，以表情非得已才會讓新九郎擔負此重責。新九郎只覺得好笑，懶得在重臣面前賣舌。不過，新九郎出發前，沒忘記在重臣面前打開天窗說亮話：

　　「交涉能不能談妥，完全看老天爺幫不幫忙。既然今天我代表今川家去和對方談判，請各位千萬別輕舉妄動，一切都等談判結果如何再說。」

　　言外之意，是要諸重臣在新九郎前往八幡山進行交涉期間，不准動龍王丸母子一根毫毛。

　　「那當然！那當然！」諸重臣均滿面陪笑連連點頭。

　　六武士伴隨新九郎來到八幡山。引見人領新九郎到客房，六武士則在休息室靜候。二大將大模大樣地坐在客房床柱前。新九郎坐在二大將面前，恭恭敬敬道了禮數。

　　「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公方派出的大將高傲問道。

　　新九郎出發前已有心理準備，萬一談判失敗，大概無法活著回去。既然如此，便沒必要對眼前的人卑下地搖尾求食。於是新九郎先報出身分，再沉穩回道：

　　「這回完全是今川家重臣與家臣因擔憂家門沒落，杞人憂天，事情才會鬧大。不過，他們也頗有自悔之心，問題已逐漸收束。還望兩位大將大發慈悲，手下留情。」

　　「你真的可以平息糾紛嗎？」

　　「往後若再發生類似問題，在下就算交出小命一條，也定會居中調解。」

　　「好，」始終不言不語的太田道灌打破沉默：「我相信你，也相信今川家重臣不會再度惹事，更相信你的能力。再說，我也不想因這種事而壞了名聲。」

　　太田道灌的一句話輕而易舉地解決了問題。新九郎感激不盡地雙手伏地施禮。二者不但年齡相同，也都具有識英雄的慧眼。

　　「龍王丸殿下還小，就請新九郎氏暫且擔當未來守護的監護者，直到守護成人。有關這點，我會向所有有關人士申令，以免風波又起。」

　　※※※

　　太田道灌正是建築江戶城的那位名人。當時的城堡都類似山寨，沒有防衛設計，但太田道灌建築的江戶城卻是平地城，深溝高壘，內部城廓組合也很複雜，在當時被稱頌為築城名人。除了江戶城，埼玉縣的川越城、岩槻城也出自他手中。

　　太田道灌亦是「足輕戰法」創始者。「足輕」是應京都應仁之亂而生的步兵。平常是農民，每逢戰亂，各大將為湊人數會臨時徵召他們打仗。想當然耳，這群烏合之眾缺乏武術與功夫，更欠缺武士階級的軍法觀念與律令知識，因此戰亂平息後往往淪為土匪。太田道灌將這些農民步卒編排到自己手下，加以培訓鍛練，成為訓練有素的軍隊。日後的新興戰國大名均仿傚他的手法。

　　太田道灌的軼聞中最有名是「山吹之里」（山吹是棣棠花）。話說年輕時的道灌，某天放鷹捕鳥歸途巧遇大雨，到附近某農家借蓑衣。農家女兒一語不發，捧出笊籬，上面擱著一朵棣棠花。道灌很不高興：我要借蓑衣，妳給我棣棠花幹嘛？道灌回城後憤憤向家臣抱不平，有位古典和歌造詣頗深的家臣向道灌解釋：「那姑娘是假借《後拾遺集》中兼明親王的和歌，訴說她家窮得連蓑衣都沒有。」

　　兼明親王的和歌意思是「山吹花開得五彩繽紛，卻沒結任何一個果實，實在很悲哀」。和歌內的「結果」與「蓑衣」同音，少女才遞出一朵山吹花表示家中窮得沒蓑衣可借。道灌聽後捶胸頓足，愧汗連一個農家姑娘都具有古歌素養，自己竟因才疏學淺而錯怪對方。自此道灌便發憤圖強，力學不倦，成為能文善武的武將。日後江戶時代詩人以此軼事為題，作了一首〈太田道灌借蓑〉漢詩：

　　孤鞍衝雨叩茅茨
　　少女為遺花一枝
　　少女不言花不語
　　英雄心緒亂如絲

　　※※※

　　話說回來，新九郎成功解決今川家危機，讓龍王丸順利承繼守護地位，諸重臣開始對新九郎另眼看待。而且既然由客卿身分昇至守護監護人，總是要有個名實相稱的祿位。駿河國內有許多今川家的直轄空城，除非有戰爭，否則這些空城平常只有幾個人留守。重臣請新九郎挑選喜歡的地方，豈料新九郎竟選了最偏僻的愛鷹山南麓興國寺城（靜岡縣沼津市）。

　　據說太田道灌於日後聽聞此消息時，曾苦笑道：「那小子果然不是凡夫俗子。」

　　新九郎為何選中興國寺城，大概只有同是英雄的道灌深知細底。關東與關西之間隔著一大塊箱根山脈形成天險。而從關東通往關西只有兩條路線，一是相模國（神奈川縣）足柄山道，另一正是箱根山道。當時的道路非常狹窄，行軍時常成一列縱隊，必須分幾隊同時進軍。而無論走足柄山道或箱根山道，二者都會在富士川附近會合，要不然就在愛鷹山南麓的根古屋附近齊集，然後再循著根方街道（古道）往駿府前進。

　　當全軍將抵達根古屋時，必須通過一處左邊是沼澤，右邊是高地的地方。興國寺城正是在這個高地上傲睨所有欲西行的軍隊。換句話說，興國寺城是關東軍隊西行時必經之路的要塞。此要塞也能牽制關東兩位公方與兩位管領。然而除了太田道灌，沒人識破新九郎的意圖。

　　※※※

　　未來的守護龍王丸與其母則遷移至離駿府不遠處的山中，以免遭謀殺詭計。龍王丸改名為今川氏親，正是今川義元之父。德川家康自八歲起便成為今川義元家人質，直至織田信長於桶狹間之戰取得今川義元的首級後才恢復自由身。

　　新九郎雖擢升為興國寺城城主，卻沒有立即接收城鄉，又離開今川家四處遊蕩去了。他在這段期間到底在哪裏做了些何事，完全沒有史料可稽查。總之，他是在龍王丸十七歲時才回到今川家。由於至今為止代理龍王丸執政的人不肯讓位，新九郎只得再度從中調解。他讓龍王丸正式當上守護後才移轉至興國寺城。換句話說，新九郎是五十六歲才當上城主。

　　興國寺城領地僅有十二鄉，且不是沼澤便是濕地，算是不毛之地，整體收入頂多可養二百至二百五十個手下。這位新城主完全不端任何架子，成天戴著斗笠、穿著破舊，馬不停蹄巡視領地各角落。只要發現可以排水的地方，便召集農家次男、三男等壯丁，讓他們開墾新田。更親自深入農村排解田地糾紛，發現有年輕寡婦苦苦撐家時，還會代她找個夫婿。租稅是四公六民，這在當時是極為寬厚的稅率。如此，新九郎忙著經營自己的領地，另一方面也公私兩盡地輔助龍王丸。

　　太田道灌則在前一年七月遭主君計謀，於入浴時被暗殺，享年五十五。道灌臨死前吐出一句：「當方滅亡！」意思是說，扇谷上杉家將自取滅亡。新九郎聽聞此消息時痛心道：「太不公道了，身邊有個德高望重的臣子，理應是主君的榮幸，豈能妒賢嫉能而加以謀害？」

　　而與道灌同年的新九郎才剛開始跨出他的人生之途。一四九一年春季，堀越公方病逝。這一年，新九郎五十九歲。

　　※※※

　　堀越公方有三個兒子，長男茶茶丸是嫡子，次男與三男是側室之子。側室為了想讓自己的么兒繼承父業，有事沒事便在公方枕邊告狀，灌輸茶茶丸精神異常的讒言。可憐的茶茶丸，十六、七歲時因繼母的奸計而被關進牢房。父親病逝後，茶茶丸於某天暴風雨夜晚脫逃出來，當晚殺死了繼母與么弟。次男義澄這時已入法門，僥倖逃過一難。義澄正是室町幕府日後的第十一代將軍。

　　茶茶丸性格乖僻，且用非常手段繼位，家臣當然無法心服，內訌頻繁。再且，這時代的管領、守護大名等官銜早已失去實質意義。以上下關係來看，是天皇─將軍─管領─守護大名─守護代─地方鄉豪─地方武士團─村民，而天皇和將軍已失勢，管領也就有名無實，守護大名更是徒負虛名，實際掌管村民的是地方鄉豪，對最底層的勞動階級來說，守護代以上都是寄生蟲。新九郎大概前半生看過眾多浮名虛利的例子，因而年過半百擁有領地時，深知必須掌握民心才能鞏固領主地位，他的作風在當時算是別創新格，許多後起之秀的戰國大名均加仿傚。

　　堀越公方病逝後，新九郎時常化身為僧侶到伊豆修善寺泡溫泉。興國寺城在地理位置雖屬駿河國，也就是今日的靜岡縣沼津市，離伊豆很近。堀越御所位於三島，抄近路的話，興國寺城距離三島僅十六公里。沼津市則離駿府約八十公里。對新九郎來說，只要除去有名無實的公方，眼前這個伊豆半島相當於無主領地。

　　伊豆半島多山，與關八州隔著高山峻嶺的箱根山脈，算是東海十五國之一。大概是地理環境使然，無法耕農，致使此半島國家沒有強勁有力的鄉豪，只有零星幾個貧弱頭目。然而，半島三邊是海，海產豐富，最重要的是面臨駿河灣有塊名為土肥的小平地，可以取得砂金。只要用心經營，不要說是民生國計，或許可以培育出傑出水軍。

　　※※※

　　新九郎和近侍不時抽空短期逗留在修善寺，每天與來修善寺泡溫泉療養痼疾的當地居民談天說地。當然主要目的是密查民情，居民均異口同聲抱怨食不餬口。

　　「為甚麼？因為伊豆是瘠土？」

　　「也不全是這樣，所有穀類都被公方徵收了，我們老一輩的就算有心想開闢新田，餓著肚子怎拿得動鋤頭？家中壯丁都被召集去打仗，剩下的老小和婦道人家只能吃小米山菜……早知有今天，當初不如學捕魚……」

　　「聽說目前是少爺繼位了？」

　　「哎呀，根本不是甚麼少爺，是非人！狂人！不但殺死繼母和胞弟，動不動就濫殺忠臣……想到我們辛苦種的穀類都被那個狂人吃進肚裏，實在不甘心！聽說鄰國興國寺城主稅收是四公六民，很多人都想逃過去，可想也沒用，除非一族人全摸黑連夜潛逃，不然會連累到留在村裏的親人呀。」

　　※※※

　　北条早雲能夠赤手空拳躍升為關東霸者，在於他非常注重天時地利人和，絕不因一時衝動而鑄成大錯。這跟日後的德川家康有點類似，但也可能與年齡有關。那時代的六十歲男人應該是含飴弄孫的年齡，鮮少有人會在這年齡還妄想出人頭地，更何況是爭奪山河。或許新九郎只是想留點資產給孩子？新九郎因為晚婚，目前六十歲的他膝下只有兩個兒子，長男未滿五歲。

　　一四九三年秋季，京都管領細川政元擁立茶茶丸的異母胞弟義澄發動革命成功，讓義澄當上室町幕府第十一代將軍。這時期的將軍都是傀儡將軍，沒有實權。而關東二管領扇谷上杉與山內上杉又在上州（群馬縣）打得雞飛狗跳，堀越御所的兵力都被召集到戰場。伊豆是山內上杉的管轄區，新九郎便暗地與扇谷上杉聯手舉起「打倒誅殺新將軍胞弟」義旗，籌備漁翁得利計劃。

　　新九郎手下只有二百兵力，再向駿府今川氏親借了三百兵力，總計五百。戰國後期由於稻米收穫量大增，武將可以動用大規模兵力，但這時期的兵力規模都很小。況且這時期的「兵力」通常是農民，不但要自備甲冑、弓箭等戰鬥武器，連馬糧、兵糧都必須自己隨身攜帶。

　　在墨守成規的守護大名眼裏看來，所謂兵力並非武士，而是老百姓，地方鄉豪才勉強可稱「野武士」。而地方鄉豪碰到非常時期，到底能籌集多少兵力，就看他平常如何對待農民。以此類推，守護大名或管領一旦想召集兵力時，全看他平常如何對待以及戰後又如何獎賞地方鄉豪，否則沒人肯幹這種賠了夫人又折兵的事。

　　新九郎的五百兵力雖不多，若走陸路還是會引人矚目，因而全體花了三天陸續聚集在清水港。襲擊兵分乘十艘船後，天未亮便啟航，船隊在伊豆西海岸登陸。沿海村落與漁民看到大批武裝部隊登陸，驚惶失色疾聲大呼：

　　「海盜來襲！海盜來襲！女人小孩快逃！」

　　跑得動的人都一窩蜂逃進山裏，沿岸村落只剩病人與老人。堀越御所由於毫無防備，只一天工夫便被新九郎佔據。當事者茶茶丸逃到伊豆東南方深根城，再搭船橫渡相模灣投奔相模國（神奈川縣）三浦半島名族三浦氏居城。佔據了堀越御所後，新九郎馬上命人四處豎立佈告牌，聲明不准任何兵士做出趁火搶劫的事，如果有人違規，村民可以越級上訴，直接到堀越御所找新九郎。

　　幾天後，新九郎又親自巡視各個村落，發現大部份均人去樓空，只剩下奄奄一息的病人。細問之下，原來是流行熱病，加上海盜（新九郎等）來襲，村民都逃進深山。

　　沒有村民，哪來的領主？於是新九郎下令讓五百名兵士分散至各村落負責看病與維護田舍。新九郎經營興國寺城領地時極為節儉，連一根縫線針也不輕易丟棄，總是以「積少成多」這句話訓誡家臣。但碰到出征或類似上述例子時，往往一擲千金，不惜挪用庫銀。這回也是，不但免費提供醫藥，連伙食也照料得無微不至。消息傳到躲在深山的難民，起初大家半信半疑，幾次哨探後才歡天喜地回到住居。

　　既然村民甘心服從新領主，地方鄉豪也就爭先恐後前來投誠。雖然古籍中記載，新九郎大約只花三十天便平定整個伊豆半島。不過事實上應該更久，畢竟半島內還有幾位固守堅城的堀越公方家臣，他們不可能立即見風轉舵。

　　總之，六十一歲的新九郎在堀越御所附近修建了韮山城，終生以此城為擴大版圖的據點。這座韮山城固若金湯，百年後，豐臣秀吉的家臣率領四萬四千兵力包圍韮山城時，城內僅有三千六百兵力，卻死守了整整三個月。這時的韮山城城主是小田原第四代城主、北条氏政的弟弟北条氏規。氏規的母親是龍王丸今川氏親的女兒。

　　氏規幼時在駿府今川家當人質，與德川家康比鄰而居，兩人是青梅竹馬。豐臣秀吉攻伐小田原時，氏規成為交涉使者到處奔波。韮山城是小田原城開城前十二天經德川家康力勸，加上秀吉答應保全北条家後代以及領地，氏規才開城。沒想到秀吉不守約，還讓氏規當兩位哥哥的介錯人。氏規於事後原本打算自殺，卻被德川家康阻止。

　　不過秀吉還是極為敬佩氏規當時死守城池的精神與毅力，封給他河內國二千石領地，後來又繼承了姪子遺下的七千石領地。江戶時代，氏規的兒子成為河內國（大阪）狹山藩一萬石藩主，一直延續到幕末時期；明治維新後，北条家被封為子爵。那位名滿一時的明治天皇近侍北条氏恭正是氏規後裔。

　　新九郎六十一歲那年，三男於興國寺城呱呱落地，正是日後的北条五代長老北条幻庵。幻庵身分雖是僧侶，卻是關東數一數二的文人，更是智謀武將，活到九十六歲才過世，正是秀吉攻打小田原的前一年。幻庵可說是北条五代百年歷史的唯一見證人。

　　※※※

　　同年十月，扇谷上杉管領過世，繼位的養子是個庸才。然而庸才底下有兩位名臣，一是小田原城城主大森氏賴，另一是三浦半島新井城（神奈川縣三浦市油壺）城主三浦時高。自從太田道灌遭暗殺以後，大森與三浦便成為扇谷上杉的雙璧。巧的是，老頑固大森氏賴也在同一個時期病逝，繼位的是次男藤賴。這位不懂世故的少爺，在新九郎眼中看來相當於手無寸鐵的赤子。

　　機運，再度來臨。

　　小田原城城主大森氏賴生前極為戒備新九郎，時常告誡家臣與藤賴說：「伊豆那個新九郎是竊賊，專門偷竊別人家山河國土，無論他派人來說甚麼甜言蜜語或送任何奇珍異寶來，通通不准接受！」

　　事實上自從新九郎平定伊豆半島後，為了與鄰邦結盟，時常派使者送禮物到小田原進行邦交。但頑固老頭子就是不肯答應，也堅決不收新九郎送來的禮品。老頑固過世後，繼位的藤賴少爺大概想在舊家臣面前顯示自己的權柄，一改父親舊有作風，不但全數接受新九郎的贈品，更時常邀請新九郎到箱根、小田原遊山玩水。而新九郎也盡全力爭取藤賴的信賴。如此一年過去，兩年過去……

　　※※※

　　一四九五年秋季某天，新九郎遣使者向藤賴申訴：最近伊豆群山內的野鹿繁殖過多，造成村民生活上的困擾，敝國計劃舉行一次大規模狩獵活動，屆時若圍獵者誤闖貴國領地箱根山脈，還望貴國多多包涵。

　　藤賴一聽，喜出望外。他想，至今為止新九郎也曾多次送來鹿肉、熊肉、鹿皮、熊皮等珍品，這回既然是大規模狩獵，事後理應又會送來厚禮。

　　「小事，小事，請轉告新九郎大人不用如此客氣，就把箱根山脈當自家院子，隨時都可以進行狩獵。」

　　新九郎聽使者帶回的口傳，馬上派人傳呼居於小田原西方金時山風間谷的「亂波」集團頭目──風魔小太郎。

　　亂波，忍者也；關西方面稱伊賀、甲賀集團為「忍者」，關東方面則慣稱「亂波」。忍者或亂波是一種特殊技術集團，專門為雇主蒐集戰線情報、攪亂敵方後援基地。他們沒有君臣的觀念，只要交易條件談妥，任何人都可以是雇主。而一旦交易談妥，他們會盡全力完成工作，不會因貪生怕死而中途背叛雇主。

　　新九郎吩咐風魔小太郎在箱根山脈內佈下結界。所謂結界，意思是不准其他忍者或敵方兵馬闖入箱根山脈。另外又召集五百名壯丁與一千頭牛。全體兵力與牛各自出發，最終聚集地點是蘆之湖。

　　※※※

　　蘆之湖位於箱根山上，海拔七二五公尺，三千年前火山爆發時形成。背倚富士山，四周環列二子山、駒之岳、神山、冠岳、屏風山等。湖畔有歷史悠久的箱根神社。新九郎在蘆之湖畔過了三夜，等全體部隊都聚集後再舉行祀神儀式，向箱根權現祈求戰事順利。第四天早朝將部隊分成兩隊整裝起程，打算以火牛陣上下夾攻小田原城。

　　從蘆之湖湖畔到小田原有兩條路。一是沿著須雲川、早川溪谷道下山，途經海拔一百公尺的湯本，至小田原約二十二公里，普通旅人都走這條路；另一是足柄山道，從海拔一○○四公尺的鞍掛山出發，途經海拔一○一○公尺的大觀山、九三三公尺的白銀山、八二五公尺的聖岳……一路沿著山脊，最終來到小田原城西方海拔二六一‧五公尺的石垣山。新九郎與主要兵力走溪谷道，五百名壯丁與一千頭牛則走山脊道，一千頭牛的牛角上均綁著兩支沾油木棒。新九郎吩咐山脊道領隊說：

　　「抵達石垣山頂後先別妄動，等風魔小太郎一票在城外放火後，再於每頭牛牛角上點火，一口氣衝進小田原城。另外，下山時，兩隊只能每隔十人舉一支火把。」

　　火把太多，會招惹疑惑，十人一支的話，敵方僅會認為是新九郎在進行狩獵。

　　石垣山山頂離小田原城僅三公里，一在山頂，一在小丘，彼此都能夠以肉眼觀看對方動靜。百年後，豐臣秀吉正是在同一處建築了「一夜城」，每天笙歌鼎沸、飲茶進酒，靜待小田原城無血開城。俗語說，風水輪流轉；歷史果然是一連串的循環與重複。

　　這時代的貴族或守護大名的居城與非戰鬥員的一般住居差不多，完全沒有防衛設施，甚至連歷代天皇御所也一樣。主要原因是日本列島的地形與民族構成令領導幹部毋須防備。戰國時代雖然各地霸主你爭我奪，卻鮮少出現濫殺整個城鎮居民的例子，其實原因也在此。只要城主投降或引咎切腹，通常不會連累到在地居民。要是將當地居民全殺光，誰來負責農作物？霸主又要向誰徵稅？總不能從海外帶移民過來吧。正因為如此，當時的小田原城是一座孤伶伶坐落在小丘的平房建築，小丘下方四周只零星分佈著幾個小部落而已。北条早雲佔據了小田原後，日本的築城技術與城下町文化才逐漸興起。不過，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話說回來，當天午夜，藤賴在酣睡中醒來，發現城內人相喧嚷，馬盡嘶鳴。

　　「失火了！失火了！」

　　「不是！是地震！是地震！」

　　「甚麼事？來人啊！到底發生啥事？」藤賴大喊。

　　藤賴萬萬也沒想到，時代竟然會在一夜之間冠履倒置。他只聽見遠處傳來萬馬奔騰般的轟隆聲，城外亦傳來有如千軍擁沓的嘈雜聲，而且整座城不停震動地搖晃不止。待他奔到窗前一看，西方石垣山一片火海，且隨著轟隆聲直瀉而下，城外遠處也四處燃起火焰。難道是火山爆發了？

　　「藤賴大人！藤賴大人！不好了！是夜襲！夜襲！」

　　「夜襲？誰膽子那麼大？」

　　「伊豆的新九郎大人！」

　　藤賴聽後，茫然自失。那個時常送珍貴禮物來的新九郎？時常講述京城趣事給自己聽的老人？他不是還在箱根山脈獵鹿嗎？為甚麼？

　　「藤賴大人！逃命要緊！逃命要緊！」

　　如此，東方天空還未發白，小田原便落到新九郎掌中。

　　這一年，新九郎六十三歲，日後的戰國群雄武田信玄、上杉謙信、織田信長、豐臣秀吉、德川家康等人都還未出生；僅有「蝮蛇道三」齋藤道三於前一年來到這世上而已，之後又過兩年，統領關西十國的霸主毛利元就也呱呱墜地。

　　※※※

　　掌握了伊豆與小田原後，新九郎依然據守在韮山城，不過他經常到小田原監督築城工程。他打算在小田原建築一座關東最堅固的城堡。小田原城的特色是「城邦都市」，可以說是日本獨一無二的建築方式，類似歐洲或中國中世、近世城池，除了城主住居、守衛兵團，工商業居民也一併住進城內，四周農民則在危急時逃進城內避難。根據《北条五代記》記載，小田原城在最繁盛時期的規模是東西五四五○公尺、南北七六三○公尺，周圍二十公里。

　　新九郎雖佔據了小田原，但相模國（神奈川縣）東半部仍是三浦時高養子三浦道寸的勢力範圍。以新九郎目前的軍力來說，絕對打不過歷代是三浦半島雄豪的三浦道寸。事實上三浦道寸於第二年便率領雄厚軍力來攻打小田原。所幸是第二年，否則新九部肯定不堪一擊。三浦攻打小田原時，新九郎禁止眾人與敵方正面交戰，以致三浦軍只能在城外謾罵叫囂，而新九郎則在城內巡視，叮囑眾人說：「不能出去，千萬不能出去。我們目前打不過人家，只能忍。」

　　三浦軍沒仗可打，乾脆在城外收割起農作物。新九郎見狀，依然冷靜地告誡大家：「不要衝動，不要氣憤。要打，就要打贏仗。稻米可以重新播種，失去的性命無法挽回。」

　　六十四歲的新九郎耐性強韌得令人幾乎以為他知道自己的壽命。因為這一「忍」，足足忍了十五年。

　　每年逢農作物收割時期，三浦必定會帶著萬馬千軍到小田原來收割稻米。其實三浦的目的並非專程來收割稻米，他是想回收小田原領土。然而每次來包圍，每次都不見有人出來對打。這種仗一點意思都沒有，只好於回程時順便收割敵方稻米當作戰功，聊以自慰。

　　要說新九郎耐性堅韌，三浦也不落新九郎之後，竟然不厭其煩每年定期來報到。過了幾年，三浦軍一聽要攻打小田原，無不雀躍萬分，反正新九郎的軍隊絕對不會出城，他們的工作只是在城外罵街，遊山玩水一番後，再收割稻米「凱旋」歸國而已。

　　第十五年的一五一二年，三浦軍宛如來會見想拋棄又覺得棄之可惜的老情人，浩浩蕩蕩來了。歸途時按慣例在河川游泳、刷洗甲冑、讓馬匹休息喝水時，冷不防遠方傳來排山倒海的廝殺聲。就在大家丈二金剛地愣在河中時，新九郎的軍隊已衝到眼前……

　　小田原軍忍了十五年，軍容當然不比往昔，正是「養軍千日，用軍一時」的典型例子。當三浦領悟「老情人」的厲害時，為時已晚，小田原軍一路追殺到三浦居城岡崎城（神奈川縣伊勢原市），不過半天時光，便將岡崎城據為己有。三浦只得落荒而逃，逃進三浦半島新井城。如此，將近八十歲的新九郎再度掌握鎌倉以北及以西的大半國土。四年後，新井城也陷落了。

　　※※※

　　新九郎自六十一歲攻打伊豆半島以來，二十多年歲月裏，不但赤手空拳成為二國之主，也在封建時代狠狠劃下一刀，為日後的戰國時代闢出一條路。當然新九郎本身在當時毫無自覺，「日本史上第一位戰國大名」是後人封給他的稱號。

　　一五一八年，新九郎將城主地位讓給三十二歲的長子氏綱，退位隱居。

　　無論在當時或現代，八十六歲才退位，說好聽點是老當益壯，說難聽點是戀棧權位。然而，以身為人父的立場來看，老蚌生珠，年過半百才得了長子，老爹怎能說走就走？拚了老命也要給兒子留下一點東西吧。六十歲掌握伊豆半島時，或許新九郎也認為自己來日不多，後半生就當成是老天爺賞賜的，走一步算一步。沒想到老天爺對新九郎情有獨鍾，讓他活到八十七。退位後第二年，新九郎便心滿意足地離開人世。

　　雖說戰國時代的社會原理是「下剋上」，而後人也封北条早雲為史上第一位戰國大名，但嚴格說來，新九郎始終沒有真正「剋上」過。新九郎的「上」，是興國寺城以西的今川氏親，也就是當年的外甥龍王丸。新九郎直至晚年，除了專心經營自己的國土，還充當外甥的軍師兼戰友，每逢外甥派人來求援，他都有求必應。因而說新九郎是第一位戰國大名，毋寧說他是第一位體現實力主義的人物。

　　有段小插曲非常有趣。話說某年韮山城行政官審訊盜馬賊時，新九郎躲在鄰房聽審。盜馬賊大概自知無法抵賴，乾脆豁出去了：

　　「大人，您說俺是盜馬賊，不過，真要比的話，早雲老爺才是大盜。俺只不過偷了匹馬，老爺卻偷了整個小田原。俺這種小角色，算得了啥？」

　　行政官氣得怒髮衝冠，新九郎卻噗嗤一聲笑出。由於盜賊說得也有三分理，新九郎便命行政官放了盜賊，只是不准他再犯而已。

　　　　蓮如與一向一揆　一四七八─九九

　　「一揆」本義為團結一致、同心協力、志同道合，後泛指武裝起義的武士與老百姓集團及其行為，目的在於冀求統治者減輕租稅年貢，或威脅高利貸業者、地主取消借貸。「一向一揆」是本願寺信徒發起的武裝起義行為，而本願寺是淨土真宗流派之一。淨土宗創始人是法然（一一三三─一二一二），但當時淨土宗有四支流派，法然的弟子親鸞（一一七三─一二六三）遂另創淨土真宗，加個「真」字表示「真正」繼承了法然的教理精髓。

　　親鸞不設立寺院，只在全國各地開設簡陋道場講經說法，主要經典是《佛說無量壽經》，尤以阿彌陀佛四十八願中的第十八願為重：「設我得佛，十方眾生，至心信樂，欲生我國，乃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正覺。唯除五逆，誹謗正法。」

　　淨土宗教義很簡單，主張五濁惡世的眾生難以自力解脫，若乘佛的願力，一心持念阿彌陀佛名號，死時便能往生西方極樂世界，不再輪迴。信徒的主要修行方法為念佛，以往生極樂世界為目的，這正是「他力本願」。親鸞還強調「惡人正機」，意思是被其他神佛拋棄的惡人也是救濟對象之一。此處的「惡人」並非吾等凡夫俗子以現代一般常識所判斷的善惡，而是神佛眼中的善人、惡人。

　　淨土真宗跟其他佛教宗派的最大差異是僧侶可以肉食並娶妻生子。日本直至明治時代，僧侶不須持戒的佛教宗派只有淨土真宗，畢竟「他力本願」的目的是普濟眾生，總不能讓所有人都剃髮出家吃素。

　　親鸞過世後，曾孫覺如（一二七○─一三五一）雖然建造了京都西本願寺，但直至蓮如（一四一五─九九）登場之前，教團勢力始終非常薄弱。

　　※※※

　　蓮如四十三歲時成為第八代宗主，是親鸞的十世孫，亦是淨土真宗中興之主。當時的本願寺已奄奄一息，隨時都可能關門大吉，蓮如登上宗主位子後，大膽進行改革，把教義簡化為「只要口誦南無阿彌陀佛，任何人均可往生極樂淨土」。他又設立說法結社組織，開放門戶提供場地讓一般群眾自由參加法會，這對弱勢族群來說是一種精神救濟，於是信徒便如小雪球越滾越大。

　　蓮如的傳教根據地是京都右鄰的近江（以琵琶湖著名的滋賀縣），而近江原本是位於京都府與滋賀縣境界的比叡山延曆寺的地盤。就組織構造來說，本願寺是延曆寺的分寺；以企業組織來比喻，就是小職員的名氣比老總旺。身為老總的延曆寺當然很不爽，認為蓮如這個小職員想造反離職另立公司。

　　一四六五年一月，延曆寺派出一百五十名（也有三百名之說）僧兵襲擊本願寺，蓮如好不容易逃到近江金森。兩個月後，延曆寺再度攻擊金森，致使蓮如的信徒不得不拿起武器應戰，這正是日本史上首次的「一向一揆」。

　　「一向宗」是其他佛教流派對本願寺信徒的別稱，並非蓮如自創。蓮如在寫給信徒的法語中便說明：「我們可以不理會其他流派稱呼我們是一向宗，但自己人不能自稱一向宗……我們是淨土真宗，簡稱真宗……自稱一向宗的人絕非我們門下信徒。」

　　樹高招風的蓮如二度遭延曆寺欺壓，只得在近畿（京都四周各國）輾轉流浪，一四六九年才回近江。這時期，京都眾多文人、知識分子、宗教人物均因應仁之亂紛紛逃往外地，蓮如也決定另選新天地繼續傳教。他選中的地方是越前（福井縣北部）吉崎。

　　蓮如在北潟湖吉崎山建立了「吉崎御坊」，積極傳教。由於沒有繁瑣的宗教儀式和戒律，吸引了眾多老百姓，北陸（富山、石川、福井、新潟四縣）一帶信徒驟增，香客全匯聚在吉崎。如此一來，對當地現有的佛教勢力來說，本願寺信徒便成為一種威脅；但對本地土豪來說，這些信徒的團結力足以成為政治工具。

　　聚集在吉崎的信徒不計其數，但信徒中夾雜當地土豪和武將，另有經營信徒道場兼宿舍的商業組織，這些半吊子信徒常倚仗蓮如的權勢做出反體制破壞行為。蓮如一而再再而三勸誡，然而信徒屢勸不聽，導致蓮如曾一度隱遁越前，只是最終仍抵不過信徒強力懇求，再度回吉崎。

　　※※※

　　前面說過應仁之亂的影響波及全國，因此各地守護也分為東軍、西軍打得鬼哭神號。北陸加賀（石川縣南部）、越前（福井縣北部）當然也分為東西兩軍不停打來打去。蓮如移居吉崎時，北陸地區是東軍佔優勢。這時加賀國有兩位守護，北加賀守護是赤松政則（一四五五─九六，是一流文化人也是一流日本刀刀匠），南加賀守護是富樫政親（一四五五─八八）。富樫政親因與弟弟相爭守護繼承權，敗給了參與西軍的弟弟而被逐出加賀。當時富樫的弟弟幸千代才十多歲，按理說不會篡位，總之戰國時代的「下剋上」，很多例子都是家臣為了私人權益而挾天子以令諸侯。

　　富樫的主戰場是京都，聽聞蓮如在吉崎的風聲後，馬上整兵歸國。富樫自京都返國後，為了自弟弟手中奪回守護地位，向蓮如本願寺教團求援，條件是「絕不誅伐淨土真宗信徒」。由於新守護和同為淨土真宗支派的高田門徒聯手鎮壓本願寺門徒，蓮如才答應同富樫聯手。一四七四年七月開戰，戰役情況不詳，但據說本願寺門徒犧牲者多達二千名。同年十月，富樫終於奪回加賀守護地位。然而，重新登上守護地位的富樫發現本願寺門徒是無政府主義教團，富樫等於是偷雞不著蝕把米，完全收不到年貢，於是馬上翻臉不認人，跟蓮如斷交，並於翌年三月和本願寺門徒交戰。門徒軍敗北逃到越中（富山縣）井波瑞泉寺。

　　這些敗北門徒遣使者前往吉崎，懇請蓮如出面與富樫和談，應對使者的人是蓮如的親信蓮崇。蓮如本來就反對門徒與守護抗爭，所以同意和談，但蓮崇是主戰派，他不但沒傳達蓮如的意見，反而向使者說謊：「上人堅持交戰。」

　　收到謊報的主戰門徒於六月再度發起暴動，依舊被富樫鎮壓了。心痛不已的蓮如不僅開除了蓮崇，並決定同長男順如（一四四二─八三，比父親蓮如早逝，第九代宗主由四弟實如繼位）離開吉崎。據說八月二十一日早上，蓮如父子搭船欲離開吉崎時，蓮崇也躲在船上，結果被順如發現，把他推出船外。啟航後，蓮崇一直趴在海岸哭泣，直至看不見船影。二十四年後，蓮如臨終時才原諒了蓮崇。

　　※※※

　　離開吉崎的蓮如始終在近畿地區傳教，從未再返回北陸。只是北陸地區的本願寺門徒卻因失去蓮如這個煞車片，逐漸往大規模的「一向一揆」前進。

　　富樫軍和高田門徒燒燬吉崎御坊，北陸本願寺門徒只得投靠上述的瑞泉寺。瑞泉寺是本願寺分寺，整個越中均為其地盤，院主是蓮如的次男蓮乘。因加賀本願寺門徒陸續湧進，當地掌權者遂與富樫聯手打算攻打瑞泉寺；而位於加賀、越中境界的天台宗巨剎惣海寺，也因眾多分寺均改宗為淨土真宗，早就嫉恨得咬牙切齒，於是趁機插一腳。

　　瑞泉寺得知消息後，召集四周的農民信徒，包括五箇山（世界遺產合掌集落）農民，總計約五千名；加賀本泉寺（石川縣金澤市）也召集了二千名信徒趕來助陣。結果瑞泉寺旗開得勝，實質掌握了政、教權勢。

　　加賀門徒眼見瑞泉寺馬到成功，也決心重振旗鼓，目標是打倒守護富樫氏。一四八八年五月，加賀規模最大的一揆爆發，富樫軍只有一萬，一揆軍據說有十萬、二十萬，以人海戰術包圍高尾城（金澤市）。一個月後，高尾城被攻下，富樫也自刎而亡。

　　當時京都朝廷與幕府都稱高尾城的一揆為「土一揆」，亦即以農民為中心的起義，而且此次的一揆大將是富樫政親的伯祖父。自此以後，加賀便成為由僧侶、豪族、農民代表組成的自治國，將近百年都不受任何大名統治，直至織田信長登場。

　　另一方，蓮如離開吉崎後，一四七八年在京都近郊山科興建寺院，兩年半後御影堂竣工。八年後，加賀一揆爆發，蓮如發出「斥責御文」，禁止本願寺門徒參與這場戰爭。翌年，蓮如將宗主位子傳給五男實如，隱居山科本願寺南殿。一四九七年，石山御坊（大坂本願寺）竣工。一四九九年，蓮如圓寂，享壽八十五。

　　附帶一提，關東地區的北条早雲於一四九五年秋季攻下小田原城，躍身為日本史上第一位戰國大名。此時的北条早雲已六十有三，而武田信玄、上杉謙信、織田信長、豐臣秀吉、德川家康等新興戰國大名都還未墜地。

　　　　蝮蛇齋藤道三的悲劇　一四九四─一五五六

　　戰國時代有不少號稱梟雄的人物，然最符合梟雄形象的人應該非齋藤道三莫屬。「一代梟雄」、「美濃之蝮」、「蝮蛇道三」……光別稱便不只一個。

　　想當初柴田鍊三郎於一九六九年發表的短篇小說〈齋藤道三殘虐譚〉中，將道三描述為「犧牲骨肉、出賣恩人、誅討主君……戰國時代中，沒有其他任何武將如他那般禍稔惡盈，殘虐毒辣，不顧廉恥爬升至戰國之雄地位」。再往前推，中山義秀於一九五六年發表的〈戰國史記齋藤道三〉中，也將道三描寫為典型惡漢。這些形象的嚆矢很可能是直木三十五於一九三二年刊行的《齋藤道三殺生傳》。

　　當然各位大作家在小說中並未百分百醜化道三，讓他成為大逆不道的人物。不過，上述幾位作家卻不約而同塑造出道三原為京都妙覺寺僧侶，日後還俗，入贅京都油商奈良屋，再到美濃國以花言巧語取悅守護代長井氏，逐步以陰謀詭計放逐守護大名土岐兄弟，並奪取守護弟弟土岐賴藝（一五○二─八二）愛妾，又殺害主君長井氏，最後掌握美濃一國的梟雄形象。

　　一九五二年及一九五五年，坂口安吾與山岡莊八先後執筆連載《信長》、《織田信長》二大作。兩位作家均把道三與信長描寫為情投意合、互託肝膽的翁婿。而司馬遼太郎於一九六三年連載的《國盜物語》，可以說是各種道三形象的集大成之作。他甚至把明智光秀也拉進來，讓織田信長與明智光秀成為道三弟子。這位大作家在小說中主張織田信長繼承了道三的革命精神，明智光秀則承襲了道三的古典文化教養；前者為統一天下而極力破壞一切固有傳統，後者卻是典型的傳統主義人物，日後才會發生本能寺之變悲劇。

　　一九七三年，ＮＨＫ播出《國盜物語》大河劇（平幹二朗主演），齋藤道三的梟雄形象更堅如磐石，不可動搖。然而，史實真是如此嗎？

　　※※※

　　一九六四年，岐阜縣在進行編纂《岐阜縣史》過程中，發掘出〈六角承禎條書〉，文中詳細記載齋藤道三與其父新左衛門尉兩代如何篡奪美濃國的來龍去脈。簡單說來，原為京都僧侶，日後還俗入贅油商奈良屋，再前往美濃國讒諂長井氏繼而成為重臣的人是道三之父。道三在父親過世後繼承了重臣地位，之後逐步掌控整個美濃國。

　　六角承禎（一五二一─九八）是近江（滋賀縣）守護大名，也是土岐賴藝的妹夫，於道三死後第四年，為了阻止兒子跟道三孫女成婚，寫下〈六角承禎條書〉寄給家臣。而江戶時代《江濃記》戰史中便已明確說明道三與其父兩代合力奪取美濃國的過程。現今，所有與岐阜縣有關的縣史或岐阜城內外的說明書、看板，均採用「二代父子奪取美濃國」說法。

　　雖然道三赤手空拳成為一國之主的形象破碎了，但他的人氣指數依然不減，主要原因在於他的悲慘下場。戰國的確是下剋上、背恩忘義的時代，然而子誅父的例子卻古今少有。為何道三會死於親生兒子的毒手呢？

　　美濃國（岐阜縣南部）位於日本群島中心點，四周有六個國家，離京都不遠，自古以來是交通要衝。但守護和守護代因爭權而內亂不斷，守護家兄弟倆亦反目成仇，最後是擁護弟弟土岐賴藝的長井氏舉兵成功，讓賴藝坐上守護之位。道三的父親正是長井氏家臣。被奪走守護地位的哥哥賴武當然不甘心，時時發兵與弟弟交戰。

　　長井氏於一五三三年驟逝，道三的父親似乎也在同一時期過世，道三承父之位躍升為賴藝的心腹重臣，但賴藝只是傀儡守護，實質是道三在掌管政權。此時，南方尾張國（愛知縣西部）織田家興起，對美濃國虎視眈眈。

　　織田家幾次攻打美濃，卻沒獲得戰果，這時期織田家已占領三河國（愛知縣東部）大半，六歲的德川家康成為織田家人質。松平家（德川家康舊姓）為奪回領地與駿河國（靜岡縣中部）聯手，織田家只得放棄攻打美濃的企圖，讓十五歲嫡子信長迎娶十四歲的道三女兒濃姬。如此，織田家不但可以專心應付三河國的動向，道三也能在無後顧之慮下全力平定內亂。一五五二年，五十九歲的道三將傀儡守護賴藝驅逐出境，正式成為美濃國國主。

　　翌年四月，道三與女婿織田信長在尾張、美濃兩國國境的正德寺會晤。正德寺是大坂本願寺分寺，不隸屬任何政權，算是中立地帶。在此之前，道三早已風聞織田信長的種種荒謬奇行，例如在父親葬儀當日遲遲不現身，待眾人等得不耐煩時突然騎悍馬出現，抓了一把香灰拋向靈牌，當場轉身走人。

　　對道三來說，即使把女兒嫁給信長是一種政治手段，但以岳父立場思及女婿的各種傳聞，免不了會替女兒懷憂。因此他提早抵達寺院，安排好迎客準備後，躲在鎮內某茅屋觀察織田信長以何裝備而來。

　　當天的信長跟傳聞一樣衣衫不整，頭上綁馬尾巴，上半身是短袖麻衣，下半身是虎豹皮裙褲，腰上除了大小二刀，還掛著打火袋和七八個葫蘆，且橫騎在馬背。但前後跟隨的長矛隊、弓箭隊、步槍隊均整齊劃一，比道三的軍隊更出色。而令道三刮目相看的是信長出現於會晤室時，服裝、髮式均換為正式禮服，判若兩人。據說連信長的家臣也大吃一驚。會晤時間很短，只是吃了泡飯，對飲一杯酒而已。

　　道三在歸途向家臣述說會晤感想：「我兒子大概會成為信長的臣下。」這正是所謂的慧眼識英雄吧。此時信長年僅二十，而道三已屆花甲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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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齋藤道三有四個兒子，長男名為義龍，不知為何，這個大兒子在道三眼中是個糊塗蟲，不討喜愛。由於義龍的生母本為賴藝愛妾，往昔的小說家都把義龍描述為前任守護土岐賴藝的兒子，而非道三骨肉。但一級史料《信長公記》與《信濃記》中均無此記錄，因此現今歷史家都認為此事很可能是江戶時代的戰記作者添枝加葉。現代人不也是如此嗎？親生父子成為死對頭的例子多得很。

　　總之，《信長公記》記述父子本來同住稻葉山城，但道三打算廢嫡立庶（可能在見過信長後，事事都拿兒子跟信長比較吧），義龍遂於一五五五年十月佯病隱居城內裏屋。義龍身邊也有家臣，眾人大概早就在策劃造反。一個月後，道三離開稻葉山城前往山腳私邸時，義龍便趁機殺害了兩個弟弟，革命成功，掌控了稻葉山城。

　　身在山腳的道三聞訊後驚怒交加，召集手下放火燒了城下，但無法進城，只能逃進深山。他打算反攻，無奈幾乎所有重臣均站到義龍那方，道三這方兵微將寡。

　　翌年四月二十日，三千名道三軍與一萬兩千義龍軍隔著長良川開戰，理所當然寡不敵眾，道三死在兒子手上，享壽六十三。開戰前夕，道三留下遺書，說要將美濃國讓給女婿織田信長。而信長雖然也帶軍前往美濃援助，卻沒趕上決戰。信長正在佈陣安營時即遭義龍軍襲擊，當下明白岳父已陣亡，只得親自殿後邊開槍邊撤軍。

　　道三在戰場目睹「糊塗蟲」兒子的精采指揮，這才恍悟自己看錯了兒子的才幹，可惜為時已晚。織田信長大概也深知這點，是以義龍在世期間（一五六一年歿，得年三十五）始終沒攻打美濃。

　　義龍死後第六年，三十四歲的信長才平定美濃國接收稻葉山城，並改名岐阜，也就是現代的岐阜縣。「岐」是根據中國岐山而取，周文王在此奠立了八百年江山；「阜」則取自孔子出生地的曲阜。織田信長取此地名的目的，是想以美濃為基地大展其統一「太平」與「學問隆盛」天下的抱負。

　　　　桶狹間之戰真相　一五五七─六○

　　今川氏與足利幕府將軍同族，是具有繼承將軍地位資格的名門，累代擔任駿河、遠江兩國（靜岡縣）守護。第九代守護今川氏親制定了自治權「分國法」，才蛻變為戰國大名。氏親有六個兒子，為避免日後起內鬨，其中三個均送到寺院，包括生於一五一九年的五男今川義元。義元四歲時便與一家人生別，成為小和尚。

　　只是，本應繼承國主地位的大哥於二十四歲驟逝，十八歲的義元雖是五男，但生母是正房，其他哥哥均為庶子，幕府遂批准義元還俗擔任國主。翌年，義元迎娶鄰國武田信虎的長女（武田信玄的同母姊姊）為正房，此舉觸怒了武田家的死對頭相模國（神奈川縣）第二代當主北条氏綱，舉兵侵攻駿河國富士山以東一帶。義元花了八年才平定變亂，繼而占領了三河國。

　　義元三十六歲那年，今川、武田、北条彼此以聯婚方式成立「三國同盟」，駿河國也就無後顧之憂。翌年，義元又出面調解武田信玄與上杉謙信的第二次川中島合戰，讓雙方和解。也是在這一年（一五五五），織田信長殲滅主君家奪取了清洲城。兩年後，三十九歲的義元讓出國主地位給嫡子今川氏真，不過仍在幕後掌控實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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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織田信長一五五九年統一尾張國，然此時的信長並非完全掌握整個版圖，內亂依舊不止，尤以尾張、三河國境為甚，有三座城均倒戈投敵。三河國雖是德川家康松平家領地，支配權卻在今川義元手中，既然尾張國三座城均被鄰國奪走，信長當然不會坐視不管。他在距離最近的鳴海城、大高城（均位於名古屋市）附近構築了五處堡壘，斷其糧道以示威。

　　一五六○年五月十二日，今川義元率領二萬五千大軍自駿府（靜岡市）出發。若按往昔說法，義元出征目的是上洛（前往京都）欲號令天下，但現今此說法已完全被否定，畢竟尾張與京都之間還有一位「美濃之蝮」齋藤道三的兒子齋藤義龍，光二萬五千軍力不可能擊破這位梟雄第二代，義元出征的真正目的是排除織田信長所築的五處堡壘。簡單說來，今川義元只是打算拯救那兩座被斷糧的城，可能的話，最好順便除掉織田信長並拿下尾張國。

　　今川主力軍一路往西前進，十八日順利越過尾張國境進入沓掛城（名古屋東鄰豐明市），此城距離鳴海、大高二城僅有十餘公里。而德川家康等先鋒隊也早已進駐尾張。義元打算讓德川先鋒隊攻擊大高城附近的兩處織田堡壘，運軍糧進大高城。當天深夜，先鋒隊大將德川家康奉命率領千名士兵出發前往大高城。

　　然而，今川的計劃全傳至清洲城織田信長耳內。按理說來，接到急件的信長應該召開軍議與重臣商討對策及善後問題，但《信長公記》記載信長只是與重臣閒聊家常，最後說「夜深了，大家退下吧」，導致眾臣哀歎「運數已盡，連智慧鏡子也模糊不清」。聰明人信長大概已預測到若召開軍議，得出的結果只有一個：守城。畢竟當時二者的勢力範圍及軍力眾寡懸殊，怎麼看都是雞蛋碰石頭，穩砸。

　　十九日天還未亮，信長接到大高城附近兩處堡壘均遭攻擊的急報，他命侍童擊手鼓，舞了一曲能樂謠曲〈敦盛〉：「人間五十年，與下天比之，直如夢與幻……」信長舞這首謠曲時，內心可能已決意視死如歸；舞畢，穿上甲冑，吞下一碗泡飯，躍馬而去。時刻約凌晨四點，身邊只有五名侍童。

　　主從六騎於上午八點抵達熱田神宮。清洲城至熱田神宮約十二公里，根據我過去騎摩托車上班的經驗，大約花半小時而已，可見此時的織田信長並非馬不停蹄地趕路，速度跟徒步差不多。後續武將和士兵也立即趕來，約有千人。如此看來，信長於前夕不開軍議是故意的，目的在以實際行動誘出那些很可能主張守城的重臣，否則何必如此慢條斯理？他是存心讓那些徒步士兵跟上來。前往熱田神宮的目的也非祈求「武運昌隆」（這是舊說法），而是只有神社才有寬闊空地能夠點軍。

　　這時，德川家康先鋒隊已完成運軍糧入大高城的任務，天亮前便和織田堡壘兵戰得火熱。信長在熱田神宮望見東方煙霧上昇，明白大高城那兩處堡壘即將覆滅，遂率軍南下前往鳴海城的善照寺砦。此時士兵又增至三千。鳴海城與善照寺砦距離數十公尺，同樣位於丘陵，織田在善照寺砦可以眺望其他堡壘。

　　另一方，今川義元於上午八點出城，往西前進。自駿府出發以來這七天，由於沿途在各城歇宿時均留下一兩千士兵，此時的今川軍只剩五千。正午抵達桶狹間山休息，不過現代沒有這座山名，後人推測應該是沓掛城與大高城之間的中央點，該處有座標高六十四公尺的丘陵，離織田軍中島砦僅有三公里。

　　若按舊說，義元是在谷底設宴遭織田軍奇襲而人頭落地，如此描述比較戲劇化。但一級史料《信長公記》描述，今川軍是在丘陵佈陣而非谷底，且派出先鋒隊防衛四周。

　　信長本隊抵達善照寺砦時，指揮堡壘兵的守備隊長可能因大將到臨而士氣大振，率三百士兵衝進今川前鋒隊，結果當然被打了個落花流水，幾位守備隊長均陣亡。信長見狀，率兵移至南側中島砦，此堡壘位於兩條河川匯合處的沙洲，在那一帶算是最低位置。過去的歷史小說通常描述織田在此繞道山中，自高處襲擊今川軍。

　　然而，軍事史研究家藤本正行於一九九三年刊行《信長的戰國軍事學》（文庫本改名為《信長的戰爭》）之後，此說法已完全否定。一則戰場大半為今川勢力，織田不可能於事前得知義元所在；再則義元很可能在織田軍繞道時便收拾陣營出發。那信長為何能以少克眾呢？

　　其實並非織田用兵如神，這完全是上天助力，是人力無法預測也無法控制的歷史英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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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長抵達中島砦後即宣佈將直搗今川本隊，眾臣當然極力反對。信長斥責家臣道：「敵方運軍糧進大高城，又與我方兩處堡壘苦戰，此刻應已疲累得在城內休息，我們雖然人少，但沒必要過於畏懼！」信長又特別叮囑：「敵方若進，我們退；敵方若退，我們進！」

　　換句話說，織田信長以為今川義元與德川家康等人仍待在大高城內，他完全不知道義元本人就在三公里前的丘陵佈陣休息。信長根本沒說「目標只是今川義元的頭顱」這句話，那都是江戶時代戰記或小說家的虛構情節（江戶時代太和平了，寫戰記的作者當然會添枝加葉）。信長只是想攪亂今川前鋒隊，幸運的話或許能讓義元撤軍，遂率兵順著谷底前進，而前方正是義元本隊。

　　當織田軍前進至山腳時，桶狹間一帶突然變天，突如其來的疾風暴雨令今川軍個個抱頭鼠竄，而且風向直指今川軍。也就是說，織田軍是背對暴風雨，今川軍卻面向暴風雨；織田軍看得清敵方動向，今川軍則是睜眼瞎子。待雨停，上空隱約出現陽光時，信長即號令進攻，亦即自山腳往山頂進行正面攻擊。

　　今川前鋒隊已被暴風雨打得如同落水狗，冷不防眼前又出現「傾盆大雨」（出自《信長公記》）般的敵軍，全體馬仰人翻，連義元自駿府一路坐來的漆轎也顧不得抬走。信長看到這乘轎子才明白眼前的敵軍正是義元本隊，當下大喊：「此為大本營，快上！」號令傳開後，所有分隊全聚集為一隊。

　　此時大約下午兩點，義元起初以為營內某處失火或士兵打架，不以為意。當他得知是織田軍進擊時，立即讓三百名騎兵密密麻麻圍住自己，邊打邊退。只是，義元的護衛隊雖死命保護主君，仍寡不敵眾，應戰了四五回合後，最終只剩五十騎兵。織田信長深知此良機不可失，乾脆下馬親自衝鋒出戰，部下目睹大將不顧生死往前衝，當然會比大將更賣命。首先與義元展開肉搏戰的人是信長護衛騎兵之一服部小平太（一忠），他用長矛刺向義元，遭義元反擊，被砍傷膝蓋跌倒在地。其次是毛利良勝上前與義元交刃，最終砍下義元頭顱。據說，義元在臨死前咬斷良勝的手指。

　　號稱東海道第一大名的今川義元便如此喪命，得年四十二。今川軍死的死、逃的逃，只有一位城將鍥而不捨，與織田信長硬撐到底，正是鳴海城守將岡部元信。信長於日後派今川家舊臣前去說服，但岡部屢次堅拒，連信長也不得不讚歎岡部的忠誠，終於答應岡部的要求，送回今川義元頭顱，這才順利接收了鳴海城。信長還在清洲城南方二公里街道旁造了義元塚，執行千僧誦經法會（千部經），隆重祭祀，這是信長對敗將的一種誠意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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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回頭來說說德川家康。家康六歲時在織田家當人質，八歲起又成為今川家人質，運軍糧進大高城這年，年僅十九。桶狹間之戰當天傍晚，家康接到義元戰死急報，起初不相信，待前往戰場偵察戰情的探員歸來，他才明白大勢已定。眾臣勸他趕緊逃難，家康卻泰然地說：「摸黑上路會迷路，等月亮出來再說。」

　　家康一行人於二十日抵達故鄉岡崎，因岡崎城內均是今川勢力，是故並未立即入城，而是先前往城北大樹寺靜觀其變。二十三日，今川勢撤回駿府，家康才說：「既然是棄城，我們就撿回來吧。」如此，家康總算恢復自由身，成為名副其實的岡崎城城主。

　　　　屈指謀將毛利元就　一四九七─一五七一

　　大內義隆本為統治西日本七國的名門守護大名，於一五四二年遠征出雲（島根縣），慘敗尼子氏手下，又在這場戰爭中失去養嗣子，便和出雲國尼子氏、豐後國（大分縣）大友氏締結和約，自此沉迷風雅之道，朝夕宴請自京都逃至地方城市的公卿貴族與文化人，整天調弦弄管，吟風詠月。八年後的一五五一年，重臣陶晴賢等人叛變，殲滅了主君及其嗣子。

　　陶晴賢本身並無躍升大名之野心，只是眾臣主張「天與不取，反受其咎」，深恐大內氏再如此萎靡下去，總有一天必定自取滅亡。因此在眾重臣叛變成功後，陶晴賢立即擁立主君外甥為大內家當主，自己則退於幕後掌握實權。陶晴賢決意討伐主君時，曾向當地各小領主求助，安藝國（廣島縣西部）毛利元就正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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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利元就長年臣屬大內氏，受過大內氏眾多惠顧，然而當時他只是支配半個安藝國的小領主，對陶晴賢的叛變之舉敢怒不敢言。他表面佯裝臣服陶晴賢，裏面則專注養精蓄銳，擴張領土。三年後，毛利元就終於向內外宣告與陶晴賢斷交，並在數天內攻下安藝國內的陶方諸城。

　　翌年九月，日本史上著名的嚴島之戰爆發。這場戰役為何能流芳百世呢？因為當時毛利元就只能動員四千兵力，而陶晴賢則有兩萬，元就以寡敵眾得勝，埋下日後統治安藝、備後、周防、長門四國（廣島縣、山口縣）之礎石，又讓毛利家成為支配中國地方十國的戰國大名，故又別稱「海上桶狹間之戰」。毛利家於日後的關原合戰中是西軍將帥。

　　毛利元就自一五五五年三月起便施展離間計，讓陶晴賢殺掉自己旗下大將，並在嚴島北部興築誘餌──宮尾城。嚴島是瀨戶內海航路要衝，神聖之島，通稱宮島（廣島市），古來即為大內氏侵攻安藝國時最重要的前線基地。毛利打算在嚴島引誘陶軍上陸再封殺全軍。

　　同年四月，宮尾城竣工，毛利讓敵方間諜放出「元就很後悔築了宮尾城，正日夜擔憂萬一陶軍攻來，恐怕會不堪一擊」的假情報，並讓重臣謊稱將與陶軍裏應外合……在毛利的種種策略下，陶晴賢逐漸失去理智，九月二日率領兩萬大軍出發。陶軍勇將均主張走陸路，陶晴賢卻一心想先拿下嚴島，確保海路運輸後，再沿岸收回被毛利占領的諸城。

　　九月二十一日，陶軍分乘五百艘，渡海上島，佈了銅牆鐵壁般的陣勢，而宮尾城兵僅有六百。陶晴賢命千名勞役挖掘城牆，並切斷供給城內的水路。元就雖然接到「城兵撐不過十天」的報告，卻無法立即伸出援手，他在等唯一能讓此封殺戰術成功的村上水軍（本為海盜，戰國時代成長為海上武士團）到來。

　　村上水軍大致分為因島（廣島縣）、能島（愛媛縣）、來島（愛媛縣）三大家，三家均採取獨自行動政策，各自擁護不同大名，但彼此都有不打自己人的默契，團結心很強。此時毛利元就僅有因島村上水軍和三兒子小早川隆景水軍，加上其他，總計一百二十艘而已，拚不過陶軍的五百艘。宮尾城撐到二十七日，能島、來島村上水軍仍未出現。翌日，毛利元就只得率軍移至嚴島對岸。

　　陶晴賢事前當然也威逼利誘能島、來島二大水軍，但直至二十八日當天，陶軍、毛利軍雙方均不曉得二大水軍到底會幫哪方。中午過後，海面出現三百艘船隻，正是能島、來島二大村上水軍。他們對嚴島陶軍不屑一顧，直接停泊在毛利這方海岸。據說，毛利軍見狀歡聲雷動，嚴島上的陶軍則啞口無言。十月一日，陶軍戰敗，陶晴賢在島上自盡，得年三十五。

　　戰後，毛利元就盡己所能重建嚴島，並修復嚴島神社神殿，如今嚴島神社已於一九九六年列為世界文化遺產之一。對後人來說，毛利元就在此事也有相當大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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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關毛利元就的逸聞，最有名的是「三矢之訓」。據說元就以三支箭訓誨三個兒子，說一支箭很容易折斷，三支箭則很難折斷，告誡兒子務必團結。其實此故事是後人虛構，不過毛利元就確實親筆在家書中寫著：「倘若三人之間稍有隔閡，三人必均滅亡。」

　　這位戰國屈指謀將於一五七一年六月病故，享壽七十五。此年，武田信玄五十歲，上杉謙信四十一歲，明智光秀四十三歲，織田信長三十七歲，豐臣秀吉三十五歲，德川家康二十九歲，石田三成十一歲，伊達政宗則仍是個四歲幼童。

　　對這位謀將有興趣的人可以找一九九七年ＮＨＫ製作的大河劇《毛利元就》來看。

　　　　甲斐之虎武田信玄　一五二一─七三

　　如果隨便抓一名日本人問道：「你認為戰國武將中，誰最強？」對方很可能會在武田信玄和上杉謙信這兩人之間猶豫不決，但絕不會選擇最終納天下入掌的德川家康。畢竟德川家康曾數度慘敗如山崩。

　　武田信玄是甲斐國（山梨縣）守護武田信虎的嫡子，生於一五二一年，時代剛好處於長約一百三十年的戰國期間正中。最初令武田信玄播名天下的是放逐父親事件。

　　名門武田家統治的甲斐國四周環列險峰，對當地人來說，自己的村落便是他們的全世界，獨立精神非常強，習慣自掃門前雪的做事風格，因此主從關係極為淡薄。武田信虎以武力平定內亂，統一甲斐，卻也因屢次用兵，脾氣暴躁，施行一言堂政治，導致國內民窮兵疲，眾臣無法與主君交心。當時嫡子信玄是個浪蕩公子，成天吃喝嫖賭，不管政事，眾臣便暗中策劃：若抬信玄上台，他們即可掌控政權，讓信玄當個傀儡國主。

　　至今為止的說法均為信虎打算讓信玄的同母弟信繁繼位，信玄為了保身才同家臣聯手放逐父親。然事實並非如此。信玄與信繁兄弟倆情似膠漆，信玄登上國主地位後，信繁始終是哥哥的左右手，可惜在第四次川中島之戰陣亡，得年三十七。據說當時信玄摟著弟弟屍體嚎啕大哭。

　　二十一歲的信玄登上國主寶座後，那些將信虎逐出國外的家臣當然不肯臣服。信玄曾留下一首和歌「不可求，人心之無情，愈恨夜愈深」（出自《武田晴信朝臣百首和歌》），這首和歌的意思是感歎自己雖當上國主，卻無法駕馭眾臣的苦惱。他之所以再三和上杉謙信交戰，目的是想讓家臣團結一心，而且每次戰後都會表彰立功者。信玄在位三十五年，最費心思的大概就是該如何讓家臣成為鐵壁軍團這件事。雖然信玄最終實現了夢想，然而卻是在他病逝前四個月才完成後人所讚譽的甲州武田軍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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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玄於三十三歲那年平定信濃國，信濃國敗將逃至越後（新潟縣）向上杉謙信求救，謙信受人之託出征，這正是日本史上著名的川中島之戰。雙方從第一回打到第五回，打了十一年，最後仍不分勝負。

　　第一回的翌年，甲斐武田信玄、相模（神奈川縣）北条氏康（北条家第三代當主）、駿河（靜岡縣）今川義元締結三國同盟，令信玄可以專心攻佔信濃。但今川義元於一五六○年桶狹間之戰喪生，翌年，信玄和謙信又發動第四回川中島之戰。這次是規模最大的激戰，弟弟信繁和武田家軍師山本勘助均戰死，雙方依舊雌雄未決，陷入僵局。信玄眼見今川家逐日力弱，打算轉移目標侵攻駿河。

　　然而信玄嫡子義信的正房是今川義元之女，兒子站在老婆這方與父親敵對，義信為此被廢嫡且軟禁兩年，一五六七年自盡，妻子也被趕回駿河娘家。翌年，信玄和三河國德川家康聯手東西夾攻駿河，佔領了駿河，三國同盟因而失效，嫁到北条家的信玄長女也被趕回甲斐，不久過世。

　　織田信長於一五七一年火攻比叡山時，信玄批評信長為「天魔妖怪」，並接納保護自比叡山逃出的僧侶，讓他們在甲斐國重建延曆寺。翌年，信玄受幕府將軍之託，率兵上洛，途中攻打德川家康，即三方原之戰。這場仗把德川家康打得屁滾尿流，而聞名後世的甲州鐵壁軍團也正是在這場仗中凝結成形。無奈造化弄人，再強的武田信玄也敵不過老天爺的一句話，就在他打算攻打織田信長時，宿疾肺結核（另一說是食道癌）惡化，撤軍北上回信濃途中撒手塵寰，得年五十三。

　　信玄留下遺言叮囑兒子勝賴，務必在三年內秘不發喪，但十三天後，此訊息即傳進上杉謙信耳內，半年後，巨星隕落的消息傳遍天下。之後，勝賴一直跟家康、信長對打，也擴張了領土，並遵守父親遺言於一五七六年舉行盛大正式殯葬。只是勝賴最終仍敗給織田信長，信玄過世九年後，一族人全體自盡，武田家就此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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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說大多描述信玄攻打德川家康、織田信長目的是上洛（前往京都），事實並非如此。武田家在三方原之戰前後確實從未攻打過家康，而且明明把德川軍打了個落花流水，卻沒乘勝追擊置家康於死地。通過三河國之後正是織田信長的尾張國，不過此時的織田家已將根據地移至美濃國，信長本人則身在京都跟幕府將軍對打，無法動彈，清洲城如同空城。倘若信玄沒病倒，應該可以拿下尾張國，上述這些事實令後人誤以為信玄南下的目的是上洛。然而，尾張國之後呢？不但有美濃國，還有個近江國，信玄必須突破此二國城牆才能跨上京都之地。試想，即便武田軍有兩萬五千，此事真能實現嗎？簡直在做白日夢。

　　何況武田軍團中有八成士兵都是農民，也就是兼業士兵。武田軍團雖強悍，但「兵農不可分」也正是他們的致命傷。攻打德川家康時已值歲末，這些兵團要在春季前趕回老家種田，哪來的餘裕再去跟美濃國、近江國交戰？

　　由此看來，信玄率大軍南下遠征的真正目的是「上洛效果」，而非「上洛」。他只要拿下三河、尾張兩國，織田信長勢必會派駐大軍力阻信玄繼續擴張領地，如此一來，信長便無法長駐京都，幕府將軍也就能保住寶座。事實上，信玄一死，織田信長便派七萬大軍圍住京都二条城，放逐了室町幕府第十五代將軍足利義昭，長達二百餘年的室町幕府就此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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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田信玄的「風林火山」軍旗，典故出自中國《孫子兵法》〈軍爭篇〉：「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信玄在過世四個月前才組成甲州鐵壁軍團，但繼任者勝賴自盡後，失去主子的這些軍團到底何去何從呢？正是曾遭這支軍團痛擊的德川家康收容了他們。基於感激，他們日後在關原合戰中也拚命立功。

　　此外，家康五男信吉的生母跟武田家有親戚關係。信吉二十歲時前往水戶（茨城縣）任職藩主，鐵壁軍團也全體跟去。但信吉翌年病逝，家康命么兒賴房繼任，而鐵壁軍團也全體留任。換句話說，輔助江戶時代德川御三家水戶藩首任藩主的家臣，正是武田家的鐵壁軍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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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本《歷史讀本》月刊曾經針對歷史迷讀者進行了一項戰國武將人氣投票調查，排行榜結果是：織田信長、豐臣秀吉、上杉謙信、武田信玄、德川家康。但把調查對象鎖定在男性上班族時，排行榜竟變成：織田信長、德川家康、豐臣秀吉、上杉謙信、真田幸村。

　　我不知道日本上班族男性為何將武田信玄擠出排行榜，但站在女人立場來看，比起真田幸村，我寧願選擇信玄。他是真正文武雙全的當世英傑，除了會打仗，還懂得經營公司（擴張領地）並得人心（鐵壁軍團），另一方面又會寫和歌、作漢詩，這種男人上哪兒去找啊？而且近年已確定，至今為止那個肥頭大耳、彪形大漢形象的信玄肖像畫並非他本人，真正的信玄是個白皙溫文的詩人武將，在此選三首信玄漢詩為證。

　　〈惜落花〉
　　檐外紅殘三四峰
　　蜂狂蝶醉景猶濃
　　遊人亦借漁翁手
　　網住飛花至晚鐘
　　（此處的「花」指漫天飛舞的櫻花花瓣。）

　　〈薔薇〉
　　滿院薔薇香露新
　　雨餘紅色別留春
　　風流謝傳今猶在
　　花似東山縹渺人
　　（「謝傳」指中國東晉謝安傳記，謝安年輕時隱居浙江省臨安東山，年四十餘才出任桓州司馬，淝水之戰任征討大都督。薔薇在戰國時代算是珍貴花種，信玄在院子種滿薔薇，而且院子規模應該是吾等現代人難以想像那般大，可見他非常喜歡花草。）

　　〈旅館聽鵑〉
　　空山綠樹雨晴辰
　　殘月杜鵑呼夢頻
　　旅館一聲歸思切
　　天涯瞻戀蜀城春
　　（最後一句是比喻思鄉情濃得很想如中國蜀望帝那般，化為杜鵑飛回故鄉。據說蜀望帝於死後魂化為杜鵑，每年三月總不忘回鄉提醒子民別忘了春耕。）

　　　　越後之龍上杉謙信　一五三○─七八

　　四十九年一睡夢
　　一期榮華一盃酒

　　生於一五三○年的上杉謙信，於一五七八年因腦溢血驟逝，得年四十九，剛好與他生前留下的這句詩相合。謙信是越後（新潟縣）守護代幼子，四歲喪母，七歲喪父，從小在寺院長大；十九歲繼任長兄位子，登上國主寶座。二十一歲時成為越後守護。

　　當時上野國（群馬縣）關東管領上杉憲政抵不住北条氏康的攻勢，逃到越後向謙信求援。年僅二十三歲的謙信立即率軍擊潰北条軍，自此馳名天下。次年，謙信又受人之託，與三十三歲的武田信玄展開第一回川中島之戰，豈知道一打竟自第一回打至第五回，整整對打了十一年。

　　江戶時代後葉儒學者賴山陽（一七八○─一八三二），留下一首描述第四回川中島之戰雌雄對決的漢詩〈題不識庵擊機山圖〉：

　　鞭聲肅肅夜過河
　　曉見千兵擁大牙
　　遺恨十年磨一劍
　　流星光底逸長蛇

　　「不識庵」是謙信法號，「機山」是信玄法號。據說，謙信在這場戰役中，頭纏只露雙眼的白絹，單獨一人騎馬衝進武田軍營，揮刀直砍坐在凳上指揮的大將武田信玄。信玄來不及拔刀，倉皇之際舉起軍扇抵擋。謙信第一刀砍碎軍扇，第二、第三刀砍傷信玄肘、肩。許多歷史學界權威認為此事是江戶時代初期成書的《甲陽軍鑑》作者捏造，但日本歷史小說家兼研究家的井澤元彥卻主張，這段軼聞極有可能是事實。

　　《甲陽軍鑑》是研究甲州武田流派的兵法書，按理說，作者若只想發揚武田軍法，應該不可能記載「我方」糗事。然作者不但記錄了武田軍師山本勘助的失敗，也描述了信玄遭謙信砍了三刀的過程，因此井澤元彥宣稱《甲陽軍鑑》的史料可信度非常高。

　　※※※

　　以一般人或現代人的常識來看，身為大將的上杉謙信確實不大可能隻身騎馬衝入武田兵營，單挑大將信玄並連砍三刀。可是，這場戰役是空前未有的大混戰，當時，上杉軍有人砍下武田軍副將信玄弟弟信繁的頭顱，卻沒人於事後出面領取莫大獎賞，而且眾多日本史家直至今日仍找不著記載砍下信繁頭顱的人名史料。由此可見，當時戰場確實混亂得足以讓謙信逮著時機單挑信玄。再者，以謙信生前的作為及個姓看來，這段令後人傳誦稱道的事蹟，蓋然性很高。

　　上杉謙信極為信奉毘沙門天，甚至自詡為其化身，他相信敵兵絕不可能傷到受毘沙門天庇護的自己。也因此，他敢單獨一人騎馬闖進敵軍兵營單挑大將，其實並非「有勇無謀」或「輕舉妄動」。另一點，謙信生前不近女色，終生未娶，沒有妻子兒女等家累，也不在乎地位與財產。他在二十七歲那年，因家臣間領土紛爭不絕，曾宣告隱退，表示將剃髮出家，藏身山中。此舉令家臣手足無措，聯名寫下誓死不二的切結書，雖然謙信最終未能如願，卻間接強化了家臣的團結心。這樣的人，會眷戀塵世地位與財產嗎？

　　另一個問題是，謙信在單挑信玄時，戰況處於下風，部隊死傷慘重，他沒必要考慮身為大將的責任。試想，士兵都沒了，哪來的大將？而武田軍那方亦是非死即傷。在這種混戰中，兩位大將身邊湊巧都沒人在的時機並非不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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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後的第五回川中島之戰中，謙信和信玄並未交鋒，僅僵持六十餘日便收兵結束戰役。此時的戰國背景情勢有變，突然躍出一顆新星織田信長，謙信和信玄均沒有多餘時間和精力繼續耗費在彼此的爭奪戰中。諷刺的是，正因為謙信和信玄老在一邊對打，織田信長才有機會竄上來。

　　織田信長生前最懼怕的人正是上杉謙信。他不但以「保護幕府」為由和謙信結盟，還不斷向謙信進行「送禮攻勢」。這也難怪，根據越後史研究家花前盛明調查，上杉謙信的生涯戰績是「七十戰，四十三勝，二敗，二十五平手」，戰勝率是九‧七一成。這種戰績，誰惹得起？而且在當時的所有戰國大名中，唯有上杉謙信類似「外星人」，世界觀與他人迥然不同，既不想掌控天下，亦無意侵犯他人領土，僅在有人求援時才會動兵，這在織田信長眼中看來無疑是一種無法理解的存在。既然無法理解，也就會望而生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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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七二年，武田信玄病逝，死前囑咐兒子勝賴於日後遇難時務必向謙信求援。信玄生前跟謙信打個不停，但所謂「不打不相識」，兩人透過對打反而更相知，因此信玄內心最信賴的人也正是謙信。

　　信玄死後，織田信長不但驅逐了幕府將軍，還將魔手伸至謙信領地；另一方，幕府將軍也請求謙信上洛重興足利家。於是謙信再度高舉義旗與本願寺、武田勝賴聯手，構築了「反信長包圍網」。一五七七年，謙信平定了被織田占領的越中、能登，並在加賀（石川縣南部）手取川與五萬織田大軍交手，把織田軍打得鳥散魚潰。

　　謙信攻下能登七尾城的那一天，在軍營辦酒宴，酒酣之餘當場作了一首漢詩〈九月十三夜〉：

　　霜滿軍營秋氣清
　　數行過雁月三更
　　越山併得能州景
　　遮莫家鄉憶遠征

　　「能州」是石川縣能登半島，謙信在軍營看到月光下飛行的數行雁群，因思鄉而作此詩排遣愁緒。可見謙信與生涯敵手武田信玄均為教養深厚、文武雙全的戰國武將，只是信玄愛花，謙信則愛酒。

　　※※※

　　同年十二月，謙信下達了遠征關東的總動員令，打算於翌年三月摘下信長這顆「搗亂天下」的新星，卻在即將出陣前的三月九日昏倒於廁所，之後始終未醒，三月十三日暴卒。

　　織田信長則於同年四月九日辭去右大臣兼右大將之職。此舉令朝廷波紋四散，認為織田信長否定官位，等於存心蔑視朝廷，公卿貴族皆惶惶不定，頻頻使人飛馬來往報信，深恐步上室町幕府後塵。

　　如此一路看下來，各位看倌是否能隱隱察覺，幸運女神似乎只對織田信長微笑？武田信玄在遠征途中病逝，「毘沙門天的化身」軍神上杉謙信也在遠征前夕驟逝，這不就表明了老天爺注定要讓織田信長成為英雄嗎？

　　不過，謙信名言中有一句「武運在天，鎧甲在胸，功勛在腳下」，不知怎麼回事，我看到這句話總會歪想成「織田是武運，豐臣是鎧甲，德川是功勛」。

　　　　折翼英雄織田信長　一五三四─八二

　　對日本戰國史稍有涉獵的人，應該都知道織田信長臨死前說的那句話：「無關是非。」這句話翻成現代話的意思是「沒辦法」、「事不得已」，但再解讀深切一點，即「沒必要追究是非」，也就是「人生凡事都無法按理去走，追究是非毫無用處」。而在本能寺事變十二年前，織田攻打越前（福井縣東部）之際，得知妹婿淺井長政叛變時，也說了同樣的話。這句話似乎凝縮了信長的一生。信長否定靈魂不滅，主張唯物論，重視眼下發生的事，也因此遇難時亦不怨天尤人，不追究是非，只是知命地接受一切。畢竟織田信長本身正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經常心血來潮單獨行動的名人。

　　織田信長是尾張守護代嫡子，由於少年時代行為放蕩不羈，四周人均嘲笑他是「尾張的大傻瓜」。十五歲時與美濃梟雄齋藤道三長女濃姬結婚，十八歲時因父親過世而繼任守護代地位，此時還未成為國主。二十歲時與岳父會面，梟雄齋藤道三這才看清女婿的真正才識。二十五歲時在清洲城暗殺屢次企圖謀反的弟弟信行，翌年上洛謁見第十三代室町幕府將軍，正式成為尾張國主。

　　二十七歲時在桶狹間擊敗國力如日中天的今川義元，一舉成名。三十四歲時占領美濃國，將地名改為「岐阜」，開始使用「天下布武」（確立武家政權以統治全國）朱印，並廢除收稅關所，實施兵農分離政策，積極設立自由市場「樂市」、「樂座」，費盡心思將岐阜建設為繁華的商業流通都市。

　　三十五歲時上洛擁足利義昭登上第十五代將軍寶座，但義昭不滿傀儡之座，逐漸與信長對立。兩年後，義昭終於同武田、朝倉、毛利等戰國大名以及本願寺、比叡山等宗教勢力聯手，展開長達三年的「反信長包圍網」攻勢。對信長來說，這三年大概是他一生中最難撐的四面楚歌時代。

　　一五七二年，武田信玄受將軍之託率大軍上洛，在遠江三方原擊敗織田、德川聯合軍，但信玄於翌年病逝，武田軍不得不自三河國撤軍，織田信長重整體勢後隨即放逐了將軍義昭，室町幕府就此滅亡。同年八月，信長亦殲滅朝倉、淺井二氏，翌年又率三萬大軍平定了伊勢長島一向一揆。

　　一五七五年，信長四十二歲。這年五月，武田勝賴為討伐背叛武田家的家臣，率一萬五千兵力包圍長篠城。長篠城位於兩條河川交匯處的斷崖上，對德川家康來說是收復舊領地的橋頭堡；對武田勝賴來說，則是侵略三河國的要害城。城內僅有五百城兵，而家康此時僅能動員數千兵力，只得向遠在大坂應付敵對勢力的信長求援。信長接到書信，立即收兵回岐阜，於五月十三日率三萬大軍出發，十四日抵達岡崎和家康會合召開軍議。這時，長篠城已如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長篠城城主是年僅二十一歲的奧平貞昌，因父親變節向家康俯首稱臣，家康命他守護長篠城，且預計讓他迎娶家康長女龜姬。拋開親事不談，既然奧平家一度背叛武田家，無論如何也要守住長篠城，否則不但將覆宗滅族，也會影響到德川家康的存亡。奧平城主和眾家臣召開軍議後，決定派出密令使者向岡崎城求救。這位敢死士使者正是三十六歲的步卒鳥居強右衛門。

　　鳥居半夜從下水道逃至城外，十五日早上成功在標高六二八公尺的雁峰山山腰點燃烽火，告知城內人任務達成。當天在深山中奔馳了十里路（約四十公里），好不容易才抵達岡崎向家康呈出貞昌的求援密令。當他得知大將織田援軍已抵達岡崎的消息，顧不得坐下休息喘口氣，又立即奔上歸途。十六日早上，他在雁峰山山腰燃起烽火向城內報喜後，入城失敗，被武田軍抓住。

　　鳥居得意洋洋說出織田援軍已抵達岡崎之事，武田勝賴聽後焦急萬分，只得向鳥居妥協，提出倘若鳥居願意向城內謊報援軍未到，將饒過城內所有將兵一命的條件。不料已決心豁出一命的鳥居竟在城外高喊：「援軍已到，大家再加把勁，絕不能開城！」事後，鳥居雖被處死，但對死守城內的眾人來說，他那句話相當於力量最大的援軍。

　　三萬織田軍與八千德川軍於十八日抵達離長篠城一里（四公里）遠的設樂原，在該處按兵不動。設樂原是南北寬二公里、東西長一公里的帶狀丘陵，其間有多數小河和水田。織田在設樂原設置防馬柵、挖空壕、築壁壘，打算引誘武田主力軍來此決戰。武田勝賴果然上當，留下三千兵力繼續包圍長篠城，自己則率一萬二千軍出發。結果這些留下的三千軍遭織田派出的四千五百奇襲隊攻擊，全數瓦解。

　　五月二十日早上，兩軍隔著河川對峙。二十日早上開戰，下午兩點便結束戰事，武田勝賴軍敗走。之後，武田家一蹶不振，織田信長則扶搖直上，翌年在琵琶湖畔建築安土城。三年後，令耶穌教會傳教士讚歎「即使歐洲也沒有如此豪華城堡」的安土城竣工，水路交通便利的城市眨眼間成為商業流通繁榮之地，信長更在城下建設了耶穌會神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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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信長包圍網」急先鋒的上杉謙信驟逝後，能威脅信長的敵人只剩中國地方的戰國大名毛利家和本願寺勢力。信長四十七歲那年，本願寺在朝廷天皇敕令下也同信長和解，只剩毛利家與信長敵對。一五八一年，四十八歲的信長正值全盛期，他於二月在京都天皇內殿舉行軍馬演練大會，連天皇都出席了。一五八二年二月，四十九歲的織田信長出兵甲斐殲滅武田勝賴父子，武田氏就此滅亡。

　　眼看統一天下的夢想即將完成，就剩毛利家而已。五月二十九日，信長前往京都，打算支援正在跟毛利對打的豐臣秀吉，住宿京都本能寺。六月二日拂曉時分，本來派往援助豐臣秀吉的明智光秀軍突然出現在京都，襲擊了本能寺。織田信長得知叛變軍是明智光秀時，留下一句「無關是非」，顧不得換下身上的白睡衣即抓起弓箭應戰。無奈寡不敵眾，負傷的信長只能退回裏屋關上房門，放火切腹自殺。

　　由於事後找不著織田信長的屍體，後人才將本能寺之變列為日本戰國史首屈一指的懸案。

　　「人間五十年，與下天比之，直如夢與幻；有幸來人世，何能永不滅？」

　　織田信長確實滅了，但他的一生真如他所說，不過是下天的一晝夜而已嗎？就我看來，四百多年後的今日，織田信長依舊是顆高懸日本蒼穹的恆星，不停發出光熱，百世不易。

　　　　本能寺之變　一五八二

　　所謂「本能寺之變」，指織田信長重臣明智光秀於一五八二年六月二日（陽曆七月一日）早上，率一萬三千兵力襲擊住宿在京都本能寺的主君信長……兩個小時後，日本戰國史英雄織田信長斃命，歷史從此改寫。

　　此事件可說是日本史上最大也最有名的政變，但四百多年後的今日，後人仍無法查明政變原因。明智光秀因此事件而青史留名，但他的前半生謎團重重，甚至連年齡也不詳。生前的明智光秀肖像畫給人一種文弱書生的印象，後人才將政變原因牽強附會在私怨上，說他積怨多年，例如招待德川家康時菜餚發出臭味，信長大怒並罷免光秀的接待職務，或說其母被害等等。然而這一切均為後代文人所創的虛構，並非有史料可以佐證。其他也有各種幕後說，只是這些幕後說都被推翻，目前又回到原點的「單獨犯」說。

　　※※※

　　織田信長於一五七五年擊潰武田勝賴後，「天下布武」速度倍增。尤其一五八○年在朝廷天皇敕命講和下，本願寺離開大坂，此時的信長幾乎已完全平定了以京都為中心的近畿全境。之後，信長接二連三進行內閣改革，第一位被革職的是信長麾下擁有最大軍團的佐久間信盛父子。信長親筆寫下十九條罪狀，將信盛流放高野山，接著又逐出好幾位元老家臣，繼這些元老之後抬頭的新興勢力正是豐臣秀吉和明智光秀。他們是忠實的織田信長政策與戰術實踐者。另一方，其他家臣見主君如此大刀闊斧進行改革，深恐自己也會成為釜中之魚，也有不少人舉旗造反。

　　信長與本願寺講和後，一五八一年在安土城迎接新年。正月十五日是「左義長」火祭節日（在現代日本亦是傳統節日之一，就是燒掉所有元旦期間的裝飾物），擔任祭典職務的人是明智光秀。信長一族人和近江出身者表演騎馬遊行服裝秀，眾多演出節目令老百姓看得目瞪口呆，鼓掌歡呼，明智光秀甚至讓馬匹高懸爆竹在城邑大街奔馳。

　　信長的服裝最引人注目，他當天騎一匹菊花青馬，頭戴黑色南蠻盔，紅色上衣，綾羅外褂，下半身是虎皮馬褲。臉上有化妝（戰國時代的大人物出門或出征時通常要化妝），還特地剃掉眉毛重新畫上。大概因為祭典辦得很成功，信長又命光秀負責二月末的皇宮內殿軍馬演練大會。這場大會也辦得非常成功，天皇大喜，三月五日再度演練一次。兩場大規模的示威演練均讓老百姓認為亂世已結束，新時代即將到來。對於如此能幹的左右手，信長當然視為心腹，而此時的明智光秀也確實處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

　　翌年三月，信長殲滅武田勝賴。五月十五日，德川家康和武田家舊臣穴山信君（梅雪，武田信玄外甥兼女婿）應邀造訪安土，兩人只帶少數隨從。這年剛好是信長和家康同盟二十週年，為了讓老盟友能賓至如歸，信長再度指名明智光秀當饗宴總幹事。家康一行人在安土城待了六夜，二十一日離開安土前往京都。

　　這段期間，中國地方的織田軍仍打得如火如荼，豐臣秀吉負責攻打備中（岡山縣西部）高松城，不料卻誘出毛利輝元等主力軍。秀吉的求援信在十五日送至信長手中，信長於十七日命明智光秀擔任攻打毛利的先鋒隊。明智光秀不僅是位教養豐富的才子，戰績也很輝煌，織田信長會命他當援軍先鋒隊，其實十分合理。而且信長是在饗宴第三天才換掉明智光秀的職務。也就是說，最隆重的第一、第二晚洗塵宴已結束，之後的事交給別人代理也無所謂，當務之急是必須派援軍過去，否則豐臣秀吉很可能敗在毛利手下。面對這種迫在眉睫之務，信長當然非派光秀不可。

　　由此可見，織田信長極為信任明智光秀，他大概做夢也沒想到會死在自己賢臣手下。

　　※※※

　　明智光秀於十七日稟命後即離開安土城，回到自己屬地坂本城準備領軍出征。五月二十六日，一萬三千名明智軍進入丹波龜山城（京都府龜岡市）。次日，光秀帶著十四歲嫡子和少數隨從登上險峻的愛宕山，閉居愛宕神社祈求戰勝。二十八日，光秀邀請九名當代一流歌人在愛宕山寺院舉行連歌會。

　　當時的連歌會性質與茶會相同，是一種以文化素養為背景的社交儀式。連歌是即興和歌，由一人開頭作一首五七五發句，另一人接下一句的七七句子，合成一首五七五七七和歌，然後再由另一人配合和歌內容，作一首五七五發句，如此一直連下去，句型是五七五、七七、五七五、七七……一般連成九十九首，但也有三十、五十首的連歌。後人將發句獨立出來，變成俳句與現代短歌，日本俳句、短歌均有種意猶未盡的詩意，原因正是其原本只是發句，後面應該還有七七詩詞。

　　光秀當天開頭的五七五句子是「今時也，細雨紛飛，五月哉」，其他歌人即興接龍的第二句是「庭園夏山，更勝上游」，第三句是「落英繽紛，堵住流水」……第九十九句是光秀嫡子作的「諸國猶悠閒自在」。這篇連歌名為〈愛宕百韻〉，後人由於尋不出光秀叛變的理由，很喜歡雞蛋裏挑骨頭地用這篇連歌詩詞大作文章，想找出光秀的叛變徵兆。但自從歷史作家、歷史研究家桐野作人主導「明智光秀在此時還未決意叛變」說之後，〈愛宕百韻〉才逐漸還原其詩詞面目。

　　※※※

　　五月二十九日下午四點，自安土出發的織田信長在雨中抵達京都。上回在皇宮內殿舉行軍馬演練大會以來，這次是久違一年又兩個多月重訪京都，信長身邊沒帶護衛隊，僅有十名近侍和少數庶務侍童、步卒，一行人住進本能寺。次日，信長在本能寺舉行茶會，展示了三十八種名器茶具。嫡子信忠傍晚也前來參加酒宴，夜深後才返回妙覺寺。信長預計在京都逗留至六月三日，四日出征。另一方，明智光秀帶領一萬三千將兵自龜山城開拔，龜山城距離京都約五里半（二十二公里）。

　　明智軍在黑暗中握著火把東行，但直至沓掛交叉路口，仍沒人下令要右拐前往山崎，大軍依舊筆直前行。前面正是京都。士兵莫名其妙，有人甚至以為要去暗殺德川家康。本能寺位於下京町西方，設有溝渠和堡壘，並非手無寸鐵的寺院，但信長根本沒想到會有人襲擊。

　　六月二日凌晨，信長和近侍總算察覺外面傳來的喧鬧和馬嘶聲。信長讓近侍森蘭丸去探看究竟，森蘭丸回來報告：「有大軍包圍了本能寺，徽誌是桔梗（明智光秀軍徽）。」信長聽到徽誌是桔梗，留下一句「無關是非」，抓起弓箭應戰。然而此時明智軍早已闖進寺院，在殿內走廊廝殺。肩受槍傷的信長命所有女人逃命，並吩咐森蘭丸放火，自己則退回房間關門自盡。

　　信長嫡子織田信忠當時帶著三千軍隊住在附近的妙覺寺，而明智光秀卻沒派人同時包圍妙覺寺。換句話說，倘若信忠接到本能寺事變的消息後馬上逃離京都，那麼天下大餅便不會被豐臣秀吉奪走，這可以說是信忠最大的失誤。信忠一心想要為父報仇，遂將軍隊移至二条城，結果和父親走上同一條路，自盡身亡。

　　※※※

　　由明智光秀沒有同時包圍妙覺寺這點看來，光秀叛變的動機很可能是一時衝動。一五八二年五月是小月，只有二十九天，次日即為六月一日，明智光秀在二十八日舉行連歌大會時還未決意弒君。這三天中，明智光秀身上到底發生了甚麼非弒君不可的事呢？而由明智光秀在本能寺事變之後的行動看來，他似乎也沒渴望篡奪天下。事變當天他執拗地尋找信長屍體，下午才離開京都前往安土。只是通往安土的橋被信長家臣破壞，光秀只能回自己居城。回城後，光秀發出多封信件，收件人大部份是與信長敵對的大名，但眾人因為於事前都沒收到任何光秀欲叛變的內幕消息或知會（這在戰國時代似乎是一種違反常理的行為），所以大部份人均作壁上觀，按兵不動。

　　豐臣秀吉接到信長斃命的噩耗後，立即向毛利講和，六日率兵東上，與其他信長家臣會合，兵力膨脹至三萬五千，十三日在山崎之戰中擊敗明智光秀。據說光秀在當天深夜逃往近江途中，被醍醐（京都市伏見區）附近村民視為敗走武士，而遭劫殺。然而，明智光秀跟織田信長一樣，死後均不見屍體，以為佐證。

　　明智光秀在弒君後第七天，由於各地大名均不理不睬，只得又親筆寫了一封信給老友兼親家公的細川藤孝（幽齋），懇求細川伸出援手。內容提及發動本能寺事變的主因在於想提拔女婿細川忠興以及其他人，別無二意；並發誓將在五十日、百日內平定近畿諸國，之後隨即隱退。雖然這是一張永遠無法兌現的空頭支票，但字裏行間洋溢著孤獨、悲涼情懷。

　　倘若明智光秀沒有發動本能寺事變，他應該是位任何明君都夢寐以求的名臣，不但允文允武，且智勇足備。只是，也或許是過於賣力，反倒令他在不知不覺中患上不為人知的憂鬱症吧。

　　※※※

　　本能寺事變的最大受惠者是豐臣秀吉。豐臣秀吉始終是明智光秀的競爭對手，無奈事事都比光秀略遜一籌。本能寺事變後，信長眾臣均陷於無能、混亂狀態，只有豐臣秀吉保持冷靜，面不改色自戰場馬不停蹄趕回京都為主君報仇。事後又巧妙地立信忠嫡子為繼任者，掌握了織田政權。

　　但根據有識人士證言，真正的受惠者是四國的戰國大名長宗我部元親，以及明智光秀的重臣齋藤利三。織田信長原已決定征討四國，並命三男信孝和重臣丹羽長秀聚在大坂城準備出征，六月二日正是織田艦隊離開大坂打算侵攻四國那天。長宗我部元親是齋藤利三的妹婿，如果沒發生本能寺事變，四國應該已被織田信長平定了吧。

　　　　一步登天的豐臣秀吉　一五三七─九八

　　豐臣秀吉的出身背景不詳，只知道他老家是無法冠姓的下層階級，與於禰（寧寧）結婚後才自稱姓「木下」。至於少年時代在尾張、三河、駿河流浪，十五歲時認識地方土豪蜂須賀小六等事跡，均為《繪本太閤記》的創作，不足為信。總之，他是在二十二歲時加入織田信長麾下，也就是信長在桶狹間擊敗今川義元的前兩年。

　　二十五歲時與於禰結婚，三十七歲升為長濱城城主，可見豐臣秀吉平時、戰時均表現出色，踏踏實實一步步往上攀登，逐漸得到信長賞識，在家臣中嶄露頭角。

　　※※※

　　織田信長在本能寺遇難那年豐臣秀吉四十六歲。當時織田家有力重臣均不在信長身邊，例如柴田勝家在越中（富山縣）與上杉景勝打仗，丹羽長秀與信長三男信孝在大坂準備遠征四國，豐臣秀吉則率三萬兵力進軍備中，正在水攻毛利軍高松城。對織田軍來說，高松城是侵攻中國地方的第一線；而對毛利軍來說，高松城是最前線的防波堤。此城是天然要害，四周都是沼澤。豐臣秀吉於四月率軍包圍高松城時，城內包括老百姓總計有五千人，城主清水宗治本來不想讓老百姓守城，是老百姓自願報名進城，可見城主平日行善政，大得民心。

　　水攻獻策者是豐臣秀吉的軍師黑田孝高（官兵衛）。豐臣秀吉以破格高價動員鄰近村民，花了十二天在高松城沼澤地帶四周築起一道三公里長、七公尺高的堤壩，再引進河水，讓高松城成為浮在湖中的水城。水攻十天後，吉川元春（毛利元就次男）、小早川隆景（毛利元就三男）率領一萬五千援軍趕到，卻只能在俯望豐臣軍的山上佈陣，無法動彈。因為只要豐臣軍搗壞堤壩一隅，濁流很可能吞噬整座城。

　　此時的秀吉明明可以立大功，卻深恐過於崢嶸獨佔鰲頭，遂發出求援信請織田信長派來援軍，信長先命明智光秀出發，自己也於五月二十九日上洛住進本能寺。六月二日發生本能寺事變，舉旗造反的明智光秀當天寫了一封機密文件，派人送至毛利軍，要毛利軍千萬不能投降。不料密使不知道高松城已陷於水攻，西下抵達高松城時根本無法進城，並誤闖豐臣陣營被捕。也就是說，豐臣秀吉三日夜晚十點左右便得知本能寺事變，之後聽從軍師黑田官兵衛的建議，決定隱瞞噩耗，立即和毛利軍講和。毛利軍擔憂織田信長會帶援軍趕來，早就派來使者，只是彼此條件談不攏，講和暫時觸礁而已。

　　既然織田信長已死，而且是死在自己人明智光秀手下，織田援軍當然不可能趕來。豐臣秀吉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儘早拿下高松城，並立即撤軍趕回姬路城。於是暗中託毛利軍的講和使僧安國寺惠瓊單獨進城去說服城主，結果城主以不殺害城內諸人為條件，答應切腹自殺。這些都是背著毛利援軍私密進行。

　　四日下午三點，在秀吉派去的檢官面前，據說城主搭船出城後，在湖中進行切腹儀式。之前毛利援軍遲遲不接受講和，正是為了救城主一命，如今城主既然擅自切腹，毛利這方也就沒必要拖下去，於是彼此交換誓約，講和成立。

　　交換誓約後，秀吉立即撤陣。兩個小時後，毛利軍也接到本能寺事變消息，這才明白上了豐臣秀吉的當。當時吉川元春主張立即追擊，但弟弟小早川隆景建議「先觀看中央情勢再說」。哥哥吉川元春是虎將，弟弟小早川隆景是智將，毛利軍大將毛利輝元（毛利元就的嫡孫）聽從了二叔意見，決定按兵不動。倘若毛利軍在此時立即出兵追擊，豐臣秀吉肯定無法奪走天下大餅，何況毛利家還保護著足利義昭將軍，幸運的話，毛利家很有可能建立毛利幕府。無奈歷史沒有「如果」這個詞，但也正因為毛利輝元決定不追擊，他和二叔小早川隆景於日後才能坐上豐臣政權五大老寶座，連負責進城去說服城主切腹的寺院住持安國寺惠瓊也登上大名寶座。

　　豐臣秀吉當時大概也擔憂毛利軍會隨後追擊，所以並未直接趕回姬路城，他於六月六日下午率兵撤離高松城，當天夜晚先在織田勢力範圍內的備前（岡山縣東部）沼城過夜。由於當日是雨天，據說為了不讓軍隊四分五散，秀吉命騎兵不准策馬，同時命步兵脫下綁腿赤腳跑步，如此才能跟上騎兵速度。先鋒隊是沼城城主宇喜多秀家。宇喜多先一步抵達沼城，馬上命人沿街點起火把，並準備大軍晚餐。豐臣秀吉搶奪天下大餅的「中國大返還」便如此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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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豐臣軍於七日早上離開沼城，當天夜晚抵達播磨（兵庫縣）姬路城。高松城至姬路城約七十公里，即便沒在沼城休息而不眠不休地趕路，三萬大軍也不可能在一天半就抵達姬路，這也是「中國大返還」的最大奇蹟兼最大疑問。拿現代軍人來作比較的話，步兵裝備（武器和糧食）通常重約三十至五十公斤，再根據舊日本陸軍於一九三八年制定的「作戰要務令」，規定全副武裝的步兵行軍速度是時速四公里，一天行軍距離是二十四公里。戰國時代的全副武裝步兵也是要拿長矛、弓箭、槍砲之類的武器，重量跟現代軍人差不多，但現代軍人移動時多利用汽車，而戰國時代的步兵則全靠兩條腿。如此算下來，豐臣軍的行軍速度是一天三十公里以上，而且是大軍，這有可能實現嗎？

　　總之，史實是豐臣軍於六月六日下午自高松城出發，七日夜晚抵達姬路城；九日早上自姬路城出發，夜晚抵達明石；十日早上自明石出發，夜晚抵達兵庫；十一日早上自兵庫出發，下午抵達尼崎；十二日早上自尼崎出發，夜晚抵達富田；十三日上陣山崎，下午四點在雨中與明智軍開戰，兩小時後擊敗明智軍。

　　高松城至姬路城約七十公里，姬路城至山崎約一百一十公里，全程一百八十公里……雖然後人無法證明豐臣秀吉到底如何完成此舉，但他確實辦到了。也因為辦到了，才能搶到天下大餅並成立豐臣政權。有專家指稱，豐臣秀吉很可能海陸並用，就是讓騎兵和步兵卸下所有裝備走陸路，武器和物資則靠村上水軍直接輸送至大坂。大坂灣離富田很近，這般做的話，「中國大返還」便有可能實現。

　　我們先不管豐臣秀吉是否海陸並用，總之他讓全軍在六月七日夜晚抵達姬路城，再宣告務必砍下明智光秀的頭顱，之後讓士兵大吃大喝，並將城內所有軍費和軍糧分配給將兵。如此做等於是破釜沉舟，卻也表明豐臣秀吉孤注一擲的決心，將兵再怎麼疲累，也會歡喜鼓舞起來，畢竟這是一場具有大義名分的討伐。

　　十一日下午抵達尼崎時，其他武將也加入陣營，連本來在大坂準備討伐四國的織田信孝和副將丹羽長秀也趕來助陣。既然織田信長的三男信孝都加入陣營了，豐臣軍便成為「官軍」，明智軍則淪為「賊軍」。三萬五千對一萬六千兵力，「官」對「賊」……其結局當然可想而知。

　　三年後，四十九歲的豐臣秀吉登上關白（丞相）地位；翌年，就任太政大臣，確立了豐臣政權。五十五歲時統一天下，將關白地位讓給外甥豐臣秀次，自稱太閤。到此為止，豐臣秀吉在日本歷史上的定位是正面評價，但五十六歲至六十二歲病逝期間的晚年，愚行屢屢，評價跌至谷底。

　　不過，豐臣秀吉從下層階級一口氣登天的人生過程確實高潮起伏，有大風亦有大浪，其戲劇性與敘事性均不比織田信長遜色，難怪日本作家和劇作家很喜歡把他抬上舞台，觀眾也百看不厭。

　　　　躺著吃天下糕的德川家康　一五四三─一六一六

　　德川家康不如織田信長那般積極主動，也欠缺織田的改革魄力，腦筋更比不上豐臣秀吉靈活，但他具有耐性與組織經營能力，這是其他兩人不可及之處。德川家康先祖是三河國地方土豪，在祖父那代統一三河國，只是東有駿河國今川義元，西是尾張國織田氏，三河國夾在兩大國之間，始終如履薄冰，隨時有可能瓦解。事實上，自從家康的祖父遭暗殺後，三河國領土逐漸被割據，雖說名分上也是戰國大名之一，實際卻是弱小國家。為求生存，身為城主嫡子的家康只能遠離故鄉到大國當人質。家康在六歲至八歲期間是織田家人質，八歲至十九歲期間是今川家人質。

　　織田信長在桶狹間砍落今川義元頭顱那年，家康正值十九歲，也是在這一年恢復自由身回岡崎城就任城主。織田信長斃命於本能寺那年，家康四十一歲。扳指算算，直至信長斃命，家康臣服信長膝下達二十年，一次也沒背叛，算是織田信長一生中最可靠的盟友。想當年武田信玄率三萬大兵上洛路經濱松城時，本來打算不理德川家康，放他一馬，但家康念在與織田信長之間的情義，硬是率八千兵力阻擋，結果被打得一敗塗地（三方原之戰）。

　　豐臣秀吉擊敗明智光秀，登上關白和太政大臣之位後，家康只能向秀吉稱臣。家康四十九歲那年，豐臣秀吉征伐小田原北条氏，家康也參戰了。北条氏滅亡後，豐臣秀吉把家康調到鳥不生蛋的關東地區，如此做當然是想讓家康遠離中央，不料關東日後竟成為江戶幕府中央政府所在，而且延續了四百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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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三人來說，四十九歲似乎是他們的人生命運關鍵點。織田信長於四十九歲斃命，豐臣秀吉於四十九歲登上關白之位，德川家康則於四十九歲那年被迫離開家園另闢新天地。然而對家康來說，遠離秀吉反倒能專心致力治國，建設新都市並施行文治，養精蓄銳。秀吉病逝那年，家康五十七歲。秀吉病倒後即制定五大老、五奉行制度，五大老是由五位有力大名合力輔佐秀吉遺孤（秀賴）執政，五奉行則為行政官僚。德川家康正是五大老巨頭，卻於日後屢次違反盟約，五大老制度等於有名無實。五奉行巨頭正是石田三成。

　　秀吉死後，家康開始目中無人地擅自進行政治聯婚、增封食邑，擴展德川麾下派系，導致五大老、五奉行制度逐漸解體。翌年，五大老之一的前田利家過世後，豐臣麾下主將福島正則、加藤清正等人襲擊了石田三成，家康遂罷黜石田，命他退出中央政界蟄居佐和山城（滋賀縣彥根市），而家康也自此掌握了豐臣政權。

　　石田三成這人對豐臣秀吉忠心耿耿，生前絕不營私舞弊，是位不可多得的清廉文官。但秀吉晚年逐步傾向獨裁政體，武官都被派到外地打仗吃苦，文官卻在秀吉身邊只說不練，豐臣政權內部的文武官早已反目成仇，加上家康在一旁掀風鼓浪，因此秀吉死後即爆發關原合戰。

　　德川家康在秀吉過世後翌年九月住進大坂城，次年（一六○○）六月以討伐會津上杉景勝為由離開大坂，目的是誘發石田三成舉兵，以便趁機肅清反德川勢力。事情果如他所料，石田得知家康出征後，立即與其他豐臣派大名策劃起事，並迎毛利輝元進大坂城擔任主帥。

　　七月下旬，家康率三萬兵力自江戶出發，抵達下野國（栃木縣）小山時，接到石田三成夥同其他大名出兵急報，當下進行軍議訊問諸將。結果秀吉的堂弟兼豐臣派武將之首的福島正則率先大喊「我要跟隨內府（德川家康）」，此舉當然是事前說好的演出，如此一來，其他武將也就別無他選。於是本為征討會津的「豐臣家麾下大名聯合軍」遂變成「德川家康麾下軍」。

　　家康回到江戶城後，發出一百五十餘信件招募盟友，並暗中派使者說服西軍主帥毛利輝元固守城內，不要出城參戰。因為毛利若以豐臣秀賴為首參戰，東軍豐臣派諸大名恐怕會棄械投降。另一方又透過北政所（秀吉未亡人寧寧）與西軍野戰戰力最強大的小早川秀秋部隊約定，要他臨陣倒戈。

　　九月十五日決戰當天，西軍石田派主帥是毛利輝元，兵力八萬二千；東軍德川派主帥是德川家康，兵力八萬九千。按陣型來說，展開鶴翼之陣圍住東軍的西軍，理應戰勝才對，但德川家康事前已做好各種謀略，因此只花半天便定勝負，而關鍵球正是西軍小早川隊。雖然小早川秀秋事前已答應東軍臨陣倒戈，但石田三成也在決戰前一天送來宣誓文，表明在豐臣秀賴十五歲之前將讓出關白職位給小早川，此條件令小早川秀秋猶豫不決，所以東西雙方開戰後，小早川部隊遲遲按兵不動。

　　日本小說家或歷史雜誌在描述關原合戰時，通常採用德川家康因等得不耐煩，最後命步槍隊向小早川隊開火，嚇得小早川趕忙下令出擊之說。但只要實際踏訪關原古戰場遺跡即能理解，以步槍性能來說，不可能威嚇到佈陣於標高二九三公尺松尾山的小早川隊，何況山下早已砲聲此起彼落。

　　光是開車繞一圈關原古戰場基本路線，就得花三小時，而自關原古戰場開車到松尾山小早川隊陣地遺跡，又得花兩小時，之後從登山口停車場還要爬一段陡坡才能抵達小早川陣跡，步槍隊的槍聲根本不可能傳到山上。實情是，德川家臣在陣營內逼迫小早川下令，而小早川部隊的叛變影響其他四部隊也跟著變節，將矛頭指向西軍，西軍才會全線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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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理說來，關原合戰後的德川家康已經掌握天下大權，但他仍在等待。等甚麼呢？等朝廷敕賜品位。雖說日本戰國時代給人強烈的「下剋上」形象，但真正由最底層爬至最高階的武將並不多，而且大名之間非常重視官職、品位排序。倘若沒有朝廷敕賜的品位，即便武力再強，也會受其他大名鄙視。

　　織田信長生前的最後官品是正二位右大臣，朝廷於他死後追贈從一位太政大臣，大正六年（一九一七）再度追贈為正一位。豐臣秀吉生前的最後官品是從一位關白、太政大臣，大正四年（一九一五）追贈為正一位。但德川家康於關原合戰時仍處於正二位內大臣官階，合戰後第三天，朝廷即請他出任武家最高階位的「征夷大將軍」，只是此階位畢竟只限武家，無法與公卿貴族平起平坐。於是家康也步秀吉後塵，勤奮地向朝廷進行幕後活動，等了一年半，終於得到從一位官階。之後又等了一年，獲得「源氏長者」（相當於日本國王）宣旨，名副其實登上武家、公卿貴族最高位後才創立江戶幕府。

　　家康創立江戶幕府後又等了十二年，於大坂夏之陣方始根絕了豐臣秀吉的ＤＮＡ。如此看來，德川家康的真正本領是「等待」，他終生都在等。只是，倘若老天爺不讓他活到七十五歲，即便他等到地老天荒恐怕也沒用。

　　家康於晚年將江戶幕府將軍職位讓給兒子秀忠，退居幕後移住駿府城時，有次為了幕府要職後任人選，傳喚了秀忠近臣，提出一個名字，問他對這號人物理解多少。豈料那位近臣對家康提出的名字一無所知，家康便告誡道：「從來不向上司請安的人群中，反倒埋有人才。」意思是真正的人才往往不會在上司眼前晃來晃去，之後家康又說：「所有珍寶中，人才最貴重。」這句話成為家康名言之一。

　　「真正的人才往往不會在上司眼前晃來晃去」，這句話似乎正是德川家康的最佳寫照。如果德川家康不是江戶幕府創始人，比起織田信長或豐臣秀吉，甚至武田信玄或上杉謙信，他其實是個不起眼的戰國大名。難道豐臣秀吉死後的德川家康，真如隆慶一郎的小說所描寫，是影武者世良田二郎三郎所瓜代？

飲食篇　長壽才能盜取天下？

　　日本戰國武將中，誰最長壽？我們先來看看最有名的這三位：

　　織田信長──虛歲四十九（天正十年，一五八二年陰曆六月歿）

　　豐臣秀吉──虛歲六十三（慶長三年，一五九八年陰曆八月歿）

　　德川家康──虛歲七十五（元和二年，一六一六年陰曆四月歿）

　　看來，只有「賴活」才能「盜取」天下？秀吉比信長多活了十四年，而家康又比秀吉多活了十二年，也就是說，家康比信長多活了二十六年，才有辦法奠定長達二百六十五年的德川幕府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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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戶時代有一首無名氏創作的狂歌（滑稽和歌），謂：

　　「織田先搗舂，羽柴（秀吉）揉捏天下糕，躺著吃的是德川」

　　這是一首庶民諷刺家康坐享其成的打油詩，卻諷刺得正中紅心。不過，家康也並非真的躺著吃香喝辣而已。說實話，就腦袋裏裝的東西來講，家康在三人中應該是最正直、最笨拙的一位。秀吉過世後，家康才發揮後人為他冠上的「狸爺」綽號本領，成為老謀深算的政治家。

　　由於秀吉逝世前後的家康判若兩人，因此日本作家隆慶一郎著作的《影武者德川家康》於一九八九年上市後，立即在日本造成一股旋風，暢銷得不得了。現在也是長銷書之一。

　　《影武者德川家康》描述家康在關之原合戰前夕即被暗殺，之後由他的影武者世良田二郎三郎代替執政……這部歷史虛構小說比一般大部頭的懸疑、鬥智小說更好看，害我當時不惜熬夜讀得眼圈幾乎變成熊貓。

　　說起來，隆慶一郎並非「狸爺家康是影武者」說法的首創者，之前便有學者或作家提出同樣見解，只是隆慶一郎把整個歷史虛虛實實連串起來，掰得讀者昏頭轉向，連熟悉日本戰國史的內行人也讀得頻頻點頭，隨著小說內容為主角暗捏一把汗，甚至在讀完後還直呼「痛快！痛快！」

　　就我個人來說，司馬遼太郎寫的《霸王之家》攙合太多作者的個人感情（司馬遼太郎很討厭德川家康），而山岡莊八的《德川家康》（二十六卷）則又過於抬高主人翁。前者於一九七○年至翌年在月刊《小說新潮》連載，後者是一九五○年至六七年分別在《北海道新聞》、《東京新聞》、《中日新聞》、《西日本新聞》連載。按年代看來，似乎是司馬遼太郎故意向山岡莊八挑戰，兩位大作家寫的家康形象都很極端，因此我比較喜歡隆慶一郎的《影武者德川家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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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又說回來，自德川幕府二代將軍秀忠起，直至十四代將軍家茂為止，歷代將軍的平均壽命約為五十歲。而戰國時代的男子平均壽命不到四十，現代日本男子的均壽是七十五，從數據看來，假設德川家康是現代人，他應該可以活到一百二十歲。

　　不僅如此，家康六十六歲還讓側室生下第十六個孩子市姬（四歲時夭折），七十四歲又親上戰場指揮攻下大坂城，翌年才過世。老當益壯得令人羨慕。只是這位「狸爺」為何可以如此健康又長壽？

　　根據《名將言行錄》記載，家康生前很愛吃麥飯，這是不是表示他從來沒有便秘過？而小麥的鈣質又比白米多出七倍，難怪在江戶時代後葉成書的《甲子夜話》中，用三首和歌來比喻他們：

　　「不啼叫的話，……春曉杜鵑鳥。」

　　中間那句，若是由織田信長來填，必定是「快快拿下斬殺掉」；豐臣秀吉則是「我來讓牠展歌喉」；德川家康便是「耐守時候等牠鳴」。平日三餐鈣質足夠的話，就不會易怒、急躁、坐立不安，也就可以耐心等候杜鵑啼叫，心平靜氣躺在床上等信長和秀吉揉好天下糕。

　　家康因小時受過苦，習慣了粗茶淡飯，即便在晚年得到天下糕，通常也只吃麥飯和味噌湯而已，食案上頂多三菜一湯。而菜餚也不是甚麼山珍海味，都是些鄉土料理，也就是當地生產的時鮮料理。《名將言行錄》又記載一段很有趣的小故事。

　　據說某年冬天十一月（陰曆）初，盟友信長送來一大堆新鮮桃子，眾家臣看得目瞪口呆，異口同聲讚歎信長不愧是天下人，總是有辦法弄到珍物。家康卻不吃，全部賞給家臣，理由是：「我跟信長公身分懸殊，倘若小人物的我嗜好珍物，會把財力浪費在無益之處，導致養不起家臣士兵，結果百害而無一利。我只重視軍用品，其他沒甚麼嗜好。信長公是權力者，才能夠養成收集各種奇珍異寶的嗜好。」

　　武田信玄事後聽聞，佩服地說：「家康因懷有大志，所以非常注重健康，才不吃不合時令的東西吧。」

　　家康於一六一五年攻下大坂城，把豐臣一族斬草除根後，翌年正月二十一日晚餐時，吃了鯛魚天麩羅中毒死亡──這是目前的一般說法。不過，正月二十一日中毒的話，不可能拖到四月十七日才撒手塵寰，所以鯛魚天麩羅中毒說法可能只是後人牽強附會而已。大概是實質上掌握了天下，心情一放鬆，肉體也跟著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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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回頭來看看文章第一句話：戰國武將中，誰最長壽？

　　第一名：天海，一○八歲。

　　第二名：北条幻庵，九十七歲。（北条早雲三男）

　　第三名：龍造寺家兼，九十三歲。（肥前戰國大名，長崎縣）

　　第三名：真田信之，九十三歲。（真田昌幸長男，真田幸村的哥哥，長野縣）

　　第五名：北条早雲，八十八歲。（日本史上第一位戰國大名，伊豆半島）

　　第六名：島津義弘，八十五歲。（薩摩戰國大名，鹿兒島縣）

　　第七名：尼子經久，八十四歲。（出雲戰國大名，島根縣）

　　第八名：細川忠興，八十三歲。（明智光秀的女婿，豐前戰國大名，福岡縣）

　　第八名：宇喜多秀家，八十三歲。（備前戰國大名，岡山縣）

　　第十名：鍋島直茂，八十一歲。（佐賀戰國大名，佐賀縣）

　　看吧，果然必須「賴活」才能躺著吃天下糕。名列榜首的天海正是德川幕府的「黑衣宰相」，江戶幕府和整個江戶都市計劃可以說全部出自他手中。

　　　　織田信長與京都料理

　　京都料理確實很清淡。難怪織田信長當初會大怒。

　　話說天正元年（一五七三），信長放逐末代將軍足利義昭，殲滅了為期二百多年的室町幕府，同時逼迫與義昭同黨的三好義繼自殺。此時，三好家大廚坪內也遭拘禁。

　　信長這方的大廚市原五右衛門向上司菅谷九右衛門建議：「據說三好家大廚坪內廚藝很好，鶴、鯉料理自不在話下，更精通節日喜筵儀式。能否請殿下饒他一命，納他為織田家庖人之一？」九右衛門轉達了此建議。

　　信長回說：「也好。但用不用他，等我吃過再決定。明天早上試試口味。」

　　翌朝，坪內使出所有本領做了一套大餐。事關己命，哪能怠忽？只見信長悶不吭聲吃了一口又一口。信長起初還面帶幾分期望，不料愈吃神色愈冷漠，最後面無表情地下令：「難吃。太淡了。殺掉。」坪內伏身叩頭請命：「請再給小的一次機會、請再給小的一次機會！這回若不合殿下口味，小的願意……」

　　隔天，信長再度品嚐料理。這回不但順利通過，而且令信長大喜，當場賞給坪內祿位。事後有人問坪內，兩餐料理的味道到底有何差異？坪內說：「第一天的料理是三好家的口味，第二天只是加重調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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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述軼聞記載於江戶時代的《常山紀談》（一七三九成書，岡山藩士、儒學者湯淺常山著，二十五卷）。雖然今日吾輩無法查證其真相如何，但可能並非皆屬空語。三好家連續五代都在京都執政，算是名門世家，吃慣了京都高級料理，而所謂京都高級料理即公卿料理，淡然無味。只是織田信長是尾張國（愛知縣）人，尾張國離京都不遠，中間只隔著滋賀縣，理應同是吃關西料理長大的人，為何會不合口味呢？

　　日後我到京都旅遊時才稍微體會織田信長當時的怒意。公卿貴族向來不打仗，平日吃吃喝喝吟詩作對，或在朝廷內玩玩權力鬥爭遊戲而已，可織田信長必須憑自己的臂力奪取天下，不但得四處奔波還得馳騁戰場，公卿貴族所耗費的體力當然不能跟他相較。換句話說，同樣是關西料理，身分及立場不同的話，口味自然就有濃淡之差。

　　實際吃過京都高級料理及家常菜的人，或許能分辨二者口味的差異。即使同樣是京都人，公卿料理和家常料理口味濃淡真的不同。須耗費體力的庶民所吃的家常菜，味道當然比較濃。不過，比起關東料理，無論是公卿或家常口味，京都料理整體確實清淡很多。

　　我在京都旅遊時走了約平素一年份的路。湊巧旅遊期間連連下雨，又濕又冷，體力不濟，只好去吃了兩頓中國菜，甚麼北京烤鴨、燉鮑魚、魚翅湯通通叫來，補足體力後再去慢條斯理品嚐京都料理。畢竟我在旅遊期間耗費的體力雖遠不及織田信長，但運動量至少比公卿貴族多出許多。

　　　　豐臣秀吉與割粥

　　豐臣秀吉為了紀念聚樂第竣工，於天正十五年（一五八七）十月一日辦了北野大茶會，遺址正是京都北野天滿宮鳥居旁的松林。據說當時賓客有千人以上。現今的京都北野天滿宮則是豐臣秀賴（豐臣秀吉的兒子）於慶長十二年（一六○七）興建。

　　話說豐臣秀吉某日到高野山金剛峰寺（空海建立的真言密宗總本山），用餐時，秀吉說想吃「割粥」（Warikayu）。割粥是將米粒碾碎熬成的粥，秀吉很喜歡吃。寺院果然送上，令秀吉眉開眼笑，感歎道：「高野山應該沒有石臼，沒想到這麼快就送來割粥……可能是寺院庖人偷偷帶來石臼，以便隨時都能讓我吃到割粥吧，真是精神可嘉。」

　　日後，寺院大廚和秀吉聊天時順口說出當天的事：「其實並非有石臼。」

　　秀吉問：「那你們當時怎麼做割粥？」

　　「是聚集了眾多人用菜刀在砧板上剁米。」

　　秀吉大怒：「為何那樣做？沒有石臼也無所謂，為何不做普通粥給我吃？我確實是天下，當然可以命人一粒一粒剁碎熬粥，可我不想那般縱情奢侈。」

　　不愧是赤手空拳奪取天下的人。然而秀吉生前興建的所有建築物，竟如他的天下那般均煙消雲散。

　　※※※

　　而與天下人秀吉作對，最後奉其命切腹的茶人千利休，某日接受茶人飛喜百翁款待，茶會中出現西瓜，西瓜上撒了很多糖。當時西瓜和糖都是珍品，百翁茶人或許想用此方式表示厚待心意，但千利休只吃了不加糖的部份即提早告辭。

　　同行弟子覺得很奇怪。師父滿臉不高興，西瓜也沒吃完就告辭……於是問師父對茶會有何不滿。千利休回說：「飛喜百翁那人真是不懂何謂宴饗。他請我吃西瓜，我很感謝，可是……」

　　「西瓜加了很多糖。」

　　「西瓜自有西瓜的甜味，加了糖豈不有損西瓜原本的甜味？」

　　果然是將茶道昇華至藝術領域的人，連吃東西也注重原味。不過，要是千利休知道現代日本人吃西瓜時習慣加鹽以強調西瓜甜味，不知又會怎麼說？

　　附記：第一則軼事記載於《老人雜話》（一七一○刊行，江村宗具述，朱子學者伊藤坦庵著；第二則軼事記載於《雲萍雜志》（一八四三刊行，柳澤淇園著）

　　　　藤堂高虎與麻糬

　　伊勢國（三重縣）津藩（津市）三十二萬石第一代藩主藤堂高虎（一五五六─一六三○）是戰國時代後期大名。十七歲那年，他自主君近江（滋賀縣）淺井家出奔，一路往東流浪。來到三河國吉田宿驛（愛知縣豐橋市）時，不但路費用光，肚子也餓得咕咕叫。

　　此時，藤堂高虎突然聞到一陣麻糬香味，禁不住拿起拚命往嘴裏塞，回過神時已吃下好幾個。所幸老闆與左衛門是個好人，不但不索錢還給了路費，向他說：「你不要往東，回故鄉近江好好孝順父母。」

　　三十多年過後，高虎成為一國藩主，某次帶著隨從路經吉田宿驛，特地到那家麻糬舖親切地問主人：

　　「老闆，久違了，還記得我嗎？」

　　「您是……哪裏的藩主大人？」

　　「我以前白吃過你的麻糬，你還給我路費……」

　　但是老闆想不起來。高虎又說：「那時你叫我不要往東，要回頭往西……你那時的忠告讓我於日後遇到好主君，現在已是一國一城之主。我是伊勢津藩城主，藤堂高虎。」

　　老闆嚇得蹲坐地上，感動之餘竟痛哭流涕。此刻老闆才理解眼前這位大人是往昔那個貧困年輕武士，如今已出人頭地成為大名。高虎給老闆許多金子，並讓所有隨從都吃了麻糬。

　　這故事看似後人編造，不過津藩首席家老（家臣總管）中川藏人在日記中記載該藩有個慣例，麻糬一定吃跟藩祖有關的三河吉田宿驛與左衛門舖子的，可見並非後人添枝加葉。

　　高虎是築城名人，也是德川家康的跟屁蟲，極為崇拜家康。家康臨終時喚來高虎，向他說：「你跟我宗派不同，我死後，大概無法再跟你見面聊天。」高虎聽後，當場改宗，皈依了家康信仰的天台宗。

　　高虎晚年雖失明，卻很長壽，一直活到第三代將軍家光那時代。

　　　　上杉謙信與日之丸便當

　　武田信玄的死對頭是上杉謙信，前者的旗號是「風林火山」：疾如風，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後者的旗號是「毘」：毘沙門天。毘沙門天是佛教四大天王之一的北方護法神，中文通稱「多聞天王」，在日本是軍神代表。

　　上杉謙信在戰國武將中是位特殊人物，他從未基於擴張領土或自己的野心而跟別人打仗，總是站在正義這一方。因為信玄侵略信濃國，謙信受人之託才跟信玄打仗而成為死對頭。信玄過世時，家臣都勸謙信趁機攻打武田領土，但謙信認為這是趁人之危，不是君子做法。而當信玄的兒子勝賴敗在織田、德川聯軍手下時，家臣又勸謙信趁機攻打武田軍，他又以君子不做落井下石之事為由拒絕了。謙信率領大軍攻打相模國（神奈川縣）小田原城時，也是受人之託。這人實在很奇怪，在戰國武將中可以說是一位謎團重重的人物。

　　※※※

　　話說謙信攻打小田原城時帶甚麼軍糧去呢？正是現代用詞的「日之丸便當」，簡單說來，是整個便當（飯盒）都裝白飯，中央擱一粒紅梅子。雖然沒有史料可以佐證，不過有專家猜測謙信是這種便當的發明者。

　　當時有一種杉木製成的橢圓形食器，稱為「面桶」（mentsu），可以裝二合五勺（約三百五十公克）白飯。把面桶裝在布製或網製袋子中，綁在腰上，便是攜帶用軍糧「腰便」（koshiben）。當時的稱呼很可能不是「日之丸便當」，不過戰國武將都曾用過「日之丸」軍扇或軍旗，或許另有稱呼。

　　梅子的效用在此不必贅述，但謙信生前很喜歡吃梅子倒是事實。根據《北越軍談》（上杉謙信傳記）記載，謙信很愛喝酒，只是不過量，每次只喝三杯。又根據《名將言行錄》記載，謙信時常同養子景勝、家臣直江景綱、盲人最高官位的石坂檢校在窄廊欣賞庭院喝酒，每次下酒菜都只有梅子。他也喜歡單獨一人坐在窄廊喝酒，也是配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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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信玄軍團和謙信軍團到底哪邊強？江戶時代有一首戰國武將軍團的排行榜歌如下：

　　第一名：上杉謙信（越後）──新潟縣。

　　第二名：武田信玄（甲斐）──山梨縣。

　　第三名：德川家康（三河）──愛知縣東部。

　　第四名：齋藤道三（美濃）──岐阜縣南部。

　　第五名：北条早雲（相模）──神奈川縣。

　　第六名：今川義元（駿河）──靜岡縣中東部。

　　第七名：織田信長（尾張）──愛知縣西部。

　　第八名：淺井長政（近江）──滋賀縣。

　　第九名：朝倉義景（越前）──福井縣。

　　第十名：公方是例外。

　　第十名的「公方」指的是室町幕府第一代將軍足利尊氏。這首歌只挑在地理條件下可以攻打京都的近畿、中部、關東部份武將，沒把地方武將的伊達政宗（奧羽，東北地方）、毛利元就（中國地方）、長宗我部（四國）、島津義弘（九州）的強大軍團算進去。但是上杉謙信既然排在第一，表示他如果不是個怪人，江戶時代的德川幕府恐怕要改名為「上杉幕府」。

　　附帶一提，「腰便」在江戶時代意指帶便當到城內上班的下級官吏，明治時代是帶便當到工地的粗工，現代意思是年薪很少的小職員。

　　　　武田信玄的野戰食

　　甲斐（山梨縣）是山國，不適合開墾水田，只得以小麥或蕎麥之類麵食為主食。山梨縣的名產是「信玄大人、葡萄、ho─to─」，後者是燴麵，一種很粗很厚的烏龍麵，比名古屋名產之一的「kisimen」（扁條麵）還要粗厚。做法是先用小魚乾準備湯頭。不嫌麻煩的人可以在前夜把小魚乾浸在冷水約十小時，嫌麻煩的人就直接煮十分鐘再取出。但要注意，小乾魚一定要除去頭部、腹部內臟，這樣湯頭才會高級。不過一般家庭煮味噌湯時通常就跟配料直接煮，不用取出。

　　之後於湯頭內加入當令蔬菜，白蘿蔔、紅蘿蔔、葱、牛蒡、大白菜、番薯、蕈類、南瓜等等。也可以加豬肉、雞肉等，再加麵條煮。最後放紅味噌或白味噌，煮出來便是一鍋富有營養、色香味俱全且能防癌的麵條料理。南瓜要煮爛才好吃。另有一種加入紅豆的煮法，紅豆燴麵也是山梨縣鄉土料理之一，煮出來稠稠的。喜歡甜點的人可以用這方式，反正紅豆也有營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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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據說這是武田信玄發現的野戰食，為了讓士兵取暖、增強體力以便打仗，亦是甲州軍團所向無敵的基本主食。不過，其實平安時代古籍《枕草子》便出現類似料理，一樣用麵條加時蔬熬煮，只是當時可能沒味噌。或許武田信玄是自古典中溫故知新而發明此道鄉土料理。

　　甲斐四周沒有海水，缺鹽，就用味噌代替。武田信玄除了「燴麵野戰食」，還發明出「野戰味噌」，據說這也是甲州軍團英勇無敵的秘密。

　　甲斐的野戰味噌，原料是大豆、米麴、鹽、大豆煮湯。先把大豆浸一晚，再花四五個鐘頭慢慢熬，熬到可以捏碎的程度；之後搗碎加入米麴（份量比大豆多）、鹽、少量煮湯，再揉成直徑約十五公分的味噌球，插上一根竹筒當通氣孔，竹筒上再插竹葉以免混入污垢，並可防腐。最後用油紙包裹，外面再包一層布，如此味噌球就會開始發酵，大約二十天便完成。由於體積小，可以隨身帶到戰場。

　　味噌含酵素和乳酸菌，不但能消除疲勞也能當胃藥，對甲州兵馬來說是非常重要的軍糧之一。武田信玄還鼓勵信濃國（長野縣）川中島以及河岸左右五里（約二十公里）每家農民都製作味噌。打仗必須徵用味噌時，均以高價收購儲存三年以上的味噌，又獎勵當地農民醃漬蘿蔔，同樣高價收購儲存四年以上的醃蘿蔔。

　　川中島是現在長野市南部千曲川和犀川合流的平地，當時的合戰遺跡正是現今的八幡原史跡公園。武田信玄在川中島四周大規模釀造味噌，當然是著眼於跟上杉謙信的越後軍打仗，不過信州味噌也因而成為日本味噌代表，目前全日本市場佔有率仍高達百分之三十五。

　　信濃國是優質大豆產地，而且冬天非常寒冷，味噌可儲存三年以上也不變質。該區本就是最佳軍糧產地，當時川中島一帶的農民經信玄鼓勵熱衷製作味噌後，立即普及整個信州，成為現今日本的味噌主產地。加上信濃國也是缺鹽地域，武田信玄在徵用味噌或醃蘿蔔時不會跟農民討價還價，廣得人心，這也是信濃國農民積極製作味噌的主因。

　　武田家文書中有〈守城用法四十二條〉規定，列出守城時必備米、大豆、柴薪、味噌、鹽、米糠、稻穀、魚乾、海藻……據說非戰時期也大量儲備在倉庫之中。

　　各位看倌到山梨縣旅遊時，只要麵館外掛著「風林火山」旗幟，便表示一定可以吃到「武田信玄野戰食」。此外，埼玉縣和群馬縣也有類似的鄉土料理。

　　　　獨眼龍與海鞘

　　伊達政宗幼時患上天花而導致右眼失明，通稱「獨眼龍」。這條獨眼龍大概是戰國武將中最孤獨的一位，明明具有奪取天下的力量，卻生不逢時。比信長小三十三歲、比秀吉小三十歲、比家康小二十五歲，又因老家地理位置（山形縣米澤市）離京都太遠，要不然他應該可以成為天下人。

　　或許正因如此，他的行動經常出人意表，也喜歡奇裝異服，所以姓氏「伊達」（date）在日語中也成為「標新立異」的代詞。而且他還是位時常親自下廚的美食家，七十歲因食道癌病逝，不知跟美食有沒有關係。不過肯定跟菸草無關。他雖然每天抽菸，卻似乎把菸草當藥材看，只在早上起床後、中午、晚上就寢前抽，一天抽三次。晚年留下一首漢詩〈醉餘口號〉：

　　馬上少年過
　　世平白髮多
　　殘驅天所赦
　　不樂是如何

　　最後一句「不樂是如何」可以解釋為積極的「應該及時行樂」和無可奈何的「不行樂又能怎樣？」，只是後人猜不出他的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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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獨眼龍打仗時也把味噌當做主要軍糧之一，甚至在慶長六年（一六○一）遷移至仙台青葉城時，建造了大規模的味噌釀造倉庫，加以量產。此外，岩出山的名產凍豆腐（另一稱呼是「高野豆腐」，就是乾燥豆腐）和納豆，據說都是伊達政宗獎勵生產的軍糧。「岩出山納豆」有數百年歷史，現在仍維持往昔製法，用稻草包裹發酵。

　　仙台味噌是赤褐色、有光澤的三年味噌，鹹味較重，俗稱赤味噌；而武田信玄的信州味噌鹹味較淡並帶甘甜，近黃色，俗稱白味噌。相異之處是麴的用量，前者是麴的分量比大豆少，後者則相反。

　　豐臣秀吉於文祿二年（一五九二）命淺野長政、伊達政宗等人侵略朝鮮時，由於是夏天，其他藩國帶到朝鮮的味噌幾乎全壞掉，只有政宗帶過去的仙台味噌不但毫無變化，味道也很好，令仙台味噌備受矚目，成為當時軍用味噌代表。

　　江戶時代伊達藩駐江戶的藩士多達三千人，為了分發味噌給這些藩士及其家族，本來自仙台船運到江戶，後來乾脆在大井別宅釀造故鄉味噌，在江戶庶民之間也很有名，因而大井別宅又通稱「味噌宅邸」。

　　如果味噌算是健康食品之一，海鞘則是伊達政宗的個人喜好。他甚至嚴令家臣「吃海鞘時也必須喝裏面的液體」。據說料理海鞘時喝了這液體再喝水，水會變成甘露。如果喝了液體再喝酒，二級酒會變成特級酒。而據說以海鞘沙西米下酒時，所有酒都會變成特級酒。為甚麼連連用「據說」呢？因為我沒實際吃過或喝過。這是東北地方名產之一，而且鮮度極為重要，當地才能吃喝得到。關東地區是近幾年才流通，又都是加工品，根本吃不到生鮮海鞘沙西米或喝那個「甘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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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歸正題，再來聊聊獨眼龍的另一則小軼事。話說慶長十八年（一六一三）十二月十九日，政宗的五男宗綱在茂綱元的仙台宅邸舉行戴冠儀式。茂庭在宗綱兩歲起就負責養育宗綱，是「伊達三傑」之一，算是伊達家的內閣秘書長，大政宗兩歲。

　　當天，父親政宗也出席了。儀式平安無事結束，能樂謠曲也舞畢，接下來是酒宴。最後送上來的是「豆飯」（不知是甚麼豆類）、鹽烤沙丁魚、芋頭湯。政宗回到城內後向三傑之一伊達成實（政宗的左右手，小政宗一歲，兩人從小一起長大）表示很失望，抱怨說：「菜餚太簡陋，完全缺乏喜筵氣氛。」成實聽後，自城內回家時繞到茂庭宅邸，轉告藩主對今天喜筵的感想。

　　綱元一聽，第二天馬上腰佩長刀，入城責問獨眼龍：「殿下，往昔我們在人取橋合戰那時（伊達家的存亡之戰，綱元的父親在此時戰死），我和殿下身在後方司令部，那時殿下說，希望可以早日天下太平，到時候很想吃豆飯、鹽烤沙丁魚和芋頭湯，難道殿下忘了？昨晚正是我為了讓殿下如願，精心設計出的美食！」

　　政宗聽後啞口無言，垂頭喪氣地自我反省。算算年代，人取橋合戰那年，政宗十八歲，綱元二十歲；而戴冠儀式喜筵那時，政宗四十六歲，綱元四十八歲……換句話說，綱元始終記得政宗於二十八年前說過的話。

　　這的確是「精心設計的美食」，只是政宗當時已是著名的美食家，難怪會偷偷抱怨。順便提一下，伊達三傑另一位是片倉景綱，算是伊達家參謀。

　　　　猴子與稻米

　　在眾多戰國武將中，可以冠上「國民武將」稱呼的人應該是豐臣秀吉。一方面基於他那詼諧、開朗、不擺架子的性格，另一方面則由於他是唯一從底層一口氣爬至最高地位的武將。

　　豐臣秀吉在日本的一般形象是：貧農出身，腦筋靈活，能言善辯，做起事來像火車頭、綽號「猴子」……最後成為傲睨全國的天下人。不過，近來學者間的最新研究認為他根本不是貧農出身，很可能是相當有力的富農村長兒子。無論是貧農或富農兒子，總之他從小就離家出走，經常吃不飽穿不暖倒是事實。

　　此外，「猴子」這綽號也不是織田信長取的，信長只有某次寫給秀吉正室阿禰的信中稱他為「禿鼠」而已，可見後世寫的歷史小說影響力有多大。在此我們暫且不管這些問題，先來看看他怎樣利用「食」奪取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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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禿鼠關白」能夠爬到天下人地位，說來說去還是織田信長死在本能寺之後第二年，為了爭奪主導權與競爭對手柴田勝家在近江國伊香郡（滋賀縣伊香郡）打的那場賤之岳合戰。

　　那時，他吩咐沿途所有「座屋」（各種工商專賣權公會）和農家都開放米倉，全體合力煮飯，並準備馬匹吃的乾草。只要提供家裏所有米，事後將付給全體當時稻米行情的十倍價格。飯煮好後，再用鹽水淋濕空稻草包內側，裝進熟飯。裝好後，遣人用牛馬運送奔赴賤之岳。送飯人如果途中肚子餓了，可以直接用手巾或衣服取稻草包內的飯吃，吃多少都無所謂。

　　用內側沾濕鹽水的稻草包裝飯、讓運送者用手巾或衣服取飯，目的都是為了防腐。待負載米飯的牛馬抵達賤之岳時，稻草已經吸收米飯熱騰騰的水蒸氣，鹽水也滲入米飯中，正好成為現代的飯糰，只差外面沒裹紫菜而已。

　　我這個年齡的現代日本人，在自家做飯糰時，也會準備一碗鹽水將掌心濡濕，再把米飯握成三角形或圓形或其他形狀；一來可以避免手掌燙傷，二來飯糰表面有鹹味，如此即便飯糰內沒有梅子或其他配菜，只要裹上紫菜就很好吃。不過現在百圓商店有賣專門製作飯糰的塑膠道具，年輕一代恐怕罕見有人親手握飯糰了。

　　話又說回來，本能寺之變前一年，禿鼠奉命攻打因幡國鳥取城（鳥取縣鳥取市久松山）時，也先行高價收購四周地區的稻米，連城內的稻米都被城主家臣賣掉。根據大正七年（一九一八）國史研究會出版的《吉田物語》記載，城主家臣認為反正可以收割當年的新米，所以只留下少量儲米，其他全賣掉換取金銀。

　　結果自七月直至十月二十五日開城那天，四千多名戰鬥員與非戰鬥員不但沒有援軍、也無軍糧，城內化為飢餓地獄。非戰鬥員的一般男女，甚至不顧危險跑到外城木柵旁摘取雜草吃，而打算翻越木柵逃到城外的人全被秀吉軍槍殺。連餓死人的屍體也成為搶奪對象，無論屍體是父母還是孩子、兄弟姊妹。城內比地獄還慘。（以上描述見於竹中重門所著的秀吉一代記《豐鑑》中。重門是秀吉的軍師竹中半兵衛之子，《豐鑑》總計四卷，因作者臥病而未完成。）

　　到了這種地步，城主吉川經家只得開城，在秀吉面前切腹。而這時的秀吉怎麼做呢？他命人在城外路邊排列大鍋煮稀飯，給那些半死不活自城內踉踉蹌蹌出來的投降者果腹。而且叮囑一人只給一小碗，因為過於飢餓的人一次吃太多會致死。

　　※※※

　　天正十八年（一五九○）最後一次圍攻北条氏直的小田原城時，秀吉下令把直轄地的二十萬石稻米移至鄰國駿河的兩座城，並花一萬兩金子收購伊勢（三重縣）、尾張（愛知縣西部）、三河（愛知縣東部）、駿河（靜岡縣中部）的稻米，運到小田原附近港口，又準備了二萬匹馬的草秣。

　　這時秀吉率領的軍隊據說有二十六萬人。即使這麼多人，光這些稻米就足夠養他們一年。他先攻下小田原四周的小城，之後再密密麻麻圍住小田原城。然後在山上建築一座「一夜城」，再喚來愛妾淀君，也讓其他大名自故鄉接妻妾過來，三不五時就在城外舉辦茶會、圍棋大會、能樂舞蹈等等。

　　小田原城是著名的要塞平地城，連上杉謙信和武田信玄都攻不下，可禿鼠甚麼都沒做，只是整天在城外吃喝玩樂而已。三個月後，北条氏直終於舉白旗。於是日語又多了一句成語「小田原評定／Odawarahyo─jo─」（另一句是「小田原談合／Odawaradango─），意思是北条眾家臣每天在城內開緊急會議，卻始終得不出結論的諷刺，現代則引伸為又臭又長的會議或商討。

　　如此，禿鼠掌握了整個天下。

　　　　鬼大將與辣椒

　　加藤清正是豐臣秀吉的忠臣，母親是秀吉生母的表妹（另一說是親妹妹），九歲起便在秀吉身邊服侍，也是日本三大名城之一──熊本城的築城人，肥後熊本藩（熊本縣）第一代藩主，異名「鬼加藤」。

　　這位鬼大將最有名的軼聞是「朝鮮打虎」。根據湯淺常山的《常山紀談》記載，某天凌晨，清正帶部下搜山，有一頭大老虎自草叢中出來，清正剛好在一塊岩石上守備，二者距離五十五公尺左右。其他人見狀，舉槍打算射擊，清正制止眾人。老虎張開大口朝清正撲來，清正開槍，正好擊中老虎喉嚨，老虎倒斃。

　　豐臣秀吉於一五九二、九七年兩次侵攻朝鮮，在日本稱為「文祿‧慶長之役」。第一次入侵朝鮮時，加藤清正不但擒獲兩位朝鮮王子，甚至越境攻進兀良哈。第二次攻進朝鮮那年，淺野幸長（紀伊和歌山藩第一代藩主）的三千軍隊在蔚山城遭明、朝鮮五萬八千聯軍包圍，清正趕去救援，同樣固守城內。當時蔚山城尚未落成，軍糧只夠撐持兩、三天。淺野幸長有位家臣名叫大河內秀元，留下兩卷從軍日記《朝鮮記》，記載當時的慘狀。

　　據說，那時城內士兵和築城壯工為了取暖，白天聚在陽光下背靠背縮成一團，三十、五十人圍成一個圈圈，很多人一坐便不再醒來。巡邏公役用長矛推動，才發現看似打盹兒的人早已凍死。

　　起初眾人吃食紙張或抓老鼠充飢，最後扒下牆壁煮食泥土中的稻草果腹。大河內則在某天日記中寫著：「每次重新紮綁腿，都會掉落，很奇怪。卸下綁腿一看，原來小腿只剩皮包骨。」

　　大河內信佛教，本來絕不吃四腳動物，其實也並非大河內如此，日本自平安時代以來便禁吃肉，即便是戰國時代，大多數人也守著這項習俗。大河內當時眼睜睜看著城內人接二連三餓死凍死，某天靈機一動，割下死馬肉烤來吃。其他人見狀紛紛聚過來問大河內：「馬肉味道如何？」

　　大河內回說：「我不計較馬肉味道如何。只要能維持體力，我連石頭都願意吃。」

　　眾人一聽，紛紛依樣效法，剖割死馬，烤來充飢。十三天後，毛利秀元（長門長府藩第一代藩主，山口縣下關市）、黑田長政（筑前福岡藩第一代藩主）軍趕來救援，明軍才解除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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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又說回來，鬼大將與辣椒有何關係呢？因為朝鮮的辣椒文化正是加藤清正他們傳過去的。朝鮮半島非常冷，以加藤清正為首，所有自日本過去的武將都受不了，便把辣椒塞在布襪或內衣取暖。豐臣軍退出朝鮮半島後，據說當地的辣椒用量直線上昇。而辣椒是十六、十七世紀登陸朝鮮半島，在年代上剛好與「文祿‧慶長之役」（韓文稱為「壬辰倭亂」）符合。

　　辣椒原產於中南美洲熱帶地區，十五世紀末，哥倫布發現美洲後把辣椒帶回歐洲，自此廣傳全球。一五四二年葡萄牙船帶辣椒進日本長崎，但當時日本肉食文化不發達，只當做觀賞植物把玩，這也難怪，辣椒盆栽確實很漂亮。

　　佛教於四世紀傳進朝鮮半島，在這之前，朝鮮人也吃肉食，不過新羅於五二九年發出肉食禁令後，百濟、高句麗也接著跟進，最後變成整個朝鮮半島都禁止肉食。日本是八世紀才發出肉食禁令。

　　一三二一年，蒙古人（後來的中國元朝）入侵朝鮮半島，統治高麗約一世紀。蒙古是遊牧民族，以肉食為主，當蒙古人於十四世紀中葉退出朝鮮半島時，肉食習俗已在朝鮮半島扎根。十四世紀末，李朝又採取「崇儒排佛」政策，肉食文化就更興盛了。當時朝鮮人料理肉食時，主要調味料是胡椒，然而朝鮮半島不產胡椒，只能自琉球國或日本九州進口，算是高級調味料之一。也正是這時，豐臣秀吉入侵朝鮮，辣椒也隨加藤清正等戰國武將傳進朝鮮半島。

　　朝鮮國學者李睟光一六一四年編撰的《芝峰類說》便記載「南蠻椒有大毒，因傳自日本而稱倭芥子」。但辣椒實際用在朝鮮泡菜中，則還要等一世紀，直至一七一五年朝鮮農學者洪萬選著的《山林經濟》問世，書中才首次出現辣椒栽培法。之後，一七六六年的《增補山林經濟》中出現「朝鮮泡菜是用辣椒、大蒜製成的醃菜」一文，這大概正是韓國泡菜的最初文獻史料。

　　可惜辣椒在日本一直不受青睞，頂多加工成「一味唐辛子」和「七味唐辛子」（「唐」、「南蠻」等漢字在日本均指舶來品。）明治維新以降，肉食解禁，日本人才逐漸習慣吃辣椒。平成時代的現今日本，辣椒更是高抬身價，到處可見「激辛」這兩個字。連拉麵也要來個「激辛」。

　　　　戰國大名與葡萄酒

　　知道石田三成是甚麼人物嗎？本為豐臣關白政權五奉行之一，豐臣秀吉死後，為了與德川家康爭奪天下，展開日本史上有名的關原合戰，結果敗北，才有日後的德川幕府與長達二百六十餘年的鎖國江戶時代。石田三成生於一五六○，歿於一六○○年。

　　戰國時代後半期的大名常喝葡萄酒，茶人神谷宗湛在慶長二年（一五九七）二月上旬的日記中記下：「九日夜晚，由石田三成大人主辦茶會，受邀者是宇喜多秀家大人、伊達正宗大人、小西行長大人以及我。點茶結束，大家聊得很愉快，並欣賞了各式各樣茶具。其中有一瓶葡萄酒，石田大人說，這是自長崎進口的舶來品。」

　　連大名茶會的招待主都會得意洋洋拿給賓客觀賞，可見葡萄酒在當時是珍品。而豐臣秀吉在征服九州的島津氏後，歸途聽說福岡箱崎港停泊一艘葡萄牙籍船，也曾上船狂飲。藤堂高虎則於慶長十六年（一六○七）十二月二十日寄給家臣藤堂采女的信中特別關照：「命又兵衛和太郎兵衛注意一下，如果有南蠻酒，務必儲存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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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要依據日本食物史回溯葡萄酒因緣，應該是室町時代末期天文十九年（一五五○），耶穌會創始人之一沙勿略（Francisco de Xavier，一五○六─五二，後受封為聖方濟）獻給山口縣領主大內義隆的南蠻酒，才是日本第一瓶進口葡萄酒。不過據說大內義隆聽聞耶穌會視男色為罪孽之一，大怒之下竟把他們一行人趕出領地。因時代背景文化的差異，古籍中往往會留下這些在現代人眼中看起來噴飯的小故事。

　　所幸沙勿略一行人在大坂堺市受到富商日比屋了珪知遇，才得以進京。沙勿略認為若取得天皇允許便可在日本全國傳教，但當時朝廷和室町幕府的權威早已墜地，戰國大名興起，又遭京都比叡山眾僧侶拒絕，所以一行人只在京都待了十一天。好笑的是，最後成為傳教士後盾的人，竟是上述那位因耶穌會禁男色而怒髮衝冠的大內義隆。義隆不但為其安排住居，還允許他們在領地傳教。

　　沙勿略對當時的日本人讚不絕口，說「在我至今遇見的異教徒中，日本是最優秀的民族」。最大理由是日本民族不視貧困為恥辱，並極注重名譽。同樣是耶穌會傳教士 Gaspar Vilela 則在他寫的《耶穌會士日本通信》中，記載這麼一段：

　　「這國家都用米釀酒，大家很愛喝這種米酒。但山野有很多野生葡萄，品質相當優良。只是少見蔓生性葡萄。日本人最近也開始吃食野生葡萄，其實可以經營葡萄園並釀酒，但目前還不見跡象。」

　　Gaspar Vilela 一五五六年抵達日本大分縣大分市，至一五七○年前往印度，這期間正是戰國時代。一五五六年是齋藤道三死在兒子義龍手上那年，一五七○年正是織田、德川聯軍進攻越前（福井縣）朝倉氏那年，在這種狀況下，農民哪有餘裕去經營甚麼葡萄園？恐怕正因為烽火連天，農作物供不應求，才知道原來野生葡萄也可以吃食。

　　※※※

　　江戶時代才開始正式栽培葡萄，《本朝食鑑》（一六九七年刊）與《和漢三才圖會》（一七一一至一五年完成）均記載葡萄主產地是甲州（山梨縣）、駿河（靜岡縣）、京都以及武藏國（東京都、埼玉縣）八王子。而日本國產第一瓶葡萄酒也是在江戶時代元祿期（一六八八─一七○三）釀成，江戶儒學者荻生徂徠留下一首漢詩〈甲斐客中〉：

　　甲陽美酒綠葡萄
　　霜露三更濕客袍
　　須識良宵天下少
　　芙蓉峰上一輪高

　　芙蓉峰指的是富士山，而甲州至今仍是日本葡萄酒名產地。

　　　　織田信長與骷髏酒杯

　　戰國時代的企業改革戰士織田信長，四十九歲那年於本能寺遭家臣明智光秀夜襲，大志未成而死於非命。不過，這說法終究是一般結論，事實如何仍不得而知，才會成為日本戰國史首屈一指的謎團。也因此有不少日本作家以此為主題，前仆後繼在小說中展開自己的獨特論調，而且只要有新視點出現，那書肯定會暢銷。

　　就這點來說，日本人確實不會死守先人留下的論定，即便是蓋棺後的論定。畢竟，所謂「正史」均是「勝者」的狡辯，敗者死無對證。我們先不管織田信長到底怎麼死的，那是學術界專家的問題，在此先來看看他生前的飲食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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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已提過，織田信長的口味很重。其實也不光織田信長一人而已，一般說來，從事體力工作的人，基於必須補充自汗水流失的鹽分，口味都比坐辦公桌的人要重。何況戰國時代的武士因過度支出體力，必然會不自覺偏愛鹹味。

　　織田不但口味重，吃飯速度也很快。玩過日本戰國電玩的人，大致都知道信長在永祿三年（一五六○）五月十九日黎明，舞了一曲能樂劇謠曲〈敦盛〉：

　　人間五十年，與下天比之，直如夢與幻；有幸來人世，何能永不滅？……

　　這一節，據說織田舞了三次，舞畢，大叫「吹螺！給我甲冑！」之後站著吞下一碗開水泡飯，命人打開清洲城門，身後只跟隨五騎近侍，如疾風奔馳出去。此時，信長二十八歲，今川義元四十二歲，而德川家康年僅十九。

　　信長的目標是今川義元。對方是二萬五千大軍（一說四萬），織田這方僅二千五百（一說四千），等於以卵擊石。可織田若不進行奇襲，今川軍遲早會一網打盡織田軍。所幸天公作美下了場雷雨，令織田軍奇襲成功，砍下大將今川頭顱，也奠定往後奪取天下的基礎。

　　織田連上陣前也站著吞食開水泡飯，可見他平時吃飯不太喜歡細嚼慢嚼。從他傳世的畫像也看得出他下巴很尖，顎骨不發達。這在人相學來說，似乎表示晚年時運不濟。雖說戰國武士的生活本為「吃飯快、拉撒快、跑路快」，但信長的「快」很可能出於個性。

　　根據現代醫學來說，細嚼慢嚥可以令大腦產生阿爾法腦波，令精神安定，效果與坐禪瞑想一樣。但陷於不安或緊張時，則會發出倍他腦波。老是發出倍他腦波的人等於經年處於感情高漲、亢奮狀態，當然血流也會增快，繼而增加心臟負擔。

　　信長除了吃飯快、口味重，他還偏食。偏食會令人性情暴躁。信長之所以能夠掌握大半個天下，全在於他行動奔放自由，不守常規也不修細節，這是他的最大魅力；只是一旦決定某事，即便不擇手段也要達成，這也正是他的致命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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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織田早已預感到自己天命不長，才活得如煙火般燦爛、急促？雖然後人給他冠上「第六天魔王」之稱，強調他的殘忍，事實上他做的幾件殺戮事，幾乎全針對當時墮落的比叡山和尚與一向宗（淨土真宗）佛教徒而已，時期也在三十歲代末至四十出頭那幾年，目的是實現政教分離。

　　一五七一年九月初，織田信長率領三萬大軍包圍比叡山。他於事前便命天台宗大本營延曆寺解除武裝，恢復原本宗教團體面貌，否則將火攻比叡山。寺方不但堅拒，與延曆寺聯手的本願寺更搶先突襲織田軍，惹得信長不得不將比叡山付諸一炬。據說包括僧俗男女，死傷人數高達三千，此舉令家臣明智光秀批評織田信長是位嗜殺主君。

　　然而，根據有識之士證言，謂凡事均有始末，天台宗實為自食其果。延曆寺於一五三六年以日蓮宗是邪教為由，同樣火攻屠殺了京都二十一座日蓮宗寺院，據說對天台宗幹部來說，信邪教的人就該殺。當時與天台宗聯手屠殺日蓮宗寺院的正是一向宗本願寺，日蓮宗亦視一向宗為邪教，曾火攻屠殺一向宗本願寺。總之，佛教宗派彼此敵對，不但擁有僧兵更擅自發動戰爭，尤以比叡山天台宗延曆寺的和尚為甚，借佛祖名無惡不作。

　　織田信長從未鎮壓任何宗教，也不曾禁止老百姓信仰任何宗教，他火攻比叡山的真正目的是「政教分離」。他是日本史也是世界史上第一位實行宗教革命的豪傑。由於織田信長首開先例，豐臣秀吉才得以不流血地解除真言宗高野山金剛峰寺的武裝。此外，當時的比叡山和尚並非居住山中，早已將據點移至山腳坂本，山上只剩七棟小規模建築物，而且均無遭火災焚燒的痕跡（一九八一年比叡山挖掘調查結果），因此織田信長的火攻目標是坂本和八王子山，並非比叡山。

　　另外有件事也很常為人提出來強調信長的狠毒。據說天正二年（一五七四）元旦，岐阜城內舉行賀年酒宴，諸國大名與眾武將都來慶賀。織田在席中展出塗敷金泥的三個骷髏，並命家臣以之當杯喝下喜酒。這三個骷髏正是前一年平定的越前‧朝倉義景與近江‧淺井久政、長政父子的遺骨。淺井父子是江州（滋賀縣）名門，居城小谷城位於琵琶湖北部，而且長政還是信長的妹婿，得年二十九。

　　但根據《信長公記》，實際上織田是等諸國大名和眾武將均離去後，只在森蘭丸等幾名貼身隨從前拿出骷髏擱在「三方」（sanbou，古時盛飯食的短足木盤，供奉神佛時也用這種食案）上，邊觀賞邊舞蹈而已。這在當時算是尊重行為，根本不是存心侮辱死者。此外，這是當時流行的密教真言宗立川流秘儀，據聞只要祭祀骷髏七年，第八年骷髏便會還魂並賜予祭祀者神通力。織田大概想在第八年讓這些骷髏成為自己的守護靈吧。更何況，織田不會喝酒，怎麼可能在酒宴拿骷髏當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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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豐臣秀吉接續織田未完成的事業，做法完全仿傚織田，而德川家康則視織田為反面教師。不過，家康最後也完成織田信長的「天下布武」事業，樹立了以武士執政的德川幕府。

　　至於「人間五十年，與下天比之，直如夢與幻；有幸來人世，何能永不滅？」這節謠曲的意思，普遍認為是「人生只有五十年，短暫得宛如一場夢幻；雖然有幸來到人世，但這世上有不滅之物嗎？」

　　我查了一下資料，才明白謠曲中「下天」的意思。「下天」是指天上諸天中最不及其他「天」的天界；人間界的五十年，不過是「下天」的一晝夜而已。另一說法是：人間界的五十年，與「化樂」的八千歲比起，短暫得有如虛幻的一瞬。「化樂」是六慾天中的「化樂天」，亦指壽命有八千歲的樂王。

　　坦白說，織田信長算是日本史上罕見的天才領袖，他理解人生五十年不過是慾界六天最下層的「下天」之一晝夜而已，因此如流星一瞬即逝，卻留下永恆光輝。

　　　　德川家康與佃煮

　　「佃煮」（Tsukudani）是紅燒海味，用醬油、砂糖將小魚、小蝦、蛤仔、昆布等煮成鹹鹹甜甜的味道，可以當儲存食品。此副食已有四百多年歷史，發源地是東京都中央區佃島，但實際創始者應該是德川家康。

　　天正十年六月二日（一五八二年六月二十一日），織田信長在本能寺遭突襲而自盡。此時，信長已掌握了以京都為中心的首都圈以及周邊各國，只剩九州、四國、本州西部和北陸地方還未征服。

　　德川家康則於該年三月，與織田軍聯手殲滅了武田家，成為駿河國（靜岡縣中央部）國主。為表戰勝慶賀，於五月十五日抵達滋賀縣安土城拜訪織田，之後同三十餘名家臣和數十名護衛逗留在大坂堺市。六月二日那天，家康一行人打算折回京都與信長聚會，不料還未離開大坂，便接到本能寺事變消息。

　　家康本來決定前往京都為信長殉死，經眾臣勸慰，才打起精神設法逃脫大坂回歸本國。五夜六天的潛逃當然少不了伊賀、甲賀眾忍者的助力，但最初在大坂逃至住吉區神崎川時，因找不到渡船，一行人焦急萬分。

　　神崎川附近有個名為「佃」的漁村，村長得知家康一行人的困境後，不但提供漁船，也獻出村人平時為魚荒而儲存的鹹煮小魚。正是這些鹽水煮成再曬乾的小魚成為家康一行人翻山越嶺時的軍糧。日後，家康召集了伊賀忍者，讓他們成為江戶城守衛軍團，首領服部半藏也成為家康的腹心之臣。現今日本皇居的半藏門、半藏濠、地鐵路線半藏線均取自服部半藏的名字。

　　至於佃村三十餘名村民也在一五九○年跟隨家康移住江戶，成為德川家御用鮮魚商。村民最初安排住進小石川、小網町的武家宅邸，三代將軍家光時，幕府體制已鞏固，開始施行武家、商家分離政策。

　　另一方，自關西佃村及附近村落移居江戶的人逐漸增多，家光為了保護祖父的救命恩人後代，賞賜一塊隅田川下流的填海地給這些關西移民永居。眾移民樂壞了，馬上著手營造人工島，並取名為「佃島」。當時建設的神社正是目前地址為中央區佃一丁目的住吉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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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佃島漁民獻給幕府的鮮魚以銀魚為主，他們擁有東京灣銀魚捕獲專權，但銀魚收穫只限秋季至春季，所以平常也打些雜魚賣給江戶居民。不過佃島是孤島，大海起風浪時不能打魚，於是佃島漁民便沿用故鄉傳統製法，加上醬油、砂糖，製作出聞名全日本的「佃煮」。

　　佃煮在江戶時代是東京名產之一，算是高級美味珍味，到江戶赴任的大名或武士歸國時均會買回故鄉。如今佃煮已演變為真空包裝或罐裝的廉價日常食品，全國各地都有當地佃煮，甚至有牛肉製品。

　　而佃島四周現今也成為大廈森林，但仍保有戰前的老鎮氛圍。小橋流水漁船與鱗次櫛比高樓成為鮮明對照，彷彿二十一世紀的新日本人與十六世紀的老日本人在同一塊天空下作息，別有一番情趣。

　　　　一○八歲的怪僧

　　《抱朴子‧內篇‧論仙》曰：「謂生必死，而龜鶴長存焉。」日本也有一句俗諺：「鶴千年，龜萬年。」總之，不論中國或日本，龜鶴均代表長壽，只是烏龜能夠那麼長壽，在於牠有個堅硬龜甲，一碰到危險便躲進自己的堡壘，日後漢語比喻做事不敢負責的人為「縮頭烏龜」，對烏龜來說簡直是天大冤枉。日本有關烏龜的俗諺則另有「年劫勝於龜甲」（亀の甲より年の劫），「劫」是梵語「劫波」（kalpa）音譯略稱，是極久的時間單位，「年劫勝於龜甲」意謂老人說的話比龜甲有用。

　　戰國時代最長壽的武將是南光坊天海僧正。正確說來，或許不能稱他為武將，應該是宰相。此人來歷不明，五十過後成為武藏國無量壽寺北院（埼玉縣川越市喜多院）僧侶，六十過後成為該院住持，之後才逐漸於史料留下足跡。

　　據說這位怪僧正是德川家康定天下的關原合戰參謀之一，也是家康近侍。倘若真生於一五三六年（這數字並不確定），那麼在一六○○年的關原合戰中，他已經六十五歲，而他在這之前的履歷、行蹤等完全是一團謎，故又別稱「黑衣宰相」（黑衣指僧侶服裝）。家康七十五歲步上黃泉之路時，天海八十一歲，之後這位怪僧又輔助了二代將軍秀忠、三代將軍家光，以陰陽道及風水論為主，參與江戶都市建構計劃，奠定了長達二百六十餘年的德川幕府江戶時代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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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說來，前任掌權者過世後，繼任者為鞏固自己的權力，通常會一掃前任者的近侍或相關大臣，包括擔任國事參謀的僧侶，但天海能夠相繼得到三位將軍的信任，似乎在於他的人格，而非甚麼神謀妙策或老謀深算之類。史料上有關天海的言行，亦能證明他是位闊達僧侶。這或許跟年齡有關。

　　戰國時代以及江戶時代草創期的男子平均壽命不及四十歲，而天海於六十過後才逐漸嶄露頭角，八十過後又輔助兩位將軍奠定江戶時代礎石，那麼，他要的應該不是個人權力，而是一個安定、和平的國家。事實上，他也真的做到了。

　　天海傳記《慈眼大師傳記》有個小故事。話說寬永元年（一六二四）春，二代將軍秀忠在江戶城西丸（西城）造了花圃，邀天海前來賞花。秀忠問天海：

　　「目前正是山茶季節，我匯集了許多珍品山茶花，您活了這麼長歲月，可曾看過如此美麗的花圃？」

　　秀忠當然是在向天海炫耀，想得個讚美而已。天海卻當場引用世阿彌與其父觀阿彌（父子倆同為將能樂提昇至藝術境界之人物，亦是能樂集大成者）的謠曲〈老松〉中一句台詞：「國家文學若盛，花色即增。」意思是「國家若處於和平時期，研究學問的風潮旺盛，自然而然花色也就增加」。說完這句台詞，天海再添一句：「我從未看過如此美麗的花圃。」

　　只不過是讚美花圃之美，天海卻特地引用世阿彌的謠曲，不但讚美花圃，也間接讚美秀忠治世之功。若說這是一種阿諛，也說得過去，只是這種讚美法，是不是跟一般阿諛又有點不同呢？

　　松浦靜山著的《甲子夜話》中也有一段小故事，主角是天海與三代將軍家光。

　　某天，天海拜見家光，獲賜柿子。吃完柿子，天海將吃剩的果核收入懷中，家光問他帶果核回去做甚麼，天海答：「要帶回家種。」家光不禁說：「您年紀那麼大了，帶回去種也是徒勞無益。」結果天海反倒忠告家光：「身為統治日本的一國君主，不能如此性急。這果核不久即能發芽生長，後日再呈給將軍過目。」

　　過了幾年，天海果真進獻柿子。家光問柿子生產地何處，天海回說，正是出自前幾年主君所賞賜的柿子。其他也有不少類似例子，均是天海教誨兩位將軍如何治國處世的小故事。由此看來，說天海是幕後宰相，倒不如說是兩位將軍的私塾老師。

　　此外，天海更不時向將軍懇求赦免罪人。家康的寵臣大久保忠鄰、豐臣秀吉的忠臣福島正則、家光的弟弟德川忠長、有力大名酒井忠世……無一不得過天海的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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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寬永二十年（一六四三）十月二日傍晚，天海叫來所有弟子：「倘若有人想向我報恩，只要更加勤奮鑽研學問即可。人與人的緣分並非只限今世，希望能與你們在淨土重逢。」說畢面帶微笑，以跏趺坐姿圓寂。

　　慶安元年（一六四八），家康三十三週年忌辰時，朝廷追諡天海為慈眼大師。這是繼平安時代的傳教大師（最澄）、弘法大師（空海）、慈覺大師（圓仁）、智證大師（圓珍）後，久違七百年的首例，可見天海的存在有多巨大。

　　話又說回來，家康生前曾問天海：「長壽秘訣到底是甚麼？」天海答：「粗食，正直，日湯，鬆弛，時而下風。」

　　粗食，指的是素食，但並非拒絕吃肉，而是選擇新鮮材料，烹煮成清淡菜餚。

　　正直，是不說謊言。撒過謊的人都知道，只為了最初一句謊言，日後很可能必須說一百句謊言來圓。這會令人在精神上經常處於緊張狀態，對身心不好。

　　日湯，是每天入浴。水溫不要太熱，接近體溫的暖水即可。泡在暖水中可以增進大腦機能，令大腦放出阿爾法腦波，跟打坐瞑想時的效果一樣。

　　鬆弛，指的是男性睪丸下垂。男性睪丸呈緊縮狀態時，表示當事人的精神狀態也緊繃。據說男性逢緊張、受打擊、發怒或精神上的震驚事時，睪丸會變成「烏龜」縮回體內，此時任何男性都無法保持冷靜並做正確決定。奉勸各位男性看倌，在做重大決定時，先確認一下自己的「金玉」（Kintama／睪丸）是否已成「王八」狀態比較好。

　　下風，拍的是放屁。也就是說，體內積存氣體有害無益，不時要讓下體盡情地放放風、排出惡氣。

　　根據德川幕府正史《德川實紀》記載，天海是雪國福島縣會津人，十一歲時與父親死別，十四歲離鄉周遊諸國。曾在武田信玄底下寓居，據說年輕時性格相當粗暴，不過是位正義漢子。為何個性老來有如此巨變，由於缺乏詳細史料，也就不得而知了。

　　或許正因他前半生謎團重重，後半生雖成為德川幕府的黑衣宰相，卻不搶風頭，也不出現在政治舞台上，日後才會有「天海即明智光秀」的傳說吧。

女性篇　戰場中的女人在做甚麼？

　　要瞭解戰國時代的女人過甚麼日子，就要去看〈阿安物語〉及〈阿菊物語〉。這兩本手冊均是第一手史料。前者是阿安在關原合戰的親身經驗，後者則是阿菊在大坂夏之陣的戰爭體驗，二者皆為口傳記錄。

　　阿安的父親名為山田去曆，是石田三成的手下，身分類似私塾教師，地位不高。關原合戰後不久，年方十七的阿安跟隨父母與其他殘兵敗將一起逃至美濃國大垣城（岐阜縣大垣市），當時在城內的生活記憶正是〈阿安物語〉主要內容。

　　據說，每晚十二點左右，城內總會傳出戰死男女的詛咒聲。阿安的母親與眾武士妻子均在天守閣鑄造槍砲子彈，而所有被斬下的敵方頭顱也都送到天守閣，讓女人們一個個綁上名牌。當時身分地位高的人習慣把牙齒染黑，女人受武士之託（敵方頭顱身分地位愈高，戰功便愈高），還必須負責為頭顱染牙。她們於白天為頭顱化妝並鑄造子彈，夜晚就與這些頭顱睡在一起。

　　德川家康軍攻打大垣城時，雙方士兵不分晝夜激戰。德川主力軍中有位負責大砲的武將田中兵部，每逢擊發大砲，會先在城池四周大聲通告再進行攻擊。

　　為何要如此做呢？因為敵方也知道守在天守閣的都是婦孺之輩，城內受砲擊時，所有箭樓、望樓均會搖晃得有如地震，驚天動地，何況是城內最高建築物天守閣。膽小女人甚至會因轟炸聲而昏厥，所以炮轟時必須先通告對方，好讓天守閣內的女人小孩有心理準備。阿安起初也嚇得魂飛魄散，後來習慣成自然，照樣在炮聲中鑄造子彈、為頭顱化妝、吃飯、睡覺。

　　某天敵方攻擊甚烈，城內紛紛攘攘，眾人都認為城池即將陷落。這時有名武士進來安撫大家，湊巧有顆子彈射進天守閣，擊中當時年僅十六的阿安弟弟，阿安束手無策望著弟弟死去。同樣在當天，另一位帶著家康箭書的使者來找阿安的父親，告知家康願意救出困在城內的山田一家人，也願意給他們逃亡旅費，理由是阿安的父親曾是家康的習字老師。

　　城池翌日便會陷落，阿安的父親偷偷帶著天守閣內的妻女及一名家僕，來到北邊城牆，懸下繩梯逃到城外，四人再划著木盆渡過護城河。一行人來到城池北邊六百多公尺時，身懷六甲的母親突然陣痛，當場產下女嬰。由於是逃亡途中，只得用田水為嬰兒洗身，再讓家僕以衣襬攏抱著嬰兒，母親則踉踉蹌蹌拖著產後虛弱身子，靠在父親肩頭一路逃往青野原。

　　之後阿安隨父親逃到土佐，成為雨森右衛門的妻子。日後與丈夫死別，因膝下沒有孩子，靠外甥山田喜助撫養，一直活到八十多歲才壽終正寢。

　　阿安又提到關原合戰前的往事。阿安的父親是三百石俸祿小臣，住在石田三成的居城彥根城內，基於終年烽火連天，朝晚兩餐（當時是兩餐）只能吃稀飯。哥哥有時會攜槍到山中打獵，早上通常會帶菜飯（跟蔬菜一起煮熟的米飯）出門，因此家中女孩當天也可以吃到菜飯。阿安說，她最期待哥哥出門打獵的日子。衣服則只有一件，從十三歲穿到十七歲，穿到最後裙襬短得露出小腿。

　　阿安八十多歲講述少女與童年往事時，此時已進入江戶時代。這六十年間由於沒有內戰，各種產業及商品流通皆有驚人發展。阿安說的一天只吃兩餐，並非出於貧窮，而是當時慣例，日本人是十六世紀後才逐漸養成一天三餐的習慣。稀飯在當時也是主食之一，倒是菜飯（也就是米飯）確實可以看成大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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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來看看〈阿菊物語〉。阿菊是豐臣秀吉側室淀君的侍女，淀君正是織田信長的妹妹阿市的長女，通稱茶茶，集秀吉寵愛於一身，生下秀賴，並於秀吉過世後在大坂城當女帝。阿菊講述的是大坂城陷落當天的回憶。

　　元和元年（一六一五）五月七日，大坂城內所有侍女均沒料到居城會於當天陷落，二十歲的阿菊甚至因想吃蕎麥燒（兵庫縣神戶地方的鄉土料理，炒蕎麥麵），命下女到廚房和麵。阿菊的祖父是淺井長政的家臣，俸祿一千二百石，跟阿安家的三百石比起來身分地位高出許多，因此雖然身為淀君的侍女，自己也有專屬下女。

　　蕎麥燒還未完成，阿菊便聽到大坂城東南方傳來嘈雜聲，原來是內城東側的玉造口失火了。阿菊準備逃亡，她先穿上自己擁有的三件衣服，腰帶也綁了三層，再把秀賴賜的鏡子塞入懷中，自廚房逃出。那時外面不但有禁止侍女逃亡的把關武士，也有傷兵。

　　阿菊不顧一切逃至城門。門外已不見守衛也不見傷兵，但有個手持長刀的武士突然跳出向阿菊要錢。阿菊身上帶著兩根「竹流」，是用竹筒為模鑄成的金銀，一根約七兩二分，相當值錢。阿菊給了一根，拜託武士帶她到位於松原的藤堂本陣（司令部），豈知還未抵達目的地，另一根竹流也被搶走。所幸途中遇到淀君的妹妹常高院（京極高次的妻子阿初）一行人，阿菊才搭便車跟著她們逃路。

　　常高院也是阿市跟淺井長政的女兒，姊姊是豐臣秀吉側室淀君，妹妹是日後的二代將軍德川秀忠正房阿江（三代將軍家光的生母），與德川家緣分甚深。丈夫京極高次在關原合戰時公然站到家康那方，戰後獲得八萬五千石的獎賞。丈夫過世後，阿初落髮改名常高院，也曾幾次穿梭在大坂城與德川家之間。這時也是為了權充姊姊與德川家的和平使者而暫居大坂城。

　　阿菊心想，只要跟著常高院，應該不會被德川軍抓走。果然如她所料，家康叫出常高院，答應送眾女侍前往她們想去的地方。阿菊決定投奔住在京都的秀吉側室松丸，松丸是京極高次的妹妹，與淀君是表姊妹關係。最後阿菊和織田左門（織田信長的外甥）的姪女搭伴一起前往京都。

　　她把織田左門姪女送到京都織田家後，得到絲綢、銀子等報酬，之後前往松丸家當女侍。日後嫁到備前（岡山縣），在當地終其一生，享壽八十三。〈阿菊物語〉是備前池田藩藩醫田中意德記錄的手記，此人正是阿菊的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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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較之下，阿菊顯然比阿安強悍且機智。阿菊出生在一千二百石的家門，比起阿安算得上是千金小姐，然而淺井家滅亡後，父親在藤堂高虎家當浪人賓客，俸祿落到三百石。簡單說來，阿菊的祖父和藤堂高虎同為淺井家家臣時，祖父是一千二百石身分，高虎的地位則很低，經常三餐不繼，阿菊的祖母看不過去，時常叫高虎來家中吃茶泡飯。高虎不忘當年的一飯之恩，因而收留了家道中落的阿菊父親。

　　大坂冬之陣開戰時，阿菊的父親為了報恩，向藤堂家表示願意參戰，領取了甲冑，卻沒有旗幟。女兒阿菊用紅白絲綢縫了旗幟，送父親到戰場，不料父親就此一去不返。阿菊在大坂城陷落時，首先便想逃往藤堂高虎本陣，正是基於上述緣分。

　　阿安大概由於當時年紀小，只能跟著父母逃亡，不過她晚年講述關原合戰時，口調完全是旁觀者立場，跟閒話家常一樣。阿菊也是如此，在城池陷落那一刻還不忘帶走衣服和私房錢，這純然是基於女人心的行動。即使身處戰火中，即使耳邊炮聲隆隆，她們晚年講述的經驗也都是一般日常生活。倘若是男人，恐怕添油加醋還不夠，講到最後或許還會化為孫子眼中「砍下某大名頭顱的前鋒英雄」。

　　我想，有關戰爭，男人的話最好少聽為妙，要不然至少也要給他減個九十分再放進笊籬篩一下。女人說的則可以百分之百盡信。因為自古至今，女人始終是戰爭旁觀者、犧牲者，也是戰爭善後者。

　　　　戰國女人的婚姻

　　戰國大名統治的領地名為「領國」或「分國」，諸國大名為了管理國土，各有各的國法或法令。雖然細部千差萬別，但由於農民的生活安定與否直接影響國家盛衰，因此各國均不怎麼干涉領民的日常生活。只是為了守護疆土，掌權者極為懼怕領民發動叛亂，而要避免這點，最有效的手段便是婚姻法。

　　當時武士階級的男女幾乎都是政治聯婚，而老百姓即便可以自由戀愛，也不准與他國人結婚。目的是禁止人才外流。想想也是，倘若沒有國民，哪來的國家？

　　武士階級的婚姻法更嚴格，俸祿一百石級以上的家門，結婚時必須取得領主同意，而且不能越級高攀或自貶身價娶個平民女子進門，此制度一直延續至德川家康設立幕府後的江戶時代。除了婚姻法，各國也禁止領民擅自向他國進貢，更不能寄信或收信。嫁給武士階級的女人更慘，除了不能自由外出，丈夫不在家時更不能單獨與任何男子見面（包括親族），終年只能鎮守深閨。

　　在「實力即一切」的亂世，缺乏一技之長的女人地位甚低。千年前的平安時代是走婚制度，維繫男女關係的要素是愛情，一旦有一方移情別戀，隨時可以一刀兩斷，走得乾乾脆脆，因此這時代的家產全由女子繼承。之後的鎌倉時代已是武士階級封建社會，但女人的地位仍相當高，不但有女地頭（能樂、遊藝等掌門人），女人也可以繼承家門當上一家之主。

　　然而室町時代至戰國時代，女人的地位逐漸降低，就算起初分得家產，日後也會遭沒收回歸長男手中。簡單說來，就是女子嫁出去時，即便父母給予家產當作嫁妝，除非有正式轉讓書，否則死後財產還是回歸到娘家的大哥或大姪子手中。

　　換個角度來看，表示女子也是娘家家產之一。再說，戰國時代的女子再嫁、三嫁並非罕事，確實沒必要把嫁妝白白送給他人。加上政治聯婚是家常便飯，妻子往往是敵方的細作或人質，難怪戰國大名之間興盛「眾道」（同性戀）。

　　當然也有藉婚姻聯手的例子，譬如織田信長的女兒德姬嫁給德川家康長子信康，兩家藉聯姻共同對抗今川、武田氏。只是這類婚姻關係隨時有瓦解的可能，最有名的例子便是織田信長的妹妹阿市。

　　阿市最初嫁給近江國（滋賀縣）名門淺井家，生下三個女兒（茶茶、阿初、阿江）和兩個兒子（萬福丸、萬壽丸），後來公公和丈夫、長男均被哥哥信長殲滅，次男則行蹤不明。但是信長雖然攻破淺井家，卻不忍讓其就此斷後，極為厚待阿市母女四人。哥哥過世後，阿市又嫁給哥哥的家臣柴田勝家，翌年，遭豐臣秀吉攻擊，與丈夫一起自戕，得年三十七。

　　據說秀吉本來打算救出號稱戰國第一美女的阿市，納她為妾，但阿市很討厭類似暴發戶的醜男秀吉，加上秀吉是殘害自己長男萬福丸的凶手，才決定與第二任丈夫同歸於盡。長女茶茶（淀君）會成為秀吉的側室，是因為茶茶長得最像母親阿市。既然最寵愛自己的哥哥織田信長已不在人世，天下變成秀吉的大餅，阿市會選擇與丈夫在黃泉偕老其實也是基於一種女人心。想到往後將成為那個曾對哥哥卑躬屈膝的禿鼠枕邊人，不如視死如歸。

　　另一個有名例子則是美濃國（岐阜縣）蝮蛇齋藤道三的女兒濃姬（歸蝶）。她是道三送到織田信長手中的細作，雖是信長的正室，但有關她的史料極少，是個謎團般的人物。

　　至於非武士階級的一般老百姓女子就自由多了。她們不用鎮守深閨（其實也沒有所謂的深閨可守），也不用嫁到敵方家當細作。所有女人幾乎都有工作，就算是妓女，也是一項靠本錢養自己甚至養家人的偉大工作。

　　　　戰國第一美女市姬　一五四七─八三

　　提到戰國時代的女人，我首先會浮出阿市以及她那三個女兒的命運。她們可說是戰國時代女子的代表，是座豪華、金光四射且哀切的時代橋樑。

　　阿市是織田信長的二妹，小信長七歲，戰國第一美女。

　　織田家是俊男美女血統，目前留下的織田信長畫像（愛知縣豐田市長興寺藏）於一五八三年畫成，而阿市的畫像（和歌山縣高野山持明院藏）則於一五八九年畫成。光看這兩人的肖像，確實像是親兄妹，而且也確實是俊男美女。不過據說另一個妹妹阿犬更酷似信長，而弟弟秀孝比信長更帥，可惜這兩人都沒有肖像。

　　織田信長於一五六○年在尾張國桶狹間初露頭角，突襲在當時算是天下人的今川義元成功後，與左鄰松平元康（德川家康）結盟，之後攻擊北方美濃國（岐阜縣），為了牽制美濃國，讓妹妹阿市嫁給夾在美濃與丹波（京都）之間的北近江（滋賀縣）大名淺井長政，成為同盟國。

　　根據《淺井三代記》，阿市十八歲那年三月出嫁，翌年生下長男萬福丸，繼而生下長女茶茶，接著是次女阿初、三女阿江（小督）。婚後六年，哥哥信長與德川家康聯手攻打近江國北邊的越前國（福井縣東部）時，丈夫長政竟然背棄盟約（據說是反織田的家臣抬出已經隱居的長政父親久政，不顧長政意願而決定），站到原本就是同盟國的越前那方。也就是說，要同越前國聯手夾攻織田‧德川聯合軍。

　　這時，阿市遣使者送了一樣禮物到織田陣營。信長看了莫名其妙，那是個用細繩綁住兩端的布袋，裏面是紅豆。信長看了一會兒才恍然大悟，原來妹婿背叛了自己，將在背後攻擊織田軍。那時多虧德川家康和豐臣秀吉當殿後，否則信長很可能插翅難逃。

　　以上是一般說法。只是，站在女人立場來考慮的話，那袋紅豆應該也隱含了阿市的立場。阿市用細繩綁住布袋兩端，裏面裝紅豆，雖然可以解釋成向哥哥通知丈夫將舉兵夾攻的暗號，但是否也可以解讀成阿市夾在丈夫與哥哥之間而左右為難呢？

　　按照戰國時代的政治聯婚慣例，長政在舉兵之前應該會把阿市送回娘家，這在當時有許多例子可以佐證。然而，長政不但沒有同阿市離婚，直至三年後被信長大軍殲滅前，還跟阿市過著羨煞所有戰國大名夫妻的同命鴛鴦日子，並生下次男萬壽丸。長政跟阿市這對夫妻是戰國時代著名的百年佳偶。因此，我想，阿市在送紅豆那時，或許便已決意跟哥哥斷絕手足之情。

　　城池陷落之前，信長三番兩次勸告妹婿投降，然而長政卻因老父已自戕，只送出阿市和三個女兒，自己也切腹自盡，得年二十九。長男萬福丸被秀吉刺死，次男萬壽丸則行蹤不明（《淺井三代記》中記載萬壽丸被暗地救出，託付給某寺院，卻沒人知道其行蹤）。這年，阿市二十六歲，長女茶茶七歲，次女阿初五歲，三女阿江三歲。

　　織田信長居城原本是愛知縣西部的清洲城，淺井長政滅亡當時，信長的據點是美濃國岐阜城，清洲城城主變成信長的弟弟織田信包。阿市母女四人便是在信包庇護下度過九年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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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織田信長在本能寺斃命後，猴子秀吉與織田家泰斗柴田勝家展開一場權力鬥爭。這時由於柴田擁護信長三男信孝繼任，信孝便勸姑姑阿市改嫁給柴田。嗚呼，戰國時代的名門女人就是如此身不由己。當時阿市三十五歲，而柴田勝家已六十出頭。阿市大概認為柴田‧信孝聯合軍可以打敗出身卑賤的秀吉，帶著三個女兒嫁到越前國北庄城。怎奈人算不如天算，翌年四月，柴田勝家竟然敗在禿鼠手下。

　　城地陷落時，老將柴田勸阿市逃到城外，但阿市不肯。她內心大概想，倘若逃到城外，日後第三個丈夫肯定是秀吉。於是兩人送走三個女兒後，相偕登上天守閣，勝家先為阿市介錯，再放火自盡。這對露水姻緣夫妻所留下的辭世詩各為：

　　夏夜之夢如泡影　青史名留讓雲端　不如歸山鳥──勝家

　　夏夜本就甚濕濡　今晚更是誘離別　不如歸去哉──阿市

　　　　淺井家長女──茶茶　一五六九─一六一五

　　關西人和關東人對茶茶的人物形象，如同關西人一提起麵條，非烏龍麵不可，而關東人口中的麵條則務必是蕎麥麵一樣，截然不同。

　　一般說來，關西人大多是豐臣秀吉的粉絲，而大部份關東人的偶像則是德川家康。不過，歷史人物永遠不可能有蓋棺論定的一日，他們往往會隨著時代改移而成為「朝是英雄，夕是狗熊」的變色龍。

　　例如德川家康在明治時代便被醜化為老奸巨猾的小人（當然啦，明治新政府是推翻幕府的始作俑者，怎麼可能美化他呢？），到了昭和時代又變成腳踏實地的統治者，孰是孰非？無人知曉。即使是所謂的正史，那也是勝者留下的史料，理所當然會淡妝濃抹地「打扮」一下。

　　就算讓死者復甦，他們也不見得肯說出實話；即令願意說出實話，也會因彼此立場不同而有如雞同鴨講。加上後代的史學家、小說家、編劇家、說書人甚至三姑六婆也來個「我只講鵝」，結果百花齊放，令人眼花繚亂。所以說，歷史可有所謂的「真相」呢？我想，應該沒有。因此，我寫的東西也只是眾說紛紜中之一詞而已，看倌們盡可各取所需，但不要來和我拈斤播兩，否則縱使我手中有劇本也說不下去了。

　　※※※

　　回歸正題，話說戰國第一美女市姬陪同第二任丈夫共赴黃泉路後，留下長女茶茶、次女阿初、三女阿江。三姊妹都在秀吉的羽翼下成長。

　　茶茶在二十歲那年成為秀吉側室，該年生下男子鶴松，但鶴松體弱多病，不滿三歲即病逝。二十四歲又生下秀賴，成為天下大餅繼承人的母親。二十九歲時，秀吉過世，此時秀賴只是個六歲童子。翌年元月，茶茶擁秀賴進入大坂城，登上大坂城女帝之位。

　　茶茶三十一歲時，關原合戰爆發，石田三成率領的豐臣軍戰敗。茶茶三十四歲時，德川家康就任征夷大將軍，創立德川幕府；同年七月，秀賴與家康孫女千姬成婚，這是家康對豐臣家的懷柔政策之一。之後，家康陸續奪走豐臣領地，令豐臣家由天下人淪為僅是攝津、河內、和泉三國（均為大坂府）的大名。又為了削弱豐臣家財政，命秀賴修建寺院，東寺、相國寺、北野天滿宮、鞍馬寺……總計八十五處。

　　茶茶四十二歲那年，德川家康與豐臣秀賴在二条城晤面。據說，家康看到孫女婿在大坂城內嬌生慣養得如同一頭肥胖白豬，缺乏一國君主器量，才決心攻打大坂城。茶茶四十六歲那年，大坂城陷落，茶茶只得與秀賴在城內縱火自盡，末路跟母親市姬一樣。以上是長女茶茶的坎坷一生路途。

　　後人對茶茶的評論是「過大於功」，把她形容為傲慢、任性、眼光短淺的淫婦，不但認為豐臣家毀於她手上，甚至還懷疑秀賴不是秀吉的親生兒子。她的另一個通稱是「淀君」，但這稱呼其實是蔑稱。江戶時代稱流妓為「辻君」，「辻」是十字路口的意思，而「君」本為敬稱，用在諷刺意思上，就是阻街女郎。江戶時代的文人以「君」字反諷茶茶，表示她為秀吉生的兩個兒子都是不義之子。淀君的「淀」則是地名，此蔑稱一直延續至明治時代，二次戰後才改稱「淀殿」。

　　然而，以上風評均是男人留下的，是站在男人立場所描繪的茶茶形象。倘若站在女人立場來看，則又是另一個隨時代巨潮翻滾的可悲例子。

　　※※※

　　茶茶是市姬與近江國名門淺井長政的長女，父母感情好得羨煞諸位戰國大名。在這種父母膝下長大的茶茶，應該是個天真無邪，對未來充滿夢想的女娃。七歲時，她第一次遭遇城池陷落的經驗，那時，父親長政為了救出市姬母女，自盡身亡。其後，在舅舅的居城清洲城長大，另一個舅舅則是當時傲睨天下的織田信長，這段時期，茶茶應該也是個不知愁的少女。十六、七歲時，隨母親市姬前往繼父居城北庄城，翌年再度目睹城池於一夕之間毀於戰火。

　　然後帶著兩個妹妹來到殺死生父，又置繼父、生母於死地的仇敵豐臣秀吉身邊。這時的茶茶大概已失去童年時掛在臉上的那種活潑笑容了。沒人知道她那段日子到底怎麼過的，只知道她在兩個妹妹都嫁出去後才成為秀吉的側室。換句話說，她是以委身為秀吉側室的條件換取兩個妹妹的幸福。

　　秀吉過世那年，茶茶二十九歲，兒子秀賴六歲。第二年，茶茶帶著兒子進入大坂城，過著所謂的「女帝」生活。但只要稍微想一下，便可明白這個「女帝」之座並非她真心想得到的位子。

　　織田信長過世後，豐臣秀吉花了八年才名副其實統一了天下。如果家康的才幹真的比秀吉高，他何必等秀吉病逝五年後才建立德川幕府呢？簡單說來，德川家康是在織田信長離開人世二十年後才掌握天下，而且這個天下是豐臣秀吉代他揉好的大餅。

　　就算茶茶當初心不甘情不願當了秀吉的側室，但秀吉對茶茶百依百順也是事實，誰敢說茶茶不會對這個容貌醜陋卻器量非凡的暴發戶日久生情？何況秀吉雖然有十幾個側室，膝下卻沒有孩子。對男人來說，掌握了天下卻沒有個後繼者，是不是會成為畢生的遺憾？秀吉是不是會絞盡腦汁想得個後繼者？而對秀吉來說，出身貧賤一直是他內心的一根刺，因此他自始至終只對出身高貴的女人有興趣，對男色也不屑一顧；即使有人獻上美少年，他也會問：「你有沒有姊姊或妹妹？」

　　豐臣秀吉掌握天下後，還向世人自稱是天皇家的私生子。由此看來，即便是「借種」，秀吉是不是極想讓市姬的長女茶茶生個後繼者呢？而這個後繼者的生父最好是貴族或跟皇家有血緣的人。後世男性文人罵茶茶為淫婦，說她生的兩個兒子都不是秀吉的種，假若這一切都是秀吉生前設計的，試想，身為女人的她能夠拒絕嗎？那麼，她在秀吉死後會盡其所能保護這個理當成為天下人的兒子，也是人之常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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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吉在信長過世後第二年即開始建築大坂城，但他生前沒能親眼見到大坂城竣工。這座花了十六年才完成的城池，據說百攻不破，只要守在城內，可以堅守十年。

　　因此以真田幸村為首的天下各路英雄好漢，才會紛紛聚集在大坂城對抗德川家康。

　　再說，秀吉留給茶茶的金銀財寶多不盡數，都存在大坂城內。對一個年僅三十，身邊唯一能夠信賴的人是個六七歲童子的女人來說，她能當甚麼女帝？等於是一隻被關進堅固籠子的小鳥。而城內諸人對她俯首帖耳，大概也不是因為她是秀賴的母親，而是基於「對女人講政事也沒用」的心理，並對她手中的金銀財寶懷著覬覦之心吧。

　　假如兒子秀賴的才智有秀吉的十分之一，或許茶茶便不用在四十六歲那年陪他一起葬身在秀吉的遺產大坂城內；假如表兄不逼母親阿市再嫁柴田，或許茶茶便不會落入秀吉手中；假如舅舅織田信長不殺死父親淺井長政，或許茶茶……

　　唉，只能說，一切都是命運。

　　　　淺井家次女──阿初　一五七○─一六三三

　　比起姊姊茶茶和妹妹阿江，阿初就像道影子，明明存在，卻沒人注意。姊姊是太閤豐臣秀吉的側室（戰國大名是一夫多妻制，這時代的側室跟江戶時代的金屋藏嬌或現代男人的二奶，地位迥然不同，尤其是生了孩子的側室），妹妹是德川幕府二代將軍德川秀忠的正房，二者在當時都是第一夫人，只有次女阿初是個區區大名的妻子。

　　父親淺井長政隨小谷城化為一陣煙塵時，阿初僅五歲，十四歲左右又失去生母和繼父，同姊姊和妹妹一起投奔豐臣秀吉。三姊妹中，三女阿江先出嫁，次女阿初在二十歲那年奉秀吉之命嫁給京極高次。

　　京極家是室町時代四大管領之一，往上回溯的話也是皇族之一，只是在戰國時代遭淺井家「下剋上」而走上沒落一途，一族人窩在近江國小谷城的京極丸（城內宅邸）過著不見天日的日子。阿初的丈夫高次正是在京極丸出生，母親是淺井長政的姊姊，因此阿初之母阿市是高次的舅母，高次與阿初則是表兄妹。

　　高次八歲那年到織田信長底下當人質，十一歲時，信長給他五千石俸祿，並答應他成人後將讓他復興家門。二十歲時本能寺之變爆發，信長過世，高次認為這是復興家門的時機便歸順明智光秀，不料光秀不堪一擊，高次只得逃到嫁到若狹國（福井縣南部）的妹妹龍子家，再投靠阿市的第二任丈夫柴田勝家。

　　然而柴田也敗在秀吉手下，而龍子的丈夫也被秀吉處死，高次成為浪人。之後龍子成為秀吉的側室，深受寵愛，由於住在松丸殿，通稱松丸。高次本來也應遭處死，卻託這個妹妹的福，不但撿回一命，秀吉反倒給他近江國二千五百石領地。或許龍子在秀吉枕邊拚命懇求，日後，秀吉又給高次二千五百石，讓他成為五千石規模的武將。

　　秀吉平定九州後，高次終於躍升為一萬石大名，也因此世間都笑他是個「螢大名」，表示他靠妹妹的「屁股光」才會出人頭地。阿初正是在這時期嫁給京極高次。

　　※※※

　　兩三年後，茶茶成為秀吉的側室，這對高次來說更是時來運轉。不但妹妹是秀吉寵愛的側室之一，大姨子更是秀吉的側室之首，高次就從一萬石大名升至二萬八千石大名，最後又成為六萬石領主。螢火蟲的「屁股光」力量真是不可小覷呀。

　　豐臣秀吉過世後，天下大餅落入德川家康手中，地球開始繞著家康轉，這時小姨子阿江已經成為家康的兒媳婦。接著是關原合戰，高次本來站在石田三成率領的西軍那方，後來又倒戈變成德川家康陣容一員，其間東西軍雙方當然同時進行各種策略，在此就跳過這些瑣事不講。

　　總之，高次以城內三千兵員擋住一萬五千兵員的西軍，整整擋了八夜九天，最終還是擋不住，第九天早上讓出城池，落髮為僧隱遁高野山。諷刺的是，也就是在第九天早上，關原合戰開打，當天下午便決勝負。換句話說，「螢大名」只要再堅持一個上午，就可以成為東軍大功臣。但是家康沒有怪罪他放棄城池，不但自高野山接他回來，還打算賜予四十萬石獎賞，畢竟可以守住八夜九天已經非常難得。只是高次自慚形穢，只拜領了若狹小濱八萬五千石，後來又增加到九萬二千石。

　　※※※

　　阿初雖然嫁了個「螢大名」，不過在三姊妹中應算是最幸福的，因為她嫁的是意中人。以阿初這種身分的戰國女子，在當時能夠嫁給自己暗戀的對象，可說是奇蹟。關原合戰後，她跟隨丈夫前往小濱，輔助丈夫建築小濱城並鋪修城下町。

　　可惜夫唱婦隨的幸福日子只維持了九年，高次四十七歲過世，成為寡婦的阿初落髮為尼，法號「常高院」。由於阿初和高次之間沒有孩子，長子忠高是側室生的，倘若阿初事前沒有設置步石，高次死後阿初恐怕很難保住地位。所幸妹妹阿江的長女千姬嫁到大坂豐臣家時，阿初也陪妹妹一起過去，結果阿江在伏見城產下將軍家第四個女兒。阿初不但替這外甥女取名為「初姬」，還當場懇求妹妹讓初姬成為忠高的妻子。

　　簡單說來，高次的嫡子忠高雖繼承了城主地位，但妻子是德川家女兒，也是父親正房阿初的外甥女，既然身邊有兩個「阿初」，他大概也不敢漠視父親的大老婆吧。

　　接著是大坂之陣。對阿初來說，守城那方是姊姊豐臣軍，攻城那方是妹婿德川軍，她當然暗中期盼姊姊茶茶主動投降。冬之陣時雙方暫且講和，代表豐臣軍的和睦交涉者正是阿初，而家康也派出六十歲的側室阿茶局當使者，讓這兩個女人結束戰爭。

　　翌年夏之陣時，眼見大坂城即將陷落，阿初仍留在城內拚命說服姊姊茶茶。大家可以回頭複習一下〈阿菊物語〉，阿菊正是在逃出城後遇見阿初一行人，搭便車跟她們一起逃生。那時阿初讓德川軍武士揹在背上（可見即便身分再高，即便是個女人，在戰場也得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才逃到城外，正在休息。根據〈阿菊物語〉描述，當時阿菊看到阿初坐在兩張榻榻米上正在吃飯糰充飢。

　　如此，姊姊茶茶死在大坂城內，十一年後，妹妹阿江也病逝，留下阿初一人又活了七年才撒手塵寰，享年六十四。

　　　　淺井家么女──阿江　一五七三─一六二六

　　提到阿江，大部份日本人都會聯想起ＮＨＫ大河劇或其他時代劇中，德川秀忠怕老婆怕得要死的形象。

　　沒錯，這位二代將軍是史上有名的「妻管嚴」，雖然曾有過一夜情（注意，是不小心的「一夜」而已，而非一般男人的見異思遷，這一夜情所結的果正是日後的二十三萬石會津藩藩祖──保科正之），但他始終對妻子俯首帖耳，也很專情。這可以從阿江為他生下三男（長子夭折）五女一事看出：倘若阿江總是夜夜獨守空閨，怎麼可能替將軍家留下這麼多「種」？

　　站在女人立場來看，淺井家三姊妹中，小女兒阿江（小督）的命運最坎坷。父親過世時她才三歲，應該全無記憶；但是母親阿市陪同第二任丈夫柴田勝家消失於天守閣大火中的光景，恐怕是她即便想忘卻也終生抹不去的深刻記憶。

　　阿江十四歲那年，奉秀吉之命嫁給尾張大野城主佐治一成（織田信長的外甥，跟阿江是表兄妹關係，統治伊勢灣海上交通的佐治水軍），後來由於丈夫不服從豐臣秀吉，秀吉大怒，便將這對夫妻活活拆散。雖然不知道阿江和第一任丈夫之間感情如何，但既然是表哥，總比從未見過面的陌生男人好得多。

　　第二任丈夫是羽柴秀勝，秀吉的外甥。阿江在二十歲那年改嫁過去，兩人膝下有個名叫完子的女兒，後來成為茶茶的養女，嫁給公卿九条幸家。對阿江來說，這女婿在德川幕府成立後為朝廷和幕府之間做了很多事，算是金龜婿之一。

　　然而，秀勝在朝鮮遠征中病歿，成為寡婦的阿江只得再度回到秀吉身邊。這時大姊茶茶已經生下秀賴，在淀城過著天下人寵妾的日子，二姊阿初也嫁到京極家。小女兒阿江變成抽到王八撲克牌的倒霉人。

　　此時的秀吉已跨入老境，成天擔憂獨生子秀賴的將來，他看準家康在自己死後會成為秀賴的最大敵人，因此收阿江為養女，把阿江硬推給家康的三男秀忠當媳婦。秀忠當時才十七歲，阿江則是已生過孩子的二十三歲寡婦。豈知這門政略婚事竟成為阿江的錦繡人生之扉。

　　婚後兩年，阿江生下將軍家長女千姬，家康拗不過秀吉懇求，讓千姬和秀賴訂下婚約。家康在江戶成立幕府那年（一六○三），遵守了之前與秀吉的約定，把千姬送進大坂城。當時千姬僅七歲，而秀賴也才十一歲而已。

　　對大坂城女帝茶茶來說，千姬是小妹阿江的女兒，算是外甥女，又是將軍家長女，老狸家康再怎麼狡猾，總不會對孫女婿下毒手吧？無奈茶茶終究是個女人，她大概做夢也沒想到男人可以為大志而斬斷私情。

　　※※※

　　總之，阿江便是如此登上了將軍夫人寶座，地位在一夜之間凌駕於兩個姊姊之上。

　　當親生長男家光升任三代將軍時，阿江成為將軍的生母，也就是「國母」。哇，天下還有甚麼地位比「國母」更高的？恐怕連中國皇帝也要聽母親的話吧？附帶一提，德川幕府歷代將軍中，只有三代將軍家光是正房生的孩子。

　　一般說來，日本人對阿江的印象普遍不是很好，認為她是個醋勁強、把丈夫管得死死的女人。不過，說實話，這種形象都是男性作家或史家塑造的。我想，這些男士很可能對秀忠身為將軍，竟然不肯坐擁三妻六妾而感到咬牙切齒，才把所有罪責都推到阿江身上。

　　各位男性看倌，尤其是「妻管嚴」族男士，請你們捫心自問，真的是因為妻子有如一隻母老虎，成天對你呲牙裂嘴，你才怕她嗎？真的是因為老婆醋勁強，你才不敢包二奶嗎？我猜，答案可能正好相反。

　　想想看，阿江嫁給秀忠時，已是個膝下有女的母親，而且是離過一次婚、結過兩次婚的寡婦，而秀忠當年才十七歲。再來看看秀忠的處境，他頭上有個無所不能的父親，身邊所有家臣甚至天下百姓都對父親唯命是從，甚至明裏暗裏對秀忠搖頭歎氣，說兒子不如父親……有幾人禁得起這種第二代繼承人的精神壓力？

　　如果這時娶到一位胸襟如大海、溫柔如柳樹的女人，不但可以在她面前盡情歡笑，也可以不顧面子在她眼前號啕大哭，甚至可以嘟著嘴在榻榻米上畫圈圈地向她抱怨某家臣如何如何討人厭等等，試問，男人會厭棄這種女人嗎？

　　我會說阿江「溫柔如柳樹」，是根據她的婚姻經歷而判斷出。假如她的個性像大姊茶茶那般傲骨，或像二姊阿初那般自主（為丈夫的前途奔走），豐臣秀吉大概也不會把她當繡球般拋東丟西。可見她是隨風搖擺的柳樹，能夠逆來順受，以柔克剛。

　　順便提一下阿江的小女兒和子。和子於日後成為第一○八代後水尾天皇之后，也是第一○九代明正天皇（女帝）的生母。不過明正天皇七歲便即位，加上女天皇不能結婚生子，所以德川家終究無法在天皇家留下血脈。

　　阿江在五十四歲那年過世，法號「崇源院」。

　　　　豐臣秀吉的糟糠之妻　一五四九─一六二四

　　秀吉的糟糠之妻通稱「寧寧」，不過根據最近的研究，據說真正的名字應該是「於禰」或「禰禰」，在此為統一稱呼，暫且以過往的通稱「寧寧」來瀏覽她的一生。

　　寧寧生於一五四九年（根據《日本史事典》），年幼時到姑父淺野長勝家當養女。淺野家是織田信長的步卒頭目，當時豐臣秀吉也是個小步卒身分，雙方同住尾張清洲城邑。淺野很中意秀吉，在寧寧十四歲那年，讓她嫁給二十五歲的秀吉。基於這緣分，長勝的子孫日後成為安藝廣島四十二萬石大名家門，可見長勝當時並沒看錯人。日本史上的著名事件「忠臣藏」主角赤穗淺野家正是長勝的後嗣。

　　婚禮於永祿四年（一五六一）八月舉行，過程非常簡素，只是在淺野家茅草屋內泥地鋪上木板和草蓆，兩人對飲交杯酒而已，證婚人是秀吉的同事前田利家、阿松夫妻。利家雖然比秀吉小一歲，但這時跟阿松已是婚後第四年，所以就婚歷來說算是秀吉的前輩。

　　永祿四年，正是織田信長在桶狹間擊敗今川義元的第二年，也是織田信長自沒沒無聞的地方豪族躍升為受人矚目的戰國大名那時期。之後，秀吉受信長青睞，騰捷飛升。婚後十三年，秀吉三十八歲，寧寧二十七歲那時，秀吉已成為近江琵琶湖長濱城（滋賀縣）十二萬石大名城主身分。在織田信長所有家臣中，秀吉是繼明智光秀之後第二位成為城主的人。

　　※※※

　　由於寧寧遲遲無法生孩子，身分躍升的秀吉便開始惹草沾花，弄小納妾。正室寧寧當然很不高興，她不是那種逆來順受的女子，何況她跟秀吉在當時算是非常罕見的自由戀愛夫妻，怎麼可能吞得下這口怨氣？

　　兩年後，信長的安土城竣工，寧寧準備了賀禮前往安土城道賀。這時，寧寧可能向信長抱怨丈夫種種風流行為，結果，信長日後寫了一封謝函給寧寧，信中特別提到：

　　「這次久違多年與妳重逢，發現妳的美貌比往昔增加十倍二十倍。藤吉郎（秀吉）對妳似乎懷有各種不滿，真是豈有此理。我保證那個禿鼠往後再也尋不到像妳這種求之不得的女性，所以妳只要穩穩守住妳的第一夫人地位，不要隨便吃醋就好。妳可以把這封信拿給秀吉看……」

　　這封信不是後世小說家或說書人創作的架空資料，而是貨真價實的史料，由此可見，織田信長不但是位一飛沖天的偉人，也是位尊重女性地位的男人。不過，帶著賀禮去向信長道賀新城竣工的寧寧，看來也不是個普通妻子，竟敢在慶喜筵席上向董事長（信長）訴說丈夫（總經理）包了幾個二奶之事，而且那個好色丈夫並非一般薪水階級小員工，而是輔助信長統一天下、一個觔斗十萬八千里的孫悟空哪。

　　不知是不是信長這封信安撫了寧寧的醋勁，自此以後，儘管秀吉依舊到處獵艷，寧寧卻不再跟側室爭風吃醋，一切充耳不聞。

　　婚後二十一年，信長過世，秀吉成為後繼者。第三年七月，也就是寧寧三十八歲那年，秀吉操縱朝廷，由武家升任為攝政關白，而寧寧也被尊稱為「北政所」。北政所本來是歷代攝政關白第一夫人的尊稱，但自從寧寧登上此寶座以來，日本史上的北政所便成為寧寧的專用詞。

　　※※※

　　寧寧四十一歲那年，朝廷又封她從一位官位，對女性來說，這是可望不可求的最高官位。以寧寧的個性來說，她或許不怎麼在乎；然而在老百姓眼中看來，她的地位已經穩如泰山，不可動搖。雖然秀吉那時已有數不清的側室，而且都是大家閨秀，只有寧寧出身貧賤，卻沒人會否定她第一夫人的存在價值。

　　而秀吉雖然是「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茶茶」，但也不會因此便忽視寧寧，反而處處把這位糟糠之妻捧上天。例如茶茶生下秀賴後，秀吉讓兒子稱呼生母茶茶為「母親大人」，稱呼寧寧時則是「大母親大人」，而且在寫給寧寧的信中，也明確說明「在我喜歡的女人中，茶茶是次於妳的女人」。秀吉的意思是說，他再怎麼寵愛茶茶，茶茶的地位也永遠敵不過寧寧。又例如一五九○年攻打小田原城時，秀吉召喚茶茶到陣地歌舞作樂，那時也是拜託寧寧下令讓茶茶赴戰場。

　　雖然夫妻倆同樣出身貧賤，但秀吉對自己的家門懷著不能自拔的自卑感，晚年讓書記撰寫自傳《關白任官記》時，故意在文章內表明自己的母親是中納言公卿的女兒，在朝廷內侍奉天皇時懷了孕，生下的正是自己。秀吉的意思是，他其實是天皇的私生子（當然完全是一派胡言）。寧寧卻完全不隱瞞自己的出身家門，在侍女面前跟秀吉聊天或吵架時，都用尾張方言，有某侍女留下記錄說，因為雙方都用方言，所以沒人聽得懂關白夫妻倆到底在吵些甚麼。

　　※※※

　　一五九八年三月十五日，秀吉在京都醍醐寺舉辦生前最後一場大規模的賞花宴，正室和側室當然也各自乘著豪華轎子與會。轎子入場順序也在事前便訂好：

　　第一頂：北政所（寧寧）。

　　第二頂：西丸夫人（茶茶）。

　　第三頂：松丸夫人（京極龍子）。

　　第四頂：三丸夫人（織田信長的女兒）。

　　第五頂：加賀夫人（加賀大納言前田利家的女兒）。

　　第六頂：大納言殿夫人（前田利家的妻子阿松）。

　　除了前田利家的妻子阿松，其他都是秀吉寵愛的正室及側室，而轎子入場順序也正表明了秀吉對各位夫人的寵愛程度。

　　宴會上曾發生「搶酒杯事件」。簡單說來，便是秀吉喝下第一杯喜酒後，將酒杯傳給寧寧，寧寧喝畢後，打算傳酒杯給下一位夫人時，茶茶和松丸兩人竟吵起來，爭著要喝第三杯。不用我明講，大家也知道吧，茶茶和松丸表面上只是搶酒杯，其實暗地在搶側室夫人地位。最後還是寧寧聰明，臨機應變，發揮第一夫人的魄力，將酒杯傳給前田利家的正室阿松，不但當場解決了側室爭寵問題，也向眾側室及陪臣顯示了第一夫人的威嚴。

　　賞花宴兩個月後，秀吉一病不起，該年八月十八日撒手塵寰，享壽六十二。而跟秀吉當了三十七年夫妻的寧寧，此時也已經五十二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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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吉死後，寧寧跟茶茶開始敵對。說是敵對，其實並不正確。對寧寧來說，茶茶的年齡相當於自己的女兒，何況秀吉生前把正室和側室的地位分得一清二楚，茶茶從未也不敢輕視寧寧的存在。禍根是家臣。

　　以現代用詞來形容的話，豐臣秀吉算是暴發戶，身邊沒有代代相傳的死忠家臣，因此秀吉過世後，豐臣家臣集團便分裂為二。一是尾張派的加藤清正、福島正則等人，這些老功臣是自秀吉還未躍龍門前便隨同在戰場出生入死的武官派；另一則是秀吉成為近江長濱大名後才登用的近江派，這邊是擅長經營領地的石田三成、大野治長等文官派。

　　隨著秀吉的地位愈高，武官派也愈被冷落一旁。秀吉過世後第二年，茶茶和秀賴搬進大坂城，成為名副其實的天下大餅繼承人，而扶助秀吉成為天下人的糟糠之妻寧寧，則落髮為尼遷居京都三本木。在外人看來，等於茶茶憑藉兒子秀賴趕走寧寧，而武官派追隨寧寧，文官派則追隨茶茶，如此一來，彼此間不發生衝突才怪。

　　躲在一旁當黃雀偷笑的人正是德川家康。家康以秀賴的監護人為由，住進大坂城西丸，表面看似輔助茶茶，暗地卻孜孜向寧寧的武官派伸出援手。之後便是關原合戰，石田三成派組成西軍向家康率領的東軍挑戰。按理說，寧寧這邊的武官派應該站在西軍那方，然而他們卻加入了東軍，福島正則甚至主動成為東軍先鋒隊。

　　關原合戰只打了半天便決定天下，關鍵球正是本來歸屬西軍的小早川秀秋。若非小早川臨時倒戈，從背後襲擊西軍，家康的東軍也不可能輕而易舉奪得天下。小早川秀秋正是寧寧的外甥，秀吉曾收他為養子，或許當時打算讓他繼承自己的地位，沒想到秀吉最後又轉念把關白地位讓給自己的外甥秀次。茶茶正是在這時期生下秀賴。

　　既然有了親生的秀賴，對秀吉來說，不管是寧寧的外甥小早川或自己的外甥秀次，二者都是絆腳石。因此他先把秀秋送進小早川隆景（鳥取縣、島根縣、岡山縣、廣島縣、山口縣之五縣霸主毛利元就的三男）家當養子，再以謀反之由讓外甥秀次切腹，並殺死秀次相關親人。總之，倘若當初是秀秋繼承了關白，後果大概也跟秀次一樣。

　　本來是秀吉家臣的武官派和小早川為何會歸附家康這方的東軍呢？不用說，幕後指使人當然是寧寧。關原合戰後，豐臣家自二百萬石的天下人淪落為六十萬石的大名。換句話說，是寧寧扶助秀吉成為天下人，但最後也是寧寧讓豐臣家走上沒落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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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寧是個聰明的女性，她明白茶茶與秀賴母子必定敵不過家康，因此曾受家康之託當使者，進大坂城勸茶茶母子以臣下之禮歸附德川。假若茶茶母子當時首肯，豐臣家極有可能以大名身分一直維持家門直至幕末時代。然而，傲骨的茶茶最終還是決定與兒子自焚於大坂城內。

　　站在女人立場來看，我也很難判斷孰是孰非。寧寧和茶茶雖然同樣是豐臣秀吉一生中最重要的女人，卻因個性和生長環境迥然不同，末路也就分岔為陽關道與獨木橋。只是，就我個人看法來說，最大的分歧點應該在於寧寧沒生過孩子，而茶茶是人母身分。假如寧寧生了孩子，她或許也會選擇跟茶茶同樣的晚節之路吧。各位女性看倌，妳們認為如何呢？

　　　　戰國惡女築山殿　一五四二─七九

　　德川家康是三河國（愛知縣東部）豪族松平氏長男，幼名竹千代，三歲時與母親生離。六歲時，父親為了對抗毗鄰的織田家，打算把竹千代送到駿河國（靜岡縣）守護大名今川義元底下當人質，以便受今川家庇護。不料竹千代在前往駿府（靜岡市）途中被賣到織田家，在名古屋寺院過了兩年幽禁日子。德川家康和織田信長正是在這時期認識的，而家康的父親也在這時期遭家臣誤殺，竹千代成為孤兒，老家岡崎城也成為今川義元屬國。

　　竹千代八歲時，由於信長的哥哥敗給今川家，這回真的以人質交換之由前往今川家。他在那邊總計過了十二年，身分雖是人質，但今川義元對他很好，以現代說法來說，家康是免費前往先進國進修的留學生。今川義元甚至在家康戴冠儀式時親手為他戴上烏帽，還在家康十六歲時安排外甥女瀨名姬嫁過去。

　　兩年後，瀨名姬生下長男德川信康，翌年又生下女兒龜姬。到此為止，小夫妻感情應該還算不錯，只是瀨名姬自小嬌生慣養，舅舅又是當時氣燄萬丈的守護大名今川義元，而家康僅是個地方豪族的兒子，身分又是人質，內心難免會有點委屈。

　　就在龜姬落地該年，也就是德川家康十九歲那年五月，今川義元率領二萬五千大軍上洛，途中遭只有十分之一兵力的織田信長突襲而死，正是日本戰國史著名的桶狹間之戰。這時家康率領精銳三河兵團當先鋒，早一步抵達尾張大高城（名古屋）等候今川軍前來，並未參戰。

　　當家康聽到今川義元全軍潰敗的消息時，簡直不敢相信，以為是誤報。等證實了信長軍確實砍下義元頭顱後，馬上離開大高城，打算回駿府。途中路經老家岡崎城，得知今川軍也放棄了岡崎城，城內只剩臥薪嘗膽苦等十年的松平家舊臣，於是率領自己的兵力入城。此舉等於向今川家宣佈獨立，正式脫離人質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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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方，婚後三年的瀨名姬和兩個孩子依舊留在今川家駿府，夫妻倆的立場一夕之間乾坤倒轉，瀨名姬變成今川這方在德川家的人質。兩年後，家康與織田信長同盟，攻打今川義元妹婿居城，俘虜了對方兩個兒子，再以交換人質之由奪回瀨名姬母子三人。今川義元的兒子氏真忍不住這口怨氣，命瀨名姬父親切腹以洩恨，瀨名姬的母親也在此時自盡。

　　雖說這一切全因時代潮流而令夫妻成為冤家，然而瀨名姬的悲劇也自此正式揭幕。

　　瀨名姬帶著兩個孩子來到丈夫的故鄉岡崎，卻因婆婆（家康的生母）命令，無法住進城內，家康只得在城外北部築山另外興建宅邸讓母子三人居住，從此德川眾家臣便稱她為「築山殿」。

　　翌年，家康與信長為了鞏固同盟關係，讓長男信康與織田家長女德姬訂下婚約，這時兩家孩子均是五歲幼兒。四年後才真正舉行婚禮，然而新郎新娘也只不過是九歲孩子。這種政略婚姻在戰國時代雖是家常便飯，但對築山殿來說，等於讓兒子娶仇家女兒過門，內心大概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可她又能奈何？在洶湧的大時代潮流下，個人命運不過是一片隨波逐流的落葉罷了。

　　德姬嫁進來時，身邊伴隨眾多織田家侍女和家臣。兩家關係在當時美其名是同盟，其實是主從關係，織田是主，德川是從。兩年後，德川擊敗今川家兒子，將領地擴大至遠江，翌年便將三河岡崎城讓給兒子信康，自己搬到遠江（靜岡縣）濱松城，目的是為了抵禦東邊甲斐國的武田信玄勢力。換句話說，家康把原配夫人棄在岡崎城。

　　之後，德姬接連生下兩個女兒，身為婆婆的築山殿眼看著兒子兒媳婦卿卿我我，而丈夫家康對自己卻是棄如敝屣，只能夜夜守空閨，每晚握著菊花一片片地剝，喃喃自語「我恨你、我愛你、我恨你、我愛你……」

　　某天，她終於耐不住思念家康的激情，寫了一封信責備丈夫：「我是你的正房，又是你的長子信康的生母，難道我就不能多獲得你一絲愛情？每晚獨寢，朦朦朧朧中被褥都化為足以泛舟的淚海。何況我父因你被逼得切腹，本以為你會多疼愛我一些，沒想到你的心根本不在我身上……要是你再如此對我，恐怕我內心的情念會讓我化為惡鬼，讓你日後悔恨不及。」

　　這封信在日本戰國史上非常有名，可以看出築山殿是個直腸直肚的女人。但是此時家康在濱松城已有好幾名側室，而且都是家康自己看中的女人，加上為了輔助織田信長，不時在戰場出生入死，他哪有閒暇顧及髮妻內心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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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期岡崎城內分為四派勢力：擁護城主信康派、環繞在家康生母身邊的親織田派、守護媳婦德姬的信長派，以及築山殿帶來的今川家臣派。三對一，築山殿這方根本成不了氣候，別說呼風喚雨了，恐怕連打個噴嚏都要小心翼翼。

　　多年積鬱令築山殿把怨氣發洩在媳婦德姬身上。她花了大筆錢在岡崎找出一名武田家家臣女兒，讓她成為信康側室。據說這女子是個朱唇玉面的美女，而且年齡已經二十八（表示對男人已有豐富經驗），信康立即沉溺在側室懷中，將德姬冷落一旁。

　　總之，城內女人以信康為中心，關係非常複雜。倘若築山殿不是生長在曾經是守護大名的今川家，她或許還能察言觀色稍微壓低身段，也或許可以理解外面的世界到底已成何種局勢，她就不會因嫉妒而做出這種自挖墳墓的事。加上信康的行為在這時期逐漸暴戾恣睢，隨意斬殺無辜民眾，令德姬無法忍受。而築山殿也因健康不適，聘請一位來自明國的醫師專門替她醫病。這位醫生跟武田家關係匪淺，築山殿對他又非常寵信，於是傳出築山殿透過醫師跟武田聯手的謠言。

　　這般那般的，德姬終於私下送了一封告狀信給父親織田信長，內容是有關婆婆和丈夫的十二條罪狀。信長看了女兒的告狀信後大吃一驚，喚來岡崎城首席重臣酒井忠次，逐一質問，向他確認事實是否如此，結果酒井只能辯解其中十條罪狀，於是織田信長下令：「殺掉築山氏和信康。」

　　家康無法抗拒織田的命令，假召回之名喚來築山殿。當年八月下旬，築山殿在幾位隨從陪伴下乘著轎子自岡崎城出發，前往濱松城。這時築山殿內心一定欣喜若狂，因為總算可以回到丈夫身邊。不料啟程後第四天，在渡過濱名湖前往濱松城途中即被暗殺。信康則被幽閉在二俣城，於母親過世二十天後切腹自殺。築山殿享年三十八，兒子信康得年二十一，真是一對命運悲慘的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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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是至今為止有關此事件的通說，但經後人長年來多次考證，由於仍有許多疑團，故將之列為懸案。而此事件也是某些支持德川家康是「影武者」說法的專家的心證之一。也就是說，家康下令殺死築山殿和信康時，真正的竹千代已不在人世，是另一個替身在扮演德川家康的角色，為免後患，才以德姬告狀信為由殺人滅口。至於德姬那封告狀信也缺乏實際證據，到底是真是假，事到如今也無從證明了。

　　只有一點水落石出，那就是織田信長沒有下達殺掉築山氏和信康之令。家康曾為築山殿和兒子的事找信長商量，信長聽後回說：「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因此殺掉築山殿和信康完全出自家康本意，並非織田信長的命令。

　　那麼，家康為何要殺掉糟糠之妻和親嫡子呢？最近的說法是信康家臣是岡崎城元老派，而家康家臣是濱松城新興派，兩派家臣的對立是事件主因。加上岡崎城元老派與城主信康也處得不好，尤其首席重臣酒井忠次長信康十五歲，妻子是家康的姨母、叔母，在岡崎城權勢非常大，兩派家臣勢力均逼家康擇其一，家康被逼得沒辦法，才去找信長商量，但織田信長不理這類難唸的家事經，因此家康最終捨棄了感情並不深厚的築山殿和兒子。

　　總括起來，迄今為止，築山殿一直被冠上「戰國惡女」污名，而記載她的惡行史料均為德川家傳記，亦即統治達二百六十多年的勝者記錄，難怪後人無法全盤接受。

　　就我個人看來，築山殿不過是一朵成長於溫室的蘭花，卻因暴風雨失去庇護，拚命想躲進德川家康這唯一能夠避難的屋簷下，無奈這屋簷也風雨飄搖。即便她真的在岡崎城內恣意妄為，充其量不過是個想讓丈夫回眸一笑的可憐女子而已。

　　　　七歲新娘千姬　一五九七─一六六六

　　千姬生於一五九七年，是德川幕府二代將軍秀忠與夫人阿江的長女，也就是家康的孫女，更是織田家的後代。出生不久便訂下婚事，對象正是豐臣秀吉的獨生子秀賴。

　　秀吉於千姬出生隔年過世，家康開始登上天下霸主的地位。一六○三年正月，家康任征夷大將軍，成立幕府。當年七月，七歲的千姬在大坂城與十一歲的秀賴舉行婚禮。按當時的權勢狀況來說，家康本可毀約，只是諸大名中仍有眾多對豐臣家忠心耿耿的武將，為了取得他們的信任，家康不得不含淚送出年幼的千姬。

　　千姬在大坂城到底過著甚麼樣的日子，由於缺乏史料，不得而知，只留下千姬在十六歲六月十六日那天舉行「鬢削」儀式時，是秀賴親手幫她剪掉鬢髮的記錄（出自〈阿菊物語〉）。女子的鬢削儀式相當於男子的戴冠式，由未婚夫或父兄親手剪掉兩鬢垂髮，長度大約在肩上，現代稱為「姬CUT」。

　　由此可見，小夫妻倆感情應該不錯。既然是從小一起長大，又是表兄妹關係，兩人的感情說是夫妻，不如說比較接近手足之情。而此時，秀賴已和側室有了一男（國松丸）一女（天秀尼）。千姬雖然成為秀賴的正房，卻因大坂城和江戶城的對立關係日漸險惡，據說秀賴的母親（也就是千姬的姨媽）茶茶禁止小夫妻同房，因此千姬和秀賴膝下沒有子嗣。

　　雖然後世小說家或劇作家將此列為虐媳的心證之一，但我認為應該不是如此。茶茶其實非常疼愛這個七歲就因政治因素嫁進大坂城的外甥女，不但捧在手心養育，還花費心思教導大家閨秀應具有的所有學識教養，例如和歌、書畫、琴弦、茶道等。茶茶寫得一手好字，而千姬的筆法跟茶茶類似，也留下與茶茶合作的連歌（和歌接龍作），二者詩詞接得渾然一體，由這點可以看出茶茶把千姬當成親生女兒看待。

　　我想，以茶茶那種聰慧的頭腦，可能早就預測到家康絕不會乖乖將天下大餅交給秀賴，倘若此時讓千姬和秀賴生下孩子，豈不又播下另一粒日後無法避免的悲劇種籽？就跟當年舅舅織田信長殺死自己的生父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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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說過，家康在二条城與秀賴晤面後，目睹秀賴在大坂城內嬌生慣養得像一頭肥胖白豬，缺乏一國君主氣魄，才決定殲滅豐臣家。當時的老百姓也都謠傳秀賴不配當天下君主。不過，仔細想想，可以推測出這很可能是家康的策略之一。

　　秀賴確實膚色白皙，但是身高六尺二寸（約一九七公分，遺傳自祖父淺井長政和祖母阿市），身軀肥壯，臂力過人，而且勤奮好學。他既是豐臣秀吉的獨生子，先不管他是否為禿鼠的親生兒子，但必定從小便接受了帝王教育。換句話說，他外貌類似相撲力士，卻不見得有個豬腦袋，怎麼可能是平庸的「肥胖白豬」呢？說不定是家康親眼觀察出秀賴比自己的後繼者二代將軍秀忠更優秀，才快馬加鞭想盡辦法斬草除根。

　　大坂城陷落前一天，茶茶的腹心大野治長獻計，讓千姬出城向祖父家康求情。由豐臣軍武將堀內氏久一行人護送到德川軍武將坂崎直盛陣營，坂崎再護衛千姬到家康本陣。雖然千姬哭著懇求祖父放過秀賴一命，然而已任職將軍的父親秀忠不允許。如此，二十三歲的秀賴和茶茶母子於次日上午在大坂城內自盡，豐臣家就此滅亡。秀賴的兒子國松丸則遭斬首，千姬為了救秀賴女兒一命，收她為養女，那女兒日後成為鎌倉東慶寺（正是著名的「緣切寺」，請參照《江戶日本》〈大江戶戀愛〉）第二十代住持。

　　十九歲的千姬回江戶途中，因為須經海路，護衛負責人是德川家重臣伊勢桑名城主本多忠政的兒子忠刻，當時二十一歲。某些寫史家描述，千姬在這時對忠刻一見傾心，日後要求祖父讓她嫁過去。不過，無論就情或就理來說，這都是不可能的事。想想看，三個月前剛從戰火逃出、成為寡婦的千姬，怎可能有閒情跟其他男人談情說愛？何況，以當時兩人的身分地位來說，也不可能有機會直接面對面敞開彼此心扉。

　　實情是忠刻的母親熊姬拜託家康，讓千姬嫁給自己兒子。熊姬是家康長男信康的次女，後來成為本多忠政的正房，兩人所生的長男正是忠刻。這關係非常複雜，也就是說，家康長男信康與千姬的生父秀忠是異母兄弟，而熊姬跟千姬同樣是家康的孫女，結果變成婆媳關係，千姬和忠刻的關係則是堂兄妹。

　　家康於一六一六年四月過世，因此千姬的婚禮延至九月。就在千姬出嫁那天，發生了日本史上有名的「千姬事件」，亦即搶婚事件。搶婚主謀人是前述的坂崎直盛。小說家把這事件改編為在大坂城陷落時，家康宣佈要是有人能自戰火中救出千姬，日後將讓她嫁給搶救成功的人。結果坂崎直盛不顧性命危險，衝入大火救出千姬，甚至因而在臉上留下醜陋的燙疤。

　　如此描寫固然較具戲劇性，但事實並非如此。根據新井白石（江戶中期政治家，朱子學者）所著的《藩翰譜》（一七○二年完成，總計十三卷）記載，直盛是奉二代將軍秀忠之命，為千姬尋覓第二任丈夫，本來選中一位公卿，但是千姬堅持今後絕不再嫁，婚事沒談成。沒想到千姬日後竟奉家康之命再嫁本多家，令坂崎失去面子，坂崎吞不下這口怨氣，才謀劃搶婚計劃。不幸失敗，四萬石大名身分的坂崎家就此絕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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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於娶了將軍家長女，本多家自十萬石桑名城移封至十五萬石姬路城；千姬陪嫁的「化妝料」則是十萬石。千姬和忠刻婚姻幸福，生下長女勝姬和長男千之代，只是千之代於三歲早夭，之後千姬又經歷幾次流產，終於沒再生下其他孩子。

　　甜蜜的鴛侶日子只維持十年，忠刻在三十一歲五月病歿，緊接著是婆婆熊姬於六月過世，而千姬的生母阿江也在同年九月仙逝。本多家由忠刻的弟弟繼位，千姬則帶著女兒勝姬回娘家江戶城，十二月落髮為尼。

　　當比自己小七歲的弟弟家光登上三代將軍之位，九年後父親秀忠又崩殂時，三十六歲的千姬成為德川家「長老」，據說家光非常厚待這位大姊，令她晚年過得很安穩。享壽七十，法號「天樹院」，是戰國時代最後一位公主。

　　　　創始大奧的春日局　一五七九─一六四三

　　春日局生於一五七九年，是德川幕府三代將軍家光的乳母，也是江戶城大奧創始人。本名齋藤福，小名阿福。

　　父親是明智光秀的重臣齋藤利三，明智光秀正是本能寺之變的主謀，齋藤利三是同謀之一，二者均在本能寺之變後遭豐臣軍殲滅。當時四歲（虛歲）的阿福跟著母親逃到土佐國（四國高知縣），在姑父戰國大名長曾我部元親的庇護下成長。

　　阿福十三歲時到朝廷右大臣三条西家服侍夫人。三条西家算是阿福的外祖母娘家，阿福正是在這時期習得書法、和歌、香道、茶道等貴族公卿家的基本教養禮儀。十六歲時嫁給母方親戚的稻葉正成當續弦。正成大阿福八歲，是小早川秀秋的家老，俸祿五萬石。

　　阿福幼時患過天花，臉上留下麻子，容貌不美，但因曾在公卿家受教育，言行舉止都有名門淑女風範。出身既然是逆臣家女兒，初婚就當人家填房也是理所當然。再說，稻葉正成是五萬石家老，這門婚事應該還算不錯。那時正成與已故前妻有一男一女，阿福算是繼母。婚後阿福又生了四個兒子。

　　關原合戰後兩年，二十一歲的岡山藩藩主小早川秀秋病逝，由於沒有後嗣，小早川家就此斷絕，稻葉正成也成為無業武士，隱居美濃國當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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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川家康於一六○三年登上征夷大將軍之位，在江戶成立幕府。翌年，第二任將軍秀忠的正房阿江生下長男家光，阿江不想在剛開發不久的野蠻地江戶尋找乳母，打算在自古以來便是朝廷所在的京都招募有教養的女人。

　　這時二十六歲的阿福剛好生下四男不久，乳汁豐富，加上具有京城公卿家的教養，丈夫又是著名武將稻葉正成，於是通過面試，被選拔為家光的乳母。雖然父親齋藤利三是殺死織田信長的逆臣，不過時代潮流已接近戰國尾聲，新的和平時代正要揭幕，齋藤利三的名字在此時已成為人們記憶中的勇猛武將，而非逆臣。

　　進入江戶城的阿福以乳母身分得到三千石俸祿，八歲的長男千熊（稻葉正勝）也成為家光的家僮，俸祿五百石，這孩子是日後的八萬五千石相模小田原藩藩主。而為了要進城而與丈夫離婚的阿福，也沒忘了稻葉家家門，於三年後，讓前夫正成脫離浪人身分，成為美濃國一萬石領地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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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代將軍是個專情的妻管嚴，沒有側室，當時的江戶城後宮算是正房阿江的天下。阿福只是以乳母身分進城，起初當然毫無權力，而千金小姊出身的阿江也沒料到阿福將來會威脅到自己的地位，只是單純認為阿福只要把家光平安養大便可以。

　　阿江嫁給秀忠後，翌年生下長女千姬，之後又生下兩個女兒，接著是兒子。遺憾的是，這孩子九個月便夭折。然後又生了一個女兒，第六個孩子才是家光。對將軍夫妻來說，家光比掌上珠還要珍貴，無論如何也得讓他平安成長。就此目的來說，阿福肩頭扛的是一項重任，萬一有甚麼錯失，可會遭來全家滅亡的後果。或許正因如此，阿福對家光付出比親生母親阿江更慈、更嚴、更深的愛情。不料在家光三歲時，阿江又生下么兒國松。這兩兄弟雖是同母同父，長相卻判若雲泥。家光外貌比較像祖父家康，膚色黝黑、額頭突出，再怎麼加分也不可能列為美男子末席，加上生來體弱多病，反應遲鈍，又有口吃毛病。而國松似乎傳襲了織田家俊男美女的血統，膚色白皙、眉清目秀，而且稟性聰明伶俐，人見人愛。

　　國松當然也有選聘的專屬乳母，名叫早瀨。當時無論朝廷公卿貴族或戰國大名，只要是名門望族，都會聘請乳母和專屬教育家臣負責養育孩子。親生父母反倒沒機會目睹孩子的成長過程，兄弟間也缺乏培養感情的機會。名門的男孩自小便有陪在身邊玩耍或練功、學習的家僮，這些家僮，身分雖是臣下，但由於從小與主君朝暮一塊兒長大，彼此的感情往往比親兄弟更濃密。

　　家光與國松日漸成長，兩人的資質差異也就更明顯。以阿江的立場來看，兩個都是親生兒子，何況國松是么兒，因此在乳母以及教育家臣各自帶孩子來見母親時，自然而然在態度上便比較喜歡逗弄國松。這在外人看來，等於嫌棄家光，偏愛國松。而父親秀忠由於身邊沒有側室，公事辦完老是泡在正房寢殿，跟兩個兒子接觸的機會就比較多；那麼，按照人之常情，與其同表情呆滯又口吃的家光對話，不如抱著國松問東問西不是更有趣嗎？

　　既然兩個孩子都是有可能登上將軍地位的後繼者，乳母以及環繞在身邊的教育家臣，當然也就會分成兩派明爭暗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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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是膝下有兩個兒子的母親身分，而且各自的稟性資質跟上述例子有點類似，所以站在同樣是母親身分的立場來看，我想，阿江內心其實不是嫌棄家光，但摟著么兒親熱的次數比家光多應該是事實。

　　通常當母親的對比較聰明的兒子不會多花心思，因為沒那必要；反倒會基於擔憂及心疼而比較關照「不成材」的兒子。不過前面也說過了，礙於身分，即便是親生父母，將軍夫妻與兒女接觸的機會遠遠比不過孩子各自的乳母與負責教育的家臣，因此秀忠、阿江夫妻就算內心很擔憂家光，想關照他，也沒法親自插手照料。

　　如此，城內便傳出「將軍夫妻想讓次男繼位」的謠言，於是眾家臣也就有事沒事聚在國松居住的寢殿噓寒問暖，家光這邊的寢殿則門可羅雀。

　　秀忠自己上面有兩位同父異母哥哥，長兄信康在秀忠出生那年便被父親處死，二哥秀康起初成為豐臣秀吉的養子（人質），日後又繼承了十一萬一千石結城家領地，關原合戰後成為六十七萬石大名，但在三十四歲那年過世，於是三男秀忠才繼任將軍。因為如此，在眾家臣眼裏看來，次男國松也極有可能成為將軍繼位者。

　　家光八歲那年某天，秀忠的家僮之一永井直清（日後成為大坂攝津國三萬六千石高槻藩藩主）按慣例到家光寢殿請安。在城內眾臣都往國松一邊倒的環境下，這名二十一歲的青年個性非常正直，總是定期向家光請安。阿福問他，將軍是否有宣佈繼任者的意向？直清不知詳情，回去後問哥哥尚政。二十五歲的尚政（日後成為京都山城國十萬石淀藩藩主）十六歲起便在秀忠身旁服侍，是秀忠最寵愛的家僮。

　　幾天後，直清帶來壞消息，說將軍周遭近臣都在規勸秀忠趕緊立國松為繼任者，但秀忠只是含糊其詞，還未下定決心。阿福聽了，母性大發，心想，怎麼可以把我含辛茹苦養大的孩子撇在一旁？於是三十四歲的阿福自此就變為擅長權謀的幕後政治家（或者說是政客？）

　　她以參拜伊勢神宮為藉口，偷偷前往駿府向家康直接上訴。以阿福的身分地位當然無法直接晉見，是拜託家康的側室阿勝（又名阿梶，法號「英勝院」）及幕府閣老本多正信從中斡旋。據說家康雖然見了阿福，卻對她的訴求沒表示具體意見。

　　然而，該年秋季，家康以鷹獵為由前往江戶。抵達當天晚宴時，將軍夫妻和家光、國松都同席，家康看到家光和國松並排坐在一起，命侍女把家光的坐席換到上座，再若無其事對眾人說：「家光是未來的天下之主，即便是親兄弟，國松也只是臣下，怎能讓兄弟倆同席而坐？」就這麼一個舉動，決定了家光與國松的命運。

　　不過，上述這段軼聞是出自著者、成立年代均不詳的《武野燭談》，只知道是一七○九年刊行的著書，談不上是史料，可信度不高。但是在日本每逢播出有關三代將軍德川家光的歷史劇時，幾乎都會安排這段劇情，因此可信度雖然不高，卻儼然已成史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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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康過世翌年十一月，十四歲的家光住居移到江戶城西丸，西丸是退位將軍（大御所）或將軍繼任者的別殿，這時，無論對外對內，家光已是名副其實的後繼者了。家光二十歲那年，秀忠自將軍寶座退位，成為大御所。

　　翌年改元寬永，家光移到本丸，阿福成為大奧最高女主人。在前一年家光登位後，阿福便發佈「大奧法度」，除了將軍和醫師等少數特殊職業的男子，任何男子都不准進大奧，連女子也要持有通行證才能出入，而且下午六點整，即便持有通行證，任何女子也不准出入等等。

　　阿福的最大眼中釘正是家光的生母阿江，但阿江也在家光就任三年後過世，而且是在秀忠、家光、么兒忠長（國松）上洛期間突然病逝，因此某些史家懷疑是阿福趁三位男主人都不在江戶時毒死阿江。證據是歷代將軍夫人的屍骸都按慣例土葬，只有阿江是火葬。

　　阿江過世六年，秀忠也跟著離開人世後，家光便迫不及待逼弟弟自盡。幕後唆使者是不是阿福呢？雖然沒有證據，卻很有可能。畢竟家光視阿福為親生母親，凡事都聽阿福的意見。家光雖然在二十二歲那年迎娶了曾任關白左大臣的公卿鷹司信房的女兒，但這位正房夫人沒住進大奧，而是另外建築中丸讓她當個有名無實的將軍夫人。

　　其後，阿福又代表將軍參拜伊勢神宮，順便繞到京城，以公卿三条西家女兒身分進貢謁見後水尾天皇與中宮德川和子，拜賜了「春日局」之號以及從三位官階。當然此舉對朝廷來說非常無禮，據說後水尾天皇忍不住這口怨氣，當年便退位讓年僅七歲的女兒繼位，正是明正女天皇。三年後，阿福再度入宮謁見明正女天皇，官位升至從二位。

　　這時阿福已經五十四歲，雖然成為大奧女帝並間接掌握幕府政權，卻因家光有男色之癖，不肯接近女色，也就遲遲無法有子嗣。阿福用盡各種方式陸續讓八位側室進大奧，最後在家光三十八歲那年，側室阿樂總算生下男子，也就是日後的第四代將軍德川家綱。此時阿福也已經六十有三。

　　兩年後，阿福病逝，享年六十五。

　　後人對阿福的評價可說南轅北轍，有人認為她是女中豪傑，有人視她為險詐的權謀家。然而，換個角度看，她或許只是個不顧一切想讓自己含辛茹苦哺乳餵飯、飽受重壓才帶大的「不成材兒子」，長大後能「成材」的母親而已。對她來說，日後的功名利祿或許均為母以子貴的附屬品。

城池篇　日本城池基礎知識

　　無論日本人或曾到日本觀光的外國人，一提起日本的城池，腦海中首先會浮出的影像應該是威嚴莊重、挺拔高聳的天守閣。所謂「天守閣」，是城池中心規模最大的「櫓」，也就是箭樓、望樓。戰時是城主的司令塔、最終死守處，平時則是領主的權勢象徵。

　　出現在文獻中的第一座天守閣是兵庫縣伊丹城（一五五○年，目前只剩遺跡），然而現代普遍可見的五層或七層天守閣建築樣式鼻祖，則是織田信長的安土城（一五七六年，滋賀縣，目前只剩遺跡）。

　　日本全國各地雖有所謂的「一百名城」，不過完整保存了當初興築原狀的天守閣城池只有十二座，稱為「現存天守」。這些城池不是國寶便是國家指定重要文化財，姬路城更名列世界遺產之一。當然現存天守也並非全是五百年前的建築，全是經過細心維護或屢次修復而保存下來的。其他名城不是於日後按當時的設計圖、建築法、木材種類而復原（外型、內部跟原來差不多），或參照其他天守閣而重建（通常已失原型），要不然便是以鋼筋水泥為建材的模擬天守閣。

　　十二座現存天守如下：

　　姬路城：世界遺產，國寶，兵庫縣姬路市。

　　松本城：國寶，長野縣松本市。

　　犬山城：國寶，愛知縣犬山市。

　　彥根城：國寶，滋賀縣彥根市。

　　弘前城：國家重要文化財，青森縣弘前市。

　　丸岡城：國家重要文化財，福井縣坂井市。

　　備中松山城：國家重要文化財，岡山縣高梁市。

　　松江城：國家重要文化財，島根縣松江市。

　　丸龜城：國家重要文化財，香川縣丸龜市。

　　伊予松山城：國家重要文化財，愛媛縣松山市。

　　宇和島城：國家重要文化財，愛媛縣宇和島市。

　　高知城：國家重要文化財，高知縣高知市。

　　此外，人稱「日本三大名城」的熊本城、名古屋城、大阪城，前二者是復原的，大阪城則為重建（日文為「復興」）。附帶一提，京都二条城雖然沒有天守閣，但也是國寶之一。至於江戶城，也就是現在的皇居千代田城，既是國家重要文化財，更是全球總面積最廣的城池，但由於城主是現任第一百二十五代今上天皇，自應另當別論，在此就略過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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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本城池大致分為山城、平山城、平城三種。平安、鎌倉時代沒有所謂的城池，武士團通常在宅邸四周挖掘壕溝或堆砌壁壘作戰；十四世紀南北朝時代才出現山城的雛形，這是基於修驗道僧侶必須以山岳寺院為根據地展開戰鬥的演變。直至十五世紀戰國時代，才開始在山上建築高櫓，之後逐漸進化為堅固的城堡。

　　目前日本三大山城是奈良縣高取城（標高五八四公尺）、岐阜縣岩村城（又名「霧城」，七二一公尺）、備中松山城（四三○公尺），前二者都只剩下遺址，只有備中松山城是現存天守之一。其他還有岐阜縣岐阜城（三二八‧九公尺，山頂有模擬天守閣）、島根縣月山富田城（一九七公尺，只剩遺址）、奈良縣信貴山城（四三三公尺，僅存遺址）等。

　　平山城則是建築在丘陵上的城池，又稱丘城，標高約五十公尺，是織田信長自岐阜城移至安土城之後才逐漸發達起來。比起建築條件惡劣的山城，平山城還包括丘陵下方的平地，正是發展成「城下町」的範圍。江戶城、姬路城、仙台城、彥根城、熊本城等都是平山城。

　　待戰亂時代結束，跨進和平安樂的江戶時代後，城池便成為政治中心，不需要防備戰鬥，於是又演變為建築在平野城鎮中心的平城。大阪城、弘前城、松本城、名古屋城、二条城……均屬之。而座落在海岸、湖岸、沼澤、河口的則稱為水城或浮城，如香川縣高松城（別名玉藻城）、愛媛縣今治城、大分縣中津城號稱「日本三大水城」；島根縣松江城、長野縣高島城、滋賀縣膳所城則是「日本三大湖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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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城牆施工法也可以看出其建築年代，主要有三種：「野面積」（Nozurazumi）、「打込接」（Uchikomihagi）、「切込接」（Kirikomihagi）。

　　「野面積」是堆砌天然石而成，縫隙間再塞入小石塊補強，以鞏固城牆。優點是利於排水，缺點是敵人很容易爬上來。「打込接」是先將石塊加工成平面再予以堆砌，縫隙間再塞入小石塊。關原合戰以降多半採取這種工法，城牆得以更為陡峭、更具霸氣。「切込接」則是將石塊加工成長方形再堆砌，石塊間幾乎毫無縫隙，類似磚牆，江戶時代以後常見，京都二条城便屬這類。

　　城池中心的內城稱「本丸」，是執政司令部，外城是「二之丸」，最外側的「三之丸」是城主或重臣的居處。護城河稱為「堀」，拱抱整個城下町的護城河是「總堀」，環繞城池全體的護城河是「外堀」，最靠近城池中心的護城河是「內堀」。

　　天守閣的建築樣式大致分為四種：獨立式、複合式、連結式、連立式。獨立式天守閣是單獨一座，類似五重塔或七重塔；複合是天守閣一旁連接著櫓；連結式是利用遊廊將大天守、小天守、櫓等建築物連結起來；連立式則將大小天守閣和櫓、城牆連結成一個小城郭。

　　其他還有很多固有名詞，在此就不贅述了，有興趣的人可以自行參照與日本城池建築有關的書籍。

　　　　姬路城

　　姬路城是日本國寶，世界遺產之一，典型的平山城，由於城牆清一色純白，又稱「白鷺城」。連立式天守閣建於標高四十五‧六公尺的姬山上，天守台石垣高十四‧八五公尺，天守閣本身是三十一‧五公尺，總計約九十二公尺。最早興築於十四世紀南北朝時代，不過當時只是把山上古剎改建為堡砦而已。一五八○年四月，豐臣秀吉在現存大天守的位置建了三層天守，這是初代姬路城的原型，也是西國第一座天守閣。

　　豐臣秀吉在備中（岡山縣）水攻毛利氏的高松城（岡山市）時，得知織田信長於本能寺斃命的消息後，立即與毛利氏締結和解書，率領大軍回頭趕往姬路。秀吉在姬路城休息了兩天，召集所有兵力，再讓弟弟秀長守護姬路城，自己則親自率兵前往京都、大坂境界的山崎擊敗明智光秀，掌握了天下。

　　秀吉過世後，輪到德川家康在關原合戰股掌江山。他沒收所有西軍大名領地，並把參與東軍的豐臣秀吉手下大名全趕到遠方西國，之後讓二女婿池田輝政接管姬路城，目的是監視西國諸大名的動靜。

　　池田輝政接管了姬路城後，於一六○一年拆掉豐臣秀吉建築的天守閣，把材料移用在小天守、遊廊上，重新建築了現存的連立式天守閣。大天守外觀是五層，內部是地上六樓、地下一樓，總計七樓。並花了八年改造整個城郭，在東、南、西、北方建設八十八座城下町。目前內城區的二十七座櫓（瞭望台或射箭樓，和平時代均用來儲存兵器或糧食），加上十七扇城門和三十二道城牆，均是重要文化財。八棟大天守、小天守、渡櫓則是國寶。

　　池田家第三代城主繼位時，年方八歲，因此轉封至因幡鳥取城，之後又轉封至岡山藩直至明治時代。繼池田家接手姬路城的是本多忠政（德川四天王之一本多忠勝的長男），也是姬路藩初代藩主。而忠政的長男忠刻在大坂夏之陣後迎娶了豐臣秀賴的妻子千姬，也就是德川家康的孫女、江戶幕府二代將軍秀忠的長女。

　　千姬嫁給本多忠刻時，幕府將軍家給她十萬石化妝費（嫁妝之外的陪嫁費），本多忠政正是利用這十萬石又為兒子、兒媳婦建築了三丸和西丸，大部份材料都是豐臣秀吉建築的伏見城遺物。西丸本來是城內獨立地區，通常讓隱居城主或繼任城主居住，姬路城的西丸則是千姬的住居。不過現在只剩女侍居住的渡櫓「長局」（走廊長約三百公尺，右側一整排都是女侍隔間房），以及最裏邊的櫓──千姬的化妝室。

　　換句話說，雖然西丸內只剩下城牆、櫓、櫓門，三丸遺址也成為千姬牡丹園和市民廣場，但目前觀光客看到的姬路城，幾乎完全保留了池田輝政建築當時的內城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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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四百年來，姬路城經歷了幕末時期的內戰、明治時代的「廢城令」、二次大戰的美軍轟炸，卻都奇蹟似地三番兩次度過滅城危機，因此又稱為「不戰城」。尤其是一九四五年七月三日的姬路大空襲，當時整個城下町全化為灰燼，只有姬路城保持原狀毅然聳立。據說當時姬路市民在焦土中抬頭看到天守閣時，大多數人都情不自禁撲簌落淚。

　　並非美軍特地不炸姬路城；那時連千年古都京都也成為原子彈投擲候補市，何況是一座在雷達螢光幕上只是個小小光點的地方城堡？事實上，大天守和西丸都中彈了，只是恰巧全是未爆彈。與同樣是國寶，卻在那年五月十四日名古屋空襲時遭轟成劫灰的名古屋城比起來，姬路城能夠免於戰火，真的只能視為奇蹟。

　　白鷺城所在的姬山，往昔稱為「日女道丘」。根據《播磨國風土記》記載，神話時代有一對父子神來到播磨國創造國土，父神名為大汝命（大國主命），子神名為火明命。當時的播磨國是大海，只有因達神山（八丈岩山）露出個山頭。

　　兒子火明命血氣方剛，處處與父神唱反調，父神受不了，決定拋棄這個家暴兒子。某天，父神命兒子到因達神山汲水，然後偷偷搭船打算一走了之。兒子汲水回來看到父神離家出走，大怒之下呼風喚雨，讓父神搭的船遇難。船體破碎處化為船丘（姬路城西邊的景福寺山），船內的十四樣物品落海之處也全化為十四座丘陵，例如琴神丘（景福寺山西邊的藥師山）、箱丘（男山）、匣丘（船越山）……，而繭落海之處正是「日女道丘」。「日女道」發音為「Himeji」，後來音譯為「姬山」，再變成「姬路」。

　　神話隱意是古代的播磨國只有河流和丘陵，而且河流經常氾濫，使大地成為泥海，很難開墾成新天地。直至池田輝政填河造地建設新都市後才逐漸繁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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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上述神話，姬路城另有許多傳說，最有名的當然是「阿菊井」（請參照《傳說日本》之〈皿宅邸阿菊〉）。此外，守護姬路城的姬山地主神──刑部明神（別名「長壁姬」），正是日本奇幻文學先驅泉鏡花的代表戲曲《天守物語》中住在天守閣頂樓的妖女富姬。

　　富姬是歷史上實際存在的人物。這位八世紀奈良時代末期的皇女，父親是皇太子他戶親王，也就是開創平安京的第五十代桓武天皇的異母弟；祖母是井上皇后，祖父是光仁天皇。由於當時發生一場官僚主掌的皇位爭奪政變，井上皇后和他戶親王母子均被誣陷，後來被毒死獄中；另一位桓武天皇的同母弟早良親王，也是政變犧牲者（請參照《平安日本》〈平安時代‧平安京與怨靈〉）。

　　可憐的富姬受此牽連，被流放到播磨國姬山山腳的郡守宅邸，過著幽閉生活，後來嫁給郡守，四十多歲時過世，葬於姬山山頂。人們同情她的身世，日後在山頂建了一座寺院，奉她為播磨富姬明神。不知何時開始，富姬明神就變成姬山地主神刑部明神了。

　　豐臣秀吉在姬山建築天守閣時，不知道這段歷史，把寺院遷至他處，據說因而導致城內發生不少異象。只是秀吉根本不信這類怪談，有時近臣對他說：「殿下，您的肩上有……」秀吉只是促狹地回問：「有……？……有甚麼？頭皮屑嗎？」當然這是笑話，不過以豐臣秀吉的個性來說，確實有此可能。

　　然而，興建姬路城並整頓城下町的池田輝政可就沒那麼「目中無神」。輝政四十九歲那年中風，發病時剛好在姬路城下的家臣宅邸。眾隨從立即護送他回城，歸途上有許多烏鴉衝向輝政的轎子，眾人覺得很是詭異，回城後，輝政便臥病在床。

　　之後城內陸續發生很多怪事，輝政命城下所有主要寺院進行誦經驅邪儀式，卻都無效，便開始謠傳恐怕是刑部明神作祟。輝政跟秀吉一樣都是外地人，不清楚本地人的信仰，於是派人探聽，得知秀吉在建築天守閣時把富姬寺院移到姬路總社（祭祀當地眾多神明的綜合神社，現為姬路市射楯兵主神社），趕忙舉行儀式將刑部神社遷至城內，鄭重祭祀。結果，輝政的病狀果然好轉，不過也只是迴光返照而已，翌年正月二十五日，輝政便結束了他的五十年人生。

　　宮本武藏也跟刑部明神有關。據說他客居姬路城時，聽聞天守閣頂樓會出現妖怪，於某天深夜單獨一人登上天守閣。來到第三層時，突然轟隆一響，四周全是火焰。武藏拔刀砍去，繼續登樓。爬到頂樓時已氣喘吁吁，四周靜寂無聲，只有刑部明神祠堂。武藏靠在祠堂半睡半醒，突聞耳邊有人呼喚：「武藏呀，武藏呀。」

　　武藏睜開雙眼，發現眼前站著一位美女，對他微笑道：「我是姬路城守護神刑部明神。多虧你的劍術，讓那些愛搗蛋的小妖怪逃走了，應該給你謝禮。」美女說畢，遞給武藏一個細長箱子後，消失蹤影。箱內是一把長刀。

　　刑部明神遷到天守閣頂樓，是在江戶中期一七四八年。當時的城主松平明矩讓刑部明神回歸老家，與宮本武藏相隔約一百年。而請武藏到姬路城客居的城主是本多忠刻，目的是讓武藏教授劍術，客居期間也不久，因此這傳說是後人牽強附會創作出的。

　　其他還有種種跟祂有關的傳說，在此省略不多詳述；但由這些傳說看來，姬路人心目中真正的姬路城女主人應該是富姬刑部明神。不知是否基於此因，姬路城的代代女主人都給人紅顏薄命的印象。

　　　　松本城

　　松本城位於長野縣松本市，是典型的平城，現存的五層大天守以及小天守、渡櫓等均為國寶，與姬路城並稱為桃山文化（豐臣秀吉掌權的二十年間）代表。面積約為十二萬坪（四十萬平方公尺）。姬路城是純白色的「白鷺城」，松本城則為純黑色的「鵞湖城」，當地人通稱為「烏城」（烏鴉城）。「鵞湖」也是諏訪湖雅稱。

　　松本城昔名深志城。十六世紀初，信濃國守護小笠原氏先在此地蓋了宅邸，一五五○年遭甲斐國武田信玄侵攻，小笠原氏沒落，武田信玄再大規模重蓋為城池形式，並建構了城下町。一五八二年，織田信長殲滅了武田氏，但隨後信長也在本能寺斃命，信濃國陷於混亂。之後小笠原氏在德川家康的支援下，收復了舊有領地，把城池改名為松本城，並將城下町區分為武士住宅區和町人住宅區，這才形成近世城下町的規模。

　　然而，豐臣秀吉平服了小田原的北条氏，統一天下後，德川家康被趕到窮鄉僻壤的東國，小笠原也被移封至下總國古河（茨城縣），城主換為石川數正，也就是日後的信濃松本藩初代藩主。

　　德川家康成為今川氏人質的少年時代，跟在身邊同甘共苦的股肱正是石川數正，他本來應該可以成為德川家臣團總管。只是在家康與秀吉對打的小牧‧長久手合戰之際，肩負和解交涉重責的石川，不知是聽了秀吉的甜言蜜語還是另有苦衷，竟然帶著所有家臣投奔至秀吉門下，導致德川軍深受打擊，不得不將軍制改為武田流。總之，石川數正是在變節後兩年的一五九○年，以十萬石戰國大名身分進入松本城。

　　石川數正成為松本城城主後，打算重建城池與城下町，無奈奉秀吉之命於兩年後參與侵略朝鮮的文祿之役，結果病死在肥前國（佐賀縣）名護屋陣地。長男石川康長繼位後，才正式動手建築城池並營造城下町。

　　關原合戰時，石川康長雖然附屬德川軍，跟隨德川秀忠攻打上田城的真田氏，卻由於德川家臣團忘不了他父親的叛變，待一六一三年發生「大久保長安事件」（金山貪污事件）後，基於石川家跟大久保家是親戚關係，家康便以大規模營造不合身分的城池、領地隱匿罪為由，把他放逐至豐後國（大分縣）佐伯。

　　繼任藩主是之前的小笠原，三年後，藩主又換人……直至一六三三年，家康的孫子松平直政（家康的次男松平秀康的三男）成為藩主後，由於直政跟三代將軍家光是堂兄弟，不用顧慮德川家的眼光，終於可以大搖大擺地重建城池。目前的松本城大小天守和各座櫓都是在松平直政藩主在任期間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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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治四年（一八七一）「廢藩置縣」令實施後，筑摩縣（長野縣和岐阜縣各一部份，一八七六年消滅）於翌年公開拍賣松本城天守，結果由個人以二百三十五兩價格得標。明治四年正是實施新貨幣制度那年，一兩大約新貨幣一圓，而根據《名古屋新聞》，當時的一圓可以買二斗九升米。再來看看明治時代政治家的薪水到底有多少：

　　岩倉具視：明治四年至十六年，任職右大臣，月薪六百圓。

　　板垣退助：明治四年至八年，任職參議，月薪五百圓；明治二十九年至三十一年，任職內務大臣，月薪依舊是五百圓。

　　伊藤博文：明治六年至十八年，任職參議，月薪五百圓；明治十八年至二十一年，任職總理大臣，月薪八百圓。

　　至於庶民呢？當然依職業有別，不過平均月薪大約是十圓。由此看來，那位松本城天守閣買主是位有錢人。不過新主打算拆掉天守閣，這時有人站出來呼籲「失去城池，松本等於被閹割了」。這人正是民權運動家市川量造。

　　市川量造出生於松本下橫田町里長家，幕末時期曾到江戶深造，回松本後創刊《信飛新聞》（長野縣最初的日刊新聞）。他拜託買主暫緩拆城計劃，花了三年在本丸舉辦五次博覽會，藉此收益買回松本城。日後，他成為長野縣議員，終生致力於松本市的產業振興。然而，當時只是區區一名里長的市川量造，雖然盡力保住松本城天守閣，卻沒錢修復已荒廢不堪的城郭，因此本丸成為果樹園，天守閣也朽爛得很，看似隨時都會倒塌。

　　直至明治十八年（一八八五），當時的松本中學（深志高校）第一任校長小林有也把本丸當做學校操場，並於明治三十四年（一九○一）創立了「松本天守保存會」，四處募集捐款，兩年後開始修復。其間因日俄戰爭而中斷工程，最後在一九一三年竣工。一九三六年，松本城被指定為國寶。

　　戰後，美國GHQ（統治日本的美軍總司令部）的美術顧問建議最好能完全修復松本城，昭和二十七年（一九五二）才開始拆卸修復工程，五年後竣工，正是目前的松本城。松本城黑門一旁有上述兩人的浮雕像，若有人到松本城觀光，可以順便找一下他們兩人的功績記載。

　　有時候寫文章提及明治政府時，我內心總會萌生一股很複雜的感慨。明治政府確實令日本脫胎換骨成為新興國家，但也破壞了許多有形的傳統建築與無形的傳統文化。例如松本城，明治政府根本不管，完全是庶民身分而且非有錢人的個人挺身而出，才有今日的世界遺產（姬路城）或國寶。我私下認為，明治政府的成功，使得代代執政人居功自傲，才導致昭和時代的失敗，讓我們這些戰後出生的下一代必須置身於「環日本海均是恨海愁波」的環境中。

　　話又說回來，大家知道松本城天守閣的守護神是誰嗎？是「二十六夜」月神。

　　日本自古以來便有「二十六夜待」信仰，據說在陰曆正月與七月的二十六日夜晚拜月神，可以在月光中看到西方三聖：阿彌陀佛、觀音菩薩、大勢至菩薩尊像。不過，二十六夜的月亮大致在深夜兩點半左右才上升，形狀跟右側發光、傍晚上升的西方天邊的新月恰好相反，是左側發光。大概只有夜貓子才能瞻仰吧。

　　　　熊本城

　　熊本城、大阪城、名古屋城是日本三大名城（江戶城不算在內）。其中尤以築城名人加藤清正建築的熊本城更是牢不可破、堅不可摧。清正公手下有一團名匠，在朝鮮半島歷經西山浦倭城、蔚山倭城、安邊倭城……累積眾多經驗，最後的築城技術結晶正是熊本城。

　　明治十年（一八七七），以西鄉隆盛為總帥的三萬餘士族（舊武士階級）兵，因不滿新政府對明治維新有功的士族實施階級瓦解政策，舉兵起義，這就是日本史上最後的內戰──西南戰爭。西鄉隆盛攻打固守在熊本城內的四千人官軍與其家族，整整包圍了五十多天的攻不下，最後只得撤軍鹿兒島。當時西鄉隆盛說：「我不是敗在官軍手下，而是敗給了清正公。」

　　也就是說，加藤清正築城二百七十年後，由明治新政府證明了熊本城確實是座攻不破的堅城。四百多年後的今日，熊本城依舊是「火國」的象徵。「火國」是熊本縣別稱，火山很多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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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藤清正是豐臣秀吉的家臣，生於一五六二年，故鄉是愛知縣名古屋市。母親跟豐臣秀吉的生母是堂（表）姊妹，九歲起便在秀吉身邊當家僮，立下許多武功。二十六歲成為二十五萬石大名，以熊本城為根據地。清正公成為半個肥後國領主後，本來打算修築居城，卻因奉命侵略朝鮮，遲遲無法開始。秀吉過世後，大約在關原合戰前後才動工，一六○七年落成，這時才把原有的古城名稱「隈本城」改名熊本城。由於在關原合戰立了功，德川家康賞給他整個五十二萬石肥後國（熊本縣）。而熊本城竣工時，清正為了紀念，種下兩株銀杏樹，因此熊本城別名是「銀杏城」。

　　加藤清正生前對豐臣秀吉忠心耿耿，秀吉死後一直扶助其遺孤秀賴，但一六一一年三月於京都二条城完成家康與秀賴會見的任務，歸國途中發病，六月二十四病逝熊本，得年五十。清正過世四年後，德川家康便殲滅了豐臣家。

　　繼任的是年僅十一歲的次男忠廣，但二十年後，也因莫須有的罪名而被抄家、沒收領地，淪落為俸祿一萬石、身邊只有二十多名家臣的軟禁身分，五十三歲病歿。之後忠廣的長男與次男均自盡，俸祿全被沒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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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熊本城築城傳說中最有名的是「橫手五郎的首掛石」。城牆石塊均取自ＪＲ熊本車站西邊的花崗山，據說當時有塊凹形大石塊，幾個大男人合力也搬不動，最後由一個名叫橫手五郎的大力士把石塊掛在脖子上，輕而易舉走了兩公里。

　　這人很勤快，從不發牢騷，總是埋頭苦幹。某天同伴問他：「你那麼努力工作要幹嘛？」五郎回道：「想到將來這座城是我的，再苦也無所謂。」

　　這對話傳到築城奉行（監督）耳裏，細查之下，得知五郎為報父之仇，假扮石工，打算伺機暗殺加藤清正。眾奉行一聽覺得大事不妙，便將五郎換到挖掘水井崗位。

　　熊本城內有一百二十口水井，最深的達三十九公尺。五郎奉命掘井，挖到深處時，奉行們命人擲下大石塊。然而無論拋進多少塊，五郎總是毫不費力接住墊在屁股下，如此一來，石塊丟得愈多，五郎也跟著上升。眾奉行苦思惡想，才想出掩埋方式，於是命人拋進大量細沙，終於把五郎活活埋死。橫手五郎的「首掛石」目前仍留在城內，是重一‧八噸的花崗岩。

　　橫手五郎的父親是木山彈正，木山是肥後國南邊天草豪族之一。簡單說來，當時肥後國北半邊是加藤清正的領地，南半邊是小西行長的領地。小西行長在建築宇土城時，央求當地五豪族協助，卻遭拒絕。天下人豐臣秀吉認為這是造反行為，命加藤清正協同小西鎮壓天草叛亂。

　　清正與木山彈正單騎對打時，日頭已下山，四周昏昏暗暗。彈正壓著清正躺在地面，某士兵分不清到底誰是主人，開口問纏在一起的兩人：「主人是上是下？」被壓在下面的清正大喊：「從上面一口氣刺下！」士兵聽命地用長矛一口氣刺穿兩人。結果長矛刺死了木山彈正，卻停在清正的盔甲腹部，清正好不容易才擺脫困境。橫手五郎說要為父報仇，正是基於上述理由。

　　五郎是否真埋在井內，不得而知，五郎日後成為清正的家臣倒是事實。我想，「首掛石」傳說可能是事實，但五郎被埋在井底的傳說則是後人創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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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還有一段傳說。木山彈正有位名叫阿京的側室，聽聞丈夫戰死的消息，親自率領二、三十騎娘子軍闖入加藤陣地，打算砍下清正頭顱。沒人看出馬上的武者是女人。阿京武功不錯，就在騎馬奔向清正之際，眼前突然出現擋住去路的梅枝，阿京趴在馬匹上躲過，不料樹枝挑起阿京的頭盔甩向一旁。

　　頭盔下出現個皓齒朱唇的美女，加藤軍看得目瞪口呆，紛紛大喊：「是女人！」於是本來圍在四周觀看的小卒全蜂擁而上，把阿京拖下馬匹，用長矛刺死。阿京斷氣前死不瞑目地大喊：「可惡的梅花！這梅樹日後即便開花，也將永遠不會結果！」

　　自那以後，人們便為它取名「兜梅」。這株樹齡五百年、高三公尺、根部圓周約二公尺、東西樹枝長約十一公尺、南北樹校長約六公尺的臥龍梅（白梅），目前成為熊本縣指定天然紀念物，位於天草市延慶寺後院。據說每年都會開花，卻不會結梅子。

　　　　金澤城

　　對日本戰國史稍有涉獵的人應該都知道前田利家這號人物吧。他是尾張（愛知縣）人，先後侍奉織田信長、豐臣秀吉而逐漸出人頭地，最後成為所有大名中勢力最強的百萬石加賀藩（石川縣）藩祖。

　　前田家在明治時代是華族中僅次於公爵的侯爵地位，目前也是日本名門中之望族，不但獻出江戶時代宅邸成為今日的東京大學，戰後又將駒場宅邸改建為近代文學館，連位於鎌倉的別墅宅邸也捐贈給鎌倉市。前田家不愧是名門中之望族，無論戰前戰後，始終是日本的文化貢獻者。

　　金澤城是前田利家建造的居城，跟豐臣秀吉的大坂城一樣，本來均為一向宗（淨土真宗）寺院遺跡。在織田軍殲滅一向宗之前，加賀國是一向宗門徒統治的領地，足足統治了百年之久。

　　利家與阿松是戰國時代典型的夫唱婦隨鴛鴦，夫妻膝下育有二男九女，是日本戰國史上生育率最高的夫妻。他們與豐臣秀吉、寧寧（北政所）夫妻感情甚佳，秀吉還收利家女兒阿豪（後為宇喜多秀家的妻子）為養女。豐臣秀吉過世後，利家也在翌年離開人世，當時德川家康以第二代城主利長欲謀反的罪名，打算削弱前田家勢力，利長只得將母親送至江戶當人質，擺脫窘境。日後又讓異母弟利常娶了二代將軍秀忠的女兒珠姬（三代將軍家光的姊姊）為正房，加強前田家與德川家之間的紐帶。

　　利長過世後，阿松才結束長達十四年的江戶人質日子回到金澤城。第三代城主利常雖是利家與阿松侍女間生的孩子，但非常孝順這位第一夫人，並盡其所能厚待其他異母姊妹。

　　目前金澤城一旁的大名庭園兼六園，是十二代藩主前田齋廣的退隱居所，佔地約三萬坪，與岡山市的後樂園、水戶市的偕樂園並稱日本三大名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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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澤城別稱「火難城」，換句話說，經常遭遇大火。城池右方是淺野川，左方是犀川，形成天然護城河，遠方有潟湖，面臨日本海。雖是風光明媚的要害之地，卻因日本海特有的焚風氣象，時常遭火難。

　　前田利家一五八三年四月進城，登上城主寶座後，城中心的本丸大廳即遭落雷，當時利家的長男利長待在現場，落雷擊中他一旁的柱子，差點喪命。一六○二年十月，天守閣又遭落雷燒燬，火勢蔓延至本丸御殿，連為珠姬建築的新婚宅邸也成為灰燼，加上火藥庫爆發，一直延燒至城下町。

　　當時天守閣的斗拱虹樑是砍掉鄰町小濱神社的神木製成，而大火當天剛好是宇賀祭，城下町的男女庶民都在街上歡鬧，是個風勢很強的雪天，死傷慘重，日後眾人都說是神木作祟。在那以後，金澤城便不再建築天守閣，而以三層櫓代替天守閣。天守閣落雷事件前五個月，城內發生一件慘事，詳情記錄在加賀藩史書《三壺聞書》。

　　據說，利長身邊有位一萬石俸祿的重臣，名叫太田長知。這人某天在自家宅邸院子捉到一隻小狐，太田用各種方式折磨至死，其間母狐一直在圍牆上哀號。之後每天夜晚那隻母狐都會出現在圍牆上悲啼。過了幾天，城內舉行能樂宴會，利長的側室都在垂簾內觀看能樂。其中有位側室對太田一見鍾情，不專心觀賞能樂，眼光頻頻望向太田。其他側室見狀，向利長密告此事，導致這位側室失寵，夜夜孤眠獨宿。

　　某天夜晚，這側室偷溜至城外去找太田，之後兩人瞞著主君男歡女愛了幾次。消息傳到利長耳裏，利長命其他重臣在城內走廊殺死太田，屍體擱在串聯本丸和二之丸的極樂橋畔示眾。側室和五名侍女也遭殘酷拷問凶死。事後眾人都謠傳是母狐為小狐復仇的果報。五個月後，天守閣就遭落雷而引起大火。反正那個時代只要有天災或人禍，庶民便會沸沸揚揚地謠傳這類怪談。

　　十八年後的一六二○年十二月深夜，本丸大奧又起火，所幸這時只燒燬藩主夫人公館而已。接下來是十一年後的一六三一年四月，寺院門前町失火，這場大火燒掉兩個町，也延燒至城內本丸，據說至少燒掉一千戶人家。

　　總而言之，直至幕末時期，金澤城總計遭遇了五十六次火災，其中規模最大者更燒掉一萬五百多戶人家，稱其為「火難城」確實也不為過。

　　　　松江城

　　松江城位於島根縣松江市，是日本國家重要文化財，也是目前擁有「現存天守」的十二座古城之一，別名「千鳥城」。

　　第一代城主是堀尾吉晴。堀尾原本是尾張國丹羽郡御供所村（愛知縣丹羽郡大口町）豪族家長男，因父親的主君與織田信長敵對，主君家滅亡後，堀尾成為浪人，躲在深山當獵人。豐臣秀吉奉信長之命攻打岐阜城時，偶然在山中認識了堀尾，由他當嚮導，引領豐臣一行人走獸徑，從背面攻下岐阜城。之後成為豐臣政權重臣之一，是遠江國（靜岡縣）濱松城十二萬石領主。

　　秀吉過世後，堀尾歸附德川家康，五十五歲時退休，讓次男忠氏繼承領主地位。家康賞賜了越前（福井縣）府中五萬石給堀尾作為養老金。關原合戰前，德川軍攻打會津（福島縣）上杉景勝之際，堀尾吉晴也報名從軍。但家康下達命令，要堀尾回府中監視大坂情勢，只帶忠氏進軍。

　　堀尾回府中途次，在三河國池鯉鮒（愛知縣知立市）與摯友刈谷城主水野忠重相聚。忠重與家康生母是同父異母姊弟，算是德川家康的舅舅。湊巧西軍的加賀井秀望（重望）也在場，三人便進行了一場吳越同舟酒宴。

　　不料加賀井是西軍石田三成派來刺探軍情兼說服水野歸附的耳目，吳越同舟酒宴變成杯酒戈矛慘劇。酒過三巡，議論演變成面紅耳赤的拍案怒罵，加賀井拔刀當場砍死水野，再砍向堀尾。堀尾僥倖逃過刀口，也拔刀迎擊砍死了加賀井。

　　水野的家臣聞聲趕來，看到堀尾握刀呆立現場，誤以為是堀尾砍死兩人，二話不說便圍攻堀尾。堀尾在此時身負十七刀，好不容易才死裏逃生，因此他無法參加兩個月後的關原合戰，所幸兒子忠氏代父奮戰。戰後，家康為了表彰父子倆的功績，將堀尾父子移封至二十四萬石的出雲富田（島根縣安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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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山富田城是標高一九七公尺的山城，戰亂時是難以攻陷的要塞，但在和平時代反倒無法發展為商業城，於是堀尾父子看中了二十公里外的松江。然而新城還未開工，二十七歲的忠氏突然去世，據說是在視察新城候補地時遭蝮蛇咬到，忠氏趴馬背上回到月山富田城時已昏迷不醒，就此離開人世。堀尾吉晴為了保住家門，急忙動身前往江戶謁見家康，懇求讓年僅六歲的孫子忠晴繼藩主位，而身為祖父的他願意當監護人。家康答應了。

　　一六○七年開始築城，設計者是醫學家也是《太閤記》《信長記》作者小瀨甫庵，堀尾吉晴自己擔任築城總監督。堀尾吉晴跟加藤清正並駕齊驅，均為日本史上的築城名人。四年後冬季，松江城竣工，但總監督堀尾吉晴卻在同年六月撒手塵寰。

　　松江城竣工前曾發生兩起女人悲劇。德川幕府一六○三年允許堀尾父子建築新城，藩主和眾家臣聞訊後都春風滿面，精神抖擻，月山富田城內洋溢著喜氣。第二代藩主忠氏有個小七歲的妹妹小那姬，因婦女病白帶日漸惡化而落寞寡歡，決意自殺。

　　小那姬和乳母於秋季某個月黑夜，偷偷離開富田城，來到城外二公里遠的池子，小那姬打算投水自殺。乳母本來要一起尋死，卻遭小那姬阻止，她命乳母在池畔蓋草庵陪伴她的靈魂。如今那座草庵已成為廿原堤神社，信徒多為婦女病患者。而藩主哥哥忠氏正是在翌年驟逝。

　　年僅七歲的小藩主忠晴繼任後，忠氏與小那姬的姊姊勝山、姊夫野野村企圖篡位，讓自家十三歲的兒子登上藩主寶座。事件發生在忠晴九歲的一六○七年，藩主監護人兼築城總監督的吉晴正忙著工程，同妻子一起住在工地帶頭指揮。這期間，月山富田城暫且交給女婿野野村代為掌管。野野村夫婦認為機不可失，將小藩主連同乳母禁閉在房內，起初欲將之毒殺，卻被乳母識破，接著又打算派刺客暗殺。

　　所幸勝山有個貼身侍女和乳母交情甚深，事前警告乳母。野野村的家臣中也有人基於同情而伸出援手，小藩主和乳母便於某個風雨夜逃離富田城，連夜趕往松江，並派遣快遞信使向吉晴求救。

　　住在二十公里外的祖父吉晴得知消息後，當場派家臣前去迎接，二者在半途相遇，小藩主和乳母才得以平安抵達松江。日後，野野村被流放至隱岐島，在該地奉命自殺。兒子逃到京都，翌年死亡。勝山雖保住性命，卻日夜過著悔恨日子，十年後去世。忠晴在三十五歲那年過世，由於正房、側室都沒有孩子，堀尾家就此斷後。

　　第四代城主是京極忠高，是二代將軍德川秀忠的四女婿，但他只當了四年藩主便病逝。接下來的藩主是松平直政，亦即德川家康的孫子，直至明治維新為止，松江城藩主持續十代都是松平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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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代人到當地旅遊時，除了欣賞松江城雄姿外，千萬別忘了到北邊的小泉八雲舊居去看看。參觀完小泉八雲舊居和紀念館後，順著馬路向東，還有江戶時代的武家宅邸值得觀看。再往東走，也就是鬼門方位，便是松江城鎮守寺院普門院。普門院前有座十公尺長的木橋，搭乘護城河遊覽船時會通過底下，通過後一仰頭，就能看到河畔有個無腳女幽靈雕像正在俯視著你──這是小泉八雲撰寫《怪談》的靈感原點。

　　小泉八雲是愛爾蘭（父親）、希臘（母親）混血兒，四十歲時來到日本，第一處定居地正是島根縣松江市。他自普門院住持口中聽聞寺院後院的小豆洗橋傳說，日後寫下〈燕子花幽靈〉怪談故事。如今橋已不存，只是現代人仍把普門院前的木橋視為傳說中的小豆洗橋。

　　故事大意是，自古以來傳說在小豆橋上唱謠曲〈杜若〉（燕子花）會遭遇橫禍。某天夜晚，有位熊心豹膽的武士故意在橋上朗聲唱了〈杜若〉，結果沒發生任何事。武士得意洋洋凱旋而歸。不料自家大門前站著一位女子，看到武士回來，遞出一個盒子，對武士說：「有位夫人託我送盒子過來。」說畢，女子消失蹤影。

　　武士納悶地打開盒子，盒內裝著個幼兒頭顱。武士慌忙衝進自家，只見客房成了一片血海，血泊中躺著個沒有頭顱的幼兒屍體，正是武士的兒子……

　　　　名古屋城

　　榮登將軍寶座的德川家康，於一六○九年決定讓當時年僅十歲的九男德川義直掌管尾張國（愛知縣西部），命二十餘家西國旁系大名（關原合戰後才歸服的大名）協力建築名古屋城，奉命的有加藤清正、黑田長政、前田利光、毛利秀就、細川忠興、淺野幸長、福島正則、藤堂高虎……其中最需要高度技巧的天守閣石牆正是築城名人加藤清正的職分。

　　名古屋城位於織田信長出生的那古野城城跡，信長搬到清須城後（一五五五），那古野城便成為廢城。關原合戰結束時，掌握天下霸權的德川家康考慮到豐臣秀吉遺孤秀賴和其母親茶茶仍守在大坂城，而名古屋又位於全日本的中央，是交易和資訊匯集地，認為名古屋是德川家往後的主要據點，因此把豐臣秀吉的近臣，也是清須城城主的福島正則扔到安藝國（廣島縣），再讓自己的四男松平忠吉搬進清須城（清須城緊鄰名古屋市）。

　　不料二十一歲的忠吉七年後病逝，家康便讓九男義直接手清須城。兩年後又命義直遷移至名古屋，同時向西國諸大名下令：必須建築一座比清須城更鞏固的城池。

　　老奸巨猾的家康命西國大名築城的目的，當然是想削減這些豐臣舊部的財力。福島正則接到命令後抱怨說：「老是叫我們做牛做馬，我們這些旁系大名總有一天會破產。」加藤清正回他一句：「不想築城的話，你乾脆回故鄉準備招兵買馬吧。」意思是說，不聽命就得準備跟德川幕府打一仗。福島正則聽後也只能噤若寒蟬。

　　不過，加藤清正大概也吞不下這口氣，他在石牆四個角落的大石刻上負責工程的家臣名字，其他大名也在自己苦心搜集堆砌的石牆上留下類似象形文字的刻印，一直留存至現代。

　　一六一○年開始築城，兩年後完成大天守。再過兩年，廣闊的三之丸竣工，名古屋城變成可以擁有大量士兵的實戰城池。三個月後的十月，家康發起大坂冬之陣，徹底殺絕了豐臣家。而當時十五歲的尾張藩初代藩主德川義直，也是在此時初次上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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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古屋城的象徵是大天守屋頂那對陰陽「金鯱」，即中文建築名稱的「鴟尾」、「吻獸」。據說是龍神所生的九個兒子之一，一說是排行老二，另一說是排行老九。《司馬相如列傳》中有這麼一段：「於是乎蛟龍赤螭，鯁鰽螹離，禺禺鱋魶，揵鰭擢尾，振鱗奮翼，潛處于深巖；魚鱉讙聲，萬物眾夥，明月珠子，玓瓅江靡，蜀石黃礝，水玉磊砢，磷磷爛爛，采色澔旰，叢積乎其中。」

　　到底是獸還是魚，淺見寡聞的我直至今日仍不得答案，反正在日本是一種據說能滅火的虎頭魚身神物。而名古屋城大天守屋頂的這對金鯱夫婦也可以說是名古屋人的精神支柱。

　　北邊是身高二六二公分的雄鯱，南邊是身高三五八公分的雌鯱，妻子比丈夫矮一些。但妻子身上有二百三十六片金鱗，丈夫只有一百九十四片，果然是妻子的穿著比較華麗。心臟是木製，肉體是鉛板、銅板，最後穿上金光閃閃的禮服。這兩件禮服在當時花了一千九百四十枚大金幣，相當於一萬七千九百七十五兩小金幣，換算成純金，重約二一五‧三公斤。

　　據說，德川家康在這對金鯱夫妻體內暗藏了降伏豐臣秀賴母子的咒文。是怪僧天海奉命派七位密教手下在美濃國（岐阜縣）深山進行了四十九天儀式所得的咒文，儀式結束後再將咒文交給幕府忍者。

　　金鯱夫妻登上名古屋城大天守屋頂當天，大坂城內的秀賴也同時不明所以地病倒。秀賴的母親茶茶喚來紀州（和歌山縣）一位著名修驗道修行者，誦經護摩火供之後，得知東方有一股非凡妖氣。繼續進行儀式後，查出是名古屋城大天守屋頂的金鯱夫妻在作怪。

　　那位修驗道士建議把豐臣秀吉建築的金茶室移至大坂城天守最上層，讓秀賴睡在裏面。簡單說來就是以「金」抗「金」。由於茶室所用的金箔量比金鯱夫妻身上的禮服還多，加上大坂城天守比名古屋城天守高，秀賴真的在四、五天後恢復健康。倒霉的是金鯱夫妻，身中返咒，在無風又無雷的某天，雙眸同時起火，夫妻倆變成盲金鯱。德川家康聽到此消息，暗叫不妙，趕忙親自率領二十萬大軍攻打大坂城，就是大坂冬之陣。

　　同年寒冬某夜，一團資深修驗者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名古屋城大天守，將金鯱夫妻體內的咒文換成另一張。翌年四月，德川家康吃了鯛魚天麩羅後，突然訴說腹痛，口中夢囈般地喃喃自語：「金鯱起火了，金鯱被鯛魚吃掉了。」

　　百餘年後，名古屋藩由於財政危機，把金鯱夫妻卸下，重新換穿純度較低的金禮服。執行任務的官員在拆掉鱗片後，順便修理內部，發現金鯱夫妻體內各有一張寫著外星人文字的獸皮，但已因年代悠久而破爛不堪了。

　　先說在前頭，上述這段故事到底是真是假，我可不負文責，大家聽聽就好，千萬別來同我對質公堂。倒是根據史料，江戶時代的名古屋藩確曾為了拯救財政，三次換掉金鯱夫妻的禮服，分別是一七二六、一八二七、一八四六年，最後讓廝守兩百餘年的金鯱夫妻落到只穿一件單薄金外衣的慘狀，甚至還要套上鐵絲網，以免經不起風吹雨打（應該說是見不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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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鯱夫妻既然是名古屋的象徵，也是名古屋人的自豪，那麼，為了拯救自家財政脫下豪華禮服換上單薄金衫、套上寒酸鐵絲網，倒也無所謂。但世上就是有些愛錢如命的傢伙竟然想偷夫妻倆身上的金鱗。

　　最有名的是江戶時代中期正德年間（一七一一─一五）名叫柿木金助的大盜，乘著大風箏飛至大天守屋頂剝下三片金鱗。當然這是虛構創作，是初代「怪盜作家」並木五瓶的劇本作品《傾城黃金鯱》。怪談作家岡本綺堂也曾和另一位劇本作家共同創作了《金鯱‧噂‧高浪》劇本，在東京歌舞伎座演出，獲得好評。不過，柿木金助是實際存在的大盜。

　　明治維新後，名古屋藩最後一代藩主德川慶勝決定拆毀城池和金鯱夫妻，換成現金補助失去世襲俸祿的眾藩士，讓他們可以獲得資金從商或務農。就在金鯱夫妻面臨危機前夕，聽到風聲的駐日德國公使挺身阻止，市民也猛烈反對，德川慶勝只得改變主意，乾脆將整座城池和金鯱夫妻都納獻給新政府宮內省。

　　明治五年（一八七二）起，可憐的金鯱夫妻開始過著分居生活，丈夫在國內各個博覽會會場巡迴演出，妻子則被迫前往維也納萬國博覽會拋頭露面。歸國時據說船在伊豆海上遇難沉沒，在國內掀起一陣軒然大波。事後才知道妻子在香港換船，平安無事回到日本。

　　回日本後，妻子在東京博物館休息，丈夫依舊在國內各地拚命巡迴演出賺錢。分居了整整八年，名古屋財界人士聯名向宮內省請求歸還，金鯱夫妻這才總算鬆了一口氣，又回歸到名古屋城大天守屋頂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

　　無奈好景不常，昭和十二年（一九三七）一月出現一名「昭和柿木金助」，竟然在元月初四自中午就躲在大天守內，待夜晚再爬到屋頂自丈夫身上剝下五十八片金鱗。妻子見狀氣得跺腳大喊：「要嘛就剝我身上的，幹嘛把我丈夫脫光？」

　　雄鯱身上是一百九十四片金鱗，剝掉五十八片，等於赤裸著三分之一肉體。當時名古屋城正在測量尺寸，天守閣四周架著梯子，第二代「柿木金助」才有辦法爬到屋頂。

　　元旦假期過後，工人初七才發現丈夫金鯱衣衫襤褸。由於宮內省在昭和五年（一九三○）將整座城池歸還名古屋市，並指定為國寶，所以名古屋市長慌了手腳，對媒體下了緘口令，經過一個月秘密偵查才逮捕了大盜，市長也因此引咎辭職。由於大盜將金鱗片鑄成金塊四處賣給銀樓，名古屋市只得再度買了金塊為丈夫補丁。

　　然而八年後的昭和二十年五月（一九四五），美軍屢次空襲名古屋，市長為了維護國寶，便先將妻子金鯱自屋頂卸下。正打算也讓丈夫逃難時，五月十四日下午三點，美軍進行大空襲，大半名古屋市化為焦土，金鯱夫妻也同時在城內陣亡。十七日的大空襲更摧毀了整個名古屋市。

　　因為妻子先一步自屋頂避難，所以雖然光榮陣亡，仍殘留著金塊燃渣屍體，暫時成為美軍階下囚，美軍事後再還給日本政府。昭和四十二年（一九六七），日本政府將金鯱妻子屍骸還給名古屋市，其中一部份成為名古屋市旗的竿頭裝飾，其他重新鑄造成兩個金鍋子。

　　目前的名古屋城天守閣是昭和三十四年（一九五九）重建的，復原的第二代金鯱夫妻沒有初代那麼豪華，穿的是十八Ｋ金禮服，丈夫身上有一百一十二片金鱗，妻子身上是一百二十六片金鱗，純金重量總計約八十八公斤。比起初代的二一五‧三公斤確實單薄許多。反正現代是地球暖化時代，穿少一點也無妨，重要的是目前仍在擴建家園本丸御殿，第一期工程預計在二○二○年完工。

　　好笑的是，當時以四億日圓（此價格完全不計成本）承包建築工程的「間組」建築公司社長，本來打算模仿加藤清正在二代金鯱夫妻眼睛嵌上鑽石做刻印，卻遭阻止，所幸他的心願實現在會津若松城（通稱「鶴城」）。會津若松城天守閣屋頂的銀鯱夫妻，嘴巴和牙齒是純金，眼睛正是鑽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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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名古屋城二丸庭園西北方有座「埋御門跡」石碑，位於二丸茶亭附近。這是讓藩主在敵方攻進城內時可以緊急避難而設計的安全門。往昔是一道高聳石牆，臨難之際，只要藩主穿過這道門，順著石階、繩梯抵達護城河，便能搭船逃難到對岸。

　　守護這扇安全門的護衛稱為「御土居下同心」，總計有十八家，是世襲忍者集團，代代刻苦學習家傳劍術、馬術、柔術、弓術、泳術、炮術、兵法、儒學、漢詩、書法、吹笛、茶道等等，文武兩全，本領大概比現代的特種部隊更高竿。

　　他們的存在只限藩主與少數重臣知道，而且基於保密，代代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無奈和平時代長達二百多年，連後代藩主也忘了他們的存在。明治維新後，這些忍者集團奉還「忍轎子」時，末代藩主還莫名其妙地問道：「這是甚麼玩意兒？」

　　這些忍者集團於江戶時代也出現過著名畫家、詩人、書法家、儒學者，只是世人不知道他們是忍者家系而已。明治維新後，十八家忍者各自離散，代代相傳的忍者技術大概也就此失傳，實在很可惜。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