製書說明
楔子
第一章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第一節　蒼涼的景象
第二節　景勒的慘淡經營
第三節　往事那堪同首
第四節　茹毛飲血原始生活
第二章　又到江拉又到江拉
第一節　開天闢地拼手胝足
第二節　泥沙的凝結
第三節　馬幫的形成與反共
第三章　說客的遊歷
第一節　歷險記
第二節　擺夷風情畫
第三節　卡瓦王黃詩朗
第四節　卡瓦族的野蠻
第四章　生機蓬勃
第一節　與在野黨的合作談判
第二節　大團結的局面
第三節　暴風雨的前奏曲
第四節　緬北大戰
第五節　英雄之死
第五章　開放的世界
第一節　建設機場
第二節　孤軍壯大四民來歸
第六章　山雨欲來
第一節　敵人的賣國罪行
第二節　突擊車里
第三節　世外桃源
第四節　性的苦悶
第五節　苦中作樂逛窑子
第六節　敵人的毒辣手段
第七章　血的教訓
第一節　蒙保業團長的苦戰
第二節　拋妻殺子的慘劇
第三節　落井下石
第四節　烽烟裊裊
第八章　無語問蒼天
第一節　一把辛酸的往事
第二節　狼烟遍地
第三節　序幕戰的展開
第四節　晴天霹靂
第五節　再見江拉
第六節　眼花繚亂
第七節　另一個天地
第九章　南昆大戰
第一節　四民抗暴大戰
第二節　爆破鐵橋
第三節　殊死的戰鬥
第四節　華僑的力量
第五節　四方都是豺狼
第六節　奇妙的默契
第七節　突擊成功贏得勝利
第十章　護僑之戰
第一節　討價還價
第二節　在後的黃雀
第三節　一路哭泣
第四節　揮淚遣回
第十一章　玉碎的戰爭
第十二章　壯士的嗚咽時代的悲劇
尾聲

《異域烽火》卓元相

《二○一五年十月二日版》
《原書：一九七六年五月十五日四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製書說明

　　民國三十八年，大陸變色，國民政府最後的據點─盧漢叛變後，李彌、余萬程將軍即率領著國軍越嶺，衝開險阻，越過邊境，到達荒蠻的森林地─中緬未定界。這支由雲南進入中緬未定界的游擊隊，在荒蠻之中，餐風露宿，在苦不堪言的環境中，面對自然環境與共黨奮戰，用血淚爭取生存的機會，為的就是收拾舊山河，鞏固東南亞反共堡壘，延續大中華錦繡河山。

　　柏楊先生在一九六一年根據自立晚報記者馬俊良訪問從泰北撤退到臺灣的孤軍口述資料，以筆名鄧克保發表了戰爭小說《異域》，引起了一陣對泰緬孤軍的風潮，後來出版了七八種有關泰緬邊區孤軍的書籍。

　　本書即為其中之一，描述國軍反共游擊隊在中緬邊區的奮鬥血淚史，從民國四十二年敘述至五十年的第二次撤退為止。後來作者又出版續集，描述從民國五十年至六十四年間的故事。

楔子

　　中緬未定界，縱橫三千餘里，都是崇山峻嶺，樹木參天；英法和日本，曾計劃以三十年的時間開發那兒的財富，但後來，對於那個深不可測的原始森林，依然無法征服。

　　自三十八年大陸變色，盧漢附逆以後，李彌等將軍，率領著國軍翻山越嶺，衝開無數險阻，來到這塊森林裏，結合土著民族，開天闢地的在那裏建立反共基業，傳播文明的種籽，有十一年攸長的奮鬥血淚史。曾有一面之雅的鄧克保先生，以其生花之筆，寫「異域」一書，暢銷國內。這本書之所以暢銷，為的是敘述了那十一年中前五年反共救國軍的血淚史實，讀之有血有淚。克保先生自稱留在邊區繼續反共事業，唯迄未見克保先生隻字報導，諒來不是效命疆場，就已在邊區落根，不再過問人間之事。若是後者，則是真的悟透了禪機。

　　與其說是對於鄧先生的懷念，不如說是對於後六年孤軍奮鬥的歷史，無人賡續，時間既久，湮沒難免，這是很可惜的事情。

　　每思及此，便時時想作續貂之舉，但為生存而掙扎的一個人，要他去動筆桿，實在是一樁苦事，但是替孤軍賡續那六年歷史，卻是日日夜夜，縈繞於懷。

　　前年（六十二年）回國參加十月慶典，得晤老同事周自峰先生，當年的江南大少，如今已是兩鬢飛霜的出版者，談及往事，皆唏噓低迴！周先生既從事出版，我將心中願望，與之商量，蒙慨允玉成，回到僑居地，即斷斷續續動筆，閱三年，始成是稿，今將付梓，自是了卻一樁心願。

　　「異域烽火」，原仿史書體例，無奈資料散失，其中時間或容有出入，然文藝所追求的一個「真」字，則盡力做到。或有褒貶，未必是春秋之筆，卻是本著良心二字而來。

　　總之，本書所追求者，為孤軍十一年之奮鬥史實，得以流佈，若對勵志堅心，有所助益，則又是意外之穫。

　　卓元相一九七五年十一月於曼谷

第一章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現在，我回到猛撒，縱目看去，應該永遠飄揚在竿頭的青天白日旗，卻為緬甸國旗所取代，一行熱淚順著腮邊流下，我感到嘴角鹹鹹的。那裏雖然不是我們的國土，不是我們的家園，可是自一九四九年起，我們就以血汗，甚至用我們的生命，在經營那裏；所以，我對於猛撒，有著一份濃濃的感情，流淚，是極為自然的事。

　　猛撒，這個滇緬邊區的游擊基地沒有改變，明月依舊，邊城如昔，就像我們被迫撤離時那麼寧靜。山河依舊，只是，她早已不是在孤軍手裏的猛撒了！猛撒在我的眼裏，她的寧靜變成了蒼涼，那種蒼涼，能令我痛哭。回想起，她在一九五三年十一月，曾經勇敢的承當著四國委員會帶來的萬鈞壓力。我以及跟我一起從彭世洛堡機場溜出來的心情，就是為了我們六年多的心血，現在我回來了，卻只看到她的蒼涼。在那種蒼涼的環境裡，我們更像被遺棄在荒野中，狼群環伺的絕境裏了。固然，環境是險惡的，但是我回來了，我會勇敢的活下去。我永不屈服！我要發出憤怒和吼聲！迸出我中華兒女永遠不向暴力屈服的抗拒吶喊！

　　我本來可以回到臺灣去，回到安定進步，和生氣蓬勃的自由祖國；或逃向歌台舞榭的佛教之都──曼谷；逃到汽車、洋房、黃金美鈔的金元王國；而我，真的沒有走，我送走了弟兄們，再一次投入了這前是絕境，後是斷崖，四方八面都充滿瘴氣、毒蛇、螞蝗、猛虎、和緬軍及敵人──共匪──的原始森林裏。

　　我曾經悄悄的問我自己，我到底為什麼？為什麼？是捨不得躺在那裏永遠也回不去的弟兄們的墳墓呢？還是捨不得那些永遠不妥協，永遠不畏死，永遠不呻吟，永遠不為環境逼迫而誓死為埋想奮鬥的游擊隊同志？我情不自禁的抓起一把猛撒的泥土嗅著，那混合著擺夷土人以及義民們血汗的泥土，有著一份特別的香馥，雖然猛撒不是我們的國土，不是我們的故鄉，但是自從三十九年三月，孤軍從中國邊境的雲南及廣西，退入中緬未定界的時候起，我們就已經用我們的血汗灌漑那些芬芳的泥土了。而現在我回到猛撒來，大概還是中國人那一把硬骨頭。我們不甘屈服於「四國委員會」的壓力回到猛撒來了，我們真是天下的第一大傻瓜。

　　抗命者，開小差者，不管怎麼說，我們終於又再度嗅到猛撒泥土的芬芳，就是死，我也心滿意足。因為那塊土地，曾經是，而且一個星期前還活躍著游擊英雄的地方，今後，我們仍將活躍在那裏，戰鬥在那裏，生活在那裏，也要埋葬在那裏！

　　雖然，她依舊是往日的猛撒，只是人事全非，縱是鐵石心腸的人，也會哽咽嘆息，悲憤莫名。我默默的低下頭，彷彿看見了那垂頭喪氣的滇南同胞，雙手舉向明月，口中喃喃祈禱，哀號著說：「李將軍，不要拋棄我們！」

　　那種悲憤，那種哀痛，每一個字，每一段聲音，都是一把尖銳的刀，刺痛著我的心。

　　我的心，那一刻淌著滴滴的鮮血。

　　想起當年，昂頭挺胸，通過大其力的街頭，所表現於緬甸國防軍面前的聲威，以及同袍們上飛機離去的悲傷，每一環節，每個回憶，每一片斷，都是我哀傷的心血歷程，都是醮著血寫出來的詩篇！還有那些，那些只見一義，不見生死，既不願違背統帥部的命令，增加國家在聯合國的困境，又不甘放棄血汗凝成的反共基地，而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自行離開游擊基地的健兒們臉上的淚痕，他們的血白流了嗎？他們的忠心白盡了嗎？他們的死，白犧牲了嗎？不！在我們有人把青天白日旗插在山頭之時，誰也不能消滅我們！我不自覺地拳頭捏得緊緊地發誓，我們要從頭做起。

第一節　蒼涼的景象

　　自民國四十二年，四國委員會安排中緬未定界的反共救國軍撤退以後，這一股反共的勢力，又迅速在邊境上成長、茁壯，那絕不是偶然的，原因很多，主要的是不甘被奴役的同胞們奔向自由，以及留在西南未能及時撤出的游擊隊，這時又都向基地自動集結在一起。記得民國四十二年十一月七日，至十二月一日，雲南省反共救國軍在各方面的逼迫下，撤出兩千兩百六十人。四十三年二月廿五日至三月十九日，又撤出三千四百七十五人。四十三年五月，緬甸游擊隊自願撤回自由祖國者約八百三十餘人，三次撤退共計六千六百餘人，早已超過四國委員會與聯合國決議所謂外軍必須撤離緬甸的數目了。老實說：這些撤退的人員中，沒有那一個是心甘情願的，他們都有滿肚子委屈，不過，為了國家，他們只有忍下這口惡氣。

　　那次撤退，完全是為了遵照統帥部的命令，維護我國在聯合國的地位，而作忍痛的犧牲，想不到當年聯合國的那些盟友，還是出賣了我們。起初，李將軍和大部份長官，都是竭力反對撤退的，即或補給中斷，我們也一致認為生存絕無問題。所以，大家對撤回自由祖國，就個人來說，固然高興，但就整個反共大業，中緬邊境的這股力量，真是不可忽視。而中緬邊境的反共救國，每一個成員，無不都為反共大業在貢獻自己的生命和血汗！四十二年十一月撤回自由祖國的兩千多人，本沒有那麼順利，因為我們已無路可退，無地可撤；除了向前，還是向前！要這樣的人，能順利的撤出，那無異是要他們的命。不得已，只好借調回臺灣受訓的誘勸方始湊足人數。至於四十三年二月到三月中旬撤回去的三千多人，也是李國輝將軍不得不爾的作法。當時，李將軍既要為祖國著想，又不能無視於弟兄們的意志。李將軍在權衡之下，決定服從國防部的命令，決定做一個不折不扣的軍人，決定為了國家的利益而不得不放棄私人利益，決定做一個明大義，識大體，顧大局的民族英雄。

　　對於李國輝將軍的處境，我們是體會得到他內心的矛盾和痛苦的，他陷於左右為難之中，當然，他也是無可奈何。記得在李國輝將軍決定撤離基地的那個晚上，我正在總部，我親眼看到他在那間猛撒僅有的瓦房的總部裏，徘徊到三四點鐘，假若不是情勢所逼，而且逼得他喘不過氣來，以我對李國輝將軍的瞭解，以及他的為人，他不會做出撤退的決定，他之所以這樣做，是有他不得已的苦衷。但是，不可原諒的是，他沒有把反共救國軍五年多所流的血汗，所存在的價值與將來反攻，打回故鄉的重要性，和對東南亞世局的影響等，慎重的放在天秤上，衡量一下孤軍奮鬥數年的成果，一旦不明不白的拋棄了共甘苦同患難的血肉弟兄，這是不可原諒，也是令那些忠義的弟兄們傷心的事情。當然，對於他個人的事業與前途，以及聲望的損失，更是令人婉惜！

　　我猶記得李國輝將軍在一次向上級長官作簡報中，曾有這樣一段建議，他說：「反共革命戰爭，必須先健全自己，要不斷去打擊敵人，不斷的去策反敵人，由游擊戰擴大為運動戰、殲滅戰。我們要在危險中去奮鬥，在奮鬥中求生存，在游擊中求發展，在策反中求壯大。」

　　這段話，的確是反共的至理名言，真知灼見，可以說是一針見血的反共策略，只要能腳踏實地的去做，雖不一定有什麼成就，但起碼是東南亞反共的一個屏障。那麼，東南亞的局勢，也不會有今日的惡化了！無奈，李國輝將軍言猶在耳的時候，竟然決定放棄基地，撤回台灣，這或許與他的性格有關吧？事後不久，我在重新違立起來的反共基地──孟白了，遇見了丁作韶先生，這個被柳元麟將軍視為煽動叛變，堅持不撤退，忽視國家利益的老博士，在無可奈何的狀態中，把李國輝將軍突然決定撤棄基地的理由吐露出來。

　　他說：「李國輝確實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反共軍人，也是一位誓不投降、不繳械、不妥協、不畏縮的革命漢子，他認為撤軍是政府的決策，在國家利益之下，我們必須犧牲自己，成全國家。」

　　連誓死反對撤回臺灣的丁作韶先生都這麼替李將軍解釋，我就不能說些什麼了。這位老學者的作為，以及他的反共態度、人格、品德，都足以使我信任得過。而他所瞭解的，當然比一般人多得多。他能這樣說，我相信事實就是那樣。因為他的作為，他的反共，除了尊敬，還有一份感情在內。

　　於是，我慢慢的鬆了緊握的拳頭，讓那被我用憤慨之力捏成一團的泥土，又撒在猛撒西邊的街角上。不太明亮的月色裏，映著兩個口中吐出煙霧的緬甸士兵，我馬上轉身朝埋著弟兄們的墳墓走去。

　　我得去看看我的弟兄們，他們是無辜的，他們也是我留下來的一半理由。

　　一片陰森的樹林，冷冷的風聲，伴著冷冷的月色，一坏黃土，一叢枯草，那些孤墳，都是死不瞑目的英雄。不管怎樣，他們都是我的好弟兄，可是，生在這多難的時代，以及我們的處境，為了更多人的生存，我未盡到同袍的責任。我到那滿山遍野的墳墓前，禁不住悲從中來，這是誰的罪過啊？是這個時代？是萬惡的共匪？是那些野心家？這就是這一代的悲劇，我悔愧交集，我涕淚交流，我輕輕的撫摸著那一堆冷冷的黃土，叫著他們的名字，可是，他們什麼也沒有回答我。那一個個英雄們，真的已無聲的躺在那兒。

　　「元相兄，我知道你會回來的。」

　　「守敬，」我吃了一驚的看著石守敬：「你怎麼到這裏來？」

　　「來接你。」這位雲南籍的游擊首領，不由朗聲大笑一陣，好像他已預料到我會到那裏去，他甚麼都知道，他未卜先知，一會，他才對我說：「元相兄，祖國怎麼會這樣做呢？」

　　我知道石守敬所說的祖國是指誰，我更知道如何來化解那些自願脫離反共救國軍，主動逃入叢林，避入深山的雲南健兒對撤軍的氣憤和不滿。當然，站在我曾是國軍中級軍官的立場，我應該把李國輝、李彌、柳元麟等將軍的處境，與聯合國錯誤的決議，以及非撤不可的詳細經過，向他們作一番解釋，這是義務，也是責任。我不能讓那些健兒傷心，更不能讓他們對祖國不諒解。

　　因為今後在山區裏，他們是一股力置，也是反共的根苗，政府不能失去他們，同樣的，我更需要他們，我必須趁這時收拾人心，至於那些草莽英雄，真正活躍於中、緬、寮、泰未定界邊區的游擊健兒，聽得進聽不進都不重要，我覺得我應盡的義務做到就夠了。所以，我把我到曼谷途中所得到的消息以及那六千六百多不願撤回臺灣而非撤不可的人員，回到臺灣後所得到待遇實情，向石守敬作一簡單說明。

　　石守敬的總部在景勒，據他所獲得的情報，給我一個大大的喜訊，也給我一個預料中的事實證明：那就是我們還有許多志同道合的弟兄留在那裏。

　　我們在叢林裡，談了許多，我把從丁作韶先生那裏聽來的，以及我所知道的都說完之後，他似乎平靜了一點，不像見面時那麼激動了。

第二節　景勒的慘淡經營

　　民國四十二年初冬，四國委員會已經開始了撤退的工作。

　　當雲南反共救國軍獲知李彌、李國輝、柳元麟、張復生、石炳麟、李崇文、蒲雲興、周興武、廖蔚文等長官，縱隊司令部要撤走的消息以後，那真是一個震撼人心的晴天霹靂，是一顆穿刺心胸的子彈，三萬多名游擊英雄都愕然了。

　　他們當然不知道什麼是聯合國席位，其實，就真是聯合國的席位重要，而聯合國的席位又與邊區有什麼關係呢？

　　如今，那個席位也已埋葬在姑息逆流裏了！他們不知道撤出邊區對國家究竟有何益處？他們知道如何在邊區生存下去，如何等待時機成熟，配合國軍反攻回去，回到自己的家鄉，回去祭祭祖先，回去一親自己故鄉的泥土。他們寧願挨餓，寧願被毒蛇、螞蝗、猛虎吞噬，他們寧願吃不飽，睡不著，穿不暖，他們所追求的是回去！打回雲南去！打回北平去！他們只知道不反共就無以生存，不反共就等於自殺，不反共就等於投降，他們是離此一步即無死所的孤臣孽子！他們不過如此而已。

　　他們這種簡單的願望，他們這種單純的想法，誰又能說他們是錯誤而容許忽視呢？在今天看來，那些懂權變的人，真是傻得「可恨」；在今天看來，堅持留在那裡的弟兄們，他們的執著才是真知。

　　天快亮時，他問我有甚麼打算？

　　「你說我能有什麼打算呢，現在我是孤家寡人，一切都談不上，只有從頭做起了。」

　　他望了我好久，好像在考慮他應不應該說似的，最後，他還是說了。

　　「到景勒去吧！」

　　「到景勒？」

　　「是啊，只有到那裏去，才有發揮你才幹的機會，也才有發展的根。」

　　「景勒還在你的手中？」

　　他站起來小解，完事以後，望著景勒方向，似乎猶有餘悸的說：「還在我手中。」

　　「守敬，你真是了不得，這場洶湧的驚濤駭浪，還沒有把你沖垮沖散。」

　　「也只差一點。」

　　「這話怎麼說呢？」

　　「說來話長，以後慢慢談吧，你到底作何打算？」

　　石守敬是一個個性耿直，躁急如火的人。反正我暫時還沒有什麼打算，不如帶著與我生死相隨的弟兄，暫時和石守敬會會再說，於是，我把我內心所想的，毫無保留的告訴了他。

　　「我很高興，你這麼坦誠，那我們就趁黑趕一段路吧！猛撒已是緬軍的天下，白天走有麻煩。」

　　一路上，石守敬把那一段驚濤駭浪告訴了我。

　　他說：當景勒基地的弟兄知道邊區要全撤的消息時，在一夜之間，就三十人一群，五十人一黨的離開基地，我看情形不妙，只好馬上宣佈，我的基地誓死決不撤退，方才阻止了那風起雲湧的「逃亡」。

　　後來，我知道這情形，不僅是景勒一個基地發生，邦央基地，也因撤退的消息而動搖，田興文司令也公開宣布他的基地不撤，才阻止了土崩瓦解的局面。

　　他的基地不撤的後果，是李彌將軍親電通知他自己負責。而且，因為四國委員會的壓力，不撤的邊區人員，就與政府完全脫離關係，也就是說，凡是自願留置邊區的人員，從此就是無人照管的孤臣孽子，沒有嚐過流落異域的痛苦，是不會知道無國無家的徬徨與艱難了，我是已經深深體會到國家對個人的重要，這個電文，無異是宣佈了那些人的死亡。只是，那些硬漢，對於這種痛苦，早已習以為常，孤臣孽子又算得了什麼！挨餓又算得了什麼？蛇咬虎噬又算得了什麼？他們離開基地，進入深山叢林，他們會生存下去，他們會克服困難。這都是我們共同的信念，他們是不在乎的，反正把命豁了出去，就再也沒有什麼可怕的了。

　　「元相兄，你知道邊區有十二萬人啊！」

　　「我當然知道。」

　　「你更知道被迫撤回去多少人？」

　　「六七千人。」

　　「還有那麼多人到那裏去了？」

　　「離開基地，進入深山，自願留下反共到底。」

　　「他們進入深山叢林以後的處境，你該會想像得到的，現在他們已經接近死亡邊緣的境況了。」

　　邊區原有的基地放棄以後，緬甸軍隊進駐了。緬甸軍隊進駐各處基地的後果，是截斷了深入叢林健兒們的糧食和一切補給。

　　起初，有些游擊健兒們，還可向夷族交換少許存糧裹腹，但夷族天性懶惰，每年存糧少得可憐，夷民存糧被吃光後，健兒們就只好以野菜充饑，有些弟兄，野菜都難覓得，就只有挖掘樹皮草根，以填饑腸。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留在邊區的孤軍的生活，便陷在生死邊緣之中。在這種惡劣的環境裡，游擊弟兄每天能吃到一碗湯，半碗粥，就非常幸福了。

　　這種生活，倘若是暫時的，對於健兒們當不成問題，無奈緬甸的封鎖，一點也沒有放鬆。幾個月下來，由於營養不良，覓食困難，接踵而至的是疾病、貧血、瘧疾、痢疾、夜盲、肝病等日有增加，沒有醫生，沒有看護，沒有藥品，甚至沒有休養的環境，他們能生存，能夠繼續盡他們的職責，就全憑他們胸中赤忱的心和堅強的意志在苦撐苦鬥。

　　石守敬說到這裏，突然變得陰沉，聲音有些嘶啞，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是這位荒漠英雄，卻流了兩行清淚，他是一個鐵錚錚的漢子，他也流淚了，可知留在邊區的孤軍義民處境的悲哀。他說：

　　「打擺子的人太多了，他就把發冷的弟兄和發燒的弟兄分開，讓發冷的弟兄擠在一起，互相增加體溫，減少顫抖，把發燒的弟兄放在小溪旁，讓冷冰冰的溪水去沖洗，減低他們體力的消耗。」

　　從石守敬憂鬱的眼色裡，我知道其中包含著多少血淚。

　　「元相兄，這種辦法居然有效呢！」

　　「瘧疾我害過，不過這種治療法，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真是天下奇聞。」

　　「這不是奇聞，是事實！是活生生的事實！是二十世紀文明社會遺棄的一群，所遭遇的事實！」

　　這時濃霧升起，瀰漫在森林中，天就快亮了，我們已離開亂葬崗的那片森林；這一去，不知道那年那月，再來看埋葬在那裏的同袍們，望著那片森林，心中只有默默的祝福。

第三節　往事那堪同首

　　我接受石守敬司令的邀請，在去景勒基地之前，順道去探望兩位曾經為反共大學出過力的德國朋友希姆斯和曼哈拉的墓地。這兩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在邊區已經生活了四十多年，希姆斯他們是如何來到東南亞的荒野地區，又是如何加入擺夷族，為什麼在荒野中生活下去，詳細情形，無人知道。只記得民國四十年二月上旬，李彌將軍在曼谷頒布了一道命令，那命令使游擊隊起了很大的變化。也就是說，從那時起，邊區游擊隊才有了一個可以領導我們的人物，孤軍有了領袖，就顯得活潑起來。

　　記得我認識希姆斯他們，就是在李彌將軍開始親自指揮游擊隊軍事行動的時候。

　　當時，李新樣任團長，他奉命去截擊共匪雲南貿易公司翁世才，藉馬幫的協助，沿中緬邊境，走私鴉片的任務，我也參與那次出擊。

　　馬幫的行動，是相當迅速而詭密的，如果游擊隊不能按照情報上預測的時間，到達馬幫經過的路線，那次任務就會失敗。因此，我們從李團長那兒挑選出來的健兒一百餘人，以每天一百二十里的速度，向預定目標急行軍。

　　類似的任務，對於中緬邊區的游擊健兒來說，算不了什麼。不過，那次任務特別重要，所以要求也特別嚴格。如果任務沒有達成，那幾噸鴉片，將不知道要毒害多少人？

　　在急行軍途中，希姆斯和玆哈拉兩人，被三十多位緬甸克欽族大兵押著進入大其力。當時我就覺得很奇怪，這兩位金髮紅臉的西方人，一眼看去就不像美國人，也不像法國人，他們嚴肅的表情，和那飽經風霜的臉色，顯得很正派。於是，我建議李團長，可否詢明這兩位外國人的來歷或查明他們的國籍，李團長即派團部一位懂得英語的軍官，去和緬甸士兵連絡。因為那時緬甸士兵還可以在大其力、猛撒一帶，抽取一點鴉片走私的油水稅，對我們這些沒有領土野心，一再聲明和平相處的外軍人員，還有三分客氣，所以很快就得到答覆了。

　　原來兩位外國老人是德國軍事專家，在二次世界大戰時被英軍在歐洲戰場俘虜，後來又被英國送到緬甸戰場來作對日作戰的顧問，但他們深受納粹的影響，不但不替英軍訓練森林作戰部隊，反而利用顧問身份的便利，誤導英軍走向死亡陷阱，有幾次幾乎把英軍弄得全軍覆沒。英軍司令一氣之下，就把兩人棄置在野人山中，讓他們自生自滅。

　　戰後，他們雖然在猺區求得生存的機會，替猺人做些文明世界的器物教化工作，但想重返德國的願望，時常縈繞在他們的腦中，無奈萬里迢迢，想從原始森林中回到歐洲，又豈是那麼簡單的事情，以致歲月蹉跎。

　　他們在猺區一幌就是二十多年，兩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猺區跋涉千里，翻山越嶺，走到中緬未定界的卡瓦山區時，又被卡瓦族人誤認為是美國中央情報局的偵探，來調查他們種植鴉片的面積，而把他們送交緬甸的邊防士兵。由於言語不通，這兩個德國人也只好將計就計，等到緬甸士兵把他們押回文明社會以後再表明身份。

　　希姆斯的想法是正確的，但天不從人願，緬甸士兵在貪錢的污穢手段中，我們用二百老盾（緬甸錢幣單位）把他們買了過來。經過我們百般說明及待之如上賓之後，希姆斯才真正表明了他們的身份，說明了他們不但是德國的軍事專家，而且是叢林戰、河川戰的權威。於是，我們就以顧問的身份把希姆斯和曼哈拉留了下來，並把他們派到總部反共大學去當教官。

　　不知他們是思鄉心切，還是該葬身在那深山野谷，竟於擔任教官三年之後，搶了我們一枝輕機槍，向緬甸邊境逃亡，當總部官兵知道其行蹤之後，派出人員，想把他們找回來，繼續任教，這兩位德國老人卻已被緬甸軍隊射殺在溫撒西南約五十里的公路旁。

　　我們運回了他們兩人的屍體，隆重的埋葬了他們，在他們的墳墓上，我們還替他倆立了墓碑，我們這樣做，完全是本著中國人的厚道與人性。

　　在途中，找到了希姆斯和曼哈拉的墳堆，那兩方光亮的大理石墓碑，仍然不失當年的光澤。那兩位與我生活在一起三四年的德國朋友之墓，四周一片荒涼，這就是埋身異域的結果。這種結果，也可能是我們的。

　　面對著希姆斯的墓碑，我默然良久，我之所以在去景勒之前，還要來憑弔他兩位的原因，是他們對我們孤軍的那份同情與友愛。雖然，他們最後背棄了游擊建兒，而遭殺身之禍，不過那也是人之常情，不能責備他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祖國，都有自己的鄉土，那種心情，不正是我們這些孤軍的心情麼？

　　在兩位異國老人的墓前，我低徊悱惻，我想：現在我們在憑弔他們，將來，不知又有誰來憑弔我？想到這裏，我禁不住為自己悲涼。

　　我不是鐵打鋼鑄，我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回來看了埋在地下的弟兄們之後，又看到這兩位老人孤零零的躺在深山野嶺之中，使我有許多感觸。

　　這一點我遠不如石守敬。他說人死如燈滅，滅了就滅了，還有什麼可悲可感。

　　「人總是要死的，只是怎麼死罷了，既然是這樣，又何必為他們悲痛？」

　　石守敬雖然沒有讀過什麼書，可是他卻活得相當有哲理。這一點，我永遠也不如他。所以他作戰的時候，總是那樣的勇猛，對於敵人，更是從不寬假。

　　就是攔截翁世才運鴉片的那一仗，那時，石守敬在李團擔任營長職務，由於他本就生在叢林中，他的那一營士兵，全都是從雲南家鄉帶來的子弟兵，驍勇善戰不必說，翻山越嶺更是他們的特長，這個艱難的任務，自然就落在他們的肩上。

　　馬幫在中緬邊境上的戰鬥力，也是有名的，我們以一百多人的兵力，去攔截八十幾人的馬幫，還是有點冒險。

　　在大其力不遠的落霞谷，我們攔住了翁世才所雇用的馬幫，雙方立刻展開了戰鬥。

　　那是一場殊死戰，因為馬幫要生存，保貨就是他們的生命線，雖然他們並非甘心作匪的工具，但那是他們的生意，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必然是拼命的。

　　馬幫的武器好，因為與翁世才搭上關係，所有武器都由中共供應。在武器方面，是優於孤軍的，不過，我們志在必得，而且由於敵明我暗，佔盡了地利，戰鬥一展開，我們就佔了優勢。

　　一個多小時的接觸，馬幫已被困在谷底，人員傷亡大半。

　　這時馬幫的首領華榮顯出來投降，但是石守敬卻殺了代表，並且堅決的進攻，最後，馬幫八十幾人中，有二十三人棄械，但石守敬卻端起輕機槍掃射完事。

　　對於敵人如此殘酷懲罰，我是第一次見到，我認為太殘忍了，有失仁義之師的本旨。事後，我曾委婉的勸他，但是石守敬說，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李新祥對於這件事不以為然，兩人從此不和，他才調到景勒的。

　　也許由於他這種嚴厲，他在景勒一直幹得很好。不過，共匪和馬幫，也揚言要以十萬老盾來買石守敬的人頭。雖然石守敬的人頭如此值錢，終沒有人做這筆生意，他對於部下雖然嚴，但在生活上，總是後人之樂，先人之苦。所以他的部下，凝結在他的身邊，就同石守敬一個人似的，不要說十萬老盾，就是百萬千萬，也買不去石守敬的頭。

　　那次戰役，我們俘獲了八十多枝鞏造衝鋒槍，四千多發子彈，三噸鴉片，六十磅海洛因，收獲相當大。在那次戰役中，對於石守敬，我有了深刻的認識。

　　他堅決的反對仁慈，以殺止殺的想法，都付諸於他的行動中。

　　想起這事，他還唏噓不止。

　　我們向兩位異國朋友默禱之後，就向景勒出發，如今，我別無生存的路途，去景勒是我唯一可走的路。

　　我們向猛撒告別，我們向景勒而去。

第四節　茹毛飲血原始生活

　　石守敬帶我到景勒，我還以為景勒是一個像大其力、猛撒、猛研等基地一樣，頗具市鎮規模，誰知一入景勒，卻是一條小茅屋湊成的街道，石守敬輕聲的對我說：

　　「現在謠言滿天，一會兒說是段希文將軍派人在肯東基地收容；一會兒又說是呂文煥將軍在豊沙里基地收留北面山區的人員；胡開業將軍在南昆建立基地，歡迎自願留下的游擊英雄前往效勞。究竟是真是假，是謠言是騙局，只有天知道。不過，現在的情形，相當糟，因為撤退，弄得人心惶惶，我倒希望這些話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大家聯合起來，就能成為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

　　「難道他們撤走時，沒有留下一點通訊器材？」

　　「留下來一部份又有什麼用，沒有配件，沒有電池、發電機、通訊器材反成了累贅。」

　　「何不到寮國去買？」

　　「當然要去，但是遠水那能救得了近火？」

　　「總得想辦法才是。」

　　「目前我們的難題很多，只有一部份一部份的解決。」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依我看，目前我們要以不變來應萬變，等塵埃落定了再說。」

　　「我也是這個意思。」

　　這時，我們已進入了不見天日的原始森林，猿啼虎嘯，如不是生活慣了，那真是恐怖得一刻也不能待下去。

　　走了一段很長的路，兩人都沒有說話，這時有狼與刺蝟之鬥，那隻狼對於張開全身刺針的刺蝟，轉來轉去，無可奈何。

　　這一幕，使我的感觸很多。對於孤軍撤退後，緬軍態度的問題，很希望能有一個梗概的認識。

　　「孤軍撤退後，緬軍的態度如何？」

　　「你看呢？」

　　「你知道的，守敬，我剛從泰國回來，一切都還沒有進入情況。」

　　「緬甸這個國家，遲早總要滅亡。」

　　「這話怎麼說？」

　　「畏首畏尾，軍不像軍，毫無戰鬥力，這麼個國家，真正的國防，都交給傭軍，你說，就這一點，他們會有什麼希望？」

　　「這恐怕是獨立未久，而且這個國家又一向積弱的關係。」

　　「元相兄，這都不是他的病根，主要的是民族性。」他舉了一個例子，他說：「四國撤退外軍委員會的決議，要我們把全部在未定界內的反共基地交給緬甸軍隊，而且我們也這樣辦了，但是，他們不敢來接收，與其如此，又何必當初在聯合國告我們那一狀呢？他們不敢接受，一是怕游擊隊，另一個原因是存心給共匪的機會，這真是可悲的現象。」

　　半年以後，石守敬所說的段希文將軍、呂文煥將軍及胡開業將軍真的出面收容了，集中游擊健兒的事，已經證實不是謠言，而我們志願留下來的游擊隊也有了統一的領導。至少，弟兄們再也不會像大撤退前夕那樣頹唐悲哀，那樣灰心失意；那樣咬牙切齒埋怨那些往花花世界開溜的人。

　　我們既然留下來了，我們就得生存下去，我們既然肩負起反攻回去的職責，首先就得活下去。既然我們已經成為被遺忘的一群，我們就必須自己在叢林中奮鬥，以證明我們的意志與雙手，以證明強權與正義及真理是什麼。從前我們吃糯米，吃泰國米，吃老虎鹿肉乾，吃熊掌；現在，我們吃青果，吃芭蕉心，吃南瓜，吃鹽夾樹根。從前我們在基地中築有營房，有倉庫，有教室，有廁所，有棚子；現在，我們所住的卻是陰森森，黑忽忽不見天日潮濕的山洞和大樹枝窩。

　　從前，我們曾經穿過卡其布的制服，戴斜紋布的帽子，著輕便的布底便鞋；現在，我們運氣好一點的弟兄，還可以從擺夷同胞所種的竹子上剝下竹皮，捶成纖維，扭成竹繩，編成草鞋，編成整付胸罩，編成短褲，編成護膝。很多弟兄，連竹皮纖維都無法獲得，他們爬山越嶺，全靠父母給他們那雙赤腳，所幸留下來的，大多數是雲貴一帶的同胞，他們早已習慣於那種生活，否則，真是不敢想像。

　　經過這樣的考驗，我相信人類有適應環境的本能，而我更相信人的生存能力，出於我們所知之外，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那種生活，又使我們回到了茹毛飲血的時代，雖然，我們生在二十世紀的六十年代，人類已經上了太空，可是我們卻生活在世紀初，這是一個諷刺，也是一種考驗。我們的本能是驚人的。

　　李彌、李國輝、柳元鱗那些將軍們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段希文，是何池，是呂文煥，是胡開業等將軍。不過，不管是誰，在那種環境之下，都無法改善我們的生活，也一時無法打開新局面。

　　今後除了與緬甸、共匪、卡瓦族的血鬥以外，我們的背後，還留有貧窮、飢餓要解決，最重要的是沒有居處。瘴氣、毒蛇、猛獣，以及那漫天遍野的毒蛇與旱螞蝗，那些東西，永遠的追逐著我們，那必須以我們的雙手，以我們血肉之軀去對抗。

　　災難隨時都會來臨。

　　我們不知道那一天死，總之，生命在那荒野的地方，賤如草芥。

　　我們與天爭，更要與人爭，我們已經回到了原始的世界。

　　在那個世界裏，唯一的好處便是內部已經沒有勾心鬥角的事情，團結就是力量，只是景勒的確是條件太差了，再求發展，必須另想法子。

　　我把我的意見，與石守敬說了，他也有同感，只是在撤退後的混亂期間，一動不如一靜，我們必須要守住景勒，靜觀世態的發展，事情是無法一蹴而成的。當然，他的看法，也自有道理，我只是光桿一條，雖然石守敬沒有把我當外人看，可是有些事情，我總不能喧賓奪主，除了誠懇的建議之外，我實在不便過於堅持。

　　對於苦難，弟兄們倒是不在乎的，留下來之前，他們就已打定主意了。因為這種情形，早已在他們的意料之中。

　　為了理想！
　　為了目標！
　　為了國家！
　　為了仇恨！

　　我們一切都不計較，我們將同釋迦牟尼一樣，將同苦行僧一樣，去為我們的偉大目標奮鬥，生命都不在乎，何況是肌膚之苦呢！

　　我們在景勒，一切從頭做起。首先，我們解決住的問題，因為這件事是比較容易解決的，無邊的森林，有的是用不盡的木材，其次則是開闢耕種面積。中緬未定界土地肥沃，只要有種籽撒下去，就會有收穫。我們必須從根本做起了。

　　整個景勒，有六千多弟兄，八百多義民。實際上，義民也就是戰鬥員。因為在邊區裡，都是唇齒相依，生死與共的，敵人來了，沒有誰能夠倖免。

　　一切都是自發的，我只是替石守敬策劃而已。我們的努力，成績相當可觀，一個多月以後，我們已經有了蔬菜，也有了住屋。

　　眼看我們的前途是光明的。一個多月中，從雲南逃來的義民又增加了一百多，逃入森林中的散兵，也陸續的有人前來依附。

　　我們在逐漸的壯大中。

　　由於我們的壯大，緬軍已經注意我們了。四十三年七月初，曾有飛機飛越景勒的上空。

　　這是一種非常危險的信號，我們不能不加以戒備。就在這個時候，何池將軍突然派人到景勒來找我。那人是當年我在總部時的老同事莊吉正，他拿了何池將軍的親筆信給我，要我到雲南反共志願軍總部去幫忙。看著他的邀請函件，我突然想起四十年六月，雲南反共救國軍這個番號是在國防部備過案的。而今，雲南反共救國軍的番號，無形中已隨大撤退而自動取消了，現在，怎麼又冒出一個雲南反共志願軍的番號來了呢？不管怎樣，我們很欣賞那「志願」兩個字，這兩個字才是名符其實的番號。至少，何池將軍給我的條件是相當優厚的，不過，石守敬對我不薄，知我也深；別的不說，僅只他準知我會到那些弟兄的墳上去這件事來說，就夠我為他賣命的了。但論發展，則到何池那裡去，更有發揮的機會。

　　那夜我把我的處境，和莊吉正說了，同時，也把石守敬對我的情形，坦白的陳述。因為我不能「見利忘義」。

　　「吉正兄，何將軍的好意，我很感激，你看這種情形，我能向石守敬開口麼？我要在這時候走，就是石守敬不說什麼，弟兄們也會罵我呀！」

　　「關於這點，我也想過了，不如找守敬坦然的大家商量。」

　　「這個……」

　　「其實，你用不著顧慮，守敬也是明大義的，實際上何將軍和石兄，也都是一體的。」

　　「好吧！明天找到他，我們再談。」

　　第二天，莊吉正和石守敬我們又談了一上午，我把我的立場表明了。

　　「景勒很需要你，元相兄，但是，反共是整體的，你到何將軍那裏去，更能發揮你的才能，至於我這裏，已經安定下來了，你不必顧慮。」

　　石守敬真的是了不起，他只要稍為留我，在情在理，我都無法離開景勒；他這麼一說，問題已經小得多，莊吉正也說了很多抱歉的話，我便接受了何將軍的邀請，到他的總部去工作。

　　當天，我和莊吉正就出發，石守敬還派了一個班護送我們。

第二章　又到江拉又到江拉

　　由景勒到江拉，一共要走四天，在這四天裏，我們經過了千辛萬苦，其中經過劉明將軍的總部，沿路所見所聞，我才知道雲南反共志願軍總部，比我想像的要壯大，要有勢力得多。

第一節　開天闢地拼手胝足

　　雲南反共志願軍總部設在江拉，那是由雲南義胞，和自願留下來的反共救國軍，以及阿卡、卡瓦、玀玀、擺夷、徭族等反共的人士，結合起來的一股反共力量。雖然，沒有過去反共救國軍總部的聲勢，但就實力而言，卻毫不遜色。

　　見到這樣的場面，使我抱著無限希望，真是吾道不孤啊─

　　反共的力量，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可以說，反共是一種人性的自然結合。看到各民族的大團結的景況，我相信勝利是屬於我們的。

　　記得三十九年，我們僅僅以三千多「殘餘」進入中緬未定界的邊區，衣服破破爛爛，糧食東湊西借，缺少醫藥，缺少精神食糧，但我們畢竟用信心，用勇氣，用弟兄們的血肉、骨骸，建立起邊區的反共基地。當我們擊潰緬甸國防軍，擊落緬甸空軍司令的座機的消息傳遍世界時，我們知道自己不是孤軍了。記得我和譚忠將軍開過一次玩笑，在我軍擊潰緬甸國防軍之後，曾向他說：假若我們不受拘束，假若我們那些沒人管的殘餘孤軍，不顧一切的打到緬甸首都仰光去，活捉那個媚共人物尼溫，用我們反共的武力培植一個反共的政府與我們反共軍合作，那將是一個什麼局面呢？

　　雖然，那都已是「明日黃花」，但是歷史上的艱苦，卻足以為留下的孤軍作為借鏡。歷史是一面鏡子，那足以鼓勵我們活下去，時勢是需要人去創造的。過去的成就，正足以說明這新興局面永遠不會孤立。耶穌為救世人而釘死在十字架上，是要替人類製造一個未來的世界──天堂。

　　而我們所願付出的，和耶穌一樣，我們卻不願意製造一個未來的世界，那個世界不是上帝所創造的，我們所求的，是要在現實生活中把原始森林翻轉來，我們要在別人認為不可能的環境中，用自己弟兄的血肉來變不可能為可能。就這樣，我們在江拉，在孟白了，在南昆，在三島，在西盟，在老羅寨等地，分別建立起志願軍的基地，而且風聞而來依附的義民日有增加，附和的夷民月有數起，散居在雲南邊區及失散於中、緬、泰、寮邊區的國軍官兵，也都紛紛來歸，尤其在四國邊區附近的華僑，更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生怕這支初生的幼苗在叢林中夭折。轟轟烈烈的局面，相信那不得不撤退回臺灣的長官和弟兄們，聽到了這些消息，一定也會欣慰。

　　我到江拉基地，立刻就見到何池將軍，那時，他是雲南反共志願軍的總司令，我和莊吉正是在六月十六日深夜才抵達江拉的。

　　江拉位於湄公河岸，渡過湄公河就是寮國，屬於中緬寮三不管地帶，由於湄公河的沖積，江拉是一個大平原，人口很稀少，除了義民以及孤軍，便是擺夷族。

　　在所有夷族之中，以擺夷的文化最高，是最接近文明的一個民族，因此，民族性也相當善良，與孤軍是最能合作的一個民族了。

　　這樣一個地方，雖然在軍事的防守上，不是一個很理想的地方，既無險可守，又沒有任何屏障；但是就交通以及土地的利用而言，她比起猛撒和景勒，景棟，三島這些地方都要強得多了。尤其是在耕地上，可以說是一塊未曾開發的處女地，只要把血汗流下去，孤軍和義民最感難於解決的糧食問題，必可迎刃而解。至於作指揮部的條件而言，則在交通上，往寮、泰都很方便。

　　雖然孤軍在心理上，早已不指望有什麼外援，可是許多必要的裝備，還必須由寮、泰方面取得補給，不管是什麼方式，通訊器材，彈藥補充，簡單的修械機器等等，還得仰賴寮、泰的支援。

　　到了江拉，我的心理比在景勒時期更具有堅強的希望了。

　　我知道這是一個適宜於發展的地方。

　　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起來，莊吉正就到總部去了。

　　閒得無聊，趁莊吉正去總部的空檔，到江拉去走一走。

　　由於義民和孤軍的經營，把原只不過是一個小村落的江拉，變成了一個頗具規模的小鎮市，物物交換在那裡進行，這和我們家鄉的集市相去無幾，一些蔬菜、家畜、估衣買賣，在江拉的中興街上的早晨交易得很忙碌。

　　在拐角上，有一間簡陋的早點店，門前掛著「興隆小店」的紅字白底招牌，其中有幾張用原木釘好的桌櫈，雖然只賣一些豆漿油條之類的粗糙早點，但對於孤軍們來說，實在勝過山珍海味。

　　我進去吃了半個老盾的早點，出得門來，一輪旭日已經從雲霧中放射出溫暖的金色陽光。

　　在旭日下，江拉的土地閃閃發光，那肥沃的黑色土地，就是我們的希望。

　　我看著蘇醒的大地在早晨中，充滿了蓬勃的朝氣，無形中，心裏也愉悅起來。

　　我留戀那個美好的早晨，但我必須回到招待所去了。莊吉正很可能回來後，我就得去司令部報到。甚至於司令很可能召見我。因為我曾經在李彌將軍的總部任過職，說不定會有所諮詢。何池將軍之所以千里迢迢的派莊吉正先生找我，為的極可能是這個原因。

　　果不出所料，我回到招待所時，莊吉正已經回來了。

　　「我以為你跑了呢？」

　　「我要跑就不會從泰國溜回來。」

　　「司令要見你。」

　　「吉正兄，你知道是甚麼事嗎？」

　　「不知道，你準備準備，我們就走吧。」

　　「還有什麼好準備呢？走吧。」

　　從招待所穿過中興街，在那一帶森林裏，已經有了一片竹屋茅舍，那櫛比麟次的房屋，已經粗具一個司令部的規模，那都是弟兄們胼手胝足經營來的，看那一片營區，證明了人定勝天，雙手萬能的哲學。

　　雖然，表面上我們孤軍已經與自由祖國絲毫沒有關係，可是無論在實質上，或者是精神上，我們還是與自由祖國息息相關，血肉相連。

　　臺灣國軍展開的克難運動，也在雲南反共志願軍展開，而且有相當的成果。

　　看到那蓬勃的氣象，我心中充滿了希望。我相信我們會成功。

　　何池將軍的司令官辦公室，不是想像中的巍峨壯觀，相反的，他的辦公室，比其他軍官的辦公室還要簡陋，還要小。

　　不管是真是假，雲南反共志願軍的軍官們，已是先士兵之苦而苦，後士兵之樂而樂。這種精神，自何池將軍到基層幹部，每一個人都身體力行，徹底的實踐。這使得孤軍義民，萬眾一心。

　　團結就是力量！反共志願軍在江拉終於默默地成長茁壯。

　　莽莽的江拉，以及那些散佈在中緬邊區的反共怒火，又熊熊的燒燃起來了。

　　我見到了何池將軍，以前在會議中，我們曾有一面之緣，不過沒有深交，但是他見到我，卻像見到老友一樣的熱烈。

　　「我怕你不來，所以叫莊吉正去，你終於來了，歡迎！」

　　「謝謝將軍。」

　　「不要這樣叫，坐吧，我有許多事想和你聊。」

　　在反共志願軍裏，有一個特點，官階雖然存在，那只不過是在指揮上的便利，而在日常生活上，不是兄弟，就是同志的稱呼。部隊像一個大家庭，融融樂樂。這是一種新的良好作風，消除了官兵之間的鴻溝與隔閡。

　　我坐下了。

　　「我請你來，是要請你擔任計劃方面的事，也可以說是一個不管部。」

　　「謝謝將軍。」

　　「別這樣客氣，我們都是弟兄。」

　　他站了起來，他表示四國委員會撤走了大部份弟兄之後，一切都得從頭做起，千頭萬緒。莊吉正是瞭解全般情況的，何池要他迅速把江拉與各基地之間的關係，以及急待解決的對寮、泰兩國的聯繫，恢復與臺灣連絡等等，讓我進入情況。

　　問題是相當多的，不過，我們會一個一個去克服它。

　　「我們最感迫切的，是解決吃住的問題，還有就是團結留下來的弟兄，使之成為一個整體。」何池說。

　　「是的，吃的問題，如果能使弟兄們一面訓練，一面生產，大概不出三個月，就可以逐漸解決，至於團結留下來的弟兄……」我有些顧慮的停下來。

　　「不要有什麼顧忌，我請你來，就是要聽你的意見。」

　　我想我留下來，為的就是一個理想，一個目標，至於個人的榮辱，早已不計較了，我還有什麼顧慮呢？

　　於是，我說：「要團結留下來的弟兄，第一，我們需要有一個領導中心，領導中心的建立，是要恩威並重的，我相信我們生存下去的唯一方法便是團結，才能避免被敵人和緬軍各個擊破，目前各基地的情況我不太清楚，我判斷他們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理想，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打算，要爭取這些人，首先要消除這種心理；同時，也要消除每個人心中的疑慮。」

　　何池將軍很注意的傾聽，不住的點頭。

　　我技巧的把要他消除個人野心的話，無痕跡的表達出來，看樣子，還不至於引起他的反感。

　　「你說得對極了！現在我們只有團體的成就，沒有個人的利益，個人的力量，是要建立在團體，乃至於反共的利益中。我個人是不計較名位的，問題是如何使這些單位，能夠在統一的指揮下來反共，我請你來，就是要借重你的才華，這些都是我的難題，希望你能替我，不，替反共志願軍解決了它。」

　　隨後，他問了我一些過去的情形，和目前的生活狀況，就結束了那次談話。

　　回到總部，莊吉正為我安排了住處和辦公的地方。所謂辦公的地方，既沒有桌椅，也沒有辦公文具，一切都因陋而簡。

　　不僅我個人如此，所有司令部的各處廳都一樣，我們早已苦慣了，對於目前的境況，是不足以為奇的。

　　最初十幾天，我都沒有工作，每天莊吉正都帶我去了解狀況。

　　十幾天下來，我知道江拉乃至各地的處境，比我想像的還要糟，一切外界連絡中斷，以野生植物充飢的基地達二十三處之多。

　　餓死於叢林之中的事件，已不斷的發生，問題相當的嚴重。

　　東南亞有世界米倉之稱，但我們的孤軍卻在米倉裏餓死。

　　我建議何池將軍，派段希文為代表，到緬甸僑領楊建勛那裏商量，請求楊建勛，運用他的影響力，向寮泰等地華僑取得連繫，希望獲得一筆款子，以解決糧食和通訊器材的問題。

　　何將軍接受了我的建議，事實上，除了如此，已別無他法。

　　我陪段希文去了一趟仰光，在三月初，我們獲得八萬老盾的援助。華僑的拔刀相助，使孤軍獲得一線生機。也顯示了華僑的力量和支援的程度。這個支援，對於整個中緬邊區的孤軍來說，不僅僅是八萬老盾而已，精神的振奮作用，比那八萬老盾更有效。

　　我知道，一旦孤軍有了華僑作後盾，更可堅定他們的信心。

　　糧食問題是暫時的解決了。

　　接著，我擬了一個農業開發計劃，何池將軍立即批准實施。

　　何池將軍命令各基地發動開墾，計劃自耕自給，把我們的血汗投資於每一寸可以開發的土地上。土地是不會辜負任何人的，只要投下勞力，就會有收獲，只是我們還有四個月到半年的艱苦要度過。中緬邊區地廣人稀，只要勤勞，不怕艱苦，就能很快獲得土地的報酬。我們是集體開墾，我們有信心打開血路，我們看中了江拉，看中了所有的原始森林，看中了夷胞不知利用的山地和平原，那是我們生存的唯一希望。我們只要奮鬥，只要勤勞，我們會很快獲得報酬，很快獲得食糧。

　　在那莽莽的原始森林中，只要放一把火，就可以種植雜糧，連肥料都不必煩惱了，最主要的是夷族的人，多數都是住在高山上，其中尤以徭族和卡瓦族，除了人頭祭和趕集之外，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土地所有權，更不知道生產。由於土地肥沃，糧食生產太容易，造成他們的惰性，所以在生產糧食和土地方面，我們既沒有競爭，當然也沒有取得土地方面的困難，這對於我們的生產是有利的。不過，擺夷族的文明較其他族類高得多，我們的措施，無形中也影響了他們的生活乃至於思想。而且更接受了漢化教育，江拉也有了較具規模的市集。

　　這裡說些題外的話，中國的動亂，把文明帶到那野巒地區，至少使中緬未定界地區中的文化，提前進化五百至一千年。起碼農業的技術進步了很多。

　　我們一開始自給自足的拓荒計劃，動刀伐樹，動鋤挖土，動手搬石，都沒有遭到人為的阻攔。我們必須胼手胝足，我們必須堅強苦鬥，我們必須在那荊棘蠻荒的高山峻嶺中鼓足勇氣幹下去，我們有大漢民族天賦的智力，我們相信可以達成我們的願望。

　　不久，一方方的稻田，一梯梯的菜園出現了！我是一個書生型的軍人，我不懂得拓荒開墾的智識，我只是提出一個政策性的計劃而已，我不懂，卻有人懂，反共救國軍裏面，有的是忠厚老實，經驗豐富的農民。有了他們帶頭示範，他們提供意見，我們所有的困難，都慢慢的迎刃而解。「雙手萬能」，我們的手掌起泡，泡破成繭；我們的肩頭磨裂，裂口成疤；我們足踝浮腫，腫消踝硬；我們腰酸背痛，舌蔽口焦，我們要幹，我們要戰鬥，因為我們真正肩負著大漢民族存亡絕續的重責大任！我們先伐下參天巨樹，我們放火燒山，翻土，碎石，把莽莽的原野變成千頃良田，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那濃黑的土地上。

　　何池將軍在江拉的平原上，親自播下第一粒種籽。

　　他把希望播種在土地上。克魯泡特金說：「大地是人類的母親，她的奶汁所有的人類都有權利吸吮。」這話一點也不錯，我們不正是在我們母親的胸膛上種植糧食嗎？我相信土地是不會遺棄我們這些孤臣孽子的。

　　當何池將軍把第一顆種籽種下去的時候，弟兄們熱淚盈眶，我們的飢餓，就等待那種籽成長，才能使我們獲得溫飽，日子雖然遙遠漫長，但是我們已經有了希望，人類本來就活在希望裡，那雖然有東海之水的滋味，但是到底還有東海之水，望梅是可以止渴的，畫餅有時候真可以充飢。

　　到四十三年夏末，我們在中緬未定界的邊境的奮鬥，已經有了相當的成績，當然也引起緬甸政府及共匪的注意。

　　所謂樹大招風，誠為不虛。當我們的許多問題陸續解決的時候，我們又面臨與敵人對抗的艱難。但是我們也獲得很多同情與協助。當寮國華僑知道，我們要久住，我們已開墾，我們已成功的消息時，他們送來了肥料，送來了種籽，送來了一切開荒的工具。中國人就是中國人；錦上添花的人固然多，雪中送炭的人還是不少。我們體會到了同胞的愛，血濃於水，這一點也沒有錯。

　　我們更增強了信心和決心，我相信我們會成功！

第二節　泥沙的凝結

　　雲南反共志願軍的奮鬥，經過半年的掙扎，終於安定下來，起碼人心沒有四國委員會撤回反共救國軍初期那樣浮動與不安。

　　這種局面，來得決非偶然，今天回想起來，有幾個因素至為重要：主要是領導的將領們，接受了過去自私的教訓，無論在任何環境之下，自私就會使團體分裂，不團結，就會遭到各個擊破。

　　就我經常所接觸的何池、段希文兩位將軍來說；他們從來沒有為自己打算過，真是做到了先苦其苦，後樂其樂的地步。團結首先出現在江拉基地的官兵與義民之間，以後逐漸擴大，景勒，景棟和三島等三十幾個基地的互相連繫與支援。

　　由是，統一指揮的局面，逐漸形成，人員也可以互相調動了。

　　這種局面形成以後，我以為區域聯防與互相支援的時機已經到來。

　　那是設立強有力的統一指揮機構的第一步工作，於是，我建議江拉總部的人員，與各基地的人員逐漸的試行互調，使人事交流，增進了解，消除疑慮。

　　「辦得到嗎？」何池將軍這樣問我。

　　「會辦得到的，因為我們的利益是共同的，目標是一致的呀！」

　　「條件當然是具備的，不過我們在作法上不能讓人有併吞的感覺。」

　　「將軍能有這樣的胸襟，我相信會成功的。」

　　「時至今日，我們還想什麼？個人的利益問題，根本就不必考慮，只要大家能團結起來，為大目標奮鬥，我個人是不會計較的。」

　　「將軍，有你在這裡領導，我們一定可以把支離破碎的局面，重新恢復當年的氣象。」

　　「那麼你就去著手計畫吧！」

　　「好的。」

　　夜已經很深，我辭別何將軍，外面夜涼如水，靜寂無聲，一輪明月高掛，有一個很好的月夜，倘在平時，這正是花前月下，飲酒吟詩的好時光；或秉燭而遊，乃人間樂事。可是我們卻流落異鄉，滿腹憔愁。

　　回到住處，雖然已是凌晨兩點，我一點睡意也沒有，我反覆的構思，如何去實行團結結各基地的方法。

　　第二天，我已開始擬訂那個方案。

　　在江拉基地，我的地位很特殊，是何池將軍的部下，幕僚，也是朋友，客卿。總之，我有一個超然的特殊地位，這樣做起事來，方便得多了。

　　第一步，我們派人到各基地去，把江拉的情形，向各基地作簡報，同時，也相機說明團結和統一指揮的重要性。經過三個月的努力，雖然沒有百分之百的照我們的構想實現，但是各方的態度，實在是令人鼓舞的。其中尤以石守敬最是感人，大概那是由於我的關係，他慨然應允景勒接受江拉的調度與指揮。只有三島，因相隔二千餘里，對於江拉的措施稍有疑慮。

　　有這樣的成績，已令人相當滿意了，事情總得慢慢的來。不過，三島有一項危機，三島一帶的基地，是所有基地中最接近匪區的一處。所以壓力也特別大，一旦發生戰鬥，江拉和景勒支援都有困難，而三島附近各基地之間的團結，也沒有形成，這種情形，極有被各個擊破的可能。

　　由於反共志願軍總部的成長茁壯，已經引起中共及緬甸政府的注意與憂慮，中緬邊區的反共武力的成長，就是敵人的威脅。

　　在背的芒刺，總需拔去。

　　三島和摩掌一帶，已有風雨欲來之勢，偽雲南軍區，已在邊境屯集重兵，當然是防止反共志願軍的突擊，而雲南邊境的屯兵，主要的還是準備進攻三島等基地。

　　尼溫的緬甸政府，早已傾向中共，聯合國的控訴，也在中共的魔棒之下進行的。在那一個時期，尼溫政府又派代表前往北平與共匪勾結，表面上是談判邊境的劃定問題，實際上是為了邊境的游擊隊，中共一直在這方面施加壓力。首先是以經濟援助為引誘，最後則以進兵未定界為要脅。

　　毛共之所以要積極消除中緬未定界反共救國志願軍的原因，一方面中緬未定界的反共武力存茁，始終是毛共心腹之患。愛好自由的同胞，每年從邊境逃奔自由的數量相當多。另一方面，中緬未定界反共武力的存在，阻絕了毛匪南下的通道，因為中緬未定界，是匪通往全世界的販毒路線。販毒是共匪支援所謂「世界革命」的唯一經濟來源，中緬邊區的反共武力的再度成長，等於咽喉仍被反共武力所扼制。

　　對於毛共來說，清除這條通往「世界革命」的道路，比什麼都重要。因之，毛共不惜給予尼溫政府的任何承諾，換句話說，毛共不惜任何代價，來消滅反共的武力，這種情勢的發展，並不意外，我們留下來之初，就已經預料到了，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樣快。

　　這種情勢，大有山雨欲來之感。

　　何池將軍為這件事，憂心忡忡，常常深夜獨自徘徊，苦心焦慮是可以想見的。

　　這種情勢，有一天天嚴重的趨向。一個深夜裏，何將軍偕同段希文將軍到我的住處來，那已是一點多鐘。這是從來沒有的事，使我感到有什麼重大的事情要發生了。

　　「深夜打擾，真不好意思！」

　　何將軍坐在房裏唯一的椅子上。

　　「不要緊，兩位將軍，有甚麼事嗎？」

　　「沒有，只是想找你聊聊。」

　　我看看段將軍，從他的臉上，我看不出什麼來。

　　「派個人來叫我就好了，何必勞動兩位將軍……」

　　「沒有事，散步到這裏，看你房裏還有燈光，所以就來了。」

　　「夜這麼深了，將軍還沒有睡？」

　　「睡不著，順便巡視一下。」

　　「我看，我們還是到辦公室去聊吧。」段將軍提議說。

　　「好的。」

　　我披了件衣服，跟他們到何將軍的辦公室去。所謂辦公室，不過是一間茅屋，辦公桌後放了張一椅子，吃、住、辦公都在那裏。

　　反共志願軍特色之一，是官兵同甘苦，生活是一律的，如要說有不同的地方，那就是每個人的崗位不同，所負的責任不同罷了。孤軍之所以能迅速恢復往日的舊觀，恐怕這一點居功最大。

　　「雲南方面來了情報，敵人很可能攻擊三島。」

　　坐下以後，何池將軍把他心裏的憂慮說了出來。

　　「攻擊三島？」

　　「是的，三島孤懸在二千餘里之外，交通又那麼不便，到時候支援都沒法支援。」

　　「將軍，這的確是一個問題。」

　　「司令找你，是要想出一個對策來。」段希文將軍給了我一支泰國香菸說。

　　我沉思了很久，我只是一個書生，對於軍事，雖然這些年在戰鬥中得到很多經驗，可是談到對策，我總是覺得非我所長。

　　我把這番意見說過之後，我再分析那時的局勢，我認為毛共內部在全民大煉鋼以及農業都失敗之後，內部陷於分裂，即使攻擊三島，也不會大張旗鼓的幹，只要他們那樣做，無異告訴大陸的同胞，西南邊界上這股勢力的存在，而這股勢力的存在，很可能鼓舞大陸反共的鬥爭。

　　「你的分析很有道理，可是三島方面太脆弱，目前還是經不起毛共與緬軍的夾擊，所以非想出一套對付的辦法不可。」

　　「那只有丁作韶先生可以辦得到，起碼他可以說服三島一帶各基地的聯合，所以我建議請丁先生到三島去走一趟是值得的。」

　　我的建議，被段何兩位將軍所採納了，第二天，何將軍派了一班弟兄，護送丁作韶先生去三島。

　　那是四十三年七月十八日的事。只是在八月三日，三島被侵的情報已經傳來，依估計，丁先生還在途中。敵人卻已從耿馬，弄島街分兵兩路，向三島展開了鉗形攻勢。

　　首當其衝的是蒲雲興部，好在他們已獲得了情報，採取澈底的游擊戰。放棄了基地，遁入深山叢林之中，與敵人捉起迷藏來。

　　丹羊的李崇文部自動支援蒲雲興部，在鎮康，李崇文與共區南侵的部隊展開了一場正規戰，死傷各八百餘人。戰鬥在卡瓦山區中進行了三天三夜。李部以怒江為憑藉，緬軍在卡瓦山的阻隔下，無法配合敵人的進攻，同時，也解了蒲雲興的急。

　　戰鬥從三日清晨開始，到八月廿七日毛匪的邊防軍方告撤退。

　　這次戰鬥，毛共邊防軍之所以失敗，主要的是孤軍唯有一戰才有生路，所以除了一戰之外，別無選擇，因為凡是投降者，都沒有生存的機會。其次，是別無退路，只有作殊死戰。再就是緬軍配合共匪的攻勢是不夠的，本來在歷次戰爭中，緬甸國防軍根本無戰鬥力可言，除了南斯拉夫以及印度傭兵在老盾的誘惑中作戰時不顧生死之外，緬甸國防軍拖家帶眷，一接觸就跑。因此，李崇文部成功的把緬軍阻止在怒江之南，根本無法渡江配合匪軍的行動。因而，進入了中緬未定界游擊區的匪軍兵力，總數不過五千多人，士氣又相當低落。

　　另一戰勝的原因，是孤軍對地形的熟悉，以及叢林戰的能力，本比敵人優秀，因而三島方面的孤軍在以大吃小，處處游擊的絕對機動下，南下的敵人，幾乎全軍覆滅。

　　馬幫在這次戰鬥中，所作的貢獻相當大，雖然馬幫沒有參與戰鬥，但對於情報的提供，運輸補給，嚮導方面，都提供了相當的支援。

　　這次戰爭，促成三島方面的孤軍與江拉在精神及實質上，都有了進一步的團結，雖然在戰鬥中，孤軍有相當大的損失，很多剛建立基礎的基地，幾乎都摧毀了，但就整個形勢來看，敵人促成孤軍的團結。從這點來衡量，我們的收獲相當大。

　　敵人此次的攻擊雖然失敗，但從各種跡象來看，這只是開始，今後我們將面臨更多的戰爭、更多的艱苦。不過我們既然留下來，我們就準備面對這些艱難，這些危機，我們不在乎敵人所施加於我們的任何壓力。

　　這一戰之後，我們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整補，有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的生息機會。雖然，我們付出的代價極高，不過那總是值得的。

第三節　馬幫的形成與反共

　　三島一戰中，馬幫對於孤軍，有相當大的貢獻，我想應該把馬幫的情形談談：

　　在邊區未定界縱橫三千餘里之內，最為活躍的，當然要數馬幫。所謂「馬幫」，就是華僑冒險犯難，創業拓荒的代名詞。因為有馬幫的活躍，邊區才有中華民族的生活方式向東南亞地區傳播；因為有馬幫的冒險犯難，大漢民族的語言，才會在東南亞地區通行。不論是崩龍族、卡瓦族、苗族、傜族、倮倮及山頭等人民，大多數都能操中國官話，而且這些未開化的民族的文明，多數受到馬幫的影響，其中，擺夷族幾乎已漢化，孤軍與擺夷族相處最為融洽的原因也在此。

　　馬幫的形成，從清朝中葉已開始，清初，不願為順民的中國人，南移入山，以後則經商南來，為了抵抗蠻族，馬幫自然形成。馬幫的組成份子相當複雜，貴州、兩廣、雲南一帶貧苦農民，為了求生，常常三五成群，趕三五匹馬，穿過不見天日的叢林，翻山越嶺，從邊區倮倮的寨子，趕到另一個擺夷的村落，到寮國，到緬甸，甚至到中印未定界，或泰國北部做點生意。起初，他們是買賣一點女人用品，如針線、鞋襪、首飾等。而後在邊區走三趟四趟，膽子壯了，地方熟了，便大起膽子做布匹、寶石、藥材等生意，最後，一幫一爾的自成集團，這些集團，極富地方色彩，有雲南土生土長幫，有兩廣幫，有貴州幫，還有遠從湖南、西康來的人物。抗日戰爭期中，馬幫公開做起鴉片生意，山區裏的蠻族，既種植鴉片，也吸食鴉片，他們把鴉片銷到泰、寮甚至國內，利益相當豐厚，所以馬幫便冒險做鴉片生意。

　　邊區根本沒有公路，走的都是羊腸小道，有時，甚至要越過荒野，所以在缺乏交通工具之下，騾馬自然成為邊區主要的運輸工具。因此，馬幫在邊區的商業活動上的貢獻，也是相當大的。

　　對於馬幫，就其組合型態來說，邊區的馬幫有兩種：一種是屬於有組織的，粗具軍隊或者商業團體的型態。另一種則是烏合之眾，臨時湊合起來，在濃厚的鄉親關係下所結合；大者一個縣，小者一個莊，為了安全的因素，大家事先都有默契，團結一致，利益均霑。其冒險犯難的情形，頗像美國西部初期拓荒者一樣，躍馬於崇山峻嶺之中，腰掛雙槍，大口喝酒，大塊吃肉，豪邁瀟灑，把生死榮辱置於度外，馬幫有很多可歌、可泣、也可咀咒的故事。

　　對於馬幫，很難作定型的描寫，因為他們界於正邪之間，有時很講義氣，有時卻與土匪相去不遠。

　　民國四十年，我游擊隊與緬甸軍第一次大戰時，不是華僑馬幫踴躍捐輸，補給彈藥，糧食，醫藥，馬匹和幾個較具實力的馬幫首領親自率部隊前來助戰，我們三千多人的孤軍，根本無法將三萬多的緬甸國防軍擊潰。沒有馬幫，李國輝的孤軍就難以立足，當然更不可能發展。沒有馬幫，雲南反共救國軍也休想在邊區生根，我們也無法在那個比臺灣大上三四倍的土地上活躍。提筆至此，眼前彷彿仍映著那些草莽英雄，橫槍縱馬，出生入死，在懸崖絕嶺中的情形。

　　孤軍自三島一戰，總算是立定了腳跟，八月底，泰國華僑已透過馬幫，從寮國、緬甸、泰國三國邊界，送來一批卡其布料衣服，這批服裝，對於孤軍來說，真是及時雨，孤軍早已衣不蔽體了。我們並不講究衣著，但是溫飽卻是人類最低的慾望，我們是人，當然，這套卡其布衣服不值什麼，所值的，是孤軍的需要，和華僑那種雪中送炭的精神，記得那一套衣服送達時，穿在我們身上感到特別溫暖。

　　那一件衣服，不僅是溫暖了我們的身體，也溫暖了我們的心；那套衣服的補給，對於孤軍精神的鼓勵，是相當大的。

　　接到那批衣服，使我們在絕望中再度充滿了生機，我們的奮鬥，是有代價的，在這個世界上，依然有很多富有正義的人，華僑以及馬幫，都是我們的朋友。是我們的後盾，也是我們精神的支柱。

　　馬幫帶來的，除了大批服裝以及一些必須的器材之外，最重要的還是一些臺灣的舊報章雜誌，雖然那些新聞都是幾個月前的歷史，但對我們來說，還是相當珍貴的。

　　我們對於自由祖國太隔漠了。遠在萬里之外的祖國，是個什麼樣的情況？我們誰也不知道！在這原始社會中生活久了，對於現代觀念，早已落後百年。最重要的是孤臣孽子對於祖國的懷念與嚮往，一點兒消息，對於我們都是極為重要，而且都息息相關的。

　　我們把那些報章雜誌傳閱著，不識字的則巴望著那些識字的，像說書一樣的說給他們聽。

　　他們是那麼關懷祖國，在那裏，我真正看到了血濃於水的情感，雖然我們已經與祖國失去連絡很久，可是懷念祖國。

　　我們所有的希望也寄託在祖國的成就上。

　　報章雜誌上有令人興奮的消息，也有令人沮喪的事情發生。無論那是什麼，都與我們有切膚的關係。

　　我們把那些報章雜誌看爛，但是，我們還是那麼珍惜。

　　從報上，我們知道所有撤回臺灣去的軍官，編成了十二個軍官團及五個大隊；所有的士兵編成三個營及一個特種兵連。老弱的就醫就養，青年則輔導就學就業，眷屬的安置也相當妥善，這使孤軍和義民們獲得鼓舞，對於那些別具用心者的謠言，不攻自破。

　　馬幫運來的那些舊報章雜誌，在中緬邊區，起了極大的鼓舞作用。

　　馬幫在孤軍的反共事業中，不乏可歌可泣的事跡和人物，他們為生活而遠走他鄉，成了無家可歸的流浪者，他們的命運是與孤軍相同的，因而敵人也欠他們的血債，不過，為了生存與生活，他們同時也替敵人運輸鴉片，只是在緊要關頭，則又變成了中共的死敵。中共對於馬幫，根本就無可奈何，沒有這些人，就中斷了他們運毒的路線，但他們對於敵人的打擊，也常常中其要害。大概馬幫也學會了敵人的「既聯合又鬥爭」的策略。他們一面運鴉片，一面卻把運鴉片的情報通知孤軍，讓孤軍攔截。

　　他們是使敵人既痛恨，又不能不運用的人物。

第三章　說客的遊歷

　　三島的戰事告一段落以後，江拉已完全安定下來了，為了丁作韶先生的安全，以及更確實的連絡三島的蒲雲興部，使江拉與三島，景棟成為犄桷之勢。何池和段希文將軍與我商量竟夜，也找不到適當的人選。

　　「我們是非去一個人不可的，可是……」何池將軍看著我，久久才說：「這個人實在太難了，一方面要把江拉的狀況作全盤的說明，另一方面要說服蒲雲興那些人，這個人……」

　　「我看這件事，只有勞動元相兄走一趟了。」段希文說：「本來將軍早就想請元相兄和丁先生一起走，但是當時司令部實在不能沒有你，而這一趟要跋涉二千多里，實在是辛苦，所以……」

　　情形十分明白了，何池將軍是要我走這一趟，他只是要我自己討這個苦差事罷了。

　　我留下來就是為了工作，既然他這麼看重我，那能不跑這一趟呢？

　　於是，我把我心裏的話說明以後，何池將軍非常高興，當晚就為我餞行，第二天，派了兩位卡瓦族的弟兄，和三匹馬，我們就上路了。

第一節　歷險記

　　記得那是八月二十九日的早上，何池將軍、段希文將軍親自把我送出江拉，臨行前殷殷叮嚀，就像送一個子弟出門一樣關切。

　　那次任務，除了三島的蒲雲興之外，沿途還得招撫撤退後失散的弟兄。

　　首先我們向景西基地出發，那兒的司令是黃振生將軍。

　　經過三天不見天日的行程，才抵達景西基地。那裏比江拉基地差得很遠，所有的「營房」，都是竹和草編成的，開墾的農地也相當有限。孤軍的生活相當苦，很多人沒有衣服，有的也是補了又補的舊衣破褲，甚至為了節省，有些人白天只穿一條短褲。我訝異人類的適應能力，那簡直和茹毛飲血的野蠻人相去無幾。

　　黃振生司令見著我們，就同見了親人一樣的親切，問了江拉的一切。

　　那位漢夷混血的司令相當誠懇，為人也相當踏實，只是，我從他的生活上，可以看得出來，他與士兵的距離是有的，尤其是生活享受上，簡直不能相比。

　　我很委婉的把心裏的話，向他表示，他說：

　　「我懂得你的意思，我會改善的。」

　　「司令，我們在這裡還不知道要住多久，靠外界來解決問題的希望相當少，所以非靠自己不可，景西雖然不如江拉，但還是有很多土地可以開發，起碼可以解決吃的問題。」

　　「我知道了，我一定設法解決這個問題。」

　　我把江拉的經驗告訴他，他非常的感謝。最後，我建議他派一部份人去江拉看看，也寫了一封長信給何池將軍，建議在江拉開一個訓練班，一方面把精神總動員起來，另一方面教導各基地官兵生產，同時也可使各基地了解江拉。

　　在景西基地，一共住了兩天，便不得不繼續我的行程。

　　我向黃振生辭行的時候，他一再挽留，要我多住幾天，可是我無法停留。

　　臨行，黃振生又加派了兩位白夷土著做嚮導，這下，我們一共有五個人和三匹牲口。

　　黃振生為我加帶了一些糧食，另外還有一包東西，起初我不知道是什麼，當晚，我們住宿在一個不知名的山裏時，我把它打開了，原來是六餅鴉片，大概是在十斤左右。同行的白夷何哈告訴我，在山區裏，需要鴉片驅瘴氣之外，主要是毒蛇和螞蝗都怕鴉片。

　　「那也用不著這麼多呀！」

　　「我們司令有的是鴉片，大概是送先生的禮吧？」

　　我聽了只好苦笑。

　　我們在森林中生起火，何哈把鴉片溶成水，在我們四周撒了一圈，吃了些飯糰，我們就躺在枯葉上睡了。

　　午夜裏，我聽到一些呼呼的聲音，睜開眼睛，我嚇了一跳，我們的火，引來了不少毒蛇。

　　把何哈他們叫醒，我指著那些毒蛇。

　　「睡吧。」他說：「牠們絕不會越過鴉片的。」

　　「真的嗎？」

　　「我生在這裏，長在這裏，放心吧！」

　　說完話，他們又都呼呼地睡了。只有我，怎麼也睡不著。

　　我看到那些毒蛇，一條條有手臂般粗細，也有像手指般大小的，都向著火光昂頭吐信，使人毛骨悚然。

　　我非常害怕，但是除了聽他們的之外，我也無可如何。

　　一夜未曾好睡，第二天起來有些昏昏沉沉的，但我們不得不趕路。

　　在途中，景西有人追上我們，原來是段希文將軍又有電報指示，電報是景西基地司令派人飛奔趕來送給我的。電報的內容，是要我在趕赴三島的途中，多連絡失散的官兵。這任務不太艱難，憑李國輝和李彌將軍過去的關係，憑我五、六年來在邊區東奔西闖的經驗，連絡失散或志願留下來的官兵，雖不能說完全辦得到，但我相信困難不多，我只要打出他們最敬仰的幾位將軍的招牌，他們就會對我客客氣氣。何況我在邊區中，認識的人，也不算少，段希文將軍要我途中順便做些連絡工作，可真找對了人。

　　進入深山，已完全是原始森林，白天也難得看到太陽，何哈告訴我，再走半天，就到薩爾溫江，沿江一帶都是擺夷的居住區。擺夷分為三族，三族的服裝、語言都不盡相同，其中最和平、最開化的就是沿江的水擺夷族。何哈自己是水擺夷的酋長。我奇怪何哈為何放著酋長不幹，卻跑到景西基地去做一個游擊隊的大兵。何哈自己說是為了要向游擊隊學習種菜技術而投效游擊隊的。

　　何哈的話，當然不能令人相信，我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而且，我在山區混了五、六年，要想騙我還得用點心思。對於何哈既然有了疑心，我不得不提高警覺，嚴加防範。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當初我們進入中緬未定界，以及後來在緬甸境內建立基地，其間無時無刻不在生死邊緣中掙扎！在這樣的環境中，自然養成我們的警覺性。在那四周都是敵人的環境中，隨時都得準備迎擊，隨時都可能死亡，所以，當我聽到何哈是位酋長時，就不能不加以防範。

　　吃一次虧，學一次乖。果然，我們五人三牲，走到一個懸崖邊緣，江拉帶來的兩位和黃司令派的另一位弟兄，落後很遠，我走到懸崖上，何哈驀地停住腳步，回頭對我喝著：

　　「我看你還是自己跳下去吧！」

　　我早有了防範，事情雖來得突然，但我相當鎮定，我說：「跳下去的是你。」

　　何哈兩個肩膀往下一縮，看到他的光頭，使我想起昨夜在草叢中伸出來的蛇首，兇惡而醜陋。他對我的沉著，似乎感到意外。

　　看到他一臉惶恐的表情，我向他微笑說：

　　「何哈，你不會想到，我是久鍊的鋼，早已成為繞指柔了，這種花樣，早二十年就玩過啦！」

　　「你……」

　　「何哈，告訴你，我早就看出來，你不是甚麼好東西！」

　　「哪！看樣子，我不動手，你是不會自己了結了。」

　　「何哈！別忘了，我後面還有三個人呢！」

　　「他們救不了你。」

　　「你到底為什麼？何哈，你要我死，也要讓我死得明白啊！」我在設法拖時間。

　　「不必！」

　　說完，他從腰間慢慢摸出一把獵刀，一隻手緊緊的握住藤條，另一隻手用勁把我身側的藤條一斬，我才聽到藤條折斷的聲音，接著就有幾塊像人頭般大小的青崗石，從他身側滾下深谷。何哈卻以快得令人難以置信的身法，一躍身，抓住懸在絕岩另一邊的藤條，就像電影中的泰山一樣，兩個飛躍，就已越過三十多尺的懸崖。

　　當時，我真被他矯健的身法給楞住了。等我的意識回復，而正面臨著深淵絕壁時，我不斷在我的心頭大叫上帝。這是我到邊區以來第二次最驚險的時刻，使我不知所措。

　　天色已晚，何哈玩的把戲雖然沒有損害我一根汗毛，但我卻無法制伏何哈，這時候，後面的三個人趕了上來，看到這種情形，大罵何哈不已。另一位擺夷人告訴我，何哈在基地的表現很不錯，不然，黃司令不會派他作嚮導，但是他為什麼要做這種事，連他也不知道，不過我心裏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做，路斷了，我們無法前進。望著對面白雲封鎖的山峰，我嘆著氣，我們已走到絕境之中。

　　夜幕深垂，我們非得立刻離開那懸崖不可。在暮色中，我發現右側方還有一條小徑，看上去比我們來時的山徑還狹，我們牽著三匹牲口，向小徑走去，其中有一匹馬失蹄，摔下懸崖，江拉跟我來的土著伊卡索，為了救那匹馬，也跟著喪生崖下。何哈已經造成不可彌補的損失，對於忠心的伊卡索的死，我非常悲痛。

　　我們無法救伊卡索，也無法埋葬他，深不見底的山谷裏，我們根本無法下去。為了任務，也為了剩下來的三個人的生命，我只好對不起他了。我們繼續向前走，路途崎嶇，寸步難行，可是我有信心。信心往往是克復恐懼的武器，昆明失陷時，我能從雲南跑出來，就是信心救了我。何哈曾說，還有半天的路程，就可到薩爾溫江。薩爾溫江就是水擺夷居住的地方，有水擺夷居住，就有漢族來往，就有「馬幫」，就有志願留在邊區的官兵眷屬，只要遇到他們我們就有一線生機。於是，我們摸索著向前走去，那是我們唯一的希望。環境使我們一行三人，加上兩匹牲口相依為命。這時候，我們已經沒有種族的歧見，更沒有階級和智識的差別等距離，有的，只是我們如何生存下去。

　　天完全黑了，夜裏在山崖上摸索前進更是危險，我們找到一塊空地，就在那裏露宿，好在那種生活，對我們來說，早就習以為常，所以沒有痛苦，由於山高，氣溫相當低，我們找到一些枯枝燒著，一面取暖，一面可防止野獸的侵襲。

　　山野裏的夜是可怕的，死寂的黑暗，陰森的夜色，那一夜，就像一個世紀那麼長，連那兩位土生土長的弟兄，也都非常恐懼。

　　我咀嚼著三十九年入緬時的境遇，現在，我們又在這荒野裡掙扎，我們很可能葬身於此，我想那也是我的命應當如此，撤回祖國我不去，我卻從泰國悄悄的溜回來，我有些後悔，但是後悔有什麼用呢？天作孽尤可為，自作孽不可活。我是自作自受，不能怨天，也不能尤人，倒是他們兩位受了我的牽累。

　　在山裏瑟縮了一夜，猿啼虎嘯，松風葉濤，凄涼恐懼自不在話下。最為難過的是那匹馱有我們口糧的馬，已摔死崖下，我們在山上餓了一夜，醒來，已是恍如隔世了。

　　我們繼續往前走了半天，不幸我染了瘧疾，發冷發熱。在邊區，這種疾病，已是司空見慣，我也不在乎。病發時，兩位弟兄守在我的身旁，燃燒枯葉為我取暖。本來，下午就可以到達薩爾溫江江邊的，結果，我們卻走了一天一夜。

　　由於飢餓；
　　由於恐懼；
　　由於生病；
　　剛剛翻過那崇山峻嶺，我就昏倒了。

第二節　擺夷風情畫

　　醒來，眼睛映現出好幾張水汪汪的面孔，樓下有牲口喧吵聲，看情形，我是被水擺夷的少女們所救。水擺夷才住樓房，而且，是人住在樓上，畜牲住在樓下，也只有水擺夷的少女，才會那樣含情默默地盯住男人。

　　「醒了，醒了！他醒了。」

　　那幾張娟好的面孔笑得好甜，在邊區七、八年，我也略為懂得夷語，四、五分鐘後，一位腰掛長刀，頭裹布巾穿著漢人褲子的男子來到我的床前。

　　「卓先生，我們歡迎你。」

　　「你是……」

　　「我是譚忠的老部下，我在這裏已經落根。」

　　「難怪你認識我呢！你叫什麼？」

　　「我叫杜離，原來在搜索排裏當副班長。」

　　「怎麼在這裏落根了呢？」

　　「落根」就是在邊區成家立業，甚或歸化緬籍的意思，對於游擊隊員來說，是不太光彩的事情。

　　「長官，說來話長。」

　　杜離嘆了口氣，然後他告訴我，他本來不是馬幫，也不想在這荒蠻地區落根，只是譚忠在猛撒那一仗，整個部隊都打垮了，他編到十一總隊去，以後十一總隊在撤退時去臺灣，他就留了下來。

　　為了生活，他只好加入了薩爾溫江濱上一個小鎮──芒箕的馬幫，那是因為他幹過搜索部隊，善騎術，射擊也是百發百中的，小鎮上的馬幫首領楊興國便把他網羅在旗下。而杜離自然也就成為擺夷族的女婿。如今已經生了一個八個月大的胖小子。

　　救我的就是他的妻子和小姨，這件事實在太巧了。

　　他勸我留下，不必東奔西跑了。

　　「人總要有根，你說是不是？」

　　「是的。」

　　「那你就留下來吧？」

　　「為什麼？」

　　「我的根在臺灣、在大陸！」

　　這話一說，他有些慚愧，也有些黯然。杜離雖然已經落根，還是有著強烈的國家民族觀念，從杜離的行為中，我可以肯定的說，中華民族永遠也不會亡。

　　杜離的小姨阿幸瑪對我相當好，也相當漂亮，尤其是擺夷族姑娘特有的那雙眼睛，看得我心跳耳熱，我是有血有肉的人，所以，我也有情感。

　　擺夷又稱撣族，分散於中國雲南與寮國、泰國、緬甸邊區，人口大概有一百多萬人，是構成緬甸的第二大族。擺夷又分水擺夷、旱擺夷：水擺夷多數住於水濱，旱擺夷多數住在山區。所有擺夷，都信奉佛教，天性和平，成年擺夷人，吵架鬥嘴、打架的事，那是絕無僅有的事。又因為擺夷民族生活需求簡單，樂天安命，沒有太高的慾望，所以天性淳厚，大概也就因為這種性格，所以在這二十世紀的五十年代，尚未完全脫離原始民族的生活形態。

　　擺夷男子在十歲以後，就由尊長僧侶主持，剃髮修行，入廟為僧，在廟中的衣食住行，全由各村莊村民供奉，供奉方式頗為特別，每天由小和尚提著茶盤，挨戶挨家，前往村中化緣，每到一家門口，小和尚就朗朗的唸著：

　　「貢考、貢給、貢南曼、貢麻都。」

　　擺夷語的意思就是「要飯、要鹽、要食油、要辣椒。」主人聞聲，不管家裡夠不夠用，很快就將上述諸物全部奉出，恭恭敬敬的放置在小和尚竹籃內，態度很虔誠。因為擺夷族的廟宇，和尚是不事炊煮的，讀經修行的僧侶的一日三餐，全由村民供應。

　　男孩在廟宇中學習佛經數年之後，就還俗返家，重過凡人生活。擺夷男孩入廟讀經修行，不如說是啟蒙讀書尚符合事實些，因為擺夷所研習的佛經，並不是我們想像中的書本，乃是一片片的棕櫚樹皮上，刻劃幾個或幾十個梵文，這些梵文，就是他們所謂佛經。這也難怪，擺夷是有語言無文字的民族，他們各村莊的語言，因散處邊陲，交通不便，各山寨有各山寨的口語，各水濱也有各水濱的土語，一旦村莊與村莊之間，族與族間發生交往、做生意、衝突的時候，他們就用漢語為工具，所以，整個擺夷山區以及緬甸北部的擺夷族頭目們，都能說一口極為流利的西南官話。若說他們真正經典是梵文，倒不如說是漢語的「三字經」與「百家姓」來得恰當。我在邊區跋涉了那麼些年，使我最感到光榮的，就是只要有人住的地方，就有那半尺長的「三字經」和「百家姓」，這兩本書才是中緬邊區的真正經典。也只有「三字經」，才把中華民族真正偉大的文化拱托出來。祖國在竭盡全力維護中國固有文化，而中國文化在這無人煙的荒蠻地區卻生了根。不知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博士、碩士先生們，可知道邊區尚有人以最簡單的方法、最深入的技巧，在替中國數千年搖搖欲墜的文化而努力苦幹。大概這也就是所謂「禮失而求諸野」的道理吧！

　　擺夷人的婚姻頗為奇特，據我的深入觀察，每天黃昏時分，有大姑娘家的門戶，便在自己家門附近空地，燒起一堆柴火，姑娘們則偎在柴火旁邊，一面紡紗，一面等候心上人來訪。待天色漸漸暗下來，村中男孩子便三五成群，各自選定柴火熊熊的地方，一面和紡紗的女孩聊天，一面用眼色、用甜美的語言稱讚女孩的紡紗技術。這種戀愛方式，擺夷語叫做「搖騷」。但是，擺夷人的純真戀愛方式，卻不容許用現代超越戀愛以外的行為，當然，禁不住在婚前發生性關係者還是不少。不過，他們的戀愛，決不是以肉慾為目的。

　　擺夷男女戀愛成熟，男孩便入贅女家。男女一旦成家，從結婚那天起，新娘子就立刻成為一家之主了。擺夷族的妻子，是公認的戶長，丈夫一切作為，都得聽從這位女家長的意見。因為擺夷男人從小就進寺廟接受佛教洗禮，所以性情溫和，愛清潔，愛和平，有忍讓，有耐心，因而很少發生與妻子爭吵的事例。

　　已為戶長的擺夷婦女，完全與男性為中心的社會相反，她們每天在外經商、種田、捕魚、打柴，男子則守在家裏看孩子，做些養牲畜的工作。我曾經觀察過這種以女性為中心的社會，會不會發生像「鏡花緣」中的女兒國爭奪丈夫的情景。據我細心觀察和訪問，除了擺夷姑娘獵取到一個漢族的男人之外，她們是很少離婚的。有戶長名份的妻子，不但代替男人主持對外的一切事務，而且她們還懂得買些衣服、首飾、鞋襪、獵刀來討好丈夫的歡心。

　　這個村子大約有三百多戶擺夷族人居住，在我們剛入邊區時，擺夷人還是沒有法律、沒有時間觀念的原始社會，現在已經漸漸的懂得使用一些簡單的規約來約束彼此的行動。同時也勤快得多了。

　　擺夷人今天居然都穿上了泰國綢，男人也不再刺得周身花花綠綠；女人也知道擦脂抹粉，笑臉迎人，而且更知道下田播種；不再是從前那樣只作半天工作，然後就躺在茅草房中睡個天昏地黑了。他們現在知道種菜，知道把每年每月的剩餘食糧儲存起來，知道向漢族同胞學習一些文明社會的禮儀，知道用針補衣服，知道了除吃櫧米飯糰之外，還有「滿漢全席」的美食佳餚。

　　杜離和楊興國都很關心我的病，他們千方百計的從大其力找到了一瓶奎寧，經過一個多月，才把我的瘧疾治好，但是我的身體還相當虛弱。

　　在病中，阿幸瑪照願得無微不至，倘使在太平盛世，我也在那裡落根，為情所困了。只是我身有國仇家恨，我怎能為兒女私情留下來呢？

　　我為將辜負阿幸瑪而難過，但那也是無法可想的事情。

　　在那個三百多戶的村落中，譚忠所部即留下二十幾位弟兄，多數都成為擺夷族的女婿了。

　　有一天下雨，杜離沒有下田，我們便喝著炒米茶聊天。

　　「老杜，看樣子你是樂不思蜀了。」

　　「甚麼！樂不思蜀？」

　　顯然，他不懂這個成語的意義，我把故事簡單的說了之後，他笑了起來。

　　「我是大漢民族，我怎能不回去！」他沉思了一會後說：「再說，共產黨是不會讓我們安居樂業的，我們不消滅他們，他們就會消滅我們，自由和共黨是勢不兩立的呀！」

　　「但是，你的嬌妻愛子呢？」

　　「誰沒有家？誰沒有孩子？」

　　我沒得話說，雖然他是一個粗人，可是長期受到共產黨的殘害，對於共產黨，卻有相當透澈的瞭解。也許，這就是我們反共的最基本力量。

　　中國人永遠就是中國人，中國人流著的是炎黃子孫的血液，他們永遠也變不了，敵人侵占了他們的家園，這種血海深仇，他們永遠也忘不了。

　　第二天，杜離帶我到四周去看看，在村外我看到反共的標語牌。

　　那就是他的答覆，我知道他的用意。

　　於是我把最近從報上得到的消息，以及臺灣的強大，何池將軍的措施等等都告訴了杜離。

　　「這次，我是去三島連絡蒲雲興將軍的，當然，沿途也招撫流散的弟兄們，你們這裡既然有二三十人，想來一定也有二十幾桿槍了，我想。……」

　　我想把何池將軍的意思說出來，他立刻阻止了我要說的話。

　　「我懂你的意思，這樣吧！請何將軍給我一個番號，我們願意就地發展。」

　　「很好，我會告訴何將軍的。」

　　以後社離賦予第九總隊特六支隊的番號，他也結合了擺夷族以及散兵，有一百多志願軍，這是我任務中的第一項成就。

　　在村裡，他們有學校，教孩子們一些方塊字，可惜沒有一個合格教師，我問他為什麼沒有一個識字的官兵留下時，他苦笑了一下。

　　「有學問的想得多，所以都走了。」

　　「那也未必，想得多未必看得遠。」

　　「這個……」

　　「杜離，想想，我們幹的可是驚天動地的大事業啊！」

　　「話是不錯的，可是誰能知道呢？這世界變化是很難知道的。」

　　看起來他相當的悲觀，我也不知道怎麼去安慰這位流落異鄉的老實人，不過，我把人百年是死，十年也是死；生有富貴貧賤，死則腐屍白骨的道理說給他聽，他開朗了許多。

　　學校裡有三十幾位孩子。看著那幾十張天真純樸的臉孔，我知道，杜離他們真的在那裡生了根。

　　他們的進步很快，一大半的家庭都知道用筷子吃飯。幾乎全部的擺夷同胞，也都曉得把睡覺的地方加上隔間，不再像從前那樣全家人一張地舖，男女混雜，不知羞恥為何物了。

　　何池將軍交代我的任務開始了，首先，我把段希文將軍及各處基地重振旗鼓的消息向他們說明。然後，我把一百多個基本漢字，用稀泥巴一個個塗在卵石上，再叫弟兄們一個一個在傍邊注上夷族的語音，並且找來幾位頗為聰慧的漢夷混血兒，教他們記住這些字的發音。

　　接著，我像一位宣慰大使，我說，政府既然善待撤回臺灣的官兵眷屬，我相信政府決不會永久拋棄志願留在邊區反共的同志。這樣做是將希望播種在他們心中。所有的人類，都是生活在希望中的，他們自然也不例外，事實上政府也在關懷我們，只是目前的處境，無可奈何罷了。一旦有其能力，我們必將成為西南戰場的前鋒。問題是我們如何把目前的局勢堅持到那一天。

　　臨別前，我有意無意的探聽何哈的身份。在懸崖上發生事件前，他曾說過有這麼一個村莊，我相信他對於這一帶很熟，我想他們也許認識何哈這個人，瞭解他是極為重要的，說不定在黃振生的部隊裡，還有何哈的人，我得把詳情告訴黃振生司令。

　　杜離替我問了好些人，都說沒有何哈這個酋長，也許何哈只是個化名，不過，這更提高了我的警覺了。敵人狡詐如狼，甚麼花招都使得出來，過去在李國輝的總部裡，連最親信的林國璋都是匪東南亞工作隊的人員，何況是一個擺夷酋長呢？

　　尤其是何哈放著好好的一族之長不幹，而甘願到黃部當一名嚮導，這就不能不使人懷疑了。懷疑雖然懷疑，我卻沒有任何直接的證據，也只好把這件事放在心裡。

　　身體休息了四十多天後，已經完全復元了，我不得不辭別杜離他們，繼續我們去三島的行程。

　　在我走時，阿幸瑪眼淚汪汪的，我只好安慰她說：

　　「任務一完，馬上就回來。」

　　明知在說謊，我也只好睜著眼睛說了。

　　我不忍心看她那恚恨、幽怨和失望的心碎樣子，人非草木，我豈能對她無情！不過，我是一個流浪者，我能給她什麼？連頭都是掛在腰帶上，隨時都有生命的危險，那有成家立業的妄想。

　　離開他們，我也心碎了。

　　他們派人送我們一行三人三十多里，最後，阿幸瑪把她最心愛的泰國絲巾送給我，才掉頭回去。我拿著那一方絲巾，想了許多，那不知代表著多少溫情，多少蜜意，我真的辜負了那一片至誠，毫無所求的愛意。我刺傷了她，我帶著一顆血淋淋的心，走向遠方。

第三節　卡瓦王黃詩朗

　　在山區裡，我們走了七天，在十一月八日早上，我們啟程不久，突然聽到密集的槍聲。

　　依據經驗，戰場不會太遠。

　　兩位同行的弟兄，很沉著的伏在小徑的地上，靜靜的聽了一會，爬起來指著南方的山谷說：「好像是撣族和緬甸軍打仗。」

　　撣族，也就是擺夷的另一個名稱。

　　緬甸是由欽克族和撣族兩大民族組成的國家。克欽族居住南方，是統治階級；撣族居住於中緬未定界和緬甸的山區中，是被統治者。兩族在英國殖民時代，就經常發生衝突。克欽族有槍炮，有現代化的裝備，有空軍的支援，每次衝突結果，當然是撣族篤定要失敗。

　　緬甸克欽族每次獲勝之後，接著就是一次大屠殺！克欽族完全不把撣族當做自己的同胞，完全以征服者的姿態出現，在撣族區內姦淫燒殺，無所不用其極。因此，造成了組成緬甸國家的兩大民族間的仇隙日深，幾乎沒有停止過鬥爭。

　　為了怕被緬甸軍所執，我建議同行的兩位弟兄，避開他們的戰鬥地區。他們蠻不在乎的告訴我說：「我們不會被緬甸政府軍所執的。」他們說那一帶地區，緬甸政府軍不過是佔領幾個大撤退後的市鎮而已，整個緬北三千多平方公里地區，還完全控制在馬幫、撣族及志願留置的官兵手中。

　　又是一陣密集槍聲回應在山谷中，好像是比先前遠了一點。他們領著我走向槍聲傳來的山谷裡，我聞到一陣唏唏嗦嗦的聲音，然而，他們並不畏懼，像沒事的繼續前進。我雖然在重入山區時，就把生命交給了邊區，但是在我沒有親眼看見共產黨倒下去之前，我還不願死！要是此時被緬甸軍隊抓去槍斃，我當然是不甘心的。不甘心又如何呢？地形不熟，我也只有跟著他們走了，跟著他們，總比暴屍荒野，骨肉被螞蝗剝蝕精光要好些。

　　正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突然有人喝問：

　　「什麼人？」

　　「貢火，莫札貢火。」莫乃賓用擺夷語回答著，意思是說，行商的，其實，就是聯絡的口令。

　　一幅白底繡黑色骷髏的旗幟，驀地從草叢裡冒了出來。就這樣，我們和離別了五年多的黃詩朗見了面，我們在昆明就是老朋友，他大概是在我們通過元江鐵橋的時候失散的。

　　「卓元相，怎麼是你！來來來，我和你介紹。」

　　那時，黃詩朗是七〇九團的連長，我是少校情報官。他還是當年的大嗓門，是個不善於奉承的四川老鄉。第八軍從貴州開入雲南的時候，我們還在滇池一起苦中作樂過，他鄉遇故知，也是人生一大樂趣，那個年頭，活了今天，就不知道明天，離開七八年還能見面，不是奇蹟也是奇蹟了。

　　「這位是總部的參謀長，卓元相兄。你現在總該是將軍了吧？不是將軍起碼也是上校？」他替身邊幾位同事介紹說。

　　「老朋友，怎麼一見面就開起玩笑了，來到邊區，就是當總統又如何呢？上校、將軍，那些都是不值一文的。」

　　「在邊區賣命賣了五六年，難道沒有弄個上校嗎？」

　　「詩朗兄，在邊區你比我奮鬥更久，你又添了幾朵梅花呢？」

　　「哈、哈、哈、老兄弟，你們是軍校的，我這『捧老二』出身的連長，怎能和你比呢？」

　　他說完又是一陣大笑，一面笑，一面走近我的面前，伸手就給我一巴掌，打得我右肩都縮了一截。

　　「好吧。」他把嘴吧挨近我的耳邊說：「我就說你是教育長好了。」

　　黃詩朗舞著他強壯的右臂，東一指說那是黃司令，西一指說那個是李支隊長，那個高的是總隊長，那個矮的是白酋長，還有那個騎在馬上的姑娘是張土司的女兒。我知道她是個赫赫有名的人物，她能玩雙槍，曾經四次偷襲共軍，三次活捉英國奸細及兩次深入緬甸中部援救撣族同胞的巾幗英雄。

　　最後，他又用誇大的語氣大聲的把我的身份，地位說得比他們還要高一級。我也不知道他所說的教育長是那個學校的教育長？反正，這些看來頗為威武，兇霸霸的人物，可能要用使他們佩服的身份，地位，才能壓得住他們。邊區的番號實在太多了，尤其是在那段沒人管的日子裡，你只要有三五條槍，五六十口人，你就是司令，你就是支隊長。甚至，你可以自封為參謀總長。不過？這些司令、支隊長、參謀長什麼的，雖然貌不驚人，甚至目不識丁，但他們打起仗來，卻是兇猛無比！

　　邊區固然有真正與敵人苦鬥，為理想而犧牲的人；但因組織系統太雜，加之補給等又都是自己設法，所以在那些司令，支、總隊長之中，也有龍蛇混雜的。素質不整齊不說，其中更有些是另有目的的。所以在邊區中，他們能接受一個番號，在緊要關頭，能目標一致的抵抗敵人，就已經是上上大吉，其他的細微末節，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我的身份，自然由需要而決定，黃詩朗既然是我的老友，又那麼叮嚀過，他說我是教育長就是教育長吧。我相信，他對我的封號，是不會有什麼差錯的。所以，當那位黃司令伸出手來打我，並稱我為教育長時，我也就只好不否認也不承認。

　　黃詩朗（我那時不知道他是什麼身份，既不便問，他也沒給我時間問）的介紹還沒有完，我已發現那草叢正前方的人頭，密密麻麻至少也有幾百人，延伸到那條屈折的山谷。

　　我加入他們的行列，途中，黃詩朗告訴我：這一行列中有一半是緬甸撣族的士兵，他們和緬甸政府軍在緬甸中部大戰，因為武器不精，彈藥不濟而遭失敗，被緬甸政府軍，直追到邦央山區，眼著就要被政府軍包圍殲滅，突然遇到我們游擊隊一位弟兄，這位弟兄自願當嚮導，同時告訴他們，如果他們願意加入游擊隊，就會帶他們進入我們的游擊區。這五百多名撣族士兵，就這樣投奔了游擊隊。剛才那陣槍聲，是我們和緬甸政府軍玩的把戲。因為緬甸政府軍，知道撣族士兵已向我邊區游擊隊基地移動的消息，就馬上來和我們連絡，要求我們在接濟撣族游擊隊時，或者在撣族游擊隊通過公路之時，都請於夜間進行。倘若非要通過緬甸接近我們的基地附近，也請讓他們鳴槍送行。緬甸政府軍這樣做的目的，主要是可以向他們的上級作個交代，假若我們公開掩護撣族士兵，或者在白天開火射擊，豈不是違反了四國委員會和聯合國撤軍的協議？豈不是又替政府製造麻煩？這種君子協定訂立之後，緬甸政府軍就完全淪為我游擊隊的附庸！倘使沒有外軍問題的牽連，緬甸早已變了另一個國體，或者是有名無實的政府了。

　　我們把撣族投奔過來的五百多名士兵，交由南昆基地司令部編入部隊中，我們除免費供隳他們的衣食住外，並教給他們中國文化。後來那批緬甸士兵，於四十九年元月安全返回撣族總部。

　　在他們返回總部之前，胡開業將軍為顧慮他們的安全，深怕他們遭到緬甸軍除的暗算，特別派了掩護部隊，分別在緬軍的三道防線上掩護他們的安全，使他們能順利回到他們的家鄉去。

第四節　卡瓦族的野蠻

　　我們隨黃詩朗部行軍半個月後，到達他們的基地。他們的基地位於卡瓦族活動區邊緣的桑邦。

　　桑邦也和其他基地一樣，沒有祖國的照顧，一切都是自力更生，一切都要靠自己。黃詩朗希望我們不要去三島。當我發覺他話中有話時，我才知道他把我們帶著向相反的方向走了六百多里！於是，我決定留下來，看看他們在作些什麼工作？

　　桑邦一帶，全是野蠻的野卡人居住的區域，野卡族人的特色是寨子上都豎有無數的高桿，高桿上懸掛著一串串的人頭骷膙。這些在臉上刺著花紋的野卡族人，雖然也通漢語，也學習「三字經」，但他們卻是專門獵取漢族人頭來作祭禮的野人。我有機會來到真正的原始區域，不管是好是壞，都應該感激這位卡瓦之王的黃詩朗。

　　卡瓦族又稱剌瓦族，「剌」與「瓦」實際是兩個部落。剌族在我國書籍上稱為「戛剌」，在桑邦也只簡稱為瓦族。分佈在中緬未定界的邦央卡瓦山一帶，他們居住的地方，可以說是「地無三寸平」，到處都是崇山峻嶺，氣候最為寒冷，每日到中午才能見到陽光，到現在仍然過著原始生活。

　　卡瓦族族人大多數都靠種玉蜀黍為生，仍然在刀耕火種的時代，但是雜糧不敷所需，所以在卡瓦區都種植鴉片，以交換糧食及所需的日用品。

　　他們的生活，是相當困苦的，卡瓦族的男子多數穿漢裝，女子則穿布裙，上衣也是漢裝，髮髻很凌亂，頸項上以銀項圈為裝飾。孟甲的卡瓦族婦女，則帶藤項圈。帽子五顏六色，以死人頭髮作為帽飾。

　　卡瓦族境內以二百戶為一小鎮，三百戶為一大鎮，由二十至二十五個土司或山官管轄，每五天趕集一次，依然停在物物交換的階段。

　　這個民族有個特殊的愛好，那就是所有的肉類，多數用糯米把肉醃起來，使之發酸然後出售，另一愛好便是狗肉了。

　　所以集市中有狗肉攤，公然出售，而且價格相當的昂貴。

　　好像所有居住在山區的民族，都嗜酒如命，卡瓦族也不例外，他們只要有酒喝，就把什麼都忘了。

　　卡瓦族的性行為相當隨便，但是他們經年不洗澡，身體發出惡臭，就是美女也令人不敢親其「芳澤」。大概因為身體不潔，性行為又隨便，因之，卡瓦族人害性病的人相當多。

　　黃詩朗自雲南撤退，進入中緬未定界時，就與部隊失散，他帶著他那一連弟兄，由南峻誤入卡瓦山區，與強悍的卡瓦族發生一場血鬥，由於黃連全都配備美式武器，雖然翻山越嶺不若卡瓦族，但就戰鬥技術和火力來說，黃連則要強得多。

　　卡瓦族失敗的另一個原因，是他們作戰依然襲用過去的一字長蛇陣，既不知道掩蔽，也不知道運用戰術，一接觸，便被黃連消滅了三百多人，只這一仗，就把卡瓦族征服了。

　　卡瓦族的土司東鈴雅（譯音）反而接受了黃詩朗的節制。使黃詩朗成為卡瓦族的太上皇，土司還把自己的獨生女嫁給黃詩朗，使黃詩朗有些樂不思蜀。

　　他並不是沒有野心的，他之所以要留我，是要我替他在山區辦學校，並且訓練卡瓦族的弟兄，一方面使卡瓦族現代化，另一方面，一旦壯大，南可取緬甸而代之，北可進攻雲南。

　　在他的經營下，鴉片的種植和產量大增，改善了卡瓦族的生活。

　　他在山區裡，有個簡單的立法，首先改善婚姻關係，使卡瓦族漸漸重視倫理道德。

　　雖然，黃詩朗個人野心太大，但是基本上來說，他在山區裡傳播中國文化，而且他的野心，在那時候來評價，也不算什麼罪過。平心靜氣的說來，在中緬未定界孤軍的將軍們，那個不是野心勃勃呢？他能夠不忘本，接受總部的番號，對於黃詩朗來說，已經很不錯了。

　　在桑邦基地──我們也算一個基地吧──共有二千多弟兄，據我的觀察，多數還是心向總部的，因為他們都還有一個理想，一個目標。

　　我在那裡住了將近三個月。不，可以說是被黃詩朗扣留了三個月，直到四十四年元月一次山洪爆發，黃詩朗喪生在那次山洪爆發中，我才得脫身。向三島繼續前進。

　　雖然黃詩朗留我那三個月中，對我沒有甚多害處，但已經使我的任務發生了許多變化了。因為在那幾個月中，緬甸的尼溫政府已經注意到孤軍的發展，靠近南方的基地，已數次與緬軍發生衝突。

第四章　生機蓬勃

　　離開卡瓦族中的黃詩朗部，我順利的到達三島的蒲興雲部。

　　由於中共及緬甸軍的壓力，已使蒲雲興完全明白，留在緬甸的孤軍，生存唯一的一條路，便是所有的孤軍聯繫起來，成為一個擊不破的整體。

　　在三島，我並未遇到丁作韶先生，他已經離開三島到仰光去了。

　　據說他是去找在仰光的華僑支援孤軍的。

　　我回到江拉，已是四十四年三月底了。

　　何池將軍對於我的歸來，雖然我誤了四五個月的時間，但他沒有一點責備的意思，反而慰勉有嘉。

　　在那半年之中，我的行程來回四千餘里，聯絡了六十五個單位，總計四萬二千人，談不上成績，但是也差強人意了。

第一節　與在野黨的合作談判

　　江拉已經與我走時完全不同，市面繁榮了許多，糧食的問題已完全解決，而且丁作韶先生的連絡已經有了效果。

　　緬甸僑領楊精明運用其影響力，從緬甸的國防軍手中，買到一批裝備，業已運到江拉，另外，將透過楊精明的關係，與越南華僑取得連絡，從越南方面，獲得彈藥武器的補給。

　　這消息是令人鼓舞的。

　　總部已決定在孟白了建築簡易機場。建築機場的原因，是我們又與祖國取得聯絡，並且透過泰國，補給中緬邊界留下來的志願軍。

　　看來，一切都在好轉中，我已看到一個光明的遠景，我們並不孤立。

　　這也許就是「得道多助」，我們總是站在真理這一邊的。

　　從三島回來，後勤和計劃單位，都已經由其他人擔任，我便形同高參，備何將軍的諮詢。段希文副司令被派到景棟之北的猛勇，因為那是中共南侵的要衝。本來，段將軍要我去擔任參謀長的職務，可是何池將軍卻委婉的拒絕了。

　　自九月間開始，有一個很奇怪的事情發生，緬甸在野黨派代表到總部，一直談判到我回來尚未得到甚麼結果。

　　緬甸知道利用聯合國壓迫孤軍撤退，只得到表面上的勝利，實際留在邊區的，還有將近數萬的孤軍。加上更多越界逃奔自由的義士，雲南反共志願軍迅速的壯大，他們很明白，這股反共力量，是永遠無法消滅的。而且與孤軍如無某種默契，很可能會葬送尼溫政府。所以，他們一面派代表說明在聯合國的作為是逼不得已，一方面又與孤軍談判相當的條件。

　　我在邊區的時間長久，過去曾經擔任過與緬甸政府打交道的代表，何將軍認為我是與他們周旋的好手，於是，雖沒有職務發表，卻把我留下擔任那個代表。

　　十二月底開始，我就與王覺非上校等與緬甸五人代表嚴爾士等接觸。

　　據嚴爾士的解釋：緬甸政府在共產黨威脅唆使下，於四十年開始，就在聯合國提出外軍入侵及撤退案，終於到四十二年四月通過，於四十二年九月底，利用聯合國共產集團與姑息國家，強迫我李彌轄下六千六百餘官兵眷屬撤退。這件事對緬甸社會黨來說，是一大勝利，但對於反共黨派無疑是一次重大的打擊，尤其對緬甸撣族、吉人族、蒙族更是致命的傷害。

　　當他們知道自己的總理，聯合國代表、外交部長等人物，花了八億四千多萬老盾在聯合國活動成功之時，他們馬上建議開會召開緊急會議，並在會議中提出如下的議案：

　　（一）挽留中國反共游擊隊。

　　（二）說明撤軍是克欽族人與中國共產黨的勾結，不是全緬甸人民的意願。

　　（三）期望中國游擊隊派員和他們談判撤軍後的善後問題。

　　（四）下令緬甸所有反共黨派應與游擊隊互助合作。

　　當然，這個議案在尼溫的政策下，沒有通過，但是，那些反對共黨派卻派了嚴爾士等來加以說明，並談判合作的條件。

　　我們被迫撤退了，緬甸政府接受了我們所經營的猛撒、大其力、景棟等三十二個基地，緬甸也笑逐顏開的獲得了「偉大」的勝利。這種勝利是花錢買來的，是姑息逆流洶湧下的產物，這種勝利表面上是緬甸社會黨得了，其實，那完全是自欺欺人之談。

　　正當緬甸政府大事慶祝中國游擊隊大撤退完成之時，緬甸的其他各族代表，卻正推舉了最具權威的代表五人來到江拉，尋求活躍在中緬邊區未定界中的實力對象，何池與段希文將軍等協商，討論大撤退後雙方的合作，與互相支援問題。同時，並訂定了一條不成文的規定：在中國政府（當然是指在臺灣的中央政府）與緬甸正式制定邊界之前，中（指反共游擊隊）緬反共軍隊，可借道通過，他方應給予給養上及各種便利的支援。

　　因為有了這個秘密協議，游擊隊曾經不止一次支援（除了克欽族）緬甸軍隊，而緬甸軍隊也不止一次提供很多值得參考的情報資料給游擊隊，雙方的關係，可說是水乳交融，合作無間。甚至連進駐大其力、猛撒、景棟幾個邊區大鎮的緬甸政府軍，也不時藉故向我游繫隊頻送媚眼，他們在開場會擺出一付戰勝者的姿態，但暗地裡對我孤軍卻像盟友一樣，互不侵犯，甚而經常托華僑，托馬幫、托寮、泰人民與我游擊隊大套交情。

　　我們是中國游擊隊，雖然祖國在大撤退時，基於外交的困擾，表面上宣佈與留置人員無關，但是，我們是大漢民族的子弟，我們諒解祖國的艱難困境，我們也知道那是順應環境不得已的作為。我們所不瞭解的是聯合國每次討論緬甸控訴我們時，都是稱呼我們為「中緬邊境的游擊隊」，連大英百科全書上也註明中緬邊境是未定界，在未定界地區活動，又如何能把「侵略緬甸領土」的大帽子，扣在我國政府的頭上？

　　談判到四十四年四月中旬達成協議，嚴爾士等代表回去，中緬邊境的孤軍得以生息整頓，我們太需要時間了。

　　撤退後，支離破碎的境況需要重整，而我們最重要的是幹部。

　　何池將軍命令我著手計劃成立幹部訓練班，調訓所有雲南反共救國軍的幹部。

　　在他的指示裡，首先辦短期訓練班，務使整個留置在中緬邊區的反共游擊隊，有一個統一的說法與作法，先從精神上統一起來。

　　這是當前最重要的課題，我能瞭解何池將軍的苦心。

　　自那時我便著手計劃，籌備訓練班。

　　四十四年六月，緬東的劉明將軍南下，因為我們需耍一位領導中心人物，劉將軍在西南軍民的心目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由他來任總指揮，孤軍分崩離析的局面很快就可以統一起來了。

　　本來，何池和段希文兩位將軍對於江拉貢獻最大，也可以說對於孤軍的團結貢獻最多，可是他們卻甘願把總指揮的名位讓給劉明將軍，為的是顧全整個大局。

　　由這點看來，留置在中緬未定界的反共游擊隊的每個人，都不是為了自己，起碼大多數都是為了反共復國的目標。

第二節　大團結的局面

　　劉明將軍到江拉來，他沒有帶一個人，這足以看出劉將軍的光明磊落。也許，這就是何池以及多數將領擁護他的原因。

　　一個有系統的指揮機構，自四十五年初籌備，經個四個月光景，總部正式組成。

　　總部的名稱也正式稱為「反共救國軍總部」，取消了雲南地區性的冠稱。這當然是反共人士以及祖國所樂於見到的局面。

　　反共救國軍的組織是這樣的：

　　總指揮由劉明將軍出任。

　　副總指揮由何池、段希文、胡開業、呂文煥等四位將軍出任。

　　副總指揮兼基地司令何池將軍。

　　副總指揮兼緬北司令呂文煥將軍。

　　副總指揮兼緬西司令段希文將軍。

　　副總指揮兼南昆守備司令胡開業將軍。

　　景東縱隊司令石守敬。

　　景西支隊司令黃振生。

　　桑朗基地司令吳天祥。

　　邦央前進師師長葛哈其土司兼任。

　　大通支隊司令何其忠。

　　永恩縱隊司令趙萬祿。

　　總部補給處司令胡繼楊。

　　劉明將軍鑑於我那時擔任的職務，準備給我一個訓練處處長的頭銜。假若我接受這一光榮的官位，豈不正好被黃詩朗說準了。我想辭了訓練處長的名銜，卻願意為籌備救國軍的訓練而獻出全部心力，於是，我就負起成立反共救國軍軍校的任務。

　　首先，我得替反共救國軍軍校正名，請得劉明將軍同意後，正式稱呼這個邊區唯一的訓練場所為「救國大學」，另外成立了「反共救國軍軍校」。學校地點設在江拉平原的河邊，背山面水，風光與峰邊山下的反共救國軍軍校相較，並不遜色。劉明將軍替救國大學所提示的教育宗旨，完全依據當時的特殊環境而訂定，他在教育目標中特別規定要以教孝教忠為主，教學方法要以實用為中心，而且把至聖先師孔子「有教無類」的精神，作為學校教學的目標。

　　劉將軍對「忠」字的解釋，頗有獨到的見解。他在第一次開訓典禮時，特別勉勵到訓各民族、各基地、各山寨、各縱隊的人員說：游擊隊員是進不求名，退不避難，唯民是保，唯利歸國。也就是說：游擊隊員的行動，是沒有一絲一毫為自己打算的，我們來到邊區，到這裡受訓，是盡中國人本分而已。我們要受苦受難，堅苦卓絕，死裡求生，打開血路，不過是要我們盡忠罷了。忠就是忠於自己的良心，忠於自己的責任，忠於這一代，為了一個「忠」字，不惜任何代價而勇往直前。

　　精神上的結合以後，救國大學的課目是雙軌發展，一面研究游擊作戰的戰術及技能，交換實戰經驗；另一方面則是政治警覺方面，要認識敵人，要培養愛國情操。

　　我們不管學員生是將軍、是大兵、是夷族、是馬幫、是華僑商人，施教都是一律的，不過，對於中國的古老文化，則特別注意灌輸給學者。

　　初期，教職員非常缺乏，尤其是戰技方面的人才更是難得，我們也選些熟練的馬幫人員，來示範山地、森林、河川趕馬趕騾的方法，對於原始森林中的疾病和瘴氣、毒蛇猛獸的防範以及偽裝、欺騙、保密等，都有簡單實用的教授方法。而更重要的是培養他們堅決反共的意志和死裡求生、獨立作戰的知識。對於這些技能，馬幫出身的教官，要比其他學校出身的教官強得多，因為他們有實際的生活體驗，而且是在危險重重中求生。馬幫這種經驗，正是游擊隊最需要的經驗。以後作戰的考驗，證明我的措施是對了。

　　我對共產黨的偽裝面孔，早在三十八年盧漢事變時就有過一次經驗，記得盧漢扣留李彌的第三天，居然有一個似曾相識的人來和我熱情握手，臉上堆著任何人都看不出的誠摯的笑容，好像會見了離別多年的老友，但是隨後卻露出了狐狸尾巴，打了一陣哈哈之後，他突然說：

　　「卓兄，我現在代表『中央人民政府』委派你為陸軍中將，希望你能夠為人民做一件好事，避免一場中國人的自相殘殺吧！」

　　人看起來相當面熟，但是我怎麼也想不起他是誰來了。

　　於是我不能不試探他的身份。

　　「你是……」

　　「大概你忘了，我是勝先蒙。」

　　這下我想起來了。

　　眼前那位共產黨徒，居然是省府委員中堅決主張抵抗共黨到底的勝某，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現在搖身一變，竟然是一位能代表「人民政府」委派我為陸軍中將的要員。這場滑稽戲給我最大的警惕，使我開始對共產黨的偽裝、欺騙手段有了一個新認識。前車之鑑，後事之師，我們在邊區能夠生存下去，而且生存得還很好，都得感謝那個代表「人民政府」委派我為陸軍中將的人所賜予。若不是他教訓了我，教訓了邊區所有的孤軍與義胞，我孤軍早已不能在中緬邊區立足了。

　　所以，我在救國大學的訓練課目中，特別增加一項肅奸課程。共產黨手段陰狠毒辣，是利用群眾的高手，我不能不訓練孤軍的幹部，人人都成為防諜員，處處都是保密的措施。

　　這種反共教育，確實發生了效果，在以後的五六年中，匪諜無從活動，邊區之所以能在安定中壯大，保防的教育，發生了很大的作用。任何一個共產黨徒，絕難在中緬未定界的邊區逃過我的眼睛，全體白夷同胞、華僑社會乃至留在邊區的孤臣孽子，都背著血海深仇，共產黨只要在邊區一動，或在展開挑撥離間工作，就會馬上暴露身份。

　　雖然，我們號稱為大學和軍校，但實際上，都是實施短期訓練。因我們急著要用幹部，急著將思想以及希望灌輸給他們。這兩個訓練單位的任務，是要使受到撤退打擊的士氣，重新鼓舞起來。我想沒有比這一課題更為重要了。

　　無疑的，劉明將軍到了江拉以後，指揮的系統已逐漸恢復起來了。起碼在精神上，是團結了的，對於邊區裡，到底留有多少義軍義民，誰也沒有一個正確的數字，經過約摸的統計，孤軍及義民以及所結合的土著部隊，七十五處基地中，總有二十五萬人。

　　在那二十五萬人中，約有一半是部隊，其中少數已與土著結婚，或在那裡開荒入了緬籍。對於歸化的人，不能以大義責備，生存才是最重要的。

　　這是一股相當大的力量。

　　這給我們相當大的信心。

　　我相信只要假以時日，我們一定可以有一番作為。兩個訓練機構，到四十五年夏，已經訓練了兩萬多幹部，那些幹部，回到各基地以後，都已經成為中堅幹部，我們已經日漸壯大了。但是樹大招風，我們的成就，又引起緬甸以及敵人的注意。

　　尼溫政府又派員赴北平勾結，這消息傳來，我已知道今後不會有平靜的日子了。^

第三節　暴風雨的前奏曲

　　尼溫政府的代表團於四十五年五月赴匪區，作將近一個月的逗留，達成所謂「邊界協議」以及軍事同盟。「邊界協議」固然是共匪為討好緬甸所作的賣國行動，但緬甸則在軍事同盟中，訂了一條緬甸於外軍入侵時，中共軍有權進入緬甸作戰的約定。由於這一約定，可以看出緬甸的尼溫政府已澈底左傾。

　　這個協定的訂立，緬匪的勾結更加緊密，我們知道我們的處境將更加艱苦了。不過，孤軍也已經成長。

　　這個協定成立以後，共匪立即藉口勘定邊界，調用五萬大軍入緬，伺機向留緬的孤軍進攻。在敘述進攻這段史實之前，我想應該先介紹幾位伙伴，他們雖然不能入忠烈祠，讓千萬後人景仰，但他們能夠在猛撒南方二百里的游擊隊忠魂塚裡長眠，他們為國家立下的汗馬功勞，並不比忠烈祠的英雄遜色。他們的犧牲是志願的，他們並不想進忠烈祠，他們更不知一幌已二十多年了，我們還沒有把他們的忠骸帶回他們的家鄉。這些直到現在尚流落異域的英雄們的屍骨若是有知，他們在地下也會哭泣。

　　匪軍由下關渡瀾滄江，經保山，畹町進入中緬未定界。敵人的目的很明顯，他們將切斷臘戍以北的三島一帶基地的連絡線。

　　四十二年底撤退時，緬甸勾結共匪，曾攻擊卡瓦山區的黃詩朗部，現在又調動五萬大軍西下，情勢相當緊張。

　　關於匪軍西下與緬軍勾結的情報，已分發各基地，北部的二十幾個基地，也已完成戰鬥的準備。

　　首當其衝的是以馬幫為基幹組成的第四總隊。

　　總隊長劉復生原是雲緬邊區的馬幫首領，他由三個人兩支槍一把刀起家，共產黨佔領雲南全境以後，馬幫沒有再回雲南採購貨物，無異斷了劉復生的生路。不久，匪偽雲南軍區邊境處向劉復生要四十匹騾子，作為他向「人民政府」的效忠禮品，劉復生照辦了。共產黨又要他獻出二百斤鴉片，劉復生可以辦，但他沒有遵命，他一面虛與委蛇，一面把眷屬向南移，準備遷往中緬未定界定居。這一措施被潛伏在他那個幫內的共匪份子向邊境處舉發，共產黨就派了一營精銳，團團把他的寨子圍起來，一把火燒個精光，劉復生僅以身免，隻身逃入中緬未定界。

　　在我這半生戎馬生涯中，所見過的忠貞之士，確實太多了，但我還沒有看見過像劉復生那樣大膽的人，他可以說是天不怕地不怕，整天都在做著死亡遊戲。記得我們第一次反攻雲南時，那位戰死在雙江城下的青年丁世功，也是一位不知死亡為何物的草莽英雄，他是第一位邊區游擊隊員陣亡後能進入圓山忠烈祠的人。劉復生則不然，他從來也沒有妄想成為烈士，從來也不想死，他好像是鐵打鋼鑄，他為生活，為生存，為復仇而領著他的兄弟活躍在邊區裡，甚至雲南境內，他和共產黨繼續玩命，居無定所，他也不計較自己的名位，為的只是對付共產黨，於是他由七十個人的馬組織成一萬二千多的游擊第十二總隊。與他對壘的敵人，沒有倖免的，他對於敵人，從來不留活口，因而敵人對他，也欲得而甘心，他已成為共產黨的死敵。

　　劉復生總隊，於四十五年五月曾經突擊遮放，剷平二百餘公畝鴉片菸田，殺死共黨西南貿易公司總辦林思明，斃敵四百餘。

　　那一次突擊輝煌的勝利，給予游擊隊士氣很大的鼓勵。

　　四十五年七月初，共匪曾永發部南下，劉復生總隊在卡瓦邊區截擊，三島的蒲雲興部，景勒石守敬部也都向可能發生戰鬥的地帶移動。

　　緬北的大戰一觸即發。

　　那是四十二年底，游擊隊撤退後的第一次大戰。雖然過去也曾經陸續的發生過戰鬥，但都是一些小的接觸，沒有大規模的衝突。

　　既是尼溫政府與共匪雙方勾結，料想緬方一定有配合的行動。

　　江拉方面，把重點防禦放在曼德勒東面的緬甸國防軍，同時又要防止敵人從車里向瀾滄江或中寮邊界進攻江拉。

　　在那時，我孤軍有四面受敵之感。

　　兩個訓練機構的幹部，都分別回到部隊去了。

　　這一戰，是我們生死存亡的一戰。當然，孤軍只有採取防衛的態勢，因為這時候，我們在大撤退前所受的創傷剛剛復元，我們除了防禦之外，是不宜出擊的。

第四節　緬北大戰

　　七月四日敵人越過邊境，進入緬甸。

　　劉復生的主力在浪弄山區，第三十六支隊則駐紮在共匪邊防軍必須與臘戍緬甸軍會合的要衝──興邦。

　　共匪對於劉復生部的部署，似乎瞭如指掌，在接近興邦時，已展開了戰鬥態勢。

　　出身馬幫的劉復生，不是弱者，他的情報相當的靈活，在共匪邊防軍從保山、騰衝移動時，他也同時向鎮康移動，以接應三十六支隊。

　　三十六支隊支隊長李昆早已獲得情報，在四日入夜以後，即將駐興邦的兵力，悄悄調出，使興邦成為一座空營地。

　　他在正面留有約一個團的兵力，以誘敵深入。

　　五日拂曉，敵人已掩襲至興邦的外圍，留置的部隊，與共匪接觸，發生零星遭遇戰，

　　留置的部隊，且戰且走，誘敵深入。

　　此時，三十六支隊已獲得情報，攻擊興邦的是匪公安第十一、十二、十三等三個團，由曾永發親自指揮。

　　共匪的這三個公安團，都是由邊區夷族所組成，知識程度低，但適於山地及叢林作戰，就入緬的匪軍來說，那是戰鬥力最高的三個團。

　　匪軍順利進入興邦，及至發現興邦只是一個空基地時，才知道中計，想立刻撤退；但是埋伏在附近山區的李昆，已向匪軍採取包圍態勢，匪軍此時成為甕中之鼈。

　　一場血鬥，於是在興邦展開了。

　　攻擊開始，李部就已佔盡優勢，到了五日中午，李部已逐漸縮小包圍圈，逼得曾匪不得電令二十六、二十七兩個團前來增援。

　　屯兵於鎮康的劉復生部，正好截住共匪的增援部隊。於是卡瓦山區也展開了激烈的戰爭。

　　就兵力來說：我三島以及卡瓦山區一帶的游擊戰士與敵人的數目相等；但在武器裝備上，則遠不如敵人；不過地形則是我們比敵人熟悉。共匪雖然自稱是以游擊戰起家，但比較起來，我們的實戰經驗，我們的訓練，則要比共匪強得多，也豐富得多。

　　敵人入鎮康時，我們已撤空，劉復生則將來犯的匪軍，阻擊在怒江東岸，

　　在鎮康之北的一個小村落裏，我游擊三十五支隊，三島西下的蒲雲興部的四十一支隊聯合夾擊，使匪軍損失將近一團。

　　兵力的補充，對敵人來說，他們是不虞匱乏的，可是，隔著瀾滄江和怒江，支援則較困難，這是對我們有利的。

　　戰鬥展開以後，由於劉復生部殺俘，使來侵的匪公安部隊，沒有起義的，也由於劉復生種種措施，才使敵人採取堅壁清野的戰術。每到一個地方，就放火燒山，放火燒寨，我們有幾個基地，因而全毀。

　　這一次戰鬥是相當慘烈的。

　　江拉總部的判斷沒有錯，緬甸的外籍兵團，尼泊爾步兵團，印度兵團和南斯拉夫砲兵營，都向臌戍集結，著手準備夾擊我卡瓦山區的劉復生部，以及切斷三島蒲雲興部，看這種情勢，敵人和緬甸軍發誓欲置我孤軍於死地而後快。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首當其衝的丹羊、浪弄兩地的第七縱隊，景勒的石守敬部東上，兩支部隊渡過薩爾溫江，迎擊以外籍傭兵為主的緬甸國防軍。

　　至此卡瓦山區陷入一場混戰之中。

　　自石守敬與緬甸國防軍接觸後，戰況相當慘烈，因為外籍兵作戰，是以老盾計算的，緬甸政府以每人每小時二十五盾支付外籍兵的作戰經費，凡獲得游擊隊一個屍體，再付八十老盾。

　　有錢能使鬼推磨，緬甸的外籍兵團作戰異常勇猛，尤其是印度的外籍兵團，更是如魔附體。只是南斯拉夫的砲兵營，在這次戰役中，沒有發揮過去的戰績，因為這一帶的地形，不是叢林，就是高山峻嶺，運動不便，而且南斯拉夫砲兵營的作戰費也低，所以他們作戰，也只是報銷主義，這對於我孤軍是有利的。

　　當我們成功的將緬軍阻止在丹羊以西的時候，進侵的敵人已成強弩之末了。

　　經五天的戰鬥，匪軍入侵的六個步兵團，損失慘重，不能不退回雲南保山，緬甸軍看到共匪的失敗，自然也只好撤退了。

第五節　英雄之死

　　這一次戰鬥，最大的損失，是劉復生陣亡了！他在敵人侵襲鎮康時，已將部隊拉到敵人之後，沒想到他反而被包圍，在一次突圍中，他親自擔任掩護而被俘帶往雲南，那等於打入十八層地獄了，他被關了三個月，據敵後的消息，他被共匪用各種方法，逼迫投降，可是他是一條鐵錚錚的漢子，在一次審問中，因警衛疏忽，他趁機扼殺了共匪邊防軍政委張寶訓，因而被判「活燒」！

　　九月十六日，共匪用汽油澆在他身上，然後放一把火，他在火中打滾，最後他的身體被燒得焦黑，共匪還不放過他，強迫那些在邊區種植鴉片的黑五類份子，一刀一刀的割下他燒焦的肉啖食。最後，把他的頭懸掛在中緬邊區示眾。共匪的殘暴不仁，真是歷史上少有，但是，對於我們發生不了作用，只有更增加我們的憤怒與圖強而已。

　　劉復生的首級，在十月九日被我游擊隊弟兄搶了回來，大家噙著淚水跪在他的面前，全體發誓，保證為他復仇。在追悼會中，全體游擊隊的悲憤，已達於最高點。劉復生雖然死了，可是他是死得有價值的，死得相當光彩，他永遠活在我們的心目中。

　　在卡瓦山區中，直到現在，還沒有人相信劉復生真正死去了，不管是白夷人，是倮倮族人，是馬幫，是英法兩國做鴉片生意的商人，祇要經過中緬未定界那一段山區，都會想起那個講義氣，重情感，而把死亡當歸去的英雄。在卡瓦山區之中，游擊健兒曾為他建築一座劉復生將軍廟，據說他曾經顯靈，如路過那兒的鴉片煙商不敬禮，很難通過險峻的山區。但這也只能姑妄言之，姑妄聽之，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不過這些神話，都是懷念劉復生的人們所傳述的，雖然他沒有進入忠烈祠，但又與進入忠烈祠何異？

　　我不是一個迷信的人，但這種在精神鑄下了金鋼一般的好榜樣則是事實，對於劉復生這樣的人，雖死猶生，根本沒有死人活人之分。劉復生、丁世功、黃詩朗等都死了，但他們永遠活在我們的心目中，而那些麻木不仁，翻雲覆雨，爭權奪利的人們，雖然活得像一個人，實際上他們卻連行屍都不如。這種生與死的區別，豈能以道里計。

　　寫到這裡，我突然想起了金聖歎那首「臨江仙」來：

　　滾滾長江東逝水，
　　浪花淘盡英雄，
　　是非成敗轉頭空，
　　青山依舊在，
　　幾度夕陽紅。

　　戰爭是結束了。

　　卡瓦山區的這一戰，第十二支隊損失人員二千三百餘人，總隊長被俘，營級以下幹部，計陣亡二十一員，傷三十三員，損失也相當嚴重。不過這一戰，名震中外，重新恢復了游擊隊的聲威。

　　由於敵人所受的重創，經總部的研判，孤軍將有一段休養生息的機會，因為敵人在短期內，不會再進犯了。檢討起來，這次輝煌的戰鬥，以何池、段希文將軍努力團結邊區留下來的兄弟們要居首功。其次，則全體軍民共生死同患難的團結精神，是這次戰爭勝利的重要因素。

　　救國大學以及軍校這兩個訓練機構，也發揮了相當大的力量，它把中緬邊區的孤軍義民們的意志堅定起來，精神團結成為一個整體，榮辱與共、生死與共，成為一衝不破、打不散的鐵軍；一個血肉相連、唇齒相依的有機體。

　　我們必須要趁這個機會，加緊訓練幹部、建設基地。

　　卡瓦山區一戰以後，我們將更加引起敵人注意的，和緬甸軍的忌恨。今後，我們在他們的心目中，必然是眼中釘、肉中刺。

　　我們雖然勝利了，我們也知道我們今後的處境將更艱難、更危險。

　　而我們是沒有支援、沒有活水源頭的孤軍。我們所有的只是賤如草芥的生命與血肉。但我們知道，上自劉明將軍起，下至義民婦孺，沒有一個人因為我們的祖國孤懸海外而恐懼，而感到孤立，

　　我們是站在正義這一邊的。

　　我們是站在人性這一邊的！

　　我們永遠也不會孤立，我見到戰後每一個人的決心。每一個人所流出的血和汗，那些在在都說明了我們雖然沒有後援，我們將如砥柱之石，屹立於逆流之中，我相信只要我們自己不倒下，永遠也沒有人能使我們倒下去。

第五章　開放的世界

　　簡易機場的構築，已因這一次戰爭而停止了，但我們今後更需要對外界的交通。因而緬北大戰一結束，孟白了的機場立即恢復建築。

　　我不太清楚，此時留置在中緬邊界的孤軍，是否已和臺灣取得某種默契，但就建築機場一事判斷，早在半年前就已取得連絡，否則不會建築那個機場，因為我們倘若沒有與政府取得連繫，則沒有需要，那是不會去投資那麼大的人力和物力的。

　　這種種跡象，都是令人鼓舞的事情。

第一節　建設機場

　　所有的人都忙碌著，到處都朝氣蓬勃，一片新的氣象。

　　在未撤退前，我們在大其力基地附近，本來有一個飛機場，那個機場，原是英法鴉片公司在邊區走私鴉片用的，他們自己花錢建築，使用已經有相當長的時間，游擊隊進駐大其力後，飛機場還是讓他們使用，但那些唯利是圖的英國佬，對於游擊隊抱著懷疑的態度，而且那些毒梟也有警戒心，所以便放棄了那個簡易的私人機場，後來游擊隊曾經利用那個機場，起落過輕型飛機。祖國的飛機，借道寮國後，掩飾徽號，經常飛行，直到大其力於撤退時移交為止。現在，那個機場，仍為緬軍所使用。

　　停工幾個月的機場建築，在四十五年十一月又繼續了。何池將軍的經費來源，全部將取於邊區，用於邊區之方式。說得明白一點，就是全力截擊走私以及偷運鴉片的毒梟，不管是何國籍，不管那一民族，祇要經過我反共救國軍的任何一個基地，我們就截擊。在那縱橫三千多里的廣大地區，過去都是自由貿易，沒有任何限制，現在為了機場的經費，這一措施，當然是一個活水源頭，至於土著們，因為游擊隊的進入山區，給他們帶來了現代文明：在食的方面他們從芭蕉心躍進到吃糯米；在住的方面，他們由穴居躍進到住羊棚；從只知道諸葛武侯是他們一致崇敬的仙人，躍進到還有其他與諸葛亮同樣偉大的人物存在。真正愛護他們，保護他們的，是中華民國的游擊隊。在這種情況，這樣環境，這種情形下開發進步的山區，我們的行動，固然給他們帶來不便，但他們信任我們的行動是有必要，有意義的。不要說我們阻礙世界公認的毒品交易為合法的行動，除了解決我們的經費以外，還有維護全世界人類健康的意義在內。就是我們的行動稍出於常軌，也能獲得土著們的諒解。談到截擊鴉片的運輸，那不僅是合法不合法的問題，回顧近百年的歷史，我們曾經吃過鴉片的大虧，弄得喪權辱國，數十年抬不起頭來。而今十年風水輪流轉，英國和西方世界的耶穌子民，說什麼也想不到，他們毒害中國的鴉片烟，竟會回流。在中緬邊區生產的鴉片，幾乎占了全世界鴉片總產量的三分之二。而且毒化著那些自認科學發達的子民。尤以「日不落國」驕橫於世界達半個世紀的大英帝國，絕沒想到也有向我反共游擊隊奉獻買路錢的時候。其實，運輸鴉片，不僅僅是英法兩國的不法商人，其中最大宗的還是共匪，他們毒化世界的陰謀，是透過所謂醫藥公司以及對外貿易公司進行的，共匪販毒的主要出路，還是經由東南亞、阿拉伯，向西方世界進行，所以我們截擊，不僅僅是解決建築機場的經費，更重要的是我們堵住了共匪的販毒路。

　　飛機場是修在江拉西面的湄公河畔的孟白了，其經費除了以上方法外，尚有馬幫，與泰寮邊區的華僑的捐輸。但人工及技術，則全由總部支援。

　　修建飛機場的消息不脛而走以後，那種熱烈捐輸，自動效力的人潮，竟使總部無法接納。擺夷人、倮倮族人、泰國土人、寮國土人、緬甸克欽族、卡瓦族人、馬幫、失散的國軍士兵、在各邊區落根娶妻的義民們、以及傜族等，都像流水般的湧向江拉某地。這些人是就地取材。最可敬的是那些從雲南境內集體逃亡，不怕共產黨槍斃的同胞，也一批批的爬山越嶺，走向這欣欣向榮的基地。湄公河發源於雲南的瀾滄江上游，流過中寮、中緬未定界，蜿蜒而下直流入泰國北部，寮國與緬甸就是以湄公河為界。當初寮國、緬甸為英法殖民地時代，英國人耍了一手障眼法，把緬甸與寮國的邊界定在湄公河的中央，當湄公河水漲時，臨河的寮國地區，就有部份被河水淹沒，凡是河水淹沒地區，也就順理成章的變成為緬甸的領土，當初英國何以要耍這一招，我們無從得知，不過，這一投機取巧的定界，卻給我們游擊隊帶來了莫大的方便。因為，湄公河漲水期內，我游擊隊便跟著河水的泛濫而獲得更多活動的區域。機場之所以選擇在江拉之西的孟白了，為的就是有那條河的屏障。和在交界處三不管地帶的好處。

　　機場工程復工以後，各族人員都聚居到基地裡，人力問題是解決了，但我們沒有器具，更沒有現代化機械可用，唯一可以憑藉的，就是中國人的智慧與克難的精神。我記得在重慶，在芷江，在貴陽，我們曾經以中國人的赤手空拳，建築起現代化的機場，奇蹟一樣的使盟國感到驚異不已。我們沒有器具，可是我們有的是血汗，有的是人力，機場工程總隊長胡立平中校說：（我不知道他是游擊隊的官階，還是政府授與的官階。）「這些人的管理是很容易的，因為這些人都為反共而生存。」他以開玩笑的口吻說：「他們都有病。」

　　「他們染了什麼病？」我不解的問。

　　「反共狂！」

　　我聽了，笑一笑說：

　　「你怎麼治療這種病呢？」

　　「突擊，截阻，反攻，教他們殺人，和不斷的工作。」

　　他的話雖然使我認為過份了些，可是看到江拉平原上，幾十人拉一個滾石，從中興山區運泥土，從河邊運沙石的人，就同成群結隊的螞蟻一樣，我不能不相信。

　　──這就是力量。

　　我在心裡喊著。

　　那些人是否真的得了「反共狂」的病症我不知道，但是可以看得出來，參與機場修建的人，是不計較代價，更不計較勞苦的，他們日以繼夜的工作。他們以無盡的力，把山剷平，把山移動。

　　在那裏，人類真有不可思議的力量與智慧。

　　修建機場，我們是用最古老的方法，沒有工程師，全憑總部幾個有土木常識的軍官擔任工程的設計與指揮，飛機場的地基挖平以後，我們先用大石子奠基，而後一層一層的舖上小石子，然後再灑上一層泥土羼和，使石子混凝在一起。當然，我們也知道在兩層石子間，一定要用壓路機來整平壓實，才能經得起飛機起飛降落時的重大壓力。

　　可是我們沒有壓路機，我們便用滾石。

　　總之，我們是以最原始的方法去修建那個機場。

第二節　孤軍壯大四民來歸

　　正值我們如火似荼修築機場時，雲南土司刁存義突然來訪，總部派何池將軍親自予以接待，接談之後，才知道刁存義是前來商議合併問題，他已經在中寮邊區原始森林中，建立了一個寬約一百平方公里的基地，所轄及追隨刁存義的擺夷族人，竟高達二千餘戶，連同原來居住在原始森林內之傜族、苗族、山頭、黎貢等族人，共計有一萬三千多人。

　　我建議刁存義精選幾十位稍通漢語的擺夷人，前來基地受訓，我們會盡可能的幫助他們。刁存義完全接納了我所提的建議。他告訴我們，在他轄區內，已嚴格實施民防，清查戶口，不管是什麼樣的人，祇要一進入中寮未定界的山區，就會有人跟蹤、訪問和管制，並在每一寨口設立民防站，站與站相通消息，交換情報，任何陌生人進入山區，都無法遁形。

　　此一地區位於雲南瀾滄江尾，寮國湄公河頭，河水蜿蜒曲折，形勢險要，四周又全為原始森林，所有通路，均成天塹，不但外人無法混入，就連刁存義及其所轄民眾往返多也有因迷路被毒蛇咬死或虎豹吞噬的危險。他們自己活動空間僅是那四面環山的一個盆地，盆地大約有十多公里寬廣，土地還算肥沃，加上他們悉心開墾，完全利用，基地居民可以自給自足，但共匪對這塊世外桃源的反共基地，無時無刻，不在運用各種關係滲透，但因刁存義領導有方，基地組織嚴密，地利人和，敵人雖然始終耿耿於懷，但也無法進攻此一基地。至於寮國政府，則完全抱著袖手旁觀，坐視其變的態度，但仍很歡迎我游擊隊留置發展，泰國政府更視刁存義部為其防備共匪侵略的前哨，為其阻絕共匪南侵的屏障。

　　刁存義所經營的基地具有很多特色，而且又在中寮未定界內，他極願把他經營的基地無條件歸併在總部的指揮之下，作為反攻大陸的跳板。我們當然是歡迎得很。不久，我們就在總部江拉水際，增加碼頭的建築，並且托請華僑在泰國購妥巡邏艇三艘，機帆船二十艘，使江拉總部能與刁存義的基地聯成一氣，彼此支援。這一中寮未定界基地，在民國五十年第二次撤退時，發揮了很大作用，假若沒這處基地，我們留置於緬甸境內和邊區的游擊隊，就無法在緬甸與共匪勾結下，動員十餘萬大軍向我總部進攻中安全轉進，否則，後果真不堪設想了。

　　這都是後話，當時刁存義的自動歸來，使孤軍更形成統領四方的局面，對孤軍的士氣有相當大的鼓舞作用。此外，打開了孤軍水上的對外交通，加上機場的修建，江拉的局面，已不是四十三年初的江拉時代了。

　　繼刁存義之後，來歸的各民族及失散在寮、泰、緬邊區的人更多了，匪區逃奔自由者更眾，孤軍的壯大，即形成了敵人的重大威脅。

　　也因而使緬甸的尼溫政府，更受到共匪的利誘和威脅。

　　機場的修建，更加緊張和重要了。新來歸的刁存義，也調入前來協助。

　　我們沒有水泥，沒有柏油，可是劉明將軍真有辦法，從江邊運來沒有任何標誌的水泥和柏油，後來我才知道，那些水泥和柏油，有的來自臺灣，有的來自緬甸政府的貪墨，更有的來自同情游擊隊的某些盟國，總之，那些必不可少的材料，都到齊了。在江拉之西的孟白了原野上，有成千上萬的義民和游擊隊，在移山，在倒海，最後不能上前線的婦女也參加了建築機場的工作。

　　不僅僅是邊區的軍民，甚至於劉明將軍的夫人也參加了工作。在游擊區內，從十二歲的兒童起，到六十多歲的老人止，沒有一個吃閑飯的人，每個人，都貢獻了他的力量，也許這就是游擊隊能在險惡的環境中生存下來的重要因素。

　　中國人適應環境的能力，是世界上所有人類中最堅靱的了。我為我生為一個中國人而驕傲。

　　江拉的機場開闢是艱苦的，那真是胼手胝足，用血汗凝聚而成的機場。在沒有任何機械的情形下，江拉機場到民國四十七年初，就能起落飛機，雖然只有一部陸空連絡電臺，後來陸續運來的簡陋設備，起落的也是輕便的飛機，但那已是了不起的成就。

　　樹大招風，這個機場的完成，引起了緬甸政府與共匪的注意。固然，那是一個偉大的建設成就，可是卻帶來了不少麻煩。當然也使游擊隊迅速壯大。

　　有些沒有標誌的運輸機，運來急需要的通信設備，和步兵曲射武器，這給予基地的官兵，以及義民們無限的鼓舞，對於反共復國的前途，充滿了光明的遠景。這時，官兵們對於過去的艱苦與犧牲，都忘記了，好像一切的委屈都從希望裏獲得了補償，一切都不去計較了。

　　政府自臺灣派來了協助的人員，我們在江拉、南岷、孟龍、孟麻等地設立了訓練班，原來反共大學的一批人，又在那些訓練班中，擔任訓練毫無作戰經驗的義胞，甚至於訓練當地的土著民族，機場開闢以後，緬甸邊區的游擊隊有了一個欣欣向榮的新局面。

　　在此期間，是游擊隊最安定的一個時期，很多義民與擺夷的土著子女結婚，也成了家。我們生活在遺民淚裏，卻未必是永無希望的。成家在我看來，是一個不太好的發展，劉將軍也有這種看法，但站在人性的立場，不但未加阻止，反而協助那些成家的弟兄。使他們開墾，使他們在那莽莽的原野上，能夠站穩腳跟。這個政策無疑是正確的。當年成家的官兵，如今還在那裏生活，那是我們埋下去的一顆種子。有一天，總會發芽茁壯，因為他們總是黃帝子孫，他們不會忘記他們的根，一旦我們有所行動，他們必率先從雲南，從廣西邊境策應。那是一股潛伏著的力量，有一天，他們就會發生一定的作用。因此，我非常佩服總部當時的眼光。

　　時間隔得太久了，機場開闢完成時，我想不起第一架飛機是從那裏飛來的，只記得我們看到第一架飛機，在機場降落時，像在我們動脈裏注人了新血。整個游擊隊都振奮不已。

　　自此，游擊隊可以說自四十二年底撤退以後，經過將近四年的艱苦奮鬥，終於又團結起來，在中緬邊境上，立定了腳跟。而那時游擊隊的壓力也增加，對匪區的政治性及情報性的突擊也增加了。尤其是情報的活動，政府以香港和中緬邊境為兩大基地，從雲南廣西等地進出大陸的情報活動，幾乎遠達北平，有名的共匪「偽憲法」的外洩，就是這些活動的成就之一。其實，那只是公開了的成就罷了，很多不為人知的情報活動，真是寫不勝寫，可歌可泣的事實實在太多了，甚至這種工作，直到現在還沒有中斷。

　　可以說，這一切，都是游擊隊以他們的生命換來的，而這些成就既然引起共匪的注意，緬甸政府對於游擊隊又無可奈何，共匪只有越界針對游擊隊的活動來防止，因此江拉以北至摩掌一帶，由四十四年的二百十二起，到四十五年已增至四百多起。而三島至摩掌的巡邏，也更顯出重要性了。

　　共匪對於游擊隊，除了恐嚇威脅之外，主要是打通馬幫的交通，我們已經發覺，共匪對國際間的販毒，有顯著增加的趨勢。除了香港這條路線之外，中南半島是一條安全而且散佈面較廣的交通路線，游擊隊的增強壯大，無異扼住共匪的咽喉，是非打通不可的。而孟白了機場開闢，這種威脅，又不僅止於販毒的通路問題，可能形成中國大陸西南的整個不安。游擊隊的存在，無異是在背之芒，不拔去是不能安寢的。由於游擊隊的這種重要性，共匪的邊防加強，中南半島的游擊隊，已有一種風雨欲來的徵兆。

第六章　山雨欲來

　　飛機場與碼頭相繼完工，來歸的各族土著及義民，每天都有數批民族不同的人投奔到各基地。尤其是十年前淪入共匪統治的雲南邊區人民，無法再忍受共匪清算、鬥爭的殘酷暴政，唯一的出路就是進入邊區。也祇有進入邊區才能生存。漢族人一逃走，和漢族有姻親關係的其他土著民族，也預料到將受更殘酷的暴行，唇亡齒寒，他們也跟著漢人逃亡。

　　在一般用任何方法都無法制止的逃亡潮時期，當然會激起邊區匪幹的痛恨。眼看各游擊基地聲勢日益壯大，訓練日益精良，深恐再度發生像民國四十年反攻雲南那樣，整得共匪至今仍寢食難安。為防止往事重演，故共匪無所不用其極，想盡各種手段和方法，欲除去各游擊基地而後快。但各游擊基地都設置在中緬、中寮邊區未定界區域內，雖然是未定界，但其政治活動與人民信仰，還是傾向於中國政府的，且當地土著民族，也大半是漢人後裔。真正說來那一帶應該是「三不管」地帶才正確。因為，在這三千平方里的範圍內，幾年來，在這一地區經營工、商業的都是中國人，其他為土著，如撣族、擺夷、山頭、傜、倮倮等各民族，僅在農耕方面活動，所以，邊區的中國人民，應該是半個主人；另一半當然是那些土著民族與抗日期間，中國國軍兩次入緬作戰時，曾留下很多人與緬甸少女結婚的中國人和他們的子弟。像這樣一個血統與風俗都受中華民族影響的地區，實質上，它是和中華民國有著血緣關係的，緬甸政府在過去根本無法過問。

　　緬甸政府自趕走李彌部隊後，現在又欲勾結共匪，想來趕走我反共志願軍，但其主要目的，是想趁中華民國退守臺灣，匪區動亂之際，混水摸魚，對這邊區加以控制。這是緬甸政府的如意算盤：其實共匪的目的，則在赤化緬甸，所以共匪利用其豢養的緬甸共黨，寮共及泰共，向我游擊基地滲透，緬匪都是各懷鬼胎，各有目的。反而因緬共、寮共、泰共的手段凶狠，手法毒辣，對自己國家，自己同胞，也照樣殘殺，姦淫擄掠，燒殺無辜，因而引起邊區各種民族的痛恨，反而促使他們紛紛投奔到反共志願軍的陣營來，無形中，我們游擊隊和各族人民所結合而成的反共陣線，就是一道阻止共匪侵略東南亞的屏障。

第一節　敵人的賣國罪行

　　劉明將軍有鑑於形勢日益緊張，共匪赤化東南亞的陰謀，已昭然若揭，但我孤軍存在於邊區，使共匪西進的陰謀無法得逞，共匪不得不千方百計威迫利誘緬甸政府，寮國政府，一定要達到逼使我孤軍撤出此一地區的目的，但所有辦法，都行之無效以後，共匪仍不得不出賣國土，把五十餘萬方哩的土地送給緬甸，來引誘尼溫政府上當，擺下這樣大的陷穽，讓緬甸政府跳進去，當民國四十五年，尼溫政府的代表團於朝毛期間，即開始談判所謂國界問題，才有卡瓦山區的戰鬥。假若共匪與緬甸政府真的達成這樣的協定，那就對我們太不利了。只要達成協議，緬甸政府就可讓共匪正規部隊公開進入緬甸，向我游擊區實施包圍。只要這邊界問題獲得解決，則我們孤軍的生存就成問題了。

　　劉明將軍獲得共匪與緬甸要勾結的情報，馬上派副總指揮何池將軍，專案研究對策。何池將軍集思廣益，把各基地司令和見解超俗的幹部，聚集商討，結論是：向緬甸政府保證，反共游擊隊今後決不再在名義上同情緬甸吉蒙軍，並且全力勸阻吉蒙族停止與緬甸政府作對。

　　當時的情況，也只能讓步，才能避免匪緬進一步勾結，但緬甸政府並未接受這項讓步，而且還扣押了我們派到大其力去談判的三位代表。緬甸政府不惜以一切手段媚匪，除了恐懼共匪入侵之外，最擔心的就是深怕我游擊隊支持吉蒙族奪取政權。我們對緬甸的讓步，也是一項誘惑。同時，我們也把反共游擊隊在邊區活動最大利益和整個反共前途相連的，利害相關的前途，再度重申。事實上，反共游擊隊七八年來的表現，是替泰、寮、緬三國把守了大門，期望這幾國政府能夠明瞭反共游擊隊對他們國防的重要，而予以重視與協助。但是，我們的唇舌是白費了，緬甸政府不僅未曾接受，反而扣留前往談判的代表劉忠雲等人，使親者痛，仇者快。緬甸政府至此，已絕於我孤軍，除了作戰，我們別無選擇。

　　從四十二年十一月大撤退到四十七年六月，我們又開展了一個大局面，我們能從一無所有，搞得像現在有機場、有碼頭、有訓練所，我們真的有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我們也知道祖國也在日益壯大，我們與祖國是站在一條戰線上奮鬥的，我們願意為反共而犧牲，我們所期望祖國的，是讓我們明白會不會像四十二年那樣，強迫我們撤退，我們願意為反共而死在異域，我們願意為反共而永遠留在邊區。

　　就整個形勢而言，對我們十分不利，戰爭隨時都會發生，倘若敵人要進攻中緬邊區，我敢斷言，他們會首先向江拉基地發動攻勢，為防患未然，劉明將軍指派何池將軍全權處理江拉基地的一切軍政，並增加與寮國邊區的水陸路連繫，何池將軍奉令之後，認為最好的防禦是攻擊，於是即選定雲南境內之車里為目標，作為我反共志願軍小試牛刀的突擊地點。幸好在四十七年底到四十八年夏季，孤軍除了與緬甸國防軍發生衝突以外，偶然與共匪有小接觸，但雙方的損失都有限，這使我孤軍生息休養，足可一戰了。

　　自民國四十八年八月中旬，緬甸的尼溫政府，與共匪作更緊密的勾結，仰光盛傳中（中共）緬即將達成正式邊界的協議，同時也將簽訂正式軍事同盟，這已意味著緬甸即將陷為共匪的附庸。

　　情勢愈來愈不利，證諸敵後來的情報，仰光的傳聞業已證實了。

　　我們不得不準備進攻雲南。作為一種防禦的措施。

　　四十八年八月十六日，劉明將軍召開一次高階層的軍政會議，由於我的特殊地位，乃有機會參加那次機密性極高的會議。

　　會中，中緬邊區的重要基地以及司令，高級幹部幾乎都到齊了。

　　在那次會中，劉明將軍簡單的剖析了當前的局勢以後，會議的重點，便集中到我們的對策問題上。

　　弱國無外交，祖國也在苦撐之中，可以說是風雨飄搖，指望祖國的援助，希望不大，即使政府有心，也是無力，問題還是我們自己設法解決。

　　會中討論了三天，結論是再行突擊大陸，以顯示力量，另外，將邊區的情況呈報祖國，希望能在武器與彈藥方面獲得補充。

　　八月下旬，江拉機場降落無標誌飛機的架次，由原來三星期一架次，增加到每天兩三架次不等。

　　我們獲得了彈藥的補充。

　　至此，我們才看出何池及段希文兩位將軍的遠見，當時咬緊牙關開闢機場，如今已發揮它的高度效用了。

第二節　突擊車里

　　從八月下旬起，各基地已完成戰鬥準備。

　　作戰是以車里為目標，同時佯攻南嶠、佛海兩縣。當時的部署是這樣的：

　　江拉的第一、二總隊分由刁存義的基地，繞道寮國，分二路由東進攻小猛倫，阻止孟臘、鎮越、思茅三地的共匪援軍。

　　三、四總隊由江拉向猛黑、孟馬正面進攻車里，佯攻南嶠，並切斷佛海方面匪之援軍。

　　蒲雲興司令則由三島一帶聯合十二縱隊向南嶠及瀾滄佯攻，但須分兵防止緬軍襲我側翼。

　　九月十五日已完成戰備，十六日舉行誓師，並進行反攻政治作戰的最後檢查與訓練。這時，政工幹校五、六、七三期分發來邊區的學生，大多數擔任基層政工幹部，訓練時固然已發揮了很大的力量，但在作戰前，更看出了祖國在那十幾年中培養出來的幹部，的確是精鋼，發揮了極大的效用。

　　九月十七日整天，備戰的部隊都白天睡覺，我知道即將出發了。

　　我臨時被編入第三總隊政治部，正面攻擊由何池將軍指揮，我所以臨時被編入這一路，大概與何將軍的私交有關。

　　雖然，我是臨時編入，名義上是政治部副主任，實質上我是何將軍的特葉參謀。自備戰鬥始，我就在何池將軍的身邊。

　　劉明將軍的指揮部，由江拉移到猛黑。

　　一切都準備就緒，箭已上弦。

　　九月十七日傍晚，我們起來吃「早飯」（實際天已黑了），飯後，即下令出發。

　　那是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我們懷著一顆復仇雪恨的心，向睽別已十餘年的祖國山河前進─

　　那次出擊，共有三萬多人，雖然是個情報性的突擊，模樣卻極像反攻大陸。

　　當然，基層的士兵們，是不會知道作戰目的的，大家都以為反攻大陸了，所以士氣昂揚，雖然那與赴死無異，但沒有一個人是怕死或畏縮的。

　　在那一次突擊中，我看到人心的向背，我也看到反共的前途是相當光明的。

　　推進途中向車里。

　　望著滾滾南去的南盤江水，我突然有一種荊軻當年過易水的悲壯情懷。

　　固然出征的弟兄，個個都有回來的雄心壯志，可是每個人的心裏，都沒有回來的打算，能把鮮血撒自己的故土，縱然不能光復國土，總也不枉自己是炎黃子孫了。

　　披荊斬棘，沒有誰說話，雖偶然有些閒談，也都是悄悄的，除了由行動中，驚起了夜宿的飛鳥以外，整個大地是寧寂的。

　　九月十九日，我們已推進到車里近郊，在距車里不遠的巒片的地方，我們遇到共匪一個排哨，為了明瞭車里狀況，我們決定把排哨吃掉。

　　剪斷了電線之後，我們悄悄地掩至，把那個正在吃飯的排哨一網成擒。

　　從俘匪的審訊中，我們知道匪軍駐車里的部隊屬於三十九師、兵力不足一個營。寧江和佛海以及南嶠都有部隊駐守。

　　以我們出動的人，對付一個師是足足有餘的。

　　於是我們繼續推進，到了車里，我們利用從匪俘中獲得的口令，順利接近匪警戒線。

　　車里是共匪訓練寮共、緬共、越共和泰共的基地，當然，在警戒上和設備上，都比其他的地方強得多，但因戰鬥進行得太順利，至使何池將軍感到懷疑。

　　於是他臨時變更作戰命令，由第三總隊入車里，第四總隊則繞過車里，守住瀾滄江的大橋，北面切斷南嶠的匪軍。

　　事後證明何將軍的變更作戰命令是正確的，因為我們出擊的備戰，絕難瞞過以搞情報起家的匪軍，何況，那又是邊防重地呢？

　　車里的情況太出人意外，那根本就是諸葛亮的空城計，但何池將軍卻不是司馬懿，他大膽輕進，卻小心的防範敵人的反包圍。

　　當我們正忙於搜集共匪訓練東南亞各國共產黨的文件，忙於在街上張貼標語，散發傳單時，車里四周的槍炮聲大作。

　　果不出何將軍所料，車里的順利佔領，原是敵人預先佈置的一個陷阱，可惜何將軍未上那個圈套。

　　九月二十日拂曉，共匪反撲車里的戰鬥相當激烈，幸為第四總隊回頭實施反包圍，敵人一開始攻擊，就陷入腹背受敵之中。

　　第二路反攻的部隊，也已到了鎮越，並向小猛倫推進之中，南嶠也已進入戰鬥。以卡瓦族人為主的第十二縱隊向瀾滄縣推進，匪之三十九師已失去支援，陷入孤立之中，敵人已成為甕中之鼈了。

　　戰鬥進行一日一夜始告結束，我們俘獲了共匪訓練東南亞各國共黨的原始文件共八十二件、這下真是鐵證如山，只要我們把這些文件加以運用，相信中緬邊區的孤軍，就會獲得各國的支援，起碼也會獲得同情，促使東南亞各國再度認真的考慮我們存在的價值。

　　車里城中，生活著各式各樣，各種各族的人，這些人都是共匪花錢向東南亞各國共黨招來的無知青年，訓練完成後，即派返其本國展開鬥爭，擴大各國叛亂，奪取政權。我們那次任務，也帶回不少受毒受害的青年，送回他們本國去。以加強我們的情報價值。我們帶回來不少寮、泰、緬、越的青年，如果不是許多政治因素掣肘，我們很可以聯合緬甸吉蒙族軍，一舉打到緬甸首都，把那個媚匪的尼溫政權推翻，扶持反共的緬甸政黨主政，這個局面又當別論了。當然這只是我的一種理想，未成事實，才有寮國政權的轉移，泰國的岌岌可危，再遠一些的馬來亞、新加坡也將一個個淪為共匪的附庸，當初若不強迫孤軍兩次撤退，不拔掉那顆反共的種籽，那會有今天東南亞諸國骨牌式的陷亡。

　　戰鬥至九月二十一日中午，匪之三十九師已傷亡慘重了，又得不到支援之下，最後只好潰敗進入山區。

　　我們的目的既然已經達到，何池將軍立即下令撤退。

　　那次突擊，規模是最大的一次，也是最成功的一次。

　　收穫最大的是共匪的「人民軍幹部學校」中，俘獲匪軍軍校訓嫌外藉學生及東南亞各國共產黨徒的計劃原始文件和名冊，我相信那決不是任何軍事的成就可以比擬的。

　　目的已達，當天下午薄暮時分，即行向西撤退了。

　　除了情報的收獲以外，另一個意外的收獲是測知了大陸老百姓人心。

　　初入車里，沒有見著幾個老百姓，即使有人，見了孤軍也相當驚怖，當我們佔領車里城幾個小時後，老百姓終於從各個角落出來迎接王師，雖然他們都是赤貧者，但對於王師擁戴之熱情，真不是我這枝禿筆所能形容的。

　　當我軍撤退時，老百姓失聲痛哭，攜老扶幼的要跟隨我們撤退，但我們卻無法帶走那些老百姓。看到他們恐懼、失望的神情，以及那種茫然，使我的心都碎了。

　　那是我們的父老兄弟。

　　那是我們的同胞。

　　但是我們卻不能把他們救出水深火熱的匪窟中。

　　在離開車里的那一刻、我的心在淌著鮮血。

　　經過這次迎王師的行動，我相信車里的善良老百姓又將面臨一次流血的鬥爭，血腥的屠殺。

　　我不殺伯仁，而伯仁為我而死！

　　我對天喊著，我有罪！

　　雖然，我們不能把車里反共的老百姓全部撤走，但在父老的懇求下，我們允許三百餘位青年加入我們的行列。

　　這是我們測驗民心的最好證明了。

　　我們容納那些青年，對於我第二路軍避免了一次危難，在那三百青年中，有一位麻臉的小伙子要求面見司令，何將軍接見了他，從他口中獲悉了共匪已將公安師和三十九師的精銳，埋伏在我們撤退回基地必經之路的馬蹄谷。我們將計就計，來了一次反包圍，一方面清除撤退的路線，另一方面也好使我孤軍出一口怨氣。當戰鬥開始沒有多久，我們製了幾幅白旗，偽裝投降。此計果然生效，我軍與匪激戰六個多小時之後，匪軍不支後撤，我軍趁勝追擊，把共匪的精銳徹底殲滅。

　　九月二十二日，我孤軍全部安全撤退，統計戰爭的損失和成果，此役計招撫青年七百六十五名，俘虜匪兵一百七十九名，其中幹部偽裝士兵者三人，一個是營級政委，一個是文工隊隊員，一個是連級幹部，擄穫武器計有重機槍十四挺，輕機槍十八挺，步槍六十五支。另有外籍共產黨徒七十四名。

　　翌晨，我們向邊區回防，胡立平中校從後面跑來問我，認不認識一個叫何哈的土著酋長。我的天，何哈，這個欲置我於死地的嚮導，怎在此地出現？

　　當我知道何哈是幫助我們招撫車里青年和領導公安部隊反正的負責人後我的氣憤消了，但是，我怎麼想都想不透，他要殺害我的原因。照理說，他殺害我，是站在敵對立場，如今卻又協助孤軍？我對何哈這個人，更加難以理解了！何哈酋長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真是讓我猜不透。是匪特工分子嗎？他又為何要幫助游擊隊招撫，指引我們撤退的山徑？是騎牆分子嗎？是不講政治立場的馬幫人物，或者是外奸？還是外國暗中調查邊區種植鴉片的人員、不管他是甚？我準備回基地後再詳加調查。

　　回到江拉，四路出擊人員，經清點後，損失輕微，但有三位營長壯烈犧牲，營級幹部以下，連同士兵，陣亡及失蹤的總數，為五百二十三人，武器裝備，則較少損失。

　　稍作整頓後，我向何池將軍提起何哈的事來，很想親自見見何哈。

　　何池將軍笑一笑，他說：

　　「那次任務是我派你去的。」

　　「是的。」我說。

　　「何哈是黃司令派的。」

　　「是的。」

　　「何哈事件，你曾有報告到江拉，黃振生司令沒有受到任何處分。」

　　「難道何哈是……」

　　他說何哈已經回到山區當他的酋長去了。

　　關於何哈的事，也只有不了了之。何將軍的神秘，何哈更成為一個謎了。

第三節　世外桃源

　　車里突擊回來，我們立刻電報祖國奏捷。部隊開始整補。

　　最為忙碌的莫過於匪俘的審訊，俘獲文件的整理，分類運用。

　　首先，把共匪訓練東南亞各國共黨份子的報告，整理後優先分發緬甸政府以及東南亞各國。對於東南亞有舉足輕重的美國。當然也是分發的對象，可是我們犧牲五百多人，所獲得的珍貴情報，並未獲得重視，這使我們非常痛心。

　　那一次突擊，雖然有五百多位弟兄犧牲，但這種犧牲是相當有代價的，這一戰震動了全世界，也引起全世界愛好自由和平的人們的重視。

　　這就夠了。我們還要什麼呢？

　　這些就已經足夠使我們那顆百孔千瘡的心靈，獲得彌補和滿足了。

　　從整理歸納的情報中，顯示共匪與緬甸的尼溫政府，已在北平達成邊界協定，最近的將來，就要公開宣佈。這麼一來，一場硬碰硬的大戰，就迫在眉睫了。為了防患於未然，劉明將軍特別成立一個基地訪問團，由胡立平中校等參謀率領醫務、通訊、補給、作戰等人員，分別前往各基地訪問，當面替各基地解決他們所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主其事的是何池將軍。劉將軍這一措施，不但使邊區各基地能在匪緬聯軍壓境之時，戰果輝煌，而且也替祖國贏取了舉世無匹的令譽。

　　基地訪問團出發前，寮國方面的刁存義司令前來總部，要求總部先行派員到他的基地替他部署，並協助訓練他的士兵。

　　因為上一次連絡的任務是我進行的，各基地的情形較熟，何池將軍沒有給我任何名義，但是要我隨團前往各基地跑一趟，在孤軍中，只有團體，沒有個人的自由，其實，有了上一次三島之行的經驗，在內心上，我是不喜歡這次任務的。

　　我們先到刁存義的基地，在這裏，我要特別說明一件事，這又涉及東南亞的另一個國家──寮國。寮國俗稱老撾，我們歷史上稱哀牢，或稱哀穹，原為百越民族中泰族之一支脈。他們原來是居於雲南省內，以雲南保山一帶為中心，以後逐漸南移，成為現在的寮國，漢朝末年，寮國即為諸葛武侯七擒孟獲之南蠻，現在寮國首都永珍附近，尚有諸葛亮所立的石碑，唐代通往印度的交通路線，除了廣州海路之外，就是經過安南山脈，經寮國而至印度，因此，中寮的關係，自古以來即很密切。華僑移殖寮國也是與日俱增，現在寮國華僑總數，除了北部因共匪實施「人民公社」，人民不堪其苦，而自雲南省境逃至寮國的一萬餘人不計之外，大約有十萬五千至二十萬人。由於華僑人數頗多，而中寮未定界內又有中國游擊隊的活動及共匪侵寮企圖日益明顯，寮國政府，遂於四十八年元月五日，同意我國政府，在永珍設立領事館。

　　在這樣的環境下，刁存義土司（有人也稱他為司令）所經營的基地，和緬甸各基地相比，又是一種不同的氣象。刁土司基地的地形特別，三面是崎嶇不平的羊腸小徑，另一面就是湄公河。山區裏毒蛇猛獸，成群結隊，不分日夜，公然噬人，而且糧食極為缺乏，飲水也不易覓到。雖然山區有一個十幾方里的盆地可以種植穀物，也無法供應全山區人口的食用。而且寮國政府與雲南的共幹，也不止一次派人來向刁存義土司展開說服工作，刁是個堅決反共的人，當然不為所動。但轄區中總有良莠不齊的人，萬一內部有了問題，那就難以補救了，刁存義親來總部的用意，就是要我們幫他清查奸宄。

　　因此，何池將軍便把準備妥當，出發前往邊區的訪問團的全部人馬，先行乘船渡過湄公河，去中寮邊境幫助刁存義土司解決問題。

　　經過一天的行程，我們到了刁土司的基地，這個完全沒有祖國物資支援，也完全沒有精神支援的基地，卻是生氣蓬勃，刁土司從雲南耿馬帶來的幹部鄉親，當然一致信服擁護他的政策，那些原就是生活在山區中的擺夷族、傜族、苗族，及倮倮土著，也都信服刁土司。在刁土司的基地裏，有一個特別的組織，叫做「反共合作站」，我對於這個站不十分瞭解，在一次閒談中，我趁機問他說：

　　「刁司令，你們每個山寨之間，均設有反共合作站，不知是做生意還是另有用意？」

　　「我們這個合作站是要全體聯合起來，消滅所有共產黨，不管它是哪一國的。」

　　「那麼？合作站的用途是什麼？」

　　「陌生人一進入我們轄區，我們就一站一站傳遞消息，一直到這個陌生人的身份和企圖被弄明白為止。」

　　「這方法是誰發明的？」

　　「一位從祖國來的人。」

　　「我是否可和他見見面？」

　　刁司令搖搖頭，表示這位設計人個性很怪，不願炫耀自己。

　　啊！我明白了，那些真正躍馬沙場，完全用血汗拼出來的弟兄，有很多奇人，沒有任何學歷，他們的學問，是從鬥爭中吸收經驗，那是任何人都學不到的學問，他們都是鐵錚錚的漢子。

　　然而，刁土司卻給我一本以鋼筆書寫的山區交通資料，一翻開，就知作者對軍事知識，甚至於政治作戰方面有極高的造詣，我更奇怪的是，這種人何以不留在祖國求發展？卻跑到這蠻荒異域來活受罪？

　　這個人真是大傻瓜，有福不享，自找受罪，這種人實在不多見！

　　刁土司的這位幕後參謀，在他的手寫資料中，這樣說：要確保基地安全，必須全面實施管制，任何人員進入本轄區都要站站移遞情報，要做到本轄區是一個沒有陌生人的地區。

　　「沒有陌生人的地區」，雖然只有八個字，做起來卻不簡單，但刁存義所經營的基地真的做到了。這是我親眼所看到的事實。我不得不翹起大姆指來向這位幕後參謀致敬。我希望自己能多活幾年，以便發掘這種反共的無名英雄。

　　我們在刁土司的基地，停留了半個多月，不是我們幫助他們，而是在那裏我們反而學了很多東西，這一趟，真是不虛此行。回程中，刁司令派出的嚮導，特別要求大家提高警覺，因為那一帶山區比卡瓦山區的虎豹還要多，一不注意，虎豹就會從樹上或草叢中躍出來噬人。

　　嚮導不說還好，一說出來，可真把那幾位從來沒有隨軍行動的總部參謀，嚇得發抖，面無人色。

　　我們回到江拉，略事整備之後，又往各基地出發。

　　這一個巡迴服務團，一直工作了半年才結束。

　　在那半年中，所見所聞，真不是一下可以說完的，有一些人的故事，容以後有機會再加敘述。

第四節　性的苦悶

　　慰問團巡迴到景勒，我又與雲南籍的石守敬見面。

　　慰問團的成員，都是由作戰、情報、衛生、後勤、通訊、政工幾個部門的專門人員組成的，只有我一個人例外，我那一行都不是。從軍人的眼裏看來，我是一個書生；在書生的眼裏，我卻是一介武夫。

　　由於我這種特殊的身份，當然沒有工作，即使有工作，也無法擔任。

　　那一次，慰問團的確收獲很多，分佈在那三千多平方哩的邊區，真是無奇不有。

　　最難以解決的便是性的問題。若不是參加慰問團，對於這些問題，不易了解，因為在江拉，這些問題雖然也同樣的存在，但江拉有娼妓，容易解決，其他基地，則很成為問題。

　　這些問題是實際存在的，只是這些問題實在無法解決，長官們也只有閉口不談，因為提了，也只能使潛在的問題表面化而已，於事無補。所以對於性的問題，也只有採取放任和不管的態度。

　　倘若對於一些畸形的關係，而以倫理道德加以責難，那是不公平，也是不人道的，可是除了以倫理與道德這兩個法寶對士兵們加以規勸之外，長官們又能做些什麼？他們不能替那幾十萬士兵找出路，解決問題。

　　最為嚴重的，不僅是性的問題不能解決，精神糧食的缺乏，康樂活動的過少，使那些不能自制的人們，更將注意力集中在性的方面。

　　「元相兄，你說我能怎麼辦？」

　　對於這個問題，我也只有聳聳肩的份。

　　每個基地的康樂和外來消息，就靠那三架收音機。三部收音機一部擺在中正堂，另一部放在參二，一部在政治主任那裡，有速記員抄一些匪的廣播和祖國的消息，但發電機的發電時間是在有新聞時才發動，最長也不過是天黑以後的短短兩三個小時，油料缺乏，根本就停電，四十八年底，華僑和祖國送來一部份電晶體收音機，可以使用乾電池，這給基地方便多了，而官兵對那些電晶體收音機，視若珍寶。

　　每個基地都有不同的問題存在，而共同的問題也不少。在物質享受方面，各基地的官兵，起碼落後文明地區二十年，落後開發國家一百年。

　　每個士兵的薪給，有的只有兩個老盾，最高的也不到五個老盾。

　　因為後勤補給根本就談不上，對於各基地的指揮，也是精神上的團結，至於武器裝備，以及官兵的待遇，就各顯神通了。

　　補給既不能由總部全部負擔，當然總部也沒有能力和必要強制待遇裝備劃一。勉強辦到，也會使很多問題表面化。

　　換句話，有些問題，因為根本無法解決，只好採取任由發展的態度。

　　其次就是營養普遍缺乏，尤其是肉類，有所謂三月不知肉味的說法，有的基地，半月一月，飽打一次牙祭，有的兩月三月，才能嗜到一次肉，不過，未定界區域的野獸和蟒蛇相當多，偶然捕獲，則可以解饞。

　　各個基地的狀況，都是如此的艱苦，但我們所看到的每一個官兵，無論是表面的，內心的，不談這種苦，這一點，證明了精神教育的成功。孤軍的官兵，只要張口說苦，好像就是恥辱似的，但我們是人，從那些帶著菜色的臉孔，可以看出他們所受的罪，和所吃的苦。

　　看了令人心痛，但是我們又能替他們做什麼呢？所謂慰問團，只是一個表面的工作，實際上，還是為了對付中（中共）緬的進一步勾結，所形成日益艱苦危險的環境，那才是訪問團真正要做的工作。

　　晚上，石守敬派人從政治部把收音機取來，算是款待老友，餘外就是吃了一餐糯米飯，那已是我們的最高享受了。

第五節　苦中作樂逛窑子

　　發電機停電以後，我們點上一盞油燈長談。反正我們在基地的時間有三天，而我又沒有工作可做，老友相聚，長談也是人生一大樂事。

　　他問起我的狀況，實在乏善可陳。於是我說，我還是我。

　　「元相兄，你真是了不起。」

　　「每個人都了不起。」

　　「你看我們會怎麼樣？埋骨異域？還是回去？」

　　「守敬兄，兩者都有可能，敵人正與緬甸勾結，最近他們的陸軍副司令和副元帥，又到『昆明軍區』作進一步商討匪軍『支援』緬軍的技術問題了。」

　　「我知道。」

　　「這一來，我們就要面臨兩面作戰的困難。」

　　「我知道。」

　　「所以說，對於這個問題，還要看敵人的發展如何而定。」

　　他沉思了很久，大概是考慮該說不該說的問題吧。但是，最後他還是說了。

　　石守敬說：「為什麼我們要看敵人的發展呢？為什麼我們不主動呢？」

　　對於這個問題，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我離開總部已經兩個多月，沒有實際的瞭解，另一方面，在那種環境之下，又如何的主動呢？

　　我們一共反攻兩次，兩次都能順利的進展，但總是後繼無力而退了回來。

　　為他的一句話，使我的情緒非常低沉。大概他已經看出我的變化，他也沉默下來。

　　好久，我說：我們盡其在我。盡其在我，那不僅是對於當前的局面應作如是觀，對於人生，也可以作如是觀。事實上對於國家民族，我們已經盡了我們的力量，我們已經安心了。所有的事不都是求其心安嗎？他對於我的意見，除了同意，也沒有別的說詞，石守敬和其他雲南人一樣，是那麼忠厚，也同樣的那麼木訥。因為我們是老友吧！那夜，我們說話已經很多了。

　　十點多了。他突然說：「你想不想玩玩？」

　　「玩玩？」

　　「是啊！」

　　他神秘的笑笑。看他那樣子，當然這玩玩，一定是不怎麼光明正大的事了。

　　「玩甚麼？」

　　「我相信你已經很久不知肉味了。」

　　我笑了起來。

　　「唐副官通夷語，而且和這裏的下層社會有點關係，他會替你安排。」

　　「守敬兄，你好像老於此道？」

　　「不，不！」他趕快搖手說：「你千萬不要誤會，我的老婆在這裏，而且天天和官兵見面，你想，我再爛也不會幹這事。」

　　「哪……」

　　「我是招待貴賓才辦這事。」

　　我知道，這叫做天下烏鴉哩。

　　但是只看了看，沒有說，我不想去，因為我認為此時此地，玩樂不是我們孤臣孽子的行為，但是最後還不是抗不過誘惑。老朋友了，他認為可以推心置腹才如此，拒人於千里之外，反而會使他難堪。

　　我們到了一位土著的家裏，那位姓梅的混血土著，家裏有吸食鴉片的設備。

　　山區裏瘴氣重重，而且醫藥缺乏，鴉片有毒，但對於中暑和腸胃炎，都有相當作用。於是官兵在危急的時候，使用鴉片治病，也用它止痛。

　　我在石守敬的慫恿下，抽了一顆泡子，立刻暈頭轉向。

　　那是我第一次嘗試，也是最後一次的嘗試，我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來。

　　我不是聖賢，所以我也經不起誘惑，在景勒，我在黃連樹下彈了一次琴，也是在邊區十幾年中僅有的一次。但我發覺那是一種樂趣，是一種人生的樂趣。

　　那一次的經驗，使我更深刻的瞭解官兵們的苦悶和需要。

　　第三天便離開石守敬，我們又轉往其他的基地，問題還是老的問題，都難獲得解決。

　　巡迴慰問了三個多月，才回到江拉，而江拉又變成了另一個世界。

　　在那三個月裏，江拉變了很多。

　　回來，我把實際的情況，向劉明與何池將軍都說了，他也只是搖頭，他的力量也有限，他不是神。對於他和劉明將軍的處境，我是非常瞭解的。

第六節　敵人的毒辣手段

　　四十九年初，敵人與緬甸已正式公佈前簽訂的所謂邊界協定了。

　　這對於中緬邊區的孤軍是相當不利的消息。

　　接著這個協定而來的是敵人的心戰加強，邊區衝突事件增加。

　　敵諜的滲透，有顯著的改變，他們利用義民，逃奔自由的匪軍等等身份作掩護，滲入邊區的幾十個基地之中。

　　從種種跡象看來，敵人已經將注意力集中在解決邊區游擊隊了。

　　這個日子總是要來的，只是我們沒有想到會來的這麼早、這麼快。

　　戰爭有一觸即發的態勢。

　　風雨欲來已經很顯明了。

　　各部隊都在積極備戰中。

　　劉明將軍為鼓勵官兵作戰，特別提出二十萬銖泰幣，作為官兵作戰的獎金，這筆錢交由何池將軍全權處理，另外，又撥出一大筆華僑捐款，透過各種關係，購到一批全新的美國武器、彈藥、裝具、被服及通信器材。這些物資的到來，對士氣更為提高。補給抵達各處基地，士兵們歡欣鼓舞，都誓死一戰。這種高昂的士氣，是因為我們是孤臣孽子，除中緬邊區之外，已無死所。當然，那批物資的適時補給，給予官兵們莫大的希望也是事實，不過即使沒有那批物資，我們也只有作殊死戰，捨此之外，別無他途可循，因為我們是共匪的死敵，永遠沒有妥協的可能，與共匪之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沒有兩立的餘地。

　　不僅僅是我們抱著如此的決心，就是邊區的土著民族，也同樣的抱有此種決心，他們深受其害，由於地理關係，也深知敵人的殘暴不仁，何池將軍能夠不分民族，不分國籍，不分土著基地或國軍官兵的緬甸基地，都能如手使指的領導他們，原因在此。雖然不同血統，但利害相同，生死與共，對於補給供應，也一視同仁，只要是用來打共產黨，我們都給他們武器彈藥，用來保護基地安全，我們就要求他們盡量使用。因而，劉明將軍能成功的把邊區基地各民族凝結在一起。

　　四十九年春開始，三島摩掌一帶，開始不斷與敵人發生戰鬥，猛里及本瓦山區也受到同樣的攻擊，這情形一直維持到民國四十九年八月，這一個月變化極大，敵人邊防軍的兵力，從情報上顯示，已在不斷的加強，但祖國與華僑供給的裝備武器，亦源源而來，孟白了機場更形忙碌了。

　　各基地也同樣忙碌，第一件事是分發華僑送來的武器及藥品服裝。第二件是加強訓練與演習。第三件是準備慶祝一連串即將來臨的節日。

　　何池將軍在九月初，親自交代三島基地，特別提高警覺，加強防範共匪的突擊，經驗告訴我們，共匪是專門利用節日慶典的空隙或趁雨季，發動攻擊的專家。

　　光輝的十月，在這三千多里的邊區內，不論是卡瓦族、擺夷族、傜族、苗族、黎索族、阿卡、羅黑族以及倮倮族等土著，都一致認為他們是隨諸葛武侯移居此地，他們是中國的一族，他們的老家是在中國西南各省。因而在那些節日中，他們也與同胞們一樣歡天喜地。在中、緬、寮、泰四國邊境附近的孟白了基地的慶祝，真是別具一格，意義深長，基地兼指揮官何池將軍事先就向我駐泰國大使館借來一部彩色紀錄影片，及電影放映機，那部紀錄片是四十五年國慶，總統閱兵及各地慶祝國慶活動的實況。

　　由於第一次大撤退後的君子協定，我們與緬甸國防軍之間是井水不犯河水，我們在未定界內的活動，緬甸國防軍也不得干涉，緬甸政府雖然極端討厭我游擊隊基地日益壯大，但他們在聯合國控訴，獲得了表面上的勝利，實際上，中國邊區的游擊，真像莽原上的草，幾度春風，比前更見壯大，緬軍把大其力，猛撒等地收回去之後，也沒有什麼作為，實際勢力，仍控制在我華僑的手中，而華僑又全部傾向游擊隊，說穿了，那幾個緬甸市鎮，還是由我們自由出入。我們不過礙於緬甸政府的面子，沒有把這些市鎮收回來罷了。

　　為了連絡感情，減少麻煩，我們透過華僑的關係，竟將緬甸摑防軍駐於大其力附近的指揮官賴沖中校請來一同欣賞電影，賴指揮官礙於兩國邦交，且共匪大軍已向雲南邊區集結的關係，當然不便公開前來，但是他換了便服，依然是何池將軍的上賓。

　　電影放映一半之時，湄公河對面駐防的寮國國防軍三一七連的全體官兵也來了。寮國官兵入坐以後，影片又從頭開始，再放一次歡迎他們。

　　那部電影，不是什麼劇情片，而是國慶閱兵大典的紀錄片，論娛樂性並不太高，大家所以有那麼大的興趣，第一是邊區的官兵根本沒有娛樂，只要是電影，都有興趣，此外，在紀錄片裏，可以看到祖國的壯大。

　　祖國的壯大，就是我們的希望。

　　有許多人邊看電影邊流淚，就像是一個孤苦的母親，看到自己辛苦帶大的孩子，終於出人頭地般的歡欣得流下眼淚。

　　世界上沒有比我們流過更多眼淚的戰士了。從前，我們為絕望而痛苦，為遺棄和孤獨而流淚。現在，我們有了華僑的照顧，有了各種槍枝彈藥，有吃有穿了，我們還要流眼淚。因為也是該流淚的時候了！我想，他們多半是因喜悅而流淚的。

　　電影一直放映到翌晨三點半方才結束。在送緬甸邊防軍司令賴沖中校回去，他臨上吉甫車之時，賴沖中校突然緊握住何池將軍的手，那是一種崇敬和真誠。

第七章　血的教訓

　　十月慶典在歡笑聲中結束。總部已獲得共匪軍隊由中印未定界的山區進入緬甸的情報，名義是入緬甸勘察兩國的界線。何池將軍洞燭機先，一經研判，就知匪緬行動的真正目的，是針對我游擊隊而來，何池將軍立即下令備戰。

第一節　蒙保業團長的苦戰

　　各處基地都在原始森林之內，簡陋的通訊器材與無線電報機是無法負起任務的，而且，我早發覺我們的密碼太過簡單，倘或共匪及緬甸國防軍在大其力、猛撒附近設一個偵察台，專門抄收我們與各基地的連絡電訊，很容易把我們的密碼破譯。密碼破譯，也就等於我們的一舉一動都暴露在敵人之下了。這樣，我們等於下請帖請共匪來收拾我們。何池將軍也不止一次向劉明將軍建議，改換我軍聯絡密碼，由於邊區實在找不到這種人才，最後，找到一個在廣西大學教書的教授李森來擔任編密碼的工作。李森教授除了給我們搞了些「組合，排列」的阿拉伯數字遊戲之外，對我們各基地連絡毫無補助。因此，改換密碼的方法又拖了下來。

　　不久，三島基地被匪軍突襲，傷亡頗重，事後，依據戰鬥情報及匪軍攻擊路線研判，完全證明何池將軍判斷正確，匪軍早在一年之前就和緬甸國防軍勾搭，在猛撒附近設立偵察台，把我們各基地連絡電報，大部份破譯。

　　一個失敗事件的造成，原因是多方面的，缺一個因素就不會造成三島被匪奇襲的慘劇。要是能得到支援一些通訊器材，有懂得編密碼的專門人才，我們就不致於損失那麼嚴重，無奈的是，偏偏三島地區又逢雨季，那一陣子卻正好是各基地整訓，練習使用新槍枝的階段，偏偏在新步槍的性能遠沒有摸熟之前，又快到農曆年的除夕，過年，在我們心目中造成的思鄉情緒也有影響。

　　當三島地區正在興高彩烈的準備過年的時候，共匪卻利用惡劣天候的掩護，每一百人編成一個突擊小組，向我三島基地接近，基地指揮官絕沒有想到共匪會在大雨滂沱，山澗水漲的天候下，以八千餘正規軍分成八十幾個組，由緬軍帶路，在農曆年的晚上，來個拂曉攻擊，記不得那年的農曆年除夕，是公曆那一天了，在那天晚上，敵人迂迴避過我設防的哨站及土著村落，完全從原始森林爬山越嶺而來，因之，使我戍守三島地區之第二師，猝不及防，一舉先行攻入我司令部所在地，立即我第二師師長劉昆如，副師長林先雲、參謀長及師部重要參謀人員，全都被困於司令部，經過兩天一夜的苦戰，終於在眾寡懸殊與彈盡糧絕的狀況下，該師高級幹部均於防地忠勇殉職。可喜的是：共匪奇襲之前，雖然切斷我防地通訊網與交通路線，但我基地重要部署之戰情圖表，卻沒有落入匪軍之手，因之，除了師司令部損失重大之外，第二師所屬各團，竟毫無損失，且在退路被切，聯絡中斷的狀況中，各團在蒙保業團長率領下，安全突圍，保持了第二師的戰力。

　　圍是突破了，如何回到總部，那才是蒙保業團長所遭遇的難題，因為，該團突圍之前，三島基地所有義民及眷屬三千餘人，全部扶老攜幼，隨軍轉進。這種場面雖沒有跟隨劉皇叔數十萬民眾的浩大，但這些義民的反共決心，和永遠追隨祖國的信念，卻要比跟隨劉皇叔的那些人更為堅決，更為忠貞。

　　我軍有一次倉促應戰的經驗，那是三十九年一月十八日，那天，第八軍與三十六軍官兵，六萬多人悲慘的下場，以及石將軍舉槍自殺的壯烈情景，彷彿又出現於眼前。事後，據蒙團長的檢討，要不是反共救國軍的民事工作做得好，要不是我們在地形上比敵人熟悉，要不是當地的水擺夷協助，第二師的主力就可能像十年前那樣遭到不幸。

　　蒙團長率領第二師安全回到總部以後，劉明將軍即將該部撥歸何池將軍直接指揮，並駐防於南昆基地與孟白了之間的蠻廓合一〇八二高地一帶。五十年我反共救國軍第二次大撤退時，蒙團長及所屬，均不願撤離邊區。經何池將軍曉以大義，運用各種方法予以說明，蒙團長始應允率部來臺。

　　蒙團長來臺後，即因舊創復發而去世了，提起他的創傷，有一段值得大書特書的歷史。

　　蒙團長的舊創，乃是中緬第一次交戰，大其力一役所負的傷，那時，蒙團長還是連長，他連上的六〇砲砲手，被緬軍打死，腳架也損壞，僅剩下一管砲身。我軍已發起三次衝擊，均被緬軍的砲兵所制壓，不能前進一步。蒙連長目睹此情，馬上雙手抱住六〇砲身，繼續發砲支援友軍進攻，蒙團長全憑其豐富的用砲經驗，竟在無瞄準具的情況下，連續命中緬軍的山砲陣地，擊毀緬軍的砲座及殺傷緬軍砲手。使我軍能順利衝鋒成功。打得緬軍落花流水，豎旗稱臣，然而蒙團長雙手燒焦，胸腹部也因而被砲身的後座力衝擊而致內傷很重，當場昏倒。以後，經常咯血，大概這就是他的死因。

　　我真希望把像蒙團長這樣義薄雲天、千秋忠烈之士，追贈他為將軍。當然，將軍只是一個名份，但國家的名器，對於褒獎忠烈，還是相當管用的。

第二節　拋妻殺子的慘劇

　　蒙團長最偉大的功績，不是他率領三島基地官兵安全突圍，也不是他以血肉之軀抱著六〇炮炮身，射中敵人的山炮陣地，蒙團長最偉大的地方，應該是替總部做了一件收拾人心的工作。要不是蒙團長決定撤退三島基地全體義民與基地附近願隨我軍轉進的夷族同胞，恐怕祖國再花無數美鈔，也無法贏得雲南省同胞的向心力，更不會到今天邊區仍活躍著無數的游擊隊。無數心向祖國的種耔在發芽成長，無數個反共匪的細胞在邊區擴散，這都應該歸功於當時蒙團長冒險犯難的決定。

　　在三島基地被攻擊之前，蒙團長就建議基地指揮官，把從雲南投奔基地的義民全部編組，並施以必要的山地行軍訓練及獨立作戰的技能。同時，蒙團長的防區最接近雲南邊區，所以他特別成立「敢死宣傳隊」，每半年必定派出數人或者數十人，分三至五人為一小組，攜帶標語、傳單、漫畫及簡單地圖，向大陸鄰接各縣鎮滲透，共匪人民公社的管制雖然很緊，蒙團長所派出的心戰人員，均能達成任務安全返防；至少，雲南邊區一帶及西南各省，尚知道祖國的游擊隊還控制著邊區，祇要大陸同胞越過邊區，他們即可以得到自由，親近祖國的部隊。因此，從民國四十三年三月大撤退之後，至民國五十年三月，整整六個年頭，反共救國軍的兵源不欠缺，起義歸來的大陸青年日眾，雖不能將其功績全部歸於蒙團長的設計與心戰，但像他這樣懂得政治作戰的軍官，在邊區還是少見。

　　我總覺得，寫我這種有歷史性的報導，是應該在現在的活動中，找出問題，應該在已逝去的時代中找答案，邊區奮鬥十一年，那十一年雖然早已過去，但問題並沒有過去，就像劉備當年的收拾民心，以最小的力量與魏、吳鼎足而三一樣。歷史事件早已逝去，幾千年了，但他那深得民心的榜樣，至今仍為政治家所追求的目標。我所以一再強調民心的重要，為的是我們將來作戰提供一個參考。

　　三島基地被匪奇襲後，匪軍發現基地已空空如也，不但見不到一個反共義民，就連諸葛亮帶來的土著民族及擺夷，都跑得一乾二淨。敵人已經明白，三島的軍事行動，雖然勝利，但他們卻永遠也得不到民心。

　　匪三十四師政委獲悉三島基地居民全部遷走之後，便會同緬甸軍隊分路截擊。夷民眼線把匪軍截擊之事報告蒙團長，於是，蒙團長除撥出精銳，保護義民，並親自在後面掩護，這樣一來，就延遲了他們行軍的速度。

　　數千義民、夷民所組成的流亡人潮，扶老攜幼，一心奔向自由，奔向祖國，奔向荒蠻的森林。前路艱難，後面又有緬、匪的追兵，蒙團長只有要求他們放棄所有的東西，走了一會，後面已能聽到槍聲了，蒙團長一再要求義民拋棄所有衣物和糧食：

　　「拋棄所有東西，要奔向自由，要奔向祖國，祇有丟掉所有的東西。」

　　話傳來傳去，越傳越變質，起初，義民們拋棄衣物，和牛羊，再來，就輪到所帶的食品或手提衣物，再來，就只有拋棄親生兒女了。

　　義民們也是人，他們也有父母心，可是，人到危急時，便把那些愛心拋到九霄雲外。這不過是悲劇之一，我們不知道的，更慘的悲劇還不知道有多少。他們攜兒帶女，不能脫出虎口，卻又不願自己的親骨肉落入敵人手中，有的親自把兒女推入深淵，有的捏死了。那些用鴉片烟毒死自己兒女的慘劇，真是慘絕人寰，不是他們缺乏人性，不是他們沒有愛心，但在那種環境中，也只有用無情的手段來換取自由了。

　　由此，可知自由代價的昂貴。

　　我現在還想不大通，那些深受共匪人民公社毒害的義胞，為何要親手毒死他們的子女呢？難道孩子們被共匪俘擄了，也要和土人一樣受共產黨剝皮嗎？

　　據掩護義民撤退的官兵說，從雲南逃出的義民，因深受共匪暴政毒害，故不願讓他們的子女再落入共匪之手。就連那些原就居住在崇山峻嶺的土著，也不願意接受共匪的統治。我想，這就是我們要反共到底，勢不兩立的最好理由，也是共匪必敗的鐵證，所謂「失民者亡」，共匪雖然表面上統治中國七億同胞，實際上，他們是七億同胞的敵人，所以我相信總有揭竿而起之日，匪偽政權永遠不會穩固。

　　三千多義民回總部後，何池將軍立即主動向祖國聯絡，期望祖國能夠把這批反共義民接運回去，以勵忠貞，爾後，這批義民就在第二次大撤退時達成他們的願望，被祖國接運回臺灣去。他們的犧牲，雖然重大，但終於換得了自由，也只有他們，才真正的懂得自由的可貴。

第三節　落井下石

　　三島基地被襲後，緬甸國防軍在共匪壓力下，也開始向摩掌等地展開轟炸行動，蒲雲興部相當的危急，我軍一面調整部署，一面加強防空措施。

　　十二月十六日，我和何池副指揮的侍從官，正在討論邊區今後的形勢，基地空襲警報的鐘聲忽然大作，未久，三架英國製的吸血鬼式戰鬥轟炸機已編成一字隊形，向我孟白了的基地俯衝而來，由於我們已有準備，緬空軍連續俯衝三次，大概沒有發現任何目標，在第四次俯衝後，便用飛機上的機槍向基地的房屋亂行掃射，亂投炸彈，結果，僅炸死擺夷同胞的一條小牛。

　　第二天，緬甸飛機又飛臨孟白了偵察，這次沒有投彈，也沒有掃射，可能的判斷緬軍是在偵察我通信中心與陸空聯絡中心的位置，和偵測我們在湄公河的碼頭及交通船艇。三島被毀，緬機出動，這正是暴風雨的前奏。一場硬仗，已迫在眉睫了。

　　十二月十八日，緬甸空軍再度轟炸孟白了基地不逞，就把轟炸目標改向總部所在地的江拉，但總部也早有戒備，一切重要設施，已疏散於附近的原始森林中，緬甸飛機雖連來數日，終於找不到一個目標。於是，再度飛回孟白了與蠻央等基地，展開盲目轟炸。

　　蠻央基地官兵，有部份是由三島撤回來的，對匪緬聯合攻擊痛恨入骨，基地司令利用地形優勢，在狹窄的兩座山頭，與飛機炸射俯衝時必經的狹谷兩側，布滿輕重機槍，第四天，緬機猶入無人之境一般，居然大搖大擺的緩緩向蠻央基地峽谷俯衝而來，各陣地輕重機槍齊發，第一架緬機即被我第八支謝分隊長所擊中，機尾冒出黑煙，往大其力方向逃逸。其他緬機見勢不妙，紛紛拉起機頭，向南昆方向飛走。

　　我們的弟兄，情不自禁的由陣地中跑了出來，一面跑，一面互相報告擊中緬機的經過，不多久，消息傳遍了全基地，連那些隱伏在森林中的弟兄，那些正在為弟兄們縫製衣服的眷屬，也放下了他們的工作，興高彩烈的跑出森林，跑出隱蔽場所，歡喜若狂的議論紛紛。我和胡立平等人，這時正在蠻央基地，適逢其會，我們站在高聳的青崗石上，脈搏跳得很快，淚珠也不自覺的滴下來。

　　樂極生悲，恐怕是不變定律，想不到緬甸蠻子，還有花樣耍，當我們熱烈慶祝歡呼，情緒達到最高潮無法抑制時，一架緬甸的飛機卻突然再度俯衝下來，對準擊中緬機的陣地掃射，我軍死傷累累，損失不輕。

　　緬機空襲從十二月十六日，直到我們大轉進為止，每天都在進行，轟炸掃射的目標越來越廣泛，連夷胞的草蓬，溪旁的小獨木橋，也都成為緬機攻擊的目標。

　　緬甸空軍的炸射沒有威脅住我們，我們擔心的是十二萬共匪的精銳部隊，進入緬境的消息。情報顯示，那十二萬精銳的匪軍，是韓戰撤回來最強的部隊，這支屬於林彪的部隊，是打叢林戰、河川戰的能手，雖然他們地形不熟，民情不夠了解，但緬甸國防軍的合作，就可消弭匪軍的缺失。至此，反共游擊隊的處境，就日益困難了。

第四節　烽烟裊裊

　　十二月三十日，曼谷報紙刊載了中共部隊已進入緬甸北部的消息。

　　總部收到的情報，知道匪軍第三十九師，第四十師，一〇七師，一〇九師和四十軍全部，及一個雲南公安師，邊防軍，合計起來，匪軍入緬部隊，其人數已超過緬北地區所轄的孤軍總合數字了。

　　泰國的報紙在促請南亞公約組織的會員國注意，朱毛匪幫正規部隊進入緬甸，泰國的理論家與軍事家認為，不但將使寮國局勢惡化，泰國北部與緬甸接壤地區也將受到重大威脅，同時已發現了共匪偽裝的文工隊，在掖柿對面的大其力一帶活動。

　　關於這種情形，總部駐大其力方面的情報人員，早於十月底即發現共匪特工人員進入大其力。在大其力地區，我方情報人員，已與匪諜接觸，暗殺和鬥智的情報戰業已展開。這當然是軍事衝突的前奏了。同時也證實了匪軍的動向的情報是正確的，中緬未定界的前哨基地，自三島基地被匪軍奇襲之後，也陸續有了小規模的接觸。匪軍進入緬境，是根據中共與尼溫政權所達成的「邊界協定」的秘密條款而來，其目的非常明顯，共匪犧牲了幾千方里的土地，換取匪軍進入緬甸消滅邊區游擊隊的行動。但共匪尚有更大的野心，那就是進入緬甸的匪軍，支援緬共、寮共、泰共等奪取各國政權。現在檢討起來，東南亞目前的局面（編者按：六十五年元月）。完全種因於匪緬的那個協定，緬甸早已自食其果，而東南亞的赤禍，正是方興未艾。

　　這件事既經證實之後，為求取我邊區游擊隊的生存，為提高東南亞各自由國家的警覺，及提醒美國政府孤息政策將帶來的惡果，總部除加強備戰，向祖國緊急呼籲援助外，於四十九年十二月廿四日，即以緬文、寮文、泰文發表通電，要求各國政府對此一事件密切注意其發展及其後果。現在看來，那份通電，對東南亞的局勢，已不幸而言中了。

　　這一份通電是由華僑透過各該國報紙及電台廣播，把情勢的危急與得失，並說明匪軍入緬，係根據周匪恩來訪問緬甸與緬甸政府所訂立的軍事協定所造成，表面上是想消滅出沒於雲南、緬甸、寮國邊區的反共游擊隊。其真正的目的，卻是製造東南亞各國共黨叛亂，而且我們還把匪軍派往寮共傘兵司令康來總部的顧問照片附去，最後說明匪軍垂涎東南亞各國，已非一朝一夕，而是長期計畫的實行。

　　臺灣似乎把西南匪軍的情報分送予總部，過去孤軍一直誤會政府忘了他們的那種心理，完全是不了解政府的艱難，從政府送來的空照照片上，以及我們自己由車里得來的情報，已證實匪在雲南車里附近接壤的山區中，建造了一座機場，以便把援助東南亞各國叛亂的共軍物資空運過去；此外，也可支援對我孤軍的戰鬥。

　　越南的戰爭那時已糾纏了十幾年，共匪之所以遲遲未敢對東南亞下手，那是因為我反共游擊隊把共匪的出路堵塞，加上美國所支持的東南亞公約組織，多少還發生一點嚇阻作用的緣故，但自寮共叛亂，東南亞公約組織軟弱無能，這一紙老虎被揭穿，對處心積慮的共匪來說，勿寧說是一種鼓勵。共匪選擇這個時候進入緬甸，若視為僅是對付游擊隊，那便會鑄成大錯。果不出所料，不僅東南亞各國受共匪欺騙，聯合國也被共匪所玩弄。我反共游擊隊之形成，及以後的日益壯大，完全是由於共匪實施人民公社，殘民以逞的暴政所造成的自然結果，這股力量是共匪的死敵，也是安定東南亞的一股力量。我游擊隊第二次撤退以後，共匪侵入東南亞的大門業已洞開，今天東南亞的局面，其責應由誰負，我相信，那些目光如豆的政客，若有良知，他們應在心裏感到慚愧和內疚。

　　我們不管向祖國的求援及向東南亞各國警告的後果如何？我們一定要站穩腳跟，展開反擊，我們奮鬥十年的反共基地，佔盡天時、地利與人和的優良條件，我們有信心可以擊潰匪軍的部隊，我們更有信心，把辛苦經營起來的基地保衛住，不讓匪緬聯軍越雷池一步。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寮國副總理兼國防部長溥瑪，竟於十二月廿六日在報端指稱：中國游擊隊已有部份進入寮國境界。

　　溥瑪的聲明，無異是落井下石。事實上，我們在四十四年就已建立起習刁義基地，就在中寮未定界內，而且，要不是刁存義守住寮國大門，寮共早就攻入了皇都鑾巴拉邦了。在那姑息氣氛瀰漫的世界，我們這一批游擊隊又怎能不受人欺壓呢？不管怎樣，我們那時最需要的，莫過祖國站起來替我們說話了。

　　在江拉總部和孟白了的陸空中心的同袍，都感到一場撤退的災難，又要降臨到我們頭上了，胡立平在百忙中跑來告訴我說：他從電台的新聞報導中，獲知了我國駐泰國大使杭立武先生，正在向泰國總理乃沙立商議，期望泰國政府對中國反共游擊隊的撤退工作予以協助。而且，寮國方面，也有協助游擊回祖國的行動。

　　這樣一來，不又是四十二年大撤退的重演了嗎？那一次大撤退是為了祖國在聯合國的席位，而不得不撤，為了祖國，我們犧牲了五年辛苦經營的反共基地，歷史會重演嗎？我真不敢相信，不論祖國是如何向泰、寮等國商議撤退之事，我個人是不期望像李彌部撤退的那樣，由權力單位下達命令，非撤不可，竟無選擇的餘地。胡立平中校對我說：現在的形勢不是五年前的形勢，五年前我們祇對付緬甸國防軍，現在我們卻要對付共匪的大軍、緬軍和寮共。所以祖國此時的協助正是逢其時，中央廣播電台在特別節目中，已經暗示這次撤退，祖國完全依照義民的自由選擇，決不勉強，凡願回祖國的，祖國一定接運他們回臺灣，不願回祖國的，祖國也協助他們在當地安居。

　　別的我不懷疑，祖國用什麼方法來協助願意留下去在當地安居的人們？

　　我又想起第一次大撤退前，李國輝將軍決定全部撤退，與丁作韶先生反對撤退所發生的衝突，我們雖然留下來，可是我們到底做了什麼？得了什麼？難道我們就是為了第二次撤退嗎？倘使如此，我就不明白我們為的是甚麼了。我聽到這個消息，徹夜未眠，我起來，夜已很深，仰頭看孟白了的夜空感嘆不已。人生多麼無聊啊！在這大時代中，我們實在是太渺小了，我們個人算不了甚麼！但是國家民族卻不是我們個人，那將影響到萬代子孫！

　　我感慨不已，但是，我又能做些什麼？我只不過是這時代巨流中的一顆露珠。不隨波逐流又能奈何？胡立平來看我的第二天，我們就奉命調回到江拉了。

第八章　無語問蒼天

　　回到江拉，已是四十九年的十二月底，眼看四十九年就要過去了。

　　隨著新年的即將來臨，我們的災難也接著來臨了。

第一節　一把辛酸的往事

　　一回到總部，高級長官連天連夜的會議，一連串的召開。

　　那時劉明將軍所面臨的有兩大問題：一是如何抗拒敵人和緬軍所施加的壓力。二是政府的指示如何達成。

　　商議的結果，關於抗拒敵人入緬，以及緬軍的問題，雖然相當嚴重和複雜，但問題是我們自己解決，比較容易獲得結論，對於如何達成政府的指示一點，因我們與政府遠隔重洋，命令的表達，很難詳盡。於是決定派遣高級長官代表往臺北方面請示，以便遵循。

　　何池將軍和劉明將軍，不知道派那位副司令到臺灣去？到了臺灣又做了些什麼？那是最高機密，不知道多少年後才能公佈那個檔案，那是一個謎。

　　雖然那是個謎，到底謎底已經揭曉，游擊隊作了第二次大撤退，雖然沒有完全挖了中緬邊境游擊隊的老根，但是十幾年來，未見到中南半島游擊隊的活動，證明了那次的撤退，游擊隊的元氣大傷，復由於越南的淪入鐵幕改變了整個東南亞的反共形勢，第二次大撤退留在那裡的孤軍，即便還有一顆反共的心，但為了生存，恐怕也很難有所行動了。

　　游擊隊的第二次撤退，對於中國的收復失土，以及對東南亞的影響，相信自有史筆加以論斷，毋庸置評，但是我們卻可以肯定的說，那是政治家們的一項失誤，惡劣的影響，還不知道其結果，因為這項影響，尚在繼續發展之中。總之，兩次大撤退，對於政府的反攻大陸，有著深遠的影響則是可以肯定的。

　　當然，政府在當時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如當時能不撤退，政府不會撤退那兒游擊隊。

　　現在來檢討這段歷史，真是一把辛酸的往事。

第二節　狼烟遍地

　　在代表赴臺期間，各基地發生極大的變化，首先遭到攻擊的是三島附近的摩掌的蒲雲興部。不過那一次，在心理上、行動上我們早有準備，損失不是我們，而是共匪十三軍的三十九師。

　　那一次戰鬥，是在十二月三十日的拂曉起接觸，一共血戰了六天，我孤軍卻一反以往戰術，完全採用共匪的「圍點打援」及「口袋」戰術制勝。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在山地裡，共匪的三十九師吃了一次大虧，死傷一千五百人，武器裝備的損失不計其數。

　　在同一時期，除了摩掌之外，南嶠以及車里方面的匪軍，向我基地的攻擊突然增加。

　　從整個形勢看來，共匪已全線發動攻擊了。這種惡果，種因於四十九年春天，緬甸政府改組，原就已經親匪的政權，改組後由極端親共的或者說是由中國共產黨培養長大的宇努奪得政權，雙方的勾結，就更為緊密。

　　此種發展，對我游擊基地的軍民都是不利的，反共基地受到了自三十八年以來最大的壓力和威脅，情勢十分嚴重而危險。

　　在此之前，共匪已經不斷的派遣其爪牙，到游擊區展開情報蒐集，和從事破壞，在滇緬邊區，設有強力無線電廣播電台對我實施心戰，破壞我反共軍民的團和士氣。另一方面，與緬甸政府加緊政治、經濟、軍事和外交的勾結。共匪對中南半島的威脅日增。因此，對緬甸政府施加壓力，迫使緬甸政府向聯合國提出控訴案之外，並不斷的對游擊隊及義民實施軍事攻擊，以達到兩面夾攻，消滅日漸強大的游擊隊的目的，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此種情勢，當然游擊隊的各級領導幹部看得十分清楚。

　　為了應付未來更惡劣的處境，游擊隊的訓練更加加強，他們已經準備隨時犧牲，為國家民族，為自由生存，迎接隨時都可能發生的戰鬥。

　　四十九年秋天，緬甸發生政變，共匪與緬甸更進一步的勾結時機已經到來。於是，敵人便向緬甸政府提出「和平共存，經濟援助，重勘邊界，軍事合作」等問題，誘使緬甸一面倒，達成匪緬勾結的目的；誘使緬軍進犯我們反共義胞及游擊隊，以達到敵人的目的。

　　四十九年九月下旬，緬甸總理率領陸軍總司令牟尼溫等，組成代表團前往北京。

　　緬甸當局，於那次訪問中，達成了所謂「中緬邊界的正式協定」，並且簽訂了條約。其實這只是表面的一個幌子，他們所達成的，實際上是軍事上的勾結，也是不平等的所謂「軍事援助」，緬甸等於簽訂了一項屬國條約，使敵人有權進入緬甸。最妙的一條是：「緬甸政府受到到威脅時，中共『人民解放軍』將出兵進入緬甸國境，共同併肩作戰。」共匪軍隊進入緬境，就是引用了這一條條文。受不受到威脅，經不經過緬甸的請求，又是另一回事，有了這一條協定，共匪已有足夠進入緬境的理由了。

　　雙方達成這項協定之後，猶感未盡的緬甸政府又在十月下旬，派緬甸的陸軍副參謀長旺拔准將，率領軍事代表團，赴昆明與匪偽昆明軍區司令秦基偉舉行秘密會議。

　　事後知道，那次秘密會議，完全是為了共匪如何利用「軍事協定」派軍進入緬甸，對付我二十多萬義軍義民。那次會議，旺拔在昆明一共逗留了一個星期，足見他們所討論的問題相當的廣泛。

　　至此，匪軍即不斷的向中緬邊境集結，並陸續滲透，緬甸邊區已進入緊張的軍事狀態。

　　匪軍南侵，緬軍北進，雖然大戰尚未爆發，南北夾擊的情勢已經形成。

　　在匪軍展開大規模軍事行動之前，大批匪諜及特殊的工作人員，已經渗透入緬甸的猛漾，景東和猛黑一帶進行秘密工作。

　　他們主要的任務是偵察地形，蒐集游擊隊的情報。所謂的「軍事顧問」也滲入緬軍，協助戰鬥技能低劣的緬軍訓練。

　　最使游擊隊難於應付的是：匪諜喬裝難民、夾雜其中湧入基地，游擊隊的口號是為國為民而反共，如今義民投入其懷抱，自應歡迎，而禾苗與莠草之間，實在極難分辨，又無法進行審問，固然可展開秘密調查，但是既為敵人派遺人員，自然都受過特殊訓練，一時也難以發現他們真正的身份。因此基地除了加緊保密防諜教育以外，便對四十八年以後逃出大陸的義民，參加游擊隊的單身人員展開普遍深入的調查。

　　其間曾經發現了不少不良份子，以及敵人派遣的匪諜，經培養線索，破獲不少。

　　另一方面，當時盤踞滇境的西南邊區的匪軍，計有十三軍，十四軍，四十一軍等部隊，敵人把十三軍所屬三十九師，公安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團，十四軍所屬四十師一一八，一一九，一二〇團，公安獨立第七十二團，連民兵在內，總計兵力約為十五萬多人集結於雲南思茅、車里、騰衝、耿馬等地，加上已入緬甸境內的匪軍，大約總在十九萬人之譜。

　　此項部署，經敵後工作人員所蒐集的情報，截獲的文件顯示，除作策應攻擊之外，假定發生大戰，則匪軍一舉進入緬境，直下泰、寮及越南，同時也要防止游擊隊的奮力一戰攻入大陸。

　　由於「人民公社」的失敗，大陸情勢相當不穩，匪軍既要攻擊游擊隊，又要防止游擊隊的反攻。所以敵人似乎動用了極大的力量，也由動員的情形，看出敵人的陰謀狠毒。

　　第二路則由匪第十三軍三十七師、三十八師，十四軍四十一師，四十二師，公安一〇七、一〇八、一〇九團和三萬民兵，於十一月二十三日起，開始竄入緬甸邊境，總兵力共約五萬餘人，大有與進窺江拉總部，及大其力一帶的緬軍採取聯合行動的模樣。

　　匪第三路軍，似為後續的預備部隊，為匪二十八軍，二十九軍，由廣西調入昆明，番號不明的匪軍約八萬人，由貴州進入滇境。

　　至此，連同滇境的匪軍及進入緬甸的敵人民兵在內，動用的總兵力，已近二十五萬人之眾，緬甸方面，原駐景棟地區計有三個步兵團和一個保安團，十一月上旬，先後增加三個步兵團，一個叢林作戰特種兵團，配合轟炸機十二架，砲兵兩營戰車一營合計兵力約二萬二千人，夥同直窺入緬境的匪軍部隊，總兵力為八萬到十萬人。

　　大其力方面，有緬軍兩個步兵團，一個砲兵營。猛果、猛撒一帶，則約有預備部隊兩個團。

　　至此，共匪和緬甸雙方自軍事勾結以後的兵力部署方面，已經形成三面包圍的態勢，只有泰、寮邊境，湄公河東南尚屬平靜，顧慮不大。但是泰國也耽心他北面的惡劣態勢，已與政府磋商撤退反共難胞，雖然泰國對政府尚屬友好，但基於國家利益，他們對游擊隊雖然同情，他們也不得不擺出那種態勢，這一點，我們是可以諒解的。整個形勢對於游擊基地非常不利，大戰頗有一觸即發之勢，正是「山雨欲來風滿樓」。游擊隊的官兵，每個人都抱著孤臣孽子的心情，下定決心，與緬匪兩方拼一死戰。

第三節　序幕戰的展開

　　情報顯示景東地區，正積極修築和擴大機場設備，同時在猛果，猛勇新闢了簡易機場，可以降落輕型轟炸機。十一月初，緬空軍飛機已在上述機場起落。

　　景東至三島，到猛撒的公路，在匪軍支援之下，積極徵集民伕整修，十一月初，運輸即忙碌起來。

　　種種跡象顯示，滇緬邊區一場生死存亡的大戰，只是爆發的時間問題了。

　　十月底，滇緬邊區就已充滿了火藥氣味，自情勢緊張以後游擊隊的將軍們，即已不斷的會商當前的局勢，咸認大戰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游擊隊在地理上，兵力對比上，武器裝備上，無疑的都處於絕對的劣勢地位。現在剩下的問題是如何以這種劣勢的兵力，對抗優勢的敵人，並且在這種劣勢之下，獲得勝利。

　　游擊隊面對這樣的情勢只有一條路好走：那就是死或者勝利。不過，我們面對著那樣強大的敵人，還能為之對抗，並且充滿信心，那個條件就是「孤臣孽子」的心理，所謂哀兵必勝，在這種敵人環伺下求生存的心理，把生死榮辱都置之度外了。其外就是對地形的熟悉，有叢林作戰的豐富經驗。最使游擊隊欣慰的是：土著民族以及義民，都絕對的擁護游擊隊。當然，這是多少年愛民助民的結果。

　　這個分析，也是結論的判斷，對於我軍作戰是有相當幫助的。不過，有一件事，當時困擾著劉明和何池兩位將軍。

　　游擊隊的武器裝備拙劣且不去說他，最主要的是規格不統一。游擊隊的步兵武器，就有日式，中式，美式，法式，英式多種，各部隊所有彈藥，皆無法作適當調整，戰力極難平均。但是游擊隊的補給，一向都取自敵人，取自戰爭，事實上憂慮也無法解決，研判下來，我們有了戰術上的決定，那就是：

　　不打硬仗，打了就跑。

　　避敵之鋒，擊敵之鈍；以大吃小，集小勝為大勝。

　　保存實力，擴大空間，保持高度的機動性。

　　即使被攻擊，也要採取防禦性的攻勢，絕對掌握主動。

　　這個完全游擊化的戰術的決定，後來證明是正確的。戰略戰術決定以後，衡量當前之敵，部隊作適當的調度調整。並且動員了義民，加入游擊隊。原本只有十餘萬兵力的游擊隊至十一月初，已經擴充到十八萬人。對於這一點，游擊隊的將軍們，早已從回到基地的那天起，就已預料到四十九年冬的那種情勢了。

　　過去訓練游擊隊時，有個特別規定：凡屬義民，十六歲以上至五十歲以下的男子，十八歲以上，四十歲以下的女子，只要生理許可，都是一天生產，一天接受戰鬥訓練，數年如一日，多年的訓練，總算派上了用場。所謂多算勝，這也就是我們努力的結果。十二月底，氣氛相當的沉悶，大戰一觸即發，游擊隊自十月底開始、加強了政治作戰的訓練，士氣極為高昂，每個人都充滿了信心和勇氣。

　　那一次戰爭，士兵們不僅不沮喪，相反的每個人都認為那是一個機會，那是一個雪恥報仇的機會。雙方摩拳擦掌，大戰就要爆發了。

　　十二月三十日緬北大戰的序幕，在漫山遍野的大霧中展開。對於戰爭，游擊健兒在心理上，早有迎接血戰的決心與壯志，只是萬料不到竟然來得那麼快。

　　駐守孟馬的是耿馬土司罕裕卿，罕部所收編的都是卡瓦族，素以勇敢善戰聞名，而且又都是受不了共匪暴政統治而反共的卡瓦子弟，他們只有五百人，三百枝槍，餘下的都是浸毒的弓弩等原始武器。但是他們每個人都是爬山專家，翻山越嶺，如履平地。這支部隊，首先遭受攻擊。

　　他們的速度，與他們的行動神出鬼沒，敵人由桑邦攻入孟馬已是「堅壁清野」，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及至匪軍發覺他們進入陷阱時，這支部隊卻已堵住唯一的出路峽谷谷口。罕裕卿分兵一半埋伏在另一個谷口等待匪軍的兩營退出時兩頭一堵，卡瓦兵用木石消滅了匪兵兩個營，以及指揮官一人，總計匪軍八百餘人，全部葬於谷裡。俘獲不少武器彈藥，裝備了原來槍枝不足的罕裕卿部，有一半以上是兩枝槍。孟馬的戰鬥，僅僅六個小時即行結束，敵人一個也沒有逃走，全部消滅於谷裡。

　　這一戰，稍稍挫敗了匪軍的士氣，但卻阻止不了匪軍南下的行動。於孟馬戰鬥的同時，猛瓦和摩掌同時也發現了敵蹤，接觸緬軍。

　　緬軍首先攻擊我前進陣地蠻扼，蠻戈兩個據點，因來犯既是緬軍，游擊健兒即決心正面抵抗，由拂曉起開始接觸，緬軍反覆攻擊，衝鋒三十餘次，均未得逞。游擊隊由猛拉迂迴包圍，切斷緬軍後路，實行夾擊，等到緬軍發現後路被切斷，即行倉皇退去。

　　此役，由李天行部以七百人的兵力，抵抗緬軍的兩個團，戰鬥一天一夜，輕易的擊退了緬軍。因兵力過於懸殊，故未予追擊。

　　我游擊隊與緬軍歷次戰爭中總是手下留情，從未作消滅緬軍的打算，事實上緬軍也是不堪一擊的隊伍，消滅不消滅完全一樣。倘使游擊隊的對手只是緬軍，根本就不足憂慮。所以對於那些戰力薄弱的緬軍，游擊隊每次都放了他們一條生路，不過份為難他們。

　　自三十一日將匪軍消滅於孟馬之後，罕裕卿料定匪軍定然會採取報復的行動。果不出所料，五十年元月五日匪軍集中兩團兵力攻擊孟馬。

　　這次罕裕卿不設空城，而是堅強抵抗了兩小時，然後在敵人還未摸清孟馬的情況之前，罕裕卿率領所部且戰且走。誘敵深入叢林，追擊罕部。結果在深山裡，罕部與匪軍捉了兩天兩夜的迷藏。罕部放幾槍就走，兩天兩夜中，敵人連罕部的人影都沒有看到，使匪軍疲於奔命，徒勞無功，佔領了孟馬一座空城，一無所獲的向前推進。而罕裕卿卻在敵人向南推進後不久，把留守的匪軍一個營，打得落花流水。

　　緬北的游擊隊，由於事先在心理上有所準備，又與當地的土著相處極為融洽，所以情報非常靈通，使敵人始終找不到我游擊隊的主力所在。雖然，匪擁有較現代化的武器裝備和絕對優勢兵力，可是對於游擊隊卻無可奈何。

　　戰鬥像鬧猴似的進行，敵人對於游擊隊這種不打硬仗的戰術非常惱火，以後的戰爭，採取焦土戰術，凡到一個村落，總是把房屋糧食等放一把火燒盡。這種戰術固然對於游擊隊造成重大的損害，可是對老百姓的損失更勝於游擊隊百倍。

　　此種戰術實行了半個月，共匪燒去七十個村落，對我游擊隊及土著不無震撼的作用，對我軍心理上不無影響。敵人似乎已發覺了我們的戰術，那種焦土的策略，即是對付我們的一個有效方法。

　　戰爭在連續進行中，我軍損失較輕微，敵人損失數倍於我軍，但是我們損失以後，即無法補充，而中緬邊區的兩個敵人，都是後勤力量很大的部隊，即使以一比百我們也損失不起。

　　戰情雖然相當好，可是基地被毀的部隊，長時期在山野之中生活，即使是鐵打鋼鑄的身子也受不了。所以情況發展令劉明及何池兩將軍耽憂。

第四節　晴天霹靂

　　派去臺灣請示的代表回來了。

　　他們帶回政府的指示，他對於中緬未定界游擊健兒的處境相當關懷。

　　臺灣統帥部，對於中緬未定界游擊隊的處境，更為瞭解，因為那些綜合性的情報，他們研判出來的結果，當然是正確的。

　　代表轉達了統帥部的指示：那就是勸令孤軍撤退。

　　那次撤退，國際壓力的因素可以說是沒有的，那完全是為了整個反共的需要保存實力，不能讓孤軍作無謂的犧牲。

　　代表們所帶來的消息，既令人感到統帥部的愛護與溫暖，但也使游擊隊感到失望。

　　那是無可奈何的，政府遠隔重洋，幷不是一個限制支援孤軍的唯一條件；主要是支援須透過泰寮等國進行。而泰寮等國在那種情形之下，其國土與共匪竊据的大陸接壤，而他們所面對的，根本是一個沒有國際道義的共匪，同時共匪在世界上根本沒有獲得多數國家承認，因而他也不必負國際上的法律和輿論的制裁。泰、寮等國不能不為自己的國家利益著想，因而借道補給根本就不可能，何況數百海浬的空間，即使泰、寮不顧本身的危險，亦屬不可能的事。

　　幾經研商，長官們也只有仰天長嘆了！

　　前線的狀況，果不出何將軍的預料，失利的消息不斷傳來，不過共匪在吃了幾次大虧以後，攻擊不如十一月中和月底那麼猛烈，尤其是緬甸的國防軍，更是不願替共匪賣命。

　　戰況雖然如此，長期的消耗戰，非我孤軍所能進行，因為我們的後援力量不僅薄弱，可以說是沒有，東南亞地區雖然有數目龐大的華僑，尤其是馬守一、馬鼎臣等反共僑領的毀家抒難相當感人，但是以個人的力量對付有龐大潛力和後勤力量的共匪作戰，我們還是站在絕對劣勢的地位。

　　研商了幾天幾夜，都沒有結果。

　　留下來，只有跟共匪南下的部隊拼個死活，否則，只有作另一次撤退了。

　　正當指揮官們難以決定的時候，臺北的統帥部，秘密派代表到江拉來，曉以利害，勸游擊隊撤退。

　　那位代表是誰，以及來到江拉以後又談了些什麼？我完全不知道，直到現在還是個謎。不過那位代表似乎說服了劉明和何池兩將軍。

　　重要的理由，我想不外為國家民族保存一分實力，以等待時機。但距我們孤軍撤退已十有四年了，那分實力也已兵老師疲，他們又能做些什麼？又能對國家民族有什麼益處？這些問題不檢討也罷，檢討起來令人傷心。

　　現在想想，還不如那時在邊區與共匪死拼一場來得痛快。

　　原則已經決定了。

　　留下來的問題是繼四十二年第一次撤退再作第二次撤退，這個決定，會不會造成游擊隊本身的分裂與懷疑？那是值得考慮的，因為有些人寧願死而不願羞辱的偷生的。在一個深夜裡，何池將軍找我去閒聊。

　　一進門，他就說：「好久沒找你聊了。」

　　「將軍忙呀！」

　　「是的，最近是忙一點。」

　　他給了我一包三五牌的香烟，那種香烟在江拉算得上是奢侈品。

　　我看了他一眼。當時，基地上有一股風氣，克難運動正熱烈的展開，即使有那種香烟，也只能偷偷的抽，連烟蒂都不敢留下，即使再要好的朋友，如果當著面享受，也會受到批評。

　　我那一眼，何將軍當然懂，雖然他是長官，可是在那種情境下，他仍不能不有所顧忌。

　　於是，他連忙解說：「朋友替我帶來了一條，抽吧！」

　　我點了一枝，那味道真好。

　　「那位朋友是臺灣來的吧？」

　　「是的。」

　　「我想我們可能又要撤退了。」

　　何池將軍把統帥部的命令，作了很詳盡的解釋，然後提出他們所顧慮的分裂問題，要我給一點意見。

　　我的地位雖然低，但何將軍一直把我當朋友看；所以談起事情來，顯慮也就少了。

　　「我們要是勸導撤退，你看會造成什麼結果！」最後他問我。

　　「會造成很多悲劇。」

　　他沉思了很久，嘆了一口氣說：「我知道那是不能避免的，問題是那種悲劇會到什麼程度？」

　　「最大的悲劇會造成內部立即分裂。」

　　他聽了我的話，起先是一怔，後來，我再加以分析，那種可能性不大，但一定會有，因為江拉總部在作戰上當然有絕對的命令效力，但若要撤退，很多指揮官可能不聽命令，因為總部既然不能作有效的補給與支援，而游擊隊的組成，一部份就是原來從雲南撤退後留下來的正規軍，另一部分，則由義民與土著及馬幫所組成，誰有三五百人，誰就當司令，那樣組成的部隊，命令撤退，要一體遵照，根本就是辦不到的事情。

　　根據我的判斷，部份游擊隊很可能到寮越邊境去求發展；另一部份則很可能留下來在土著民族中生根，後一種人，多半是與土著婦女結婚生子的人。

　　我的分析，相當實際，在五十年三月份的撤退中，也完全兌現了。

　　那晚，何池將軍聽完了我的分析，他說：「撤是非撤不可的了！不過，我想設法盡可能的勸導他們撤離，因為當我們撤退以後，這塊地方當然不保，留下的人，真是一種悲劇了。」

　　聽到何池將軍的口氣，我知道事情已經決定，留下來的只是如何撤退，何時撤退的問題。

　　事已至此，我也無法挽回什麼。看情形，多說也毫無益處，不如不說的好。

　　我們聊了一些別的，到了一點多我才回去。

　　江拉的夜晚是很美的，不過在冬夜裏，江拉屬於雨季，黑沉沉的天空，實在是令人悲涼。

　　這時，我後悔我留下來，與其還要撤退，不如在第一次就回臺灣去。

　　我留下來，可說是毫無價值的，可是我個人與國家民族的命運前途比起來我又算得了什麼！想到這裏，我也不再煩惱了。

　　那夜，我在江拉走了一周，直到四點多才回到寢室去睡覺，想不到那一次，卻是我在江拉的最後巡禮。

第五節　再見江拉

　　民國五十年一月廿四日，劉明將軍派我和劉明藻等五人到曼谷去做協辦撤退的代表。當時我非常奇怪，所派的人沒有一個高級指揮官，而派我們這些名不見經傳的人前去。原來有關邊區游擊隊撤退的諸種交涉，祖國早就派有代表與泰、寮等國洽商。三月五日，當時的副參謀總長賴名湯中將，也飛抵泰國的曼谷，可以說一切都已安排妥當，我們去只是協辦事務性的事情。

　　二月初，情況越來越危急。緬甸飛機每天轟炸，雖然對我各處基地沒有造成重大損失，但對官兵心理上卻造成一份緊張，正當匪軍大軍壓境，緬機不斷來襲的時候，這種反應是極自然的，而我正值烽火熾熱的時候，奉命到泰國去辦事，我這一走，跟那些鑽營投機取巧的將領，臨到危機時開溜又有什麼區別呢？這件事真使我為難。不過我是奉命行事，在心理上，我是沒有負擔的，於是，我同他們四人，在元月廿五日前往曼谷。雖然，我那樣安慰我自己，但仍是耿耿於懷，深恐人家誤會和懷疑我的為人已經改變了。變成一個口是心非，表面高叫「反共救國」，「建立基地」，而心底裏卻懷著「溜」的念頭。世上最難堪的事，莫過於被信服自己的人所欺騙。當你最信任的人，反過來用不屑的眼光，尖刻的言詞，諷刺挖苦你現在所作所為時，那真是欲哭無淚了。

　　第二天，我們化裝潛入大其力，多謝華僑楊應生的幫忙，使我們順利的渡過湄公河，到達泰國的掖柿。

　　泰國，是共匪東南亞侵略的目標之一，我們突擊雲南車里的時候，從俘獲的文件中，就知道泰國共黨頭目乃比里，在車里成立「自由泰國」政權，並組織了所謂「泰國人民解放軍」，擁有烏合之眾四萬多人，其補給、訓練、裝備均由匪共供應，倘若不是我反共游擊隊在緬甸、寮國北部幫助泰國守住大門，泰國北部可能早已成為泰共的了。因為泰國北部多山地帶，其山脈沿著泰緬兩國的邊境直伸入泰國南部，而泰國北部的居民極為複雜，除泰族是沿湄公河逐水而居之外，阿卡、倮倮、裸黑族、苗人、傜族都是住在山區，山區與平原的交易，是以華僑為媒介，故泰國北部平原與山區的聯絡，都要依靠我華僑再加上倮倮族人、苗族人、傜族人等只會說普通的雲南話，而不知泰語為何物，故追本朔原，居住在泰國北部的各族土著，願然也和緬甸、寮國北部一樣，都是我國雲南省經由寮、緬、越陸續播遷而來，而泰國當局，對這些少數民族，起先所採取的是自生自滅的政策，不聞不問，豈不正中共匪下懷。恰好是匪共培養泰國共產黨的溫床。這一帶山區與寮國接壤，以及寮國與緬甸接壤的地區，被世界稱為「金三角」地帶。所謂「金三角」，就是這一帶是全世界鴉片種植最多的地方，而這些地方的土質，也正好是以種植鴉片為主要農作物，泰國當局雖然禁止鴉片的種植，然而，因為缺乏交通工具及愛民政策，根本無法制止山區土著種植，幾次派軍進入山區剷除鴉片煙苗，均被強悍的苗人打得落花流水。泰國政府鞭長莫及，也就只好讓這山區的人們，繼續以鴉片為他們的主要輸出及維持生活的必須物品了。

　　二月三日，我們離開了緬甸國境進入了泰國，不久就到了掖柿。

　　掖柿到青萊有公路可通，這條公路說起來又話長了，這條公路是中國國軍自己修的，李彌將軍在未撤退前，我反共救國軍的補給，大部份靠這條公路運輸到掖柿，然後，用船運到大其力，再轉入山區。從前，青萊到掖柿，只有牛車路，曲折蜿蜒，根本無法行駛汽車。那時的柳元麟將軍就調出了一千多名官兵，前往泰國邊區把青萊至掖柿的牛車路加寬，成為一條能駛十輪大卡車的碎石路面。我們的榮民工程處曾於五十九年至六十二年為泰國修築山區的公路，我有十多年未到泰國北部了，不知情形如何？但我聽說泰國北部現在已被共匪所豢養的泰共所控制，而且共匪業已完成到達寮國北部猛洪的一條雙線道路。這條公路距離泰共總部巴印鎮只有廿五里，而且這二十五里路的路基，也已舖築完成。加上五十年三月，泰國也同意我反共救國軍過境撤回祖國，而將「金三角」暴露於共匪攻擊的要點上，本來，泰國北部的警察力量，已經不是泰國共黨的對手，自泰國飲鳩止渴，承認共匪，更助長了泰共的氣焰，而毛匪又在車里成立「泰國人民之聲」電台，日夜對泰國北部人民毒化，不久，泰國又將成為寮國第二。

　　我們沿著掖柿青萊間的公路行進，公路在山谷中曲折蜿蜒，風景卻也不俗，在那青葱翠綠的高高樹尖上，間或伸出一根泰國佛寺的尖塔之頂，我在想，這個信奉佛教的國家，也要走向被赤化的命運。

　　車到青萊，我碰到石守敬司令。

　　「元相兄，你就這樣走了？」見面第一句話，他就劈頭劈臉的這樣問我。

　　「守敬兄，我馬上就會回來，你放心，我會馬上回來的。」

　　我知道我無法向他解釋，我也無法安慰他，尤其是當敵人大軍壓境的時候，我不是走向前線，而是走向歌舞達旦的曼谷，即使我把心挖出來，他也不會相信我是奉命行事。

　　我問他為什麼也在泰國時，他嘆息著說：

　　「元相兄，我們基地垮了。」

　　「怎麼會這麼快，我才離開孟白了十幾天呀！」

　　「說來話長，以後慢慢談，你說你不是撤退，那就跟我走吧！」

　　「到那兒去？」

　　「到我那裏去。」

　　「那裏？」

　　我奇怪的看著他，石守敬說，狡兔有三窟，那就是他的第三窟。

　　「那麼你是隻狡兔了？」

　　「元相，豈止是狡兔，我簡直是隻老狐狸呀！」

　　這倒是真的，不是老狐狸，在中緬邊區打三年游擊，也會長出九條尾巴來。

　　在那種環境下，不是狐狸就不能生存，不是狐狸也訓練成狐狸，何況石守敬的能力與智慧，都不低於任何人，他只是少讀了幾年書，要是他的肚裏多裝一點墨水，方面大員都有他的份呢！

　　我把這次的任務，和劉將軍的期望等逐一說了，我說：

　　「等我公事辦完以後再說吧！」

　　「公事？」

　　「是啊！」

　　「老弟，我看還是先跟我走一趟再說吧？」

　　「石司令，你這是綁架！」我半認真半開玩笑的說。

　　「就算是綁架吧！你也得走一趟。」

　　經我說好說歹，答應辦完交涉，立即到他那裏去，他約好見面地點，才把我放走。

第六節　眼花繚亂

　　在曼谷，我們向大使館報到，武官陳怡凡帶我們晉見了杭大使。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杭大使，我對他的印象相當深刻，平民化的作風，學者的氣質，對人很親切。

　　杭大使對我們在邊區的奮鬥，慰勉有加。從談話中，我知道他對於我們的奮鬥，有相當深入的瞭解，由於他沒有那種職業外交官的官僚氣息，所以談話也相當坦率。

　　當晚，杭大使在金谷招待我們晚餐，吃得相當好，但是並不浪費。

　　他說在邊區苦得太久了，到了曼谷應當享受一下，但是應當特別注意身體，尤其是胃。雖然，他說得相當含蓄，可是沒有一點虛假，他完全是以一個家長關懷子弟的態度來接待我們。

　　杭大使吩咐一位泰國的雇員乃沙勞帶我們出去玩。他之所以讓一位泰國人帶我們，主要是館員都有外交人員的身份，有許多不便之處，乃沙勞雖然是泰國人，但卻是道道地地歸化的華裔錦胄，對祖國忠貞不二，同時在曼谷長大，地方也熟，由他帶我們去玩，自然放心。

　　將近六年沒有見到燈紅酒綠，華燈不夜的場面了，雖然在文明社會享受，我們並不陌生，但那十幾年的野蠻生活，使我對於那個花花世界或多或少的有些感觸和情怯。

　　曼谷的熱鬧，使我們五個人眼花繚亂，我們對每一件事物都喜歡，幾年的積蓄，幾乎想在那一夜之間花光。

　　那種聲色犬馬，真的足以誘人，即使是我這種久煉鋼的繞指柔也把持不住，說實在話，那種聲色，實在是使人抗拒不了。

　　在曼谷，我和我的同伴，雖然沒有荒唐，但是我們也不是聖人。

　　我們進入因美軍的擁進曼谷應運而生的咖啡館，我們也到酒吧去觀光。

　　與我們一起去曼谷的劉植上校，他十餘年沒有離開過那莽莽的森林。他在回到大使館為我們安排的住處時，他有一種土包子下江南的感嘆。

　　「我以為整個世界就是江拉，原來除江拉之外，還另有一個世界呢！」

　　「你只看到曼谷就這樣，你要是在香港、在東京、在臺北恐怕你就要把那四兩硬骨頭都賣掉了。」

　　王旭說話總是那種酸溜溜的味兒。

　　說起來也難怪，那兩個世界，幾乎要相差一個世紀，又怎能教人不受誘惑呢？

　　第二天，杭大使把我們介紹給臺北去的某少將，他早已換得西裝筆挺，為的是便於工作，穿一身軍服，真有許多不便。

　　我們也是換了便服的，但比起祖國軍官的豪華來，我們就像是鄉下進城的劉姥姥，實在不配同坐在一張會議桌上。

　　這對於我們的心理，不可否認的有著很大的影響，我們和臺北來的代表們，表面上很熱絡，在內心卻有相當大的距離。現在想起來，是我們的器量狹小，又顯出我們的無知。祖國能供應出生入死的軍人高等享受，那足以證明民富國強，我們應當高興都來不及，那能產生那種不正常的心理。

　　不過那也難怪，一個終日在生死邊緣掙扎，一個終日在敵人槍尖下求生存的戰士，長期過著窮困的，吃不飽穿不暖的生活，一旦處在那種強烈的對比之下，產生那種心理，也值得原諒。

　　臺北到泰國的工作人員，一共有十一位，由陸、海、空、後勤、政工五個部門組成，加上大使館的人員，那次會議記得是二十一人。

　　一一介紹以後，某少將開始說話，他把蔣總統的德意，以及參謀總長的指示（命令）等一一轉達，以後，並表示了對我游擊隊的崇敬和慰問之意。

　　由那一席話裏，我發覺祖國在那十幾年軍事教育上的進步。國軍的幹部，每個人都有相當豐富的常識，在氣質、風度上，足可以當外交官了。

　　他的舉止以及能力，無疑的已經折服了我們那五個來自邊區的游擊代表。

　　我們是以林城章上校為首席，林上校介紹我們後，把劉總指揮的意思也無遺的表達。

　　這完全是官式的，以後的報告，以及雙方交換意見，才觸及問題的核心。

　　由報告中，才獲知政府的決心，與何池將軍的判斷及赴臺回江拉的代表所料的一樣，政府為保存實力，希望游擊隊能遵命撤退。

　　而且政府與寮、泰之間，已達成協助游擊隊撤退的協議。我們到曼谷的任務，只是將臺北擬具的撤退計劃，以及臺灣方面對游擊隊的安排等等，要我們帶回江拉之外，並以我們為班底，連同以前江拉設在曼谷、掖柿的辦事處人員，組織「接待中心」。

　　這對於我起碼是個晴天霹靂，但事已至此，怎麼也無法挽回了。難怪石守敬要另謀出路，由這點看來，石守敬實在是「超人」。

　　他能未雨綢繆的在緬泰邊境上想法子紮根。我相信像石守敬這樣的人，對整個游擊區來說，恐怕不在少數。那麼，祖國希望完全撤離的問題，就很難達到願望。

　　由是，我對於石守敬又要另眼相看了。

　　在我們前來的五位代表中，可以說都是劉明將軍心目中的姣姣者，當然能力也不弱。

　　當我接到那個計劃，讀完了之後，我不得不佩服參謀本部的能力與情報的靈通。雖然在臺北擬具的計劃，但對於游擊隊的處境，以及撤退中的種種顧慮，都設想得相當週延。可以說是一個相當完美的計劃，問題是游擊隊本身配合的能力。

　　由那個運輸計劃中，我們可以看出祖國海空軍方面的進步與強大。

　　那是一個設想很周到的計畫，對於計畫的修改，我們似乎已無置喙的餘地。

　　這樣一來，我們便討論到撤退的日程問題，如日程過緊，則游擊隊的配合，必然有許多不可克服的問題存在。

　　我把我的意見提出來以後，那位少將也認為這是一個實際存在的問題。不過，他接著把匪緬的勾結，以及對我邊區的企圖，加以分析，以支持臺北參謀本部為游擊隊撤退日程的理由。

　　我想我們所顧慮的，參謀本部都顧慮到了，會議就此結束。

　　散會後，我們和臺北方面的代表，聊了些別的，由他們的口中，我們知道政府的有力作為，以及政治的革新，使我們對於祖國充滿了希望。

　　那一次會議，以及會後的閑談（等於非正式的交換意見），足足進行了四小時。

　　快到中午，我們步出大使館的會議室。江拉方面的代表，便分配工作了。

　　同來的五個人中，我和劉明藻被指派將計劃帶回總部。

第七節　另一個天地

　　我們本可乘飛機到孟白了，但是緬甸的轟炸空襲，飛行很不安全，只有再度從陸地潛回大其力。當天下午，我們由曼谷出發，向掖柿而去。

　　在去掖柿的路上，我和劉明藻決定去看看石守敬。因為劉明藻在內心上，是反對撤退的。

　　到了約定的地點，我們約摸等了三個小時，才見到石守敬。

　　他對於我們如約而去，相當的高興。本來我們見了面，就要走的，他卻堅持要我們留一夜，我接受石守敬的請求，對於一個老友，我能令他傷心和失望麼？當夜即隨同他向掖柿進發，車到中途，石司令在後座敲了幾下駕駛台隔板，汽車就在一處隱蔽的叢林停了下來。石司令引著我們鑽進一條小路，步行大約半個鐘頭，石司令卻在一棟茅屋前面停了下來。不久，很多火炬從四方八面搖幌而來。

　　石司令在燈火通明的草地上再度出現了。

　　「各位泰國、寮國、緬甸的反共朋友，現在我來介紹，這位是卓上校，這位是劉上校，他們從曼谷到這裏，趕巧的參加了我們的大會。他們是到江拉去的，但對於我們，只有友誼，沒有敵意，所以大會照常舉行。現在，是我們聯合攜手的時候了。假若我們再各自為政，互相猜忌，不合作，不交換情報，不相互支援，我們便沒有再生存下去的機會了，緬甸政府，已引狼入室，敵人不會光是來打中國的國軍和游擊隊，中國共產黨是為著你們的鴉片而來，中國共產黨是要「金三角」地區的鴉片，你們要生存，你們要生活下去，你們就應該聯合起來，保護你們賴以維生的利益……。」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石司令登台演講，不管他所說的話是否有道理，在那種危急之中是具有相當煽動作用的，且事後證明他的號召力確實驚人。就是那麼一次演講之後，他在金三角地區糾合了不少人。

　　不多久，石守敬又潛回他所經營的景勒基地，和共匪正規部隊打了一場硬仗。雖然他身上還有三顆子彈沒有取出來，而他卻在擊斃一百三十七名匪兵之後，率部進入更北方的卡瓦山區，繼續他的反共復國工作。到如今，泰國北部已經成為共匪活動的大本營，不知道這位連何池將軍親自敦促他撤回祖國都不肯回來的游擊英雄，現在的基地是否還繼續存在。

　　在掖柿，他沒有勉強留下我們的意思，而我們身上的撤運計劃，也要及早送到江拉總部，於是，我們在他的住處住了一夜，第二天便匆匆的趕到掖柿。

　　還是揚先生為我們掩護，渡河越過泰國邊界，進入緬甸。

　　我們終於通過險阻的路程了。

　　我們終於達成一次艱鉅的任務。

第九章　南昆大戰

　　二月中我們繞道回到了江拉，而總部已遷到孟白了。

　　我們又回到孟白了，當天就把帶回的計劃上呈。

　　孟白了已全部變了，一股戰時的火藥味充滿整個基地。那排百餘間茅屋所構成的街道已經全數關門，所有居民都疏散進入了森林，我們離開江拉不過二十天，北部基地幾乎全部陷落。就是景棟、猛勇附近，也已於二月十五日陷匪了，匪軍第三十九師的一一五團和一一七團配合邊區公安部隊五千餘人，在緬甸兩個團的協助下，把攻擊目標指向南昆基地。南昆基地指揮官胡開業司令，獲悉匪緬聯軍來襲的情報後，即加強構築工事，控制機動部隊，動員基地的義民、土著、馬幫、華僑的全部武力前來南昆，胡司令決定在南昆與共匪硬拼一場。

　　當我經過大其力時，整個緬甸邊區早已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幾乎所有夷民，都避到安全地區，或者向泰國邊區轉進，甚至有些華僑，繞過緬甸軍的防線，向寮國西部流亡，這時，消息又傳來說是匪緬聯軍攻克景勒基地之後，匪軍即將景勒民政權交還緬甸，而緬甸國防軍居然在一宿之間，將景勒華僑四百餘人，全部拘禁，匪軍卻不聞不問。這種出賣同胞的勾當，也只有匪偽政權才能做得出來，這些消息，逼使接戰地區民眾的逃亡。

第一節　四民抗暴大戰

　　基於以上原因，胡司令號召義軍義民起來抗暴，反應熱烈非常，首先是大其力華僑透過馬幫首領送來步槍子彈五萬多發，接著是擺夷族酋長洪明正率其所轄的一百四十多名強悍勇士，前來防區投效。第三天，景勒失散的反共游擊隊五十餘人回到防區，又景棟附近土司何其敏率五百人到來，大黑山民軍也派人送來糧食二十餘擔，和鴉片煙三百餘斤。凶悍的倮倮野人，也赤著膊、扛著步槍前來打頭陣。最感人的要算是景西的傜胞，他們在共匪攻佔景西之後的夜裏，於招待匪共高級軍官的「慶功宴」上，趁那些匪幹得意忘形時，殺死一一九團一個營級政委。然後翻山越嶺，投奔南昆基地。

　　戰爭即將來臨了。

　　二月二十日，緬軍派出搜索兵向我南昆基地搜索，被我發現後逸去。二月二十一日夜，情報顯示匪軍已接近大其力一線公路，並在大其力、猛撒沿途構築工事。其師部設在景棟，胡司令研判結果，判斷匪緬聯軍下一攻擊目標，定然是南昆基地。

　　南昆基地的第一線駐軍，與大其力緬軍的防線，祇有三里多路程，雖然那是山路，但緬甸始終認為那是他們的國土，在我們來說，並無領土野心，所以讓緬方修築了公路，想不到這種寬厚的人情味，卻給自己帶來災禍，所謂「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誠為不謬。

　　二月二十四日，胡司令突然接到老叭（擺夷族人的村長）派人來通知，說是猛東、猛漢地區的緬軍戰車部隊，明晚將抵達大其力一線。情況更加明顯了，匪緬聯軍這次出動精銳，尤其是緬軍竟將全國僅有的兩個戰車營，也開來參加戰鬥。當然是想一舉攻下南昆基地。胡司令立即轉報總部，劉明將軍認為緬甸戰車部隊對我防區威脅很大，若讓其駛抵我防線，對我夷族士兵和土著、馬幫等，構成心理威脅，而我義軍，也未正式受過戰防訓練，在那種惡劣的情勢下，唯一的方法是如何阻止緬軍戰車部隊接近我第一線防區為上策。

　　劉明將軍命令何池將軍設法阻止匪緬的戰車。何池將軍奉令之後，立刻前往南昆，遴選四位深諳爆破的技術人員，成立爆破突擊小組，準備深入緬甸後方，將通往本防區的唯一鐵橋予以炸毀，以阻止緬軍戰車向南昆防區移動。

　　這一任務即由何池將軍所轄之第七支隊孟支隊長負責遴選人員及計劃爆破事宜。

　　爆破小組馬上編成，立即繞道向大其力山區潛伏滲透。

　　何池將軍為使爆破小組順利完成任務，再選輕裝突擊士兵一個排，向大其力通往猛撒的公路沿線展開騷擾行動，以轉移匪緬聯軍的目標。

　　二月廿七日，緬甸大其力駐軍，一反數年來和平相處的常態，居然向我南昆基地致送最後通牒，要求我南昆基地後撤數十里，以便緬甸和共匪來勘察中緬未定界。事實上，南昆距中緬傳統上所謂國界距離相當遠，那只是行動的藉口罷了。緬甸政府這種兒戲作為，當然不會獲得我南昆基地所重視和退讓。

　　於是，緬甸國防軍之第四、第五、第二十五等三個團，在砲兵支援下，對我南昆基地第一道防線作正面攻擊。我南昆基地受到極大壓力。首先彭紀剛支隊放棄一〇九高地，退守三〇五高地。緬軍在砲兵支援下，迂迴三〇三高地，向彭紀剛支隊包圍。彭支隊長臨危不亂，一面向何池將軍報告戰情，一面將主力移向四〇六高地。四〇六高地右側為「國軍公墓」所在地，「國軍公墓」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攻陷緬甸，我遠征軍配合盟軍在緬甸作戰陣亡將士的墓地。抗日勝利後，我政府獲得緬甸政府之同意，先後在緬甸境內的密支那、八莫、南坎、九谷、西保、杰沙及大其力等地建立「中國遠征軍陣亡將士公墓或紀念碑」。遠征軍凱旋之時，曾派有留守公墓人員，當地華僑每年均舉行春秋大祭。彭支隊長想把緬軍主力誘到公墓右側予以夾擊。因為公墓右側看起來很寬廣，而實際上卻是一條沒有出路的山谷，緬軍一旦進入公墓右側，我們就可以一舉圍殲。

　　緬軍果然中了彭紀剛之計，數度展開猛烈攻擊，彭部便退向公墓右側，緬軍以為我軍已暴露弱點，乃把主力集中向公墓攻擊，我軍且戰且退，緬軍乘勝進入死谷。

　　彭支隊長早已完成埋伏，緬軍一入死谷，立刻為我軍所圍殲。

　　緬甸國防軍所發動的這次攻擊，是一個比四十三年攻擊邊區還要強大的軍事行動，他們不但動用了第四、第五、第廿四、第一〇八團等精銳部隊，並且配備了重型砲兵，及全國僅有的戰車營。在攻擊之前，還出動緬甸所有能飛的空軍飛機，前往邊區各基地炸射。

　　在那次戰鬥序列中，緬軍出動一萬餘人，有七千至八千人是剽悍善戰，凶狠無比的克欽族人，及以印度為主的傭兵。他們以為四十三年中緬之戰，沒有吃虧，這一次再調集那些殺人論頭行賞的惡魔兵團，來對付我們反共救國軍，是他們的上策，他們卻不知道，那時的反共救國軍，是志願留下來的，也是四十三年緬軍大進攻時吃過虧的一群。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彭紀剛支隊長堵住谷口之後，緬軍後續部隊就無法再接近國軍公墓，我們佔住地形的最高點，一枚信號彈劃過長空，彭部伏兵齊出，以猛烈的交叉密集火力，向緬軍射擊，緬兵被逼退到山谷的陡壁，擠成一團。他們已經完全崩潰，但他們絕沒有想到，包圍他們的反共救國軍，僅僅只有三百多人哩！

　　彭紀剛下令不接受他們的投降，但又不能違反人道，把他們一齊打死，這可能就是中國人的缺點吧，一念之仁卻又種下悲慘的後果。當一千多緬軍被困一夜之後，緬甸空軍不斷向我封鎖隘口的陣地炸射，並於中午以匪慣用的人海戰術，向我右側攻擊，緬軍雖然屍橫遍野，但仍然蜂擁而上，起初我們還以為是匪軍增援參戰，後來，才知道緬甸軍作孤注一擲的拼命戰法。

　　彭紀剛與緬軍相持至薄暮之時，因兵力眾寡懸殊，遂放棄隘口，向三〇五高地轉進。此役計擊斃緬兵三百餘人，並發現緬兵身上竟有人民幣，故判斷緬甸國防軍中已有匪軍幹部隱藏其中。

第二節　爆破鐵橋

　　在彭部與緬軍血戰之時，我爆破小組以其優越的爬山技術與輕盈身手，翻越幾處人跡未到的溪澗懸崖，在原始森林中披荊斬棘，終於抵達要爆破的鐵橋。

　　我爆破人員經過觀察偵測之後，到達中英美於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在緬甸反攻日本軍時所架設之框桁鐵橋，這鐵橋於戰後被英軍用水泥重新舖了橋面。作為走私鴉片的通路。橋的兩端，各駐有緬軍一班，緬軍碉堡前面五〇〇公尺處，有一擺夷村落，我爆破人員潛抵附近時，擺夷族人尚在田間操作。

　　爆破小組將不急用之裝具留置山中，由擔任嚮導的夷民守護，各隊員遂攜帶武器及炸藥，躺在森林中休息。不料隨行之嚮導，由於過份疲勞，不知不覺熟睡過去。等突擊隊於入夜前往約定地點取用物品時，那個嚮導已失去蹤影，極可能為老虎攫去了。

　　爆破人員接近橋邊，才發現水深竟達三公尺，幸好爆破隊員都能游泳，爆破器材也都裝有防水設備，涉水游到橋下時，炸藥裝具均完整無缺。大家立刻以疊羅漢方法，先送一個人攀登橋衍留置炸藥及導線，一切爆破裝置妥當之後，已是凌晨二時。

　　爆破小組循著原來水流游回森林，遂將定時裝置撥到兩點三十分，這時，桁橋西方突然傳來車輛馬達聲，一聽就知道緬軍戰車部隊到來，於是，我爆破隊員便急忙返回山林之中，靜候緬甸戰車的光臨。

　　擺夷村中突然有犬吠聲，緬甸守軍似有警覺。

　　戰車已出現於不遠的公路上，能夠一舉炸掉幾輛戰車對我們現在的處境來說，是有利無害的。橋頭的緬兵檢查一陣後，火炬熄了，犬吠聲也停了，奇怪的是戰車的馬達聲也消失了。他們是否已發現爆破小組的企圖了呢？我爆破隊員真想將定時裝置撥快幾分鐘，以免被緬軍發現而功虧一簣。隊員們伏身於密林裡，從樹林的空隙中望去，一切都靜極了，靜得彼此可以聽到心跳的聲音。那戰車突然停止前進，真使我爆破人員耽心，這時，一聲巨響，一股耀眼的橘紅色光芒，照亮了夜空，那已給我們最好的答案，爆破的隊員們，馬上拋棄笨重的物品，帶著勝利的微笑，隱入原始森林中。

　　回到基地，何池將軍給予他們英雄式的歡迎，除了大擺慶功宴，並代表劉總指揮，親自替英雄佩帶金牌及頒贈獎金。最感遺憾的是，那位失蹤的嚮導，他已不能分享那份光榮了。

第三節　殊死的戰鬥

　　緬甸國防軍的戰車部隊，既被阻於斷橋，動彈不得，由於緬軍沒有戰車支援，他們就改用長程大砲，向我第一線猛轟。本來，我們的目標是入緬匪軍，緬甸國防軍既然心甘情願為匪軍作替死鬼，我們也就不必客氣了。何況，緬軍打前鋒的是最兇狠、殺人不眨眼的外國傭兵。

　　國軍公墓附近之圍解除之後，緬軍攻勢也同時被阻，就停止於大其力附近不動了。這時，何池將軍已親到前線指揮，劉總指揮以下有關情報、作戰人員及電臺官兵，都已五天五夜沒有入睡了。

　　緬軍突然停滯不前，可能不是好的預兆。

　　何池將軍徹夜判斷敵情，認為這可能是緩兵之計，說不定緬軍在暗中耍什麼花樣，大家把山區自製地圖拿出來研判，何池將軍判斷，緬匪聯軍極可能把目標轉向南昆之北。

　　果然不出何池將軍所料，這次緬甸國防軍的突擊，事先是經過周密的計劃的，他們用外籍傭兵打頭陣，就已明顯暴露其狠毒企圖，他們一定想藉匪軍入緬的聲勢，給我孤軍一個下馬威，也好對全世界有所交代，不然，老是背著「緬甸國防軍被中國游擊隊打得落花流水」的臭名，那實在太沒有面子了。現在既有匪軍撐腰，自然是一雪前恥的機會。同時緬軍也不能在中共面前表現得太差。這可能就是緬甸全國總動員向我各基地猛攻而共匪入緬的部隊，還沒有直接參戰的原因。

　　反共救國軍與緬軍之間的關係，說起來微妙得很。講交情，我們是朋友；我們從三十八年十二月進入這五萬七千八百一十六平方里的山區之時，我們就喊著「緬甸軍民是我們的朋友」的口號。在四十三年三月，第一次大撤退中，我們交還幾個市鎮時，就本著「緬甸軍民是我們朋友」的看法。而且，李彌將軍撤回祖國之後，志願留置邊區及新近從雲南跑出來的反共義民，還是把緬甸當成我們的朋友。四十三年到五十年有五六個年頭，我們和緬甸駐大其力、猛撒、景棟、富腰、猛漢等地的緬甸國防軍，雖然是敵對雙方，但暗地裏卻能和平相處，互不侵犯。就連匪軍已經入緬甸勘察邊界也還是和過去一樣，沒有重大的改變。這正說明了彼此之間，根本就沒有什麼仇恨存在，要不是緬甸政府媚匪、懼匪，不明是非，我們與緬甸軍民是不應該有戰爭發生的。記得民國四十三年第一次緬軍向我基地進攻時，緬甸軍第九團指揮官乃沙文上校，在出發攻擊我們防地之前，還特別派人送來一封函件，大意說：我們作戰，是奉了上級的命令，出於萬不得已，請你們特別原諒。而且一再強調他們政府媚共政策及向我基地進攻是錯誤的。乃沙文保證在雙方開火時，只是一種表演希望我們也不要認真，並懇請我軍暫時退出緬甸政府命令他們攻佔的目標，等他們獲得目標之後，我們再回去也是一樣。

　　我們進入緬甸領土是有我們不得已的苦衷，我們暫時借用緬甸的地方，我們已經在大撤退時交還了緬甸政府。現在，我們的基地是建立在中緬未定界之內，我們幾次和緬甸軍的開火，都是在緬甸軍逼迫我們在不得已的情況下，為保衛自己生存而戰鬥。

　　反共是我們的目標，生存是我們的權利，任何人如果阻礙我們反共，危及我們生存時，我們就要拼到底。因此，我們再也不會退讓。

　　何池將軍判斷，緬軍攻下景勒基地後，一定先行攻擊南昆基地，現在南昆基地前哨戰，緬軍又失敗了，且停滯不前，而大批匪軍，在猛撒、景棟一帶，也沒有動靜，這是暴風雨前夕的徵兆。照那時諸種狀況，緬軍本可一舉拿下彭紀剛的陣地，但緬軍沒有拿，緬軍也可以攻下我第一線陣地，緬軍也沒有繼續攻擊，這就證明是佯攻，而其真正目的是想由猛撒穿過「死亡谷」，對我南昆基地作側背攻擊，才是緬軍的主攻。所以，他判斷緬甸國防軍的主力，已經向南昆西面的「死亡谷」一帶前進。

　　何池將軍判斷絲毫沒錯，就在我們打退大其力方面進犯的緬軍之同時，緬軍的特種兵團五千餘人，已經越過所謂「死亡谷」那不毛之地。向南昆基地背面疾進而來。

　　南昆背面，我軍鑑於天險重重，瘴氣終日，飛鳥也難從那原始森林中通過，故在兩個卡瓦族山村裏面，僅設了兩個分隊在那裏防守，由於通信器材缺乏，駐紮第一線的前哨分隊，無法將緬軍的行蹤向總部報告。前哨部隊因眾寡懸殊，未正面接觸，發現敵蹤後，立即隱入森林中，等待機會狙擊。緬軍到達第二前哨分隊之時，卻遭到我駐紮該哨的弟兄全力抵抗，一面飛馳總部告急，一面在緬軍猛烈砲火下，因眾寡懸殊，達成滯敵任務後，壯烈成仁。

　　何池將軍立將我大其力方面之主力撤回，迂迴到緬軍右側一隘口處佈防。並電總部派部隊前來接替大其力一面的防務。

　　也許南昆基地不該歷此浩劫，那些日子，原始森林中突然瘴氣密佈，濃霧蔽天，伸手不見五指，緬軍不得不下令就地宿營。等那股濃密瘴氣散去，緬軍已耽誤了半天行程。就在這半天時間內，我南昆基地防務獲得調整，而且在大其力方面的主力，也適時調往中途截擊。

　　這是出於緬軍意料之外的一支神兵。他們絕未料到在即將通過「死亡谷」時，與我孤軍發生遭遇戰。

　　由於出人意料之外，緬軍措手不及，被我游擊隊把行軍中的緬軍攔腰截擊，緬軍立即分成兩部，在沒有指揮的情形下，首尾不能呼應，他們既是傭兵，也犯不著為著幾文老盾去拼命。情形正如章回小說所描寫的那樣，緬甸認為最精銳的傭兵，便如此星散了。

　　南昆這場戰爭，一共打了兩天兩夜，緬軍越著天險的「死亡谷」遁走，我們於清掃戰場中，檢得緬軍遺屍六百五十三具，予以埋葬，俘獲緬軍一百四十七人，擄獲八一迫擊砲四門，火箭筒四具，輕機槍廿四挺，步槍四百五十四支，卡賓槍五十六支，衝鋒槍三十六支，手槍十七枝，望遠鏡十五具，山地作戰用具不計其數。

　　南昆側背之圍已解，何池將軍除留置武器彈藥補給品於二哨所外，並留了兩架輕便通訊器材，以防緬軍再度來犯。

　　南昆之戰，使中緬地區上的孤軍得以喘息，戰爭雖未完全停止，緬匪聯軍對各基地之間的攻擊緩和了下來。

　　在南昆戰役中，總部把注意力都轉移到那裏，其實，猛黑、猛勞、大猛龍、邦桑、滾弄等基地都發生了或大或小的戰鬥。其中尤以摩掌一帶更是激烈，只是這兩地距江拉太遠，支援的可能性太小，瞭解也不真切罷了。

　　自緬匪勾結以後，總部的高級長官們，就已感到情勢的發展不太樂観。

　　以中緬邊區孤軍的兵力而言，在敵人大軍壓境的情況下，是不宜過於分散的，而孤軍卻在邊區三千里長的防線上，都佈滿了基地。這種情形，很有被各個擊破的危險。

　　由於這種情形，總部決定把防線縮短，遠在三島及摩掌的蒲興雲部，已於二月中即行南撤了。

　　在這個政策下，遠離總部的各基地，自十二月，除了留置情報性的哨所之外，兵力已逐漸向江拉方面移動，使補給及作戰的相互支援便利。

　　這種後撤，使長官們的心裏流血，戰士們失聲痛哭起來。

　　也許這種措施，已經被共匪看出來了，雲南境內匪的邊防軍則全力西進。

　　游擊區已到了風聲鶴唳的時候了，不過，全體孤軍和義民，都有決一死戰的決心。這就是孤軍之所以能在中緬邊區屹立十餘年的主要力量。

第四節　華僑的力量

　　沉寂兩天後的南昆基地，我們知道更慘烈的戰鬥就要來臨。情報顯示，匪軍已由三島地區向南移動，我南昆四周防區的哨所，夷民眼線以及土著民族頭目，都派人向我總部密報，匪軍已接替了緬軍東北一線的防務，緬軍僅擔任大其力西北一角的攻擊任務。

　　二月二十五日以後，緬機又開始向各基地實施威力掃射，南昆東面的黃其中支隊，首先遭到砲兵射擊，彈著點落於我防線前四五百碼，這顯示匪軍已正式發動攻擊，在那一線右側的一條小河，土著已報告匪軍在渡口集中所有渡船，除原有的緬軍第五團、第六團外，匪之三十九師與四十師的一部，已經進入猛撒東南面二十里以內沿著猛撒的公路佈防。而猛撒北面，又出現匪一〇七師的一個團，在富腰、米津一帶，緬軍第一〇八團在原地未動外，又增加了匪軍第十九師之一部及砲兵部隊。

　　這是一個空前強大的軍事行動，除了緬甸動員其國防軍之全部精銳外，入緬匪軍高達八萬多人。何池將軍親自到南昆前線，調整防務，在這樣強大的敵人的環伺下，我們除了硬拼，實在沒有路可走了。

　　三月一日，泰國華僑，溯湄公河航道運來一千多顆手榴彈，據押運的人說：這些手榴彈是用鴉片向緬軍換來的，我記得有一個土司送給我們幾百斤鴉片，當初我以為那是一種罪惡，現在才知道鴉片的用途竟然如此之大。

　　手榴彈是美式的，想不到尼溫政權竟用向美國騙來的軍援來攻擊我們這群使用美國武器的游擊隊。美國政府當初軍援緬甸，絕想不到緬甸會用美國軍援來攻擊反共的孤軍，更想不到會用他們的軍品，來換鴉片，當然更想不到那些鴉片，會由緬甸再運到越南甚至美國本土，去毒害他們自己的子弟。這是什麼循環，我不知道，但種什麼因，便得什麼果！因為，邊區孤軍所需要的武器彈藥，是美國在恐共症之下，拒絕援助的。美國人同時也防止華僑在東南亞購買運交孤軍，但我們華僑神通廣大，而緬軍又貪污成性，只要有錢，他們連戰車都能出賣，何況是手榴彈。

　　我隨同何池將軍的指揮部向南昆移動，不管是犧牲，是成功，我都要親眼看看這場邊區真正的大戰。不光是我要親自參加，凡是有血性的中國人都要參加這一次生死存亡的大戰。我們若敗了，我們就全部死；但是，我們不能失敗，我們不會失敗，我們自三十八年來到邊區以後，在這三千哩地面上縱橫十一年，我們曾歷盡艱難困苦。我們曾翻山越嶺，我們餓了、採摘生果充饑；渴了，俯身溪邊飲水。我們不願和緬軍打仗，而緬軍要消滅我們。說到打仗，我們都不是可以輕侮的戰士，我們滿軀的創痛，國破家亡，我們每人的內心都燃燒著憤怒的熊熊之火，這是我們報仇雪恥的好機會，我們昂首走向最前線，我們不知這大戰的結果如何，我們卻知這只有拼！拼！拼！和匪軍拼到底。

　　當夜，我和何池將軍的侍從官巫志剛，睡在一棵被雷擊過的大樹樹根之下。一覺醒來，天已漸白，感謝巫侍從官的厚意，他留了一張紙條給我，紙上說：何將軍因我有過審問匪俘的經驗，故派我趕回南昆，審訊剛剛反正投誠過來的匪兵。

　　這下可把我弄胡塗了，我們與匪軍還沒有接觸，怎麼就有反正投誠的匪兵呢？

　　我趕緊回到南昆。在何池將軍的指揮所裏，我看到五十幾個穿著「人民解放軍」軍裝的匪兵，我向情報官打個招呼，就坐在指揮部為我準備的座位上，我向那五十多位匪軍露出友善的笑容，立刻和他們閒聊起來。他們雖是俘虜，但卻是我們的同胞，我不能不對他們友善一些。

　　他們都是雲南人，因受匪「人民公社」暴政的壓迫，而「集體從軍」的，他們屬於匪公安部隊第一師第三團，匪軍入緬後，他們就有心投奔自由，只是苦無機會，前天夜裡，他們部隊由猛撒向南昆東面行軍時，他們進入一條崎嶇狹窄的山道，看見亂草比人還高，樹林密得透不過氣，認為是投奔自由的大好機會。於是，便躲入草叢中，等到匪大軍遠走之後，他們才一個一個從躲藏的地方跑出來！慶幸能順利脫離匪公安部隊而高興歡呼。

　　那些投奔自由的匪公安士兵，階級、智識水準也低，所知的也不多，除了一些戰鬥情報以外，對於作戰並沒有多大的益處。

　　雖然，他們的歸來，對我軍的情報並沒有多大的幫助，但對於士氣卻有相當的鼓舞作用。第二天，就那五十幾位投奔自由的義士後送了。

第五節　四方都是豺狼

　　第二天，共匪已在大其力緬軍失敗的那一線，展開猛攻，守衛第一線的彭紀剛支隊，已不能支持，何池將軍下令南昆基地附近所有能動員的戰力，全部向第一線支援，眷屬及老弱均往孟白了方面撤退。

　　援軍已適時支援了。何池將軍也親自到了陣地，以何將軍數十年和共匪作戰的經驗，我相信這一戰的勝利是屬於我們的。

　　彭紀剛支隊長的第一線陣地，雖在匪軍排山倒海的人海戰術猛攻之下，尚能支持到增援部隊的到來，匪軍三番五次的向我陣地衝鋒，從拂曉打到中午，從正午打到天黑，匪軍的攻勢終於被阻止在我陣地之前。

　　此次攻擊我陣地的是匪三十九師一〇七團所屬的兩個營，傷亡在我陣地前有二百多人，幾乎損失一營兵力，傷亡相當慘重。

　　在攻擊頓挫中，何池將軍趁機在陣地前召集指揮官會議。正當此時，孟白了方面卻出現了敵蹤，看來這場惡戰是無法避免了，於是，就在陣前，何池將軍下決心，抽調部份兵力，支援孟白了。

　　南昆前線的戰鬥，暫時的沉寂下來。我軍獲得一個喘息的機會，予以整補。

第六節　奇妙的默契

　　自戰鬥結束，略有幾天的平靜，二月二十八日起，匪緬軍的調動突然頻繁起來，這是一種不好的徵候。

　　三月一日，我們除了監視哨外，一律參加南昆基地的升旗典禮。於此之前，我們僅在江拉總部和孟白了陸空聯絡中心升有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南昆距離大其力太近，地圖上究竟是緬甸的領土，為了不使緬甸政府太難堪，而將就緬甸駐軍的懇求，我們沒有在南昆基地升旗。現在情況變了，不但緬甸軍隊認為我們是他們的敵人，那麼被尼溫政府引進來的匪軍，當然更是我們的敵人了。我們還猶豫什麼？再猶豫就會失去青天白日旗的光輝。

　　升旗儀式是在陣地前面的一個制高點，這是大其力匪軍所能看到的一個地方。在那裏升旗，無異是給匪軍砲兵標示了目標。但是，我們寧願匪緬聯軍多一個瞄準的目標，也要把中華民國的國旗在異域上空飄揚。

　　當國旗冉冉上升時，我們全體官兵都哭了，尤其是那些剛從雲南前來投效的義民，更是放聲大哭。十年了，十多年他們都沒有聽到國歌，他們都沒有見到青天白日旗。南昆基地終於把國旗升起了，他們日思夜念的國旗啊！飄揚吧！但當部隊剛解散，突然傳來飛機聲，大家立即原地臥倒，幸好飛過南昆的，不是緬甸的戰鬥轟炸機，而是運輸機。運輸機飛來邊區幹甚麼？而且是在邊區烽火彌天的時候。不到二個小時，劉總指揮的侍從官回來，並且帶來了無比興奮的消息。

　　泰國華僑獲悉我們與匪緬聯軍展開大戰之後，知道我們反共救國軍的處境一定危急，華僑總會馬上發動募捐支援我們。我曾說過：世界上只有兩種東西是無孔不入：一種是水銀，一種就是我們旅居海外的中國人了。在繁華的歐美，在偏僻的大洋洲，固然有中國人，在那種蠻荒的原始森林，以及邊區的不毛之地，也有中國人，而且那些中國人更愛他們的國家，更愛他們的文化，更愛他們幾千年傳下來的風俗習慣。泰國華僑組成支援團，他們除了請馬幫、土著，甚至緬甸的反共人民，替我們運來大量我們最渴望的醫藥和子彈之外，他們包了兩架寮國民用飛機，替我們運來大批乾糧、服裝、步槍彈藥，剛才那架運輸機，就是先行來偵察空投的地方。這消息對於我們來說：還有什麼比這種支援更使我們士氣高漲呢？我們永遠感謝他們，我們永遠感謝那些只見大義，不畏生死的華僑同胞，他們這樣來幫助我們，除了危險之外，還有什麼好處？這就難怪國父要說「華僑為革命之母」這句話了。

　　當天十二點鐘，果然有兩架運輸機前來空投。空投下來的武器、彈藥、裝具及乾糧，很快就分配到各陣地上去。

　　雖然兩架飛機一共投了八架次，投下來的武器彈藥不能算少了，可是對於面臨強敵，經過長期損耗的游擊隊來說，仍然是杯水車薪，但無論如何，那批東西，對於士氣，卻有相當的鼓舞作用。基地中陷於苦鬥的官兵，他們不再孤獨了，他們精神振奮起來，這對於以後對緬匪的作戰，是相當有利的。

　　有一件事，到現在我還不明白，當空投的飛機前來各基地空投期間，緬甸的空軍卻始終雌伏未動，而當空飛機已經越過寮國邊區，進入中寮未定界的領空時，緬甸空軍才跚跚遲來，在我空投的地方，胡亂丟下幾顆炸彈，然後迅速離去。照當時的情形，以及出動空投飛機的速度等等，緬機可以輕而易舉的將其擊落，而緬甸空軍竟不此之圖，唯一的理由只一個，那就是緬甸空軍不知道接受我華僑多少賄胳，華僑的力量竟然大到能夠左右緬甸國防軍，可知他們的力量了。當然，這只是我的一種臆測，絲毫沒有根據，不過，除了這個理由，我再也找不出緬甸空軍裝聾作啞虛應故事的道理來。

　　匪緬聯軍不知為了何故，突然停止攻勢幾天。我們也利用這幾天空隙，調整我們的部署。何池將軍根據情報研判，匪緬兩軍不會因為兩次攻擊失敗而放棄攻擊，可能他們又在變化什麼花樣。說不定最近幾天，又將發動新的攻勢！

　　池將軍認為與其等著他們來攻，不如先發制人。

　　趁著匪緬聯軍尚未集結完成或調整部署妥當之前，我們先發起攻擊，至少可以使他們近期之內，無法集結，向我發動攻勢。

　　於是，總部協調教導第七支隊及教導第四支隊，越過我第一線陣地，向南昆當面之敵發動正面攻擊，原駐南昆的守備隊相機以火力支援。教導第七支隊擔任主攻，第四支隊助攻。

　　三月三日拂曉，我攻擊部隊部署完畢，教導第七支隊在孟支隊長率領下，向匪陣地發起攻擊，匪軍措手不及，想不到我軍會採取攻勢，遂連續放棄七〇二、八四六、七二八等高地，狼狽向南昆與大其力間的平原撤退，匪軍經過喘息後，於上午十一時左右，開始向我佔領的高地反撲，同時，緬甸空軍的「吸血鬼」飛機，也炸射我陣地。匪砲竟集中火力射擊，雙方激戰到當日夜間十時，匪失去緬軍的陸空支援，戰事才告沉寂。

　　豈知匪竟利用夜間，迂迴我第四支隊陣地，向我第四支隊展開夜襲。我教導第四支隊立感不支，加上白天才接防務，一切尚未熟悉，不久便為匪軍突破，我軍為減少傷亡，只好放棄八四五高地，向南昆主陣地後撤。唯因八四六高地是此一地區的制高點，八四六高地一旦失守，我第七支隊便會全部暴露於匪的火網鉗制下。何池將軍採取緊急措施，命令第七支隊除留下少量官兵擔任警戒之外，其餘人員後撤至主陣地，相機再戰。

　　三月四日拂曉，我第四支隊一部份官兵，在撤至第一主防線時，即已遭到匪方阻截，雙方激戰約一小時，第七支隊再度增援，方能解圍撤回。

　　此時，我教導第三支隊已向南迂迴，準備截擊緬軍設在大其力後方的軍部，以打擊其首腦。使匪緬兩軍發生摩擦。未料在途中，即與緬軍接防部隊發生遭遇戰。

　　此役，我第三支隊僅傷亡十七員，但幹部佔了三位，一位支隊部政治作戰部主任朱釗夫中校，一位是康寧祥上尉及曾大明分隊長。

　　戰鬥結果，是我們勝利了，但勝利又為我們帶來什麼呢？

　　撤退，又是撤退！這一次不是聯合國的壓迫，而是我們不得不撤了。

第七節　突擊成功贏得勝利

　　南昆之役，是我孤軍自三十八年進入中緬未定界以來，打得最激烈，最持久的一次戰爭。

　　孤軍志在必保。

　　緬匪聯軍志在必得。

　　南昆在未定界的西南，共匪越過三島等地大迂迴，與緬甸從大其力進攻南昆，而不由車里、南嶠等地，直取猛勇，下江拉，一舉而拔去其背上的芒刺，這原因，無須什麼軍事常識，只要從地圖上就可以看出敵人的惡毒詭計。

　　南昆在江拉，孟白了的西南，是通往泰國掖柿的交通必經之地，捨此，孤軍便沒有通往泰國的孔道了。而中緬未定界與寮國接壤部份，是一條湄公河，不要說過渡不便，就是有足夠的船隻，寮國的態度，也與泰國差得很遠。

　　共匪之所以全力奪取南昆，顯然要斷孤軍唯一的一條退路。

　　為了生存，孤軍也只有盡全力來保衛南昆，以備萬一撤退時的需要。

　　從敵人攻擊南昆的行動來看，共匪有全部消滅我們的企圖。

　　而劉明將軍及高級將領們，對於那時的情勢的險惡，已經非常瞭解，雖然十二萬分的不願撤退，但是在中緬未定界生存的代價，必然相當高昂。

　　在這樣的形勢下，孤軍也只有接受政府的勸導，去他們所不願走的撤退一途。

　　我從曼谷帶回的撤退計劃，自抵達總部，即行呈給劉明將軍。在這些日子中，總部對於撤退的作業，已經全部完成。

　　從劉明將軍下令卡瓦山區，以及邊遠的部隊和反共義民，逐漸向孟白了附近集中這一點來看，撤退已是必然的行動了。

　　南昆的爭奪如此劇烈，也是為了保衛撤退的安全而採取的措施。

　　第二次的接觸，我們又勝利了，這應該感激真正的愛國華僑，可是，真正的愛國者的下場，往往是令人嘆息的，大其力、猛果、阿卡、孟西、景勒、景棟及附近一帶的華僑，都被緬軍全部逮捕，無論男女，都橫加拷打凌辱，緬軍對他們自己的同胞，尚且姦淫燒殺，無所不來，何況是中國人？幫助孤軍的中國人就更糟了！

　　華僑的處境，雖然是我們意料中的事，但共匪對於緬軍如此殘酷對待華僑，竟然不聞不問，以匪軍當時的武力及與緬甸政府的勾結而言，應該有足夠的力量，來解除華僑的困境的。匪軍不此之圖，他們反而將自己的失敗，締咎於華僑的不合作態度，以致於共匪將僑胞視同敵人，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同胞被緬軍凌辱至死。

　　對於華僑的處境，何池將軍的心情相當沉重，最後他下了決心，一面加強南昆的防務，另外抽出一個支隊，準備前往猛撒突擊，以救護僑胞。不管成功與否，我們都應該去救護他們。要不是華僑的支援與同情，中緬未定界內之孤軍，早不存在；要不是僑胞包租飛機送來槍枝彈藥、糧食醫藥，南昆基地早已不保，當然也沒有以後的安全撤退了。這些都是僑胞的賜予、都是華僑的關愛孤軍。華僑那時的處境可以說是因孤軍而起，大有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悲痛。何池將軍的措施，是相當正確的。這是一件冒險的任務，可以說是死裡求生的任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們支援僑胞，我們要給那些無人性的緬軍一點教訓。何池將軍吩咐，假若白天緬匪不來攻擊，教導第四支隊便趁黑夜，向猛撒東面出擊。

　　匪軍自攻擊南昆失敗之後，復由猛果方面調來一個公安團補充在戰爭中損失的兵力，並在大其力被炸的鐵橋上游架設浮橋，企圖讓緬甸戰車部隊渡河支援，並且在進攻之前，抓到我方派出之諜報人員兩人，他們並未留難，反而讓兩人帶著假情報，予以放釋，我方諜報人員返回南昆後，果然不察，竟將匪軍放出的假情報向第四支隊陳述。正於此時，第四支隊的支隊長不在防地，情報未加判斷就相信了。因此，我第四支隊在中午第三次接敵時吃了大虧，雖然人員傷亡不多，一線陣地卻多處被匪軍突破。

　　何池將軍率領支援部隊及時趕到第四支隊防線，馬上親自指揮作戰，派出第八支隊與蒙保業團，向匪右翼實施側擊，匪攻勢才稍為緩和。此時，緬甸空軍飛機八架，向我軍南昆實施地毯式的炸射。

　　由於第四支隊中匪反間之計，放棄了第一線陣地。在緬機炸射中，何池將軍之隨行人員也有傷亡，加上緬機不停炸射，為了減少我軍傷亡，我軍第一線陣地不得不後撤。

　　何池將軍為了採取主動地位，特命夷民支隊向猛果方面迂迴匪軍之後，以攻擊大其力與猛撒間的公路，阻止其主力南移。蒙保業團向北迂迴，以攻佔景棟附近之公路橋樑為目標，並在公路橋頭建立橋頭堡，封鎖匪軍第四十師的部隊東移。

　　我教導第七支隊已經奮戰十餘日，何池將軍即將戍守沙卡之第二支隊調來換防，以鞏固我孟白了基地之外防。第二支隊接防後，匪軍又突然發起攻勢，我軍沉著應戰，予以還擊，雙方僵持了半天，均無進展，匪砲實施集中火力，進行火海的震撼戰術，對我士氣頗有影響，而且步兵也抬不起頭來。研判結果，一致認為：除非能夠壓制匪軍重砲，我軍就只有挨打的份，而應付匪砲的方法，就是爆破突擊，以敢死隊衝入砲兵陣地，將其摧毀。否則，我們就只有往第二線撤退的一條路了。

　　於是，彭支隊長奉命組成一排敢死隊，向緬匪的砲兵陣地突擊。我們敢死隊出後不久，匪軍的重砲更形加強，在匪軍重砲集中射擊時，我軍幾已達到崩潰邊緣，進退不得的境地。

　　這時，匪軍以火焰器等武器攻擊我第一線，這是我們與匪緬聯軍作戰以來，最慘烈的一戰。

　　就在匪軍砲火打得我們不能抬頭的時候，陣地前方又發現匪輕型戰車的活動。雖然，我們由於山勢及叢林，知道戰車無法馳近我們的陣地，但對官兵心理上所造成的威脅相當大。

　　接著而來的，是共匪實施喊話，匪共這一招用得太絕了，當我們被壓抑得精神都要崩潰時，在這個時候使用心戰正是時候。

　　匪軍的作戰配合雖然得宜，無如那些身經百戰，吃盡共匪苦頭的老兵，心戰對他們一點作用都沒有。他們的詭計只能對待無知的人們發揮效用。再說，我孤軍組成份子，都與共匪結下了血仇，再美麗的謊言，也騙不了那些親身受到迫害的人們。

　　就在進退兩難的時候，匪軍重砲突然停止射擊，而且在火焰器前導的匪步兵，已經到我陣地一百碼左右，眼看一場肉搏大戰就要開始。

　　我們等了幾分鐘，匪砲還沒有恢復射擊，我們知道敢死突擊隊已經成功，機會已經到來，一聲令下，第二支隊全體官兵，在支隊長率領之下，一齊躍出掩體，衝入匪軍陣中，與匪軍短兵相接，展開肉搏戰，匪軍陣腳大亂，屍橫遍野，迅速退去。

　　匪軍這一次慘敗，是他們意料之外，也是我們想不到的。事後，我才知道，那是我們派出去的敢死隊迅速鑽入匪砲兵陣地，實施破壞，使匪重砲不能支援其步兵的結果。但是，我們付出的代價確是相當的大，在突擊隊與匪砲兵展開格鬥中，我敢死隊幾乎全軍盡墨。我們付出的代價雖高，但我們贏得了那次戰爭的勝利，總算是值得的。

第十章　護僑之戰

　　何池將軍在我軍接連勝利的時候，突然召見我。未見到何將軍前，我心裡已經有了個底。因為第一次戰鬥前，何池將軍慎重其事的召見我，便派我前往曼谷，協助政府辦理撤退的事務。這次，何將軍又是這麼慎重其事，我想事情一定不簡單，因為平時他找我，總是同朋友一樣的隨便，對於事情的諮詢，更像一個高參。當然，那完全是因為李將軍的關係。

　　可是這一次我卻完全猜錯了，他是要我率領游擊隊突擊景棟，救出被捕的反共華僑。

第一節　討價還價

　　對於這個任務，我不能推託，因為緬境的華僑，正處在水深火熱之中。匪緬軍在慘敗之後，惱羞成怒，乃全面逮捕我反共華僑，藉以洩恨。我的任務，何池將軍指示得相當明白：前往景棟監獄解救二十多位華僑領袖。其中有幾位僑領我是認識的，尤其是杰沙華夏中學校長李博華，四十二年我們經過那個地方時，他曾率領該校全體師生及家長列隊歡迎、歡送。他的反共立場是堅定的、忠貞的、愛國的，雖然杰沙環境惡劣，李校長仍堅定立場，奮鬥不懈，他所主持的華夏僑校，一度被共匪所劫收。以後，又從共匪手中爭取回來。不久，又被緬甸以國化教育為名，予以劫收，一直到李彌部隊經過時，才又恢復。故其命運，與反共救國軍息息相關，救國軍強，僑校則一切順利；救國軍弱，僑校就遭了殃。

　　當夜，我們換上夷族衣著，率領二十六位便衣弟兄，向景棟出發，第二天薄暮，我們就抵達景棟郊外之中央監獄附近，和約妥的馬幫首領張文元，及土著老八會合。太陽一下山，就有三個緬甸人前來商議。緬甸政府應共匪之請，將緬北所有華僑，在匪緬聯軍付出相當代價佔領緬北後，為加強鎮壓反共華僑起見，所有逮捕的華僑，一律將於最近送往緬甸中部的密特拉集中營。若不在這時候予以搶救，被捕的華僑將永無見天日之時了。

　　緬甸政府迫於形勢，只好用武裝軍車，準備第二天將僑領向南運送，所以反共僑領必須要在押往密特拉集中營之前或途中，全部救出，否則就更麻煩，或者有被殺害的可能。

　　張文元和緬甸人討價還價之中，我彷彿聽懂他們的交易，是四千五百老盾放一個人。我們的要求是放一個人交一個人的錢，而且放人的地點要在郊外，至少要離景棟二十里以上，這些條件，緬方人員都答應辦到，最後，緬甸管理監獄的人員卻不同意我們指名釋放和付款方式，因此雙方就僵持不下。

　　「你們明天準備南送的有多少人？」

　　「四卡車，大約二百人。」

　　張文元答應照二百人付款，並且約定了放人付款地點，付了定洋之後，那場交易就算結束。張文元雖然沒說什麼，但我知道他玩的是什麼把戲。緬軍不知是計，我們探得南運的總人數以後，即交付那兩人二十萬老盾，對付這種販賣人頭，土匪一般的緬甸官吏，也唯有用這種方法，才能使他們入殼。

第二節　在後的黃雀

　　緬北地區，華僑依然保持我國固有風俗，日常所穿著的都是普通西南人所穿著一模一樣，當我們和景棟監獄的管理員講妥贖金並交付定金之後，張文元就大聲的對我說：「你敢不敢進景棟去看看？」

　　「你敢，我當然敢。」

　　就這樣，我們一行三十七人，進入了景棟。

　　景棟，該不是緬甸的城市，滿街的招牌，以及建築物的風格，完全是雲南的模型。街上貼滿歡迎匪軍入緬的標語，但卻看不到一個匪兵，只偶然看到幾個喝得東歪西倒的緬軍。景棟街頭還算平靜。

　　張文元帶著我們鑽到一棟有煤汽燈的大房子，主人以漠然的眼光瞄了我們一眼，然後走到後面去喝茶。

　　我站在門前，發現那是一棟四合院式的住宅，宅前正樑上，有「潁川」兩字，裡面一切陳設仍保持中國形式，正中大廳，供有祖先牌位及關公的神位，我像是回到雲南的民宅，一點也感覺不到那裡是緬甸北部的第二大城。

　　主人與張文元以擺夷語嘀咕了幾句之後，張文元告訴我，當晚一定要趕四十里路，因為要避過緬軍所設的四道關卡，所以早些出發，至於明天動手劫車的事，我們明天再沿途商量。交代完了，就安排我們休息。

　　我對張文元沒有甚麼認識，但由相處的半日中看來，我發覺為人爽直，頗有江湖義氣，諒想他不會有甚麼不利的行動，即使有，他帶的人也沒有我多，武器更沒有我好，如果他想搞什麼花樣，應該在我們接近緬甸監獄就發動了。所以對於他，我頗為放心。

　　在我的內心，堅信正義必可戰勝邪惡。記得杜顯信將軍在四十二年，緬軍大舉進攻我基地之時，派我率領兩百多位老弱及傷患戰士，向薩爾溫江支援，我那時腦裡一直浮現被俘，以及被緬軍屠殺的慘境。因為那不是在國內，失敗了化裝成平民，雜在難民堆裡逃亡，那是在異域，失敗了就只有死亡一條路可走。

　　第二天五點多，我們出發趕到約定地點。

　　一路上與張文元商議劫車的技術問題。因事先約了劫車的地點，並且知道押車的只有緬軍十二人，這應當是萬無一失的。

　　我們在一處公路旁停下來，前後上下左右部署完成以後，已是九點半，也是車子開到的時候了。

　　張文元顯得有點緊張。

　　我們焦急的等待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在九點五十分的時候，終於看到五輛車子出現在我們視線可及的地方。

　　當車子將通過我們埋伏的那一段時，換上緬甸國防軍制服的兩位弟兄，在公路上方打出停車檢查的手勢。

　　車子剛停妥。公路兩旁埋伏的弟兄全都站了起來，舉槍瞄準車子。

　　沒有經過戰鬥，我們的攔截相當順利。

　　我們繳了緬軍的全部武器，然後捆綁起來。

　　那位獄官模樣的人問我是那一部份的，我告訴他是江拉總部的反共救國軍。

　　他笑了笑。

　　得手後，我們棄車轉入小徑，那位緬甸官員正等在那裡拿尾款。

　　張文元照數付了。

　　我說我們既然得手，何必還付那筆款子呢？張文元不以為然的告訴我，馬幫就靠信用在緬甸吃飯。那一次我們除了付出部份假鈔之外，也損失了三千多真正的美鈔。

第三節　一路哭泣

　　當我們帶著兩百多位被劫回來的僑胞，準備回總部時，在孟板附近發生了事故。那是一些風聞我們要撤退的人們。包括擺夷，徭族、卡瓦等族人，三三兩兩，跟在我們後面，怎麼勸也勸他們不回頭，真是一件難事。

　　我不知他們在什麼地方聽來的消息，我不得不佩服他們消息的靈通。傳說中還說：祖國的代表團已經飛抵曼谷，正與泰國政府研究如何勸服邊區義民撤回祖國的問題。另一則消息是：泰國參謀總長空軍上將邱勤沙，已經來到泰、緬、寮三國邊區，視察中國游擊隊在這一區域的情形。泰國第七軍也已經向泰北移動增援泰國北部，以防止中國游擊隊被匪緬聯軍所逼而進入泰國境內等。這些消息，雖然經我一再否認，但我心裡知道，那都是真的，因為許多有關撤退的事務，事實上是我經手的，不過，無論如何，我也不能證實。

　　最使我不解的是僑領陳洪安的說法，他是緬甸華僑聯合總會的理事長，緬華工商協會理事長，還兼任仰光有德中校董事長，他是前天去密支那探親，路過景棟為緬軍所捕，他的消息當然具有權威性。他告訴我們說：祖國駐泰國大使杭立武，已經和泰國總理乃沙立協商；並且杭大使還向泰國政府保證，中國政府決心勸導中國游擊隊撤回祖國。

　　這個消息雖然傳遍了我們這一行列，但除了我之外，沒有人注意，也沒有人相信那是事實，眼前的任務，是如何把這批跟隨我們的人說服，讓他們安心回去，以免行動受到牽累；但怎麼勸也無法說服他們。

　　這樣一來增加我們目標的暴露，而且也延遲了我們回程的時間。那一帶雖然是山區，卻有一段已被我軍破壞的公路，這條公路是大其力通往猛撒的唯一公路。也是緬北重鎮景棟通往猛撒的必經之道。自從被我軍破壞後，已很少有車輛往來。由於公路「柔腸寸斷」，使我們預計兩天趕回南昆的日程，結果，趕了四天四夜。

　　第二天早晨，是一個晴朗日子，金色的陽光，透過青翠的樹梢，顯得特別好。這時，走在前面的幾位僑領突然「啊」的一聲驚叫，大家停了下來。

　　弟兄們跑來告訴我，前面滿河都是人。

　　「是匪軍還是緬軍？」

　　「盡是人頭。」

　　「他們在渡河。」

　　「好像身上沒有槍。」

　　我迅速跑到前面，爬上樹梢，往下俯瞰，原來是擺夷人「出恭」的場面，不由輕鬆一笑。這是擺夷人的風俗習慣，擺夷人沒有廁所，我們初到夷區時，發生過這種笑話，現在看慣了也就無所謂。但那些久住城市的僑領們，當然不知道那是擺夷人在解大便。

　　擺夷族因為沒有廁所，而且頗愛乾淨，大解時都是利用早晨，陽光初露的時刻，全村人都到河邊，浸在水中大便。讓大自然的抽水馬桶沖得乾乾淨淨。至於小解，邊區有的是隱蔽叢林和空地，矮樹和石堆，都可以方便。

　　無論是乾季或雨季，擺夷人均須沐浴，他們洗澡的時間也是祖宗遺傳，大約當太陽爬過樹尖時，而大便也在同一時間。

　　夷人入溪大便，也有規矩，不能亂來。上游的人是和尚，下游是村長、老八、官吏，再下游是男人，最下游是女人，絕對不能跑錯地方。一早，他們成群結隊來到溪邊，男人脫去上衣，女人則和衣跳入水中，洗好後，即將乾淨的「籠基」（擺夷女子所穿女衫）裹在身上，再將濕衣服，順手在河水裏洗濯乾淨，這倒是一舉兩得的事情。

　　「籠基」很像布袋裝，上部全空，也可以說是上空裝吧。

　　據說，隨第二次大撤退回到祖國的擺夷族婦女，曾穿著這種上空裝，在眷村裡搖來幌去。我相信那一定給保守的人們大吃一驚，輕佻之徒則又大飽眼福了。

　　第三天下午，我們後面跟隨的人越來越多，這才真是替我們出了難題。他們一不要我們供應飲食，二不需供應衣穿，他們不需要我們幫任何忙，唯一的要求就是准許他們跟著走。我要通夷語的嚮導告訴他們，祖國要我們撤退，是共匪和緬甸在打了敗仗以後所散佈的流言，但他們卻不相信。

　　怎麼辦，我只好祈求上帝給我指引。

　　我只率領了廿六位敢死隊員，救出華僑一九七人，那時的人數，已到了四百多人。依照那時的情況看，要是我們不避開擺夷族的村子，回到孟白了總部時，恐怕要上千人了。

　　他們不要我們供給任何物品，他們只要回祖國，他們是國軍第二十六軍留下來的官兵，他們在那裡娶了擺夷族的女子，他們有家，有子女，但他們是真正的中國人，他們眼見緬軍引狼入室，他們不願遭受共黨壓迫，他們要自由，要過他們願意過的生活，他們在邊區歷盡千辛萬苦，他們初入邊區時人地生疏，他們先是和土著戰鬥，然後親近和解，而再談到嫁娶。他們的環境不好時，就在雲南緬甸的崇山峻嶺中到處游走，有時，一年難得吃到三五次熟飯，喝到十次熱湯。餓了，以野菓草根充飢，渴了，找溪水解渴。他們終於奮鬥出來，他們終於各自成家，他們生活安定以後，就開始參加反共工作。他們自己組織部隊，推選長官，他們開墾、耕種，但沒有忘記和共匪鬥爭。

　　我沒有理由擺脫他們，也不應當擺脫他們。

　　出發前，教導第七支隊的情報科長周有峰兄，曾經向我建議，要是在途中遇到這種情形，最好是任其自然，因為，這種人民的自然歸向是不能用武力的，就連緬甸軍隊，也不敢得罪那些名是土著，實為中國人的反共人士，照那樣的處境，他早已預料到我的處境了。聽說共匪進入卡瓦山區時，就被他們整得灰頭土臉，不敢貿然再進入山區，十幾年共匪不敢越過邊區的最大原因，就是他們還沒有得到土著民族的信服。所以周科長的話對我處理那件事具有參考價值。「聽其自然吧」。我怎能用武力對付他們。

第四節　揮淚遣回

　　何池將軍不愧是經驗豐富的人，他好像知道我會遭遇到那種困難，在第四天的早晨，我們就遇到支援的部隊，帶頭的人正是第七支隊的情報科長。有他前來協助，真是太好了。

　　周科長第一步工作是：將所有救護回來的僑領分區編組，第一組是由緬甸華僑救國總會秘書張供生負責領隊，將緬甸中部及仰光區全部僑胞納入。第二組由杰沙華僑互助會總幹事胡江山負責，將緬甸西部僑領們納入。第三組由臘戍雲南會館館長謝正發負責，由緬北區華僑領袖編成。

　　第四組由景棟五和公會支社社長張其林負責，將緬東區僑領納入。第五組由密支那洪門三義堂總堂堂主李永深負責，密支那、八莫一帶華僑僑領納入該組。

　　編組停當後，周科長即將他帶來的弟兄們，喊到各組負責人面前交代，要他們與各組負責的僑領密切合作，將僑領送到安全地區，然後各自返防。

　　劉明將軍將金牌頒發給護僑突擊隊之後就走了，當周科長宣佈命令時，我發覺其中有一句話大有文章，他對那些已經化裝成緬族的敢死隊員強調說：

　　「倘若你們不能再回南昆基地，無法與基地連絡，你們就渡過湄公河進入泰國境內，或者進入寮國境內，最好是回到刁存義司令的基地。」

　　僑領們當然聽不懂他的話中有話，而聽在我的耳中，我就知道情況確實有些不妙了，我相信在我離開的十幾天中，戰局逆轉，以致總部不得不遵照統帥部的命令，勸導孤軍義民撤退。

　　儘管我在懷疑，憂心如焚，可是在那麼多人面前，我又不便問個明白。

　　周科長把僑領們編組完成之後，即打開一張緬甸北部的分區地圖，一一指示護送的領隊人員，要他們出發，分別將僑領送回祖居地。護僑工作，到此告一段落。

　　我們用生命才換來僑領們的自由，但是我們卻揮淚把他們遣回那死亡之地，在那一刻裡，我真的哭了。

第十一章　玉碎的戰爭

　　護僑任務完成，回到南昆基地，滿眼瘡痍，一片瓦礫，橫屍曠野，處處都是硝烟，一片戰爭的慘象。我們才離開幾天，基地已遭到澈底的破壞，緬機在這幾天中，已不是盲目炸射，而是在實施地毯式的轟炸，這種情形，是以往所沒有的，看來緬甸在共匪的支持下，決心要拔我們的老根了。

　　我看到南昆那種慘狀，茫然良久，接著，我知道孟白了、江拉也遭到同樣的命運。這時，我的情緒是激動的、憤怒的，十幾年來我們的心血、汗水全部毀了。

　　剛是薄暮，弟兄們都從叢林裏出來舒舒身子，在小徑邊伸伸腰，看來，我們已經失去主動的能力，我們在一棵大樹旁，望著那曾經四進四退的孟板防線，吸了一支烟，在灰色的煙霧中，彷彿看到那些已是一坏黃土的弟兄和那些已經回到祖國的弟兄們，都在哭泣。

　　從總部各種命令及作戰部署上，我已經判斷出來，總部已經接受了祖國的勸導與安排。

　　我們又要撤退了，不過這種即將來臨的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每個人的心情都是沉重的，快入夜時，我見到了何池將軍，他的眼部受了傷，劉明將軍要把他送到曼谷去醫治，卻被他拒絕了，他要與弟兄們共甘苦、同生死。

　　他真的使我們感動，他是不能去就醫的，在那危急的關頭。最忌臨陣換將。何池將軍是孤軍弟兄們的一個希望，是一盞明燈，他一走，必然發生不良的影響。

　　前線仍陷在苦鬥中，何將軍雖然已經受了傷，他依舊在指揮所裡指揮官兵作戰。

　　那已是三月四日的下午，共匪脅迫未能向江拉總部集中的義民與難胞作前衛，向我陣地衝鋒，共匪又玩起三十七、八年間與國軍作戰的老把戲來了。

　　眼看第四支隊的陣地就要不保，但是何池將軍卻堅決的命令他們不要開槍，但卻要守住陣地，這確實相當難。

　　在那生死存亡的一剎那，是很令人難以抉擇的，就在此時，第四支隊的官兵不聽命令的開槍射擊了。在猛烈的炮火下，可憐無辜的義民們屍橫遍野，在敵我兩邊的火網下掙扎。

　　共匪不顧民命的無恥作為，使我們不能不後撤。我們無法下手屠殺自己的同胞。

　　大陸上許多戰役，都是失敗於共匪脅迫老百姓作人海戰術。孤軍們對這種戰術，雖然早有經驗，可是依舊束手無策。

　　這大概就是仁政與暴政、人性與獸性的區別了。

　　後撤決不是辦法，對於共匪這種殘酷的戰術，如找不到對策，不用幾天，我們就會無路可退，到那時就是我們悲慘的下場。

　　我們不知道怎麼去對付這種險惡的情勢，共匪用人海戰術對付我們幾十年了，但我們仍找不到很好的戰術來對付。當然，那些義民只要脫離共匪的脅迫，仍然是我們的好弟兄，但在共匪脅迫下，卻具有相當危險。

　　終於，與共匪展開肉搏，以解除義民被脅迫的命令來了。

　　在這種情形下，也只有進行肉搏戰，才能挽救那些投奔自由的義民，也只有肉搏，才能打勝那一仗。於是，我們在接到那個命令後，展開一場慘酷的肉搏戰。

　　那是相當冒險的，但在那種情況下，我們除了冒險，還有什麼可以選擇呢？

　　我們的槍聲突然靜寂下來，於是義民們便衝過最前線的火海區，進入我們的陣地，這時，我們要義民們伏下。

　　官兵們率先衝出了陣地，與共匪前線的步兵接觸，等於我們通過了一層障礙，在我軍與匪軍展開肉搏戰後，共匪的遠射程武器，已完全失效。肉搏戰展開了，殺聲震天，匪軍被我們這些早已把生命獻給祖國的戰士，一衝一殺，陣腳馬上亂了，向後退了。這時，石守敬司令的夷族支隊，適時趕到參戰，正好接替我們傷亡慘重的第一線。這支生力軍，向潰散的匪兵衝殺，他所率領的擺夷族士兵，一面用手榴彈開路，一面用獵刀砍頭，一直殺了兩個多小時，戰爭在敵人逸去後結束。

　　這是一次最大的勝利，不但消滅了共匪入緬的第三十九師的一個團的主力，而且也將替匪軍做補給工作的緬甸國防軍運輸隊，五百多人全部消滅。要不是總部命令制止的話，石守敬司令的部隊，一舉就可攻下大其力。

　　這一戰鬥，教導第四支隊傷亡相當慘重。

　　第二天，段希文將軍所率領的第五軍抵達大其力以南佈防，這一來，匪緬聯軍就被我們夾在中央，不得不向猛撒、景棟一線後撤，重新部署。

　　不久，匪第三十九師因損失慘重，其防務由匪一〇七師接替，三十九師調為第二線，在猛撒一帶挖掘陣地，易攻為守。匪第四十師的主力則調至帕老山區，在猛西、猛關、猛東一線部署，匪一〇九師與公安師約兩萬人，正向猛研、半黃根、三島地區，經山路南下，大力增援其方面的匪軍主力。這時，緬軍原駐大其力的第五團和第二十五團，則循著蚌八青、米津一帶部署。與我段希文副總指揮所轄之第五軍相峙。緬軍第四團及戰車營、砲兵營，則擔任猛撒一線，支援匪軍作戰。

　　匪緬聯軍這樣的部署，顯然不再像前幾次一樣，以為隨便派一個團、一個營的兵力，就可把我們消滅，匪緬方面顯然已經明白了孤軍的戰力，所以企圖採取困住孤軍的包圍態勢。自南昆之戰以後，匪緬聯軍用空軍和戰車為前導，一舉攻下我沿湄公河的幾個主要基地，然後切斷江拉總部與各基地間連絡山徑，這種又狠又毒的部署，除了逼我們整個孤軍都跳下湄公河或戰死以外，別無選擇之餘地。

　　除此之外，滇境的共匪邊防軍，也自二月初開始陸續西下進入緬境。

　　壓力漸漸的增大，形勢相當危險，就純軍事觀點來看，孤軍隨時有被消滅的危機，面臨這樣態勢，孤軍在沒有後援，沒有人力補充，武器彈藥沒有來源之下，都成為嚴重的問題。

　　形勢是險惡的，高級長官對此種形勢的發展，瞭若指掌，但也束手無策。

　　開年以後，孤軍即陷入苦鬥中，能支持那麼久，已是奇蹟，中外記者對於那次戰鬥，備極讚揚，可是我們在那樣險惡形勢中，究竟能支持多久，真是一個問題了。

第十二章　壯士的嗚咽時代的悲劇

　　前線二十四小時都有慘烈的戰鬥，而總部所能想出的支援方法，都已用盡，華僑固然盡力支援，但是力量真的有限得很。

　　猛放和猛石相繼失守。緬軍由大其力向山干、乃東侵襲、景東則沿孟叭河南下，三方面敵人同時採取行動，向江拉窺視。

　　情況相當的惡劣。孟白了機場沒有漆任何徽號的飛機，在孟白了機場起落的次數增加了。祖國運來不少必需的補給品。

　　說起來，政府已盡了一切能力，由臺灣起飛的飛機，必須借用第三國的機場。這些困難，祖國都設法予以克服。倘使說，還有什麼缺失，那也是祖國根本無法克服的困難。一切的情況顯示其嚴重性，江拉已為強敵壓境。

　　三月二日凌晨，江拉基地保衛戰的序幕已經開始，在此之前，從景東等地起飛的緬甸空軍，對江拉、孟白了等重要基地，已經開始作震撼人心的轟炸，炮兵也已推進到江拉附近。基地的高級指揮官，不斷的接觸，會議頻頻舉行，企圖在極端不利中，找出有利的條件。前線的戰況，由於實力相差太多，失利的消息不斷傳來。高層指揮官面對這樣局面，即使孔明再生，也無法扭轉這種局勢。

　　情勢雖然惡劣，游擊隊下自士兵，上至將軍，沒有一個氣餒。這一天早在預料之中，他們面對險惡的環境實在太多了、太久了。游擊隊的每一個成員，自撤到緬北，自幹了游擊隊的那天起，他們早已把生死置諸度外，事實上他們總是死裏求生的，不是反攻復國的英雄，就是戰死異域的忠魂，此外，他們不再祈求甚麼。可以說，每一個人都有這種信心，也都有這種決心。

　　在這充滿了悲劇氣氛的年代裏，他們設置了悲劇的舞台，自己扮演著悲劇的角色。從歷史上看，英雄常常是以悲劇作為結束的。游擊隊的每一成員，都是英雄，似乎他們已親手鑄造了自己的悲劇。

　　江拉保衛戰就要來臨了，我們成功或成仁的時刻也將到來。也許我們真的是可以求仁得仁，但是我們更渴望成大功、立大業。我們必須從險惡中求得平安，從都是死亡道路中殺出一條生的道路來。

　　所有的游擊隊官兵，莫不抱定一個決心──從死神手裏求生。在那種環境中，沒有甚麼僥倖，更不能躲避，我們唯一的一條道路，便是面對險惡、面對死亡。我們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指揮官們是焦慮的，總部的會議室，燈火整夜通明。幾十萬生命，取決於他們一念之間，他們對於這樣大的問題，處理當然是非常慎重的。他們已盡了心智，竭其可能，事實上緬北的局面，已如將傾大廈，獨木是難以支撐的。

　　對於總部的保衛，有一個突出的決定。那就名為保衛江拉，實則憑藉游擊隊輕裝及地形熟悉，以及情報靈通，行動迅速的優越條件，實施絕對機動的游擊戰。也就是以變應變，以動制動。事後檢討，這個決策是相當正確，而且是指揮官們智慧的結晶。江拉保衛戰的戰略就如此的決定了，因此，部隊有大幅度的調動。

　　政府和總部，已取得協調，自二月底就已決定撤退，以保存游擊隊的這份力量。不過這是極高度的機密，雖然我曾將那計劃帶回，但對於總部的決定，卻不是我們所應知道的。

　　前線節節退敗下來，很多基地棄守，游擊隊的防地漸漸在縮小之中。

　　當時，我看得出來，劉明、段希文和何池將軍的戰略是保衛通往泰、寮兩地的交通線。其他的基地放棄，與匪採消耗戰及拖延的方法，以爭取時間來做撤退的準備工作。

　　事實上，自二月底以後，部份眷屬就已經陸續的往泰國撤退，並且非戰鬥人員也向南昆移動中。

　　從種種跡象上來看，撤退已成為定局了。

　　三月五日，現任的參謀總長飛抵曼谷，撤退的消息，正式宣佈。

　　大使杭立武與賴名湯將軍，如何與泰國及寮國、緬甸談判的，因當時是極機密的事，我無從知道，新聞報導也僅止於撤退的消息，所以至今那些協議還是一個謎。

　　撤退的消息，早就在基地謠傳很久了，這下予以證實，全體官兵都哭了。

　　真正難過和痛苦的，不是孤軍的官兵們，而是反共義民和土著。

　　他們對於共匪及緬甸政府殘酷的統治，瞭解得最深刻。所以，當消息傳出後，義民和土著相當的慌亂，有拖兒帶女的，有的則把女兒嫁給孤軍，使她們能以眷屬身份撤退。

　　土著們的生活是簡單的，也沒有什麼土地觀念，那些半原始的民族，卻把共產黨看成如蛇蝎猛獸。於是，他們有的避入更深的叢林，或逃往泰寮邊境。

　　那種流亡的悲慘，對於我來說，早已司空見慣，三十七、八年中國的流亡，比起土著的流亡更加悲慘。

　　我已沒有眼淚可以哭泣。

　　我已沒有空隙可以容下悲傷。

　　生在這個時代的中國人，甚至於東南亞人，註定了流離失所的命運。

　　除了張大眼睛，注視情勢的發展以外，我只有仰天嘆息。

　　自消息發佈以後，江拉總部面臨了分裂的危險，部份孤軍和將領，與第一次撤退的態度一樣，要留下來與共匪及緬軍拼到底。另一部份人，則接受了政府的命令。

　　劉明和何池將軍知道，第一次撤退和第二次撤退完全不同。第二次是政府鑑於孤軍的態勢的發展，對我軍不利。政府是為了保全孤軍而主動撤退的。在這種情形之下，他們不得不派人前往那些以決死之心報效國家的孤軍，曉以利害得失。

　　固然，部分不願撤退的孤軍接受了勸導，但有的卻真的寧願戰死。

　　江拉有些紛亂，不過，官兵們則相當沉著。他們十分的明白，那種情勢大不了戰死。除此之外，沒有什麼更可怕的了。但是孤軍自入緬的那天起，就已經抱定了一死以報國的決心。

　　總部派員到曼谷去了。我知道撤退就要來臨。

　　三月六日開始，緬軍和共匪的大軍，自索永棄守後，即向江拉移動了。

　　游擊隊已經決定放棄江拉，將重點轉移到南昆、猛林是不錯的，但是我們也決不讓共匪垂手獲得江拉，他們必須付出重大的代價不可。

　　十幾年來的經營，那不僅僅是基地，還有一份家鄉般的感情在內，游擊隊的每一個弟兄，都願為它捨去生命，都願為他付出血的代價。那個農業區，雖無險可守，同樣敵人的匪軍也暴露在原野上。

　　首先巒景的警衛團與匪發生戰鬥了；山干、乃東及機保也發生戰鬥了，我們已經嗅到了濃烈的烟硝和血腥味。敵人染滿血腥的魔掌，已從東西及北面伸向江拉那個聖地。

　　緬甸的空軍又開始轟炸江拉，尤其是孟白了機場，據緬甸事後的公佈，緬空軍「支援」江拉的攻擊，總投彈量在八百餘噸。

　　江拉近郊，已滿佈了敵人，只是江拉的總部早已轉移南昆，緊靠寮泰未定界的地區，江拉只留置戰鬥部隊。

　　那總是要一戰的，當時，我游擊隊的總兵力是四個縱隊，敵人則已超過六個師，加上空軍和炮兵，敵人比游擊隊兵力強得多。

　　七日的早晨，大戰開始，游擊隊雖準備放棄江拉，但卻擺出會戰的形勢，決心要敵人付出重大的代價以後再撤回南昆。

　　一開始，敵人就使用了他們慣用的人海戰術。匪軍部隊，以二十歲的人員組成部隊，年輕有力，身體健壯，照說戰力一定很強，可是他們見到游擊隊卻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其中以公安團的戰鬥力及士氣最為低落。

　　幹部督戰，也不甚力，並且有時似乎有意讓他們的士兵前來送死，例如堅強的機槍堡，讓士兵硬往前衝鋒，有一個機槍口的火口前，堆的屍體使機槍都射不出去。敵人為甚麼要這樣做的原因，事後我們獲知，那些戰死異域的同胞，是由緬甸付出每人八十老盾的代價。我們的同胞在敵人的驅使下，生命實在太不值錢了，而敵人的指揮官為了八十老盾，竟然不惜用那種卑劣的手段。這是想像也想像不到的事情。

　　江拉的戰鬥一直不斷的進行，雙方死傷無數，敵人的指揮官的荷包裝夠了用自己同胞的生命換取的老盾，他們真是充滿了罪惡的綜合體。

　　江拉雖然即將放棄，可是每一寸土地都流有游擊隊弟兄的血，多少人把屍首埋在異域莽莽的沙場上。

　　戰士們為那慘烈的戰爭都流淚了。最後，土著與留下來的義民都參加了戰鬥。

　　那實在是非常感人的義舉。我真為那些不計生死的行動，感到自慰，我們的戰鬥是有其代價的。

　　江拉的戰況已由游擊戰進入正規戰，戰況之激烈，是前所未見的。每次戰役，游擊隊都是以寡敵眾，江拉保衛戰也不例外。

　　連日的戰鬥，敵人的傷亡，已在一萬三千以上，而我游擊隊的傷亡，最保守的估計，也在八干餘人。最感到痛苦的是傷兵的處理最為棘手。醫院早已不能容納，就是能容納，那裏的醫院，實際上不過是只能處理一般傷口的設備而已，手術的器械，特別的藥物，以及醫生都非常缺乏。

　　那種痛苦呻吟與哀號，足以使英雄的心粉碎！倘使人們都經過一趟醫院，戰爭就會被放棄。而不去計較什麼？無奈敵人要的是我們的命，捨抵抗而外，我們別無選擇。

　　壓力越來越大，我們沒有後勤支援，我們非放棄江拉不可了。

　　除了向有關方面請示之外，當時游擊隊總部決定以消耗戰來拖延時間，以觀察寮、泰兩國的動向。

　　這一個決定是相當正確的，於是，江拉、南昆一帶的戰爭，在膠著和拉鋸的狀態中進行。游擊隊為了自己的生存，不得不苦撐下去。

尾聲

　　江拉的放棄，整個中緬未定界，已經在緬匪的控制下。

　　游擊隊化十一年建立起來的基地，全都毀了。

　　攻下江拉的緬匪聯軍，由江拉南下與西進，景棟及猛叭等地的敵人，也東渡到了山干，布憂拉、機保也有了敵蹤。

　　南昆已在三面包圍之下，而且敵人有封鎖湄公河及通往泰國退路的企圖。

　　劉明與何池將軍，決心保衛這兩條退路，幸運的是進攻此一地區的敵人是戰力較低的緬軍，我孤軍才能有效的控制通道地區。

　　三月十日，總部正式把撤退的部隊編入序列。情形已經十分明顯，撤退計劃立刻就要實施。

　　弟兄們的心情，都十分的沉重，百分之六十，寧願捨去一條生命與敵人拼到底，可是撤退由勸導已變成了命令，孤軍又有什麼用處呢？

　　看來共匪利用緬甸，在國際上所加諸於我政府的壓力，已輕易的達成了共匪拔去眼中之釘、背上之芒的願望了。

　　部隊的大兵，已發生「死諫」的事情，據說真有人以「自裁」方式，勸諫不要撤退，雖然其行也愚，可是，現在看來，那些人真有偉大的見解，也是最為忠貞的戰士。事情至此，果如長官所料一樣，反共救國軍真的分裂了，有的願意留下的，拖著部隊離去，消失在崇山峻嶺中；當然自願撤退的，則直渡湄公河到泰國的掖柿，或從江拉奔往寮國，轉泰國的清邁機場。

　　他們的孤憤，在這勢之所趨中，起不了甚麼作用，了不起也只是微弱的呼聲，在這種強食弱肉的時代裏，沒有誰去重視孤臣孽子們的憤怒。

　　十八日已正式的撤退。在撤退中，戰士們揮著滿眶的熱淚，離開了經營十一年的基地。

　　自由的長城已毀，緬甸及至東南亞的許多國家，已為他們自己的歷史，寫下了悲劇的一頁，堵塞向東南亞氾濫洪流的堤已決裂，不久，他們將會吃到逼迫孤軍撤退的苦果。

　　前線仍在進行著慘烈的戰鬥。為了爭取撤退的時間，南昆等通往泰國掖柿的交通線的要點，每一寸土地都灑有忠貞戰士的血。

　　敵人雖然已經偵知反共救國軍和政府撤退的行動，可是他們不會讓那些反共的人們生存下去。敵人知道，那些誓死反共的人們，只要一日不死，就一日與共匪為敵，甚至於他的子子孫孫也要反共到底。

　　那些人中，每一個人就是每一顆反共的種籽，無論撒在那裏，都會開反共的花，結反共的果。

　　敵人基於此種認識，對於我們是否撤退並不重視，他們需要做到的，是消滅那些反共種籽，使之不能發芽茁壯。

　　站在敵人的立場，他們是正確的，可笑的是自由世界卻充滿了矛盾。就以當時與政府非常友善的泰國來說吧：一面協助反共救國軍的撤退，一面卻因政府首腦的恐共病，而在那時落井下石的要求政府，把逃到泰國的難民一併撤走。這種情形，就難怪有人一手高舉著反共的旗幟，另一隻手卻和共匪緊握。越南的淪亡，種因於此種僥倖的心理，也許民主國家在東南亞影響時代的結束，與這種恐共病不無關係。

　　撤退在三月中開始，預計四月初全部完成，我們知道祖國的進步，也知道我們撤退後定比在那原始森林中的生活要好得多，但有許多人還是甘願在邊區過著與文明社會落後百年的生活。

　　夜裡，石守敬來找我，要我留下，我猶豫了一天，終於，我決定與他的土著部隊一起留下來，回到他所建立的秘密基地去。

　　這就是我現在仍然羈身於泰國的原因，雖然我吃盡各種苦，但是我沒有一點怨言。我想若有機會，我會再把第二次撤退後，留在緬、泰二國邊區游擊隊的生活加以敘述。

　　撤退進行到三月二十五日，大部已經完成，但是在南昆掩護撤退的第二十二支隊四百五十幾位弟兄，卻全部戰死南昆。

　　每當我看到那些永遠沒有祭掃的孤墳，我就聽到哀號與嘆息。同時也聽到敵人的獰笑。敵人勝利了，但是他們永遠無法戰勝人性與真理，當部隊撤退以後，共匪還在山區裏掃蕩了兩個多月，據未發佈的可靠消息：敵人的掃蕩，俘「敵」、斃「敵」七萬餘人。

　　敵人所謂之敵，那都是我們的好弟兄、好姊妹，他們已為祖國流下了他們寶貴的鮮血，但他們卻沒有在青史上留下他們的名字。

　　對於那些人，我們姑且美其名為「無名英雄」吧！其實有名無名，對於死者，都已不具有任何意義了，但若歷史家的記載卻能鼓勵後來者，踏著他們的血路前進，因而我們叫英魂兮歸來。

　　中緬邊區的反共救國軍撤走了，反共的怒吼，卻未沉寂，那兒還埋有無數的反共種籽。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