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介紹（按出場順序）
第一章　賜死　利休
第二章　極盡奢華　秀吉
第三章　懂與不懂　細川忠興
第四章　毀壞大德寺　古溪宗陳
第五章　詼諧　古田織部
第六章　木守　德川家康
第七章　狂言和袴　石田三成
第八章　鳥籠的盛水器　范禮安
第九章　泡影　利休
第十章　僅此一年　宗恩
第十一章　高麗的關白　利休
第十二章　野菊　秀吉
第十三章　顛倒是非　山上宗二
第十四章　三毒之焰　古溪宗陳
第十五章　北野大茶會　利休
第十六章　薰茶　秀吉
第十七章　黃金茶室　利休
第十八章　纖白玉手　飴屋長次郎
第十九章　等待　千宗易
第二十章　網羅名品　織田信長
第二十一章　另一名女人　多惠
第二十二章　紹鷗的邀約　武野紹鷗
第二十三章　戀愛　千與四郎
第二十四章　夢的始末　宗恩

《利休之死》山本兼一／張智淵譯

《二○一六年三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人物介紹（按出場順序）

千利休
關白豐臣秀吉的茶頭，本名千與四郎，出家後法號宗易，之後改號利休。有超群的美感。因不肯讓出自己珍藏的綠釉香盒始遭秀吉微辭，最終被秀吉找理由賜死。

豐臣秀吉
曾侍奉織田信長，靠自己的努力成為位高權重的關白。喜歡搜羅天下的名茶具，和利用茶道洞察人心。無法忍受利休隨心所欲的掌控美。

宗恩
利休的第二任妻子，心思敏銳。隱約察覺利休心中似乎有深深愛慕的對象。

上杉景勝
越後之龍上杉謙信的養子，繼承其位。豐臣家五大老之一，認為刀劍才是武將該收藏的東西。

細川忠興
利休七哲，也就是利休最有名的七位弟子之一，同時也是驍勇善戰的武將。希望可以由自己繼承利休的茶道。

古溪宗陳
大德寺住持，常接受利休的布施，同時也受到利休的信賴。得罪秀吉而遭到流放。

古田織部
利休七哲，也就是利休最有名的七位弟子之一。繼承利休對茶道「與眾不同」的精神，開創自己的茶道。

前田利家
豐臣家五大老之一。

前田玄以
豐臣家五奉行之一，對於利休相當不以為然。

德川家康
原三河地方大名，協助織田信長取得天下人地位。本能寺之變後，臣服於秀吉，豐臣家五大老之一，然而家康與秀吉間的嫌隙似乎一直存在。

石田三成
豐臣秀吉五奉行之一，秀吉最信賴的家臣。看不慣利休的態度，想盡辦法羅織罪名提供給秀吉，讓秀吉降罪利休。

萬代屋宗安
利休的女婿、弟子，被提拔為秀吉的御茶頭八人眾之一。與利休常為了買賣茶具之事有所爭執。

范禮安
原名 Alexandre Valignani，范禮安是他的中文名字，義大利的耶穌會神父，也是日本初期教會傳教工作計劃的最主要負責人。無法理解為何日本人傾心茶道。

黑田官兵衛
足智多謀的武將，侍奉豐臣秀吉，原本無法苟同茶道，在一次茶會中折服於利休創造出的深奧意境。

山上宗二
原為秀吉的御茶頭八人眾之一，認為在茶席間無貴賤之分，因而屢屢得罪秀吉，最後遭到處死。

織田信長
日本戰國時代中晚期最強盛的大名，統一了混亂近百年的日本戰國時期，幾乎無人不臣服其下。遭臣下明智光秀背叛，死於本能寺。

今井宗久、津田宗及
與利休（宗易）同為織田信長的茶頭，後為秀吉的御茶頭八人眾之一。

多惠
利休的第一任妻子，不明白丈夫為何對茶道如此專注。

武野紹鷗
堺地有名的商人（主要販賣皮革與武器），同時也是知名的茶人，奠定了侘茶的方向，利休曾師事於他。

高麗女子
據聞是高麗貴族李王家的千金，氣質高貴。綠釉香盒的原持有者。

第一章　賜死　利休

　　天正十九年（一五九一）二月二十八日　早晨
　　京都　聚樂第　利休宅邸　一疊半

　　※※※

　　一

　　──休想輕易得逞。

　　利休心中升起一股無處宣洩的怒意。

　　雖想進入心無旁騖的靜謐心境，但是距離那種境界頗為遙遠。

　　縱然躺在寢室的薄蓆上，滿腦子想的卻都是那件事。

　　──該死的猿猴！

　　一想起那個男人的臉，利休就感到怒不可遏。

　　自己沒有非死不可的理由，一切都是那個可恨的矮子害的。

　　只對女人和黃金感興趣、卑鄙又傲慢的男人，成了掌握天下政權的人。我真是生不逢時。

　　半夜下起了傾盆大雨。雨水拍打屋頂的聲音刺耳，更添煩悶。

　　即使數度搖頭，將那個尖嘴猴腮的禿頭男人的臉逐出腦海，那張臉卻又旋即浮現。每當此時，利休心中便會充滿憤怒，猶如釜中沸騰的熱水般怒濤洶湧。

　　利休一動也不動，目不轉睛地瞪視寢室中的黑暗。

　　雨聲格外激昂，黃色閃光照亮了紙拉門。

　　隨即響起了轟隆隆的雷聲。

　　──難道是我的怒氣上達天聽了嗎？

　　如此一想，心情頓時輕鬆了些。

　　利休從褥墊起身，打開紙拉門。黑暗中又發出光芒，庭院染上一片黃光。

　　斗大的雨滴打在青苔上。

　　「好大的暴風雨。」

　　睡在隔壁房的妻子宗恩秉燭現身。看來她果然一夜未闔眼。

　　「春天少不了暴風雨。熄掉燭火。」

　　黑暗中，沒必要點兩盞燭火。若是雷電交加的夜，利休只想感受閃電。

　　兩人坐在緣廊。

　　閃光不時照亮茶庭，雷聲轟隆作響。這正是今天的天地饗宴。

　　松樹和羅漢松的枝椏隨風彎曲，鳳尾草和草珊瑚任雨拍打。

　　閃電和雷聲的聲勢逐漸增強，朝聚樂第而來。

　　一道粗大的閃電在不遠處，將黑暗垂直劈成兩半。

　　下一秒鐘，轟隆聲響撼動天地。落雷處是建於聚樂第的正中央、秀吉的三層宅邸一帶。

　　宗恩害怕地將身子挨過來。

　　即使上了年紀，這個女人卻不可思議地青春永駐，柔軟的肌膚總是散發出一股香甜的氣味。

　　「我不會低頭道歉。」

　　當然，利休是指秀吉的事。

　　「是。」

　　「這樣可以嗎？」

　　無論大小事，利休鮮少一再確認。

　　「我早就料到你會那麼做了。」

　　「說不定會累及妳和孩子們。」

　　近來，秀吉容易激動。難保他不會高喊：把利休的眷屬一併綁在柱子上刺死！

　　「我早已心裏有數。如果要看你向關白大人乞求饒命，我寧可也遭殺害，好圖個痛快。」

　　利休感謝妻子的剛毅。一切盡在不言中，他深深點了點頭。宗恩只要從輕微的偏頭方式和眼神的流轉，就能洞悉利休內心深處的想法。

　　「如果事到如今才低頭賠不是，我老早就辭去茶頭（譯註：替貴族或大名收集茶具，掌管泡茶事務的職位）的職務，找個地方隱遁了。我之所以沒有那麼做，是因為……」

　　我想讓那個尖嘴猴腮的禿頭男人，見識一下「美」這個令人畏懼的深淵。

　　──那個卑鄙的男人。

　　但是，秀吉從眾人中脫穎而出，登上掌握天下政權的大位，果真有他不容小覷的一面。他雖好俗麗，但若窮究美的真諦，依然能夠達到脫俗、超俗的境界。他曾展現那種驚人的潛力，令我拍案叫絕；可見他並非庸俗之輩。

　　可惜的是，他不懂得敬畏悠久的天地。不，他未免太過無知，一心認定自己的權勢能夠驅動萬物。

　　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世界不會按照你的意思轉動。

　　我想讓他明白這一點。

　　驅動天下的，不只是武力和金錢，美的事物也具有足以撼動天地的力量。

　　並非高價的舶來品或知名茶具才美。

　　枯寂的壁龕上綻放的山茶花蓓蕾，其態莊嚴。

　　宛如聆聽松籟，釜中的水聲縹渺。

　　在燈光朦朧的小間（譯註：四疊半以下的茶室）中，把玩手中令人玩味的黑樂茶碗觸感。

　　發現微不足道的美，一一累積，致使一杯茶中充滿了強而有力的靜謐之美。

　　──我的一生……

　　只為了在寂靜之中，享用一杯茶而費盡心思。千方百計地鑽研，為的是從一杯茶中享受活在天地間的無上幸福。

　　──我只對美的事物磕頭。

　　我想讓那個高傲的男人見識美的深淵，挫一挫他的銳氣──

　　擔任秀吉的茶頭，抱著那種念頭度日，一晃眼就過了九個年頭。

　　──結果換來的是……

　　利休搖了搖頭。

　　別發牢騷了。自己和那種卑鄙的男人扯上關係，真是愚蠢至極。

　　雨淅瀝瀝地下個不停，漆黑之中隱隱透著藍色，新的一天即將展開。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宗恩的語調比平常更平穩。

　　「甚麼事？」

　　明明說有問題想問，宗恩卻沒有繼續說下去。

　　「妳儘管問。」

　　「是……」

　　她依然欲言又止。

　　「怎麼了？」

　　「我認為，女人是一種愛鑽牛角尖的生物。」

　　「妳這句話真奇怪。」

　　「當然奇怪。不過，我還是非常想問你。」

　　「妳想問甚麼？」

　　宗恩舔了舔嘴唇。似乎相當難以啟齒。

　　馬匹在茶庭的覆瓦土牆對面嘶啼。

　　這間宅邸從兩天前，在秀吉的一聲令下，被三千名士兵包圍。為了救出利休，難保不會有哪位大名（譯註：戰國時代各領地的掌權者，地位相當於中國古代的諸侯）揮軍前來救援。利休身為美的權威，足以挽起戰端，令秀吉忌憚三分。

　　「颳著暴風雨，真是辛苦他們了。」

　　士兵大概沒有遮風避雨的屋簷。

　　「你一直在想某個女人吧？」

　　宗恩的聲音夾雜在雨聲中，聽不太清楚。

　　「妳說甚麼？」

　　「我問你，你是不是有個心儀的女人？」

　　「女人……。我還以為妳要說甚麼，原來是女人的事啊。」

　　「是的。你心裏是不是有個喜歡她更甚於我的女人？」

　　利休注視宗恩。她年逾花甲之年，但高雅的臉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艷麗。妻子說出了利休意想不到的嫉妒。

　　利休和宗恩結識，已經是四十多年前的事，利休當時三十歲。

　　利休第一眼看到宗恩白皙的瓜子臉，便覺得她是個行事穩重、心思敏銳的女人，為之傾倒。她是個將心靈深處的柔韌表現在臉上的女人。

　　當時，利休已有妻子。

　　而宗恩有個擔任能劇的小鼓師、負責伴奏的丈夫。

　　這名丈夫不久後過世，利休開始照料宗恩的生計。

　　就這樣歲月流逝，五十多歲時，利休的前妻去世。等待服喪屆滿，利休迎娶宗恩為正房妻子。

　　三、四十歲時，除了前妻和宗恩之外，還有別的女人替利休打點起居，也替他生了孩子。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事到如今，就算問他「有沒有喜歡的女人」也毫無意義。

　　因為，他今天就要切腹──

　　「妳究竟想說甚麼？」

　　「我能夠待在你身邊，覺得很幸福。」

　　「既然如此，那不就好了嗎？」

　　「……可是，有時候即使在寢室裏被你擁在懷中，我也會因為像是獨自飄盪在寒冬夜空裏的寂寞而顫抖。我覺得你的雙臂明明抱著我，但是心卻像是抱著另一個女人……」

　　「胡說八道。妳不可能不知道我竭誠待妳吧？」

　　其言不虛。利休活到七十歲這把年紀，雖然和好幾個女人溫存過，但打從心底認為，宗恩是最棒的女人。她對事物敏感，是個風趣的女人。實際上，沒有一個女人比宗恩更得利休的心。

　　「我很清楚你愛我，但是……」

　　「別再說了。我要洗臉，拿新的長襯衣給我。」

　　利休的語氣中夾雜著焦躁。

　　「是。」

　　宗恩點了點頭，但是好像還想說甚麼。

　　利休目不轉睛地凝視妻子。宗恩像是在反抗似地盯著他看了好一陣子，然後緊咬嘴唇。

　　「在你臨終之前六神無主，胡言亂語。請原諒我。」

　　她以手撐地，低頭賠罪。

　　利休只以眼神表示原諒，站起身來時，雨勢突然增強，木板屋頂發出劇烈聲響。斗大的雨滴毫不留情地拍打四周。

　　──冰雹啊。

　　凝眸細看鉛灰色的明亮地面，又圓又大的顆粒在茶庭裏到處彈跳。拇指大小的大冰雹從天而降。

　　那一瞬間，利休想到了一件事。

　　──原來宗恩指的是那個女人啊。

　　宗恩是個冰雪聰明的女人。大概是從和利休產生肌膚之親的過程中，感受到了他的內心最深處。

　　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利休從來不曾說出口，也不曾告訴任何人。

　　儘管如此，那個女人凜然的臉龐，利休不曾或忘。無時無刻住在他心上的女人。她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得太過理所當然，利休也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那個女人。

　　十九歲時，利休殺害的女人。

　　二

　　聚樂第的利休宅邸內，除了十八疊的大書院之外，還有好幾間茶室，但是利休今天決定使用一疊半。

　　至今蓋的眾多茶室當中，利休最中意的就是這間一疊半的茶室。

　　說窄是窄。

　　但說寬也夠寬了。

　　僅僅不到一坪的空間，但是對於利休而言，那裏足以充分表現出悠久的天地星辰、短暫的人生

　　──正因狹窄才有意思。

　　利休如此認為。

　　雖然稱為一疊半，但是正確來說是一疊台目，亦即一又四分之三疊的空間。泡茶座位正前方的牆壁稍微向內突出，但是不會感到壓迫。室內立有中柱（譯註：立於茶室火爐旁的彎曲原木柱子），以側牆隔開，所以反而覺得寬敞。

　　末座裝設室床；雖是柱子和頂端都塗滿壁土的小壁龕，但是有了它，空間更顯開闊。

　　一旁設有壁櫥式的水屋洞庫（譯註：能夠坐在茶室內的泡茶座位上使用的壁櫥式櫃子），方便取放茶具。

　　利休以小掃帚清掃灰塵，用乾布用力擦拭榻榻米。

　　「我來就好了。」

　　利休一直讓少巖在這個宅邸幫忙泡茶。他雖缺乏茶道創意，但很勤奮，行事機敏。

　　「無妨，今天由我來。」

　　這是臨終前的茶會，利休想心情愉快地迎接客人。如果那名客人會替亭主（譯註：茶事主人）帶來死亡，更是怠慢不得。

　　利休在火爐裏擺放三根著火的炭，正想放粗炭時，手停了下來。那是他被宣告要放逐到堺（譯註：由商人自治、繁榮的貿易港都。如今的大阪府堺市）的那一天，親手鋸開、洗好的炭，切口粗糙難看。

　　利休自認為當時心平靜氣地專注於切炭，但其實是心浮氣躁。看了老半天之後，決定直接使用。若那是最後抵達的心境，就甘之如飴地接受吧。

　　利休從懷裏取出袋子。布料是染成美麗深紅色的上等麻布，但已經完全褪色了。

　　其中裝著一個小壺。

　　那是一個正好收納於掌心的綠釉平口壺，壺身上寬下窄。平時當作香盒使用，形狀高雅，壺口小。說不定原本是用來放釋迦骨頭的舍利塔。

　　塗滿整個壺的綠釉顏色深邃鮮明。

　　夏天晴空萬里的早晨，如果到海邊泡濃茶，看起來大概就是這種顏色。

　　歷經漫長的歲月而變成銀色的綠釉風貌，柔和得令人光看就笑逐顏開、敞開胸懷。

　　綠釉的色澤遠比唐三彩的綠更濃烈，大概是幾百年前的高麗陶器。

　　這是那個女人的遺物。

　　遠渡重洋而來的女人，利休硬將她帶來的女人。

　　女人出身高貴，貌美出眾，五官有一種不容侵犯的美。她肯定痛恨倭人，總是保有一副超然而威嚴的態度。眼中帶有柔和的光芒，十九歲的自己甚至無法直視。

　　──我的茶……

　　是否為了接待那個女人而泡？

　　利休不曾有過這種念頭。如今，他察覺到了。這間狹窄的茶室是──

　　秀吉討厭這間一疊半的茶室。第一次邀請他時，他從躙口（譯註：茶室特有的小型出入口，進出需跪著膝行。標準規格是寬一尺九寸五分，高兩尺兩寸五分）進來，劈頭第一句話就是：

　　「這間茶室不行，像牢房一樣又窄又暗。」

　　這間茶室確實又窄又暗。

　　隨著年紀漸老，利休開始以狹窄的小間作為茶室。嫌紹鷗之前喜愛的四疊半不夠窄，陸續把房間縮窄為三疊、兩疊。他告訴別人「那樣才是恬靜的茶室，會讓人心情平靜」，自己也如此認為。

　　──但是此言差矣。其實是因為那個女人。

　　利休想在曾和那個女人一起度過的枯寂狹窄空間招待她。

　　雨不停歇。

　　利休打開香盒蓋，裏面放著圓形的薰香。傾斜小壺，幾顆薰香滾到掌心。利休進一步傾斜，把薰香全倒了出來。

　　他用牙籤探了探小壺內，取出折疊的紙包。打開紙後，其中有兩塊小碎片。

　　分別是那個女人的小指骨和指甲。

　　小指骨又白又乾，而且沒有光澤。

　　形狀姣好的細長指甲，宛如奇蹟般發出如櫻的艷色。

　　「今天就當作妳的喪禮吧。」

　　利休喃喃道，將骨頭和指甲放入紅色炭火中，竄起藍色的小火焰，包覆骨頭和指甲。

　　利休雙手合十，吟誦自己作的偈語。他沒心情念經。

　　人生七十　力圍希咄　吾此寶劍　祖佛共殺
　　以吾擅長的武器給予一擊　此時將生命拋諸天際

　　三天前，利休在堺的宅邸寫下這首遺偈時，氣憤得喪失理智。「力圍希咄」沒有特別的意思，只是代表憤然咆哮。利休對秀吉憤恨難平，忍不住對天怒吼。

　　現在心情平靜了一些。

　　天地之間，有一種不容動搖的美。像秀吉這種愚昧之人，絕對無法領略徹底享受那種美的無上幸福。

　　三

　　三名客人進來了一疊半的茶席。他們是秀吉派來見證利休切腹的人。

　　「這樣好嗎？」

　　首席客人蒔田淡路守忍不住問在泡濃茶的利休。蒔田從許久之前就接受利休輔導茶道。秀吉大概是知道這件事，而挑選他為監視者。

　　利休沒有停下泡茶的手。大大的右手拿著茶筅（譯註：茶道用於攪拌的竹刷），毫不停頓地攪動。

　　「關白大人在等您請求饒命。我衷心建議您只要道歉一句，馬上返回關白（譯註：平安時代以來，輔佐天皇行使政權，文官體系中地位最高者）大人的御前。如此一來，您就不會受到任何責罰。」

　　利休附上帛紗（譯註：擦拭或接茶碗用的小綢巾），遞出濃茶的茶碗。純白的帛紗就是答案。

　　「我必須為了甚麼道歉呢？」

　　利休反口一問，蒔田為之語塞。

　　前些日子，秀吉的使者傳達的賜死理由有二。一是安放在大德寺山門的利休木雕對上不敬，二是以高得嚇人的價格販賣茶具，淪為見錢眼開的商人。

　　然而，木雕是山門重層部捐贈的禮物，放在大德寺，而茶具的事簡直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對於利休而言，他沒有任何理由道歉。

　　自從被放逐到堺閉門思過之後，世人似乎紛紛談論利休受懲的理由。

　　像是「哎呀，他對出兵攻打唐土（譯註：戰國時代對於中國的稱號，當時中國為明朝）提出異議」、「他是天主教徒」或「因為他沒有交出女兒作為關白大人的側室夫人」。

　　在利休看來，全部都是錯誤的臆測。

　　總歸一句話，就是秀吉看利休不順眼。

　　他不能容許利休隨心所欲地掌控美，站在美的頂點。

　　只要看看秀吉的表情，就能清楚地明白這件事。

　　「當然，我十分清楚您沒有理由道歉。但是，那豈非在俗世中度日的權宜之計嗎？只要您低頭說一句『非常抱歉』，關白大人就不會心情不好。別說是閉門思過了，您還能恢復原本茶頭的職位。」

　　「那是關白大人的意思嗎？」

　　蒔田點了點頭。

　　「關白大人私下吩咐我的。縱然不是出自真心，您只要假裝低頭道歉即可。關白大人說，那麼一來，他可以一切既往不咎，也不會懷恨在心。」

　　利休點了點頭。但是他並不打算在那種猴戲中軋一角。

　　雲龍釜以釜鏈吊在天花板上。筒型的圓釜中，熱水沸騰的咕嘟聲響悅耳動聽。

　　利休搖了搖頭。

　　「茶冷掉了。」

　　「茶不重要。重要的是您的性命。」

　　「對於我而言，茶比性命更重要。」

　　利休撤下蒔田一直擺著沒喝的茶碗，以長杓舀釜中熱水，重新洗淨。

　　「真是個頑固的人。」

　　「天生如此。」

　　「但是，犯不著為了賭一口氣而丟了性命……」

　　利休重新開始泡濃茶，蒔田噤口不語。釜中的水聲一反常態地顯得淒涼，難道是因為用那個女人的骨頭煮沸的緣故嗎？

　　利休端出新的濃茶，蒔田慢慢地喝。以懷紙擦拭就口處，接著傳給尼子三郎左衛門。

　　蒔田望向壁龕。

　　既沒有掛軸，也沒有插花，原木色的薄板上放著綠釉香盒。

　　一根筆直伸展的樹枝像在供奉似地，橫放在它的前面。那是木槿的樹枝。今年有閏一月，所以現在是二月，但是嫩葉已經發芽。

　　那個女人看見那種花，告訴利休，它名為無窮花。

　　「為何擺放沒有花的樹枝……」

　　「木槿在高麗相當受人喜愛。花等我上黃泉時再開吧。」

　　蒔田偏頭不解，但是沒有進一步追問。

　　「那個香盒是唐的東西嗎？」

　　「是高麗的。」

　　蒔田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香盒，眼睛眨了兩、三下。

　　「說到這個，關白大人總是很生氣。他說，利休手上的綠釉香盒是稀世珍品。他說自己很想要，但是您無論如何都不肯割愛。就是這個香盒吧？」

　　利休曉得，秀吉一看到鐵定會想要，原本並不打算給他看，但是在博多箱崎的松原泡茶時，不小心拿出來用。利休用衣袖遮住，但被眼尖的秀吉發現，百般要求利休讓他拿在手中看個仔細。

　　利休迫於無奈給秀吉看，他馬上就提出要求。

　　「這送給我。」

　　利休搖了搖頭，但是秀吉不肯罷休。從五十枚黃金開始出價，最後甚至說要出一千枚黃金。

　　「請您見諒，這是教我茶道精神、對我有恩之人的遺物。」

　　利休以手撐地，低頭叩拜。秀吉的視線停在深紅色的袋子上，直盯著它瞧。

　　「是女人吧？你向女人學習茶道嗎？」

　　「不……」

　　「不准隱瞞！我看穿了。既然如此，告訴我那個女人的故事。她是個怎樣的女人？你看上的女人，想必美若天仙吧。」

　　秀吉直視著利休，靠近他後，低聲說。

　　「她在閨房裏的表現如何？如果你告訴我的話，我就不向你要。快說、快說。」

　　利休閉口不語，心情像是被人穿著鞋子，一腳踩進了不可侵犯的聖域。

　　總覺得那種事情也發生在好久以前──

　　「如果您獻上那個香盒的話……」

　　聽到蒔田的低喃，利休回以微笑。

　　「不，我多嘴了。」

　　蒔田知道，利休沒有理由獻上那個香盒。

　　利休隔著窄袖和服撫摸腹部。

　　「差不多該上路了。」

　　利休將茶具撤至水屋（譯註：洗茶具處），拿出三方（譯註：日本神道中用來盛裝供品的方形木器）。上頭放著藤四郎吉光（譯註：鎌倉時代中期的鍛刀名匠，尤以製造短刀聞名）鍛造的短刀。

　　利休在室床的橫木坐下，敞開窄袖和服的前襟。

　　三名客人站在席邊，蒔田手上持刀。

　　「在這麼窄的空間，沒辦法砍頭（譯註：過去日本武士或軍官選擇切腹時，身旁必定有個「介錯人」，當切腹者切破小腹後，「介錯人」便得立刻用刀子砍下他的首級，以免切腹多受痛苦）。」

　　「既然如此，你們就站在一旁看。我會妥善地自我了斷。」

　　利休纏上懷紙，握住短刀，呼吸變得紊亂。他輕撫腹部，調勻氣息。

　　釜中的水聲宛如吹過松樹的風聲般響起。

　　利休閉上雙眼，黑暗中清楚地浮現一張凜然的女人臉龐。

　　那一天，利休讓女人喝了茶。

　　從此之後，利休的茶道通往了寂寥的另一個世界。

第二章　極盡奢華　秀吉

　　利休切腹的前一天
　　天正十九年（一五九一）二月二十七日　中午
　　京都　聚樂第　摘星樓

　　※※※

　　一

　　從三層高的樓閣能夠將京都的街道和連綿的東山盡收眼底。三十六峰的嫩葉沐浴在春陽下，柔嫩的模樣令人忍不住想伸手觸摸。

　　──這下清心了。

　　秀吉用扇子敲了自己的脖頸一下。

　　終於能夠拿掉長久以來卡在喉嚨的魚刺，再也沒有人能夠違逆一手掌握天下的秀吉。

　　討伐九州結束，攻陷小田原，一處不漏地準備好要懲治關東、奧州（譯註：陸奧國的別稱，相當於如今的福島、宮城、岩手、青森四縣和秋田縣的一部分）。目前正在緝繳百姓的刀械，丈量用以估算歲貢的田地面積，乃至於全國各個窮鄉僻壤也不放過。如今，就連三歲小孩都知道關白秀吉的權勢。

　　天底下的一切都在秀吉的掌控之中。他只要動一根手指，所有事物盡在他手。人人伏首稱臣。

　　秀吉的威望已經跨海抵達了天竺。上個月，印度副王的使節遠度重洋，載送馬、大砲、槍枝、甲冑等豪華贈禮而來，極力讚揚秀吉的豐功偉業，已經無人能夠顛覆他的權威。

　　儘管如此──那個男人，天底下唯獨那個男人不肯認同我。

　　──我饒不了他。

　　不可原諒。

　　那個男人就是千利休。

　　從東山俯瞰眼前，兵馬在聚樂第的一旁聚集，包圍利休的宅邸。馬匹的嘶啼聲不時乘風傳來。

　　「給他三分顏色就給我開起了染房！」

　　秀吉忍不住出聲啐了一句。話一說出口，內心湧現一股更強烈的憤怒。

　　「……大人請息怒。」

　　在一旁候著的小姓（譯註：武士的職稱。伺奉在主君左右，負責雜務的武士）縮起身子，畢恭畢敬。

　　「沒事。今天是個好天氣。」

　　小姓因為放心而放鬆了表情。

　　「是的。今晚也可望能夠看到星星。」

　　誠如其名，從這座摘星樓眺望的星空十分富有雅趣。

　　秀吉的聚樂第中，寬敞的建地裏有好幾個館，建於池畔的這個館是三層樓，頂樓的摘星樓是視野極佳的八疊宴會廳。

　　其中，有貼著金箔的壁龕。

　　金色的牆壁上，以淡墨描繪矗立於霧靄中的富士山。

　　繪師是狩野永德。只有右側山麓綿延的大富士山高得令人吃驚，神態悠然，朦朧地座落畫中。饒富風趣，品味高尚。

　　宴會廳的三邊有窗，採光良好，黎明時分或黃昏微光中細看，富士山會浮現在金碧輝煌中，有一種光影迷濛的韻味。

　　回頭望去，又大又亮的金星浮現在窗外低矮的空中，感覺簡直就是在摘星。雖說天下之大，但坐賞繁星的茶席恐怕僅此一處。

　　就連利休也對這項創意佩服得五體投地。

　　四年前興建這裏時，秀吉在拂曉時將利休找來。東山的天空正好染成淺粉紅色，金色壁龕發出妙不可言的光澤。

　　「奧妙指的正是這個。我認為它是彌勒佛坐的席位。」

　　「如何？這就是我的茶席。風雅吧？折服了嗎？」

　　「關白大人的創意之妙，令在下佩服。」

　　只有當時，傲視萬物的利休坦率地拜服。秀吉不曾如此心情暢快。

　　然而，僅此一次。

　　──那個男人除了那一次之外，只會用冰冷的眼神看我。

　　話說回來，我討厭他的銳利眼神。偏頭的方式顯得自以為是，更令我惱火。

　　無論是黃金的茶室，或者赤樂的茶碗，只要我一讚賞稍微華麗的擺設或茶具，他就會微微挑起眉毛。

　　說到他那種時候的高傲表情，簡直讓我後悔打娘胎出世。他會以令人不寒而慄的冷酷、冷峻的眼神蔑視我。

　　──卑賤的品味。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是他的眼神如此訴說。

　　態度謙沖有禮。他在行禮時會以手撐地，老實地低頭，因此無法嚴詞指責他。不過明眼人都知道，他內心在侮蔑我，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傲慢令人難以原諒。

　　為何他要露出那種討厭的眼神？

　　為何他對於自己的審美觀擁有那麼絕對的自負？

　　可恨的是，他從來不曾看走眼。

　　正因如此，令人悔恨得咬牙切齒。若只是個眼光失準的司茶者，只要將他痛斥一頓，攆出去即可。

　　但是他的眼光精準。

　　可恨的是，不得不承認他並非庸俗之人。

　　只要是關於美的事，他就不會犯錯。因此，格外令人生氣。

　　除了對於鑒定茶具慧眼獨具之外，他的擺設只能說是完美無瑕。他是天下第一的優秀茶人。

　　他只要將放水指（譯註：又稱水差，一種裝水的容器。其中的水用來補充釜中的水，也可用來刷洗茶碗或茶筅等茶具）或茶罐的地方移動一張榻榻米的距離，泡茶座位就會產生凜然的氣韻。茶席的氣氛令人肅然起敬，感到心曠神怡。叫人生氣的是，氣氛又不會太過嚴肅，而且也不會讓人感到拘束，拿捏得恰到好處，他肯定對於現場情況的掌握瞭然於心。其他的茶頭就做不到那樣──

　　茶釜在秀吉的身後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

　　水開始沸騰了。

　　黃金的茶櫃上擺著黃金的茶具。

　　今天由堺的宗薰擔任茶頭。他是今井宗久的兒子，今年才四十出頭，是個挺不賴的茶頭。

　　壁龕插的是燕子花。

　　耀眼的金色壁龕，插花是一門學問。白花顯得陰沉，黃花又不顯眼。

　　在漆黑的大盆子裏裝水，紫色的花和花蕾低調地插在邊緣，花巧妙地融入金色的牆壁。

　　在京都，這種花的花期剩下不到一個月。宗薰肯定是騎快馬從氣候溫暖的紀州採來。

　　擺在壁龕邊的黃金茶櫃和茶具，是在皇宮獻茶給天皇時，和黃金茶室一起打造的。

　　光是茶爐就用了五貫純金。茶釜、水指、建水（譯註：倒洗茶碗的水的水桶）等一套，全部使用的黃金總重約為十五貫（五六．二五公斤）。

　　若要泰然自若地談論治國大計，比起狹窄的小間，這種品茗的廣間（譯註：大於四疊半的茶室）更適合，廣間首重華麗。

　　恬靜的茶室也不差。

　　閒寂的風情會讓人心情平靜。

　　尤其是利休裝修的草庵茶室別有風趣。山村的佈置會讓人想起在鄉下長大的孩提時代，舒適地放鬆身心。

　　然而，他最近建造的茶室實在太狹窄。三疊也就罷了，又不是監獄，一疊半未免令人喘不過氣，而且太過陰暗。

　　他為何盡想建造那種又窄又暗的茶室呢？我完全想不通──

　　「上杉大人、石田大人求見。」

　　小姓告知客人抵達。

　　「叫他們進來。」

　　秀吉又用扇子敲了脖頸一下，背對浮現在金色壁龕上的朦朧富士山而坐；靠在扶手上閉目養神，黃金茶釜中的水聲聽起來宛如天堂的風聲。

　　二

　　「宅邸的情況如何？」

　　秀吉問上杉景勝。

　　謙信的養子景勝上京，從昨天起派出四百把弓、槍，以及三千名士兵，包圍利休宅邸。景勝直接穿著陣營內的鎧甲來。

　　去年夏天，進攻小田原之後，秀吉對整個奧州展開懲治，但是武裝暴動和叛亂接連發生。在情勢仍不穩定的這個時期，負責壓制北方的上杉景勝率兵上京，並且替秀吉效力具有重大意義。

　　「感覺空無一人，鴉雀無聲。」

　　三十五、六歲的景勝叩拜，抬起頭來。

　　「我以為他會乞求饒命，但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看來他是個令人惱火的男人。」

　　「沒錯，我就是看那張自以為是的臉不順眼。」

　　「不過話說回來，利休那傢伙的宅邸就緊鄰著這座聚樂第。我認為，如果襲擊那裏，簡直就是對上造反。如今日本難道有那種蠻橫之人嗎？」

　　秀吉無所畏懼地點了點頭。

　　「這話倒不無道理，但是你不懂茶道。」

　　景勝點頭。

　　「喝茶是為了養生，但是我不懂風雅之事。茶道中人會想造反嗎？」

　　上杉的家風好武，縱然愛好茶道，也不會浸淫其中。

　　「茶道之中，潛藏著使人心發狂的魔性。你不明白這一點。不，你還是不知為妙。」

　　秀吉的腦海中，浮現利休的弟子細川忠興和古田織部的臉，那兩個傢伙不曉得會做出甚麼事。

　　「魔性……嗎？」

　　「沒錯。茶道啊，是一種使人心發狂的魔鬼技藝。一旦浸淫於茶道，人便會忘我，沉溺於慾望和虛榮中。」

　　「慾望和虛榮……」

　　「意思就是，一旦開始熱衷於茶具和擺設，就會陷入無底泥淖之中。」

　　「似乎確實是那樣。」

　　「可是，也有有趣的使用方法。」

　　「願聞其詳。」

　　景勝眨了眨眼。

　　「我打個比方，假設你有五名家臣。只宴請五人中的兩人到狹窄的茶室，給他們欣賞上杉家的傳家寶。被宴請的兩人，心情如何呢？沒被宴請的三人，又作何感想？」

　　「被宴請的兩人會感到榮譽，而沒被宴請的三人大概會心生忌妒，想知道在狹窄的茶室內密談了甚麼。」

　　秀吉對於景勝的回答很滿意。

　　「正是。人就是這種生物。」

　　「那和茶道有甚麼……」

　　「你要知道，茶道也有各種功用。如果要作為勾引人心的手段，沒有比這種東西更方便的了。」

　　景勝似乎徹底瞭解了。

　　「原來如此。對於關白大人而言，茶道也是一項策略。」

　　「它能夠挑逗人心的細微之處。」

　　「說到這個，我不懂您剛才說的名茶具。」

　　秀吉點了點頭，讓景勝繼續說下去。

　　「若是歷世名刀也就罷了，但茶罐只不過是陶器吧？尋常的土塊，為何價值高達三千貫（譯註：一千文錢為一貫）呢？我完全不能理解。」

　　景勝偏頭不解，坐在次席客人的席位上作陪的石田三成開口對他說：

　　「那正是利休那傢伙的罪狀。」

　　石田雖然年輕，但是個十分聰明的男人。

　　「胡亂哄抬劣質茶具的價格，根本是天理難容的生意人。因為太不道德，所以關白大人決定了這次的處分。」

　　景勝不接受他的回答，頭偏得更歪了。

　　「我還是無法理解。不管賣方把價格抬得再高，只要沒有人買，東西就賣不出去，這是生意之道。應該是茶道中人不討厭高價，反而欣然想要高價品吧。我是個大老粗，不懂他們的想法。據我打聽，即使是三千貫的茶罐，茶道中人也趨之若鶩。這令我感到非常匪夷所思。」

　　秀吉用扇子敲打自己的膝蓋。

　　「你說的一點也沒錯。那也是茶道的魔性使然，得到名茶具的人會驕傲自大，誤以為自己變偉大了。那正是名茶具的魔力。」

　　秀吉一再重提。

　　不惜高價收購，擁有最多件世上名茶具的人，正是秀吉自己。

　　倉庫裏堆滿金銀財寶。除了士兵、槍枝、名刀、書畫之外，美女和官位也多到令人饜足。這座聚樂第的壯麗程度更是不在話下。

　　──如此仍不知足，他還想要甚麼呢？

　　兩年前，因為錢滿為患而生厭，將五千枚黃金、三萬枚白銀堆積起來，分給朝臣和武士。那一天，秀吉好不痛快，但是隔天早上一覺醒來時，一種味如嚼蠟的寂寥襲上心頭。如果要做那種事，即使是土塊，欣賞名茶罐還比較能夠滋養心靈。

　　「我話可是要先說在前頭，國外傳進來的名茶具果然是好物。將之拿在手中的人，能夠擦亮心中的明鏡，甚至能從茶罐的釉彩上領略宇宙深奧的景致。看的人如果沒有涵養，那就只是土塊。也就是說，名茶具會挑選持有者。」

　　秀吉說出口之後感到心煩意亂，但一半是真心那樣認為。秀吉從利休身上學到了如何鑑賞茶具，聽著利休說話，無論是茶碗或茶罐，都能從中感覺到寬廣無垠的氣息，彷彿看見了宇宙，十分不可思議。

　　景勝似乎並不接受這種說法。

　　──名茶具為何是名茶具呢？

　　假如景勝如此問道，秀吉將無從回答。

　　茶頭今井宗薰現身打招呼，在茶道口（譯註：泡茶者的出入口）低頭致意。

　　「我準備了粗茶淡飯。這就替各位奉上吧。」

　　「端上來。」

　　秀吉有點餓。茶道最大的樂趣，就是品茗之前的菜肴。

　　年輕的半東（譯註：輔助亭主泡茶的助手）先將紅漆的木製方盤搬來，上面放著兩個紅碗和向付（譯註：盛涼菜的器皿）。

　　打開湯碗的蓋子，散發出味噌的香氣。薑絲灑在大鯉魚的切片上。

　　另一個碗裏裝滿了白粥。

　　涼菜的盤子上裝的是烤鳥肉，大概是鸜雉。

　　「雖說是春天，但上杉大人一直在外征戰，想必您感到體寒。」

　　這些是顧慮到景勝的菜式。說到壁龕的燕子花的擺設也好，今井宗薰是個相當細心的茶頭。

　　白粥暖胃。秀吉放下杉木筷，問宗薰：

　　「堺的富商們對於這次利休的事，大概在四處打聽吧？」

　　如果高價銷售茶具有罪，任何一位茶道中人受處罰也不足為奇。

　　宗薰搖了搖頭。

　　「即便利休大人和我們同樣是堺的商人，由於我們的經商方式截然不同，因此眾人都在私底下議論紛紛，說將來哪一天可能遭到這種懲處。」

　　「經商方式不同是甚麼意思？」

　　宗薰稍微想了一下，然後開口說：

　　「我聽說，南蠻（譯註：在戰國時代專指葡萄牙、西班牙等外來的海權國家）有一種名叫鍊金術的秘術，能夠將鐵或銅變成黃金。」

　　「真有那種技術嗎？」

　　秀吉趨身向前。假如有那種技術的話，就能隨心所欲地驅動天下。

　　「不，做不出真正的黃金。聽說有一群不肖之徒如此聲稱誆騙無知之人，騙取有錢人的金錢。」

　　「哦哦。真是精明的傢伙。」

　　秀吉低吟道。真是洞悉人心的聰明人。

　　「我們堺的商人揮汗搬運貨物，拚命累積蠅頭小利。然而，利休大人的經商方式卻截然不同。就算將長久以來聞名於世、從外國傳入的名茶具以高價賣出是理所當然，但利休大人不管是新茶碗或竹筒，都用花言巧語哄騙買方，硬冠上名茶具的名號，訂出遠高於同樣重量的黃金的價格。他有騙人的聰明才智，因此所有人都不疑有他，把錢掏出來交給他。他簡直是個使用幻術的商人。」

　　──商人……

　　我倒忘了。沒錯，那個男人雖然外表道貌岸然，但原本只是一般的魚販。

　　商人貪財是天經地義。尤其是堺的商人，父子之間互相欺騙的貪婪者也比比皆是。

　　──不，可是……

　　秀吉偏頭不解，還是覺得非常奇怪。利休擁有無與倫比的美感。

　　舉例來說，他會從一百個並排的竹筒當中，挑出一個當作花器──

　　那個竹筒確實美得沒話說。

　　無論是竹節的模樣，或者是稍微彎曲的弧度，都有一股無法言喻的氣度，讓人覺得非那個竹筒不可。

　　乃至於茶棗（譯註：棗型茶罐）也是如此。排放一百個由同一名工匠製作的黑漆茶棗，他一定會正確無誤地挑出最美的那一個。不管重新洗牌幾次，他都會準確地拿同一個。

　　──為何？

　　為何他能夠那麼輕易地找出美的事物？

　　──那是幻術嗎？抑或是騙術呢……？

　　不，不對。那不可能是幻術或騙術。因為他不可能使幻術或騙術，所以長期以來，才會讓他負責掌管品茗會的事務。

　　秀吉搖了搖頭。景勝露出詫異的表情。

　　「姑且不論這個，告訴我奧州的事。情況如何？」

　　秀吉一面聽諸多關於東北情勢的事，一面喝了幾杯酒，慢慢將五菜兩湯的餐點吃下肚。

　　「天氣變陰了。」

　　景勝眺望屋外。原本萬里無雲的天空，在不知不覺間出現了幾片灰色的雲。

　　「風中含帶濕氣，說不定今晚會下雨。」

　　石田三成悄聲低語。

　　三

　　秀吉吃完炒栗子之後，宗薰用黃金的天目茶碗泡濃茶。黃金的碗拿起來有一種恰到好處的重量，內包木材，以免過熱燙手。

　　因為熟能生巧，宗薰泡起茶來，自然而不造作。

　　──但是……

　　秀吉偏著頭。

　　總覺得少了點甚麼。

　　──究竟是少了甚麼呢？

　　秀吉直盯著宗薰拿著茶筅攪拌的動作，恍然大悟。

　　氣勢不會過度炫耀，自然而不蠻幹的部分，和利休的泡茶方式一樣，但是從內心散發出來的韻味大不相同。

　　利休的泡茶方式有一種慈愛的執著和氣勢，將每一場茶會、每一杯茶視為獨一無二。隱藏那種內心的想法，慢慢地泡茶給客人欣賞，那正是他的特質。

　　一旦那麼想，宗薰的泡茶方式看起來就顯得無趣。就連特地打造的黃金茶具也變得黯淡無光。

　　喝完茶，談笑一陣之後，上杉景勝叩拜告退。

　　「沒想到度過了如此放鬆的時光。我接下來要去巡視士兵。」

　　「辛苦了。軍務就交給你妥善處理。」

　　景勝從摘星樓離去後，秀吉便起身眺望窗外。

　　京都的天空烏雲密佈。

　　「橋立的茶壺到手了嗎？」

　　秀吉問背後的石田三成。

　　打上橋立這個銘（譯註：即名稱）的茶壺，是重七斤（約四．二公斤）的舶來品，除了漆上大量褐釉的外觀之外，豐盈的壺身曲線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飽滿。

　　這件物品原本歸足利將軍家所有，經由信長傳至利休之手。

　　儘管秀吉從以前就想要，但是利休堅持不肯割愛。他或許早已料到遲早會被放逐，二月將它寄放在大德寺聚光院。

　　「我今早去了寺廟一趟，住持的回答是，縱然是關白大人的命令也無法將它交給我。那模樣十分可惡，我真想一刀砍死那個和尚，但是顧忌到稀世的名茶具會被血玷污，所以沒有下手。」

　　「無妨，這樣就好。砍死和尚也只會換來夢寐不安。」

　　秀吉前天派人撤掉原本擺在大德寺山門金毛閣的利休木雕，綁在利休宅邸正前方的一條便橋上放火燒了。

　　秀吉從這座摘星樓遠觀看熱鬧的人群和黑煙，即使那麼做，心情也無法開朗，格外令人氣憤。

　　「叫蒔田過來。」

　　候在一旁的小姓口齒清晰地應了一聲，下樓而去。

　　蒔田淡路守立刻趕來。他在北野大茶會中擔任幹事，在利休的弟子當中，是最懂秀吉心意的武士。

　　「你明天一早，去利休宅邸讓那傢伙切腹。」

　　「遵命。」

　　蒔田表情僵硬地叩拜。

　　「你告訴他，如果道歉我就原諒他。殺他並非我的本意。」

　　「我會充分傳達關白大人的意思。」

　　秀吉依然眺望窗外，不停地用指尖開闔扇子，發出單調的聲音。

　　「那個男人……」

　　「是。」

　　「擁有一個綠釉香盒，你看過嗎？」

　　「香盒嗎……？」

　　蒔田偏頭不解。

　　「沒錯。比翡翠更美的綠色，呈平口壺的形狀。我不管問誰，都沒有人看過。」

　　「哎呀，我也不曉得。」

　　「是嘛，我只看過一次。我命令他轉讓給我，但是他拒絕了。那個男人明明擁有那麼棒的香盒，卻從來不曾陳設在茶席上。這是為甚麼？」

　　「這個嘛……，我無法解釋。」

　　如果連親近的弟子都不知情，那個香盒肯定有相當深的隱情。

　　「在他死之前，別被他察覺到這一點！如果你告訴他我想要的話，那個男人可能會把香盒砸碎。」

　　利休對於茶具的執著很深。他八成會那麼做。

　　「讓他切腹之後再拿來即可。我有強烈的預感，那個男人明天大概會陳設那個香盒。」

　　蒔田實在不知該作何回應。

　　「那個男人經常說，所謂茶道，就只是泡茶喝。房子只求遮風避雨，三餐只求溫飽……，既然如此，他執著於茶具，簡直是荒謬至極。如果稱茶道為佛法，為何不先消除執我、忘執呢？本來無一物，才是禪僧之道吧？」

　　秀吉越說越氣，手指不停地開闔扇子。

　　「那正是那個男人最大的罪狀。」

　　雨滴從厚重的烏雲飄落，平靜的雨聲滲入心房。

　　──不過話說回來，利休如何做到將靜謐的氣韻貫注於一碗茶中到那種程度呢？

　　利休雖然是個令人惱火的男人，但是唯獨這一點，秀吉不得不認同。

　　──他為何對於茶道執著到如此地步呢？

　　秀吉從來不曾問過這件事，早知道就該先問他一下。

　　──現在問也不遲。

　　雨聲沖刷掉了在秀吉心中萌芽的小猶豫。

　　雨勢增強，雨水化為一層淡白色的薄紗，遮住了東山的山峰。

第三章　懂與不懂　細川忠興

　　利休切腹的十五天前
　　天正十九年（一五九一）二月十三日　晚上
　　京都　吉田　細川宅邸　長四疊

　　※※※

　　一

　　淀（譯註：位於今天的京都市伏見區內，是桂川、宇治川、木津川的匯流處，從前是繁榮的水運要地）的停泊處沐浴在春天黃昏的遲暮之中。山色是朦朧的藍，吹過河川的風清新宜人。

　　「人好像來了。」

　　細川忠興低喃道，並肩而立的古田織部輕輕點頭。對面出現了一排隊伍，從沿河的街道而來。

　　「犯人的待遇啊。」

　　五十多人的隊伍中夾雜著騎馬武士，高度戒備著簡陋的轎子。

　　武士命令挑伕將轎子放在停泊處的河灘，下馬掀起草簾。一名身穿鼠灰色道服的男人下轎。

　　他是被放逐到堺的利休。

　　「我老了……」

　　即使從遠方，也能夠清楚看見利休的憔悴身影。他弓著寬大的背，縮著脖子。

　　或許是感覺到視線，利休抬起頭來。他注意到這邊，舒開皺緊的眉頭。

　　忠興和織部低頭致意，利休深深一鞠躬回禮。

　　他對站在一旁的武士說了甚麼。身穿黑色甲冑的武士是富田左近，告訴忠興今天利休要被放逐。左近也是茶道中人，是利休的弟子。

　　──秀吉這個男人……

　　對於別人不願曝露的弱點瞭若指掌，令忠興感到驚訝。故意派茶道的弟子左近負責指揮放逐利休的隊伍，這種殘酷的點子是常人想不出來的。

　　利休招了招手。

　　織部和忠興原本打算在遠方目送，但既然利休招手，只好走到他身旁。富田左近體貼用心，讓下級武士後退，從遠方圍觀。

　　忠興快步靠近，不禁捧起利休的手：那是一對柔軟的寬厚手掌。

　　「我想盡了辦法，關白大人想必遲早會取消懲罰。」

　　「真的只要忍耐一陣子。」

　　織部握住利休的手，話中果然也充滿了力量。

　　利休無力地搖了搖頭，眼睛底下形成了大大的黑眼圈。他肯定相當悔恨，氣得咬牙切齒。

　　「謝謝你們。不過，情況進一步惡化，大概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為了平息秀吉的怒氣，利休也已經親自奔走；拜託弟子當中親近秀吉的人，像是來到京都的會津城主蒲生氏鄉、攝津的芝山監物等向秀吉請求饒命，但是秀吉的怒火始終不見平息，終於演變成了今天的放逐。

　　「近來，關白大人的自以為是，真是讓人看不下去。簡直沒有掌管天下之人的寬容大度。」

　　古田織部氣得吹鬍子瞪眼睛，利休對他搖了搖頭。

　　「如果做太明顯的事，恐怕會累及二位。請二位小心。」

　　利休為數眾多的弟子當中，織部是反骨的彪型大漢。假如秀吉想要利休的命，難保織部不會揮兵救人。織部在這一帶的山城西岡擁有歲貢三萬五千石（譯註：一石為十斗，相當於一八○公升）的領地和士兵（譯註：一般而言，戰國時代歲貢一萬石的領地，在戰時約需提供二百五十名士兵，但會依地區富庶程度而做比例上的調整）。

　　「可是，就算是關白大人，這種作法也未免太惡劣了……」

　　織部一臉不滿，利休以眼神制止他繼續說下去。

　　「修習茶道……」

　　利休頓了一下，抬頭仰望東方的天空。十三夜裏的月亮既紅又朦朧，在山邊露出嬌容。

　　「會清楚看見人的驕傲和自卑。我老早就察覺到了關白大人的內心世界，但是不想扭曲自己的茶道之路。結果，才會發生今天這種事。我甘願承受。」

　　利休低喃，眼神平靜。那是煩悶許久之後，最後看破的表情。

　　「我想把茶具分給二位。如果知道你們會來這裏的話，我就帶來了，但是已經派人送到宅邸。」

　　「那種東西……」

　　忠興搖了搖頭。如此一來，豈非像是做好一死的心理準備，在交代遺物嗎？

　　「我認為，自己是個有福氣的人。畢竟，我即將成為菅丞相。」

　　利休八成想說，他雖然被處以流刑，但是像菅原道真（譯註：八四五─九○三年，日本平安時代的學者、漢詩人、政治家。受到宇多天皇的重用而高升，在醍醐朝政中擔任右大臣，但是因為左大臣藤原時平向天皇進讒言，而被左遷至大宰府，在筑前國、現今的福岡縣西部抑鬱而終）一樣，是因為無端的讒言而受害，但始終是清白的。

　　「那未免太……」

　　織部的聲音在顫抖。

　　利休的眼眶泛淚。他假裝抬頭看月亮，擦拭眼睛。

　　「欣賞紅色的月亮也是樂趣一件。若是這種晚上，你們會擺設何種茶席呢？」

　　利休強顏歡笑，詢問織部和忠興。

　　古田織部抬頭看月亮，思索良久，輕輕拍手。

　　「毋須花卉，也不用任何東西。打開窗戶，在茶庭擺設香爐，薰香晚風如何？如果聞著似有若無的香氣，茶釜的水聲聽起來或許也會格外幽雅。」

　　在這種嬌艷的藍色向晚，如果甘甜的香氣從某處飄來，會益發達到逍遙於另一個世界的心境。織部不侷限於利休的教誨，是個擁有大膽審美觀的男人。

　　「那很有意思。讓晚風在茶庭裏飄香的雅趣，非得在這種春天晚上才能辦到。香最好選用舞車。」

　　那是取名自能曲的香。

　　一對生離的男女在祭典的花車前跳舞，偶然重逢──。沒有比這種香更適合遙想人世的悲哀和重逢的僥倖。

　　「適合用哪種香盒呢？月亮是紅色的，所以若是使用綠釉的香盒，我想，一定十分富有情趣吧……」

　　忠興一問，利休闔上雙眼。隔了半晌，若無其事地搖頭。

　　「好，再不啟程的話，會給富田大人添麻煩。我非常感謝二位前來送行。」

　　利休深深一鞠躬，背對兩人搭上江船。

　　下級武士分別搭乘三艘船，船伕以篙頂岸，船隨著淀川慢悠悠的水流而下。

　　織部和忠興目不轉睛地目送江船遠去，直到船頭的火炬完全消失在深藍帷幕的另一頭為止。

　　二

　　細川忠興一回到京都，沒有馬上順道前往一条的宅邸，而是進入了位於吉田山麓的別邸。

　　他先從淀派人帶了一封信給妻子俄羅奢，因為利休派人將應該送抵一条宅邸的茶具拿到吉田的別邸。今晚，忠興不想靠近聚樂第。他覺得秀吉的性格非常卑劣。

　　進入宅邸，穿過中門，走在月光下的茶庭，洗手缽對面的石燈籠點亮著。

　　──太亮了。

　　忠興從腰刀抽出簪子，修短燈籠的燭芯。

　　他告訴這間別邸的同朋眾（譯註：室町時代之後，在將軍身旁負責雜務和表演的人）──月夜時，燭火要點得比平常更亮；同朋眾大概是忠實地遵守了他的吩咐，但是像今晚這種紅色月亮，燈籠的燭火暗一點比較適合。即使十三夜的月亮高懸中天，仍然紅得嚇人，而且月色朦朧。

　　忠興用長杓舀洗手缽的水洗手，清水冷冽。大概是不久之前，才剛從井裏打水過來。

　　他以手巾擦拭洗淨的手，又眺望石燈籠。

　　那座石燈籠是不知何時，利休送給他的。利休盛讚石頭的完美比例，凜然的形態四平八穩。雖然放在茶庭太大，而且太過霸氣逼人，但是唯獨這座燈籠，忠興想要時常看到它。下鄉到丹後的城堡時，忠興捨不得與它分離，特地讓工人搬過去。

　　「這座燈籠能不能藏在府上呢？」

　　利休這麼問時，忠興當然立刻點頭答應。

　　秀吉聽到風評想要，所以利休故意將燈籠的燈罩打缺了一角。

　　「因為裂了，所以無法獻上。」

　　利休原本是為了當作拒絕的藉口，但是打缺了一角之後，反而變成利休更喜歡的形態。比起太過完美的形式美，將缺陷美視作更為崇高之物並加以讚頌，這是自從村田珠光（譯註：一四二三─一五○二，室町時代的茶人。一般認為他是「侘茶」的創始者）以來，喜好特殊事物的侘茶人的習慣。

　　──明月若無雲陪襯，亦黯然。

　　比起欣賞無雲的滿月，更愛被雲覆蓋的幽靜的月，這正是侘茶的精髓。

　　隔著茶室的紙拉門看見燈光。

　　沿著踏腳石，爬上緣廊。吉田宅邸的長四疊（譯註：鋪設四張榻榻米，形成長方形的空間，長為三五二公分，寬為一七六公分）茶室沒有做躙口，朝北的緣廊上有紙拉門。

　　紙拉門上映出人影，方才打水到洗手缽的男人就在眼前。

　　「您來了嗎？」

　　忠興一出聲，室內發出父親幽齋的聲音。

　　「進來。」

　　打開紙拉門，看見幽齋端坐著。茶釜中的水聲寧靜，低矮的燭台上點著亮晃晃的燭火。

　　忠興的父親幽齋除了傳授《古今和歌集》的語句精要之外，精通古法規矩、能樂、音樂、烹飪等各種技藝。幽齋和利休也有深厚的交情，走在獨樹一格的茶道之路。

　　「你回來啦？我在想，利休給了你甚麼。」

　　幽齋的面前，放著一個以白綢包裹的方盒。

　　忠興情緒昂奮，心想：難不成是那個綠釉香盒嗎？如果放進兩、三層的嚴實盒內，正好是那個大小左右。

　　「那麼，究竟是甚麼呢？」

　　「你猜猜看，他派人帶來了甚麼？」

　　「別吊人胃口了。看一下不就知道了嗎？」

　　當然，父親大概是有所顧慮，所以沒有打開看，這是利休給忠興的。雖說只是包裹的表面，但是光是別人擅自看著，忠興就感到不愉快。唯獨茶具，他不想被任何人碰觸。

　　「真是個無趣的男人。那麼，就沒有樂趣可言了。看見人所看不見之處，才是侘茶人不是嗎？」

　　幽齋苦笑道。

　　「不，看該看的事物才是人生。」

　　從京都被放逐，甚至做好一死的心理準備的利休，究竟給了自己甚麼呢？那應該正是利休對忠興的評價。

　　「我要開囉。」

　　忠興無法壓抑雀躍的心情，解開了白綢的結。解開出現眼前的桐木盒的繩子，打開蓋子一看，出現了黃色的仕覆（譯註：包茶具的袋子）。仕覆的正中央大幅凹陷。

　　──茶碗啊。

　　滿心期待在一瞬間消失殆盡。

　　忠興將它拿出來，放在榻榻米上。

　　打開仕覆一看，是長次郎燒的、形態豐滿的黑樂茶碗。

　　仔細一瞧，盒蓋裏面寫著托鉢和尚，名稱大概是取自茶碗的形態線條和緩地延展。

　　父親看見兒子垂下肩膀，低喃道：

　　「真教人失望啊。你想要的是綠釉香盒，對吧？」

　　忠興被父親一語中的，注視著父親。

　　「父親大人也看過那個嗎？」

　　「利休不曾擺出來給我看過。有一次，他在加炭添香時，我從他的手中瞄到了一眼，那是個好香盒。那個綠釉香盒是高麗的古代物品。在利休為數不少的茶具當中，那無疑是頂級的物品。」

　　「我也一樣。他馬上就把它收了起來，令人有所顧忌，甚至不好意思提出看一眼的要求。」

　　「是啊。其實，我剛才也看著包裹在想：說不定會是那個；但是後來又開始覺得應該不是。他不可能把那種頂級貨交給你這種毛頭小子。」

　　「那麼……」

　　忠興不願去想，但莫非是送到了古田織部家。或者，是蒲生氏鄉？還是高山右近呢？特別受到利休疼愛的弟子有七人，忠興自負在眾人當中，自己令其他人自歎弗如。

　　利休究竟打算將那個綠釉香盒交給誰呢？或者，他不打算交給任何人呢？一思及此，春天的晚上更加令人苦惱。

　　「利休特地送來禮物，你用那個黑樂茶碗泡一杯薄茶給我。」

　　幽齋放鬆地蹲坐。他是個長年四處征戰沙場的男人，所以即使上了年紀，仍有一股悠然的氣魄。他的五官和落髮的頭十分相襯，臉上透露著一種不為任何事物所動的堅強意志。

　　忠興自從十五歲初次上陣，獲得信長頒發戰功獎狀以來，直至二十九歲的今天，四處征戰沙場，他以毫不遜色於父親的氣概活著；但比不上父親在經年餘亂世中培養出的剛毅氣魄。

　　忠興依照父親的要求，坐在泡茶座位。

　　放在火爐上的茶釜的是阿彌陀堂，這也是利休送給他的茶具，直立的釜口跟釜肩和緩的線條頗富雅趣。

　　忠興擊掌喚來同朋眾，命他準備。

　　這間長四疊的茶室是由忠興裝修，保有書院的氣氛，能夠享受古雅的風情。火爐旁豎立刨掉粗松樹皮的中柱，側牆上漆，隔開泡茶座位。忠興讓人將蘆葦的天花板做得稍微高一點，所以夏天也很涼爽舒適。

　　忠興也打造了兩疊台目的狹窄茶室，但那只用於自己獨自泡茶飲用，思考事情，招待客人大多在這間長四疊。

　　忠興在自己面前備齊茶具，端正坐姿。

　　以帛紗淨潔茶棗，擦拭茶杓。手握長杓，從釜底舀熱水，倒進茶碗。

　　將茶筅泡入熱水中，雙手捧住茶碗緩緩轉動，替茶碗溫杯。

　　──這個茶碗的手感很好。

　　忠興平常使用好幾個樂長次郎燒的茶碗，但這個和尚托鉢的手感特別好，溫潤吸附手掌的觸感令人愛不釋手。

　　用茶杓從茶棗中取茶，放入茶碗之後輕輕一抹，然後注入熱水泡茶。

　　忠興將茶碗遞給幽齋，他默默地一飲而盡。花時間端看茶碗之後，幽齋開口說：

　　「你從利休身上學到了甚麼？」

　　忠興覺得像是冷不防地被人用短刀抵住喉嚨。

　　「哎呀，這真是個奇怪的問題。我從他身上學到的，當然是茶道的精神。」

　　忠興姑且回答，但是那種答案不可能過關。

　　「我以為你學到了更精深的事情，真是個資質平庸的兒子。最近，不管懂不懂茶道的人，都想假裝自己是茶道中人，這個社會真是病了。」

　　忠興瞪視正要起身的父親。

　　「請等一下。您的意思是，我不懂茶道嗎？」

　　「不然你懂茶道的甚麼？」

　　被父親反問，忠興窮於應答。茶釜的蓋子沒蓋上，發出水滾的聲音。

　　「你只是有樣學樣。利休沒有這樣說過你嗎？」

　　忠興無言以對。利休確實如此指摘過──

　　「忠興大人的泡茶方式只是直接模仿我的，所以無法流傳於後世。所謂風雅，就是做不同於一般人的事。像古田大人的泡茶方式就和我的相差許多，所以應該會流傳於後世。」

　　雖說是年長自己多歲的先進，但是被利休拿來和古田織部相提並論，如此一口斷定，忠興覺得自己彷彿被蓋上了無能的烙印，很不甘心。

　　從此之後，忠興拚命地模仿利休的茶道，認為若是無法鑽研出新的創意，起碼要成為正統的繼承人。

　　「我認為，不管哪一條路，模仿高手的做法是一件重要的事。」

　　幽齋搖了搖頭。

　　「不對，你被利休蒙蔽了雙眼。那個男人確實了不起，但是並不代表你可以怠於鑽研創意。」

　　父親幽齋正因為不受限於利休的茶道或常識，享受毫無拘束的茶道，才能說出這句話。

　　「你讓我喝到了一杯好茶。這杯茶適合這種月色朦朧的晚上。」

　　父親起身，忠興不再留他。

　　三

　　寢室的紙拉門遍染朱紅色的月光。

　　忠興揉捏白皙乳房，俄羅奢吐出芬芳香氣嬌喘。掐住身體的指甲，陷入忠興的肩膀。

　　兩人劇烈的呼吸歸於平靜，置身於黑夜之中，俄羅奢問道：

　　「你怎麼了？」

　　忠興凝視黑暗。

　　全神專注於妻子的身體時，忘記了父親的話，如今，他的話在體內到處奔竄。

　　──不管懂不懂茶道的人，都想假裝自己是茶道中人……

　　這件事告訴妻子也沒用。

　　「沒甚麼。」

　　「是。」

　　耳邊響起妻子柔順的聲音，令忠興忍不住試著開口。

　　「關於茶道……」

　　自己的聲音彷彿消失於黑暗中。

　　「你真愛茶道。」

　　「不，區區茶道，哪有甚麼喜歡不喜歡。」

　　忠興發自內心地如此低喃道。

　　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武人。只是為了鎮靜血腥戰場上的亢奮情緒而愛好茶道。他絕非隨著時下的潮流起舞，以輕浮的心情在泡茶。

　　實際上，忠興是個勇猛的男人。

　　妻子俄羅奢是明智光秀（譯註：一五二八─一五八二，日本安土時代的武將。侍奉織田信長，卻背叛織田，逼迫織田於本能寺自殺。不過僅僅十三天後便被豐臣秀吉大敗於山崎，在小栗栖被農民所殺）的女兒，細川父子在本能寺之變後，被視為光秀這一派的人。經過不斷證明自身的清白，秀吉終於賜給他們丹後的舊領地。

　　忠興才二十歲的時候，邀請在丹後對立的武將參加酒宴，一刀砍殺對方。

　　──我天生是個熱血硬漢。

　　忠興心想，熱血最好以茶鎮靜。

　　當時，遇見了利休。

　　忠興將砍死武將的二尺八寸半大刀給剛認識的利休看，利休的眼睛為之一亮。

　　「這是不可多得的利刃。我也有一把類似的大刀。」

　　利休派人去拿來，他的大刀無論是外型或厚度都和忠興的大刀非常類似。彼此互相確認了對方的鑑識能力，那是兩人第一次見面。

　　忠興曾用室町風的菜刀庖解一隻鶴。只用菜刀和長筷，不用手指碰鶴一下，煮出一盤獻給貴人的佳餚。

　　利休見狀，偏頭低喃道：

　　「為何砧板看起來很薄呢？」

　　忠興問廚房的人。

　　「因為砧板用久了，所以刨掉了十分之一。」

　　廚房的人如此回答，忠興對於利休的眼光精準非常欽佩。

　　劍鞘也是如此。忠興對於款式很挑剔，自己也會動腦筋設計，然後讓工匠製造，但是利休手上的舊劍鞘遠比他的精美，所以之後也讓人製造一個一模一樣的，經常使用。

　　和利休之間的回憶，源源不斷地湧上心頭。除了利休之外，沒有人對美擁有值得信賴的慧眼。

　　「妳怎麼看待利休大人？」

　　俄羅奢不太清楚利休的為人。儘管如此，她曾經當面和利休打過招呼，忠興也告訴了她最近的懲處一事。他想聽聽女人的直覺。

　　「他……」

　　俄羅奢嘀咕了一句，閉口不語。

　　「怎麼了？」

　　「……是。」

　　「妳繼續說。」

　　「……我可以坦白說嗎？」

　　「嗯。直接說妳的感覺。」

　　猶豫了半晌，俄羅奢才開口說：

　　「在我看來，他好像在害怕甚麼。」

　　「利休大人在害怕？」

　　「我不曾和他親近地說過話。只和他打過招呼。但是，我在近距離仔細看過他的臉。」

　　「那是最近的事吧？」

　　利休看起來在害怕，大概是他烏雲罩頂之後的事。

　　「不，從第一次見到他時，我就那麼覺得了。」

　　忠興撫摸下巴。

　　──看在這個女人眼中，利休大人為甚麼看起來像是在害怕呢？

　　這很不可思議。

　　俄羅奢的內心非常強韌。過去曾有一次，園丁偷窺俄羅奢的起居室，忠興一刀砍下他的項上人頭。怒火攻心的忠興將那顆頭顱丟到俄羅奢的膝上，她竟然面不改色地收下。

　　俄羅奢就是那種女人，忠興也信賴她看穿人內心的直覺能力。

　　「他在害怕甚麼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

　　俄羅奢的白皙手指和忠興十指交扣。

　　「我說不太上來，好比說，像是美的事物……」

　　「美的事物……」

　　忠興低吟道。

　　──美不是在利休大人的一手掌控之中嗎？

　　原來他不是掌控著美，而是害怕著美──

　　「他看起來像那樣嗎？」

　　「是的，就我看來是如此……」

　　經她這麼一說，忠興能夠理解。

　　利休倨傲無禮的背後，是否隱藏了對美的崇高的恐懼呢？

　　──利休大人畏懼著美的事物。

　　如此一想，許多事情就能令人接受。他之所以長久以來，那麼細膩且執拗地堅持美，或許不是因為自負或傲慢，而是一直在害怕著──

　　──為何？

　　忠興心裏當然湧現了這個疑問。

　　「為甚麼呢？」

　　「我不曉得……」

　　俄羅奢的手指在忠興的胸前玩弄。

　　「說不定是因為意想不到的無聊理由。」

　　「好比像是？」

　　「像是不想被心愛的女人討厭……」

　　俄羅奢彷彿完全看穿了男人的心思似地輕聲微笑。

　　──怎麼可能……

　　忠興想要打消這個想法，但卻在他心中不斷地發酵擴大。

第四章　毀壞大德寺　古溪宗陳

　　利休切腹的十六天前，被放逐到堺的前一天
　　天正十九年（一五九一）二月十二日　白天
　　京都　紫野　大德寺　方丈

　　※※※

　　一

　　市原里位在從京都往北一里（譯註：一里相當於三．九二七三公里）的山谷中，四周是葱綠茂密的杉樹林，但是因為距離京都近，所以連百姓家中都充滿了風雅的情懷。

　　禪僧古溪宗陳在這個山谷開了一間寺廟隱居。

　　吃完早齋時，玄關傳來有人造訪的聲音。小和尚前去查看來者何人，立刻從走廊衝了回來。

　　「是利休大人派來的人。」

　　即使身在山村中，宗陳也經常替利休擔心。如今，利休如坐針氈。

　　「我馬上去。」

　　因為大德寺山門的那件事，說不定有了甚麼變動──

　　前年農曆十二月，因為利休的捐贈而修建寺廟大門，於重層部興建金毛閣。聽說寺方感謝利休的捐贈，將利休的木雕安放於閣內是去年的事。

　　事到如今，秀吉才動怒。

　　前些日子，宗陳在聚樂第拜見秀吉時，秀吉對宗陳大發雷霆。

　　「我常常經過那道門。難道要我從利休的胯下鑽過去嗎？」

　　臨濟禪的總寺院紫野大德寺內，有放置織田信長牌位的地方，此外，也有秀吉為了母親大政所開設的大型祈願所天瑞寺，秀吉確實經常造訪大德寺。

　　古溪宗陳從前是大德寺的住持，如今也以長老的身分，和大德寺有深厚的關係。

　　三年前，宗陳觸怒秀吉，被流放至九州。

　　是利休替他安撫秀吉，取得赦免。

　　去年夏天，他獲得原諒，一回到京都，就發現寺廟大門前蓋著雄偉的樓閣，其中安放著真人大小的利休木雕。那變成了這次騷動的火種──

　　一來到玄關，一名在利休宅邸見過的男人，一臉悲壯的表情站著。他的名字應該是少巖。

　　「怎麼了？關白大人說了甚麼嗎？」

　　「沒有。目前還沒有……。不過，我想關白大人近日應該會懲處師父……」

　　「木雕的事，利休大人一點錯也沒有，簡直是找碴。我再去請求關白大人一次吧。」

　　宗陳至今因為這個問題，數度向秀吉低頭懇求。然而，秀吉的怒氣絲毫沒有平息的跡象。

　　少巖遞出一封信，潸然淚下。

　　「這是師父的遺言。」

　　「怎麼可能……」

　　「師父好像已經下定了決心。昨天晚上，他寫信說：後事想拜託大師。」

　　宗陳連忙打開折成細長形的信。信中沒有開場白，也沒有招呼語，如此寫道：

　　關於問公事錢，和泉國的部份
　　佐野的問公事錢，鹽魚座租金白銀百兩

　　所謂問公事錢，指的是千家本業出租倉庫相關的專利權。除了堺之外，在佐野也有那種專利權，將倉庫租給鹽魚座（譯註：「座」是指，中世擁有獨占販售商品權利的商人集團）的租金就會進帳那麼多。白銀一兩為四文目三分（約十六公克），若是百兩，換成白米大致上會進帳三、四十石的租金。

　　接下來的好幾行寫的是好幾處的田地、建地、財產的目錄，以及繼承那些資產的孩子名字。從祖先手中繼承的部份，加上利休賺取的部份，千家有相當多的資產。

　　「利休大人說，要我見證這些繼承的過程嗎？」

　　「是的。師父說，除了大師之外，沒辦法將這件事託付給其他人。」

　　利休是古溪宗陳的禪弟子，同時也是金援宗陳的大施主。

　　二十年前，是利休捐獻成為大德寺住持所需的五十貫文錢給宗陳。當時，利休一人捐了百貫文，千家整個家族又捐了兩百貫文。此後，利休偶而會布施多出來的財物。

　　大概是正因那種世俗的關係深遠，所以才會拜託宗陳見證財產繼承。

　　接下來的一句話吸引了宗陳的目光。

　　宗易現今住宅。
　　但在我死後十二個月的期間內，孕婦不准外出。

　　現今住宅是指，堺今市町的宅邸。利休命令有孕在身的妻子宗恩在他死後，閉門思過。這八成是在對指桑罵槐，暗批秀吉。

　　──利休討厭秀吉到這種地步嗎？

　　在秀吉面前時，利休身為茶頭，十分恭敬。然而，態度中經常表現出內心輕蔑沒教養的粗鄙秀吉。宗陳從以前就擔心，那遲早有一天會觸怒秀吉。

　　宗陳從待在堺的南宗寺時開始和利休來往，所以兩人已經有三十年的交情。宗陳給利休參禪課題，而利休邀請宗陳品茗，彼此熟知對方的心性。

　　那麼頑固的男人也是百年難得一見。

　　若是關於美的事，他完全不會屈自從人。不向任何人獻殷勤。無論對方是秀吉，或者地獄的閻羅王，他都不肯退讓一步。利休比今年邁入花甲之年的宗陳大十歲，但是絲毫不見衰老，總是尋求新的美感，氣勢十足。

　　縱然秀吉賜死，他大概也不會從容地接受。

　　「他沒有被擊垮吧？」

　　「是的。師父總是像平常一樣罵我，十分豁達。」

　　「是嘛……」

　　他是個非如此不可的男人。

　　宗陳又將目光落在信上，在接近末尾的地方，發現了自己的名字。

　　楊貴妃金屏風　一座
　　獻給古溪大師

　　前些日子，在聚樂第的利休宅邸見到一幅漂亮的畫。貼金箔的屏風上，畫著一名膚白勝雪的美女；彷彿活生生地坐在那裏，表情柔和地微笑。

　　宗陳忍不住看得入迷。

　　「大師也還沒擺脫女色的困擾啊？」

　　利休開心地笑了笑，將薄茶的碗遞給宗陳。雖說是廣間，但是宗陳頭一次看見利休在那種艷麗的屏風前面泡茶。

　　「不管是再美的女人，最後都會變成一具骷髏。我經常在心中這樣告誡自己，哎呀，還是敵不過美女的吸引力。如果真有這種女人，我說不定會拋下佛法和寺廟，跟女人私奔。」

　　「那也是你心中老實的感想啊。」

　　喝完茶之後，宗陳問利休：

　　「那麼，這個女人是誰？看起來不是仙女。也不像是故事中的女人。她看起來像是真正活在這世上的女人。」

　　利休的臉色微微一沉。

　　「她是楊貴妃。」

　　「哎呀……」

　　宗陳低呼一聲，趕緊閉上嘴。

　　他曉得楊貴妃的畫，她是唐朝傾國傾城的絕世美女。扭腰擺臀、妖艷地流目顧盼，像在勾引人似地看著觀畫者，是一般既定的圖案，點綴的花固定是華麗的牡丹。

　　但是金屏風的女人身上，沒有半點媚態。

　　她身上穿的深紅衣裳宛如仙女的羽衣，隨性地斜坐。五官凜然端正，水靈的眼眸凝視著放在面前的綠釉香盒。雖然柔和地微笑，但是掩不住有些落寞的神情。

　　一旁畫著木槿樹。筆直伸展的枝椏上，開著好幾朵白花。白花的正中央，透出一點紫色。

　　圖案僅僅如此，但是女人貌美如花，令男人忍不住多看她兩眼。看著看著，就想湊近摟著她的楚腰。連捨棄世俗的宗陳，腦海中都勃然冒出對女色的貪戀。

　　從前，利休給宗陳看過畫中女人凝望的綠釉香盒──

　　「這是高麗的女人嗎？」

　　宗陳問道，但是利休搖了搖頭。

　　「看起來不像楊貴妃，是因為繪師的手法拙劣？」

　　不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女人身上洋溢著鮮活的生命力。

　　宗陳不禁想起幾天前的這些對話，從類似遺書的紙條抬起頭來。

　　「這份資產轉讓書最好別派上用場。哎，我再去聚樂第一趟，再向關白大人低頭懇求一次吧。無論如何都要求他原諒。」

　　「感激不盡。」

　　宗陳一面起身，一面思索該怎麼說服秀吉時，頭戴竹笠、身穿黑僧衣的行腳僧從小門跑進來。他是大德寺的修行僧。

　　「事、事情不好了。」

　　「發生了甚麼事？」

　　「剛、剛才，關白大人的、使者說，要毀壞大德寺……」

　　行腳僧話還沒說完，宗陳綁緊草鞋的鞋帶，跑了起來。

　　二

　　一衝進大德寺本坊（譯註：住持的住處）的寬敞方丈（譯註：一方丈的房間），四名武士背靠大廳的壁龕，一字排開。

　　四人分別是德川家康、前田利家、前田玄以、細川忠興。自從九年前，在這間寺廟舉行信長的喪體之後，便與眾人熟悉。

　　「……不過，千萬不要毀壞這間寺廟……」

　　現任住持對眼前的四名使者苦苦哀求。

　　宗陳在四人面前叩拜。

　　「毀壞天下名剎大德寺，是何等罪狀？希望各位解釋清楚，讓老納接受。」

　　宗陳瞪大了眼一問，前田玄以開口說：

　　「如同剛才對方丈大人所說，因為利休的木雕對上不敬，所以關白大人決定毀壞大德寺。難道不是寺方讓人雕刻木雕的嗎？關白大人盛怒，痛斥這簡直是豈有此理！」

　　前田玄以原本是尾張（譯註：舊國名，如今的愛知縣西部）的僧人，後來服侍信長，如今是秀吉的五名奉行（譯註：武士的職稱，分掌政務。前田玄以主要負責宗教事務）之一，但仍以僧人的打扮，全權處理京都的貴族、寺廟和神社、商人的事務。京都有許多公事訴訟，因此玄以的權勢格外壯大。

　　「這是用來表揚施主的木雕。因為這種東西而得罪君上，簡直是前所未聞。未免欺人太甚。」

　　「你聽好了。我們不是來辯論的。只是來傳達關白大人的裁決，要毀壞這間寺廟。」

　　「但是，毀壞寺廟非同小可。守護佛燈的寺廟，等同於武士心中的城堡。聽到別人說要毀壞，豈能唯唯諾諾地點頭同意。」

　　「這是關白大人的裁決。事已決定，君命難違。」

　　德川家康接著玄以的話說：

　　「法師，其實為了這件事，我們也費了好大一番力氣。關白大人一開始怒氣沖天，說要將和尚們綁在柱子上刺死。因為這太過分，所以我們力勸關白大人，但是關白大人盛怒難平，我們只好拜託大政所夫人出面說項，終於得以讓各位大師倖免於難。請您見諒。」

　　宗陳氣得太陽穴青筋直冒。

　　「可是，放信長公牌位的總見院在這間大德寺內。還有大政所夫人的天瑞寺。關白大人打算連那些都毀壞嗎？」

　　「那些會移到別處。我們也已經無計可施。」

　　家康皺眉。秀吉之所以派四名重臣前來，八成是在表明，這是如此重大的一項裁決。

　　宗陳從懷裏拔出短刀。那是衝出市原的寺廟時，夾在腰帶中帶來的。

　　拔刀出鞘，將白刃放在榻榻米上。

　　「貧僧為了守護佛燈，打算不惜一死。如果你們堅持要毀壞寺廟的話，最好先刺死老朽，然後再毀壞寺廟。」

　　宗陳收起下顎，瞪視四名武士。

　　他從一開始就不指望他們道歉，但也不會讓他們毀壞寺廟。眾人互瞪許久。

　　某處傳來黃鶯啼囀。

　　方丈的庭院裏，是鋪上白沙畫出波紋、佈置石頭的枯山水，但土牆對面的廟內，有許多松樹。若是起風，在高空響起的松籟令人心情愉悅。

　　「那麼，敬請自戕。我們會親眼見證，然後回去向關白大人報告。否則的話，或許只能請您同意讓我們毀壞寺廟。」

　　前田玄以一臉嚴肅地直視宗陳。

　　「瞭解。你們仔細看清楚貧僧的志氣！」

　　宗陳敞開衣服前襟，雙手握住短刀，朝腹部架好，打算一口氣刺進去。

　　手臂正要使力的那一瞬間，一個宏亮的聲音打斷了他。

　　「且慢！請等一下。」

　　是細川忠興。

　　其餘三名武士望向他。

　　「你有甚麼好主意嗎？」

　　前田利家問道。

　　「我沒有甚麼好主意。我只是在想，姑且先向關白大人傳達法師不惜一死抗辯的決心如何？坦白說，要毀壞這麼大一間寺廟也相當棘手。何況這間寺廟和宮內的淵緣也很深。要選擇哪裏作為遷放信長公牌位的地方，勢必又會引發一場軒然大波。」

　　細川忠興露出一副傷透腦筋的表情。

　　眾人被秀吉忽三忽四的脾氣耍得團團轉，感到為難。

　　距今七年前，秀吉曾提議要興建信長的菩提寺（譯註：安置歷代祖先的墳墓，舉辦喪禮和法事的寺廟）。

　　被指名開廟的人，正是宗陳。

　　信徒捐贈位於大德寺正南方的船岡山的寬闊土地，用於蓋廟的木材也被運到難波津。命名為天正寺，甚至連正親町天皇揮毫親題廟名的勅額都準備好了。

　　諸事順遂。

　　秀吉和宗陳一起爬上船岡山時，指著東山說：

　　「那裏是宗教聖地。我打算蓋一尊勝過南都（譯註：平城京，亦即奈良的稱號）東大寺的盧舍那大佛（譯註：名聞遐邇的奈良大佛。「盧舍那」為光明遍照之意，代表一切眾生成佛所證之圓滿報身）。希望你成為這座天正寺和方廣寺這兩座大寺廟的開山鼻祖。」

　　宗陳原本受到秀吉如此深厚的信賴，但是過沒多久，天正寺便停止興建，而東山方廣寺的開山鼻祖則任用天台宗的僧侶。兩者都只能說是秀吉的性情多變。

　　而且，宗陳還被放逐至九州。

　　宗陳早就知道，負責興建天正寺的石田三成向秀吉進讒言，但是不想做任何抗辯。

　　這次的木雕事件，也隱約看得見三成在背後搞鬼。

　　──又是那個男人幹的好事。

　　儘管那麼想，宗陳也莫可奈何。無論在耳邊低語的人是誰，下決定的是掌握天下政權的關白秀吉。

　　秀吉只要一時心血來潮，一大群人就得行動，被迫用罄無謂的金錢。對於跟隨他的家臣而言，實在是吃不消。

　　「沒錯沒錯，細川大人說的一點也沒錯。不可以花錢毀掉寺廟再蓋一座。實際上，我認為毀壞應該也不是關白大人的本意。」

　　家康堂而皇之地說。

　　「既然如此，關白大人的本意是甚麼呢？」

　　前田玄以問道。

　　「關白大人要人順從他。我開始覺得，如果恭維關白大人，表現出別無二心，大人的怒氣想必就會平息。你說是吧。」

　　家康將目光轉向前田利家。

　　「確實，關白大人最近好像有點太陰晴不定了。如果太常朝令夕改，遲早可能招致人心背離。君不君，諫諍是為人臣子的職責。唉，由我來說吧。我和關白大人是從年輕時代侍奉同一名主上的伙伴，他應該會稍微聽進去一些。各位，這樣可以吧？」

　　其餘三名武士聽到利家的話，點了點頭。

　　「我會告訴關白大人，法師十分惶恐，懇請關白大人恕罪。可以嗎？」

　　宗陳吞下了沉重的條件，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那麼，這件事解決了。我口渴了，法師，能不能泡一杯茶來喝呢？」

　　「遵命。」

　　宗陳深深低頭致謝，命令伙食僧準備。

　　三

　　方丈的庭院裏滿溢著春光。閃閃發光的白沙和綠意盎然的樹叢，形成色彩上的對比，帶給人一種視覺上的舒適。

　　四名武將一字排開面向庭院，靠在扶手上。

　　「因為是禪寺，所以沒有準備糕點。」

　　宗陳先行告知。

　　前田玄以拿起宗陳奉上的白瓷壺蓋，將瓷壺倒轉過來。從小壺口滾出像兔屎的塊狀物。他以懷紙承接，將三、四塊丟進口中，噘起嘴。那是以鹽調味，具有強烈獨特風味的納豆，一點都不黏牙。

　　四名僧人捧著放在天目台（譯註：放置天目茶碗的盞托）上的茶碗現身。各自向使者跪拜，遞出茶碗。

　　家康緩緩一飲而盡，開口說：

　　「這個天目茶碗是哪裏的窯燒的呢？好像不是建盞。」

　　在中國福建的建窯燒的茶碗稱為建盞。特色在於黑糖色的釉藥，以曜變、油滴等華麗風雅的茶碗廣為人知。因為是在天目山留學的禪僧帶回來的，所以在日本稱為天目茶碗。

　　「不，這是福建的窯燒的。它名叫灰被，釉藥沉穩。」

　　家康喝的茶碗是在黑釉上面再上一層淡黃色的釉藥。雖然是天目茶碗，但是樣式沉靜，有一種無法言喻的閒寂風情。

　　「利休喜愛的款式啊……」

　　家康盯著茶碗低喃道。

　　「您的眼光真犀利。」

　　宗陳一回答，家康在膝上慢慢轉動茶碗注視。

　　「那個男人……」

　　眾人等待家康說下去。

　　「他的鑒賞能力無人能取代。細川大人，您說是吧？這個男人殺了是否可惜呢？」

　　「是啊，我想設法救他一命……」

　　細川忠興一臉沉痛地點頭。

　　「請您務必救他，求求您。有沒有甚麼辦法呢？」

　　宗陳將頭貼在地上。

　　「他本人只要道歉一句即可。只要他道歉，關白大人就會原諒他。那個男人為何不道歉呢？」

　　前田玄以語氣冰冷地低喃道。

　　「他沒有理由道歉，木雕是寺廟做的。利休居士沒有犯下該被罪責的罪過。」

　　宗陳用力地搖頭說。

　　「法師也看穿了吧？木雕的事只不過是藉口。問題是，利休這傢伙的固執程度。他為甚麼堅持茶道的形態到那種地步？為甚麼要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鑒賞能力到那種地步？關白大人想讓他為那種傲慢態度道歉。」

　　玄以皺緊眉頭。

　　「利休居士絕對沒有強迫別人接受他的鑒賞能力。我聽說，關白大人喜歡赤樂茶碗，所以不用黑樂茶碗。」

　　宗陳抗辯道。

　　「不，這不只是赤樂、黑樂的問題。關白大人受夠了那個男人的茶道。一副道貌岸然，儼然天上天下只有他自己一個人懂得美的事物的表情。我也不喜歡那個男人的茶道。喝著他泡的茶，就會感到滿腹怒火。」

　　玄以的語氣變得粗暴。

　　柔聲勸他的是四名使者當中唯一的年輕人──細川忠興。

　　「只是喝茶而已。用不著像這樣堅持、大動肝火吧？」

　　「不，堅持的人不是我，而是利休。細川大人是他的弟子，所以喜歡那個男人的泡茶方式。」

　　「不，我並不喜歡，但是也不討厭……」

　　忠興一副不想爭論的表情，將懷紙上剩下的大德寺納豆放入口中，看了明亮的庭院一眼。或許是天上有風，隱隱聽見松籟。

　　「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宗陳大人，您怎麼看待利休這個男人。就我看來，天底下沒有男人比他擁有更多張臉。以為他很恭敬，實則傲慢。以為他心思細膩，其實無法無天。簡直是變幻自如，不管順著他哪一張臉的視線往前看，鐵定都會看到美的事物。那非常匪夷所思。」

　　家康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地問。

　　「您說的是，確實沒有茶人比利休居士更離奇。但是就我看來，我認為他就像是……」

　　宗陳在四人的注視之下，說出平常的感覺。

　　「舒適地睡在天上，被清風吹拂的人。」

　　「哼！禪僧的問答啊，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前田玄以不斷地搖頭。

　　「不，我們稱之為行雲流水，進行修行，但即使自認為捨棄了一切，人還是很難變成雲或水。利休居士能夠輕快地雲遊天際，只發現真正美的事物。我認為，他是站在那種境界的人。」

　　「可是，那個男人冥頑不靈。如果睡在天上，可以更淡泊一點吧？」

　　前田利家揚了揚下巴。

　　「老天爺有嚴格的安排。唯有符合天命的事物，才會獲得美麗的生命，不是嗎？利休居士只是拚命地遵從那項天命。」

　　玄以對宗陳的話嗤之以鼻。

　　「誇大其詞。喝茶非得做到那個地步不可嗎？只不過是喝個茶罷了。」

　　眾人沉默，玄以的感想分量十足。

　　「好，謝謝款待，我們還有重大任務在身。我們必須回去設法說服關白大人，以免毀壞寺廟。」

　　家康聽到利家的話正要起身，目光落在天目茶碗上。

　　「我想要這個茶碗，可以嗎？」

　　「請帶走。」

　　對於家康而言，那或許會變成利休的遺物──

　　宗陳也有不祥的預感；一面叩拜，一面想起利休留給自己的金屏風。

　　──那個女人。

　　她不是繪師運筆畫出來的女人，而是確實活在這世上的女人。肯定是利休讓繪師畫下了那個女人。

　　一思及此，就連宗陳都因為對女色的貪戀而感到胸口一陣燥熱，心跳加速。

　　方丈的庭院裏的沙沐浴在陽光下，始終閃爍著白色的光芒。

第五章　詼諧　古田織部

　　利休切腹的二十四天前
　　天正十九年（一五九一）二月四日　晚上
　　京都　古田織部宅邸　燕庵

　　※※※

　　一

　　古田織部的京部宅邸，位於下京的峭藥師油小路，空也堂的隔壁。

　　織部在天亮時醒來，汲井水洗臉，將清水裝滿茶釜。

　　進入和室，打開所有紙拉窗，引進早晨的清新空氣。這裏是前幾天剛蓋好的新茶室。

　　淡藍色的光線開始照亮陰暗的茶庭。黎明春光清爽宜人，但是織部有事掛心。

　　──必須設法解救師父。

　　師父利休遭到秀吉貶斥。最糟的情況下，恐怕會遭到賜死。秀吉的怒火燒得如此熾烈。

　　織部為了這件事，昨天也去了聚樂第一趟。只要利休親自辯白即可，但是他似乎壓根不想那麼做。反倒是弟子們費盡心思，試圖討好秀吉。

　　織部對秀吉低頭請求。

　　「懇求關白大人寬恕利休居士……」

　　秀吉剛從尾張的鷹獵回來，手撫假鬍子，用力地搖頭。

　　「我不想聽那傢伙的事。」

　　天底下大概沒有幾個男人，如此適合鮮艷的緋紅色綢緞縫上金線織花的外褂和裙子。自從去年的小田原之戰獲勝以來，秀吉漸漸具備了掌握天下政權者的雍容氣度。

　　如今，秀吉重整京都的土地區劃，鋪設新的進路，親自投入以城牆包圍整座城市的大工程。從去年開始進展的內宮興建，也終於邁入了上樑的階段。

　　各地的大名上京，替京城內增添活力，人心振奮。秀吉似乎無暇理會利休的事。

　　「那個男人的茶，終究是商人的茶。十分的小家子氣、又氣度狹隘。武士最好要有武士胸襟開闊的茶道。你想一想新的茶道吧，放眼天下，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也只有你了。」

　　秀吉輕描淡寫地帶開了話題。

　　織部總是竭盡心力，對茶道下苦功。僅管他師事於利休，仍提醒自己要和利休有所區別，開創大膽而雄渾的茶道。

　　織部出生於美濃（譯註：舊國名之一，相當於岐阜縣的中南部），先後侍奉於信長和秀吉。在山崎討伐明智光秀有功，成為位於天王山麓的西岡城主。想起十年前擔任信長的傳令官，如今簡直是飛黃騰達，掌管歲貢三萬五千石，連結京都、大坂的要地。

　　織部只好罷休。

　　若是太過死纏爛打地懇求，反而可能惹得秀吉心裏不痛快。

　　織部正想告退，秀吉以紅漆的扇子招他過去。

　　「你上前來。」

　　織部膝行靠近，秀吉命令他更靠近一些。爬上地板高出一階的地方，秀吉以扇子拍打自己前方的榻榻米。織部靠近後，秀吉趨身向前，低聲問道：

　　「你看過利休的香盒嗎？」

　　織部看過的香盒多得是，利休擁有許多上好香盒。

　　「綠釉香盒，我無論如何都想要它。我也想要橋立的茶壺，但是那個香盒格外出眾，是個美如碧玉的小壺。」

　　織部也聽說過，秀吉先前想要名茶具──橋立的茶壺。

　　「我斥責他：你明明說即使不用名茶具也能符合侘茶的意境，但卻執著於名茶具，這樣豈不是說一套、做一套嗎？」

　　過度重視外國傳入的名茶具，是足利將軍時代的書院茶的惡習。新的侘茶是從改變書院茶以炫耀華麗茶具的角度出發。利休偶爾也會提起這件事。

　　「那傢伙竟然把橋立的茶壺寄放在大德寺，這一件茶具應該能夠設法弄到手。問題是香盒。利休喜歡你，你應該看過那綠釉的平口小壺吧？」

　　織部曉得秀吉指的那個香盒，利休片刻不離身，視若珍寶。為了那個香盒，縱然遭到殺身之禍，利休大概也不肯放手。

　　織部遲疑著要不要說。如果說自己知道的話，不曉得秀吉會提出何種不合理的要求。

　　「我沒看過那種香盒。」

　　秀吉以扇子敲打織部的頸項。

　　「我只想知道那個香盒的來歷，那似乎是高麗的古代陶器。如此歷史悠久的香盒，照理說被世人知道也無妨，但是無人知曉。如果問出那是哪戶人家的傳家之寶，這就算是你的功勞。」

　　織部叩拜。

　　「遵命。」

　　他抬起頭來問道：

　　「微臣可以請問一件事嗎？」

　　秀吉揚了揚下巴，催促他說下去。

　　「關白大人為何想知道那個香盒的事呢？」

　　從前，織部也想詢問那個香盒的來歷。正因如此，對於秀吉的敏銳目光感到驚訝。

　　「利休這個男人乍看之下，長得一副溫和柔順的樣子，但其實像他那麼頑固的男人也委實少見。他的脾氣倔強，為了滿足地喝一杯茶，不惜一死，我願意肯定他的大無畏精神。」

　　秀吉擁有看穿人內心深處的敏銳直覺。利休確實有那種固執的一面。

　　「不過是區區一杯茶。為甚麼呢？為何要對一杯茶堅持到那種地步？」

　　織部偏頭不解，他也想知道這個答案。

　　「我強烈地覺得，這個秘密和那個綠釉香盒有關，那個香盒一定有甚麼秘密。你去替我問出來。」

　　織部非常佩服秀吉的敏銳目光。

　　織部確實也一直在想同樣的事──

　　在回想昨天和秀吉之間的對話時，茶庭整個亮了。

　　早晨的陽光也照進和室。

　　織部手拿著紙，振筆疾書。

　　如果方便的話，今天能不能勞駕來寒舍一趟；派隨徒送至聚樂第的利休宅邸。

　　隨從在不久後回來，遞出一封折成細長形的信。

　　書信封面以有菱有角的字體寫著：「古織公　吾往　利」

　　伊達政宗公上京，我現在要前往白河。隨後回來，再行前往。諸位若有空，最好約晚上。

　　　　謹上

　　在江戶大納言德川家康的斡旋之下，招聘伊達公。

　　家康對利休有好感，大概是為了向秀吉證明利休是個多麼有用的男人，抱著甘為利休冒險的心情，派利休負責去迎接。

　　織部祈求上蒼保祐，利休能夠平安無事地完成重大使命，讓秀吉稍微氣消。

　　二

　　利休來到織部宅邸，是在月亮懸掛西山峰頂時分。

　　織部經過茶庭的牆上小門，來到涼亭迎接時，利休站著眺望細長的月。

　　利休前去迎接伊達政宗，現在應該疲憊不堪，但是他身穿道服的背脊直挺，看起來不顯疲態。眼前是和平常一樣，悠閒自得的利休。

　　「身在市內，同時具有山居風情。冷杉長得恰到好處。」

　　織部的茶庭和利休的截然不同。

　　冷杉伸展好幾根樹枝，只能從樹木間看見西方的愛宕山。高懸山頂的月亮皎潔，有一種妙不可言的野趣。

　　剛來京部時，織部去鞍馬寺觀賞高大的冷杉。樹齡老邁，但仍不失雄偉的身影令他看得入迷，所以也在宅邸中種植。

　　「今天天氣好，浦公英盛開。」

　　織部想將不矯揉造作的山野風情納入茶庭，在日照良好的地方種了黃色蒲公英。這大概是喜好幽雅的利休無法想像的人工庭院。

　　放在茶庭裏的幾座方型紙燈，將被灑水濡濕的踏腳石照得光燦耀眼。

　　織部在茶庭裏搭配細長的舖路石和紅色的石頭，嘗試標新立異的作風。織部喜歡出人意表的動態之美。

　　換作利休，就只會鋪設自然的圓石，比起外觀更重視方便行走。利休有一種天賦，能夠在低調純樸之中，找出和諧的深度之美。

　　織部經常意識到師父和自己之間的美感差異，精進茶道。如果要和別人做一樣的事，織部寧可不修行茶道。

　　利休在較高的石製洗手盆洗手漱口。毋須彎腰就能取水使用，是織部的用心。

　　織部先進入茶室，重新整理茶席，在水屋等候。

　　他感覺到利休從躙口進入茶席的動靜。

　　織部看準時機，打開茶道口。

　　「您今天舟車勞頓，我還勞駕親臨，甚感過意不去。」

　　利休尚未坐上客座，坐在躙口處，看著茶室內。個頭高大的利休在茶席上攏膝跪坐，看起來比平常小了一圈。

　　「我聽說織部大人打造了一間新茶席，豈有不來參觀之理。這間茶席的擺設很合理。」

　　聽到利休這麼說，織部點了點頭。

　　隔著三疊的客座，設置台目的泡茶座位和一疊的陪客座位。招待大名時，因為戒備森嚴，所以隨從也會想要一起入座。如果在陪客座位以紙拉門隔開，就成了武士躲藏戒備之處。

　　壁龕旁的牆壁上，打開露出牆底板條的窗戶也很新穎。

　　「你做了很多窗戶。」

　　利休低喃道。

　　「一共做了十一扇窗。在這裏舉辦早晨茶會，會讓人心情很好。」

　　利休打造的草庵茶室有些陰暗。

　　織部想要打造一間屬於草庵，但光線明亮的茶室。他絞盡腦汁，打造一間有許多窗戶，並且蘊釀出沉穩風情的茶室。

　　「從那邊的窗戶能夠看見愛宕山。」

　　織部指示陪客座位的天花板，那裏的屋頂是斜度高的勾連搭（譯註：延長主屋的大屋頂屋簷，做成附屬於主屋的建築物屋頂）結構。之所以在低矮的香蒲天花板開一扇上掀式天窗，是因為站在那裏，可以看見愛宕峰的夕陽和月亮。紙拉門被夕陽染成暗紅色的風情令人難以割捨。

　　「這間茶席很舒適，充分表現出了你的想法。」

　　利休的目光停在壁龕。他起身走到壁龕前，放下扇子行了個禮。利休的舉手投足一如往常，毫不造作，也沒有多餘的動作。

　　掛軸是西行（譯註：一一一八─一一九○，平安時代末期到鎌倉時代的武士、僧侶、歌人）的作品，以藏青色的布匹裱褙。

　　雨打樹梢花凋零，憐花之心何如似？

　　利休目不轉睛地凝視好一陣子，不發一語地施行一禮就座。

　　織部調整火爐的底火，添上新炭。以有青鸞美麗圓形翎眼的羽毛撣清掃茶爐四周，點燃薰香。

　　「我可以看看香盒嗎？」

　　織部遵照利休的要求，將香盒放在火爐對面右邊。

　　那是一個橢圓形的香盒。

　　白底的坯土塗上銅綠釉，再加上咖啡色的鐵繪條紋。

　　這幾年來，織部煞費苦心於創造出新的陶器。

　　以紙製作紙型，打畫稿，然後向美濃的窯廠下訂燒陶。有時候也會去窯廠，親自拉坯。

　　大多是白、綠、褐這三色的組合，但有時候以黑色為主體，有時候強調紅色。有時候甚至會塗上圓形、四角形或三角形的圖案。

　　利休盯著香盒直瞧。

　　「這是你自己拉坯的嗎？」

　　讓平蓋的正中央稍微凹陷，故意讓葉形的提把扭曲。因為捏陶的過程中，覺得那樣比較有趣味。

　　「我對陶器所下的工夫還不夠。」

　　「不，這很有趣。因為它很詼諧，看起來饒富趣味。」

　　織部深深一鞠躬。對於利休而言，詼諧應該是頂級的稱讚。

　　「愧不敢當。我端餐點來吧。」

　　一回到水屋，伙房人員已經準備好了。

　　織部端來杉木製成的高腳食案。

　　涼菜是帶貝烤的鮑魚，漆碗裏裝的是油菜和蛤蜊湯。另外，還有白飯。

　　利休拿起筷子喝湯，悠悠地吐了一大口氣。

　　「剛才精神緊繃，不覺得疲倦，喝了熱湯之後，心情一下子放鬆了。我可以別正襟危坐嗎？」

　　「我原本就是打算讓您放鬆身心才請您來的，敬請不要拘束。」

　　織部以吉野燒的酒杯勸酒。

　　「伊達大人的隊伍，陣仗驚人。雖然年紀輕輕，但是器宇非凡。大型新月的盔飾十分適合他。」

　　利休訴說伊達政宗的隊伍多麼絢爛奪目。超過千名的陸奧（譯註：幾乎相當於現在的東北地方）武士形成的隊伍，想必相當壯觀。

　　去年晚一步加入小田原陣營時，政宗透過前田利家，拜利休為師。

　　利休受到政宗的懇求，為了安撫氣他遲到的秀吉，終於讓他謁見。

　　「他在哪裏落腳？」

　　「妙覺寺，我設好茶席才過來。」

　　妙覺寺就緊鄰著聚樂第。既然如此，秀吉大概遲早會賞賜茶具給政宗。

　　「那麼，您想必要忙好一陣子。今晚的邀請，對您反而是一種困擾。」

　　利休搖了搖頭。

　　「沒的事，負責接待的是富田左近大人，已經用不著我了。」

　　富田左近是伊勢安濃五萬石的領主，也是利休的弟子。

　　「這……」

　　不久之前，這種工作一定是由利休負責。織部想到秀吉擺明了要撤換掉利休作為懲罰，不由得歎息。

　　三

　　織部一面和利休天南地北閒聊，一面勸他用菜進酒。

　　「這豆腐好特別，是怎麼燒的呢？」

　　利休品嚐圓形的豆腐，低聲讚歎。織部為了讓身心疲憊的師父享用美食，精心烹調，毫不隱藏內心的喜悅。

　　「將豆腐的角切成圓狀，擺在鍋中乾燒。再以高湯熬煮半天，把味道煨進豆腐中。」

　　「你那麼用心，豆腐被吃也甘願了。」

　　織部從利休的笑中感覺到空虛，難道是心理作祟嗎？

　　「師父至今教了我許多關於茶道的事。」

　　織部忍不住用懷念的口吻提起往事的。

　　實際上，這十年寒暑之間，織部確實從利休身上學到了許多。

　　剛認識時，利休曾在白天的茶席中，講起瀨田唐橋上的擬寶珠（譯註：裝飾在傳統神社、寺廟樓梯、橋柱上的物體，又稱葱台）。

　　「那座橋上，有兩顆擬寶珠特別精細。」

　　當時，織部尚未完全信服利休。因為利休身為茶人的評價太高，所以反而令他懷疑利休是不是騙子。織部直接離席，策馬奔至瀨田。

　　他一一檢視橋欄杆上的銅製擬寶珠。

　　那似乎是出自同一名鑄造工匠之手，但是品質略有差異。織部重新看了三次，發現作工精細的確實只有兩顆。

　　織部回到京都，告訴利休是橋的東首和西首那兩顆，利休一聽大喜，拍手稱是。

　　從此之後，織部完全信任利休的審美觀。

　　曾有一次，在利休的提議之下，和織田有樂、細川忠興一起製作洗手的長杓。大家都削去了一部份，唯獨利休的長杓神態莊嚴，呈現出無可挑剔的完美造型。所有人都對師父卓越的美感和巧手感到敬畏。

　　儘管如此，利休和織部都一樣古怪，未必喜歡完美的美。

　　織部曾經坦率地說高麗的井戶茶碗是「沒有表情」，因為他不中意缺乏張力的線條。

　　織部有一次正好將它摔成四塊，把它黏起來繼續使用，得到利休的稱讚。織部聽說利休也曾弄壞花器和燈籠，大吃一驚。

　　利休雖然是個嚴師，但是對待弟子既不高傲，也不蠻橫。一直對美保持謙虛的態度。

　　利休曾經看到織部不鋪薄板，直接將竹編的花器放在地上，而大感欽佩。

　　「這一點我可要拜你為師了。」

　　後來，利休也開始不鋪薄板，放置竹編的花器。

　　曾幾何時，利休曾經勸告幾名最優秀的弟子。

　　利休在新茶茶會上使用舊的圓釜，聽說弟子們四處奔走尋找一樣的茶釜。

　　「你們還不能稱為真正的茶道中人。如果我使用圓形的茶釜，唯有使用方形茶釜的才是茶人。模仿別人一點意思也沒有。」

　　織部銘感五內，認為利休說的是至理名言。

　　從此之後，織部強烈地意識到這一點，選擇了和利休不同的路。

　　利休是從日常起居中發掘幽微之美的天才。不過，因為他重視諧調，所以勢必缺乏動態。

　　織部提醒自己，要創造出具有武士風範、大膽且有動感的茶道，而在最近終於開始成形。

　　織部請利休先離開茶席（譯註：茶道中，懷石料理結束到接下來開始泡濃茶之前，客人會先離開茶席，移駕到茶庭的涼亭），捲起掛軸。

　　將瓶頸細長的花器放在壁龕旁的窗戶上，插上一枝帶著黃花的連翹。

　　原想將捲起來的掛軸收起來，但是改變主意。

　　掛軸露出詩歌的部份，放在地上。

　　一旁排放先前的銅綠釉香盒。

　　織部重新檢視，擔心這樣會不會太過賣弄小聰明，最後決定刻意保留原樣。利休如果再不向關白大人低頭的話，可能會性命不保。

　　放置粗糙的古伊賀水指，擺好肩衝（譯註：一種罐肩稍有菱角的茶罐）的茶罐。

　　以釜鏈吊著的茶釜是平的姥口（譯註：壺口四周向上隆起，猶如老婦人抿嘴的形狀）。

　　從線條和緩的釜肩至釜身，由十二條線勾勒出同心圓，熱水煮得沸騰。

　　擊響南蠻的銅鑼，在水屋準備時，感覺到利休入席的動靜。

　　織部抓準時機打開茶道口。

　　恭敬地低頭行禮，拿出茶碗和建水，默默地泡濃茶。

　　織部喜愛大型的茶碗。

　　塗上大量黑釉藥的茶碗，就口處厚實，分量十足，給人一種踏實感。

　　利休默默地品茗。

　　茶釜的沸水聲溶入夜的寂靜之中。

　　利休喝完濃茶，望向膝上的茶碗。

　　織部將燭台遞到他身旁。

　　「這個茶碗很有意思。」

　　「或許是這種大膽的樣式挑起了美濃陶器工匠的興趣，他們也替我動了許多腦筋。如此一來，研究陶器就變得更加有趣。」

　　「茶道最重要的在於釋放心靈。你都做到了，很好。」

　　織部下定決心，正想開口，利休打斷他繼續說：

　　「聽說高麗有一種靴型的茶碗。」

　　「靴型嗎？」

　　「沒錯……」

　　利休放下茶碗，雙手比出三角形。

　　「似乎是有點細長的形狀，未來我想出航去採購。我想去高麗一次。」

　　秀吉幾年前就宣告要進攻明朝，大概不久之後就會付諸行動。那麼一來，將會順道踏平高麗。是否能夠平靜地交易呢？

　　織部從之前就感覺到，利休似乎對於高麗抱持某種強烈的情感。

　　「師父……」

　　織部以手撐地，低頭請求：

　　「請您務必愛惜生命，這樣下去的話，只會進一步觸怒關白大人。關白大人遲早會嚴厲的處置您。」

　　利休偏頭不解。

　　「我不記得我做錯了甚麼事，所以我對關白大人無話可說。」

　　「關白大人想要那個……」

　　利休伸手制止織部說下去。

　　「我不想聽，休得再說。」

　　織部緊咬嘴唇。

　　「不過，我就告訴你好了。這個香盒是古代新羅的產物，也是我心上人的遺物。」

　　利休從懷中伸出手，手裏握著褪色的袋子。他從中取出綠釉香盒，放在榻榻米上。

　　綠釉浴沐在燭台光線下，閃爍著銀色光芒。壺形雅致而高尚。

　　「不管誰想要，我都不打算割愛。若是要我轉讓，我寧可把它摔成粉碎。」

　　利休高高舉起握住香盒的手，一臉駭人的表情，作勢要直接用力砸在茶釜上。

　　不久，他瞇起眼睛垂下手，在膝上輕撫香盒。

　　「哎呀……如果我能夠狠下心那麼做的話，老早就做了。」

　　織部目不轉睛地盯著利休手中的香盒。兩人身處的茶室，彷彿徘徊在遙遠的黑夜盡頭。

第六章　木守　德川家康

　　利休切腹的一個月前
　　天正十九年（一五九一）閏一月二十四日　早晨
　　京都　聚樂第　利休宅邸　四疊半

　　※※※

　　一

　　──他打算殺我嗎？

　　德川家康看著利休宅邸的大門，撫摸自己的喉嚨。雙層門上方有簡潔的細格窗，瓦頂翻揚的角度優美。在京都也很少有如此雅致的門；一扇風雅中隱含著堅強意志的門。

　　──茶人這種人。

　　外表裝得乖巧，肯定是他們再擅長也不過的事了。世上流行的事物真是莫名其妙。

　　利休邀請家康享用早茶。

　　家康離開作為京都落腳處、也就是富商茶屋四郎次郎的住所時，四郎次郎制止他，說：利休會不會殺害你？

　　「說不定他會在茶裏下毒。聲稱你病逝是一種殺人不著痕跡的高明作法。」

　　如同四郎次郎所說，家康確實感覺到生命有危險。如今，伊達政宗有謀反之嫌，家康居中勸說，說不定秀吉認為他和政宗有勾結。

　　家康早政宗一步，從關東上京是前天的事。秀吉因為前往尾張鷹獵，所以尚未晉謁。等他回來之後，自己究竟會受到何種處置呢？對於秀吉完成統一天下的雄圖霸業，家康的性命想必具有重大意義。

　　「他應該不會那麼亂來。」

　　若是利休邀家康飲茶，家康隨後身亡，這顯然是利休下毒，無從推脫。

　　「聽說南蠻有一種毒藥，會讓人的身體漸漸麻痹。服下毒藥之後，過幾天才發作身亡。利休和關白大人大概都能堅稱自己毫不知情吧。」

　　四郎次郎的話言猶在耳，家康感到異常地口乾舌燥。

　　宅邸的年輕人在大門迎接。

　　庭院裏有一間獨棟的袴付（譯註：又稱待合，附屬於茶室的建築物之一。客人等候茶席空出位子的地方）。寶形建築（譯註：屋頂的形式之一。四方或八方的屋脊匯聚於屋頂中央的一個頂點，頂部放上露盤或寶珠）的屋頂，果然也是以絕妙的角度翻揚。這間宅邸的主人，似乎想讓自己的美感浸透至所有事物才肯罷休。連帶路的半東身上的褲裙摩擦所發出的利落聲響，聽起來都如此悅耳動聽，難道是心理作祟嗎？

　　今天的客人只有家康一人。

　　陪同前來的本多平八郎等六名家臣，和茶屋四郎次郎隨後會進入相同擺設的跡見（譯註：茶會按其舉行時間可分為曉、朝茶、正午、飯後、夜咄、跡見、不時，合稱「茶事七式」。其中，跡見是於早上或中午的茶會之後，為了無法與會的人，以相同的擺設舉辦的茶會）。

　　袴付的壁龕上，掛著一幅以隸書寫著「閒」字的墨寶。家康偏頭不解。

　　──意思是叫人要保持內心悠閒自得嗎？

　　如果將閒當作訓戒解釋，就會令人感到厭煩。但若是解讀為理想的寂靜心境，倒是可以理解。那麼，利休這傢伙是以何種心情，擺設這幅掛軸的呢？

　　半東端著裝熱水的茶碗過來。家康將熱水送入口中，一種難以言喻的柔潤滋味在嘴裏散了開來。大概是以上好茶釜，慢慢地將優質井水煮沸。

　　「單純的熱水，竟然如此美味。」

　　家康忍不住出聲讚歎。

　　「真的。明明是平凡無奇的熱水，卻洋溢著一股芬芳。」

　　本多平八郎由衷佩服。茶屋四郎次郎盯著熱水，不打算喝。

　　晨曦照亮紙拉門對側，鳥語啼囀。若在這種好日子遭人殺害，或許也是天注定。

　　「茶室準備好了，請進。」

　　半東上前迎接，家康站了起來；整理短和服外衣的前襟，穿上竹屐。站在院子裏，腳踏舖路石，穿過落地的竹簾門（譯註：將竹簾嵌入門框中的落地窗，夏天用來讓風穿門入室）。從那裏開始是茶庭、茶道的地界。一同前來的本多平八郎和年輕武士沒有穿過竹簾門，目送家康的背影。

　　茶庭的苔蘚和踏腳石被灑水濡濕，春光從樹葉縫隙間灑落下來，將踏腳石照得閃閃發光。

　　在涼亭稍待片刻，從對面傳來水聲。似乎是故意從水桶將水倒進石製洗手盆，發出巨大的聲響。

　　不一會兒，利休現身。

　　自從在信長的安土城第一次見面之後，家康偶而會喝到這個男人泡的茶。對他的印象是：個頭高大的男人，一個值得稱讚的茶頭。不過，他讓人有點毛骨悚然，猜不透他心裏在想甚麼──

　　利休身穿褐色道服，默默地在家康面前彎下腰來。

　　恭敬地行禮後轉身，先行走在踏腳石上前行。從背影看不出不尋常的動靜。如果看不出亭主想殺客人的殺氣，根本無法在這個亂世中存活。

　　又有一扇門。像斗笠般的茅草屋頂底下，是左右對開的竹簾門。

　　這裏的茶庭或許張了好幾層結界，越往裏頭走，越覺得被引進另一個世界。

　　眼前出現土牆，低矮處開了一扇方窗。走在前頭的利休低頭彎腰，穿過那裏。原來那不是窗口，而是需要彎腰鑽過的小門。

　　家康接著鑽過，打直腰桿，嚇了一跳。

　　眼前茶庭的一草一木像是利休親手修剪過般清爽，陽光從樹葉縫隙間灑落下來，照亮鳳尾草，家康總覺得就連鳳尾草都聽從利休的命令，隨風搖曳。

　　這個茶庭儼然是悠閒的桃花源。茶室裏鋪著薄木板，沉穩的風情使原本提高警戒的家康，開始慢慢卸下了心防。

　　他在石製洗手盆洗手漱口。

　　清淨的水令人神清氣爽，他又以長杓舀水洗臉。

　　──活著的一大要事，就是每天迎接清爽的早晨？

　　冷冽的水使心情凜然繃緊。

　　或許「閒」這一個字既非戒律，也不是憧憬的境界，而是試圖獲得悠閒的堅定決心──

　　家康一面想著這種事，一面用手巾擦手。

　　二

　　屋簷下的刀架上，掛著大大小小的腰刀。

　　小小的門只打開了一點。手一搭在門上，門板意想不到地輕輕滑開。家康以雙拳撐地，一鼓作氣地膝行入內。

　　裏面是一間恬靜明亮的四疊半茶席。兩扇紙拉窗納入柔和的光線。晨光太過潔淨，彷彿光是待在那裏，連內心都能獲得洗滌。

　　壁龕座落在正前方。

　　掛軸是五言絕句。

　　虛空忽生白
　　古今誰覆藏
　　壺中天地別
　　日月發靈光

　　看來那似乎是禪僧的偈頌。仔細一看，落款寫著紫野宗陳。他是大德寺的長老，信長的喪禮由他一手包辦。

　　「虛空忽生白……」

　　家康在口中低喃。他不太清楚白是指甚麼。

　　垂下目光，茶盒放在火爐上。蓋子半掩，但是沒有發出水聲。釜身渾圓飽滿，讓人忍不住想用手撫摸。

　　家康背對壁龕坐下，重重歎了一口氣。總覺得原本緊繃的心情一口氣鬆懈，消失無蹤。生與死究竟有何差別呢？這是一間清淨沉穩的茶席，令人聯想到那種事情。

　　茶道口的白色紙拉門打開。

　　利休叩拜。

　　「您從關東長途跋涉，辛苦您了。氣候終於帶有春意，今天是絕佳的好天氣。關白大人吩咐在下，務必好好招待您。如果您能舒適地放鬆身心，我將深感榮幸。」

　　家康前天剛抵達京都，尚未拜謁秀吉。

　　「關白大人說了甚麼嗎？」

　　「是。關白大人身旁的人吩咐在下，您長途勞累，務必讓您舒適地放鬆身心。」

　　身旁的人大概是指石田三成。那傢伙是個精明的男人，他大概十分清楚，假如殺了我，坂東（譯註：關東地區的古名）的情勢將會變得多麼混亂──

　　「只有這樣嗎？」

　　「只有這樣。」

　　家康撫摸下巴。他原本期待，秀吉會派人捎口信，結果期待落了空。

　　今天的茶宴，是秀吉親自邀請的。家康猜測：縱然秀吉本人不現身，大批上京的大名當中，只邀請自己一個人，是否有某種特殊的涵義？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秀吉和家康之間的關係不睦，已不是一、兩天的事。

　　不管是被殺害也好，受款待也罷，一聲招呼都不打，委實令人不寒而慄。

　　利休再次低頭行禮。

　　「那麼，請您好好放鬆。」

　　利休一退到內側，家康又從丹田舒了一口氣。看來不會被殺害。

　　家康轉動脖子，緩緩環顧室內。

　　這間四疊半的茶席很不可思議。明明一味追求閒雅的極致，就連照射在紙拉門上的晨光都顯得凜然神聖，但卻有一股舒適的氣氛，讓人徹底卸下心防；使人覺得可以在這裏暫時放下一直揹在肩上的重擔。

　　其他茶頭就做不到這一點。

　　家康進入茶席的次數多到令人生厭，但是依茶頭而異，有的茶席像在炫耀、有的惹人討厭、有的庸俗不堪。明明沒有特別的創意，但是如此高尚沉穩的茶席倒是頭一次看到。

　　家康發自內心地感覺到，這種茶席的佈置，大概是利休的拿手絕活。

　　利休打開茶道口，手拿葫蘆製的炭斗（譯註：盛炭的器物，大多以木製或竹製）現身；將茶釜挪到一旁，開始替火爐添炭。

　　手和身體的每一個動作都毫不矯飾。炭適得其所地放置於該放置的地方。撤掉弄濕的炭，以羽毛撣清掃火爐邊緣。

　　拿起香盒，以火筷夾起其中的圓形薰香，一個放在炭旁，一個放在稍遠處。

　　「請讓我看香盒。」

　　家康一請求，利休將掌中的香盒放在火爐旁。

　　那是一個體型稍大、扁平的圓形香盒。鑲在黑漆上的珠光貝殼，吸引家康的目光。

　　他拿在手中仔細端詳。

　　站在波浪上的妖獸大概是麒麟。螺鈿（譯註：取下鸚鵡貝、夜光貝、鮑貝、蝶貝等釋放珍珠光的部份，作成薄片，裁成各種形狀嵌入漆器或木器表面製成的裝飾品）的工藝品作工精巧，具有栩栩如生的躍動感。

　　「這是高麗的螺鈿嗎？」

　　「不，我想是明朝的工藝品。」

　　「做得真好。」

　　「是啊。」

　　螺鈿將清澈的晨曦折射成七彩顏色，看起來更加燦爛奪目。

　　「我想請教一件事。」

　　「請儘管問。」

　　「那幅掛軸中提到的『虛空忽生白』，是甚麼意思呢？」

　　利休將茶釜放回火爐上，又用羽毛撣清掃。

　　「我認為白是光。從夜虛空產生的晨曦，無人能夠遮蓋。壺中的天地又有不同，日月總是發出靈光。我是這麼解讀的。」

　　「原來如此。」

　　家康一面點頭，一面定睛看利休的臉。或許是因為年邁的緣故，或者是有事掛心，他看起來有些憔悴。

　　說到這個，茶屋四郎次郎說：利休和石田三成之間，似乎有某種爭執。若是秀吉不在，他身邊負責內務的人之間大概也會發生爭吵。

　　「讓我到水屋用現有的食材，替您準備粗茶淡飯。」

　　家康大方地點頭。

　　「餐點用盡心思，令人期待。」

　　「您過獎了。」

　　利休深深一鞠躬，靜靜地闔上紙拉門。

　　茶席內剩下家康獨自一人，心情輕鬆了些。對於家康而言，豐臣家式微才是最大的愉悅。

　　至今不知被迫對秀吉隱忍了多少次。像是去年被轉封到關八州，簡直是奇恥大辱，但是家康只能逆來順受。如今的秀吉巨大強健，實在無法違抗。

　　一個多月前，秀吉的胞弟秀長病逝。

　　從此之後，豐臣家應該略有改變。在失去中心人物的家臣之間，肯定產生了嫌隙。那道裂縫遲早會擴大──一思及此，心情也在不知不覺間變得輕鬆。

　　利休打開茶道口，捧著食案進來。食案上放著兩個黑漆的碗，裝的分別是白飯和湯；另一個紅碗是涼菜，裝的是好幾片乾燒鮑魚。

　　利休以瓶蓋造型特殊的燗瓶（譯註：加熱用的酒器），勸家康進酒。

　　「不妨來一杯吧？」

　　家康拿起紅漆的酒杯。

　　將利休斟的酒一飲而盡，那是令人心情暢快的好酒。

　　家康掀開碗蓋，喝味噌湯。料是切成大塊的豆腐和白蘿蔔絲，味噌的味道清淡。

　　「這是哪種味噌？」

　　「一般的味噌，因為塗在青竹上烤過，所以麴的氣味消失了。」

　　確實是美味的湯。家康喝了一口，佩服他考究的口味。喝第二口時，有點不甘心，覺得自己那喜歡味道濃郁的三河味噌的舌頭顯得俗氣。

　　接著享用白飯。

　　那是剛煮好，尚未悶過的黏稠白飯。大概是要證明這是看到家康入席之後才到爐灶升火，剛剛煮好的。

　　涼菜的鮑魚是用竹串串起來風乾之後再回鍋，燉煮得軟嫩；上頭淋上仔細研磨的山椒味噌，一旁附上的小芋頭十分入味。

　　鮑魚的美味也是一絕，但家康漸漸開始思考別件事。

　　從前，在安土、堺，或者小田原的陣營享用餐點時，非常講究的接待總令家康深受感動。身為茶頭，沒有人比利休更細心。

　　但是，家康心想：

　　──他會不會聰明過頭了呢？

　　聰明的男人會受人重視，但是聰明過頭的男人卻會被人討厭。稍微露出一點破綻，比較會受人喜愛。

　　利休的學問淵博，想到了利休這一個居士名號，而且善於觀察人。這兩個字一針見血地點出了利休的為人，利大概是敏銳的意思。太過敏銳的男人會遭人排擠，無論是商人或茶頭，甚或武士，都難以和人保持和睦的關係。有時候最好讓敏銳的心休息──

　　家康一面想著那種事，一面獨自飲酒。

　　利休端來下一盤菜，說「再喝一杯」，又替家康斟酒。

　　黃瀨戶（譯註：桃山時代，美濃燒的茶陶器，上的是失透黃釉）的盤子上盛裝著一團拌青菜。家康以筷子夾起放在舌上，春意盎然的芹菜苦味在口中散開，但是繼續仔細咀嚼，鳥肉、魷魚乾、沙丁魚乾、木耳等，各式各樣的味道吃起來互相融合，正好適合當作下酒菜。

　　下一盤是酢拌鯉魚。將鯉魚、瓜乾、蓼、柚子、金橘加酢拌勻。大概是先以鰹魚和梅乾醃過，所以產生那些食材的風味。

　　慢慢地享用美食，酒過三巡。

　　「你要不要喝一杯？」

　　家康一勸酒，利休便接過酒杯。

　　「那就讓我陪您喝一杯。」

　　利休慢慢啜飲。

　　以懷紙擦拭空杯的動作令家康看得著迷。利休的手動作優美。無論讓他做甚麼，動作都有模有樣。

　　家康原本打算詢問秀吉和聚樂第的情形，但是打消了那種念頭；轉而改問宗陳的偈和秀吉賞賜的茶釜。利休抓準時機返回水屋，拿著飯桶和八寸（譯註：八寸的四方型容器，上盛兩、三道下酒菜）現身。絕妙的步調，不會令人感到厭煩。

　　近來，家康幾乎沒有時間獨處。

　　喝酒總是和親信一起喝。光是從早一個人悠閒喝酒就夠享受了，家康感到心曠神怡。平靜流逝的時光，消除了長途跋涉的疲憊，不，是消除了五十年人生的疲憊。

　　茶釜裏的水滾了。沸騰的聲音替柔軟的心靈，注入嶄新的生命和活力。

　　吃了幾道醬菜和白飯之後，酒足飯飽，陶然而醉。

　　家康又吃了烤麩製成的糕點、栗子、海帶；他感到口渴，想要喝茶。

　　三

　　家康中途離席，來到外面。太陽的位置還不怎麼高。家康到茅廁小解洗手後，坐在涼亭內，忽然間，覺得自己上了利休的當。

　　穿過重重結界，沉浸在置身於仙境或桃花源的心情中，但是自己仍在京城之中。這裏是緊鄰聚樂第，位於葭屋町通上的利休宅邸，穿過樹梢就可以看見秀吉的三層宅邸。

　　利休這個男人身在塵世之中，卻能夠玩弄這種手法，令家康感到痛快，同時也有點毛骨悚然。

　　──那種茶頭……

　　要駕馭他恐怕難如登天。不，他根本不是為人所用的男人，他只是一心追求著茶道的世界。對於他而言，其實就連客人大概也只不過是茶席中的點綴。

　　家康回到了茶席。

　　利休捲起壁龕的掛軸，在伊賀（譯註：舊國名。如今的三重縣西部）的古董花器中插上紅色山茶花和樹枝。

　　茶釜的水聲悅耳動聽。

　　放在定位的水指像芋頭一樣，呈底部鼓起的形狀，前面擺著裝了茶罐的仕覆。

　　明明是同樣的茶席，但是擺設改變，席間散發出和初座（譯註：正式的茶會分成前、後兩個部份。初座是以炭手前和懷石料理為主，客人最後享用糕點，然後離開茶室休息）截然不同的艷麗氣氛。

　　利休捧著紅色茶碗現身，將茶碗放在水指前方，又回到水屋，拿著建水而來。

　　他坐在火爐前，從建水中拿出蓋置（譯註：茶道中，放釜蓋或長杓的器具，以古銅、竹、木、陶器等製成），放在火爐旁。利休放下長杓，施行一禮之後，開始泡茶。

　　利休從仕覆中拿出茶罐，用帛紗清潔茶罐和茶杓，掀起釜蓋；將熱水注入茶碗，把茶筅泡入熱水中，以茶巾擦拭茶碗，從茶罐取茶放進茶碗。動作一氣呵成，沒有多餘的動作。

　　注入熱水攪拌，再添加熱水，將濃茶泡得恰到好處。

　　半東悄然現身，將放在火爐旁的茶碗端至家康面前。

　　家康拿起紅色的今燒（譯註：相對於古製的陶器，屬於新燒的陶器）茶碗，凝觀碗內。美麗的綠色茶汁泡得濃稠。

　　不可能有下毒。

　　家康將茶送入口中，那是極品的濃茶。

　　「茶溫、濃度如何？」

　　利休問道。

　　「正好。好喝。」

　　茶的濃郁滋味，遍佈酒後發燙的身體。

　　家康將茶碗放在膝前細看，紅色的表面上，像是刷了一層朦朧的黑釉。

　　「銘是？」

　　「木守。」

　　秋天採柿子時，為了祈禱明年也結實纍纍，留下一個不採的就是木守。紅色茶碗和這個名字有甚麼關連呢？

　　「那麼，銘的由來是？」

　　家康問利休。

　　「說穿了不值錢。我擺放好幾個長次郎燒的茶碗，讓弟子們挑選喜歡的茶碗，結果剩下這一個。」

　　原來如此，家康想通了。

　　──這個男人是稀世的騙子。

　　聽到剛才的答案，家康能夠理解為何利休會被人稱為天下第一茶人，明白了許多大名、武士尊他為師的理由。

　　擁有鑑定能力的弟子們挑剩的最後一個茶碗，肯定是品質不佳。

　　然而，他卻用花言巧語聲稱是木守，使它搖身一變成為名茶具，豈不是巧立名目的詭辯嗎？不能讓這種男人當茶人──

　　「世上無伯樂。你當茶人未免可惜。假如在聚樂第待得不舒坦，歡迎你隨時來江戶。我將任命你為謀士，賞賜俸祿萬石。」

　　酒意上身，家康對於利休的茶道佩服得五體投地。假如任命頭腦如此精妙的人為謀士，相必相當愉快。

　　「感激不盡，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利休笑道。

　　「讓我重新添炭。」

　　猛一回神，水聲變得平靜。利休移開茶釜添炭。

　　家康起身打開紙拉窗。這一陣子，腹部和背部長肉，容易流汗。家康敞開前襟，從茶庭吹來的風涼爽舒適。

　　「您要喝薄茶嗎？」

　　背後發出利休的聲音。

　　「噢，有勞了。」

　　家康眺望著茶庭中從樹葉縫隙間灑落下來的陽光答道。

　　茶筅的聲音聽起來令人心情愉悅。

　　家康回到茶席，拿起薄茶的碗。邊緣起了淡綠色的細泡，無泡的茶表面看起來像是順著碗內的曲線，有如弓般呈現出新月的形狀。

　　忽然抬起目光一看，利休以手按住前襟。他似乎藏了甚麼。

　　「那是甚麼？」

　　家康放下茶碗，站了起來。自己太疏忽大意了──

　　他站著將手伸進利休的懷中。指尖碰到的，似乎是一個包在布袋中的小壺。

　　一把抓住取出，解開色彩鮮艷的布袋，出現一個鮮紅色的金剛石壺。

　　──是毒壺。

　　家康瞪視利休，真是個不能掉以輕心的男人。

　　「那是香盒。」

　　「休想抵賴！裏面裝的是毒藥吧？」

　　打開黃金工藝品的蓋子後，滾出了圓形的薰香。

　　──怎麼可能？！

　　家康取出所有薰香，別無他物。

　　利休拎起一顆榻榻米上的薰香，以指尖捏碎給家康看。瞬間甘甜的香氣四溢。

　　利休將碎成粉末的薰香含入口中，低頭。

　　家康無法從美麗的金鋼石小壺移開視線。

第七章　狂言和袴　石田三成

　　利休切腹的一個多月前
　　天正十九年（一五九一）閏一月二十日　白天
　　京都　聚樂第　池畔的四疊半

　　※※※

　　一

　　攀爬通往大德寺山門樓上的陡梯，瞭望眼前一整片京城的景致。在松樹的綠意後面，可以看見上京的家家戶戶和東山。早晨的陽光溫暖，但是風寒。

　　「那是船岡山。」

　　古溪宗陳帶頭導覽，石田三成聽見他的話，點了點頭。

　　曾幾何時，秀吉曾說要在那座船岡山上興建大寺院。雖然是自己的主子，但是石田三成不免感到驚訝，秀吉居然接二連三地想到大興土木，興建寺院。如今，京都的大街小巷依照秀吉的吩咐拓寬，以土牆和護城河包圍整座京城。這個世間按照秀吉的想法在運作。

　　「從這裏可以看見聚樂第。」

　　遠方看得見小小的三層宅邸。那裏的主人，如今前往尾張鷹獵。三成有一份工作，秀吉命令他在自己回來之前把事情解決。

　　「比起欣賞風景，讓我看看裏面。」

　　年輕的行腳僧打開塗上紅土的門，發出濃郁的檜木香，一方空無一物的空蕩空間。應仁之亂燒毀之後，利休捐款在只重建第一層的山門上擴建的樓閣，就是這座金毛閣。

　　天花板上繪了一條巨龍。

　　大膽雄渾的線條，是出自長谷川等伯之手。樑上白浪翻捲，紅色的哼哈二將張腿站在柱子上。天花板的四個角落，綴以楚楚可憐的金色仙女雕像，垂下以色彩繽紛的珠子綴成的瓔珞。

　　──這也是費盡心思的擺設。

　　三成欽佩不已。利休這個男人對於凡事細心周到，毫無疏漏。用心到無微不至的地步，令人無可挑剔。

　　廣敞的空間正前方，安放著一尊立像。

　　那並非佛像，而是原原本本地將個頭高大的利休雕得栩栩如生的彩色木雕。身穿黑僧衣、披袈裟，戴著頭巾，手持拐杖，像是要起身去哪裏旅行的身影。

　　三成盯著利休的像直瞧。

　　半睜開的眼睛死盯著自己，令人毛骨悚然。果真和本人十分神似。

　　三成心頭湧上一抹苦笑，難道雕刻這尊雕像的工匠，看穿了利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內心世界嗎？

　　──真是個麻煩的男人。

　　不過是區區一介茶頭，但是沒人比他難搞。

　　如果他公然對政務插嘴，還有辦法制服他，但是那個男人絕對不會越俎代庖，插嘴多管不屬於自己分內的事。他洞察人心細微之處到令人痛恨的地步，舉止圓融。

　　儘管如此，他露出倨傲無禮的表情，彷彿自己身處於天地的中心。他或許自認為藏得不著痕跡，但是旁人偶而能夠窺見那種表情。

　　他確實是天下第一的茶頭。

　　光是挑選茶具、佈置茶室、泡茶，只要那個男人一動手，那裏便被妝點得蓬蓽生輝，宛如誕生星辰的泉水。雖然不甘心，但是他的審美眼光到達了神韻縹渺的境界。

　　──然而，他令人看不順眼。

　　那個男人總是藐視旁人。

　　他肯定認為除了自己之外，所有人都是蠢貨。看著木雕迷濛的眼神，三成的心中又對利休湧起了一把怒火。受命於秀吉之前，三成就對利休感到滿腹怒火了。

　　「哪裏不妥嗎？」

　　宗陳狐疑地問。

　　「沒錯，大大的不妥。」

　　三成回頭直視宗陳。身穿黑僧衣的老僧臉色一沉。

　　「您對哪裏不滿？」

　　「豈止哪裏，我對全部都不滿。這種木雕為何放在這裏？這間寺廟祀奉的主佛不是釋迦牟尼佛，而是利休這位活菩薩嗎？」

　　宗陳搖了搖頭。

　　「此言差矣。這間金毛閣是用千家整個家族的大筆捐款所蓋。不過，他們不只是捐獻白銀。從收集木材、雇用木工、執行工程，到指派繪師，一切都是利休施主替本寺廟到處奔走。若是表揚他的功勞的木雕，應該毫無不妥。而且關於木雕的安置，也事先向關白大人報告過了。

　　「我沒聽說。」

　　三成用力地搖頭。

　　「我們向秀長大人報告過了。」

　　「你提起故人，事到如今也無從對證。」

　　秀吉的胞弟秀長在今年一月病逝，秀長似乎對利休完全信賴。除了向他學習茶道之外，凡事都會徵求他的意見。

　　因此，若是秀長和利休一起在秀吉的面前交談，年輕的三成等人根本沒有插嘴的餘地。如此一來，自然傳出一種流言，說對外的政務是由秀長執掌，但對內的事務則是由利休一手掌握。

　　秀長的死，使得情勢轉變。

　　其實在那之前，秀吉雖然重用利休，但是似乎對他心有不滿。

　　「任何一間寺廟都會表揚捐獻者，說那不妥是否有失厚道？」

　　宗陳以銳利的視線瞪視三成。擺出一副老僧無所畏懼的表情。

　　「天皇和關白大人都會經過這道山門，一介茶頭腳踩草鞋，站在山門上，讓天皇和關白大人從他的胯下經過，簡直是對上不敬。如果要表揚捐獻的功勞，在檁木上刻下他的名字就已足夠。如果要擺放木雕的話，為何不低調一點，擺在角落？」

　　「這是因為……」

　　「你有理由申辯嗎？」

　　三成反瞪回去，宗陳為之語塞，無言以對。

　　三成轉身來到緣廊。

　　萬里無雲的晴空和春日微風令人心情愉快。

　　──你們擺了不該擺的東西。

　　如果有這種方便的藉口，要譴責利休何患無詞。

　　三成暗自深深點頭。

　　二

　　三成一回到聚樂第，便進入面向池塘的四疊半茶室；替火爐添炭，將老舊的大釜放到爐架上。

　　三成喜愛茶道，也經常親自擔任亭主，招待客人。

　　他尤其喜歡在日常煩瑣的政務之間，坐在茶室，獨自聆聽茶釜的水聲。光聽熱水煮沸的聲音，就覺得如遊仙境。

　　放在火爐上的大釜，雖然形狀粗俗，但是光滑的鐵皮質地佳。依照炭火的大小，變幻自如地演奏出水聲。現在表面剛弄濕，放在火爐上，水滴落在炭火上發生聲響。

　　──換作那個男人，他會怎麼做呢……？

　　三成端坐，環抱雙臂。

　　時至中午，經由池水反射的光影在白色紙拉門上晃蕩，令人眩目。看著在白紙上七彩閃耀的光影，遠比直接眺望池水更幽雅美麗。

　　三成心想，溫暖的茶席最舒適。

　　他希望為將者的茶道，要大膽得有如直接一把抓住暴風雨，而且細膩地不放過一縷微風。

　　正因考慮如此，三成擬將大型的茶壺放進焦茶色的網中擺設。南蠻船載來的茶壺，令他聯想到航行於萬里波濤上的船隻。培養雄偉的胸襟，涵養壯闊的心胸。

　　──說到那個男人的茶道……

　　縱然同樣是擺設茶壺，利休卻愛巧立名目；說一大堆來歷所留下的痕跡，玩弄人心，強調那才值錢。他的門徒們將那種愚見奉為圭臬，有幾分斤兩可想而知。世上大多是看不清事物本質之輩。

　　熱水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像是在壓抑甚麼一般，開始沸騰。

　　三成繼續聽著水聲。

　　置身於水沸聲中，洗淨心靈。內心湧起一股活在當今世上的喜悅。

　　──我希望自己是個聰明人。

　　三成殷切地期盼。

　　關白大人的治世才剛步上軌道，儘管各地的大名們表示出服從之意，但是四處都有謀反的火種，難保在丈量土地、沒收刀械的過程中，不會發生衝突。使好不容易誕生的政權穩定，是今後的重大工作。

　　如今秀長過世，秀吉從小栽培的家臣當中，只有自己能夠一手掌管治國大業。加藤清正和福島正則等人，大多是魯莽的武士，但是如今已不是光憑武力就能制得住的時代。如何收攬人心，有時候需要精明的計謀。

　　該做的事情堆積如山。

　　關白大人考慮從朝鮮出兵攻打唐土，該動員的兵將、兵糧、軍船數量繁雜。三成自忖，能夠張羅這些事的人，果然也只有自己。

　　正當三成在思忖今後的天下局勢，熱水發出巨大聲響沸騰。含帶力量的聲響，猶如瀑布般的巨浪湧向四疊半的茶室。

　　三成伸手拿起放在茶櫃上的長杓。

　　榻榻米上擺著沒有放進袋子的肩衝茶罐，以及直接把青竹曳斷的蓋置。水翻（譯註：同建水）中露出將紅杉彎曲製成的面桶（譯註：盛裝一人份米飯的圓木桶）。

　　三成又看了準備的各種茶具一眼，偏頭尋思：

　　──這種泡茶方式，是那個男人的創意嗎？

　　遵循古法的書院茶道，不可能使用粗俗的面桶。足利家的歷代將軍將舶來品視為寶物，喜愛華麗的裝飾。

　　如今，在簡樸的茶室內使用粗鄙茶具的侘茶廣受歡迎。廣義來說，三成的茶道也屬於侘茶。

　　難道自己站在利休的下風嗎？腦海中掠過這種不快。

　　──不，不對。

　　三成立刻搖了搖頭。

　　侘茶並不是利休開創的。三成聽說，在利休之前，有好幾名茶人，像是堺的武野紹鷗等。

　　──那個男人做了甚麼？

　　利休這個男人一副自己開創了茶道的一切的表情，但是話說回來，他究竟創造出了甚麼嶄新的事物？

　　三成思索良久，點了點頭。

　　──那個男人把茶席弄得又窄又暗。

　　據說一開始打造四疊半茶席的人，是武野紹鷗。若是四疊半，空間就夠大。

　　說到利休打造的茶席，從三疊半縮減為兩疊，然後又縮減成一疊半。為何打造那種狹窄的茶席呢？實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近來流行模仿利休，打造非常狹窄的茶席。

　　──寬敞。

　　利休的弟子們如此稱讚。

　　把天花板做成斜的，鋪設竹編，用泥封住壁龕的柱子，營造出縱深。據說因為下了那麼多道工夫，所以僅僅一疊半的房間也會讓人感覺到寬敞。唯獨那種茶席，才具有足以和乾坤對峙的玄妙。

　　簡直是一派胡言。

　　狹窄的房間肯定很窄。之所以感覺寬敞，只不過是被利休蒙蔽欺騙罷了。

　　為何沒有人說那種茶室很窄呢？這反而令人感到匪夷所思。說不定利休有使妖術的天分。

　　武士不需要那種乖僻的茶道。

　　如果把自己關在狹窄陰暗的茶室裏，想法也會變得狹隘，個性變得陰沉，這可不成。為將者應該氣度寬宏。

　　──不過話說回來。

　　三成忽然偏頭不解。

　　那個男人為何會打造那種奇怪的茶席呢？

　　坐南朝北的暗陰茶席確實也有相當的好處。

　　幽暗的光線有時候會讓人赫然驚覺到人生在世的孤獨和寂寥。像是微暗的黃昏時分，若是置身於逐漸改變的淡淡光線中，便會深切地感覺到自身的微不足道。人有時候應該切身感覺到自己的卑微。

　　然而，用不著刻意裝修那種茶室。

　　那樣簡直是──

　　三成左思右想卻不得其解。

　　大釜中浪濤翻滾。

　　沒錯，那樣簡直是牢房。難不成那個男人心裏一直抱持著年輕時被關在狹窄牢中的恐懼嗎？

　　三成連那種事情都想到了。

　　他將熱水注入茶碗中溫杯。

　　那是呈筒狀的茶碗，雖為青瓷，但表面接近灰色，由於同種類的茶碗上經常描繪鶴和雲的圖案，因此一般被人稱為高麗雲鶴手。但是拿在手中，碗身上下以輕快的白線繪圖，四邊別出心裁，在圓裏畫上小菊花。因為那看起來像是狂言師（譯註：狂言中的演員。狂言是日本四大古典戲劇之一。台詞大量使用民間俚語，題材也多為市井小民生活瑣事）的和袴花紋，所以人又稱狂言袴。

　　銘不同於一般稱呼，名叫挽木鞘。大概是因為碗身較深，類似刀鞘。

　　其實，這是利休的茶碗。

　　秀吉賜給利休的。

　　比起厚墩墩的大井戶茶碗，更顯雅致，所以三成教利休拿來，自己使用。

　　三成將濃茶大量倒進深深的茶碗中，以茶筅仔細攪動，攪拌到濃度恰到好處。

　　──一旦喝茶，腦袋就會變得靈光。

　　三成如此相信。

　　慢慢傾斜茶碗，品嚐馥郁的味道。含入口中的濃茶，化為爽快的風，拂過內心。

　　三成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讓那個男人穿上狂言和袴吧。

　　他究竟會以怎樣的表情，匍匐在地呢？一思及此，三成臉上忍不住露出一抹微笑。

　　三

　　當三成陶醉於類似酒醉的濃茶清爽餘味時，小姓從茶道口對面出聲叫喚。

　　「前田玄以大人、久阿彌大人到。」

　　「讓他們進來。」

　　玄以是秀吉的京都奉行。久阿彌是秀吉的同朋眾，總是隨伺在側。

　　小姓打開能夠直接走進來的貴人口（譯註：茶室特別為貴人設置的出入口，能夠直接走進來。一般客人是從躙口進出）的紙拉門，光頭的兩人現身。玄以一在客座坐下，馬上開口說：

　　「法衣的袖子很長，從躙口進入麻煩得要命。真虧有人想到那種可恨的設計。」

　　又稱為「潛」的小型出入口，首度被建造於茶席時，據說是利休在天王山蓋的待庵。那間待庵的潛高兩尺六寸。利休最近蓋的茶席中，又進一步縮小，只有兩尺兩寸的高度。

　　「為了讓人不分貴賤，低頭以謙虛的心情喝茶。那是最基本的茶道精神。」

　　久阿彌模仿利休，面露苦笑。他在調侃利休。

　　「真是夠了，叫人對甚麼低頭喝茶呢？那個男人的第一條罪過，就是設置了躙口。」

　　玄以整理以蘇芳（譯註：一種紅色染料）染的僧衣袖子，低喃道：

　　「沒錯。他妄自尊大又傲慢無禮。茶這種東西，唯有以更悠閒的心情品嚐，才能調和五臟，讓人延年益壽。茶的苦，在五臟當中，尤其對心臟最好，心為五臟之王。茶是只適合王喝的飲料。事情明明如此，但是那個男人卻玩弄粗鄙的茶具，像苦修般讓人喝茶。那是愚蠢的茶道。」

　　或許是堆積了滿腹怒火，久阿彌一口氣吐出氣憤。對於恪守豪華的書院茶的久阿彌而言，侘茶之流根本是邪門歪道。其中，利休肯定是極北地區，放浪形骸的人。

　　三成對著兩名四、五十歲的客人，文雅大方地點頭。

　　「侘茶應該有侘茶的可取之處。但是那個男人未免太過極端。他令人厭煩，心情實在無法放鬆。關白大人最近心情極差，丟下一句『設法處治那個男人』，便拂袖而去。」

　　三成將染色的食籠（譯註：茶道中的懷石餐具。以竹材製成有蓋的容器，盛裝熱餡餅等）放在玄以面前。裝飾用的龍像張牙舞爪地飛騰於圓形的蓋子上。

　　「我想也是。」

　　玄以掀開蓋子，放在一旁。

　　裏面裝的是切成四方形的烤餅。揉和麵粉和白味噌擀開，在上頭塗上紅味噌去烤，然後灑上罌粟種子。使用麥芽糖，口味微甜。一口咬下，吃起來咯吱作響，令人心情大開。

　　三成以熱水替狂言袴的茶碗溫杯，玄以用牙籤叉起烤餅，以懷紙承接，手抓著開始吃。

　　「我今早去大德寺，爬上了山門。」

　　「如何？」

　　「我認為，那個木雕果然適合作為第一條罪狀。」

　　玄以一面以懷紙擦拭手指，一面點頭。他是個大鼻子、小眼睛的男人，十分精力旺盛。

　　三成泡了濃茶，遞出。

　　玄以輕輕捧起起茶碗就口，慢慢飲用後放在榻榻米上，以懷紙擦拭邊緣，然後放在久阿彌面前。

　　久阿彌高高捧起茶碗，深深低頭一鞠躬。將正面花紋往左轉之後，張開手肘，規規矩矩地喝了。

　　「如果要譴責他的話，還是以茶具比較好吧。那個男人的賺錢方式讓人看不下去。應該有許多人憤憤不平。」

　　玄以低喃道。

　　「住吉屋和萬代屋等得不耐煩了，那兩個人派得上用場。」

　　久阿彌放下茶碗低喃道。

　　住吉屋宗無和萬代屋宗安都是堺的茶人。

　　秀吉從堺召集來的茶道中人有八人。

　　分別是利休、今井宗久、津田宗及、山上宗二、重宗甫，加上如今聲名大噪的宗無、宗安，以及利休之子道安。

　　八人眾各自競爭茶道的趣味深度，但是利休的擺設和泡茶方式，確實無論看在任何人眼中都大放異彩。萬代屋宗安儘管娶利休的女兒為妻，卻似乎仍對岳父燃起敵愾心。

　　「明明獲得了利休（停止謀利）這個稱號，卻高價販賣茶具，這種罪確實很重。」

　　三成低喃道。利休這個法號是在禁宮舉辦茶會時，特別由正親町天皇策封的。因為他是一個如此受到賞識的男人，所以處理起來非常棘手。

　　只不過是放逐一介茶頭，但他到底有許多弟子是大名。如果不準備周到，斷絕他辯解罪狀潛逃的路，世人可不會接受。

　　「木雕的事可否放過？不然連我都可能被究責。」

　　玄以舔了舔嘴唇。

　　「我身為管理寺廟和神社的人，可能會被追究監督責任。」

　　「不會有重大罪責，頂多挨罵而已。」

　　聽到三成的話，玄以點了點頭。

　　「暫且跳過這件事，把木雕綁在柱子上用刀刺，這個主意如何？」

　　久阿彌仔細端詳手中的茶碗，喃喃說道。

　　三成皺緊的眉頭自然地舒開。這倒是有趣──

　　「你這人真壞。」

　　玄以一臉錯愕地低喃道。

　　「哎呀，這是扭曲茶道正道的罪。一想到最討厭利休這傢伙的是關白大人，我認為，有那種程度的餘興節目也無可厚非。」

　　「真是令人驚訝。那個男人相當令同朋眾討厭啊。」

　　「他是天敵。」

　　久阿彌深深皺緊眉頭。

　　「那麼，石田大人負責的角色是？」

　　「讓那個男人穿上狂言和袴吧。」

　　三成的話，令久阿彌偏頭不解。那是他現在拿在手中的茶碗。

　　「這麼做的用意為何呢？」

　　「那個狂言和袴的茶碗赫赫有名，是關白大人像割下一塊心頭肉般，賞賜給他的。我們逼他回禮吧。」

　　玄以恍然大悟，拍了一下大腿。

　　「你要徵收橋立的茶壺，對吧？」

　　即使秀吉再怎麼想要，利休也絕對不肯將橋立的茶壺割愛。秀吉對此惱火一事，聚樂第裏人盡皆知。

　　「那是其一。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

　　「甚麼事？」

　　「有一件事非問利休這傢伙不可。」

　　「嗯……」

　　「那個男人珍藏著一個極佳的香盒，但是絕對不給人看。」

　　玄以和久阿彌偏頭不解，他們好像不知道這件事。

　　「那是正倉院的皇室珍藏品中也沒有的稀世珍寶，似乎足以成為國寶的香盒。」

　　「利休私藏那種名品嗎？」

　　前田玄以蹲坐起來。

　　「關白大人在九州出兵時，在箱崎海濱的野外茶會上看到，一眼就迷上了它。聽說關白大人即使說要出千金購買，利休那傢伙也只是一味地搖頭。」

　　「真是個高傲的男人。但是，我真想瞧一眼，看看那到底是個怎樣的香盒。」

　　「我也沒見過。據說它的顏色比瑠璃玉更鮮明。」

　　「玉雕的香盒啊……。」

　　「不，聽說是陶器。若是逸品的話擺在茶席上比較好，但是他似乎沒給客人和弟子看過。」

　　「我一直以為，茶具這種東西是用來向人炫耀，不惜高價收購的。那個男人有那種不為人知的內心世界啊。」

　　玄以撫摸鼻子。

　　「似乎有香艷刺激的緣由啊。」

　　「搞甚麼，是女人啊。真無聊。」

　　「即使原本是俗言閒語，但我認為，那對於狂言迴（譯註：狂言劇中負責對觀眾說明劇情的角色，類似旁白）而言，是上好的題材。現在仍為時不晚，我要將這個狂言和袴還給利休，並設法將那個香盒取而代之變成聚樂第的寶物。」

　　三成閉上雙眼，試圖在腦海中勾勒出尚未見過的美麗香盒。

　　浮現腦海的是金毛閣的利休像。

　　那副啟程的身影。

　　若想上路，最好直接前往極樂世界。那裏想必適合作為驕傲自大的茶頭的去處──

　　風吹動池水，白色紙拉門上的光影大幅波動。

　　大釜的熱水發出強而有力的聲音翻騰。

第八章　鳥籠的盛水器　范禮安

　　利休切腹的一個月又二十天前
　　天正十九年（一五九一）閏一月八日　白天
　　京都　聚樂第　三疊

　　※※※

　　一

　　「你們聽好了，日本人的風俗和習慣在世界中，算是相當奇怪的。你們想必會適應得很辛苦，但是我必須讓你們清楚地瞭解到這件事。」

　　在聚樂第謁見關白秀吉之前，耶穌會東印度巡察使范禮安和四名年輕人有一番談話。四人身穿綴以金絲飾邊的黑色天鵝絨長袍。

　　這裏是關白大人分配的京都宿舍。因為曾經是他的宅邸，所以建築精巧，庭院雅致優美。若就這方面而言，日本人十分優秀，而且發揮了卓越的天分。

　　伊東滿所（Mancio）、千千石馬吉爾（Miguel）、中浦朱立安諾（Julião）、原馬提諾（Martinão）四人點了點頭。他們在十三歲從日本出發，如今歸國，已是年逾二十歲的青年。

　　四人歷經長途旅程，謁見西班牙和羅馬國王，在歐洲各地受到熱烈歡迎。充分獲得了將耶穌會帶到地球另一面的成果。印度以東的耶穌會傳教活動，廣泛獲得梵蒂岡紅衣主教的認同，得到高度評價。

　　經過八年回來一看，日本的政治局勢有了重大改變。

　　暴君信長遇害，繼任的秀吉頒佈伴天連追放令（譯註：豐臣秀吉於一五八七年，在筑前頒佈關於禁止耶穌會傳教及南蠻貿易的公文）。傳教士被趕出京城，潛伏在九州。

　　范禮安之所以允許入境，是因為他以葡萄牙印度副王（總督）的使節身分，而不是耶穌會的牧師。四名年輕人接受的是副王使節隨行人員的待遇。

　　實際上，范禮安帶來了國書和豪華的贈禮，接下來要贈送給秀吉。在那之前，他想先告訴四名年輕人一件事。

　　「你們的任務重大。你們要假設在這個國家中，只有你們四人實際看過歐洲。如果關白大人提問，你們說話要謹慎小心，以免惹得關白大人不高興，避免提及歐洲是多麼美好的地方、羅馬是多麼幸福的城市、島國日本的人民是多麼沒有世界觀。只要告訴關白大人，這個地球有多大即可。那麼一來，即使是個性頑固的關白大人，大概也會寬恕基督徒。」

　　范禮安下意識地加重語氣。

　　其實，范禮安相當焦躁不安。

　　去年七月，他回到長崎，立即向秀吉請示。十月之後，才收到上京的命令。

　　儘管他立刻出發前往京城，但是半路上，受困於播州室津，必須在那裏度過三個月。

　　好不容易獲得許可，從大坂來到京城一看，從前興建的教會和修道院全被拆除。因為秀吉一個隨興的命令，耶穌會辛辛苦苦蓋的設施輕易地毀於一旦。吉斯特（譯註：Juste，高山右近的受洗名）為了維護信仰，放棄了所有領地和財產。

　　對於期待眾人會以喜悅和禮讚迎接的一行人而言，那是一場非常難過的出迎。

　　「我可以請問一件事嗎？」

　　伊東滿所開口問道。

　　「甚麼事？」

　　「我們在歐洲看到了非常棒的教堂和壁畫。我認為，梵蒂岡宮殿的莊嚴是世界的任何事物所難以比擬的。」

　　「簡直傳達了上帝的榮耀。」

　　范禮安的眼前浮現出米開朗基羅在西斯汀教堂畫的雄偉壁畫。那對於人類而言，正是美的極致。

　　伊東滿所似乎有話想說。

　　「我小時候過著貧窮的生活，所以在這個國家，沒有看過也沒有進入過富麗的殿堂。來京城的途中，我在大城看到關白大人的城堡，坦白說，我大吃一驚。那種規模的話，比起歐洲的建築毫不遜色。再說，就拿這間宅邸來說，它的乾淨程度如何呢？它雖然比不上歐洲的宏偉，但是這個島國有一種超越優劣、截然不同的美學，不是嗎？」

　　范禮安舔了舔嘴唇。

　　事到如今，這名年輕人在說甚麼呢？自己花費八年，教導他歐洲的優越性，竟然一回到故鄉就變成這副德性。日本人真是輕忽不得。

　　「我不是不懂你說的。就大小來說，關白大人的大坂城確實是氣派的建築。不過，是否堅固呢？光是在木柱上邊泥土的城堡，未免太過寒酸了。打個比方，假如被大炮轟炸的話，大概一眨眼工夫就會倒塌了。」

　　「這倒是沒錯……」

　　「日本的建築或藝術，沒有一樣贏過歐洲。你們不是都親眼清楚地確認過這一點了嗎？」

　　范禮安的話，令伊東滿所點了點頭。但是，他好像沒有完全接受。自己必須以更簡單易懂的例子教導他。

　　沒錯。那件事不錯。

　　「日本人對於凡事都做得太過，我認為最不可思議的是茶道。茶道中最常表現出日本人的古怪之處。」

　　「茶道嗎？」

　　「是的。為何日本人要聚集在那種擠得難受的房間，只是像蟲子蠕動般喝難喝的飲料呢？不厭其煩地看著不值錢的陶器，彼此裝模作樣地互相誇獎呢？我想，你們也已經十分明白，放眼世界的任何地方，都找不到那種愚蠢的習慣。」

　　四名出身貧苦的年輕人應該不曾在少年時代喝過茶，但是歸國之後，受到九州的大名邀請，體驗過茶道。

　　「我無法理解茶道，甚至懷疑熱衷於茶道的日本人腦袋有問題。」

　　千千石馬吉爾的自言自語，令范禮安心裏感到痛快。

　　「你說的對。從世界的標準來看，日本人的審美觀顯然徹底扭曲。到底認為那種寒酸的茶具具有多少價值，而投入大筆金錢呢？關於這一點，世上實在無人能夠理解。」

　　「是……」

　　滿所語氣沉悶地應道。

　　「輝元先生有個引以為傲的容器，那是保存茶葉的壺。你們記得，他在那個容器上花了多少錢吧？」

　　一行人偶然在室津遇見在上京途中的毛利輝元，受邀到他的落腳處。他出於特別的好意，將作為新年賀禮，要獻給關白大人的壺展示給眾人看。

　　「我怎麼可能忘記。是四千杜卡特（譯註：ducat，重約八分之一盎司的金幣）。」

　　回答的是中浦朱立安諾。換算後相當於兩千五百枚日本銀幣。

　　「很好。那麼，你們知道那個壺原本是用於甚麼，價值多少吧？」

　　「那是放丁香和胡椒等辛香料的容器，船上堆了好幾千個。在澳門的市場，如果出一杜卡特，大概能夠買到一、兩百個。」

　　范禮安緩緩點頭。砸大錢買那種雜器，日本人的審美觀和價值觀實在令人無法理解。

　　「光是思考這件事，就會知道日本是一塊和文明隔絕的邊疆之地。啟蒙這座島上的人民，才是你們的重大使命。知道了嗎？」

　　范禮安如此教誨四人，從榻榻米上起身。沒有椅子的生活令腰痛得受不了。

　　「那麼，我們差不多該出發了。」

　　四名年輕人站起身來，范禮安看著他們英姿煥發的身影，感到非常滿意。

　　二

　　關白大人的新城館是在老舊而雜亂的首都內，重現大自然的森林，所以有池塘，樹林茂密。聽說一切都是人工打造，范禮安歎了一口氣。

　　──如果想享受大自然，去山裏就好了。

　　范禮安還是無法理解日本人的感性。

　　位於建地中央的三層樓木造建築物，就潔淨這一點而言，勝過歐洲的任何一棟建築物。

　　不過，樣式缺乏變化，顯得單調，結構脆弱，講白一點，就是寒酸。關白大人基於「喜樂與歡樂的匯集處」這個涵義，將這座宮殿命名為聚樂第，但那只意味著這裏是他個人的娼館。

　　為了展現印度副王使節的派頭，范禮安雇用十多名待在長崎的葡萄牙人，喬裝成隨從。因為日本人是容易被那種外在要素影響的民族。

　　一行人一進入宮殿中最寬敞的大廳，眼前擺放著印度副王先派人送抵的獻禮。

　　兩件米蘭製的甲冑。

　　兩把綴以金銀的西洋劍。

　　兩把以鋼鐵打造的輪軸和扳機擊發的步槍。這是日本還沒有的最新式槍枝。

　　四件染上豐富色彩的布疋。

　　那些物品都是十分美觀的裝飾品。

　　除此之外，范禮安還從印度帶來了日本的駑馬無法相提並論的阿拉伯種的駿馬，以及非常漂亮的野戰帳篷。穿戴華麗馬具的馬匹拴在大門前。

　　范禮安又看了大廳一眼，哼了一聲。

　　西洋劍和步槍並排立於甲冑的左右，其前方插著一枝山茶花。

　　插在竹筒中的樹枝上，有一個又紅又圓的小花蕾，以及好幾片葉子。

　　裝飾如此簡潔，但其身影強而有力，令人驚奇，毅然地與鋼鐵打造的武器分庭抗禮。

　　──這是一種技藝。

　　從前，范禮安曾經造訪過信長的安土城，知道佈置那種裝飾是名為同朋眾的和尚們的工作。他們巧妙地在宮廷內游走，但就維持室內清潔，以及將小器具和飾品佈置在絕妙的地方而言，范禮安不得不承認，他們是職掌世界上最高尚職務的人。

　　立於冰冷甲冑前的山茶花小樹枝，感覺是一種強韌的意志，而不只是一般的裝飾。

　　假如擺放的位置稍有出入，就只具有襯托出獻禮的作用。

　　如今擺放的位置擁有明確而強烈的意志，看起來像是在壓制武器。

　　──關白大人並不想要副王的獻禮。

　　范禮安如此解讀一枝山茶花的涵義。

　　話說回來，即使允許范禮安和四名年輕人回日本，卻被迫在澳門等了一年十個月。那段期間，有好幾艘來自日本的便船通往澳門，假如有意發出許可令的話，應該更早就寄到了。

　　今天，范禮安打算儘量挑好話說，向關白大人要求伴天連（譯註：即耶穌會傳教士）的滯留許可，但是他的心情轉變了。關白大人大概不會接受任何請求，一朵山茶花清楚地表明了拒絕的意思。

　　沒等多久，關白秀吉現身。

　　過度剪裁布料的深藍色裝束是這個國家的禮服，表示對副王使節的敬意。

　　范禮安遵循日本的禮法行禮。雙腿併攏跪在地上，然後將臀部坐在腿上的姿勢，令人感到非常拘束，但是不這麼做的話，日本的貴人會不高興。

　　負責口譯的是羅德里奎茲修道士。

　　范禮安誠摯地感謝有幸能夠拜謁，並呈上印度副王──杜瓦特．梅尼士（Don Duarte de Menezes）交付的國書。

　　隨從們打開華麗的箱子，拿出來一張以華麗的花紋鑲邊的大張羊皮紙，紙上附有金色的細繩。內容旨在讚揚秀吉統一全國一事流傳至印度，希望秀吉給予方便，讓傳教士旅居日本。羅德里奎茲宣讀日語的譯文。

　　范禮安一口飲盡關白賜的酒，關白又賞賜百枚白銀和窄袖和服。

　　「我希望今後和印度副王有進一步的來往。」

　　羅德里奎茲翻譯傳話者的話，范禮安行體如儀地道謝。

　　關白一度退至內側，下人提供一行人餐點。

　　正當眾人用完餐點，關白這次換穿紅金色系的華麗家常服飾現身。四名年輕人演奏從歐洲帶回來的鍵盤樂器和豎琴唱歌。

　　接著，關白問了四人許多問題，聊了好長一段時間。當談話告一段落時，關白站起身來。

　　「我帶你們參觀宅邸內吧。」

　　關白心情大好，邊走邊不停地說，羅德里奎茲幾乎來不及翻譯。

　　「其實，我原本猶豫要不要讓你看京城。你大概已經看到了，京城的街道因為戰亂而慘不忍睹。我目前正著手改造京城，但是這種事情並非一朝一夕能夠完成。」

　　范禮安回答「關白大人說的是」，走在關白身後。

　　「這間宴會廳如何？」

　　關白帶他們參觀的房間裏，門板和天花板上畫滿樹木、花草，或者鳥的細緻圖畫。雖然沒有歐洲的繪畫般大膽，但是內容包含非常細膩的美感。

　　范禮安打從心裏感到佩服。

　　「好美。」

　　「我聽滿所說，你們的總寺院比大坂城更雄偉，是嗎？」

　　范禮安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總覺得自己受到一朵山茶花的花蕾壓制，無法暢所欲言。

　　「大小確實略勝一籌。不過，就精巧程度而言，貴國工匠的技藝是全世界最精巧的。」

　　范禮安真心表示。就工藝的精緻程度而言，日本人確實發揮了優秀的天分。

　　「是嘛。」

　　關白接連帶他們參觀宅邸內部。有一間房間貼了一整面黃金，也有房間只裝了白色的紙門。站在外面的緣廊上一看，屋頂的瓦片上全部以金色畫上草木和花卉的圖案。關白尤其喜愛這種奢華。

　　「有一間好房間。」

　　關白穿上鞋子，站在生長美麗青苔的院子裏。

　　三

　　范禮安腳踩趾縫間夾著細繩的鞋子，吃力地走在庭院的鋪路石上，看見池畔有個小建築物。

　　若是在歐洲，那是襤褸的小屋，只有飼養家鴨的大小，但是日本人喜歡在那裏面的房間裏喝難喝的飲料。

　　「從這裏進去。」

　　關白打開感覺是家鴨出入口的簡陋門板，彎腰入內。

　　范禮安往內部一看，是一間頭快頂到天花板的房間。但是既然關白招手，他也只好跟著入內。

　　「所有人進不來，翻譯和滿所進來就好。」

　　羅德里奎茲修道士和伊東滿所依照吩咐，彎腰跟著進入小屋內。四個大男人在狹窄的房間內一坐下，便碰到了彼此的膝蓋。

　　驚人的是，那間狹窄的室內也有小火爐，茶釜放在火爐上，釜中的水滾了。

　　「如何？坐在這種房間裏，南蠻人的感覺如何？」

　　「我覺得好窄。」

　　范禮安老實回答。羅德里奎茲譯成日語，關白聽了大笑。

　　「因為狹窄，所以心情平靜。因為狹窄，所以能夠剖腹（譯註：意指推心置腹）交談。」

　　羅德里奎茲譯成「剖腹」，但范禮安猜測，那應該不是指日本人喜歡的切腹，而是「老實地」的修辭。

　　室內的大小只足以鋪三張榻榻米。幾扇小窗鑲嵌著竹柵欄，有一種封閉感，簡直像是被關進了鴨寮。四個大男人置身其中。即使是某個蠻夷之邦的牢房，也比這裏更寬敞些。

　　正前方的牆壁前面的地板高一階，那裏是用來放裝飾品的空間，果然看見了一朵山茶花的花蕾。

　　范禮安倒抽了一口氣。

　　剛才的大廳裏也裝飾著山茶花，這肯定是同一個人插的。山茶花的小樹枝上只有一個紅色花蕾和幾片葉子，插在老舊的竹筒中。

　　明明只有一朵花，但是范禮安卻感覺到一股無法言喻的壓迫感。

　　若是歐洲人，大概會挑正好盛開的花。但是那麼一來，山茶花就只是個裝飾罷了。

　　又圓又硬的花蕾，蘊含著接下來含苞待放的強韌生命力。

　　蘊含的生命力支配四周的空間，化為強韌的意志，試圖鎮懾在場的所有人。之所以特地以花蕾裝飾，大概是基於對生命的神秘的畏懼。

　　一名男子靜靜地打開白色紙門，深深一鞠躬。

　　「各位遠道而來，歡迎蒞臨。我想替各位泡一杯茶。」

　　范禮安低頭行禮。那名男子想必正是插山茶花花蕾的和尚。

　　男子抬起頭來，是個年事已高的老人。

　　老人個頭高大，從他線條柔和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老人搬道具進來，弓背而坐，打開釜蓋，以長杓舀熱水溫杯。他以竹勺從小壺舀起茶粉，放入茶碗中。

　　范禮安為了稍微消除飲料難喝的味道，將老人分配的甜點放入口中含著。

　　關白先喝老人遞出的茶，以紙擦拭茶碗的邊緣，但茶碗中仍剩下黏呼呼的綠色液體，眾人要輪飲那杯茶。對於邊境未開化的人而言，使用一個餐具共飲，或許是確認夥伴情誼的重要儀式。

　　范禮安閉上眼睛喝下。

　　感覺並不難喝，沒有以前喝得那麼痛苦。

　　反而感到一陣透心涼，委實不可思議。那名老人或許是茶道中相當有名的人。

　　范禮安以老人給的紙擦拭茶碗邊緣，傳給羅德里奎茲，羅德里奎茲喝完，再傳給滿所。

　　「給我看茶罐。」

　　和尚遵照關白的要求，將小壺和原本裝小壺的布袋排放在榻榻米上。

　　「如何？你們看到這個覺得如何？」

　　范禮安拿起布袋端詳。

　　金線織入淡綠色的布料中，描繪出可愛的草的圖案。

　　「歐洲的婦女看到這只袋子，大概會相當高興吧。大小正好用來收放珠寶。」

　　「哼。我完全無法理解，南蠻人為何肯為了區區石頭，支付好幾千杜卡特的白銀。」

　　關白皺起長得像老鼠的臉笑了。

　　范禮安從容地微笑。

　　「在地球的另一面和這裏，人們在做許多正好相反的事。」

　　「似乎是如此。」

　　關白點了點頭。

　　「我想，沒有歐洲人能夠理解，日本人的貴人為何肯為了那種小壺，支付大筆金錢。」

　　「但是，茶罐起碼具有裝茶的功用。珠寶只能裝飾，一點用也沒有。」

　　「那倒是。」

　　頂撞他也毫無益處，范禮安只是淺淺地微笑。

　　「說到這個，換作是你，肯花多少錢買這個茶罐？」

　　范禮安將渾圓飽滿的小壺托在掌心。外頭明明晴空萬里，但是只有微光從貼著紙的窗戶照進來，咖啡色的小壺看起來灰撲撲的。那果然只是一般的陶器，不管再怎麼仔細端詳，也不可能值幾毛錢。就算要當作餐桌上的鹽罐，都還嫌它太過無趣。

　　──它只能當作鳥籠的盛水器。

　　雖然心裏這麼想，但是不能說出口。

　　「坦白說，我沒辦法出高價。」

　　關白點了點頭，笑著對和尚說：

　　「利休，對於南蠻人而言，名茶具紹歐茄子也不值一毛錢啊。」

　　老人深深一鞠躬。

　　「是，這位南蠻人是個老實人。這只是捏土燒成的陶器。只有愚蠢的茶道中人才會將它視為珍品。」

　　羅德里奎茲譯到「愚蠢」的時候，范禮安的身體突然僵硬。他擔心關白會露出暴君的本性，勃然大怒。

　　「茶道中人是愚蠢的傢伙啊……」

　　關白的表情可怕地扭曲了。

　　「正是。天底下只有愚蠢的人，才能從土塊中發現美。」

　　老人深深一鞠躬，開始收拾茶具。他的動作比起之前看到的任何一個和尚更利落。

　　「我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

　　羅德里奎茲翻譯范禮安的話。關白以眼神應允。

　　「我聽說，即使是類似的小壺，也有許多一文不值的。究竟是哪裏不同呢？」

　　那是他最想問的問題。掌管茶務的和尚跟歐洲的珠寶商一樣，會從一千個類似的商品中，挑選出唯一一個傳說中的珍品。

　　范禮安凝視老人的臉，他的表情十分目中無人。

　　「那由我來決定。只要是我挑選的物品，便會產生傳說。」

　　范禮安從老人的話中，聽到了身為美的主宰者的絕對自信。

第九章　泡影　利休

　　利休切腹的兩個多月前
　　天正十九年（一五九一）一月十八日　早晨
　　京都　聚樂第　利休宅邸

　　※※※

　　一

　　利休在黎明前轉醒。

　　從深沉的睡夢中清醒，陰暗的寢室寒氣逼人。

　　清晨的黑，深邃幽暗，總覺得通往黃泉國度。

　　躺在褥墊上凝眸注視，甚麼也看不見。眼前唯有漆黑的寂靜。

　　──黑暗是通往死亡國度的入口嗎？

　　一思及此，頓時覺得千斤重壓在胸口，備感呼吸困難。利休掙扎，撫摸臉龐，確認自己還活在這個世上，額頭直冒冷汗。

　　脖子的寒意令他稍微打了個寒顫，拉攏鋪棉睡衣的衣領。

　　今年一月，利休年滿七十。

　　雖然他自認身子骨十分健壯，但是考慮到年紀，何時辭世都不足為奇。

　　最近，經常在天亮之前的黑暗中醒來，躺在褥墊上沉思。

　　──自己活得了無生趣。

　　回想過往，湧上心頭的盡是懊悔的念頭。折磨衰老肉體的是味如嚼蠟的空虛。

　　──茶道究竟具有多少價值呢？

　　像這樣凝視著黑暗，漸漸覺得自己鑽研茶道至今的生活方式，簡直毫無意義。

　　腦海中無時無刻都只有茶道。

　　該怎麼做，才能用一杯茶讓對方滿足呢？

　　只為了這件事絞盡腦汁。一心拚命地思考，怎樣才能讓對方心情愉悅地品嚐自己泡的茶。

　　付出的努力有了代價，侘茶變成了韻味十足的雅趣。

　　利休的茶不同於室町風格的華美書院茶，也不同於始於村田珠光的冷寂侘茶。

　　自己成功地打造了獨特的茶道世界，在清寂的風情中，具有艷麗的飽滿及豐潤。

　　並非華麗地裝飾，也不是融合不自然的清寂冷清，賣弄小聰明似地呈現出寂寥。既非櫻花的嬌艷，也不是寒冬山上歪傾的枯葉，而是截然不同的境界。

　　茶道的精髓，在於山村的雪融處、萌芽小草的生命光輝。

　　在於渾圓小巧的山茶花蓓蕾蘊含的強韌生命力。

　　那也類似愛情的力量──

　　值得珍賞的美麗泉源，只存在於其光明且強韌的生命力之中。自己至今仍努力設法將它化為具體形貌。

　　光在粗鄙枯寂的茶席，客人無法舒適地敞開心扉。

　　哪怕是枯萎傾斜，我都希望它萌發活潑的生命力。我抱著這種心念，無論是茶具或擺設，都不厭其煩地下了許多工夫。

　　使客人冬暖夏涼，端水、撿柴、煮水、泡茶、供佛、奉茶，自己也喝──

　　那已是不容增減分毫的茶道極致，是人用心樸實生活的極致。

　　我打造出了那種茶道。

　　不可能不美。

　　利休邀請的客人，應該會在市區內的山居舒適地放鬆身心，並以恰到好處的緊繃心情，度過滿足於一杯茶的須臾片刻。

　　自己成功地做到了這一點。

　　利休以天下第一茶頭的身分，聞名天下。這一點非常值得驕傲。

　　然而，空虛卻糾纏不放。

　　──那種東西轉眼成空。

　　天下第一的稱號具有多少價值呢？

　　利休感歎地想。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試著回顧至今一路走來的人生，浮上心頭的，盡是沒選別條路的後悔。

　　──假如，當時……

　　利休有一個揮之不去的悔恨念頭。

　　他總在黑暗中的褥墊翻來覆去，便是因為這個緣故。

　　當時利休十九歲，一名高麗女子被囚禁在堺的屋子裏。

　　──假如，我帶著那名女子，順利逃出去的話……

　　他牽著女子的手，偷偷溜出堺的街道，前往攝津的福原或播磨的室津。

　　從那裏搭船，渡海一逕向西，前往九州。

　　九州的某個地方，應該會有渡海到高麗的船。如果無法到高麗，就到壱岐或對馬，再從那裏找船──

　　女子貌美如花。不是盛開的花，而是蘊含嬌艷生命力的蓓蕾，有一股凜冽之氣。

　　愛情──

　　並非這種愚蠢的玩意兒。

　　恐怕是──

　　畏懼。

　　太過堅毅的美，甚至令十九歲的利休感到畏懼。

　　渡海抵達高麗之後，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帶女子前往故鄉的村落，學習高麗的語言，在那裏生活，成為商人──

　　利休搖了搖頭，自己究竟能否做到那種事呢？

　　然而，那種人生也不無可能。

　　但是，自己的企圖被人發覺，私奔遭到阻止。

　　不，說穿了或許是自己害怕。假如準備得更加周到，說不定就能順利地渡海了──

　　那種懊悔化為泡沫，在內心的黑暗中忽隱忽現。

　　年輕時，利休不把這種煩悶放在心上，認為它大概馬上就會消失。但是步入老年，悔恨的念頭日益加深。泡影執拗地湧現又破裂，發出酸臭味，腐蝕內心。

　　猛然回神，紙拉門模糊地染上了藍色，天開始亮了。

　　利休從褥墊坐起身子。

　　腦中一片清明。縱然心中充滿悔恨，今天又將展開新的一天。無論心中懷著何種陰影，他寧可愉快地活下去。

　　側耳傾聽，睡在隔壁房間的妻子宗恩似乎尚未醒來。

　　利休靜靜地起身，動作迅速地從襯衣換穿窄袖和服，折疊薄蓆後，來到緣廊，外面天寒地凍。

　　黎明的天空烏雲密佈。

　　利休從廚房的泥地房間來到屋後。踩著冰霜站在井邊，漱口洗臉後以手巾擦拭，伸展背脊。

　　該做的事只有泡茶。他拿出水桶，打起拂曉的井水。黎明時分，充滿朝氣的水最適合泡茶。以長杓舀水喝了一口，聽見腳步聲。

　　「早安。」

　　幫忙泡茶的少巖起床了。

　　「噢，早。今早的水格外甘甜。已經春天了吧。」

　　「是嗎？」

　　利休將長杓遞過去，少巖啜飲一口，點了點頭。

　　「確實很甜。」

　　利休把打水的工作交給少巖，朝柴房而去。炭由雜役測量長度，仔細鋸齊，經過清洗，以陽光曬乾，利休親自一根根檢查挑選。不稱心的事物，哪怕只是一根炭，他都不想使用。

　　柴房的板門打開了一根指頭的縫隙。

　　──誰忘了關嗎？

　　利休偏頭，把手搭在門上，門意想不到地迅速打開。

　　往內一看，利休嚇得全身僵硬。

　　有人吊在柴房的樑上。

　　是一個身穿淡紅色窄袖和服的女人，鬆軟垂下的腳上，穿著白色布襪。

　　抬頭看那張因為痛苦而扭曲變形的臉，是愛女燦兒。燦兒上吊死了。

　　二

　　利休頻頻歎氣。

　　妻子宗恩啜泣。

　　大廳裏鋪著薄蓆，燦兒的屍首橫躺其上。

　　燒香，供奉清水和白飯。

　　利休為燦兒臉上蓋上白布，在枕邊替她誦經之後，全身虛脫。女兒上吊自殺，自己至今生命中做過的事全都褪了色。

　　「……真可憐。」

　　宗恩低喃道。

　　「真可憐……」

　　除此之外，無話可說。利休坐在枕邊，神情恍惚地看著遺體，祈禱女兒早日升天。

　　三十五、六歲的女兒，還散發著女人的魅力，具有一股純潔的美。

　　她並非利休和宗恩的孩子。

　　而是利休和前妻多惠的孩子。

　　利休和前妻之間，有一男三女，燦兒是次女。

　　「當初是不是該硬將她送回萬代屋呢……？」

　　宗恩的自言自語，令利休無法點頭同意。

　　燦兒在十多年前，嫁給堺的一名叫做萬代屋宗安的男子，兩人之間沒有孩子，而且夫婦感情不睦。大概是去年春天，燦兒忽然出現在這間靠近聚樂第、位於葭家町通上的宅邸，說她不想回婆家了。

　　利休勸她回去。

　　「萬代屋有了後嗣。」

　　燦兒低喃道，據說宗安的側房生下了壯丁。燦兒說：年輕女人進入家中，一副大搖大擺的模樣，所以自己沒有容身之處。那種日子肯定很痛苦。

　　丈夫萬代屋宗安是利休的弟子，被提拔為秀吉的茶頭八人眾之一，在京都也有宅邸，利休經常在聚樂第和他碰到面，但是一旦提到女兒的事，兩人就無法深入交談。

　　「燦兒說她想住在家裏。」

　　「那會給她夫家的人添麻煩。」

　　當時，利休和宗恩的對話僅止於此。

　　從此之後，燦兒就在這間宅邸與利休同住。一開始剛回來時，她總是沉著一張臉，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她逐漸變得開朗。京都有許多祭典和樂子，她時常和宗恩外出走動。

　　據說宗恩和燦兒偕同去摘野草時，在東山山麓遇見了正在鷹獵的秀吉。

　　秀吉似乎一眼就看上了燦兒。

　　使者立刻來到這間宅邸，命令她前往聚樂第奉公。

　　「恕我拒絕。」

　　燦兒本人毅然拒絕，使者無話可接，放棄勸說回去了。

　　發生那種事情之後，燦兒幾乎不再外出走動，開始整天把自己關在宅邸，足不出戶。

　　她絕非鬱鬱寡歡地度日，總是和宗恩一起佈置寬敞的宅邸內，有時候會插花，令利休大為驚艷。

　　「她去奉公比較好吧……？」

　　宗恩低喃道，利休搖了搖頭。

　　「毫無益處。」

　　如果去聚樂第奉公，擺明了會遭到秀吉染指，利休實在不認為那會給燦兒帶來幸福。

　　「她看起來好端端的，妳會不會過度擔心了呢……？」

　　利休一說，宗恩抬起頭來。太陽應該已經爬到了很高的位置，但是厚重的雲層低垂密佈，大廳陰暗。

　　「你沒有注意到嗎？」

　　宗恩以在看奇怪生物的眼神，詢問利休。

　　「注意到甚麼？」

　　「當然是燦兒的事。」

　　「這我知道。燦兒哪裏不對勁嗎？」

　　利休反問。

　　「她最近莫名地悶悶不樂，我年底不是告訴過你了嗎？」

　　「嗯……」

　　利休偏頭思索。不記得聽她提起過那種事。

　　「該不會是你忘了吧……？」

　　宗恩板起臉來。

　　「燦兒最近的樣子很奇怪，所以我拜託你去告訴萬代屋大人。」

　　「……有這麼一回事嗎？」

　　「真受不了你……。事情老是懸而不決也不是辦法，所以我請你去跟萬代屋大人好好商量離婚的事，你也點頭答應了。」

　　「噢……」

　　這麼一說，利休總覺得宗恩好像拜託過自己那種事。

　　「你沒有去找他商量嗎？」

　　從年底到過年，利休和萬代屋在聚樂第碰過好幾次面，但是沒有談到燦兒的事。

　　「萬代屋宗安有小家子氣的一面。我認為，那個男人對我懷恨在心。」

　　利休和宗安之間的話題總是茶具。不是聊茶具適不適合茶道中人，而是談價錢。

　　前一陣子，利休居中介紹，以一千五百貫文，將茶壺賣給了宗安。

　　宗安因為那件事而動怒。

　　「你從一開始就打算讓我吃虧嗎？」

　　那個茶壺原本屬於博多的神屋宗湛，所以先透過利休，再以一千貫文賣給石橋良叱。良叱是利休的長女婿。

　　宗安似乎事後得知，良叱一開始曾以一千貫文買下。

　　「假如一開始就賣給我，我豈不是就可以少付五百貫文了嗎？我以為，即使賺一筆是天輕地義的事，但頂多是一、兩百貫文。」

　　當時，良叱拜託利休，說他需要採購絲綢的錢。因為事情緊急，找不到其他買家，所以利休也向宗安提起了這件事。

　　「是啊，改天策劃讓萬代屋大人賺錢吧。」

　　兩人聊完這件事之後過了一陣子，有一天，宗安拜託利休替他評估井戶茶碗的價錢。井戶茶碗是來自高麗的舶來品，特色在於悠然的姿態和淡咖啡色的樸素外觀，有一種落落大方的雅趣，只要是茶人，任誰都會珍視。

　　宗安帶來的井戶茶碗品質並不差，但也不是多麼高級的逸品。

　　「大概值白銀五十兩。」

　　宗安皺起眉頭。

　　「至少三百兩賣不出去嗎？」

　　「內部還不錯，但是外部樸實無華。我頂多只能訂出五十兩的價格。」

　　宗安偏頭不解。

　　「在我看來，外部也不錯。你看，這個傾斜的白色花紋，豈不是比大高麗更絕妙嗎？」

　　大高麗是利休擁有的井戶茶碗的銘。琵琶色的釉藥沉穩，底部四周的梅花皮顆粒蘊釀出一種妙不可言的飽滿。

　　「那個大高麗現在值多少錢呢？」

　　宗安問道。

　　「這個嘛，少說不會低於白銀一千兩。」

　　天正年間，白銀和貨幣的行情不穩，但粗估大概是兩千貫文。

　　「明明同樣是井戶的茶碗，為何有如此大的差價呢？這個也不差呀。」

　　宗安將自己帶來的茶碗放在膝上轉動，仔細端詳之後抬起頭來。

　　「是不差，但也不好。並非只要是高麗的茶碗，就甚麼都好。」

　　「到底是哪裏有怎樣的差異呢？」

　　宗安橫眉豎目。

　　「那我就明講了，那個茶碗太過枯燥，毫無精妙之處。讓人看了也不覺得愉快。」

　　「我覺得看了很愉快。」

　　「既然這樣，你可以替它訂三百兩的價值。我的訂價是五十兩。」

　　宗安還想說甚麼，但最後默默地收起茶碗。

　　因為聊到了那種事，所以沒有提到燦兒的事──

　　「你老是心不在焉，心裏想著別的事。」

　　妻子宗恩彷彿想說「這件事都是你的錯」，以責備的眼神看著他。

　　利休曲膝，在燦兒的枕邊上新的香。

　　「明明身體在這裏，心卻像是去了別的地方……」

　　被宗恩這麼一說，利休只能咬緊牙根。

　　宗恩注視著蓋在燦兒臉上的白布，低聲啜泣。

　　三

　　利休派人去找古溪宗陳，他在快中午時來了。

　　誦完經時，原本烏雲密佈的天空放晴。明亮的陽光照在紙拉門上，鵯在庭院吵嘈地啼叫。

　　「不過，那個男人要搶走多少才肯罷休呢？」

　　那個男人大概是指秀吉，他從利休身邊搜刮走了不少名茶具。雖然相對給了許多白銀，但是有許多是利休不想割愛的茶具。就心情而言，那肯定形同遭人搶劫。儘管如此，秀吉還有許多想要的茶具，諸如橋音的茶壺等。非但如此，連女兒都試圖搶走。

　　「我的心情正如遭人獵捕、拔掉羽毛的鸜雉。」

　　利休坦白地說出心聲。正因遇見了秀吉，利休才能打造獨創的侘茶世界，但代價是被奪走無價的寶物。

　　過了相當久的時間，掌櫃才從萬代屋的京都宅邸前來。他在燦兒的枕邊雙手合十祈禱之後，才傳達口信。

　　「我家主人宗安目前在替關白大人辦事，不克前來。」

　　掌櫃低頭，在榻榻米上遞出紙包，裏面裝的八成是白銀。先給三十枚白銀啊……

　　利休搖了搖頭，收奠儀也未免奇怪。燦兒是萬代屋的媳婦，所以奠儀該由女方出。

　　「原本該由萬代屋領回屍首才合理，但我們的京都宅邸有些狹窄，而且人手不足。因此，雖然甚感抱歉，但是喪禮能不能在這裏舉行呢？」

　　利休不禁和宗恩對看一眼，宗恩也感到吃驚。

　　「可是，燦兒現在只是剛好回娘家，她依然是萬代屋的媳婦。如果宅邸狹窄。你們可以向某間寺廟借場地。如果人手不足的話，我可以派人幫忙。」

　　「是，您說的是。」

　　掌櫃點頭如搗蒜。然而，他雖然點頭，卻好像完全不打算領回遺體。

　　「那麼，墳墓怎麼處理？你們打算納入萬代屋的墳墓嗎？牌位怎麼處理？不能納入萬代屋的佛龕嗎？」

　　「不，這個嘛，我得先和主人從長計議……」

　　掌櫃一臉困惑地擦汗。

　　「……你們討論完了沒？」

　　宗恩低聲細語。

　　「現在先替燦兒祈冥福吧。燦兒躺在這裏，你們居然在她面前討論由誰領回，她未免太可憐了……」

　　利休垂下頭來，不由得對於情緒激動的自己感到羞恥。

　　沉默許久之後，利休低喃道：

　　「燦兒真可憐……。喪禮就在這裏舉辦吧。」

　　萬代屋的掌櫃聽見這句話，一臉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回去了。

　　為了慎重起見，利休也事先通知了所司代（譯註：織田信長沿襲室町幕府制度，在京都設立的監察機關，主要負責維護京都及監控朝廷動態），所司代派了人過來。利休沒有通知其他地方，儘管如此，仍有不少客人前來吊唁。

　　到了黃昏，不再有人上門。

　　燦兒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微暗的房間裏，可憐至極。

　　少巖打開紙拉門，探出頭來。

　　「棺材送來了。要擦淨身體嗎？」

　　「熱水煮好了嗎？」

　　「是的，準備好了。」

　　「抬過去吧。」

　　利休站起身來，把女兒抱在懷裏。冰冷而沉重的遺體，如實地道出了她的悲哀命運。

　　泥地房間的臉盆裏裝滿了熱水。利休將燦兒的遺體放在鋪在一旁的蓆面上，身體已經完全僵硬了。

　　利休抬起冰冷的手臂，以臉盆的熱水替她清洗。上一次碰燦兒的手，是當她還是嬰兒時。

　　「讓女人替她洗。」

　　利休實在無法直視自己女兒的肌膚。

　　他折返到大廳。黃昏殘照的藍色室內，放著圓形桶棺。

　　閉上雙眼，靜靜坐著。

　　寧靜的傍晚。

　　家中悄然無聲。茶櫃放在大廳角落，茶壺靜靜地發出聲響。

　　利休甚麼也不想，腦中一片冷清，颳著風。

　　燦兒被幾個男人抱回來了。白色的襯衣在微暗的黃昏中，令人目眩。

　　利休讓她躺在褥墊上，點燃蠟燭，上了妝的遺容好美。利休喃喃誦經。

　　──為何？

　　這個問題已經毫無意義，結果就擺在眼前。

　　「喝杯茶吧。」

　　利休自言自語，坐在茶櫃前面。泡完薄茶，將天目的茶碗端到燦兒的枕邊。

　　想讓她喝。

　　──好。

　　利休想到一件事，站起身來打開紙拉門，抽出一朵插在隔壁大書院壁龕的水仙。

　　將水仙的花泡在茶裏。

　　將茶滴在燦兒搽上口紅的美麗嘴唇上。

　　艷紅上的綠茶，鮮艷得令人遍體生寒，使利休的心痛苦得幾欲發狂。

　　大量氣泡在利休心中的陰暗處破裂，發出酸臭的氣味。

第十章　僅此一年　宗恩

　　利休切腹的三個月左右前
　　天正十九年（一五九一）一月一日　早晨
　　京都　聚樂第　利休宅邸

　　※※※

　　一

　　──薄情男。

　　宗恩至今不曉得幾度想這樣責備利休。

　　然而，每次那麼想，舌頭總是動不了。

　　她無法當面對利休說出口。

　　利休有一種強烈的特質，無論如何都讓她說不出口。

　　他將長明燈的燭芯弄短，使四周變暗，躺在褥墊上時，耳邊傳來除夕夜的鐘聲。寒冷的夜晚，鐘聲的餘韻繚繞。

　　「……喂。」

　　利休隔著紙拉門叫喚。

　　他的語氣高低會隨著事情而有所不同。如果沒聽出差異，他就會心情不好。

　　剛才壓低的聲音是──

　　宗恩不發一語地打開紙拉門，雙手撐在地上低著頭，鑽入丈夫的睡鋪。

　　利休仰躺在薄蓆上。宗恩看到看慣了的睡姿，不禁倒抽一口氣。

　　──多麼福大命大的男人。

　　宗恩忍不住再次感到驚訝。只不過是像那樣長時間待在那裏，卻處之泰然，彷彿自己是天地之王，簡直對任何事物都無所畏懼。

　　年輕時，那看起來非常可靠。

　　但是在長年的夫妻生活後，反而覺得有幾分傲慢。雖說天下之大，但像利休這樣充滿自信的男人大概不多見。

　　宗恩絕非討厭傲慢的男人。

　　她認為，優秀的男人就是那樣的生物。如果想貫徹自己的路，男人就必須擁有滿溢的自負。

　　利休具備出類拔萃的敏銳審美觀和非凡智慧，以茶道中人的身分，獲得天下第一的聲望和財富，稍微驕傲自負，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不過，如果可以的話，宗恩希望他的傲慢之中，包含疼愛妻子的關懷。希望他更仔細地正眼看待妻子──。如此期望，是身為女人十分自然的人之常情。

　　說到身為丈夫的利休……

　　宗恩在心中搖了搖頭。想了也是徒勞。

　　枕邊有一座較矮的方型紙燈。

　　利休躺在褥墊上，濃眉大眼目不轉睛地盯著天花板。

　　宗恩熄掉紙燈的燭火，因為利休喜歡這麼做。

　　夜深沉。

　　宗恩掀起襯衣的一角，讓身體滑進去。

　　個頭高大的丈夫，肌膚總是溫熱。難道是因為生命力強勁嗎？

　　利休默默地將大手隔著衣領愛撫宗恩的胸部。乳房被丈夫揉捏，宗恩忍不住發出嬌喘。

　　利休解開她的腰帶，大手掌和長手指從腰部一路撫摸到大腿內側，宗恩總覺得自己不是人，而是變成了茶碗，對這件事習以為常。

　　她十分清楚，自己正被丈夫溫柔地愛撫著，他肯定珍惜著自己。

　　儘管如此，丈夫的手掌在撫摸的是自己，又不是自己。她強烈地覺得──丈夫不是把自己當作活生生的人在愛撫，而是當作茶具在把玩。

　　宗恩不曉得世上的老人，在床笫之間表現得多麼威猛。

　　但是利休老當益壯。上了年紀之後，越來越充滿勇猛的精力。

　　滾燙冒汗的身體，重重地壓在宗恩身上。

　　交疊的肌膚黏膩，生命力從每一個毛孔被吸走。

　　利休吸吮她的櫻唇，宗恩覺得連丈夫糾纏不放的舌頭，都顯得虛情假意。

　　丈夫壓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又增加了。

　　明明心灰意冷，宗恩的身體卻因為慾望而感到燥熱，這反而令她更痛苦難當，被愛的道具也會感到歡愉。雖然不甘心，但是女人似乎就是如此。

　　……

　　動作停止了。

　　黑暗中一片寂靜。壓在胸口的心臟，跳動得格外劇烈。

　　「妳……」

　　「……是。」

　　「是個好女人。」

　　「……」

　　每當在看不見面貌的漆黑中擁抱妻子時，就會如此呢喃。

　　一旦他如此低喃，妻子的心中便會產生另一片陰影。丈夫的話卻產生反效果，令妻子感到無依無靠。

　　「謝謝你……」

　　到此為止，是平常的枕邊軟語。但是……，宗恩沒有勇氣繼續說下去，她無論如何都問不出口。

　　耳邊響著除夕夜的鐘聲。若是今晚，似乎能夠問出口。

　　「你……」

　　「……怎樣？」

　　宗恩故意假裝撒嬌，將臉頰靠在丈夫的肩頭。

　　「沒甚麼……」

　　宗恩果然說不出真正的心聲。

　　「你老了不少。」

　　「彼此彼此。」

　　利休在笑。看來自己並沒有惹他生氣。

　　「呃……」

　　「嗯？」

　　現在能夠詢問。

　　「我可以嗎？」

　　「……妳指的是甚麼？」

　　「你娶我為妻，真的好嗎？」

　　丈夫在黑暗中沉默了。即使全身肌膚緊密貼合，但是躺在一旁的和陌生人別無二致。

　　「當然好。該娶為妻的，除了妳之外沒有別人。為何問那種事？」

　　宗恩的前夫是能樂的小鼓師，他去世已經是好久之前的事。

　　當時還年輕的利休向小鼓師宮王三太夫學習謠曲。宗恩對丈夫的弟子利休抱持一絲淡淡的仰慕之情。

　　丈夫早她一步而去，宗恩沒有維生的一技之長。利休在堺的鎮上安靜的地帶買了一間房子給她；給她許多白米和金錢。當時，宗恩感動落淚。

　　服喪屆滿之後，宗恩委身於他。

　　當時，利休尚未以茶道中人的身分聲名大躁，但是精力充沛，耀眼奪目。他很疼愛宗恩。

　　利休當時有妻子，但是宗恩不以為意。儘管身為妾，宗恩很高興利休珍惜自己。

　　等到前妻過世，利休迎娶宗恩進入千家之後，已經過了十多年。

　　──就是這個人。

　　宗恩從一開始就這麼想。利休正是自己該花一輩子竭盡心力服侍的丈夫。她感謝上蒼，能夠讓自己在世上遇見如此良人。

　　一起生活的過程中，芥蒂一點一滴地在男女之間累積。不過十年的歲月，就足以讓人覺得，甜蜜的感激或許只是個誤會。

　　除夕夜的鐘聲再度響起，宗恩心一橫把話說出口。

　　「我十分清楚，你很珍惜我。不過，我強烈地覺得，有別人更適合當你的妻子。」

　　喉嚨乾喝欲裂。儘管如此，宗恩仍未問到真正想問的事。

　　二

　　「拿火過來。」

　　宗恩在利休的命令之下，用紙燭到隔壁房間從短檠取火過來，點燃枕邊的方型紙燈。

　　紙燈是利休要求工匠打造的。

　　細杉木製成的四方形框架，只有底部稍微寬一些，極為雅致。

　　利休裁紙塑型，指定細部的花樣，如果不滿意的話，就讓工匠一再重做。

　　完成的方型紙燈美得嚇人。看著看著，會覺得如果不是那種形式，就不會產生凜然的氣度。

　　利休的才氣縱橫，令人不寒而慄。身為茶道中人的美感是天下第一，實乃無庸置疑。

　　擁有那種細膩美感的人，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但若對方是丈夫，情況就略有不同。

　　「為何偏偏挑今晚說那種話？妳為何覺得，有女人比妳更適合當我的妻子呢？」

　　丈夫盤腿坐在褥墊上，對宗恩的臉怒目而視。

　　「……抱歉。」

　　「我並不是要妳道歉。我在問妳原因。」

　　「是……」

　　從身為妾，被賦予一間房子的時候開始，宗恩就拚命地服侍利休。

　　當時，利休還被人稱為宗易，是一個像白刃般刺眼的男人。

　　過度懂禮節，縱然是妾或婢女，他也絕對不會做出妄自尊大的舉止或出言不遜。

　　儘管如此，若是身在同一個房間，宗恩總是覺得利休神經過敏，感到喘不過氣。

　　因為利休是個絕對不會嘮叨罵人的男人，所以要時時留意他的臉色和語氣的細微變化，拚命地努力解讀，其中是否露出了不滿和侮蔑。

　　有一天晚上，利休不知對何不滿，從和室起身，也不坐下，不發一語地回去了。

　　「你昨晚怎麼了？」

　　隔天晚上，利休來的時候，宗恩提心吊膽地詢問。

　　「山茶花……」

　　壁龕的花器裏插著花蕾。

　　「你討厭紅色山茶花嗎？」

　　「不，紅色是無妨，但是有點開過頭，令人心情浮躁。那讓我坐立難安。」

　　宗恩熟知，利休喜歡渾圓堅硬的山茶花蓓蕾。於是她心想：稍微開一點的山茶花也有幾分趣味；試著插花。

　　「如果你不喜歡的話，可以告訴我一聲，我馬上就換掉。」

　　「我不愛做那種不解風情的事。」

　　利休一臉寫著無聊的表情，閉上眼睛。

　　從此之後，宗恩對於家中的擺設格外費心。

　　利休會搬來各種道具，即使是挑選當天的花器，宗恩也會惶惶不安，心想：挑哪一個才能令他滿意呢？要怎麼插哪一種花，他才會喜歡呢？

　　宗恩以為絕對不能插盛開的山茶花，但是利休又曾心血來潮，親手裝飾開得正美的山茶花。宗恩實在搞不懂甚麼可以插、甚麼不能插。

　　利休來的晚上，宗恩總覺得身為女人的自己被鑑定、評頭論足。就連在漆黑中被擁在懷裏時，宗恩都不曾有一絲鬆懈。

　　年輕時，宗恩像這樣如履薄冰地一路走來。

　　尚未成為正房之前，宗恩替利休生下了兩個孩子，兩個都是壯丁。

　　雖然身邊有婢女，但是有了孩子之後，必須照顧孩子，因此為了迎接利休的準備經常不夠周到。那種時候，宗恩會更加在意利休的臉色。

　　「孩子會笑了。」

　　如果給利休看孩子，他也會像一般父親一樣抱孩子、逗弄孩子。

　　不過，他似乎對於那種俗事不太感興趣。利休的眼神總是看著遠方。宗恩強烈地覺得，利休隔著自己的肩，看著別的女人。

　　兩個男孩都在十歲前病逝。

　　兩個孩子死的時候，利休都露出漠不關心的表情。

　　──難道他不傷心嗎？

　　宗恩心想：難道為了窮究美，必須踐踏身為人的情感嗎？

　　直到發現他在寢室的黑暗中獨自哭泣，宗恩才知道他不是麻木不仁，而是一直在忍耐。

　　「生命就是因為轉瞬即逝才美……」

　　利休察覺到宗恩在身旁醒來，如此低喃道。

　　從當時起，利休的茶道逐漸開始令人驚艷。

　　宗恩曉得，除了前妻和自己之外，利休還有另一名女人，而且也讓那個女人生了孩子。

　　儘管如此，前妻去世時，利休說要正式迎娶宗恩為妻。

　　「我真的可以嗎？」

　　宗恩如此詢問利休。她感到遲疑，更甚於開心。

　　「那還用說。沒有女人比妳讓我更中意。」

　　宗恩沒有從當時的話中感到一絲虛假。

　　然而，一起生活超過十年之後，宗恩切身明白到甚麼是真、甚麼是假。

　　丈夫一直隱瞞著甚麼。他真正迷戀的女人既不是去世的前妻，也不是宗恩，更不是另一個妾，而是應該在別的地方──

　　女人的直覺如此低聲告訴宗恩。

　　鐘聲再度響起。宗恩不認為自己的煩惱小到一百零八下鐘聲響完時，就能拋開一切。

　　「其實，你並不需要我吧？我十分清楚這一點。」

　　「為何說那種莫名其妙的話？如果沒有妳，我會很頭痛。」

　　「只是頭痛嗎？」

　　宗恩稍微賭氣。耍點性子，他應該會原諒吧。

　　以妻子的身分侍奉利休之後才發現，這世上沒有比他更難伺候的丈夫。從家裏所有物品的擺設，到打掃方式、如何挑選一個早餐使用的盤子，乃至於如何擺放一塊薰香，如果一切不符合利休的心意，他就會心情不好。

　　如果利休看食案上的盤子擺放置不順眼，親手重擺的話，宗恩的背部就會冒冷汗。

　　就連如何添飯、盛裝菜肴，利休對於凡事都要求獨特的美感。如果不符合他的美感，便會蹙眉。非常不滿意的時候，甚至會皺起眉頭。

　　丈夫大概知道，宗恩因為不想看到他不高興的表情和皺眉，耗費了多少心思。

　　就連在家中走路時，宗恩都會細心留意。偶而關紙拉門時發生聲音，光是感受到利休蹙眉的視線，心情都會難過得要命。

　　經年累月一再忍耐的情緒，隨著除夕夜的鐘聲潰堤爆發。

　　「我一心為了符合你的心意，努力至今。我已經無法再這樣下去了。」

　　饒是利休也感到困惑。宗恩有一股快感。

　　「我以為妳要說甚麼，原來是傍晚的事啊……」

　　因為是除夕，宗恩從一早就派遣家僕，忙著準備過年。

　　到了傍晚，宗恩起身時感到頭暈，在廚房鋪木板的地方打翻了用來裝燴年糕的漆碗。木碗缺了一小角，漆料剝落。

　　利休當時正好在場，明顯皺了一下眉頭。

　　──妳太不小心了。

　　宗恩以為會被他痛斥一頓。不，不只是宗恩如此心想。利休的眉毛清楚地道出了這句話。

　　「任誰都會出錯，我連一句話都沒責備妳。」

　　口頭上確實甚麼也沒說。但是丈夫的目光，遠比破口大罵更嚴厲地叱責了宗恩。

　　「你是個薄情又狡猾的人。就算不說出口，心裏也在痛罵我吧？我好歹曉得這一點。」

　　「胡說八道。」

　　「是，我是個笨女人，實在沒辦法順著你的心意。」

　　利休苦笑躺下，背對宗恩。

　　「別再說了，休息吧。」

　　宗恩的眼角泛濕潤，滿溢著悔恨的眼淚。

　　除夕夜的鐘聲似乎結束了。

　　宗恩在黑暗中，注視著丈夫的背影，依然獨抱著深深的煩惱枯坐。

　　三

　　掛在大廳壁龕柱子上的竹製花器裏，裝飾著結柳。利休將長達一丈的柳枝繞成圓圈，然後垂至壁龕。這個動作中帶有希望好事連連的期望。一旁配上淡紅色和白色的山茶花蓓蕾，營造出萬種風情。

　　掛軸是古溪宗陳揮灑自如、蒼勁有力的墨跡。

　　松無古今色

　　大概是讚賞松樹萬年長青的禪語。

　　擺在掛軸前面的香盒是金蒔繪，今年是兔年，兔子栩栩如生地跳躍。

　　利休背對壁龕坐下，等待已久的長男和女婿手撐在地，低頭賀歲。

　　「恭賀新春。」

　　長男道安祝賀新年，他是前妻之子。

　　「噢，到了氣候宜人的春天。」

　　這個季節的京都，空中覆蓋一層紗般的雲，經常忽然下起陣雨，但是今天晴空萬里，梅花的花蕾也開了寸許。

　　「真的，尤其是鳥經常啼叫。今年大概會是美好的一年。」

　　接話的是入贅婿少庵。

　　少庵是宗恩和前夫的孩子，和利休的女兒瓶兒結婚，成為千家的女婿。瓶兒是利休和蝶兒這名妾生下的女兒。

　　利休一家的血脈猶如葛藤般糾纏。

　　宗恩候在大廳角落，替三個男人的酒杯斟上屠蘇酒（譯註：相傳在新年喝屠蘇酒可以避邪），依序是利休、道安、少庵。

　　道安和少庵都在修行茶道，而且兩人都是四十六歲，所以好像有瑜亮情結。即使兩人同處一室，也不曾見過他們相處融洽。如今雖然對坐，但卻各自品嚐屠蘇酒，不對上彼此的視線。

　　幫忙的人把食案搬了進來。依照宗恩的吩咐，食案上放著裝了燴年糕的碗、沙丁魚乾、醃牛蒡。添加白味噌和圓年糕的燴年糕中溶入芥菜，使其變得濃稠。

　　三個男人在寬敞的大廳內，默默動著筷子。初春的陽光照射在紙拉門上。三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茶人們的閒話，用完了餐點。

　　食案撤下去之後，道安端正坐姿。

　　「父親大人。」

　　他的語氣一本正經。

　　「您今年就要邁入古稀，孩兒真是開心。」

　　「不知不覺間就到了這個年紀，一生宛如一場夢。」

　　「我們也只是馬齒徒增，如果再虛度歲月的話，馬上就要老了。」

　　道安微張著嘴，似乎有話想說。

　　「今天是元旦，希望父親大人指示新年的方向。」

　　利休聽到道安的話，稍微偏頭。

　　「方向是指……」

　　「今後的茶道發展方向。」

　　利休雙臂環胸，瞪視半空中。

　　「我一死，茶道就結束了。就算愛茶的人大幅增加，即使有一大堆徒具形式的茶人，也沒有人泡得出真正的茶。」

　　道安點了點頭。

　　「茶道的發展方向正是如此。我雖然火候未到，但是致力於興盛茶道。姑且不論這個，我指的是這個家的茶道。父親大人已經年屆古稀，如今的身體仍然十分硬朗。但是……恕我無禮，難保甚麼時候不會發生意外。為了以防萬一……」

　　道安說到這裏，把接下來的話吞了回去。

　　「你的意思是，要我立下遺囑嗎？」

　　「是的。畢竟，這間宅邸中堆滿了名聞天下的茶具。父親大人要是有個萬一，那些珍品散逸他處未免可惜。我心想，不妨全部由誰繼承。」

　　利休瞪大眼睛聽，冷哼一聲。

　　親生兒子道安在秀吉的茶頭八人眾當中名氣最低，和利休一起奉公。一般人說他是個有剛毅風骨的茶人。

　　「誰能夠圍著東山大佛殿內殿泡茶呢？」

　　曾幾何時，秀吉問過利休。當時利休回答：道安可以。

　　不過，在京都的茶人之間，少庵的評價遠高於道安。人稱他為大名鼎鼎的茶人，他的茶道柔和靜謐，令京眾大開眼界，大吃一驚。

　　宗恩候在角落，倒抽了一口氣。自己的兒子和利休前妻之子在爭奪家業。這個場面令她想摀住耳朵。

　　利休起身打開紙拉門。

　　庭院裏充滿了明亮的陽光。一陣漫長的沉默之後，利休看著外頭開口。

　　「必須去向關白大人拜年，你們去準備吧。」

　　他沒有轉過頭來，道安和少庵默默地退出大廳。

　　宗恩也退出，正在準備新的道服時，利休出現了。

　　她不發一語地幫忙他更衣。

　　宗恩知道，利休難得猶豫了。

　　「拿長條紙和筆來……」

　　利休讓女僕拿紙筆過來，站著寫字。

　　可憐老櫻樹枝腐椏朽
　　一串花開僅此一年

　　利休在長條紙上寫下這段話，拿給宗恩看。

　　「我也老了……」

　　利休低喃道。在他臉上，看不見絲毫自負和傲慢，而是一張疲憊老人的表情。

　　宗恩將臉頰靠在利休的背上。

　　她想感受丈夫的體溫，就這樣保持那個動作良久。

第十一章　高麗的關白　利休

　　利休切腹的前一年
　　天正十八年（一五九○）十一月七日　傍晚
　　京都　大德寺門前利休宅邸　兩疊半

　　※※※

　　一

　　聚樂第的書院裏，充滿了冬天的淡淡晨光。茶釜擺在黑漆茶櫃上，茶釜的水聲使得心情放鬆平靜。

　　秀吉身穿金線織花的紅色外褂，坐在地板高出一階的地方。

　　小姓將利休泡的薄茶端到秀吉面前。

　　清爽的白天目茶碗，是在白色黏土上灰釉的日本製品。就口處邊緣塗著一圈金，替新草蓆增添一份貴氣。

　　糕點是烤麩。以水溶解麥粉，在鐵鍋中薄鋪一層乾煎，再塗上味噌捏成球狀。外觀樸素，但是對味噌下了一番工夫，所以越嚼越有味。

　　秀吉一手拿著天目茶碗，喝了一口茶之後低喃道：

　　「那麼，關於高麗的使節……」

　　今年七月，先前傳喚的朝鮮使節來到京都。

　　秀吉從春天起，為了攻打小田原，一直不在京都，九月回到京都之後，也不許外國使節謁見，讓對方一等再等。

　　──我忙於修繕內宮。

　　秀吉以此為藉口，至今也不接受朝鮮的國書。

　　「他們抵達京都，已經四個月了嗎？」

　　「是的。他們說，從高麗出發是四月，所以出國七個月了。」

　　既然如此，高麗人的不耐煩大概已經變成了憤怒。

　　小姓將茶端給回話的石田三成。

　　秀吉平定奧州，統一了天下。

　　雖說局勢仍有變數，但他一躍成為掌握天下政權的人。

　　如今，他著手於京都的大改造，忙得不可開交，但卻有空去有馬泡溫泉。利休也陪同前往有馬，召開茶會。

　　三天前，秀吉到剛落成的新皇宮晉見天皇。

　　其實，當時他本來打算帶朝鮮使節一行人前往，但是他們拒絕了。他們的使命是呈上國書，但沒有呈上國書，又要被當作猴子耍，他們絕計不幹。

　　「我想，差不多該傳喚他們了。」

　　「現在確實正是時候。」

　　石田三成恭敬地接過茶碗，避開正面，分三口喝下，連泡沫也不放過。很像這個一絲不苟的男人的作風，舉止十分有禮。他以指尖擦拭茶碗邊緣，再用懷紙擦淨指尖。利休沒有看過秀吉做那種事。

　　「派人去大德寺，叫他們拿國書過來。」

　　秀吉又拎起一塊烤麩。

　　利休泡第二杯茶。十月開封的茶罐，剛以石臼磨的茶格外爽口，替口中帶來優雅的香味。

　　「遵命。我儘量吩咐身分低微的人去。」

　　「就那麼辦。」

　　秀吉噘唇咂舌。烤麩上的味噌添加甜葛汁，肯定相當美味。灑在上頭的罌粟種子也是剛採的。

　　高麗使節一行五十人，分別寄宿在大德寺的本寺和小寺。利休這一陣子去過大德寺幾次，有時候會看見他們的身影。

　　──高麗的關白將至。

　　據說使節上京時，一身奇特打扮，吹奏絲竹，使得大批愛看熱鬧的人湧至都大路，路上擠滿想看熱鬧的人群。然而，如今已經沒人感興趣。

　　「款待的酒宴用五道菜，不，用七道珍饈讓他們大吃一驚吧。」

　　照射在紙拉門上的晨光，使得三成的寬額頭發出冰冷光芒。

　　「那也不錯，不過……」

　　秀吉瞪著半空中，撫摸下巴的鬍子，一副在籌謀計策的表情。

　　利休獻上第二杯茶，被秀吉的眼神盯上。

　　「換作你的話，會怎麼做？」

　　秀吉年輕時的眼神，有時柔和得令人為之心奪，但是如今卻銳利得像是要將人看穿。

　　「是。」

　　「你想想看哪種菜式好。」

　　「遵命。」

　　利休尋思良久，詢問秀吉。

　　「那麼，要讓高麗的使者們面帶笑容地回去，還是火冒三丈地回去好呢？」

　　秀吉舒開眉間，注視利休的臉，隨即咯咯笑了。

　　「你的意思是，你憑一道菜就能讓他們笑逐顏開，也能讓他們怒火沖天嗎？」

　　「輕而易舉。」

　　利休一回答，秀吉開心地重重點頭。

　　三成面不改色。他八成是個理性遠勝於感性的男人，喜怒哀樂幾乎不形於色。

　　「這樣的話……」

　　秀吉手捧裝著第二杯茶的赤樂茶碗。他似乎正以手掌在享受茶碗的溫潤觸感。

　　「你有甚麼點子嗎？」

　　秀吉問三成。

　　「以禮竭誠款待之後，再命令他們臣服如何？」

　　三成熟諳如何冷酷無情地挑起令人心生厭惡的敏感神經。

　　「原來如此，這也很有趣。」

　　秀吉依然將茶碗托在掌心，但是沒有就口。

　　「這樣的話……」

　　利休低喃道。

　　「如何？你有甚麼主意嗎？」

　　秀吉以眼神催促利休講下去。

　　「我聽說，高麗的宮廷中從以前就分成兩派。這次的使節團中，正使節是東方人派，副使節是西方人派，聽說彼此互相牽制。沒道理不利用這一點。」

　　秀吉趨身向前。

　　「你從哪裏聽到那種事？」

　　「高麗人在大德寺長期逗留，這件事是寺廟和尚從口譯那邊打聽出來的。」

　　秀吉將剩下的茶一飲而盡，改為蹲坐的姿勢。

　　「有意思。把這件事說得更清楚一點。」

　　「遵命。」

　　利休再度深深一鞠躬，開始道出在大德寺聽到的事。

　　二

　　五天後，朝鮮使節一行五十人出現在聚樂第。一群男人戴著帽簷寬大的帽子形成隊伍，豎立旗幟，一面熱鬧地吹響長喇叭，一面邁步而來。

　　利休在聚樂第的門前，和朝臣及大名們一起迎接一行人。

　　高麗的樂曲喧天。

　　從高麗傳入的白瓷和青瓷，都具有靜謐的模樣。尤其是青瓷深邃的顏色，無法言傳，但是樂曲卻正好相反。

　　利休無法想像隔著重洋，位於對岸的國家。那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國家呢？如果可以的話，利休想親自造訪，親眼確認。

　　利休遇見的第一個高麗女人，高雅文靜──

　　──不。

　　利休搖了搖頭。

　　那是一場夢，只不過是幻影罷了，這世上不可能有那種美女──。或許是因為上了年紀，最近利休經常這麼想。

　　那種時候，他會將手探入懷中。

　　那裏總是放著綠釉的香盒。握緊香盒，渾圓的香盒就會使所有的記憶鮮明地復甦。

　　利休又搖了搖頭。

　　──今天，妳的國人要來，我打算不懷好意地迎接他們。

　　利休像平常一樣，在心中對女人說話。

　　那個國家的男人將那麼優美高雅的女人逼進不幸的深淵，我不可能親切地迎接他們。

　　──高麗的關白。

　　秀吉派人如此到處宣傳，對方雖然位高權重，但不過是官僚罷了。一字排開迎接的朝臣和大名們都曉得這一點。

　　儘管如此，對於京都的有權人士而言，這肯定是難得一見的隊伍，所以聚集了大批愛看熱鬧的人。

　　一行人恭敬地穿越聚樂第的大門。

　　進入宮殿的高麗人極為有禮。

　　秀吉一直讓他們等待。他們心中想必暗藏著莫大的焦躁情緒，但是舉手投足行禮如儀。

　　使節團的主要人物一在大廳內落坐，秀吉便從容地現身；身穿黑色束帶（譯註：平安時代之後的朝服名稱，在禮服上繫大腰帶），頭戴冠，手持笏板。

　　秀吉登上大廳內特別打造的三層台座，高坐其上。

　　使節禮貌地低頭行禮，秀吉落落大方地對使節點了點頭。

　　「遠道而來，辛苦你們了。」

　　「我們替朝鮮國王送來國書。我是使者黃允吉。」

　　「我是副使節金誠一。」

　　同行的口譯結結巴巴地譯成日語。

　　黃允吉又深深一鞠躬。朝鮮的禮節比日本的禮法更煩瑣莊重。

　　正使節黃允吉拿出朝鮮國王的國書宣讀。

　　朝鮮國王李檬，向日本國王殿下獻上國書。
　　春候和煦，動靜佳勝。

　　始於訴說春日暖和的內容，當然不是在說朝鮮臣服日本，而是在祝賀秀吉統一日本，期望今後兩國交好。

　　秀吉點了點頭。

　　他透過對馬（譯註：舊國名。位於九州和朝鮮半島之間的島嶼。如今是長崎縣的一部份）的宗義智，向朝鮮的朝廷轉達自己的意思：「向日本臣服」。但是宗義智心生畏懼，不敢直接傳達秀吉的意思，只告訴朝鮮，希望貴國派友好的使節前往日本。

　　秀吉也已經察覺到了箇中原委。

　　「好極了。哎呀，各位長途跋涉，真是辛苦了。這些禮物是我的一點心意。」

　　秀吉一招手，小姓們搬來放在大台座上的銀山，放在正副使節的面前；各是白銀四百兩。

　　利休在大廳敬伴末座，對走廊上的小姓使了使眼色。這是要人準備宴會菜肴的暗號。

　　利休昨天事先吩咐了廚師菜式。

　　「真的這樣就好了嗎？」

　　廚師一臉錯愕地問道。

　　食案上放著平凡無奇的黑漆盤子，盤上裝了五個烤麻糬。除此之外，別無他物。邊緣放著一個素燒的酒杯，沒附筷子。

　　「這樣就好。上這道菜。」

　　廚師抱著胳膊沉思。

　　「用手抓麻糬，不會對國賓太失禮嗎？」

　　「沒錯，這不是款待，而是用來讓他們臣服的食物。最好讓他們品嚐入獄的滋味。」

　　廚師低吟一聲，點了點頭。

　　他似乎終於明白了這場宴會的重大意義。

　　女人們將食案端進大廳。手持瓶子到處替人斟濁酒的是石田三成，第二輪酒由利休斟酒。

　　照理說會跟秀吉互相敬酒，但是秀吉沒有那麼做，令使節們感到驚訝，而且不知所措。他們一副吃鱉的表情，但仍按照儒教的禮法，以手遮住酒杯飲酒。

　　酒才喝到一半，秀吉便退到內側，換穿織錦的窄袖和服和外褂現身。

　　他手上抱著去年剛出生的鶴松。

　　「告訴他們，這孩子是日本的繼任大王。」

　　秀吉滿臉笑容地說，口譯直接將他的話譯成高麗語。秀吉到處走動，讓使節、列席的大名和朝臣看鶴松。

　　當然，他心知肚明，高麗人不高興。

　　他聽說，在重視禮節的朝鮮，賓主會雙手合十，彎腰鞠躬，互相敬酒。菜肴越多、敬酒的次數越多，款待的意義越濃厚。

　　如果沒有被人以禮相待，高麗人會作何感想呢？

　　實際上，他們在對馬和宗義智發生爭執一事，已經傳到了京都。

　　招待使節一行人到山寺設宴時，島主宗義智搭轎穿越山門。據說光是如此，副使者金誠一便怒斥無禮，情緒激動地踹開座位起身。使得宗義智不得不砍下轎伕的首級交出來謝罪，才讓這件事收場。

　　秀吉抱著鶴松來到緣廊，向在庭院候著的朝鮮樂師們招手，招集眾人過來。

　　「演奏樂曲。」

　　他以手勢示意，樂師們吹響喇叭。

　　被秀吉抱在懷裏的鶴松尿了出來。秀吉大呼小叫喚來女侍，將鶴松交給對方，自己又退到內側更衣。

　　黃允吉和金誠一始終皺著眉頭。

　　那正中了利休的下懷。

　　三

　　在利休的帶路之下，一行人回到寄宿的大德寺。

　　黃允吉和金誠一騎在馬上，滿臉不悅地瞪視正前方。

　　經過長途跋涉，竟然只得到麻糬的招待。而且，秀吉對於獻上的國書沒回覆。除非確定獲得回覆，否則就無法善盡使者的職責。

　　大德寺山門的屋瓦出現在對側時，利休故意稍微放慢腳步，手比一旁的宅邸，對騎在馬上的金誠一說：

　　「這裏是我的宅邸，我想說明今天宴會的真正用意。請金閣下蒞臨寒舍。」

　　地點是利休位於大德寺門前的宅邸前面。

　　口譯翻譯完後，金誠一皺眉，正使節黃允吉已經策馬前行。利休趁機對金誠一說。

　　「有話請到住宿處說，我累了。」

　　金誠一滿臉困惑，抬頭仰望天空。因為是一場簡短的宴會，所以冬天的天空還很明亮。

　　「您想必累了。今天是基於關白大人的命令，只端出麻糬招待，我知道這樣非常失禮。雖然比不上貴國做的，但是我準備了高麗菜肴。望您賞光品嚐。」

　　利休禮貌地低頭行禮。

　　金誠一在思考。

　　對方沒附筷子端出烤麻糬，自己吃的話是一種屈辱。金誠一一個都沒吃，留下了食案上的五個麻糬。肚子應該餓了。

　　使節團一行人當中也有廚師，但是禪寺禁止葷酒和葷菜，大概無法獲得令人滿意的食材。食物應該是一大誘惑。

　　金誠一點頭下馬。

　　只有五、六名隨從留下來，其餘的人回去大德寺。

　　利休先行穿越大門，經過茶庭來到茶室前面時，金誠一停下腳步。

　　他仔細端詳茶室。

　　雖說是京都，但這裏是北方的城郊，而且茶室是粗鄙的茅草屋。屋簷就像昏昏欲睡的眼皮般，沉重地低垂。

　　「這邊請。」

　　利休為了讓來自外國的客人放心，打開躙口，率先入內。

　　他事先命令了幫忙的少巖，所以火爐上的茶釜靜靜地冒出水蒸氣。室內的溫度恰到好處，暖和了在室外凍僵的身體，令人感到舒暢。

　　金誠一從躙口往內看，臉上露出警戒的神色。

　　壁龕掛著畫了木槿花的掛軸。柔和的光線透過紙拉門照進來，白色的木槿花浮現在光線中。花的正中央染上紫色，散發出十分夢幻的氛圍。雖然季節不對，但這是高麗人喜歡的花。

　　焚燒白檀香。室內有一種高貴的寧靜，完全消除了內心的芥蒂。

　　利休手撐在榻榻米上，金誠一走了進來。

　　他站著仔細端詳木槿的掛軸。

　　金誠一慢慢眺望掛軸中的畫，視線移向掛軸的周圍。那裏是以土塗滿柱子、天花板的室床。

　　他稍微偏頭之後，抬頭望向低矮得快頂到頭的竹編天花板，靜靜地看了好一陣子。

　　緩緩低頭望向牆壁。只塗底漆的牆上貼著鉛灰色的紙。

　　金誠一再度偏頭，蹲坐下來。

　　「好像回到了自己家。」

　　口譯從躙口探出頭來，當場翻譯。

　　利休年輕時，想要知道那個女人故鄉的家中擺設，曾經學過。堺有高麗的商人。利休請教那些人，請他們畫了許多畫和圖。其中，有勉強容人進入的小入口和室床，還有一間非常狹窄的兩疊庵室。

　　「你也進來。」

　　在利休的勸請之下，口譯畏畏縮縮地入內。三人在兩疊台目的茶室內坐下，空間剛好。

　　「今天真的很失禮。」

　　利休再度低頭，以手撐在地，額頭幾乎抵到榻榻米上。縱然禮法不同，表達敬意的心情還是能夠透過動作傳達。

　　「確實是非常無禮的宴會。關白大人的舉止，簡直是旁若無人。」

　　「您說的是。實在是抱歉得緊，但是我想請您明察日本國內的局勢。」

　　利休等口譯翻譯完之後，繼續接著說：

　　「雖說關白大人統一了日本，但是人心尚未安定，有許多大名想要趁機謀反或奪取政權。」

　　口譯翻譯後，金誠一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因此，雖然對貴國非常失禮，但如果貴國臣服於關白大人的威勢，日本國內的所有人都會順從關白大人。因此，今天才會連菜肴都不準備，在諸侯面前表現得那麼旁若無人，請您務必原諒。」

　　金誠一嗤之以鼻。

　　「那是貴國的事情，和我國毫無關係。無論有任何內情，依然改變不了無禮這件事。」

　　「您說的是。關於這一點，我無從辯解，只盼請明察這件事。」

　　利休又低頭賠罪。

　　金誠一不說話，滿臉不高興。

　　「您今天想必累了，我想先替您泡茶。」

　　金誠一在面前搖了搖手。

　　「不用了，雖然我們也喝茶，但是不喜歡那種又苦又難喝的茶。」

　　「不，我想會合您口胃。請試一試。」

　　打開茶道口，利休將事先準備好了熱的鐵瓶和小的煎茶茶碗拿進茶室，將熱茶從鐵瓶注入茶碗。咖啡色的液體散發出獨特的香味。

　　金誠一狐疑地拿起茶碗，深深吸了一口氣。

　　「薑茶嗎？」

　　「是的。請暖一暖身體。」

　　那是熬煮生薑之後，加入蜂蜜的茶。利休為了派人去找蜂蜜，費了相當大的力氣。

　　金誠一啜飲一口，放鬆臉部表情，詢問利休：

　　「你去過朝鮮嗎？」

　　「沒有。不過，我從前曾賞玩過從高麗傳入的文物。我認為高麗是個美麗的國家，心神嚮往。」

　　金誠一啜飲薑茶，點了點頭。

　　利休再度打開茶道口，抬起大型的紅漆矮桌，放在茶室的正中央。附桌腳的矮桌一放在兩疊半的房間裏，人就必須將背貼在牆上。

　　利休鋪上一片杉板，放上沙鍋。一掀開蓋子，隨著水蒸氣散發出香氣。

　　「這是鴨肉鍋。」

　　口譯朗聲說。使用一隻全鴨，加入高麗人蔘、甘草、枸杞子等中藥，以及銀杏、棗子、栗子、糯米，以味噌熬煮。

　　「我想，這是最適合寒冷季節的一道菜。」

　　「府上有朝鮮人嗎？」

　　「不，我原本是堺的商人，所以對於高麗瞭若指掌。這種食物也是國外傳進來的。」

　　利休曲膝拿起放在茶道口的窄口白壺，放下白瓷酒杯，注入其中的是金黃澄澈的酒。

　　金誠一凝視酒杯，聞了聞香味，淺嚐一口。在口中品味許久之後，砸嘴飲盡杯中物。

　　「這是法國酒嗎？」

　　利休重重地點頭。

　　接著，利休陸續上朝鮮菜。

　　涼拌雞肉和高麗人蔘、以蕎麥麵皮包裹蔬菜的春卷、栗子、柿子、紅豆粥、海帶湯、加入棗子的蒸年糕、柿餅，以及塞進核桃的糕點，擺滿了紅漆矮桌。

　　每一樣都是待在堺的高麗人教利休的料理，法國酒則是花錢就買得到。

　　利休離席，讓金誠一和口譯慢慢享用懷念的家鄉味。

　　從此之後，金誠一會不時造訪利休宅邸，享受高麗的佳餚。

　　※※※

　　隔年開春不久，一行人帶著秀吉的回覆回到漢陽，馬上匯報倭國的情勢，國王招喚正使節黃允吉和副使節金誠一時，兩人的呈報內容截然不同。

　　「日本一定會發生戰禍。」

　　黃允吉應道。

　　「我沒有看見那種徵兆。」

　　金誠一應道。他並進一步說：「允吉憑白無故使人心動搖，這樣好嗎？」

　　如果朝鮮國王採納正使節黃允吉的報告，鞏固沿岸的防衛，秀吉大概就無法輕易攻進半島。

　　那是利休切腹之後的事。

第十二章　野菊　秀吉

　　利休切腹的前一年
　　天正十八年（一五九○）九月二十三日　早晨
　　京都　聚樂第　四疊半

　　※※※

　　一

　　三層的摘星樓距離令人心情愉悅的澄澈藍天很近，彷彿觸手可及。白色卷雲令人感到秋意濃厚。

　　──真想設法讓那個男人嚇一跳。

　　秀吉眺望和煦的陽光穿透卷雲，灑落在連綿的東山山峰和京都街道，想著利休。

　　從今年春天到秋天，花了好幾個月才攻下小田原城，懲處奧州也很順利。日本已在掌控之中。如今不肯乖乖聽話的，只剩下那個男人。

　　──有一種痛快的樂趣。

　　一開始想那件事，心情就莫名興奮。

　　信長在本能寺遇害之後，已經過了八年。

　　秀吉忙於政務，從九州到奧州四處奔走，指揮作戰，每天接見許多人，必須裁決的事情堆積如山。晚上還必須為了傳宗接代而抱美女。

　　然而那也終於告一段落，翹首期盼的嗣子誕生了。

　　所有事情告一段落，秀吉心想：世上有趣的事意想不到地少。有沒有甚麼令人痛快的事呢？有沒有大快人心、讓人打從心底感到愉快的事呢？

　　他想到了。

　　──讓利休嚇一跳吧。

　　那肯定非常愉快。

　　如果看到總是一副道貌岸然、冷靜沉著的利休露出慌張狼狽的表情，自己大概會發自內心笑出來──。

　　為了這件事而動腦，成了秀吉這一陣子私密的樂趣。

　　那個男人一副熟知世上所有美麗事物的表情。在秀吉的家臣當中，有好幾名武士像崇敬神佛般崇拜利休，將他視為美的化身。

　　秀吉看這件事不順眼。

　　天底下受人崇拜的男人，只要關白秀吉一個就夠了。

　　要怎麼讓他嚇一跳呢？秀吉尋思，但利休是個十分小心謹慎的男人。就茶道而言，利休確實是當代高手。

　　然而，這並不代表擬不出策略。

　　樓梯傳來腳步聲。

　　小姓揹著一個男人爬上摘星樓，將背上的男人輕輕放在榻榻米上。

　　男人身穿藍染的綿質窄袖和服，頭戴白色圓頭巾。他從前曾被幽禁在地牢裏幾年，弄傷了腳。膝蓋不能彎曲。秀吉為了帶這個不良於行的男人上戰場，特別替他準備了轎子。重點是，秀吉想要借助這個男人的智慧。

　　男人將雙腿向兩旁伸展，手撐在地，低頭行禮。

　　「您找我嗎？」

　　「哎呀，我想請你喝茶，放輕鬆。」

　　擺在茶室角落的黃金茶櫃上放著黃金茶盒，茶釜發出輕快的水聲。

　　「感激不盡。」

　　軍師黑田官兵衛不喜茶道，秀吉十分清楚這件事。

　　秀吉背對貼金箔的壁龕問道：

　　「我用不著再問一次，但是你為何討厭茶道？茶道並非不好的東西吧？」

　　被這麼一問，官兵衛將鼻翼豐厚的大鼻子和目光犀利的銅鈴大眼對著秀吉。

　　官兵衛是個腦袋格外靈光的男人，秀吉再三深思熟慮才能導出的結論，他卻能在一瞬間下一模一樣的判斷，好幾次令秀吉大吃一驚，他十分信賴官兵衛的才智。

　　「關於這件事，我一度想要告訴身為茶道中人的關白大人。」

　　「哼。我並不喜歡茶道，不過也罷。告訴我，你為何討厭茶道。」

　　官兵衛露出意外的表情好一陣子，才將插在腰帶上的扇子拿在手中，開口說：

　　「首先，是維安。身在治世、亂世難辨的當今世上，沒有比主客不帶刀齊聚坐在狹窄茶席更粗心大意的了。」

　　「確實如此。」

　　利休變成茶頭之前，儘管是茶室，客人也會腰配短刀入內。只要將大刀掛在室外的竹釘上即可。

　　但是利休擔心在茶席間發生爭執，在室外製作了刀架，並要求客人連短刀也掛在那裏之後再入內。

　　「雖說是不帶刀，但若是有反叛之心的人，大概會在懷中暗藏匕首。這非常危險。」

　　秀吉重重地點頭。

　　「原來如此。還有嗎？」

　　「第二，是茶具。在只不過是用來喝茶的茶碗和茶罐上一擲千金，簡直是荒謬至極。如果有一文多餘的錢，應該存在庫房裏，等到招攬有為之士時，再毫不吝嗇地花在刀口上。」

　　「你說的是。」

　　官兵衛對於節儉尤其囉嗦。把進獻的甜瓜分給家臣吃時，會特地叫他們留下厚厚一層果皮。為的是事後讓管理伙食的人以鹽醃漬，拿給吃飯時沒菜配的僕人吃。不管是任何紙張或碎木片，他都討厭浪費，但是必要的時候，不惜花大錢。看在節省成性的官兵衛眼中，茶道的浪費肯定難以原諒。

　　「還有嗎？」

　　「第三是時間。如果只是坐著欣賞書畫、品茗，應該不需要多少時間。假如有兩刻（四小時）的時間，大可以練武、習字，不，甚至可以研擬百年的治國之道。朝臣也就罷了，如果武士沉迷於那種玩樂，無謂地精神鬆懈，便會放蕩成性。鄰國遲早會攻進來。」

　　「我完全明白了。你說的全都正確。」

　　秀吉頻頻點頭。

　　「既然如此，關白大人為何喜歡茶道……？不，您剛才說您不喜歡。我一心以為您喜歡。哎呀，真是奇怪……」

　　秀吉一直玩弄金線織花的外掛衣繩，一面淺笑。

　　「我之所以愛好茶道，是因為它扣掉你說的危害之外，還有剩餘的效果。」

　　官兵衛舒開眉頭。他是個對於新知和有用智慧貪得無厭的男人。

　　「如果有那種東西的話，請務必指點一二。」

　　秀吉緩緩點頭，轉向身後。

　　貼金箔的壁龕上，放著閒寂的竹製花器。那是今年夏天，利休在小田原的陣營砍竹子製成的三個花器之一。

　　其中沒有插花。

　　一旁有個裝滿秋季花卉的籃子。

　　「剛才同朋眾去接你時，說了甚麼？」

　　官兵衛偏頭不解。

　　「我聽同朋眾說，關白大人要教我茶道，於是就來了。」

　　「沒錯。我是那麼命令同朋眾，也讓他們準備了這些花。」

　　「看來是這樣沒錯。」

　　話說回來，秀吉明明說要泡茶……但是一點也沒有要泡茶的意思。也沒有要教自己茶花（譯註：茶室裏插的花）的動靜。只有黃金茶釜靜靜地冒出水蒸氣。

　　「假如這裏沒有茶具和花，我身邊的人想必會擔心吧，猜我究竟為了甚麼事傳喚你。三成那些人現在大概相當在意，事後說不定會問同朋眾，我們聊了甚麼。」

　　官兵衛深深地點頭。

　　「如果有茶具，熱水滾開，就是聊茶道。姑且不論別人相信與否，人們口中會流傳，我在教你茶道。這和別人謠傳我們在秘密商議，哪一個好呢？」

　　官兵衛注視從茶釜噴出的水蒸氣，更用力地點頭。

　　二

　　從敞開的窗戶看見秋日晴空，光線變淡，從窗戶吹進來的風輕柔怡人。

　　秀吉站起身來，坐在放著整套茶具的黃金茶櫃前面，拿起長杓，將茶釜中的熱水注入黃金的天目茶碗。

　　然後把那個茶碗放在黃金的天目台上，放在官兵衛面前。

　　秀吉將熱水舀進另一個茶碗，用雙手享受溫潤的觸感許久之後，自己也直接喝下。

　　「以黃金茶釜煮水，熱水也別有一番風味。」

　　經秀吉一說，官兵衛將熱開水送入口中，以舌頭品嚐。

　　官兵衛淡淡一笑。

　　「熱水就是熱水，味道不會因為鐵和金的價值不同而有所差別。」

　　秀吉點了點頭，毫無異議。

　　「我說，官兵衛，人真奇怪。有人一喝我用那個茶釜泡的茶，就稱頌為天界的甘露。」

　　官兵衛又將熱水送入口中，品嚐白開水。

　　「那與其說是因為黃金茶釜而感動，不如說是因為關白大人親手泡茶而感到榮幸。」

　　「或許是吧。」

　　秀吉將熱開水一飲而盡。用鑄鐵茶釜和黃金茶釜泡的茶，有時候會覺得味道截然不同，有時候又會覺得一模一樣，那要視當時的心情而定。今天覺得別無差異。

　　「你怎麼看待那個男人呢？」

　　秀吉放下茶碗，又玩弄起外掛衣繩。

　　「哎呀……，您指的是利休居士嗎？」

　　果然是明察秋毫的軍師。

　　「沒錯。為何那個男人受到那麼多人景仰呢？」

　　官兵衛隔了一個呼吸左右的時間，眺望窗外的天空之後，重新面向秀吉。天空的光線變得更淡了。

　　「利休居士有其他茶人沒有的條理。」

　　「條理……是指甚麼？」

　　就連討厭茶道的官兵衛，都數度受邀到利休的茶席。他當時應該仔細觀察了利休這號人物。

　　「在我看來，那名老人的泡茶方式十分謹慎，動作毫無滯礙。一般人如果想放慢速度就會產生疏失，如果要避免停滯就會變得急躁。我認為，唯有通透瞭解人體的動作原理，拿茶具的方式、招待客人的方式才能毫無多餘的動作、自然流暢。」

　　原來如此，如果利休拿在手中，無論是長杓、茶筅、茶巾（譯註：用來擦茶具的抹布），乃至於水指的蓋子，每一樣茶具都生氣蓬勃，看起來彷彿獲得了生命。那或許是領悟人和事物的原理才能擁有的本領。

　　「若是從茶釜舀一杓熱水，就倒了杓的水回去，不會用掉、喝掉就不添水，這也是有條理。那正是他和其他茶人之間的最大差異。」

　　利休開創的那套做法，也符合了討厭浪費的官兵衛的喜好。

　　「除此之外，令許多人佩服的是，隱藏在利休的侘茶中的清麗之美。」

　　「清麗之美啊……」

　　利休挑選的茶具確實有一股美感。

　　「雖然稱為侘茶，但是利休居士的茶道卻生意盎然。反倒像是背後隱藏著某種熱情。」

　　秀吉忍不住拍了膝蓋一下。

　　「就是這個，你說的一點也沒錯。」

　　那正是秀吉想知道的利休的秘密。利休有一股其他侘茶人沒有的熱情，肯定是那在吸引人。

　　「那個男人有一股熱血……」

　　「沒錯。這一點和關白大人類似。」

　　「你說和我類似？」

　　「是的，您二位愛戀女人的力量都非比尋常地強勁。」

　　秀吉偏頭不解。

　　──女人啊。

　　不愛慕女人的不是男人。秀吉想說，這有甚麼不對？

　　官兵衛將剩下的熱水一飲而盡。

　　「哎呀，好喝。撇開黃金茶釜不論，聚樂第的水質柔軟。我可以再喝一碗嗎？」

　　秀吉點了點頭，將熱水注入官兵衛的茶碗遞給他。

　　「我想借助你的智慧。」

　　「出兵朝鮮的事嗎？」

　　「不，是利休的事。」

　　官兵衛咯咯笑了。

　　「利休居士做了甚麼嗎？」

　　「那個男人有點令人惱火。我想設法嚇他一跳，但是怎麼也想不出好點子。我要當作茶席上的餘興節目，你動腦想一想。」

　　官兵衛喝完熱開水，又笑了。

　　「有甚麼好笑？」

　　「沒甚麼，因為我覺得，關白大人會在意利休居士，是因為天下太平了。」

　　秀吉冷哼一聲，撫摸頭上近來明顯變少的髮量。白髮增加，鬍子也變細了。

　　「自從牽牛花那一次的事之後，我就非常不甘心。一直念念不忘，想要設法反將他一軍。」

　　某天，利休宅邸開了許多外國的牽牛花，秀吉特地一大清早出門前往。但是到了之後，在庭院裏找不到花。進入小茶室，壁龕只點綴著一朵牽牛花。利休為了讓那一朵花帶給秀吉強烈印象，而摘掉了所有庭院裏開的花。

　　「我在大德寺也很不甘心。」

　　某一年夏天，秀吉前往大德寺的大仙院時，命令利休在書院插花，但是他卻不在室內插，而是在室外枯山水的石頭上擺放金屬花器，打水插花。那是十分清爽的擺置。

　　「梅花也是如此。就連櫻花也……」

　　秀吉想設法讓利休傷腦筋，曾經在壁龕只放大青銅水盆和一枝紅梅，命令利休插花。利休若無其事地反手拿起紅梅枝，一手掠去花和蓓蕾，使其浮於水面，有一種妙不可言的風情。

　　「那個男人沒有將花插起來，而是拿著花枝，一面吟唱『花開散去還復來、花開散去還復來』，一面在茶席上漫步。花瓣漫天飛舞，確實增添了春天的風情。唉，感覺不賴，但是令人看了一肚子火。」

　　每當利休展現足智多謀，秀吉就會越來越不甘心，悔恨不已。

　　「我也聽說過，他說得到了好花器，別人跑去一看，到處不見花器，等到茶席結束之後，才發現掉落的山茶花漂亮地插在塵穴（譯註：茶庭內四方形或圓形的洞，靠近室席入口，具有裝飾性的垃圾堆）中。那個男人真是討人厭。」

　　「那種情況下，想必很火大吧……」

　　官兵衛笑著說。

　　「我讓他準備了明天早上的茶席，以你的智慧讓利休那傢伙嚇一跳。」

　　「這個嘛……」

　　「花不錯。用花讓那個男人傷腦筋。」

　　「可是，聽您剛才說的，我實在不認為他是個用一般手法能讓他認輸的茶頭。他幾乎像是擁有百萬騎的軍隊，而對茶道一無所知的我只是步兵，實力相差懸殊。」

　　「用不著讓他認輸，我只是想看那個男人頭痛的表情。哎呀，哪怕是一瞬間也好，讓他停下手的動作，感到不知所措，那樣就好。」

　　官兵衛默默點頭，看著籃子裏的花。

　　籃子裝著秋天的花，像是秋牡丹、地榆、桔梗、山芍藥的紅色果實、芒草等。

　　官兵衛以手撐地前進，從籃子中選出一支花。

　　那是淡紫色的野菊，正好和窗外黃昏的天空一樣顏色。

　　三

　　隔天早上，官兵衛和堺的針屋宗和、天王寺屋宗凡出現在聚樂第四疊半茶席的等候室。秀吉邀請三人，作為參加小田原之戰的獎賞。

　　秀吉派小姓只召喚官兵衛，在他耳邊低語。

　　「我會從外面看。」

　　他從一開始就打算那麼做，這樣更能增加嘲笑利休的愉悅，能夠充分地譏笑他。

　　秀吉從窗戶的縫隙偷窺茶席，興奮得微微顫抖。

　　壁龕掛著遠浦歸帆的圖，那是從小田原北条家得到的戰利品。

　　南宋畫家玉潤的作品，運筆流暢，描繪洞庭湖畔的樹木、塔、遠山，近景附上搭乘小船的兩個人。

　　壁龕的榻榻米上放著黑漆台座，上面放著日本製的白色天目茶碗。

　　茶碗中裝著放在仕覆裏的茶罐。

　　因為是名叫鴫肩衝的名茶罐，所以利休採用了那種擺設方式。

　　官兵衛在小姓的攙扶之下，從躙口進入茶席，把扇子放在面前，雙手撐地，拜見壁龕的畫。光是掛著那一幅畫，便能感覺到室內的縱深，簡直像有徐徐微風吹拂。

　　官兵衛的目光落在壁龕的白天目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它直瞧。

　　從窄袖和服拿出懷紙，將夾在其中的一朵野菊放進天目茶碗中。秀吉也看見了官兵衛迅速地將野菊放在茶碗中的茶罐前面。

　　──沒錯，這樣就好。

　　秀吉在室外偷看，心情變得十分愉快。他光是想到利休泡茶泡到一半，大概會不知如何處置那朵野菊，心中便湧現一股笑意。

　　官兵衛在針屋和天王寺屋的攙扶之下，坐上了首席客人的位子。

　　等沒多久，茶道口打開，利休出現。他一臉正經的表情，恭敬地行禮。秀吉已忍不住笑意。

　　利休站起身來，左手拿著面桶。那是原木彎曲製成的水翻，利休的師父武野紹鷗在洗茶具的水屋使用，而利休則是在茶席使用。

　　──真受不了那個男人。

　　秀吉咂嘴。

　　無論是壁龕的畫或鴫肩衝的茶罐，都是象徵高度身分地位的名品。

　　在這種茶席上搭配山上樵夫在用的原木桶，簡直是對名品的一種褻瀆。同朋眾如果聽到，大概會火冒三丈。

　　利休將面桶拿在腰部一帶，坐在泡茶座位上。

　　泡茶座位旁，有個壁櫥式的洞庫。高僅兩尺，但是拉開板門，其中收納著茶具。

　　利休從中拿出瀨戶的水指和長杓。

　　先將雙手小指靠在榻榻米上，從靠近底部的地方輕輕捧起水指。使用茶具的方式和平常一樣，流暢得令人驚訝。

　　動作謹慎，毫無疏失，絕不焦躁。

　　如同官兵衛所說，那個男人肯定通曉人這種生物，不，是通曉所有事物的原理。

　　利休跪行至壁龕前。

　　──這下那傢伙會怎麼做呢？

　　秀吉將臉貼在紙窗的縫隙上。

　　利休的背部、肩膀、手的動作都毫不猶豫。

　　──毫不遲疑嗎？

　　利休毫不猶豫地伸長雙手，左手扶著天目台，右手迅速抽出野菊，放在壁龕的榻榻米上。

　　手拿天目茶碗回到泡茶座位，將茶碗、茶罐、茶筅擺放在水指前面，施行一禮之後，動作毫不滯礙地開始泡茶。

　　正在泡茶的利休看起來很低調，毫不炫耀，清心寡慾，只是打從心底沉浸在泡一杯茶這件事中。

　　從他身上看不出半點矯揉造作。一切表現得十分自然，這一點格外令人生氣。

　　利休留在壁龕的野菊以遠浦歸帆的圖為背景，看起來就像在洞庭湖岸邊隨風搖晃。

　　秀吉的心情頓時變差，怒火湧上心頭。

　　儘管如此，他還是繼續靜觀利休會怎麼收場。

　　三名客人喝完茶，官兵衛要求拜見鴫肩衝。

　　利休趁客人在看茶罐時，把水指和天目茶碗等茶具都收進洞庫。

　　等官兵衛看完之後，利休將鴫肩衝放進仕覆，跪行至壁龕前。

　　拿起放在壁龕榻榻米上的野菊，使其靠在壁龕的後方角落。

　　將鴫肩衝放在壁龕之後，利休又回到泡茶座位上。

　　放在壁龕角落的野菊，看起來有些凋零。

　　──你輸了。

　　秀吉感覺到，自己想嘲笑利休的企圖和野菊一樣萎縮了。

　　彷彿那對利休而言是小事一樁，被嘲笑的反而是自己。

　　秀吉從後門進入茶室。

　　「利休的茶如何？」

　　三名客人叩拜，作為首席客人的官兵衛開口說：

　　「沒想到度過了如此舒暢的時光。哎呀，我從前一直討厭茶道，但是如今對茶道佩服得五體投地，真是深奧的好東西。臨機應變的茶道，和磨練軍事謀略有異曲同工之妙。趁今天這個機會，我想請利休大人指導。」

　　一同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軍師說出這段話，令秀吉的挫敗感更深了。

第十三章　顛倒是非　山上宗二

　　利休切腹的前一年
　　天正十八年（一五九○）四月十一日　早晨
　　箱根　湯本　早雲寺

　　※※※

　　一

　　──人這種生物……

　　山上宗二從小田原城的箭樓，眺望銀波閃爍的大海，感慨萬千地心想。

　　大多數的話都不能說出口。如果說實話，就會被厭惡，甚至可能性命不保──

　　小田原的海面上，飄浮著許多艘軍船。這座城堡大概再過不久，就會被秀吉的大軍包圍。二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地蜂擁而至，北条五代的天地為之動搖。

　　「聽說秀吉將湯本的早雲寺當作本陣（譯註：即司令部）。」

　　同朋眾在箭樓的一間房間擺設茶櫃，準備泡茶，對宗二說：

　　「看來是這樣沒錯。」

　　宗二心不在焉地應道。

　　「但是，如此固若金湯的城堡，就算再浩大的軍隊，也不可能被攻陷。」

　　小田原的城堡確實有堅固的城牆，包圍整個城鎮。聽說兵糧足以吃上幾年。半吊子的攻勢，確實無法攻下這座城堡。

　　──不過……

　　宗二不得不思考。

　　自己並非自願置身於戰役之中，為甚麼會落得這種下場呢──？

　　仔細想起來，那是因為說出了實話。宗二對於自己管不住舌頭的壞習慣，感到懊悔。

　　宗二身為茶頭伺奉秀吉，自從觸怒秀吉，從大坂城被放逐之後，已經過了七年的歲月。

　　漂泊的日子就像沙子從指縫間漏掉般，淒涼地流逝。他自己也曉得，即使擺設茶席，內心依舊頹廢。

　　──自己的處境產生了多麼巨大的轉變啊。

　　從前，宗二在堺經營一家名為薩摩屋的大店。店和家產都被秀吉沒收了。

　　「不得進入攝津、河內、和泉這三國。」

　　宗二自從被秀吉如此宣告之後，一直在旅行流浪。

　　他清楚地記得被放逐的那一天。

　　地點是大坂城內的三疊茶席。

　　石牆、天守閣和庭院都還在修建中，蓋於石山上的茶室看起來格外閒寂。儘管如此，那是個天空藍得令人心情愉悅的早晨茶會。

　　亭主利休繼茶碗之後，拿著蛸壺（譯註：捕章魚的陶罐）現身。

　　秀吉見狀，皺起眉頭。

　　「你拿出蛸壺，又要來那一套了嗎……？」

　　也難怪秀吉會有這種反應。利休直接拿出漁夫用於海上的蛸壺，當作水翻拿出來。紅褐色的素燒壺上，附著白色的藤壺。

　　宗二身為次席客人列席，聽到秀吉的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您不懂那個趣味嗎？」

　　宗二絕非在指責秀吉。當時，利休將蛸壺當作水翻使用的創意，強烈地撼動了宗二的心。宗二只是無心地詢問不瞭解那項趣味的天下第一人。

　　這個舉動觸怒了秀吉，而被趕出攝河泉這三國。

　　──自己真是天大的蠢貨。

　　如今回想起來，仍覺得那句話十分不謹慎。宗二一直認為，茶席是在座所有人一同品茗、欣賞茶具，這才是最大的幸福。正因如此，縱然對方是一手掌管天下之人，也要說出內心感受到的事實。宗二相信，那才是茶席上該有的交流。

　　但是如今，他可不這麼認為。

　　狹窄的茶室，猶如坐壺觀天。和凡塵俗世的大千世界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天底下有這種事嗎？

　　茶席對於茶人而言，是生活處世的大千世界。因為一句話而被放逐，只證明忘了這一點的自己有多麼愚昧。

　　原本在堺的房子裏優雅度日，一旦被驅逐出境，馬上被迫過著沒床睡、沒米吃的困窘生活。宗二只好讓妻子帶著孩子回娘家。

　　秀吉的作法令他怒氣難消。

　　宗二在歇腳的茅屋升火，以唯一隨身攜帶、邊緣向外翻的茶碗泡茶時，心情特別激動。

　　──沒甚麼。這才是真正的侘茶。

　　他只有在短暫片刻之間，能夠像這樣抬頭挺胸，盡情享受侘茶的境界。

　　如果手上的盤纏用罄，在寄人籬下的人家裏也必須看人臉色。自己是遭到關白秀吉討厭的人，會高興收留自己的人家果然不多。

　　──設法討生活吧。

　　如果在某個大名家被提拔為茶頭就好了，但前提是必須找到門路，否則就甭談了。

　　──加賀的前田如何？

　　大德寺的塔頭興臨院是前田家的菩提寺。拜託熟悉的出納和尚，讓他以寺廟使者的身分，前往加賀委託寺廟領地捐獻。

　　雖然順利獲得百石的捐獻，成為那塊寺廟領地的地方官，但是那種鄉下小領地的地方官，宗二實在幹不下去。前田家有前田家的茶頭，如今應該沒有宗二的容身之處。

　　──毫無立足之地，指的就是這種情形。

　　宗二走頭無路，反省自己的口無遮攔，不，平心而論是用詞不當。

　　──不能說真話。

　　他如此勸戒自己。

　　不管感想如何，也只能在心裏想。只要不將感想說出口即可──

　　他如此轉念一想，向秀吉道歉，獲邀參加墨俣的茶會；設法討秀吉歡心，一度得以回到大坂。

　　──但是……

　　宗二想起當時，搖了搖頭。自己和秀吉實在非常不投緣。

　　他在茶席上，再度說出了心裏的話；對於秀吉拿出來炫耀的茶壺，說出了心中的感想。

　　「土是很好，但是形狀很差。」

　　秀吉因為這句話而心裏不痛快，宗二又被放逐了。

　　「你這個男人真是學不乖……」

　　離開大坂時，師父利休一臉錯愕地說。

　　「你好像對茶道有所領悟，但其實甚麼都不懂。」

　　「那麼，您是要我睜眼說瞎話，自欺欺人嗎？」

　　宗二反嗆了利休一句。

　　「我不是那個意思。鑑識茶具等，在茶席上具有多少價值呢？」

　　「不然甚麼才重要呢？」

　　「除了認為貴人很懂茶道之外，不管招待任何人、被任何人招待、與任何人同席，都必須像尊敬名人般尊敬對方。比起正確地鑑識茶具，這些更重要許多。」

　　宗二如今心想；師父說的確實一點也沒錯。不過，自己太晚想通了。

　　除此之外，利休還有一句話，令他銘刻在心。

　　「千萬不要鑑識古董茶具，以及議論其他茶會。即使有二十年的修為，說那些事還是令人討厭。」

　　宗二自從奉利休為師，到當時也將近二十年了，看來自己身為茶人，似乎仍太不成熟了。看到利休悲傷的表情，能夠清楚地瞭解到這一點。

　　宗二將利休的教誨放在心上，蟄居於高野山。

　　後來，他下山到關東，受雇為北条的茶頭。來到這座城堡，過了兩年──

　　宗二耳聞風聲，聽說利休也在秀吉設置於湯本的本陣中。

　　一思及此，心情紊亂。

　　小田原城主北条氏直爬上箭樓，宗二泡茶。

　　氏直注視著映照出夕陽的大海，慢慢口嚐薄茶。對於接下來的守城戰，他似乎做好了心理準備。

　　「好茶。」

　　氏直起身之前，宗二在御前叩拜。

　　「我有一事相求。我和師父利休居士許久不見。聽說他在湯本的陣營。請您……」

　　氏直沒有聽完，站起身來。

　　「隨你高興。」

　　氏直對於漂泊不定的茶道中人，似乎壓根不放在心上。

　　二

　　從箱根往下至東海道，一路上充滿了豐臣這一方的人馬。一旦開始走在夜路上，馬上就被人用長槍抵住盤問。

　　「你是誰？要去哪裏？」

　　「我是茶道中人，聽說千利休大人在關白大人的陣營，要送這個茶碗給他。」

　　宗二按照事先想好的話說，拿出包在仕覆中的茶碗給對方看。宗二一身道服裝扮，沒有其他行李，也沒有帶刀，看起來並不可疑，於是對方放行了。

　　宗二被阻攔了兩、三次，在月光中拚命地爬上山中的街道，終於抵達了湯本。

　　不愧是秀吉的本陣，湯本的入口果然戒備森嚴。

　　「我要找茶頭利休大人……」

　　「報上名來！」

　　「我是堺的薩摩屋。」

　　宗二在身穿甲冑的武士帶領之下，穿越了早雲寺的大門。

　　聽見乘著晚風而來的悠揚琵琶琴聲。淡淡的甘甜花香，是紫藤花散發出來的嗎？明明是二十萬大軍的本陣，卻宛如雅致的皇宮般肅靜。

　　甲冑武士帶宗二前往位於正殿後方的內側一帶。宗二看見了浴沐在月光下的寂靜枯山水。那是在山的斜坡上放置大石頭的大膽庭院，一旁有間茅草屋頂的茶室。燈火照在紙拉門上。

　　「就是這裏。」

　　「有人在嗎？」

　　宗二從有紙拉門的緣廊問道。

　　「是誰？」

　　耳邊響起了師父令人懷念的聲音。

　　「我是薩摩屋的宗二。」

　　沉默了半晌。

　　「進來。」

　　宗二爬上緣廊，將手搭在紙拉門上，使勁一打開，眼前出現一張令人懷念的臉。

　　「茶頭大人，您認識這個人嗎？」

　　甲冑武士問道。

　　「你放心，他是我的舊弟子。」

　　「既然如此，那就好。」

　　武士以眼神致敬，回去自己的崗位。

　　「虧你來得了這裏。」

　　「是，我一心想見您一面就來了。真是令人懷念。」

　　「是啊，真是令人懷念。近來可好？」

　　「託您的福，我的優點是身體健壯。雖然沒有生病，但是精神病了。離鄉背井漂泊不定，不知不覺間，心靈受到了風寒。」

　　「一派胡言。」

　　「不，師父您不會瞭解。熱衷於侘茶，是有氣派宅邸才能享受的愉悅。對於身在異鄉的人而言，侘茶令人感覺莫名寒冷。」

　　宗二的這句話，令利休原本柔和的眼神中發出嚴厲的目光。

　　「我以為你在旅途中修行，看來你的個性完全墮落了。」

　　「不，我沒有墮落。但是，要能優雅地高喊侘寂、古雅，前提是有房子、火爐和茶釜。對於全身都是借來的人來說，毫無興致可言。」

　　利休緩緩搖了搖頭。

　　「我不曉得你是那麼愚蠢的男人。如果有個茶釜，就能像山科（譯註：京都市東部的區名）的丿貫一樣泡茶。你之所以辦不到這一點，是因為你的心不夠成熟。」

　　利休的這句話，令宗二將目光落在榻榻米上。

　　「縱然手中空無一物，如果心中有決心和創意，就能享受新的茶道。你為何做不到呢？」

　　宗二無法回應。

　　好久沒見到師父的喜悅，令宗二過度放鬆警戒，說話毫無修飾。

　　「我失禮了。身體疲於顛沛流離，不小心發了牢騷。我雖是個不成才的弟子，但也以這個邊緣外翻的茶碗修行茶道。」

　　宗二從懷中拿出他愛用的茶碗給利休看。那是略帶紅色的土黃色井戶茶碗，上了大量的白釉，有許多細紋，十分漂亮。邊緣稍微外翻顯得落落大方，宗二很喜歡。

　　利休再度瞇起眼睛，眼神變得柔和，從敦厚的嘴唇說出溫柔的話語。

　　「沒辦法，弟子不成才是師父的責任。」

　　利休的一言一語刺痛了宗二的心，字字句句刺進了因為他的愚蠢，而變成孑然一身的身上。師父擁有許多名茶具，將侘寂當作優雅的遊戲享受，絕對不能瞭解自己如今的心情。

　　「要喝薄茶嗎？」

　　「有勞師父了。」

　　經利休這麼一說，宗二才察覺到茶爐上的茶釜在和室的角落冒出水蒸氣。說到這個，時序已經過了立夏。

　　宗二之前也曾使用這間四疊半泡過茶。利休現在似乎在思考新的擺設，壁龕上放著幾個掛軸和花器。

　　利休沒有收拾那些，親自拿出緣高（譯註：盛裝糕點的木製方盤）和茶具。

　　緣高上的糕點是珠母。珠母是一種揉合粳米的粉，擀平去蒸，然後放上內包紅豆餡的糯米糰。外觀看似珍珠貝，因而得名。

　　利休將茶釜的熱水舀進黑樂的茶碗中，把茶筅泡入熱水中。

　　宗二將珠母放在懷紙上享用。

　　絕妙的軟度和甜度，替口中帶來幸福的滋味。

　　利休的泡茶動作依舊像是行雲如水，令人看得出神。怡然自得，心無雜念，彷彿只是看著茶具對面的美好世界。

　　宗二恭敬地捧起利休遞過來的茶碗飲用。

　　不自覺地發出歎息，好喝的茶會讓人徹底放鬆心情。

　　「好喝。」

　　「那就好。」

　　宗二不客氣地要了第二杯茶，心情變得格外放鬆。

　　「感激不盡。」

　　拜見茶碗之後，宗二再度眺望擺設。

　　掛在壁龕柱子上的是放柴刀的竹籠。利休將樵夫放柴刀，掛在腰上的竹籠當作花器使用。說到這個，利休也曾向在桂川釣香魚的漁夫要來魚籠，將它當作花器使用。

　　放在茶爐旁的是吊桶。用來打井水的吊桶上蓋著原木的蓋子，直接當作水指使用。

　　「不過話說回來……」

　　宗二開口說。

　　「甚麼事？」

　　「師父的茶道真是蠻幹。」

　　「我的茶道是蠻幹啊……」

　　「是的。打破常規，但是完美無缺。毫無顧慮地使用樵夫放柴刀的竹籠、吊桶。把所有一般的雜器全當作外國傳入的名器使用，說起來，簡直和指鹿為馬、顛倒是非一樣。自由奔放，而且饒富風趣，唯有像師父這樣的名人才能運用自如。如果凡夫俗子使用，那就只是一般放柴刀的竹籠和吊桶，實在無法變成侘茶的用品。」

　　說出心中的想法，宗二感到心情爽快。對師父說這種話，未免失禮。

　　利休以雙手抹臉。

　　「真是的，你那張嘴還是老樣子，直言不諱。明明因此葬送了一生，還是一點也學不乖。」

　　宗二搖了搖頭。

　　「不，我已經吃盡苦頭了。不過，剛才只是想讓師父看一看我的鑑賞能力仍在。沒有別的意思。」

　　利休皺緊眉頭。

　　「明天要在這裏舉辦早晨茶會。我想勸關白大人原諒你，但那種事情實在辦不到。」

　　「哎呀，請師父務必替我說項，我想回到堺。」

　　宗二雙手撐地，深深地低頭請求。

　　「這下教我該如何是好呢……？」

　　利休的自言自語，令宗二感到難過。

　　「我不會再做出口無遮攔的愚蠢行為，懇請師父替我說項。」

　　「茶席上的眾人，就像是舉辦一生一次的茶會，要互相敬重。你即使有鑑賞能力，卻無法做到敬重這一點。」

　　「我可以做到。不，我會想盡辦法做到。請師父務必替我說項。」

　　宗二抬起頭來，以求救的心情一直直視著利休。

　　三

　　秀吉喝完茶之後，聽見利休在水屋提起宗二的事。

　　秀吉喚他過去，宗二在茶道口叩拜之後，進入茶席。

　　好久不見，秀吉變得蒼老許多，人瘦了一圈。

　　──他原本是這種男人嗎……？

　　裝束氣派是氣派，但是長相無品難看。一旦想到自己害怕這種老人，長年流浪在外，宗二就對自己的懦弱感到痛恨。

　　「你是從北条的陣營逃過來的嗎？」

　　秀吉問道。

　　「我不是逃過來的，而是聽說師父在這裏，一心想見他一面而來的。」

　　耳邊傳來紙拉門外的鳥語啼囀。今天早上也是十分晴朗，令人心情愉悅的藍天。

　　「哼，是嘛？北条的狀況如何？」

　　「如今鬥志十足。從氏直大人的表情來看，大概可以再奮鬥十年。」

　　秀吉皺起眉頭。

　　宗二心想，糟了。

　　「哎呀，不過，那是因為還沒看到關白大人的大軍。接下來如果被大軍包圍小田原，氏直大人大概也會臉色鐵青。」

　　秀吉瞪視宗二。

　　「你站在哪一邊？」

　　宗二說不出話來。

　　「如果只是茶道中人，就沒有敵我之分。」

　　「真是會耍嘴皮子的男人。」

　　「不，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回到堺，一心一意為茶道而活。懇請您務必原諒我眾多的無禮行為。」

　　宗二將額頭貼在榻榻米上。

　　靜靜等待，但是秀吉沒有出聲。

　　「我也代請關白大人原諒。這個男人雖然面目可憎，而且嘴巴壞，但是就茶道的鑑賞能力而言，實屬名人。請您務必原諒他。」

　　利休似乎也低頭請求了。

　　秀吉沒有出聲。茶釜的水聲聽起來格外響亮，令人毛骨悚然。

　　「這個嘛……。我可以考慮看看。」

　　「感激不盡。」

　　「高興還嫌太早。等我測試你的心意之後再說。」

　　宗二提高警覺。這個個性乖僻的老人想要測試甚麼呢？

　　「如果你也是茶道中人的話，即使孑然一身來到這裏，也帶了甚麼茶具來吧？」

　　「當然。」

　　宗二從懷裏拿出仕覆打開，其中是邊緣外翻的井戶茶碗。略帶紅色的土黃色雖然侘寂，但是蘊釀出艷麗的感覺。

　　秀吉拿起那個茶碗端詳，默默凝視。

　　不久，他開口道，

　　「這個茶碗很無趣。」

　　秀吉粗魯地放下，茶碗在榻榻米上滾動。

　　「您做甚麼？」

　　宗二連忙伸手抓住茶碗。

　　「我不喜歡這種粗俗的茶碗。對了，打破之後，再用黃金銜接起來吧。想必會變成一個有意思的茶碗。」

　　「無聊！」

　　宗二怒斥。

　　「住口！」

　　利休大聲斥責宗二。

　　「尤其是對著關白大人說，簡直是放肆。退下！快點退下！」

　　利休起身揪住宗二的後頸，直接把他拖到茶道口。

　　「且慢。」

　　秀吉冷冷地說。

　　「不准退下，把他拖到庭院。來人啊，把這傢伙帶到庭院，割下他的耳鼻！」

　　秀吉大聲叫喚，聲音響徹茶室，武士們立刻現身，把宗二拖到庭院。

　　「請您恕罪！請您恕罪！懇請您恕罪！」

　　叩拜的人是利休。

　　「師父，就算是掌管天下之人，但是他愚弄我對於茶道的喜好，我沒有必要道歉。我宗二就是這麼不會巴結人，要殺要剮任憑處置。我就死給他看吧。」

　　宗二一起身，馬上被人架住。直接按照秀吉的命令，被割掉了耳鼻。

　　宗二渾身是血，吭也不吭一聲，瞪視著秀吉。他不覺得疼痛，憤怒和委曲攙雜在一起，在他心中翻騰。

　　「請您饒罪！請您大發慈悲，放過一條可憐的生命。」

　　利休把頭貼在地上，懇求秀吉。

　　宗二意氣用事，不打算道歉，和秀吉互瞪許久。

　　「砍下他的頭。」

　　秀吉一聲令下，白光一閃，宗二的人頭落地。

第十四章　三毒之焰　古溪宗陳

　　利休切腹的三年前
　　天正十六年（一五八八）八月十九日　早晨
　　京都　聚樂第　利休宅邸　兩疊半

　　※※※

　　一

　　人世間真是愉快。哎呀，簡直有趣得令人欲罷不能。

　　古溪宗陳在大德寺總見院自己的房間為旅行做準備，忍不住湧上心頭的笑意。

　　總見院是秀吉為了替織田信長祈冥福所蓋的寺廟。六年前，宗陳在秀吉的請託之下，成為這間寺廟的開山鼻祖。

　　從此之後，便在洛北之地禪定修行──，事情若是如此就好了，但是事情沒有進展得如此順心。

　　秀吉動不動就想將宗陳拖入俗世之中。

　　若是考慮到宗派的興盛，那肯定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但是也十分麻煩。

　　如果被拖入俗世之中，到處勢必產生阻礙和衝突。無論是否願意，都會被捲入紅塵的紛爭之中。

　　宗陳忍不住心想。

　　──真是的，三毒之焰在人世間燒得熾烈。

　　三毒是佛法所說的毒害──貪、瞋、痴，亦即貪愛五慾、瞋恚無忍、愚痴無明。

　　仔細想想，世上的災禍、變幻無常、人生起伏，幾乎都可以用這三種毒解釋。人之所以誤入歧途，大多是因為這三種毒。

　　宗陳明天早上必須從京都出發。

　　因為他觸怒秀吉，被放逐到九州。

　　今天早上，大德寺內的天瑞寺新落成，舉行了落成法事。

　　秀吉的母親大政所臥病在床，為了祈求她的病痊癒，加緊趕工，僅催花了兩個月，從正殿、書院、客殿到廚房，所有堂宇都蓋好了。秀吉為了趁母親尚在人世，想先決定好墓地，也替母親準備了墳墓。

　　在正殿舉行的法事圓滿地結束，一行人移駕至大書院。

　　大書院的紙拉門上的畫，是出自狩野永德之手的大膽山水畫。從右至左依序是春夏秋冬的風景，是一幅行雲流水般，具有真實感的畫。

　　利休面向茶櫃，用天目茶碗泡薄茶。

　　身穿全新僧衣的年輕僧侶，將茶碗端到秀吉面前。年輕僧侶接二連三地出現，將糕點和放在天目台上的茶碗端給列坐的武士。

　　秀吉慢慢品嚐薄茶，環視大德寺的一行長老。長老們個個身穿華麗的袈裟。

　　「如此氣派的寺廟終於蓋好了。透過你們的法力，母親大人的病想必也會馬上痊癒。」

　　受命擔任天瑞寺開山鼻祖的玉仲宗琇深深一鞠躬。

　　「正因為有關白大人的威勢，才能在如此短的期間內蓋好。既然堂宇蓋好了，我們將早晚焚香誦經，祈求大政所夫人的病痊癒。」

　　聽到這個回應，宗陳想笑。

　　──若是加持祈禱，拜託天台或真言的寺廟即可。

　　他懂得看場合，沒有直接笑出來。

　　話說回來，為了祈求個人的疾病痊癒而想蓋臨濟的禪寺，這種想法就是錯的。自從中國的達摩大師以來，皈依佛門的男人就是以透過修行得到真理為宗旨。禪寺並非加持祈禱的場所。

　　秀吉身穿直垂（譯註：方領、無徽、帶胸扣，下襬塞進褲裏的武士禮服），上面陰染著五三桐紋（譯註：桐紋在日本自古以來是尊貴的表徵。天皇所使用的五七桐紋為中間七朵、兩側五朵，一般百姓只能使用五三桐紋，即中間五朵、兩側三朵）的大形花紋，滿意地點了點頭。

　　看著秀吉又小、皺紋又多的臉，宗陳的腦海中靈光一閃；甚至覺得自己忽然進入了大徹大悟的境界。

　　──秀吉的本性是貪啊。

　　秀吉這個男人，是身穿和服走路的貪慾。

　　一般人是骨頭外面包了一層皮的生物，但是秀吉不一樣。貪婪的心包了一層皮之後，又穿上了和服。宗陳看破了這一點。

　　他肯定是正因如此，才能成為天下第一人。那麼，說到身為人的精神層面有多高，絕對高不到哪去。貪得無厭、貪婪無度的男人，縱然位極人臣，掌握天下，終究還是卑賤。

　　陪他來的家臣當中，在最上位的是石田三成。長得一臉聰明樣，但還是受到毒的侵害。

　　──三成是瞋啊……

　　四年多前，宗陳和三成之間有一點小齟齬。

　　當時，宗陳被秀吉拔擢為新蓋的巨剎天正寺和方廣寺的開山鼻祖。卻因和負責興建的石田三成個性犯沖，結果天正寺停止興建，方廣寺變成了天台宗的寺廟。

　　三成對宗陳心生嫉妒，心中燃燒著嫉妒和瞋恚的火焰，想讓宗陳離開秀吉身邊──看來這是客觀的臆測。

　　當時，宗陳對三成感到惱火。

　　然而，若是仔細思考，那是歸咎於三成內心滿溢的毒。並非三成，而是毒使然。

　　這麼一想，也就不生氣了。

　　如果人沒有多餘的慾望，總是抱持平穩的平常心和聰慧的心，世上將會多麼容易居住啊──

　　宗陳眺望大書院裏一字排開的武士，心裏想著：佛道和修行是為了消除三毒。

　　「大德寺長老中，法力最高強的人是誰？」

　　秀吉問道。一行長老偏頭尋思。

　　「哎呀，是誰呢？」

　　恭敬地低頭打招呼的是年紀最長的春屋宗園。

　　──禪僧哪有甚麼法力。

　　宗陳心想。

　　不，不管是哪一個宗派的僧侶，應該都沒有法力。

　　那是和尚欺騙愚昧世人的手法。不外乎是聲稱法力，獲得捐獻的貪。

　　宗陳如此心想，但是露出一副佯裝不知的表情。

　　反正這是法事之後的閒聊，用不著吹毛求疵。

　　秀吉的視線停在宗陳臉上。

　　「你看起來法力高強，好像馬上就能使母親大人的疾病痊癒。」

　　聽到秀吉這句話，宗陳點了點頭。

　　但是點頭歸點頭，宗陳卻窮於應答。他不想撒謊。

　　「是吧。我會全力以赴。」

　　宗陳原則上承認了，但是話中有氣無力。

　　「搞甚麼，說話不乾不脆。如果累積了你那種程度的修行，應該擁有連鬼神見了你都想逃之夭夭的法力吧。」

　　秀吉筆直地注視他，宗陳無法不回答。

　　「關白大人高估了。我的法力究竟對治療疾病會有多少幫助呢？」

　　宗陳希望秀吉到此放過自己。秀吉應該也很清楚，禪僧是不祈禱的。

　　秀吉皺起眉頭。

　　「甚麼？那麼，你的佛法對甚麼有幫助？」

　　「禪是用來看破這個宇宙的真理。我們相信唯有大徹大悟，消滅充滿紅塵的三毒之焰，才是佛道。」

　　秀吉變得更加不悅。

　　「你的意思是，對我母親的疾病痊癒沒有幫助嗎？」

　　「不，我沒有說沒有幫助。只不過，我們日夜忙於勞務和禪定……」

　　秀吉打斷了宗陳的話。

　　「夠了，住口！落成法事之日，你說那是甚麼話？你為甚麼不能說，『會立刻趕走病魔之類的話』呢？」

　　宗陳沉默以對。縱然對方是關白，他也不能扭曲宗派的教義。

　　「難道你認為，加持祈禱是天台、真言的工作嗎？正因我想讓這間寺廟興盛，才特地在禪寺蓋了祈禱的地方。為何你不能按照我說的祈禱呢？」

　　秀吉的語氣變得粗暴，臉色氣得通紅。

　　宗陳靜靜地低下頭。他壓根沒有意思申辯，這時只能默默忍耐。不，已經太遲了吧……

　　「我不想看到你的臉，從我眼前消失。」

　　──這下沒辦法了。

　　宗陳放棄了。

　　即使對方是關白，若是自大地認為憑自己的一個想法，就能夠改變宗派的教義，簡直是麻煩至極。這時不能扭曲信念。必須有人事先提醒他。

　　宗陳深深一鞠躬，從秀吉的御前退下。

　　二

　　宗陳一回到總見院，便向安置於正殿的信長木雕禮拜。

　　真人大小的信長像身穿狩衣（譯註：江戶時代，有花紋的禮服稱為狩衣。無花紋的禮服稱為布衣），手持笏板，注視著半空中。

　　或許是心理作祟，他的表情看起來十分悔恨。

　　──信長大人心中果然也燃燒著貪婪的火焰啊。

　　若無貪婪之心，就不必特地從尾張進攻他國，布武天下。之所以率軍來到京都，無非是因為有貪婪之心──

　　宗陳心想：不過，縱然同樣是貪婪的火焰，信長和秀吉的顏色卻相差許多。

　　總覺得信長的貪婪，具有強烈的求道色彩。

　　信長看起來彷彿試圖賦予無形的天下形狀，所以讓繪師作畫、讓佛像師傅雕刻佛像。實際上，宗陳見過信長好幾次，他並非貪得無厭之人，也沒有流露出貪圖甚麼似的卑賤模樣。

　　就這點而言，儘管同樣是掠奪天下財富，秀吉身上卻散發出某種卑賤的氣質。感覺是要連鍋底都吃乾抹淨的無品。

　　宗陳再度感覺到，即使一樣是貪慾，品格會因人而大相逕庭。

　　──嗯，不知那個男人又是如何……

　　宗陳的腦海中浮現一張男人的臉。

　　是利休的臉。

　　利休的臉乍看之下，看似毫無慾望和執著。

　　然而，說到貪得無厭，大概沒有人比他更貪得無厭。

　　就貪圖美的方面而言，他的執著之深，恐怕遠勝過信長和秀吉對於統一天下的執著。

　　──信長和秀吉的執著，與利休的執著之間，究竟有甚麼差別呢？

　　宗陳思考，頓時感到困惑。

　　他們想要的東西確實不一樣。

　　利休不同於想要領地和金銀的武士，追求的是茶道之美。

　　──但是那有甚麼差別？

　　不管追求的是土地和金銀，或者美，貪圖這些的執著仍是毒。

　　──不，利休有品格。

　　宗陳如此心想，搖了搖頭。

　　利休的茶道中，確實有優美而高尚的品格，其中有一種謙遜，不致於讓人討厭那份高尚。

　　然而，那和那個男人的執著是兩回事。

　　他的目光毫無闕漏地掃過每一樣茶具、茶席的每一個角落，那種不放過任何事物的眼神又是如何？

　　他雖然表現得輕鬆，一副不執著於任何事物，只是在泡茶的模樣，但事實上，如果沒有非比尋常的強烈執著，根本無法那樣泡茶。

　　是否有品格──究竟是外表罷了。

　　慾望就是慾望。貪婪就是貪婪。

　　不管裝得再高尚，毒就是毒，這點是不會改變的。

　　利休總是從容地泡茶。

　　至少看在客人眼中是如此。

　　不過，在他的內心存在著對美的貪婪、對美的執著，那種貪婪簡直就像地獄的鍋爐般沸騰，這一點無庸置疑。

　　儘管如此，他討厭讓人看見一丁點那種貪婪，甚至不讓人感覺到半點跡象。

　　如果在別人的茶席上感覺到一點那種跡象，利休就會立刻從茶席起身，毫無侘茶人風範地揚長而去。

　　──那份執著的根源究竟是甚麼？

　　一思及此，宗陳從利休這個男人身上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懼。在利休心中燃燒的毒焰，應該遠比信長和秀吉的更可怕。

　　秋日午後的天空十分高聳澄淨。卷雲白得刺眼。

　　年輕僧侶從緣廊快步而來。

　　「石田大人找您。」

　　意思是要宗陳去天瑞寺。

　　宗陳幽幽呼了一口氣，離開了總見院。寺內有許多戒備的武士。

　　從鋪石路往西走沒兩步，就是有小巧典雅的唐式雙層門的全新的天瑞寺山門。

　　哨兵在那裏等候。

　　等不多時，石田三成一臉極度蠻橫的表情，出現在從樹葉縫隙間灑落的秋日之中。他身上的衣服陰染著大一大萬大吉（譯註：意指我為人人，人人為我，則天下之人都能過得幸福，太平盛世便會來臨）家徽的大形花紋，顯得耀武揚威。

　　他手中的扇子指著地面。

　　意思大概是要宗陳端坐在那裏。宗陳坐在鋪石路上，手撐在地叩拜。

　　「可喜可賀的宴席被你的一段話壞了興致，令人非常不愉快。關白大人有令，要你從他眼前消失，滾去筑紫的太宰府。明天一早，立刻出發，不得有誤。」

　　宗陳依然低著頭，聽著三成下令。

　　「完全聽清楚了。」

　　「不過話說回來，你真是個不知變通的男人。你難道不懂甚麼叫做因地制宜嗎？」

　　三成扭曲嘴角。

　　事到如今，宗陳並不恨秀吉和三成。反而憐憫這兩個被三毒侵害的俗人之心，面帶微笑。

　　「我沒有扭曲宗派教義的權宜之計。」

　　「既然如此，速速離去。」

　　※※※

　　宗陳回到總見院，為了旅行做準備。

　　雖說是旅行，但宗陳是禪僧。只要身穿平常穿的黑僧衣，腳穿草鞋和綁腿，頭戴竹笠即可。

　　將吃飯用的鉢和筷子、抹布，以及剃刀、木枕、替換的綁腿和布襪放進袈裟袋中，以大塊的布包裹起來。隔天一早，只要將這個包裹掛在脖子上，就能啟程前往任何地方。宗陳從沒想過，自己到了五十七歲，還會像行腳僧般展開旅程，但這也是一種趣事，令人愉快。

　　宗陳準備完畢，面向鋪滿白沙的庭院坐禪。

　　秋天的天空淡而澄淨。許多茜草在空中飛舞。和風吹響松樹樹梢，吹拂而過。

　　──人世間……

　　充滿了貪、瞋、痴這三毒的火焰。

　　──釋迦牟尼佛慧眼獨具，在兩千年前就看破了人心中的害。宗陳對先人感到深深的敬意。

　　風吹響松樹樹梢。松籟聽起來像茶釜的水聲，令人鬆了一口氣。一度中斷的思緒復甦。

　　──利休如何……

　　那個男人擁有遠比一般人的毒更令人害怕的毒焰──

　　宗陳再度想到這件事，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三

　　隔天早上──

　　宗陳戴上竹笠，一身行腳僧打扮，和黎明一同造訪聚樂第的利休宅邸。

　　昨天，利休來邀請他喝茶。

　　在年輕弟子的帶領之下走過茶庭。

　　天色開始變亮，淡藍色的茶庭雖然位於市內，但有一股深山幽谷的情趣。

　　宗陳在茶室的屋簷下解開竹笠和袈裟袋，掛在牆上的竹釘上。

　　從躙口入內，兩疊半的茶席被燭台的燈火照亮。

　　壁龕掛著掛軸，宗陳膝行上前觀看。

　　隱隱孤帆絕海來
　　虛空消殞鐵山摧
　　大唐國裏無知識
　　己眼當從何處開

　　隨性揮灑的字體如此寫著。

　　從前，秀吉給宗陳看過這幅掛軸；是虛堂智愚的墨跡。落款寫著「向日本智光禪人開示」。聽說是裱框撞傷了，所以寄放在利休手上。

　　宗陳重讀一次，打從心底歎了一口氣。歎息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悔意。

　　──差多了。

　　宗陳心想，自己身為禪弟子，但實在比不上利休。比宗陳年長十歲的茶人，體悟了看透人心的方法。

　　虛堂是三百多年前的南宋禪僧，名望很高，連當時的皇帝也皈依於他。

　　智光這名禪僧從日本遠渡重洋，前往虛堂的身邊求教。

　　海水翻騰，幾乎遮蔽天空，波濤洶湧，幾乎摧毀鐵山。不屈不撓地渡海，在唐朝卻無師可拜。你該在哪裏拓展視野呢？這首偈頌中，虛堂如此問智光。

　　宗陳覺得自己的過度自信，被利休打得粉碎。

　　其實，不論是九州太宰府或其他地方，宗陳願意直接乘船渡海。

　　日本的俗世充滿了毒。

　　如果渡海去明朝，是否能夠拓展新的世界，遇見優秀的人？宗陳神情恍惚地心想。

　　利休好像早已看穿了宗陳的心思。

　　──我在驕傲甚麼呢？

　　蔑視被毒侵害的秀吉和三成，其實，內心充滿毒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話說回來，瞧不起別人這種行為，不就是痴毒搞的鬼嗎？

　　利休是想告訴我這一點，才掛這首偈頌的嗎？

　　清爽的晨曦照射在下地窗（譯註：牆體部份不塗土泥，露出竹子骨架的窗戶）的紙拉窗上。

　　宗陳捻熄燭台的火，坐在客人坐的榻榻米上。

　　茶釜架在茶爐上，熱水靜靜地沸騰。

　　茶道口打開，利休低頭行禮，默默地用雙手恭敬地將黑漆的碗端進來。

　　碗裏裝著粥。那是一碗薄粥，稀到在晨光照映下，能夠倒映出天花板。

　　宗陳隱隱期待，利休會準備哪種美食替自己送行，對於自己的膚淺感到羞恥。

　　利休從道服的懷中取出一張折疊的懷紙，放在宗陳面前，然後深深一鞠躬退下。

　　宗陳打開懷紙一看，其中夾著一個乾巴巴的梅乾。

　　恭敬地接過碗，啜飲薄粥。

　　平凡無奇的一碗粥。既不美味也不難吃。只是為了補充身體養分的食物。

　　喝粥時，宗陳的眼眶泛淚。

　　──真是愉快。

　　第一次察覺到自己體內的毒。

　　那是一種奇特的心情，雖然不甘心，但是神清氣爽。宗陳只是盯著梅乾，但是沒有動手取用。珍惜地重新包入懷紙，帶去旅行。

　　吃完粥後過沒多久，利休拿著茶棗和茶筅再度現身，坐在泡茶座位。

　　這是一間兩疊半的茶席，客人和亭主近到幾乎觸碰彼此的膝蓋。

　　利休伸手撒下粥碗。

　　掀開茶釜的蓋子，以長杓將熱水注入碗中。

　　沒有倒掉熱水，直接又遞到宗陳面前。

　　宗陳以雙手捧住碗，緩緩轉動。僅剩的一滴粥溶入熱開水中。

　　喝完熱水，腹部不可思議地暖和。總覺得體內獲得了力量。

　　利休撒下那個碗，仔細地以茶巾擦拭之後，泡了薄茶。

　　靜靜地放在宗陳面前。

　　裝在黑漆碗中的綠色液體，看起來非常美麗。

　　宗陳默默地低頭致意，捧起碗喝茶。喝完粥和熱開水之後再喝茶，茶香四溢，有一種柔和的滋味。

　　利休默默坐著。

　　宗陳想說甚麼，但總覺得不管說甚麼都是假的。

　　小鳥在茶庭裏啼叫，告知爽朗的早晨到來。

　　時光兀自流逝，只有水聲靜靜地持續響著，沒有高低起伏。

　　利休站起身來，一度消失在茶道口，然後拿著炭斗（譯註：裝進些許木炭的容器。大多是木製或竹製）進來。

　　掛上鐵環，放下茶釜，添炭，接著從懷中拿出香盒。

　　那個綠釉的香盒，之前也看過一眼。宗陳要求利休讓他欣賞，但是利休當時拒絕了。

　　利休用火筷將薰香夾到炭旁邊，將香盒遞到宗陳面前。他記得自己之前要求拜見。遞過來的香盒旁邊放著一個紅色梔子花的果實，意思大概是要宗陳別告訴別人自己看過這個香盒（譯註：「梔子花」（梔子）和「別說」（口無し）在日語中發音相同）。

　　宗陳拿起香盒細看。

　　沐浴在柔和晨光中的香盒，沉靜地閃爍著深綠色的光輝。大概是幾百年前的陶器，但是觸感細緻。

　　無論是形狀或觸感，是個令人百看不厭的絕品。

　　「人人都帶有毒。正因為有毒，才會湧現生命力，不是嗎？」

　　確實如此，正因為有貪婪之心，才會湧現生命力。

　　「重要的是，如何利用毒提高志向，貪婪地向上爬，對於平庸感到憤怒，將勤補拙，您認為如何呢？」

　　「原來如此……」

　　那會讓三毒之焰向上昇華一個層次。

　　「請您保重身體。」

　　利休一低頭，便將香盒放入褪色的布袋，收進懷中。

　　「感激不盡。」

　　宗陳深深一鞠躬，離開了茶席。

　　在屋簷下將袈裟袋綁在身上，戴上圓形竹笠。

　　──利休的心底究竟燃燒著怎樣的毒焰呢？

　　宗陳一面心想，一面朝筑紫邁開腳步。

第十五章　北野大茶會　利休

　　利休切腹的四年前
　　天正十五年（一五八七）十月一日
　　京都　北野天滿宮社頭松原

　　※※※

　　一

　　──這也是一種茶道的型式吧。利休欽佩地心想。

　　京都北野天滿宮的松樹林間，密密麻麻地擺滿了為數甚多的茶席。

　　因為是初冬的黎明，吐出的氣凝成白霧。

　　抬頭一看，松樹枝上的黎明天空中，沒有半片雲，十分清爽。再過不久，就會有大批的人潮湧向這個松樹叢生的平原，展開熱鬧的盛大茶會。

　　樹木間處處仍帶著淡藍色的陰晴，秀吉身穿金線織花的外褂和褲裙，走進暗處。

　　身穿鼠灰色道服的利休，和津田宗及、今井宗久等茶頭走在秀吉身後。隨行的小姓個個身穿新的肩衣（譯註：下襬較短，沒有衣袖和前襟的和服）。

　　四處臨時打造的茶席，情趣和擺設各異。各個茶席中充滿了亭主的恬靜之心。

　　每一個茶席都是幾天之內急忙鋪設的。

　　四個角落豎立柱子，天花板以木板和茅草搭成，即使有牆壁，大多也只有一、兩面。也有茶席沒塗泥土，以木板搭牆。

　　有的茶席只有屋頂，底下鋪著榻榻米；有的茶席甚至沒有屋頂，只是鋪著草蓆。

　　石頭之所以堆得像火爐般，大概是要把茶釜放在上面。

　　但是，也有茶人將漂亮的茶櫃搬了進來。

　　天色開始亮了，準備周到的亭主正在升火煮水。看到秀吉一行人，松樹林中四處有人以手撐地，深深低頭行禮。

　　「我剛才派人去數，據說有一千六百個茶席。居然聚集了這麼多侘茶人。」

　　秀吉心情大好。

　　七月底在京都、奈良、堺的街道豎立告示牌，公告今天的大茶會。

　　秀吉命人在告示牌上如此寫道：

　　凡鍾情於茶道者，年輕人、商人、農民等身分不拘，得攜帶茶釜、吊桶、茶碗各一參加。無茶者，亦可攜帶米粉（譯註：將米炒過之後再磨成粉），前來奉茶。

　　凡是熱衷於茶道者，皆可參加。如果沒有茶，可以將熱水淋在米粉上請人喝。此外，因為是松原，所以地上鋪的即使是補丁的破榻榻米，或者草蓆也無妨。除了日本人之外，只要是愛茶者，來自唐土的人士亦可參加。接著提到──不來者，今後不准泡茶。

　　因此，大批的侘茶人聚集而來，秀吉露出格外開心的表情。富貴之人讓隨從扛著長方型箱子，沒錢的人自己用扁擔挑著茶具而來。

　　「除了關白大人之外，真的沒人想得到這種把全日本的侘茶人聚集在一起的茶會。」

　　同行的今井宗久隨聲附和，聽起來格外諂媚。

　　這一陣子，秀吉有點疏遠宗久。宗久還想設法買賣大量的軍需物資，大賺一筆。

　　秀吉身為掌管天下之人，正順利地鞏固地位。

　　自從天正十年（一五八二）六月，主君織田信長在本能寺遇害之後，仔細想想，才過了不到五年。

　　那段期間，秀吉沒有浪費片刻時光，殫精竭慮於掌握天下。

　　他在山崎大敗明智光秀，在賤岳討伐柴田勝家，在尾張和德川家康議和，壓制四國，並且在今年春天出兵九州，迫使島津投降。

　　如今，朝鮮國王要求前來日本。

　　於京都的豪華聚樂第好不容易才剛完工，從大坂城搬過來，還不到半個月。

　　好事接連降臨在秀吉身上。

　　「關白大人鴻福齊天。當今世上權勢最高者並非御堂關白藤原道長，而是如今的關白大人您。」

　　宗久進一步逢迎拍馬。

　　「哼。」

　　秀吉似乎不覺得有趣，嗤之以鼻。

　　近來，聽說硝石、鉛、棉花等軍需物資的調度，經常交給博多的商人。或許是因為神屋宗湛等博多商人比起堺商人更純樸，不太會討價還價，而且容易應付。

　　除了茶具之外，秀吉原本就很少命令利休買賣，就這點而言，利休反倒樂得輕鬆。

　　秀吉會命令利休的，總是關於茶道的事。只要是涉及茶道的事，經常會輪到利休出手。

　　今天的首席茶頭是利休。

　　從好幾天前開始，利休就為了茶席的擺設煞費苦心，幾乎沒空睡覺。對於利休而言，這個大茶會是盛大的舞台。

　　「看來今天風和日麗，真是太好了。」

　　秀吉轉頭對天王寺屋津田宗及說道。

　　利休、宗及和宗久三人是從年輕至今的交情。在堺的街道上互相邀請喝茶，不知不覺間就到了這把年紀，眾人都已六十好幾。

　　信長在世時，宗久最受重用，威風八面，但是秀吉對他有不同的評價。一想到人世的起起伏伏，利休就覺得自己一路走來，對於茶道始終如一是正確的。

　　「真是個大晴天。」

　　津田宗及抬頭看逐漸變亮的淺藍色天空，開口說道。

　　宗及和九州的淵緣深厚，經常因為買賣的事，受到秀吉的委託。除了神屋宗湛之外，替大友宗麟和秀吉牽線的也是天王寺屋津田宗及。天王寺屋如今對於生意的堅持依舊。

　　不過，換作茶道的事，津田宗及幾乎一竅不通。縱然他不惜重金收購名茶具，但是看在利休眼中，他只是二、三流的茶人，沒有創意。毫無情趣，對茶一無所知──。當然，利休不曾將這件事說出口，總是面帶笑容地與他來往。

　　「好，差不多該準備泡茶了吧。」

　　「遵命。」

　　利休、宗及、宗久三人低頭行禮。今天的盛大茶會中，秀吉將和這三人在設置於松原正中央的茶席上泡茶。

　　二

　　秀吉引以為傲的黃金茶室事先在北野天滿宮的前殿組裝好了。

　　平三疊（譯註：從躙口來看，三張榻榻米橫放的和室）的茶室，不管是柱子、壁板、天花板、壁龕、拉門、隔扇，全部貼上了金箔。

　　使用緋紅色的紗代替拉門紙，草蓆面使用猩紅色的呢絨。緋紅色映在黃金上的朦朧色澤，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妖艷。

　　其左右兩側也組裝好了三疊的茶室。

　　並排的三間茶室內都裝飾著似茄子和紹鷗天目等非常有名的茶具。

　　受邀的烏丸、正親町、今出川、飛鳥井等朝臣也在松原裏設置茶席，先來拜見秀吉的茶具。秀吉擁有的名茶具之多，令朝臣們看得目瞪口呆，自歎弗如。

　　看完茶具走出前殿，外面有四個四疊半的茶席。

　　客人進入事先抽籤決定的茶席。

　　一是關白秀吉、二是利休、三是津田宗及、四是今井宗久。

　　秀吉親自泡茶。

　　不同於在皇宮向天皇獻茶，對方若是朝臣，即使是在茶櫃前講究禮法地泡茶也不用緊張。

　　依序讓地位高的客人兩人為一組慢慢品茶。

　　客人的人數漸漸增加，如果人數多，就邀請五人請入一個茶席。客人將鞋子放進懷中，進入茶席，喝完茶之後，立刻從另一個門到外面。

　　秀吉只有替一開始的兩組客人泡茶；接著就把茶筅交給小姓，自己坐在一旁，愉快地和客人聊天，微笑以對。

　　利休一味地泡著薄茶。

　　正在泡茶時，如果客人詢問，利休也會回答擺設的名茶具的來歷。

　　裝飾在壁龕的是雁畫和茶壺。

　　茶壺的釉剝落斑駁，宛如降霜般饒富趣味。

　　「這是有名的『棄子』嗎？」

　　客人問道。留著漂亮鬍子的武士不知是何許人也，或許這只是一生一次的因緣際會。

　　「是的。我聽說是足利義政公得到它時，因為它還沒有名字，所以替它取了這個銘。」

　　外面有大批客人排隊等候，但是利休無法硬趕剛喝完茶的客人出去。慢慢候著也是茶人的從容。

　　「那個茶罐是？」

　　「楢柴。」

　　為數眾多的肩衝茶罐當中，任誰都認同是天下三大名茶罐的逸品。

　　其他兩個是新田肩衝和初花肩衝，分別擺在秀吉和宗及的茶席，每一件都歸秀吉所有。沒有如此奢華的品茗會。

　　利休沒有交給弟子，親自替絡繹不絕上前的客人泡茶。然而，畢竟客人很多，所以利休也在水屋泡茶，讓半東端出去給客人，但他還是儘量當面泡茶給客人欣賞。

　　「差不多該結束了。」

　　秀吉來利休的茶席探視，是在未時（下午兩點）。

　　「我派人計算了一下，有八百零三名客人進來我們的四個茶席。這是前所未聞的品茗會。」

　　秀吉滿臉喜色。

　　這個男人的笑容中，有一股迷人的魔力。五年前，利休之所以接近秀吉，就是因為受到這個笑容吸引。

　　利休當時心想：能夠露出如此驚人笑容的男人，說不定能夠奪取天下；因此慢慢接近他。這個判斷果然沒錯。

　　「我認為，這裏充滿了關白大人的威望。」

　　這是出自肺腑之言。

　　利休堅決相信，比起名茶具，茶道最重要的是侘寂的雅趣。

　　然而，賞玩傳世的名茶具也是茶道的王道。

　　天下只有秀吉一人能夠統整兩者，如今舉辦這麼大規模的品茗會。

　　「我要四處巡視松原的茶席。你陪我一起去吧。」

　　利休立刻起身穿鞋。持續泡了半天茶，手真的痠了。

　　來到外面，松原裏萬頭鑽動又令利休吃了一驚。

　　才剛看到秀吉的胞弟秀長、細川幽齋、前田利家等武將的茶席，馬上又看到朝臣們的茶席、利休的兒子們的茶席，以及大德寺的古溪宗陳的茶席。每一位亭主都愉快地招待客人。

　　「品茗會真令人愉快。」

　　秀吉的自言自語聽在利休耳中，沒有半點虛假。

　　「是啊。」

　　利休坦然地點了點頭。

　　只是為了喝茶而聚集人潮，賞玩同樣的美，感受在場的幸福，以及同席的愉快。

　　除此之外，沒有甚麼比得上這種人與人相處的樂趣。

　　北野的松原中形成了為數上千的人群，果真是前所未聞的茶會。

　　走在冬陽照射的松原上，格外引人注目的是朱漆大傘。

　　有個男人豎立一把直徑一間半（譯註：間為長度單位，約為六尺五寸）有餘的大傘，以蘆葦的樹籬圍著四周。

　　利休一看，原來是熟人。他是位形同隱士般生活在山科、名叫丿貫的侘茶人。

　　說到他攜帶的物品，只有一個茶釜。他是個以它煮粥，也以它泡茶的怪人。

　　曾經有次，丿貫邀請利休喝茶時，在茶庭挖了一個陷阱。利休察覺到他的惡作劇，但是故意掉進去。洞很深，而且加入了稀泥，所以丿貫替利休準備洗澡水。那是個令人心情非常爽快的美好茶會。丿貫是個會做那種惡作劇的男人。

　　「這把朱漆傘很有創意。我免除你的諸項勞務，雇用你吧。」

　　秀吉心情大好，保證以後不向丿貫催繳稅金。

　　「這個茶席也很有意境。」

　　接著令秀吉佇足的是，以柴木搭成屋頂的小房子。

　　草蓆為一疊。其他部份灑上沙，將茶釜放在四周圍著瓦片的火爐上，燒松葉冒著白煙。

　　「有茶嗎？」

　　秀吉問道。

　　「沒有。用米粉沖茶如何？」

　　「噢，給我一杯。」

　　一看之下，男人將一個大葫蘆倒過來，將咖啡色的粉末放進井戶茶碗。看來那似乎就是米粉。男人拿起掛在樹籬上的長杓，將熱水注入其中。

　　秀吉坐在草蓆上，喝了一碗米粉沖成的茶，露出暢的表情。

　　「好喝。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滋味。」

　　利休也陪坐，那是相當用心製成的米粉。似乎不只是將糯米炒過，還加入了橘皮乾、山椒、茴香等，仔細地磨成粉。

　　「你叫甚麼名字？」

　　「我來自美濃，名叫一化。」

　　「我中意你。今天你是最幸運的人。」

　　秀吉下賜手中的白扇子，盛讚一化。

　　接著，秀吉又四處巡視。利休走在松原上，陷入一種錯覺，彷彿綠色的松樹、茶席、人潮永無止境地綿延。

　　秀吉似乎也是一樣的心情。

　　「為何茶會如此吸引人呢？」

　　秀吉偏頭低喃道。

　　「嗯，大概是因為泡茶很愉快吧。」

　　今井宗久答道。

　　「為何愉快？只是喝苦澀的茶而已。」

　　秀吉瞪視他。宗久甚麼也答不上來，縮起了身子。

　　「終究是因為茶具有趣吧。人們受到名茶具的吸引，聚集而來。」

　　聽到津田宗及的回答，秀吉點了點頭。

　　「的確。不管再怎麼提倡侘茶，如果沒有一、兩件名茶具，客人也不會高興。由此看來，茶具果然是茶道的關鍵。」

　　秀吉自言自語道，過一會兒，搖了搖頭。

　　「不，剛才的一化等人沒有任何名茶具，但是特別用心。他們的茶道中有一種東西，不同於吸引人的茶具。那是甚麼？」

　　秀吉看著利休。

　　「你認為如何？光是喝茶為何會聚集這麼多人？人們為何熱衷於茶道？」

　　利休緩緩點頭。眾人看著利休。

　　「那大概是因為茶會殺人。」

　　他一臉認真地低喃道。

　　「茶會殺人……這話倒有趣。」

　　秀吉的目光不同以往地直視利休，彷彿要將他看穿。

　　「是的。茶道有一種令人不惜殺人也想得到手的美麗。除了茶具之外，從泡茶的動作中，也經常會看見那種美麗。」

　　「原來如此啊……」

　　「美是絕對無法騙人的。無論是茶具或泡茶，茶人總是拚命尋求絕妙的境界。如果茶杓的竹節位置差一分，使用起來就不會順心；如果泡茶時，蓋置放的地方差了一個榻榻米的距離，內心就會感到痛苦。那正是茶道的無底深淵、美的無底洞。一旦陷入茶道之中，連壽命都會縮短。」

　　利休一面說，一面感覺到自己一反常態地坦率。

　　「你是以如此深的體悟，在精進茶道嗎？」

　　秀吉點點頭，歎了一口氣。

　　三

　　冬陽西傾時，秀吉喚來負責今天的大茶會的蒔田淡路守。蒔田是利休的茶弟子。

　　「差不多該結束了吧。」

　　「遵命。明天也從天亮開始就可以了吧？」

　　「不，品茗會今天一天就夠了。明天不辦了。」

　　蒔田露出困惑的表情。

　　告示牌上公告「從一日起連續十天，視天氣舉辦」。任誰都認為，如果天氣好的話，會持續十天。

　　「我說，利休啊。這種東西用不著舉辦好幾天吧？只要舉辦一天，然後像泡沫般消失，這樣才是茶道，不是嗎？」

　　「是的，我也這麼認為。」

　　利休低著頭，沒想到秀吉知道茶道的精神，對此感到欽佩。他不只是個武將，對美的感受力也非比尋常。

　　「升火吧。」

　　秀吉對利休低聲說，命令小姓放下折凳，坐在上面。

　　利休環顧四周，有許多松葉和樹枝，他彎下腰來收集。

　　火一點著，迅速燃燒起來。薄暮逼近松樹林，氣溫有些下降。

　　秀吉驅走眾人，在火旁邊的只有利休。

　　「你大概不曉得，冬天睡在原野中時，火是多麼美好的事物。」

　　秀吉好像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歲月。是在尾張流浪的少年時期呢？還是為了信長而戰的日子呢？

　　利休只是輕輕點頭，沒有回應。他不認為秀吉尋求他的回應。

　　「我把水煮沸吧。」

　　利休低喃道，秀吉搖了搖頭。

　　「我不渴，倒是餓了。烤麻糬吧。」

　　利休喚來幫忙的人，差遣對方去拿麻糬。

　　他發現又圓又平的石頭，將它放在火旁邊；挑選長短適中的松枝，以小刀削枝頭時，侍從拿著裝了麻糬的袋子過來。利休將兩個麻糬放在石頭上。

　　秀吉默默地注視著火，似乎若有所思。

　　利休也默默地直盯著火。以松枝作成的筷子，勤快地將麻糬翻面。等到麻糬膨脹起來，刺進麻糬頭，遞給秀吉。

　　秀吉吃得津津有味，一轉眼吃掉了兩個，嘀咕了一句「再烤」。

　　「殺人真是討厭的一件事……。殺掉的男人的臉，如今還烙印在眼裏。」

　　利休將新的麻糬放在石頭上，默默點頭。

　　「可是，在交戰的過程中，我一面殺人，一面領悟到一件事。」

　　秀吉說到這裏，頓了一下。

　　他的臉在火光照映下，看在利休眼中，是令人害怕的鬼怪。經年累月在戰場上返往的疲勞，滲透進年老的臉中。

　　「不管在哪裏，麻糬只有一個。如果自己想吃的話，就必須殺掉想吃的人。」

　　松枝爆裂，發出聲響。

　　日暮西沉，四周完全暗了下來。前不久人聲鼎沸的松原，如今像是深深的海底般萬賴俱寂。

　　「有一件事我從以前就覺得奇怪。想找一天問你。」

　　秀吉注視著火焰問利休。

　　「嗯，甚麼事呢？」

　　利休在火旁邊單膝跪地。麻糬已經烤好了，但是秀吉沒有意思要吃。利休將石頭連同麻糬一起移開火旁。

　　秀吉以手擤鼻涕；用拇指按住鼻子，巧妙地擤出鼻水。

　　「你經常把恬靜和古雅掛在嘴邊，那麼做究竟是為了甚麼？」

　　利休偏頭不解。他不懂秀吉的言下之意。

　　「看著你在泡茶，我強烈地覺得自己置身於距恬靜、古雅很遙遠的世界。你的茶道一點也不枯寂，不是嗎？」

　　被秀吉一眼看穿，利休用松枝刺進麻糬遞給他。

　　「你的茶道和恬靜、古雅正好相反。表面上佯裝枯寂，但是內心熱情翻滾。我強烈地這麼覺得。」

　　秀吉慢慢吃麻糬。沉默許久之後，又接著說：

　　「你的茶道艷麗華美，好像隱藏著某種……我想到了，隱藏著瘋狂的愛戀。如何？你瞞不過我的眼睛。你到了那把年紀，仍然熱戀著某個女人，內心累積的情感令你幾欲發狂而死。否則的話，你根本無法達到讓人縮短壽命的茶道境界。」

　　被秀吉這麼一說，利休沉默不語。秀吉目不轉睛地直盯著利休。

　　利休將目光轉向火焰。

　　他心想，火是一樣的。眼前燃燒著和好久以前的那一天一樣的火焰。

　　利休搖了搖頭。

　　「如果您這樣覺得的話，代表我的茶道還不夠成熟。我必須尋求更深一層的侘茶境界，累積修行。」

　　「哼。」

　　秀吉冷哼一聲。

　　「狡猾的男人。」

　　秀吉把手中用松枝作成的筷子丟入火中，站起身來。

　　「欸，算了，迷戀女人並非壞事。我豈會妨礙別人的感情路……」

　　秀吉自言自語，邁開腳步。

　　被拋下的利休，一動也不動地凝視火焰；清楚地感覺到好久以前遇見的那個女人，如今仍棲息在自己心中。

第十六章　薰茶　秀吉

　　利休切腹的四年前
　　天正十五年（一五八七）六月十八日
　　筑前　箱崎松原

　　※※※

　　一

　　利休在博多筥崎八幡宮內的小神殿旁邊，蓋了一間三疊的茶席。

　　茅草屋頂。

　　兩面牆以青茅編織而成。

　　因為位於大松樹的樹蔭底下，所以即使日正當中，想必也很涼爽。那是間充滿夏日風情的茶席，令人想把頭枕在手臂上睡個午覺。

　　秀吉脫掉草鞋爬上榻榻米，一個人入座。

　　因為靠近海邊，所以黎明的風很清爽。天色剛亮的神社內，茅蜩齊聲開始鳴叫。

　　萬里無雲。

　　神社內充滿了極為清淨的氣韻。

　　秀吉身穿透氣的薄絹窄袖和服，徐徐微風從胸前吹拂而過。

　　──這裏就是天堂嗎？

　　秀吉眺望延綿至海濱的松樹林，忽然如此心想。

　　細細玩味從心裏升起的美好情緒。

　　──真是不可思議。

　　一坐在利休擺設的茶席，不知為何，內心便會對於「活著」一事，靜靜地湧現一種無法言喻的喜悅。

　　坐在其他茶頭擺設的茶席，就不會產生這種心境。

　　明明只是豎立四根細柱，鋪上茅草，但是利休一負責指揮，無論是屋頂的斜度、屋簷的模樣、從席間看到的風景，都會十分符合客人的心情，光是坐著就能夠寧靜地感受活在當下這一刻的喜悅。

　　秀吉不曉得這和其他茶頭擺設的茶席有哪裏不同。

　　或者，說不定只是自己偏愛利休，所以才會那麼覺得。

　　──不，沒有那回事。

　　秀吉搖了搖頭。

　　哪裏不同呢？利休的茶席顯然有某個地方不同。

　　然而，秀吉不太清楚那究竟是甚麼。

　　秀吉望向對面。

　　同一個神社內，有利休的兒子道安蓋的茶席。

　　屋頂以茅草編織的草蓆鋪設，牆壁是竹子中夾雜青松葉的蔀戶。

　　雖然相當具有風情，但是不會令心湖漾起陣陣漣漪。

　　醒目的風格顯得做作，彷彿在強調屋主下了好一番工夫，讓人覺得是在自作聰明。

　　利休擺設的茶席十分自然，洋溢著令人忍不住被吸引過去的美感。

　　──那是甚麼呢？

　　秀吉從以前就一直在思考，但是想不出個所以然。

　　放在茶爐上的茶釜，開始靜靜地冒出水蒸氣。這間茶席沒有鋪地板，茶爐直接放在榻榻米上。這樣確實比較涼爽宜人。

　　上座的柱子上，掛著高麗筒的花器，插著芒草和益母草。盡情伸展的芒草和成排的淡紅色小花，挑逗著秀吉的心。平凡無奇的野草野花一經利休的巧手安插，便充滿了生命力，昂然挺立。

　　──真是的。

　　這個男人真是風雅。不管讓他做甚麼，都能徹虛掌握事物的本質。

　　利休從松樹後面現身。

　　他身穿鼠灰色的道服，稍微低著頭走來；好像想讓他高大的身軀看起來小一些。

　　利休施行一禮，爬上茶席，手撐在地，再度深深一鞠躬。

　　「早安。」

　　利休坐在泡茶座位，撣開帶來的籮筐抹布。

　　抹布上放著一個黃色的甜瓜。

　　「甜瓜啊……」

　　秀吉東想西想，期待利休在早茶之前，要讓自己吃甚麼。

　　利休這個男人一定會帶給秀吉驚奇，總是讓秀吉吃意想不到的美味食物，以出乎意料之外的創意讓秀吉大吃一驚。

　　利休拿起切菜刀，削去厚厚的一層瓜皮；剖半去籽，將兩片放在濡濕的蜘蛛抱蛋（譯註：觀花植物，葉片呈深綠色，葉面光滑硬挺）上，然後放在秀吉面前。

　　秀吉以牙籤插起，將甜瓜送入口中。

　　好甜的瓜，大概是剛從田裏摘下。故意不冰鎮這點，深得秀吉的心。

　　「甜瓜要現摘、現採才美味啊……」

　　聽到秀吉的話，利休默默點頭。

　　瓜一下肚，秀吉覺得今天早上該最先吃的正是甜瓜。感覺微甘的滋味化為養分，滋養全身。

　　「真是個行事機敏的男人。」

　　秀吉一面吃第二片甜瓜，一面問利休。

　　「你的茶道是跟誰學的呢？」

　　「十七歲的時候，向堺的北向道陳學習，十九歲之後，拜武野紹鷗為師。」

　　道陳是堺的隱士，秀吉曾經聽說，曾為將軍足利義政的同朋眾的能阿彌，將書院台子（譯註：將茶櫃擺在書院中，使用外國傳入的茶具泡茶的茶道）的茶道傳授給他。

　　能阿彌以著述《君台觀左右帳記》而聞名，這本書堪稱豪華書院棚（譯註：設置於壁龕旁的木板，突出至緣廊，前方豎立採光紙拉門）裝飾的集大成。書院台子並非時下流行的侘茶，而是重視舶來品的華麗茶道。

　　武野紹鷗是堺的武器商人，也是侘茶的名人。

　　「道陳和紹鷗啊……」

　　這代表利休學了傳統的茶道和最新穎的茶道。

　　然而，那並非秀吉期待的答案。那種事情，他之前就知道了。

　　「紹鷗也將茶道傳給了宗久，但是和你的相差甚多。就連書院台子的泡茶方式，同朋眾和你也相去甚遠。」

　　今井宗久是紹鷗的女婿，繼承了紹鷗擁有的所有名茶具。如今也身為茶頭，侍奉在秀吉左右。

　　「學藝不精，羞愧得無地自容。」

　　利休端正坐姿磕頭。

　　「不……」

　　秀吉低喃一句，然後陷入沉默；他心想，該怎麼探索利休的內心呢？

　　利休遞出一個小青竹籠，其中裝著糕點。

　　「這是糯米製的米花糖。」

　　大概是要在喝茶前去除口中的餘味。秀吉抓起一把圓形的米花糖丟入口中。將煮過的米先以水洗過之後晾乾，然後用沙鍋炒至變成咖啡色，再以糖水使其凝固。隨著嚼勁，一股清爽的甘甜在口中散開。

　　「我想問的是你對茶道所下的工夫。該怎麼做才能準備符合客人心意的茶具和料理呢？我問的是這個。」

　　利休點了點頭。

　　「我不認為我做得到那個，但是我自認為對四季各異的風物費盡心思，關注於甚麼具有生命力。」

　　「哼。」

　　秀吉冷哼一聲。這不是他想聽的答案。

　　利休開始以大型的井戶茶碗泡濃茶。

　　秀吉看著他泡茶，感到匪疑所思，究竟度過怎樣的人生，會在鄙陋枯寂的草庵中，誕生利休那種蘊含生命光輝的茶道呢？

　　二

　　筥崎八幡宮的客殿成了秀吉征討島津、也就是遠征九州的本陣。

　　接連好幾天，大批客人湧至捲起帷幔的茶席。

　　喝完利休的濃茶，放回茶碗，一群博多的商人中最有權勢的人等著。

　　秀吉讓小姓攤開一張藍圖，那是博多的新城鎮區劃案。

　　「這麼一來，博多的城市也能拾回從前的朝氣。」

　　神屋宗湛伸長脖子看藍圖，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幾十年來，博多的城市在戰亂中數度被火燒光，如今長滿夏季繁茂的野草，淪為無人的原野。

　　商人們逃往別處，神屋宗湛移至唐津（譯註：佐賀縣西北部，面臨唐津灣的城市）。

　　秀吉這次派人把草一併除盡，決定重新區劃城鎮。實際攤開藍圖的是家臣黑田官兵衛，城鎮大膽重劃，能夠想像許多商人在城鎮中昂首闊步的模樣。

　　「果真唯有靠關白大人的力量，才能平息戰亂，天下太平。古今中外哪裏也找不到像關白大人般聰明勇猛的武將。」

　　島井宗室極力稱讚秀吉。肉麻的恭維一開始令人聽了開心，但是聽多了反而有點吃不消。

　　秀吉去年年底下令出征，今年元旦在大坂城決定了諸將的部署。底下擁有十二萬大軍，從今年春天起征服了九州。秀吉御駕親征，策馬至薩摩，但是作戰不如年輕時勞苦。他所到之處，勝負都已分曉。對於軍力、財力都占壓倒性優勢的秀吉而言，就像一趟遊山玩水之旅。

　　沒有將反抗勢力的中心──島津一族斬首，反而承認薩摩、大隅（譯註：舊國名，包含如今的鹿兒島東部、大隅半島、種子島及屋久島等大隅諸島、奄美大島）、日向（譯註：舊國名，幾乎相當於宮崎縣）的領地權。

　　秀吉一回到博多，便有大批的人湧至筥崎宮。

　　前來的武將、商人、僧侶們，紛紛恭賀戰勝，誇讚秀吉的戰略。

　　秀吉可沒有老實到會被擺明是阿諛奉承的讚美弄得心花怒放。如果誇過了頭，他就會思考話背後的涵義。

　　──這個男人是不是想貪圖甚麼方便？

　　秀吉的推測總是八九不離十。

　　區劃城鎮的事告一段落之後，秀吉重新面向宗湛。

　　「我打算遲早要從這裏進攻明朝、天竺。屆時，你們必須充分替我效力。」

　　「遵命。請您盡管吩咐。」

　　宗湛叩拜。

　　這名個頭矮小的商人，不情遠至肥後的八代，到秀吉的陣營內慰問。自從開發石見（譯註：舊國名，如今的島根縣南部）銀山之後，一直著手於開採礦產，如今從唐津出航，將白銀出口至朝鮮。他的財力雄厚，在半島各地有許多知己。沒有人比宗湛更能勝任進攻明朝的領航員一職。

　　「您說遲早，但有人在謠傳，說不定十二萬大軍會直接渡海進攻。」

　　島井宗室觀察秀吉的臉色說道。

　　「那是個好主意。」

　　秀吉放聲大笑，邊笑邊想：

　　──唯有勝利才是戰爭。

　　唯有勝利，才會有大批人潮滿臉笑容地聚集而來。

　　──人生如果不勝利就毫無意義。

　　勝利之後，才能隨意驅動世上的一切。世上的所有人向自己低頭，無論何等美女都任由秀吉使喚。

　　輸的話，下場就很淒慘。

　　等著殘兵敗將的是死亡，不然只有漫長的深深屈辱。

　　「這次戰功彪炳，首屈一指的是哪位呢？果然是毛利大人吧？」

　　宗湛以閒聊的語氣問道。

　　「是啊……」

　　接下來要論功行賞。

　　毛利輝元擔任前鋒攻進豐前，功不可沒。秀吉也想褒獎攻下小倉城的蒲生氏鄉和前田利長的功勛。

　　然而，論及誰最有功勞，秀吉沒有想到那些名字。

　　「你也很努力呀。」

　　「沒這回事。我提起這件事，並不是那個意思。」

　　宗湛愧不敢當。

　　這個男人的功勞很大自不待言。去年年底，宗湛上京在大德寺出家，今年一月來到大坂城，如今是僧人打扮。

　　秀吉格外禮遇宗湛。

　　──筑紫的和尚。

　　秀吉如此稱呼他，在大坂城舉辦的大茶會上，也曾特別給宗湛一個人看了茶具。

　　宗湛針對這次遠征，替秀吉帶來各種資訊，指點明路。

　　在賤岳成功討伐柴田勝家時，如果秀吉的軍團小，功勛就會頒給立下戰功的人。

　　然而，一旦部下人數變得如此龐大，戰爭與其說是軍力的交戰，儼然已成了政治角力。

　　秀吉動腦思索，只想讚美讓自己輕易獲得勝利的人。

　　──利休啊……

　　腦海中浮現這個名字。

　　秀吉從前年開始，就已經策劃了征討島津的計劃。

　　寫了一封高壓的信，給對豐後的大友宗麟造成威脅的島津義久，要他立刻休兵。

　　右筆（譯註：負責書寫書信的文官）寫完秀吉的話時，一旁的利休開口說：

　　「我可以說句話嗎？」

　　「你說。」

　　「光是盛氣凌人的書信，只會讓島津採取頑強的態度。我認為這時，軟硬兼施的連綿攻勢才是最好的策略。」

　　「怎麼做？」

　　「能不能讓我寫一封信呢？」

　　秀吉一點頭，利休當場拿起筆。

　　關白大人對於豐州與貴國大動干戈心有所感，我將關白大人的心情一五一十地條列陳述。

　　那封信以此為開頭，以溫和的語氣對島津曉以大義，請他不要分別進擊。

　　「如果細川幽齋大人和我聯署，將這封信寄給島津的重臣，想必就會產生拉攏島津而造成的嫌隙。」

　　秀吉看完信後低吟。

　　秀吉也很擅長誘敵的計謀，但是利休比他計高豈止一籌。

　　如今回想起來，征討島津之所以進行得格外順利，或許是拜那封信之賜。

　　島津義久親自派人恭敬地回信給利休，並且附上十斤絲綢。

　　信上寫著：

　　我派了使者，想向關白大人請安。

　　利休讓前來的薩摩使者拜見秀吉。

　　秀吉向使者展示大坂城的一切，證明自己擁有的實力，泡茶款待使者。

　　茶頭是利休。

　　正因在那個茶席上，事先告訴使者秀吉會承認薩摩、大隅、日向的領地權，所以島津的軍隊對於秀吉這次的出兵，才會爽快地撤回南方。如果沒有告訴對方的話，如今九州各地肯定正在徹底反抗。

　　──這麼一來，是利休的功勛嗎？

　　秀吉總覺得，利休教了自己如何以快慢自如的步調誘敵。

　　「好吧，這次征討九州最有功勛的是茶道。正因為有茶道，軍隊才能勢如破竹。」

　　秀吉不是開玩笑，而是真心這麼認為。

　　宗湛雖然點頭，但是懷疑自己是否明白秀吉的真正心意。

　　三

　　「以稍微特別一點的創意泡茶給我喝。」

　　秀吉一醒來便招來利休，如此吩咐他。

　　身在筥崎宮的本陣，客人便接二連三地前來造訪。秀吉必須動腦思索的事情堆積如山，像是九州的國土劃分、神社和寺廟的領地、商人要商量的事等。

　　秀吉並不討厭客人多，但是接連好幾天從早到晚都有人上門，實在比作戰更累人。腦袋變得不靈光。

　　秀吉想要稍事休息。

　　筥崎宮的茶席相當有趣，但因為是軍旅中的茶席，所以缺乏茶具，也沒有甚麼雅趣。

　　利休把今年的宇治新茶裝進橋立的茶壺帶來，但這茶果然有點太嫩了。秀吉也知道，如果不讓茶熟成至冬初，茶味就不會加深。

　　「準備好了。」

　　利休現身迎接，是在旭日升到相當高的位置之後。

　　「能請您稍微走一走嗎？」

　　「再遠我都走。」

　　利休帶著三名隨從，讓他們扛行李。他打算帶著茶具，到某個地方泡茶嗎？

　　秀吉下令只要幾名隨從跟來，邁步而行。

　　仔細想想，總覺得自己好久沒有漫無目的，信步而行了。

　　從筥崎宮內到博多灣的沙灘，有一條筆直延伸的寬敞參道。秀吉避開那裏，走在松樹林間。

　　不久，來到了海濱。

　　雖說是早晨，但是博多的海邊日照強烈。以細長的海中道路和島嶼區隔的博多灣，閃爍著銀灰色的光芒。天空湧現高聳的積雨雲，松樹林裏蟬聲震耳欲聾，今日想必燠熱難耐。

　　儘管如此，躲在松樹的樹蔭下，海風送爽。

　　「就在這一帶吧。」

　　利休停下腳步，命令隨從準備。

　　在樹型姣好的松樹旁攤開緋紅色的地毯，鋪上虎皮。

　　「請隨便坐。」

　　聽到利休這麼一說，秀吉坐了下來。

　　「這樣很好。」

　　遠眺大海，聽著海浪聲、松籟，心中的雜念消失無蹤。客人不會跑到這裏來，所以能夠盡情放鬆。

　　「煮水需要一點時間。」

　　如果接下來要煮水，大概需要不少時間。

　　「我要躺下來。」

　　秀吉把頭枕在手臂上，躺了下來。

　　利休把鏈子搭在松樹枝上，吊起瘦長的雲龍釜；然後在其下方放三顆石頭，開始燃燒松葉。

　　竄起滾滾白煙。

　　秀吉頓時變得心情愉快。

　　「哈哈，這樣好。這很風雅，我喜歡。」

　　秀吉起身拍手。

　　「這是餘興節目，請您見諒。」

　　「哎呀，愉快。為甚麼你之前不做這麼愉快的事呢？」

　　「因為這是茶道中的旁門左道。」

　　「哼，喝茶豈有旁門左道和王道之分。最重要的是符合那一天、那一刻的心情吧。」

　　秀吉的話，令利休聽了深深點頭。

　　「真是至理名言，我會銘記在心。」

　　利休一面薰燒松葉，一面打開金漆彩繪貝紋的多層方木盒，裏面裝著飯糰。

　　「請享用。」

　　「那我就不客氣了。」

　　秀吉拿起來放入口中，感覺只加鹽的飯糰格外美味。

　　吃了一個大飯糰，喝了兩、三杯從青竹筒倒出來的酒，酒足飯飽，睡意上身。

　　秀吉再度躺在虎皮上。

　　心滿意足。

　　──遲早有一天。

　　我要讓一、兩萬艘船航行於這片海上，攻進朝鮮。

　　這麼一想，便覺得格外愉快。

　　迷迷糊糊打個盹兒醒來時，耳邊傳來水煮沸的聲音。

　　心情爽快。

　　「給我薄茶。」

　　「遵命。」

　　利休坐在茶釜前面，輕輕點頭；動作純熟地用紅色的樂茶碗泡茶。

　　秀吉拎起一顆裹上蜂蜜的胡桃去除口中餘味，慢慢品嚐一杯茶。

　　令人想感謝如今像這樣活著。

　　想要再喝一杯。

　　隨著打從丹田發出的歎氣，吐出了所有長年累積的不滿和鬱悶。

　　秀吉心想：如果像轅馬般悶著頭往前衝的人生，能夠擁有這種悠閒的須臾片刻，明天又能奮力往前衝。

　　「好喝。哎呀，好茶。」

　　秀吉一誇獎，利休危襟正坐。

　　「您過獎了。」

　　秀吉看著大海許久，海面風平浪靜。

　　身為掌握天下之人，接下來還有一籮筐該做的事。要一一處理它們，爬上這個世界的頂點。想必一切會進展順利。

　　感覺到動靜回頭一看，利休把甚麼放進了燒剩的松葉中。

　　大概是香。從指縫間隱約看見了利休拿在手中的香盒。明明只看見了一點，但是格外鮮明的綠色躍入眼簾。

　　「給我看。」

　　利休低著頭，身體僵硬，用力握拳。

　　「給我看。」

　　秀吉又命令了一次。

　　利休不肯打開手掌。

　　「給我看！」

　　秀吉語氣更尖銳地命令。利休緩緩地打開手掌。

　　秀吉一把搶過去，拿在手中仔細端詳，那是一個塗上鮮艷綠釉的小平壺；比秀吉至今看過的任何陶器、瓷器都更雅致且細緻。

　　「你有這麼好的逸品，為甚麼之前都不給我看呢？」

　　秀吉覺得利休把自己當作外人。如數家珍地告訴自己傳世的名茶具，但是隻字未提他有這種漂亮的香盒。

　　「給我。你要多少錢，我都給你。」

　　秀吉從黃金五十枚開價，最後抬高價格到黃金一千枚，但利休還是不肯點頭。

　　「請您見諒。這是教我茶道精神、對我有恩的人的遺物。」

　　利休罕見地驚惶失措。

　　左手握著裝了香盒的袋子。雖然顏色褪盡，但是深紅色的上等麻布。

　　秀吉直視利休，覺得自己看見了利休一直隱藏的秘密。

　　「是女人吧？你向女人學習茶道嗎？」

　　「不……」

　　「不准隱瞞！我看穿了。既然如此，告訴我那個女人的故事。她是個怎樣的女人？你看上的女人，想必美若天仙吧。」

　　縱然秀吉打破沙鍋問到底，利休還是在膝上握緊拳頭，頑強地坐著，僵著身體，一動也不動。

第十七章　黃金茶室　利休

　　利休切腹的五年前
　　天正十四年（一五八六）一月十六日
　　京都　皇宮　小御所

　　※※※

　　一

　　當黃金茶室在皇宮的小御所（譯註：皇宮中，皇太子、內親王等的住處）內組裝起來時，利休不禁低聲驚呼。

　　──多麼美麗啊。

　　利休沒想到黃金搭配鮮艷的緋紅色，竟能產生此等官能美。

　　除了舉行典禮的時候之外，平常不太使用的小御所，以紫宸殿（譯註：平安京皇宮的正殿）和遊廊連接；是一個只有原木柱子、壁龕和紙拉門的空蕩空間。

　　在這個空間內組好了一間黃金茶室。

　　正當此時，一道晨曦從小御所的簷前照進來。

　　無論是茶室的牆壁或門楣，所有地方都閃耀著金光，彷彿那裏就是宇宙的中心，輝煌燦爛。

　　真是莊嚴的一幕景象。

　　「已經組好了嗎？」

　　秀吉現身。

　　這個身穿紅色窄袖和服、金線織花外褂的矮個男子，正是這間世上罕見的茶室所有者。

　　跟緊在後的是前關白近衛前久，臉上塗著白粉。

　　「我聽說黃金茶室，尋思究竟是怎樣的東西，哎呀哎呀，沒想到使用這麼多黃金，真是令人大吃一驚。」

　　近衛前久只比秀吉大一歲，但卻是代替父母照料秀吉的人。

　　秀吉得到近衛家這個靠山，去年就任關白。

　　當時，秀吉在這間小御所獻茶給天皇和親王們，作為回禮。

　　毫不吝惜地擺放名茶具，對於秀吉而言，這是大肆炫耀、竭盡心力舉辦的品茗會，但是天皇並沒有露出特別驚訝的表情。

　　秀吉對此感到不滿，派人打造了新的黃金茶室。

　　茶室是橫長的平三疊。

　　建材能夠悉數拆卸。只要豎立黃金柱子，安裝黃金門檻和門楣，嵌入黃金牆壁，裝上黃金天花板即可，無論在任何地方都能夠輕易組裝。

　　榻榻米是比任何紅色更紅的猩紅色呢絨。

　　擺在榻榻米上的茶櫃和一整套茶具皆以黃金製成。

　　豎立在正前方廊道口的四扇紙拉門，當然連門框都是黃金，張貼代替紙的薄紗絲綢。那些紗也徹底染成殷紅的緋紅色，低調地淡淡陰染上豐臣家的五七桐紋。

　　鮮艷的金色和緋紅色，僅以這兩種顏色形成的茶席。

　　這個茶席和利休平常喜愛的侘寂風情呈對比，但映在黃金上的緋紅色也蘊釀出一股妙不可言的靜謐。

　　「這究竟用了多少黃金呢？」

　　近衛前久問道。

　　「因為用的是純金，所以茶爐最重，大約五貫目，茶櫃和一整套茶具合計十五貫目。茶室如果全以黃金打造會因為太重而無法搬運，所以在檜木板上貼了金箔。儘管如此，還是使用了三貫目。」

　　叩拜的利休答道。

　　「怎麼樣？這麼一來，連天皇也會嚇得腿軟吧。」

　　秀吉揚揚得意地挺起胸膛。

　　「的確，就連唐天竺和南蠻都沒有這種茶室。去年的品茗會也很特別，但是不懂茶道的人，比較會被這種場面嚇到吧。」

　　利休低頭聽著前久說。

　　去年在這裏舉辦的品茗會，採用的是漂亮高貴中帶有華麗的台子茶。

　　放茶葉的茶棗上繪以菊紋的描金畫，茶釜上也細心地繪上菊紋，除了名茶具之外，所有茶具都是新品；品茗會後獻給天皇。

　　利休代替秀吉準備一切，對於一生中最光彩的一刻感到非常滿意，但是擔任亭主的秀吉似乎心有不滿。

　　「因為對於不懂價值的人而言，新田肩衝和似茄子都只是土器。」

　　秀吉向利休尋求附和，利休一臉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兩者都是有名的茶罐。

　　秀吉以一萬貫文的高價買下了那兩件名茶具。

　　換算成黃金大約是十八貫目，其實和這間黃金茶室的價值相同，但是咖啡色的小陶器並不會令看的人感到驚奇。表面和釉藥再怎麼有絕妙的外觀，說穿了只是一般的陶器罷了。

　　那令秀吉十分不滿。

　　當時，秀吉獻茶給天皇，離開小御所之後，看起來非常懊悔，他邊走邊問利休。

　　「我想看看天皇驚訝的表情。我要再獻一次茶。你有沒有想到甚麼好主意？」

　　天皇和親王們光是一臉正經地喝茶，確實一點也不特別。

　　「尊貴之人大概不太會將心情表露於外。」

　　利休的回應，令秀吉搖了搖頭。

　　他因此感到不滿。關白秀吉所做的事，都必須讓所有人讚不絕口。

　　「讓我來想辦法。」

　　回答的那一瞬間，利休的腦海中閃過一個珍奇的創意。

　　「黃金茶室如何？」

　　秀吉立即拍手叫好。

　　「這個主意很好，趕緊去做。」

　　利休馬上畫藍圖，讓堺的工匠打造。

　　黃金茶室也在大坂城的府第內試著組裝過，但放在九重（譯註：天子的住處）果然更加光彩奪目。就連黃金的光芒，看起來都格外凜然燦爛。

　　「我原本以為會顯得粗俗，沒想到極為幽雅。」

　　前久低喃道，秀吉瞇起眼睛。

　　「沒錯，其中是這世上的蓬萊仙境。咯咯……」

　　利休知道秀吉為何發出下流的笑。關白在這個茶室……

　　那確實是一幅美妙的景象。

　　利休默默低頭。

　　再過不久，關白秀吉就要邀請天皇到這個黃金茶席獻茶。

　　「天皇和親王想必都會大吃一驚。不，是想要長生不老。」

　　聽到近衛前久這麼一說，利休叩拜。

　　束帶布料誇張的磨擦聲，從利休的頭前面經過。

　　二

　　「我瞧瞧……」

　　利休為了檢查組裝情形，進入黃金茶室，闔上紙拉門。

　　一坐在猩紅色的榻榻米上，太過艷麗的風情令他久久無法出聲。

　　「真是……」

　　他忍不住獨自低吟。

　　光線透過緋紅色的紗，將牆壁的金色染成朦朧的紅色。

　　榻榻米的紅反射在天花板上，使得紅色更加濃烈深邃。

　　放在茶櫃上、線條渾圓的茶爐和水指也染上緋紅色，格外美麗。

　　總覺得稱之為妖艷，甚至都顯得庸俗。

　　這個黃金茶席和俗世是截然不同、不可思議的另一個世界。

　　如果從位於宇宙正中央的須彌山山頂上的宮殿眺望黃昏的晚霞，或許就是這種感覺。

　　絢爛、莊重、優雅、純粹……，不管使用任何語言，都無法傳達這個茶席濃厚而寂靜的風韻。

　　利休坐在金色和緋紅色的空間，回顧自己的茶道。

　　──思緒來到了很久之前，在堺的城鎮開始學侘茶時，利休才十五、六歲。

　　爾後過了四十餘年。至今擺設了各式各樣的茶席，終於打造了這種茶席。

　　位於堺的海濱的破舊茅草屋，和這裏是多麼天差地遠的世界啊。

　　──如果坐在這裏，所有邪念都會消失。

　　利休這麼想之後，面露苦笑。

　　──不，這正是大量的邪念、邪慾。

　　利休環視四面的黃金，聳了聳肩。

　　包圍自己的，豈不是今生赤裸裸的慾望嗎──？

　　──但是……

　　利休搖了搖頭。

　　至今打造享受恬靜、古雅趣味的草庵，並不只是喜愛鄙陋、侘寂的風情。

　　鄙陋草庵中的艷麗。

　　春天在寒冷白雪中萌芽的新綠。

　　──是生命。

　　利休至今喜愛的是在侘寂枯高中燃燒的生命之美。

　　如果心中沒有蘊含燃燒的生命力，恬靜、古雅的茶具和茶席也只不過是土里土氣、破舊的庸俗道具罷了。

　　利休再度通盤領悟，點了點頭。

　　──停止謀利，這個名字取得真好。

　　利休在那之前自稱宗易，是堺的魚乾商人千與四郎，去年在小御所舉辦茶會時，天皇賜給他利休這個法號。

　　向天皇奏上這個名字的，是大德寺的古溪宗陳。

　　「名利頓休……嗎？」

　　利休退出皇宮之後，造訪大德寺，詢問利休這個法號的由來，宗陳搖了搖頭。

　　「不，是老古錐，具有期勉人努力修禪的涵義。」

　　經他這麼一說，利休深深點頭。

　　如果是「名利頓休」的「休」，就是教人不要一味地貪圖名利和利益。

　　老古錐是指老舊，刀鋒失去銳利，變得渾圓，派不上用場的錐子。「利」意謂著刀刃的銳利。

　　「利休」這兩個字中含有「銳利也要適可而止」的教誨。

　　總覺得宗陳完全看穿了自己的內心。

　　「不管再怎麼隱藏，你也很敏銳。目光、心思、身心皆敏銳。」

　　「或許是那樣沒錯。」

　　利休覺得他說的確實有道理。

　　「我想，你差不多該悟達圓鈍的境界了。」

　　「感激不盡。」

　　剛獲得利休這個法號的宗易，雙手撐地，低頭致謝。

　　宗陳雖然年紀比自己輕，但利休總是覺得他看穿了自己的一切，洞悉了自己心中深不見底的陰暗底層。

　　自從那一天起，秀吉的茶頭千宗易變成了千利休。

　　──人生真是一趟變幻莫測的旅程。

　　利休對於自己隨波逐流，打造了這種茶室感到害怕。

　　──我的內心底層……

　　空了一個又暗又深的大洞。

　　從那裏吹起的風，總是令利休痛苦地幾欲發狂。

　　利休想起了秀吉剛才下流的笑。

　　秀吉在試著組裝於大坂城的黃金茶室內，和女人交歡。

　　利休並沒有看到。

　　而是在隔壁房間候著，耳聽女人嬌喘的聲音。

　　利休在聽的過程中，無法克制擅自奔竄的慾念。

　　那是從想到黃金茶室的當下開始，出現在利休腦海中的景象。秀吉只是和利休產生一樣的衝動，付諸執行罷了。

　　──那個女人……

　　利休又想起了那個女人。

　　──我想讓她坐在這間茶室。

　　那個女人的白皙肌膚若是映照在金色和緋紅色上，想必很美。細長的鳳眼必定很冷艷。

　　這間黃金茶室和那個女人的肌膚十分相襯。

　　如果讓她露出全身與生俱來的白皙肌膚坐在這裏，隔著緋紅色的紙拉門窺視的話──

　　那份嬌艷將無法用言語形容。

　　利休獨自悄悄陶醉在那份妄念之中許久。

　　三

　　秀吉換穿金線織花的束帶，現身在小御所；身後拖著長長的紅色下襬。

　　秀吉一穿上以大量的布製成的束帶，個頭看起來更小了。

　　雖然是個長相猥瑣的男人，但是目光中充滿了爬到關白這個權力頂點的自信。

　　不，自從從前擔任信長的家臣以來，他就是個目露精光的男人。

　　筆直注視前方，脖子絲毫不動。一直盯著遙遠未來的眼神。

　　今天，他格外紅光滿面。

　　緩步而來，坐在茶室前面。

　　天皇駕到。

　　秀吉恭敬地雙手撐在地上迎接。

　　動作落落大方，委實高明。個頭雖小，但是具有關白的威嚴。而且，總覺得黃金茶室十分適合這個矮小男子。

　　百官和武士候在小御所外的緣廊上，利休夾雜其中觀看，非常欽佩。

　　──那個男人……

　　大概天生是掌握天下之人。

　　擁有隨意操控、扭曲天下萬物的才智。

　　──遠比信長公更……

　　擅於掌握人心。

　　利休忍不住想到這種事。

　　秀吉如此意氣風發，威風凜凜。

　　正親町天皇和兩名親王進入了黃金茶室。

　　另一名親王、近衛前久，以及菊亭大納言晴季作陪，在鋪於茶室前的榻榻米上一字排開。

　　「恕我冒昧，我在喝茶前準備了粗茶淡飯。」

　　去年在品茗會之前，天皇賜了一杯。今年則由秀吉款待。

　　準備全由利休一手包辦，吩咐下人在內側準備好。

　　一身黑色束帶裝扮的中將把食案端了進來。

　　放在黑漆餐具上的主菜是醋拌鶴肉絲、煮鮑魚串、涼拌烏賊和青菜。

　　利休小心避免失禮，不動聲色地觀察黃金茶室內的天皇模樣。

　　天皇在紅紗對面，忙不迭地動著筷子。

　　──這樣看來。

　　天皇想必龍心大悅。

　　接著端出的糕點是裝在緣高裏的烤麩、香菇、炒栗子、海帶。

　　天皇好像也很中意這些，利休鬆了一口氣。

　　秀吉坐在黃金的茶櫃前面。

　　好整以暇地端坐，折疊帛紗擦拭茶具，掀開黃金茶釜的蓋子。

　　台子的茶道，是真行草（譯註：緣自於書道的筆法「楷書（相當於真）、行書、草書，分別代表正統、界於正統與簡化之間、簡化）的真。

　　首重禮法。即使是一張帛紗，也比草庵的草道更仔細費工，要折成四方形。

　　秀吉從容地拿起黃金長杓舀熱水。

　　注入黃金的天目茶碗中溫杯。

　　熱水滿溢，以茶巾擦拭時，手中的茶碗要正好持平。

　　仔細地擦拭茶碗周圍四次，內側擦五次。

　　秀吉始終肅穆地泡茶。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男人。

　　利休不得不對秀吉的泡茶方式佩服。

　　輕視他是粗野之人，卻又展現出令人大吃一驚的敏銳。

　　──明明遠比我更敏銳，卻絲毫不讓人看見那一面。

　　看著秀吉這個男人，不禁覺得自己只是個憨直的司茶者。

　　──足以成為天下人的男人……

　　能夠隨意自如地展現或隱藏敏銳，能夠變得無比敏銳，而要綿裏藏針、笑裏藏刀也是拿手絕活。

　　這種招數，利休實在模仿不來。即使自己對於茶具的鑑賞能力和茶席的擺設，有天下第一的自負，若要將那種自負呈現在別人面前，必須說自己身為人仍嫌淺陋。

　　人道果真比茶湯更深奧。

　　秀吉專心地泡每一杯茶，先後獻給天皇、親王、近衛前久等人。泡茶方式堂而皇之。好像擁有正確地做正確的事這種自負。如果面前的人是天皇，就連利休也做不到那樣。

　　包含天皇在內，所有在座的男人喝完茶退至內側。

　　換成女官們前來參觀。

　　一群盛裝打扮、身穿五顏六色服飾的女官們看到黃金茶室，大聲嚷嚷。

　　「哇，日本有這麼多黃金嗎？」

　　個個露出打從心底感到驚訝的表情。

　　「有啊有啊。在我的大坂城裏，有更多黃金。」

　　秀吉心情格外好。

　　女官們一在茶室坐下，秀吉便闔上紙拉門。

　　「如何？像天堂般美麗吧？」

　　「真的，感覺不像是這世上的物品。」

　　年輕女官的白皙臉頰隔著緋紅色的紗，看起來顯得艷麗。

　　女人們接二連三地現身。

　　侍奉親王的上臈（譯註：地位高的女官）們身穿好幾層色彩艷麗的華服，光是身在黃金茶室四周，便像繁花盛開般嬌艷。

　　朝臣也前來參觀。

　　利休泡茶款待眾人。

　　女人和殿上人（譯註：容許上殿的官人）一個接一個現身。佯裝高貴的男女一看到巨大的黃金建物，人人看得目瞪口呆。

　　──慾望不分貴賤啊。

　　利休覺得自己又參透了一件事。

　　在鄙陋的茅草屋喝的是茶，被黃金包圍喝的也是茶，兩者沒有優劣之分。

　　接近傍晚的時刻，人潮中斷。

　　利休從緣廊望向小御所的庭院。

　　初春的陽光照在寬闊的池水上方，暮色遲遲春日長。

　　「泡茶給我。」

　　坐在黃金茶室的秀吉輕聲道。

　　「遵命。」

　　近衛前久也已退下，只有小姓候著。

　　利休叩拜，進入黃金茶室。

　　因為剛才添了炭，所以熱水仍在沸騰。

　　黃金茶釜的水聲在春天黃昏的寧靜之中，聽起來像是仙界的風聲。

　　利休用黃金的天目茶碗泡薄茶，遞給秀吉。

　　秀吉默默喝茶。

　　黃昏時分，天空染上淡紫色，彩霞替茶室中妝點上蠱惑人心的朦朧光芒。

　　「你坐在這裏，在想甚麼？」

　　秀吉問利休。

　　「回大人……」

　　利休不曉得他問的是甚麼。

　　「我在想，這裏充滿了關白大人的威勢。」

　　秀吉苦笑，嘴角的皺紋深邃。

　　「我沒有問那種事。我指的是這間茶室。」

　　「我想，這裏或許是美好的極樂世界。」

　　秀吉搖了搖頭。

　　「不對。我問你為何會想到這種茶室。」

　　利休窮於應答。

　　「我想，或許關白大人會喜歡，所以發揮了創意。」

　　「你並不是在配合我的喜好。坐在這裏，好像看見了你剝開皮之後，赤裸裸的心。」

　　利休有種被人用短刀抵在喉嚨上的錯覺。

　　黃金茶釜的水聲從耳邊遠去。

　　「你是個可怕的男人。」

　　「非常抱歉。」

　　「除了你之外，我沒有看過這麼慾望深不見底、性格強烈的男人。我想我也不遑多讓，但是比起你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愧不敢當。」

　　「如果是你……」

　　秀吉話說到一半噤口。

　　「您要說甚麼呢？」

　　「沒甚麼，我想到了一件蠢事。」

　　秀吉笑了。

　　利休默默地等秀吉說下去。

　　「我在想，如果讓你鑑定女人，包含同床共枕在內的所有事都替我準備好，想必能夠享受風雅的閨房樂趣。」

　　「沒那回事。」

　　「我不是在開玩笑。我下次不要品茶，而是要品嚐女人。」

　　「我沒辦法做那種事。」

　　利休緩緩搖頭。

　　秀吉哼了一聲，好像並沒有特別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淺淺一笑後站了起來。

　　利休叩拜。

　　「你少得意！」

　　秀吉隨口丟下一句離去，衣服磨擦的聲音在利休的耳畔久久揮之不去。

第十八章　纖白玉手　飴屋長次郎

　　利休切腹的六年前
　　天正十三年（一五八五）十一月某日
　　京都　堀川一条

　　※※※

　　一

　　京都的堀川是一條小河流。

　　一条通上搭著一座小橋。

　　王朝時代，當文章博士的送葬隊伍經過這座橋時，博士隨著雷聲起死回生。人們基於那種傳說，稱這座橋為戾橋；一座從陰間回到陽世的橋。

　　飴屋長次郎在那座橋的東首，開了一間燒瓦的窯廠。

　　「關白大人要興建新宮殿，你可以在這裏燒瓦。」

　　長次郎受命於京都奉行前田玄以，獲得土地。

　　名為聚樂第的宮殿不但占地寬廣，而且非常富麗堂皇，家臣的宅邸在四周一戶挨著一戶。

　　已經有大批瓦師聚集，而長次郎燒的是裝飾屋頂的除魔飾瓦。

　　長次郎一握起火鉗和刮刀，平凡無奇的土塊立刻化為活靈活現的獅子，朝天咆哮。虎身龍腹的鬼龍子背脊直挺，瞪視妖魔鬼怪。

　　「關白大人想要玉虎和金龍。如果大人中意的話，會賞賜給你大筆金錢。」

　　僧人打扮的前田玄以拍胸脯保證。

　　「遵命。」

　　長次郎立刻著手準備。

　　首先，他派人興建新居，和弟子們喬遷過去。

　　在那裏蓋大窯，收集良土。

　　挖掘池塘，以腳揉土。

　　放在台子上，以手和鐵鉗大致塑形，再以刮刀切削。

　　乾燥之後，上釉藥入窯燒。

　　今天是燒好的瓦片出窯之日。

　　「燒得如何？挺不賴的嘛。」

　　弟子剛從窯內取出紅色的獅子，長次郎看見成品，非常滿意。

　　獅子高高舉起粗尾巴，鬃毛倒豎，齜牙裂嘴，銅鈴大眼瞪視前方。

　　長次郎之所以擁有飴屋的屋號，是因為他使用麥芽糖色的釉藥，無論是夕陽般的赤紅，或者是玉般的碧綠，他都能夠隨心所欲地上色。

　　長次郎的父親從明朝跨海而來，知道如何調色。

　　然而，他父親卻沒有教他做法。

　　長次郎經歷多次失敗，終於憑一己之力調製出了全新的釉藥。

　　他的兒子也在窯廠工作，但是他並不打算教兒子如何調製釉藥。

　　──若是絲毫不努力，指望祖傳的秘方，人就會變得安逸，一個家的發展便到此結束。

　　如果滿足於世代相傳的秘方，人就會不求上進。每一代的子孫都應該曉得創業維艱──。這正是父親的教誨。

　　弟子們陸續從仍帶有餘溫的窯內搬出飾瓦。

　　每一件飾瓦都高一尺有餘。

　　成品無可挑剔，完美無瑕。

　　龍爪抓起處彷彿有雲朵，虎目瞪視處宛如有妖魔。

　　長次郎也燒出了得意之作──獅子。

　　造形也很漂亮，但紅色釉藥格外美麗。

　　雖是冬天，但天空晴朗，充滿了明亮的陽光。

　　獅子沐浴在陽光下，身上的紅色釉藥反射出銀色光芒。

　　「好美的顏色。」

　　長次郎的背後響起一中氣十足的聲音。

　　回頭一看，一名個頭高大的老人盯著獅子直瞧。

　　對方頭戴宗匠頭巾（譯註：頭頂處平坦，呈圓筒型的頭巾。因為和歌、連歌、俳句、茶道等宗匠常戴而得名），身穿寬鬆的道服，帶著一臉嚴肅的隨從，從這點來看，他似乎並非可疑人物。

　　「你是哪位？」

　　窯廠內尚未有圍牆或柵欄。長次郎心想，如果像這種陌生人會擅自闖入，最好立刻築起圍牆。

　　「噢，忘了打聲招呼。我名叫千宗易，是茶道中人。我看了長次郎大人的飾瓦而來，有一事相求。」

　　老人態度恭敬地低頭行禮。

　　長次郎曾經聽過宗易這個名字。他是伺奉關白秀吉的茶頭，前一陣子進宮獲封利休這個勅號，頗富聲望的男人。

　　「你如果是為了飾瓦而來，我得先替關白大人的宮殿燒瓦。我想，你大概也要在聚樂第興建宅邸，但是除了你之外，還有許多人下訂單。你得排隊才行。」

　　長次郎心想：如果對方依仗權勢，採取高壓手段，就趕對方回去；但是老人姿態很低。

　　「不，我不是為了瓦片而來。我來是想拜託你替我燒製茶碗。」

　　長次郎立刻搖了搖頭。

　　「我是瓦片工匠。如果要做茶碗的話，請去五条坂，聽說那裏最近蓋了窯廠。」

　　這下換宗易搖頭。

　　「不，我是想拜託你而來。能不能請你聽我說呢？」

　　宗易這名老人雖然表情冷靜，但是採取死纏爛打的說話方式。

　　──人就是這麼糾纏不休的生物。

　　儘管長次郎如此認為，仍受到宗易的態度吸引。

　　──這位老爺爺不知是何許人也。

　　光是站在那裏，就有一股不可思議的分量，彷彿窯廠的氣氛為之凝結。

　　──他肯定是相當高竿的茶道中人。

　　長次郎的直覺如此低聲訴說。若是鑑賞力高的茶道中人，說不定有值得學習之處。

　　「出窯結束之後，我再聽你說。這樣可以嗎？」

　　「好。哎呀，那隻老虎做得特別好，正在仰天長嘯。」

　　弟子剛從窯內拿出老虎，一排老虎當中，老人說的那隻確實品質最佳。

　　宗易的敏銳鑑賞力令長次郎心頭一凜。

　　二

　　「我想看黏土。」

　　宗易說道，長次郎邀請他至廠房。

　　鋪地板的房間內，排放著好幾個裝了黏土的木桶。

　　「黏土是從哪裏採集來的？」

　　「木津川內側有好的蛙目黏土（譯註：花崗岩因風化分解而形成的黏土，產自瀨戶多治見地區）。其中稍微攙雜了雲母，一經燒烤就會發出光輝。」

　　宗易稀奇地注視黏土，以手觸摸之後，坐在用稻草編製而成的蒲團上。

　　長次郎將烘手的火盆放在宗易身旁。

　　「你說要燒茶碗，但是我不使用轆轤。我燒不出渾圓的茶碗，你不介意吧？」

　　「我希望你燒的是，契合手掌、手指形狀的茶碗。若是轉動轆轤，實在做不出那種茶碗。」

　　宗易雙手合十，做出捧住茶碗的動作。手掌寬大、手指細長，看起來十分出眾靈巧。

　　「哦。」

　　長次郎被宗易的手所吸引。

　　──這個人真的是茶道中人。

　　長次郎認識幾名茶道中人，個個都是以外國傳入的茶碗為傲，令人討厭的男人。

　　但是，宗易卻與眾不同。

　　他沉浸在自己的茶道世界中，一味尋求使用起來順手的茶碗。

　　「工匠之所以使用轆轤，是因為想製作許多作品，並非考慮到使用茶碗的人能夠輕鬆使用。但是你只要有刮刀，就能夠隨心所欲地製造出任何形狀吧？」

　　「那正是工匠的拿手絕活。」

　　長次郎如此回答時，已經覺得替宗易燒茶碗也無妨。不，他反倒是想替他燒茶碗了。

　　飾瓦自然是非燒不可，但是從早到晚光做龍虎，長次郎也做膩了。

　　製作茶碗最適合用來轉換心情。

　　──製作起來不費吹灰之力。

　　長次郎有自信。他很有本事，就連沒看過的獅子，他都能夠完美塑形。契合人手的茶碗對他而言，根本是小事一樁。

　　「交給我來辦吧。看我能不能燒出令你滿意的茶碗。」

　　長次郎之所以保守地說，是因為出自於謙虛。他打算燒出合手的茶碗，讓這個世上聞名的茶人大吃一驚。

　　※※※

　　「做好了嗎？」

　　過了幾天，宗易又上門造訪時，長次郎燒好了三個茶碗。

　　每一個都是按照指定，十分合手的茶碗。長次郎捏黏土，做得貼合人的手掌。

　　兩個上黑色釉藥，一個上紅色釉藥。

　　長次郎期待自己拿出茶碗時，宗易會露出何種表情。

　　「如何？」

　　長次郎將茶碗擺放在宗易膝前。

　　宗易目不轉睛地注視茶碗，眼神中絕無喜色。

　　與其說是並不滿意，倒不如說連拿都不想拿起來。

　　「我不擅長說場面話。我可以有話直說嗎？」

　　宗易語氣輕柔，但是背脊直挺，令人感覺到一股固執的美感。

　　「請儘管說……」

　　宗易撐開看似沉重的眼皮，銳利的目光彷彿試圖看穿這世上的一切真理。

　　「一言以蔽之，這個茶碗在賣弄小聰明。完整呈現出製作者內心的扭曲。」

　　「你的意思是，我的內心扭曲嗎？」

　　長次郎不禁騰起上半身。如果對方不是老人，他早就一拳揍過去了。

　　「說難聽是賣弄小聰明，說好聽是自作聰明。自以為是，讓人看了作嘔。」

　　宗易越說越難聽。

　　長次郎瞪視宗易。視情況而定，長次郎不打算善罷干休。

　　宗易不以為意，好像只是坦然地說出內心想法。

　　「你在向手掌諂媚。」

　　「咦？」

　　長次郎大吃一驚。

　　「諂媚……」

　　「是的。你試圖讓茶碗貼合手掌，契合手掌和向手掌諂媚，使茶碗貼合是兩碼子事。」

　　長次郎隱約明白了宗易的言下之意。

　　「茶碗必須貼合手掌，而且具有堅毅的氣度。你的茶碗只是在向手掌諂媚，一點出息也沒有。」

　　長次郎重新檢視自己的茶碗。

　　──確實如此。

　　自己捏黏土時一心只想著要讓手指融入其中，整體的形狀缺乏線條，毫無美感可言。

　　雖然不甘心，但是經宗易指出才意識到這一點。

　　「而且很重。」

　　宗易尚未拿起茶碗。

　　「你連拿都沒拿起來。為甚麼知道很重？」

　　「我就是知道。那個茶碗沉甸甸的。我想要的是拿起來時，迅速融入情緒中的茶碗。我希望你燒出輕到令人嚇一跳的茶碗。」

　　長次郎拿起茶碗。碗身燒得並不厚，但是相當重。雖說茶碗是以黏土製成，感到沉重在所難免。

　　「我要輕柔到令人讚歎的茶碗。」

　　「輕柔啊……」

　　若是瓦片，就要燒得堅固。如果縮短燒成時間，就會形成柔軟的表面，但是那麼一來，會產生缺點。

　　「柔軟的茶碗容易裂。」

　　宗易點了點頭。

　　「無所謂，所有有形物終將毀壞。因為會壞，所以才美。」

　　「話是這麼說沒錯……」

　　如果在茶席上小心使用，或許不堅固也無妨。

　　「我可以請你做出武士用粗糙的手拿也不會顯得粗俗，女人用纖纖玉指拿也不會顯得羸弱的茶碗嗎？」

　　長次郎沒有立即點頭答應。

　　心裏後悔和這個提出無理要求的老人扯上關係。

　　宗易的口吻絕非在責怪長次郎。

　　長次郎感覺得到，他只是一心想要符合心意的漂亮茶碗。

　　「知道了，我試試看。」

　　從回應的那一刻起，長次郎落入了地獄。

　　※※※

　　長次郎將一塊黏土放在工作台上。

　　首先，將它做成手指粗細的條狀，一面圍成圓圈，一面纏繞堆疊塑形。

　　設法讓條狀的黏土契合手指，但或許整體的形狀確實是在諂媚。

　　──作為茶碗並不成立。

　　這種說法很奇怪，意思好像是缺少了某種茶碗之所以為茶碗的要素。

　　長次郎一再想起宗易的話。

　　──具有堅毅氣度的茶碗。

　　儘管如此，卻又要輕柔得令人嚇一跳，與掌心融合，融入情緒中的茶碗──

　　宗易留下一大串任性的要求後回去了。

　　不管怎麼捏黏土，就是做不出堅毅的茶碗。

　　「師父，這樣可以嗎？」

　　弟子拿著以刮刀塑形的老虎過來。雖然有模有樣，但是毫無生命力。

　　「那種東西趕不走妖魔。重做！」

　　長次郎也曉得自己心浮氣躁。

　　做了好幾件又毀掉。

　　做了又毀掉，燒了又毀掉。

　　怎麼也做不出能夠令人滿意的模樣。

　　※※※

　　過一陣子，宗易又來到了窯廠。

　　長次郎坦率地低頭致歉。

　　「我輕諾寡信，但是你的要求太困難了。我投降，這實在辦不到。」

　　宗易聞言，從道服的懷中掏出褪色的小袋子，從中取出綠釉的小壺。

　　那是一個壺身飽滿，形狀漂亮的壺。

　　「好漂亮的壺，好像楊貴妃用來裝香油的壺。」

　　小壺令長次郎看得出神。

　　「我想要這種質感。」

　　「原來如此……」

　　那個小壺確實氣度出眾，而且具有堅毅的存在感。

　　「我可以拿嗎？」

　　「請。」

　　宗易將小壺放在長次郎的手掌上。

　　冬天淡淡的陽光從紙拉窗穿射進來，綠色的釉藥在光線照映下，顯得美輪美奐。

　　長次郎用雙手手掌捧著小壺。小壺契合手掌，令人想要一直握著。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長次郎低喃道，總覺得自己看見了宗易想要的茶碗模樣。

　　「而且適合這個手指的茶碗。」

　　宗易打開小壺的蓋子，從中拿出一張折疊的紙。

　　打開那張紙，拎起一小塊東西放在長次郎的手掌上。

　　長次郎一開始以為是櫻蛤。那是一個嬌嫩欲滴的淡紅色薄片。

　　定睛一看，嚇了一跳。

　　「是指甲啊……」

　　大概是女人的小指甲。嬌小動人，卻令人不寒而慄。

　　「請你製造由那白色手指拿著，仍堅毅且不容動搖的茶碗。」

　　長次郎忘了點頭，注視著淡紅色的指甲。

　　三

　　長次郎一個勁地捏黏土。

　　一想起那片美麗的指甲，腦海中就會自然浮現出茶碗的模樣。

　　他改變做法，先用黏土做出具有厚度的圓。

　　以雙手從圓的四周捧起包覆，塑造碗身，形成碗的形狀。

　　再以刮刀切削底部及內側。

　　為了做出凜然的模樣，長次郎非常緊張。

　　一開始做茶碗是為了轉換做飾瓦的心情，但以那種半吊子的心情，實在做不出滿意的茶碗。

　　──若是那片指甲……

　　手指一定是白皙纖細。

　　適合那種手指的茶碗，應該是小巧沉靜的黑色茶碗。

　　若是男人的大手，就是足以包容一切的茶碗。那樣剛好。

　　美麗的手指具有生命力。

　　自然承接那個生命，正是茶碗該有的模樣。

　　消除所有多餘的情緒，全神集中於想起白皙手掌的模樣。

　　陰乾數日，然後入窯燒。

　　長次郎打造了一座新的窯。

　　一般人家的爐灶大小的小窯。因為一個一個燒，所以這種大小即可。

　　像爐灶般，在上方開了圓形的洞。

　　茶碗放進素燒的內窯，放置其中。

　　使用鐵匠的風箱送風後，炭便燒得火紅。素燒的內窯溫度高到令人幾欲融化。

　　用力鼓動風箱，使炭一口氣燒光。

　　打開內窯的蓋子一看，圓形的茶碗染上了夕陽的殷紅。

　　以鐵鉗夾出，放到稻皮上冷卻。

　　降溫之後，便完成了質地輕巧、觸感溫潤的茶碗。

　　※※※

　　長次郎給前來的宗易一看，宗易頓時笑逐顏開。

　　「這個好。」

　　宗易雙手捧著茶碗，做出喝茶的動作，狀似愉快地用一雙大手包覆住茶碗。

　　「沒有諂媚，這點做得很好。」

　　「多謝誇獎。」

　　受到褒獎，長次郎坦然表現出內心的愉悅。

　　茶碗是直爽的筒型，底部慢慢縮窄。碗身稍微向上擴張，碗口向內翻捲。

　　表面上了紅色釉藥，但是保留了黏土粗糙的觸感，反而襯托出柔和的感覺。

　　「燒得十分輕巧。」

　　拿在手中，輕巧得彷彿使人忽然失了魂。

　　「為了能夠輕鬆喝茶，我把不堪負荷的沉重送到陰曹地府了。」

　　長次郎雖然在開玩笑，但是他廢寢忘食，澆鑄靈魂於茶碗。其實，他摻入了瓦粉，使茶腕的質地變輕，但是沒必要跟宗易解釋得那麼清楚。

　　「表面有一種妙不可言的溫潤。」

　　長次郎想向宗易炫耀，我可是為了符合女人的白皙手指而燒。

　　「就口處也做得很好。」

　　只有那裏做得較薄，好讓嘴唇接觸時，方便喝茶。

　　當然，長次郎是打算讓茶碗吸附女人美麗的嘴唇而精心製作。

　　「我馬上來泡茶吧。」

　　在宗易的邀請之下，兩人過了一条戾橋。

　　過了橋之後便杳無人煙。

　　四周的原野之所以打桩、拉繩，是為了興建聚樂第所做的圈繩定界。

　　原野上鋪著深藍色的毛毯。

　　宗易的隨從堆石頭，放上茶釜，升火。

　　小陽春天氣穩定，雖然原野枯槁，但是有小鳥在嬉戲。

　　宗易注視放在毛毯上的茶碗，瞇起眼睛。一副正在回想甚麼的表情。

　　長次郎把心一橫，開口說出想問的話。

　　「那片指甲是……」

　　長次郎目不轉睛地看著宗易。

　　宗易沒有從茶碗移開視線，開口說：

　　「我心愛的女人的指甲。我當作她的遺物帶在身上。」

　　長次郎默默點了點頭。這是個意料之中的答案。

　　「她想必很美吧。」

　　「我以為她是仙女。她有一雙白皙漂亮的手，如果讓她拿這個茶碗，肯定非常好看。」

　　宗易皺起眼角，彷彿看著女人身在遠方，用白皙玉手拿著茶碗。他悠悠地歎了一大口氣。

　　「我想讓那個女人喝茶。滿心懷抱這期望，鑽研茶道。」

　　「她是個幸福的女人。」

　　宗易搖了搖頭。

　　「沒有女人比她可憐。明明出身高貴，卻被趕出故鄉，遭海賊俘虜賣掉，輾轉被帶來了日本。」

　　令人意想不到的故事發展，令長次郎倒抽了一口氣。宗易就此閉口不語。

　　水聲響起，水蒸氣從茶釜升起。

　　宗易泡茶，遞到長次郎面前。

　　茶碗輕到連自己也嚇一跳。

　　那份輕巧令人聯想到曝露荒野的骨骸，莫名喘不過氣。

　　長次郎以玄妙的心情，將茶含入口中。

　　茶味似有若無，一口飲盡，只留下一股不可思議的清爽。冬天的天空藍得令人傷感。

　　不久，苦澀在口中散開。

　　總覺得自己被迫接受了人生在世，是非常沉重的一件事。

第十九章　等待　千宗易

　　切腹的九年前
　　天正十年（一五八二）十一月某日
　　山崎　寶積寺城　待庵

　　※※※

　　一

　　山崎的寶積寺城是一座臨時興建的城堡。

　　這塊土地位於京都和大坂的交界處，自從擊敗明智光秀之後，羽柴秀吉就以這座城堡為根據地。

　　只利用位於天王山山頂的老舊城郭和位於山麓的寶積寺，臨時圍上石牆和柵欄，所以疆界和修繕都十分隨便，但是地勢險要，最重要的是，能夠扼守西國街道的要津。

　　爬上山就能夠眺望京都的天空。

　　如果待在這座城堡，隨時都能衝進京都。如果敵人來自京都，就能夠從大坂逃到西國。

　　信長過世之後，對於謀取天下的秀吉而言，這是格外有利的地點。

　　如今是冬天，寒風冷冽。

　　寶積寺的正殿旁，有一個名為杉庵的四疊半茶席。

　　宗易坐在其中的客人座位上。

　　晨曦照在緣廊的紙拉門上，令人眩目。

　　以細鎖鏈吊在火爐上的霰釜，發出悅耳動聽的水聲，冒出水蒸氣。

　　坐在泡茶座位的是秀吉。

　　他開始用人稱天下三碗之一的青瓷安井茶碗泡薄茶。

　　首席客人是今井宗久。

　　次席客人是宗易。

　　接著是津田宗久、山上宗二。

　　受邀的是四名堺眾（譯註：堺港地區自治團體的核心成員）。

　　在宗易看來，秀吉今天心浮氣躁。無論是用帛紗清潔茶罐和茶杓，或者茶筅的使用方式，都顯得不夠穩重。

　　宗久用青瓷的茶碗喝完茶後施行一禮，開口說：

　　「濃淡泡得恰到好處。」

　　「嗯。」

　　秀吉自己似乎自覺到，茶泡得並不太好，皺起眉頭。大概是有心事。

　　「不過話說回來，前一陣子的喪禮真是盛大隆重，佛堂裏擠滿了僧侶。」

　　宗久提起秀吉可能會愛聽的話題。

　　上一個月，秀吉剛在京都的大德寺，舉辦在本能寺遇害的主君織田信長的喪禮。

　　五百名僧侶從京都的五山（譯註：禪宗當中，寺格最高的五間寺廟）聚集而來，誦經七天七夜，三千人列席，一萬名武士負責戒備。

　　那是一場大規模的喪禮，足以成為京都的話題。

　　「做到那種地步的話，就沒有人能夠嚼舌根。」

　　秀吉只皺起眼角笑了。

　　他的心情果然不平靜。

　　其實，秀吉找宗易出來商量，宗易表示最好舉辦喪禮。

　　起先，秀吉對宗易說：我想舉辦信長百日忌辰。

　　「既然至今沒有舉行喪禮，比起做法事，憑弔先君者要繼承先君的家業。」

　　秀吉將宗易主張的正確言論付諸實行，也因此自然和越前的柴田勝家之間的對立加深。

　　秀吉和勝家兩大派系爭奪繼承信長的家業。勝家對於秀吉舉辦的祭奠，完全不予理睬。

　　後來，勝家派遣軍使過來。

　　「柴田大人好像終於失去耐性了。」

　　津田宗及低喃道。

　　就在三天前，為了言歸於好，前田利家等人以柴田勝家軍使的身分，來到了這座城堡。

　　秀吉在這個茶席請利家等人喝茶。

　　今天在這場跡見（譯註：茶會之後，別的客人拜見茶具的茶會）的茶席上，擺設了和款待軍使時一樣的藝品。

　　壁龕的掛軸是南宋禪僧虛堂智愚的書法。而且是出自生嶋虛堂之手，赫赫有名的天下第一墨寶。此外，更擺設了漂亮的尼子天目和木枯肩衝的茶罐，全是這種名品的茶席並不多見。

　　儘管如此，亭主秀吉卻心浮氣躁。

　　──失去耐性的恐怕不是柴田，而是秀吉。

　　宗易心想。

　　和陸的關係僅止於表面，秀吉遲早必須和柴田一決高下。柴田大概也有此打算。

　　其實，秀吉想立刻揮軍挑起戰爭，迫不及待──

　　「如果下雪的話……」

　　宗易低喃道。

　　如果下雪的話，柴田就無法離開越前，屆時，秀吉八成會派兵發難。宗易如此解讀秀吉心裏打的算盤。

　　「正是。」

　　秀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如果下雪的話……」

　　秀吉低喃道。他大概打算包圍織田信孝所在的岐阜城，身在越前的柴田會受到雪阻礙，無法出軍援助。

　　信孝兵少，只能投降。這不外乎意味著天下落入了秀吉的手掌中。

　　假如趕在下雪之前出兵包圍岐阜城，背後就會受到柴田勝家襲擊──

　　必須等待。

　　還要一個月，北國街道才會被雪封鎖。

　　必須等到那個時候。

　　秀吉肯定是等不及了，才會心浮氣躁。

　　二

　　宗易在杉庵喝完茶之後，爬上天王山。

　　在山路步行一陣，爬到山腹，來到視野良好的高崗。

　　和光秀交戰時，秀吉首先在這裏的大松樹上高掛金葫蘆的馬標。

　　先讓敵人和我方知道，秀吉壓制了要衝天王山。

　　看見馬標的敵人畏縮，我方振奮，使光秀的軍隊潰不成軍。

　　如今，秀吉派人在那個視野良好的地方蓋了茶室。

　　茶席間能夠眺望遠方的天空，更添雅興。

　　建築物已經鋪好了木板屋頂。地板鋪設橫棱木。柱子是細長的杉圓木，是一間十分別致而優美的四疊半。

　　「辛苦了。」

　　宗易慰勞木匠棟梁。他是個工作細心，能夠放心把工作交給他的男人。

　　「人手增加了，所以進度相當快。」

　　如同棟梁所說，牆壁已經搭好了牆底板條。只消塗上壁土，嵌入門窗，大概就有八分樣了。

　　「抱歉，我有個想法，想請你改變裝修。」

　　「怎麼個改法……？」

　　宗易站到橫棱木上，攤開雙手。

　　「在這裏作區隔，圍成小間。」

　　聽到宗易的話，棟梁雙臂環胸，偏頭不解。

　　大概是因為宗易雙手圍起的空間太過狹窄。

　　「那樣的話，只有兩疊。」

　　宗易點了點頭。

　　「沒錯，我想請你蓋兩疊的茶席。外牆那樣就好，兩疊再加上壁龕。」

　　「是喔……」

　　「這裏裝設兩片紙拉門，一疊的套間（譯註：與正房兩側相通的房間，一般較為窄小，沒有直通外面的門）。這裏的後面是一疊的水屋。」

　　如此一來，正好能夠區隔四疊半。

　　棟梁手抵在下巴沉思。

　　「兩疊啊……」

　　「沒錯，就是兩疊。」

　　「不會太窄嗎？」

　　太過直截了當的發問，令宗易內心湧現一股笑意。

　　「確實很狹窄，兩疊的小間肯定很窄。」

　　自從武野紹鷗之後，侘茶的茶席規定為四疊半，兩疊的茶席是前所未聞。

　　「這樣能夠邀請客人嗎？」

　　棟梁的黑色瞳孔目不轉睛地看著宗易。

　　「許多人當然沒辦法。但是一、兩人剛剛好。」

　　「火爐要設在哪裏？」

　　宗易思考了一陣子。

　　「就設在這個角落吧。」

　　他指著自己的腳邊。因為空間狹窄，所以打算讓火爐靠角落。

　　棟梁注視兩疊的空間。

　　「或許是能夠溫暖人心、使人心情平靜的茶席。將天花板區隔成幾個區域，使空間看起來更大吧。」

　　宗易點了點頭。如果使天花板的材料和斜度的搭配方式產生變化，確實坐在茶室內也不會感到浮燥。

　　「嗯。我想做成使人心情平靜的茶席，幾乎讓人忘了自己坐在其中。我原本打算在這裏做一條緣廊，裝設紙拉門，但我現在決定不要緣廊，也不要裝設紙拉門。」

　　這是一間坐南朝北的茶席。

　　打開紙拉門，就能夠遠眺京都以北的天空。宗易打算將這當作這間茶席的趣味。

　　如今，他改變了想法。

　　最好看不見。

　　看不見反倒令人心情平靜。

　　「如果不要紙拉門的話……」

　　「做成牆壁吧。裝上小門。」

　　「小門……」

　　「需要彎腰進入的門。最好以杉木板製成。」

　　「四尺左右嗎？」

　　「不，做得更矮一點。」

　　棟梁偏頭不解。

　　宗易站在北邊，彎下腰來，雙拳撐在橫棱木上，做出讓頭鑽過門的動作。

　　「這裏的話，大概多高呢？」

　　宗易保持那個姿勢，手指杉圓木的柱子，棟梁以指甲做了小記號，以曲尺測量。

　　「兩尺……六寸又一分。」

　　「這樣就好。裝上板門，往左開。」

　　「窗戶要裝在哪裏？」

　　「這裏兩個。這裏，和這裏。正前方的要做大一點。就算看不見景色，如果有光線，心靈也能夠在天空的彼端馳騁。」

　　宗易以手比示窗戶的大小，棟梁以墨汁在蘆葦的骨架上做記號。那裏不塗上壁土，保持敞開的話，便是窗戶。

　　「正前方的窗戶拆除骨架，做成竹格子。我不希望太單調。」

　　棟梁點點頭。

　　「加緊趕工吧，我迫不及待地想使用這裏。」

　　已經蓋到這個程度了，如果多人施工，再不多日即可完工。

　　「我知道了。這就塗上壁土。」

　　棟梁依照吩咐，趕緊做最後的裝修。

　　幾天之後，能夠當作茶室使用的小間已經完成了。

　　※※※

　　宗易從堺的宅邸找來妻子宗恩，並派人拿茶具過來，準備開爐。

　　五年前，前妻過世。

　　在那之前，宗易準備了另一間房屋給宗恩居住，前妻過世之後，迎娶宗恩進宅邸作為續絃。

　　前妻多惠行事不夠機敏，宗恩則是無微不至。

　　宗恩跟在宗易身後爬上山路，看見高崗上的茶室，低喃道：

　　「好像堺海濱的小屋。」

　　「是嗎？」

　　宗易沒有點頭。

　　「是的，鹽灘和松樹林常有這種小屋。」

　　經她這麼一說，茶室從遠處看，不過是破舊的陋屋罷了。宗易打算讓人在外牆塗上第二層灰泥，但是如今仍能看見夾雜在壁土中的麻刀。看得見牆底板條的窗戶，顯得十分鄙俗而淒涼。

　　較長的屋簷底下是紮實的泥地。

　　屋簷外擺著四方形的洗手缽。

　　「要從哪裏進去呢？」

　　宗恩問道。

　　「那裏。」

　　宗易指著小門。

　　「總覺得好像在海濱的小屋幽會。」

　　宗恩噗哧一笑。她是個從年輕時就天真可愛的女人。

　　「是嗎？」

　　「我可以開門嗎？」

　　「嗯，進去吧。」

　　宗恩拉開小門，彎下腰來。她看起來並不怎麼侷促，動作輕快地跪行而入。

　　──這樣的話，應該沒有問題吧。

　　那次之後，自己也試過了好幾次才決定做成這個大小。

　　從小門入內，正前方能夠看見壁龕。雖然寬度只有四尺，但因為是室床，所以能夠感覺到縱深。

　　壁龕上沒有掛軸，也沒有插花。

　　宗易也拳頭撐地，跪行入內。

　　兩疊的茶席涼爽。

　　雖然是天花板較低的空間，但有些部份和屋頂一樣增添斜度，營造出寬敞的氣氛。

　　牆壁看得見稻草製成的粗糙麻刀。內側沒有塗第二層灰泥，保留原始風貌。之所以看起來呈淡藍色，是因為塗了淡淡的墨汁。儘管狹窄，卻是能夠令人靜下心來的裝修。

　　宗易原來想用黑柿做成爐邊，但在如此講求草庵風格的侘茶席中，未免顯得自作聰明。猶豫了老半天，最後決定採用澤栗，它的木紋比一般的栗木更細緻柔和。

　　與套間之間隔著兩扇鼠灰色的紙拉門，是無邊的太鼓張（譯註：兩面貼紙的中空紙拉門）。

　　宗易坐在火爐前，爐上沒有火。

　　宗恩坐在壁龕前。

　　今天有雲，也有風。紙拉窗不時咯嗒作響。

　　柔和溫潤的光線從朝北的紙拉窗照進來。那道光映照在新草蓆上，隱沒在鉛灰色的牆壁中。

　　宗恩並非鑑賞力強，而是身為女人的感受性強。不管給她看茶碗或茶杓，她都能夠感覺到某種不同於宗易的感受。

　　聽她發表感想，對於宗易而言是一項樂趣。

　　「心情很平靜。」

　　「是嘛。」

　　「光是坐著，好像心情就慢慢地放鬆了。」

　　「那就好。」

　　耳邊傳來的只有風聲。風吹響紙拉窗，使戶外的老松枝沙沙作響，松籟溫柔地撫慰心靈。若是坐在這個茶席聽松籟，想必連焦躁、暴躁的心情也會獲得紓解。

　　「身在狹窄的茶室，總覺得心境像是回到了小時候。」

　　「是這樣的嗎？」

　　「是的。令人接下來想開始調皮搗蛋……」

　　宗恩淺淺笑了。

　　她閉上雙眼，聽了好一陣子風聲，然後緩緩睜開眼，看著紙拉窗的格子後，臉色一沉。

　　「可是……」

　　她嘟囔道。

　　「可是甚麼？」

　　「也覺得好像被人抓住，關了起來。」

　　「……是嗎？」

　　「不管我說甚麼，你都不會生氣嗎？」

　　「嗯，妳想到甚麼儘管說。」

　　宗恩並非特別的茶人，但是宗易想知道像宗恩這種凡事坦然接受的人，對於這種小間有何感受。

　　「這種說法很奇怪，但我覺得像牢房。」

　　「……」

　　「房間和入口都很狹窄，而且窗戶有格子……」

　　「……」

　　宗易點了點頭。經她這麼一說，或許構造確實很像。

　　「庵號取了嗎？」

　　「待庵。」

　　「待、庵……」

　　「等待的庵。」

　　宗恩點了點頭。

　　「……你在這個茶席等待甚麼呢？」

　　「我打算設置茶席，讓關白大人能夠悠然自得地等待重要時刻。」

　　宗恩點了點頭，又閉上眼聽了好一陣子風聲。

　　忽然間，她低喃道：

　　「你其實是個壞人吧？」

　　宗恩淡淡一笑。

　　「妳那麼認為嗎？」

　　宗易的心情莫名愉快，沒有生氣，總覺得能夠向這個女人傾吐一切。

　　「其實，你明明有奪取天下的才智。」

　　「怎麼可能，妳太高估我了。」

　　「是嗎？」

　　「天下豈是如此輕易就能奪取得到的呢？」

　　宗恩閉目點頭。

　　「憑打仗或許很困難。可是，如果有你的才智，任何想要的事物都能到手。」

　　「是嗎？」

　　「其實，你是個可怕的人……」

　　「……」

　　「如果為了得到美的事物，你恐怕會不惜殺人。」

　　宗易沒有應聲。

　　坐在沒有升火的冰冷茶席，只是聽著風聲。

　　※※※

　　宗易邀請秀吉到待庵。

　　他不打算使用名品。壁龕沒有掛軸，也沒有插花，保留空白。

　　今天早上也有雲，颳著風。吊在火爐上的雲龍釜隨著水聲冒出水蒸氣，兩疊的茶席很暖和。

　　秀吉垂肩弓背而坐。

　　「雖然設備簡陋，但這是新的小間茶席。請您好好放鬆身心。」

　　宗易一打招呼，秀吉便以惺忪睡眼望向他，眼睛底下形成黑眼圈，看來他似乎接連好幾晚沒睡。

　　──這也難怪。

　　現在是這個男人的人生中奮力一搏的時刻。天下唾手可得，只要方法沒弄錯，簡直是探囊取物。

　　事到如今，宗易無法倒戈向柴田陣營。秀吉非統一天下不可。

　　必須稍安勿躁、靜待時刻。如果等待，制勝的機會一定會降臨──

　　「我先敬您一杯。」

　　宗易從竹筒斟酒至竹杯中，這一帶的山麓有許多竹林。

　　喝完一杯，秀吉將竹杯倒扣在杉木板上。他似乎沒有心情喝酒，繃著一張臉在想甚麼。

　　宗易退至內側，站在秀吉身後。宗恩和廚師一通在小灶升火，準備餐點。

　　「要上飯和湯嗎？」

　　宗恩問道。

　　她打算端出剛煮好的飯和鶴肉湯，以及醋拌鯽魚。

　　宗易搖了搖頭。

　　「先上那道菜吧。妳去烤一下。」

　　「是。」

　　茶席內，只有臨時搭設的廚房。宗易看著她準備餐點。

　　秀吉等著菜肴上桌。如果上菜遲了，他大概會動怒。儘管如此，那也無所謂。

　　秀吉可以聆聽茶釜的水聲和風聲，宗易要讓他品嚐經過等待的食物。

　　回頭會看見北方的天空烏雲密佈。

　　風帶著寒意。

　　京都再過去的北國街道大概正在下雪。如果繼續等待，雪一定會積得深，街道會被封鎖。

　　屆時，正是秀吉上場的時刻。

　　從灶升起的香味竄入鼻腔。宗易將烤好的食物放入剖半的竹子，以另一半的竹子當作蓋子。

　　一端至兩疊的草蓆，秀吉頓時露出怫然不悅的表情。

　　「太晚了！」

　　「不，算快了。」

　　秀吉皺緊眉頭。

　　「你要違抗我嗎？」

　　「微臣不敢。我帶來了比產季早上許多的食材。」

　　宗易將裝了燒烤菜肴的竹器放在杉木板上，秀吉興趣缺缺地拿起上半部。

　　其中裝著烤焦的薄木片。秀吉解開打結的麥杆，一股濃郁的香氣在小間內散開。

　　「原來是竹筍啊……」

　　秀吉用筷子夾起烤竹筍，以詫異的目光注視它。

　　「竹筍是春季的產物。又不是孟宗的故事，為何冬天會有竹筍？」

　　相傳孟宗是吳國的孝子，因為老母親在冬天想吃竹筍，所以他到積雪的竹林中尋找，最後挖到了竹筍。

　　「這是寒筍。在向陽處，春天跳過冬天來到。」

　　宗易事先找到竹林中的向陽處，覆蓋以炭粉染黑的草蓆。地底下溫暖，竹筍誤以為春天來到而探出頭來。

　　秀吉將竹筍放入口中，頓時綻放笑容。

　　「令人意想不到的美味。」

　　宗易點了點頭。

　　「時間會以意想不到的速度來報到。請放寬心等待，您不會等太久。」

　　「哼。」

　　秀吉拿起竹杯。宗易斟酒，秀吉連喝三杯。

　　「我餓了，要吃飯！」

　　「遵命。」

　　秀吉吃了兩碗飯，喝了薄茶，起身打開紙拉窗。

　　京都的天空覆蓋厚重的雲層，烏雲蔽日。天色看起來越遠越陰暗。

　　京都再過去的越前想必在下大雪。

　　「下雪了吧？」

　　「是的，八成下了。」

　　秀吉以臂為枕，一骨碌躺下。

　　「有福不用忙，沒福飽斷腸。我打個盹兒。」

　　宗易雙手撐地，低頭叩拜。

　　正當他想拉上紙拉門時，秀吉出聲說：

　　「你是大壞蛋。」

　　秀吉睜大眼睛瞪著宗易。

　　「是嗎？」

　　「嗯，你欺騙竹筍，是不折不扣的無賴。」

　　「您過獎了，我當這是在誇獎我。」

　　宗易又低頭行禮，輕輕地闔上紙拉門。

第二十章　網羅名品　織田信長

　　利休切腹的二十一年前
　　永祿十三年（一五七○）四月二日
　　和泉　堺　海濱的茶室

　　※※※

　　一

　　寬敞的書院新草蓆上，排放著茶具。

　　像是茶碗、茶罐、茶棗、茶杓、茶壺、茶釜、水指、花器等，其數量大約超過百件。

　　每一件都是世上聞名的名品。

　　──堺有此等名品，請信長大人務必賞光。

　　由於貼出佈告，因此所有知名茶具都被帶進了織田家堺代官松井友閑的宅邸。

　　「彈正忠大人駕到。」

　　聽到小姓的吆喝聲，候在茶席角落的會合眾（譯註：室町時代，在海岸擁有倉庫的富商）一起低頭行禮。

　　悅耳的腳步聲，從走廊上由遠而近，輕快而充滿自信的聲響。

　　「辛苦各位了，這真是壯觀。」

　　聽見高亢宏亮的聲音，宗易抬起頭來一看，男人依舊站著注視茶具。

　　宗易第一次近距離看見信長。

　　手持馬鞭，一身剛下馬的裝扮，身穿做工精細的鹿皮褲裙、黑色陣羽織（譯註：戰場上穿於鎧甲上的無袖和服）。陣羽織之所以發出朦朧光芒，似乎是因為植入了烏鴉羽毛。

　　年紀聽說是三十七。信長目光犀利，嘴邊留著鬍鬚，顧盼間充滿了自負與傲慢，全身散發出目中無人的氣息。

　　──好個不可一世的男人。

　　信長之所以帶給宗易這種第一眼印象，是因為信長精悍的體格和由內而外的豁達互相吻合。

　　信長在兩年前，忽然從美濃現身於京都。

　　他擁戴將軍足利義昭，意氣風發地上京。

　　當時，宗易還不太清楚信長這一號人物。

　　──反正聽說是有勇無謀的鄉下人。大概馬上就會消失。

　　宗易不把他放在眼裏。

　　然而，信長卻有一股宛如颱風或龍捲風之勢，轉眼間席捲畿內（譯註：靠近京都的國家，包括山城、大和、河內、和泉、攝津），驅逐了三好三人眾（譯註：戰國末期的武將三好長慶的家臣三好長逸、岩成友通、三好政康這三人的稱號）。

　　包括宗易在內，堺眾和阿波（譯註：舊國名，如今的德島縣）的三好一族交情深厚。

　　因此，信長予以懲處。

　　──矢錢（譯註：戰國時代，從政者課徵的軍資）兩萬貫。

　　信長無理地要求堺的城鎮支付如此龐大的金額，作為援助三好三人眾的賠禮。而且，下令解散雇用來戒備城鎮的傭兵，填平溝渠，拆除柵欄。

　　大部份的會合眾都反對付錢。

　　宗易也反對。

　　然而，縱然反抗也無濟於事。

　　十名前往岐阜要求減免支付矢錢的人被關進監牢，好幾人身首異處，只有頭顱被送回堺。如果再拖拖拉拉下去，恐怕城鎮會付之一炬。

　　實際上，尼崎拒絕支付矢錢的城鎮被織田的三千名兵力猛攻，城鎮被火燒成灰燼。

　　──宗易命不該絕。

　　結果，堺的城鎮屈服，支付了矢錢。信長違抗不得。

　　繼矢錢之後，信長這次下令交出名品。

　　「別擔心！我不會憑白沒收。你們可以放心帶來，我會支付相對的金額。」

　　堺眾相信松井友閑的話，各自帶來珍藏的茶具。

　　排放在書院的是那些名品。

　　信長依然站著觀看掛在壁龕的雙聯掛軸。

　　「這是誰的畫呢？」

　　左邊的畫是裝在瑠璃鉢中的甜瓜、楊梅、枇杷、桃子、蓮藕。

　　右邊的畫是石榴、葡萄、梨子、菱角、香橘、桃子、蓮子的嫩根。

　　每一種水果都畫得色彩鮮艷、嬌艷欲滴。

　　「那是北宋趙昌的作品。」

　　聽到津田宗及的回答，信長一面以指尖撫摸鬍鬚，一面點頭。他似乎很中意。

　　「拿錢來。」

　　信長簡短命令，小姓立即把好幾個沉重的木箱搬進書院堆起來。

　　信長隨手從木箱中抓出幾把金塊，放在小姓雙手高舉的三方上。一次、兩次、三次。金塊堆成一座小山。

　　小姓將那放在津田宗及面前。

　　──一貫目啊。

　　宗易以目測。

　　若是黃金一貫目，換算成錢大約是五百貫文。

　　八成稍高於宗及的買價。雖然賺不了大錢，但好歹不會虧本。

　　「感激不盡。」

　　宗及低頭致謝，信長沒有回應，他已經回過頭去，觀看排放在榻榻米上的茶具。

　　「這是？」

　　信長盤腿而坐，拿起茶罐。

　　從遠處也看得出來，茶罐美好的肩部線條。

　　「那是外國進口的肩衝。無論是肩部的線條，或者是到腰部的釉流，全都堪稱絕品。」

　　山上宗二答道。

　　信長又將手伸進木箱中，用金塊在三方上堆出一座小山。

　　宗二露出驚訝的表情。黃金的量大概正好符合茶罐的買價。信長或許有絕佳的鑑賞力。

　　接著，信長依序一一觀看排放在榻榻米上的茶具，決定放在三方上的黃金量。

　　有時候堆出多到令人驚訝的金塊，有時候揚一揚手，做出不要的動作；不時向持有者詢問茶具的來歷。

　　信長毫不遲疑。

　　觀看茶具的時間非常短。

　　只看表面，翻到背面，然後就估價；一眨眼就買下了大量的茶具。

　　──氣度足以容納天下。

　　宗易對於信長這個男人的器度之大，感到驚訝。從未看過或聽過這種果斷的男人。

　　宗易至今透過買賣和茶道跟許多武將來往，但是沒有一個男人的敏銳度比得上眼前的信長。

　　接近這個男人有利無弊。

　　不，宗易反倒後悔沒有早一點看穿信長的真正價值──

　　今天有幾個人帶掛軸來，紙拉門前掛著五、六幅。

　　有許多上好的水墨畫，宗易帶來的墨寶也在其中。

　　信長靠近畫作，默默凝視。

　　「這是？」

　　「那是密庵的作品。隨性又有品格的運筆無法言喻。」

　　密庵咸傑是南宋的禪僧，墨跡的數量少，難以得見。宗易最近在近江發現，花了一百二十貫文買下珍藏。

　　「堺最有鑑賞力的人是誰？」

　　信長問道。

　　「嗯，應該是松江隆仙。」

　　堺的地方官松井友閑答道。

　　隆仙是比宗易等人早一輩的茶人，鑑賞力之高確實是眾所公認。

　　「隆仙如何看待這幅掛軸呢？」

　　隆仙默默地扭曲嘴角。

　　剛才他在宗易身旁看的時候不發一語。

　　──有不好的預感。

　　宗易心想。

　　隆仙沉下臉來，搖頭開口說：

　　「好醜的字。」

　　宗易想摀住耳朵。

　　這幅密庵的墨跡不可能是贗品。法語寫得密密麻麻，不管看哪個字，都充滿了閒雅的氣韻。

　　其實，隆仙和宗易從以前就一直處不來。

　　兩人因為鑑賞力的問題，至今發生過好幾次衝突。

　　然而，隆仙再怎麼樣也用不著特地在這種茶席上報仇。

　　「不，沒那回事。密庵是……」

　　「堺的和尚有來嗎？」

　　信長的聲音打斷了宗易的抗辯。在堺說到和尚，自然是指南宋寺的春屋宗園。

　　「貧僧在此。」身穿黑僧衣的僧侶站了起來。

　　宗園應該會替自己解圍。

　　宗園站在掛軸旁，忽遠忽近地注視書法。話說回來，宗易尚未讓春屋看過這幅掛軸。

　　宗園的眉毛漸漸垮了下來，緊閉雙眼之後，搖了搖頭。

　　「這確實不是密庵的作品，而是一休和尚抄寫的字。」

　　宗易啞口無言。

　　如果是隆仙也就罷了，既然宗園如此鑑定，那麼肯定沒錯。

　　自己看走眼了。

　　宗易悔恨不已，但是在茶道的世界中，這種事也經常發生。

　　「失禮了。」

　　宗易起身撤下掛軸，當場連裱褙撕成兩半。

　　他羞愧難當，滿頭大汗。如果可以的話，他想退席。

　　──不，這種羞恥正是一種學習。

　　宗易下定決心，不動聲色地坐著忍耐到最後。

　　二

　　在代宮宅邸大出洋相之後，宗易沒有回到自己位於今市町的宅邸，而是去另一間給宗恩居住的房子。

　　近來，宗易覺得看到宗恩比看到妻子多惠更令人心情平靜許多。

　　一旦腦袋快被買賣和茶道的事撐破，腳步就會自然前往宗恩的家。

　　「你回來啦。」

　　宗恩的笑容柔和。光是看見她的眼睛和嘴角露出的微笑，宗易就獲得了心靈上的解脫。

　　「我要入浴。」

　　「好。」

　　在堺的城鎮，人們喜歡潮湯。

　　潮湯是一種蒸氣浴，將海水在竹簾下的鍋爐中燒得滾開，浴室中充滿帶有鹽分的水蒸氣。

　　坐在草蓆上，手持常綠樹枝，置身於高溫的水蒸氣中，流了許多汗。

　　──搞砸了。

　　心裏想的果然還是那件事。

　　自己居然會看走眼。

　　而且偏偏是在眾人面前出糗。

　　宗易對於鑑賞茶碗和茶罐有自信，但是換作墨跡，實在力有未逮。必須看更多真跡，培養鑑賞力。

　　──這也是學習。

　　雖然心情鬱悶，但是宗易很看得開。

　　失敗的話，重新來過就是了。

　　不過，他不會再在墨跡上遭遇挫敗。他下定決心，今後要拚命磨練鑑賞力。

　　左思右想之際，宗恩打開小門，探出頭來。

　　「我替你擦背吧。」

　　「噢，麻煩了。」

　　宗恩撩起白色湯帷子（譯註：入浴時或入浴後穿的單衣）的下襬進來。

　　開始以擰乾的硬毛巾替宗易擦背。宗恩經常這麼做，力道恰到好處。鬱結的心情和污垢一起被擦得一乾二淨。

　　「真舒服。」

　　「那就好。」

　　宗恩更加使力，用心擦背。

　　等到沒有地方可擦時，宗恩低喃道：

　　「你的背好大。」

　　每次擦背後的污垢，宗恩總會呢喃同一句話。

　　那就像是約好的暗號似地，宗易握緊宗恩的手，將她抱過來。

　　宗恩的纖纖柳腰滑進宗易的懷中。

　　被水蒸氣濡濕的湯帷子貼在柔嫩肌膚上，豐滿的胸部挑起情慾。

　　狹窄的浴室中點著一盞燈，更加襯托出水蒸氣的白。

　　在水蒸氣中相擁不同於閨房之中，興致更加高昂。

　　宗易抱緊宗恩，她瞇起眼睛說：

　　「宛如置身天堂。」

　　宗易點了點頭，解開宗恩身上湯帷子的衣帶，讓因為水蒸氣而發燙的白皙裸體躺在地上，使彼此的肌膚相互磨蹭。

　　※※※

　　洗完澡後，宗恩泡了薄茶。

　　宗易打開四疊半茶席緣廊上的紙拉門，眺望殷紅色的遲暮天空喝茶。

　　他喜歡這種腦袋放空，發呆度過的時光。

　　「我今天搞砸了。」

　　「是嗎？」

　　宗恩壓低膝蓋而坐，輕輕點了點頭。

　　「嗯，在信長大人面前丟臉。他大概不會再跟我說話了。」

　　「……你真是個怪人。」

　　宗恩噗哧一笑。

　　「為何這麼說？」

　　「因為你明明說你搞砸了，但是看起來好像很愉快。」

　　「是喔……」

　　宗易也跟著笑了。

　　──這個女人難能可貴。

　　只要她在身旁，就會讓我放鬆心情。即使有不順心的事，她也會讓人馬上忘記。

　　宗易一面如此心想，一面喝第二杯茶時，紙拉門對面傳出女婢的聲音。

　　「今井大人和津田大人求見。好像有十萬火急的事。」

　　那兩個人連袂而來，莫非是為了今天的事而來取笑我嗎？

　　然而，宗易不懂十萬火急之事為何。

　　「請他們進來。」

　　宗恩退下，宗久和宗及入內。

　　兩人都一臉困惑的表情，慌慌張張。

　　「事情麻煩了。」

　　今井宗久坐在首席客人的座位，招呼也不打就劈頭嘀咕道。

　　宗易輕輕點頭，掀開釜蓋，水正好滾了。

　　他以長杓舀熱水，替三島手的茶碗溫杯。

　　泡薄茶的時候，宗久和宗及都沉默不語。

　　兩人和宗易的年紀相近，相識多年。

　　然而，經常因為買賣倉庫和鑑識茶具而導致利害對立，實在無法對他們推心置腹。坦白說，彼此之間有嫉妒和宿怨，他們並非能夠和睦相處的對象。

　　值得感謝的是茶道。

　　無論內心如何憎恨彼此，只要進入茶席，將茶擺在彼此之間，就能夠以禮交談。

　　正因如此，茶起作用。

　　宗久喝完薄茶。

　　宗易等他開口。

　　「信長大人想要女人。」

　　宗久輕輕搖頭，低喃道。

　　「這有何麻煩之有？天底下女人多的是。不管是藝妓或歌妓，……，不，對方是權勢鼎盛的信長。會合眾之中，想必有人想交出女兒侍寢。」

　　「不。信長大人想要的是南蠻的女人，而不是日本女人。」

　　宗及一副精疲力盡的模樣，撫摸月代（譯註：日本成年男子的傳統髮型。將前額至頭頂的頭髮剃光，使頭頂皮膚呈半月形）。

　　「簡直是強人所難……」

　　宗易喘不過氣。

　　在堺的城鎮，經常會有葡萄牙商人、船員或天主教傳教士來。然而，宗易不曾見過葡萄牙女人。

　　「我當然那麼說過了。」

　　「既然如此，那不就好了嗎？就算是信長，也抱不到不存在的女人。」

　　「不，信長大人說，假如南蠻的女人辦不到，就帶明朝或高麗的女人來。」

　　宗易大感訝異。但令他吃驚的不是信長，而是宗久和宗及。

　　「既然如此，應該有吧。用不著特地跑來告訴我這件事。」

　　堺有不少來自明朝或高麗的人。男人很多，女人也有，應該也有藝妓。要找到一名年輕女子，應該不是太難的事。

　　「這件事只有你才辦得到。」

　　「為何？」

　　「信長大人想要驚為天人的美女。」

　　「……」

　　「有高麗的女人，也有年輕的女人。但是，她們並非沉魚落雁。而是一般姿色，不，真要說起來，她們算是次級品。」

　　宗久放鬆嘴角。

　　「束手無策。」

　　縱然是宗易，也無法將醜女變成美女。

　　「是啊。但雖然束手無策，也非使那個女人讓信長大人滿意才行。如果信長大人動怒的話，除了矢錢、網羅名品之外，不曉得他會再丟出何種難題。」

　　那確實很令人頭痛。

　　「我希望你設法準備女人，好讓信長大人能夠心滿意足地回去。」

　　宗久低頭行禮。

　　「你的創意關乎堺的命運。拜託你設擺別出心裁的閨房創意，取悅愚蠢的信長大人。只有你才想得到那種妙計。」

　　受到宗及請求，宗易有苦口難言。

　　三

　　堺的早晨海邊，春霞朦朧。

　　宗易在能夠清楚看見港口的茶席準備泡茶，迎接信長。

　　信長身穿南蠻印花布製成的窄袖和服，白底上印著鮮艷的紅色鳳凰和淡藍色的蔓藤花紋。

　　信長背對壁龕而坐，手持扇子靠在扶手上。

　　他眺望大海好一陣子，然後開口說：

　　「你渡海去過南蠻或高麗嗎？」

　　信長問宗易。

　　「沒有。不過，年輕時曾憧憬、幻想過海對面的國家。」

　　信長點了點頭，撫摸鬍鬚。

　　昨晚的創意似乎差強人意。信長用手抓烤麩吃，默默喝著宗易泡的薄茶。

　　受託於宗久和宗及之後，宗易立刻衝到宗久的這間別邸──

　　畢竟，沒有時間了。

　　宗易姑且以現有的材料裝飾寢室，必須將只有一般容貌的女人打扮成絕世美女。

　　在宗恩的家聽到這件事時，宗易靈光一閃。

　　「妳有紗嗎？我想要鮮紅的紗。」

　　「有。我馬上叫人從倉庫拿來。」

　　「還有頂級的熟絹。」

　　「好。」

　　來到這間海邊的茶室時，紗和熟絹已經備齊了。

　　宗易讓男僕幫忙，在紙拉門上貼上鮮紅的紗。閨房的三面豎立紅色紙拉門，點亮隔壁房間的燈。

　　馬上派人將熟絹製成一張大床單，蓋在厚綿的棉被上，形成觸感佳的褥墊。

　　以青瓷的香爐焚燒白檀和麝香，閨房內充滿了甜美而妖艷的香氣。

　　讓入浴過的女人身穿高麗的大紅色和服。

　　「沒有甚麼好怕的，妳即將被日本第一的男人擁入懷中。」

　　宗易讓口譯仔細說給女人聽之後，以絲綢遮住她的眼。

　　女人渾身僵硬，一動也不動。

　　宗易直接讓女人以高麗的儀式，單膝著地，蹲坐在褥墊旁。

　　緋紅色的光芒染紅了女人的臉頰。

　　仔細一看，被遮住眼睛的女人臉上充滿不安與畏怯，開始不停顫抖，頗有情趣。

　　「arumudaputta。」

　　宗易一低喃，女人的嘴角稍微漾開了。他以高麗語誇獎她好美。

　　「toman hamyon jyukuta。」

　　這次，女人的臉色僵硬。

　　宗易恐嚇她：如果妳逃走，我就殺了妳！

　　讓女人保持那樣的姿態等候，請信長進入房間。

　　看今天早上的表情，就知道信長是否滿意。

　　──讓擺設昨晚閨房創意的人替我泡茶。

　　信長說道，宗易又被傳喚。

　　「你想必是相當壞的人。年輕時做過海盜嗎？」

　　被信長這麼一說，宗易搖了搖頭。

　　「沒有的事。我雖然沉迷於茶道，但正職是正經的魚販。大人為何如此懷疑？」

　　「昨晚，你好像從哪裏擄來女人，非常有趣。那種創意無法輕易想到。你以前肯定做過。」

　　「不，我從未做過那種事。」

　　信長目不轉睛地盯著宗易的臉。

　　──你說謊。

　　強烈的視線彷彿如此說道。

　　宗易忍不住別開視線。腦海中浮現一幕鮮明的景象。

　　那是年輕時發生的事，在堺的海邊。

　　在被晚霞染紅的小房間裏，被擄來的那個女人身上，有一股無法言喻的生命之美。

　　那個記憶非但沒有變淡，反而隨著年紀增加，越來越清晰，在宗易心中益發鮮明。

　　「我的生意只是賣魚乾，出租倉庫賺錢。除了京都、大坂、畿內之外，沒有去過任何地方，更沒有做過海盜，這簡直是無稽之談。」

　　信長冷哼一聲。似乎壓根不相信。

　　「欸，算了。我喜歡你的創意，今後要常常露臉，擺設有趣的茶席給我看。」

　　「多謝大人。」

　　宗易叩拜時，一陣海風吹過茶席。

　　抬起頭來，發現春天的大海和天空朦朧不清。令人印象深刻的不是天空的藍，而是朦朧的白。

第二十一章　另一名女人　多惠

　　宗易三十四歲
　　天文二十四年（一五五五）六月某日
　　泉州　堺　海濱的倉庫

　　※※※

　　一

　　大小路是一條東西向的熱鬧大街，連結堺的城鎮。

　　經營魚乾的千與四郎家，位於其偏南方的今市町。那是一間大型的問丸（譯註：泛指中世以水運為業的人），大批店員住在寬十間的寬敞店裏工作。

　　早上，多惠在正廳醒來，身旁丈夫的褥墊上沒有一絲皺折，依然是昨晚鋪床時的模樣。

　　──他又夜不歸營。

　　多惠注視冰冷的褥墊，有些生氣。

　　丈夫與四郎，號宗易或拋筌齋，沉迷於茶道。

　　據說，拋筌是指拋擲以竹子製成的捕漁工具，是個做作的號，代表他拋下家業魚乾店，耽溺於茶道。

　　──真是個逍遙自在的人。

　　多惠對於丈夫的行為感到詫異。

　　茶道是堺的町眾人人都愛的技藝，而且好像有助於做生意，所以玩玩還算說得過去，但是丈夫宗易一旦為了茶道出門，就不知道回家。

　　其實，他是去了女人家。

　　──又去那個女人家嗎？

　　丈夫有幾個女人，近來熱衷的是能樂小鼓師的年輕遺孀。

　　據說那個女人名叫宗恩。

　　「我決定學謠曲。」

　　三十歲那年，丈夫突然如此說道，並開始往來小鼓師宮王三太夫的家。

　　如今回想起來，丈夫的目標肯定不是學謠曲，而是親近三太夫的妻子。

　　丈夫以三太夫英年早逝為藉口，買了一間房子給那個女人，經常前往。

　　──不過是玩女人。

　　多惠告訴自己沒甚麼大不了，從褥墊起身。

　　自己嫁進姓田中、屋號千的這戶人家，已有十多年。

　　買賣魚乾的家業和出租倉庫業都十分順利，生活無虞。和宗易之間生下一男三女，個個健康成長。丈夫雖然生活放蕩，但是做生意一絲不苟，所以店員們謹守老闆的吩咐，辛勤工作。每天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

　　堺的大舖子老闆在外大多有一、兩名妾，多惠並不打算為了這件事抱怨。

　　──不過……

　　多惠用指尖按摩太陽穴。

　　──這個丈夫愛人愛物的方式非比尋常。

　　丈夫的毛病是一旦愛上了，不管是物品或女人，他一定要愛到吸乾骨髓才肯罷休。

　　這令多惠無法忍受。

　　多惠的腦海中浮現丈夫抱著年輕侍妾時，手指愛撫的動作，忍不住搖了搖頭。一想到丈夫，總是不免令她有點頭痛。

　　打開紙拉門一看隔壁和室，年幼的孩子們和奶媽挨在一起睡。

　　多惠看到他們安詳的睡臉，感到滿足，喚來女僕打點早上的穿著。

　　以耳盥（譯註：左右兩側有耳狀把手的洗臉盆）洗臉，一照鏡子，看見鏡中一名三十歲的女子。

　　看起來有些憔悴，令她莫名光火。

　　──我才不會輸給外頭的女人。

　　內心浮現這種不服輸的心情。

　　我是統率千家女眾的太座夫人。縱使丈夫沉溺於妾，我也無所畏懼。

　　多惠仔細地拔眉，拍打白粉，搽上口紅。

　　左想右想不知該穿甚麼才好，站在緣廊抬頭仰望天空。

　　　尚未全亮的淺色天空中，看不見半朵浮雲。今天大概會是萬里無雲，令人心情愉快的炎炎夏日。

　　多惠挑了一件下襬四周染滿大朵芙蓉花的窄袖和服。桃紅色的花使得心情振奮起來。

　　挺直背脊，束緊腰帶。她要整戴得整整齊齊，不想露出半點破綻。

　　走在長廊上，來到了店面。

　　丈夫不在。

　　他平常會在店員起床之前偷偷溜回來，一臉若無其事地坐在帳房，但是今天早上卻沒看見丈夫的身影。

　　「老闆呢……？」

　　多惠一問，掌櫃歪著脖子。

　　「今天早上還沒看到，不是在裏面嗎？」

　　「是嘛……，這樣啊……」

　　多惠含糊其詞地回應，眺望店內。

　　年輕的伙計們拿著掃帚清掃泥地房間，以抹布從柱子擦拭到紙拉門的木條。

　　丈夫宗易對於打掃格外嚴格，老是叨唸責備，所以店裏的每個角落都擦得一塵不染。就連堆積在泥地房間的魚乾貨物，都要將草蓆的袋角對齊，講求美觀。

　　丈夫會緊盯這種小地方，毫不鬆懈，令人喘不過氣。

　　──他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即使沉迷於茶道，或者在女人家過夜，天亮回來，對於家業也不肯放鬆，這正是丈夫的做法。正因如此，多惠至今不曾露出不悅的表情。

　　多惠沒聽說早上有茶會。那種時候，丈夫一定會交代多惠或掌櫃之後再出門。

　　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呢？

　　「喂，我問你。」

　　多惠對正在打掃的伙計說。從前，多惠曾派他去過宗恩家。

　　「夫人，請問有甚麼事？」

　　「我派你去……」

　　話說到一半，多惠閉口不語。她不想把這種事交給伙計。

　　「不，沒事。我出門一下，你替我告訴掌櫃一聲。」

　　「是，路上小心。」

　　多惠聽著背後伙計的聲音，快步走在天空剛亮的早晨街道。

　　二

　　多惠只去看過一次宗恩的家。

　　靠近港口邊的魚市場一帶，不同於市中心，有許多以竹子捆成籬笆，有寬敞庭院的房子。

　　記憶中的地方，有一間房子。

　　去熟人家的時候，總是走錯路，遲遲無法抵達，但是前往有宿怨的人家時，路線卻烙印在腦海中。

　　雖然並不大，但是建築風格比今市町的店更雅致許多，作為妾的家，氣派的建築令多惠怒火中燒。

　　站在頂著宛如斗笠般屋頂的大門前，多惠困惑地心想：

　　──假如丈夫……

　　以比在家時更放鬆許多的表情現身的話，該怎麼辦？

　　──無所謂。

　　多惠推開竹簾門，心想：如果那樣的話，就對他發一、兩句至今沒有說出口的牢騷。

　　竹簾門倏地開啟，多惠直接走在庭院的踏腳石上。

　　光看石頭的排放方式、樹蔭下的鳳尾草、蘚苔的生長情形，多惠就曉得丈夫對這個茶庭傾注了多少熱情。這裏比今市町的店的內庭更精心照料，乾淨整潔。

　　庭院角落開著木槿。賞心悅目的枝椏筆直伸展，枝椏上開著幾朵白花。從遠方也能清楚看見木槿楚楚可憐的花朵。

　　木槿的花期明明比自己身穿的窄袖和服上的芙蓉更短，但是看起來嬌艷欲滴，令多惠火上心頭。比起柔弱的木槿，芙蓉花顯得粗枝大葉。

　　多惠忍住心中的不甘，對著屋內吆喝。

　　既然來到這裏，就無路可退。

　　多惠告訴出來應門的女僕，自己是宗易的妻子，對方低頭行禮，退回屋內。

　　去年，丈夫在這裏買一間房子給宗恩時，宗恩來到今市町的店打招呼。多惠就此沒有見過她，所以這是第二次見面。

　　多惠清楚記得之前見面時的事。

　　「承蒙關照。」

　　宗恩雙手撐地，低著頭的溫馴表情，令多惠感到焦躁，但是據說她擔任小鼓師的丈夫剛過世，而且多惠想展現一手掌管家務的太座夫人的雍容大度。

　　「快別這麼說……」

　　多惠輕輕點頭回禮，對宗恩品頭論足，心想：這女人大概天生擅長討好男人。

　　當時，兩人沒有進一步交談，沒有讓彼此看見自己的內心世界。

　　──她今天會以怎樣的表情現身呢？

　　多惠半懷著想看可怕事物的心情等待。

　　宗恩以和去年一樣的溫馴表情現身。

　　──討厭的女人。

　　這個女人熟知，丈夫喜歡那種故作溫和的表情。

　　宗恩理好窄袖和服下襬，坐下來時，多惠的內心一陣揪緊。

　　宗恩的窄袖和服上滿是白色的木槿。那種我見猶憐的模樣，令人不忍心傷害她。

　　──我輸了。

　　多惠如此心想。

　　宗恩雙手撐地，靜靜地低頭行禮。

　　「歡迎蒞臨寒舍。請進。」

　　「不，在這裏就好。因為生意上的事，我必讀請宗易回到店裏。差不多該請他準備回去了。」

　　宗恩偏頭不解。

　　「他像平常一樣，在天亮前回去了……」

　　在多惠看來，宗恩一臉詫異。

　　那不是在說謊的表情。她八成也沒有必要撒謊。

　　「是喔……」

　　既然如此，他去了哪裏呢？

　　「難道他去了瓶兒那裏嗎？」

　　多惠站著低喃道。

　　那是宗易的另一個妾蝶兒所生下的女兒。

　　明明在今市町的家中有三名年幼的女兒，但是不知為何，丈夫特別疼愛在外面生的瓶兒。參拜開口神社時，瓶兒只有來今市的宅邸打招呼，所以多惠不曉得她出落得怎生模樣，但是多惠知道，丈夫動不動就派人送和服和玩具去給她。

　　「我一心以為，他鐵定回去今市町了。」

　　宗恩扭動脖子。

　　「阿初，妳過來一下。」

　　宗恩一叫喚，女僕立即現身。

　　「妳趕緊去蝶兒夫人家一趟，確認老爺在不在那兒。」

　　「是。」

　　女僕馬上出門而去。

　　「她立刻會回來，在這裏不方便講話，請進來等吧。」

　　雖然宗恩好意勸請，但是進屋也未免尷尬。多惠不想看到丈夫和這個女人共度時光的愛巢。

　　多惠沒有回應，杵在原地。

　　──為甚麼……？

　　自己會來到這種地方呢？

　　多惠對此感到後悔。

　　無論丈夫在哪裏做甚麼，不去管他就好了。但是，自己卻試圖調查、帶他回去，多惠討厭這種愚蠢的自己。

　　經過一段尷尬的時間。

　　兩個女人之間無話好說，多惠眼神放空地看著四周。

　　她在庭院內側看見了鋪茅草的草庵。

　　如今流行的四疊半茶席。

　　──到底哪裏有趣……

　　令堺一群有身分的男人沉溺於茶道呢？

　　而且，如果是華麗熱鬧的書院茶，或許還算愉快，但是近來，人們稱之為侘茶，比賽如何將茶席擺設成鄙俗的鄉下情趣。

　　為了打造那種茶席，灰不溜丟又難看的茶碗或水指動輒價值一、兩千貫。丈夫面不改色地買了好幾件那種茶具。

　　──換作是我。

　　只要丈夫買一個鑲嵌紅色珊瑚玉的髮飾給我，我就會開心地手舞足蹈，但是丈夫最近甚至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這個女人……

　　多惠以眼角餘光觀察宗恩。

　　丈夫有多麼照顧她呢？

　　宗恩坐在進門木框上，臉上的肌膚光澤有彈性。有錢有勢的男人向她求愛、渴望得到她，肯定變成了她的自信。丈夫宗易儀表堂堂，志氣也高於一般人。

　　──反正我……

　　是個丈夫不需要的女人。

　　多惠心中鬧彆扭，緊閉雙眼。

　　踏腳石響起木屐的響音，女僕回來了。

　　腳步聲有兩個，多了一個人。

　　多惠睜開眼一看，蝶兒一起來了。

　　這個女人幾年不見了呢？

　　肌膚白皙，也是一張瓜子臉，和宗恩有幾分神似。丈夫喜歡這種長得像狐狸的女人。既然如此，為何要娶圓臉的我為妻呢？多惠覺得，自己的圓臉反而是一種罪過。

　　「宗易大人也沒有來我家。」

　　狐狸精說道。

　　「既然這樣……」

　　肯定是自己前腳出家門，他後腳就回到了今市町的家。畢竟，丈夫在白天需要的是身為妻子的自己。多惠對此感到非常心滿意足。

　　「呃……，難不成……」

　　蝶兒杏口微張。

　　「難不成甚麼？」

　　這個女人究竟想說甚麼呢？難道她知道丈夫的甚麼秘密？

　　「說不定在那裏……」

　　「那裏是哪裏？他一定回店裏了。」

　　多惠不想讓蝶兒說。她不想聽到任何自己不知道的事。

　　「不，因為是六月……」

　　現在確實是六月。但那又如何？

　　「六月的這種晴朗早晨，宗易大人說不定一個人在海濱的倉庫。」

　　「港口的倉庫……？」

　　千家自從與四郎的父親與兵衛那一代起，就在港口旁擁有好幾間倉庫。

　　琉球船和九州的船從明朝、高麗或南蠻運來的物品，會暫時收藏於那些倉庫。出租倉庫對於千家而言，和魚乾店一樣是重要的收入來源。

　　「不，是拖曳網魚場對面海濱的倉庫。」

　　那裏是堺的最邊垂，漁夫們以大型拖曳網捕魚的海濱。

　　除了港口旁之外，包括堺的城鎮內和溝渠外，千家在到處擁有出租的地、房子，以及田地，但在那種市郊是否有倉庫呢？

　　多惠不記得聽丈夫說過。

　　「我也這麼認為。」

　　宗恩點了點頭。

　　看來兩個女人似乎知道甚麼多惠不知道的宗易的秘密。

　　多惠大受打擊，只好聽兩個女人說。

　　三

　　結果，多惠進了宗恩的家。

　　客廳打掃得很徹底，庭院的蘚苔很美。

　　宗恩親自端了冰鎮過的麥茶來。蝶兒潤了潤喉，然後開口說：

　　「今天早上，宗易大人一定在那裏。」

　　蝶兒的話，令多惠偏頭不解。

　　「妳怎麼知道呢？」

　　「沒有理由。我是基於直覺。」

　　「我也那麼覺得。」

　　宗恩抬頭看庭院的天空，點了點頭。旭日在樹木對面露臉，晴空呈淡藍色。

　　「所以我想知道為甚麼。」

　　多惠摸不著頭緒。

　　「因為木槿開花了。」

　　宗恩垂下頭來低喃道。

　　「為甚麼木槿開花，他就要去海濱的倉庫呢？」

　　宗恩羞紅了臉頰。她似乎羞於啟齒。

　　「說啊！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多惠一命令，宗恩別開目光。

　　「快說！」

　　多惠以嚴厲的語氣逼問。

　　「是。因為我們曾在那裏……」

　　白皙的臉頰染上朱紅，宗恩陷入沉默。

　　多惠不想聽她繼續說下去，轉而直盯著蝶兒。

　　這個狐狸精露出驕傲的眼神望向這邊。

　　──愚蠢至極。

　　多惠搖了搖頭。

　　不管好色的丈夫在海濱的倉庫幹了甚麼好事，都不關自己的事。

　　與其在這種地方擔憂，不如回到店裏，找和服店老闆來挑窄袖和服比較愉快。或者乾脆找飾品店老闆來，買之前想要的、鑲嵌大珊瑚玉的髮飾算了。

　　正當多惠想著那種事，宗恩開口說：

　　「我去看看，這很令人擔心。」

　　這句話令多惠十分狼狽。

　　──原來這個女人愛慕著丈夫啊。

　　多惠一直以為，守寡的宗恩是為了生活才不得已成為妾。

　　但是，她剛才的口吻並非女人為了討生活，才心不甘情不願被男人擁入懷中。

　　那語氣是陷入情網中的女人。

　　「我也去。」

　　蝶兒低喃道。

　　被她們這麼一說，多惠也擔心起丈夫。

　　難道丈夫正在海濱的倉庫，和某個女人享受幽會之樂嗎？

　　結果，三人出門朝海濱而去。

　　從宗恩家到拖曳網的海濱僅僅幾個街區，並不怎麼遠。

　　「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男人……」

　　多惠走在第一個，低喃道。

　　託這個丈夫的福，自己至今不知後悔過多少次；度過多少個孤守空閨、寂寞不成眠的夜。

　　儘管女人喜歡的是男人本色，所以怪不得人，但是丈夫愛女人的方式實在非比尋常。

　　多惠雖然沒有看過丈夫愛撫自己之外的女人的樣子，但是看他賞玩茶具的模樣，可以想像得到他會多麼執拗地摸遍女人的每一寸肌膚。剛舉行婚禮的時候，多惠也不是沒有享受過丈夫的寵愛──

　　想起好久之前在閨房裏的奔放熱情，多惠的臉頰染上紅暈。丈夫應該對其他女人做過和那一樣的事。

　　「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男人。」

　　「是嗎？」

　　蝶兒反問。

　　這個狐狸精從前是藝妓。只要是有錢的富豪，她人盡可夫。

　　「宗易大人很溫柔。」

　　蝶兒一副只有自己知道這個秘密似地說。

　　「他哪裏溫柔？沒有人比他冷酷無情。他最愛他自己。」

　　「這……」

　　宗恩點頭。

　　「太座夫人說的或許沒錯。我有時候也這麼認為。」

　　「對吧？沒有人比他更任性妄為、吹毛求疵又自私自利的了。」

　　宗恩站在自己這一邊，多惠頓時有話直說，不吐不快。

　　「可是……」

　　宗恩補充道。

　　「老爺是個非常有熱情的人。他愛上甚麼的時候，會滿心雀躍，變得比火更熱情。」

　　聽到宗恩的話，蝶兒用力點頭。

　　「是啊。我至今看過各種男人，但是武士當中，也沒有人像宗易大人這麼熱情。」

　　蝶兒的話，令宗恩點頭。

　　多惠也十分清楚丈夫的熱情。宗易這個男人愛上美的事物時，確實會發揮非比尋常的熱情。

　　三人腳踏沙地，來到了海濱的松樹林。

　　對面出現夏日早晨的明亮大海。

　　老舊的倉庫旁放著裝貨箱，一名男子坐在上面。他是宗易隨時帶在身邊走動的老翁佐吉。

　　佐吉起身高聲打招呼，多惠在嘴前豎起手指。

　　佐吉點點頭閉上嘴，眼神顯得不知所措。

　　松樹林裏蓋著三間倉庫。

　　從前大概是用來收藏魚乾，但是土牆崩落，木板屋頂也到處腐朽，如今沒有使用。

　　邊緣的一間倉庫像是從牆壁突出來似地，連著一間小房屋。那似乎是替徹夜看守倉庫的守門人準備的房間。

　　一旁有木槿樹，開著白色的花。

　　小房屋裝著格子窗。

　　從紙拉窗的破洞往內一看，看見了丈夫的背影。

　　屋內只有丈夫一個人。

　　沒有女人。

　　丈夫坐在鋪地板的房間裏，對面放著一枝開著白花的木槿花枝。

　　看在多惠眼中，那朵楚楚可憐的花像是代替某個女人。

　　花前面放著高麗茶碗，茶碗中裝著薄茶。

　　「……arumudaputta。」

　　多惠聽不懂丈夫低喃的話是甚麼意思，但是聽起來十分像是在向坐在那裏的虛幻女人求愛。

第二十二章　紹鷗的邀約　武野紹鷗

　　與四郎（日後的利休）十九歲
　　天文九年（一五四○）六月某日
　　泉州　堺　武野宅邸　四疊半

　　※※※

　　一

　　庭院的柳葉反映著柔和的晨曦，蟬已喧鬧地開始鳴叫。

　　武野紹鷗坐在剛新蓋的四疊半。對於個頭高大、體格敦實的紹鷗而言，四疊半的茶席大小剛好。

　　──蓋得真好。

　　紹鷗對於按照自己指示蓋好的茶席感到滿意。

　　他身為鼎鼎大名的茶道名人，打造了新的茶室，在堺的茶道中人當中，獲得了高度評價。大家都想成為這間茶席的第一位客人。

　　紹鷗尚未邀請任何人。

　　若要邀請，對方必須是較為出色的茶人。符合紹鷗標準的客人著實不多。

　　茶席是坐南朝北。

　　一旦坐著，隱市山居便會使人心情平靜。

　　之前的茶席雖說是草庵，但是牆壁上貼著白色的鳥子紙（譯註：一種日本紙，以雁皮為主原料，平滑且有光澤），所以缺乏侘寂的趣味。

　　紹鷗乾脆使茶席呈現原始風貌。

　　牆壁不貼紙，保留粗土的原貌。

　　窗戶的格子和緣廊使用圓竹，強化鄙俗的妙趣。

　　為了在冬天舉辦茶會而開設的火爐，也是為了讓茶席看起來像山中房屋。

　　內庭只有一棵大柳樹，大量垂落的柳葉隨著海風搖曳。

　　紹鷗對於清爽的風聲感到滿意，望向壁龕。

　　寬一間，縱深兩尺三寸。

　　橫木採用擁有自然木紋的栗木，塗上黑漆，擺放花器。

　　昨天，紹鷗試著擺放伊賀燒的有耳花器。

　　他認為土的表面粗糙的陶器適合侘寂的茶席，挑了這個花器，但有點格格不入。

　　紹鷗懷疑是花的問題，試著分別用桔梗、木槿、虎尾草、芒草等夏天的花草做了各種組合，但還是無法巧妙地襯托出花器。

　　當他心想「這下該怎麼辦才好」時，茶道口有人的動靜。

　　「老爺。」

　　是女婢的聲音。

　　「怎麼了？」

　　「千與兵衛大人求見。」

　　一大清早聽到與兵衛的名字，紹鷗的心中感到一揮不平靜。

　　對了。

　　剛蓋的這間茶席很重要，但是自己還有另一件重要的工作。

　　紹鷗因為那件工作，而有事拜託魚販千與兵衛。

　　「帶他到書院。」

　　「是。」

　　從四疊半的茶室穿過一疊的廚房，就能前往書院。

　　紹鷗會在那間書院接待一般客人。

　　他站起身來，再次眺望壁龕的花器。

　　──太合適了嗎？

　　在連歌的世界中，若是接句太過貼近前句，便會削減趣味。這種情況稱之為太貼，得不到好評價。

　　茶道大概也和連歌一樣。

　　如同粗土的牆壁和泥土表面的伊賀燒一樣，如果創意太過類似，就產生不了興致。

　　──怎麼辦呢？

　　該改變花？或者改變花器本身呢？紹鷗邊思考邊前往書院，千與兵衛一臉鐵青地等候。

　　他一看到紹鷗，當即雙手撐地，把額頭貼在榻榻米上。

　　「實在抱歉，我兒子與四郎帶著那個女人潛逃了。我剛才檢查了土牆倉房，但已人去樓空……」

　　紹鷗咂了一下嘴。

　　「這下糟了……」

　　託給與兵衛的女人，是高麗貴人的女兒。

　　那是紹鷗最重要的顧客三好長慶下訂，進貨的重要商品。

　　三好一族以四國的阿波為地盤，但是長慶如今身在攝津越水城，是鉗制西國街道的重要據點，對於三好一族而言，也是監控畿內的小城。

　　英雄出少年，長慶才十九歲，如今卻是畿內最有權勢的男人。

　　元服之後，即刻變成細川晴元的家臣，負責執掌室町幕府，但是近來因為將軍家領地地方官的事，和細川家發生爭執。

　　長慶率領兩千五百名士兵，威風凜凜地上京。

　　細川晴元大為震驚，對長慶言聽計從。長慶是個有膽識、有謀略的男人，紹鷗想儘量和他加深交情。

　　去年秋天，三好長慶現身在堺，向紹鷗下訂，說他想買外國身分高貴的女人。

　　──我知道了。

　　紹鷗二話不說地接受了長慶的要求。

　　長慶權勢鼎盛，只要是他的要求，不管是在天竺飛舞的迦陵頻伽（譯註：佛教中能唱出動聽神曲的神鳥），或者是地獄鬼怪的鐵棒，紹鷗也會去找來。

　　紹鷗拜託正好身在港口、行跡可疑的寧波船船長，說他想買女人；並且答應對方，如果帶身分高貴的美女來，無論多少白銀都願意支付。

　　那艘船在半個多月前，回到了堺。船長依照要求，船上載著女人。

　　女人的腳被鐵鏈綁在臭氣沖天的陰暗船底，一動也不動地坐在草蓆上。

　　明朝船長手持蠟台照亮女人的臉。

　　白皙的臉頰因為用來防水的瀝青而髒污，但五官端正、容貌秀麗，鐵定出身高貴。

　　目光銳利。

　　眼神中充滿了說不上是憎恨、憎惡或侮蔑的光芒。

　　紹鷗沐浴在她的目光下，全身起雞皮疙瘩。

　　他感到戰慄，沒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堅毅不屈的女人。

　　若是被人用一丁點錢買賣的奴隸，至今倒是看過許多個。大概被人痛毆、欺凌，個個露出卑屈的眼神。

　　但是那個女人與眾不同。渾身散發出淒絕之美，充滿了令人難以靠近的威嚴。

　　而且依然優雅。

　　寬大下襬的淡紅色和服，是剪裁得宜的高麗上等麻布。而且道出了她的高貴身分。

　　「你在哪裏弄到這個女人的？」

　　紹鷗拿出紙筆，以筆交談詢問船長。

　　「高麗。她是李王家的千金。」

　　「真的嗎？」

　　「是你說想要身分高貴的女孩，我依照要求帶來了這個女人。」

　　「我不會殺價，會付給你大量白銀。我想知道她真正的身世。」

　　船長想了一會兒，振筆疾書。

　　「她是繼承李王家血脈的大地主的女兒。也就是兩班的後代，血統肯定很好。」

　　紹鷗點了點頭。

　　在堺經商的人，大多聽過兩班。兩班這個官僚制度從古代就在高麗發展，官吏變成了貴族。

　　兩班有兩個派系：分別是李王家的親戚、功臣、地主的勳舊派，以及新興官僚的士林派。

　　據說兩派激烈對立，許多高級官僚下場淒慘，像是被處以死刑或流刑等。

　　「是你捉來的嗎？」

　　船長看字，搖了搖頭。

　　「不要說那種傳出去不好聽的話，是他們起內訌，他們可以若無其事地放逐人。這個女人確定要入宮，嫉妒她的一群人把她捉來賣掉，我付錢把她買來。這個女人該恨的是高麗人。」

　　原來如此，如果船長說的是真的，確實合理。

　　「買還是不買？」

　　女人看著紹鷗和船長的交談，冷若寒霜地皺起柳眉；露出瞧不起買賣自己的男人的眼神。

　　撇開她和王家之間的關係不提，她肯定出身高貴。三好長慶也一定會中意這個女人。

　　「買。」

　　商人的血液在紹鷗的體內翻滾。

　　不管哪種茶具，只要通過紹鷗的鑑定，就能以高價賣出。如果把這個女人賣給三好長慶，鐵定也會大賺一筆。

　　紹鷗遞給船長幾乎拿不動的白銀，買下了女人。

　　之所以將那個女人寄放在千與兵衛的家，是因為武野宅邸中為了打造新茶室，拆掉了內側的土牆倉房。

　　把那種美女關在某間倉庫，讓男性守門人看守，未免太過危險。

　　紹鷗透過經商，熟知千與兵衛老實的個性。

　　如果將女人寄放在與兵衛的土牆倉房，應該比派誰看守都更令人放心。

　　二

　　宅邸內擠滿了雇用的武士。武野紹鷗招喚武士的首領。

　　「趕緊嚴格監視鎮上的進口情況，搜查每一個人的長相。另外派幾個人，在附近檢查兩人可能躲藏的倉庫。」

　　紹鷗告知這對男女的容貌穿著，下令一發現便將他們抓過來。

　　「不過，不准讓他們受傷。更不可殺害他們。」

　　皮革商紹鷗在堺的會合眾當中，是最有身分地位的人，所以有權管理雇來戒備鎮上的武士。

　　武士的首領立刻飛奔而去。他是個聰明的男人，必定會找到他們。

　　堺的城鎮以柵欄和溝渠圍住，晚上大門關上，所以無法進出。

　　即使他們趁夜逃出千家宅邸的土牆倉房，也要等到天亮大門打開之後，才能離開堺的城鎮。

　　既然如此，某處的守門人應該會記得他們。只要知道他們從哪個方向逃走，就能夠派人去追。

　　「再過不久應該就能知道他們的去向。」

　　紹鷗一低喃，千與兵衛垂下頭來。

　　「非常抱歉。我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魚販千與兵衛的年紀和紹鷗相仿，但是兩人的家產有大幅的差距。

　　武野家原本源自於若狹武田氏，在應仁之亂時家境貧困，到了紹鷗的父親那一代，搬遷至堺。在這個城鎮買賣軍需的皮革和武器，累積大筆財富。

　　父親去年過逝，紹鷗繼承了莫大的財產。光是田地就有百町的大地主。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倉庫，倉庫裏的金銀財寶更是不計其數。

　　紹鷗從年輕開始就不曾工作。

　　住在武野家的京都宅邸，跟隨擔任朝臣的師父，在連歌這條路上精益求精。

　　當時，他原本打算以連歌師的身分立足於世，但是到了三十歲那年，他放棄了，自己似乎沒有詩歌和文筆的才華。

　　後來，他全心投入茶道。

　　茶道很有趣。

　　唯有擁有名茶具的人才是名人。

　　紹鷗珍藏著六十多件世上聞名的茶具。每一件都是能以兩、三千貫的高價賣出的珍貴財產。

　　不過，並非全是舶來品。

　　就連將隨手可得的竹子曳斷製成蓋置，只要紹鷗持有，冠上銘就會成為名品。縱然是到處可見的吊桶和面桶，只要訴說煞有介事的來歷，當作水指和水翻，那也會變成名品，獲得令人吃驚的高價。

　　侘茶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妖術，能使一丁點白銀增加為一千兩，甚至一萬兩。天底下沒有比這種生意更有趣的了。

　　千家的與四郎雖然年輕，卻也是相當有兩把刷子的茶道中人。

　　「與四郎似乎也相當喜愛茶道。」

　　紹鷗一面撫摸粗糙的下顎，一面對與兵衛低喃道。

　　紹鷗熟知千與四郎。

　　他跟隨北向道陳這名隱士般的男人，學習東山流講究禮法的書院台子茶，但是數度造訪這間房子，想向紹鷗學習侘茶。

　　其實紹鷗認為，他是個頗有前途的年輕人。

　　他好幾次搶先一步買下紹鷗打算買的茶具，令紹鷗懊惱不已。

　　他也邀請過紹鷗參加品茗會，別看他年紀輕輕，準備起茶具架式十足，相當有可看之處。

　　鑑識眼光不凡。

　　紹鷗之所以沒有馬上答應收他為徒，是因為想再稍微觀察一下他身為茶人的資質。

　　「與四郎知道，那個女人是我寄託在府上的嗎？」

　　與兵衛點了點頭。

　　「我明明耳提面命，吩咐他那是武野大人託付的女人，絕對不准起色心，但是他卻把我的話當作耳邊風……」

　　如果知道這件事的話，應該不會亂來才是。

　　如果說紹鷗心中沒有想向與四郎炫耀那個女人的心情，或許沒人會相信。紹鷗想瞧瞧與四郎看見那個美女，會有甚麼反應。

　　紹鷗的腦海中浮現與四郎那張聰明伶俐的臉。

　　約莫是去年秋天，與四郎來到這間宅邸，拜託紹鷗務必讓他幫忙甚麼。

　　紹鷗讓他打掃庭院，他仔細清掃，把散落在青苔上的楓葉掃得一葉不剩。紹鷗以為他這樣就打掃完了，躲在隱蔽處一看，沒想到他居然搖晃樹幹，恰到好處地將楓葉搖下來。這可不是常人辦得到的招數。

　　「與四郎也是愛茶成癡啊。」

　　當然，自己也病得不輕。

　　「他愛茶的程度非比尋常。魚販這一行的獲利微薄，但是他卻把我辛苦賺來的血汗錢全花在茶道上，真是令人傷透腦筋。我責備他，他也當作沒聽見。我想，他是繼承了家父千阿彌的血脈，只好死心任由他去了。」

　　與兵衛的父親千阿彌是侍奉足利將軍家的同朋眾。

　　受到謀反的事件牽連而逃到堺，也不工作，只是鬱鬱寡歡地大歎懷才不遇。

　　與兵衛代替父親千阿彌，開始經營魚乾的生意，腳踏實地賺錢，設法發展到了今天的程度。

　　但是，兒子與四郎卻是個紈袴子弟，可能將與兵衛辛苦累積的家財散盡。他從年輕就沉迷於女色，近來甚至變本加厲，會擅自偷拿白銀去買茶具。

　　「他明明對於經商不熱衷，但是看到美麗的茶具，就不惜砸大錢買到手。那種強烈的執著，真是令人十分驚訝的茶道狂。」

　　「他對於茶道如此癡迷。哎呀，我期待他身為茶人未來的發展。當商人大概也會有大成就。」

　　「是嗎……。不管怎樣，我非常擔心他會衝動誤事。」

　　「衝動誤事？」

　　「他說不定會殺了那個女人。」

　　「殺害好不容易偷來的女人未免可惜。這就像是打破偷來的茶碗。他應該不會做那種事。」

　　「不，我兒子比平常人更執著於美好的事物。如果要把那麼高雅的女人轉手讓給別人，他說不定會乾脆牙一咬，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那也是十分像茶道中人會做出的反應。

　　「能做的我都做了，只能等待。反正武士們應該遲早會找出他們。我希望你也向與四郎的朋友打聽一下，找一找他可能躲藏的地方。」

　　「是。」

　　紹鷗讓與兵衛回去，又把自己關在新的四疊半裏。

　　反正女人和與四郎只能聽天由命，紹鷗決定不去思考想了也沒用的事。紹鷗財大勢大，對於凡事處之泰然。

　　他面對壁龕而坐，旋即埋首於花器的擺設。

　　把好幾個花器擺放在壁龕，像是高麗青瓷、頸長的唐銅、南蠻青銅合金的舟形、各種形狀的竹籠等，從左到右仔細端詳。

　　明明每一件都相當適合，而且具有情趣，但是不知為何，只有侘寂的伊賀燒花器不顯眼。

　　或許是因為土的表面粗糙，所以反而令人討厭茶席古色古香的氣氛。

　　──該怎麼做才好呢？

　　紹鷗偏頭不解，試著將鋪在底下的薄板和花台一換再換。試過了漆器、原木，或者不同的形狀，但是怎麼也不滿意。做那種事的時候，時間一轉眼就過了。

　　赫然回神，已經在那種事情上花了大半天。

　　到了黃昏時分，雇用的武士首領回來，紹鷗和對方在書院的緣廊上面對面。

　　「非常抱歉。目前，尚未掌握他們的去向。」

　　首領單膝跪地，汗水在筒形輕便鎧甲上變成了白色的鹽。

　　「辛苦你了。找了哪些地方？」

　　「因為他們沒有經過任何一道大門的跡象，所以首先地毯式搜查了港口的船隻。確實有船員在今早天亮時，看見身穿高麗和服的女人和年輕男子。」

　　紹鷗趨身向前。

　　「是喔，果然去了港口啊。」

　　「是的。不過，他們原本打算登船的船隻已經出航，所以無法搭乘，無可奈何之下，似乎去了別的地方。」

　　如果在堺的城鎮待到天亮，八成還沒離開鎮上。

　　「我們已經搜遍了所有港口的倉庫。從那裏擴大範圍，連鎮上的神社祠堂、寺廟的地板下也查過了，但是都沒有找到他們。在此同時，分別派了幾個人搜索通往大坂、奈良、紀州的街道。我派人沿街問人，但是沒有人看見兩人同行。」

　　「她說不定換下了高麗的和服。」

　　「我派人拿著肖像畫詢問路人，但是毫無斬獲。」

　　「要是他們搭小船逃走就麻煩了。」

　　「這請大人放心。我們也在港口通告漁夫，凡是發現者、抓到者皆有獎賞。當然，我們也沿街通告路人，所以如果有人發現，應該會回報。」

　　「你們公告的獎賞是多少？」

　　「白銀十枚。」

　　這麼一來，應該會有許多人四處尋找。儘管如此依然沒有找到，說不定是因為他們一直躲在某個地方。

　　「與四郎的朋友家呢？」

　　「我們請教他父親與兵衛大人，派人到所有知道的地方，也在十字路口站崗監視，但是如今也沒有動靜。」

　　如果是與四郎一個人也就罷了，帶著女人實在無法跨越包圍城鎮的柵欄和溝渠。

　　「看來他們還在鎮上吧……」

　　「是的，我也這麼認為。」

　　「好，雇用大批人馬，進一步搜查鎮上。獎賞也提高至白銀五十枚。這麼一來，應該馬上就會找到。」

　　如果可以的話，紹鷗想暗中尋找，但是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已經低調不得了。

　　回到四疊半的茶席，天空遲暮的光線將內庭的柳葉染成淡紫色。這種悲傷的色調令人忍不住傷感。

　　──這正是幽雅。

　　紹鷗兀自點頭，確信自己的茶席正接近完美的境界。書院茶絕對無法享受這種雅趣。

　　「對了。」

　　紹鷗忍不住出聲拍膝。

　　──叫與四郎過來吧。

　　哎呀，那個男人真是有趣。他果真是茶人，竟然會帶著女人逃跑──

　　紹鷗發自內心地如此認為。

　　那個隨性而活的年輕人，正好適合成為這個茶席的第一名客人。

　　堺內的茶道中人都希望受邀到這個茶席。與四郎應該也準備好新的褲裙和肩衣，引頸期待著。

　　──那麼，那個男人會怎麼做呢？

　　他會現身嗎？或者繼續逃呢？

　　如果與四郎是真正的茶道中人，不可能因為區區一個女人，拒絕我的邀請。

　　或者，他寧可捨棄茶道，選擇女人呢──？

　　成為這間新四疊半的第一名客人的機會，一生中僅只一次。

　　與四郎不會笨到拒絕那種邀請。如果與四郎知道我紹鷗想邀請他，一定會現身。

　　在十字路口豎立佈告牌通知他吧。在他可能路過的地方引發傳聞，也讓武士們四處張揚。他還在堺的城鎮，邀請他參加品茗會的風聲，一定會傳進他耳裏。

　　如此一想，紹鷗感到滿意，動手泡茶。

　　變得更暗的四疊半茶席中，白天目令人心情舒暢的陰影淡淡地觸動內心。

　　紹鷗在黃昏淡淡的餘暉中，盡情享受閒雅品茶。

第二十三章　戀愛　千與四郎

　　與四郎（日後的利休）十九歲
　　天文九年（一五四○年）六月某日
　　泉州　堺的海濱

　　※※※

　　一

　　寧靜的夜，與四郎在自己的四疊半茶席削茶杓。

　　茶杓的竹節位置最難處理。如果沒有竹節，就會顯得樸素，而少了一份韻味。如果靠近匙部，使用起來不順手；若是太靠近下方的杓尾，看起來又像是在賣弄小聰明。與四郎在錯誤中摸索，膽大心細地找到了恰到好處的地方。

　　正當與四郎手拿小刀，把竹屑弄得到處都是時，從店舖發出人壓低音量的動靜。

　　──都幾點了，他們在做甚麼？

　　夜已經相當深了，對方似乎扛著大型貨物過來。從店舖經由梯子，來到內庭。

　　透過葦門一看，兩名店裏的人一前一後，正在搬大型的長方形衣箱。父親與兵衛秉燭帶路，大概是要將衣箱收進庭院內側的土牆倉房。

　　今天，寧波船入港。

　　父親大概採購了甚麼奇特的貨物。與四郎趿拉木屐來到庭院，潔白的木槿花浮現在沒有月亮的黑暗中。

　　「這麼晚了，你們在做甚麼呢？」

　　「你還沒睡啊？沒甚麼。你去睡覺。」

　　父親的表情比平常更嚴厲。

　　「這樣啊……」

　　與四郎遵照父親的命令，回到了房間；鋪上薄蓆躺下，但還是耿耿於懷。一想到他們特地在三經半夜搬運的貨物究竟為何，就睡不著覺。

　　觀察庭院的情形，大家似乎都在土牆倉房內。與四郎又來到庭院，前往土牆倉房前面。

　　厚重的門微微開啟。

　　往裏頭一看，他們正從衣箱把人搬出來。兩名店舖的男人合力抱著。

　　與四郎以為是屍體，兩名男人一放在地板上，那個人單膝著地跪坐著。還活著──。雙手被縛，戴上了眼罩和口轡，披散著一束黑色長髮。

　　──是女人。

　　下襬又長又寬的和服，是鮮艷的深紅色和白色，不是日本的和服。與四郎曾在鎮上看過高麗人穿。

　　父親與兵衛解開了女人的眼罩。

　　那是個美女，令與四郎忍不住趨身向前，瞧個仔細。

　　雖然有些憔悴，但是五官十分端正。眼睛、鼻子、嘴巴、耳朵、臉頰、下巴都極為高雅，而且美麗協調。

　　更令與四郎驚訝的是，女人的瞳孔無比漆黑，清澈有如湖水。

　　女人看向這邊。

　　兩人四目相交。

　　那一瞬間，與四郎整個人僵住了。

　　黑色的瞳孔化成一道強烈的光錐，刺穿了與四郎的視網膜，女人水靈的目光是至今從未見過的。她顯然不同於與四郎至今遇見過的任何一個女人。

　　與四郎大吃一驚。或許是察覺到了與四郎的呼吸，原本背對他的父親轉過頭來。

　　父親打開門環顧四周，招喚與四郎入內。

　　「這個女人是重要的保管品。我要暫時把她關在這裏，你不准洩漏出去。」

　　「是誰寄放的呢？」

　　父親知道與四郎執拗的個性，也知道如果不回答，他會更感興趣。

　　「皮革商武野。她是三好長慶大人下訂的女人，所以你千萬不能起歹念。」

　　與四郎又看了女人一眼。

　　女人直挺挺地坐著，明明自己被人當成了商品出售，但是表現得毫不卑屈。看起來反而像是在場的男人在服侍她。

　　「我知道了。」

　　與四郎沒有多說一句，離開了那個地方。

　　他躺在自己的房間裏，腦袋越來越清晰。

　　──那個女人。

　　與四郎心想，這或許是皮革商武野紹鷗下的戰帖。

　　紹鷗身為侘茶的名人，在堺的城鎮早已聲名遠播。

　　與四郎向北向道陳學習茶道至今，但是北向道陳教授的茶道實在不能滿足與四郎，他想要拜擅長新茶道的紹鷗為師，頻頻造訪他的宅邸。

　　紹鷗雖然還不肯收與四郎為徒，但是泡過好幾次茶給他喝。與四郎也曾邀請紹鷗到這個茶席作客。

　　前幾天，去紹鷗的宅邸時，紹鷗在書院給他看了茶杓。

　　「我削的，如何？」

　　若是書院茶，會以象牙、龜殼，有時會使用金、銀，豪奢地製作茶杓。

　　近來，聲勢有如日正當中的侘茶人喜歡樸素的竹子。

　　開創侘茶的村田珠光，使用無節的竹子，削出匙部較寬的茶杓舀取抹茶。

　　紹鷗的茶杓從較細的匙部到靠近下方的杓尾這一段，削得光滑雅致，卻在靠近下方的地方留下竹節。他在切削竹子時，故意讓竹節出現在那裏。

　　儘管風雅，但是感覺做作，令人生厭。

　　紹鷗詢問與四郎品質好壞，與四郎沒有點頭地應道：

　　「還不賴。」

　　紹鷗皺起眉頭，他似乎期待與四郎會稱讚這支茶杓具有美好的侘寂風情。

　　「哼。你的意思是，你做得出更有趣的茶杓嗎？」

　　「是的，我會削出比這更美的茶杓。」

　　與四郎回去挑選用來做茶杓的竹子。

　　他砍竹子，仔細切削，好讓竹節出現在茶杓正中間偏上面一點的地方。

　　與四郎拿著那支茶杓，再度造訪紹鷗宅邸。

　　紹鷗看見茶杓，低聲沉吟，久久不發一語。

　　在珠光的時代，人們視竹節為醜陋的礙眼事物，將之砍去。

　　紹鷗藉由將它用於靠近末端，蘊釀出侘寂的風情。

　　與四郎大膽地讓竹節出現在正中間偏上面一點的地方，賦予草庵風格的侘寂毅然的品格。

　　若要留下竹節，位於與四郎削的地方最美。不管比那裏稍微偏上面或偏下面，都會令人心情浮躁。唯獨那個位置創造出了一種不容分說、充滿張力的美感。

　　紹鷗盯著手中的茶杓好長一段時間，終於開口低喃道：

　　「……這好端正。」

　　與四郎自負──那支茶杓已經不是舀取茶粉的道具，看起來應該甚至是掌管茶道的法器。

　　「你年紀輕輕，卻能發現有趣的美感。」

　　就吝於讚美別人的紹鷗而言，這大概是頂級的稱讚。

　　「那麼，看在這句讚美的份上，能不能讓我拜見新的茶席呢？」

　　紹鷗剛蓋好一間洋溢著侘寂風情的茶席，聽說尚未邀請客人。

　　「我考慮考慮。」

　　紹鷗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是一直沒有邀請與四郎。

　　自從那次之後，紹鷗非常想以某種創意對與四郎還以顏色。

　　與四郎總覺得，紹鷗將外國女人寄託給父親與兵衛，是在向自己挑釁。

　　──你會怎麼處置這個女人？

　　與四郎強烈地覺得，紹鷗如此詢問自己。

　　一想到那種事，與四郎躺在褥墊上，遲遲無法入睡。

　　二

　　心情紛亂。

　　隔天早上，與四郎幾乎一夜沒睡地醒來，察覺到自己的心臟熾熱地跳動。

　　──不妙啊。

　　紹鷗寄放的保管品就在眼前，與四郎身為年輕男子，心中無時無刻都惦記著昨晚的美女。

　　──女人算甚麼……

　　最近，與四郎確信女人是一種無聊的生物。

　　無論是鎮上的女孩，或者藝妓，與四郎並不討厭親近女人。

　　十二歲時，與四郎情竇初開，一名十六歲的廚房女僕對他嫣然一笑，令他魂牽夢縈，朝思暮想。

　　十四歲時，他和朋友一同去找煙花女子尋歡作樂；充分嚐到了女人的溫柔，以及帶給男人的潤澤。

　　後來，他談了幾場戀愛。

　　寫情書給商人的女兒，被對方拋棄，哭了一整晚。

　　每晚和天真爛漫的女婢們嬉戲，沉溺於歡樂。

　　自以為遊戲人間，卻對藝妓動了真心，因嫉妒而發狂。

　　十六歲時，與四郎讓幽會的藝妓懷有身孕。思前想後，那似乎是與四郎的骨肉。

　　「我想認領孩子，將孩子扶養長大。」

　　與四郎告訴父親，被痛罵了一頓。與四郎給女子白銀，兩人協議分手。

　　後來，與四郎變得放蕩不羈。

　　堺的煙花柳巷很熱鬧，有各種女人取樂男人。與四郎知道有的女人空有美貌，毫無內涵，感歎無鹽女的用情之深。

　　與四郎經常流連妓院玩樂，揮霍錢財。

　　他喜歡上許多女人，但是不愛一夜之歡。愛慕、迷戀、墜入情網……，最後共赴雲雨巫山，如此一來，戀愛才會令人愉快。與四郎談了多到數不清的戀情。

　　父親與兵衛訓戒放浪形骸的兒子，但是與四郎卻充耳不聞。

　　「父親大人就是因為膽子小，才會做不成大生意。我才不會蠢到沉溺於女色。我是為了培養男子漢大丈夫的浩然正氣，才會在煙花柳巷走動。如果連這都做不到，算甚麼男人？成甚麼大事？」

　　父親又驚又疑。

　　「可是，像你那樣放蕩成性，家裏有再多白銀也不夠你揮霍。」

　　「我知道了。那麼，我不會再向您索取白銀。」

　　與四郎十七歲，如此宣告。

　　當時，他成為北向道陳的弟子，已經開始修行茶道。

　　和同門師兄們接觸的過程中，與四郎開始覺得世上的男子都很愚昧。

　　與四郎天生十分冷靜。至少他自己如此相信。

　　──恃年輕而驕嗎？

　　與四郎曾一度如此偏頭不解，但是絕非驕傲自慢。即使仔細觀察別人，仍得到了同樣的結論。

　　──鮮少有人和我一樣，參透了美的真髓。

　　道陳的弟子們幾乎都比與四郎年長，而且修行了好幾年，但是對於美為何物，簡直一無所知。

　　甚至連師父北向道陳也是半斤八兩。

　　「如果擺設這個茶櫃，壁龕該放哪種花器呢？」

　　道陳曾向齊聚一堂的弟子們，丟出這種問題。

　　眾人議論紛紛：那個好，不，這個比較好；但是與四郎一擺設，大家都默不作聲。有時候，鬧彆扭的師父或弟子們會稱讚其他人的擺設，但是與四郎看穿了那種人只是在嫉妒罷了。

　　美有一定的法則。

　　光是心血來潮地嚐試，美的神不會露出微笑。

　　──我明白這一點。

　　與四郎的體內好像原本就具備了賞玩美、創造美的才華。

　　他擁有鑑賞美的眼光，致力於買賣茶具。

　　在自己的茶席中擺設便宜買來的茶具，邀請客人使用給客人看，就會出現想要的人。大多數都能以買價的好幾倍價錢賣掉。若是手削的茶杓或使用過的長杓，也馬上會以高價賣出。

　　與四郎以那樣賺來的白銀和女人嬉戲。

　　不過，他開始有點膩了。

　　女人很有趣。

　　讓女人隨著樂曲翩翩起舞，賞心悅目；若是一起入寢，則如登歡愉的仙境。

　　然而──

　　僅止於如此而已。

　　女人很美。

　　雖然美，但也是無聊的生物。

　　無論是鎮上的女孩，或者藝妓，一旦交情稍微加深，就能看透大部份女人的內心底層。

　　不但愛嚼舌根、謊話連篇、嫉妒心強、驕傲自大、心機很重，而且動不動就發脾氣。

　　──比起女人，茶具更高雅優美許多。

　　漸漸地，與四郎開始這麼認為。放蕩了好幾年，他自認為完全摸清了女人的性情。

　　但是──

　　如今，身在內側土牆倉房的那個女人，看起來截然不同。

　　──她八成是高麗的王室，或相當尊貴的出身。她具備了令與四郎如此聯想的高貴優雅氣質。

　　年紀約莫十八、九歲。

　　那個女人的臉烙印在與四郎的視網膜上，凜然地展現出與生俱來的高尚品格。

　　「請讓我照料那個女人。」

　　隔天早上，與四郎對父親如此說道。

　　「胡鬧！你在打甚麼主意？」

　　「不行嗎？」

　　「那還用說。」

　　「可是，那個女人如果不細心照料的話，說不定會病死。」

　　「哼！短短幾天而已，不會出甚麼大差錯。」

　　父親說，武野只會把女人寄放在家裏幾天。三好家正在舉辦長慶和丹波波多野的女兒的婚禮，所以不能立刻帶外國女人去。對方大概也要籌備。

　　「可是，她沒有吃早餐。」

　　「你已經去看過了嗎？」

　　父親大感錯愕。

　　「這令人很擔心。」

　　泥牆倉庫為了通風，會打開厚重的外門，但是關上內側的木門，鎖上掛鎖。

　　其中有一名婢女，一面縫紉，一面隨侍在側。

　　與四郎從木門的鐵絲網窺視，那個女人直視著這邊。兩人四目相交，與四郎再次心跳加速。黑色的瞳孔中有一種新奇的驚訝神色。

　　「情況如何？」

　　與四郎問婢女。

　　「她一直看著外面。」

　　似乎是在她隔著鐵絲網遠望天空時，與四郎探出頭來。

　　繩索已經解開了，但是女人好像沒有掙脫吵鬧，或者要逃走的跡象；蹲坐在鋪在倉房內側的深紅色地毯上。

　　舉止優雅，甚至完全不覺得自己被俘。

　　與四郎無從得知，她是怎麼被人帶來的。既然被當作商品囚禁在外國的城鎮，或許她已經看開了，認為自己命中注定絕對逃不掉。

　　然而，女人的模樣十分沉穩，散發出尊嚴的氣勢，彷彿不管置身何處，她身在的地方就是這個世界的中心。

　　與四郎和父親窺視倉房內，女人果然沒有取用食案上的早餐。餐點是米飯、味噌湯、魚乾，以及醬菜。

　　「如果肚子餓，她遲早會吃。」

　　父親低喃道。

　　「起碼讓我替她準備餐點。」

　　父親沒有說不行，與四郎當作父親默認了，前往住在堺的城鎮上的琉球人家裏。這個男人去過幾次高麗。雖說也有高麗人住在堺，但是這次不方便前往造訪。

　　與四郎遞給男人一綻白銀，拜託他教自己高麗菜和高麗語。

　　「你要做甚麼？」

　　「我想煮給來自高麗的疲憊旅人吃。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學如何接待高貴人士。」

　　「對方來自高麗哪裏？」

　　「哎呀，還沒有人來。但是說不定改天會來。」

　　男人沒有進一步深入追問。

　　「在高麗，人們喜歡牛、馬、狗肉。你有辦法準備嗎？」

　　「不能用市場賣的食材烹煮嗎？」

　　男人馬上點了點頭。

　　「既然這樣，鮑魚應該不錯。粥也會令對方開心。」

　　「能不能請你現在煮呢？」

　　「你真性急。」

　　男人派男僕去市場跑一趟，買了鮑魚、松子等食材回來，進入廚房，在與四郎的眼前做菜。

　　與四郎拿著香味四溢的鍋子回家給父親看。

　　「我要給她吃這個唷。」

　　父親沒有拒絕。

　　鮑魚以香菇水、醬油、砂糖、葱煨煮，切成薄片，盛裝在貝殼上。

　　粥以擂鉢稍微磨碎泡過水的米，和松子、胡桃、蓮子、芝麻、杏仁一起炊煮。

　　與四郎在土牆倉房前面，將菜肴遞給婢女。婢女將鍋子放在女人面前，掀開木蓋，女人的黑色瞳孔閃爍光芒。

　　她抬起頭來，隔著鐵絲網直視與四郎。

　　「chinji jyappu suseyo。」

　　與四郎按照男人教的低喃道：請享用。女人的眼眸睜得更大，臉上稍稍露出微笑。

　　她開口說了甚麼，但是與四郎聽不懂。

　　「chinji jyappu suseyo。」

　　與四郎重複同一句話。

　　女人輕輕點頭，拿起朱漆食案上附的湯匙，吃得精光。

　　從此之後，替女人準備餐點，變成了與四郎的工作。

　　與四郎前往琉球人的家，又請男人教了他幾道菜。

　　與四郎在倉房的門口，將蓋上布的食案遞給女婢，隔著鐵絲網看了女人一小段時間。

　　隨侍在側的女婢會替女人洗濯深紅色的和服，也會伺候她入浴。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千家的人在服侍女人。

　　※※※

　　就這樣過了兩、三天，對女人的愛慕之情在與四郎心中日漸轉濃。

　　──愛情啊……

　　與四郎認為不可能，搖了搖頭。

　　他經歷過荒唐的歲月，一直認為女人是無聊的生物。

　　儘管會因為眷戀名茶具而日思夜夢，但已不認為自己會迷戀上女人。

　　然而，那個女人在與四郎腦中所占的空間越來越大卻是不爭的事實。

　　端餐點過去時，與四郎會從土牆倉房的門口直視著女人問：

　　「koryoe torakago shippoyo？」

　　與四郎問：妳想回去高麗嗎？

　　「torakago shippoyo。」

　　女人態度優雅，一臉從容地點頭說：我想回去。

　　妳叫甚麼名字？為甚麼會被人抓走呢──？與四郎有一籮筐的問題想問。

　　與四郎心想：如果可以入內，用漢文筆談，說不定許多意思能通；但是父親怎麼也不允許。就連站在倉房門口，也會馬上被趕走。

　　除了端餐點過去之外，與四郎只能從自己的房間眺望土牆倉房的牆壁。

　　不可思議的是，光是心想美麗的公主在裏面，咖啡色的土牆看起來也會變得艷麗。

　　──蠢得可以。

　　與四郎搖了搖頭，旋即轉念一想。

　　正因其中隱藏著美麗的生命，所以粗土堆成的牆壁才會看起來閃閃發光。茶道中也需要這種令人開心的戀愛心情。

　　──雖然是侘茶，但如果缺乏艷麗，也變不出任何把戲。

　　如今，只有侘寂、古雅、枯高，那種樸素的美學受人讚賞，但即使備齊一堆失去艷麗的鄙俗茶具，也不會感到開心。

　　──重要的是生命優美的光輝。

　　與四郎看著那個女人，如此心想。

　　如果生命發光，就會產生戀情。

　　夜裏，與四郎注視著浮現在淡淡月光中的土牆倉房牆壁，戀上了一個人。

　　三

　　──救她吧。

　　與四郎打定主意，是在女人來的第五天。

　　不可以將那種優雅的美女賣給武野或三好。

　　與四郎手上存了足夠帶她逃走的白銀。乘船帶她去西邊吧，先以博多為目標即可。

　　與四郎如此下定決心，在港口找船。

　　有一艘筑紫的船。與四郎找船長交涉，讓他們搭乘。

　　船長說，曾在煙花柳巷看過與四郎，似乎被他看見了出手闊綽的玩法。

　　「你是魚販的兒子吧？怎麼了？玩得過火，在堺待不下去了嗎？」

　　「我只是對這種無聊的城鎮感到厭煩了。我想去遠方。」

　　「後天天亮發船。你一個人搭船吧？」

　　「不，我要帶女人走。」

　　滿臉鬍子的船長歪嘴笑了。

　　「小伙子，先付白銀。」

　　與四郎遞給船長不少白銀。

　　※※※

　　發船的前一晚，與四郎睡不著。他躺在褥墊上，眺望夜裏的庭院。

　　木槿沐浴在柔和的月光下開花。

　　差不多快丑時三刻（譯註：大約凌晨兩點到兩點半）了吧。

　　天亮發船。現在正是時候。

　　與四郎側耳傾聽。

　　小鳥也沒發出聲響。家裏的人好像全都入睡了。

　　與四郎揹起塞滿行囊的行李，將短刀插在腰際，躡手躡腳地站在庭院。

　　倉房內的木門的掛鎖鑰匙，父親隨身攜帶。睡覺時，會放進箱形木枕的抽屜內，但是與四郎早已偷拿出來，事先用堅硬的黃楊木削成了備用鑰匙。

　　他悄悄地打開鎖。

　　躺在黑暗中的女婢察覺，坐起身子。要是女人上吊可就麻煩了，所以晚上也有人跟著。

　　與四郎低聲說：

　　「那個女人很可憐，我要放她逃走。妳假裝被我持刀威脅。」

　　與四郎亮出插在腰際的短刀，女婢點了個頭。

　　他將手搭在橫臥的高麗女人肩上。

　　「koryoe tomanhajya。」

　　我們逃到高麗吧──。與四郎如此低喃道。

　　女人起身，注視與四郎。她在黑暗中依然優雅。

　　她靜靜地點了點頭。

　　與四郎捆綁女婢，讓她戴上口轡。這樣事後就不會挨罵。

　　來到月光下的庭院，女人發現木槿花，停下腳步。

　　「mugunhua。」（譯註：音同日文「無窮花」）

　　她低喃道，摘下一朵花。

　　白花和女人都有一股凜然之美。

　　經過夜深人靜的店舖泥地房間，從正面的小門外出，與四郎牽著女人的手，快步走在鎮上。

　　一面隱身在十字路口警戒，一面前往港口。

　　兩天前筑紫的船所在的地方，現在沒有船。

　　與四郎一陣愕然。

　　那是最大的一艘船，看似足以裝一千石貨物，不可能看錯。

　　與四郎心想：或許是停泊在外海；凝眸遠眺，但是不見船影。

　　在四處徘徊尋找船的過程中，天開始亮了。港口漸漸亮了起來。

　　到另一艘發動的船探聽，據說筑紫的船在昨天早上出航了。

　　──被騙了……

　　心情像是被人塞了滿嘴的沙。與四郎徹底明白到自己的不成熟和愚昧。

　　「那個女人是做甚麼的？」

　　船員們從船上狐疑地望向女人。

　　明亮的早晨，女人的打扮太過醒目。

　　與四郎另外打探，但是幾天內沒有船要發船。

　　──該怎麼辦呢……

　　思緒一片混亂，血液在體內四處奔竄。與四郎不曉得該怎麼做才好，沒有時間搥胸頓足。

　　總之，女人太過引人注目。早起的船員們的視線尖銳。

　　──最好先離開這裏。

　　如此一決定，與四郎抓起女人的手邁步狂奔。

　　四

　　──姑且去海濱吧。

　　與四郎如此決定。

　　堺的港口是一個圓形的小海灣。

　　港口旁蓋了一整排存放舶來品的倉庫，有許多房子和人，十分繁榮，但是一離開那裏，有一片往南連綿至松樹林的沙灘。北方有鹽田。

　　海濱的松樹林中，有千家的魚乾倉庫。

　　那一帶的海濱除了漁夫拉拖曳網的時候之外，幾乎不見人影。說不定能夠不被發現地偷到小船──

　　與四郎牽著女人的手，邊跑邊想。

　　不時看著女人的眼睛，女人默默點頭。她信任自己。

　　如果海濱有小船，就先上船划出去再說──

　　與四郎如此下定決心。

　　他沒有划過船，但是總會有辦法。如果可以的話，他想去兵庫的港口，但若是辦不到，難波或附近住吉一帶的海濱也好。要先離開堺的城鎮。如此一來大概很難被找到，就能稍微放心。

　　反正，紹鷗大概馬上會派人搜索堺的港口，已經不能搭乘大船。而且，之前支付了大筆金錢給筑紫的船長，所以手頭欠缺銀兩。

　　各種思緒在腦海中交錯，與四郎滿心焦慮地從港口跑著穿越鎮上。

　　進入了海濱的松樹林，四周只有幾間漁夫的家。

　　──沒有小船啊。

　　與四郎從遠方開始摸索，以免被人發現，但是只有一艘大船停靠在海濱。憑兩人之力，實在無法將船推進海裏。

　　──付白銀買和服，請人開船送我們到難波吧。

　　與四郎如此心想，旋即搖了搖頭。

　　內心湧現遲疑──假如被人起疑，遭到拒絕的話怎麼辦呢？

　　與四郎決定姑且先去千家位於海濱的倉庫。倉庫就在距離這裏不遠處。

　　原本會在海濱堆積曬乾的魚，但是這一帶會出現許多老鼠咬魚，所以如今不再使用。如果是那裏的話，就能夠躲起來。

　　兩人踩在松樹林的沙地上，急著前往倉庫。

　　倉庫是以土牆蓋成的堅固建築。沒有上鎖。打開門板往內一看，空無一物。

　　地板上到處都是雜物。

　　走近一看，是老鼠的屍體，全部大概有五、六隻。壁牆角落放著幾塊有咬痕的毒糯米糰。

　　兩人進入了緊靠著倉庫的外牆而建的守門人小屋。

　　雖是一間狹窄的鋪木板房間，但是與四郎偶而會在這裏享受鄉間風情，一會兒泡茶，一會兒削茶杓，度過悠閒的時光。

　　入內之後，與四郎先看了外面一眼。

　　松樹林裏不見人影。

　　早上的海濱光線明亮，海面平靜無波。只有風靜靜地吹拂。

　　闔上紙拉門，與四郎支上頂門棍，卸下背上的行李。

　　有一扇有格子的紙拉窗。格子不怎麼粗。如果想從外面破壞，馬上就能破壞。

　　鋪地板房間的正中央開設了一個小地爐。與四郎以手示意，女人挺直背脊，蹲坐在火爐前面。

　　她沒有流一滴汗，一臉鎮定地優美微笑。

　　令人驚訝的是，她手裏還拿著木槿花。

　　花洞零了。

　　「mugunhua jida。」

　　女人低喃道。與四郎覺得她在說，木槿枯萎了。女人的表情中之所以略帶憂愁，似乎是因為花枯萎了，而不是因為自己的遭遇。

　　──該怎麼辦呢？

　　與四郎必須下決定。

　　他只知道，最好馬上離開堺。

　　但是，該怎麼做──

　　家裏大概已經察覺兩人逃跑了。

　　父親應該會先通知紹鷗，紹鷗馬上就會派出追兵。最好假定追兵已經在四處奔走。

　　已經不能回到鎮上。

　　堺的城鎮以柵欄和溝渠包圍，只能從幾道門進出。

　　門口有雇用的武士。如果繼續以這身打扮，女人非常顯眼。必須讓女人穿上日本的窄袖和服。窄袖和服要從哪裏弄到手呢──？

　　與四郎拚命思考，但是完全想不出好主意。

　　該怎麼做才好呢？他下不了判斷。

　　女人處之泰然。

　　瓜子臉十分白皙，眼中發出清澈的光芒。無論遭遇何種處境都不畏怯，動作優美，果然是因為出身自高貴的人家。

　　原本站著的與四郎，隔著火爐坐在女人的正前方。

　　他舔了舔隨身攜帶的毛筆，在懷紙上書寫。

　　俱渡高麗

　　在一旁畫上帆船的圖，女人點了點頭。

　　感覺松樹林中有人的動靜──

　　稍微打開紙拉窗往外看，沒有人。是風嗎──？

　　心裏起了疙瘩。

　　──我想喝茶。

　　心情不平靜時，就是要喝茶，與四郎決定泡茶。他將足以泡茶的基本茶具塞進了行李中帶來。

　　他想拿出茶具，但是看見了女人手中的木槿。

　　──要先把花插起來。

　　鋪地板房間的角落有幾根劈成長度適中的竹子。與四郎當初打算製作花器而放在那裏。

　　他挑選其中一根，從繫在腰際的竹筒倒水進去。

　　以小刀將木槿的花枝斜切，打算增添新的切口，讓花枝充分吸收水分；插入花器中，放在牆邊。雖然枯萎了，但是大概會恢復生氣。

　　一放下花，佈滿風沙的房間變得稍微像茶室了。

　　女人眺望花朵。

　　與四郎到外面撿松葉和樹枝，用打火石在火爐生火。

　　從揹來的行李中，拿出旅行用的茶具。竹籠的箱子裏，塞滿了天目茶碗、茶筅、茶杓、茶棗、帛紗和茶巾。除此之外，還有質地輕薄的小鐵鉢。與四郎煮兩人份的熱水，若要煮粥，這樣就行了。

　　與四郎把竹筒的水倒進鐵鉢內，放在火架上。

　　擺放好茶具，與四郎的心情不可思議地平靜下來，也注意到先前沒聽見的松籟。

　　──一定能夠順利逃走。

　　雖然毫無根據，但是他如此心想。

　　無論如何，都需要旅費。

　　或許等到晚上再混入夜色中，進入鎮上比較好。試著造訪朋友吧──

　　與四郎想起幾個玩伴。他們都是富裕的商人子弟，會借一些銀兩給自己。

　　──假如他們不肯借的話……

　　就算用偷的也總有辦法。

　　與四郎心意已決。他的腰際插著一把短刀，縱然需要拔刀出鞘，也要讓這個女人逃到高麗。

　　水煮沸了。

　　與四郎用帛紗擦拭茶罐和茶杓，將熱水注入茶碗，把茶筅泡在熱水中，然後將熱水倒進放在一旁的面桶。

　　與四郎帶來冰糖當作點心，以懷紙承接一小塊冰糖，放在女人面前，做出食用的動作，女人將冰糖放入口中，綻放嬌顏。

　　從茶棗取茶放入茶碗泡薄茶，放在女人面前，做出雙手捧起茶碗喝的動作。

　　女人喝了茶。

　　原本以為她會蹙起柳眉，沒想到她全部喝完，放下茶碗，淡淡一笑。

　　與四郎也替自己泡了一杯茶。

　　當他正要喝茶，拿起茶碗時，門口的紙拉門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有人來了。事先支了頂門棍，所以打不開。

　　──逃不掉了嗎？

　　與四郎死心了。他匆忙地將天目茶碗捧至齊眉處，避開正面就口。

　　從未喝如此美味的茶。

　　「與四郎大人，您在裏面吧？」

　　紙拉門另一側的聲音很耳熟。他是家中雇用的佐吉；負責的不是做生意，而是劈柴和汲水等內務。

　　與四郎站起身來，取下頂門棍。

　　「我看見了煙，您真是粗心。」

　　佐吉迅速入內，看了外面一眼之後闔上紙拉門。

　　「大家都在找我們嗎？」

　　「家裏亂成一團。雖然儘量佯裝平靜，但是年輕人到處奔走。雇用的武士們也依照武野大人的指示，分散四方。」

　　「……」

　　「我想，您一定在這裏，所以拜託老爺讓我過來這裏找。」

　　「這樣啊。」

　　「暫時不要緊，但是雇用的武士們待會兒大概會過來確認。」

　　「……」

　　「已經不能搭乘海濱的船了。武士們四處公告，命令船夫絕對不准讓你們上船。」

　　萬事皆休了嗎──？已經沒辦法逃走了嗎？

　　「之後請躲在鹽灘的小屋。」

　　「鹽灘啊……」

　　城鎮北方的海濱有鹽田，平常那一帶也很少人。

　　「武士們懷疑那個方向，如今正在搜索。之後搜索的人力大概就會減少。」

　　「幸好你告訴我。就那麼辦。」

　　「我在住吉一帶雇了船。我會讓船靠近海濱，送您二位到兵庫的海濱。」

　　「這辦得到嗎？」

　　話說回來，穿這種醒目的高麗和服，哪兒也去不了。

　　「公主殿下穿上這件衣服即可。」

　　佐吉遞出包袱。解開一看，是紅色的窄袖和服。雖是老舊的棉質和服，但是漿洗過。

　　「謝了。」

　　「我不曉得辦不辦得到。如果辦不到的話，就等著被抓走了。」

　　四十歲上下的佐吉總是富有正義感。他肯定無法忍受販賣人口。

　　「我們就靠你了。」

　　「別再用火了，說不定漁夫會察覺。」

　　「我知道了。」

　　「我帶來了飯糰和水，希望您二位平安無事。」

　　包袱中還裝了用竹皮包裹的飯糰和竹筒。

　　「謝了。」

　　與四郎雙手合十，拜謝離去的佐吉。

　　五

　　與四郎將窄袖和服遞給女人，點了點頭。

　　他面向小窗戶重新坐好。

　　聽見衣物磨擦的聲音，女人大概脫下了深紅色的高麗和服。過一會兒回過頭去，女人雖然身穿窄袖和服，但還是衣衫不整。

　　「失禮了。」

　　與四郎施行一禮，替女人重新穿好；整理衣領，重新打好腰帶。臉靠近衣領時，與四郎聞到甘甜的香味，感到不知所措。

　　束起一頭長髮，垂於身後。那副模樣也格外優美。

　　女人攏膝端坐。大概是在倉房裏，看到了女婢們的坐姿。

　　與四郎雙手撐在地上，低頭行禮。

　　女人也以手撐地，低頭回禮。

　　與四郎想和女人筆談，手中拿著懷紙和筆，後悔當初沒有努力學習漢文漢詩。他不曉得該怎麼問才好。

　　女人伸出手，於是他將筆和懷紙遞給她。女人看了木槿花一眼之後，振筆疾書。木槿吸了水，稍微恢復了生氣。

　　槿花一日自為榮

　　「是白居易的詩。」（譯註：出自白居易的《放言》五首之五，「松樹千年終是朽，槿花一日自為榮」這兩句的寓意在於，把握當下最重要）

　　與四郎欣喜若狂，他知道這首詩。

　　曾幾何時，木槿在庭院裏開花，與四郎問北向道陳，有沒有歌頌木槿的漢詩。北向道陳教他的是一段白居易的詩；歌頌木槿的花只開一天，但仍開得光采榮耀。

　　與四郎接過紙筆，在女人寫的句子旁添上一句。

　　何須戀世常憂死

　　眷戀人世，擔憂死亡也只是庸人自擾。

　　然而，詩的後半段是──亦莫嫌身漫厭生，生去死來都是幻，幻人哀樂繫何情。

　　與四郎給女人看自己寫的文字，女人露出滿臉笑容。她似乎相當開心，一再反覆重讀，淚濕了眼眶。

　　中午之前，與四郎決定離開守門人小屋。

　　重新打包行李時，放在泥地房間角落的壺映入眼簾。

　　──還剩下一點沒打包啊。

　　壺內裝著鮮紅色的紙袋。

　　袋中有一個折疊的小藥包。

　　那是用剩的老鼠藥。製造於石見（譯註：舊國名。如今的島根縣西部）銀山的毒藥，人只要服下一丁點的量就會喪命，無味無臭。

　　假如在半路上被人發現，窮途末路的話──

　　只要服下它，自我了斷即可。

　　如此一想，心情變得輕鬆。反正已經沒有臉面對武野，千家大概也會跟自己斷絕關係，女人大概也不想當陌生男子的妾，乾脆一死了之，反而樂得輕鬆。這並不丟臉，我想救一個人。與四郎做好了心理準備，如果失敗就自戕。

　　他將紅色袋子藏進行李中。

　　想連女人脫下的高麗和服一起打包時，仔細疊好的衣服上，放著一個小壺；一個綠釉的美麗小壺。

　　──是毒嗎？

　　之所以嚇一跳，大概是因為與四郎自己也準備了毒藥。

　　女人拿起小壺，打開小蓋子，拿到與四郎的鼻子前讓他嗅一嗅。

　　與四郎的鼻腔充滿了甘甜柔和的香氣。

　　「白檀啊……」

　　女人淘氣地微笑，將小壺包進白色綢緞內，寶貝地收進窄袖和服的懷中。

　　六

　　與四郎讓女人戴上佐吉留下的市女笠（譯註：以菅或竹皮編製而成的斗笠，中央凸起），試圖來到鎮上。

　　來到松樹林盡頭處一帶，看見了一群往這裏而來的武士。他們是城鎮雇用的武士。與四郎和女人馬上躲在粗大的松樹幹後面，一動也不動。武士們個個身穿筒形輕便鎧甲，穿戴得煞有介事。兩人順利地躲過了他們。

　　──好險。

　　武士們大概要去搜查千家的倉庫。勉強逃過了一劫。

　　兩人成功地繞路，沒有被發現，但是另一邊的路前面也有幾名武士。

　　──要躲過他們或許很困難。

　　鹽灘隔著港口的海灣，位於兩人目前所在的松樹林北方，必須經過鎮上才能前往。

　　武士們正在搜查松樹林內放漁網的小屋，他們似乎正在地毯式地搜查。兩人靜靜地躲在草叢後面。

　　即使武士們消失，兩人為了小心起見，仍等了好長一段時間，才進入放漁網的小屋。

　　其中放著大型的拖曳網和籠子等漁具。如今剛搜查完，這間小屋暫時應該安全。

　　與四郎卸下背上的行李，在佈滿風沙的泥地房間鋪上藍染的綿布；以手示意，女人坐了下來。

　　與四郎靠在板壁上落坐。

　　──天黑之前無法行動。

　　鎮上有許多武士。等到天黑之後再出去。在那之前，希望武士們不會再來搜查這間小屋──

　　女人靠在網上，閉目養神。她從半夜就一直被迫繃緊神經，鐵定累壞了。

　　與四郎也累了，昨晚徹夜未眠，一坐下來，便昏昏欲睡。他不抵抗睡魔，閉上眼睛，就這樣睡著了。

　　迷迷糊糊地醒來幾次，聽見女人發出鼻息聲。外頭只有風吹過松樹的聲音。於是與四郎又睡著了。

　　※※※

　　過了許久之後才神智清醒。從木板縫隙照進來的陽光是黃昏的顏色。

　　喝下竹筒中的水，稍微恢復了力氣。

　　女人也醒來，與四郎將竹筒遞給她。她不就口，技巧高超地喝水。

　　「koryoe tomanhajya。」

　　與四郎又低喃道。女人點了點頭，與四郎揹起行李。

　　※※※

　　一打開門，天空和海染上了橘色。

　　夕陽逐漸沉入淡路島另一頭，右手邊突出來的是明石（譯註：兵庫縣南部的市，隔著明石海峽與淡路島相望，是交通要地）。淡路島和明石之間有水路。如果從那裏一逕往西航行，就能抵達九州。若能到達九州，距離高麗應該就不遠了。

　　兩人穿越微暗的松樹林，來到一座搭在溝渠上的橋。挑選最窄的一座橋，所以沒有人，但是與四郎強烈地覺得，位於對面的城鎮比平常更熱鬧。

　　兩人沒有過橋，沿著溝渠步行一陣，發現一艘小船。

　　──太好了。

　　兩人步下石階搭船，解開了船繩。與四郎讓女人躺下，蓋上粗草蓆。

　　以竹竿撐溝渠的石牆，離開岸邊。

　　幸好城鎮西邊的溝渠和其他三邊的溝渠不同，沒有柵欄，警戒鬆散，直接前進就能前往鹽灘。如果可以的話，與四郎想直接前往明石，但是船小，而且沒有槳。搭這艘船只能到鹽灘。

　　距離頂多只有半里，但是抵達鹽灘時，天色已經全暗了。手臂因為緊張而緊繃。

　　與四郎對竹竿使力，使船靠近沙灘，跳進海浪中。

　　他試圖將船拖上岸，女人搖了搖頭，伸出手來。

　　大概是要他伸手扶她。與四郎伸出手，協助女人下船。觸碰到女人的手，她的手柔軟得令人無法置信。

　　與四郎仔細觀察上弦月的淡淡月光照映下的海濱，沒有船，也沒有人。

　　──佐吉還沒來嗎？

　　與四郎花時間觀察外海，沒有看見佐吉說的船。

　　鹽灘上零星散佈著好幾間小屋。

　　大屋頂是用來在沙灘上煮鹽分高的海水，製成鹽。

　　小茅草屋是在鹽灘工作的人用來休息的。

　　與四郎在沙灘上寫上「待舟」兩個大字，指了指小茅草屋。

　　女人點了點頭，於是與四郎先行邁開腳步。

　　走到小茅草屋旁，真的是一間破舊的小屋。小茅草屋的結構只是在排放竹子的牆上，鋪上低矮的茅草屋頂。

　　大概是討厭強勁的海風，門口安裝著彎腰才能勉強進入的板門。

　　一闔上門，屋內一片漆黑。與四郎匍匐在地，摸黑入內。內側鋪著草蓆。

　　與四郎以日語說「過來」，對女人招了招手。女人也彎下腰，爬了進去。

　　因為看得見海，所以將門保持開啟。

　　月光下的海和海濱看起來被切割成四方形，是一幅相當美麗的畫。

　　與四郎讓女人坐在暗處，和她保持距離坐下。

　　他坐著，靜靜地從四方形的大門看著海。

　　如果佐吉的船來，應該看得見。他之所以沒來，大概是在家裏受到父親的懷疑。父親知道，佐吉經常照顧與四郎。會懷疑他幫助與四郎逃走，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聽見細小的聲響。

　　與四郎感覺到女人在黑暗中的動靜。

　　她往這邊靠過來。

　　手觸碰與四郎的膝蓋。

　　女人坐在他身旁，依偎在與四郎的肩上。她大概感到不安。

　　與四郎握緊女人的手，她的手柔軟滑嫩。現在看不到，但是與四郎知道，她的手非常美，形狀姣好的指甲呈鮮艷的淡紅色。

　　女人靜靜地依偎許久，與四郎聞到白檀的柔和香味。

　　女人將臉頰靠了過來。

　　然後又靜止不動。

　　月光皎潔。海面無波。船沒有來。

　　兩人情不自禁地將臉靠近彼此，唇瓣交疊。

　　柔軟香甜的嘴唇，簡直不屬於這世上。

　　與四郎慢慢地、輕輕地親吻她。

　　接著，戰戰兢兢地吸吮她的櫻唇。

　　女人也回應與四郎。

　　兩人貪圖彼此的吻。

　　不知彼此需索了多久。

　　感覺外面有人的動靜。四、五人──。斷斷續續地聽見──去那裏找、不在這裏、會被首領罵……等聲音。他們是城鎮雇用的武士。

　　與四郎用力摟了女人的肩膀一下之後，站了起來。

　　他站在門口，手搭在短刀上，全神警備。

　　「門開著。」

　　「去搜！」

　　火把的火靠了過來。

　　與四郎抽出短刀。

　　火把的火光照亮門口時，與四郎以短刀護身，衝了出去。

　　身穿鎧甲的武士大吃一驚，仰倒在地。

　　「有、有人！他們在這裏！」

　　武士也不管火把掉在沙灘上，嚇得往後退。

　　幾個男人跑了過來。

　　「哦，原來你在這裏！女人去哪了？」

　　「女人也在，我看到了，她在裏面。」

　　往後退縮的武士站了起來。

　　與四郎依舊架著短刀，撿起了火把。

　　滿臉鬍子的武士拔刀出鞘。

　　「把女人交出來！你不可能以為憑你一個人能夠打贏我們吧？」

　　「別靠過來！假如你們一腳踩進來的話，我就割花女人的臉。武野命令你們，不准傷害女人對吧？」

　　虬髯武士橫眉豎目。

　　「死心吧！反正你們逃不掉了。把女人還來，省得我們多費氣力。」

　　「休想。與其被抓走，我寧可殺了女人，再自我了斷。」

　　「吃飽太閒。做那種事，對你有甚麼好處？」

　　「哪有甚麼好處。退後退後！如果不退後的話，我就放火燒小屋喔！」

　　與四郎將火把靠近茅草屋的屋頂，乾的茅草大概馬上就會燒起來。

　　「我大不了跳進屋內，和女人一起被燒死。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且慢！說出你的要求。」

　　「我的要求是，讓女人回高麗。」

　　「這辦不到。」

　　「如果辦不到，我們就在這裏死在一起。」

　　與四郎丟下一句，進入茅草屋關上門。

　　武士們一陣騷動。

　　「馬上破門而入吧。」

　　「放火燒小屋，只要抓到女人就好。」

　　「不，慢著，總之先去向首領報告。」

　　「是。」

　　與四郎聽見一人跑走的腳步聲。

　　火把照亮了茅草屋內。

　　女人文風不動，表情嚴肅，但看起來不像是在害怕。

　　小屋內的茅草天花板很醒目，粗削的圓木樑柱，就在頭頂上。

　　與四郎將火把豎立在泥地房間的沙地上。

　　女人注視著火，與四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兩人靜靜地注視著火許久。

　　聽見雜踏的腳步聲。十人嗎？或者，說不定有數十人。武士們包圍了茅草屋。與四郎手持短刀，全神戒備。

　　門板冷不防地被打開了。

　　一名武士走了進來。

　　與四郎將短刀抵在女人的喉嚨上。

　　「別過來！出去！」

　　武士放鬆嘴角。

　　「住手！你們已經逃不掉了。」

　　「我們並不打算逃，我們要死在這裏。如果你不出去的話，我就一刀殺死女人。」

　　與四郎是認真的。此等美女，豈可讓她當三好的妾。

　　武士退後，從大門出去。

　　與四郎將短刀移離女人，低頭說：

　　「對不起。」

　　他以日語道歉。

　　女人一臉僵硬地點了點頭。

　　「仔細聽好！我是首領。武野大人託我捎口信。」

　　剛才的武士蹲在敞開的門前。

　　「你聽好了。紹鷗大人說，要特別第一個邀請你到新的茶室。如果你現在帶女人過去，就不會遭受責罰。這次的事就當作品茗會的餘興節目原諒你。」

　　──怎麼可能。

　　與四郎啞口無言。

　　「你打算把自己關在那裏面到甚麼時候？反正你們逃不掉了，肚子也會餓吧。最好心懷感激地接受紹鷗大人的好意。」

　　「……」

　　「這樣可以吧？」

　　首領又想入內，與四郎在他眼前闔上門。

　　「你進來看看！我殺了女人。」

　　與四郎情緒激動，越來越當真了。兩人死在這裏就好，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

　　女人側坐，靜靜地閉著眼睛，好像正在仔細回想自己的命運急轉直下，陷入一片混亂。

　　與四郎設法絞盡腦汁，思考文句，拿起筆在懷紙上寫下：

　　汝欲成蠻王奴婢乎

　　與四郎打算問她：妳想成為蠻族大王的奴婢嗎？

　　「我想請妳看這個。」

　　與四郎對女人說，遞出懷紙。女人看過之後，立刻搖了搖頭。

　　接著，與四郎如此寫到：

　　難以歸國
　　汝欲生乎
　　欲死乎

　　女人沒有動作。她既不驚訝，也不悲歎。被與四郎問道想活或想死，彷彿在思考自己的生命意義。

　　女人向與四郎要筆。

　　一遞過去，她如此寫著：

　　槿花一日

　　是今天早上的白居易的詩。與四郎乾脆地低下頭。

　　──以這把短刀……

　　他如此心想，但是沒有自信自己能夠死得了。

　　──茶。

　　我身為茶道中人，要貫徹正義，以茶道中人的身分死去──

　　與四郎決定，要替女人和自己泡臨終的茶。

　　他移開抵住小屋柱子的石頭，排成圓形；放下火把，添上屋頂的茅草，火燒得很旺。

　　將竹筒的水注入鐵缽。水已經所剩不多。僅足夠泡茶。

　　「喂！聽到了沒有？最好死心出來。」

　　與四郎聽見門對面的首領叫聲。

　　他站起身來，稍微打開門板。

　　「我怎能輕易地交給你。你等到早上，我們就出去。」

　　與四郎只說了幾句，就關上了門。

　　「喂，他說他想和女人親熱。」

　　與四郎聽見武士們的笑聲。

　　「真是拿年輕人沒辦法。」

　　「熱血激昂啊。」

　　「別胡說！」

　　首領斥喝道。

　　「我怎麼可能等到早上。基於同情，就等你一陣子。辦完事就出來！這樣可以吧？」

　　「好，你真仁慈。在那之前不准打擾我們！」

　　與四郎大聲喊叫，外頭一下子響起下流的叫聲。

　　「快點辦完事！」

　　「好戲怎麼能錯過。」

　　「有沒有偷窺孔呢？」

　　響起了更大的笑聲。

　　熱水已經煮沸了。

　　與四郎將茶具排放在膝前，他給女人看裝了石見銀山的紅色袋子，女人以眼神表示同意。與四郎拿出袋中的藥包，以茶杓舀一丁點放進茶碗。放進茶棗的茶，注入鐵缽的熱水，攪動茶筅。最後緩緩地以「」字的筆順轉動茶筅，然後手停下來。

　　將茶碗放在女人面前，女人目不轉睛地盯著綠色的泡沫。

　　她並不打算喝。

　　抬起頭來，直視與四郎。她似乎有話想說，但是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口。

　　與四郎點了點頭。他想緊擁女人，但是作罷，險些曝露醜態。

　　他將手抵在胸前之後，手指小門。

　　縱然籠罩在黑暗中，海和高麗依然在門的對面。

　　女人點了點頭，恭敬地用雙手捧起茶碗。

　　她注視茶碗內側許久之後就口，一口氣大口喝下。

　　隨後，她對與四郎淺淺一笑。

　　頓時，女人的表情扭曲。

　　茶碗翻倒。

　　她用手抓喉嚨，倒在地上。

　　翻白眼發出呻吟，滿地打滾，全身痙攣。

　　不久，她一動也不動。

　　與四郎撿起翻倒的茶碗，又泡了一杯下毒的茶。泡茶的過程中，手開始不停地顫抖。

　　他拿起茶碗，打算一飲而盡。

　　拿到嘴前，手抖得更厲害了，顫抖的程度逐漸加強。

　　想停止也停止不了。

　　茶碗中的薄茶灑了出來。

　　實在無法想茶碗送至嘴邊，嘴巴也無法湊近茶碗。呼吸變得紊亂，手劇烈地顫抖。

　　茶碗中的茶大量灑了出來。

　　儘管如此，仍然不停顫抖。

　　情況加劇，連手臂和全身都在顫抖，弄掉了茶碗。

　　與四郎打了個寒顫。

　　眼淚、嗚咽、恐懼、憤怒、窩囊、憎恨、絕望，全都混在一塊兒，撼動著與四郎。

　　與四郎撲在倒地的女人身上。

　　他整個人壓在她身上，號啕大哭。

　　七

　　逃走引發騷動的兩天後，與四郎造訪武野紹鷗的宅邸。

　　那一晚，與四郎被帶到武野宅邸的門前，他懇請紹鷗大發慈悲，延後一天受審。反正他打算負責，不會逃走。

　　他之所以要求一天的時間，是為了去南宋寺出家。他剃光頭，穿上黑僧衣，獲得宗易這個法號，是為了迴向給女人。

　　穿過武野宅邸的大門，直接被帶到內庭。

　　「從這裏進來。」

　　沒想到會受到如此禮遇。與四郎做好了心理準備，自己會被迫坐在庭院，即使被打斷一條手臂也是咎由自取。

　　內庭裏，柳樹垂枝。

　　似乎是從排放圓竹的緣廊進茶室的創意。

　　但他終究沒有享受新擺設的從容。

　　紹鷗在茶室裏。與四郎深深低頭一鞠躬。

　　「這次給您添了大麻煩。」

　　「真的很困擾。……雖然很困擾，但也很有趣。」

　　紹鷗苦笑道，他好像不怎麼生氣。

　　「如果那種美麗的外國公主順順利利地送進三好長慶的寢室，確實也太無趣了。或許這樣反而好。」

　　「三好大人沒有怪罪……」

　　「沒有，我說女人病死了。反正她是真的死了，事到如今，人死不能復生。」

　　「這……」

　　紹鷗說的一點也沒錯，死者不能復生。自己沒有死，苟延殘喘活了下來。與四郎感到不勝羞愧。

　　「雖然不堪其擾，但是就白銀而言，實在比不上名茶碗。十個那種女人，才能勉強及得上一個茶碗吧。沒甚麼大不了的。」

　　紹鷗說，他付了八貫白銀給寧波船的船長，作為抓來女人的代價。既然如此，換算成錢是三百貫文，所以確實只相當於非常有名的茶碗的十分之一。

　　與四郎甚麼也沒說，只對不把人命當作一回事的紹鷗感到錯愕。

　　「對了，這個茶席如何？」

　　看來女人的話題似乎到此結束，紹鷗開始準備泡茶。他拿出糕點，將茶具排放在膝前。他一面說話，一面動作流暢地泡茶。

　　與四郎再度環顧茶席。

　　沒有貼紙的粗土牆，令人聯想到鄉間的幽居。角落放著冬天用的火爐，大概是試圖蘊釀出山居人家的枯高風情。

　　不過，壁龕的橫木使用上漆的栗木，散發出典雅的氛圍。

　　「真有趣。使高貴和鄙俗共存，這是嶄新的草庵。若以真行草來說，我認為是使草庵具有真的氣度，卻又不墨守成規，使高貴和鄙俗互別苗頭至極致，展現出古雅風味。」

　　「好眼力。」

　　紹鷗點了點頭。他的欽佩令與四郎不知所措。如果連這都看不出來，還算是茶道中人嗎？

　　「壁龕如何呢？」

　　放的不是墨跡，而是伊賀燒的有耳花器。土粗糙的表面很有趣。不過，因為牆壁是粗土，所以彼此消滅了趣味。

　　與四郎從進入茶席時起就注意到的是，白色的木槿花。

　　他猜想：紹鷗是打算反將自己一軍；紹鷗不可能不知道女人和木槿的事。不過，他大概只是挑選木槿作為當令的花卉。

　　「我覺得並不差，但是少了一點趣味。」

　　「沒錯。其實，我也這麼認為。不過，我不曉得該怎麼做才好。」

　　年輕的半東將紹鷗泡的茶，放在與四郎面前。

　　與四郎慢慢享用，茶泡得濃淡剛好，庭院的柳枝隨風搖曳。女人的事是一場夢嗎──？

　　與四郎放下茶碗，目不轉睛地盯著花器。

　　他馬上就想到了該怎麼做才好。

　　「既然如此，我可以改變擺設嗎？」

　　「有趣。你試試看。」

　　「失禮了。」

　　與四郎膝行至風爐前，手拿帛紗抓起茶釜的蓋子。

　　他直接前進到壁龕前，左手按住伊賀燒的花器，舉起拿著蓋子的右手，毫不猶豫地用力砸在花器上。

　　有耳的花器缺了一隻耳朵。

　　「這樣如何呢？」

　　紹鷗瞪大眼睛低吟。

　　「這……，真是……」

　　「我認為，唯有古雅中帶點缺憾才特別。」

　　枯寂而有缺陷，有一種美感。完美無缺毫無趣味可言。

　　「話說回來，我聽侍衛首領說，女人的屍骸少了小指頭。小指頭去哪裏了呢？」

　　「嗯，是這樣的嗎？我不清楚。」

　　因為女人小指上淡紅色的指甲太美，所以與四郎將它咬斷了。

　　與四郎咬斷女人的小指，放進綠釉的小壺，如今也放在懷中。

　　「不過，假如當場有茶道中人，應該無法完整地歸還女人的屍體。」

　　「……」

　　紹鷗雙臂環胸，以狐疑的眼神看著與四郎。

　　「非常感謝您的款待，創意新穎的四疊半讓我十分盡興。」

　　與四郎深深一鞠躬。

　　庭院的柳枝隨風搖曳，令人心情暢快。

第二十四章　夢的始末　宗恩

　　利休切腹之日
　　天正十九年（一五九一）二月二十八日
　　京都　聚樂第　利休宅邸

　　※※※

　　宗恩用雙手摀住臉，坐在利休宅邸的佛堂。她從剛才就一直誦經，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從天亮前就像暴風雨般下個不停的雨，似乎變成了小雨，聽不見雨聲。

　　寬敞的宅邸內，毫無人的動靜。有好幾名幫傭和女僕，但是所有人都隱忍聲息。

　　佛堂裏除了宗恩之外，還有女兒瓶兒。

　　她是利休在外頭生的孩子，如今是宗恩和前夫生的兒子少庵之妻，利休總是偏愛她。她是個溫柔的女孩，對宗恩也體貼有加。

　　「雨停了。哎呀，藍天也出現了……」

　　瓶兒打開紙拉門，低喃道。

　　宗恩放下臉前的手，手掌被眼淚濡濕。她內心難受，呼吸困難。

　　往外頭看了一眼，灰色的雲縫間，確實露出了一點藍天。

　　處理悲傷的方式人人不同，瓶兒努力表現得開朗。她的剛強，大概和利休很像。

　　丈夫留下一首狂歌（譯註：鄙俗的滑稽和歌）給瓶兒。

　　利休這傢伙真是好福氣
　　我想他會變成菅丞相

　　利休自詡為菅原道真公，對於自身的境遇一笑置之。丈夫如此剛毅，所以瓶兒的堅強也不足為奇。

　　──我對甚麼感到悲傷呢？

　　宗恩忽然心想。

　　丈夫遭關白大人賜死，不可能不令人悲傷。

　　但是，有別種情緒在宗恩內心深處打轉。

　　──不甘心……

　　宗恩心想，大概是悔恨。其實，她也十分清楚。丈夫愛她、疼她，總是溫柔待她，不曾對她大呼小叫，也不曾動手打過她，和丈夫的生活富足。宗恩心想，那種好丈夫就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第二個了。

　　儘管如此，還是心痛、苦悶不已。

　　丈夫一直有個心上人。

　　身為男人，在外面有女人也無可厚非。前妻在世時，宗恩也站在一樣的立場。

　　令人不甘心的是，對方似乎不是活著的女人。丈夫在內心深處，一直心愛的女人──

　　丈夫從未提過關於她的隻字片語，但是宗恩憑直覺知道，是曾經擁有那個綠釉香盒的女人。

　　然而，那種嫉妒也馬上變成了多餘。

　　耳邊響起從走廊上小跑步而來的腳步聲。對方聲音顫抖地出聲叫喚，紙拉門打開，是幫忙的少巖。

　　少巖跪在宗恩面前，低下頭來，一句話也不說。他低著頭哭了起來，丈夫已經切腹身亡了。

　　宗恩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到隔壁房間照鏡子，重整儀容。

　　手持事先準備好的白色熟絹窄袖和服，前往一疊半的茶室。

　　宗恩的心情堅定，挺直背脊，完全接受悲傷。

　　她坐在茶道口前面，出聲道：

　　「失禮了。」

　　狹窄的茶席內，站著三名武士。

　　丈夫伏臥在一片血泊之中。

　　側臉因為痛苦而扭曲。他大概很痛苦、很懊悔。

　　宗恩將純白的窄袖和服蓋在丈夫身上。窄袖和服立刻沾染血跡，鮮紅的血在白絹上擴散開來。

　　壁龕擺著木槿花枝和綠釉香盒。宗恩拿起香盒。

　　「那個……」

　　見證的武士話說到一半。

　　「怎麼了嗎？」

　　宗恩直視武士，對方把話吞了下去。

　　「沒甚麼……」

　　「負責見證的任務，辛苦了。」

　　宗恩回到茶道口，雙手撐地叩首。

　　內心激動到不覺得悲傷，不太清楚發生了甚麼事。為何丈夫必須切腹呢？為何關白大人非賜死不可呢？

　　她只清楚地明白一件事。

　　──不甘心。

　　來到走廊上，靠近茶庭的邊緣處，有洗手缽和丈夫喜愛的石燈籠。

　　宗恩高舉起手，使勁擲出握在手中的綠釉香盒。

　　香盒撞上石燈籠，發出粉碎聲音。

　　藍天從雲縫間出現，春天的陽光閃耀。

　　散落在苔蘚上的香盒碎片上，也閃爍著明亮的光芒。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