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拗相公
第七章　離間計
第八章　汴京新聞
第九章　呂氏復出
第十章　天下才俊
第十一章　再度交鋒

《新宋卷二：謀謨》阿越

《二○一五年十一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六章　拗相公

　　從熙寧四年的冬天開始，開封城的天氣就一直是陰沉沉的，沉悶的天氣，和大宋權力中心的氣氛一樣，讓人感到壓抑與難受，使許多人都喘不過氣來。

　　馮京捧著一大堆公文如往常一樣走進中書省那簡單的廳堂裡，王安石請辭，王珪請了病假，現在掌印的宰相就只有他一個人了。馮京吩咐了各部曹的官員把公文按輕重緩急分類整理好交過來，自己便坐在案前埋頭開始辦公。少了王安石的中書省，氣氛也顯得格外沉悶。

　　馮京順手翻了一下公文，瞄了外面的天氣一眼，自顧自的說道：「看這天氣，說不定有大雪要下。要知會一下開封府，寒冬大雪的天氣，可不要凍死人才好。」

　　有人聽到馮京說話，便應道：「馮相，這事曾大人早就吩咐下去辦了，開封府推官斷不敢怠慢的，您儘管放心。」

　　馮京心裡不由閃過一絲不悅，曾布這個「檢正中書五房公事」，出了名的眼裡只有王安石，這件事雖然是好事，但是連自己這個當值的宰相都不知會一聲，就逕自施行，也讓人心裡真不舒服。

　　但他畢竟是久經宦海之人，心裡雖然不快，臉上卻不動聲色的笑道：「他倒想得周到。」又問道：「各地青苗法與京東西、兩浙、河北東三路試行青苗法今年的報告交上來了嗎？」

　　「前天就交上來了，曾大人和幾位大人合計，這件事要等丞相回來了再處置方為妥當，壓在那裡呢。」

　　馮京聽見這話，心裡更加不快。但又不好發作，倘是發作，倒是好像自己盼著王安石永遠不能回這中書省一樣了。他暗自苦笑一下，打量一下中書省的官員，十之八九是王安石一手提拔起來的青年俊傑，這些人辦起事頗有幹勁，辯論起來也頭頭是道，自己在中書省的作用，原來也不過是簽字畫押而已。便是王安石請辭，但是他那巨大的陰影，依然籠罩著中書省，中書省的大小官員們，小事自己下令施行，大事留待王安石回來，馮京有點不明白自己呆在這裡有什麼意義了。

　　把目光漫無目的投向窗外，馮京突然感覺到王安石像極了院子裡的那棵巨大的古槐樹，無時無刻不用自己的枝葉罩著中書省的院子。一股心煩意亂的感覺冒了上來，馮京突然有種無力感，覺悟到自己是沒有辦法取代王安石的。他揮了揮手，無力的說了一聲：「知道了。」便開始繼續辦公。

　　※※※

　　王雱一面取下披風，一面走向屋子裡。屋子裡的幾個人見他進來，都起身相迎。王雱忽然感到胸中氣血翻滾，咳了幾聲，方勉強笑道：「我來晚了。」

　　「公子，你已經說服丞相了嗎？」有人急切的問道。

　　王雱一聽聲音，便知道是在國子監事件中扮演重要角色的諫官張琥，因而搖了搖頭，嘆道：「我父親不是那麼容易說服的，我已託人送信給呂惠卿了。」

　　張琥大吃一驚，道：「元澤，你不是說呂惠卿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嗎？」

　　王雱苦笑道：「事急且從權，眼下只有呂惠卿能說服我父親。如果辦這件案子的是呂惠卿而不是鄧綰的話，石越演不出這齣雙簧。」

　　張琥恨聲說道：「鄧綰行事也是太孟浪了，如今害得我們這麼被動。」

　　王雱冷笑道：「事後怨人，於事何益？石越這一招，我們誰又能料到？本來以為鄧綰是個玲瓏之人，做事會有分寸，才讓他去辦這件事，他是想當御史中丞想瘋了，居然這樣小看石越！」

　　有人笑道：「現在說這些也晚了。曾布當時首尾兩端，躊躇不決，瞻前顧後，也是石越能得逞的原因。曾布雖然捍衛新法，但是和石越私交不錯，說起來，我們也是失算了。」

　　王雱循聲望去，說話的卻是新上任的監察御史裡行蔡確，也是御史中丞的有力候選人之一，雖然是鄧綰舉薦，但對於鄧綰的落馬，他心裡只怕是在暗暗高興。王雱有心要刺一下他，淡淡說道：「鄧綰罷知永州，並沒什麼要緊的，他始終是禮部試第一名的進士，遲早有一天能回到開封府。」頓了頓，見蔡確神色如常，心中不由暗暗詫異，又道：「這裡都是自己人，大家開誠佈公，當務之急有兩件事，第一是說服我父親不要辭相，否則新法前功盡棄；二是白水潭案的主審官，一定要是我們的人，否則他們氣焰一旦囂張，以後就很難壓伏下去了。」

　　張琥點了點頭，道：「元澤所言甚是。」

　　王雱又道：「馮京向皇上推薦的人選是范純仁，如果真要是他來做主審官，那白水潭案肯定是全部無罪釋放。」

　　「呂惠卿有孝在身，丁憂在家，曾布雖然精通律法，但是他已經指望不上，我們現在能推出的人選又是誰呢？」張琥問道。

　　王雱沉吟道：「開封府出缺，我以為皇上之意，白水潭之案的主審官，肯定就是新任的權知開封府……或者，會不會交由御史臺來審理？」

　　幾個人的目光立即熱切起來，但是很快又全部黯淡下去。

　　想想自己的資歷和要面對的案子之棘手，這些人都還算有自知之明的。

　　王雱有點失望的望了這些人一眼，說道：「開封府知府要待制以上官，同判國子監李定，也許是合適的人選。我會找機會向皇上推薦，但是各位也要配合我，最好是蒐集一下白水潭不法亂制之事，各位正好順便做功課。」有宋一代，御史諫官每個月，必須有彈劾的表章交上去，所以王雱稱之為「做功課」。

　　眾人哄然大笑。

　　王雱不知道為什麼，沒來由的感到一陣噁心。

　　※※※

　　丞相府。

　　王安石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比起宋代官員生活的奢華來說，王安石這個背負著「斂財」之名的宰相，生活卻過得十分儉樸。宋代官員俸祿頗豐，一般一家人平均每人，可以請三個以上的奴僕服侍起居。但是王安石一家十多口人，請的僕人不過七、八人。雖然被人譏諷「作宰相只吃魚羹飯，得受用底不受用」，但王安石依然我行我素，並不怎樣把這些閒言閒語放到心上。

　　自從王安石為相之後，這樣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飯的時間，就越來越少，雖然這次是王安石在仕途上遭遇挫折，但是對於王夫人來說，國家大事不是她能關心的，自己的丈夫兒女能團聚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因此每一頓飯她都竭力營造出快樂的氣氛。

　　王昉一邊吃著飯一邊偷眼看自己的爹爹，朝局之事，她並不陌生，但是做為女孩子，卻是不可以隨便說這些的。王安石似乎顯得有點衰老，但依然強打著精神，裝出一副笑臉來。桌上擺了七、八個簡單的菜，王夫人知道自己丈夫的習慣，把最好吃的菜擺在王安石面前。因為王安石吃菜從來沒有什麼挑剔，他只吃桌子上離自己最近的一盤菜。

　　王昉見王安石心不在焉的夾著同一個菜，便一面撒嬌一面給王安石碗裡夾菜，嬌聲道：「爹爹，嘗嘗這個……還有這個……」

　　王安石看著自己這個寶貝女兒，溫言笑道：「好，好。」

　　王雱回到家裡，進了飯廳，正好看到這一幕，便笑道：「還是妹子有辦法。」又恭恭敬敬的叫了一聲：「爹爹、母親。」

　　王安石看了他一眼，問道：「去哪裡了？快一起來吃飯吧。」聽公公說了話，王雱的妻子連忙起身幫王雱裝好飯。

　　王雱應了一聲，坐下來，說道：「方才皇上召見我。」

　　「哦。」王安石淡淡的應了一聲，不再說話。

　　王雱遲疑了一下，說道：「皇上要我勸說父親回中書省主持政務。」他倒不是假傳聖旨。

　　王安石不置可否的應了一聲，筷子停在碗裡。

　　王旁笑道：「哥，看你一回來就說公事，先不說這些吧，我倒覺得爹爹早點學張良歸隱，並不是壞事。一家人開開心心，也挺好。」

　　王雱半開玩笑的說道：「你什麼時候長進過，盡出些臭主意。父親一身經邦濟國之術，不把它施展出來，難道要收死在胸中嗎？況且皇上是明主，難得君臣相知，若不能有所作為，豈不為後世所笑？張良歸隱，那是他幫劉邦打下了數百年的基業，功成身退。現在新法變到一半，小遇挫折便說歸隱，真要被後人笑話的。」

　　王旁一向說王雱不過，便不再說話，只小聲嘟噥道：「何苦為了一個不見得正確的理想，把天下的怨恨都攬到我們王家身上。」

　　他說話聲音雖然小，坐在他旁邊的王雱卻是聽得清清楚楚，頓時勃然大怒，厲聲問道：「弟弟，什麼叫不見得正確的理想？」

　　他這麼高聲一說，頓時全家人都聽清了，王安石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王旁從小就有點害怕自己這個哥哥，無論是自己還是周圍的人態度，都讓他覺得自己沒有王雱聰明有出息。在過分傑出的父親和兄長的陰影下，王旁的性格與父兄竟然截然不同。這時聽王雱厲聲喝他，便不再說話，只是悶聲吃菜。

　　王雱卻氣猶未盡，他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這時生起氣來，胸中氣血翻騰，竟是想要吐血一樣。他好強的硬生生吞下那口氣血，說道：「我們是不見得正確的理想，難得那些庸庸碌碌之輩反倒是正確的？坐視著國家一日一日被那些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的偽君子們掏空而無力挽救，反倒是正確的？」

　　王旁有點不服氣的低聲說道：「我可沒有這麼說。」

　　王雱不聽這句話還好，一聽氣又上來了，他狠狠地盯著王旁，突然冷笑道：「好啊，那你說說，我們怎麼樣不見得正確了，什麼樣又是正確的了？」

　　王旁偷偷看了一眼王安石的臉色，見他一直沉著臉，原來就挺黑的皮膚，更顯得黑得可怕。他哪裡敢惹父親生氣，就打定主意退一步算了，當下低著頭不再說話。

　　王雱見他不再說話，便轉過頭，繼續勸說王安石。王夫人雖然感覺氣氛不對，但是這畢竟是男人的事情，她不好進言，便笑著對王雱說道：「雱兒，辛苦一天了，吃飯吧，來，看看這個兔子肉味道怎麼樣……」

　　王雱勉強一笑，應道：「娘，知道了。」一邊繼續對王安石說道：「爹爹，你不是常告訴我們做事貴在堅持的嗎？任何一件事情，都有困難，只有堅持下去，才會有最後的成功。現在的新法，就需要你的堅持呀！」

　　王旁在旁邊聽得心裡很不舒服，但是他生性不願意和父兄爭執，只好默默的吃飯，狠狠的咀嚼著口裡的青菜，王安石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沒有做聲。

　　※※※

　　吃過飯後，王昉把王安石送到書房，這段時間王安石難得有空，做為經學大師的他，便開始在家裡讀石越的《論語正義》、《三代之治》，並開始動手寫《孟子注》。王雱也跟了進來，幫他整理資料。

　　王昉見父兄開始忙碌起來，連忙告退回自己的閨房，穿過幾道走廊，一道鬱鬱的笛聲，從後花園傳來，笛聲中似有說不清的煩悶與擔心。王昉循著笛聲走去，到了後花園的池邊，果然是二哥王旁在那裡吹笛。

　　「二哥，你有心事呀？」王昉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輕聲問道。

　　王旁嘆了口氣：「妹子。」

　　「是不是因為爹爹的事情？」王昉問道。

　　「是啊，妹子，二叔和三叔都和我說過，現在爹爹變法，把天下的怨恨都歸到我們王家身上，對我們王家很不利。」王旁也只有在自己這個妹妹面前，敢肆無忌憚的說話。

　　「可是爹爹也是為了天下的蒼生呀，如果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國家變得富強，就算我們王家受一點委屈，又有什麼了不起呢？我雖是女流，卻也知道如果有利於國家與百姓，即便是對自己有害的事情，我們也不應當迴避的。」王昉理了一下瀏海，嬌聲說道。

　　王旁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忍不住笑道：「想不到妹妹妳也有這種見識，如果妳是男兒身，爹爹一定喜歡妳更甚於大哥。」旋又嘆道：「但是我沒有這種遠大的理想與抱負，我更希望爹爹與哥哥平安。妳也看到了，哥哥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還要這樣爭強好勝，天天算計，這不是一件好事呀！」

　　王昉幽幽的說道：「二哥，你也不必自謙，你的學問才華，又何曾差了？你擔心爹爹，爹爹也是知道的。但是你知道爹和大哥的脾氣，天生的熱血心腸，雖然這一次爹爹實在有點心灰意懶，但依我看，爹是遲早要復出的。」

　　王旁急道：「妹子，妳也希望爹爹復出嗎？」

　　王昉有點茫然的答道：「我也不知道，我是個女孩，終究不明白天下大事的。」

　　王旁嘆了口氣，說道：「是呀，妳是個女孩子，不明白，但是爹爹和大哥，卻都是人中之傑，可是他們也自處於錯誤之中而不自覺呢。只怪我沒用，不能說服他們。」

　　王昉有點奇怪看了王旁一眼，問道：「二哥，你怎麼可以斷定爹爹與大哥身處錯誤之中呢？」

　　王旁苦笑了一下，說道：「現在天下士子，都知道這件事情。爹爹主持變法，青苗法上上下下議論了許久，又是試行又是設提舉官，結果搞得天下怨聲載道，叫好的人沒有抱怨的人多。但是石越略一改良，現在三路試行石法，成績斐然。前幾天聽浙江士子說，單是兩浙路，官府也沒有掏出一分錢，盡收入二十萬貫，雖然水害不斷，但是兩浙路因為改良青苗法施行得當，再加上農業合作社的施行，農時沒有耽誤，也沒有餓死一個百姓、出現一個流民，大家都能盡心盡力在自己的家鄉恢復生產。兩浙的百姓上書朝廷，希望允許他們給石越立長生牌位。這種事情，是爹爹的新法能想像得到的嗎？」

　　王昉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事情，瞪大了眼睛望著王旁，她是不太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比她父親更能幹的人。

　　王旁看了王昉一眼，自嘲式的笑笑，「妳不相信是吧？我也不相信。但是事實如此，我不能不相信。現在被爹爹貶到杭州的蘇東坡，在那邊大興水利。曾布說，兩浙今天治績如此之好，新法之功不可沒──但那是自欺欺人，無人不知道那是石越的功勞──現在朝廷可能要派大員去那裡專責興修水利，把農田水利法貫徹好，以期標本兼治。這也是爹爹的新法唯一不引起非議的法令。到坊間去轉轉，百姓都在傳說石越是文曲星下凡、左輔星轉世，是幫趙宋官家興萬世太平的，便是士林的讀書人，也有許多人對此深信不疑。就算不信這些星相之說的，也都承認石越胸中，實有一篇治國的大文章，改良青苗法不過是牛刀小試。」

　　「還有那個關在開封府獄中的桑充國，兩年之前，尚且籍籍無名，現在替石越主管白水潭校務，同時講授《三代之治》、《化學》、《物理》等數科課目，聲望竟然不在石越之下，隱約可與程顥等人比肩，再過幾年，竟又是一個石越了……」

　　王旁又和王昉說起石越創建的白水潭學院的氣度與景象，關於石越與桑充國的種種故事，白水潭學院的人物風采……他不似王雱，白水潭學院，王旁也是親身去過的，別的書院，他也去觀摩過，兩番比較，在王旁口中說出來，更顯見白水潭學院的出類拔萃之處。一席長談，直聽得王昉悠然神往，恨不得能親自去白水潭學院看看。

　　※※※

　　幾天來，趙頊也心神不寧。熙寧五年的春節眨瞬即過，粉飾出來的太平景象隨著上元燈節的結束也被打回了原形。一個宰相請辭，一個參政告病，馮京獨木難支，中書省要處理的公文堆滿了几案。而有許多重要的事情，如曾布這樣的大臣則堅持要等王安石回來再做處置，結果便是政務一天天堆積，國家運轉的效率降到了最低。

　　除開日常的政務被荒怠之外，朝中與地方的官員個個都心存觀望，無心理政，他們更關心的反倒是王安石的去留，也許是因為這件事和他們的前途關係更緊密吧──趙頊帶著惡意的猜想。但是身為大宋朝的皇帝，面對自己有這樣的臣子，他亦無可奈何。新黨與舊黨交章上表，或者希望皇帝挽留王安石，或者敦促皇帝早日批准王安石去職，任命新的宰相，政局愈發動盪不安。

　　趙頊坐在龍椅上，想起昨天和石越的對話。

　　「陛下，王丞相去留，不可不早下決斷，否則政務荒怠，為禍不淺。」

　　「朕也是這樣想，但是王丞相執意請辭，如之奈何？」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朕與你君臣相知，有話但說無妨。」

　　「那麼臣敢問陛下，究竟僅僅是王丞相執意請辭，不肯從命，還是陛下心裡也有點猶豫呢？」

　　「……」

　　「白水潭之案，與臣休戚相關，但臣不敢以私心壞國事。今日之事，陛下不早定白水潭之案，王丞相就不可能復職，王丞相不復職，陛下銳意求變之心，由誰來實現？」

　　「……」

　　「即便是陛下真的不想用王丞相了，也應當早點下決斷，臣以為中書省的權威較之新法的權威更重要。中書省諸事不決，地方便有輕朝廷之心，上行下效，地方官吏便會怠於政務，國家之壞，正始於此，陛下三思。」

　　「……」

　　正在出神，李向安輕輕走了過來，啟奏道：「官家，太皇太后和太后要見您。」

　　※※※

　　太皇太后曹太后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慶曆八年衛卒作亂，她臨危不亂，親率宮女宦侍死戰，堅持到天亮，平定叛亂，實在不愧是將門之女。她的祖父曹彬，也是中國歷史最值得尊敬的將軍之一，稟承祖父的那種舉重若輕的氣質，她在仁宗死後，立趙頊的父親英宗為帝，並且曾以垂簾聽政，對英宗一朝的政局穩定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趙頊一即位，立即尊她為太皇太后。這個女子，在大宋朝野享有崇高的威望。雖然曹太后不是趙頊的親祖母，但是趙頊歷來都很尊重她的意見。而她也並不是那種對權力有著變態的渴望的女人，雖然二人之間因為種種原因，有著不可避免的隔閡，但是彼此的聰明與尊重，讓這種隔閡變得那麼極不顯眼。

　　皇太后高太后是曹太后的親侄女，是曹太后親姐姐的女兒，也是趙頊的親生母親，這也是個很謹慎的皇太后。趙頊屢次想為舅舅家蓋座好房子，都被高太后阻止了。最後為高家蓋的房子，都是高太后自己的月俸裡省出來的，沒有用過朝廷的一文錢。

　　這兩個女人在不同的時代受到過不同的評價，但是僅僅在當時而言，她們卻有極好的聲譽。當時的人們不會因為後世的眼光而改變他們意志。

　　「叩見娘娘、母后。」娘娘是皇帝對曹太后的稱呼。

　　「官家起來吧。」曹太后笑著扶起年輕的趙頊，在皇宮裡，她們都管皇帝叫「官家」。

　　趙頊站了起來，也笑道：「不知皇祖母和母后找兒臣有什麼事？」

　　曹太后正容說道：「孤家聽說外間王安石請辭相，中書省百事俱廢，心中憂慮，我是快要去見仁宗的人了，萬一有天去了，仁宗問起來今日的朝局，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因此請官家來問問，看官家是何打算？」

　　趙頊連忙笑道：「皇祖母身康體健，一定長命百歲。外間並無它事，兒臣會處理好的，皇祖母盡可放心。」

　　曹太后溫言說道：「官家，你也不用寬慰孤家，你皇祖母五十多歲了，早就應當隨仁宗而去。孤家並不是要干預朝政，昔日仁宗在時，民間若有疾苦傳到我耳裡，我一定會告知仁宗，請他下旨解救。現在孤家也是一樣的。」

　　趙頊笑道：「這個朕深知的，只是當今民間卻沒什麼怨言。」

　　曹太后緩緩看了趙頊一眼，說道：「官家，民間對於青苗、免役二法甚多抱怨，我也聽說了。石越改良的青苗法效果不錯，如果不能罷青苗法，就當於全國推行改良青苗法，何苦讓他處百姓受苦？王安石雖有才學，前段卻鬧得數千學子叩闕，這種事情我死後若告訴仁宗，列祖列宗九泉之下如何能安心？他既然請辭，不如便把他罷免了。如果官家想保全他，就放他到地方，他必定是一個出色的太守。況且中書不能久無相，如果政事荒怠，官家更應當早做決定。」

　　趙頊連忙說道：「皇祖母教誨，孫兒不敢不聽。石越青苗法改良和農業合作社，當預備推行全國。然而王安石也是極有才能的大臣，現在除他之外，倉促無人可用。」

　　高太后聽他這麼說，在旁邊說道：「官家，何謂無人可用？韓琦、富弼老臣，司馬光、文彥博老成之輩，蘇軾兄弟是仁宗親口說的宰相之才，便是石越，依孤家看，也比王安石老成。」

　　趙頊苦笑道：「韓琦老了，加上邊防缺一帥才，非韓琦不能鎮守，富弼病體纏身，文彥博已是樞密使，樞府亦不能無人，司馬光太過保守，蘇軾兄弟是輕佻之輩，行為不檢，在地方歷練或有所成，石越的確是個人才，但是他年紀太輕，資歷太淺，用來參贊機務輒可，如果遽然重要，肯定不能服眾。兒子亦有兒子的苦衷，國家之勢，非變不可，不變法不足以富國強兵，不用王安石，兒臣無人可用。況且王安石也有他的長處，不僅僅學問見識皆是人中之傑，而且敢任事不避嫌怨，不怕把天下的怨恨聚於己身，一心想著國家百姓，這種人是難得的忠臣。」

　　曹太后默然良久，方溫言說道：「官家自有官家的見識，只要官家記得，做皇帝關係天下的興亡，行事一定要老成謹慎。時時刻刻把百姓的疾苦放在心裡，小心行事，就能做一個好皇帝。現在朝局亂成這樣，穩定朝局才是關鍵，不管官家用不用王安石，都要早下決斷，中書不可無宰相。有了宰相，朝中官員才不會首尾兩端，一心想著謀自己的利益，他們才能安心辦事。這一節官家一定要記住。」

　　趙頊笑道：「娘娘的教訓，孫兒牢記在心。」

　　※※※

　　雖然趙頊打定主意早下決斷，但是催王安石視事的詔書卻全部被王安石給退了回來。

　　王安石不僅僅是因為他現在心裡還在猶疑不斷，也是因為這個時候的政治氣氛，不適合他回到相位上。白水潭之案未決，請皇帝罷免王安石的奏章沒有被批駁下去，就證明皇帝的態度依然不夠明朗，王安石是斷然不會返回中書省的。

　　月底，司天監靈臺郎亢瑛上書：「天久陰，乃大獄久拖未決之象；星失度，主中書無相，朝政紊亂，請陛下早下決斷。」

　　這一道奏章，立即成為了朝野關注的焦點，利用天象來敦促皇帝早日解決當時亂得一塌糊塗的朝局，正是各方面都盼望的，這兩件事久拖不決，不符合任何一方的利益。趙頊把這道奏章發到中書省和樞密院的當天，馮京和文彥博就各自拜章，以為白水潭之案，不宜久拖，二人一齊推薦周敦頤權知開封府，審理此案；而曾布、王雱等人則推薦常秩與李定。

　　雖然各方面都希望通過自己的人選來得到一個有利於自己的判決，但是最後的任命卻不是雙方推薦的任何一人，而是以陳繹權知開封府，審理白水潭之案。

　　※※※

　　這道任命傳來的時候，石越正和潘照臨下棋，結果一著子落下，緊了自己一口氣。

　　潘照臨淡淡的笑道：「公子，不必如此擔心，陳繹主審此案，正足以表明皇上的心跡。」

　　「哦，何以見得？」

　　「陳繹一向被人認為是新黨，和王安石一派關係密切，但是實際上卻即不是衙內派，也不是呂派，陳繹一向以能平冤案，能斷大案出名，皇上親口嘉嘆斷案不避權貴的強項令，這次被任命為權知開封府，可以說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皇上是想借他的令名來堵住眾人之嘴，一勞永逸的解決問題。」潘照臨一邊落子一邊侃侃而談，他說的「衙內派」即是指王雱派。

　　石越苦笑道：「我們好不容易通過沈括，說服郎亢瑛，得到這次機會。本以為中書樞密一齊推薦范純仁，皇上絕無可能駁回。現在陳繹上任，就不知道要增加多少變數了。」

　　「范純仁得罪王安石不淺，名望雖高，終是難以復用，但一時卻又找不到更好的人選來推薦，畢竟權知開封府，是需要待制以上的資歷才行。陳繹雖然是新黨，不過平時行事，在公事上也讓人挑不出毛病來，而且資歷與威望，都是恰到好處。公子不必太擔心，我以為陳繹斷案，我們雖然不會有最好的結果，也不會太差。至少桑公子我敢擔保無事。」潘照臨倒是顯得很放心。

　　「也只好作如是想了，總比李定要好。」石越自我安慰道：「潛光兄，你說是誰舉薦的陳繹？如果只是聖心決斷，皇上絕不能同時駁了中書和樞密的面子。」

　　「還能是誰？只有王珪這個老狐貍。他揣摩上意，既不敢得罪王安石，也不敢得罪公子，便出了這麼個主意。」潘照臨冷笑道：「不過也好，公子可以去安慰桑家，長卿不久就可以出獄了。」

　　「我這就過去，桑夫人急得人都快垮了，這次總算有個準信了。杭州那件事情辦得怎麼樣了？」石越一邊說一邊吩咐侍劍備馬。

　　「唐甘南來信，說一切妥當，蘇軾也報了平安。公子儘管放心。」

　　「海外船行的事情呢？」

　　「唐甘南說正在辦，今年桑家和唐家的棉布生意賺了一大筆錢，再加上在兩浙等三路辦錢莊的收入，現在兩家是全國都稱得上是巨富之家了。海外貿易本來利潤就高得驚人，現在他們財力足夠，自然也會寬出手來支援。」潘照臨微微停頓，遲疑了一會，忽然說道：「公子，有件事你還得注意……」

　　石越漫不經心的問道：「什麼事？」

　　「桑唐兩家現在財力越來越大，雖然說兩家和公子榮辱相關，但是我擔心總有一天他們會脫出我們的掌握，特別是將來公子難免要他們花大錢做一些無利可圖的事情。所以我以為應當早做打算。」潘照臨低著聲音說道。

　　石越愕然望著潘照臨，「算計桑唐兩家？」

　　潘照臨平靜的點了頭，好像他說的是去隔壁酒家打壺酒一樣，「我們應當在桑唐兩家中安插一些人手，以便於控制。另外，桑家小姐快到出閣的年紀了，她和公子情投意合，不如我去幫公子說親，桑家斷無不允之理。」

　　「你說什麼？你要我娶梓兒拉攏桑家？」石越壓低了嗓子吼道，狠狠的盯著潘照臨。潘照臨直視石越的目光，淡然道：「行大事者不拘小節。何況公子和桑小姐非常相配，用婚事來鞏固彼此的關係，有何不可？我以為桑家也是非常希望的。」

　　「你閉嘴！我才不要因為這樣噁心的原因成親。」石越翻身上馬，狠狠的說道。

　　潘照臨似笑非笑的看了石越一眼，不再說這個話題，「沈括說後天是兵器研究院第一次試驗新的煉鋼法，公子要不要去看？」

　　「等我回來再說吧。」石越抽了一下馬，帶著侍劍揚長而去。

　　※※※

　　正如潘照臨所說的，陳繹在新黨中，是屬於那種「實幹派」，這些人支持新法，勇於實幹，一方面固然是因為新法給了他們展現才華的機會，能夠更快的得到提升，實行自己的政治抱負，一方面也是因為他們對新法本身，亦有著相當的政治認同。他們雖然有自私的一面，卻有著極為出眾的政治才華。可惜的是，這樣的人在新黨只是少數，而且對決策的影響甚微。新黨的決策者和執行者，把大部分的精力，放到了和舊黨的爭吵之上，甚至極端的走向「舊黨反對的，我們就支持」這樣的困境。

　　看著開封府的大門，陳繹頗有幾分感觸，自己終於可以走進這扇大門，坐在公案之後決斷冤獄了。被皇帝親口嘉獎「斷案不避權貴」的自己，能不能和已經成為傳奇被百姓們傳唱的包拯一樣，在開封府立下自己的千世的令名呢？想到這裡，陳繹的手心裡便全是熱乎乎的汗水。這天下矚目的白水潭之案，對自己來說，既是一個挑戰，也是一個機會，千載難得的機會。陳繹心裡非常明白：史官一定會記錄這件事的全過程。

　　心潮澎湃的陳繹，忽聽到自己的家人輕聲說道：「王丞相公子來訪。」

　　陳繹微微冷笑了一下，他自然知道王雱所為何來，一面對家人說道：「請王公子到客廳，我馬上過去。」

　　一直以來，王雱都有點看不起陳繹，因為陳繹「閨門不肅」，士林清議對此頗多指摘，但是王安石一向認為「才俊之士，未必有行，擇其材而用之可也」，所以大膽的重用陳繹等一批官員。但王雱可沒有父親的胸襟與氣度，這次要登門拜訪陳繹，實在是情非得已。

　　在客廳等了好久，陳繹才從內室出來，見到王雱，連忙抱拳道：「元澤久等了，恕罪、恕罪。」

　　王雱擠出一絲笑容，揶揄道：「哪裡的話，和叔現在貴人事忙嗎。在下還沒有恭喜和叔坐了開封府呢。」

　　陳繹笑了一下，問道：「取笑了。元澤此來，不知有何指教？我知道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

　　王雱一邊喝了一口茶，看了陳繹一眼，斯裡慢條的說道：「和叔說得不錯，在下此來，的確是有點事情。」

　　「還請明示？」

　　「和叔，不知你對白水潭之案有何看法？」王雱投石問路。

　　「聖上命我主審此案，其中案情我卻還沒來得及弄清楚，現在說有什麼看法，實在是言之過早。」陳繹一本正經的說道。

　　王雱笑道：「哦，若依在下看，這案情卻是很明白的。」

　　陳繹若有所思的望了王雱一眼，微微笑道：「願聞其詳。」

　　「桑充國與程頤、孫覺借《白水潭學刊》，指使、縱容李治平等十三名學生詆毀、污蔑朝政，事後段子介又挾刃拒捕，張淳、袁景文以及國子監李旭等十七人鼓動學生叩闕，要挾朝廷，以求僥倖脫罪。案情可謂清晰無比。」王雱高聲說道。

　　陳繹聽得啞然失笑：「若是如元澤所說，那鄧文約就不會被皇上罷官了，皇上何必要我來權知開封府，這樣清晰的案情，韓維怎麼會斷不了。」

　　王雱臉色一變，沉聲問道：「那麼和叔的高見是？」

　　陳繹笑道：「現在案情未明，我身為主審官，不能妄下結論。待我查明案情，自然會稟公處理。」

　　王雱冷笑一聲，從袖子拿出來兩份奏章，輕輕遞給陳繹。

　　陳繹疑惑的接了過來，不動聲色的看完，輕輕掩上，又遞還回王雱。

　　這兩份奏章一份是彈劾陳繹循私希合上意，放縱有罪之人，一份則是說陳繹文學出色，明達吏事，辦案公允，大力推薦陳繹。顯然，這兩封內容完全相反的奏章在不同的情況，只有一封會呈到皇帝面前。

　　王雱輕輕的把奏摺接了過來，收好了，似乎漫不經心的說道：「我剛才拜訪幾個御史，看到他們在寫奏摺，便憑記憶默了複本，這次來，也順便給和叔提個醒。」

　　陳繹冷笑道：「如此多謝元澤了。」這麼幼稚的手段，還威脅不了他。

　　※※※

　　陳繹的確不愧是以能斷冤案著稱的能吏，僅僅用了十天時間，就走馬燈似的提審記錄了白水潭學生、印刷坊老闆夥計、白水潭村民、國子監學員等近三百名人證的口供，記錄了厚達數千頁的案卷，終於審定白水潭之案。

　　「……雖涉案白水潭十三學員在逃，不能到案，然由諸人口供，臣可知桑充國實為無罪，《白水潭學刊》刊錄文章規則，是秘閣校理石越所定，桑氏亦無可如何；且其人為人敦敏，性情溫厚，輕財仗義，兼之學問出眾，勤於校務，在白水潭學院頗受愛戴，鄧綰輕率欲入其之罪，且輕用刑具，故激起大變。微臣以為按律桑充國當無罪釋放。其餘程頤、孫覺，雖有失察縱容之罪，然大宋律法並無條例可按，臣以為加以罰銅即可。段子介本非大罪，杖責即可。白水潭學院李治平以下十三學員，詆毀執政大臣，妄議朝政，事後又潛逃，渺視王法，按律可革去功名，交原籍看管。」

　　「……又白水潭學員張淳、袁景文以及國子監李旭等十七人，聚眾叩闕，要挾朝廷，大不敬，雖情有可原，然國法所繫，不能不問，臣以為皆可革過功名，交原籍看管……」

　　趙頊一邊看著陳繹的奏摺，一邊對文彥博問道：「文卿，你以為陳繹判得如何？」

　　文彥博沉聲說道：「陛下，臣以為陳繹判得太輕了。」

　　「哦？」

　　「聚眾叩闕這件事情，臣以為當刺配三千里，以懲來者。」文彥博對於這些人沒有好感。

　　趙頊低頭沉吟了一會，對一旁的馮京問道：「馮卿，你以為呢？」

　　馮京微笑道：「微臣以為是判得太重。」

　　「哦？」

　　「白水潭十三人並非每個人的文章都是詆毀執政的，其中有一些人不過是議論古代政治得失而已。陳繹不能一一詳按，固是太重。何況就此革去功名，是不給這些儒生自新之路，亦是重了一點。至於叩闕十七人，臣以為即是情有可原，陳繹判得便是適當。革去功名，於儒生來講，已是很重的處罰了。」

　　「葉狀元，你在白水潭學院執過教鞭的，卿以為如何？」趙頊笑著對因事入見的葉祖洽說道。

　　葉沮洽自然不希望白水潭被整得太慘，否則自己不好做人，但是他生性玲瓏，這時偷偷看見皇帝臉色甚是輕鬆，便小心的選擇著詞彙，說道：「臣以為陳繹如此斷案，亦是為朝廷存些體面。臣聞陛下累旨召王丞相視事，若欲王丞相復出，則白水潭案處置不可過重，亦不能過輕。處置過重，則失天下士子之望，士子因此敵視新法，反為不美；處置過輕，則王丞相威信全無，朝廷之令亦為人所輕。故一方面，當示天下以寬宏，一方面，當示天下以威重。陳繹所議，頗為恰當。其餘細節，似不必深究。此案早一日審結，是朝廷之幸，天下之幸。」

　　趙頊被葉祖洽說中心思，不禁哈哈大笑：「葉狀元所說不錯，就依陳繹所議吧。」趙頊又揀起一份奏章，遞給馮京，道：「卿等看看。」

　　馮京連連恭恭敬敬接下，小心打開，只見上面寫道：

　　「臣御史某頓首言：……《兌命》曰『念始終，典於學』。《書》曰『學古入官，議事以制』。故國有太學，郡有庠序，以備教育，諸公卿大夫百執事無不選之其門。可見學之大盛，係俊才選優，官僚擇賢之根本也。官學而外，尚有私學之立，少則家塾，長則門院，亦備補適士官之途也，然私學之束，少於監導，致常有以潔掩垢，以愨覆奸者，而尋私解憤，枉議國綱，更不類枚舉。臣聞京師郊外有私學白水潭書院，乃本朝之秘書校理、著作佐郎、提舉虞部胄案事石越所創。原官紳立學，本廣開學風，闡弘治道，使天下人皆慕學向善，化民成俗矣。然越者，挾其官家之身，隱經去理，偏司淫巧，盡毀聖人師道也。夫古者師道，義理為重，經術次之，皆儒學根本，若熟習蹈器，經世為用，國之幸哉。嗟夫淫巧之技，何利於民生，何利於社稷！又越於書院內設一堂，謂之辯所，臣嘗聽之，大駭！原以為論之孔孟，研之詩書，然實詬陷國策，讒毀宰塚，則治策之詔未行必先非其是，權司之職待議然盡謗其身，於之新法，持之尤力。陛下銳毅進取，行富國之政，然於院中儒生目爾，竟是掠民之舉，甚者，逕走於外，導他生員之盲從，蜚流市井，目新法為洪獸，致聖上威信蕩然，臣深患之。此之一概，皆越知之而不止，罪也。此，臣固請陛下力加廢禁，諸私學有為效者，或廢或改，皆應嚴厲，而官宦大夫有庇護者，申飭再三而不改，亦當罪之……」

　　御史的名字被朱筆塗掉，顯然是皇帝故意保護御史的所為。馮京越讀越心驚，讀完之後，小心遞給文彥博，文彥博卻一邊讀一邊點頭，顯然是頗以為然。傳到葉祖洽時，葉祖洽臉色沉重，默默不敢出聲。三個人心裡都雪亮，這是彈劾石越創立私學，不講孔孟之道而講奇技淫巧之說，又設辯論堂誹議朝政，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良久，馮京才說道：「陛下，臣以為這份奏摺所議有失偏頗，石越是治《論語》的名家，若以白水潭學院而論，程顥、程頤、孫覺，甚至葉狀元，哪一個不講經典習誦聖人之術的？至於辯論堂議論新法之事，此臣所不知。若確有其事，當召石越訓誡，令其糾正。」

　　文彥博卻道：「雖是有失偏頗，然臣以為說得卻是正理。格物院根本可以廢除，學生不治經義，成何體統。若禮義廉恥，全然不知，此等人於國何用？」

　　葉祖洽在心裡把這奏章咀嚼了半天，突然腦中靈光一現，明白過來，不禁微笑道：「臣以為寫這份奏章的人不過是個迂腐君子。」

　　趙頊問道：「狀元公何出此言？」

　　「石越七書行世，本就有格物之說，士大夫皆不以為怪也。蓋上古之時，此等事皆可立於王官之學，並非賤役也，便是孔子，亦倡六藝之說，王丞相亦嘗著文說學者貴全經，即是以為學者當無所不知，無所不學。臣在白水潭執教，嘗聞石越言，儒學者，內則修身養性，外則經邦治國；格物者，達者格物致知，可通六合，次之者亦可有利於民生，經世濟用，非無用之學也。儒學可為之體，格物可為之用，有識之士，二者不可以或缺。此等見識，實有與王丞相不謀而合者。誦讀經書，不知世務，只可謂之學究，這種人於國家朝廷何用？古之學者，天文地理，諸子百家，雖極微極遠之事，亦莫不求知，今之小儒，氣象不及於此也。」

　　葉祖洽強調石越和王安石許多見識上的共同點，雖然說得趙頊點頭稱是，卻未免百密一疏，不自覺的把文彥博給得罪了。這不是當著面罵文彥博是「小儒」嗎？猛然醒悟過來的葉祖洽不由懊惱不已，卻也只得硬著頭皮繼續說道：「至於辯論堂之設，臣以為並無不妥。石越曾言『真理越辯越明』，在歷史上，漢代就有鹽鐵會議、石渠閣會議，這都是後世所讚許的事情。學校者，本是為國家儲存人材的地方，學生關心天下大事，以天下以己任，這樣的學生才能成為國家未來的棟梁。他們於國家大事有所見解，於經義或有不同的理解，齊集一處，辯明得失，這是培養人材的好辦法。皇上與王丞相都希望學校培養出來的人材是秀才而不是學究，如果讓學生們兩耳不聞窗外之事，皓首窮經，這樣的人想不做學究也難。至於說他們故意謗毀新法，臣卻沒有聽說過，事實是石越對於新法多有補益才是真的。」

　　趙頊聽葉祖洽侃侃說完，忍不住哈哈笑道：「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葉狀元和石越處久了，觀點和語氣，真是像極了石越，開口便是『石越曾言』，閉口就是『石越曾說』……」

　　葉祖洽忙不迭的說道：「臣愚昧，臣愚昧。」心裡卻在細細咀嚼皇帝的這句話，揣摩著皇帝是想讚他「近朱者赤」，還是在罵他「近墨者黑」。

　　趙頊揮了揮手，又好氣又好笑：「卿是龍飛榜狀元，有什麼愚昧的。朕不是周厲王，不會禁人說話的，但是事涉朝廷法令和大臣的事情，以後就禁止刊登在《白水潭學刊》上，否則人心不一，有損朝廷威信。」

　　※※※

　　皇帝最終認可陳繹的判決後，桑充國等人便被當堂釋放了。幾個月的牢獄之災，讓桑充國臉色慘白、面無血色，身體也虛弱得很，連行走都有點困難。所幸的是身上的傷倒是慢慢痊癒了。而程頤不愧是開創理學的宗師，除了因為不見陽光而臉色有些蒼白之後，與才進去時相差不大，修身養性的功課做到了開封府的大牢裡了，讓石越暗暗佩服。孫覺是享受特別特遇的，氣色反遜於程頤。

　　前來迎接的石越向走下大堂的陳繹抱了抱拳，笑道：「這次多虧陳大人稟公決斷。」

　　陳繹回了一禮，苦笑道：「我一口氣革了三十名士子的功名，不被人罵就知足了。」

　　「陳大人的苦衷，石某是知道的，沒有人會怪陳大人。」

　　「但願如此。」陳繹想起王雱手裡的兩份奏章，心想不知王雱現在正如何咬牙切齒，他心不在焉的石越客套兩句，便告辭而去。

　　待陳繹一走，桑充國便問石越道：「那三十名學生現在如何了？」

　　石越笑道：「這時節，先顧你自己的身體吧，伯父和伯母在家裡等呢，先回家再說。程先生和孫先生也一起去桑府吧，大家都在那裡等著呢，我準備好了酒宴，給諸位去去晦氣。」

　　桑充國見石越臉色輕鬆，略覺放心，便點了點頭，回頭對段子介說道：「譽之，你也一起去吧。」

　　石越看了他一眼，板著臉說道：「你先寫信給你家裡報個平安再去。」

　　段子介早知自己行事衝動，也不敢說什麼，只好悶聲答應，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

　　陳州酒樓。

　　「陳繹！好個陳繹！」王雱氣得一拳砸在桌子上，碗碟湯酒被震得灑了一地。

　　「我的奏摺被馮京和葉祖洽所阻，這次石越完完全全贏了。」蔡確在一旁苦笑道，他不說皇帝本來就沒有處罰石越的意思，卻把責任推給馮京和葉祖洽。

　　王雱不住的冷笑，「好呀，連葉祖洽也和我們作對了！」

　　忽然嘴裡鹹鹹的，一口鮮血湧上來，王雱也是好強，咬著碎牙，竟是生生把這口血吞回肚子。但是身體虛弱，豈可以勉強？當時就覺得兩眼一黑，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

　　幾個時辰之後，王安石府。

　　「大夫，我兒子的病怎麼樣？」王夫人焦急的問道。

　　「相公，夫人，衙內的病還須好生靜養，若能心平氣和，調養得當，或者還有希望。」醫生雖不敢明言，但用辭已是相當嚴重。

　　王安石站在兒子病榻前，腦子裡不住的回想著醫生說的話。「心平氣和？」自己這個兒子生性爭強好勝，何況身處朝局之中，哪裡能做到什麼「心平氣和」呀。他突然想起好友大相國寺方丈智緣禪師曾說過的話：「此子登科取制有餘，斯年長壽無享！」王安石自青年時代起就志存高遠，銳意復興儒家，本來不信佛，智緣雖然有道高僧，以醫術占卜著稱於世，但是王安石卻一直沒有放在心上。他和智緣交好，是喜歡智緣豪俠之氣，且才華過人。但此時此刻，智緣這句話雷鳴般在腦海中響起，王安石腦子一暈，站在那裡晃了兩下，方才倚著門檻站住了。

　　「難道真的是天妒英才嗎？」王安石喃喃自言道。

　　「爹爹，你不要自亂了陣腳。哥哥是操心朝廷之事太多，氣急攻心，方才如此，加以調養，一定會康復的。」王昉扶著王安石坐好，小聲寬慰著。畢竟手足關情，其實她心中也是非常焦急，畢竟手足之情，但在這時刻，王家卻不可再有人倒下了。

　　※※※

　　王雱的病倒讓王安石堅定了退隱的心意，在給皇帝的謝表中，他直言「方寸已亂」，希望能夠遠離喧囂之地，過一種平靜的生活。但是趙頊卻並不答應，給王雱看病的太醫和召王安石視事的中使穿梭於丞相府……

　　三天之後，王雱終於醒來。

　　「爹爹、母親，孩兒不孝，害你們擔心。」王雱有氣無力的說道。

　　「雱兒，你醒來就好。你爹爹已經決定了辭相，等你身體好一點，我們就去江寧，離開這個地方，把你的身子調養好。」王夫人微笑道。

　　王雱大吃一驚，雙手緊緊抓住被子，看著王安石，問道：「父親，此事當真？」

　　王安石也笑道：「不錯。你安心養病，不要再操心那些朝中大事。我們學陶淵明，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王雱急得身子一晃，道：「此事萬萬不可。」差點又暈了過去。

　　他妻子龐氏連忙把他扶好，輕輕給他扶平胸口，勸慰道：「現在不要談國事了，先好好將養身體吧。」

　　王雱卻不去理他，對王安石繼續說道：「父親，您常教導我說，好男兒應當以天下為己任是不是？」

　　王安石默然不語。

　　王雱又問道：「您也常教我說，凡事如果不能堅持到最後，就很難取得最後的成功。是不是？」

　　王安石勉強笑道：「現在更有賢者為之，我們可以逍遙的。」

　　「賢者？當今之世，誰能比您更有資格稱為賢者？誰能比您更有見識？」

　　「爹爹，當初決意行新法來富國強兵，一振百年頹風之時，您就預見到了新法必定被許多人所不理解，但是您也曾說過，古今變法，能堅持不易者必能克成其功。現在萬事剛剛起步，您怎麼可以輕言放棄呢？」

　　龐氏見王雱說話太激動了，在旁邊輕聲說道：「夫君，先歇息一會吧，身體要緊。」

　　王雱粗暴的擺了擺手，厲聲道：「身體有什麼要緊的？爹爹，你說過大宋若不變革，不過百年，必然亡國，五胡亂華的歷史肯定重現，是不是？你說過好男兒應當先公後私的是不是？為國者無暇謀身，如果能夠看到我中國北伐燕雲，收復故土，把胡人驅逐到長城之外的一天，孩兒就算是死了，也無怨無悔！如若放棄理想，就算長命百歲，又有什麼滋味可言？」

　　王夫人嗔怪道：「什麼死呀活的，多不吉利。一醒來就談國事，就算要談國事，也不急在今天。雱兒，你先好好休息。」

　　王安石也嘆了一口氣，說道：「你這身體，就是凡事太急惹來的病根。此事再從長計議吧。」又吩咐了幾句，王安石走了出去，方到客廳，就聽家人說道：「呂惠卿呂大人有信到了。」

　　王安石眼皮一跳，接過信來，拆去火漆，默念道：

　　「……前者鄧文約行事失之於孟浪，實誤丞相，學子叩闕，是鄧文約激起之禍，其意不過是求桑充國之釋放，與新法無涉。不過黃口小子，聽信一二人之讒，於萬言書中謗毀新法，如此而已。此何足道哉？學生聞丞相因此而有歸隱之意，實不解也。……新法變革弊政，利在千秋萬代，一時為人所不理解，學生以為亦當勇往直前，待到諸法施行，績效顯然，則天下之誤會一朝可散矣。……石越者，世所稱道，士林頗嘉許，舊黨元老重臣視之為『老成少年』者是也，學生聞此人雖於新法多有阻撓不滿之處，然而其亦刻意於御前請留丞相。可見當今之世，略有見識之輩，皆知非丞相不能挽此衰弱之局。否則學生不知石越出於何種目的竭力請求皇帝慰留丞相。彼之所善者，馮京、司馬光、蘇軾輩也，此輩論資歷名望未必不可以為相，然石越卻如此在意丞相之去留。是石越亦知是非輕重也。……丞相若不復出視事，新法廢矣，新法廢大宋必亡，丞相何忍見此！……」

　　呂惠卿真不愧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於千里之外把石越的用心解釋得「一清二楚」，合情合理，由是將一副大義的重擔壓到了王安石肩上。愛子在病榻之上的苦勸，呂惠卿悄悄的解去心結，皇帝的知遇之恩，少年時代以來三四十年的理想，國家的前途與命運……這一切一切，都在悄悄點燃王安石心中本已熄滅的雄心。

　　※※※

　　瓊林苑是大宋的皇家花園，佔地約三四百頃，頗具規模。皇帝在那裡或休閒射獵，或召見近臣，本是常事。但是趙頊自登基以來，勤於國事，勵精圖治，一年之中反倒難得去幾次。所以這次石越接到皇帝在瓊林苑召見他的旨意，委實有點意外。

　　瓊林苑離白水潭學院並不遠，石越進苑之後，一路行來，只見溪水縱橫，小路如織。溪邊槐柳，路旁松柏，交錯成蔭，此時已是初春，翠色點綴，讓人望而心怡。又可見苑之東南西北，各有花陣，東邊是杏林成陣，南面是桃花相映，西角是大片石榴林，北方是梅枝交織。

　　順著一條清澈的小溪走去，一路聽到錚錚的琴聲隱約傳來，琴聲略顯促亂，不自覺地流露出操琴者心中煩亂的情緒。石越心裡愈發納悶，但是他今天的心情卻非常不錯，大宋國最優良的工匠們聚集在一起，雖然第一爐鐵效果並不理想，但是卻研製出了更先進的鼓風機，石越雖然是外行，卻也知道爐中的溫度與鼓風機是密切相關的。

　　沒有多久，石越就在太監的指引下走到一座亭子邊。放眼望去，只見亭上寫著「惜時亭」三個字的草書──想到自己終於能看懂草書了，石越就不由自主的泛出一絲微笑。坐在惜時亭操琴的，正是當今的皇帝趙頊，時年二十三歲。他身著一襲白綢長袍，袍上隱隱顯出龍紋繡飾，也沒有帶朝冠，只將頭髮用一條明黃的絲帶盤紮著，顯得頗為清爽。石越對大宋服飾最看不慣的，就是那個帽子，怎麼看也怎麼覺得難看，此時趙頊不帶帽子，在石越眼中，立即氣色為之一變。

　　因為皇帝在彈琴，石越便不敢打擾，只好遠遠的候著，等太監的通報。不料趙頊根本心不在焉，遠遠也看到石越過來，便把琴一推，笑道：「石卿，過來說話。」

　　石越連忙過去見禮：「臣石越叩見吾皇萬歲。」

　　趙頊擺了擺手，笑道：「今日君臣之間不講這些，隨便些說話。」

　　石越也不知道趙頊打的什麼主意，只好謙身說道：「臣不敢。」

　　趙頊指著滿園春色，笑道：「久聞石九變之名，今日可否填詞一首，叫樂坊唱來。」

　　石越微笑道：「陛下，臣有一年多不曾填詞，因為臣曾經當天銘誓，終身不再填詞作詩。」

　　趙頊愕然道：「這又是為何？」

　　「臣生性本好填詞作曲，然而自到京師後，才發覺士大夫歌舞樓臺，文多質少，臣遂決意不再作詞，以此自勵，雖不足以警醒世人，卻至少可以讓自己不去沉迷在詩詞歌賦之中。」

　　趙頊笑道：「都說石子明少年老成，想不到也有些偏激之舉。但朕亦不奪你之志。」

　　石越恭身說道：「謝陛下體諒。」

　　趙頊倚欄指著滿園的景物，對石越道：「石卿看這滿園春色，生機勃勃，但是過不了幾個月，卻要花落殘紅，朕讀過卿的詞，有一句叫『惜春常怕花開早』，正是說到了人們的心坎上。」

　　石越卻知道趙頊特意召他到瓊林苑相見，絕非是為了悲春傷秋，不過是故意東扯西扯找一個引子罷了，而當今能讓皇帝操心的事情，只有兩件大事，一件是西北的兵事，一件是王安石辭相。因笑道：「陛下，臣前幾日在坊間倒聽到王丞相的舊詞，意境恰與臣之拙作相反。」

　　「哦？」

　　石越微微一笑，低聲唱道：「留春且住，自有天庭語，滌蕩落紅去錦污，應謝及時風雨。最是知趣琵琶，歡欣漫及天涯。豈止宮牆朱戶，何處不正飛花。」

　　這一曲詞歡快激越，讓人聽了心情為之一振。

　　趙頊笑道：「這是什麼調子，朕怎麼沒有聽說過？」

　　「本是清平樂的調子，臣微微改了一下節奏與音調。」石越臉一紅，他不記得清平樂的調子了，便配著一段越劇的調子唱出來，竟然也別有風味。

　　趙頊哈哈大笑：「這可不是微微改一下吧？這詞朕也聽過，是兩年前王安石唱和其弟的詞作吧？過了兩年，如今的心境肯定大不一樣了。朕竟是無論如何下詔，也不能勸他回都堂視事。」

　　石越笑道：「陛下不用擔心，臣以為王丞相必定能復出視事的。」

　　「何以見得？」

　　「有詩為證。王丞相有一首詩云：『上古杳默無人聲，日月山河豈待平。荷天倚劍頑石斬，動地揮鞭烈馬奔。縱是泰山強壓頂，怎奈鵬鳥早飛騰。借得雄風成億兆，何懼萬里一征程。』臣由此詩觀王丞相的抱負與胸襟，知其必會重出視事。」

　　趙頊默默念道：「借得雄風成億兆，何懼萬里一征程。果然氣魄非凡。」半晌，忽然笑道：「卿的青苗法改良頗為成功，但是合作社的實行在各地卻頗不相同，能夠實行的地方效果都還不錯，但全國有三分之二以上的地方都沒能實行下去，朕意置提舉官專門督促此事，卿意如何？」

　　石越見皇帝忽然轉到這個話題，當下不敢怠慢，想了半晌方道：「陛下，臣以為還是不要置提舉官為好。」

　　「為何？」趙頊有點奇怪。

　　「為政之道，務在簡要，不擾民。各地本來就有地方官，皇上就應當信任他們的能力。如果他們能力不行，可以撤換，不必由中央再另行派人時時督促，這樣更容易滋生弊端。合作社本是自願性的組織，百姓若見有利，假以時日，必能風行。若是無利，何必強求一個形式？」

　　趙頊思忖一會，點點頭：「卿說得也有理。朕欲以改良青苗法今年之內在全國推行，只待王丞相回中書省便議行。這件事卿之功在社稷。到時有司自當明義褒獎，但是你的白水潭學院，卻是惹了不少麻煩。」

　　石越知道皇帝有意回護自己，把一些話放到這裡來說。連忙說道：「臣管教不嚴，實在有罪。不過白水潭學院下一任的山長，臣希望能夠組織一個教授聯席會議，而山長由教授聯席會議選出，希望皇上能夠恩准。」當下便向皇帝解釋什麼是教授聯席會議，怎麼樣選舉。

　　他希望用這個方法，一方面保證學院的山長首先是本校的教授，使今後白水潭學院的管理權、領導權不落在官僚手裡，避免政治力量對學院干涉過多；另一方面則在大宋的高級知識分子中間推行民主的決策體制。只不過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以後他石越要想保持對白水潭學院的個人影響力，就無形中多了許多障礙。不過這個在短時間內不是一個問題，畢竟做為學院的創始人，這種影響力本身是非常深遠的。

　　趙頊聽他說著這些新奇的管理方式，笑道：「這些和卿所著《三代之治》中的某些東西，頗有相合之處。朕便許了你，今後白水潭學院山長，那個什麼教授聯席會議選舉之後，朕都要親自任命，以為定制。」

　　石越連忙興高采烈的叩謝聖恩，心裡卻暗暗叫苦。也許在趙頊看來，這是一種無與倫比的褒寵，即使石越並不希望白水潭學院淪為官辦大學，他更希望學院能保持相對的獨立性，但在現實面前，他卻不得不屈服。

　　不過無論如何，石越終於可以放心下來，白水潭學院的獨立性基本上可以保全了，他的精神老巢算是暫時安穩了。趙頊卻不知道他有這麼多小九九，又詳細問起關於兵器研究院的情況，畢竟那裡他投了不少老本，那可是皇帝的私房錢。

　　石越紅著臉向皇帝支支吾吾地解解著鼓風機的「偉大意義」，引得趙頊莞爾笑道：「卿不必緊張，朕給你兩年時間，不必急。」他以為兩年時間已經是很寬裕的了，哪裡知道石越現在要搞的發明便是幾十年搞不出來。好在石越也不是太懂，聽到「兩年時間」，不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趙頊似乎只是順便提兵器研究所的事情，也沒有繼續再問什麼，忽然又換了話題，道：「朕現在擔心的，是王韶在西北究竟能不能成功。國庫本不寬裕，打一仗要花的錢，都是百姓的血汗呀。」

　　石越嘴脣一動，卻終於生生忍住了。他倒是知道王韶在熙寧五年會有一次勝利……只是說出來似乎多有不便，正在猶豫不決中，忽然趙頊又說道：「方才卿說王丞相必然會出來視事，現在西北要打仗，朝廷中書省無人主持大局，政事亂成一團。朕素信卿之能，這次就由卿去頒旨，促王丞相回政事堂視事。卿可願為朕分憂？」

　　石越目瞪口呆，趙頊和他漫無邊際的東扯西扯，原來是想讓他去遊說王安石復出視事！他也不知道皇帝是不是急病亂投醫，但是他卻知道自己急得想跳河。讓他去說服王安石，實在……但是無論如何，石越也不可能當面拒絕的，他總不能告訴皇帝：「我和王安石面和心不和，不要讓我的好。」

　　當下石越也只有乖乖接旨：「臣領旨，臣一定盡力說服王丞相回中書省視事。」

　　不過在石越的內心深處，其實也是很渴望去一趟董太師巷的王丞相府。

　　※※※

　　當王安石接到石越的名帖時，心中竟是驚疑不定──這是石越第一次單獨上門拜訪，以前雖然來過王府，卻都是和別人一起同來的。對於石越，王安石有說不出來的彆扭，此人似敵似友，非敵非友，讓人捉摸不透。偏偏又是當今炙手可熱的人物，學問聲名動於九州，恩寵不在自己之下。在眼下這種非常微妙的時刻，他來拜見自己究竟是有什麼事呢？王安石一邊尋思著一邊降階相迎。

　　石越見到王安石之後，立即恭恭敬敬的行了參拜之禮，才和王安石一邊寒暄一邊入客廳分賓主坐下。

　　落座之後，石越笑道：「相公，在下此來，並非是為私事，卻是為公事。」

　　王安石不動聲色的應了一聲：「哦，不知石大人有何指教？」

　　石越正色說道：「在下是希望相公能以國家為重，早日回中書省視事。」他和王安石私交一般，乾脆開門見山，王安石反而會更容易接受一些。

　　王安石低頭喝了口茶，不置可否。

　　石越察言觀色，便知王安石顯然已經不如之前那麼堅定，便用言辭說道：「在下曾讀相公《本朝百年無事劄子》，不僅知『大有為之時，正在今日』，也由此知道相公應是大有為之人，奈何此刻大功未遂，百廢待舉，相公就欲求去？這是石某當初無知人之明嗎？」

　　王安石眉毛一挑，淡淡一笑，道：「石大人不必用激將之法，石大人既然讀過敝人的劄子，可記得其中有一句話『君子非不見貴，然小人亦得廁其間』？王某求去，不過就是為了這一句話罷了。」他這句話的意思卻連著石越都一起罵為小人了。

　　石越沒有想到他會這樣不留情面，略一沉吟，就知道對於王安石這種人，如果自己委屈求全，反而會被他看不起，何況傳出去，自己在政治上也無法立足。因此乾脆拿定主意，和王安石好好辯論一番。當下哈哈大笑。

　　王安石慍道：「你笑什麼？」

　　石越笑道：「我是笑相公剛才這句話。三代之事不去提它，敢問相公，自有史料記載以來，歷朝歷代，哪一代不是君子小人同列於朝？恕在下讀書不多，卻未曾聽說某一朝之臣盡是君子的。況且若君子小人同列於朝，則大丈夫當激昂正氣，以匡正朝綱為己任，沒聽說可以袖手而去的。」

　　「那也未必然。多少隱士退而獨善其身，史不絕書。」

　　石越冷笑數聲，說道：「隱士畢竟不是儒者，儒者當知其不可而為之，是不懂得迴避危險的。況且當今天子是聖明之君，與相公有知遇之恩，更不可以常理論之。」

　　王安石一時語塞，憤憤的哼了一聲。

　　石越卻不去理他，繼續說道：「何況以在下之見，那些和相公意見不合的人，未必便是小人；那些表面上和相公觀點一致的人，也未必就是君子。」

　　王安石終於按捺不住，冷笑道：「想不到石子明見識亦不過如此。但顧一己之私利，不知國家大局之重要，以私害公，沮喪朝廷法令的人，不是小人是什麼？」

　　石越注視王安石，問道：「敢問相公，司馬君實與相公意見不合，他可曾是個小人？相公又能保證支持新法的人中沒有人是因為自己的私利而支持的？政見不同，本是常事，聖人亦說君子和而不同，可知君子也可以有不同的意見。以在下的見識，則只要利於國家與百姓的，就是君子，心中本意是為國家和百姓著想的，就是君子。若以為除自己之外，別人都是錯誤的，別人都是小人，在下不覺得這種想法是正確的。」

　　王安石聽石越侃侃而談，心中也不由一動。但旋即冷笑道：「石子明真是能言善辯，難道新法便是不利於國家與百姓嗎？難道王某心中的本意便不是為了國家與百姓著想嗎？」

　　石越淡淡一笑，誠懇的說道：「在下卻是相信相公是為了國家與百姓著想的。所以在下看來，相公自然可以當得君子。」

　　王安石聽到這話，面色稍霽。

　　石越又說道：「但是，這並不是說因為相公是為了國家與百姓著想的，所以凡是與相公意見不合的人便不是為了國家與百姓著想的。所以在下也認為司馬君實、范純仁一樣是君子。」

　　王安石心裡自然也知道二人是君子。

　　「同樣的，新法是不是利於國家與百姓，在下以為應當具體事情具體分析，不可以簡單的下結論。縱然新法的本意是好的，在執行之中卻未必不會有弊病出現，由此而面對別人的批評，在下以為正確的態度是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不斷的修改與完善，才能讓新法做到真正的有利於國家與百姓。」

　　「書生之見。」王安石毫不客氣的斥道。

　　石越也不生氣，笑道：「不錯，在下的確只是一介書生，見識不如相公廣博。但是在下敢問相公，新法在歷史上，可有過現存的例子可以學習？」

　　王安石警惕的看了石越一眼，顯然擔心這是個圈套，小心的回道：「雖然無具體的事例，但是卻合乎聖人與祖宗法制的精神。」

　　石越意味深長的一笑，知道王安石擔心什麼，也不說破。他看到王安石如此在乎新法的法理正義，就更加確定王安石已無去意。當下接著話說道：「既無具體的事例，相公如何可以保證新法的每一條都是完美無缺的？」

　　王安石辯道：「小的不足無損於法令本身。何況所頒行的新法，大都是試行於一縣一軍一州一府，卓有成效，而又在中書經過仔細的討論，又有提舉官監督執行。整個過程相當的周詳與細緻，便有弊端，也可以及時發現。」

　　「真是不可救藥的鴕鳥主義！」石越在心裡嘆道：「明明新法有許多弊端，卻偏偏不肯承認。」口裡卻說道：「相公，當新法在一州一府卓有成效之時，也許只是因為那一州一府的地方官非常出色的原因呢？僅僅憑一些沒有多少實際政務經驗的提舉官，又如何可以保證天下的州府地方官都能執行得好呢？何況執行中的弊端，豈是在中書省討論便能發現的？新法在執行過程中產生了弊端，而受到批評與指責，難道不是正常的嗎？畢竟批評者是沒有義務要全面的瞭解新法的內容，他們只需要看到了弊端就足夠了。如何正確面對這些批評，難道不是相公您的責任嗎？」

　　王安石不屑地道：「又是盲人摸象這種老調重彈。」

　　石越知道再辯論下去就顯得多餘了，便把話收住，說道：「總之，在下說了這麼多話，是想告訴相公，批評新法的人未必就是反對新法，和相公政見不同的人未必就不是為國家著想，而批評者偶爾做出一些激烈的舉動，執政能夠有寬容的態度來接受與對待，會有一個更好的結果。如果雙方都負氣而為，那麼石某擔心總有一天朝廷會陷入唐代牛李黨爭那樣的局面，相公與在下，都會是大宋的千古罪人。」

　　王安石聽到石越這番頗為誠懇的話，心中也不由一動。他知道石越這是在暗示他並不是反對新法，白水潭的學生也未必就是反對新法。只不過後面的話，卻顯得有點危言聳聽了，王安石還是不能理解，如果縱容反對者的存在，朝廷怎麼可能果斷的推行新法？但他也不便拒絕石越的善意，便抱拳道：「王某受教了。」

　　石越用非常誠懇的語氣說道：「不敢。在下是衷心的希望相公能早日回中書省視事，政務亂成一團，非國家之福，況且西北又在用兵。相公如果久不視事，後果不堪設想。」

　　王安石顯然也知道其中的利益關係，默然良久，忽然嘆了口氣，抬頭盯著石越的眼睛問道：「石大人，王某想知道你為什麼這麼盼望我回中書省視事？」

　　石越坦然正視王安石，微微笑道：「因為在下認為相公是個真正為國家著想的人。」

　　王安石看了半晌，終究是不能明白石越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石越微笑著注視王安石，認為時機已到，忽然站起來，走到南面，高聲說道：「有聖旨！」

　　※※※

　　石越志得意滿的從王府走了出來，一邊上馬一邊小聲哼起了在當時人聽來怪聲怪調的流行歌曲。他絕對不敢大聲哼唱的，所謂的「音樂」這種東西，也並非是不受時間與空間的影響的，在他聽來相當不錯的旋律，當他試著唱給桑充國、桑梓兒聽後，二人馬上就是皺起了眉毛，問道：「哪裡學來這麼難聽的曲子？」倒是越劇和黃梅戲的調子，他們更能接受，不過那種東西，石越所知實在有限。

　　名滿天下的石子明騎著馬剛出董太師巷，就被一個人迎面攔住了，那個人猛的衝出來，差點把石越從受驚的馬背上摔下來。石越半滾著下了馬，正要發作，待定睛看清對方模樣，卻忽然就沒有了脾氣。

　　這明顯是個女扮男裝的女孩子，雖然宋代的男人有不少長得比較秀氣，而且有一些年輕人喜歡做塗粉畫妝這樣在石越看來極度噁心的事情──由此讓宋代的女扮男裝更加容易，但是對石越這樣經常和女孩子打交道的現代人來說，女扮男裝這種事情對於他來說是無效的。

　　不過看到這樣小說中的情節出現在自己面前，而且自己身處宋代這樣的時空裡，石越不能不產生幾分戲劇感。

　　「這位小哥有什麼事嗎？」石越忍住笑問道，這個女孩子談不上漂亮，不過倒很難得的有幾分豪氣。

　　自己的身分沒有被石越認出來，顯然給了那個女孩極大的信心。她粗著嗓子說道：「實在是失禮，我家公子想請公子上樓一敘。」說著指了指旁邊的醉仙樓。

　　石越不由一怔，他的身分日漸尊榮，一句話就讓他巴巴的去找別人，這種事情是越來越少見了。不過看著這個女扮男裝的女孩，石越不由不對她家公子產生了相當的好奇心。當時的風氣，女孩子雖然不如後世壓制得那麼嚴，但是畢竟也不是可以隨便拋頭露面的，像桑梓兒就基本上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當下微笑著點了點頭，「那就有勞小哥帶路。」

　　女孩子靦腆的把石越引到醉仙樓樓上的一個雅座，只見裡面早就坐了一個白袍年輕人，見石越進來，那人連忙站起來，恭身施了一禮：「冒昧邀請公子，還望恕罪。」聲音清脆無比，顯然也是個女子。

　　石越肚子裡暗笑，打量著對面這個女子，見她十五六歲年紀，皮膚略黑，但是五官卻長得挺精緻，柳眉輕畫，一雙烏溜溜的眼睛顯著這時代難得一見的神采。石越來到這時代這麼久，認識的女子卻不多。楚雲兒是朵溫柔似水的解語花，桑梓兒則天真純良，似雪蓮花，但對面這個女孩，在那略顯調皮大膽的眼神之外，更有幾分咄咄逼人的氣勢。雖然以容貌而論，在這時代她不僅比不上楚雲兒、桑梓兒，甚至可能連美女都稱不上，但那種神態中流露出來的自信，卻遠非楚雲兒和桑梓兒可比。石越現在早已知道北宋女子纏腳之風不盛，但是有一些歌妓和大小姐為了趕時髦也會纏腳，不過從對面這個女孩的站姿來看，顯然是一雙天足，當下更平添幾分好感。

　　那個女子見石越盯著自己上上下下打量半天，不由略帶譏諷的笑道：「怎麼，這位公子，我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石越呶呶嘴笑道：「一時沒見過男子長得這麼秀麗的，連帶著書僮都是十二分的清秀，故此走神。失禮了，敢問公子尊姓大名，請在下來有何指教？」

　　那個女子知道石越有點懷疑自己了，臉上微微一紅，但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裡露出馬腳了，只好裝糊塗，抱拳說道：「在下王青，草字正之，剛才在樓上見著公子神貌不凡，故有相邀之意，還望恕罪。不敢請教公子尊姓大名？」

　　石越笑道：「原來是王兄，在下石越，草字子明。」

　　王青似乎吃了一驚問道：「可是寫《論語正義》，草創白水潭學院，今上親賜同進士及第的石子明？」

　　石越淡淡一笑，對方吃驚的眼色明顯是裝出來的，這可瞞不過他。和朝中的政客們打了一兩年的交道，家裡還有潘照臨這樣的謀士天天見面，他察言觀色的本事可是突飛猛進。

　　「不敢，正是區區。」

　　王青喜道：「久欲一晤，不料在此邂逅。」

　　石越隨口答道：「那真是有緣。」

　　他不曾想和女子說話，「有緣」兩個字是不能隨用的。王青臉色微窘，好半會才強作平靜，一面請石越落座，一面說道：「石公子既精通《論語》，又通達史事，《三代之治》流傳天下，石學七書驚世駭俗，又有佳詞數十首膾炙京師，真是千年一遇的奇才。在下不才，有一事想要請教公子，不知肯否賜教？」說著一雙溜溜的眼睛盯著石越。

　　石越坐了下來，微微笑道：「請說，在下自當知無不言，言不無盡。」

　　王青莞爾一笑，侃侃說道：「《地理初步》中提到地球是圓形，北有北極，南有南極，地球是個磁場。而引力又能讓萬物生於地球上不被掉出去。在下聽說這種說法能很好的解釋指南針的問題，但有一事不解，石公子當初又是如何得知的呢？我觀石公子年紀不大，依《地理初步》所言，地球之大，讓人咂舌，且如石公子所說，扶桑倭國以東，更有大洲，稱為蓬萊洲，其中風土人情，石公子竟能一一言之，而西域千里之外，又有歐洲，石公子亦能一一言之，難道石公子竟能親身到過這些地方嗎？這可真是匪夷所思了。」

　　石越聽到王青如此相問，精神為之一振。對石越提出質疑的人不是沒有過，但是出自一個女子之口，卻很是難得。

　　《地理初步》問世以來，除開中國地理和當時人所見的範圍之內，關於南極北極，被石越改成蓬萊洲的美洲──當初他是想借著神仙的魅力吸引一些人去探險──等等皆被人視為海外奇談，當成《山海經》之流對待。便是白水潭學院講課，師生們對於地圓說，地圖繪製等等的興趣也遠遠大於蓬萊洲的興趣──不知道為什麼，白水潭學院格物院的學風從一開始，就走向了偏向實用與嚴謹的道路，他們對於能夠解決實際問題的理論更有興趣去證明和闡發，甚至連明理院，在哲學思想上，都有著嚴重的偏向實用主義傾向……

　　當下石越笑道：「這些有些是假說，有些是道聽塗說，究竟是不是真的，我也無法證明。」

　　王青見石越似乎在出神，不由不滿的輕輕咳了一聲。

　　石越一驚，連忙收斂心神，認真答道：「這些有些是假設，有些是道聽塗說，究竟是不是真的，我也無法證明。」

　　王青聽到這樣的回答，不禁愕然道：「這豈不是太不負責任了？把未經證實的東西寫在書上宣揚？」

　　石越微笑道：「在下幼年之事，多半是不記得了，為什麼腦中有這些想法，我也不知道所以。它們是對是錯，自然有待觀察與證明。但是一般都認為，《地理初步》中關於我們所知道的部分，基本上是可信的，而其中提到出的假設，也能解釋我們觀察到的許多問題。因此其中的內容，我想也不算是完全不負責任吧？」

　　王青搖了搖頭，不以為然的說道：「恕在下直言，石公子這種想法，就有點不負責任。把證明的問題交給別人去做，簡直如同兒戲。」

　　石越也搖了搖頭：「我不這麼看。如果我說的全然沒有道理，別人根本不會來證明，既然來證明，無論是真是假，都有其價值。」

　　王青聽到石越這樣的「狡辯」，簡直有點憤怒了，質問道：「難道石公子不知道有些人相信你說的話，根本就是因為你的名氣嗎？他們來證明這些是真是假，不一定是這些問題本身有什麼價值可言，也許僅僅是因為這些問題是石公子你提出來的吧？你這樣做，是欺騙。」

　　聽到這麼嚴重的指控，石越簡直哭笑不得，他辯道：「《白水潭學刊》已經刊發四五期，一直沒有停斷，其中關於《地理初步》的論證與闡發的文章就有近十篇之多，雖然有少數文章指出某些地方值得懷疑，但是大部分都是進一步證實了《地理初步》的說法是正確的。既然我說的是正確的，怎麼能算是欺騙？」

　　「詭辯！」王青顯得憤憤不平。

　　石越苦笑不已，心裡感嘆也不知道誰生出了這麼個女兒。

　　「你的《化學初步》提到數十種元素的存在，《物理初步》又說萬物是由原子構成的，這兩種觀點，真不知道那些主張元氣說的人怎麼沒有批駁你？」

　　石越現在終於明白這個女孩是來找茬的了。一般人見到自己，無不要說許多仰慕的話，從自己最出色的《論語正義》、《三代之治》等書說起，偶有質疑，也是相當客氣，這種現象越往後越明顯。只有白水潭學院的學生才敢大膽質疑自己所說的話，為此進行激烈的辯論，但也經常是支持的佔多數。像這樣一開始就尋找自己的弱點進行批駁的事情，可以說是許久以來沒有遇到過了。本來石越還有幾分沾沾自喜的綺想，以為這個女孩可能是看上自己了，現在才明白，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得罪了這個大小姐，搞得人家女扮男裝來找自己晦氣，想把自己駁得灰頭土臉。不過石越左想右想，就是不明白自己哪裡曾經得罪過這個王青。

　　石越心道：「如果傳出去說石越被一個女孩子駁得啞口無言，那可真要英名掃地了。」當下打點精神，說道：「怎麼沒有批駁？《白水潭學刊》每期至少有五六篇文章談到這個問題，每到辯論日時，辯論堂裡辯論這件事的學生不知道有多少，王公子有空，親自去看看就知道了。說起來，還是我的原子說佔上風。」

　　王青卻並不在意，不屑的說道：「都是些不能證明的東西。」

　　石越只得苦笑。

　　接著王青又指出了他石學七書中十多處指得質疑的地方──當然，這些大部分是不能證明的。然後，王青又在《歷代政治得失》中給他找出一處硬傷──其實只是筆誤，但也夠石越灰頭土臉了。

　　但是他沒有想到接下來還有讓他更目瞪口呆的事情，這位王青「小娘子」，抄下了他幾十首詞中的十多首，那絹秀的筆跡固然顯得很好看，可惜的是其中用朱筆圈出許多圈圈，或者說用字不協音律，或是說某字不押韻……

　　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

　　倘若對方是個男子，石越還可以振振有辭的反駁，告訴他寫詞更重要的是什麼，還可以告訴他自己現在根本就不填詞了。但是對方對明明是個女子，他的這些解釋，人家可以簡單扼要的歸結為兩個字：「狡辯。」

　　石越低聲嘀咕道：「惟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孔子說的真沒有錯。」

　　他的聲音雖然很小，王青的耳朵卻也挺尖，頓時明白了石越知道她是女孩子了。她惱羞成怒，又不好意思繼續爭辯，啐了一口，罵著：「哼，真是見面不如聞名！」說完，便拱拱手說道：「石公子，後會有期。」竟是揚長而去，得勝回朝，把石越晾在樓上。

　　石越無可奈何的下了樓，正要去牽自己的馬，結果卻被小二攔住了：「這位公子，您還沒有結賬呢。」

　　「結賬？」石越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問道。

　　小二很認真的點了點頭。

　　石越無可奈何的一邊掏腰包，一邊暗暗發誓，以後有女扮男裝的人邀請自己，絕對不再理會。他倒沒有想到王青是根本沒有意識到在酒樓吃飯需要付賬這件事情。他更不可能知道，這個「王青」，就是王安石的幼女王昉，王昉因聽二哥說到石越，見他來家裡，便存心想要見識一下石越的學問，於是女扮男裝出了家門，讓丫頭半路相邀，不料見面之後，竟覺得石越頗有讓人不服氣的地方……

　　※※※

　　時間很快到了熙寧五年的三月底。

　　隨著桑充國的康復，白水潭學院教授聯席會議成立。在石越與程顥等人的支持下，教授聯席會議以簡單多數選舉桑充國為白水潭學院山長，程顥為明理院院長，沈括為格物院院長。又制訂了一系列的山規，白水潭學院更加正規化。而石越的角色卻變了一變，成了學院的兼職教授。

　　因為白水潭之獄、學子叩關等事件的影響，《白水潭學刊》的發行量越來越大，白水潭學院的影響力可以說是真正開始放射全國，所以白水潭學院的山長，雖然沒有任何品秩，卻成了接受皇帝任命，享有很高威望的職務。而桑充國以布衣的身分擔任此職，位在程顥、沈括之上，加上他在白水潭之獄中扮演的關鍵性角色，都讓他成為了自石越以後，大宋的天空中升起的又一顆閃亮的星星。

　　而差不多與此同時，在南方的杭州，西湖之畔，有一座學院不太引人注目的開張了，這所學院的名字叫「西湖學院」。

　　※※※

　　約莫是在同時，回到中書省的王安石打點精神，再次駕駛變法的馬車。

　　「《青苗法改良條例》頒行全國，以下官看來，現在的確可行。」曾布向王安石說道，呂惠卿不在，曾布就是新黨第二號人物。

　　陸佃卻有不同意見：「當初是說三年有成，方推行全國的。是不是應當穩一點？」

　　李定道：「只怕時不我待。」

　　身體還未完全康復的王雱也說道：「不錯，既是良法，早一點推行無妨。」他卻另有打算，現在除開三路實行被稱為「石法」的《青苗法改良條例》之外，全國都實行原來的青苗法，二者對比，格外的顯得石越的出色，乾脆把石法推行全國，於國於私，都有好處。何況就算推行急了一點，有什麼弊端，也是石越的責任。但這些話卻不足為外人道，更不能讓王安石知道。

　　王安石嘆道：「石越也當真是奇材，改良條例完全拋開官府，讓民間自主交易，官府只需要立法監督，坐收其利，執行中的弊端果真就少了許多。既然是於國於民有利的事情，也不必等夠三年，就推行全國吧。」

　　新黨核心們在內部聚會上一致同意提前推行石越的《青苗改良條例》，一方面固然是順應朝中大臣與地方守吏的呼籲，另一方面也是證明瞭《青苗法改良條例》在三路試行取得的成功。王雱可以說是當時所有與會人員中最無奈的一個，他明顯的感覺到石越做為一股新的政治力量已經崛起。而石越對新法的態度讓人捉摸不透，對於想把一切把握在手中用強力推行新法的王雱來說，實在是非常的困擾。

　　他強打著精神聽著曾布關於保馬法的建議：「下官以為，可以廢除此前在大名、沙苑、安陽等地的牧馬監，把原佔牧地還給民戶，在開封府界與京東、京西、河東、河北、陝西五路推行民戶代養官馬的方法：五路義勇保甲願養馬的，每戶一匹，家境富裕的，可養兩匹。馬用原來的監馬配給，或由官府給錢，讓農戶自己買馬。凡是養馬戶，每年可以免去折變錢、沿納錢。馬如果病死，三等戶以上，照價賠償，三等戶以下的，賠一半。這樣的方法，朝廷可以節約開支，而國家也有能力組建一隻騎兵，與夷人抗衡……」

　　王雱聽到有點不耐煩，本來凡是關於強兵的政策，他都是很關心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曾布提出的保馬法，讓他感到很不耐煩──也許是因為曾布在白水潭之案中的曖昧態度，也許是因為這個所謂的保馬法，似乎和石越的《改良青苗法條例》有幾分相像。「不要畫虎不成反類犬！」王雱在心裡略帶惡意的想到。

　　接下來有人關於王韶在邊境推行市易法的介紹，王雱一句也沒有聽進去。

　　沉浸在對變法的美好未來的構想中的諸人，沒有誰注意到王雱的神情恍忽，大家都在計算保馬法能為國家節省多少開支，有些人的眼前，似乎出現了一幅大宋境內遍地良馬，騎兵縱橫的美景，如漢代那樣一次出動數十萬匹馬進行作戰，是多麼輝煌的事情呀！而有些人則在計算市易法能為國家財政增加多少收入，自己從中又可以安排什麼樣的職位給某人……高尚與卑鄙的幻想，分別在不同的人的腦海中浮現。

　　王安石仔細想了想這兩條法令的細節，似乎也有點受到鼓舞。他笑著說道：「昨天呂惠卿來信，提議設立軍器監，統管東西廣備作和各州的都作院，取代原來三司轄下的胄案，以期提高兵器衣甲的質量與產量……」侃侃而談的王安石忽然發現自己的屬下臉色都有點不自然，而他沒有發現的，則是自己的愛子王雱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呂惠卿的用心，王雱瞬間就猜到了。

　　和一直沒有把石越當成主要對手的王安石不同，新黨的核心成員們都有點顧忌石越的存在。曾布首先猶豫著說道：「丞相，胄案現在是石越管，皇上內批。另外他創造了白水潭兵器研究院，用的更是皇上內庫的錢。軍器監的設立，要怎麼樣處理兵器研究院？」

　　王雱聽到曾布質疑，立即說道：「我認為石越不會說什麼。設立軍器監，可以把胄案的事情提出來，獨立運作，效率會大大提高。現在胄案的任何一件事，要經過鹽鐵司、三司使等層層批文，效率之低實在無以復加。而製造的軍器衣服質量也相當差，現在成立軍器監，可以更好的管理，這也符合石越一貫的想法。兵器研究院雖然以白水潭人員為主，卻畢竟是朝廷屬下的一個機構，到時候自然劃歸軍器監管轄，以期研究出更好的武器。而讓皇上出大內的錢，也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正好改過來，由朝廷出錢。」

　　曾布意味深長的看了王雱一眼，心裡嘆道：「瑜亮之爭。」這些都是很明顯的藉口。石越本來做得好好的，卻要再去創建什麼軍器監，如果讓石越判軍器監的話，自然也沒什麼好說的，但是這可能嗎？曾布只能暗暗搖搖頭。和石越進行權力鬥爭，並不是一件讓人很愉快的事情。

　　但是以王雱的特殊身分與要強的性格，沒有人敢與他爭辯。更何況這還是呂惠卿特意提出來的建議。

　　王安石一直以來就不能算是一個成熟的政治家。他環視眾人，見沒有反對意見了，便說道：「石越的問題，不需要考慮太多，他議行青苗法改良有功，於朝政多有補益，皇上已經打算讓他做直秘閣，檢正中書刑房、兵房、工房三房公事。提舉胄案虞部的差使，有了新的官職，就不必要存在了。石越的新任命在中書是肯定會通過的，只看他接不接旨了。」

　　王安石這話一出口，除開曾布等少數事先知情的人之外，眼中無不流露出羨慕的目光。有人說道：「檢正三房公事，這合體例嗎？」

　　王安石道：「兼任三房，學習公務，談不上不合體例。此外，子宣將升任三司使。」

第七章　離間計

　　當你選擇了最卑鄙的職業之時，你還能指望自己聖潔無瑕嗎？

　　──懺悔者語錄

　　在新黨們聚集在丞相府商議國事之後幾天，白水潭外的一個小山坡上，石越和剛剛出任白水潭山長不久的桑充國，也坐在草地上交談著，兩匹肥大的白馬則悠然自得的在山坡上吃草，一點也不關心自己的主人正在說些什麼。

　　「子明，還記得我們才相識的日子嗎？」桑充國似乎有幾分蒼海桑田之感。

　　「怎麼會不記得。一晃就快兩年半了，時間真是彈指易逝。」石越悠悠的說道。

　　「是啊，兩年多的時間，兩年多前，你剛剛經歷大劫，出現在東京，現在卻已經是天下聞名的一代學宗，皇上身邊最得寵的大臣；兩年多前，我還是一個什麼都不得的酸秀才，只知道死讀書，現在卻也成為白水潭學院的山長。人生際遇如此，真是讓人感嘆。」桑充國動情的說道。

　　「長卿，這次你能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名動天下，不過是一個開始罷了，我們還能創造更偉大的功業。」石越不自覺地流露出胸中的雄心。

　　「更偉大的功業……」桑充國和石越相視一笑，「不錯，我們定能創造一番更偉大的功業！」

　　石越站起身來，指著山下的風光，豪情萬丈的說道：「三年前，這裡只是一個窮村莊，現在卻是大宋聚目的交點，一個前途無量的學院城。給我足夠的時間，我能把白水潭的經歷在整個大宋重演。」

　　桑充國似乎也受到石越情緒的感染，跟著一躍而起，眺目山下的白水潭學院，良久，方悠悠的問道：「子明，你還記得你以為和我說過的理想與抱負嗎？還記得寫《三代之治》時你對我描述過的理想社會嗎？」

　　「怎麼會不記得？」石越悠然說道：「我們正在為實現這個理想而努力。」

　　「子明，我會永遠站在你身邊，幫助你完成這個偉大的理想。」桑充國直視著石越，淡淡的說道。

　　石越感動的望了桑充國一眼，沒有說話。這時候也不需要任何語言。

　　良久，桑充國說道：「這次入獄，我想了許多東西。」

　　石越靜靜地聽桑充國敘說。

　　「如果真要實現你在《三代之治》中描述的理想社會，那麼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有言論自由。人們不會因言獲罪，才能通過清議影響政府。」桑充國嘴角露出一絲堅毅。

　　石越有點吃驚的看著自己這個最親密的朋友，心裡卻不一定完全同意這句話。在石越看來，他需要的是立體式的改革，自上而下的權力，慢慢覺悟的工商階層與擁有民權意識的公民，還有一個廣泛擁護的知識階層，如果三者有一樣火候不到，改革就只是一場賭博，而付出的代價也許就是自己所不能承受的。言論自由雖然重要，但那不是絕對的。

　　桑充國卻不知道石越的想法，繼續說道：「如果想要讓大家都能接受言論自由的觀點，就要靠辦報紙、建學校。子明，我有一個想法，我要利用我家和汴京大商賈的關係，讓商人們捐資在東京辦三百所小學，在白水潭和汴京各建一所圖書館，十年之內，我要讓京師超過七成的人都能讀懂報紙！」

　　桑充國緊緊的咬著嘴脣，為自己這個偉大的想法而激動不已。他不知道以他桑家現在的財力，做這點事情，根本不需要別人幫助。桑唐兩家，除開棉紡業、印刷出版業、錢莊之外，別的相關產業，也是跟著水漲船高的，兩家的資產，在大宋幾乎是數一數二了，只不過唐甘南和桑俞楚聽從石越的勸告，不事張揚罷了。

　　石越沒有想到桑充國會想到要創辦報紙！《白水潭學刊》的事情讓石越對報紙產生了極度的警惕心理，如果引導學生一再與朝廷對抗，這可不是石越希望看到的，對石越大目標的實現，也一定會有負面的影響。他委婉的說道：「長卿，學校與圖書館，的確是個不錯的想法。讓商人們出錢來資助學校，也有助於他們給社會留下一個好印象。這是一舉多得之事。但是創辦報紙的事情，我以為應當謹慎。」

　　桑充國悠悠的望了石越一眼，忽然問道：「子明，你在害怕嗎？難道因為一點挫折你就想放棄？」

　　石越憑空揮了一下馬鞭，勉強笑道：「我不是想要放棄，我是覺得時機不成熟。等到我身居大位之時，再來實行不遲。」他不惜第一次在桑充國面前表露自己對權力的想法。

　　桑充國正色說道：「子明，你不知道時間的可貴嗎？等到你身居高位，也在數年之後，而有這數年的時間，我可以讓人們都接受報紙的存在了。」

　　石越望了桑充國一眼，「長卿，我不想讓你再次入獄。」

　　桑充國略有點感動，然而馬上哈哈大笑，「從被你描繪的理想世界折服的那一天起，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創辦報紙。如果我是為了我的志向而入獄，我不會害怕。」

　　「你不害怕，可是伯父伯母和梓兒會擔心。」

　　桑充國沉默了一會，說道：「他們會支持我的！」

　　「為什麼不先辦好《白水潭學刊》再說，再說，你身為白水潭學院的山長，事務也夠多的了。」石越始終不贊同這時候來創辦報紙，但是桑充國不是他的下屬，只能靠說服。

　　「《學刊》的確要辦好，但是有白水潭的教授們，就足夠了。白水潭學院現在明理與格物院各有院長，我要操心的事情也少了。我想像中的報紙，會在學生中選擇人材來編輯，《學刊》是給學富五車的大儒們看的，報紙卻也可以給那些識幾個字，學問有限的人看，報紙上不僅僅有你所說的新聞，還會有故事，還會對明理與格物各種學科的介紹，還會有你所說的廣告，在報社做過事的學生，會更加出色。」桑充國完全沉浸在他的理想當中。

　　石越搖頭苦笑，想要做一番事業真的很難。不僅僅是自己的對手，有時候連自己的朋友，你也很難掌握他們的想法。

　　※※※

　　回到賜邸，潘照臨就對石越說道：「公子，桑俞楚最近連連拜訪許多官員，還有宮中的太監，你知道這件事嗎？」

　　石越怔了一下，他立即知道潘照臨肯定瞞著他在桑家收買了臥底，他不知怎的，並沒有責怪潘照臨，只隨口說道：「桑長卿想辦報紙，桑府那邊是未雨綢繆吧。」當下把自己和桑充國說的話向潘照臨大致說了一遍。

　　潘照臨嘆道：「原來如此。看樣子，這會是重新佈局的開始。」

　　石越疑惑的望了潘照臨一眼，「重新佈局？」

　　「不錯。」潘照臨臉色陰鬱的說道：「現在舊黨方面，富弼致仕前往西京，元老耆宿齊聚洛陽，卻出人意料的一個個閉口不談國事，是以沉默來表達對朝政的不滿。他們這樣做，勢必影響到在朝廷中大大小小的同情或支持舊黨的官吏，這些官吏可能改變鬥爭策略，以沉默與不合作與新黨相對抗，這可能是舊黨意識到王安石的力量出乎意料的強大後採取的新方針……」

　　「這樣的話，對我們不利。」

　　「不錯，只有矛盾越表面化，公子才可以越容易樹立自己的政治權威，而又不必把反對新法的帽子戴在頭上，引發皇上的猜忌。但是這也不必太擔心，舊黨們不會甘於寂寞太久，只要有機會，他們肯定會跳出來攻擊王安石。這次李肅之出知地方，就在皇上面說公開說免役法擾亂州郡，可見讓他們完全緘口是不可能的。」

　　石越點了點頭。

　　潘照臨繼續說道：「在新黨方面，王安石回到中書省，重掌大權，公開討論推行保馬、市易二法，設立軍器監。在全國推行《青苗法改良條例》。這是有大作為的表示，而且有相當一部分，直指公子你。以我的估計，王韶必定在西北會加緊軍事行動，以期贏得一個大勝來重建王安石的政治威信。」

　　石越知道潘照臨所說不錯，他的歷史記憶告訴他王韶在今年內必有大勝傳來，雖然歷史已經有很大的不同，不過不會影響到王韶的大捷吧？但即便如此，他也並不擔心，淡淡地說道：「打軍器監的主意，嘿嘿……」

　　「公子不可掉以輕心。」潘照臨提醒道：「當然，在公子這方面，內廷已經傳來消息，在四月十日同天節（注：皇帝趙頊的生日）之前，公子會授直秘閣，檢正中書兵房、刑房、工房三房公事，這是皇上想重用公子的一個信號，這才讓公子去中書省學習政務。這自然是一個好消息，但是隨之而來的，則是公子提舉虞部胄案事的職務就不能保留了，雖然公子新的官職事涉兵刑工三部之事，但是與新法關係最密切的司農寺，王安石寧可搞個不倫不類的三房檢正官出來，也不肯讓公子做五房檢正官，可見是擔心公子掣肘新法。而且軍器監的設立，也是獨立的，新黨一定會想控制兵器研究院，減少公子建立功勞的機會。我們現在的上策，是推出判軍器監的人選，和新黨爭奪軍器監的控制權。」

　　石越沉吟一會，點頭道：「幸好他們操之過急，如果呂惠卿現在復出，他想要判軍器監的話，我們就真要束手無策了。誰也搶不過他。」

　　「不錯，如果他們略微忍幾個月，我們就真的難辦了。不過想來，他們也怕夜長夢多，萬一那時候兵器研究院有什麼了不起的發明，公子的地位就更加鞏固了。」說完，頓了頓，潘照臨忽然正色說道：「公子，恕我直言，我們面臨的最大的問題，還不在新黨，而是在桑家。」

　　石越沉默不語。

　　「桑充國既為白水潭山長，在學生中威信甚高，現在又想創辦報紙，憑藉桑唐兩家的財力，加上桑家不遺餘力的活動，桑充國已經隱隱約約成為公子之外的另一股力量。想要收歸旗下，現在已是千難萬難。等到他報紙創辦成功，興建學校圖書館又可以得到巨大的名譽，加上收了桑家好處的官員與內侍幫他說好話。那時候老虎的翅膀已經長大，再也不可以輕易制伏。便是現在，桑充國也已經由公子的半個屬下，變成了平等的盟友。」潘照臨臉色很難看。

　　石越輕輕嘆了口氣，說道：「盟友便盟友，無妨。」

　　「公子，防人之心不可無。如果是平等盟友的話，他們幫助公子做了多少事情，公子就要給他們多少回報。否則聯盟的關係是難以長久的。他們固然可以把注壓在公子身上，但是同樣可以把注壓在別人身上。」潘照臨對於「盟友」是絕不能放心的。

　　「現在也沒有什麼好辦法。」石越不負責任的說道，他實在不願意去想著算計桑家。

　　「有。」潘照臨斬釘截鐵的說道：「與桑梓兒結婚，可以讓桑家對公子死心塌地。把唐棣想辦法調來京師，施加影響，可以讓唐家對公子感激涕零。只要等到公子宣麻拜相，他們想有二心也來不及了。」

　　石越一聽到要把桑梓兒扯入骯髒的事情當中，心裡就一萬個不樂意。他並不是抗拒娶桑梓兒過門，但卻絕不希望那是因為一個骯髒的理由。他下意識的抗拒著這樣的事情，「婚姻大事，豈可兒戲？唐毅夫在地方上政績不錯，倒是可以想辦法把他調來京師，或者升他的官，讓他在地方多歷練歷練。」

　　潘照臨卻並不滿意這樣的答覆：「如今公子在白水潭受到敬重，而桑充國得到愛戴。僅僅在教授聯席會議上，公子還略勝於桑長卿。但是假以時日，只怕亦會逆轉。等到老虎真的生了雙翼，公子只怕想聯姻也不及了。何況桑姑娘與公子郎才女貌，正好相配……」

　　「這件事不用再說了。」石越不耐煩的揮揮手。

　　潘照臨無可奈何的搖搖頭：「即如此，那麼除開唐毅夫外，李修文，柴景初、柴景中兄弟，也想辦法加以提拔吧。這些人未來會是公子的助力。」

　　石越點了點頭，他不願意繼續這些關於陰謀與權術的談話，便對潘照臨說道：「潛光，我們先分析一下市易法與保馬法的得失，到了中書省，總是要表明意見的。」

　　※※※

　　官場的事情果然是沒有秘密可言。

　　四月初一，石越巡視兵器研究院時，沈括陪同視察，趁著沒有人，沈括便擔心的問道：「子明，傳聞要設軍器監，兵器研究院將劃歸軍器監管轄，沸沸揚揚，不知真假？」

　　石越唔了一聲，不置可否。

　　「設立軍器監的話，對兵器研究院來說，固然有利有弊，關鍵還是在由誰來判軍器監，恕在下直言，若是王介甫派人來的話，兵器研究院的人只怕人心渙散，子明要早做打算。」

　　石越這才點點頭，笑道：「存中兄盡可放心，我會想辦法的。」

　　沈括卻不能放心，「公子出任直秘閣，檢正中書三房公事，是公開的秘密了。恕在下魯莽，實在不知道公子可以推舉誰來判軍器監事。」

　　石越走過一個正要抄寫火藥配方的研究員身邊，停下來饒有興趣的看了看，問道：「存中兄，火器的研製情況如何？」

　　沈括見石越突然轉換話題，連忙說道：「我們試驗了一種震天雷，威力還算不錯，但是火藥的配方大家都認為還有待改進。」

　　「震天雷？」石越對此很有興趣。

　　「不錯，威力相當的強大，不過我以為還有改進的餘地，而且還達不到大量生產，降低成本的要求。」沈括解釋道。

　　石越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他出人意料的拍了拍沈括的肩膀，問道：「沈大人，你有沒有興趣做判軍器監事？」

　　沈括實在有點跟不上石越的跳躍性思維，怔道：「我現在擔任的職務已經有點太多了。」以資歷來說，沈括做判軍器監是完全足夠，但是他現在不僅在司天監，還有白水潭學院、兵器研究院擔任職務，領取三份俸祿，事務已經相當多了。

　　石越笑道：「若存中兄願意的話，軍器監就會牢牢掌握在我們手裡，至於兵器研究院，到時候兼領就是了。」

　　判軍器監雖然是九寺五監中品秩最低的一個，但畢竟是一個部門的總管，而且掌管大宋軍器製造一切事務，是一個大大的肥差。加上現在皇帝銳意邊事，軍器監是大有立功的機會的地方。石越的這個建議，讓沈括怦然心動，沉吟半晌，遲疑道：「公子，我覺得這件事只怕沒有這麼容易。」

　　石越知他是默許了，微微一笑，道：「事在人為，我們去看看震天雷吧，現在研究院有多少試驗品？」

　　沈括一邊走一邊說道：「試製了五十枚，成本太高，一枚震天雷要一千五百文，相當一張弩的價格，但胄案的人認為，震天雷尚不及猛火油實用。」

　　石越不禁皺了皺眉頭。他知道「猛火油」實際上就是一種燃燒彈，用陶器裝上石油，製成投擲彈，攻城廣備作坊有專門製造這玩意的機構。但是那東西的成本也不低。不料震天雷的評價尚不及猛火油。

　　沈括沒有注意石越的臉色，繼續說道：「不過依我看，震天雷比猛火油要有用。猛火油製造儲存不及震天雷方便，且震天雷可以發出巨大的聲響嚇唬敵人，也有直接的殺傷力。我們現在製造了兩種震天雷，各二十五枚，一種是用投擲車發射的，威力較大，一種是用手投擲的，威力較小。」

　　石越奇道：「為什麼要製造那種用投擲車發射的？」他明明記得《新作篇》裡面是有炮彈和火槍的設計的。

　　沈括笑道：「是幾個學生和火器匠想出來的，他們認為手擲彈太重，威力卻小，便設計了一種威力更大，用投擲車發射的重型震天雷。」

　　※※※

　　石越很快就明白了剛才沈括所說的「太重」是什麼意思，所謂的「震天雷」原來是個黑不溜丟的鐵球，引出一個根引線來。和他所想的手榴彈相差簡直太遠了，而且無論體積和重量，都有點離譜。用來守城堆在城牆上還差不多，要帶著行軍，那就太難為人了。

　　現在他可以很深刻的理解為什麼要打造投擲器發射的震天雷了！

　　但是研究院的學生，甚至包括沈括都很有成就感，看到震天雷時，表情都十分興奮。到了試驗場，除了負責發射的士卒之外，一個個都誇張的捂著耳朵。

　　石越莫明其妙的看了這些人一眼，沈括好心提醒道：「子明，聲音太大……」

　　石越擺了擺手，「沒關係，開始吧。」他也想看看震天雷的威力。

　　首先是實驗的是投擲用的震天雷，兩個士兵小心翼翼的把一顆震天雷放到發射位置上，小心的點燃引線，然後用力拉動投擲器，呼的一聲，震天雷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落在幾十丈遠的靶場，緊接著就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靶場裡冒出一陣濃煙。研究院頓時響起一陣歡呼。

　　石越差點沒被這「震天雷」給震暈了，他構思中的手榴彈，變成了原始的炮彈，實在是讓他始料未及。等到煙霧散去，他走了過去一看，釘在那裡的木板人被炸了得四分五裂，木人身上到處散佈著深深嵌入的鐵珠、鐵片，密密麻麻──總算他們還知道在震天雷裡面放了些鐵珠和碎鐵片。

　　雖然不盡如人意，但石越知道這已經是不起了的發明，畢竟當時用的是黑火藥，而且火藥的配方也相當原始，單是這火藥的配方，提高硝酸的純度與含量，就肯定讓這些人花不了少功夫。所以石越還是表示了他的讚許。

　　然而接下來手擲的震天雷，就有點讓他哭笑不得。

　　一個士兵小心翼翼的點燃引線，雙手抓住一個木柄，高高舉起，然後狠狠的往坡下砸去。石越也隨之發出一聲哀嘆──原來他們果然是設計著守城用的！欲哭無淚的感覺讓石越根本沒有心思去看爆炸後的效果。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和他們討論一下以後兵器設計的思路了。

　　沈括卻十分得意的捋著鬍子，誇耀道：「等到我們找到大規模生產火藥的方法，把成本降低到五百文左右，大宋的城池就真是固若金湯了。」

　　※※※

　　一直到第二天，石越接到正式的詔書，除授直秘閣、特旨轉著作郎、檢正中書門下兵禮房、刑房、工房三房公事之時，他還在想著兵器研究院的事情。

　　在書房幫石越潤色謝表的潘照臨奇怪的看著他，忍不住問道：「公子，你有心事？」

　　石越長吁短嘆著把前一天的事說了一回。

　　潘照臨卻興奮的放下筆來，奇道：「造出這種利器來，是大宋之福，也是公子的大功。為何反要憂慮？」

　　石越自嘲的苦笑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我本來是想要一種進可攻，退可守的火器，老是守城，有什麼用？難道守城就可以恢復燕雲，兼併契丹嗎？」

　　潘照臨一怔，這才明白石越在感嘆什麼，不由笑道：「公子，本朝自立國以來，最大的目標就是恢復燕雲，從來沒有人想過可以兼併契丹。大家何曾有過這種進取開拓之心？設計武器之時，先想著防守，再想著進攻，也是情有可原的。凡事不可操之過急，你不需要太在意。」

　　石越無可奈何的笑笑，「也只有如此了。」

　　潘照臨也不去理他，繼續埋頭看他的謝表。石越一個人靜靜的發呆，突然大叫一聲：「有了！」

　　潘照臨卻連頭都不抬，站在一邊的侍劍見石越沒趣，便笑道：「公子，什麼有了？」

　　石越笑道：「我想了一個辦法。以後兵器研究院有事做了。」

　　潘照臨搖了搖頭，輕聲嘆道：「可憐。」

　　石越笑道：「潛光兄，你可知道我想出什麼辦法了？」

　　潘照臨一哂，輕描淡寫的說道：「無非是給他們安排一些具體的東西去研究罷了。」

　　石越吃了一驚，問道：「你怎麼知道的？」他的確就是想在兵器研究院成立一些攻關小組，先指定幾個課題讓他們集中精力優先解決，在這種攻關中慢慢積累經驗。

　　潘照臨微微一笑：「猜到的。不過公子，我勸你不要這樣做，這是揠苗助長。」

　　「我何嘗不知道這是有點急功近利？但現在人家對軍器監虎視眈眈，我們不搞點成績出來，只怕皮將不存。」

　　潘照臨似笑非笑的看了看石越，「有了一個震天雷還不夠嗎？」

　　「那物什太差了。」石越順口說道，說完才猛然醒悟，驚問：「什麼叫有了一個震天雷還不夠？」

　　潘照臨笑道：「心照不宣。嘿嘿……」

　　石越暗暗佩服潘照臨果然機智非凡，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

　　四月初五。

　　中書省開始討論保馬、市易法和設置軍器監三項新的變法，結果只有設立軍器監一事迅速的通過。接下來，趙頊把三項變法都交給朝臣進行討論。

　　但是所有的人都知道，設置軍器監是大勢所趨。所有的官員都知道這是王安石對石越「新貴」的一次將軍，但是出人意料的是，石越竟然比王安石更堅定的支持軍器監。擅長於揣測官場動態的官員們，立即就知道石越和王安石決定勝負的戰場，是在判軍器監的人選。如果是「石黨」，那麼王安石是為他人做嫁衣裳；如果是新黨，那自然是石越賠了夫人又折兵。

　　至於保馬法和市易法，樞密使文彥博、參知政事馮京都已經公開表示反對，石越的態度卻比較曖昧，至今沒有明確表態。不論個人的觀點與喜惡如何，每個人都知道，這將是比判軍器監的人選更加複雜的政治博弈。

　　但是，從四月初六起，離皇帝的生日僅僅只有四天的時間了，即便是王安石，也不願意在這個時候引起大的爭論，惹皇帝不高興。這是趙頊登基以來，第二次正經八百的過生日。大宋朝廷一片喜氣洋洋，人人都在準備著給皇帝的賀禮──州郡守令們的賀禮，比較勤快的，早在十天之前，就已經送到了汴京。

　　※※※

　　四月初十。

　　一大早，諸親王、樞密使、管軍、駙馬、諸司使副為一班，算做內臣；宰臣、百官、大國使節一班，算做外臣；一同皆詣紫宸殿上壽。公主、命婦則可以赴禁中見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祝壽。一切禮儀，是四月初八便已定下。趙頊將親自駕御紫宸殿，賜酒三巡，然後便是一整天的歡娛。

　　石越見王安石以下，朝臣們都穿著非常正式的朝服，手執笏板，手舞足蹈，心裡不禁暗暗好笑，但這是禮儀所定，自己也不得不在班列中跟著跳舞，又有點讓人哭笑不得。忽然，從山樓那邊傳來百鳥齊鳴的聲音，惹得眾人都傾耳相聽，果然是半空和鳴，鸞鳳翔集，石越暗暗奇怪，四處張望，卻找不到半隻鳥的影子，只好在心中納悶。他卻不知這是教坊的樂伎在那邊演奏。

　　不多時，在贊禮官的口號中，宰執、禁從，親王、宗室、觀察使，以及大遼、高麗、夏國使副，魚貫而入，坐於殿上。職階較低的百官與諸國使臣，則分坐兩廊。各人面前自有各色水果點心，石越留心觀察，契丹使者面前，較旁人要多一點牛羊之類。他知道這是大宋對遼國視為敵國之故，也不以為異。

　　接著，眾人山呼萬歲，便開始賜宴，教坊也搭起臺子表演助興。

　　這文武百官，開始之時，倒還一個個循規蹈矩，不敢放肆了。可越到後來，氣氛就漸漸變熱鬧起來，趙頊也不願意過於拘束了，任憑這些臣子們嘻笑談論，各逞風流。

　　來大宋上壽的契丹使節，正使叫蕭佑丹，副使叫耶律金貴，二人一個是后族，一個是皇族，都剛剛到大宋不久，故此加意留意打量大宋君臣。因見石越舉止氣度異於常人，又不時朝他們瞄一兩眼，心裡便有幾分留意。

　　蕭佑丹懂漢語，頗讀詩書，本是遼國傑出之士。石越的一舉一動都落在他眼中，他也只是看在心裡，並不作聲。耶律金貴卻是個武人出身，因懂得幾句漢語，加上遼國執政的魏王不放心親附太子耶律濬的蕭估丹，所以才派他來做副使，兼有監視之意。他見石越老是看著他們，忍不住問蕭佑丹：「那傢伙是個什麼東西，老是偷看我們？」

　　蕭佑丹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那我去問他。」耶律金貴一向不太把宋人放在眼裡，站起身來，端著酒杯就朝石越走了過去。

　　石越見遼國副使忽然朝自己走了過來，心中奇怪，卻只是不動聲色。所謂「居移體養移氣」（注：居移體，養移氣：《孟子．盡心篇上》，意為地位改變人的氣質，供養改變人的體質。）他本來生性沉隱，加上幾年來身分也算尊貴，更是有了一種自然而然的傲人的氣質，凜然不可侵犯。耶律金貴走到他面前，見他年紀輕輕，卻身著紫袍，知道是南朝高官，他憑常理推度，以為多半是勳貴子弟，心裡便有幾分輕視。但是石越端坐在那裡，看似溫和如玉，一雙眸子卻宛如寒潭，深不見底，竟讓耶律金貴心中生出一種怯意。耶律金貴不自覺的退了兩步，終不敢過分放肆，只是撇著嘴問道：「小白臉，你幹嘛老看我們？」

　　他聲音洪亮，頓時把滿殿的目光都吸引過來。蕭佑丹不動聲色的把玩著手中的酒杯，心裡罵了一聲：「蠢牛！」身子卻一動不動，只是靜觀其變。

　　石越本來對遼國人倒也沒什麼仇恨可言，只是耶律金貴叫他「小白臉」，卻惹得他心頭火起，只是他又不能惡言相向，耶律金貴粗鄙無文沒什麼，他石越可不行，目光逼視耶律金貴，卻又立即收斂，冷冷的答道：「在下剛剛看到一隻狗熊和一個人在講話，未免好奇，多看了兩眼。怎麼，閣下有什麼指教？」耶律金貴長得又黑又壯，身上體毛又濃，的確像是狗熊。宋朝館閣中的年輕好事之輩，和一些勳貴子弟，便忍不住哈哈大笑。

　　耶律金貴怒道：「小白臉，你怎麼罵人？」

　　石越一臉茫然，道：「我幾時罵過人？」

　　「你罵我是狗熊，怎麼不是罵人？」

　　石越奇道：「噫，我怎麼罵了你是狗熊了？我不過是看到一隻狗熊罷了。」

　　耶律金貴一聽，火更大了，「你還敢說沒罵我？南蠻子就是狡猾可惡。有本事和爺打一架去，逞嘴皮子的是王八蛋。」

　　石越冷笑道：「畜生才只知道打架，你見過人和畜生對咬的嗎？」

　　這耶律金貴在大宴上失禮，王安石等大臣臉色都變得鐵青，因見石越一直佔上風，才沒有立即喝止。不過王安石心裡已經是在搖頭，他沒想到石越也會有這種意氣之爭。趙頊心裡卻覺得非常解氣，石越說的話雖然不夠文雅，但是聽在心裡，很是受用。所謂的夷狄之輩，在當時的中原人看來，和畜生的確是相差無幾的。這時候趙頊聽到耶律金貴要找石越打架，他知道石越只是一介書生，生怕他吃虧，朝殿中帶刀侍衛一呶嘴，兩個侍衛便如狼似虎的撲了過去，兩把刀就架在了耶律金貴的脖子上。趙頊亦隨之沉下臉來，重重的哼了一聲。殿中頓時一片肅然，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到了這時候，蕭佑丹才緩緩起身，向趙頊深施一禮，從容說道：「臣的副使失禮，還請陛下寬弘大量，恕其之罪，以免因為一些小事而影響兩國交好。」這句話半是請求半是威脅。

殿中侍御史立時就準備好出列彈劾耶律金貴，為皇帝提供處置耶律金貴的理論依據了。

　　耶律金貴卻不服氣，大聲嚷道：「蕭佑丹，你怕個鳥？這些南蠻子沒膽，趁老子沒刀拿刀來對付我，要在戰場上，我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

　　蕭佑丹皺了皺眉，厲聲喝道：「你住嘴！」心裡暗罵耶律伊遜派了隻豬做他的副使，難道現在大遼又真有什麼實力和大宋開戰嗎？不過也是借著祖宗的餘威嚇人罷了。一面又向趙頊說道：「此一介武夫，不通禮儀，讓陛下見笑了。」

　　趙頊沉著臉，沉吟不語，顯然猶豫不決，不知如何處置此事，石越忽然心裡一動，暗道：「千載難逢。」當下起身注視耶律金貴，說道：「若真到了戰場上，遼國也不會是大宋的對手。你不必大呼小叫。」

　　他這句話卻沒人敢當真。蕭佑丹更是不能答應，笑道：「不敢請問這位大人尊姓大名，現居何職？方才這句話，未免過於托大了吧？」

　　石越淡淡的回道：「在下直秘閣石越……」

　　蕭佑丹聞言大吃一驚：「可是《論語正義》諸書的著者石越石子明？」

　　「正是區區。」

　　耶律金貴也大吃一驚：「是那個寫了什麼石學七書，推行青苗法改良條例的石越？」

　　石越倒沒有想他也知道自己的名頭，不禁淡淡一笑：「正是在下。」

　　耶律金貴大叫一聲，說道：「啊，原來你就是那個石越呀！我家魏王沒少提到你。你官怎麼這麼小？」頓時滿殿竊竊私語，眾文武才知道石越不僅聞名外國，而且連遼國最位高權重的魏王耶律伊遜也知道他的名頭，只怕對他還是頗為忌憚呢。

　　石越卻不去理他，只是平靜的看著蕭佑丹，不知怎的，他憑直覺意識到這個蕭佑丹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蕭佑丹心裡暗罵耶律金貴是個笨蛋，契丹朝廷高層，平時議論，最擔心的就是石越柄政，他們不論自己在朝中是如何勾心鬥角，誓不兩立，卻一致同意這個新冒出來的年輕人深不可測。蕭佑丹自己就是讀過石越全部著作的人。似這樣的人物，耶律金貴這樣喊出來，不是給石越在大宋皇帝心中加分嗎？

　　不過罵歸罵，耶律金貴始終是魏王的人，他也不敢多說什麼。當下乾脆也不去理他，對石越笑道：「石大人的大名，如雷貫耳，自然不是亂言亂語之人。只不過方才的話，未免讓人不可思議罷了。」他也不直接說大宋武力不行。

　　石越搖了搖頭，說道：「尊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大宋現今國富民強，君明臣賢，士卒精練，本來有意北伐燕雲，收復故土，為遼主在汴京建的房子都已經開工。但是我主仁慈，以為兩國數十年來交好，從無戰事，不忍心見戰端一開，使千萬黎庶受苦，所以才願意以大事小。不料貴邦使者全不知事世變化，公然在嘉節中如此猖狂，實在是不知好歹。」

　　蕭佑丹聽得哈哈大笑，「久聞石子明之賢名，不料是個大言不慚之輩。真是見面不如聞名。」便是大宋君臣，見他吹這麼大的牛皮，也不禁暗暗搖頭。王安石暗道：「現在一致對外，不好說什麼，要是牛皮穿了，回頭看我怎麼處置你！」馮京也是暗暗擔心。只有趙頊，他反倒深知石越不是喜歡亂講話的人，心裡雖然納悶，卻並不著急，從容看他應對。

　　石越目光轉動，看了皇帝一眼，見趙頊朝他微微點了點頭，心中大喜。笑道：「看樣子使者是不相信了？」

　　耶律金貴忍不住插口道：「你瞎吹牛皮，誰能相信？」

　　蕭佑丹也點了點頭，微笑道：「石大人，我們在大遼之時，也時常商議為大宋皇帝在京師蓋好府邸，只因看到兩國數十年交好，所以不忍讓百姓受苦，才願意與大宋睦鄰相處。」他把石越的話學了一遍，意外之意就是吹牛大家都會吹。

　　石越笑道：「這也怪不得使者，所謂眼見為實，耳聽為虛。」說罷走到趙頊面前，頓首道：「陛下，遼國使者不信微臣之言，有輕慢大宋之意。臣請赴校場，讓各國使者看看天朝的神兵利器，以證臣所言不虛，大宋對各國有不伐之恩。」

　　趙頊一愣，暗道：「我大宋有什麼神兵利器？」嘴裡卻道：「即如此，卿可任意施為。略施小技足矣，不必太駭人聽聞。」

　　「臣遵旨。」

　　王安石等人見這齣戲越唱越離譜，不禁面面相覷。只有昌王趙顥笑逐顏開，顯然挺高興可以看一齣好戲。

　　當下趙頊擺駕校場，這石越要在契丹使者面前耀武的消息，長了翅膀似的傳了出去，不僅文武百官，禁軍軍校，連一些看熱鬧的百姓都知道。汴京城裡，誰不想看這個熱鬧？用不了一時三刻，校場被圍了個水洩不通。

　　看到這陣勢，馮京開始暗暗為石越擔心了，這要是出了醜，皇帝的面子往哪擱？石越的前途就慘了。便是很相信石越能力的趙頊和趙顥，也捏了一把汗。

　　石越這邊早已佈置下去了，不多時，大宋君臣和各國使者便可以看到有一些有人在遠遠釘木人之類，有軍校把附近的百姓全部遠遠趕開。眾人皆不知石越在弄什麼玄虛，只見石越笑嘻嘻的把蕭佑丹和耶律金貴請過去，一一敲打那些木人，又把各國使者都請過去看了一回。

　　王安石趁這樣機會，悄悄走到石越身邊，皺著眉頭問道：「石大人，你在弄什麼玄虛，這事可玩笑不得？是可能有辱國體的大事呀。」

　　石越眼中閃過一絲凌厲的光芒，臉上卻是微微一笑：「丞相，不必擔心。包管從此後，契丹人見了我們大宋官民，說話都要客氣三分。」王安石不再多說什麼，又悄悄走了回去，和兩個參知政事無言的對望了一眼。

　　接著，兵器研究院的士卒推出來三十輛擲石器，分兩排擺好。每一輛擲石器上，各擺了一枚震天雷──這差不多是石越的全部家當了，那麼他走了後，就計算要在皇帝面前獻功，吩咐沈括多多趕製，八九天時間，能製成十多枚，對兵器研究院來說，已經是很盡力了。畢竟技術還不是很成熟。

　　不過石越也沒有想到在今天會派上用場，還好沈括在百官列裡聽到石越和契丹使者的對話時，就猜到石越打什麼主意了，飛馬傳報兵器研究院，這才在近一個時辰內把這件事辦妥，否則等皇帝擺駕校場，居然要在那裡傻等，就有點不像話了。

　　這時石越見一切擺置停當，便走到皇帝面前，奏道：「陛下，震天雷佈置完畢，請陛下下旨演武！」

　　趙頊點了點頭，做皇帝這麼久，第一次玩這麼興奮的把戲，他也有點激動。站起身來，朗聲道：「准奏！」

　　石越小聲道：「那就請陛下與各位大臣把耳朵捂上。」為了造成震撼效果，他存心不告訴各國使節。

　　那些聰明的大臣，早就從「震天雷」這個名字裡聽出了一點玄機了，這時聽石越這麼神秘的吩咐，更是暗讚自己料事如神，一一把耳朵捂上。石越見趙頊和王安石、馮京等人都用絲綢把耳朵塞好了，這才走到投擲器隊伍中，舉手發令：「點火！」

　　前面十五架擲石器的士卒聞令一齊點燃引線，只聽石越手一揮：「發射！」十五枚震天雷狠狠的砸向靶場，就聽驚天動地的數聲巨響，一陣濃煙在靶場冒起。

　　這十五枚震天雷同時發射，聲勢遠非一枚可比。這一聲巨響，就是那些捂了耳朵的官員，也不禁被嚇得臉色慘白，暗暗咂舌：「打雷也沒有這般響法！」而那些沒有捂耳朵的外國使節，就沒這麼幸運了，一個個耳朵裡嗡嗡直響，一個大理使者差點被嚇軟了，再看蕭佑丹臉色慘白，耶律金貴竟然跳了起來，眼睛瞪得老大。旁觀的百姓，不幸也比這些使者好不到哪去。

　　眾人還沒有發應過來，第二輪發射又開始了，又是幾聲驚天動心的巨響。蕭佑丹算是反應機敏的人，下意識的就死死捂住了耳朵。反應沒有這麼快的，立即就被震軟在地上。

　　石越冷冷看了眾人一眼，很得意於震天雷的心理震撼效果，這種兵器，殺傷力不如現代兵器遠矣，但是如果集中發射，發出巨響，濃煙，還有刺鼻的硝石味，對未知事物的恐懼，完全足以造成巨大的心理殺傷力。

　　首先從巨大的震撼中反應過來的昌王趙顥忍不住嘆道：「這個石子明，真是厲害。」

　　趙頊也忍不住點點頭，他並不知道震天雷是什麼，以他外行的觀點看來，有了這個東西，他開疆拓土的前途就更加光明了。若是他得知設計者是把這東西用來守城的，那就真不知會是什麼表情了。

　　等到濃煙漸散，石越走到蕭佑丹等諸使面前，對著驚魂未定的使者說道：「請諸位使者看看震天雷的殺傷力。」

　　蕭佑丹咬著嘴脣，便是耶律金貴也鐵青著臉，跟著石越走向靶場，只見那些木人都被炸得四分五裂，散得到處都是，原來靶場平整的地面，也被炸得坑坑窪窪──石越生怕效果不夠，往這裡集中扔了三十枚震天雷，那還會有炸不爛的嗎？

　　看了這個效果之後，除開西夏和大遼兩家，別的使者都開始慶幸自己不是大宋的敵人了。他們可沒辦法知道這些震天雷除非可以從容布陣，否則只能守城用。

　　這時幾個奉旨來看靶場情況的官員，已經跑回去，興奮不已地大聲向皇帝報告靶場的破壞程度，趙頊一邊聽一邊笑得嘴都合不上了，趙顥也是咂舌不已。王安石、文彥博、馮京、王珪一齊拜倒，齊聲稱賀。

　　那些侍立兩班的百官看到這個情況，雖然不知道具體的情況，可猜也猜得出來了。頓時文武百官一齊拜賀，軍校與百姓也齊呼萬歲，校場完全沉浸在一片歡呼聲中。

　　只是在這大宋君臣的歡呼聲中，除開語氣軟了許多的遼國使節之外，卻同樣有幾個人的心情是相當的複雜。

　　※※※

　　第二天在彌英殿的召見，石越信心滿滿的認為正好趁機推薦沈括出任判軍監器，把兵器研究院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並進一步影響到整個大宋軍隊的裝備供應。沉浸在夢想中的石越沒有想到，鄧綰載了一個觔斗後，在石越看來完全是坐著飛機一路攀升的新任御史中丞蔡確，狠狠的給他一盆冷水。

　　蔡確已經不是第一次彈劾石越了。這一次，他是彈劾石越逞一時之快，洩露軍事機密，讓外邦使者知道了大宋的秘密武器震天雷，可以事先有了防備；同時還彈劾石越專斷獨行，操縱皇帝，沒有事先和皇帝、宰臣商議就自作主張，炫耀震天雷，囂張跋扈，其心不可問！

　　石越看著這一份駢四驪六，工整無比，卻句句是想置他於死地的奏摺，當時就一個激靈。「蔡確，你夠狠！」石越在心裡暗暗咬牙，但人家是御史中丞，就算他彈劾王安石，王安石也得先停職再說，他一個小小的直秘閣、檢正中書三房公事，又算什麼？皇帝雖然寵信他，但是皇帝對於御史們的保護，同樣是無所不至的──如果只是普通的御史彈劾他，皇帝肯定會把御史的名字塗掉，他們畢竟也算是皇帝用來制衡大權在握的大臣們的重要手段。

　　石越調整一下情緒，把思維理清，方才謝罪道：「臣行事孟浪，致有此失，還請陛下治臣之罪。但有下情，望陛下容臣稟之。」

　　趙頊雖然覺得蔡確所言有理，卻也沒有怪罪石越的意思。畢竟這基本上是一件好事，至於說石越「囂張跋扈」，趙頊卻沒有在意。不過做皇帝的，是容不得他哪個臣子有這四個字的評語的。加上王安石也認為蔡確說得有理，又需要給御史中丞一個解釋，趙頊才把奏摺給石越看，讓他自己解釋。

　　此時聽石越要解釋，趙頊不經意看了王安石一眼，才說道：「卿有何情狀？」

　　石越朗聲答道：「昨日行事，臣的確是失之孟浪，一時激憤，便欲為大宋掙幾分國威，為大宋立威於外國使節面前，而一時不及請旨，此是臣之罪，臣斷不敢否認。但臣萬死不敢目無君上，此陛下所深知。至於御史中丞以為臣洩露軍機，那不過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實實是冤枉了微臣。」

　　趙頊問道：「什麼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當下石越便把震天雷的實際威力和作用限制老老實實說明，然後說道：「故此臣才敢以此虛張聲勢，揚威於使者面前，收不戰而屈人之兵之效。各國使者不知內情，內心惶恐。我大宋現在西北用兵，契丹屢次牽制，欲與西夏為犄角。我若用兵，則兩面受敵，力有不足；若不用兵，則彼咄咄逼人，終無了局。此次揚威，使者回國告之執政，彼國必有所憚，則大宋可以安心於西北。而西夏亦知我有此器，自會處處防備，士氣自沮。」

　　這番話說得趙頊連連點頭，嘆道：「石卿真是謀略深遠。」

　　「只是臣倉促間不能請旨……」

　　「這無妨。」趙頊並不在意，說道：「機會難於把握，朕知卿忠心為國，並不怪卿。但卿也不可怪蔡中丞，他亦是職責所在。」

　　石越答道：「臣不敢。」

　　王安石嘆道：「可惜，震天雷原來有這許多的限制。」他也忍不住有悵然之意，畢竟如果震天雷有想像中的強大，大宋開疆就事半功倍了。

　　趙頊點點頭，說道：「雖然如此，卻也是神兵利器了。朕當傳旨嘉獎，兵器研究院若能把震天雷大規模生產，把成本降低一半，雖然有許多限制，用來守城，卻也是一件利器。」

　　石越於是由著話頭，大誇了一番沈括他們的功勞。聽得趙頊興致高昂，連連說道：「果然不負朕之所望。」兵器研究院是他投了血本的，如今有所成績，他做皇帝的也顯得有先見之明，臉上自然光彩無限。

　　石越笑道：「臣以為若假以時日，他們必能研究出更好的火器，威力更大，更便於攜帶，成本也更低，震天雷不過是牛刀小試。只不過，現在震天雷的缺點，是絕不可洩露出去的。」

　　趙頊點頭稱是，「不錯，兵器研究院也應當加強保密。」

　　石越因說道：「現在王丞相提議設立軍器監，臣以為果然是一個良法。臣雖然檢正三房公事，兵房、工房是臣所當管，卻終究不能干涉軍器監的事情太多。沈括之能，陛下所深知，他管理兵器研究院，成績斐然，臣推薦此人判軍器監，一來他資望能力，皆綽綽有餘；二來他可以繼續加強兵器研究院的研究與開發。如果是新上任的軍器監，難免與兵器研究院互相牽制，影響效果。」

　　王安石對於軍器研究院，並不如他兒子那樣有幾分私心，見石越推薦沈括，他想了想，說道：「臣以為石越所說有理，但是沈括現在擔任的職務已然太多，臣以為不如讓他停止擔任白水潭學院格物院院長一職，然後再找個人和他同判軍器監，沈括負責兵器研究院和火器諸作坊，另一人則負責軍器的供應等等日常事務，這樣才不會誤了公事，也可以讓沈括有更多的精力和時間去管兵器研究院的事情。」

　　石越卻不知王安石全是出於公心，心裡暗罵一聲「老狐貍」，輕輕易易就把沈括和白水潭學院拉開一段距離，順便搶走白水潭學院一個院長，又派一個人來和沈括同知軍器監，互相監視，搶掉一半權力。還把話說得幾乎無懈可擊。

　　果然，趙頊想了想，點頭道：「還是丞相想得深遠。這件事下中書、樞密議可之後，就照辦吧。」

　　石越也無計可施，雖然只贏了半局，遠遠不如人意，也只好接受。

　　又聽趙頊說道：「讓沈括他們盡早上任，今年之內，要把第一批震天雷裝備到前線去。要盡快把成本降下來，實現大規模製造。」

　　有這樣的利器，碰上趙頊這樣想有所作為的君主，怎麼會捨得放過？

　　石越只好暗自嘆氣，幸好要頭痛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沈括。

　　※※※

　　因為決定了保密的原則，所以汴京城的人們還沉浸在興奮與喜悅之中，石越的形象開始被市民們神化了，那玩意哪是普通的兵器呀？雷公的雷槌也不過如此吧？這不是神仙下凡，又是什麼？

　　蕭佑丹走馬燈似的拜訪了西夏、大理使者的駐處，向他們打聽大宋朝廷官員們的情況。他知道一個國家的上層，承平日久之後，總是會出現不同的派別的，何況大宋現在正是改革動盪之中，若無派別出現，那簡直不可思議。本來對於這些，他是不感興趣的，一直他都認為大宋也是一個垂垂老矣的國家，自己到汴京來，上壽、遊玩一番，領略一下汴京城的繁華，然後就回國報告──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旅程。但是現在，一切都改變了，校場上震天雷的威力，給了他強烈的危機感！

　　蕭佑丹並不是頭腦簡單之輩，他很快就發現了這震天雷的幾個缺點，體積太大，重量估計也不太輕，運輸起來就不太方便，而且還需要投擲器發射，機動性明顯不夠，所以震天雷並不是不可對付的。但是如此強大的威力，用來守城的話，那就是讓善於守城的宋兵如虎添翼，幾乎立於不敗之地了。他馬上就想到，一定要弄明白大宋現在有多少這樣的火器，佈置在哪些重鎮，每年的生產能力如何，成本有多高，還有沒有更厲害的火器──這才是他最擔心的，他堅信這是趙家皇帝與石越的雙簧，以石越的能力，不會把老本全部露出來吧？

　　蕭佑丹想到這裡，不由打了寒顫，如果還有更厲害的……

　　他已經不敢想像後果，現在遼國內部亂得一塌糊塗，王安石整軍經武，改革財政，石越從旁補益糾正，再加上這些威力奇大的火器，大遼有亡國之虞！

　　一拳狠狠的砸在桌子，蕭佑丹咬著牙自語道：「石越，我不會讓你那麼得意！」

　　※※※

　　碧月軒，楚雲兒奇怪的看著姐妹們亂成一團，她忍不住拉著一個姐妹問道：「出了什麼事了？」

　　那個女孩回道：「雲姐姐，前面來了一個契丹使者，粗魯難看死了，姐妹們不想去陪他，都想跑開呢，被媽媽拉上就慘了，我可不想和一個夷狄在一起喝酒，想著都噁心死了。」

　　說著便跑了開去。

　　楚雲兒知道各國使者在京，以契丹人最不得人心，但是朝廷對他們卻一向優容，所以他們都是作威作福慣了的，往往愈發的猖狂。

　　她知道老鴇斷然不會讓她這樣金牌姑娘去陪契丹人的，所以倒並不擔心，不過卻也不再彈琴，以免引出麻煩。她坐在房間裡，仔細的揀點琴書詞稿，翻到壓箱底的那本石越的琴稿之時，她紅著臉微微嘆了口氣，自從桑充國入獄之後，就很少看到石越了。她往往只能從客人的口中，聽到石越的一些消息。好在石越是個出名的人物，有關他的消息一天沒有七件也有八件，只是不知道哪樣是真哪樣是假罷了。

　　她又想起上次在大相國寺見到的那個桑家小姑娘，真是可愛的小姑娘，看樣子對石越也情意綿綿，兩人也蠻相配的，想到這裡，心裡不由一疼。

　　正在這胡思亂想，暗自傷懷的景兒，忽聽到外面有人大呼小叫，然後又有人爭吵的聲音。她悄悄走到門口，把簾掀開一個角來，朝外看去，見一個穿著契丹服飾，長得像個黑熊，身後還跟著一堆侍從的人在那裡大呼小叫，一個腰佩彎刀的年輕人正在那裡對他冷嘲熱諷。

　　這兩個人，一個就是耶律金貴，一個就是段子介。

　　耶律金貴是個萬事不多想的人，蕭佑丹那份心他是不去操的，既然來到了中原這個花花世界，自然要好好享受一番，當然是哪裡繁華哪裡去，哪裡的姑娘漂亮哪裡去，沒想到到了這個碧月軒，女孩子們躲瘟神似的躲他，只一兩個出來陪她喝酒，還是勉強得好像吃了一隻蒼蠅，他自然不會痛快了。平心而論，他倒沒有過想要鬧事的心。

　　段子介卻是被幾個同學一起拉來聽曲子的，不料那幾個人聽不了幾曲，就各自洞房花燭去了，他正準備先走一步，結果耶律金貴就進來了，對遼國人頗有好奇的段子介，自然就打消了立即就走的主意，想留神觀察一下這個傢伙。

　　不料耶律金貴真是滿肚子不痛快，喝了幾杯酒，就開始罵罵咧咧：「漢人……都……不是……好東西。石越……不是好東西……連這勾欄也不……不是好東西，拿這……這幾個姑娘來唬弄老子，以為老子沒錢給是不是？老子，老子有的是錢！」說著從懷裡掏出一錠金子，砸在桌子上。

　　段子介可不是一個脾氣很好的人，你罵人就罵唄，沒事你罵石越做啥？對著鄧綰就敢撥刀子的脾氣，段子介可一點都沒有改。他在那邊把酒杯一頓，大聲說道：「天下最不是好東西的，就是那些遼狗。」

　　耶律金貴正好是滿腔脾氣沒處發，謔的站了起來，罵道：「你這隻宋豬，你敢罵你爺爺？」

　　段子介一手按在刀柄上，也謔的站了起來，冷冷說道：「你爺爺罵的就是你這隻遼狗。」

　　這兩人一對吼，所有的人都知道有好戲看了，這可嚇壞了老鴇，契丹使者，她實實在在是惹不起，不過這個白袍彎刀的公子，只怕也不是好惹的主。這兩個人在妓院裡打起來，打爛了家什不說，官府找起麻煩來，她還是脫不了干係。

　　她跑到兩人面前，連連作揖：「有話好說，有話好話。」

　　耶律金貴和段子介理都不理她，耶律金貴瞪著段子介，說道：「宋豬，敢和你爺爺打一架嗎？」

　　段子介毫不示弱：「有什麼不敢，遼狗，爺爺就陪你玩玩吧。」

　　兩人對吼一聲，就衝到一起，打成一團。耶律金貴雖然是軍官，但是畢竟出身不錯，而且沒有真正帶兵打過仗，段子介刀法遠勝過拳法，這時候卻也不敢真的拔刀傷人，兩人拳來腳往，竟是打了個不分勝負。

　　耶律金貴的那些從人見主人討不了好，一聲吆喝，各拔兵器，就圍了上來。

　　段子介見情況不對，跳出戰圈，寒光一閃，也把刀拔了出來，刀鋒指著耶律金貴，冷笑道：「遼狗，想倚多為勝嗎？來吧。」

　　耶律金貴呸了一聲：「龜兒子宋豬才喜歡倚多為勝。」他接過一把大樸刀，喝道：「你們站一邊去，看爺爺教訓這宋豬。」

　　兩個人虎視對峙，便要一決勝負。

　　這時候忽然聽人用契丹話大聲喝了一聲什麼，耶律金貴那些從人一個個都自動讓開一條道來。段子介用眼角瞄去，進來的也是一個穿著契丹服飾的人，不過此人神情，卻是溫文可親，唯有眼中流露出一絲堅毅果敢的光芒。

　　耶律金貴一聽喊聲就知道來的人是蕭佑丹，雖然在國內他可以不服蕭佑丹，但這次來大宋，他畢竟是正使，他也不敢不服。

　　蕭佑丹卻是去桑府附近打探虛實，想從汴京市民的閒談中多瞭解一些信息，他騎著馬路過碧月軒，就看到耶律金貴一行的馬車停在外面，又聽到裡面有打鬥之聲，心知肯定是耶律金貴闖禍──這個時節，蕭佑丹絕不希望多生事端，因此連忙進來制止。

　　蕭佑丹輕蔑的看了耶律金貴一眼，暗罵道：「不知大局的蠢才。」見耶律金貴依然持刀在手，這才喝道：「還不把刀子給我收起來。」

　　耶律金貴瞪了蕭佑丹一眼，看到蕭佑丹那高高在上的眼神，心裡便有幾分不服，但終究明白自己是人家的屬下，當下憤然把刀扔給從人，氣呼呼的回位置坐下。

　　蕭佑丹卻不去理他，用契丹話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便有從人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因道：「耶律大人並沒有惹他，是這宋豬先來惹事的。」

　　蕭佑丹想了一回，問道：「你說耶律大人罵了石越？」

　　那人點了點頭，還要說什麼，蕭佑丹揮了揮手，示意他不要說話。自己走到段子介面前，抱了一拳，說道：「這位兄臺請了，我這夥伴生性魯莽，多有得罪，還望請諒。」他的漢語說得甚是流暢。

　　段子介見這個人和那些契丹人嘰哩咕嚕半天，那些人對他畢恭畢敬，就知道他身分很高。此時見他如此有禮，他不由一怔。半晌方收起兵器，抱拳答道：「他若能像你這般，也不至於此。」

　　蕭佑丹哈哈一笑，問道：「我見公子氣度非凡，不敢請問公子高姓大名？」

　　所謂「好漢不打笑臉人」，蕭佑丹如此客氣，雖然是個契丹人，段子介也不好意思失了禮數，「不敢，在下段子介，是白水潭學院明理院的學生。」這卻是當時人的習慣，往往把自己現在在做什麼，一齊說出來。

　　蕭佑丹眼中不易覺察的閃出一絲冷笑，暗道：「果然是白水潭學院的人。」嘴裡卻笑道：「久來是白水潭學院的學子，我在大遼，就久仰白水潭的盛名，今日能見到就讀於其中的學子，真是幸會，幸會。」

　　段子介見契丹人也知道白水潭學院的盛名，心裡也有幾分驕傲。

　　又聽蕭佑丹說道：「如果段兄不嫌棄在下是夷狄之人，不若在下做東，一起喝杯水酒如何？在下也想趁此機會領教一下中華的風物，白水潭的盛事。」

　　他語意誠懇，讓人無法拒絕。段子介是個直性子，當下說道：「想不到遼國有你這等人物，還要請教尊姓大名。」

　　耶律金貴在那邊聽到蕭佑丹竟然和段子介稱兄道弟起來，真是氣不打一處來，站起來正要發作，不料他剛一起身，就聽蕭佑丹用契丹話說道：「耶律大人要回去了，好生送他回驛館，若惹了什麼事，回來我拿你們是問！」

　　真是一句話把耶律金貴差點噎死，他狠狠地把一個酒杯摔得粉碎，頭也不回的往外面走去。

　　蕭佑丹理都不去理他，轉過來對段子介笑道：「讓段兄笑話了，這種粗莽之人，只會掃人興致。在下蕭佑丹，在大遼也是個讀書之人。」又對老鴇道：「你收拾一下，叫幾個姑娘來彈琴，損失我來賠償。」

　　段子介見他如此講道理，好感頓時油然而生，敵意愈發是減少了。當下笑道：「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聽到楚雲兒姑娘奏雅？蕭兄從北方苦寒之地而來，若能聽上這麼一曲，一定會終身難忘的。」

　　蕭佑丹挑了挑眉毛，心裡暗笑這段子介對契丹人的偏見如此可笑，口裡卻笑道：「如此卻一定要見上一見了。」

　　段子介笑道：「楚姑娘可不是想見就能見到的，你以為是我們石山長呀？」楚雲兒欣賞石越這件事，京城士林傳為美談，段子介來京日久，自然也是知道的。

　　蕭佑丹一聽涉及到石越，更是暗暗留言，掏了一小錠金子放到老鴇手裡，笑道：「還請在楚姑娘面前美言幾句，在下只想聽聽中原佳麗的仙樂，並無他想。」

　　那老鴇哪裡見過這樣的契丹人，此時倒是有點受寵若驚了。又接了這一小錠金子，更是拿人手軟，一扭一扭的去找楚雲兒了。

　　※※※

　　耶律金貴回到驛館，憋了一肚子鳥氣，直等到天色全黑，蕭佑丹才騎著馬回來。

　　他正要找蕭佑丹說個清楚，不料蕭佑丹卻讓人把他攔在房外，倒是幾個跟蕭佑丹來的從人一個個走進房中，和蕭佑丹談了一個多時辰。好不容易，所有人都說完了，蕭佑丹才吩咐人把他放進來。

　　耶律金貴一進去就怒氣沖沖的說道：「姓蕭的，你不要欺人太甚？就為了個石越，你怕宋豬怕成這樣？把老子趕回來，你自己在那裡和宋豬稱兄道弟喝花酒！」

　　蕭佑丹一手背著身後，一手拿著一本書，坐在燈下，連正眼都沒看他一眼，淡淡的說道：「我是正使，你就聽得我的。若敢抗令，我就可以先斬了你。你有什麼不服，回去儘管彈劾我。」

　　耶律金貴恨聲道：「這個不勞你提醒，回國之後，我自然會彈劾你出使辱國！」

　　蕭佑丹冷笑一聲，說道：「悉聽尊便。不過明天你還得陪我去石越府上，給他賠禮道歉，禮物我已經著人準備好了。」

　　耶律金貴瞪眼怒道：「你休想！我才不會給宋豬道什麼歉！你膽小如鼠，是你的事情。」

　　蕭佑丹冷冷的說道：「你若不去，也隨你。明天一大早我不見你準備馬車和我一起去石府，我就以抗命不遵的罪名先斬了你。」

　　耶律金貴臉都氣青了，氣呼呼的轉身就走。

　　蕭佑丹望著他的背影，臉上露出不屑的冷笑……

　　※※※

　　第二天一大早，石安打開大門時，不禁吃了一驚。

　　門外停著四輛漂亮的馬車，一些契丹人正從馬車上往地下搬東西，顯然這些都是禮品，一擔一擔的，把石府門前的大院都擺落了，兩個衣著光鮮的契丹人站在車旁等候，一個長得很溫文，一個臉胸橫肉，像隻狗熊。

　　來石府拜訪的官員，可以說多了去了，現在石府也添了幾個老媽、家丁，石安自然而然的變成了石府的管家──雖然石府的排場，遠不能和一般的官員的排場比，但是石安卻也知道自己的這個主人，是很了不起的人物。說書的也有說石公子是左輔星下凡的。所以對來拜訪石越的人，無論多大排場，石安都見怪不怪了。

　　只是今天這麼一大早，就有契丹人帶著了這麼多禮物來，還實在是挺稀罕的。

　　石安走到前面，問道：「你們這是？」

　　蕭佑丹見石安出來，連忙走了過來，從懷裡掏出一張名帖，說道：「大遼使者蕭佑丹、耶律金貴特地前來拜訪，還煩請管家轉告。」

　　石安接過帖子，心裡猜測道：「多半是前些天被我家公子的震天雷嚇得沒魂了，這些遼狗才來這麼低聲下氣求我們家公子。」一邊卻也不敢怠慢，壞了石府的規矩，說了一聲：「稍等。」便拿著名帖進去了。

　　石越和潘照臨正那裡喝茶，聽到石安的報告，兩個疑惑的對望了一眼。不知道這個蕭佑丹所來何事。

　　潘照臨道：「若不是見，顯得小氣了。」

　　石越點了點頭，說道：「若是見了，必惹閒話。」想了一回，才對石安說道：「你帶幾個人去，把人請進來，禮物攔在外面，如果他們硬要拿禮物進來，就連人一起攔了。」

　　石安答應去了，石越才對潘照臨道：「潛光兄，你要不要見上一見？」

　　潘照臨搖搖頭，「不了。我在屏風後面聽就是。」

　　石越點頭道：「如此我先出去，降階相迎。」他如果出門相迎，搞不好第二天就有御史彈劾他交結外國，如果坐在客廳不出來，又顯得太倨傲，只好折衷行事。

　　他整了整衣冠，才走到正廳外的臺階上，就見蕭佑丹和耶律金貴一行人走了進去，禮物終究是被攔在了大門之外。

　　石越這才放心一點，笑容可掬的抱了抱拳，朗聲說道：「貴使遠來，石某未及相迎，還望恕罪。」

　　蕭佑丹也遠遠的笑著說道：「哪裡，哪裡，我們卻是來負荊請罪的。石大人若是不怪罪我們，我等已經受寵若驚了。」

　　石越怔道：「負荊請罪？貴使言重了。」

　　蕭佑丹笑道：「我這個夥伴在同天節多有得罪，今日我特意帶他來給石大人賠罪。」說完望了耶律金貴一眼。

　　耶律金貴滿肚子不樂意，臉憋得通紅，好久才抱拳道：「石大人，我是個粗人，那天要是知道是你，肯定不敢無禮的。還請你見諒則個。」

　　雖然那天的確是耶律金貴無禮在先，但是讓遼使給大宋的官員賠罪，卻只怕是大宋開國以來頭一遭。雖然蕭佑丹另有所謀，但耶律金貴並不知情，肚子早把石越和蕭佑丹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石越淡淡回了一禮，微笑道：「貴使太過客氣了。還請先進屋敘話。」

　　蕭佑丹望了望門外，只大門敞開，那些禮物全部擺在外面，因道：「石大人，那些東西是一些敝國特產，並不值幾個錢，只是略表心意，還請石大人笑納。」

　　他這時說得誠懇萬分，但只待石越收下這些東西，自然又有計策散佈謠言出來，毀謗石越的名節。石越雖不能料得他這般險惡用心，但是在官場這麼久，小心謹慎豈有不知之理？當下笑道：「貴使飽讀詩書，當知君子愛人以德？二位前來，石某自當盡地主之誼，這些禮物，卻還煩請諸位帶回。這也是貴使成全石某了。」他說話得委婉，語氣卻堅絕無比。

　　蕭佑丹見他如此，也不再勉強，暗叫一聲可惜，笑道：「如此在下就只好帶回了。石大人，請！」

　　當下二人進屋，與石越分賓主坐下。

　　蕭佑丹見石府僕人來上茶，全是幾個家丁，進門之後，連一個婢女都沒有，心裡不由奇怪──畢竟石越是當朝少有的寵臣之一，可這排場，連個縣令都不如。

　　他喝了一口茶，笑道：「雖早聞石大人崖岸深峻，不料清介至此，其實買幾個侍女侍候起居，亦無傷大雅。有些事，婢女比家丁做得要體貼。」

　　石越笑道：「家中無女眷，我自己是不習慣別人侍候的。這倒談不上清介。」

　　蕭佑丹笑道：「石大人過謙了。」

　　石越對遼國也有好奇，因問道：「貴使這次是從中京來，還是從燕京來？」當時遼國分設五京，又有五京道，上京本是遼國的首都，為臨潢府；燕京是最靠近大宋的，在遼國叫南京，又有南京道，實際上就是大宋一直要恢復的燕雲故地。除此二京外，另外還有中京大定府（在今內蒙寧城以西大明城）；東京遼陽府、西京大同府。遼人也畏極北苦寒，有意南遷，遂於遼聖宗時遷都於中京，於石越時已有六十多年的歷史。但是終遼之世，契丹終於不敢把都城遷到燕京。

　　蕭佑丹笑答：「自是從中京來。」

　　石越因問道：「久聞中京繁華，不遜於中原。未知中京風物如何？」

　　「雖不如汴京，但與汴京，亦差相仿佛，天下諸產，應有盡有，我來之日，坊間最為流行的，倒是石大人的曲子詞。」蕭佑丹笑道。

　　石越奇道：「哦？竟有此事。石某想一睹中京風貌久矣，貴使這樣說來，更讓人嚮往。」

　　蕭佑丹笑道：「只恐石大人盛名遠播，大宋皇帝不肯讓你出使我大遼。否則盡有機會。」

　　石越默笑不答，他想去中京，卻是想觀兵於中京城下。不過這話卻不好明說。

　　蕭佑丹自然想不到這些，但耶律金貴卻對石越頗有敵意，這時聽他們沒有營養的扯蛋，忍不住冷笑道：「自古北人不耐熱，南人不耐寒，石大人若想去中京，只怕也不能久居。」

　　他還想再說，卻被蕭佑丹瞪了他一眼，便不再作聲，只是不住的冷笑。石越卻想不到這個蠻子一般的人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忍不住笑道：「昔日漢武帝設樂浪郡時，倒沒聽說過南人不耐寒。」

　　蕭佑丹聽了這句話，眼皮一跳，卻故意裝作沒事人一樣，「石大人不必理會他。在下久聞石大人有石九變之名，既然來到汴京，有幸相晤，可否請石大人賜墨寶一副，在下回到中京，也好向同僚炫耀一番。」

　　他卻不知道石越的字寫得差，是出了名的，竟然問石越要墨寶，在石越聽說，竟像是出言諷刺一般。石越臉略紅了一紅，看了一下蕭佑丹，卻見他神色誠懇，並不是在諷刺自己。他想要直說，又覺得丟臉；想要找辦法拒絕吧，這點事情人家求上門來，斷然拒絕，也太給人難看了，何況畢竟是外國使者；可是要給的話，他的字實在是不怎麼地道──練了這麼久，雖然在現代人來說，勉強看得過去，至少不歪歪斜斜了，但在宋代，那依然是見不得人的東西，特別以他如此顯赫的文名與學名來說，更加顯得可笑。

　　蕭佑丹見他猶疑，忍不住出言相激：「石大人可是嫌在下是蠻夷，不肯見賜嗎？」

　　石越咬咬牙，決定還是照實說道：「不敢，只是在下的字恐怕登不得大雅之堂。」

　　蕭佑丹哪裡肯信，他見廳裡牆上便掛著幾幅字畫，便信步走了過去，慢慢觀賞。只見那些字寫得龍飛鳳舞，非常有功底，可一看印章，不是蘇軾的，就是范鎮的，總之全是些名家筆跡。他雖然明明知道石越就算自己字寫得再好，也不會把自己墨寶掛客廳，但心中還是忍不住有幾分失望。

　　當下乾笑幾聲，說道：「石大人結交的，都是當今名士，在下相求，原是冒昧。不過還請石大人能夠見賜，實不相瞞，大遼皇帝陛下也久聞石大人之名，在下是想求得墨寶，將來皇上相問，在下也可以有樣東西證明我所言不虛。」他對石越的墨寶可以說是志在必得，連大遼皇帝都不惜拉了出來。

　　石越在宋代這麼久，還從來沒有人如此堅執的要求自己送字的，畢竟東京城裡都知道石越的字寫得差；而蕭佑丹卻以為石越是故意推辭，費盡心機想要得到。

　　實在沒有辦法，石越只好勉強點頭答應，找了一幅自己自認為寫得比較好的字，送給蕭佑丹。他卻不知道這一送，送出了無窮無盡的麻煩。但是當時，便是連潘照臨也不知道蕭佑丹想做什麼，雖然覺得他專門來請罪不太可能，但是蕭佑丹的舉止，卻是相當的正常，甚至連用言語挑撥石越的事情，都沒有做過。

　　石越自然不知道蕭佑丹在中京，也算是書法名家，在石府的時候，他拼命忍住笑沒有笑出來，上了馬車不久，他就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搞得耶律金貴以為他有毛病，得了石越一幅字興奮成這樣子。

　　石越的字在蕭佑丹看來，還真的是幼稚，他終於是明白了為什麼石越支支吾吾不肯送字給自己了。原來他還以為石越竟然謹慎成那樣子，看來還是自己多慮了。一路上，蕭佑丹細細觀摹石越那幅字，一邊忍不住哼著小曲子，心裡卻在冷笑著：「還想設置樂浪郡？野心真是不小，只怕不能如意。」

　　就在蕭佑丹拜訪石越後兩天，中書省終於正式通過了軍器監主官的人選，以孫固、沈括同判軍器監。

　　這一個任命大出石越的預料，孫固是當今皇帝龍潛穎邸時的舊人，皇帝一即位，他就做到工部郎中、天章閣侍講、知通進銀臺司。此人略有幹材，但是和王安石政見並不相合，反倒是和文彥博關係密切。但是這個道任命亦在情理之中，一來孫固雖是進士出身，卻也參加過軍事行動，官場上都認為他的發展方向最終是樞密使，這個任命表達了樞密院方面亦有興趣主導軍器監的發展；另一方面，由於這個人選是皇帝親自提名的，顯然表達了皇帝對軍器監的關切，他派自己的舊人來同知軍器監，象徵意義是很明顯的。

　　然而這一個任命明顯是犧牲了新黨的利益，新黨提出設置軍器監，結果同判軍器監的人選一個都輪不到自己，反而都是自己的政敵。這種打擊可想而知。

　　石越在中書省會議時，見到王安石絲毫不以為意，馮京極力掩飾內心的喜悅，王珪眨著死魚眼不動聲色，而新上任的檢正中書吏房公事李定等人則露出失望的情緒……可笑的卻是，在表態時，沒有一個人出來表示反對。

　　當然，最受這道任命打擊的，自然還是另一個天章閣侍講王雱。

　　「這個孫固，一腐儒而已，讓他同判軍器監，能成什麼大事！」王雱狠狠的把摺扇摔在地上。

　　張琥小心的把摺扇揀起來，交到王雱手裡，這種摺扇汴京雖然有得賣，但是用的人並不多，只有王雱這樣自許風流又有點特立獨行的人才喜歡經常拿在手裡。「元澤不必生氣，孫固同判軍器監，未必不會生了許多事來。」

　　「怎麼說？」王雱眼睛一亮。

　　張琥笑著分析道：「孫固一向自命甚高，聽說他九歲讀《論語》，就說這樣子我能做到。現在又是穎邸舊人，雖然說和沈括各有司掌，但是肯定會有磨擦。加上孫固一向看內侍不順眼，最反對內侍參預任何朝廷的事情，而軍器監豈能不和內侍打交道？」

　　王雱聽他這麼說，差點想罵人，冷冷地說道：「我也討厭那些閹人多管外事。孫固若有膽把內侍逐出軍器監事務，那麼他上任我也可以接受。就怕他沒有這個能耐！」

　　張琥討了個沒趣，諾諾道：「元澤所說甚是。不過軍器監頗多流弊，孫固、沈括都不是清介如水的人，而那些內侍睜著雙眼就只知道錢，我們只需安插幾個小吏過去，若能逮到把柄，也算為國除害。」

　　王雱聽他這麼說，這才點了點頭，軍器監是個肥得流油的地方，價格上隨便打點折扣，貪污的錢就是成千上萬，加上地方都作院的孝敬，當真是個大大的優缺。孫固、沈括都不以清廉而聞名，嘿嘿……正想著，一個家人小心的在外面說道：「公子，有人送了一封信給您。」

　　王雱有點奇怪，誰會在這個時候送信給自己：「是誰送來的？」

　　「不知道，那人把信交到小的手裡，就走了。信封上也沒有寫名字。」

　　王雱更加奇怪了，碰上了這等事？他走出書房，把信接了過來，撕開火漆，扯出一張雪白的信紙來，剛看清上面寫了兩句詩，就大叫一聲：「好！好！」一把把信撕爛，狠狠的摔在地上，眼睛裡都要噴出火來了。

　　張琥也不知道上面寫了什麼，連忙走過來，撿起撕成幾片的碎紙，拼在一起，只見上面寫著兩句唐詩：「苦恨年年壓針線，為他人作嫁衣裳」！

　　這兩句詩自然是嘲笑王雱倡議軍器監，結果卻被人搶了果實。但是張琥脾氣卻沒有王雱那麼激烈，他拿著紙片，不禁出起神來。

　　好半晌，張琥才抬起頭來，看著王雱，悠悠地問道：「元澤，你說是誰寫了這字？」

　　王雱聽他這麼一問，也立即回過神來，恨聲道：「是誰寫了這字？」

　　官場本無秘密，何況王雱倡議軍器監的事情，也有許多人知道。問題是誰要這麼和王雱過不去，借著唐詩來嘲笑他？

　　兩個人的腦海裡同時閃過一個名字。

　　不過，很久，王雱就搖了搖頭，「不可能，這不合石越的性格。」他一平靜下來，倒還沒有喪失理智。

　　張琥不置可否，淡淡地說道：「終能查出來是誰。」

　　※※※

　　葉祖洽越想越後悔自己剛剛說的那句話，可又感覺不出到底有什麼不對。

　　王雱請自己去詩社聚會，張琥拿出幾十幅寫著唐詩的字來，筆跡各不相同，可以看出來盡是摹寫的。然後王雱便提議考較大家的眼光，看看這些筆跡像誰的，輪到自己的一幅，上面寫著唐人的名句：「苦恨年年壓針線，為他人作嫁衣裳」。那字跡頗為稚嫩，和前面的那些字各有名家風骨完全不同，他信口就說道：「這字中的筆韻，倒有幾分像石子明。」

　　當時的確是有那種感覺，不過也是做一句玩笑話說的，文人聚在一起，取笑一下當今的名士，也無傷大雅，就是石子明聽了，也不會介意。只是他看到王雱聽到這句話，臉色一下子就沉下來了，還和張琥互相使了個眼色。他的心裡當時就是一格登，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那邊有個傢伙聽到自己說是石越的字，不由得哈哈大笑，一邊搖頭晃腦的走過來，一邊說道：「讓我也來看看聞名天下的石九變的字體……」

　　石越的字寫得差，京師士林頗引為笑談，但平時沒有人敢公然嘲笑，只是當成軼聞來說著玩兒，但這裡的人都多麼知道王雱和石越並不相契，未免就要故意取笑石越，以討好王雱了。

　　葉祖洽卻不去理他們，心裡暗罵：「衙內鑽」！當時稱各官員的公子為「衙內」，專門討好這些「太子黨」的人，就被人們譏諷為「衙內鑽」。他不願意說石越的壞話，卻也不敢得罪王雱，就裝著充耳不聞，可又忍不住去看王雱的反應。

　　有人一帶頭嘲笑石越的字跡，大家便爭先恐後的說起石越流傳在士林、坊間的糗事──其實這些事大都是被人們當成風流韻事來說的，不過到了這些人口裡，卻不免沾上幾分惡意。有人用曖昧的口氣說道：「諸位可知道石九變是怎麼樣練字的？」

　　湊趣的人便問道：「無非是磨墨寫字臨帖，還能有什麼辦法？」

　　那人見有人答話，興致就更濃了，搖頭晃腦、無比曖昧的說道：「石九變自是風流才子，和我們絕不一樣，他臨的字帖，是桑家小姐親筆描紅，非尋常可比。」

　　葉祖洽不屑地看了那人一眼，真是村婦之流。不過這事倒也不是胡說，他是知道的。不過人家女孩子年未及笄，這樣子亂說話，總是有失厚道，畢竟又不是風月場上的女子。

　　那邊有人便問道：「哪個桑家小姐，你又從何知道？」

　　葉祖洽不想聽這些話，便信步走到一邊的池塘邊去看風景。剛對著池子站了一會，就聽有人在身後說道：「狀元公好興致。」

　　他回過頭，見是張琥，便點了點頭：「這些日子鬧得夠可以，那邊人多，竟是不習慣。」

　　張琥略帶諷刺的說道：「狀元公在白水潭可還習慣？那邊人可不少。」

　　葉祖洽一怔，心思一轉，笑道：「取笑了，我在白水潭教書，是聖上的意思，做臣子的守自己的本分罷了。」他這話滴水不漏，也是告訴張琥，他和他們並無政見不合。

　　張琥聽他這麼說，搖搖手笑道：「狀元公是丞相親自保薦的，當初蘇軾還想做梗呢，說起來都是自己人。」

　　他這話挑撥之意就比較明顯了。不過葉祖洽對蘇軾，那也的確是恨之入骨，狀元的榮耀，差點就被他剝奪了，自己和他無怨無仇，竟然做得這樣絕！但是他輕易也不願意得罪蘇軾。何況他本人是看準了石越前途不可限量的。當下笑道：「我對這些恩恩怨怨，也不敢計較，只是盡力做好本分，盡忠皇上罷了。」

　　張琥聽了這不鹹不淡的話，打了個哈哈，笑道：「狀元公的胸襟，我自愧不如。」

　　說完，似有意似無意的說道：「聽說石九變至今尚未娶妻？」

　　葉祖洽不知道他問這個什麼意思，說道：「是啊。這事盡人皆知。」

　　張琥半開玩笑地說道：「以石子明的受寵，多半是要做駙馬的，或者皇上指配哪家大臣的千金也不在話下，真是奇怪沒有人去石府說媒。」

　　葉祖洽見他說起這些輕鬆的話題，也笑道：「哪裡會沒有，不過大家都覺得子明不是一般女子配得上的，一般也不敢上門說媒罷了。偏偏執政大臣的女兒們不是早已婚嫁，就是尚未及笄，也是他紅鸞星未動吧。」

　　張琥點了點頭。

　　葉祖洽卻是被勾起了談興，又說道：「以我看，子明是不會尚公主的，皇上必然是想要大用他，本朝沒有駙馬都尉得到大用的先例。」

　　張琥一怔，他從來沒有想到過這一點，也笑道：「這麼說倒不錯。我本以為是石子明和桑家小姐已有白首之盟了呢。」

　　葉祖洽正色道：「這話可不好亂說，畢竟桑家小姐是好人家的女孩子，他們情同兄妹，就惹出這些閒話，未免過分了。」

　　張琥眼中閃過一絲不以為然，嘴裡卻笑道：「這話是不錯的，這麼說，桑家小姐給石子明寫字帖的事情，竟是真的了？」

　　葉祖洽聽他繞著繞著問到這事上來了，不由一怔，那種不安感又浮上心頭，當下微微點了點頭，說道：「這倒是真的。不過這也沒什麼不妥。」

　　「是，是沒什麼不妥。」

　　※※※

　　「元澤，現在差不多可以確定是石越所為了。」張琥咬牙說道。

　　王雱依然有點懷疑，「僅憑葉祖洽的一句話……」

　　「你看看這是什麼！」張琥從懷裡掏出一冊案卷來。

　　王雱接過一看，竟然是中書省的案宗，不禁大吃一驚：「這可是大罪！你哪裡拿來的？快送回去。」

　　張琥瞞不在乎地笑道：「不要緊，明天就可以送回去。李定自會做得滴水不漏。元澤你先看這上面的筆跡。」

　　王雱依言看去，前面文書一眼跳過，只看後面的批註，上面寫著幾行字：「……此事立意甚好，然亦有幾分不妥處……」這筆跡和那兩句詩的筆跡，略有相似。

　　王雱看了張琥一眼，道：「這是工房案宗批文，難道……」

　　張琥沉著臉，點了點頭，說道：「正是石越的親筆批文。」

　　他又從袖子中抽出幾頁紙，交給王雱。

　　王雱接過來一看，見上面卻是描紅，每一頁都有幾個字寫亂了，看起來是女子的筆跡，紙張又有點兒皺，倒像是某人用朱筆寫描紅字帖沒寫好做廢扔掉的紙。他不解的望了張琥一眼，不知道什麼意思。

　　張琥微微笑道：「這幾頁紙是我吩咐得力的家人從桑家下人那裡買來的，是桑家小姐給石越描紅時寫廢的。」

　　王雱細看時，見其中某些筆意，和石越的字果然有幾分像。心中越發疑惑不安。

　　張琥又把那兩句詩取出來，三種筆跡擺在一起，冷笑道：「這兩句詩的字，表面上看來，和石越的字跡並不是很像，但是其中的筆意卻是掩飾不得其法，欲蓋彌彰。明明是石越刻意掩飾自己的筆跡後寫的。」

　　王雱沉著臉端詳了許久，默不作聲。

　　好半晌突然問道：「我和石越本無仇怨，不過政見不合，他何必要如此辱我？而且他手下並非無人，又何須親筆手書，留下證據？」

　　張琥聽他發問，也一下子怔住了。他卻沒有看見王雱身體已經是氣得發抖，王雱本是性格激烈眼高於頂的人，眼見石越竟然如此辱他，如何能不激動？此時不過是強忍著心中的怒氣，維持外表上的冷靜。

　　張琥想了一會，搖了搖頭：「這個我也不知道。不過我知道石越素是個偽君子，無論是故意不奉詔出仕，博取士林聲譽，還是在宣德門前和那些學生演雙簧，其人實是深不可測。當今世上，年輕人中能和他並駕齊驅的，也只有元澤你了。也許他是故意如此打擊你吧？若真是如此，這等事他做出來也並不奇怪，而且他也不讓自己的手下知道，以免影響自己的聲譽的。」

　　王雱聽到這裡，哪裡還能抑制住心中的怒氣，氣血上湧，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冷笑道：「他石越如此陰險奸詐，也不要怪我用權術！」

　　※※※

　　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把王雱往死裡得罪了的石越，此時正在府中悶悶不樂──桑充國終於沒有聽自己的勸阻，他還是依託白水潭學院，創辦了《汴京新聞》。而讓他猶為無奈的是，桑充國《汴京新聞》報館的編輯與主事者，並非僅僅是一些愣頭青，除了十來個學生之外，竟然連程顥也參與進去了，並且還有歐陽修的長子歐陽發這樣的名流。

　　從某一方面來說，石越對《汴京新聞》的創刊，還是樂觀其成的。但是對於桑充國根本不考慮自己的意見，打亂自己的戰略部置，石越心中不能沒有一絲怒意。

　　潘照臨看著臉色不豫的石越，他差不多能知道石越心中並不是滋味。也許這能堅定石越以後把桑唐兩家牢牢控制在手中的決心，如果是那樣的話，這並非壞事。

　　明天是四月二十五號，石越握著手中第一期《汴京新聞》的樣刊，嘆了口氣，「明天會是一個被歷史記住的日子吧！」──不出意外的話，大宋歷史上第一份報紙，將在明天面世。

　　「潛光，這個『師韓子』是誰？」石越指著報紙上的一個名字問道。

　　潘照臨搖搖頭，笑道：「我也不知道，這些名字用的是筆名，桑長卿說這樣可以保護作者，算是吸取《白水潭學刊》的教訓吧。」

　　石越不禁莞爾，「筆名」這個概念還是他告訴桑充國，自己卻一時迷糊反應不過來了。

　　《汴京新聞》共八頁，第一版上寫著創刊詞，文章作得很漂亮，一看就是大家手筆，署名的作者就叫「師韓子」，毫無疑問，這是以韓愈為老師的意思了。石越迅速讀了一遍，粗粗明白創刊詞提出六大主張：復興儒家、教化民眾、有教無類、天下唯公、講勵氣節、華夷大防、言者無罪。

　　看了這篇創刊詞提出的倡議，石越心裡最後一絲希望亦告破滅。他們擺明了就是要議論時政，砥勵士風！想讓他們「莫談國事」，只怕自己會成為被批判的頭號對象。

　　石越苦笑道：「長卿真是出手不凡呀，日後只怕麻煩不斷。」

　　潘照臨不負責任的說道：「公子何必擔心，這六點主張，其實王安石也不見得會反對。」

　　石越搖了搖頭，「復興儒家，王安石也想復興儒家，司馬光也想復興儒家，歐陽修也想復興儒家，程顥程頤也想復興儒家，算上一些支持我的觀點的，這新儒家就有五家之多，誰是正宗？必然引起大混戰。況且復興儒家，是尊三代，還是尊周公，還是尊孔子，還是尊孟子，還是尊荀子？大家各有所好。戰火必將由《白水潭學刊》燒到《汴京新聞》。」

　　潘照臨幸災樂禍的笑道：「那不更好？」

　　石越卻始終不能潘照臨的輕鬆，雖然他知道便是滿清那般黑暗，報紙一樣可以議論時政，大宋算是開明許多了，但是如果桑充國一再摸王安石新法的老虎屁股，會有什麼樣的後果，他是不敢去想的。何況這「天下唯公」的說法，其中暗含的意義，只怕不僅僅是公羊家的「天子一爵」這個說法這麼簡單了。

　　※※※

　　土市子鬧市，在中書省議了一天的事，市易法和保馬法還是沒有通過，條例改了又改，「馮京和石越提的意見還真是多！」王安石坐在馬車上想道。不過反對保馬法反對得最厲害，倒不是馮京和石越，而是樞密使文彥博和吳充。王安石知道若不在中書省商議停當，廷議之時，肯定會被樞密院阻擋的。

　　「賣報，賣報……《汴京新聞》今日創刊，白水潭山長桑充國公子要建三百所義學！賣報，賣報，十文一份，一報在手，盡知汴京風物……」清脆的童聲沿街呦喝，遠遠傳來。王安石平時一般不會動用很大的儀仗，也沒有清街，所以才能聽到聲音。

　　王安石聽到這聲音，奇道：「什麼是『報』」？

　　早有人回道：「丞相，我們也不知道。」

　　「去給我買一份來。」王安石吩咐道。

　　「是。」下人答應一聲，很快就買了一份報紙，恭恭敬敬的遞給王安石。

　　十文錢一份的報紙，如果在鄉下，沒有幾個人買得起，但是在汴京就不同了，連那些禁軍的兵老爺，只要起買，也是買得起的。而以白水潭、桑充國名氣之響，第一期報紙又是新鮮事物，五千份報紙上市不多久，就被搶購一空，這家人因為是報了名字是丞相府的，才沒有人敢和他搶，否則哪裡輪得著他。

　　這一節王安石自然是不知道的，他接過還散發著墨香味的報紙，見報頭印著一行草書《汴京新聞》，然後就是日期，第一版是整版的創刊詞，介紹報紙的功用，提出六大主張；第二版叫時政版，介紹朝廷變法的時局，各條法令的意義，哪個衙門是主官，後面附有一個自稱「山野散人」的點評；第三版、第四版叫經義版，各個學派在這裡寫短文發表自己的觀點，甚至互相攻訐；第五版、第六版叫市井版，介紹的是發生在東京和全國各地的各種新聞；第七版叫文學版，是一些才子詞人的詩詞歌賦；第八版便是底頁，叫焦點版，這一期竟是大幅介紹發生在開封府的一起奇案的過程，並專門有人點評開封府斷案引用律令是否合法、公允！

　　王安石坐在馬車上，一頁一頁翻下去，一邊點頭稱是，便是看到時政版，他也暗自點了點頭──這一期沒有說他的壞話，只是詳細講敘《青苗改良條例》的各種細則，在各地的執行情況，評論中也說了他幾句好話。經義版的爭執，他也已經見怪不怪了。一直翻到最後一頁，王安石的臉色沉了下去。

　　這一版的內容不管是怎麼來的，但是這等於是公然點評官府的案卷，完完全全是以民議官，官員的好壞，自有上司和監察御史監督，豈容這什麼「報紙」來說三道四？這樣下去，桑充國豈不是成了在野的御史中丞？

　　想到這裡，王安石抬起頭來，喝道：「停。掉轉馬車，我要面聖。」

　　※※※

　　對於《汴京新聞》的反應，王安石可以說是後知後覺了。他不知道此時皇帝正和石越討論著《汴京新聞》。

　　趙頊饒有興趣的看著手裡的報紙，對石越笑道：「這個桑充國倒有點意思，這不就是卿寫的《三代之治》裡的東西嗎？」

　　石越站立在一旁，笑道：「正是。陛下，不過這第八版以民議官，只怕會惹來朝中大臣的不滿。」

　　趙頊也心知肚明，多一個地方監督他們，朝中大臣肯定會不滿。他想了想，一方面覺得這樣做可以有人監督那些官員，未必不是好事，但另一方面，朝廷的威信似乎頗受影響，而且萬一這些報紙誹謗的話，影響更壞。這真是有一利必有一弊呀。

　　想了半天不得要領，趙頊看了石越一眼，笑道：「卿家有什麼好建議，與朕說來。」

　　石越笑道：「陛下聖明。桑充國與臣其實有兄弟之情，但是他這次創辦這個《汴京新聞》，臣並不以為然……」

　　趙頊打斷道：「為何？朕以為這報紙很好。朕在宮中，出去不易，難知民間疾苦。這報紙能將民間之事一一寫來，還有這些叫什麼『廣告』的，有酒店的酒的價格，某店糧食的價格等等，朕讀了這些，就知道民間是什麼情況了。這一兩版，向百姓介紹朝廷政令，亦略有嫌疑，然而也是教化百姓之意……」

　　石越見趙頊滔滔不絕說來，倒似比自己更維護這報紙了，心裡不禁有點好笑。不過這報紙現在制約的是朝中的大臣，皇帝又很年輕，對新鮮的東西有好感，倒也不是很奇怪的事情。

　　好不容易等皇帝說完，石越這才回道：「陛下真是聖明。報紙這個物什，說白了一方面是為百姓說話的，另一方面則是為朝廷說話的。它的主要作用，是使下情上達，上情下達，而使奸吏不能從中欺上瞞下。所謂『不能一手掩盡天下人耳目』，報紙便是民間之耳目。但是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

　　趙頊點了點頭，說道：「卿說得有理。且說說這弊又在何處？」

　　石越繼續說道：「回陛下，這報紙的弊端，其一，是免不了議論朝政，有時就免不了要損害朝廷的威信；其二，這報紙說的話，未必就一定可信，難免沒有激憤之辭，不實之語；其三，報紙未必不會被奸人所利用。而報紙流傳極廣極快，有這些弊端，就是隱患。」

　　趙頊這時又覺得石越所說有理，不由問道：「可有良法絕其弊，留其利？」

　　石越笑了笑，這皇帝想得倒是美，不過他自然要順著話頭說話的：「臣有幾個方法，不知道是不是可行，請陛下聖裁。」

　　趙頊急道：「快快說來。」

　　石越笑道：「陛下，臣以為，要除其弊，則不可斷然取締報紙，否則難免為後世所譏。報紙雖近古以來沒有聽說過，但說到底，也是民意，也是清議，防民之口，終非明君智者所為。所陛下欲除其弊而留其利，實是英明。而要除其弊，其要點莫過於預防。」

　　「而預防之策，其一，是立法，臣以為可以制訂《出版管制條例》，什麼事情不可以說，什麼事情不可亂說，都要規定得一清二楚，違者則有各種懲罰。而其要點，則是既不過於煩苛，又不可以過於簡略，養成民間士風氣節，凡讀書人皆能以天下為己任，是最要緊的。其二，則是報紙不能只有一家，只有一家，容易被人控制，受人利用，有人挾清議來要挾朝廷，也不可不防。所以不如朝廷以開明之姿態，鼓勵天下士民興辦報館。一方面可以借報紙教化天下百姓，一方面使報紙互相制衡。」

　　石越這個計策表面是很保守的，又要管制報紙，又要制衡報紙，其實不過是以退為進之計。若依了這個計劃，則天下報紙叢生，風氣養成，結果誰能預料？

　　趙頊聽了這話，笑道：「石卿家眼光真是長遠，這樣的確是良策。」

　　正在誇獎間，有內侍來報：「陛下，王丞相求見。」

第八章　汴京新聞

　　如果我們有立場的話，我們的立場就是中立！

　　──《汴京新聞》評論員

　　王安石給皇帝見過禮後，抬頭就看到放在御案上的報紙，又看了石越一眼，便知道皇帝和石越肯定在談論《汴京新聞》的事情。

　　石越給王安石行過禮，站到一邊。就聽趙頊笑道：「丞相此來，有什麼事嗎？」

　　王安石答道：「陛下，臣是為了這《汴京新聞》而來。」

　　趙頊笑了笑，說道：「這倒巧了，朕剛剛就和石卿在說這事。石卿，你把剛才的事向丞相說一遍吧。」

　　石越應了一聲，便又把之前討論的事情，和王安石細細說了一遍。

　　王安石一邊聽，一邊思考。等石越說完，他立即就清楚皇帝和石越的想法了，當下皺了皺眉，說道：「陛下，臣以為定下條例管制，倒也不失為一個辦法。只是任由他們這麼非議朝政，只怕終有一天，朝廷大事，要受流俗影響。聖人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這些人公然點評朝政得失，雖目下看來無大不妥，但長久看來，終會有隱患。若要議訂條例，應當在條例中嚴厲禁止此等事。」

　　石越心裡卻始終有一個維護言論自由之心，見王安石這些說，心裡不由有些急，也說道：「陛下，臣以為丞相所慮，雖不無道理。但治國之道，當剛柔相濟，徒以剛強，必將自折。況且士民與天子，若連為一體，則國家昌盛，若互相猜忌，則亡國可待。故民者水也，當因勢利導，物有利弊，當取其利而防其弊，不必因噎廢食。自古奸滑之吏，欺上瞞下，御史之設，不能盡數繩之以法，有報紙從中監督，只需事先有法令約束，使其言必有據，不敢造謠誹謗，則未必不可得其利。若一意禁止，則是使上下相隔，非上策也。況孔子雖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然孔子教弟子三千，未必不言政事，孟子在稷下，亦未必不言政事，此皆聖人權變之道，後之學者，也不必徒守經文。」

　　王安石見他說到「徒以剛強，必將自折」，心裡不由一格，倒似覺得石越在諷刺自己一般，但細揣石越語氣，卻挺誠懇。他想起宣德門前之事，暗暗嘆了口氣。自己若一意執著，倒似自己有什麼要欺上瞞下之事，怕讓皇帝知道一般。當下不再爭執，說道：「石越所說也不無道理。臣以為可著中書省、禮部、刑部、翰林學士共議，制《皇宋出版敕令》，再下廷議，頒發執行。」說完這話，他自己也有點覺得自己變了許多。

　　石越見王安石退步，也說道：「臣以為丞相所言有理。」在石越來說，只要《皇宋出版敕令》頒布，不管其中管制了什麼，最起碼的，是官方認可了報紙的存在，這一點的意義就是非凡。至於其中有所限制，不僅可以辯論，以後也是可以修改的。

　　而僅以這一點來說，那麼桑充國的《汴京新聞》也是知道，所以在傳出來朝廷有意制訂《皇宋出版敕令》之後，《汴京新聞》的社論立即表示歡迎。

　　雖然新黨中也有人在擔心《汴京新聞》會在以後借民意攻擊新法，為新法的執行增添許多麻煩，但是大家也知道王安石自白水潭之獄後，政治威信大受打擊，這時候在無關緊要的《汴京新聞》上再次激化與石越、桑充國的矛盾，是相當不智的。

　　何況石越等人動輒以「言者無罪」、「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為藉口，而皇帝本人對此也頗有興趣，再去爭執，實在不見得能討得好去。這個道理，便是王安石心裡也明白的。加上還有許多讀過書，卻沒有機會做官，或者官職卑微，或者頗受打壓，不能對朝政發表意見，心裡卻老想著「以天下為已任」的士大夫，這時候突然發現報紙這個東西，可以讓他們說出心中想說的話來──這一批潛在的支持者的力量，實在也是不可小視的。

　　在這種情況下，新黨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了《保馬法》、《市易法》的制訂之中。王安石此時並不知道，王韶已經在西北取得軍事上的大勝利。否則的話，他只要把《皇宋出版敕令》稍稍牽制一下，情況就會完全不同了。但是，此時報捷的使者，依然還在路上。

　　五月一日，雖然馮京與石越極力反對，《保馬法》與《市易法》依然寫出草案，上呈皇帝御覽，皇帝當天即御批二府三司諸寺監、翰林學士共同討論。

　　※※※

　　五月二日，崇政殿，石越上《保馬、市易二法情弊劄子》，預言保馬、市易二法推行後可能出現的弊端，而文彥博、吳充分別上《官不與民爭利劄子》、《保馬法事繁弊多劄子》，明確表示反對。

　　趙頊對於石越反對二法，顯得相當的不滿，聽石越讀過劄子，沉著臉說道：「石卿，諸事未行，卿豈能未卜先知？莫須有之事，怎麼可以用來反對朝廷大事。」

　　石越早就料到皇帝會不高興，也並不怎麼著急，出列答道：「陛下，臣並不是反對保馬法。」

　　他這話一出，真是滿朝嘩然，剛才讀的劄子反對之意非常明顯，轉口就說自己不是反對保馬法，未免過分。馮京等人側目而視，連王安石都驚詫莫名。馬上有御史蠢蠢欲動，想要彈劾石越舉止失度，言辭矛盾，失大臣體了。

　　趙頊也奇道：「你這不是反對，又是什麼？」

　　石越恭身答道：「謀國如對弈，其理相同，未慮勝先慮敗。若保馬法之利，臣雖愚亦知，然其可能出現的弊端，亦不可不察。臣不是反對保馬法，而是希望能謹慎從事。臣列舉可能出現的弊病，是希望執政能夠三思，想一想施行二法後，可能出現的這些弊端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和取得利益相比，孰輕孰重。萬一弊病盡現，而利不能收，又當如何。臣雖然不能未卜先知，但知道用兵與謀國，都要先廟算廷議，趨利避害，廟算之時，害與利等，亦不當實行。現在廷議二法，丞相言其利，微臣言其弊，陛下與諸大臣可以權衡利弊。臣拾遺補缺而已，非敢決斷機務也。至於市易法，臣以為有百害而無一利，實不足道。」

　　他這話說來說去，其實還是反對，不過是說得委婉一點，表明自己並無成見，不過是就事論事而已。

　　石越雖然表明一個中立的態度，但是文彥博、吳充卻沒有這麼多顧忌，各自出列，斷然說道：「臣反對保馬、市法二法之意甚明。」二人對石越的委婉頗有不滿。

　　接下來便是王安石新黨與文彥博等人脣槍舌劍，新黨大談二法之利國利民，可以為國家省多少開支，可以如何如何方便百姓；舊黨則無非君子不言利，為政在清要，二法事繁弊多，說不擾民，是自欺欺人，說到利國，則未見其利，先見其害。雙方爭執不下，一直爭到中午，還有說不完的口水，石越袖手旁觀，不發一言，皇帝也難下判斷，只好宣佈退朝改日再議。

　　眾人退出崇政殿後，因為輪到馮京輪值，石越便與馮京一起往中書省走去。忽然聽到背後有人叫自己，石越回頭一看，卻是文彥博。當下連忙施了一禮，問道：「文大人有何指教？」

　　文彥博冷笑了一下，說道：「石大人，指教不敢。只是石大人雖然有經濟治國之材，風骨卻不讓人佩服。為人臣子的，若明知某事不妥，當以死諫，豈可以柔媚行之？」

　　石越心裡有點氣惱，暗道你憑什麼來教訓我，口裡卻只不動聲色的說道：「文大人所說雖然有理，但是凡事過剛易折，剛柔相濟，比起一勇之夫，更顯難能可貴。何況若以保馬法而論，保馬法之弊雖然讓在下顧慮良多，然而保馬法之利，亦讓人不能不心動。是非對錯，我也並無把握。如果僅僅因為看到弊端，就斷然否定，不敢有所作為，這種行為，似勇實怯，我也不能苟同。」

　　他這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讓文彥博啞口無言，當時就有許多旁聽的官員在一邊暗暗點頭，對石越剛才不能堅持己見產生的誤解，立即就扭轉過來了。

　　馮京也笑道：「老夫剛才差點也誤會子明了。真想不到子明有此等胸襟，佩服，佩服。」

　　他這話雖然是誇石越，卻也是給文彥博一個臺階，意思是你看走了眼並不奇怪，我也一樣。文彥博豈有不知之理，但心裡對石越剛才說話語氣，也有幾分著惱，特別石越說他「不敢有所作為」、「似勇實怯」，他聽起來實在是很不舒服，當下只抱拳道：「老夫孟浪了。」

　　石越微微一笑，答了一禮，說道：「哪裡，文大人的風骨，也是在下所敬佩的。」

　　這一番對答，很多內侍還在場，自然有人會一字不漏的傳到皇帝耳中。說起來石越倒應該感謝文彥博這麼當眾指責。不過同樣的話，傳到王雱的耳裡，卻只是加深了他對石越是「偽君子」的印象。

　　※※※

　　就在第二天，五月三日的清晨，一騎快馬從萬勝門飛駛而入，清脆的馬蹄聲踏破了汴京清晨的寧靜，卻也給王安石送來了雪中之炭。

　　中書省今日正當王安石輪值，王安石一邊默讀著保馬法和市易法條例，一邊想著石越提指出的那些可能出現的弊端。雖然口裡不說，但是王安石對於文彥博說什麼「君子不言利」是不屑一顧的，但是對於石越提出的一條條似乎親眼目睹的弊病，心裡卻不能不引起警覺。在中書省討論時，石越就多少提到過一些，但是遠不如他在給皇帝的劄子中說得那麼詳細──這讓王安石對石越頗有點不滿。但不滿歸不滿，那一條條的弊病，總讓他心裡不能塌實。

　　想到這裡，王安石不由看了一眼正在自己房裡閱讀文書的石越，雖然低著頭，可是白皙的臉上，和三年前初見相比，竟是多了幾分堅毅與自信。王安石在心裡暗嘆了一口氣：這個年輕人無論如何，也是一個真正的人材！可惜和自己不能同心協力。

　　正在出神之間，忽然有人進來稟道：「丞相，西北王韶有使者來了。」

　　他聲音太大，一下子連石越這些在自己房中辦公的人都聽到了，無不抬起頭來聆聽。兵者，國之大事也。王韶來的消息，無論好壞，都是大事。

　　王安石心裡一驚，問道：「快召進來，難道西邊……」他最害怕的，還是西北軍事失利，軍事的哪怕小小的失利，也是略顯文弱的大宋不能承受之重。

　　石越早已走了過來，笑道：「丞相不必擔心，必是好消息無疑。」

　　眾人都疑惑的望了石越一眼，不知道他為什麼敢下此斷語。王安石也問道：「子明又如何知道？」

　　石越笑道：「若是壞消息，沿路的州郡一路傳一路，他們的消息肯定在王韶的使者之先，豈能等到王韶的使者都到了京師，各州郡卻一點消息都沒有？」

　　他這話說得也有幾分道理，王安石點了點頭，略定心神，說道：「等使者進來就知道了。」

　　話音剛落，使者就進來了，給王安石請個安，說道：「奉王將軍命，遞交奏書與丞相。」一邊說一邊從懷裡掏出一份奏摺來。

　　王安石一邊接過奏摺，一邊看使者神色輕鬆，眉宇間略有喜色，心裡更加放心，說道：「你遠來辛苦，先回驛館休息，到時候自有人給你回文，不過你也別出驛館，若有事要問，會有人來找你。」

　　使者答應一聲，告退而去。

　　王安石這才回到案前，拆開奏書，見上面寫著：「……臣已拓地一千二百餘里，招附三十餘萬口。方整飭軍事，引兵而西，破蒙羅角、抹耳水巴諸羌，指日可待，諸夷既破，西征可平……」當下哈哈大笑，說道：「果然不出子明所料，我立即面聖！」

　　不過幾個時辰的工夫，王韶在西北取得的功績就傳遍了汴京。

　　石越看著高興得走來走去，喜形於色的趙頊，心裡暗暗感嘆，王韶的所謂功勞，不過是單騎說服了一個部落投降，並無半點武功可言，當漢強大之時，司馬相如以一詞臣，持節招附蠻人部落數以十計，亦不過平常之功，相比古人，實在不足道。但是放在此時，卻已經是大宋數十年來第一次在邊功方面的「進取之功」了。

　　趙頊卻不知道石越這些想法，他完全沉浸在喜悅之中，雖然這個好消息不過是西北恢復河、湟進而圖取西夏的第一步而已。

　　好半晌，依然略顯年輕的皇帝才說道：「以王韶為秦鳳路沿邊安撫使，下詔褒獎。歸順的青唐大首領，賜封西頭供奉官，他們想姓包，就依他們，賜姓包氏。至於如果安置，中書與樞密共議。」

　　王安石答道：「遵旨。」他心情也不錯。

　　趙頊笑道：「看來人材不可閒置呀，王韶這樣人材，若是閒置，怎麼會知道他有這等膽略。這也是丞相有識人之明，推薦有功。丞相力主其事，若論首功，當歸丞相。」

　　眾人都轟然稱是，連文彥博也不好說什麼。其實他滿肚子氣，王韶捷報，不送樞密，直送中書，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

　　王安石答道：「臣不敢居功，這是皇上用人得當，方能使臣子人盡其材。」

　　趙頊笑道：「古往今來，能用人者，方為英主。漢武帝、唐太宗，都是能用人，才能其成功業。」他從小到大，最仰慕的，就是這兩個皇帝的功業，總希望有一天自己能更勝過此二人。

　　王安石卻不以為然，說道：「唐太宗不論，漢武帝的見識臣以為是很低下的，他所用之人，不過是衛青、霍去病，以文景之基業，讓天下戶口減半，也不能滅匈奴。」

　　趙頊看了石越一眼，石越論西漢功績甚詳，想起石越以前說過的話，當下順口說道：「這只能怪漢武帝自己喜歡誇飾奢侈。他對功拓邊的功績，不可以抹殺的。天下戶口減半，和開拓無關。」

　　王安石和皇帝在師友之間，說話卻沒什麼顧忌，當下不服氣的說道：「多欲不能害政，齊桓公也很奢侈，可是方略得當，齊國治理得很好。」說來說去，又說到他王安石治國的中心思想上去了：開源而不節流。

　　趙頊不以為然，說道：「漢武帝不能和齊桓公比，漢武帝多欲，不僅在內政上，他攻擊匈奴是對的，但是因為一馬之故，勞師萬里，死者數以萬計，視人命如草芥，這才使天下戶口減半。朕不取他這一點。為政者，當以仁者為先，以愛民為務。」

　　他這一番話，眾臣都知道是石越在《歷代政治得失》中所鼓吹的，文彥博雖然對石越仍有芥蒂，但是一來這番話他聽得順耳，二來皇帝在這點上和王安石觀點不合，讓他覺得很出氣。當下帶頭說道：「陛下英明，能以愛民為務，此大宋之福，天下之幸。」

　　這一誇獎，眾臣子都哪裡敢落後，一聲聲「皇上英明」、「天下幸甚」，頓時淹沒了整個宮殿。王安石也不好多說什麼了。

　　只有石越不易覺察的皺了一眉毛，由王韶的捷報，能扯到漢武帝遠征大宛，這種清談的功夫，石越實在是「佩服」得五體投地，難道這滿朝君臣，竟不知道這和皇帝召集大家前來的目的，已經是離題萬里了嗎？

　　不過這中間，還保持著清醒的頭腦，倒也不止石越一個，王安石等這頌揚之聲一落，立即說道：「陛下，王韶在西北取得一個好的開端，征服瑪爾戩（注：即吐蕃羌族。），恢復河湟指日可待，臣以為保馬之法與市易之法，刻不容緩，當立即施行。只等河湟歸附，就當準備徹底解決隴西李氏（注：即西夏，西夏位在隴西，其國王姓李。），到時候，要用到的馬匹，絕非小數目，而且大宋也要有一支真正能作戰的騎兵才行。臣做過群牧司，知道現在官府養馬的弊病，因此保馬之法，即便在細節還是有所不妥，也當立即推行。而市易之法，既能平低物價，又能為國庫增加收入，將來軍費開支，必然為數巨大，用兵之後，善後也需要用錢。故二法，必須早日推行。又，置將之法，也請陛下准許在北方各路推行。如此，才可能為大宋最終恢復隴西故地，打下一個好的基礎。」

　　石越聽了這番話，心裡便知道一切都完了。王安石的時機挑得太好了，現在三法的推行，完全是為西北軍事服務了，如果誰來阻擋，將來軍費不夠，馬匹不夠，士卒不練，這等罪名，只怕都會推到這些人頭上。這個罪名，誰承受得起呀？

　　何況皇帝正在興頭上，王安石的政治威信，隨著這份捷報，無形中已經擺脫了白水潭之獄的影響，正在急速的恢復甚至升高，這時候反對，結果一定是徒勞無功的。

　　石越能想到的，別人也能想到。馮京聽了這話，也默不作聲，王珪立即表明態度，宣佈支持。只有樞密院方面的文彥博和吳充，依然極力反對。但是在滿朝的支持聲中，這兩個人的反對，又能成什麼事？

　　石越和馮京對望了一眼，無奈的搖了搖頭。然後出列說道：「陛下，置將法的確是良法，臣也贊成丞相之議，以臣之愚，保馬法之利害得失，臣不敢妄下斷語，此事又關係西北軍事，既如此，臣以為讓中書再參詳參詳，盡量去弊求利，再予頒行，囑各地長吏，不可以粗暴行事，以免苦了百姓，這也是彰顯陛下愛民之德。至於市易法，王韶在邊境或能得其利，但是施之中原與東南，臣實在不知道利在何處。如果一定要推行，也盼陛下能謹慎行事，不如先在開封府暫行一年，一年之內，若無弊端，再推行全國。還請陛下恩准。」

　　新黨中有人聽了話，正要出來反駁，想畢其功於一役。沒想王安石心裡卻也有幾分不安，先出列說道：「陛下，石越所說，臣以為可行。」

　　這一句話說出來，真是滿殿皆驚，連皇帝都有點奇怪──這太不符合王安石的性格，若在以前，他一定會說，王韶已得全功，此事早一日推行早得一分利，何必這樣束手束腳。

　　趙頊心裡也覺得石越說的，的確有幾分道理，只要不是斷然反對，小心謹慎一點，總是不會錯的。當下點了點頭：「就如丞相、石卿所議吧。」

　　文彥博愈發不滿的看了石越一眼，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妥協。馮京則苦笑著搖了搖頭，他知道石越能讓王安石退這一步，已經是很意外的收獲了。新黨的氣勢，自白水潭之獄大受打擊，到軍器監一無所獲，《皇宋出版敕令》急急推行，幾個月來一直處於低潮，所以自己才有機會極力杯葛保馬法和市易法，不料僅僅一天的功夫，一道小小的捷報，二法基本上通過，王安石寵信更隆，以後的日子，會更加不好過吧？

　　想到這裡，馮京又看了石越一眼，也許希望只在這個年輕人身上。

　　這個時候，他絕對想不到，石越馬上就要面臨什麼樣的困境。

　　※※※

　　自保馬法與青苗法通過之後的兩個月，大宋的朝廷突然變得非常的平靜，王安石和他的支持者們盡心盡力的推行新法，石越來往於中書和白水潭學院之間，忙於公務與教學。偶爾也抽空去陪桑梓兒畫畫，去碧月軒聽楚雲兒彈琴，這種過於平靜的日子，幾乎讓石越有點不知今夕何夕了。如果說有什麼風波，也只有《汴京新聞》上面一些讀書人的論戰吧。

　　但是凡事都是物極必反，在波濤洶湧的時代，短暫的平靜之後，必然是更大的風浪。在熙寧五年第一個七月到來的時候，風浪來臨了。

　　七月二日，軍器監一個叫曾守一的管財務的小吏上書御史臺與丞相府，揭露判軍器監沈括、孫固玩忽職守，使判軍器監賬目不清，卷宗不明，疑有情弊。王安石震怒，當天就請旨徹查，對於軍器監一直寄以厚望的皇帝，對此也是相當重視，當即下令御史中丞蔡確，會同中書檢正兵、工、刑房事石越、檢中吏房事李定徹查此事。

　　七月三日，蔡確、石越、李定鐵青著臉，帶著一隊官兵把剛剛成立不過兩個月的軍器監給徹底封了。沈括和孫固當天就接到中書省的通知，他們現在可以在家裡休假了！

　　七月五日，御史臺特地從三司使借來的查賬高手們發現，軍器監的賬目不僅混亂，大筆買進賣出款項還被塗改得一塌糊塗，下午，在胄案改設軍器監時，被石越調到自己手下當差的沈歸田吃驚的發現，軍器監關於震天雷火藥配方的存檔，不翼而飛！

　　石越聽到這個消息，震驚得臉都白了！

　　沈歸田知道這件事非同小可，小聲的問道：「石大人，現在該怎麼辦？」

　　石越知道這麼大的事情，又不是沈歸田一個人知道──便是沈歸田，也未必可靠！瞞是瞞不住了，沈括和孫固的命運，只能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不禁苦笑道：「立即知會蔡中丞與李大人，這件事非同小可。」

　　沈歸田頓了一下，欲言而止。

　　石越見他神色不對，知道他可能有話說，便問道：「老沈，有什麼事，盡可直說。」

　　沈歸田看了一下左右無人，這才說道：「下官是覺得這件事不對勁。」

　　石越一怔，問道：「有什麼不對？」

　　沈歸田道：「沈大人是個精細之人，孫大人官聲也不錯的。軍器監不過兩個月的工夫，就算有貪瀆，怎麼就至於這樣呢？而且這賬目造得如此混亂，若是貪瀆，以沈大人的能力，應當掩飾得很好才對。還有，震天雷的火藥配方，是當今天子最看重的事情，軍器監守衛森嚴，這又是機密中的機密，怎麼會失蹤？若是沈大人與孫大人想要賣掉，抄個副本就可以了。下官總覺得這件事，非常的不對。」

　　石越本來是個聰明人，不過是事出突然，看到軍器監的賬目居然亂成這樣，對沈括實在有點恨鐵不成鋼，又聽到震天雷火藥配方失蹤，如果要是流傳到敵國……所以一下子被驚住了。這時聽沈歸田點醒，立即就明白過來了。

　　這其中肯定有不對。

　　他理了一下思緒，但一時間其亂如麻，找不頭緒。便對沈歸田說道：「老沈，這件事你多留個心眼，但也不要亂說。如果這中間有陰謀，那麼震天雷火藥配方失蹤，設計者一定早就知道，我更應當說清楚，否則只我存了個袒護的心，只怕接下來，就不是軍器監這麼簡單了……」說到這裡，他不由打個寒顫──一開始他未必沒有想要袒護的心，如果火藥配方只是沈歸田一人知道的話……

　　石越冷汗都下來了，這個陰謀，竟是把自己也算計進去了！

　　石越一邊穩定自己的情緒，一邊帶著沈歸田走到外間，只見蔡確和李定正要指揮一些小吏清查賬薄，不斷的指指點點，忽然一個念頭冒出來：「為什麼單讓我帶人去查檔案卷宗？難道真是因為那是機密中的機密，我又是檢正兵、工、刑三房事的原因嗎？」

　　這個念頭一跳進腦海，石越更加感覺這件事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陰謀。

　　當下打定主意，快步走了過去，低沉著對蔡確和李定抱了抱拳，說道：「蔡中丞、李大人，震天雷火藥配方資料，不翼而飛。」

　　他聲音雖低，卻無吝於平地驚雷，賬目不清，說到底不過是尋常事，但是這震天雷，想起震天雷的威力，蔡、李二人就有點發抖，何況這是皇帝最看重的東西。

　　蔡確和李定一時震驚得連手裡的案卷都掉到地下了。

　　石越也不知道他們二人是真的不知情，還是只是演戲。他也分辨不清，只是在心裡冷笑──既然知道多半是陰謀，那麼震天雷的火藥配方就未必會流落到外國，他就放心多了。當下繼續說道：「這是發現震天雷火藥配方失蹤的沈歸田，我們先過去看看吧。」

　　蔡確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對李定說道：「李大人，先去看看現場。」

　　三人沈歸田的帶領下，來到軍器監保管最機密技術資料的一個院子，只見院子外還有士兵在巡邏，院子中五步一哨，十步一崗，充許進來檢查的官員並不多，不過五六個人，每個人身邊都有兩個士兵隨時跟著，甚至不許帶筆與紙進來，每件房子外面，也都有崗哨。

　　李定看這種情形，不禁皺了一下眉頭，說道：「這樣嚴密的防衛，怎麼可能失竊？」

　　蔡確冷笑道：「如果身分夠高，就無妨。若是我們三個進來，他們敢跟著我們嗎？」

　　石越不動聲色。

　　沒多久，沈歸田就把三人領到了放震天雷火藥卷宗的櫃子前，只見上面果然空空如此。而且櫃子門和鎖，都完好無損！

　　三人默不作聲地看了一回，又默不作聲的走了出去。

　　李定率先說道：「蔡中丞，石大人，此事非同小可，必須立即報告皇上與丞相。」

　　石越點了點頭。

　　蔡確冷笑道：「報告是要報告的，但是這摺子怎麼寫？二位大人還要給出個章程來才行。」

　　石越鐵著臉說道：「實話實說就是，不增不減就好。」

　　蔡確看了石越一眼，冷笑道：「石大人說的倒是不錯，但是敢問石大人，奏子遞上去，皇上要問，你們對這案子怎麼看？這裡防守這麼嚴，是怎麼丟的呀？案犯又是誰呀？我們該怎麼答？做臣子的，皇上問起來，總不能一問三不知吧？」

　　石越看了蔡確一眼，越發不動聲色，臉色如常的問道：「依蔡中丞看來，又當何？」

　　蔡確看了石越和李定一眼，咬了咬牙，說道：「這件事情，事關重大，我們三個都擔不起責任，判軍器監身上，只怕有洗不脫的干係。」

　　石越「哦」了一聲，依然不動聲色的問道：「蔡中丞的意思，莫非是？」他卻不繼續說下去了。

　　李定在旁邊聽二人對答，他是聰明人，猛然驚覺，沈括是身上打著「石」字印記的人，難道這個石越這時候反而想致沈括於死地？這人也未免太猛了一點。

　　卻又聽蔡確不冷不淡地答道：「我也沒什麼意思。不過從案情來看，能夠取走火藥配方的，軍器監中可能只有兩人而已。」

　　石越卻不放鬆，淡淡的問道：「那麼蔡中丞以為是誰呢？這等事，斷不至於兩個人一起做的？」

　　蔡確可不是傻子，他比鄧綰這個狀元要聰明得多，當下打了個哈哈，說道：「石大人，這等事情，查無實證，不好亂說。做臣子把事實稟告皇上，再把自己心裡的想法，老老實實說出來，對事不對人，也就是了。你說是不是？」這件事，對於蔡確來說，是一個大大的機會，做得好，不僅可以討好王安石，還可以在朝廷中立威！朝廷中誰不知道軍器監是石越的勢力圈，沈括是石越的人，把沈括扳倒，還有皇帝的舊臣孫固也一起扳倒，自己「鐵面御史」的稱號，是免不了，而且還能提高自己在新黨中的影響力。

　　石越見他這麼說，也打著哈哈笑道：「蔡大人所說不錯。」

　　※※※

　　趙頊從來沒有這麼吃驚過，他狠狠的拍了一下御案，幾乎是吼著問道：「什麼！震天雷火藥配方失蹤？」

　　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如果火藥流落到到西夏、遼國的話，大宋要付出的代價簡直不堪設想！

　　石越此時卻在想王安石知道這件事的反映，當時正在寫批文的王安石手中的筆「噹」的就掉在了地上，墨汁把王安石的衣服都弄髒了，王安石還沒有覺察。直覺的感覺到，王安石沒有參與這起陰謀。想到這，石越不由又有點緊張了，如果不是陰謀……如果不是陰謀……他不敢想下去了。

　　皇帝的吃驚與震怒，是在意料之中的。

　　趙頊恨恨的說道：「好個沈括，好個孫固，深負朕望，深負朕望！」

　　王安石見皇帝如此，當下上前說道：「陛下，這件事情，還要調查清楚，與沈括、孫固未必有關係，臣以為，二人應當不至於賣國。」

　　石越也上前說道：「不錯，陛下，若是沈括要賣國，根本無須盜卷案，震天雷的資料他一清二楚，自己寫出來就是了。而孫大人是陛下舊臣，陛下當深知其為人方正。這等事，臣是可保的。」

　　趙頊搖了搖頭，說道：「朕不是懷疑他們二人，但即便不是他們做的事情，軍器監看管不嚴，賬目混亂得根本理都不理清，無論如何，他們二人玩忽職守，罪責難逃。赦令，沈括、孫固，罷守本官。蔡卿，火藥配方失蹤之事，你去找開封府陳繹，調得力人手，加快破案。」

　　蔡確聞令，卻不領旨，而是頓首說道：「陛下，火藥配方失蹤，自當破案。若是流傳外國，必經關卡，可下令各地關卡嚴查，嚴防挾帶出關。再派人盯緊各國使者，方是上策。至於破案，並非急務。另外，臣身為御史中丞，職責所在，還要彈劾石越薦人不明，致有此失，陛下當議石越之罪。」

　　石越見蔡確當面就彈劾到自己，連忙跪下來，頓首謝罪：「臣薦人不當，請陛下降罪。但是臣敢保沈括無叛國之心，其人人材難得，還請陛下許其戴罪權知兵器研究院。震天雷有失，正當責令兵器研究院加緊研製改善新的火器。」

　　趙頊苦笑了一下，說道：「石越薦人不當，罰俸一年。沈括也別想去領什麼兵器研究院了，案情沒有調查清楚，讓他到白水潭學院教書。石卿你先兼領兵器研究院事，呂惠卿守喪期滿，已經在返京的路上了，等他回來，讓他判軍器監，知兵器研究院的人選到時候再議不遲。」

　　後來被稱為「軍器監奇案」的事件，是熙寧年間一件值得關注的重大歷史事件，其影響相當的深遠。但在當時而言，最讓人震撼的，是之前在政治鬥爭一直佔據著主動，並且從未有過真正的大挫折的石越，這一次卻遭遇了真正的慘敗。

　　因為石越曾任提舉胄案、虞部事，而兵器研究院又完全是石越一手創建的，因此在朝廷中，幾乎所有人都知道軍器監幾乎完全是置於石越影響之下的，除軍器監之外，欽天監和白水潭學院有牽扯不斷的關係，欽天監的幾乎所有官員，都曾在白水潭學院兼過課，而且絕大部分和石越關係良好，沈括更是朝中少數被視為「石黨」的人物。而這一次沈括被徹底整跨，聖意要讓呂惠卿出任判軍器監事，顯而易見，以呂惠卿的能力，石越對軍器監的影響力會被減至最低。而欽天監雖然不至於如軍器監那麼慘，但是沈括的罷官，也足以構成一大打擊。只不過欽天監在注重「事功」的時代，不如軍器監那麼引人注目罷了。

　　※※※

　　石越和潘照臨詳細說過事情的經過之後，潘照臨眼皮突然跳了一下，斷然說道：「公子，這件事必是陰謀無疑。」

　　石越有點沮喪的點了點頭，沉著臉說道：「是陰謀是肯定的，但是不知道是誰在設下這個陰謀，差點把我也給算計進去了。當時若是一念之差，我現在就得回白水潭教書了。」

　　潘照臨問道：「公子可找沈括談過？」

　　石越點了點頭，說道：「皇上處分即下，我就去白水潭，讓人把他請了過去。整件事情，沈括全然不知情，賬目略有不清是有的，但是塗改得這麼厲害，而且還有幾筆大款項的卷宗不翼而飛，各種賬目混亂堆放，只怕這件事，無論是他還是孫固都不會服氣。兩人都會寫謝表自辯。」

　　潘照臨點了點頭，冷笑道：「這是題中應有之義。其實賬目不清，是個引子。目的是為了引起注意，找個藉口去檢查震天雷火藥檔案。」

　　石越一怔，這一節他沒有想到。

　　潘照臨繼續說道：「公子可以想想，賬目不清，無論沈括和孫固，都肯定會不服氣，上表自辯，只需讓陛下查一下軍器監這兩個月從國庫支取了多少錢，又有多少地方要用到錢，這些事有司各有檔案，必有痕跡可尋。沈括和孫固便是貪瀆，也不至於膽子太大，兩個月能成什麼事？這一查事情就清楚了。所以這個陰謀的殺手鐧，還是震天雷火藥配方的失蹤。這件東西一丟，無論沈括與孫固找什麼藉口，都難辭其咎。而且陛下震怒之下，也不會聽他們的自辯，二人在這件事上，也無法辯解。丟了就是丟了，無論是怎麼丟的，身為主官，就脫不了干係。」

　　石越咬了咬牙，道：「究竟是誰設的陰謀？查出此人，哼哼！」

　　潘照臨似笑非笑地看了石越一眼，石越身上慢慢出現的這種霸氣，正是他期待的。當下悠悠的說道：「當今朝廷，想與公子為敵，而且有能力與公子為敵，設下這麼大圈套的，又有幾人？」

　　石越聽了這話，「啊」的一聲，驚道：「王安石？」

　　然後又搖了搖頭，說道：「不可能。」

　　潘照臨卻淡淡的說道：「的確不一定是王安石。但是從公子所說的情況來看，軍器監肯定有不少人參預了這個陰謀，至少那個曹守一，就絕對沒有本事偷出震天雷火藥配方。而且要算計到公子，那麼御史中丞蔡確逃不了關係。能做出這樣的大手筆，既能收軍器監的人為已用，又能影響位高權重的御史中丞，這樣的人，當朝除了王安石，只有兩個人。」

　　石越想了想，搖搖頭說道：「我想不出除了王安石還有誰，而王安石斷做不出這種事來。他作偽要作得這麼好，可真是天下第一奸了。」

　　潘照臨笑道：「公子不要忘了，王家還有個公子，王安石還有個護法。」

　　石越聞言吃了一驚，「你是說王雱和呂惠卿？」

　　潘照臨點了點頭，又說道：「呂惠卿是這件事最大的受益者，而王雱則是除王安石之外唯一有能力策劃這件事的人。」

　　石越想了一想，歷史上王雱喜歡玩鬧陰謀與權術的印象又無比清晰的浮上腦海，只是他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這次王雱下這麼大的圈套來對付自己，似乎要置自己為死地。自己對於新法，就算是絆腳石，也比不上那些舊黨那麼頑固吧？難道僅僅為呂惠卿？可是呂惠卿和王雱的關係，並不是很好。

　　正在沉思之際，忽聽潘照臨嘆了氣，說道：「這個計的確是好計，但是以王雱的聰明，如果存心想對付公子的話，我怕還有後著。軍器監的事情，越是查不出來真相來，就越是對他有利，這樣沈括和孫固就有洗不脫的罪名。這件事情我們已經落了後手，也只能以靜待動了。唯一可以放心的是，既然是王雱設的陰謀，震天雷的火藥配方，是斷不至於流傳出去的了。」

　　到這時節，石越反而看得開了，他淡淡一笑：「投之以桃，報之以李，投之以木瓜，報之以瓊瑤，君胡不知焉？」

　　潘照臨聞言一怔，也哈哈大笑。

　　※※※

　　就在潘照臨擔心著「後著」的時候，《汴京新聞》編撰部裡，來了一個年輕人。

　　這個人叫王子韶，字聖美，太原人氏，是熙寧年間有名的「十鑽」之一，外號「衙內鑽」，專門結交達官貴人子弟以求進，在太學讀過書，文字學的學問極好，因此桑充國等人，也聽說過他的名字。

　　見他自報名字，桑充國心裡就立即起了鄙夷之意，嘴裡卻說道：「王大人來鄙報，不知有何貴幹？」

　　此時歐陽發因聽到父親歐陽修病重的消息，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去。見王子韶進來，不由一怔，這個人他卻是認識的，做過監察御史裡行，和程顥原是同僚，後來貶知上元縣，又做到湖南轉運判官，這時候怎麼來京師了？他卻不知道，王子韶這次來京師公幹，拜會王雱，順便就討到一件好差使，只需此事辦妥，司農寺就調他去做提舉兩浙常平，給他一個大大的優差，順便給蘇軾安根刺進來──不過對於王子韶來說，最重要的卻是到時候有機會再次面聖，只在皇帝面前表現表現，不愁撈不到一個館職。

　　此時卻聽王子韶笑道：「久聞桑長卿大名。在下在湖南時，就聽說《汴京新聞》的名字，這次來京師，拜讀過貴報，對於貴報的風骨，很是景仰。」

　　桑充國客套道：「哪裡，王大人過獎了。」

　　王子韶滿臉堆笑，說道：「桑公子不必過謙。我這次來，一來是想見識一下名滿天下的桑公子，二來，卻是一時手癢，寫了份報導，不知道能不能入桑公子法眼？」

　　這話說得桑充國與歐陽發都是一怔，《汴京新聞》創刊之今，寫文章的人是不少，而且多是名流大家，但是寫報導的，依靠的都是自己的那十幾個記者，除此之外，只有白水潭學院和國子監的學生，偶爾會有幾人寫一寫。像王子韶這樣主動寫了報導送過來的人，還是第一個。

　　桑充國連忙說道：「豈敢，王大人進士出身，文采斐揚，文章必是好的。」他還疑心王子韶送來的不過是自己的文稿。

　　王子韶不置可否的一笑，從袖中掏出一卷書稿，交到桑充國手中。

　　桑充國接過來，打開一看，當場就怔住了！

　　漂亮的楷書毛筆寫著幾個大字標題：《軍監器奇案》，下有一行小標題──「震天雷火藥配方失竊，天子震怒；石子明大人薦人不當，罰俸一年」；署名則是「太原散人」。

　　王子韶在一旁，淡淡的笑道：「《汴京新聞》的風骨，素所景仰，不過這篇報導，只怕牽涉太多，貴報發表也罷，不發表也罷，在下亦不敢勉強。」

　　歐陽發早就看見了那稿紙上的標題，見桑充國一時失神，他處世經驗豐富許多，當即便回道：「王大人，大宋自有《皇宋出版敕令》，新聞報導不可虛妄，本報一向要求新聞報導作者文責自負。王大人必須先在稿子上簽名，證明此稿是王大人所寫，文責自負，我們才會考慮。另外本報編輯還要審查文章是否洩露國家機要，其中內容是否與《皇宋出版敕令》衝突等等，因此這篇報導發表不發表，不能立即決定。王大人不妨先回，留下稿子和住址讓我們編輯討論一下，如果發表，我們會奉上稿酬，如果不能發表，像這樣重大的題材，我們也會把稿子奉還王大人。不知王大人意下如何？」

　　王子韶聽了歐陽發這番話，倒是怔了一怔，他倒並不知道還有這許多規矩，當下笑道：「這位是歐陽公的長公子吧？果然是氣度不凡。既如此，在下先把名字和在京師的住址寫在稿子之後，回去靜候佳音。」

　　王子韶送來的這篇報導，在《汴京新聞》內部，無異於在平靜的湖面丟下一顆大石頭。按規矩，桑充國召來了全部編輯開會決定。

　　會議上幾乎所有的人都反對發表這篇報道──這些學生都是白水潭學院的，都是景仰石越的，甚至直接就是石越的學生，而沈括，也曾經是白水潭學院的格物院院長，現在又回到了白水潭學院教書。這份香火之情，讓這些還是學生的編輯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發表這樣一份看似「中立」的報道。

　　一個編輯站起來，激動的說道：「這全是不實之辭。官府都沒有定案，如果我們發表，會讓很多市民誤以為沈院長的確貪污了。」

　　讚和的聲音響起一片。

　　桑充國皺了皺眉毛，這時候他冷靜許多，當下平靜的問道：「你說是不實之辭，這篇報道中的語氣表達得相當的巧妙，他也沒有說官府定案了。你能指出報導中哪幾句話不實嗎？」

　　那個人頓時語塞。眾人無言地傳閱著這份報導，發現的確是寫得無懈可擊。只怕連他們都寫不出這樣「完美」的報道。

　　程顥嘆了口氣，輕輕地說道：「這報道不會是王聖美寫的，他沒有這本事。」

　　桑充國和歐陽發都是一怔，兩人都是聰明人，立即明白程顥的言外之意了。

　　桑充國腦子忽然想起自己幾個月前，在白水潭對石越說過的話：「子明，我會永遠站在你身邊，幫助你完成這個偉大的理想。」言猶在耳，那是自己對石越有過的承諾！

　　石越現在的困境，桑充國並非全然不知，這個時候再刊發一份報導，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如何措辭，總之難免嚴重打擊石越在士林與民間的聲譽，而且沈括和孫固，身上的冤曲只怕更加洗不清了。

　　「這篇報導不能發。」在桑充國的心中和耳邊，同時響起這句話。

　　「這篇報導不能發。」程顥堅定的重複了一遍，「《汴京新聞》不應當淪為官場互相傾軋的工具！哪怕有再大的壓力，我們也應當有這個原則。」

　　歐陽發皺了一下眉頭，他隨著父親宦海沉浮，什麼樣的黑暗都見過，所以身為當時最負盛名的宗師的長子，他卻不願意參加科舉，博取功名，而是去學習天文地理各方面的知識，只想著做學問來終老自己的一身。自從白水潭學院創辦不久，他仰慕石越的學問，就到了白水潭學院，一面是學生，一面是助講。現在又被桑充國的理想所感動，毅然幫助他來創辦《汴京新聞》。以他的嗅覺，敏銳的感覺到了這件事背後存在危險，所以才暫緩回家，留下來幫助桑充國做完這個決斷。

　　「程先生，長卿，諸位，我以為無論我們找什麼理由，這篇報導，我們都不能不發！」歐陽發知道這是自己擔當責任的時候，見眾人把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他繼續朗聲說道：「我主張刊發這篇報導的原因有以下幾點：第一，為了信念；我們創辦《汴京新聞》的初衷，是為了公正的報導每一件事情，如石山長在《三代之治》中描繪的那樣的，用報紙來使貪官污吏懼，來使亂臣賊子懼，我們代表的是民意，是公理，是清流，我們站在民間來制衡政府，來影響政府，正義是我們唯一的依靠，無論什麼時候，無論什麼原因，我們不能失去這個原則，否則終有一天，《汴京新聞》就會變質，與它初創的理念最終背道而馳……」

　　「第二，石山長曾經說過，報紙都是有立場的。我們《汴京新聞》也是有立場的，但是我們的立場並不是說我們是石山長的私人工具，我們不會是任何人的私人工具，我們的立場，是我們堅持的理念，這個理念，是報導真相。如果因為對石山長或者與我們關係密切的人不利的新聞，我們就不報導了，那麼我們就背叛了這個理念。《汴京新聞》現在面臨著真正的考驗，我們選擇公還是私，選擇堅持理想還是袒護私人，都在今天決定。我認為的是，如果我們《汴京新聞》有立場，我們的立場是中立！」

　　說到這裡，歐陽發停了一下，他看到許多的編輯都已經動搖了，甚至連桑充國的眼神中，都有了猶疑。於是繼續說道：「還有第三點原因，這一個原因，讓我們別無選擇。這是現實的原因。王子韶為什麼把這篇報導交給我們？為什麼還特意強調可發不可發？很簡單，我們不幸捲入了一起政治傾軋當中，而有人，把我們《汴京新聞》也算計進去了。如果我們發表這篇報導，他們就此挑起了石山長和沈院長與我們的矛盾；而如果我們不發表，我敢肯定，明天，汴京的大街小巷，都會流傳著我們拒絕報導對石山長不利的消息的謠言，而御史臺肯定會攻擊我們與石山長結黨偏私，說我們是石山長的私人工具，到時候取締《汴京新聞》的聲浪必然一浪高過一浪，而那些支持我們的人，也會懷疑我們，一旦普通的民眾不能同情我們，士林的清議不支持我們，我們就失了我們最可靠的支持者，到時候進退失據，百口莫辯。而且還會害了石山長，結黨的罪名一旦坐實，石山長也承擔不起。」

　　歐陽發的話立即引起所有人的震動，便是桑充國，也沒有想過這麼深的陰謀。所有的人都在低聲私語，討論著歐陽發這番話。桑充國卻處於極度的矛盾中，他立即就明白歐陽發說的有理，無論出於堅定的維護《汴京新聞》的信念，還是出於讓《汴京新聞》生存下去的原因，都必須刊登這篇報導。但是如果刊登，如果刊登……

　　「子明，我會永遠站在你身邊，幫助你完成這個偉大的理想。」在白水潭說過的話，再一次在桑充國的心中響起。石越可以說既是自己的老師，又是自己的摯友，這樣做，是不是背叛？！

　　也許不止桑充國一個人有這樣的矛盾，有人就站起來說道：「雖然歐陽先生說得對，但是我仍然反對刊登。在最困難的時候，屈從於壓力，對自己最尊敬的人落井下石，我反對。」

　　但是這次他的話沒有得到響應，能夠進入《汴京新聞》編撰部的，都是有理想有獨立判斷能力的菁英學子，他們懂得如果冷靜的取捨。

　　歐陽發看了這個人一眼，說道：「你說錯了，這不是背叛！石山長教給我們理念，我們尊敬他最正確的方法，是堅持他教給我們的理念，而不是效忠於他個人。石山長對我們說過：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這句話在辯論堂中刻在石牆之上，是石山長親自叫人刻上去的，這就表明了他的態度。以石山長的胸襟，一定會理解我們這樣做，是因為出於對大道的堅持。如果我們不刊登，反而才是真正的背叛。我說了三點原因，最重要的，是前面的兩點，而不是第三點。第三點不過是幫助我們下判斷罷了。要在政治鬥爭中潔身自愛，最首要的因素是，永遠保持中立。何況，如果我們不刊登，反而是害了石山長。這一點大家都應當明白。」

　　雖然他義正言辭的說完這番話，但是心裡卻不由的問自己：「石越真的會不計較嗎？換上誰都無法接受最信任的摯友和親手培養的學生的背叛吧？雖然明知道那是最理智的選擇。」歐陽發有點擔心地看了桑充國一眼。

　　一方面是對理想與自己信奉的「正義」的堅持，以及自己傾注最大心血的事業的前途；一方面卻是對自己最尊敬的亦師亦友的人實際上的背叛。桑充國在自己的許諾與歐陽發的提醒中交戰著，這也許是他一生中，最艱難的決定之一。

　　希望石越的理解與原諒嗎？桑充國很清楚的知道，朋友之間一斷有了裂痕，它將永遠存在，很難消失。既便石越能夠理解，但在感情上，他也很難指望石越可以接受。這個時候，說自己是「落井下石」，也不算過分呀。

　　但是最終還是要決定的，《汴京新聞》的前途就在自己手中，不僅是物質上，還是精神上的。如果刊登，《汴京新聞》的前途就此決定，中立而公正地報導，將會開一個好頭，而士林的清議，會更加尊重這份報紙，民眾也會更加信任《汴京新聞》，只是這是建立在讓石越聲名受損，雪上加霜的基礎上的；如果不刊登，即便勉強存活下來，《汴京新聞》也會徹底的淪為石越的跟班，自己所相信過的一切理念，都不過成為極可笑的諷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桑充國身上，桑充國知道自己可以投票決定，這樣的話，自己也許可以多一點藉口──不過我要這藉口做什麼？桑充國在心裡苦笑道。

　　如果需要選擇，就由我來選擇！他站起身，沉重地說道：「明天在焦點版刊登這篇報導。」

　　程顥也不再堅持，補充道：「編者按我來寫吧。我會盡量說明這件事與石山長關係不大，案情並未查明。」

　　歐陽發嘴脣嚅動了一下，說道：「我寫完明天的社論，再回去。」

　　桑充國點點頭，臉上露出堅毅之色，「有勞二位，大家繼續工作。」

　　程顥見桑充國取下掛在衣掛上的披風，準備出門，遲疑了一下，也跟著走了出去，一起到了馬房牽了馬，默默地向白水潭的教學樓走去。

　　好半晌，二人到了辯論堂，因為不是辯論日，這裡並沒有人。桑充國看著那行字，嘆息道：「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

　　程顥無言的看了這個年輕人一眼，讚賞的點了點頭，這才溫言說道：「長卿，你要不要先知會子明一聲，這樣可以減少誤會。」

　　桑充國遲疑了一下，嘆道：「程先生，知我者信我，知我者諒我。何須多言？新學年馬上就要開學了，期末考試，準備招生，有多少事要忙呢，明年的白水潭，人數會更加多吧！」

　　程顥嘆道：「是啊！白水潭學院之盛，孔子以來未嘗有也。石子明真是千年難得一遇的人材，你放心，他能夠理解的。」

　　桑充國感激地看了程顥一眼，微笑道：「都說聽程先生講課，如沐春風。白水潭學院有今天，程先生也功不可沒。」

　　※※※

　　唐棣帶著從人進了新曹門。離開京師已經快兩年了，本來他還沒資格回京述職，但是不久前吏部下文，升任他為工部屯田員外郎，可以說是罕見的提拔，據說是因為唐棣在地方推行青苗法、農田水利法有利，中書直接行文到吏部升遷的。雖然不是官職，但是對於自己的文采學問頗有自知之明的唐棣，倒是並不介意。

　　想著終於可以見到分別許久的石越和桑充國，唐棣臉上不由露出了一絲笑容。

　　「老爺，今晚是住到舅爺家，還是住驛館？」身邊幾個從人，有些是第一次來繁華的京師，也顯得格外興奮。

　　唐棣揮鞭笑道：「當然是住驛館了，先去吏部交了文書，到工部報到，再回家不遲，免得惹人閒話。」

　　正在說笑之間，突然聽到有小孩子拿著一疊從身邊經過，大聲呦喝：「賣報，賣報，《汴京新聞》報導京師第一案，震天雷火藥配方竟然失竊，焦點版詳細報導，天子震怒，直秘閣石大人被罰俸一年……賣報，賣報……」

　　瞬時間那個小孩身邊就圍了一堆人，紛紛搶購，這可是震驚天下的大新聞啊！

　　唐棣聽這小孩子的叫賣，心裡不由一緊，也顧不得許多，擠了過去，好不容易買得一份報紙出來，急匆匆的找到焦點版，看到上面幾個大字標題，幾乎讓他驚呆了！

　　旁邊有人買了報紙的，有些緊鎖著眉毛一邊走一邊讀，有些則炫耀自己識字，搖頭晃腦地大聲讀著新聞，身邊聚集著一堆圍著聽的市民。

　　唐棣等人不知厲害倒也罷了，對於開封府的百姓來說，震天雷的威力不僅是很多人親眼目睹的，而且還是被吹得神乎其神的東西，這玩意火藥配方失蹤，在東京城能引起多大的震撼呀！無論賢愚不肖，都只知道只要流落到敵國手中，會有什麼樣的後果──這種後果，被他們的恐懼放大了！

　　只聽到有人恨恨地說道：「撤得好，皇上聖明，沈括和孫固這兩個官，真是飯桶，這麼重要的東西，也能丟了！殺頭都不為過。」

　　有人憂心忡忡，「別是遼狗偷去了，那就慘了。」

　　「遼狗怎麼偷得去？防得那麼嚴，多半是有內賊。」

　　「那也不一定，你沒讀過書呀？薛紅線和聶隱娘的故事聽過吧？」

　　「……」

　　有人則惋惜地說道：「可惜連累了石大人。」

　　有人不屑的反駁：「這是賞罰分明，石大人薦錯了人，當然要罰。皇上是明君呀。」

　　有人沮喪無比，「看來石大人也有看走眼的時候，這個沈括到底是什麼人？」

　　「你那是屁，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這還是石大人親手查出來的呢。可見石大人還是有本事的。沒本事能這麼快查出來？」

　　「你才是屁！不是說石大人是左輔星下凡嗎？」

　　有人在旁邊自我安慰：「以石大人的能耐，怎麼看錯人，聽過說三國的評書嗎？那別是石大人一計吧？」

　　免不了有白他一眼，「一計？一計搞得報紙上來說？人心沸沸揚揚的？沒腦子。」

　　「你說誰沒腦子？你才是豬腦子，石大人左輔星下凡，他的計你猜得出來？你才是沒腦子。」

　　唐棣一路走到驛館，都是聽到這些議論的聲音。似乎整個開封城，因為報紙的出現，瞬時間就可以全城關注一個話題了。而這些市井小民的爭論，根本不會在乎報紙上的其他細節，沒有什麼比震天雷更能吸引他們的注意力了。雖然有很多人依然相信石越，但是卻也有很大一部分懷疑石越並沒有那麼神乎其神。至於沈括的名譽，在民間簡直是低得不能再低了，現在只要提到沈括、孫固，那些老百姓就知道是誰，然後就破口大罵！

　　不過唐棣本人，更擔心的，卻是桑充國與石越的關係。《汴京新聞》是桑充國創辦的，他怎麼可以攻擊石越呢？唐棣實在不能理解。他改變了主意，決定先不去驛館，先去白水潭問問桑充國是怎麼回事！

　　※※※

　　相比市井百姓是眾口一辭的憤怒與擔心，士林的反應就是要複雜得多。

　　「《汴京新聞》的膽子真是大呀，這麼大的案子，他們也敢報導！」

　　「桑充國和石越怎麼了？」

　　「看樣子《汴京新聞》果然有幾分風骨，和石越關係這麼好，也毫不留情的捅一刀！」

　　「石越這次，心裡滋味不好受吧！」這是幸災樂禍的。

　　「都說白水潭是石越系，上次宣德門我還以為是做作，演雙簧，這次看來，倒也不見得。往好裡說，石越也算是個君子，沒有結黨。」

　　「這也傻了一點吧？這樣報導出來，石越的聲譽是要大受影響的。」

　　「那也不一定，短時間來看，自然受點影響，長遠來看，還很難說。何況如果桑充國不是石越一黨的話，《汴京新聞》這一次聲名大震，是肯定的了。」

　　「石越在皇上面前費盡心機維護《汴京新聞》，《皇宋出版敕令》他差不多一個字一個字的爭，結果沒有想到學了商鞅，作繭自縛，《汴京新聞》反倒拿他開刀立威，真是諷刺呀！」

　　「其實桑充國也沒什麼不對，春秋大義說要大義滅親，《汴京新聞》標榜天下惟公，他們算是守住自己的承諾了，這也是君子所為。」

　　……

　　「哎，震天雷如果流傳外國，只怕大宋有難。」

　　「這樣子說起來，石越的確是難辭其咎的。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

　　「你說這孫固官聲不壞的，怎麼賬目就能亂成那樣？沈括也不是無能之輩呀？」

　　「這裡面有陰謀，你不知道吧？……」

　　「……」

　　※※※

　　王雱看著手裡這份《汴京新聞》，笑道：「石子明，這回讓你知道公子爺的手段。聖美，你做得很好，過兩天中書會直接調去兩浙，你有機會面聖，好好把握機會。」

　　王子韶笑道：「公子果然是妙計。石越這次不僅僅聲譽受損，而且只怕會變得不敢相信人了吧？連桑充國都能落井下石。」

　　張琥也笑道：「如果以後桑充國和石越互相爭鬥，這《汴京新聞》用來對付石越，這也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二虎相爭，我們正好從中得利，徹底扳倒石越，就不是難事。」

　　王雱輕輕敲著手中的摺扇，對王子韶說道：「聖美，以你之見，桑充國有沒有可能收歸已用？若能得之，是一大助力。以後新法推行，事半功倍。」

　　王子韶搖了搖頭：「只怕不可能。桑充國聲名日盛，幾乎讓人以為是另一個石越。所幸的是他因白水潭之獄，朝中大臣對他多有嫌隙，是沒有機會進入朝廷了。否則的話，我還要擔心這是養虎遺患。」

　　王雱惋惜道：「真是可惜了，聽說他和程顥、歐陽發走得近是不是？」

　　王子韶點了點頭，說道：「應當是如此。歐陽發和他交情非淺。」

　　張琥也說道：「若能收歸桑充國，自然是一大好事，白水潭學院中他的威信不在石越之下，而白水潭的學生將來做官，推行新法，比起現在朝廷中的老朽，要好得多。只不過這件事終究是太難。」

　　王雱嘆道：「既然如此，就算了吧。我還有點想法，等呂惠卿回京，再商議不遲。」

　　張琥疑惑地看著王雱，說道：「公子，你和呂惠卿……」

　　王雱笑道：「我自然知道防他，但他是人材難得。現在變法前途維艱，僅靠王韶在前線的大勝是不夠的。現在我和呂惠卿，自當同心協力。這一點他也是明白的。」

　　張琥點了點頭，不再說話。王子韶見王雱說這些時都不迴避自己，顯是把自己當成心腹了，更是高興得手足無措。

　　※※※

　　潘照臨看了石越一眼，目光在書桌上的《汴京新聞》上溜了幾下，默不作聲。

　　石越沉著臉，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桑充國連通知都不通知一聲，就來這麼一手！他可不知道那個太原散人是王雱派去的。

　　潘照臨嘆道：「公子，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這次桑長卿拿我們立威，幾乎是置沈括於絕地，公子聲名也頗受損害。《汴京新聞》羽翼已成，桑充國依託白水潭學院，隱隱成為在野的清流派首領。我們再不小心，只怕將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對於石越不把《汴京新聞》控制在自己手中，他是很不以為然的。

　　石越好半晌才苦笑道：「當務之急，是安慰一下沈括。他才是最慘的，只怕在白水潭教書，見面都會難看。孫固也會把長卿恨到骨子裡吧？只不過這件事說起來，長卿倒也沒做錯什麼。」

　　潘照臨盯著石越看了一會，嘲笑似的問道：「公子真的以為桑充國沒做錯什麼？」

　　石越沉默了好一會，才說道：「這是我一直主張的理念。總不能因為事情臨到我頭上，我就說不對了吧？」

　　潘照臨似笑非笑地說道：「是嗎？那《汴京新聞》還真是公子的好學生啊。」他和石越，一向是毫不隱瞞的。

　　石越心裡其實又煩又亂，這時的平靜，是幾年來磨練出來的功夫。這時眼光不由自主地看了《汴京新聞》一眼，只覺得那份報紙燙得刺目，他連忙把目光移開，問道：「潛光兄，這些事多說無益，商量一下接下來的對策吧。」

　　潘照臨笑道：「凡事利弊參半。如果從大勢上來說，公子的局面並不差。桑充國以白水潭學院和《汴京新聞》成為在野清流派的領袖，這件事已經一步步下來，不可避免了。這次的事件，對於公子來，不過是聲名受點損失，卻可以消除皇上對公子僅有的一絲顧慮，讓皇上知道公子全無私心，盡忠為國。而且還堵住了御史們想要彈劾公子結黨的嘴。所以這件事是得失參半，得多於失。公子在白水潭的影響力，不是輕易可以消除的，和桑充國依然可以爭一日之短長，桑充國和公子，是各得半個白水潭，而公子得實利而無虛名引人注目，更可以大展手腳。只不過沈括經過一事，只怕會請求外任，公子一定要打消他的想法，只要他挺過這件事，無論在白水潭還是兵器研究院，他都是一大助力。畢竟他在格物院的影響力，僅次於公子。」

　　石越點了點頭，這件事情，他是明白的，現在無論是技術上還是管理上，很多事情，他都需要沈括幫助，而且沈括與欽天監的關係，更是他必須倚重的。在這個時代，欽天監有時候能起到意料不到的作用。

　　潘照臨顯然和石越想到一塊去了：「只要把沈括留在京師，利用他和邵康節的人脈，公子可以好好籠絡欽天監的諸人，王安石在私下裡說什麼『天變不足畏』，很是得罪了欽天監，公子正好借此機會，使之為我所用。」

　　石越點點頭，說道：「王安石也不是沒有想過要控制欽天監，不過力有不能而已。」

　　潘照臨微微笑道：「他做不到的事情，公子卻可以做到。一來因為白水潭學院，欽天監和公子有良好的合作關係，二來政見上，欽天監的諸公都很厭惡王安石，而欣賞公子。因勢利導，便事半功倍。」

　　見石越點頭表示同意，潘照臨又道：「現在王安石一派氣勢正焰，正是不可與之爭鋒之時，公子在這一段時間，要韜光養晦，免役法也好，市易法也好，保馬法也好，公子在廟堂上不必做出頭之鳥，自有文彥博去力爭。公子正好利用這段時間，留意人材，將來要用人之處甚多，如果盡用白水潭之人，必然招人議論，何況白水潭的學生，未必都能成大器。」

　　石越默不作聲，他知道潘照臨所說有理，但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識人之明，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以諸葛之智，還有馬謖之失呢。

　　潘照臨卻沒有想他那麼多，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說道：「現在大家都想做好官，鄧綰其實不是最無恥的，他不過是敢大膽的說出來，別人只敢在心裡想罷了。所以各部寺的差使，甚至地方知縣，略有背景和野心的人，都不願做。公子既想做大事，卻和他們正要相反，公子選中的人材，要能夠有幹材，讓他們在部寺地方做事，將來才能於國有益。便往小處來說，倘若軍器監的屬官都是偏向公子的，呂惠卿就算能做判軍器監又如何，公子想讓軍器監一無是處，便一無是處，他還得灰溜溜的走。往館閣臺諫安插人，一來公子現在實力不夠，二來引人注目，三來這些人不容易受控制，這種事讓王安石去做好了。」

　　石越苦笑道：「潛光，方法是好方法，我現在檢正三房公事，安排幾個人也不成問題，可是你以為人材真的那麼好找嗎？」

　　潘照臨抿了抿嘴，說道：「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只要留意，怎麼會沒有人材？又不是要張良蕭何之材，不過是一些能臣幹吏而已。被埋沒的人多的是，公子多留意就是，我們也不是指望著一晚上就成功。」

　　石越知道他說得有道理，便不再說什麼。

　　潘照臨又道：「朝廷的事情，先只能做這麼多，而且不是急務，表面上風浪雖大，實際上公子並不危險。但是桑長卿的事情，卻是可能要動搖公子根本的，這種事，我以為可一不可二，若再出一個桑長卿，那就真要無法控制了，唐家，一定要牢牢控制在手中。」

　　石越皺了皺眉，道：「長卿的事情，並不表示桑家脫離控制了吧？」

　　潘照臨道：「雖然這不能證明桑家和公子交惡，畢竟桑唐二家和公子實際是休戚與共的，但是公子也不能太安心，因為他們隨時可以拋棄公子的，大不了前途差一點而已，也不失為一個富家翁。桑俞楚是個聰明人，他肯定不敢得罪公子，但是桑長卿實力一日強過一日，終有一日不再是池中之物，到時候桑唐兩家是支持公子還是支持桑長卿呢？」

　　石越默然半晌。潘照臨又道：「現在公子流水似的送禮物給內侍，白水潭的財力雖然獨立了，但是還要給欽天監的官員禮物和『津貼』，這些都是桑唐兩家的錢，西湖學院幾乎完全是唐家在支持，多少事情，都離不開桑唐兩家財力上的支持。如果桑長卿的力量足以保護桑唐兩家了，只怕他們不會樂意出這些錢。」

　　想到這些無比現實的事情，石越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對於某些人來說，「好感」這種東西，背後的實質很可能就是你送給他的錢的多少。內侍在宋代雖然不重要，但是他們的影響力也是不可以低估的，石越就記得以趙頊這樣的英主，也免不了想讓宦官領兵，被臣下花了好大力氣才阻止的。所以和這些內侍們保持良好的關係，只要不涉及到原則問題，也是一個政治生存的策略，只是若僅憑石越的薪水，送禮給內侍們，只怕自己天天喝粥也送不起。

　　石越現在每個月的薪水，不過區區三十貫錢，加上七石粟，另有職田二十頃──如果比起後世來，的確是了不起的高薪了，更不用說還有「增給」、「茶酒廚料」、「公用錢」等等名目繁多的津貼，皇帝時不時也有賞賜；但是如果說到送禮這件事，靠薪水的話，就實在是不可能了。一個穩定的財力支援，對現階段的石越來說，可以說是相當重要的。

　　想到這些，石越也不能不面對現實了，但是心裡還是有點不堅定，他沉吟道：「潛光兄，是不是說得太危言聳聽了？」

　　潘照臨冷笑道：「也許是我杞人憂天，但是問題是，我們現在輸不起。桑家我自有安排，但是唐家卻是鞭長莫及，唐甘南這幾年把生意從四川順著長江一直做到杭州，在最富庶的兩淮路和兩浙路，唐家的生意幾乎無處不在，錢莊、棉紡、印刷、造紙、陶瓷、絲綢、刺繡、造船、車馬、酒樓，每年唐家讓人到嶺南去收購荔枝，走海路運往高麗與倭國，一年僅此一項，利潤高達十萬貫，這還根本不是唐家的大頭。有公子的支持，唐家與各地官員結交更加順利，每年用在送禮上的開支，達二十萬貫之巨，連韓琦也收過唐家的歌妓。只不過唐甘南行事低調，懂得分寸罷了。但是這樣龐大的勢力，如果不能掌握在手中，唐甘南可是比桑俞楚更多的參預了公子的事情──萬一反噬，後果不堪設想！」

　　潘照臨說的，有些是石越早就知道的，有些卻是石越不曾聽說的，他不動聲色的聽完，似笑非笑地說道：「唐家那裡，潛光兄也未必就是鞭長莫及吧？」顯然有些事情，如果不是在唐家安插了人，是絕不可能知道的。而且安插的人在唐家的身分，只怕還不會太低。

　　潘照臨微微一笑，也不回答，繼續說道：「唐家有八兄弟，唐棣之父唐甘楚是長子族長，而唐甘南最精明。唐甘楚只有一子，唐棣將來是會在仕途上發展了，所以以後唐家的生意，多半會交給唐甘南打點。唐甘南有三子一女，三個兒子中，老大唐羽一直在四川幫著打理生意，老二唐康有意於功名，唐甘南有意讓他去西湖學院讀書，老三唐夏拜在了蘇軾門下。幼女年紀尚小。現在唐棣已經調來京師做屯田員外郎，估計也快到了。我的想法是，唐夏在蘇軾門下，就不必說了，但是唐康，我們不如把他接到白水潭學院來，現在西湖學院都是一些小毛頭，免得誤了這孩子的學業。另外公子就收他做義弟，以後朝廷有什麼推恩蔭賞，他就可以蔭襲功名……」

　　石越看了潘照臨一眼，這是恩威並用，一方面估計是栽培唐康，一方面卻也是個人質，偏偏他能說得這麼好聽。

　　潘照臨卻似沒有看見一樣，繼續說道：「這是其一，其二，唐甘南的高堂尚在，唐甘楚和唐甘南都是孝子，將來有機會公子給他母親申請一個朝廷的表彰，一來可報唐棣與公子相交之情，二來唐家必定對公子感恩戴德。其三，公子有意觀兵燕雲，就不可不早做打算，不如與唐甘南商量一下，派人去契丹各城開商店，或者就與本地人合夥亦可，我們就可以趁此機會，把細作分散到契丹諸地，到時候契丹內情，再也瞞不過我大宋。」

　　石越聽到這裡，才讚賞的點了點頭，說道：「這的確是個好主意。現在他們過去，只要開妓院、酒樓、茶館就可以了。收集的消息，也不過是一些商品的價格，哪個官員得寵之類，必然不會太引人注目，等到十餘年後，這些人都變成了當地的土著，屆時就有大用。這是長遠的好計。」

　　潘照臨笑了笑，並不多作解釋，只要給他個機會和唐甘南商量這件事，有機會涉及到人事安排，他就不怕不能把更多的細作安排到唐家的各個商行之中去。卻聽石越又說道：「其實唐家並不難制，做太多事情反而會讓人寒心。你行事要謹慎一點。」

　　潘照臨心中一凜，不由望了石越一眼，卻見石越臉上並無半分神色，當下便點了點頭，答道：「公子放心，我自會小心。」

　　石越微微點了點頭，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看似漫不經意的說道：「潛光兄，我想借唐家的財力，在京師再辦一份報紙，你以為如何？」

　　潘照臨一怔，果然石越表面上雖然說得大方，對桑充國之事不介意，可是心裡卻是介意到了骨子裡去了。他也不說破，認真地答道：「公子，萬萬不可。」

　　石越疑惑的望了潘照臨一眼，問道：「為何？」

　　潘照臨站了起來，踱了幾步，說道：「此事有四不可：其一，公子讓唐家辦報紙，是把自己捲入風浪之中，讓御史們多一個地方盯著你，讓皇上懷疑公子；其二，這樣做，是示人以小器，而且白水潭學院到時候就會有分裂之虞，學生們不得不在桑長卿與公子之間選邊，說到底這是內鬥，會大大損害公子的聲望；其三，桑長卿這件事做得大公無私，公子若是讓人覺得你很計較此事，並且和桑長卿因此而不合，士林一定會鄙滿公子。因此公子反而要顯得光明磊落，如果有機會，要公開讚揚桑長卿與《汴京新聞》的風骨；其四，這樣子是把桑家逼到對立面，桑家即便變成盟友，也好過變成敵人，若公開顯示公子的不信任態度，是非常不智的。」

　　石越搖了搖頭，不再說話。他其實只是心裡有點不舒服，說到很怨恨桑充國，那是談不上的，這件事從理智上來說，桑充國做得也不見得錯了，只是沒有先和自己商量一下，讓他心裡總是覺得有根刺。他知道潘照臨是誤會他的意思了──他提出辦一份報紙，只是想有一個自己可以控制的輿論平臺罷了──但這也沒有必要解釋，有時候做為一個首領，是沒有必要讓屬下知道自己真實想法的，潘照臨讓他處處防著桑唐兩家，在他看來，雖然未必不對，但是讓自己控制的各種力量保持一個平衡，才是他首先應當考慮的。他不可能事必躬親，一個不信任自己屬下的人，是不能成大事的，而且有些見不得光的事情，他也不宜親自過問，但是如果因此讓自己的某一個屬下勢力過大，他也不會願意看見。

　　想到這些，石越似有意似無意地看潘照臨一眼，說道：「方略差不多定好了。唐家的事情，拜託潛光兄去安排。另外，把沈歸田調到兵器研究院去，軍器監從這件事看來，人員相當複雜，沈歸田到兵器研究院去會有比較有用。」

　　潘照臨微微一笑，點頭答應了。

　　石越站起身來，喊道：「侍劍，備馬。」

　　※※※

　　沈括的情緒相當低落，石越走進沈府的客廳時，發現一張桌子上還放著一份《汴京新聞》，報紙的一角有被狠狠的捏過的痕跡，皺巴巴的。

　　「多謝你來看我，子明。」沈括看到石越後，勉強笑了笑，語氣裡透著沒精打采。

　　石越擠出一絲笑容，說道：「存中兄，不必如此沮喪。」這是他第一次稱呼沈括的表字。

　　沈括似乎有點感動，嘴角抽搐了一下，眼光卻不由自主的落到了那張報紙上。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說道：「子明，多謝你看重我。這次我行事不慎，也是咎由自取，無話可說。方才孫和父來過了，他想請外郡，如果皇上不肯恩准，就此致仕也罷了。我也想去延州軍前效力，離開這是非之地。」孫和父即是孫固。

　　石越向沈括深深一揖，斂容道：「存中兄，是我連累了你。」

　　沈括搖了搖頭，苦笑道：「不要這麼說，子明，你前途無量，多多保重。我不能幫你做一番事業，反而牽累於你，我心裡已是過意不去。」

　　石越嘆了口氣，「存中兄，以兄之材，去外郡，終是屈就。是非黑白，自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何不暫時棲身白水潭，等待這一天的到來？」

　　「本來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這份報導一出來，我無顏面對我的學生。」

　　「你又沒做錯什麼！」

　　「人言可畏，子明，人言可畏呀！」

　　石越沉默半晌，才說道：「存中兄，西北不是能展現兄臺才華的地方。我希望你能留在京師，助我一臂之力。」

　　沈括似乎有點意外，「我還能幫你什麼嗎？子明。」

　　石越用力的點了點頭，「不僅是幫我，也是你幫你自己。兵器研究院的諸多項目，都需要存中兄來主持，另外，皇上既有旨意讓你回白水潭，你依然是格物院的院長。只在兵器研究院能取得成績，那麼皇上必然會重新重用你的，你能留在京師，一切的陰謀與流言，慢慢也會煙消雲散，所有的事情，都是查無實據的。」

　　沈括本是功利中人，石越所說的確有理，他也不由不動了一心。但是轉念想想要去白水潭面對學生的懷疑，還有和桑充國見面時的尷尬，以及被老百姓的痛罵，什麼樣的想法都立即煙消雲散了。

　　他遲疑的說道：「子明，只怕我不能幫你。」

　　石越知道他在顧忌什麼，畢竟有些時候，面子問題比什麼都重要。他誠摯的說道：「存中兄，我知道你顧忌什麼。這樣，我在白水潭給你建一間專門的研究所，你可以挑自己最得意的學生幫助你就可以了。你依然是格物院的院長，什麼時候你願意上課，就去上課，短時間內，你可以專心做你的學問與研究。再給兵器研究院的一些指導就可以了。兵器研究院的諸位與你共事這麼久，他們是深知這件事的內幕的。」

　　石越看了沈括一眼，他的神情明白開始動搖，當下繼續說道：「到時候若有所成績，亦是為國立一大功，皇命必有嘉獎，今日之事，自然煙消雲散。這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沈括望著石越那白皙的臉龐，看到石越的確是相當的誠懇，不由有幾分感動：「子明，承你如此看重，士為知己者死，愚兄豈敢再推辭。只是不瞞你說，你所說的研究院的鋼鐵高爐、平爐煉法試驗過數十次了，從焦碳到鼓風機的改進，都一步步積累著，雖然什麼時候成功還很難說，但是成功已是必然之事。震天雷的改進，火藥顆粒化的試驗，還有你說的硝火甘油、火槍這些設想，沒有我，那些學生們一樣有能力試驗，他們需要的是時間和經驗，不斷的試驗，總結經驗，就會成功。我能幫的忙實在有限。」

　　石越見他已經答應，心放了下來，笑道：「存中兄不必過謙，能有今日之成績，你功不可沒。這是別人抹殺不了的。兵器研究院的事情，你只需做做指導就可以了，我想請你做另幾個課題的試驗。」

　　沈括疑惑的望了石越一眼。

　　石越微微一笑，走到屋角的一個沙漏上，只見細沙從微小口子中慢慢漏下，外面則是表示時辰的刻度。他凝視良久，回頭望著走到身邊，一臉不解的沈括，笑著從袖子裡掏了一個東西來。

　　這是一個穿了一根繩子的圓球。

　　石越把繩子的一端拴在一個架子上，輕輕的撥動圓球，圓球開始做左右的擺動……

　　沈括迷惑地看著左右擺動的圓球，腦子裡一個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他似乎發現了什麼，卻又把握不住，不明白是什麼東西。

　　圓球漸漸停止擺動，靜止的垂了下來。

　　石越走了過去，再次輕輕撥了一下，圓球又開始左右擺動……

　　「存中兄，注意看這個圓球左右擺動的時間與幅度。」石越輕輕的提醒道。

　　沈括集中精力觀察著圓球的左右擺動，發現左右擺動的幅度和時間，幾乎是一樣的。

　　「左右擺動的時間與幅度，幾乎相等。」沈括喃喃說道。

　　「不錯，是相等的，但不是每一次都一樣。」石越肯定了沈括的判斷。

　　石越又從袖子裡抽出一張雪白的紙來，打開放到沈括面前，紙上面畫了一個擒縱器，這個沈括並不陌生，當時欽天監已經掌握了這種東西，並且用來製造天文鐘。擒縱器上是兩塊掣片連著一根主軸，主軸做九十度的彎轉，就是一根繩子吊著的擺捶了，繩子上方是擺線夾板。這實際上是一張老式擺鐘的原理圖，石越家裡就曾有一架，他對這個東西很感興趣，因此記得相當的清楚。

　　在圖的上方，是一個刻度圖，以及擺鐘的外形圖。

　　沈括捧著圖了看了半天，不敢置信的問道：「子明，這是什麼？」

　　「這是我設計的擺鐘原理圖。」石越淡淡的說道。

　　「擺鐘原理圖，你是說利用這個擺的原理，來製造計時的儀器嗎？」沈括不愧是悟性極高的人。

　　「我以為相當的可行，但是需要你製作儀器的經驗來幫助我。」石越微笑點了點道：「你看這，單擺在短弧線上擺動比長弧線上更快，用這個擺線夾板可以解決這個問題，當擺線擺動，被這個東西擋住，它就不再走弧線，而走擺線了……」

　　沈括看著這張圖紙，一邊聽石越解說，一邊眼睛都直了。

　　「我能造出來這東西！」沈括捏著拳頭說道。被軍器監一案打擊的銳氣，突然又回到了身上。

　　石越抓住沈括的肩膀，說道：「我不僅僅需要你造出來，以存中你製造天文儀器的經驗，有足夠的支持，製成這個擺鐘自然不成問題。但是我要你從白水潭學院格物院三年級的學生中，挑出優秀者來，共同製作這個擺鐘。要把時鐘做得精密，就要做大量的觀察與測量，你帶著這些學生，讓他們也學會實驗與觀察，學會記錄與製作，我希望白水潭格物院的學生，是真正的英才。」

　　「子明，你放心，我必不負你所托。」

　　※※※

　　在石越在沈府做鐘擺試驗的同時，集英殿裡，文彥博和王安石幾乎是針鋒相對。

　　文彥博恨聲說道：「陛下，桑充國實在是小人，前者因他而有學生聚眾叩闕，無視皇法，現在竟然敢以下議上，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裡！臣以為實在應當封了這種無上下尊卑之分的報館。」孫固和他私交甚洽，而且政見相合，是志同道合的同志，這次文彥博把桑充國恨到了骨子裡。

　　王安石卻不緊不慢的說道：「陛下，桑充國不過公正的報導事情，雖然在私誼上，自然有不義之嫌，但是在公義上，卻也沒什麼不對。《皇宋出版敕令》既在，朝廷行事，還當依法而來。」

　　文彥博高聲爭道：「安石，難道凡事都要依法嗎？聖人有為尊者諱、為賢者諱、為親者諱之說，難道聖人的教誨比不上那個所謂的法嗎？」

　　王安石冷笑道：「聖人之義，還有大義滅親呢。陛下，臣與桑充國並不認識，亦無交情，不過臣知道朝廷法度不輕立，既然訂下，就要遵守。桑充國這次被文大人指責，難道真是因為桑充國議論了尊者嗎？之前《汴京新聞》議論的朝廷官員多的是，怎麼沒聽見文大人有半句指摘呢？」

　　剛剛來到京師的張商英，站在後面，見王安石說話如此不留情面，心裡也暗自感嘆。章惇經撫地方，所過之處，不可一世，結果幾個地方官員把他給推了出來，一席話把章惇說得無話可說，結果竟被章惇推薦給了皇帝，剛來面聖，就碰上這樣火爆的場景，他實在不能不感嘆。

　　文彥博說不過王安石，便跪在地上，頓首說道：「陛下，臣的確沒什麼才學見識，一把老骨頭，不合時宜，就請陛下放我外郡吧。」

　　趙頊皺了皺眉，說道：「文卿，現在西北用兵，樞府豈可無人。桑充國這是小事，不可逞意氣。你是國家重臣，豈可輕易棄朕而去？」

　　文彥博朗聲說道：「老臣留在朝中，也沒什麼用處，而且不合時宜。朝廷說變法、變法，可以不顧祖宗家法；朝廷說立法、立法，卻連聖人的教誨都可以不聽。上下失常，陰陽失度，這是禮崩樂壞之際。老臣不忍見此，陛下念著老臣忠於為國，就請放我外郡吧。」

　　趙頊見他這個樣子，也只好溫言安慰道：「文卿，樞府非卿不可，卿當勉為其難。朝廷委卿以重任，不可謂不重。卿欲請外，朕是不准的。這樣，今日就議到這裡，你們都先告退吧，王安石和張商英留下。」

　　待一眾臣工都退下。

　　趙頊打量了張商英一眼，這是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長得甚是俊逸，星目如點，炯炯有神。趙頊不由生出幾分好感，說道：「張卿，章惇很是稱讚你的學問。」

　　「不敢，那是章大人謬讚。」張商英謙虛道。

　　「章惇豈是喜歡說別人好話的人？」趙頊笑道：「張卿對於朝廷行新法是什麼看法？」

　　「新法本是良法，如果得其人，緩緩行之，則有利於國，如果非其人，急功近利，則有害於國。」張商英看都不看王安石，直率的說道。

　　「哦。」趙頊不置可否，繼續問道：「那麼對於《汴京新聞》，卿又有什麼看法？」

　　張商英略想了想，答道：「陛下，微臣以《汴京新聞》，於國是有益的。」

　　「何以見得？」

　　「臣聽說《汴京新聞》的主事者，是桑充國、程顥、歐陽發，這三個人，桑充國得罪了鄧綰，這次連石越、沈括、孫固都一起得罪，雖然很多說法，但是由此可見此人是個極有風骨的人；程顥、歐陽發，久負盛名，世人都稱為君子。如這樣的人主事，《汴京新聞》就不至於對國家有害。何況報紙一物，一則可以啟發民智，教化百姓；二則可以讓貪官污吏懼怕，不能欺上瞞下；三則似臣這等外地來京之人，只要買幾期報紙一讀，就知道京師最近情況如何，甚是方便，朝廷大臣若每天讀讀報紙，必不至於與下情相隔。因此臣以《汴京新聞》於國是有益的。」

　　趙頊點了點頭，對王安石笑道：「丞相，張商英見識不錯。不過說到桑充國，不過是今之酈生，其為人，朕不取他。」

　　王安石見皇帝竟然用到「酈生賣友」的典故，不禁吃了一驚。不過他和桑充國，說起來還有樑子，他王安石畢竟不是聖人，實在沒有必要為桑充國說太多的好話。

　　趙頊又繼續說道：「不過酈生賣友，卻也有利於劉氏江山。因此不能以此加罪，若從公義來講，朕還得說他是對的。最值得欣慰的是石越沒有結黨，所有謠言不攻自破，正是日久見人心啊。」

　　王安石也無話可說，只好說道：「石越行事，是很謹慎的，亂法的事情，大概他也不敢亂來。」

　　張商英在旁邊卻不敢插口，只好老老實實聽著。

　　趙頊看了他一眼，笑道：「張卿有才識，敢說話，就去御史臺做監察御史裡行吧。」

　　所謂的「裡行」，就是見習的意思。做監察御史裡行，雖然官職不高，卻實是清要，很受人尊敬，聽到這個任命，張商英也是意外之喜，連忙叩頭謝恩。

　　※※※

　　桑充國並不知道皇帝在接見張商英的時候說他是「賣友」，他面臨的問題是，他的表哥唐棣在白水潭學院找到他後，一把將他拉到房子裡，門一栓上，就大罵他沒有義氣。

　　「長卿，你忘記了我們當年的抱負了嗎？我們不是說好要幫助石越，一起實現他描繪的理想世界的嗎？」

　　「你這是為了什麼？為了出名嗎？你坐牢那會，我們遠在外地，石越在皇上面前是怎麼保你的，你不知道嗎？你現在這樣落井下石？！」

　　唐棣的指摘，句句誅心，桑充國心裡揪心的疼痛。

　　他直視唐棣的目光，朗聲說道：「我沒有變心！我這樣做，正是為了實現石越描繪的理想世界！」

　　「是嗎？為了實現我們的理想，你在石越最困難的時候，用焦點版報導一篇毫無實據的醜聞？來損害他的名聲？」唐棣冷笑道。

　　「報紙的理念，就應當是公正與中立。這也是石越所主張的。」

　　「什麼公正與中立？沒有證據說人家壞話，就是公正與中立？我可不明白。」

　　桑充國第一次發現，自己和唐棣的思想，已經是相差得太遠，這些在白水潭來說很好理解的思想，到了唐棣身上，就變得無法解釋。

　　他盡量平靜的說道：「表哥，你讀過《三代之治》和最近的《白水潭學刊》嗎？公正與中立的報紙，是石越經常提到的。我們這樣做，是為了尊重我們的理想。」

　　「是嗎？」唐棣冷笑道：「長卿，就你讀過書。白水潭學院的山長，名動天下的桑公子。你的名氣，的確可以和石越當年相提並論了。我不懂你那些偉論，《三代之治》我讀過，沒有讀出你的那句話來。我只知道，石越能夠帶我們實現一個偉大的理想，我們要做的，就是幫助他。」

　　「就是幫助他？做石越的奴才嗎？表哥，你明不明白，我們要實現的，是石越所提到的理想，我們要尊重的，那個理想以及相關的理念，而不是石越本人。」

　　「這有什麼區別嗎？」唐棣冷冷的說道。過了一會，他冷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以為實現那個理想，就必須跟著石越，幫助石越。而你以為，別人也可以帶我們實現那個理想。原來你想做那個人，是不是？」

　　「你竟然這樣想我？表哥。你以為我是那樣的人嗎？」桑充國委屈得身子發抖。

　　「我本來以為你不是這樣的人，但是我發現，人是會變的！」唐棣冷笑數聲，打開門揚長而去。

　　幾縷陽光照進屋中，桑充國咬緊嘴脣，幾道血絲順著嘴角流下。

　　※※※

　　「哥哥。」桑梓兒敲開桑充國書房的門，桑充國已經好久沒有時間回家了，臉色蒼白不少。

　　「梓兒，有事嗎？」

　　「毅夫表哥回京了，剛剛來家裡，見了爹爹和石大哥。」桑梓兒欲言又止。

　　桑充國明白她想要說什麼了，他憐愛的看了妹妹一眼，說道：「妹子，你也在怪我，是嗎？」

　　桑梓兒走到他面前蹲下，低聲說道：「我也不知道你們誰對誰錯，我只想大家可以平平安安的在一起，開開心心就好。」

　　桑充國輕輕摸了摸梓兒的頭髮，嘆惜道：「妹子，哥知道你肯定很為難。不過哥也有哥的苦衷。」

　　「我知道。方才爹爹和毅夫表哥都很生氣，爹說要停止幫你辦義學，不讓印書坊印你的報紙，是石大哥勸阻的。石大哥說哥哥沒有做錯什麼，石大哥還說哥很有風骨。」桑梓兒抿著嘴，帶著幾分驕傲的說道。

　　「是嗎？石越他真的不介意嗎？」桑充國悠悠地說道。

　　桑梓兒抬頭望了桑充國一眼，桑充國連忙把頭偏開，他不想讓妹妹看到自己眼中的淚水。

　　只聽桑梓兒輕聲說道：「石大哥也未必不介意，我能感覺他心裡有幾分勉強，不過他也是知道哥哥做得對的，所以雖然不高興，但是還是幫著哥哥說話。哥，你不要怪石大哥好嗎？到他那分上，要是完全不在乎，也挺難的。」

　　桑充國聽到梓兒這話裡，竟是對石越情意深種，心裡吃了一驚。

　　「妹子，我不會怪他的，他不怪我就很好了。我怎麼會怪他呢？」桑充國溫言答道。

　　「妹子，妳是不是喜歡石越？」遲疑了好一會，桑充國終於問了出來。

　　桑梓兒根本沒有想到桑充國會問這個問題，呆了一下，臉立即紅到脖子根了。她站了起來，低著頭說道：「哥，我出去陪娘一會，你等一下也過來給娘請安呀。」說完也不等桑充國回答，就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

　　熙寧五年七月分的軍器監事件，並沒有讓人得出滿意的結果。火藥配方離奇失蹤，開封府束手無策，雖然暗流在地下悄悄的湧動，各個政治勢力重新開始審視手中的牌局，但若從表面上看來，則似乎這個虎頭蛇尾的事件，完全是為了等待呂惠卿在閏七月到來的時候可以順利的入主軍器監。

　　但是就在呂惠卿抵京之前數天，發生了一件可以歷史上大書一筆的事情，在當時卻沒有幾個人知道。

　　白水潭學院一個叫趙巖的學生，也是兵器研究院的研究員，先以百分之七十五的硝用水溶解，然後裝百分之十的硫磺放入其中攪拌，最後再用百分之十五的炭投入，吸乾後把炭取來碾壓成粉，然後曬乾。再用牛皮膠溶液與酒精混合，噴灑在藥粉上，滾成粒子，成功的試製出最佳配方的黑火藥粒子。使火藥生產、保存、運輸過程的危險性大大降低。

　　報告遞交上去的當天，就被石越鎖進了檔案最深的那一層裡面。趙巖受到表彰，但是這件事卻被下達禁口令。

　　「趙巖，你這個成績是天才般的成績，我為我們白水潭學院有你這樣學生而驕傲……但是，這個成績將做為機密被保存起來，你可以繼續進行這方面的研究與試驗，沈歸田會給你提供協助。但是希望你不要向任何人洩露你的研究內容與成績。」石越一臉嚴肅的叮囑。

　　「石山長，您放心。」趙巖處於極度的興奮之中，絲毫沒有問為什麼。

　　「今後你的研究進程，可以向沈歸田報告，他會直接向我反映的。不管兵研院換了誰來主事，這個章程不能亂。這件事你能理解嗎？」

　　「我明白，山長。」沈括的去職，讓兵研院的人心裡都很不爽，可以說凡是進兵研院的學生，都是對石越非常崇拜，對沈括相當尊敬的人，他們只是不願意參預政治，可是《汴京新聞》還是會讀的。

　　趙巖所不知道的，是同樣的要求，通過不同的人的口中，傳給了兵研院白水潭系的所有研究組的核心人物。不過他出色的成績，讓他有了與眾不同的待遇──石越親口向他提出了這個要求。

　　二人佇立在兵器研究院外面的山坡上，這是一個明媚清新的早晨，細小的雲片在淺藍的天空中泛起了小小的白浪，晶瑩的露珠一滴滴的灑在草莖和樹葉上，遠遠望見白水潭的水面，靜靜的在太陽下閃耀著。這是一個如此美麗的世界，石越望著沉浸在這一片美景中的趙巖，這個年輕的學生，根本沒有意識到，他帶給這個世界的，將是什麼樣的改變！但石越其實同樣也不知道，自己帶給這個世界的改變，究竟有多大！

　　他不知道，一個璀璨的星系，已經在空中漸漸升起！

第九章　呂氏復出

　　事情總有其兩面性。

　　──石越

　　熙寧五年閏七月，浩浩蕩蕩十輛馬車，幾十個行人走在通往東京汴梁南董門的官道上，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騎著馬走在車隊的最前面。他身著一襲白色的長袍，頭上戴的是黑色的烏紗襆頭，削瘦白皙的臉龐上，一雙細細的眼睛炯炯有神，留著三縷美鬚的嘴角略帶微笑，左顧右盼之間，神采流轉，加上跨下的白馬，實是個俊逸的美男子。同樣騎著一匹白馬，緊跟著這人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路人們從這一行人的規模與氣勢來看，就知道肯定是官宦人家舉家進京。

　　中年人打量著南熏門外官道兩邊，只見兩邊屋宇鱗次櫛比，有茶坊、酒肆、腳店、肉舖、書店……商店門樓懸掛市招旗幟，招攬生意，各色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和汴京城內城的繁華比起來，亦是毫不遜色。他臉上不自覺的露出驚訝的神色，停住馬嘆道：「履善，我等不過離開京師三年，這裡的變化竟然翻天覆地，真讓人吃驚。」

　　他叫的那個人，正是熙寧三年與唐棣、柴氏兄弟等人同榜進士，外放晉江判官的陳元鳳，這次是推行新法有功，治所內賦稅與戶口都有增加，回京敘職，眼見就有提升。而和他說話的中年人，就是居喪三年的呂惠卿，外號「護法善神」，新黨中深受王安石器重，被皇帝稱為「今之賢人」。呂惠卿是晉江人，居喪間和陳元鳳相交甚歡，這次正好順路，就相伴返京。兩個人離開京師，都差不多有三年了。

　　陳元鳳也勒住馬頭，感嘆道：「老師說得不錯，京師的確是日新月異。」因為呂惠卿是他中進士那一年的考官，私下裡，他稱呂惠卿為老師。

　　二人卻不知道，這南城的南董門外到西城的萬勝門外，之所以一片繁華景象，短短兩年多時間就變得堪與汴京城的內城相比，完全是因為在這一段的中心，有一個規模空前龐大的白水潭學院，還有一個白水潭兵器研究院和負責警戒的一千名禁軍，而《汴京新聞》的報館，桑氏印書館的白水潭分店，亦在此間。僅以白水潭學院為例，在校學生已近萬人，大部分學生都有書僮，以平均每個學生一個書僮來計算，就有近兩萬人口。再加上延請了數百名教師以及家眷，還有許多赴京趕考的士子，來京遊歷的學子，為了貪圖方便與節省，也盡量住在白水潭附近，白水潭的人口單就這一項，就已經有三萬多。如果加上其它種種，人口已在十萬有奇。雖然白水潭村依然固執的保持著自己的農業化，但是在中心區的一片田園之外，卻不可避免的興建起大量的服務性店舖。而隨著白水潭學院區的房價慢慢變得幾乎可以趕上潘樓街，這些旅店就自覺地向外擴張，竟然一直延伸到了南董門和萬勝門附近。現在朝廷已經在討論開封的城牆是不是要向外擴建，把這一片繁華區納入保護之中，如果不是因為朝廷在西北用兵，導致財政緊張的話，只怕早就開始建新城牆了。

　　從南董門和萬勝門開始，有幾條水泥馬路在城外連結戴樓門和新鄭門，一直通往白水潭學院，沿路兩邊，在還顯得瘦小的樹木之後，各種店舖都如雨後春筍般豎立兩旁，這些房子與汴京城的不同之處是，大部分都是紅磚水泥結構。白水潭學院在九月份即將迎來第三屆學生，估計可能高達一萬人。而桑充國在開封城的百所義學計畫中，在白水潭區的就興建了十所總計三千人的規模，分散在從南董門到萬勝門的九十度角區域。一片市舖的叫賣聲中，傳出兒童清脆的讀書聲，也是所謂「白水潭區」獨特的景致。

　　雖然不知道這些前因後果，但是以呂惠卿的聰明，很快就明白了這一切，與那個叫石越的年輕人密切相關。他向陳元鳳笑道：「石子明名不虛傳，履善，現在天色還早，我們不如在前面的酒樓歇會兒。」

　　陳元鳳遲疑了一下，提醒道：「恩師，你這次返京，肯定有同僚在城門前迎接你的。」

　　呂惠卿揮了揮手，笑道：「他們不知道我的行程，王丞相不喜歡這些虛文，我們也不必搞些繁文縟節。等進了城安頓好，明日就可以遞牌子面聖了。」

　　兩人說話間，就到了一家叫「蔡水居」的酒樓前，立即有幾個店小二迎了出來，殷勤的招呼著，這一隊人有近百人的規模，這些見慣了世面的店小二還不知道是大主顧上門嗎？當下便把家眷們請到了樓上的雅座，家人們卻在樓下用餐。

　　呂惠卿執鞭上樓，和陳元鳳憑窗而坐，談論些佛老要義，各地風物，一邊看官道上人來人往，也別有一種味道。二人正把酒交談間，卻聽到外面有人抑揚頓挫的讀著什麼東西。二人傾耳相聽，卻不是說書人，而有人在讀著什麼文章，呂惠卿好奇心起，便吩咐家人撤去屏風，只見一個五十多歲的酸儒，手裡拿著一張印滿了字的紙，坐在一個小桌子旁，搖頭晃腦的讀著：「……故曰，治國者當以民為本，民為重……」而一干客人或自顧自的吃著飯，輕聲談笑，視若無睹，或傾耳相聽，細細思考，還有人則交頭接耳，輕聲評論著什麼，有幾個魯莽的便高聲問：「報博士，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給洒家解說解說……」那讀書的應了一聲，便開始細細解說。

　　呂惠卿和陳元鳳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又是什麼新行當。想到自己離開京師不到三年，今日回來，竟然有諸般事物都不知道了，呂惠卿心裡的滋味，真是說不清道不明。陳元鳳叫過酒博士，問道：「什麼是報博士？」

　　酒博士臉上的笑容擠成一團，輕聲答道：「那個讀報的，就是報博士了。」

　　「你這不是廢話嗎？」陳元鳳罵道。

　　酒博士本意是想要些好處，不過他也知道這兩個官人來頭大，倒也不敢輕慢了，見陳元鳳生氣，連忙正經答道：「客倌想是外地來的，報博士就是專門給客人讀報紙的人，各家酒樓都有，一般都是酒樓出錢請的，客人都喜歡這個，哪家酒樓沒有這個，生意就不好。他們就在酒樓裡、茶館裡給客人讀當天的報紙，客人不明白的，他就要詳加解說，客人走的時候，也會賞幾個錢給他。這些人收入比說書的還高呢。」說到這裡，酒博士已是滿臉的羨慕，顯然這些讀報人的收入比他要高。

　　「報紙？」呂惠卿在旁邊聽明白了，笑道：「是桑充國的《汴京新聞》吧？你們這樣做，不是沒有人買他的報紙了嗎？」

　　酒博士笑道：「哪裡會，讀書人，官老爺，只要有錢的，都是自己買。聽說每天能賣五六萬張，上次軍器監案，印了十萬張，桑家印書坊有時都印不過來，有時候還要請別的印書坊幫忙，晚上那一塊燈火通明的加班趕，我們這酒樓裡，不過是些不認字的，或者沒空讀書的，聽著玩玩。連相國寺說書的張十三，都是上午讀報，下午說書。」他說的張十三，呂惠卿倒也知道，說一部隋唐出名，在東京頗有點名氣。

　　呂惠卿點了點頭，朝書僮使了個眼色，那書僮便拿出一把銅錢塞給酒博士，呂惠卿笑道：「麻煩你去幫我買幾張近幾日的報紙，多出來的算是賞你的。」

　　※※※

　　呂惠卿自從皇帝接見之後，當日就被授天章閣侍講、同判司農寺，兼知軍器監事，新黨核心第二號人物的地位立即就被確立起來了。當天皇帝留下他賜宴，詢問他對朝廷政事的看法，瞭解地方民情，一直到天色作晚，才放他出宮。如此恩寵，當世罕有。第二日拜會王安石等諸宰相之後，呂惠卿就正式走馬上任了，皇帝認為石越應當主要在中書省學習公務，同時解了他權知兵器研究院事的差使，改由呂惠卿推薦的陳元鳳權知兵器研究院，這樣，呂惠卿在形式上便把軍器監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中。因為兵器研究院無疑是軍器監的重點部門，而那裡又是石越白水潭系的老巢，最初幾日，呂惠卿只要有空就會親自去兵器研究院視察，幫助陳元鳳瞭解各個部門研究的課題以及意義，一方面試圖盡快淡化石越的影響，一方面也希望能夠搞出一點成績來。

　　「履善。」呂惠卿溫和的囑咐陳元鳳，「剛才讀過石越和沈括定下兵器研究院管理規則與獎懲條例，你有什麼看法？」

　　陳元鳳一怔，答道：「老師，學生以為不過如此。」

　　「嗯？」呂惠卿臉色一沉，「履善，聽說你和石越等人不和，是吧？」

　　陳元鳳臉上一紅，卻也不敢否認，「是的，我就是看不慣這些人。」

　　「履善，你和石越之間的恩怨我不管，但是做大事的人，要明白事理，懂得對方與自己的優劣，這樣才會有成功的希望。」呂惠卿不緊不慢的說道，他比陳元鳳長十多歲，自然可以用老師的態度對他，「我看石越此人，計慮深遠，處事謹慎，你若想有一天能壓倒他，就要承認他的優點，做出點成績來，讓皇上承認你的能力。當今皇上，勇於有為，沒有政績，是不能打動聖心的。」

　　陳元鳳低著頭道：「老師教誨得是，學生記住了。」

　　呂惠卿點點頭，繼續說道：「你看這石越在兵器研究院制訂的種種條例，都是相當的精細，可以說面面俱到，他有沈括等人幫忙，自己在虞部和胄案積累了大量的經驗，加上才華出眾，所以才能制定出這些細則來，我們奉聖命來接掌此處，凡是好的，都要因襲，所以石氏成規，就不要輕易改動，否則鬧出笑話，反會被人看輕，讓御史知道，必有話說。」

　　陳元鳳佩服的點了點頭。只聽呂惠卿繼續說道：「兵器研究院的人，都是白水潭出身，對石越必有好感，若要得到他們的支持，你平時不可以對白水潭學院表現輕慢之意，對桑充國與石越，也要有一份尊敬的樣子，這樣才不至於激起反感，像石越留下的計畫，就要全力支持，這樣是告訴大家你的胸襟寬廣，來這裡也不是和石越為敵。這樣才能把兵器研究院為我所用。這個道理你明白？」

　　「學生明白。」

　　「你能明白就好。」呂惠卿笑了笑，又說道：「不過這樣消極的因勢利導，也只是一個方面，你平時要多觀察，盡量提拔一些不是白水潭出身的人來主持新的研究，軍器監能工巧匠甚多，市井中多有奇人，你能加在提拔，他們必定感激你的知遇之恩，竭心盡力為你做事。你再用這些人來在兵器研究院樹立威信，這才是上策。」

　　陳元鳳聽得頻頻點頭，對呂惠卿佩服得五體投地。

　　呂惠卿輕輕拍了拍他肩膀，溫聲說道：「履善，記住，小不忍則亂大謀，軍器監和兵器研究院，是最容易建立功勞的地方，你不會因此而得罪人，卻可以立下極大的功勞。震天雷就是一個極好的例子，若不是沈括等人行事不謹，讓人有機可趁，現在我們哪裡有這個機會？你好自為之。白水潭學院，桑充國和石越實際也有矛盾，桑充國在野，不足為懼，所以白水潭出身的研究員，你也可以多加交往，凡是傾向桑充國的，不妨加以引導，許以重用，把他們爭取過來。」

　　「學生明白得，老師放心，我一定在這裡做出點成績來。」陳元鳳認真的答道。

　　「好，好，年輕人就要有這個氣度。」呂惠卿哈哈笑道：「聽說四大學院在白水潭演講，我準備順路去聽聽，你要不要一起去？」

　　陳元鳳遲疑了一下，說道：「學生就不去了，我再多瞭解一下兵器研究院吧。」他心裡卻是不願意去看到桑充國名滿天下春風得意的樣子。

　　呂惠卿也不勉強，從小廝手裡接過馬鞭，縱身上馬，直奔白水潭學院而去。

　　※※※

　　白水潭學院這幾天出奇的安靜又出奇的混亂，軍器監案在這裡並沒有引起太大的風波，因為升學考試相當的困難，大部分學生都要全心投入進去，以免自己成為不名譽的留級生。每個人都是要面子的，特別是這些在自己家鄉看起來不可一世的年輕人。而另一方面，為了趕在九月開學，各地學子從七月開始，就陸續來白水潭報到的，他們中大部分是讀一年級，也有少部分是申請參加一年級的升學考試，希望可以直接讀二年級的。這些人的到來，讓白水潭在安靜中多出了幾分混亂。另外，從關西橫渠書院、以及嵩陽書院，各來了十五名學生，將在演講堂做一次為期十五天的演講活動，白水潭和太學也將各派十五名學子，參加這次學術交流。這就是呂惠卿口中所謂的「四大學院在白水潭演講」了。

　　隱隱已經是執天下學術牛耳的白水潭學院自然不願意在這第一次交流中丟臉，所有人員是桑充國、程顥、賈憲（新任格物院代院長）親自選定，雖然許多出色的學生已經進了兵器院和《汴京新聞》報社，加上白水潭十三子等人南奔杭州，但是以明理院常州人佘中為代表的白水潭二年級生中，依然是人材輩出的。但是格物院這次卻只派了三個人出來，卻不能不讓桑充國感到困擾──本來他是希望格物院多派一點出來，讓橫渠書院和嵩陽書院也能開格物課的，但是石越親自介入格物院的二年級的升學考試，以及提前公佈格物院畢業設計的題目，讓所有格物院的學生一方面受寵若驚，一方面極度擔心自己畢不了業。

　　算術系的日子最好過，至少現在看來如此，畢竟所有的畢業論文課題，都是自選的，而且討論的不過如何系統化的解決三次方程以及一些關於三角形計算的論文之類；而博物系的學生就比較痛苦了，第三年他們將分成四個小組，分別向四個方向出發，沿途繪製地圖，考察地形與物產，提交論文，有一個小組的題目竟然是沿河而西，考察黃河，其中重要的一問竟然是「黃河是否可以變清」，雖然博物系的學生不相信什麼「黃河水清聖人出」的民謠，但是提出這樣的問題，未免也太難了一點；但是相比於格物系的畢業論文題目，博物系的學生可以開心的睡著都要說自己運氣好，「試論溫度測量的可行性」、「你對熱與力關係的理解」、「質量守恆假設是否成立」、「試論兩個鐵球為何同時落地」、「磁鐵性質」、「空氣是否燃燒之要素」……雖然學生們可以自己申報論文的題目，但想想石山長與那些教授的神態，就知道想隨便申請一個題目過關是不可能的。相比之下，博物系可以得到大筆津貼出去遊山玩水，才是讓人羨慕不已。據說這個事實直接導致當年報博物系的人數激增。

　　呂惠卿和王安石、王雱等人不同，石越對他來說，無疑是一個可怕的政敵，一個競爭對手，但卻並非是仇敵，王安石是因為叩闕事件之後，身分尷尬，所以他不可能親自來白水潭學院看看，更不用說他還有宰相這樣崇高的身分了。而王雱卻是純粹的意氣用事，他似乎根本就不能接受白水潭學院出色的成績這樣的事實，於是站在書房裡把手一揮，眉毛一揚，不屑一顧。號稱「護法善神」的呂惠卿，自從回京的那一刻起，就對白水潭學院充滿了興趣，他很有興趣研究石越為什麼這麼快速竄紅。

　　寄好馬匹，悄悄走到演講堂，有三千座位的演講堂被擠了個水洩不通，呂惠卿饒有興趣的打量著這座內部就有兩丈多高的建築，三千個座位呈一道弧線排列，在弧線上每三百個座位形成一塊，按梯狀高度由低而高從裡向外排列，共有十塊，而縱向則由八條過道分成整齊的九塊，它們共同的中心點，則是一座高臺，演講者便在那高臺上演講，他的背景，是一幅一丈多高，四丈多寬的人物畫，畫的是孔子給三千弟子講學的故事，這三千座位，估計就有孔門弟子三千的意思。不過此時的演講堂內，絕不止三千人聽講，所有的過道都站得滿滿的，傳說中精力過剩以至於在酒樓打架的白水潭學生，此時卻顯得秩序良好，沒有人交頭接耳，整個演講堂內，只聽得到演講者的聲音。

　　呂惠卿在後排聽了一會，原來是橫渠學院的高足在演講，這些學生的學問顯然比他呂惠卿差遠了，他聽了一會，索然無味，便走了出來，信步走到旁邊的辯論堂。辯論堂的佈置和演講堂不同，辯論堂的座位是分成三塊的，似乎三足鼎立，他略略能猜到為什麼辯論堂會這樣佈置，無非是立論者、反對者、中立者，各坐一方吧。而進門就可以看到的背景，也是一幅大型人物畫，以呂惠卿的淵博，一眼就知道那是孟子稷下學宮辯論的故事。兩邊的牆上，刻著一些字，「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真理越辯越明」諸如此類……想來演講堂兩邊的牆壁上也有刻字吧，不過是人太多了，自己看不到。

　　正在遐想之間，忽然聽到人叫自己的表字：「吉甫大人，你怎麼會在這裡？」

　　呂惠卿回頭望去，卻是穿著綠袍和白袍的兩個年輕人，叫自己的就是穿綠袍的葉祖洽，當下笑道：「原來是狀元郎。」

　　葉祖洽取中狀元，呂惠卿功不可沒，因此葉祖洽對呂惠卿頗為感激，不過他卻不敢公然稱呂惠卿「恩師」，因為朝廷明令禁止，他又是狀元的身分，自然要注意一些。他笑著對旁邊的人說道：「長卿，這位就是今上稱為『今之賢人』的呂侍講呂大人。」

　　桑充國聞言也吃了一驚，連忙抱拳說道：「呂大人，在下桑充國，失禮了。」

　　呂惠卿也是久聞桑充國之名，一邊打量著桑充國，一邊笑著答禮：「桑公子名聞天下，在下也是久仰了。」他一點也沒有怠慢的意思，謙和的態度，讓人頓生好感。

　　桑充國笑道：「呂大人微服來此，是敝院之幸，今日四學院演講，不知呂大人有無興趣下聽？也給後學們一些指教。」

　　呂惠卿淡淡一笑，「我剛才已經領教了，呵呵……」他卻不願意指摘橫渠書院，樹無謂之敵。

　　桑充國和葉沮洽都是聰明人，自然知道他的意思。葉祖洽聞言，便婉言解釋道：「四學院十五日演講，共講十個題目，上午是太學和嵩陽書院，下午是橫渠書院與敝院，今日講的題目是《佛經要義》，橫渠書院不擅於此，多半是不入大人法眼的。」

　　呂惠卿被他說得好奇心上來了，問道：「狀元公，桑公子，這十個題目是哪十個？」

　　葉祖洽笑答道：「計分孔子要義、孟子要義、荀子要義、墨家要義、法家要義、老子要義、佛經要義、六合本原、王霸之辯、利義之辯十個題目，中間五日，我們白水潭學院還會派人演講白水潭各種學說的淺議。呂大人若有興趣，其實是值得一聽的。王丞相也說，全經為上，學者貴全經，這次演講會和王丞相的想法，是一脈相承的。」

　　呂惠卿笑道：「若是如此說，我倒一定要來聽一聽，看一看四大書院的菁英們，是怎麼樣解說諸家要義的。」

　　桑充國笑道：「那是歡迎之至，我們前排專門有貴賓座，我吩咐人給呂大人預留了。其實來聽演講的大人也挺多，馮京馮大人也來聽過，連昌王殿下也親臨了。」

　　「啊？昌王殿下？」呂惠卿倒是吃了一驚，他不知道這件事是大宋百年來的盛事，甚至連皇帝都有點動心，不過九五之尊，不能隨便跑就是了，昌王趙顥就沒有這麼多講究，焉有不來之理？

　　葉祖洽點頭笑道：「正是，這次演講會未必不能和石渠閣會議相提並論。」石渠閣會議，是漢代的一次經學盛會。

　　呂惠卿心裡一動，立時明白了白水潭學院的用心──他們是想用利用這次盛會，在朝廷的士大夫中樹立一個正面形象，改變宣德門叩闕留下的負面影響，同時可以很好的宣傳自己，十五天的時間，有五天是宣傳自己的各種觀點，還有十天時間和三家學院正面交鋒，用心良苦呀！

　　他心裡閃過這些念頭，只是一瞬之間，口中依然是笑著回答道：「那是自然。如此真是有勞桑公子替我安排座位了。」

　　桑充國笑道：「呂大人客氣了，像呂大人這樣的貴賓，我們求之不得。趁現在休息，呂大人何不和我們一起走走，也好向呂大人介紹一下敝院的情況。等一會，就是敝院的學生上臺演講了。」

　　「如此有勞桑公子，我方才從兵器研究院過來，看到有一處地方正在大興土木，卻不知道那是什麼場所？」呂惠卿一邊和桑充國二人向外走，一邊問道。

　　「那多半是體育場。」葉祖洽笑道。

　　「體育場？」呂惠卿大惑不解。

　　「那是給學生們練習馬術、劍術、格鬥、射箭，還有蹴鞠、毽子之類的場所……」葉祖洽解釋道。

　　「這馬術、劍術不論，蹴鞠，毽子不有點玩物喪志嗎？」呂惠卿忍不住問道。

　　「這是石子明大人的主意，他說服了教授聯席會議。」葉祖洽笑道，他也是教授聯席會議的成員，想起那天石越異常嚴肅的旁徵博引，就是為了說服大家同意讓學生們踢蹴鞠，組織蹴鞠比賽，他就不禁莞爾。石越和程頤為此還辯論了一上午，程頤是主張養「浩然正氣」的，所以要打坐，和石越的觀點明顯不符。

　　「石子明真是讓人捉摸不透，這次演講會也是他的主意吧？」呂惠卿不動聲色的探問。

　　「這倒不是，這是桑山長和程顥先生的主意。」

　　※※※

　　「吉甫，聽說你這十多天，一直在白水潭學院聽演講？」王安石喝了口茶，隨口問道。

　　「是啊，丞相，我獲益良多。」呂惠卿笑道。

　　「這些學生的確不錯。」王安石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呂惠卿倒吃了一驚，奇道：「丞相你怎麼知道？你也去過嗎？」

　　「雖然沒有過去，不過報紙有專欄介紹，聽說昌王也去了，是確有其事吧？」

　　「是，昌王這十幾天，幾乎是呆在白水潭沒有回王府。」呂惠卿笑道。

　　「桑充國這一著，很聰明呀。皇上也誇過這件事幾次，說是大宋建國百年來的盛事。他們在報紙上說稟承我『學者貴全經』的精神，給我送了一頂好大的高帽。」王安石淡淡的說道，連呂惠卿也不知道他是高興還是反對。

　　「丞相，這次在白水潭呆了十幾天，倒也沒有白呆，我現在更堅定的支持丞相以前提出來的訂《三經新義》的想法了。」呂惠卿開始向王安石提出自己的主張。

　　「哦？」王安石不置可否。

　　「丞相，變法之要，依然在於得人。官員老朽，皆不可待，所以我們應當把目光投向年輕的士子。石越其實已經走到了我們的前面，當我們還在討論著《三經新義》的時候，《石學七書》已經大行於世，當我們還在議論著經義局、三舍法的時候，白水潭學院隱然已執天下學術牛耳。現在的情況，是亡羊補牢，為時未晚。只要我們能盡快置立經義局，推出《三經新義》，培養出一批支持新法的青年，新法就不會有人亡政息的一天。而若能用《三經新義》取士，更會不斷地給我們補充瞭解丞相思想的新官員，對新法的執行，是非常有利的。就是對丞相本人來說，就幾乎是可以和孔子相提並論的偉績。」呂惠卿把他心中的想法和盤托出。

　　王安石點了點頭，說道：「還是吉甫你最瞭解我的想法。我個人的榮辱不足道，不讓新法人亡政息，才是最重要的。」

　　呂惠卿見王安石支持他的主張，便順著思路繼續說道：「創辦經義局，不僅僅是培養人材，還有爭奪士子之心的作用，可以讓天下人明白，我們的主張，才是儒家正統，才符合先王之道。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們應當仿效白水潭學院，創辦《經義局月刊》，每月刊發我們的見解，以爭取士林的認可與支持。另外，更可以太學為依託，讓國子監創辦《國子監月刊》，解說新法與新學的要義，這都是爭取士林支持好辦法。」

　　王安石之前從來沒有想到過這種可能性，當時聽得目瞪口呆，好一會才回過神，嘆道：「吉甫，你真是奇材，我以前竟沒有想過，石越可以辦的東西，原來我們也可以辦。」

　　「丞相謬讚了，您公務繁多，慮不及此也是難免。我從家鄉抵京，倒是有點旁觀者清了。」呂惠卿笑著謙虛了幾句。

　　「既然如此，除了《月刊》之外，我們也可以辦一份報紙呀，難道只有桑充國能辦報紙嗎？」思路一旦打開，王安石立即就往更深一步想了。

　　這也正是呂惠卿想要說的，他笑道：「《月刊》是陽春白雪，用來爭取士林的道德支持，報紙則是用來影響清議，解釋新法，各地執行新法得力的情況、取得的成績，我們都可以通過報紙報導出來，讓百姓知道我們的成績，讓他們理解新法，讓反對者無話可說。」

　　「不錯，這個想法不錯。」王安石不禁站起身來，踱到窗外，想了一會，說道：「報紙的名字就叫《新義報》！這件事可以讓陸佃去辦。」

　　「《新義報》，好，好名字。」呂惠卿拊掌笑道：「不過丞相，這事還有為難之處。」

　　「有什麼為難之處？」

　　「《月刊》還可以由朝廷出錢，可是報紙由朝廷出錢，只怕會有爭論。」

　　「官辦報紙，有何不可？沒有人規定報紙只能民辦。」王安石不以為然。

　　呂惠卿擔心的卻不是這個，「若是官辦，自然是翰林院主辦，斷沒有國子監主辦的道理，若是翰林院主辦，只怕麻煩更多。」他的言外之意很明顯，學士們未必都聽話。

　　王安石笑道：「吉甫，誰說我讓國子監主辦了？中書門下省主辦，翰林院也無話可說。」

　　呂惠卿這下倒真是佩服王安石了，中書省要辦報紙，雖然沒有先例，但是別人的確也不好去搶。

　　※※※

　　石越當真是沒有想到王安石多了個呂惠卿，就氣象完全不同了。創辦經義局，《經義局月刊》、《國子監月刊》，讓人根本提不出半分反對的理由。王安石親自指定的一班人，從此天天開始聚集經義局，編修《三經新義》，希望有一天讓這本書成為「全國公務員考試的唯一指定教材」。石越從心裡面就反感這種指定唯一教材的做法，明清八股取士，其實八股文的形式並不足以為害千古，真正為害千古的，是所有經文的解釋，都必須來自於朱熹的理解，這樣才會嚴重束縛讀書人的思考。這一點石越心裡是知道得很清楚的。王安石的《三經新義》取士，也算是其始作俑者。

　　雖然反對，但是想要正面辯論，以王安石、呂惠卿對經義的瞭解程度，石越根本不是對手，他也不會自取其辱。至於和皇帝談論統一思想的害處，那實在是對皇帝要求太高了，趙頊絕對不會反對統一思想，實際上自有人類以來，幾乎所有的人類都希望別人能接受自己的思想。

　　好在《三經新義》不是一天兩天可以編成的，所以石越還有時間去想對策，何況這也不是最出乎石越意料的事情。

　　最讓石越吃驚的事情，是王安石提請皇帝，中書門下省要創辦機關報《新義報》！

　　中國歷史上第一份官方報紙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誕生，石越不太明白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是自己對這個時代產生了巨大的影響而有了一絲成就感，還是政敵越來越聰明帶來的憂慮感，亦或是二者兼而有之，這件事沒有人說得清楚。

　　石越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王安石要創辦《新義報》，其目的絕非為了促進言論自由與新聞監督，而是明顯的要利用巨大的行政資源來影響輿論，攻擊反對者，以求順利的推行新法。《新義報》從一開始，就註定它是一份全國性的報紙，其影響絕對不會比《汴京新聞》要低。

　　「丞相，石越對於辦報紙一定很在行，既然中書省想辦《新義報》，朕以為就讓石越主編如何？」趙頊很容易被王安石說服，同意了辦《新義報》的主張，同樣，他很容易的想到了石越。

　　「陛下，臣以為石越在中書省檢正三房公事，事務煩忙，又要顧及白水潭學院諸事，恐無暇脫身。臣推薦許將、彭汝礪、許安世三人為編輯，陸佃為主編，必然不負陛下所托。」王安石從容的把石越從《新義報》中踢開了。他舉薦的三個人，全部是狀元出身，其中許將更是文采出眾，深受趙頊器重，曾經免試為知制誥，三日三遷。而彭汝礪也是深受王安石器重，做過國子直講，為人正直敢言；許安世則是陸佃的學生，陸佃又是王安石的學生。

　　如此超強大的陣營，皇帝還有什麼懷疑的理由，自然照准。而《新義報》單單是三個狀元做編輯，就足夠先聲奪人了，在當時的狀元，是一種什麼樣的榮耀，石越雖然無法理解，卻是相當明白的。

　　※※※

　　當潘照臨聽到這件事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呂惠卿，真聰明之士。」

　　熙寧五年閏七月二十五日，晴，《新義報》創刊，首發十萬份，其中由驛亭送往全國各路郡縣州軍官員的報紙佔兩萬份，汴京城賣掉八萬份，超過《汴京新聞》，成為大宋第一大報。

　　做為官方報紙的《新義報》，影響力遠遠超過《汴京新聞》，雖然模仿《汴京新聞》的體例，但是這份報紙的特殊身分，無疑使它具有了官方喉舌的意義。因此對報紙的控制權，同樣會牽動許多人敏感的神經。

　　在《新義報》創刊三天之後，已經身為經義局編撰的王雱被任命《新義報》副主編，成為《新義報》的太上編輯，因為《新義報》完全是一個新生的機構，而且不涉及具體的政務，因此王雱並無迴避的必要──雖然馮京提出宰相子侄最好迴避，但實在是沒什麼說服力。

　　而石越則被突如其來的事務給忙瘋了，王韶不斷的要錢要糧要兵器要衣服，冬天就要到來，將士們沒有寒衣怎麼行？一方面要和文彥博這個老頭子溝通，一方面要小心處理王安石的關係，還要去軍器監這個名義上的下屬機構和呂惠卿這個笑容可掬的傢伙打交道，石越一天差不多有半天時間是在馬車上。幸好曾布和自己關係不錯，和三司那邊的溝通還算比較順暢。

　　呂惠卿辦起事來很痛快，處事利索，讓石越很是欣賞，而且對人和氣，很多時候，石越都有點懷疑《宋史》把這個男子名列《奸臣傳》，是不是出於成見。

　　「眼見一天天入冬，從各地都作坊調集寒衣，時間上只怕來不及。將士們受凍，影響戰局，不是小事。」呂惠卿沉吟道。

　　石越不動聲色的看著呂惠卿，調集不了應有的寒衣，不是他的責任，呂惠卿如果想向他石越訴苦，只怕是找錯了對象。

　　「京師的絹、布、棉花也不能全部徵購完了，十月一到，就有例行的賞賜，數十萬禁軍，上萬的官員，還有數十萬戶的老百姓，都需要這些東西過冬。到時候汴水凍冰，漕運不通，說什麼都有點來不及，畢竟京師是根本之地。軍器監我才上任，之前的準備不充分，我也很為難。」呂惠卿向石越攤攤手。

　　石越卻不去看他，把目光轉向文彥博，果然，文彥博急道：「兵者，國之大事。從陝西調集一些，四川來的全部運往前線，再加京師的儲備，應當夠了吧？」

　　呂惠卿搖了搖頭，「軍器監的儲備，不到兩萬。可是因為胄案改軍器監，又接連出了事情，沒有人理會到這件事情，當時正是盛夏，誰會去想冬衣呢。」

　　王安石望了望政事堂外的那棵大樹，沉著臉說道：「不管怎麼說，前線將士的供需一定要保證。」王韶的每一次勝利，都是給皇帝和新黨的一劑強心劑。

　　呂惠卿聽王安石定了基調，便改口笑道：「雖然困難重重，但未必沒有辦法。」

　　「吉甫，你說說有什麼好辦法。」王安石看著呂惠卿，問道。

　　「京師唐家棉紡行的棉花和棉布，有十萬之巨，我們可以先全部買下來，吩咐幾家成衣店連夜開工，再加上軍器監的工匠一起，二十萬冬衣，半月可成。然後再叫薛向從江淮諸路調集棉布過來，在京師賣掉。那麼就可以先應這個急了。」呂惠卿笑道。薛向是六路均輸使，總管新法中六路均輸法的實踐。

　　文彥博皺眉道：「十萬匹棉布，要多少錢呀？再說馬上入八月，薛向有三頭六臂，現在才徵調，十月汴水結冰前這些布進京是不可能了。唐家棉紡行的棉布沒有了，老百姓怎麼辦？到時候布價肯定飛漲。」

　　呂惠卿笑道：「我就不信薛向沒有一點儲備。再說了，本來朝廷有嚴令，非官船不許入京，所以私船都是到了附近就轉陸路，這樣就慢了太多，這次我們可以暫時放鬆，允許唐家租私家船向京師調棉布，唐家在江淮積屯的棉布棉花，絕不會少。就算這一條不能通過，那麼讓薛向先向唐家借一點先供給京師，也就是了。」

　　王安石不經意的看了石越一眼，問道：「子明，你的意思如何？」石越和唐家的關係，眾所周知。

　　石越琢磨著呂惠卿的話，不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除了讓薛向向唐家「借」棉布這個主意不利於唐家之外，別的似乎都對唐家有利。這呂惠卿就這麼好？

　　見王安石相問，石越連忙答道：「這也未必不是一個好辦法。不過如果僅向唐家一家買，只怕招惹物議，不如多向幾家買比較好。」

　　王安石點了點頭，說道：「借就不必了，讓薛向如果不夠，就向唐家買吧，免得招惹物議。至於私家船進京，這個例不能破。朝廷連這點事都辦不好，我輩有什麼用？先這麼定著。」

　　※※※

　　石越婉拒了馮京的邀請，急急回到賜邸。他實在不明白呂惠卿是什麼意思，有一個自己捉摸不透的對手，讓他感到很不舒服，所以非得弄明白不可。

　　剛進家門，才吩咐侍劍去請唐棣，就聽到潘照臨迎出來笑道：「公子，你看看誰來了。」

　　一個笑嘻嘻的聲音傳了過來：「子明賢侄，別來無恙。」

　　他抬頭一看，不由愣住了，「唐二叔，你怎麼來了？」站在他前面的，正是胖彌陀一樣的唐甘南，此時笑嘻嘻的向自己打招呼，身後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唐棣，另一個是十六七歲的小男孩，身著一襲雪白的絲綢長袍，腰間紮著黑色的綢帶，顯得英氣勃勃，長相不像唐甘南，倒有幾分像唐棣。

　　見石越打量著這少年，唐甘南衝那個少年笑道：「康兒，還不見過子明兄長。」原來這個孩子就是唐甘南的次子唐康。

　　唐康上前幾步，揖禮道：「子明哥哥好。」眼睛一邊不安分的打量著石越，畢竟石越在每個少年的心目中，都是一個傳奇。

　　石越連忙牽起他的手，笑道：「一家人，不用拘禮。來，進屋談。」

　　眾人進座坐好，石越問了唐康幾句話，見唐康答對落落大方，心裡便有幾分喜歡這個孩子，因笑道：「二叔，康兒這孩子他日必成大器。」

　　唐甘南瞇著眼睛笑道：「他能不能成大器，就看賢侄你的了，我把他送到白水潭，就算偷了這個懶，這孩子就交給賢侄和長卿調教了。」

　　石越笑了笑，「二叔放心，少不了還一個少年進士給你。」

　　眾人哈哈大笑。

　　唐棣因笑道：「說到少年進士，倒真有一個出色的。」

　　石越好奇心起，端了茶先不喝，停在手中問道：「毅夫說的是何方英傑呢？」

　　唐棣笑道：「這人和我同榜進士，姓蔡名卞，聽說是王安石的學生，十二歲中進士，比他同時中進士的堂兄蔡京要年輕十多歲，現在江陰做主簿，今年也不過十四歲，任上推行改良青苗法、合作社，興修水利，端的是個奇才，當地百姓把他和甘羅相比。」

　　石越卻是知道蔡京和蔡卞的，一個是千古奸相，對北京的滅亡負有重要責任，一個是王安石的「愛婿」──不過現在還不是──王安石幼女待字閨中，他倒是知道的，不過他不知道女孩子他已經見過。這時聽到蔡卞不過十四歲，不由咂舌，這個世界上，真有「天才」這種東西存在呀。

　　唐甘南笑道：「這個蔡卞我也知道，江陰縣的幾個錢莊，我們都是和本地的士紳聯合建的，有一家錢莊利息高了點，被他當天就給封了。罰了三千貫，真是雷厲風行的人物。他堂兄蔡京在錢塘，和夷人打交道，雖然有幾分才具，不過愛財愛色，沒什麼風評可言，我們就餵了不少錢給他。這傢伙吃東西最是挑剔，說起來子明你的排場比起他，就遠遠不如了。」

　　石越笑道：「蔡京，呵呵……」搖了搖頭，心裡有幾分好笑。

　　唐甘南因說道：「其實子明你也不必如此簡陋，買幾個女孩回來侍候，家裡的家丁也要添幾個，多少有幾分天子重臣的氣派嘛。你看看王安石，他家的家丁有多少？沒有人說他貪污了，他還是個清官，那種排場，是宰相應有的氣派。」

　　石越也不去解釋，只笑道：「王丞相的月俸不是我可以比的，我的月俸只有他一個零頭，他那種排場，已是很簡樸了，晏相公在的時候，比他風光多了。說起來現在的幾個宰相，也數他最沒有派頭──這不能比，我若擺那種排場，御史就會說我收受賄賂了。」

　　「御史就是喜歡欺軟怕硬，沒事找事。朝中大臣，收受賄賂的多了。呂惠卿什麼品秩，能有多少俸祿？還不是靠收賄賂？薛向做六路均輸，最一大肥差，每年都會送給他孝敬，曾布看起來一本正經，一樣收錢，圖的就是這兩人在王安石面前能說上話。呂惠卿就是做得聰明一點罷了，他自己管的那塊，他倒清得水似的，別人無話可說。他收錢也不是自己收，他有兩個弟弟呢，這次我們唐家棉行就送給他弟弟呂和卿五千貫，外加大相國寺附近一座宅子。」唐甘南瞇著眼睛，似鬧家常一樣的說道。

　　石越聽到這裡，心裡一動，叫過侍劍，說道：「侍劍，你帶康少爺去白水潭玩玩。」他怕唐康是少年心性，聽到這些說出去，就是無窮的禍患。

　　唐甘南知道他的意思，等兩個少年出去後，笑道：「康兒不是讀死書的人，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賢侄可放心的。」

　　石越因問道：「你們賄賂呂和卿是什麼原因？」政事堂的事他不敢亂說，就算是唐甘南，也怕他不小心傳出去，追究起來，他的前途就毀了。

　　「還不是因為呂惠卿管著軍器監，我們打聽到西北將士的寒衣未好，就先往京師多積了十萬匹綿布，我們不過讓呂惠卿買我們的布罷了，打點打點，就可以賣個好價錢。」唐甘南笑道，嘴巴向潘照臨呶呶，「李先生也知道的。」

　　石越一下子全明白過了，呂惠卿真是狠，一方面收了唐家的錢替唐家說話，還故意搞得這麼複雜，明知道自己和唐家的關係不會反對，通過絕無問題；一方面又給薛向找了個藉口，可以徵購棉布棉花，無論是「借」還是「徵購」，說到底，都是是強行賤價購買，不過是個程度問題，薛向又可以從中謀利。唐家要怪也不能怪到他頭上，只能怪薛向。而好處他全得了，最後還是為國分憂！

　　不過他不明白的是潘照臨為什麼要贊成唐家這麼做，而不是通過自己去辦這件事情。想到這便不由自主的把眼光投入潘照臨。

　　潘照臨彷彿知道他要問什麼，淡淡的說了句：「公子是要辦大事的，和呂惠卿比什麼排場呀。依我看現在這樣挺好。」這話又似是回答唐甘南，又似是回答石越。

　　唐甘南玲瓏一樣的人，哪有不明白的，因笑道：「對，賢侄是要有大作為的。」他和潘照臨倒是相交甚歡。

　　唐棣雖然在地方歷練了兩年，逢迎送往，收受賣放，看過不少，可是心裡卻是一直看不慣，這時候聽到朝中這麼多重臣收受賄賂，心裡很不舒服，朗聲道：「我們何不抓住這個證據，扳倒呂惠卿？」

　　此話一出，石越三人愕然相對，好半晌才反應過來。石越苦笑著解釋：「收受賄賂的呂和卿，不是呂惠卿。再說這樣自首的話，人家多半以為是設圈套陷害，沒有鐵證，如何扳得倒呂惠卿？難道呂和卿收了錢還會寫得收條給你？」

　　唐棣啞口無言，可依然還是憤憤不已。

　　潘照臨笑道：「毅夫不必如此。指望天下官員都清如水，那是不可能的。雖然公子說過權力制衡是一劑良方，可真說要完全杜絕，那只怕也不可能的。王韶在前線打仗，還不是拼命要錢，市易法也好，通熙河也好，都是向朝廷要錢，朝廷明明知道他賬目不清，虛報數字，可也沒有治他。你個個都要除之而後快，只怕朝中最後也沒幾個人了。真要澄清吏治，造福天下，還得徐徐努力，第一次還要公子站穩腳跟，手握大權才成。」

　　唐棣心裡也知道潘照臨說得有理，可是心裡總是不痛快，因對石越說道：「子明，希望你以後不要忘記自己最初的理想！」

　　石越站起來，認真的答道：「你放心。」

　　唐棣凝視石越半晌，忽然開懷笑道：「子明，我相信你。」說罷抱拳道：「二叔、李兄，我聽多了這些事情，心裡不痛快，先去白水潭看看康兒他們。」也不等三人回答，轉身便走。

　　潘照臨看著唐棣的背影，微微嘆了口氣，半晌才轉身對唐甘南說道：「唐兄，現在我們可以說說在契丹設分店的事情了……」

　　※※※

　　在某些人的眼裡，《新義報》的發行打開了潘朵拉之盒，當嵩陽書院、橫渠書院的演講組結束演講返回學院之後，他們對於汴京的人文風氣羨慕不已，《白水潭學刊》不用說了，那設計得頗有氣象的演講堂與辯論堂，一棟棟藏在樹林與花叢中的教學樓，還有聞所未聞的實驗室，田野與花園，校園與市井，完美的結合在一起，連販夫走卒說起話來都比別處的要文雅幾分……他們這些人去了白水潭，簡直感到自慚形穢。

　　特別給他們深刻印象的，除了這些之外，便是白水潭的學生們活躍的思想，許多的觀點讓他們聞所未聞，比如在佛經要義的演講中，三大學院都是說禪宗與儒學的互印，而白水潭則有一個學生講的卻是他們聞所未聞的「因明學」和邏輯學、名家的關係。而對諸子百家、王霸利義之辯，白水潭的學生也表現相當的搶眼。中間五天白水潭對自己的宣傳，幾乎讓一些學子有留在白水潭不願意回去的衝動。

　　與此相儔的，則是《汴京新聞》，這種叫報紙的東西，給了他們巨大的衝擊。人們可以借這個東西議論官府的得失，可以探討學問，可以瞭解民情，最讓人炫目的感覺，是那種凡是被報紙報導的人和事，都是被千萬人同時注目的感覺……

　　他們的心都被打動了。

　　※※※

　　當橫渠書院的人在回關中的途中，經過西京洛陽的時候，他們遇上了更震撼的事情，朝廷的《新義報》問世了！我們要辦自己的學刊，我們要辦自己的報紙，我們要做到和白水潭一樣……這樣的想法充斥著橫渠學院的學子們的心，關中人固有的驕傲，對先進地區的羨慕，激勵著每一個人。雖然關中因為種種原因而導致不可抗拒的衰落讓他們在經濟實力與技術實力上無法與白水潭相比，但是僅僅一年之後，《橫渠學刊》終於問世了，雖然當時的大宋，各大書院幾乎都有自己的學刊了，但是以橫渠學院的經濟實力，能做到這一點，已是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而嵩陽書院比起橫渠書院來條件要好得多。嵩陽書院始建於北魏太和八年，已有六百多年的歷史，後唐時就有人在此講學，便是從後周正式變成書院時算起，在大宋各大學院中，亦是歷史很長的了。他們書院的名稱，是仁宗皇帝御筆欽賜，書院的氣象規模，較之白水潭更多了幾分古樸之氣，一代名臣范仲俺也曾在此講學，便是現在白水潭的程頤，也在此講過學。嵩陽書院和西京國子監關係密切，常常互相往來交流。如今親眼看到白水潭學院的興盛，除了羨慕與讚嘆之外，嵩陽書院的士子們是無論如何也不願意低下高傲的頭的。回到嵩陽書院的第二個月，繼白水潭與國子監之後，嵩陽書院創辦了自己的《嵩陽學刊》，並且毫不猶豫的成立了格物院，學校分科完全效仿白水潭，他們數次派人到白水潭學院，希望白水潭學院能選派優秀的學生甚至教授過來講學，幫助他們建立全面的教育體系。

　　而僅僅是在《新義報》發行一個月之後，幾乎與《嵩陽學刊》同時，在西京洛陽，聚居西京的富弼等致仕的元老大臣，依託西京國子監與附近的嵩陽書院，在洛陽創辦了大宋的第三份報紙──《西京評論》。此後數百年，《西京評論》牢牢佔據著大宋五大報之一的位置，以立場保守穩健而著稱於世。

　　大宋的保守派，終於在被王安石逐出御史臺之後，找到了一個說話的平臺。這是呂惠卿創議辦《新義報》時絕沒有想到的──舊黨們並不是在每一件事上都守舊不變的。做為舊黨精神領袖的司馬光，雖然依然緘默不語，埋頭撰寫《資治通鑒》，以不談政治這樣的手段來抗議新法，但對《西京評論》的問世，他表達了他獨特的支援方法，他把《資治通鑒考異》的內容陸續送給了《西京評論》報，默默的表達他的態度。

　　※※※

　　石越一邊吃飯一邊讀著手邊的三份報紙，《汴京新聞》與《新義報》是當天的，《西京評論》則是昨天的──說起來《西京評論》在汴京賣得很不錯，據說每天的銷量在東京都有兩萬份以上，可見舊黨的勢力依然很強大。

　　歐陽修在八月初逝世，雖然晚景並不見得多麼好，但死後卻是備極哀榮，太常議論謚號之時，竟比之韓愈，謚一個「文」字，據石越所知，整個宋代，人臣單謚一個「文」字的，也就王安石一人而已，這是文臣最高的尊榮了──連范仲淹都是「文正」，雖然是雙謚中最好的謚號之一，但是比起單謚來，還是要差那麼一點。不過這件事因為判太常寺常秩和歐陽修不和，從中作梗，明褒實貶，最後還是謚號「文忠」，終於沒能享受那麼高的待遇。但不管怎麼說，身為文臣，有一個「文」，就很了不起了，連包拯都沒有「文」字的。朝廷賜錢一萬貫，給他辦喪事，家鄉與京師同時舉祭，遠在杭州的蘇軾也親往吊喪。天子以下，昌王趙顥、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王安石等在京師遙祭，本來朝廷是想派個常秩和一個翰林學士去歐陽修家鄉吊拜的，因為石越在現代時就很景仰歐陽修提攜後進，不遺餘力的種種事跡，因此他特意請求皇帝讓他去歐陽修家鄉參加祭禮──他根本沒有想到，這個在當時是完全是出於自己一時衝動的決定，在後面的日子裡對他的政治生涯起了多大的作用。

　　而此時剛剛從歐陽修家鄉江西吉州兼程回到京師不久的石越，第一件事自然是瞭解一下朝中最近的情況，以及報紙上關注的重點。只有侍劍還在為能夠去江西遊玩一次，興奮不已。

　　「唔？……潛光兄，范純仁不是在幫司馬光寫《資治通鑒》嗎？他怎麼跑到《西京評論》上發表文章了？」石越看到手邊《西京評論》頭版文章的作者名，吃了一驚，一口飯沒有吞下去，差點噎著。

　　潘照臨見他這樣子，心裡暗嘆在自己家裡還好，傳出去的話又是一大笑話──石越吃飯沒個吃相，多好的花邊新聞。一邊笑著回答：「公子去江西給文忠公吊喪，京師這邊已經打起來了。」

　　「啊？」石越瞪大眼睛看著他，「不可能吧？這才幾天？出什麼事了？」

　　潘照臨笑著指著石越的報紙，「你看，這是范純仁的，這是富弼的，這是劉頒的，明裡都是悼念歐陽修的，稱讚他是韓愈以後第一人，對於太常定謚文忠頗有不滿。提出要繼承歐陽修的遺志，堅持古文運動，復興儒家。范純仁和歐陽修是世交，歐陽修私修《五代史》，他可能先讀過，在這裡很是誇獎《五代史》立意深遠，春秋筆法褒貶得當，重義尚節，又回顧慶曆新政等等，暗中對新法和王安石多有攻擊……」說著又翻出一張《汴京新聞》，「你看看這一篇，這是呼應復興儒家，古文運動的，但這一篇卻是典型的受公子影響，認為利亦可為義，經權當並重……」一邊又抽出一張《新義報》，翻到一篇文章，笑道：「《新義報》就沒有這麼客氣了，這一篇是暗中譏諷歐陽修私德有虧，謚為文忠已是很好了。用詞雖然委婉，但誰都能讀出來。這一篇也是回顧慶曆新政和歐陽修生平的，指出以史為鑒，現在的新法正是吸收前人經驗得出來的好辦法，而有些人看不到新法的成績，不會為天下百姓著想，只是想著自己的私利因為新法受損失，又故步自封，是腐儒和小人儒。」

　　石越目瞪口呆的看著潘照臨身邊變魔術一樣抽了一張又一張的報紙，終於發現這口水仗打得甚是厲害，若不是顧及歐陽修剛死，只怕雙方就要破口對罵了。他一邊瀏覽那些報紙，一邊搖頭笑道：「這真是一丁點事也能吵得不可開交，三國混戰呀。喲，你這看，《西京評論》在諷刺《汴京新聞》呢……」

　　潘照臨也笑道：「這的確是小事，不過卻有大事。」

　　石越愕然道：「什麼大事？」

　　「你看看這一篇，《西京評論》對軍器監案搞得一個專刊，名義上向洛陽的百姓介紹這個案子的來龍去脈，實際上卻是對這件案子拖在現在沒有結果大為不滿。他們提出了幾大疑點，指出案情蹊蹺，孫固與沈括可能有冤情。文中隱隱約約矛頭直指王安石。又對開封府陳繹和御史中丞蔡確辦案不力，大加抨擊，說火藥配方失竊，關係重大，這個配方『生要見人，死當見屍』，不可以不了了之。」潘照臨笑得非常開心，顯然這件事這樣處置，舊黨絕不甘心，孫固多少朋友得為他抱不平，石越甚至懷疑潘照臨也參預了這一個專題報導的出世。

　　他狐疑的看了潘照臨一眼，潘照臨卻視而不見，繼續幸災樂禍地說道：「不過這次長卿有麻煩了，《新義報》顯然是轉移矛盾，他們立即刊了一個專題，表面上是呼應《西京評論》，實際上卻是指責《汴京新聞》只想著自己出名，提高銷量，一點也不考慮軍器監的政治、軍事意義，一方面給大臣的名譽造成極壞的影響，一方面讓敵國知道火藥配方失竊，肯定蠢蠢欲動，想要據為己有，如果最後火藥配方落到敵國手中，《汴京新聞》也要負責任。」反正軍器監案現在鬧得越大，對石越越有利，《汴京新聞》的麻煩，他潘照臨才懶得操心呢，讓桑充國碰碰壁，才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歹。

　　石越嘆了口氣，心裡苦笑道：「王元澤也算是才智之士，轉移視線這樣的千年以後的政客常用的手法，他現在就用得這麼純熟。」他卻不知道這是御史中丞蔡確的主意。

　　不過做為石越來說，桑家其實並不僅僅是盟友的關係那麼簡單，在某種意義上，桑家是石越在那個時代的「家」，所以對於潘照臨把桑家放到算盤上來算計，他一直很有點反感與抗拒。這種「家」的感覺，對於石越來說，實在是相當大的誘惑。因此，對於桑充國，雖然有點不舒服，但是那種兄弟的感覺，畢竟不是說沒有就沒有，也許就是一個任性的弟弟吧。無論從哪方面來說，石越心裡並不想桑充國遇上什麼麻煩。

　　他故意的淡淡的問道：「那麼長卿他們是什麼反應？」

　　潘照臨笑道：「長卿也是聰明的人，雖然歐陽修不在，但是有程顥相助，加上他最近認識了兩個人……」說到這他故意賣了一個關子。

　　石越笑問：「是何方神聖？」

　　「一個晏相公的公子晏幾道，文章風流，妙筆生花；還有一個是晏幾道的朋友，是個宮門小吏，叫鄭俠，聽說為人還不錯。晏幾道和長卿聽說相交甚歡，長卿還把他請到了白水潭做助教，在明理院專門講詩辭文章。」

　　晏幾道這個人石越當然是知道的，他笑道：「原來是小山呀。」──雖然在他心中，鄭俠引起的震動比晏幾道要大得多，任何學歷史的人，都不可能不知道鄭俠，雖是小吏，卻是能掀起驚天波浪的人，但石越的修養功夫已很到家，這時他倒能裝成一點都不在意這個人的樣子。

　　潘照臨笑道：「小晏相門之後，雖然為人清高，不過也是慷慨風流的，和長卿自然談得來。王元澤那點本事，小晏怎麼看不出呢？何況還有程顥在。《汴京新聞》自然是奮起反擊，說自己做的事情上合天理，下合人情，公子的《三代之治》與《論語正義》算是被引濫了，什麼言論、清議、制衡的意義，扯得天花亂墜。又批評《新義報》即是朝廷主辦的報紙，軍器監的案子查不清楚不去怪有司，反倒缺罪責給他們這些草民，是荒唐可笑。小晏寫了幾篇妙文冷嘲熱諷，估計王元澤的臉色好看不到哪裡去。」

　　石越心裡鬆了一口氣，卻聽潘照臨又道：「不過公子你看看報紙就知道，《西京評論》對於《汴京新聞》報導軍器監案也不滿呢，一方面自然是敦促朝廷要讓案子水落石出，一方面卻也責怪《汴京新聞》行事輕佻，和長卿又打了一回口水仗。這十幾天的日子，實在是好看得很，看看三大報紙互毆，也算是其樂無窮。」說罷哈哈大笑。

　　「朝中沒有動靜？三家報紙把事情又炒出來，蔡確和陳繹的日子不好過吧？」

　　「文彥博名義上還能管著軍器監呀，他自然與《西京評論》一朝一野，互相呼應。王安石對於這個突然冒了來的《西京評論》，心裡惱火著呢，不過現在也不能說什麼，民間的《汴京新聞》也有了，朝廷的《新義報》也辦了，沒個理由說不讓人家辦《西京評論》，好不容易控制御史臺，現在居然變出了一個聲音更大的對頭，嘿嘿，他現在肯定後悔當初沒有堅持把《汴京新聞》撲滅在萌芽狀態。韓琦也上書了，要求朝廷徹查此案。現在日子最不好過的，自然是陳繹和蔡確了。」

　　※※※

　　的確，陳繹堪稱大宋有史來最倒楣的開封府知府了。身為首都市長，身分自然比別的知府要高，可是麻煩也出乎意料的多。

　　白水潭案他解決得還算利索，本來以為可以不要再扯上太複雜的政治案件，結果又冒出一個軍器監案，明顯牽涉到新黨、舊黨、石越三方利益。他陳繹是辦案的能手，一眼就知道這中間有貓膩，可是知道歸知道，他敢查嗎？風骨再硬，也頂不住這三方的壓力呀？何況還有一個御史中丞蔡確從中掣肘。所以一開始他就抱著一個不了了之的想法，慢慢的時間長了，大家就忘記了，結果《西京評論》「舊事」重提，這次把他這個知開封府又推到了風尖浪口。

　　皇帝、中書，嚴辭切旨，要他加緊破案，以安中外之心，而這個案子明明是不能破的。陳繹幾次想打主意告病或者乾脆請求外放，可是又無法撲滅自己心中那種對功名的渴望之心，在開封府上，升遷的機會還是很大的，運氣好的話，可以進政事堂──這種誘惑，陳繹無法抗拒，所以才勉強堅持到今天。

　　「田捕頭，有沒有什麼消息？」陳繹端坐在椅子上，自己不報任何希望的例行公事一樣的問著這個新上任不久的捕頭田烈武，這小子長得五大三粗，除了公門常用的棒子、朴刀、鐵鏈外，長槍和箭法都相當不錯，為人還算精細，平時辦案倒是一個幫手，可是這種案子嘛，陳繹也知道不過是做做樣子，例行公事的。

　　田烈武是捕快世家，爺爺是捕快，父親是捕快，自己還是捕快，不過他倒是讀過幾年私塾的，家裡對他沒什麼指望，只想他繼續家業，開封府的總捕頭，就是家裡對他最大的期待了。而他自己卻似乎更喜歡帶兵打仗，平時也讀讀兵書──雖然不太讀得懂，他是一邊聽評書一邊讀兵書，自己琢磨著罷了。但是這種事情他是不敢在家裡說的，一說的話，肯定被老頭子罵：「兵書兵書，有什麼出息？當兵的倒楣著呢，狄相爺怎麼樣？做到他那分上，還是被人看不起。你本事考文進士，那是祖宗的光耀，當兵還不如當捕頭。有本事做到開封府的總捕頭，風光著呢，想當年包大人在的時候，我……」然後自然是可以說上三天三夜的吹噓，其實田烈武明白得很，他老爸當年在包大人手下，不過是平常的捕快罷了，站在堂上喊喊「威武」，自己好歹還是個小捕頭了。

　　這幾個月來，接了陳大人這宗案子，田烈武哪裡懂那麼內幕，他倒是實心實意的查，可是軍器監不是那麼好進的，說是說查失竊案，結果檔案室總共只讓進去過一次，還是有陳大人在場，時間不過一炷香，軍器監的人時刻陪著，防賊似的，他當時就想罵：「這麼有本事怎麼讓這麼重要的東西丟了呢？」

　　不過罵歸罵，他還是希望能夠破案的。酒館茶樓妓院商行，四處打探消息，也沒有閒著過。結果卻一點消息都沒有，想讓陳大人提審軍器監的人，陳大人也推三阻四，害得他老想要是包大人在，會不會這樣？不過後來他算是明白了，陳大人壓根就沒有想破這案，他也落得清閒幾天，不料才想明白要清閒下來，上頭又問起來了，把田烈武搞得滿頭霧水。

　　他此刻也只能老老實實的回答：「回大人，實在是沒有什麼消息。我估計這樣查也不會有消息，契丹狗被幾個弟兄盯得死死的，黨項狗那邊也盯死了，可一點動靜也沒有。軍器監的人我們也盯了梢，半分破綻都沒有。依小的看，還得去軍器監勘探一回，至少也得提審幾個人才成。」

　　陳繹心裡苦笑，「我敢嗎？我要是像你小子這麼簡單就好了。」口裡卻只能說道：「很好，田捕頭，你繼續抓緊，說不定時間一長，有人就守不著口，不小心露出點馬腳來。這提審軍器監的人，手續麻煩著呢，本官自會考慮，你先下去吧。這個案子你繼續盯緊了就是。」

　　田烈武告了退，剛走到門口，就聽有人進去稟道：「御史中丞蔡大人求見。」

　　「快請。」

　　※※※

　　對於那個長得有點鼠頭獐腦的蔡中丞，田烈武一向有點看不慣，老覺得這傢伙陰得很。不過人家是朝廷重臣，和自己的身分一個在天上，一個地下，他看不懂也不敢表露出來，御史中丞這個官，有時候連宰相也得讓他三分，自己又算是什麼人物呢？

　　田烈武在心裡暗罵一聲，他只是覺得陳繹雖然可能比不上自己老頭子經常說的包大人，但是也算是個好官，不希望陳繹被那個什麼蔡中丞給騙了。他一個小小的捕頭，是很難理解當時朝廷中複雜詭謐的形勢的。他和大部分老百姓一樣，只知道誰是個好官，誰是個壞官。朝廷的法令能夠讓老百姓過安全日子的，就是好的，搞得雞犬不寧的，就是壞的。開封府的捕頭日子倒還好過，若是別地方的，有時候替官府看守什麼東西，如果丟了，是要自己出錢賠的，並不是什麼好差使，更何況他田家代有祖訓，不許欺壓良善，為這個祖訓，沒少被同僚笑話。

　　出了開封府，田烈武回頭看了一眼那一對瞪圓了眼睛的石獅子，想起自己經辦的這個軍器監火藥配方失竊案，真是感覺說不出來的窩囊，真想甩挑子不幹了，不過想想家裡新婚燕爾的婆娘還要養活，老頭子脾氣來了，拿著五色棒就打的狠勁，心裡終究是不敢的。田烈武不由得很羨慕自己的族叔田瓊，他是王韶手下的一員大將，現在正在熙河邊上一刀一槍的和那些夷崽子們拼前程呢。前一段聽說王將軍招降了包順一夥，現在應當開始大戰了吧？

　　想到那金戈鐵馬，鼓角崢嶸，田烈武身上的血液都熱乎起來，真是羨慕呀。可惜當了兵還在腦袋上黥字，好像囚犯一樣，掙再大的軍功也難免被人看不起，自己想要說服老頭子，還是別開這個口吧。想到這些，他又不由有點意興闌珊。哎，還是叫幾個人去相國寺邊的酒樓喝兩盅吧，娘的，聽聽那說評書講講三國隋唐，也能過過癮。怎麼關老爺子那時候，當兵的就這麼好呢？只要當上將軍就能萬人景仰，和現在全然不同。

　　田烈武買不起馬，平時騎馬，都是騎公家的過過癮，這時候便先回了家，換了便裝，就揣了一塊腰牌，出門叫了幾個夥計，一起往相國寺那邊走去，進好的酒樓他們是沒有這個錢的，只能隨便找個熱鬧一點的店舖，叫了幾個下酒的小菜，一邊喝點老酒，一邊天南海北的扯談。

　　一個叫賈鬍子的捕快見田烈武悶悶不樂，滿腹心事，不由說道：「田頭，你有什麼好煩的呀？那案子破得了就破，破不了就算了唄。有什麼要緊，你還看不透嗎？」

　　田烈武也不去理他，猛的喝了一口酒，恨聲道：「一點頭緒都沒有，砸了我們開封府的招牌。」

　　旁邊一個叫呂大順的捕快笑道：「我說田頭，用得著那麼較真嗎？你沒看出來陳大人根本沒有想破案的意思嗎？」

　　田烈武瞪了他一眼，「這話別亂說。」

　　賈鬍子哂道：「田頭，就你認真。說真的，有什麼呀？你去過酒樓嗎？聽那報博士讀讀這兩天的報紙，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本來這就算完了的，不了了之，結果洛陽有家什麼報紙又捅出來了，所以官家和相公才急，陳大人又來催你，實則陳大人還是想拖。」

　　田烈武瞪大眼睛不信，意思是你怎麼知道這些，他平時是很少去酒樓，「報紙」這東西，聽是聽說過，但沒認真聽過，更不用說讀了。過日子嘛，要節省，一天幾文錢，積起來也能辦大事，他更不會去買。

　　呂大順笑道：「田頭，和嫂子也別太熱乎，偶爾去去酒樓也不會錯，長見識。桑公子說服東京一百家商號掌櫃，一起出錢辦了一百所義學，陳大人還請了皇命嘉獎呢，我家小三子就進了義學，說起報紙，他比我強。那上面什麼都有，聽聽，長見識。」

　　賈鬍子也笑了：「說來也巧，我也是我家那小子從義學回來吹，才想起去見識見識。桑家公子倒是好人，要不然我也沒想過要送我家那小子上學。龍生龍鳳生鳳，我兒子沒有中進士的命。」

　　田烈武才二十四，他老子生他就生得晚，他結婚又晚了一點，才一年多，老婆肚子還沒有動靜，自是不知道這些事。因聽賈鬍子這樣子說，便笑道：「那也不一定，家境貧寒能中進士的人多著呢。你家老大我看就挺有出息的，將來中了進士，也是光耀門楣，比我們這些舞刀弄槍的要強。」

　　賈鬍子笑道：「桑公子辦的義學，和平常的私塾不一樣，小子們除了讀書識字，還教算術格物，好像還有馬和弓，逢雙日就要騎馬練箭，還學劍術之類，說要文武全材才是英雄。像我們這些人，說起來也就是田頭你文武全才了。」

　　田烈武聽他說義學有這些名堂，本也蠻驚奇的，沒想到賈鬍子居然說自己「文武全才」，一口酒下去差點給嗆著，「你真是不長進，我就識幾個字，會寫幾封信，也叫文武全才？說出去笑掉人大牙。」

　　賈鬍子紅了臉不說話，他自己大字不識幾個，便是「開封府」三字，連在一起他就認識那叫「開封府」，要是拆開了，他一個都不認識。田烈武能寫信，還看過書，在他看來，的確是「文武全才」了。他實則也是因為自己不識字，所以桑充國一辦義學，他立即把就兒子給送了過去。

　　三人冷了一會場，各自喝著酒也不說話。

　　忽聽田烈武似自言自語說道：「究竟是哪個龜兒子偷了配方呢？」

　　呂大順冷笑道：「田頭，別想了。你家世代捕快，回去問問你老爺子，看看他見過什麼飛仙劍俠不？我做了捕快十多年了，各地也跑過，什麼案子沒聽說過？可真像軍器監防得那麼嚴的地方，說外賊有這個本事，那是唬老百姓的。」

　　田烈武心裡一震，「若是有內鬼，偷這個火藥配方有什麼用？」

　　「是啊，偷這個火藥配方有什麼用呢？按理說，感興趣的也只有那些胡狗子了，可是各國使者我們都盯得死死的。沒見過可疑的人和他們接觸，除非是朝廷中人，那我們也查不到。」呂大順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什麼都敢說。

　　「要是有人偷了配方，根本不是想賣給敵國，只是偷偷燒掉，你們就算把夷人使者盯得再緊，也沒有用吧？」

　　「誰？」田烈武迅速把目光鎖定一個白袍儒服的男子，那個男子坐在靠牆的一張桌邊上，自顧自的喝著酒，雖然是在這種市井嘈雜之地，可是他那種飄逸的氣質卻讓人覺得此人非常人可比。

　　那個男子旁若無人的喝了幾盅酒，理都不理田烈武一行人，就向外走去，似乎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他們存在一樣。

　　呂大順見他如此猖狂，正在發作，卻被田烈武一把拉住，「不要衝動。」田烈武若有所思的望著那個年輕人漸漸遠去的背影，輕輕的說道。

　　※※※

　　送走蔡確之後，陳繹算是徹底明白了朝中各方的意見。

　　雖然蔡確沒有明言，但是他的語氣中，是想把這個案子辦成鐵案的──可這可能嗎？只要結案，就要上報大理寺複審，然後還有審刑院，還有中書省批駁──石越檢正三房公事，就明擺著有一個刑房公事，這件事做得不漂亮，他隨時可以發回來，要求重審。鐵案，哼哼，鐵案是這麼好辦的嗎？

　　但是陳繹也不是傻瓜，他不比田烈武這樣的小捕頭，搞不清朝廷中的政治風向。沈括、孫固都不是白癡，軍器監兩個月就把賬目爛成這樣，固然一方面是因為軍器監剛剛創建不久，賬目混亂，但是很明顯，肯定有一隻巨大的黑手在後面操縱，他無法想像軍器監中有多少人參預了這件事！火藥配方失竊，陳繹做過現場堪查，外賊可能性為零，百分之百的是監守自盜──沈括不需要盜、孫固有必要盜嗎？軍器監中檔案的看守，凡有可能接觸的，都有嫌疑，一個個查嗎？只怕這些嫌犯還沒有查到一半，自己的烏紗帽就先保不住了。

　　皇帝在召見呂惠卿時，問到過此事。聽說呂惠卿的回答是「內緊外鬆，欲速不達」，以這個八字為破案之要。陳繹冷笑著，這個「內緊外鬆，欲速不達」，說白了，依然是個「拖」字訣。這個辦法也是他陳繹想要的，能拖一日算一日。

　　但是呂惠卿和他陳繹毫無交情可言，他這樣表達意見，要麼就是他有意識在維護什麼，要麼就是他也在等待時機……

　　陳繹不敢再想下去了，他現在最奇怪的，倒是文彥博對這件事耿耿於懷，而受害最嚴重的石越卻沒事人一樣的，雖然說跑到江西去了，可是回來幾天了，按理說應當有點動靜了。

　　他卻不知道對於石越來說，自己在這件事上，已經不可能再壞了，所以現在「以靜制動」，無論什麼樣的結果，最多是沒有改善而已。他如果自己主動出擊，反倒會把自己推到風浪口上，毫無必要。更何況便是石越本人也知道，這個案子破不得，如果破了，必然對會朝局產生極大的影響。而做為一個政治家，首先要考慮的不是真理與公理，而是利益，他必須站在一個更全面的戰略高度來考慮整局棋的下法。

　　「所有的人都想拖，除了文彥博。」陳繹不禁自言自語的說了出來，嘴角露出一絲微笑，「那麼就如諸位所願吧。」

　　報紙叫得再響，始終是報紙。文彥博不識好歹，只怕在朝中愈發的呆不下去了，他的日子指日可待。陳繹在心裡冷笑。

　　※※※

　　在那裡計算著軍器監案的陳繹，自然不會知道從江西回來後的幾天，石越在做些什麼。

　　把歐陽修《五代史》遺稿交給朝廷之後，石越向皇帝提出了一個要求──把三閣之內的皇家圖書館藏書按一定的手續分批分時段借給白水潭學院抄錄副本，幫助白水潭學院建立一個圖書館，其中有價值的版本，在申請朝廷同意後，用來出版，利潤白水潭學院與朝廷五五分成。至於歐陽修的《五代史》，自然是第一批之列。

　　趙頊沒怎麼想就答應了，這始終是一件好事。而且他最近對白水潭學院的印象漸漸變得好起來。

　　這件事說妥之後，石越就開始回中書省上班──不過連王安石也看出來了，這幾天石越下班比較積極，而且一下班就走得沒影，誰也不知道他上哪去了。要不是石越最近處理公務越來越熟練，估計王安石就想找個藉口訓他一頓了。

　　※※※

　　石越這幾天的確處於興奮之中。

　　在汴河邊某處，一座隸屬於三司鹽鐵司鐵案的作坊內，建起了四五座高爐，工匠們按著設計好的圖紙用耐火磚仔細的蓋好這些一對對的高達兩丈有餘的高爐，高爐兩側各開一個口，一個是水力鼓風器的風口，一個是出鐵口。在高爐之旁，則是一米多高，形狀低平，橫截面近似扇形的平爐──相比高爐而言，這個建築更加奇怪，不去說用耐火磚建造的一格格的蓄熱室，就是這設計形狀，工人們就根本沒有見過──當時高爐煉鐵技術已有相當的積累，所以對於研究者來說，高爐技術並不困難，無非是選焦與對耐火磚做一些試驗罷了，最重要的是鼓風機的改良。另外就是高爐的容積太小──所以研究者們設計了雙高爐。但是平爐煉鋼技術和沒有被最後採用的轉爐煉鋼技術就讓研究者們吃過無數苦頭──最典型的用固態燃料試驗時，有時候爐渣會阻塞蓄熱室，從設計到改良平爐的構造，研究者們付出艱辛的努力。

　　在高爐與平爐之外，鐵礦石、焦炭、鼓風機、水車、還有騾子，一應俱全。半個月前就被調集到此處的工人們，並不知道他們要做的是什麼，偶爾有一些陌生的人來指指點點，觀察施工的進度。工人們雖然猜到是要煉什麼東西，但也沒有什麼好奇的，誰知道官老爺們要搞些什麼事呢？

　　只有到了最近幾天，附近的士兵突然多了起來，一個白白淨淨、身材高大的年輕公子和一個身材瘦小的黃臉中年人經常過來觀察，工匠們眼中平時很大的官員，見了這兩個人都畢恭畢敬的，有耳尖的就聽到他們叫這兩人什麼「史（石）大人」、「曾大人」。跟著這兩個大人的，是幾個在官坊中很出名的鐵匠，還有幾個清清秀秀的年輕人──倒似讀書人的樣子。

　　這些工匠們只能從這些表面的現象知道他們做的事情很重要，但是重要到什麼程度，他們並不知道。

　　然而石越卻很清楚的知道。

　　可以說他曾經一直在盼望著這一天的到來。但當沈歸田秘密報告他，兵器研究院終於掌握了高爐煉鐵和平爐煉鋼技術之時，他幾乎有點不敢相信。

　　從他擔任提舉虞部胄案事開始就已經在努力這件事了，大宋最優秀的鐵匠和科學家們投入了無數的時間和金錢，石越所知道的試驗就有三十多次，雖然每次都不是全無所得，但是開始想增加高爐高度，導致高爐轟然倒塌的事情也不是沒有碰到過。雖然知道有很多事情不可以強求，但是石越終是有點灰心，一年的時間過去之後，他已經對此不抱什麼希望了……

　　然而搞笑的是偏偏就在呂惠卿入主軍器監不久，這樣偉大的成就，卻終於被那些日以繼夜工作、試驗的研究者們發明了。石越幾乎有點嫉妒呂惠卿的「好運」，幸運的是，陳元鳳也好，呂惠卿也好，都把眼光投向了火藥──他們被震天雷迷惑了眼睛，陳元鳳死死的盯著幾個火器研究組，幾乎是盡可能的滿足他們的一切要求，希望能夠有所成績，結果卻忽視了這些不起眼的鐵匠們──鐵匠們的試驗所，在白水潭附近的河邊，和兵器研究院有一定的距離。

　　而這些人也表明了他們最基本的立場──詳細的資料首先到了石越手中（這也得益於潘照臨事先的策劃以及發給這些研究者的一筆為數不菲的「津貼」），另一份則做為平常的數據封入了兵器研究院的資料庫之中。

　　無論如何，石越是不甘心把這樣的成績拱手讓給呂惠卿的──但是他同樣也不願意讓這樣具有很大意義的發明被封存起來，畢竟這項發明在很大程度上會降低鋼鐵器的成本，促進整個社會對鋼鐵器的使用。石越始終不能把自己完全變成一個政客，他依然有自己執著的東西。

　　於是很自然的，石越選擇了曾布，曾布雖然是新黨的核心成員卻和自己交情一向不錯；曾布和呂惠卿的關係相當的緊張；最重要的是，曾布還是三司使──除了呂惠卿和自己之外，官方現在唯一與鐵器有關係的鹽鐵司就歸他管。

　　檢正工房公事石越在職權範圍並不大的工部已經具有相當的影響力，再加上眼睜睜看著呂惠卿步步得勢而心懷不滿的曾布，新的煉鋼技術在軍器監之外問世，就不那麼困難了。

　　「子明，你覺得搞出這些東西來有用嗎？」一身便服的曾布對新技術的意義並不是很理解，如果不是相信石越的眼光與能力，以及抱著「反正也是公家的錢，能打擊呂惠卿一下也不錯」的消極想法，他未必會參預這件事情。

　　石越卻是一肚子無法抑制的喜悅，他絲毫也沒有在乎曾布的疑慮，微笑著說道：「子宣兄，如果成功，僅僅是大宋的兵器甲仗，成本就會降低許多，每年為國庫節省的錢，數以百萬計，單這一項，就是極大的成績了。」

　　這些理由曾布自然是早已聽石越說過，但是對於煉鋼一事，他實在是一無所知──當然石越所知的，也不會比他多太多，「能成功嗎？」曾布依然有點不放心，雖然是國家的銀子不心疼，但是如果失敗，讓御史知道，不大不小也是個罪名。

　　若不是心情極好，石越簡直要有點不耐煩，他指了指正在忙碌著的那幾個特意想辦法帶出來的研究骨幹，笑道：「能不能成功，得問他們。」

　　曾布自然不會傻得去問他們，那在他看來，是很沒有面子的事情。尷尬了一會，曾布似有所感的說道：「說起來，子明和王相公倒是很像。這等奇技淫巧之物，愚兄是全然不知道有何用處，而子明偏偏就能看出來有益於國計民生，這般見識，除子明之外，當世惟有相公了。」

　　石越心裡不以為然的想道：「那就未必，至少呂惠卿肯定明白。」嘴上卻笑嘻嘻的回答：「我哪敢和相公比，不過生性喜歡這些事情罷了，不過子宣兄現在可是『計相』，為國家省錢掙錢，都是你的分內事了，你也終不能省這個心。」

　　曾布解嘲的笑道：「計相，嘿嘿，在那些自稱『正人君子』的人嘴裡，我不過是個言利之臣罷了。」對於舊黨們，曾布是很不以然的。

　　這話石越卻不方便回答，只好乾笑幾聲，說道：「言利也好，言義也好，只須為國為民，就是道理所在。管別人說什麼呢。走，子宣兄，我們過去看看……」

　　※※※

　　其實從兵器研究院的報告中，石越已經知道高爐煉鐵以六天為週期，每爐出鐵一般是四到五噸──石越對這個概念並不清楚，而讓他吃驚的是高爐與平爐的不成比例──報告中宣稱，平爐以一天為一週期，但一次卻可以煉高達百噸的鋼水，並且質量穩定──這才是最關鍵的。既便石越再怎麼外行──何況他並不是全然外行，否則不可能給研究院建議──他也知道研究員們在平爐技術上取得突破，堪稱偉大。

　　但是對於高爐與平爐的產量為什麼不成比例，石越卻一無所知了。也許原本就應當是這樣的吧，石越當時就是這樣的想法。

　　政治家的責任就是鼓勵科學家們去發明創造，讓科學家們的成績可以變成效益，為新的發明儲備基礎知識與人才，而不是對發明者指手劃腳。這是石越一早就有的覺悟。政治家把手伸進自己不懂的領域，就一定會成為那個領域最大的危害。

　　石越很早就一直在懷疑的問自己，是不是在科學上說得太多了──在科學上，自己遠遠不是一個合格的啟蒙者，如果自己一不小心說錯什麼，以自己如今的身分地位，就會讓這些研究者甚至是未來的研究者們，走無數的彎路。

　　所以最終他選擇了一個明智的做法──閉嘴。我應當相信專業人士，我只需鼓勵他們繼續研究與改良就是了，我的責任，就是把圖紙與試驗，變成工業。

　　當七天之後，當曾布目瞪口呆的看到一爐流出數十噸鋼水之後，石越知道現在是盡他的責任的時候了。

　　※※※

　　對於曾布這些人碰上什麼高興的事情總要寫一兩首詩，石越感到十分的無奈。他實在不想寫詩！而且他也覺得曾布寫的詩並不怎麼好，但是那是曾布的自由，他也沒有辦法阻止。正如他沒有辦法阻止曾布要先向中書報告此事一樣，石越無可奈何的意識到，第一，曾布始終是王安石的信徒；第二，新的鋼鐵技術在當時雖然很有用，而且王安石也很重視新技術的發明，但是始終是不登大雅之堂的，用不著立即驚動皇帝；第三，王安石是宰相，向他先報告才是正道。

　　非常巧的是，同時被任命為同判司農寺主持新法大部分事務的呂惠卿，也在中書。聽到曾布眉飛色舞的形容新的煉鋼技術，王安石喜出望外，一縷鬍子高興得直抖，他的心裡，可能正在計算著大宋國庫為此要節約多少錢──特別在這個時候，王韶在西北用兵，軍器供應對於朝廷的財政支出來說，就是一個大問題。而呂惠卿則表情奇怪的望了石越幾眼，嘴角動了一下，終於沒有說話。

　　「子宣、子明，這件事的確是很了不起。」王安石笑道，他一高興起來，就會叫石越的表字，雖然是在中書省亦如此。

　　石越心裡還是很佩服王安石的眼光的，身居高位者能看出來這件事了不起，已經很不容易了。當下謙謙一笑，說道：「此事陛下曾詢垂下官，聖意亦頗留意於此，鋼鐵之易得，只須鐵礦跟得上，對大宋而言，就不僅僅是省錢而已。」

　　在座的自然都知道石越曾經認為漢代強盛的一個原因就是鐵器大行於世，但這個時候也沒有人和他討論這個觀點的是非對錯。當下馮京便接上話說道：「那麼就應當把這個好消息稟告皇上。」

　　王安石笑道：「不急。明日早朝時再說不遲，到時聖上自有許多事要問起，我們也要先商量商量。」其實在朝會上鄭重其事的說這件事，已是說明王安石很重視這件事情了。

　　石越卻是別有主意，當下對馮京使了個眼色，微微笑道：「丞相所言甚是，明日早朝再說不遲。」

　　待到眾人散了，呂惠卿藉故來到石越的辦公房，笑道：「子明真是奇才，昔日諸葛孔明能造木牛流馬，真是能者無所不能。」

　　石越一邊請呂惠卿坐了，一邊笑道：「吉甫兄說笑了，這是子宣的功勞，與我何干。」

　　呂惠卿哈哈笑道：「子宣亦說是子明的功勞，兩位倒真是謙虛得緊。」

　　石越打著哈哈裝糊塗：「是嗎？總之是為國有利，也不用管是誰的功勞了，大家同殿為臣，都是為皇上效忠，為國家盡力，算這麼清楚做什麼？」

　　呂惠卿聽他這麼說，心裡暗罵一聲「小狐貍」，嘴上卻甜蜜蜜的說道：「子明真是高風亮節，我自愧不如。」

　　他心裡哪能不懷疑，回去後立即就叫陳元鳳去查，結果報知河邊治煉研究還在那裡試驗，根本沒有成功，找不到證據，自然也只好做罷──如果是他自己去看看，定然可以看出來問題來，兩處的平爐結構，出了奇的相似。

　　※※※

　　第二天早朝，在王安石說了新技術的發明之後。年輕的皇帝微微怔了一下，如果是石越或者呂惠卿弄出來的，他都不奇怪，但是扯上曾布，那就在意料之外了。靜靜的聽王安石把新技術的意義說了一下，趙頊這才想起這些事情原來石越和自己談論過。

　　當下便笑道：「這件事二卿功勞不小。」

　　石越和曾布連忙出列，齊聲說道：「此陛下之福，非臣等之功。」

　　趙頊笑了笑，他倒不會當真以為那是自己的功勞，「這事既然有益於國，可推行天下。有司詳議曾、石二卿及相關人等之功勞賞賜，再報上來給朕看。」

　　王安石正要答應，卻聽石越上前說道：「陛下，凡事推行天下，必有方略，若無方略，雖有良法而不能為其善。臣有《論鋼鐵利弊劄子》，恭請陛下御覽。」

　　趙頊一向知道石越的能力，當下笑道：「呈上來。」

　　早有內侍接過，恭恭敬敬的遞給皇帝。趙頊打開看時，卻是好大一篇文章，除了把新技術推行全國之外，還有技術管制、鋼鐵專營專賣，擴大生產，降低價格，讓農民用得起鋼鐵，提高生產效率等等措施。最顯眼的是石越要求三司鹽鐵司鐵案獨立出來，成立鋼鐵監，專門管理全國與鋼鐵有關的問題；並提出了把各治鐵坊變成鋼鐵廠，提出了一系列獨立經營與財務核算的主張，並且希望要求把鋼鐵變成「採礦──冶煉──生產──專賣」四級體系，四者彼此既合作又獨立，又主張除了冶煉一環之外，別的三環皆可以引進民間資本……

　　趙頊雖然覺得石越說的有理，但是這些東西都是聞所未聞，未免有幾分疑慮，特別是讓民間進入鋼鐵業，他疑慮更多。要知道當時開礦的主要是囚犯，人聚集多了本來就容易出問題，何況還是在那裡挖鐵礦。官府自己管著都要防範嚴密，讓民間參預進來，這件事趙頊是不可能同意的。不過說在生產與專賣上有限度的引進，按石越說的官民合營，倒未必不可以接受。

　　他看完後，便把劄子遞給王安石，一邊說道：「石卿所慮，頗有可采之處。中書商議得失，再報與朕知道。」

　　皇帝不知道，這一「商議」，就是曠日持久，王安石雖然對這種種想法表示欣賞，但是他沒有看出來這樣做有何必要。雖然王安石是勇於有為的人，但是如果現有的東西能運行良好，他也不會覺得有必要去改變。甚至連馮京都沒看出來這種實質上是在鋼鐵業進行公司化的行為有什麼優點可言。而石越又根本無法說服他們……

　　結果雖然技術管制、專營專賣、擴大生產降低價格等等建議還是被採用了──其實如技術管制、專營專賣，這些根本不需要建議，本來就在做──所以實際上是，石越的主張根本沒有被採用。但是新技術倒是很快的推行下去了──因為西北的戰爭迫切需要更多的兵器。

　　無可奈何的石越從這件事中得到的唯一好處是，皇帝為了獎勵他或者說安慰他，他又升官了。石越現在有一串長長的官名：「賜紫金魚袋、禮部郎中、直秘閣、朝請大夫、檢正中書三房公事、騎都尉」──他的本官與散階，都是皇帝特旨，本朝少有的殊榮。但實際上除了工資高一點之外，完全沒有實際作用。宋代本官經常不任職，因此禮部郎中對於石越來說，不過掛個名罷了。

　　※※※

　　而也就在石越在中書省試圖說服王安石與諸位宰相接受他的鋼鐵業公司化的主張之時，遠在西北的王韶開始了他一連串的勝利。

　　面對著王韶駐紮在渭源堡的大軍，羌人部落各自倚險自守，不敢出戰，企圖拖垮宋軍。王韶率軍從抹邦山，過竹牛嶺，仰攻羌人，取得第一場大勝。其後又在竹牛嶺虛張聲勢，讓羌人以為自己還在竹牛嶺，王韶卻親率大軍，偷偷抵達武勝，半路邀擊羌人援軍，大敗羌人。王韶遂在武勝建城堡而守，然後自己趁勝攻擊，在鞏令城大敗羌族瑪爾戩，招降其部落兩萬餘人。自此王韶威震洮河，兵鋒所向，羌族無不戰懍。瑪爾戩惶惶不可終日，覆亡只是時間問題。

　　另一方面，不甘寂寞的章惇在湖南開始招降苗族，修建城鎮，把雪峰山脈大梅山上的數萬苗族納入朝廷的管制當中。

　　得到王安石支援的軍事行動接連取得大捷的消息，很快就傳回京師，《新義報》、《汴京新聞》對這些勝利的歌頌，讓王安石在京師百姓中的形象也變得高大起來。大宋的子民們，太渴望一場勝利來鼓舞他們的士氣民心了。所以無論是實際上為新黨所控制的《新義報》，還是標榜著「中立」的《汴京新聞》，都沒有吝嗇自己的讚美之辭。相比之下，石越鋼鐵新技術的成就，在當時的人們眼裡，簡直就不值一提。如果不是市易法在時時提醒著開封的市民們新法有多少弊端──現在連上街賣水果，都要交一筆所謂的「免行錢」了！（《汴京新聞》對此進行過猛烈的抨擊，結果被三個狀元公引入歧途──雙方進行了激烈的辯論，結果不分勝負，而那些靠做些小生意糊口的小商販們的「免行錢」照交不誤──直接的結果就是東京城的物價再次上揚。）

　　相比《新義報》與《汴京新聞》高調讚美王韶的勝利，《西京評論》就要酸溜溜得多，他們居然在這個時候不識好歹對在武勝築城等事宜要花掉多少錢表示了質疑，暗示著王將軍用錢用得太多！他們的口吻和樞密使文彥博大人簡直一模一樣。結果《西京評論》當天在汴京的銷量跌了三成，而文彥博大人則被王安石駁了個狗血淋頭，連皇帝在心裡也怪他多事。

　　被石越稱為「往壞裡說叫不太識得好歹，往好裡說叫有風骨」的文彥博，的確也沒有讓石越「失望」，眼見著昔日的好友今日的政敵一日一日得勢，除了經過石越改良的青苗法之外，別的新法他一樣比一樣看不順眼，而軍器監案明明是個糊塗案還就是破不了……文彥博已經一日也不想在朝廷中待下去了，有了被趕出朝廷的覺悟的他更加無所忌憚，愈發堅定的攻擊市易法與保馬法起來。

　　在石越幾次和皇帝談論朝政時，他已經明顯的感覺到趙頊對文彥博有了不耐煩的情緒。當他隱晦的告訴馮京，希望馮京勸一勸這位文大人注意一下策略之時，馮京搖了搖頭苦笑道：「沒有用的。他早就想走了。」

　　到了九月初的時候，御史張商英的一次彈劾，最終導致了文彥博的提前罷官。張商英彈劾樞密院諸使包庇親戚、縱容院吏犯法等十二條罪名，直接導致三個樞密使副文彥博、吳充、蔡挺同時請辭。趙頊沒有辦法，只好把張商英罷了，這個才到京師沒幾個月的御史，屁股還沒有坐熱，就被「貶」去兩浙路監稅了。皇帝無論如何，也不希望他的樞密院突然間沒有樞密使了。

　　但是這件事使得趙頊對文彥博的印象惡劣起來──大宋皇帝在用人的時候，最愛講究平衡之術，趙頊用王安石為相，卻故意把政見不合，曾經三元及第，又是富弼女婿的馮京放在中書，同時樞密院文彥博和吳充，都與王安石不和，這就是明裡暗裡的防了這個表面上大權在手的宰相一手。所以趙頊其實並不希望文彥博去職的，因為無論是樞密副使吳充還是參知政事馮京，在聲望上都不足以與王安石相提並論。

　　但是文彥博一再「不可理喻」的挑戰新法的行為，終於讓趙頊很不耐煩。而王韶的勝利也給皇帝吃了一顆定心丸，現在已經不是那麼需要文彥博在樞密院主持大局了。張商英去兩浙路沒有多久，文彥博罷樞密使，守司徒兼侍中、河東節度使、判陽河。同時，吳充為樞密使。

第十章　天下才俊

　　定理之一：每個時代都會有不被發現的才學之士。

　　──《論人材》佚名

　　雖然文彥博的去職是在意料之中，而且文彥博和石越關係並不好，但是他的去職無疑給所有新黨的反對者們兔死狐悲的傷感。而潘照臨則要感嘆朝廷中少了一個制衡王安石的重要力量，並為此傷神不已。但也有高興的人，權知開封府陳繹就是其中之一，少了文彥博，朝中就沒有人會追究軍器監案，而王韶的大捷又讓報紙們把注意力全部轉移了，真是難得的安心日子。於是便連小捕頭田烈武也因為陳大人不再關心軍器監案而變得輕鬆起來。

　　老是幻想著去西北建功立業的田烈武這幾日天天都要在一家叫會仙樓的酒樓聽報博士讀報，以瞭解前線是不是又有了什麼新的消息。當然，對家裡老頭子的解釋是「也順便知道一下我叔的情況」。

　　三份報紙中，《西京評論》太文了，田烈武聽不太懂，就連報博士解說的時候也不一定說得清楚，而《新義報》很多話明顯是放屁──新法有那麼好嗎？田烈武深表懷疑，當然他不敢說出來，只是心裡不信罷了。不過他還是很愛聽《新義報》，因為他和很多人的觀點一樣，《新義報》是朝廷辦的，狀元爺主筆，那說的話，可信！當然他最喜歡的還是《汴京新聞》，《汴京新聞》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有，而且還有「廣告」，那報博士有時是連著廣告也一起讀出來的，會仙樓旁邊的「李家老號」，就在《汴京新聞》上打了廣告，連著那些夥計都神氣，整天拿著張報紙對客人說：「我們這是報紙上登了的……」不過對於《汴京新聞》上的什麼以民為本，民為貴君為輕之類的話，田烈武是想不太明白的。我一個小捕頭，怎麼可能比趙官家要「貴」？這不是扯淡嗎？想了好久，田烈武才想明白，這是因為桑公子是個讀書人，又是個大好人，他這是幫老百姓說話。

　　這天約了呂大順和往常一樣踏進會仙樓的田烈武忽然感覺不太對勁──會仙樓客人比平日多了許多，而且看打扮全是些讀書人。心裡納悶的田烈武也不知道什麼原因，一邊上樓一邊向身邊的呂大順問道：「大順，怎麼多出許多人了。」

　　呂大順笑道：「瞧你糊塗的，禮部試就要開始了。各地貢生都來考試，連貢生帶書僮，得有多少人呀？加上白水潭學院新年級開學，我們這邊還好點，你去白水潭看看，那叫人山人海。」

　　田烈武拍了一下腦袋，恍然大悟。登登登三步兩步擠到樓上，找了個位置坐好，要了一盤豆角，一盤小炒獐子肉，一壺老酒，和呂大順一邊對飲一邊聽報博士讀報。這報博士讀的報紙，卻是《汴京新聞》，他先讀了一段關於禮部試的報道──《汴京新聞》是三大報中最靈活的一份報紙，桑充國特意組織了人手去採訪禮部官員，以前參加科考的成功人士，介紹經驗，提醒考生注意事項，專門做了個「省試專題」。相比之下《新義報》就死板得多，三位狀元主筆的優勢都不會利用，讓桑充國等人很不理解。不過這卻是題外話──那些考試要的注意事項和經驗，參加省試的貢生們自然是大為歡迎，踴躍購買，讓《汴京新聞》的銷量一路攀升，但是對於田烈武來說，卻未免有點索然無味。

　　好不容易把這些東西全部讀完，報博士清了清嗓子，撿出一段新聞，搖頭晃腦的讀道：「本報最新消息，白水潭學院第一屆技藝大賽定於九月十日在新建體育場開幕，為期十五天……比賽項目分馬術、劍術、格鬥、射箭、蹴鞠、毽子……單人團體共三十六項，第一名可得金質獎牌與錢三十貫之獎勵……以上云云。」

　　這段新聞立即引起了許多人的好奇，呂大順喝了一口酒，呼道：「報博士，這比賽是怎麼個比法？報紙上說了沒有？」

　　報博士朝這邊做了個揖，笑著回道：「這位客倌，這個我也不知道。不過報紙上說歡迎參觀……」

　　呂大順不以為然的說道：「讀書公子踢踢毽子，玩玩蹴鞠也就罷了，怎麼會去比劍術、格鬥呀？」

　　他這句話顯然引起很多人的共鳴，連不少讀書人也在交頭接耳，議論著白水潭搞的這個什麼「技藝大賽」是不是有辱斯文。

　　卻聽酒樓西邊有一個年輕人站了起來，朗聲說道：「各位不曾讀書嗎？孔聖人也會劍術的，大丈夫出則將，入則相，須當文武全才。國朝讀書之人久不習劍術技擊，桑山長的見識，讓在下佩服不已，屆時在下一定要去看看的。」自然沒有幾個人知道這是石越的主意。

　　田烈武抬起頭打量這個人，只見他二十二三歲，劍眉星目，臉色略顯蒼白，身材清瘦，身穿一襲白色棉布長袍，雖然顯得很舊，卻洗得乾乾淨淨，腰間繫著一條黑色布帶，紮了一個漂亮的結，腰帶上插著一根綠色的竹簫，雖然一看就知道不是富家子弟，但是整個人神采飛揚，顧盼生輝，氣質清雅得緊。

　　這個年輕人見田烈武在打量他，便朝這邊點頭一笑，田烈武也不禁點頭微笑致意。又聽他說道：「白水潭學院乃是天下學院之宗，在下今科若不得中，還要投入白水潭學院讀書呢。諸位存在下此想之人，只怕亦不在少數吧？」

　　當下很多人轟然稱是。的確不少人打了這個主意，聽到這番話，心裡暗自點頭的不少。除了一些老書生，指望著連試三科不中，朝廷恩賜同出身的之外，只怕十個有九個想到白水潭就近讀書。

　　田烈武見這個書生氣度不凡，心裡頓生結交之意，但是自己終究只是一個小捕頭，粗人一個，和讀書人結交，未免有點高攀的感覺，當下心中遲疑，卻見一個身穿白色絲袍的書僮走到那個年輕人面前，行了一禮，說道：「這位公子，我家主人有請，不知可否賞光？」

　　那個年輕人倒是怔了一下，不過馬上從容問道：「不知賢主人是？」他見這個書僮就能穿絲袍，其主人非富即貴，自己是個窮書生，父親早死，由寡母辛苦帶大，自然是不認識這樣的人的。

　　書僮微微一笑，用手指了一間雅座，笑道：「我家主人就在裡面，公子見了就知道。」

　　當時讀書人入京考試，無不想結交名流以抬高聲譽，大部分都是欲求一個引路人而不可得，有這種機會送上門來，這個年輕人便是清高，亦不能不心動。當下抱拳道：「如此有勞帶路。」

　　這一番對答田烈武因為自幼習武聽力勝過常人，故此雖然遠了一點，卻聽得清清楚楚，他目送著書僮把那個書生帶入東邊的一間雅座，心裡不禁好奇心起，那個主人是誰？這麼神秘。正在想著要怎麼樣去偷聽一下，忽然呂大順捅了他一下：「田頭，你看……」

　　田烈武連忙循聲望去，原來竟是那天在小酒舖插話的年輕人走了上來，今天他一襲白色絲袍，更見飄逸，跟在他身後的，還有四個黑袍儒服的人，兩個年紀稍輕，二十四五歲，兩個年輕略大，有三十四五歲了。這一行五人走到東邊，尋了一張桌子坐下。那個年輕人經過田烈武身邊時，嘴角不易覺察的露出一絲微笑。

　　※※※

　　會仙樓在很多年後，改名「群英會」，而發生在這個酒樓上的事情，也成為很多人津津樂道的話題。這是大宋歷史上頗具戲劇性的一幕。

　　在會仙樓樓上東邊的一個靠窗的雅座內，一身便服的石越朝侍劍引進來的年輕人抱拳說道：「適才見公子氣度不凡，大為心折，故冒昧相邀，還望公子恕罪。在下石越石子明，不敢請教公子尊姓大名。」

　　那個年輕人本來想到這裡面的人物肯定非富即貴，但是走了進來，還是吃了一驚，算上三個書僮打扮站立侍候的，一共七人，其中竟有三個佩金魚袋的，另有一個布衣，雖然神情憨怠，但是一雙眸子亦可見其氣度，絕非凡品。這時石越站起來說話，只有那個布衣跟著站起，另外兩個坐著一動不動，雖然都是常服，但是身分之尊貴由此可見。而石越自報名號，幾乎把這個年輕人嚇得一怍。

　　石越石子明，桑充國桑長卿，大宋年輕人眼中的雙璧，而尤其是石越，在年輕人眼中，完全和一串褒義詞連在一起。現在這個傳說中的人物這麼平易的和自己說話，自稱「在下」，年輕人不由一陣激動，他緩和了一下緊張的情緒，長揖答道：「在下高郵貢生秦觀，草字少游，見過石大人。」

　　他這麼自報名號，倒把石越嚇了一跳，不過石越臉上卻是絲毫不動聲色，心裡快速的計算著，秦觀是有名的詞人，但是現在肯定還沒有拜在蘇軾門下，石越依稀記得他是元豐年間的進士，離現在還有許多年，這麼年輕就考上貢生了？

　　石越心中，一方面固然是猛然見到歷史上大名鼎鼎的人物的驚訝，雖然他已經見得太多，但是像秦觀這種人，卻是要另當別論的；另一方面他的熱情卻褪色不少，因為對歷史上秦觀的印象，讓他認為秦觀不過是一個溫婉的詞人，這樣的人物，在政治上能對自己有多少幫助，石越深表懷疑。何況秦觀還考上貢生了，明年中不中，誰能一定知道呢？歷史因為自己，早已變得面目全非。剛才在雅座聽到他談吐不凡，石越記起潘照臨的話，本來頗有招攬之意……

　　這些想法本是一瞬間的事情，秦觀能知道的，是石越依然笑容可掬的說道：「原來是秦公子。請入座，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馮執政大人，這位是劉庠劉大人，這位是潘照臨李先生。」

　　原來這卻是石越和馮京在此為劉庠接風洗塵，劉庠雖然被貶，但是他畢竟不比別人，他對於當今皇帝，是有擁立之功的，鄧綰一倒臺，石越和馮京就為他求情，趁著王安石心情大好之際，劉庠終於可以換個好地方了──權知鄭州。現在王安石正在如日中天，劉庠也不願意聲張，低調繞道回汴京一趟，見幾個人就赴鄭州任上。

　　秦觀連忙一一見禮，特別對馮京十分尊敬，須知馮京是大宋少有的幾個三元及第的人物，所謂三元，就是解元、省元、狀元，三場考試，場場第一。這樣的前輩，自然很讓正準備參加省試的秦觀尊敬。更何況，馮京還是參知政事，富弼的女婿，朝中舊黨碩果僅存的旗幟……

　　石越等他們答禮完畢，便請秦觀坐了，問道：「秦公子一向做的什麼學問？」

　　在石越和馮京這樣的人物面前，雖然年歲只比石越小幾歲，但是秦觀也只能執弟子禮──再猖狂的年輕人，見了這樣的大人物，也不能不收斂。當時坊間流傳幾句口號：「通達六經王介甫，天下文章蘇子瞻，若謂二人皆不足，孔孟之後有子明。」這種口號雖然稱不上雅馴，對石越也頗有抬高，但是大宋士人的心中，這個年輕人的地位尚在王安石與蘇軾之上，卻是不爭的事實。

　　此時這樣的「大人物」和自己說話，秦觀不由得變得謙遜起來，當下斂容答道：「學生所習，無非六經，亦讀《論語》、《孟子》，此外石大人《三代之治》、《論語正義》、《七書》亦略有涉獵。」

　　石越點了點頭，老氣橫秋的說道：「秦公子年歲尚輕，能盡通六經，亦很了不起。」

　　秦觀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紅暈，連忙解釋道：「絕不敢謂盡通六經，學生資質平庸，僅於《詩經》略有所得。」

　　劉庠是有點刻薄的人，否則也不至於當年面辱鄧綰，他見秦觀拘謹，忍不住在旁邊笑道：「那亦不錯，唐人謂三十老明經，秦公子二十多歲能通一經，亦不算太老。不過公子是要考進士，還是要考明經呀？」

　　秦觀聽他取笑，骨子裡的狷介性情便忍不住發出來了，當下不亢不卑的答道：「劉大人，現在省試進士亦要考五經，不考詩賦了，明經一科亦已取消，學生是沒有機會做老明經了，也比不得當年劉大人少進士的風采。」

　　劉庠雖然少有文名，八歲能詩，但中進士卻比較晚，當年因為岳父遺奏補將作監主簿，入仕之後才參加進士考試，雖然終於進士及第，但的確不是少年得志之人。他取笑秦觀二十三四歲才通一經，讀書不夠用功，差一點點就變成「老明經」了，秦觀便以牙還牙，笑罵他中進士太晚。所謂「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秦觀這裡說他是「少進士」，是語帶譏諷的。

　　這等話在座的誰聽不出來，當下馮京便皺了皺眉毛，心裡暗罵秦觀輕佻；石越雖然早知道秦觀必有這種書生狷介之性，但也忍不住有點擔心劉庠生氣；潘照臨似笑非笑的看著秦觀和劉庠，擺明了看熱鬧。

　　不料劉庠卻並不生氣，嘻笑道：「秦公子伶牙利齒，只怕自己未必不做少進士。」

　　秦觀自恃的一笑：「能不能中進士，那自有命數。學生今科不中，便當往白水潭讀三年書，三年後捲土重來亦未可知。」他這時少年意氣，自然說話間揮斥方遒，總覺世間一切事皆是容易。馮京心裡雖不以為然，但他既不喜歡秦觀的性子，便自持身分，不去搭話，若不是看石越的面子，早就拂袖而去。石越和劉庠卻喜歡他這份少年銳氣，當下劉庠笑道：「若能在白水潭學得三年，出來亦不失為一真書生，養好這份書生之氣，將來雖然不能為一方面幹吏，卻是個好御史。」

　　石越本來和劉庠並不是太熟，不過出於政治上的考慮，他要為劉庠說好話，算是在政治上對舊黨的回報，這時聽他對秦觀的鼓勵，不由大起好感。

　　秦觀心中也有幾分感動，起身長揖一禮，朗聲道：「多謝劉大人教誨，學生自當銘記。」

　　石越雖然心裡有了個成見，認為秦觀不過一才子詞人，不堪大用，卻也覺得他總是個才子，劉庠又說秦觀能做好御史，他也很認同，當下便有幾分招攬之意，於是溫言笑道：「你是貢生，朝廷法度在上，我行事亦多有忌諱，汴京居住太貴，秦公子可到白水潭附近去住，寫點文章給幾份報紙投稿，一可揚名，二有稿酬，或者在義學兼份教職，亦可養活自己，男兒大丈夫，不怕出身貧賤，就怕沒有志向……」

　　他這話雖然瑣碎了點，卻是說得誠懇，秦觀更加感動。他此番來京，的確盤纏不多，都是同窗接濟，以石越今日之身分，和他說這些話，顯見石越的關心。他卻不知石越本來有意讓他住在自己府上，但是早有消息石越是欽點的考官之一，他不能不避這個嫌，御史中丞蔡確蔡大人，正在虎視眈眈盯著他呢。

　　一座屏風之內，石越等人開始談古論今，劉庠頗知古今史事，和石越相談甚歡，而潘照臨之廣博機敏，馮京之典訓雅正，秦觀之清新機智，碰在一起便是經常引起眾人歡快的笑聲，除了石越外，眾人對秦觀詩才敏捷，都非常的驚訝。

　　※※※

　　而僅僅就在這座屏風之外，白袍書生和四個黑袍儒生圍成一桌，一齊舉杯痛飲。

　　「允叔，你真的決意去高麗？」一個三十多歲年紀的黑袍人問道。

　　那個叫允叔的人是一個二十多歲的黑袍人，他微微笑道：「已經說好了，我們曹家本來就是商人，我對經書沒什麼興趣，詩辭歌賦更加不願意讀。在功名上多半是無望了，不如做個富家翁也罷。」

　　「總是可惜了，以你的聰明，今年雖然沒有考上貢生，但三年後卻肯定有希望的。」那個黑袍人依然感嘆。

　　叫曹允叔的年輕人豪爽的笑道：「子雲，你真是個癡人。你考了幾科了？連試兩科不中，今年再不中，你真指著朝廷賜你個同進士出身？當官當官，還不是為了錢財？我家在錢塘有商行，一船絲綢運到高麗，回國之後，利潤有數萬貫，你當官得多少年才掙得來？」

　　那叫子雲的中年人顯見是和曹允叔極熟的，當下笑道：「我是癡人不假，可是海上風浪巨大，又有海盜，你一介書生，利潤雖巨，風險亦大，怎比得讀書掙功名，可以光宗耀祖，報效國家。」

　　「就是啊，就算真的無意功名，想做陶朱公，亦不必去遠涉風浪，開錢莊、辦印書坊、織棉布，怎樣不行？就是開家水泥坊，利潤亦不在少數，何須自苦如此？」另一個黑袍年青人也對曹允叔一定要去海外不以為然。

　　「仲麟兄，你也這麼看嗎？」曹允叔對那個黑袍年青人笑道，又轉頭向另一個黑袍中年人問道：「子柔兄，你的意見呢？」

　　叫子柔的中年人笑道：「允叔既然決定了，我有什麼好說的？我看你志向雖然不在功名，只怕也未必在高麗的數萬貫利潤。」

　　曹允叔拊掌笑道：「還是陳子柔知我。」

　　白袍書生見他如此，忍不住微笑道：「你曹友聞曹允叔的志向，誰又不知道呢？讀了石九變的書，想看看大海之外的世界，做夢都在說這個，還以為是秘密呀。」

　　曹友聞笑道：「這有何不可？大丈夫當持三尺劍橫行天下，埋首書叢，皓首窮經，我可不屑為。何況出海一次，利潤數以萬貫計，陶朱之富，不遜於公孫之封，我在白水潭格物院讀了一年書，眼界頓開，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現在都無比清晰了。」

　　眾人見他竟然說陶朱公比白衣拜相的公孫弘還要好，不由好笑。叫仲麟的年青人笑問：「既是如此，為何不和同窗一道去周遊全國，勘測地形物產，卻要出什麼海？等到畢業再出海不好嗎？」

　　曹友聞聽他如此相問，不由指著他笑道：「仲麟，不想你也是癡人。我連功名都不在乎，我要白水潭一紙畢業證書何用？我感興趣的，是石九變所說的大海之外的世界，大洲大洋，風物百態，而不是在神州大地上勘測地圖物產。更何況利之所在，我是個大俗人，不能不動心。」

　　眾人搖了搖頭，陳子柔舉杯說道：「允叔既然決定，我們多說無益，不過海上風高浪險，兼有海盜為虐，一切務必小心。今日在此餞行，明日就不去東門外相送了，免得效小兒女模樣，惹人笑話。」

　　曹友聞舉杯答禮，笑道：「這樣便好，大丈夫相交，貴在知心。我們幾個情同手足，何必多言。諸位金榜題名之後，若得閒暇，再來錢塘會我便可。」

　　眾人見他豪氣干雲，紛紛舉杯，一飲而盡。

　　那曹友聞本來臉色較黑，喝了一杯酒，竟是黑中泛紅，只一雙眼睛卻更是炯炯有神，他放下酒樽，笑道：「子雲、仲麟這科省試之後，必躍龍門，身價自不相同。子柔和純父不知有何打算？」

　　那個陳子柔名陳良，子柔是他的表字，已是三十五六歲的中年人，幾科不中，今年更是連貢生都沒有考上，早就心灰意懶，絕望功名，因此對曹友聞想出海並不如另外兩個人反對得厲害。此時見他相問，便笑道：「我雖然沒有去白水潭讀書，但是石秘閣的書也都讀過，以前白首為功名，考不到一個進士出身，總不能心甘。不過我家耕讀傳家，若說我要去經商，非被趕出家門不可。」

　　眾人聽他這麼說，相顧一笑，可想到這中間的苦澀，又有點笑不出來了。

　　那陳良見眾人為他尷尬，便連忙轉換話題，笑著對白衣書生說道：「純父，你的打算呢？我和允叔都算是功名無望，方存他念。你文章經學、詩辭策論，皆是上上之選，若要博取功名，不說狀元及第，取個進士出身，那是探囊取物。為何卻一直不存此想？大丈夫取功名報效國家，畢竟這才是正道。」

　　白衣書生微微一笑，輕輕唱道：「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幸有意中人，堪尋訪……」

　　這兩句詞雖是一首，卻並非連在一起的，他此時故意連在一起唱，調子便顯得有幾分怪異，引得眾人哈哈大笑。柳永的這曲《鶴沖天》，北宋的讀書人無有不知，特別落榜書生，更喜歡到勾欄聽這曲子，解悶自嘲。白衣書生志向高遠，這是四人所深知的，此時用這曲子來回答，不過是書生伎倆罷了。

　　那個叫仲麟的年青書生笑道：「司馬夢求，就你有這麼多古怪。黃金榜你不屑一顧，哪有什麼龍頭望可言？若真要唱這首曲子，我們幾個都是不夠格的，張淳、李旭輩才真要唱這曲子呢。」

　　張淳、李旭是宣德門前叩闕的風雲人物，這些人自然是知道的。司馬夢求聽他說到這兩人，便笑道：「張淳現在變換姓名，在西湖邊上教書，我剛從錢塘遊歷過來，還去看過他們的西湖學院，一切皆是仿效白水潭學院，不過規模尤大，顯見其志不在小。你說他偶失龍頭望，可他也不見得要去依紅偎翠呢，假以時日，不失為江南桑充國，比你考一個進士，放一個從七品主簿，要強得多。」

　　曹友聞聽他說起張淳，連忙豎起手指，搖了搖，放低聲音說道：「純父，別在這裡說，讓人聽見，害人不淺。」他和張淳有同學之誼，自然存了維護之意。

　　司馬夢求笑道：「允叔倒是穩重人，不過他們在杭州，被人認出，也並不掩飾。要不我從何得知？」

　　叫子雲的中年人忍不住插話道：「在京師還是小心一點好，朝局波雲詭譎，純父應當知道吧？惹上中間的事情，總是不妙。」

　　司馬夢求見眾人如此緊張，便點了點頭，笑道：「以後小心便是。」

　　陳良卻忍不住感嘆：「真是人各有命，張淳文章學問，氣節操守，皆是上上之選，不料有此大變。不過說來卻也不是大不幸，朝局風高浪險，便是我們這些布衣也感覺得到，石秘閣卻硬是把白水潭的學生全給護住了，李旭在國子監讀書，出身官宦，本是前途無量，結果反不如白水潭的學生。」

　　這五人裡面，只有曹友聞是白水潭學院出身的，聽到這些感嘆，他也不由有幾分得意。當下取笑道：「純父一向在外遊歷，自然不必說，你陳子柔我當年可是極力邀你一起去白水潭的，你當時卻說什麼在哪裡讀書不是讀，在家裡讀書就可，不必去學院。子雲兄當時有大孝在身，也不必說，可你范翔范仲麟卻未免好笑了一點，自己是陳橋人，卻要跑到嵩陽書院去讀書。現在羨慕來不及了。」

　　范翔笑道：「我可沒有什麼後悔的，白水潭是不錯，要不然我們嵩陽書院也不會全力學白水潭，可是哪裡沒有英才呀？若是學問在學院就好，我看我們幾個人中間，數你曹允叔學問最壞，司馬純父沒進過學院，公認他學問最好。子柔兄只是說石秘閣對學生好，你就能得意成這樣？」

　　他這話把曹友聞給嗆得說不出話來。

　　四人見曹友聞黑臉再次轉紅，不由一起哈哈大笑。他們在此閒聊，自以為沒有人注意，卻不知道這番對話全部落到了田烈武的耳中。田烈武對白袍書生司馬夢求是十二分的留意，秦觀被石越請進雅座後，他就尖了耳朵聽司馬夢求等人對話。幸好他不是告密小人，否則石越和西湖學院，難免麻煩纏身。

　　田烈武暗暗揣測著司馬夢求的身分，那日在酒舖，他一語驚醒夢中人，田烈武一直以為這個公子哥肯定和軍器監案關係密切，不料這時聽他們對答，這個司馬夢求倒像是個遊歷天下的讀書人，回汴京城還沒有多久，而且聽他們說的，似乎身上連個功名都沒有，如何就能一口說出軍器監案的關鍵？而田烈武是習武之人，更是一眼就看出這個司馬夢求步伐穩健，眸子精溢，這個人才是真正的「文武全才」，對於這樣的人，他更不敢掉以輕心。

　　他正在心裡暗暗推測司馬夢求的身分，忽然外面一聲炸雷，淅淅瀝瀝的下起大雨來，把陷入沉思的田烈武給嚇了一跳。呂大順一向知道自己這個「田頭」，為人雖然極好，辦事也算精幹，但就是喜歡胡思亂想，因此隨田烈武去想，他倒是一邊喝酒吃菜一邊吃報博士讀報，懶得去操那個心，一個人把酒菜吃了個七八分。這時田烈武突然被炸雷驚得回過神，呂大順未免有點不好意思，連忙笑著搭訕：「田頭，這真是下雨天留客天，想走也走不了。」

　　田烈武卻沒有去注意這些，看了下外面突然黑下來的天空，雨是越下越大，再看看司馬夢求那桌人，還在談些什麼，似乎根本沒有在乎外面的大雨。一時覺得自己有點好笑，軍器監的案子連陳大人都不想破，關自己什麼事呀？卻一直操著這些空心。

　　還在胡思亂想之際，忽又聽到有人帶著幾分醉意呼道：「好雨，好雨，實是一掃心中陰翳之雨！」

　　他這般大呼小叫，未免讓全樓人都為之側目。田烈武循聲望去，卻是坐在西頭角落的一個人發出來的，穿著灰色長袍，因為是臉朝窗外背對著自己，所以看不清長相。不過顯是一個人獨酌，一個簡單的包裹放在桌子上，包裹上還放著一把長劍。田烈武在開封做捕頭，各地鄉音都聽過一二，一聽口音就是知道這人是福建人。

　　眾人看了他一眼，聽他酸不溜湫的叫喚著，就知道是個不得意的人，這樣的人開封街頭多了去了，雖然開封府算是人情高誼，不比千年後大家只愛自掃門前雪，老百姓都樂於助人，但是像他這樣的，願意管的也不多。何況酒樓之上，多是行人旅客，大家看了他一眼，便繼續喝自己的酒，吃自己的飯。

　　田烈武卻是天生的好奇心，忍不住要多看他幾眼，只聽此人忽然舉杯高聲吟道：「迎朔風而爰邁兮，雨微微而逮行，悼朝陽之隱曜兮，怨北辰之潛精，車結轍以盤桓兮，馬躑躅以悲鳴，攀扶桑而仰觀兮，假九日於天星，瞻沉雲之泱漭兮，哀吾顧之不將……」聲音甚是悲愴，讓人聞之動容。

　　田烈武不知為何，下意識的看了司馬夢求一眼，果然司馬夢求站起身，走到那個灰衣人面前，抱拳道：「這位兄臺請了。」

　　那人頭也不回，仰頭喝了一杯酒，冷冷的說道：「有何指教。」

　　司馬夢求走南闖北多年，見他如此，也不生氣，反而微微笑道：「指教不敢，方才聽兄臺吟曹子建之《愁霖賦》，似有傷感之意，在下多事，來請兄臺一起喝一杯，所謂四海之內皆兄弟，多個朋友，離愁寂寥之意或許就會沖淡許多。」

　　按理說他這般折節下交，別人縱使不領情，也不能惡言相向。可那人卻不知道是不是「二中畢業」，出口犯沖，竟然冷笑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在下便有不妥，亦不勞足下相問。」

　　司馬夢求不由一怔，這世界上竟然有這樣的人，他也真是無話可說。不過他也無意挑起糾紛，當下板著臉抱拳道：「如此多有得罪，是在下多事了。」說完便走了回去，和曹友聞等人說起，眾人都覺得此人不可理喻。

　　其實便連田烈武也覺得那人毛病不小。

　　差不多就在此時，石越等人從雅座走了出來。石越、馮京、劉庠各自戴了披風，把腰間的金魚袋給遮住了，別人自是不知道他們身分。可是曹友聞卻是認得石越的，見到石越，習慣性的站了起來，行弟子禮，把石越給唬了一跳。幸好曹友聞還算機敏，沒把「石山長」三個字給喊出來，否則石越等人難免要被當成珍稀動物給圍觀。

　　石越在白水潭學生成千上萬，他哪能一一認識，當下朝曹友聞微微點頭答禮，目光在幾個人身上轉了一圈，落在司馬夢求身上，忍不住誇了一句：「真是氣度不凡。」他身分日尊，說起話來不自覺的就有點居高臨下的氣度。

　　司馬夢求目送著石越等人離去，嘴角亦微露笑意──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近距離觀察石越。

　　※※※

　　熙寧五年九月十日的汴京，晴空萬里無雲。

　　白水潭學院第一屆技藝大賽，吸引了無數在京學子的目光。體育館是一座當時的人們從未見過的環形露天建築，完全免費對外開放。

　　開幕式雖然簡單，但在當時的人們看來，亦是東京城的一大盛事，權知開封府陳繹、直秘閣石越、白水潭山長桑充國分致簡短開幕詞──石越和桑充國的配合，相當的默契，幾乎看不出二人之間有什麼裂痕可言。然後便是從樂坊請來的五百樂人上演大型劍舞，五百支寶劍在太陽的照耀下發出奪目的光芒，整齊的舞蹈，激昂的節奏，那種寬宏的氣勢讓在場的學子們回味良久。最後便是公佈比賽項目與賽手名單，小型項目，白水潭學院的學生們按年級與系為單位組隊排列比賽輪次；大型項目則是自由組隊，比如在汴京很流行的蹴鞠，總共就只有四支隊伍參賽，全部是自由組合的。

　　第一天的比賽項目主要是一些單人比賽的預賽。田烈武一大早被呂大順拖過來看熱鬧，倒也覺得不虛此行，須知從他住的地方走到白水潭要走半個時辰。呂大順是個喜歡看熱鬧的，一個人跑去看馬術、劍術了，田烈武的興趣卻在射箭與槍法之上，這時便一個人尋到射箭比賽的場地。

　　射箭比賽分弓手與弩手兩組，有宋一代，弓弩手都是宋軍的主力兵種，也是宋軍對抗騎兵的主要依靠。而射技亦是六藝之一，古代貴族生子，要朝天地四方各射一箭，以示男兒之雄心，到了宋代，這種風俗早不流傳，但是讀書人中能挽弓者雖然比率上不多，但是絕對人數上絕不少。所以在白水潭學院第一屆技藝大賽中，參加射箭比賽的人相對要多得多。

　　田烈武走到射箭場邊上時，已是第二小組十人的比賽了，十個箭靶皆在五十步開外，古制一步約合現在一點三米弱，算起來就有六十多米的射程。射手們手中的弓，是典型的中國雙曲反彎複合弓。這時十個射手站自己的位置上，左手持弓，搭上箭，用右手帶著指環的拇指拉開弓弦，食指和中指壓住拇指，瞄準自己的靶心。

　　田烈武自己很喜歡射箭，他一向認為射箭之要，在於心念專一，身形和步法，反在其次。這時看這些學生，有些臂力甚大，弓都挽滿，手指拉弓處與弓弦形成一個銳角；有些拉開不過一半，便是射到靶心，只怕亦不過是強弩之末。至於能夠心念專一者，他卻是一個也沒有看見，當時不由輕輕搖了搖頭。只見裁判令旗一揮，大喝一聲「射」，有七支箭離弦而去，直接釘在靶上──頓時整個射箭場鴉雀無聲！

　　田烈武更是張大了嘴合不攏來──因為十個人的比賽，只有七支箭射了出去，還有三張弓，竟然給拉崩了，一個射手被弓打在臉上，鮮血直流！如此戲劇性的變故，讓一次主持這樣比賽的裁判都目瞪口呆，不知道如何處理。

　　一個穿著絲袍的年輕人從田烈武身後走了過去，撿起地下殘弓看了半晌，上面分明刻著一行隸書「軍器監弓弩院督造」，他默然半晌，長嘆一口氣，對裁判說道：「計算前面七人的成績，這三人換弓重新比試，第一名進入複賽即可。」本來每組只許第一名進入，這一組因為這次偶然的變故，不得不讓兩個人進入複賽。

　　田烈武聽到那個裁判用尊敬的語調對那個年輕人說道：「是，石山長。」這才知道眼前這個人，竟然是名動天下的石越石子明。他不由多看了石越，正巧石越抬起頭，目光交集，唬得田烈武連忙低頭。

　　不料石越已走到他身邊，微笑問道：「這位兄臺請了。」

　　田烈武沒想到石越會和自己打招呼，不由吃了一驚，好在他是經常見官的，當下作了一揖，說道：「見過石大人。」

　　石越點頭答了一禮，笑道：「不用拘禮。剛才我見你在搖頭，你可是能從他們挽弓中看出來這些弓要壞了嗎？」

　　田烈武這才知道石越來了好久，此時見他誤會，臉色微紅，答道：「回石大人話，小的方才搖頭，是覺得這些公子們射箭不得其要，並非能看出這些弓是壞的。」

　　「原來如此。那麼你說說他們射箭如何不得要領？」石越對於射箭，是超級外行，此時碰上行家，不由饒有興趣的發問。

　　田烈武見石越搔到他癢處，不由膽子更大了幾分，朗聲回道：「射術之要，不在身形與手法，而在心念要專一，我看這些公子們雖然姿式正確，但是總是嫌不夠投入，所以覺得其箭法稱不上很高的境界。」

　　石越對箭法所知有限，聽他說得有點道理，不由好奇，問道：「你的箭術怎麼樣？」

　　田烈武朗聲答道：「小的自幼好武，能挽二百斤的弓，五十步之內，百發百中。」

　　石越吃了一驚，宋代一斤相當於現代的一點二斤，二百斤的弓，稱得上是臂力驚人了，後世岳飛、韓世忠名將，能挽三百斤不奇怪，可眼前這個人，絕不是什麼著名人物，在自己面前自稱「小人」，更顯見地位卑微。

　　他到宋代已近三年，傳說中的武林高手，他還真是一個都沒有看到過，段子介會武功，但是好是壞石越並不清楚。那些御前帶器械侍衛的功夫，石越也沒有親眼見識過，不知端詳。這時聽田烈武自稱能拉二百斤的弓，自然而然便起了好奇之心。當下笑道：「待會兩組比試完畢，會有一段空暇時間，可否表演給我看看？」

　　田烈武並不傻，像石越這樣的高官，便是知開封府陳繹，也要給幾分面子。那是他想巴結都巴結不來的，雖然他心裡並沒有想過要刻意巴結權貴，但是機會到了面前，凡俗之人，哪能不動心？當下點頭答應。

　　一炷香的功夫，接下來兩組射手便比試完了，這些人眼見前車之鑒，一個個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被這些「劣弓」給傷了，拉起弓也不敢盡全力。惹得一些懂行的人盡皺眉頭，潘照臨走到石越旁邊，更是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待裁判宣佈了獲勝的名單，石越叫過裁判，打了聲招呼，便讓田烈武上去挑弓箭。旁邊圍觀的人等聽說有人要在石秘閣面前表演箭術，無不好奇，還有幾個好勝的，一時技癢，便向裁判說了，要求和田烈武一起比試。連侍劍都忍不住小孩心性，對石越說道：「公子，讓我也去試試吧？」

　　石越教過侍劍寫字讀書，也教他騎過馬，潘照臨有時候閒著無聊，也會教他下棋、丹青之類，倒從來沒有見他射過箭，因此不由有點奇怪：「你會射箭？」

　　侍劍望了潘照臨一眼，點點頭。

　　石越見他這樣子，不免好笑，說道：「那你去吧。」侍劍和他雖然不是形影不離，但是大部分時候都是呆在自己身邊的，便是會箭術，也好不到哪裡去。不過石越知道他小孩子心性，自然也不會阻攔。說起來同是少年，侍劍跟在石越身邊，表面上看來穩重細緻，實際上內心卻是好玩好動，好奇心特別強；而唐康卻正好相反，表面上看來活潑大方，也經常和朋友出去遊玩，談吐風趣，可是內心卻是相當的持重穩健，心思縝密，和一般的少年根本不一樣。

　　侍劍見石越答允，便上面挑了一張弓，他臂力不夠，只能挽到一半，可是準頭卻好，扣箭射出，直中紅心。眾人見他小小年輕，有這樣的準頭，不由喝了一聲采。石越也微露讚賞之意。

　　田烈武等人見侍劍射出，練武之人，哪能自甘寂寞，所謂「武無第二」，爭強好勝之心，對於武人來說，概莫能免。田烈武從劍筒中抽出一支箭來，搭在弓上，「嗖」的一箭射出，正中紅心，入木三寸，把箭靶打得直晃。他有意賣弄，連珠價的抽出來三支箭，也不間歇，連續發出，箭箭皆在靶心，頓時采聲一片。

　　另外幾個人都是上京參加省試的士子，平時自負文武全才，因此有意想在名聞天下的石子明面前賣弄賣弄，不想碰上田烈武這樣的神射手，雖然他們敢上來，自然五十步內能命中紅心，但是如田烈武那樣連珠發箭，卻是功力不夠。而僅僅是射中紅心，又有什麼好自誇的，連那個小書僮也能射中紅心呢。

　　石越見他們垂頭喪氣，不由一笑。他自然明白這些士子在想什麼，當下溫言勉慰幾句，方對田烈武說道：「真是神射手。不敢請教尊姓大名？」

　　田烈武心裡頗是得意，見石越問詢，卻也不敢失了禮數，恭身答道：「回石大人話，小的叫田烈武，是開封府的捕頭。」

　　石越笑道：「原來是陳大人的人，這就好辦了。我想請你來替我教兩個孩子箭術，不知田捕頭意下如何？」

　　「這……」田烈武不由有點遲疑，雖然是難得的好機會，但是他最想的，還是有機會去前線殺敵，並非做高官的護宅教頭。

　　石越見他遲疑，以為他擔心的是開封府的差事，便笑道：「開封府的捕頭你繼續做，陳大人那裡我會打招呼，每日抽空過來教教孩子就是，他們也不能全天跟著你學箭。每個月我給你三貫錢補貼家用，成不？」

　　每月三貫錢絕不算少，最要緊的是巴結上石越，前途自然大不相同。便是沒錢，田烈武也會做，當下再不遲疑，立即答應。

　　※※※

　　「公子，聖上旨意下來了嗎？」

　　「還沒有，不過基本上已經定了。常秩、呂惠卿都是考官，主考官皇上欽點馮京、陳繹。」石越淡淡的回答道。

　　「兩個主考官不成匹配吧，陳繹無論哪方面都不足以和馮京相抗。」潘照臨皺著眉毛，揣摸趙頊這樣的任命人事的用意。

　　石越笑道：「潛光兄，你不用多想。皇上變法之心，一直沒有動搖過。因此開科取士，無非還是要為新法簡拔官吏，但是皇上英明得很，絕不可能讓王安石一人專權，我和馮京插進去，為的就是這個。別的十多個考官，可全是新黨幹吏。」

　　「不知白水潭能中多少個？」潘照臨對此十分關心。這也是在情理之中，白水潭學院出去的學生，都有一種強烈的自豪感，他們根本不需要刻意拉幫結派，自然而然就會形成白水潭系。做為學院創始人的石越，進入仕途的弟子越多，自然越有利。

　　「這就難說了。長卿前一陣子做過統計，白水潭學院取得貢生資格，能參加禮部試的，有一千一百多人。另外皇上恩旨，禮部在白水潭組織考試，院試前五十名可以參加禮部試，稱為院貢生，加起來一共有一千二百人左右。至於有多少能中，誰也不知道。」趙頊算是很給石越面子，為了以示公允，天下書院都因此得益，嵩陽、橫渠、應天等規模在三百人以上的書院，皆恩賜五名院貢生名額，由各路學官組織考試。這項措施極大的促進了各地私辦學院的發展──其實這也很接近王安石的理想，王安石一直希望所有參加州郡試的學生，都必須在州郡學校入學三年才有資格，但是每每遭到朝野的嚴重反對。反倒是這種恩指院貢名額的作法，後來逐漸發展，在二十多年後，終於變成全國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省試考生，皆出自各大學院的畢業生，不過那個時候，無論是王安石還是趙頊，都已作古。

　　「今年省試取中名額是三百以上，六百以下，可全國參考的士子高達一萬多人，考上的一躍龍門，自然身價百倍，但是沒有考上的卻永遠是大多數。這些人取得貢生的資格後，還要坐食朝廷的倉廩，總有一天，國家要不堪重負的。」潘照臨忍不住感嘆道。

　　「國家看重讀書人，結果只能如此。讓他們去從事所謂的『賤役』，他們也不會願意，強迫為之，到時候真能天下大亂。白水潭明年的畢業生就有幾千人，除去中進士的，進入兵器研究院的，繼續讀初等研究院的，被各個學院聘去當老師的，進報社、印書社的，長卿和程顥先生進行了估算，還有一百多人沒什麼著落可言。第一年的學生人數不多，還好辦。第二屆學生畢業，問題就會相當明顯。」石越面對這個古代的人材閒置問題，傷透了腦筋。

　　這些人並不存在失業的問題，一般回家後可以當少爺，最不濟的，也可以耕讀傳家，繼續等待下一次科考的機會──但是在石越看來，大宋受教育的人數並不多，在工業與商業部門，其實需要相當多的受過教育的人材，特別是白水潭學院的學生，頭腦靈活，又有算術格物功底，做瑣事亦能勝任──便是普通書院的學生，接受過教育的也比沒接受過教育的要強得多──但問題的關鍵在於，這些學生，既便是白水潭學院明理院畢業的，亦不屑為之。他們寧可回家一邊種田一邊讀書，也不願意為工為商，更不用說做商人的下屬。

　　提倡「士農工商」平等嗎？口號是喊了，但是宋代的讀書人不比之前，他們從小就讀「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石越看起來理所當然的事情，對於當時的讀書人來說，就可能是奇恥大辱。

　　一方面是人材缺乏，一方面是人材得不到利用，石越自問不是什麼神仙，也不是那種一呼百應的鼓動家，面對這種問題，他只能束手無策。等著他們慢慢覺悟，或者有一天，當全國的讀書人突然達到百分之三十甚至百分之五十之時，讀書人就不會覺得進入工商業是一種自貶身分的行為了。在現在這個時刻，也只能看到一少部分人自覺不自覺的去經商或者從事工業。

　　潘照臨是屬於那種對科舉嚴重缺少興趣的人物，不過他同樣不會瞭解石越的煩惱，工商業要什麼讀書人？頂多識幾個字，會算術記數就行了唄。這個道理聰明如潘照臨，石越也解釋不清楚。只有這種時刻，石越才能體悟到和風車作戰的無奈。

　　這個世界上，真正能和石越談論這些新奇的思想，理解這些新奇的思想的人，並不多，屈指可數──王安石可以算一個，可卻是石越最大的政敵；桑充國算一個，可是自從報導事件之後，二人雖然依然親熱，卻都在刻意迴避那件事情，兩人都小心翼翼地不去提它；還一個，歐陽發，石越只見過幾次，那個年輕人真是相當的出色，可惜現在遠在家鄉居喪──石越知道因為這個年輕男子的離開，曾讓桑充國如失右臂……

　　石越很喜歡去桑充國辦的義學裡去，有時候還會即興給小孩子講故事，以前他不知道原因，後來他才意識到，也許真正的改變，還得從那些小孩子們開始，白水潭的學生們，離他的理想雖然更接近，但是真正說起來，還差得遠……

　　「公子，你看……」潘照臨打斷了石越的感懷。

　　石越抬起頭，這才發現自己和潘照臨已經走進體育館了，下午的比賽，有劍術組的預賽，比賽用劍是特製的無刃劍，一般倒不會出現傷亡。但是潘照臨顯然不是讓石越看正在比賽的兩個學生，而在旁邊觀戰的幾個人。

　　那正是前幾天在會仙樓見到的司馬夢求等人。

　　曹友聞等不及這次盛會，早就前往錢塘，現在和司馬夢求在一起的，是另外三人：吳從龍字子雲、范翔字仲麟、陳良字子柔。今天四人都是穿著白色絲袍，站在一邊觀賞比賽，時不時指指點點。這四人站在一起，司馬夢求氣質飄逸，給人一種濁世佳公子的感覺；吳從龍年紀稍大，讀書時也稍嫌用功，眼睛略有近視，而為人端正，倒像極了白水潭程頤的學生；范翔年紀最輕，長得很是清瘦，他是嵩陽書院的學生，骨子中自有一股書卷氣；陳良也有三十多歲，他和吳從龍一樣，大兒子都有十歲了，自然頗多穩重，不過許是因為絕望功名的緣故，神態中多了一點落拓之氣。

　　石越雖然不認識這幾個人，但是對於司馬夢求的氣質卻頗留意。身上有這種氣質的人，石越也見過，眼高於頂的王雱──不過身上多了暴戾之狂態；晏殊之子晏幾道──富貴書生氣略重了些；還有歐陽修的長子歐陽發──可惜身體也不太好，而且也沒有眼前這個人身上的滄桑感。眼前這個男子一眼望去，就知道他去過很多地方，經歷過很多事情。

　　石越正要過去敘話，卻見一個穿著綠袍的武官帶著一個人走到自己面前，行了一禮：「石大人。」

　　這個武官石越卻是認識的，叫康大同，是熙寧三年武狀元，本來是侍衛親軍裡的右侍禁，因為考上武狀元，升了一級，變成左侍禁──不過依然是個八品小官。石越本來就架子不大，加上康大同是武狀元出身，又是正經八百的御林軍，更是加倍客氣。抬了抬頭，算是還個半禮：「狀元公不必多禮，怎麼有興致來白水潭？」

　　康大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說道：「我表弟來京赴考，帶他來白水潭見識見識。我那邊都是些粗人，呆久了於他學問有害。」

　　石越打量著他身邊的那個人，只見此人一身灰布長袍，雖然也算是生得眉清目秀，但是臉上卻冷淡得一絲笑容都沒有，嘴角微往上翹，明知道眼前是名聞天下的石子明，卻根本是愛理不理的樣子。看他的神情，根本是那種把天下人都要拒之千里之外的樣子，康大同想讓他結交文友，只怕是打錯了主意。

　　石越卻不知道這個人前幾天就和自己在一座酒樓上，還把司馬夢求給嗆了個半死。當下朝康大同笑道：「這位就是令表弟？」

　　「就是他。鎮卿，這位就是名聞天下的石大人。」他這個表弟姓吳，叫吳安國，字鎮卿，生下來的臭脾氣。

　　吳安國看了石越一眼，微微一禮，連嘴皮都沒有動，這算是無禮之極了。

　　石越看他這樣子，回頭看了潘照臨一眼，二人相視一笑。石越笑著對尷尬之極的康大同說道：「年輕人性子高傲一點，沒有關係，你帶令表弟到處轉轉吧。」

　　當下便辭了康大同朝司馬夢求一行人走去。司馬夢求早就注意到石越過來了，他對吳安國算是印象深刻，眼見石越身居高位，竟然毫不在意這人的無禮，心下不由有幾分心折。暗道石子明名不虛傳。

　　「那日邂逅，未及深談，不料今日竟有緣再見，這位兄臺別來無恙。」石越抱了抱拳，朗聲說道。

　　「不敢，學生何德，竟敢勞石大人記掛。」司馬夢求不亢不卑的還了一禮。當下按一般的禮節，和吳從龍、范翔、陳良向石越自報家門。

　　畢竟大宋的讀書人對石越還是很仰慕的，如吳安國那樣的始終是極少數。吳從龍等人免不了要說一番仰慕的話。石越說好說歹，此時也是個五品官，又是在皇帝面前很受重視的人物，兼之名聞天下，隱然一代宗師，甚至民間有人把他放到孔孟之後來提，但是他在當時來說，簡直是一點官架子都沒有，反差如此劇烈，更讓人有如沐春風之感。

　　司馬夢求無意科舉是真的，但是說他無意功名，卻未免有點假。不過中國的「士」，講究的是得其人而輔，若找不到那個明主，便寧可耕躬鄉野，苟全性命，終身做個隱士，這是「士」之一階層人格上獨立的一面，後世之人，能理解這種想法的，少之又少。他遊歷天下，遍覽形勝，結交三教，十年有奇，所見所聞，文官只知道貪財好色，巴結上司，鑽營升遷；武官們醉生夢死，兵甲不練，坐吃空餉，倒似大宋這棵大樹上佈滿了蛀蟲一般，大家都拼了命要吸乾這大樹的樹汁。

　　好不容易盼來負天下大名三十餘年的王安石，結果他手下三大幹將，韓維是世家子弟，眼光看不到一等戶以下；呂惠卿三兄弟在鄉里就巧取豪奪，變法的結果是國庫的錢財大幅上升的同時，他們呂家的田產與錢財，也跟著上升；曾布自己雖然好，可是他的親戚們在縣裡面連知縣都不放在眼裡，欺壓良善之事屢屢不絕──其上如此，其下可知。王安石縱使自己清廉，同樣也要引薦親戚，而對於吏治敗壞之事，他根本不敢動一根手指。只知道拼了命的喊「開源」，實則歷代苛捐雜稅，本朝無一不有，這種情況下還要開源，老百姓也只能苦不堪言。

　　而所謂的舊黨名臣，更讓司馬夢求不知道要做何想，不知道這些人是不是被慶曆新政的失敗給挫掉了全部的銳氣，只知反對不知建樹──便是瞎子也知道，大宋的情況，不變不行了。在《汴京新聞》之前，大宋本來就有朝廷的邸報流傳於市坊，雖然不是正式的報紙，但對於關心時政的讀書人來說，卻是必看之物。因此王安石的一舉一動，朝野變化的情況，司馬夢求雖在外省，亦了然於胸，但是越了然，只有越失望。他幾乎以為大宋是變亦亡，不變亦亡的危局了，差點想要剃度出家，不再問塵世之事。

　　直到他在成都讀到《三代之治》、《歷代政治得失》，讀到關於青苗法改良的邸報，他這才又被勾起一絲希望。但是司馬夢求為人，是非常的推崇「與其許之空言，不如見之行事」，他馬不停蹄的出劍閣，順長江而下，直奔江淮兩浙，親自瞭解改良青苗法的推行情況，用錢莊借濟的利弊得失。在那裡呆了一年有多，種種利弊，他無不了然於胸。他在松江邊上，看到了機戶之家成千上萬，官府為了調節棉花的種植和水稻的種植而大傷腦筋，二者的矛盾至今沒有解決；他在杭州，看到蘇軾浚通西湖，親手規劃杭州市區圖，教附近的百姓使用煤礦；最讓他印象深刻的，是一個叫蔡卞的小官，不過十幾歲的年紀，就把一方面治理得井井有條，他在治區要求百姓種植棉花和水稻三七分，而新開墾的田地則可以棉花水稻六四分，把松江邊上官員們解決不了的問題，輕易的解決了，他異常嚴厲的打擊富家私放高利貸，監視錢莊的利率情況，對於一些官府不願意解決的貧困戶的問題，他下令這些五等戶中的貧困者，可以由縣府調查清楚後，押結作保，讓他們去錢莊借錢買種──司馬夢求所過諸縣，便是《論語正義》的署名作者唐棣、柴氏兄弟等人所在的縣，都沒有人能比這個蔡卞做得更好。

　　這一年多的所見所聞，把司馬夢求的希望慢慢點燃，所以他又回到京師，就是想看看這個似乎是突然冒出來的石越石子明，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這時只見石越笑道：「潛光兄，想不到今日能見這麼多英傑之士。司馬公子，今日不便長談，如蒙不棄，改日可否和你的這些朋友一起到敝府一敘？」

　　司馬夢求也知道今天是肯定不方便說什麼的，他看了吳從龍等人一眼，除了陳良之外，吳從龍與范翔眼中都流露出熱切的目光，當下微微一笑，答道：「改日定當拜訪。」

　　潘照臨忽然在後面插道：「不如約好，就在後天如何？公子後日輪休。」

　　石越一怔，開始不知潘照臨為何要定好日期，不過馬上就轉過念頭，知道潘照臨心思縝密，他擔心司馬夢求等人是貢生，如果石越是考官的旨意下來，再來拜訪，就會惹人閒話了。當下便微笑著看司馬夢求的回答。

　　司馬夢求淡淡一笑，點點頭，抱拳答應：「如此便是後日。」

　　「那麼一言為定。」

　　※※※

　　「公子想把那個司馬夢求招入幕府？」見四下無人，潘照臨笑問。

　　石越點點頭，笑道：「我看他人材難得，他不說司馬夢求這個名字倒也罷了，說起來，李敦敏和柴貴友都寫過信推薦過他。」當下把這人在江淮的事情略略說了。

　　「看來倒是個有心人。」潘照臨笑道。

　　「我去信給子瞻先生，問了兩個人，一個是這個司馬夢求，一個是蔡卞，子瞻先生也認識此人，他和靈隱寺一個和尚很熟。後日再看看他的幹材器量，就知端詳。貢生名單裡沒有他的名字，我猜測他是個無意科舉之人。」石越輕輕撥開小路邊上的柳枝，此時離開體育館已很遠，白水潭學院裡顯得很安靜。

　　潘照臨沉思了一會，方說道：「要慎重，如果不是其人，不要輕易招攬。」

　　石越不置可否，他知道潘照臨是怕那些御史說閒話。不過他自小就知道曾國藩幕府人材的事情，難道曾國藩幕府中的人，就全能一一交心？為政之道，有陰謀，有陽謀，關鍵是要有能力，如果自己明知是人材而不敢用，又能成什麼大事？

　　不過他還是要向潘照臨解釋一下：「我看司馬夢求一不求科舉出身，二沒有結交權門，僅這兩點，就顯見其志向器量。」

　　潘照臨知道石越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說，笑道：「常言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司馬夢求的朋友，應當也不是凡品吧。」

　　「但願如此，不過吳從友與范翔目光熱切，他日的助力，亦在朝堂之上，而不在我幕府之中。」石越笑了笑，那樣的眼光，他看得實在是太多了。

　　潘照臨不以為然的撇撇嘴，「一個八品進士，搞不好還是個九品，如果不是進士及第的話，到外縣從主簿、縣尉做起，按部升遷，何年何月才能有機會進入朝廷呀？新法招致不滿的一個原因，就是王安石只要人家說新法好，就加重用，簡拔了太多的投機僥倖之人。這兩人要想有機會進入朝堂，還早得很。」

　　其實當時朝廷重臣推薦一兩個人，根本就是風氣所在。王安石就不說了，馮京、文彥博、呂惠卿、曾布，甚至石越，誰沒有做過？呂惠卿兩兄弟佈列朝廷，陳元鳳帶到兵器研究院；石越還提拔了一個唐棣呢。而且說起來，進身最快的，當數石越，三年時間，就是五品，歷史上不能說沒有，宋代還有三日三遷的，但是終究是很罕見的了。

　　石越微微笑道：「你說得雖然有理，但是多一些人材，於國家還是有利的。何況如果他們真的有才華的話，未必就一定要放外任，到太常寺做個奉禮郎以下的官，我就辦不到嗎？」

　　※※※

　　白水潭學院的第一屆技藝大賽，在第一天結束之後，所有的人都知道這肯定是一次成功的活動。

　　當時汴京的居民們，文藝生活雖然不能和後世相比，但也不能說不豐富，相國寺的「萬姓大會」就是經常有的，但是競技體育那獨特的魅力，和「萬姓大會」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事物。當著數以千計，數以萬計的人擊敗對手，那種成就感讓年輕人們感受到不遜於黃金榜上題名的快意。

　　無論是從馬術比賽中從馬背上摔下來，還是射箭比賽中弓被拉崩，亦或是二十五里（不足一萬米）長跑中差不多有一半以上的選手沒能堅持下來，都成了汴京街頭巷尾津津樂道的話題。最讓桑充國意想不到的是，當天下午有許多赴京考試的士子要求能夠參賽，和白水潭的學生一決高下。無論在哪個場合，如果能夠擊敗名動天下的白水潭學院的話，對於這些年輕的士子們來說，也不失為一種樂趣吧？

　　桑充國對於這個實際上「白水潭校運會」搖身一變，轉變成「大學生運動會」，並沒有特別的奇怪，當時石越提出的宗旨，就是希望借此吸引更多人的注意，讓讀書人在讀書之餘，不忘強身健體──不過這個主張是沒有說服程頤的，因為伊川先生認為養生之道，在於打坐，這個觀點也不能說完全錯誤，不過按石越的說法，則是兩個正確的觀點同時存在，是可能的。伊川先生當然可以繼續打坐，不過讓白水潭不願意打坐的學生練練劍術、跑跑步，也沒什麼不好。

　　不過第一屆技藝大會正好趕上省試之前，桑充國是沒有刻意安排的，不過石越有沒有想過這一點，別人就不得而知了。反正能提高白水潭學院的聲譽，總是不錯的，這一點桑充國、程顥也好，程頤也好，邵雍、孫覺也好，大家觀點一致。前陣子「四大學院白水潭演講」被譽為大宋以來第一盛事，所以對於和別的學院進行交流，白水潭學院的領導者們，對此是很開明的。

　　因此桑充國當天召開的教授聯席會議很容易的通過了決議，在接下來三天內，允許白水潭以外的士子組隊或者單獨報名參加比賽。這個決議只是苦了那些負責組織這次比賽的學生們，如果不把賽程變得具有相當的靈活性，根本不可能適應這份新的決議。

　　當然比賽從第二天起，也因此變得更有對抗性，更加精采。連汴京的市民也分成了兩派，一派支持本土本鄉的白水潭學院，一派支持外來的士子，有兩家酒樓公開博彩，賭三十六項的冠軍人選，差點被開封府給查封了。

　　最讓石越哭笑不得的是有個御史居然因此彈劾石越，說他縱容指使白水潭學院辦技藝大賽，讓天下士子不安心讀書備考，玩物喪志，是破壞國家掄才大典的行為云云，此事後來成為熙寧五年第一笑話，忍俊不住的皇帝趙頊在彈章上御筆欽批：「吹皺一池春水，干石越何事？」

　　※※※

　　不過在熙寧五年九月中旬，也許最值得注意的事情，是九月十二日司馬夢求等人如約拜訪石越。

　　接到司馬夢求等人名刺的石越親自迎到門外，把四人直接引到花園設宴接待，這讓吳從龍和范翔簡直受寵若驚，連陳良都有點動容。畢竟石越的名聲，如日中天，完全可以和王安石、蘇軾相提並論。

　　石越賜邸的花園，此時和之前又有不同，因為覺得石安夫婦忙不過來，他又請了幾個家丁和花僕幫忙──家丁是唐甘南親自幫他選的，花僕卻是馮京推薦的，因此花園雖然不大，卻也是靜中有韻，一股引來的活水，從石眼中涓涓冒出，兼之綠草茸茸，石苔斑斑，竟是頗有山野之妙。橫塘曲橋之畔，一座翠亭，亭中自有桌椅酒菜，石越請眾人坐了，自己這才坐了主位，潘照臨則坐在他的旁邊。

　　石越端起酒來，笑道：「久聞司馬公子之名，久欲請教，不料今日得償所願，吳公子、范公子、陳公子亦皆是大宋英傑之士，今日相聚，必有教我，石越不才，在此先敬諸君一杯。」

　　眾人連稱不敢，舉杯回敬。

　　待一杯酒盡，司馬夢求奇道：「學生一向默默無名，石大人卻是似乎早已知道學生一般，這中間緣故，學生愚昧，還請石大人解此迷津。」

　　石越笑道：「良材美質，斷難自棄。司馬公子在兩淮江浙往來一年，不知道有多少人稱讚公子呢。」他故意點到為止，卻並不說明。

　　司馬夢求真是吃了一驚，說不出話來。

　　石越微微笑道：「以司馬公子之能，必能有所教我，還盼不吝賜教。」

　　司馬夢求倒不想石越如此開門見山，連忙說道：「學生見識愚鈍，只怕讓公子失望。」

　　石越嘆道：「身在高位者之患，是不知百姓之疾苦。像我們這些人，整日裡穿的是綾羅綢緞，吃的是山珍海味，高坐廟堂之上，坐談議論，百姓之疾苦，誰能感同身受？上行下效，便是小縣知縣，真能深入民間者，亦寥寥可數，而敢於據實上報者，更是難有。《汴京新聞》號稱能反映民間疾苦，可實則亦不過限於開封一府罷了。朝廷法令行於四方，縱有良吏執行，各地風俗人情不一，守令為求考功升遷，無不諱病忌醫，這是人之常情，而最後吃虧的，是百姓與國家。我雖有親近百姓，瞭解法令真正的執行情況之心，但是身在朝廷，往往也脫不開身。司馬公子是有心之人，還望能夠直言無忌。」

　　他這一番話說得眾人無不動容。司馬夢求起身行了一禮，正色說道：「石大人如此見識，實乃朝廷百姓之福。如此學生便斗膽放肆直言，有不是之處，還請大人見諒。」

　　石越伸手說道：「但說無妨。」

　　司馬夢求清清爽子，侃侃說道：「自熙寧二年，陛下召王相公入朝，主持變法，至今已近四年。所謂變法，其要者有六路均輸法、農田水利法、青苗法、免役法、保甲法、保馬法、市易法、免行法及置將法等。其他細法，不計其數。而其中青苗法，本是爭議極大，石大人改良之後，又多出三法：青苗法、錢莊法、合作社法。不到四年時間，相繼推出如此之多的法令，一法爭議未定，一法又出，本來就嫌苛急。而地方官吏奉行，多有變樣，更易招致反對。但平心而論，新法亦有可取者。」

　　「譬如免役法，朝野之中反對一片，但學生這幾年往來南北，終於發現其中之奧妙。原來免役一法，北方人反對得厲害，南方人卻不甚反對。」

　　石越和潘照臨聽到這話，不由愕然，三年以來，還從來沒有人對石越說過有這樣的事情，他想了一回，沒有明白為什麼南方人反對不厲害，而北方人反對得厲害。當下便問道：「這是為何？」

　　司馬夢求嘆道：「因為南方與北方，情勢不同。大抵南方百姓，較北方百姓要富庶，而南方百姓的徭役，亦比北方要重。實行免役法，一般的南方百姓，多能承受，而因此免掉徭役，只要朝廷不是庸外加庸，百姓反而覺得方便。而北方就不同，百姓窮苦，本來就出不起免役錢，而免役法又分五等戶徵收，原本不要服役的客戶與四、五等戶、單丁戶、女戶，都要交一半的助役錢，和十分之二的免役寬剩錢，使貧者更貧，雪上加霜，而國庫竟因此富裕。所以北方最窮的百姓，是很受免役法之害的。特別是十分之二的免役寬剩錢，說是為荒年災年備災的，實際上年年徵收，幾乎變成常賦，有些地方甚至增加到十分之四，十分之五。深害百姓，南方還好，北方百姓則實有不堪忍受之苦，而偏偏北方官戶、客戶、四、五等戶特多……」

　　「另一方面，北方有些百姓卻甚至不願意種桑養牛，因為家裡有桑樹，有牛，就被視為富戶，免役錢就要多出，百姓由此更不堪重負。但在北方而論，比貧困之家反對更強烈的，是一等戶和官戶，很多官戶，本來不要出錢的，現在突然要出錢，雖然他們有錢，卻也不願意；而一等戶則是因為他們出錢最多。朝中大臣以北方人居多，所以這些人的聲音更容易傳到朝中大臣耳中，真要說為貧困百姓籲請的，倒不見得有幾個。否則也不必全盤攻擊免役法，只需改良助役法就行了。如果平心而論，對於南方人而言，則免役法至少不是什麼壞法，對北方而言，如果能取消或者減少四、五等戶和客戶的助役錢和免役寬剩錢，那麼它縱有弊端，也可以接受。」

　　石越想到自己之前在心裡一直單純的認為免役法擾民，甚至想過要聯合舊黨狙擊此法，心裡不由一陣慚愧。長嘆道：「非純父，他人不能告訴為我言此。」旋又想起蘇軾本來反對免役法，可是到了杭州後就慢慢沒有聽到他反對的聲音了，而韓琦在河北，則對免役法恨之入骨，種種情弊，他終於算是完全明白。

　　連潘照臨聽到這裡，見司馬夢求如此通達上下情弊，也有點自嘆不如。

　　司馬夢求繼續說道：「又如保甲、保馬二法，推行皆在黃河以北，黃河以南，對此二法聞所未聞，更無害可言。反倒是青苗法推行得當之處，百姓頗得其利。若南方百姓所苦的，反倒是農田水利法。」

　　這話說出來，眾人皆是大吃一驚。「這怎麼可能？」陳良一句話，問出大家的心聲。

　　「怎麼不可能？地方官吏為了邀功，亂開溝渠，胡修亂造，虛報數字。逼迫百姓向朝廷借錢，雖然利息甚低，卻始終是要還的。何況江浙兩淮，要修水利，就應當統一規劃，才能見其利。各縣亂修一氣，又有什麼用處？」

　　這話問得陳良啞口無言。

　　石越點了點頭，說道：「這件事朝廷已經知道了，會派專員去兩浙兩淮督修水利。」

　　司馬夢求又繼續說道：「石公子改良青苗法，雖然是善法，情弊減少許多，但也不是全無弊端可言。一則如非大縣，一縣一般只有一個錢莊，而錢莊春季借出，秋季收回，若非富戶豪室，斷然沒有這麼多的本金。而富戶豪室，卻也有不願意的，他們寧可錢莊開不成，自己偷偷放高利貸。要抑制這種情況，一是靠地方官員的幹材，一面打擊高利貸，一面讓縣中富戶聯合出資辦錢莊；二是由外地請來大商大販興辦錢莊，讓本地的富戶無利可圖。這種事情，在富裕一點的地方則施行良好，在窮困之處，卻全靠地方官的能力。僅僅靠著青苗錢收息那一點微利，如何能打動富商？何況越是窮的地方，借錢出去風險越高。其二則是那些極度貧困的農民，錢莊並不願意借錢，官府亦不能強迫。而合作社的推廣，又並不理想，結果最窮的人，依然還要去借高利貸。所以改良青苗法，如果攤上一個好的地方官，則一切都好，若是地方官平庸無材，那麼這根本也談不上雪中送炭之法。」

　　石越聽他說來，也的確有可能，當下默然良久，才說道：「南方已是如此，北方只怕更加複雜。」

　　不料司馬夢求卻笑道：「那卻未必。」

　　「為何？北方可是比南方更窮。」

　　「北方雖然窮，但是北方也有有利之處。一是北方人情淳樸，欠錢不還之事要少，風險自然小得多；二是青苗法利息低，而北方三等戶以下，都願意借，甚至客戶也願意借，借的人比南方要多，利潤反比南方高；三是因為錢莊收息多少，始終是考核地方官政績的重要一條，地方官員也很主動的把那些富戶召集起來，合夥開錢莊。而地方官為了從錢莊中多收息當成自己的政績，又會允許這些錢莊借錢給商人謀利，從中抽取稅金，當做青苗法交納。所以北方實際上並不比南方執行困難。實際上錢莊借錢給商人為本，然後謀利，這種事情地不分南北，各處都有。依學生看來，是有利有弊，其利則是錢莊利潤變大，商人願意開設；其弊是學生擔心這些錢莊本金有限，最後反而沒有錢借出做青苗錢了──這種事情在某些地方已經發生，地方官員為了自己的政績，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錢莊則只要有利可圖，青苗法因此名存實亡，生產需要資金的農民還是不得不去借高利借貸，改良青苗法之所以朝野一片平靜，這中間是有玄機的，不過以學生所見，這樣的事情現在還只是少數地方的現象。」

　　「那麼，純父可有什麼良策？」石越雖然覺得資本追求最大利潤根本是正常現象，但是青苗法積極的一面如果斷送，也未必是什麼好事。讓大多農民破產，而社會工業化程度又無法容耐這麼多勞動力，最後的結果只能是引發社會的動亂，從這個意義上講，石越也希望青苗法能夠切切實實解決農民的一些問題。但是讓民間資本有效的流入農業生產當中，這個難題也不是那麼容易解決的。

　　司馬夢求苦笑道：「我又能有什麼良策可言，本來越是窮縣越是需要青苗錢，可在某些地方，結果卻是越是窮縣錢莊越是不願意借青苗錢，反倒是富縣不存在這樣的問題。真要解決，還得靠地方官吏的良心與能力。或者在錢莊法增加一條，農民滿足貸款條件而錢莊不放貸者，可以向官府申訴求助？不過依學生來看，這些都是細節，實則王相公變法的路子，整個就走錯了，這完全是一個死連環。王相公變法便真能成功，財政歲入真能大增，亦不足以解決大宋的問題。」

　　他這話實在是驚世駭俗之論。就算是石越，也不曾對王安石變法全盤否定。不過石越對於司馬夢求的建議，也不敢斷然下結論是好是壞，金融方面的事情，石越並不是行家裡手，這樣的一條條令加進去，會有什麼樣的後果，暫時難以評估。

　　「那麼純父的高見是？」石越和潘照臨對望一眼，並不急著說出自己的看法。

　　司馬夢求可能是很久沒有機會說出自己心中的想法，略有點激動，「大宋之弊，在於冗官冗兵。要解決二者，首先就要澄清吏治，不澄清吏治，消除冗官，就不足以寬養民力，不能寬養民力，就不能厚培國本，不能厚培國本，就不足以顯耀武功。王相公變法，背道而馳，焉能成其大道？」

　　這個道理，石越和潘照臨，甚至蘇軾、范純仁都曾看到，也不算稀奇。當下石越問道：「我觀王相公變法，雖然重開流不重節流，重法令不重人事，頗有不如人意處，但似乎還不足以言背道而馳？何況王相公執政以來，消除冗兵，禁軍減至五十餘萬，亦不能謂其見不及此。」

　　司馬夢求淡淡一笑，說道：「我當為石大人一一言之。」

　　「王相公削減禁軍，自是事實，然而西北軍費所需，數以億萬計，此處消減所得，彼處十倍花掉，又何足道？而冗官之勢，熙寧五年之間，愈演愈烈。如嘉佑年間，推恩者數十人，治平間三百人，而如今則四、五百人。官員們一個求田問舍，為子孫謀，誰來謀國？」

　　「又王相公立置將法，每將下面各有部隊將、訓練官一、二十人，諸州又自有總管、鈐轄、都監、監押，設官重複，平增冗官又是數以百計……」

　　「又推行新法，諸路增置提舉官凡四十餘人，各設官府，不一而足。又國初供奉三班不過三百人，天禧間增至四千二百多，現在則達一萬一千多。景德年間大夫之官不過三十九人，如今達二百三十，增加七倍，朝奉郎以上景德年間不過一百六十五人，現在是六百九十五，五倍於彼時。承議郎一百二十七人增至三百六十九人，奉議郎一百四十八人增至四百三十一人，冗官之勢，有增無減。而朝廷厚待士大夫，各項賞賜，曾無止盡。便是王相公再能理財，所得亦不足以償所出……」

　　司馬夢求把這些數字一一說來，如數家珍，顯是平時非常留心。吳從龍等人不知道端詳，倒也罷了，石越和潘照臨卻聽來驚心。宋代一個官員能享受什麼樣的待遇，石越是親身體會的。俸銀之外，還有春衣綾、綿、冬絹，還有粟，還有隨身僕人的衣糧，還有薪、嵩、炭、鹽，還有所謂的「增給」、「贍家錢」、「馬錢」、「茶酒廚料」……名目煩多，連石越自己都記不過來。每年郊天、皇帝生日、太皇太后、太后、皇后生日，更是各有恩賜。國家從百姓那麼剝削來的錢財，就這麼被所謂的「百官」們吸取了很大一部分。當然不能說這些冗官是王安石的過錯，但是王安石變法完全沒有抑制冗官的增長，卻也是事實。

　　司馬夢求頓了頓，又說道：「本朝苛稅，七倍於唐，百姓之苦，誰人知之？天下之財輸於京師，而地方不能自留錢財，用於建設。朝廷養兵養官之費，佔歲入十分之九。不除冗官冗兵，又談什麼寬養民力，談什麼厚培國本？如今國家之事，亂無頭緒，立即倉促用兵，更是急功近利之極。」

　　說到這裡，石越算是明白了司馬夢求的大概思路，此人雖然算是才華出眾，對國事有著深刻的見解，但同樣是那個時代的人物，他的見識，不過是以范仲淹的見解為基礎。他和潘照臨對望一眼，就知道對方和自己想的一樣，不由莞爾。除冗官，冗官是那麼好除的嗎？王安石未必是見不及此，很可能是范仲淹的失敗給了他深刻的教訓，他不願意一個人挑戰整個官僚階層罷了。但是話又說回來，真是想要解決大宋的問題，這個頑疾，石越不能不面對！

　　總有一天，我要面對這個問題的。不過歷史在這個問題上，給石越的經驗卻並不多，因為石越出生的時代，冗官問題比大宋要嚴重千百倍。

　　但是不管怎麼說，這件事情不是現在他要面對的。他笑著中止了司馬夢求的話題，「事有輕、重、緩、急，很多事情，雖然按理要那麼做，可是真正實行起來，卻需要多走一點彎路才能達到最後的目的。你可明白？」

　　司馬夢求本來正想繼續說著自己對冗官的看法，提出一攬子強硬措施消除冗官，聽到石越不輕不重的這麼一說，不由呆了。他細細的咀嚼著這句話，試圖理解石越的意思。

　　一直聽著司馬夢求說話的范翔微微笑道：「石大人，您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

　　石越笑著看了這個青年一眼，「哦？」

　　「我們要去一個地方，面前有巨石擋道，倉促間不能踢開。這時候花點時間去準備工具，召集人手，一起來搬來巨石，比起用莽夫之勇，一味蠻幹，要有用得多。」范翔打了另一個比喻。

　　「哈哈……仲麟真是聰明之輩。」石越笑道。

　　司馬夢求豁然明白，抱拳說道：「學生受教了。」

　　陳良在旁邊補充道：「如果在準備工具的同時，行有餘力，還可造一架馬車，這樣在搬開巨石之後，可以加快上路，把時間補回來。」

　　石越微微點頭：「正是如此。」

　　又對司馬夢求說道：「冗官冗兵，倉促間難以解決。之前多做些有益於國的事情，待到時機成熟，再去動它們不遲。純父多有幹材，須能耐下心來，靜待時機。當今天子聖明，英傑之士，正是大有為之時。」

　　司馬夢求點頭稱是。

　　嚴肅的話題既然說得差不多了，當下眾人就慢慢放開。司馬夢求喜歡說些他遊歷各地時所見的風俗習慣，地方民情，官吏賢愚之類，和潘照臨倒是頗有共同話題。而吳從龍等人顯然去過的地方不多，吳從龍對秦漢晉唐以來的官制禮儀，顯見非常熟悉，常能引經據典，說上一番，不過他為人方正拘禮，和范翔恰好性情相反。范翔思維靈活，什麼事情都是一點就通，上至朝廷官員，下至市井百姓，各種趣聞秩事，他信口拈來，倒如同自己家後院的事情一般清楚。而陳良此人，竟然是精通刑名錢糧諸般庶政，實在出乎石越意料之外。

　　諸人交談頗為相得，而吳從龍和范翔又是刻意巴結，賣弄學問，席間氣氛活躍，笑聲不斷，直到天色漸暗，這才發現時間流逝之快。石越與宋人交遊，見過的名士才子，不知凡幾，但當時讀書人，無不書生氣甚重，談得幾句話，往往就是往琴棋詩畫引，其中高材之士，也不過談談歷史上的典故經文，以證其博，石越心裡對這些，實在有一種厭煩之心，因此他平時倒更喜歡和沈歸田這樣的小官吏說話。今日碰上司馬夢求幾人，說的當時當世之事，便是說歷史得失，品評也是適可而止，絕不肯誇張虛飾，加上范翔此人實在談吐風諧，石越本就有招致之意，此時更覺不捨，便吩咐侍劍，讓人點起蠟燭，掛上「氣死風」，做徹夜之談。

　　眾人從上午至晚上，邊喝邊談，本來各有酒意，石越又說到給侍劍和唐康找個箭術教練，以為君子當文武全材方為上品。范翔帶著酒意，指著司馬夢求笑道：「石大人，若論文武全材，司馬純父可是上馬能殺敵，下馬能作賦。其箭法之精妙，亦非開封府一個捕頭可比。」

　　司馬夢求知道范翔已有幾分醉意，不過他也並不介意讓石越知道自己的本事，當下只是微微笑道：「仲麟不要胡言亂語。」

　　潘照臨卻笑道：「純父何必過謙，仲麟豈是亂說話之人？」

　　范翔腦子不是太聽使喚了，竟然也說道：「正是，我范仲麟什麼時候會亂說話？純父兄何必謙虛，乾脆表演一下，也給石大人看看你的本領嘛。」

　　眾人哄然稱是，侍劍少年心性，正是想看熱鬧，也忍不住露出期盼之色；潘照臨卻依然是似笑非笑的說道：「純父兄表演兩手，我們以此下酒，豈不也是雅事一樁？」

　　司馬夢求是何等人物，早就看出來潘照臨實是石越身邊的謀主，對自己的態度相當微妙。他此時對石越頗為傾服，而石越言語中也已微露招致之意，心想乾脆就一展生平所學，也好給石越一個好印象，同時讓潘照臨知道我司馬夢求的本事。當下並不回答，只是遲疑的看了石越一眼。

　　石越對於所謂武功，心裡本來就很好奇，畢竟他是看著武俠小說長大的一代人。加之大家都在興頭上，當下微微笑道：「純父就露一手給大家開開眼界吧。」

　　司馬夢求見石越發話，站起身來，抱拳笑道：「如此恭敬不如從命。」

　　侍劍見他答應，頓時心花怒放，連忙說道：「公子，我去拿弓箭刀劍來給司馬公子。」

　　石越心思一轉，叫過侍劍，在他耳朵邊輕聲說了幾句，侍劍似乎吃了一驚，略一遲疑方才答應著，去拿諸般兵器。

　　不多時，侍劍帶著一個家丁拿了弓箭和一個大盒子過來。

　　石越先接過弓箭，雙手交到司馬夢求手中。這是一張犀角弓，石越提舉胄案虞部之時，胄案經常會造些好兵器出來送給王公貴族，石越做了那份差使，下面的人要巴結他，自然忘不了給他留一份。當時他按價付錢，還曾讓那些手下大吃一驚，因為這些事情，在當時根本就不被視為受賄了，完全是平常事。他這些兵器放在家裡，也沒什麼用處，多半是當擺設用的。

　　此時司馬夢求接過此弓，不由讚了一聲：「好弓！」

　　弓是好弓，箭自然不會是壞箭，金箭筒內二十支箭，全是雕翎箭。

　　司馬夢求也不說話，走出亭來，就在曲橋之上，搭箭上弦，嗖嗖三箭，只聽弓弦響過，池墉那邊的三枝柳條，掉在水池之中。而箭勢並不稍減，一直釘到花園的圍牆之上。眾人一齊起身，憑欄而立，誇了一聲好，侍劍更是興奮得小臉都紅了。

　　司馬夢求微微一笑，手中卻不停留，接連二十箭發出，二十支雕翎箭在雪白的圍牆上，竟是釘出一個隸書「石」字來。這手箭法，連潘照臨也要點頭稱讚。

　　石越擊掌笑道：「司馬純父，果然神技。」

　　司馬夢求拱了拱手，謙道：「雕蟲小技，讓石大人見笑了。」說著就要把弓還給石越。

　　石越擺了擺手，卻不去接，「所謂紅粉送佳人，寶劍贈英雄。這張弓放到我這裡，白白蒙塵，不如就送給純父，明天我再讓人去在箭上刻上純父的名字，純父不要推辭才好。」

　　司馬夢求心裡也是很喜歡這張弓，而且他其實也是豪俠之人，當下恭身笑道：「如此學生愧領了。」

　　石越微微一笑，走到侍劍身邊，接過他手中的檀木盒，再走到司馬夢求前面，笑道：「這裡有件東西，還請純父鑒賞鑒賞。」

　　眾人見石越如果慎重地拿出一樣東西，知道必非凡品，不由一起圍了上來。司馬夢求卻抽空偷偷瞄了潘照臨一眼，見他眼睛瞇成一條縫，嘴角微露笑容，顯是早知裡面是什麼東西了。當下接過這個三尺長半尺寬的檀木盒，右手輕輕一扣，把蓋子打開了。

　　眾人一齊把頭湊過去，只見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把古劍，劍鞘和劍柄，皆是黑色，上面刻有簡單的花紋，在劍鞘之上，有一句隸書詩：「肝膽一古劍，波濤兩浮萍」。宋人文章獨推韓愈，司馬夢求等人自然知道這是韓愈的名句，用來形容朋友之間的赤誠相待。石越這時候拿出這麼一把劍來，背後深意，不言可知。

　　司馬夢求拿起劍來，只覺觸手生寒，便知這把劍的確是一把寶劍。他把盒子交給一個家丁，右手握劍，左手抓鞘，唰的一聲，把劍拔出半截，便見寒光四溢。他觀摩良久，自問見識並不淺薄，卻不知道這把劍的名字。當下便直言道：「學生孤陋寡聞，竟不知此劍來歷。」

　　潘照臨笑道：「這柄寶劍，是有人高價從杭州購得，送與公子。蘇子瞻大人、公子與在下，皆是不識。劍上並無題款，唯鞘上有韓文公詩一句而已。」

　　范翔伸著脖子看了一回，他本是個儒生，自然是不識的，不過他生性機敏，轉了轉眼珠笑道：「何言中路遭棄捐，零落飄淪古獄邊？雖復塵埋無所用，猶能夜夜氣沖天──這柄劍雖由昆吾之鐵煉成，卻必是零落飄淪已久，竟至於默默無名，要待石大人方能識它，可見也是機緣巧合。此劍之前輾轉於俗人之手，自然無名，然寶劍入英雄手，日後必當顯名於世。學生以為不如就由石大人給此劍起個名字，也好別讓它埋沒了。」

　　他一番話語帶雙關，以寶劍暗喻司馬夢求，還輕輕易易拍了石越的馬屁一下，便連潘照臨也暗讚他的機智。果然，石越雖然不喜歡別人拍馬屁，但是如范翔這般恰到好處的，只怕是聖人再世亦不能拒，何況石越一凡人，便聽他笑道：「仲麟說這寶劍蒙塵已久，只怕也是事實，否則以蘇子瞻大人那般高才，豈能有不識出處之理？方才仲麟用了郭震的詩句，我就從這詩來名之，稱這柄劍為『昆吾劍』，如何？」

　　石越都把名字說了出來，別人又怎麼會說不好？這世間也不會有這般不識趣之人，除非是武狀元康大同的表弟吳安國在此，那必定是鼻子一哼，滿臉不屑。

　　石越見眾人都說不錯，又笑道：「仲麟方才說寶劍入英雄手，方能顯名於世。這句話深得我心，在坐並無習武之人，文武全材，當數純父，我就把這昆吾劍贈予純父，料純父定不會讓它埋沒。」

　　他這話一說出來，除了潘照臨，眾人都是吃了一驚。這柄寶劍，雖然無名，卻必是名貴之物，竟然就此相贈。不過眾人都是聰明之人，石越之意，已經非常明顯。

　　司馬夢求輕撫昆吾劍，慨然說道：「大丈夫在世，能得一知己足矣。學生定然不負大人之望，絕不讓此劍蒙羞。」

　　說完拔劍出鞘，白衣晃動，劍光閃閃，竟是在曲橋之上舞起劍來。只見他出劍之時，有如雷霆之怒，收劍之時，卻似江海澄光，白衣寒光，滾滾翻動，看得眾人都癡了。舞得興起處，突然將寶劍擲上雲霄，高達數十丈，而司馬夢求手執劍鞘，準確的把電閃一樣的寶劍接入鞘中。

　　潘照臨看著此景，不知怎的，心中忽有慷慨高歌之意，情不自禁的拍欄歌道：「昔聞班家子，筆硯忽然投。一朝撫長劍，萬里入荒陬……」

　　這本是唐人的一首長詩中的幾句，潘照臨心有所感，此時唱來，慷慨豪邁之意，動人心魄，眾人對這首詩都不陌生，此時亦克制不住心中的情緒，一齊跟著拍子，慨然歌道：「……豈不服艱險，只思清國讎。山川去何歲，霜露幾逢秋。玉塞已遐廓，鐵關方阻修……」

　　當讀完「卒使功名建，長封萬里侯」之時，便是連似懂非懂的侍劍，也心情澎湃不已。眾人都在想像著自己就如那把昆吾劍，此時雖然默默無名，但日後建功立業，雖有艱難險阻，而必定終於能顯名當世、流芳青史……

　　也是自此夜之後，司馬夢求與陳良一起進入石越的幕府，而吳從龍與范翔，亦成為「石黨」的中堅。

十一章　再度交鋒

　　人貴知過，是因人之不能知過。

　　──《論語正義》

　　在白水潭學院第一屆技藝大賽成功結束後不久，石越成為禮部試考官之一的任命終於正式下達，忙忙碌碌的日子，再次開始，田烈武雖然是唐康與侍劍的教練，經常出入石越賜邸，也很難見到他幾面。讓他吃驚的是司馬夢求竟然是石越府上的幕僚──這件事他很久很久沒有想通，軍器監案他越來越覺得糊塗，直到他最終決定不去想這件事情。唐康與侍劍都是聰明伶俐，而石府上上下下，完全沒有一點大官家裡人的架子，這一切，讓田烈武感得很舒服，他並不想自尋煩惱。

　　而且在石府還有一個好處，就是石府的書很多，無論是李先生，還是司馬先生，或者陳先生，都很願意借書給他看。田烈武粗識文字，他並不是想看那些精深的古文，而是喜歡看兵書。當時石越自己是直秘閣，宮廷藏書他多能見到，而白水潭學院又在進行一個圖書館工程，潘照臨經常去白水潭那邊借書，這個又影響到司馬夢求。當時大宋有一套兵書集，叫《武經七書》，田烈武是可以從潘照臨或者司馬夢求手中借到，甚至侍劍和唐康也可以幫他，他有不懂的地方，碰上潘照臨或司馬夢求閒暇，還會給他講解一二，但是還有一套《武經總要》他卻看不到，甚至不知道有這書的存在──這是大宋的管制書籍，不是當官的，絕對看不到，當然潘照臨和司馬夢求是特例。

　　不過對於田烈武來說，他已經很滿足了，因為有一次石大人還告訴他，明年六月的武舉，如果他願意參加，石大人可以找個大官一起保薦他──這是田烈武以前不敢想像的夢想，大宋的武舉，需要兩個高官保薦才能有入試的資格，如田烈武這樣的人，以前哪裡敢奢望？就是為了武舉，田烈武才決定努力讀兵書，這是考試項目之一。

　　這一天的下午，田烈武帶著唐康在院子裡練了一會箭術，就見石越鐵著臉穿過院子，走回書房，不久就聽到書房裡傳出瓷器砸壞的聲音──田烈武的聽力，實在是太好了一點。

　　「公子，怎麼了？」潘照臨也從來沒有見過石越這麼生氣過。

　　「呂惠卿這些人太過分了，這次就算是正面交鋒，我也不會善罷干休！」石越恨恨的說道。

　　潘照臨和司馬夢求、陳良都是滿頭霧水。

　　侍劍小心的端過一杯茶，石越從離開禮部上馬車開始，就沒有好臉色，還有一個同樣的臉色的，是副宰相馮京。

　　石越接過來，喝了一口茶，方說道：「成績已經出來，是糊名改的，皇上恩旨，這次進士、明經共取士五百九十六人。本來按議定，擬定的進士及第三人中，省元是白水潭院貢生佘中，而另兩人雖然不是院貢生，但有一個也是白水潭的學生。另外進士出身的白水潭學院學生共六十五名，其中院貢生三十人，同進士出身白水潭學生共四十三名，其中院貢生十二人，另外明經科還有二十一人。白水潭學院的學生這次一共考中進士科的有一百一十名，明經科二十一人，佔了總人數的六分之一還有多。」

　　「這是喜事呀？」

　　「的確是喜事，可是糊名一拆下來，立即全變了。佘中本來是定為省元第一，呂惠卿、常秩黃口白牙硬是從中找毛病，子虛烏有的說其中有文字犯忌，一下子降到一百一十二名，六十五名原本在進士出身名次下的，都被找出毛病來往下面降，有三十人掉到了同出身；同出身的更有二十多人竟然掉出榜外！」

　　潘照臨一下子愣住了，這未免也太過分了吧？揭名之後，名次是不能動的，這是規矩。

　　石越彷彿知道他在想什麼，激動的說道：「揭名之後，還能調動名次，糊名又有什麼意義？犯忌觸諱之事，行文一不小心，就會碰到，誰也難免，何況欲加之罪，附會牽強的解釋，誰又不會？我和馮相硬是封了原來的判詞與名次。馮相親自用欽差關防封了，明天我們各自拜表向皇上陳說，彈劾呂惠卿、常秩。」

　　潘照臨想了一想，說道：「公子，如果真有犯忌，考官黜落，也是正常的，他們並不虧理。否則呂惠卿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司馬夢求則說道：「大人，不管怎麼樣，這件事沒有坐視不管的道理。御前官司打得贏打不贏，公子都要打。擺明了被黜落的都是白水潭的學生，皇上自有分辯。」

　　石越苦笑道：「呂惠卿豈是那麼簡單的人，白水潭的學生固然佔多數，不過他同時也動了二十多個考生，掩人耳目。偏偏這件事是朝廷機要，消息一點也不能外洩，否則的話呂惠卿難免千夫所指。」

　　潘照臨聽石越這麼一說，不由苦笑道：「這份奏章，就難寫了。」

　　石越恨恨的說道：「也沒什麼難寫的，所有被調動學生的名次，理由，被黜落的學生的卷子，取代他們的卷子，我一一記了下來。我討不回這個公道，妄為白水潭的山長！」

　　他心裡對呂惠卿恨得咬牙切齒，白水潭學院的學生一步步進入仕途，這本是大勢所趨，而其由逐漸積累而產生的影響，必然慢慢浮現。但這是白水潭學院建校後的第一次大考，就面臨這樣的黑手，石越豈能善罷干休？「呂惠卿，你別落在我手裡，否則……」石越在心裡惡狠狠的說道。

　　「潛光兄、純父、子柔，準備一下，共同議定一份奏章出來。寫完之後，我要拜訪王安石，我倒要看看，拗相公是什麼說法！」石越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笑容。

　　※※※

　　石越坐著標有自己官職的馬車來到董太師巷的王丞相府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但是董太師巷各大宅院住的，都是朝廷重臣、親王貴戚，各人府邸大門之外，都高挑著大紅的燈籠，倒似一排排的路燈，把董太師巷照得燈火通明。

　　石越在王府門外四五米處下了馬車，早有丞相府看門的家人過來行了一禮，詢問道：「這位大人可是來拜會我家丞相的？」

　　石越微微點頭，抽出一張名帖，遞給看門人，說道：「下官直秘閣、中書檢正官、同知貢舉石越有事拜見大丞相，煩勞通告。」

　　那個看門人聽了這一串官職，知道石越的名頭，倒也不敢怠慢，說聲：「石大人稍等。」連忙跑了進去通報。

　　石越在外面等不多時，一身綠袍的王雱迎了出來，挽著手把石越請進府中。

　　王雱心裡很奇怪石越怎麼會在晚上來拜訪他父親，看著這個一路高升，仕途得意的石越，王雱心裡不太是滋味，他老覺得自己因為是宰相之子，所以升遷受制約，到現在都沒有機會從事實際政務，一直就是做皇帝的侍講、在經義局修撰、在《新義報》做編輯，對於很盼望能有真正的「事功」的王雱來說，有時候他真是很羨慕石越。如果自己有機會的話，一定比石越做得更好吧？王雱打心裡就是這麼認為的。

　　不過自從前一次耍手段把石越整得七葷八素之後，王雱算是狠狠出了一口悶氣，居然敢嘲笑我，嘿嘿……想到這裡，王雱不由斜著眼睛看了石越一眼，只見石越神色如常，就這麼看來，別人倒以為這兩個年輕人是莫逆之交。

　　「虛偽！」王雱在心裡罵了一聲，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也是同樣的虛偽。

　　王安石已經在客廳等候多時了，他也不知道石越為什麼會這麼晚來拜會他，他甚至有點吃驚，因為石越實在很少來王府，現在這時候，肯定有要事，可究竟是什麼事呢？呂惠卿和常秩們在禮部搞的名堂，他並不知情。

　　石越進來後，向王安石行了一禮，分賓主坐下。他和王安石打交道久了，知道王安石的脾氣，當下也不客套，開門見山的說道：「丞相，下官無事不登三寶殿。這麼晚來打攪，是省試的事情，非得來和丞相分說分說，本朝的規矩，禮部試的事情，中書門下是可以覆核的，下官望丞相能主持公道。不過明日彈劾的奏章，我是肯定要上的。」

　　王安石聽到石越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幾句話，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當下問道：「子明，禮部試發生了什麼事？」

　　石越便把前因後果全部說了一遍，然後說道：「眷錄的卷子上的判詞，全部有封印官封印了，下官就是不明白，為什麼揭名之前是『文理俱通』，揭名之後就變成了『文理中平』、『文理疏淺』？到底糊名眷錄的意義還要不要了？國家掄才大典，還有沒有公正可言？」

　　當時宋代進士科判詞，分為五等，其中第一等為「學識優長，詞理精純」，第二等為「文理周率」，這頭二等便是進士及第；第三等是「文理俱通」，這是進士出身；第四等是「文理中平」，第五等是「文理疏淺」，這算是「同進士出身」。考官在試卷之上，寫的判詞，便是這些，然後再在此基礎上議定名次，所以改卷子實在是一件很複雜的事情。

　　王安石聽石越說完，就知道事情的原委了──雖然石越在陳敘中並沒有提到「白水潭學院的學生」這樣的用辭，但是這中間的玄機，王安石一猜就中。一定是呂惠卿、常秩等人借機阻止白水潭學院在政治上進一步擴大影響，而這無疑就踩中了石越的痛處。

　　的確，對於石越來說，在新法上的所有事情他都可以妥協，但在白水潭學院上的事情，哪怕是一件很小的事情，都會讓他緊張。畢竟白水潭學院始終是他的戰略基點，他利用白水潭學院來影響大宋的士大夫階層，影響汴京的市民階層，讓自己的理念緩慢而堅定的浸透人心；另一方面，則是當白水潭學院的學生三年三年的進入仕途之後，在北宋的政府當中，石越就等於擁有了獨立於新黨與舊黨之外的力量，這些學生絕大部分，一般情況下，都不會和自己年輕時代的偶像為敵，為了證明自己的正確，自己在白水潭所受的教育是最優秀的教育，他們更需要一個正確的石越──單是這一點，就足以讓他們站在石越這一邊。更不用說還有個人所受教育的影響，師生的感情等等因素。

　　對於這一點，無論是王安石還是呂惠卿，都看得相當清楚──但是皇帝不相信，趙頊在經歷過宣德門叩闕、《汴京新聞》批評石越之後，壓根就不相信白水潭學院會是所謂的「石黨」。

　　不過王安石也並不贊成用卑劣的手段來阻止這一切，在他看來，雖然白水潭學院的學生並不是自己的支持者，但是這些學生似乎思維活躍，比起保守的大臣們，更容易支持新法。何況對於用錯誤的手法來推行正確的主張，王安石比起長子王雱來，有更多的道德自律。

　　「子明，據你所說，吉甫等人黜落的人數相當的多，名次前後調動甚至黜落的考生有七八十人，那麼我們可以推測，至少吉甫等人不在以權謀私，是不是？否則斷沒有必要這麼樣驚天動地的動手腳，揭名後大舉變動名次，那是多大的忌諱，吉甫等人不會不知。」王安石不緊不慢的說來，輕輕易易的揭掉了呂惠卿等人動機不純的帽子。

　　石越心裡一緊，心裡立即明白這中間的關鍵──王安石這麼說，就是量定自己不敢公開指出呂惠卿等人在針對「白水潭學院的學生」，如果公開一說，呂惠卿有沒有這個想法還沒有定下來，自己心中有一個「白水潭系」，就不打自招的坐實了，那麼皇帝對於被自己證實存在的「白水潭系」，會有什麼樣的態度，御史們會借機做什麼樣的文章，都會很難預料，情況立即就會複雜起來。

　　呂惠卿敢於這麼大動手腳，也是看出了這一點！雖然呂惠卿們自己不會說「白水潭系」，否則一說就證明他們在黨同伐異，但同樣也料死石越開不了這個口！

　　如同電閃雷鳴一般，石越的大腦一瞬間變得無比清晰。「呂惠卿，你果然厲害！」一邊在心裡暗罵，石越一邊不動聲色的回答著王安石：「丞相，這件事的要點不在於呂吉甫有什麼動機，他有什麼動機，下官實在不宜妄加揣測。但是在揭名之後如此大規模的調動考生名次，本來就不合規矩。而國家掄才大典的公正性，也會因此受到質疑。朝廷亦由此而失信於千萬士子，也失信於天下百姓。」

　　王安石笑道：「子明，你不必激動。這件事本相明日自會詢問，他們若沒有理由，朝廷法度具在，容不得他們亂來。」

　　石越正色說道：「丞相，下官此來，是把情況告訴丞相，希望丞相能主持公道。至於明天，下官是肯定要拜表彈劾呂惠卿、常秩等人的。是非曲直，今上聖明，自有分解。」

　　王雱聽石越語帶威脅，他不由插道：「既然如此，子明今夜來此，又是為什麼？」

　　反正呂惠卿是死是活，他王雱並不關心，和石越鬥個兩敗俱傷，新法路上，少了兩個麻煩。

　　石越笑道：「下官來拜會丞相，本來是想知道丞相對此有什麼章程。按規矩，中書門下有權干預此事，丞相如果願意主持公道，我們就不必先煩擾聖躬，臣子們做事，是要為皇上分憂，而不是把麻煩全部推給皇上。」

　　他和馮京早已有了默契，此時如果打御前官司，那麼無論輸贏，這麼大的事情，兩方必有一方要引咎請外的。而皇帝對新黨倚重甚多，單是呂惠卿等人還好一點點，但萬一王安石突然插進來要扛起所有責任，皇帝的最後選擇，無論是石越還是馮京都沒有譜。這種御前官司，很多時候並不是誰對誰贏，而是皇帝更需要誰誰贏。政治上的事情，一向如此，石越早已看得清清楚楚，比如前一段張商英出外，若論是非曲直，就連趙頊也明白張商英是對的，但是結果張商英輸。原因很簡單，比起一個監察御史，皇帝更需要樞密使們。

　　所以石越才連夜來拜訪王安石，他知道如果王安石不是要做最爛的打算的話，他肯定也不會願意去打御前官司。畢竟揭名後這樣調動名次，再多理由也說不過去的，王安石雖然與這件事無關，但是如果呂惠卿、常秩等人一把被趕出朝廷的話，他的日子也不好過。而另一方面，王安石既便真的硬扛進來，皇帝會不會因此就把石越、馮京趕出朝廷，也不是一定的。皇帝雖然年輕，卻也不是不懂御下之術的人，他一直在朝廷中留下能制衡王安石的人，就是最好的明證，這一點石越相信王安石也明白。馮京和石越全部走了，朝局就會變成王安石一頭獨大，年輕的皇帝能不能放心？這一點誰也不能保證吧。

　　果然，王安石聽了這番話，站起身來，背對著石越踱了幾步，好一會才轉過身，對石越說道：「子明說得也有理。做臣子的不能各司其職，亦非為人臣之理。何況按章程，禮部定下名次之後，中書門下復核也是有前例可循的。馮相本就是知貢舉，明日本相就會同馮相、王相，一齊到禮部，把八十餘名涉及名次變換的考生的卷子取出來，一一重新評定。當然，這件事依然是馮相為首，馮相的決定就是最後的決定，若再有爭議，把名次報上去後，再分別向皇上陳說，那樣就不至於有駭物聽了。」

　　石越聽王安石說完，想一會，知道這已經是最大的妥協了，當下笑道：「若有丞相來主持公道，下官亦無話說──馮相為人溫和，常為奸小所輕慢。一切事情，明日之後再說。」說完他心裡也有點緊張，白水潭那些名次調亂的學生的命運，就全靠自己和馮京去據理力爭了。而在忌諱方面，他懂的又實在太少。

　　※※※

　　第二天在禮部的覆議，出乎石越意料之外的激烈，但結果也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好。

　　呂惠卿和常秩精通典故禮儀，一兩個字眼的誤用，他們都能盯得死死，這方面幸好馮京好歹也是三元及第，還能引經據典駁回一二。而石越的殺手鐧，則是對比判詞，因為每一份卷子的上面都有好幾個考官的簽名，而有些考官明明在第一份卷子中寫著是第三等，到了揭名之後就主張是第四等或第五等。這一點被石越咬得死死，王安石和呂惠卿，都是第一次見識到石越辯風之尖酸刻薄，甚至有幾個考官被石越說得滿臉通紅，竟然就此不再說話。

　　就這樣一份份卷子的爭，最後白水潭學院的學生進士科共取中一百零六人，只有四人最後還是被黜落了，而進士出身減少到五十八人，有七人掉了一等，同進士出身四十六人。佘中的卷子給王安石看了後，提到了省試第三名──王安石暗罵力主把這篇卷子黜落的常秩糊塗，這樣的卷子，有石越和馮京推薦，到了殿試，皇帝照樣能提到前三名，到時候不是自己打自己耳光嗎？

　　到此為止，石越可以說基本上打贏了這一仗，雖然這一仗根本是呂惠卿等人無中生有搞出來的。但不管怎麼說，最後的結果總算還是可以接受，特別是院貢生四十三人都保住了，更讓石越欣慰，畢竟，這都是自己的學生。而白水潭學院也勢必因此而聲名更加顯赫。

　　只是這中間也有遺憾，比如糊名時是進士出身的段子介，竟然被黜落，成為四個不幸者中間的一個，而原因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是白水潭之獄的重要人物，這讓石越感得有點對不起他。而那個康大同的表弟，這次也遭受池魚之殃，被呂惠卿、常秩給誤傷了，本來是第三等進士出身，被降到第五等同進士出身。另外秦觀秦大才子，榜上無名，連被誤傷的機會都沒有，這也讓石越感到有點哭笑不得──自己那個時代著名的才子詞子，此時卻被自己和呂惠卿、常秩、馮京四人一致同意沒有資格中進士，這中間絕無半點政治鬥爭的成分，不能不說極度諷刺。好消息則是范翔禮部試排在第三十四名，進士出身；吳從龍排在第二百九十一名，同進士出身──沒有人知道他們和石越的關係，所以安然無恙。

　　※※※

　　禮部試張榜的那一天，和王韶紅旗捷報，再克瑪爾戩，擒其妻兒子女，押解京師的好消息抵京是同一天。

　　白水潭學院在那一天，如石越所料，再次驚動天下，院貢生五十名，竟然有四十三名取中！雖然殿試還沒有舉行，但本朝已經很多年殿試不再黜落了，頂多在名次上有所起伏罷了。但是在白水潭學院全校歡慶之中，免不了也有許多失意之人。其中情緒最沮喪的，就是段子介。

　　他自覺幾場策論，文章做得花團錦簇，而經義對答，也頗為精妙，最不濟也是同進士出身，怎麼可能竟然名落孫山？！似乎永遠是一襲白袍的段子介，一個人默默的走出白水潭，他不願意讓自己的情緒妨礙別人的慶祝。

　　這時已是熙寧六年的二月，春寒料峭之時，寒風似刀一樣的刮在臉上，身上，鑽入脖子裡。離開白水潭後，段子介順著白水潭那條著名的水泥路，往南董門邊走去。路上的行人依然不少，可這不關他段子介什麼事，也不知道在這寒風中走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聽到有人對他說道：「客倌，外面天寒地冰的，進來喝一杯暖暖身子吧。」

　　失魂落魄的段子介就這麼走了進去，要了一壺酒，自飲自斟，喝著悶酒。從來酒入愁腸，更斷人腸。段子介想起自己單騎赴京，立志要學有所成，報效君王，做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在白水潭學院二年多，終日與名師交遊，自己也覺得學問突飛猛進，今年中進士，那是手中擒來之事，不料竟然會被黜落……雙親年事已高，白水潭之獄時為自己擔心，千里迢迢來到京師，回家之前殷勤致意，只盼著自己能金榜題目，光宗耀祖，早點回去迎娶自小定親的未婚妻──自己眼見二十有九，一事無成，思來想去，真有萬念俱灰之感。

　　他正在借酒澆愁之際，忽聽一陣琴聲傳來，一個青年男子和著琴聲唱道：「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明代暫遺賢，如何向。未遂風雲便，爭不恣狂蕩。何須論得喪。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正柳七的《鶴沖天》，那男子唱來，意興蕭條，自暴自棄之意，更是牽動段子介心事。

　　段子介聽到這聲音是從一間雅座傳來，他這時也不怕冒昧，竟然就這麼闖了進去，卻見雅座之內，坐了一男一女，女子撫琴，男子唱曲。那個女子一身艷裝，顯然是勾欄的歌妓，而那個男子一生灰袍，臉色沉俊，便如暗夜中冰冷的繁星，雖然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態，卻也自有其驕傲之資本。此時他顯然喝了不少酒，坐得已不是太端正，一隻手拿著筷子，和著琴聲敲打，一邊高歌……

　　這個男子段子介不識，若是石越卻定然認識，那就是武狀元康大同的表弟，吳安國吳鎮卿便是。吳安國一生自識甚高，自以為就算不是進士及第，那也是進士出身的前幾名之內，不料榜文一出，竟然忝陪末座。雖然還有殿試那麼萬一的希望，皇帝也許能從幾百人中看出自己的才華，給自己應有的評價，但是這種可能性，便是驕傲如吳安國，也知道畢竟太低。但吳安國高傲的性子，又怎麼可能心甘情願做個與「如夫人」相對的「同進士」？！

　　段子介就這麼闖進來，幾乎把吳安國和那個歌女都嚇了一跳。以段子介平時的性子，雖然衝動，卻不太會做失禮的事情，但這時候他卻根本不在乎這些，居然拉了張椅子，一屁股坐下，盯著吳安國上下打量。

　　吳安國被他看了半晌，真是說不出的莫名其妙。他正要開口喝斥，卻聽段子介說道：「你是何人？在這裡唱柳七的曲子，擾人心緒。」

　　吳安國一生被人說成不講理，倒也沒想到還有段子介這樣的人，他打量段子介半天，冷眼說道：「你又是何人？我愛唱曲子，關你甚事？」

　　段子介傲然說道：「我是段子介，你要唱曲子，回家唱去，為何在酒樓上唱？」

　　「段子介？」吳安國想了一會，覺得這個名字挺熟悉的，似乎在哪裡聽過，好半會卻想起來，「你就是那個洪洲段子介？在鄧綰面前拔刀子的？我是吳安國，你敢在鄧綰面前拔刀，膽量不小，不知道武功怎麼樣？」

　　段子介想不到這人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由一怔。

　　又聽吳安國冷笑道：「我在這裡唱曲子，礙你段子介什麼事了？觸了你的傷疤了？自己沒本事，別去怪別人。」此人性子，出口不傷人，就覺得少做了一件事情。

　　段子介聽他這麼一說，惱羞成怒，不禁反脣相譏：「你吳安國在這裡喝悶酒，唱曲子，只怕也好不到哪裡去。」

　　吳安國心裡本不痛快，雖然自己在榜上還有名字，但他也羞於提起。他站起來，看了段子介半晌，最後目光停在段子介腰間的彎刀上，不由哈哈笑道：「你段子介想要我不唱歌也容易，和我打一架，你贏了我，我自然聽你的，你贏不了我，你就坐在這裡，聽你家公子唱一天的曲子！」

　　其實以吳安國平日不愛理人的性子，能和段子介吵一架，已經是異數了。

　　段子介見他挑戰，哪會退縮，何況他自己恃武藝出眾，對方眼見不過一個讀書人，就算會點三腳貓的功夫，又能經得自己幾下打？當下傲然道：「那就一言為定，我們到街上去打如何？」也不等吳安國答應，就要拂衣下樓。

　　吳安國冷笑一聲：「要打架還挑什麼地方？」

　　話音一落，一雙筷子甩手而去，直襲段子介後腦，雖然被打上了最多也就是痛一下，但是段子介怎麼能出得了這個醜，何況他也不知道是什麼，聽到身後風聲，連忙閃身，不料喝了點酒，步法不似平時靈活，把一面屏風轟的撞倒。

　　他惱怒吳安國偷襲，縱身上前，手臂如使，攻向吳安國，用的是當時民間軍間流傳甚廣的太祖長拳。吳安國本來身法不錯，但是此時也過量了，只好用一套軍中平常操練的散手應敵。兩個喝多酒的人，哪裡能管什麼跳躍避閃，連走路都不見得太穩當，無非是你一拳我一拳，打得酒樓上碗筷齊飛，身體上青白一色。

　　深怕受池魚之殃的客人紛紛閃避，酒樓老闆慌的去找街坊幫忙，不把這兩人制服，只怕他今天的生意會全給砸了。其實以段子介和吳安國此時的狀態，早就由散打變成摔跤，由摔跤變成柔道，兩人最後竟然是抱成一團，全無體統，在酒樓上滾來滾去，一時段子介壓在吳安國身上，大呼：「你服不服？」一時吳安國反上為上，把段子介壓在身下，冷笑道：「你服不服？」那酒樓老闆只需把夥計們全叫來，多半就能制服二人。

　　不過那老闆卻慮不及此，聽到夥計說有個客人還帶了刀，哪裡敢上樓，眼巴巴在門口望著街坊來救，不料街坊未到，卻看到開封府的捕頭田烈武和一個青年公子一邊說一邊笑走了過來，他簡直如同看到救星一般，「田捕頭，田捕頭……」一路小跑，把田烈武給拉了進來，請到樓上。

　　田烈武不認識段子介，卻見過吳安國。想著這麼冷傲的人，居然會和人這麼狼狽的打架，實在讓他感到不可思議。他那邊想方設法把二人分開，這邊那個「青年公子」秦觀秦大少，卻是輕輕易易從那個歌女口中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秦觀對於名落孫山，倒也沒什麼太多的感覺，他反正是早有思想準備，考不上就進白水潭學院讀書。而且石秘閣石大人對他挺看重，他還能經常出入石府，向名聞天下的石越石子明時時請教，早就心滿意足。這天榜一出來，心裡依然略有點不舒服的秦觀在街上散心，正好碰上田烈武，二人在石府見過幾面，田烈武因此就向秦觀請教兵書不懂的句子。不料在這裡卻遇見段子介和吳安國打架。

　　既已知道原委，秦觀嘻笑著走到被田烈武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分開的段子介、吳安國前面，大義凜然地數落道：「兩位真是見識淺薄，所謂勝負乃兵家常事，又所謂不以為物喜，不以己悲，二人的作為，實在有辱斯文……」

　　段子介和吳安國聽到這個酸儒居然在這裡和他們講大道理，又好氣又好笑，同聲「呸」了一聲，說道：「關你什麼事？在這裡聒舌。」

　　秦觀本來就是有捉弄之意，他也不生氣，笑道：「你們看，你們兩個還是很有默契的。不過依我說，你們倆個武功這麼好，考不上文進士，想辦法去考武進士嘛，用得著又是喝酒又是唱曲子嗎？」

　　段子介和吳安國冷冷的「哼」了一聲，當時文人不願意從事武職，否則段子介早就想考武舉了，可是狄青之遇，讓人心冷。這兩人都自負才學，怎麼可能願意去考武舉。就算康大同那樣，武狀元及第，又有什麼用？

　　秦觀其實也不是想讓他們去考武舉，他不過是想取笑一下他們，此時見他們這等反應，心中更覺得好笑，更加一本正經的說道：「想不到你們都是庸俗之輩，國家外患不斷，若是想報效國家，文進士武進士，又有何區別？何必在意俗人的看法？難道衛霍之功，反倒不如公孫弘？我是不會武功，否則我才不會固執於文武。石秘閣大人的著作，你們都沒有看過？一點道理都不明白，讀再多書有什麼用？我看你們也不用考什麼進士了，回家去種田比較好，否則就算中了進士，也是於國無用之輩。」

　　秦少游不過是逞舌辯之快，田烈武卻是正中心事，不由心悅誠服的點頭稱是。段子介和武安國啞口無言，乾脆不去理秦觀，反對田烈武說道：「你老按著我們做什麼？打爛的東西我們賠，放我們起來。」

　　田烈武是個做老了事的捕快，知道二人都是有功名的，也不能太為難。當下把老闆招呼過來，算了損失，先賠後放。

　　段子介和吳安國好不容易脫了田烈武的掌握後，互相狠狠的瞪了一眼，互不服氣的揚長而去。

　　※※※

　　京師裡舉子們為了自己的前途或悲或喜，而大宋安靜沒多久的朝廷，也突然間再次變起動盪不安起來。

　　這又是一個多事的春天。

　　王韶帶來的，不僅僅是捷報，還有死難將士的名單。田烈武此時還不知道，他的叔叔田瓊已經戰死在熙河。朝廷要追封有功的將士，撫恤他們的家人，還要請和尚去熙河邊給戰死者做法事，超度亡靈。有司為此忙得馬不停蹄，各項開支，都是要錢的。

　　另一方面，王安石在大宋財政收入變好、王韶接連大捷，新黨政治聲譽上揚的情況下，終於在中書省提出了他構思的新法中，最終極的一項法令──方田均稅法。

　　「以東西南北若干步為一方，量地，驗其肥瘠，定其色號，分五等定稅數……」王安石在都堂眉飛色舞的說著他的想法。這個夢想，是宋代開國以來，多少有識之士夢寐以求的理想，從郭諮到孫琳，從歐陽修到王洙，多少人想過，多少人面對其困難而終於放棄，而他王安石，在今日將要正面挑戰這個難題。只要方田均稅法能夠成功，那麼新法就是克竟其功了。無論前面的種種法令有多少不是，在方田均稅法的歷史意義面前，都會變得微不足道。「此法以二十年時間推行，釐清天下土地稅收，從此國富兵強，指日可待！」

　　「國朝以來，官戶富室，兼併土地，卻故意虛報土地，逃避稅收。而小民田產已無，稅收卻依然存在。結果農民破產，豪強得利。行方田均稅之法，以每年九月丈量土地，次年三年造冊，按此納稅。則被豪強隱瞞的耕地，可以納入國家的稅收之中，而無地的小民，不至於受稅收之苦……」同判司農寺的呂惠卿侃侃而談，講敘著方田均稅在道義上的正確性。

　　如此利國利民之法令，連馮京都不由有點動搖，他疑惑的看了石越一眼，不知道這是對還是錯。

　　「子明，你的意見如何？」王安石主動詢問石越的意見，禮部試事件後，他對呂惠卿等人也略有不滿。

　　數道目光投到石越身上，石越想了想，還是決定照實。如果現在不說，到朝議上再向皇帝說，王安石就有理由指責自己是兩面三刀的小人了。「丞相，方田均稅法，立意極善。但下官有三點疑問，請丞相為我釋疑。」

　　王安石笑道：「子明，你說來聽聽。」

　　石越看了王安石一眼，目光掃過馮京、呂惠卿等人，方繼續說道：「下官的第一點疑問，是想請問丞相，國朝大小官員上萬，其親戚家屬十倍於此。這些人除去職田之外，各有多少田產，又有多少是隱瞞未報的？而其家屬親戚之田產，又有何多少？在座的諸位，所謂官戶富豪之家，各位自己又算不算？」

　　王安石怔了一下，很多人立即不自在起來。就算馮京，雖然家道並不殷實，但他三元及第，又娶了富弼的女兒，現在家產，那也絕對不在少數。真正沒有什麼田產的，只有王安石和石越。如呂惠卿，他們三兄弟加上親戚朋友，更遠在富弼之上。

　　有人正要反駁，石越先擺了擺手，說道：「丞相，上行下效，其上不正，其下如何能正？我不是懷疑諸位，也不是懷疑國朝數萬官員。但是在下以為，若要方田，那麼不如要分幾步走，第一步，就是丈量評定國朝官員及其親戚之田產。先清三品以上，再清五品以上，再清九品以上。」

　　王安石若有所思的看著石越，只聽石越繼續說道：「下官的第二點疑問，是方田均稅法由誰來執行？各地方田均稅，無不由大小甲頭與小吏來丈量，大小甲頭又無不來自一等戶，以兼併富豪之家來丈量兼併富豪之家的土地，雖然有官吏監督執行，但這些兼併之家，哪個不是手眼通天？這方田均稅之法，如何保證可以落到實處？」

　　王安石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似乎過分相信了官員們的能力與操守，這時聽石越淡淡的問來，連馮京都知道方田均稅法可能出現的問題之所在了。

　　「下官的第三個疑問，是當年九月丈量，次年三月就要立冊交稅，全國土地數以億萬計，而官吏有限。下官請問丞相，究竟有何良法，可以在短短六個月內完成丈量到交稅這一過程？」

　　王安石聽完石越的三點疑問，當時就怔住了。

　　呂惠卿笑道：「子明所說，雖然有理，但是方田均稅，亦有必須推行的理由。」

　　「哦？」王安石看著呂惠卿，想聽聽自己這個學生的高見。

　　呂惠卿說道：「去年對全國土地初步清查，豪門隱沒的土地，就達到數百萬畝之多，一方面國家收入不足，一方面大筆稅金進入那些富豪的口袋中。而許多貧窮的百姓，卻在賣掉田地之後，還要交納稅金，致使百姓困苦不堪。而且兼併之風至今愈演愈烈，如果放任發展下去，下官恐怕有一天，國家能收稅的土地越來越少，而沒有土地卻要交稅的百姓越來越多。唐太宗所謂民者水也，不可不慎呀。所以下官以為方田均稅法雖然有種種困難，也必須推行。」

　　呂惠卿所說的原因，王安石早就明白，否則他也不會一定要推行方田均稅法。而石越所說的三點疑問，第一點他並不在乎，他的觀點一向是，如果清查，本來有十家隱瞞不報，現在查出了三家，還有七家繼續隱瞞，那仍然是對國家有利，比不清查要好。而專門清查朝廷官員和他們的親戚，只怕各種流言立時就要滿天飛，他王安石可不是不知道世務之人。而第三點他也不在乎，因為他自認有一系列良好的手段，可以保證任務能夠完成。讓他擔心的，倒是第二點，要不要派出專門的監察官？

　　王安石根本沒有意識到，很多問題，不是監察官可以解決的。小吏們從中做假的方法太多，不僅僅是田地的大小，還有田的等級，把給了賄賂的人家的一等田，變成下等田，把沒給賄賂的人家的差田變成好田，單是這一種手法，就足以讓方田均稅法把大宋搞得雞飛狗跳。而這一點，只怕短時間內連石越也沒有辦法解決。

　　「吉甫所言的確有理，但子明之慮，也值得慎重考慮。方田均稅法既然有其必行之道理，那麼中間的問題，我們可以再詳定條例，加以解決，但是法令的推行，卻是不能停止的。我們不能因為困難而不敢有所作為。」王安石堅定的眼神，讓石越終於決定停止無謂的勸說。

　　老實說，石越的確也找不到很好的理由來說服王安石。

　　不過此時，無論是正在春風得意的王安石、呂惠卿，亦或是保守派碩果僅存的馮京，或者是石越，都不知道廣泛意義上的舊黨，已經開始了對王安石的逆風攻擊。

　　※※※

　　事情的起因是幾個月前發生在少華山的一次山崩。

　　在二十一世紀來說，一次山崩而已，實在無足輕重，但是在十一世紀下半葉，山崩並不僅僅是山崩，還意味著上天對人們的示警。

　　《西京評論》幾個月來鍥而不捨的就此事發表「評論」，雖然在當時因為王韶的勝利讓人們對此不以為然。而王安石也毫不客氣的反脣相譏，說那的確是上天在警示某些小人，不過那些小人卻是攻擊新法的人。王雱為此還寫過一篇尖酸的社評，諷刺《西京評論》的自以為是奉天行道，其實不過是些自以為是的腐儒。

　　但到了二月分，《西京評論》終於找到了一個突破口，最初倡議市易法的魏澤宗，面對著呂嘉問提舉市易司的種種盤剝刻斂，憤然感嘆自己的主張完全被變樣了，而向王安石陳說不果。魏澤宗一怒之下，向《西京評論》和《汴京新聞》同時投稿，憤怒的譴責市易法盤剝行商，官府控制貨源後，自己取代大商家成為兼併之源，使上下皆受其困。汴京城的商販因此少了三成以上。而市易司強買強賣，百姓更是怨聲載道。

　　《汴京新聞》身在汴京，早就關注過這個話題，得到機會，立即做成一個專題，批評市易法種種弊端。而《西京評論》更加不會放過這次機會，由市易法而談到保馬法、保甲法、免役法，一個也不放過。

　　事情很快被每天讀報的趙頊注意，他立即命令李向安等內侍去訪問民情，又秘召曾布，調查呂嘉問的事情。曾布得到的是密召，自然不敢告訴王安石，他詳加查訪，和李向安異口同聲證明種種情況屬實，並且在回報皇帝的奏章中，明確建議廢除市易法！

　　此時趙頊已經有點後悔，曾布在奏章中，提到「今日市易法之弊，竟歷歷皆如石越當日所言」。他翻出石越當時的奏章，一一對比，倒真似石越能未卜先知一般。老百姓買東西，果然是「買梳樸即梳樸貴，買脂麻即脂麻貴」。雖然一方面覺得石越的才華有點不可思議，另一方面，趙頊卻還是想挽回一點面子。

　　他發了一道內批給王安石，要求他督促呂嘉問一切按魏澤宗當初謀劃而行。

　　王安石正準備和皇帝討論頒行方田均稅法的主張，沒想到趙頊卻給了他這麼一個要求。接到內批後立即進宮的王安石，直接了當的向皇帝詢問：「陛下，內批中有『市易買賣極苛細，市人籍籍怨謗，以為官司浸淫盡收天下之貨，自作經營』之語，陛下如此說，必有事實，還請陛下明示。」

　　趙頊讓李向安遞給王安石兩份報紙，說道：「市易司種種事跡，上皆明列，丞相如何不知？朕又聽說市易司竟然立賞錢，抓那些不去市易司進貨的商人。這種事情也做得出來，未免離市易法的本意相差太大。」

　　王安石用眼角掃了一下兩份報紙，朗聲說道：「如果真是這樣，那麼臣就是聚斂之臣，有負陛下了。陛下深知臣的為人，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呢？」

　　趙頊搖了搖頭，嘆道：「丞相，朕不是懷疑你。朕是怕你用的人沒有體會朝廷的深意，只知道斂財，這樣的話，朝廷才更應當注意呀。」他只差沒有點呂嘉問的名了。

　　王安石見皇帝這麼說，知道他懷疑已深，當下說道：「陛下，此事請容臣詳查。若真有此事，必定嚴加約束。」

　　但是王安石並沒有真正的去「詳查」，他不知道曾布這個三司使，並不是白當的，他輕易就估算出市易法推行不過一年，居然導致有兩萬多戶商家至少欠市易司錢共二十餘萬貫的本錢，而呂嘉問很可能就在其中上下其手。所以曾布才出於良知認為市易法非廢不可，一年已經如此，還只是開封府一府，如果推行全國，搞不好全國財政就被這個市易法給拖崩潰了。

　　王安石更不知道，以此為契機，北方各路州府要求廢除免役法、保甲法、保馬法的奏摺，再一次數以十計的飛到皇帝的御几之上。韓琦幾封奏摺，痛陳新法之弊，幾乎到了聲淚俱下的地步。而王安石的親家，樞密使吳充，更是向皇帝說過幾次保馬法的弊端了──幾乎和石越當初料定的一模一樣。

　　※※※

　　瓊林苑，這是趙頊第二次在這裡接見石越。

　　宋代的皇帝，特別是北宋的皇帝，因為自小和士大夫一起長大，大部分都受過良好的教育，琴棋書畫，大抵精通，後世宋徽宗那樣的才子皇帝出現，並不是偶然的。趙頊雖然並不以文學上的才華聞名於世，但是詩詞歌賦、丹青書法，卻也是無一不通。

　　石越很幸運的，下得一手臭棋。拼命和趙頊對攻，使盡全力，也是敗多勝少，這種剛好差一點的水準，讓趙頊非常的喜歡找石越下棋。不幸的是，這個千瘡百孔的國家，給這個想要有所作為的青年留下的下棋的時間，並不是太多。

　　「陛下，我又輸了。」石越把手中的黑子投進棋盒中，再次認輸。

　　「不對，你沒有輸，這次是朕輸了。」趙頊嘆了口氣，也把手中的白子擲進棋盒。

　　石越一怔，再次看棋盤上的棋勢，的確是自己輸了，不由抬頭看了皇帝一眼。趙頊今天穿著一件雪白的絲袍，上面繡著九條黑龍，張牙舞爪，象徵著人間的威權，不過他似乎有點心不在焉的神態。

　　「石卿，市易法與保馬法之弊，竟全然如卿所言，當初未用卿言，哎……」聽到趙頊口中的嘆息，石越倒真的吃一驚，趙頊這個皇帝，是很少會露出這樣的後悔之意的。

　　石越知道後世之人，出於種種目的，為了給王安石辯護，總是說趙頊並沒堅定的推行新法，並且把這個當成王安石變法失敗的重要原因。這種本末倒置的說法，實際對於趙頊而言，並不公平。因為既便是王安石罷相之後，趙頊依然堅定的推行著新法，直到他的死去。而想想王安石新法給這個年輕的皇帝帶來的巨大的壓力，他能堅持到死去，實在是相當可貴的。

　　趙頊真正的缺點，也是最致命的缺點，是他缺少如李世民那樣的雄主的才華，而並非他的意志不夠堅定。

　　此是面對趙頊的感嘆，石越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石卿，今日這裡再無旁人，以朕與卿君臣之得的情分，朕希望你可以說說新法的利弊得失，變法已有四年多，到現在朝廷中依然吵吵鬧鬧，難道變法真的錯了嗎？」趙頊的確很煩惱。

　　石越突然有點同情面前的這個同齡人，即使他是皇帝。

　　「陛下，變法本身沒有錯。以免役法為例，在王丞相變法之前，韓琦、司馬光這兩個反對免役法的人，都曾經上過摺子，力陳役法之弊。司馬光的《衙前劄子》連臣也拜讀過。可見原來的役法，實在是到了非變不可的地步。」

　　石越知道皇帝對自己的信任感再一次加強了，這是他和潘照臨當初想好的策略。但是不知為何，他並沒有什麼很高興的感覺，此時，他不過按著和潘照臨早就制定好的策略，一步步加深皇帝對自己的印象。

　　「那又是為什麼韓琦和司馬光要如此激烈的反對免役法呢？如果說執行中官吏不好，導致了新法走樣，以他們二人的才幹，如果各自掌管一個州郡的話，應當能把那些弊端克服吧？如果多一點能臣幹吏來執行，所謂執行走樣的弊端，不是可以減到最小嗎？」趙頊說出了自己憋在心中好久的話。

　　石越想了一下，把司馬夢求關於南北方對免役法的看法，與免役法的利弊仔仔細細說了一遍。

　　趙頊專注的聽著，似乎非常的震驚。的確，除了石越，不會有人和他講這些政情。

　　「原來如此。石卿為什麼不在朝會說這些？如果有這許多的弊病，其實是可以修改的。寬剩錢可以不徵，而助役錢對四、五等戶可以減免。」趙頊總以為一道詔書可以解決許多問題。

　　石越苦笑了一下：「陛下，不是臣顧忌什麼，而是這些事情，臣在京師，也沒什麼證據可言。不過從民間聽來，若無證據，如何說服王丞相。更何況，免役錢現在是西北軍費的主要來源，而寬剩錢和助役錢，更是免役錢中的重要部分。陛下想想北方有多少四、五等戶和客戶，這些人交的錢雖然少，但積少成多，實際上比起一等戶交的錢還要多。」

　　聽到石越提到西北軍費，趙頊不由怔住了。

　　知道皇帝會很難取捨的石越並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轉移話題，向趙頊繼續說起新法的利弊，他細細的列出王安石的種種法令，告訴趙頊農田水利法雖然暫時繁瑣，卻是善政，終有一天國家要從此得利，而置將法、削減禁軍人數，也是值得肯定的。保馬法和保甲法利弊難知，不過施行的地方有限，只要謹慎，不至於成為大害。市易法卻是沒有半點好處，禍害無窮，完全應當廢除……

　　他做中書檢正官已有年頭，許多數據說來相當的詳細，趙頊一邊問，他一邊答，君臣二人細細推敲，竟然完全忘了時間之流逝。

　　「朕讓王安石詳查呂嘉問市易司之事，到現在也沒有下文。市易法苦民，朕已深知，此法定要廢除。」趙頊輕咬碎牙，抿嘴說道。

　　石越卻知道事情不可能如此簡單，他從容說道：「陛下，市易法是必須廢，但又不能廢。」

　　趙頊不由一怔，這說法也太自相矛盾了，「怎麼是必須廢，又不能廢？」

　　「市易法苦民無利，自然要廢除。但是微臣請問陛下，如果廢除市易法，王丞相會有什麼反應？」

　　「這個……」趙頊真被問住了，王安石十有八九，是要鬧辭職的。

　　石越知道趙頊沒辦法把話說出來，便繼續說道：「王丞相變法，把令行禁止看得很重要，要的是威信。如果市易法被廢除了，那麼就會給反對變法者以鼓勵，他們會更加努力的攻擊其餘法令。這就是王丞相最大的心病。他明知道市易法種種弊病，卻也沒有辦法回頭，因為他怕一個口子缺了，洪水會沖垮整座大堤。而陛下若廢止市易法，更會讓人錯誤的以為陛下不再信任王丞相，王丞相到時候，只怕不安其位。」

　　趙頊聽他侃侃而談，便知道石越定有應對之策，他傾了傾身子，問道：「石卿可有良法？」

　　石越笑道：「臣倒有一個方法。」

　　「快說。」

　　「陛下罷呂嘉問，把市易司劃歸三司或者開封府，然後不派官員主持，或者由三司派個小官，密令曾布市易司的任務是在兩年內收回借出的本錢，不再進貨賣貨，如此市易法不廢而廢。等過兩年，此事不再敏感，再徹底廢掉市易司，為時也不算晚。」石越的笑容，有點像潘照臨。

　　趙頊聽了哈哈大笑：「好一個不廢而廢！」

　　頒行一年的市易法，就這樣死在了瓊林苑的圍棋桌前。

　　但是，石越的目的並不僅僅是給皇帝心中已經判了死刑的市易法最後一擊，趁著這個機會，石越開始了向呂惠卿的反攻。

　　「除了市易法之外，軍器監亦有相當大的弊端。」

　　「哦，卿可一一說來。」對於軍器，皇帝一向是很關心的。

　　石越謹慎的選擇著措辭，「去年白水潭學院的技藝大賽，陛下可曾聽說？」

　　趙頊不明白石越怎麼會突然扯到技藝大賽，不過皇帝倒還真的相當瞭解：「那個，朕也聽說了。三十六項比賽，聽說有九項冠軍被外地的士子奪走。蹴鞠的冠軍是國子監的飛騎隊。」國子監的太學後來組織了四個隊參加蹴鞠比賽，以驍騎、飛騎、雲騎、武騎這四個勛號命名，後來竟然把白水潭打個落花流水，這件事被很多人津津樂道。

　　石越笑了笑，說道：「正是。微臣親眼看了那場比賽，飛騎隊的確馬術精純。除此之外，臣最喜歡看的，便是射箭。」

　　「哦，結果如何？是誰技壓群雄？」趙頊也挺喜歡這些輕鬆的話題。

　　石越搖了搖頭，苦笑道：「臣沒有看最後的比賽，因為在分組賽中，有件事讓臣憂心忡忡。射箭比賽用的弓弩，全部是從軍器監租來的，比賽過程中，拉壞的弓有十張，弩有七張。有一場比賽，居然三張弓同時被拉壞，此事如果在戰場上出現，後果不堪設想。別的姑且不論，對軍心士氣的打擊，就會相當大。」

　　趙頊默然無語，這種事他也是有過親身體驗的，有一次他去軍器監，即興抽查，三張弩全部不合格。

　　「這種痼疾，朕也是知道的，但苦無對策。石卿可有良策？」他突然明白過來，石越提起此事，多半便有辦法。

　　「微臣以為，軍器監要徹底改革。此事微臣思慮已久，若用臣之法，則必可改變軍器監所製劣品甚多之弊，從此後供給士卒的每一件兵器，都會是合格的。」石越朗聲說道。

　　「試為朕言之，是何良策？」趙頊大感興趣，不知道石越又有什麼新鮮主意。

　　「臣做過提舉胄案虞部事，又是兵房、工房檢正官，對於軍器監的弊端，臣思考過很久，終於有一得之愚，還請陛下裁斷是否合理。」謙遜幾句，石越開始描述他策劃已久的軍器監改革草案，「現在軍器監的情況，是軍器監之下，有各作坊，而各地又有都作監。但是無論從原料購買，到製造工產，到軍器的檢驗，到發放軍中，幾乎一切權力，都集中在軍器監手中。軍器監即是政府的監管機構，又是生產機構。臣以為，所以的弊端，都是因此而生……」

　　趙頊有點迷惘的看了石越一眼，和石越不同，他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石越知道皇帝一時間不能理解，當下說道：「敢問陛下，如果御史中丞歸宰相管，三司使也歸宰相管，結果會如何？」

　　「權相為害，君不能保其位。」趙頊毫不猶豫的說道。

　　「那麼敢問陛下，如果沒有諫官，沒有駁議，宰相對皇上亦唯唯喏喏，天下大權皆集於陛下一人之手，陛下認為結果又會如何？」石越毫不客氣的繼續追問。

　　「賢明之主，僅保其身；中主以下，必致昏暴。」和後世想像的不同，古時中才以上的皇帝，對於權力制衡的必要性都有既清醒又模糊的認識。

　　「陛下聖明，故臣以為權力過分集中，反會為害。為政之道，在於使各部門互相制衡。古人說宰相之職，在於調和陰陽，可謂深得其要。調和陰陽者，使陰不過凌於陽之上，亦不使陽凌於陰之上，二者互相制約，成其大道。」

　　「唐太宗分中書、門下，是深得其要，不過非卿不能言此。」趙頊一生最佩服的，就是唐太宗。

　　「正是如此。故軍器監之事，臣以為可如此處分：凡各作坊，全部獨立，採制原料、生產等等，皆獨立核算。雖然軍器監備案待查，但不歸軍器監管轄，反歸工部管轄。軍器監的作用，是管理兵器研究院，協同各作坊研製新的武器裝備，同時派人進駐各作坊，監督生產，驗收軍器，制訂標準化數據……」

　　「標準化？」趙頊有點不懂了。

　　「正是，臣以為各種軍器配件，皆由軍器監制訂相應的尺寸規格，全國作坊，必須按此規格生產，這樣兵器若其中一個部件損壞，則隨時可以互換修理。同時亦可以提高作坊生產軍器的質量。如某些大型的武器，若用標準化生產，可以讓生產能力加強。因為各部件按標準化由不同的作坊生產出來，並不需要多年的老師傅才能完成，而那些經驗豐富的老師傅，只要負責最後的裝配和一些難度較高的部件的生產。這樣自然可以效率大為提高。現在民間印刷業、棉紡業等等，都是用這樣的方法，效果相當顯著。」商人們是接受能力最強的一個階層，桑、唐兩家的成功經驗，很快就推廣到整個行業，所以石越對於標準化生產，更有信心。

　　「這倒是個好辦法。」趙頊點了點頭。

　　石越繼續說道：「同時軍器監還要負責研判朝廷軍隊需要各種兵器的數量，再根據需要，向各作坊事先訂購。而各作坊則根據要求，去採購原料，生產兵器。如此生產者與監督者分開，生產者想要偷工減料，軍器監也不會答應。而最重要的，則是各兵器之上，都要刻上作坊的生產者、作坊的監工、軍器監的驗收人員三者的名字，如果出現問題，三者皆要受罰。這樣數管齊下，大宋的軍器，就斷不至於出現什麼問題了。」

　　趙頊聽得頻頻點頭，展眉笑道：「這的確是良策，的確是良策。」

　　石越心中冷笑，這一次是一舉多得，一方面分了呂惠卿一大半的權，一方面又改革了兵器生產制度，如果成功，將來總能把這個經驗用到鋼鐵行業。可表面上卻只是微微笑道：「還不止於此，軍器監現在的生產能力是有限的，臣以為很多基本的原料，以及實現標準化後一些不關鍵的配件，還有諸如寒衣這樣的軍用品，都可以制定規格要求後，或由作坊，或由軍器監向民間採購。可以讓民間作坊公開競爭，選其價美物廉者，如此計算成本，比起朝廷自己生產，要節約得多。還可以和民間均分其利，而國家又可以從中抽取商稅。」

　　趙頊聽石越說完，又想了好久，這才說道：「石卿所言，甚是有理。但是軍器監改革，涉及到軍器監、工部、各作坊，若沒有人主持其事，只怕未見其功，先見其害。」皇帝的擔心，不能說沒有道理。

　　石越笑道：「陛下，真要做一件事，其中總是困難重重的。但只要謹慎從事，則不會有害處。臣舉薦幾個人主持此事，必能克建其功。」

　　趙頊聽了石越的語氣，不由開玩笑的說道：「這話聽起來和王丞相有點像。」

　　石越笑了笑，「這可不敢。臣認為用蘇轍、蔡卞、唐棣負責在工部組建兵器作坊的管理機構，起用沈括、蘇頌在軍器監協同兵器研究院陳元鳳，各作坊的官員共同制訂標準化規格，加上呂惠卿繼續主持軍器監之事，只要詳定條例，謹慎行事，兩年之內，可建全功。而且改革之事，亦可以一步一步來，不必急於求成。畢竟兵者，是國之大事。比如我們可以先把問題最嚴重的弓箭坊分出來，等到有了一定的經驗，再一個個的作坊慢慢分離，到最後軍器監的作坊，就可以全部獨立出來了。這樣縱有不妥，影響也不會太大。」

　　「這倒是老成謀國之言。如果一下子全部改革，朕的確有點不放心。不過卿說的蔡卞、唐棣又是什麼人？起用沈括，會不會有點問題？」

　　石越一聽，這才知道自己糊塗了，皇帝哪裡能知道蔡卞、唐棣是什麼人呀？當下免不了要解釋一下這兩人的能力與才華。「……至於沈括，臣以為他在這方面的才華，無人可及，若是不用，未免可惜。」

　　※※※

　　呂惠卿得到皇帝在瓊林苑召見石越的密報之後，心裡就隱隱有點不安。由魏澤宗掀開的口子，王安石雖然沒有太放在心上，但呂惠卿卻直覺得這件事不會那麼平靜的度過。

　　這種感覺，也許從省試事件開始，就一直存在於呂惠卿心中了。

　　呂惠卿對於新法並沒有什麼很大的執著，但是他已經走到了新法的戰車之上，現在下車也來不及了，何況正是新法與王安石，給了他今天的地位與聲望。

　　更何況，年輕的皇帝是想要變法的，這一點是呂惠卿堅持變法的唯一原因。

　　在書房裡，呂惠卿提起毛筆，沾滿墨汁，在一張雪白的宣紙上，寫了四個名字：王安石、石越、蔡確、曾布。呂惠卿瞇著眼睛審視著這四個字，沉思不語……

　　「哥。」喜歡穿名貴的刺繡絲袍，身材矮小的呂升卿，對於自己的大哥，有著天然的敬畏。

　　「什麼事？」

　　「藍震元悄悄告訴我，皇上和石越在瓊林苑談了整整一天，兩個人一邊說一邊笑，所有的內侍都被趕得遠遠的，多半是在說什麼機密要事。」藍震元和王安石、呂惠卿都保持著「良好」的私人交往。

　　「知道了。」呂惠卿頭也沒回，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

　　「哥……」呂升卿欲言又止。

　　彷彿知道自己弟弟要說什麼，呂惠卿淡淡的說道：「你不用擔心，皇上見石越，必定是問市易法的事情，大約也會問問新法好壞，不關我們什麼事。」

　　呂升卿這才放下心來，準備出去。

　　「你有空記得多讀點書，別老讓人笑話你，少去逛勾欄。」呂惠卿厲聲說道，對於自己兩個不成材的弟弟，他實在也很傷腦筋。

　　不過畢竟是自己的弟弟。

　　呂升卿小心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呂惠卿重新把目光投到那張宣紙上，自言自語的低聲說道：「石越，這次你又有什麼應手呢？」

　　冷笑數聲，他終於再次提起筆來，把四個名字塗成一團，扔進廢紙簍中。

　　「哥。」剛走沒多遠的呂升卿又折了回來。

　　呂惠卿不禁微微有火，「又怎麼了？」

　　「陳元鳳求見。」呂升卿對於陳元鳳，沒什麼好感也沒什麼惡感，但是他知道自己這個大哥很看重這小子。

　　「快請他進來。」呂惠卿情不自禁的轉過身來。

　　不明白大哥為什麼如此看重陳元鳳那小子的呂升卿不易覺察的撇撇嘴，又出去把陳元鳳請了進來。

　　※※※

　　陳元鳳臉上的紅潮還沒有褪盡，顯然是剛從興奮中迂緩過來不久。

　　呂惠卿笑道：「履善，有什麼事急著要見我。」

　　陳元鳳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略帶興奮的說道：「老師，成、成功了！」

　　「什麼成功了？」呂惠卿雖然看起來無動於衷，但身子卻依然情不自禁的向前傾了傾。

　　陳元鳳滿臉喜色，「是震天雷！我們製造了一種新式的震天雷，體積比石越的小一半還不止，在裡面加了鐵珠，還有胡椒粉，威力很大，還發出刺鼻的味道……」陳元鳳一邊說一邊手舞足蹈的比劃著。石越根本沒有料到，雖然他隱瞞了最新火藥配方和顆粒化製法，但是兵器研究院火藥研究組的天才，還真不止一個。在陳元鳳的督促下，對硝、硫、炭進行精製之後，再分別試驗其配方，有人試著增加了硝的比例，結果讓震天雷的威力大增。而陳元鳳又別出心裁的在這種縮小的「震天雷」身上加了木柄，只要點燃引線，就可以讓士兵握著木柄投擲……

　　石越斷然想不到，就這樣，原始手榴彈，居然被陳元鳳發明了！

　　呂惠卿聽了陳元鳳的描敘，終於無法抑制住自己的喜悅，他拍了拍陳元鳳的肩膀：「履善，你做得不錯。」

　　一個念頭閃過腦海，「但是，這個新式武器，不能叫震天雷！」

　　陳元鳳沒有反應過來，愕然道：「為什麼？」

　　呂惠卿笑道：「你想想，叫震天雷的話，擺明了有石越的功勞呀。人家問，震天雷是誰發明的，肯定說石越。你好意思去搶？何況，你這種武器，和震天雷並不相同，據你所說，形狀都不像。更應當重新命名，這樣，人家提到這件武器的時候，就知道是你陳履善發明的！和石越一點關係也沒有。」

　　陳元鳳恍然大悟，暗罵自己是個笨蛋。「老師所言甚是，就請老師為它命名吧。」

　　呂惠卿想了想，笑道：「這個名字倒還真難想，至少要和震天雷的名字一樣響亮，還不能太雅了。」

　　陳元鳳輕輕的拍了一下馬屁：「所以才要煩勞老師來想名字嘛。」

　　呂惠卿哈哈大笑：「就叫霹靂投彈如何？」

　　這個名字好與不好姑且不論，但陳元鳳無論如何是不會說不好的：「好名字！霹靂投彈……好名字！」

　　見陳元鳳表示同意，呂惠卿笑道：「履善，震天雷到現在為止，除了侍衛步軍裝備了三百枚車擲彈、五百枚手擲彈之外，並沒有用於實戰。因為投石車在西北王韶那裡，根本用不上，而手擲彈又太重了，只能用於守城。現在你解決了這個問題，明天我就向皇上申請成立霹靂投彈院，調集資金人手，專門生產這種武器。」

　　「只怕生產的週期比較長，而且學生估算，每個月能製造一千枚左右，已經是極限了。」陳元鳳頭腦還算清醒。

　　「不要緊，只要盡快用於實戰就好，霹靂投彈在戰場上殺傷敵人，你的功勞才能真正顯現出來。」呂惠卿毫不在意的說道。

　　他知道「霹靂投彈」怎麼樣使用，才能給他帶來最大的政治利益。

　　※※※

　　事情總是不能盡如人意。

　　石越上軍器監改革之主張，一方面固然是為了一步步實現自己的理想，另一方面卻也不可否認的是希望分呂惠卿之權，奪回對軍器監的一部分影響力；但是他卻無法預料到，陳元鳳就在這個關鍵的時刻，改良震天雷，發明了「霹靂投彈」，而呂惠卿又當機立斷，寫了一封《建霹靂投彈院劄子》，竟然是以大宋朝罕見的高效率，要求把這種武器投入生產，裝備軍隊。因為火藥要精研細製，加上一點點腐敗，當時所謂的「霹靂投彈」，要兩貫五百錢一枚，考慮到這種東西扔出去就沒有了，不能反覆使用，實在是一種相當昂貴的武器。如果再考慮到運往前線時需要的種種防護與小心謹慎，由此而耗費的金錢，那麼「霹靂投彈」完全稱得上是大宋軍隊最昂貴的武器。

　　但是呂惠卿就有這個「魄力」，也許他根本不在乎要花多少錢，因為反正錢不是他的；也許他就是希望多花一點錢，這樣他才有機會從中收點孝敬錢。不管原因如何，總之，他一手促成了霹靂投彈院的誕生，並且在未經訓練的情況下，就敢於把這種武器送往戰場，讓王韶的軍隊使用──石越完全不敢想像，呂惠卿僅僅是寫了一封信給王韶，告訴他這種武器應當如何用！

　　但站在呂惠卿的立場，他也不能預料到石越會突然提出改革軍器監的主張。石越《軍器監諸事改良劄子》，用一項項頗具說服力的主張，向世人展現他對於軍器監的影響力──與石越想的不同，呂惠卿並不在乎軍器監的權力被分掉，雖然在軍器監他的確也吃了不少回扣，但是做得相當隱蔽，他也不怕在改革的過程中，會被暴露出來。

　　呂惠卿真正在意的，是石越用他那出色的創意，削弱了「霹靂投彈」發明所應有的榮耀──對軍器監的改良，無疑就是說軍器監之前並不成功，如果是一個運行良好的機構，又怎麼會需要改良？這中間暗藏著對自己的批評。

　　另一方面，就是呂惠卿深深的知道，石越的每一項成功的建議，都會加重這個年輕人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在將來爭奪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那個位置的戰爭中，石越的砝碼會越來越重……

　　當皇帝宣佈市易司歸三司管轄，罷免呂嘉問的時候，呂惠卿的眼皮就跳了一下，他注意到王安石對此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微微的嘆了一口氣。所有的人都心照不宣的知道，市易法已經名存實亡了。

　　接下來就是軍器監改良，石越的建議很快就獲到原則上的通過。接下來不過是實施的細則，具體官員的人選，還需要中書門下仔細討論……

　　然後就是呂惠卿本人提出來的「霹靂投彈院」……

　　※※※

　　「王安石對於市易法的實際上廢除，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實在不可思議。」潘照臨聽了石越的轉敘後，中指有節奏的輕輕敲擊著桌面，陷入了沉思當中。

　　「不錯，雖然我們提出不廢而廢的方法，可以減少來自王安石的阻力，但是他幾乎把市易法當成不是自己提出的新法一樣拋棄，未免太過於詭異了。」司馬夢求和潘照臨所見略同。

　　「他在想什麼呢？」王安石一反常態的做法，讓相信「事有不合情理必定有詐」的潘照臨與司馬夢求，開始了對拗相公無謂的揣測。

　　陳良見二人如此，不禁笑道：「為什麼王安石非得要有什麼反應不可？」

　　「王安石的性格……」潘照臨脫口而出的話，只說了一半就自覺閉嘴，有個什麼東西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卻又從手邊溜走。

　　石越苦笑幾聲，嘆道：「王安石的性格……也許就是王安石的性格讓他不再反對。皇上說他沒有調查呂嘉問，我卻以為，他也許是調查了，卻又不甘心自打耳光……借著這個機會，讓市易法終止，也許同樣是王安石的想法吧。」

　　陳良尋思一會，笑道：「石大人所說有理。其實，以學生之見，王安石怎麼想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市易法終於廢除了，開封府的老百姓，也可以鬆一口氣了。」

　　潘照臨自失地一笑，說道：「竟是子柔說得有理，不過開封府的老百姓可以鬆一口氣，我們卻不可以鬆這口氣。王安石的方田均稅法，公子須得有一個章程應對。」他心裡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來，呂惠卿和陳元鳳對軍器監以及兵器研究院的影響力，看樣子也在加深。

　　石越聽到了方田均稅法，眉頭微皺，說道：「只怕不易說服王安石，唉，明年……明年……」

　　對當時的人們來說，石越心裡其實知道一個驚天的大秘密。但是他能說出來嗎？唐棣等人可以相信神秘主義，可潘照臨和司馬夢求，卻是徹頭徹底的無神論者。

　　陳良見石越欲言又止，忍不住好奇的問道：「明年，明年會發生什麼事嗎？」

　　潘照臨和司馬夢求的目光同時匯聚到石越身上，顯然他們對此也有好奇心。不過對石越，他們有著相當自覺的主臣觀念，不會主動問這種失禮的問題。

　　「熙寧七年，自春及夏，淮南路、京東西路、陝西路、河東路、河北路久旱；九月，除以上諸路外，新收復的洮河亦旱……」禍不單行的是，就在熙寧七年，開封府和河北路，還遭遇到了大蝗災！換句話說，河南東部、安徽、山東、河北、山西、陝西，大宋朝的北方六個省的地方，全部受災！

　　石越在心裡尋思著這些很快就要發生的事情，雖然對這個時代的細節不是太清楚，但是熙寧七年與熙寧九年，造成王安石兩次罷相的重要自然因素，卻是任何一個學歷史的學生都應當耳熟能詳的。實際上從熙寧七年開始，一直到元豐二年，大宋北方的國土之上，就是旱災與蝗災不斷。

　　而偏偏正是因為新法的許多法令，讓大宋北方的大部分居民們不堪重負，只能勉強生活下去──於是天災一到，他們根本沒有半分抵禦自救的能力。也許自己的到來，讓這些百姓的情況要稍微好一點，至少青苗法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改良，而原本幾個月前就應當實施的方田均稅法，現在依然還在都堂懸而未決。石越在心裡計算著時間：如果九月實行，搞得雞飛狗跳，緊接著就是三月備案徵稅，緊緊伴隨著這個過程的，則是整個北方農業被天災的摧殘……

　　到現在為止，石越並沒有見過真正的流民！

　　他生活在十一世紀全球最富庶的城市，每天交往的，不是皇帝高官，就是士子清流，就算桑、唐兩家，也都是富商大賈；而他出生的時代，中國雖然不算富裕，但是流民這種東西，他畢竟也沒有見過。石越對難民的印象，是電視裡面的那些悲慘鏡頭，他見過餓得皮包骨頭的非洲人……那種悲慘，讓任何良知未泯的人都要心中愀然。

　　我一定要阻止這種情況出現！

　　石越抿緊了嘴脣，暗暗發誓。

　　潘照臨等人看著石越突然陷入了沉思，都不敢打擾，互相交換著眼神，暗自猜測明年會有什麼事情，但是便是他們再聰明，也不可能提前知道下一年的災情。

　　突然石越抬起頭來，一字一句的說道：「我擔心明年整個北方，都會面臨旱災與蝗災，現在北方的情況，純父你應當很清楚，如果風調雨順，那麼底層的百姓還能夠支援，一遇上災害，非有朝廷救濟不可。可是朝廷把錢糧大部分都集於京師，一旦北方大面積的受災，那麼便有三頭六臂，只怕也顧及不過來，何況在這個時候，還要加上一個方田均稅法！那是雪上加霜呀……」說到最後，石越忍不住嘆息了一聲。

　　潘照臨和司馬夢求、陳良面面相覷，他們看到石越如此慎重其事的說一件事情，可整件事情卻是建立在假設明年北方全面受災的情況之上──這實在讓他們三人覺得有點思維混亂。

　　「公子，你說明年北方會全面遭受旱災和蝗災？」潘照臨小心的重複了一遍。

　　「不錯，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從今年冬天就可以看出端詳了，整個冬天都不會下雨，而蝗災先起於契丹境內，然後飛向河北，直達開封府。」石越肯定的說道，他需要把這些信息告訴他的幕僚。

　　石越如此言之鑿鑿，更讓潘照臨等人感到不可思議。

　　「公子，你是怎麼知道的？」潘照臨問出了三人心中的疑惑，他不是懷疑石越，而是此事未免太不可置信，而任何決斷之前，首先都必須判斷情報是否可信。

　　石越想了半晌，緩緩看了潘照臨、司馬夢求、陳良一眼，悠悠地說道：「你們不必管我怎麼知道的，我有時候會有一些常人沒有的能力。總之，你們相信我，這件事，十之八九會發生，就是了。」

　　他把話說到這個分上，潘照臨等人自然不好再說什麼。

　　司馬夢求和潘照臨迅速的對望了一眼，雖然心中依然懷疑，但是從最差的狀況來設想行動計畫，雖然有可能浪費一些機會，但畢竟不會導致最差的結果，這是二人可以接受的。

　　「公子想要全力阻止方田均稅法的通過嗎？」司馬夢求問道。

　　石越點了點頭。

　　「我反對，這不是上策。」潘照臨毫不客氣的提出反對意見。

　　「這不是上策與下策的問題，這是千萬條人命的問題！」石越異常的冷靜。

　　潘照臨略帶諷刺的說道：「就算公子阻止了方田均稅法，也不能挽救千萬條人命。方田均稅法，不過是雪上加霜罷了。除非公子能說服皇上，從今年開始，免徵整個北方的賦稅錢糧，同時從南方調糧前往北方，發動軍民嚴陣以待，以圖自救。否則的話，做什麼都是徒勞！大宋現在的能力，根本無法很好的應對遍及半個國家的災害全面爆發。」

　　石越知道潘照臨說的是實話，他冷冷的說道：「我會試著說服皇上的。」這句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不相信。皇帝憑什麼要相信他對明年災害的預言，並且做出如此巨大的調整？王安石與中書諸相、樞相、三司、以及整個朝廷，誰又會相信他的預言？

　　潘照臨臉上又露出那種微微諷刺的笑容，他有意無意的看了司馬夢求一眼。

　　司馬夢求淡淡的說道：「大人，學生也反對您阻止方田均稅法。」

　　陳良奇道：「為什麼？就算起的作用有限，但也不能見死不救呀！」

　　潘照臨冷笑道：「救與不救，結果一樣，就應當用這種結果為自己爭取最大的利益，這樣才能避免以後少死人，這才是真正的仁慈。那種婦人之仁，不要也罷。如果公子所說屬實，那麼到時候新黨肯定和舊黨互相攻訐，王安石會面臨巨大的壓力，而公子正好利用這次機會，收取士林與民間的聲望。我們應當想一個全面的救災措施，在流民到達京師，造成驚駭之後，送給皇上。」

　　「不錯，雖然全面救災實際上不可能。但是如果大人呈上的措拖能夠成功緩解一兩路的災情，再加上盡力解決開封府的災情與流民，那麼大人的政治聲望將達到一個新的高峰。王韶在邊境打多少勝仗，都不會有用。」司馬夢求平靜的補充道。

　　陳良似乎有點不認識的看著這兩個人，「放任北方百姓於不顧，解決一兩路加上開封府的情況，這就是你們所謂的仁慈？！」

　　「子柔，事有經權。」司馬夢求看了陳良一眼，解釋道：「救整個北方是不可能的，何必徒勞。但是提出一兩路的解決方案，只要我們盡早準備的話，卻還是有可能的。而開封府不能不救，救了開封府，才能讓皇上和百官看到大人的能力，才能讓開封府的士林與百姓們更加支持大人。何況以我們現在的能力，能夠解決一兩路的問題，已經是極限了。」

　　司馬夢求的說辭，比起潘照臨來，要好聽得多，但是其本質卻一般無二。

　　心裡極度不以為然，可是卻無法說過司馬夢求和潘照臨的陳良，求助似的把目光投向石越。

　　石越站起來，冷冷的說道：「我不需要利用災民的生命換取什麼政治聲望。我們可以想一兩個解決一兩路災情的好辦法，同時我也會試著向皇帝提出建議，爭取說服皇上能夠及早做好準備。另外從現在起到秋收，隔兩個月送封信給韓琦，提醒他早做準備。」

　　潘照臨冷笑一聲，「沒有用的，公子。沒有朝廷的命令，韓琦身處嫌疑之地，他如果屯聚糧草，被御史一參，說他想謀反，只怕韓琦也受不了這一本。以韓琦為人的謹慎，他根本不會那麼做。既然公子這麼肯定明年有災害，那麼均田方稅法就算通過，災情一起，也會暫停。又何必在這個時候和王安石為敵？等到明年伺機而動，不是要好得多嗎？」

　　司馬夢求也說道：「王安石對方田均稅法，只怕是志在必得。極力反對的，自有其人，大人也沒有必要把和王安石的矛盾加大。王安石已經放棄了市易法，步步緊逼，又有何益？」

　　無論是潘照臨和司馬夢求，都有一句潛臺詞也沒有說出來：石越的最大利益，並不是把王安石趕下臺。在石越的政治聲望達到可以出任宰相之前，王安石在相位的利益，遠遠大於換上別人在相位的利益──因此對方田均稅法，根本不應當與王安石做魚死網破之搏。

　　這一點石越並非不明白，但是很多事情，並非你明白就會那麼去做的。

　　※※※

　　二月春風似剪刀。

　　石越和侍劍打著傘走在白水潭的一條小路上，聽到雨水從剛剛被春風剪裁過的綠葉尖頭滴下來，清新的泥土味伴著這大自然的生機，撲面而來，真是很讓人愜意的感覺。

　　想起前幾天還和潘照臨等人說起大宋北方將要有的大旱，石越不禁有點懷疑──從現在看來，和旱災這個東西，實在相差太遠了一點。這幾天在中書詳議軍器監改革的條例，蘇轍被任命為同判工部事，又和蘇轍、唐棣解釋改革的意圖，以及具體執行的方法。可以說石越一直是忙得不可開交，如果王安石這時候提出方田均稅法，石越簡直要懷疑自己有沒有精力去反對了。

　　今天抽空來白水潭，也不是因為很閒，而是想和沈括好好談一談關於標準化的問題。

　　「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公子，今天我才明白這句詩的妙處。」侍劍心裡沒有石越那麼多心事，這些天他跟著司馬夢求學韓愈的詩，居然也能背得幾首。

　　石越笑道：「韓文公的詩是不錯的，不過如果說到詠春雨的詩，只怕比不上『小樓一夜聽春雨』。」

　　「小樓一夜聽春雨，那是誰的詩？」侍劍奇道。

　　「那是陸……」石越立即就知道壞了，陸游的爺爺還在《新義報》做主編呢，他一時順口就把陸游的詩給吟了出來，當下連忙含糊道：「一時卻記不得了。」

　　侍劍年紀尚小，其實對於詩詞的好壞，所知有限，聽石越這麼說，也不疑有他，只是笑道：「前幾天我去桑府，見到桑二小姐寫了一首詠春的詩，桑公子很是誇讚，雖然不說春雨的，但是依我看來，也是極好的。」在石越面前，一般也不許他用「自謙語」。

　　石越見他誇耀，不由好笑，不過聽說梓兒所寫，這才想起來實在有一段日子不見了，便笑著問道：「是什麼詩，還記得嗎？」

　　侍劍其實早知道石越必然要聽，哪能背不得，當下搖頭晃腦的背道：「道邊殘雪護頹牆，城外柔絲弄淺黃。春色雖微已堪惜，輕寒休近柳梢旁……」（注：這首詩是元人劉因寫的《探春》。）

　　石越倒沒有想到梓兒的詩竟是進步至此，左手擎傘，低著頭正細細品著「輕寒休近柳梢旁」中那種倔強之意，忽聽一人喚自己的名字：「子明。」

　　石越不用抬頭，聽聲音就知道是桑充國，只是剛剛和侍劍說桑充國和梓兒兄妹，不料立即在此碰上桑充國，可見河南地面真邪。

　　「長卿，伯淳先生。」歐陽發一直在家守喪，桑充國和程顥卻是經常在一起。

　　程顥笑道：「子明，開封府地面真的邪，剛剛和長卿在說你，不料就此碰上。」

　　石越聽他這麼一說，不禁和侍劍對望一眼，莞爾笑道：「伯淳先生，說到在下，可是有什麼事嗎？」

　　程顥為人，平易近人，溫爾可親，和石越關係也是極洽的，當下笑道：「當然是有事，不過卻是一樁美事。」

　　「美事？」石越愕然，不知道自己有何「美事」可言。

　　卻見桑充國微笑不語，只由程顥溫聲笑道：「子明一直未曾婚娶，長卿是央我做月老，來牽這一樁紅線的。」

　　石越對於自己的婚事，說真的倒並不著急。現代社會二十八歲以後結婚是平常之事，在石越的年紀，根本還不到談婚論嫁的時候。更何況到了宋代之後，名人倒是見過不少，女子卻是認識得不多，來往於朝堂之上，更是談不上有什麼時間談戀愛。

　　此時程顥突然給自己提親，石越不由狐疑的看了桑充國一眼，半開玩笑的說道：「不知是哪家小姐，只怕我一個大俗人，有點配不上。長卿你自己不早點結婚，給伯父添個孫子，怎麼操上我的心了。」

　　程顥笑道：「子明和長卿，便是朝廷許個公主，也配得上。事情一樁一樁的來，子明你比長卿大，自然先給你提親。」

　　桑充國突然說道：「程先生，在這裡提親，似乎兒戲了點。不如改天到石府再說吧。」

　　程顥笑道：「子明不是俗人，必定不會在乎這些。不過改日再說也好，子明，你就等著我這個冰人上門吧。」

　　石越並非愚鈍之輩，見二人這種神態，心中不由一動，幾乎已經猜到這是為梓兒提親了，否則桑充國何必要請別人代勞？

　　他此時心裡惴惴，若要答應，未免有幾分猶豫，種種顧慮良多；若要拒絕，只怕還有幾分不捨。見桑充國提議改日，他當真是若釋重負，連忙抱拳笑道：「我還要找沈存中有事相商，不如改天請伯淳先生和長卿一起過來喝一杯，我們好久沒有相聚了。」

　　「如此一言為定。」

　　※※※

　　專門提供給沈括的研究院，在白水潭學院的深處，一條流向金明池的小溪旁。

　　整個研究院一共有四座院子，數百間房屋，格物院一百多名學生跟著沈括在做研究，他們現在的課題之一，是製造一架精密化程度相當高的座鐘。

　　當石越懷著一種矛盾的心情走進沈括的研究院時，他真的吃了一驚！大廳之中，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零件，一些學生拿著尺子在仔細的測量，一些學生拿著筆墨記錄著什麼……而在大廳之一角，擺好了三個看樣子已經做好的木質座鐘，中間一座差不多比自己的身高還要高，石越估算著兩米有餘，記時的指針現在已經走過了「巳時」（上午九點）──讓石越大吃一驚的是，從這個座鐘的指時來看，它走一圈是從丑時開始，到子時結束，整整二十四小時！也就是說，它的秒針二分鐘才能走上一圈。

　　看著這個典型中國特色的時鐘，石越不由得有點哭笑不得。雖然說不出有什麼不好，不過做為一個現代人，看到一個二十四小時一圈的鐘表，那種別扭總是讓人不舒服的。

　　在這座座鐘旁邊，有兩座小一點的座鐘，其中一座為了方便，在刻度上只標了從一到十二的阿拉伯數字，而把時辰標在了相對應的木制框架上。

　　石越正在那裡打量這幾座時鐘，感覺著秒針那「答答」的聲音伴隨著自己心臟的跳動。忽然聽人說道：「子明，你怎麼來了？」

　　石越轉過身去，見沈括站在自己身後，手裡拿著一個青銅式樣的東西，看起來倒像是手槍，正微笑著和自己打招呼。

　　「存中兄，看來你的進展不錯呀？」石越一邊抱拳笑道，眼睛卻好奇的盯著那個青銅製品。

　　沈括見他注意自己手中的物件，便把它遞給石越，笑道：「一個鐵匠從長平古戰場那邊撿來的東西，我正在琢磨著是做什麼用的，子明看看識不識得。」

　　石越接來過了，放在手中，看了一眼，不禁失聲叫道：「青銅弩機！」（注：青銅弩機在宋代早已失傳，但沈括的確曾經見過青銅弩機，在他判軍器監時，對弓弩做過改良，不知是否受此影響。）

　　沈括驚訝的望了石越一眼，他想不到石越立即就能認出來，其實他剛才已猜到這個東西就弩機，因為上面望山、牙、懸刀、鉤心、鍵一應俱全，保存得相當完整。不過他的確想不到石越能一眼認出，因此不免暗自佩服石越見聞之廣博。

　　他哪裡知道石越在博物館中曾經見過這種青銅弩機，對於其意義更是瞭解深刻。此時石越強抑住心中的狂喜，故作平靜的問道：「存中兄，能不能把他復製出來？改用鋼鐵製品的也行。」

　　沈括微微笑道：「易如反掌。」

　　青銅弩機之妙，在於設計巧妙，並不在於工藝複雜，其失傳的原因已不可知，但其在後世雖然偶有發現，卻未被重視，不過是因為很少有人能意識到這種東西對於弩的重要意義罷了，當然另一個原因，自然是因為成本！在弩上裝備青銅弩機，在一切手工業製造的時代，需要的成本也是驚人的──並非每個政府都裝備得起，畢竟對於中原的步兵來說，弩在軍隊的配置甚至超過了人手一張。

　　石越自然是知道這些道理的：「那麼，如果要求每個工匠製造的弩機，都是一模一樣，這張弩上的弩機可以換裝到另一張弩之上，存中兄覺得有多難？」

　　沈括沒想到石越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不禁愕然，想了一想，才嘆道：「難如登天！」

　　石越笑道：「我這次來，就是來請存中兄做這件難如登天的事情！」

　　當下和沈括走進內室，把改革軍器監的事情詳細說了一遍。

　　沈括聽到標準化的主張，不由苦笑道：「子明，這件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呀。比如這弩機，要讓它能互換契合，各個部件需要毫釐不差，如此，首先就要重申度量衡之標準，確定精度，才有可能。為了驗收，更需要有精確之量具，否則如果檢驗？這些都是大事，非關軍器監一監之務。」

　　當時一般能用到的最小長度單位是分，十分為一寸，十寸為一尺。沈括在製造鐘表之時，已經感到很困惑了──當然，最困惑的問題，是沒有精度很小的計量工具。

　　石越知道沈括所慮，也不是沒有道理，想了一想，笑道：「沒有精確的量具，可以想辦法製造出來，我相信這難不倒你們。至於度量衡推行全國，影響太大，但可以在軍器監和各作坊內部先頒行一部《軍器製造法式》，規定好度量衡之類，這就不成問題了，一切事情存中兄放手去做，這是不世之功，必能留名千古。」

　　沈括想了一下石越的主張，覺得可行，便點頭答應，一邊笑道：「子明覺得那些座鐘怎麼樣？」

　　石越笑道：「就是一個缺點。」

　　「願聞其詳。」

　　「現在以地支記時，一天是十二個時辰，我覺得粗略了一些，不如在十二時辰之內，再做一細分，分成二十四小時，第一時辰以初、正為分，以丑時為例，丑時為丑初，而丑寅之間，另有丑正之時。而鐘表一圈可以改為六個時辰，這樣時辰以下的時刻，可以顯得更加清晰。」石越為了自己的方便，開始假公濟私。

　　沈括奇道：「這又有何必要？」對於宋人來說，如此大費周章，那的確有點畫蛇添足，多此一舉。

　　石越自然另有高論，他笑道：「我不過是想讓大家珍惜時間而已。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子存兄座鐘發明之後，人們不必臨川，看著時鐘指針移動，就可以感覺到時間的流逝。而時間細分，更讓人們有清晰的時間感，有更緊迫的感覺，會更加愛惜光陰。」

　　沈括聽了半天，又想了一會，也沒有感覺到細分小時和時刻會能讓人更加惜時。不過分得越細，對人們總是越方便，沈括想到這一節，也就笑道：「那就改一改，反正現在沒有成型，就當給學生們一些機會吧。正好趁此機會，考慮製造一些精密的量具。」

　　※※※

　　汴京外城西牆正中間的一道門叫做萬勝門。

　　從白水潭學院，順著「白水潭西街」往北，蜿蜒可到外城西牆的新鄭門外通往鄭州的官道。白水潭西街比不上通往南董門的白水潭東街繁華，但是它卻穿過官道，一直通往萬勝門官道南頭的皇家園林瓊林苑，而在瓊林苑的對面，隔著一條官道，就是很出名的金明池了。

　　金明池是一座人工湖，到此時有將近一百年的歷史了。當年宋太宗開鑿此湖，是為了訓練水軍，大宋的水軍就在此湖中進行對抗演習。但到了宋神宗之時，講習水軍的初意早已蕩然無存，反倒變成皇家水上公園。每年的三月初一到四月初八，便向天下百姓開放，百姓們觀看的，也不是水軍的軍事對抗，而變成了水軍的藝術表演，全是為了好看，沒有半分實戰的價值可言。

　　但是對於北方的居民們來說，金明池的開放，也不失為遊樂的好去處，所以一到三月一日開池，金明池立即人山人海，熱鬧非凡。

　　熙寧六年三月一日，為了軍器監改革等等事情忙得不可開交的石越，竟然出現在金明池的人群中，說起來肯定讓呂惠卿十分眼紅──他為了軍器監改革和霹靂投彈院，已被忙得恨不得自己有個分身才好了。不過石越倒也不是無緣無故來金明池的，他身邊，除了潘照臨和司馬夢求之外，還跟著唐甘南。

　　再次來到京師的唐甘南，向石越介紹了他在杭州與泉州的造船廠的情況，潘照臨當時就告訴他，金明池正在修建「大奧」和藏船之室──說白了，就是世界上最早的船塢，此時正在金明池興建，不過目的是為了修理一條二十餘丈長的大龍舟（樓船）。這條船是宋初吳越王錢俶所獻，龍頭龍尾，中間有樓臺殿閣數重，很受大宋官民的喜愛。此時到神宗年間已有百年，早就壞了，為了修好它，一個宦官獻計，導致了世界上第一個船塢的誕生。

　　石越並不知道這是世界第一個船塢，在他看來，希臘等國號稱海洋立國，不可能蠢得連個船塢還要讓中國人這個農業民族率先發明。不過他對於技術推廣一向頗為熱心，聽說大宋居然才開始有船塢，免不了很支援唐甘南把這個技術應用到他的船廠中去。因此竟然忙裡偷閒，陪著唐甘南來看金明池的船塢──雖然這是因為石越的身分更加方便，但其實也有假公濟私之意，畢竟天天這麼忙，石越實在感到有點累。

　　船塢在金明池北岸，此時因為大修水利，同時還有一項導洛通汴工程（把伊、洛清水引入汴河），所以借此機會，趙頊下令開始一條水渠，從北面引汴水入金明池，為金明池增加新的水源。而這金明池的北岸，也因此顯得遊客稀少。人們此時都聚集在南岸，看著水軍進行精采的表演。

　　看完船塢的整體設計，唐甘南忍不住感嘆道：「真是妙不可言，如此船就可以直接在水中建造，省去多少人力物力。」

　　石越笑道：「設計這個船塢的宦官叫黃懷信，唐二叔只管向他賄賂，肯定能買來設計圖。」

　　這也不是什麼國家機密，有人出錢買他的東西，黃懷信不笑死了才怪，做太監的，沒別的愛好，就是愛錢。

　　唐甘南瞇著眼睛笑道：「這是自然。還有一件事，想要子明成全。」

　　石越笑道：「何事？二叔但說無妨。」別說現在唐家對石越全力支持，關係密切得很，單是因為石越和潘照臨、司馬夢求設計的救災計畫需要唐家和桑家的支持，石越此時，只要唐甘南提要求，他十之八九，就會答應。

　　「聽說沈括大人設計了一個叫座鐘的東西……」唐甘南捏了捏鼻子，一臉的奸笑。

　　石越還真不知道他的消息如此靈通，而且一眼就看出座鐘的商機。當下裝著糊塗，不著邊際地說道：「是啊，那個玩意還真是巧妙。」

　　唐甘南因笑道：「子明，自家人不說兩家話。把那個座鐘給我來生產吧？」

　　石越沒有答應，反笑問道：「二叔打算一個座鐘賣多少錢？」

　　唐甘南想了想，說道：「一百貫。」

　　潘照臨和司馬夢求倒吸一口涼氣，心裡同時罵道：真黑！兩人也見過那個座鐘了，成本最多三十貫。

　　石越搖了搖頭。

　　唐甘南以為他反對，急道：「子明，太便宜了不好。」

　　石越笑道：「一百貫，的確太便宜了。」

　　唐甘南一怔，半晌才明白過來，不由心裡一寒，他一向知道石越精明，沒想到居然比自己還黑。當下問道：「那子明的意思？」

　　石越笑道：「若要生產，那麼就要有許多種類。有鍍金的，鐘表全是寶石珍珠製造，這種東西賣給遼國的皇帝王爺宰相，正好合適，用來送禮也行。幾萬貫也好，十幾萬貫也好，幾十萬貫也好，二叔一定比我會定價。」

　　唐甘南笑道：「大食人肯定很喜歡。」

　　石越點點頭，笑道：「那是自然。次一等的，做工精緻美觀的，幾千貫也好，上萬貫也好，自然價格不能相同。」

　　唐甘南哈哈大笑，說道：「子明，我明白了。雖然裡面的東西是一樣的，但是外面的架子卻是可以變化的，價格自然隨著外面的架子而變化。」

　　「不錯。」石越點了點頭，笑道：「反正就算一百貫，一般的百姓也是買不起的，那麼最差的那一種，就賣三百貫好了。大宋的有錢人，實在是多的是。不過以後你還得弄一批人來修理，畢竟這東西是不可能永遠不壞的。」

　　聽著這二人的對白，司馬夢求姑且不論，潘照臨卻是感嘆萬千──以前一向覺得自己很狠，現在終於見識到石越的奸商本質。

　　唐甘南笑道：「子明所說不錯，那麼我這就去和沈括大人說。」

　　石越微微笑道：「二叔，這事不忙。這件事，我有一個全新的想法。」

　　唐甘南眼珠一轉，笑道：「願聞其詳。」

　　石越親密的和唐甘南走在一起，笑嘻嘻的說道：「二叔可知道這種鐘表大概有多少人會買？」

　　唐甘南怔住了，他知道有很多人會買，但是具體的人數他怎麼知道？連潘照臨和司馬夢求都想不出來。當下老實回答：「買的人應當不少，但有多少，還很難說。」

　　石越輕輕笑道：「只要運輸沒有問題，不會少於十萬，換句話說，最差也有兩千七百萬貫的利潤，當然事實上肯定不止此數。」（注：關於座鐘的價格，我考慮了一下，最後定為三百貫。北宋的三百貫，相當於王安石一個月的工資【不包括獎金、福利、津貼】，相當於一個知縣十個月的工資【不包括他七頃以上職田的收入】，這個時代，座鐘主要是一種奢侈品，但是一個普通的座鐘，對於工資收入豐厚的官員來說，並不算是奢侈。著名的沈括所買的夢溪園圃，花了錢三十萬，也就是三百貫。蘇軾和程頤都有以數百貫買田的紀錄，蘇軾大約是十頃左右，若是良田，約四五頃；而程頤是買了二十餘頃無主荒田。雖然數百貫具體是幾百貫不詳，但我們約略可以感覺到當時大宋的物價。另外，當時一匹馬的價格是三十貫左右，一個座鐘相當於十匹馬。所以，三百貫雖然不算高，一般的士大夫都買得起，但是也絕對不算低，窮人一輩子也不會知道三百貫是個什麼樣的概念。另外，此處這個二千七百萬貫的數據，則是大概的市場估計，當時全國一年歲入歲出，都是三千多萬貫，若謂一年可以有二千多萬貫的奢侈品收入，那在短時間內是絕不可能的。）

　　這句話把三人都嚇住了。

　　石越笑道：「大宋的三千萬戶人家，能買得起的是一等戶和官戶中的富豪之家，怎麼說也有五六十萬戶，其中五分之一買，就有十萬之數。而遼國的有錢人絕不算少，加上大理、高麗，南洋諸國，我說十萬之數，是不是少了點呢？而且很多人家，未必只買那種三百貫的。」

　　這番分析把三人說得連連點頭，唐甘南想起後面的金錢，幾乎忍不住就想笑出來了。

　　石越因笑道：「雖然有十萬戶想要，但這是手工製造，工藝要求並不簡單。現在就算是加緊培訓學徒，三年之後，每年能夠製造五千座，我估計就是很了不起了。而三年之內，每年能製造一千座，就是極限。是不是？」

　　唐甘南想了想，點點頭。不過一千座也行，一千座就是三十萬貫的收入，何況他肯定會製造一些奢侈品，賣掉一座十幾萬貫的，利潤就相當驚人了。而這肯定能賣掉，想想那些小國的國王，遼國的王公，還有大宋的王公們……

　　只聽石越繼續說道：「為了提高生產能力，我有個想法。」

　　唐甘南此時哪裡還有什麼想法，恨不得石越一口氣把心裡想的全部說出來，當下靜心聽石越說道：「二叔可否出錢，辦一所技術學校？」

　　「技術學校？」唐甘南一怔。

　　「不錯，專門招收學徒，學一點基本的文化基礎，然後就專門學如何做機械，比如紡紗機、印刷機等等，當然也包括鐘表，我可以讓白水潭派一些學生去講課。這些學生學一兩年，就可以到作坊去做事。在全國多辦一點這樣的學校，不愁沒有學生來讀吧？」石越笑道。

　　唐甘南想了一下，說道：「這是好主意，還可以讓作坊裡的熟練工去講課，帶他們實做。不過有個壞處，這樣各種技術很容易洩露的。」

　　石越笑道：「有一利必有一弊，這樣，每個學生招進學校，你管吃管住，他們簽三十年以上的契約，畢業三十年內，專門在你的作坊做事。三十年後，留不留得住，看你會不會做人了。怎麼樣？」

　　唐甘南笑道：「當然是子明說什麼就是什麼，愚叔還能不相信你的判斷嗎？」

　　「二叔過謙了。不過三十年後，鐘表也好，紡紗機也好，都要有改進了吧。聽說二叔杭州的印書坊把活字改成了銅活字，效果怎麼樣？」

　　「還好，還好。」唐甘南根本不知道這回事，他的生意這麼大，哪裡處處顧得過來，當下打著哈哈。石越對新技術很關心，他一向知道的，倒也不奇怪。

　　石越因說道：「新的鐘行，包括建學校，都需要白水潭花不少力氣。而白水潭以後搞研究，擴建，都需要花錢。因此我就想到，這個鐘行，就叫做白水潭聯合鐘表行，白水潭學院佔三成的股份，他們負責提供技術，幫你建學校。二叔你也佔三成的股份。另外沈括大人和一起做研究的學生，一共佔一成的股份。經營上的事情，由二叔你負責，白水潭學院和沈括大人等人只管按利潤收錢，提供技術上的幫助。」

　　唐甘南對此倒沒什麼不答應的，三成也不算少了，何況還管著經營。便問道：「這是應當的，不過，子明，還有三成呢？」他以為石越算賬算錯了。

　　石越笑道：「那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十給桑伯父，百分之二十用來招驀各地的富商大賈一起合作。多一點人合作，有好處的。」

　　唐甘南瞇了眼睛想了一下，說道：「子明，給桑家我沒有意見，但是不需要別家加入了，錢我自然有辦法，不如那百分之二十你自己留著。」

　　唐甘南不太喜歡別人來指手劃腳，他自己佔百分之三十，每年的利潤最低也有九萬貫──而且肯定大大高於此數，否則他就不叫「笑面狐貍」，因此雖然前期投入大一點，但是他覺得經營得好，兩三年就可以收回全部成本，所以根本沒有合資的必要。最重要的是，給石越的話，本來就是理所當然，而石越也不會來干涉他的經營，他依然大權在握。

　　石越笑了笑，百分之二十，並不是小數目，每年的分紅最少都是六萬貫。但是對於他來說，金錢的確意義不大，而且他相信自己的能力，唐家和桑家，他控制得都很好。桑充國的意外事件，暫時來說，並沒有讓桑俞楚生出什麼異心。何況宋代優待百官，並不是一句空話，石越現在工資，加上職田、賞賜，養上幾十個門客都不成問題。

　　他正要開口拒絕，潘照臨突然說道：「直接劃到公子名下，並不方便，到時候必然遭御史彈劾。」他這樣說，實際上倒是替石越答應了。

　　石越看了潘照臨一眼，卻見司馬夢求朝自己使了個眼色。他知道他們必有原因，便不再說話。

　　唐甘南笑道：「這件事我會安排，子明不用擔心。」

　　潘照臨眨了眨眼睛，嘻笑道：「非也，非也，你誤會我的意思了。這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別有妙用……」

　　他如此這般一邊說，司馬夢求一邊補充，但讓唐甘南以為他們早有預案一般，其實石越卻是知道潘照臨和司馬夢求，不過是剛才聽到這番謀劃，而即興想出來的主意。

　　唐甘南聽他說完，雖然心中略有不甘，但想想那的確也是個好辦法，而且對自己和石越，都有許多好處，當下便點頭答應。他一生中做過無數決策，最正確的一項決策，就是決定永遠站在石越這邊，這時候更不會有絲毫變動立場。

　　白水潭聯合鐘表商行在金明池北岸的船塢裡敲定，這件事影響最深遠之處，莫過於其後在大宋各路州興辦起來的技術學校，第一批技術學校遍佈於南方的五十個城市，其後漸漸遍及整個國境。這件事完全改變了中國傳統的技術傳承方法，稱得上是革命性的轉變。雖然其最初的意義，不過幫助唐家等商家控制的作坊迅速培養出一批出色的工人而已。

　　另一個怎麼樣誇大也不為過的重要內容，就是石越分給白水潭學院的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這筆不菲的固定收入，立即讓白水潭學院成為底氣十足的學校，其後白水潭學院各種研究院的陸續出現，其經費之保障，全賴於此。

　　唐甘南對於石越主動提出來把白水潭鐘表聯合商行的總部設在杭州，又提出來先期五十所技術學院全部設在南方，連汴京都不開，想也不想就全部答應了。他明白這種做法的用意，也明白這樣作對自己的好處是不言而喻的。此時他最大的希望就是快點去和潘照臨、沈括等人談好細節，金明池的春光，突然間格外的美好。

　　──新宋　卷二．謀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