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國之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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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大安改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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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宋卷七：隴西行》阿越

《二○一六年一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七章　國之不寧

　　《熙寧年間諸事紀事本末》卷第五十四：

　　「先是，章楶議築平夏城……高遵裕遂使狄詠、韓處下書，約梁乙埋決戰，陰使种誼毒石門水上游。是日，高遵裕撤沿河之防，示敵以誠，使狄詠、包順繞道渡河，伏兵北岸。梁乙埋率軍渡河，成列。遵裕閉營不出，且使人遺書梁乙埋，曰：『午後決戰，不為失信。』西夏軍遠來，久不得戰，天燥熱，人馬皆困渴，梁氏遂使諸軍分飲石門河水。遵裕覷知，遂出營擊之。西夏軍飲毒水，馬不能負重，人不能張弓，大潰。諸軍爭相渡河，踐踏而死者不可勝計。种誼沿河放火船而下，焚浮橋；狄詠、包順起伏兵襲其後……石門之水塞……梁乙埋奪李清兵權而大敗於遵裕，奔逃無門，羞愧欲自刎，為部將所阻，倉皇奪橋渡河……會梁乙逋引援軍至，狄詠、包順不能敵，梁乙埋方得脫困。

　　是役，西夏死者萬餘，被俘者四萬餘人，得免者不足四萬，所失馬匹、駱駝、輜重，不可勝計。三千鐵鷂子，兵不血刃，盡為所擒；潑喜軍皆死於亂軍之中。西夏自元昊以來，未嘗有此敗績。河西震動……

　　遵裕遂築平夏、靈平寨二城，自此渭州無胡馬。」

　　※※※

　　「混帳！」夏主李秉常氣得發狂，拔出佩刀，朝著面前的一張書案狂砍，一直將書案砍成塊塊碎木，李秉常猶自眼睛充血，面目猙獰！

　　「這是國恥！這是我白上國的奇恥大辱！」李秉常的咆哮聲，響徹了興慶府那簡陋的宮室。

　　一旁侍立的臣子，都戰戰兢兢地低著頭，生怕將李秉常的怒火，引到自己身上來。

　　「李清！」

　　「臣在。」

　　「朕要親征那什麼『平夏城』，你以為如何？」李秉常的眼睛裡，都快冒出火苗來。

　　「這……」李清心中知道這時候再去攻平夏城，不過是在平夏城的城牆下，多增加幾具屍體罷了，但是面對衝動的小國王，他一時間卻也不知道要如何設辭回答。

　　「若不鏟平平夏城，是從此以後，我大夏軍隊，不能再入渭州！」李秉常說的的確是事實，但正因為是事實，才越發地讓人無法接受。

　　李清不得不謹慎地措辭，回答李秉常：「自戰報傳至興慶府，已有十餘日。再點兵出征，最起碼也是一月以後的事情。那時候宋城早已築成，堅城難克，只恐勞師無功。且眼下新敗，士氣不振，更難以成功。臣以為，眼下之事，迫不得已，只有靜候良機，再緩圖之……」

　　「良機！」李秉常勃然大怒，吼道：「何時才是良機？」

　　「宋軍不可能十幾萬人常駐於此，其城築成後，必然退兵，最多留下萬餘人駐紮。臣以為，待幾個月後，宋軍放鬆警惕，再突然出兵，將宋軍困於城中，斷其補給。則二城未必不可克。」李清從容答道。

　　李秉常沉吟半晌，終於冷靜下來。「也罷，便且依卿之議！」

　　他剛剛說完，便見一個內侍腳步匆匆走至殿前，用顫抖的聲音說道：「陛下，講宗嶺軍情急報！」

　　李秉常心中一凜，快步下殿，抓住內侍的衣領，惡狠狠地問道：「講宗嶺怎麼了？」

　　「陛、陛下！」內侍幾乎被李秉常兇惡的表情嚇昏過去，「講、講宗城，被、被宋人燒了！」

　　「啊！」李秉常手一鬆，渾然沒有在意癱倒在地上的內侍，只是轉身望著李清，呆呆地說道：「講宗城也被燒了！」

　　李清也完全沒有料到竟真的會「禍不單行」，一時間，竟也說不出話來。

　　「平夏城慘敗、講宗城被燒……石越的這兩手，還真是漂亮啊。」說話的人，是一個風韻猶存的中年女子，西夏國命運的真正主宰者，當時地球上最有權威的女人──梁太后。她說話的時候，不急不徐，神色從容，似乎是在說一件與她完全無關的事情。

　　「太后！」謙恭地站在下首侍立的，是西夏老將翊衛司馬軍都指揮嵬名榮，「現在大夏的形勢，實在不容樂觀。」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梁太后微微一笑，眼角竟然還帶著一絲嫵媚，但是話語中卻極度的從容與平和，「綏州被奪，橫山不穩，講宗城被燒，平夏城大敗，熙河歸漢，董氈親宋……宋朝對我大夏是全線進攻，咄咄逼人啊！」

　　「正是如此。」嵬名榮憂心忡忡，「平夏城之敗，不僅僅是失去了進出渭州的門戶，而且熙河與平夏城，如同一對張開了的鉗子，威脅著天都山一帶；而一旦橫山有事，與綏州相連，整個銀夏地區都會受到威脅。董氈又時時刻刻覷視我涼州……太后，到時候，我大夏所能倚賴的，便只有沙漠了！」

　　「嵬名榮！」梁太后悠悠說道：「縱然你說的全是事實，又能如何？已經發生的事情，擔憂會有用麼？想不出對策的事情，煩惱會有用麼？」

　　「這……但也不能坐以待斃吧？」

　　「你還記得建國初年的事麼？」

　　「建國初年？」

　　「不錯，當年可是連靈州都在宋朝的掌握中啊，但是祖宗還不是一樣復國成功、奠定下今日的百年基業？」梁太后笑道：「什麼地理形勝，都不是絕對的東西。我大夏國的立國之本，只有一樣。」

　　「臣愚昧。」

　　「那便是──我們是胡人！」梁太后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突然沉穩下來，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著，似乎每個字都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大夏是在馬背上建立的，只要各部落不離心，只要每個党項人都不忘記自己是胡人，不貪戀漢人的衣裳美食，綏州又如何？平夏城又如何？熙河又如何？宋朝能得意一時，焉能得意一世？只要根本尚在，那些地方，今天讓宋朝人佔了不要緊，遲早我們能奪回來！」梁太后的聲音越來越高亢，「你以為宋朝能永遠長治久安？」這一番話，說得嵬名榮心悅誠服，拜服道：「太后聖明！臣所不及。」

　　「所以，我最擔心的，不是邊境的勝敗得失，而是興慶府的大夏王宮的主人，在穿什麼樣的衣服，吃什麼樣的食物，行什麼樣的禮儀！這才是我們大夏的根本所在！」梁太后的言辭，讓嵬名榮幾乎打了一個寒顫。

　　「太后！主上英武，頗有先帝之風……」

　　梁太后擺了擺手，笑道：「你不必說什麼。接連兩次大敗之後，必然有些人會對國相公開質疑，說不定會有人認為宋朝打敗了我們，我們就應當向宋朝學習，廢除胡禮，改用漢儀。有些人會藉口給主上更多的權力，來謀求他們的私利……總之，要煩的事情還很多呢。」

　　嵬名榮聽見了梁太后笑嘻嘻地話中隱隱的殺氣，連忙閉上了嘴巴。

　　梁太后起身走下殿來，向前行了幾步。嵬名榮連忙緊緊跟上，只聽梁太后淡淡的問道：「你和我說說，講宗城究竟是怎麼回事？我聽說是被一群鄉兵燒掉的？」

　　「是。」

　　「東朝的鄉兵，有這麼厲害麼？」

　　※※※

　　「講宗城居然被一群鄉兵給燒掉了？」幾個時辰之後，天色已然全黑，李清的將軍府上，史十三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的望著李清，遞到嘴邊的筷子都不由自主的停了下來。

　　「不錯。」李清苦笑著回答，非常簡短。

　　「怎麼可能？宋軍誰是主將？种家將？」

　　李清搖了搖頭，望著滿桌的佳餚，卻無半點食慾。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著手望著天空中的明月，答非所問地說道：「野利濟的人頭，現在大約掛到了宋朝京兆府石越的轅門之外，講宗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要等慕澤來到興慶府，才可能知道。」

　　「慕澤？」史十三笑道：「就是那個襲擊石越的蕃人？」

　　「正是他。他受命協助野利濟守城。」李清淡淡說道：「此人不可小視，只是貪圖功名富貴……」

　　「世間有幾人能不貪圖功名富貴？」史十三笑道：「這算不得什麼缺點。」

　　李清轉過身來，逼視史十三，突然笑道：「你果真覺得這不算是缺點？」

　　史十三默然一會，笑道：「你以為這是缺點麼？」

　　「一個人如果欲望太多，就會短視。」李清悠悠說道：「若是慕澤不短視，他又豈會受梁乙埋誘惑，降夏叛宋，伏擊石越？」

　　史十三饒有興趣地看著李清，笑道：「這怎麼就稱得上是短視？」

　　「我聽說過慕澤的事情，以他的才幹，若是不被梁乙埋所誘，等石越熟悉了陝西形勢，他必得大用！將來功名利祿，還不是唾手可得？可惜如今，卻再無回頭之路。」李清的聲音中，居然有幾分惋惜之意。

　　「宋朝的功名富貴，與夏國的功名富貴，又有甚麼區別？」

　　李清聽到這話，定定看了史十三一會，默然良久，方悠悠嘆了口氣，說道：「只怕還是有區別的！」他心裡頭，忽然想起了那個寧死不肯投降的宋朝武狀元。宋朝發生了什麼事情，李清暫時還不知情，但是他費盡了心機手段，威逼利誘，文煥就是不肯投降，惟求速死，李清卻是知道的。「至少，在那個文煥心裡，宋朝的功名富貴與夏國的功名富貴，還是有區別的吧！」李清在心裡說道。

　　史十三若有所思的望著李清，咀嚼著李清話中的含意──「只怕還是有區別的！」他根本沒有料到，李清此時想到的竟然是文煥。

　　「過幾天我興許要去一趟宋朝的環州。」沉默一會，史十三換了話題說道：「嘉君還要託你照顧。」

　　李清走到桌前，端起酒杯來，喝了一口酒，半開玩笑地說道：「你若是有空，何不順道去看看講宗嶺。」說罷，自己笑了笑，用眼角瞥了史十三一眼，又似漫無邊際地說道：「我離開興慶府沒多久，回來之後，突然發現興慶府竟是出了許多怪事，讓人覺得蹊蹺。最可怪的，是我聽說有個叫明空的和尚，自稱是從西天歸來，許下弘願，要在興慶府建一座大佛寺，竟是派出了許多和尚，前往各部落化緣，又有一般徒眾，與他一道出入宮中，結交權貴……」

　　「這有何可怪？大夏貴人信佛者眾，連梁太后也信佛……」史十三的眉毛不易察覺地跳了一下，立時便滿不在乎的笑著說道。

　　「和尚出入宮中、結交權貴，也是平常事。帝王信佛者，古今更是多不勝數。但是讓人奇怪的，是這個明空哪裡便來這許多的弟子？」李清銳利的目光逼視著史十三，似乎認為史十三一定知道答案一般。

　　「我又如何知道？」史十三莫名其妙地答道：「這些禿驢的事情，我可沒有興趣。」

　　李清注視史十三良久，目光漸漸緩和下來，淡淡說道：「可是我懷疑這些和尚，根本是宋朝的奸細。若我所料屬實，他們假化緣行醫傳經之名，深入各部落，目的是為了探知大夏虛實。一旦他們把消息全部傳回宋朝，大夏國對宋朝而言，便再無半點秘密可言了。」

　　「既然知道，何不全部抓起來，幾個禿驢而已！」史十三不以為然的說道。

　　李清凝視史十三，嘆道：「沒有證據，如何敢抓人？滿城的貴人，都是他們的後臺。何況百姓中信佛者更多……那個明空和尚，我也會過了，似乎的確是去過西天的，居然還懂梵文，又明於佛理，我請了幾個和尚講經，都鬥不過他，反為他添了不少名聲。」

　　「何不問他去西天一路之見聞？」

　　「也曾問過，他說得頭頭是道，也沒有人知道是真是假。」

　　史十三沉吟一會，問道：「明空沒有破綻，他身邊的小和尚們，豈能沒有破綻？」

　　李清有幾分疑惑地望了史十三一眼，驚訝一會，頓覺臉紅。不知為何，可以說是沒有任何理由的，李清心中一直隱隱懷疑史十三的身分，但是史十三與自己相交甚久，非比尋常，自是不便如對明空一般明目張膽地質問，因此只是出言試探。這時候見史十三毫無顧忌地為自己出謀劃策，心中不免覺得慚愧。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李清始終覺得史十三的身分，極為神秘。

　　「那些和尚，有些是明空的弟子，跟了他許多年了，有些是新剃度的，真要找破綻，卻是難找。」李清無可奈何地笑了笑，道：「其實無端懷疑他們，我亦覺得有點不妥。但是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些人平空冒出來，實在可疑。偏偏那些部落首領，十之八九，對他們還崇信有加……」

　　史十三冷笑道：「既是如此，他們便是上了當，也是活該。」

　　李清只是不住的苦笑。

　　史十三微睨他一眼，用譏笑的口吻說道：「你又不是党項人，你操的又是什麼心？」

　　李清先是怔了一怔，隨即臉色鐵青，咬著嘴脣，定定地望著史十三的眼睛，目光灼灼，似乎想要從史十三的眼中，看出他內心的所思所想。

　　史十三卻似乎是渾然不覺，又或是根本不在乎李清的想法，只是自顧自的自斟自飲起來。

　　※※※

　　待送走史十三之後，李清的腦海中，不斷的迴響著史十三的那句如刀子一般尖銳的話：「你又不是党項人，你操的又是什麼心？」的確，李清不是党項人，這一點，李清與梁乙埋不同，他始終認為自己是漢人，是個不折不扣的漢人！但是，夏國王李秉常的知遇之恩，卻是同樣讓李清感於五內的，他心裡也希望能輔佐李秉常建立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

　　然而，無論如何，李清逃不脫那個魔咒：「你又不是党項人，你操的又是什麼心？」

　　樸素的種族感情、出生於文明中心的人類與生俱來的文化驕傲感，還有千百年來的風俗習慣留下的印記，讓李清始終無法從心裡否認自己是一個漢人，他也不願意否認這一點，甚至在潛意識中，還為此感到驕傲和自豪。

　　但是，在一個民族意識尚未完全覺醒的時代，一個「天下觀」尚未被「重華夷之防」的民族觀完全代替的時代，李清的心中，還有一種情愫：那就是諸夏文明中，一種「士」的情結。

　　什麼是「士」？

　　士為知己者死！

　　在宋朝時，李清不過是一個不受重視的低級武官，因為一次戰爭而被俘降夏，自負一身才華的他不肯輕易就死，卻也無法回歸宋朝，只得期期以李陵自許；但是，在西夏的李清，卻受到意想不到的重用，直至有一天，終於成為小國王李秉常的親信！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在李清而言，又豈能不想報答這位年輕君主的知遇之恩？

　　月華清冷，長廊九曲。

　　月光將李清的身形拖曳出長長的陰影，在長廊下，他整個人都像籠罩在陰影之中。緊蹙雙眉的中年男子，抬頭仰望月空，終於只能發出喟然的長嘆聲。

　　「夫君。」不知何時，衛慕氏已經站到了李清的身後。「是朝中又有什麼難解之事麼？」

　　李清默默搖了搖頭，卻沒有轉過身去。他感覺到有一雙溫暖的小手攀上自己的肩膀。

　　衛慕氏幫李清輕輕的繫上白色披風，柔聲道：「無論什麼事情，都會解決的。」

　　「是啊，無論什麼事情，都會解決的。」李清輕輕重複了一句，忽然一笑，將衛慕氏摟入懷中，道：「給我備馬，我要去看看宋朝那個武狀元。」

　　※※※

　　文煥是被單獨囚禁在隸屬於翊衛司的一間小院子裡，地點十分隱秘，西夏人派出了二三十名士兵專門看守他。

　　李清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見文煥了。曾經意氣風發的武狀元削瘦了許多，下頷的鬍子凌亂的生長著，臉上也多了幾分滄桑之色。在短短兩三個月的時間裡，文煥變得成熟起來。李清十分清楚地知道文煥經歷過什麼，西夏人曾經用戰馬拖著他跑了十幾里地，也曾經六七天不給他任何水和食物，當然，也曾經讓他享受過美女佳餚……但是無論如何，這個表面上看起來甚至讓人感覺到有點輕佻的武狀元，卻始終沒有屈服，雖然他也不曾自殺。

　　當西夏人招待他美女佳餚時，文煥當仁不讓的享受者，對說客們的喋喋不休充耳不聞；在西夏人失去耐心，用酷刑與饑渴來威逼之時，文煥雖然幾乎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但是卻始終不肯背叛大宋。

　　但是即便如此，李清也知道，還是有許多的西夏人看不起他，因為他們認為文煥沒有勇氣自殺。正如許多西夏人也同樣看不起自己一樣。而文煥所要承受的壓力要遠大於當年的自己，因為他是武狀元！深受皇恩的武狀元，在許多人看來，在這種情況下，是沒有生存的立場的！

　　如果他能絕食自殺，也許會贏來更多的尊重。

　　但是文煥畢竟是個年輕人，他的理想還沒有開始。

　　也許他還指望能活著回到大宋。許多人是這樣的嘲笑這個只欠一死的武狀元，但是李清對文煥，卻有一種奇妙的感情。他不認為期望活著回到故土，是一件多麼見不得人的事情。雖然李清也知道，即便文煥回去，面臨的，也將是遍佈天下的懷疑的目光。

　　「李郎君。」文煥的臉上，竟然泛出了一絲笑容：「你氣色不是太好。」「李郎君」是一些西夏人對李清的稱呼。

　　李清隨意找了張凳子坐在文煥對面，淡淡問道：「可還習慣？」

　　文煥譏諷的望了李清一眼，話中帶刺地說道：「我不似你，習慣不了。」

　　「是啊，你不似我。」李清定定望了文煥一會，突然嘆了口氣，舉起手來，拍了拍手。兩個親兵立即端上一壺好酒、幾盤小菜。李清指指酒菜，說道：「今日與君同飲。」

　　文煥心裡一怔，以為是自己死期將至，當下端起酒壺，斟了一杯，一口喝了，又斟了一杯，卻不管李清，又是一口喝乾，笑道：「這酒不錯，可惜有酒無友，好酒也沒個味道。」

　　李清知道文煥心裡甚是鄙薄自己，他早已習慣，也不介意，自己給自己斟了酒，也是一口喝掉，只覺得明明一壺史十三從汴京私帶過來的烈酒，入得口中，卻竟是一點味道也沒有，倒似白開水一般。他一口氣連喝數杯，方悠悠說道：「我知道狀元郎看不起我，但狀元郎可知道我是何人？」

　　文煥冷笑道：「你不過是背祖忘宗的漢賊罷了。」

　　李清卻不去理他，自顧自的說道：「你可知道大宋嘉祐二年麟州之戰？我本是宋朝府州守軍一軍中小校，當年沒藏訛龐大舉出兵，擊敗郭恩，我便在此役中為夏人所擒。嘉祐三年夏人出兵攻吐蕃青唐城，雖然大敗而歸，但是我卻因立下功勳，受到惠宗賞識。從此跟隨惠宗左右，屢次與吐蕃、宋朝作戰，頗立功勳，封為將軍，妻以貴人之女。惠宗駕崩前，將我送至太子帳中──也就是當今夏主的帳中，託以護衛之重……自我入夏至今，已有整整二十年，我的長子，也有十二歲了！」

　　「好好的漢人，做了二十年的賊，又有何值得誇耀的！」文煥毫不客氣的嘲諷道。

　　「你又知道什麼？」李清淡漠的掃了文煥一眼，道：「你可知焦用是誰？」

　　文煥聽到這個名字，似覺耳熟，一時卻想不起來是誰，再看李清神態，不覺狐疑，當下默然不語，只是看著李清。

　　李清淡淡笑了笑，彷彿知道文煥必然不知，繼續說道：「焦用本是狄武襄公舊部，我亦曾與你說過他──便是因為他觸犯軍法，韓琦欲誅殺之，狄武襄公親為求情，說焦用是好男兒，韓琦卻道：東華門外狀元唱出者才是好男兒。竟誅殺焦用。當年我在宋朝，與焦用之族侄同居一營，此事是我親耳聽聞得來，當真讓人寒心。」

　　這件事情，文煥本也聽說過，不說在宋朝的耳聞，就是當初李清勸降他，也的確曾經提及此事，不料李清於此事耿耿於懷，還另有一層原因，至此時方知。文煥雖一時記不起焦用之名，但此時卻也明白李清所說並非謊言，只是說道：「往者不可追，今日之大宋，有石學士建忠烈祠，早已不同以往。」

　　「當日你也這般說。」李清冷笑道：「但是我卻終是難以相信。宋朝一向重文臣，張元殿試不第，遂降西夏，引景宗攻宋。自此以後，宋朝殿試不敢黜人。若由此觀之，宋廷君臣，惟有打痛了他們，他們才能刻骨銘心。若有一降將能將宋朝打得不得安寧，或許宋廷從此能略重武臣，亦未可知。若說一個石越，便能讓宋廷從此不重文輕武，誰能信之？」

　　文煥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不肯說話。

　　李清頓了頓，又繼續說道：「你是武狀元，你說宋朝不重文輕武，那你這個武狀元，真比得上文狀元？為何宋朝真正邊關名將，除少數幾人外，都是文進士出身？」

　　「百年之風，非一朝一夕所能完全扭轉，但是今日之大宋，無論王相公還是石學士，都道重文不必輕武，早年矯五代之枉過正，現在已有改變。」

　　「重文抑武，是宋朝趙官家的祖訓，又如何能憑王安石與石越的一張嘴便改變？」李清又給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了，高聲道：「我在宋朝之時，有功不能賞，拼死戰鬥，亦難以升遷，功勳再高，亦不免受氣於腐儒；到了夏國，雖是漢人，但有功必賞，勇猛必獎，男兒提三尺寶劍，便可受君王恩寵，建功立業，封妻蔭子！我問你，憑什麼便要為那個不重視你、看不起你的朝廷賣命？」

　　文煥凝視李清良久，忽然臉上竟是露出同情的表情，他淡淡說道：「你生不逢時，沒能遇上石學士，有些道理，你自然是不知道。」

　　「石越又有甚高明之見？」

　　文煥又看了李清一眼，緩緩說道：「凡王者之國，其國家，則不必先問臣民為國家做過什麼，當先問國家為臣民做過什麼？其臣民，則不必先問國家為臣民做了什麼，當先問自己為國家做了什麼！這是石學士在白水潭學院講過的一段話。」說罷，頓了頓，又義正辭嚴地說道：「我文煥既身為大宋之臣子，無論大宋是好是壞，是不是對得起我，我都只能忠於大宋。你以為朝廷重文抑武，使你受了委屈，便可以成為你背叛祖宗的理由麼？難道你在西夏，便不曾受西夏羌人的歧視麼？為何你可以背祖棄宗忍受西夏羌人的猜忌與歧視，卻受不了父母之邦的一點委屈？」

　　這番話說出來，李清卻是聞所未聞，一時間竟是百感交集，怔在當場。

　　文煥打量著面前的這個中年男子，心中也是波潮澎湃。在文煥看來，李清的行為是可恥的，身為大宋人，卻甘為夷狄，這是文煥無法認可的事情；但是李清又未必不是可憐甚至是可惜的，文煥也知道，哪怕李清沒有被俘，以李清的才華，在西夏能受到賞識，但是在大宋，卻可能被生生埋沒，士為知己者死，李清對夏主的感激，文煥自然能夠理解。可惜的是，李清的知己者，是一個錯誤的對象，而這一切，又並非李清本人所能掌握……在這個時刻，文煥甚至暫時忘記了自己的處境，只是帶著複雜的感情，來觀察著李清。文煥幾乎忘記，他自己的命運，也不比李清好多少。

　　文煥不甘心就這樣死去，他的才華還沒有得到充分的展現，他還沒有來得及建立下可以彪炳青史的功勳！

　　文煥也不願意投降西夏。他是大宋皇帝欽點的武狀元，他們文家可以說深受國恩，他從小就知道什麼是忠臣烈士！文煥知道，如果投降，他就會身敗名裂，成為家族的恥辱，被後人唾罵！但是他也知道，如果不降，西夏人遲早會用自己的人頭，來當做鼓舞士氣的工具。

　　二選一的難題，文煥亦不知道如何選擇。

　　坐在翊衛司某間隱秘的小房子裡面的兩個男人，也許會有著極其相似的命運。

　　※※※

　　大宋，陝西路，京兆府，陝西路安撫使司。

　　陝西帥司衙門裡裡外外都張燈結綵，如同節日一般，進進出出的人們，臉上都洋溢著抑制不住的笑容，每個人的腳步，似乎都變得輕快許多。

　　似乎一切都是如此的順利，喜事多得讓人不可思議。

　　在平夏城，高遵裕擊潰了梁乙埋的部隊，並且俘虜了四萬餘人的俘虜。大宋朝的皇帝陛下，在紫辰殿接受了百官的祝賀，然後命令高遵裕挑選三千名俘虜押解至汴京，舉行隆重的獻俘儀式。封賞的命令雖然沒有下達，但是一次大規模的賞賜，已經不可避免。在普通的百姓與一般士林的輿論看來，朝廷對於帥司石越、主帥高遵裕、副帥种誼、郡馬狄詠等人的褒賞，將非常值得期待。

　　戰爭的勝利還不止來自一處，在講宗嶺，一個叫何畏之的名不見經傳的布衣，率領一群鄉村弓箭社的準鄉兵組織，偷襲講宗嶺，火燒講宗城，將西夏講宗城守將野利濟的人頭送至京兆府，更加讓人感覺到不可思議。

　　在此之前，陝西刺募十萬義勇，西夏人也不過是當成黔之驢觀之。而如今，不足一千名連鄉兵都稱不上的陝西兒郎，竟然將數倍於己的兵力把守的講宗城給燒了，還砍下了西夏守將的人頭！

　　對於整個戰鬥的過程，民間的說書人各憑自己不知何處聽來的細節，添油加醋，傳得神乎其神，倒似是天兵天將下凡與西夏人打仗一般，連何畏之，在說書人的口中，也憑空多出來兩頭四臂。陝西民眾普遍相信，做為星宿下凡的石越，用自己的某種異術，招來了一群天兵天將，方取得如此戰果。而對於講宗嶺之戰的渲染，也連累到平夏城之戰，在相當長的時間內，許多人都堅信在那場戰爭中，遠在京兆府的石越使用了他神秘的法術，否則不會有西夏俘虜明明事後一切正常，但在戰鬥中卻堅信自己全身乏力無法作戰。

　　但這兩場戰爭的勝利，還並非是陝西帥司張燈結綵的理由。

　　石越之所以允許如此張揚的慶祝，是因為從汴京用快馬接力送來的一封家書──在數日之前，石越已經成為一個名為「石蕤」的女孩的父親。

　　這對於石越來說，絕對是一件不亞於平夏城與講宗嶺之戰的大喜事。

　　所以，這幾日的石越，雖然表面上依然平靜沉穩，但是步履卻不自覺地變得又輕又快，在沒有看見的時候，竟然還會莫名其妙的偷笑。

　　這種喜悅的情緒，甚至於讓石越幾乎忽略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這件事情從某種意義來說，應當也是大宋的喜事，只不過大部分的宋朝君臣，都不予以承認罷了──在六月初六，一個男嬰在汴京平安出生，他的父親是當今皇帝趙頊，母親卻是來自高麗的王賢妃！

　　子嗣一向艱難的趙頊又多了一個皇子，按理是應當讓大宋的臣子們鬆一口氣的，但是這個皇子的出生，卻讓汴京城中幾乎所有的重臣，都吸了一口涼氣。

　　所有人都相信，這位皇子的出生，對於大宋的皇位繼承問題，不僅僅毫無幫助，反而增添了無數不確定因素。

　　這股由汴京颳起的寒流，顯然也影響到了石越最重要的幕僚潘照臨。

　　「公子！」潘照臨在石越的書房門口，攔住了準備出門的石越。「你一定要考慮一下，無論是朝中大臣，還是地方名士，最好便是桑充國家的兒子，總之，公子須得盡快定下婚姻之約……」

　　「桑充國的兒子？」石越下意識的反問了一句。潘照臨要他盡快將剛剛出生的女兒約定婆家的諫言，石越已經聽過無數遍了，但是每次石越都沒有心情聽潘照臨把話說完。這種事情，對於石越來說，未免過於難以接受了。雖然當時訂娃娃親的事情也很平常，但是別說石越是朝廷重臣，他的女兒絕不愁嫁，僅僅從石越的觀念上來說，就不可能接受這樣的事情。而此時潘照臨的建議更加荒唐，「近親結婚？」石越的心中，立時冒出來一個當時人完全不理解的概念。

　　「正是！」潘照臨一臉嚴肅的點點頭。

　　「不行。」石越斷然否決。

　　「那麼富弼的孫子，也可以。」潘照臨絲毫沒有放棄的打算。

　　「此事似乎言之過早！」石越不耐煩的擺擺手，便準備如同之前一樣，結束這場談話。

　　但這次潘照臨顯然沒有放過石越的打算，「我只恐言之過晚！」

　　石越愣住了，他死死地盯著潘照臨，上下打量，懷疑他失心瘋了。他的女兒剛剛出生，就要急著找婆家，還說什麼怕「言之過晚」？

　　潘照臨眼睛都不眨一下，臉色肅然，認真的說道：「若公子生的是兒子，我不置一言。若王賢妃生的公主，我也不置一言。但是既然公子生的是女兒，王賢妃生的是皇子，當今之計，惟請公子早日定下兒女親家！」

　　「我女兒和王賢妃又有何關係？」石越口不擇言，竟是說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話來。

　　「當然有關係。」潘照臨冷冰冰的答道：「若公子不早將女兒許人，我敢打賭，一兩個月之內，皇上必然要與公子約為親家！到時候，公子從也不好，不從也不好！」

　　石越心中一震，心中已經明白潘照臨說的究竟是什麼了。

　　果然，便聽潘照臨繼續說道：「王賢妃聰明過人，她生下皇子，卻難免是前途多艱。若想自保，便只有一個辦法，向皇上請求，給小皇子娶一個朝中重臣的女兒，藉以自固。皇帝聰慧，豈能不知？雖然猶疑，但是畢竟要心疼自己的兒子，終於會許了王賢妃。放眼朝中，最適宜的人選，便是公子！若到時皇上約婚，公子應是不應？若是應了，兩宮太后、皇后、朱妃、昌王，都難免要視公子為眼中釘、肉中刺；若是不應，皇上心中不快，王賢妃也必然懷恨在心，連高麗國王都不免要恨上公子。公子到時候，又要如何自處？」

　　※※※

　　七月的汴京，熱得讓人恨不得把身上的皮都剝下來，汴京城的碼頭、城門卻依然有無數的船隻、車隊、以及百姓進出來往，為生計奔波忙碌著。這座人口繁多的巨大城池，是當時全球毫無疑問的消費中心，無論是奢侈品還是生活必需品，汴京城的需求，都非常的驚人。而這一切，全部有賴於發達的水陸運輸業與相關的勞動者。

　　熙寧十年，與整個帝國水陸運輸業相關的工程以及參與的民眾，都達到了大宋歷史上一個前所未來的境界。

　　※※※

　　自從石越提出的官道修葺計畫進來以來，大宋的君臣士民，認識到交通的發達對帝國的繁榮至關重要的人們越來越多。在官道修葺計畫進行順利，以及以杭州為中心的兩浙路良好的交通道路網的刺激下，帝國一部分青壯派的低級官僚再也不甘寂寞，這些官員或者是所謂「學院黨」出身，或者受到王安石、石越的雙重影響，或者只是為了迎合上意，又或者竟是為了撈取私利，總而言之，熙寧十年宋朝官場最流行的話題之一，便是「修葺官路、濬清河道」。

　　於是，整個帝國在熙寧十年的上半年內，除了少數名臣統領的路州之外，大至一路、小至州縣軍監，數以百計的工程開始進行，遠遠超過了石越與蘇轍最初的計畫，而這些修路與溝通水道的工程，絕大部分是毫無必要的，某些州縣甚至溝通了一些根本不可能通航的河道，以做為地方官的「政績」上報！

　　至於這些工程所需要的費用，毫無疑問，財政並不寬裕的朝廷不可能給與實際上的支持，為了迎合上司的口味，這些官員們不得不將工程所需要的款項盡量報低，以顯示自己的能力。至於實際需要的銀錢，溫和一點的就向商家富室強行借債，嚴苛一點的則擅自變相加稅。至於強徵百姓勞役，更加成為不可避免的手段。兩者的區別，不過是手段的溫和與否，比如某些風評較好的官員，會採用地方分段承包的方式，將費用與勞役分攤到各村各族，以各村各族各管一段的方式來進行工程，建成之後，再立一個石碑，紀念表彰有功之人。這樣的方法，本質上也是不付任何費用來役使民眾，不過卻較容易得到百姓的接受或者說不反感，較之簡單粗暴的強徵，相對來說自然要好許多。

　　雖然《汴京新聞》與《西京評論》對這些行為都有所揭露，朝廷中也有一些諫官與御史進行攻擊，但是皇帝自從壓制住宗室與朝中的蠢蠢欲動之後，就將大部分注意力轉向了石越在陝西挑起的戰爭以及帝國正在穩步進行的軍制改革；更何況大宋朝廷的大部分官員，根本無法有效的分辨出地方官員上報的工程哪些是必需哪些是多餘，雖然三令五申禁止地方官吏強徵勞役，但是一方面朝廷對地方官員修葺道路、濬清河道所取得的「政績」大加嘉獎，一方面卻根本沒有實際的手段來調查、處罰強徵勞役的官吏，那麼無論是皇帝的詔令還是政事堂的命令，毫無疑問也就並沒有值得期望的必要。

　　唯一各地的百姓所能盼望的，也不過是希望本地的官員，不要在農忙的季節來多事就好了。

　　然而在這個炎熱的七月，整個大宋朝廷，包括帝國的尚書省右僕射呂惠卿在內的文武官員，大部分人對各地百姓的這種最低期望卻並無興趣。

　　平夏戰與講宗嶺大捷之後，皇帝要如何封賞有功之臣？朝廷的權力格局在此之後會出現怎樣的改變？第一大功臣高遵裕會不會調入樞密院成為炙手可熱的人物？石越還會不會繼續留在陝西？

　　有無數類似的問題，需要得到解答。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邊境的大勝與大敗，本質上是一樣的──都會對朝廷既有的權力格局產生一定的衝擊。

　　汴京城喜氣洋洋、熱鬧非凡的表面之下，還掩藏著許許多多的東西。

　　※※※

　　群玉殿。

　　在炎炎夏日中，這裡卻清涼得有點陰冷。

　　王賢妃斜躺在一張涼椅上，清秀的臉上有著淡淡的憂容。站在她下首的，是成安縣君金蘭，這是王賢妃生產之後，金蘭第一次被允許來看望她。因為按當時的習俗，女性生產之後，一個月內是不能下床的，外人自然也是不便來探望。

　　「信國公一切可好？」必要的禮節過後，金蘭直接詢問起她最關心的問題。

　　王賢妃的臉上，露出了帶著母愛的溫柔笑容，柔聲說道：「俟兒很活潑。」但是這種笑容只是一瞬即逝，轉由擔憂與無奈取代，「皇后已經決定，滿周歲之後，延安郡王與俊兒，由皇后親自撫養。」

　　「這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事啊！」金蘭驚喜的說道。

　　「也許吧。」王賢妃淡淡的說道，語氣中帶著不甘心。自己的兒子交給別的女人撫養，哪怕那個人貴為皇后，也並非一件可以開心的事情。她自然知道金蘭為什麼高興，雖然向皇后決定親自撫養兩個皇子自有她的考慮，但是無論如何，因為向皇后無子，由她撫養長大的皇子，自然而然對皇位就更有繼承權。雖然皇六子延安郡王趙傭已被封為尚書令，是實際上的儲君，但是如果趙俟能與趙傭一起長大，即便無法身登大寶，但是其身分地位，也會與一般的皇子截然不同。

　　在金蘭而言，為了日後的前程，再大的風險，也是值得冒的。

　　但對王賢妃而言，這個卻是自己的兒子。做父母的，並不是人人都期盼自己的兒子取得多大的成就，至少王賢妃就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平平安安長大就好。一向聰慧的她，又豈能不知道自己的兒子一出生就被多少人所討厭？

　　「娘娘不必擔憂。」金蘭聽王賢妃的語氣，便已明白她的心思，她心思略轉，便笑著安慰道：「依臣妾之見，信國公由皇后撫養，較之由娘娘撫養，會更加平安。」

　　「何以見得？」

　　「向皇后的性格，娘娘亦是知道，並非善妒心狠，工於心計，反倒是與事無爭，為人平和，頗具淑德。」金蘭說到此處，轉目四顧，見周圍並無旁人，方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因此臣妾以為，向皇后至少不會故意對信國公不利。」

　　王賢妃點了點頭，她的確承認向皇后是好人，但是說向皇后會來主動保護她的兒子，她卻不認為向皇后好到這個地步。此時放眼汴京城中，她能夠說說心事的，也只有金蘭一人，這時候既然說到她最關心的事情，她便把心中擔心已久的心事說了出來：「但是皇后為何要收養俟兒？」

　　金蘭臉上露出嘲諷之色，冷笑道：「依臣妾之見，向皇后收養信國公，正是出於保全之心。她不過是希望有著高麗王室血統的信國公，盡量少受娘娘的影響，從而疏遠高麗。這樣的信國公，也更容易被朝臣所接受吧。」

　　「原來是這樣。」王賢妃雖然知道金蘭所說的，未必是向皇后的本心，但是人在擔心的時候，往往不過是需要一個能說得過去的理由來安慰自己而已。

　　「前幾天聽皇后提起，你嫂子魯郡君生了個女兒？」

　　「是。」金蘭笑道：「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眉毛眼睛像極了魯郡君。石府這次真是雙喜臨門，只不知道石學士會不會調回京師。」

　　王賢妃搖搖頭，道：「只怕很難，但這次的封賞，卻不會太薄。」停了一會，又柔聲說道：「等會你替我帶幾件禮物給魯郡君。」

　　「是。」金蘭忙斂身行禮，眼角卻是若有所思的瞄了王賢妃一眼。

　　王賢妃似是明白金蘭所想，微微頷首，道：「大宋有不成文的慣例，上至皇帝，下至宗室，正妻都是娶名門之女，為的是名門閨秀，家教謹嚴，曉禮儀，懂進退，知分寸。皇上經常和我說，希望與石越約為婚姻。我想若能替俟兒定下這樁婚事，亦是一樁美事，我也可以放心。」

　　「娘娘所言，甚有道理。」金蘭自然是知王賢妃的心意，她沉吟一會，方笑道：「但是臣妾卻以為，信國公的婚事，終不能由娘娘作主，此時石學士遠在陝西，娘娘即便與皇上說妥，若是石學士不願意，一來一返，驚動太大。到時候只怕另有人作梗。若依臣妾之見，不如靜待，先試探石學士的意思，如若石學士願意，到時候皇上一提，石府許婚，縱有人反對，也來不及了。好過現在打草驚蛇。」

　　「但是……」王賢妃皺著眉毛，想了一會，覺得金蘭說得有理，但是她心中卻另有擔心，猶豫半晌，終於訥訥說道：「但是我怕她人捷足先登，到時候悔之晚矣。」

　　「娘娘是說……」

　　王賢妃抿抿嘴脣，低聲說道：「延安郡王。」

　　「延安郡王？」金蘭愕然反問道。

　　「不錯。天下人都知道延安郡王是儲君……」

　　金蘭注視王賢妃半晌，忽然掩嘴笑道：「娘娘真是糊塗了。」

　　「我如何糊塗了？」王賢妃不由有幾分不悅。

　　金蘭忙收拾起笑容，說道：「正因為延安郡王是儲君，才不會娶石學士的女兒。大宋朝不是高麗國，也不是漢朝，女兒為皇后，父親為宰相，那是霍光、曹操，外戚專權……娘娘別看太皇太后與皇太后都是勳臣之後，但是那都是祖輩的事情。」

　　王賢妃不比金蘭，她居於深宮之中，這些事情，她何曾知道？當下將信將疑的問道：「果真不行？那俟兒若娶了石越的女兒，石越不也是外戚麼？」

　　金蘭鄭重的點了點頭，道：「娘娘於宋朝的一些規矩，畢竟還不太熟悉。若是延安郡王，那是萬萬不成的。但是信國公卻另當別論……」

　　「為何？」王賢妃越發的糊塗起來。

　　「因為無論宮中朝中，人人都有一個想法，就是信國公絕不可能繼位。既然是絕不可能繼位的皇子，那麼即便娶一個朝廷重臣的女兒，也就不會太犯忌諱。但饒是如此，也必然面臨極大的阻力，這也是臣妾擔心石學士會拒絕的原因。他的女兒與信國公成婚，皇上在位，這件事並不重要。但有朝一日，延安郡王嗣位，他的重臣居然是他皇弟的岳父，此事卻不能不犯忌諱。皇上或有愛子之心，然從長遠計，不提石學士態度如何，宮中太皇太后與皇太后，就斷難許可。」

　　「這……」

　　「可惜石起、桑充國無女，否則……」

　　王賢妃卻是充耳不聞，垂首思忖良久，宋朝的政治傳統對她的影響，畢竟還是要小過高麗國的政治鬥爭帶給她的印記，她輕咬下脣，決然地說道：「無論如何，還是想辦法替俟兒定下石家的婚事才好。」

　　金蘭不易覺察地笑了一下，雖然她在某些方面，可能比王賢妃懂得更多，但是對於宋朝所謂的「祖宗家法」，在高麗長大的她，同樣缺少應有的敬畏。沒有先例的事情就一定不能做麼？金蘭的心中可從來沒有這樣迂腐的想法，在她看來，所謂的「成例」，就是用來打破的；而所謂的「先例」，就是用來創建的。

　　因此，如果王賢妃一定要替信國公趙俟娶石越的女兒，金蘭絕對會支持她。她所要考慮的，不過是如何才能達成這個目標而已。

　　沒有人知道，在成安縣君金蘭的心中，還有更大的野心：如果信國公真的能夠成為石越的女婿，那麼宋朝皇帝的龍椅，也未必會專屬於某一個人吧？

　　至少在高麗國的政治鬥爭中，這條法則是成立的。

　　※※※

　　同一天，同一座皇宮之內，慈壽殿。

　　與群玉殿不同，慈壽殿十分熱鬧。

　　太皇太后曹氏的身體，康復了許多。而正在這個時候，宋朝又取得了邊關少有的大勝，其主帥，又正好是高太后的從父。

　　「哀家聽說，百官又在給官家上尊號了？」人逢喜事，曹太后的精神的確好了許多。

　　「是。」趙頊笑道：「朕拒絕了。朕不需要尊號。」

　　「嗯。」曹太后點點頭，又問道：「國家用兵平夏城，想來花費不少錢吧？」

　　趙頊點頭答道：「是，整編軍隊、修葺官道、賑濟災民、用兵平夏，都是花錢的事情，眼見國庫又有點拮据了。很快黃河汛期又要到來，這方面的錢糧是不能省的。各地還有一些天災人禍，也需要賑濟。按理說大勝之後，要盡量獎賞有功的將士與臣子，但是因為要花的錢太多，所以獎賞的數額一直議而不定，遲遲沒有公佈。」

　　「這件事不能拖，當年太宗敗給契丹人，就是因為太原之賞沒有兌現，影響了士氣。」曹太后提醒道。

　　「朕理會得。」趙頊道：「但是國庫吃緊，一時也沒有辦法。朕已下詔，先迎戰死的將士入英烈祠，發放撫恤錢，這是第一要緊的。將士們見戰死的同袍都有了憮恤，就知道朝廷必然會發放賞錢，那就不會太急了。只待夏稅收完，朝廷就有錢賞功了。」

　　曹太后不曾料到國庫竟然緊張得到這個分上，沉吟一會，說道：「國家事事要錢，給哀家修築的陵墓，還是盡量簡樸些罷。」

　　趙頊連忙陪著笑說道：「娘娘說哪裡話來，便是再沒錢，亦不能從這裡省，否則朕無顏見列祖列宗。」

　　坐在一旁的高太后與站立侍候的向皇后也連忙說道：「官家說得是，便再沒錢，也不是這個省法。」

　　曹太后笑道：「我知道你們的孝心。但是這厚葬與百官上給官家的尊號，其實不過是一回事。只要社稷興旺，我葬得再簡單，也是有臉的。」

　　趙頊忙道：「娘娘不用擔心。夏稅很快收上，拖不了多久。」

　　曹太后搖搖頭，道：「西夏人吃了這兩個大虧，如何丟得起這個臉面？何況兩處都是緊要之地。哀家料他們必然起兵來報復，朝廷若是有功不賞，士氣不振，難保不會有萬一，到時候悔之何及？」

　　「朕當想個萬全之策。」趙頊心知曹太后所言有理，但是他即便是皇帝，也無法憑空變錢。若真是只顧賞功，導致防汛與賑災無錢，結果只怕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再談下去，徒增煩惱，便換過話題，向高太后說道：「朕還要向母后賀喜，高遵裕立此大功，兩府議功，決定晉高遵裕三階，為正四品壯武將軍，封定西侯，並蔭其兩子。」

　　高太后笑道：「這是祖宗庇佑，非遵裕之功。」

　　「亦是他指揮得當，不墮父祖之名。」曹太后端起茶杯來，輕輕啜了一口，漫不經意的問道：「石越、种誼，又是如何敘功？」

　　「石越名位已高，其奏摺又一力推功於下，因此僅晉封新化縣開國侯，許蔭其兄子，晉其妻韓氏為郡夫人。种誼晉一階，為遊擊將軍，封開國男。」趙頊淡淡回道，停了一會，又說道：「石越素來不貪名爵，此番幾封奏摺，除了說平夏城、講宗嶺二役有功之臣外，連篇累贖，說的都是另外兩件事情。」

　　曹太后、高太后、向皇后心中雖然好奇，但這畢竟是朝中大事，若趙頊不說，她們也不便相問，當下曹太后只是微微點頭，卻是不冷不熱的問道：「那麼郡馬狄詠，又當如何封賞？聽說他在平夏城，頗立大功。」

　　曹太后一提起狄詠，趙頊的臉色，唰地一下便沉了下來，冷冷說道：「朕不知道要如何封賞他！」

　　眾人在宮中日久，都知道狄詠這次是擅離職守，犯了皇帝的大忌，當下全都默然不語。向皇后有心替狄詠說幾句好話，但是話到嘴邊，看見趙頊的臉色，嚅嚅一會，卻終於不敢出聲。惟有曹太后卻似沒看見趙頊的臉色一般，只是淡淡地問道：「是石越、高遵裕的奏摺中不曾表敘其功麼？」

　　趙頊板著臉，說道：「不是，石越、高遵裕皆讚其功。但是狄詠之職責，不在平夏城。無論他立下多大功勞，朕也不能賞他。朕昨日已經下詔訓責他。」

　　「狄詠確是不知輕重。」曹太后輕輕說道：「但是用人之道，是要恩威並施。他畢竟是忠良之後，年輕人貪功好勝，不是大過失。官家既已罵過他，還是要賞他。責罵是罵他的過錯，賞卻是賞他的功勞，這樣臣子們才會心悅誠服。」

　　「是。」趙頊心中十分惱怒狄詠，但卻不便說出，當下只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應了。至於賞狄詠之功，趙頊卻沒有半點這樣的想法。他不重重處罰狄詠，已經是顧及到清河郡主的感受了。

　　曹太后豈能不知趙頊心中的想法，但是她畢竟不能強迫趙頊做什麼事情，只是在心裡嘆了口氣。

　　向皇后在一旁聽了，見氣氛有點冷，忙出來打圓場，她斂身一禮，向趙頊笑道：「官家，因剛提到平夏城大捷，臣妾倒想起一事，想和官家打聽點事情。」

　　「聖人但說無妨。」

　　眾人都不知道向皇后要向趙頊打聽什麼，一個個都把耳朵側過來，卻聽向皇后笑道：「本來外間的事情，臣妾不合打聽。但是現在連宮中的宮女內侍，都在傳說一個叫何畏之的人，帶著一千義勇，就燒掉了數千人駐守的講宗城。說起此人之勇，倒似連馬援都比不上了。因此臣妾斗膽，想請官家給臣妾說說，究竟這何畏之是何等人物，又是如何燒了那個講宗城？難不成此人真有三頭六臂，能騰雲駕霧不成？」

　　她話音方落，眾人都笑了起來。趙頊都知道她是故意如此，好讓氣氛喜慶一點。他體諒著她的苦心，便不拒絕，笑著挪了挪身子，笑道：「說起這個何畏之，卻的確勇氣可嘉。他本是大理國人，聽說酒露便是他的發明。因為避家難，遷居京師，不知如何，被石越訪得，知他文武全材，是可用之人，便留他在陝西。因與石越巡視各州鄉兵，卻暗中從中挑選精勇武敢之士千餘名，在環慶操練……」

　　當下趙頊便和兩宮太后、向皇后等人滔滔不絕地說起石越奏摺中關於火燒講宗嶺的事跡來。

　　原來當日石越巡視各地鄉兵與忠義社等民間自衛組織時，便已將何畏之帶上。當時他的想法，便是要從中間挑選勇武之士，組成一支精銳部隊，偷襲講宗嶺，給梁乙埋一點顏色看看。他素知何畏之武藝高強，又不是大宋人，將來萬一真要打起口水仗來，也可以推得一乾二淨，把責任推到大理國身上──何家在大理，並非無名之輩，西夏人一時半會，只怕也要撕擄不清。

　　因此石越便找到何畏之，請他主持此事。何畏之身負國恨家仇，若以一介商人，畢竟無以成大事，何況他還託庇於石越羽翼之下，此時有機會典兵，並且還是由自己一手締造，自然是一拍既合。

　　於是何畏之便隨石越至各地，名義上替石越選親兵，實際上卻也同時挑選武藝出眾的百姓，集中至環慶一帶訓練。與此同時，石越又秘密下了兩條命令，一是命令沿邊各州軍選送本州武藝出眾者二至十人至環慶訓練，二是命令從禁軍中挑選出百餘名低級武官，分派各地，指導、監督民間武社。不過石越為了避嫌，這百餘名軍官後來很快就脫離禁軍，被納入兵部職方司陝西房。

　　而集中在環慶的千餘人，就使用了一個平平無奇的鄉兵旗號：陝西路環州義勇。

　　這所謂的「環州義勇」，主要是由各地的無賴、流氓、亡命之眾組成，因為武藝高強而又老實本分的，何畏之都讓他們成了石越的親兵，剩下來的，自然不是什麼品行端正之輩。幸好任憑怎麼樣的無賴與流氓，畢竟狠不過何畏之的鐵腕。

　　石越雖然奇怪何畏之的擇才標準，但是他也知道歷史上多的是無賴少年從軍反而煥發出無限戰鬥力的事例，指望地方上武藝出眾之輩不去欺壓良善，那絕對是武俠小說中毒的表現。因此石越倒也頗能聽之任之。不僅僅如此，出於對何畏之的信任，石越還給了這支所謂的「環州義勇」堪比禁軍精銳的裝備。表面上的鄉兵組織「環州義勇」，每個人標準配備的是：「黑白甲」一副，這是一種輕型皮鎧，除了要害部位用鋼板之外，大部分地方採用皮甲，是大宋兵器研究院的新設計；採用了棘輪機構的新型鋼臂弩一副，弩箭四十支；弓一副，箭六十支；霹靂投彈三枚；朴刀一把，戰馬或騾子一匹。

　　「環州義勇」從一開始組建，目的就相當的明確──夜間作戰與山地戰。訓練的重點，就是在漆黑的夜晚，如何在山林之中，不用照明就能無聲無息地行軍，分辨敵我，射殺敵人，實施縱火、破壞的任務。如果是梁乙埋能夠看到他們的訓練，他用腳趾也能想像得出來這支部隊是用來做什麼的。

　　因此講宗城之戰，實際上只是一次「平平無奇」的戰鬥。

　　野利濟與慕澤不和，將慕澤趕到了講宗城外十餘里的地方紮營，而自己則龜守講宗城，美其名曰「互為犄角」。何畏之偵知這種情況，在天色的掩護之下，在野利濟與慕澤兩軍的必經之道上，挖了三道陷阱，以及數道假陷阱，留下二百人狙擊慕澤。然後在三更時分，親率部眾，分成四隊，夜襲尚未完工的講宗城。

　　何畏之的這些部眾，若是組成大陣決戰，或許不過如此，但是讓他們分成小隊，四處縱火、射殺、投擲霹靂投彈，卻是得心應手，八百人的部隊，四面殺將起來，黑暗之中，只聽見到處是火光與霹靂投彈的爆炸聲。西夏守軍根本不知道來了多少敵人，只覺得四面八方全是喊殺聲，好不容易披掛起來迎戰的，卻發現自己的敵人臉上用油墨畫上了各種各樣駭人的圖案，晚上乍一看見，竟不知是人是鬼，無不嚇得魂飛魄散，一時間竟全無鬥志。而守將野利濟又被何畏之潛入營中射殺，群龍無首，根本無法組織起抵抗，只得各自逃竄，辛辛苦苦建了幾個月的講宗城，一個晚上，就被大火燒成灰燼。

　　慕澤聽到講宗城的喊殺聲，匆匆趕來，卻不料踩中何畏之事先挖好的陷阱，損兵折將。他只得一路小心翼翼行來，只見遍地都是陷阱，黑夜中真假難辨，行軍速度不得不大幅減緩。好不容易走出「陷阱之路」，又被伏兵一陣沒頭沒腦的猛攻，慕澤眼見著講宗城已經火勢滔天，再不可救，又不知道到底來了多少宋兵，心慌意亂，也無心接戰，乾脆遠遠躲避。一直等到天色全亮，何畏之早已率部從容撤離講宗嶺，他才小心翼翼趕到講宗城。

　　此時，擺在他面前的，不過是一堆灰燼以及何畏之留下的一幅大幡，高達三丈的大幡囂張地插在講宗城以外二里處，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一行大字：「何畏之率千人破賊於此！」大幡的木桿頂端，赫然挑著野利濟的頭盔！

　　直至此時，西夏人才知道，來襲擊自己的部隊，不過千人而已！

　　這其中種種情由，有些是趙頊知道的，有些卻是他不知道的。但是他講敘起來，卻也是繪聲繪色，聽得眾人心馳神往，彷彿親眼見到何畏之率領一群扮成鬼怪的勇士夜襲講宗嶺，火燒講宗城一般。

　　向皇后聽完，笑道：「這個何畏之真是飛將軍一般的人物，似他立下這般大功，官家卻要如何封賞？」

　　「環州義勇，朕御筆親題軍旗，其部眾領禁軍步兵軍餉，朝廷視同侍衛步軍司禁軍，暫歸种詁節制。至於何畏之，可破格封為御武校尉。」趙頊笑道：「似這環州義勇，緩急之時，可為奇兵之用。因此朕用石越之言，不打亂其編制。」

　　「由一介布衣而為御武校尉，亦是少有之殊榮。」向皇后讚嘆道：「而官家臨朝願治，便有許許多多的人物出來為朝廷效力，可見天子自有天佑。」

　　向皇后的話，自然是拍趙頊的馬屁，但是這些話聽到耳中，卻也實在舒暢，因此趙頊笑容滿面的聽著，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妥之處。此時的趙頊，已經暫時性的忘記了那個惹他不快的郡馬狄詠，也暫時忘記了他的朝廷，還有迫在眉睫的財政困難。

　　皇帝可以忘記，但是身為政事堂的宰相，卻不可以忘記這些事情。

　　※※※

　　「石越、高遵裕的功勞，代價便是朝廷的財政狀況急劇惡化。」連司馬光都忍不住要發起牢騷來，「單單是前線的將士與民夫，按平均每人一千五百文的賞額來算，就需要二十餘萬貫的賞金！還有未直接參戰的將士也需要犒賞。各地大小官員，也伸長了脖子等著朝廷的賞賜……還有戰死將士的撫恤金……」

　　「單單是修築平夏城的費用，以及十幾萬大軍在外作戰的軍費，就已經將國庫掏得差不多了。」呂惠卿冷冰冰地說道，他不似司馬光那麼情緒化，雖然整個政事堂中，以呂惠卿最為嫉恨石越的成功。「禁軍整編更換兵甲，需要的費用也不是小數目，此外防洪、賑災都是必不可少。」

　　「朝廷在短時期內經不起再一次戰爭了。」司馬光的語氣中不由有點惱火，以至於他短時間內忘記了對呂惠卿的討厭，「必須請皇上告誡所有的邊臣，朝廷與百姓，都需要休養生息。」

　　「只怕不可能。」兵部尚書吳充就事論事地說道：「接連兩次大敗，特別是平夏城對西夏事關重大，若是西夏人不舉兵報復，絕不可能。」

　　「吳大人所言有理。」吏部尚書馮京緊接著說道：「既然烽火已經點燃，就沒有那麼容易熄掉了。」

　　「但是朝廷無力再打一次大仗！」司馬光高聲辯道。

　　呂惠卿不屑地瞄了司馬光一眼，冷冷地說道：「這件事情不由我們作主，除非我們把平夏城拱手相讓。」

　　司馬光瞪視呂惠卿，高聲問道：「那麼相公以為無糧無餉，亦可以作戰麼？」

　　「司馬參政何不寫信去問石子明？」呂惠卿譏諷道：「樞密會議已經給皇上上了一封奏摺，以為西夏人在半年之內，必然會有一次全面的報復。司馬參政是不是準備告訴石子明，他開啟的邊釁，由他去平息？」

　　「僅僅是防禦的話，軍費的耗費要少很多。」吳充也很討厭呂惠卿，但是他也無意站在司馬光或石越的一邊，他只不過是就事論事。

　　被特別要求來參加這次會議的太府寺卿韓維卻是堅定地站在石越一邊的，他向眾人拱拱手，插道：「錢的問題，並非沒有辦法解決。」

　　「願聞其詳。」呂惠卿與司馬光幾乎同時說道。不過二人的語氣，一個帶著諷刺，另一個，卻帶著誠懇。與此同時，政事堂會議的其他成員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韓維身上。

　　「石子明最近的奏摺，提到兩件事情。」韓維環顧眾人一眼，方緩緩說道：「一件事是陝西路推行新驛政，另一件事，就是要在陝西路發行交鈔五十萬貫。」

　　他說的事情毫不稀奇，在座眾人便只是靜待他的下文。

　　「石子明提出發行交鈔之法，頗有新意，他是要借朝廷封樁錢四十萬貫為本金，便存在汴京，而在陝西路發行面額為一貫至一百貫的交鈔五十萬貫。以往在陝西也發行過交子，但是本金都存在陝西，一般的方法，本金為五萬至六萬，則可以發行十萬。而石子明一方面更為大膽，他的本金在汴京；另一方面卻更為謹慎，他存四十萬貫，才發行五十萬貫。而且他亦提出幾大錢莊都已答應接受交鈔與銅錢的兌換事務，錢莊可以收取千分之三的手續費。而錢莊若要兌換銅錢，則需至京城來兌換，朝廷不收任何費用。這種方法，錢莊有利可圖，而百姓則可以信任交鈔，而陝西路，平空就可以變出來五十萬貫錢，用來興修水利，至少朝廷的封樁錢，存著也是存著，並沒有任何損失。畢竟只要交鈔可以用來交稅，那麼擠兌銅錢的情況，幾乎是不可能出現的。」

　　眾人依然面不改色，靜聽韓維講敘。他的說這些事情，石越在奏摺裡寫得更清楚。而在座的每一位，都曾經讀過副本。平心而論，眾人都認為石越的方法是個好辦法，交子在當時，已經是一種相對成熟的事物，當時的大臣，都已經懂得發行交子需要本金為儲備，每位大臣的家中，也都或多或少有一些交子的存在。而石越所做的事情，最大的不同，就是用利用了朝廷一向視為「定心丸」的封樁錢來作本金。雖然這裡沒有人知道，這與郵政網絡計畫一樣，不過是石越雄心勃勃的計畫的第一步而已。

　　韓維繼續說道：「所以，在下以為，如果朝廷實在缺錢，不如便借鑒石越的計畫，發行交鈔！為了謹慎起見，可以劃定幾路為試行區，這次犒賞所需要的全部緡錢，試行諸路官員、兵丁的薪俸，可以全部採用交鈔支付。只要朝廷再用幾十萬貫封樁錢，甚至用夏稅的收入為本金，那麼眼前的危機也可以解決。即便這幾路在交夏稅時都用交鈔交納也不要緊，這不過是相當於朝廷提前收取了幾路的夏稅！」

　　說完，韓維環視政事堂諸人，卻發現，大宋朝的政事堂，一片沉靜！

　　這裡坐著的，都是大宋朝的重臣，所以每個人都非常的明白，表面上看來，韓維的計畫，只是比石越提出來的計畫推進一步，但是實際上，人人都能知道，韓維的計畫，相對石越的計畫而言，已經發生質的變化！

　　這不再是在一路之內發行交子！

　　而是在一片區域之內，發行交子。一旦成功，必然會向全國推廣，換言之，就是說，如果韓維提出來的計畫此次能夠成功，那麼，在全大宋範圍內，發行交鈔的日子，就不再遠了。

　　再遲鈍的人也能感知到這會是多少巨大的變化！

　　「有欠謹慎！」──戶部尚書司馬光的額頭上，幾乎就差直接刻上這四個大字了。

　　「若是發行，日後想要多少錢就可以印多少錢……」尚書右僕射呂惠卿心中的想法，也不經意地從嘴角的笑容中流露出來。

　　而餘下的宰輔們，有幾位被這前所未有的大膽計畫所震撼，腦海中短暫性出現空白的現象；其他尚屬清醒的大臣，則在心中反覆衡量著韓維提出來的計畫的利弊，包括對大宋朝的利弊，也包括對自己利益可能產生的影響，一時之間，竟然難以下出判斷。

　　韓維提出來的計畫，表面上真的是充滿了誘惑力。

　　但是拋開派系之間的立場不提，政事堂中許多大臣，還是從這種誘惑當中，直覺的感受到了危險，雖然他們並不清楚究竟會有何危險。

　　「旁門左道！」司馬光心中十分地排斥發行交鈔這種危險的想法。他始終相信，真正理財的王道，就是朝廷的君臣厲行節儉，輕徭薄賦，使百姓們種好地，生產出足夠的糧食，這樣國家自然會上下富足。其他所有的理財方法，在本質上，都是屬於歪門邪道。「天下的錢財有限，不在官便在民，官多自然民少！」雖然司馬光並不懂得什麼叫做「零和遊戲（注：Zero-Sum Game，是博弈論的一個概念，屬非合作博弈，指參與博弈的各方，在嚴格競爭下，一方的收益必然意味著另一方的損失，博弈各方的收益和損失相加總和永遠為「零」。）」，然而他卻固執的保持著這樣的信念：其他所謂的「理財之術」，都不過是「零和遊戲」而已。

　　而呂惠卿猶疑的，則是提出這個計畫的人──韓維是眾所周知的「石黨」！他的計畫便是脫胎於石越的構想，他有必要替風頭正健的石越再添新功嗎？石越與高遵裕在陝西取得勝利讓朝野為之振奮，一時間譽聲如潮，但是真正要為補給、財政操心的，卻是他呂惠卿！

　　呂惠卿心中頗覺憤憤不平。

　　當然，他自動忽略了司馬光等人的工作。

　　呂惠卿望了各懷心事的政事堂宰輔們一眼，似乎感覺過於長久的沉默並非解決問題的辦法，便輕輕咳了一聲，說道：「諸位大人以為此策如何？」

　　「某以為不妥！」司馬光絲毫不留情面地說道：「無論金、銀、銅、鈔，皆為無用之物。於世間有用之物，乃是糧食與絹布。天下農夫每歲所耕之地不變，則所產之糧不增多；天下農婦所種之桑麻棉不變，則所織之布不增多。而朝廷卻要發行所謂『交鈔』，此是以此無用之物，奪天下農夫農婦所產之糧布，與加稅又有何異？」

　　戶部尚書所說的，是一種樸素的經濟道理，立時贏得在座大部分人的認同。

　　但是太府寺卿顯然也有他的理由，韓維立時向司馬光欠身說道：「非也！某以為，司馬公所言，只見其一，不見其二。」

　　「願聞其詳。」說話的是尚書右僕射呂惠卿。雖然韓維與石越本質上都是他的政敵，但相比而言，他更願意見到有人讓司馬光難堪。

　　自從司馬光入朝之後，呂惠卿與司馬光之間在皇帝面前公開的互相攻訐，就超過三十次；至於在政事堂的互相批評，更是家常便飯。然而奇怪的是，雖然呂惠卿曾經數次用計，試圖激怒司馬光，逼性情剛強的司馬光主動請辭，但是司馬光卻似乎頗覺其意，哪怕在政事堂爭得面紅耳赤，卻絕不肯辭職。呂惠卿自然不知道司馬光有多重的原因，不敢輕易言退──一方面，因為受到太皇太后的重託，讓忠君觀念極強的司馬光有了一種肩負重任的感覺；另一方面，卻是因為當年王安石雖然與司馬光政見不合，但是司馬光潛意識中，對王安石還有一種信任，懷著一種僥倖認為王安石也未必不能成功，但是對呂惠卿，司馬光卻是認定了他不過是一個奸佞小人，司馬光自認為如果自己離開朝廷，將會成為國家的罪人，因此雖然屈居呂惠卿之下、哪怕與呂惠卿爭得怒髮衝冠，司馬光始終不敢放棄自己的責任。

　　但是司馬光的這些心理，卻是呂惠卿所不能理解的。所以呂惠卿始終希望借用一切機會，來拔掉政事堂的這根眼中釘。

　　韓維並不知道自己此時已經成為呂惠卿打擊司馬光的工具，他注視司馬光，朗聲說道：「司馬公當知慶曆間事，慶曆之時，江淮之地便有錢荒，其因便是朝廷需調集銅錢應付西夏元昊之邊患。直至熙寧以來，東南錢荒，依然如故。熙寧二年呂相公便曾建議坐倉收購軍兵餉糧，而令東南漕運糧改納現錢，當年司馬公曾上章論之，以為如此則會加劇東南錢荒……」他這句話說出來，政事堂中呂惠卿與司馬光都表情尷尬，馮京、吳充等人卻面露笑容。韓維沒有覺察到自己失言，兀自繼續說道：「此後朝臣論東南錢荒者甚眾，直至熙寧九年夏，張方平相公亦曾言東南六路錢荒，道『公私上下，並苦乏錢，百貨不通，萬商束手。』且言『人情日急』。是故石越為杭州守牧，便曾上章論之，請朝廷於秋收之時，許農夫納米不納錢，以免使農人同時賣米，加劇米賤錢貴，重傷農夫。後其入朝，又數論之，天子恩德，於熙寧九年秋頒詔許之，天下稱頌之聲，今日尤不絕於道。然則東南錢荒，卻並未完全解除。」

　　韓維說到此處，連司馬光都暗暗點起頭來，因為韓維提及的，實是宋朝經濟領域面臨的一個死結！大宋君臣，對此都束手無策。果然，便聽韓維繼續說道：「天下錢事，一面是東南錢荒，致使米賤傷農，百貨不通，萬商束手；一面卻是銅貴錢賤，銅禁未開之時，天下銷錢鑄銅器者已不可勝數，自王介甫相公開銅禁後，更是風行天下。蓋銷鎔十錢，得精銅一兩，造作器物，即可獲利五倍甚至十倍，天下誰不願為？遂使錢荒愈重。石越論及此事，以為以銅鑄錢與以銅鑄器，利潤相差如此，是銅錢之值賤也！若依常理，則既有錢荒，則當錢貴，錢貴則鑄錢監當有重利，而今日之事實，卻是各地鑄錢監，因銅價貴於錢價，若能不虧，已是萬幸。」

　　韓維說的，的確是當時的怪現象，一方面東南錢荒，流通市場缺少銅錢，導致錢貴米賤，傷害農業；另一方面，卻是銅錢的市場價值低於它的實際價值，導致官府鑄銅錢不能獲利甚至是虧本，而同時，卻有大量的銅錢被鑄成銅器，以及流出海外，因為宋錢在海外的購買力，數倍於它在本國的購買力！由此更加劇了錢荒的現象。

　　這是宋朝人難以解釋的現象，他們無法理解為什麼會陷入這樣的惡性循環當中。他們鑄造的銅錢，既是貴的，又是便宜的！哪怕就在缺少銅錢的東南諸路，也是如此，那裡的銅錢一方面缺少，一方面卻除了傷害到米價之外，並沒有導致物價暴跌，甚至是米價，也處於一個相當的水準，所以使得銅錢不斷的外流，曾經有來自倭國的商船，一夜之間將一座城市的銅錢全部買走！也有非法的海商，載著滿船滿船的銅錢出海，去海外購買超過這些銅錢在大宋境內的價格一百倍的貨物！

　　這也許可以解釋成宋朝政府在平準物價方面做得多麼出色，哪怕是虧本，也在不斷的鑄造銅錢，使得東南地區雖然看起來永遠都在缺錢，但是至少不是不斷的缺錢，流入量抵銷流出量，從而維持了一種相對的平衡；也可以解釋成因為宋朝的經濟水準遠高於她的鄰國，所以宋朝的物價哪怕在缺少銅錢的狀況下，依然遠高於她的鄰國。

　　但無論如何，對於宋朝來說，這始終是個難題。連石越都無法解釋清楚這種現象，更不用說設法解決了。雖然這只是一種局部現象，但是對大宋東南地區的工商業，卻有十分大的影響。因為錢荒，導致東南地區的市場被限制在一定的規模之內，無法擴大；又因為錢在大宋境內價賤，從事海外貿易的商人唯有以物易物，才能得到最大的利潤。從海外運回銅錢，那是傻子才做的事情，因為哪怕是將銅錢運回來鑄成銅器，在算上運輸費用之後，其利潤相比海外貿易的利潤，也是微不足道的，所以每個商人，都務求將手裡的每一文銅錢都換成貨物運回大宋。但是東南諸路的市場規模，卻無法吸納這過多的貨物，大部分的貨物，只能運往汴京。一旦汴京也吸納不了時，與其降價賣到其他地區，商人們更願意削減貿易的規模來保證利潤。

　　於是大宋東南地區的發展，就這樣被限制了。

　　整件事情雖然引起了宋朝菁英的普遍關注，但是在當時的人們而言，是很難從更深的層次來理解這個問題的。但儘管如此，韓維還是憑借著自己粗淺的理解，以及在太府寺卿任上所得到經驗，提出了一個解決方法。雖然他的認識並不深刻，考慮的問題也並不周全，但實際上卻很可能是有效的。

　　所謂的「瞎貓撞上死耗子」這種事，有時候也是存在的。

　　這位太府寺卿在政事堂上繼續著他的慷慨陳詞：「所以，某以為，目前便有一劑良方，可以解決東南錢荒與鑄錢虧損的問題！」

　　他說到此時，眾人都已漸漸明白他的理由。

　　「某以為，在東南諸路發行二百萬貫的交鈔，便可以有效的解決東南錢荒，交鈔不懼外流，不懼銷鑄，只要將最新出現的彩色套印技術收歸官有，控制住幾家最好的造紙坊，那麼盜印的問題，也可以抑制在相當小的範圍內。而且相比銅錢而言，交鈔攜帶也更為方便。此外，朝廷還可以在川陝發行一百萬貫的交鈔，其目的一方面是為陝西路興修水利提供資金；另一方面，則可以在川陝地區，遂步回收鐵錢，停止鐵錢監鑄鐵錢導致的虧損。川陝停用鐵錢，尚有一個意外的好處，便是可以使墨吏在收稅之時，少了用鐵錢與銅錢之間的兌率來剝刻百姓的機會，於川陝百姓而言，無疑亦是一大德政。因此，某以為，川陝的交鈔，甚至可以發行更小面額的！」

　　吏部尚書馮京聽到韓維興致勃勃的說完，不由試探著問道：「一旦東南六路與川陝諸路發行成功，交鈔是否要推行天下？」他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自然要推行天下！」韓維毫不遲疑的說道：「交鈔相比銅錢與鐵錢，方便而不費。銅礦產量始終有限，諸君皆知日後朝廷尚有一個地方需要大量用銅，若是找不到取代之物，只恐錢荒越來越嚴重！」

　　眾人都知道他說的自然是火炮，當下盡皆默然。

　　只有司馬光依然搖頭，道：「以紙為錢，與布為錢，又有何區別？只恐重蹈王莽覆轍。」

　　「司馬公此言差矣！」韓維聽到司馬光拿他與王莽相比，臉色不由沉了下來，高聲辯道：「交鈔只需有銅錢為本，可以用來交稅，且能抑制盜印，百姓自然信任樂用。豈能言與王莽同？」

　　「只恐公用意雖佳，終敗國事！」無論韓維說得交鈔如何有百利而無一弊，司馬光始終相信天下沒有這般輕易的事情。只不過，他心中雖然有強烈的不安，但是卻怎麼也想不出來究竟是為什麼，只是隱隱感覺這後面，存在著一個巨大的隱患。

　　「司馬公若以為不妥，當說出道理，在座皆是朝中大臣，非三歲小兒，豈可危言聳聽？」呂惠卿在一旁用譏諷的口氣說道。

　　司馬光霍然起身，瞪視呂惠卿、韓維。韓維心中終不願與司馬光為敵，便將目光避開；呂惠卿卻是若無其事的迎視司馬光，眼中盡是嘲謔之意。司馬光強按心中怒火，指著呂惠卿、韓維，罵道：「他日壞國事者，必爾二人也！」

　　他的這句話，卻未免太過分了。韓維騰地站起，正要反脣相譏，卻見馮京向自己使了個眼色，他心中立時想起以前石越和自己說過的話來：「司馬君實性格剛直、嫉惡如仇，日後在朝中若有衝突，持國當相忍為國！」他暗暗吸了一口氣，強按捺住心中的怒火，向馮京點點頭，慢慢坐回位置上。

　　政事堂終於沒能就發行交鈔的問題達成一致。不僅僅是司馬光堅決反對，連馮京、吳充、王珪等人都顧慮良多，雖然韓維說的頭頭是道，但是畢竟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嘗試，沒有人願意承擔失敗的責任，也沒有人承擔得起失敗的責任。

　　然而大宋的財政困難卻並不會因為政事堂達不成一致而稍有遲緩。

　　即便是呂惠卿，都感覺到了府庫的捉襟見肘。

　　若是再想不出來好的辦法，便只餘下設法加稅一條路了。

　　政事堂在七天之內，就大宋的財政困難與發行交鈔的問題討論了四次。韓維對交鈔的發行方案進行一次又一次的完善，發行的數量也由東南諸路的二百萬貫修改為一百二十萬貫，川陝的一百萬貫降為八十萬貫，但是政事堂諸相卻始終無法達成一致。

　　政事堂中唯一流露出支持意向的，出乎韓維的意料，竟然是呂惠卿！

　　時間就這樣不知不覺地從政事堂的大門外溜走。

　　※※※

　　半個月後，陝西路安撫使司。

　　「陝西一路，自仁宗朝以來，百姓賦稅實際三倍於他路！」陝西路轉運使劉庠向石越發著牢騷，「各地繳納兩稅，都在本州本縣，惟有陝西一路，朝廷為了節省官府運輸開支，命令百姓支移，結果陝西各地的百姓居然要千里迢迢去延州、保安軍等處交納兩稅，否則便要交納『道理腳錢』！甚麼『道理腳錢』！簡直是毫無『道理』！」

　　「運使大人所言皆是實情。」接著劉庠的話的，是安撫使司參議豐稷，「自六月一日開徵夏稅以來，百姓便開始轉運於道，辛苦不堪，見者無不為之嘆息。」

　　「朝廷久久不批准本路實行驛政改革，本府亦無可奈何。本府昨日已經上表，請求朝廷准許，陝西路支移，上等戶不超過三百里，中等戶不超過二百里，下等戶不超過一百里。希望政事堂諸公能夠體察民情……」石越只能苦笑搖頭，宋朝夏稅自六月一日起徵，分為三限，每限一個月，至八月底結束。而陝西路百姓最為困苦，相比在本州本縣交納兩稅，他們的實際交稅額，是翻了整整五倍。如果能順利推行驛政馬車制度，再加石越的折衷措施，那麼陝西百姓的賦稅負擔，至少可以降低三倍！即便是石越的請求不被批准，只要驛政馬車制度完善，百姓們省下的運輸費用，也會相當的可觀。

　　「與其空等政事堂諸公決策，不若吾輩先行動手！」劉庠眼見面前有一個好辦法可以減輕百姓的困苦，卻因為必須等待汴京的批准而不能施行，心中早就十分不耐。

　　「劉大人所言甚是。」另一位心癢難耐的人──石越的幕僚陳良也忍不住附和道：「何不先試行開通一些地方的驛政馬車？於百姓之困苦，能減輕一分，便是一分。」

　　「下官亦以為可。」豐稷也用期盼的眼神望著石越。

　　石越心中亦怦然心動，不覺將目光移向潘照臨，問道：「潛光兄以為如何？」

　　潘照臨垂首思忖半晌，忽然凝視劉庠，笑道：「劉大人為朝廷陝西路轉運使……」說到此處，突然停了下來，只是望著劉庠微笑。

　　劉庠莫名其妙地望著潘照臨，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敢問大人，轉運使是管何事？」潘照臨見劉庠不解，又問了一句。

　　「一路之民政、財政，以及轉運之事！」

　　「原來如此！」潘照臨作出恍然大悟的樣子。

　　劉庠一怔，腦中突然靈光一閃，猛的明白過來，原來潘照臨是說他是轉運使，實可以在「轉運」的名義下，開始驛政馬車制度的建設，根本不必請示石越。他立時眉開眼笑，向石越說道：「子明，可否將府中的陳先生，借我一用？」

　　石越卻是知道潘照臨分明是拿劉庠當槍使，只不過劉庠卻也是心甘情願當槍──他當年連王安石都不放在眼中，哪裡會理會一個呂惠卿？當下便笑著向陳良說道：「又要勞煩子柔。」

　　陳良也已會意，立時笑道：「在下卻是求之不得。」

　　劉庠見陳良答應，便急匆匆地站了起來，拉著陳良便要告辭。石越不料他如此性急，不覺好笑，笑道：「希道兄，倒也不必如此性急。」

　　劉庠抱拳笑了笑，道：「夏稅快要交完，能做的事情也有限。但是若能早做一天，眼見十月一日又要交秋稅，百姓受惠便可多一分。」說罷一甩寬袖，拉著陳良，便告辭而去。石越不想他說走便走，趕忙起身相送。

　　不料劉庠與陳良尚未離開大廳，便見一人抱著一堆文書急匆匆走了過來，陳良定睛望去，識得是安使司府中的戶曹判司文書程思安。程思安見著劉庠與陳良，忙略行了一禮，便走向石越，躬身行禮，稟道：「石帥，有尚書省加急文書！」

　　「是何事？」石越一面問道，一面從程思安手中接過公文。安撫使下設判司文書六人，分掌六曹檔案與機要文書，品秩雖低，職權卻重。

　　「尚書省已經批准驛政改革，惟發行交鈔一事久議不決，皇上已下旨朝議，尚書省行文各路守吏，諮詢意見。」程思安叉著雙手，簡要的匯報道。

　　劉庠與陳良聽到他的話，立時停了下來，臉上都不約而同的露出喜色。雖然已經決定拋開尚書省自行其是，但是倒底名正言順可以少了許多麻煩，辦事更加方便。

　　石越卻只是不動聲色的「嗯」了一聲，順手便翻開文書，讀了起來，他心中頗覺奇怪，不知道為什麼朝廷對他交行交鈔的建議爭議如此之大。不料才看了兩頁，石越的臉色突然之間就變了，木著臉呆呆地立在那裡，半晌，嘴角才流露出一絲無可奈何的苦笑。

　　劉庠心中暗暗奇怪，不免折轉身來，向石越問道：「子明，如何？」

　　「希道兄，你看吧。」石越搖搖頭，將手中的文書遞給劉庠。

　　劉庠狐疑的翻開來，只見躍入眼簾的，是一份抄錄的奏摺──《請於川陝及東南諸路發行交鈔劄子》，寫奏摺的人，赫然便是與石越關係密切的太府寺卿韓維！他目不轉睛地看了下去，一頁一頁翻過，一口氣讀完之後，竟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希道兄，請書房敘話！」此時的石越，早已鎮定如常。

　　「韓持國建議朝廷於川陝及東南諸路發行交鈔共二百萬貫，實在是過於大膽之設想。」石越苦笑著說道。

　　劉庠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到了石越書房裡的一隻青色瓷瓶上面，「我只擔心一件事，若有奸人主政，胡亂發行交鈔，後果將不堪設想。歷代官府無錢之時，往往都要鑄大錢，鉛多銅少，藉以謀利，結果卻都是飲鳩止渴，毒害百姓；如今若開此交鈔之例，印行交鈔，較之在銅錢中加鉛，更是一本萬利……」

　　「不要說奸人當政，便是有賢臣在朝，一旦遇到財政困難，只恐亦不能抑制印行交鈔之欲望。」石越搖著頭嘆道。

　　其實以他的歷史經驗來說，兩宋在發行紙幣時出現的問題，雖然也不可避免的出現過，但總體來說，評價應當是正面的。因為兩宋的朝廷從來沒有對經濟不負責任的想法，發行紙幣所出現的問題，不過是因為他們做的是歷史上前所未有的事情，缺少歷史經驗所致。只有元朝，才是一開始就抱著不負責任的心態來發行紙幣，但那是因為「大元朝」的所謂經濟政策，其本質就是掠奪而非建設。

　　所以石越心中真正擔心的，倒並非是劉庠擔心的問題，雖然他也佩服劉庠見識的敏銳。但是事實上，如果只是擔心政府濫發紙幣而乾脆拒絕紙幣的話，根本就是一種因噎廢食的思想。何況從歷史來看，即便沒有紙幣，政府照樣會鑄造鉛多銅少的大錢來破壞貨幣體制。這和濫發紙幣不過是五十步與百步的關係而已。可既使是這樣，中國人對貨幣性質的瞭解，依然在不斷的進步，並沒有被幾次貨幣體制的崩潰而徹底擊敗。

　　石越相信歷史如人，總是在失敗中不斷總結經驗，學會進步的。當然也存在著因為失敗要付出慘重的代價甚至被徹底打倒的例子，但是石越始終認為，不可以因此而迴避挑戰，害怕失敗。敢於嘗試並非是壞事。

　　一個輸不起的民族是沒有前途的民族。

　　所以石越真正在意的，其實是韓維的計畫，很可能會打亂自己現有的佈局。而最重要的，則是韓維是因為國家財政出現困難，而發行區域性的交鈔，這樣便會留下一種很不好印象。如果他成功了，那麼以後一旦遇見財政困難，難免就不會有人來效仿這種「成功的經驗」！

　　在石越出生的時代，有位偉人就曾說：「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

　　這句話，若從反面來理解，也同樣成立。

　　這是一個危險的先例！

　　「子明，你我當上表反對此事……」

　　石越低著頭沉思，渾沒聽見劉庠在說什麼。

　　「子明？」劉庠提高了聲音。

　　「呃！」石越霍然一驚，回過神來，搖頭說道：「希道兄說的雖然有理，但是會被人指斥為因噎廢食。」

　　「那當如何是好？」

　　「朝廷財政緊張，連一筆犒賞錢也是至今未能發放。夏稅各地還要一個月才能收完，再轉運至汴京，少說也要一個月。即便是夏稅收上來解了燃眉之急，但很快就是冬至，朝廷的開銷沒完沒了，也無人知道西夏人會何時出兵報復……」

　　「但是即便此時能通過交鈔印發的方案，從籌備至印刷，也不會早於夏稅吧？」

　　「希道兄難道忘了？印行交子，朝廷早有經驗，一切人手材料齊全，彩色套印技術，剛一發明，在下便秘囑持國，讓太府寺出錢購進，此時持國是萬事具備，只欠東風！」石越說到這裡，不由苦笑起來，「這才是作繭自縛！」他怎麼樣也沒料到韓維會不和自己商量，便提出這樣的主張。想來韓維只怕還以為自己會十分讚賞他的主意呢。

　　「如此說來，朝廷一定會在夏稅收完以前發行交鈔，以解燃眉之急？」

　　「我料定如此。皇上不過是暫時有點猶豫，只要朝中有一部分大臣支持，在現有情勢的壓力之下，皇上必然會決定發行交鈔。不過第一次印行的交鈔，也許不會太多，這二百萬貫，當是分幾次發行……」石越對趙頊的性格，實在是太瞭解了。

　　「難道……」

　　「明知其不可而為之吧。」石越嘆道：「我是始作俑者，是我最先請求發行交鈔的，這時候雖然反對，但是旁人一定說我是想獨佔其功，所以才提出在陝西路發行，卻又阻礙在東南諸路與蜀中發行……我早已料定有人會罵我小人……」

　　石越此時的感覺，是自己做了一個套，然後把自己的頭放進去。

　　劉庠同情的看了石越一眼，默然無語。

　　「無論如何，我會上表反對，請朝廷慎重。至少也要提醒朝廷，發行交鈔，要有最基本的原則，便是足夠的本金。」石越斷然說道。

　　劉庠似是自嘲，又似是譏諷的笑了一聲，道：「只恐這所謂的『足夠』，卻並非由子明來說了算，而是由政事堂諸公說了算。」

　　※※※

　　熙寧十年八月。

　　一切皆如石越所料，當皇帝表露出對韓維的提議感興趣的意思之後，尚書右僕射呂惠卿立即表明了立場，搖身一變，成為交鈔發行的積極推動者。呂惠卿的態度之積極，以至於一向以新聞客觀、準確而聞名的《汴京新聞》，竟然誤認為呂惠卿才是發行交鈔的倡議者。

　　就在當月，各地方官員的意見尚未反饋至汴京，大宋政事堂就已經擬定了《川陝及東南諸路交鈔法》（亦稱《熙寧交鈔法》），並在太府寺下增設了交鈔局，知局事是呂惠卿之弟呂和卿。《熙寧交鈔法》採用了石越提出來的大部分主張，比如允許百姓用交鈔納稅，命令各地錢莊兌換交鈔並可從中收取千分之五的手續費；而錢莊向本路官府兌換交鈔時，官府只收取千分之一的損耗錢；至京師兌換交鈔，則按次收取一貫錢的費用等等。

　　在同一個月，交鈔局即印發熙寧交鈔共五十萬貫，其中六成運往川陝及東南諸路，用以支付官吏、軍士的薪俸等，四成運至陝西，按錢一鈔二的配比，來犒賞平夏城與講宗嶺之役的將士。

　　諷刺的是，當石越的奏摺到達京師的那一天，正好是交鈔印好，準備運往陝西路的那一天。於是，石越的奏摺被束之高閣，而運往陝西路的交鈔，則緩解了大宋朝廷的一時之急。

　　此後，熙寧交鈔便以每月二十萬貫的速度，在汴京印刷，陸續運往各地。

　　很快，在各路都出現類似的現象：收到交鈔的士兵甚至是低層官吏，因為心懷疑慮，用交鈔向當地的百姓購買物品，或者向錢莊兌換銅錢；然後這些將信將疑的百姓與錢莊，便拿著交鈔去交納夏稅與營業稅，結果官府在朝廷的嚴令之下，果然沒有拒收。

　　於是，熙寧交鈔的信用，出乎石越意料之外的，十分迅速地建立起來。如果說陝西與四川的使用者，貪圖的還只是交鈔的方便攜帶；在東南諸路，熙寧交鈔卻是受到了商人階層的廣泛歡迎。而大宋朝廷，不僅僅減少鑄銅錢的虧損，而且變魔術一般的緩解了財政危機。

　　當年的《海事商報》，稱讚熙寧交鈔「天下便之，朝野稱讚！」連帶呂惠卿亦被讚為「治國有方」、「管鮑之亞」！

　　石越更加料想不到的是，因為熙寧交鈔的成功，兩個月之後，趙頊拜呂惠卿為尚書左僕射，加韓維參知政事！

　　在這樣的時候，連司馬光都緘口不語，若是還有人說《交鈔法》的壞話，便未免是過於不識時務了。

　　但是交鈔法推行得越是順利，石越心中莫名其妙的不安感就越來越重。雖然他知道，區區二百萬貫，相對於宋朝龐大的經濟規模而言，簡直如同將一顆石子丟入太湖當中，絕不可能掀起什麼風浪來。但不知道為何，汴京城裡每一張彩色的熙寧交鈔印出，似乎都會牽動著石越的某根神經末梢。

　　一切順利得讓人心中不安。

　　※※※

　　正當身在陝西的石越在為熙寧交鈔而感到憂心忡忡的時候，汴京城中，衛尉寺卿章惇亦在心神不寧的把玩著一張面額為一貫的熙寧交鈔。這張熙寧交鈔採用紅黃藍三色套印，普通書頁大小，正面繁複的花紋邊框中，印著一幅市場交易圖，從圖中可以清晰的看出，一個白衣童子與一個葛衣老人正在向一個中年攤主買一塊炊餅，畫中三人的神態都栩栩如生；圖的右上角，印著一排豎字：「熙寧交鈔值銅錢一千文整」；而在邊框的上方，則印有「熙寧十年八月太府寺交鈔局奉旨印製」的字樣，邊框的下方卻是一串長長的大食數字，據說每張交鈔的這個數字都不相同，是用套用技術印上的。翻過交鈔的背面，依然是一個同樣的方框，不過方框中間，卻是密密麻麻的印著幾行小字，都是《熙寧交鈔法》中的條文，無非是私造偽鈔者處死、不得拒收交鈔之類。

　　毫無疑問，熙寧交鈔堪稱印刷精美，技術先進，無怪乎太府寺卿韓維會誇口說這是無人可以仿製的交鈔。但是從衛尉寺卿章惇的眼光來看，當交鈔採用彩色套印技術之後，遲早有一天，彩色套印技術會被那些利慾薰心的人所掌握。

　　只不過章惇此時心中真正關心的，卻並非是熙寧交鈔。他只不過是無意識的把玩一件東西而已。

　　在十天前，衛尉寺卿章惇收到了來自陝西的下屬的一份絕密報告。

　　這份報告才是章惇心神不寧的原因。

　　駐陝西路安撫使司監察虞侯、致果校尉向安北與他的副使宣節副尉段子介提交的這份報告，毫無疑問堪稱一顆震天雷！若按照正常的情況，向安北與段子介因為這份報告的內容，至少可以升一級。

　　但是這顆震天雷來的太不是時候，而且這顆震天雷要炸的人，也實在過於非比尋常！

　　章惇彈了一下手中的熙寧交鈔，將它收入袖中，然後再次打開書案上的報告，仔細閱讀起來。

　　十大罪狀！

　　每一條都詳細列舉罪狀的內容，擁有的物證與人證，從報告的內容來看，的確是無懈可擊。想來要調查、彈劾如此重量級的人物，向安北與段子介，一定是小心謹慎，費了無數的心血。報告絕對不會有問題了。

　　章惇「啪」地一聲合上報告，把身子靠在椅背上，瞇著眼睛思索起來。

　　「是拿這份報告去彈劾他，還是替他掩蓋下來？」一向膽大包天的章惇，這次也變得猶豫起來，「若是打蛇不死，反被蛇咬，必為天下所笑！但是若隱而不報，卻是錯失了揚名天下的機會……」

　　章惇的手放在了那份厚厚的報告之間，有節奏的敲擊著報告的頁面。

　　「任何一件事情，都有利害得失。」他在心裡反覆的計算著，「世上惟有智者能權衡輕重，兩害相權則其輕，兩利相權則取其重……」

　　章惇的眼睛睜開，目光投入公廳之外的一棵李樹，「即便能扳倒他，但是他身後，卻還有一個我永遠也扳不倒的人；若是扳不倒他，我會不會步蔡確的後塵？」

　　「若是賣一個人情給他又當如何？這樣的一個大把柄，若是白白浪費，未免太可惜了……」

　　※※※

　　「私命軍士回易，每年獲利數萬貫盡入私囊；虛報軍費，坐吃空餉六千餘人；奪种誼等部屬之功為己功；強佔民田建花園私邸；藉故擅殺異己之部屬；殺良冒功……」京兆府衛尉寺陝西司的公廳內，段子介一身戎裝，望著滿案的卷宗，咬牙切齒地說道：「不料高遵裕其人，竟是朝廷之蠹蟲！不信這一次會扳不倒他！」

　　「他新立大功……」身為陝西路監察虞侯，向安北要冷靜許多，「若是扳不倒，也是尋常。」

　　「朝廷難道無將可用！」段子介憤憤說道：「我卻是不信邪！立了大功又如何？此非高遵裕之功，換上种誼為帥，一樣能成其事。彼不過恰逢其會而已！」

　　「但是他始終是高家的人。」向安北畢竟是世家子弟出身，他搖搖頭，嘆道：「不過我輩受朝廷之命，監察一路之將兵，可謂身負重任，不論結果如何，也只能據實直報，方對得起皇上的信任！」

　　段子介見向安北語氣之中，始終不怎麼自信甚至是有一點擔憂，不由放緩語氣安慰道：「向兄放心，我相信太后、皇上也不會循情，邊境將領守臣，謀私者甚眾，但是實難查出證據。此次事出偶然，才讓我等發現把柄，若能嚴懲高遵裕，必能使天下肅然！日後衛尉寺聲名大振，就可以更加順利地監督軍將。此中之利，以太后之賢德、皇上之英明，必然能明曉……」

　　「但若是太后、皇上根本不知道呢？」向安北反問道。

　　「你說什麼？」段子介愣住了，笑道：「太后、皇上怎麼可能不知道？除非……」說到此處，段子介也呆住了。

　　向安北望著段子介，苦笑道：「但願我的擔憂是杞人憂天，否則，你我俱無退路矣！高遵裕又豈肯善罷干休！」

　　段子介怔了怔，正要說話，忽聽到有人在廳外稟道：「向大人，段大人，京師公文！」

　　向安北用目光向段子介微微示意，也不讓那人進廳，竟大步走了出去，交接了公文，回來之時，便見段子介已將滿案卷宗收拾妥當。他走到案前，用小刀刮去盛放公文的木匣外面的火漆，取出一本文書，翻開看了起來。段子介有點緊張地望著向安北，只見向安北的眉頭緊蹙，臉上竟是現出怒氣，心中只覺得一陣冰涼。

　　待到向安北合上公文，段子介方故作鎮定地問道：「是什麼事情？」

　　「你自己看吧。」向安北說罷，便緊抿嘴脣，將蓋著衛尉寺關防的公文遞到段子介手中，顯然他是強忍著怒火。

　　段子介忐忑不安地接過來，打開看了數行，不由得怒氣上升，一把將公文摔到地上，怒聲喝道：「豈有此理！簡直是豈有此理！」

　　「查無實據，不可誣蔑國家重臣！」向安北的嘴角微微抽搐，冷笑道：「果然讓我料中，章衛尉雖然號稱膽大包天，但是卻還沒有到不顧名爵的地步！」

　　「道什麼查無實據！」段子介怒氣沖沖地罵道：「幸好他不是御史！便是宰相又如何？竟然連一個邊將也不敢彈劾！衛尉寺設來又有何用？」

　　「諫官御史，是用來制衡宰相權臣的；而衛尉寺，則是用來制衡守臣邊將的！」向安北沉聲說道：「無論是宰相權臣還是守臣邊將，十之八九，都必然是有後臺有權勢的。若是我等愛惜名爵，不問豺狼，只誅狐貍，則衛尉寺之設，的確毫無用處！」說到此處，向安北停了一下，忽冷笑道：「章衛尉名爵太高，所以膽子便小了。不比我等位卑官小，無所顧忌！」

　　「不錯，章衛尉害怕高遵裕背後有個太后，害怕高遵裕聲名正盛，我等卻不必怕！」段子介聽懂了向安北的言外之意。

　　向安北點點頭，轉過身來，正視段子介，凝視半晌，忽鄭重說道：「譽之，敢不敢拼著不做官，把高遵裕拉下馬來！」

　　段子介看了向安北一眼，仰天大笑，慨聲道：「我官職尚不及那些諫官御史高，他們不怕丟官，彈劾不避宰相，我又豈懼一高遵裕？休道是罷官，便是被貶至凌牙門，亦無所懼！」

　　「好！果然不愧是敢向鄧綰拔刀之段子介！」向安北舉起掌來，與段子介連擊三掌，笑道：「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今日正是有所為之時！」

　　二人計議既定，當下段子介便說道：「以愚弟之計，既然衛尉存心要壓下此事，此事要上達天聽，只得你我私自上京，詣尚書、樞府諸相公，非如此不足以扳倒高遵裕！」

　　向安北沉吟半晌，道：「你我私自入京，若能見著文相公，休說是高遵裕，連章衛尉也能一併扳倒。然此策卻是打草驚蛇，只怕不能如意，若被知曉，必被人誅於半道，反誣我等過錯，死無對證，到時豈不冤哉？便是託親信家人上京，事關重大，亦難以放心！此事除非迫不得已，絕不可行。」

　　段子介思忖半晌，只覺果然如向安北所言，二人若是私離陝西一路，便是形同逃兵，即便被人半道誅殺，也是自己的過錯；便是到了汴京，只要章惇知曉，亦可以隨時將二人抓捕。而以他二人身分，離開陝西路絕難做到神鬼不覺。若果然用此策，只恐二人沒有機會見著文彥博。他想了想，也知道若非萬不得已，不能行此策，便又說道：「那麼請其他官員幫忙如何？依我之見，石帥必能主持正道。」

　　向安北背著雙手，踱了數步，搖搖頭，道：「君不見狄詠乎？」

　　段子介頓時默然。狄詠立大功而不見賞，反而被嚴旨斥責，二人豈能不知？以二人身分，分明是朝廷派來監視石越的，這點二人都是心知肚明，若反託石越來辦事，只怕朝廷不但不信，反而平空增加猜忌。

　　「其他官員如何？」

　　「除非是御史！否則終不可行。你我既在衛尉寺，結交地方官員，便是一項大罪。況且此事牽涉到高遵裕，別人豈肯攪這渾水。」

　　「這也不成，那也不成！」段子介憤怒地一拳砸在案上，厲聲說道：「若要放過高遵裕，我絕不甘心！」

　　向安北沉默不語，他想來想去，只覺得他二人若要避開章惇讓皇帝知道此事，除非是拜詣文彥博，否則難免都會加上一條罪名，但是要見文彥博，卻不免驚動太大，畢竟堂堂朝廷樞使，並非說見就見，而二人身為監察虞侯，一離開這京兆府，立時就會被人知道。所以親自去汴京，畢竟是風險太大。但用別的方法，加一條罪名倒也罷了，但是一般的官員，卻也不會願意來趟這渾水，畢竟高遵裕風頭正勁，背後又有一個高太后。縱然太后賢明，但是普通官員，誰敢冒這個險？須知既使彈劾成功，不僅會得罪勳貴，還會留下一條口實，讓別人來懷疑自己結交軍隊的武官，這個罪名，只怕越是官大，就越是承擔不起。如此思前顧後，向安北只覺得一陣絕望，竟然感覺雖然二人有心不顧自己的得失來報國，卻是無門可入！他不由得有點羨慕那些御史諫官，無論如何，這些人每個人都可以把自己的奏摺，直接遞到皇帝的面前！

　　但是說要他就此放棄，向安北與段子介一樣，也難以甘心。

　　畢竟為了查證高遵裕的罪名，二人幾乎是費盡了心思。當時一口氣憋著，只想著能扳倒高遵裕這樣的重臣，從此名揚天下，讓天下都知道衛尉寺的威名、向安北與段子介的風骨！此時明明是證據確鑿，卻被一句「查無實證」輕飄飄地擋回，叫二人如何忍得下這口惡氣！日後又如何向下屬交代？

　　「有辦法了！」向安北正在困惱之際，卻見段子介猛地站直了身子，大聲說道：「有辦法了！」

　　「有何良策？」

　　「報紙！」段子接口露得色，笑道：「拼著罷官，我等只須派親信之人向《汴京新聞》、《西京評論》、《秦報》投書，管叫它轟動天下，那時看還有誰能隻手遮天！」

　　「《秦報》？」向安北怔了一下，他聽說過《汴京新聞》與《西京評論》，卻沒有聽說過什麼《秦報》。

　　段子介笑道：「《秦報》是京兆府新出的報紙，近在京兆府，誰能擋得住你我。只要《秦報》報導了，誰還能遮住此事？」

　　「是誰辦的？」向安北一向公務煩忙，很少有時間看報紙，對這些事情，也並不是太關注。

　　段子介想了想，笑道：「似乎是個姓衛的，是白水潭的學生。」他雖然保留了讀報的習慣，但是自到陝西以後，除了《汴京新聞》與《新義報》之外，卻也同樣極少有時間來讀別的報紙。這《秦報》才出不久，他見到是白水潭學院的學生，心中便徒增好感，但是卻沒有留意辦報之人的背景。在段子介看來，只要是白水潭學院的學生，便是信得過的。

　　向安北聽說是白水潭學院的學生，心中警戒之心不免放下一大半，他思忖了一會，說道：「那便不必千里迢迢去京師，先讓人暗中洩露給《秦報》，若它登了，諸報自然會轉載。若是不登，再派人去東京與西京不遲。」

　　「斷無不登之理。」段子介笑道：「《秦報》方創辦未久，有此良機，豈會不把握？《汴京新聞》當日若無軍器監案，又豈能有今日偌大聲名？」

　　「譽之言之有理。」向安北略想了一下，也點點頭，把心中的石頭放了下來。

　　二人卻不知道，只不過因為這一時的有失謹慎，竟然就釀成了追悔終身的大錯。京兆府的《秦報》，正是赫赫有名的衛家所辦，其主編衛棠，固然是白水潭學院的學生，但是同時，也是高遵裕的表侄！向安北與段子介的目光，能看到汴京的危險，卻因為一時大意，忽略了身邊的危險。

　　當衛棠在《秦報》的報館看完那份匿名材料之後，心中立時想起一個傳說，其實也不是傳說，而是發生在本朝的一件真實的事情。

　　桑充國在軍器監案時的作為，曾經通過不同人的口，傳入衛棠的耳中。

　　衛棠無數次的想過，若是自己處在那樣的境界，會怎麼做。

　　但是想像是沒有答案的。

　　有些事情，除非你親自碰到，否則你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會如何處理。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衛棠也有幸碰上了。

　　「歷史往往驚人的相似！」衛棠心中不由想起了石越說過的這句名言。的確，與軍器監案太相似了，這次是他的表姑爺，當今皇太后的從叔，在平夏城取得大宋五十年以來少有的大捷的「名將」！

　　衛棠心中非常明白，雖然報導軍器監案讓桑充國充滿爭議，但是卻正是這件事情，豎立了《汴京新聞》在大宋民眾心中的地位！對桑充國的爭議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漸漸消失，但是《汴京新聞》在大宋臣民心中的印象，卻只會被時間加固。

　　手中的這份材料，無論是真是假……其實衛棠一眼就可以看出來，有八成的可能性是真實的，只要《秦報》敢於刊登，從此《秦報》就不會只是一份發行量不足兩千份，每隔十日才發行一刊的小報，而會變成大宋西北地區聲名赫赫的大報，雖然暫時還不足以與《汴京新聞》一較短長，卻有極大的可能性，壓倒《西京評論》。

　　而他衛棠，也毫無疑問的，會因此名揚天下，成為真正的「陝西桑充國」！

　　想到這些，衛棠的呼吸變得重濁，手也不由自主的微微顫抖起來。

　　只要瞞過家裡！先斬後奏！

　　衛棠的瞳孔開始縮小，目光聚焦在手中這份材料之上。他已經無暇去想這份材料究竟是誰送來的，他閉上眼睛，想像起自己與桑充國平起平坐，受到士林尊重的情形來。

　　陶醉在想像中的衛棠忽然感覺數道冰涼的目光從自己的後腦勺上掃過，他霍然驚醒，猛地跳了起來，轉身向後望去，身後卻空蕩蕩地，一無所有。

　　衛棠鎮定下來，開始想像那道目光是誰的。

　　父親衛洧？還是表姑爺高遵裕？還是那個經常出入自己家中的神秘道士？

　　衛棠只覺得一陣膽怯，他拼命揮了揮手，似乎要把這些人從自己的腦海中趕出去。

　　只是這麼一瞬間，衛棠望著這份可以讓他名揚天下，卻注定要被家族唾棄的材料，心中一片混亂。

　　一時間是如同桑充國一樣名揚天下的得意；一時間又是父親嚴厲的目光；一時間竟然是郡馬府上的那個讓自己莫名其妙心動的少年；一時間這個少年的面孔又轉換成京兆的名妓；一時間又換成了萬馬奔騰的場景……

　　衛棠眼神呆滯地望著可以讓自己名揚天下，也可以讓自己眾叛親離的材料，第一次感覺到桑充國並不是那麼容易做的。

　　向安北與段子介在派人向《秦報》匿名投遞材料後，發現過了兩期，《秦報》依然沒有登出這些材料。心中十分奇怪的向安北隨便找人打聽了一下《秦報》主編的情況，心中立刻一片冰涼！千方百計想要避開打草驚蛇，結果反而直接捅了高遵裕的老巢！

　　此時時間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天。

　　向安北急急忙忙派人叫來段子介，兩人剛剛商議好立刻派得力家人攜材料前往洛陽與汴京，忽然聽到前廳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向安北與段子介正覺奇怪，須知衛尉寺陝西司衙門向來不是由得人放肆的地方，便見一個親兵神色匆匆走了近來，稟道：「汴京衛尉寺來了幾位上差，道是有重要事情，要見兩位大人。」

　　「說本官不在。」向安北心中一沉，立時吩咐道。

　　他話音剛落，便聽有人高聲笑道：「向校尉、段校尉！這豈是待客之道？」隨著這聲音，只見有兩名武官率十餘名兵士逕直走了進來。

　　向安北與段子介相顧一眼，立時把臉一沉，喝道：「爾等是何人，敢擅闖朝廷府衙！來人──」

　　「本官是衛尉寺宣節校尉武釋之！」說話的軍官，正是剛才高聲笑語之人，「因爾二人無能，致使蕃將慕澤叛國而不知，陷朝廷重臣於險地，幾逢不測。故本官奉令前來京兆府，著向安北遷至歸義城為監察虞侯，段子介遷至凌牙門為監察虞侯，令爾二人即日起程，戴罪立功。」說罷，武釋之將兩封文書扔到向安北與段子接口前，厲聲道：「此是衛尉寺公文，爾二人可驗真偽。」

　　段子介卻懶得去看，只是掃了一眼那公文，便冷笑道：「大宋朝無此章程。縱然左遷我等至海外，亦須等待新任前來交接。我等只須於交接後三個月內到任便可，若無皇上聖旨，誰能讓我等即日起程？」

　　武釋之見段子介話中有抗令之意，不由臉色一沉，寒聲道：「段校尉難道想抗令？你是武人，並非文臣，又無家眷在此，何故拖延？且爾是戴罪之身，若敢抗令不遵，便請恕本官無禮。本官早已接到命令，道段校尉向來不馴，若敢抗令，便押至汴京，衛尉寺自會按律定罪。」

　　向安北聽到此話，心更是沉了下去，他向段子介使了個眼色，段子介畢竟不是當年只會逞匹夫之勇的模樣，早已會意，便緘口不再說話。向安北這才抱拳向武釋之說道：「若無交接，只怕多有不妥。」

　　「在下便是新任陝西路安撫使司監察虞侯致果校尉王則。」武釋之旁邊的武官態度就要溫和許多，他向向安北抱拳還禮，溫聲說道：「在下的副使要三日後方到任，因向兄與段兄失察之事，上官十分惱怒……」

　　向安北與段子介見這個王則顯然是不明真相，心中不由暗暗苦笑，一時竟也沒有心情聽他說些什麼。二人只覺得如此作為，顯然是章惇與高遵裕勾結在一起，要將自己二人趕到海外，從此再也掀不起什麼波浪來。畢竟只要他們遠離中土，章惇將陝西司的證據毀掉，高遵裕再做點手腳，二人沒有證據，說什麼也是白搭。想到此時章惇準備如此充分，向安北與段子介心中都不免暗暗叫苦。

　　向安北心中轉了數轉，終覺只能用緩兵之計，忙笑著應酬王則道：「既是如此，敢不遵令？只是陝西司是緊要之地，事出突然，並無準備，要交接的事情甚多，今日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完，還請王兄能允許以明日為交接完畢之期。」

　　王則也覺得武釋之的說法太過於不近人情，當下點點頭，向武釋之說道：「武兄，還請寬限一日方好。」

　　實則武釋之也並不知道內情，以章惇之精明，豈會把事情告訴他，留下日後把柄？他想了想，也覺得一天之內，毫無準備就想交接完畢，的確不太可能。便點頭應允道：「非是我不講情面，實是上頭交代得厲害。陝西房最近所辦大案之卷宗、物證，也有令要一併帶回京師，正好勞煩王兄交接之時，將這些交予在下……」

　　「多謝王兄！武兄！」向安北心中不由大喜，連連道謝。

　　當晚，向安北便擺出一副要討好的模樣，要請武釋之與王則到陝西路最大的酒樓接風洗塵，不料武釋之斷然拒絕。他只得退而求其次，在府衙中置宴，又招了幾個官妓相陪，這次武釋之似覺不好意思，卻是沒有拒絕。只是宴會之中，目光始終不離向安北與段子介左右。向安北與段子介卻都擺出一副渾然不在意的樣子，由向安北陪武釋之，段子介陪王則，只是一個勁的豪飲，武釋之心中本以為二人是想灌醉自己再弄什麼玄虛，誰料這向、段二人，卻是三杯兩盞，將自己給先後灌倒了。

　　武釋之又覺好氣又覺好笑，不過心中警惕之心，也放下了一大半。只是命人送二人回房，又吩咐了幾個親兵去監視。他自己卻與王則由幾個陝西司的低級武官做陪，繼續喝酒聽歌。

　　不料衛尉寺陝西司衙門內那口大鐘的秒鐘才走了幾十圈，武釋之與王則更在酒酣之際，便聽到府外傳來一陣打鬥之聲，打鬥之聲只持續了一小會，隨著幾個重物落地的聲音便停止了。然後便聽到兩匹馬蹄聲由近漸遠。

　　武釋之在衛尉寺內本也是精明強幹之人，此時雖然半醉之中，亦只是怔了一下，立時便清醒過來。連忙帶著兵士往向安北與段子介的臥房去查看，到了臥房之時，便見隨來的四個兵士，全部被打暈在地，向安北與段子介，早已不知去向。他正在那裡恨得咬牙切齒，便見王則腳步匆匆來報，道是孔目房內檔案卷宗被翻得亂七八糟，顯然向、段二人，不是空手而走。

　　武釋之心中一陣發冷，來之前章惇的嚴厲吩咐，他一時也不敢忘記，「朝廷懷疑向、段二人因與文煥有舊，或有降夏叛國之意，不得不未雨綢繆，遠調二人至海外。爾去陝西，須時刻謹防，不可使二人逃脫，若是萬一彼二人降夏，二人皆身居機要，其害烈於文煥百倍。切記！切記！」

　　武釋之使勁捶了自己一拳，立時發現現在並非後悔之時，忙打點精神，站直身軀，厲聲喝道：「向安北、段子介叛國潛逃，立時追拿，若敢拒捕，格殺勿論！」說罷，向王則說道：「王兄，請你立即去通知京兆府，向、段二人身上都有出關文書，莫讓他們開城門逃走。」

　　王則肅然點頭，他階級雖然較武釋之要高，本來武釋之如此施為，已是有點過分，他完全可以給他難堪。但是王則聽說武釋之說向、段二人叛國，早已將向安北與段子介恨入骨中，當下也不多話，便以新任陝西路監察虞侯的身分，將府中兵丁，交與武釋之，自己上馬，逕直往京兆府而去。

　　武釋之當下分派兵卒追趕向、段二人，他此刻也不敢完全信任向、段之舊部，只得分成兩隊，由自己帶來的親兵混入其中，出府追捕。

　　沒過多久，從衛尉寺陝西司的衙門當中，兩隊全副武裝的士兵高舉著火把，向京兆府的大街小巷跑去。

　　此時，在京兆府的一條小街之中，向安北與段子介，正在相顧大笑。

　　「接下來怎麼辦？」段子介此時，反倒顯得精神抖擻起來。

　　「普天下之下，能救你我二人的，只有三個人！」向安北想也不想，張口即答，顯是心中早有成竹，「石帥、文相公、富韓公。」

　　段子介點點頭，道：「文相公遠在汴京，富韓公深居西京，二人都是輕易見不著的。最近的，惟有石帥了。」

　　「正是。」向安北也苦笑道：「雖然找石帥有諸多弊端，但是迫不得已，也只此一途。哎，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段子介笑道：「世上無後悔藥。好在現在主動權還在你我手中，只要找到石帥，何懼章惇與高遵裕，只怕連那個衛家，也不會有好果子吃！」

　　向安北勉強笑笑，他知道段子介不懂政治，當下也不多說，只是笑道：「便去帥司。」

　　一心一意以為向安北與段子介要叛國步文煥後塵的武釋之，絕對想不到兩個「叛將」的目的地，竟然是陝西路安撫使司衙門。向安北與段子介這一路之上，卻是沒碰到半個追兵，只不過聽到京兆府中動靜的安撫使司，雖然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事情，卻也早已警戒起來。一隊隊衛兵，全副武裝的把守了帥司衙門附近的所有街道。

　　因此向安北與段子介尚未靠近陝西帥司，便已經被一隊衛隊擋住。

　　「爾等是何人？」

　　向安北與段子介見到石越的衛隊，都不由鬆了一口氣。向安北連忙打馬上前，抱拳說道：「在下是陝西路安撫使司監察虞侯向安北，這位是我的副使段子介，有要事求見石帥，煩請通傳。」

　　衛隊長打量了一下向安北與段子介，卻是認得的，當下笑道：「二人大人不知麼？石帥今日午後，便已經出京兆府，去各府州巡視了。」

　　「啊！」向安北與段子介都吃了一驚，不由暗暗叫苦。向安北連忙問道：「那府中現在誰在主持？豐參議在否？」

　　那衛隊長笑道：「因此次石帥出去數日便要回來，而且聽說是涉及水利與驛政的大事，府中現在除了幾個判司文書大人，便只有石夫人。若二位大人是私事，在下或可替二位通報。」

　　「不必了，豈敢勞煩夫人。請問這位兄弟，不知現在石帥在哪個府？」

　　「往咸陽去，必不會有錯。」

　　「多謝！」向安北與段子介只能在心中暗道倒楣，二人辭了衛隊長，繞過兩條街道，向安北勒馬說道：「如今之計，只能你我分道而行。好在當初為了投報紙，備有兩份卷宗，你帶著一份卷宗與證據，去咸陽找石帥；我則帶著一份卷宗，上汴京找文相公。」

　　段子介自是知道去汴京風險大得許多，忙搖頭道：「還是我去汴京的好。」

　　「這時節有何好爭的！」向安北沉聲說道：「你與石帥有舊，容易見著石帥；而文相公或不喜你的為人。而我官職高於你，且畢竟是本朝忠良之後，見文相公便要容易許多。便是如此說定，賢弟路上小心。」說罷，便將一個包裹遞給段子介，也不多言，打馬往東門奔去。

　　段子介接過包裹，默送向安北遠去，心中暗暗禱道：「向安北與在下，皆是為國不顧身家，上天有靈，必能偌護。」禱告完畢，掉轉馬頭，往西門馳去。

　　※※※

　　京兆府長安城，本是盛唐國都，逮及天水之朝，亦是西北重鎮，防範西夏入侵，向來都以長安城為中心，輻射向西，形成一個扇形防禦區。自熙寧革新以來，陝西路安撫使司更駐蹕長安，因此在長安城內，也駐紮有一個營的禁軍與近萬教閱廂軍，這些部隊，名義上皆受陝西路京兆府知府節制。但是其中又頗有區別，那近萬教閱廂軍平素素來由京兆府知府兼統自不待言，而一個營的禁軍，名義上雖然也受京兆府知府節制，但是實際上卻只有陝西路帥司石越與提督使陶弼才能指揮得動。因此，實際上平素負責守城的，卻是教閱廂軍。

　　向安北與段子介分別之後，便見到城內火把閃動，又聽到各種人喊馬叫之聲，他向來反應機敏，立時知道必須搶在追捕令到達東門之前，離開京兆府。當下快馬加鞭，往東門趕去。

　　他方到東門，發現這邊廂的守軍也早被城中的動靜弄醒，一個個如臨大敵的樣子。守城的校尉卻是認得他，早已催馬近前，笑著問道：「向大人，城裡發生什麼事了？」

　　向安北聽他如此相問，頓時放下心來，忙打馬上前，肅然道：「出了點大事，跑了兩個人。某正要離城，星夜入京通報情況。」

　　那校尉聽向安北說得如此厲害，不由咋舌道：「這般厲害，竟要向大人親自去汴京。」

　　「還請速開城門。」

　　校尉點點頭，卻只是望著向安北，陪笑道：「大人莫怪，職責所在，雖是相熟的，但也要看權杖。」

　　向安北點點頭，從懷中取出權杖，給守城校尉驗了。那校尉也只是例行公事，須知向安北的職責，素來是管著他們這些地方大大小小的軍官，他亦是敬畏慣了，何曾有半點懷疑。當下隨便看了，便高聲喝道：「開城門！」

　　守城兵士聞言，忙將城門打開，放下吊橋。向安北心中暗喜，衝那校尉抱抱拳，拍馬便出城而去。

　　出城之後，向安北催馬狂奔，跑出一兩里之外，方才放緩馬速，好使座騎稍得休息。他也趁機回頭打量那高聳在夜色中的長安城，不料這一回頭，竟是讓他驚出一身冷汗；遠遠望見，一條「火龍」從長安城中衝了出來！

　　追兵！

　　向安北暗暗叫苦，好在他畢竟是將門之後，馬術還算嫻熟，連忙催馬急奔。但是那些追兵顯然已經發現了他的行蹤，一路緊緊追來，一面還不斷的呼喊著：「站住！」

　　「叛賊，站住！」聲音之中，隱約還可以聽出王則的嗓音。

　　向安北哪裡肯甘心束手就擒。此時之事，要麼成為大宋朝的大英雄，要麼便是身敗名裂、百口莫辯，他又豈能不明白其中利害。當下毫不理會背後呼喊之聲，只是一個勁的加鞭狂奔。

　　但是黑夜之中，慌不擇路，兼之向安北又有許久困於案牘之中，此時臨此困境，終不免有些力不從心，只覺得喊聲越來越近，漸漸地，竟然可以聽到身後弓箭劃過空氣的呼嘯之聲。

　　正在這困路窮途之際，更加讓向安北絕望的事情出現了！不知不覺，他竟然跑到了滻水西岸！而縱目四望，不僅無橋，亦無渡口船隻！

　　縱然他騎的是的盧馬，只怕也躍不過這滻水河的滔滔河水。

　　向安北望了望身後的追兵，又望了望眼前的河水，咬咬牙，跳下馬來，牽著馬便想要泅過這滻水河。他剛剛牽馬走到河邊，忽然感覺一陣風聲，然後背上冰涼，似乎有什麼東西流出來，緊接著便是劇烈的痛疼。「噗通」一聲，向安北便摔倒在河邊。

　　「中箭了！」大宋致果校尉向安北最後的遺言，是如此的簡單。

　　滻水邊上，另一位致果校尉王則一手拿著弓箭，默然望著那混合著向安北鮮血的河水，心中突然感覺到一陣莫名其妙的心虛。

　　部下早已將向安北的屍體放上馬背，準備回城。而王則心中的疑團卻越來越大：「如若向安北是叛國降夏，他為何要渡滻水河向東？」

　　一念及此，王則只覺心中有如冰一樣徹骨的寒冷。他接過部下遞過來的沾滿了向安北鮮血的弓箭，一向孔武有力的雙手，竟然一陣顫抖！

　　※※※

　　幾乎是與此同時。

　　長安城西門。

　　段子介莫名其妙的打了一個寒顫。

　　為了躲過城中搜索的兵士，他來到西門的時間，顯得太晚了一點。站在離城門有幾里的一個街道拐角，遠遠可以望見武釋之在城門之前徘徊。

　　段子介叫了一聲苦，知道離開京兆府已經不可能。他正要尋思一個地方藏身，忽聽到有人大聲喝問道：「何人在此！」

　　段子介大吃一驚，慌忙躍身上馬，奪路而逃。

　　頓時，整個西門全部被驚動，數以百計的兵士，從四面八方向段子介追來。此時的段子介，根本已經顧不得方向與目的，只是憑著下意識，沒有終點的逃跑著。從一條街到另一條街，從一條巷子繞到另一條巷子。雖然明明知道逃脫不了，但是段子介總是不甘心在沒有盡完全力之前，就被抓住。

　　半個時辰之後，遊戲彷彿要到了盡頭，武釋之親自率領兵士，將段子介圍在了一座坊區。然後開始一條街一條街的搜索。

　　然而，段子介彷彿是從空氣中平空消失了。

　　他不在任何一條街道中。

　　「挨家挨戶搜！」武釋之咬著牙，恨恨地下達了命令：「我不信他能插上翅膀飛上天去！」

　　然而，沒有一個士兵敢動手去敲門。

　　「怎麼不搜？你們傻了？」

　　「大人！」一個本地的士兵小心翼翼的說道：「這一片坊區，搜不得。」

　　「為何搜不得？」武釋之對長安的人文地理，缺乏常識。

　　「這廂緊挨著帥司衙門，每個宅院裡住的人，都是非富即貴，若去搜家，只怕會被打出來。」

　　「豈有此理！」武釋之厲聲喝道：「本官斷不肯信這個邪！給我搜！天子腳下，也無人敢包藏逆賊，何況區區一個京兆府！」

　　「那從何處搜起？」久在京兆府的士兵與低級軍官，對於武釋之要自討晦氣，並沒有什麼意見。但是他們自己卻絕不敢亂來便是。

　　「便是那條街！」武釋之隨手指了一條街說道。

　　所有知道底細的軍官與士兵，頭立時都大了起來，每個人心中都轉過一個念頭：這位武大人的晦氣，還真不是一般的大！

　　郡馬巷！郡馬府！

　　武釋之指向的那條街道，總共只住了四戶人家。頭一戶是郡馬府，住的是清河郡主與狄詠；他家的對面，則住著陝西路轉運使劉庠；狄詠的鄰居，則是才搬來不久的監察御史朱時；而與劉庠比鄰而居的，也是一戶官宦世家，祖上曾經做到過天章閣待制，在京兆府，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

　　軍士們擁簇著身著戎裝、腳踏黑革靴的武釋之向郡馬府走去。構造雄麗的郡馬府即便是夜色之中，也依然可以看出它的凌人氣勢。屋簷下挑出來的長長黑漆木桿上，掛出著一串串紅色的燈籠，每個上面均寫著的「欽賜」、「郡馬」、「狄府」幾個大字，顯示出主人的身分尊貴非凡。

　　武釋之沉著臉，一直走到郡馬府的正門之前，這才停了下來，睜眼打量著眼前的建築。眾軍士也連忙跟著停下，個個都定定拿眼睛瞅見武釋之，卻沒有一人敢輕舉妄動。

　　天下但凡做官之人，有誰會不知道狄詠！

　　在這一瞬間，盛氣凌人的武釋之，心中也不免起了一絲猶豫之心。

　　那道緊閉的朱漆大門內，傳出隱隱約約的絲竹之聲。彷彿正在在輕蔑地嘲笑著武釋之的不自量力。

　　武釋之轉頭看了看兩邊的軍士，見那些由本地調派來的軍士眼中隱隱都露出看熱鬧的神氣。他不由在心裡冷笑了一下，咬著牙，惡聲喝道：「敲門！」

　　「是！」兩個從京師跟來的親兵大聲應道，快步走到臺階，抓起門上的鐵環，使勁敲了起來，一面還大聲吆喝道：「開門！」

　　「開門！」

　　「吱──」過了好一會兒，郡馬府旁邊的偏門，才打開了一條縫。一個身著葛衣的家丁從門縫中伸出頭來，瞇著眼睛不耐煩的罵道：「是哪來的野人，這等的放肆！」

　　「衛尉寺搜捕要犯！」武釋之厲聲喝道：「爾休得放肆，速速開門。」

　　那家丁不禁被兇惡的神態唬了一跳，連忙擦擦眼睛，看清了武釋之等人的裝束，這才從門縫中走出來，勉為其難的向武釋之作了一揖，指著府前的門匾，語氣不遜地問道：「這位大人，衛尉寺搜捕要犯，干郡馬府何事？此處是致果校尉、郡馬爺狄爺的府邸，大人可曾看實了？若是驚擾了清河郡主，並非小事。」

　　「休要囉嗦！」武釋之瞪了那家丁一眼，沉聲喝道：「你去通報狄郡馬，便說衛尉寺正在搜捕要犯，要請他行個方便。」

　　「我家郡馬不在府上。」那家丁此時已經漸漸鎮定下來，因此語言之中，不免就略帶了些氣惱無禮的味道，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武釋之一眼，才翻了翻眼皮，嘲笑道：「這位大人是哪裡的官？難道沒聽說石帥巡察州府之事麼？我家郡馬爺怎麼可能還在府中？」

　　衛尉寺軍法官都是章惇一手栽培，十之八九，都沾上了章惇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氣，又豈能受這等閒氣。武釋之勃然大怒，一抬手，「啪」地一聲，抽了那家丁一個清脆的耳光，厲聲喝斥道：「叫你這狗才饒舌！還不速去通報！」

　　那家人吃了這個眼前虧，望望了武釋之，見他一臉煞氣，當下再不敢多嘴，一溜煙地跑進門內，將門關了，一路小跑，便往後寢走去。

　　未到前堂，便見柔嘉興沖沖地走了出來，他連忙在穿廊邊叉手站了讓道。卻見柔嘉逕直走到他跟前，問道：「狄五，是何人在外頭喧嘩？」

　　狄五素知柔嘉的脾氣，也不敢隱瞞，忙欠身稟道：「是什麼衛尉寺搜捕要犯。」

　　「衛尉寺搜捕要犯，到我姐姐府上來做甚？」柔嘉皺了眉毛問道。

　　狄五低著頭回道：「這卻不知，見他們那模樣，倒似要搜府一般。」

　　「搜府？」柔嘉的秀眉一揚，幾乎興奮得跳了起來，竟似碰上的竟什麼什麼好玩的事情一般，眉開眼笑的問道：「膽子還真不小哩。」

　　「是。」

　　「噫──」這時，柔嘉才突然看見狄五臉上五道清晰的指痕，不由愕然問道：「這是誰打的？你去外面惹事生非了？小心被郡馬爺責罰，你不知道府上的規矩麼？」

　　「不敢。」狄五忙低聲說道：「這是被外頭的官兒抽的。」

　　「啊？」柔嘉的臉立時就漲紅了，冷笑道：「那是多大的官？是御史還是宰相，就敢來這裡抽人？不知道打狗欺主麼！」

　　狄五雖然也自壓了一肚子氣，但是他卻是深知柔嘉是個惹事生非的主兒，怎麼還敢去挑唆她？當下連忙說道：「實是小的一時間得意忘形的錯。」

　　「你做錯了事，自有郡馬的家法來懲辦你。若是了犯國法，就有朝廷的律條來治你。我姐姐家的人，用得著別人來教訓麼！」柔嘉根本懶得聽他說什麼經過原由，而大覺自己這番話頗佔理處，因此只是氣呼呼地說道：「這是欺人欺上門來了。來人啊！」

　　她正要叫人一同出去找回場子，不料話音方落，便聽見東邊傳來一陣嘈雜之聲，便見幾個護院拿著刀棍弓箭，綁著一個三十多歲的武官正欲向後院走去。柔嘉心中一動，連忙高聲呼道：「站住！全都給我過來。」

　　那幫人聽到柔嘉的叫聲，連忙答應了，推著那個武官，便往這邊走來。不待柔嘉發問，便有人稟道：「縣主，在東邊牆下抓住這人。竟是翻牆進來的，正欲先關起來，請郡主示下，是明天送官，還是如何……看這打扮，卻是個官。只是這般鬼鬼祟祟，卻不知是不是生了什麼歹心。」

　　那個武官聽到那些護院如此稟報，重重哼了一聲，卻也並不申辯。

　　柔嘉望了那個武官一眼，又望了狄五一眼，心中立時明白過來。她走到那武官面前，卻見這人身材極是高大，比自己足足高了一個肩膀有多。柔嘉指著那武官，笑吟吟地問道：「衛尉寺要抓的要犯，就是你吧？」

　　那人正是段子介，他聽到這些人說什麼「縣主」、「郡主」，知道自己竟是到了一家貴人府上，卻不知道就在狄詠府上。因為狄詠家裡，可不曾有什麼「縣主」。因此心中不勉暗暗思量：究竟京兆府哪一家又有郡主，又有縣主？此時見柔嘉如此相問，不由臉色一變，卻不說話。

　　柔嘉笑道：「你若不說話，便將你交給外面那般人好了。」

　　段子介心一沉，忙說道：「我並非什麼要犯，亦不是奸細。你們要送我見官不妨，卻要將我送至安撫使司衙門，若是不成，送至轉運使司亦可，卻萬萬不可送給衛尉寺。」

　　眾人都聽得一怔，狄五湊到柔嘉身邊，低聲說道：「縣主，這中間有文章。」

　　柔嘉點點頭，卻向段子介問道：「為何？衛尉寺不是官麼？」

　　段子介早已不敢輕信任何人，此時若非親自面見石越或者劉庠，否則在這陝西一路，他是絕不敢和任何人提及自己掌握的秘密。當下只得含糊說道：「此事關係重大。在下只敢相信石帥與劉運使。」

　　柔嘉聽說有大事要交給石越，不免變心中暗喜──至於還可以交給劉庠，她自是對此充耳不聞。不過此時臉上卻要裝出一副為難的模樣，皺眉道：「這卻是難辦，外頭可有衛尉寺要人。你先告訴我，你究竟是何人？」

　　「縣主此刻不必問我是何人，只須見到石帥，一切自然清楚。」段子介竟是咬緊牙關，什麼都不肯透露。

　　那狄五先前不明不白的受了武釋之一巴掌，不免懷恨在心，而此時見到眼前之事，擺明其中必有緣故。這人既然要見石越、劉庠，只怕還是受了什麼冤曲，而外面的衛尉寺軍官，卻如此的盛氣凌人，自然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懷著這個念頭，他心裡竟覺得不應該將此人交給武釋之，當下向柔嘉低聲說道：「縣主，小的有一言……請一邊說話。」

　　柔嘉心中其實也早已料到狄五要說什麼，她此刻只覺平生所遇之事，再無一樁比眼前更好玩的事情，當下也便裝模作樣的與狄五走到一邊，問道：「有什麼話要這般鬼鬼祟祟？」

　　狄五低聲道：「回縣主，那廝顯是有難言之隱。只怕是受了冤屈……若是真交到衛尉寺，日後查出來，豈不壞了郡馬的名聲？不若便先將他藏起來，明日一大早，便送到安撫使司的大牢中先關起來，等石帥回來再處置，豈不穩當得多？依小的看，外面那衛尉寺的，不像是好人……」

　　他這一說，卻是深合了柔嘉的心意，想到從此之後便可以名正言順的去見石越，早已經心花怒放，表面上卻裝模作樣的沉吟一會，方點頭應道：「此言有理，這人只怕真是受了冤曲，來求郡馬庇護，咱們只能送給石帥處置。」她自己也不覺這番話裡其實大有問題，為何受了冤曲要求郡馬庇護，最後處置權卻要交給石越，好在狄五也不會明白她這些曲曲彎彎的心事。

　　「嗯，便是這個主意。狄五，你且帶人將這個傢伙藏起來，千萬看要牢了。我去打發外面的。」柔嘉說罷，也不待狄五答應，便點了幾個平素喜歡惹禍的家丁護院，向外面走了出去。

　　待狄五回過神來，忽才想起柔嘉是不能出去見人的。但此時柔嘉早已走遠，追之莫及，不由得暗暗叫苦，一面著人押了段子介躲藏，一面卻忙自己趕去去稟報清河郡主。

　　武釋之此時早已等得不耐煩，正要讓人再去喚門。卻見偏門「吱」地一聲，竟全部打開，八個家丁分兩排魚貫而出，在臺階上站住了。

　　「來了。」武釋之在心裡叫了一聲。

　　果然，便見一個紅衣少女從門裡緩緩走出，牢牢站定門口。

　　「下官宣節校尉武釋之，參見郡主！胄甲在身，不能全禮，伏乞郡主恕罪。」武釋之見來人的風姿，顯然與傳說中的清河郡主並不相同，只為臉上將無半分溫柔賢淑，反而神態中大有盛氣凌人之勢；但是既由家人這般恭敬的協護出來，氣度又如此非凡，那不是郡主是誰？而且從火光照耀中急速的一眼中，武釋之也可以看出眼前的少女，雖然微帶稚氣，卻當真是個是個美人，與傳說之中約略相似，因此也不及細想如何郡主會這般輕易出來，便先在心中認定了，眼前的必是清河郡主，連忙拜倒行禮。

　　柔嘉不料一出門便被人誤會成清河，不由得暗覺好笑，她和清河的性格相差如此之大，年歲又是相差不小，知道之人，自然從來也沒有認錯過，不知道之人，只須三言兩語便也能猜出，誰料這個武官，也不問個清楚，便一廂情願的將自己當成了清河。她也不願意說破，當下忍住笑意，板著臉先聲奪人地質問道：「不知我府中的家人犯了何等過錯，竟要勞煩武大人親自教訓？」

　　武釋之不由一怔，想起那摑的一掌，知道自己處置失當，連忙說道：「不敢。下官改日必來專程請罪。只是衛尉寺走脫一奸細，下官恐他潛入郡主府中，驚擾了郡主，擔罪不起。故斗膽要請郡主開恩，許下官查看一下。」

　　「武大人先是替我教訓家人，現在又要搜府？」柔嘉冷笑道：「不知道武大人手中是有聖旨呢？還是有樞密院、尚書省的權杖？又或是武大人文武雙全，不僅僅是衛尉寺的武官，還是御史臺的御史？」

　　「這……」

　　「好叫武大人得知，這郡馬府雖然小了一點，但是若要搜查，這陝西一路，若是沒有聖旨，便是連御史也不敢放肆。武大人還是請回吧！我府上若發現奸細，自然會送官，不勞武大人操心。」柔嘉說罷，也不管武釋之，轉身便走進府去。她進府後，快步緊走，一直走到外面聽不到自己的聲音的地方，這才停下來，捧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

　　而在狄府外面，那八個家丁則依照她吩咐，瞪大眼睛，擺出囂張的姿式站立在臺階的兩旁，直視武釋之等人如無物。

　　武釋之瞪了郡馬府一眼，重重地哼了一聲，卻終不敢硬來，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率著兵士們離開狄府。

　　「將這一片緊緊圍住！我看他是要從天上飛出去，還是從地底鑽出去！」走出很遠以後，還能聽到武釋之怒氣難遏的聲音。

　　但是無論如何，這只能是武釋之無奈之中的唯一辦法，這個地區的每一座府邸，實在都不是他區區一個宣節校尉可以進去的。

　　※※※

　　武釋之離開後半個時辰，郡馬府，後廳。

　　「郡主。」狄五恭恭敬敬地向珠簾後的清河郡主行了一禮，說道：「那個武官帶來了。」

　　「請他進來吧。」珠簾之後，傳出如珍珠撒落玉盤一樣清脆悅耳的聲音。

　　「是。」狄五恭身答應了。須臾，五花大綁的段子介便在幾個家丁的押送下，帶至後廳當中。

　　珠簾後面的清河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柔聲向段子介說道：「下人無知，如此對待朝廷命官，實在是失禮了。還請將軍恕罪。還不鬆綁！」

　　「郡主！」狄五連忙說道：「這位官人十分厲害，且如今善惡未分，若是鬆綁，便怕有個萬一。」

　　段子介一夜之間，由大宋的軍法官轉為逃犯，哪裡會在意這些待遇，當下笑道：「郡主不必介意，綁便綁了，無妨。」

　　「將軍大度。」

　　段子介平生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溫文知禮的宗族女子──當然，他壓根便沒見過任何一個宗族女子；也從來沒有聽到過如此悅耳動聽的聲音，只是覺得，對面珠簾後的女子，與自己本是初見，自己夜闖她府中，究竟善惡如何，她自也難知。但她說得的每一句話，卻都依然這般謙和有禮，竟似自己是她邀請的客人。一時間，段子介只覺得雖然是被綁著與面前的人交談，但卻也有著如沐春風的感覺。

　　「不敢。下官只求郡主能將下官解送至安撫使司衙門，真相自必水落石出，此時卻無法向郡主解釋。冒昧之處，伏乞恕罪。」

　　「將軍如此忍辱負重，所謀者必大。」清河停了一會，方說道：「然則將軍不知道石帥已去巡視地方了麼？」

　　「但是京兆府雖大，於在下而言，唯一的安全之處，卻只有帥司衙門。」不知道為什麼，雖然看不清珠簾後面的人的長相，也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地方，段子介卻直覺地認為，這個女子不會出賣自己。只不過，到了這個時節，段子介已經不敢相信任何人，除了石越和桑充國。

　　「衛尉寺欲得將軍而心甘，而將軍則非見石帥不可。」清河娓娓說道：「這其中，或許確如將軍所言，只有帥司衙門，才能護得住將軍。敝府雖然可以拒衛尉寺於一時，但是若是衛尉寺的武將軍能請來一個監察御史，那麼只怕妾身也保不住將軍。因此，妾身請將軍前來，是想與將軍商量一個對策……」

　　「想必郡主早已經成竹在胸，還請賜教。」段子介一向是個磊落之人，他知道對方這樣的勳貴，若是沒有辦法，並不會和他說這樣的話，當下快言快語的說了出來。

　　珠簾後的清河不由臉紅了一下，她卻是不太習慣這樣直率的談話。停了好一會，方才說道：「妾身是想，是否能連夜將將軍送到帥司衙門。雖然石帥不在，但或者魯郡夫人能庇護將軍安全。」

　　清河郡主實是蘭心蕙質的人物，她聽柔嘉與狄五等人講敘事情的經過後，便隱隱約約已猜到段子介這個人物干係必然重大，她雖不知具體原由，但他既然敢坦然面見石越，自非尋常之人，只怕是掌握了什麼重大秘密，而衛尉寺又必欲得之而甘心，焉知會不會找一個御史來協助，若到時候被查出此人在郡馬府，那段子介保不住不說，她也要擔上一個罪名……更何況，郡馬府中，還有一個不可以讓人知道的柔嘉縣主的存在！

　　這些內情，段子介自然不可能知道，但是對他來說，這樣的處置，毫無疑問是最好的。當下忙答應道：「如此，實在有勞郡主。只大恩不敢言謝，日後必教郡主得知此中原由。」

　　「如此。狄五，速去備車！」

　　「狄五？」段子介心中一凜，暗暗看了周圍一眼，心中暗忖道：「這裡難道便是狄詠的府上？能連夜進帥司衙門的，似乎的確只有清河郡主。但是那個縣主……」

　　「姐姐，你讓我送他去吧，我也想見見石夫人了，我還沒有見過石越的女兒呢……」珠簾後面，傳來那個紅衣少女的軟語央求聲。

　　段子介不由更加迷惑起來，「陝西居然還有一戶人家，竟有一個郡主一個縣主，僕人姓狄，而那個縣主竟敢直呼石山長名諱……」

　　※※※

　　四更。

　　兩輛馬車從郡馬府的後門悄悄的駛出，往帥司衙門的所在地跑去。

　　此時，郡馬巷外面隔著兩條街的地方，武釋之率領著一隊軍士，再次往郡馬府趕來，與他並綹而行的，是陝西路監察御史景安世。

　　「馬車！」一個親兵忽然大聲叫起來。

　　果然，馬車奔跑的聲音，從前面的一條巷子中傳來。

　　「追！」武釋之完全是直覺地做出了反應，策馬往馬車的方向追去。景安世也抽了一下馬，跟了上去。不過他畢竟是個文官，很快，騎馬的景安世，被武釋之甩在了後面，只能與跑步的步兵們一起為伍。

　　很快就可以隱約看清楚是兩輛馬車了，駕馬車的人顯然感覺到了後面的追兵，明顯加快了速度。

　　武釋之心中愈發肯定了馬車之上有鬼，便揮鞭疾追上去。

　　拉車的馬畢竟比不上武釋之胯下的戰馬，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馬車車輪發出來的聲音，武釋之已經可以聽得清清楚楚。

　　眼見就可以趕上！

　　便在這時，後面那輛馬車突然不顧危險的掉轉過來，如同瘋了一般，衝向武釋之與他的幾個親兵。

　　這一瞬間，武釋之幾乎嚇呆了。他下意識地勒住了奔馬，掉轉馬頭，衝向最近的一條岔道，避開如同戰車一般衝過來的馬車。雙方幾乎是擦肩而過，與之同時，武釋之清晰的聽到馬車內少女清脆得意的笑聲。

　　這是清河郡主的聲音！

　　但這是清河郡主？

　　武釋之此時也無暇思索究竟是不是被傳言所誤，還是剛才過去的根本不是清河郡主。他只是更加堅定的證實，那馬車有鬼，但是他也沒有餘暇去思考，為何「清河郡主」要幫助一個叛將。只待馬車衝過，他立時從巷子中衝出，繼續追趕起前面的馬車，他沒有時間與「清河郡主」糾纏。

　　然而這樣一折騰，他與前面的馬車又拉開了距離。而「清河郡主」的馬車，也不依不撓地掉頭跟了上來。

　　「我非追上這廝不可！」武釋之拼命地抽打著戰馬，他與馬車之間的距離，終於慢慢拉近了。

　　突然，馬車轉了個彎，駛進了一條大道。

　　追上去的武釋之怔住了！

　　大宋陝西路安撫使司！

　　前頭的那輛馬車，駛向的地方，竟然是陝西路帥司衙門！

　　「叛將？」「調虎離山？」一瞬間，武釋之的腦海中，充斥著各種各樣的念頭。

　　安撫使司衙門的衛隊截住了那輛馬車，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馬車中走了下來──段子介！不管心中有多少不解，武釋之還是策馬上前，既然段子介自投羅網，那麼他從安撫使司的衛隊手中接收這個「叛將」，自然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來者何人？」安撫使司的衛隊也發現了靠近的武釋之，有兩個護衛迎了上來，大聲喝問。

　　「衛尉寺宣節校尉武釋之。」武釋之亮出了自己的腰牌。

　　驗過武釋之的腰牌，那兩個護衛客氣很多。「武大人來此何事？」

　　「下官追捕叛將至此。」

　　「叛將？」

　　「正是。段子介便是叛將。」

　　「啊？」那兩個護衛都吃了一驚，其中一個小心翼翼的問道：「段大人是衛尉寺駐安撫使司監察虞侯副使……」

　　「不錯。不過二人有所不知，段子介與其上司致果校尉向安北叛國，據報向安北已經逃出東門，新任監察虞侯王則校尉已經出城追拿；某奉命來追捕段子介。」武釋之的聲音大得滿街都能聽見。

　　正在與段子介說話的衛隊長聞言也怔住了，懷疑的望著兀自被綁著段子介。

　　「我並非叛賊，一切待石帥回來，自然可見分曉。」段子介急切的辯白道：「在下只求待在帥司衙門的大牢中，等待石帥回京兆府。卻千萬不可將我交給衛尉寺。」

　　雖然不明白為什麼段子介這麼害怕被移交到衛尉寺──也許是石越更加寬容而章惇要嚴酷許多──但是武釋之認為自己的要求並不過分：「軍中武臣犯法，當由樞府或衛尉寺審理。段子介身為軍法官，理所當然要由衛尉寺處置。即便石帥回來，亦是一樣，還請諸位能夠體諒在下。」

　　「我辛辛苦苦將他送來此處，可不是為了交給衛尉寺的。」一個動聽的聲音從武釋之腦後傳來，不過此時對武釋之而言，這個聲音可一點也不動聽。

　　「清河郡主！」武釋之的聲音嚴厲起來，「國家章程，並非兒戲！」

　　「清河郡主？」

　　「清河郡主？」

　　安撫使司衙門前的大街上，無數的人忍俊不住。很多人雖然不認識柔嘉縣主，但是卻有不少人曾經見過清河郡主的。

　　「武大人認錯人了。」一個護衛好意的提醒道。

　　「認錯人了？」武釋之愕然回頭，卻見柔嘉笑意盈盈地望著自己，竟是無絲毫害怕之意。不由怒道：「你是何人？怎的敢冒充宗室？」

　　「她本來就是宗室！」從更遠的地方傳來景安世氣喘吁吁地聲音，雖然武釋之無法理解為何他騎馬趕來也會喘氣，但顯然這些事情如今已經並不重要。只見景安世策馬到柔嘉跟前，下了馬來，凝視柔嘉半晌，忽然厲聲問道：「柔嘉縣主，妳如何會出現在京兆府？」

　　「你管得著麼？」柔嘉卻是膽大包天，壓根不知大禍已將臨頭。

　　景安世又看了柔嘉兩眼，冷笑兩聲，冷冷說道：「本官管不著，自有人管得著。本官只奉勸縣主，莫要恃寵而驕，禍及父母！」

　　說罷，雙手正了正獬豸冠（注：獬豸冠，古代執法的人所戴的禮帽），向段子介走去。

　　柔嘉從未見過有人對自己說話如此無禮，愣了一下，卻權當是危言聳聽，只搶先幾步走到那衛隊長跟前，說道：「先莫把這人交給他們，待我去見見夫人，自有分曉。」說罷，也不管衛隊長答不答應，大搖大擺地往安撫使司衙門闖了進去。

　　景安世望著柔嘉的背影，卻只不停冷笑。

　　「察院大人？」武釋之見景安世並不說話，忙低聲呼道。

　　景安世擺擺手，淡淡說道：「不要急，她要見魯郡夫人，便讓她見。便是石子明親來，若是與朝廷章程不合，亦不敢放肆。本官現在只想見識一下魯郡夫人的見識！」

　　※※※

　　「我只是朝廷的命婦，豈能干涉外事？」京兆府中喧嘩了半夜，梓兒直到現在才知道原來是出了兩個「叛將」，而出人意料出現在這裡的柔嘉竟然還要她出面來保護其中一個「叛將」。

　　「眼下京兆府中，說得上話的大都出去了。若是你也不管，便沒有人管了。你去看看那個御史和那個甚麼武釋之的囂張樣……」柔嘉心裡其實也清楚清河是將一個燙手山芋交到梓兒手中。但是眼下的情勢，的確也只有安撫使司衙門有這個能力保住那個什麼段子介，而只有段子介保住了，她之前所做的一切，才是有意義的。否則的話，清河想不受連累都不可能。而眼下顯然只有梓兒有能力影響安撫使司衙門的衛隊。

　　「你方才說，那兩個叛將叫什麼名字？」梓兒沉吟了一會，突然問道。她老覺得其中有個名字似曾相識。

　　「一個叫向什麼，一個叫段子介。」

　　「段子介？」梓兒轉過頭，向阿旺問道：「阿旺，你可聽說過這個名字？」

　　阿旺也怔住了，「似是有點相熟。」

　　柔嘉卻不明白梓兒為何在這當兒，想起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但又拿她無可奈何。

　　「是不是被開封府抓過的那個段子介？」梓兒突然間靈光一閃，想了起來。

　　「對。」阿旺雖然沒有經歷過，但是卻也常聽人提及。

　　「他被開封府抓過？」柔嘉卻愣住了，「難道他真是叛將？」

　　「他絕不可能是叛將。」梓兒淡淡地說道，語氣卻十定堅定，「其中定有蹊蹺！」

　　柔嘉一時沒有弄明白為何被開封府抓過反而不會是叛將，但是梓兒能認可自己的判斷，無論如何是一件好事，當下笑道：「那夫人你快去救他。」

　　「我不能出面。」梓兒溫和地笑了笑，雖然出身不高，但是她卻是非常懂得輕重的。要知道，甚至連相州韓家那樣的世家大族的姑嫂們，都挑不出她的毛病來。

　　「那怎麼辦？」

　　梓兒垂首想了一會，突然想起一個人來，卻是剛剛因為侍劍的推薦，被調到安撫使司來的李旭，此時名喚「李十五」。梓兒聽石越說過他的底細，當下又細細想了想，道：「阿旺，你去將李十五叫來。」

　　「是。」

　　※※※

　　景安世與武釋之在外面等了約小半個時辰，才見有一隊衛兵從安撫使衙門中舉著火把走了出來。

　　外面的衛隊長見到為首的是個年輕人，卻不見梓兒，也不見柔嘉露面，不由奇道：「十五郎，如何是你？」

　　李旭走到衛隊長跟前，低聲說了兩句什麼，便見那衛隊長點頭應了，他於是逕直走到段子介跟前，上下打量了一下，眼中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段子介望著李旭，也是一怔，嘴脣微微動了動，卻是忍住了沒有出聲。

　　李旭逕直走到景安世前面，欠身說道：「察院大人，魯郡夫人言道：婦人不當干預外事，這邊廂的事情，夫人不便參與。」

　　景安世見他如此回答，不禁微覺失望，但是口裡卻讚道：「魯郡夫人果然是明曉事理。」

　　「不過……」李旭的話卻沒有說完，「魯郡夫人說，這個段子介本是朝廷任命的駐安撫使司監察御史副使，雖說他是叛將，可他此時硬要來帥司衙門，寧在這兒坐牢亦不願意去衛尉寺。似乎……嗯，只怕其中多有蹊蹺之處。若真是另有苦衷，他來到帥司門前，還被人截走，日後張揚出來，難保不成笑話，這個罪過卻也不好擔當……」

　　景安世與武釋之聽到這話，臉色不免都變得有些難看，這話中之意卻是明明白白的表示了對他們的懷疑。

　　李旭卻沒有去看他們的臉色，只在心中暗暗佩服梓兒的聰慧，「因此魯郡君說，或可以有個兩全其美的方法，想來衛尉寺定是人手不足，否則也不至於讓他們跑了，石帥與章衛尉同殿稱臣，都是在為朝廷辦事，所以不妨由帥司衙門派一隊護衛，協助衛尉寺的武大人押送這位段大人去京師。到了汴京後，我等便齊將這位段大人送至樞密院，衛尉寺若要人，直管問樞府要便是。如此一來，大家都不用傷了和氣，衛尉寺的事也辦好了，我帥司衙門亦不擔關係，這位段大人若真有什麼苦衷，文相公自是不會冤枉他的。不知景大人與武大人意下如何？」

　　他如此一說，景安世與武釋之不由都怔住了；段子介卻不免喜出望外。

　　但是不管怎麼樣，梓兒提出來的這個方案，絕對是讓人無話可說的。的確，安撫使司若要強留衛尉寺的犯人，自然是說不過去的，但是它懷疑其中有疑點，要送到樞府去，卻也是理所當然的。若是景安世與武釋之還要說什麼，倒顯得他們真的是居心不良了。

　　不過真正讓景安世佩服的是，這位石夫人口中謙遜著說不干涉外事，實際卻把外事全部干涉光了，還讓人無話可說，女流之中，也算得厲害之人。

　　「如此，也甚好。不過帥司衙門要派誰去？」武釋之訝然之後，便也覺得這個提議不錯，既可不直接得罪石越，也不能算違命。

　　「便是在下與這八位兄弟。」李旭笑著指了指身後的八人。那八人向前一步，朝武釋之欠身一禮，便走到段子介身邊，所站的位置，竟是團團的將他護住。因為他們接到的命令是：從此時開始，到將段子介交到文彥博手中為止，必須與他寸步不離，必須絕對的保證他的安全！

　　喧囂了一個晚上的長安城終於平靜下來，啟明星也已經開始出現在天空之中。

　　※※※

　　而此時此刻，心情沉重的王則卻帶著向安北的屍體在衛尉寺陝西司的衙門裡等待著天亮。他用顫抖的手指，翻動著那份沾滿了鮮血的報告，心中情不自禁的充滿了洗刷不盡罪惡感──這份報告，本來他也應當直接交給武釋之，讓他帶回京師的，但……

　　而陝西路安撫使司衙門前面的街道上，一什輕甲衛士則押送著一個被五花大綁的軍官，跟在一個沉著臉的武官後面，緩緩而行。而被綁的軍官，臉上反而不時的漾出笑容，似乎這樣被綁著倒是如何開心的一件事。

　　而在西北方向的一條小巷上，正騎在馬上的監察御史景安世，嘴角亦不時露出得意的笑容。他此時的心裡，正在構思著最新的奏章──這必然是一份能掀起驚濤駭浪的奏章！在這份奏章中，將涉及到一個與皇帝有著近系血親的公爵、一個極受寵愛的郡主、一個無法無天的縣主、一個似乎正在失寵的郡馬、還有一個如今炙手可熱的安撫使，無論如何，他的老師呂相公，一定會非常喜歡這份奏摺的。

　　沒有人知道，在這天亮前的短暫平靜之後，將會有怎樣的風浪！

　　※※※

　　「七月，黃河溢衛州王供及汲縣上下埽、懷州黃沁、滑州韓村埽。十七日，黃河大決於曹村上埽，二十六日澶州上報，北流斷絕，黃河南徙，匯於梁山泊、張澤泊，分為二支，南支合南靖河入淮，北支合北清河入於海。此次大災，四十五個州縣被淹，三十萬餘頃田受災，數萬房屋蕩然無存，受災人數達數十萬戶！」

　　「八月，黃河又決於鄭州滎澤。與此同時，河北大雨，地方守吏上報，水深至二丈！河陽水漲成災，滄衛河漲成災……至此，豆華水以來，黃河中下游地區受災人數超過七十萬戶，受災人口達到三百餘萬！死亡人數現時雖然不能統計，但是以微臣估算，至少有數萬！」

　　工部尚書蘇轍語氣沉痛地向皇帝報告著七、八月分全國的災情。崇政殿內，上至皇帝趙頊，下至尚書左僕射呂惠卿、樞密使文彥博，以及各參知政事、樞密副使、各寺卿、翰林學士都臉色凝重，默然無語。

　　這還是趙頊登基以來，黃河最大的災害！

　　「陛下！」文彥博手執朝笏，沉聲喚道。

　　年輕的皇帝臉色蒼白，嘴脣微微顫抖，幽深的眸子中滿是憂慮，這並非突如其來的消息，但這樣的大災……「文卿但說無妨。」

　　文彥博微抬起頭，卻半晌沉默不語，過了良久，才緩緩抬頭環顧了殿中大臣一眼，目光最後停留在趙頊的黃袍之下，然後厲聲說道：「陛下，黃河決於曹村，臣以為是人禍而非天災！」

　　一時之間，大殿之內的氣氛頓時變得緊張而凝重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文彥博一人身上。

　　「卿說什麼！」趙頊的聲音嚴厲起來，殿中眾人都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皇帝倏然間變得尖銳的聲音中，帶著冰冷的殺氣。

　　「臣死罪！」文彥博拜了下去，但是話語中卻沒有半點退縮之意，「臣以為，黃河決於曹村，是人禍，非天災！」

　　「何謂人禍？」趙頊的目光狠狠地盯著文彥博，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的吐出四個字。

　　「據臣所知，此次黃河決口，完全是因為地方官吏防修不力所致！」文彥博的聲音並不甚大，但是滿殿大臣聽在耳中，卻覺得無比的刺耳。「今年豆華水、荻苗水，雖然略大於往年，但並非前所未有，之所以決堤，俱是因為當地官吏平素就殆於職守，不修提防；大水來時準備不足，這才是導致黃河最終……」

　　趙頊根本沒有聽完文彥博的話，就將怒氣沖沖的目光轉投向吏部尚書馮京，「卿速將曹村一帶的地方守吏的名字與官職都報上來。」

　　「是。」馮京小心翼翼的應著，全然不敢多說半句話。

　　「陛下，當務之急，是要準備救災。眼見便要入冬，而災民們衣食居住都無著落……」蘇轍卻是沒法迴避具體的問題，因此雖然眼看皇帝震怒，但還是不得不繼續這場危險的談話。黃河決口，河災水災不斷，工部尚書與都水監都難辭其咎，他此時也已經遞上了辭呈及請罪的摺子，等待著處分。雖然他在任上，做了許許多多的實事，但是此時都已不必提起，未竟的事業自有人來接替。此時此刻，重要的是如何補救。

　　但是文彥博卻斷然打斷了蘇轍的話，「陛下，救災的事情的確要討論，但是犯下的錯誤，亦須立刻糾正，否則，九月還有登高水，難保不會雪上加霜……」

　　「卿說吧。」

　　「自從熙寧七年以來，雖然王安石新法已逐漸罷除，但是朝廷上下，卻並沒有停止好大喜功的習慣。開發湖廣之後，軍屯所省費用與所花費用，雖然略有剩餘，但是卻因為開墾土地，不斷激起與山中未化夷人之間的衝突，雖則朝廷屢次下旨申誡，然自熙寧九年冬以來，湖廣無一月無戰事。雖是收化蠻夷數萬戶，但所用軍費，正好抵銷。朝廷目前為止，實際未從軍屯中得一分好處。」

　　這番話說出來，眾人漸漸品出，文彥博的指責竟然是針對石越提出來的新政，因此別說馮京、吳充驚詫不已，便是蘇轍、韓維也相顧愕然，甚至連呂惠卿與司馬光都大覺出乎意料之外。

　　「開發湖廣尚可說有子孫之利，但是如今各地紛紛修葺道路、濬清河道，卻是得虛名而招實禍！」文彥博銳利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蘇轍與韓維，聲音也越來越嚴厲，越來越缺少顧忌：「楚王好細腰，城中多餓死。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天下官吏皆知朝廷好大喜功，於是無不紛紛趨騖，朝廷一歲所入賦稅有限，一旦全部用來修路濬河，那水利提防，又如何能顧及得到？如此輕重倒置，朝廷卻不能覺察，今日之禍，其實是早已種下！」

　　蘇轍與韓維面如死灰，文彥博指責的話中雖不無偏頗之處，卻也不無道理。並且他們也沒有絲毫推卸的理由，只是沒想到文彥博話風一轉，竟有將今日之禍隱隱歸於石越之意，甚至直言朝廷好大喜功。這種鮮明的態度，令兩人做夢也料想不到。但想必更加料想不到的卻是石越，這次大災難，雖然即便沒有他的到來，也依然會準時發生。只不過因為這次災難在歷史之上籍籍無名的緣故，竟連石越也早將之忘了。

　　「臣以為文樞使所言有理。」呂惠卿臉色沉重，用悔之不及的語氣說道：「其實今日之禍，不惟是地方守吏揣測上意，導致胡亂花錢，亦是由於西事。朝廷財政本有結餘，六月時，政事堂曾經商議要增撥款項用於防汛，奈何戰事一起，捉襟見肘……」

　　聽到呂惠卿的話，趙頊的臉色愈發的沉了下來。崇政殿中，各人抱著各人的心思，每個人所思所想，都不盡相同。眾人一方面感覺文彥博與呂惠卿的話有道理，但另一方面，在心裡也不免覺得這樣推論，對石越並不公平。司馬光本來對修路、用兵等事是心存不滿的，但此時不知道為何，竟為石越委屈起來，因此竟噤口不語。他自然能聽出來，文彥博的批評還可以說是就事論事，以批評政策為主；但呂惠卿的話，卻是借著文彥博的話風，完全將矛頭徹底的轉為針對石越本人了。

　　朝中地位最高，而且明顯平素互相不和的兩位大臣批評的矛頭竟一致指向石越，因此就連蘇轍與韓維，都忍不住背上直冒冷汗。

　　「陛下！」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突然從蘇、韓的後面傳出，令殿中眾人均吃了一驚，「微臣以為呂、文二位相公之言，有失偏頗！」

　　敢在皇帝面前，如此大聲的說話，肆無忌憚地直斥宰相之非的人物，只有衛尉寺卿章惇。「河防之事，臣亦略知一二。大河之所以有今日之禍，確如文相公所言，是人禍，非天災。然人禍者，卻非二位相公所謂者，其由來有自。國朝河政，向來儒臣不屑為，仁宗時遣顧臨治河，士君子以為貶低；陛下曾遣司馬相公修河防，呂公著亦道非所以褒崇近職，待遇儒臣。是天下自居清高者不願為此，河防焉得有成效？又國朝河政，事權分散又相互牽掣，監埽使臣與都水監修官以及本州知州、通判同掌治河，一小事須四人意見相同，再上報工部、都水監，稍大之事，便須宰相首肯，皇上明旨，其中只須有一人意見不同，則無法施行，如此焉能成事？且各埽人工物料各自為政，無人統一調度，頗多浪費。臣以為，以此治河，大河有必決之勢，今歲不決，明歲亦必決。豈可以此必決之河，歸咎於石越？」章惇洪亮的聲音，在崇政殿中顯得分外的響亮放肆，他似乎完全沒有將呂惠卿眼中的怨毒放在心上，也沒有在意文彥博鐵青的臉色，只自顧自的接道：「以此次曹村之決而言，事發之後，微臣即翻閱卷宗，發現衛尉寺有一案件，便涉及曹村決埽！」

　　「是何案件？卿速稟來。」

　　「遵旨。」章惇大聲稟道：「自熙寧十年四月始，衛尉寺便開始調查全國禁軍、廂軍、鄉兵實際在役人數，以協同樞密院、兵部之兵制改革，且杜絕坐吃空餉之弊。」說到此處，章惇停了一下，突然想起陝西的向安北與段子介，若非二人調查吃空餉之事，也絕不會順藤摸瓜查出高遵裕那許多事情來。他不易覺察地嘆了口氣，繼續說道：「衛尉寺在調查之中，發現曹村治河在役兵丁，僅僅十餘人！臣已於六月二十五日，已將調查結果，轉交樞府與兵部。」

　　他此言一出，文彥博與兵部尚書吳充不由大感尷尬。以二人的身分，自然不可能知道區區一個曹村在役河兵有多少人這樣的小事，但此時，皇帝自然不會理會他二人應不應當知道！果然，趙頊冰冷的目光不帶任何感情的掃過文彥博與吳充臉上，惡狠狠地重複了兩遍：「十餘人！十餘人！」

　　「曹村河兵，按理應當有廂軍一個指揮的編制。」章惇卻無視眾人的目光，更無視此時殿中的情形，又火上加油的補充了一句。

　　「啪！」

　　巨大聲音從龍椅上傳來，趙頊瞪大了眼睛，滿臉怒容地站起身來，厲聲反問道：「一個指揮的編制！」

　　「曹村關係重大……」

　　「一個指揮的編制，竟僅有十餘人在役！」趙頊咬著牙，顧視殿中眾臣，厲聲喝道：「曹村不決堤，是無天理！」

　　「臣萬死！」所有的大臣都一齊跪了下去。

　　「明日眾卿將救災善後的摺子遞上來，後日廷議！」趙頊怒氣沖沖地丟下一句話，轉身離去。在轉過身的一瞬間，他心中湧起一種無力的感覺，他隱隱約約的感覺到：無論他怎麼樣努力，但若指望著這一班大臣，就永遠也不可能達成他的目標。

　　「退朝──」趙頊身後隱約傳來唱禮的聲音，他突然有一種衝動，想轉身回去，命令內侍不喊「退朝」，讓那些大臣們一直跪在那裡……

　　但這畢竟只能是他心中永遠不能宣諸於眾的任性。

　　從崇政殿退出來的大臣們，臉上都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文彥博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一瘸一拐地向樞府走去。他急著回樞密院調閱章惇所說的檔案。一個指揮的建制，竟然只有十餘人在役河兵存在，這只怕不僅僅是河政的腐敗！

　　文彥博剛剛在樞密院坐好，正要吩咐文吏，便見有人過來稟道：「陝西安撫使司押解一名犯官，一定要面見相公……」

　　「一名犯官？不見。」文彥博不耐煩的拒絕道，以他的身分，不可能處理所有的瑣事。

　　「是。」

　　「且慢……」突然，文彥博突然想起什麼，召回來人，問道：「你說是陝西安撫使司？」

　　「是。負責押解的有陝西路安撫使司的護衛，還有衛尉寺的軍法官，道是見過相公後，還要提解至衛尉寺……」

　　「嗯？」文彥博奇怪的望了門外一眼，心知這般不合常理之事，其中必有蹊蹺，當下說道：「便見他們一下。」

　　「是。」

　　※※※

　　當天下午。

　　衛尉寺。

　　「什麼？」衛尉寺卿章惇聽到向安北身死、段子介被送至樞密院的消息，騰地一聲就站了起來，他的心裡不禁感到一股巨大的寒意，早朝之時在崇政殿的無畏與風光此時早已丟到九霄雲外。

　　武釋之垂首不語，靜待章惇的訓斥。不料等了許久，卻沒有聽到一絲聲音，他小心翼翼地抬頭窺望，卻見章惇怔怔地站在那裡，臉上竟是一片死灰。

　　※※※

　　晚上。

　　尚書左僕射呂府。

　　燈光下，呂惠卿拆開一封書信，細細讀著。很快，他的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鄴國公、柔嘉縣主、清河郡主、狄詠、石越……」衛尉寺發生了什麼事情，呂惠卿自然也很感興趣，不過今天章惇在朝堂上不惜得罪宰相與樞使為石越辯護，石越卻在陝西與章惇作對，這件事情，一定很有趣便是了……呂惠卿不覺輕聲笑了起來，「宮闈之事，皇上也罷，太后也罷，自然都想隱瞞。不過此時皇上正在氣頭上，若是有個御史上書，搞得天下皆知……」

　　大宋朝的尚書左僕射，開始在心中撥弄起如意算盤來。

　　※※※

　　工部尚書蘇府。

　　「想不到今日竟然是章惇出來仗義執言……」韓維對此很有幾分感嘆。

　　蘇轍卻搖了搖頭，道：「他其實也是有自己的算盤罷了。我輩不可淪入黨爭之中，計較這些個人的得失利害。當務之急，還是如何救災善後。」

　　「公有何良策？」

　　「某已估算過，要使曹村決口重新堵上，需要三至四個月的時間，徵集十萬兵匠、三萬役夫，材料約在一千萬石至一千五百萬石之間，米約要二十萬石，錢約要十萬貫。」蘇轍的心情非常的抑鬱，尤其說到這些龐大的數字，聲音都幾乎輕得聽不清了。

　　「所費如此之巨？」韓維不禁目瞪口呆。

　　「不錯。這僅僅是曹村一處。」蘇轍沉聲說道：「還有數以百萬計的災民要賑濟，許多百姓的收成也毀於一旦，朝廷理所應當減免賦稅，還要幫助百姓重建廬舍。全部的損失，也許最終會達到數千萬貫……」

　　「那即便是印刷交鈔也解決不了啊……」韓維瞠目說道。

　　蘇轍凝視韓維，詫道：「難道公想加印加鈔？」

　　「若不如此，朝廷哪來那麼多錢？」韓維苦笑道。

　　「只怕是飲鴆止渴。」

　　「便是毒酒，亦只得喝了。早則今歲秋冬，遲則明春，西夏必定入寇，不早為之備，到時後悔無及。」

　　「這……」蘇轍沉吟起來。

　　「所幸國家財賦糧米所產之地，未曾受災。根本未動，還傷不了元氣。」時至此刻，韓維也只能自我安慰似的說道。

　　「提前吧……」蘇轍突然抬起頭來說道。

　　「什麼？」

　　「提前移民湖廣。反正救災也要花錢，設法將一部分災民轉入湖廣地區安置。給他們鋤頭與犁，再招募一部分廂軍，保護他們去湖廣四路開山圍湖墾田。」蘇轍的眼中，閃動著一種叫勇氣的東西。

　　「災民需要的是安撫……況且朝廷準備不足。」韓維卻無法想像如此大規模的工程這樣倉促的開展。

　　「已經有前期的準備，也有一定有經驗。」蘇轍沉聲說道：「明春可以從淮浙運種糧，還可以從占城、交趾購買種子，種子可以解決。農具由朝廷提供，墾田十年內不要納稅，所墾之田歸本人所有，朝廷只要提供路費與過冬的衣服糧食……」

　　「這……」韓維被說得也有幾分心動了。

　　「這亦是個機會，否則朝廷多因循守舊之人，移民之事，百年難成。某聽說已經有南方的商人至災民中招募人手，遠赴南洋諸島開墾，蓋因當地土人殆於勞作，雖重金不能招致，故有人便從災民中招人前往，而亦有不少災民迫於生計願往。湖廣四路，再偏僻亦是中華之內，為生計故重洋之外尚有人願往，何況是湖廣？朝廷亦不需勉強，只說明凡願往湖廣墾荒者，便發放糧食冬衣，否則只供給一半衣食，百姓必然樂從。」

　　「罷、罷！」韓維一拍桌案，朗聲道：「某願與公一同上書陛下。」

　　※※※

　　次日。

　　慈壽殿的氣氛十分的緊張，所有的內侍宮女都小心翼翼，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兩宮太后與皇帝、皇后談論的事情，按理說內侍宮女是應當迴避的，但是現在明顯是沒有迴避的必要了。

　　剛剛從旱災中恢復元氣的大宋朝，馬上又遭遇到特大水災。而這個水災之所以發生，卻是因為人禍。這實在不能不讓趙頊心頭冒火，若非顧及到歷史上的令名以及知道朝中大臣必然反對，趙頊真想大開殺戒，將曹村的大小官員全部賜死，發洩心中的怒氣，而不是「僅僅」抄家、流放至凌牙門充軍。

　　因此在這個當兒，宮中所有的內侍與宮女，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觸怒了皇帝，遭受池魚之災。畢竟本朝有不殺士大夫的習慣，但卻沒有不殺內侍與宮女的習慣，而不論是鞭撻還是杖擊都不是容易忍受的。

　　可偏偏在這個時候，居然還有人真的敢來添亂！

　　樞密使文彥博稟報，陝西路監察虞侯向安北、副使段子介調查高遵裕十大罪狀，上報衛尉寺；衛尉寺卿章惇隱匿不報，反污向安北、段子介通敵，左遷凌牙門、歸義城，向安北與段子介欲上京面聖，結果向安北被王則射殺！

　　致果校尉並非小官，竟然被無辜射殺，這件事本身就是了不起的大事了。何況向安北還是忠臣之後！更何況，這件事情的本身看來，極其惡劣！

　　從文彥博所說的複雜案情來看，趙頊已經知道此事必然要成為轟動天下的大案。

　　然而事情還不止於此，與此同時，陝西路監察御史景安世也上表彈劾鄴國公趙宗漢閨門不肅、郡馬狄詠無大體、石越行止失大臣體！──柔嘉縣主趙雲鸞居然出現在京兆府！

　　這叫宗室臉面何存？

　　趙頊還只以為柔嘉是和清河玩慣了，所以大膽妄為，因此他心裡怪罪的還只是狄詠全不知禮節為何物，所以還在奇怪為何說石越「行止失大臣體」；但是兩宮太后與皇后，卻是隱隱已知道柔嘉為何會去京兆府了。但這種事情，無論如何，是不能公開說出來的。

　　這一連串的事疊加起來，趙頊幾乎氣惱得完全說不出話來，皇后卻顧及到高遵裕是高太后的從叔，默默的不敢言語。曹太后與高太后則臉色鐵青，卻是不知道該做何說。慈壽殿中的氣氛真似凝滯了一般。

　　「官家！」高太后終於出言打破沉寂，「官家可知道為何要把皇帝稱為『官家』麼？」

　　「請母后賜教。」趙頊不覺愕然，不知道為何高太后會問這不相干的事情。不過他的確也不知道為什麼皇帝被稱為「官家」，只是因循習慣，人家這麼叫，他便這樣聽，所以亦不禁有幾分好奇。

　　高太后淡淡說道：「所謂『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因為皇帝要至公無私，所以才稱為『官家』！一個賢明的皇帝，沒有自己的私愛，私財，皇帝是代表上天來治理天下，天下的子民對於皇帝來說，都應當一視同仁！」

　　「兒臣謹受教。」趙頊肅然拱手答道。

　　「既然皇帝是『官家』，那麼，高遵裕是官家舅舅這件事情，可以不提。他若犯法，自有國法繩之。我高家世代忠良，祖宗有靈，亦不容子孫玷污家門。」高太后從容說道。

　　曹太后讚賞的點了點頭，也說道：「古來若有外戚為禍，全是宮中縱容，官家當戒之。」

　　向皇后看了曹太后、高太后一眼，卻低聲說道：「臣妾本不當多嘴，但是高遵裕甫立大功，便非外戚，按理亦當優容之。若觀其罪狀，太祖時開國功臣，大多有過之而無不及，太祖亦不曾加罪。且向安北之死，只恐是章惇自為亦不可知，高遵裕卻未必知情……」

　　「章惇與高遵裕有何交情，要這麼維護他？竟不惜殺死朝廷之致果校尉！」高太后嚴厲地看了向皇后一眼，厲聲喝問。

　　「外臣不知太后公正，不願得罪，亦是有的。」趙頊連忙說道。他心中雖然怪高遵裕不爭氣，但是這畢竟不是什麼謀反的大罪，高遵裕在西北地區的存在，是有特殊意義的。不過，眼下事情鬧得這樣大，趙頊不能不感到頭痛。

　　「這是外事，由官家處置便是。」曹太后擺擺手，制止了還想說話的高太后，她也知道高遵裕在西北領兵的意思，「只是十九娘的事情……」

　　「她是越來越膽大包天了！」趙頊此時便將怒氣發洩到了柔嘉頭上，一邊恨恨的道：「狄詠與十一娘也太不知道輕重。」他想起了狄詠的抗令，心中怒氣愈發的難以抑制，「此事關係到皇家的顏面，不能不嚴懲，否則必被天下人議論。」

　　「官家的意思是？」向皇后低聲問道。

　　「趙宗漢教女無術，削公爵，徒往西京，交宗正寺議罪；削清河郡主封號，黜為縣主，狄詠削勳號，官秩貶三級！令石越上表自辯，再定其罪。至於柔嘉……」趙頊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方咬咬牙說道：「貶為庶民，給她擇個人家嫁掉。」

　　「官家！」向皇后不料趙頊處置如此之重，忙求情道：「以十九娘的性格，若是逼她嫁人，只怕她不會活下來……」

　　「不如此，不足以封天下人之口！」趙頊狠狠心，轉過身去，道：「現國家多事之秋，朕沒有多餘的精力來應付這些事情，須得快刀斬亂麻。」

　　「但請官家念在手足之情。」向皇后是深知柔嘉性情的，更知趙頊其實一貫疼愛這個妹子，而且從小看著她長大，手足之情極為深厚，因此深怕皇帝此時在大怒之下竟鑄成大恨，日後追悔莫及，因此噗通一聲，竟是跪了下來，求道：「貶為庶人，已足以警戒了。此時嫁人，官宦之家，誰願意娶一個得罪皇帝、削去封號的女子？若所嫁非偶，日後不幸，官家他日悔之何及？況且以十九娘的性格，必是寧死不從的。官家要逼死她麼？」

　　趙頊背朝著向皇后，沉默良久，終於低聲說道：「娘娘是後宮之主，柔嘉就請娘娘發落吧。」

　　曹太后看了趙頊一眼，又看了向皇后一眼，暗暗嘆了口氣，低聲說道：「削去柔嘉的封號，讓她到宮裡來侍候哀家罷。」

　　「謝娘娘恩典。」

　　「便依娘娘罷。」趙頊在心裡嘆了口氣，忽然間想起小時候抱著柔嘉看戲的事情，心中忽然柔軟，眼睛竟是一片濕潤。但也只是一瞬，他猛地警覺，見沒人看見，忙小心的擦乾眼睛。

　　※※※

　　熙寧十年十月。

　　樞密院受皇帝詔書，著高遵裕在渭州養疾，暫停高遵裕除渭州知州以外的一切職務，由种誼代統其軍；緊接著，衛尉寺卿章惇亦染疾，衛尉寺事務由衛尉寺丞暫時代理；而到任僅約一月的陝西路監察虞侯王則，亦接到命令入京敘職。之後，御史中丞鄧潤甫，受詔親自調查高遵裕案與向安北案。

　　與此同時，各地的邸報，也提及了皇帝對鄴國公趙宗漢、清河郡主、柔嘉縣主、郡馬狄詠的嚴懲──但這兩件事情，以涉及軍機與皇室為由，包括《新義報》的各家報紙都被明令禁止在五年內予以報導。

　　因此，雖然在朝廷之中，官員們一片嘩然，但是有過經驗的大宋朝廷，用果斷的手段，總算避免了天下輿論帶來的鋪天蓋地的壓力。

　　不過這次皇帝其實是多慮了，因為天下百姓真正關心的，還是黃河決堤後引發的大水災。無論是《汴京新聞》還是《西京評論》，連篇累牘的，都是在報導著各地的災情，以及朝廷的救災措施──包括曹村堵住決口的工程；朝廷為救災增發一百萬貫的交鈔；蘇轍以帶罪的身分主持工部事務；充滿爭議的湖廣移民計畫提前進行；蔡京在杭州舉行了的前所未有的捐款活動。（《西京評論》嘆為觀止的評論道：蔡大人之捐款活動，雖然其心可嘉，然實為史上最傑出之斂財之法！後世必有效之者。）……

　　而此時身在洛水之畔的鄜州的石越，才剛剛接到讓他「上表自辯」的詔書。

　　※※※

　　時間回溯，西夏。

　　一疊整整齊齊的報紙伸到文煥面前。

　　文煥詫異地抬頭，看見李清的眼中竟有同情……不，是憐憫之色。

　　文煥心中格登了一下，接過了那疊報紙。

　　這的確是大宋的報紙，從《新義報》到《汴京新聞》、《西京評論》、《海事商報》，應有盡有，從日期來看，都是過期了的，而且時間也不連續，顯然是特意挑選出來要給自己看的。文煥卻不知道，這些報紙對於李清來說，其實也是「最新的」。因為將這些東西帶出大宋國境，遠比想像中的要困難得多。

　　「此木何不幸，羞作漢奸門！」──一行刺目的大字猛然間躍入文煥的眼簾，十個大字宛如十把尖刀同時刺向他，文煥的手頓時哆嗦起來。

　　「宋朝人以為你降夏了。」李清早已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見他慘然變色，便淡淡地說道：「如今朝野輿論，皆欲殺你而後快。那些人不用自己親上戰場，所以說起大話來，自是一個比一個容易。據說還有些讀書人寫了這副對聯，貼在你家門上，極盡羞辱之能事。若根據這些報紙所說，宋朝雖然沒有學漢武帝，族誅你全族，但只怕現在你家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令尊已經被這副對聯活活氣死了；令堂與你的兄弟姐妹們出門都不敢抬頭見人！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卻都以你為恥！」

　　文煥心中激烈震動，只覺得眼前的一切，似乎全不真實，但眼前卻只覺得天昏地暗，鋪天蓋地的壓向自己，幾乎是一瞬間，他便頓時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只剩下一雙手還麻木固執的翻動著手中的報紙。

　　「你已經身敗名裂，卻還辱及祖宗！」李清輕輕冷笑著，這笑聲顯得格外的尖銳刺耳，「你們族裡已經公議，你父母因為生了你這個漢奸兒子，死後都不得入葬祖墳！」

　　「你說什麼？」文煥不知那裡來的力氣，竟騰地站起來，眼中似有火焰燃燒待要噴射出來，一雙手青筋暴露，早已將報紙捏成一團，緊緊的攥著。

　　李清卻直視著文煥眼中的怒火，目光毫不退縮。「我可沒有一個字說謊，所有的一切，都來自這些宋朝的報紙。你忠心的宋朝，已經拋棄了你！他們根本一無所知，只是僅僅因為聽信了你投降的謠言！」

　　「這定是你的詭計！」文煥大吼一聲，然後猛地一拳，揮向李清。

　　李清揮手架住，厲聲喝道：「你該醒醒了！這些報紙，夏國可仿製不出來！你仔細看看這一篇文章，這些細節，夏國有這個能力偽造麼？夏國誰又能知道你老家在哪裡？誰又知道你家裡這許多的詳情？」

　　文煥緊緊的咬住嘴脣，一言不發，鮮血卻一絲絲從他的嘴角泌出。

　　他本來這個家族的驕傲，但如今，卻變成了害死父親，累及家人的罪人！這是何等巨大的轉變？他此時還沒有倒下流淚，只不過是因為眼前站立的，是他的敵人。

　　「休說你不曾降夏，便是降了夏國，又如何？你家人又何辜？你曾經為宋朝皇帝賣過命，拼死戰鬥，有什麼理由你非要為那個宋朝把命都丟掉不可？是誰說你只要不為了那個宋朝把命都賠掉，便是付出過再多，也是個罪人？」李清的話如尖刀一樣劃過文煥的心，「他既不仁，你何必義？他既誣你降敵，便真降給他看看又如何！」

　　「我和你不一樣。」文煥咬著牙，一字字的說道。

　　「你和我的確不一樣。」李清冷笑道：「但是在宋朝人眼裡，現在都已一樣。漢奸，逆臣，降將！我比你幸運的是，我沒有父親可供他們來氣死！」

　　文煥惡狠狠地瞪了李清一眼，「我只恨我沒有早自殺，結果累及父母，如今悔之無及！」

　　「你現在自殺，卻也已經來不及了！」李清譏諷地說道：「你若是死了，便是真相傳到宋朝，也別以為那些曾經嘲諷過你，逼死令尊的人會有一絲後悔與內疚。他們一定會對自己說，雖然他們誤會了你，但是這是因為你不肯自殺而導致的，或者說這是職方司的錯誤誤導了他們，他們並沒有錯！他們永遠不會錯。哪怕他們氣死了你父親，但是罪魁禍首，可以是除他們之外的任何人，卻絕對不會是有氣節的他們！哪怕找不到人來當替罪羊，他們也會將一切歸之於天，讓老天來當替罪羊！」

　　文煥的指甲掐進了肉中，鮮血冒了出來。

　　「我若是你，我便不會死。伍子胥當年若自殺，不過是多一個冤案罷了。大丈夫當快意恩仇，鞭屍還怨！」

　　「快意恩仇？」文煥望著李清，突然笑了起來，笑容之中，竟是有濃濃的譏諷之意。李清想過文煥種種反應，惟獨沒有想到他竟然會笑起來，不禁吃了一驚，當下倒退一步，端詳起文煥來。卻聽文煥淡淡地說道：「我不曾想過要快意恩仇。」

　　李清正要說話，只聽文煥又說道：「我文家世代簪纓，我自束髮，即知要忠君愛國。雖不能以死報國，不過是圖此身有大用爾。」他閉上眼睛，想起少時讀史書時讀到南霽雲之死，折腕嘆息情形，嘆了口氣，接著說道：「不料今日竟悔不能效南八之死，以致累及父母。惟恨大宋竟無一人知文某者！」

　　李清聽到這裡，也暗暗嘆了口氣，暗道：「未必無人知你。只是一人之知你，又如何能與天下之恨你相抗？」

　　又聽文煥繼續說道：「我文煥此心，於大宋無所負。天人可鑒，是大宋負我，非我負大宋！」說到此處，他頓了一下，方滄然道：「今日，文煥降矣！」

　　李清雖知逢今日之事，不降者十無一二，但文煥親口說出來，卻亦不禁喜形於色。他急欲招降文煥，是想引為臂助，協助秉常掌權，以實行漢化改革，須知以文煥「宋朝武狀元」的身分，在人材缺少的西夏，必然受到重用。

　　當下李清忙上前，握著文煥的手，朗聲笑道：「賢弟能想通此節，兄必不敢負於賢弟。賢弟在西夏，必得大用，他日成就，在我之上。」一面轉過身去，向屋外高聲呼道：「來人，快給文將軍洗漱更衣，好去見主公！」

　　文煥絕望的眼睛靜靜的望著李清的背影，眼中卻忽流露出一抹一閃而過的嘲弄之色。

　　※※※

　　西夏大安三年八月。

　　興慶府承天寺。

　　「阿彌陀佛！」一個五十來歲的僧人身著一襲灰布袈裟，高喧佛號，信步走向高達一十三級的承天寺塔之下。恰逢一陣微風吹過，承天寺塔上各層簷角所掛鐵鈴一齊叮噹作響，一個正在瞻仰這座西夏國內著名佛塔的白衣男子便在這鈴聲中轉過身來，朝僧人微微一笑。若是知道的人見著這副場景，必然大吃一驚。原來這白衣男子竟是大宋樞密院職方館知事司馬夢求！而那走過來的僧人，赫然便是如今在興慶府頗享盛名的明空大師！在司馬夢求的身旁，還一左一右伴立著兩個童子。

　　「大師別來無恙！」眼見明空走近，司馬夢求雙手合什，垂首朗聲問候。

　　「司馬公子一路辛苦。」明空在司馬夢求五步之外站住，合什答禮。

　　「談不上辛苦，陝西的兄弟們一路護送，十分周到。」司馬夢求微笑著注視明空，說道：「在下此來，順便帶了一點禮物，算是在下的佈施。」說罷，朝身邊一個童子微微點頭，那個童子連忙從懷中抽出一張紅色紙帖，雙手遞給明空。

　　明空接過來，略看了一眼，便揣入懷中。道：「多謝司馬公子。」

　　司馬夢求微微點頭，看了一眼四周，見佛塔之外，古柏青松之間有不少人影忽隱忽現，又問道：「不知此間說話方便否？」

　　明空笑了笑，移目四顧，緩緩答道：「此間再無外人。」

　　「那便好。」司馬夢求沉吟了一下，說道：「大師在興慶府做得甚好，皇上已經許諾，只要收復河西，便封大師為聖明持國法師，為河西佛寺眾僧之首。大師在俗家之子弟，可蔭二人為官。」

　　明空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向北垂首彎腰，雙手合什謝道：「臣謝皇上隆恩。」

　　「石帥早曾與智緣大師有言，凡大宋威德所至，必同是儒、釋、道三教昌隆之所在。佛家欲普渡眾生，便當先助大宋成功，大宋成功，佛教亦當昌盛！」司馬夢求的語氣非常平淡，但在明空的心中，卻如同有一團熾烈的火焰在燃燒。

　　雖然朝廷中充滿爭議，但是宋朝鼓勵佛、道二教在環南海地區傳教，已是眾所周知的事實。整個政策雖然被很大一部分不信佛道的士大夫與儒生戲稱為「禍水南引」，但是卻毋庸置疑地被堅定的推行著，並且得到許多士大夫別懷他意的支持。

　　自熙寧九年起，宋朝朝廷就已經下達公文，凡是持祠部許可文書至海外傳法的僧尼，由市舶司支付單程船費；而自熙寧十年起，大宋朝所有僧道，皆須在海外傳法五年以上，剃度或收授弟子三十人以上，方可升為方丈、主持、觀主。與道士們的心不甘情不願不同，大批的宋朝僧人在普渡眾生的信念的支持下，遠渡至環南海諸島，傳播已經中華化的佛教，當然，順便也會教授漢文──並非每個宋朝和尚都懂梵文的。為了管理海外的宋朝僧道，或者說主要是為了替太皇太后與大宋朝皇帝陛下祈福，宋朝的皇太后，還私人捐資在大宋朝領土的最南端凌牙門修建了一座南海護國寺與一座上清觀。

　　這些還僅僅是公開的措施，在暗地裡，在石越的推動下，樞密院職方館在智緣等許多高僧的幫助下，與遼國、西夏、大理以至於高麗、倭國的一部分僧人，都建立了程度不同的良好關係。明空本人就是其中之一。才智出群，曾經遠至天竺取經的明空，其實卻是個因為家貧半路出家的和尚──甚至他的度牒錢都是智緣替他出的。不過這絲毫不妨礙明空這個並不怎麼純粹的僧人，擁有自己的野心。所以他才在智緣的引薦下，接受大宋樞府職方館的「佈施」。

　　「蠻夷之國，便是信奉佛祖，亦終不能如大宋一般護法，貧僧聽說如今西域一帶，已有異教傳入，信奉佛祖之民漸少，而信異教之民漸多，若大宋不能早日收復河西，非只是大宋之不幸，亦是釋家之不幸。」

　　「大師放心。」司馬夢求看了一眼高聳入雲的佛塔，笑道：「用不著大師等許多年，此地終當復歸中土。」

　　「如此甚幸。」

　　司馬夢求又說道：「在下來懷遠郡，尚另有一事。」他口中的「懷遠郡」，是興慶府在唐代的稱呼。

　　明空微微一笑，雙手合什，高喧佛號，問道：「可是為武狀元降夏一事？」

　　「正是。」司馬夢求臉色沉了下來，咬牙說道：「一直以來，陝西房都查不到文煥那廝的下落，不料便在十餘天前，此賊竟已被夏主封為漢字院學士兼御圍內六班直副都統，妻以仁多族之女，出入隨扈，夏主又為他營造府第，極盡親寵！此賊世代官宦，為大宋武狀元，其沒於西夏，石帥又上摺為之辯護，不料竟然真已降敵，真是忘恩負義、無父無君之徒。」

　　明空淡淡聽司馬夢求說完，問道：「司馬公子之意，是欲設法為大宋誅之？」

　　「正是！」司馬夢求傲然道：「彼在大宋時，亦曾往來石學士府上，與某有舊。然如今既作賊，某自當持其首級回見皇上！」

　　「文某之事，貧僧亦曾聽聞一二。」明空沉吟道：「彼與漢將李清，皆是夏主之親信，二人日夜常伴夏主左右，皆見信於夏主。夏主以文某本是大宋武狀元，待之尤厚。只是聞聽文某出入常有護衛親兵相伴，若要行刺，並非易事。」

　　「正為此事，欲與大師謀之。」

　　明空面色凝重，垂眉沉吟半晌，方說道：「不易為也。此是西夏國腹心之地，公子能平安來此，已是異數……除非公子有空空兒、薛紅線（注：空空兒、薛紅線，為唐傳奇《聶隱娘》及《紅線傳》中的人物，皆是來無影去無蹤、俠義的武俠奇人。）那般本事，否則能否行刺成功尚未成可知，不能全身而退卻是必定之數，此匹夫之勇，所得不足償所失也。公子為朝廷干城，不可為一區區降將，輕行專諸之事。」

　　「話雖如此，但文煥亦不能不除。」司馬夢求豈能不知其中的風險，但是陝西房知事身負重任，不可輕易暴露身分，而旁人卻難寄此任。若想完成這個任務，不僅要有過人的本領，還須有必死之決心。

　　職方館自創建已來，亦不過幾年時間，這個機構的主要任務還只是替宋朝軍方搜集情報、策反官員。在西夏這個地方發展的細作，絕大部分是依靠金錢與官爵收買；只有極少數骨幹，才是出於對大宋的忠誠以及一些信念上的原因，為職方館效力。畢竟對於身居西夏的人們來說，哪怕是血統純正的漢人，從職方館所瞭解的情況來看，也並沒有如同國內一些秀才們所想當然的那樣，對於恢復漢族的統治報以熱烈的期望並且願意為之犧牲，恰恰相反，越是深入到西夏的腹心之地，當地的居民越是可能為了西夏國而拿起武器來與宋朝戰鬥，哪怕是漢人，亦不例外。從職方館搜集的情報分析，西夏國內大部分居民，無論蕃漢，亦無論貴賤，他們更關心的，恐怕還是自己的利益是否受到侵犯──只有這件事情可以最終決定他們的傾向性，而並非那虛無飄渺的「夷夏之防」與「君臣之義」。這樣的情況同樣適應於被契丹人佔據的燕雲地區，職方館對燕雲地區更為詳盡的情報分析，曾經直接擊碎了大宋朝從皇帝至大臣們心中普遍存在的一種幻想──以為只要大宋軍隊北上，當地的漢族居民就會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職方館甚至認為，如果將來王師果真北上收復燕雲，一定會有相當的漢族官員為遼朝皇帝盡忠，而對於普通居民的期待，最多也只能寄託在中立這樣的範圍之內；真正能為大宋朝所用的，也許只有僧道與商人。

　　而西夏的情況顯然更糟，因為在梁太后與梁乙埋的統治下，西夏與宋朝的關係不斷交惡，衝突不斷，商旅斷絕。職方館甚至只能依賴於遼國商人來收集西夏的情報──不過這顯然不屬於陝西房管轄。

　　因此，當司馬夢求決定要刺殺文煥之時，突然發現，要麼他就要暴露陝西房知事的身分，要麼，他就只能親自動手……司馬夢求還不至於愚蠢到敢在西夏的腹心之地募集刺客。

　　不過無論如何，司馬夢求卻同樣也沒有想過要拿自己的生命去與文煥同歸於盡。這並非是司馬夢求吝惜自己的生命，而是他認為文煥的生命還不夠值得。所以他才來找明空謀劃。明空的回答，顯然不會讓他滿意。

　　「無論如何，要請大師代為謀畫，只要能探聽出文某有何喜好習慣，便不難設法接近。」

　　明空不知道司馬夢求為何一定要殺文煥而心甘，但是畢竟司馬夢求是宋朝樞府職方館知事，他既然如此說了，亦不好拒絕。他沉吟許久，方勉強說道：「文某之喜好習慣，興慶府想必知之者必少，且聽聞他除與夏主及李清見面之外，便常常閉門不出，亦不接客……不過，貧僧勉力打聽便是。」

　　「多謝大師。」

　　※※※

　　興慶府外的圍場，內著鐵甲、外裹錦袍的文煥撿著一隻身中羽箭的大鷹，策馬向夏主秉常馬前跑來。臉上尚帶著稚氣的秉常笑吟吟地望了文煥一眼，揮鞭指著文煥，向身邊的李清笑道：「不料宋朝亦有文將軍這樣的善射之士。」

　　李清微微欠身，一臉鄭重地答道：「宋軍重射術，善射之士想必不在少數。若據文將軍所言，宋朝現已在編修《步軍典範》，其中似有規定士卒之射術，不僅須能及遠，亦須能中的。此不可輕視也。陛下請思之，若是宋朝神臂弓部射中之能提升三成，我軍當以何應敵？」

　　秉常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半晌說不出話來。

　　「宋軍近年來屢戰屢捷，又不惜耗費國帑，將軍隊全部整編，裝備昂貴之新式武器，此其志不在小。」李清繼續說道：「反觀諸國，遼國雖新君立足漸穩，然而楊遵勖割據之勢已成，耶律伊遜負隅頑抗，其困獸之勇，固出人意料，然於遼主卻非福音，如此以久，遼國國力必然削弱。大理國內爭權奪利，權臣秉政，於宋朝本不足為患，如今更是懾於宋朝之威，一歲竟至三遣貢使！此為宋朝開國以來未有之事。而我大夏，屢敗於宋，兼之陛下即位未久，威信未立……」李清說到此處，見秉常的臉色已漸漸嚴肅，他頓了一下，凝視秉常一眼，欠身說道：「恕臣萬死，臣以為今日之事，大夏國有亡國之憂！」

　　「你是忠臣。」秉常勉強擠出笑容，回頭看了文煥一眼，見文煥離自己已不足五十步，他向文煥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又轉身對李清說道：「說話無須顧慮太多。」

　　李清抬頭看了四周一眼，見除自己和文煥之外，四周衛士皆是秉常心腹，暗暗點頭，又向秉常說道：「陛下可否屏退左右說話？」

　　秉常看了李清一眼，又環視四周衛士，半晌，方點點頭，揮手高聲說道：「爾等退至百步以外！」

　　「遵命！」眾衛士一齊躬身應道，如波浪一般退了開去。文煥愣了一下，正也隨著眾人退下，卻聽李清喊道：「文將軍，你過來。」

　　文煥頓時愣住了，他看看李清，又看看秉常，眼睛霍然一亮，一絲熾熱的光芒從眼中一閃而過，握弓的手背，青筋根根暴露。

　　卻聽秉常轉過臉來，向他笑道：「文將軍不必迴避，可過來說話。」

　　「是。」文煥點頭答應，正要策馬過來，卻見李清皺眉望了他一眼，指著他手中的弓與腰間佩刀，示意他摘下了。

　　文煥心中一凜，連忙將弓與佩刀取下，丟在草地上，策馬走過來，向秉常欠身行禮。

　　「不必多禮。」秉常回首顧視李清，說道：「現在再無外人。」

　　「陛下！」李清喊了一聲，從馬上滾了下去，拜倒在地，沉聲說道：「臣有一言，敢冒死獻於陛下座前，陛下若得見信，是陛下之幸，若不見信，臣願一死報陛下知遇之恩，惟請陛下能善待臣的家人。」

　　秉常見李清說出如此嚴重，不由一怔，道：「你我君臣相知，自古罕見，有事直言，必不加罪。」

　　「謝陛下。」李清向秉常鄭重叩首，方說道：「陛下可知今日之國勢否？」

　　「請將軍明言。」

　　「當今大夏，有必亡之勢！臣不敢不言於陛下面前。」

　　秉常擠出笑容，說道：「雖有平夏城、講宗嶺之敗，似亦不足以言亡國吧？母后常言，大夏今日國勢，勝太祖太宗開國之時百倍，當時猶不亡，今日更無亡國之理。」

　　「哪朝哪代亡國之前的形勢，不比開國之時好上百倍？」李清無禮的反駁道。

　　秉常聽到這話，卻也是一怔。他喜好漢文，也曾經讀過華夏史書，細細思來，卻的確如李清所說。

　　「臣敢問陛下，太祖太宗開國之時，可有女后當權，可有外戚專政？臣敢問陛下，太祖太宗開國之時，宋朝可有今日之繁華？如今大夏內則有女后外威，專擅兵威；外則有宋朝君臣協力強國變法，步步進逼。百姓們困於賦役之重，朝不保夕；貴族們卻耽於享樂，寧可將錢交給佛寺，也不願意讓給百姓！諸蕃落苦於刻剝，懷貳心久矣。兼之與宋交惡，貿易不通，商旅漸絕，朝野物用匱乏。長此以往，國無不亡之理！何況陛下當三思之，今日之大夏，究竟是姓嵬名氏？還是姓梁氏？」

　　李清一番質問，問得秉常默然不語。

　　「梁乙埋本不會用兵，其秉兵權，無非是為一己之私利。但是大夏國，卻是經不起梁乙埋的幾番折騰了。若是他將精兵喪盡，陛下要用什麼來統治國家？」

　　「太后只道用蕃禮胡俗，便可以保全國家。然而陛下不知否？連遼主那等英主，都大力推行漢化，儼然更以中國自居。陛下為一方天子，豈能自甘與蠻夷為伍？何況若用胡俗，便當逐水草而居。一旦築城池宮室，墾田耕種，尚欲久存胡俗，以陛下之明，以為可得乎？陛下又以為這興慶城中的貴人，有幾人能真正少得了宋朝的絲綢瓷器？連素惡漢物的太后宮中，還擺著一座宋朝製造的珍珠座鐘呢！」

　　「那將軍以為……」秉常抿緊嘴脣問道。

　　「陛下要想不亡國，保全宗廟，以臣之愚見，惟有一法：與宋朝修好，恢復市易。同時在國內改革，推行漢制，削減一部分貴族特權，減輕百姓賦稅，善撫諸部之心。只要兩國有一段時間不交戰，戰士們便可以放歸部落，牲畜就會繁衍，土地就有人耕種，百姓們就會擁護陛下。縱使宋朝進攻，其國內必有反對戰爭之壓力，其外則要背負惡名，而我大夏卻同仇敵愾，且有沙漠為險，彼勞師遠來，與我全國為敵，無天時地利人和，豈有不敗之理？」

　　秉常沉吟半晌，道：「然太后必不肯同意此策。」

　　「故此，當務之急，是陛下要掌握兵權，名副其實地親政！而要掌握兵權，便是要設法除掉梁乙埋，孤立太后！」李清毫不猶豫的說道。

　　「不錯。」在一旁一直側耳傾聽的文煥突然插話道：「自古以為，未有陰盛陽衰而國家興盛者。梁乙埋專權日久，未必沒有取而代之之心，陛下不可不防。」他說到這裡，見秉常將目光移過來注視自己，連忙垂下頭去，繼續說道：「陛下可知，臣在宋朝之時，宋人皆只知大夏有梁乙埋、梁太后，不知大夏有陛下！」

　　秉常聽到這話，頓時怒氣上湧，厲聲道：「豈有此理！」

　　「陛下息怒。」李清連忙勸道，一雙眼睛緊緊盯著秉常那匹不停地刨著地面的座騎的馬蹄。

　　「要掌握兵權，並非易事。」秉常抿著嘴脣，半晌，方說道：「我大夏之制度，各部落之兵權實在各部貴人手中，既欲削其特權，如何能得其支持？」

　　「凡事皆要一步一步來。」李清見秉常已是動心之意，頓時大喜，說道：「陛下在親政之前，不必讓諸部落貴人知道要削其特權。首先要掌握兵權。十二監軍司實權皆在各部頭領手中，彼輩既不足為恃，亦不足為懼。無論如何，十二監軍司的部隊，只會聽從掌握興慶府的人之調動。因此，所謂兵權，實際上便是對興慶府附近二萬五千人的衛戍軍的控制權。」

　　當時西夏真正最精銳的部隊，並非是名震西北的「平夏鐵鷂子」，亦非是「步跋子（注：指西夏的步兵）」，而是常駐興慶府及其附近城市關塞的衛戍軍與「御圍內六班直」。這兩支部隊，是自夏景宗元昊以來，西夏最根本的軍事力量，其成員都是從各部落中挑選出來的最勇猛的戰士。其中衛戍軍人數正軍在五千至二萬五之間，副兵多達七萬餘人，裝備為西夏諸軍最精良。而「御圍內六班直」，則是由西夏國主親自掌握的一支精銳部隊，人數在五千左右，其組成成員全部是西夏各部落頭領的親屬以及夏主的心腹部將，在某種意義上，這支侍衛軍，也同時是「質子軍（注：為防藩將叛變挾其子弟為人質組成的軍隊）」。

　　衛戍軍與「御圍內六班直」之所以聲名不顯，是因為這兩支部隊畢竟不是經常衝殺在第一線的軍隊。他們永遠是和西夏國的最高統治者待在一起。反過來說，誰真正掌握了這兩支部隊，其就是真正意義上的西夏國的最高統治者──這句話也同樣成立。

　　這些淺顯的道理，秉常與李清都是明白的。而文煥，這段時間以來，也漸漸明白了。

　　「但是衛戍軍的統軍將領，一向都是母后的親信……」

　　「不錯。」李清猛地抬起頭，一雙眼睛炯炯注視著秉常，從容不迫地說道：「但是陛下別忘了，國璽在陛下手中！陛下才是天命所歸的西夏國君！」

　　秉常在心裡苦笑，「這也需要那些衛戍軍的統軍將領相信才行。」這點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

　　卻聽李清繼續說道：「所以，陛下奪回對衛戍軍的控制權並不難。」

　　秉常的眼睛霍地一亮。

　　「臣有上下兩策，請陛下決斷。其上策，陛下可不動聲色地完成控制御圍內六班直，然後趁正旦，或者陛下生日之時，用御圍內六班直幽禁太后，再學劉邦奪韓信兵權故事，輕騎入衛戍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其兵權。然後頒一道詔旨，召回梁乙埋或者就地賜死，其不敢不遵。如此只要行事機密果決，陛下便可大權在握。」

　　「下策又如何？」

　　「梁乙埋一直鼓動陛下親征，陛下可將計就計，允其親征。於天都山點兵之時，賜梁乙埋死，然後舉軍向西，以外兵制內兵，則大事可定。此為下策。然此策若是太后隨行，則不易施行。且梁乙埋老奸巨滑，未必有機可趁，一旦被其發覺，只恐陛下反受其害。」

　　秉常垂首思忖良久，目光移向文煥，問道：「文將軍以為如何？」

　　「末將以為，當機立斷，便為上策，拖延不決，即是下策！」文煥的眸子，說不出來的深邃。

　　秉常執鞭思忖良久，搖頭道：「茲事體大，容朕三思。」

　　李清與文煥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不約而同地微微嘆了口氣。

　　※※※

　　十餘日之後。

　　興慶府西不足百里，賀蘭山腹部。

　　西夏十二監軍司，其中以駐紮在賀蘭山區的克夷門的右廂朝順軍司離都城最近。但是因為西夏在西向並沒有值得一提的國防壓力可言，相反，他們還對佔據西域的黑汗國造成了極大的邊防邊力；而且，賀蘭山以西，便是如同大海般無垠的騰格里沙漠，因此，右廂朝順軍司的軍事力量，至少在此時，實際上是一支拱衛都城的軍事力量。它一方面可以快速救援都城，另一方面，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可以保護西夏國的君主與貴族躲入沙漠深處，為党項族保留元氣，以圖再起。

　　不過，自從宋仁宗天聖六年，還不是太子的元昊率軍消滅一直與宋朝夾擊西夏的甘州回鶻，又成功奪取涼州之後，在天聖八年，亦即元昊即位的前兩年，瓜州回鶻與沙州回鶻相繼降夏。從這時候算起，興慶府也已有四十七年沒有受到過任何形式的軍事威脅了。所以，現在的賀蘭山區，與其說是軍事天險，不如說是佛教勝地更為貼切。在賀蘭山區，到處都鑿開了大大小小的石窟，用來供養佛像──這已經成為西夏有錢人的一種習慣。

　　司馬夢求是第一次如此深入西夏人的腹地，不過此時的他，卻是剃光了頭頂，穿耳戴環，戴著氈帽，穿著「羽服」──實際是一種皮衣，著皮靴；腰間束帶，上面掛滿了小刀、小火石等物件，胯下還騎著一匹掛滿了鈴鐺的駱駝。若是從形貌來看，已經完全是普通西夏人的樣子了，只不過對於要執行元昊所下達的禿髮令，司馬夢求顯得十分的無奈。漢人講究的是身體膚髮，受之父母，不可損傷。像這樣剃髮，如果放在宋朝，絕對是一種不亞於鞭刑的嚴懲，好在還有一頂氈帽正好遮住了被剃光的那一塊頭頂，只從外表看來，司馬夢求倒並非禿頭──西夏人的禿髮令，僅僅只是需要剃光頭頂正中圈的那一部分頭髮。

　　其實，即便是在西夏國內，禿髮令的執行與否，也與階級地位有關。自從元昊死後，此令早已漸漸鬆弛，貴族是否剃髮，完全取決於他個人的愛好。但是以司馬夢求的身分，如果不想引人注目，這樣做是最明智的選擇。

　　與司馬夢求一道的，還有他隨行的兩個童子，以及兩個陝西房派來的嚮導。他們的目的地，是位居賀蘭山腹部的一處石窟。

　　一路之上，司馬夢求一行人並未遇到任何查詢，顯然因為這裡是西夏人的腹地，因為人們的警惕性反而不高。

　　然而司馬夢求卻始終不敢掉以輕心。根據明空的情報，文煥在兩日前受夏主的命令帶著一支百人的小分隊前往賀蘭山某石窟迎接一位高僧的舍利至承天寺供奉。雖然一百人的御圍內六班直侍衛絕非是可以輕視的，但是在司馬夢求看來，這已經是絕佳的機會。至少賀蘭山區的佛寺中，文煥身邊的警戒，就不會如同在興慶府這般森嚴，而且在賀蘭山區，得手之後，也更容易逃脫。一面在心裡盤算著如何對付文煥，一面小心的觀察著周圍的一切，很快，司馬夢求等人便進入了賀蘭山區。

　　※※※

　　賀蘭山區的某座小寺之內。

　　文煥正在燈下仔細地翻閱著一本佛經。這本佛經是用西夏文字書寫的，難得的是，在西夏文字之外，還有漢字對譯。他既身為「漢字院學士」，其工作便是替夏主將西夏文字的相關文書，譯成漢字，因此，需要精通蕃漢二語，卻也是形勢所迫。不過，對於文煥來說，精通蕃語，還有更重要的目的。因此，他學習西夏語言，還是非常的積極。

　　西夏文字本是夏景宗元昊出政治目的而創建，其文字與漢字雖然一樣是方塊字結構，但是字形比起漢字來，更加繁複難學，而西夏文字亦被西夏統治者出於人為的目的而抬高，在另一個時空的歷史上，一直到十餘年後，秉常的兒子崇宗乾順登基，建立「國學」（即漢學）徹底糾正專重夏字、夏學而輕視漢文明的偏向之後，西夏文治方面才開始取得讓人矚目的成果，而西夏文字實際上也是乾順以後，才開始取得真正的生命力，並且依託西夏上百年的政權，在民間紮下根來，一直延續至明朝方才消失。在此之前，西夏文字不過是一種政治上的文字而已，它最初創造的目的，甚至不是為了學習漢族的優點，以文字來提高党項人的低水準文化。其存在的意義，不過是元昊為了在外緣關係上突顯其獨立性，將文化心理上的自卑以一種自負的形式展現出來而已。

　　文煥自然是不可能瞭解這一切的。不過這絲毫不會妨礙西夏文字的繁複難學對文煥帶來困擾。

　　「是如我聞……」輕輕的用西夏語讀出這個四字來，文煥一時間竟是愣住了，「是如我聞？這是何意？」他合上佛經思忖了一會，終究不得其解，又隨手翻開一頁，又認出幾個字來：「皆是言唱？」

　　「這是什麼狗屁東西！」文煥憤怒地將佛經摔到桌上，不覺罵了出來。

　　「你也知道這是狗屁東西？」突然，窗外傳來低沉的聲音，聲音竟讓文煥感覺有一點熟悉。

　　「什麼人？」文煥霍地一驚，抓起放在桌上腰刀，推門走了出去。

　　門外惟有明月清風。

　　他小心查看了四周一遍，見並無任何痕跡，心中不覺疑惑，「難道是我的幻覺？這些日子太過於緊張了……」幾個負責巡夜的侍衛早已聽到聲音跑了過來，見到文煥，忙問道：「文將軍，出什麼事了？」

　　「能出什麼事？這裡是賀蘭山。」文煥勉強笑笑，揮手讓他們去了。

　　的確，這裡是賀蘭山，又能出什麼事？夏主讓他們來迎接舍利，並非是為了保護舍利的安全，而是為了顯示隆重。一面暗暗寬慰自己，一面潛意識中卻是抱著一種自暴自棄的心態，文煥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就在他踏入房間的那一瞬，文煥猛地感覺到背上湧起一股寒意。他正要緩緩轉身，便聽身後有人低聲說道：「不要喊叫！不要動！將刀放下，把門關上了。」那人的聲音從容不迫，卻又充滿毋庸置疑的威迫感。

　　文煥緩緩將刀放在地上，起身將門關上。低聲問道：「你是何人？」

　　「你可以轉過身來了。」那人沒有回答他的話。

　　文煥依言緩緩轉過身來，注視來人，頓時大吃一驚，幾乎叫了出來，猛地才發覺一把弩機正對準自己的身體，連忙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低聲說道：「司馬大人！」

　　「狀元公！」手裡端著一把鋼臂弩瞄準文煥的司馬夢求充滿諷刺的說道：「難為你還認得我！」

　　「你怎麼會來到這裡？」文煥一時間，突然竟有如釋重負之感。

　　「特意為君而來。」司馬夢求的眼中，盡是嘲諷之意。

　　「是來殺我？」文煥瞭解的笑了笑，低聲道：「我果然已是人人欲誅之而後快的逆臣賊子了！」語氣之中，竟是有一種索然之感。

　　「難道你不是麼？」司馬夢求冷笑道：「不過我來殺你，並非是因為你是逆臣。我是為石帥來取你人頭的！」

　　「石帥也想要殺我？」文煥嘆了口氣，道：「那殺了便是。事已至此，又何必多言？」

　　「本來我便不當和你多言。」司馬夢求沉聲道：「但是我來西夏，便是想讓你看一些東西，在殺你之前，這些東西也定要先給你看看。」說罷，司馬夢求用目光向桌子上示意。

　　文煥轉過身去，見那佛經之上，不知何時，已放了一疊報紙。

　　早已將死亡得甚淡的文煥根本不理會司馬夢求的弩機，轉身緩緩走到桌邊，撥了一下燈芯，認真的讀起那些報紙來。

　　這些報紙上刊登的，是石越的為之辯護的奏章以及由此引起的爭論！

　　文煥的手漸漸顫抖起來，眼角不覺濕潤，半晌，文煥輕輕放下報紙，低聲說道：「你將我人頭帶回，替我向石帥帶句話──相知之恩，來世必報！」

　　司馬夢求的手指扣動了扳機，然後，他的心卻遲疑起來。

　　文煥自始至終的神態，絕非是怕死。他既不怕死，為何要降夏？

　　「你是為何降夏？」

　　「不得已而降之。」文煥幽幽說道。

　　「不得已？除死無大事，有何不得已？」司馬夢求的眼神冷酷起來。

　　「若是你連累父母，辱及先人，天下人皆不見信，當此身敗名裂之日，又當如何？」文煥尖銳的反駁道：「世上有比死更艱難的事情，若這時候死了，那便是要背上萬世污名，再難洗清！張巡罵南霽雲，南八便可以笑而就義，那是因為南八還不曾身敗名裂！」他的眼角，在燭光中閃著晶瑩的光芒。

　　司馬夢求的神色緩和下來，低聲說道：「你是想效南霽雲（注：南霽雲，唐代軍官，因排行第八又稱南八。在安史之亂中，與張巡等軍官一同被俘，勸降抵死不從而死。）之事？」

　　「我若不立下大功，何以洗刷污名？此事縱死，亦已無面目見祖宗於九泉之下！」文煥咬著鋼牙，牙齦竟是滲出血來。

　　身後沉默了許久。

　　「你欲如何立大功？」司馬夢求在此時此刻，已經決定相信文煥一次，無論是為了文煥，還是為了石越。

　　「我在西夏雖不久，然被李清引為同黨，又漸得夏主信任，深知西夏內情，若能加劇夏主與後黨的內鬥，不難引發西夏內亂。到時候，我大宋便有機可乘……」文煥的聲音，充滿了怨恨。「李清那廝，一心想輔佐秉常，使西夏成為小華夏。但是他黨羽不多，西夏兵權又全梁家掌握之中，梁后向來反對漢化，李清要想達成心願，就必須先要幫助秉常登基親政，除去梁氏。我只要從中下手……」文煥壓低了聲音，向司馬夢求講敘自己的計畫。

　　司馬夢求冷靜的分析著文煥的話。他知道此時就是一場賭博，賭的是自己的判斷力與直覺。如果輸了，那麼自己的性命就會丟在西夏；如果贏了，西夏國就會陷入一場規模龐大的內亂之中！也許，這比說降李清，更加值得嘗試。

　　「我給你這個機會。」

　　文煥身子一震，緩緩轉過身來，直視司馬夢求，一字一字的問道：「你相信我？」

　　「我看你不是心甘情願做漢奸之人。」司馬夢求放下了弩機，但是手指卻沒有離開扳機。這個細小的動作沒有逃過文煥的眼睛，但是文煥卻沒有說什麼。只是停了一會，文煥便向司馬夢求說道：「你相信不相信我，並不重要。我知道有石帥為我辯護過，並沒什麼遺憾了。有件事，你要盡快通報給石帥！」

　　「何事？」

　　「夏主已經決定，十月中旬以後，大舉入寇！兵力至少在二十五萬以上，據李清所說，此次入寇分三路，明攻平夏城，暗襲綏州！請石帥早做準備。」

　　※※※

　　大宋延州。

　　延州知州劉航與通判趙挺之率領數百騎軍，勒馬立於延州城外，遠眺西南。

　　此時，距離延州約三十里外的官道上，近千人馬擁簇著一輛馬車，正時緩時疾的向延州城前進。這支部隊衣甲鋥明，旗幟鮮艷，看起來威風凜凜，但是若在久經戰陣的人眼中，卻是一眼即可看出這支不過某位高官的侍衛隊而已。但是沒有人知道的是，坐在馬車中的這位高官，竟然是剛剛被皇帝嚴旨訓斥的新化縣開國侯、陝西路安撫使石越。

　　「延州知州劉航，進士出身，頗具吏材，曾經出使西夏，冊立夏主秉常，回朝後上《御戎書》，以為朝廷不可輕開邊釁。因反對新法被貶，司馬君實入政事堂後，調至延州為知州……」馬車內，潘照臨面無表情的向石越介紹著延州官員的情況，說完又補充道：「他的兒子劉安世，中進士第而未做官，在白水潭遊學一載，後拜入司馬君實門下，亦是《西京評論》之中堅人物。」

　　石越聽到劉安世的名字，眼睛霍地一亮，嘴角不由流露出了然的笑容，輕聲嘟噥了一句：「原來是『殿上虎（注：宋諫議大夫劉安世的綽號。《宋史．劉安世傳》：「在職累歲。正色立朝。扶持公道。其面摺廷爭，或帝盛怒，則執簡卻，伺怒稍解，復前抗辭。旁侍者遠觀，蓄縮悚汗，目之曰『殿上虎』。」後用以稱頌敢於抗爭的諫官。）』的父親。」

　　潘照臨卻沒有聽見石越的話，又繼續說道：「通判趙挺之是進士及第，做過學官，以清廉能幹著稱，調至延州做通判不過一年。」

　　「這二人都是文官啊。」石越不由低聲說了一句。

　　「雖然知州與通判是屬於文官，但是邊境的州府，卻一向是由武官轉文職的官員來擔任知州的。」潘照臨也搖了搖頭，「司馬君實將劉航調至延州，是為了邊境的安寧。但是現在的情況……幸好這二人都不是無能之輩。」

　　石越見潘照臨神色，微微笑了笑，說道：「倒也不必過於擔心。延州有振武軍第三軍、神衛營第三營，駐守在綏德城的雲翼軍、神衛營第五營，還有萬餘廂軍，防守應當綽綽有餘了。」

　　「防守的兵力怎麼樣都不夠。」潘照臨皺眉道：「西夏人這次在天都山點兵，來勢洶洶，非比尋常。從天都山出兵，可有五條路線：向西由會州、蘭州攻熙河；向東經蕭關北入韋州可攻環州；或者直接攻擊保安軍，威脅延州；西南由得勝寨、靜邊寨可攻秦州；東南可經通遠寨、沒煙前後峽攻平夏城。而最讓人難以放心的是，似乎銀夏一帶也有西夏軍在集結，這樣一來，連綏德城與延州，都難以安穩。」

　　「他們集結兵力，可以在六個方向發起進攻，而我們卻要處處設防。」石越自然知道其中的厲害。西夏人向天都山集結的消息傳到之後，石越便立即取消了巡視的計畫，直接前往最近的延州，同時下令沿邊州府進入戰備狀態。但是這種被動的防禦，防守的一方日子並不好過。

　　「六個方向中，熙河地區是最不可能遭到進攻的，亦是最不怕遭到進攻的。」潘照臨冷靜地分析著當前的形勢，「熙河地區有李憲、王厚在，當地的駐軍無論是整編完的神銳軍還是未整編禁軍，或是鄉兵蕃兵，都是經歷過戰陣的，將領又多是王韶舊部，如若西夏人進攻熙河，必定討不了好去。況且當地地廣人稀，即便西夏入寇，於我損失不大，我相信西夏這次只是報復性的入寇，而並非是戰略性的進攻。」

　　顛簸的馬車中，石越的頭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表示同意還是只不過是身體的自然反應。

　　「其次是秦州。」

　　「秦州？」石越吃了一驚，他並不是很懂軍事，因此在他看來，秦州一直是防守的要害。

　　「不錯。是秦州。」潘照臨肯定地點點頭，說出了自己的理由，「雖然秦州的禁軍未曾整編，防守力量較弱。但是西夏人如果冒然進攻秦州，卻是犯了兵家大忌。只要平夏城一日在我大宋手中，西夏人便沒有膽量無所顧忌的進攻秦州。梁乙埋再不知兵，也會明白在後路有敵人的堅城重兵時，是可能導致全軍覆沒的。」

　　石越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但是其餘的幾個地方，卻是很難說西夏人會進攻哪裡了。」潘照臨說到這裡，眉頭又皺了起來，「平夏城是西夏人的心頭大患，此次天都山點兵，說不定就是為了拔掉這肉中刺。眼下平夏城與新建的靈平寨只有种誼的振武軍與一些廂軍防守。若西夏糾集大軍圍攻，能否不失，實在難說。而環慶路的主力是种諤的龍衛軍，雖然號稱精銳，而且种諤亦稱名將，但是能不能防住西夏人，實在難言樂觀。至於綏德城，主力是种詁的雲翼軍與神衛營第三營，兵力也並不雄厚。」

　　「延州振武軍第三軍都指揮使是誰？」

　　「是與『三种』齊名的『關中二姚』的姚大郎姚兕。」

　　石越稍稍放心，他知道姚兕勇武善戰之名，名震西陲，是西軍中數得著的名將之一，趙頊曾經親自接見，並且欽賜銀槍、袍帶。有他在延州，至少比起兩個文官來，要讓人安心得多。

　　「若是能知道西夏人的進犯路線就好了。」石越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像這樣處處設防，分散兵力，實在是不得已的辦法。其實包括石越在內的大宋文武官員都知道，只要西夏人真正集結大軍進攻，無論是攻哪一路，宋軍都會處於劣勢，只能夠依靠城牆堅守待援。也許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西夏人缺乏持久作戰的能力。正在心中感慨的石越忽然聽到潘照臨也微微嘆了口氣，用很細微的聲音說道：「若是能下場雪就好了。」

　　石越一愣，苦笑著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車外的天空，不覺搖了搖頭。現在下雪，實在是不太可能。他的目光移向車內，在潘照臨身上流連了一會，忽然想到，連潘照臨都希望得到老天的幫助，看來是很難指望大宋的官員百姓們對這場戰爭抱樂觀的期望了。

　　馬車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便是人馬嘶鳴嘈雜的聲音，石越不易覺察地皺了下眉，正要詢問，便聽到侍劍在外面稟道：「公子，有緊急軍情。」

　　「停車！」石越連忙吩咐，不待馬車完全停穩，便掀開簾子彎著腰將半個身子伸出了馬車。

　　只見一個士兵早已屈膝跪在車前，見到石越出來，忙高聲說道：「叩見石帥。小人奉慶州种將軍之令，向石帥報告緊急軍情。」說罷雙手將一個封上了關防大印的木盒遞上。

　　侍劍連忙接過來，遞給石越。

　　「辛苦了。起來吧。」石越接過木盒，便即縮回車內，車夫揮了一鞭子，隊伍便繼續開動起來。只有那個傳令兵兀自在那裡發愣，他一時間難以接受石越的作風，更是被「辛苦了」三個字給震呆了。石越的親兵早就習慣了這種事情，也懶得取笑他的少見多怪，只是拉了他一把，讓他跟著隊伍繼續前進。

　　馬車內，看完報告的石越淡淡說了句：「已經可以肯定，是夏主親征。」

　　潘照臨微微點了點頭，夏主親征，並非是太意外的事情。但是石越接下來的話，卻讓潘照臨的表情變了，「司馬純父已經回來了。他走的是靈州道，幾天前便到了環州。此時已往延州趕來，算時間，或者今天能在延州見面。」

　　「靈州道？公子是說，司馬純父潛入西夏了？」

　　「到過興慶府。」石越亦掩飾不住自己的興奮，「他會有重要的情報面呈。」

　　※※※

　　三日之後。

　　延州振武軍第三軍軍部大營。現在這裡暫時成了陝西路安撫使司的行轅。安撫使司的親兵們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將這座不大的院子四周，戒備得連隻老鼠都鑽不進去。有經驗的人從親兵們如臨大敵的表情中便可以猜到，此時行轅中，正在進行著重要的軍事會議。

　　石越的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三天前到達延州後，司馬夢求果然已經到了延州。面見石越之後，司馬夢求向石越報告了文煥的情況，以及從文煥那裡帶回來的情報。

　　如果文煥果真是詐降，那麼司馬夢求帶回來的情報，價值不可估量！一旦掌握了西夏軍的真正意圖，那就不僅僅是便於防過那麼簡單了。石越從來都認為，消極的防守是沒有出路的。

　　但是如果文煥的情報有誤，一旦輕信，後果亦將不堪設想。

　　一向信奉「小心駛得萬年船」的石越，這次卻不得不做一次賭博性的抉擇。

　　振武軍第三軍軍部的大營內，觸目可見的都是「仇讎未報」四個大字。石越知道這都是姚兕的手筆。姚兕的父親姚寶在姚兕幼年時，便戰死在定川。由寡母養成的姚兕是軍中有名的孝子，同時亦是對西夏人有著刻骨仇恨的將領。他念念不忘的，便是滅亡西夏，替父報仇，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記父仇未報，姚兕在自己出沒的地方的一切器物上，都刻上了「仇讎未報」四個字。石越早就聽說，每次與西夏人交戰，姚兕也都是奮不顧身，勇悍異常，然而自從他調至延州後，與西夏人的衝突機會減少，姚兕一直是鬱結於胸，結果導致瘋狂地訓練部隊，許多士兵最害怕的事情，便是調到振武軍第三軍。

　　石越的目光落到姚兕身上，身著重甲的姚兕身材略顯矮小，但是卻十分的壯實，渾身膚色黝黑，一雙眸子中，掩飾不住一種危險的興奮之情。

　　看到石越注意自己，姚兕連忙微微掩飾了一下自己的興奮，但是他骨子中的桀驁，卻讓這種掩飾更加的欲蓋彌彰。

　　石越不易覺察地笑了一下，目光移到另外三人身上。

　　延州知州劉航、雲翼軍都指揮使种詁、慶州知州种諤，以及振武副尉劉舜卿，一個與姚兕經歷相似的西軍名將，與姚兕不同的是，劉舜卿是父兄都戰死在好水川之役，而劉舜卿本人，比姚兕也多了一點儒將的氣質。劉舜卿現在的身分，是振武軍第三軍的副都指揮使。

　　「職方館帶來的情報，諸位將軍都已經聽到。」石越含笑看了一眼坐在營中司馬夢求，後者連忙謙恭的欠了欠身，石越的目光卻早已移到了營中一個巨大的沙盤之上。「本帥想聽聽諸位將軍有何看法？」

　　「石帥！」一個洪亮的聲音在營中響起，眾人的耳膜都感覺到一震，不由一齊將目光聚集到了說話的姚兕身上。「末將以為，既然知道西賊想進攻綏德城，我們便可以在綏德城集結重軍，嚴陣以待，給李秉常一點苦頭吃。」姚兕說話之時，眼中兇光畢露，倒似是將石越當成了秉常，要將他生吞活剝一般，饒是石越識人無數，也被他看得頭皮發麻，連忙不動聲色的將目光移到种詁身上。

　　种詁並無姚兕的好戰，得知自己的防區將要成為西夏人進攻的主方向，對於這個關中大漢來說，並非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情。他見石越的注視自己，連忙欠身說道：「敢問石帥，職方館的情報是從何得來？是否準確？」目光卻是瞄向司馬夢求。

　　司馬夢求正欲回答，卻聽石越早已先說道：「超過六成的可能是可靠的。」

　　「將領之最親最重者，莫過於間。」种詁朗聲說道：「石帥卻言只有六成可靠，莫非是反間？」

　　「若是情報失誤，職方館願負全責。」司馬夢求沒有想過要逃脫責任。

　　「這個責任，職方館負不起的。」种諤毫不客氣的說道。

　　石越的臉沉了下來，寒著臉說道：「三衙與職方館各有職責，將軍不必逾越。」

　　「是。」种諤不甘心的欠欠身。

　　「依末將之見，此次西賊於天都山點兵，較之尋常頗有不同。銀夏宥諸州人馬，皆未有調動的跡象，若是大舉入侵，不至於如此。西賊向來喜歡集結重兵攻擊一點，以求一戰成功；一戰不能得手，立即退兵。此次既然是夏主親征，卻有大軍遲遲不動。這些跡象來看，末將以為職方館的情報，是可信的。西賊之意，便是分三路入寇，其餘兩路，多半只是虛張聲勢，牽制我軍。其攻擊之重點，卻是綏州！」說話的人是劉舜卿。

　　「僅僅這一點，並不足證明西賊的主攻方向是綏州。」种諤不屑地瞥了劉舜卿一眼，態度傲人。他是多年的老將，不怎麼看得起劉舜卿這樣的年輕將領。雖然劉舜卿的履歷相當傲人，他是烈士之後，以戰功累遷，入講武學堂優等，是大宋軍中少見的能夠自己寫奏摺的將領。不過种諤最看不慣的，卻正是可以自己寫奏摺的武將。

　　「還有一點亦可以證明之。」劉舜卿不卑不亢的回道：「在銀夏的探子，從十天前便斷絕了聯繫。目前為止，無人知道銀夏究竟發生了什麼……所以，末將幾乎可以肯定，銀夏二州，西賊正在聚集重兵。一面是大張旗鼓，一面卻是故意偃旗息鼓，西賊之意可明。」

　　「豈不聞虛則實之，實則虛之？」种諤反駁道。

　　「末將也相信劉將軍的判斷。」种詁打斷了种諤的話，他看都沒有看自己的弟弟一眼，只是向石越微微欠身，朗聲道：「末將派出的探子，亦全部失去了音訊。」

　　「嗯。」石越點了點頭，他心中忽然有點興奮，如此親自主持如此重要的軍事會議，對他來說，本是難以想像的事情。看見幾個名震西陲的大將對自己恭恭敬敬，自己的一句話，可以調動上萬的兵馬，關係到數以萬計的百姓的存亡，石越在這一瞬間，感覺的竟然不是責任，而是一種滿足感。

　　不錯，正是滿足感！

　　石越猛地一驚，突然間意識到自己的心態極其危險，連忙收斂了心神，沉聲問道：「那麼諸位將軍以為當如何應敵？」

　　种詁站起身來，他魁梧的身軀讓眾人竟感覺到一種威壓，姚兕下意識地向後讓了讓，暗暗握緊了拳頭，卻見种詁的手指向沙盤，朗聲說道：「末將以為，既然西賊想攻擊綏德城，我們便可以遂其心願，在綏德城以堅城待之。同時將龍衛軍與一部分振武軍密調至吐延水……」

　　「什麼？」种諤吃驚地看了种詁一眼，這時節也顧不得种詁是他大哥，高聲反對道：「我身為慶州知州，守土有責。未有樞府調令，怎敢在這個時節率大軍離境？」

　　「各軍互相策應，理所當然。何必要樞密調令，种將軍是來救援，並非來駐紮。」种詁冷冷的頂了回去。

　　「我環慶離綏德城也太遠了一些。而且如若龍衛軍離境，環慶無異是空城。」种諤心中並不服氣，种詁雖然是他大哥，但是他卻有他的私心。「當西夏人集結大軍攻擊綏德城的時候，我若率軍主動出擊，抄掠其韋州又如何？」只不過這種如意算盤，卻是不可能公開說出來的。

　　「不是還有何畏之的環州義勇與數千廂軍麼？」

　　「他們能頂何用？」

　　「末將倒有一計。」劉舜卿站起身來，沒看种諤，只是欠身向石越說道：「既然要集中兵力對付西賊，而西賊又想明攻平夏城牽制我軍，那麼末將以為，可以將計就計，派遣數千人馬，盛備旌旗，不行地穿行去延州、長安至平夏城之間。去平夏城時，則大張旗鼓；回來時則偃旗息鼓。如此造成一種大舉向平夏城增兵的假象。環慶位於延州至平夏城之間，既然有大軍穿行，那麼西賊必不敢輕舉妄動。同時石帥可請定西侯高遵裕暫時節制渭州軍事，調動大軍，不張旗鼓，作出向環慶集結的假象，實則是居中策應。如此一來，西賊必然疑惑。與此同時，保安軍、延州、綏德城盡皆堅壁清野，擺出閉城死守之勢。只要西賊以為我大軍盡皆集結在平夏城，則自會堅定信心，舉大軍來奪我綏州。」

　　「此為妙計。」种詁聽完，不由開口讚道。

　　劉舜卿卻凝視石越，遲疑道：「不過……」

　　「劉將軍請說……」

　　「恕末將大膽，為堅西賊之心，最好是……」劉舜卿的建議，讓眾人目瞪口呆。

　　※※※

　　西夏。

　　銀州。

　　夏主秉常的輿駕之旁，國相梁乙埋與嵬名榮、李清、文煥等一干將領緊緊跟隨著，在他們的周圍，還有十六萬步騎。

　　「宋人有沒有發現我軍的行蹤？」秉常遠眺東南，意氣風發。在他看來，有這十六萬步騎，足以將綏州踏平。

　　梁乙埋洋洋得意地笑道：「此次兵分三路，梁乙逋在天都山點兵，糾集六萬之眾，佯攻平夏城；仁多與慕澤統四萬人馬，威懾環慶，伺機而動。石越果然上當，以為我大夏是想奪回平夏城，並報講宗嶺之仇。據探子回報，宋軍已經將主動全部向平夏城集結，連石越都親自到了慶州督戰。」

　　「石越去了慶州？」秉常有點失望的問道。

　　「不錯。說起來東朝的文官中，石越是有膽色的。探子在慶州看到他的行轅與親兵衛隊，而且有人清清楚楚在環州看到狄詠。」梁乙埋搖著頭，志得意滿的說道：「如今我大軍圍攻綏州，宋軍即便想回軍來救，亦是鞭長莫及。」他絲毫沒有注意身後的文煥眼中，流露出奇怪的神色。

　　「既然如此，那便兵發綏州！」

　　梁乙埋正要答應，卻聽有人高聲說道：「且慢！」

　　梁乙埋循聲望去，說話的人卻是嵬名榮。

　　「陛下。」嵬名榮策馬至秉常面前，朗聲道：「臣以為石越、劉航雖是文臣，然种詁、姚兕卻非無能之輩。若是其在環慶、平夏城的佈置不過是疑兵之計，而在緩德城以堅城伏兵待之，陛下此去，只恐凶多吉少……」

　　「嵬名榮，你怎敢胡言亂語，亂我軍心！」梁乙埋不待嵬名榮說完，早已大聲喝斥。

　　嵬名榮轉身面對梁乙埋，厲聲喝道：「本朝成制，凡出大軍，必先占卜。此次卜卦，卦象不明，豈可不小心謹慎！」

　　梁乙埋大怒，正要發作，卻聽秉常說道：「國相且聽老將軍說完。」梁乙埋只得恨恨咽下這口氣，聽嵬名榮道：「請陛下讓臣領一萬騎兵，去米脂寨為前鋒，探知宋軍虛實。」

　　「陛下，這是老成之言。」李清亦在旁說道。不知為何，他總是感覺有點不對勁，但是卻說不上來是為什麼。

　　「也罷，老將軍便領一萬騎兵，去米脂寨，試探緩德城的宋軍。」

　　※※※

　　綏德城。

　　這座城池是西北地區少見的城池，因為它新修葺的部分，採用了水泥，因而顯得更加堅固。

　　雲翼軍的大鵬展翅軍旗與「种」字帥旗夾雜在一起，插滿了緩德城的城牆，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守城的部隊是雲翼軍。

　　內穿鐵甲、外著紅袍的种詁緊抿著嘴脣站在城牆上，望著遠處正在渡河而來的西夏軍，眼中不易覺察地流露出一絲冷笑。

　　「將軍，難道情報有誤？」說話的是种詁的副都指揮使，他看到渡河而來的西夏軍竟然全部是些老弱殘兵，吃驚得眼珠都瞪出來了。

　　「若真是佯攻，西賊便不會派這些人來送死。」种詁冷冷的丟下一句，「叫吳安國來。」

　　「是。」

　　不多時，已經被降為從九品上的陪戎校尉吳安國大步來到种詁跟前，他向种詁行了個軍禮，高聲參見：「參見將軍。」

　　「看看城外。」种詁沒有用正眼看吳安國一眼，眼睛一直盯著城外。

　　在苦役營受過教訓的吳安國已經老實許多，但是骨子裡的傲氣卻絲毫沒有收斂。他瞥了西夏軍一眼，冷冷說道：「不過送死之徒耳。」

　　「給你個機會。」种詁淡淡說道：「去第一營做掣旗，將他們趕下河去。」

　　「是。」吳安國的聲音，沒有夾帶任何感情。

　　※※※

　　嵬名榮一面在心裡在咒罵梁乙埋，一面苦笑著看著手中的「先鋒」部隊。梁乙埋毫不客氣地將一萬老弱殘兵撥給了嵬名榮。憑這支部隊來和「小隱君」交手？嵬名榮可真是不抱任何指望。但是自己請纓的事情，不做是不行的。

　　西夏軍渡河剛剛渡到一半，已經是人仰馬翻，亂成一團，嵬名榮正暗暗叫苦，便聽到三聲炮響，綏德城城門大開，宋軍數千騎兵從城中湧了出來，為首一人高舉著大鵬展翅軍旗，向著已渡河的部隊衝殺過來。

　　「嗚嗚──」嵬名榮立即下令吹號，但是渡河的部隊卻根本沒有理會統帥的指揮，而是各自上馬，搭弓射箭，各自為戰的抵抗起來。

　　西夏軍的弓箭雖然嫻熟，但是老弱殘兵們的臂力卻稍嫌不夠，弓箭飛向宋軍的騎兵，卻不能穿透厚實的鎧甲，無力的跌落地下。更多的則是太早開弓，以至於弓箭在離宋軍尚遠的地方就無力的跌了下來。慌忙再次搭弓的西夏戰士，立即發現他們的錯誤足以致命。宋軍騎兵沒有給他們再次從容發射的機會，抬手、射擊，數以千計的弩箭如同蝗蟲一般飛向西夏人，箭雨過後，站在前排的西夏人都帶著鮮血從馬上跌了下去。

　　幾乎是在一瞬間，宋軍的騎兵便已臨近。如同一把鋒利的尖刀劃開一匹布帛，高舉的馬刀毫不留情地將毫無陣形的西夏人分成了兩半，在高高舉起的大鵬展翅旗的指引下，兩千餘宋軍騎兵帶著轟隆的響聲，在西夏人的陣形中肆無忌憚地穿插著，每一次揮刀都會伴隨著鮮血的濺放。

　　嵬名榮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看河對岸的慘劇。

　　※※※

　　前鋒受挫的消息很快傳到了夏主秉常的耳中。

　　暴怒的秉常再也按捺不住，十六萬西夏軍隊，如同巨大的潮水一般，沖向如同海中孤礁的綏德城。

　　這次的前鋒統領，換成了李清。

　　不過老天也沒有特別垂青於李清。雖然嵬名榮在渡無定河時並沒有任何意外，但是不代表李清率軍渡河時，也同樣如此。

　　負責泅水渡河搭浮橋的一個百人隊在游到河中間時，不知道碰到了什麼東西，只聽到「轟」地數聲巨響，幾十個西夏士兵便死於非命。有幾個人的身體被炸成數聲，殘肢斷體竟被拋到了岸上。倖存的士兵瘋了似的往回游，再也不肯下水。

　　西夏沒有人知道「水雷」是什麼東西。

　　清清的無定河，在西夏人眼中，立刻變得神秘莫測起來。

　　幸好宋軍的水雷不足以將整條河流都佈滿，在大刀的逼迫下，西夏人又付出了幾百人的性命和差不多一天的時間，才終於找到了安全的河段。

　　依河築城的綏德城是不可能被沒有強大水軍的西夏人包圍的，但是十幾萬大軍屯於城下，一眼望不到邊的旌旗與刀槍，卻也足以讓身經百戰的戰士都心生怯意。

　　如果此時站在綏德城城牆上的，不是振武軍第三軍的將士的話，連种詁也不知道究竟會發生什麼。

　　西夏人的每一次「萬歲」的呼吼，都可以將綏德城仙的房屋震下幾塊瓦片來。站在城牆上，看著漫山遍野的西夏人，种詁咂了咂嘴，罵了句：「奶奶的！」

　　綏德城之戰，在大宋熙寧十年十月二十一日，開始了。

　　※※※

　　西夏國主秉常與國相梁乙埋親率十六萬大軍兵臨綏德城下的同時，梁乙逋率領六萬大軍，再出沒煙峽，向平夏城也發起了進攻。

　　宋軍事先沒有料到的是，雖然西夏軍的主攻方向的確不是平夏城，但是梁乙逋在平夏城的進攻，卻絕非是佯攻！

　　這是真正的進攻。

　　梁乙逋在這場戰爭中，使用了包括雲車、投石機在內的武器，讓宋軍大吃一驚。雖然數量少，但是宋軍根本無法想像西夏人是如何掌握了這些技術，特別是投石機。事後很久人們才知道這些技術是從遼國傳出去的。

　　這些攻城器械的使用，給平夏城的防守增加了極大的壓力。好在种誼的振武軍有戰鬥經驗，而且又有神衛營的協助，雖然處於劣勢，但是平夏城卻並沒有易手的跡象。戰爭的雙方只不過是不斷的在平夏城的內外，增加著戰死者的人數。

　　※※※

　　最平靜的，是環慶一路。

　　靜塞軍司的都統仁多瀚與降蕃慕澤之間，發生了意見衝突。

　　身為仁多族的族長，仁多瀚一向支持國主秉常，對梁乙埋甚至是梁太后，都心懷不滿。靜塞軍司扼守靈州道的門戶，與宋朝環州緊緊相鄰，以仁多族的利益而言，仁多瀚一向認為與宋朝的和平更加有利。因此，私下裡，仁多族也是大量參與了對宋朝的走私。而仁多瀚本人，與宋朝邊境的守將、知州們，都有著良好的私人關係。

　　所以，仁多瀚不願意讓自己的族人充當炮灰，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身為西夏的貴族，他心裡十分清楚對宋朝的戰爭，不過是梁氏家族轉移內部矛盾的手段罷了。梁乙埋更不過是想利用戰爭來加強對軍隊的控制。仁多瀚絕對沒有為自己的政敵充當炮灰的義務。

　　更何況，他還有一個非常好的藉口。

　　石越就在慶州！

　　他不過區區四萬人馬，大宋陝西路安撫使所在的地方，少說也有十萬人馬吧？他的任務只是牽制，並非送死。所以，仁多瀚每天命令部下出清崗峽耀武揚威一番，並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務。此外的時間，自然是在大營中飲酒作樂，享受美女。

　　不過慕澤卻與仁多瀚不同，他不僅僅想洗刷講宗嶺之恥，更希望建功立業。身為降蕃，在注重軍功的西夏，惟有立下大功，他才能真正出人頭地。仁多瀚的逗留不進，讓慕澤氣火攻心。

　　「將軍若能給末將一萬人馬，末將便能替將軍掃平環慶！」

　　仁多瀚對慕澤每天必講的話，幾乎是耳朵都聽出繭來了。

　　「只要我大軍進攻環州，末將便可以說降沿邊諸蕃，一萬人馬，一夜之間可增五倍，再挾諸蕃之勢，直掃慶州，不世之功，反手可成。」

　　「种諤是白癡麼？石越既在慶州，豈可輕易？我可不想讓我的一萬人馬去送死。」仁多瀚對慕澤絲毫不假顏色。

　　「以末將看來，宋軍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況种諤不過一輕易小人，何足為懼？」

　　「虛張聲勢？你有情報？」仁多瀚的語氣，與其說是在詢問，不如說是在嘲笑。

　　「石越不過一文官，其所在之間，掩飾還來不及，哪有大張旗鼓的道理？這不是告訴我們宋軍的主力在哪裡麼？此事不合常理，其中必然有詐！」

　　「豈不聞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況且石越聲明在慶州，自可以鼓舞士氣。他在環州，既可策應延州，又可以策應平夏城，豈非當然之理？」仁多瀚雖然心裡覺得慕澤說得的有理，但是他既不願意被慕澤說下去，亦無興趣去捉石越。便是是虛又如何？石越身邊至少也有一萬人馬吧？據城而守，我損失必重。這死的人，可都是我仁多族的男子！

　　「將軍！」慕澤一時被仁多瀚說得說不出話來，但是卻不肯死心，又道：「我等坐擁大軍，總要打一場仗才行吧？」

　　「慕將軍！」仁多瀚的臉唰地一下沉了下來，他鐵青著臉，怒道：「你是何意思？我大軍每日出青崗峽，不是作戰，難道是玩耍麼？」

　　「不是玩耍是什麼？」慕澤在心裡說道，但是卻不敢說出來，只得說道：「本將並無此意。」

　　「你退下吧。不必多言，本將自有主張。」仁多瀚打起了官腔。

　　「是。」慕澤忍著一肚子氣，退出大帳。他前腳剛剛出帳，便聽到仁多瀚大聲喊道：「來人，上酒，歌舞伺候！」

　　慕澤的身形頓了一下，心中咒罵一聲，拔腳離開了大營。

　　「奶奶的，若非老子曾經襲擊石越，非反出西夏不可！」

　　一肚子怒氣的慕澤剛剛走出大營，便見一個親兵小跑過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數句。

　　「當真？」慕澤頓時喜形於色。

　　「千真萬確。」

　　「好！好！」慕澤轉身闖進大營，大步走到中軍帳前，掀開帳簾，便闖了進去。

　　「又有何事？」被慕澤打斷歌舞的仁多瀚滿臉不快。

　　慕澤微微欠身，抱拳朗聲稟道：「末將得到消息，環州現在的守軍，不過兩千人！」

　　「哪來的消息？」

　　「是末將的族人帶來的。絕對可信！」

　　※※※

　　狄詠例行公事的走到環州城牆上面，無聊的找何畏之說話。環州城牆上，插滿了各色旗幟，以及穿著衣服的草人，遠遠望去，幾乎讓人以為有數萬大軍屯結於此。但是實際上，在環州城內，不過只有暫由狄詠統率的一千廂軍與何畏之率領的一千環州義勇。可笑的是，西夏人居然被嚇得果真不敢進攻，每天清晨，便可以遠遠望見西夏人從青崗峽出來，在距離環州數十里的地方曬馬，然後在日暮之前回去。

　　這也叫入寇？

　　狄詠對西夏人的蔑視之意，日漸一日的增強。

　　好不容易在一個地方找到何畏之，狄詠從後面走過去，拍了拍何畏之的肩膀，喚道：「何兄。」

　　何畏之卻沒有回頭，反而指著遠處，說道：「你看那是什麼？」

　　狄詠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一片灰塵從地面升起。他的心一下子興奮起來，「是敵襲！」

　　「敵襲？」何畏之的臉唰地白了。

　　狄詠從未見過何畏之如此，不由奇道：「怎麼了？」

　　何畏之苦笑道：「若真是敵襲，那至少有數萬人！我們只有兩千人！」

　　狄詠頓時想起己軍的處境，也愣住了。

　　但是很快，二人就不得不面對殘酷的現實，如同一座小山在移動一般，轟隆的聲音由遠及近，黑壓壓的一片人群也出現在二人眼前。

　　「關城門！」

　　「敵襲！」

　　瞭望的士兵的叫聲，無情在二人耳邊響起。

　　整個環州城似乎都愣了一下，然後，所有人都反應過來，環州城陷入一片忙亂之中。

　　狄詠聽到何畏之在離開之前的一句話是：「快派人去請援！」

　　哪裡會有援兵？

　　狄詠此時才發現，沒有仗打有時候並非一件壞事。

　　※※※

　　求援的士兵從城門衝出去不過一刻鐘，狄詠與何畏之剛剛來得及收起吊橋，關上城門，數以萬計的西夏人就如同海浪一般湧了上來，將小小的環州城圍了個水洩不通。

　　狄詠與何畏之相顧苦笑。

　　「至少有三萬人馬。」何畏之看了一眼西夏軍的旌旗。

　　「是四萬。」狄詠平靜的糾正了何畏之的錯誤。

　　「堅持到援軍到來要幾天？」何畏之看了一眼四周，許多廂軍的雙腿已經在不由自主地顫抖。讓他欣慰的是，他訓練出來的環州義勇，至少從表面上看來，還是鎮定如常。

　　狄詠看了一眼四周，見沒有人在側，壓低聲音說道：「最近的援軍，在高遵裕那裡。」

　　何畏之頓時愕然，「渭州？」

　　狄詠無言地點了點頭。

　　何畏之的心沉了下去。二人此時還不知道，平夏城方面的戰況也非常的慘烈。

　　「難道石帥身邊沒有人馬？」

　　狄詠沒有說話。身在慶州的石越，連廂軍與鄉兵，一共不足一萬人。陝西路的主要兵力，自然是全部向延州與綏德城集結，如果高遵裕的部隊不能來救援，便只能等待長安城的兩萬人馬，這是陝西路最後的預備隊。不過無論等待哪路人馬的救援，環州城都不太可能堅守到那一天──狄詠此時並不知道西夏人的戰鬥意志如何。

　　「我們不能突圍。」狄詠望著何畏之，平靜地說道：「至少要留出足夠的時間，讓石帥撤退。環州便是你我殉國的地方。」

　　何畏之苦笑了一下，無言的點了點頭。雖然心裡有幾分不心甘，而且也無意為大宋犧牲，但是投降並非他的性格。

　　「如今的當務之急，是穩定軍心。」

　　狄詠丟下何畏之，笑嘻嘻地走到一個守城的士兵身邊，拍了一下那個士兵的肩膀。精神過度緊張的士兵猛地一驚，幾乎癱倒在地上。

　　「別怕。」狄詠提了一口氣，朗聲笑聲：「西賊不過是來送死。」他的聲音清晰的傳到西城牆上的每一個角落，士兵們不由自主的將頭轉向狄詠，看見主將如此輕鬆，大家突然間感覺有了點依靠。「孩兒們，且看某的手段。」狄詠高聲喝道，眾人便見他張弓搭箭，一把硬弓拉成滿月之狀，「嗖」地一聲，羽箭飛向城外。便聽到城外西夏軍一齊驚叫，城樓之上，頓時一片歡呼。

　　原來狄詠這一箭，竟然射斷了西夏軍的一面軍旗！這一箭之威，令站在一旁的何畏之都不由得暗暗驚心。

　　西夏人似乎感覺到一絲懼意，如同大潮碰上堅固的海岸，又緩緩退後了幾十步。

　　「西賊殘暴，犯我疆土，若不死守，有死無生！石帥就在慶州，援軍很快便到。兒郎們打起精神來，讓天下人看看我們殺賊的手段！」狄詠高聲呼道，聲音幾乎全城聽聞。

　　環州士兵見到狄詠這般神勇，又聽說石越就在慶州，援軍不過數日可到，頓時一片歡呼，一齊發出震天的吼叫聲。

　　城外，仁多瀚望著城牆上密密麻麻的「守軍」，又聽到如此巨大的吼聲，再看看那斷成半截跌落地上的軍旗，不由心生懼意。他看了一眼慕澤，嘴脣微微歆動，忍不住說道：「環州果真只有兩千宋軍麼？」

　　慕澤也不想狄詠如此神勇，暗吸了一口涼氣。但是此時已無退路，只得硬著頭皮說道：「必無虛假！」

　　「那好。」仁多瀚揮鞭指著慕澤，說道：「慕將軍，本將調三千精兵予你，合你本部人馬，共是五千餘眾，可為前鋒，為本將攻下環州城！」

　　慕澤不料仁多瀚只肯派這麼點人馬給他，不由心中暗罵，但卻怕仁多瀚翻臉，只得忍下氣來，咬著鋼牙，高聲應道：「是！」說罷頭也不回，策馬便本陣跑去。

　　一刻鐘之後，便聽到西夏軍陣中號角四起，慕澤率領五千餘人馬，如狼群一樣，殺氣騰騰地撲向環州孤城。

　　被載入史冊的環州之戰，拉開了帷幕。

　　※※※

　　環州城中，不過三千餘戶，六千餘口，蕃漢雜居（注：據《宋史．地理志三》，環州崇寧年間全州七千一百八十三戶，口一萬五千五百三十二，考慮到崇寧年間是宋朝承平日久後比較繁華的時代，而且記載戶口數包括環州全州，故推斷熙、豐年間，環州城內三千餘戶、六千餘口較為合理。）其中真正可以持械作戰的壯年男丁，不過四千餘人。大敵當前，這些男子亦全部披掛上陣，站上了環州城頭。好在環州本就是宋朝所謂的「軍事州」，城池雖小，但甚為堅固。而且因為緊連西夏，所以民風好武，大部分男丁都會拉弓射箭，不用如何加以訓練，便可以拉上城牆作戰。

　　狄詠披掛重甲，在血跡斑斑的城牆上巡視。幾個健壯的婦女正將一個戰死鄉兵的屍體拖下城牆，另一些民婦與兒童，則提著飯菜給守城的士兵們送飯。士兵們無力的躺在城垛之後，見到狄詠到來，連忙紛紛起立。

　　西夏人已經圍攻了整整兩天。環州城外，遍地可以見的是凝固的鮮血，半截的斷旗，震天雷與霹靂投彈爆炸後留下的黑塊，還有殘缺不全的屍體。西夏人的每次都進攻如同瘋狗一般悍不畏死，但讓狄詠奇怪的是，西夏人真正投入進攻的兵力並不多。否則他很懷疑自己能堅守兩天。

　　不過現在西夏人的將領即便是白癡，也已經知環州城內的守軍不多了。也許接下來，就是總攻了吧？

　　狄詠微笑著安撫站起行禮的士兵們，細心的查看傷兵的傷口，不時親自替他們上藥包紮。狄家自有家訓，愛兵如子，絕不以地位驕人。這位「前郡馬」的這種作風，很快也幫助他贏得了環州城的軍心與民心。

　　求援的士兵應當已經到了慶州。狄詠雖然知道其實不會有所謂的「援軍」，但是心中卻總忍不住有一絲僥倖。這兩天的戰鬥，環州守城的士兵戰死了一千餘人，西夏人也付出了雙倍的代價，但是雙方的絕對數量相差實在太遠了。

　　幸好還有何畏之的那一千環州義勇！

　　環州城現在便如同萬里海域中的一葉孤島，在雷電風暴中飄搖著，似乎隨時可能被海水淹沒，但是卻依然倔強的面對這一切。

　　※※※

　　慶州。

　　陝西安撫使司行轅。

　　上演空城計的石越知道這次已經是弄巧成拙了。實際上石越並不會有危險，他駐守的慶州與環州直線距離並不遠，但是山路難行，只要環州有警，他完全可以安全的撤回京兆府。否則的話，潘照臨絕不會同意這次冒險。不過他卻沒有料到，石越居然並沒有遇險即走的打算。

　　劉舜卿的計畫不過是巧妙的利用西夏人對宋軍文臣統帥一貫作風的瞭解，以及仁多瀚的心理，以求集中兵力，贏得這場戰爭。但不知道為什麼中間卻出了差錯，仁多瀚居然大舉進攻了──這根本不需要環州求援的士兵來告知，兩天前環州上空點燃的烽火，便已經可以說明一切。

　　「石帥！」豐稷從兩天前開始，已經記不清是第幾次來勸說石越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請石帥即刻返回長安主持大局！」

　　「回長安主持大局？」石越淡淡的反問了一句，嘴角流露出少見的嘲諷之意，「我不需要回長安，我便在慶州。統帥臨陣脫逃，這種事情，即便有再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也做不出來。」

　　豐稷承認石越是大宋少有的文臣，但是無論如何，他認為石越始終是個文臣。

　　「公之責任，非在慶州！」

　　「士兵與百姓們，不會和你講這些道理。」石越的語氣雖然平淡，卻十分堅決。

　　「平夏城吃緊，定西侯的援軍不一定能及時趕來，若稍有遲誤，只恐已鑄成大錯。而長安兵兩天前已經在馳援緩德城的路中，餘下的守軍是絕不能再動，再無援軍來環慶。公為朝廷重臣，豈能效匹夫之勇，為此不智之舉？」豐稷不敢放棄，「慶州由下官在此拒守便可。」

　　「我再無地方可去！」石越斷然拒絕，「慶州如若失守，長安門戶大開，渭州亦受夾擊，是將戰火引至我陝西腹地。我不會離開此地。再派人去渭州，催高遵裕的援軍。」

　　「是。」豐稷終於知道石越是鐵了心不走。他心中一時間不知道是憂是喜。石越身在慶州，不僅僅是慶州的士氣民心都會受到鼓舞，連各地戰鬥的將士，也會感覺有依靠。一旦他離開，便容易重蹈韓絳覆轍，動搖軍心士氣，導致大潰敗。但是身為主帥如此輕身犯險，卻不能不讓豐稷擔憂。

　　「立即在慶州募集志願軍，設法救援環州。」石越又吩咐道。「傳令寧、邠、坊諸州，調集廂軍、鄉兵，增援慶州。」

　　「是。」豐稷答應著，正要出去執行。方走出數步，又被石越叫住了。

　　「令寧、邠、坊各州不許再強徵農夫。」

　　豐稷不由一怔。

　　「那樣只會騷擾百姓。各州居內地，農夫不經訓練，難以大用。聚集起來亦不過是烏合之眾。」石越解釋道：「而且，渭州的援軍最多十日可至，慶州不會有危險。」

　　豐稷點點頭。的確如石越所說，此時強徵農夫並無作用，而且如果高遵裕能及時派出援軍的話，慶州不會有絲毫危險。只須有一萬禁軍在此，再有廂軍、鄉兵、義勇協助，慶州城就不是區區四萬西夏軍所能撼動的。

　　望著豐稷大步離開的背影，石越閉上眼睛，微微嘆了口氣。

　　他並非是無意義的冒險，而是知道自己在慶州的存在對於軍心民心的重要，同時也算定只要高遵裕能及時派出來援軍，慶州城破的危險就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但是，無論如何，他在決策時，拋棄了狄詠與何畏之。

　　「對不起。」石越喃喃說道：「但是我不能派兵。」

　　實際上，他也是無兵可派。環州的守軍，除了少數精銳的力量，勉強只能守城，絕無野戰之能。石越不可能把手中唯一的精銳力量都派出去，去救援一座幾乎是注定要陷落的孤城。

　　※※※

　　環州圍城第五天。

　　如血殘陽。

　　狄詠的左臂插著一支羽箭，瞪大眼睛，望著從城下退潮一般撤走的西夏兵，鬆了一口氣，頓時身體一軟，他心中一驚，連忙狠狠地咬了一口嘴脣，巨大的疼痛讓他終於聚起精神，挺著身子站了起來，沒有在士兵們面前倒下。

　　又打退了一波進攻。

　　這已經是西夏人第二次攻上城牆了。

　　「你還沒死呢？」狄詠轉過頭，見何畏之正笑著向自己打招呼。他的目光落到何畏之的右臂上，那裡用一塊布隨便包紮了一下，鮮血已經將布浸透。

　　「你也中招了？」狄詠笑著指指何畏之的右臂。

　　「被狗娘的從背後砍了一刀。」何畏之的目光也注意到了狄詠左臂上的羽箭，笑道：「你是怎麼來的？」

　　「慕澤那狗賊射的。」狄詠瞅了一眼羽箭上的「慕」字，漫不經心的說道。

　　「看來真要進忠烈祠了。」

　　狄詠看了一眼城牆上稀稀拉拉的士兵，「能拉弓的不足兩千人，火器全部用光了。」何畏之低聲說道。

　　狄詠抬頭仰望夕陽，忽然轉頭問道：「還能突圍麼？」

　　「圍得鐵桶似的。」

　　「那便死守吧。」狄詠咬著嘴脣，忽然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不忍之色。

　　「怎麼了？」

　　狄詠指著城中，沉聲道：「我擔心西賊破城後屠城。」

　　歷史上，大凡血戰過後的城市，都沒有好下場。

　　何畏之也沉默了。

　　「再守一天。如果明天之後，城池不破，援軍不至，何兄你便提我人頭去降西夏，換回這滿城百姓的性命。」狄詠淡淡說道。「只不過難為你了。」

　　何畏之望著大步走下城牆的狄詠，久久沒有說話。

　　※※※

　　環州圍城第六天。

　　西夏大營。

　　「攻了五天，折損近五千人馬，一座小小的環州城都拿不下，飯桶！」仁多瀚指著慕澤的鼻子破口大罵。「事先還說什麼環州只有兩千人，起碼有五千人以上！」

　　慕澤有苦難言，如果仁多瀚一次給他兩萬人馬，狄詠與何畏之再勇猛，他最多兩天也能奪下環州城。但是仁多瀚偏偏採用了最愚蠢的戰術，每次給他的人馬，都不超過一萬。而且全是靜塞軍司最不管用的兵，或者是強徵來的小部族的人馬。慕澤不知道這些小部族大多是與梁乙埋關係不錯的部族，仁多瀚每次派的兵，也都是親梁乙埋的將領的部隊。仁多瀚根本是故意將這些人派去送死，但是慕澤卻以為是他短視無知。

　　但無論如何，他都不敢頂撞仁多瀚。

　　畢竟仁多瀚是連梁乙埋都要忌憚三分的大部族的族長。

　　「今日之內，末將必然拿下環州城！」

　　「那好，再給你一次機會，你率五千兵去，拿狄詠的人頭回來我。」仁多瀚不耐煩的揮揮手。死掉的五千人，他其實一點都不心疼。這四萬大軍中，他本族與附屬小族的人馬佔到三萬左右，現在是幾乎一點都沒有損失。

　　慕澤聽到「五千人馬」，心中再次不停的咒罵，但是面子上亦能恭順的應道：「遵令！」

　　好在環州城的守軍這次是真的最多不會超過兩千了。慕澤在心裡自我安慰道。

　　然而，在他剛剛點齊兵馬，準備出營攻城的時候，忽然聽到東邊傳來一陣喊殺之聲，一彪人馬，奇蹟般的從慶州方向殺來。猝不及防的東大營頓時一片人仰馬翻。

　　「慕將軍，要不要去救援？」身邊的副將探身詢問。

　　「不必。」慕澤眼中露出冷若冰霜的光芒，「城中宋軍必然出去接應，我等趁機強攻西城，環州城必將易手。」

　　「將軍英明。」

　　但是慕澤的如意算盤並未打響，他剛剛準備向西城開拔，便見中軍官手執令箭飛奔而來，向慕澤喊道：「慕將軍，仁多統領命你立即救援東大營，若有延誤，軍法從事！」

　　慕澤頓時一陣氣苦，撒氣似的抽了一下馬背，高聲吼道：「救援東大營。」

　　一彪人馬，撥首向東，浩浩蕩蕩地殺去。

　　此時，環州城牆上人人都露出欣喜之色。

　　狄詠滿臉的不可思議。

　　慶州從哪裡變出這麼些援兵？

　　「挑三百精兵，出城接應！」他一面走下城牆，一面吩咐。

　　很快，三百人馬集合完畢，幾乎全是何畏之訓練出來的環州義勇，這亦是碩果僅存的環州義勇。

　　狄詠抬頭望了一眼在城牆上守城的何畏之，舉起銀槍，高聲喝道：「出城！」

　　三百精兵在高舉的「狄」字將旗與當今皇帝御筆親題的環州義勇軍旗的指引下，從環州東城，殺了出去，如龍似虎地直插入西夏軍東營。被兩面夾擊的西夏軍東營頓時亂成一團，西夏軍本來就甚為畏懼狄詠的威名，環州義勇也是被傳得神乎其神的部隊，此時見狄詠率軍如狼似虎的殺來，更是氣為之奪，竟是無人敢攖其鋒。很快，裡外兩支宋軍便會合在一起，突破東大營的防線，向環州城中殺去。

　　率軍趕來的慕澤眼見著「狄」字旗與「環州義勇」旗，眼睛立時就紅了。連被仁多瀚打破如意算盤的不快都立時被拋到九霄雲外，大吼一聲：「殺！」也不管步兵跟不跟得上，便帶著騎軍，惡狠狠地向狄詠撲了過來。

　　「環州義勇斷後，援軍進城！」狄詠在馬上看見撲來的慕澤，立時躍馬大吼，率領三百義勇，掉轉馬頭，殺向慕澤部。

　　狹路相逢，弓箭幾成無用之物，高舉著各式各樣的馬用兵器，口中發出懾人的怪叫，兩支騎兵硬碰在一起。

　　環州城屏住了呼吸。

　　城牆上。

　　率援軍而來的，竟然只是個年紀輕輕的陪戎校尉！何畏之不由皺起眉毛。

　　「下官李敢當，奉石帥之令，率慶州義勇兩千，增援環州城。」

　　何畏之原本喜悅的心，立時沉下去大半。果然只是義勇。雖然他不知道這批人至少是半自願前來，並非單純的義勇，其中還夾雜了一些禁軍與廂軍官兵。

　　「帶霹靂投彈沒有？」何畏之心存萬一的問道。無論如何，有霹靂投彈的話，於守城還是頗有好處的。

　　「帶了。」

　　何畏之喜上眉梢，「帶了多少？」

　　「一百枚。」

　　才浮起來的笑容瞬間變成苦笑。何畏之看了一眼城外與慕澤正殺得難解難分的狄詠部，沉聲說道：「鳴金！」

　　援軍來了，自然沒有理由投降了。環州義勇就只剩這麼一點家當了，不能再讓狄詠全部揮霍光了。如果環州城還有希望的話，希望就在這些幾百人身上了。何畏之沒有指望那裝備參差不齊的兩千慶州義勇。

　　已經是第六天了，如果能堅持到高遵裕的援軍趕到，環州還是可能守住的。何畏之的目光，已經是第三次投向東南了。

　　援軍應當早就在路上了吧？

　　※※※

　　渭州。

　　「我手中沒有可以支援環慶的人馬。」定西侯高遵裕的表情如同千年花崗巖。「援軍自然會派出，但不是現在。」

　　月明真人在後面凝視著高遵裕的目光深沉，嘴角卻不禁露出諷刺的了然之笑。

　　「如果石越出事，只怕朝廷不會善罷干休。」

　　「從來官場都是人走茶涼。」高遵裕冷笑了一下，沒有多說。石越若是活著，或者他還有麻煩；石越若是死了，他再揮師收復環慶，他高遵裕便是力挽狂瀾的英雄，誰敢追究他的責任？

　　何況，平夏城戰況慘烈自是事實。他有充足的理由，不發救兵。

　　他高遵裕可沒有要求石越在慶州充當英雄。

　　「聽說狄詠在環州……」

　　月明真人的話，換來的是高遵裕殘酷的冷笑。狄詠？若不是他與石越，他高遵裕怎會突然間幾乎身敗名裂？若非西夏人這次入寇來得這麼及時，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石越與朝廷都不得不依賴更熟悉渭州軍中事務的自己，他幾乎不能翻身……一個「前郡馬」還不如一條狗來得值錢！何況這個「前郡馬」還重重的得罪了皇帝。熟悉宮廷鬥爭的高遵裕，非常明白，此時的皇家，根本不會在乎狄詠的生死。

　　「如若石越真的或死或敗，高遵裕能趁此機會控制局勢，掌握陝西的兵權也是不錯的局面。」月明的心中閃過一個念頭。他立即放棄了對高遵裕的勸說，「既然高帥已經拿定主意，那麼，貧道以為，環慶那邊，不做點樣子，日後朝廷那裡只怕不好交差。」

　　「真人對朝廷的瞭解，還是略嫌不夠。」高遵裕突然轉過身來，好心情的解釋道：「朝廷在乎的，永遠都只是結果。如果石越兵敗，而我能擋住西夏人，甚至不用擋住，只要我能守住渭州不失，朝廷便不會責罰我，相反，朝廷一定會嘉獎我，籠絡我！何況，我的官位現在渭州知州，我對朝廷的責任，亦不過是守住渭州的疆土！」

　　月明只感覺一股冷氣從腳底冒了上來。

　　因為他知道，高遵裕說的是事實。

　　「本帥自然會集結人馬，準備救援環慶！」高遵裕撫摸著手中的琉璃酒杯，笑容可掬，「但是平夏城關係重大，本帥已將大部分兵力派出增援。西賊犯我環慶，兵力雄厚，本帥自需要一點時間來集結軍隊……」

　　月明不由自主地的打了個冷顫。

　　「著人回報石帥，援軍不日出發，望堅守待援。」

　　嘩地一聲，一隻名貴的琉璃酒杯摔到地上，一片片的碎片上，似乎都映出了高遵裕猙獰的笑容。

　　※※※

　　環州圍城第十天。

　　城牆上戰死士兵的屍體，已經沒來不及清理。西北城牆的一角已經塌了老大一塊。

　　但這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環州城中，能拉動弓箭的士兵，已經不足千人。

　　狄詠的戰袍早已染紅，身上有著近十處的箭傷、刀傷。援軍至少應當到了慶州吧？狄詠心中慘然，但也有一絲欣慰。可惜自己等不到援軍到來了。

　　「李敢當！」

　　「在！」

　　一個渾身上下都被鮮血浸透的人站地狄詠的跟前。

　　「投降的時候，你率領還能騎馬的弟兄，開東門，想辦法逃回慶州報訊。」狄詠平靜地吩咐道。

　　「投降？」李敢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著狄詠，斷然拒絕。「下官絕不會投降！若等不到援軍，下官與將軍忠烈祠相見便可！萬不可效法文煥那廝，身敗名裂，累及祖宗！」

　　「你想看到滿城百姓被屠嗎？」狄詠厲聲喝道。

　　李敢當怔了一下，遲疑起來。但僅僅是一瞬，李敢當拔出佩刀，往地下狠狠一斫，佩刀竟然切入城牆的磚中。他單膝跪倒在狄詠面前，高聲說道：「下官來之前，已向石帥發誓，城在我在；城破我亡！恕下官不能從命。」

　　狄詠無可奈何地看了李敢當一眼，嘆了口氣，轉向何畏之，說道：「既是如此，由何兄率隊突圍吧。」

　　何畏之默默點頭。

　　「李敢當，那便由你將我的人頭送至西夏，向西夏人乞降。」狄詠淡淡地下達著命令，聲音異常地平靜。

　　「將軍！」李敢當哽咽了。

　　「我已經寫好了奏摺與遺書，若何將軍能夠突圍，你便不至於被誤會。」

　　李敢當默默看了何畏之一眼，心中想道：無論他能不能突圍成功，我都不會被誤會。

　　「一個時辰後，開城門投降！」

　　狄詠語氣平靜地下達了他人生中最後一個命令。他的目光遙遙的注視著遠方，很久很久也沒有轉移過，李敢當與何畏之則一直默默的注視著他，帶著敬重，也帶著蒼涼。雖然他們的心裡，都有些奇怪，為什麼狄詠此時的表情，既不像是憤怒，也不像是悲傷，而是溫柔。

　　此時的狄詠，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是想起了長安城中的嬌妻，還是未出世的孩子？還是什麼也沒有想，只是最後留戀的看看這個世界？這都已經沒有人知道。

　　不知過了多久，一柄匕首反手插進狄詠的心臟，狄詠的手似乎扶了一下城牆，卻迅速的滑倒在地，何畏之緩緩的走近他，狄詠的眼睛依然大大的睜著，似乎在最後的一刻，他也並沒有放棄對這個世界的留戀，不知為什麼，他這樣的表情看起來竟然特別的純淨，並不像是一個勇猛的將軍。

　　何畏之輕輕地幫他合上雙眼，他的眼光落在狄詠的胸膛上，匕首已經完全刺入了他的胸膛，只露出鑲嵌著猩紅寶石的柄身，何畏之忽然認出，這柄匕首正是他當年送給石越的。石越又將之送給了狄詠，最後由它終結了狄詠的生命。他的心裡，不知為何，忽然想起了那場盛大的婚禮，鮮花鋪落了汴京的街道……

　　※※※

　　一刻鐘後，環州城滿城大哭。

　　仁多瀚與慕澤奇怪地望著環州城，不明白那哭聲因何而發。

　　這座城池的陷落已經是遲早的事情，但是十天的慘烈抵抗，無論是身在前線戰鬥的慕澤，還是不斷算計著異己部隊的仁多瀚，都對環州城又恨又敬。

　　這座小小的環州城，西夏軍付出十天時間，以及超過一萬餘人死傷的代價。

　　慕澤已經準備好城破之後，要讓滿城人都為這種抵抗付出代價，也需要借此安撫死戰的士兵。

　　最多只需要一次進攻了。

　　然而，出乎二人意料的是，一個時辰之後，環州城牆上，升起了白旗！

　　「投降了？」仁多瀚與慕澤面面相覷，所有的西夏軍將士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環州投降了？

　　環州城門全部打開。

　　從西城門出來一位身著素袍的宋軍軍官，緩緩向仁多瀚與慕澤走來，他手中還捧著兩個盒子。

　　西夏士兵們屏氣凝神地望著這個軍官一步步向仁多瀚走近。

　　「讓他過去。」隨著仁多瀚的命令，西夏士兵自動向兩邊退開，給這位宋軍軍官讓出了一條道路。

　　「下官大宋環州陪戎校尉李敢當，向仁多統領乞降！」李敢當的喉嚨中，無比艱難地吐出來這句話。

　　仁多瀚與慕澤對望一眼，「狄詠呢？他如何不來？！」

　　「狄將軍人頭在此。將軍遺言，請仁多統領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放滿城百姓一條生路。此為環州戶籍冊！」

　　仁多瀚大吃一驚，「狄詠死了？」一個親兵接過李敢當手中的木匣，打開來看，赫然正是狄詠的人頭！

　　「狄將軍希望能夠用自己的人頭，換取仁多統領的仁慈。」

　　仁多瀚沒有回答李敢當，他執鞭遠眺殘破的環州城，心中竟不知是什麼滋味。他自然知道狄詠的身分，是絕不可能成為俘虜的，而且兩國交兵……但是，不知為什麼，仁多瀚竟然沒有征服的快感。

　　「收下他的戶籍冊。我答應你，進城之後，絕不縱兵侵犯百姓。」仁多瀚沉聲說道。

　　「多謝仁多統領！」李敢當向仁多瀚拜了一拜，突然也倒在了地上。

　　幾個親兵衝上去，翻過李敢當的身體，發現他的胸口，也插著一把匕首。

　　「厚葬此人。」仁多瀚嘆息道。

　　他的目光移過裝著狄詠首級的木匣，高聲命令道：「準備進城！」

　　便在此時，便聽到東城方向傳來一陣嘈雜之聲，未多久，一個士兵策馬跑來，高聲稟道：「有宋軍突圍。」

　　「截住他們！」仁多瀚身後的慕澤，不顧身分的發出了命令，表情無比猙獰。

　　※※※

　　慶州。

　　「高遵裕的援軍，爬也應當爬到慶州了！」石越站在慶州城樓上，遠眺渭州方向，冷冷地丟下了這句話。

　　環州城的五縷烽煙已經熄滅一天了。根據事先的約定，如果各城遇襲，只要城池未陷，五縷烽煙便永不熄滅。狄詠與何畏之在一座小小的環州城，力拒超過十倍於己的兵力十天之久，結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如果高遵裕能及時派出援軍，環州城甚至不會淪陷。

　　石越的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以狄詠的身分，環州陷落，他的命運便已經注定。只不過石越並不知道狄詠是為了滿城百姓的生命，放棄了戰死沙場的榮耀，而選擇了另一種死法。

　　「現在撤退還來得及。」連潘照臨都忍不住勸說起來。

　　「然後被西夏人一路追殺至長安城下麼？」石越沉著臉反問道。「慶州城的得失，可能牽涉到整個戰局。我身為主帥，沒有逃跑的道理。便是死，也死在這裡了。」

　　潘照臨閉上了嘴。暗暗想道：究竟仁多瀚發什麼神經，居然膽敢來進犯環慶？

　　誰也想不到，這不過是因為一個降蕃建功立業的野心。

　　「今慶州之將，先生以為何人可用？」石越轉身離開城樓，走到潘照臨身邊時，身形頓了頓，沉聲問道。

　　「賈巖、張蘊、王恩三人而已。」

　　「正合我意。」石越點了點頭。

　　緊緊跟在石越身後的豐稷腦海中立時浮過三人的簡歷。賈巖、張蘊、王恩都是開封人，但是經歷卻各不相同。賈巖是在禁軍大閱時，由皇帝親自選定，後又入講武學堂優等畢業；張蘊是將門之後，本在劉昌祚軍中，劉昌祚調至龍衛軍，他亦隨之而至環慶，此次龍衛軍出征，是劉昌祚向石越推薦張蘊協助留守；王恩卻是羽林衛士出身，因材武出眾，才補放外任。豐稷所不知道的是，在另一個時空中，這三人皆是名列史冊，號稱名將。但是在熙寧十年之時，賈、張、王三人，雖然各有驕人的資歷，卻依然只是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而已。否則他們也不會有機會與石越一起待在慶州，並且被石越與他的幕僚看中。

　　「學生數日來，觀察諸將練兵，惟賈、張、王三人旗鼓嚴整，雖驅使鄉兵，亦能進退有度，法度嚴明。學生又與三人論軍事，其談吐見識，不與他將同。」潘照臨深知石越秉性，他既然下定決心堅守，那麼與其作徒勞的勸解，還不如積極想辦法來面對將要出現的困難。率軍作戰，無論是他還是豐稷，皆無此能，而石越就更不用說，軍中名將，又幾乎傾巢而出，前往綏德城，此時在中下級軍官簡拔人材，便是重中之重。

　　石越沉吟了一會，轉頭向豐稷說道：「以賈巖為正將，張蘊、王恩為副將，節制慶州城內所有部隊，負責慶州城防。」

　　「是。」

　　在環州城的烽煙熄滅兩天之後，慶州城城牆上的士兵，終於看到了西夏人的軍旗，以及一眼望不到尾的西夏軍隊。西夏人如同巨大的狼群，黑壓壓的一片，伴隨著巨大的轟隆聲，高高揚起的灰塵，向著慶州城席捲而來。

　　慶州城的號角在夕陽中吹響，發出悲嗆的嗚鳴聲。站在城牆上的宋軍士兵，都繃緊了每一根神經，略帶緊張地望著西夏軍隊肆無忌憚地湧向自己的城池。士兵們不由自主地偷偷回頭覷望──在他們的身後，慶州城的城樓上，高高豎立著一面斗大的方旗，上面用濃厚寫了一個巨大的「石」字！

　　儘管人人都知道新化縣開國侯、陝西路安撫使石越不過是個文臣，但是這面帥旗的存在，卻給了慶州城的軍民們莫大的安慰，以及戰鬥的決心。

　　西夏士兵的面容越來越清晰，馬蹄聲也越來越近。

　　站在城樓上觀戰的石越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感受古代戰爭的震撼感，不知為何，心中竟然沒有害怕，反而有一絲隱隱的興奮。不過，美中不足的是，他自己是處於被攻擊的一方。

　　最近靠近慶州城的西夏士兵停下了腳步，面無表情的仰視著面前的城池。從他們的身後，分出兩支部隊，分別向南門與北門殺去。

　　「圍三缺一！」石越身後的潘照臨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

　　※※※

　　慶州城下。

　　慕澤揮鞭指著慶州城樓上的「石」字帥旗，高聲笑道：「石越果然便在這裡！」

　　仁多瀚重重地哼了一聲，板著臉說道：「宋人多詐，用兵當以謹慎為先。」

　　「是。」慕澤假裝恭敬地答應著。一面高聲命令道：「挑起狄詠的人頭！」

　　「遵命。」

　　在狄詠的首級被一根旗桿挑起的那一瞬，慶州城如死一般寂靜。城樓之上，石越的臉龐開始充血，牙齒咬得輕輕作響。

　　※※※

　　狄詠的首級在慶州城外已經懸掛了整整三天。慕澤每天的例行公事，便是率領五百兵士前往慶州城外罵戰，指著狄詠的首級羞辱慶州的宋軍。但是這三天時間裡，慶州城內的宋軍，卻並沒有半點反應。猶如一隻餓狗，眼見著一大塊肥肉卻無法咬動，慕澤的雙眼都充滿了血絲，每次望著慶州城牆都表情猙獰，恨不能一口將慶州城吞下去。但是他卻無能為力。

　　仁多瀚不願意折損本部人馬的心思，這幾天幾乎是赤裸裸地表露了出來，西夏軍在攻破環州後，慕澤遣人威逼利誘，招降了幾個蕃部，西夏軍的總數又達到了四萬餘人，但是仁多瀚既不願意拿本部人馬當炮灰，而臨時招降的蕃部更不可能去當攻城主力，慕澤便幾乎是無兵可用。而且慶州城也不比環州城，如果說環州不過是邊境小城，距離環州二百里的慶州城卻是西北重鎮，雖然遠遠比不上延州五城的險固，亦不及綏德城之高深，但是慶州城正當白馬嶺兩川交匯處，阻山負水，人口數萬，城長九里，亦不是輕易可以撼動的。所以慕澤的行為，在仁多瀚的眼中，卻不僅僅是一隻餓狗，而是一隻瘋狗！

　　若非從俘虜口中知道慶州城內能戰之兵不過數千，其餘多是戰鬥力低下的部隊，仁多瀚壓根就不打算來攻擊慶州。他和石越沒仇，自然犯不著拼命。縱然此時抱著僥倖的心理來到慶州城下，仁多瀚也斷然拒絕了採用蟻附攻城的方法，也許用這樣的方法，未必便攻不下慶州，但是死傷必然慘重，前面的環州之戰死傷雖然不是本部兵馬，猛攻那麼些時日，士氣總有影響。所以仁多瀚採用了歷史上最常見的攻城方法，便是圍而不攻，看看攻守雙方哪一方耗得久。雖然明知道這樣的方法，沒有至少半年的時間無法見功，但是仁多瀚壓根就沒有打算見功！他已經在心裡盤算：自己攻下了環州，圍困過石越，這等戰功，無論如何都是可以交差了。

　　遠遠望著在慶州城下高聲罵戰的慕澤，仁多瀚眼中不易覺察地閃過一絲蔑視的光芒。

　　「統領，這般叫戰，宋軍都是龜守不出，不如留下一點兵力嚇唬嚇唬石越，大軍卻繞道入陝，得點東西才覺實在。」仁多瀚的部下們，都有點按捺不住了。

　　「爾以為我大軍可以長驅直入，路上宋人卻都只敢嬰城自守，不敢交戰麼？」仁多瀚環視身邊諸將，冷冰冰地問道。

　　「石越不過一個文官，小的諒他膽子早已驚破，還能有多少出息不成？」一個偏將滿臉不屑的咧嘴說道。

　　仁多瀚重重哼了一聲，道：「他膽子驚破，便敢在慶州固守不退？」

　　「末將以為，我軍若繞過慶州，抄掠關中，石越還能龜守慶州？待他出殼，正好破之。」另一個將領的話，說出了眾人的心聲。如同一群強盜到了一個富貴人家的門口，仁多瀚的部下們，對大宋朝的富庶，都是垂涎不已。儘管陝西幾乎是大宋最窮的路之一，但相對西夏而言，已是天堂。

　　「休要生貪念！」仁多瀚沉了臉，厲聲喝斥道：「爾等真是鼠目寸光之輩。」他的目光移向慶州城，在城樓上的「石」字帥旗上停留了一會，方移開眼睛，嘴角抽搐了一下，道：「休要想錯，石郎君絕非是任人欺凌之輩。」

　　眾將見仁多瀚發怒，連忙噤聲，但是心中卻未免不服，各自在心裡或是憤憤不平，或是遺憾不已地想著心事，卻沒有人聽見仁多瀚在低聲似自言自語地說道：「此次用兵，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

　　在慶州城下罵得口乾舌燥的慕澤，望著城牆上毫無反應的宋軍，不由得感覺一陣沮喪。

　　「石越真是沉得住氣。」慕澤舔了一下乾裂的嘴脣，無奈的想道。慕澤對石越有著清醒的認識，至少他知道石越並非是膽怯懼戰。這三天來，他不斷的觀察慶州的宋軍，雖然各方面的情報顯示慶州城大部分是戰鬥力不強的廂軍、義勇甚至是稱得上毫無用處的鄉兵，但是卻不知道石越任命誰做了守將，竟是將這等烏合之眾規束得部伍嚴整，凜冽難犯。

　　「此人才華，遠在狄詠之上。」慕澤出神的望著慶州城，心中不由竟冒出這樣的念頭。他現時已經隱約明白仁多瀚的心思，是想保存實力。對西夏高層政治鬥爭茫然無知的慕澤，亦只能心中憤憤不平而已。己方既然不想付出代價，又有什麼辦法能撼動這座西北大城？

　　一種無力的感覺湧上慕澤的身軀，想盡了各種侮辱的詞語來罵陣，宋軍卻偏偏沉得氣；建議仁多瀚佯攻關中，或誘或逼宋軍出城，卻被不肯冒險的仁多瀚一口否決。慕澤回頭望了中軍大陣一眼，心中暗想著不知道自己竄掇仁多瀚的部將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也許，必須想出更好的計策才行了。慕澤掉轉馬頭，面向慶州城，狠狠的吐了一唾沫，惡狠狠的吼道：「罵！給老子大聲罵！」

　　頓時，五百西夏兵的污言穢語，又開始響亮起來。

　　※※※

　　慶州城內。陝西路安撫使司行轅。

　　宋軍諸將正在激烈的爭吵著。

　　「狄將軍的首級在城外已經懸了三天！」王恩漲紅了臉，向著賈巖、張蘊嘶聲吼道：「難道我等就這樣龜守不出麼？自古守城，若只是困守城中，十之八九，都沒甚好下場！」說完，他轉身正視石越，抱拳道：「請石帥給末將五百精兵，好讓末將奪回狄將軍首級！若是失敗，願領軍法！」

　　石越知道王恩與狄詠同是侍衛出身，有香火之情，當下只是默默將頭轉向賈巖。他的心情十分矛盾，一方面他也十分希望有一個勇將能奪回狄詠的首級；但是另一方面，他需要克制自己，盡量不參與自己不懂的事務，尊重賈巖對防務的主導權。

　　這三天來，每天晚上石越做夢都會夢到狄詠血淋淋的首級，似乎一會兒在朝他微笑，一會兒則是憤怒的瞪著他，這種噩夢不停地折磨著石越，以至於他的睡眠越來越少，蒼白的臉上也漸漸顯出疲倦之態。

　　石越常常會不自覺地想起狄詠在自己身邊的日子。雖然明知道這個人是皇帝派來監視自己的，但是石越對狄詠，由一開始的提防、算計，慢慢變成了欣賞與尊敬。這個相貌英俊的年輕人，有著勇敢、忠誠、熱血諸多的美好品質，還有著在當時代的人身上十分難得的品質，尊重階級較自己低的人。狄詠對待每一個士兵都非常的關心，對普通的百姓，亦沒有世家子弟的輕視，在一起巡視地方的日子裡，石越能感覺得出來，他對士兵與百姓的關心，並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憐憫，而是一種罕見的自居於平等地位的關心。

　　這樣的品質，在一個出身世家，結交盡官宦貴族的青年貴族身上出現，無論如何，石越都認為是一個異數。即便是桑充國，對待普通的百姓，雖然一樣的同情與關心，但是在他的心中，卻是隱隱有著一種自居於菁英的感覺。在一投手一舉足之間，便會不經意的流露出高人一等的微妙態度。其實，即便是石越自己，在長期身居高位之後，竟也會不經意的流露出這種姿態來。只不過這一點，石越自己是感覺不到的。

　　這種連石越與桑充國都沒有的品質，竟然出現在狄詠的身上，這讓石越對狄詠的感覺，已不僅僅是欣賞，更多了一份驚訝與尊敬。

　　但是現在，這個英俊的年輕人的首級，卻正血淋淋的懸掛在慶州城外！

　　石越一直不敢將狄詠戰死的消息送回長安，他無法想像清河的表情，那雙烏黑的眸子中，會有怎樣的心碎與絕望？還有那個未出生就失去了父親的孩子……有幾乎石越試圖設想如何向清河交代這件事情，但是剛剛想了個開頭，就逃避似的放棄了。

　　一個才二十多歲的女子，才受到兩宮太后與皇帝的責罰不久，又緊接著失去自己摯愛的丈夫，自己未出生的孩子同時亦永遠地失去父親。似錦的繁華，竟是在瞬間就煙消雲散，留下的只是無盡的傷痛……

　　石越無法想像清河是不是能承受得起這些。如果稍有不妥，害的又是兩條人命！

　　初為人父的石越，此時對孩子的感覺，已經是到了一個敏感的地步。回到古代這麼多年來，從來不曾害怕死亡的石越，在看到小石蕤的那一刻，竟不由自主地生起了對人生的眷戀。看到狄詠的首級，想到清河與她的遺腹子，石越總會想起在長安的妻子與女兒……戰爭與死亡，對於心有掛念的人來說，永遠都是一件值得憎惡的事情。

　　然而，在理智上，石越卻知道，要實現自己的理想，戰爭不可避免。此時也不是反省自己做法的時機，戰爭已經開始，不打勝的話，說什麼都沒有意義！

　　石越的理智告訴自己，現在需要的，是堅定自己的信念。

　　但是每次他走上城牆，卻都不敢正視那顆首級。

　　他每次都會刻意的將目光偏離狄詠的首級。

　　當初將狄詠放在環州，是要借助他在西夏軍中的威名，來威懾敵人。石越在理智上，並不認為劉舜卿的計畫有什麼不妥。但在感情上，死掉的是陌生人與死掉的是熟悉的人，卻是完全不同的感覺。

　　尤其是你所欣賞、尊敬的人，曾經與你朝夕相處的人，這個人的首級此時還被敵人懸掛在城外的時候，更是如此。

　　石越只感覺到古代戰爭的野蠻。他甚至忘記宋軍其實比西夏軍更重視首級之功這一事實，只是在心中一點點的加深對西夏的嫌惡。

　　與此同時，一種羞辱的感覺，也在與日俱增。

　　事實上，石越幾度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準備開口贊成王恩的建議。

　　身著玄甲的賈巖筆直的站立在下方，一隻手按在佩刀的刀柄上，臉上如同古井一般，不見任何神色。惟有一襲黑色披風，被鑽進廳中的西風掀動衣角，微微拂動。

　　石越的目光又移到賈巖身後低垂著頭的張蘊身上，稍稍停留一會，方將目光移回賈巖身上，朗聲問道：「賈將軍以為如何？」他的聲音中，竟是帶著幾分希冀。

　　「末將以為不妥。」賈巖的聲音十分冷酷，「三日來，末將觀察西賊形勢，已知西賊無必戰之意。我軍只須堅守慶州，保護關中，穩定戰局即可，一但延綏戰局抵定，平夏城與慶州之敵，絕難久恃。」

　　被潑了一盆冷水的石越無奈的閉上了嘴，卻帶著幾分希望將目光移向王恩。

　　「堅守，堅守！」王恩冷笑著高聲反駁道：「如此以往，軍士必然以為將領怯戰懼戰，士氣下降，人無效死之心，只恐一旦西賊發難，士兵們都會畏敵如虎！」

　　「但是出城作戰，豈非正中西賊圈套？」張蘊抬起頭，正視王恩，反駁道。

　　「未戰焉知勝負！」王恩慨聲道：「給末將五百精兵便可！勝則可挫敵銳氣，敗亦無關大局。」

　　「我軍兵力有限，能戰之兵尤少，豈會無關大局？」

　　「但龜守不出，坐受污辱，又豈是為將之道？」王恩的聲音，幾乎要將屋頂上的瓦片都掀了下來，石越卻絲毫不以為意。站在石越身後的潘照臨微微皺了皺眉，目光移向門口，卻見門口的帥府親兵依然一動不動，彷彿廳中什麼事情都不曾發生一般，潘照臨的臉上禁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王恩卻根本不曾注意潘照臨這些微小的表情，他瞪圓了眼睛，彷彿是見到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狠狠的望著賈巖與張蘊，說道：「當年張巡守城，賊兵之盛，遠過今日。張巡猶敢率數百精兵出城破敵！二位豈能如此怯戰？這般又如何對得起狄將軍的英靈？」

　　張蘊的臉立時紅了，他的嘴脣動了動，似要說什麼，望了望石越，卻又忍住，將目光向移向賈巖。

　　賈巖平靜地望了王恩一眼，問道：「王兄自以為能比張巡、南霽雲？」

　　「願立軍令狀！」

　　「不許。」

　　王恩氣憤地望了賈巖、張蘊一眼，大聲哼了一聲，竟是連禮都懶得行，轉身便拂袖而去。石越目視遠去的王恩，心中竟是有幾分同情，還有幾分羨慕，王恩可以盡情地說出自己想做的事情，發洩自己的情緒，但是想做一個明智的上司的石越，卻沒有這個權利。卻聽賈巖沉聲說道：「王恩輕慢主帥，違軍法，當重懲。」

　　石越搖了搖頭，道：「雖是如此，但情有可原，本帥亦不罪他。按律處罰便可。」

　　「是。」

　　石越微微頷首，他怕多生事端，忙轉過話題，問道：「賈將軍果真以為仁多瀚無攻城之意？」

　　「仁多瀚若強攻慶州，不過是雙方消耗士兵的性命而已。本城軍民，守衛家土，皆抱死戰之心，慶州非仁多所能克。仁多之計，是想誘我軍出城野戰，慶州之兵，並非精銳之士，而仁多瀚是善兵之將。若與西賊野戰，除非韓信再世，我軍絕無勝理。以短擊長，智者不為，故末將以為，不如固守，仁多遠來，必難久恃。」

　　「若仁多瀚繞過慶州，又如何？本帥當難坐視關中遭難而不救。」

　　「仁多不會行此策。」賈巖自信的說道，他大步走到廳中一側擺置的沙盤之前，指著白馬嶺說道：「原州、渭州，延州、保安軍不論，慶州不克，而西賊欲攻此四處，是腹背受敵，自蹈死地。至於西賊欲入寧州，慶州是必經之地，現今天已轉冷，隨時可能降雪。彼孤軍深入，只須一場大雪，西賊便將盡數困死。縱不下雪，彼不僅歸路被扼，復有腹背受敵之憂。我素來聽聞仁多用兵謹慎，豈會冒此奇險？若其行此策，必是誘我出城之計。」

　　「若是仁多果真去抄掠寧州呢？」潘照臨追問道。

　　「若是如此，若渭州援軍能至，則可生擒仁多；若援軍不能至，則只能以寧州全境百姓之身家性命，延滯仁多行軍，將其殲滅在寧州境內。但無論如何，仁多都不可能生還西夏。」

　　石越聽到這話，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在所謂的「善用兵」的人眼中，老百姓的性命亦不過是奪取勝利的工具而已。雖然這種事情，古今中外慨莫能免。但是石越對此，卻是始終難以認同。但是，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石越在心裡嘆了口氣，他永遠不知道自己屆時會做了什麼反應。也許不能保持那種冷血，也許比自己想像的更冷酷？石越不由出了神。

　　賈巖卻並沒有注意到石越的反應，他微微嘆了口氣，稍稍放低了聲音說道：「此等事皆不足為懼，末將唯一擔心的，是西賊引河灌城。」

　　聽到「引河灌城」四字，石越身子不由一震，他與潘照臨討論，也是覺得此事最可憂懼，這時卻被賈巖說了出來，他正待詢問對策，卻見一個武官急匆匆跑來，一面高聲呼道：「不好了！不好了！」

　　石越臉上露出不悅之色，高聲喝道：「何事如此驚慌？！」

　　那個武官一愣，連忙安靜下來，快步入廳，上前參拜道：「啟稟石帥，王大人剛剛率幾百人強出西門了！」

　　眾人聽到這個消息，不由都怔了一下。

　　石越站起身來，便大步向門外走去，一面說道：「走，上城樓。」侍劍連忙取了石越的披風，緊緊跟上。潘照臨與賈巖、張蘊也忙快步跟了上去，反倒是報信的軍官呆呆地怔在了廳中。

　　石越等人走上城樓之後，便發現城牆上的士兵都目不轉瞬地望著城外，一面還不停地吶喊助威；眾人將目光移至城外，只見王恩披掛齊整，率了約三百餘精壯步兵，手執斬馬刀，正與西夏兵廝殺在一起，戰場之上，到處都是身上插著弓箭的死屍、無主的馬匹、散落的兵器。

　　石越將目光尋找王恩，依稀便可以看見他滿臉血跡，面目猙獰，手執長斧，率著一隊士兵大聲吼叫著衝向懸掛狄詠首級的旗桿。一個西夏小首領模樣的人斜裡衝出來阻擋，被王恩斜劈一斧，便是連兵器帶人砍為兩半！鮮血如噴泉一般灑在王恩身上，宋軍士兵都一齊發出「哦哦」的大吼聲。

　　石越見著這個情景，竟覺血脈賁張，一時早已忘記了自己不應干涉將領指揮權的誡語，厲聲喊道：「擂鼓，助威！」

　　賈巖與張蘊相顧苦笑，但是卻畢竟不敢違了石越的軍令，且二人心中亦抱著一份僥倖，連忙吩咐下去，頓時，城樓之上，鼓聲雷動，隨著這鼓聲，憋足了三天鳥氣的宋軍士氣，一齊發出響徹雲霄的吶喊助威之聲。石越一身戎裝，站在城樓之上，只覺得腳底的樓板都在隨著戰鼓聲與吶喊聲的節奏不停的顫抖，心臟更被鼓聲所引誘，隨之而有節奏的跳動。一旁的侍劍和幾個親兵，雖然有意無意的斜站在石越的身旁，以求應付隨時而至的危險，卻也都是滿臉通紅，握刀的手背，青筋暴露，恨不能自己也衝出城外，與敵人廝殺一番。

　　與城樓上的戰鼓聲相和，戰場之上，王恩與他的士兵們一齊發出似乎是從心肺中吼出來的殺伐之聲，如同猛虎出山之前必有的大吼，這支宋軍煥發出來的鬥志與威勢，竟是讓遠遠觀戰的仁多瀚都為之一驚。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東朝已非昨日之東朝！」仁多瀚在心裡發出一聲嘆息。目光卻久久凝視著那個站在慶州城樓之上的，身形長大的三十多歲的男子。

　　站在前陣督戰的慕澤卻無暇發出任何的感嘆，他只看見那個宋軍軍官，每擊殺一個敵人，都會用鮮血淋淋的手在臉上抹一把，現在他的臉和地獄的鬼怪都沒什麼區別了，每次西夏兵衝到他跟前，都會被他兇神惡煞的模樣嚇得一怔，但只是這一怔，便足以致命。

　　「十二個！」慕澤磨著鋼牙，惡狠狠的數著──被王恩劈成兩半的西夏軍，已經有十二個，其中還有四個小首領！慕澤拔出了佩刀，正欲親自衝上去，結果王恩的性命，仁多瀚的中軍官正好策馬而至，低聲在他耳邊吩咐了一句。

　　慕澤一怔，旋即大喜。他策馬上前，親自舉起將旗，向西方揮舞。很快，圍攻宋軍的西夏軍都注意到慕澤的旗號，開始且戰且退。身陷戰局的王恩部卻兀自不覺，只是緊緊跟著西夏軍前進，因為感覺到自己距離狄詠的首級越來越近，士氣也愈發高漲。

　　慶州城樓之上，賈巖與張蘊卻是臉色微變。賈巖悄悄走到石越身邊，低聲說道：「石帥，這是西夏軍誘兵之計！」

　　「啊？」正興高采烈注視戰局，以為西夏人是被王恩殺退的石越，心中一驚，忙說道：「如此，趕快鳴金！」

　　「沒用的。」賈巖在心中無息地嘆了口氣，卻是依言傳令下去：「鳴金！」

　　清越的鉦聲傳至王恩耳中，王恩心中一個激靈，他停了下來，看著旗鼓未亂的西夏軍，心中立時恍然大悟。但是他這麼一停，剛剛正在退卻的西夏軍，卻又如潮水般的圍了上來。

　　王恩望了一眼近在眼前的懸掛狄詠首級的旗桿，又望了一眼遠遠拋在身後的慶州城。

　　「沒辦法退兵了！」王恩舔了一下嘴邊的鮮血，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第一莫做，第二莫休！」決斷一下，王恩立即高舉著長斧，高聲吼道：「孩兒們，殺！」

　　「殺！」數百人的呼聲在王恩身後響起。無視城中的命令，王恩部再次衝向西夏軍。

　　接下來便是殘酷的廝殺，在快要接近懸掛狄詠首級的旗桿之時，西夏人停止了後退，再次包圍了王恩部。

　　一次一次地衝擊。

　　身體的殘肢與斷裂的兵器一起飛上天空，摔落沙場。

　　鮮血與汗水相融，浸透征袍。

　　撕裂心肺的吼聲與痛苦的慘叫聲交相混織，響徹天地。

　　但是如同洪水遇上堅固的堤坊，宋軍再有力的衝擊，亦無法衝破西夏人的軍陣。每一次衝擊，都是無意義的消耗生命。

　　慶州城上的諸人，竟是感覺到一種戰場沉默的錯覺。

　　「不能見死不救！」張蘊都忍不住了。望著己軍徒勞的努力，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一點一點地被敵人消滅，任何人都不能不生出一種兔死狐悲的感覺。

　　「不能再出兵。」賈巖也許是城樓上除潘照臨外，唯一還能冷靜的人。無視眾人憤怒的目光，賈巖冷冷地向自己的親兵下達了命令：「爾等親自去把守四門，有任何人敢出城門者，立斬！」

　　「是。」

　　賈巖這才轉向石越，平靜的解釋道：「西賊勢大，本可早殲王恩部於陣前，誘其至中軍之前，不過是想借機誘我軍出城相救，然後一舉殲滅。王恩違背軍令出城，縱其返城，亦當斬於軍前。此時陷吾軍於險境，豈可為救一匹夫而置慶州於險地！」

　　石越無言的點了點了頭，他看出賈巖的眼中，還含有責怪之意。若非自己擅作主張擂鼓，也許事情還有挽回的一線希望。

　　但是現在一切都晚了。

　　石越站在城樓上，眺望著被淹沒在萬軍之中的王恩部，看著王恩一次次發出吼叫，率領越來越少的士兵徒勞的一次次向懸掛狄詠首級的旗桿衝鋒，心中竟是有說不出來的味道。冷洌的西北風如刀一般颳過石越的臉膛，將他的披風高高揚起，但是石越卻兀然不覺。

　　※※※

　　城外。

　　仁多瀚遠遠望著一次次徒勞衝鋒的王恩，臉上的神色，早已由輕蔑變成尊敬。

　　石越不肯出兵相救，早已在他意料之中，他不過是借此陷石越於兩難，來打擊慶州的士氣而已。任何軍隊的士兵，眼睜睜望著同袍被戮而不救，心中所受的挫傷，都是難以言喻的。但是如果石越出兵相救，他卻正好一舉擊潰之。

　　但是那個宋軍軍官，在仁多瀚的眼中，卻由匹夫之勇上升為真正的勇士。

　　王恩的身上至少應當有二十餘處傷口，此時身後，只跟著不足十個士兵。他們的目標，依然只有一個──懸掛狄詠首級的旗桿！

　　幾乎將王恩部淹沒西夏士兵，都帶著幾分尊重地望著自己的敵人。雙方無言的對峙著。連慕澤都沒有了那份貓捉老鼠的戲弄。

　　一名中軍官策馬衝至陣前，高聲喊道：「仁多統領詢問宋將之名，若能歸順，立拜將軍之位！」

　　「去你姥姥的！」王恩大吼一聲，「爺爺是大宋宣節副尉王恩！世上豈有投降的宋將！孩兒們，殺啊！」

　　「殺啊！」

　　慕澤無言的搖了搖頭，拉開了手中的大弓。

　　慶州城樓上，石越閉上了眼睛。

　　一刻鐘後，在懸掛狄詠首級的旗桿旁邊，又豎起了另一根旗桿，上面掛著另一顆首級。與狄詠閉目的安詳、眷戀不同，王恩的首級，卻是瞪大了雙眼，至死猶能看出憤怒與不甘。

　　※※※

　　第二天下午，落日殘照之時。

　　慶州城內。安撫使司行轅的後面，有一個一畝大小的水池，被稱為碧池。此時碧池之中，飄滿了落葉。一個滿臉倦容的中年男子坐在水池旁邊的水榭之上，輕輕撫摸著一把古琴，手指卻沒有觸碰過一次琴弦，只是拿眼睛不時的瞥著水池中的落葉，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則佩劍站立在他身後，警惕地凝視四周，目光每次滑過中年男子身上時，都會不由自主的閃過一絲欽慕與敬愛之色。

　　若是有認識的人經過，必然大為驚訝，因為這兩個男子，正是陝西路安撫使石越與他的書僮侍劍。

　　慶州城經歷過昨天王恩的戰死，城中士氣低落，軍心沮喪，石越與賈巖、張蘊竭盡全力的穩定著軍心與民心，又立下厚賞重罰之規，才讓士氣稍稍鼓舞，但是城中卻始終沉浸在一種莫名的不安氣氛當中。

　　與這種不安的氣氛相對應的，是於昨天晚上傳至石越帥府的壞消息，悄悄潛入城中的細作，向石越報告了一個壞得不能再壞的消息──有數千西夏軍在白馬川的上游活動！

　　雖然細作不能接近，無法確切知道西夏軍的行動，但是西夏軍在白馬川上游究竟是做什麼，簡直不問可知！

　　只可能是一件事──引水灌城！

　　「西夏人還真是不值得依賴的對象啊。」在聽到這個消息後，一向嚴肅的石越，竟然說了一句讓眾人都莫名其妙的俏皮話。

　　但是不管石越與賈巖們如何想法，這個消息，暫時卻不可以透露出去。

　　軍心與民心的穩固，是當前最重要的事情。

　　所以在今天早上，石越親自去安撫了在慶州居住的幾個戰死者的家屬，又上城樓，親自宣佈，慶州守城成功之後，獎賞三倍於平夏城大捷！而與此同時，賈巖則在刑場上，親自監督執行了對兩個散佈動搖軍心言論的士兵的死刑。

　　在金錢的誘惑與死刑的威迫之下，總算將慶州之兵穩固了下來。這無疑讓石越長長的鬆了一口氣。慶州可是有兵變前科的地方。熙寧四年的那次兵變，叛兵佔據了整個慶州城，石越在京師曾經感受到那種震撼，那是大宋朝近十年來有數的大事件之一，凡是身居高位者，都是念念不忘，石越此時身在慶州，焉敢不小心謹慎。

　　不過這樣一天下來，石越的身心已經極度的疲憊。

　　然而，碧池之畔短暫的寧靜很快被一個人的腳步聲打亂。石越不用抬頭也知道來人是誰。

　　「潛光兄？」

　　「公子。」潘照臨在石越五步之外停下了腳步，輕聲說道：「高遵裕派人送來急信，道是因為平夏城戰事突然吃緊，他惟恐平夏城有失，已先將部隊調往平夏城支援。同時他已經向李憲、王厚求援，環慶方向要等待援軍，只能等熙帥李憲的部隊了。」

　　「知道了。」石越淡淡的應了一句，語氣中甚至沒有失望。顯然他對高遵裕早就不抱希望了。

　　「熙河方面的援軍要趕到，最快也要二十天。而且李憲有詔命在身，實際上可以不受石帥節制，只恐不足為恃。」潘照臨無奈的說道。為了防止地方坐大，重蹈唐代節度使割據覆轍，在設有安撫使的各路，各州地方長官一方面受安撫使節制，另一方面卻同時有權向朝廷直接匯報，並且人事權亦牢牢掌握在中央手中。除此之外，設有安撫使的三路，更有相當的部隊，只是名義上受到安撫使的節制，實際上卻可以自行其是。而禁軍的調動權，更是以樞密院的命令為絕對優先，安撫使的每一次調動禁軍的命令，都必須同時向樞密院報告。這種煞費苦心設計出來的制度，絕對不是一種適宜於征戰的制度。但是潘照臨也無法說什麼，因為不適宜征戰的制度，卻並非是不合理的制度。況且這種制度，根本也包含了石越的思想。

　　「那便不用指望了。」石越似乎沒有想潘照臨那麼多，「綏德城的情況如何？」

　　「現在傳到的消息，是十幾天前發生的事情。」

　　「還是靠自己比較可靠。」石越淡淡地說道：「如何守城禦敵，我不會再參與。賈巖治軍嚴整鐵腕，張蘊則對待兵士和藹，二人互補，應當足以應付目前的形勢。」

　　潘照臨知道石越這幾句平淡的話中，包含著血的教訓。他默然良久，卻終是忍不住，說道：「要防西賊引水灌城，只能出奇兵擊之。」

　　「由賈巖與張蘊決定便可。」石越低聲說道，語氣卻是十分的堅定。他心中其實並不喜歡賈巖的為人，甚至認為賈巖太過於冷血與殘酷，但是他卻決心毫不動搖地支持賈巖。因為在理智上，石越明白，現在能幫助他闖過這一關的，只有這個年輕的武官。

　　王恩的悲劇，不能再重演。

　　「是。」潘照臨聰明地閉上了嘴巴，他也知道自己的才幹與長處在哪裡。只不過如他這樣的聰明人一向不喜歡將自己的命運完全交到別人手上，甚至包括石越。一時間，潘照臨有點慚愧，他知道，在這一點上，他的氣度不如石越。

　　石越也不再說話。

　　碧池之畔，再度陷入寂靜之中。

　　然而，似乎是老天無意讓石越享受過多的寧靜。隱藏在暗處的親兵的高聲厲喝，將石越、潘照臨、侍劍都嚇了一跳。

　　「奴家是碧月坊的私妓李清清，冒昧求見石學士，盼這位大哥能代為通報一聲。」一個柔美的聲音清晰的傳來。

　　「私妓？求見石大人？」石越帶在身邊的親兵，都是樸實的鄉野農夫出身，不似京城石府的僕人見過世面，此時的反應，竟似是聽到什麼海外奇譚一般。不過在他們眼中，一個私妓的身分，與一個朝廷三品安撫使的身分，也確有天淵之距。

　　「是。」李清清帶著濃重秦音的官話中，透著十足的堅定。只聽聲音，石越就已經感覺這個女子一定是非常有主意的人。

　　「石大人沒空見你，快走吧。」石越親兵的態度雖然不是十分兇惡，卻也已經帶著不耐煩與輕蔑。

　　聲音停了一小會，正當石越等人以為李清清已經被趕走了的時候，忽然聽到她大聲喚道：「久聞石學士是當今名士，為何拒見奴家一小女子？」

　　「別嚷嚷了！」親兵的吼聲突然中止，侍劍走出水榭，望了那個自稱為李清清的私妓一眼，見她一身素衫，容貌非常並非十分出眾，卻也頗為清麗，唯一雙眸子中閃著倔強的光芒，侍劍只覺得這眼神似曾相識，不由怔了一下，方說道：「別趕她。妳求見石帥何事？」

　　李清清見著侍劍，微微一斂衽，笑道：「奴家有退敵之策，要獻予石帥。」

　　旁邊的親兵頓時笑了起來，被侍劍一瞪眼，嚇得連忙收住笑容，正襟站立。卻見侍劍彬彬有禮一抱拳，朗聲說道：「如此有請。」

　　李清清從容還了一禮，微笑著走入水榭之中。

第八章　大安改制

　　石越第一眼見著李清清的眼神，便愣住了，腦海中不由自主的想起一個故人，那個被埋葬在石越最初出現在這個世界的小村莊的女子。

　　「李姑娘不必多禮。」抑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石越彬彬有禮的說道。他的語氣十分的隨和與親切，卻也無可避免地帶著一種威儀。

　　但是李清清好像完全沒有將這種成儀放在心上，她笑吟吟的起身，望著石越，笑道：「奴家雖在邊陲偏僻之地，亦早聞石學士之盛名，數年以來，恨無福相見。今日冒昧求見，實是死罪。」雖然口稱死罪，但是李清清卻並無一點害怕的意思。

　　當時歌妓地位甚低，較之奴婢亦遠遠不如。石越心傷楚雲兒之死，在朝廷時，曾經數度建議皇帝提高歌妓的法律地位，但是卻一直未被採納。此事天下人甚少知聞，而歌妓地位也一直沒有得到過任何改善。這時候見著李清清如此大膽豪爽，石越與潘照臨、侍劍都不由暗暗稱奇，石越更是依稀感覺到幾分楚雲兒的風采。不過李、楚二人卻並不相同，楚雲兒外柔內剛，眼前這個女子，卻是一口秦腔，顯得非常的豪邁大膽。

　　石越的手指不自覺地在古琴上輕輕撫摸，口中一面說道：「李姑娘適才可是說有退兵之策獻上？」

　　「有一雕蟲小技，或可退兵。」李清清含笑說道。

　　「請說。」石越心中其實並不太相信。

　　「這幾日西賊在城外罵陣，奴家亦略有耳聞。」李清清抿嘴笑道，卻不繼續說，只是用一雙妙目，大膽地凝視石越。

　　石越頓覺尷尬，兩軍對壘，自然罵出來的話甚是難聽。這其中不少話題，都是涉及石越的私隱，比如罵石越是石介的私生子，罵石越與楚雲兒有舊卻坐視其死，又罵石越與清河有私情而故意陷狄詠於死境。這等等事情，石越自然不會因此而悖然大怒，中慕澤之計，但是若當面被人提起，卻也會覺得有幾分惱怒。須知這種閨闈之事，最易被謠傳，而流傳出去，實是頗損令名。

　　李清清微微一笑，心中頓覺十分有趣。她早聞石越之名，因此故意試探，須知這樣的話題，若是別的官員被一個妓女提起，必定惱羞成怒，說不定就要受皮肉之苦，她雖然不懼，卻也是冒了風險才說出來。但是石越卻是只覺得尷尬，毫無因此要遷怒的意思，久歷世情的李清清，不禁也覺得這個石學士確實與眾不同。

　　「有道是他做初一，我做十五。」李清清笑道：「他西賊能造謠辱罵，難道我大宋便找不出他們的污穢事麼？奴家十三歲入勾欄，環慶與夏國交壤，往來客人說起西夏的陰事，卻也頗是不少。」

　　石越與潘照臨都笑了起來，連侍劍亦不禁莞爾。只覺得這個女子十分有趣，卻也過於天真。「難道罵幾句私隱，就能讓西賊退兵？」

　　李清清也不生氣，只是笑道：「學士可知賊兵的統帥是何人？將領又是何人？」

　　「統帥是仁多瀚，將領是慕澤。」

　　「學士可知這仁多瀚實是仁多族的族長，一向親附夏主，頗為梁乙埋所忌？而慕澤不過一降將，在夏國立足未穩？」

　　「那又如何？」話雖然這樣說，但是石越與潘照臨的心都動了一下。

　　「夏國如今實是女后當權，梁太后淫蕩不堪，有許多醜事，都難以宣諸於口。若是將這些醜事一一罵將出來，學士以為仁多瀚與慕澤當如何？」李清清微微笑道：「這些事情，在大宋流傳，自然無關緊要；在西夏私下流傳，亦是無關緊要。讓旁人聽見，亦可能是無關緊要，惟獨是讓仁多瀚與慕澤聽見，卻足以讓他們如坐針氈。」

　　玩弄這等陰謀權術，人性心理，潘照臨最是得心應手，此時聽李清清提起，潘照臨便擊掌讚道：「正是如此。不管梁太后會如何處置，仁多瀚與慕澤，卻不能不懼。這是數萬人親耳所聞，親眼所見，都知道仁多瀚與慕澤知道了梁太后的陰事。雖然除去此二人亦已是欲蓋彌彰，但是總好過放任此二人逍遙自在，成為眼中釘、肉中刺。仁多瀚縱然是仁多族的族長，亦不能不疑懼；而慕澤一降將，更不待言。」

　　「正如這位先生所言，梁太后雖然未必因為此事便要殺仁多瀚與慕澤洩憤，但以仁多瀚與慕澤所處之地位，卻不能不怕。」李清清狡黠的一笑，說道：「奴家相信，經過此事，仁多瀚絕不敢再一個人去興慶府。」

　　「可惜這等毒計用多了便不靈。」潘照臨充滿惡意的評價道。

　　這一刻，石越竟然開始替仁多瀚擔心起來。不過，對於真實的效果如何，石越總有幾分將信將疑，但是這件事情，不管怎麼樣，對自己一方是不會有什麼損害的。

　　「侍劍，派人去請豐參議與賈、張二位將軍前來商議。」石越向侍劍吩咐完，站起身來，向李清清恭恭敬敬的一揖，誠懇地說道：「無論能否退兵，石某都要替慶州百姓向姑娘道謝。」

　　李清清不料石越竟會如此，慌忙避開這一拜，襝衽還禮道：「誠如學士所言，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奴家一介女流，苟能有益國家，是奴家之幸。」

　　※※※

　　一天之後。

　　慶州城外。西夏中軍帳中，仁多瀚瞇著眼睛，據坐帥椅，聽一個書記小心翼翼地唸著一封書信：「……將軍向懷忠義，而今夏國牡雞司晨，權臣當道，此越竊為將軍所憂者。使將軍不建寸功，固必遭奸侵之害；若立功於外，則亦不免招梁氏之忌！將軍處此兩難之境，雖忠臣義士，不暇謀身，然則將軍欲置夏主為何地？使夏無將軍，興慶易主，指日可待矣。中國與夏，本為君臣……」

　　「好了，不必唸了。」仁多瀚輕輕揮了揮手，書記忙將書信合上，垂首退立一旁。卻聽仁多瀚笑道：「這是石越勸我退兵呢。」

　　此時站立在中軍帳中的寥寥數人，盡皆是仁多瀚的心腹，他說話也並無顧忌。右手輕輕摩輩著刀柄，一面環視眾人，問道：「你等以為如何？」

　　「若要攻克慶州，眼下來說，亦並非沒有辦法。」說話的人是清遠軍守將嵬名訛兀，與梁氏一向不合，「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嵬名訛兀遲疑了一下，說道：「石越親自坐鎮慶州，而宋軍兵力卻如此之少，那麼宋軍主力在何處呢？」

　　「自然是在綏州。」眾將對嵬名訛兀提出如此常識性的問題，顯得非常的不屑。須知平夏城距此不遠，戰報還可以互相通報。雖然瞭解的，也只是許多天以前的戰況，但是也可以斷定，平夏城的兵力並非是宋軍主力。

　　嵬名訛兀瞇著眼睛笑了笑，望著仁多瀚，說道：「不錯，正是在綏州。但這意味著什麼，統領可曾想過？」

　　停了一下，嵬名訛兀方接著說道：「這便是說，宋軍早已知道我軍三路進攻的方向，並且知道我軍主力將會進攻綏州！」

　　聽到這句話，連仁多瀚都不由一震，一雙眼睛瞬時睜開，露出迫人的光芒。

　　「有奸細？」

　　「不知道。」嵬名訛兀緩緩搖頭，道：「不過這無關緊要。」他話中的語氣，奸細都不關他屁事，「要緊的是，平夏城梁乙逋佔不到便宜，綏州只怕要吃大虧，惟我們這一路能勝！」

　　「那不正好立下大功？」另外幾個將領都興奮起來。

　　但是仁多瀚的表情卻變得嚴肅起來。

　　「兩路皆敗，惟獨統領得勝！」嵬名訛兀嘿嘿笑道：「這可並非好事。況且萬一宋軍狗急跳牆，我軍也免不了損失慘重。眼下的局勢，也是說變就變的，不可預料的因素太多。一旦我軍損失稍大，這場勝利，只怕會成為催命符。」

　　他話說到這裡，仁多瀚已經是了然於胸。如果出現兩路受挫一路獨勝的情況，只要他的聲名超過梁乙埋，就會激化雙方的矛盾，梁乙埋一定會急於將他除掉，以防止軍中出現成信很高的敵人。石越的書信，雖然是說辭，但是說辭之所以能遊說人，卻正是因為它有道理。兼之就在昨天，他收到同是擁護秉常的另一重要人物禹藏花麻的書信──那還是在環州之戰前寫成的，禹藏花麻在信中的話，與石越說得幾乎是一般無二。

　　仁多瀚唯一不知道的是，身為清遠軍守將的嵬名訛兀，這兩年來收受的大宋職方館的金錢與物品賄賂，總價值至少超過八千貫！

　　對嵬名訛兀複雜的動機並不瞭解的仁多瀚，再度瞇起眼睛思索起來。

　　攻不攻慶州城，在他看來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退兵，可沒有一個說得過去的藉口！況且軍中還有一個讓人生厭的降蕃慕澤……他剛剛想到這裡，便聽一個將領說道：「但是現在退兵也不成，更會落人口實。況且還有慕澤那個野人在那裡堵河……」

　　「一個降蕃而已。」嵬名訛兀陰惻惻的冷笑道，話語中冒出一股殺氣。

　　仁多瀚思忖了一會，沉聲說道：「將慕澤召回來，明天見機行事。」退不退兵，仁多瀚還在遲疑之中，但是慕澤這樣的人物，對仁多瀚來說，始終是一個麻煩。如果是打敗仗，他倒是一個替罪羊；但是沒必要在打勝仗的時候留著他來爭功，做某些上不得臺面的事情之時，讓他當眼中釘。「是該解決麻煩的時候了！」仁多瀚在心裡發出一聲冷笑。這樣想的時候，他身上並沒有一絲殺氣，因為慕澤這樣的麻煩，對他而言，實在提不到「殺」的層面，正如人們更喜歡說「捏死一條蟲子」，而不習慣說「殺死一條蟲子」。

　　※※※

　　次日。

　　慕澤躊躇滿志的踏進中軍大帳，他這兩天都是不眠不休地親自率軍堵河，想到數天之後，慶州城就會成為澤國，而生擒石越這種大功，竟被自己立下，慕澤連走路都覺得有點飄。儘管此時慶州城兀自巍然屹立，石越也好端端地呆在城中。

　　但是很快，慕澤就感覺到氣氛有點不對勁。

　　仁多瀚高據帥椅，正用一種奇怪的目光注視著他。而帳中諸將看他的眼神，都非常的奇怪，好像，好像是在看一隻待宰的羔羊……慕澤心中突然冒出這樣的想法，頓時驚出一身冷汗。他手下意識的去摸佩刀，不料卻摸了個空。這時候他才想起進帳之前，武器都全部解掉了。

　　「末將慕澤，參見統領。」感覺到危險氣息的慕澤一面抱拳行禮，一面警戒地注意著帳中的反應。他這時非常的後悔，為什麼沒有讓部族的人馬保持戒備。

　　然而，出乎慕澤的意料，仁多瀚的笑容十分的溫暖，「慕將軍辛苦。」

　　「不敢，不知……」

　　仁多瀚笑著打斷了慕澤的話，「昨日軍中截獲一個奸細，從他身上搜了一個蠟丸，其中有十分有趣的軍情，所以召將軍回來一道商議。」他說完，朝中軍官呶呶嘴，中軍官忙從帥案上取過一張紙來，雙手遞到慕澤面前。

　　慕澤疑惑地接過紙來，把眼睛一瞄，頓時冷汗直冒。他雖然只是粗識漢字，但是這張紙條寫的東西，他卻看得懂。這是一封「他本人」寫給石越的密信，說以前自己為奸人所誤，現在悔晤，願改投宋朝，約宋軍於某日劫營，他將率本部人馬於軍中接應云云。

　　慕澤自然知道這封信是偽造的，但是無論這個陷害之計是多麼的容易識破，都沒什麼意義，因為他知道仁多瀚壓根就不願意「識破」。慕澤只是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裡得罪了仁多瀚，竟導致他要致自己於死地？

　　「我只想死個明白。」慕澤將那封偽造的書信很鄭重地交還到中軍官的手中，抬起頭來注視仁多瀚，語氣平靜地說道。

　　仁多瀚在這一瞬間，倒真有點欣賞慕澤了。因為在這種情況下，慕澤居然沒有撕毀那封書信，否則的話，他就更可以把慕澤的罪名坐實得死死的。不過這顯然都不重要。「本帥也正想問慕將軍要個明白！」仁多瀚的臉沉了下來，如同烏雲蔽日，整個帳中的溫度都似乎下降了許多。

　　「這是有人陷害末將……」

　　慕澤的話再次被人打斷，但這次卻是來自帳外，「報──」

　　「何事察報？」中軍官快步出帳，厲聲問道。

　　來察報軍情的小校卻頓時結舌，想了半晌，方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說道：「宋軍罵陣！」

　　「這也要大驚小怪，拖出去，軍棍伺候！」中軍官說罷便要轉身，卻聽那小校大聲喊道：「冤枉！實是宋軍罵得厲害……」

　　「蠢貨！」中軍官抬起了腳。

　　「報──」又一個小校跑了回來，臉上神色十分的古怪。

　　「何事？」

　　「宋軍罵陣。」這個小校要伶俐許多，不過他的要求卻十分的無禮：「十分厲害，請將軍親自去聽一下……」

　　「渾球！」中軍官厲聲喝罵道。卻聽帳中傳來仁多瀚的聲音，「是何事察報？」

　　中軍官連忙快步入帳，察道：「是宋軍罵陣。」

　　「這等小事，要兩人來察報？」仁多瀚頓覺奇怪，他的話音剛落，突然聽到外面有鼓噪之聲，似乎宋軍罵陣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便在中軍帳中，也可以清晰地聽見一些污言穢語。有幾句話清晰入耳，罵的卻是梁太后如何與臣子偷情，全無廉恥。

　　帳中眾人瞪時面面相覷。

　　仁多瀚也是意想不到，站起身來，道：「隨我去陣前看看，先將慕澤綁起來！」

　　西夏眾將到了陣前，仁多瀚才知道自己不該來這裡。

　　只見慶州城樓上，一個女子雲髻高聳，身著素衫，裹了一件淡墨色披風，正在那裡清晰地罵著梁太后的一件件陰私之事，有許多事情，連時間、地點、人物都說得清清楚楚！她每說一句，身後便有幾十個婦人跟著大聲喊出來。慶州城上的宋軍，一時間笑聲震天，不時還有幾個宋軍大聲附和著加幾句點綴之言。

　　而西夏陣前士兵，卻是一個個捂緊耳朵，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反應。

　　眼前之情景，絕對是仁多瀚做夢都想不到的，雖然兩軍交戰變成潑婦罵街，固然十分的可笑，但是仁多瀚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他只怔了一會，立時便做出反應，「弓箭手，射那個女子！」

　　很快，一陣箭雨射了出去，但是弓箭飛到空中，便變成名副其實的「箭雨」，無奈的跌落下來，根本傷不到那個女子分毫。

　　反而，那女子彷彿被這陣箭雨激起鬥志，罵得更加起勁了。

　　「罷了！」仁多瀚揮手制止住正在再射的士兵，這種浪費箭支的事情，不做也罷。

　　但是這個局面卻是尷尬異常。仁多瀚一時之間，竟然是想不出對策良方。他卻不知道被綁的慕澤在心裡冷笑。這等計策，實在容易化解，只要將戰鼓搬到陣前，擂動戰鼓、吹響號角，將那女子的聲音淹沒住，便可以輕易解決。不過慕澤此時卻沒什麼興趣幫助仁多瀚脫困。

　　「統領！」嵬名訛兀策馬走到仁多瀚身後，低聲說道：「僵持下去，有利無害。此事斷難掩飾，趁現在諸將都害怕被太后遷怒滅口，不如就此下令退兵。」

　　仁多瀚心中一動，這的確是退兵的良機，此時撤退，軍中沒有一個人會反對。

　　但是，仁多瀚卻還有一點顧慮，他擔心這樣退兵，日後難免成為笑柄。

　　正在猶豫之際，最後一根稻草被輕輕放了上去。

　　慶州城以東的天空中，突然出現了漫天飛揚的塵土！這奇異的變化很快被西夏的將領們所注意到，緊接著，慶州城中，出現了震天徹地的歡呼聲！

　　援軍？

　　仁多瀚與嵬名訛兀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難道綏州這麼快就敗了？還是渭州的援軍？或者只是疑兵之計？」幾個念頭在一瞬間同時湧上仁多瀚的腦海中。

　　「拔寨、撤兵」終於，仁多瀚掉轉了馬頭。

　　※※※

　　慶州城上。

　　望著漸漸遠去的西夏軍，石越長長地吁出了一口氣，轉身問站在身後的賈巖道：「要不要追擊一下？」

　　「待西賊撤得遠一點，再虛張聲勢的追擊一下，把戲演得逼真一些。」賈巖沉聲說道。

　　石越點點頭，道：「待仁多瀚撤回清遠軍，便派人與他交涉。贖回狄將軍與王將軍的首級，凡是被掠入西夏的漢戶與熟蕃，用四匹絹布、四匹棉布一個人的價格贖回。現在首要的看看環州城還有沒有倖存者。」

　　「是。」

　　在眾人心中，環州城此時必無譙類。

　　石越沒有注意到，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遠遠站立在下首的李清清的眼中，流露出了一絲被掩飾得極好的敬意。

　　在戰爭勝利之後，首先想到的是戰死者與被掠的百姓，這樣的上位者，並不是很經常能見到的存在。

　　※※※

　　綏德城。它的城東，是一條夾雜著滾滾泥沙由北向南急流的無定河；城之西，則是由西北入東注入無定河的大理河。而在城之西南，還巍然屹立著一座險峻的嵯峨山。

　　自春秋以來，這裡便是西北邊陲要地。綏州控扼高深，形勢雄勝，是郵、延之門戶。後漢虞詡稱讚「安定、北地、上郡山川險隘，沃野千里，土宜畜牧」，說的便是綏州一帶。而自隋唐以來，更為藩衛之重地。宋朝自李繼遷叛亂建立西夏以後，一直到熙寧二年，才由种諤夜渡大理河，收復綏州。從此改名為綏德城，隸屬延州，並打算以此為基地，控制橫山。但是因為撫寧寨之敗，卻導致綏德城前線的幾乎所有要塞關隘，都控制在西夏手中，從地緣上控制橫山的戰略，因此亦遭到失敗。但饒是如此，自從綏德城收復之後，原鄜延路所受的西夏方面的軍事壓力，也小了許多。

　　可以說，綏德城的重要性，還在平夏城之上。

　　而大宋朝在綏德城的建設上，也投入了足夠的血本。

　　這座唐代貞觀初年不過城周四里多的要塞，現在分為內城與外城，外城高五丈、闊二丈，周長已經達到九里有奇，城牆外三十步的地方被一道護城壕溝所環護著。外城開有四門，每扇城門都為三重，最裡面的一重門比普通城門加厚了數寸；第二重門採用鐵葉釘裹；最外的一重門，則以木為柵。

　　每座城門之外，都築有半圓形的甕城，甕城上設有敵樓，可以遮隔箭叢，兩側設門。而在壕溝與城牆之間，距離城牆十步的地方，又築有高達一丈的羊馬城（注：羊馬城：古時為了防守禦敵而在外建築類似城圈的工事。），它的城門與甕城的城門錯開，上有五尺高的女牆。

　　在城門之上，則有門樓兩層，在門樓的上層，裝備了床子弩等重型器械。外城城牆上，亦有女牆，城上每十步設有一個敵樓。四面又設有面積為寬一丈六尺、長三步的弩臺，都安置著大型的弩機。

　　除此之外，綏德城最為顯眼之處，還在於它西北面的城牆，除了用傳統築城法之外，更在城牆之外，用碎石夾水泥摻雜著鋒利的竹刺、鐵刺，塗了厚厚的一層。在冬日陽光的照耀下，閃著懾人的寒光。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綏德城在大宋將士的心目中，便已經成為了「難以攻克」的代名詞。許多人都相信，只要有足夠的兵力與糧草、軍械，綏德城將永遠在大宋的控制之中。

　　他們似乎都已經忘記，綏德城的上一次陷落，距今還不足十年。

　　負責綏德城防務的雲翼軍都指揮使「小隱君」种詁，是大宋西軍中的名將。但是此時，「小隱君」卻鎖緊了眉頭，凝視著擺放在公廳當中的巨大沙盤，久久不發一言。站在他下首，同樣緊鎖著眉頭的，是率領振武軍第三軍第二、第三、第五共三個營計九千禁軍前來協助防守的振武軍第三軍副都揮使劉舜卿。他也是這次宋軍防禦戰略的策劃者。

　　兩個人的眼睛中，都充滿了血絲。

　　「士兵都需要休息。」雲翼軍都虞侯趙泉說的話也許不合時宜，但卻是當前最實際的問題。

　　西夏軍這次果然是有備而來。

　　第一天攻城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西夏人竟然排出了十架拋石機與車行炮，猝不及防的宋軍準備不足，結果吃了大虧。在漫天飛舞的箭雨與十架拋石機的遠程打擊的掩護下，西夏士兵以十人為一組抬著一座座壕車、雲梯蜂擁而至，如同螞蟻一樣爬向城牆；另有數以百計的西夏士兵則在覆著牛皮泥土的小車的保護下，衝向城門與城角。

　　綏德城幾乎被西夏人一舉攻克。

　　當日的慘烈眾人時至今日，都恍如昨日，歷歷在目。

　　种詁拔刀砍倒了第一個攻上城牆的西夏人，劉舜卿射光了箭壺中的所有箭支，連都虞侯趙泉都中了一支流箭。將軍們的身先士卒激勵了士兵們的決心，最終才勉強穩住城牆上的戰局。

　　但當天最大的功臣，卻是吳安國。

　　雲翼軍因為是對宋朝來說十分珍貴的騎兵，自然沒有參加城牆上的防守。在戰局危急之時，吳安國故態復萌，率幾個親信士兵「說服」了雲翼軍副都揮使，取得兵符權杖，假傳命令，帶出三個營近六千騎兵，從南門出城，無聲無息地繞到西夏軍側翼，突然發動進攻。

　　投入攻城戰的西夏軍因為沒有足夠的拒馬槍保護進攻的部隊，結果被這一記側擊幾乎徹底擊潰。若非李清率援軍急時趕到，整個戰局很可能就會發生戲劇性的變化。但饒是如此，也足夠讓城中宋軍徹底穩住陣腳。种詁立刻率領城中餘下的兩營騎兵出東門，繞至與吳安國混戰的李清部後，試圖夾擊李清，不過卻被另一支西夏軍擋住。

　　二人這才且戰且退，撤回城中。

　　不過這次吳安國幾乎被處斬，因為眾人求情，才逃過一死，只是被杖罰。

　　這樣，第一天的守城戰，雖然最終挫敗了西夏人的進攻，但是宋軍卻也損失慘重，有一千五百多名步兵在這一天陣亡或者失去戰鬥力，騎兵也有近七百人的傷亡。對於全部兵力不過二萬七千餘人（包括振武軍第三軍三個營九千餘人、雲翼軍九千餘人、未整編禁軍八千人與神衛營第三營一千餘人）的綏德城守軍來說，這實在是不堪承受之重。

　　种詁與劉舜卿對於自己的戰略目標非常的清楚，綏德城守軍的任務，就是盡可能的拖垮西夏軍，利用綏德堅城，消耗西夏軍的戰鬥部隊與士氣。並且，對於騎兵有限的宋軍來說，雲翼軍不僅要做為一支機動力量協助守城，同時還要擔負著援軍到來後，夾擊西夏軍，延滯其撤軍速度的任務。

　　當然，哪怕目標沒有達到，綏德城也是不允許丟的。

　　如果种詁與劉舜卿認為快守不住了，那麼就應當至少提前三天，在晚上燃放約定的煙火。

　　雖然計畫十分周詳，綏德城卻差點在第一天就被攻破。這想起來就讓种詁與劉舜卿感到無地自容。

　　※※※

　　不過萬幸的是，最壞的結果並沒有出現。

　　當天晚上的戰鬥，宋軍的表現就好了很多。

　　特別是神衛營的作用充分的發揮了出來。

　　西夏人的企圖非常明顯，就是想一鼓作氣攻下綏德城。西夏軍中並非缺少知兵之人，他們也知道如果長時間的屯兵於堅城之下，不僅會面臨著補給與天氣諸般不利因素，隨著傷亡的增大與進攻的受挫，士氣也會災難性的下降。

　　※※※

　　因此，沒有給宋軍太多的機會，在當天晚上，借著黑夜的掩護，西夏軍又如同白蟻一般，湧向綏德城。

　　但是這次神衛營卻洗刷了白天的恥辱──以器械先進見長的宋軍，居然會遭到西夏人區區十架拋石機的壓制，神衛營第三營的將士們想起這件事情，就有想跳無定河的衝動。正摩拳擦掌等待報仇機會的神衛營，當天晚上讓西夏人見識了什麼才是技術！

　　門樓與弩臺上，射程可達三百步的三弓弩，隨著一聲聲的大喝，一次發射出數百支的弩箭，幾部改良過的拋石機將震天雷準確地拋擲到八十步以外，每一次拋桿的揮動，城外就會傳來「呼」地巨響，然後便是伴隨著一陣火光與煙霧，以及幾塊肢體的分離、西夏士兵的慘叫聲。

　　那些通過宋軍遠程打擊的西夏軍也並非就可以平安無事，宋軍每取下一塊括木，就可以聽到機橋翻塌，數以十計的西夏士兵摔落陷阱中，死於非命。

　　而那些衝到城下的英勇士兵，剛一抬頭，就會發現從城牆上扔下來一個個巨大的東西，身經百戰的老兵們以為那是滾石擂木之流，正在暗暗嘲笑宋軍扔得太早，卻不料這種東西摔到城下後，突然發出火光，並且在地上四處亂竄，目瞪口呆的西夏士兵還來不及琢磨清楚這是什麼物什，這種名為「萬人敵」的新式火器，在竄入攻城者中間時，突然就開始爆炸，只聽到巨響之後，鐵彈橫飛，血肉四濺。驚呆了的西夏士兵們拋下手中器械，瘋了似的向後面跑。

　　※※※

　　當晚的進攻，西夏人付出極其慘重的代價，但是宋軍卻幾乎沒有多大的傷亡。

　　只不過這樣的挫敗遠不足以打擊夏主親征鼓舞的西夏軍士氣。

　　秉常雖然親眼見識到宋軍各種武器的先進與戰鬥力的強悍，卻並沒有半點退縮的意思。梁乙埋更是丟不起這個人。在大將梁永能的建議下，西夏軍調整了進攻的策略。

　　梁永能將部隊成十部分，其中兩部負責抄掠地方，保護牲口，實際就是護糧之兵；兩部分負責阻擊宋軍的援軍，一部分保護夏主的安危，其餘五部分晝夜不停，輪流進攻，縱使不進攻，也要擂響大鼓，不使綏德城有一刻休息。

　　而這五部，當一部進攻時，有三部則負責秘密挖地道，壘土山，一部休息。只要地道挖到城牆之下，燒塌地基，再堅固的城牆，也會倒塌。這自然是攻城的常用之法。為了在宋軍兇猛的遠程打擊能力下掩護進攻的部隊，梁永能又命令五百士兵，在騎兵保護下，準備易燃的乾草或薪束一萬束，攜帶傍牌，至綏德城的上風處，以乾草為中心點燃，而在乾草周圍放置濕草，使其發出濃煙，借著風力吹至綏德中，燻逐宋軍。

　　這樣的手段果然頗為見效。

　　只要有風的日子，綏德城宋軍都要在濃煙的燻逐下作戰，實是苦不堪言。不僅僅打擊的準確度下降，而且濃煙亦讓城牆上守軍無法忍受。雖然點燃濃煙的地方在弩炮的打擊範圍之內，但是西夏士兵都帶有傍牌，弩炮手在濃煙中逆風打擊，很難形成有效的殺傷。种詁組織了幾次出城攻擊，結果只有一次成功。但是到了第二天，西夏又照樣捲土重來。

　　梁永能的這種更為靈活的戰術，讓綏德守軍幾乎每天不眠不休的作戰，不僅僅時時刻刻要應付著西夏人的進攻，而且白天要受濃煙之燻逐，晚上要被如雷鳴一般的戰鼓聲所騷擾，這同時還影響了專門負責監聽敵人是否有挖道的士兵們的聽覺……在這種情況下，宋軍的疲勞一日甚過一日，在堅持了十幾天後，終於在昨天，繼開戰第一天以來，西夏軍再一次攻上了城牆。

　　幸好劉舜卿守禦得法，早就準備好了狼牙拍，將西夏人硬生生的打下了城去。

　　但這種狀況，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再持續下去。否則，綏德城只怕堅持不了幾天了。

　　「有些士兵們在守城時，竟然站著睡著了。」趙泉沒有理會自己的話是不是不中聽，他對种詁與劉舜卿的自尊心毫不介意，他關心的是，綏德城絕不能破。

　　「是該召喚援軍的時候了！」終於，從趙泉口中，說出了种詁與劉舜卿覺得最刺耳的一句話。

　　「太早了。」劉舜卿下意識的反對著。「現在就請援軍，西夏人遠未至師老兵疲的時候。」

　　趙泉抿緊了嘴脣，他的目光掃過劉舜卿，停留在种詁的臉上。

　　种詁回視趙泉，緩緩說道︰「某亦以為太早。」

　　趙泉嘆息了一聲，移開視線，不再說話。

　　「至少還要堅守十天。」种詁的臉膛勾勒出堅毅之色，「只要能再守上十天，西夏人便是用車輪戰術，同樣也會感覺到疲勞，最重要的是，久攻不下，無論是參戰或是未參戰的部隊，都會有挫折、鬆懈的情緒。到時候被我軍重重一擊，秉常可以成擒。」

　　「但如若只是這樣一味的防守，我軍絕不可能再堅持十日。」劉舜卿雖然絕對同意种詁的觀點，但是卻也無法迴避客觀的現實。

　　「設法讓部隊輪流休息。」种詁一掌擊在案上，用毋庸置疑的語氣說道︰「明日某親率雲翼軍出城作戰，挫挫西賊的鋒芒！」

　　劉舜卿與趙泉對視一眼，無言的將目光移開。二人都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只有這樣，才能讓守城的部隊，有一點喘息的時間。

　　※※※

　　離開行轅，种詁跨上一匹駿馬，只帶了兩個親兵，便直奔向雲翼軍第一營的駐地。

　　雲翼軍第一營的營地在這冬天沒有一點暖意的陽光的照耀下，連門口幾棵光禿禿的楊樹，都顯出幾分肅殺之氣。肅立營中的衛兵，手執槍戟如標桿一般站立，臉上繃得緊緊的。他們的槍尖都擦得鋥亮，在陽光下閃著寒光。營房中間，不時還有巡邏的小隊踏著整齊的步伐經過。遠處，則有一些士兵，在悉心的照料著戰馬。

　　种詁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但隨即收斂。他跳下馬來，將戰馬丟給親兵，大步向營門走去。營門的衛士見著种詁走來，立刻整齊的行了一個軍禮，一面高聲喝道︰「种帥到！」

　　通報聲一層一層傳了進去，很快，營中便走出來一群武將，迎接种詁入營。

　　「末將雲翼軍第一營副都指揮使盧靖率營中將校，參見种帥！」領頭的一將，身材壯實，其貌不揚。

　　「不必多禮。」种詁虛扶了一下盧靖，便在眾將的擁簇下向營中走去。

　　第一營都指揮使與三個分掌情報、作戰、訓練的行軍參軍連同第一營幾乎半數的戰士，在西夏人攻城的第一天全部不幸戰死，魂歸忠烈祠。副都指揮使盧靖是個一步一步積功升遷至翊麾校尉的老部伍，為人忠厚，作戰勇敢，自不待言，但是能力平庸，做到營副都指揮使，已經是他的極限，种詁與雲翼軍軍部的行軍參軍們，都深知他絕對支撐不了這個局面。不得已的情況下，种詁將剛剛受懲罰的吳安國發配到第一營，讓他戴罪立功，暫時代理行軍參軍的職務，協助盧靖管理第一營，吳安國果然不負所託，讓种詁十分滿意。

　　「吳安國呢？」种詁環視四周，不見吳安國身影，不由皺眉問道。

　　「回种帥，吳鎮卿去了城牆上。」盧靖連忙回道。這個將近四十歲的漢子，十分的質樸。

　　「嗯？」种詁的聲音中，帶上了幾分嚴厲。

　　盧靖生怕种詁怪罪，慌忙解釋道︰「每日這個時辰，都是西賊兩班攻城人馬輪換之時，吳鎮卿是去城牆上觀察敵情。」

　　「他操心的事情還真不少。」种詁雖然還是不假辭色，但是口氣已經緩和許多。

　　「吳鎮卿不枉了是文武雙科進士，帶兵的能耐，遠在俺之上。」盧靖衷心的稱讚道。不知道是哪個好事之徒，將吳安國的履歷，在雲翼軍中傳得眾人皆知。

　　別的事情倒也罷了，他曾經中過文進士的消息，對於識字率低得可憐的武人來說，的確是非常的震撼。兼之吳安國到了种詁手下後，脾氣略有收斂，和幾個性情忠厚老實的中級武官又十分和得來，武藝又足以讓兵士服氣，因此在雲翼軍中，口碑竟然不是太差。

　　种詁之前為了激勵將士向上之心，也曾經大肆宣揚吳安國棄文從武的事跡，這時候聽到盧靖誇讚吳安國，雖然不想讓吳安國太得意，以免他舊病復發，卻也不便反駁，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轉過話題，問道︰「一營還堪一戰否？」

　　盧靖聽到种詁如此相問，與眾將校顧視一眼，不由喜笑顏開，連忙答道︰「俺們第一營還有近千將士，种帥要用時，俺們便替种帥將梁乙埋的頭給擰下來當夜壺。」

　　古終於讚許的點了點頭，笑道︰「叫孩兒們好好準備，把刀磨快了。今晚飽餐一頓，好好睡一宿，明天是該大蟲出山的時候了！」

　　盧靖與眾將校早就被憋瘋了，雲翼軍的士兵，大多數來自同鄉同裡，可謂情誼深厚。他們每個人都想替第一天攻城時死去的袍澤報仇，但是以大宋朝騎兵的寶貴，自然不可能拿他們去守城，這些日子窩在城中不能打仗，眼睜睜看著城牆上殺聲震天，一具具死屍抬下來，自己卻用不上力，別提多難受。此時聽到种詁此言，真無異於天堂綸音，盧靖嘴都樂歪了，幾乎忘記回話。直到种詁又問了一聲︰「聽見沒有？」盧靖這才高聲應道︰「得令！」

　　在第一營的營地巡視了一圈，小隱君便離開第一營，準備前往第二營巡察。

　　這是他多年的習慣，在大戰之前，一定要親身瞭解一下部下的狀態，順便做一點動員。

　　他剛剛踏出第一營的營門，從親兵手中接過馬韁，便聽到一陣馬蹄踏踏之聲，遠遠便望見一騎急馳而來。

　　送出營門的盧靖眼尖，早已瞅實，忙向种詁笑道︰「是吳鎮卿回來了。」

　　种詁微微點頭，便不上馬，只駐立營門前等候，未多時，果見是吳安國騎馬而來。

　　他在馬上遠遠望見种詁與盧靖，連忙高叫了一聲「吁」，勒住奔馬，一個漂亮的翻身，躍下馬來，大步走到种詁跟前，參拜道︰「末將吳安國拜見种帥。」

　　种詁望了他一眼，冷笑道︰「棒傷就好了？」

　　吳安國臉一紅，他在种詁麾下，名為部下，其實卻算得上是种詁一手調教的弟子，這時不敢不回，只得尷尬地回道︰「已是差不多好了。」

　　「難怪曉得賣弄了。」

　　吳安國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得滿臉通紅站在那裡，不敢做聲。

　　「回去好好準備一下，有本事明天向西賊去賣弄。」

　　吳安國怔了一下，馬上就反應過來，他勁眉一揚，沉聲說道︰「种帥，末將有軍情稟報。」

　　「嗯？」种詁微微頷首，道︰「隨我來。」

　　對於吳安國在軍事上的才華，小隱君是從來不懷疑的。帶著吳安國回到帥府中廳，种詁連披風都沒有取，便指著巨大的沙盤說道︰「說吧。」

　　吳安國快步走到沙盤之前，指著城西北西夏軍攻城的方向，沉聲說道︰「這五天來，每次西賊易軍而戰之時，末將都在城牆上觀察。」他的手指指向標誌著西夏大營的標誌，「每次攻擊的西賊，都是從營地出來的。但是──」吳安國的手指突然向南方劃過，皺緊了眉毛說道︰「每次西賊撤退，都是向此處撤退！」

　　种詁湊近了沙盤，凝視著吳安國所指的方向，陷入思忖當中。

　　「此處恰好有一個小坡，擋住了我軍的視線。」吳安國的聲音，十分的冷靜，「這五天的時間，末將觀察西賊的旗號，已知西賊是分成五隊輪流攻城。當一隊攻城之時，約有一隊人馬在築土山。餘下三隊，至少有一隊是在休息，但是還有兩隊呢？若是沒有別的圖謀，為何西賊築土山的部隊，僅僅只有一隊？易地而處，末將至少會用兩隊人馬來築土山！」

　　「攻城之法，不止土山一途。」种詁的話中，帶著絲絲寒意。

　　吳安國點點頭，轉頭凝視种詁，緩緩說道︰「末將亦是作如是想。攻城之法，還有一條最常用的方法，西賊卻一直沒有用！」

　　「地道……」

　　「正是。」

　　吳安國的神色，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最平常不過的事情一般，「西賊晚上擂鼓，固然有疲兵之意，但是百戰之兵，不會受此之累。只要塞上耳朵，強令輪流休息便可。其疲兵之術，還在於輪流攻城，使我軍疲於應付。擂鼓，不過是讓我們不知道他們在挖地道而已！」

　　小隱君的臉上，突然露出古怪的笑容︰「既是如此，某便當還給梁乙埋一個驚喜！」

　　他轉頭看了吳安國一眼，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道︰「今晚各營都指揮使副會議，你也來參加罷。」

　　「遵命。」吳安國欠身應道，雖然盡量想讓自己的語氣顯得不太在乎，但是他的嘴角，還是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

　　※※※

　　次日。

　　天色微明。

　　太陽尚未升起，空氣中瀰漫著破曉時的寒氣。

　　大宋綏德城內，一支約八千人馬的騎兵部隊，在一個校場上集合，將士們一個個神色肅然。遠處的城牆上，還在傳來清晰入耳的廝殺聲。時不時傳出幾聲震天雷爆炸時的巨大轟隆聲，使得遠在城中的人們，似乎也能從空氣中聞到一絲硝煙的味道。

　　不過，此時八千雲翼軍將士的眼中，卻只有一個人的存在。

　　那便是緩緩走上將臺的雲翼軍都指揮使、小隱君种詁。

　　一件灰袍裹著瘊子甲，黑色的披風在拂曉的微風中微微飄動，种詁站在將臺上，環視校場上的將士，突然拔出腰刀，一刀揮向自己左手的小拇指！

　　一截斷指跌落將臺，鮮血噴湧而出。

　　一瞬間，全軍肅然！

　　所有的將士，都無比驚愕的望著他們的主帥。

　　种詁手執腰刀，厲聲喝道︰「今日之事，有敢畏縮不前者，有如此指！殺！」

　　剎時，熱血在每個人的體內沸騰。

　　「殺！殺！殺！」即便是九天的雷聲，亦不能比擬此刻從八千將士心中發出來的吶喊。巨大的吼聲，連大地都似乎被震動。

　　在大鵬展翅旗與「种」字帥旗的指引下，綏德城的西門打開了。

　　在吊橋放下的那一瞬間，一股黑色洪流帶著漫天的煙塵與地動山搖的喊殺聲、馬蹄聲，從綏德城中湧了出來，衝向正在攻城的西夏軍隊。

　　在某一瞬間，西夏人似乎被驚呆了。

　　人人都能感覺到從正面衝出來的這種宋軍，帶著多麼強烈的鬥志，從這黑色洪流中，甚至能感覺到一種凜冽刺骨的殺氣。

　　雲翼軍鐵蹄踏處，便有西夏人的鮮血在空中飛濺。

　　「殺！」

　　「殺！」

　　「殺！」

　　綏德城前，帶著血腥的吶喊聲響徹雲霄。

　　大鵬展翅旗所到之處，一切抵抗似乎都無法阻止那黑色的洪流。

　　西夏軍的攻擊陣型，很快就徹底崩潰了。他們現在需要做的，是如何來阻止雲翼軍那肆無忌憚的進攻。

　　※※※

　　西夏御帳。

　　年青的西夏國王李秉常騎著一匹白色的駿馬，在國相梁乙埋、駙馬禹藏花麻、李清、文煥以及諸梁子弟、宗室、大族酋長等群臣的簇擁下，站在一個山坡上，遠眺綏德城外慘烈的戰況。

　　做為一種特殊的恩寵，文煥與禹藏花麻被特別叫到了秉常的身邊，在僅次於梁乙埋的位置陪侍。

　　很快瞭解了西夏高層政治鬥爭內幕的文煥，對於與自己一起站在秉常右邊的禹藏花麻，充滿了興趣。禹藏花麻本是熙河地區的西蕃首領，因為被大宋的「飛將軍」向寶打得無法立足，不得已投降夏毅宗諒祚，諒祚妻以宗族之女，封為駙馬都尉，一直以來，都是替西夏鎮守邊關。禹藏花麻本是吐蕃族的首領，對於西夏的忠誠自然是非常有限，而他與梁乙埋私人關係的惡劣，更是導致了禹藏花麻有限的忠誠心，全部傾注到了秉常的身上。因此這個禹藏花麻，實際是李清非常重要的政治盟友。

　　「李清是降將，禹藏花麻也是降將，我也是降將……」文煥抿著嘴，充滿惡意的想著，「夏朝的局勢，竟然是一批降將在這裡攪和。」

　　想到這裡，文煥幾乎要笑出聲來。不過考慮到此時西夏人的表情，文煥還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他緊鎖著眉毛，裝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觀察著遠處的戰場。

　　儘管此時此刻，他其實是最快樂的人之一。

　　※※※

　　「小隱君，真不愧名將之名！」秉常發出的感嘆，對於西夏諸臣來說，自然是十分的刺耳。但是文煥卻是十分認同。

　　今天的戰鬥場面，在西元十一世紀末葉的宋夏邊境，是十分罕見的。

　　一向缺少馬匹的宋軍，竟然出現了八千精銳騎兵集中使用，正面衝擊西夏人的壯觀景象！

　　這是包括文煥在內的宋軍將士多少年來夢寐以求而不可得的事情。

　　以往缺少馬匹的宋軍，用步兵對抗騎兵時，為了應付騎兵的機動性，不得不結成方陣，四面防禦。像今天這種八千鐵騎在戰場上橫衝直撞的情形，大宋至少有七八十年不曾見過了。

　　而且，雲翼軍這次表現出來的那種一往無前的勇決，連文煥都感覺到吃驚。

　　那是一種奪人魂魄的氣勢，彷彿他們的馬蹄，能夠踏平一切擋在他們前面的事物。

　　很難想像這樣的氣勢會在大宋的騎兵身上展現出來。

　　但這卻成為了事實。

　　若非西夏軍也是訓練有素，且有名將節制，前軍雖敗，後軍卻能嚴整不亂，只怕這場戰爭在此刻就已經結束。

　　這場戰鬥也雄辯的證明，西夏軍只要不交到國相梁乙埋手中，依然是一支具有頑強戰鬥力的部隊。

　　雖然數只先後趕到戰場的策應部隊都被雲翼軍擊破，宋軍騎兵的連發弩無情的帶走了一個個西夏士兵的生命；手執紅纓槍衝鋒的雲翼軍幾乎是當者即死碰者即傷，但是他們的頑強抵抗，卻讓潰散的部隊穩住了陣腳，也給後面的部隊贏得了時間，梁永能迅速調集了兩萬騎兵，兵分兩隊，殺向雲翼軍。

　　大地在這以萬計的戰馬蹄下搖動起來。站在秉常所在的山坡上，只能看到漫天的塵土中，有不同的旗幟在交插穿過，不時會有一些旗幟突然倒下，每一瞬間，都可以看到有無數的黑影跌落戰馬……

　　但是，那面繡著「种」字的帥旗，卻一直高舉飄揚，異常的清晰、刺目。

　　「南朝如何有這許多戰馬？南朝軍隊，何時如此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秉常的疑問沒有說出來，但是久久在心中盤恆。善於揣測「皇帝」心意的西夏群臣，這一刻，分明從年青的夏主臉上，看到了震撼之色。

　　※※※

　　此刻，綏德城西南。

　　一個土坡後面。

　　這裡距離綏德城的西南角外的護城壕不過一里有奇。因為地勢在這裡正好起坡，可以擋住宋軍的視線，可以說是十分理想的挖掘地道的所在。

　　與人們想像的不同，中國古代攻城時挖掘地道，並非僅僅是為了讓部隊能通過地道進城。攻城方挖地道之時，往往都是一邊挖地道，一邊在地道的上下左右四方都鋪上木板，這些木板在施工時，可以防止塌方，但是它的主要用處，卻是在地道挖至城牆角下之時，可以成為燃燒的材料。而攻城方挖地道的主要目的，便是燒塌城牆的地基！地基一塌，城牆就會倒塌，造成巨大的缺口，這遠比通過地道入城攻擊風險要小，效果也更好。實際上，挖地道很多時候，都是為了這個目的。

　　對於挖掘地道，並通過地道攻城，大宋朝有專門的器械──頭車。這種一車可以容納三十人，兼具挖掘地道、防禦、進攻、運泥四大功能的車輛，是技術發達的結晶，石越在軍器監時，曾經上表請求將這種頭車簡化改裝後，用於礦冶生產並且得到了允許。

　　但是儘管頭車在宋朝已經用於民用，但是因為其結構過於複雜，對於西夏人來說，那依然是一種謎一樣的工具，無法掌握。

　　不過，雖然手法十分原始，但是西夏軍的進度卻不慢，因為人力充足，兼之土地鬆軟，這條長長的地道，已經通過那條早已被西夏人用屍體與草灰填平的護城壕，快要接近西南角的城牆下方了。不過，為了防止被宋兵發覺，越是靠近城牆，動作就越要小心翼翼，進度自然放慢了許多。

　　但是無論如何，在負責挖地道的西夏軍看來，綏德城的倒塌，已經指日可待。

　　他們不知道，此時有一支宋軍，如同獵豹在打量自己的獵物一般，正在遠處觀察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吳安國率領的部隊非常少，只有一個指揮約三百人的騎兵，以及兩百人的神衛營部隊。

　　隨著大部隊出城後，吳安國便帶著這支部隊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了戰場，繞道至西南方向。沒有人在意到這麼一小隊人馬的動向。

　　發現西夏人後，吳安國便找了個灌木林潛伏起來，所有的戰馬都銜枚裹蹄，部隊也下達了噤口令。

　　他在靜靜等待機會。他接到的命令是︰便宜行事。換句話說，便是可以偷襲便偷襲，不能偷襲，摸清楚西夏人的動向就可以。對付地道的方法有許多。

　　遠處西夏人的營地清晰可見，在營地裡面，可以看見有幾個巨大的洞穴，洞邊各有一臺絞車。

　　因為這裡離主戰場實際距離較遠，而且較為隱蔽，又或是自恃能夠及時得到中軍的接應，西夏人並沒有停止作業，只是守衛的士兵們同時加強了戒備。絞盤不斷的將泥土從洞中帶出，這些泥土，又被人運去土山的方向。

　　營門是半開的，以便隨時可以關上。

　　在泥土從地道中運出，送出大營的同時，還有一些西夏士兵一起扛著伐下的樹木，運進營中。在營中，到處壘積著厚厚的木板，不時有人從另外的洞中，將木板用絞盤遞進洞中。

　　整個大營，宛如一個熱鬧的工地。

　　吳安國仔細觀察著一切，在心裡暗暗估算著地道的規模，伐木、運輸的人數，又仔細清點了一下負責守衛的人馬。

　　「守衛的人馬當在兩千到三千左右。」很快，吳安國得出了大概的結論。地道的規模很大，僅僅從外面來看，不可能知道地底的構造，自然無從知道西夏人的用意是通過地道進城還是燒塌城牆，但是無論是哪一種，吳安國都相信，在地底作業的西夏士兵，至少有近千人！

　　潛伏了約一時辰之後，因為綏德城外激戰而警戒起來的西夏軍看起來似乎稍稍有所放鬆。

　　為了方便運輸，營門終於又被全部打開。

　　吳安國沉吟了一會，輕輕走到指揮使山裕跟前，低聲耳語了數句。

　　山裕想了一會，點頭答應。親自領了五十騎，悄悄離開灌木林。

　　※※※

　　一刻鐘後。

　　在西夏人運送木材回營的路上，一小隊宋軍騎兵吆喝而至，他們穿著大鵬展翅背心，手執弩機，囂張地射殺著運輸木材的西夏士兵。

　　完全沒料到宋軍會出現在這個地方，西夏士兵頓時丟下木材，抱頭鼠竄。

　　西夏大營很快做出了反應，五百騎兵衝出大營，試圖將這些「流竄」而來宋軍殺掉。但是這些騎兵剛剛出營，那些宋軍立刻就跑了個不知所終。簡直讓人十分懷疑這些支部隊究竟是不是雲翼軍。

　　西夏人不敢過分追趕，只得悻悻回營。不料他們剛剛進營下馬，這隊宋軍又出現在途中。

　　暴跳如雷的西夏人只得再次上馬。

　　而宋軍只要看到他們出營，便馬上逃竄。

　　如是一而再，再而三，西夏人早已十分不耐。眼見著伐下的木材無法運至營中，而這邊又看起來又沒有什麼異常，西夏人終於按捺不住。因為不知道宋軍的具體人數，西夏大營派出了八百騎兵，兵分兩隊，向那支搗亂的宋軍包抄過去。

　　那隊宋軍故伎重施，但是這次，西夏人卻沒有放棄，而是開始窮追不捨。

　　望著漸漸遠去，直至消失在視線中的西夏騎兵。吳安國的臉上，流過一絲詭秘的笑意。不過這笑意稍縱即逝，他沉下臉來，躍身上馬，摘起長槍，厲聲喝道︰「殺！」

　　「殺！」

　　獵豹終於向它的獵物發出致命地一撲。

　　「關營門！」

　　「神衛營！」

　　聲嘶力竭的吼聲幾乎同時響起。

　　吳安國終於沒有給西夏人關上營門的機會，緊隨而來的神衛營將數十枚霹靂投彈準確地投擲到營門周圍，數聲轟隆巨響，門邊的西夏士兵立時血肉橫飛。緊接著，硝煙尚未散盡，宋軍的弩箭，便已經射進西夏營中。

　　如同黑色閃電，吳安國平端著長槍，率先衝入西夏大營。在二百餘鐵騎的踐踏之下，西夏營中立時一片人仰馬翻之聲。數不清的士兵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便成了箭下鬼、槍下魂。

　　緊隨其後的神衛營也不甘落後，他們四處扔擲霹靂投彈，到處縱火，那堆積如山的木材正好成為神衛營的材料，一時間，西夏營中火光沖天，炸聲隆隆，再伴隨著人類的慘叫、戰馬的悲鳴，整個大營，似乎都被掀翻了。

　　西夏人人數雖然遠多於宋軍，卻苦於沒有集合在一起，只能各自為戰，抵擋闖入營中的宋軍。但這根本無法阻擋宋軍的前進。

　　吳安國幾乎是毫無阻礙的衝至第一個地道井口之前，一槍挑了兩個守在井口旁邊的西夏士兵，掛起長槍，拔出腰刀，一刀將絞索斬為兩斷之後，不做任何停留，吳安國又向策馬衝向第二個井口。

　　察覺宋軍意圖的西夏人瘋了似地衝上來，奈何人數太少，根本無濟於事，只能與宋軍纏戰在一起。

　　而緊緊跟在騎兵後面的神衛營卻趁著這個空檔，將一個個裝滿了石油的葫蘆不要本錢般的扔進井中。然後輕輕往井丟下一個火摺──噗的一聲，大火在一個個井口點燃，順著鋪滿地道的木材，向深處燃燒進去。

　　在地下作業的西夏士兵突然遭此橫禍，當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地底之下，已是慘不忍睹。

　　而神衛營似乎還不放心，又將數以十計的霹靂投彈同時丟進井口，數聲巨響過後，只覺地面一陣搖動，所有井口全部塌方，將地道口堵得死死的！

　　近千名西夏士兵，就此全部或被燒死、或被燻死、或被悶死，無一人逃出生天。

　　眼見目的達成，吳安國立刻下令撤退。

　　但眼睜睜見著近千袍澤慘死的西夏人，又如何肯放過這群宋軍？

　　西夏軍中，被編在一個部隊的，都是同族，血脈相連，這時候全部紅了眼睛，不顧一切的追了出來，恨不能將這些宋軍生食，特別是對於神衛營。為了阻止宋軍撤退，許多西夏士兵完全是不惜與宋軍同盡於歸，他們用身體撲，用拳打，用牙咬。瞅見西夏人扭曲的面孔，連吳安國都感覺到一陣心寒。

　　神衛營創立以來最慘重的損失，不可避免地出現了。

　　一百餘名神衛營士兵最終沒能夠回到綏德城，許多神衛營戰士根本是被西夏人活活咬死的。神衛營的騾馬也損失了大半，雖然器械因為攜帶較少，沒有損失，卻有超過三十枚未及施放的霹靂投彈以及兩枚「炸炮」被西夏人繳獲。在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後，西夏人終於知道為什麼地底下突然發生爆炸了。這次偷襲戰，吳安國能夠率領餘下的一百多雲翼軍與九十餘名神衛營士兵生還，也是因為他事先設下炸炮陣，這才擋住西夏人的追殺。

　　※※※

　　這一天的戰鬥，史稱「綏德逆襲」，在下午結束。持續時間超過三個時辰。

　　戰鬥的結果，是西夏人的傷亡超過兩萬人，梁永能通過地道攻城的計畫化為泡影，將領、頭領被殺者超過三十人，其中包括因為被吳安國偷襲成功，事後被秉常斬首的五名將領。而大宋方面，雲翼軍第三營與第五營永遠從大宋軍隊的編制中消失了，宋軍全部傷亡，達到五千餘人。戰鬥過後，雲翼軍能夠繼續作戰的人，實際上只有一個整營的編制了。而且正七品以下武官（營都指揮使以下），傷亡率超過百分之八十。連小隱君种詁，也是身中三箭。

　　這次戰鬥無論從哪方面來說，勝利者都是宋軍。雲翼軍的驍悍可以說讓西夏人刻骨銘心，西夏軍的士氣受到嚴重挫折，悲觀的情緒在軍中瀰漫，雖然沒有解圍，但是西夏人之後卻連續三天沒有攻城。

　　而接下來雙方的攻守，實際上也變得毫無意義。

　　西夏人實際喪失了攻克綏德城的信心，只不過為了面子、僥倖心理等等莫名其妙的原因，一直沒有退兵。當然，最重要的原因當然是，宋軍玩了一個預定的小動作──西夏人的打援部隊擋住了兩支看起來似乎是想增援綏德的宋軍，所以，直到此時，西夏人依然相信，戰爭的主動權，在自己手裡。綏德城他們想打就打，想撤就撤。

　　而綏德城的宋軍，此時實際上也無力進行任何反擊。

　　於是戰爭進入僵持階段。

　　當然，這也正是种詁與劉舜卿所盼望的。

　　時間又過去了十天。

　　※※※

　　西夏御帳。

　　「陛下，我們該撤軍了。」當著梁乙埋的面，李清提出了令眾人覺得臉上無光的建議。

　　「國相以為如何？」秉常側過臉去，詢問梁乙埋的意見。

　　梁乙埋尷尬地咳了一聲，道︰「陛下，臣以為不若再給梁將軍一次機會。」

　　秉常的目光移到梁永能身上，梁永能頓時坐立不安起來，他知道再攻下去已無意義，但是當面和梁乙埋做對，對他來說，更不可能。

　　「臣以為，再攻三日，若是無功，不若明春再來。」梁永能謹慎的說道。這實際上一個折衷的辦法，所謂的「明春再來」，自然是一句面子上面的話。

　　禹藏花麻聽到這話，不由在一旁冷笑道︰「天氣漸漸寒冷，多留一日，便多一日危險。陛下，臣亦以為當退兵。」

　　梁乙埋哼了一聲，道︰「有何危險可言？宋軍尚有何能？」

　　「萬一下雪，只恐你我皆為所擒。」禹藏花麻並不怕梁乙埋。自諒祚（注：諒祚：西夏毅宗李諒祚【西元一零四七年三月五日──西元一零八六年一月】，是西夏第二位皇帝。）以來，吐蕃與西夏雖然衝突不斷，而且吐蕃也傾向於宋朝，但饒是如此，吐蕃依然是西夏要竭力拉攏的對象。他既是投降西夏的吐蕃首領，又是駙馬，自然沒必要討好梁乙埋。

　　「本相倒要看南人有何本事擒我！」梁乙埋冷冷的說道，站起身來，向秉常說道︰「陛下，臣願親自督戰，再攻綏州！」

　　秉常見梁乙埋如此豪氣，不由擊掌讚道︰「好！朕便看看國相領兵的風采！」

　　李清與禹藏花麻對視一眼，嘴角都不約而同的流露出嘲諷之意。

　　※※※

　　此時，西夏御帳之外。

　　一身白袍的文煥面對綏德城，負手而立。

　　昨天晚上綏德城中燃放的煙火，很多人都看到了。但是只有文煥知道，那些煙火的意思，與宋軍大肆張揚說是慶祝种詁康復不同，其中絕對有更深的含義。

　　許多西夏士兵都目瞪口呆地拍手觀賞綏德上空那花樣百出的煙花──這是他們中間許多人一輩子都難得見上一次的。但這些西夏人不知道，對他們來說，這些煙花，足以致命。

　　文煥收回目光，環視身邊的西夏士兵，突然感覺到一絲憐憫之意。

　　※※※

　　「……綏德以南曰淮寧河，沿河距綏德四十里，有懷寧寨，又四十里，有新築綏平寨；淮寧河以南曰吐水，蕃人謂之『灌筋水』，過延川縣北入黃河。有支流名清澗水。清澗水入吐延水處，有青澗城，至懷寧寨七十里，至綏德城一百一十里。此皆邊防要寨，延州之險扼處。

　　「……延川縣城北九十里，井出石油，亦名脂水、石液，遇火輒燃。或謂六月取之，塗瘡疾即癒……」──《天下郡縣書．陝西路》（熙寧九年刊，桑氏書局）

　　「……初，用劉舜卿謀，伏軍於吐延水以北，淮寧河之南。使張約節制八千長安兵及蕃兵四千，出懷寧寨，張聲勢。而以姚兜領振武軍、沿邊弓箭手、未整編禁軍及教閱廂軍計三萬五千眾，偃旗息鼓，伏於衝之後。又命种諤領龍衛軍九千與蕃騎三千，皆馬軍，伏於綏平寨以南，吐延水之北。

　　「梁永能聞衝來，以嵬名大王領馬軍兩萬，步軍一萬五千餘人，擊之。每與戰，大宋兵皆不利，少卻然守約典兵日久，威名甚著，其兵部伍嚴整，雖退不亂，西夏諸將皆憚其威名，又慮懷寧寨與之特角，亦不敢迫。兩軍僵持有日。

　　「及是夜，种詁燃煙花以召援軍。守約丑正造飯，寅正即舉兵大出，簡八百精銳敢死之士於陣前，皆執強弩，而使蕃兵護兩翼，守約挺身陣前，自節金鼓，與夏軍戰。

　　「嵬名大王亦西夏名將，善知兵，為將謹慎，遂自領步軍以當守約，張馬軍為兩翼，夾擊守約。守約素得蕃人敬畏，又遺以強弩硬弓，撫之如漢兵，沿邊蕃部皆駿勇，至是，莫不死戰。夏軍竟不能克。

　　「兩軍激戰，自寅至午。大宋兵以寡敵眾，弓矢皆盡，守約親冒矢石，左臂中箭，斷箭怒吼，奮戰不已。

　　「眾皆感奮，莫不效死，將士死者二三，傷者四五。夏軍雖得勢，然自寅正出戰，未暇得食，苦戰半日，既饑且渴，人困馬疲，惟獨懼於軍法，猶不敢稍退。

　　「至午正，守約度形勢，遂舉大旗，姚兜盡起伏兵，皆執振武軍旗，出守約軍後。夏軍莫不驚懼徘徊，嵬名大王親斬兩酋長，縣頭於陣前。其知不能免，竟親率五千眾斷後，令其子嵬名多磨領餘眾退至綏德。

　　「然其弩末之兵，不能當一鼓之擊。姚兜兵至，夏軍稍觸即潰，自相蹈籍，姚兜縱兵擊之，殺傷無算。嵬名大王知大勢已去，三呼『亡矣』，竟自自刎於陣前。

　　「姚兜遂合張守約兵，窮追嵬名大王餘部，會遇大風，風沙迷眼，方止。

　　「姚兜、守約遂整兵北行，一日便至綏德。其軍容鼎盛，秉常以下，盡皆驚怖。」──《西夏紀事本末長編．綏德之戰》

　　※※※

　　熙寧十一年，正月。

　　汴京城裡，張燈結綵，喜氣洋洋，一派節日的氣氛。自熙寧十年十一月以來，帝國的北方地區，連續下了幾場大雪，至正月二日，汴京又是普降大雪，自今尚未消融，殘雪掛在樹枝上，竟顯得十分的嬌憨可愛。

　　在汴京城最熱鬧最繁華的大相國寺前，此時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其左牆邊臨河第三棵柳樹下面，有人在那裡搭了個小小的茶棚，擺了幾張桌椅，煮上一壺茶，儼然便成了一個簡陋的茶館。許多的市民遊玩累了，便會到這裡來，掏上幾文錢，買一杯茶坐下歇腳，一面聽一個五十多歲的李秀才，口沫橫飛的說著一本署名為「衛輝張氏」的《上古神仙評話》的新話本。

　　不過這一天，李秀才拿起驚堂木重重一拍，卻沒有如往常一樣開講他的神仙故事。

　　「眾位看官，今日要說的是，卻是本朝前不久發生的一樁大事……」

　　這一句話，頓時將茶客們的注意力全部吸引過來。

　　「話說去年十月，西夏國秉常興無名之兵，來犯我大宋邊境。想那秉常不過是天狗星干犯天條轉世，又如何能敵得過我大宋有左輔星君石學士坐陣……」

　　其時西夏三路入侵的危機早已化解，捷報傳至京師非止一日，但是具體的詳情、戰況，民間卻無人知曉。之前兩軍激戰正酣之時，因為情報傳送滯後，連皇帝與樞密院都是一夕三驚，京師曾經謠傳了十餘日，道是石越已被西夏人俘虜，絕食殉國，西夏兵鋒直抵長安。皇帝趙頊坐立不安，一夜之間，三次召文彥博入宮。好在文彥博畢竟是三朝老臣，知道皇帝的心思，竟是安臥家中酣睡，對皇帝的詔書，只是讓人輕輕回一聲「斷無此事」便不再理會。最後還是皇帝親自去文府，見到文彥博果然正在呼呼大睡，這才安下心來，放心回宮。皇帝尚且如此，民間雖然新聞管制，但是卻阻止不了謠言的傳播，京師之中，莫不人心惶惶，有人甚至打點行裝，準備去杭州避難。直到文彥博拒赴皇帝詔的消息傳出，人心這才漸漸安定下來。果然，幾天之後，便傳來慶州兵退的消息。再後來，宋軍大捷的消息，也被送至京師。在京師中等待祝賀正旦的各國使節，紛紛上表拜賀；皇帝下詔京師放花燈十五日，普天同慶。老百姓到這時，才鐵了心相信宋軍的的確確是打了大勝仗。於是對石越這個文臣的懷疑，立時轉變成一種神秘主義的信任。

　　這個時候，坊間自然也流傳出關於宋軍大勝的無數版本。而老百姓們無論信與不信，都同樣津津有味的聽著每一種流言。

　　「……那姚、張二將軍破了嵬名大王，便兵合一處，計有大軍二十萬，直驅綏德城。見著西夏人，也不喊話，揮兵便殺將過去，小隱君見援軍到來，也從城中殺出。那西夏人攻了幾十日的城，人馬疲憊，士氣低落，哪裡能當住我大宋精兵，一個個以一當百，如虎入羊群，竟將西夏兵殺得落花流水，哭爹喊娘。幸得還有數十萬大軍護著夏主，狼狽而逃，列位想想，那姚、張二將軍都是步兵，如何又趕得上，眼見著夏主就要逃脫，便在這時……」

　　說到此處，李秀才便戛然止住，注視眾人，微笑不語。

　　眾人正聽到緊要處，見李秀才猛然停住，不由不停地催促道：「便在這時，又如何了？可曾捉住了夏主？」

　　「是啊，你快說啊，可曾捉住了夏主？」

　　那老闆見眾人如此，忙走將過來，笑道：「眾位可知為何這李秀才如何知道這般清楚？」

　　眾人見老闆如此相問，都是一怔，不由大笑，現在謠言紛紛，其實眾人心中，也都是將信將疑而已。卻聽那老闆說道：「這次回京捷報的，有一個兵漢恰好是李秀才的親戚，李秀才下了本錢，買到一瓶甘露酒，方才探得這點真情。我說眾位，亦不能白聽這一回，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這才是正理。」

　　眾人這才明白，有幾人便掏出幾文錢來，放到李秀才桌前一個盆子裡。李秀才瞇著眼睛，偷偷拿眼瞅那盆中，見錢已差不多，這才拱拱手，做了一個團圓揖，繼續說道：「便在此時，便聽一聲炮響，种諤將軍率十萬馬軍殺到，原來石學士早就伏下這一路人馬。便聽夏主大叫一聲『我命休矣！』眼見著便要在劫難逃。」

　　「難道竟將那秉常給活捉了？」座中有人詫異地問道。

　　「哎！可恨便可恨在此處，那西夏軍中殺出三名降將，竟生生將大宋兵擋住了，護得那夏主逃出生天。」李秀才長嘆一聲，咬牙切齒的說道。

　　「哎喲！」在場眾人盡皆折腕，有人恨聲問道：「那些降將卻是什麼？」

　　「一個蕃將禹藏花麻，一個漢將李清，還有一個，便是文煥那狗賊！」李秀才又抓起驚堂木，彷彿將那案子當成了文煥本人，狠狠地拍下，罵道：「這三個降將救出夏主，大宋兵輕騎直進，兀自窮追不捨，整整追了兩日，那夏主本是天狗星轉世，還會點妖術，便在晚上祭起妖法，次日便下起大雪。种將軍無奈，只得退兵。」

　　「啊？」眾人盡皆聽呆了，有人問道：「那夏主會妖術，這又當如何是好？」

　　「這不用怕。」李秀才搖手安慰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夏主會妖術，我大宋皇帝卻是紫微星君下凡，石學士更是左輔星轉世，若是當時石學士在綏德，那秉常便逃脫不了。眾位想想，那西夏人傾國而來，何以石學士便知道要伏兵綏德呢？可見他確是能掐會算無疑……」

　　李秀才滔滔不絕地說著種種傳說，眾茶客也被他哄得一愣一愣的。眾人絲毫沒有注意，在這個簡陋茶棚的角落中，有兩個俊雅的男子正在低頭喝茶，只是時不時拿眼睛掃上這邊一眼，全不似一般人那麼興致盎然。

　　「大宋這次真的大勝了麼？相公。」如果有人聽到「他」的聲音，一定會驚訝的跳起來，原來竟是一個女子的聲音。不過她的聲音極低，茶棚中眾人誰也沒有留意。

　　被她稱為「相公」的男子，卻只是神不守舍地唔了一聲。若有認識的人見著他的樣子，必然大吃一驚，原來他竟然是白水潭學院的山長桑充國。叫他「相公」的人，自然是他的夫人王昉無疑。

　　王昉似乎有點惱怒，嗔道：「相公？」

　　「嗯？」桑充國猛地一驚，這才回過神來，道：「我方才想事情去了。」

　　「在想什麼？」

　　桑充國口中說出來的話，讓王昉大吃一驚。「我在想，這次無論勝與不勝，其實於大宋都不是好事。真正有好處的，可能只有子明而已。」

　　「若能大勝，怎麼於大宋不是好事？這是我爹爹夢寐以求的事情。若是我大哥未死，縱然他與石越有隙，心裡也會高興。」王昉不解中帶著幾分嗔怪。

　　桑充國皺了皺眉，他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端正了一下身子，沉聲說道：「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朝廷裡的天子與百官，按照經書所說，天子是奉行上天的旨意，來治理天下的，而百官，則是協助天子牧守萬民的。而天意，其實便是民意。唯有民意能直達上天……」

　　「是啊？這有何不對麼？」王昉疑惑地眨著眼睛，習慣性地托腮問道。

　　「而子明卻曾經說過，天子不是受命於天，而受命於民。兩位程先生與岳父大人也說，天下非天子之私產，天下是祖宗之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

　　「這自是正理。」王昉笑道：「本朝立國以來，士大夫莫不奉行。縱是天子亦不敢以天下為私產。這些道理，其實不待石子明來說明。石子明不過是集前賢之大成而已。」她說的卻是事實，宋朝本是中國歷史上民本思想最濃厚的時代，惟後人無知，將宋朝中央集權的加強等同於所謂「封建專制」的加強，將一個明明是中國歷史上宰相與外朝之權最重的時代，硬生生地說成是皇權加強的時代。

　　卻聽桑充國沉聲問道：「既是如此，那麼，究竟什麼樣的朝廷才是一個好朝廷呢？無論天子是受命於天還是受命於民，歸根究柢，天子都應當順應民意。那麼，是不是應當得出這樣的結論，惟有順應民意的朝廷，才是好的朝廷呢？」

　　「那是自然。但是庶民有無知之時。」王昉沉吟了一下，說道：「所以，應當如聖人所言，施行仁政的朝廷才是好的朝廷。」此時二人早已忘記身處的環境，更是將說書人與他的聽客拋置腦後，全心全意地討論起來。

　　桑充國怔了一下，笑問道：「那娘子以為，何為仁政？」

　　「大抵輕徭薄賦，簡刑寬政，可稱仁政。」

　　「我以為不然。」

　　「啊？」王昉聽到夫君這樣的回答，幾乎是驚呆了。不可思議地望著桑充國，卻見桑充國的眼中，閃爍著思想的光芒。

　　「我反覆翻閱石子明的著述，又與二程先生、邵先生幾經討論，方才得出這樣的結論──」桑充國雖然壓低著聲音，卻掩飾不住情緒的激動，「所謂的仁政，應當便是一個好的朝廷應負的責任。一個好的朝其責任，不止於輕徭薄賦，簡刑寬政。後人評價諸葛孔明說，為政之要，在於寬猛相濟，一律簡刑寬政，並非好事。至於輕徭薄賦，自古皆被人所稱讚，但是我卻以為，重要的並不是是否輕徭薄賦，而是朝廷徵收的稅收，用到什麼地方！」

　　王昉出神地聽著。

　　桑充國略有幾分得意，道：「此事我曾與岳父大人寫信請教，岳父大人亦以為然。」

　　王昉點點頭，她自然可以想見，自己的父親並不會反對這樣的觀點。實際上，王安石一向便持有這樣的觀點，只不過沒有明確的陳述出來罷了。

　　「百姓交稅服役，供養天子及百官，此為理所當然。然則，這交上去的稅，所服的役，卻必須所用得當。否則，是使天下奉一人，而非是使一人治天下。凡天下財賦，出自百姓，亦當用於百姓，方為天下之大道所在。一國之內，有天子，有百官，有軍隊，此皆坐食傣祿者。百姓之所以供養天子、百官、軍隊，是為天子與百官能牧守天下，使天下無盜賊；軍隊能夠抵制外侮，使邊疆無烽火。然後方能使百姓安居樂業。以此觀之，則朝廷之責，是能使百姓安居樂業。換言之，則可說能使百姓安居樂業之政事，方是仁政；不能使百姓安居樂業之政事，皆是惡政。何為仁政？由此可知。仁政者，非止輕徭薄賦，簡刑寬政。但凡訓練軍隊、興修水利、販濟災民、鼓勵生產、辦學校、建藥局，凡民之所急者，民之所需者，皆為仁政。而最要緊處，則是仁政並非是朝廷之施捨，而應當是朝廷理所應當要做的事情！若其不為，便是失職。」

　　桑充國的觀點表面上看來平平無奇，但是細一思之，卻是發聾震聵！

　　王昉忍不住喃喃說道：「理所應當要做的事情？」她委實是震驚了，開始桑充國反對以簡單清靜少為思想作為「仁政」的標準，這一點身為王安石的女兒，她並不覺得如何新鮮，但是當桑充國說出原來「仁政」竟然是朝廷必須要做的事情之時，她卻是震驚了！

　　原來百姓們完全可以不必為朝廷的「仁政」而感恩戴德，那其實只不過是朝廷的職責所在而已！

　　「兩位程先生如何說？」

　　「大程先生與小程先生皆以為是。」桑充國的語氣中，顯得非常的自信。他的觀點，是連石越也不曾提及的。他並不知道，甚至連石越本人也沒有意識到，因為石越是帶著「救世主」的心態去進行他的著述，哪怕石越本人身上有再多的平等意識，再誠惶誠恐，但是他在心態上，卻不可避免的居高臨下了。

　　於是他雖然在書中告訴士大夫們，治理國家應當如何如何，但是卻表現得循循善誘，他不敢大膽地指責統治者──這是你們應當做的！他只是告訴他們，上古的聖王是這樣做的，然後暗示他們，這樣做就符合聖人的標準，會有好的結果，在歷史得到好的評價。

　　這是石越的局限。不能說石越不知道這些東西，但是不管是出於謹慎也好，還是出於別的什麼原因也好，總之，最初喊出這一聲「這是你們理所應當要做的事情！」的人，是桑充國。所以，他的確有理由感到驕傲的。

　　不過桑充國沒有意識到的是，在熙寧三年說出這些話，與在熙寧十一年說出這些話，還是很不相同的。在石越的著作經過八年的傳播之後，他喊出這些話來才顯得那麼理所當然。

　　王昉凝視桑充國一會，心中也為他感到驕傲。同時卻又一點不滿，她在心裡微微嗔怪為何桑充國之前沒有和她討論這些事情。顯然，桑充國有這樣的想法，已經很久了。她忽又想起桑充國最先所說的話，不由奇道：「那方才相公說，無論勝與不勝，其實於大宋都不是好事。有好處的只有石子明。與此事又有何相干？打敗西夏，使邊疆無烽火，不正是相公所說的『朝廷的職責』麼？」

　　「可我現在卻認為，這並非是當今的急務。」沉吟了許久，桑充國方說道：「打一場大戰，敗了不必說它，便是勝了，也是累得無數的百姓轉運於道，不得安寧。而花費的錢糧，更是不可勝計。若肯將這些錢財用來辦小學校，便是讓天下的童子都讀書亦不是難事。朝廷養著成千上萬的冗兵冗官有錢，打仗有錢，惟獨要來建小學校時，卻立刻沒錢，只是騙得老百姓出錢義學！」桑充國提及此事，不由憤憤不平。

　　「肉食者鄙，古來如此。不能很快見利之事，朝中也難以通過。」

　　「除此以外，去歲災民，以十萬計，皆在等待朝廷賑濟。去年有幾名學生分赴各路統計，發現各州棄嬰，有增無減，而慈幼局卻往往力有不逮，數以百計的嬰兒因此天亡。各地又有許多村夫愚婦，有病不治，反信巫術，若朝廷能多開醫藥局，豈非能多活許多人？朝廷官員，若誤判一死刑，其罪不小，可這些人死去，難道便不是朝廷之過？為何卻可以熟視無睹？軍隊雖然是國家所必需，抵禦敵寇也是理所當然，但是我觀子明所為，卻似有開疆拓土之志。此次若能擒著秉常，一舉滅了西夏，倒也罷了。現在聽各處傳聞，只怕秉常有驚無險。朝中諸公聞此大捷，必有人鼓惑聖聽，盼著今年一舉滅夏。大兵一興，成敗未知，而勞動百姓，耗空國努，卻是不可避免……此於國家，是喜是患？此於百姓，是福是禍？」

　　王昉一時默然。從小她就讀過許多征戰別離的詩歌，自是知道普通百姓而言，並不樂見輕開戰端。但是收復西夏之地，卻是她父兄的理想之一，她自幼秉承廷訓，耳濡目染，豈能不受影響？故此一時之間，竟是不知道誰對誰錯。若說桑充國對，似乎又嫌迂腐；若說他不對，但那百姓的困苦，卻是實實在在擺在眼前的！桑充國所說之話，一句也難批駁得。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桑充國低聲長嘆道：「子明作的好詞。只恐自己卻忘記了……大敗西夏，他自然是聲名日盛，炙手可熱，但是奈百姓何？如今只願趁著這次大捷，息兵數年，使國家百姓，皆稍得休息。」

　　「只恐難以如意。」

　　二人說到此處，再無談興，不約而同都將目光移向那些還在興高采烈聽李秀才說書的茶客。桑充國見那些人臉上一個個都洋溢著興奮之色，猛然間又想到，這些人似乎是樂見軍隊開疆拓土的，這些人的心意，應當也是民意，那麼，究竟應當先考慮哪個民意呢？為什麼某些人的民意，就可以重過另一些人的民意呢？想到之處，桑充國只覺得原本清晰的腦中如同一團亂麻，糾纏不清，竟是完全呆住了。

　　桑充國沒有猜中石越的情況，也沒能猜中石越的想法，但是卻猜中了朝中諸臣的心態。

　　※※※

　　慈壽殿。

　　太皇太后曹氏的居所，這一天顯得十分的熱鬧。殿外雖然依舊銀裝素裹，殿中卻是爐火通明。曹太后微微斜靠在一張椅子上，含笑望著殿中眾人：自高太后以降，向皇后、朱妃、王妃，後宮所有封號在「妃」以上，以及生有子女的嬪妃，全部到齊了，皇帝也自然親臨。除此之外，昌王趙顥，嘉王趙頵與他們的王妃、王子、郡主，也被恩詔入慈壽殿請安。

　　此時由皇帝趙頊與高太后、向皇后陪侍曹太后左右，餘人依序而坐，將慈壽殿坐得滿滿的，眾人盡皆笑容滿面，不時低聲私語歡笑，儼然是一副三代同堂共享天倫的景象。

　　坐得一會兒，趙頊看見趙顥含笑與趙頵交首接耳，趙頵頻頻點頭。不由笑問道：「二弟與四弟卻在說何事？」

　　趙顥含笑不語，趙頵紅了一會兒臉，又看了趙顥一眼，方說道：「臣弟與二哥方才在說，今年這般景象，實是歡喜，只可惜卻少了兩個人……」他說到此處，抬眼看趙頊，卻見趙頊原本滿面笑容的臉，已是如蒙上烏雲一般黑了下來，心中打了個突，竟是不敢再說。但他這話聲音甚大，滿殿皆聞，原本歡聲笑語的慈壽殿，在一瞬間，便已安靜得連根針都落地都聽見。連小孩子都嚇得不敢出聲。

　　趙顥見趙頵不敢再說，他知道自己這個四弟，一向醉心於醫學與仙術、文學，素來不聞外務，對大哥趙顥是既敬且懼，這時被嚇得不敢說話，倒也並不意外。當下他緩緩起身，接過趙頵的話，從容說道：「此事原是臣弟聽說狄詠戰死環州，可憐十一娘孤兒寡母在長安，因想向太皇太后、太后、皇兄、皇后求個情，復了十一娘的封號，把她接到京師，也好有個照應。」他說到此處，動了真情，眼睛竟是紅了，又低聲道：「十一娘與十九娘，都是與臣弟一起長大的，骨肉相連，如今她們觸犯天威，本是不該，惟盼太皇太后、太后、皇兄、皇后恩澤……」說罷，揮起衣袂，噗通跪了下來。

　　他這麼著一跪，趙頵原是個本分老實之人，想起從小到大的感情，也是站不住了，緊跟著跪了下來。二王一跪，兩個王妃自也不敢再站，拉著身邊的孩子，也一並跪了。

　　趙頊的臉上陰晴不定。

　　他此時並不知道狄詠是怎麼死的，整個宋朝，都還沒有人知道狄詠是怎麼死的。大戰過後，石越要處理的事情非常多，環州城中活著的人口，仁多瀚雖然如約沒有殺他們，但是卻全部擄入西夏。趙頊已經詔令石越，無論如何要將這些人贖回來。實際上，石越早就在做這件事情了，但是到現在為止，似乎還沒有進展。

　　不過，無論狄詠是怎樣死的，他戰死是事實。趙頊對狄詠的怒氣，隨著他的戰死，早已煙消雲散。清河恢復封號，其實只是遲早的事情。

　　但是，雖然趙頊早已決定要恢復清河的封號，可是他心中卻希望這件事情，是由他親自提出來的，而不應當是其他人，更不應當是趙顥！

　　但趙顥偏偏就提出來了。雖然他假意讓趙頵先說，以顯示自己並不是想借為清河求情之名，對博取天下軍民的好感，但是趙頊又豈不能看出來這等伎倆？

　　趙頊心中十分惱怒，卻又不便發作。他無法拒絕這個請求，總不能讓天下臣民以為自己是無情無義的君主嗎？忠臣的遺霜、懷著遺腹子的寡婦、與皇帝親若兄妹的郡主……狠心的皇帝拒絕賢王的請求？也許自己並不懼怕這些，但是趙頊卻明白，這只會讓趙顥「賢王」的名義更加深入人心。

　　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趙頊終於冷靜下來，他嘴角擠出一絲微笑，笑道：「朕豈不心疼這個妹子？前番懲戒，不過是顧惜天家的面子，不得不爾。既有二弟與四弟求情，朕明日便下詔，復清河郡主封號。至於柔嘉，她若願意在西京多留些時日，便由她留幾日罷。」

　　「皇兄聖明。」

　　「官家聖明。」

　　趙頊露出了笑顏，頓時殿中響起一片頌揚之聲。死寂的慈壽殿，又變得熱鬧起來。

　　趙頊又陪著曹太后說笑幾句，趙顥又湊上前講了幾個笑話，引得曹太后哈哈大笑。一直在逗著自己兒子信國公趙俟的王賢妃悄悄瞅了一下殿中座鐘，又見曹太后已露出疲色，雖則她與兒子難得見面，頗有幾分戀戀不捨，卻終是忍心將兒子交還給尚皇后的宮女，輕輕走到尚皇后耳邊，耳語數句。

　　尚皇后微微點頭，忙放下正在自己懷中鬧騰的淑壽公主，起身請求散了宴。

　　眾人免不得一一告退。趙頊眼見趙顥夫婦也起身告退，心中一動，忙喚了聲：「二弟稍等。」

　　趙顥聽到皇帝吩咐，忙站在一旁等候。待到眾人散去，趙頊先將曹太后送至寢宮，又送走高太后，這才走到趙顥身邊，拉著他的手笑道：「今日自家兄弟且敘敘家常。」一面便出了慈壽殿，逕往御花園走去。一千內侍，慌張得緊緊跟隨，只見趙頊與趙顥言笑晏晏，倒似是兄慈弟悌、友愛非常。

　　趙頊與趙顥聊了幾句，忽然笑道：「二弟的四女，是熙寧九年五月丙辰出生的吧？」

　　趙顥見皇帝忽然問起此事，心中不由一驚，忙笑道：「皇兄朝政繁忙，竟還記得這等小事。臣弟……」竟是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趙頊微微一笑，不去理會，只是屈指算了一下，笑道：「那現在是一歲七個月了。不過天家體制，向來是十七歲出嫁，二弟現在就替她尋婆家，實是太早。」

　　趙顥不料自己這個皇兄，竟然連這點事情都盯得清清楚楚，當真是嚇出一身冷汗。忙小心解釋道：「雖是年齒尚幼，然則為人父母者，莫不盼著子女能安享富貴。祖宗立下法制，宗室不得結交外臣。朝中品官之家，臣弟自是不敢結交。然終不甘心將自己女兒，似那不成器的宗室一般，許入那商賈之家。若是如此，天家也沒有體面。因此臣弟與衛氏商量，只盼著能許個讀書人家，不求顯達，於願已足。皇兄在九重之內，或不知當今之風氣，但凡嫁女，都願嫁進士。連朝中公卿，凡家中有女者，每到進士揭榜之日，莫不驅車於榜前，若見著未娶的進士，便強行拉回家，結以婚姻，可見擇個乘龍快婿，實是一大難事。臣弟這心思，實與那公卿無二，不過臣弟不敢違祖宗家法，故此只盼著早找個讀書人家約下婚姻……」

　　趙頊似笑非笑地望著趙顥，淡淡笑道：「朕竟不知如今進士竟如此稀奇。不過想那桑充國家的兒子，王介甫的外甥，石越的侄子，如此名門之後，自然是他日注定的進士。二弟的算盤打得真不錯……」

　　趙顥聽皇帝如此說，乾脆裝糊塗，苦笑道：「雖是如此，卻畢竟是被桑充國婉拒了。」

　　「哦？」趙頊奇道：「桑充國連郡主媳婦都不稀罕麼？難道還指望著朕許個公主給他家不成？」他語氣神情，倒似是他從來不知道此事一般。

　　「此事非臣所能知。」趙顥雖然被桑充國拒絕，可是卻看不出什麼惱怒之色。

　　趙頊斜睨趙顥一眼，笑道：「其實二弟不必為兒女如此操心，朕這個侄女到了十七歲，朕給她許婚便是。包你是個好人家。」

　　「多謝皇兄。」趙顥連忙欠身答應，同時不由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不過他畢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馬上說道：「有件事，臣弟還要冒死懇請皇兄恩准。」

　　「二弟但說。」

　　「臣弟長子孝騫，現在宗學就讀。臣弟想請皇兄恩准，讓他去白水潭就讀。」

　　「這是為何？」

　　「君子之澤，五世而斬。臣弟希望臣這一支太宗血脈，能夠早立規律，知道平民之生活，待到他日爵位漸削，亦不至措手無策，坐困窮途。只是深懼讒言……」

　　趙頊卻是知道這是趙顥在向自己表明姿態，說明自己無問鼎之意，所以子孫們遲早會變成平民。只不過宗室與士子一同讀書，卻也頗可疑懼，他亦不能不防微杜漸，當下笑道：「不必如此。若是覺白水潭教得好，朕讓有司議之，著宗學仿白水潭開科便是。」

　　「是。」趙顥不敢再說，忙恭身應道。

　　與趙顥說過話後，趙頊沒有前往崇政殿，也沒有回睿思殿，竟是又折回了慈壽殿。

　　他阻止了內侍宮女們的通報，輕輕走進曹太后寢宮，在榻前找了張椅子坐了，靜靜等待曹太后醒來。

　　這個時刻，趙頊恍惚感覺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時代，那還是仁宗皇帝在位的時候，他也曾經這樣在曹后的床邊坐著，吃著桌上的貢桔。想著往事，趙頊不覺將手伸向桌上，一摸之下，卻摸了個空。

　　他自覺好笑，見內侍宮女都在簾外，便很沒有威嚴的捏了捏鼻子。

　　雖然已經過了三十歲，早已不是繼位之初的年青皇帝，但是他卻依然保留了一些看起來幼稚的小習慣。比如在沒人看見的時候，稍稍破壞一下自己天子威嚴的形象。

　　自從西夏入寇的消息傳到京師之後，趙頊的壓力就非常之大。他經常半夜驚醒，一會兒夢見西夏那個年青的國王率著騎兵殺入汴京，拿劍逼著自己禪位；一會兒夢見因為軍費不足，士兵嘩變，宋軍大敗，自己跪在太廟之前，被烈日暴曬；一會兒又夢見災民作亂，不可收拾，趙顥指著自己的鼻子大聲數落……他承受著難以想像的精神壓力。為了緩解這種情緒，趙頊不得不經常通宵處理朝政，迫使自己不去想那些事情。

　　那日趙頊夜訪文府，見到文彥博酣睡，他就非常的羨慕文彥博的從容。

　　「真有古人遺風啊。」趙頊常常不自覺地這樣的想著，但是他自己卻始終無法做到那份從容。哪怕是在夜裡批閱奏章，他都反覆的在明明知道沒有軍情的奏摺中，一遍遍尋找，生怕有遺落的軍情奏摺沒有看到。這種強迫癥折磨得趙頊幾乎崩潰，但是在臣子們面前，他依然還要是胸有成竹的皇帝。

　　整個禁中，沒有人能給他安寧的感覺。

　　他是皇帝，富有四海，卻找不到一個可以在心慌意亂之時躲避的地方。

　　曹太后是可以信任的，但自從他十六歲受封穎王以後，那奶奶般的慈祥後面，卻始終保持著一份禮貌的距離。

　　王安石他原本也認為是可以信任的，但是王安石卻辜負了他的信任。雖然他對王安石，依然存著一種類似於師生的情誼，但是熙寧二年、熙寧三年之時的那種信任，早已不再。

　　石越曾經也是可以信任的，這或者是世界上唯一曾經讓他有朋友之誼的感覺的臣子，但是時間也這種關係變質。石越變成了他能幹的大臣，但是因為太能幹，卻不能不被猜忌。

　　除此以外，如韓維、文彥博，都可以信任，但那只是君王對忠臣的信任而已！

　　惟趙頊自己知道，貴為天子的他，在身心疲憊之時，卻找不到一個真正可以傾吐的對象，找不到一個靠背的地方。

　　想到這些，趙頊不由有點索然。好在一切都已經過去，石越在陝西畢竟是打了大勝仗。不過，打贏了戰爭，並不意味著一切問題迎刃而解。實際上，戰爭的時候，許多事情，他可以暫時擱置，不去理會，但是戰爭結束之後，這些問題卻都必須一一面對。

　　現在，趙頊便擱了一肚子的問題，等待曹太后醒來。

　　讓趙頊擔心的是，曹太后的身體越來越差，絕非是壽年還長的景象。

　　「官家？」曹太后略帶驚訝的呼喚，打斷了趙頊的思緒。趙頊忙轉過頭去，卻見曹太后已經醒來，正吃驚的望著自己。

　　「娘娘。」趙頊注視曹太后，微笑著喚道。

　　外間的女官早已聽到動靜，早已進來幾個人，扶著曹太后坐起。曹太后斜靠在鳳床上，揮手讓女官宮女們出去，端詳了趙頊一會，笑道︰「官家如何還在此處？」

　　趙頊躊躇了一下，從袖中抽出一本奏章，遞到曹太后面前，說道︰「朕想請娘娘拿個主意。」

　　曹太后淡淡一笑，接過奏章，斜躺著翻閱起來。趙頊仔細觀察著曹太后的神色，只見她開始時還從容平靜，臉上看不出波瀾，愈到後面，眉宇之間便鎖得愈緊，最後雙眉間竟是皺成一個「川」字了。耐心地等待曹太后讀完奏摺，趙頊沉聲說道︰「眼下西夏兵剛退，便有邊帥互相攻訐，實非國家之福。況且朝中還有幾件大事，亦不能不辦，許多事情如同亂麻一般交雜，朕實是深以為憂。」

　　曹太后微微頷頭，又問道︰「這只是石越彈劾高遵裕的摺子，高遵裕自己不曾有摺子進呈麼？衛尉寺又有何說法？」

　　「高遵裕前後遞進來兩封奏章，一封是奏聞戰況，並彈劾石越處置失當，置失陷名城，使狄詠殉國、何畏之等諸將或死或失蹤，上萬百姓淪於敵手。另一封卻是自辯的摺子。遵裕言西夏攻平夏城甚急，他手中可調之兵盡數派往平夏城協助种誼，接到石越求援之令後立即徵調兵馬救援，只不過是拖延了些時日。遵裕且說，緣邊州軍，向來各有轄區。各州軍分駐兵馬，互為犄角，雖不能大勝，亦不致有失。渭州兵馬首先當防渭州之寇，而環慶自有种諤之兵。石越以文臣典軍，不曉軍事，冒險用兵，盡起環慶之兵往延州，又調環州知州張守約領長安兵，使環慶無名將，方有環州之敗。此番大勝，不過是一時僥倖。設使夏主不往綏德，改攻環慶，長安以西，非大宋所有。石越輕率行事，是拿陝西軍民、朝廷土地博一己之功名云云。」

　　曹太后只是靜靜聆聽，沒有插話，臉上亦無異樣之色。

　　卻聽趙頊又說道︰「石越的奏摺，娘娘已經見著。戰前他已畫好方略，熙河之兵倉促間難以調動，石越令其牽制西夏西南之敵，使其不敢妄動，這點朕是深以然為的，兵法說，千里趨利，必厥上將軍。便使徵調熙河兵，亦是疲憊不能用，且熙河素有重兵，又為西夏所矚目，其地歸未久，蕃部尚未完全歸心，一旦調動，更易洩露軍機，此所得不足以償所失者，而以种誼守平夏，以高遵裕宿將重臣，居中策應平夏與環慶。石越與諸將事先已偵得環慶是仁多瀚領兵，知其與梁氏有隙，故盛設疑兵，使其不敢攻環慶。而傾環慶之兵往延綏。不料仁多瀚不知何故，又起兵入寇，按事先之約，則遵裕當起渭州之兵往援，則環慶不至有失。又言狄詠守城十日，若遵裕之兵早至，環州不當失陷，狄詠不必死國。是以石越劾其輕慢軍機之罪。」

　　雖然是名將之後，但是曹太后畢竟是女子，並不懂軍事，但是對於處理糾紛，平衡各種關係，穩固權力，卻自有自己的見解。實際上做為一個最高統治者，只要知道這些就足夠了。她不動聲色的聽趙頊說完，沉吟了一會，又問道︰「其餘諸將又是何說法？」

　　「大抵渭州將帥、軍法官，皆言平夏城戰事甚急，而遵裕之兵，除去渭州守備，皆派往平夏。种誼亦言敵攻平夏城日急，確是事實。由是觀之，遵裕非是故意輕慢。衛尉寺呈渭州神銳軍都虞侯之報告，亦道渭州實無兵可派，而遵裕是臨時徵集。朕想遵裕本是戚裡，為人素忠樸，為國守邊有年，頗得蕃漢將士之心，是國家重臣名將，非不知輕重之人。且其方處疑忌之地，是待罪之身，石越用之，是使遵裕有戴罪立功之機會。遵裕與越，素無怨隙，論之則是越於遵裕有恩，何以遵裕竟要陷石越於死？此事不合常理。或其確有苦衷，亦不可知。」

　　「官家可問過樞府？」

　　趙頊臉上泛出苦笑之色，「文彥博以為，高遵裕不能調兵或有苦衷，此事尚須查證。至於其指責石越不會用兵，以陝西為賭注，則不過是攻訐之辭，當嚴辭責之。緣邊州軍，舊制確是各自防守，互相救援，故此於各緊要處分駐大軍。然此不得已而為之，是不知道西夏人將從何處入寇，而朝廷有守土護民之責，不可輕易委之予敵。現今既已事先得知西夏人進犯方向，不集中兵力嚴陣以待之，而依舊使各州軍分兵自守，雖為穩妥，卻是誤國之臣矣。此中智以上不為，何況石越。」

　　「文彥博是公允之論。」

　　「而王韶則以為，當斬遵裕以號令三軍。」

　　曹太后略覺驚訝，詫道︰「為何？」她驚訝的並非王韶主張要斬高遵裕，而是王韶素與石越不投契，此番卻為石越說辭。不過趙頊卻不免會錯意，解釋道︰「王韶以為朝廷置安撫使，本意便是要節制沿邊諸帥，以御外寇。諸州府軍監郡守及緣邊邊帥，雖有直達兩府之權，但每至戰時，則不得違背帥臣節制，否則安撫司之設，再無用處。王韶又以為高遵裕之辭，皆是詭辯，環慶危在旦夕，高遵裕典兵日久，豈有臨時徵集軍隊之理？況臨時徵集之守軍，不過不能戰之廂軍、鄉兵，又有何用？他若無兵可派，便當逕直回報石越無兵可派，不得以詭辭欺瞞主帥。是以王韶以為，憑此一狀，便當斬高遵裕以明軍令。」

　　「王韶之論，雖不無道理。然他之見識，畢竟不如文彥博。」曹太后聽完，輕輕的評價了一句。

　　趙頊微微端正身子，認真的聽著。

　　曹太后又繼續說道︰「祖宗懲於唐藩鎮之禍，於邊帥之置，實有深意。此次西夏來勢洶洶，但依祖宗舊制，雖然不能有此大勝，但是只須邊臣守禦得法，亦不當有傾覆之危。只是緣邊百姓，難免要受些災難。」她見趙頊的嘴脣輕輕動了一下，似有話要說，不由微笑道︰「官家且莫急，先聽哀家說完。」

　　「是。」

　　「哀家並非是說石越不是。但凡天下之理，有一利必有一弊。舊法禦敵，雖無大險，卻不能有大利。雖能阻住西夏之兵，卻不免今歲去了，明年復來，邊患終是無窮無盡。況且天子為萬民父母，使百姓淪入夷狄之手，為人父母者豈能泰然？此不得已之法。」

　　「娘娘說得甚是。」

　　「石越此番禦敵，幾乎有機會畢其功於一役，若非天降大雪，使西夏人僥倖逃脫，西北之局勢，幾乎一戰而定。哀家雖一婦人，亦知此誠百年難遇之機，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若比起環慶那一點點風險來，其利遠大於弊，誠如文彥博之言，中智以上，可知取捨。惟其事亦須殺伐果斷方敢施行，若是碌碌之輩，雖知良機難遇，亦只能坐視。石越以一文臣，能行此事，是其能也。且其又能親自坐鎮慶州，勇氣不遜於古之名臣，以一文臣能此，尤是難能可貴。此等事不可處處求全責備，哀家雖是女流，不懂兵事，但卻知世間之理不變。試想若石越既能在綏德伏兵破敵，又能使其餘各處不冒一點風險，本朝百年來豈無名將？陝西一路若有此實力，西夏早已為大宋一郡，何必待石越來做？況且西夏人並非愚蠢，若陝西有此實力，其又豈敢犯我邊境？是其知我大宋力不能為此，方敢狂妄干犯天威。」

　　趙頊細聽曹太后分析，心中不由甚是欽佩。他知道曹太后既不知兵事，又不懂陝西的實力究竟如何，但是她一一條析，卻是毫釐無差，與文彥博的話大多契合。「果然天下才智之士，所見略同。」趙頊不由在心裡暗暗感嘆。

　　曹太后一口氣說了許多話，氣力不免有點接繼不上，停了好久，方繼續說道︰「若哀家所見不錯，那石越是有功無過，遵裕之辭，多是攻訐。」

　　「朕理會得……但……」趙頊考慮著如何置辭。

　　曹太后微笑望著趙頊，笑道︰「哀家知道官家所憂者何事。高遵裕是否不聽石越軍令真假不知，但是他攻訐石越，卻是事實。若按理而言，則高遵裕須嚴懲，再派樞府與衛尉寺，前往查驗。他前罪未了，又添新過，雖然不可能如王韶所言，起碼也要落個某州安置之罪。但是，哀家卻以為，此番高遵裕卻不便重懲。」

　　趙頊聽曹太后說中自己的心事，當下忙說道︰「娘娘說得甚是。只是石越彈章言辭激烈，眼下朝中有一幫大臣御史，亦頗覺不平。若不處置，卻怕內則不能安朝野議論，外則難服石越邊將之心。」

　　曹太后略停了一會，說道︰「石越立下這般大功，聲名大盛，若是遵裕以戚裡之親，宿將重臣之名，猶以不服號令之名得罪，是日後邊將再無人敢輕慢石越之令。如此則是朝廷假石越威儀過甚，於石越本人，亦非好事。古來善始者不必善終，官家當慎之。若是恐諫官御史不願善了，哀家倒有一策。」

　　「還請娘娘賜教。」

　　「官家可知章惇的案子可曾結了？」

　　趙頊一愣，望著曹太后，心中忽然一動，拍手笑道︰「朕已知道了。果然是妙策。」

　　曹太后含笑點頭，悠悠說道︰「只是官家須給你母后家留幾分體面。」

　　「朕理會得。」趙頊笑著答應了。他這幾日來，最為難的便是不知如何處置高遵裕之事。高遵裕是不是故意不發援兵，趙頊根本不可能憑著幾封奏章分辨清楚。幾個宰臣或為高遵裕辯護，或為石越說話，也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若依王韶所言，高遵裕的辯辭是勉強了一點，但卻也並非完全說不通。何況，就算是王韶，也說不出高遵裕有何理由要置石越於死地。不過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站在趙頊的角度來看，若是打了敗仗，那還有必要找一個替死鬼來向天下做一個解釋，但現在既然是打了勝仗，這點「小小的」糾紛，根本不是重點。真正要緊的，還是如何在石越與高遵裕之間尋一個平衡點。

　　對於高遵裕，如果處罰重了的話，一怕使石越威儀過甚，又畢竟念在是自己舅舅家，不好太過狠辣；但若是不處置或處置輕了，休說石越難以答應，朝中的御史諫官，還有一些如王韶這樣的大臣，都不會善罷干休，他素知這些臣子的脾氣，可不是皇帝一道詔書能打發的。因此，他為難了許久，總算這次找到了法門，心裡不由感覺大大鬆了口氣。

　　趙頊打擾曹太后已久，事情既了，便準備告辭離開，便在他起身的那一瞬，便見曹太后身子一晃，仰身便往後倒去。趙頊心中一驚，連忙伸手去扶，卻見曹太后早已倒在床上，昏了過去。

　　「娘娘！娘娘！太醫！來人，快宣太醫！」

　　在趙頊慌亂的高呼聲下，慈壽殿很快就亂了套，慌了神的女官宮女們到處跑動喊叫，內侍們穿進穿出，很快，曹太后忽然昏倒的消息，便傳遍了個整個禁中。二后（皇太后與皇后）四妃以下，所有的嬪妃帶著尚未開府的皇子皇女，很快都來到慈壽殿外請安。但除了二后四妃之外，所有人都被擋在殿外，但沒有詔旨，卻沒有人敢走。慈壽殿外頓時聚集了黑鴉鴉的人群，一些嬪妃低聲的抽泣著，還有一些人則口中喃喃有詞唸起佛來。

　　而不久之後，宰相呂惠卿、樞使文彥博，也率領文臣百官，寫好請安摺子，遞了進來。在呂卿惠的安排下，有司開始準備祁禱祭祀，到了下午，開封府內宮觀就自覺開始為太皇太后禱福……

　　※※※

　　但所有的這一切，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

　　經歷過四代皇帝，曾經垂簾聽政，在臣民心中享有極高聲望的太皇太后曹氏，正處在病危當中。對於普通的百姓而言，曹太后的病危，自然不會有太大的影響。但是對大宋朝廷中的大臣而言，這卻是了不得的大事。

　　因為曹太后並不是毫無影響力的女性。她的病危，不僅意味著所謂的「舊黨」，少了一座真正的靠山。同時，曹太后的病危，也對朝廷中正在討論的另一件大事，帶來了不可預料的變數。

　　※※※

　　熙寧蕃坊，寶雲齋。

　　一個從外表看起來約是三四十歲的中年男子，正在仔細地欣賞著一塊「麒麟竭（注：一種多年生藤本植物，屬棕櫚科省藤屬。其葉為羽狀複葉，小葉為線狀披針形，上有三條縱行的脈。果實卵球形。外有光亮的黃色鱗片。通常纏繞在其他樹木上。莖可以長達十餘。如果把它砍斷或切開一個口子，就會有像血一樣的樹脂流出來，乾後凝結成血塊狀的東西，是很珍貴的中藥，稱之為「血竭」或「麒麟竭」。經分析，血竭中含有鞣質、還原性糖和樹脂類的物質，可治療筋骨疼痛，並有散氣、去痛、祛風、通經活血之效。除莖之外，果實也可流出血樣的樹脂。）」。寶雲齋的掌櫃阿卡爾多不時地用夾雜著尊敬與好奇的目光，打量這位普通儒士打扮的客人。阿卡爾多雖然來到這座「天堂般的城市」不到三個月，但是憑藉多年的經驗，他卻一能看出眼前的這個客人，身分非比尋常。

　　寶雲齋位於汴京城西南蔡河水門附近。在這裡，有一塊約佔有三條巷子的區域，這是最近開封府獨特的景觀之一。這塊地區，是兩年前由開封府開闢出來的新蕃坊，東京市民通常管這裡叫「熙寧蕃坊」。

　　熙寧蕃坊是汴京城的胡人聚居區之一，也是其中最新建的一個。與之前的蕃坊不同，這裡聚居的蕃人，除了海外來的胡商之外，還有眾多在汴京讀書的蕃部繼承人與他們的跟隨。所以，這幾條巷子中，既不乏高門大戶，也有熱鬧的街市。但是穿行其中的，卻絕不止胡商蕃人，許許多多的汴京市民，甚至是儒生士子、朝廷官員，都喜歡來這裡探異。因為在這裡能買到許許多多稀奇古怪的東西。而在眾多的店舖當中，寶雲齋毫無疑問，只是其中平平無奇的一個。

　　「這塊麒麟竭，是產於大食國的麼？」中年男子沒有回頭看阿卡爾多，他的聲音中帶著幾分威儀，有一點居高臨下的味道。雖然到汴京時日尚短，但是若從跨入凌牙門那一天算起，阿卡爾多來大宋，卻也快三年的時間了，頗有語言天分的他，基本上可以聽懂汴京官話了。當然，他即便沒有學漢語，也能聽懂中年男子語氣中的那種味道。「這是一個官員。」他在心裡做出了判斷，一面快步上前，在一個適當的距離處站下來，用帶著禮貌的微笑的表情，操著對外國人來說已算是相當流利的漢語說道︰「大人，這、是、索科特拉島、麒麟竭、上品。」

　　中年男子皺了皺眉，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事實上，他並不知道「索科特拉島」在什麼地方。

　　「罷了。」中年男子自言自語地說道︰「這塊麒麟竭血色瑩如鏡面，料也不是次品。」

　　「替我包了。」

　　「是，大人。」阿卡爾多恭敬的答應著，心裡一面盤算著如何更有技巧的向這位不喜歡旁人多語的宋朝官員推銷別的商品。

　　忽然，那個中年男子眼中閃出奇異的光芒，這次他注意到了這個胡人對他的稱謂。

　　「你叫我什麼？」

　　阿卡爾多一臉茫然的望著中年男子，問道︰「大人？」

　　中年男子又問了一次︰「你這胡商如何便叫我『大人』？」

　　阿卡爾多笑道︰「我看、大人、的、舉止、與、神態，一定、是、大官。」

　　中年男子聞言不禁怔了一下，下意識的看了自己一眼，又抬頭打量面前的胡商。阿卡爾多的觀察並沒有錯誤，這個中年男子，的確是大宋朝廷的官員──待罪在身的衛尉寺卿的章惇。

　　身陷一樁大案之中，幾乎身敗名裂的章惇，並沒有和普通待罪在身的官員們一樣，躲在府裡寢食不安，不敢出門。在章惇看來，事情既然已經到了最壞的地步，就更沒有為難自己的理由。這幾個月來，他把東京各個熱鬧所在，都挨次逛了個遍，絲毫不介意御史在他原有的罪名上再加一條死不悔改的罪狀。當然，無論表面上如何，章惇的心情，總是高興不起來的。他恢復書生時代的行徑，來逛逛街市，其實也不過是排遣之意。

　　這時候聽這胡商說破自己是個「大官」，章惇立刻矢口否認，道︰「我不是什麼大官。」說完這話，只覺悵然若失，頓時意興闌珊，停了一會，又問道︰「你可是從凌牙門來的？」

　　「我是從歐邏巴（注：即歐羅巴，文中皆用較早的明代譯名，因宋代譯名無考。）的義大理亞（注：即義大利，文中皆用較早的明代譯名，因宋代譯名無考。）來的。」

　　「歐邏巴？」章惇覺得這個名字似乎相熟，想了一會，方明白原來是在石越的《地理初步》中見過，他頓生好奇之心，當下問道︰「意大理亞離中土有多遠？聽說那邊有個羅瑪國（注：羅馬），是泰西大國，立國已有數百年，曾將什麼海收為括入版圖當中？那個羅瑪國離意大理亞多遠？」

　　阿卡爾多聽章惇問起羅瑪，倒也不並不是太吃驚。他來大宋之後，本以為大宋人對歐邏巴應當一無所知，但卻不料許多讀書人都知道有個羅瑪國。他自是不知道這是石越之功，只以為大宋人文明發達，瞭解遠較歐人為多。這時候又聽章惇提起故國，萬里之外，倒是頗覺自豪，說道︰「意大理亞便是羅瑪國。」

　　章惇吃了一驚，在石越筆下、大食商人的描述中，羅瑪國有文物典章，其歷史比起大宋建國的歷史要久遠許多，可以上溯到漢朝，並非匈奴、突厥這樣的蠻族可比。他又聽說羅瑪國與大宋之間，有大食阻隔，連百姓商賈都難通往來，這時候聽阿卡爾多自稱是羅瑪人，當下言語中都客氣了幾分，又問道︰「敢問掌櫃的尊稱大名？」

　　「我叫保羅．阿卡爾多。大人叫我阿卡爾多便是。」

　　「嗯。」章惇點點頭，只覺胡人名字果然甚是拗口，又問道︰「你是如何來到大宋的？」他渾然沒有注意到阿卡爾多依然在稱呼他「大人」。

　　阿卡爾多認準章惇是個大官，兼之又關照了他的生意，當下也有意結交。當下便讓夥計給章惇看了座，細細說了起來。

　　※※※

　　原來阿卡爾多出生於意大理亞的羅瑪城，在勿搦祭亞（注：威尼斯）長大。成年後隨商隊經商至大食，經常隨船來往於勿搦祭亞與達馬斯谷（注：大馬士革）之間。其時歐邏巴與東方的貿易利潤巨大，但是其中轉手貿易全部由大食商人壟斷。阿卡爾多是天生具有敏銳覺察力的人，他注意到曾經強盛不可一世的阿拉伯帝國在五百年後，正不可避免的走向衰落與分裂；而基督世界與回教的衝突可謂一觸即發，身為商人的阿卡爾多對於這種局勢十分的興奮，因為無論是回教世界內部的戰爭，還是基督教世界與回教世界的衝突，都很可能會影響來自遙遠的東方之國的絲綢、瓷器進入歐邏巴的通道（當時鐘表尚未流入歐邏巴），而其直接的結果便是，所有東方的產品，都毫疑問地要漲價，而且必定是天價！於是，早在耶曆一零六九年、回曆四六一年，亦即是大宋熙寧二年的時候，阿卡爾多便有意尋找一條通往東方的道路。

　　但此事談何容易？休說尋找通往東方的道路，便是歐邏巴人想去東方，都會困難重重──原因十分簡單，這將影響到大食人最重要的利益。不過這當然不能成為阻止阿卡爾多冒險的理由。在準備了六年之後，阿卡爾多開始了他大膽的冒險行動。他購買了一些商品，和自己的僕人一起偽裝成水手，設法混入大食人的船隊，試圖偷渡到東方。阿卡爾多的計畫幾乎成功。但很不幸的是，長久的欺騙人實在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情。在大宋熙寧九年，船隊到達注輦國（注：又名朱羅，是一世紀至十三世紀時印度半島古國，其地在今印度南部的泰半爾納德邦。）的時候，阿卡爾多夾帶的貨物被發現，他與他僕人的身分也被揭穿，二人被船長下令處死。

　　歷史的軌跡本來到此為止。

　　但是這位意大理亞人似乎得到天主的關照，正好在船長要處死他的時候，阿卡爾多碰上了他的救命恩人，「一位年紀輕輕就率領擁有二十艘巨大的武裝中國帆船的商隊，旨在進行比我本人那微不足道的冒險要偉大千倍的航海活動的傑出人物」，那是正在為尋找合適的嚮導而煩惱的程栩，此時恰好也在注輦國內。因為大食人與注輦國人在知道他的目的之後都拒不合作，他在此處已停留了超過一個月的時間。無所事事的程栩整天在港口碰運氣，卻正好碰上了這一幕。在瞭解到情況後，程栩小心的向大食船長隱瞞了自己的目的，只說是準備將二人送給西湖學院譯經樓以換取官府的支持，騙得了船長的信任，於是在交納了一大筆贖金給大食船長後，程栩順利贖出了阿卡爾多和他的僕人與貨物。

　　本來程栩是需要阿卡爾多為他充當嚮導的。但是阿卡爾多好不容易才到注輦國，便是死也希望能死在大宋的土地之上，自然不願意隨程栩一起向西冒險。但是程栩身為商人，亦不願自己的利益受損。幾經談判，雙方終於簽訂契約︰「阿卡爾多的僕人歸程栩所有，成為程栩的僕人，做為程栩的嚮導繼續探險；程栩將阿卡爾多及他的貨物送至大宋，為答謝程栩的幫助，彌補程栩的損失，阿卡爾多要與程栩簽訂八年的主僕協定，在大宋為程栩工作八年，其貨物賣出後所得收入的三分之二，歸程栩所有。」

　　於是在契約簽訂之後，阿卡爾多被程栩送至了凌牙門。其後他又與程家的僕人一起，來往於環南海地區經商，之後又到過廣州、泉州、杭州，最後來到汴京。與程栩的兩個僕人一起，在這裡開了這家店子。

　　在當時，相對於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們來說，杭州、泉州這樣的城市，就已經稱得上是「光明之城」，阿卡爾多第一次到達杭州之時，就感嘆萬千，認為杭州較之勿搦祭亞美麗十倍，繁榮一百倍。而遠比杭、泉繁華十倍的汴京，簡直便是如同天堂般的存在。初到汴京不久的阿卡爾多，雖然早已習慣了大宋的繁華與發達，但是卻依然睜大好奇的眼睛，觀察著一切，並認真的記錄下來。

　　※※※

　　阿卡爾多將自己的經歷細細說來，其中種種曲折艱難之處，讓章惇目瞪口呆。待到他說完，章惇不禁嘆道︰「果然是歷盡艱辛，方來到中土。只是我卻有一事不解。我聽說羅瑪是泰西大邦，而足下又並非毫無產業之人，如何便能棄故土如敝履，竟是冒死也想來中土？想那錢財本是身外之物，有錢沒命享用又有何益？」

　　他不知不覺中，說話又客氣了三分。

　　阿卡爾多雖然不知道「敝履」是什麼東西，但是章惇的意思，他卻是聽明白了。當下笑道︰「若是來大宋無利可圖，我一定不會想盡辦法來大宋；但是我想盡辦法要來大宋，卻不僅僅是因為來大宋有利可圖。」

　　章惇被他這番話倒是說得呆了，想了一會兒，才明白他話中之意，不由得頻頻點頭。他雖是儒門弟子，但是對「重義輕利」的訓導卻看得極輕，早就知道世間一切熙熙攘攘，無非都是利來利往。但此時聽到阿卡爾多這番話，卻又是另有啟發。不由讚道︰「真不愧是泰西大邦臣民。」

　　「大人過譽了。其實，我雖然幾乎喪命才來到大宋，但是比起程公子正在進行的偉業來，我卻是不算什麼。」阿卡爾多眼神中露出神往與欽佩之色，「程公子說，他要率領船隊開到大海的盡頭，看看大地是不是圓的……而我的腳步，卻畢竟止步在這天堂般的城市了。」

　　「程栩……」章惇暗暗想著這個名字，卻沒有一點印象。顯然，這是一個在中土名不見經傳的名字。

　　阿卡爾多看在眼裡，笑道︰「大人不知道程公子，也是平常。我在凌牙門的時候，就曾經以為大宋除了皇帝以外最有權勢的三個人是薛將軍、凌牙門都督蔡大人、歸義城都督狄大人……」

　　章惇剛剛含了口茶到嘴裡，聽到這話，不由噗哧一聲，一口茶全噴了出來。一面盯著阿卡爾多笑道︰「虧你想得出來。」

　　阿卡爾多笑道︰「後來我才知道……不過這三位大人，在環南海諸島卻的確是權勢最大的人。手執蔡大人畫押的文書，從凌牙門到注輦國，一路之上不會遇到任何故意的為難。各國的王儲爭相希望得到凌牙門與歸義城的支持，凡是三位大人不認可的人，便不會有登上王位的機會。所有的土著酋長，包括各國的國王，都不敢違抗他們的命令。還有凌牙門控制的關稅……我聽說幾年之前，凌牙門還不過是個小小的漁村，而現在，那裡已經成為一座美麗的港口城市。雖然還比不上杭州，但是凌牙門的城堡，即便發動五萬大軍攻打十年，也未必能打下來……」

　　章惇開始還在暗笑阿卡爾多少見多怪，一直含笑聽著，但是越聽到後來，卻越是動容。他雖然擔任過衛尉寺卿，但是衛尉寺畢竟一切草創，對於海外領地，其重要性自然也是排到了相當靠後的位置。因此關於凌牙門與歸義城的狀況，章惇幾乎從未過問，所知也是甚少。這時候他聽阿卡爾多說起，才知道蔡確雖然被貶到凌牙門，卻是塞翁失馬，在那裡竟儼然如同土皇帝一般。

　　「難怪沒怎麼聽說蔡確想回中土，原來竟是樂不思蜀了。」章惇在心裡暗暗想道，心裡不由一陣輕鬆。他想到了自己的處境，他身上的這樁案子，如何處置，完全無法預料。雖然沒有任何真正有力的證據，但是一個致果校尉（注：武散官名，唐始置，正七品上，宋沿置。）的死，卻並非是一件小事。更何況此事還將長安攪得天翻地覆。

　　章惇曾經以為自己將無可避免的步蔡確的後塵，可能還會更加嚴重──比如加上「雖赦不得歸」的條文，將一輩子埋葬在海外的荒島之上，連骨灰都不能回歸故土。

　　但是在和阿卡爾多聊過之後，章惇突然發現，原來凌牙門並不是一個可怕的地方。這無論如何，都稱得上是一個好消息。

　　就這樣，章惇和阿卡爾多一直聊了兩個時辰。這中間寶雲齋客來客往，阿卡爾多便讓兩個夥計去應酬。好在寶雲齋的東西，都是非常昂貴的奢侈品，一般主顧倒也光顧不起。二人聊得起興起，阿卡爾多乾脆便領章惇去後院觀看他的私藏。

　　隨著阿卡爾多走進後院的一間精舍。

　　章惇才發現，阿卡爾多所謂的「私藏」，其實不過兩樣東西──琉璃與刀。

　　當時各國技術大都落後於大宋，能賣給大宋的貨物，便只有原料與天然奢侈品，當然，也有少量的例外，比如達馬斯谷，便是當時三大玻璃工藝中心之一（注：剩下二處為君士坦丁工與開羅，威尼斯直到十二世紀才成為中心），其玻璃製品就遠較大宋出色。當時中土將「琉璃」與「玻璃」混稱，人們已經改變唐時的觀念，知道玻璃是人工製成，但是卻以為大食諸國玻璃工藝強於中國的原因是在煉製過程中添加了一種叫「南鵬砂」（即硼砂）的東西所致。

　　這些事情章惇不可能知道，也沒有興趣知道。他自然不可知道玻璃的用處，對於這種非常貴重的奢侈品興趣不大，便將目光轉移到刀上。

　　隨手從刀架上取下一柄彎刀來，仔細端詳，章惇立時便被手中這柄刀所吸引。原來他手中這柄彎刀，造型優美，刀柄用金絲寶石鑲嵌，刀身上有一種神秘的花紋，而最奇特的是，在微微泛黑的刀刃之上，竟然也有細微的花紋存在。這柄刀一拿到手中，章惇便感覺到一種詭異之氣。

　　「大人拿的，是非常著名的達馬斯谷刀。」阿卡爾多看章惇的興趣，在旁邊解釋道︰「這種刀其實並非產於達馬斯谷。它真正的產地我聽說應當是在天竺一個叫烏茲的地方。大食匠人從烏茲買進鐵礦石，鑄成此刀，鋒利異常。」

　　「哦？」章惇笑道︰「不知較倭刀如何？」

　　「那卻不知道。我並沒有見過倭刀。」阿卡爾多老實回道︰「不過達馬斯谷刀是真正可以吹毛斷刃，銷鐵如泥。」

　　「是麼？」章惇沒有去懷疑阿卡爾多的話，只是問道︰「那這種寶刀想必甚為罕見？」

　　「也並不少見。」阿卡爾多笑道︰「因為達馬斯谷刀如此鋒利的原因，聽說主要是在於烏茲的鐵礦。」阿卡爾多一面說，一面將一枚銅錢放到桌子上，向章惇笑道︰「大人何不試試刀？」

　　章惇微微一笑，揮刀向銅錢劈去，只覺刀身如同砍入泥中，一斫之下，那枚銅錢與桌子竟一起削為兩半。

　　章惇立刻就呆住了。

　　他望望桌子與銅錢，又望望手中的彎刀，心中頓時沸騰起來。

　　「你說這種刀如此鋒利，其原因是由於天竺的鐵礦？」望著阿卡爾多，章惇的眼中發出奇異的光芒。

　　阿卡爾多在這眼神的注視，心中竟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害怕。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退了一步，說道︰「是的，在天竺烏茲。」

　　阿卡爾多只覺背心發涼。

　　他在南海諸島時，已經見識到大宋海船水軍的武力。那種程度的艦隊，哪怕是全盛時期的阿拉伯帝國，在薛奕的艦隊面前，只怕也討不到便宜。他們的裝備已經十分精良，如果再配上這種鋒利無匹的達馬斯谷刀……

　　阿卡爾多簡直不敢想像那將是什麼樣的虎狼之師。

　　幸好羅瑪與大宋之間，有著足夠遠的距離。某一瞬間，阿卡爾多的心中，泛上來這樣的想法。

　　※※※

　　離開寶雲齋的時候，章惇的腰間便佩上了一把鑲著藍寶石的達馬斯谷彎刀。本來以他這樣的身分，即便是落魄了，出來買東西，也是不需要將貨物帶走的。便是沒有伴當跟隨，也只需說一聲，店主自然會將貨物送到府上。但是章惇雖是儒臣，卻是做過「率臣」，領兵打過南蠻的，對寶刀名劍，自有一樣癖好，因此對這削鐵如泥的達馬斯谷彎刀愛不釋手，竟然當時便放下幾張交鈔，當場便挑了一把趁意的帶走。反倒是那塊麒麟竭，他便讓阿卡爾多送到府上。

　　※※※

　　走在熙寧蕃坊的街道上，章惇按刀慢行，一面觀察來來往往的人群，忽然間覺得一陣恍惚，似乎感覺什麼地方有點不對勁。但一時間，卻又想不出來究竟是什麼不對。他心中犯疑，便乾脆大步走到街邊一棵柳樹下，看著穿梭如織的行人，蹙眉細思起來。想了半晌，才猛然驚覺，原來這滿街行人中，那些士子的腰間，竟大都佩著一把長劍。倒讓章惇想起來了史書中描敘的漢都長安。

　　這樣一想通，章惇不覺啞然失笑。心中暗覺好笑︰「難怪感覺不對勁，原來竟是如此。想那七八年前，這汴京的儒生，手中所執，或是扇子，或是如意、拂塵之類。只有少數自許任俠之人，方隨身攜帶兵器。不料七八年後，竟正好反過來了。」他暗暗搖了搖頭，只覺得世事變幻，果真難料，在八年前，自己斷難想像汴京城會有如此風景。

　　「儒生愛佩刀劍，自是由於學校制度革新。朝廷露出六藝並重之意，士林便鼓吹復古，於是便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儒生，也要在腰間佩上一把長劍，顯示自己文武雙全。真是楚王好細腰，城中多餓死。」

　　章惇想到此處，眼中不覺流露出諷刺之色，但只是一瞬間，便又想到︰「儒生佩劍而行，總比起拿著拂塵、如意扮牛鼻子，拿把扇子裝小姐兒要順眼得多。這汴京城，也是由此多了幾分陽剛之氣。」

　　他想通此節，提腿跨步，便待離開。不料那腳方提起來，竟是又想到一事，當場便呆住了。

　　「我剛剛為何要說是七八年？明明儒生佩劍之風，不過是近兩年之事？」章惇怔怔地愣在那裡，心中如同翻江倒海一般，「七八年前，正好是熙寧三年，那正是石越初露崢嶸的時候……」他猛然想到這一點，腦中便只覺得一片空明，在心裡一件件梳理這七八年來天下發生的大事，什麼事情都清晰起來。

　　「這七八年以來，大宋所有的變局，竟大都與石越有關！」章惇得出了一個並不意外，但在以前卻只是隱隱潛伏在心中，從不曾清晰顯現的結論。

　　「士子佩劍之風，表面上看來與石越無關，但實則石越與桑充國在義學讓學生習射術與騎術之時，已有伏筆。便是這熙寧蕃坊，表面上不過是沿海商號合資從開封府與百姓手中買下幾條街道，再賣給蕃人，從中牟利。但這一切，卻是自從石越在杭州重商業，開海外之時，便已埋下伏筆。走到這一步，不過是順理成章之事……便連這羅瑪人阿卡爾多來到大宋，亦不過是遲早之事吧？」

　　「他這七八年來所做之事，除了著書辦學似有計畫外，其他都看似雜亂無章。做的每件事情，似乎都只是遇上了什麼問題後，迫不得已要解決，於是才想出一番對策來。青苗法改良，不過是迫不得已捲入紛爭之中；軍器監與兵器研究院，不過是為了應西夏之驕使；通商海外，不過是為了解決杭州之災情；官制與軍制改革，不過是為了應付皇上的差使……甚至連大敗西夏，都不過是被迫出撫陝西。所有這些事情，若從表面上來看，看不出什麼聯繫可言。然而不知不覺之間，大宋竟已隱隱顯出幾分王霸之氣！潤物細無聲！潤物細無聲……這果真只是不經意為之麼？」

　　章惇幾乎被自己的結論嚇了一跳。

　　「若果真是有意為之，石越已非『王佐之材』四字可以形容之。」章惇心中突然冒出一個更大膽的念頭︰「如此之人，豈能甘心久居人下？」他不覺抬起頭來，望了望天空。天空不知什麼時候暗了起來，似乎很快就要下雪。他只覺心中的預感果然暗應天象，不由又是緊張，又是興奮，握著刀柄的手心，在這殘雪未化的天氣中，竟沁出汗來了。

　　「此大丈夫建功立業之時也！」

　　「子厚兄。」突然，一個聲音打斷了章惇的遐想。章惇被唬了一跳，循聲望去，卻見最近剛剛升為御史臺「副臺長」侍御史的安惇，正笑吟吟朝自己走來。

　　「處厚如何會來此地？」章惇沒有掩飾自己的驚訝，問道。自呂惠卿為相以來，一直稱得上春風得意的安惇居然私服來此，實在不能不讓人奇怪。章惇深知這個與自己同名的安惇的為人，這是一個名利心比自己還重的人，特別看重虛榮，對於官場排場，安惇十分重視。以他的性格，絕難想像會微服來這種地方。而更讓人奇怪的是，自己現在的處境，人人避之惟恐不及，安惇居然會主動與自己親近！

　　「事有悖於情理者為偽。」章惇心中立時冒出一個念頭來。不過他很想看看安惇有什麼說辭，便做出一副笑容可掬的神色，望著安惇。

　　安惇走到章惇面前，拱拱手，十分親熱地說道︰「愚弟不過閒來無事，到處看看。不想子厚兄也有此雅興，竟在此巧遇。」

　　「果然是巧遇。」章惇微笑回道。

　　安惇臉上堆滿了笑容，但章惇卻注意到，他眼睛掃過自己身上時，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居高臨下的優越感。章惇心中不由發出一聲冷笑，卻聽安惇笑道︰「愚弟聽聞去此不遠，便有一家花門酒坊，在南城亦算是小有名氣。現在外邊天寒地凍，兄何不遂一同前往，共買一醉？」

　　章惇笑了起來，朗聲應道︰「處厚現在春風得意，是宰相面前的紅人，某卻是待罪之臣，公既不棄，某自是求之不得。」說罷拉了安惇的手，便往那花門酒坊走去。花門酒坊是汴京知名的所在，並非「小有名氣」可言，章惇自是知道去處的。

　　安惇聽到「宰相面前的紅人」這話，臉色已是微微一變。他是身為御史臺副臺長，「宰相面前的紅人」，這根本稱得上是譏諷了。但他察看章惇之時，卻見章惇嘻笑自若，似是渾然不覺。安惇一時竟也弄不清他是有心還是無意。但此時他是刻意前來拉攏章惇，自然不便開罪，當下只是心中暗恨，竟也裝成沒有聽見一般，與章惇並肩前往花門酒坊。

　　這所謂的「花門酒坊」，正式名稱，叫「夢華樓」。之所以被稱為「花門酒坊」，一是因為這夢華樓每一間雅院的門前，都必然擺放著若干壇名花，而各雅院，也都是以花名命名；二是因為夢華樓有著天下各族的佳麗為酒女，酒女姿色之美，號稱「汴京第一」。而讓它在一兩年內就聲名鵲起的原因，還是夢華樓的規定：任你腰纏萬貫，若非讀書之人，便絕不接納；任你一擲千金，位高權重，夢華樓的酒女也絕不侍寢。它這兩條在許多人看來足以讓它破產的規定，出乎意料的竟成為夢華樓走紅汴京的原因。一時之間，這裡竟成為官員士子們最愛出沒的地方之一。但讓人奇怪的是，當其他酒家想東施效顰之時，卻又一一失敗。

　　不過，「稱病」的衛尉寺卿章惇，卻還知道夢華樓更多的內幕──這家夢華樓的掌櫃，是當今尚書左僕射呂惠卿的得意門生，現任河北大名府通判的陳元鳳的妻弟。陳元鳳在河北做官，年年考績都是優異，這中間自然離不開呂惠卿的關係。而呂家在河北礦山上佔了多少好處，章惇雖然不能知其全部，卻也絕不是一無所知。料想陳元鳳那樣的人物，自然也不可能讓自己吃虧。這夢華樓創辦所需要的巨額資金，只怕十之八九，便是出於河北的礦山。

　　章惇對於陳元鳳是否以公牟私，倒並不如何介意，這等事情大宋的官員們，說有一半以上的會做，章惇也不奇怪。雖然大宋朝執行的是「高薪養廉」政策，但實際上真正能約束官員的，只有律令與道德操守而已。豐厚的薪俸，僅僅是讓那些有意願廉潔的官員能有條件保持自己的操守，沒有真正行之有效的監督機制，對於沒什麼抱負操守的官員而言，是沒有誰會嫌錢太多的。而這種人又永遠佔據多數，所以，在事實上，大宋朝官員的操守，便在一年一年的下滑，但這種下滑是如此的自然，以至於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如章惇，就對這種「做官就有錢」的現象根本是視若無睹，以為是世間之常理，卻不知道這是一個對大宋朝足以致命的沼澤。

　　不過，對於章惇而言，這些並不重要。他介意的，不過是這家夢華樓的背景牽涉到呂惠卿而已。

　　※※※

　　章惇二人剛一跨入花門酒坊，便有一個小廝迎了上來。他打了躬，正待開口，便聽安惇已先說道︰「睡香閣。」

　　小廝聽得明白了，知道是熟客，也不多問，忙笑道︰「二位官人這邊請。」一面小心的在前面引路。這花門酒坊是幾進幾出的大院子，二人在小廝的指引下，走了半晌，方到了一道拱門之前。這時候小廝便停住腳步，不知何時，從拱門後閃出一個豆蔻年華的紫衫少女。小廝笑著交代道︰「紫娘，這二位官人是往睡香閣的。」說罷又向章惇二人行了一禮，笑道︰「小的便引到此處，先行告退了。」

　　那叫紫娘的女孩子待小廝告退，方向二人襝衽盈盈一禮，抿嘴道︰「請二位官人隨奴家來。」

　　章惇微睨了她一眼，在他心中，這些女子自然算不得什麼，竟是懶得理會。一邊注意觀察安惇，一面隨著紫娘前行。安惇卻似是饒有興致，一路行走，還一路向章惇點評院中佈局景觀。

　　如此又穿過兩三個小院子，猛然間，章惇便嗅到一股濃洌的花香襲來，頓覺精神一怔。正要尋找花香的來源，卻見紫娘已停在一道粉牆的門洞之前，笑道︰「這便是睡香閣了。」

　　章惇抬眼打量，便見那門洞裡面，依稀可見幾株灌木，正滿樹開滿了白花，一簇一簇，倒似一個個繡球。那花香，便是從這些花中傳來。

　　章惇原不曾見過這些種花，正要詢問，卻聽安惇笑道︰「子厚兄，這花便是瑞香，亦名睡香，故此處又稱睡香閣。」說完，又有意無意看了紫娘一眼，笑道︰「這睡香還有兩個別名，子厚兄可知否？」

　　「某卻未曾聽聞。」章惇這時已從花香中回過神來，他笑吟吟地望著安惇，心中卻在同時下了一個評語︰「村牛（注：即蠢牛，對文盲的別稱。）！」

　　果然，安惇搖頭晃腦的賣弄道︰「這睡香又有別名，喚作蓬萊花，也叫風流樹。蓋人皆以為，此花惟蓬萊仙境方有也。」

　　「處厚兄果然淵博。」章惇望見安惇那輕佻的神態，心中便大是鄙夷，但是口裡卻輕輕捧了一句。安惇果然甚是得意，故意謙遜兩句，二人便一同入院，院中早有酒女迎來，服侍二人坐了。安惇駕輕就熟地點了幾樣茶，頃刻間，各樣果品點心小菜都已上齊，兩個分別穿著綠袍與白衫的酒女將溫了的酒給二人斟上，二人便對酌起來。席酒美酒佳餚，纖纖細手，吳儂軟語，已讓人心醉。而門外玉樹瓊枝，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的琴聲，屋中點起的檀香裊裊，更讓人幾乎以為這裡便是人間仙境了。連章惇這樣性格剛強之人，在這裡也不禁有幾分沉迷。

　　二人一面喝酒，一面閒聊賦詩，不知不覺，便過了一個多時辰。不覺二人都到了酒酣之時。正在章惇幾乎要以為安惇來找自己果真沒有什麼目的的時候，卻見安惇一口氣喝乾了杯中之酒，把酒樽重重砸在桌子上，吐著酒氣對旁邊的酒女說道︰「爾等先退下。」

　　「是。」酒女們連忙躡腳退出屋中。

　　安惇見房中再無旁人，挽起袖子，替章惇滿上酒，一面凝目注視章惇，半晌，方問道︰「公聽三分否？」

　　章惇被他的神態嚇了一跳，不料卻聽他問出這樣的話來，不覺好笑，回道︰「亦曾聽過。」

　　「三分有魏武與漢昭烈煮酒論英雄之事，公知否？」安惇似是已帶了幾分醉意。

　　「確有此事。」

　　「那你我何不效仿古人，品評一番天下英傑之士？」安惇眼中，露出不可一世的神態。

　　「天下英傑之士？」章惇帶著嘲諷地望了安惇一眼，笑道︰「某不敢與曹劉相提並論，恐過於狂悖了。」

　　「公何必過謙。」

　　章惇小心翼翼地說道︰「方今天下，我大宋聖明天子，自不待言。而其餘群臣，可稱英傑者亦甚多。而其尤傑出者，某以為在契丹有遼主耶律濬、蕭佑丹、耶律信；大宋則有富公彥國、文公寬夫、王介甫、司馬君實、呂吉甫、石子明、蘇子瞻。凡此數人，可稱為第一流之人物。」

　　安惇噴了口酒氣，大不以為然地嘲笑道︰「耶律濬弒父奪位，國家不寧至今日；蕭佑丹為其謀主，上不能固耶律濬之位，使子弒父，臣弒君，為此不無人倫之事，下不能經濟邦國，使契丹分裂割據，內鬥不止；耶律信一勇之夫，更不足論，此輩何足稱英傑之士？」

　　章惇不料安惇有此評價，心中譏道︰「若換上你安惇，只怕是坐待授首而已。」當下竟是懶得反駁，又聽安惇大放厥辭道︰「富弼老而休道，聰而不明；文彥博剛恢自用，不知變通；司馬光榆木疙瘩，只知有古不知有今；蘇軾一介書生，百無一用！以公所論英傑之士而言，某以為惟王介甫與呂吉甫，可當之。餘不足論。」

　　章惇不料世間竟有如此狂悖之人，眼見安惇語氣神態，沒有明言的就是「除了王安石與呂惠卿外，便是我安惇了」。他心中暗覺好笑，當下忍笑問道︰「處厚似是漏說一人。然而處厚以為石子明可當英傑之士否？」

　　「石越？」安惇的臉色變了一下，冷笑道︰「石越？公以為，石越為何人哉？」

　　「石子明者，天子以之為樑柱，百官以之為幹吏，士林以之為鴻儒，百姓以之為神人者也。」

　　「某卻以為，石越不過是沽名釣譽，包藏禍心的偽君子而已。」安惇口沫橫飛的說道。「此人大偽似忠，大奸似能，公不可不防。王元澤之死，是前車之鑒也。便是今日，公有此禍，豈知不是石越從中構陷？」

　　章惇頓時默然無語。安惇話中挑拔之意已十分明顯。但是章惇自己而言，卻是從未怨怪過別人。他當初那樣處置向安北與段子介，並非是與高遵裕合謀，其實不過是想待價而沽而已，先賣高遵裕一個人情，穩住高遵裕，再將所有的材料控制在自己手中。如此他便有足夠的本錢與高遵裕討價還價，進可攻，退可守。至於究竟要不要扳倒高遵裕，他根本就還不曾拿定主意。但是他萬萬料不到向安北與段子介二人會反抗。結果向安北居然就此喪命，事情弄巧成拙。章惇想來，亦十分悔恨。只不過如他這樣的性格，向來以為一將功成萬古枯，旁人的性命他看得不會太重，倒也不會有太多的自責便是。而且章惇也是從來不怨天尤人的，他落入今天這樣的處境，他只會怪自己料事不明，廟算不周，至於旁人的所作所為，章惇都以為不過是旁人的本分而已。

　　因此，章惇連段子介都不怨恨，何況一個與此事幾乎沒什麼關係的石越？

　　安惇卻以為成功的挑起了章惇對石越的怨恨，眼中迅速地閃過一絲喜色，又繼續說道︰「那段子介何人？石越之門生也。陝西安撫司的親兵衛隊護送他到京城，若說不是石越故意陷害子厚，天下誰人能信？」

　　「這……」

　　安惇突然話鋒一轉，直視章惇，問道︰「公可知如今朝廷之局勢如何？」他問完，不待章惇回答，便說道︰「石越在陝西孤注一擲，以百姓的性命來冒險，博取一己之成功。如今他僥倖成功，聲譽之隆，一時無倆。石越想做權臣，故此他第一個便拿定西侯開刀，藉口定西侯不遵軍令，故意陷他於死地，以掩飾自己失陷名城，致狄詠戰死的無能。他要扳倒定西侯，自然連帶子厚也脫不了關係。公可試想，一個久負盛名的大臣，取得大宋立國以來對西夏少有之大勝，又一舉扳倒身為戚裡的定西侯與衛尉寺卿！石越之聲威，大宋建國以來，可有一個臣子比得上？接下來石越又會如何？眼下朝廷喧囂不已，盡是兩種聲音，一派利令智昏，主張趁西夏大敗，讓石越主持陝西，明春大舉討伐西夏，一舉收復靈夏，聽說皇上也頗受此輩人鼓惑；另一派自以為穩重老成，主張召回石越，寵以宰相樞使之位，馮京甚至上表說願辭吏部尚書之位以讓石越。這老狐狸，實際不過是想讓皇上任命石越為尚書右僕射而已！這兩派人互相攻訐，爭辯不下，其實卻都是鼠目寸光之輩。」

　　章惇不動聲色地聽著。朝中的這些局勢，他雖然退居府中，卻也看得清清楚楚。大抵主張趁勝追擊的，都是朝中的少壯派官員，這些人或是翰林學士、侍從官，或是御史諫官，或是一些武職官員，各部的侍郎或郎中。雖然這些人沒有佔據高位，在政事堂與樞密院中都沒有主導地位，但是數量眾多，聲音卻不可忽視。特別是翰林學士與侍從官，對皇帝的影響非常之大。而主張召回石越的，又分為三派，第一派以司馬光、范純仁為代表，這一派看到的，是國庫空虛，國內有許多事必須做卻沒錢做的事實，不願意勉強再打下去，希望借這幾年時間休養生息，同時也可以避免石越在地方威望日重，威脅朝廷的權威。第二派則是以馮京、蘇轍、韓維為代表，這些人與石越關係密切，自然是希望石越快點回到朝中，從呂惠卿手中奪回政事堂的主導權。第三派卻是以文彥博、王珪等人為代表，他們未必希望石越在政事堂佔據主導權，同時也知道國庫的窘狀，但是他們希望召回石越的主要目的，卻只是維護傳統，防止地方上出現一個威望過大的重臣。這三派官員出發點不同，甚至相互矛盾，但是結果卻是一致的，便是停止戰爭，召回石越。

　　這兩派自從大勝的消息傳出來之後，在朝堂之上便互相爭吵，幾乎沒有寧日。主張擴大戰爭的，勝在精力充沛，激情四溢，兼之人數眾多。他們寫出來的奏章許多不知如何流傳入市井，其中文采斐揚，煽動人心的辭句比比皆是，因此也得到輿論的廣泛支持。而主張適可而止，召石越回朝的這一派，卻都是對國家狀況有著比較清醒的認識的，他們大多佔據高位，掌握兩府，主導大宋的政策。但從某個角度來說，這些大臣就不那麼合乎皇帝與低下級官員、被煽動起來的輿論的心意。所以，在章惇看來，若非曹太后突然病重，讓一切爭吵不得不暫時中止，這些大宋的宰執之臣們，很可能就會敗給少壯派也說不定。畢竟這些主張召回石越的大臣們，內部也是有分歧的，除了司馬光與范純仁這一派純粹是出於政見，比較能堅持自己的理念之外，馮京、蘇轍、韓維未必就會十分堅定的反對繼續戰爭論；而文彥博似乎也在戰與不戰之間搖擺，王珪更不是一個會在皇帝面前堅持原則的人……

　　不過，此時更讓章惇感興趣的是，安惇口中，區別於以上兩派的第三派，似乎就要出現了。

　　「主張趁勝追擊的大臣，根本不曾瞭解朝廷的現狀。國庫現在的情況，根本不足以一場對西夏的遠征。若要一舉滅掉西夏，至少要糾集三十萬兵馬，若再加上轉運的民夫，最低限度有九十萬人需要調動。這一場戰爭打下來，足以將內藏庫、左藏庫、戶部、司農、太府全部掏空，所得遠不足以償所失。何況準備的時間，亦不是幾個月可以解決。人要吃糧馬要吃草，不可能咬銅板吃交鈔打仗。而最重要的是，這樣的戰爭，敗了的話大宋元氣大傷，至少要十年才能恢復；贏的話卻也只不過增加石越的聲威，造就出來一個不折不扣的權臣！」

　　「至於那些主張召回石越的大臣，表面上看來是老成謀國，實際也是迂腐不堪。石越並非武將，而是儒臣！將他召回朝中，挾其威望，又有馮京、蘇轍、韓維輩為其吶喊，政事堂豈非落入其掌握之中？這歸根究柢，還是造就一個權臣。於朝廷哪有半分好處？子厚兄，恕我直言，若是石越入政事堂，他第一個要下手對付的，便是定西侯與子厚兄！」

　　章惇被安惇熱辣辣的目光注視，不由覺得有幾分不自在。他表面上裝出一副震驚的神態，心中卻十分冷靜的分析著安惇的話，這並非完全沒有道理。他做出略顯緊張的姿態，問道︰「如此，計將安出？」

　　「某以為，惟有一策，可消此反側之禍。」

　　安惇自己給自己滿上酒，一口喝了，方緩緩說道︰「將石越平調至河北任安撫使。」

　　「妙策！」章惇都不禁由衷地擊掌讚嘆。他自然知道，這個計策，絕非安惇想得出來。十之八九，是呂惠卿的高招。當下又故意沉吟一會，假意問道︰「然則朝中大臣，心向石越者眾。提出此議，奈何馮京、蘇轍、韓維何？便是司馬君實與范純仁，亦未必會贊同。」

　　安惇笑道︰「子厚所慮，自然有理。但是朝中亦未必無人。」

　　「若無政事堂諸公，亦無甚大用。」

　　「自是有的。」安惇話語中，不禁有幾分洋洋自得。

　　「哦？卻是哪位？」章惇做出吃驚之色。

　　安惇左右張望，方將身子湊過去，壓低聲音，道︰「不滿子厚兄，呂相公便持此論。此外，以愚之見，王珪亦不會反對。」

　　章惇早已料到，不過是故意引安惇說出來，這時卻做出喜出望外之色，擊節笑道︰「若如此，復何憂哉？」說罷給自己連連倒酒，一杯接著一杯，一口氣連乾了三杯。

　　「子厚兄不可得意忘形。」安惇皺眉望著不停地自己給自己灌酒的章惇，好意提醒道︰「雖是如此，要知石越那廝處心積慮，經營已久。朝中不知多少大臣被他蒙騙，要替他說話。我等既要與這等大奸大偽之人周旋，實在……」他的話沒說完，便聽到一陣呼嚕之聲。安惇低頭望去，不禁瞠目結舌，原來堂堂衛尉寺卿章惇，竟然毫無修養的醉倒在案上，酒菜倒了一身，可他渾然不覺，還暢快的打起來鼾來。

　　安惇又是好笑又是鄙夷，望著醉成一團爛泥般的章惇，鼻孔處輕輕哼了一聲，低聲說道︰「虧得呂相公還想讓我來試探招攬你，道章子厚此時雖不得意，然他日可為朝堂上一大臂助。原來竟是這般不中用之人。」

　　說罷搖搖頭，啐了一口，道︰「沒的白白花掉我三十貫。」一面大聲喚道︰「來人……」

　　※※※

　　熙寧十一年正月初四。

　　環州。一座堆滿積雪的城市。

　　戰爭已經結束。但是這座曾經繁華的城市，在大雪之下，如今卻是處處斷垣殘瓦。龍衛軍的將士們一臉肅穆地在城中穿巡，許多人的臉上都帶憤怒。

　　西夏人撤退的時候，將這裡洗劫一空，整座城市，完全變成了空城。

　　不過，萬幸的是，這場戰爭，最終是大宋贏了。

　　只要是大宋贏了，希望就還在。被破壞的，可以重建；被掠奪的，可以再造！

　　這一天來，宋軍將士們，總是不由自主的把頭扭向城外的方向。雖然他們看不到城外在發生什麼，但是他們知道，環州重建的希望，就在城外，就在今日。

　　城外。

　　石越身著三品紫袍，披著一件黑色的披風，騎在一匹名為「虎駒」的黑色河套馬上，駐立在雪地上，默默地眺望著西方。按理此時他應當在長安，但是他卻堅持來到了硝煙未盡的環州。

　　此時，在他的身邊，拱衛著种諤親自率領的四千龍衛軍。另有千餘廂兵押送著上百輛兩輪推車，推車上堆滿了東西。但沒有人朝那些推車多看一眼，所有的人，都目不轉瞬的注視著西方。只有戰馬不耐煩地踢著前蹄，大口大口地噴著熱氣。

　　大雪一片一片地在空中旋轉，緩緩落在人們身上。

　　良久，終於，西方出現了人影。

　　一名西夏小校騎著戰馬從遠處奔馳而來，馬蹄踏在雪地上，濺起陣陣雪泥。

　　石越與身邊的環州知州張守約交換了一下眼神，張守約立刻做了個手勢，兩名宋軍策馬衝出陣中，大聲喝道︰「來者何人？」

　　「我是夏國仁多統領遣來使者，奉命求見大宋張公守約張大人！」西夏小校停下馬來，使勁拉住因慣性兀自向往衝的戰馬，高聲回道。

　　「大宋陝西路安撫使石大人在此，爾仁多將軍何不親來？」

　　那小校聽到此話，似是吃了一驚，一時竟沒有注意到宋軍口中斥責的語氣。他抬頭觀望宋軍陣形，果然居中是一面巨大的「石」字帥旗。

　　小校連忙滾身下馬，抱拳說道︰「不知石帥虎駕在此，多有冒犯。我仁多統領遣小人傳語張大人，西方小邦，並不敢冒犯上國天威。此番歸還環州百姓，是有修好之意，請天朝不必以兵戟相對。便請張大人許可，雙方各以一百騎為限，在此前五里處相會。」

　　他聲音極大，石越與張守約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种諤當即吐了口痰，大聲罵道︰「他奶奶的仁多瀚敢戲耍老子，我种諤便踏平他的青崗峽。」

　　張守約卻只是向石越一欠身，沉聲道︰「石帥，便讓下官走一遭。」

　　「本帥與大人一道前往。」石越平靜的說道。

　　張守約與种諤等人都是大吃一驚，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道︰「萬萬不可。」

　　「有何不可？難道本帥還懼了仁多瀚不成？」石越雖然沒有發怒，但是聲音中卻帶著一種威嚴。「那些百姓是本帥累著他們被西夏人擄去的，本帥便要親自迎他們回到家鄉。」

　　「是。」張守約知道石越心意已決，便不再勸說。他勒馬上前數步，向西夏小校喝道︰「爾可回報仁多統領，便道大宋陝西路安撫使石大人親自前來會他。」

　　西夏小校遲疑了一下，帶著幾分敬畏的望了石越的帥旗一眼，向張守約行了個禮，便躍身上馬，勒轉馬頭，驅馬回營。

　　很快，緊隨著西夏小校的馬蹄印，在綏德之戰中立下大功的田烈武率領幾十名挑選出來的龍衛軍將士，騎著馬跟了過去。

　　雖然料定仁多瀚不敢玩什麼花樣，但是宋夏處於敵對狀態之中，必要的謹慎是不可少的。

　　一直等到田烈武傳回來沒有異常的情報，石越才與張守約率領侍劍等一百名親兵，率領廂軍押著車隊向會面地點馳去。种諤則率領大軍，在原地策應。

　　石越等人到達會面地點的時候，才發現仁多瀚早已到了。不多不少，一百名西夏騎士列成五行，排成雁行之陣肅立著。

　　在距離仁多瀚五十步左右的地方勒住坐騎，石越仔細打量著仁多瀚︰「粗短身材，臉型微胖，留著一大把鬍子，笑瞇瞇的雙眼，彷彿沒什麼威脅。」

　　「真笑面虎也！」石越回頭向張守約低聲說道。他自是不會被仁多瀚和善的外表所欺騙。

　　「久仰石學士之名，今日得見，幸甚！幸甚！」仁多瀚的聲音十分的洪亮，語氣中充滿了真誠與善意。

　　石越在馬上拱了拱手，高聲應道︰「今日能見到仁多統領，某亦覺幸甚。」他揮鞭指著廂軍所押車隊，說道︰「贖金本帥已經帶來，敢問我大宋環州百姓，現在何處？」

　　仁多瀚笑道︰「石學士果然是個痛快人。」他朝身邊一人微微頷首，那人便驅馬出列，向陣後跑去，不一會兒，遠遠便望見數千黑壓壓的百姓，在西夏騎兵的押送下，向這邊走來。石越向張守約點點頭示意，張守約便領了幾個人出列等候。這些人每人手中，都拿著一本書冊。

　　「仁多統領勿怪，待百姓帶到，我等便要按戶簿清查人數，每清點五十戶交納一次贖金。」

　　「好說。」仁多瀚滿口答應，笑道︰「那些事，讓手下人去辦便是。既是石學士親來，還有幾樣東西，我要親自送還給學士。」說罷，仁多瀚連續擊掌三聲，清脆的掌聲在空氣中響起，便著幾個人抬著什麼東西，從陣後走上前來。

　　密密的雪片從空中連綿不斷的直落，不用多時，每個人的身上都鋪上了一層白絨絨的雪花。在這漫天的雪花中，兩副黑黝黝的棺木，由八個西夏士兵抬著，踏著積雪，一步一步向石越這邊走來。

　　石越早已料到仁多瀚要「送還」的是何物，也早已盤算好要如何「從容」地應付這個場面。但在他看到兩副靈木的那一刻，感情卻突然無法控制，神色立刻變得肅穆起來。他凝視著那兩副棺木，雙脣抿緊，眼睛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惋惜、悲痛與尊敬之情。一瞬間，他腦海中，充斥著狄詠與王恩的音容笑貌。

　　「這是狄將軍與王將軍的屍首……」仁多瀚不知是被石越的情緒所感染，還是出自內心的敬重狄詠與王恩，亦或僅僅只是演戲，他的聲音也變得低沉，「此等忠義之士，天下當共仰之。」

　　石越沉重地點了點頭，向仁多抱了抱拳，道︰「多謝統領。」說罷，他也不願意再演戲，翻身下馬，手按佩劍，立於道旁，靜靜等候狄詠與王恩的靈木走近。

　　朔風凜凜，雪花飄舞，天地之間，一片肅然。

　　石越便如同一尊雕像般，一動不動的站立在道旁。侍劍早已下馬，牽著「虎駒」與自己的坐騎，站立在石越的身後。張守約、田烈武與石府親兵及其他的宋軍將士，卻都還騎在馬上，帶著幾分手足無措地望著石越。在狄詠與王恩的靈木走近的那一刻，堂堂大宋陝西路安撫使、位居三品的石越雙手合攏，朝著兩個品秩不到五品的武官的靈木，鄭重其事的拜了下去！

　　所有的人都驚呆了！

　　無論宋人夏人，在這一刻，都是同樣的吃驚。一個抬靈的西夏士兵，被石越這一拜，幾乎嚇得膝蓋都軟了。許多人都張圓了嘴巴，無法掩飾自己的震驚。

　　石越卻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驚世駭俗。

　　他只想表達自己的感情，卻沒有想到，無論宋朝還是西夏，依然都是等級社會。在石越看來，凡是為國獻身的人，即便以皇帝之尊，也理所應當表示尊敬之意，這是再天經地義不過的事情；但在當時的人們心中，卻有根深蒂固的等級觀念，以石越身分之「尊貴」，這一拜實是非比尋常。

　　震驚、疑惑、感動……各種各樣的情緒交織混雜，這山野雪地之間，竟然突然間變得無比的寂靜。

　　抬靈的西夏士兵緩緩地將狄、王的靈木移交到宋軍士兵手中，在石越的這一長拜之下，雙方都不由自主的鄭重其事起來。當時戰爭雖然剛剛結束，但是隨著西夏建國以來少有的大敗，石越的威名卻十分迅速地傳遍西夏軍中。而對於宋軍士兵而言，他們會下意識的尊敬能帶領他們走向勝利的統帥，更何況在傳聞之中，也有不少人都聽說「忠烈祠」是石越所倡建。石越也因此成為一個在普通士兵心中漸漸有了威信的大臣。這樣的大人物都用如此恭肅的態度來迎接狄、王的靈木回國，這些普通士兵也不由自主地受這氣氛感染，每一個動作都莊重起來。

　　一直到狄、王的靈木被宋軍士兵抬入陣後，石越才直起身體來，按劍環顧，慨聲說道︰「蒼天后土可為之證！大宋陝西安撫使、端明殿學士石越在此立誓︰自今而後，凡為國而戰者，無論尊卑等級，其生，則當歸為大宋人；其死，亦當歸為大宋鬼！不論代價幾何，我大宋絕不棄一人駭骨於異域。」

　　他的聲音高亢激越，雖然風雪之中，這個誓言亦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人們在這一刻，忽略了石越誓言中的狂悖──這個誓言，惟有天子或宰相方能立下。但是在場的每個人，無論宋夏，無論是仁多瀚、張守約，還是普通的士兵、百姓，卻都相信石越的誓言，並非虛誇，人人都相信這是一個鄭重的承諾。有人慨嘆、有人羨慕，還有人感動。

　　仁多瀚低咳了一聲，他沒有料到自己送回兩具棺木，竟讓石越藉機鼓舞起軍民士氣來。他是久經世故之人，當即想到石越如此當眾宣誓，不論他是不是能做到，都必然大得軍民之心，做得到，宋朝的士兵們必然歸功於石越；做不到，人人都知道他不過一個地方官，得咎的卻是汴京兩府的宰執們。仁多瀚飽含深意地望了石越一眼，眨眨眼睛，語義雙關地說道︰「學士仁義，我十分欽佩。」

　　石越漠然搖首，道︰「這只不過是國家朝廷的本分。凡國家不肯棄其臣民者，其臣民亦斷不肯負其國家。」他不欲與仁多瀚多談這些話題，踏鐙上馬，朝仁多瀚拱拱手，說道︰「統領，這便開始罷。」

　　仁多瀚點點頭，笑道︰「甚好。」

　　雙方當即不再多言，各自勒馬退到一邊，看著雙方的軍校小吏開始贖買百姓。宋朝的文吏按戶籍清點名字，西夏人每放歸五十人，便交給他們一筆相應的贖金。沒有想到還可以回歸故土的環州百姓，一時間都忍不住喜極而泣，雖然在大風雪中，只是穿著薄薄的麻衣，許多人都依然想要走到石越與張守約面前來叩謝。即便是被衛士阻止了，他們也依然要朝石越與張守約遙遙叩首，方才肯離去。

　　石越望著這些百姓，心中一時間竟毫無喜悅，只有苦澀與憤怒。沒有人料到西夏人如此苛酷，竟然將這些百姓的冬衣都搶了去。這些環州百姓在風雪中走了半天的路，早已都凍得手腳通紅，一些帶著嬰兒的婦女，把孩子緊緊抱在懷中，拼命的想用體溫給孩子一點溫暖。若非是回歸家園的強烈願望支撐著，這些人早就凍倒在路上。他怒極之下，恨恨地回頭瞪了仁多瀚一眼，正想與張守約商量一個辦法，卻見田烈武早已令人拾來了一些枯柴斷木，又倒出幾枚霹靂投彈中的火藥，在雪地中生起幾堆大火來。然後讓百姓中的青壯年先行回城，將老弱婦孺，都聚集到火邊。

　　石越略覺欣慰，也連忙解下自己的披風，親自策馬跑到一個帶嬰兒的婦人面前，用披風將小孩子裹起來。侍劍則叫了兩個親兵，一道策馬至宋軍陣前，收集宋軍將士的披風與乾糧，將披風分發給帶小孩的婦女，又向百姓分發乾糧，以補充體力。

　　仁多瀚饒有興趣地望著忙忙碌碌的宋人，他心中並不存在著一絲一毫的愧疚。真正令他感興趣的是，石越的這些舉動，到底是在收買人心呢，還只是石越的「婦人之仁」而已？

　　「真是一個有意思的對手。」仁多瀚摸著下巴，自言自語地說道。

　　似乎是擔心百姓們被凍太久，宋人加快了贖買的進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石越竟然要求先贖回婦女、兒童與老人。這對仁多瀚而言，是十分奇怪的事情。因為歷來對邊境民眾的爭奪，都是以青壯年為主。因為這些青壯年，既是勞動力，又是士兵，在當時的人們看來，他們遠比老弱婦孺更有「價值」。不過宋人顯然更能理解石越，一個社會的文明程度，從某種程度來說，與它的成員對弱者的同情心指數是成正比的。所以，雖然宋人同樣更重視青壯年，但是宋代中國，卻畢竟是有著當時世界上相對成熟的慈善機構的社會，婦女的地位也許還得不到尊重，但是老人與小孩，卻已經是社會關護的對象。所以宋人相對平靜的接受了石越的決定。

　　一個多時辰的時間就在雙方的贖買中度過。

　　宋朝終於迎回了自己的人民，而仁多瀚則得到了他想要的宋錢、茶葉、絲綢棉布、陶器、鐘表、香料，還有三套全新的大宋國子監在熙寧十年剛剛監印出版的《九經注疏全集》、《三經新義》、《石學士全集》，這是仁多瀚打算上供給夏主秉常的禮物。

　　但是這次會面卻並沒有就此結束。

　　石越在聽了幾個文吏的報告之後，帶著幾分怒氣策馬回到陣前，瞪圓了眼睛直視仁多瀚，平素顯得深不可測的眸子，竟然發出凌厲逼人的光芒。

　　仁多瀚不料石越還有這樣一面，竟是吃了一驚。

　　卻聽石越厲聲問道︰「仁多統領是欲失信麼？！」

　　「學士言重了。」

　　「若是不欲失信，則環州被俘將士有近千人，還望統領能一並歸還。無論是贖買也罷，交換俘虜也罷，請仁多統領直言便是。」

　　「俘虜？」仁多瀚不屑地笑道︰「這等不能為國死戰之輩，石帥要來何用？我已將其分給部眾為奴。」

　　石越悖然大怒，厲聲喝道︰「仁多統領不曾聽到本帥方才所立之誓言麼？彼輩既曾為國家戰鬥，無論是生是死，本帥必將迎其回國。凡我大宋將士，力戰之後，雖然被擒，於國家亦有功無過！大宋必不棄之！」

　　仁多瀚也沉下臉來，回道︰「我既已將之分給部眾，為將豈可無信？石學士不可強人所難。」

　　他的話音剛落，張守約的手已舉起，宋軍整齊地平端起手中弩機，殺氣騰騰地對準了仁多瀚。西夏人不料宋軍說翻臉就翻臉，也連忙摘弓搭箭，瞄準石越。

　　石越卻無絲毫懼意，只是逼視仁多瀚，冷冰冰地問道︰「仁多統領果真不肯歸還麼？今日之事，做好在足下，做壞亦在足下！」

　　仁多瀚不曾料到石越一介文官，也有此膽色，他自也不甘示弱，笑道︰「學士不可逼人過甚。我一命抵學士一命，甚是值得。」

　　「本帥一死無妨。我大宋軍隊，自會替本帥報仇！便是踏平靈夏，又有何難？仁多統領若要做好，則只要夏主勤修供事，兩家自可罷兵修好，使百姓稍得安息。若其不然，則恐夏國不能血食！」石越的話，已是赤裸裸的威脅。

　　「本帥給統領兩天時間，仁多統領可以回去權衡利弊！兩天之後，本帥若是沒有見到我大宋被俘的將士出現在環州，雪化之後，我大宋禁軍，自會問夏主去要。」說罷，石越不再理會仁多瀚，撥轉馬頭，高聲喝道︰「回城！」

　　宋軍由田烈武率領幾十人斷後，其餘後隊變前隊，護衛著石越與眾百姓，揚長而去。

　　夏軍如釋重負地放下弓箭，仁多瀚望著宋軍遠去的背影，長長地嘆了口氣。

　　※※※

　　回到環州城後，石越並沒有回官邸休息，而是帶著侍劍以及幾個文官，馬不停蹄的分路安撫蕃漢百姓。眾百姓雖然被贖回家鄉，但家園卻已被擄掠一空，斷垣殘瓦，不足以安身過冬。這時候，自須有官員出面安撫。石越四處巡視撫慰，卻見環州城中，只有廂軍忙碌不堪，張守約盡心盡力，指揮著廂軍伐木搭房，修葺城牆，同時還要遣人分贈糧食與冬衣，忙得幾乎是四腳朝天。而與此同時，种諤與他的龍衛軍卻不見蹤影。石越強壓著心中的怒氣，將整個環州城幾乎走了一遍，才只在城東發現田烈武帶了幾個龍衛軍士兵在幫一戶百姓搭房子。見石越過來，田烈武等人連忙放下手中活計，向石越行了個軍禮，參拜道︰「參見石帥！」田烈武不必多說，那幾個士兵都是十分欽慕石越，這時見石越，都是高興得手足無措。

　　「不必多禮。」石越擠出一絲笑容，虛回了一禮，向田烈武問道︰「你們种帥呢？」

　　田烈武並沒有聽出石越語氣中的不善，笑道︰「回石帥，种帥在大營中。」

　　「大營中？」石越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又問道︰「那你為何會在這裡？」

　　田烈武不知道石越為何作色，被唬了一跳，忙老實回道︰「因今日不當下官輪值，故此帶幾個兄弟來幫幫忙。石帥若要責怪，下官願領，與這幾個兄弟無關……」

　　侍劍見嚇到田烈武，他素知石越心意，因田烈武曾做過他的教習，他自有幾分香火之情，不由在旁邊笑道︰「田師傅，石帥並非怪罪你。」

　　「你們做得很好。」石越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神態讓田烈武誤會，他淡淡誇了句，又說道︰「你素讀兵書，可知將有哪五德？」

　　田烈武不知石越為何突然問到此事，忙回道︰「將之五德，是智、信、仁、勇、嚴。」

　　「你可知何為將之仁？」

　　「愛撫部下，或可稱為『仁』。」

　　石越搖了搖頭，半晌，又問道︰「你可知道軍隊之責任是什麼？」

　　「打敗敵人。」田烈武有幾分沒信心的回道。

　　石越又搖了搖頭，說道︰「軍隊之責任，是保護百姓。這是軍隊唯一的職責，它做的一切事情，無論是殺敵攻城，還是守禦邊境，歸根究柢，都必須是為了保護百姓。此為軍隊存在唯一之意義。故將有五德，其中之仁，非止是愛撫部下而已。惟有愛民護民之將領，方能稱為具有『仁德』的將領。」

　　田烈武想了許久，方露出恍然之色，說道︰「下官明白了。」

　　石越讚賞地點點頭，說道︰「你能懂得這個道理，是難能可貴。可惜有人卻不明白這個道理。」他說這裡，臉又沉了下來，向侍劍說道︰「走，去龍衛軍軍營！」

　　走了約五箭之地左右，侍劍突然勒馬停住，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喚道︰「公子。」

　　「嗯？」石越轉過頭來，疑惑地望著侍劍。

　　侍劍四處環顧了一下，見左右除了幾個心腹的親兵之外，再無旁人，他又低頭遲疑了一下，方說道︰「公子此時不宜與种諤翻臉。」

　　「為何？」石越冷笑道︰「我亦不是要將他如何，只是要讓龍衛軍出來幫著環州百姓度過這個難關。」

　　侍劍抿著嘴，搖了搖頭，說道︰「公子，本朝並無這個習慣，龍衛軍不做事，亦不能說他們什麼。公子雖是安撫使，但是除非作戰治水，並無擅自調動禁軍之權。种諤若是抗命，到時候有傷公子之威嚴。我聽說种諤此人，素來狂妄自尊，亦並非十分服氣公子，此次上表請求明春即攻伐西夏的將領中，便以他最為張揚。公子此去，難免被他誤會，以為是故意找事……到時候雙方鬧僵，卻是公子自取其辱。」

　　石越大勝之後，其實頗有幾分志得意滿之態，在陝西一路威信既高，號令所至，無人稍敢違抗，哪裡還想得到這些？這時聽侍劍提起，心中不覺清醒了七八分。他停下馬來，思忖許久，都覺得侍劍說的很有道理。不由為難的說道︰「亦不能就此罷休。現在人手缺乏，是救命的事情……」

　　侍劍知道石越脾氣其實甚好，這時候膽子更大，直言無忌的說道︰「公子上表彈劾高遵裕，我有時聽到陝西官員議論，雖說高遵裕罪有應得，但卻都覺得公子有幾分咄咄逼人之勢。若要說起來，想必朝廷也在擔心此事。如果再與种諤不和，若鬧將起來，朝廷不想讓公子在陝西獨尊，只怕還會偏向种諤一邊。畢竟种諤既無過錯，又是功臣。只恐到時以小不忍而亂大謀，主戰的聲音增大，於國家是禍非福。公子不可不慎。眼前的事情，我想若潘先生在，他當如何處理……」

　　「你儘管說。」

　　「我覺得若是潘先生，一定會請公子退讓。公子可以讓安撫司的親兵出去協助災民重建，再發一紙公文給种諤，讓他出動龍衛軍幫忙。种諤答應自然是好，但以他的性格，自然不會答應。公子便不必再理。此事自有人會上報朝廷，若是兩府知道公子在陝西，並非是要風得風，許多將領都命令不動，自然會放心許多。」

　　石越有幾分訝異的望了侍劍一眼，不覺點了點頭。

　　侍劍大受鼓舞，又繼續說道︰「其實環州重建之事，現在已經不需要公子操心。以張大人之能，足以勝任此事。公子應當早回長安。與西夏大戰之後，短時間內，我以為西夏人絕難以發動大型的入寇之舉，而我們亦應當利用好這段時間，在朝廷自然是繼續推行軍制改革，整編軍隊，同時改善財政；在公子，則要在陝西繼續推行役法、驛政改革，修葺水利道路，使陝西得以休養生息。這些事情，公子終須在長安才做得成。至於對付西夏，公子常說秉常與梁氏有隙，趁此大敗之機，正當設法亂其內政，挑撥敵酋爭鬥，使其陷於爭權奪利之內耗中。如此四五年之後，我長彼消，滅亡西夏，不過舉手之勞。做這等事情，公子亦不必親力親為。況且，公子若長期在邊境掌兵，難免朝中有奸人宵小搬弄是非。此事不過是徒惹疑忌，有害無利。」

　　「回長安麼？」石越喃喃自語道，「其實我也想回長安的。」他嬌妻愛女，皆在長安，焉有不想念之理？只不過，他現在總覺得邊境還有一堆事情需要處理，而這又是他不應當迴避的責任。

　　「想不到你也長大了。」石越含笑望著侍劍，眼中盡是讚許之意。「你跟了我有七年了吧？」

　　「是，七年有餘了。」侍劍的話中，有幾分感慨。

　　「這次回長安之後，你便去白水潭讀幾年書，考個進士，好好做番事業出來，將來也能彪榜青史。」說這話的時候，石越恍然間便覺得自己老了許多。不過心裡卻始終是欣慰與高興。

　　「我不想進白水潭，也不想考進士。」侍劍有幾分膽怯的說道。對於石越，他始終有幾分懼怕，但這種懼怕，乃是兒子對父親、弟弟對兄長的那種懼怕，是擔心自己所做的事情，得不到對方的認可。

　　石越笑道︰「原來你是想從軍？也好，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從軍也是大丈夫之事。」

　　「我也不想從軍……」

　　石越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冷冷地說道︰「你知道我一向反對蔭官之法。」

　　侍劍見石越誤會，連忙搖手解釋道︰「我也不是想要蔭官。」

　　「難道你想一輩子跟在我身邊做書僮不成？」石越板起臉訓斥道︰「好男兒志在四方，我家可沒有你這樣沒骨氣的人！」

　　侍劍臉燒燙一樣的紅，半晌，方鼓起勇氣低聲說道︰「為何一定要建功立業呢？」

　　「什麼？」石越一時沒聽清楚。

　　侍劍抬起頭來，正視石越，重複道︰「為何一定要建功立業呢？」

　　「為何一定要建功立業？」石越呆了一下。

　　「我覺得不需要自己建功立業也很好。跟隨在偉大人物的身邊，看著他們創造歷史，自己偶爾也能有份參與，我認為這已經就是很滿足的事情。」侍劍的聲音，雖然依然不高，卻清晰可聞，「我並不在意能不能富貴顯達，能不能名留青史。」

　　「是這樣麼？」石越倒是被侍劍說的給震驚了。他一向熱衷於名留青史的偉業，卻忘記，這個世界上，並非人人都有這樣的野心。更沒有想到，在自己的身邊最親密的人當中，便有一個這樣的人存在。

　　「看著將來要被史書記載的事情一件件在自己眼前發生，我已經很知足。」侍劍肯定的說道。

　　石越輕輕的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

　　次日。雪停。

　　石越一大早起來，用刷牙子與揩牙粉漱了口。這種宋代的牙刷與揩牙粉，也是這幾年間流行起來的。刷牙子是用馬尾毛製造的植毛牙刷，揩牙粉則是用茯苓、石膏、龍骨、寒水石、白芷、細辛、石燕子等炮製，這些東西與石越並無關係，都是宋人自己發明的。使用刷牙子與揩牙粉，比起鹽水來，感覺就要好得多了；而比起如沈括那樣用苦參來潔齒，則要節省許多。

　　刷牙之後，石越如同一般宋朝士大夫一樣，在口裡含了一片雞舌香。這個習慣，是石越近幾年才慢慢養成的。宋朝士大夫為了保持口腔衛生，往往喜歡在口中含雞舌香，這樣開口說話的時候，不僅不會有口臭，而且還會發出芬芳的氣味。

　　然後石越便開始在後院的雪地上打起「陳氏太極」來。

　　一套陳氏太極尚未打完，便見侍劍快步走了進來，稟道︰「公子，張大人來了。道是仁多瀚的特使求見，並帶回一個被俘的武官。」

　　他話尚未說完，石越已經收了拳，摘起放在一邊的佩劍，道︰「算他識趣。」一面向外間走去。侍劍連忙緊緊跟上。

　　到了公廳，卻見廳中除張守約外，又有兩人在等候，其中一人是党項服飾，石越自然不認得。另一人是宋朝武官打扮，石越抬眼望去，赫然竟是何畏之。

　　三人見到石越，連忙上前參拜。石越在帥椅上坐了，將佩劍隨手放到帥案上，方說道︰「不必多禮。」

　　張守約知道石越這是故意在仁多瀚使者面前拿大，忙上前一步，朗聲稟道︰「啟稟石帥，這位是夏國仁多統領的特使仁多保忠將軍，他奉仁多統領之命，前來求見石帥。」

　　石越沉著臉，說道︰「仁多統領可是許諾放歸我大宋被俘將士了？」

　　「正欲與石帥分說此事。」仁多保忠上前一步，朗聲說道。「為了表示誠意，仁多統領特命我先送歸何將軍與十名軍士。」

　　石越將目光移向張守約，張守約微微點頭，表示仁多保忠所說不假。石越臉色稍霽，道︰「如此方是兩國修好之道。」頓了一下，又吩咐道︰「先請何將軍下去休息，沐浴更衣。」

　　「謝石帥。」何畏之抱拳行禮，在軍法官的帶領下，先退了下去。大宋軍法，被俘武官歸國，都必須先由軍法官審查，這個何畏之自是明白的。石越說的話，不過是為他留面子。待何畏之退下，石越這才吩咐道︰「還不給仁多將軍看座。」

　　仁多保忠是仁多族中一時精英，豈不知道石越故意如此怠慢。只不過如今形格勢禁，己方有求於人，卻不得不忍氣吞聲。當下謝了座坐了，說道︰「末將在夏國，也曾經聽人說起石帥之名。人人都說石學士不僅學問精深，還能禮賢下士，又聽說自石學士眼中看來，雖是夷狄，只要能化夷為漢，便與華夏一般無異。」

　　石越心中一動，冷笑道︰「可惜夏國現今所行之政，卻是捨漢制而用胡禮！」

　　仁多保忠長嘆一聲，雙目微紅，恨聲道︰「學士有所不知，敝國現在是權相當道，我主君雖然心向漢化，願長為大宋藩臣，然卻屢屢為奸相所沮。至於挑起邊釁，冒犯朝廷，都是奸相所為，主君不過受其挾制而已。敝國凡忠臣義士，無不切齒，只恨其勢大，不能鏟除。」

　　石越心中暗笑，仁多保忠這番話，對於某些儒臣而言，或者頗有感染力。但對於石越來說，卻如同隔靴搔癢，根本沒有任何作用。但是一個使者，在敵國大臣面前，說起本國的內鬥，其意味卻非比尋常。石越心中早已明白八九分，當下裝成義憤填膺的神態，罵道︰「梁乙埋這奸賊，何不早除之！」

　　仁多保忠又說道︰「此賊不僅是敝國國賊，亦是石帥私仇。其私募刺客，行刺石帥，狼子野心，實不可問。」

　　「豈有此理！」石越拍案而起，踞案按劍怒道︰「你此話可當得真？」

　　「豈敢有虛言。」

　　「吾必誅之！」

　　「仁多統領與末將等亦欲誅之，凡夏國忠臣義士，莫不想除之而後快。」仁多保忠也站起來，沉聲說道。但馬上長嘆道︰「惟其手握兵權，勢大力雄，實難輕易除去。不過，如今我主君漸長，忠臣志士，頗聚左右。自古以來，邪不可勝正，奸臣必不可長久。此番梁氏為天朝大敗，頗失部屬之心，正是敝國重振乾綱之時。」

　　石越注視仁多保忠，冷笑道︰「爾國內事，如何與本帥來說？」

　　「是欲使石帥得知，敝國君臣，非大宋之敵。大宋之敵，只是梁氏而已。若使我主君得正位，必然推行漢制，勤修貢奉，與天朝互市，永為天朝之藩屬，絕不敢興兵犯境。」

　　石越斜睨仁多保忠，道︰「這等話，待那一日做到再說不遲。」

　　「做到不難，只是在此之前，還須要石帥成全。」

　　「爾國之事，何須本帥來成全？」

　　「若邊境不寧，只能助梁乙埋穩固兵權。此事卻不得不求石帥成全。況且若得大國相助，大事更易成功。」

　　石越心中暗暗大笑︰「世間居然有求上門來請別國干涉內政的。」他既知夏國內部之矛盾，也知道古今中外這種請外援的事情可說是屢見不鮮，倒也並不以為疑。只是卻不肯露出高興之意，只愛理不理的說道︰「此事與我大宋無關。本帥明人面前不說暗話，你夏國奸相當道，正中我下懷。豈有助你鋤奸之理？梁乙埋與本帥雖有私仇，但本帥卻非因私害公之人。」

　　「不然。」仁多保忠不料石越把話說得如此直白，連忙辯道︰「此事並非與天朝無關。梁氏若當政，則天朝邊患不已；而我主君若正位，則可永息烽火。石帥仁愛，天下知名，獨不憐邊疆百姓之苦哉？況且天朝仁義之邦，豈有坐視臣亂君道之理？末將臨行之前，仁多統領再三致意，要末將轉達修好之意。只要石帥肯許諾答應暗助我等平賊，所有戰俘，自當送還，不敢索取天朝分毫。」

　　石越思忖良久，問道︰「除了想我大宋緩兵之外，爾等還要本帥如何相助？」

　　「除此之外，不敢勞動天朝太多，敝國主君一旦改制，盼得天子降一紙詔書，以示嘉獎之意。若是梁氏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欲行不臣之事，亦盼能得天朝耀武邊疆，使亂臣賊子知懼。餘者，若是中土禮器文物，得蒙天子恩賜，敝國上下，無不感恩戴德。」

　　石越見仁多保忠並沒有請兵剿賊之意，不由略覺失望。當下又思索了一會兒，說道︰「張大人可先安排仁多將領休息，晚上再議不遲。」

　　目送張守約與仁多保忠離去，石越忍不住伏案大笑不止。

　　侍劍從未見過石越如此失態，不由好奇地問道︰「公子為何發笑，難道真要答應他麼？」

　　「答應，自然要答應。」石越止住笑，向侍劍鄭重的點了點頭，臉上卻忍不住流露出笑意來。

　　侍劍沒有注意到石越的表情，皺眉道︰「若是許諾，助秉常掌握朝政，到時西夏未必不會政治清明。其若勤修貢奉，推行漢化，再舉兵伐之，只恐失中外之心。不僅所有屬邦都會朝不保夕，國內朝野也會有極大的阻力。」

　　石越笑道︰「你知我笑的是何事？」

　　「不知道。」

　　「我笑的是老天爺對我果真不薄，我正欲設計挑起西夏內亂，再尋藉口干預西夏，便有人自行送上門來。」石越望著侍劍，低聲道︰「你以為仁多保忠果真只為了那點要求而來？」

　　「難道他還能有別的要求麼？」

　　「當然會有。」石越篤定的說道︰「只要我許諾幫忙，他必然會提出來兩個要求︰雙方互市、購買武器特別是火器。他手中的籌碼，除了戰俘與一堆無用的許諾之外，便是賣戰馬。」

　　「賣戰馬？」侍劍嚇了一跳。戰馬始終是了不得的戰略物資，宋夏處於交戰狀態，出賣戰馬，實在太不可思議。

　　「自然要賣戰馬。」石越不屑的撇撇嘴，冷笑道︰「否則他有何資格與我談條件？仁多瀚並非無能之輩，他知道我大宋雖能從遼國買到戰馬，但畢竟數量有限。為得到我的，哪怕是飲鳩止渴，也會與我交易。反正大宋已經很強大，不如讓我們更強大一點也無妨。何況西夏再怎麼樣也有沙漠為天險。這樣的心態，亦能促使他走出這一步。畢竟只要得到我的，則他部落強盛，指日可待！」

　　「公子會答應他？」

　　「自然要答應他。」石越笑道︰「不過……西夏之地，於我大宋至關重要。大宋欲富強，西夏之地，必先入版圖。此太祖皇帝所謂臥榻之側耳。」

　　「但……」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石越朝侍劍搖搖手，鄭重說道︰「你要記住一件事︰世間惟有一件事情永遠是正義的──即我諸夏之利益。若有高於我諸夏之利益者，便只有我諸夏民眾之利益。除此以外，皆不足道。」

　　侍劍咀嚼著這句話，不由呆了。

　　石越輕輕摸了摸佩劍的劍鞘，低聲說道︰「不過，我也絕不會讓天下以為我大宋伐夏，是不義之舉的。」

　　他的話音剛落，便見張守約急匆匆地走了進來，見著石越，劈頭便問道︰「石帥果真要答應仁多保忠麼？」

　　石越一怔與侍劍對視一眼，不由得哈哈大笑。

　　張守約莫名其妙的望著石越，不知道自己的問題，有什麼好笑的。

　　卻聽石越笑道︰「先不要說這些，張大人與本帥一道去見見何畏之吧。」

　　※※※

　　這是一間收拾得還算整潔的房間。房間內擺著一張桌子，上面放著筆硯與幾張散亂的白紙，還有一些紙上寫滿了墨跡。除此之外，便只有一隻椅子，其中一隻腳明顯是剛剛用另外的木頭拼上去的。這就是何畏之接受詢問的地方。按著大宋的軍法律令，普通士兵被俘歸國後，只要簡單的盤問備案便可，但凡有朝廷正式任命的告身的軍官，卻必須接受衛尉寺的詳細的詢問。不論何畏之以前的身分是什麼，他現在卻只是大宋一名普通的中下級武官，這必不可少的程序是無法迴避的──哪怕這會讓人感到屈辱與委屈。

　　何畏之現在的心情就很不痛快。衛尉寺的武官看每一個人的目光都帶著懷疑與猜測。何畏之雖然受過當今皇帝的表彰，但是與他一起守衛環州的狄詠戰死了，而他卻被俘並平安歸來，在一般人心中，已是認為他缺少節義了。更何況，何畏之還是大理人！

　　人們更容易相信一個宋人，但卻難以相信一個大理人對宋朝的忠誠。

　　那怕他曾經為宋朝立下過卓著的功勛。

　　何畏之努力抑制住心中的怨氣，但卻並不成功。他桀驁不馴的眼中發出危險的光芒，終於，「啪」地一聲，何畏之氣憤地將手中的毛筆一折兩斷，狠狠地摔到白紙上，墨汁四濺。

　　忽然，門外廊下傳來幾個人的腳步之聲。何畏之是習武之人，聽覺銳於常人，他聽到其中數人步履落地的聲音不輕不重且有一定的節奏，已知來人非常有教養，絕不會是衛尉寺的武官。正在揣測來人的身分，卻聽那腳步聲在自己這間房前停住了，「吱」地一聲，虛掩的房門被推開，幾個男子出現在門口。

　　「石大人！張大人！」何畏之完全沒有料到石越與張守約會來此處，十分驚訝地望著門口。

　　石越含笑望著何畏之，微微頷首，與張守約一道信步走進屋中，隨行而來的軍法官與侍劍則在門外等候。他的目光掃過桌子上那斷成兩截的毛筆，但只是略一停留，便回來落在何畏之身上，沉聲道︰「先生委屈了。」

　　「不敢。敗軍之將，不受責罰，已是萬幸。」何畏之欠了欠身，怨氣卻溢於言表。張守約微微皺了皺眉，卻沒有說話。被俘，對於他這樣的士大夫來說，始終是一件恥辱的事情。

　　「先生守衛環州，功勞不小。對朝廷的忠心，某也是信得過的。」石越溫聲說道，「不過軍中制度規矩如此，卻也不可以廢了。望先生能體諒這中間的苦衷。若中間有得罪處，某在此向先生陪罪。」說完，石越向何畏之認真地長揖一禮。

　　何畏之再桀驁，也是名利場上人，如何敢端受石越這一禮，連忙側身讓開，回拜道︰「大人如此，是折殺在下了。」這一拜一讓之間，何畏之的怨氣已消去不少。

　　石越伸手扶起何畏之，說道︰「勝敗是兵家常事。先生與狄將軍以少敵多，雖然不勝，亦為國家功臣。某來此，一是問先生安好，也讓先生得知，朝廷並非疑忌先生；二是想請教先生有關狄將軍戰死之事……」

　　何畏之聽石越問起狄詠之事，立即便回想起當日之事，哪怕事情已經過去幾個月，但狄詠自殺前的情景，卻依然歷歷在目。他的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敬仰、惋惜之色，沉聲說道︰「當日我與郡馬守城……」當下細細和石越說起環州之戰的過程與細節來。

　　何畏之是親歷之人，又是當時城中僅次於狄詠的官員，自他口中說出來，許多關於環州之戰的細節，都是十分的詳細。石越與張守約直聽得驚心動魄，又覺得折腕不已。聽到狄詠為滿城百姓而自殺之時，何畏之神色慘淡，石越與張守約都是心潮澎湃，又是敬佩，又是嘆惜，雙眼都是噙著淚花，強忍著才沒有墮下。石越想起高遵裕之可恨，更是切齒。

　　「……郡馬自殺之後，在下便率領騎馬的將士突圍，奈何西賊勢大，前後衝殺十餘次，皆不得脫困，突圍的兒郎十之八九，都戰死殉國。在下身上揣著郡馬的遺表，卻不敢就此戰死，使郡馬之事跡不得流傳於天下後世，不得已而詐死，妄圖僥倖。不料仁多瀚部下蕃將慕澤甚是狡猾，竟被其識破……」何畏之說到此處，臉亦不自禁的紅了一下，他潛意識中，也以為被俘是甚可恥之事，因此不欲多提。只是從懷中取出一本用黃綢包得嚴嚴實實的奏摺，遞給石越。一面說道︰「這便是郡馬的遺表，要請石大人代呈天子。在下破講宗嶺，略得虛名，仁多瀚懷梟雄之志，欲將在下收為己用，因此一直待在下以客禮。但愚雖是邊鄙之人，無郡馬之忠烈，卻亦不屑為貳臣。故此一直堅拒。不過也因此事，得以保全郡馬遺表。」

　　石越雙手接過狄詠遺表，珍之重之地放入懷中。道︰「先生之功，亦不可沒。」

　　「此不足道。」何畏之意興索然地搖搖頭，道︰「某能不負郡馬所託，庶幾可無憾。敗軍之將，安敢論功。」

　　石越知道當時人的觀念如此，一時半會也難以改變，當下不再多說。問道︰「先生以為仁多瀚此人如何？」

　　何畏之沉吟一會，道︰「仁多瀚貌不出眾，其為人，唯利是圖，不知忠義廉節為何物。然見風使舵，善識時務，頗具幹材，亦不可輕視。我觀其人，不得機會，不過封疆之臣；若得其遇，是梟雄也。」

　　石越點點頭，想了一會，抬頭注視何畏之，目光閃爍，問道︰「其遣仁多保忠來致修好之意，先生以為如何？是詐？是誠？」

　　「非詐非誠；亦詐亦誠。」

　　「非詐非誠，亦詐亦誠……」石越低聲重複了一遍，細細咀嚼著這句話。

　　「這只是在下的淺見。我以為仁多瀚此人，我強，則其雖詐亦誠；我弱，則其雖誠亦詐。」

　　張守約聽到這話，不禁啞然失笑，笑道︰「如此豈非一十足之小人麼？我與仁多瀚打過交道，只覺此人貪利，但治軍嚴整，頗親近大宋，亦甚講信用。」

　　何畏之也不辯解，只是注視石越。卻見石越垂首思索了一會，抬頭笑道︰「某已知仁多瀚其人也。」張守約與何畏之都把目光投到石越身上，等待著他的解釋。不料石越卻似乎無意多做解釋，話鋒一轉，用十分認真地表情說道︰「章質夫的《強兵三策劄子》廷議早就已經通過，樞府也已頒佈公文於諸路府州軍監。惟陝西一路，因為烽火不熄，振武學堂以及軍事小學校一直未能建立。如今邊患初定，某欲在環州、延州等沿邊州城，創建振武學堂以及附屬軍事小學校與高級學校，並以環州之振武學堂，為『陝西路第一振武學堂』，在其中為狄郡馬建廟祭祀。而諸州軍事小學校則首先招收忠烈遺孤以及父母死於戰爭之平民孤兒……」

　　「此乃善政。」不待石越說完，張守約便已經稱讚起來。自從章楶《強兵三策劄子》通過以後，大宋各路都相繼建立了振武學堂，在南方與沿海，還有部分路成立了伏波學堂。而軍事小學校與高級學校，也在兩成左右的府州軍監開始一一創建。雖然富裕之家與士大夫之家自然不會願意將自己家的男孩送入軍校，但是也有許多非常貧困的家庭以及軍屬會為孩子選擇這條道路。畢竟這是難得的全免費教育，可惜的是名額有限。而陝西路在這方面顯然是嚴重滯後的，一方面固然是因為學政范純仁粹對此興趣有限，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陝西戰爭不斷，使得許多事情都被壓積下來了。現在石越提出此事，卻是一個很好的時機，的確如石越所言，戰爭之後，勢必會增加許多孤兒，將這些孤兒招入軍校，絕對是件一舉多得的好事。

　　石越的目光掃過張守約與何畏之，道︰「振武學堂與軍事小學校之山長，按例自然是張大人兼任。但是張大人軍務政務繁劇，還須有一個祭酒協助。只是不知先生是否願意俯就？」

　　何畏之不禁怦然心動，但同時卻又有幾分猶疑。

　　石越的邀請頗具引吸力。雖然振武學堂只是培訓節級的軍校，遠遠比不上講武學堂之影響力，但是至少有一部分節級是肯定要升為武官的。而最重要的是，何畏之認為軍事小學校的學生，很可能會成為將來大宋軍事力量的骨幹。而陝西路因為身處宋夏邊境，其在大宋軍事力量中，絕對能佔到一個相當重要的地位。

　　任何有野心的人，都知道這從長遠來看，是可以增加自己的影響力的。

　　但問題是，何畏之不認為自己有那麼久的耐心。

　　出於一種天性，他隱約感覺到宋夏之間真正的戰爭還沒有開始，而其爆發的時間卻不會太久了……為了在宋軍中得到較快的提升，為了自己的抱負，何畏之認為自己應當設法進入禁軍體系才對。

　　彷彿看穿了何畏之的心思，石越又說道︰「只要先生答應，我可以允諾，先生隨時可以回到禁軍領兵。」

　　何畏之被石越識破，心中不由一凜，忙欠身說道︰「敢不從命。」

　　※※※

　　當晚。與仁多保忠的第二次會面沒有任何意外。經過一番討價還價，雙方簽訂密約草約︰雙方許諾在密約正式簽訂之後，不得相互攻擊。但這一條每個人都明白，這是毫無價值的，石越無法代替皇帝與兩府決定宋朝的和戰；仁多瀚也管不了梁乙埋的喜惡。事實上，被稱《環州之盟》的密約上面，充滿了這樣至少是無法立即兌現的條款。仁多瀚許諾的基礎，是需要秉常奪回政權。在秉常奪回政權之後，夏國許諾永遠向宋朝稱臣，在國中推行漢制，雙方互市並且擴大通商的規模，並且在大宋需要時，協助大宋出兵，奪回包括大同府在內的幽燕故地。而石越的許諾，則是大宋願意暫時不進攻西夏，並且，在夏主奪回政權之後，派遣學者、頒賜書籍，並請求皇帝下詔旨，其推行漢制。同時，在必要的時候，大宋願意出兵相助。

　　除去這些之後，才是密約中較為實際的內容。雙方同意秘密互市，宋朝願意賣給仁多瀚包括茶與棉布、絲綢、香料在內的大部分商品，同時願意出售部分武器給仁多瀚，自從鋼鐵業大步發展與軍器監改革之後，宋朝整編禁軍兵甲之精良，已經超過西夏人。而宋朝巨大的產能，更為西夏所望塵莫及。讓仁多保忠遺憾的是，石越斷然拒絕了賣震天雷或霹靂投彈的要求，也不願意賣盔甲與鐵錠。不過這也是意料之中的，因為仁多瀚的籌碼少得可憐。能作為回報，仁多瀚將賣給宋朝一定數量的戰馬、牛、羊以及食鹽，同時釋放全部宋軍戰俘。

　　唯一讓仁多保忠認為是意外收獲的，是石越同意釋放幾次戰爭中仁多部的戰俘，並且願意釋放一部分仁多瀚指定的其餘部落的俘虜歸夏。雖然這是有條件的──每三個戰俘換一匹兩歲到三歲的戰馬。但對於人多即是力量，特別是男人多就是力量的西夏部落而言，依然是很合算的。

　　帶著滿意離去的仁多保忠在兩天之內，就放歸了仁多部所有的全部宋軍俘虜。石越在迎接這批戰俘歸國之後，便將餘下的事情交給了張守約。為了防止种諤從中作梗，石越先將种諤調回慶州，又留下一個安撫司官員協助張守約處理互市事宜，這才放心的返回京兆府。

　　※※※

　　石越沒有打算認真的遵守環州密約的心思，尚未返回長安就顯露無疑。

　　他的車駕剛剛離開慶州不到百里，石越就給延州頒佈了一道命令。他命令宋朝在橫山活動的僧人將橫山的部落分成兩種，凡是對宋朝表示出善意的部落，由僧人歸還全部俘虜，並且許下封官、互市、十年不征賦役的諾言；凡是死心塌地跟隨西夏的部落，則將其俘虜全部斬首，將人頭送還其部。並命令种詁與姚兕、劉舜卿可以「便宜行事」。

　　在西夏潰退時趁勝佔據了許多要寨，將鋒線推進到橫山腳下的宋軍延綏軍隊，在接到石越的命令之後，在二月中旬大雪將化未化之時，在僧人的指引之下，偷襲了超過十個不肯親附宋朝的橫山部落。這些被偷襲的部落命運迥異，被种詁麾下的吳安國部攻擊的部落，除了酋長與抵抗的戰士被殺之外，大部分都成為了俘虜。雖遭滅族之禍，但是結局還不算太慘。但是遇到姚兕部的部落，卻慘不忍睹。姚兕不顧僧人的勸阻，下令不要任何俘虜，於是宋軍所過之處，血流成河，諸部落無遺類，被姚兕部屠殺的橫山蕃部達三千餘人。這直接導致後來沒有一個僧人願意替姚兕部作嚮導，智緣大師更是因此與姚兕翻臉。當地百姓提到姚兕之名，小兒不敢夜哭。

　　一時之間，橫山震動。

　　在宋朝的軟硬兼施之下，橫山各部落迅速分化。除了極少數部落負隅頑抗之外，大部分部落都接受了宋朝的冊封，派遣子弟入蕃學，表示歸順之意。

　　※※※

　　從熙寧十一年到熙寧十二年，兩年之內，戰爭在橫山從未真正平息過。因為根據大宋樞密院後來頒佈的數道命令，宋廷已直接將橫山劃入版圖之內，歸於延州管轄，並且明確下令，不允許橫山存在任何「化外蕃部」。於是一方面宋朝大張旗鼓的賞賜歸順的部落，皇帝甚至親自下旨，替在京橫山蕃部子弟修建住宅；一方面那些沒有遣子弟入汴京蕃學就讀的橫山部落，卻往往遭到毫不留情的攻擊，宋朝的僧人繪製出來的橫山地圖，詳盡得連橫山土生土長的蕃人都要自嘆不如，因此整個橫山地區，幾乎成為宋軍的後院。每一個部落被攻擊之後，其首領的人頭便會傳遍橫山，而其部眾則會沒為官奴。

　　西夏經營了百年之久的橫山地區，就這樣在短短兩年之內易手。而此時，西夏人根本無暇顧及到這塊地區。

　　而整件事的策劃者石越，在發出收復橫山的命令之後僅僅一天，就接到了召他立刻回京「敘職」的詔書。一直等到智緣憤怒的書信寄到他手上，他才知道後悔自己那道「便宜從事」的命令。而這個時候，無辜的人已經死去，而樞府與衛尉寺對姚兕的處罰，不過是將其調入講武學堂做教官，沒有人知道這究竟是左遷還是獎賞。石越並非萬能，有一些陋習，他也無可奈何。

　　※※※

　　熙寧十一年二月五日。

　　汴京。相府。

　　呂惠卿手中端著一方紺青色的硯臺，細細觀賞著。這方硯臺雕成仙鶴展翅之狀，製作精美異常，堪稱巧奪天工。他用手指輕叩，硯臺即發出金玉之聲。

　　「此硯用金雀石製成，邵雍有詩專讚此硯︰銅雀或常聞，未嘗見金雀。始愧林下人，識物不甚博。金雀出何所？必出自靈嶽。剪斷白雲根，分破蒼岑角。既為之巨硯，遂登於綸閣。水貯見溫潤，墨發如瀺濯。」站在下首說話的是呂惠卿之子呂淵，其面貌俊朗，衣衫素潔，頗顯飄逸不群。而舉手投足，一舉一動，都神似呂惠卿。呂淵自小在福建長大，雖是呂惠卿子侄中最聰明的一個，但成人之後酷愛道家之術，不僅無心科舉，更是經常遊歷四方，平素連家都難得回來一次。這個兒子，在呂惠卿看來，實是家族之恥。

　　「是麼？」呂惠卿的聲音十分冷淡。「你從哪裡弄來這個物什？」

　　「是有人特意託我送給父親。」呂淵的語氣也有幾分生硬。

　　「哦？」呂惠卿有幾分意外，斜睨呂淵，問道︰「誰家想求官耶？」

　　呂淵默然不語，嘴角卻露出傲然之色。

　　「送硯之人，並無所求。」

　　「哦？」呂惠卿冷笑道︰「天下竟有這等好事？」

　　「想來以昌王之尊，當無所求於父親。」呂淵的話中有幾分得意。

　　「你說什麼？」呂惠卿霍然變色，望著呂淵，目光變得嚴厲起來。

　　呂淵卻毫不在意，輕描淡寫地說道︰「這是昌王託人送給父親的禮物。」

　　呂惠卿的臉在一瞬間，便如鐵一般發青，他立刻放下手中的硯臺，冷冷說道︰「這是何處來的，你便給我送回何處去。」

　　「父親如何這般拂人臉面……石越立下大功回朝……」

　　「閉嘴！」呂惠卿悖然大怒，指著呂淵罵道︰「不肖子欲使吾家遭滅門之禍乎！吾家富貴已極，爾不知學好，反習異端。如今更是不知輕重至此！真是氣煞我也。」

　　呂淵被呂惠卿痛罵，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一頓腳，上前抱起金雀石硯臺，竟是頭也不回的離府而去。在外面觀望的呂升卿與呂和卿慌亂去勸阻，卻哪裡攔得住。二人只得回頭來見呂惠卿。呂和卿低聲說道︰「淵兒回來不易，大哥為何如此生氣？」

　　呂惠卿狠狠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什麼！」

　　呂升卿本待勸解，這時更不敢說話，只是和呂和卿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卻聽呂惠卿厲聲問道︰「你二人有無瞞著我結交宗室？」

　　呂升卿與呂和卿都是嚇了一跳，二人連忙搖頭。一齊道︰「朝廷禁令甚嚴，我等再不知輕重，亦不敢胡來。」

　　呂惠卿犀利的目光掃過兩個弟弟的眼睛，彷彿要由此穿透他們的內心。半晌，他才嘆了口氣，說道︰「吾家富貴已極，若是不知收斂，必有滅族之禍。帝王家事，小心翼翼，都恐犯錯，輕易沾惹不得。你二人須要牢記。」

　　「是。」

　　「那不肖子遲早會禍及家門。」呂惠卿恨恨說道。

　　「既是如何，是否要舉報？」呂升卿小心問道。

　　呂惠卿瞪了他一眼，心中哭笑不得。若是他能舉報，人家又豈敢這樣明目張膽的拉攏自己？昌王打的主意他自然很清楚，如今石越「回京敘職」，自己宰相地位岌岌可危，正是拉攏示好的良機。況且送禮的是自己的兒子，他若是捅出來，不僅自己兒子難逃詔獄，連呂惠卿自己，也是洗刷不清的。他的權力並不鞏固，朝中不知道有多少政敵，正在等待他的把柄呢。更何況，呂惠卿也不願意把所有的路都堵死，徹底得罪昌王，並非是上策。

　　「眼下的當務之急，還是不能讓石越留在京師。」呂惠卿很快便在心中做出了決定。

　　「此事誰也不要說出去。」呂惠卿沉聲說道，「石越已至洛陽，數日後便到京師，皇上已下旨，讓宰相至城外親迎。眼下先對付了石越的事情再說。」

　　「宰相親迎？」呂升卿張大嘴巴，「這恐怕逾制吧？那些御史諫官難道不說話麼？」

　　呂惠卿微微一笑，悠悠道︰「最好不要說話。這本是我的建議。既然皇上不放心，無法不讓石越回京師，那麼便乾脆把他捧起來，捧得越高，才能摔得越重。此退避三舍之計也。」

　　※※※

　　洛陽。

　　早春。

　　與一年前石越騎馬入洛陽，百姓夾道歡迎的盛況相比，石越二過洛陽所能得到的歡迎，有過之而無及。僅僅一年時間，石越在陝西打贏了兩場戰爭。雖然他在陝西推動的各項改革都才剛剛開始，效果還難以看出，但是這兩場戰爭的勝利，就足以為他贏得巨大的聲譽。

　　雪剛剛化掉，嚴冬已經過去。經過整整一個冬天的壓抑，人們也迫切希望釋放出自己的情緒。

　　鮮花載道。人們都聚集在洛陽西城的主幹道上，等待著石學士的入城。

　　但是在洛陽城外，石越的車隊卻停住了。

　　「怎麼回事？」石越掀開馬車的車簾，站在車前詢問侍劍道。

　　「啟稟石帥，前面有一個老者攔道。」侍劍尚未及回話，一個親兵已策馬回來稟報。

　　「老者？」石越暗覺訝異，跳下馬車，快步向前走去。潘照臨與侍劍連忙下馬，緊緊跟了上去。

　　在石越的車隊前，果然有一個鶴髮老者身著八卦服，騎著一匹小毛驢上，由兩個壯漢牽引著，攔在道中。石越望見來人，吃了一驚，連忙快步上前，拜了下去︰「韓公，石越有禮了。」又問道︰「韓公如何會來此？」侍劍與潘照臨也分別拜了下去。原來擋在路中的，竟然是韓國公富弼。

　　富弼含笑望著石越等人，用手輕捋白鬚，笑道︰「子明、潘先生，不必多禮。」

　　石越起身望著富弼，又拱手道︰「實是惶恐。」

　　「果然未讓老夫失望。」富弼笑道︰「這時節還知道惶恐，才是自全之道。」

　　石越默默望著富弼。以富弼之尊，這時候居然親自前來攔道，事情絕不會太簡單。

　　「子明可知道前面洛陽城中，有數萬男女老幼，在準備夾道迎你入城？」

　　「實是不敢受此殊榮。」石越說的話雖然謙遜，但是語氣中卻隱含著一絲得意。

　　富弼久經世故，洞悉世情，石越這一點得意之情，又如何能逃出他的眼睛。他凝視石越良久，方嘆了口氣道，悠悠說道︰「你知我如何來此？一年之前，老夫大張旗鼓，迎子明入城。但一年之後，老夫卻要來勸子明，請子明繞道過洛陽。」

　　「繞道過洛陽？」

　　「不錯，繞道過洛陽。」富弼的目光，彷彿看到石越內心的深處，讓人渾身不自在。「日中則昃，月盈則食。世道之常，子明焉得不懼？」

　　富弼的話彷彿給石越澆了一盤透心冷水，讓他渾身打了個寒顫。

　　「自古以來，人臣得民心者有之，得軍心者有之，得士心者有之。然三者之心俱得，為人臣者可有善終者？」富弼的話咄咄逼人，目光更是犀利無情。石越聽得渾身發冷，再也沒有一絲得意之色。

　　「若是此人尚不知韜晦之策，反而洋洋得意，矜功驕橫，其滅族之期無日矣。」

　　「子明知之乎？三十餘歲便有今日成就，是禍是福，全在君一念之間！」

　　富弼的話，聲音雖低，但在石越耳邊，卻宛如春雷，震得他雙耳發麻。古今中外在最得意時身敗名裂的豪傑之士的名字，一個個從腦海中閃過。心中被隱藏得很好的得意之情，一刻之間，也早已煙消雲散。

　　「多謝韓公教誨。韓公之德，越沒齒難忘。」石越用十分正式的禮節，向富弼拜謝道。

　　「老夫非為君，是為國家惜此材。君當善自為之。」

　　富弼丟下這句話，拍了拍驢屁股，兩個壯漢便牽著毛驢，向洛陽方向走去。

　　石越夾手站立，目送富弼遠去，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道路的遠處，這才說道︰「收起儀仗，繞過洛陽。」

　　「是。」侍劍答應著下去傳令。潘照臨卻久久望著富弼消失的方向，在心裡嘆道︰「此老之才，吾真不如也。」

　　※※※

　　在石越的車隊悄悄地過洛陽而不入，準備繞城而東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在一個小山坡上，有一個少女牽著一匹白馬，正凝神注視著石越的車隊。

　　「去？」

　　「不去？」

　　柔嘉的手中，緊緊握著一把剛剛冒出芽的青草。

　　她平生第一次如此躊躇。

　　那個人的車隊在緩慢地改變方向，正離自己的視線越來越遠。柔嘉一次一次低頭望著手中的青草，父親那憔悴的面容與那個人那略帶冷漠的臉孔交替地在她腦海中出現……

　　去見他？還是不去？

　　只是想看他一眼，如此而已。

　　呆立了許久許久，石越的車隊早已消失，柔嘉依然沒有做出決定。手中的青草早已捏碎，草汁從指縫中流了出來。

　　終於，趙雲鸞轉過了她的身軀，不再看那個人消失的方向。

　　如珍珠般晶瑩的淚珠，在她的眼眶裡打轉，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

　　汴京。

　　土市子勾欄。相撲場。

　　臺上，兩個粗壯的女相撲，身著無領短袖，袒露胸脯，正扭打在一起。臺下，無數的汴京市民拼命揮舞著頭巾等物，高聲叫喊著加油，還有人在半明半暗地下注賭博，氣氛十分熱烈。相撲是宋朝十分流行的一項運動，上自皇家，下至普通百姓，莫不追捧。其中女相撲運動，在仁宗嘉祐七年的時候，曾經被司馬光上表攻擊有傷風化。但是司馬光的奏摺被束之高閣，這項運動照樣成為宋朝從皇帝後妃百官命婦到普通市民最喜歡的運動之一，甚至連白水潭的競技大賽，都曾經請來女相撲表演助興。哪怕是司馬光做到戶部尚書兼參知政事，對此亦是無可奈何。只得平時繞道而行，眼不見為靜。

　　此時，在相撲場的一間雅座內，兩個男子如廟裡的泥菩薩一樣對坐著，外面的熱烈氣氛似乎絲毫沒有影響到二人的情緒。

　　「呂公子，令尊的想法實實是讓人不解。」一個男子開口說道，「皇上說讓宰相郊迎石越，令尊不僅不反對，反而支持。」

　　「他想什麼，不關我的事。」呂淵冷冷地說道。「我來幫你家大王，是看李仙長的面子。」

　　那個男子尷尬地笑了笑，道︰「石越得勢，只恐令尊相位難保。兩家何不聯手……」

　　「這關你甚事？」呂淵絲毫不假辭色，尖銳地反問道。

　　「我亦是為了令尊著想。」

　　「你還是操心你家大王的事來得好。」呂淵冷冷的說道。「告訴你，皇上處置高遵裕的事已定下來了。」

　　「高遵裕關我家大王何事？」男子假笑道。

　　「是麼？」呂淵冷笑了一聲，道︰「那便無關好了。反正與我家更不相關。」

　　「明人面前不說暗話。」男子低咳一聲，道︰「若能保住定西侯，對大家都有好處。呂公子既然上了這條船，要麼就是富貴封侯，要麼就是身敗名裂，亦不要想著下來。這中間的利害，公子當想得清楚。」

　　「你們看中的，不過是我是宰相衙內。但是現在你們當知道，我在家中說不上什麼話。」呂淵的眼中，盡是鄙視之意。

　　「呂公子錯了。」男子笑道︰「我家大王甚是稱讚公子之才華，倒未必全是為了你是宰相衙內。所以，不論呂相公如何，我家大王都想借助公子之力。」

　　「憑幾個無用之人，耍點陰謀詭計，也能做成大事麼？」呂淵譏道︰「爾輩以為朝中大臣，俱是無用之物麼？」

　　「事在人為。」

　　「哼。」呂淵輕輕地哼了一聲。

　　男子微笑著轉過頭去，繼續觀賞女相撲的表演……

　　※※※

　　白水潭學院。天下亭。

　　一個長身聳目、面色黝黑的年青士子正捧著一本書在低頭細讀。走近前去，可以看見書的封面印著《天命有司》四個黑色的隸書。這是白水潭山長桑充國的新著，剛剛出版發行不到一天。

　　「仁政者，非恩惠，非施捨，朝廷之責也，任也，天職也……」年青的士子輕聲誦讀，反覆咀嚼著。

　　「方回兄！」

　　「賀鬼頭！」

　　兩個年輕的儒生從亭外大呼小叫的跑了過來。原來這亭中讀書之人，姓賀名鑄，字方回，是兩浙路山陰人氏，但自小在衛州長大。他是宋太祖第一任妻子，燕王趙德昭之母孝惠皇后的族孫，因此蔭封了一個小小的武職，在京城做了個小官，卻一面在白水潭學院讀書。他為人仗俠好義，最愛議論是非，點評天下之事。這兩年間便已在《汴京新聞》上寫過數篇評論，也算是小有名氣。因為面黑目聳，相貌酷似年畫中的鬼，因此又得了個外號，叫「賀鬼頭」。

　　賀鑄在石越的那個時空，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但此時，卻不過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士子而已。

　　「賀鬼頭，明日你去不去新鄭門？」一個儒生跑到賀鑄跟前，氣喘吁吁地站定，問道。

　　「是啊？明日你去不去？方回兄。」另一人卻是客氣許多。

　　賀鑄望著二人，莫名其妙地問道︰「去新鄭門做甚？又不是三月開金明池。」

　　「你不知道麼？明日山長回京。天子下詔，宰相以下，在瓊林苑設宴相迎。汴京城的百姓都打算著明天去看熱鬧。」

　　「哪個山長？山長不好好地在京城嗎？」

　　「自然是石山長。」

　　「方回兄，你還沒見過石山長吧？」

　　賀鑄搖了搖手中的書，笑道︰「吾讀過其書足矣，何必識其人？難道石子明不與你我一樣都是兩手兩臂，雙目一口？」

　　「胡說八道。」一個儒生譏笑道︰「山長和你賀鬼頭長相可大不相同。」

　　「吾是生具異相。」賀鑄對自己的相貌毫不介意。

　　「還是去看看罷。」另一個儒生笑道︰「石山長亦非是常人。」

　　「便這麼說定，賀鬼頭。明日再來約你。」

　　賀鑄尚未做出反應，那兩個同窗早已急匆匆走出了老遠，顯是到處拉人去了。

　　※※※

　　次日清晨。

　　風和日麗。

　　瓊林苑。

　　號稱「千重翠木開珍囿，百尺朱樓壓寶津」的瓊林苑，是汴京四大園林之一，位於順天門外道南，俗稱「西青城」，是所有皇家園林中最讓宋朝的士大夫感到親切的所在。因為他們進士及第之後，宋廷都會在此處大宴進士，稱為「瓊林宴」。對於宋朝的讀書人而言，這是他們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刻之一，因此瓊林苑在他們心目中的印象，總是十分美好。此時未及三月，與瓊林苑隔道相望的金明池尚未開放，士庶百姓依然不得入內，但是在瓊林苑與金明池之間的大道上，卻是車馬盈道，擠滿了翹首以待的東京市民。而在瓊林苑內，新裁的叢叢綠葉之下，汴京的文武百官，也早已聚齊，一面談笑，一面等待著石越的到來。

　　呂惠卿身著紫袍玉帶，頭頂梁冠，正笑瞇瞇地與馮京、吳充、王珪等人閒聊著。朝中諸大臣中，司馬光早已告了病假，拒不參加這次禮制所無的郊迎。此外還有十餘位素以方直著稱的大臣、諫官、御史也一齊稱病，因此都沒有出現在瓊林苑。范純仁雖然到場，卻是一直默默站在不顯眼的地方，既不發一言，臉上也不曾露出過一絲笑容，而是用若有所思的表情望著一片樹葉發呆。似他這般的大臣，竟也有十幾位之多。

　　樞密使文彥博則與兵部侍郎郭逵另立一處，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呂惠卿一面說著話，一面假裝不經意的觀察著眾人的神態，臉上的笑容似乎是黏上去的一般，永遠是不變的得體與溫和。

　　安惇遠遠的望了呂惠卿一眼，二人目光相交，隨即分開，各自露出會心的笑容。安惇不由愉快地想起前一日和呂惠卿的對話︰「相公以為石越是當來，或是不來？」

　　「某不知。」

　　「郊迎之事，石越上表推辭了三次，雖然皇上沒有答應，然石越連洛陽城都不曾進，其不赴瓊林苑，亦未必不可能。」

　　「朝中文武齊聚瓊林苑相迎，若石越來，固然是他得意忘形，不知韜晦；其不來，亦是他矯揉造作，不知謙退。其來與不來，又有甚要緊？」

　　安惇不覺笑了起來。

　　忽然，瓊林苑外傳來一陣歡呼之聲。安惇心中一動，暗道一聲︰「來了。」果然，便聽有人高聲叫道︰「來了。」眾人都循聲望了過去，等了一會，果見石越在幕僚、扈從的簇擁之下，向苑中走來。呂惠卿見著石越，忙快步迎上前去，遠遠就高聲笑道︰「子明為國家朝廷立此不世之奇功，某奉旨，率文武百官，在此迎接子明回京。國朝立國以來，這可是開天闢地頭一遭，真真叫人羨煞。」一干文武官員也連忙隨著呂惠卿、文彥博迎上前去。

　　「陛下如此厚待臣子，臣本無功，實惶恐。」石越向皇宮所在方向叩拜了，方才起身，向呂惠卿、文彥博及眾大臣見禮。

　　呂惠卿回了禮，笑道︰「一別兩年，子明更見沉穩。」

　　「相公卻是風采依舊。」

　　二人話中各含機鋒，卻執手大笑，倒似親如家人一般。

　　「那日接到陝西捷報，才知道子明之才，真深不可測者。笑談之中，可以破數十萬兵……」

　　「越一介書生，又有何能？不過是陛下洪福齊天，將士英勇善戰而已。越不過坐享其成者。」

　　「天下事豈有偶然？子明何必過謙。」

　　「相公有所不知。非越推功，此番破賊，實是全賴將士善戰。若無狄詠守環州，吾已為賊所擒；若非种詁斷指破賊，綏德豈有大勝？至於謀劃方略，其初便多賴劉舜卿。其餘如种諤、种誼、姚兕諸將，皆可謂有大功於國者。」

　　郭逵在旁見呂惠卿一意稱讚石越之功，而石越卻一意推功於下，不待多言，已知其意。當下故意替石越岔開話題，笑道︰「然則公以為此番緣邊諸將，何人功績最著？」他品秩低於石越，自是不能直呼其名，而須尊稱為「公」。

　　石越注視郭逵，點頭示意，沉聲道︰「功績大小，有司自有評斷。此樞府、兵部、三衙之責，越不敢置喙。然若以將品而論，越以為是在環州殉國的狄郎為第一。狄郎之事，堪稱大宋武人之典範。」

　　此時狄詠事跡，京師尚無人知曉。眾人見石越如此抬高狄詠，便頗有人不服氣。但狄詠畢竟是殉國之忠臣，近來又風聞皇帝頗有憐惜之意，眾人心裡不服，卻也沒有人敢在嘴裡說出來。

　　石越顧視眾人顏色，已知其心。他已經瞭解到狄詠的事跡，頗為感動，本就有心要大加宣揚一番，此時又想起潘照臨之前和自己說過的話︰「閉門謝客甚至自污，示人以昏庸，韜晦之下策也。其上策，是使人較己更受睹目。譬如燭火，欲使燭火之光明不顯，其下策，是以布蒙之，而略有不慎，則燭火竟為布所滅；而其上策，則是置於太陽之旁，太陽之光遠甚至燭光，則燭光雖大，而人必不以為意……」石越心中一動，已是拿定主意，當下又說道︰「將有五德，狄郎可謂五德俱備者……」於是滔滔不絕地說起狄詠守環城的事跡。

　　※※※

　　狄詠之事，本來頗為感人，自石越口中說出來，更添幾分悲壯與無奈。瓊林苑眾大臣聽石越從狄詠請纓說起，先是說他種種勇冠三軍，奪敵之氣的故事，無不振奮。接下來又聽石越說起狄詠守城，以一低矮小城而抗十倍之敵，終以援兵久候不至，力絕而敗，眾人莫不扼腕嘆息。直至聽到狄詠自裁，以一人之死而換滿城百姓之平安的大仁大勇，李敢當獻城自殺之節義，從說的石越，到聽的大臣，無論真心假意，全都熱淚盈眶，感動不已。在場有幾個與狄詠共事過，交情匪淺的武官，早已抱頭痛哭。

　　一直不怎麼說話的范純仁亦忍不住讚嘆道︰「此真將軍也！」

　　頓時，附和之聲響起一片，每個人都重複道︰「此真將軍也！」「此真將軍也！」

　　※※※

　　第二天。睿思殿。

　　趙頊穿著一襲月白長衫，盤腿坐在一張書案後面。李向安微微躬著腰，與幾個內侍一道侍立一旁。站立在下首的，是御史中丞鄧潤甫與侍御史安惇。

　　趙頊前面的書案上，擺著一份奏章，這份奏摺被擠壓得有點變形，上面還沾了幾點血跡、淚跡。這是石越呈上來的狄詠的遺表，上面只寫了寥寥幾行之字，行文草草，書法談不上好，但每個字都遒勁有力，直透紙背，一看就知道是出自武人之手。

　　「待罪臣翊麾副尉狄詠頓首言︰臣自知有罪，深負陛下之重託。能明臣之忠心者，惟有死而已。臣能死國，是謂無憾。陛下英明聖睿，兼得良佐，必能致堯舜三代之治，光太祖之業，臣死無憾！此臣所以拳拳也。」

　　「是朕有負狄郎，非狄郎有負於朕。」趙頊默然良久，才輕撫奏摺，黯然嘆道。但他的目光卻始終無法從那份遺表上移開，這寥寥的幾行字，應該就是狄詠的絕筆了吧？這樣的時刻，這樣的冀望才最為誠懇，也最讓人心悸，尤其當趙頊不由自主的想起清河的時候，隱隱的，他竟有些愧疚，彷彿狄詠的死也是他的過錯。

　　他的目光一動不動的凝注在那奏章之上，狄詠當時寫就奏章的時候，必然已經沒有充裕的時間，所以這字跡略顯得潦草，但狄詠的心中，卻必然是沒有絲毫的畏怯，因為在他的字跡中，看不出任何的虛弱、任何的飄移，而是一貫的堅定有力。

　　趙頊想起狄詠出京之前在崇政殿的對答，又想起，在狄詠殉城的時候，他心裡會想到什麼？是什麼力量與信念支撐著他，才能讓他這樣的無畏與堅定？

　　狄詠為滿城百姓平安而自殺之事，此時早已傳遍汴京城。不僅《新義報》與《汴京新聞》兩大報紙連篇累牘的讚頌，民間交口傳頌。在朝堂之上，也是一片讚揚之聲。短短一天之內，追思紀念狄詠的聲浪，如同海浪一般襲捲了整個汴京，人們幾乎已經將石越忘記。

　　趙頊自然是樂見這樣的情形出現的，只不過其中讓他略覺不快的是，趙顥替清河說情的事情也被傳了出去，「賢王」的形象，不免更加深入人心。

　　「陛下。」鄧潤甫打斷了皇帝的出神，欠身說道︰「先狄將軍之事，雖然可惜，但逝者已矣，陛下不可過於悲痛，尚須保重龍體。如今之勢，是因狄將軍之事，朝野都要求徹查定西侯高遵裕之案……」

　　「朝廷自有律敕，卿為蘭臺令，只須依律敕治獄便可。」

　　鄧潤甫暗暗苦笑，御史中丞的使命，可從來都不是按律治獄。勞動到御史中丞親自過問的案件，需要考量的，從來都是皇帝的心意，朝廷各派力量的角力，以及朝野的輿論。做為法律條文的敕與律，在此時，主要不過是門面的裝點而已。但是皇帝既然說得如此的冠冕堂皇，他卻是無論如何不能反駁的。

　　「遵旨。」

　　「安卿求見，又是為了何事？」

　　安惇從袖中取出一本奏摺，躬腰雙手捧著伸過頭頂，道︰「臣有本奏。」

　　趙頊向李向安點點頭，李向安連忙上前，接過安惇的奏摺，遞給趙頊。趙頊一面翻開細看，安惇一面欠身說道︰「臣所奏之事，與白水潭學院及石越皆有關礙。自熙寧九年始，白水潭學院修撰目錄之書，名曰《白水潭藏書總目》，其書之編撰，皆當世之大儒，歷兩年乃成，今歲正旦上供一套，藏之於秘閣。開封府官立圖書館亦有收錄。臣雖不才，然好讀書，自漢以來，目錄之書為治學者所必讀，此所謂學問之門徑也。故臣亦曾翻閱此書，知此《總目》，其志不小。」

　　「哦？」不僅趙頊停下了對奏章的瀏覽，訝異地抬起了頭；連鄧潤甫也顯得十分吃驚。有宋一代，學術昌明，文教日盛，私修目錄便是從宋朝興起。因為目錄學自漢朝出現以來，可以說是治學之門徑，不懂目錄學，幾乎便無資格言「學術」二字。趙頊雖是皇帝，卻向好學著稱；鄧潤甫學問亦佳，二人自然是知道所謂《白水潭學院圖書館藏書總目》的修成，在學術上，毫無疑問是一件盛事，因此趙頊還曾經加以賞賜。

　　但是二人卻難以想像，一部目錄學著作，竟會被堂堂侍御史加上「其志不小」的評語。

　　「《白水潭藏書總目》收錄古今書目計六千二百一十二部，倍於《崇文總目》，號稱網羅天下之書。此書既已問世，則此前目錄之書，皆成廢紙。日後學者所宗，無非此書而已。」

　　「此事是平常事。」趙頊笑道︰「《崇文總目》雖是仁宗時官修目錄書，然遲早有一日要過時。不過短短數十年間，新增書目竟已翻倍，實是出人意料。」

　　「陛下聖明。此固是文教之盛事。」安惇的聲音沒有半點起伏，「然而臣以為，《白水潭藏書總目》之分類，卻頗有可議之處。」

　　「縱有可議之處，似亦不必論之於朝堂之上。」鄧潤甫十分的不以為然。

　　「若是《白水潭藏書總目》將《尚書》與《樂經》不列於經部而歸於子部，而將所謂『石學七書』及《三代之治》獨列一條，立於經部之下呢？」安惇冷冷地反問道。

　　「什麼？」鄧潤甫呆住了，「啪」地一聲，手中的象牙朝笏竟是脫手掉到了地上。他這才回過神來，連忙跪倒撿掉，向趙頊叩首道︰「臣死罪！臣死罪！」

　　但是皇帝卻也沒有心思去追究他的失儀，趙頊兀自喃喃重複道︰「剔《尚書》與《樂經》入子部，以石越之書入經部？」

　　安惇所說之事，對於宋朝人來說，委實太過震撼。自從漢武帝立五經博士以來，一千多年的時間，易、書、詩、禮、樂、春秋六經外加《論語》、《孝經》，一直牢不可破地成為華夏文化意義上的憲法。雖然不能說無人置疑，但是卻當之無愧的是諸夏乃至周邊國度頂禮膜拜的對象。而自目錄學「經史子集」四分法出現之後，也從來沒有人敢妄自在「經部」加入別的內容。這不是附庸在六經條目下的傳疏之書，亦不是所謂的「小學」之書，而是與六經光明正大的並列於經部之下！

　　《白水潭藏書總目》的確是私修之目錄書，但是它收錄之書既全，則遲早要完全取代《崇文總目》，成為天下學者最基本的工具書。換句話說，遲早有一天，天下學者都要接受一個事實──「石學七書」是與《易經》、《春秋經》、《禮》、《詩》居於同等地位的著作。

　　「來人！」片刻之後，趙頊站起身來，高聲喝道︰「去秘閣取《白水潭藏書總目》來。」

　　「遵旨。」內侍們慌忙答應著退了出去。

　　※※※

　　趙頊目送內侍匆匆離去，雙眉緊蹙，背著雙手，思慮著這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

　　實際上，無論是趙頊，還是安惇，都不知道《白水潭藏書總目》的意義究竟有多大。安惇在政治上的嗅覺是敏銳的，而無論《書》、《樂》出經部入子部，還是石學七書與《三代之治》入經部，的確也是十分刺眼的事情。這畢竟是一千多年來第一次，有人向經學的地位發出了強有力的挑戰。並且，這種挑戰還得到了二程等一大幫學者的支持。

　　但是《白水潭藏書總目》的意義絕不止於此，當然，這是一心一意關注著權力鬥爭的安惇所看不到的。《白水潭藏書總目》再次打破了「經史子集」的四分法，將天下書籍，分成了十餘個大部，數百個條目。其中「石學七書」雖然冠冕堂皇列入經部之中，但是在中國的目錄學著作中，同時也頭一次出現了與「經史子集」並列而自成一部的「格物部」，在「格物部」之下，又細分了算術、物理、博物諸多條目。這在學術史上的意義，是再怎麼強調也不過分的大事情。自石越創辦白水潭學院分明理、格物兩院以來，八年之後，「格物學」終於正式獲得了學界的承認。

　　但是趙頊與安惇自然都不會關心這些。

　　甚至他們也並不關心《書》、《樂》被剔出「經部」。《尚書》已經飽受置疑，而《樂經》早已失傳，《崇文總目》中歸於《樂經》之下的，不過都是些音樂書籍而已。它們被劃入「子部」，固然很震動，但嚴格來說，並非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真正重要的，是「石學七書」與《三代之治》入「經部」。若是石越的《論語正義》歸於「經部」的「論語」條下，那是題中應有之義，還不足為怪。但是最初被譏為「雜學」的「石學七書」，竟然能堂而皇之列入「經部」之下而獨成一條……

　　趙頊突然間感覺到有些惶恐。

　　他不知道白水潭的學者們這樣做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他不相信像程顥、程頤這樣的人物會俯首聽命為石越搖旗吶喊，但是他亦不敢確信──西漢末年王莽篡位時，天下的學者幾乎全都額手稱慶。程顥與程頤的忠誠，就那麼值得信任麼？

　　「安卿……」

　　「臣在。」

　　趙頊望著安惇，卻又結舌說不話來。他心裡其實只是莫名其妙的慌張，但是卻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問題。擔心石越成為王莽麼？似乎是有點可笑。懷疑白水潭的學者們與石越勾結麼？但是身為大宋的皇帝，趙頊清楚的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大宋朝沒有一位皇帝，可以下詔將一大批站在學術頂端的學者全部抓起來拷問──這道詔書發到任何機構，都注定會被大臣們毫不客氣的退回。趙頊完全可以想像到司馬光的口水噴到自己臉上，呂惠卿苦口婆心、文彥博聲色俱厲的情形……況且，趙頊並非昏庸的人，整個白水潭的學者全都與石越勾結這種事情，實在也是過於的不可思議。

　　但是，趙頊依然感覺到慌張。那種慌張的感覺，十分的真實，十分的明顯。

　　有這樣感覺不僅僅只有趙頊，御史中丞鄧潤甫到此時都沒有真正緩過神來，一臉的倉皇失措。

　　趙頊努力想鎮靜下來。

　　「陛下。」安惇倒是顯得十分的沉靜，他緩緩說道︰「臣還聽到過一個傳言。」

　　「什麼傳言？」無論如何，趙頊都想說一些話，這樣可以舒緩心情。

　　「熙寧十年正月，也就是一年前，在邵雍去世之前的兩個月，他曾經在白水潭的梅齋占過一卦……」邵雍是「先天之學」的大家，其「數學」天下聞名，他去世雖然只有一年，但是有關於邵康節神算之事，早已悄然流傳。此時安惇說到邵雍占卜，趙頊與鄧潤甫都不由得凝神側耳，問道︰「占是何內容？」

　　「究竟是何內容，已不得而知。但是據說直至邵雍死前，尚在反覆念著這一卦的結果──『地道無成』！」

　　「地道無成？」趙頊喃喃道。

　　鄧潤甫偷窺一眼皇帝的神色，方接著說道︰「地道無成，出自《易經．坤卦．文言》，『陰雖有美，含之；以從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也。』」

　　「此是何意？」雖然讀過《易經》，但是趙頊對這句話的意思，卻有點拿不準。

　　鄧潤甫紅著臉，搖頭道︰「此句意義深奧，臣亦不能明其義。」

　　「安卿可明其義？」趙頊轉過臉來，注視安惇，詢問道。

　　安惇欠身道︰「《易經》藏聖人之學，博大精深。臣豈敢言『明其義』？只是傳聞邵雍此卦，是專為石越而卜。而市井中又有種種說法，或謂邵雍此卦，是道石越若能謹守臣道，則能得善終。或謂此卦當反其意而言之，石越若想成功，則不可守臣道……」

　　「大膽！」趙頊臉色立時鐵青。

　　「臣該死！」

　　「請陛下息怒。」

　　安惇與鄧潤甫立即跪了下來，連連叩首。

　　「爾是從何處聽此謠言？石越乃國之重臣，朕豈能容這等捕風捉影之構陷？若是使君臣相疑，主下相忌，正中敵國下懷，卻是爾等之罪！」趙頊伸出食指，指著安惇，怒聲斥責。

　　「臣死罪！臣死罪！」安惇只如搗蒜一般的叩頭，但是卻並沒有十分驚惶。

　　鄧潤甫一面跟著安惇叩頭，一面卻還若有所思的瞥了安惇一眼。

　　趙頊死死盯著俯拜在自己腳下的安惇與鄧潤甫，臉上神色不定，半晌，方揮了揮袖子，喝道︰「卿等先退下。日後誰再離間朕與石越君臣之義，朕必不容他！」

　　「是。」安惇與鄧潤甫叩頭答應著。又向趙頊行了禮，叩拜著退出睿思殿。

　　趙頊目視著二人離開之後，忽然長吁了一口氣，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發起呆來。李向安與幾個內侍垂頭叉手侍立，更是大氣也不敢出一口。過了一會兒，往秘閣取書的內侍搬著厚厚幾卷本的《白水潭藏書總目》回到了睿思殿。李向安指揮著內侍將書小心擺在趙頊跟前，方輕聲喚道︰「官家。」

　　「嗯？」趙頊驀地一驚，回過神來，問道︰「何事？」

　　「書已取來了。」李向安一面說著，一面小心地將《白水潭藏書總目》第一卷翻開，攤平了移到趙頊眼前。

　　趙頊煩躁地揮了揮手，抓起書來，嘩嘩地快速翻閱著，沒翻到幾頁，果然見《經部》之下，赫然列著「石學七書」與《三代之治》條，他又回過去翻了幾頁，《論語正義》亦列在《論語》條之下。換句話說，石越的著作，絕大部分都被歸入了「經部」。他心煩意亂地將書丟在案上，又開始發起呆來。

　　※※※

　　石府。

　　石越的目光掃過府中的景物，只覺得這裡面的一草一木，一石一瓦，都讓人感到無比的親切。尤其是從一個白雪皚皚，朔風刺骨的戰場來到這個地球上有史以來最繁華的城市，自會使人有一種一下子徹底放鬆下來的感覺。雖然石越很清醒的知道，汴京城潛伏著的危險，較之環慶路，有過之而無不及。

　　「公子。」石安在石越身後憨厚的喚道，「司馬大人來訪。」

　　石越正想著心事，卻被石安打斷，沒聽清楚他說些話，便帶著幾分責怪說道︰「不是已經說過閉門謝客麼？」

　　但是石安卻沒有離去，依舊站在石越的身後，對石越的這個回答，他大為吃驚，但見石越出神，他不敢打擾，因此也不敢再說，只是猶猶豫豫的站著，不確定是不是還要再說一次。石越卻沒有留意到，他的目光正停留在後花園小亭的石桌上。

　　石桌上隨便堆放著幾本書卷與一卷絹軸。石越信步走過去，先拿起絹軸，打開來，原來是一幅《千巖萬壑圖》，筆法甚是縱橫蒼老，堪稱上品。但是石越細細望著，卻見畫上既無印章，亦無落款，不由暗暗奇怪。當下把畫放到一邊，再去看書時，卻見幾本書上，封皮之上大多題著《白水潭藏書總目》，此外還散放著一本署名為桑充國的《天命有司》。

　　「這是二公子與成安縣君留下來的，他們等了一個上午，因見公子一直沒有回府，便先回去了，說好了晚上再過來。」石安看到石越疑惑的眼光，連忙解釋道。

　　「嗯。」忽然，石越想起石安居然還站在這裡侍候，又笑道︰「這邊沒什麼事，你不用在這裡陪我。待侍劍從桑府回來，讓他直接來找我便好。」

　　「是。」石安答應著，又遲疑了一會，終於才忍不住的問道︰「公子真的不見司馬相公麼？」

　　「什麼？」石越吃了一驚，「司馬相公？司馬君實？」

　　「便是司馬君實相公。」

　　「如何不早說？」石越一邊跺腳，一邊隨手將手中的《白水潭藏書總目》丟在石桌上，就匆匆向外趕去，口中還埋怨道︰「唉，怎好讓他久候？快快有請。」

　　石越走到府門之時，遠遠便望見司馬光穿著一件最常見的棉布衫袍，簡單的束了一根布帶，氣定神閒地背著雙手，在石府門前等候著，臉上既無不滿，亦不見急躁。他的衣著雖也十分簡樸，但是卻不像王安石般邋遢，而是刷洗得十分乾淨。甚至連頭髮鬍子都修飾得一絲不苟。

　　讓堂堂的參知政事、戶部尚書在自己府前等了這許久，石越實在不由得臉紅，他快步走到司馬光前面，長揖道︰「讓君實相公久候，實是失禮，還望恕罪。」

　　「無妨。」司馬光抱抱拳，淡淡說道，臉上神情似乎無喜無怒。

　　「請相公入府敘話。」石越一面說著，一面恭恭敬敬地引司馬光入府。一路直到客廳，雙方分了賓主坐下，僕人上茶，司馬光都再無多餘的話語。石越也只是客客氣氣，絕不多問。

　　待到喝了第一口茶，司馬光便將茶杯放下，看著石越說道︰「子明自昨日回京，便住在驛館，到今日在兩府敘職以後，方才回府。先公後私，讓人欽佩。」

　　「不敢。」

　　「子明為國家立下大功回朝，但是待人接物，卻始終如一，謙讓自持，亦屬難得。」

　　「我本無寸功。上則是皇上洪福，下則是軍民效命；內則是相公籌措糧餉，外則是諸將英勇奮戰。我不過偶逢其遇而已……」

　　「子明不必過謙。」司馬光擺擺手，道︰「一場大勝要有這般容易，韓絳為何會大敗而歸？我亦出知過永興軍路，陝西之事，吾知之。子明之能，遠勝於我。我素知子明謙謹老成，是國家之幹材，故此才來和子明說幾樁要緊之事。」

　　「願聆教誨。」石越恭敬地說道。

　　司馬光點點頭，緩緩說道︰「昨日百官於瓊林苑郊迎子明，本是早已定好，今日皇上便要在集英殿接見子明。但是臨時卻突然改了主意。這其中原由，子明可曾知道？」

　　石越聽到此言，心中震動，臉上卻不肯露出一絲半點異色來。司馬光所說之事他早已聽聞。當年他從杭州歸來，皇帝要見他之心幾乎是急不及待。但是如今立下大功，受詔回京敘職，雖然說是極盡榮耀，百官郊迎，皇帝也要隆之重之的接見，但若從寵信上來看，其實反倒不如當年從杭州回京的情形。而此時，又突然說要延期一日接見，更讓人感覺到一種不安。

　　「不是因為太皇太后鳳體違和麼？」

　　司馬光凝視石越，搖了搖頭，嘆道︰「皇上欲為有為之君，即位以來，若非龍體不適，無一日不曾召見大臣。今日上午，皇上便曾在睿思殿召見御史中丞鄧潤甫與侍御史安惇。」

　　石越勉強笑道︰「集英殿與睿思殿，畢竟不同。」

　　「誠然。」司馬光忽然笑道︰「此事或是我多心。實則我來，主要亦不是為了此事。子明可曾見到剛剛刊行的《白水潭藏書總目》？」

　　「適才見到過，卻還不曾翻閱。」

　　「先是《天命有司》，然後便是《白水潭藏書總目》，這段時間，桑山長與白水潭群儒是鐵了心要將士林攪得天翻地覆了。」

　　「相公何出此言？」石越大覺訝異，心中又隱隱有一點興奮。桑充國這部新書，他也沒有來得及讀，但是司馬光都說出「天翻地覆」這樣的形容詞來，可見這部書絕不一般。

　　司馬光卻也吃驚地望著石越，似乎在訝異為何石越連這部書都不曾知道。他想了一會，方才釋然，道︰「子明遠在陝西，不知道亦不奇怪。」停了一下，又說道︰「《天命有司》全篇主旨，是說仁政是朝廷之責任，而非朝廷之恩賜。官府不施仁政，是逆天命，雖有金書玉冊，亦為非法。百官之權力來自於天子，天子之權力來自於萬民，固百姓有權斥責評議官府之不當云云。桑山長此語，可謂深得吾心。」

　　石越聽司馬光介紹《天命有司》的內容，不由暗暗咋舌不語，心道︰「這不是《社會契約論》的宋朝版麼？」他沒料到桑充國竟會寫出這樣的文章，既覺得驚訝，又覺得歡喜。又聽司馬光似笑非笑地說道︰「雖是如此，桑書一出，士林爭議便起。有謂之為聖者，有斥之為妄者。而取桑山長之說者，亦有人借此指責足下……」

　　「指責我？」石越吃了一驚。

　　「是有指子明不當擅開邊釁者。議者以為，守邊衛國，是為大義仁政；而擅興兵事，是《司馬法》所謂『國雖大，好戰必亡』者，絕非仁政。陝西路內政百弊而不治，反興兵事，是捨本逐末，雖勝不足喜。」

　　石越望著司馬光，笑道︰「然則相公以為如何？」他素知司馬光的政治主張，此時不過是借他人之口，來當面批評自己而已。

　　「國家財政艱難，非興事之時。縱有收復靈夏之意，亦當厚養民力以待時。」司馬光終於說出了自己的真心話。他來找石越一個很大的目的，就是想勸說石越萬萬不可支持少壯派的繼續開戰主張。

　　「相公所言，常理也。但事有例外者。越願以陝西一路為相公言之。陝西路弊政百端，歸根究柢，是源於西夏之患。陝西有西夏之患，固不得不養兵，不得不勞民力。既養兵勞民，則百姓不得休息。故越以為，要除陝西之弊政，先要除西夏之邊患。西夏之邊患除，則陝西之民自得休息。否則不免愈想養民力，而西賊侵逼愈急，而民力愈困。以陝西一路而至全國，亦是如此。朝廷財政之所以困難者，在於養兵過多。養兵之所以過多者，在於有西夏、契丹之患。若不能治其根本，則朝廷財政，終是難以徹底好轉。」

　　石越也是早想好了一番話，要說服司馬光的，此時正好藉機說出，見司馬光皺眉沉思，又笑道︰「守邊衛國，確是仁政。但守邊衛國者，並非坐守邊城方是守邊。太祖所謂『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者，亦是守邊衛國耳。相公可知何謂『好戰』？」

　　「請子明言之。」

　　「凡不知為何而戰，不知何時可戰，不知何時當止者，雖只一戰，亦可謂之『好戰』。凡知為何而戰，知何時可戰，何時當止者，雖百戰而不得謂『好戰』。以今日之事言之，我大宋與西夏之戰，其目的絕非是要一舉而滅西夏，而是以戰促和，使西夏人畏我大宋之威，而短期之內，無力侵我邊境。則陝西一路之軍民，乃至於大宋全國之軍民，皆可得休息。目的既明，則吾可於當戰時戰，當止時止。相公當知，但凡胡狄蠻夷，十之八九，皆是畏威而不懷德，若不將其打怕，我大宋仁德，亦不免被其當成懦弱可欺之態。」

　　司馬光聽到「其目的絕非是要一舉而滅西夏」這一句話，已是將心中一塊大大的石頭放了下來。他來找石越的目的其實很簡單，一是為國家惜材，做善意之提醒；二則是因為對西夏之戰和，石越的意見絕對舉足輕重，司馬光一心為國家考慮，實在害怕再起戰端，拖累國家，所以才特意要在皇帝召見石越之前找上門來，與石越詳談一次。這時石越的態度既已十分明確，司馬光的目的也達成了一半，自然是心情十分輕鬆，連連點頭，讚道︰「子明言之有理，子明言之有理。」

　　石越不過為自己的政策辯護，聽到一向保守穩重的司馬光也連連贊同，也不禁十分高興。頓時，二人談話的氣氛竟變得十分的輕鬆與融洽。

　　「越豈是不知朝廷財用不足而妄啟邊釁者？相公為朝廷理財，其中難處，越焉能不知？凡官府取之於百姓者，無論是何種名目，皆不可輕易增加。何者？蓋為後世計也。凡斂財之名目，增時容易去時難。今世百姓之所以困苦者，並非朝廷行一時之暴政而橫徵暴斂，實是自唐、五代以後，數百年間種種苛稅慢慢累加之故。相公理財，抑開源而重節流，是深知此弊，而不忍苦萬民也。然陝西戰事一開，所耗錢糧億萬，朝廷財用捉襟見肘，便成必然之事。」石越動容的說著，態度十分的懇切。司馬光亦頻頻點頭，嘆道︰「朝廷有朝廷的難處，但是百姓更有百姓的難處。朝廷財用再拮据，亦只是一時，但利源一開，百姓之苦卻是代代相傳，無止無休。」

　　「正如相公所說。故此越亦深知，陝西與西夏的每次戰爭，功勞除了浴血奮戰的將士，便是政事堂諸公。在國家財用如此拮据之時，連打數場大仗，而百姓不曾加賦，軍費不曾虧欠，此真蕭何不能過也。」石越再次恰到好處地拍了一下司馬光的馬屁，「雖則越以為對西夏有不得不戰之勢，但若無相公在內調度，越只恐真成誤國之臣矣。」

　　司馬光聽到石越的讚譽，心中自是十分舒服。但似他這種方正君子，並非一兩句話就可以讓他飄飄然的。只不過石越既然如此表態，他便再有原則，也不能不略略緩和一下態度。「前事已矣，無論是對是錯，都不必再多提。國庫雖然耗費不少，但打了大勝仗，於國家朝廷總是好事。況且開戰之事，歸根究柢，畢竟還是皇上的詔旨、樞府的命令，並非子明自專得了的。子明節度諸將，運籌帷幄，功亦不可沒。清議中有指子明擅開邊釁者，其實亦是偏激之辭。那種狂生之語，子明切不可太放在心中。眼下最要緊之事，畢竟還是接下來對西夏之方略。」他的話中隱含之意，其實還是對石越輕啟戰端不以為然。只是態度溫和許多，而且明確表示贏了就好，以前的事情就不再計較了。

　　石越倒也不曾指望能讓司馬光完全自己那本來就有點冒險的行為。有這樣的表態，他已經十分知足。當下微微一笑，道︰「朝野清議，無論說什麼，都是應當的。身居高位者，食朝廷之俸祿，受皇上之重託，寄百姓之厚望，凡謀事自當盡量謹慎周全。且理當受清議批評。清議之批評，雖然未必盡能公允，然亦不足深怪。不過是有則改之，無則加勉而已。」

　　對石越的態度，司馬光頗覺意外，忍不住讚道︰「子明胸懷，讓人佩服。」

　　石越笑道︰「此不過理所當然之事。若是清議盡能周詳公允，朝廷何不請其入政事堂柄政，要我輩何用？況且天下之人，上至宰相，下至販夫走卒，誰又能說自己平生之見識，絕無錯誤疏忽？若是因為有錯誤疏忽便不能評議朝政，則天下之人，再無一人可以評議朝政者。清議固然有當與不當，然最終定其取捨者，在公卿爾。朝廷公卿，須當有容人之雅量，否則，竊以為不配著朱紫。」

　　司馬光望著石越，點頭道︰「此言得矣。魏徵言事，未必事事對，而唐太宗能容魏徵，故有貞觀之治。若我大宋，人君能容諫臣，而百官能容清議，則貞觀不足道也。若以桑山長之言，實則士民評議朝政，是理所當然……」

　　石越畢竟沒有讀過《天命有司》，當下只是含笑望著司馬光。宋朝本來就有不錯的言論環境，而自從石越有意識的提倡言論出版之自由，報紙刊物之興起，朝廷清議力量漸漸增強以後，雖然還有極少部分士大夫對開放輿論依然不以為然，甚至也有偏激的主張控制輿論的官員存在，但是宋朝絕大部分士大夫都開始漸漸接受言論自由之思想，畢竟這種思想的流行，對於士大夫階層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儘管官員們不可避免的要受到自由言論的困擾，但是對士大夫這個階層整體而言，他們卻永遠是話語權的掌握者。程顥甚至寫了一篇流傳甚廣的文章，從上古到孔子，從先秦到五代，列舉了許多的歷史事實進行正反兩面地分析，詳細地闡述了言論自由的必要性、正確性。因此，對於司馬光的這番話，石越並沒有感到任何的意外。

　　但接下來司馬光的話，卻讓石越大吃一驚。「……然則，《白水潭藏書總目》將子明的七書與《三代之治》列入經部，某以為還是孟浪了些……」

　　「什麼！」石越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望著司馬光，一臉的震驚。

　　司馬光望著石越這副神色，想了想，終是忍不住問道︰「難道子明竟不知道此事？」

　　「編撰《白水潭藏書總目》之事，伯淳先生與蘇子由、唐毅夫都曾寫信與我提過。但相公所說，卻未免、未免……」饒是石越已見多識廣，但這次還是沒有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白水潭藏書總目》確是自《崇文總目》後一大盛事。其編修體例多有創新之舉，將《尚書》、《樂經》歸於子部、創格物之部，皆顯示編者之見識。平心而論，即便將子明的七書與《三代之治》列入經部，亦並非沒有道理。」司馬光既是大臣，亦是當時頂尖的學者，他的話，自然相當有說服力，「《白水潭藏書總目》所錄之書多出《崇文總目》近三千部。子明可知道這三千部書，多是什麼書麼？」

　　「這……我卻是不知。」

　　「這多出來的書目。其約二千部，是前代已有之書，《崇文總目》漏錄，而《白水潭藏書總目》有錄；另約一千部，卻是《崇文總目》以後出現的新書……」

　　「新書？」石越再次感到震驚了。一千部新書！這是什麼樣的概念？《崇文總目》是宋仁宗時編撰的，距今不過只有幾十年而已！當時著書，遠不如後世之濫，在短短幾十年內出現約千部新書，絕對是個駭人聽聞的數字，幾乎是不可思議的。

　　「正是。」司馬光十分理解石越的心情，因為他自己最初知道這個情況的時候，也是一樣的震撼。「約二千部的舊書之中，約有一半以上，可以歸於子明你所創建之格物學，這些書本來為儒者所不採，散落各處，多半只餘斷卷殘章，其得到重視，為目錄書收錄，是子明之功。而約千部新書當中，其中四成是儒學、道學以及佛經、道藏，一成是新譯塞夷之書，另有五成，全是格物學之著作。其卷數雖然不多，然以書目而言，卻甚是可觀。所有此類之書，以及格物之學漸為學者所重視，此皆子明七書開創之功。故此，平心而論，七學列於經部，並不為過。至於《三代之治》，其言合聖人之心，二程皆以為可代《尚書》，入經部亦是眾望所歸。」

　　石越的思緒終於漸漸清晰。聽到司馬光的讚譽，石越亦不由十分的自得。這種榮譽是許多人孜孜以求的。而格物學方面眾多著作的誕生，更讓石越頗有成就感。

　　「王介甫一生自詡是孔子重生，其著作卻終不能入經部。」司馬光的語氣中，竟似乎帶有幾分興災樂禍之意。「然而子明之書入經部，亦是塞翁失馬。雖有白水潭群儒的，但士林中一定會有爭議。而眼下的局勢……時機似乎並不妥當……」他沒有把話說得太直白。

　　石越沉思起來。

　　司馬光的為人，石越是知道的。石越知道司馬光是絕對不會和自己說一些太具體的事情的，哪怕他清楚的知道，但也不可能告訴自己。這不僅僅是因為雙方的交情不夠，也是因為司馬光的為人十分方正。

　　不過，如果一件事情需要司馬光特意提起，就已經可以證明這件事的嚴重程度。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司馬光沉聲說道，「子明定能明白這個道理。」

　　石越抬起頭，正視司馬光的眼睛，他的眼中，閃著一種可以為稱為睿智的光芒。「多謝相公提醒。」石越停了一會，十分誠懇地說道︰「越有幾句肺腑之言待說，卻怕相公以為越是矯揉作態。」

　　「子明何出此言？」

　　「所著之書名列經部，於任一讀書人而言，皆是莫大之榮耀。然於越而言，則並非如此。其餘之事皆可不提，實則拙作列於經部，於越而言，既是成功，亦是失敗。」石越的話中，竟帶著幾分無奈。

　　司馬光疑惑地望著石越。他從未和石越如此深入地交談過，但是以他的智慧，卻可以感覺到石越此刻是真誠的。他的無奈，是發自內心的。但越是如此，他卻越是疑惑。因為石越的無奈，似乎不是因為對他的書列入經部之後會引起的麻煩的擔心。可那又是什麼？若是換成司馬光自己，若是司馬光有這樣的機會，能讓他的作品名列經部，與《易經》、《春秋》並列，他甚至願意付出生命的代價！

　　「相公讀過所謂的《七書》麼？」

　　「曾經拜讀過。」

　　「所謂的『石學七書』，確實有開創之功。格物學之創立，千載之後，華夏亦將受惠。」石越的語氣中，帶著一種少有的傲氣，全然不似平時的謙和與冷靜，「但是，所謂的『石學七書』，卻絕對不應當列入經部！格物學之著作，不應當有任何一部本書歸於經部！但這並非是因為格物之書，沒有資格與《易》、《詩》、《春秋》並列！」

　　司馬光沒有完全明白石越話中的意思。他好像抓住了什麼，卻一閃而逝。「子明是說……」

　　「格物學，需要的是懷疑之精神。」石越朗聲說道︰「格物學不需要聖人，亦不需要經典！格物學之精髓，是質疑一切，向所有的事情發問！」

　　「質疑一切？」司馬光不知道是在問自己，還是在問石越。做為宋朝第一流的學者，司馬光與其他人一樣，都具有懷疑的精神。石越的話，撥動了他的心弦。

　　「不錯。質疑一切的勇氣！我讓士子們接受了格物學，的確是我的成功。但是他們卻將所謂的『石學七書』奉為經典，這卻是我的失敗！他們能將受到質疑的《尚書》與有名無實的《樂經》請出經部，是他們的勇氣；但是他們同時又樹立起了另外的經典……」

　　司馬光思考著石越的話，他看石越的目光，不知不覺地多了幾分敬意。

　　※※※

　　桑府。

　　桑充國端坐在書案之旁，捧著幾卷寫滿了字的紙認真地讀著，不時還提筆圈點一下。一襲青衫的賀鑄站立在下首，凝注桑充國，神色之中，有幾分沉痛，又有幾分掩飾不住的驕傲。

　　一刻鐘後，桑充國終於放下了紙筆。他望了賀鑄一會，低聲讚道︰「方回這篇《祭狄將軍文》，發自肺腑，直可感動鬼神。」

　　「不敢。」

　　「生而為英兮死為雄！惟我將軍兮不可折！思我良臣兮安可得！」桑充國低聲吟哦，想像狄詠在環州城牆上將匕首刺入自己心臟的悲壯，眼中已是淚光閃閃。

　　「文字有時窮盡，學生只恨不能隨狄將軍戰死在環州城。」賀鑄喟然嘆道。

　　「然而狄將軍的死，卻是值得的。」清朗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打斷了桑充國與賀鑄的對話。聲音未落，唐康已右手按劍，大步走了進來。他朝桑充國抱拳行禮，喚了聲︰「表哥。」桑充國坐著笑著點了點頭回了禮。唐康這才與賀鑄見禮。這兩個年輕人，唐康是石越的義弟、文彥博的女婿，桑充國的表弟，大富商唐甘南的愛子，也是大宋樞密院年輕有為的官員；而賀鑄則是孝惠皇后族孫，白水潭學院著名的才子，《汴京新聞》有名的撰稿人。可以說都稱得上是汴京城中惹人注目的年輕人。不過二人這才是第一次謀面，免不得要寒暄數句，互相打量。只不過若是論起相貌來，唐康與賀鬼頭卻不可以道里計。唐康雖然比不上「人樣子」狄詠英俊，但身材修長，腰間佩劍，英氣逼人，若非他早已娶妻，只怕汴京城中提媒的人能踏破他家的門檻；而賀鑄卻又黑又胖，兼之生具「異相」，雖然文才卓絕，但卻是連勾欄裡的姐兒們都看不上他。

　　此時見著唐康之模樣，賀鑄心中不免生出一點異樣的情緒來，他有意想在辯才上給唐康一點難堪，竟劈頭直問道︰「方才康時兄可是說狄郎之死是值得的？」

　　「正是。」唐康點點頭，道︰「狄將軍殉國雖然可惜，但卻甚是值得。」

　　「可是因為他保住了石學士之安全麼？」賀鑄咄咄逼人的問道。

　　唐康一笑，正色說道︰「我大哥吉人自有天相，不須以狄郎之命來自保。我說狄郎之死甚是值得，卻是因為我大宋重文抑武之弊，自狄將軍戰死環州後，必然開始發生巨變。」

　　賀鑄本已經準備了一大堆的說辭，躊躇著要將唐康駁得啞口無言，卻不料唐康說出來的理由，竟是自己完全沒有料到的，一時間倒是呆住了。而桑充國也是滿懷興趣地注視著唐康，想知道他的宏論有無道理。桑充國素來是知道唐康的，這個年輕人的見識之敏銳，有時候連石越都會讚不絕口。

　　「康時所言，必有道理？」

　　「此事卻還要著落在表哥與方回兄身上。」唐康嘻嘻笑道。

　　「我們？」桑充國與賀鑄面面相覷，不知道唐康葫蘆中賣的什麼藥。

　　「表哥以為狄郎所為，可稱賢否？」

　　「此不待言。為國為民，自可稱賢。」

　　「我亦以為然，天下人皆以為然。」唐康說道︰「狄郎乃忠臣之後，位極親要，尚郡主，相貌英俊，待人接物極親切。其武藝高超，作戰勇猛，得兵士之心。臨強敵而不懼，為滿城之百姓，捨生取義，殺身成仁。其事跡之悲壯，使人聞之而淚下。若是能廣為報導狄郎之事，宣揚狄郎之忠烈仁義，我以為狄郎必能成為天下人景仰之對象。」

　　「這是自然。」賀鑄不以為然地說道︰「然而這與抑武重文之國策何干？」

　　「我國朝立國百餘年來，可曾有過一個如狄將軍這樣的人物麼？」唐康笑道︰「朝廷建忠烈祠，整編禁軍，重武舉，建軍校，本已由重文抑武走向文武並重。然世俗對武人之成見頗深，一方面固然是朝廷國策使然，一方面亦是武人良莠不齊之故。而狄郎之事，卻正是改變世俗成見的大好良機！」

　　「你是說……」賀鑄與桑充國都有點明白過來了。

　　唐康點點頭，道︰「方才連方回兄亦說，恨不能隨狄郎戰死環州。天下持此心者，豈止方回兄一人而已？！我大哥回京第一日，便宣揚狄郎之功，又豈是偶然？」

　　他將話說完，便顧視桑、賀二人，等待他們的回答。

　　「表彰狄郎之功績武德，並不違背《汴京新聞》之宗旨。」桑充國笑著表明了態度。

　　「在下很仰慕狄將軍的仁德，若能為狄將軍做點事，又能有益於大宋者，絕不敢後人。」賀鑄的話更加直白。

　　三人六目相交，一瞬之後，不由一齊哈哈大笑。

　　唐康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來，遞給桑充國，笑道︰「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這是我擬定之方略。我會請幾個人寫一部評書，專講狄家兩代忠烈仁義之故事。再找幾個伶人，將狄郎守環州之事，編成戲劇，在各大城市巡演。而表哥與方回兄，則要用《汴京新聞》，帶動各大報，用狄郎之事跡來感染士林。再加上我大哥在朝中呼應……」

　　桑充國細細看著唐康親自撰寫的計畫，竟是自嘆不如。這一張寫滿了細細的繩頭小楷的宣紙，實是一份史無前例的天才的策劃書；在什麼時間由什麼樣的人物，在哪個版面刊發文章，如何配合雜劇戲曲之上演……凡此種種細節，唐康皆鉅細靡遺的列出，並且每件事後全部了分析可能產生怎樣的效果。讀著唐康的計畫，桑充國心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相對於報紙真正的力量，自己現在掌握的，或許不過是極小的一部分而已。」

　　「待到時機成熟之後，我等便可伺機向朝廷倡言，在忠烈祠為狄將軍單建一廟祭祀，使李敢當諸環州戰士將士陪祠。如此，一則可以慰忠臣義士在天之靈，使後來者知為國為民而死，雖死猶生；二則狄將軍對國家朝廷百姓之忠義，亦可激勵世人，若能使世人皆知武人之最高榮譽，是為國家為百姓而死，狄郎便可說是沒有妄死；三則我以為必能因此而開始改變流俗對武人之成見，長久必使國家受益；四則《汴京新聞》大力宣揚狄郎，亦能得到天下士民之擁戴與好感。此實公私兩利之事也。」

　　唐康侃侃而談，桑充國本來還在猶疑這般刻意行事，是否有違《汴京新聞》創立之原則，此時卻被唐康侃說得怦然心動。他反覆思量，只覺找不出一絲反對的理由。當下笑著點頭應允道︰「我現在只擔心到時候我白水潭的學生都要投筆從戎了。」

　　唐康又與桑充國、賀鑄閒聊了一陣，便起身告辭。身在樞府任職，雖然品秩不高，但是卻畢竟是要職，而且他還背靠著石越、文彥博兩座靠山，又與宮中得寵的王賢妃頗有淵源，兼之家中是大宋朝有數的鉅賈，還有一個身為白水潭山長的表哥，這種種有利的條件，再加上唐康本身才華出眾，人情練達，因此不僅僅汴京城中品級較低的官吏以及白水潭出身的進士們願意和他親近，甚至稱兄道弟，連朝中有名有姓的大臣，對唐康也往往折節下交。因此唐康往往能事先知道許多內幕。這一點，他的堂兄唐棣就要差許多，唐棣可以說是一個出色的官員，但卻沒有任何政治家的潛質。

　　石越這次為何回京，面臨的是什麼樣的形勢，唐康心中知道得清清楚楚。他這次處心積慮的宣揚狄詠，實是他隱隱已猜中石越的心思。在唐康看來，宣揚狄詠的事跡，好處遠遠不止對桑充國所說的四點，他不僅可以替石越分憂，還可以賣給大宋最精銳最親貴的班直禁軍一個大大的人情，畢竟侍衛出身的狄詠在班直禁軍中威信很高，而唐康與這些班直禁軍的將校們也混得廝熟。

　　※※※

　　唐康走到桑家太夫人的居室時，文氏與金蘭還在桑夫人房中，文氏與桑夫人一面繡著女工，一面聊著家常，十分的親熱；而金蘭卻與桑充國夫人王昉坐在一塊，各懷心機的說著看似漫不著邊際實則互相刺探的話，竟也顯得十分融洽。

　　見唐康來了，文氏與金蘭連忙起身向桑夫人告辭。

　　桑夫人因梓兒去了陝西，自己和兒媳婦王昉又不是很能說上話，文氏雖然是文彥博的孫女，卻是家教甚好，十分賢慧體貼，因此竟有幾分捨不得，叫著文氏的小名兒笑道︰「雪娘便多陪老婆子幾天罷。剛剛侍劍來請安，我也說過了，姑爺回來，官府的事已是顧不過來，一家人就不用計較那麼多禮節，拜來拜去的。你過不過去，我料姑爺都不會見怪的，還妨礙他們男人說大事。」

　　文氏低著頭，也不敢答應，也不敢拒絕，只是拿眼睛瞥唐康。王昉看在眼裡，噗哧笑道︰「老太太是喜歡雪娘乖巧可人，竟捨不得了。依我看，姑爺也不似這拘禮的人。改天等梓兒回京了，再一並去看不遲。只是老太太也太偏心，只留雪娘，卻不肯留金蘭兒半句。」

　　桑夫人笑道︰「老婆子不是偏心，我卻是怕金蘭兒在老婆子這裡悶壞了身子。」同是宰相家的女孩，對文氏，桑夫人可以發自內心的喜愛；但對王昉，無論如何，桑夫人卻始終有一種高不可攀的感覺，雖然是說著家常，但是語氣中卻終是拘謹了許多。不過當時華夏人看不起四夷的心態，幾乎是根深蒂固，因此金蘭雖然在高麗也是名門望族出身，在桑夫人眼中，卻畢竟是一個異類，哪怕她同樣說著流利的汴京官話，以桑夫人這樣一個普通的宋朝老嫗來看，卻總覺得這個女子身上有太多東西難以理解。有了這層隔膜，說話之間，便難免顯得和她隔了一層。

　　文氏也垂首笑道︰「表嫂也真愛胡說八道。」

　　金蘭心中頗覺不快，但她嫁入大宋，卻不是為了這家庭中女人間的是非而來。因強笑道︰「老太太確是體貼我。實說，我在高麗時，聽得最多的兩個人，一個是蘇軾，一個便是石子明。大哥既好不容易回來，我總是要去請個安才合禮節。」

　　王昉與金蘭交談之中，早覺得她有點不同尋常。這時心中更是起疑，但表面卻不動聲色。笑嘻嘻一面推著金蘭出門，一面笑道︰「那你便快去給石子明請安罷，省得呆在這裡，身在曹營心在漢。」

　　唐康不去管王昉與金蘭打鬧，微笑著向文氏點點頭，笑道︰「雪娘在這裡陪舅媽幾日也好，回頭我讓管家把衣物用具送來。我舅舅家的鐵琴樓藏書也是有名的，藏的樂譜只怕是當世第一，雪娘這幾日不妨把鐵琴樓的樂譜全夾帶了出來，趕明兒我也好回家蓋座銅琴樓銀琴樓什麼的……」

　　一席話說得眾人都笑了起來，桑夫人啐了他一口，笑罵道︰「真是壞心眼，學足了你家老子。你快點去姑爺那邊，我家裡沒這麼多東西好讓你來『夾帶』的。」

　　「世間那有趕外甥走的舅媽。」唐康裝出委屈的模樣，向桑夫人作了個揖，又悄悄向文氏擠了擠眼，笑道︰「那我便先告辭了。」

　　文氏幼受廷訓，哪裡敢在眾人面前擠眉弄目，這時明明看見唐康的眼色，卻只當沒有看見，垂首低眉，羞紅了臉，半晌不敢作聲。直到唐康與金蘭走出了很遠，她還不敢把頭抬起來。

　　一齊笑著出了桑府，上了馬車。掀開車簾一角，望了拋在車後的桑府一眼，金蘭輕輕放下簾子，凝注唐康，輕聲問道︰「還順利麼？」

　　「什麼？」唐康抬起頭來，疑惑地望著金蘭。

　　「夫君去找表哥，不是想暗中相助石大哥麼？」金蘭抿著嘴，含笑說道。

　　「妳真女中諸葛。」唐康笑道︰「這事卻是十分順利。不過……」

　　「不過，眼下這汴京城，表面上看起來是繁華似錦，歌舞昇平，暗地裡卻是波濤洶湧。即便說不上步步殺機，卻也是十分兇險。」金蘭接過話來，低聲說道。一雙明媚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望著唐康。

　　唐康早知道這個夫人非同尋常女子，卻不料她如此敏銳，不由暗暗吃驚。他低聲嘆了口氣，道︰「自古以來，才高遭忌，功高震主。我大哥才華絕代，又累立大功，已是犯了兩樣大忌。朝野中盼著他立功，盼著他輔佐明主，中興大宋的人自然不在少數；但是嫉妒他的才華與功業，害怕他進入朝中危及自己地位的人，卻也絕不止一個兩個。本來麻煩就已不少，步步小心，猶嫌過於招搖。現在《白水潭藏書總目》又將我大哥的書歸入經部，雖說是名至實歸，但卻不知要惹出多大的麻煩……」

　　「早知道阻止此事便好。」高麗國壓了極大的注在石越身上，金蘭的擔憂，卻是出於至誠。

　　「主持其事的，全是白水潭第一流的學者。在正式刊印之前，也少有人知道此事。便是知道也無用──他們若是認為我大哥的可以入經部，便是皇上的詔書，只怕也未必見得有用。」唐康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那又當如何善後？」

　　「眼下只得走一步看一步，或者大哥與潘先生有什麼辦法也未可知。」唐康苦笑道︰「其實我大哥個人之榮辱是不必擔心的。皇上是英明之君，而且大哥現在根基日牢，兼之年輕力壯，來日方長，故縱然小有風浪，終久必會回到朝中，這點也是許多人看透的，因此便是呂惠卿亦絕不肯做事太絕，除非他有絕對把握置大哥於死地，否則他也一定要為自己留條後路。但真正可擔心的，卻是種種革新之制度。若是大哥去位，難保不會人亡政息，或者名義雖在，卻變了模樣。大哥以前時常和我說，這變革舊制，便和打仗一樣，都是一鼓作氣，再而歇，三而竭。一口氣堅持下去了，哪怕中間有些不盡如人意之處，只要善加檢討，勇於改過，自然便能成功。但若是中間停頓了，縱有機會再次推行，其阻力亦必更大，付出之代價亦必更重。眼下無論是朝廷的兵制改革、開發湖廣，還是陝西路的役法、驛政改革，都是要堅持的時候。大哥在這個時候，無論如何不能去位。否則，許多事情，都可能前功盡棄。」

　　金蘭點點頭，默然不語。對於宋朝的改革，她本來並不關心。但是一個月前，遼主耶律濬的大軍終於徹底擊潰了耶律伊遜的最後一支武裝，耶律伊遜被五馬分屍，分成五塊送到遼國中京，只有耶律伊遜的兩個兒子不知所終。而蕭素與耶律信的軍隊，西擊蒙古叛部，東破女直諸蕃，幾乎勢如破竹，契丹再次將蠢蠢欲動的各部落牢牢控制在手中。眼下的契丹，除了楊遵勖可以連結西夏與宋朝，耶律濬沒有輕舉妄動之外，幾乎已復歸於統一。雖然不能說元氣已復，但是如果沒有大宋的鉗制，以名君名將，百戰之師，契丹鐵騎踏平高麗也未必沒有可能。因此，雖然遼主徹底平定「耶律伊遜之亂」的消息在宋朝沒有引起太大的震動──這是注定的事情，宋朝君臣都認為至此時方平定，已是太晚了。宋朝樞府甚至還秘密表彰了職方館的有關人員。但是對於高麗而言，這一切引起的恐懼，卻幾乎讓人以為大遼鐵騎已經兵臨開京城下。在這個時候，一個強大的宋朝，一個關注宋朝在高麗利益的名臣，對高麗來說，都非常重要。

　　唐康卻不知道金蘭心中所想。他繼續說著，眼中充滿了某種光芒。「朝廷開發湖廣，到目前為止，已經發生了百餘起叛亂。有些叛亂平和的平息了，有些叛亂卻導致血流成河。朝廷為此已經懲罰了二十餘官吏，殺了近五千南蠻。朝廷議論此事的奏疏，多達千餘份。眼見現在局面漸趨穩定，很快便要收到成效。一旦大哥去位，必然牽一髮而動全身，湖廣之經略，難免前功盡棄。朝廷在湖廣，只能是勞民傷財，徒增怨恨。陝西路的驛政改革，大哥在信中曾與我說，此事之重要，還在開發湖廣之上。其後一系列措施，將牽涉到更重要的舉措。如果此時中斷，耽誤的時間，不知道會有多少年。還有西夏，大哥對西夏佈局，已非一日，此事若無大哥主持，只怕後果不堪設想……」

　　「夫君。」金蘭輕聲喚道，打斷了唐康的「演講」。她凝視著唐康，目光中有尊敬、有喜愛，也有擔憂、遲疑。終於，金蘭輕聲說了出來︰「我會全力助你。」

　　唐康有點訝異地望著金蘭，沒有說話。他幾乎在一瞬間，就警醒起來︰「一個高麗女子，說她要全力助他。哪怕她是他的妻子，這句也顯得十分地不自量力。」但問題是，唐康從金蘭的語氣與神色中，卻沒有感到半絲的不自量力。他幾乎是直覺的知道，自己的這個妻子，有資格說這句話。他默默的望著金蘭，等待著她繼續解釋。

　　「但是我也有一個條件。」金蘭回視唐康，誠懇地說道︰「我希望夫君能幫助高麗。高麗君臣都以為，契丹甚至比叛亂之前更強大。如果沒有大宋的幫助，高麗即便不會滅國，也會付出慘重的代價。我不願望看到我的同胞慘死在夷狄的弓箭下……」

　　唐康凝視金蘭，彷彿從來不認識自己的這個妻子一般。許久，他忽然笑道︰「高麗亦有職方館麼？」

　　唐康的話如刀子一樣刺入金蘭的心中，她的臉色立時慘白。緊緊的咬著自己的嘴脣，半晌，金蘭迎上了唐康銳利的目光，平靜的說道︰「夫君若要殺我，此時便可動手。」說完，她閉上雙眼，低聲說道︰「我從來沒有對不起夫君，但我也絕不會背叛高麗。」

　　「以妳的聰明，自然知道我不會殺妳。」唐康的話中，帶著冰冷的譏刺，「如若妳是奸細，賢妃娘娘自然逃不脫干係。而最初主張其事的是我大哥，也絕對脫不了責任。」

　　「我……」

　　「高麗與大宋雖然不接壤，卻是脣齒相依的關係。若僅僅是為了幫助高麗不為契丹所滅，你一定不肯和我說如此重大之事的。」唐康的笑聲如此的平和，彷彿是和一個多年不見的老朋友在說話，但是聽在金蘭的耳中，卻又是那麼的刺耳，每句話都似乎如同一柄鋒利的匕首，狠狠地刺入她的心中。「嗯，讓我猜猜看……一定是宣王殿下遇上了什麼困難，有用得著江華島的駐軍之處……」

　　金蘭努力抑制自己幾乎控制不住要奪眶而出的眼淚，緩緩睜開了眼睛。她正視著唐康，迎接著他帶著諷刺的目光，用無比認真的語氣說道︰「正如夫君所料，宣王殿下，需要大宋幫助，才能順利繼承王位。但是，夫君也應當知道，諸王子中，惟有宣王殿下繼承王位，高麗才可能是大宋忠心不二的藩屬。」這句話說出之後，金蘭便知道，她與自己的丈夫之間，從此永遠都有了一堵打不開的牆。但是無論如何，她也有自己要忠於的對象。

　　「忠心不二麼？」唐康低聲笑了起來，「既是如此，我會通知少游，他會知道要站在誰的一邊。」

　　※※※

　　「奴家替宣王殿下，謝謝夫君。」金蘭就在馬車之內，盈盈拜了下去。

　　當時通訊遠不發達，自高麗開京至大宋汴京，往返至少需要數月，主導大宋對高麗政策的，實際上就是大宋駐高麗的使節秦觀。大宋政事堂與樞密院除了能限定秦觀外交大概的方略之外，便只能通過使正副使節、江華島駐軍長官以及杭州知州之間互相監督等方式來維持自己的控制力。因此，身為大宋派駐在高麗半島的最高職位的官員，秦觀的行動有相當的自主性，他對高麗半島的影響力幾乎可以說是決定性的。而金蘭自是非常明白，秦觀是不折不扣的「石黨」，與唐康更是私交甚密，只要唐康的信件能及時送到秦觀手中，宣王就可以得到大宋的支援，從而在高麗內部的政治鬥爭中佔據主動。

　　唐康的目光在金蘭的臉上遊移，眼中譏諷之意更濃，道：「那麼，你現在可以告訴我要如何全力助我了。」

　　至目前為止，高麗國是唯一一個被大宋朝廷允許在汴京與杭州兩處派駐常駐使節的國家。其餘諸國，遼國的使節是在大名府，交趾以及南海諸國有常駐使節的都是在廣州（不過實際上，交趾在汴京是有非正式的常駐使節的──那便在白水潭學院以及蕃學的留學生），而大理國始終是保持著定期朝貢的習慣，日本國雖然因為種種因素，部分開放了與大宋的貿易，但保守封閉的平安朝因為不希望宋朝有官方的使者常駐日本，所以也沒有派遣使節前來大宋駐節。至於西夏，雖然屢次希望得到與遼國相同的待遇，要求能在陝西的京兆府設立常駐使節，但是處於戰略攻勢的宋朝卻沒有這個興趣理會西夏人的要求，雖然職方館很希望有個機會能光明正大的入駐靈州甚至是興慶府，使情報刺探與傳遞更加通暢，但是職方館基於功利性的希望顯然不可能得到滿足，因為宋朝朝野更趨向於認為西夏之土地，不過是暫時分裂出去的國土，而西夏政權不過是時服時叛之叛逆政權。

　　因此可以說，高麗國對大宋而言，實是與眾不同的盟邦。但即便是如此，高麗國在汴京的使者加上僕從，限額亦不過只有十二人而已。而且還處在兵部職方司嚴密監控之下，身在樞府的唐康雖然不知道職方司做事的方式，但卻也曾聽說過一個在汴京廣為流傳的笑話：職方司每天都有一份情報分析準時遞至兵部尚書吳充的手中。某日送至兵部尚書大人案上的情報分析中，堂而皇之的寫著：「高麗副使某，疑有便秘……」其後面便是一長串的對該副使如廁時間與情況的分析。後來吳充還好意派了一位醫者去替那位副使診治，果然發現他有便秘的毛病。

　　所以，唐康也是十分的好奇，金蘭究竟要如何來全力助己？難道高麗人還有深藏的間諜存在？

　　「夫君放心，高麗小國，自保不暇，並沒有實力來組建職方館。搜集大宋的山川地理，各地人物與駐軍之情報，對於高麗，亦毫無用處。」面對著丈夫無聲的譏諷，金蘭的眼中，露出倔強的神色，在話語中隱隱回敬著唐康的諷刺。

　　「是麼？」唐康淡淡地應了一句。他自然不會相信金蘭的話，從杭州至汴京，高麗使者經過的路線，正好是大宋最腹心的地區，雖然高麗的確沒有實力來入寇大宋，但是高麗國中同樣有親契丹的勢力。收集大宋的這些情報，高麗向契丹人獻媚也好，討價還價也好，都是有用的籌碼。但這些話是沒有必要多說的。

　　「我們不過十分湊巧地知道了一些小事情……」

　　「哦？」唐康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線，而金蘭的聲音也漸漸小了下去。

　　唐康的馬車還沒到學士巷巷口，遠遠便見著巷中停滿了各式各樣的馬車、馬匹，甚至是驢子，還有一些伴當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說話，雖然不斷的有官員士紳帶著幾分沮喪的從巷中出來，但是進入學士巷的車馬卻是更多，學士巷中竟是排起了長龍。唐康知道這些自都是想求見石越的官員士紳，他不欲多惹麻煩，便悄悄吩咐了車夫，繞道從後門入府。

　　攜著金蘭笑嘻嘻走到石越住的院子前，見一左一右站著兩個親兵，侍劍卻盤腿閉目，坐在門邊的一處草地上打坐。唐康不禁失笑道：「侍劍你何時竟入了程正叔門下？」

　　侍劍聽到聲音，睜開眼來，見著唐康與金蘭，忙起身拜道：「見過二少爺、成安縣君。」

　　「一家人，何必拘禮。」說話之中，唐康與金蘭已到了侍劍面前。

　　卻見侍劍早已直起身來，笑道：「禮不可廢。因公子在內裡歇息，左右無事，便煉煉氣。前些日讀到大蘇大人的《胎息法》，頗言煉氣之妙。且聽道當日歐陽文忠公常有足疾，醫者莫能治，是徐道人授之以法，教文忠公煉氣，病竟因此痊癒。歐陽文忠公以此法又授予大蘇大人。大蘇大人日常修習，道是試行一二十日，精神便自不同，自覺臍下實熱，腰腳輕快，面目有光。又道日習不輟，竟有去仙不遠之感。」當此之時，本是道教盛行之際，煉氣養生之法頗為流行。蘇軾便是一大鼓吹者，經常向親朋好友介紹煉氣養生之法，又將其發表在《汴京新聞》之上，在他的影響下，竟是連侍劍都忍不住要來試上一試。

　　金蘭見侍劍眉飛色舞的神情，忍不住噗哧笑道：「雖沒拜入程正叔門下，卻成了蘇門信徒。難不成侍劍竟是想成仙？」

　　「縣君說笑了。」侍劍笑著吐了吐舌頭，道：「我去給公子通報一聲。」

　　「且慢。」唐康伸手攔住轉身欲入院中的侍劍，低聲笑道：「先讓大哥歇息，晚點再見，我們先回房等等無妨。」又壓低了聲音，笑問道：「門外車水馬龍的，又是哪一齣？」

　　侍劍停住腳步，笑道：「已經閉門謝客了。只因許多人聽說公子見了司馬相公，便都存了僥倖，名帖流水價的送進來，推也推不掉。」

　　「這為的又是何事？難道便不能等一天兩天麼？」唐康只覺其中十分蹊蹺，卻一時沒想通其中的關節。

　　侍劍笑著搖搖頭，卻是閉口不言。

　　金蘭抿嘴一笑，輕聲道：「夫君怎的便想不到？無非是為了西夏之戰和罷。若是他事，見大哥閉門謝客，總是要走了，等一兩日再來說也不急。惟獨此事，明日皇上召見，想必便要問計，只待大哥一言，多半便能幫皇上定下心意。這是十分火急之事，又有誰能等得起？何況大哥見司馬相公的消息傳來，朝中還不知多少人著急呢。」

　　唐康被金蘭點破，又見侍劍眼中頗有讚賞之意，已知金蘭所說不差。若是平時，不免要在心中暗暗以青眼相待，但此時卻只覺有說不出來的味道，喉嚨微微動了下，終於還是保持著明朗的笑容，道：「原來如此。」

　　金蘭的眸子中迅速地閃過一絲黯然，臉上卻也一般地笑容如舊，笑盈盈望著唐康與侍劍。

　　唐康又笑著向侍劍頷頷首，正待與金蘭一道先行離去，卻見從院中閃出一人，身著灰色棉布長衫，腰間隨意的束著一根絲帶，眼簾低垂，嘴脣抿緊，原來竟是潘照臨。門邊的親兵見著，早已一齊行禮，唐康也忙搶上前去，行了一個恭恭敬敬的弟子禮，笑道：「先生別來無恙。」

　　金蘭也忙恭敬地斂衽行禮。侍劍卻只是在後面微笑著行了個常禮。

　　潘照臨見著唐康與金蘭，微微頷首，算是還禮，道：「康時與縣君都進來罷，公子已等了許久了。」

　　「大哥醒了麼？」

　　潘照臨沒有回答唐康的廢話，只是懶懶地點了一下頭，已轉身走進院中。唐康素知他性情，忙帶著金蘭跟了進去。

　　石越住的這個院子面積並不大，只是在一個小花園中修了幾間精舍。這是石越撫陝時增建的，這其間的一草一木，說起來唐康只怕比石越還要熟悉。修這院子時，唐康還曾經給石越寫過信，請他命名，石越只是簡單的回了兩個字：「不必」。因此竟是連院名都沒有。

　　隨著潘照臨到了一間精舍之前，潘照臨伸手推開虛掩的門，逕直走了進去。唐康與金蘭在門外已見著石越，裹了一件寬袍大袖的長袍，長髮用絲帶束著，隨意的灑在身後，正埋首坐在一張書案前，神情專注地翻閱著什麼東西。見到房門被推開，石越抬起頭來，笑道：「是康時與蘭兒麼？」

　　「奴家見過大哥。」

　　唐康與金蘭連忙走進房中，向石越行禮。

　　石越抬了抬手，笑道：「一家人，不用拘禮。來，先坐下說話。」

　　唐康與金蘭謝了坐，在下首坐了。石越指著桌上面的許多名帖，笑道：「離京不過一年，不料汴京已經物是人非。」

　　唐康接過話來，道：「這一年朝中變化甚大。四品以上官員丁憂的丁憂、撤罷的撤罷，調換了幾乎三分之一，諸寺監長官更有一半以上易人，現在朝中暗中又有傳言，道是尚書左右丞與六部尚書在位太久，至少該調換一兩位了。傳言最厲害的，便是說大理寺卿張景憲要升任刑部尚書，少卿蹇周輔升任大理寺卿。而刑部尚書陳繹、尚書左丞王安禮與右丞呂大防、以及司農寺卿安燾都要出外。」

　　石越聽得暗暗驚心，朝中各部寺監長官不使長期在位，是防止權臣坐大的秘法，這自然並不奇怪。但是陳繹、王安禮、呂大防、安燾都是與呂惠卿不和的重臣，竟然都傳出這樣的謠言，再加上此前蒲宗孟等幾個與呂惠卿關係密切的官員都得到重用。這一切卻不能不讓石越暗暗警惕。

　　「傳言而已。」潘照臨在旁邊輕描淡寫地說道。

　　「是。」唐康也不多言，又笑道：「不過還有一個傳言，道是韓師樸將任鴻臚寺卿，李邦直將任尚書省左司郎中。」韓忠彥與李清臣，一個是韓琦的兒子，一個是韓琦的侄女婿，與石越說起來，都是親戚的關係。雖然這種親戚關係並不能決定一切，但是卻總是不錯的消息。

　　石越笑著搖搖頭，「不去說這些。」他移目注視金蘭，突然說道：「我明日要面君，蘭兒來見我，除了敘家禮以外，想必還有事要說吧？」

　　石越的話太過直接，實是大出眾人意料，金蘭都是怔住了，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應對。

　　石越又笑道：「此時高麗使者不便見我，若是有何書信傳遞，萬一傳出去，多有不便。縱是蘭兒不願意，他們也會託妳帶話的。既是一家人，就不必繞那些彎子，鬧些虛文。」

　　金蘭回過神來，忙回道：「大哥說得是。因契丹自新主繼位，儼然已有中興之勢。遼主趁鏟平耶律伊遜之機，整頓吏治，強迫一批無功的貴族歸還頭下軍州，又將凡參與耶律伊遜之亂的貴人的頭下軍州全部沒收，除少部分用來賞賜功臣以外，全部改為遼廷直轄之州縣。同時又釋放部分宮戶奴婢，授予牛田。用蕭佑丹之策，對內輕徭薄賦，鼓勵農牧，安定契丹、奚、漢三族之民，以固根本；對外則南和大宋，西連夏國，而集中兵力降伏蒙古、女直叛部，以威懾諸部。如今蒙古、女直諸部皆暫時懾於契丹兵威，不得不臣服。契丹兵鋒，接下來必然是指向楊遵勖與高麗國。」

　　石越饒有興趣地聽著金蘭敘說，忽然插道：「這是你自己的見識麼？」

　　「小女子豈有這般識度，蘭兒不過鸚鵡學舌罷了。」

　　「那倒未必。」石越笑了笑，道：「妳繼續說罷。」

　　「是。」金蘭答應了，又繼續說道：「以契丹之勢強，雖然尚不及大宋，然則對於高麗而言，已是龐然大物。其國既與高麗接壤，高麗國中略有見識之人，不免皆不得安枕。若據宣王殿下所言，則國內之人，已分成三派。一派是主張親附大宋，以抗契丹；一派卻不自量力，竟因江華島駐軍之事而敵視大宋，以為可憑一國之力而同時對抗兩個大國；最可恨者則是另一派，此輩全是想向契丹搖尾乞憐，以求一時之瓦全。而高麗派往大宋之使者，不免三派各有心腹安插其中，互相摯肘，竟使此事國家大事，竟只能委之蘭兒這樣的小女子。此實是高麗之大不幸。蘭兒生為高麗國人，故國有難，不敢置身事外；但既受大宋之封贈，嫁入唐家，自也是大宋人，又豈敢對大哥有絲毫隱瞞？只將高麗情勢，如實向大哥詳敘，不敢有一言相求，使大哥以私情壞公義。」

　　石越含笑安慰道：「我知妳苦心，妳心懷故國，並無不對。父母之邦，自不可棄。」

　　「多謝大哥體諒。」金蘭盈盈拜下，兩行清流已是不禁流了出來。

　　「遼主之志不在小。其一面設文武兩科科舉，以招覽漢族、契丹人材。我大宋軍事學校方建不久，利弊未知，遼主便斷然效仿，在契丹族中設軍事學校，以培養契丹族之人材……真人傑也。」石越低聲說道，言語中竟似有幾分不甘。他心中已是隱隱後悔，司馬夢求在遼國內亂中推波助瀾，使得遼國內亂了好幾年，但不料除去了一個昏君，造就了一個英主。對大宋的影響，真的很難說是利是弊。他不覺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才又溫聲向金蘭問道：「那麼宣王想要大宋如何相助？」

　　「只想請皇上加賜一封爵。」

　　「一個封爵？」

　　「那好，明日面君，我便請皇上賜封高麗宣王，且要求以後大宋援助高麗之兵甲所建軍隊，須由宣王指揮。大宋與高麗脣齒相依，高麗若背大宋之盟，是自掘墳墓；大宋示天下以公義，亦不會放棄高麗。」

　　金蘭已經與唐康達成交易，此時又得到石越如此明確的支持，當真是喜出望外。忙又謝道：「蘭兒替宣王殿下，多謝大哥相助。」

　　石越見唐康一直在一旁默默地聽著，一言不發。他笑了笑，轉頭問唐康道：「康時，可知府外諸人之來意？」

　　「適才蘭兒說，定是與西夏戰和有關。」

　　「哦？」石越有點訝異的望了金蘭一眼，又向唐康問道：「那你以為如何？對西夏，是戰，是和？」

　　唐康笑道：「適才聽說司馬相公來過，大哥眾人不見，獨見司馬君實，是主戰主和，不是一目了然麼？」

　　「那卻未必。」石越笑道：「你聽說過魏明帝與劉曄議伐蜀之事麼？當時魏明帝與劉曄議伐蜀，劉曄極力贊成，此事傳於朝外，有人問劉曄，劉曄卻道蜀國山川險阻，難攻易守，伐蜀是空勞兵馬，於國無益。後楊暨以事劾劉曄欺上瞞下，魏明帝立召劉曄責問，劉曄答道：『臣細想之後，以為蜀不可伐。』魏明帝大笑而止。待楊暨退下之後，劉曄方對魏明帝說：『伐蜀是國之大事，豈可輕易讓人知道？兵行詭道，事情尚未籌伐停當，更須保密。』」

　　石越突然說出魏國的這個典故來，唐康頓時目瞪口呆，連潘照臨都吃了一驚。眾人一齊望著石越，唐康結結巴巴地問道：「難……難道大哥是主張繼續進攻麼？」

　　石越輕笑著搖了搖頭，「你又如何知道我是主張繼續進攻？」

　　「這……既非主和，自是主戰無疑了。」

　　「如今朝野中，莫不關心對西夏之戰和。老成持重之人，以為不宜以夷害夏，為了收復靈夏而使國內財政陷入更大的窘境；而少壯激進之人，則盼著一鼓作氣，歸復河西，一舉清除西北邊患，如此不僅冗兵之源從此根除，大宋亦能得勁兵好馬，足以北叩幽雲之關。因此一戰一和之間，無不牽動天下人之耳目。若朝廷言戰，兵未齊，糧未聚，此事必先傳至興慶府，而西夏之軍得早為之備；若朝廷言和，則西夏可使兵歸家農牧，稍得歇息，以緩國力之疲。故我車馬未至長安，西夏已有使者請上貢於朝，一則固是乞朝廷緩兵，另則卻未必無刺探虛實之意。」

　　石越侃侃而談，唐康等人凝神靜聽。說到此處，潘照臨自是早已了然，而金蘭眼中也已率先露出恍然之色。石越有意教導唐康，卻不料金蘭一介女子，反而機敏更甚於素來以聰明能幹見稱的唐康，不免心中暗異，笑道：「蘭兒可有話說？」

　　金蘭笑道：「蘭兒胡亂猜測，卻不知對否。」

　　「但說無妨。」

　　「蘭兒以為大哥所言，是道戰和乃國之機密，即便已定策，亦不可以使敵國事先知曉。是要以高深莫測之態，使敵國迷惑。」

　　石越欣賞的點了點頭，笑道：「蘭兒果然聰慧。」又轉頭去看唐康，見唐康也已領悟，這才又說道：「是以我不請旨，即斥西夏使者於國門之外，使其不知吾國之意。兵者，詭道也。吾欲戰，先示之和可也；吾欲和，先示之戰可也。水無常形，兵無定法，其精要之處，不過是使敵國不測而已。」

　　潘照臨在旁邊接過來話來，補充道：「昔日唐太宗與李衛公論兵，皆言，若敵不出錯，則我何由得勝？自古以來，除非實力相差過於懸殊，絕無一例雙方都不出錯，而一方能戰勝之事。是以誠如唐太宗所言，用兵謀國，無非『多方以誤之』五字而已。使敵國不測，其目的亦是使敵國出錯。只要千方百計，能使敵人出錯，則萬事可期。」

　　「多方以誤之……」唐康喃喃自語，低頭咀嚼著這句話。

　　石越與潘照臨顧視一眼，含笑望著唐康，皆默默不語。

　　半晌，唐康終於抬頭，笑道：「我理會了。」石越含笑注視著，靜等唐康繼續解釋。

　　「如今朝廷財政不足，兵又未練成，糧草亦未集，百姓尚疲，實是無力繼續西伐。然則西夏人卻不能盡知我朝虛實。若朝廷欲戰，而示之以和，則自無不可。然若本無力戰，而示之以和，雖開始西夏人必疑之以為詐，然久則必知我不能戰之意，反使其能放心休養，且生輕我之心；若僅示之以戰，而終久不出，亦能人知我虛實。今日之上策，則為亦戰亦和，似戰似和，不戰不和！」

　　石越與潘照臨大笑，擊掌贊道：「康時說得不錯。」

　　石越又笑道：「若能使西夏人不知我欲戰欲和，則其中便可有無數後著，可讓西夏人睡不安寢，日無寧日。」

　　「後著？」唐康嘴脣動了動，卻沒有問出來。他知道這些事情，卻已不是自己應當問的內容了。而金蘭卻在暗暗納悶，石越自己面臨著極為麻煩的問題，但是和唐康的談話，卻沒有一句涉及，反而盡是說些軍國大事，是他對自己有過分的信心？亦或是已有足夠的把握？從未去過高麗的石越卻對高麗國信誓旦旦百般支持，明明知道自己與高麗故國的聯繫卻毫不介懷，而同時又能將西夏人、司馬光都玩弄於股掌之間，城府之深讓人不寒而慄……金蘭只覺得眼前這個大哥，越發的深不可測起來。但最讓金蘭困惑的是，儘管如此，她卻始終感覺石越是可以親近的。雖然他高高在上，雖然他深不可測，但金蘭卻有一種女人的直覺：惟有石越是真正的理解自己的苦衷的。

　　接下來的談話很快便轉到其他的方面。對於自己面臨的境況和朝中的局勢，石越既沒有主動提起，唐康又對金蘭不甚放心，更不會主動問起。至於金蘭，就更無立場發問。於是交談的內容自然而然的發生了變化。除了敘敘家常以及汴京的秩聞趣事之外，當時宋朝學術界接連發生無數的大事情，都成為眾人聊天的話題。唐康刻意避開有關石越的部分，與石越、潘照臨大談西湖書院最近譯介幾部在宋朝影響巨大的著作：黃金五百年中大食著名學者侯奈因．本．易司哈格的《邏輯學》與《論彩虹》；由大食著名譯者薩比特．本．古賴譯本翻譯成漢文的托勒密的《地理學》第一卷、阿基米德的《論球與圓柱》以及阿波洛尼烏斯的《圓錐曲線》；還有在大食人中地位僅次於亞里斯多德，有哲學「亞師」之稱的法拉比的《文明政治》與《學科細目》；大食哲學之王伊本．西拿的《治療論》與《知識論》；著名大食史家穆罕默德．本．歐麥爾．瓦格迪的《埃及的征服》等等。西湖學院的譯經樓這幾年成績斐然，不僅僅譯介了大量著作，加入譯經樓的大宋學者日益增加，甚至還有十幾位大食學者與高麗留學生加入其中。而西湖學院更是在大宋所有學院中，第一個開設了語言課，有數十位大宋士子在那裡學習大食語、梵文與契丹語。

　　所有這些事情，可以說都是轟動一時的。當時江浙雖然並非大宋文化中心，但卻也是人文薈萃之所，西湖學院每譯介一部書，對江浙乃至全大宋的讀書人都是一次巨大的衝擊──向來以為惟有華夏九州才是人類文明唯一中心的宋朝讀書人，這時候終於不得不接受一個現實，在萬里之外，還有一個未必遜色於諸夏文明的文明存在；所謂的「大食」，也並非是一幫只會經商的夷人組成的。而面對這種現實，大宋有些學者以寬厚的胸懷來接受這一切，甚至願意謙虛的卻研究這些「夷人」的成果，著手準備對其進行注釋；但同樣也有一部分學者對此嗤之以鼻，認為那些不過是末流而已。後一種學者中，高傲者則是傲慢的拒絕閱讀，也禁止自己的弟子閱讀討論；而激進者，則不免吹毛求疵，在諸學刊中大加批評指摘，甚至指責西湖學院開設語言課，以華夏之尊而效沙門習夷人之語，是自甘墮落，斯文掃地。於是持不同意見的學者在各種報刊上互相攻訐，有人批評，則有人辯護。唯獨西湖學院的語言課，卻不僅沒有因此停辦，反而別的學院也出現效仿之勢，學習契丹語或者還只是出於書生經國濟世的理想，但是大食語與梵語，卻是有著直接的利益趨動，隨著大宋海外貿易的繁榮，「通譯」無論在官方與民間，都顯得十分的熱門。

　　讓石越非常吃驚的是，金蘭對於這些事情也顯得十分熟悉。石越從來不知道伊本．西拿的《知識論》裡寫了什麼內容，但是金蘭卻能說得頭頭是道，讓石越不由再次對這個女子另眼相待。

　　這種閒聊一直持續到家宴結束。唐康讓僕人先送金蘭回府，他自己卻再次折回來見石越。

　　「大哥。」唐康見著石越，便急不及待地問出忍了半天的問題。「朝中的局勢，大哥與先生已有應對之策了麼？」

　　「朝中局勢？」石越意味深長地笑著反問了一句。

　　「難道大哥毫不擔心麼？」唐康隱隱有點奇怪，但他還是相信這只是石越臨危不亂的風度，「福建子費盡心機，不過是想使離間皇上與大哥。偏偏此時《白水潭藏書總目》又……雖是名至實歸，但總歸是不得其時。」

　　潘照臨亦嘆道：「此事措手不及，否則未必不能阻止。」

　　「我不會做這樣的事情。」石越淡淡的說道。潘照臨不以為然地望了石越一眼，撇了撇嘴。唐康稍有點訝異，又立即道：「桑長卿與程先生他們，的確也不是那麼容易說服的。他們既決定要做的事情……」

　　「便是能勉強阻止，我也不屑為之。」石越打斷了唐康的話，異常堅決地說道。

　　唐康吃驚地望著石越。

　　「自古以來，為政者有兩類。一類目光短淺，不過是玩弄權術，以圖博取高位；一類卻著意深遠，所作所為，無不思及長遠，欲為萬世立法。做前者容易，不過有智術便可；為後者難，縱以王介甫之賢，亦不免有急功近利之病。我雖然願為後者，但行事亦是戰戰兢兢，蓋我終究亦不能知道自己所為之事，究竟是對是錯。不過是盡我之力，但求無愧於心而已。然則若換位而言，則王介甫亦何嘗不是在盡他之力，求無愧於心？我之為政與介甫之變法，區別又在何處？」

　　石越的聲音十分平靜，卻讓唐康覺得十分沉重，他仔細地聽著，品味著石越的話。

　　「我與王介甫之區別，其實也十分簡單。王介甫自信過甚，不能容異己；而我卻常懷惶恐，絕不敢以己為是而以人為非，竟容不得別人之不同。我自可有自己的政見，自然要堅持自己的主張，但是我從來不會想將與我意見不同者全部逐出朝堂，禁止他們說話。我更不敢借官府之威權，打壓民間之聲音，鉗制士林之清議。若是目光短淺者，自會以為不利於己的言論，會妨礙自己政務之實施，給新政增添層層阻力，恨不能除之而後快。但我卻以為，即便那些反對意見中，一百條只有一條是對的，為了那一條對的意見能被允許說出來，我們也應當坦然允許那九十九條錯誤的意見被發表出來，接受它們帶來的困難。這樣的堅持，需要更大的智慧，它遠沒有獨斷專行來得痛快，但若能這樣堅持，我們卻會犯更少的錯誤，至少我們犯了錯誤以後，也能更及時的發現與改正。」

　　「這有何必要？」潘照臨不解的問道。

　　「絕對有必要。潛光兄以為王介甫之聰明，在當今之世，誰可以比擬？」

　　潘照臨默然一陣，道：「司馬君實、蘇子瞻、公子，三人而已。」

　　「果真以本性之聰明而言，我三人能勝之乎？」

　　「不能。」

　　「誠如斯言。」石越笑道：「潛光兄，王介甫之聰明，天下少有；王介甫之才學，天下亦少有；王介甫之聲望，在他為相以前，天下亦少有；王介甫之權勢，在其為相之時，天下亦少有！為何王介甫以聰明、才學、聲望、權勢四絕，一行新法，卻導致天下沸騰？」

　　「是其為拗相公也。」

　　「非僅止於此也。」石越搖了搖頭，道：「若其所行之政，皆為正確，便是執拗更甚十分又如何？王介甫之不能得志，是因為天下之凡人，雖賢能聰明，其所作所為，卻最多只能是對錯參半。故此，使當政者善知錯善改過，遠比寄望得到一個很少犯錯之賢者來得更加切實可行。」

　　唐康在心中思忖，暗道：「大哥所言甚是。雖然大哥之賢，可稱賢者。但亦是五百年一遇，後世之人，斷不能盡如大哥之賢。是以使人能善知錯，善改過，遠易於使人少犯錯。」但是這話說出來，卻不免近於面諛，他自是不肯宣之於口的。只是點了點頭，以示同意。

　　石越見唐康明白，又道：「故此，要使當政者能善知錯，善改過，則不食朝廷俸祿之士大夫尤為重要。本朝養士百年，士大夫皆慨然以天下為己任，大多頗有風骨，不畏皇權，不尊權貴，特立而獨行，以節氣行於天下。此是本朝立國之本，亦是最可寶貴者。若使讀書人只知歌功頌德，仰權貴之鼻息，為官府之走狗鷹犬，則是諸夏亡矣！是故，我絕不會為自己之方便，而做任何干涉學術之事！我若在學術上之觀點與其不同，則自當以學者之身分與之辯論，絕不會以權位謀術來達成自己的目的。讀書人當有自由之精神，獨立之人格，他們只要說符合自己良知的話便足矣。」

　　石越知道唐康便是再聰明，也不可能完全明白自己的話中之意，他微微嘆了口氣，凝視唐康，鄭重地說道：「康時，只盼你異時能記住我今日所說之話，毋以權力干涉學術，毋以暴政打擊異己。此二例一開，後患無窮盡矣！」

　　唐康很少見石越如此鄭重其事，雖然他很難明白為何會「後患無窮盡」，但卻還是認真的點了點頭，答應道：「是。」

　　石越的目光凝視唐康良久，忽轉向窗外的夜空，這種似乎含有深意的目光讓唐康有些恍惚，也有些不解，因此竟忽略掉了石越眼中那一閃即逝的茫然。

　　※※※

　　次日。紫宸殿。這是重要性僅次於大慶殿的正殿。

　　「萬邦來同，九賓在位。奉璋薦紳，陟降庭止。文思安安，威儀棣棣。臣哉鄰哉，介爾蕃祉……」在一曲清平正和的《正安》樂中，石越身著紫袍，腰佩金魚袋，腳踏黑靴，手執象笏，隨著諸宰執大臣們一起進入殿中。然後在音樂聲中，向皇帝行禮。

　　紫宸殿的朝會，在某種意義上其實不過就是一種儀式。石越至今還很清楚地記得，五年前皇帝趙頊便曾經在紫宸殿受賀。那次是因為王韶收復熙河，王安石因此被皇帝親自解下身上佩帶的白玉帶相賜。此次自己得到相似的待遇，不過是歷史在一定程度上的重複而已。很顯然，在今天這樣的情形之下，在紫宸殿上，皇帝是不會討論任何事情的。

　　這不過是一場沒有現場直播的表演。石越忽然有點惡意的想著：「如果此時就有照相機的話，會不會在紫宸殿周圍架滿相機？」

　　果然，事情一如石越所料。

　　皇帝接受群臣的祝賀，特召石越出列，高興地稱讚石越的功績。然後，皇帝晉封石越為閿鄉侯，連他尚在襁褓中的女兒也被特旨封為桐廬縣君，而石起的幾個兒子也都一併受到蔭封。除此之外，又有各種各樣的賞賜，包括田宅、金銀銅錢與絲綢絹布……

　　皇帝看起來似乎是衷心的高興……

　　但在這花團錦錦簇的後面，石越卻莫名其妙的乏起一絲無力感。

　　也許那是厭倦也說不定。

　　就在這紫宸殿上，石越忽然有些懷念起熙寧三年時的皇帝來。在那個時候的趙頊，更像是一個朋友，一個希望大有作為的年青人。

　　八年之後，皇帝開始真正像個皇帝了。

　　紫宸殿的朝會持續了一個時辰有多才終於結束，石越也終於從胡思亂想中擺脫出來，集中精神等待著皇帝的那句話。

　　「眾卿退朝，宣石越崇政殿覲見！」

　　皇帝中氣十足的聲音在寬闊的紫宸殿內響起，「遵旨！」石越竟微微吁了口氣。

　　※※※

　　崇政殿。

　　偌大的崇政殿中，除了李向安等幾個內侍之外，便只有高坐御座的皇帝趙頊與叉手站立在殿中的石越君臣二人。

　　趙頊凝視著石越，許久。

　　「自太宗以來，國家未曾有此大勝，此皆愛卿之功。」

　　「是陛下洪福，列祖列宗庇護，將士效命，臣不敢居功。」

　　趙頊微微笑了一下，搖搖頭，笑道：「這些話都是場面話而已。」

　　石越沒料到趙頊這麼說，不由怔了一下，連忙也笑道：「臣所言，亦是實情。若是沒有陛下的支持，沒有陛下之前下定決心整軍經武，亦不能有陝西之功。民間俚語，所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正是言此。」

　　趙頊笑了笑，便不再說此事。換過話題，問道：「可知朕為何召卿回京？」

　　石越頓時為難起來，他素知趙頊的性格，模糊其辭自然是不行的，但是說知道與說不知道，都有不妥當的地方，一時間竟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好在趙頊這句話似乎並不是準備要石越回答的，很快便接著說道：「朕讓卿千里迢迢回到汴京，除了要給卿慶功之外，是還有數件難決之事，要詢問卿的意見。朝中大臣雖多，可為朕決疑者卻少。此外，朕還有一層深意：自古以來，臣子立下大功之後，往往君臣之間更加難以相處，要麼便是臣子驕寵過度，自取其禍；要麼便是君臣相忌，難以善終。朕要當面與卿說上幾句話，讓咱們君臣二人，能善始善終，為後世千古，流一段佳話。」

　　「陛下……」石越似乎有點動情。

　　趙頊擺了擺手，溫聲笑道：「卿雖立大功，然既不矜伐，又不避事，依然有所擔當，是朕沒有看錯卿。朕亦有一肺腑之言，可說與卿知。」他一面使了一下眼色，李向安等內侍連忙躬著腰，輕聲退出了崇政殿。

　　待眾內侍全部出殿，趙頊這才接著說道：「朕之得卿，如魚之得水，龍入大海。古之名臣賢臣，有伊尹之遇商湯，姜尚之遇文王，設使其君臣不遇，則商湯周文不得遂其志，而伊尹、姜尚不過兩衰翁而已。今日之事類之，非有卿，朕不能逞其意；非有朕，卿不過一教書先生而已。」

　　「陛下知遇之恩，臣常感五內！只恐以臣之愚鈍，有傷陛下之明。」

　　「卿不必自謙。」趙頊望著石越，淡淡說道：「朕信任卿。」

　　「陛下！」

　　「卿實是難得的人材。朕要成為大宋中興之主，達成太祖太宗皇帝的遺願，留英名於青史！朕與卿，實是風雲龍虎相會，注定要做一番大事業的。」趙頊慨聲說道，神色之間，意氣風發。石越不禁一陣恍惚，彷彿又回到了初見趙頊的時候。

　　然而，不知道是皇帝變了，還是石越自己變了。石越的心中，並不相信這是皇帝的真話，至少不能相信這是完全的真話。「這是籠絡我，安撫我的作態罷了。若果真信任我，又何必要召我回來？我不過是個文臣罷了。」石越在心裡苦笑著。

　　「朕是皇帝！臣子忠於君主，本是天經地義，綱常倫理。朕對卿說這些話，是推心置腹，要卿明白，無論外間如何說法，朕與卿君臣之間，要赤誠相待，絕無嫌隙。卿儘管放心辦事，朕自會信卿任卿。」

　　「臣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以報陛下知遇之恩。」石越彷彿被皇帝的話所感動，哽咽著叩下頭去。

　　「朕知卿斷不會讓朕失望。」趙頊走下丹墀，親手扶起了石越。這是石越已許久不曾受過的禮遇。「待延安郡王長大，朕還想讓卿做他的老師呢。」

　　「臣……臣……」

　　趙頊輕輕拍了拍石越的手臂，笑了笑。石越原本比趙頊要高壯，但因最近一年，因操勞過度，竟顯得削瘦許多。只不過石越看趙頊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皇帝的臉色，較以往更加蒼白。

　　「朕時常感念韓琦的功勞，早想將淑壽下嫁給他的一個兒子，不過淑壽年歲尚小，此事便沒有多提……」

　　皇帝突然說起這些家常，讓石越頗覺莫名其妙。但是很快，他就明白過來皇帝的用意。果然，趙頊繼續說道：「朕聽說卿的女兒桐廬縣君，十分惹人喜愛？」

　　石越心中一凜，忙回道：「臣女尚在襁褓，已是頑劣。」

　　趙頊笑道：「王賢妃與朕提過幾次，想與卿家結個親家。」

　　「蒙賢妃娘娘錯愛，然臣女尚幼，只恐於禮不合。」石越心裡一千個不願意。

　　「朕看卿是不願意罷。」趙頊開玩笑地說道，哈哈大笑。

　　「臣豈敢？」

　　「有什麼不敢的？」趙頊笑道，「天家的女兒不好嫁，朕早已知道。只是不曾想，天家的兒子都不好娶了。難不成龍子鳳孫，竟然連個進士都比不上了麼？」

　　「臣絕無此意。」石越見皇帝並無發怒之意，輕鬆不少，忙又解釋道：「不敢欺瞞陛下，臣實是想讓臣女長成之後，自己擇婿。」

　　「自己擇婿？」趙頊一時只覺無比的錯愕與震驚。

　　「是……」

　　「這只怕於禮不合。」

　　「臣以為也沒甚不合之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確是世之常禮。但自周漢以來，女子自擇婿的亦不少。便是本朝，上至公卿，下至販夫走卒，皆有相親之俗。可見父母亦不能太過違拗子女之意。俚語言：強拗之瓜不甜。臣為人父，總不能沒有一點私心。臣的女兒，不盼她一生富貴，只須一生平安適意便可，這等大事，臣以為不便全然不顧她本人的想法。」

　　石越的這番話，對趙頊來說，實在可以說是大膽了。趙頊頗不以為然，搖了搖頭，道：「卿之言論，實不能讓人信服。若說將出去，只怕又要驚世駭俗了。」

　　「正是。」石越笑道：「世間有些事，便是只能做不能說。陛下英明，不以世俗為念，臣才敢斗膽言及，至於他人，臣是斷不敢說的。」

　　趙頊聽他說「世間有些事，便是只能做不能說」，不免笑道：「朕先時還疑心卿是怕捲入宮闈之爭。若是如此，實不必擔心。」趙頊的話雖然只說了一半，但是石越卻自是聽得明白，這分明是說信國公不可能為嗣。

　　石越對於信國公趙俟的血統，倒並無成見。但是對於這種事情，他也同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對於信國公的存在，他其實也是另有打算的，只不過暫時不便宣之於口罷了。

　　「為人臣子者，實不敢存那般想法。臣願為陛下之純臣，其餘之事，非臣所需慮。」

　　趙頊滿意地點了點頭。實際上王賢妃委婉提出來的請求，趙頊幾經考慮之後，還是在心中否決了。此時提出來，卻不過是為刺探一下石越而已。此時君臣已說了許多話，他見石越答對得體，雖然疑忌是不可能完全消除的，但是畢竟卻放心了許多。

　　對於趙頊來說，石越歸根究柢，不過是一個文臣。文臣並非沒有威脅，但是卻畢竟遠不如武臣來得那麼直接。只要朝中存在著相當的制衡力量，而皇帝本人又不是足夠昏庸的話，文臣無論怎樣折騰，其能量也是有限的。至少趙頊認為，石越是自己絕對可以控制得了的。

　　真正要擔心的，是自己去世以後的事情。但那畢竟不是眼前要考慮的。

　　現在的石越，僅僅是自己手中難得的人材。

　　「成大事者，一定要敢用人，善用人。」皇帝在心裡對自己說道。

　　的確，若是沒有用人的氣度，又如何能成大事？

　　趙頊再次拍了拍石越，開玩笑地說道：「如此，此事便不再提。朕便等卿的女兒長大。未必卿的女兒，就一定會看不上朕的兒子。」

　　「陛下取笑了，只恐小女無此福分。」

　　趙頊微微笑了笑，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轉身走回到丹墀之上。石越知道輕鬆的話題，到此為止。

　　果然，趙頊頓了一下，便直入主題，說道：「朕方才說還有幾件事情，要卿幫助朕決疑。」

　　「臣必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趙頊微微頷首，斟酌了一會，道：「頭一件大事，便是高遵裕之案。」

　　「陛下！」提到高遵裕，石越的臉色便變了，他抬頭直視趙頊，亢聲說道：「高遵裕之案，臣敢請陛下秉公處理！」

　　趙頊沒有料到石越的反應如此之大，不覺有點出乎意料，「高遵裕之案，御史臺正在推鞫，自然會依律處理。然則，高遵裕不服調遣，貽誤軍機一條，御史臺以為無罪，衛尉寺亦認為證據不足，樞府則頗有爭議。故朕不以此罪罪高遵裕。」

　　「高遵裕延誤軍機，幾陷戰事於危局，間接害死狄詠，豈能言無罪？臣不服此議。臣以為若如此斷案，恐失天下軍民之望，亦使狄詠死不瞑目。」石越對高遵裕恨之入骨，卻絲毫不肯鬆口。

　　「此事御史臺與衛尉寺已有定論，卿不必多言。」趙頊的話毫無迴旋的餘地。他稍停了一下，又安撫道：「然則向安北、段子介所彈劾之事，只恐高遵裕難脫干係。朕已下令停止高遵裕一切差遣，徹底追查。」

　　石越默默不言。他心中非常氣憤，但是理智上卻知道這是幾乎是必然的結果。至於皇帝所謂的「徹底追查」，石越卻知道那絕不可能。向安北、段子介所揭露的弊案，果真要徹底追查，絕對是陝西官場乃至汴京朝廷的一場大風浪，沒有哪個官員，既有能力又有意願來徹底追查。因為即便是石越自己，短期內只怕也沒有一查到底的勇氣。他想了一想，雖然皇帝已經暗示要用別的罪名來處罰高遵裕，卻終是覺得不甘心，又說道：「臣以為向安北被害，必出自高遵裕之指使。至少高遵裕不能脫此嫌疑。」

　　「向安北致死，查與高遵裕無關。章惇自辯，云其初知此案，以為關係重大，故欲以計先招向、段入京，詢問詳情，是不欲聲張之意。不料向、段二人生疑，辦事者魯莽，而有此誤會，竟誤殺向安北。有司亦以為，確無章惇勾結高遵裕，故意陷害向、段之證據。」

　　石越驚訝的睜大了眼睛，「難道向安北便這樣白死？以『誤殺』二字，豈不讓天下人寒心？若是如此，臣不敢奉詔！」不知為何，石越心中沒有憤怒，反而只覺得悲愴可笑，法令、人命，竟然都可以成為政治的玩物麼？但他還是用無比堅持的聲調，高聲反對著：「臣請陛下，讓司馬光或者范純仁重審此案！」

　　趙頊搖了搖頭，道：「向安北的確死得冤枉，朕不會讓他白死。朕會追贈他官位，封賞他的家人。章惇與相關涉案人員，雖然沒有證據，但亦會受到懲罰。但朕以為，此事不宜興大獄。」

　　說完，趙頊凝望著石越，言中未盡之意，盡在目光之中。石越迎接著皇帝的目光。他自然明白趙頊的意思，趙頊考慮的，首先是朝中勢力的平衡，其次則是局勢的穩定。無論是人命還是什麼，在皇帝看來，並不是至關重要的。

　　但是石越卻也有自己的堅持。政治並非是最大的，也許是這樣，也許不是……人類有時候會將自己都騙過。

　　二人的目光在空氣中凝固。

　　石越知道自己的舉動很大膽，雖然知道趙頊是頗能容忍臣下的這種無禮的，但是皇帝始終是皇帝，這樣做畢竟是在冒險。然而，他卻沒有退縮的意思。

　　「武將則擁兵自重，文官則結黨營私……水至清則無魚，若是一意追查，只恐朝中無寧日。」趙頊低聲嘆息了一聲，道出了自己的無奈。只不過這番話，卻是不久前富弼在密表中勸說他的。

　　軍隊私自回易，邊將謀取私利，在宋朝，非一將一軍所為，做這些事情，在之前是十分普遍的事情，不過有些將領純粹為自己謀利，有些則用來補充軍費之不足；有些規模較小，有些則肆無忌憚。高遵裕所犯的事情，若真要徹底追查，只怕陝西邊境，立刻就會興起將領叛逃西夏之風。而章惇之事，本就是證據不足，若是從重從嚴，與高遵裕之事兩相對比，卻未免加倍的突顯出不公正，只會讓朝野爭議越來越大。但是，這兩件案子影響甚大，又不能沒有一個交代。唯一的辦法，誠如富弼所言：只有先拖著，等待朝野漸漸淡忘此事，然後再大事化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處置完畢。

　　石越終於垂下眼簾，無聲地嘆了口氣。

　　「朕已下詔，著兵部敘段子介之功。」趙頊補償性地說道，微微鬆了口氣。這些事情，他是有必要親自向石越說明的──如果不得到石越的諒解，萬一石越賭氣一意要追查到底，他既是有功之臣，又有大義的名分，朝野中必然應著如雲，到時候只怕他想不徹底追查都不可能。那會是多大的一場風浪？

　　幸好石越之前表現得還算克制。否則……

　　趙頊不知道的是，石越其實一直處在猶疑之中。

　　一場真正的大風浪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石越其實還拿不定主意。況且，皇帝如此選擇，毫無疑問同時還有別的原因──限制自己的威信。甚至，也許這個原因才是主要的因素也說不定。

　　但這些現在並不重要，現在更重要的是：無論如何，都需要說點什麼。

　　「陛下……」石越頓了一下，道：「沉痾遲早需要洗清。」

　　「朕知道……卿很識大體。」

　　趙頊顯然不想再談論這件事，逃避似的轉開了話題。

　　「第二件大事，是對遼國、楊遵勖、高麗的方略。遼主委賢任能，勵精圖治，非可等閒視之……」

　　石越早知皇帝必問此事，張口答道：「契丹之事，臣請效春秋時晉楚爭霸之故事。」

　　「晉楚爭霸？」趙頊思忖了一下，立時明白石越之意，問道：「然則卿以為，誰可為吳國？」當年晉國與楚國爭霸，晉國便派人深入楚國後方，教與楚國有仇的吳人冶煉車戰之術，吳國強大之後，經常與楚國作戰，導致楚國國力疲憊，從此不能對中原造成大的威脅。這個故事，趙頊自是知之甚詳。

　　「高麗？或是楊遵勖？」未及石越回答，趙頊已經自顧自地分析起來，「高麗人不善戰，職方館之奏章分析，以為其國內部派別林立，是否能當此任，只怕……楊遵勖此人不過朽木爛泥……」他一面分析一面搖頭，道：「這個吳國，卻是難覓。」

　　「陛下所言，甚是聖明。」石越卻是成竹在胸，緩緩說道：「朝廷經營高麗，是使其為我大宋東北藩屏，立意長遠，非僅為契丹。其對契丹，不過起牽制之用，必要之時，甚至可使我大宋之軍借道高麗，夾擊契丹。然若寄以厚望，卻必致失望。至楊遵勖，此垂死之徒，我大宋能助其苟延殘喘，使其分契丹之勢，且借此滲透契丹。若非朝廷無實力兩面作戰，本當吞併之，其又焉能為吳國？」

　　「那？」

　　「臣所謂吳國者，是另有其人也！」

　　「另有其人？」

　　「臣聞契丹以苛酷之政，統治其國內諸部落。各部落屢有反叛，但皆因實力不支，而屢戰屢敗。但是各部降而復叛，卻從未停止。若朝廷能募壯士，深入各部，秘密聯絡，並加援助，則臣謂契丹無寧日矣。」

　　趙頊皺眉道：「話雖如此，然其各部皆遠離中華，對契丹或親或叛，虛實難料。職方館都苦無良策，何況其餘。」

　　石越笑道：「陛下，世上之事，為之則難者亦易。契丹西北境內，阻卜諸部成百上千，盡皆憚於契丹之強暴，而不得不忍氣吞聲。世上又豈有甘為人魚肉者？朝廷亦不必過於相助，若果真使其強盛過度，卻是前門驅狼，後門來虎。不過募集壯士，組織馬隊，潛入其中，與其互市便可。」

　　「互市？」趙頊一時沒有明白過來。

　　「正是互市。」石越笑道：「臣聞阻卜諸部皆缺鐵器，朝廷便賣給他們兵器鎧甲，又有何妨？」

　　趙頊聽到這聞所未聞之事，簡直是目瞪口呆，半晌，才笑道：「真妙計也。」說完，想了一會，又疑惑起來，道：「我大宋之民，如何能熟悉其地風俗？只恐行之不易。」

　　「臣以為，在河北、河東諸熟蕃中，招募對大宋忠心，且武藝出眾之輩，由職方館加以培訓，便可行此事。甚至契丹之民，亦未必不可為我所用。」

　　趙頊想了想道：「朕亦以為可行。卿真可謂有良、平之謀。」

　　石越微微笑道：「若能再遣人偽為僧人，前往各部，散佈對契丹不滿之言論。假以時日，臣料契丹必有腹心之患。」

　　趙頊不由擊掌笑道：「甚妙，甚妙！」

　　這幾條計策，實行起來並不容易，果真要見大效，只怕非有數年甚至十年之功不可，但是這本來就是長遠的謀劃，因此倒也算得上是毒計。遼國的策略是對奚、漢二族懷柔，以契丹、奚、漢三族為根本，來統治各部落。所以，對於各部落的殘酷，幾乎是無法避免的。因此矛盾始終存在，若加以利用，對契丹來說，的確會成為大麻煩。

　　但是石越的計策，卻還不止於此。

　　「陛下可知高麗為何親近大宋？」他繼續說道：「除了仰慕華夏文明之外，最現實的利害便是契丹之威脅。因此，在高麗以外，培植一兩個與其仇視的勢力，亦有必要。據臣所知，在遼與高麗之間，有女直諸部。女直諸部中，有一部分親遼，幾乎已是契丹之臣僕，但亦有一部分，對契丹時降時叛，且與高麗有仇。若能在女直諸部中，扶植兩三個部落，亦是一舉多得之事。且此事惠而不費，與女直聯絡，較之與阻卜聯絡容易，所為之事，不過是通商而已。只不過我大宋賣給他們的是武器而已。為免高麗猜疑，此事甚至不必職方館出面，只須暗中委託幾個海商便足矣。」

　　女直之名，趙頊也曾聽說過。不過這個名詞屢見於奏章，卻是因為其「海盜」之名。活躍於東海的海盜，主要由宋、女直、高麗、以及日本國的亡命之徒組成，但其中最兇悍的卻是女直海盜，他們不僅僅在海上搶劫船隻，甚至還登陸攻擊高麗與日本的沿海村莊。作為大宋海船水師重點打擊的對象，到目前為止，對女直海盜的圍剿已達數十次，最慘烈的一次戰鬥大宋海船水師損失一艘戰船及一百餘名水軍，當然海盜們損失遠不止十倍於此。大宋海船水軍雖然始終是東海的掌握者，並且大規模的海盜活動也漸漸銷聲匿跡，但是巨大的利益，使得小規模的海盜活動始終不能完全消失。所以，直至熙寧十一年，大宋皇帝陛下，對「女直」這個名字，印象還是非常的深刻。

　　「女直麼？」趙頊的語氣有點遲疑。

　　石越卻不明白趙頊的心思，因此對皇帝的反應有點奇怪，道：「正是。臣以為女直可為之我所用。」他看過一些本來不應當遞至他案頭的報告，知道職方館實際上已經對女直做過一些滲透工作，而且卓有成效。

　　實際上，除此之外，連石越也不知道的事情也大量存在著。大宋海船水軍中，準確地說是薛弈部下，已有不少女直水手存在。因為大宋海船水軍的策略一向都是非常開放與務實，凡是所謂「杭州水軍」俘虜的海盜，一律打散編入「廣州水軍」，做為不用發薪俸的水手或者勞力而存在；反之亦然。當然，這樣細節性的東西，是沒有必要上報至樞府的，因為連衛尉寺的軍法官都懶得理會。而一些專門登陸日本攻擊村莊，搶劫財物的女直海盜，根本就是出於大宋海船水軍的默許，或者更直白地說，就是大宋杭州通判兼提舉市舶司蔡京蔡大人的默許。這樣做的原因很簡單，如果海上完全沒有海盜，商家們交那筆保護費的時候，就不會那麼痛快了。何況海盜們搶劫的是倭國的村莊，而搶劫的錢物女子，總有一部分，是落入了大宋某些官員與將軍們的口袋的。

　　因此，大宋與女直的交往，遠比皇帝或石越想像的來得更「深入」。

　　但是趙頊在奏章上得來的印象卻實在太過於深刻，他想了一會，委婉地說道：「卿之方略，可著樞府議定呈報。」

　　「遵旨。」石越完全誤解了皇帝的意思。

　　趙頊這裡表達的是委婉的否決，但是他沒有料到的是，樞府上下，最後卻對這個方案充滿了興趣。事情最後的發展，與皇帝陛下所想像的，完全相反。

　　不過此時，趙頊對這些是絕不可能知道的。

　　他滿意的點了點頭，說起了另一件大事。

　　「最後一樁事，便是對西夏之和戰。」趙頊神情鄭重起來，沉聲說道：「國之大事，在戎在祀。規復靈夏，牽涉千萬生靈，關係大宋國運。朝中或謂和，或謂戰，紛紛不決。卿在陝西接連克捷，可謂熟知西事者。卿可為朕謀之。」

　　「臣敢問陛下，禁軍之整編，已完成多少？」

　　「十分之四。」

　　「若今歲開戰，國庫餘錢，又有多少？」

　　趙頊想了一會，咬咬牙，道：「若果真開戰，一千萬貫錢，總能拿出來。」

　　「可曾除去皇家宗室貢養，官吏薪俸，日常用度，以及水旱災害之備？」石越冷靜地追問著。

　　趙頊搖了搖頭，然道：「不曾。」

　　石越點點頭，又問道：「陛下可知陝西可供軍糧儲備有多少？」

　　「卿當知道。」

　　「臣固知之，實可支陝西現有之兵，一年之用。」

　　趙頊臉上露出喜色，道：「豈非足矣？」

　　「實不足。」

　　「為何？一年尚不能平西夏？」

　　「以陝西之兵，不足以平西夏。平定西夏，亦不能期以一年之功。」

　　「然機會難得，若讓西夏恢復元氣，事更難為。此時不伐，殊為可惜。」趙頊毫不掩飾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急切地說道。

　　「誠如陛下所言，然強為己所不能為之事，其禍便在眉睫。」石越加重了語氣。「陛下可曾想過，若我伐西夏之時，契丹之兵出燕雲而南下，陛下以為以今日之實力，能守住河北否？」

　　趙頊思忖良久，不甘心地嘆道：「實不能也。然而契丹未必敢……」

　　「豈能寄望於『未必』二字？」

　　趙頊默然不語。石越又說道：「遼主之英武，不可輕視。臣請陛下暫時忍耐，臣在陝西再為陛下經略數年，臣保證五年之內，西夏可取！」

　　「五年？」趙頊將信將疑地望著石越。

　　「五年足矣。」石越信心十足地說道：「五年之後，禁軍整編全部結束，大宋將有超過三十萬之精兵，足以北禦契丹，西取夏國；臣在陝西行政改革，實則暗中修道路，五年之後，我大宋在陝西運兵之速度可提高至少一倍。若使陝西百姓休養五年，則臣可保證倉廩能支三年之用。而朝廷財政亦將更加豐裕。五年之內，大宋亦足以將橫山徹底控制，取得對西夏之地利。再有五年時間，火炮亦必能順利裝備軍隊，西夏何城能當此物！」

　　趙頊的信心被石越的一席話給激發起來，他喃喃道：「五年，五年……」石越說的，看起來並不太難。但是不是真的要忍耐五年呢？趙頊只覺得有點急不及待，他恨不能明天就可以在京師替李秉常修築宅第。

　　「果真五年便可以成功？」

　　石越笑道：「臣所擔心者，是西夏人不給我們五年的時間。西夏現在國內內亂，一觸即發，若我大宋逼得太急，則其可能一致對外。只要我稍緩壓力，則其必然內亂。臣真正擔心的，是他們內亂爆發得太快，我們來不及完全準備好，就要出兵。」

　　「內亂？」趙頊喜道：「若果真如此，卻是千載難逢之良機，斷不能坐視。」

　　「陛下！」石越的神色卻鄭重起來，「戰或不戰，在於己，不在於敵。若己無實力，無準備，則有再多機會，亦是枉然。甚至可能招致禍事。」

　　※※※

　　皇帝對石越的這次召見，持續的時間長達一整天。趙頊甚至連午膳也是在崇政殿用的。

　　二人談論的內容，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無人知曉。

　　特別是對西夏的戰和，極少有人知道石越究竟是什麼樣的主意。而皇帝自此日起，也不再批閱有關議論對西夏和戰的奏摺，而是將這些奏摺全部留中。

　　而最讓朝野摸不著頭腦的是，皇帝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既不讓石越回陝西，也不給他任何新的任命。於是，在熙寧十一年三月來臨之前，閿鄉侯石越一直以陝西路安撫使的身分，在京城「敘職」，度過了一段難得的閒暇時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妻女，此時卻遠在陝西。

　　※※※

　　熙寧十一年三月姍姍來遲。

　　三月一日，從來都是汴京市民的節日。

　　春意盎然的金明池桃紅似錦，柳綠如煙。它一年一度的開放，迎來了數以萬計的市民。不過比起往年來，人數卻大為減少。

　　因為在同一天，亦即熙寧十一年三月一日，這個大宋園林史上值得紀念的日子，一個名叫曾澤的杭州商人花重金買下了交趾等國進貢給皇帝的大象、老虎、梅花鹿等動物，與白水潭學院的博物系聯合，在汴京以南創建了「汴京動物園」。

　　儘管金明池是免費的，而汴京動物園是收費的，但是依然有不少市民選擇了汴京動物園，而不是金明池。汴京動物園開業第一天，竟然賣出了五千多張門票！也許這僅僅是因為一年一度的金明池水上表演，已經讓很多市民失去了新鮮感。但曾澤的大膽與創造性思維，卻啟發了許多人。許多私人園林紛紛向普通市民開放，不過當然要購買門票。這股潮流甚至影響到皇帝，趙頊在熙寧十二年決定，包括金明池在內的數座皇家園林，除了三月一日依然是免費開放之外，其餘每月固定開放五日，並收取門錢。

　　而除了金明池與汴京動物園這樣的熱鬧所在外，連忠烈祠也是人來人往。只不過在這裡進出的人們，更多了幾分肅穆。許多人在這裡悼念自己的親人，還有一些人，卻是來憑悼自己心目中的英雄。比如最近以其英勇仁義的事蹟感染了無數市民的狄詠將軍。

　　※※※

　　當然，即便是在這一天，同樣也有許多人忙得不可開交。

　　有人在白水潭學院或者圖書館內埋頭苦讀；有人要準備著在接下來的競技比賽中得個好的名次；有人努力招攬顧客，希望趁著這個日子小賺一筆；有人則東奔西走，來往於公卿之門，結交衙內公子，希望能得到一點內幕消息，好讓自己能在自家的報紙上佔著頭版；還有一些人，則在癡迷的做著各種試驗，計算著一般人看不懂的公式，固執地追尋著這個世界的真理……

　　「這是一個讓人著迷的世界。」當阿卡爾多從汴京動物園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擠出來之後，不由由衷地感嘆道，此時他還沒來得及擦乾自己臉上的汗水。

　　「我會在日記中記下這一切，終有一日，我能讓家鄉的人們看到這一切。」阿卡爾多用誰也聽不懂的話嘟噥著，一面走向官道邊的車馬店，那裡有騾車搭乘，付上十文錢，就可以坐車回到南薰門。當然，是十個人一車。進了南薰門，可以另外搭別的騾車或者牛車，回到熙寧蕃坊。

　　數騎駿馬從他的面前飛馳而過，把邊走邊感嘆的阿卡爾多嚇了一跳。他抬起頭，向那群騎者的背影望去，只覺其中一人，依稀便是曾經在自己店中買過不少東西的那位宋朝官員。

　　阿卡爾多自然不會知道，前衛尉寺卿章惇的處分在幾天前終於下達了，是一個表面很重而實際上卻非常耐人尋味的處分──由從四品上的衛尉寺卿，貶為從六品下的兵部職方司員外郎。從表面上看來，這是連降九級的嚴重處分，但是實際上，章惇卻依然留在中央，並且其職責只是由主管軍隊軍法紀律的主官，變成了負責國內安全的次官。而相關的責任人，武釋之在出庭一次之後，便在獄中自殺，自然不再追究；王則雖然誤殺向安北，但是他將向安北的材料暗中交給樞府而非章惇，有功無過，只是降一級效用。

　　一件轟動一時的大案，就這樣輕輕的放下，表面上還做得無懈可擊。許多官員都私下裡感嘆章惇的好運氣。但是也有人固執的相信，「向安北案」並沒有結束。武釋之在獄中的自殺，並非沒有人懷疑。而段子介被提升為宣節校尉，並且擔任衛尉寺，更是讓人感覺意味深長。

　　不過對於章惇本人而言，無論是別人的羨慕也好，帶著惡意的猜測也好，他都並不太在意。兵部職方司員外郎這個任命，本身就包含了太多的想像空間，至少，皇帝是肯定他在衛尉寺所取得的政績的。而有一種傳言說，實際上是石越向皇帝推薦了這個職位給章惇，無論這個傳言是否屬實，有這種傳言的出現，本身就非常耐人尋味。

　　章惇始終相信，在這個大變動的時代，自己的最高點，絕不會止步於衛尉寺卿。如果自己的才能果真得到皇帝與石越的認可，那麼一切隱患，都不會太重要。

　　阿卡爾多對這些事情當然毫不知情，他看見章惇的背影時，首先想到的是：「這個宋朝的官員，究竟有沒有設法弄來烏茲鐵礦？」

　　不過他並沒有時間為這件事頭痛太久。很快，阿卡爾多發現了新的熱鬧。

　　大約五十名輕裝騎兵，護送著五輛載貨的馬車，從官道的南方向汴京方向奔馳而來。而給他們引路的，正是曾經剛剛騎馬過去的章惇與他的部屬。與此同時，從汴京外城方向，一隊全副武裝的步兵跑步而來，似乎正是來接應這五輛馬車的。

　　在天子腳下，是什麼樣的東西，竟然要兵部職方司員外郎親自接應，出動超過一百人的步騎軍隊？

　　阿卡爾多的好奇心，與許多汴京市民一樣，都被激發起來了。

　　※※※

　　便在阿卡爾多發現章惇出現在汴京城南的時候。

　　大宋先賢祠。殉道殿。

　　一個男子跪在蒲團之上，鄭重地將煙霧裊裊的供香插入供臺前的香壇中。他每一個動作，都是如此的虔誠，似乎那些死去的先賢，正睜大了眼睛，在神壇上望著他的一舉一動。

　　一陣微風從殿外吹入，輕輕的帶開神主牌位上的黃綢，現出一行描金正楷：「大宋熙寧八年兵器研究院殉難諸賢總神位」。

　　男子凝視著神主牌位，半晌，方緩緩站起身來，輕聲嘆道：「諸位師友，今日可瞑目矣。」

　　他說完便轉身大步走出殉道殿，沒有再回頭，似乎是不願意讓那些早逝的師友，看見自己眼中噙著的淚水。直至離開殉道殿很遠，他才回過頭來，遠遠望著殿門上方當今熙寧皇帝御筆親題的「殉道殿」豎匾，癡癡地發著呆。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熙寧八年七月的夜晚，那悲愴的歌聲，依然還在他的耳邊環繞。

　　「不要太勉強。我不想再看到犧牲。」這句話，也是在那一年，石山長親口對自己說的吧？那時候殉道殿還沒有建成，他們是在正殿說的……

　　趙巖想起了自己的承諾。

　　「我終於成功了！」這個男子在心裡無聲的喊道。

　　殉道殿外的香壇內，一本剛剛印出來的線裝書正在燃燒，火焰被微風吹得上下亂竄。從燒了一半的封皮上，還可以看出上書赫然印著：「火藥填裝暨拋物原理」一行小字。

　　※※※

　　汴京內城的大梁門外西北，淨慧院。

　　大約在熙寧八年八月，當今熙寧皇帝將金水門外的英宗潛邸改為佛寺，賜名興德院，同時並賜給興德院淤田三千頃。這種事情在當時本來非常尋常，但是僅僅在幾個月後，熙寧九年，皇帝採納了石越奏摺的建議：詔令天下所有曾經接受過朝廷賜地的寺院庵堂，按其土地之多少，接納固定數量的孤兒撫養至十六歲，並由各地慈幼局監督，在其十六歲之前，不僅禁止這些孤兒出家，並且寺院還要替這些孤兒開設《論語》與算術兩門功課。否則，就要收回賜給寺廟的全部田產。

　　據說當年皇帝本來想要特旨許大相國寺例外，結果范純仁說了句「法無例外」，於是大相國寺也被歸入詔令涉及的範圍之內。不過傳聞皇帝為了安撫大相國寺的情緒，暗中對大相國寺有另外的賞賜。

　　熙寧九年的這份詔令影響十分深遠，但是在初期實施的時候，就有寺廟陽奉陰違，甚至公然抗旨。例如淨慧院便是十分典型的例子。淨慧院本來是南唐後主李煜歸宋後的住所，李煜死後，此時便建為寺院。儘管李後主信佛至死不悟，而且這裡亦的確曾是李後主的住宅，但是開封府慈幼局認定李煜是宋朝的隴西公、違命侯，所以淨慧院在詔令提及的範圍之內。然而淨慧院的主持仗著自己在公卿之中有一點影響力，卻要求孤兒必須為小沙彌，否則淨慧院便沒有道理接納。結果雙方在開封府打了一個多月的官司，事情越鬧越大，竟然鬧到了皇帝御前。趙頊悖然大怒，批了一句「若出家無慈悲心終亦不能證果」，於是開封府判淨慧院主持刺配千里，所有僧眾強制還俗，將淨慧院的全部財產沒官。

　　這件事便是有名的「淨慧院案」。自此案後，再也沒有寺院敢於公開反對撫育孤兒的詔令。不過慈幼局最終也沒有得到淨慧院，因為淨慧院在熙寧十年，被皇帝賜給了兵部職方司。從此，這裡便成了職方司的屬司。但名字卻依然叫淨慧院。

　　※※※

　　從城南來的馬車，在禁軍的護衛下，進城後繞了一個九十度的大圈，最終到了淨慧院前。章惇指揮著兵士，趕著馬車進了淨慧院。

　　「這批火炮一共四門。這是與去年二月一日試驗成功的那門火炮完全不同的火炮。」兵器研究院負責監押的官員驕傲之情，溢於言表。

　　章惇看了這位官員一眼，沒有理會，只是繼續指揮著兵士，將馬車開進倉庫。

　　所有火炮的參數，都是做軍事機密而存在的。章惇是負責國內安全的次官，兵器研究院等重要機構和重要的地方守吏的「安全」、對外國與蠻夷的監視，以及調查涉及謀反與勾結外國的案件，一直是職方司的三大重點（職方司並非如人們想像的那樣，擁有眾多的人員，可以監視到每個可疑人物的一舉一動，實際上它的人力與資金都非常有限）。但饒是如此，章惇如果要知道這些參數，也需要經過繁瑣的程度，才能申請到。

　　不過他多少瞭解一些基本的東西。

　　熙寧十年二月一日試驗成功的火炮，實際上是用青銅鑄造的前裝滑膛要塞炮，射程遠，威力大，但是卻十分昂貴，而且很笨重。不僅僅不易於運輸，而且轉動不易，準星也差，同時炮管設計亦不太合理，極易發生炸膛。實際上，這是恪於石越對大炮的粗淺認識的限制，以及宋軍首重城市防守的傳統，導致兵器研究院一開始就走上了彎路。

　　但是這一批新型的火炮，卻是完全不同的突破！趙巖不愧是天才的兵器設計師，經過無數次的試驗與統計、圖紙設計與計算，以及對宋軍戰爭需求的敏感，當然，主要也是節約成本的壓力，趙巖很快擺脫了石越最初設想的誤導，開發出了這種被命名為「克虜炮」的新型火炮：克虜炮在設計上管壁較厚，炮管由前至後漸粗，倍徑較大，所以射程相對提高，殺傷力增強卻不易炸膛。而且，這種新型火炮，在炮身上安有準星與照門，兩旁並鑄有炮耳，便於瞄準與架設，方便調整射擊角度，操作相當的方便。這種新型火炮，雖然射程與威力都比不上要塞炮，但是成本卻大大降低，而且便於運輸，可以架在車上發射。

　　不過一直讓趙巖心懷耿耿的是，青銅鑄造的火炮，雖然不易炸膛，但是成本遠高於鐵鑄，而且每發射一炮之後，所需要的冷卻時間也相當長。最讓人易產生挫折感的是，火炮根本無法標準化生產！因此一門火炮的好壞，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工匠的技術是否精湛。而鑄鐵火炮，雖然在工藝上，鑄造中小型火炮似乎已經問題不大，但它愛炸膛的毛病卻似乎是生來的痼疾，付出過慘重代價的兵器研究院，在這方面似乎有無法擺脫的陰影，始終不敢提出正式生產的申請。

　　「樞府以為五年內造十二門重炮防衛汴京，並在陳橋驛以北建築裝備克虜炮的十四座石寨，契丹對汴京的威脅可以減至最輕。萬一有事，汴京完全可以堅持至援軍的到來……樞密會議甚至以為，憑現在的軍力再加上火炮，汴京城絕非契丹所能撼動。」大宋禁宮後苑的一片草地上，趙頊雙手握著「鷹嘴」，比劃著桿下的小球，一面和石越「閒聊」著軍國大事。

　　石越頗有點哭笑不得，這種在宋朝被稱為「捶丸」的運動，非常類似於後世的高爾夫球。捶丸在宋朝的王公貴族中十分流行，特別得到宮女們的鍾愛，但是石越對高爾夫球卻缺少必要的興趣，不幸的是，皇帝看起來興致盎然，完全不容他拒絕。好在石越不用擔心自己打得太臭，比面前皇帝更臭的球技，絕對是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

　　他使勁握了一下自己手中的桿子，笑道：「京師乃大宋之根本，加強防衛自無不妥。只是臣以為不可操之過急。天下安危，在德不在險。昔秦始皇修長城而陳涉起於大澤，隋煬帝征高麗而翟讓興於瓦崗，此皆前車之鑒。」

　　「卿言甚善。」趙頊的心情看起來非常不錯。「砰」地一聲，趙頊手中的鷹嘴揮出，彩球優美的飛過空中，可惜是，失之毫釐，差之千里。趙頊放下桿子，尷尬地笑了笑，將球桿扔到草地，轉身向附近的亭子走去。

　　石越忍住笑意，忙將球桿交給一個內侍，跟了上去。

　　「此次一共鑄了六門克虜炮，兩門運至朱仙鎮，四門率先裝備禁軍，安置在汴京城牆上。朕料這城牆，遲早要改了。」為了掩飾自己球技的失敗，趙頊繼續起之前話題。內侍們小心在石凳上鋪上錦墊，遞上茶水。

　　「臣之愚見，以為炮兵若不操練，恐怕誤事。」

　　「王韶亦是這般說。」趙頊笑道：「諸臣之中，王韶、郭逵，最重火炮。王韶巡視兵研院後，盛讚火炮是不餉之兵，不秣之馬。郭逵亦道火炮可恃為天下後世鎮國之奇技。」

　　「臣亦頗以為然。」

　　「朕已下旨，賜封趙巖男爵，賞宅院一座，田三十頃。」趙頊曾經親自檢閱過火炮的威力，亦是十分得意，「唯一美中不足者，是青銅造炮，耗費太大。」

　　「此事不過循序漸進，欲速則不達。」

　　「嗯。卿言甚是。」趙頊點點頭，似乎又想起什麼，向石越問道：「卿聽說過李格非其人麼？」

　　「李格非？李文叔？歷城人？」石越下意識地反問道。

　　「卿果然認識。」趙頊笑道，「卿以為此人學問如何？」

　　「臣並不認識李格非。」石越未及細想，信口便答道。

　　趙頊大奇，詫道：「那卿如何又知道他字文叔，是歷城人？」

　　石越這時才驚覺過來，他自然不可能不知道李格非，李格非倒也罷了，他的女兒李清照，卻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人物。不過算其年歲，李清照現在還未出生呢，石越可沒辦法對皇帝說他聽說過李格非女兒李清照的才名。

　　「臣是聽說過此人，據說文章極好……」

　　「文章極好？」趙頊似乎頗覺驚訝，「以卿之材，而許之文章極好，則這個李格非當非一般人物。他文章極好，為何不試進士科，反入了白水潭格物院？」

　　「啊？」這下輪到石越目瞪口呆了，李格非雖然沒他女兒出名，可也是赫赫有名的「蘇門後四學士」之一，現在居然學了格物……

　　「卿不知道麼？」趙頊道：「李格非熙寧十年以白水潭格物院第一名畢業，入兵器研究院，協助趙巖造火炮，多有發明……」

　　石越此時滿腦子卻只有一個念頭：「李格非學格物了，那李清照怎麼辦？」

　　趙頊接著說道：「郭逵曾遞了一份奏章，論及火炮之事。以為火炮此物，士卒非經訓練，不曉幾何算術，不能善其用。並附上一本著述，書中論火炮諸事甚詳，署名便是歷城李格非，惟其書言語淺白不文。朕召郭逵詢問，郭逵只言李格非其人甚聰穎。此番隨克虜炮及藥彈一道運來城中者，便有用於測量瞄準之工具規、尺、矩度等物，皆是李氏所造。」

　　石越對這些卻也不太懂，只得附和道：「想見其見識才幹亦不差。」心裡卻依然忍不住在擔憂哀嘆李清照的命運。雖說明明知道歷史已經改變，人們的命運也一定會發生巨大的變化，但是對於李清照將來可能成為女科學家這一點，石越依然覺得難以接受。特別是，以他的壽命，極有可能目睹，石越對李清照的生平知之甚詳，知道如何李清照能夠出生的話，也就是幾年後的事情了。但問題是，李格非的命運改變了，李清照究竟還能不能出生？

　　石越突然間覺得煩惱起來。

　　「朕已准了郭逵所請之事。」趙頊喝了口茶，渾然沒有注意石越在那裡心不在焉，又說道：「郭逵本欲延請李格非去講武學堂教授炮兵，不料被他所拒。沒幾日，朕便聽說此人去了洛陽。」

　　「洛陽？」石越下意識的問道。

　　「嵩陽學院請他做教授。」趙頊苦笑道：「朕的講武學堂，竟比不上嵩陽學院。」

　　到底是李清照沒能出生更糟，還是李清照變成女科學家更糟？石越的思維此時和皇帝卻沒有一點交集。他竟然發起呆來……

　　※※※

　　在石越為李清照未知的命運出神的時候，數千里之外，西夏的君臣們，卻都在為自己的命運而緊張的策劃著。

　　大宋熙寧十一年，是西夏的大安四年。

　　幾個月以來，興慶府都一直顯得有點死氣沉沉。

　　熙寧十年的幾場戰爭，其實宋朝與西夏都準備不足，無論對哪一方來說都稱得上有點冒險的戰爭，最後卻是宋朝取得了勝利。西夏在這一年的戰爭中，損失了四成的精銳，橫山地區控制權的易手眼看也是早晚間事，沒有人提得起興致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所有的人都明白，若非因為老天保佑，結果一定會更糟。

　　而最糟糕的是，在西夏國，幾乎每一個握有權力的人，都能嗅到某種不祥的味道。

　　這是個真正只剩下沙漠的白上國。

　　※※※

　　西夏王宮。

　　「太后。」嵬名榮的臉上，有著掩飾不住的焦慮。

　　梁太后瞥了他一眼，緩緩說道：「天還沒有塌下來。」

　　「太后，遣使向宋遼同時稱臣，是迫不得已之法。但若接受遼主的要求，與遼主夾擊楊遵勖，卻一定會激怒宋朝。我大夏兵力已疲，士氣低下，豈堪再戰？」

　　「結遼抗宋，是唯一選擇。宋朝欲亡我之心，路人皆知。他們若有餘力攻我，我們便是不激怒他們，他們也會找藉口來打。」

　　「但畢竟可以拖延時日，恢復實力，靜待有變。只要能拖過幾年，遼主英武，必然平定楊遵勖，他又豈能容宋朝來亡我大夏？至少宋軍也須忌憚契丹，不能出全力與我作戰。若此時激怒宋軍，其舉國來伐，契丹亦無能為也。請太后三思。」

　　「待遼使來後再說罷。」梁太后沒有興趣再繼續討論這個問題。「我聽說外間有人上表，要相國罷相？」

　　嵬名榮遲疑了一下，道：「確有此事。」

　　「那他們想讓誰代相國為相？」梁太后冷笑道。

　　「以仁多瀚呼聲最高。」

　　「仁多瀚？」梁太后譏諷的笑出聲來，「他敢來興慶府麼？」

　　「是……」

　　梁太后的臉色突然一變，怒道：「若非仁多瀚貽誤軍機，石越都已成擒！又豈會有敗軍辱國之事？」

　　嵬名榮的嘴唇動了一下，卻終於沒敢替仁多瀚說話。

　　「他若敢來興慶府，我必取他人頭。」梁太后冷冰冰地說道：「遼使來國之事，你親自去迎接，莫要聲張出去。」

　　「是。」嵬名榮雖然不贊同梁太后的意見，但是他也知道，此時此刻，遼國是萬萬得罪不起的。而遼使，也是絕不能出差錯的。

　　「再派人去董氈那裡，若是他肯答應和親，我願意將康樂公主許給他兒子。」

　　「是。」嵬名榮欠身應道，一種屈辱的感覺從心裡頭冒了出來。不要說康樂公主是梁太后最疼愛的女兒，單單是女方主動要求和親，便已經是極大的恥辱，這哪裡是和親？這分明是獻女！

　　但這一切，都必須忍受。

　　※※※

　　李清府。

　　李清一身戎裝，在府前翻身下了馬，親兵家將們連忙上前牽過馬匹，迎他入府。

　　「將軍，你回來了。」一個帶著點怯意的柔軟聲音，向李清問候道。

　　李清停下腳步，循聲望去，卻是史十三寄在府中那個喚作「嘉君」的女孩，正低頭襝衽向自己行禮。他上下打量她一眼，見她手中提著個小籃子，點點頭，道︰「妳要出門麼？」

　　「是。想去東市買點東西。」

　　李清掃了她一眼，皺眉道︰「府中若是缺什麼，問夫人要便可，自會著人去買。這段時間，妳不要出門。」

　　「是。」嘉君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又向李清行了一禮，轉身往內院走去。

　　李清凝視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將軍，禹藏駙馬求見。」門房過來稟報。

　　李清回過神來，問道︰「是駙馬一人，還是還有別人？」

　　「只是駙馬一人。」

　　「快請！」李清一面吩咐著，一面快步往中堂走去。

　　「李郎君。」禹藏花麻在客位上屁股尚未坐穩，便急不及待地開口說道︰「國中如今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有人在傳說，宋朝不僅要全面停止互市，還要嚴查私販，茶葉等物品價格飛漲；又有人在說，國中有人想聯遼制宋……興慶府與靈州又開始嚴格執行宵禁，靈州已有十幾個百姓因為冒犯宵禁，被就地處斬……」

　　李清靜靜地聽著。

　　「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我來是想問問李郎君，有無救時之良策？」

　　李清望著禹藏花麻，笑道︰「這等大事，駙馬如何來問我？」

　　禹藏花麻冷笑道︰「李郎君，我是個粗人，不會怕這怕那！如今這事，若是合我心意，殺頭滅族我亦做了；若是不合我意，我大不了帶了親兵家將回老家去！誰又能奈我何？」

　　李清笑道︰「不知何謂合駙馬之意？何謂不合駙馬之意？」

　　「讓皇上親政！皇上親政，他要聯遼便聯遼，要附宋便附宋，我都隨主上幹了。」禹藏花麻大聲嚷了起來。

　　李清卻知道禹藏花麻雖然是蕃人，卻素是精細，哪裡便是什麼「粗人」了？這番話，他無非在李清府上敢說，在別的地方，打死他他也不會說半句「皇上親政」。

　　「皇上已經親政了。」李清淡淡的回了一句，絲毫不理會禹藏花麻的嚷嚷。他以軍法治家，管理將軍府素來鐵腕，五年前曾經因有個跟了他六年的親兵洩漏了他在府中說的一句話給別人知道，李清查出後，毫不容情的將那個親兵滿門良賤十餘口全部杖殺，一個活口也不曾留下，從此他這將軍府上，便再也沒有人敢洩話，因此禹藏花麻叫得再大聲，他也絕不怕有消息漏出去。

　　「親政？親政個屁！」禹藏花麻罵了句粗話，恨恨地說道︰「李郎君素受皇上之恩寵，不知道現在正是報效的時候麼？」

　　「我固知之。」李清微微嘆了口氣。

　　「那還要顧慮什麼？」禹藏花麻瞪著李清，眼睛都突了出來。「誅國賊不過舉手之勞！」

　　「駙馬失言了。」李清臉沉了下來。

　　禹藏花麻站起身來，嘿嘿笑道︰「李郎君，你我相交有年，你心中想什麼，我都知道；我心中想什麼，你也明白。若想行大事，卻不敢相信人，又能成什麼事？」

　　李清默然不語。

　　「你想讓皇上親政，好推行漢政，一展心中抱負；我卻只想扳倒梁乙埋，讓仁多瀚為相。你我二人雖然目的不同，但絕都是盼著皇上親政的。若有梁乙埋在，李郎君你便有通天本事，也只能憋在心中，施展不得！」

　　禹藏花麻將話說到這個分上，幾乎已經是有進無退。李清知道自己再也不能猶豫，否則禹藏花麻為了避禍，一出此門，必然立即投效梁氏，反告自己謀反。

　　他沉聲道︰「非是我懼怕，實是梁氏不易圖也。況且……皇上心意未決……」

　　禹藏花麻一怔，隨即壓低聲音，咬牙道︰「迫不得已，便只能先斬後奏。」

　　「若無聖旨，你我能調動多少兵馬？」李清反問道。

　　禹藏花麻頓時怔住，為難的皺起眉毛，道︰「這……」

　　「此事所謀者甚大，若要凡事考慮周詳，自然會誤事。但若全然不考慮，只是莽撞行事，卻也不過白白送死，反害了皇上。」李清又笑道︰「我素知駙馬忠義，但還請駙馬忍耐，靜待機會。」

　　禹藏花麻思忖許久，搖了搖頭，頓足道︰「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若被梁氏佔了先機，大事去矣！」

　　「他佔不了先機。」李清冷冷的說道，牙齒發出輕輕磨擦的聲音。

　　※※※

　　這是十天之內，李清第七次被夏主召見。

　　「改行漢法，勢在必行。」秉常揮舞著手臂，空洞的喊道。

　　「臣亦以為然。」李清沉聲應道，「但請陛下早日定策……」

　　「定策……」秉常心中忽然泛起隱隱的懼意，「你還是堅持麼？」

　　「臣以為，陛下若不能真正親政，大夏絕不可能成功改制。」李清正視著秉常的眼睛，但是秉常卻將目光悄悄移開了。

　　「誅殺國相，幽禁母后……」秉常在心裡喃喃念著，不覺打了個寒顫。

　　「這樣太過分了吧？」與其說秉常是心存仁善，不如說他是心存畏懼。那種與生俱來的畏懼。

　　彷彿看破了這一點，李清的回答直刺要害︰「陛下，若不肯犯險，絕不能成偉業。」

　　「……」

　　「陛下雖然心存仁善，但只恐太后與國相不這麼想。」李清的聲音充滿誘惑，「若要改行漢法，一定要罷免國相，使太后不再干預朝政；若要罷免國相，使太后歸政，不用武力，絕不可能實現。如今國家雖逢大敗，但是卻使梁氏失國人之心，而忠義之士如禹藏花麻亦得率兵護駕入京。今內有禹藏花麻，外有仁多瀚，兼得深曉宋朝制度之文煥，是天之助陛下成功也。陛下若能早下決斷，國家雖敗，不足為憂，此不過復興之基。若陛下遲遲不決，誤此良機，則時機稍縱即逝，日後只得追悔莫及。」

　　秉常眉頭緊皺，沉吟良久，心中亦頗難決斷。終於，秉常遲疑道︰「以子幽母，畢竟大礙人倫。莫若效鄭伯克段之事，使其先敗露其跡……」

　　「陛下，古今形勢大不相同，又如何可以效法？」雖然明知道夏主心中的畏懼，但是李清也無可奈何，御圍內六班直只會聽從皇帝或者太后的命令，若沒有這支武力的，任何政變都只可能以失敗告終。現在的局勢，即便有皇帝的旨意，還需要用一點心機才能完全支配御圍內六班直，何況沒有皇帝的？

　　李清只能努力說服秉常，「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陛下不忍，必為奸人所害。」

　　「容朕三思。」

　　李清無奈地在心裡嘆了口氣，道︰「陛下不能早做決斷，遲必生變。」

　　在真正要緊的關頭，果斷地做出正確的決斷，這種才能，並不是人人都有的。

　　※※※

　　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去。

　　宋軍對橫山的軍事行動日益頻繁，但是西夏卻沒有力量去阻止這一切，只能眼睜睜地望著宋軍一步步搶佔原本屬於自己控制的要地。蘭州方向的夏軍統領按捺不住，擅自出兵，想搶劫一番宋朝的邊境，卻被王厚事先偵知，幾乎把這支夏軍打得連牙都找不到。西夏人損失了幾百人後，便再也不敢招惹王厚。

　　不過除此以外，雙方便沒有大的軍事衝突了。宋朝似乎無力繼續西征，而且也露出了議和的跡象，互市雖然沒有恢復，但是私販入境的宋朝貨物卻有增無減，大量的茶葉、絲綢、瓷器與絹布，湧入仁多瀚控制的地區，再被轉運至西夏各地，物價上漲的趨勢很快就得到抑制。興慶府雖然明知道仁多瀚必然與宋朝邊將有私下的交易，但卻都增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仁多瀚不是好惹的，而且西夏的的確確需要宋朝的貨物。

　　基本上，西夏人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梁太后與秉常一致同意，趁著宋朝皇帝趙頊的生日，再次派遣使者去宋朝，以祝壽為名，向宋朝表達稱臣之意，並乞求正式重開互市，以進一步緩和雙方的關係。

　　這原是西夏人用了一百年的老伎倆。

　　不過，在四月十日宋朝的同天節到來之前，西夏國首先迎來了另一位使者︰大遼北院樞密副使兼侍衛司徒衛王蕭佑丹。

　　以蕭佑丹現在的身分，親自出使西夏，可以說是前所未有之事，這一方面固然反應出遼主對這次出使的重視，讓西夏人受寵若驚；但另一方面，卻也讓西夏君臣十分尷尬。因為夏國國王同時也接受遼國的冊封，所以在理論上，秉常的地位要低於已被封為衛王的蕭佑丹！蕭佑丹見夏主秉常時用什麼樣的禮節，足夠讓西夏的官員們傷透腦筋了。因為這已經不是蕭佑丹要不要行禮的問題，而是秉常要不要行禮的問題。

　　若在以往，西夏一定會婉言謝絕遼國派出如此不恰當的人選。但是現在，情況已經完全不同。別說西夏人不敢拒絕，即便他們敢拒絕，在時間上也來不及，因為西京道的大部分地區被楊遵勖控制，而上京道與西夏國北方多沙漠，雙方的往來十分麻煩，所以一切只能便宜行事，根本無法往來商定一切後細節後再成行，於是，當西夏人知道遼使的身分時，蕭佑丹一行已經到了黃河邊上，這已是在西夏國境之內了。

　　「大王遠來辛苦。」負責迎接蕭佑丹的，是梁乙埋之子梁乙逋。

　　蕭佑丹這次出使西夏，的確稱得上是「遠來」，他繞了一個大彎，從西京道防範較薄弱的地區，進入陰山山脈，再越過陰山，進入西夏境內，沿黃河而至興慶府北面的定州。在路途上，便耗費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這還稱得上是非常順利了。

　　不過這一趟出使，再辛苦再麻煩，也是必要的。

　　「有勞梁將軍遠迎。」蕭佑丹笑著抱拳回禮。他早已知道梁乙逋的身分，自是絲毫不敢怠慢。

　　「自定州至興慶府，不過一二日路程。驛館早已安置妥當，請大王先在定州歇息一晚，明日再起程不遲。」梁乙逋說罷，又笑道︰「在下久仰大王威名，早想向大王請教騎射之術。到了興慶府後，只怕再無機會從容受教，還盼大王成全。」

　　聞弦歌而知雅意，何況梁乙逋已經把話說得這般明白？蕭佑丹笑道︰「豈敢，若能與梁將軍切磋，亦是一大快事。」

　　梁乙逋大喜，笑道︰「謝大王。大王請！」

　　「梁將軍請！」

　　※※※

　　當晚，梁乙逋便在佈置得富麗堂皇的定州驛館替蕭佑丹接風洗塵。

　　不過梁乙逋並未向蕭佑丹請教什麼「騎射之術」，而是雙方在鋪著蜀錦，掛滿彩綾的大廳中，一面欣賞舞女的表演，一面喝著酒，興高采烈地玩起投壺來。

　　蕭佑丹文武全才，又自負謀略，常自以為張良、陳平不能過。他輔佐當今遼主登基，穩定政局，改革弊政，平定耶律伊遜，使遼國呈現出欣欣向榮之態。如他這樣的人物，又怎麼可能真正看得起梁乙逋？不過他深知梁氏在西夏的地位，此番出使西夏，從短期來看，自然是想約夏國夾擊楊遵勖，至少讓西夏保持中立，以助遼主順利統一全境；但從長期來看，卻是希望可以聯夏制宋。

　　宋朝亡夏之意，遼國君臣可以說是洞若觀火。但是今日之宋朝，已經煥然一新，非昔日可比。雖說遼國也呈上升趨勢，但畢竟是內亂之後，元氣受損。若公然挑釁宋朝，不說無此實力，還會使宋朝有藉口公開幫助楊遵勖。因此宋朝對西夏用兵，遼國雖有脣亡齒寒之懼，卻也不敢不謹慎。

　　因此，或明或暗的幫助西夏，以牽制宋朝，讓遼國有充足的時間恢復國力，便成為遼國君臣的共識。所以遼主才會派遣蕭佑丹這樣身分的人物出使夏國。蕭佑丹既是遼主心腹之臣，本身又智識出眾，兼之身分尊貴，在雙方往來不易的情況下，遼主可以放心的讓蕭佑丹全權決定對西夏的一切事宜。

　　蕭佑丹使夏之前，便已通過種種途徑，略略瞭解到西夏國內的政治鬥爭。西夏國內固然不存在「親遼派」，劃分西夏的政治勢力，只能以其宋朝的態度與西夏國王的態度來區別。而二者在某種程度是重疊的，即對宋朝表示出艷羨的思想，願意親宋的，往往便是夏主親政的；敵視宋朝的，往往便是梁太后的。

　　蕭佑丹自知以一介使者的身分，絕不可能改變西夏的政治版圖，唯一成功的可能，便是給與梁太后一派足夠的支持。有時候只需要是口頭上的便夠了，以得到梁太后與梁乙埋的認可。

　　所以，梁乙逋主動示好，蕭佑丹便已從中嗅出了一絲味道。與梁乙逋建立較好的私人關係，對自己的使命，有百利而無一害。

　　「在下聽說大王曾經出使過南朝，還曾見過石越？」梁乙逋看起來已經有點醉眼迷了，他一手摟著一個美女，投出去的籌已經沒有一支能中的。

　　蕭佑丹笑道︰「那已是幾年前的事情。」

　　「大王以為南朝如何？石越又如何？」梁乙逋說一句頓一下，打一個嗝，雖然坐在椅子上，但是蕭佑丹懷疑他隨時可能倒下去。

　　「南朝繁華之地，不過民不習戰，看似龐然大物，實則弱點甚多。」蕭佑丹故意不以然的說道︰「石越雖然了不起，但亦不能有逆天之術。」

　　梁乙逋搖頭道︰「大王只怕是看走眼了，宋軍之悍勇，不可輕視。」他雖然沒有打敗仗，但與宋軍苦戰，卻也頗吃了不少苦頭。

　　「那是戰不得法。」蕭佑丹輕易地笑道。

　　「如何是戰不得法？」

　　「南朝素善守城，善陣戰，若其據城而守，列陣而戰，吾輩焉得勝之？貴國一向作戰，過於依賴鐵鷂子，喜用騎兵衝鋒。卻不知騎兵運用之妙，只在其快捷。」

　　「請大王賜教！」梁乙逋雖然酒醉，倒沒失了禮數。

　　蕭佑丹笑道︰「敵列陣東向，吾擊其西；敵列陣南向，吾擊其北。此是騎兵之妙。若敵軍強，陣列齊整，我便遠遁之。待其不陣不列時，吾再擊之。又我契丹騎兵，首重射術，舉刀衝鋒，不過旁伎爾。」

　　梁乙逋心中其實也不是很看得起契丹騎兵，畢竟上次西夏軍將契丹軍擊敗，還沒過多久呢。不過蕭佑丹所說，卻也有一定的道理。此次西夏軍敗在宋軍手中，除了宋軍似乎早有防備，準備充分外，吃的最大的虧，便是與宋軍正面決戰。騎兵的機動性幾乎一點也沒有發揮出來，而騎兵衝鋒陷陣的招數卻又被宋軍破掉了……

　　這些念頭一閃而過，梁乙逋自失地搖了搖頭，又噴著酒氣笑道︰「大王不愧是上國名臣。受教了。」

　　蕭佑丹笑笑，舉起酒樽，二人笑著對飲了一杯。

　　梁乙逋用手抹了下嘴，又笑道︰「大王出使敝國之意，在下也已聽聞。在下斗膽，敢問大王，既欲敝國與上國一道夾擊楊遵勖，卻不知事成之後，能許敝國什麼好處？」

　　蕭佑丹萬萬不料堂堂西夏國相之子，居然會在外國使者面前有這樣粗俗無禮的舉動，要知道契丹雖是所謂「蠻夷」，卻一向自詡為文明之邦，對禮儀素來看重，其國與宋朝交聘，雖然以前有時候也自居大國強者，經常會有蠻橫無禮之時，但種種繁瑣禮節，卻是從來都不會缺一星半點的。而其國大部分的貴族，談吐舉止，也是十分文雅。像梁乙逋這樣粗魯的舉動，在外交場合，很可能就會被解讀成對本國的一種侮辱。蕭佑丹此時雖然不至於立即翻臉，心中卻也是鄙夷之心大起，言語之間，便生硬起來。

　　「好處？我大遼滅掉楊遵勖之割據，對貴國便已是最大的好處！」

　　梁乙逋愕然道︰「上國消除割據，於敝國又有何好處可言？」

　　「梁將軍還在夢中麼？夏國轉瞬便有亡國之禍！」

　　梁乙逋眼皮一跳，卻借著酒意，故意嘻嘻笑道︰「大王未必過於危言聳聽了。敝國雖小，卻安若磐石。」

　　「梁將軍果然如此以為？」蕭佑丹犀利的目光，注視著梁乙逋的眼睛。

　　梁乙逋不自然地移開目光，乾笑道︰「敝國雖逢大敗，但是宋朝若勞師遠征，卻未必有多少勝算。」

　　蕭佑丹凝視梁乙逋良久，才緩緩移開目光，淡淡一笑，道︰「原來如此。那便是本王白走一遭，兩國結盟之事，休要再提！」

　　梁乙逋不料蕭佑丹說翻臉就翻臉，不由愕然，呆道︰「大王何出此言？此事盡可從長計議。」雖然對遼國他從來不抱任何幻想，但是此時與遼國結盟，對於穩固他梁家的政治地位，甚至是穩固西夏的軍心民心，都是很有好處的。只不過，梁乙逋以為蕭佑丹千里而來，顯然是有求於西夏的，因此才想訛些好處。

　　蕭佑丹悠悠笑道︰「梁將軍果真以為我大遼對楊遵勖沒辦法麼？楊氏將死之人，不過在西京引頸待戮而已。有貴國相助，吾能平之；無貴國相助，吾亦能平之！我大遼收復西京道，消除割據，實是對貴國有益耳！將軍試想，若能平滅楊氏，則遼夏連為一塊，互為呼應，南朝雖有兼併貴國之心，但卻不免要投鼠忌器。若是楊氏不平，是使南朝可以為所欲為也！」

　　「大王所言甚是。」不知不覺間，梁乙逋便心甘情願地掉進了蕭佑丹的圈套中。

　　蕭佑丹向梁乙逋欺了欺身子，又沉聲道︰「況且，當今之勢，縱是夏國無眉睫之禍，然梁將軍一族，卻只怕是禍不旋踵！遼夏結盟，於梁將軍一族，有百利而無一害。」

　　「吾家又有何禍？大王言過其實了。」梁乙逋不自然地笑道。

　　「與南朝戰，屢戰屢敗，國中豈無怨言？夏主豈無失望？」蕭佑丹雖然對西夏國內的情況知道得並不多，但他據理推測，卻全部中的。他觀察梁乙逋神色，知道自己說中，又繼續說道︰「假使夏主為碌碌無為之庸君，則不必論。但若夏主意欲有為，豈會無他想？設使國中再有忌恨梁氏之輩，則謂無腹心之禍，吾不信矣！」

　　一席話說得梁乙逋毛骨悚然，連酒意也消了幾分。他並非沒有危機感，但是畢竟念及本族內有太后之助，外握兵權，足以震懾異己。所以擔心也是十分有限的。此時聽蕭佑丹說起，再細想國中形勢，頓覺危機四伏。

　　「若果真能與大遼結盟，則不僅可使國相威望大增，亦可震懾群小。」蕭佑丹傲然道︰「縱果有謀反叛亂之事，我契丹之威名，足以使貴國大部分首領懂得自己要選擇哪一方！」

　　梁乙逋心中大以為然。但是他也深知，若是一點表面的好處也撈不到，便要冒著激怒宋朝的危險，這般便宜幫遼國打仗，在國內只怕也交代不過去。他望了望態度強硬倨傲的蕭佑丹，一時間竟是進退維谷。

　　※※※

　　熙寧十一年，四月十日，大宋同天節。

　　除了例常的慶祝活動之外，上尊號，獻祥瑞，各種千奇百怪的事情，也趁著這個時候冒出頭來。趙頊雖然屢次下詔，拒絕群臣上尊號，並且禁止各地進京獻祥瑞，但是馬屁活動並非幾道詔書就能杜絕的，更何況是拍皇帝的馬屁。既然皇帝禁止各地進京獻祥瑞，那麼送賀表進京總可以吧？畢竟向皇帝報告祥瑞，這是誰也禁止不了的事情。

　　劍州奏聞︰本州木連理。

　　饒州奏聞︰長山大雨，降「菩提子」，其狀類山芋子，味香而辛。並附︰明道年中曾發生類似事件，預示當年會大豐收。

　　泌陽奏聞︰本縣甘棠木連理。

　　衛真縣奏聞︰本縣洞霄宮枯槐生枝葉。

　　又，某縣奏聞︰木根有「萬宋年歲」四字。

　　又，沅陵縣奏聞︰江漲，出楠木二十七根，可為明堂樑柱。

　　又，某縣奏聞︰某民伐薪，樹中有「天下太平」四字。

　　又，某州得石，綠色，方三尺餘，當中有文「堯天正」，經驗視，「堯」字下有「瑞」字，實為「天正堯瑞」。

　　此外，諸如欄木生葉，園池生瑞木，柏樹開花，紫薇木連理，甚至一座山上大小石頭全部變成瑪瑙，蘆荻中生出九斤八兩類似靈芝祥雲的金子……諸如此類種種奇聞異事，如蝗蟲一樣撲天蓋地的從各地寄至京師。

　　總而言之，趙頊過個生日，便導致了大宋天地之間異象頻生……至於各地歌功頌德的文章，堆起來簡直如果一座小山。有人甚至公然在奏章建議皇帝應當封泰山！

　　而除此之外，各地之守令進貢給皇帝的壽禮，無不是費盡心機，一份比一份奇巧，一份比一份貴重。其中最為吸人注目的，便是凌牙門都督蔡確與歸義城都督狄諮的賀禮︰二人都是滿滿一船的奇珍異寶！其總價值達到數十萬貫！

　　這二位都督的禮物，讓整個大宋朝廷都為之震動。但是蔡確與狄諮卻都是迫於無奈，並非二人想要顯擺，而是蔡、狄二人素來不和，兼之曾布與薛奕也知道他們的底細，此番皇帝三十歲生日，加上國力日增，對西夏又連打兩場勝仗，全國官員都可著勁的拍馬屁，二人又哪敢落後？一個「不敬」的罪名，無論是狄諮還是蔡確，都擔當不起。

　　當然，在這股大拍馬屁的風潮中，也還是有一定數量的異類存在。

　　比如蘇軾給皇帝的生日禮物，便只有一坏泥土，一副字畫。

　　劉庠給皇帝的貢品，則是一副描寫陝西路普通百姓日常生活的畫卷。

　　而當朝宰相呂惠卿的貢品，只是一張新印的熙寧交鈔。

　　※※※

　　身子稍稍好轉的曹太后與高太后，在內侍的指引下，檢視著種種貢品禮物，二人臉上的表情都十分的豐富。她們身後，跟著皇帝趙頊與向皇后、朱妃、王妃，以及回到京師不久的柔嘉。柔嘉似乎長大不少，比起以前的調皮，竟顯得沉穩許多。這種變化，曹太后與高太后表面雖然不說什麼，但是卻都感覺到有點心疼，與柔嘉從小親密的皇帝，更是暗生悔意。三人都以為是那處分過於嚴厲了。因此，柔嘉回京後，雖然沒有了封號，兩宮太后與皇帝皇后，反而更加寵愛她起來。

　　「不料官家過個生辰，竟能發筆小財。」曹太后看著蔡確與狄諮那長長的禮單，忍不住開起皇帝的玩笑。

　　皇帝瞄了禮單一眼，笑道︰「看來歸義城與凌牙門的差使，著實做得。」

　　曹太后笑了笑，在那些奇珍異寶面前，並沒有駐步，反而在蘇軾的禮物面前停了下來。

　　「這份壽禮，倒極別致。」

　　趙頊笑道︰「偏還有御史彈劾蘇軾沽名釣譽，是為大不敬。」

　　「做皇帝的，有民有土便夠了。」曹太后又指了指劉庠的壽禮，道︰「若依哀家看來，便是這兩份壽禮最為珍貴。」

　　「朕亦以為然。」趙頊望著劉庠的那副畫卷，嘆道︰「朕為萬民之父母，若不能致太平，是愧對天下。」

　　「官家確是個英明天子。」曹太后柔聲道︰「天下太平，不是樹木裡生幾個字便可得的。」她的身體雖然略見好轉，但總之是一日不如一日，曹太后也是自知天年不久，對趙頊寄予的希望便更多。

　　「娘娘的教誨，孫兒定然牢記在心。」

　　曹太后忽想起一事，又問道︰「聽說石越前日上表，要求官家下旨，讓那個說滿山石頭變瑪瑙的縣令，限期三個月，將滿山瑪瑙全部送至廣州出賣？」

　　「確有此事。」說起此事，不僅趙頊，連帶高太后、向皇后、朱妃、王妃都笑了起來，柔嘉亦忍不住側耳。

　　「這可為難那縣令了。」曹太后笑道。

　　趙頊笑道︰「石越說得也有理，這獻祥瑞之風，無助於教化，反害淳樸。朕早想找個機會懲治一下，但卻總是上下相瞞，讓人無可奈何。」

　　曹太后笑著搖了搖頭，她心裡自是雪亮，石越這一招十分陰狠，那個縣令除了自殺以外，恐怕不太可能再有別的生路了。她心中雖有幾分不忍，卻終是沒有直接說出來，只笑道︰「水至清則無魚。獻祥瑞之事，自古便有之，雖然多是荒誕不經，但亦難於杜絕。無非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只要官家不好這個，官員得不到好處，自然不會再獻。」

　　「娘娘說得甚是。」趙頊笑著答應，心裡卻不以為然。這種事情，若不殺雞儆猴，絕難杜絕。趙頊並非全然不信天地，不信神靈，只不過在王安石的影響下，這種信仰早已非常有限。但無論他信不信神，他也絕不可能相信自己過一個生日，就會搞得天下神異百出。

　　在皇帝看來，這已經是欺君了。

　　「卻不知石越的壽禮是什麼？」一直注意著柔嘉臉色的王妃，忽然好奇的問道。她早就聽到過種種傳聞，以她的冰雪聰明，柔嘉那沉穩外表下的些微動作，便足以讓她明白一切。

　　果然，她問出之後，柔嘉眼中便閃過一絲關注之色。

　　趙頊笑了笑，朝李向安呶呶嘴。李向安立時便將一副卷軸捧了過來。

　　「又是一副畫麼？」

　　趙頊笑道︰「打開看看便知道了。」實際上他也不知道石越獻的是什麼。

　　兩個內侍緩緩的將卷軸展開，展現在眾人眼前的，卻是一副地圖！地圖的右上角用楷筆寫著︰「西夏山川形勢圖」！

　　曹太后與高太后對視一眼，二人眼中都露出擔憂之色。

　　而皇帝卻望著這副地圖，喜笑顏開。

　　※※※

　　西夏生辰使李乾義，不那麼嚴格的說，也算是西夏的宗室。西夏內部政治鬥爭極其血腥殘酷，與夏主的血統關係過於親近，本身便是危險的代名詞。而李乾義得以在西夏國中平平安安地佔據一定的高位，完全是因為他是李彝超的後代，與夏主的血緣上隔得非常非常的遠。所以，李乾義才可以一面享受所謂「宗室」的虛名，一面平平安安地當官。這個中年官僚，雖然精擅各種禮儀，懂得漢、契丹、西夏三種文字，但是卻是個毫無原則的人。在西夏國內他便游走於夏主與梁乙埋之間，處世相當的圓融。

　　在這個關鍵時候，夏主秉常派遣他這樣的人前來宋朝拜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倒稱得上是「物盡其用」。

　　宋朝對西夏的態度，可以說讓人完全捉摸不透。

　　李乾義一行進入陝西之後，可以說受盡冷遇。宋軍派了兩都的兵士「護衛」他們進京，一路上都監視得死死的，在通過關隘要道的時候，更是故意將使團夾在中間，在兩旁高舉旗幟，擋住他們的視線，這種毫無必要的舉動，其實表露出來的，是赤裸裸的敵意。

　　而他們一路上的食宿，雖然有恩旨，待遇並未降低，但是各地驛站的態度，卻倨傲得讓人難以忍受。經過各州縣時，宋朝官員們也是十分的傲慢。

　　因此，未出陝西，李乾義便已知道這一行絕不輕鬆。

　　秉承著「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的思想，李乾義厚著臉皮，嘻笑自若的從陝西到了汴京。而入汴京之後，他才發現一路冷遇其實不過是剛剛開始。

　　遼國自然不必論，宋朝一直視遼國為可以平等相處的大國，對遼國的外交禮儀從來都是特別的，李乾義自然不敢去比。但是這次宋朝竟然將西夏的待遇，降到了高麗國與大理國、吐蕃以及一個從未聽說過的什麼注輦國之後，僅僅與交趾國並列，略略高於南海地區那些聞所未聞的小國！

　　這幾乎是公開的羞辱！

　　李乾義試圖力爭，得到的卻是生硬的回覆︰「若是不滿意，你們可以回去。」

　　李乾義左思右想，最終還是忍氣吞聲接受了這個待遇。

　　但是四月十日，諸外國、屬國、蠻夷使者在紫宸殿道賀之後，宋朝皇帝在偏殿單獨接見了大遼、高麗、大理、吐蕃、交趾、注輦、蒲甘七國使者，各有賞賜，卻獨拒絕了李乾義。

　　李乾義對此行終於徹底絕望。他已經做好了一事無成，打道回國的準備。但是老天好像成心和他開玩笑，便在此時，驛館的宋朝官員卻帶來一個讓他喜出望外的消息︰「陝西路安撫使閿鄉侯石越奉旨接見他。」

　　※※※

　　都亭西驛。

　　李乾義打量著聞名已久的大宋陝西路使閿鄉侯石越。三十餘歲，身材修長，面容削瘦無鬚，一身白袍十分的乾淨整潔。李乾義知道石越身上的這種袍子︰沒有寬大的袖子，裁剪得十分緊身，前襬與後襬都不是很長，卻分得很開，更便於騎馬與射箭。他的頭上也沒有如一般宋人一樣戴帽子，反而似秦漢普通士人一樣束髮。這種裝束，讓人顯得多了幾分英武，而又不失儒雅，在宋朝年輕的士子中非常流行。

　　這個人，絕對是東朝極有「權力」的人物。

　　「貴國上表所提諸事，皇上都已知曉。」石越朗聲說道︰「在京兆府常駐使節一事，朝廷以為此時並非適當時機，暫不考慮；綏德城以及附近諸寨歸屬，此本是朝廷之土地，亦不必再議。朝廷對橫山蠻夷之懲戒，亦與貴國無關，無須再言。朝廷以為可商議者，惟俘虜與互市二事。」

　　李乾義張嘴正在辯駁。石越又說道︰「以上諸事，貴使雖然有蘇張之舌，亦請免開尊口。皇上聖意已決，斷不會再改。若要朝廷改變心意，請貴國日後勤修貢事，謹守臣節，方有轉圜之機。」

　　李乾義一肚子話被石越硬生生逼得吞了回去。只得說道︰「石帥明鑒，除了俘虜與互市之外，至少請朝廷停止在邊境用兵。如此，敝國才能少安。」

　　「那便要請貴國率先約束邊境將領。」

　　「此事恐非一國之錯。朝廷若不示之以誠，敝國上下，實難心安。下官來時，已知朝廷在平夏城附近修葺城寨，各地兵力頻頻調動……」

　　「此特為防盜爾，貴使不必多疑。」石越用毋庸置疑的語氣說道︰「貴國屢次挑釁，方自遭敗軍之辱。朝廷以德治天下，對天下萬民，皆一視同仁。雖夷狄之邦，皇上亦以之為子女。蓋人之常情︰子女不孝，不過略施薄懲而已，足下回覆貴國國主，請不必多心。」

　　自居為他國之「父母」，將修葺城寨部署兵力稱為「防盜」，這又豈是能讓人「不必多心」的行為？但是石越的語氣與神態，卻分明告訴李乾義，這並非是言語可以改變的事情。

　　宋朝的底線到底在哪裡？

　　難道宋朝真的有了滅掉大夏的實力與決心麼？

　　如果宋朝果真已決意滅夏，那麼無論如何，至少也要拖延他們的時間……

　　正當李乾義在心中幾乎已經做了最壞的判斷之時，一線希望突然間出現在他面前。

　　「朝廷並非容不下夏國。」石越的語氣略有緩和，「西北之地，朝廷取之無用，遠不若南海諸國富庶，且有通商之利。」

　　李乾義聽出了石越話中的暗示。

　　不要說薛奕是在宋、遼、西夏都大名鼎鼎的傳奇人物，也不必說在汴京正傳得無比離奇的兩位海外都督的壽禮，只要曾經讀過宋朝的報紙，就知道在宋朝的確這樣的輿論，幾乎每份報紙上，都曾經有人撰文呼籲，認為宋朝既然在西方和北方受阻，就應當改變方向，向南方積極擴張。這些人出於現實性的目的，認為西北苦寒，並不適合農業，花很大力氣打敗一個遊牧民族，又會被新來的取代。遠遠不如環南海地區，物產豐富，土地肥沃，適於耕種，而人民亦更加馴服，兼有通商之利，雖然也有缺點，如瘴癘盛行，但相對而言，總比北方要划算得多。這些人因此將南海諸島稱為「大宋之後花園」。

　　這種觀點提出之後，在宋朝朝野得到了無數的呼應者。

　　宋朝的內斂，本質上不過是一種被限制住後的假象並非不想擴張，從這個帝國的每一個方向，都曾經有過向外擴張的嘗試，只是因為內在的問題沒有解決好，導致了向每一個方向的擴張，都遇到克服不了的阻力，而不得不表現出「內斂」。

　　如今有一個方向已經向宋朝打開了大門！

　　李乾義心中怦然一動，他聽說過，宋朝海外有如此局面，幾乎是石越一手開創。他不會相信宋朝對大夏不抱野心，但是每一個大夏人，其實在內心深處，都相信宋朝要滅亡西夏，必定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如若宋朝果真想將注意力轉向南方，也並非不可思議。而石越抱持這樣的政見，更是合情合理。

　　那麼，宋朝也許並沒有非要滅亡大夏不可的意思。

　　「朝廷恩德，敝國君臣盡皆感戴。」李乾義謙卑的說道︰「敝國願永遠朝廷之藩蘺，為朝廷鎮守西北。」

　　「是麼？」石越犀利的目光，注視著李乾義，意味深長地問道。

　　「敝國願永為朝廷之藩國。」李乾義誠摯地重複著。反正「信義」二字，對大夏國從來都不重要。

　　石越又注視李乾義良久，方緩緩說道︰「然則朝廷絕容不得一個時有叛亂之心的藩國！」

　　「敝國對朝廷，並無貳心。」

　　「這種事，言不如行。」

　　「是……」

　　石越望著李乾義，嘴角流露出譏諷的笑容，他冷淡地打斷了李乾義的話，道︰「足下雖然如是說，然則夏國國相卻未必如是想。」

　　李乾義心頭一震，不禁抬頭望著石越。

　　「梁乙埋屢次冒犯朝廷，其不仁不義不忠不信，朝廷斷難信任。某此來，特為請足下轉告夏主，若梁氏當政，除互市與俘虜二事之外，餘者一律不必多談。臥榻之側，朝廷必不容此君酣睡。若夏主能內除國賊親政，推行漢制，外則親附朝廷，勤修貢奉，朝廷必可既往不咎。為臣為賊，請夏主自擇之。」

　　石越說完，也不管李乾義的反應，起身抱拳，說聲︰「告辭了！」便揚長而去，只留下李乾義在那裡怔怔地發著呆。

　　※※※

　　趙頊回到睿思殿，還在想著石越獻上來的「壽禮」。

　　是不是要讓石越回陝西，趙頊還在猶豫不決。他托著腮子，想起和幾個臣子的對話。趙頊首先詢問的是呂惠卿。那日在崇政殿，眾人退朝後，趙頊獨留下呂惠卿，委婉問起石越的去留。呂惠卿回答道︰「石越可任樞密使。」趙頊當時便有一絲心動，石越擔任樞密使，未必不是一個好的選擇。一來樞密使之重，足以賞石越之功；二來樞密使一職，也足以讓石越大展拳腳。但是三十多歲任樞密使，宋朝應當是沒有先例了，而石越在軍隊系統的威望……趙頊並不相信石越會謀反，他也記得有一次與石越談論史事時石越說過的話︰使霍光生於操、莽之世，霍光固然未必會為操、莽；然若使操、莽生於光之世，操、莽卻未必不會為霍光。這段話讓趙頊記憶深刻並且深以為然。只要有足夠的外在制約，曹操、王莽，也可以成為名臣。何況是石越？所以，大臣之間的平衡與相互制約，是非常重要的。三十多歲便成為樞密使，雖然眼下也有足夠的人來制約，但若從長遠來看，卻非常危險。做為一個非常愛讀書的君主，趙頊可以說明於史事，他清醒地知道臣子的壽命長於君主是十分正常的事情。所以，呂惠卿雖然不避諱他與石越之間的嫌隙，秉持著公心推薦石越擔任樞密使，這一點難能可貴，但是這位宰相的見識，卻畢竟不及長遠。

　　在石越過於耀眼的光芒下，趙頊亦不免有點忽視了他的宰相。他哪裡知道呂惠卿這一招可謂是煞費苦心。他早就料定了皇帝的心思，才提出這個不可能被採納的「合理」建議。而萬一被採納，對他也並無損失，這不過是「驅虎吞狼」之策，借此激化石越與文彥博的矛盾，並順便將石越置於一個更容易招到嫉妒與忌諱的地位。

　　不過呂惠卿的用心埋藏極深，若非在心中對他已經有了深深的偏見，絕難識破。

　　※※※

　　趙頊詢問的第二個人便是樞密使文彥博。

　　文彥博的才幹與見識都毋庸置疑。但是他的策略，卻永遠偏向於傳統。擁有更多權限的安撫使，雖然受到種種制約，但畢竟是對宋朝固有國策的一次挑戰。對此文彥博雖然並不反對，但卻始終抱著謹慎的態度。如今陝西路的大捷，在一定程度上證明了安撫使制度的成功，但同時也加深了他的疑慮。雖然文彥博並不認為應當從安撫使制度上後退，但他認為謹慎一點始終是不會錯的。以石越此時的威信，已經不適合久鎮地方了，尤其是同一個地方。雖然石越到陝西的時間不過一年，遠遠談不上「久」。

　　所以文彥博給皇帝的建議是︰「六部尚書的任何一個職位，或者轉任河北安撫使，都不失為合適的處置。」

　　趙頊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

　　文彥博的想法，有點謹慎有餘，進取不足。當前最重要的事情，始終是解決西夏！

　　從這一點來說，文彥博的確遠不如石越與呂惠卿那樣懂得皇帝的心思。也許，他不是不懂，而只是不想迎合。

　　但不管怎麼樣，文彥博的建議，並不能讓皇帝滿意。

　　「官家。」王賢妃將一件披風輕輕搭在趙頊的肩上。

　　「唔。」趙頊隨口應了一聲，忽然脫口問道︰「愛妃以為讓石越當什麼官好？」

　　王賢妃怔住了，她沒有想到趙頊會問她這種問題。停了一會，她才回過神來，微微笑道︰「妾身是女子，不當干預朝政的。」

　　「哦，也是。」趙頊點了點頭，心中有點慚愧。此時他突然有點瞭解為何歷史上會有這麼多後宮與內侍干預朝政之事──皇帝若遇到什麼疑難，想詢身邊親近的人的意見，實在是一種很難抑制的衝動。

　　每個人都有需要向最值得信任的人徵求意見的時候。但這種感情，卻極容易被濫用。

　　王賢妃伸手輕輕攏了一下頭髮，見趙頊依然緊鎖雙眉，心中大為不忍，略遲疑了一下，終於又忍不住說道︰「臣妾常聽人說，朝中以司馬相公最為正直，不偏不黨。官家若是難於決斷，何不召司馬相公問問？」

　　「司馬光？」趙頊笑著搖了搖頭，道︰「他怎麼會知朕之心意？」在趙頊的心中，司馬光雖然是個正直的大臣，卻並非是一個懂得權謀術勢的大臣。

　　王賢妃不料趙頊如此回答，大感詫異，不由問道︰「聞道司馬相公熟知史事，難道竟是沒見識的人？」

　　趙頊笑了笑，正要回答，忽然間卻似想起什麼，不由愣住了。

　　※※※

　　次日。

　　汴京園林之勝，可謂一時無兩。雖然汴京的地價，號稱是「尺地寸土，與金同價」，但是宋朝承平日久，上至帝王，下至富豪士紳，無不著意營造園林，因此有名的園林，諸如著名的四大皇家園林不算，也有八十餘處。至於不知名的園林，不更知凡幾。靠著景龍門，皇城的北門不遠，便有一座靜淵莊，是汴京中數得著的名園。

　　這裡原是後周宰相、宋朝的太子太師王溥之孫，真宗時曾尚太宗女鄭國公主為駙馬都尉，仁宗時做過樞密使，拜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王貽永王康靖的舊第。不過早在真宗大中祥符年間，此園便已轉賜尚萬壽長公主的李遵勖，此君便是濟公的先祖。王、李二人，都是有宋一朝有名的外戚，前者官至樞使、宰相，自不必言；後者文武雙全，更稱得上是宋朝前期的名臣。李家雖是世代將門，且李遵勖亦以為官清正著稱，但畢竟是外戚之家，不以錢財為念，且李遵勖又是楊億的學生，也曾中過進士，非一般武夫可比。因此，得到王家舊第之後，李遵勖便悉心營造，將百餘畝空地疏為池塘，在池邊遍置異石名木，號稱「靜淵」，並以池名莊，經常延請士夫名士在園中宴會。靜淵莊也因此號稱「園池冠京城」，成為汴京一大名勝。

　　到了熙寧年間，因萬壽長公主早已逝世，李遵勖之子李端願也已致仕，遂又將這靜淵莊獻出，皇帝轉賜給狄詠與清河，因狄詠固辭不受，最終只得作罷，靜淵莊便因此隱約成為了皇城的一部分。自從狄詠戰死之後，兩宮太后與皇帝皇后便各有旨意，讓清河在適當的時候返京。這靜淵莊，便又成了預定給清河的居所。而此時暫住在靜淵莊內的，卻是削去了封號的柔嘉。

　　坐在「靜淵」旁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呆呆地望著滿池清水，有幾葉浮萍在上面漫無目的地漂浮著。柔嘉只覺得人生有時候便如這浮萍一般，既不知從哪裡來，又不知到何處去，自己的命運脆弱得經不起一場風雨的考驗，卻還不得不依附這不值得信賴的池水。再想起婢女向自己介紹的靜淵莊的歷史，她更是加倍的感覺到世態炎涼。

　　原來，這座莊園，哪怕是賜給了你，你也不能永遠擁有，因為只有得寵的外戚，才有資格居住在這裡。柔嘉以前並非沒有聽說過李家的事情，這一家子人，永遠是那麼謹慎，在政治鬥爭中也從來沒有站錯過隊，但是得不得寵，有時候並非是取決於你有沒有犯錯的。

　　「真是討厭啊！」柔嘉無奈地嘆了口氣，撿起一塊石子，狠狠地丟進水池之中。平靜的水面，泛起一陣漣漪，但是很快，又歸於沉寂。柔嘉賭氣似的轉過臉去，不去看那水池，卻「啊」地一聲，跳了起來。

　　她的身後，正站著她最要好的堂兄，嘉王趙頵。

　　「十九娘。」趙頵笑吟吟地望著柔嘉，笑道︰「妳在發什麼呆呢？」

　　「恪哥？」柔嘉睜大眼睛，喚著趙頵的小名，詫道︰「你怎生在這裡？」趙頵初名趙仲恪，趙頵是後來才改的名字。

　　「我進宮請安，順道來看看妳。」趙頵關愛地笑道。「住在這裡還習慣吧？」

　　「還好。」柔嘉勉強的笑了笑。

　　趙頵看在眼裡，只覺一陣心疼。但有些話，哪怕僅僅是出於安慰，哪怕是對再親的人，也不可以說。遂笑道︰「城南開了個動物園，怎的也沒見妳去玩？」

　　「才回來，沒問過娘娘與聖人，不便去。且也不想去。」柔嘉忽然向趙頵甜甜地笑了一下，趙頵也疼愛地回笑著。但是他畢竟知道，柔嘉改變有多大。若是以前，她都是想做就做，又要請示什麼？最喜歡玩耍的她，又怎麼會對新奇的東西沒興趣？

　　趙頵笑了一陣，只覺得臉上的肌肉不聽自己控制，神情終於漸漸黯淡下來。他微微嘆了口氣，道︰「十九娘，可惜妳生錯了地方。」

　　柔嘉身軀微微一震，緩緩轉過身去，面對靜淵，不看趙頵。

　　「妳懂事了，本是好事。但……」趙頵的眼眶濕潤了，含著淚笑道︰「我好懷念小時候，先帝還沒入宮的時候。」

　　「別的兄弟姐妹們，羨慕還羨慕不來呢。」柔嘉笑道，笑聲如風鈴一般，但始終掩蓋不住那份悵然。

　　「是啊，羨慕還羨慕不來。」趙頵笑道︰「但是兄弟姐妹之間變成君臣之後，卻只能先君臣後骨肉了，誰叫天子無私家呢？大哥畢竟是個英主。」

　　柔嘉緩緩坐下來，托著腮子，呆呆地望著靜淵的水面，悵然道︰「我不懂這些。像堂姐那般賢淑，也未必能快活；十一娘那般乖巧，可從此她也不會真正快樂了……其實，恪哥……」趙頵靜靜地聽著，但是柔嘉畢竟沒有再把後面的說話出來。她本來想說，她其實和十一娘一樣，都是想討得大家的開心，不過十一娘是用她的乖巧與聰明來讓大家喜愛她；而她卻是用她的頑皮來吸引大家的注意。

　　但是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如若大家都不喜歡我任性頑皮，那我便學著做十一娘好了。我也懂得乖巧的，那時候，官家終會赦免我的家人吧……柔嘉甜甜地笑著，淚水卻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十九娘！十九娘！」一個清脆的聲音從柔嘉與趙頵的身後傳來，二人連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轉過身望去，原來卻是莊裡的一個婢女，她身後還跟著一人，正在池邊的小路上到處張望尋找。這裡的奇石異木，很容易遮住二人的身形。柔嘉剛一起身，那婢女便已瞅見，忙匆匆走了過來。

　　走到近前，卻發現趙頵也在，婢女唬了一跳，忙行禮道︰「見過大王千歲。」

　　她身邊的人也跟著行禮，「見過大王千歲。」聲音極尖，原來卻是個內侍。

　　二人給趙頵見過禮，這才轉身柔嘉，那內侍尖聲笑道︰「小的是王賢妃宮中的，喚作童貫，奉賢妃娘娘之命，給十九娘送點日常用度之物。」童貫被調到王賢妃宮中，還不甚久。

　　柔嘉詫異地望了趙頵一眼，她與王賢妃可以說素不相識，怎會派人專程送東西過來給她？趙頵笑了笑，道︰「王娘娘素來這般體貼的。」

　　柔嘉這才襝衽道︰「娘娘厚愛，實不敢當。容改日再進宮當面拜謝。」

　　童貫笑道︰「娘娘說了，叫您有空，便去宮裡玩。」

　　「只怕叨擾。」

　　童貫笑了笑，又躬身道︰「如此小的便先告退了。」

　　柔嘉笑著點點頭，又向婢女吩咐道︰「替我送送公公。」

　　「是。」

　　※※※

　　南御苑。

　　所謂的「南御苑」，便是汴京有名的四苑之一︰「玉津園」。

　　蘇軾有詩云︰「承平苑囿雜耕桑，六聖勤民計慮長。碧水東流還舊派，紫檀南峙表連崗。不逢遲日鶯花亂，空想疏林雪月光。千畝何時耕帝藉，斜陽寐歷鎖空莊。」

　　這一首詩，道出了玉津園在四苑中地位。這座規模宏大的園林，從惠民河引水入園，再放水入惠民河下游，水利條件極好，因此玉津園中的青城，也是宋朝皇帝藉田（注：藉田：古代天子、諸侯徵用民力耕的田。）之所。這裡「柳籠陰於四岸，蓮飄香於十里。屈曲溝畎，高低稻畦，越卒執耒，吳牛行泥，霜早刈速，春寒種遲，舂紅粳而花綻，簸素粒而雪飛」（注：《皇畿賦》：宋代文人楊侃所作。），園中不僅千亭百榭，樹木成蔭，芳花滿園，而且使用的軍卒，都來自吳越地區，穿著也是南方人的打扮，說話亦是南方人的口音，竟完完全全是一副江南鄉村的景色，出現在了汴京城南。

　　除了青城藉田外，玉津園同時還是皇帝接見契丹朝貢使者，賜宴射獵之所。並且，這裡也是皇家動物園之所在，「養象所」之內，餵養了幾十頭大象，以及其他的種種珍禽異獸。單單是給那幾十頭象種植茭草的土地，就多達十五頃。這種規模，卻不是汴京動物園可以相提並論的。只不過，玉津園雖有佳景，卻極少向普通百姓開放，以至於宋人寫詩說︰「君王未到玉津遊，萬樹紅芳相倚愁。金鎖不開春寂寂，落花飛出粉牆頭。」（注：《城南五題其五．玉津園》：宋代詩人穆修所作。）又有人作詩抱怨說︰「長閉園門人不入，禁渠流出雨殘花。」（注：《城南雜題》：宋代詩人劉敞所作。）

　　不過這一切到了熙寧十年的時候，便已悄然發生了變化。雖然玉津園依然極少對百姓開放，但是皇帝卻特許司農寺的官員們，進入青城，進行研究試驗稻種等工作。他們雖然不懂得雜交，卻從能經驗中知道要選擇優良的種子，可以有更好的收成。至熙寧十一年，雖然玉津園依然不開放，但是皇帝又將一部分珍禽異獸賣給商人，直接促成了汴京動物園的創立。

　　這些小小的變化，雖然在當時看來微不足道，但從長遠來看，卻是意義深遠。

　　不過，此時的皇帝趙頊，並沒有想到這些。

　　按照慣例對契丹使者賜宴、射獵之後，趙頊將戶部尚書司馬光單獨叫到了他小憩的「蓮榭」。

　　戶部尚書是一個事務比較繁忙的職位。而同時還領導著《資治通鑒》書局的司馬光，一方面要應付這個龐大帝國的繁瑣事務，絞盡腦汁地同時維護著國家的財政與普通民眾的利益。這幾乎是一件能讓人發狂的工作；與此同時，他還要擠出大量的時間，來編撰《資治通鑒》。而以司馬光近乎偏執的嚴謹性格，他對自己的這兩件工作，都是不會容許自己有任何輕忽之處的。在這樣的情況下，司馬光的氣色居然相當不錯，實在不能說不是一件令人驚嘆的事情。

　　有好事者曾經對這此事進行過觀察，得出的結論卻各不相同。養生家認為這是因為司馬光有規律的生活與健康的生活習慣所致；唯心論者則認為這是司馬光能有機會一展所長，精神自然奮發；而人才論者則歸功於司馬光領導下的兩個好團隊──戶部與《資治通鑒》書局的作風出奇地一致，都表現出同樣的嚴謹、條理、重視細節、不懼繁瑣。

　　也有人比較過戶部與工部，在宋廷兵吏戶工刑禮六部中，兵、戶、工三部是最有活力的，但是兵部的職權雖然有所增強，但始終受到樞府的種種限制，因此作為相當有限，所以真正引人注目的是戶部與工部，拿這兩部來比較，就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了。工部尚書蘇轍十分開明，又有唐棣、蔡卞這樣兩個非常年輕的員外郎，其低層官吏，絕大部分都是學院派進士或者學院派出身，幾乎每個人都通曉格物學，因此工部可以說是現在宋廷最為積極進取的機構，也是六部九寺中技術官員最多的機構。有人誇張的說，只要有足夠的錢，大宋沒什麼能阻止工部那幫狂生。但若公正的評價，工部大部分官吏在只地方上幹過一任甚至一任也沒有做過，地方行政經驗不夠豐富，卻是他們最大的缺陷，因此工部也是被門下後省批駁得最多的機構。

　　而戶部在這一點上，遠勝於工部。在司馬光的領導下，戶部漸次起用了一大批老成持重的官吏，同時也吸收了一些有學院背景的新進士，因此戶部的風格表現出穩重而不失積極，嚴謹而不太古板的特點。而且戶部的絕大部分官吏，都有極其豐富的地方行政經驗，對各路的情弊心知肚明，於是更懂得何者應當糾正，何者只能暫時迴避，處置更顯得輕重得宜。

　　也因此，使得司馬光在朝野中威望日隆。人們當然不會知道，這其實是宋朝的幸運，因為司馬光還沒有十幾年潛居洛陽對政治不發一言的壓抑經歷，自然也沒有機會變成「司馬牛」。此時的司馬光，在保守與穩健中，依然還有他開明的一面。

　　「愛卿。」趙頊的目光在司馬光身上遊移，忽然間泛起奇怪的想法︰剛剛他賜司馬光座，卻被司馬光堅決拒絕，於是他馬上知道無論他怎麼樣，司馬光是絕對不會坐的。司馬光站在那裡，能讓他感覺到，他就是君主，司馬光就是臣子！君臣之別清清楚楚。雖然皇帝也清楚的知道︰司馬光這樣的人，服從的其實並不是他趙頊，他服從的只是他的信仰。司馬光會隨時拒絕自己不合理的詔命，不惜以生命抗爭，但是卻永遠都會承認自己是君主，而他是臣子。

　　其實很多的士大夫，都是如此。

　　他們並不服從某個具體的君主，在君主的意志之上，有更多讓他們信服的東西存在，他們毫不猶豫地為了那些東西與君主抗爭，不惜生命。他們也有自己的意志，並會為此堅持。但是無論如何，他們也會讓你感覺到，君就是君，臣就是臣。

　　即便他們指著你的鼻子痛罵，他們的口沫濺到你的臉上，他們失望得恨不得不要活在這個世界……他們依然會認為，你就是皇帝，他就是臣子。

　　而石越不是這樣的。

　　若同樣的事情發生在石越身上，石越雖然也會委婉地謝絕，但只要皇帝堅持，那麼石越一定會坐下。而他坐下的時候，你會有一種隱隱的感覺，與眾不同的感覺。不知道是什麼，但絕對與眾不同……

　　這一切，以前趙頊只是隱隱約約感覺，但在此刻，他的心中，忽然間無比清晰。他明白了那種感覺。當石越在自己面前的時候，無論他是跪著、站著、坐著，無論他是微笑、平靜、嚴肅，無論他是奉承、沉默、進諫……他都是平等的。

　　這一瞬間，趙頊對自己突然冒出來的想法感到無比的詫異。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有這麼荒唐的想法。

　　但是他就是有這樣的感覺。

　　石越與他所有的大臣都不同，哪怕他向自己低頭，在石越的心裡，也一定認為他與自己是平等的！

　　皇帝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怎麼可能？」他使勁的搖了搖頭，試著把這種怪異的想法從自己的腦海中驅除出去。君君臣臣，皇帝與臣子，怎麼可能是平等的？趙頊笑了起來，他在嘲笑著自己的胡思亂想。

　　司馬光被皇帝奇怪的表情嚇了一跳，「陛下？」

　　「喔？」趙頊回過神來，自失地一笑，開始他的召見︰「卿可知朕召見卿，是為了何事？」

　　「臣愚昧。」司馬光心中是明白的，但是這三個字卻自然而然的脫口而出，彷彿是一道必不可少的程序一樣。

　　「朕是有一件大事，想問問卿的意見。」趙頊溫聲說道。

　　司馬光微微垂首，認真地聽著。

　　「是關於石越的任命……」

　　「恕臣愚昧。」司馬光抬起頭，目光閃爍著，「陛下，石越不是陝西路安撫使麼？」

　　「這……」趙頊一時語塞。停了一下，才支吾道︰「朝中有人以為石越不宜再任陝西路安撫使。」

　　「陛下！」司馬光朗聲問道︰「可是因為石越才不足以勝任麼？」

　　「非也。」

　　「可是因為石越德不足以擔當麼？」

　　「非也。」

　　「那是朝廷有勝過石越的人選？」

　　「非也。」

　　「陛下。」司馬光再次將頭微垂，目光投向皇帝龍袍的下襬，沉聲道︰「臣待罪服侍陛下有年，陛下之志，臣固知之。陛下銳意開拓進取，欲承太祖、太宗之遺志，以臣之愚，是以為操之過急。若陛下能暫緩此心，不以武功為念，則是大宋之幸。臣自當竭心竭力，以微末之學，為陛下拾遺補缺，不敢有絲毫懈怠。若是如此，則臣以為，安撫使之職可罷廢。以石越之才，當留於陛下左右。」

　　趙頊一時無語，心中隱隱有點後悔來聽司馬光的意見。

　　司馬光沒有理會皇帝的感受，微微頓了一下，繼續說道︰「若陛下之志不可變，則臣以為，惟知人善用，方能遂陛下之志，否則必有元嘉之遺恨。」

　　聽到這句話，趙頊的後悔立時拋到了九霄雲外。

　　「陝西接連大勝，朝中大臣皆有輕夏國之心。然則臣敢問陛下，夏國果真不堪一擊麼？當仁宗朝時，國家內有名臣，外有名將，以范韓之材，亦不過纓城自守耳。臣聞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夏國雖無復元昊之盛，然亦其舉國皆兵，豈可輕視？其近歲雖遭數挫，然根本未動，若果真輕易之，則臣以為必有驕兵之敗！」

　　「朕固知之。」

　　「既如此，陛下便不當問石越當居何職！」司馬光毫不客氣的指斥道︰「石越安撫陝西，雖屢用兵，然皆得大勝。陝西諸將，服其調遣；西夏君臣，懼其威名。朝廷無意西事則罷，若有意於西事，則陝西捨石越而誰？若是朝廷輕易換人，繼任者必有勝石越之心，此人之常情。其若以為『石越能為之，吾亦必能為之』，則大事去矣！此等殷鑒，史不絕書。陛下焉能不懼？臣雖愚，亦知捨近而求遠，捨必勝而行險，非智者所為。以陛下之明，當知取捨。」

　　司馬光純粹站在國家的立場來分析，趙頊在心裡也不得不承認，石越的確是陝西安撫使的最佳人選。但是，若單為此事，趙頊不問司馬光，也能知道。

　　他苦笑道︰「卿之所言，朕亦知之。」

　　司馬光心裡十分明白皇帝疑慮的是什麼，但是皇帝不好意思說，他自然更不方便說，略想了一下，司馬光欠身道︰「陛下可知魏武三詔令？」

　　「那是偏激之辭。」

　　所謂「魏武三詔令」，是指魏武帝曹操在建安十五年、十九年、二十二年分別頒佈的三份驚世駭俗的求才令，在這三份詔令中，曹操指出「有行之士，未必能進取；進取之士，未必能有行。」並且公開詢問天下有沒有「盜嫂受金，未遇無知者」；有沒有「不仁不孝，而有治國用兵之術」之人，他要一並籠絡，而成其霸業。

　　曹操的這種取才標準，自然不可能得到趙頊的認同，至少是不可能得到他公開的認同。

　　但更讓趙頊奇怪的是，身為儒家門徒的司馬光，居然會舉出魏武三詔令的例子來！

　　他看了司馬光一眼。

　　但司馬光並不在意皇帝的誤會，「確是偏激之辭，不足為法。然臣以為，德才兼備之士自古不易得，故魏武帝捨德而取才，是其知天下之事，固難兩全，不得不有所取捨爾。自古以來，才智過人之士，皆難免招人疑忌。陛下若欲進取，亦不能不有所取捨。」

　　趙頊聽到這裡，才恍然大悟。原來司馬光要說的，並不是什麼「魏武三詔令」，他說了這麼多，實是想說「才智過人之士，皆難免招人疑忌」這句和「魏武三詔令」八桿子打不著的話。

　　「朕是想保全石越。」趙頊遲疑半晌，終於半吞半吐的點明了自己的擔心。

　　「陛下果真欲保全石越，只須……」

　　※※※

　　西夏。興慶府。

　　這個曾經興盛一時的軍事強國的都城，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緊張的味道。官員們穿梭往來，交頭接耳，有些人在選擇，有些人則在觀望，很多人都敏感地覺察到變化即將到來。

　　局勢看起來非常不妙。

　　朝廷派遣密使向吐蕃請求和親，被董氈斷然拒絕。不僅如此，董氈還大肆宣揚，惡毒地嘲弄西夏。這件事情讓西夏顏面掃地，若是換在以前，這就是戰爭的開始。但在此時，除了加深西夏的窘況以外，興慶府沒有人敢提出「報復」二字。

　　自諒詐以後，西夏對吐蕃就沒打過勝仗，何況現在？這種自取其辱的事情，連梁乙埋都知道不必去做。

　　唯一讓西夏人稍稍安心的是，與遼國的談判，進行得非常順利。

　　但是這種順利，在一些人看來，卻完全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東西。夏國冒著觸怒宋朝的威險，出兵威脅楊遵勖的後方，而西夏軍隊攻佔的土地與人民，西夏國一點也得不到，並且，西夏軍隊還不被允許進入願意投降的城鎮，因為遼國擔心西夏軍隊劫掠；也不得攻擊忠於遼主的部落……如果改成更直白的表敘方式，則意味著西夏將出兵替遼主打一場自己得不到任何實質性好處的戰爭。他們得到的，只是許諾。

　　最核心的許諾只有一樣︰如若夏國遭到宋朝侵略，遼國會出兵幫助。

　　但是，包括夏主秉常在內，也有一部分西夏將領在懷疑遼國是否會兌現自己的諾言。其實，絕大部分的西夏將領都只相信搶劫，而不會相信承諾。對他們而言，戰爭等於搶劫，諾言毫無意義。人們不過是在努力地騙自己相信這樣一個事實︰夏國與遼國結盟了。如此而已！

　　對於西夏國而言，這有點像一個溺水的人，拼命地要抓住每一根稻草。

　　也許，這份協議真正的作用，並非軍事上的，而是政治上的。

　　得到了遼國這樣強大的國家的保護承諾，梁乙埋的地位，至少在表面上，是再次穩固下來了。

　　所以，當五月分，蕭佑丹滿意的回國之時，國相梁乙埋親自送出百里，臨別之時，還拉著蕭佑丹的手，賭咒發誓，許諾一定會出兵夾擊楊遵勖。

　　※※※

　　但是興慶府空氣中的緊張味道，卻並沒消失。

　　人們還在等待。

　　雖然只是一絲希望，但是西夏的君臣們，還是希望出使大宋的李乾義，能夠帶回好消息。

　　同是在五月。

　　當梁乙埋與蕭佑丹道別的時候，李乾義一行，終於回到了西夏，進入了仁多瀚的轄區。仁多瀚留李乾義休息了一個晚上，次日便選派了一千騎兵，在仁多保忠的率領下，護送著李乾義，前往興慶府向夏主覆命。

　　李乾義到達興慶府的那一天，是五月十五日。

　　※※※

　　「你是說，宋朝無亡我之意？」秉常瞪大眼睛望著李乾義，黑色的瞳孔在燭光下閃爍著。聽到李乾義回國的消息，秉常立時丟下剛咬了一口的烤羊腿，連夜召見李乾義。

　　李乾義躬身答道︰「至少宋朝口頭上是這麼說的。除了石越的暗示外，臣離開汴京之時，宋朝兵部侍郎郭逵奉旨前來送行，他親口向臣傳達宋帝的口諭，道是沙漠以外，宋朝取之無用，遊牧之族此來彼往，宋朝反要用軍隊鎮守，甚費錢帑。不若以大夏為之鎮守邊疆有利。唯宋朝甚忌我大夏擾其陝西，故道橫山之地，其必圖之。」

　　「橫山亦是我大夏生死之地。」秉常蹙眉憂道。「橫山若失，則攻守戰和，皆由他人。」

　　「此是迫不得已。眼下我大夏亦無力與東朝爭橫山。」李乾義無奈的說道。

　　「先不管這些。」秉常搖了搖頭，又問道︰「郭逵可還說過甚事？」

　　「郭逵且道，若我大夏能謹守臣職，絕遼通宋，開放貿易，宋朝不僅願意休兵，且願每年賞賜宋夏貿易總稅入的二成予我大夏。其又道，宋朝需要大量牛馬，若大夏果真能放開貿易，則宋朝每歲至少可以從我大夏買羊四十萬，牛二十萬，馬六萬以及鹽五十萬斤。若大夏能開通宋與西域之商道，宋朝每歲可再賞賜錢二萬貫，布四萬匹。」李乾義如實地向夏主報告一切。

　　「他們想做什麼？」秉常反被嚇了一跳。他的頭腦，無法理解「貿易」二字的含義。他直覺地認為，宋朝平白無辜的給出這麼多好處，後面一定藏著大陰謀。

　　「郭逵只是說，宋朝想找一個辦法，讓西北永久息兵。」李乾義遲疑了一下。

　　「你想說什麼？儘管直言。」秉常捕捉到了李乾義的動作。

　　「臣以為，若果真如宋朝所言，對我大夏，亦是有莫大的好處。」李乾義有點底氣不足，畢竟他說的，是歷史上從來沒有過的事情。「以往互市規模甚小，然於我大夏，便甚有好處。若互市規模果真能擴大至這個程度，則我大夏所得之利，遠勝於出兵劫掠。而宋朝亦的確需要我大夏的牛、羊、馬、鹽。臣在汴京，見到從汴京一個城門，每日驅趕入城宰殺之羊，便有數萬頭之多。且據臣打探所得，宋朝每月從遼國所買之羊，至少達數萬頭。而這是因為遼國元氣未復，不足供應更多所致……」

　　「你是說宋朝是誠心議和？」秉常還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李乾義的頭垂得更低了，「臣……臣不敢確信。」

　　秉常背著雙手，急促的來回走著。

　　「若依郭逵此言，於我大夏確有好處。只要不遭天災，這貿易所得，確是遠勝於劫掠。」秉常似是自言自語，「但這對宋朝有何好處？必是懈我之計……」

　　「宋朝或果真有意南圖，亦未可知。」李乾義低聲道︰「何況宋朝果真是為懈我，我不中計便是。借此機會，恢復國力，亦是良機。」

　　秉常的腳步停了下來，「你說得有理！」他頓了一下，又疑道︰「只是賣羊與鹽也罷了，賣牛馬，卻也會增加宋朝的國力，終必為我國之大患！」

　　李乾義苦笑道︰「難道我國不賣予他，宋朝的國力便不會增強麼？契丹已經在賣了。」

　　秉常頓時愕然。半晌，才嘆了氣︰「唉！」

　　「只是宋朝的條件……」

　　「絕遼通宋而已，不足為慮。」秉常對遼國可沒有任何顧慮。

　　李乾義苦笑了一下，他左右看了一眼，卻沒有說話。

　　秉常愣了一下，朝左右揮了揮手。侍候在兩旁的衛士與侍從連忙一一退下。李乾義見殿中人皆走空，這才壓低聲音，低聲道︰「除此以外，宋朝還要陛下親政，行漢制、用漢禮，以及……」

　　他略遲疑了一下，終於咬牙說道︰「以及國相的人頭！」

　　「啊？」秉常倒吸了一口涼氣。他並非愛惜梁乙埋的人頭，而是畏懼梁氏的勢力。「這……」

　　「宋朝君臣，恨國相入骨。皆以為國相不可信。而國相曾遣人刺殺石越，石越尤其懷恨，必欲誅之而後快。」李乾義沉聲道︰「若國相不死，石越絕不肯善罷干休，一切休提。」

　　「這……」

　　「陛下知道石越在宋朝之影響……」

　　「此事須從長計議。」秉常盯了李乾義一眼，道︰「你不可洩露片言隻語。」

　　「是。」

　　「外面送你來的將軍是誰？」秉常叉開話題，隨意問道。

　　「是仁多保忠將軍。」

　　「哦？」秉常心裡，還在不停地翻滾著。宋朝要誅殺梁乙埋，究竟只是石越的私恨，還是想挑起夏國的內亂？秉常的手指煩亂的搓著。

　　「他還帶來仁多統領的密奏，想親自呈報陛下……」李乾義沒有體會夏主的心情。

　　「宣他進來。」秉常下意識地說道。

　　「是。」

　　※※※

　　次日。

　　西夏國相府。

　　「南朝許諾休兵議和？」梁乙埋踞坐在一張胡床上，盯著李乾義，問道。

　　乾義小心地把昨晚對秉常說的話，又向梁乙埋說了一遍。當然，省去了宋朝要他梁乙埋人頭的那部分。

　　梁乙埋不動聲色地瞇著眼睛聽完，忽問道︰「皇上怎麼說？」

　　「皇上說要從長計議。」

　　乙埋揮了揮手，「你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太后免不得也要召見你的。」

　　「謝國相。」李乾義恭謹地應道，又向梁乙埋一揖，退出國相府。

　　「你以為如何？」待到李乾義走遠，梁乙埋方轉頭向梁乙逋問道。

　　「宮中衛士報告說，昨晚這廝見皇帝時，曾摒開左右密談他必有事情瞞著我們。」梁乙逋臉上的肌肉跳了跳。

　　「使團中我們的人怎麼說？」

　　「一概不知情。只知道石越和郭逵，單獨與這廝談過。」

　　「他回來時在仁多瀚那裡呆了一晚，還是仁多保忠送他回京的，是吧？」

　　乙逋臉上還有憂慮之色，「昨晚皇帝還見了仁多保忠，談了約半個時辰。只恐對我家不利。」

　　「仁多保忠帶了多少兵？」

　　「一千人。」

　　「給我打發回去。」梁乙埋冷冷地說道。「把仁多保忠留下，這是質子。」

　　「是。」梁乙逋答應著，又道︰「天下沒有這麼便宜的事情，宋朝亡我之心，路人皆知。現在卻又許下這許多好處，正是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必是南朝奸計！」

　　梁乙埋點點頭，道︰「我等自然知道這是奸計，但是國中文武百官，卻未必知道。將人逼到絕路時，又將老大一塊肉擺在你面前，利令智昏，人人都想著左右是個死，不如咬一口試試……」

　　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咬牙道︰「這才是毒計！必是石越小兒所設。」

　　「如此，又要如何應對？總要設法知道李乾義和皇帝私下裡說了什麼才好……」

　　「怕什麼？」梁乙埋桀桀冷笑道︰「只要握緊兵權，他們玩不出什麼花樣！明日你便去軍中住著。府中宮中，全部調上精銳可信之士。旁事只要靜觀其變便可。」梁乙埋打仗外行，但是對於政治鬥爭，卻是十分精通。

　　「是。」

　　「再派人盯緊李清與文煥。」

　　「是。」梁乙逋應道，沉吟一下，又問道︰「禹藏花麻呢？」

　　「別去惹他。」梁乙埋皺緊了眉頭，「那是個蠻子。真惹惱了他，他能馬上翻臉率兵攻打我的相府。反正他一個人不足為懼，不要管他。真鬧出事來，你就讓人率兵把他圍了，我保管他立刻向你效忠。」

　　「是。我即刻便去安排。」

　　梁乙埋微微點頭，輕鬆地笑道︰「若果真鬧將起來，千萬別傷了小皇帝。真惹上了弒君的罪名，會惹得天下大亂的。」

　　「我理會得。」

　　「嗯。嘿嘿……本相倒要看看，他們到底能玩出什麼花樣來。」放肆的笑聲，從國相府中傳出。

　　※※※

　　「文卿，你以為南朝可信麼？」秉常依然在猶豫。

　　文煥沉吟著。他心裡也不是很明白朝廷的用意，但是在李乾義回國之前，職方館就傳給他命令，要他盡其可能，勸夏主接受朝廷的條件。

　　「陛下，南朝經略南海之意早明。但即便如此，其可信不可信，其實並不重要。」

　　「哦？」

　　「南朝所提條件，對大夏利大於弊。而陛下若欲真正掌握朝政，鏟除權臣亦是必然之事。這些事情，南朝不提，陛下遲早要做。眼下他們提了，不過是順水人情。」

　　秉常沉吟著。文煥說的話，的確很有道理。

　　「然則……」

　　「陛下所慮者，並非南朝可信不可信。而是梁氏在國中經營已久，黨羽密佈，又握有軍權，兼有太后之助，若輕率行事，恐誅虎不成反被虎傷也。」文煥直視秉常，直言無忌地說道。

　　秉常默然，良久，方點頭道︰「誠如卿言。」

　　「臣請為陛下謀之。」文煥壓低了聲音。

　　「只管直說。」秉常不由走近了數步，急切地說道。

　　「梁氏雖然把持朝政，然而文武大臣，並不歸心。陛下果真欲行大事，所要誅滅者，不過梁乙埋父子及二三死黨爾，圖之不難。臣聞仁多統領素忠義，且與梁氏不和，陛下可遣一使者，密諭仁多，使其謊報宋軍入寇。陛下以李清隨扈，立召梁乙埋及文武百官商議，待其至，可立誅之。爾後使一親信之臣圍宮，保護太后。陛下親率御圍內六班直持梁乙埋人頭往軍中，聲明只罪梁氏父子，餘皆赦免，奪軍權易如反掌。爾後召仁多統領入京為相，則大事定矣。縱若有他變，陛下自守宮城，而使仁多預先領兵進京勤王，梁氏亦不過為鳥獸爾。此事只須行事周密果斷便可。」文煥是存了心要挑起西夏內亂。西夏經過大敗，若內部果真再來一次內戰，便是神仙也救不了西夏。

　　秉常沉吟許久，搖搖頭，道︰「終是行險。」說完，又苦笑道︰「御圍內六班直，梁氏黨羽亦眾，只恐難以完全控制。」

　　「欲行非常之事，必冒非常之險。」文煥咬牙道︰「御圍內六班直雖有不服者，除之不難。且仁多保忠將軍部下，尚有千餘精兵可供陛下差遣。」

　　「你如何知道？」秉常吃了一驚，警惕地問道。

　　「臣剛才碰到仁多保忠將軍。」文煥低聲道︰「仁多將軍對臣誇耀，他帶來千餘精兵，皆是百戰之餘，可與六班直一較高下。臣當時不曉其意，現在想來，必是仁多統領深謀遠慮……陛下，機者，難得易失。天予弗取，反受其咎。請陛下早下決斷。」

　　「此事亦不必操之過急。」

　　「陛下！」文煥急道︰「若陛下遲疑，臣料梁氏必設法逐仁多之兵出京。」

　　「容我三思。」

　　「陛下！」

　　「不必再說了。你善守機密便可。」秉常轉過身去，身子微微顫抖。他此時又有衝動，想當即採納文煥之策，一舉除去梁氏；但心中卻始終有一種難以抗拒的恐懼，萬一失敗，萬一失敗……他有點無法想像失敗的後果。我是西夏的皇帝，只要我不逼急了梁乙埋，他也不會敢把我怎麼樣吧？一種僥倖的念頭，在秉常的腦海中徘徊不去。也許，我答應了宋朝其他的條件，他們未必一定會堅持要梁乙埋的人頭……

　　他祖父的狠決堅忍，在他這裡，竟然連一點也沒有剩下。沒有人知道，他懦弱的基因，究竟是從哪裡繼承來的。

　　※※※

　　三天之後。

　　李乾義帶來的消息，傳遍了整個興慶府。在興慶府上空瀰漫已久的烏雲，幾乎一掃而空。宋朝僅僅是要求夏主親政，行漢制、改漢禮，通商、絕遼，以及事實上割讓橫山。除了最後一條讓許多人感到一點危險與心疼外，其餘的條件，絕大部分西夏人都樂於接受。甚至可以說，這正是他們期盼的。

　　每個人都在等待梁乙埋的態度。

　　即便是梁乙埋的黨羽，也有一部分人私下裡希望他能答應宋朝的條件，以免去西夏建國以來最大的一場危機。已經不止一兩個人對他不斷的發動對宋朝的戰爭感到不滿了，現在大部分人都期盼著與宋朝的和平。

　　當然，也不是沒有反對者。

　　也有相當數量的保守派，也是實力派，他們雖然不介意夏主親政，不介意通商、絕遼，甚至不介意讓橫山易主，但是他們卻反對行漢制、改漢禮。

　　只不過，在這種時刻，他們也不敢輕易地跳出來表達意見。

　　因為這一部分人，比其餘的人更深刻的尊重弱肉強食的自然法則。宋朝現在是強者，觸怒強者並非明智的選擇。更何況，這中間還牽扯到複雜到政治鬥爭。

　　即便沒有招來宋朝的軍隊，可是萬一夏主某一日果真掌握政權，先跳出來的人，也一定是被肅清的對象。西夏不是宋朝，這裡的政治鬥爭不是以失敗者被流放而收場。在這裡，失敗者就只有死。

　　所以，他們寧肯退而觀望。

　　為了穿什麼衣服，叫什麼名字，行什麼禮節，而需要付出生命的代價。對於西夏的這些酋長們來說，這並不值得。畢竟，無論興慶府耍什麼把戲，他們在自己的部落，依然可以保持自己的風俗，沒有人會來管他們。

　　※※※

　　罕見的，梁乙埋病了。

　　自五月十九日起，西夏國相梁乙埋突然間稱病，不再上朝。

　　局勢再次變得詭譎起來。

　　在同一天。

　　興慶府城西，仁多保忠的兵營外。

　　一個西夏軍官帶著四個隨從，氣勢洶洶地向轅門走來。他剛至轅門前，「噹」地一聲，兩把鐵戟交叉，擋在他面前。

　　「滾開！」軍官怒聲吼道。

　　守營的士兵彷彿完全沒有聽到他的話，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唰」地一聲，軍官將佩刀拔出半截，卻忽然停住了。軍營有十幾個弓箭手，將箭頭對準他，他罵了一聲，狠狠地將佩刀插回。厲聲道︰「奉國相之命，本官有公事要見仁多保忠。」

　　「稍等。」一個小校模樣的士兵應了一聲，轉身向營中跑去。

　　不多時，那小校又跑了回來，抱拳道︰「有請。」

　　鐵戟這才分開，軍官帶著隨從，大步走進營中。正待向中軍帳走去，不料又被那小校擋住，「將軍只見大人一人。我營中規矩，任何人不得挾刃見主將。」

　　「你們等在這裡。」軍官恨恨說道，將腰刀解下，狠狠地扔給小校，怒氣沖沖向中軍帳走去。

　　他進到中軍帳，也不等通報，掀開帳簾便闖進帳中。卻見帳內站著四個虎背熊腰的衛士，帥案前坐著一人，正低頭看著文書。見他進來，連頭也沒抬，只是冷冷地問道︰「國相有何事找我？」

　　軍官見仁多保忠如此無禮，幾乎氣爆，將一份文書扔到仁多保忠帥案，怒聲說道︰「國相敕令將軍所部即日離京。興慶府非外軍久駐之地。」

　　「知道了。」仁多保忠看都不看，便將文書直接丟到一個角落裡。

　　「你！」

　　「我什麼？」仁多保忠霍然抬頭，犀利的眼神逼視著那軍官，那軍官被嚇了一跳，不禁倒退了一步。

　　「煩你回去回稟國相，便說我部糧草不足，士卒疲憊，尚須休整數日。」

　　軍官鼓起勇氣，高聲道︰「你這是違背軍令！」

　　「是麼？」仁多保忠嘴角露出一絲譏笑，彷彿在說︰「那你能將我怎樣？」嘴裡卻是淡淡的說道︰「那你便告訴國相好了──我仁多保忠，只奉大夏國皇帝之敕令！非有皇帝陛下下旨，旁人之令，恕難從命！」

　　「你……」

　　「送客！」仁多保忠大聲喊道，不待軍官再說什麼，兩個衛士便大步上前，幾乎是半拎著那軍官，將他丟出了帳外。一人還在他耳邊低聲威脅道︰「若敢聒噪，必取你狗命！」

　　目送著軍官悻悻地離開仁多保忠的大營，一個男子微笑著搖了搖頭，掀開中軍大帳，彎腰鑽了進去。

　　「狀元公。」見著來人，仁多保忠一改倨傲之態，站了起來，笑著迎接。

　　文煥笑著抱拳，道︰「梁乙埋雖然受挫一次，必不肯善罷干休。」

　　「他能奈我何？」仁多保忠不屑地笑道︰「梁氏威信全亡，又如何能用軍法節制部眾？他不敢招惹禹藏花麻，難道我仁多家便是好惹的？」

　　文煥注視仁多保忠，低聲道︰「只恐他用詭計。」

　　「詭計？」文煥點點頭，沉聲道︰「將軍在此，是最好的人質。」他頓了一下，笑道︰「不過，只要將軍不離大營，便可無憂。」

　　仁多保忠低頭思忖一會，猛然醒悟，抬頭笑道︰「我偶感風疾，焉能離營？」

　　文煥看了仁多保忠一眼，意味深長的一笑，也不多說，抱抱拳，便轉身離去。

　　仁多保忠望著文煥離去，微微嘆了口氣。他與文煥交往雖然不多，但是卻已知此人心機深沉，智算過人，行事果決，實在大出他的意料。這樣的人物，竟然被李清降伏，背棄自己的族人，真不知是可憐還是可嘆。仁多保忠頗有點百感交集，他知道宋朝可以說是蒸蒸日上，說得不好聽一點，萬一宋朝果真滅夏，像他與仁多瀚這樣的人物，只要投降宋朝，還能不失榮華福貴；但若是文煥被擒，卻絕對不會有好結果。本來文煥的命運如何，與他仁多保忠可以說毫不相干，但是，文煥在西夏的妻子，卻是他的堂妹，而且是感情頗好的堂妹……為了這個，仁多保忠卻又不能不操心。

　　「不過，」仁多保忠自失地一笑，暗怪自己杞人憂天，「無論如何，只要能除去梁乙埋，大夏也不是這麼容易滅國的……」

　　※※※

　　繼梁乙埋告病不朝之後，仁多保忠也突然生起病來。

　　這個年青的將軍，謝絕一切探視，每日堅臥營中，絕不見任何外人，僅僅是上表請求夏主允許他繼續在京府養病。不久，仁多瀚也知道了這個消息，也送來一份奏摺，乞求皇帝能讓仁多保忠率他的「親兵」，一道在京師養病，待病癒方歸。

　　秉常順水推舟地批准了仁多瀚的請求，讓仁多保忠安心養病。

　　梁乙埋明知道這是仁多瀚插進興慶府的一顆釘子，卻也拿他沒有辦法。不過，卻無論如何，梁乙埋都不能就這麼任由仁多保忠這麼釘在興慶府中，他指使親信，以防止軍士擾民為名，在仁多保忠大營的周圍，築起了高大的坊牆，將仁多保忠的部隊圈在坊牆當中，又派了兩支部隊，一前一後監視著坊牆的兩道大門。

　　仁多保忠卻也沉得住氣，任由梁乙埋擺弄，竟是一點也不理會。

　　※※※

　　眨眼之間，時間便過去了五個月。

　　這五個月的時間內，西夏的局勢從表面看來，已經恢復了平靜。人們也漸漸從戰敗的打擊中，回過神來，一切看起來都漸漸正常。對梁乙埋不滿的依然不滿，趨附梁氏的依然趨附，觀望的始終觀望。沒有什麼變化。

　　唯一還昭示著暗潮並沒有真正平息的是，國相梁乙埋依然告病，而仁多保忠的病也沒有痊癒。李清、文煥、禹藏花麻等人始終在不懈地遊說夏主秉常，但是秉常卻始終在觀望，或者說是在猶豫。文煥與李清撰寫的關於改制的條程，在秉常那裡，已經擺了很久。

　　從宋朝傳來的消息，對西夏而言，也很難說是好是壞──石越在五月底回到了陝西。

　　※※※

　　戰爭並沒有繼續下去。宋軍在橫山的行動沒有停止，但也僅限於此。石越顯然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內政當中。

　　但這也只是推測。西夏人現在真正可以確知的，僅僅是石越的的確確回到了陝西。而宋夏的關係，可以說並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也沒有任何惡化的跡象。偶爾有細作報告傳來，顯示著宋軍一直在進行著可疑的調動，但是卻沒有更多的情報讓西夏的邊將進行分析。於是這樣的情報便被暫時丟到了一邊。

　　來往於宋夏邊境，在雙方邊境戒備森嚴之時，並非想像中那麼容易的事情。西夏並沒有如宋朝職方館那樣組織結構更先進的間諜機構，他們的情報來源，依然是中國傳統的模式──通過邊境將領的私人間諜來搜集情報。這種模式下，情報的數量與質量，完全取決於將領的個人能力與運氣，亦即他分析情報的能力，以及是否有足夠的運氣招攬到好的間諜；並且，將領之間一般也缺少交流。而上級對情報的掌握，則往往來源於將領們那極不全面的報告。沒有一個將領會心甘情願的向上級報告他知道的一切，因為在傳統的情況下，對敵人的瞭解，實際上也是一種政治資本。對情報一定程度的壟斷，對於個人而言大有好處。

　　這樣的情況，同樣也適應於遼國。所以在沒有職方館的遼國，蕭佑丹能對宋朝與西夏的局勢都有一個較準確的瞭解，實在是一件很值得驚嘆的事情。雖然契丹在宋朝、西夏的確有間諜存在，但是其數量與作用，卻都不必高估，特別是在宋朝與西夏的腹心地帶，更是如此。蕭佑丹依賴的，還是自己的才華。

　　宋朝以前也是採取同樣的模式。在那種模式下，每個邊境的官員對西夏都有自己的瞭解，但每個人的瞭解都是片面的，而朝廷上至皇帝下至大臣，對於西夏，普遍都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只有最傑出的人士，才可能對敵人真正有所瞭解。

　　但是職方館的出現，改變了這一切。宋朝與它的兩個主要對手相比，在情報上，擁有壓倒性的優勢。專門的人員、專門的資金，從事專業的情報搜集工作，在資源整合後，間諜們活動的範圍，比以前不僅可以更有廣泛，而且可以更深入。與此同時，又有專業的人員將這一切整理成更全面的檔，供決策者參考。可以說，職方館的出現，讓宋朝君臣第一次真正瞭解了自己的對手。

　　不過，職方館的人，同樣也是人。

　　宋夏雙方在邊境的戒備，對雙方的間諜都是同樣的限制。仁多瀚雖然私下裡與宋朝進行互市，但並不意味著他會對宋朝的細作掉以輕心。

　　超過半年的時間內，西夏人基本上不知道宋朝發生了什麼。特別是對陝西內腹地區發生的事情，可以說是一無所知。

　　而宋朝也好不到哪裡去，往往要兩三個月才能傳回一次情報。

　　※※※

　　熙寧十一年十月一日。

　　在宋夏邊境的環州，下起了小雪。

　　按著石越與仁多瀚的密約，雙方每個月在初一和十五舉行兩次互市，分別在宋朝的環州與西夏的清遠軍城舉行。這一天正好是互市的日子。儘管小雪使道路變得泥濘難行，但是這一天，還是有許多的商人，趕著牛羊，推著小車，從西夏境內出發，經過宋軍哨卡的檢查，進入環州城內的東市，與早已等候在此的宋朝商人交易。環州城的市民們，往往也會在這一天去集市，賣掉自己的手工業產品或農產品，買回自己需要的東西。

　　這座經過戰爭摧殘的城市，已經漸漸恢復了活力。

　　不過戰爭的記憶並沒有從環州百姓的腦海中消失。城內香火最旺盛的廟，便是城西的狄將軍廟。廟裡供奉的狄詠金身，比起大宋朝最英俊的神靈二郎神楊戩都要英武三分；陪祠的李敢當也是栩栩如生。而除此之外，環州家家戶戶，都供著石越的生祠。儘管官府屢次下令禁止，卻毫無作用。百姓們有自己樸素的感情。

　　除了這些，戰爭留給環州的，還有一座「陝西路第一振武學校」以及環州軍事小學校。這兩所軍校實際是二而一，一而二的。因為草創，其規模並不大，總計學員都不過百餘人。但是身著戎裝的少年，精神抖擻地出現在環州街頭，也是環州的一道風景線。

　　大約在上午巳初（注：巳初：上午九點至十點。）時分，在環州東市的一座新建的酒樓內。

　　雖然外面的雪有越下越大的趨勢，但是東市內依然是人聲鼎沸，進入市場的人絡繹不絕。而酒樓內，因時時間不到，反而稀稀落落的，沒有幾個人。不過，因為雙方處於準戰爭狀態，對於來宋朝互市的西夏商人，宋朝有著嚴格的限制：他們只被允許在規定的區域內活動，所以，掌櫃的倒並不擔心自己的生意。西夏商人們可以選擇的吃飯的地方並不多。他反而會在心裡暗暗看不起酒樓裡的西夏客人們。這個時候不去做生意，反而來酒樓喝酒的，一定是個敗家子。當然，雅座內的除外，那些都是在交易大生意的。

　　也算見多識廣的掌櫃知道，各種各樣的人都是存在的。畢竟現在他的酒樓中，十幾個客人中，也有四五個是西夏人。

　　他的客人們顯然不知道自己在被掌櫃的腹誹。因為這些地方嚴禁售賣報紙，所以酒樓內也沒有報博士與說書人存在，甚至連陪酒的妓女也沒在這個時間出現，客人們只是在樓上樓下三三兩兩一桌，低聲的說著話。

　　「掌櫃的。」一個青年男子的聲音，打斷了掌櫃對顧客們的猜想。趴在櫃臺的掌櫃頭都沒抬，懶洋洋地問道︰「什麼事？」

　　「地字五號房在哪裡？」

　　「進裡門，左拐，過一道門，右拐，第二間便是。」掌櫃下意識的回道，待到說完，方想起那房子早有人了，忙抬起頭來，叫道︰「客官！那房有人了……」

　　「我知道。」那個男子一面答應著，人卻早已走遠。

　　依言左拐，過一道門，右拐。果然，第二間房門掛著「地五」的木牌。男子伸出手，輕輕叩了叩門。三長一短一長。

　　「是誰？」屋裡傳來的聲音，倒似個還沒有變聲的男孩。

　　「長安來的。」

　　門「吱」地一聲打開。

　　男子走進房中，卻沒到有人在房中。他也不找，只是將門閂上，找張椅子坐了。方從懷中掏出半片魚符（注：魚符：用以作為憑信的魚形符節，以木或銅製成，從唐代開始正式起用。）來，和放在桌上半片魚符合了。便靜靜地坐在那裡，不再說話。

　　「等你很久了。」過一了會，聲音再次響起。

　　「有何非常之事麼？」

　　沉默了一陣，那人方說道︰「若是無事，我也不必如此麻煩。但此事總是不能放心他人，而且亦沒有直接證據……」

　　「嗯。」青年男子輕輕應了一聲。便聽那人繼續說道︰「我家主人要我來傳話給石帥，西夏兩個月內必有大變。」

　　這麼驚人的消息，青年男子也只是微微點頭，並沒有什麼驚訝的表現。

　　那人似乎覺得有點奇怪，忍不住問道︰「難道石帥早已知道麼？」

　　「這似乎超乎規矩了。」青年男子笑道︰「何況石帥知不知道，我如何知道？」

　　「哼！」那人哼了一聲，冷笑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麼？」

　　青年男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之色，卻並不追問，只是笑道︰「職方館的規矩，本來與我無關。你才是職方館的人，我可不是。」

　　「我也不是。我主人才是。」那人頗不服氣。

　　「罷了罷了，我不想回去被罵。」青年男子笑道︰「言歸正傳吧。我從長安辛苦趕來，也不容易。」

　　「我不辛苦麼？」那人反駁道，青年男子不覺一笑，只覺那人爭強好勝，不知如何竟然入了職方館，而且還地位頗高。又聽那人悻悻地說道︰「這事情，並無一點證據。但又確實要緊，所以我家主人讓我特意來一次……讓轉達給石帥，夏主這兩個月內，必定改制。」

　　青年男子聽到這樣的消息，卻依然是波瀾不驚的神色，只是思忖一下，問道︰「令主人這般想，定有他的原由。」

　　「若有證據，何必這般麻煩？」那人頗顯不耐，道︰「我家主人說，這不過是他的直覺。他身臨其境，感受已多，所以方能有此判斷。若強要證據，只有一樁，夏主在十幾日前，曾經秘密召見仁多保忠……你告訴石帥，讓他自己決斷便是。夏主行事向來率性，果真要證據，卻也甚難。」

　　「那……」

　　「我知你要問什麼。」那人對青年男子不信任他主人的話，顯得十分不滿，言辭中便頗不客氣，「那兩人都無法證實。」

　　青年男子此時才不禁要目瞪口呆。世上哪有這麼驕悍的細作？簡直是聞所未聞。他不禁微微動氣，道︰「我知道了，必當如實稟報給石帥。」便作勢起身要走。

　　「你急什麼？」那人冷笑道。「我家主人還有話說……」

　　「請說。」青年男子雖然地位不高，但平生卻沒受過多少這樣的氣，不免也微微發怒，生硬的回道。

　　「椅子下面，有一張紙，寫了興慶府一帶兵力佈置和各軍將領名單，你取了回去給石帥，他看了後，便可知道夏主這次改制能不能成功……我們陝西房收買的西夏將領名錄，按例只能上報樞府，還要勞煩石帥自己問樞府去要。」

　　青年男子知道這人後一句是故意刺激自己，也不理會，只依言向椅子下面摸去，果然摸到一張紙，他打開略掃了一眼，便小心收入懷中。

　　「夏主一旦改制，我輩之任務便完成一大半。」那人竟打了哈欠，笑道︰「做了這麼久的細作，總算快可以解脫了。」

　　「莫要高興太早，那還只是你家主人臆測。」青年男子忍不住故意打擊道。

　　「哼！」

　　「石帥也想請問一下你家主人，李清將軍究竟有無可能反正？」

　　「石帥關心此事做甚？」那人似乎有點吃驚，「李清反正，只是手段，並非目的吧？」

　　「如此人才，不為大宋效力，豈不可惜？」

　　那人沉默了許久，方緩緩說道︰「原來如此。請你回覆石帥，李清是今之國士。他的確心懷故土，但是必不負夏主。」

　　「可惜！」

　　「但也未必沒有希望……」

　　「哦？」

　　「若是夏主走投無路，李清必不肯再為西夏效力，此時他定轉投大宋。」那人說這話的時候，整個人似乎都成熟了幾分。

　　「我會回稟石帥。」青年男子站起身來，轉身向外走去。

　　「恕不遠送。」那人低聲說道，頓了一會，彷彿炫耀性的又補了一句︰「侍劍！」

　　侍劍身形停了一下，終於強忍住回頭的欲望，繼續走出了這間房子。

　　※※※

　　約半個月後。

　　此時正是西夏大安四年十月中旬。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將有「塞上江南」之稱的興慶府附近都裹上了銀裝，這座矗立在白茫茫的原野之上的城池，雄渾之中又多出了幾分英氣。在興慶府的王宮之內，夏主秉常身著黑狐袍，正與一干親信的臣子商議著猶豫了近一年的大事。

　　「朕已決意，要仿宋、遼之制，改革國家之禮儀制度……」沒有人知道秉常為何突然下定了決心。事實上，連李清、文煥、禹藏花麻這幾位素所親信，並且一意勸誘夏主改行漢制的臣子，都覺得事情非常的突兀。三人在人群中無奈的交換著眼神。歷來要行大事，都必須謀定後動，不除權臣，未專朝政，輕言改制，實是取禍之道。但是秉常突然之間在更大的範圍內，公開提出此事，卻不吝於打草驚蛇。

　　但是秉常對這些似乎毫不介意，他蒼白的臉上印出興奮的紅潮，正一廂情願地沉浸於自己對未來的憧憬之中︰「……宋帝用石越之策，改革舊章，宋因此而強；遼主學習宋制，勵精圖志，契丹中興，貽始於此……我大夏雖小，然素與二強抗禮，今日之弱，全是因循守舊，若仿契丹之策，以宋為師，大夏中興，指日可待！」

　　宋朝與契丹的君主，都是那麼的年青，卻都能讓國家有如此成就，這一點就讓年青的夏主即慚且妒。景宗皇帝、毅宗皇帝時，白上國還是大陸西北讓任何一國都不敢小覷的軍事強國，傳到自己手中，卻沒落至此，幾乎有亡國之危！想到這一點，秉常渾身的血液似乎都燃燒起來。

　　是的，自己絕對不能再猶豫不決了。

　　秉常迴避了梁乙埋的阻礙，他將梁乙埋長達半年之久的告病，當成了梁乙埋的一種妥協與退讓。

　　「朕要放手施為！」秉常在心裡對自己打氣，「我不會比趙頊、耶律濬差一點半點的！」

　　然而宮中群臣的態度，卻出乎秉常的意外。

　　在他做了這番表示之後，十餘個素來親信的臣子，都陷入短暫的沉默中。

　　死寂般的沉默，彷彿連殿外飄雪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秉常一時間覺得十分的難堪，他的目光緩緩移過第一個人的臉上，但他目光所到之處，那些臣子無不將頭垂下，避開他的目光。禹藏花麻更是一開始就垂下了眼簾，絕不看秉常一眼；李清的嘴脣嚅動了一下，也終於垂下頭去。他們對秉常的這種衝動，即不滿，又無奈。

　　夾雜著失望的怒火，在秉常的胸中點起，他的目光越來越狂躁，越來越惱怒。終於，他的目光移到了文煥臉上。這個宋朝的武狀元，卻沒有避開他的目光，反而對視過來。

　　「陛下！」文煥跨出一步，朗聲說道︰「臣以為改制之事，順天應人，陛下之舉，可稱英明！」

　　聽到這句話，秉常臉上露出一絲喜色。一瞬間，他覺得文煥果真是越看越順眼。

　　李清卻不滿地望了文煥一眼，出列說道︰「陛下！臣以為此事過於急躁。臣敢問陛下，此事可曾與太后、國相商議？」

　　「朕已親政，國事當可獨斷！」秉常盯著李清，語氣變得嚴厲起來。他完全沒有理解李清的用心，不知道李清是想給他留下一個迴旋的餘地，反而有一種被背叛的憤怒。

　　「陛下！」李清跪了下去，頓首道︰「臣之忠心，可表日月。然而天下之事，欲速則不達！請陛下三思。」

　　「李將軍此言差矣！」一直不曾表態的禹藏花麻，終於開口。「以宋為師，推行漢制，革新國政，亦是李將軍之夙願。陛下之舉，實是英明。我大夏雖居西陲，然好禮慕義，崇儒尚文，國家典範，皆出先賢，豈可永久自居於蠻夷？況遼主師宋而強，宋朝變法而興，若大夏故步自封，必有亡國之憂。臣雖不材，願為陛下馬前卒！」

　　禹藏花麻說完，朝李清擠了擠眼。其餘群臣，眼見這般情勢，再也不敢多說什麼，連忙一一表示擁戴。李清眼見著秉常眉開眼笑的神情，又見著禹藏花麻與文煥的眼色，不由在心裡嘆了口氣，暗暗道一聲︰「博一把罷！」也跟著大聲說道︰「陛下英明……」

　　※※※

　　次日。

　　興慶府大朝會的朝鐘撞響，在國相梁乙埋缺席的情況下，夏主秉常身著漢服上朝，正式下詔，自即日起，大夏國罷廢蕃禮，改行漢制！

　　此詔一下，梁乙埋在西夏的實力便展現出來了，殿中立時便有半數以上的官員，長跪不起。他們借著夏景宗元昊的名義，反對秉常改行漢制。還有三成的官員則彷徨不定，心存觀望。真正贊成秉常改制的，連二成都不到！

　　秉常悖然大怒，命令武士將這些官員全部攆出正殿。並頒下嚴旨︰五日之後再次朝會，敢藉故不到者，即斬！有敢服蕃服者，即斬！

　　同時，秉常又向全國頒佈詔令，申明西夏從此要推行行漢禮、著漢服、習漢文、開科舉、建學校、辦報館、整軍隊、輕賦稅、和鄰國、通互市九項大的改制措施。至於其小的條目則更是內容豐富，前三項不論，如開科舉、建學校，就包含奉儒教為國教，開創明理、格物、武學諸科，而軍事學校更是重中之重；整軍隊一項，則是要將西夏軍隊，分成御圍內六班直、羽林軍、部落軍三種，要重建一支以騎射為主，正軍人數在五萬左右，裝備精良的精銳羽林軍，以此為西夏軍事力量的核心，並且要仿效宋朝創建衛尉寺，將監軍一職徹底職業化，並且深入至每個部落的百夫長一級；而輕賦稅一項，則是規定西夏將用五年時間，逐年減輕賦稅徭役，最終確定十稅一的比率，並保證服兵役的戶口稅率再減為三十稅一；和鄰國、通互市則是向宋、遼同時稱臣，與吐蕃議和，以推進雙方的貿易，並緩解邊境的危機，同時向西擴張掠奪，以彌補在東面的損失……

　　史稱「大安改制詔」所提出來的措施，平心而論，若西夏果真能順利施行，恢復國力並且一舉進入完全的文明時代，也絕非沒有可能。

　　但是這麼多的措施，想一次推行下去，沒有一個極其強勢的君主，是絕不可能的。而且西夏君臣，無論是秉常，還是李清，亦或是禹藏花麻，或者是反對者的梁乙埋與梁太后，都缺少宋朝君臣的財政概念。而唯一略微有點財政觀念的文煥，用心卻並不純良……

　　將西夏國內極其沉重的賦稅降低，以緩解百姓負擔，本意上是好的，但是此舉卻足以讓西夏的財政在短期內破產，除非他們能同時掠奪到大量的金銀；而且，西夏更多的普通百姓受到的最殘酷的剝削，不是來源於國家，而是來源於部落首領與貴族、地主。

　　這一點上秉常無能為力──他並非遼主耶律濬，遼國在內戰中，許多貴族被清洗，從而使國家直接管理的戶口增多，貴族統治的人口只佔到少數。而且遼國地域寬廣，遼主僅僅以契丹、奚、漢三族為統治基礎，便可以毫無顧慮地將財政壓力轉嫁到其他部落頭上。這兩個原因，使得遼主可以大膽地減輕百姓賦稅，以收買民心，恢復國力。

　　因此，儘管秉常的這一舉措是向遼國學習，但是因為兩國情況完全不同，導致這一措施在西夏要面臨極其巨大的困難。除非秉常有能力在短期內將西域完全征服，將那裡掠奪一空或者另有斂財良策。否則，他其餘所有的改革，都是要錢的，僅僅依靠通互市這一個利源，絕不可能支撐起這麼龐大的改革措施。

　　據說石越得到「大安改制詔」之後，第一個反應就是，西夏國庫到底有多少錢啊？在推算出西夏財政狀況可能好過宋朝，但卻不可能太富裕之時，石越便開始懷疑秉常找到了一條金脈。

　　但不論如何，大安四年的冬天，秉常與他的親信臣子們，卻是抱著極大的熱情，想要推行他們的改制的。

　　※※※

　　「胡鬧！胡鬧！他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太后！」梁太后拍著桌案，身子氣得直發抖。

　　她兒子想行漢禮的風聲，她的確早就聽說過。但是這麼久沒有動靜，本來她都快認為秉常已經死了這個心了，但不料兩天之內，秉常就突然鬧出這麼大的事情來。而且，事先根本就沒有詢問過她的意見。

　　「背典忘祖！」梁太后氣急攻心，說話都有點哆嗦，「來人！來人！去叫皇帝來見我！」

　　「太后息怒。」嵬名榮低聲勸道。

　　「你說，你說……我們好好的胡人，卻要穿漢服，習漢文，行漢禮，景宗皇帝在九泉之下，也不得瞑目！」梁太后指著揉成一團的「大安改制詔」鈔本，這個一向都胸有成竹的女人，都不禁痛心疾首。

　　「太后……」嵬名榮猶疑著。

　　梁太后望著嵬名榮的神色，哼道︰「有話就說！」

　　「依臣之見，這改制詔書，也未必一無是處。」嵬名榮硬著頭皮說道，秉常的這份詔書的內容，對許多西夏人來說，並非沒有吸引力。「國中如今議論紛紛，眾人都覺得詔書之策雖小有不妥之處，但大體確是良策，不過懷疑能否實行罷了。」

　　「連你也糊塗了！」梁太后指著嵬名榮罵道，「你看看這些事情，我大夏做得，可南朝也做得！我大夏論人口土地，還比不上南朝一路！果真行此策，我們憑什麼與南朝相抗？我大夏之根本，是胡俗！只有這一點，南朝永遠也比不上。南朝養一個騎兵，花費數千貫，尚且未必是善戰之士，我大夏卻不要花一文錢！若果真崇儒尚文，不出數代，風俗變更，南朝不費吹灰之力，便可滅我。真是糊塗啊！」

　　「然則現在依守舊章，也有亡國之危。」嵬名榮一時也判斷不了究竟誰對誰錯，只得據實直言，「況且人心皆以宋朝為強國，人人皆道要師宋自強……依臣之愚見，太后莫若靜觀其變。主上也不是一兩句能勸過來的……」

　　「勸不過來也要勸。別的我任他去做，不過行漢禮、著漢服、習漢文、辦報館這四項，卻一定要廢。學校可以建，但是要教也只能教蕃文的。」梁太后咬牙道。

　　※※※

　　出乎意外的，秉常在梁太后找他之前，便先來向梁太后秉告改制之事了。

　　雙方的談話注定不會有好結果，雖然秉常在內心十分畏懼梁太后的權威，但是射出去的箭，也不可能再回頭。

　　※※※

　　五天時間很快過去。再一次大朝會到來。

　　秉常滿意地接受著殿中的文武百官身著漢服，用漢禮進行朝拜。他居高臨下地掃視眾人，心中得意洋洋，忽然，他的目光停在幾個人的身上，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野利拿！訛龐良固！吳江！」秉常的聲音彷彿結了冰一樣。

　　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到這三人身上︰在一片漢服中，只有這三人依然身著蕃服，並且用蕃禮參拜。

　　殿中頓時沉寂下來。

　　這三個人都是元昊時代的臣子，野利拿更是做過謨寧令，訛龐良固則做過樞銘，吳江雖是漢人，在諒詐時代也當過北院宣徽使。

　　而最重要的是，每個人都知道，這三人與梁乙埋素來很親密。

　　梁乙埋一面讓梁氏子弟與大部分黨羽假意服從秉常，一面卻挑出三個老臣來，試探秉常。其實這也是題中應有之義，改制詔中，對軍隊的改革，早就被眾人解讀成秉常想借此機會奪去梁氏的兵權。梁乙埋又豈會束手待縛？

　　秉常的臉上仿若塗上了一層嚴霜。

　　「朕五天前的詔令，你等不曾聽過？」

　　「那是亂令！」野利拿自恃身分，倚老賣老地說道。「變亂祖制，臣不敢奉詔。若穿漢服，臣死後無臉見景宗皇帝！」

　　「是麼？」秉常的聲音更加嚴酷，「只可惜，輪不到你來指責朕！」他轉向訛龐良固與吳江︰「你們兩個呢？」

　　「臣等不敢奉詔。」

　　「你們也是怕無臉見景宗皇帝麼？」

　　「是！臣等愧對列祖列宗！」訛龐良固與吳江從秉常的眼神，感覺到一絲涼意，但事已至此，卻只能硬著頭皮說道。

　　「好！甚好！」秉常忽然點了點頭，笑了起來。但只是一瞬間，他的臉便又沉了下來，一股殺意瀰漫在臉上，「既然你們這麼想見景宗皇帝，朕便成全你們！」秉常這句殺氣騰騰的話，在殿中空蕩地迴響，幾個膽小的，嚇得一個哆嗦，幾乎跪了下去。

　　「來人！」秉常厲聲喊道。

　　幾個武士大步上殿，抓住野利拿三人。三人不料早被秉常嚇呆了，連話都沒說出來，便聽秉常冷冷說道︰「我大夏素來尚武，不忌血腥，便將這三人在殿中處死，懸首示眾三日，全家抄沒為奴！」

　　「遵旨！」

　　「慢！」

　　「陛下息怒！」

　　秉常看都不看準備求情的官員一眼，厲聲喝道︰「立即行刑！敢求情者，與罪人同罪！」

　　「遵旨！」殿中武士毫不含糊，拔刃出鞘，一刀一個，頃刻之間，三人便身首異處，血濺殿中。西夏諸臣並非沒見過殺戮之人，但這種血腥的場面，卻也讓許多人胃中翻滾，忍不住想要嘔吐，但是看著秉常殺氣騰騰的樣子，又只得拼命強忍，絕不敢表露出來。

　　而文煥早已帶頭跪下，高聲呼道︰「陛下萬歲！萬歲！」

　　眾官員連一齊跪倒，同聲唱和︰「陛下萬歲！萬歲！」

　　史稱「大安改制」的西夏政治改革，正式血淋淋的拉開了序幕。

　　※※※

　　李清府。

　　「你給皇上出的這個主意，實在太過於血腥……梁乙埋豈會善罷干休？」李清回想起殿中一幕，忍不住責怪著事情真正的幕後主使者文煥。但是他也有點無可奈何，夏主對文煥的信任，現在絲毫不亞於他。

　　「難道不殺人，梁乙埋便會善罷干休？」文煥淡淡地反駁道。實際上他心裡巴不得梁乙埋發難。

　　「以這樣的手段，眾人不會心服。」

　　「行大事，必先立威信。罰當罰，賞當賞，則眾必心服。」文煥不以為然。「嚴刑峻法，可以讓眾人明白皇上的決心。法令更易推行。」

　　「不是這般。」李清搖搖頭，「狀元公你太偏頗了，德刑不可偏廢。」

　　文煥笑道︰「我們不必辯論這個。實則我獻此策，還另有用意。」

　　「哦？」

　　「皇上心中對梁氏，似有畏懼之意。」文煥毫無顧忌的說道︰「用這種非常手段，能增強皇上的勇氣與信心。若老是對梁氏不敢動手，事必敗。而今日之殺戮，在他日對付梁乙埋之時，亦可震懾眾人，使眾人不敢輕易偏向梁氏一方。」

　　「罷！罷！」李清嘆了口氣，他也不知道這樣做是對是錯。事情已經發生，再說多了也沒有意義。現在他最擔心的，是梁乙埋的反應。

　　自己的黨羽被殺，梁乙埋豈會善罷干休？

　　李清不由握緊了拳頭。

　　──新宋　第二部．第四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