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賀蘭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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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宋卷八：南歌子》阿越

《二○一六年一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九章　賀蘭悲歌

　　西夏國相梁乙埋的國相府，是興慶府除王宮以外最大的建築群。整個相府佔地數百畝，有三道厚實的院牆，高聳的箭樓，以及豐富的倉儲，還有超過千人的家兵，儼然就是一座小小的城池。在相府的高牆之內，則有百千樓閣，高下參差，軒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欄朱楯，金碧輝煌。其後院更有綠水環繞於樓臺假山之間，花木蒼松，繁茂交錯，是這塞上江南少有的園林。此時因此天近嚴冬，普降大雪，這一片美景被白雪掩蓋，更見一番別樣的風致。只是國相梁乙埋雖是漢人，但卻是在西夏出生長大，文少武多，竟下令府中僕人，每日都要將園中積雪打掃乾淨，做些煮鶴焚琴的勾當；又嫌冬日翠色不足，竟又使人將幾株珊瑚樹置於園中各處，使得好好一座園子，變得不倫不類，讓人忍俊不住。只是來往相府之人，要麼本身便不通風雅，反而羨慕梁氏的豪富；要麼不敢得罪梁氏，只裝作視若無睹。梁乙埋於是渾然不覺，反而頗為自鳴得意。

　　不過梁乙埋雖然粗俗無文，但卻是精於權術。早在夏主秉常開始大安改制之前，梁乙埋便警覺到可能的危險，開始稱病不朝，長期居住在這園中不出。但是對於朝中局勢，老謀深算的梁乙埋卻是洞若觀火。大安改制詔頒佈後，他便指使野利拿等人試探夏主的決心，不料夏主竟然出乎意料的狠決，當殿便將野利拿三人處死。這無疑是給了梁乙埋一記重重的耳光。遍佈朝堂的梁氏黨羽雖然一時被夏主嚇住，但是回過神來之後，便陸陸續續前來國相府，要梁乙埋拿出對策。

　　這一群人兔死狐悲，聚集在梁乙埋府中，不免要吵吵嚷嚷，聒噪不休。梁乙埋連哄帶罵，方將這些人暫時鎮住。

　　打發了這些黨羽之後，梁乙埋開始認真考慮起目前的局勢來。自從綏德之敗以後，他在西夏國中的威信便日益減弱。以外戚控制國政，在西夏這種實力派林立的國家，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以前之所以不斷出兵攻打宋朝，除了滿足自己的野心外，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轉移國內矛盾，緩解國內對梁氏獨霸朝政，治國無能的不滿。並且通過戰爭，牢牢把握兵權，使反對派不敢輕舉妄動。但是綏德一敗，西夏國力大損，國內對他的不滿情緒與日俱增，昔日被壓制的反對派，聲音與膽子也一並增大。若在以前，借給仁多瀚一個膽子，他也不敢派兵入興慶府！這樣潛在的力量，散佈於興慶府與各地。乃至於普通的西夏部落首領，在梁氏強大之時，並不敢有他想，但此時對梁乙埋的也變得猶疑起來。這些人一向只會追隨強者。

　　如若秉常在當時果斷一點，趁兵敗時拿他開刀，他梁氏一族，此時有可能已在鬼門關相聚。不過當時秉常也有他的疑懼︰梁氏一門兩後，朝中黨羽密佈，而最重要的是，在平夏城作戰的梁乙逋還控制著一支精兵。但饒是如此，當時也是梁氏地位最不穩固的時期。因此梁乙埋才會長期稱病不朝，害怕的就是出現萬一；也因此梁乙埋才不惜代價，要和遼國交好，借此穩住腳跟，並且迅速地再次將兵權牢牢握在手中。梁乙埋深知，他梁氏一門在西夏國中立足的根基，依賴的就是梁太后的威望與對兵權的掌握。

　　此時梁乙埋基本上已經穩住陣腳。但是他亦知道，此時的情勢，與兵敗綏德之前，依然大不相同。緩德兵敗導致梁氏勢力的削弱，不是這麼輕易就能挽回的。西夏國中，上至各路諸侯，下至普通將士，對梁氏衷心擁戴，特別是對他梁乙埋衷心擁戴的，已經非常的少，不滿的卻在增加。只不過梁乙埋表面上依然是太后的弟弟，夏主的岳父，一門兩後的地位，加上經營十數年的積威，掌握兵權的實力，使得梁乙埋在表面上依然還能夠維持著自己的地位。

　　梁乙埋也許算不上一個智者，但是精擅權術的他，對於這些潛在的變化，卻非常的敏感。能在西夏殘酷的權力鬥爭中成為勝利者，他依靠的，也並非僅僅是因為他的姐姐是太后。

　　西夏的局勢，可以說本來已經相當的微妙。力量的天平在改變，形成了一種新的非常微妙的平衡。便在這個時候，夏主秉常頒佈了大安改制詔，這個微妙的局勢，注定要被徹底打破。

　　梁乙埋完全出於一種本能，非常謹慎地應對著即將發生的變化。畢竟現在的西夏，已經不是他可以操控一切的時候了。

　　夏主秉常的大安改制詔，也迎合了相當一部分人的希望。有實力與野心的人希望借此機會掌握權力；而關心時政的貴族酋長們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他們盼望著變化，盼望西夏能中興，雖然這一點也妨礙他們想要維護自己的既得利益；而社會的下層，則希望減稅，並變得厭惡戰爭。哪怕是一個純遊牧民族，戰爭也不會只帶來好處而不帶來麻煩的，更何況西夏是一個半農半牧的國家，長期的戰爭，給社會下層帶來的痛苦其實並不遜於他們給敵人造成的痛苦。戰爭得到的利益往往被上層侵吞掉大部分，而普通民眾卻要承擔賦稅加重，生產之主要責任由婦女老幼承擔等種種惡果。大安改制詔的頒佈，至少在精神上，給了這些人一個希望。

　　梁乙埋雖然並不能準確的把握住國人的想法，但是他卻能直覺般地意識到一些東西。更何況有些情況他是明白的︰「秉常有大義的名分。」

　　這是絕對不可輕視的。

　　梁乙埋權力的合法權便是因為他依附於這種大義的名分之上。一旦他失去這種名分，國內立時就會大亂。即便他並非通曉史事的人，也知道宋太祖的故事，以宋太祖在軍中、國中的威望，一旦黃袍加身代周，也會面臨著叛亂。他梁乙埋威望、才望、實力三者無一樣比得上宋太祖，別說禪代，哪怕擅行廢立，也一定意味著內戰的開始。更何況還有一個宋朝在虎視眈眈。

　　因此不到萬不得已，梁乙埋也不敢輕舉妄動。

　　如果真要下手，就要有萬全的把握控制住局面，至少也要能夠控制住秉常。否則，遠的不用說，耶律伊遜就是前車之鑒。遼主不過是太子，耶律伊遜還可以另立新君；但是秉常卻是西夏國王，先帝諒詐唯一的兒子！如果不能控制住秉常，他梁乙埋的前途便已注定。他的勢力會很快瓦解，梁氏一族在西夏算是徹底玩完。梁氏權力基礎是依附於西夏王權的，他梁乙埋不會做自掘墳墓之事。

　　投鼠忌器！投鼠忌器！梁乙埋不斷地自言自語著。理清思緒之後，他才驚覺，局勢之複雜微妙，更出他預料。自己果真能控制住興慶府嗎？在某一瞬間，梁乙埋甚至有點懷疑，若是秉常親自率軍，究竟有多少原來他算在自己力量之內的部隊，在那時候會動搖、觀望，甚至是反戈。但是秉常有這種膽識麼？梁乙埋一時間竟也拿不定主意了，若從之前來看，他絕無這種膽略；但若從他在大殿誅殺異己來看，卻又似乎不無可能……

　　「終須先翦其羽翼！」沉吟良久，梁乙埋終於咬著牙，一拳砸在了桌案上。

　　「來人！」恢復平靜之後，梁乙埋整了整衣服，高聲喝道……

　　※※※

　　數日之後。

　　西夏王宮。

　　夏主秉常正與李清、禹藏花麻、文煥以及幾個大臣商議著改制之事。在眾人當中，李清表面上看來最平靜，但是內心卻最為激動。人是一種奇怪的動物，有時候會執著於一些形式上的東西，並且為之感動。睿智如李清，亦不免於此，身著漢袍的李清，竟時時有一種回歸故國的錯覺。許多年被人有形無形的歧視，在穿上漢袍的這一刻，似乎全部得到補償。因此，在議事之時，李清竟然幾度走神。

　　如是幾次之後，在李清再度走神之時，秉常終於發覺了李清的異樣。

　　「李將軍？」

　　李清幾乎被嚇了一跳，回過神來，忙應道︰「臣在。」

　　「卿無礙吧？」秉常狐疑地望了他一眼。「莫非府中有事？」

　　李清見連文煥與禹藏花麻等人都不禁側目而視，不由大覺尷尬，忙找了藉口，回道︰「謝陛下關心，臣家一切尚好。臣是在思慮一些事情。」

　　「哦？是何事值得如此？」

　　「臣在想，改制詔頒佈有些時日了，各地統軍、頭領、節度使、知州的態度，也應當明瞭了……」

　　秉常點了點頭，卻微怒道︰「至今未收到一份奏表。」

　　文煥在一旁插道︰「此事不足怪。興慶府附近，要麼是梁國相門下，要麼心存觀望。待沿邊幾個軍司表示的奏摺一到，這些人的奏摺，自然就遞進來了。後至之誅，他們豈能不懼？」

　　「狀元公說得是，我曾聽過這『後至之誅』四字，似是個典故吧？」秉常點頭稱是，又感興趣地問道。

　　「確是典故。說的是大禹大聚諸侯，有最後至者，即斬之，以立威天下。陛下改制，當法先王，立威信以行天下。」文煥朗聲說道，全然不顧李清已經微微皺眉。

　　秉常卻連連點頭稱是，讚道︰「大禹為上古聖王，果然值得後世效法。他斬了後至者，從此他若有徵召，則諸侯自然無不爭先。其能成千秋之世，豈是偶然？」

　　文煥笑道︰「陛下聞一而知三，真英明之主。」

　　秉常聽到這話，更加高興，笑道︰「今我等改制，亦當效法先王。若能使那些庸庸碌碌的官員知道害怕，則自然令行禁止，改制可成，中興可期！我日前誅殺野利諸人，正為如此！」

　　李清在心裡嘆了口氣，正要勸諫，方待開口，卻聽到一人冷冰冰地厲聲說道︰「若是哀家不肯著漢服，皇帝是不是也要給哀家『後至之誅』？」

　　拌著這聲音，內侍尖銳的唱禮聲響了起來︰「太后駕到──」

　　眾人連忙跪倒迎駕，齊呼︰「太后千歲！」

　　李清偷眼打眼，卻見梁太后滿臉怒容，正盯著夏主秉常與文煥，似乎恨不得把他們的心都挖出來看看。一個內侍則滿臉尷尬的侍立在身後，顯然他是被梁太后命令不要通傳，結果卻被梁太后聽到這番議論……李清又將目光移向梁太后，卻見梁太后兩道銳利的目光向自己射來，他連忙低下頭去。

　　卻聽秉常站在那裡，陪著笑說道︰「母后說笑了。」

　　「我可不會說笑！」梁太后冷笑道，在內侍搬來的椅子上坐了，又說道︰「在朝中連誅三個大臣，我還敢說笑麼？天下誰不知道皇帝殺伐果斷！」

　　「那三人違抗君命，原也該殺。」秉常不敢看梁太后的眼睛，只是低著頭回話。

　　「果然不愧是一國之君！」梁太后冷笑道︰「皇帝長大了，連祖宗都不放在眼裡，原也不必把我這個老婦放在眼中。『原也該殺！』哼！」

　　「孩兒豈敢。我這也是為了祖宗基業。」

　　「若果真為了祖宗基業，便不當如此草率！」梁太后厲聲道︰「我們本是胡人，穿著這漢人的袍子，便是背祖忘宗！同樣的話，我已和皇帝說過很多遍──這漢袍一旦穿上，十年之後，大夏便無可戰之兵，党項有滅族之禍！當年北魏孝文帝的教訓，你便一點也不記得麼？」

　　「太后此言差矣，孝文帝之時，北魏強盛一時，其國之亂，是因為他兒子不爭氣，禍生蕭牆而招外侮，否則爾朱榮之流何足成事？這如何能歸咎於孝文帝改制？」文煥伏在地上，沉聲反駁道。

　　「你是何人？敢這般和我說話！」梁太后盯著文煥，罵道︰「都是你們這幫奸臣惑君亂國，把好好一個皇帝帶壞了。」

　　「太后……」禹藏花麻小聲喚道，想勸解幾句。

　　梁太后早已開口罵道︰「禹藏花麻，你不好好勸皇帝走正路，也要跟著他們胡來麼？你可也是胡人。」

　　禹藏花麻連忙把頭縮回去，不敢再說話。

　　殿中頓時一片沉寂。

　　梁太后的目光掃過眾人，指著文煥，冷冷說道︰「這人是宋朝降將，無父無君之徒，豈可倚為腹心？來人！立刻將此人趕出宮中，從此以後，若見此人踏入宮中一步，便取他頭來見我！」

　　「母后！」秉常急道︰「文煥確是忠臣，綏德之時，他有救駕之功……」

　　「正是念他救駕之功，才沒有立斬他。」梁太后的語氣堅決無比，又將望著秉常，道︰「皇帝親政了，愛做什麼，也只能由得你。這江山社稷，是祖宗辛苦打下來了，終不能喪在外人之手。嵬名榮是幾朝的元老，忠厚可靠，這御圍內六班直，自今日起，劃出一半歸他直接統領。他本是御圍內六班直的老統軍，讓他指揮，也指揮得動。」

　　「這……」秉常與殿中眾人，聽到這話，連臉色都變了。

　　梁太后環視眾人一眼，冷笑道︰「難不成還有人離間我們母子，皇帝你疑心我要奪兵權不成？」

　　「孩兒絕無此意，只是茲事體大……」

　　「御圍內六班直，你母后我當年也指揮得動！我若真要奪你兵權，一道手書，便能將六班直全部調走，用不得這麼扭扭捏捏。我是信不過你身邊這幫人！」

　　梁太后目光逼視秉常，其中竟隱隱有幾分嘲諷之意。不過梁太后這話也不算吹噓，她不比一般女子，帶兵打仗，權謀手腕，無一樣沒做過。以西夏宮廷鬥爭的血腥，其勝利者又豈會是泛泛之輩？

　　秉常在梁太后的逼視下，終於無視李清、禹藏花麻等人心急如焚的神情，退縮了。「是，兒臣謹遵母后懿旨。」說出這句話，秉常身子一軟，幾乎要感覺要癱了一般。李清等人，盡皆臉色猶如鍋底一般黑沉。

　　梁太后舉手之間，便奪走御圍內六班直一半武力的完全控制權，雖然說這部分武力本來也不是秉常在任何時候都能指揮得動的，但對於李清諸人來說，始終是一次巨大的挫敗。而文煥被梁太后一句話就趕出王宮，更是明白無誤的告訴著秉常，究竟誰才是這座王宮真正主人！但讓人奇怪的是，一向堅決反對改制的梁太后，這次卻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反而表現出了一點態度軟化的跡象。不過，這一點，對於被挫折感籠罩的秉常等人來說，卻沒有注意到。

　　躊躇滿志的秉常，甚至還沒有開始真正改制，就遭遇了第一次挫折。在這個時候，興慶府的嚴冬，似乎都成了一種不祥之兆。

　　不過，這種沮喪看起來只是暫時的。

　　很快，仁多瀚就給秉常打了一劑強心針。在「大安改制詔」頒佈一個月內，以仁多瀚為首，四五個實力派的軍司統軍，以及部落首領，陸續將自己改制的奏摺送到了興慶府。有了做第一個的人，許多人對梁乙埋的顧忌就少了許多，後面陸陸續續，各軍司的統軍們，全部送來了的奏摺。

　　終於，在大安四年快要過去之前，西夏的各路諸侯們，也許是出於真心的，也許是出於政治上的投機，也許是出於恐懼後至之誅，擔心野利拿等人的命運在自己身上重演，總之，是一個不落的表達了他們對改制的。

　　大安改制，在名義上，終於成為了「順天下之望」！

　　※※※

　　時間永遠是最大的。宋朝的熙寧十一年，夏國的大安四年，很快就過去了。

　　宋夏之間的戰爭，眼看著就過去了一年的時間。一年的時間，對於善忘的人來說，已經可以忘記他們不想記住的事情；但對於另一些人來說，恥辱卻並不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消減。

　　熙寧十二年的正月，宋朝與西夏，從表面上來看，除了西夏派出使者向宋朝皇帝拜賀正旦以外，雙方都是在為各自的事情毫不相干地忙碌著。

　　宋朝在正旦的大典之後，由鴻臚寺卿正式告知遼使，宋朝決定接受了遼國的請求，雙方在對方京城，互設常駐使節，遼國由此成為自高麗國以外獲准在汴京常駐使節的第二個國家。這件小小的事情，實際上傳達了很多的信息︰此時的宋朝，正在漸漸變得比以往更加自信，因此也更加開放。

　　不過，此事由鴻臚寺卿來傳達，卻也意味著對石越主導的官制改革的修訂。當年官制改革之時，規定鴻臚寺負責藩屬、國內少數民族、海外殖民地之事務，而不在朝貢體系之內的國家，如對遼國的外交事務，則歸於禮部。這種設置本是石越試圖打破朝貢外交的一種嘗試，今後的宋朝必將面臨更寬廣的世界，雖然宋朝當之無愧地處於當時人類文明的頂峰，但是並不意味著其餘的文明只能有資格匍匐於它的腳下，古老的朝貢體系在石越看來，本就有修正之必要──正視你的競爭對手，什麼時候都不會錯。而宋朝本來就視遼國為平等的大國，朝貢體系在這裡已經開了一道縫，因此石越便想巧妙的加以利用。

　　但是，很快，宋廷就發現了其中的不便︰當時與宋朝交往的國家，僅僅只有遼國是宋朝認為可以平等相處的國家，其餘諸國，連注輦國這樣的天竺強國，都被習慣性的納入了朝貢體系之內，雖然對海外更加瞭解的宋廷心知肚明那並非大宋的藩屬，但是傳統思維的慣性卻讓宋廷理所當然的將之納入朝貢體系。至於在石越的影響以及對世界的瞭解日益增深之下，被宋朝許多士大夫承認可以與遼國相提並論的近西及泰西諸國（注：石越《地理初步》之地理概念，大抵西夏以西至中亞，稱為西域，西亞至東羅馬帝國稱為近西；東羅馬帝國以西，則為泰西。），卻並未與宋廷發生直接的官方交往，因此自然也被選擇性的忽略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禮部主客司就顯得特別的清閒，也特別的刺眼，朝野上下，幾乎一致同意這是一個冗司，終於，這個機構在熙寧十二年走到了它的盡頭，宋廷首先決定將其事務全部並入鴻臚寺，在一個月後，就正式宣佈裁撤主客司。

　　雖然石越始終堅持認為，國內之蠻夷亦是宋朝之臣民，將其與遼國通聘並屬於一個機構不倫不類，但是他也無法阻止這種歷史的巨大慣性。在宋廷看來，成為國家編戶的蠻夷自然可以歸入戶部管轄，但是那些羈縻州與不向國家納稅服役的蠻夷，卻只能歸入朝貢體系之內，其與藩屬不過是程度不同的區別而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句話，從來都不是歷史的事實，但是這一點也不妨礙它深入人心，並由此為文化核心，形成了古老的朝貢體系。石越一方面沉迷於朝貢體系帶來的既得利益，它使得宋朝對南海地區的經營名正言順，在將高麗與南海諸國納入華夏圈之時更加順理成章，因為華夏文明掌握了整個地區的話語權，使得那些當事國都承認朝貢體系是天經地義的，在宋朝擁有足夠實力的時候，這種觀念帶來的優勢是不可想像的，因為它能從心理上解除敵人的武裝。但另一方面，石越卻清醒地知道，哪怕華夏文明一直保持著自己的優勢，也不意味著其餘的文明便沒有自己的尊嚴。人類文明並非是一座山峰，而是由群山組成，每個稱得上文明程度的人類社會，都可以有自己的山峰存在。你可以保持高高在上的姿態，但是在心理上，你永遠需要去正視你的競爭對手，否則，哪怕是再強盛的文明，總有一天，也會在高傲中迷失、墮落，被別人超越而毫不自覺，到那時候，便難免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古老的朝貢體系，在這方面是有缺陷的。但是石越既想享受其帶來的好處，又試圖保持其完整性，在其之外生硬地另立一個系統，就不會是這麼容易的事情了。禮部的主客司，甚至連禮部尚書王珪都覺得極其彆扭，而且在實際事務上，也造成了相當大的不便與職權重疊，其被裁撤，事實上反映了宋廷效率的提高與務實。所以，連石越也對此哭笑不得，不知道這件事究竟是好是壞。

　　除此之外，在宋朝各地，也發生了一些值得一提的事情。

　　在南方，熙寧十一年以前，廣南東路與廣南西路的稅收，其總和甚至都比不上荊湖南路一個大一點的州，而且因為運輸與市場的原因，海外貿易的交易點，海商人們往往也更願意選擇泉州與杭州等城市，而並非廣州。這件事情在熙寧十一年終於發生變化，廣州一州的商稅，在這一年正式超過潭州之全部稅收。在廣南東路的移民數量雖然有限，但是卻帶來了更先進的生產工具與生產方式，也使得廣南東路的農業有了一定程度的起色。前三司使曾布因此政績而受到朝廷的表彰，本來其高升指日可待，但是另一件事卻影響了這件大人的仕途。為了溝通與荊湖南路、江南西路的交通，增加廣州對商人的吸引力，這位曾大人與薛奕將軍、蔡確大人合謀，竟然從南海諸島至注輦國控制的小島上，擄掠了三千餘土人為勞工，用於修葺道路，溝通河道，其中有一半以上客死他鄉。這件事情被一位派往廣南東路辦案的監察御史發覺，一本奏章，讓曾布與蔡確各降一級，薛奕削侯爵，成為熙寧十一年下半年震動天下的大案。宋廷因此也著手海外第一次人事調動，將狄諮調任廣州，曾布調任凌牙門，蔡確調任歸義城，而三地的監察虞侯、常駐凌牙門與歸義城的監察御史，則是因為失職，全部罷職換上新人。這種程度的調動，既是考慮到南海地區在早期需要倚重熟悉情況的官員，又可防止了他們在某地經營過久，形成尾大不掉之勢。不過由此次調動，也知道了三地在宋廷心目中的地位︰廣州最重，其次凌牙門，其次歸義城。

　　而在西北，熙寧十二年的春節，石越與劉庠正興高采烈看著地圖上的驛政網慢慢的延伸，眼見就要遍佈陝西一路大部分地區，這絕對是讓人歡欣鼓舞的。

　　而更讓人高興的是，重修三白渠等水利工程，也進展得十分順利。不過，這種表象的背後，卻同樣有著殘酷的現實。石越將留在陝西路的眾多西夏俘虜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下級軍官和勇武的戰士，被石越打散整編入宋朝的禁軍，按當時的慣例甚至可以獨立成軍，這些俘虜會毫不猶豫的向昔日的袍澤揮刀：向朝廷獻俘的那一部分，就被皇帝編成了一個營的完整編制，派往河北。但為了謹慎，石越還是按自己的習慣，將這些人全部打散整編；一部分老幼與隨軍工匠，石越將老幼著派往馬監，將工匠編入作坊；而最大一部分普通士兵，則成為了石越的免費勞力。當然，名義上不是免費的。這些人被告知，西夏拒絕了對等交換俘虜的建議，更不會出錢贖買他們，他們已經不可能回到故鄉。

　　唯一的出路，就是在陝西路的道路與水利工程完成之後，他們可以按自己工作量的多少，在宋朝的南方得到一塊大小不等的免徵賦稅五年的土地。

　　這些俘虜們對宋朝南方的土地並不感興趣，但是這不是他們感不感興趣的問題，因為他們沒有別的選擇。石越不過是為了避免御史的彈劾，減少道義上的阻力，用南方的土地為此來披上一塊稍稍溫情的面紗而已。

　　陝西路的百姓為了戰爭付出沉重的代價，他們得到戰爭帶來的這一丁點好處自然是理所當然的。如果為了所謂的道義，讓這些戰俘編成吃白飯的軍隊，或者便宜各級官僚，成為他們的私傭，卻還要徵發陝西的百姓來修路通渠，在石越看來，這毫無疑問是一種偽善。

　　一開始還心存疑慮的劉庠等人，也很快接受石越的解釋︰這些戰俘，不過就是沒有正式的名號，將薪俸折成了土地兌現的廂軍，如此而已。

　　宋朝的法律與道德，都不允許野蠻的役使百姓，哪怕是他國的百姓。在宋朝，一個蕃商如果在宋朝病死，他完全不用擔心自己的身後事，宋朝市舶司會保留他的財產，想方設法派人通知他的家屬，讓他們來繼承這筆遺產。如果是為了通商而遭遇到海難死亡的水手與商人，也可以從市舶司得到一筆撫恤金──哪怕他根本不是宋朝的臣民。壟斷海路，對蕃商徵收高稅是一回事，但這種溫情脈脈的人情味卻是宋朝所獨有的。你當然可以把他當成一種招徠海商的手段，但是你卻不可以違背這種道德習慣。石越是深知這一點的，至少他比曾布要理解得深刻，役使俘虜其實並不是問題的關鍵，關鍵是事情要做得好看。

　　如果他果真嚴酷地對待那些俘虜，不給他們任何報酬，他必然會面臨朝野上下鋪天蓋地的譴責聲。但是如果他付了報酬，哪怕僅僅是名義上的，或者是畫餅充饑，事情的實質立即就會變樣，人人都覺得這是理所當然。

　　有時候，藉口也是很重要的。

　　※※※

　　而在西夏，也有他們自己值得全神貫注的事情。

　　當「大安改制」得到地方，特別實力派的之後，梁乙埋便更加不敢輕易發難了。但這並不是說梁乙埋會全然不知還手。老奸巨滑的梁乙埋，一方面繼續稱病隱忍，一方面卻指揮黨羽，在朝中不斷的找出種種藉口來阻撓改制。

　　並且，從大安四年的臘月開始，在興慶府的街頭，便有各種各樣不利於改制的謠言開始流傳。這些謠言從興慶府傳到各地之後，就更加走樣得厲害了。

　　但是對於夏主秉常來說，地方的明確，無論是自願還是被迫，都是可以讓他信心大增的。在大安四年的十一月，秉常就再次派出使者，向宋朝與遼國拜賀正旦，不折不撓地執行他「睦鄰邦」的政策。

　　除此之外，西夏君臣便在緊鑼密鼓地籌劃著創建講武學堂與國子監，並且計畫在大安五年三月舉行第一次科舉考試。以培養、網羅改制需要的人材。

　　在大安五年的二月，秉常又向全國頒佈了一份詔令。在這份詔令中，秉常宣佈要裁減官府用度，並且免徵全國半年之稅，保證在大安五年，不再徵召男子服兵役，使百姓得到休息。

　　「真是大言不慚啊！」在興慶府的某座宅院內，史十三讀著抄錄來的詔書，禁不住感嘆道。

　　「的確是如此。」回答史十三的，是一個女子。「不再徵召男子服兵役，對於處於弱勢一方面的夏國來說，未免也太……」她笑了笑，沒有再說下去。

　　站在史十三身後的黑衣童子撇了撇嘴，譏道︰「秉常倒也罷了，李清和禹藏花麻，便只爾爾麼？」

　　「倒也未必如此。」女子笑道︰「我聽說這一代的夏主，有時候懦弱少斷，有時候卻是剛愎自用得很。這份詔書，李清與禹藏花麻，未必做得了主。」

　　「是麼？」童子又撇了撇嘴，不太相信地反問了一句。

　　史十三擺了擺手，打斷二人，沉聲道︰「現在不必說這些，且先看看石子明要如何做吧。」

　　二人立即收口，恭謹地應道︰「是。」

　　「李清給了我三千貫，託我陰蓄死士，說是要效仿當年司馬懿對付曹爽的法子，在民間散養死士，要緊之時，便可以有大用。」史十三低聲說著，語氣中卻有一絲戲謔之意，又似乎還有一點不忍之意。

　　「何不便按他說的去做？」女子笑道︰「要緊之時，說不定真有大用。」

　　史十三一怔之下，立時明悟，哈哈大笑，道︰「說得不錯。櫟陽縣君名不虛傳，真稱得上是女中豪傑！」

　　「一女子爾，哪裡比得上史十三的英名。」女子謙道。

　　史十三笑道︰「初聽到是個女子，亦不免有幾分輕視之意。現在卻是不敢了。」

　　「史爺說笑了。」

　　史十三凝視這個女子，想起她的種種傳說，忽然生出好奇之心，笑道︰「不知縣君怎麼會來這虎穴之地？」

　　女子淡然一笑，回道︰「俚語不是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麼？」頓了頓，又笑道︰「其實這裡有史爺主持大局，我來不來也無關緊要。且一個生人，到了這裡，也未必有用。我來這裡，實是給史爺打個下手的，一切都聽史爺差遣。」

　　史十三似笑非笑地望了女子一眼，也不點破，笑道︰「豈敢。」

　　對於坐在他對面的這個奇女子，史十三是很尊重的，這種尊重足夠讓他按捺下自己的好奇心了。雖然明明知道這個女子來這裡，絕非給他「打下手」，多少還帶點監視之意，但是他卻生不出一點厭惡、排斥之意。

　　※※※

　　數日之後，西夏靜塞軍司，韋州。

　　仁多瀚也在讀著秉常的這份詔書。「不再徵發兵役麼？」仁多瀚苦笑著，忍不住自言自語地說出聲來。秉常一廂情願的想法是好的，一面可以收買民心，也可以休養生息，一面又是向宋朝示好，顯示西夏無擾邊之意。

　　可是，時勢已經變了。這份詔書若是李元昊頒佈的，那麼宋朝一定會朝野上下，頷手稱慶。但是他李秉常頒佈的，卻只能招人發笑。

　　是戰是和，還是由夏國來決定麼？

　　徵不徵發兵役，現在根本輪不到秉常來做主。

　　「報──」中軍官打斷了仁多瀚的思緒，他抬起頭，望了這個新任的中軍官一眼，他曾經幾乎要斬了這個傢伙滅口，但是最後他發現這個傢伙非常的識時務，而且有能力，雖然他也知道這樣充滿野心的人很危險，但也許是看在他獻上來的巨額贖金的分上，也許是一種類似於想要馴服野馬的心理，仁多瀚留下了慕澤的性命，雖然在必要時，他會毫不猶豫地再殺了他。畢竟在西夏，好的人材，始終是缺乏的。宋朝人材眾多，浪費起來一點也不心疼，但在西夏，無論是國家還是各部落，都很珍惜難得的人材，因為這幾乎直接關係到國家或者部落的生死。

　　「何事？」仁多瀚的目光只是掃過慕澤。一個念頭卻一閃而過︰「這個人，若是不能為自己效命的時候，就一定要除去。」

　　「宋朝張守約派人送來石越的書信。」慕澤低下頭，恭謹地稟報道。

　　「這個時候？」仁多瀚心中一陣不安，忙道︰「請他進來。」

　　「是。」

　　※※※

　　同一天，在宋朝陝西路的熙河地區與綏德地區，開始了宋朝歷史上規模最大的軍事演習。

　　「什麼？」夏主秉常的語氣中，有幾分不可置信的驚愕。

　　數日之內，沿宋朝邊境的諸軍司，向興慶府告急的快馬不絕於道。對於宋軍大規模的軍事集結，西夏的邊將們，都有幾分摸著不頭腦。宋軍集結大軍，從常理而言，必定是為了進攻西夏，但是從宋軍的舉動來看，又似乎並非如此。摸不清宋軍虛實的西夏邊將們，全都迷惑不已。自古以來，都是兵不厭詐，無論宋軍是否在搞虛虛實實的把戲，對於不知底細的西夏人來說，唯一的辦法，就只有保持備戰的狀態，高度警惕，同時一面派人去刺探宋軍的軍情，一面則向興慶府報告。

　　「須得快點兵迎戰，國相知道了麼？」秉常著急的問道。

　　李清與禹藏花麻交換了一下眼神，李清跨上一步，低聲道︰「陛下，這是千載良機！」

　　秉常愣了一下，沒有明白李清的話。

　　「召國相進宮，商議軍機，然後趁機……」禹藏花麻解釋道，一面做了一個殺頭的手勢。

　　秉常吃了一驚，旋即搖頭，道︰「強敵當前，這樣不妥吧？萬一激起內變，豈不為宋軍所趁？」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李清語氣中，透著寒意。

　　「先召國相進宮議事……」秉常猶豫著，下達了命令。

　　「是。」李清應道，退了下去。他知道秉常的決心，實在是不可以信任，有些事情終需要親自部署。

　　目送李清退下，秉常又把目光投向禹藏花麻，憂心忡忡地問道︰「宋兵人馬多少，進兵方向，沒有一樣是清楚的，駙馬以為是怎生應對才好？各處都是急報，莫非宋兵是數路而來？」他一面說著，一面將目光投向一幅畫得不怎麼準確的西夏地圖，猶疑不定。

　　「陛下莫急。」禹藏花麻沉吟了一下，「任他宋軍幾路前來，總有應付之法。各地烽煙未舉，可見仗還沒打起來。眼下之策，只得先在靈州一帶集中兵力，以備非常便可。」

　　秉常此時早無主意，只聽禹藏花麻胸有成竹的口氣，心下稍安，連連點頭。

　　※※※

　　與此同時，梁太后宮中。

　　「你是幾朝的老將，覺得這事如何？」梁太后坐在胡床上，從容地問著嵬名榮。

　　嵬名榮想了一會，沉聲道︰「臣總覺得此事透著蹊蹺。」

　　「怎麼說？」梁太后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自古以來，有智者之名者，多是謹慎之人。臣觀石越為人行事，一向多謹慎小心，每做一事，都是謀定而後動。這既是他的優點，亦是他的缺點。既是石越在陝西主事，若是宋軍果真要來攻我，總不會只有一萬兩萬人馬。若是兵馬上十萬，這般大的調動，他便是瞞得再好，也總有蛛絲馬跡可尋……」

　　「你是說，石越在用詐術？」梁太后不禁傾了傾身子。

　　「兵書上說，虛則實之，實則虛之。這種事情，總是難料。不過臣以為，若是在陝西主事之人，是李靖李衛公那般的人物，則便是五千之眾，亦可能是實；若是石越，十萬眾以下，皆是虛多實少。這點人馬，他最多也就敢擾擾邊罷了。」嵬名榮下了斷語。

　　梁太后沉吟了一陣，忽然嘆道︰「你這話縱是有理，但是國中只怕無人敢信。」

　　嵬名榮亦不禁默然，在心裡微微嘆了口氣。他知道梁太后說的，確是實話。休說他人，連他自己，內心中也會有幾分猶疑的。眼下國內其實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前線情況不明，誰又敢保證說宋軍真的就不會大舉進攻？誤國之罪，對誰都太沉重了一些。

　　「罷了，我先去見見皇帝。」梁太后忽然起身，又問道︰「那個文煥，可有異常麼？」

　　「亦沒甚異常之處。」嵬名榮忙欠身回道︰「他領了皇上的詔旨，現在專心負責籌建講武學堂。」

　　梁太后微微點頭，想了一會，忽問道︰「你有沒有覺得我多疑了點？」

　　「謹慎總是沒有錯的。」嵬名榮委婉地回道。其實他心裡的確認為梁太后多疑了，以文煥的遭遇，救駕的功勞，實在沒有懷疑的理由。「不是人人都比得上景宗皇帝的。」嵬名榮在心裡安慰性的解釋著，當年元昊對那幾個漢族秀才，可不曾有過什麼懷疑。不過強者有掌控他人的自信，這也不是人人效仿得來的，所以梁太后的做法，也不能算錯。

　　「嗯。」梁太后點了點頭，笑道︰「我畢竟是比不上景宗皇帝啊。」目光悠悠，彷彿是無意，又彷彿直透嵬名榮的內心。

　　嵬名榮嚇了一跳，連忙把頭深深地低垂下去。

　　※※※

　　國相府。

　　「抱病」的梁乙埋，在他的園中，正與一干黨羽商議著大事。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什麼好怕的？」梁乙埋冷笑道。他這話並非是為了給手下打氣，而是打心眼裡這麼認為的。雖然兩次大敗於宋軍之手，但是梁乙埋並不覺得那是因為自己的指揮有誤造成的。

　　「國相所言甚是。」黨羽們拍著馬屁。

　　「梁將軍，你怎麼看？」梁乙埋的目光，移向默然不語，不肯隨聲附和的梁永能。

　　梁永能欠了欠身，沒有看旁人，沉聲道︰「國相，此次宋軍做得甚是高深莫測，不可掉以輕心。到目前為止，除靜塞軍司仁多瀚以外，各軍司所報，都只知道宋人在邊境集結大軍，但既不知道兵馬之數量，亦不知道旗號，更不知其意圖……」

　　「意圖還用問麼？司馬昭之心……」梁乙埋冷冷望了說話之人一眼，那人嚇得一縮頭，把剩下的話咽到了肚子裡面。

　　「將軍的意思是？」

　　「兵法有云，虛則實之，實則虛之。若按常理而論，南朝興大兵之前，必然要鬧得舉國沸沸揚揚，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此事從表面上來看，必是石越虛張聲勢。況且宋要入寇，若無十萬之甲兵，在下可為國相吞之。若出動十萬之眾，調動兵馬糧草，我之細作再無能，亦不可能全然不知。故此，在下以為，宋軍如此，絕非滅國之兵。然則，石越狡詐，亦不可掉以輕心……梁永能為西夏名將，也並非倖致。」

　　「這又是為何？按將軍的說法，我大夏不是可以高枕無憂麼？」有人發問道。

　　梁永能搖了搖頭，苦笑道︰「若是石越並非是想一舉而滅我西夏，他是想蠶食呢？」

　　「這……」

　　「他調集軍隊於邊境，見我有備，則他自然不敢輕易挑釁，但我若無備，焉知他不敢取我邊地？」梁永能嘆道︰「石越小兒如此行事，便是要叫我明知他是虛張聲勢，卻也不敢不防。」

　　「難道他不怕空耗兵餉糧草麼？」

　　梁永能皺眉道︰「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或者，南朝是想如此耗垮我大夏。但這般行事，時間短了不起作用，時間長了，卻要兩敗俱傷。真真讓人不解……還有讓人奇怪的是，為何靜塞軍司沒有報告環慶路有異狀？」

　　「定是仁多瀚與南朝勾結。」

　　「定是如此……」

　　「我要彈劾他……」

　　眾人頓時紛紛議論起來。梁乙埋看著眾人，卻也無意制止，只是在心裡暗暗盤算著。梁永能的分析，也許是正確的。如果夏國無備，宋軍趁虛而入，那便是又一個綏州。這般蠶食下去，西夏的滅亡，也只是時間問題了。而且，梁永能還少算一種可能，如果西夏不集結軍隊準備，萬一宋軍突然發難，攻入國境後，竟然並不收手，那時候再臨時召集兵馬，怎麼還來得及？因此還是要點齊兵馬，以備戰爭。何況此事對梁乙埋並無壞處，秉常剛剛宣佈要免稅罷兵，轉瞬之間，局勢急定，他稅也免不成，兵也罷不了……梁乙埋不禁幸災樂禍地暗笑起來。

　　正計算著，忽有家人急匆匆走來，在梁乙埋耳邊低聲說道︰「皇帝宣見國相。」

　　「告訴使者，我病症加重，不便相見。皇上所問之事，我已知曉，不日便有奏章遞上，請皇上毋憂。」梁乙埋根本沒有興趣接見中使。

　　「是……」

　　「關於貢舉之事……」梁乙埋轉過頭，便說起其他事來。

　　※※※

　　西夏王宮之內。

　　李清拉住回報的中使，問著情況。

　　「國相不肯來麼？」李清皺眉道，一面瞥了殿中一眼，梁太后正在那裡和秉常說著話。「再去催一次。」

　　中使嚇了一跳。望著李清，嚅嚅道︰「這……這……偽傳……」

　　「什麼偽傳？」李清冷冷地說道︰「這是皇上的旨意！眼下皇上沒空理你。」

　　「是。」被李清的目光盯著，中使只覺得背脊發涼，連忙應道。

　　「真是狡詐。」李清望著再去傳諭的中使，在心裡罵著梁乙埋。梁太后的聲音忽然高了起來，從殿中傳出，李清側耳聽著，卻是斷斷續續地。他隱約猜到了她的意思，卻是要秉常遣他和梁永能分赴邊境，應對局勢，梁乙逋居中掌兵策應。秉常在低聲抗辯著。

　　李清在心裡無奈地搖了搖頭，只覺得每個對手都極其厲害。石越在此時來這麼一招，讓李清懷疑他對西夏的局勢簡直是瞭若指掌，正好是恰到好處，讓西夏左右為難，還逼得秉常失信於國人。哪怕明知是計，也不能不應。他與西夏諸將一樣，此時自然也不知道什麼軍事演習，只以為是虛虛實實之計，不過這樣的分析，雖不中，亦不遠矣。石越的這一手，一石三鳥，實是狠毒。李清心裡自然是佩服的。

　　不過他也不是吃素的。立時就想到利用這個機會先除了梁乙埋父子再說。誰知梁乙埋亦是老奸巨滑之輩，沒有把握，絕不進宮。偏生還怕他狗急跳牆，連易逼他不得。

　　眾人之中，最厲害的還是梁太后。一切可以利用的形勢她都利用到了，可以說是費盡心機，要削除秉常的羽翼。輕輕易易將文煥趕出宮去，現在又開始對付自己，要利用這形勢，將自己和夏主分開，若從單純的軍事角度來看，梁太后的應對之策無疑是正確的，由自己與梁永能分別節制方面，以二人的才幹，除非宋軍真的是大舉來攻，否則邊境絕對吃不了什麼虧。而使梁乙逋居中策應，更可保萬無一失。

　　但是梁太后背後之意，秉常豈能看不出來？自然也不肯答應。

　　自己的這個君主，雖然見事並不糊塗，但卻少了居上位者的狠決果敢。

　　李清不覺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靜靜的等著。

　　過了許久，梁太后與秉常還在殿中爭執著，但是聲音卻冷了下去，李清已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只見禹藏花麻不停地向外張望著。

　　去傳旨的中使又回來了。

　　「國相依然託疾不來。」中使不太敢看李清的臉色。

　　「再宣！」李清鐵著臉低聲喝道。

　　「是。」這次中使連問都不敢多問，又急急走了出去。

　　※※※

　　中使一連跑了四次國相府，但是梁乙埋始終不為所動。最終李清也只得無可奈何地放棄。但是梁太后卻不是這麼輕易放棄的人。

　　她盯著秉常，厲聲問道︰「皇帝豈可任性？哀家想問問皇帝，若不如此，皇帝想要如何應對？」

　　「母后放心，待事情更明瞭一點，再議對策不遲。我已派人去召國相，國相必有善策。」秉常無論如何，也不肯鬆口。文煥被斥，若李清再派往地方，他的改制，實際上就是等同於失敗了。

　　梁太后哼了一聲，道︰「皇帝怎可說得這般輕易？軍機大事，豈能一再拖延。若待事情明瞭，大事早已不可為。國相告病當中，皇帝是一國之君，終須自己拿主意。」

　　「眼下之事，實離不了李清。莫若遣別人前往？」

　　「聽宿將議論，我夏國善用兵之將，惟梁永能、李清數人，若遣不會用兵之輩，反誤大事。皇帝要離不了他，待事情一了，再召回他便是。他想久鎮邊關，祖宗法制還不許呢！」

　　「嵬名榮也是幾朝的老將……」秉常終於忍不住，反將梁太后一軍。

　　梁太后淡淡一笑，道︰「嵬名榮老了。」

　　「妹勒倫亦善戰。」

　　「妹勒倫臨陣無勇，多謀少斷，不可託重任。」

　　「那野利輅如何？」

　　「野利輅有勇無謀，偏還有野心。李清、梁永能，雖然節制諸將，但是一道詔旨，便可解其兵權，無反側之憂。野利家在國中根深蒂固，使將容易撤將難。」

　　秉常又問了諸將，都被梁太后否則，偏偏還言必中的。秉常頓時理屈辭窮，卻只是不肯答應。

　　梁太后也不催促，只是坐在那裡，默默地望著秉常。

　　禹藏花麻偷眼望望梁太后，又望望秉常，已知道無論如何，梁太后佔盡了上風，秉常終須要屈服。但是仁多瀚不敢來興慶府，李清若再往地方，則大安改制終究是一句空言。他沉思許久，終於咬牙說道︰「太后，陛下，臣斗膽……」

　　「駙馬有何良策？」秉常似乎此時才意識到還有禹藏花麻在殿中，不由喜出望外，望著禹藏花麻。梁太后也饒有興致地看著禹藏花麻，嘴角流露出的笑容，不知道是諷刺還是什麼。

　　「臣雖無能，智勇不及李將軍，但亦願為太后、陛下分憂……」禹藏花麻欠身說道，兩害相權取其輕，若一定要有一人離開興慶府，自己走總好過李清走。

　　「你要請纓上陣？」秉常不由愕然。

　　禹藏花麻苦笑了一下，道︰「臣雖然不過一介武夫，但也敢保證，若有臣在，只須宋朝不是興兵十萬來攻，臣可為陛下當之。」他說完，眼光瞥了梁太后一眼，卻見梁太后那若有若無的笑容，更加深不可測。禹藏花麻怔了一下，心中一凜，一個念頭浮了上來︰「難道她本來就是想算計我麼？」這一想之下，愈發覺得此事大有可能，不由大覺沮喪。但是想來想去，自己不站出來，卻又沒什麼別的良策。

　　「駙馬請纓，我也是信得過的。」梁太后悠悠說道︰「若是這樣，實是兩全其美。」

　　「這……」秉常一時還接受不了。

　　「請陛下放心。」到了這個時候，禹藏花麻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了。

　　「皇帝還猶豫什麼？」梁太后拿眼睛斜睨了秉常一眼。

　　秉常猶疑了一會，終於點點頭，道︰「若是駙馬，朕也放得下心。便依母后之策。」

　　禹藏花麻頓時鬆了口氣，但心中又泛起一絲不舒服的感覺。在皇帝的心中，自己並沒有李清重要，這件事情雖然早已知道，但是被自己親自證實，卻並非一件多少讓人高興的事情。他把目光移向梁太后，卻見梁太后臉上波瀾不驚，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這個女人，真是可怕啊。」禹藏花麻心中閃過這個想法，連忙把目光收斂起來。離開興慶府，也許未必是一件壞事。

　　※※※

　　在禹藏花麻被梁太后逼迫離開興慶府的同一天。

　　靜塞軍司，清遠軍。

　　西夏清遠軍守將嵬名訛兀正站在城牆上，眺望著城外的一座山坡。他可以很清晰的看到，山坡上，有幾個身著白色交領長袍、腰佩彎刀的男子，牽著白馬，正朝著清遠軍城指指點點。在他們的馬上，都掛著弓箭和箭袋。從衣著與打扮來看，嵬名訛兀區別不出來這些人是宋人還是夏人。不過，他也並不是很擔心這些人是不是細作。

　　雖然此時各地風聲鶴唳，但是靜塞軍司的轄地卻相對平靜。況且，嵬名訛兀也不認為宋軍有何必要派人來這般刺探清遠軍的地形。憑著這位西夏清遠軍的守將大人，與宋朝職方館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清遠軍附近，對宋軍而言，早已沒有秘密存在了。

　　只是，姿態總是要做一做的。

　　「來人！派人去那邊看看！」嵬名訛兀指著山坡，高聲喝道。

　　「是。」

　　未多時，五十餘騎從清遠城中呼嘯而出，向山坡撲去。

　　山坡上的人顯然是注意到了清遠城的動靜，一個個躍身上馬，揮鞭驅馬，向山下跑去。嵬名訛兀注意到這幾個人上馬的動作十分的嫻熟，不由咧嘴笑道︰「定是馬賊私幫，去，把弟兄們叫回來罷。」

　　※※※

　　幾座山後的小道上。甩過追兵後，那群白馬白袍男子正按綹緩緩而行。

　　「何將軍，果真是強將手下無弱兵啊！」為首居中的一個面貌清秀的男子，爽聲笑道。「孩兒們的馬技，便在禁軍中，也可以炫耀了。」

　　「章大人過獎了。」何畏之抱拳謙道，但面對著朱仙鎮講武學堂的大祭酒章楶，臉上卻有幾分自傲之態，「環慶之民風，勁勇敢戰，兼之與西夏有互市之便，近水樓臺，孩兒們日常練習馬術，久之，自是熟能生巧。」

　　章楶微微一笑，容忍了何畏之的傲氣。何畏之的才能是毋庸置疑的，在環州呆了幾天後，章楶甚至相信，假以時日，陝西路第一振武學堂，絕對會無愧於「第一」之名。

　　「何將軍可知道在下為何來陝西？」章楶顧視何畏之，笑道。

　　章楶來陝的目的，何畏之地位不高，自然不可能被告知。但是章楶既然有此一問，其中卻必定另有玄機。何畏之略想了一下，便笑道︰「莫不是西事急迫了？」

　　章楶撫掌大笑，道︰「雖不中，亦不遠矣。」他頓了一下，又說道︰「石帥上表，以為河西隨時有變，禁軍整編之速度，須要加快，否則無以應時勢。在下來陝，亦是順應時勢而已。」

　　當時風雨欲來，何畏之也有感覺。宋朝在陝西、河東以及蜀中增設了數十座兵器坊，日夜打造甲兵，全部運來陝西沿邊；自熙寧十二年起，已有明詔，蜀糧不入京，全部留在陝西，充為軍糧之儲備。熙寧十一年東南米價下跌，朝廷在東南多買糧數百萬石，傳說多數亦暗中運至陝西沿邊。何畏之也曾去過幾次慶州，早知道慶州車水馬龍，遠非昔日可比。不知道內情者自然以為是互市的原因，但是何畏之卻看得出來，不少車隊押送的，是兵器與糧草。

　　「如此說來，章大人是為了整編禁軍？」何畏之有幾分疑惑，不知道章楶為什麼要和自己說這些。

　　章楶突然勒馬，望著何畏之，笑道︰「在下奉詔，要在陝西路籌建馬步軍第二講武學堂，以協助禁軍整編。在下不才，蒙皇上錯愛，已除授第二講武學堂山長之職。此次來環州，是想請何將軍能助在下一臂之力……」

　　何畏之笑道︰「張大人知道大人來意麼？」

　　「挖人牆腳之事，豈能事先告之？」章楶含笑說道。「若先告訴張守約，必拒我於城門之外。」

　　「那第二講武學堂要建在何處？」何畏之又問道。

　　「在下想將講武學堂建在沿邊。但環慶與熙河，皆是地僻人稀，並不適合。故此在下以為，延州、渭州、秦州，三處可為備選。但最終定在何處，還要皇上的旨意。」章楶又笑道︰「若何將軍不棄，第二講武學堂祭酒之位，當虛席以待。」

　　何畏之想都不想，便搖了搖頭，笑道︰「多謝章大人錯愛，只是畏之志不在此。」

　　「難道第二講武學堂，反不及振武學校？」章楶不解地問道。

　　何畏之笑著望了章楶一眼，揮鞭傲然道︰「環州正當西夏之蛇腹，朝廷無意西事則已，若有意西事，畏之當為朝廷破腹之劍，豈能輕離環州？環州之恥，畏之必在環州洗雪！」

　　章楶這才知道，這個男子，對當年之事，還在耿耿於懷。

　　「既如此，在下亦不敢強人所難。」章楶惋惜地說道，他亦是豁達之人，只是一瞬，便笑道︰「聽說仁多瀚亦非等閒之輩，何將軍在此，有這樣的對手，倒也不會寂寞。」

　　「仁多瀚，慕澤……」何畏之低聲喃喃念著，有一日，終須將爾等生擒！

　　※※※

　　韋州。

　　雖然靜塞軍司表面上看起來風平浪靜，但是仁多瀚的日子卻並不好過。石越屢次移文，責問夏主不去汴京朝覲，指責夏國無修好之意。又指斥西夏遮擋西域以外諸國朝貢之路，阻撓西方各國使者來朝。兩國之間一點點的邊境糾紛，也被石越無限放大，措辭強硬的加以譴責。在私信中更直言，若非雙方密約，邊疆烽火早燃。

　　仁多瀚當然知道，這一切強硬的背後，甚至是延綏與熙河的宋軍異動的背後，都是石越在向夏國與自己施壓，宋朝給李乾義開出了條件，西夏必須要接受下來。否則，宋朝絕不會善罷干休。

　　這一層意思，石越的使者，就幾乎只差與自己赤裸裸地挑明了。

　　其實宋朝開給李乾義的條件，對於仁多瀚而言，可以說是樂觀其成。能夠除去梁乙埋，是他夢寐以求的事情。但是如何將這層意思清晰無誤，而又十分的技巧地告訴給夏主秉常知道，又不能引起梁乙埋的警覺，打草驚蛇，卻並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石越這次可以說是十分陰毒。

　　秉常詔令墨跡未乾，就不得不自食其言，他在夏國軍民心目中的威信，必然大受打擊。但仁多瀚真正擔心的還是，石越一定會不擇手段逼迫西夏答應宋朝的條件，而除掉梁乙埋又並非一朝一夕的事情，既然宋朝的條件得不到滿足，那麼這次宋軍的行動，也許只是事情的開始而已。

　　大夏的局勢，實在不容樂觀。

　　「大夏國是這樣的局勢，我們仁多族又當何去何從？」仁多瀚不能不為他的族人打算。

　　「來人啊！」仁多瀚高聲喚道，一面將給仁多保忠的信件與給夏主的奏章封好，又一起裝進一個木匣內，用自己的私印封了。

　　「末將在。」仁多瀚的親兵都頭閃了出來，欠身問道︰「統領有何吩咐？」

　　仁多瀚看了他一眼，將木匣遞過去，說道︰「你帶幾十個人去一趟興慶府，將這個送到小將軍手中。」

　　「遵命！」親兵都頭接過木匣，應道。

　　仁多瀚點點頭，冷聲道︰「你要親手送至小將軍手中，若有半點差池，你讓手下帶你的人頭回來見我便可。」

　　親兵都頭凜然應道︰「是。」

　　「你現在就去吧。」仁多瀚緩緩聲音，又道︰「出去時順便讓人將慕義將軍請來。」

　　「遵命！」親兵都頭簡潔地答應著。

　　仁多瀚望著他退出帳去，微微嘆了口氣。這個慕義與慕澤，說起來還是同族兄弟，但是便是這一對同族兄弟，慕氏一族這一代中的兩個佼佼者，卻走上了截然相反的兩條道路。一個被石越視為親信可靠之人，派來代表石越與自己聯絡，眼見著前途不可限量，連自己也要讓他三分；一個卻不得不棲身於自己的羽翼之下，受自己的保護與控制。

　　「慕將軍到！」正感嘆著，慕義已到了帳外。

　　「請慕將軍入帳。」仁多瀚吩咐道，一面直起身子，整了整衣服。

　　打扮成西夏中級武官模樣的慕義彎腰掀簾入帳，抬眼見著仁多瀚，忙抱拳欠身行禮道︰「見過仁多統領。」

　　仁多瀚滿臉堆笑，向帳中親兵吩咐道︰「給慕將軍看座。」早有親兵搬過椅子來，慕義謝過座，便老實不客氣地坐了。

　　仁多瀚又笑著問道︰「慕將軍在韋州，可習慣否？下人們服侍可還周到？若有不到之處，將軍不要客氣。」

　　「統領客氣了。」慕義欠身笑笑，道︰「在下奉命來此，原也不為享受而來。只要統領珍惜兩家和好之情，在下在韋州，便是過得舒適無比了。」

　　「石帥帳下，果然沒有碌碌之輩。」仁多瀚瞇著眼睛笑道：「慕將軍公而忘私，讓我著實欽佩。」

　　慕義笑道︰「石帥為人至公無私，賞罰嚴明，居其屬下，在下自不敢亂其法度。」

　　「我亦十分仰慕石帥的風采。」仁多瀚哈哈乾笑道。說完，他頓了頓，又笑道︰「此番請將軍過來，是有一事要煩請將軍轉告石帥。」

　　「統領請說。」

　　「我想向天朝購買五千套甲冑、五千副鋼臂弩、十萬支弩箭、五千把鋼刀。」仁多瀚一口氣說完，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慕義。

　　慕義怔了一下，旋即笑道︰「統領可是在說笑？」

　　「自然不是說笑。」仁多瀚一臉認真。

　　慕義緩緩搖頭，沉聲道︰「統領若非說笑，那在下便以直言相告，此事絕無可能。我大宋正在整編禁軍，各軍兵甲，幾乎全部換新，統領所要的武器，大宋自己都供不應求，遑論出售？」

　　慕義可說是直言不諱了。

　　當時宋軍整編禁軍，所包含的內容極其廣泛，武官的培訓、操典的頒佈、士兵的裁汰、軍法的修訂、兵甲的更換，可以說是在漸進的重新打造一支軍隊。單從更換兵甲這一項，宋朝的投入就非常驚人。宋朝向整編部隊頒發的武器，幾乎全部是嶄新的精兵利甲，不僅僅嚴格遵守著軍器監製定的武器標準，而且每件武器上，都標明了生產者與責任人的記號，兵甲的質量與之前不可同日而語。為了節省費用，宋軍淘汰下來的舊兵甲，則用來裝備廂軍與鄉兵，並選擇性的賣給國內的百姓與商團、高麗、遼國、倭國，以及南海諸國甚至是大食諸國。宋軍那些淘汰下來的兵甲，雖然質量上有許多的不如意處，但是賣到高麗、倭國以及南海諸國之後，卻成為他們難以想像的神兵利器。特別是宋朝的弓與弩，相對於中原的這兩種武器而言，此時倭國與南海諸國的弓箭，只能說是小孩子扮家家酒的玩意。不過，唐康主導的沿海制置司為了保持宋朝海船水軍在武力上的絕對優勢，嚴格限制這些武器在南海地區乃至倭國、注輦國的流通，因此宋軍這些換下來的武器，絕大部分卻是通過與官府關係密切的海商，流向了與宋朝沒有直接利害衝突、局勢正非常不穩定的大食諸國。

　　宋夏兩國當時其實處在戰爭的邊緣，雖然說石越與仁多瀚之間的確有少量的兵器交易，但那是做為對仁多瀚向宋朝私自賣馬的補償，如仁多瀚提出的這樣大規模的武器交易，宋朝連淘汰下來的舊武器都不會肯賣，更何況鋼臂弩是宋朝精銳禁軍才能裝備的新式武器，在宋軍的制式武器中，僅次於霹靂投彈與神臂弓。

　　仁多瀚素來精明，竟然會提出這樣的要求，未免讓慕義覺得有點匪夷所思。只見仁多瀚臉上露出為難之色，皺眉道︰「朝廷希望敝國能鏟除奸臣，但是將軍亦知奸黨勢大，若是得不到朝廷，又豈能容易成功？這批兵甲，我是想用來裝備一支精銳之軍，以備萬一，絕不敢有他志。」

　　見慕義默然，仁多瀚又說道︰「我亦知石帥有為難之處。若是石帥為難，我亦不敢勉強。只請石帥寬以時日，我方能有足夠時日，整軍經武，與奸臣抗衡。眼下敝國已頒令改制……」

　　聽到此處，慕義才恍然大悟，原來仁多瀚不過是用此來堵石越的嘴。他想了一下，便即笑道︰「統領不必憂心。」

　　仁多瀚卻是憂心忡忡的模樣，道︰「奸臣勢大，凡為國謀者，實不能不心憂。」

　　「朝廷早有承諾，可使統領無憂。」慕義從容笑道。

　　「哦？」仁多瀚吃了一驚。

　　「若果真賊人勢大，統領放心，朝廷不會坐視不管。大宋數十萬精兵，可為貴國戡亂。」慕義一雙黑黝黝的眸子，閃著精光，注視著仁多瀚。他這話明明是不懷好意，卻又說得誠懇無比。

　　「敝國這點家事，怎敢勞動朝廷。」仁多瀚雖然早知道宋朝的野心，但是慕義就這麼毫無顧忌的說出來，卻讓他又怒又懼，但臉上卻還不敢表露出來。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三綱五常，是天地之至理，若有奸佞之徒，亂此綱常，天下人人得共誅之。朝廷又豈會坐視不理？義所當為，自然當仁不讓。」慕義這兩年頗讀了幾本書，竟能說出一番道理來。「統領不必擔心，屆時若有困厄，朝廷定然不惜一戰，以維護夏國國本。」

　　仁多瀚望著慕義，一時間竟苦笑著說不出話來。

　　※※※

　　沒有出乎大多數人的預料，夏主秉常再次頒詔，宣佈暫緩免稅，並且派遣梁永能前往祥佑軍司，負責協調左廂神勇軍司、祥佑軍司、嘉寧軍司，亦即銀、夏、宥、鹽諸州的防務；禹藏花麻前往西壽保泰軍司，負責協調西壽保泰軍司、卓和南軍司、甘肅軍司，亦即會、蘭、涼諸州的防務。同時又下命全國軍隊隨時待命，準備迎戰。

　　但是如臨大敵的西夏，並沒有遭到來自宋軍的任何攻擊。梁永能與禹藏花麻到任沒有幾天，宋軍的軍事演習便結束了。梁永能與禹藏花麻用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弄清楚了宋軍這次異動的性質，並且知道了宋軍這次聲勢極大的軍事演習，總共調動的兵馬，其實還不足六千人！

　　然而，西夏國上下並沒有因此而鬆一口氣，他們甚至也沒有時間為自己的草木皆兵感到羞愧。西夏的細作弄到了宋軍的演習內容︰「用精兵長途突襲敵軍不及設防的城池與關寨。」侵略性十足的演習內容，讓西夏國的統治者都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這還不是事情的全部。

　　宋軍至少又有兩個軍完成整編佈防，宋朝兵部在延州增設馬步軍第二講武學堂，以加速陝西禁軍的整編速度……所有的這些消息，都使得西夏朝野危機感與日俱增。

　　夏主秉常再度派遣使者，謙辭卑躬向宋朝重申稱臣之意。但是，打不過就請和，恢復了力氣再打──西夏這種行之有效的伎倆，這次卻遇上了大麻煩。宋朝對他的奏表表現出羞辱性的傲慢，使者被勒令不必進京，甚至在陝西連石越都沒有見著，奏章草草回答……

　　而在西夏國內，秉常的處境更加艱難……

　　※※※

　　數月之後。

　　西夏興慶府，承天寺。

　　「阿彌陀佛。」一間禪房之內，一老一壯兩個僧人垂眉對坐。壯年的僧人，正是此時興慶府內最炙手可熱的明空大師，而鬚髮皆白的那位僧人，卻赫然是大宋汴京相國寺的主持智緣大師。明空雙手合什微禮，向智緣說道︰「師兄遠來，一路辛苦。」

　　智緣也微笑著回了一禮，「大事將諧，何言辛苦。」

　　明空的身子微微顫了一下，眼中露出熱切的光芒，他努力抑制著自己心中的激動，抬眼望著智緣，緩緩問道︰「要舉事了麼？」

　　「興許快了。」智緣含糊的說道。

　　「阿彌陀佛。」明空低聲喧著佛號，也不再多問。但是他心中卻被智緣的話激起了波浪，一時竟無法平息下來。他微微撥動著佛珠，半晌，方說道︰「夏主雖頒佈改制詔，然梁氏黨羽密佈朝堂，百官多數陽奉陰違，除去改漢服漢禮以外，改制之詔，幾成一紙空文。三月分之科舉考試，因梁乙埋百般阻撓，考生僅五十一人，其中三十八人是朝中官員子弟，九人是各部貴人子弟，平民只有區區三人而已。夏主想通過科舉招覽人材為己所用，不料各派貴人反而利用此機會，來謀取私利。」明空微微嘆了口氣，但是神色中，卻殊無同情與憤怒之意，反帶著幾分譏諷。

　　智緣淡淡一笑，道︰「邯鄲學步，夏主較之遼主，有若雲泥之別。」

　　明空點點頭，又說道︰「夏主設立講武學堂，以文煥為大祭酒主持其事，不料國內派系林立，講武學堂亦不免成各派爭權奪利之所。夏主雖親任山長，然其中講官，幾乎被梁乙埋與仁多瀚推薦之人瓜分殆盡。武官若不肯趨附梁氏或仁多，根本不能進入講武學堂。文煥到任不足一月，梁太后又找了藉口將他調走，夏主的講武學堂，已是為他人做嫁衣裳。」

　　智緣含笑聽著，並不插嘴。

　　自從梁永能與禹藏花麻巡邊之後，宋夏邊境的形勢就變得更加微妙。梁永能到任後，連隻鴿子都飛不出西夏的邊境，西夏反而不斷的派出探子，刺探宋軍軍情。而禹藏花麻雖然一面不斷地向宋朝暗送秋波，又派人主動和董氈修好；一面卻也沒有放鬆對邊境的控制，使得間諜往來，更加困難。甚至連仁多瀚控制的靜塞軍司，對往來宋夏間的行人，盤查也變得嚴厲起來。職方館陝西房，在三月至六月的時候，幾乎與國內失去了聯繫。因此智緣才接到石越的密信，請他親自走一趟西夏。智緣頗費了一番周折，在橫山信眾的幫助下，吃了不少苦頭，才終於來到興慶府。到了這之後，卻發現這裡的情況，其實非常樂觀。

　　明空繼續向智緣介紹著西夏的情況，「……至少夏主雄心悖悖的軍事改革，以我看來，是遙遙無期。夏國底層之百姓與兵士，因為夏主失信不能真正減少賦役而感到失望，雖則不至於民怨沸騰，但依我的觀察，則百姓與兵士，亦不會十分夏主。而各級官員、各部落的首領、貴人、縉紳，若非漠不關心，便是已明白改制無法成功。加上梁乙埋不斷派人散佈謠言，蠱惑人心，這些人對改制都已不抱任希望。梁乙埋數日以前，曾經請我過府，替他卜卦……他蟄居不出的日子，眼見就要結束了。」

　　「梁乙埋已將箭搭在弓上。」智緣沉吟著，「夏主那方又如何？」

　　「李清諸人，皆不信佛。」明空搖了搖頭，「從表面看來，似無異常，夏主與李清眾人，看似深陷改制的各種事務當中，焦頭爛額，對梁乙埋根本沒有足夠的警覺。」

　　「那師弟以為我們又要如何應對？」

　　「莫若順其自然。」明空沉吟了一陣，方壓低聲音，道︰「我有一個想法……」

　　「哦？」明空的雙手不停地撥動著佛珠，一面說道︰「梁太后與梁乙埋皆信佛祖，對我亦甚為親厚……」

　　智緣望著明空，悟道︰「師弟是說……」

　　「正是。」

　　「也好。」在一瞬間，智緣便做出了決斷。

　　※※※

　　李清接連幾個月，都難得露出一絲笑容。改制遇到的困難，超出他的想像。成立講武學堂，本意是培養一批忠於夏主的中級武官，為重建一隻由夏主親自掌握的軍隊作準備，但是每一項改革的出臺，都意味著新的利益瓜分，連講武學堂也難逃此劫。各方勢力聞風而動，拼命向講武學堂安插自己人，並且竭其所能地攻擊異己。到了後來，竟然所有講官的名額，都被梁乙埋與仁多瀚這兩大實力派瓜分殆盡，連文煥都被排擠出來。

　　李清與文煥盤腿對坐在一間靜室之內，輕聲讀著新科狀元鄭大恩的一份奏摺。「……陛下臨朝願治，欲思革故鼎新，須權歸於上。若權不在陛下，則……」

　　「說得真輕易。」李清搖搖頭，放下手中的奏摺，「如今的夏國，哪可能權歸於上？內有太后掣肘，外戚專權；主上欲抗衡梁氏，便不能不倚重仁多，仁多因此而自大，儼然自成藩鎮。縱使果真驅除梁氏，焉知仁多不為董卓？」李清放肆的說著，猛然想起文煥是仁多族的女婿，連忙收嘴。

　　文煥微微一笑，示意李清不必介意。「迫不得已，亦只能倚重仁多。依我之見，主上若想獨攬大權，終須仿效遼國。遼主登基以來，便以契丹、漢、奚三族為國之根本，重用漢、奚士人，不僅使國內三大族不致互相仇敵，收恩於上，並可以此牽制契丹貴族。主上若要改制成功，終須倚重漢人。」

　　「沒有兵權，終是無用。」李清只覺得文煥的說法，聽起來不錯，但是實施起來，根本不可行。

　　「若是組建一隻全由漢人組成的軍隊呢？大夏國內漢人，勁勇並不遜於蕃人。若是建成這樣一支軍隊，由主上親自控制，又當如何？」文煥突發奇想。

　　李清眼睛一亮，隨即黯淡下去，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反問道︰「朝中誰會同意？」文煥也默然。

　　「如今只有一策可行。」李清咬著牙，幾乎是一字一字地低聲吐出這句話。「否則，任何改制，最後都不會有好下場。」

　　文煥甚至沒有抬頭，他已知道李清想說什麼。「若是失敗，又當如何？」

　　李清站起身來，踱至窗邊，背對文煥，沒有說話。他心裡非常明白失敗的後果，一旦失敗，自己可能會死，夏主可能被軟禁成為傀儡。但是，事到如今，還能不賭上一場麼？自己真的甘心做一輩子的蕃人麼？如果夏國成為一個漢化的國家，漢人在夏國有著光明正大的地位，如同現在的遼國一樣，漢人可以穿自己的衣服，用自己的文字，並且分享權利，那麼為這個國家效忠還是可以接受的。但是……無論如何，李清心裡其實是非常地在意，他究竟是像個漢人一樣活著，還是像個蕃人一樣活著！

　　如果不能像漢人一樣活著，活著的意義也就相當有限。這一刻，李清的心裡，有了一種決然。若是這個國家最終也改變不了成為「蕃邦」的命運，那它也沒有存在的價值。李清雖然不知道這些詞彙，但是他心裡卻是確然這麼想著。

　　「若真是那樣的話，便降宋吧！」李清在心裡默默地說著。這個想法冒出來的時候，李清用一種留戀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色。

　　文煥移過身注視著李清的背影，他並不清楚李清在想什麼。這幾個月來，他不斷的誘導著夏主秉常，堅定他不除梁氏，不能改制的信念，將改制遇到的全部問題，都推到了梁乙埋身上。新科狀元鄭大恩的這篇奏摺，更是恰到好處，這必將進一步堅定秉常「梁氏不除，夏難未已」的信念。

　　文煥非常期待地盼望著西夏內亂的到來。「但願石帥已準備妥當。」文煥也在心裡暗暗說著。

　　純粹地忠誠於大宋，比起李清那種不自覺地對華夏文明的忠誠，的確要簡單得多。

　　※※※

　　時間的流逝，有時極慢，有時候又極快。

　　西夏國內的局勢，隨著時間的流逝，越發的緊張，對利益的爭奪也越發的激烈，隱隱已顯出幾分劍拔弩張的氣氛來。在七月的時候，一直告病的梁乙埋突然之間宣佈病情好轉，隱忍了將近一年的梁乙埋，似乎已經確定自己又重新站在了有利的一面，正式上表彈劾李清等人亂國，請求夏主暫停改制，起用元老重臣，驅除倖進之臣。秉常將這份奏摺留中，只是派人好言撫慰梁乙埋，叫他「安心養病，莫問他事」。

　　但是梁乙埋既然出了頭，便絕不肯「莫問他事」。

　　白天越來越短，黑夜越來越長。空氣中的風一日涼似一日，天空也似乎漸漸高起來。在以往，這意味著西夏的大軍要出動，而宋朝的防秋正式開始。但是，仲秋之時，一樁大事，再次震驚了整個興慶府，甚至是西夏全國。

　　九月，董氈突然出兵，抄掠涼州，斬首五百。禹藏花麻下令守將出兵報復，結果被董氈打了個伏擊，折損三百騎！

　　軍報傳至興慶府，朝野之間，瀰漫著憤怒、無奈、羞辱的情緒。

　　梁乙埋要求領兵出征，報復吐蕃，但是西夏國內盛傳董氈的出擊是受石越密令，目的是警告不肯聽話接受宋朝提出的和約的西夏，如果大舉出兵，不僅僅不一定能打得贏董氈，反而可能導致宋軍趁虛而入。自元昊去世後，夏蕃之間的戰爭不斷，西夏的確也從未佔到過優勢。報復吐蕃的打算，就此被壓了下來。

　　但是以兵威雄踞西北，曾經有打敗過所有的鄰國紀錄的西夏，淪落到任人欺負的地步，卻始終是無法忍受。戰爭並且勝利，才是西夏立國的基礎。

　　深感屈辱的夏主，在戰報傳至興慶府的第二天，就決心盡快重建鐵林軍，恢復西夏的軍威。衝動的夏主完全忘記了自己曾經向民眾許下的諾言，西夏在失去了宋朝的歲賜之後，府庫資金並不寬裕，而且還要優先滿足興建佛寺、佛像的需要，重建鐵林軍所需要的資金，已不是西夏的國庫所能承受。於是秉常接連下詔，在全國範圍內增稅，並且強令中產以上之家，甚至貴族出資報效。

　　不滿的情緒如同瘟疫一樣在西夏全國範圍內蔓延。

　　大多數西夏人，特別是党項人，會為西夏的戰敗而感到羞辱甚至怒不可遏，但這絕不意味著他們願意獻出自己的財產，來為大夏報仇雪恨。大多數普通人，最在意的事情，永遠是自己的財產。

　　更何況，夏主信誓旦旦要減免稅賦的詔令，頒佈還不到一年。這一年來，稅賦並無半分減免，反而要增加一大筆錢，所謂的「改制」，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如若只是官員們穿什麼衣服，用什麼禮儀，這關普通百姓與士兵們什麼事？科舉與講武學堂，離普通百姓與士兵們也一樣的遙遠。

　　所謂的改革，除非有足夠的實力信念堅定的採用極端的手段，否則，想要成功的唯一辦法，就是在讓大多數人感覺到自己因為改革而受益之前，至少不要讓他們感到因為改革而受損害。

　　年輕的秉常顯然不明白這個道理。耶律濬用前一個方式而成功，石越用後一種方式取得成績，但是秉常卻既無耶律濬的決斷與實力，又缺少石越的智慧與耐心。

　　唯一的懸念，只是最後一根稻草，究竟在何時，由何人來壓上……

　　※※※

　　十月十七日。這是一個天氣晴朗的早晨，霜早已融化，淡藍的高空如冰一般地澄澈。路邊的楓樹、楊樹，紅葉飄墜，承天寺的菊花，正是盛開之時。

　　五百餘人的衛隊戒備森嚴，在這秋天的清晨，更顯出幾分肅殺之意。

　　「大病初癒」的國相梁乙埋拜過佛之後，便在明空以及一干僧人的陪同下，去參觀承天寺塔。前不久，承天寺迎來了一位高僧的舍利子，便供奉在承天寺塔之內。

　　不知道這承天寺塔，較之宋朝的開寶寺塔如何？站在承天寺塔下，聽著鐵鈴隨風作響的聲音，梁乙埋的心又開始膨脹起來。宋朝汴京的開寶寺，與相國寺並駕齊名，是東京右街僧寺的首領。開寶寺舍利塔是汴京最高的塔，八角十三層，高達三百六十尺，本是木塔，但是毀於仁宗慶曆四年的雷火，在石越回到宋朝之前的二十年，亦即西元一零四九重建，同樣是八角十三層，但是卻是琉璃磚塔，因為塔的外表呈鐵褐色，俗稱鐵塔。開寶寺塔號稱汴京形勝之所，若單以高度而論，被焚的開寶寺木塔自然最高，鐵塔與承天寺塔卻是不相上下，但是隨同之人，卻畢竟無人知道，又恐說錯招人笑話，不便胡謅，一時間竟然全都瞠目結舌。

　　明空也是怔了一會，忽然靈機一動，笑道︰「好叫國相得知，敝寺正有一個宋朝高僧西遊，在此掛單。若喚他出來一問，便可得知。」

　　「噢？宋朝高僧？」梁氏一門，都極為崇佛，梁乙埋立刻笑道︰「既有高僧在此，怎不早點請來相見？」

　　「只恐唐突國相。」明空笑道。一面向小沙彌吩咐道︰「快，去請法明大師。」法明卻是智緣在承天寺塔掛單用的假法號。見著小沙彌應聲去了，明空又向梁乙埋笑道︰「這位法明大師，早年學道，通曉易理，後皈依我佛，佛法精深。真是天授之人。」

　　梁乙埋聽到這話，心中一動，又問起「法明」的情況，明空一一回答。二人說得一陣，便見小沙彌引著一個鬚髮皆白的僧人，緩緩過來。梁乙埋料是法明，忙整了整衣冠，鄭重相迎。果然，便聽明空合什向那個老僧人躬了下身子，道︰「師兄，這位便是大夏國的國相，國相好善樂施，親近佛門，亦是我佛有緣之人。」

　　「法明」臉上卻是波瀾不驚，只向著梁乙埋微微一禮，喧一聲佛號，朗聲道︰「阿彌陀佛。貧僧法明，見過國相。」

　　「高僧不必多禮。」梁乙埋亦合什回禮。

　　明空在旁笑道︰「師兄自宋朝來，可知這承天寺塔較之開寶寺塔，孰高孰低？」

　　「塔之優劣，不在高低。」「法明」淡淡回道。「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一塔之高下，又何足道？」

　　「大師高明。」梁乙埋連連點頭，笑道︰「我等俗人之見，讓高僧見笑了。」

　　「豈敢。」梁乙埋雖是國相，「法明」卻始終保持著淡然的態度，言語中並不因此而加以辭色。

　　「聽說大師精通易理？」梁乙埋含笑注視明空。

　　「天下之大道，並無二致。儒釋道三教，亦是同源。以易之無窮，貧僧豈敢說精通易理，不過粗曉一二而已。」

　　「大師過謙了。」梁乙埋笑道，「不知我是否有緣，求大師片言指點？」

　　「法明」目中霍地精光一現，看了梁乙埋一眼，隨便又眼簾垂下。「國相是想問卦、看相、還是測字？」

　　　「大師自南朝來，便測字罷。」梁乙埋笑了笑。早有隨從捧了文房四寶過來。梁乙埋提筆沾墨，沉吟著，實則梁乙埋並不通擅文墨，他能寫出來的漢字，並不太多，至少比他認得的少很多。他想了一會，在兩個隨從捧著白紙上，揮筆寫了一個草書的「去」字。他素來聽人說某人寫字力透紙背，卻不曉其意，只是寫起字特別用力，寫到最後一筆之時，手腕用勁，竟然將紙給戳破了。寫完之後，梁乙埋又端詳了一下，自覺頗為得意，方得意洋洋地將紙交給「法明」。

　　「法明」接過紙來，仔仔細細看了一眼，便將紙張認認真真的疊好，放入袖中。梁乙埋與明空莫測高深地望著「法明」，都不知道他在弄什麼玄虛。

　　「國相，可否借一步說話？」沉默了一陣之後，「法明」終於開口了，語氣十分的小心鄭重。

　　梁乙埋疑惑地望了「法明」一眼，心忽然「怦怦」地跳動起來。他點了點頭。明空立刻引著二人，進到承天寺塔內，將眾人隔在外面，然後自己也退了出去。

　　「法明」這才從袖中抽出那張紙來，指著那個草書的「去」字，瞇著眼睛，笑道︰「國相看這個『去』字，像什麼？」

　　梁乙埋接過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一眼，茫然地搖了搖頭。「還望大師賜教。」

　　「國相以為像不像一個『天』字出頭？」

　　梁乙埋依言再看一眼，果然，草書「去」字，便如同一個「天」字出了頭。他點了點頭，心臟卻跳得更劇烈起來。

　　「法明」也鄭重地點了點頭，雙手合什，意含雙關地說道︰「阿彌陀佛。國相欲行之事，便是要『天』字出頭，破『天』而出，且可居『天』之上。」

　　「敢問大師，這是凶是吉？」梁乙埋聽懂了「法明」的話。

　　「大吉。」

　　梁乙埋心中大喜，但是卻還有幾分將信將疑，畢竟這個「法明」他不知虛實，也不知道他是瞎矇還是的確有幾分神通。不料「法明」沉吟了一會，又說道︰「然則大吉之前，必有兇事。」

　　梁乙埋大驚，忙問道︰「為何？」

　　「國相寫這個『去』字之時，將紙戳破，此為不吉之兆……有句話，貧僧不知當講不當講？」

　　「大師儘管直言。」梁乙埋素來迷信，此時心中有事，不免更加忐忑。

　　「貧僧曾夜觀天象，月乘右角，此亦為不吉之兆。《荊州占》（注：《荊州占》：東漢末年軍閥劉表與當地學者共同著作而成的天文書籍。）曰︰『月乘右角，後族家及將相有坐法死者……』」

　　「啊？」梁乙埋不由得失聲叫了出來。

　　「天事難知，人事難料。貧僧初觀此象，以為是應在大宋高遵裕身上。遵裕逃過此劫，且遵裕事在前，天象在後，貧僧便以為或是遵裕事又有反覆亦未可知。而《荊州占》、《河圖帝覽嬉》又皆言，月乘右角，兵起。貧僧又疑它是應在西北兵事之上。但是……」「法明」搖頭嘆了口氣，道︰「月犯東方七宿，從來都是大兇之象。但應在何事之上，凡人難以預料。國相寫這個『去』字，本是吉兆，或者天象不過是示警，又或者此天象畢竟應在兵事之上。」

　　「法明」雖然說得含含糊糊，但是梁乙埋向來信奉這些事情，心中不由大為驚駭。不過回念想到自己相字得了個吉兆，總算稍稍心安。他卻不知他相字其實也是兇兆，不過「法明」故意把順序顛倒，說他是先凶後吉。

　　「那敢問大師，我當怎生應對？」

　　「貧僧不過是方外之人，豈知世間之事？」「法明」搖了搖頭，道︰「國相在大吉應驗之前，小心防範便是。若依貧僧之見，國相非夭壽之相，必應吉兆。只是吉兆之前，亦難免有兇事。」

　　梁乙埋心又放下去一點，「多謝大師指點。不知大師是否有留，在敝國盤桓數年，弘揚佛法，我也可以時時請教……」

　　「多謝國相盛情。待貧僧自西天歸來之時，必再拜賀國相。」

　　※※※

　　自承天寺出來之後，梁乙埋心神就一直不能安定。後來與明空的交談，又讓他知道了「法明」的許多神通，明空在西夏佛眾之中甚有威望，是梁乙埋認可的高僧，西夏國對他的敕封，還是梁乙埋頒佈的。而「法明」又是明空所拜服的高僧。梁乙埋聽「法明」講了一陣經文，也認為這個「法明」佛法精深，只在明空之上──一個這樣的人物，所說的話，在梁乙埋心中，無疑是極有分量的。

　　「破天而出，立天之上。」梁乙埋騎在馬上，嘴角不禁流露出笑容。不是高僧，如何能一口說中自己的心事？只是萬萬不能讓這個高僧和秉常見面，不過，秉常他們現在也沒有空見和尚吧？聯想到那個兇兆，梁乙埋還是決定要小心，一定要防備著萬一才成。

　　衛隊在前面開路，路上的百姓早被趕開。離相府只有三四條街的距離了。忽然，一陣巨大呼嘯聲裹著一團黑黝黝的東西，從空中向梁乙埋飛來……

　　「刺客！」

　　「刺客！」

　　士兵的呼聲叫起一團。梁乙埋下意識地往馬下一撲，翻身滾到馬下，尚未抬頭，便聽到一聲重物砸地的巨響，碎石與肉泥濺得梁乙埋滿頭滿臉都是，一個親兵當場就被一支巨大的鐵錐砸成了肉泥！

　　但梁乙埋根本來不及看清楚這些，弩箭發射的聲音，在屋頂、坊牆後響起，幾十個親兵未及反應過來，當場就被射殺。梁乙埋早被嚇得說不出話來，整個身子都在地下蜷成一團，完全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國相府的親兵死命地圍成一團，護著這個被嚇得魂飛魄散的國相，兩個隊長指揮著親兵，依托戰馬，向刺客還擊。

　　「刺客只有幾十人！」梁乙埋的衛隊長寧葛是個身經百戰的西夏武士，他一面護著梁乙埋，一面很快就從刺客的突然襲擊中回過神來。「羅龐，帶隊左邊！折四，右邊！別放跑一個！」

　　隨著寧葛的吼聲，兩隊人分左右兩路，向刺客埋伏的坊牆後包抄過去。其餘的衛隊則在寧葛的大聲喝叫之下，不斷的射箭反擊。很快，人數佔優的相府衛隊在火力上壓倒了對方，刺客開始且戰且退。

　　「不要放走刺客！」寧葛臉上橫肉猙獰，高聲吼道︰「把坊門堵起來，坊內的人都不准出去。妹訛，你帶五十人追殺。其餘的，隨我護著國相回府。」

　　「是！」一個身著黑色鎧甲，高大粗壯的漢子應聲而出，大吼一聲︰「隨我來。」帶著幾十個衛士，朝著刺客後退的方向追了過去。

　　被親兵扶起來的梁乙埋，這時候總算是驚魂稍定，嘴裡兀自不停地說道︰「真神人也！真神人也！」

　　刺殺梁乙埋的行動並未得逞，二十幾名刺客，有十幾名當場被梁乙埋的衛隊格殺，其餘幾個人也都自殺了，沒有抓到一個活口。但是梁乙埋卻不願意這麼善罷干休，興慶府全城大索。刺客埋伏的兩個坊內數百戶居民，不論無辜與否，男子全部處死，女子全部抄沒為奴。彷彿是長久沉默後的爆發，大安五年最後的幾個月，興慶府陷入一片血腥之中。梁太后震怒，梁乙埋誓言要查出幕後主使，否則絕不罷休。於是，不斷的有人被懷疑與刺客有牽連，被抓出去處死。

　　大安六年到來之前，已有千餘人因此被處死或者抄沒為奴。人命比狗都卑賤，沒有審判，不需要證據，一語牽涉，立時抓捕拷打，寧可錯殺，絕不漏過。

　　沒有人可以阻止這一切。梁乙埋就是要用無辜百姓的鮮血，來發洩自己的憤怒，並且樹立自己的威勢。

　　但這種淫威能不能嚇住他的敵人，卻只有天知道。

　　※※※

　　在同一段時間，宋朝的都城汴京，也發生了一件意料之中的大事──熙寧十二年冬十月十四日（己酉日），太皇太后曹氏陷入昏迷當中。

　　「娘娘，娘娘……」慈壽殿內，不斷有人低聲抽泣呼喚。太醫們低著頭，輕手輕腳地快速出入殿中。所有人心裡都明白，太皇太后的壽年到了。但是，沒有一個太醫敢在此時觸霉頭。

　　皇帝趙頊在接到消息的那一刻，立時宣佈停止視事，親自到慈壽殿來伺候。朝廷的大臣們，心照不宣的準備著拜謁景靈宮，禱天地、宗廟、社稷等等事宜。甚至有些伶俐人還開始期望「德音」，在這個時候，皇帝是有可能大赦天下為太皇太后祈福的……

　　不過這一切與清河都沒有太大的關係。

　　有不少人羨慕著清河，她受到的待遇，甚至比公主還顯得親貴。此刻被允許在慈壽殿侍奉的，除了皇帝、高太后、向皇后與朱妃外，便只有蜀國公主與清河郡主兩個人。連昌王趙顥與嘉王趙頵兩個親王，都只能在殿外候著。

　　以為皇家就沒有親情的外人是無法理解清河的痛苦的。

　　自己深愛的丈夫戰死在環州，甚至沒來得及看上他的親生兒子一面，緊接著，一向很寵愛自己的太皇太后，又要撒手人寰，這種痛苦，對於清河這樣的女子來說，實已是無法承受之重。

　　狄詠的死訊，清河是在順利生下孩子後一個月，才被告知。清河開始一直不知道為什麼石夫人從產前到產後，陪了自己整整四個月。還特意派人將包夫人程琉接到京兆府陪她解悶，每個月從汴京千里迢迢送到京兆府的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的賞賜甚至有三次……清河雖然感覺到有點不合常理，但是她並沒有向最壞的方面去想。當孩子生下來後，她還在幸福的憧憬著狄詠以後會給他們的孩子取個什麼名字，將來是讓他學文還是習武？

　　但是孩子滿月後，當清河無意中翻出一張過了時的《秦報》之時，才發現，原來天地早就坍塌了。狄詠每個月都一封簡短的家書，中間停頓了一個月，但之後立即補上了……清河重新檢查這些間短的家書之時，才發現原來都是石越專門找人模仿狄詠的筆跡寫的。

　　在清河的逼問下，梓兒終於告訴了她事實。

　　也許是事情其實早已過去，清河甚至都沒有哭泣。但是她心裡面要忍受的痛苦，卻不是外人可以想像。皇室與石越夫婦，的確是在煞費苦心的保護自己，但是她為什麼就沒有資格第一時間知道自己深愛的丈夫的死訊？

　　現在，她連痛不欲生的權利都沒有。因為她又有新的責任──她要撫養自己的孩子。

　　一向被人視人乖巧懂事的清河，默默承受了痛苦。但是直到現在，她沒有完全接受狄詠已死去的事實。有時候做事時，突然就會覺得，狄詠正站在她身後，默默地望著她。但等她回頭，卻是空無一物。

　　很快她接到太皇太后與皇太后的懿旨，回到京師，與柔嘉一道住進了靜淵莊。失去了丈夫，至少還有親人，還有一向寵愛自己的太皇太后。

　　但是，不過幾個月的時間，太皇太后，又將要棄她而去。

　　在別人眼中，曹太后是賢明的太皇太后，精擅權術的女人，反對新法的頑固老太太……但是在清河的眼中，曹太后始終是疼愛自己的祖奶奶。皇室的確有勾心鬥角，有爾虞我詐，但是世間任何一個普通的大家族，不都有同樣的勾心鬥角與爾虞我詐麼？

　　這些，並不能阻隔親情的存在。

　　大宋的皇室，與一個普通的大家族，在本質上，其實並沒有太大的不同。

　　清河也許並沒有自覺的意識到這些，但是她的心裡，卻的確是寬容的對待發生在宮廷中的事情。她的確是「乖巧」，她懂得人情世故，但是她自己並沒有陷入所謂的「人情世故」當中，她的「乖巧」，是因為她的理解與寬容，還有她對親情的珍惜。

　　但，這不是外人所能理解的。

　　在帶著成見之後，她的任何一舉一動，都只會被視為有心計，處世圓滑。所有，沒有幾個人會真正相信她的悲傷，她的痛苦。

　　接連失去兩個至親的人的痛苦。

　　※※※

　　「十一娘。」蜀國公主輕聲推了推清河，宋朝的公主，有刁蠻任性得讓人瞠目結舌的，也有溫柔賢淑得讓人不可思議的，但卻沒有一個公主讓人感覺到可惡。蜀國公主就是屬於那種溫柔賢淑得簡直不像一個公主的女子。「妳去休息一會吧。妳已經幾天幾夜沒有合眼了，先回靜淵莊看一眼孩子。」

　　清河搖了搖頭。她幾天前就進宮侍疾，的確很掛念自己的孩子，但是她本來就沒什麼母乳，孩子是由乳母餵養，柔嘉也懂事許多，至少可以放心得下。她沒有機會陪狄詠走完最後一段，至少希望陪著太皇太后走完最後的人生。

　　蜀國公主無奈地望了她一眼，在心裡嘆了口氣。她不知道是該羨慕清河，還是該同情清河。

　　※※※

　　殿外。滿眼血絲的趙頊紅著眼睛向侍立在階下的文彥博、呂惠卿幾個輔臣下達詔令︰「明天罷朝一日，朕拜謁景靈宮，卿等分別向天地、宗廟、社稷禱告。」

　　「遵旨。」

　　「陛下放心，太皇太后吉人自有天相……」

　　趙頊點了點頭，卻沒有聽完這句話，轉頭對李向安說道︰「召翰林學士張璪覲見。朕另有旨意，今日學士院鎖院。」

　　「遵旨。」李向安接旨去了。

　　文彥博與呂惠卿等人都將頭低了下去，這些人心裡都知道，學士院鎖院，皇帝多半是準備大赦天下了。只是皇帝顯然也是在心神不定，本來這樣的舉措，自是不宜當著眾多輔臣的面說出來的。萬一事先洩了密，豈是小事？

　　文彥博在心裡暗暗記著在場之人的官職與姓名，預備著萬一。這位三朝元老、樞密使，時時刻刻都不忘以國事為重，他沒有時間為曹太后的即將離世而悲痛，雖然文彥博很惋惜大宋即將失去一位賢明的太皇太后，但是事實無法挽回之時，他也會坦然接受。文彥博心裡真正擔心的，是太皇太后在此時逝世，而種種跡象表明西夏似乎又將有千載難逢的機會，為這一刻準備很久的宋朝，會不會因為國喪而喪失這次機會？墨絰（墨絰：穿著黑色的喪服。古時在家居喪著白色喪服，如遇戰爭或其他重大事故不能守喪，則以黑色麻衣代喪服。）用兵，畢竟是犯忌之事。

　　但這一切，文彥博當然只敢壓在心底。

　　※※※

　　果然沒有出乎眾人的猜測。十五日禱福之後，緊接著，皇帝就頒佈了德音，宣佈大赦天下，天下囚犯，死罪減一等，流罪以下全部釋放，希望這些功德能夠為太皇太后換回一些陽壽。

　　但是生死的規律，雖帝王之尊，又無法改變。

　　太皇太后在病榻上昏迷了六天，中間只有短暫的蘇醒，到了乙卯日，即十月二十日，太皇太后卻突然清醒過來。

　　所有人都知道，這已是最後的迴光返照。

　　曹太后帶著幾分疲憊環視榻前諸人，「哀家想和官家說幾句話，其餘的人先退下吧。」

　　眾人應聲退下，很快，寢宮內只剩下曹太后與皇帝。

　　「哀家很快要去見仁宗了，大宋有官家這樣的皇帝，哀家很放得下心。」曹太后的語氣很達觀，「曹家是功勛之家，家產豐厚，哀家死後，陛下不必賞賜。喪事能簡則簡，不必鋪張。百姓戴孝一日，一日即可，不要過於擾動百姓。孝道不在這裡，哀家願官家學漢文帝。國家要花錢的地方正多……」

　　「娘娘……」趙頊不由得哽咽起來，想說什麼，卻卡在喉嚨上，說不出來。

　　「死生有命，何必悲傷。」曹太后甚至微微笑了笑，她說話還是很吃力，甚至有點斷續，但是眼神卻很清澈，「只要官家時時體驗百姓疾苦，善納忠言，做個好皇帝，哀家死了，也很高興。」

　　「娘娘放心，朕一定會做個好皇帝。」

　　曹太后微笑著點了點頭，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司馬光……范純仁……是社稷臣……官家當倚賴之……祖宗遺訓……莫、莫讓石越沒了好結果……」

　　「朕記得了……」趙頊的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

　　「告訴十一娘，哀、哀家知道她的苦、苦……」曹太后的話終於沒有說完，她的手臂無聲的滑下，雙眼永遠地閉上了。

　　哭聲從慈壽殿中傳出，很快，便傳遍了整個汴京城。

　　熙寧十二年冬十月乙卯日，太皇太后崩。詔易太皇太后園陵曰山陵……辛酉，命王珪為山陵使……

　　※※※

　　熙寧十三年，大安六年的春天。

　　興慶府的空氣，似乎較嚴冬更為冰冷。幾個月的全城大索，使得興慶府的百姓們都輕易不敢出門。這一日正是正月十六，元宵佳節剛過，外面的街道上便傳來馬蹄疾馳的聲音與軍官的吆喝聲，被嚇怕的百姓更是早早將大門緊閉，生怕招來無妄之災。

　　一隊隊全副武裝的騎兵兇神惡煞地撲向位於城西的講武學堂。從他們的旗號，可以知道這是梁乙逋控制的西夏軍隊。講武學堂內那座從宋朝偷運入境的落地式座鐘的分鐘還沒有走過四分之一圈，佔地六十餘畝的講武學堂，就已被三千精銳的西夏馬步兵圍了個水洩不通。

　　「你們要造反麼？」講武學堂祭酒嵬名敬帶著兩個隨從，怒氣沖沖地衝出門外，向與講武學堂衛隊持兵對峙的軍隊厲聲喝斥道。

　　「我看你們才是反了。」回答他的，是生硬得如同冰雪中的石頭一樣的語言。帶隊的武官是梁乙逋的親信罔仁忠。

　　「這裡是大夏講武學堂，不是你們放肆之處？」嵬名敬怒氣更甚，他本是秉常親信之人，代替文煥出任祭酒，志得意滿，如何能受得了這個。

　　「奉國相之令，捉拿要犯。敢犯令者，一律格殺。」罔仁忠仰著頭，輕蔑地看了嵬名敬一眼，聲音如同這一日的空氣一樣寒冷。

　　「這是講武學堂，沒有什麼要犯。無旨擅闖，視同謀逆！」嵬名敬揮了一下手，衛隊立時將箭搭在了弓弦上。講武學堂是座小型軍營，也有箭樓高牆，數百衛隊。

　　罔仁忠臉色一變，朝身後的親兵使了個眼色，親兵早已會意，悄悄驅馬繞開幾步，猛地摘弓搭箭，弓弦響過，疾若流星，射向嵬名敬。嵬名敬素有勇名，聽到風聲，腳步一移，便聽啊的一聲，一個隨從替他挨了這一箭。但是他躲了第一箭，卻沒躲過緊接著的兩箭，那親兵似早知第一箭射不中他，早又取了兩支羽箭在手，連珠發出，一箭射中他心窩，一箭射他眉心，嵬名敬身子晃了一晃，便倒在地上，眼見不活了。

　　罔仁忠立刻將手一揮，手下士兵立刻衝向講武學堂的大門，罔仁忠一面指揮士兵衝鋒，一面不斷高聲喝道︰「奉國相令，捉拿要犯，眾兵士不得抵抗，違令者格殺！」

　　講武學堂的衛隊本來就都遲疑不定，此時主官被殺，敵眾我寡，除了少數士兵還負隅抵抗之外，其餘的發了一喊，便跑得無影無蹤。罔仁忠輕輕鬆鬆誅殺了那些抵抗的衛士，率著部隊，便衝進講武學堂之中，從懷中掏出一張紙來，按圖索驥，將講武學堂內凡是非梁氏一派的軍官全部逮捕，關入獄中。稍有抵抗者，毫不手軟，當場格殺。

　　※※※

　　當罔仁忠在講武學堂大開殺戒的時候，梁乙逋親自率著五千最精兵，兵分兩路，氣勢洶洶地殺向仁多保忠部的駐地。

　　「把兩個坊門封死，聽本將號令行事！」梁乙逋的語氣十分從容，卻透著絲絲殺意。

　　他的話音剛落，一個坊門突然大開，兩隊剽悍的兵士約兩百餘人，身著瘊子甲從坊中衝了出來，整齊地列成兩隊。「準備！」隨著一聲尖銳的號令，兩百張弓整齊地拉開，二百支羽箭的箭頭一齊指向梁乙逋，在冰冷的陽光下，反射著奪人心魄的寒光。

　　仁多保忠身著鐵甲，踩著沉重的步伐，在幾個武將的擁簇下，從坊中走了出來。他每走一步，街道便彷彿震動了一下。

　　梁乙逋心中一凜，下意識地勒馬退了半步。

　　「梁將軍來訪，末將未能遠迎，還望恕罪。」仁多保忠哈哈笑道，語氣上彷彿是和梁乙逋敘家常一樣，「請將軍營中敘話！」仁多保忠一面說著，一面側身讓到一邊，伸手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梁乙逋如何肯上這個惡當？一旦進了那營中，豈非送上門去給仁多保忠當人質？

　　他坐在馬上，哈哈一笑，執鞭抱拳，向仁多保忠笑道︰「將軍不必客氣，在下此來，特為公事。」

　　「噢？」仁多保忠眉毛一挑，「公事？」

　　梁乙逋乾笑著點了點頭，臉色轉瞬之間，便嚴肅起來，「奉旨意，著仁多保忠部，即日離京，不得逗留。」

　　仁多保忠上上下下看了梁乙逋一眼，冷笑道︰「梁將軍不要詐我，既是奉旨意，末將想看看聖旨何在。」

　　「這是陛下口諭。」梁乙逋的臉也黑了下來，「仁多保忠，你是要抗旨麼？」

　　「末將不敢抗旨，末將只怕有人假傳聖旨！」仁多保忠的臉也沉了下來。

　　「敢抗旨者，格殺毋論。」梁乙逋咬著牙，幾乎一字一字的說道。

　　「假傳聖旨，即是謀逆。」仁多保忠毫不示弱。

　　整條街道都沉寂下來，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火藥味。

　　「你真想要旨意？」對峙了一陣，梁乙逋似乎是要退縮了，但語氣中卻帶著不易覺察的譏諷之意。

　　仁多保忠輕蔑地撇了撇嘴，作為回應。雖然梁乙逋的兵力看起來比自己多，但是論打仗，他是不會害怕梁乙逋的。要打就打，大不了老子殺回靜塞軍司降宋。這便是仁多保忠此時的想法。

　　梁乙逋譏諷的笑容從嘴角流出，他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卷黃綾，在仁多保忠眼前晃了晃。「那便請將軍看吧，這是太后懿旨！看你還有何話可說！」說罷，便將黃綾拋向仁多保忠。

　　仁多保忠卻是連手都不伸，任由著黃綾跌落腳邊，呶呶嘴，毫不在意地說道︰「末將只奉皇上詔旨。」

　　梁乙逋望著跌在地上的黃綾，一種受到羞辱的感覺從心底湧了上來，臉色霎時漲成了豬肝色。「仁多保忠，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來人！」

　　「在！」眾兵士轟然答應，似潮水一般，湧至梁乙逋身前，前排執刀盾，後排執弓箭，只待梁乙逋一聲令下，便要強攻仁多保忠軍營。

　　仁多保忠環視周圍，忽視瞥見在左邊數百步處，整齊地立著一隊騎駱駝的潑喜軍，臉色不由微微一變。他知道這隊潑喜軍是重建的部隊，數量並不多，但是自己的部隊被封在兩道坊牆之內，而梁乙逋又有潑喜軍的話，情勢對自己就極為不利了。

　　但事已至此，他仁多保忠也絕不會坐以待斃。

　　無論如何，要先幹掉梁乙逋……仁多保忠在心裡暗暗計算著。

　　※※※

　　國相府。花園。

　　梁乙埋與明空正對坐在一間小亭內手談。十幾個僮僕、侍女在亭外伺候著，而這些僮僕、侍女之外，遍佈花園乃至國相府的，是無處不在的侍衛。

　　梁乙埋拈著黑子，打入明空的白角之內，笑著問道︰「這塊角，大師又危險了。」

　　「未必，未必。」明空微笑著，隨手應了一子。梁乙埋的棋藝，較明空而言，其差別簡直有若螢火蟲要與日月爭輝，明空不過是隨便出子，哄著這位國相，要和他殺得難解難分。

　　梁乙埋胸有成竹的又下了一子，一面問道︰「可惜法明大師，便這麼匆匆遠遊了。」

　　明空假意問道︰「法明大師留給國相一個錦囊，道是依此而行，可成大事。國相還沒看麼？」

　　「早已領教。」梁乙埋故作高深地笑了笑。「法明」留他的錦囊內，只寫了兩句話︰「步步為營，挾天子以令諸侯。」但這兩句話，卻是正中梁乙埋之心，梁乙埋自遇襲後，本來對「法明」早已十分相信，此時更是以之為世外高人。連帶著對明空，也更加親近了。

　　「國相。」一個慕僚匆匆走來，到梁乙埋耳邊低聲稟道︰「講武學堂事畢。」

　　「嗯。」梁乙埋微微點頭，並沒有多搭理，繼續拈子思考著，怎麼樣搜刮明空的白角。幕僚知趣地退了下去。明空早將一切收到眼底，他隨手又應了一子，假意笑道︰「國相若有事，不如暫時封局，改日再下……」

　　「欸，」梁乙埋擺了擺手，笑道︰「些許小事，何足掛齒。繼續下棋，繼續下棋……」

　　明空明知梁乙埋是想學謝安，肚子裡暗暗好笑，臉上卻裝出欽慕之態，假意凝神苦思，繼續與梁乙埋對弈。又過了約莫兩盞茶的工夫，卻見梁乙逋一身戎裝，氣急敗壞的闖了進來。

　　「出什麼事了？」梁乙埋雖然外示鎮定，但是卻已掩不住心中的擔憂。

　　梁乙逋沒好氣的朝僮僕、侍女們揮揮手，眾人慌忙退下。連帶著明空也起身告退，這次梁乙埋卻沒有再挽留。

　　「莫非有什麼變故？」梁乙埋的眉毛鎖了起來。

　　梁乙逋惱怒的朝著亭柱擊了一掌，恨聲道︰「竟沒能趕走仁多保忠。」

　　「嗯？」

　　「文煥那廝帶了五百御圍內六班直趕到，帶傳了聖旨，道是要建羽林軍，仁多保忠部已編入羽林軍，還當場封仁多保忠為羽林軍左軍統軍。」梁乙逋想起此事，心中依然怒氣難遏，「小皇帝威信尚在，聖旨頒下，我亦不敢用強，怕反而激起兵變。這次讓仁多保忠逃過此劫，反而編入什麼羽林軍，將來必成心腹之患！」

　　事到臨頭，梁乙埋反而冷靜下來。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梁乙逋沉吟道︰「仁多保忠那點兵力，也鬧不起來大事。你還是依計畫行事，將所有參與改制者，全數監視起來。」

　　「是。」

　　「你繼續住在軍中。我明日再上奏章，請皇帝廢除漢制，恢復胡禮。」梁乙埋決心再向皇帝逼一步。

　　※※※

　　「愚蠢！」西夏王宮內，梁太后將手中的定窯白瓷（注：定窯白瓷：出產於今河北曲陽縣，宋屬定州，故名。始燒於唐而終於元，以燒白瓷為主，兼燒黑瓷、醬色釉瓷和綠釉瓷等品種，宋代時非常有名，是宋代五大名窯之一。）茶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大聲罵了起來。「愚不可及！」

　　「太后……皇上畢竟有大義的名分。本朝國法軍法素來嚴苛，一紙詔令頒下，士兵不願意背負叛逆之名……」說話的，是梁氏黨羽，樞銘靳姬遇。

　　「豎子豈能成大事！」梁太后沒有理會靳姬遇的辯解，「箭已上弦，豈容收回？士兵貪利，只要許以重賞，脅以重刑，誰敢後人？」

　　靳姬遇奉命向梁太后稟報事情的進展，不料觸到這個霉頭，早就戰戰戰兢兢，不敢說話。梁太后怒氣更甚，罵道︰「回去告訴你們國相，步步為營反成打草驚蛇，讓他小心著梁氏一門的腦袋！」

　　「是……是……」

　　「給我滾！」梁太后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地砸向靳姬遇，一面大聲喝道︰「速召嵬名榮覲見！」

　　※※※

　　在同一座王宮的另一處。

　　「陛下！」李清、文煥與仁多保忠、李乾義諸人跪在殿中，「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再有猶豫，臣等死不足惜，只恐陛下亦為奸黨所害。」

　　「朕必除梁氏！」秉常此時，也知道自己再無退路。他走到漆金箭筒之前，抽出一支箭來，一把折為兩斷，厲聲道︰「我斷不能容梁氏於朝。李清，你有何良策？」

　　李清設計了周詳的刺殺梁乙埋的計畫，不料卻功虧一簣，反而招來梁乙埋的報復，並加速了梁乙埋的反謀，心中本是十分沮喪。但是夏主與梁乙埋之間的關係也因此而急速破裂，夏主終於堅定鏟除梁氏的決心，卻也讓李清精神一振。

　　只要夏主堅定了態度，這場政治鬥爭，勝負就尚未可知。

　　「臣有一策，請陛下決之。」

　　「快說。」

　　「陛下召嵬名榮誅之，奪其所統之兵，挾持太后，以太后名義召梁乙埋入見，以計圖之。如此，則國無兵亂而大事可定。若此計不成，而形勢未露，陛下可以臣之人頭予梁乙埋，召其入宮，梁乙埋必以為陛下怯懦，其心必驕，陛下伏死士於宮中，可以一舉成擒。若計不成則形跡已露，則陛下速召御圍內六班直之親信、仁多保忠部及朝中忠臣義士，挾持太后，出巡靜塞軍司，再明詔罷免梁乙埋，詔令天下共討之。」李清早已置生死於度外，所獻之策，竟是孤注一擲，說得眾人悚然動容。但事已至此，也只有孤注一擲，方有反敗為勝的希望。

　　「陛下，臣以為不妥。便是誅李將軍，亦難誆來梁乙埋。」仁多保忠當即反對，「請陛下先以計圖之，不成，則可暫時狩邊，召天下義士共討國賊，梁氏不足懼。」對他而言，將夏主帶到仁多瀚軍中，自然是不世之奇功。

　　秉常沉吟了一下，問道︰「若國家內戰，豈不為石越所乘？」

　　「若事情果真至那一步，請陛下割河南之地與宋朝，以換來宋朝之助。石越兵不血刃，而得河南之地，從此陝西無邊患，其所立之功，自宋太宗以後為第一人，豈有不允之理？我大夏雖失河南之地，陛下仍可不失王位，總好過終身為梁氏之傀儡。日後勵精圖治，西擊回鶻，南並吐蕃，北拒大遼，南削大宋，中興未必無望。」李清咬牙說道。

　　「不錯，當年我大夏建國之初，連興慶府與靈州，都非由我所有。留得青山在，未必沒柴山，總好過國祚斷在梁氏之手。若石越肯賣給我軍械，則梁氏敗亡，只在反掌之間。」仁多保忠也鼓動道。

　　「石越之心，能止於河南之地？」秉常依然有疑慮。

　　「河西之地，宋朝得之而不能守，於宋朝而言，所得不足以償其所失。況且石越一向倡言，只須我大夏推行漢制，謹奉臣職，當優容之。宋朝腹心之患，畢竟不是我大夏，而是大遼，若得河南地，西境平，其正可伺機收復幽燕之地。」李乾義也認為兩害相權取其輕。

　　四人之中，只有文煥避嫌，不發一辭。

　　秉常雙手緊緊握著半截斷箭，將目光移向文煥，注視了他一會，問道︰「狀元公以為如何？」

　　「石越之心，實不可測。然臣以為，陛下若不甘心傀儡，實別無選擇。兩害相權，請取其輕。宋朝以諸國宗主自居，亦不至因河西沙漠草原之地，而背信棄義，使天下失望。」文煥低著頭，從容說道︰「況且……事情未必會至最壞的一步。」

　　「罷！罷！」秉常將手中斷箭重重插入案中，咬牙道︰「成則為王，敗則為寇。便拼上這一把！」

　　「兀卒萬歲！」眾人一齊拜倒，低聲拜賀。「兀卒」本是夏景宗元昊的自稱，其意為「青天子」，此時眾人一齊稱秉常為兀卒，頓時讓這位年青的君主熱血沸騰。

　　※※※

　　上天似乎有意要給秉常與李清他們一個機會。

　　大安六年正月二十日，正當秉常與李清等人更在緊張的謀劃著如何誅殺嵬名榮，挾制梁太后，計殺梁乙埋之時，從契丹傳來一個既是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消息。

　　遼主耶律濬假裝春按缽，率軍出巡，在路上突然改變路線，誓師親征楊遵勖。在遼主的大軍向大同府進發的同時，遼主向天下散佈了討檄文書，並且向大宋與西夏都分別派遣了使者，向兩國通告自己親征的消息。

　　不過兩個使者的真正使命卻是各不相同。去大宋的使者，是為了在道義上佔據制高點，使宋朝不敢光明正大的干涉自己征伐叛逆的軍事行動。而來興慶府的使者，則是要求西夏履行自己曾經許諾過的東西。

　　無論秉常有沒有履行承諾的意思，這件事本身，無疑卻是一個千載萬逢的機會。

　　※※※

　　興慶府城西三十里，有一座普普通通的村莊。塞北江南，素稱富饒，這裡的村莊，與陝西的民居，表面上看起來亦沒有太大的區別。整個村子內，住著約八十戶人家，全是姓史，村莊亦以姓而得名，外人稱之為史家莊。史家莊祖上本是漢人，但此處淪於羶腥已久，村民久與羌人往來，早已漸漸胡化，除了耕種之外，也照樣放牧牛羊，過著亦耕亦牧的生活。而自漢朝甚至戰國以來剽悍的民風，在党項人的統治下，更是被發揮得極致。這裡的村民，與普通的党項人及各種落蕃人一樣，都要負擔兵役，隨著西夏的軍隊南征北戰，其武勇絲毫不遜於土生土長的蕃人。事實上，一般人也很難分辨出來，他們究竟是漢人還是蕃人。他們與蕃部的區別，無非是他們擁有史這個姓氏，以及要承擔更沉重的賦稅。但即便是他們自己，在大多數時候，也並不在乎自己是哪族哪氏的人民。普通的百姓，真正在意的，只是生存。至於對未來的希望，他們將之寄託於對佛祖的信仰，一個美好的來世……

　　大安六年的正月，智緣就住在史家莊東北角落一座不起眼的民居內。這間許多年不曾修葺的土坯房內，即便是白天也顯得十分的陰暗，房中的陳設更是簡陋，除了一條簡單的板凳與一堆乾草外，便一無所有。

　　但這一天，便是在這座房子內，卻幾乎聚集了大宋西夏方面一半的高級間諜。垂眉坐在唯一的一條板凳上的，是智緣大師。他在職方館的地位超然，擁有僅次於司馬夢求的權力；身著黑衣，背著雙手站在西北角的粗壯漢子，是西夏赫赫有名的馬賊史十三；而站在他身邊，柔媚中透著幾分豪邁之氣的女子，是大宋櫟陽縣君；除此之外，還有一位身著西夏武官服飾的青年男子，手按佩刀，斜靠在門邊。

　　智緣從低垂的眼簾下，偷偷打量著屋內的幾個人。

　　屋中四個人，代表的其實便是宋朝在陝西諜報系統的四方勢力。智緣本人，代表的是職方館高層；史十三，代表的是職方館陝西房；櫟陽縣君，名義上直屬於職方館，但實際上代表的則是陝西路安撫使石越；那個青年武官，代表的則是某一位身分特殊的神秘細作──智緣心中泛起一絲不快，因為這位細作是如此重要，甚至連智緣都不能知道他的身分。不過智緣很快的將這種不快拋之腦後。這四方勢力，並非是絕對的，亦非對立的；各方既有相對的獨立性，但又緊密聯繫，難以截然區分。職方館高層也罷，陝西房也罷，神秘細作也罷，都隸屬於職方館，基本利益是一致的。而職方館與石越之間，同樣有許多牽扯不清的聯繫，別說石越現在是陝西路安撫使，單單是職方館創始人、現任職方館知事司馬夢求的出身，便注定了石越對職方館的影響無處不在。

　　「大師。」櫟陽縣君朝智緣襝衽一禮，首先開口打破長久的沉默，「按職方館的條例，若非事情緊急，我們四個人，是不當冒然聚集的。」眾人微微頷首，便聽櫟陽縣君繼續說道︰「既是我們四人會了面，便是想定下一個章程──若再這麼著政出多門，對國事有害無益。奴家素仰大師之賢名，一向敬佩大師是方外的豪傑，佛門的英雄，不論是皇上還是文相公、石帥、司馬大人，也都是對大師敬重有加。奴家一介女子，斷斷不敢冒犯大師，然則……大師請看……」櫟陽縣君將一張紙條遞到智緣手中。

　　智緣接過來，便看到紙條之下，鈐著醒目的兩枚紅印──分別是司馬夢求的私印與職方館知事的公印，他再看紙上的內容，果然是熟悉的司馬夢求親筆手書的漂亮小楷︰「所報之事悉知。至詢西事方略，此間並無更易，諸君何疑？但當精誠為國，功成不遠。云云。求字。」

　　「縣君是有見疑之意麼？」智緣看罷，將紙條還給櫟陽縣君，笑著問道。

　　「豈敢。」櫟陽縣君的聲音溫柔，但是卻綿裡藏針，「奴家斷不敢懷疑大師。惟兩月前刺殺梁氏之事，因大師之令，而使梁乙埋逃過此劫。其後梁氏報復，致使陝西房損失慘重。當日刺客中，有兩人隸屬陝西房，結果當場殉國。其後受誅連而無辜死難之同僚，計有一十三名。陝西房數年苦心經營，旦夕之間，在興慶府之力量竟損失三分之一強。大丈夫忠君王、死國事，魂歸忠烈祠，本是死得其所。然職方館在西夏之方略，數年以來，一直是扶植反對梁乙埋之勢力，收買、策反對梁乙埋不滿之文武官員。職方館未有明令，而大師忽行改易，恪於國法軍法，我等自當凜遵，但依程序，亦有責任上報汴京，請示上官明令……」

　　智緣一面聽著，一面將目光移向史十三，見他目光中頗有惱怒之意；他又將目光轉向那個西夏武官，這個男子卻是無可無不可的神態。櫟陽縣君默默地望了智緣一會，又繼續說道︰「奴家以為，既然司馬大人明示西夏方略並無更易，大師理應給我們一個解釋。為何要突然改弦，幫助梁乙埋？」

　　「史大人與這位大人，亦是同樣的疑問麼？」智緣並沒有直接回答櫟陽縣君，反而轉頭詢問史十三與那位西夏武官。

　　「大師叫我史十三便可。」史十三瞥了西夏武官一眼，方直視智緣，沉聲道︰「我只是想知道死去的弟兄是為何而死。」史十三顯然還不太適應大人這個尊稱。熙寧十二年冬季的損失，可以說是陝西房成立以來損失最慘重的一次，除了刺客中的兩名成員，其餘十三名成員，都是莫名其妙被株連處死，西夏人根本不知道他們是宋朝的細作，卻就這麼著受了池魚之殃，實在是非常不值。對於心高氣傲的史十三來說，這種失敗已難以接受，更何況這些人中，有相當一部分，是他生死與共十數年的兄弟。

　　那個青年武官卻只是漠然的說道︰「我並無立場，不過旁聽與轉達而已。」

　　「阿彌陀佛。」智緣點了點頭，「職方館所訂之西夏方略，的確並無變更。」

　　櫟陽縣君與史十三迅速地對視一眼，二人默契地交換過眼神，耐心地等著智緣進一步的解釋。

　　「自興慶府自汴京，有數千里之遙，往返非旬月不至。我等在外，須有權宜決斷，若事事須請示朝廷，雖有陳平之智，不能成其事。老衲下令不得誅殺梁乙埋，固然不曾有職方館之命令，陝西房要替李清誅殺梁乙埋，難道事先便有朝廷之令？」智緣從容說著，顯得胸有成竹，「且老衲有文相公親筆手令……」

　　「手令我們見過，否則亦不肯聽大師之令。」史十三粗聲說道，打斷了智緣的話，不滿之情，溢於言表。顯然，智緣這種程度的解釋，是無法讓他們心服的。職方館法令森嚴，下級對直屬上級的命令必須毫無保留的執行，否則必受嚴懲。智緣進入西夏後，便成為西夏境內身分最高的間諜，同時又有樞密使文彥博手令，可以節制職方館陝西房。但是陝西房在西夏數年的經營，亦不可能白白斷送在一個外來的和尚手上，既然司馬夢求言明西夏方略並無變動，那麼智緣還有沒有權力干涉陝西房的運作，便成為一個必須解決的問題。

　　「奴家與史兄，是想知道大師為何要改變既定之方略。」櫟陽縣君見史十三的語氣過於生硬，忙溫婉地解釋，但是言語中卻並沒有打算讓智緣含混過關。

　　智緣又看了三人一眼，史十三與櫟陽縣君的目光堅定，顯然若自己不能解釋清楚，此事就不能善罷干休；那個西夏武官卻無可無不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老衲只不過不想重蹈遼國之覆轍而已。」智緣雙手合什，低聲喧了一聲佛號。

　　「何謂遼國之覆轍？」

　　「有些事情，縣君不知道。這位大人可能也不知道。但是史大人卻是一定知道的。」智緣含笑望著史十三。

　　櫟陽縣君與西夏武官好奇的目光，都投到了史十三身上。史十三卻默然似水，只是若有所思的望著智緣。

　　「遼國死了耶律洪基，反而造就了一位百年難遇的英主。」智緣微微嘆了口氣，「大宋雖利用其內亂之機，略緩邊患，從容變革舊制，對契丹佔得上風，但契丹有此英主，終久必為大宋之患。而今西夏雖無英主，但是梁乙埋當權，不過豕中枯骨；李清、仁多瀚若得志，誰可料焉？」

　　櫟陽縣君與史十三盡皆默然，那個西夏武官卻饒有興趣地聽著智緣的解釋。

　　「之前所以要扶植反對梁乙埋之勢力，是因其勢力於過弱小，所以助此輩者，不過欲使反對梁乙埋者，有足夠之能力與梁氏相抗衡，如此才能挑動西夏內亂。否則內亂雖起，梁氏反掌可定，我大宋之利何在？而今梁乙埋勢力已然削弱，若再擊殺梁乙埋，誰知梁氏一黨群龍無首，會不會瓦解於無形？李清一黨挾誅殺梁氏之餘威，輔佐夏主親政，是虎歸山林，龍入大海，其勢不可制也。若果真如此，我大宋之利又何在？職方館辛苦經營，是為了替夏主中興大夏麼？」智緣犀利的目光掃過眾人，這個有時法相莊嚴有時和藹可親的老和尚，此時看起來更像是一個慷慨激昂的義士，「職方館在西夏之作用，是收集情報、策反官員、挑動內亂。為達成此目的，朝廷每歲在陝西房耗費的國帑，已高達二十萬至四十萬貫，幾乎相當於朝廷以往對西夏的歲賜。這筆錢，絕非是用來替夏主鏟除權臣的……」

　　「一個不得人心卻掌握兵權的權相，一個沒有兵權卻佔據大義名分四處流亡深受同情的君主，一群被誅除得七零八落的忠臣義士，一個軍心民心士心盡皆渙散的國家……」清脆的掌聲從門口傳來，斜靠在門上的西夏武官用玩世不恭的語氣笑著問道︰「這便是於大宋最有利之局勢，是麼？大師。」

　　「不錯。若能如此，王師進入西夏之時，便可事半功倍。」智緣毫不否認自己的意圖，「因此陝西房之方略，亦有必要根據形勢做局部之修正。」

　　「大師的確深謀遠慮。」那個西夏武官的語氣，說不出來是讚賞還是譏諷。

　　史十三已然明白了智緣的意圖。完全站在宋朝的立場來看，智緣的決策的確是正確的，史十三心裡自然非常清楚。但是，果真要達成智緣的目的，卻意味著有更多無辜的西夏百姓要枉死在這場即將到來的，由自己推波助瀾的西夏內亂中；也意味著更多西夏的忠臣義士，要死在梁乙埋手上──這中間自然也會有大宋職方館的功勞；甚至還意味著，有更多的史十三的朋友、舊部都可能因為他的努力而喪命！

　　他看不到正義何在。

　　史十三的確加入了宋朝的職方館便擔任要職，但他卻並非是為了所謂的大宋而效力的人物，他亦不可能以宋朝的是非為是非。他的確也曾經為了宋朝而算計自己的朋友，但是，史十三始終有自己的道德準則，或者說道德底線。換句話說，這種算計，並非是無限度無原則的……

　　櫟陽縣君擔心的望了史十三一眼，她想起進入西夏之前，石越對她說過的話。

　　「間諜有許多種，有些間諜為了錢財，有些間諜為了信念。為了錢財者，可以因為錢財而背叛；為了信念者，亦可以因為信念而背叛……」

　　「那我是為了什麼而做間諜呢？」突然之間，她心中冒出一個問題來。不過很顯然，這個問題此時出現並非是一個恰當的時刻，櫟陽縣君連忙收斂心神。無論如何，她的直覺意識到，今後的史十三值得更加注意。

　　「……史大人與縣君還有異議麼？」智緣投向史十三與櫟陽縣君的目光，似乎有著更深的含義。

　　「這個老和尚也在猜忌史十三麼？」櫟陽縣君清澈的目光，從智緣與史十三臉上掠過。

　　「我沒有疑問了。」史十三似乎一點也沒有覺察到這個屋子裡存在著猜忌與懷疑的目光，他的表情，看不出一絲異樣。

　　※※※

　　夏國溥樂侯府。

　　「他們是這麼說麼？」新近敕封不久的溥樂侯文煥淡然問道。這個大宋曾經的武狀元，世家子弟，此時早已是另一副模樣。黝黑削瘦的臉龐上，一臉粗獷的胡渣，幽邃的眼睛讓人完全看不透他內心的想法。

　　夏主對文煥不能說不寵信。歸降之日，即除漢字院學士、御圍內六班直副都統；此時大安改制雖然並不順利，但是秉常因文煥盡心盡力，卻累受排擠，又感念綏州救駕之功，又特旨封文煥為溥樂侯，以示優寵。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但可惜的是，這始終不是文煥想要的。文煥想要的東西，是秉常無法給與的。

　　出現在史家莊的年青的西夏武官，此時恭恭敬敬地站在文煥身後。他叫謝夷，是司馬夢求精挑細選，派來專門負責與文煥聯繫的間諜。雖然從保密的角度來考慮，身在西夏的間諜不應當有任何人知道文煥的身分才是最可靠的，但是從實際操作的角度來看，卻必須有這麼一個人，能夠和文煥直接聯繫，傳遞情報──相比所提高的效率而言，這點風險是值得的，因為西夏反間諜的能力，較之宋朝職方館的組織能力，其差距至少要用甲子這樣的時間單位來衡量。而謝夷能夠被司馬夢求選中，擔負這樣的重任，亦意味著這個年輕人在職方館的前途，不可限量。

　　「史十三、櫟陽縣君、智緣和尚……」文煥在心裡翻檢著這幾個人的姓名，「看來還是我沒入西夏之前，朝廷便開始在西夏經營了……這個史十三竟然是職方館的人……」文煥突然為李清感到一陣悲哀，他不覺將史十三的名字喃喃念了出來︰「史十三……」

　　「文侯。」謝夷並不知道文煥在想什麼，「史十三是個需要當心的人物……」

　　文煥瞟了他一眼，謝夷似乎意識到什麼，立時收口，不再多說這個話題。相比於宋朝國內不知道實情的人，謝夷對文煥是非常崇敬的。在別人面前，謝夷或許偶爾會裝成玩世不恭的樣子，來迷惑他人；但在文煥面前，他會有著和對司馬夢求一樣的敬意。多少大宋的青年才俊夠吸收入職方館後，他們的偶像，便是幾乎一手促成遼國內亂的司馬夢求。但在謝夷看來，文煥將來必定會成為職方館的另一個偶像。

　　「對於大宋而言，智緣是對的。」文煥轉過身去，平淡地說道︰「不過，這和我們關係不大。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夠了。備馬！」

　　※※※

　　大安六年正月二十五日，黃河上游的兩岸，都飄起了小雪。而興慶府城西的唐來渠，更是積冰不化，連車馬都可以自由通行。自正旦以來，興慶府周圍的定、懷、靜、順四州駐軍，暗地裡氣氛似乎都變得有點緊張，所有兵卒軍官，都被約束在營帳之內，不得隨便外出。而從唐來渠上通過，來往於興慶府與右廂朝順軍司之間的官私使者，更是絡繹不絕。

　　西夏王宮內，秉常一身戎裝，踞坐在墊著白虎皮的椅子上，不時焦急地往殿外張望。李清與幾個親信的臣子，身著官袍，侍立在殿中，每個人的腰間都鼓鼓的。

　　「李清，你說他們到底會不會來？」秉常抑制著自己心中的緊張，向李清問道。

　　李清微微欠身，回道︰「陛下休急。」他神色如常，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要圖謀大事的樣子。

　　殿中的鑲金座鐘「咔咔」地走著，彷彿在催促著什麼，擾人心意。秉常皺眉望了那座鐘一眼，道︰「還是沙漏好。這座報時儀太吵了……」

　　李清與眾人悄悄對視一眼，沒有人接秉常的話。這座座鐘，還是從遼國輾轉買來的，當日秉常可是如獲至寶。

　　座鐘照樣一擺一擺地走動著，並不理會眾人的情緒。

　　半個時辰的時間，彷彿走了一年那麼久。好不容易，終於從殿外傳來匆忙的腳步聲。眾人不由自主地將身子轉向殿門的方向，秉常也騰地站了起來，似乎顧念到自己的身分與氣度，遲疑了一下，秉常又緩緩坐了下去，但是脖子卻一直不由自主地伸長著，緊緊地盯著殿外。

　　馬靴踏在青石地板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可聞，沒過多久，便覺一股刺骨的寒風撲進殿中，一個白色的人影隨著這冷風，快步走進殿中，向夏主跪拜下去。他的身上，頭上，沾滿了來不及擦拭的雪花，進到殿中後，便開始融化，頭上身上都是濕漉漉的。

　　秉常已經等不及聽他叩拜行禮，不待他說話，便欺身問道︰「如何？」

　　使者沮喪地搖了搖頭，道︰「國相託疾不出，臣連國相的面都沒有見著。」

　　秉常的臉色迅速黑了下去，怒聲喝道︰「你不曾說有軍國機務麼？」

　　「臣說了……」使者嚅嚅答道。

　　但是秉常並不想聽他的解釋，他使勁揮了揮手，怒道︰「持金字牌再宣！今日非詔國相來見不可！李清，你去挑十二個使者，各持金字牌，一刻鐘一人，輪流宣詔！」

　　「遵旨！」李清高聲應道，向使者使了個眼色，二人連忙退出大殿。

　　※※※

　　御圍內六班直西廂大營。

　　西夏國王直接指揮的精銳部隊御圍內六班直，早已被分成東廂與西廂兩部分。東廂負責夏主的宿衛，由李清與文煥分任統軍與副統軍；西廂負責梁太后的宿衛，由嵬名榮任統軍，梁乙埋的族侄梁乙萌任副統軍。

　　東廂大營，從外面看來，營內佈滿旌旗，營外持槍荷戈的士兵來回巡邏，盤查嚴密，但實際上，幾乎已是一座空營。而西廂除了日常宿衛梁太后安全的班直之外，所有將士，卻都在營中照常出操。嵬名榮與梁乙萌這些日子以來，都是親自在營中，督導部隊的訓練。雖然外示平靜，但是二人布袍的裡面，都穿著鎧甲，連睡覺都不敢脫下來。

　　「站住！」一聲嘶吼在西廂大營的營門外響起，「來的是何人？」營門卒朝著冒著小雪向大營馳來的一隊人馬喝問，營門的士兵也都警惕地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箭樓上已有幾人士兵從木製的箭夾裡摘下了自己的弓──這樣的天氣裡，角弓是需要好生照料的。

　　「瞎了你的狗眼麼？」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武官從隊中衝上前來，對著營卒一頓怒吼︰「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這是東廂副統軍文大人！還不閃開！」他話未說完，手中馬鞭已向營卒揮出，啪地一聲，營卒臉上露出一道醒目的血痕。

　　營卒踉蹌著閃到一邊，一手捂住火辣辣吃痛的臉頰，向那武官身後望去。果然見是一個身著白裘的青年軍官領隊，瞅那人相貌，不是文煥是誰？但凡御圍內六班直的兵士，對這個大宋朝的武狀元，夏主寵信的降將，都是並不陌生的。

　　文煥率著一隊約十幾名騎兵縱馬過來，冷冷地看了營卒一眼，說道︰「還不快通報？叫嵬名大人開營門迎旨！」他聲音雖然不高，但卻清晰地穿著飄雪的空氣，傳至每個人耳中。下意識的，營卒竟打了一個寒顫，他幾乎可以確定，如果他敢對文煥的話稍有遲疑，這個南蠻子（在西夏人眼中，所有的宋朝人都可以稱為南蠻子）就可能一刀殺了他。

　　他連忙退後兩步，又看了文煥一眼，捂著臉便向中軍帳跑去。

　　文煥瞥了他的背影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開始轉頭打量西廂大營的兵力佈置情況。

　　這是一座戒備森嚴的軍營。其實在一個月前以前，文煥就熟知了西廂大營的日常兵力佈置，他知道哪裡是校場，哪裡是營帳，哪裡是糧倉，哪裡是馬廄，哪裡是武庫……他也知道各處各有多少兵力，哪裡有崗哨，每天有多少人分幾隊巡邏，每次巡邏的時間與路線……但是即便如此，如果沒有壓倒性的優勢兵力，文煥自認為自己不可能在一兩天之內攻下這座大營。

　　嵬名榮的軍營，看起來中規中矩平淡無奇，但是偏偏卻是無懈可擊。這讓文煥想起西漢的名將程不識，如同程不識一樣，嵬名榮也是沒有過人的才能，但是卻絕對讓人難以擊敗的將領。在心底裡，文煥認為嵬名榮是講武學堂第一流的教官──他的軍營，如同一座準確的座鐘一樣，精密的契合著經典的兵書，絕不肯多做一點多餘的事，也絕不會少做一點必要的事。

　　而最讓人頭疼的是，嵬名榮在政治上雖然沒有過分的野心，但他卻也絕非是一個純粹的軍人，他的政治嗅覺同樣是水準之上的。

　　偏偏這樣的人物，是站在自己對立面的。還真是難以對付的對手啊……

　　如果有機會，文煥會毫不猶豫地為大宋除去這個在宋朝來說其名不顯的勁敵。但是，文煥現在連自己有沒有機會完成夏主託付的任務，都沒有十足的把握。

　　這個夏主，總是愛讓他的臣子去做超過他們能力範圍以內的事情。

　　文煥唯一感覺安慰的是，無論他此行是成功還是失敗，對於他真正的使命而言，都不會造成太大的損害。

　　「溥樂侯！」伴隨著言不由衷的笑聲，一群武官簇擁著一個身著紫裘、身材削瘦、微帶笑容、有著一張普通西夏人所缺少的白皙臉龐的武將從營中走來。文煥認得此人正是西廂副統軍梁乙萌。「文侯駕到，未曾遠迎，還望恕罪……」

　　「不敢。」文煥見著眾人，早已翻身下馬。「梁大人！嵬名將軍呢？有聖旨！」

　　「噢？」梁乙萌似乎很吃驚，訝然道︰「老將軍剛剛接到太后懿旨，進宮去了。」

　　文煥也吃了一驚，將信將疑地望了梁乙萌一眼，他與身邊的絡腮鬍武官交換了一下眼色，問道︰「這是何時的事情？這廂卻是有緊急之事。」

　　「未到半炷香的工夫。要不我再差人去請老將軍回來？」梁乙萌熱情地笑道。

　　文煥心裡計算一下，人算不如天算，嵬名榮不在此處，雖然逃出算中，但是西廂大營之事，卻也更加簡單。他笑了笑，因道︰「罷了。既如此，請梁大人接旨吧。再另找人宣嵬名將軍便是。」

　　「那，文侯請！」梁乙萌做了個手勢，讓開一條道來。在這當兒，他望了文煥一眼，二人的目光正好碰在一起，文煥只覺梁乙萌的眼中，有一絲奇怪的神色一閃而過。但這當兒也不能多想，文煥齎著夏主的聖旨，率著親兵侍衛們，大步往中軍帳走去。到了中軍帳內，他才意外的地發現，這裡竟早已擺好了香案等物。

　　梁乙萌笑道︰「剛迎了太后懿旨。」

　　文煥心下略寬，按捺住心中不時浮起的莫名的憂慮，快步走到香案之前，朗聲說道︰「梁乙萌接密旨，餘人迴避！」

　　梁乙萌微笑著將手臂舉起，緩緩地在空中揮了一下。他身後隨即傳來一陣刀劍與鎧甲碰擊的聲音，眾將一齊退出了大帳。梁乙萌這才上前幾步，跪拜下來。文煥清朗的聲音，在帳中響起。

　　「敕令︰御圍內六班直西廂都統軍嵬名榮、副統軍梁乙萌，即刻隨溥樂侯文煥覲見，朕有軍國機務諮議……」

　　文煥的手詔尚未宣讀完畢，帳外又有喧嘩之聲，只見一陣急促的腳步，從遠至近而來，彷彿是有人小跑著衝向大帳一般。梁乙萌正驚疑地望著文煥，早見一人手執金牌，闖進帳中，高聲宣道︰「召嵬名榮、梁乙萌速速進宮見駕！」

　　文煥心中暗讚這齣戲演得逼真，他連忙快步走到梁乙萌面前，將夏主的手詔遞過去，說道︰「必是軍情緊急，梁大人速速領旨，隨某進宮。」

　　梁乙萌卻默不做聲，似乎在猶豫什麼。

　　「梁大人還不領旨？」文煥卻想趁著他沒有反應過來，又連聲催促。他一面催促，一面觀察形勢。現在中軍帳中，只有自己的十幾個親兵，要就地格殺梁乙萌並不難，難的是如何脫身和善後？

　　這個梁乙萌，雖然威信遠不及嵬名榮，但也不是好對付的──梁乙萌與梁乙埋父子關係一般，在梁氏家族內部並不算受重視，但是卻受梁太后的看重。他也算是得到夏軍普通兵眾所認可的將領，此人為人一般，但箭法在西夏軍中卻頗為有名，有個外號叫做梁神箭。軍隊有軍隊的邏輯，勇猛善戰的將領，在軍中是受歡迎的。何況梁氏在軍中也還是頗有黨羽的。至少在西廂大營中，梁乙萌也不是說殺就能殺的。所以，不到萬一得已，極端的手段必須謹慎使用。畢竟文煥也不想毫無價值地死在西廂大營。

　　文煥朝隨從使了個眼色。親兵們握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崢嶸。

　　「梁大人？」

　　梁乙萌想了一會，似乎覺得不對，一面說道︰「嵬名老將軍不營中，臣……」一面悄悄伸手摸向刀柄。他的手尚未碰到刀柄，唰地一聲，兩柄雪亮的腰刀架到了梁乙萌的脖子上。

　　「不得無禮！」文煥朝親兵喝斥道，卻沒有命令他們放開梁乙萌，反而笑著對梁乙萌說道︰「梁大人不是想抗旨吧？」

　　「文侯此是何意？我梁乙萌素來忠義，豈會抗旨？」梁乙萌的臉騰地就紅了。

　　「不是抗旨便好。」文煥走近幾步，笑道︰「那麼梁將軍，兵符何在？」

　　「文煥，你想造反麼？」梁乙萌高聲叫道。

　　「叫這麼大聲，想找救兵麼？」文煥臉上笑意更濃，「本侯奉有聖旨，梁將軍隨本侯見駕，商議軍機，西廂大營，先由野利將軍代領。」他一面說，一面指了指那個絡腮鬍子野利蘭。

　　「聖旨在哪裡？」梁乙萌硬著脖子叫道。

　　野利蘭從懷中取出一個卷軸，在梁乙萌面前打開，果然，上面寫著讓野利蘭代領西廂大營的赦命。文煥笑道︰「梁將軍請看仔細了！識時務者為俊傑，本侯勸將軍還是速速交出兵符。」

　　梁乙萌看到那份赦命，彷彿被霜打蔫的茄子一般，臉色灰了下來，垂頭道︰「兵符與將印是嵬名將軍隨身攜帶，我不知道在哪裡。」

　　文煥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梁將軍，此時負隅頑抗，又有何益？」

　　梁乙萌瞥了文煥一眼，語帶譏刺地說道︰「人算不如天算。我命在君手，何必誑你。」

　　野利蘭看了看帳外，走到文煥身邊，低聲說道︰「文侯，此事亦速決。」

　　文煥何嘗不知道久拖不利，但是這件差事，辦得卻總是讓人不能放心，他苦笑道︰「若無兵符，將軍能彈壓住西廂大營否？」

　　「只須攔住嵬名榮不歸此營。末將有聖旨在握，盡可彈壓得住。」

　　文煥尋思了一回，似乎亦別無他策──他畢竟不能在西廂大營的中軍大帳拷問梁乙萌。當下拿定主意，對野利蘭說道︰「如此拜託將軍。我只帶兩人回宮覆命。餘人都留給將軍。」

　　「文侯放心。」

　　梁乙萌對於自己的敗局，似乎是抱持著認命的態度。接下來表現得相當合作，毫不反抗地隨著文煥一道出營，前往西夏王宮。但不知為何，也許是事情過於順利，文煥心中，竟然始終有著隱隱的不放心。

　　※※※

　　梁乙埋國相府。

　　疾馳往返於王宮與國相府之間的使者前後相繼，但是十二道金字牌梁乙埋都置若罔聞。使者連梁乙埋的面都見不著。

　　「國相，他們先動手了……」梁乙埋的府上，幕僚們七嘴八舌的商議著。

　　「這哪是召國相議事，分明是想學呂后擒韓信……」

　　「這不是金字牌，這是摧命牌啊……」

　　梁乙埋卻始終瞇著雙眼假寐，不發一辭。這些幕僚們，吃乾飯的本事是有的，真正節骨眼上，卻沒有人是可以依賴得上的。

　　小皇帝這次總算是搶先一步動手，但是動作卻未免太大了。梁乙埋是絕不肯輕率地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險，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去見夏主的。但是區區一次援遼之議，金牌使者來了十幾趟，這中間的蹊蹺，梁乙埋豈能嗅不出來。第三波使者一到前門，他的後面，便有人分三路，前往梁太后處、梁乙逋的軍營與御圍內六班直西廂大營。

　　只要這三處不失，笑到最後的，絕對是他梁乙埋。

　　同時，為了反擊，梁乙埋又以抱病為由，以軍令詔李清、文煥等人往府中議事。這是為日後留餘地的做法──當然，如果李清、文煥等人真敢來，他梁乙埋便敢處死他們。

　　現在的關鍵，是要盡快讓梁太后、梁乙逋、嵬名榮知道發生了事變。

　　聽著面前的慕僚們議論紛紛，一時間，梁乙埋心中泛起一種智珠在握的快感。一種居高臨下，認為自己比別人聰明的快感。也許，梁乙埋養了這許多慕僚，其目的本身便是為了享受這種快感的。

　　「鎮定若素」的梁乙埋相信，以夏主掌握的兵力，在一天之內，很難攻克國相府，而一天的時間，足夠讓梁乙逋做出反應。但是他卻並不知道，他的使者，未必就可以安全到達他們的目的地。

　　※※※

　　此刻，羽林軍左軍統軍仁多保忠率本部人馬，已將國相府通往外面的道路嚴密地封鎖起來。梁乙埋派出去的每一個使者，早都成了仁多保忠的俘虜。

　　只要控制住全部御圍內六班直，就可以軟禁梁太后，就可以以梁太后的名義召梁乙埋與梁乙逋，就可以兵不血刃的政變成功……即便事情不能如此順利，也可以憑藉大義的名分與御圍內六班直的實力，攻下國相府，與梁乙逋周旋，到各地勤王之師的到來……

　　仁多保忠一直在等待著文煥成功的消息。

　　※※※

　　御圍內六班直西廂大營至西夏王宮的距離並不是太遠，但也不很近。

　　文煥帶著兩名親兵，押著梁乙萌趕往王宮。東廂大營的主力早已調至王宮，梁太后手中只有當值的侍衛。憑藉著東廂的優勢兵力，無論用計謀還是用強，總之有足夠的把握控制住梁太后──只要野利蘭能順利控制西廂大營，那麼駐紮在西夏王宮附近的武力，便全部被夏主一派控制，梁太后的侍衛無論如何也是不到援兵到來的。而如果真能控制梁太后，局勢就會朝著有利於夏主的方向發展。不過……文煥抬頭看了一下天色︰這樣寒冷的天氣，並非用兵的季節，如若政變能再拖兩個月，一切就完美了。

　　梁乙萌出大營不遠，就被文煥謹慎地縛住了雙手。但是他卻始終是安之若素，讓文煥心中始終是疑竇難開。

　　「文侯。」在離王宮大約還有五箭之地的時候，奔馬上的梁乙萌突然喚叫文煥。

　　「梁大人，忍耐一會，馬上便到了。」文煥淡淡地回道，既沒有勝利者的傲慢，也沒有因此停下來。

　　「我想與文侯做筆交易。」梁乙萌的聲音穿過愈來愈大的風雪，清晰的傳入文煥的耳中。文煥心中一動，高舉喊道︰「停！」一面猛拉韁繩，只聽到戰馬長鳴一聲，已勒住了座騎。兩個親兵也勒住自己的戰馬，牽著梁乙萌的座騎，走到文煥近前。

　　「交易？」

　　「正是，交易。」梁乙萌著重強調了交易兩個字。

　　文煥右手摸了摸下巴，饒有興趣地看著梁乙萌，沒有說話。

　　「若是我沒猜錯的話，這次我進了王宮，性命八成是保不住了。皇上恨國相入骨，拿我來出氣，也是難免。」梁乙萌的語氣中竟似帶著幾分自嘲。

　　文煥也沒有隱瞞的意思，坦率的點頭道︰「梁大人說得不錯。」

　　「我梁氏一族人丁興旺，國相與太后也未必在意我這條小命。」梁乙萌自嘲之意更濃，「這個時候，我也只有靠自己來自保了。」

　　「梁大人是想讓我放了大人麼？」文煥不動聲色的問道。隱隱地，他感覺到極大的不妥。自陷入西夏之後，文煥的警惕性漸漸有了脫胎換骨的提高。小心駛得萬年船，這句話是一點也不錯的。

　　「不錯。」梁乙萌似乎頗有信心與文煥談成這筆交易，「當南朝虎視眈眈之時，大夏卻禍起蕭牆，無論誰勝誰負，最終都只能是南朝漁翁得利。文侯只要做個順水人情，放我一馬，我立馬舉家離開夏國，無論是大遼、南朝，還是大理都不愁沒有容身之地。文侯在皇上面前推託過去也並不難。」

　　文煥依然只是望著梁乙萌，並不接話。梁乙萌還沒有提出他的價碼。

　　「文侯若能救我，梁某感激不盡，自當有所報之。」梁乙萌觀察著文煥的臉色，見他並沒有一口回絕，語氣上又親熱了幾分，「兄本非夏人，不幸淪入異邦，是李清用計，方不得已歸降……」說這幾句話的時候，梁乙萌小心翼翼地不住偷眼察看文煥的神色，生怕激怒於他，見文煥沒有異色，他才略略放心，繼續說道︰「說句無父無君的話，若今上是可輔之主，文兄棲身於夏國，亦未必不能建功立業，封妻蔭子，甚至標榜青史，留名萬世。然則……文兄果以為今上這次孤注一擲能成功麼？」

　　「你以為呢？」文煥反問道，他此時幾乎已經直覺到西廂大營出了問題。

　　※※※

　　西廂大營。

　　一個身著鐵甲的老將端坐在虎皮帥椅上，冷冷地望著被五花大綁的野利蘭等人。「這張椅子，豈是黃口小兒能坐得？」

　　野利蘭做夢也想不到，嵬名榮居然一直都在軍營之內。

　　梁乙萌說的並不全是假話，在文煥與野利榮到西廂大營之前，梁太后的確派人來傳過旨。旨意的內容，的確也是召嵬名榮進宮，只不過，是要嵬名榮多帶人馬進宮，加強宿衛的力量。梁太后是從西夏腥風血雨的宮廷鬥爭中走出來的勝利者，對於宮廷陰謀，實是有著超出常人的嗅覺。也正是這種敏銳的嗅覺，一次一次幫助梁太后轉危為安。

　　嵬名榮在接到梁太后懿旨後沒有多久，文煥與野利榮緊跟著就來了。

　　深受梁太后器重的嵬名榮，其精明強幹，遠遠超出文煥的想像。文煥突然出現在西廂大營，嵬名榮便已然料定來者不善。在尚未確認已經公開翻臉的時候，若文煥持聖旨而來，的確是不好對付的──輕不得重不得，一不小心就落入人家算中。因此嵬名榮乾脆躲了起來，讓梁乙萌去當擋箭牌。若是沒什麼事，他也容易推脫；若果真有變，那麼嵬名榮就決心讓梁乙萌當替死鬼了──嵬名榮想的非常深遠，如果文煥果真是來圖謀西廂大營，一旦失敗，那麼夏主就很可能在東廂諸班直的護衛下殺出興慶府，西夏難免陷入一場曠日持久的內戰。為了避免內戰，盡可能的保住西夏的元氣，就一定要控制住夏主，將政變控制在興慶府的範圍之內。掌握住秉常，就等於佔據著大義的名分。能否爭取到一點的時間，麻痹住夏主，至關重要。至少是遠比梁乙萌的性命來得重要。

　　所以，當文煥與野利蘭的來意完全顯露之後，儘管嵬名榮完全可以將文煥與野利蘭一道在西廂大營內格殺了，他還是不肯冒這個險。一來嵬名榮認為文煥比野利蘭難對付，聖旨的力量在文煥的手中與在野利蘭的手中可能完全不同；二來他不能保證殺光文煥一行人，就一定不會打草驚蛇。事關重大，嵬名榮是絕不肯冒一丁點兒風險的。

　　犧牲掉梁乙萌便是了。

　　嵬名榮對於這種輕重利弊的權衡決斷，是非常清晰果斷的。

　　梁乙萌本來對自己的地位，毫無疑問也是非常清楚的。不過，他也非常瞭解梁太后、嵬名榮、梁乙埋父子的為人，在這個時候，他若不甘心被犧牲，那麼嵬名榮會毫不猶豫地將他與文煥等人一起格殺在西廂大營內。而事後他的家人，也難逃悲慘的命運。

　　梁乙萌雖然不甘心成為犧牲品，但是他也是懂得選擇的人。

　　畢竟去到夏主那裡，還有一絲僥倖。

　　文煥與野利蘭被成功的欺騙過去。當文煥帶著梁乙萌離去之後，野利蘭的屁股在中軍帳的帥椅上尚未坐穩，嵬名榮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帶來的親兵殺戮殆盡，野利蘭也被活捉。西廂大營，轉瞬之間，又回到了嵬名榮的手中。

　　被生擒的野利蘭此時面如死灰，垂頭喪氣說不出一句話來。

　　嵬名榮輕蔑地望了野利蘭一眼，起身緩緩走到野利蘭跟前。野利蘭對嵬名榮素來敬畏，亦深知他的為人︰嵬名榮雖然平時看起來是敦厚的長者，但殺伐決斷，心狠手辣，對擋在他前面的人，絕不會有任何的仁慈之心。嵬名榮每走近一步，野利蘭便覺得嘴脣乾涸得愈來愈厲害。他努力抑制住顫抖的衝動，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腳步聲停住了。

　　那一瞬間，野利蘭只覺得時間凝固。

　　嵬名榮再次居高臨下地輕蔑地看了野利蘭一眼，唰地一聲拔出佩刀。

　　血濺五步。

　　一顆滾圓的人頭落到地上，滾燙的鮮血噴湧而出。

　　「今日之事，事成必有爵賞！若敢違我軍令者，立誅不赦。」硬梆梆的聲音，絕對不容任何人置疑。

　　「願供將軍驅使！」眾將連忙一齊凜遵。

　　「好！」說話間，嵬名榮已坐回帥位，「諸將聽令︰赫連雲，爾速去見梁將軍，稟報李清、文煥作亂，挾持主上，請梁將軍即刻關閉城門，控制內外城，切斷中外交通，並派兵馬至王宮救駕勤王，誅亂臣、清君側！」

　　「遵令！」一名偏將側身而出，接過將令，立即大步退出帳外。

　　「其餘諸將，即刻點齊兵馬，隨本將一道進宮勤王！全軍倍道疾馳，毋要放走李清、文煥！」

　　※※※

　　那邊一隊隊人馬從西廂大營蜂擁而出，撲向王宮。這邊文煥的心已經沉至冰點。

　　時間已經來不及了。

　　當文煥安全離開西廂大營後，即便是西廂大營傾巢而出，監視西廂大營動靜的人也一定以為是自己的人馬，為了不過早引起梁乙埋的懷疑，他們不會用煙火對王宮示警。此時，嵬名榮的人馬，一定已經到半路了。

　　「文兄須當機立斷。」梁乙萌催促道，他也有幾分心焦，選在這個時候才說，梁乙萌也是經過計算的──他要防止文煥過河拆橋，說得早了，夏主還有足夠的反應時間，文煥就可能殺了自己，去給夏主報訊。他想要的，是要讓文煥與自己成為一條繩上的螞蚱。現在文煥如果去王宮報訊，就只好給夏主殉葬。只要進了王宮，文煥就不可能有機會拋棄夏主獨自逃生，最後八成會被嵬名榮一鍋膾了。

　　梁乙萌相信文煥是聰明人，能明白這個道理。但他也擔心，這時候如果猶豫不決，那麼自己逃生的機會，也會十分渺茫。

　　「文兄非夏人，不必為夏主守臣節。兄得罪南朝，亦不可東奔。何不早下決斷，與我一道奔遼？我昔時曾使遼，與蕭素有舊，現今蕭素在遼身居高位，兼遼主英明，必有我等容身之地。」時間一點一點流逝，梁乙萌越來越沉不住氣了，他似乎已經感覺到嵬名榮手握大刀追殺過來的聲音。

　　「奔遼？」文煥冷笑一聲。他縱馬至梁乙萌身後，猛地拔出刀來，反手一挑，將梁乙萌身上的繩子割開。「梁將軍，今日你我各奔前程罷！」

　　梁乙萌沒料到文煥竟然不肯投遼，不由得怔了一下，方抱拳謝道︰「文兄大恩，日後必報。後會有期！」說罷，便掉轉馬頭，急匆匆逃走了。

　　文煥看了幾乎是近在眼前的西夏王宮一眼，咬了咬牙，對兩個親兵說道︰「你們過來。」

　　兩個親兵依言策馬走近，正欲詢問文煥有何吩咐，只覺眼前白光一閃，脖子上有液體噴身而出，便失去了知覺。

　　「對不住了！」文煥看了一眼被自己親手誅殺的兩個親兵的屍體，掉過馬頭，朝仁多保忠部奔去。

　　「我是大宋的子民，不必為夏主守節。」一路之上，文煥都在心裡反覆地對自己說著。

　　當文煥趕至仁多保忠部之時，才發現這裡也已經脫離掌握了。

　　梁乙埋的親兵隊長寧葛意外發現國相府的各條道路都被人封鎖了，於是平靜被打破。

　　梁乙埋下令在他漂亮的後花園中燃起大火，無奈天不助人，雪彷彿就是在那一瞬間猛然變大，還颳起了狂風。火怎麼也點不起來，即便是烽煙，在這樣的天氣裡，也無法讓遠處的人看見。梁乙埋總算也是經常帶兵打仗的人，他立即讓寧葛挑了三百精壯之士突圍向梁乙逋求救，自己親自披甲，命令滿府所有的成年人都拿起武器來守衛相府。

　　巷戰很快出現在國相府附近。

　　仁多保忠僅有一千人的部隊，卻要分散控制國相府的四個路口，如若梁乙埋集中國相府全部兵力突圍，那麼仁多保忠便是再善戰，也不可能抵擋得住──仁多保忠的任務，本來也只是牽制梁乙埋。但是梁乙埋不知道虛實，不敢孤注一擲冒險。而寧葛似乎也欠缺應有的運氣或者說謀略，他突圍的方向，是離梁乙逋軍營最近的道路，正好也是仁多保忠親自駐守的路口。

　　風雪掩蓋住了嘶殺聲，鮮血很快被白雪覆蓋。

　　但是這一點也不能掩蓋巷戰的殘酷與血腥。

　　這樣的風雪，只有最好的弓箭手與最好的角弓，才能真正發揮作用，但同樣也會大打折扣。無論是仁多保忠部，還是寧葛的相府親兵，都是在短兵廝殺。

　　不斷有人倒下，但用不了一會，便連屍體都看不見了。

　　仁多保忠的確是一名出色的將軍，他身邊的四百精兵，也不遜於天下任何善戰的戰士。但是，漫天飛舞的大風雪遮蔽了人們的視線，要擋住寧葛的突圍，他要付出加倍的努力。而寧葛的勇猛，也為仁多保忠一生之中所僅見。

　　一名素以武藝高強著稱的軍官衝到寧葛面前，未及一合，便被寧葛的戰斧劈去半邊腦袋。兩名仁多保忠的親兵紅著眼睛合圍上去，便見寧葛大吼著揮動戰斧，斧光捲著雪風，數招過後，兩名親兵便都成為了斧下亡魂。堪堪要五名戰士，才足以抵擋住如狼似虎的寧葛。

　　仁多保忠數次想下馬，與寧葛決一雌雄。但是念及自己身負重任，才勉強按捺住自己爭強好勝之心。一名真正的將軍，其作用絕不是披堅執銳在戰場上廝殺。

　　「仁多兄！」在仁多保忠左支右絀之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文郎君？」仁多保忠驚喜地轉過頭，「援軍來」……他的話只說到一半，文煥是孤身一人而來，身上還沾滿了血跡。仁多保忠的臉黯淡下去，「皇、皇上……」

　　「我們輸了。」文煥的神情其實已說明了一切，「趕快突圍……趁著梁乙逋沒有封鎖城門……」

　　「皇上與李郎君呢？」文煥不是夏人，但是仁多保忠是。無論於公於私，救出夏主，都是仁多保忠首先要考慮的。

　　「沒機會了。」不知為何，文煥沒有正面回答仁多保忠。「突圍吧，再不走就被人一鍋膾了！」

　　仁多保忠臉色慘白，死死地盯著文煥。

　　文煥沒有迴避，迎著仁多保忠的目光，沉聲道︰「回到靜塞軍司，再來勤王。他們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對皇上不利的。」

　　「輸了麼？」仁多保忠轉過頭，又看了一眼猛不可擋的寧葛，早知如此，還不如護著皇帝直接衝殺到靜塞軍司……他搖了搖頭，突然大吼一聲︰「撤！」

　　這支所謂的「羽林軍」，虛晃一槍，迅速地集結起來，向著城門殺了過去。

　　梁乙逋的反應已經是非常迅速。

　　接到嵬名榮的通報後，他立即下令內外城落關閉門，禁止任何人出城，分派親信將領率兵加強城門防衛。同時派人前往各個渡口要津，下達了許進不許出的死命令，以防各地諸侯知道消息後有非分之想。

　　然後他便親自領著大軍進城，直奔王宮。

　　但是他的使者還是慢了一步，他的使者到達東門之時，離文煥與仁多保忠率部衝出城去，不到半炷香的工夫。

　　接到消息的梁乙逋氣得跺腳大罵，不得已分出一支部隊，去追趕文煥與仁多保忠。在梁乙逋看來，文煥無足輕重，但是仁多保忠卻是用來對仁多瀚的上好籌碼。但是眼下他的重中之重，還是控制住小皇帝。對於仁多保忠與文煥，只能寄望於惡劣的天氣。

　　雖然勝券在握，但如果秉常有個什麼意外，就是絕大的麻煩。

　　「快點，直娘賊的！都給我再快點！」梁乙逋不斷的高聲吼道。一隊隊士兵，從各個方向，撲向西夏王宮。

　　※※※

　　興慶府

　　一座不起眼的大院子裡，聚集了一千五百多名流氓、無賴以及亡命之徒，如果要用史書上常見的詞彙來形容，那麼他們還有另一個文雅的稱號──「死士」。西夏奉行全民皆兵的國策，因此，雖然這些人的本質不過是地痞流氓，但他們還是有簡陋的武器，以及少數破舊的鎧甲。

　　李清曾經託史十三陰蓄死士，散養於民間，以備非常之用。而這些人，便是「非常之用」到來時，所能用得上的人馬了。三千之數，除去意外被株連而死的，能夠聚集起半數以上的人眾，已經算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在華夏的歷史上，三國時司馬懿與曹爽爭權之時，為了對付手握京師兵權的曹爽，司馬懿也曾經陰蓄死士，散養於民間。但是歷史卻並沒有記載這支力量在司馬懿的政變中起了何等程度的作用──當然，以司馬宣王之智，自然也不會將自己的命運寄託於所謂的「死士」身上。

　　然而，李清卻不得不用上自己每一顆能用得上的籌碼，雖然他的對手絕不比曹爽聰明多少，但是他自己的力量卻遠遠遜於司馬懿。這個時候，每一點力量，都至關重要。

　　但是，在興慶府幾乎已經鬧得天翻地覆的時候，這些「死士」，依然沒有出現在李清期望他們出現的地方。

　　「史大哥，請三思而後行！」髮髻上插著花釵，耳垂上掛著碧玉耳環，身著白色梅花交領窄袖狐皮裘，肩上還披著一條披巾，腳下踏著一雙西夏國人常穿的黑色套鞋，說著一口地道的興慶府方言，無論從哪方面來看，櫟陽縣君都像是一個西夏大戶人家的女子。

　　史十三緊鎖劍眉，默默注視著櫟陽縣君，眼中閃著逼人的光芒。

　　「一錯已甚，豈可再錯？」

　　「我有甚麼錯？」史十三冷冷地問道。

　　「史大哥既受朝廷敕封，便不再是草莽豪俠，而是大宋的武官。身為武臣，豈可無階級之分，不聽節制？西夏方略早定，事變之時我等當置身事外，以待將來。當初會議之時，史大哥既無異意，如何現在又召集這許多人來？」櫟陽縣君迎向史十三的目光，毫不退縮。

　　她又想起了石越招募她入職方館時的那次談話。

　　「在西夏招募間諜，異常困難。尤其是其腹心之地，西夏的戶籍頗為嚴厲，空降間諜……」

　　「空降？」她是頭一次聽到這個詞。

　　「對，空降。」石越笑著點頭，解釋著這個詞，「從大宋派一個間諜過去，就好比在西夏的天空中，憑空降下去一個人。」這個詞的確很形象，雖然她無法理解一個人怎麼可以從空中降下，人又不是神仙，不過，她還是很喜歡這個詞。「我們向西夏空降間諜，極其困難。的確有人成功，但是極少，而且可遇而不可求。」石越當然沒有向她透露是誰成功了，她也沒有多問，在她受封為櫟陽縣君之前，她就是極懂得分寸的人。

　　「除了這極少數成功的例外以外，其餘空降的間諜，都很難在西夏發揮真正的作用，而且充滿危險，一不小心，就可能殉國。職方館現在的報告，幾年以來，總共已經有超過五十名空降間諜殉國，另外還有二十餘名生死未卜。」石越既是告訴她事實，也是委婉的告訴她此行的危險性。

　　她當然能理解這些「空降間諜」所以面對的危險。無論是西夏還是大宋的陝西，都是一樣的，任何一個村落來了一個陌生人，都是引人注目的。引人注目，對於一個間諜來說，已經是致命的威脅。聽說只有在大宋的汴京與東部的兩浙路極為富庶的地方，才有商旅多得人們對陌生人都覺得習以為常的事情。

　　但是她只是笑了笑。以她的身分，能夠成為朝廷敕封的「命婦」，是她這輩子從未想過的事情。她對於「櫟陽縣君」的封號其實也不是很在乎，因為她非常明白，無論她做了什麼，得到什麼樣的封號，她都與別的「縣君」們不同，她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如果發生交集，只會是一場災難，所以她心裡是的確不在乎朝廷的敕封的。她只是覺得石越是個有意思的人，遠比她以前只是聽說他的名聲之時更有意思──這個男子，表面上看起來，與朝廷那些正直的名臣士大夫並沒什麼區別，但是，或者是女人的直覺，她能感覺到這個男子身上有著與眾不同的東西，她說不出來那是什麼，但是那種特別的感覺，卻是非常的清晰。去西夏的確是一件危險的事情，但是因為她自己也說不清的原因，這位大宋朝的「櫟陽縣君」似乎從來沒把這些危險放在心上。

　　「空降間諜不行，在當地招募間諜也很困難……那一定是另有捷徑？」

　　「縣君果然聰明過人。」石越撫掌笑道，「要在西夏境內尋覓效忠朝廷的適當人選，無論是自願還是用手段迫使其就範，都是耗時耗力的事情。但是朝廷與西夏戰爭不斷，卻又等不到職方館慢慢建成間諜網的那一天……」石學士的話中，暗示了許多東西。「所以不得不走一點捷徑。」捷徑是什麼，石越沒有直說。但是石越是信任自己的。所以，從後面的談話中，她幾乎已經知道司馬夢求走了一條什麼樣的捷徑。司馬夢求用名位、交情、金錢種種手段，大規模的拉攏、收買了許許多多西夏境內的草莽之雄、綠林好漢，從而構成了陝西房獨特的間諜網絡。史十三是其實最重要的一個人，所以，司馬夢求不惜付之以陝西房知事的要職，以示信任。但是她卻知道，實際上，司馬夢求並不曾真正信任過史十三，無論是石越所謂的「空降間諜」，還是職方館按部就班在西夏當地發展的間諜，絕大部分，都不受這個「陝西房知事」的節制。

　　這些人真正的上司，是那個智緣大師。

　　在職方館的眼中，像史十三這樣的人物，雖然因為種種原因向大宋效忠，幫助職方館在西夏從事間諜活動，並且成效顯著，但是這些人都自成勢力，同樣也是難以控制的危險人物。職方館忙於利用他們得到急需的更全面的西夏情報，也急切的需要利用他們為宋夏之後的戰爭作準備，卻沒有時間與精力來融化他們。因此他們始終是被猜忌的對象。

　　儘管這一切做得幾乎不動聲色，一般人無法覺察。但是她的使命，卻讓她對這些內幕知道得非常清楚。

　　她之所以被「空降」到興慶府，原因就是因為石越相信她對付得了史十三。

　　「職方館效忠的對象，只應當是大宋。除此以外，對任何人、任何理念的效忠，都是多餘的，有害的。」這是石越對她說過的話，「任何人」，不包括皇帝，也不包括石越本人麼？真是驚世駭俗的話。當時她並沒有多想這句話的含義，只覺得石越對自己說出這樣「無父無君」的話來，不是太不謹慎，就是過於信任。

　　櫟陽縣君並不知道當時的士大夫說過更多的遠比石越的話還要「無父無君」的話，她只知道，石越絕非是一個不謹慎的人。所以，當時她在意的只是那份信任。

　　不過，此時她又多明白了這句話的一層意思。

　　史十三這樣的人，效忠的對象，絕不是大宋。所以，她有必要糾正他那些「多餘的」、「有害的」想法。

　　雖然這整座宅子裡的人，除了自己以外，都只奉史十三的號令。史十三只要抬抬手，她就可能被斬成肉醬。但是櫟陽縣君沒有半點畏縮。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不能謂不對。」史十三也不認為自己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外面的人，本是受李清之託，用的是李清的錢財，與大宋何曾有半分干係？」

　　「怎能說無干係？長安已有明令，絕不能助夏主重掌大權。況且這些人，史大哥之前不是也沒有打算為李清所用麼？」

　　「此一時，彼一時。且長安也不曾說要讓梁氏大勝，對於大宋而言，西夏內戰才是上上之局。」史十三不知道長安的命令是出自何人的意志，但是宋朝似乎頗為忌憚秉常重掌大權後，日後失去出兵伐夏的正當性，因此雖然平素收買反梁派的西夏官員，表面上秉常親政，挑嗦西夏內鬥，但是真到了事變即將發生之時，卻變臉比變天還快，接連下達命令，硬是要將秉常往絕路上逼。對此，史十三頗不以為然，秉常是否走上絕路他不在乎，但是李清如果也因此走上絕路，那卻是史十三無法接受的。

　　「史大哥果真以為這點人馬加入進去，便一定可以改變局面麼？」櫟陽縣君尖銳的直刺問題的實質。來自國內的顧慮，絕非是因為他們不想看到西夏內戰，而是認為不必要將辛苦積累的本錢，一把輸在此時此地。秉常也許要孤注一擲，但是大宋不需要。

　　「主人。」史十三的黑衣童子走到門口，欠身說道︰「嵬名榮率西廂班直向王宮去了。」史十三臉黑了下來，逼視櫟陽縣主，冷冷地問道︰「你要我坐視李清死在今日麼？」

　　「奴家只是不願看到這些人去白白送死。」櫟陽縣君顯得十分冷靜，「嵬名榮還據有西廂之兵，大勢已定，還帶著這些人去送死，是不忠不義，不智不仁。」

　　史十三默然不語，臉色卻更加黑沉。

　　「史大哥是為什麼加入職方館的？」櫟陽縣君清澈的目光，直視史十三的胸口，彷彿從那裡可以看到他的內心。

　　「我為什麼加入職方館！」史十三嘴角露出自嘲的苦笑。

　　「奴家雖是女子，但是卻知道，史大哥加入職方館，絕非是因為功名利祿，也絕非是因為私交舊誼！而是因為，史大哥雖在草莽，內心卻始終是個儒俠！雖在異邦，但內心卻始終是個宋人！」

　　史十三身子顫了一下，目光略略柔和下來。

　　「奴家知道史十三不是出賣朋友的人。史大哥相信石學士柄政之後，大宋會有前所未有的新氣象；史大哥也相信石學士所謀劃的對西夏的戰爭，絕非是想炫耀武功、開疆拓土！故此一直想設法勸李清歸宋，共建盛世。但是，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數！」櫟陽縣君誠懇地注視著史十三，「李清有他自己的命運。」

　　「李清自己的命運？」史十三的態度明顯軟化了許多，但是他依然有自己的堅持，「或許我不適合在職方館。我只知道，有些事情必須做，不管它的結果是什麼。」他望著櫟陽縣君，眼中竟有從未有過的溫柔，「你說的都是對的。我想看到一個前所未有的大宋。但是，無論如何，李清是吾友，他的身邊，也有與我一道出生入死的兄弟，我史十三或許救不了他們，但卻可以和他們一道死。」

　　「但……」

　　史十三擺了擺手，止住櫟陽縣君，「綠林有綠林的道義。如果我眼睜睜看著李清與我的兄弟去死，那麼我就是一個官了。我雖然受了朝廷的敕封，但我始終不是一個官。」他仰天長嘆一聲，忽然笑道︰「石學士能不拘一格用人，太平不難得。」

　　「史大哥……」

　　「妳放心。」史十三打斷了她的話，「外面這麼多人聚集在一起，再沒有不洩露的道理。這些人若散了，便是被人一個個抓了處死。況且這些人不過是些市井無賴子，也難以憑他們成大事。待會我率他們殺去王宮，在興慶府攪個天翻地覆；你帶著我這個童子和幾個心腹之人，悄悄去李清府，將他妻兒接出來。若能送往大宋，縱在九泉之下，我亦感此大恩。要是李清僥倖不死，他妻兒俱在大宋，絕無不歸宋之理。似李清這樣的人材，大宋能用之，是大宋之幸。」

　　櫟陽縣君終於將目光從史十三身上移開。她知道史十三決心已下，非言語所能挽回。到這個時候，便只有考慮如何善後了。無論李清能否逃過此劫，救出他的妻兒，至少可以豎立自己在史十三舊部中的威信。史十三的行為，是職方館成立以來面臨的最大的挑戰。以後的日子還長……

　　「那麼，請史大哥多多保重。」櫟陽縣君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中沒有抱再見到史十三的希冀。這個男子，也稱得上是當世的豪傑，卻可能活不過今日……櫟陽縣君心中泛起一種苦澀的感覺。她的心裡，其實與史十三的行為有著共鳴。如果陷在王宮的人，是她真正的朋友、姐妹，她也不敢保證自己不會與史十三一樣。

　　江湖豪傑有江湖豪傑的道義。

　　「拜託了。」史十三依舊是豪爽的笑容。

　　櫟陽縣君向著史十三微微一禮，退出屋去。

　　黑衣童子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轉頭望著史十三，目光複雜。他跟隨史十三多年，早已不需要再說什麼。

　　「幫我好好照顧她。」史十三斂起笑容，低聲說道，聲音中帶著一點滄桑。

　　「是。」

　　「我死後，也不敢指望進忠烈祠。你替我在故鄉祖墳立一塊衣冠碑，刻上『宋人史十三之墓』。」

　　史十三走到黑衣童子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大步走出屋去。

　　※※※

　　西夏王宮陷入混戰當中。

　　李清指揮著東廂諸班直與嵬名榮的西廂諸班直努力周旋著。當嵬名榮的軍隊出現在王宮之前時，李清便已知道政變失敗了。本來就是希求僥倖，與秉常不同，李清也切切實實做好了失敗的準備，這不算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

　　「阿妹勒！」李清大聲指揮著，「你帶本部一百人，去『保護』太后！」

　　「是！」一個武官大吼一聲︰「跟我來！」一百名班直侍衛小跑著向梁太后的寢宮殺去。

　　待阿妹勒離開後，李清游目四顧，觀察起當前的形勢來。因為王城的守衛本就有西廂的人參與，嵬名榮的一部兵力很容易就攻入了王城之中，與東廂班直平分了半邊的王城。於是，東廂班直侍衛隔著一條窄小的金水河阻擊攻入王城的西廂班直侍衛，而未入王城的西廂班直侍衛也並沒有繞道進城，而是繼續猛攻據守王城的東廂班直侍衛。嵬名榮的意圖很明顯──困住夏主，不求一戰成功，只求不讓夏主逃脫。只要梁乙逋的大軍一到，勝利就唾手可得。

　　保護夏主突圍，是李清現在唯一的選擇。如果阿妹勒能吸引嵬名榮一部分兵力就好……

　　李清已沒有時間多想，轉身便往殿中走去。一身戎裝、惶惶不安的夏主秉常看見李清進來，騰地起身，惱怒地問道︰「嵬名榮果真要犯上作亂麼？」

　　「是。」李清不想在這種無聊的問題上浪費時間，簡短直接地回答後，便逕直說道︰「賊兵勢大，請陛下速速上馬東狩。」

　　「東狩？」秉常怔了一下，立即搖頭，大聲叫道︰「我是大夏的皇帝！走，我要看看西廂班直誰敢弒君？」

　　「陛下！」李清無禮地直視秉常，沉聲道︰「賊子已喪心病狂，陛下萬乘之尊，豈可涉險！只須搶在梁乙逋大軍到來之前，殺出城去，東狩靜塞軍司。陛下再召集各路大軍勤王平難，叛亂可平。」

　　秉常卻不去理他，快步向殿外走去，李清與眾親信臣子、侍衛慌亂跟了上去。「陛下」、「陛下」叫個不停，但是秉常卻毫不理會。

　　秉常走到距金水河邊五六步處，西廂攻勢正猛，不斷有守河的侍衛戰死。但眾將士見皇帝親來，頓時士氣大震，一齊高呼︰「兀卒萬歲！萬歲！」前赴後繼地衝上前去，生生又將西廂人馬擊退。

　　秉常意氣風發，又上前幾步，朝河對岸喊道︰「你等本是朕之親信腹心，怎敢犯上作亂？必是受嵬名榮挾持，若能迷途知返，助朕平賊，朕當恕爾等之罪！有能得嵬名榮首級者，即刻封萬戶侯，拜大將軍！若冥頑不化，族滅！」

　　西廂侍衛一陣遲疑，卻忽聽陣後一人尖著嗓子大聲吼道︰「皇上已被奸臣挾持，言不由心。太后有令，有誅殺亂臣李清者，即封將軍，賞金三十兩！」

　　眾侍衛回首望去，喊話的正是太后的親信宦官，頓時疑心全無，大聲嘶吼著，向河這邊殺來。秉常還要說話，卻早被震天的殺喊聲遮住，風雪之中，有幾支箭幾乎從他耳邊貼著耳朵飛過，嚇出秉常一身冷汗。早有幾個侍衛連拉帶抱，將他拉到安全之處。

　　「陛下！」李清不待秉常定下神來，再次勸說道︰「請速速下令東狩！」

　　「罷！罷！」秉常此時也無奈何，只得下令︰「東巡韋州。」

　　「陛下聖明。」李清正要安排人眾斷後，忽然，只見灰濛濛地一團東西衝他飛了過來，他一側躲過，那東西便摔在他身前幾步遠的雪地上。他定睛看去，襲擊他的，原來竟是用灰布包著一團東西。一個親兵不待吩咐，已快步上前，將布扯開，便聽「啊」地一聲，那布裡面露出一個血淋淋的人頭，赫然便是去「保護」梁太后的阿妹勒的。

　　與此同時，對岸也傳出「萬歲」的呼吼聲。

　　秉常結結巴巴地說道︰「太……太后……」李清轉過頭望去，果然是梁太后在侍衛的擁簇下，親臨戰場了。他的心立時沉了下來，暗暗咬牙道︰「若去的是史十三，不至於此！」但是便到此時，史十三依然不見蹤影。

　　他也無暇懊惱太久，眼見梁太后要說話，他深知梁太后厲害，連忙搶先喊道︰「嵬名榮作亂，挾持太后，大夥兒和他拼了！殺了嵬名榮，封萬戶侯！」

　　「殺了嵬名榮，救出太后！」負責金水河防線的兩名武官舉起刀，大聲吼道︰「殺！」眾侍衛立時衝過河去，與西廂侍衛殺成一團。

　　這支西夏地位最尊貴、最精銳的部隊，在一個最不適合戰鬥的日子裡，進行著嗜血的內鬥。屍體不斷地倒下，鮮血幾乎將白雪染成紅色，雙方卻還是打了個平手，東廂沒有後退一步，西廂也沒能前進一步。

　　秉常與李清沒有在金水河邊多做停留。當這裡處於纏鬥之中時，王城那邊傳來了一個好消息。一夥來歷不明的人，突然襲擊了王城東門外的西廂班直軍，守城的東廂侍衛趁機出城，前後夾擊，東門外的西廂班直竟被擊潰了。

　　「史十三來得正是時候。」不用多問，李清也知道是史十三到了。

　　李清護著夏主向東門奔去，沿途不斷召集侍衛，到達王城東門之時，身後竟也有五百餘人。

　　守衛東門的武官見到夏主與李清到來，連忙上前迎接。

　　「從背後襲擊叛軍的那些人呢？」李清見到他，張口便問道。

　　「稟將軍。那似是民間義軍，擊潰東門叛賊之後，其首領說事不宜遲，往南門偷襲叛軍去了。」見到李清神態，他便不敢說真話，實際是他怕出事，不敢放史十三等人進王城。史十三迫不得已，轉戰王城南門。

　　「南門！」李清倒吸了一口涼氣，「南門有嵬名榮親自領兵！」

　　「末將看他們作戰勇猛，兼有風雪為助，必能成功。」

　　「罷了！」李清也無暇再多說，「你立即下令，集結所有人馬。」

　　「是。」武官怔了一下，立即反應過來是要突圍了。馬上跑了開去，大聲呼喊怒罵，將所有能戰的侍衛全部召集起來，一起在東門之外集合。李清點了點人數，也有千餘士卒，只是士氣低落，許多人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中作戰一天，早已疲憊不堪。

　　李清暗暗嘆氣，臉上卻不敢表露出來。他讓秉常脫了衣甲帽子，找一個與秉常差不多模樣的侍衛穿了，卻讓秉常穿著侍禁一級武官的服飾。將這些事調停妥當了，這才大步走到集結的侍衛們之前訓話。

　　「眾兒郎聽著！此番叛賊作亂，皇上要東狩召兵平叛，正是忠義之臣奮不顧身之時！若能護得皇上周全，克定叛亂之日，你我人人都是護駕有功之臣。封官拜爵，妻榮子貴，不在話下！但萬一兵敗，誤了皇上國家，人人也都死無葬身之地！大夥兒都要奮勇爭先，不可抱僥倖之意，若有怯敵懼敵者，立斬不赦！」風雪呼嘯，李清帶著殺意的聲音依然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中。

　　「是！」眾人轟然答應。

　　李清冰冷的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上。眾人盡皆凜然。李清看完所有人，方轉頭對秉常說道︰「陛下，臣必護得你周全！」

　　秉常微微點頭。

　　「唰」地一聲，李清拔出刀來，高舉向天，大聲吼道︰「出發！」

　　一千人排成幾列，浩浩蕩蕩地出了王城。因為風雨未停，街道上有些地方雪深難測，所以，雖然號稱「突圍」，實際上所有人也只是在騎馬慢跑。此時此刻，李清也只能在心裡安慰自己，這樣的大雪，一樣也會限制梁乙逋的行軍速度。

　　※※※

　　王城南門外。

　　在巷戰中，史十三率領的地痞無賴們，未必沒有他們的長處。他們從各個建築後的後面、雪堆之中，突然冒出，也許是給嵬名榮的西廂侍衛們一冷刀，或者是扔出一塊石頭，待到這些精銳中的精銳，御圍內六班直的侍衛們集結起來追擊之時，他們早已不知去向，消失在白雪之中。

　　嵬名榮努力勒束著自己的士兵。

　　「休管那些該死的兔子！」他執刀大聲吼著，「盯緊南門，不要那些叛軍有機會出城。」突然想起什麼，又一把拉住一個親兵，大聲吩咐道︰「帶幾個人去看看東門。」那個親兵答應了，叫上兩個人，騎著馬便向東門方向奔去。這三人騎馬馳出不過一百步，便聽到嘯耳的風聲，一個人影從他們馳過的一棵樹上躍身撲下，穩穩落到了一個親兵的馬上，便聽到「喀嚓」一聲，那親兵脖子被扭斷，摔下馬去。他的馬卻在那人操縱下，沒有半點停留，瞬時便趕上另一個親兵，那親兵正回頭張望，就只見白光一閃，那人手起刀落，又一個親兵死於非命。餘下一個親兵聽到聲響，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拼命鞭打著座騎往前跑，那人卻不再追趕，勒馬哈哈長笑。嵬名榮看到此情，剛剛鬆了口氣，不料笑聲未已，那人手中的刀脫出而飛，在空中劃出一道紅線，正好砍在餘下的那個親兵的背上。「噗通」一聲，那個親兵也跌下馬來，活不了了。

　　「這人是誰？」嵬名榮驚疑的問道。他的親兵，也不是好惹的，與尋常武將對打，也能戰上幾十回合不分勝負，這樣三招斃三命，被人殺小雞一樣殺了，不止是嵬名榮，連他的將佐們也驚呆了。

　　沒有人認識那人是誰。

　　「東門這麼久沒有人過來聯絡了。」嵬名榮思忖著目前的形勢，「定是被皇上突圍了。這些人是用來糾纏我的，使我不能追擊。」想通此節，越想便越覺得自己的想法很有可能。

　　無論如何，不能讓夏主出興慶府。夏主如果逃到一個地方諸侯的地方，西夏必然掀起內戰。遼國內戰之時，宋人還無力從中分一杯，西夏要內亂，運氣就絕不會有遼國那麼好了。

　　「眾軍聽令！」嵬名榮又開始出招。

　　嵬名榮如此相信自己的直覺，竟然召齊了王城南門外全部的兵馬，列著行軍隊列，逕直向興慶府的內城東門追去。面對著這樣規模的部隊，史十三所率領的那些「民兵」，是絕不敢招惹的。何況，史十三也不知道嵬名榮的意圖。果然，嵬名榮的人馬幾乎是暢通無阻地通過，逕直向內城的東門撲去。

　　就在王城南門守將與史十三幾乎是同時鬆一口氣的時候，二人前後接到了夏主「東狩」的消息。

　　「奶奶的！」幾乎不用多想，就知道嵬名榮是做什麼去了。王城已沒有再守的必要，南門守將立即棄城，率著部下的侍衛，尾隨著嵬名榮部的足跡追了上去。

　　而史十三則反應得比他更快。

　　但是，當大勢已經決定的時候，無論應變如何得體，也只能徒增遺憾，卻極難改變事情的結果。

　　史十三率領的「死士」們先一步遇到伏擊。

　　箭雨！

　　那一瞬間的箭雨，使得密密麻麻的飄雪都在空中融化，只見如蝗蟲蔽日一般，飛嘯而來，頃刻間，數以百計的人變成屍體，有許多人直接被射成了刺蝟。並行的兩條街道上，都只有箭、插滿箭的屍體、還有一些受了箭傷的活人。

　　這不是嵬名榮的部隊所能有的規模！

　　史十三立刻就意識到了。

　　而且，這是一個大雪天，只有真正有過很多實戰經歷的軍隊，才可能在這樣的天氣條件下，形成這樣的箭雨。

　　「梁乙逋進城了。」史十三喃喃罵了一句，咬著牙，單手拔出正中左臂的箭桿，隨便撕了塊布給自己包紮了一下。

　　自己帶的那些「死士」，現在活下來的可能不到三分之一，有些人已經眼珠四顧，想要趁機開溜；有些人躺在雪上裝死；還有一些乾脆跪在地上痛哭，準備投降。真正想亡命一搏的，可能連十個都不到。

　　街道的兩面出現了數量龐大的西夏軍。每個士兵手中都拿著盾牌與單刀，他們小心翼翼地進巷，割下每一個死者的頭顱，拿走他們的財物，殺死每一個還活著的人。

　　所有活著的人，看到他們的行為，都知道自己的命運如何，大家拿著兵器，緩緩後退，全部集中到了史十三的周圍。但是那些西夏兵彷彿是看到了他們沒有弓箭，卻並不著急，依然只是慢騰騰地向中間擠壓過來。

　　時間彷彿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史十三感覺到了每個人粗重的呼吸聲。

　　「這裡就是我的葬身之所麼？不知李清與夏主怎樣了，不知她怎麼樣了……」他瞇著眼睛，打量著越來越近的西夏兵。

　　此時，隱隱約約，從附近傳來人馬痛苦的喊叫與嘶鳴聲，史十三雖然不知道這是與他一道追出來的南門守將，被嵬名榮殺了個回馬槍，但是也明白那些東廂侍衛的命運，不會比自己好多少。

　　※※※

　　當史十三與南門東廂班直都陷入重圍之時，夏主與李清，也到了需要直接面臨自己命運的時候了。

　　「周圍的街道，到處都有士兵。」斥候的報道讓人沮喪。他們一路上不斷碰到梁乙逋的前鋒小隊，一直殺將來，此時離內城東門不過數箭的距離，卻發現各城門的兵力都非常雄厚。而且都有梁乙逋的軍官接管。

　　「梁乙逋已經完全掌握住興慶府了。」秉常的話裡帶著一絲絕望。

　　「陛下，李郎君。」身著秉常服飾的侍衛突然說道︰「讓我去引開他們……」李清還在思忖，這可能是最後一張牌了。

　　「不必了。」秉常打斷了他們，「我們把衣報換回來。」

　　「陛下？」李清抬起了頭。

　　「即便被俘，也要有王者的威嚴。」秉常此時反而想開了。「快點。」侍衛望了望李清，李清無奈地點點頭，他連忙脫下衣服，與秉常對調過來。

　　「李郎君。」換回夏主服飾的秉常，的確更像是一個君主了，「梁氏欲得你而甘心，我只是擔心你……」

　　「陛下！」李清拜倒在地，眼眶濕潤了，「臣深誤陛下，萬死難辭其咎。」

　　「他們若敢弒君，也是千古罵名。」秉常安慰性地說道。其實他也沒有把握，這畢竟只是一杯毒酒的事情。

　　李清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李郎君，你說仁多瀚能來救駕麼？」

　　李清搖了搖頭。如果仁多瀚能對付得了梁乙埋，還用這麼麻煩麼？本來如果夏主不在梁乙埋掌握之中，或者還有機會。

　　「那我們君臣，就注定要落在梁氏手中了？」秉常這時候異常冷靜。

　　「除非……」李清沒有說完。

　　「除非什麼？」

　　「除非是南朝出兵。」西夏交給梁氏，還不如交給宋朝。這是李清真實的想法。

　　「南朝！」秉常喃喃一會，說道︰「我若死了，祖宗基業，就落入梁氏之手。縱便不死，這江山也是梁氏當權，我不過行屍走肉。與其如此，還不如便宜南朝！南朝若能為我報仇，我也不失封侯爵，為富家翁！」

　　秉常一面說著，一面從身上撕下一塊白布。反手一刀，將自己的座騎殺了。用手指沾點血水，就在白布上寫起字來。寫完後，又取出璽印印了，這才摺好，交給那個曾扮成自己的侍衛。壓低聲音說道︰「你拿著這個奏章。朕與李郎君，都逃不過此劫。你要僥倖逃出，送至南朝，南朝必有封賜。要是逃不出，獻給梁乙埋，也是大功一件。總是不讓你枉跟朕一場！」

　　「皇上！」侍衛接過秉常的奏章，哭倒在地。

　　李清上前扶起他，低聲道︰「莫要引人注目，引禍上身。」

　　那個侍衛忙擦拭眼淚，將血布收入懷中，退到一邊。

　　四面的腳步與吆喝聲越來越清晰可聞。這數百人的大隊人馬，離被發現也沒有多久了。果然，沒多久，街道的兩面都出現了軍隊。

　　「皇上在此！叫梁乙逋前來迎駕！」李清的喝斥，將街口的軍隊都嚇住了，他們既不敢前進，也不敢離開。只得派人去通知上官。沒過多久，這條街幾乎被梁乙逋的軍隊包圍了裡外三層。進來拜見秉常的官員也越來越多，但是秉常一直不予理會。

　　秉常與李清以及幾百倖存的東廂侍衛，都靜靜地等待著。

　　終於，一個得意的聲音在街中響起︰「臣梁乙逋救駕來遲！請陛下恕罪。」

　　秉常冷冷地望著拜倒在地梁乙逋，但是梁乙逋卻沒有等待秉常的旨意，自己站起身來，他假裝不去看臉漲成豬肝色的秉常，只是高聲命令道︰「迎皇上回宮，將叛賊李清拿下！」

　　「慢！」李清大喝一聲，他正了正衣冠，朝秉常拜了兩拜。站起身，環視眾人，目光落到梁乙逋身上。李清猛地拔出劍來，輕蔑地罵道︰「大丈夫豈能受小人之辱！」說罷反手揮劍割頸，自刎而死。

　　梁乙逋看了一眼死在面前的李清，咬牙咒罵得︰「賊漢兒！休道死了皆休，我必誅你滿門！」

　　又看了臉色蒼白的秉常一眼，喝道︰「迎主上回宮！」

　　「迎主上回宮！」

　　「迎主上回宮……」

　　興慶府的風雪，越下越大了。

　　※※※

　　陝西的三月，草木已經發出新芽，但空氣中依然還有著絲絲寒意。

　　這是熙寧十三年的三月四日的傍晚。距離西夏己丑政變，已過去了一個月。因為文煥與仁多保忠成功逃過梁乙逋的追殺，在十餘日後到達靜塞軍司的控制區，於是正月己丑日興慶府發生政變、夏主被幽禁的消息很快就傳了出去。仁多瀚立即向西夏十二監軍司派出使者通報此事，但是這位西夏國地方諸侯中的強者，卻非常的謹慎，並沒有立即站在與梁氏誓不兩立的位置上。這一點，出乎許多人的意料。

　　僅僅在仁多瀚得知政變部分事實的兩天後，大宋陝西路安撫使石越的公案上，就擺上了一份有關西夏政變詳情的情報，這份情報同時以金字牌遞發樞密院乃至御前，以宋朝的驛傳體系，可以保證最多四五日之後，這份情報能夠擺在大宋皇帝的御案之上。因為熙寧十三年正月二十五日是己丑日，所以宋朝的這份情報稱當日西夏發生的政變為「己丑之變」。到了二月底，京兆府的《秦報》不知道通過何種管道得知西夏政變的消息，衛棠親筆撰文，頭版頭條冠以「己丑政變」之名，各大報紛紛轉載，襲用此名，從此無論宋遼夏，不分官民，都稱西夏之政變為「己丑政變」。

　　當然，怎麼樣稱呼西夏發生的事情，只是無關緊要的小花絮。

　　宋朝的兩個敵國都不安穩，但是一個讓汴京的君臣們高興，一個卻讓汴京的君臣們擔憂。在西夏，大宋看到了千載難逢的機會；在遼國，耶律濬卻勢如破竹──這位大遼的皇帝是如此得到民眾與兵士的擁戴，他大軍所到之處，百姓殺掉守吏，士兵殺掉將領，紛紛投降反戈，即使得到宋朝「民間的走私」相助，楊遵勖也毫無作為可言，只是被嚇得躲在大同府的高城之下，苟延殘喘。

　　耶律濬將大同圍了裡外三匝，楊遵勖的傾覆，指日可待。

　　遼主的勝利，在一定程度上，刺激了剛剛辦完曹太后喪禮的趙頊與他的臣子們的神經。

　　※※※

　　一輛簡陋的牛拉四輪車，在夕陽餘暉的照耀下，停在坊州宜君縣驛站之前。

　　「各位官人，宜君驛到了。」一個老邁的廂兵車夫朝車廂唱了個無禮喏，大聲招呼道。四輪車上，七八個旅人彎著腰走下驛車。

　　「咦？有怪物！」突然，驛站前有小孩子大聲叫喊起來，驛站的幾個驛丞順手抄起身邊的諸葛弩，左顧右盼，大聲問道︰「在哪裡？在哪裡？」他們都是廂兵出身，雖然是不教閱廂軍，但是畢竟是吃過兵糧的，膽氣比旁人壯上幾分。

　　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子從一輛騾拉驛車後露出一雙眼睛來，指著剛剛從驛車上下來的一個人，怯生生地說道︰「在那裡……長毛怪……」

　　眾人循他手指望去，原來是個蕃商，不由都鬆了口氣，頓時驛站之前笑成一團。一個驛丞走到小孩身後，輕輕踢了他屁股一腳，啐道︰「什麼長毛怪，胡人都不識得？讓你來幫忙掙點小錢，可不是讓給我惹禍。還不去做事？」

　　那孩子見著眾人表情，已知必不是怪物，但是心中卻依然害怕，不敢去看那個蕃商，轉身一溜兒就跑了。那個驛丞朝著小孩的背影啐了一口，走到剛剛下車的旅人跟前，躬身笑道︰「鄉下人少見多怪，各位官人莫要見怪才是。」又特意走到蕃商跟前，用半生不熟的官話問道︰「不敢請問這位客倌如何稱呼？」

　　「我叫阿卡爾多。」阿卡爾多現在已能說得出一口地道的汴京話。他這是第一次到大宋內地遊玩，因為絲路斷了很久，內地宋人極少見到泰西人種，進入陝西境內後，他就經常被人誤認為怪物，這等尷尬，他早就習以為常，倒也並不介意。

　　「原來是阿……阿官人，」驛丞終於沒有弄明白阿卡爾多的名字，打了個含糊過去了，他笑著向阿卡爾多道了個歉︰「小孩子無知，方才多有得罪，還請不要怪罪。」

　　「不知者無罪。」

　　蕃商口中冒出一句文縐縐的話，驛丞反而嚇了一跳。不過，在宜君縣，他這樣的驛丞也算是見多識廣之輩，當下又寒暄幾句，便熱情地招呼著這些客人進驛站休息。從驛車上下來的旅人，大多半各自散了，只有三四人，隨著驛丞走進驛站。

　　宜君縣的驛站從外觀上看，如同一座大院子，空間寬闊，內裡陳設十分精緻。宜君縣原本只是一個中等規模的縣，最初隸屬於坊州，熙寧間司馬光主持合併州縣之後，坊州撤罷並於鄜州，從此宜君縣成為鄜延地區最南的縣城，處在連接延州與京兆府長安之間的官道之上，也是陝西路驛政網中重要的一個城市。它距南面的同官縣九十里，距北面的中部縣（原坊州城）六十里。水運上遠遠不如中部縣發達，甚至也不如同官縣，但是依靠通過宜君縣的官道，宜君縣的驛站與同官、中部兩縣的驛站每天拂曉時分，都有一趟驛車分別駛往對方的城市，到傍晚時就可以返程回到各自的城市。此外宜君縣還有一趟驛車連接縣內有著礬礦場的升平鎮。宜君縣因為交通上的便利，使得商旅漸漸增多，連帶著商業也繁榮了許多。

　　隨著軍制改革的順利推進，在石越的力主之下，借著軍事上的大勝帶來的邊境壓力減輕，宋朝徹底改變了以往分兵防守處處虛弱的痼疾，進一步完善了邊防體系。以前的「軍事路」雖然被廢除，但是卻在陝西與西夏的邊境，又設置了延綏、環慶、秦鳳、熙河四個「行營」（「行營」比「軍事路」更加完善，它完全與民政等方面脫離了關係，只是一個純粹的軍區機構），由長安為四大行營的總後方──這樣的設置，實際上是石越與樞密院博弈的結果，四大行營依然歸安撫使司節制，但是行營總管與行營監軍都虞侯分別由樞府、衛尉寺指派，這樣既保證石越在陝西的權威，又減少了宋朝對於藩鎮割據的擔心。

　　而與此同時，一支支整編完畢的禁軍開始進駐各大行營。至熙寧十三年西夏國己丑政變之時，節制延州、綏德、鄜州、保安軍的延綏行營，除了姚兕的振武軍第三軍、种詁的雲翼軍以外，又有新完成整編的振武軍第二軍、神銳軍第三軍進駐，於是在延綏行營，禁軍步軍達到四萬二千眾，騎軍達到一萬零八百騎。此外還有兩個神衛營，以及屯田的沿邊弓箭手、部分教閱廂軍、蕃兵。因為對橫山的攻略，許多橫山部落內附，种詁與劉舜卿上書奏請依嵬名山之舊例，將這些部落中的一部分，遷到綏州境內沿河的空曠地區居住，半耕半牧，朝廷再加以恩信撫之，使之成為大宋之助力──宋軍可以隨時從中徵召超過一萬人的蕃兵，這些蕃兵，平時不需要朝廷花一分錢，打仗之時，只要付給他們廂兵的薪俸就足夠，雖然不足為以萬世法，做為一時之權宜，卻是非常劃算的。於是在綏德城附近，大理河、無定河、淮寧河，與嵬名山部落相參，新遷移的部落佈滿河岸，新開墾的農田阡陌相連，舊日放牧的牛羊漫山遍野，石越下令在大理河與無定河、準寧河畔，又興建了三座沒有城牆的小城，小城裡除了橫山蕃人信仰的佛寺之外，還有專門設立的學校，派駐的醫生，以及用於蕃漢貿易的集市。

　　超過五萬的正規軍、數以萬計的蕃人部落新附，哪怕是冒著極將打仗的危險，這中間的商機，也足以吸引遠在杭州、成都、泉州的商人前來貿易。

　　而對於宜君縣而言，因為是延綏地區的南大門，來來往往的客商許多都會在此歇腳，順便也購買大量的明礬賣到汴京甚至是杭州──宋朝的士大夫們在暑月宴客之時，喜歡將明礬堆在盤中，放在席間，看起來好似冰雪一般，稱之為「礬山」。而軍器監與各兵器作坊對宜君縣也非常有興趣，用明礬水來書寫不只是職方館的專利，很多部門都對此感興趣；而宜君縣還出產一些製造弓弦的材料，也被來官方與民間的作坊大量收購。

　　這個原本不起眼的縣，甚至因為沒有通暢的水利運輸而人們相信沒什麼前途的內陸縣，因緣際會，在短短的時間，竟然變得繁榮起來。雖然驛車依然是略顯老舊的牛拉四輪車──因為驛政改革之時，為了節省成本所致，但是，驛館裡面的佈置，卻早就越來越精緻用心。

　　阿卡爾多對這一切卻所知有限，自從進陝西路境內後，一路所見所聞，都大異於他在其他地方看到的，每每都讓他驚嘆不已。恪於他的見聞，他此時的印象，竟是以為陝西路是大宋朝內陸的富庶中心之地。他隨驛丞到櫃臺付了押金，挑了一間房間，整理了一下行禮，清洗一番，便出來找那兩位與他有同車之誼的年輕人。

　　阿卡爾多對那兩位年輕人有著非常好的印象。從路上的交談中，他已經知道，這兩個年輕人，一個是朱仙鎮講武學堂的高材生，阿卡爾多猜測，他是奉命前往延綏行營報到。這位年青的大宋武官，有著讓阿卡爾多著迷的軍人氣質，雖然不過二十歲出頭的年紀，但是舉止沉穩，行事機敏而果斷，寡言少語卻言必有中，聽說這個叫「种師道」的年輕人出自大宋帝國一個姓「种」的武將世家，是這個世家中年輕一代中的佼佼者。

　　另一個年輕人，比之种師道，其出身則更加尊貴。那個叫「柴遠」的年輕人，其祖上曾經是中國的皇帝，至此今日，他的遠房堂兄還被尊為「國賓」，享受尊榮。雖然依中華的習慣，他是旁支庶出，在許多代以前，便已無半點爵位與特權，但在阿卡爾多看來，他血統中的尊貴與榮耀，絕不會因此而減弱多少。況且，柴遠同時還是一個資本雄厚的商人，這無疑讓阿卡爾多更加喜愛他。

　　阿卡爾多走近驛站的前廳之時，天色已經開始泛黑。廳中點了幾盞油燈──比起侈華的汴京人來說，陝西人更加樸素與節儉，所以，明亮的蠟燭除了在京兆府外，很少有地方能看到。就著昏暗的燈光，住在驛站的客人們，或單獨或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吃著晚飯，一面還互相交談著。

　　阿卡爾多睜大眼睛，努力地尋找种師道與柴遠，在人群中找了一圈後，終於發現种師道與柴遠同坐在一張桌子邊，正邊說著話邊交談著什麼。他連忙快步走過去，笑道︰「种公子、柴公子，讓我好找。」

　　「原來是阿兄！請坐！」柴遠熱情地應道，和大部分宋人一樣，他對於阿卡爾多的姓名分不太清楚。

　　种師道卻只是淡淡向阿卡爾多友好的笑了笑。

　　阿卡爾多道著謝坐下了，向驛丞加了酒菜，這才準備與种師道、柴遠閒聊。正在他欲張口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大聲罵道︰「你這廝是睜眼瞎？還是反了天了，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是朝廷的驛券！我家老爺，是新任的甘泉縣主簿，你們不來服侍，連著這驛券，也敢不認？」

　　這一番叫罵，將眾人目光都吸引了過去。原來是有衣著體面的主僕二人，嫌驛丞怠慢，又不肯付錢，而驛丞卻不肯收驛券，那僕人便出言不遜。阿卡爾多與柴遠倒也罷了，种師道卻是劍眉緊鎖，鄙夷之情現於言表。

　　那驛丞聽說是個真正的官人，心中便怯了幾分，但是陝西一路是明頒詔旨，驛政不同他處，他亦不能自己吃虧，替人墊錢，當下便想著要措辭解釋。

　　不料他沒有說話，有人先替他說了。

　　「甘泉縣主簿便了不得麼？你這個刁僕，在陝西路放肆，當心連累你家老爺將前程給丟了。十年寒窗，苦讀不易。」一個儒生打扮，衣著光鮮的年輕人，語帶譏諷地打抱起這個不平來。

　　「你是何人？便敢口出狂言？」那主僕都拿眼打量眼前之人，一時摸不著對方底細。

　　那人笑了笑，道︰「我是何人不打緊。朝廷明頒詔書，陝西路行新驛政法，凡過往陝西官員，依官品里程計算花費，至陝西路轉運使司支取。不能親至者，可請在薪俸中補發。一切驛券，陝西一路廢止使用。除非事涉軍情，有金、銀諸字牌者，可以先開銷後報賬，便是朝廷的天使，到了陝西路，亦須得掏錢住驛館。區區一個甘泉主簿，又算什麼？同州、耀州、陝州，都有知縣因擾亂驛政被參革職，難道你不曾聽過麼？但凡進了陝西，我勸你主僕便將作威作福之心收拾了，你們一路而來，這宜君驛又不是第一家，為何一路都安分了，此時偏忍耐不得？」

　　有宋一代，驛政之腐敗，是「三冗」當中「冗費」一項中數得著的弊政。石越的驛政改革，建立驛政網絡，只是其一，改良役法，只是其二，而要革除這個驛政之弊，才是他極用心之處。宋朝的官員出差，本來各有驛券，至驛站可以憑驛券消費，但是那些官員作威作福慣了，到了驛站，便驅使驛丞無所不用其極，因為帶著大量隨從，他們在驛站的花費，也遠遠超過規定允許的。一旦供給不如意，驛丞往往還被這些官員虐打。而他們多花的錢，官府不肯認賬，往往只能驛丞自己貼補，實在貼補不了，地方官員不敢得罪當官的同僚，就從附近百姓身上強行攤派，因此驛政一樣，實是宋朝之大弊政。朝廷花費巨大開銷維持這個網絡，而百姓同時還要受荼毒。但是因為驛政一樣，同時還與軍事有關，一直以來都投鼠忌器，縱有改良，也只是治標不治本，很快就故態復萌，甚至變本加厲。

　　但是石越的新驛政法，卻很好的解決了這些問題。皇帝趙頊與政事堂、樞密院在權衡之後，也同意了他的新驛政，並明頒詔令，在陝西一路先行實施。在石越的新驛政法中，將陝西一路的驛政網分為幹線與支線，連接軍事重鎮與主要城市直至汴京的網絡，稱為幹線，幹線全部是官營。而其餘的州縣城之間的網絡，則是支線，這些或官營，或民營，不一而足。而無論是幹線還是支線，如同那人所說，整個陝西的驛政網中，都廢止了驛券，官員們可以根握品階與里程領取一筆固定的差費，想多花自己出錢，少花了錢便是自己節省的。而且，為了減少情弊，這筆錢直接到陝西路轉運司去結算，與地方驛站、地方官府都不發生關係。而另有一套方法，由轉運司與各驛站來進行結算。從此，官員們進驛站，便與住客棧一樣，現錢交易。驛站再也不是各級官員作威作福的地方。當然，以宋朝的條件，不可能花巨資另建一套軍方的驛傳系統，因此，驛政網的幹線，同時也軍方的驛傳系統，並且要優先保證戰爭的需要。所以樞密院另外頒佈了通報軍情的方法，即所謂的金字牌遞發、銀字牌遞發等，各驛站必須優先保證軍方的用馬與信使的一切用度。但是，除此之外，如普通武官的出差，也與文官一樣，並無特權可言。

　　石越的新驛政法可以說是觸動了一大批人的利益。在汴京，找出種種藉口來反對石越的新驛政的官員，可以說是頭一次比的官員還多。有些人只看到一點可能的不足，便死死咬住，完全不去顧它的巨大好處，不遺餘力的攻擊。因為這件事情，一旦陝西成功，肯定要推行全國，注定是要損害到那些官員的利益的。須知自從陝西推行新驛政法後，官員上任帶一大堆人的事情，立馬就消失了──如果是自己出錢，即便是宋朝官員薪水優厚，許多人出行，也是一筆可觀的開銷。而且，更讓這些人無法接受的是，在新驛政法推行後，地方上專門用來招待過往官員及使者的「公使錢」，也自然而然地被大幅壓縮了──新驛政法規定，三品以下官員過往，不得動用公使錢；三品以上官員過境，可以動用的公使錢也有限額，不再是隨地方官員想怎麼用就怎麼樣。在新驛政法的限制下，根本就不存在官員們迎來送往的空間。這讓許多人認為缺少人情味，實則不過是減少了官員用公費進行逢迎上司、建立良好關係網的機會，自然使人覺得深惡痛絕。於是，石越與劉庠將陝西路的公使錢「挪用」去興修水利，竟然也成為這些官員攻擊的藉口。

　　石越這是頭一次向天下展示他「猙獰」的一面。以往，儘管石越不動聲色的做過許多實事，但他的形象始終是溫和的，似乎是一個善長調和與妥協的官員。但是現在，天下開始看到石越勇於任事的一面。自從石越撫陝之後，這種形象便越來越鮮明，到新驛政法推行之後，更是達到了一個頂點。石越的強硬之處，一點也不遜於他溫和、妥協的一面。

　　安撫陝西後接連取得對夏戰爭的勝利同時也給石越贏得了巨大的威信。加上他自熙寧三年以來積累的政治資本也頗為雄厚，在朝中又得到了司馬光、馮京、韓維甚至是呂惠卿等一大幫人的。這些政策推出之後，慶曆老臣們要麼保持沉默，要麼公開；而三大報更是異口同聲的讚揚，白水潭出身的進士，懷著年輕人的熱情，也公開提倡「單騎赴任」，以示；從朝廷到地方，更有許許多多與石越利益相連、或者理念相合的官員替他辯護，為之聲援。於是，陝西路的新驛政法，雖然非議、污蔑、攻擊的聲音從未停止過，但卻終於被堅持下來了。但凡敢在陝西路破壞新驛政法的官員，無一例外，都被石越與劉庠參劾得罷官革職。陝西的驛政網絡，也終於一日比一日健全成熟。

　　只是，陝西也是無法自外於全國的。由外地入陝的官員，難免會有幾分不適應。

　　宜君縣驛站的事情，不過是這種不適應症的一個小例子罷了。主簿大人若是往他路就任，雖然職位卑微，但是因為是進士出身，一路之上，莫說驛館要殷勤招待，過境的地方官員，免不了也要召集歌妓大興宴會迎送，許多詩詞便在這樣的宴會上誕生。這既滿足了他們文人身分都需要的風雅，又滿足了他們官員身分所需要的逢迎。當然，這一切都要由大宋的財政來買單。但是，在陝西路，除非三品以上的官員，地方官員要接待，就要自掏腰包，否則被石越、劉庠知道，便會擔上貪腐的罪名被彈劾。這樣一來，各州縣的地方官員們都自然而然變得小氣許多，如主簿大人這樣級別的官員，更是被不自覺地忽略了──宜君縣的知縣，完全是假裝不知道有位甘泉縣的新任主簿要經過自己的轄區。當然，主簿大人也不是頭一次有這樣的遭遇，進入陝西境內之後，只有一個縣派人迎接過他，那是因為那個縣的主簿，是他的同鄉。但是宴會的規模，卻遠遠低於傳說中曾有過的盛況，由私人出錢與由官府出錢，永遠是兩個模樣。席間兩位主簿喝著酒大罵石越與劉庠的祖宗十八代，但是一覺醒來之後，卻也無可奈何。

　　甘泉縣主簿大人與他的僕人雖然被那年輕儒生譏諷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但是始終不敢鬧將起來，將自己的前程丟在這宜君縣──石越與劉庠的決心，舉國皆知。那僕人嘟囔兩句，便被主簿大人喝住，主僕二人自己給自己找個臺階下，乖乖付錢吃飯去了。

　　阿卡爾多三人將這一幕鬧劇看在眼裡，不免都各有感慨。

　　柴遠便嘆道︰「何日能將這善政推行天下便好。」他有他的算盤，陝西驛政網絡支線中幾個富庶地區的，大抵都被江南十八家商號聯號瓜分，其餘的一小部分也有陝西本地富豪民營的，餘下的便只是些沒什麼利潤的支線由官府經營──這樣的地方，由官府來做，成本並不高，不過是一兩個老廂兵，一兩輛破舊牛車。但是對於商人來說，卻是沒什麼興趣的，因為這樣的地方，十年可能也掙不出一輛破舊牛車錢來。陝西算是被瓜分乾淨了，但是在柴遠這樣的商人看來，真正的商機絕不在陝西。大宋比陝西富庶的地區數不勝數，試想一下，如若能獨佔兩浙路驛政網……

　　种師道彷彿是知道柴遠的心思一般，淡淡接道︰「柴兄不知杭州蔡元長已經上表請求朝廷許可兩浙路效法陝西，行新驛政法麼？」

　　「果真？」柴遠這下當真是喜出望外。蔡京是想拍石越馬屁，故意呼應石越，還是想真的做點政績，柴遠並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結果。「朝廷可許了他？」

　　「在下亦不曉得。不過是聽說而已。」种師道說這些話的時候，沒什麼表情。他是個純粹的武人，對政治、經商，都有著天生的厭惡感。雖然他有著世家子弟應有政治敏銳，但是正如他也有著世家子弟應有的禮貌一樣，那都不是他的本心。

　　失望的表情浮上柴遠的臉上，不過只是一閃而過。他喝了一盅酒，搖搖頭，笑道︰「休管那些不著邊際的。弟但有一事，想請教种兄。」

　　种師道不願意輕易許諾，只是笑笑，沒有說話。

　　柴遠也笑了笑，壓低聲音，問道︰「小弟想請教种兄，兄以為朝廷到底會不會墨用兵，征伐靈夏？」

　　种師道似乎怔了一下，立即說道︰「朝廷不是還在議論麼？」語氣還是如平時一樣的平淡。

　　「但凡有大事，朝廷總是要議論不休的。」柴遠的話中帶著譏諷，「果真要朝廷諸公議論妥當，只怕夏主連兒子都生出來嗣位了。」他說的話未必沒有幾分道理。「小弟雖不是讀書人，但是朝廷那些事，我亦看得清楚。想打的也有，怕打的也用，各自的理由雖多，但歸結起來，也就那麼幾點。想打的，認為機會難得，必能建功；怕打的，擔心軍費不夠，禁軍打不過西夏人。」

　　「那柴兄以為？」种師道反過來問了一句。

　　「太皇太后剛崩不久，王大將軍又突然生病，眼見著不起了。朝廷諸公一時疑心不定，瞻前顧後。但是以弟之淺見，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假設遼主滅了楊遵勖，突然佈告天下，要替天下行義，為夏主除奸，出兵滅夏，易如反掌。屆時以遼並夏，我大宋要如何自處？眼前夏國是以下犯上，朝廷出兵，是正三綱五常，一介使者至遼，休說契丹無力西顧，但是有力，大義之前，亦只得拱手。否則日後遼主無以服天下者。我軍亦不是不能戰，石帥主持西事，屢戰屢勝，區區一個王韶，何關大局？」

　　「這麼說，西方果然要打仗？」阿卡爾多興奮的插話問道。「大宋皇帝要出兵替一個國王平定叛亂的臣子？」

　　「天才曉得。」柴遠大大咧咧地笑道，「聽說司馬君實幾次叩得頭破血流，諫阻出兵……」

　　「那朝廷養我們做何用？」一直不願意多說的种師道忽然語氣激烈地說道。

　　柴遠頓時吃了一驚。

　　「朝廷並非沒有能戰之兵，禁軍整編已完成了八成。不取靈夏，養兵何用？」种師道聲音不高，但是卻是辭氣慷慨，顯然對於司馬光反對伐夏十分不解，對於种師道在內的大部分北方世家子弟來說，司馬光一直是他們所尊敬的人。

　　「禁軍整編已完成了八成？」柴遠卻愣住了，《新義報》去年底曾經報導過禁軍整編的事情，當時報上說對遼部署的禁軍整編順利，但是對西夏部署的禁軍整編卻因為戰爭而進展緩慢。顯然，《新義報》沒有說真話。

　　种師道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忙輕描淡寫的掩飾道︰「我不過是推測而已。以我的階級，亦不能知道這些事情。」

　　阿卡爾多對宋軍有多少軍隊完成整編不太感興趣，他用旁觀者的語氣笑道︰「想知道朝廷是不是要用兵，其實只要打聽一下陝西的糧價有沒有上漲便知道了。」

　　柴遠讚道︰「果然是高見。」

　　种師道含笑望著阿卡爾多，心裡面對這個蕃商也不由得開始另眼相待。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如若朝廷果真有意西北，此時雖然未必集結兵力，但是卻一定會開始暗中籌措糧草，否則，朝廷的三公九卿們，未免也太讓人失望了。

　　這個年輕的軍官，此時還並不知道，居高位者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讓有識者失望。

　　三人如此邊吃邊交談著，忽然，聽到驛站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然後便聽到奔馬急停的嘶鳴，有人牽馬進入驛站，大聲說道︰「驛丞，好好餵餵這匹馬，快燒點熱水，熱點小菜，我還要趕路。」

　　「哎。官人，這邊請……」驛丞答應著，引著來人往前廳走來。

　　門「吱」地一聲開了，一股寒風吹進廳中，眾人不覺一齊縮了縮脖子。便見一個戴著英雄帽的英俊的中年軍官大步走了進來。种師道看到這人，不覺一怔，忙站了起來，軍官顯然也看到种師道了，遠遠便笑道︰「彝叔，你怎會在這裡？不是聽說你在朱仙鎮麼？」一面笑著，一面走近。

　　种師道連忙抱拳還禮，「遵正兄，你怎的來陝西了？」他心中的確是非常奇怪，這個軍官，乃是宋朝另一個武將世家、世世代代替大宋鎮守府州的折家將年青一代的佼佼者，折可適。折家雖然是羌人，但是世代忠義，頗得宋室信賴，府州知州，向來都是折家世襲，現任府州知州，便是名將折克柔。而折家的男子，大多都有武職在身。像面前這個折可適，不過三十歲，便已經是正七品上的致果校尉。

　　「有點公務。」折可適笑了笑，向柴遠與阿卡爾多告了罪，對种師道說道︰「彝叔，後面敘話。」

　　种師道也向二人告了罪，隨著折可適走進驛館後面小院的一間房間裡。驛丞將一直備著熱水端了一盆來，放到坑邊，折可適一屁股坐在坑上，將馬靴、襪子脫了，把腳伸進熱水裡，舒服的叫了一聲︰「痛快！」驛丞已將酒菜端到坑邊的小案上，折可適也不理會种師道，一面便吃將起來。

　　种師道笑吟吟望著，自己找了張椅子坐了。他注意到折可適腰間有一塊銀牌。种師道與折可適用兩種類型的人，折可適不拘禮數，灑脫隨意，注重實效；种師道卻是時時刻刻用最嚴格的武人要求來要求自己，舉止有度，注重風範。但這樣不同性格的人，真正交往過的時間也不多，卻是極好的朋友，這正是世間奇怪的一種事情。

　　「彝叔是去延綏行營罷？」折可適吃了一口酒，看著驛丞退了出去，便開口問道。

　　「你不是要去宣武軍麼？莫非傳言有誤？」

　　「原是要去宣武軍第一軍。」种師道略有點自豪地說道，宣武軍第一軍，是步軍教導軍，號稱大宋最精銳的步軍部隊。能夠進入宣武軍第一軍做武官，沒有本事是不可能的。

　　「怎的來了延綏？」

　　种師道笑道︰「託了點關係。」

　　折可適理解地笑了笑，「想打仗？」

　　「是啊。宣武軍沒動靜。按兵制改革的方案，整編後，朝廷在陝西的馬步禁軍有十七萬，加上蕃兵、沿邊弓箭手，總兵數過二十萬。打個西夏，足夠了。我怕朝廷不去調動京師附近的部隊，宣武軍是殿前司的……」

　　折可適笑著搖了搖頭。

　　种師道是明白人，立時問道︰「你來陝西，河東的飛武軍、飛騎軍都要參戰？」

　　「難道西夏就是陝西石子明的事？」折可適白了种師道一眼，「我們折家和西夏人打了一百多年，難不成算總賬的時候，反要落下了我家了？」

　　种師道笑了起來，「也是。不過朝廷沒有議定打不打……」

　　「你以為今上忍得住麼？」折可適蠻在不乎地笑了起來，「石子明費了這麼多心機，不伐滅西夏，他萬般辛苦為誰忙？我從北面過來的，你去河邊看看，現在江河剛剛解凍，河面上就熱鬧起來。運往延州的都是些什麼？糧食！一船一船的糧食！」

　　「啊！」种師道吃驚得叫出聲來。

　　「陝西糧價沒有半點波動。熙寧十二年陝西大熟，石越下令不許半粒糧食出陝，熙寧十一年打仗的軍糧都是外路運來的，熙寧十二年陝西軍費，也是外路運進。你說說陝西路存了多少糧食？河面一解凍，又開始往陝西運糧……石子明不是鐵了心要打西夏，他折騰這些事，不是有病麼？」折可適壓低聲音，又說道︰「若說長安那位沒有聖心的默許，打死我也不信。不論怎麼鬧騰，官家的心是鐵定了，石子明的心也鐵定了，這仗就非打不可。」

　　「遵正兄說得在理。」种師道搓著手，更加興奮起來。

　　「當然在理。」折可適得意笑著，一面朝种師道呶呶嘴，种師道忙上前從熱水壺中摻點熱水進洗腳盆。折可適笑道︰「你們种家，我就看你最順眼。种樸和种師中呢？還在拱聖軍和朱仙鎮？依我說，你勸勸种樸，別去拱聖軍，那是老頭子待的地方。男子漢大丈夫，要真刀真槍到前線來掙功名，拱聖軍有什麼本事？別看它是殿前司的，都是花架子，我帶一千蕃騎，就可以吃掉他整個軍。」

　　「那也不是他本意。拱聖軍平日操練也極嚴的……」

　　折可適搖著頭，滿臉不屑，「朝廷最好不要派這些殿前司的禁軍來打仗，他們做做樣子，嚇唬嚇唬契丹人就夠了。」

　　种師道笑道︰「遵正兄，還沒說你怎麼來陝西呢？」

　　「我？官家要問我叔叔的意見，我去送表章。順便去長安，拜訪一下名滿天下的石子明。繞了這個大彎子，生怕耽擱了時間，只得晝夜兼程地趕，可把我累著了。」折可適輕描淡寫的說道。种師道心中一動，卻立即知道折可適的用意︰如果果真要和西夏開戰，折家肯定想知道未來的主帥是個什麼樣的人物。石越毫無疑問最可能是主帥，但是他畢竟是一個文官，折家這樣的武將世家，可不會憑他的名聲就服氣，他們總要眼見為實才肯放心。若是石越不能讓他們服氣，折可適前往汴京，一定會反對石越為帥──雖然折家的意見不是決定性的，但是以折家在邊疆的威望，毫無疑問還是很重要的，何況此時朝中有不少痛恨石越的人，不願意讓石越來立此大功。

　　种師道幾乎可以肯定，折可適懷中，有兩封不同內容的奏摺。這一瞬間，种師道有幾分猶疑，他很想出言勸阻折可適，如果折克柔的奏章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來打擊石越，對於西夏的戰局，絕不是一件好事。种師道從來不相信朝廷會派一個出色的統帥給他們，以對一個文官的要求而言，种師道對石越已經夠滿意了。

　　然而，种師道也知道，折家的人，從來都不是那麼容易說動的。他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

　　心情複雜地望著折可適，种師道終究還是吞下了到嘴邊的話。

　　就讓他們自己去判斷吧！

　　※※※

　　陝西路京兆府。

　　安撫司官衙與平時沒有什麼兩樣，在轅門外面，依然是停滿了車轅相接的馬車，衣著體面的達官貴人帶著或憂或喜不同的表情進進出出。

　　安撫司的親兵護衛們神情也很輕鬆，絲毫沒有如臨大敵的樣子，唯一能從他們身上看出與平時不同的，是這些親兵護衛們，依然身著素袍，沒有換成宋軍常見的紅色戰袍──石越對已故的太皇太后，有著他自己的尊敬。所有的長安人都知道，安撫司自接到喪報之日起，便在內部停止了一切娛樂與慶祝活動，直到此時，亦未恢復。

　　折可適自從進入長安城之後，便感覺到一種異樣。

　　這已不是他記憶中的長安。

　　長安城古老而常見的坊牆，大片大片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在昔日的居民區內，出現了鱗次櫛比的商舖，還有挑著擔子沿街叫賣的走販。甚至於連安撫司的轅門之前，都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攤販。

　　即便是折可適這種不太關心民政的武人，也聽說過在陝西發生的一些事情。

　　石越在陝西推行的另一個引起舉國議論的重要舉措，便是他與劉庠一道，斷然改革了陝西一路計算戶等的方式，下令牛馬桑樹，凡十匹（樹）以內，不必計為戶產。這個措施推行之後，陝西路內有無數的民戶戶等下降，其相應的賦役也因此大為減輕，無異於一次大規模的減稅。而在另一方面，農戶們也因此沒有了顧忌，敢於大膽的種植桑樹，牧養牛馬，生產的積極性立即提高。雖然陝西路當年因此兩稅收入大減，石越與劉庠的考績都被評為「下」，但既然皇帝陛下決定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且此事也得到了陝西路士大夫的普遍（自己不需要承擔政治風險卻可以坐享其成的事，大多數人都不會吝嗇自己的），這件事終於也得以堅持下來。

　　但老天永遠是公平的。

　　既然你能得到長期的好處，就必須忍受短期的損害。連折可適這種幾乎不懂民政的人都知道，至少三至五年之內，陝西路都必須接受兩稅大幅減少的現實。石越在《秦報》上撰文為自己辯護之時，也坦率的承認了這一點。雖然從長遠來看，民間的富裕會使得陝西一路最終恢復元氣，從而導致農業的恢復與商業的繁榮，商稅農稅都必然會有相應的增長，但是石越本人也承認，他絕沒有不切實際的奢望。無論是農業還是商業，都需要時間。牛馬不會一年滿圈，桑樹不可能一年成材，這只是簡單的現實。

　　為了彌補兩稅上的損失，石越必須另覓善法。

　　想在短期內獲得最大的利潤，內陸永遠比不上沿海。

　　泰西諸國對於絲綢、瓷器、茶葉、香料的追求彷彿沒有止境一般，海外貿易的利潤並沒有因為規模的擴大而降低，遙遠的市場遠遠沒有飽和，宋朝從中攥取了難以想像的豐厚利潤。而處於大宋海船水師控制之下的環南海地區，似乎是一個天然的寶庫，香料、木材、藥材、糧食……它八成以上的產品賣到宋朝本土，只有不到兩成被運往西方以及高麗、日本國。然而，即便是宋朝本土的需求，也不是僅僅只限於初步開發的環南海地區所能滿足的。因為土著居民對於勞動缺乏興趣，而願意遠赴海外的宋人是絕對少數，特別是北方的宋人，有著嚴重的水土不服問題，所以，儘管私下裡使用強迫或欺詐的手段役使土著居民的情況漸漸普遍，但在南海地區經營的宋朝商人，始終面臨著勞動力嚴重不足的困境。制約著宋朝海外貿易再一次飛躍性提升的諸種因素中，航海技術只是微不足道的問題，勞動力的缺乏、生產能力的落後、海船的總運量的局限，才是至關重要的。而這一切，歸根到底，都要歸結到有限的生產能力之上。

　　對於沿海地區而言，需求與價格並不是問題，產量與運輸才是癥結所在。大宋的物產，總能給西方的人們驚喜，甚至連胡椒這樣最平常不過的東西，也能在西方賣個好價錢。

　　但對於內陸地區而言，需求與價格都是問題，產量與運輸則是更大的問題。

　　窮困的農民購買力有限，商稅與關稅以及高額的運輸成本、有限的產量，都限制著價格，居高不下的價格反過來又進一步限制人們的購買力。在這裡，幾乎沒有捷徑可走。商業的繁榮必須以農業與手工業的發達為基礎，否則就是緣木求魚。

　　石越並沒有點石成金的本事。

　　但是，陝西路也有陝西路的長處。

　　在陝西一路，駐紮著總數十餘萬的禁軍。與石越出生的時空的普遍誤解不同，宋朝的禁軍享受著極好的待遇，其購買力遠非普通民眾可以相比。為軍隊服務的貿易很快便成為陝西商業的主流。石越提供了種種方便，讓商人們掏空禁軍官兵的口袋，然後他再從中釐稅，以彌補稅收的不足。

　　除此以外，陝西路還可以與西夏、吐蕃互市，這種受控制的邊境貿易雖然不能與海外貿易相比，但是邊境貿易畢竟是邊境貿易。從仁多瀚手中買到牛馬，除了滿足了軍隊的需要之外，石越下令將牛租借給有需要的農戶，收取相應的牛租。另一方面，他不僅允許民間商人與西夏、吐蕃人互市，還公然放寬數量與種類的限制，以擴大貿易總量，自己從中抽取十分之二的關稅。

　　這種種措施，使得陝西一路商旅漸多，作為陝西中心的京兆府長安，其商業自然也相應的繁榮起來。但是儘管如此，熙寧十二年與十三年的時候，無論是石越還是劉庠，都知道府庫其實是何等的拮据──這一點點開源的措施所帶來的收入，相比推行種種建設所耗費的錢財，以及為使民眾休養而流失掉的稅賦來說，簡直可忽略不計。

　　這兩個人都只是為各自的理由而咬牙堅持著。

　　石越是能夠面對現實的人。連現實的問題都不能處理好，卻整日幻想著民主與自由，這是空想家們的事情。在石越看來，與其臆想著做後世的「導師」，羊角瘋似的幻想著帶領諸夏民族走向光榮的未來，還不如踏踏實實做一個「名臣」實在。沒有今天的人，是不會有明天的。

　　所謂的「名臣」，不就是能把握住今天的人麼？

　　在石越看來，一個富強的宋朝，需要一個富強的陝西。一個大陸國家，如果她的內腹地區是虛弱的，這個國家的強盛，始終只能是外強中幹。中國歷史上強盛一時的兩個大帝國都擁有強盛的關中地區，這絕非只是一種偶然。

　　所以，能夠讓陝西恢復元氣，這種程度的付出，是值得堅持的。

　　劉庠想得沒有石越深遠。

　　他堅持的理由很簡單，也很樸素。僅僅是出於一個受傳統儒家思想影響的士大夫的良知，便足以讓他堅持下去。他所做的一切，對於普通老百姓而言，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在劉庠看來，既然這些措施推行之後，百姓得到好處，而陝西路的官府還能夠運轉，西夏亦無邊境之患，那麼又有什麼理由可以不堅持？

　　一個敢於在王安石權勢熏天的時候公然冒犯王安石的人，對於自己的官運，是不會太在乎的。

　　劉庠偶爾會憂心的是，如果自己與石越不能堅持到成功的那一天，會不會人亡政息？但是這種憂心往往只會一閃而逝，這種不由自己控制的事情，其實沒有必要多想。哪怕是他明知道下一任轉運使明日就會來京兆府，中止自己的一切善政，他也不會放棄今日的努力。

　　百姓寬得一分便是一分，寬得一日便是一日。

　　劉庠的想法十分簡單。

　　這背後的努力與艱難，折可適不可能知道太多。折可適出身於武將世家，自小習武，束髮從軍，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段時間，是在陝西路的延州軍中度過的，調回河東府州，不過是近幾年的事情，所以，對於京兆府長安城，折可適並不陌生。他不止一次到過長安，但卻沒有一次有今日這般震撼。

　　雖然不再是漢唐的京城，也屢經戰亂破壞，但是長安城一直延續了它的宏大整齊莊嚴肅穆，那種規模與氣質，正如它整齊對稱的街道坊市，遍佈全城的坊牆一樣，頑固的保持下來，彷彿一千年間沒有任何改變。戰火可以燒掉它的建築，但是它卻會在一次次被破壞後，頑強的恢復自己的舊觀，那種氣質，彷彿是永恆不變的東西。任何人一進長安，都能感覺到漢唐的氣息，都會從心裡面不自覺地生出一種仰慕與崇敬。

　　但是，在熙寧十三年，當折可適站在長安城中之時，他敏銳地覺察到了長安城氣質的變化。

　　這座古都似乎在一夜之間，沾染上了汴京城的市民風氣，少了一點高高在上，多了一點平易近人。在長安街邊叫賣的聲音，還夾雜著許許多多的外地口音，更讓折可適一時間頗難適應。對於長安城來說，這是自唐亡以後再也沒有出現過的盛況，但對於很少讀史書的折可適而言，他只覺得長安城變得陌生了。

　　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

　　「天威捲地過黃河，萬里羌人盡漢歌。莫堰橫山倒流水，從教西去作恩波……」

　　豪邁嘹亮的歌聲伴隨著整齊的步伐從折可適身後傳來。折可適心中興起一種莫名的親切，連忙轉頭望去，原來是一都禁軍出操歸來，經過安撫司轅門前面的街道。這些士兵沒有穿標示他們隸屬軍隊的背心，但是從隊首那面迎風飄揚的長箭貫日軍旗，可以知道這是神銳軍的士兵。

　　「駐守長安的，是神銳五軍還是六軍？」折可適在心裡暗暗揣度著，無論如何，他承認這是一支士氣高昂的軍隊。目送著這一都士兵走過，折可適不由自主地在心裡輕聲哼起飛騎軍的軍歌，一面在心裡想著，沈括上章建議禁軍諸軍應當擁有自己的軍歌，以激揚士氣，的確是個好主意。

　　「三十遴驍勇，從軍事北荒。流星飛玉彈，寶劍落秋霜。畫角吹《楊柳》，金山險馬當。長驅空朔漠，馳捷報明王……」

　　飛騎軍的這首軍歌，說起來，還是選自石越的詩詞配譜而成呢。「我們折家與石子明，看來還真有一點緣分。」折可適一面想著，一面收斂心神，牽馬快步向安撫司衙門走去。

　　※※※

　　石越送走一位長安的富商之後，終於按捺不住，對侍劍吩咐道︰「今日斷不再見客了。要不是為了這破馬政……」他一面說著，一面嘆了口氣，起身便要往後院走去。在繁忙的政務軍務當中，能和自己的寶貝女兒多呆一會，實是一種難得奢侈。

　　「學士。」當石越為人父的角色一日比一日清晰之後，便極少有人再來叫石越「公子」了，所有人都自覺的改換了稱呼。侍劍同情地看了石越一眼，苦笑道︰「有一位客人，學士只怕非見不可。」

　　「喔？」

　　「府州折克柔派人送信給學士。」侍劍從手中厚厚的一疊名帖中，抽出一張來，遞給石越。

　　石越只瞄了一眼，便饒有興趣地笑道︰「折可適？河東折家的人？」對於折可適，石越並不陌生，他搖了搖頭，笑道︰「看來確是非見不可。」

　　「要不要請潘先生？」侍劍謹慎地問道。

　　「不必了。」石越撫陝之後，幕府之中的人材的確是大增，他總共養了十幾位幕僚，但是真正能倚為心腹的，始終只有潘照臨與陳良。但是先是驛政，後是馬政，兩樁事情幾乎讓陳良沒有一分閒暇；而籌措即將到來的戰爭後勤，又將潘照臨累得整個人都瘦了一圈。石越還清楚地記得驛政初成之時，筋疲力盡的陳良大病了一場，幾乎把命都丟了，後來整整將養了三個月才康復。有了這前車之鑒，眼見著對西夏的戰爭幾乎不可避免，石越可不希望自己的首席幕僚也被累垮。

　　「去請他進來吧。」

　　劍應了一聲，轉身走出廳去。

　　石越坐回到帥椅上，望著侍劍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在陝西的這兩年，全身心地投入到一系列的軍政事務當中，石越頗能得到一種滿足感。在內心的深處，對於朝堂中的勾心鬥角，遊走於各種勢力之間，進行著平衡與妥協，他漸漸生出了一種厭惡的情緒來，並且下意識的迴避著這一切。這兩年間，他悍然推行許多引起爭議的政策，在某種程度上，其實也是源於這種厭倦與懈怠的情緒。人類這種動物有時候是非常奇怪的，如石越，當他憑藉著小心謹慎與妥協積累了相當的政治資本，達到高位之時，竟然會突然間厭倦小心謹慎與不斷的妥協，反而憑仗著自己的政治資本進行「蠻幹」。

　　「難道我是驕傲了麼？」石越再一次拷問自己的內心，「難道是一次一次的正確與勝利，讓我開始忘乎所以了？所以我才會對似乎永遠止境的謹慎與妥協感覺到不耐煩？」他在心裡搖著頭，給與自己否定的回答。「無論如何，政治首先是一種平衡各種勢力的遊戲……」

　　「學士。」侍劍的聲音打斷了石越的自省。

　　「嗯？」

　　「折將軍來了。」

　　「請他進來吧。」話一出口，石越就感覺到自己的變化，若是以前，他應當會降階相迎吧？但……當然，以石越此時的身分，坐在廳中等候折可適，便已經是一種禮遇了。但是人的這種惰性，還真是可怕啊！石越自嘲的想道。

　　侍劍答應著，走出廳外，很快便領著一個精壯的關西大漢走進廳中。

　　「末將致果校尉折可適，拜見石帥。」折可適見著石越，忙拜了下去。

　　「折將軍請起。」石越一面吩咐下人給折可適看座，一面趁這當兒打量著折可適。這個史書上記載過的名將，比自己要小上幾歲，他身材與自己相侔，但是顯得更加精壯有力，一身戎服一絲不苟地穿著身上，彷彿竟是個天生的軍人。石越注意到，折可適那略顯謙卑的眸子中，其實藏著不易覺察的桀驁。

　　折可適也趁著這機會打量著聞名已久的石子明。雖然早已知道石越的年輕，但是看到一個比自己大不到十歲的人，身居正三品的高位，安撫一路，一向頗為自矜的折可適還是感覺到幾分沮喪。三分裡說周瑜三十七歲破曹，這件的事情不料現實中也存在。石子明給折可適的第一印象，便是年輕、削瘦、疲憊，以及一雙深邃的眸子。

　　「家叔慕石帥之名久矣，不料緣慳一面，常以為生平憾事。此番末將入京，因責末將順道拜會石帥，並致書信一封，聊以慰平生之願。石帥身負國家之重託，事務煩忙，冒昧打擾，還乞恕罪。」折可適恭敬而有禮的說道，一面掏出一封書信來，雙手遞上。

　　侍劍連忙接過，遞給石越。

　　石越接過書信，笑道︰「某亦久仰府州、遵道將軍英名，只恨無緣得見。今日能見『將種』，足慰平生之志。」他口中的遵道，乃是指折克柔之弟，聲名更在乃兄之上的折克行。而所謂「將種」，卻是在誇折可適。折可適未冠之時，便被郭逵讚為「真將種」。

　　一面說著，石越一面拆開書信，卻見書信之中，折克柔亦不過殷勤致意，並無半語道及國事。他自然知道折克柔之意──互不隸屬的兩個邊臣避開朝廷私自商議國事，是可大可小的事情。但無論如何，都難免會招到朝廷的疑忌。折家世鎮河東，深得宋室信任，自然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自毀基業。

　　他將書信收好，向折可適關切地問道︰「勞府州掛念，本帥實是慚愧。不知府州目疾，可有好轉？」折克柔患有眼病，在熙寧十二年之時，便已屢次上表請求致仕，由他弟弟折克行繼任府州知州。石越既然有意於西夏，沿邊諸將的情況，他自是瞭若指掌。

　　「多謝石帥掛念。只是家叔之目疾，已非藥石所能治。」折可適淡然說道，「生老病死，家叔雖是武人，亦看得平常，所恨者，不過是不能戰死沙場，名列忠烈祠爾。家叔常言︰為將者之悲，是得善終，死於兒女子之手。」

　　「府州真豪傑也！」石越擊掌讚道，頓了一會，又喟然嘆道︰「但使文官不貪財，武官不怕死，天下何愁不太平！果真大宋武人皆有府州風骨，朝廷又豈會受制兩虜近百年！」

　　「文官不貪財，武官不怕死……」折可適默默念著這兩句話，在這一瞬間，石越在他心中的形象，有了明顯的變化。但是，毫無疑問，折可適繞道來長安求見石越的目的，既非是為了轉達折克柔對石越的仰慕之情，亦非是來聽石越的「名人名言」。而且，折可適心裡也很明白，即便他是折家的信使，見到石越的機會也不會太多，容不得他去浪費。他很快就找到了切入話題的機會，但也可能是石越故意透露給他的引子。「我堂堂華夏，受制兩虜近百年，此實忠臣義士切齒之恨也。所幸天佑大宋，百年之恥，不日可雪。」

　　石越也很清楚折可適的來意，他也想藉機試探折家的態度。

　　「致果之意是？」

　　「自石帥撫陝以來，屢敗西賊，兵威震隴右。今河西己丑內亂，實是天賜良機。古語有云：『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國家抵定靈武，正當時也。陝西雖三歲童子，亦知西夏當亡，大宋中興可坐待。家叔與末將言︰吾折氏世受國恩，雖為武夫，亦知此為報效君王之時。石帥坐鎮長安，為國家之柱石，受皇上之重託，寄士夫百姓之厚望，其良謀善策，必非吾儕所能及者……」折可適給石越戴著高帽，但他畢竟是個武人，言辭直爽，他們折氏主張對西夏發動全面戰爭之意，沒有幾句話，就流露得一清二楚。不過話說回來，折家在這一點上也沒什麼可以隱瞞的。

　　「豈敢。」石越淡淡笑道︰「某是文臣，豈曉兵事？前者僥倖勝敵，亦不過是眾將士之功，非某之能。尊府與西賊周旋百年，西賊聞名而膽寒，論及破敵致勝之良策，某料府州、遵道將軍必有所謀。」

　　石越的這段回答，說得冠冕堂皇，實際上卻什麼也沒有說。連他是否對西夏發動全面性的戰爭，也沒有明確的回答。只是把問題又踢給了折可適。

　　折可適對這種不夠直率的對話，頗不自在，不自覺地微微動了動身子，方朗聲說道︰「家叔日常閒敘，確曾與末將說過一二。」折家與石越之間的試探，是相互的。折家的態度固然會影響到石越可能的伐夏主帥的位置，但是相比而言，折家更在意的是將來可能有一位什麼樣的主帥。畢竟他們無法對誰是主帥這件事起決定性的影響，而石越在目前來說，卻有極大可能成為他們的主帥，並會在未來的戰爭影響他們的命運。更何況，折家也有另一方面的顧慮──只要有可能，他們就希望盡可能的避開朝廷的政治鬥爭，置身局外是他們折家一直能贏到皇室信任的重要原因。如汴京那樣的深潭渾水，做為邊將世家的折家，自是望而生畏的。

　　無論石越還是折可適，對這些微妙的關係都心知肚明。石越不介意適當地努力以減少自己的麻煩，贏得折家的，但在這場試探中，石越是佔據主動的。否則，就應當是石越派使者前往府州，而不是折可適千里迢迢繞道來長安了。

　　「哦？」石越表示關心的傾了傾身子。

　　「家叔嘗言，凡戰有大戰小戰之分。小戰不論，大戰又有三種︰有滅國之戰，有奪地之戰，有破軍之戰。為將者，廟算之時，必先明乎此道。明此道，則可不貪小利，使敵無所乘……」

　　「戰爭的目的要明確。」石越在心裡微微點了點頭。

　　「以今日之事論之，石越與賊戰於平夏城，是奪地之戰；與賊戰於綏德城，是破軍之戰。築平夏城，使渭州無虜騎；破賊於綏德，攻守之勢自此易手。今熙河已定，平夏城成，橫山眾附，是以刃迫賊之脅下，鎖其咽喉，斷其手足。而夏賊竟自內亂，真是自作孽者。此天欲亡之，奈何猶豫？乘此良機，舉十萬之軍，靈武可下，西賊可亡，漢唐舊規可復。」折可適說起來不禁眉飛色動，慷慨激昂，「若逢此良機而坐視，一旦契丹平定楊氏，揮軍西進，吾輩必為子孫之罪人。縱使耶律氏不為此事，夏賊恢復元氣，亦足為大宋百年之患。袁紹之笑柄，豈可復見於今日？」

　　石越微笑著不肯說話。

　　折可適心中一動，決定祭出殺手鐧來，他也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含笑說道︰「熙寧十二年陝西糧……」

　　「致果……」石越不待他說出來，便連忙打斷了折可適的話，笑道︰「尊府之意，某已知之。惟戰或不戰，須決於皇上與樞府。」他說罷，起身走到折可適跟前，笑道︰「來，某請致果看一樣東西。」

　　侍劍早已會意，在前面引路。折可適隨著石越出了大廳，沿著走廊向裡間走去。一路之上，他細心觀察，卻見安撫司衙門內的陳設竟簡陋得不如一個縣衙，更不用說與府州州衙相比。而越往後走，便發現護衛的兵丁越多，文職官吏與家丁僕役越少，到最後更是一個人也看不見了，只見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荷戈執戟的衛士隨處可見。

　　折可適心中一動，暗道︰「莫非是去……」

　　卻見石越與侍劍已經在一座建築之前停住了腳步，他忙停身抬頭，果然，那座孤零零的建築物，緊閉的大門上方掛著一面橫匾，上書「白虎堂」三個大字。每個字似乎都像是一柄利劍，直刺折可適的心臟，一瞬間，折可適興奮得臉都紅了。

　　他們停下的地方，距離白虎堂至少還有五十步遠。但是侍劍到了這裡，便不再往前走。

　　折可適用目光注視石越，石越微微點頭。二人默默地向白虎堂走去。折可適從軍十餘年，以戰功累遷至致果校尉，但是這一生還沒有機會進入到這等軍機要地，饒是他久經沙場，此刻也難以抑制心中的情緒，雖然明知道這並不參與高層的軍事會議，但是，那種久植胸中的敬畏與嚮往，夾雜著興奮與激動……種種感情交織在一起，折可適竟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他連忙深吸了一口氣，調勻自己的呼吸。

　　石越感覺到了身後忽然粗重的呼吸聲。他在心裡笑了笑，凡是有著野心的年青武將，來到這個地方，絕沒有可以不心潮澎湃的。負責守衛白虎堂的職方司武官打開了一扇側門，石越沒有等待折可適，大步走入門中。

　　踏入白虎堂的那一瞬，折可適的呼吸幾乎一度窒息。

　　呈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座超大型的沙盤！不用多看，折可適一眼就可以看出來這沙盤的地形是哪一處。

　　瞬時間，折可適將一切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快步走到沙盤之前，貪婪地望著沙盤上的山脈與河流，城市與沙漠。這是一座包括了整個宋夏邊界，縱深延伸至賀蘭山脈的巨型沙盤，整整佔滿了一間可以容納三十人以上的議事廳！

　　最讓折可適驚訝的是，幾乎西夏的每一處關寨，都用小旗明確標示了駐軍的人數。

　　「這便是職方館這些年來的成績。」石越淡淡的聲音裡，掩飾不住得意之情，「很快諸禁軍都會頒佈新地圖。朱仙鎮所有武官最新增加的一門課程，便是地圖學。天時、地利、人和，我們先要牢牢佔據住地利。」也許這座沙盤還不夠精確，但是，石越卻可能肯定，它已經是有史以來最精確的沙盤。

　　折可適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他拼命抑制住自己想要大吼的衝動。有如此詳盡的情報，西夏不滅，天理何在！

　　「從這裡……」折可適指著銀夏一帶，「再從此環慶、熙河，聯絡董氈攻擊涼州，四路出擊，西賊首尾難顧，可一戰而定。」

　　「四路伐夏？」石越笑道。

　　「實際是五路，河東、延綏兩路，直指銀夏。」折可適完全沉浸到對戰爭的設想當中了。

　　石越在心裡嘆了口氣。在他那個時空的歷史上，便是五路伐夏。若細心鑽研宋夏的兵力配置與地圖，五路伐夏的確是一個當然的想法，理所當然得不用置疑。而且，石越也承認，即便另一個時空的五路伐夏失敗了，也並不意味著五路出擊便是不對的。所以，他並沒有嘲笑折可適。

　　石越對這個問題研究過無數次，他幾乎已經可以肯定的說，五路伐夏失敗的原因，其實是因為宋人居然指望著這五路最終能在靈州會師！

　　這種在千里之外約期會師的好事，也許歷史不是沒有過成功的例子，但是石越可以肯定，失敗的事例是成功的事例的一萬倍以上。石越可以確信，現在宋軍的紀律與戰鬥力有了極大的提高，而後勤與通訊也有了一定程度的改善，但是，即便是現在，熙寧十三年，石越甚至不敢指望四大行營能在同一天發起進攻──這種時間上的誤差能夠不超過三天，他就可以謝天謝地了，天知道到時候會發現什麼樣的意外？歷史上無數造反者相約期起事，但是果真能在不同的地方同一天起事的例子卻少得可憐。

　　這樣的條件下，卻去奢望著約期會師，並根據這種期望制定戰略……

　　石越突然想考較一下折可適，看看這個被史書稱許的名將，是不是果真名不虛傳。他雖然對軍事所知有限，但是他畢竟秘密的召見過种誼等將領許多次，其戰略構想也得到了章質夫這樣的人物的支持。

　　「喔……」石越假意思考，問道︰「致果何不詳論之？」

　　折可適只是略略考慮了一下，便指著環慶路說道︰「此處主攻，直搗靈州。仁多瀚與梁乙埋素不和，未必會為他賣命。縱然頑抗，以仁多之部眾，亦無能拒我大軍。」說完，他的手指向西移動，「以渭州、熙河之兵自蘭州、蕭關輔攻，或可會師於靈州城下。董氈之軍，終是異族，不得不防，使攻涼州，以牽制西賊。延綏與我河東之兵，克定銀夏四州，再揮師西向。如此西賊首尾不能相顧，再無不敗之理。」

　　石越正覺失望，卻聽折可適又說道︰「然亦有可慮者。銀夏諸州是拓跋氏之祖業，經營日久，不可輕易。平夏兵素來悍勇，梁永能非無能之將。兼之當地要麼高山峻嶺，路途險惡，要麼沙漠大荒，數百里無人煙。轉運之難，莫過於此。萬一梁永能棄城不守，堅壁清野以待，我軍無糧，實有傾覆之危。」

　　「誠然，此亦某所憂慮者。夏州城自赫連勃勃築成以來，是為中國之大患。當年朝廷雖毀此城，然既不能守，我去敵來，終是無用。銀夏之爭，最難在補給。」石越頓時收起了對折可適的輕視之意。

　　「銀夏之爭，是破軍之戰。要引誘梁永能率平夏部與我決戰，只要擊潰其主力，銀夏不足平。若其避而不戰，則需步步步為營，護守糧道，大軍絕不輕出夏州一線。只遣軍掠其民而歸，襲焚青白池，一旦冬季來臨，不愁梁永能不破。況且只要能牽制住梁永能之軍，使其無法回援，一旦靈州城破，興慶府告急，梁永能有何威德，敢不回師勤王？」

　　石越微微點頭，折可適的戰鬥經驗雖局限於延綏與河東，對銀夏諸州的情況，還是十分熟悉的。所提的建議，也的確切中要害。但是對於其餘諸路，卻未免有點想當然。

　　其實任何一路的補給困難程度，都絕不亞於所謂的平夏地區。

　　這也是石越對於全面對夏戰爭始終抱持著謹慎態度的原因。

　　哪怕是現在，宋朝佔據著相當大的優勢，而且伐夏似乎也是必然之舉的時候，他依然謹慎。

　　戰爭一旦開始，就會出現許多意料之外的情況，哪怕他做了相當的準備，但是自然條件的惡劣程度依然難以克服，宋軍再一次輸在補給之上的可能也不是沒有。石越對理論與現實的差距有著清醒的認識──自古以為有幾個將領不知道糧道重要？但是因為補給而失敗的戰爭卻始終佔據著歷史上所有戰爭中的絕大部分。

　　但是沒有必要和折可適討論這些。

　　「戰爭果真開始，便讓种詁去守城，果真要與平夏兵一較高下，還要看我們河東兵。」折可適全神貫注的看著沙盤上的每個細節，一面在心裡暗暗讚嘆，一面便露出狂妄的本性來了。

　　他此刻幾乎完全忘記了和自己說話的人是陝西安撫使，只當是在府州州衙與自己的叔伯兄弟們討論戰爭。

　　石越怔了一下，不由微微笑了笑。

　　敢說在綏德之戰中一戰揚名於天下的「小隱君」只能守城，也是了不起的傲氣。

　　折可適完全沒有覺察到自己的失態，繼續著他的猖狂。

　　「雲翼軍也罷了。吳安國吳鎮卿，人不怎麼樣，但會打仗。千萬千萬，不要調京師的禁軍來，什麼捧日軍、拱聖軍，做儀仗隊便好。果真到了銀夏，必是給梁永能去送死，沒得影響大夥士氣。」

　　石越搖搖頭，並沒有把他的這些話放在心上。畢竟，很快折可適就會知道自己的這些話是多麼的不合時宜。他輕輕咳了一聲。折可適猛地回過神來，頓時尷尬萬分地望著石越。

　　「末將，末將……」

　　在折可適回過神之前，石越已將目光投到了沙盤上。他彷彿沒有聽到折可適的話，皺眉問道︰「那……致果以為何時開戰最佳？」

　　「四月！」折可適不假思索的回道。

　　「四月？」

　　「正是。敵我之優劣甚明。當秋高馬肥，弓矢勁利之時，是賊雄我劣，若戰於敵境，則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皆在敵，智者所不取。當此之時，賊兵長驅深入，彼聚而攻，我分而守。至冬深水枯之時，賊馬無隔夜之草，是其弱之時。然冬季苦寒，進攻不易，此兩不利之時。至春深，賊勢更弱，而我則礪兵秣馬，可乘便而出，此我雄而賊劣之時。是故四月出兵，我軍可得天時。」當折可適看到沙盤的那一刻起，他在心裡就完全承認了石越有資格擔任大軍的主帥──也許石越不是最好的，但是總比那些完全不懂軍事的人要強。所以，他此時的語氣，更像是希望借著這個難得的機會，向石越提出自己的建議。

　　石越在心裡讚許了一句。這番道理，潘照臨和他說過，种詁、种誼、李憲、王厚、劉舜卿、章楶都和他說過。的確從軍事上來說，最恰當的開戰時間，是四月無疑。但是，戰爭的時間，並不僅僅是由軍事上的因素來決定的。

　　石越拍了拍折可適的肩膀，勉勵道︰「男兒建功立業之時，致果當好自為之，勿負折氏威名。」

　　※※※

　　派人將折可適送往驛館之後，石越稍稍喘了一口氣。

　　已經三歲多的石蕤的可愛程度，窮盡石越以前想像力的極限，也無法描敘其萬一。毫無疑問，這是個精力旺盛得可怕的小傢伙。但是石越還是很喜歡和她待在一起。

　　「爹爹──」遠遠的望見石越走進內室，石蕤就拖著長長的尾音大聲叫了起來，一面伸著胖嘟嘟的雙手，一顛一顛地跑了過來。

　　石越一天的疲勞在這一聲含糊不清的叫聲中，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笑吟吟地望著女兒，緊走了兩步，一把抱起來，讓女兒騎在自己肩上，笑著問道︰「璐璐有沒有聽媽媽的話？」依當時的習俗，大戶人家的女孩子通常都會有個小名，一般稱呼沒有出閣的女孩子，或者便喚她的排行，或者便喚她的小名。當今皇太后高氏的小名，便叫「滔滔」。石越夫婦依著當時的風俗，也給石蕤取了個小名，叫「璐璐」。「璐」者，寶玉也。

　　「璐璐最聽話了。」小石蕤立即奶聲奶氣的大聲回道。

　　梓兒笑著望著這父女倆，心中充滿了幸福的感覺。

　　「有明前新採的散茶，給學士泡一壺來解解乏。」梓兒一面吩咐著阿旺，一面迎著石越進屋坐了。宋人製茶飲茶方式與後人不同，除剛剛開始出現的花茶外，最常見的是散茶與片茶。所謂散茶，是採芽焙乾後所得；所謂片茶，亦稱餅茶或團茶。其製法是將蒸熟的茶葉榨去茶汗，然後將茶碾磨成粉末，放入茶模內壓製成形。在宋時，片茶是茶之上品，得到人們普遍的喜愛，士大夫中時興的鬥茶、分茶，也都須用片茶。但對於石越而言，飲食習慣難以改變，他更喜歡的，反倒是在當時被人們輕視的散茶。梓兒在蜀中出生、長大，當時廣漢的趙坡茶、合州的水南茶，峨眉的白牙茶，雅安的蒙頂茶，都是片茶中的珍品，梓兒從小喝慣的都這樣的好茶；而分茶、鬥茶，梓兒也是箇中能手，但是因為石越的習慣，梓兒也不再喝片茶。於是，這石府上，竟漸漸只有來了客人，才會用片茶招待。此事傳出去後，不知內情的人還道是石越節儉，不免又成為一樁美談。

　　阿旺答應著去泡了茶。未多時，便托著茶盤進來，分別給石越和梓兒沏了茶。石越將女兒放到自己膝上逗弄著，見茶來了，端起茶先給女兒餵了一口，方才自己輕啜一口。

　　「爹爹，璐璐今天背會了九九歌！」石越的這口茶還沒來得及咽下去，小石蕤又大聲向父親叫喚起來。

　　「我女兒真了不起。」石越方待與梓兒說幾句話，沒來得及開口，便忙著把茶咽了，趕緊先來哄女兒了。

　　「大姐兒將九九歌背給爹爹聽聽。」梓兒輕聲笑道。但凡石府的稱謂，大多循的是開封的習俗，譬如將大女兒稱作「大姐」，又如小石蕤喚父親為「爹爹」，母親為「媽媽」。若依陝西風俗，父親在當時是被喚為「老子」的。西夏人稱范仲淹和范雍為「小范老子」和「大范老子」，其意便是尊其為父。而若依著河北一帶的習俗，則子女稱父親為「爺」或「爺爺」，如金兵稱宗澤為「宗爺爺」，岳飛為「岳爺爺」，亦是尊之為父的意思。而在許多地方，子女又將母親喚作「娘娘」。但是石府現在畢竟也稱得上鐘鳴鼎食之家，這些俚俗的稱呼一般也難以進府，便是給小石蕤請的乳母，雖是陝西長安人，但在石府之內，也只敢學著說汴京官話。

　　「好啊！」石蕤是不懂得謙遜為何物的，聽到母親吩咐，立即坐在石越的大腿上，大聲背誦起來︰「一一如一，一二而二，二二而四……」中國的九九乘法表，自春秋以來，都是從「九九八十一」開始，而且持續一千多年，也沒有「一一如一」這一條（注︰里耶秦簡最後兩句口訣是「一一而二，二半而一」，其釋義茲不詳敘。），直到南宋末年，才開始翻轉過來，有了後世的九九歌模樣。石越本來也不曾注意過這些細節，但一輪到自己的女兒學習，便立即發現其中的彆扭，立時將它糾正過來，還為此寫了一封公開信給《白水潭學刊》，指出這其中的問題。

　　小石蕤的「九九歌」背得甚是熟練，很快便背到了「九九八十一」，石越一面歡喜的哄著女兒，一面在想自己三歲多時究竟能不能背得「九九歌」，但是想來想去，卻只覺得一片茫然，竟是全然不記得了。他在心裡搖搖頭，嘆息道︰「還真是老了。」口裡卻不忘誇著女兒︰「璐璐真乖。」

　　「大姐兒真是冰雪聰明，不愧是學士的女兒，不止九九歌，連唐詩，現在也背得十多首了。」石蕤的乳母汪氏也在一旁奉迎著，這汪氏本是沒落的官宦家小姐，也是能斷文識字、吟詩作畫的。

　　石越高興得連連親了女兒兩口，梓兒忙趁著這個當兒說道︰「前日接到清河郡主帶來的禮物和書信……」

　　「哦？」石越一面和女兒互拍著手掌，一面支吾了一聲。

　　「郡主在信中說離別日久，甚是想念。又說淑壽公主出落得越發討人喜歡了，整日和聖人說想看看石家大姐兒是什麼樣子。聖人因養著延安郡王和信國公，也很是喜愛小孩子，問過幾次郡主咱家璐璐的事情。郡主因問，眼前見著陝西可能又要打仗，問我想不想帶著大姐兒回汴京小住幾個月，一來算是回娘家探親，二來兩家孩子也能有個玩伴兒，三來柔嘉縣主在太皇太后駕崩後，一直鬱鬱不樂，連性子都變了許多，常常一個人發呆，又與郡主說想去鞏義替先太皇太后守陵，郡主甚是擔心，我也是能和縣主說得上話的，回京住一陣，或者能勸勸……」梓兒輕聲細語地說著，石越聽著聽著，臉色就變了。

　　「是啊，陝西又要打仗了……」石越淡淡嘆了口氣，輕描淡寫的說著。但是他話中諷刺的語氣，梓兒卻是聽出來。她溫柔地微笑著，善解人意的說道︰「依我說，我回一次汴京也好。說真的，離家久了，也甚是想念。我也想看看我侄兒子長什麼樣了哩……」

　　「我知道你的心思。」石越伸出手來，輕輕握住梓兒的手掌。「你是說著這些話來寬慰我的。」石越乾澀地笑了笑，自我解嘲地說道︰「我是捨不得我的寶貝女兒。」說罷，狠狠地在小石蕤的臉蛋上親了兩下。

　　「自古以來都是這樣的。」梓兒輕聲說道，「從郡主的信來看，大哥為帥應當是八九不離十的事情，否則亦不必有這些話。果真大哥能為帥，解除國家邊患，我雖是女流，也知道是利國利民的好事，至少這陝西一路千千萬萬的百姓，也可以息肩幾年了。況且這是青史留名的事情，豈可因為家眷而拖累了。依我說，郡主說也沒錯。若我和大姐兒在長安，大哥總不免分神……我擔心的，是沒人照顧大哥。阿旺是使喚久了的，我想不若將她留下，我帶著汪娘子和幾個丫頭回汴京便好。」

　　「那倒不必。」石越一面撓著小石蕤的癢，逗得她呵呵大笑，一面強作笑容，說道︰「妳知道我一向不要侍婢照顧的。況且阿旺現在也是個女博士，妳帶她回京師，看看能不能讓她挑個可意人……」一句話說得阿旺臉羞得通紅，低聲道︰「奴婢不願意嫁人。」

　　「這才是傻話。」梓兒笑道，「我這幾個大丫頭，雖名為主僕，卻情同姐妹。若是妳找到中意的人，我總當是妹子出嫁一般。」

　　「正是。」石越笑道，又裝作一本正經地說道︰「況且我還有個小器的心思──有你這個女博士在，待璐璐大點兒，也有個人教她大食文字，省了我專程去西湖學院請西席的錢。」

　　「大食文字？」梓兒瞪大眼睛，驚訝的問道︰「讓大姐兒學這個做什麼？」

　　連阿旺也是十分吃驚，也道︰「學士是取笑奴婢罷。」

　　「我是認真的。」石越能理解兩人的驚訝，解釋道︰「我家女兒可不管什麼『女子無才就是德』，我巴不得她變成才女。」

　　「那也用不著學蕃文呀？縱是想讀夷文，也有譯經樓。華夏這多東西，夠她學的了。」梓兒還是不能理解。

　　「多學點東西，總是學問。」石越笑道，「這個世上，真稱得上文明的，眼下便只有大宋與近西大食諸國。女兒還小，總不要局限了她。將來她要對大食沒興趣，不學便是。俗語還說，『藝多不壓身』哩。其實以學問來說，越有學問的人，越是處在低處，並不敢以學問驕人。你看那大海，因在低處，百川才能匯聚其中，成其博大。咱們華夏，在別處倒不妨自矜，在這學術上，卻不妨以大海之胸懷，自居低處。若是以為咱家學術甚好，便以為別國別族便一無可取之處，閉耳不聞，那終是成不了大器的。故此，不僅我女兒，將來有朝一日，我還盼著大宋所有的讀書人，都能有知道外國外族是何模樣的本事。休說大食這等大國，便是高麗、倭國、交趾，乃至蒲甘、三佛齊，都未必一無可學之處。」

　　「大哥說得甚是。」梓兒雖然不知道高麗、倭國有何可學之處，但是石越說的道理，卻是極其淺顯而明白的，她便也接受了這思想。

　　夫妻倆正在聊著這些事情，忽見侍劍走了近來，在門口說道︰「學士，豐參議求見。」

　　石越立即起身，梓兒忽的「呀」了一聲︰「學士還沒有吃飯呢……」

　　石越苦笑了一下，將小石蕤遞給梓兒，說道︰「顧不得了。妳先想好，看看哪天起程……」

　　「是。」

　　「夫人要出門？」侍劍吃了一驚。

　　石越點點頭，他心裡一百個不樂意，但是如果果真他是主帥，他統軍在外，家屬居然不在汴京做人質，只怕汴京城的三公九卿、諫官御史們都會鬧將起來。這種事情，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清河郡主的書信，雖然說得委屈，但以清河的謹慎，八成是承了上意的，這是給石越和朝廷都留體面的做法。因此石越心裡雖然不怎麼高興，但是卻也只能接受現實。

　　隨著侍劍到了公廳後，石越才發現，公廳內外戒備之森嚴，竟比平常嚴密了一倍。公廳中的守衛，本來都是石越親兵中的親信，但此時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不認識的士兵，石越仔細看去，這些守衛竟然全都是衛尉寺的。這些衛尉寺的士兵，全部穿著標誌身分的紅底黃邊繡著黑色獬豸圖案的背心，一個個面容嚴肅，用狐疑的目光審視著每一個人，似乎廳中的每個人，都是不可信任的對象。石越吃了一驚，回去看侍劍，卻見侍劍也是一臉茫然，顯然他來傳報之時，也不知道這裡的情形。參議豐稷一直站立在公廳之外，見到石越過來，忙大步走到跟前，低聲在石越耳朵說了兩句。石越心頭一震，向侍劍擺擺手，示意他留在外面，便隨著豐稷往公廳走去。

　　進到廳中，便見大廳之內標桿一般挺直的站坐著幾個一絲不苟的軍官。他掃眼看去，只見公廳左邊依次站立著的是兵部職方司陝西房知事許應龍、衛尉寺陝西安撫司監察虞侯任廣、樞密院職方館陝西房主事李賡蕓。在他們的對面，公廳的右邊站著五個軍官，一個是環慶行營監軍都虞侯劉過，一個是環州知州張守約，後面三個，卻都穿著西夏武官服飾。石越的目光從他們臉上緩緩移過，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表情。

　　這三個西夏武官，石越都是認識的︰仁多保忠！文煥！慕澤！

　　文煥居然敢以西夏武官的身分來長安！

　　難怪任廣與劉過臉上，似乎見到殺父仇人一般結著寒霜，兩眼彷彿要噴出火來。而許應龍與李賡蕓臉上又是狐狸看見雞的表情，張守約與豐稷，則是一臉的鄙夷。

　　在文煥的對照下，慕澤這個叛蕃，反倒是顯得微不足道了。

　　這三個人顯然是仁多瀚派來的使節。

　　但仁多瀚讓文煥與慕澤來長安，究竟是什麼意思？石越一面緩步走向帥椅，一面在心裡忖度著。

　　將這樣敏感的人物，送到長安來，要麼是挑釁──但這絕不可能；要麼就是……

　　石越在心裡笑了一下，在帥椅上從容坐下，再次打量著文煥與慕澤。「神態倒是挺從容的。」石越在心裡說道，但臉卻同時黑了下去，「仁多保忠！」不等眾人行禮，石越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叫出了仁多保忠的名字，「仁多統領是讓你將這兩個人的人頭來送給本帥麼？」

　　「回石帥，我家統帥確有此意。」仁多保忠向石越欠身行了一禮，看都不看文煥與慕澤一眼，便從容不迫的回道。

　　「那好！」石越冷笑著，厲聲喝道︰「來人，綁了！」

　　「慢！」仁多保忠高聲喊道。

　　石越舉起手止住了正要一撲而上的衛尉寺士兵，盯著仁多保忠，語帶譏諷地說道︰「方才不是你說要送他們人頭予本帥的麼？」

　　「石帥何先不聽末將說完來意，再確定要不要他們的人頭？」仁多保忠始終保守著外交官應有的從容與冷靜。

　　「本帥倒要聽聽。」

　　「末將是奉我家統領之命，來向朝廷借兵平叛。並要請石帥替我家統領，向朝廷代為遞送表章。」

　　仁多保忠這句話說出來，廳中諸人，除石越與張守約之外，都不約而同的露出喜色。所謂「借兵平叛」，任誰都知道，在現在的形勢下，不過是為宋軍伐夏提供一個藉口。仁多瀚打著什麼主意姑且不論，有人開門揖「兵」，對宋軍來說，總是求之不得的。

　　一時間，連任廣與劉過，也暫時忘記了文煥這個「大叛賊」的存在，留神傾聽石越的回應。

　　「借兵平叛？」石越意味深長地反問了一句。

　　「正是。」仁多保忠一臉悲憤地說道︰「天道有常，君臣有序。下邦不幸，權奸亂國，劫持君王，禍亂朝政。我家統領雖是蠻夷小國之臣，亦知主憂臣辱，主辱臣死，豈敢不發憤切齒？只須能救主君脫此大難，雖粉身碎骨，亦不敢辭。我統領雖在邊鄙，亦知天朝上國是禮儀有道之邦，今下邦之不幸，亦是人倫天道之大不幸，世間有『忠孝』二字，凡忠臣孝子，不分家國，同善之美之；世間有『奸佞』二字，凡忠臣孝子，不分家國，同惡之厭之。今梁乙埋以權奸作亂，所劫持者雖是下邦之君，然所踐踏者，卻是君臣父子之綱紀倫常。雖蠻夷之人，亦知天朝斷不肯坐視此等亂臣賊子，敗壞綱常，禍亂天下。況且梁氏父子，一向窮兵黷武，挑釁天朝。兩國交兵，軍民死者無計，皆原自此賊。天朝豈能不發義師，為天下除此窮兇極惡之賊？」

　　仁多保忠滿口大義，神情悲憤，辭色慷慨，當時之人，莫不受三綱五常之影響，聽到他這番話，真是人人動容，幾乎全然忘記仁多保忠這番做作，亦不過是想大義凜然地把仁多族賣個好價錢罷了。這世間，有些人賣國，身敗而名裂；有些人賣國，卻似乎委屈無比，竟能贏得許多人的同情，幾乎讓人以之為民族之英雄。兩者高下之別，直是判若雲泥。

　　石越對三綱五常，本來也看得平常。且這等「忠臣賣國」之事，他所見所聞，見識得也算是多了。哪裡能被仁多保忠騙了去？但他心裡也佩服仁多保忠的才幹，也故意裝成動容之色，靜聽他繼續慷慨陳辭。

　　「故此我家統領派末將前來天朝，乞求天朝派兵平亂，以正綱常。下邦君臣，對天朝之恩德，當百世不忘。此處有我家統領敬呈天子之奏章，亦乞石帥代為遞交。」仁多保忠說到這裡時，語氣之誠懇，亦直如欲以肺腑相託之一般。

　　石越環視廳中諸人，看到眾人表情，便猜知他們幾分心思。廳中諸人，雖然不免被仁多保忠之說辭所打動，但是倒也不會天真得以為大宋出兵真的是去維護什麼「綱常人倫」，人人所想，卻都是借著這個機會，名正言順出兵西夏。兼之若有仁多瀚反正，靈州可謂門戶大開，亦有事半功倍之效。

　　「真是利之所在，能使人忘乎所以。」石越在心裡暗暗感嘆。在場的人，連張守約這樣的人物，都沒能看透仁多瀚的心機。但是石越心裡，卻明鏡也似。仁多瀚猶豫這麼久，終於走出向宋朝乞兵之事，其實是他目前情勢下所能走的最好的一步棋。

　　仁多瀚心知自己與梁氏勢同水火，梁氏父子既然挾天子以令諸侯，在西夏所忌憚之人，不過仁多瀚與禹藏花麻。而禹藏花麻畢竟是降蕃，在各部落中影響力遠不及仁多瀚，因此梁氏父子果真想牢牢控制西夏之局勢，甚至有朝一日取而代之，就不能不除去仁多瀚。除非仁多瀚能有足夠的力量，來制衡梁乙埋。但是考慮一個日漸強大起來的宋朝的存在，以仁多瀚的智慧，就一定能想明白──別說他自己沒有足夠的力量與梁氏父子達成平衡，縱然有，他也沒有這個機會。宋軍一旦揮師伐夏，首當其衝的，就是他仁多族的力量。且不說到時候梁乙埋父子就有藉口將他置於統一指揮之下，縱然梁氏父子給他方面之權，他也必然陷入兩難之境地──如果消極作戰，放任宋軍長驅直入，他在諸部落中必然威信下降，他仁多瀚也難免成為眾矢之的；而若積極抵抗，他的家底就不可避免的要在與宋軍的苦戰之中消耗殆盡，即便西夏最後贏得了這場戰爭，他仁多瀚也會成為梁乙埋收拾的對象。

　　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下，仁多瀚最好的選擇，就是公開站在梁乙埋的對立面，以博取所有梁氏的敵人、夏主的同情者與者的同情。他以一種孤臣的姿態，引宋軍進入西夏，讓宋軍與梁乙埋父子去肉搏。而他卻可以保持一個微妙的地位，倘若宋軍得勝，他就是引宋軍入夏的功臣，宋朝絕對不會吝嗇對他爵賞，甚至於宋朝在勝利後，還可能要借助他的力量來統治西夏地區──在西夏的內部，他也可以有自己的解釋，到時候他只要裝模作樣的和宋朝「據理力爭」一番，就可以交代過去，那是宋朝無恥的欺騙了他，利用了他，勝利者本來就不受指責，何況他還是「情有可原」；而即便是西夏打贏了這場戰爭，他也不用擔心，因為他並沒有公開降宋，他的目的是如此冠冕堂皇，他是拯救被幽禁的皇帝而失敗的英雄！「英雄」的實力不會有損傷，甚至可能會有加強──石越敢肯定，一但宋軍失敗，最先反戈一擊的一定是仁多瀚；而梁乙埋的力量卻會在與宋軍的戰爭中削弱。得到各部落首領同情的仁多瀚，在那時候，甚至還有機會與梁乙埋父子形成新的平衡，共同分割統治西夏的大權。

　　以仁多瀚的算計，在這一局宋夏博弈的棋局中，他仁多族竟是絕對的勝利者。

　　但石越卻看透了這一點︰雖然仁多瀚引宋兵入境，但是在「綱常人倫」大義的掩護下，仁多瀚卻並沒有將自己綁上宋軍的戰車，而巧妙的將自己處於一種「局內中立」的位置，實在稱得上是玩弄權術的高手。

　　仁多瀚的這份機心，實實在在地騙過了許多人。

　　石越接過豐稷遞過來的仁多瀚寫給皇帝的奏章，放到帥案上，目光不斷的在仁多保忠三人身上移來移去。他在心裡盤算著到底可以多大程度將仁多瀚綁到宋軍的戰車上來。「不出力氣就想佔盡便宜，這世上豈有這麼便宜的事情？」石越在心中暗罵道，「你便是狐狸，我也要給你榨出油來。」

　　一面想著，石越一面問道︰「仁多統領忠心可嘉，亂臣賊子，的確人人得而誅之。然而自古以來，便沒有空手乞別家出兵的。」

　　仁多保忠說了半天，石越臉上雖然感動，但張口一句話，便又回到了赤裸裸的利益上面來了。他在心裡暗罵了一聲，口裡卻謙恭地說道︰「下邦國王曾言，若大宋能出兵平梁氏之亂，願以河南之地敬獻朝廷。此事乃是文將軍親耳所聞。」

　　「打白條麼？」石越在心裡頭冷笑起來，「那地方我若能奪到，你『敬獻』不『敬獻』有何關係？我若奪不到，難道我還真指望著你『敬獻』不成？只是也不能將仁多瀚這老狐狸逼得太急，眼下即是他有求於我，實際也是我有求於他。但想這般便宜，你仁多瀚卻趁早別做這美夢。」

　　但石越尚未說話，這「文將軍」三字，已經惹惱了一堆人。環慶行營監軍都虞侯劉過便已忍耐不住，在旁邊冷冷地說道︰「背祖忘宗的人說的話也信得過麼？」

　　陝西安撫司監察虞侯任廣也立即附和道︰「就是，這等小人的話，可沒人信得過。」

　　文煥聽到這話，臉頓時漲得通紅，在西夏被人諷刺，他早已習慣，但是被自己的國人、同袍諷刺，對於文煥而言，卻是更為難受的體驗。但他畢竟已不是當年的武狀元，他望了望仁多保忠，又望了望石越，終於將眼簾垂下，依舊保持沉默。

　　見文煥這般，「唾面自乾，無恥……」低聲的諷刺又不知道從何處傳來。但文煥心中此時反而變得坦然。只是默默聽仁多保忠去交涉。「你們不會知道為了促成仁多瀚主動派人來長安交涉，我用了多少心機……」文煥用自己的驕傲暗暗地維護著自己的尊嚴。

　　「若朝廷有疑惑，末將願作主，立下盟誓。」仁多保忠坦然得幾乎像個君子的宣言，適時地替文煥解了圍，也堵住了眾人的嘴。所有的人都將目光投向石越。

　　「盟約自然要訂。」石越淡淡說道，目光掃過眾人，在掠過文煥臉上之上，不易覺察地安慰性的停留了一瞬。「但這點東西，華而不實。」

　　「河南之土地雖小，雖有數千里；河南之人民雖少，亦有上百萬……」

　　「這些本帥知道。」石越打斷了仁多保忠的話，尖銳地說道︰「然則這些土地人民，畢竟要我禁軍將軍用血去換。本帥只想知道，仁多統領願意做點什麼？」

　　「我家統領願為王師前驅。然只恐寡不敵眾……」

　　「本帥要仁多統領接受朝廷敕封！」石越冷酷的聲音，穿透大廳。一雙閃爍著精光的眼睛，緊緊盯著仁多保忠的眸子。

　　仁多保忠不自然地避開了石越的逼視，他沒有料到石越如此咄咄逼人。但是自居小臣的人，去拒絕朝廷的敕封，一時卻又無法開口。他沉吟了一陣，方才回道︰「朝廷恩德，是我家統領的福分。但如今我主君有難，而臣子卻受朝廷敕封，傳揚出去，世人必說我家統領不義。願暫辭封賞，待奸臣被誅，我主復辟，再領恩典。」

　　「仁多統領忠義無雙，又忠於朝廷，朝廷敕封，有何不可？便是貴國國王，亦是受朝廷敕封。名正而言順，將軍又何必推辭？」

　　「雖是如此。然實是關係大義名節……」

　　「朝廷的封敕，便是大義，便是名節。」石越毫無退步之意。

　　「此事還盼石帥許末將等合計，異日再為答覆。還望石帥能體諒我家統領的苦衷……」仁多保忠眼見著石越咄咄逼人，乾脆祭起緩兵之計。反正他也沒指望一次面談，便能達成協議。

　　「也罷。」石越也知道仁多保忠不可能立即答應，便許了他，又充滿暗示的說道︰「仁多統領德才兼備，朝廷都是知曉的。亦請將軍三思之，朝廷之恩典，絕非尋常。」石越說的也是實話，以仁多瀚的身分，果真公開降宋，至少也是三品武官，位列公侯。

　　多保忠謙恭的答應道，又指著文煥與慕澤，向石越說道︰「此行另有一事，便是帶文將軍與慕將軍，向石帥請罪。」

　　提到這兩人，在場之人，臉色又變得生硬起來。

　　「兩位將軍得罪朝廷與石帥非淺，朝廷若加誅戮，絕不敢辭。然而末將此行，亦得益於兩位將軍從中周全，亦是其有功於朝廷之處。且……」

　　「且夏國軍中，得罪朝廷之人車載斗量，不可勝計。本帥若怪罪此二人，不免使夏國人心生疑忌。若釋二人之罪，則有漢高封雍齒、燕昭市馬骨之效。是麼？」石越打斷了仁多保忠的話，悠悠說道。

　　「石帥明鑒，末將要說的，正是此意。」

　　「朝廷能容天下之士，此事不必多言。以將軍之見，本帥是胸心狹窄之人麼？」

　　「石帥有宰相之量，天下皆知。」仁多保忠順著石越的意思拍了下馬屁。

　　石越哈哈大笑，指著文煥、慕澤說道︰「他二人果真欲重新歸順朝廷，本帥又豈會計較些些舊嫌？本帥當親自向朝廷舉薦兩位將軍，料朝廷亦當不吝爵賞。」

　　石越說出這番話來，劉過、任廣臉色當時便變了，二人正要說話，卻被豐稷、張守約用眼色止住。只得氣鼓鼓地生生忍住。

　　仁多保忠與文煥、慕澤一同欠身謝道︰「多謝石帥。」

　　※※※

　　與仁多保忠的會談持續了兩個多時辰之後，在衛尉寺部隊的嚴密看護下，將仁多保忠等人秘密送到了驛館安歇。本來這些事情理應當由職方司負責，但是諸司都是草創，機構設置並不完全。職方司陝西房只有少量直屬部隊，還要專門負責保護要害部門，因此便只能向衛尉寺借調部隊來使用。前衛尉寺卿章惇的才幹由此可見一斑，雖然鬧出許多事情來，但是實際上是他一手草創的衛尉寺，卻是新興機構中，最先變得較為完善的機構之一。

　　仁多保忠等離開後，豐稷等人也陸續告辭離去。這些人前腳剛走，潘照臨與陳良便走了進來。潘照臨屁股也沒有坐穩，便笑著問道︰「方才劉過一面走嘴裡一面罵什麼『想當官，殺人放火受招安』，究竟是何事惹著這劉大炮？」

　　陳良也笑道︰「衛尉寺的人，學士終要留幾分情面才好。」

　　石越一面將就著吃著剛剛送上來的果子充饑，一面苦笑著搖搖頭，將方才之事撿著說了一遍。仁多保忠等人來長安，是極機密的事情，潘照臨與陳良剛剛也只看到豐稷等人，卻沒能看見仁多保忠三人，本來還在擔心衛尉寺大張旗鼓來帥府做什麼，這時聽石越說了，才明白事情的原委。

　　石越說完，解嘲似地笑道︰「也須得保密，否則，若是讓人知道文煥竟然來了長安，只怕激起兵變也未可知。」

　　潘照臨和陳良本不知道文煥的底細，陳良不禁擊掌嘆道︰「也虧得這文煥、慕澤竟有膽量來長安。」

　　潘照臨卻笑道︰「這不過是仁多瀚兩粒棋子罷。他仁多瀚自己不怕投降後沒個好結果，可他的部將卻不能不怕。一旦有了文煥、慕澤這兩個活例子，萬一真要公開投降，他要說服自己的部將便容易多了。縱然我們小器，殺了文、慕二人，對他仁多瀚又能有多大損害？」

　　「潛光兄說得不錯。」石越笑道，「所以我要容他們。文煥是叛國之臣，慕澤幾乎害了我性命。這兩人都能容得下，那些夏軍將領便再無什麼可顧忌了。只是文煥的事卻棘手，軍中民間，都恨他入骨……」

　　「文煥可以免罪，讓他以白衣戴罪立功；慕澤可以復原官，若立功勛，則厚加封賞。如此可內外皆安。」潘照臨輕描淡寫便解決了這樁麻煩，「反正現在這兩人能得朝廷敕免，已是萬幸。」

　　石越微微頷首，道︰「也只能這般。」又問道︰「潛光兄與子柔來此，想必還有事情？」

　　潘照臨蹺起二郎腿，吃了個果子，不緊不慢地說道︰「這當兒正是人仰馬翻的時候，若沒有事情，也沒空來見公子。」他是唯一一個懶得改口，一直叫石越「公子」的人。

　　陳良一面抓緊時間吃著茶和果子，一面插口道︰「現在不將事情弄妥當，果真打起來，些許小事不周到，便可能釀成大錯。我是與學士說馬政的事情的……雖說這事急抱佛腳，已經幹不了打仗多大事，但若是處置不當，難免不拖後腿。且這也是朝廷的百年計，輕率不得。」他整個人都已經削瘦得不成樣子。

　　潘照臨半取笑半規勸地說道︰「我知道你陳子柔忙的百年大計，沒人敢輕率了你。只怕你太拼命，把這條小命給送了。你死了不打緊，公子許多瑣碎事，我卻擔心沒個中意的人打理。」

　　「縱累死我也願意。且還累不死呢。」陳良笑道。「你要沒要緊事，我便先說我的馬政了。」

　　「你說罷，我樂得歇會。」潘照臨說罷，果真身子一仰，閉了眼睛假寐起來。

　　※※※

　　宋朝馬政之腐敗低效，在熙寧年間的宋朝官場上，也是罕見的。每個牧馬監，每年數以十萬貫計的國帑投入進去，空佔著成千上萬頃的草地，供給軍隊的戰馬卻少得可憐。說宋朝不重視軍隊建設，絕對是冤枉的，被譏為「重文輕武」的宋朝，軍費開支在財政支出中所佔的比例，是古往今來人類歷史上所有文官政府中最高的，幾乎可以肯定的說，它的這個紀錄，不僅僅是空前，而且必然絕後──然而，宋朝的問題是，大量的軍費，便如這馬政一樣，被貪污、浪費，卻收不到應有的成效。

　　石越幾乎是自入陝之日起，便決心要改革馬政。但是馬政是國之大事，牽涉的範圍，從中央到地方，從軍隊到民政。其中更有一大批既得利益階層──石越本來想從沙苑監私賣馬匹給藍家的弊案打開一個口子，來改革馬政，但是查了幾年，都不得要領。這中間層層庇護，利益糾纏，石越縱是個木瓜，也可以知道一二了。何況他竟是個天生的能臣，這幾年處理庶務的才幹，連潘照臨、陳良、劉庠這些人都很是讚賞的。

　　本來馬政的事情，因為這座冰山實在深不見底，石越也不免投鼠忌器。他的政治資本並非不雄厚︰有皇帝的寵信，有士大夫中的威信，有民間的；在黨派上，不僅得到許多慶曆老臣的，舊黨中有他的，新黨中也有親附他的，而且隱隱還有自己的派系；在政務上，他守杭撫陝，在中央主持改革，其推行的政策可以說影響到大宋的每一個角落，若論到對這個國家的影響力，連王安石都得自嘆不如。在軍事上，倡導軍制改革，對西夏接連取得兩場大捷──自古以來，都是軍功最重，以文臣而有如此軍功，皇帝縱心有疑忌，但亦忍不住要倚為干城，而在朝廷中，他說話的分量無形中也提高了許多。

　　但是，縱是有如此資本，面對著沙苑監弊案後隱藏的黑幕，也不禁要遲疑，要權衡。牽涉的文臣過多，難免會激化黨爭；而牽涉的武將過多，則甚至有可能激起兵變。石越在暗地裡也咬牙切齒了好幾回，但政治是現實的。不顧一切的蠻幹，即便是在你的力量足以壓倒一切之時，也並非最佳之選擇。因為對手是絕不會坐以待斃，激烈的衝突下，必然要付出巨大的社會成本。

　　一個出色的政治家，就是要懂得權衡這一切。在石越看來，其實政治與商業並無本質的區別，無非是「成本、收益、風險」六字真言，只不過政治買賣的對象無所不包，遠比商業的對象要廣泛。而能否在這六字真言中找到一個最佳的點維持平衡，便是判斷一個政治家素養的唯一標準。

　　石越並不希望過早的激化各個利益階層之間的矛盾。這並非是他認為收益比不上成本，而是認為風險過大，這種程度的收益還不足以讓他去冒如此巨大的風險。

　　而大多數時候，他也不喜歡蠻幹。

　　如果這條路走不通，那麼就換一條路好了。

　　在興修水利、改革驛政、重定戶等這一系列措施推行後，被財政緊張逼得喘不過氣來的石越，終於不得不想方設法節流。而被擱置的馬政改革也在這個時候再一次進入石越的視野。

　　石越推出的措施，完全是因為沒錢而逼出來的。

　　但是他推行馬政改革的時機，也算是恰到好處，至少比起幾年前要更加合適。

　　「馬政的事情若說起來實則很簡單。學士上的劄子，其實是想讓朝廷放下牧馬監這個大包袱。故此請朝廷恩准，將陝西一路所有牧馬監，全部轉為民營馬場，牧馬監官吏，一體裁汰。民間富商豪紳，競拍買下牧馬監，每年只要能保證以市價供給軍隊規定數量之戰馬，則朝廷可免其稅務，否則可加以懲罰。戰時朝廷要租用馱馬，亦只按價租馬便是。如此亦算是官民兩便。但凡陝西、河東、河北之牧馬監，固然不如西夏、契丹，然亦是水草豐盛之處，果真用心經營，善配馬種，再不如意，亦會比今時要好。只要能保證供馬，花費同樣的錢，能買到更多更好的馬，於朝廷亦是好事。陝西實行之後，若行之有效，將來還可推廣至全國。每歲朝廷由此節省下的國帑，至少亦有十餘萬貫。」陳良娓娓而談，條理甚是清晰，「然出人意料者，是此事在朝廷竟久不能決，異議者甚眾。學生將所有異議歸納起來，其要者不過四條︰一是以為商人重利輕義，不可信任，馬政是軍國之重，不可寄之於商人，持此議者甚眾。這一樁事，還得多謝桑長卿，《汴京新聞》聯合《海事商報》連續數月，刊發了上百篇文章，駁斥此類成見。兩報援引古今事跡，力證商人因為重利，反重信用，有時更為官府所不及，且軍器監改革，民營之軍資較之官府作坊，物美而價廉，更是現成的例證。最後呂吉甫與王禹玉（王珪）建議仿漢代鹽鐵會議之例，在白水潭召開會議，兩派公開辯論，甚至連皇上都御駕親臨。最後朝官被辯得啞口無言，桑長卿與諸學院的士子們大出風頭，此事才算暫告一段落……」

　　陳良所說之「白水潭會議」，是宋朝建國百年來的一大盛事。石越自是早已知道，但此時聽陳良說起，亦不禁臉露微笑，心中依然在遺憾自己沒有機會親臨會場。自從漢昭帝鹽鐵會議、漢宣帝石渠閣會議、漢章帝白虎觀會議以後，中國歷史上已經太久沒有過這樣的事情了──皇帝親臨、朝野官員學者共聚一堂，互相辯論政策、學術上的異同，以求達成一致，辯論之時沒有人能以權勢身分壓人，只求以理服人，辯論之後將所有言論結集出版，公佈天下，傳於後世。

　　對於這樣的場景，石越以往讀史書之時，常常心嚮往之，不料當生活中果真發生這樣的事情之時，自己卻失之交臂，只能靠讀著白水潭會議後出版的《義利集》來想像當時熱烈的情形。

　　陳良歇了一口氣，又繼續說道︰「其餘三條則執論者皆不多。一是以為將所有牧馬監官吏一體裁汰，過於不近人情；一是以為牧馬監不止供應戰馬，亦擔負平時牧養戰馬之責，一旦轉為民營，此事必須解決；一是以為馬政之不振，是由地理位置使然，縱然轉為民營，亦不見得會更好，只恐反而壞事，且為政務在簡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些異論，皆不足道。樞府已頒明軍令，馬軍須牧養戰馬，以精練馬技。且朝廷亦可將一些戰馬寄養於馬場，付預費用，計其支出，總要好過如今之牧馬監。故此，皇上終於下定決心，準了學士的《再論馬政劄子》，其意也是想看看陝西一路施行之效果如何。畢竟全國牧馬監，陝西一路只佔少數。但是，朝廷卻又加了一個尾巴，只許陝西籍人經營陝西路之馬場……」

　　石越微微嘆了口氣，側過頭去，卻見潘照臨微微睜開眼睛，二人四目相交，心照不宣的交換了一下眼神。朝廷加這個尾巴，內裡涵義是十分豐富的。一個馬政，不知道牽扯上了多少官員，雖然白水潭會議辯論失敗，讓皇帝下定了決心，而那些既得利益者迫於輿論，亦不得不退步，但是他們畢竟不肯輕易吐出這塊肥肉的。在技術上設置一個小小的障礙，只許陝西籍人經營陝西路之馬場，立馬就將汴京、江南、蜀中那財大氣粗的富商們擋在門外，從而除去了最強大的競爭對手。他們一定是自信在陝西路內，無人能競爭過自己的。而只要馬場掌握在自己人手中，經營得好，利益是自己佔了；經營不好，則是石越的馬政改革失敗。到時候推動重來，又可以吸吮國庫的錢財。而在皇帝方面，肯定也不願意見到江南的富商們到處伸手……

　　「還真是敢小看我石某人啊！」石越在心裡冷冷的說道。「只要准了馬政改革劄子，此事便操於我手，我還不信陝西這麼大地方，還找不到幾個合適的人來經營馬場。」石越是絕不能容忍馬政改革被破壞的──將牧馬監轉為大規模的馬場，在石越而言，也不僅僅是改革馬政這麼簡單，這還是他雄心勃勃的改善整個陝西生態環境計畫中的一環。陝西的疲弊，除了當時現實的原因外，還有一個很大原因，便是千餘年來的過度開發，耗盡了陝西的元氣。在石越看來，將陝西由農耕生產方式，逐步轉變為半農半牧的生產方式，是恢復陝西生態的關鍵。熙寧年間的陝西，相比起一千年後的陝西來說，還是大有可為的。將保護生態的關鍵地帶，逐步轉變為牧場，防止農業帶來破壞，留給子孫後代的陝西，完全可以重現它「天府之國」的美譽（注︰關中古時被稱為「天府之國」）。若從這個角度來說，陳良現在所耗費心血而努力的，還不僅僅是百年之計，而是千年大計！

　　「學士事先已有鈞令，凡涉嫌沙苑監案的家族，要盡量避免讓他們競拍下牧馬監。」陳良無奈地苦笑道︰「但將這些人排除之後，學生卻發現，整個陝西路，竟找不出幾家有資格又願意來競拍馬場的人家了。陝西一路的風俗學士是明白的，清白持家的士大夫的確也有許多，但是大多不喜貨殖，講究的是詩書禮義傳家。讓他們力耕、墾田、淤河、興修水利，他們不會後人，但是讓他們從事貨殖、經營馬場，卻是多半不屑為之。且平心而論，最適合經營馬場的幾家，反倒是與沙苑監案有牽涉的幾個家族……」

　　石越聽到這些話，雖然明知是事實，臉卻不由自主似的沉了下去。

　　「子柔的意思是，我繞不開這些人？」石越冷冰冰地問道。

　　「學生是以為，至少，學士繞不開衛家。」陳良並沒有因為石越不喜而有所畏縮，照樣直言不諱。

　　「啪」地一聲，石越一掌重重地拍在桌案上，桌上茶杯亂晃，茶水濺得到處都是。

　　陳良毫不退縮，一雙眸子直視著石越。

　　潘照臨微微睜開雙眼，望著二人，半晌，方淡淡說道︰「公子，小不忍則亂大謀。行大事者，豈能無容人之量？」

　　「是容人還是藏污納垢？」石越譏諷地說道，「衛家不過一土財主，憑什麼便非得俯仰其鼻息？」

　　「為行大善，有時候必須忍小惡。」潘照臨嚴肅地說道︰「且公子所言差矣，衛家非土財主可比。且不論其家世背景，單是衛棠與《秦報》今日之影響，便是不可輕視者。汴京之人，能視桑家為土財主否？」潘照臨說話全不客氣。

　　石越轉過頭，久久注視著潘照臨，心中實是惱怒異常。但即便是盛怒之時，他心中也有一絲清明，知道自己惱怒的原因，其實是因為李、陳二人，說的都是事實。這等事情，若是才來那幾年倒也罷了，那時候夾著尾巴做人，尚且要戰戰兢兢，每晚睡覺之前總要「三省吾身」──不過省的是當天的言談舉止，有沒有什麼失漏，會不會授人以柄，生怕有半點不妥，自己生死榮辱事小，一腔抱負卻只能付諸東流，因此若以當時之心情而論，倒是平常。但時至今日，他以朝廷重臣、寵臣的身分，負安撫一路之重，石越在陝西可以說過慣了一呼百諾的生活，但即便在聲望日隆之時，如日中天之時，面對著極為厭惡的「惡勢力」，也不能為所欲為，實在讓人心中有如憋著一股悶氣，左衝右突，卻無處發洩。自己自以為巧思妙策，要將陝西這些地頭龍戲耍一把，不料到頭來，還是要尋求與他們合作……

　　「衛棠！衛棠！」石越惡狠狠的念著，他心中彷彿有個魔鬼探出頭來，用充滿誘惑力的語調說道︰「你有這個權力除去擋在面前的石頭。只要你揮揮手，權力、陰謀……沒什麼不能繞開的，沒有什麼要妥協的。應當是他們怕你，向你妥協，而不是相反……你應當向他們展示你的權力與手段！」

　　人一旦擁有支配他人的力量，就很難抑制住去使用它的衝動。

　　使用包括權力在內的暴力手段去壓迫他人達成自己的目的，永遠是最簡單、最痛快的行為。

　　但是，沒有什麼事情是不需要付出代價的。越是最簡單、最痛快的手段，便越是要付出更為巨大的代價。

　　人類極容易沉浸於其中，而無法自拔。維持社會良好運轉的規則也會被擊得粉碎，接下來便是一步一步走向殘酷與血腥的相互鬥爭，報復與反報復。在另一個時空的歷史上，當司馬光要將新黨大肆貶斥偏遠之地的時候，范純仁就清醒的意識到，從此大宋的政治鬥爭將走向更加殘酷的方向。而歷史亦果然如他所料，惡性的循環一旦開始，就難以阻止，從此新舊黨爭愈演愈烈，宋朝也在這黨爭中喪失元氣，最後走向亡國。到了那種時候，即便有程頤這樣的人進行自我的反省與反思，但是卻也無能去阻止歷史的慣性。

　　除掉衛家只是舉手之勞，大規模的鏟除陝西所有不順眼的士紳也不是難事。但是，始作俑者，其無後乎？沒有讓人信服的證據，在既有的規則下去打擊對手，而是依賴於權力與陰謀去打擊敵人；敵人同樣也會不憚於用同樣的手段來對付自己。他石越可以對付衛家，別人難道就不敢對付唐家、桑家？

　　人人都知道舊的社會規則有許多的問題，特別是阻礙到自己時，更加會怒不可遏。但是在破壞了舊的規則之後，又會怎麼樣？

　　建設永遠都要比破壞難上上百倍。

　　養成良好的社會傳統需要上百年，甚至是數百年，但是破壞起來，卻不過需要幾十年，甚至是十幾年。

　　「程頤說得對，嫉惡太甚，亦是一弊啊！」石越的理智還有說話的機會，「石越，你付出這麼多努力，可不是想要個歷史重演的結局！」

　　「這個『長安君』，與衛洧、衛濮，畢竟有些不同。」陳良從容說道，「《秦報》這幾年之間，鞭撻貪官污吏，直斥時政之非，在蜀中、關中、晉地都有相當的口碑。便在驛政改革、改革戶等、興修水利等事上亦立場鮮明，學士。且衛棠能重金禮聘陸佃為《秦報》總編，對陸佃信任有加。又派遣記者，前往延綏、環慶、熙河諸邊塞之地採訪，向國人介紹國朝邊境及西夏、吐蕃之真實情況，使國人頭一次瞭解真實之邊疆，而不再是聽信那些荒誕古怪之傳說……僅此一事，三大報皆競相轉載，《秦報》與衛棠名揚天下，衛棠贏得『長安君』之美譽，亦並非倖致……」

　　石越此時已平靜下來不少，衛家不僅與沙苑監弊案糾纏不清，而且牽涉到與高遵裕等邊將走私，至於其他賄賂官府，謀取供利之事，更加數不勝數，這些事情石越心裡十分清楚。但是所有這些事情，都沒有切實的證據，而衛家的關係，牽扯到已故的太皇太后的母家曹家、當今皇書名太后高太后的母家高家、皇帝的親弟弟，有「賢王」之名的昌王趙顥、大宋數得著的幾大官宦世家之一的韓家的韓絳，且衛棠聲名鵲起後，更是交流滿天下……這樣的家族，的確也不是什麼「土財主」，不是可以隨便入罪的。

　　而另一方面，石越也清楚陳良說的都是事實。衛棠與他的《秦報》，在政治立場上，是開明的，對自己頗多聲援──甚至衛棠本人也一慣是以石越的學生自居的。逢年過節，衛棠總要恭恭敬敬地派人送來禮物，或者親自來府問安，只不過石越以方面大臣，不能私自結交地方豪貴為由，從來沒有收過他的禮物，然而衛棠卻亦是一直執禮不廢。當然，石越也知道陳良口中的衛棠，只是衛棠的一面──在另一面，石越確信衛棠此人絕非所謂的「君子」。他站在傳統的陝西士大夫之立場，大張旗鼓的非議石越重視商業的做法，卻無視他們衛家卻因為陝西商業的繁榮而受益良多的事實；他道貌岸然的批評陝西走私猖獗，但他們衛家卻是陝西最大的走私家族；石越下令將官妓組織起來，每日在勾欄公演曲目，靠售賣門票獲利，更是被《秦報》大加譏諷指摘，認為石越是在敗壞風俗，是「儒教之罪人」，甚至因此還導致了御史的彈劾與一場報紙上的口水戰；至於因為私妓業日漸繁榮而指責石越缺少作為的言論，更是《秦報》上最常見的──儘管衛家父子一樣購買門票去勾欄看官妓們公演，一樣無所忌諱地出入風月場所……

　　在某種程度上，石越承認衛棠是個聰明人。石越自己為報紙的言論自由立下的法令，被衛棠充分利用。對於石越，他一半高調讚揚，一半高聲反對，從而讓石越的人輕易不能抓住他的把柄，卻也討得了反對石越的人的歡心。《秦報》凡是批評石越之政策行為，都是從禮法道德的高度下手，以不動聲色地替《秦報》最大的讀者群──陝西路的士大夫們代言，博取他們的歡心。而在另一方面，衛家又心安理得地享受石越帶來的好處，並且以一種「小罵大幫忙」的姿態，來避免過於激怒石越及他的追隨者。

　　對於這樣的一個衛棠與《秦報》，石越的確也有點無可奈何。在第一次見衛棠之時，石越絕對想像不到，那個年青人在短短幾年之內，就可以迅速成長成一個幾近完美的「政客」──他的確擁有適合他轉變的家世，但是石越還是隱隱覺得在衛棠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但他既沒辦法瞭解，亦沒有這個精力去關心這些事情。

　　「……況且，學生以為，陝西巨室實多以衛家為馬首，學士撫陝，當以安撫之上；且若昌王見怪，總是不便……」

　　石越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道︰「子柔的意思，我已經知道了。」

　　但僅僅是知道，是不夠的。

　　「學士，馬政之事，實是拖不得。」陳良禮貌而又堅決地說道，「朝廷於馬政之事並不放心，有傳言要派石得一來秦……」

　　「那個閹豎？」石越冷笑道，「子柔是自何處聽來的？」

　　「長安街頭巷尾，多有風傳。只怕亦不能不防。」陳良亦不甚自在的道，「國家諸內侍，以石得一為最可惡者。無論士夫民間，稍有小事，便密報於上，以此邀寵。所幸皇上甚少讓他離京。此番若讓石得一來陝，還不知要惹出多少是非。若馬政能在這閹豎來之前停當，則少去許多煩惱。且大戰在即，亦容不得拖下去……」

　　「石得一。」石越不屑地撇撇嘴，但終是沒有說什麼。倒是潘照臨眉毛一揚，欲要插話，似乎從眼縫中覷見石越神色，嘴脣只微微動了一下，終於也沒有說什麼。

　　「便照著子柔的想法去辦罷。」石越還是決定接受現實，「子柔你再去一次沙苑監，看看能不能將之擴大一點──稍大一點的牧馬監，可以分割成兩個或三個馬場。你再挑幾個人去一次延綏，沿邊大族中，便沒有對馬場有意者？」

　　「是。」陳良總算鬆了口氣。

　　※※※

　　折可適本是待不住的人，在驛站沒多久，因聽到驛站的人與旁人說起當天晚上，長安的官妓要在一處叫梨花園的地方公演《劍舞》──這本是宋朝有名的歌舞故事劇，演的是張旭觀公孫大娘舞劍之事，其間從漢高祖斬蛇起義、項羽設鴻門宴說起，貫穿許多關於劍與舞的故事，十分精采。折可適素來久聞這曲目的名聲，只是府州雖然也有軍妓、官妓，但畢竟是偏遠地方，無法與內地大郡相提並論，竟沒有妓者會這個舞蹈。加上又聽說當晚之舞戲，是長安第一名妓董樂娘親自挑臺扮公孫大娘，更是勾得折可適好奇心動，非去不可了。

　　傍晚時分，折可適從驛站租了輛騾車──長安的驛館，怕犯了帥司衙門的禁令，沒有人敢租馬匹給私人。好在折可適生性灑脫，也並不介懷，只坐著騾車到了梨花園，只準備看戲。不料，待他大搖大擺下了車來，竟是大吃一驚──梨花園前面人山人海，車馬停滿了整整一條巷子。他從下車的地方走到梨花園的門口，幾乎要走半里路，而這半里街道之上，卻擠滿了密密麻麻的男女老幼。

　　折可適幾曾見過這等場面？他又從來沒有過「買票」的概念，也不知道要在何處買票，只好詢問車夫。

　　那車夫聽到他相問，竟是呆了一下，不可思議地反問道︰「官人不曾事先買票麼？」

　　「還要事先買？」折可適也呆住了。

　　車夫這才知道這個外地人竟是什麼也不懂，但折可適雖然穿著便服，可他卻是親眼見到是帥司的人將他送到驛館的，因此也不敢輕慢，連忙耐心解釋道︰「董樂娘是長安頭牌，平素一般人想見她一面也難，但凡她上臺演戲，總是要預先買票定座的。官人這些時候才來，依小的看，也只好打道回府……」

　　折可適聽到這話，不禁大為掃興。正要敗興而歸，抬頭又了看了一周圍，忽然計上心來。

　　他向車夫笑道︰「你先去回去，既來了，我不如到處走走。」

　　「那官人要記得早點回驛館。長安雖放寬了，但子時以後，仍是要宵禁的。」車夫好心提醒道。

　　折可適點頭示謝。待車夫調轉車頭走了，他又左右觀察了一下，沿著梨花園的圍牆，專往人跡少的僻靜處走去。到了一個沒人的地方，折可適從地上撿了一顆石頭，輕輕扔進院中，自己在牆外聽了半晌，見裡面並無動靜，當下將袖袍一挽，竟翻起牆來──以折可適的身手，區區一座梨花園的圍牆，怎麼攔得住他，自然是輕鬆便翻了進去。

　　軍旅生涯，雖然只是馬上的生活，但是對於雞鳴狗盜之事，似乎也頗有助益。他從後花園一路觀察地形，小心避開生人，沒用得多久，竟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前面的戲樓之中──此處也是人山人海，肩踵相接，三面樓的樓上樓下，戲臺前的平地上，都坐了各色人等，而過道之中，還擠滿了站著人群，折可適便往人群中一擠，津津有味地看起戲來──折可適是世家子弟，平素裡看戲觀舞，總是人家鄭重其事的相請，或者一群將領，或是一堆士大夫聚集在一起，哪裡曾如今日竟要翻牆逃票，與一群市井小民擠在一堆，連個座位都沒有──但偏生折可適還覺得甚有趣。

　　此時那戲臺上，兩個舞者正在一同唱著一曲《霜天曉角》，折可適細聽歌詞，卻聽唱的是︰

　　「瑩瑩巨闕，左右凝霜雪；且向玉階掀舞，終當有用時節。唱徹，人盡說，寶此剛不折，內使奸雄落膽，外須遣豺狼滅。」

　　「終當有用時節。」折可適只覺歌聲悅耳，歌詞中意，不由輕聲哼唱著。

　　戲臺上兩個舞者唱罷，便是樂部唱曲子，舞者舞起一段《劍器曲破》來。只見衣帶飄揚，劍光耀眼，柳腰蓮步，漸欲迷人，看人眼花繚亂，臺下頓時響起一片叫好之聲。

　　兩個舞者舞罷，二人分立兩邊，另有兩個穿著漢朝服飾的舞者出來，在戲臺中間一張擺著酒案的桌子兩邊對坐。「竹竿子」（注︰即宋代戲劇之主持人）拿著竹竿拂塵上前來，清聲說道︰

　　「伏以斷蛇大澤，逐鹿中原，佩赤帝之真符接蒼姬之正統。皇威既振，天命有歸，量勢雖盛於重瞳，度德難勝於隆準。……」

　　折可適便知道接下來便是演鴻門宴了。此時雖然離唐裝出場的公孫大娘尚遠，但折可適卻已是心馳神往，完全融入到戲中的世界了。如此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間，只見到滿座一齊鼓掌的鼓掌，叫喚的叫喚，便見兩個漢裝舞者徐徐退場，進場兩個唐裝舞者，其中一個卻是女子，折可適只聽到旁邊有人不斷地叫著「董樂娘」，便知那個女子是眼下的「長安第一名妓」董樂娘了──宋代民俗，賣身者為娼，賣藝者為妓，要當得上「長安第一名妓」的稱號，必然要才貌藝三絕。折可適也想知道這董樂娘長得是何模樣，連忙定睛仔細望去──只覺得那董樂娘，粗看起來，其實相貌也是平常，雖然也可稱美貌，但這種程度的女子，妓者中並不少見；但細看第二眼，便覺得她一隻鼻子生得甚是可愛，倒似是用冰雕用玉琢就一般，便是放到她臉上，便是絕配，絕半點瑕疵，而若是換到別的女子臉上，卻總要損了幾分顏色。折可適雖然早已娶妻，但平生半在倥傯，少近女色。忽然間見到如此佳人，只覺心中一動，不竟得生出幾分難得的憐香惜玉之情。

　　只見那董樂娘手執短劍，端立於裀席之上，觀其神態，便仿若一個大劍客一般，眉宇之間，竟有一種高處不勝寒的寂寞，彷彿舉世之間，莫逢敵手，茫茫天地，難覓知音。然而自其渾身上下，又找不到一絲一毫的驕傲自得之氣，你看她是平和的，但是試圖接近之時，卻覺得她的高高在上，她便然在風塵之中，亦只得仰慕之。

　　那「竹竿子」將拂塵搭在一隻手上，在一邊抑揚頓挫地說著︰

　　「伏以雲鬟聳蒼壁，霧縠罩香肌，袖翻紫電以連軒，手握青蛇而的皪，花影下游龍自躍，錦裀上蹌鳳來儀，逸態橫生，瑰姿譎起。領此入神之技，誠為駭目之觀，巴女心驚，燕姬色沮。豈唯張長史草書大進，抑亦杜工部麗句新成。稱妙一時，流芳萬古，宜呈雅態，以洽濃歡。」

　　一段念完，「竹竿子」將拂塵一甩，退至幕後。便聽樂部開唱曲，和著樂曲，董樂娘與另一個舞者便舞起劍來。這一番劍舞，在旁人看來倒也罷了，雖然贏得一陣陣喝采之聲，但平常之人，亦不過是看個熱鬧。但在折可適，卻是大吃一驚──他看到那董樂娘一擊一格，一撩一架，雖是為了賞心悅目而加了許多好看卻無用的變化，但是從她的步法與手腕的動作，折可適卻可以肯定董樂娘是會真正的劍術的。

　　其實妓女會武藝，甚至精擅騎射，在宋朝並非是稀罕的事情。汴京教坊，有不少妓女，其射技便是尋常的禁軍士兵，都是望塵莫及。但折可適此前接觸過的歌妓，卻都是只會詩畫歌舞，從未有過如董樂娘這般，似乎竟是受過嚴格的劍術訓練的，自然是大感訝異，對於董樂娘這個女子，竟也生出前所未有的好奇心來。

　　《劍舞》表演完後，又有當時人孔三傳首創的諸宮調雜劇，而最後壓軸戲，卻是一劇《千里送京娘》，由董樂娘來扮京娘──這個故事，本來是流傳於民間的傳說，說的是宋太祖的英雄事跡，但是當時畢竟是宋朝，雖然是替宋太祖歌功頌德，但若說是宋朝之事，則只怕沒有人敢演一條盤龍棒打出八百座軍州的好漢趙匡胤。因此那編寫劇本之人，便想了個主意，竟將此事強按在了唐太宗的頭上。一般看客，無論貴賤賢愚，卻也樂在其中，雖然戲中一口一個「李公子」，但卻人人皆知那是「趙公子」。而宋人寫的《千里送京娘》與馮夢龍之版本，也大相徑庭。其中那京娘，便不是弓鞋小腳，最後也沒有自縊而死，而是在「唐太宗」即位被收為義妹，共享富貴，竟是一個大團圓的喜劇。

　　因為這齣戲是新編的，折可適以前從未看過，此時倒也看得津津有味。而董樂娘扮演的京娘楚楚動人，反抗強人時機智貞烈，與她演公孫大娘之時，竟全然是兩般模樣。演公孫大娘之時，董樂娘是讓人又敬又愛；演京娘之時，卻是讓人又憐又愛。折可適幾乎想要自己跳到臺上去，護送著京娘回鄉了。

　　如此不知不覺間，便聽到梨花園內的大座鐘響起，竟到了亥初時分。「竹竿子」到臺上做了團團揖，說了幾句散場的場面話。梨花園園門大開，所有看客都陸續離場回家。折可適卻掛念著想與董樂娘說上幾句話──他第二日便要離開長安，下次來長安根本不知道是何年何月。

　　他與董樂娘素昧平生，且一個武官，在宋朝也不見得有多高地位可言，以董樂娘的身分，未免便肯見他。若是一般人，便是心中喜歡，亦不會去做這種孟浪之事，怕的是自取其辱，若是被一個歌妓取笑，傳揚出去，面子上掛不住。

　　但折可適卻並不理會這些，竟是打定主意，定要向董樂娘一訴衷腸。他曾經聽軍營中的書記官講過魏晉的故事。道是有一個人，突然想念朋友，便星夜前往，到了門口，卻不進屋，立時折回，別人問時，他便說是「乘興而往，盡興而歸」，如此便足矣。折可適生平極為仰慕這些古人的風範，本人的性格亦是喜歡灑脫而不拘小節。因此，他既然心中喜歡，便不願留下憾事。

　　有了這個心思，折可適便磨磨蹭蹭，等著眾人散盡，又眼看著董樂娘上了一輛馬車，便悄悄跟在後面，尾隨而行。好在那馬車為防顛簸，駛得甚慢，折可適大步尾隨，倒也跟得上。只見那馬車在長安城中東拐西彎，跑了有半個時辰，終於駛進一間院子中。此時夜色已深，只有院子前面有兩盞昏暗的燈光，折可適遠遠望去，卻看不清是什麼所在。只隱約聽到有幾個人低聲說話，還有一人的聲音竟甚是耳熟。折可適更覺得奇怪，借著夜色掩護，悄悄走近了過去，頓時大吃一驚，幾乎叫出聲來。好在他反應甚是敏捷，立時便用手將嘴死死掩住。

　　透過昏暗的燈光，折可適可以看到在大門前，在院牆外，到處都是荷戈執戟的士兵，而院子的大門上方，赫然寫著「長安西驛」四個大字。

　　長安西驛，是京兆府專門用來招待西夏使者的驛館！

　　董樂娘怎麼會來這種地方？長安西驛為什麼如此戒備森嚴？別說此時沒聽說有西夏的使者來了長安，便是來了，亦不至於如此如臨大敵的模樣……折可適的心裡閃過一個個疑問。難道是西夏來了什麼了不起的密使？

　　只在一瞬間，折可適便接觸到了事情的本質。想著即將發生的戰爭，折可適對這個密使究竟是誰充滿了興趣。

　　但是，打聽不該打聽的事情，是要冒風險的。

　　刺探這種軍國機密，一旦引起誤會，只怕自己會被當成奸細處死在長安。

　　折可適的心在猶豫著。

　　是在外面等待董樂娘出來，還是設法潛入驛館？

　　剛才似曾相熟的聲音再次響起，並且更加清晰。

　　「所有人都打起精神來。宋貴，你帶著自己那隊人，再查查東面的街道……大夥都辛苦一點，查完最後一次，宵禁開始，便有京兆府的人來巡查。俺們也好輪替著歇息……」

　　沒錯，折可適再一次確認，這個聲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張範！與自己一起在延州打過仗的張範！但是，張範不是聽說已經調到衛尉寺了麼？折可適心中不覺一驚，又露出頭看了一眼視線內的士兵──穿的都是普通的紅色戰袍。但是這些人的表情與動作，卻瞞不過折可適，在所有的軍營中，真正當過兵的人，都可以很容易分辨出來衛尉寺的軍法隊與普通士兵的區別。

　　果然是衛尉寺的人！

　　西夏密使，竟然要調動衛尉寺的部隊來守衛！

　　折可適心裡的疑團越來越大了。

　　那個宋貴在分派著人手，向折可適所在的方向開始巡查。折可適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小心的掩飾著自己的行蹤，一面大腦飛快的運轉著，判斷眼下最佳的對策。眼見著巡查的衛兵越來越近……

　　便在這當兒，忽然，只聽到長安西驛門前，張約厲聲喝道︰「停步！來者何人？」

　　靜夜中的這一聲高呼，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張哥，是自己人！」一個爽朗的聲音傳到折可適的耳裡。他不禁在心裡暗暗笑了笑，來的人竟然又是熟人，种杼！又是一個种家的人，不過這個种杼在种家這一代的兄弟中，並不是出眾的子弟，也不甚被人注意。幾年前种杼離開延州後，便不知道他去了哪支部隊，算算年齡，今年應當正好是虛歲二十。

　　「是种兄弟。」張約似乎鬆了口氣，停了一會，又聽他問道︰「這位是……」

　　「來，我來介紹一下。」种杼的話中，似乎帶著點做作的熱情，「這一位，是職方司的姚鳳姚子鳴大人。」

　　不止是折可適，連張約，頓時也明白了种杼那種熱情的做作。姚家與种家，都是山西巨室，又是為大宋將門，便以這一代當家人而論，种家有「三种」，姚家有「二姚」，都是名滿西州的名將。因此兩家子弟，素來彼此看不起，暗地裡咬著牙要爭個上下的。

　　「原來是姚大人。」張約客氣地打著招呼，但是他是個嚴謹的軍人，目光中始終帶著懷疑，還一份對職方司這種「神秘」機構的不信任。

　　姚鳳彷彿看出了張約的心思，掏出腰牌遞給張約，一面淡淡地說道︰「兄弟也是延州軍中出身，收復綏德之役，兄弟便在种太尉（太尉，宋代對高級武官的尊稱）帳下，只不過與張大人各屬一營，兄弟職卑位低，因此張大人不認識罷了。」

　　張約驗過腰牌，笑道︰「實是失禮了。」一面又狐疑地問道︰「种兄弟與姚大人來此，不知有何公幹？」

　　「奉命來拜會裡間的那位。」折可適從姚鳳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不屑。

　　「奉命？」張約歉然一笑，用不容商議的語氣說道︰「兄弟奉有嚴令，除非是任大人、許大人親自來此，否則，無帥府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張哥，我二人來時，許大人並未說要手令。」种杼解釋道。

　　「种兄弟，我軍令在身。」張約也只能表示愛莫能助。

　　「這……」种杼為難地望了望姚鳳，又望了望張約，最後向姚鳳說道︰「要不我回去討一個手令？」

　　姚鳳苦笑道︰「馬上便要宵禁了。待討了手令再回來，早誤了事。說不得，還要請張大人通融一二。」姚家的人，難得向人低聲下氣，姚鳳話中竟帶了幾分懇求的語氣，連張約都感覺得有點意外。

　　折可適全神貫注地偷聽著張約等人的談話，一時間竟忽略了宋貴的人正在巡查，待到他藏身的巷子兩側都傳來腳步聲時，已是為時已晚。折可適此時便顧不上再偷聽，連忙觀察周邊的環境，卻發現竟然沒有他的藏身之處。好在折可適頗有急智，不待被人發現，自己主動走了出來，大搖大擺地朝著長安西驛走去。

　　「站住！」「站住！」此起彼伏的聲音在街道中響起，提著燈籠的衛卒飛快的跑了過來，用懷疑的目光盯著折可適。

　　折可適停住腳步，無辜地望著被引到自己身邊的衛卒，但神態間隱隱又有幾分高高在上的傲然。

　　「你是什麼人？」

　　折可適傲然掏出一塊腰牌，向湊上來的宋貴晃了晃。宋貴一臉狐疑地舉著燈籠，仔細看了一眼，大吃一驚，連忙欠身說道︰「下官失禮了。不知致果深夜到此……」官制改革後，宋朝極重名爵，致果校尉，在武官之中，畢竟也是中級軍官──衛尉寺在陝西的最高長官任廣，以階級而論，亦不過是個致果校尉。

　　「我看完戲想回驛館，不料走錯了路。眼見著宵禁將至，打聽到這邊也有驛館，便想來借宿一晚。」折可適隨口編了個藉口。

　　宋貴一聽折可適開口，便知道這不是個本地人。又謹慎地問道︰「不敢請問致果大人官諱？」

　　「某是府州折可適。你們是長安府的兵？現在到子時了麼？」折可適明知故問。

　　宋貴笑了笑，但凡在陝西當兵的人，誰不知道府州折家？忙道︰「原來是折大人。此間乃是長安西驛，向來只接待西夏、吐蕃使者，只怕還要請折大人打轉，或將近尋個客棧，找間民居，先過了今晚……」

　　「某住不慣那些所在。縱不能借宿，便是借匹馬也行，總之明日便還，該付的緡錢亦不少他便是。」折可適拿腔說道。

　　「這，石帥鈞令……」宋貴正在委婉拒絕，那邊張約與种杼都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二人眼尖，早已遠遠看見折可適，种杼遠遠便叫了起來︰「是折大哥麼？」

　　張約卻向姚鳳說了聲「恕罪」，大步走了過來，見著折可適，一把拜倒，說道︰「折大哥，想煞兄弟了。」

　　折可適連忙扶起張約，看一眼他的裝束，此時更看得分明，是長腳襆頭、紫繡抹額（注︰所謂抹額，是宋朝武人流行的裝扮，將不同顏色的布帛剪成條狀，然後繫在額間以作標誌。有點像小日本額頭上常綁的那塊狗皮白帶，不過繫戴的式樣有所不同，且顏色各異，亦不知倭人風俗，是否源自宋人這一時尚。）──折可適心中更無疑問，這紫繡抹額，在熙寧十一年已明頒詔旨，武人非諸班直、衛尉寺不能系戴。再看張約的背子，胸前繡著實心雙戟相交圖──根據熙寧十一年樞密院頒佈的武官標誌圖案，這是正九品上仁勇校尉的標誌。

　　「恭喜兄弟又高升了。」折可適與張約一見面便開起玩笑來。當年他們一起在延州之時，張約還只是個陪戎校尉。兩個人不僅一起打過仗，還曾經一道在無事的時候偷偷跑到橫山蕃落的地盤去打獵，稱得上是交情深厚。當時种杼還不過是個毛頭小子，也經常跟在二人屁股後面，幫他們拖獵物。

　　「大哥取笑了。」張約笑道，以一個普通人而言，在三十歲之時能夠成為正九品上的武官，還是蠻可驕傲的。畢竟像他這樣出身於平民的人，是無法與折可適這樣的世代將門之後相比的。他與折可適的友誼是一段奇特而珍貴的友誼，對於做事一絲不苟，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張約而言，折可適的膽大妄為，是他心裡格外欣賞的。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有時候是無法解釋的，如若是換成別人，張約亦不會冒著違背軍紀的危險，與他一道深入橫山數百里，只為享受那種冒險的樂趣。雖然張約承認在衛尉寺的生涯，更合乎他的性格，但是他心中最寶貴的回憶，還是在延州當兵與折可適的種種冒險。

　　此時种杼與姚鳳也走了過來。

　　「折大哥。」种杼有著种家人少有的熱情，不待折可適回答，他便已急不及待地問道︰「大哥怎麼到這裡來了？」

　　折可適並不回答，只是望著姚鳳，明知故問道︰「這位是……」

　　「在下姚鳳姚子鳴。久聞折致果大名，不料今日竟得親見。」姚鳳客氣地說道。雖然四個人都曾經在延州軍中效力，但是姚鳳即便是在姚家內部，也是個不引人注目的子弟，折可適對他幾乎是一無所知。但是之前已偷聽到姚鳳是職方司的人，折可適猛地想起一事，不由移目望了种杼一眼──難道种杼也加入了職方司？

　　种杼彷彿猜到折可適在想什麼，在旁邊笑道︰「姚兄與兄弟我都在職方司陝西房聽差。」

　　「久仰，久仰。」折可適敷衍地向姚鳳抱了抱拳。沒有人願意招惹職方司的人，但也沒有人願意親近職方司的人，哪怕他是身分公開的官員。姚鳳似乎對此早已習慣，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也並不介意。

　　張約在一旁已聽宋貴說起折可適的事情，心中頓時大感為難。長安西驛住的究竟是什麼人，張約的部下沒有人知道，但他心裡卻十分清楚──任廣對他很信任。顯然，從种杼與姚鳳說話的語氣來看，他們也知道。如果說張約對种杼與姚鳳還有一點懷疑的話，對於折可適，他是沒有任何懷疑的。但是任廣的軍令沒有給他留半點餘地──除非是任廣與許應龍親自來此，否則，沒有帥府的手令，長安西驛之內，便是只蚊子，也不許出入。長安西驛不是沒馬，但是的確不能借。

　　但是對於折可適，張約卻真不知道要如何回覆。

　　他無法解釋，亦不能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向折可適說話。而且張約也深知京兆府的宵禁令不是鬧著玩的──犯宵禁令敢拒捕或逃逸者，一律格殺；老老實實被抓進京兆府大牢的，不論士民，一律扔進牢中餓上一天一夜，再由家裡人出錢贖回。如果果真聽任折可適犯禁令，便是不餓上一天一夜，單是關上一個晚上，折可適也是顏面盡失，他更是沒臉再見這個兄弟。

　　眼見著折可適將目光緩緩移到自己臉上，張約的臉慢慢變成赭紅色，卻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張約的表情，足以讓折可適明白，住在長安西驛裡面的人的分量。

　　「能讓陝西路派董樂娘這樣的歌妓深夜前去獻技，能調動衛尉寺的人嚴密守護，還引起職方司的興趣……」折可適心裡轉珠似的快速掠過種種想法，一個驚人的念頭猛地跳了出來，「難道是仁多瀚來了？」想到此處，折可適更加興奮起來。「想個什麼辦法才能賺得進去呢？」

　　正在暗暗算計之時，忽然，西邊的夜空中映得通紅，折可適一怔之間，便聽到喧嘩之聲大起，「著火啦！」「著火啦！」呼聲喊聲從西邊傳來。張約與宋貴也聽到聲音，連忙回頭望去，二人臉色立時便變了。

　　「那裡挨著驛館！」宋貴驚叫道。

　　「慌什麼！」張約厲聲喝道，只略一沉吟，他便立即吩咐道︰「宋貴，你帶一撥人去領著百姓救火！京兆府馬上便有人來支援你。」

　　「是。」宋貴答應著，領了一撥人急匆匆地去了。

　　張約又向折可適與种、姚二人抱拳說道︰「折大哥，种兄弟，姚兄，請恕兄弟我失禮了。」說完向手下的衛士揮了揮手，厲聲喝道︰「其餘的人，都隨我來！」領著身邊的人，向長安西驛跑去。折可適只見張約一路跑去，驛館周圍不斷有全副武裝的士兵冒出來，隨著他向驛館跑去，最後竟幾乎有一百餘人，不由得竟呆住了。心裡也越發證實了自己的判斷──長安西驛裡面，畢竟是有大人物在。

　　姚鳳與种杼望著張約的背影，二人迅速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容。种杼突然向折可適笑道︰「折大哥，想不想去看看熱鬧？」

　　折可適一怔，問道︰「什麼熱鬧？」

　　「隨我們來便知。」种杼笑了笑，向姚鳳使了個眼色，二人也逕直向長安西驛走去。折可適愣了一下，隨即也立刻大步跟了上去。

　　种杼與姚鳳對長安西驛顯然十分熟悉，他們並沒有從正門進去，而是繞到南面的一扇小門旁邊。此時眾守衛似乎大都被調走，門邊便只有兩個守衛，二人大搖大擺走上前去，休說那個兩個守衛，便連折可適都還沒有反應過來，便見二人默契的使了個眼色，猛地揮掌，掌鋒準確地砍在兩個守衛的脖子上，守衛當即被打暈了。种杼完事之後，將食指豎在脣邊，笑吟吟地向折可適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折可適心中頗有疑竇，只覺今晚的事情難以索解。但是越到這種時候，他反而越是冷靜。當下只不動聲色地跟著种杼與姚鳳在長安西驛中穿行。只見种、姚二人一路不發一言，在驛館之內行走，竟不要絲毫停留與遲疑，彷彿對此地竟是極為熟悉的。折可適又細細觀察，見這長安西驛規模頗大，此時火勢已越過西牆，驛館的人眾與衛卒，拎著水桶前後相繼地向西邊跑去，顯得一片混亂。折可適深知城市之內失火，向來是了不起的大事。長安因為是離西夏最近的大城，擔心奸細縱火作亂，所以才會嚴厲推行宵禁。此時他腦海中不斷想起种杼與姚鳳那有點詭異的笑容，心中隱隱伏著一個想法，卻又不由自主地極力迴避著。

　　如此在驛館內走了一陣，种杼與姚鳳忽然在一排大樹後面停了下來。折可適從樹幹間抬眼望去，只見離他們三人所在約有一箭地的地方，有座小樓。小樓上約有十餘人在憑欄觀火，折可適清晰地看見三個年輕的西夏武官正在低聲說著什麼，而在他們身邊，赫然便站著董樂娘與幾個帥府親兵。折可適也不知道這三個西夏人究竟是何方神聖，但他見樓前樓後，張約正指揮著人手巡邏──只是他們藏身之處，前面正當大道，救火的人從這裡跑來跑去，卻沒被注意；而這些西夏人身邊又有石越的親兵保護，顯然來頭不小。他正待詢問种杼，轉過頭去，幾乎驚得叫得聲來。

　　种杼與姚鳳兩人正在擺弄著一駕小弩機──折可適不知道這二人是從哪裡變出的戲法，拼拼湊湊之間，便組裝得差不多了──這是折可適從未見過的武器，比普通的軍用弩機要小得許多。种杼見折可適看他，卻並不介意，只是一面調弄著弩機，一面低聲笑道︰「這物什是兵研院專門為職方司設計的，雖然看起來小，但是射程與殺傷力都沒差太多，幾乎比得上常見的弩機了。」

　　「你們想幹什麼？」到這個時候，折可適已經沒有心思欣賞新式武器了。

　　种杼呶呶嘴，笑著不說話。姚鳳卻是一臉肅然，看他表情，竟彷彿是個從容赴死的壯士。

　　「是職方司的命令？」折可適追問道。

　　「折大哥向來是義薄雲天的人，今日機緣湊巧，正好請大哥來作個見證。」种杼說話間，已開始校對準星，「大哥知道那樓上是誰麼？」

　　「樓上？」

　　种杼輕蔑地撇撇嘴，冷笑道︰「折大哥再也想不到，那上面竟然是文煥那個逆賊！三個西夏人中正中間那個便是！」

　　「文煥？」折可適大吃一驚，立時什麼都明白了過來，道︰「你們想刺殺他？」

　　其實這話已經不必問。

　　「在下亦素抑折致果之名，若有折致果為證，讓世人知道我等並非不忠之臣，只是為國除逆，死亦無憾。」姚鳳淡淡地說道，目光中盡是憤怒與決然。

　　「你們瘋了！」折可適這時才真是急了，但他亦不能高聲大叫──文煥的命運他並不在乎，他在意的是种杼的命運。「為了這種人賠上自己的前途！」

　　「我們姚家世代忠義，與西賊作戰戰死者不知凡幾，未有一人降敵者。文煥這種逆賊若得善終，天理公道何在？」姚鳳的聲音十分平靜，是那種決然赴死的平靜，一面低聲說著，姚鳳一面已將弩機瞄準了文煥。

　　「軍法無情，我們做了這件事，亦不敢活著玷污家門。」种杼依然是笑嘻嘻地，一面小心地搖著棘輪，給弩機上弦。

　　折可適望了望西邊的火雲，又望了望文煥，忽然沉著臉問道︰「我只問你一件事，外面的火是不是你們放的？」

　　种杼與姚鳳都沒有說話，樹後面只聽見棘輪轉動的咔咔聲。外面，張約似乎注意到這邊，開始派人向這邊來巡查。

　　「外面的火是不是你們放的？」折可適又問了一句，雖然是極力壓著聲音，但是任何人都聽得出他聲音中的冷酷。

　　种杼轉完了最後一轉，將頭轉向折可適。

　　姚鳳的手指扣向扳機。

　　「那是不得已而為之。」种杼沒有了笑容。「我們約好時間賺門，張大哥那關通不過，只好出此下策……」

　　「你們混賬！」折可適大聲吼道，一拳揮向种杼。

　　种杼未及反應過來，便被折可適一拳擊落了兩顆門牙，滿嘴是血，跌倒地。姚鳳卻似乎什麼都沒有看見，冷靜地扣動了弩機。

　　「嗖」地一聲，一支短小銳利的弩箭高速平直地直衝向文煥……

　　喧嘩之聲猛然增大，折可適的吼聲，從樹林中射出的弩箭，衛尉寺的士兵一窩蜂地向三人的藏身之處衝來，小樓之上也亂成一團……姚鳳顯然對自己的箭術十分自信，並沒有多看樓上一眼，他走到种杼身邊，扶起种杼，淡淡地說道︰「我們是替天行道。」

　　「你們是替天行道，別人便活該被你們燒死！」折可適厲聲罵道，「你們的道義，便要無辜的人替你們殉道？你們的確是玷辱家門！」

　　「种致果出身將門，不知仁者將之賊麼？」姚鳳反脣相譏，衛卒們早已衝到四周，將三人圍住，他卻毫不在意，「一將功成萬古枯！為將者即是國家之屠夫，朝廷之鷹犬，何必假仁假義？一向聽聞折致果是英雄，不料竟這般迂腐。」

　　「拿下！」看見折可適三人的張約，臉色如同黑炭一樣。

　　衛卒衝了上來，不由分說，便將三人綁了。此時三人誰也沒有反抗之意，折可適被姚鳳的話說呆了，以他所受的教育，的確也無法反駁姚鳳的話。而姚鳳與种杼也並無反抗之意，二人自決意「替天行道」之時起，便已不惜一死。二人如英雄一般昂首挺胸，聽任衛卒捉拿。

　　張約寒著臉，走到二人跟前，盯著二人看了半晌，忽然冷冷說道︰「教官說得半點沒錯，唐代武人禍國，正是因為有你們這樣的目無法紀之徒！武人不守紀律，便是國之大賊！」說罷，張約「刷」地一聲拔出佩刀，割下一塊衣袍，對种杼道︰「從此我沒有你這個兄弟！」

　　無論是折可適，還是种杼、姚鳳，都沒有想到張約能說出這般有見識的話來。种杼側過頭去，不敢看張約；姚鳳卻是失魂落魄一般，喃喃道︰「武人不守紀律，便是國之大賊！武人不守紀律，便是國之大賊……」

　　※※※

　　消息傳進帥府的時候，石越剛剛寫完奏章的最後一筆，他的毛筆字令人絕望的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長進，但好在皇帝與尚書省都已經接受這個現實了。書案旁邊的五味粥已經熱了三回，但是依然一口都沒被碰過。雖然石越也知道「食少事煩」並非長壽之道，但是果真想要有所作為的話，在什麼樣的位置，就有什麼樣的責任。總有意想不到的事情讓你沒有時間吃飯，沒有時間睡個好覺。

　　「河套為我必爭之地。自夏賊據套為穴，形勢逆轉，彼遂得出沒自由，東西侵掠。我守禦煩勞，三秦坐困。故河套之患不除，中國之禍未可量也……」一面細心地重新檢查自己的奏章，一面聽豐稷憤怒的匯報著長安西驛發生的案件，石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波瀾。直到聽到折可適居然也涉及其中之時，才微微揚了一下眉毛。

　　「……种杼與姚鳳供認不諱，……」

　　奏章檢查完畢，石越打斷了豐稷的匯報，「文煥傷勢如何？」

　　「弩箭未中要害，射中左胸上方靠肩處……」石越暗暗鬆了口氣，但是豐稷的表情卻並不樂觀，「然弩箭上淬有劇毒……」

　　石越的臉沉了下來。

　　「本帥只想知道他是生是死？」

　　「生死未卜。」豐稷平靜的說道，從他的語氣中，聽不出對於文煥的遭遇是高興還是不安，但肯定不會有同情，「萬幸的是，長安西驛距何蓮清府只有一條街，現在何大夫正在醫治……」

　　「究竟是什麼毒？」石越再次放心了一點。何蓮清是長安有數的名醫，雖然對於這個時代的醫療水準石越一向不抱太大的希望，但此時也只能依賴專業人士。而且既然是生死未卜，至少可以證明那種毒藥並非傳說中的「見血封喉」的毒藥。

　　豐稷一時無辭，顯然對此他也不知道詳細。

　　石越斜睨了他一眼，「本帥要去看看文煥，順便給仁多保忠與慕澤壓壓驚。」

　　「石帥，許應龍與任廣在外面候見……」

　　「他們還有臉來見我麼？」石越的語氣像刀子一樣尖銳，「你讓他們兩個上表自劾吧，任廣最多是降職，至於許應龍，你替本帥問問他，是想去凌牙門，還是想回家種地？」

　　「石帥。」許應龍的命運，自然不必多說，但身為帥司參議，豐稷亦有自己的責任，「种杼是种家的人，姚鳳是姚家的……」

　　「什麼种家姚家！」聽到這話，石越的臉上如同掛上了一層寒霜。

　　「現在是用人之際，且其情可原……」豐稷自有他的顧慮，种姚兩家在軍中的影響實在太大，如果追究這件事，种杼與姚鳳必然是死罪無疑，但是……

　　「种家與姚家敢造反不成！」石越厲聲道，目光發出懾人的光芒，「朝廷重視人材，但是，相之，你要記住一件事，天下從來不缺人材！」

　　「是。」豐稷讀懂了這句平淡的話背後的殺氣。

　　「武人是國家之鷹犬爪牙。不服從命令的鷹犬爪牙，沒有任何存在的價值。朝廷對武官不為不厚，但是他們亦必須恪守自己的本分。」石越冷冷的說道，「小節有虧，或可優容。身為職方司官員，卻憑一己之好惡之殺人縱火，目無國法，此風若長，國家終有一日，必陷入萬丈深淵不可自拔。」

　　「下官……」

　　石越擺了擺手，道︰「相之放心，大宋之體制，种姚二家若有不臣之心，是自蹈死路。莫看三种手綰兵權，姚家世代從軍，朝廷若要誅殺之，只須遣一介之使，便可持其首級而歸。」

　　越說得如此篤定，豐稷倒並不懷疑。「只是种杼、姚鳳，是否移交衛尉寺，押解至京審問？」豐稷如此處分，全是替石越著想。

　　「居上位者，貴在能持天下以公，賞罰嚴明。一味以私情討好下屬，適為下屬所輕，乃自取敗亡之道。种杼、姚鳳之事，你可修書分送三种二姚，不必多說他語，七日之內，朝廷自會收到他們自劾之表章。」石越淡淡說道，但神色卻甚是堅決，「种杼、姚鳳若至汴京，誰能擔保無人從中求情，敗壞制度？本帥連這點擔當都沒有麼？非止种杼、姚鳳，其事必有同謀，須一體查出來，按軍法處置。文煥來長安是極機密之事，种、姚如何得知？有無人洩密？職方司內有無知情不報者？有無縱容者？一個也不能放過！」

　　豐稷倒吸了一口涼氣。石越這樣說，不僅是不想大事小化，而分明是要辦成大案。

　　「石帥……」別的什麼倒也罷了，豐稷卻是擔心時機不對。但是石越卻不容他多說，毫無迴旋的說道︰「此是不赦之罪。本帥不但要在長安給職方館、職方司立個榜樣，還要上奏皇上，請嚴訂職方館、職方司之條例，申明紀律。賞功之外，當以嚴刑峻法罰過。」

　　「是。」

　　石越走出書房幾步，忽然想起一事，又停住，問道︰「折可適與這案子關係有多大？」

　　「下官旁聽了審問，似乎折可適是意外捲入其中。」豐稷道，「在場人作證，若非折可適大吼示警，文煥有所警覺，那一箭極可能射中要害。故此，當時便送折可適回驛館，只是派了幾個人守衛，以防意外。」

　　石越點點頭，道︰「將那些人撤了。明日相之替本帥去送他，亦不必太熱情，盡到禮數便可。他此番進京，少不得皇上會親自接見。」

　　豐稷心裡一動，立時明白了石越的用心。對折可適故意冷淡，不僅可能招致折家的怨恨，而且也顯得太做作，招來種種誤會。但是太親熱了，從長遠來看也不是好事。畢竟安撫使與邊疆實力派的武將關係太好與太壞，都不是朝廷願意看到的事情。這一瞬間，豐稷似乎都有點明白了石越絲毫不顧忌得罪种、姚兩大將門的行動──稱得上是老謀深算。如果石越此時向他解釋，他要嚴懲种杼與姚鳳，只是出於對特務政治的恐懼與厭惡；他不怕得罪种姚二家，只是出於宋朝制度的深刻理解與對三种二姚性恪的瞭解，豐稷是一定不肯相信的。

　　事實有時候就是如此的令人啼笑皆非。

　　※※※

　　石越剛剛跨入戒備森嚴得幾乎與帥府不相上下的長安西驛，仁多保忠便氣急敗壞的走了過來。

　　「仁多將軍，慕將軍，受驚了。」不待仁多保忠開口，石越先安撫起二人來。

　　仁多保忠卻不吃這一套，文煥生死未卜，自己的生命安全也受到威脅，但是宋人卻不肯向他透露半點風聲，這已讓他十分不快。而且他也知道，這是向石越施壓的好機會。

　　「石帥，長安末將已無法久住。」仁多保忠的不滿溢於言表。

　　「將軍莫要中奸人之計。」石越懇切地說道，「梁乙埋派人刺殺諸位，便是想離間仁多統領與大宋之關係，以逞其志。本帥疏於防範，讓賊人得手，文將軍受難，已是親者痛仇者快。若將軍竟中其計，豈非使梁乙埋笑我等無謀？還盼將軍三思。自今日起，本帥自當加強驛館防範，斷不再使梁氏有機可乘。」

　　雖然下定決心要嚴懲种杼與姚鳳，但在公開層面，石越絕對不可能承認是職方司的武官來行刺文煥這個「叛逆」。至少現在不行──他可以不在乎三种二姚的感受，但卻必須在乎仁多瀚與眾多可能招降的西夏將領的感受。好在有個天生的替罪羊存在──今天晚上的縱火、混亂，罪名都毫無疑問的要歸於梁乙埋。職方司公開承擔的責任，亦只是怠於職守。

　　這樣的謊言，好處是顯而易見的。長安的人們會增強對梁乙埋父子的敵視與憤怒，而這也是仁多保忠可以接受的解釋。

　　「果然，是梁乙埋的奸細？」仁多保忠詫道。

　　「暫時可以如此斷定。」石越說道，「梁乙裡派人潛入陝西作亂，是有先例的。」說罷，目光有意無意地瞥了一直沉默的慕澤一眼。

　　慕澤忙欠欠身，道︰「當年……」

　　「過往不提。」石越微笑著打斷了慕澤的話，道︰「本帥甚為欣賞慕將軍的才幹。」

　　慕澤眼中閃過一絲熱切的光芒，見仁多保忠望過來，連忙垂下眼簾，淡淡回道︰「不敢。石帥之胸襟，讓人欽佩。」

　　「不料竟是梁乙埋的奸細。」仁多保忠並不在意真相是什麼──刺客果真是梁氏派來的，其首要目標應當是他仁多保忠，但是弩箭分明是射向文煥，且一箭之後，並不再發，他雖沒看到真切，但也隱約見著刺客一箭之後，亦不自殺，亦不逃跑、反抗，梁乙埋雖然不怎麼聰明，但他的細作能潛入戒備森嚴的長安西驛之內，卻也不可能有這麼笨。不過這些並不重要，他需要的只是一個可以接受的解釋，「奸賊對天朝的敵意，朝廷難道可以容忍？在長安城中縱火，不知有多少無辜百姓遭難，是可忍，孰不可忍？且其既能遣細作來此，則末將一行之謀早已洩露無疑，末將願朝廷早下決斷。若梁氏從容穩固其權力，則是養虎成患，不僅是敝國之大禍，亦是朝廷之大患！」

　　「征伐之權，在於天子。」石越推脫道，「然梁乙埋倒行逆施，朝廷必不能容。將軍放心，凡犯大宋天威者，必難逃誅戮。然本帥亦盼仁多統領能受朝廷封敕，以期名正言順，行征伐之事。本帥願保薦仁多統領為從三品雲麾將軍，封世襲安西公，兼判韋州；將軍為正五品下寧遠將軍，封靜塞侯。其餘諸將，皆有封賜。」

　　石越從容開出了價碼。以官職而論，宋朝表達了相當的誠意。須知宋朝為了恩寵少數民族首領，有專門的從三品武官歸德將軍之職，但是拜授仁多瀚的，卻是雲麾將軍──這是正式系統內的武官，是多少人一輩子都達不到的高度。而且判韋州與仁多保忠的侯爵名，明白無誤的告訴仁多保忠，他們仁多族可以繼續保有自己在靜塞軍司的領地──並且是世襲。

　　慕澤的眼中，閃過不易察覺到的熱切。連仁多保忠，在這樣的價碼面前，也要遲疑起來。

　　「石帥。」仁多保忠想了一陣，終是拒絕了眼前的誘惑，但卻在言語中留了幾分餘地。「主君蒙難，為人臣者何忍棄之？願石帥全我仁多家君臣之義。朝廷與石帥之恩德，臣等銘記於心，不敢或忘。若破賊之後，主君願舉國內附，則臣家自當為朝廷之忠臣。」

　　到了這時節，石越已經很清楚地知道仁多瀚的底線了。仁多保忠面對這麼大誘惑亦不肯鬆口，毫無疑問，是受有嚴令。在大勢未明之前，仁多瀚是一定要保持著夏臣的名分的。這方面仁多瀚不肯讓步，那麼仁多瀚本部人眾在戰爭中的地位，才是將來談判的重點。總之，石越是絕不能容許仁多瀚這樣一個危險的因素留在宋軍身邊的。

　　盡可能的消耗仁多瀚的兵力，分化、拉攏他的部將──石越不經意的又將目光掃過慕澤，職方司收買慕澤，不是難事。他不是有個族中兄弟在職方司效力麼？石越在心裡打過種種念頭。除此之外，再設法安插軍隊加以防範，應當不是問題……但這些，都不是現在要做的事情。

　　雖然已經承認退讓，但是石越在口頭上暫時卻不肯鬆口，「仁多將軍不妨再考慮一下。朝廷恩典，絕不輕下於人。」石越緩緩說道，「本帥先看看文將軍的傷勢……」

　　「多謝石帥。」仁多保忠謝道，他與慕澤都有幾分驚異。宋人對文煥的仇視，仁多保忠與慕澤是可以理解的，但石越如此作態關心文煥的傷勢，在二人看來，無疑是一種政治姿態──這分明顯示著宋朝決心籠絡所有西夏的將領，對過往的所作所為，既往不咎。對此，仁多保忠倒也罷了，慕澤卻幾乎按捺不住心中的沸騰。

　　「石帥這邊請。文郎君一直昏迷不醒。大夫說，若能熬過今夜，便不會有事。否則……」仁多保忠引著石越往一間房間走去。他與文煥畢竟有幾分情誼，且文煥在西夏所娶之妻，正是仁多族的，二人又是親戚，說起文煥的傷勢，仍然忍不住擔心。而慕澤卻有幾分兔死狐悲的傷感。

　　「仁多將軍盡可放心，本帥必定會嚴懲兇手。」石越用憤怒掩飾著自己的傷感。

　　※※※

　　熱，四周全是滾燙，彷彿有烈焰燒炙著自己的身體，直達自己的內心。他覺得自己如處洪爐之中，正被炭火煅燒著。

　　他在無邊的痛楚海洋中漂浮，黑暗籠罩著一切，他卻覓不到可以依恃的稻草浮木。

　　神思既恍惚，卻又清醒。人生中無數的片段糾葛，似乎在這一刻紛至遝來，爭先恐後的在他眼中浮現。

　　啊，那是何處，如蔭綠蓋，無邊翠障，道上青草延綿，嫩綠可喜，那綠忽似一股清泉流過他的心，讓他在焦熱中感到一陣沁人的涼意，那，哪是那兒？他竭力的思索著，這地方是如此的熟悉，本應該是刻在他心底深處的呀，可為何，為何竟想不起來，那是那裡？

　　幾個青年正在那裡飛馳，談笑風生，意氣方雄，他們正縱馬追逐著一隻牙獐。其中一個白袍青年猛一夾馬，竟比眾人快出一箭之距，便在這毫不間歇的一鹿，那英氣勃勃的白袍青年迅速抽箭搭弓──見弓如滿月，箭似流星，牙獐應聲倒地。青年們頓時發出歡呼。

　　潔白的羽箭，直刺入牙獐的腦內，這可憐的小獸還不及掙扎，便即斃命。

　　「好箭法！好彩頭！好狀元！」

　　有人高聲稱讚著。

　　他的頭突然劇烈的痛了起來，狀元，狀元……那個聲音也似利箭般，刺入了他頭顱。

　　「僥倖！」他聽到一個自己無比熟悉的聲音，按捺著喜悅，故做謙遜的說道，他忽然覺得自己突然進入了那聲音的內心︰「這本就是十拿九穩的一箭。」

　　「文兄！」又一個他所熟悉的聲音道︰「你今後有何打算？」他猛然間辨出，那個聲音的主人，是薛奕！薛奕！

　　那個他無比熟悉的聲音，慷慨的，激昂的高聲道︰「我們這些武人，無非是為國家戰死沙場。若有一天，能觀兵靈夏，克復燕雲，縱死無憾。」

　　「好個文煥！」

　　文煥……文煥是誰？他的頭又刺痛起來，這個名字，是如此熟悉，卻如空中的飛羽一樣無法抓住。眾人也齊聲喝起采來，「壯哉斯言！壯哉狀元！」「果真能觀兵靈夏，克復燕雲，平生更有何憾！」

　　「是麼？」薛奕的表情是那麼地不可捉摸，「可是我卻想替朝廷去控制那無盡的大海。石山長說，國家未來之財富，必來自於海洋。」

　　「海？」眾人轟然笑起來，「薛世顯（注︰薛奕在小說中，本字子華，這是阿越一直查不到他的字，而自己合他名之意取的。但今次無意中在薛奕故里莆田的網站中，查到他字世顯。雖不知原始史料出自何處，姑從之。），真是福建子！無怪都說南人乘船北人騎馬！世顯，人說海上風高浪險，只怕不那麼好相與的。控制大海，談何容易？」也有人好意的相勸。

　　「世間無薛奕不能為之事！」

　　那個男子，真是驕傲啊。但是我卻打敗了他，我才是武狀元……我？我是誰？

　　還是那個無比熟悉的聲音，「我相信你。我們都會名留青史！不讓衛霍專美於前，我們定有機會建立超越李衛公的功勛！」

　　「我們會的！」兩隻手掌，在空中擊出清脆的響聲。

　　他靜靜的聽著他們高談闊論，覺得自己身處其中，卻又無比的遙遠，他聽到眾人齊聲的喝采︰「壯哉斯言，壯哉狀元……」不知為了什麼，心突然間絞痛起來。

　　綠蔭與清泉在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更加刺骨的灼熱。「啊，啊，」他不禁呻吟起來，「嫡母，嫡母……」

　　「阿煥，阿煥！」一個溫柔的聲音回應道。

　　「啊，娘娘，娘娘，」聽到這聲呼喚，那些灼熱與痛苦似乎又在瞬間遠離了他，他驚喜的叫著，看著母親從小徑上緩緩行來，臉上帶著溫柔的微笑，但那柔情目光卻沒有落在他的身上，她正全心全意的看著一個正在擺弄小竹弓的童子。「阿煥，今天的詩記熟了麼？」

　　那個被喚做阿煥的童子頭也不抬，一邊玩弄著竹弓，一邊回答︰「記熟了！」

　　「背給娘娘聽好不好？」

　　「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角聲滿天秋色裡，塞上燕脂凝夜紫。半捲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阿煥一邊背，一邊站了起來，走了幾步，忽然叉起了腰，看著遠方，稚氣的臉上竟是一片豪邁。

　　「阿煥背得真好，但阿煥知道詩裡的意思嗎？」

　　「當然知道，這是李賀為平定藩鎮之亂所寫的詩，詩裡說，為了要報效像黃金臺一樣珍重的君恩，為了消平藩鎮之亂，寧願手提著寶劍為官家戰死！」阿煥昂然的抬著頭，忽然高聲叫道︰「娘娘，以後我也要平定藩鎮之亂，成為統兵十萬的太尉！」

　　母親寬慰疼愛的笑了，他看著那美麗溫柔的女子親愛的撫著那童子的頭，低聲的稱讚著，忽然間覺得說不出的安慰快樂，但不過一瞬，母親溫柔親切的身影突然消失了，一張俊朗的中年男子的臉，帶著嘲諷的笑意，突兀的跳出來，插在他的眼前。

　　「我沒有降敵！」他聽到自己喃喃的說道，聲音裡只有他才聽得出來的哭腔。

　　「誰知道？誰能相信？」中年男子神情促狹，在他面前緩緩的踱著步，目光卻炯炯的望著他，但裡面沒有一絲同情，全是得意。

　　「我沒有降敵！」他咬起牙，但不知為何，全身卻鬆弛了下去，軟弱無力的道︰「我也不會降敵！」

　　「誰會相信？」中年男子殘酷的反問，他抬起手，一疊報紙飛散開，鋪滿了空闊的房間，「你看看吧！」他冷酷的緊抿著脣，轉身離去。

　　「我沒有降敵，我沒有，」他喃喃的重複著，不知說了多少遍，最後口裡吐出的，只是自己也不理解的沒有意義的字眼，他俯下身子，撕掉了一張又一張報紙，彷彿這樣做可以令一切不復存在，可是報紙鋪天蓋地，他不知撕了多少，也撕之不盡，甚至，一點也沒有減少，最後，那些報紙上的黑色大字，竟一個個的跳出來，對他嘲諷地猙獰地大笑大叫︰「文煥投敵，該死，該死！」他終於絕望了，他跪倒在地，不停的顫抖，最後蜷曲成一團，他的頭深深的埋在他的膝裡，可是這一切，無法躲避那些尖銳而冷酷的聲音︰「文煥投敵，文煥投敵！」

　　「文煥投敵！」那聲音，似乎匯集了千人萬人，似乎已經成為了聲音的海洋，沖擊著他早已痛苦不堪的心。那聲音，帶著百折不撓的信念，彷彿一定要將他摧毀掉方才甘心。

　　「我沒有投敵！」他撕心裂肺的大叫，可是這聲音，敵過不千人萬人的聲音海洋，轉瞬就湮滅得他自己都聽不見了。

　　在這一刻，所有肉體的痛苦都消失了，因為他陷入了更深的、絕望的深淵，在那裡──無盡的黑暗令世間最大的痛苦都只能遁形。他在深淵裡沉淪，心中只有最初那一片延綿的綠，他忽然間想起︰那是汴京的郊外。那縱馬豪語的人，是自己，那從小立志的，是自己，可為什麼，一切會變成如今這樣呢？

　　他想起那一箭，那痛楚，那些報紙……

　　在這一刻，他忽然覺得，他願意在那絕望的深淵中繼續沉淪，不再醒來……

　　※※※

　　石越默默地站在床邊，望著昏迷不醒的文煥，什麼都沒有說。

　　「他若就這樣死了，他不會甘心的。」仁多保忠沉聲說道。

　　石越沒有應聲，但他在心裡也在說著︰「你若這樣死了，實是在太不值！」

　　跟在石越身後的一個判司文書安慰著仁多保忠，「我們會盡全力的。文將軍福大命大……」說到此處，他似乎是又想起了文煥不過是個叛臣，覺得自己的話有點不倫不類，立時閉嘴不語。

　　石越回頭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道︰「走吧。好好安排人照顧文將軍。」

　　說罷，又轉身對仁多保忠道︰「方才所說，還請將軍三思。接下來的事情，將軍可先與豐參議他們談妥。」

　　「是。」仁多保忠欠身應道。

　　※※※

　　汴京。

　　亞歐大陸東部的心臟。

　　掌握著人類最富庶的國度的皇帝，正在崇政殿召開一次相對秘密的御前會議。受詔參與此次會議的人數並不多，但是卻都是大宋最具分量的大臣。

　　「朝廷收入不可謂不多，但支出更為可觀。戶部尚書司馬光的聲音平穩而嚴威，幾乎讓人只聽他的聲音便無法置疑他所說的話的權威性，熙寧八年，朝廷歲入折合緡錢共計六千九百八十一萬四千二百三十一貫七百四十三，結餘二百萬貫。熙寧九年，朝廷歲入折合緡錢共計七千二百萬六千貫五百一十二，雖然朝廷收入增長，且厲行節儉，但是許出支出仍然繼續增加，整編軍隊的花費加上幾處災情的額外支出，結餘反而只有三百二十萬貫。熙寧十年，朝廷歲入繼續增加，折合緡錢達到七千四百二十一萬六百二十貫九百三十四，但此年朝廷在陝西用兵，兼之數路再遭天災，整編軍隊與軍隊換裝速度加快，朝廷在熙寧十年的結餘是淨負二百萬貫。熙寧十一年歲入與熙寧十年相當，然各路水旱災情不斷，兼以整編禁軍之花費劇增，結餘亦不過二百餘萬貫。熙寧十二年是財政收入最好的一年，歲入七千八百六十四萬四千九百貫三百五十七，又無大災害，節餘達到六百萬貫有餘。但是，臣要特別指出的是，所有這些收入，還包括了自熙寧十年八月以來至今，累計發行的交鈔六百五十萬貫。」

　　相當一部分人自動忽略了司馬光其他的話，而是對熙寧十二年的財政狀況感到歡欣鼓舞。雖然這也是大家早有耳聞的事情，但即便是這些身居高位，手握重權的人，除了呂惠卿等少數人外，也是第一次親耳聽到司馬光證實。大宋有多少年沒有這麼好的光景了？

　　「臣還想提請皇上與諸位大臣注意，因為連續大規模用兵，兼之不斷發行交鈔，銅錢與交鈔大量流行於民間，今年京師的米價，官價已經達到石米一貫，市價更高。即便是去歲大熟的湖廣與兩浙路，米價亦已達到石米七百，幾乎與仁宗對元昊用兵時的米價相當。朝廷熙寧十一年軍費耗費之巨，亦有一部分原因是由於物價上漲。如若朝廷決意在西北大舉用兵，便以十萬之兵計，一兵當三夫轉運，則至少當有四十萬人有賴供食。而陝西之兵，便已不止十萬，臣以為一旦有事，至少須計算六十萬人之糧供給，便以人日食二升計算，一年之支，至少需四百二十餘萬石。（注︰計算宋人口糧，一般以日食二升為準。阿越按，漢代丁男兵士日升六升至八升，東晉前期兵食七升，漢代一升為二百克，東晉一升為二百六十四克，則一般丁男兵士每日之口糧，當合約一千六百克左右為宜。宋代一升為七百五十九點六克，則正好約合二升。）陝西雖薄有軍蓄，最多亦只能勉強以當一歲之供給。而戰事一興，則不可期之驟勝，日後軍資，皆需由他路轉運，路途遙遠，耗費更多。西夏打上兩年，朝廷至少要耗費一千萬石以上的米──一旦如此，則物價沸騰絕不可避免。以此計算，伐滅夏國，以臣之見，朝廷至少要預備一千萬貫的軍費，並且要盡量希望戰爭在一年內結束，最多不能拖過兩年。」

　　司馬光緩慢而又清晰地說出這些讓人幾乎無法反駁的數據。所有的人都明白司馬光的潛臺詞︰這場戰爭，一旦打起來，很可能會耗盡大宋的家底。如果能期以必勝，保證必能滅亡西夏，或者超過一千萬貫的投入還有價值。但是戰爭是沒有人可以打保票的，一旦失敗，或者久戰不定──特別後者，簡直便是財政上的噩夢！

　　「除此之外，」司馬光加強了音調，「我們最好還要祈禱上天，這兩年不要再鬧出什麼大災大害。否則，後果不堪設想。汴京每歲要從東南六路運米六百萬石，而陝西還需要數百萬石，每歲汴河能真正能運輸的時間只有那幾個月，汴河上的船隻有限，運量亦受限制，能否同時保證陝西的軍糧供應與汴京的糧食供應，這是極大的難題。而如何平抑淮浙一帶的米價，更是大難題……臣愚鈍，實不知伐夏之事，所得何足以償所失？若將這一千萬貫的軍費，用於國內之建設，用之於學校，則可使上百萬之孩童讀書識字；用之於湖廣開發，則朝廷不出數年，又得一大糧倉；用之於減稅，則天下鹹受此利！臣請陛下三思之。」

　　司馬光可謂言辭懇切。從為天下理財的角度來看，身為戶部尚書的司馬光，對與西夏的戰爭始終無法表示。在他與以他為代表的相當一部分士大夫看來，這種戰爭不僅沒有意義，而且不能給人民與社稷帶來任何好處，是典型的忘本逐末的做法。相反，對於薛奕統率的海船水軍在海外的擴張，司馬光等許多大臣的態度卻有了微妙的變化，相比大宋朝要向西部與北部擴張所要遇到的阻力與付出代價而言，此時宋朝海船水軍在凌牙門以東的海域，輕輕鬆鬆就取得了壓倒性的優勢，而且，更重要的是，謀求這種優勢不僅不擾民，還能帶來巨大的利益。海外貿易的稅收已經超過全國總稅收的百分之十，便是最有說服力的說辭。

　　司馬光已經隱約意識到，與其向西，向北，還不如向南，向南。

　　大宋在西夏發動一場大規模的戰爭，人民就必須忍受物價飛漲的痛苦。一個如宋朝這樣的文明國家，與其他國家打傳統的大陸戰爭，至少在短期內，是絕不可能贏利的。打仗就是以財富換安全。但是宋朝的海船水軍若要在凌牙門發動一場大規模的滅國之戰，莫說汴京，但是兩浙、廣州的糧價，都不會受到多大的影響。輸了動搖不了國家的根本，贏了國家就能享受利益，或者這樣的戰爭，更適合大宋。

　　但是，標榜為漢、唐的繼承者，代表著華夏的正朔，大宋的君臣們，絕大多數都不可能將自己的目光從西夏與遼國身上移開。更何況，這兩個國家的存在，還代表著邊境的威脅與不安全。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太祖皇帝的名言，大宋幾乎是家喻戶曉。忍氣吞聲這麼久，好不容易有一個徹底扭轉乾坤，一洗恥辱的時候，豈能輕易放棄！

　　趙頊是為什麼要變法圖強？

　　在皇帝趙頊的心中，還有更深的隱痛──這個傷疤儘管整個大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也從來沒有人敢提起，但直到雪恥的那一天，它永遠是宋朝任何一個想要有所作為的君主最耿耿於懷的恥辱。

　　大宋的太宗皇帝，是在與遼軍的戰鬥中受傷，疽發崩駕的！

　　欲圖契丹，當先滅西夏。

　　趙頊的決心不可動搖。祖宗的恥辱，必須用勝利來洗雪。

　　「卿不必多言。便是砸鍋賣鐵，朕亦要打贏這一仗！」皇帝如此向他最重要的臣子們如此宣佈著，漢唐故土，絕不能久染羶腥！

　　「陛下英明！」崇政殿中，所有的臣子都拜了下去，高聲附和著皇帝的豪情壯志。只有司馬光屹然不動，目光平靜從容地望著皇帝。

　　趙頊亦不以為意。他早已習慣他這些臣子的脾氣。平心而論，趙頊稱得上是史上少有的能優容大臣的君主。他將目光轉向他的樞密使與樞密副使們。

　　文彥博微微躬了下身子，沉聲道︰「陛下，樞密會議商議的結果，臣等已具表上呈。」

　　「朕已讀過。」趙頊點點頭，由年高德勛的軍中宿將、元老們組成的樞密會議，是一個沒有決定權的參謀機構，專門就軍事方面的問題討論，提出建議供皇帝參考決策。樞密會議對於伐夏有種種意見，但有一點卻是統一的︰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但是身為樞密使的文彥博，在伐夏的問題上，內心卻有點矛盾。他非常懂軍事，但卻並不是一個武人，而是一個名臣。所以，一方面，他有著與司馬光同樣的擔憂，擔心無法速戰速決，久拖不下，使國家陷入泥潭；另一方面，曾經久歷西事的文彥博，與樞密會議的那些元老宿將們一樣，亦無法放棄這樣的天賜良機。

　　這樣的機會，一百年間也只會有這麼一次。

　　況且，文彥博也明白，宋軍是有很大可能打贏這一仗的。宋朝為了這場戰爭，準備了許久了。熙寧十一年以來，陝西路通過種種手段陸續儲存了四百多萬石糧食，導致司馬光所說的熙寧十二年兩浙、湖廣米價居高不下的原因，這亦是其中之一。這四百多石軍糧，可供十餘萬軍隊，數十萬丁夫半年至十個月之用（當年石越在趙頊面前，還是說了外行話，他大大低估了運輸的耗費；而司馬光亦低估了這個數字）。只要前期軍糧有充足的保證，以宋軍現在的戰鬥力，再加上其他方面的種種準備，戰爭就大有希望。

　　彷彿是堅定了自己的信心，文彥博繼續說道︰「陛下已決心一戰，抵定西北。臣等不敢不切實言之。以軍費而論，臣以為一千萬貫的開銷是決然不夠的。雖然大軍在外，利在速戰，但若期以一年必勝，只怕不切實際。臣以為，朝廷至少需要有打上兩年的準備。除與西夏外，對契丹亦不可不防，開封黃河以北地區的堡寨，不能停工，與遼國接壤地區，尚須繼續修葺城池，保持警戒，以防有不測之變。禁軍之未整編部隊，亦當加速整編──在西夏作戰的軍隊，未必不需要援軍。此外，每次勝利之後的犒賞費用，亦不能省。朝廷不能奢望著前線的將士們節省著打仗。」

　　無論如何，文彥博都必須先將困難指出來，做鴕鳥是打不贏戰爭。

　　「此外，至熙寧十二年為止，朝廷在延綏行營有步軍四萬二千、馬軍一萬八百；環慶行營步軍一萬五千、馬軍九千；秦鳳行營步軍三萬九千、馬軍一萬二千六百；熙河行營步軍一萬二千、馬軍一千八百；長安以陝西內地駐軍步軍二萬四千、馬軍三千六百。全部禁軍合計步軍十三萬二千、馬軍三萬七千八百。這還沒有計算陝西路的廂軍、蕃兵、沿邊弓箭手的數量。西夏雖經屢敗，兼之內亂，但控弦之士，附翼於梁氏者，亦不下二十萬，其餘各種勢力，更不可不防。朝廷欲期以必勝，不能僅以西軍之眾伐滅人國。樞密院以為，河東路之飛武軍第三軍、飛騎軍亦當參與伐夏之役。而自殿前司諸軍中，當調遣拱聖軍、驍騎軍、宣武第一軍、第二軍、鐵林軍為助。再遣使招董氈助戰，如此，方能保持對西夏之絕對優勢。故此，在計算軍費的時候，臣以為寧可高估一點。」

　　文彥博將兵力配置向眾人一交底，司馬光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一千萬貫！他實在是遠遠低估了這個數字。這樣規模的戰爭，一千萬貫能一年之用，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但是若能平定西夏，這筆開銷是值得的。」呂惠卿看了一眼皇帝的臉色，插道︰「朝廷養兵之費，每歲至少在五千萬貫，多則六千萬貫。其中大半耗費在陝西。若能平定西夏，則朝廷無復西顧之憂，大力裁兵，歸兵為農，單一歲所節省之軍費，便不止一兩千萬貫。此乃萬世之功業。臣以為為大臣者，當目及長遠，不可錙銖必較。」

　　「呂相公說得輕易。」司馬光讀出了呂惠卿話中的諷刺，立即反脣相譏，「休說戰無必勝之事。便有必勝，治理西夏的開支，又豈能少了？無大軍威懾，只怕軍隊前腳方走，立時便有變亂。在西夏駐軍，轉運之費，未必下於戰爭之費。要使群羌心服，談何容易？只恐我大宋更無裁軍之日。」他又轉向皇帝，亢聲說道︰「陛下，臣不敏，亦知聖主當修德以徠遠人。設使大宋政治清明、百姓富足、國強兵練，夏國與契丹又何敢犯境？縱有擾邊，我擊破不難。何必如此耗費根本，大興兵戈，使天下之民，未見其利，先受其害？為子孫除害，立萬世之功，此漢武之託辭，前漢衰敗之由也。臣不才，待罪侍奉三朝，不敢不冒死直諫︰真正的聖主，不是那些開疆拓土、耀武揚威之主，而是能讓天下百姓豐衣足食，使外敵不敢冒犯之主。願陛下三思之。」

　　身為戶部尚書，皇帝與整個朝廷暗中對於伐夏的決心與所做的準備，司馬光是非常清楚的。雖然明知道無法阻止整件事情的發生，但是他始終認為自己已當盡到自己的責任。為這個龐大的國家管理了幾年的財政之後，司馬光對自己的一些觀念更加堅持，而另一些觀念，卻也同時發生也不易覺察的改變。他更加堅信，靈武、燕雲，不應當成為宋朝的歷史包袱，漢唐有漢唐的特徵，但是大宋可以有自己的選擇。他全力軍隊的改革，一支更有戰鬥力的軍隊，可以保障大宋的安全。但是，若有希望謀求與西夏、契丹的和平相處，便沒有必要選擇戰爭──畢竟，現在宋朝對西夏與契丹，都不必支付那恥辱性的歲賜了。他致力追求的大宋，是一個政府能力行節儉，人民能豐衣足食、享受教化的國家。這樣的國家，才是司馬光理想中，不遜於三代之治的社會；這樣的國家，只會讓遠方的蠻夷們羨慕嚮往，而絕不敢輕易侵犯，縱然受到侵犯，大宋也有能力給與有力的回擊。冒著財政破產的危險，打一場關要性也許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大的戰爭，身為中國歷史上最優秀的歷史學家之一，司馬光更相信朝廷是被歷史蒙住了雙眼。

　　司馬光也並不是一個完全迴避的戰爭的書呆子。他的觀念也在微妙的發生著可能連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轉變。他其實並不是迴避戰爭，而是不知不覺中，他已經接受了這樣一種觀念︰戰爭必須划算，主動發動的戰爭，它的風險要盡可能的可以控制。對於向南方、向海洋的擴張，司馬光由最開始的疑慮，已經漸漸轉變成默默地。身為戶部尚書，他比旁人更敏銳地覺察到了海洋戰爭與大陸戰爭的區別。

　　但在這一點上，以整個大宋而論，司馬光是孤獨的。

　　皇帝的臉色變得陰霾起來。

　　呂惠卿有幾分不屑地瞄了司馬光一眼，「迂腐！」他在心裡暗罵了一聲，然後朗聲說道︰「戰爭之勝負，陛下可問諸文樞使與吳兵部；微臣所敢保證者，是朝廷定可以籌集軍費，以供前線之需。」

　　「卿有何良策？」趙頊喜動顏色。眾人盡皆側目。只有司馬光微微哼了一聲。

　　「朝廷今日之積蓄，足以支半年至一年之用。以今歲、明歲之歲入結餘，再適當增發交鈔，民不用加賦，而軍費自足。」呂惠卿自信的說道。

　　「再增發交鈔！」馮京幾乎被唬了一跳，「陛下，交鈔無本，不得印發！否則後患無窮。」

　　「百姓焉知有本無本？」呂惠卿反問道，「只要朝廷繼續允許以交鈔交稅，交鈔與銅錢何異？戰勝之後，以一年節省之軍費，足以補上。」

　　馮京頓時無辭以對。

　　司馬光心裡明明知呂惠卿說的是歪理，但是亦苦於無辭反駁。猶豫了一下，終於決定不要自取其辱。雖然知道濫發交鈔的禍害──這是有過一些先例的，但是司馬光亦意識不到這樣做究竟會有多嚴重的後果。

　　文彥博只是怔了一下，與吳充對視了一眼。他們二人都絕非不懂民生財政的武人，亦知道增發交鈔，實是一件危險的事情。但是這至少要好過因糧於敵的誇誇其談。大不了，廢掉交鈔便是，這樣的先例亦並非沒有。雖然不是善政，但亦算是一時權宜之計。如呂惠卿所言，若能隱瞞過去，亦未必不可能呢。

　　趙頊亦讚道︰「只要處分得當，亦是奇謀。」

　　「陛下，故臣以為，最重要的事情，還是如何用兵，以何人為帥？」呂惠卿順著皇帝的話說道，「只要能打贏，這些代價值得付出，困難亦可克服。但若不能稱心如意，後果不堪設想。選將用兵，實是至關重要。」

　　呂惠卿拋出這個議題，所有人頓時都怔住了。計算軍費開支，需要調撥之軍隊與役夫若干，如何用兵，何人負責糧草，何人負責轉運，如何應對遼國……這等等事宜，的確是大家預料當中都要討論的問題。

　　但是，「選帥」，卻絕非是預定議題的內容之一。

　　雖然呂惠卿將選帥用兵綁在一起拋出來，但是在場之人，誰聽不懂背後的含義？汴京流傳的流言，立時浮上所有人的腦海──聽說有不少大臣上疏，反對石越擔任伐夏的主帥，卻全都被皇帝壓了下來。

　　崇政殿中沉默得有點尷尬。

　　這種事情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皇帝的意志，呂惠卿一向慣於揣摸上意，他說出這番話來，有多大程度上是出於皇帝的授意？但若是皇帝的意思。為什麼傳說中那些奏疏皇帝要將它們壓下來？亦或者，這個流言的本身，便是一種小手段？

　　沒有理清楚頭緒之前，是不會有人輕率表態的。

　　不止一個人眼熱伐夏軍統帥的位置，但是，誰能比石越更有競爭力？

　　「伐夏之役，調動大軍近二十萬。其實不乏軍中宿將、幾朝勛臣。臣為國計，以為以石越為帥，未必能節制得了這些人。尤其是殿前司諸軍，其統軍之將，幾乎個個都歷事三朝，戰功卓著，只恐內心不服。將帥不和，素是兵家大忌。故臣以為，朝廷當另遣元老重臣坐鎮節制，以石越在陝西度支糧草便可。石越此人，臣素所深知，其為人謙退，有君子之風，亦不須憂其爭功貪名，有二重臣和衷共濟，何事不成？」呂惠卿侃侃而論，他說的，絕不是什麼好的理由，但卻是絕佳的藉口。

　　「呂相公何不直說，以何人為帥更佳？」司馬光語帶譏諷地說道。朝中有名望的重臣，文彥博身為樞使，王韶臥病在床，眼見壽年便到，要找個有足夠分量的人去與石越和衷共濟，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每個人都在靜靜等待著呂惠卿說出他的人選。到熙寧十三年為止，大宋的政局在人事方面正處於一個非常微妙的時段。仁宗朝那個黃金時代所誕生的第一流的人材，正一個一個走向他們生命的終點。韓琦、曾公亮、蔡挺、陳升之這些名臣名相，相繼去世；老邁的張方平已經致仕；在軍中素有威信、智勇雙全的王韶正在忍受著病痛的折磨；連兵部尚書吳充，也因為兵部事務的煩瑣勞累、朝廷中的勾心鬥角，而顯得心力交瘁，垂垂老矣──他已經數上辭章，雖然都被皇帝挽留，但兵部的事務，大多卻都已是由郭逵在打理著。如今碩果僅存的，其實也只有文彥博、司馬光寥寥數人。

　　在另一個時空的歷史上，西元十一世紀，可以說是屬於這些所謂的「慶曆名臣」的；北宋一代幾乎全部的輝煌、榮耀、遺憾、嘆息，亦可以說是屬於這些「慶曆名臣」的！這些人創造了歷史上最好的時代，也創造了歷史上最壞的時代。他們留給後人想念不盡的繁華與光彩，亦留給後代扼腕嘆息的遺憾。待到他們的生命之花凋謝，北宋以及整個華夏文明都開始走向最繁華時代的覆滅。

　　而在這個時空，也許「熙寧」會比「慶曆」更加耀眼奪目，但毫無疑問，每一個慶曆老臣的離去，都是大宋朝無法挽回的損失。雖然他們或者可以不用再帶著遺憾離去，因為後繼者有著不遜於他們的風采。但崇政殿內的大臣們，並不會有這種歷史的感嘆。但是，他們卻同樣清醒的知道一個事實︰當時間跨入熙寧十三年之時，大宋朝廷中，比石越資歷高、威信重的人，已經越來越少，甚至可以說，屈指可數。他們並不會也不可能去無禮地注目呂惠卿，但每個人卻都在暗暗地想像著呂惠卿的表情，以及猜度著他的人選。甚至連皇帝趙頊，都將帶著幾分疑惑地目光，投向他的宰相。

　　三天前，趙頊召見同知樞密院事呂公著之時，呂公著對他說過一句話︰「苟非得人，毋生邊釁。」趙頊對這句話深以為然，若是沒有合適的統帥，就不要輕易打仗。想到此處，他眼角的餘光掃過呂公著的臉龐。這位大宋有名的世家子弟、王安石以前的好友，此時一臉莊重，便他目光的神態，卻明白告訴著人們，對於任何他認為不恰當的意見，他都隨時準備當廷爭辯。呂惠卿彷彿完全沒有介意這一切，他略顯謙卑卻又維護著自己的驕傲地向皇帝回看了一眼，目光移向樞密使文彥博，在他身上停留了一小會，然後朗聲說道︰「臣不敢不以實言，微臣亦曾仔細思慮，卻始終找不出合適的人選！」

　　趙頊怔住了。所有的人都怔住了。呂惠卿彷彿完全沒有看到這些驚詫、不解與懷疑的目光，他在心裡得意地笑了笑，繼續鄭重地說道︰「然而臣卻堅信，石越並非最合適的人選！故此才敢冒昧提出，請陛下與諸位大人三思，另選帥臣，用石越之長而避其短，方是朝廷之幸。」皇帝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文彥博與司馬光都嚴肅起來，二人雖然沒有互相看過一眼，亦不曾有過任何暗示，但卻都在心裡不約而同的罵了一聲︰「福建子！」

　　※※※

　　遼國。

　　大同城，朝陽門外。

　　一身戎裝的耶律濬手執金鞭，騎在馬上，與他的臣子們向大同城指指點點。

　　「陛下！」如洪鐘一般響聲的聲音，來自於耶律濬的愛將韓寶，這是一員勇猛不遜於阿斯憐的猛將，「攻下西京城，易如反掌。俺不明白陛下為何竟圍了這麼久？」

　　「果真易如反掌麼？」沉穩得有些陰鬱的聲音，不用看，也知道說話的人是大遼軍中第一名將耶律信。

　　「陛下！若以俺為將，擔保三天之內，必克西京！」韓寶的嗓門更加響亮起來。他是遼國土生土長的漢人，而耶律信卻是契丹人，二人俱有盛名，未免便有爭強好勝之心。

　　「可笑。」耶律信不屑地哼了一聲。

　　「你說什麼！」韓寶猛地吼了一聲，眼珠瞪得如牛眼一般。

　　「放肆！」蕭佑丹厲聲喝道，嚴厲的瞪了韓寶一眼，韓寶悻悻扭過頭去。

　　耶律濬都看在眼裡，微微嘆了口氣，「韓寶，你知道朕為何不肯猛攻西京麼？」他頓了一下，又道︰「西京是大遼要害之地，乃趙國七雄之資，拓跋氏霸業之本，真正是英雄用武之地！我中國自得此幽燕之地，遂佔形勝，扼南朝之命脈百餘年。此實是祖宗隆德所致。以西京之重，自立國以來，本是非親王不能主之。楊逆僥倖竊居此郡，竟成大患。」

　　耶律濬眺望著大同城上的敵樓、棚櫓，繼續慨然說道︰「歷代列祖列宗，都知道西京之重要。當年南朝北侵，西京幾不能守。而一旦西京有失，南京亦不能復固！若楊遵勖能遣數千精兵，東出金坡關，聯絡南朝，夾擊南京，朕幾有亡國之憂。所幸楊遵勖無能，南朝用事之人，縱如石越輩，亦終不過一文士，見不及此。朕方能從容鼎定耶律伊遜之亂，再回頭收拾西京之局面。」

　　耶律濬說出這番話來，身邊向個重臣與心腹謀士，都不禁唏噓不已。這實是他們一直提心吊膽的事情。西京大同失守，南京析津府便絕不可能固守，這一代的遼國君臣，是有這番見識的。但是在宋朝，有這種見識的人卻並不多。

　　「祖宗本自憂心於此，遂置於平城故址建此近二十里的大城，精修守備之具，又將戍守西京道的將校家屬全部置於城中。是防著一旦南朝大舉用兵，前方不利，則大同即可為最後之堅城，耗敵於堅城之下，以待援軍決勝。」耶律濬說到這裡，又重重嘆了口氣，便不再說了。

　　縱是韓寶這樣大腦相對簡單的人，也已經明白耶律濬的顧忌了。

　　雖然自討伐楊遵勖以來，遼師一直是戰無不克，攻無不勝，但是真到了大同城下，就這麼一座孤城，那些看起來完全沒有戰鬥力的軍隊，卻突然變了個樣，成為兇猛無比的野獸。遼軍每次強攻，都要為此付出慘重的代價。但是只要他們不攻擊，城中的叛軍卻又似乎連突圍的興趣都沒有。彷彿他們待在大同城中，是在等待著什麼，讓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但在耶律濬說明後，這一切便都明白了。

　　「無論是西京城內還是西京城外，朕都不希望大遼的精銳，在這裡被消耗掉。」耶律濬無奈地說道，他也在與他的帝國一起成長，身為大遼的皇帝，他要考慮整個國家的元氣，一味強攻大同，被楊遵勖脅迫的將士，在沒有退路的情況，會是一群可怕的野獸。「楊遵勖是困獸之鬥，時間一長，他定會絕望，這不過是挨過一天算一天罷了。」

　　「陛下為何不招降楊遵勖？」

　　「他肯信麼？而且，他定是還心存僥倖吧。」

　　「僥倖？」韓寶糊塗了。

　　耶律濬的目光投向西方，他在心裡譏諷地笑了笑，暗中握緊了刀柄。

　　不會有任何僥倖！

　　「佑丹，南朝的使者還沒來麼？」

　　「陛下，南朝要做一個決斷，總是極慢的。」蕭佑丹的話中有幾分嘲諷。

　　「朕有耐心等。」耶律濬淡淡地說道，他掉轉馬頭，忽地勒住，回首問道︰「聽說你在編一部書？」

　　「是。」

　　「是什麼書？」耶律濬笑問道。

　　「《漢契一體論》。」蕭佑丹從容回道。

　　「《漢契一體論》？」耶律濬哈哈大笑，道︰「有意思，寫了多少，送來給朕看看。」

　　「遵旨。」蕭佑丹顯得寵辱不驚。

　　「林謙！」

　　「臣在。」另一個擔任林牙一職的漢臣林謙連忙應道，他也是新貴之一。

　　「朕讓你也去寫一部書！」

　　林謙愕然望著這個英俊得有點過分的皇帝，幾乎有點不知所措。

　　耶律濬執鞭指著林謙，傲然道︰「朕叫你去寫一部《十七史用兵事略》！」

　　「臣遵旨！」

　　「聽說南朝的司馬光在寫一部《資治通鑒》，朕不用這麼麻煩，朕只要知道歷朝歷代，名將是如何打勝仗，庸才是為何打敗仗的便夠了！」

　　「臣遵旨！」

　　※※※

　　「官家，你看這段……」群玉殿內，王賢妃替趙頊輕輕翻著書頁，軟語著。宮女們看著室中的蠟燭只餘了四分之一了，連忙躡手躡腳地走進來，想要更換新燭。趙頊皺了皺眉，喝道︰「待點完了再換不遲。」

　　王賢妃知道趙頊的心思，向不知所措的宮女揮了揮手，宮女們連忙退了出去。

　　趙頊拉了拉披風，把身子仰靠在椅背上，嘆道︰「國家用度只嫌不足，沒得只有委屈一點了。」

　　「這是官家的賢德……」

　　「什麼賢德，冷暖自知罷了。」趙頊苦笑道，「諫官們罵朕的可不少。宮裡哪一項用度稍多了，只須被他們知道，總免不了有幾份摺子遞進來。無須是講一番大道理，勸朕要儉樸，要為天下之表率。在他們看來，似乎那所謂的『明君』，不過便是會省著過日子罷了。」

　　「以臣妾之見，其實明君，還真不過就是會省著過日子。」王賢妃笑道，「但凡不肯亂花錢的皇帝，還真有沒有幾個是昏君的。臣妾前一段見《汴京新聞》說到《大寶箴》，裡面有一句話，真是至理明言哩。」

　　「《大寶箴》？『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趙頊笑道，唐代的這些名臣奏章，他自然都是讀過的。

　　「正是這句話。」王賢妃輕聲念道︰「『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官家之所以是『官家』，不正是不能放縱私欲麼？便以這群玉殿的蠟燭而言，於皇帝家，一晚燃掉幾十支蠟燭，亦不過是平常事，稍有節約，便已是賢聖。但臣妾亦看過報紙上說的物價，這群玉殿一晚上所燃之燭，卻已是相當於一戶中等人家十日之費了。」

　　趙頊笑著搖了搖頭，道理雖然是如此講，但是果真要做到漢文帝那樣，他卻自忖沒有這份本事。他的確心疼國帑，但是他願意節省的原因，是他希望能有一場夢寐以求的大勝。

　　「愛妃，你在高麗之時，有沒有聽說過遼主耶律濬？」趙頊忽然問道。

　　王賢妃怔了一下，旋即笑道︰「臣妾在高麗時，他尚是太子，是故未曾聽過，但卻見過一幅畫像，看起來倒甚是英武。」

　　「畫像？」趙頊頓時來了興趣，他從袖中掏出一幅畫卷來，王賢妃忙幫著展開鋪在桌案上，卻見上面畫了十餘個人，個個皆是契丹裝束，也有少數身著漢裝的，其中大半以上，或別腰刀，或挎弓箭。趙頊指著畫卷笑道︰「愛妃可瞧仔細嘍，看看哪個是耶律濬？」

　　王賢妃嫣然一笑，自去取了一盞蠟燭來，就著燭光仔細看起來。她昔日不過隱約見過一眼耶律濬的畫像，如今相隔日久，記憶早已模糊，這圖上的年青英俊之人又不止一個，要分辨起來卻也並不容易。費了好一陣工夫，王賢妃才指著一個身著戎裝的年輕人說道︰「臣妾若沒記錯的話，當是此君。」

　　趙頊含笑頷首，用嫉妒的眼光看了耶律濬的畫像一眼，嘆道︰「他此刻正帶兵親征平叛，而朕，數十年間，竟難得穿幾次戎服。」他顯然是想起了即位後不久穿著戎服去見兩宮太后的往事。

　　「郁郁乎文哉，吾從宋。」王賢妃掩嘴笑道，半是寬慰地說道︰「做皇帝做到要親征的分上，對國家朝廷可都不是什麼好事。官家只需知人善用便夠了。」

　　「知人善用？談何容易！」趙頊若有所感，站起身來，重重地嘆了口氣。

　　※※※

　　夜晚靜悄悄地過去。陽光從窗外射進來，照在保慈宮的桌几上，也灑落在保慈宮的主人高太后與大宋的皇帝陛下趙頊以及向皇后身上，閃耀著金黃的光芒。

　　「母后今日的氣色好多了。」趙頊微笑著向母親請著安，比起已故的太皇太后來，與自己的母親，趙頊要略顯得疏遠，而且他也不能似相信曹太后一般，在政治上信任高太后的判斷──這不僅僅是即位日久的原因。但是伐夏這麼大的事情，無論如何，他都是應當要向太后稟報的。

　　高太后默默地接受著這一切。

　　對於自己兒子的用人、治國，她都是有看法的。而且或者因為是骨肉相連的母子，她並不似曹太后那樣委婉，很多時候，她會更直接的表達出來，而不那麼顧忌趙頊的感覺。捫心自問，她並沒有一點私心，做一個賢德的妻子、母親或者說皇后、太后，一直是她對自己的要求。

　　「這幾日有十一娘陪著聊天解悶，哀家也寬心許多。」高太后慈祥地笑道，「倒是官家要注意龍體，莫被國事累壞了，這才是社稷之福。聖人說官家這幾日都不怎麼進膳，這可不是養生之道。」

　　趙頊笑道︰「朝廷正議著伐夏之事，兵者國之大事，朕總得操點心。若能克復靈武，全祖宗之志，列祖列宗知後代有人，亦可欣慰。」

　　「官家決意用兵了麼？」高太后斂容問道。這件事，她早已知道詳細，但是皇帝既然是第一次說，卻總得裝成不太清楚的樣子。

　　「伐夏之議，並非起自今日。」趙頊略帶得意地說道，「朕與石越等一干大臣，實是籌劃已久。數年之前，石越自杭州返京，便向朕密進伐夏方略，預言西夏臣強主弱，秉常不甘受制，久必生亂。朝廷一直便在暗中籌劃佈局，等待此事發生。如今果然被料中。大宋兵甲已精，士卒已練，唯一稍嫌不足者，是己丑政變比石越預料的早發生了一兩年，糧草與兵餉，尚不能稱全備。」

　　「然哀家亦聽聞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糧餉乃用兵最要之事，官家豈可輕視？」

　　「母后之教甚是，朝廷已有應付之方。況且，朕以為未必便不可因糧於敵，夏國累世經營，豈無糧儲？果能攻城掠地，豈能沒有一二倉儲落入我軍之手？」趙頊自信的說道。

　　對於在西夏「因糧於敵」這種設想，在陝西的石越、在樞密院的文彥博，都是極力批評的。石越甚至在奏摺中激動的指斥這種想法，是「自取杠亡」之道，並激烈地請趙頊「立斬」提出這種建議的人，因為提出這種建議，是「欺君誤國」。文彥博的態度要平和一些，但卻也同樣的堅決，認為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但趙頊也秘密地詢問過李憲等一些帶過兵的宦官與种諤這些長年在西線統兵作戰的將領，甚至派遣使者詢問過待罪受處罰的高遵裕，這些趙頊眼中身處前線、「深明西事」的將領，他們的回答卻與石越、文彥博這兩個文臣頗有不同。

　　种諤為首的一部分邊將認為這是完全可行的；而李憲與高遵裕等人的回答雖然保守一點，但也認為「未必不可行」。因此，在這方面，趙頊心裡是有自己的算盤的──石越與文彥博是文臣，保守一點，從最困難的情況來廟算戰爭，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趙頊卻相信，情況必不至於如他們說的那麼糟。

　　「凡事兼聽則明，偏聽則暗。官家事事多詢問大臣之意見，便不會犯錯。」高太后雖然也是將門之後，但是她在軍事方面，懂得卻相當有限，只能說一些泛泛的提醒。

　　「朕理會得。」趙頊有點敷衍地說道。他的確是「兼聽」了的。

　　高太后看在眼裡，暗暗嘆了口氣，但表面上卻點了點頭，笑道︰「官家能如此，是社稷之福。陝西能有石越坐鎮，委之以國事，倒也是放得下心的。」

　　趙頊躊躇了一會，支吾道︰「朝廷尚未議定主帥之選。」

　　高太后與向皇后都吃了一驚，只不過二人的驚訝，一人是真，一人是假。高太后自然是聽過這些傳聞的，向皇后卻向來恪守婦訓，對國事即便說不是漠不關心，亦可以說極不熱衷，因此朝中這麼大的事情，她竟全不知聞。高太后問道︰「這卻是為何？」

　　趙頊眼見保慈宮中人多嘴雜，有些話卻不便直言，只是回道︰「因有大臣有異議，爭執不下，未可遂定。」

　　高太后搖頭道︰「這等事情，拖延無益。無論用與不用，宸斷須及早。」

　　「母后說的極是。」趙頊並沒有與高太后深談的打算，語氣雖然恭恭敬敬，但內心裡卻是打著敷衍的主意。

　　高太后斜著眼睛看了自己兒子一眼，忽然笑道︰「官家的那點心思，哀家雖是老太婆，卻也是明白的。外頭有人能在這事上進言，歸根到底，還是揣摸聖意，所以才敢在此事上做文章。」

　　高太后的這話說得雖然是笑語吟吟，但趙頊聽到這話，卻彷彿是在向曹太后請教一般，只覺高太后的語氣神態，在這一瞬間，都像極了曹太后。他心神一凜，忙收斂起那種敷衍了事的心思，認真回道︰「雖說如此，然亦不可不防。」

　　「是麼？」高太后反問了一句，忽然問道︰「若是真宗皇帝在澶淵之盟前便不肯用寇準，官家以為如今大宋是何等模樣？」

　　趙頊聽到這話，頓時怔住，若有所思的望了自己母親一眼。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他這位從小在宮中長大的母親，在政治觀點上也許與自己不同，但在政治智慧上，卻未必遜色於自己。

　　「諸事終須以社稷為重。」高太后注視著她的兒子，緩緩說道。

　　「一石越何能為？祖宗苦心詣意立法以垂後世，養士百年，砥礪名節，縱是周公再世，亦未必動搖得了，何況區區一石越？收復河套，不過開拓之勞；澶淵之盟，卻是救亡之功。論功勞之高下，石越亦未必勝得過寇準。景德元年，寇準已是宰相，今日石越不過一安撫使。宰相尚不憂功高不賞，何況一安撫使？」高太后不如曹太后的委婉含蓄，卻一樣可以直刺問題的本質。

　　「國之大事，在戎在祀。數十萬甲士，億萬錢糧，委之一人，固不可不重。」趙頊細不可聞的嘆息了一聲。

　　「若拋開其餘，僅以西事成敗而論，官家可有勝過石越之選？」

　　「朝中似無此人。」

　　「如此則非難事。」高太后悠悠說道，「官家可以范純仁、陳元鳳督糧草；向傳範、高遵惠督軍器；另遣親信者為石越之副以監軍事。各行營主帥，本是朝廷委任；地方州府，亦是朝廷之官。如此，石越可立功而不能結黨，可樹威信卻不能具羽翼……」

　　趙頊無比驚訝地望著自己的母后，心中油然生出一種嘆服之情。高太后的處分，特別是最後兩句話，實是觸及了問題的關鍵──趙頊並不擔心石越會擁兵割據，雖然為了謹慎，需要有適度的因應，但其實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這幾乎都是不可能的。趙頊真正擔心的是，石越在伐夏的過程中，不僅僅立下巨大的功勛，而且還聚集起一群忠心的臣僚。若是這樣的一幫人，在立下大功後，遍佈朝堂與軍隊，再加上石越屆時的威望，那是能讓任何一個皇帝都要膽顫心驚、夜不能寐的。

　　功勞太大，會打破政局的平衡，固然讓人傷腦筋，但這並不是最可懼的。可懼的是，有功勞的人同時還有實力！

　　僅僅只有功勛，別說是寇準，即便是韓信，又能如何？

　　將這些人往各個要職上一派，不僅僅使原本可能性就極低的割據之患降到了完全不可能，而且還最大可能的分散了石越的人事權與功勛。此外，如范純仁這樣忠直的大臣，放到陝西去積累軍功，將來回到朝中，必會成為他趙頊手中更有分量的棋子。

　　范純仁忠直可靠，無偏無黨；陳元鳳聰明能幹，與石越不契；向傳範、高遵惠是值得信任的外戚……還可以再挑選一些人，派到陝西去。趙頊在心裡已經拿定了主意。他並沒有意識到，除了這種種原因外，也許他內心深處，是並不願意調換石越的。

　　這一番交談，似乎極快地拉近了母子之間的距離。他們並沒有就這個話題繼續深談到下去，因為這件事已經說得夠直露了，直露得簡直不像是宮廷內的對話。二人巧妙的轉移開了話題，由軍糧的話題開始，趙頊向高太后詳細地介紹著司農寺下屬的研究人員們在兩浙路做的各種試驗︰有時候他們種植了兩塊水稻，其中一塊田中不施任何肥料，另一塊田中施放豬糞，待收獲之後，研究人員便可以得到結論，每斤豬糞，究竟能換來多少斤稻子……又說到契丹士兵常帶的軍糧「炒袋」，遼主祝賀趙頊生日的禮物中，便有這種炒米，味道並不敢恭維；從味道又聊到契丹破回紇時引進遼國的特產西瓜，司農寺已經設法從遼國引進了西瓜的種子，也許明年，在汴京的大街小巷，到處都會有甘甜的西瓜出售……

　　母子二人隨意地聊著這些輕鬆有趣的話題，保慈宮中，不時傳出暢快的歡聲笑語。

　　如此，一直待到在保慈宮用過午膳，趙頊才告辭離開保慈宮。他下午要在崇政殿單獨召見文彥博，詢問派往遼國使節的人選。離開保慈宮的那一剎那，忽然間，沉靜下來的趙頊隱隱感覺到有些地方不對。他不覺回頭望了保慈宮一眼，一隻鳳凰雕刻耀入眼簾。

　　「鳳？陳元鳳？！」趙頊愣住了，「母后如何知道陳元鳳的？」他不覺喃喃自語出來。

　　趙頊身旁一個內侍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是想說話，但又似是顧忌到什麼，又收了回去。但他的表情卻全部收入了趙頊眼中。趙頊心中動了一下，不動聲色的踏上輿駕，離開了保慈宮。

　　※※※

　　「道長，這一局棋，卻是小王僥倖！」距玉津園不遠的一座道觀內，趙顥笑吟吟地向李昌濟說道。二人面前，擺著一副黑白相錯的棋局。

　　李昌濟將手中的黑子丟進小棋簍中，笑道︰「是貧道輸了。」

　　「聽說石越的夫人已經啟程進京了。」趙顥似不經意地說道。

　　「哦？朝中爭議未定，倒先將他家眷召入京師。今上畢竟是捨不得不用石越的。」李昌濟一粒一粒的撿著棋子，一面笑道。

　　趙顥笑了笑，道︰「道長的主意，孤已依言向太后進言。且已向太后說了，孤不過是憂心國事，不欲因此博虛名而使兄弟生嫌，故要請太后輾轉白於皇兄。」

　　「如此便是妥當。」李昌濟淡淡地說道。

　　「道長說皇兄果然會知道是孤所言麼？」趙顥雖然想掩飾著自己的關切，卻顯得有點欲蓋彌彰。他對「虛名」，絕非是不在意的。

　　「自然會知道。」李昌濟似笑非笑地望了趙顥一眼，緩緩說道︰「陳元鳳不過一大名府通判，九重之內，如何知道此人？又如何知道此人與呂惠卿交好，素與石越有心結？今上是極聰明穎悟的人，這一層如何能瞞得過他？」

　　他暗暗搖了搖頭，趙官家三兄弟，趙顥畢竟不如乃兄。趙頊想到這一節後，必然會詢問宮中的內侍，這一段時間太后召見過什麼人，那是一問可知的事情。

　　「不僅皇上會知道，用不多久，事情便會傳開來，汴京城是最愛傳播這些流言的地方，幾個月後，便是官民皆知昌王獻策定計了。」

　　「哎！」趙顥不勝唏噓地嘆了口氣，道︰「兄弟相隔，竟至於此。」

　　「貧道依然是那個主意。」李昌濟將最後一粒棋子放入簍中，道︰「大王現在既要韜晦，亦要收名譽。求田問舍者，難濟大事。大王只須事事秉著為國家社稷之心行事，凡有建明之處，皆盡量歸功於人，遠避浮名。只須如此這般，大王雖不欲求虛名，而盛名可致。皇上開始或有猜忌，久之，必不相疑。至於其餘的事情，自有貧道替大王周全。」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凝望趙顥一眼，悠悠道︰「若天命在大王，則如此經營，必見其效。若天命不在大王，亦可全身保家，留令名於史冊。」

　　※※※

　　已近黃昏的崇政殿顯得有幾分陰鬱。

　　此時殿中只有緊繃著臉的趙頊與跪在他面前的一個內侍，愈發的顯得森然。

　　「昌王！」趙頊的臉色如同千年寒冰。

　　「奴才不敢欺瞞皇上。」內侍顫顫兢兢地說道︰「奴才與保慈宮的宋來要好，他親眼所見昨日太后召見昌王，還屏開內侍宮女們說了一陣話。後來陳衍又特意吩咐他不許亂傳。」

　　陳衍是高太后的親信宦官，趙頊是知道的。以面前這個內侍的身分地位，若沒有證據，借給他一個膽子，也絕不敢胡亂攀誣陳衍這樣的人物。因此，趙頊心裡已信了八九分。「怪不得母后竟然知道一個區區大名府通判！陳元鳳是呂惠卿舉薦的人，母后一向看不慣呂惠卿，此番竟然舉薦起陳元鳳，且與范純仁相提並論，若說沒有昌王進言，絕不可能……」趙頊在心裡計議著，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他這個弟弟，什麼時候有這樣的謀略了？

　　趙顥是他所深知的，說些不著邊際的大道理，恪守祖宗的法度，頌揚道德之士，這些方面的確可以稱為「賢王」，但是一旦涉及到具體事務，無論是人事還是政務，又有哪一樣是這個昌王能理得清的？

　　他什麼時候竟然便長進了！

　　這個建議若是太后所倡，還見不到它的妙處。若是趙顥所建明，則其中的妙處又豈止於此？他推薦的幾個人選，竟然是照顧到了幾乎朝中所有勢力的利益！甚至連向皇后一家都沒有漏過！

　　幸好他還懂得不要來賣這個好！趙頊在心裡冷冷地說道。跪在皇帝腳下的小內侍，突然間打了個寒顫。

　　※※※

　　文彥博自崇政殿出來後，眼見著天色已晚，便逕直出了皇城，打馬回自家府第。從崇政殿與皇帝對答的內容來看，文彥博猜測皇帝實際上對石越為帥之事已經基本上有了宸斷。但是「將從中御」的傳統在皇帝身上卻始終根深蒂固的存在，雖然其表現有了一定程度的克制。由樞密會議推薦各路兵馬的主帥，這倒是無可非議的。但文彥博卻認為，在兵力配置、進兵路線、各路兵馬的戰略目標上，應當多聽取陝西將帥的意見。朝廷將一切都安排妥當了，石越這個主帥要來何用？況且戰局是變化莫測的，主帥若沒有相當的決斷之權，極容易殆誤軍機。但是當今這位皇帝，有時候卻似乎是恨不得自己能率兵親征才好。

　　但願石越能有一點獨斷專行的魄力。文彥博幾乎是有點矛盾的想著。身為大宋樞密使，全國軍隊的最高長官，文彥博認為自己有責任給與前方的主帥一個相對寬鬆的環境。但要說服皇帝克服他對戰爭指手劃腳的習慣，卻並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在某一段時間，皇帝也許突然覺悟了──但過不了多久，他又會舊病復發。有人認為「將從中御」是大宋的祖宗家法，但文彥博卻認為這不過是皇帝的性格使然。太宗皇帝與當今的這位皇帝，大不敬的說，都不免有點志大才疏，便格外喜歡「將從中御」，但太祖皇帝與仁宗皇帝，甚至是真宗皇帝，都是沒有這樣的習慣的。在位時間不長的英宗皇帝，也看不出來有這樣的傾向。

　　但即便如此，與皇帝的壞習慣做鬥爭，亦是一件相當讓人困擾的事情。

　　「相公，兵部尚書吳大人求見。」文彥博剛剛下馬，便有家人前來稟報。「吳大人在客廳已候了小鴿個時辰了。」

　　「知道了。」文彥博略有點奇怪，但卻不動聲色地吩咐道︰「快帶路。告訴夫人一聲，留吳大人在府上用晚飯。」

　　人此著文彥博向客廳走去。未多時，便已到客廳，只見吳充正在那裡正襟危坐，但雙眉緊蹙，顯得有點心不焉。連文彥博走近都沒有發現。

　　「沖卿，久候了。」文彥博一面走進客廳，一面向吳充抱拳笑道。

　　吳充回過神來，忙站起來，回了一禮，如釋重負地說道︰「文公可回來了。」不待文彥博說話，吳充又說道︰「下官亦不敢說那些虛文，實是有要事，要向文公討教。」

　　「是何要事？」文彥博亦極少見到吳充如此著急的神態。「莫非哪裡鬧兵變了？」說完，他自失地一哂，果真鬧起兵變，吳充就會先找皇帝了。

　　果然，便聽吳充嘆了口氣，苦笑道︰「比些許小兵變還要嚴重幾分。職方司加緊文書，長安府職方司有兩個不成器的小武官，私自刺殺仁多瀚的使者。」

　　「這是何等大事？」文彥博不以為然地笑道，「石越這點事都處分不了？」

　　「這兩個小武官，一個是种家的，一個是姚家的。被刺殺的使者，是文煥。」吳充只是不住地苦笑。

　　「文煥？」文彥博愕然。

　　「正是。文煥身受重傷，生死未卜。」吳充道，「兵部鬧出這樣的事來，下官亦無臉面繼續做這個兵部尚書。職方司郎中至相關主官，沒有一個脫得了干係。這都不用說了。只是如何處分兩個犯官，卻甚是棘手。在這節骨眼上，鬧出這種事來！」

　　「大宋自有律令！沖卿你怎的鬧起糊塗來了？」文彥博一掌擊在桌子上，厲聲喝道。

　　吳充怔了一下。

　　「种家、姚家又如何？他們敢造反不成？！」文彥博沉著臉說道，「此事不誅，國家法度何存？若是姑息，禍亂更甚於藩鎮。沖卿只管回府，等著諸种諸姚的謝罪表章，看看誰敢替自家子侄求情？石越與衛尉寺亦自會有奏章遞上。大宋不是晚唐，容不得武人胡作非為！」

　　「只是用兵在即，恐動搖軍心。是否要壓一下，打完仗再處分？」吳充試探著商量道。

　　文彥博望著吳充，嘆道︰「沖卿好糊塗！打完仗後，种姚豈有不立功之理？屆時時過境遷，再誅這二人，便難了，那形同姑息！我若是石越，在長安便先行軍法斬了這二人！打完仗後要查，也是查究竟背後有多少同黨同謀！」

　　吳充不料文彥博態度如此堅決，倒有點始料不及。若換了一個人，吳充倒要懷疑他是針對自己來的了。畢竟身為兵部尚書，吳充亦是希望能為兵部稍存體面的。此外，他亦的確認為用人之際，對於种、姚這樣的將門，應當多存恩撫之心。

　　但文彥博卻是毫無顧忌，又道︰「若非大戰在即，理當窮治此案，整頓職方司。這等事情，一為之甚，絕不可再！然此時尚有用職方司之處，卻是不便牽連太廣。惟有先誅二犯，震懾後來，兼可安撫仁多。明日面聖，沖卿定要拿定主意！」

　　文彥博說話如此咄咄逼人，吳充心裡亦不免稍覺不快。雖然文彥博是三朝元老，又是樞密使，論資歷地位，的確高於自己。但是吳充也是參知政事兼兵部尚書，同樣也是歷三朝的老臣，並非樞密院內文彥博的下屬。吳充已無戀棧之意，但他亦不免有一點私心──他希望兵部在自己的任期內，能有一份完美的記錄。所以從公的方面，他的確是擔心這件事對伐夏會產生不利的影響；從私的方面，他卻是希望可以體面的解決這件事情。所以才會急急忙忙來找文彥博商議──明日一早，這件事肯定要上報皇帝的，只有事先得到文彥博的諒解，體面的解決問題才會成為可能。

　　但文彥博的態度，讓吳充非常失望。他掩飾著自己的不快，含糊地回道︰「下官自會謹慎。公文上說折可適親歷此事，他這兩日便會到京師，或許當向他詢問清楚。總之須得毋縱毋枉。」

　　「折可適？」文彥博愕然道︰「他去長安做甚？」

　　※※※

　　讓文彥博與吳充都略有些意外的是，折可適在次日便抵達了京師，幾乎是同時，與他一起快馬到達京師的，還有石越的奏章與种、姚二家諸將的請罪表章。在即將大舉用兵之時，忽然發生這樣的事情，讓趙頊感覺非常的惱怒。雖然這件事情因為涉及軍機，只有極小範圍內的幾個人知情。但皇帝卻不能不慎重處置。

　　然而，大宋朝廷彷彿天生就是異議者並存的地方。即便是只有樞府、兵部、衛尉寺少數機構的重要長官才知道的事情，照樣會存在著意見的分歧︰樞密使文彥博、同知樞密院事孫固堅持主張以軍法誅二人以儆效尤；而同知樞密院事呂公著與兵部尚書吳充則認為應當先行押監，待伐夏事了，再行處置，以免動搖軍心。此外，幾位軍隊背景出身的府部寺長官，更是乾脆認為「情有可原，罪有可恕」，主張赦免二人，讓二人戴罪立功。

　　趙頊心中更傾向於呂公著與吳充的意見。雖然他並不相信种、姚二家有造反的可能與實力，但是他也有他要擔心的事情。在需要用人之際，一般來說是應當加以恩寵的。此時誅殺其家人，是很可能會影響到臣子的士氣，導致他們在戰場上不能盡力竭力報答皇恩。無論是先行押監，待他們立下功勞後再以功抵罪加以釋放；還是直接讓他們以有罪之身效力沙場，都是收攏臣子忠心的有效手段。這種手腕，歷代帝王將相，莫不常用。趙頊幾乎能想像到恩赦二人後，种、姚二家諸人感激涕零的樣子。

　　但是，文彥博與孫固的堅決，卻讓他相當為難。而且石越的奏摺中對此也是態度鮮明。細讀石越的奏摺，根本是已經將那兩個小武臣定罪，並且是罪在不赦。

　　他們的理由也是很有說服力的。

　　大宋皇室的祖宗家法，最忌諱的就是藩鎮之禍。

　　所謂「藩鎮之禍」，換句話說，便是武人之亂。

　　當年石越就曾經在趙頊面前一指見血的指出︰軍隊最重要的便是紀律與忠誠。所以講武學堂首先要教給學生的，便是紀律。而忠誠則來自於榮譽與晉升。

　　宋朝的軍制改革，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說是宋太祖以來建軍理念的一次深化與變革。宋太祖欽定的軍法，是最重視紀律與服從的。而熙寧以來的軍制改革，則更加深化了這一理念。

　　趙頊內心裡十分同意石越的意見︰若能將紀律與忠誠，刻入武人的骨髓中，則國家有能戰之士而無武人之患。

　　因為帝王的權術，而犧牲掉軍隊紀律的權威，是否值得？

　　短期的利益與長期的利益，究竟何者更重要？孫固對著皇帝說起話來，簡直可以用「放肆」來形容，趙頊一面小心翼翼地躲避著幾乎濺到自己臉上的唾沫星子，一面聽著孫固激烈的話語︰「陛下，若為市恩於下，而敗壞法紀，實是鼠目寸光！為人主者，只須賞罰嚴明，則臣下自然心服。當賞不賞，當罰不罰，皆肇禍之由……」

　　「不然！」吳充不待孫固說完，便插言反駁道︰「凡事有經有權，國法亦不外乎人情。二犯行刺，豈是無因？曾無可憫處？且押後處置，亦非不罰，不過權宜之計，以免沮喪邊臣之心。大臣者，非刀筆吏也，奈何墨守律令而不知變通？孫大人此言，實是法家之語。商申之術，乖離聖教，何足為恃？」

　　「陛下！」孫固正眼都不看吳充一眼，向趙頊拱手欠身，厲聲道︰「吳充乃奸臣，作此奸臣之語！微臣自束髮受教，未敢有違聖人之訓者。《論語》有云，『政者，正也。』《貞觀政要》有言，『夫君能盡禮，臣得竭忠，必在於內外無私，上下相信。』又云，『若欲令君子小人是非不雜，必懷之以德，待以之信，厲之以義，節之以禮，然後善善而惡惡，審罰而明賞。』若『罰不及於有罪』，『則危亡之期，或未可保，永錫祚胤，將何望哉！』唐太宗不以權術馭下，而有貞觀之治，為一代聖主。奈何為大臣，竟欲導陛下去誠信而用權術哉？況且唐之藩鎮之禍，豈是一朝而成？蓋亦是驕兵悍將，恃功賣寵，而居上位者不能防微杜漸，致使法度漸壞，終不可救。今日之事，正是防微杜漸之時！」

　　「吳充為大臣而不知大體，以邪術導人主，臣請陛下，速遠此奸小！」文彥博對吳充也極為不滿，竟絲毫不留情面。在他看來，當面不明確地拒絕自己，轉過身來在皇帝面前卻是另一番言辭，的確是小人的行徑。

　　孫固與文彥博尖銳的言辭，說得吳充一張老臉脹得通紅，雪白的鬍鬚氣得不停地抖動，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顫慄著說道︰「臣待罪侍奉陛下十有餘年，無功於社稷，無補於聖明，不見容於同儕，尸位素餐，愧對陛下！臣有罪，臣不敢有他言，惟望陛下念臣老邁，許臣致仕，臣永感陛下隆恩。」說完，已是老淚縱橫。

　　趙頊只覺得頭「嗡」地一下響了起來。

　　由意見之分歧而導致互相攻擊，自居為「君子」，而以對方為「小人」、「奸臣」，最後意氣相爭，乾脆辭官去位──這樣的故事，趙頊是再熟悉不過了。他有點惱怒地望著他的這些個心腹重臣們。平心而論，他亦分辨不出誰是誰非。吳充當然不是「奸臣」，至少他趙頊相信自己還有這點起碼的判斷力，縱使孫固、文彥博，內心裡亦未必以為如此；但是孫固、文彥博錯了麼？那卻也未必。

　　當然，誰是誰非也許並沒有想像的那麼重要。

　　但是，大戰之前誅殺重要將領的家屬已經夠讓人放心不下，兵部尚書在此時撂挑子卻更是雪上加霜。不僅僅是兵部一堆的事情需要一個能幹且有威望的兵部尚書，而且這樣的情況，極可能會加深臣下對皇帝的怨望或者恐懼──皇帝不惜讓一個兵部尚書致仕也要殺掉自己的家人，這會給种家、姚家什麼樣的心理暗示？

　　難道要讓這些統兵大將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

　　那樣的話，只怕趙頊自己也不可能睡一個安穩覺。

　　但文彥博與孫固也不那麼好打發的。

　　吳充不把兵部尚書放在心上，難道文彥博與孫固就會多在乎樞密使與同知樞密院事的差事？雖然這兩個職位，是無數人一生追求而不可得的目的，但對於瞭解文彥博與孫固的性情的趙頊來說，卻是十分清楚地知道，這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官位，從來都不能夠讓他們委屈自己太多。

　　文彥博名望已高，所追求的東西本就不多了；而孫固，卻是個重視名望甚於官位的人。無論如何，先和一把稀泥再說。

　　趙頊無奈地想道。

　　※※※

　　折可適饒有興趣的觀察著御前侍衛班的日常訓練。他對這些傳說中武藝高強、勇猛善戰的大內侍衛們充滿了好奇。御前侍衛班共有十一班，其中七個班是帶甲騎士，三個班是不帶甲騎士，是三十六班馬軍侍衛中第二大的一支軍事力量，也是與其他所有大內侍衛們完全不同的一支軍事力量。御前侍衛班的所有成員，都必須是烈士子弟！換句話說，這是由戰爭孤兒組成的軍隊。在諸班直中，御前侍衛班與最精銳最得皇帝信任的殿前指揮使班、由武臣子弟組成的內殿班一起，構成了大宋皇帝陛下最信任的三支軍事力量，堪稱是大內侍衛中的大內侍衛！

　　御前侍衛班的普通士兵，在皇帝身邊服役約四五年後，大部分人便會進入講武學堂培訓，畢業後就會被皇帝派遣到各支部隊，擔任指揮使、副指揮使一級的職務。或者進入衛尉寺系統，成為營一級的軍法官主官，即所謂的「護營虞侯」。

　　這些人，從某個方面來說，不僅僅是保衛皇帝人身安全的武裝力量，亦是捍衛皇帝政權安全的武裝力量。皇帝通過這樣的人員流動，可以有效的在各支部隊中，直接安插自己的親信，從而加強自己對軍隊的控制權。

　　因此，折可適並不敢小覷這些大內侍衛們。但他同樣避免不了以一個軍人的眼光，來評價這些「羽林孤兒」。

　　他所看到的，是東三班的三百三十名御前侍衛。一個班相當於禁軍中的一個指揮，三百三十人，正是禁軍一個馬軍指揮的基本編制。

　　校場上擺放著整整齊齊的三百副木馬。折可適一眼就可以看出︰木馬的高度與大小，與普通的戰馬幾乎完全相當。「羽林孤兒」以都為單位，分成三部分訓練。訓練由都兵使率領副都兵使、兩名都承構、以及每都的軍法官將虞侯主持。什將以下的軍官，都無例外的要參加操練──這一點，讓折可適有點驚訝，因為在河東，在指揮一級的操練中，大什一級的武官，是協助主持操練的。

　　士兵們披掛齊整，身著鎧甲，手裡還拿著長槍，整齊地站在木馬的左側。

　　副都兵使大吼一聲︰「上馬！」

　　士兵們整齊迅速地將槍掛在馬側，躍身上馬。數百人一齊做出這個動作，更是顯出一種奪人心魄的氣勢來。

　　「下馬！」副都兵使又大吼一聲。

　　取槍，換手，從右側翻身下馬，一氣呵成！

　　幾百甲士一齊下馬踏在地上發出的轟響，讓折可適感覺到腳下的大地都有些顫動。

　　「上馬！」

　　「下馬！」

　　「上馬！」

　　「下馬！」

　　副都兵使不停的吼著，士兵們從左側上馬，右側下馬，又從右側上馬，左側下馬；還要從後面上下馬，如此周而復始，不停地重複著這種看似簡單的動作。

　　兩個承構手執皮鞭，虎視眈眈地注視著校場。某一個士兵稍慢一點，便快步跑過去，對著頭就是一皮鞭打去。被打的「羽林孤兒」也不敢叫喚，只是忍著疼痛，繼續上馬、下馬！

　　折可適非常清楚這種簡單訓練的殘酷性。

　　河東軍從來沒有過這種訓練，能在河東軍中當騎兵的，大多數是從小騎慣了馬的，他們的騎軍也並不披甲，因此平素訓練，更注重射擊的準確性與對馬匹的控制，從技術上來說，他們並不需要練習上下馬的技巧。但這種訓練所帶來的紀律性，卻不是河東軍可以相比的。而且，折可適自忖，河東兵即便在上下馬的熟練度上，亦未必可以勝過這些「羽林孤兒」。

　　「御前侍衛班平素只用木馬訓練麼？」折可適試探著向陪同自己的小內侍問道。

　　那小內侍尖著嗓子笑道︰「折大人說笑了，只用木馬那怎生打仗？只不過戰馬來之不易，不得不愛惜罷了。執矛衝鋒、騎射、投擲霹靂彈，哪一樣都免不了要用真馬。」

　　「原來如此。」折可適不卑不亢地致謝，心裡竟生出一種嫉妒來。自從宋軍發明投擲霹靂投彈的戰術以來，河東諸軍不止一次希望裝備這種威力巨大的武器，但是卻始終爭取不到配額。宋軍以地域為區分，可以說事實上存在著幾個系統︰京畿軍、西軍、河北軍、河東軍、東南軍。在這五大軍隊集團中，河東軍的存在始終有幾分尷尬︰京畿諸軍近水樓臺先得月，本不待說；西軍是朝廷近階段戰略重心的所在，自然也多受照顧；河北軍面對大宋最強大的敵人，直接關係到京師的安全，自然也不可能被忽視；東南諸軍無非是維持地方治安，平定小股叛亂，從來沒有強大的敵人，素來被輕視倒也習慣了；惟有河東軍，夾在西夏與契丹之間，承擔的責任比別人只多不少，但是得到的東西，卻總是只能挑別人剩下的。連進駐河東的神衛營的裝備，也比陝西的差。而且折可適私下裡還曾聽說過，進駐河東的神衛營，是由講武學堂成績最差的一幫人組成的。

　　「大內侍衛就是大內侍衛啊！」折可適望著校場上訓練的御前侍衛班，感慨的想著，「連操練都可以穿這麼新的靴子！奶奶的！」

　　「折大人！官家快到了，速隨咱家去見駕罷。」一個內侍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折可適的面前，把正暗暗憤憤不平的折可適嚇了一跳。他忙整了一下衣冠，抱拳道︰「煩勞了。」

　　※※※

　　皇帝是在一座偏殿中接見折可適。

　　折可適並沒有第一次面見天子的人常見的緊張，他只是略有些興奮，又顯得有遺憾。在偏殿的接見，顯得皇帝並不是很重視自己──這自然是正常的，皇帝不可能在禮節上面有多麼重視一個邊疆的七品武官，哪怕他出身於府州折家。但對於折可適來說，這是讓人遺憾的。

　　「下次皇帝接見我的時候，一定會在崇政殿！」他心裡暗暗發著誓。

　　趙頊也在打量著折可適。

　　折家的這個後起之秀看起來還很年輕，不過三十來歲的樣子，雙目炯炯，鼻梁高聳，膚色幽黑──以汴京的審美標準而言，算不上一個美男子。但是皇帝分明感覺到這是一個在戰場上可以被袍澤信任的男子。

　　一般來說，臣子在覲見皇帝的時候，很多人甚至會緊張得根本就記不住皇帝的長相，因為抬頭仔細觀察皇帝，是一種可能導致被降罪的失禮行為。而且，通常來說，皇帝接見臣子，本身就是一種恩賜，大多數臣子會感念這種恩德，而致使心情激動，又因為懼怕失禮，而越發的小心謹慎。

　　在這方面，趙頊有足夠的經驗，可以頗有心得的判斷著不同臣子的性格。

　　首次覲見就能在皇帝面前既能得體地表達自己的尊敬，又能維持自己的尊嚴，使一切近乎完美的合乎禮節，這樣的臣子不能說沒有，但始終是少數。毫無疑問，武臣之中，這樣的人更是少數。

　　「不愧是將門之後。」皇帝在心裡感嘆著。一個世家能持續超過百年，肯定在教育子弟上有它的獨到之處。

　　「熙寧十年的時候，朕曾經讓郭逵舉薦武臣子弟可任事者，當日郭逵舉薦了十餘人，其中第一個，便是折卿。」趙頊朗聲笑道。他用這樣的開場白開拉近君臣之間的距離。「當時朕便想，這折可適，不知道是何種人物，竟值得郭逵如此看重。今日親見，果然不愧是將門之後。」

　　「臣一介武夫，豈能當陛下此語，實實折殺微臣。」

　　「卿無須過謙。國家能有卿這樣的人材，亦是幸事。如今朝廷方是用人之際，男兒取功名封侯蔭子，正當時也。卿家世代為將，朕方欲倚重。卿當自勉之！」

　　「臣家世受國恩，雖粉身碎骨不能報萬一。國家有事，臣一家雖愚鈍不堪大用，亦願為馬前卒，替陛下蕩平西境！」折可適忙慨聲回道。

　　趙頊滿意地點點頭，笑道︰「卿有志於此，朕已放心。卿叔父之奏摺，朕已讀過。其一片忠心，朕甚嘉許。然無論朝廷來日以何人為帥，總須將帥一心，以國事為重。折家乃朝廷素所信任者，莫要讓朕失望。」

　　「請陛下放心。臣家便是陛下之鷹犬，斷不敢有違朝廷之令。」

　　「對折家，朕是放得下心的。」趙頊頷首道。頓了一下，又問道︰「朕聽說道卿是自長安來京？」

　　「是。」

　　「特意繞道陝西？」皇帝的話中聽不出喜怒。

　　「微臣奉家叔之命，想看看平夏城大捷與綏德大捷究竟是誰的功勞。」折可適委婉而又直率地說道。

　　趙頊似乎沒有料到折可適如此回答，怔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道︰「卿可看出來那是誰的功勞了？」

　　「微臣略有所得。」

　　「何不說來與朕聽聽？」趙頊笑道。

　　「遵旨。」折可適朗聲應道，「微臣以為，石大人或者做不了一個出色的將軍，但卻的確是不錯的統帥。」

　　「此話怎講？」

　　「但凡用兵者，以正合，以奇勝。打仗有時候不僅僅是鬥智鬥勇，亦要斗膽略。兩軍對陣，有時候是需要冒險的。一位優秀的將軍，往往便是一個出色的賭徒。以石大人的性格，卻是謹慎有餘，膽略不足。這樣的人，若是去玩關撲，是贏不了大錢的。」折可適侃侃而談，「然而石大人卻有別樣的好處，為他人所不及……」

　　「哦？」趙頊聽得有點入神。

　　「石大人務實而不虛誇，持公而不謀私，納諫而不剛愎。有此三善，便遠勝他人。主帥務實，則諸將不能欺妄，知己知彼皆非難事；主帥持公，則諸將不憂有功無賞，三軍用命非難事；主帥納諫，則諸將計謀可得用，有過不難改，此不敗之師。故此，微臣以為，平夏、綏德之捷，並非倖致。」

　　趙頊聽得頻頻點頭，笑道︰「如此，卿以為伐夏之役，勝算幾何？」

　　「勝負之勢不待問。」

　　「那卿以為多久可期全勝？」

　　折可適沉吟了一會，道︰「若使狄公尚在，以狄公為帥，一年可期全勝。以當今諸公為帥，二三年亦未可知。」

　　「哦？為何？」

　　折可適坦率地說道︰「微臣亦不過是直覺而已。」

　　趙頊愕然，頃刻又是哈哈大笑，取笑道︰「若卿自為帥，幾年可勝？」

　　「一年。」折可適應聲答道，他並不謙虛。

　　趙頊倒有點喜愛折可適了，他並不取笑，反而笑著勉勵道︰「將來卿未始無拜帥之日！朕亦盼著大宋能再出一個狄青。」說完，頓了頓，換過話題，問道︰「朕聽說長安西驛行刺之事，卿當時亦在場？」

　　可適當下便將他當時為何去長安西驛，如何見到种杼、姚鳳，如何進入長安西驛，种、姚如何行刺文煥，從頭到尾地說了一遍。他愛慕董樂娘這種事情，以世俗之見而言，倒是一件荒唐的事情，本是不便啟齒。但折可適畢竟是知道輕重的人，不願為這種小事冒個欺君的罪名，竟是爽爽快快毫不隱瞞的全部說了出來。

　　趙頊對這種風流韻事並不關心，反倒是對种杼、姚鳳刺殺文煥的動機反覆詢問了幾遍，他聽到种杼、姚鳳對折可適說的話，竟是動了憐惜之意。又聽到張範斥責种杼、割袍斷義，不免又是一陣唏噓。他心中亦甚是矛盾，不由嘆道︰「說來亦只是個誤傷之罪。」

　　「誤傷？」折可適心裡愣了一下，暗暗咀嚼著皇帝不經意說出來的這個詞。

　　趙頊並沒有與折可適討論長安西驛案的意思。有些話趙頊不可能對折可適既非親信又非重臣的人說，而折可適的意見在這件事上對趙頊來說也沒有多大的參考價值。暫且將煩惱壓在心底，趙頊再次將話題轉了開去。

　　「折卿方才看過御前侍衛班的操練了？」

　　「臣適才觀操，以為御前侍衛班，未必遜於漢武之羽林孤兒。」折可適並非是拍馬屁，趙頊卻非常高興，笑道︰「卿可曾見過鐵林軍？」

　　「臣曾在延州邊境見過。」

　　「朕的御前侍衛，較之鐵林軍如何？」

　　折可適沉吟不答，「這……」

　　趙頊凝視折可適，笑道︰「卿盡可直言。」

　　折可適這才說道︰「以微臣之見，或有不如。鐵林軍畢竟乃是千軍萬馬的戰場上廝殺出來的，御前侍衛卻少了些戰陣殺伐。不過如今西夏鐵林軍元氣大傷，幾乎不再成編制，亦不足為懼。」他說完這些話，終是有點擔心惹得皇帝不高興，不由偷眼覷視皇帝，卻見皇帝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半晌，便聽趙頊嘆道︰「卿說得不錯，故此朕才要讓殿前司諸軍去前線歷練歷練。沒打過仗的軍隊，畢竟不是真正的精兵！」

　　折可適心中嘀咕了一下，但終於想到有些話非所宜言，又硬生生地把想說的話吞回肚中。做為一個在邊境出生、成長、戰鬥的軍人，他是天生瞧不起所謂的「上三軍」與殿前司諸軍的。但是，誰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偏見呢？沒來京師之前，不是也沒有想過御前侍衛班有這如此嚴格的訓練麼？

　　※※※

　　陝西，長安。

　　海棠花開，春色怡人。但這樣的美景，卻並非人人有福消受。

　　「公子！你何苦定要結怨於人？」潘照臨認為石越的決定，簡直是匪夷所思。

　　「總要有人去結怨的。」石越不以為意的說道，「我敢肯定，朝廷是擔當不了此事的。朝廷諸公議論不定，最後十之八九，便是不了了之。」

　　「那又何妨？」潘照臨冷笑道，「似文煥這種人，人人得而誅之。公子何苦沾惹這等閒事？种杼、姚鳳，未必沒有可憐可恕之處。」

　　「縱是人人得而誅之，職方司的人亦誅不得！」石越沉著臉，道︰「他們今日可以人人得而誅之刺殺文煥，改日便不免人人得而誅之刺殺朝廷大臣！千里之堤，潰於蟻穴。但凡制度之潰壞，其始總是由於看似合理可恕之事。若開始便是人人皆以為錯誤之事，則則人人有堤防之心，反倒危害不及這般大。」

　　潘照臨不覺苦笑，道︰「公子說得固然有理。但公子可知种杼是誰的兒子？」

　　石越轉過頭，望著潘照臨。

　　「這种杼原是种諤私生子，後以過繼之名收養。在种家子弟中，頗受排斥，故此才會與姚鳳能走得極近。此人外表和睦謙遜，內則偏執，鬧出這種大事來，也在情理之中。只是种諤此人，公子是知道的……他雖然上表謝罪，卻畢竟是護短偏私之人，果真是公子一意要殺他兒子，這個怨恨，只怕能結上一世。公子又何苦為一些看不著邊的事情而樹敵？」

　　「因為職方館、職方司是我倡立的，我有責任使它們不走上歧途。這種責任，旁人可以推卸，我卻推卸不得。」石越在心裡無奈地說道。

　　但從嘴裡說出來，卻變成了另一番話︰「不行殺伐無以立威以儆來者！吾意已決，潛光兄無須再說。」

　　「是！」潘照臨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接受。出於連石越也不能告知的考慮，他不希望石越樹立任何在軍隊中有影響力的敵人，但是石越卻一下子得罪了兩大將門。也許姚家與种詁、种誼還未必會因此而怨恨石越，只是會致使雙方的關係變得更加疏遠，但是對於种諤，潘照臨卻可以肯定，這是個有仇必報的人。

　　「這次公子算是替皇上解決了一個大麻煩！」潘照臨的話中，聽不出是譏諷還是自嘲。

　　石越的確是替趙頊解決了一個大麻煩。

　　按捺住窮治到底、辦成大案的衝動後，安撫司迅速果決的對种杼、姚鳳進行了秘密的軍事審判，二人違犯軍法證據確鑿。石越第一次行使自己的權力，行軍法先斬後奏。以令所有知情者瞠目結舌的果斷，快刀斬亂麻的處理了這件事情。同時具表彈劾職方司陝西房知事許應龍──職方司陝西房知事是屬於朝廷的派出官員，石越沒有處置許應龍的權力。

　　石越的奏章送抵汴京後，兵部職方司乃至於整個兵部可謂顏面大失，吳充立即再次上表請求致仕，並且開始告病，直至四月分在自己府第內去世，再也沒有上朝理事。而一直拿不定主意的皇帝卻是暗暗鬆了口氣，內心的高興簡直是難以言喻。他一面順水推舟，將職方司郎中降職他調，罷免許應龍，著衛尉寺調查許應龍是否故意洩露機密、縱容屬下；一面卻竭力慰留吳充，同時下詔安撫种、姚二家，稱讚种、姚二家歷代為宋朝立下的功勛，褒揚他們對皇室與朝廷的忠心，加以金銀田地的賞賜。自然，种、姚二家是沒有人敢於真正接受這些賞賜的，這無非是表明皇帝的態度而已。趙頊又將一直上表請求去邊疆與西夏決一死戰的姚兕從講武學堂調至鐵林軍擔任副都指揮使，又加賜种詁功臣二字……總而言之，在這件事上，皇帝是樂意讓石越去結怨，而自己來收恩的。

　　除此之外，石越還有意外收獲。以种杼、姚鳳的死，他總算暫時性的徹底解除了皇帝對自己的猜忌──任何一個想成為權奸的人，都是絕不會做石越這種「傻事」的。除非他想有計畫的鏟除整個种、姚二家。顯然皇帝不認為石越有這個計畫，更不相信這樣瘋狂的計畫有可能成功。

　　在皇帝以外，石越的處分也得到了文彥博與孫固的支持。

　　皇帝的態度發生微妙的轉變，又得到一位樞密使、一位同知樞密院事的讚許，唯一有反對力量的呂惠卿的政治策略又似乎不是想要堅決阻止石越為帥，於是，朝廷中幾乎已經沒什麼反對以石越為帥的聲音了。

　　在熙寧十三年四月來臨的時候，趙頊終於決定，採納高太后的建議。

　　四月初一，在距離趙頊三十二歲生日還有九天的時候，一道《招諭夏國榜》，由汴京城出發的使者，快馬傳諭四方。

　　「眷茲西夏，保有舊封，爰自近世以來，尤謹奉藩之職，恐奸臣之擅命，致弱主之被因，迨移問其端倪，輒自隳於信約，暴驅兵眾，直犯塞防，在神理之莫容，固人情之共憤。方切拯民之念，宜興問罪之師，已遣將臣，諸道並進。其先在夏國主左右、並嵬名諸部族、同心之人，並許軍前拔身自歸，及其餘首領，能相率效順，共誅國讎，隨功大小，爵祿賞賜，各倍常科，許依舊土地住坐，子孫世世，常享安樂。其或違拒天兵，九族並誅無赦。蓋天道助順，必致萬靈之歸；王師有征，更無千里之敵。咨爾士庶，久罹困殘，其肩向化之心，咸適更生之路。敢稽朕命，後悔何追！」

　　※※※

　　同一日，趙頊下詔，以端明殿學士、陝西路安撫使石越兼西討行營都總管，以內侍李憲為副都總管，以內侍劉惟簡為監軍都虞侯，以范純仁、向傳範並為西討行營都發運使，分督糧草與軍械。陝西路戒嚴。

　　內侍領兵與監軍，招致了以孫固為首的一部分朝臣最激烈的反對，但是即便一個血氣方剛的給事中因此為此事而辭職，趙頊在這一點上也沒有納諫的打算。而樞密使文彥博則似乎默認了這次任命。雖然在傳統的士大夫看來，所有的內侍都是不信任的，每個宦官都帶著原罪，但是若以務實的態度出發，相對而言，李憲與劉惟簡，在內侍中總算是次壞的選擇。

　　事實上，每一個行營都將有內侍的存在。上千年的傳統，不是成立了衛尉寺後，就可以完全改變的。任何改變都是需要時間的。

　　四月十日。同天節，趙頊著戎裝，與諸國使節一同檢閱拱聖軍。

　　當日，驍騎軍、鐵林軍秘密向陝西出發。在它們之後，宣武軍第一軍與第二軍，以及在同天節上被檢閱的拱聖軍，也將陸續進入陝西。

　　歷史的時鐘，被石越撥快了一年半的時間。

　　戰爭，一觸即發。

　　這是一場注定將要決定宋朝國運的戰爭。

　　這亦是宋朝為了徹變改變自己的國運，進行的第一場具有決定意義的戰爭。

　　※※※

　　《阿卡爾多東方見聞錄》第十六節：

　　「如果只能讓我用一個詞來形容宋這個國家的話，那一定是『不可思議』這個詞。東方大陸上的這個國家，也許是這個世界上最強盛最富裕的國家。即便羅馬帝國的全盛時期，亦不曾有它那麼多的人民，即便是偉大的君士坦丁工，也只能堪比汴京的一半繁榮。它有一百萬的常備陸軍，還有上千艘可以進行數千海哩遠航的戰船。他們的陸軍裝備著精良的鎧甲，射程讓人嘆為觀止的弩弓，還有神秘莫測的火藥武器。他們訓練有素，待遇優良，一個最普通的士兵的收入，都可以在這個生活昂貴的國家養活一個四口之家。這些能征善戰的士兵們，喜歡在身上刺著刺青，或許是奇怪的漢字，或許是兇猛的野獸，以此來彰顯自己的勇武。他們的戰船彷彿擁有魔法，在漂泊不定的大海上，依靠一個小小的磁針，就永遠都可以準確的找到自己的方向。他們也同樣裝備有可以遠程攻擊的火器。我曾經親眼目睹一場追逐海盜的海戰，宋國的戰船，僅僅依靠遠程打擊，便擊沉了兇悍的海盜船。為了不讓讀者產生誤會，認為這個國家僅僅只是馬爾斯的四馬戰車，我要特別指出，這一切，在他們所創造的璀璨的文明面前，都將顯得黯然失色。對於宋國的偉大文明，我會在其後的卷章裡，用極大的篇幅來介紹。本卷要講敘的，僅限於我所親眼目睹的幾場戰爭。

　　「……宋曆五月七日，一個消息傳到宋國西北部邊境的延州，在它西面的環慶集團軍，聯合宋國西部最強大的屬國『夏國』的一個忠於夏王的軍閥，在數日之前，開始了對夏國叛黨的戰爭。按著宋人的奇特習俗，這種代表正義的戰爭被稱為『討』，所以這場戰爭後來也被人們稱為『熙寧西討』。西討軍的元帥石越（他同時也是宋國最偉大的人物之一，他還有另一類似教名的名字叫『石子明』），命令以延州為中心的延綏集團軍在東線向忠於叛黨的梁永能將軍統率的『平夏軍』發起進攻。

　　「五月七日那天，是一個陰沉沉的夏日，延州的大街小巷隨著石元帥的命令而活躍起來。街上到處都是穿著紅色軍服的禁軍士兵。在此之前，為了保證糧食的供應，陝西路已經下達禁止用糧食釀酒的命令，而據傳帝國各個地方政府，都縮緊了以糧食釀酒的許可證頒放，酒館供應的酒，大都是從帝國南方一個叫『湖廣四路』的地方由商販運來的甘蔗酒──以羅馬人的感覺而言，或者甘蔗酒更加美妙。可惜的是，每個酒館都有固定的配額，因為長途的運輸，加上供不應求，導致價格昂貴，每盎司的價格幾乎是汴京同樣酒價的兩倍，甚至三倍，並且還被勒令不得賣給軍士。（但一些不屬於精銳的野戰軍系統的『廂軍』，經常會偷偷違背這項軍令。）值得慶幸的是，我住宿的客棧掌櫃，因為預料到戰爭的即將到來，而通過賄賂購買到許可證，事先儲藏了整整一地窖的燒酒。儘管他的酒價也比戰前提高了一倍，但是依然遠遠要比外地運來的甘蔗酒便宜。因此，客棧中便聚集了大量的客人，絕大部分都是從外地來的商旅──雖然陝西頒佈了戒嚴令，道路上到處都是關卡檢查行人，但這一切都比不過『熙寧通寶』的誘惑力。來自帝國各地的客人們在客棧的飯廳中，談論著有關這場戰爭的一切。

　　「根據五月七日那天的傳聞，帝國在這場戰爭中，投入的總兵力達到三十萬，加上後勤補給人員，達到一百萬這個不可思議的數字！這個數字也許並不準確，在偉大的羅馬帝國，即便在戴克里先皇帝的時期，常規軍的數量也不過四十三萬多點。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歷史上有在一次戰役中動用三十萬規模軍隊的記錄。而根據商賈們的傳說，帝國的藩屬國夏國，即便在軍事上屢次受到挫折，又有一個重要軍閥投向帝國，但叛軍能戰鬥的軍隊，也不少於三十萬，更有人相信是五十萬。但根據我在整個戰爭中，以後戰後的觀察，叛軍的數量很可能是二十萬到三十萬之間。但這個數量，也遠遠超過漢尼拔的軍隊。對於宋帝國而言，更為困難的是，叛軍是在自己的據點作戰，他們是本地的土著，可以依托渺無人煙的沙漠，還擁有著高度機動力的騎兵──既使他們的步兵，往往也擁有座騎。相比叛軍而言，帝國雖然也有強大的騎兵，但是佔總體數量絕大多數的是步兵。他們有著漫長的，需要跨越崇山峻嶺與沙漠的補給線，卻沒有足夠的牲畜來進行運輸。大部分時候，帝國只能依靠徵集大量的人力，推著一種一個輪子的小車，將物資運往前線。我在延州的時間，見得最多的，便是這種獨輪車。它集中體現了宋帝國出色的後勤補給系統的精華部分。

　　「當天，當我與我的一個同伴──他有著高貴的血統，他的祖先曾經是宋帝國的前身周帝國的皇帝，直至現在，他的一部分堂兄弟，依然被帝國皇室尊為『國賓』──私下裡談論時，我們都相信，決定這場戰爭勝負的關鍵是帝國如何有效地將軍糧、軍衣與箭矢送到前線。要知道，宋國與夏國的邊境地區，是連綿不盡崎嶇難行的山路，而當走完這些山路後，很快又會面臨著無邊無際的沙漠。歷史上任何一位羅馬皇帝，都不曾遇到過如此困難的地形。

　　「這是一場前途未卜的戰爭。

　　「但讓人不可思議的是，大部分宋朝的商人，對勝利都充滿信心。不過他們這種信心往往是建立在東方神秘主義的信仰之上的。與其說他們是相信帝國與帝國的軍隊，還不如說他們是相信石元帥。在這個受到印度佛教影響的國度，大部分的宋人相信，石元帥極可能是天上的某個星宿轉世，以率領他們來取得勝利的。以泰西地區的人看來，這實在是不可思議的信仰。

　　「然而，戰爭開始的階段，似乎證實了人們的這種神秘主義信仰。十天後，從前線傳來消息，延綏行營的前鋒部隊，輕易的攻克了夏國的一座重要城池。素有威名的『平夏兵』只進行了微不足道的抵抗，便敗退了……」

　　──《阿卡爾多東方見聞錄》卷三　西湖書社印行

　　※※※

　　銀州城原西夏知州府，現在已成為雲翼軍第一營的中軍大營。第一營都指揮使吳安國正皺眉盯著一幅標滿密密麻麻記號的地圖。

　　「大人！」副都指揮使康時傑是個四十多歲的老軍頭了，與吳安國這個因為戰功卓著，又得到小隱君的賞識而青雲直上的軍中新貴也有數年袍澤之誼，可以說非常瞭解。他看到吳安國的目光所凝注的方向，便知道他心裡在想些什麼了。「种帥的命令，是叫我們守好銀州城，等待全軍集結。」

　　「某知道。」吳充國淡淡的回了一句，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地圖上的石州、橫山、夏州三城。「康兄，你來看，銀州西面，有石州城和橫山城，還有長城，長城後面便是夏州。銀州以北，是彌陀洞。我們打銀州為何能輕易得手？是因綏德之戰後我軍攻佔米脂要寨，已佔形勝，梁永能知道他是斷然守不住城垣卑小的銀州城的，故此他撤走了銀州城的丁壯，搬走了全部的糧食與軍器，在所有的井裡投了毒，只留下一些老弱殘兵和婦孺守城。所以我們營一到，這城幾乎便是不戰而下。這根本不是我們打下來的，而是梁永能讓給我們的。」

　　站在下首的一名營書記頗有幾分難堪，以區區一個營不足兩千人的馬軍，本來只是擔任「前哨」而不是「前鋒」的任務，便攻下了銀州如此「名城」，這樣的戰績，營書記當然有理由加以「潤飾」一二的。畢竟，這是自戰爭開始以來，除了仁多瀚的韋州外，宋軍佔領的第一座西夏城池。

　　「確是如此。」康時傑早就暗中慶幸過自己的好運氣了。

　　「但是他們撤得也極匆忙。」吳安國冷冷地說道，「可見梁永能雖然知道朝廷必興義師，卻沒料到此次朝廷興兵數十萬，竟然速度如此之快。」

　　康時傑聽到這句對大宋朝廷過去的作風頗有不敬的話，只得訥訥。但的確，以往的朝廷，休說出動數十萬禁軍，便是在陝西調個十來萬軍隊，也定要拖拖拉拉，等到西夏人做好準備後，這邊廂卻還沒有停當。

　　吳安國抿著嘴，凝視地圖半晌，忽然，猛地一拳砸向彌陀洞所在的位置，將康時傑與營中幕僚嚇了一跳。卻見吳安國側過頭望著康時傑，嘴角露出一絲冷酷的笑容。「梁永能不敢守銀州，他敢守彌陀洞！」

　　「可是彌陀洞靠近河東路邊界……」一個行軍參軍壯著膽子說道。

　　吳安國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問道︰「河東軍前鋒是何人？」

　　「是致果校尉折可適。」

　　「是他呀。」吳安國將犀利的目光從那個參軍身上移回到地圖上，「打下個銀州城，卻沒有半點收成，一座空城有甚好誇耀的！只好到彌陀洞去找找梁永能的晦氣。河東軍遠道而來，必定鞍馬疲憊，打下彌陀洞，正好順便給友軍找個地方休整！」

　　康時傑搖搖頭，苦笑著壓低聲音說道︰「一個監軍使與一個監軍都虞侯還在城中哩。」

　　吳安國不屑地一笑，冷冷問道︰「康兄還記得本部的任務麼？」

　　「本營為全軍前哨，專責搜索大軍前方八十里至一百五十里以內之地界，將一切與軍情有關之內容回報中軍。」

　　「這便是了。」吳安國悠悠說道︰「某不過是率軍去刺探彌陀洞的敵情罷了。康兄，你留兩指揮人馬，領著那兩個指揮的廂軍繼續在城中打井，審問俘虜，防著那些夏狗作亂──這裡是平夏党項的老巢，李家起家的根本，幾百年經營，可不比橫山。某帶三個指揮出去打點獵，去去就來。」

　　※※※

　　銀州城內。

　　「夏大人，這上面寫著何字？」延綏行營監軍使辛梁還是首次來陝西邊境辦差，踩在銀州城的斷垣殘瓦上，他的心情顯得非常愉悅，指著撿到一塊刻著西夏文字的銅牌，向延綏行營監軍都虞侯夏時良問道。

　　監軍都虞侯夏大人對這位監軍使辛大人的怨恨與討厭，甚至較之綏德行營總管「小隱君」种詁還要深──不，這種表達也許並不準確。因為對於因為戰功卓著而提升為行營總管的种詁來說，無論是衛尉寺系統的監軍都虞侯監軍，還是皇帝親自指派的內侍監軍，都沒有太大的區別，總之，肯定有一個人監軍就是了。

　　宋軍統帥石越早就有言在先，各行營的監軍使與監軍都虞侯可以與聞軍機、參議軍事，若有異議可以到帥司甚至是皇上那裡打官司，但臨陣決斷之權在行營總管。能夠攤上這麼一位明事理、又有擔當的主帥，對於种詁這樣的將領來說，不能說不是一種幸運。所以，對於目前表現尚還可以容忍的監軍使大人，小隱君是沒什麼怨恨的，最多有一種對閹人與生俱來的討厭罷了。

　　但是，夏時良卻有充分的理由去怨恨辛梁──原本他才是延綏行營軍法系統的老大！他才是延綏五萬兩千多精銳禁軍的最高軍法官，可以與小隱君分庭抗禮的人物！但當辛梁到來之後，一切都發生戲劇性的改變。一個閹豎成了他的頂頭上司，他反倒成為了這個內侍的跟班，要向這個什麼也不懂的白癡，耐著性子解釋一些煩人的常識性問題。

　　「若是章大人還在衛尉寺，必會據理力爭……」夏時良無意義的想道，一面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解釋道︰「此乃『敕燃馬焚』四個字。」夏時良根本不用看，就知道那銅牌是什麼東西，上面應當有什麼字。

　　「敕燃馬焚？」辛梁驚訝的重複了一遍，舉著銅牌翻來覆去的看了半天，笑道︰「此是何意？」

　　「便是『敕令驛馬晝夜急馳』之意，此牌乃是夏國傳遞詔令、軍情之符牌。」夏時良耐著性子解釋，心裡暗暗罵了一聲「白癡」。

　　辛梁彷彿完全不知道夏時良的不快，亦並不為自己的不知為恥，恍然大悟的說道︰「原來如此！夏大人果然是博學多聞。」

　　「不敢。末將不過是在邊關多呆了一陣。」夏時良終歸沒有忍住，帶著譏諷的回道。但說一出口，便一陣後悔──這些內侍可不是好惹的，他們代表的是至高無上的皇帝。

　　但辛梁卻似沒有注意，依然充滿好奇心的觀察著銀州城，耐心地詢問著一切不懂的事情。夏時良依舊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一一回答著他的問題。二人渾然沒有注意到，一支約千人的騎兵，已經離城而去了。

　　※※※

　　彌陀洞與銀州是西夏神勇軍（即左廂神勇軍司）兩座最主要的城池，但諷刺的是，在石越所來的那個時空，這兩座城池在後世都從地圖上消失了。赫赫有名的銀州故城的遺跡沒有人知道究竟在何處，有人更是將銀州與米脂混為一談；而彌陀洞的戰略位置後來迅速被僅僅在它北方幾十里，此時尚默默無名的榆林取代，也消失在地圖上。事實上，這兩座城池，在這個時空的命運，同樣也並不樂觀。

　　吳安國率著這一千騎兵行走在陝北峻峭的山路上。這個地區根本不適合騎兵作戰，這也許是梁永能不願意堅守的另一個原因。面對氣勢洶洶殺來的宋軍精銳，失去了橫山部落優秀的山地步兵後，梁永能的平夏兵基本上已經喪失了在長城以南與宋軍對抗的資格。從這一點上來說，吳安國倒是很欣賞梁永能的果斷。

　　堅闢清野，在自己選擇的戰場與宋軍作戰，以充分發揮自己一方的優勢。「或許要推進到夏州城下，才會有真正的戰爭。」吳安國暗暗想道，「即便是自綏德至夏州城，糧道便有四百餘里！長城以南，是難行的山路；過了長城，便是近二百里一望無際的平原，根本無法防備夏軍騎兵的攻擊……所以，最重要的是打亂梁永能堅壁清野的部署。休說奪得夏賊之儲糧，只要不讓他撤走百姓，大軍可以征糧征夫，亦可稍稍緩頰。」

　　吳安國對种詁的持重並不贊同，若是他做綏德行營總管，一定會著趁著梁永能還沒有從容佈置停當之時，派遣精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橫掃長城以南地區，然後聚結重兵，直撲夏州城。此計奏效，則即便軍糧還需要從後方運送，但是前方修葺道路、修築城寨，就可以直接徵用當地之民──這不僅可以省下一大批役夫，還可以省下這些役夫的口糧與運輸之費用。只要當地百姓家中還有餘糧，就不要指望宋軍還會發給他們口糧。

　　「將軍，你看那是什麼？」上到一個山嶺的時候，隨行的一個行軍參軍指著遠處大叫起來。

　　吳安國連忙快走幾步，找了個高處，向著那參軍指的方向眺望起來。

　　火光！

　　漫天的大火！

　　「那是何處？」吳安國的心猛地一沉，急忙向主管情報的行軍參軍問道。

　　「好像是彌陀洞方向……」

　　吳安國的臉沉了下去。

　　「晚了一步！梁永能這狗東西，真夠狠的！這次乾脆連城寨也一起燒了。」一個指揮使顯然已經覺察到發生的事情了。

　　吳安國黑著臉望著被大火映紅的天空，半晌，從牙縫裡惡狠狠地擠出一個字︰「撤！」

　　※※※

　　榆林。

　　數千人男女老幼沉默地回望著彌陀洞的天空。

　　忽然，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猛地撲倒在地上，捧著一把泥土塞入嘴中，號啕大哭起來。一個穿著西夏官服的老人走到他跟前，悲愴卻又威嚴地望著他，「我們還會回來的！」

　　「我們還會回來的！」許多聲音應和著，漸漸地，傳遍了部落每個人的耳朵。

　　漢子停止了哭泣，卻懷疑地望著老人，望著他身上的西夏官服。

　　老人默默地回視著漢子，平靜卻篤定地說道︰「無論是誰來統治這裡，我們必會回來！」

　　「我們必會回來？」

　　「是，我們必會回來！」老人高舉著雙手，悲愴地喊著，彷彿是在宣佈著一個神聖的誓約。

　　※※※

　　在東路的平夏地區，梁永能用彌陀洞的一把大火，向宋軍與平夏地區的諸部落宣佈他堅壁清野的決心。而在戰線的中路，戰爭開始後，宋軍卻遇到了頑強的抵抗。

　　通往西夏統治中心興慶府與靈州的諸條道路中，有兩條路線是最近的。一條是由環慶路出發，跨越高山，進入清遠軍與韋州，然後經由瀚海，沿著靈州川直取靈州。這是一條幾近於直線的道路，但一路之上，有崎嶇難行的高山與號稱「七百里瀚海」的荒漠（注︰西夏的歷史地理，一直是個難題。瀚海或是旱海，名稱反而無所謂。重要的是當地的地形與氣候。作為小說，本文只能採信一種較有說服力的說法︰這個大約位於今天吳忠市以南，環縣以北，苦水河流域的「七百里旱海」〔這「七百里」不是指南北向的直線距離，從故清遠軍至靈州，不到三百宋里〕，在十一世紀至十二世紀時，因為降雨量的減少，形成了一片荒漠，無復唐代時的情形。而靈州川的水，是人類難以食用的苦水〔環州之河水是苦水，亦有史料為證〕。）。另一條，則是由平夏城方向出發，出葫蘆川而取靈州。雖然一路上也有險要之關隘，但相對而言，這是比較好走的一條道路。

　　這東西兩條道路，便構成了宋軍中路的兩條主要進攻路線。

　　宋軍在一帶，也集結了重兵。除了原環慶行營的龍衛軍與振武軍第四軍外，還有秦鳳行營的威遠軍、振武軍第一軍，從長安調來了神銳軍第五軍，再加上來自殿前司的驍騎軍、宣武軍第一軍與第二軍、鐵林軍，禁軍馬步軍總兵力達到了十一萬五千八百人，其中有三支純騎兵軍！參戰的部隊還遠不止於此。大名鼎鼎的環州義勇，數以千計的沿邊弓箭手與教閱廂軍，歸屬宋朝蕃部的蕃軍，若干神衛營，再加上仁多瀚的數萬精兵，正對著靈州方向，實際上聚集了十餘萬人馬。除此以外，還有總數高達十八萬的不教閱廂軍及役夫。

　　所有這些軍隊，由西討行營都總管司直接指揮。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用重拳搗毀靈州，興慶府就幾乎再無屏障。向著西夏最要害部位擊出的這一拳，一定要又狠又準。這是石越與西討行營都總管司確定的戰略思想。

　　※※※

　　但戰爭尚未真正開始，宋軍便出現了爭議。

　　西討行營都總管司向樞府遞交的作戰計畫，是兵分兩路，主力從韋州出發進次靈州，步步為營，嚴守糧道，是為右路。而遣秦鳳行營總管种誼與副總管兼威遠軍都指揮使劉昌祚率領一支偏師出葫蘆川，急取靈州，是為左路。根據都總管司的推演，靈州是必守之城，梁乙埋既然早已知道仁多瀚會降宋，那麼宋軍肯定會越過橫山而出韋州，因此他必然會將主力集結在靈州道。因此宋軍很難由靈州道而取得速勝。出葫蘆川的偏師可以取得一定程度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效果。如果偏師能順利推進到鳴沙河，直接威脅到靈州城，那麼靈州道當面之敵面臨腹背受敵的危險，也難以持久。宋軍就可以取得迫敵決戰於靈州城下的目的。

　　但這個計畫還在討論之時，便遭到了以環慶行營總管种諤與殿前司諸軍都指揮使為首的一批求戰心切的將領的反對，這些將領認為這個作戰計畫過於保守。

　　於是，順理成章的，這個計畫上報後，以同樣的理由被樞密會議否決了。

　　樞府認為這個計畫過於保守，宋夏實力今非昔比，且自古客軍不利持久，要求大軍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中路軍應當兩路齊出並進，「西賊在何處攔截，便自何處擊破之。」一個月內，大軍必須抵達靈州城下。

　　而巧合的是，一月可下靈州，正好是种諤將軍的豪言壯語，也是殿前司諸軍將軍們的樂觀估計。

　　樞府的命令是無法違抗的，特別是這份命令還得到了一大批將軍的時。畢竟，甚至連西軍中的許多將領，私下裡都相信，一個月後靈州城沒有道理不劃入大宋的版圖。樂觀的情緒瀰漫於整個宋軍。

　　※※※

　　瀚海。靈州川中游東岸二十里。

　　猛烈的狂風已經颳了整整兩天。這種大風，帶著怪嘯一般的咆哮，捲著飛砂，遮天蓋地地吹來，彷彿要橫掃天地間的一切。前日紮營之時，第三指揮的幾個士兵沒壓好石頭，一陣風來，打了幾寸長木釘的帳蓬竟被吹了個沒影沒蹤，那幾個倒楣的傢伙也被他們指揮使罰了十軍棍。就這樣，還是因為有一個小土丘擋住風勢。否則他們真是不知道要怎麼樣紮營了。

　　「這該死的鬼地方！」宣武軍第二軍一營第四指揮副指揮使馬同壽掀開帳蓬的一角，朝外面狠狠啐了一口。他是講武學堂第五期的學員，在應天府出生長大，在開封府服役，中間雖然輪戍去過河北，但卻從來沒有到過陝西，更是從未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風沙。

　　「這風要一直這麼颳下去，這仗還要打麼？」承構朱存寶躺在帳蓬內發著牢騷。「昨你去了潘大人那裡，嚮導說甚？」

　　「他說一般颳不了多久，慢則三四天就停。」馬同壽說道。

　　「三四天！」朱存寶跳了起來。

　　馬同壽苦笑著望著他。朱存寶呆了半晌，問道︰「就是說還要多喝三四天那條河裡的水？」

　　「你有本事不喝也行。」

　　朱存寶哭喪著臉，道︰「早知如此，拼著被斬了，也要偷偷帶幾壺酒。」

　　「我卻只盼著早點碰上西賊──打一次勝仗，犒軍的時候總有點酒喝。」

　　「哎！」朱存寶下意識的四處張望了一下，卻立即啞然失笑，這種鬼天氣，怎麼可能還有旁人偷聽？但他還是壓低了聲音，說道︰「我卻老覺得我們像冤大頭……」

　　「怎麼說？」馬同壽愕然。

　　「打仗前鋒功勞總是最大的，可你看，這麼多軍隊，憑啥我們宣二軍就能爭到前鋒？莫說西軍，殿前司這麼多軍，我們宣二軍因為有個宣一軍壓著，一直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憑啥這次讓我們撿著？還有，三營的營將精得像隻猴子，聽說是老西軍出身的，平時有甚好處從來不放過，憑啥這次讓著我們潘大人打頭陣？」

　　「你別亂嚼舌頭。」馬同壽嚇了一跳，也左右看了看，「惑亂軍心可是殺頭的罪。」

　　「我哪敢到處亂說？」朱存寶苦笑了一聲。

　　馬同壽默然一陣，道「潘大人也在熙河打過仗，你怕什麼？」

　　「我啥時候怕過？」朱存寶抓起水壺想喝口水，拿到手裡，卻想起這水苦得厲害，猶豫了一下，終於嘆了口氣放下，道︰「潘大人是員猛將不假，在熙河打過仗也不假，可他就是少了點心機。他好歹也是名臣之後，但凡有點機心，怎麼會落到宣二軍來？」

　　「呸！你娘的真會胡說八道。」馬同壽罵道︰「管他娘的甚機心，這次正是我們一營揚名立萬的時候。上邊說了，滅了這龜孫子西夏，朝廷賞賜是綏德的兩倍。有了這筆錢，我就可以給我家老二娶個渾家了。我倒要看看哪個西夏狗崽子敢來招惹我們一營？」

　　「是，你本事！」朱存寶「呯」地便又躺了下去。

　　便在這當兒，忽聽到外面有人高聲喊道︰「風停了！風停了！」

　　聽到這喊聲，馬同壽方怔了一下，卻見朱存寶像個彈簧似的彈了起來，似兔子般竄了出去。馬同壽連忙掀開簾子鑽了出去──果然，剛才還天昏地暗鬼哭狼嚎的狂風，此時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外面一片陽光明媚，宋軍士兵紛紛鑽出帳蓬，痛快的呼吸著陽光下的空氣。還有人高興地唱起曲子詞來。

　　但這種快樂的氣氛沒有持續超過一刻鐘的時間。馬同壽遠遠望見他們的潘大人面色一變，便聽到他大吼了一聲，緊接著便是「嗚嗚」地號角聲響了起來。

　　從未打過仗的馬同壽還沒有反映過來，便見朱存寶跑了過來，大聲喊道︰「快，拿兵器！」

　　「怎麼回事？」長年的軍事訓練讓馬同壽下意識地向帳蓬跑去，一面卻還有點莫名其妙。

　　朱存寶指了指北面的天空，吼道︰「西賊！」

　　馬同壽扭過頭望去，只見不僅僅是北面，東面與西面，都揚起了高高的黃塵。軍營裡面到處都是人在奔跑，總算平時的訓練沒有白費，雖然略顯得有點混亂，但士兵們此時還知道應當做什麼，知道拿到武器後應當往哪裡去。他心裡一陣緊張，又覺得有點興奮，迅速地鑽進帳中取了頭盔與盾牌、兵器，按著平時演習的要求，向自己的隊列跑去。

　　外面此時只聽到軍官們此起彼伏的高聲吼叫︰「列方陣！」

　　「列方陣！」

　　「執盾兵在前！」

　　「執盾兵在前！」

　　「神臂弓第二！」

　　「神臂弓第二！」

　　「弩手第三！」

　　「弩手第三！」

　　「刀手中心！」

　　「拒馬！佈拒馬！」

　　士兵們略顯緊張地奔跑著，忙碌著。此時馬同壽已經可以隱隱地感覺到大地的震動，甚至還能聽到一些西夏人的號角之聲了。馬同壽提著盾牌，找到方陣第一排自己的位置站好，順便掃視左右，已有六成的執盾手已經備位，其餘的人正在陸續趕來，馬同壽滿意的點點頭，一面也大聲喊著︰「執盾手！第一排！」招呼著未就位的士兵──他是一營執盾手中軍階最高的武官。

　　終於，最後一位執盾手合攏了他的位置。

　　士兵們全部到位。馬同壽忙裡偷閒，看到他的好友朱存寶也站在了神臂弓的隊列中。

　　便聽到方陣中心傳來營都指揮使潘大人獅吼一般的聲音︰「一營，給爺爺殺直娘賊的！」

　　「殺！」

　　「殺！」

　　三千戰士的聲音，震破了西北的天空。馬同壽也跟著大家一同張開嗓子高聲吼著，在這一瞬間，他只覺得渾身滾燙，什麼緊張，什麼害怕，都丟到了九霄雲外。他的耳邊，只聽到這壓倒一切的聲音︰「殺！」

　　「殺！」

　　※※※

　　野利朵猛地勒住駱駝，停了下來。後面的大軍見到主將突然停住，連忙也一起勒停。

　　「撤軍！」野利朵冷冷地說道。

　　所有的人都吃了一驚，呆呆地望著他們的主將。宋軍就在前面，已經被他們三面合圍。他們有兩萬之眾，而前面的宋軍最多不過數千人。為了殲滅這支宋軍，他們在風沙後面整整潛伏了三天！

　　這時候卻要撤軍？

　　「撤軍！」野利朵重複了一遍。

　　「大王！」一個大首領忍不住上前問道︰「為何這時候突然要撤軍？吃掉這支宋軍絕對沒有問題。」

　　「沒問題？」野利朵冷笑道︰「風停至此刻才多久？宋軍竟已結陣！這分明是支訓練有素的精兵！成列不戰，此契丹稱雄數百年之秘。且嵬名老將軍已有處分，我軍破壞通道，多設險阻，拖延戰事。以兵分三部，一以當戰，一以旁伏，一以俟漢兵營壘未定，伺隙突出。險阻之處，自有當戰之兵。吾軍只要擾得宋軍不得安寧，出其不意之時，攻其不備之軍便可。正面當敵之鋒銳，乃是不智之舉。本王卻是不信，宋軍過這七百里旱海，而竟能無一絲可趁之機。」

　　「大王聖明！」

　　「撤！」

　　「撤！」

　　鉦聲敲響，軍旗北捲，只是一瞬之間，兩萬多夏軍便消失在瀚海的荒漠當中，便彷彿他們從未出現過一般。

　　※※※

　　磨臍隘口。

　　當葫蘆河而立，狀如磨臍，號稱「葫蘆河第一險」的磨臍隘，一向都是西夏軍隊引以為傲的險關。當种誼與劉昌祚統率的偏師行至此地之時，都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在地圖、沙盤上見到過千次百次，又怎麼比得上身處其境，領略天工鑿就的雄偉險奇！只見那葫蘆河東岸，山崖峭立，猿鳥難渡，中間兩座大山，如同凸出的磨臍一般，將一個山谷擠入從南方流來的葫蘆河中，使得葫蘆河在這裡生生凹進來一塊。西夏人便在此處，憑高修築戰寨，控制著葫蘆河的河道，亦控制著出葫蘆河經陸路通往靈州城的大門。

　　宋軍前鋒，已經在此被阻了整整四天。

　　四天前，种誼麾下不可一世的振武軍第一軍第一營，看到磨臍隘夏軍守備不嚴，想趁著西夏人不備搶渡葫蘆川，一鼓作氣攻下磨臍隘，不料這支在平夏城立下大功的部隊輕敵冒進，卻正中夏軍之計，被扼守此隘的三萬夏軍三面夾擊，第一營雖然浴血奮戰，逃脫了被全殲的命運。但是這一戰，不止損失一千多名將士，被西夏軍燒掉船隻數十艘，而且，這還是宋軍伐夏以來第一場杠戰，大大打擊了宋軍的士氣。

　　左路軍主力趕到之後，种誼立即下達了兩道命令︰

　　將第一營都指揮使送交衛尉寺處分；

　　將第一營打發去看守輜重。

　　因為指揮失誤而導致戰敗的將領，是肯定要受到軍法處罰的。即便是种誼自己，也必然要負上相應的責任。而不讓剛剛打了敗仗的士兵影響到全軍的士氣，最好的辦法，便是將他們與戰鬥部隊隔絕開來。

　　這樣的處分自然無可非議，但是，正如劉昌祚所言，要真正挽回這一切，唯一的辦法，便是盡快拿下磨臍隘。畢竟，都總管司的耐心是有限的。而最重要的是，左路軍只隨軍帶了一個月的糧草與軍需，並且，在他們的軍隊到達靈州之前，不會有任何來自國內的補給。

　　种誼非常明白沒有糧草對軍隊意味著什麼。

　　「真天險也！」隔江眺望磨臍隘，种誼即便心事重重，亦不禁發出這樣的感嘆。

　　劉昌祚淡淡應道︰「世上絕無攻不下之天險！」

　　「子京已有良策？」种誼又驚又喜。

　　「末將又能有甚麼良策。」劉昌祚指著對面的磨臍隘，慨聲道︰「不過是狹路相逢勇者勝！」

　　「狹路相逢勇者勝！狹路相逢勇者勝！」种誼喃喃念道。他斜眼覷見劉昌祚，只見這個身披黑甲，氣貌雄偉的男子身上，散發著一種無法形容的氣質，彷彿他有一種自信，自信這個世界上，沒有他攻不破的險關，沒有他打不敗的敵人……一向以用兵穩健而著稱的种誼，此時心中竟泛起一種說不出是羨慕還是嫉妒的心情。

　　※※※

　　兩日後，清晨，霧散。

　　駐守磨臍隘的西夏大首領沒囉臥沙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彷彿變戲法一樣，大霧散去後，數百艘各式各樣的木船出現在葫蘆河的江面上，櫓手們正划出雪白的水花，駕駛著這些船向著東岸衝來。衝在最前面的，是一艘戰船，戰船上空迎風飄揚的將旗上，繡著一個斗大的「劉」字！這些木船，在江面的霧氣散去之後，彷彿一齊約定的，便紛紛擂起了戰鼓，這震耳欲聾的戰鼓聲從江面傳到磨臍隘口，依然能吸引著人們的心臟隨著鼓聲一起急促的跳動，似乎是要從自己的嗓子中跳出來一般。

　　沒囉臥沙只覺得自己眼睛裡所能看到，全是載滿宋軍的船隻；耳朵中所能聽到的，全是宋軍震人魂魄的戰鼓之聲。

　　這是沒囉臥沙一生之間，唯一一次見到這麼壯觀的場面，亦是他唯一一次感到發怯。

　　「劉？對面的宋人不是种誼的軍隊麼？」監軍使梁格嵬不知何時已到了沒囉臥沙的身後，顫聲問道。

　　「管他娘的是誰的軍隊！」沒囉臥沙跳著腳大聲吼了起來，對自己心中生出來的怯意有點惱羞成怒，「給爺爺放箭！叫這些南蠻子去餵王八！」

　　「放箭！」

　　「放箭！」

　　「他娘的快放箭！」

　　西夏人也開始擂鼓吹號。

　　急促的戰鼓之聲、徹天的號角聲與高吼的命令頓時響徹山谷，頃刻之間，被眼前景象所震驚的西夏士兵都回過神來，密密麻麻如蝗蟲一樣遮天蔽日的箭雨，射向葫蘆河的江面。其中還夾雜著小型的旋風炮所發射的石子。

　　但宋軍對此早有準備。江面上，一面面幾乎有兩人高的盾牌迅速地豎了起來，整整齊齊密不透風的排列在船的正前方與正前方的上空，頃刻間便樹起了一道道黑色的屏障。只見西夏人射出的箭如同冰雹一般，紛紛落在這些盾牌之上，滑入江中。真正給宋軍造成的傷害，簡直是微不足道。

　　沒有留下任何給沒囉臥沙沮喪的時間。抓住第一輪箭雨過後的短暫空隙，宋軍從船上便開始了回擊。衝在最前面幾排的宋船上的神臂弓手與鋼臂弩的弩手們，用一輪齊射回敬了磨臍隘的西夏守軍。鋒銳的三稜箭頭從西夏守軍的頭頂落下，轉瞬間便收割了上百人的生命。

　　劉昌祚站在甲板上的將旗下，紋絲不動，神色自若，只有一雙眼睛緊緊盯著東岸。

　　抬起頭來，幾乎已經看不到天空，頭頂上只有密密麻麻的矢石在飛舞，有夏軍射出的，有宋軍射出的，有分不清是誰射出來的……只是不斷聽到有戰士落水的聲音，有軍官大聲吼叫、咒罵的聲音……還有充斥耳際的戰鼓聲。

　　隨時可能有一支箭落下來，奪去劉昌祚的性命。

　　這裡是宋軍將旗所在的地方，是衝在最前面的戰船！同樣也是西夏人重點攻擊的對象。幾乎七成上的旋風炮，都是打向劉昌祚的座船。不斷的有親兵受傷，甚至戰死。好幾次箭矢幾乎就是擦著劉昌祚的耳邊落了下來。

　　劉昌祚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世上只有怕死的將軍，沒有怕死的士兵！

　　越是靠近東岸，西夏人的箭雨就越是瘋狂，宋軍盾牌所能擋住的箭就越少。被箭射中的宋軍士兵與櫓手越來越多，不斷有人落水，沒有人知道有多少人死傷，只見葫蘆河上，到處都是鮮血的紅色。

　　但是主將站在將旗下。

　　主將的座船衝在最前面！

　　沒有任何猶豫、退縮的理由！

　　所有的人都只有一個信念，追隨那面將旗，向前，向前！再向前！

　　一個櫓手倒下，立即有另一個士兵接過帶血的木槳，蕩開血紅的河水，繼續向著東岸奮力划去。

　　※※※

　　「瘋了！那姓劉的是個瘋子！他娘的，這些南蠻子瘋了！」梁格嵬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你娘的給爺爺閉嘴！」沒囉臥沙瞪著眼睛朝他的監軍使怒聲吼道，一面怒氣沖沖的走下箭樓，大聲吼道︰「孩兒們，準備出寨幹他娘的！」

　　「首領，為何要出寨？」梁格嵬此時已沒有心思顧及自己的面子了，急急忙忙跟在沒囉臥沙身後問道。

　　「監軍沒看見擋不住了麼？」在這當兒，沒囉臥沙已沒什麼好氣。

　　「何不憑寨而守？」梁格嵬實在已喪失與宋軍正面對抗的勇氣。

　　「那煩勞監軍在這裡守好了。」沒囉臥沙懶得解釋，不再理會梁格嵬，衝正在集合的部隊大聲吼道︰「快，上馬，出寨！」

　　一個部將在梁格嵬身後低聲解釋道︰「宋狗來的人馬太多，趁著宋狗沒有站穩腳跟，將他們趕進葫蘆河才是上策。倘若宋狗全部上岸，圍攻寨子，光看宋狗今天這股狠勁，寨子就很難守住……」

　　「那你還呆在這裡做甚？」梁格嵬早就惱羞成怒，一把火正好發到此人身上，「還不快去準備出寨？」

　　※※※

　　劉昌祚一隻手舉著一面盾牌，擋著如同冰雹一般撲天蓋地而來的箭石，率先跳下了戰船，順勢便用盾牌擊倒一個衝上來的夏兵。跟在他身後，數以百計的士兵紛紛跳到了磨臍隘口前面，不顧兩面山寨上飛來的矢石，與躲在簡陋的工事後面攻擊宋軍的守軍展開搏鬥。守在隘口的夏軍從未見過如此悍不畏死的敵人，眼見著下船的宋軍越來越多，而己方寨中援軍又「遲遲」不至，這些夏軍本無必死之心，此時都不禁心生怯意，竟被宋軍殺得步步後退。

　　浴血殺出一塊地盤的宋軍迅速地組成數個方陣，鳴鼓共進。劉昌祚搶過一面將旗，插入身後地中，執盾高呼道︰「今日之戰，有進無退，敢退過此旗者斬！」

　　「有進無退！」

　　「有進無退！」

　　宋軍早已殺紅了眼，此時頓時一齊高呼，響震山谷。

　　劉昌祚立於將旗下，見不斷有船隻靠岸，加入的士兵越來越多，又厲聲道︰「孩兒們聽著，牌手居前，神臂弓次之，弩手再次，馬軍最後！列陣而戰，今日必生擒沒囉臥沙！」

　　「生擒沒囉臥沙！」

　　「生擒沒囉臥沙！」

　　※※※

　　宋軍的鼓噪沒囉臥沙沒有放在心上，但是宋軍在這麼短的時間，冒著漫天飛舞的矢石，一面與守軍血戰，一面竟然能如此迅速地列陣，並且還整齊的向前推進著，卻讓沒囉臥沙大吃一驚。這些宋軍不僅僅是亡命之徒，還是一群有著嚴格紀律與軍事素養的亡命之徒！

　　沒囉臥沙一生之間，心中從未如此膽怯過。

　　但是，他同樣也沒有退路。

　　他的背後，就是鳴沙城，就是西平府！

　　「孩兒們，殺光這幫南蠻子！」

　　「殺！」

　　「殺啊！」

　　※※※

　　雙方在磨臍隘口這片扁凸形的山谷中糾纏混戰著。進攻的宋軍與防守的夏軍分成平行的數塊交戰著，雙方都無法投入太多的兵力，雙方都不敢後退一步。自辰時開始，一直殺到午時，整整兩個時辰，戰局始終僵持著，分不出勝負。地上橫七豎八的躺著數以千計的屍體，人的頭顱在士兵們的腳下滾來滾去，斫斷的戰刀，折斷的弓箭，遍地都是，鮮血染紅了磨臍隘口的每一寸土地。此時，惟有雙方的戰鼓聲，依然一樣的響亮。

　　乞伏木奕是西夏軍中有名的梟勇之將，但當他看到那個一手執盾一手持刀在戰場上左突右擊有如黑色魔王的宋將之時，背心亦不由得一陣發涼。他親眼看見那人射空了箭囊──這個魔王的箭法當時已經讓他頭皮發麻，他暗暗慶幸自己沒有成為他的目標。但是當他見到這個黑影近身搏鬥的功夫之時，卻只會下意識的想要避開這個魔王了──敵人的鮮血染透了他的黑色戰袍。

　　但是戰場上的事情，就是這麼諷刺。他不想碰到的，卻偏偏要碰到。

　　那個宋將此時分明就衝著自己來的。

　　乞伏木奕奪過一張弓來，張弓搭箭，瞄準黑影，毫不猶豫地射出一箭。

　　羽箭疾射而來，劉昌祚一抬左手，舉起盾牌，擋住了這一箭，右手鋼刀揮出，將一個衝到跟前的西夏士兵的刀砍成了兩截。那士兵似乎是被嚇呆了，怔在那裡竟不知道如何反應，只是不可思議地望著自己手中的半截刀，劉昌祚沒有憐憫的工夫，順勢反手一刀揮出，一個頭顱飛出老遠，鮮血噴射而出。

　　前面端著長槍衝向劉昌祚的兩個西夏士兵被這景象嚇得連聲大叫，眼見劉昌祚腳下毫不停留，兇神惡煞般衝殺過來，二人略略一怔，一齊扔下長槍轉身就跑。

　　「懦夫！」乞伏木奕狠狠的罵道，接連兩箭，射死逃跑的部下，瞪著劉昌祚，一次搭上兩箭射來。但便在這一刻，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情發生了──不知從何處有兩箭破空而來，竟生生將這乞伏木奕的兩箭射落！

　　乞伏木奕沒有去找宋軍中另一個神箭手在哪裡，他怒聲大吼，扔掉弓箭，操著馬刀，大吼著衝向劉昌祚。

　　劉昌祚輕蔑地看了乞伏木奕一眼，也提著刀衝了上去。

　　「去死吧！」乞伏木奕惡狠狠地吼著，高舉戰刀，狠狠地劈向這個宋軍的魔王。劉昌祚踩開兩步，當乞伏木奕的刀鋒堪堪削過他的盾牌外側時，他的鋼刀順勢砍向乞伏木奕的左臂。宋軍新式鋼刀的鋒利，足以劃開西夏人的鎧甲，一陣劇烈的痛疼，幾乎讓乞伏木奕站不穩身體。

　　劉昌祚的第二刀如同行雲流水般追隨而至，乞伏木奕慌忙就地一滾，勉強避開這一刀。

　　劉昌祚正要追上去，最後一刀取了乞伏木奕的性命時，幾個西夏士兵已衝了上來。乞伏木奕跌跌撞撞爬起來，正暗自僥倖，不料一道白光疾射而來，乞伏木奕只覺額心一陣冰涼，便再次倒了下去。

　　「好箭法！」劉昌祚忙裡偷閒，大聲讚道。左軍中能有如此箭法的，不消說也只有那個內侍李祥。

　　「不好意思，搶了大人的功勞！」果然，身後傳來李祥尖銳的笑聲。

　　「功勞有的是。」劉昌祚笑道，順手劈倒面前最後一個夏兵。「西賊已是強弩之末了！」他清楚的感覺到，西夏人已經開始有不支的現象了。

　　便在此時，只聽到耳邊傳來幾聲巨響。

　　「呯！」

　　「呯！」

　　只見夏軍陣中較深的部位，閃起一陣陣的火光與隨之而來的巨響，頓時，到處都是血肉橫飛，戰馬悲慘地嘶鳴，士兵發出一聲聲慘叫……

　　劉昌祚與李祥一齊回頭，便見在宋軍的後面，整整齊齊地排著一列列的輕型弩炮。每次齊射，都有數十枚霹靂投彈被彈射出來，在空中劃出黑色的弧線，落在到處都是士兵的戰場，無情的將西夏人逼向絕望。

　　終於，僵持的戰場，很快演化成了夏軍大潰敗的戰場。

　　「殺！」

　　「殺！」

　　宋軍的騎兵迅速的集結起來了，開始了所有騎兵最拿手的絕活──追殺潰兵。

　　※※※

　　「……賊軍大首領沒囉臥沙被霹靂投彈當場炸死，監軍使梁格嵬被追兵斬首，梁乙埋的一個侄子被生擒，此役共斬獲大首領十五名，小首領二百一十九人，俘虜大小首領二十二人，斬首賊眾三千餘級，俘虜五千餘眾，繳獲賊軍偽銅印一枚，旗鼓、馬匹、軍器無數……」豐稷向石越念著剛剛接到的左路軍戰報，「种誼、劉昌祚率部一路窮追賊軍潰兵，沿途大小城寨皆望風而逃，种、劉一直追至賞移口方停止追擊。經此一役，葫蘆河方向，賊軍已無抵抗之餘力……」

　　「甚好。」石越亦不由得喜動顏色，對於還沒有喪失冷靜的石越來說，這是戰爭開始以來，真正值得高興的消息。「本帥當下令嘉獎之。」

　　他快步走到地圖之前，找到左路軍所在位置，看了一會，喃喃道︰「种誼與劉昌祚會自西北出鳴沙城往靈州，還是會自北方出黛黛嶺？」

　　潘照臨、劉舜卿、章楶等幕僚、參謀聞言，都聚到地圖邊來。

　　劉舜卿看了半晌，搖搖頭，道︰「左路軍出鳴沙川或是出黛黛嶺皆不重要，現在下官只想知道，李憲在哪裡？自李憲與王厚分兵之後，王厚已與董氈會師蘭州城下，而李憲卻已經有整整七天，沒有軍情傳回來了！」

　　他手指指向天都山，憂心忡忡地說道︰「若李憲部有意外，賊兵自此而下，我後方空虛，自平夏城至渭州、隴州、秦州，皆已傾巢而出，所留守之兵總計不過萬人，皆老弱不堪，賊軍可輕易深入我腹心之地……」

　　所有人盡皆默然。

　　劉舜卿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

　　數日之前，梁永能忽然派兵反攻緊鄰延州的保安軍順寧寨，想趁宋軍傾巢而出，後方空虛之時，自保安軍攻入延州後方，對宋軍還以顏色。保安軍守軍瘁不及防，若非順寧寨三千將士浴血奮戰，兼之當時環慶行營還有大軍駐紮，种諤率軍救援及時的話，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但這件事卻給宋軍敲響了警鐘。

　　西夏人未必是被動挨打的，如若不能消滅敵人的軍隊，當宋軍主力深入西夏腹地之時，西夏人的軍隊反而出現在了陝西路境內，那這個後果就嚴重了。

　　比燒殺搶掠，無論如何，宋軍都不可能是西夏人的對手。

　　而相比延綏、環慶行營來說，秦鳳行營的守備更加空虛。

　　石越的手指輕輕敲擊帥案，默然半晌，終於淡淡地說道︰「無論如何，我們眼下惟有相信李憲。再等他五天，五天之後，再無消息，再抽調兵力未遲。」

　　※※※

　　王厚與李憲的計畫挑不出什麼毛病。

　　西線的戰略目標一開始就被行營都總管司明確為牽制西夏在天都山以西的軍事力量，伺機直接進攻興慶府──而不是靈州。而西線的兵力配置卻並不少︰除了神銳軍第一軍與從秦鳳行營調來的神銳軍第二軍、第四軍以及神衛營第四營共計四萬左右精銳禁軍外，還有總數在兩萬四千左右的原熙河地區的教閱廂軍、沿邊弓箭手與蕃軍。若再加上董氈許諾的至少四萬的吐蕃聯軍，總兵力已經超過十萬。雖然跟隨王韶開熙河的許多有經驗的優秀軍官，在持續數年的禁軍整編過程中被一批批調走，充實到其他的禁軍當中，但是至少，李憲與王厚都對自己親自訓練的軍隊感到滿意──儘管這中間也出現過如文煥這樣的「敗類」。

　　所以，人們有理由對西線寄予厚望。

　　儘管西線大軍的補給無異於一場噩夢，但行營都總管司的一些官員，依然很樂觀，他們甚至相信李憲會比中部軍先打到興慶府。

　　畢竟他們面對的對手，也並不強大。西夏人的主力，絕不可能在西線。而西夏方面名義上節制天都山以西諸軍司的禹藏花麻，根據各方面的情報，這個人也並沒有替梁乙埋賣命的意思。

　　於是，王厚與李憲制定了一個簡單的計畫。王厚率神銳軍第一軍與配屬的神衛營，與董氈的吐蕃聯軍一起，進攻蘭州。而李憲則親率其餘所有軍隊，進攻會州、屈吳山、天都山，鞏固中線的側翼。然後，董氈的吐蕃聯軍與少部宋軍軍官一道，向西北進攻涼州甚至是甘州，招安沿途部落；而王厚則順黃河而北，與李憲會師，直接殺過青銅峽，直取興慶府。

　　他們的想法是，當西夏人將主力用去抵抗中線與東線的宋軍之時，他們就可以趁虛而入，奪得伐夏第一功。

　　當然，這個想法與後面的打算，是不可能上報給行營都總管司的。

　　這個計畫，西討行營都總管司只知道一半。

　　理由是很堂皇的，無論是李憲與王厚先攻下蘭州，再繞個大彎來取屈吳山、天都山、會州，還是先攻擊天都山，再取蘭州，都勢必要在熙河地區崎嶇的群山中，繞上無數的山路。這遠遠比不上兩路出擊有效率。

　　從紙上來說，李憲與王厚的計畫是相當不錯的。

　　然而，那只是紙上的。

　　※※※

　　當王厚目送著吐蕃聯軍的眾將領魚貫走出大帳之時，心中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了。

　　兵強馬壯的吐蕃軍隊，雖然有點讓人不舒服，但是董氈對朝廷的忠誠至少暫時無可挑剔。但是，那個于闐雜種阿里骨卻是那麼的刺眼！這支異族的聯軍越是英勇善戰，王厚便越是感覺到一種威脅。

　　完全只是一個打過多年仗的老兵對危險的直覺。

　　阿里骨的眼神桀驁不馴，眸子裡透著一種赤裸裸的野心。王厚挑選了最精壯的將士給這些聯軍的將領們檢閱，旁人的眼中，或者是一種顢頇的茫然，或者是一種帶著討好的謙卑，或者是敬畏……惟有這個阿里骨，竟是那種不屑一顧的蔑視，毫不掩飾的蔑視！

　　王厚又特意差人送給聯軍眾將精美的中原禮品，有美奐美侖的絲繡衣袍，有潔白如雲的瓷器，還有來自南海的各種香料，以及吐蕃人一日不可或缺的茶葉……然後，王厚又派人偷偷打聽到那些將領是如何處置這些禮物的。幾乎所有的吐蕃將領對這筆意外的財富都喜不自勝，有些人一回帳便急不及待的試穿華美的絲袍，有些人則將之鄭重的藏起來，還有一些人用來賞賜自己的寵姬……惟有這個阿里骨，除了留下茶葉外，便將那些禮物毫不吝嗇的分送給了其餘的大小首領。

　　這個于闐雜種，毫不羨慕中原的生活，卻懂得如何去拉攏與自己血統不同的吐蕃人！

　　董氈沒有兒子。

　　而阿里骨的母親是董氈的寵姬，而阿里骨則是董氈的養子。

　　與蘭州西夏軍隊的幾次交鋒，王厚又故意設法讓阿里骨出陣。這個于闐雜種作戰勇敢，武藝高超，騎射之術，讓西夏人望而生畏。而最要緊的是，王厚分明看得出，那些吐蕃的戰士，在心裡面對這個于闐雜種都很服氣！是那種出自於戰士心中的欽佩。這種感情，王厚最熟悉不過──熙河地區不知道有多少蕃部首領，對他的父親便抱著這樣的感情。

　　董氈已經老了。

　　否則如此重要的戰爭，他不會不參與。

　　青唐吐蕃對大宋的態度，很可能便取決於這個于闐雜種。

　　但是，阿里骨卻是個危險人物。

　　攻下蘭州不過是舉手之勞，王厚根本沒有把蘭州的夏軍放在眼裡。但打下蘭州後，果然讓這些吐蕃人向西擴張麼？

　　涼州、甘州，甚至遠至西域，讓那裡的部族服膺吐蕃戰士的威名，而不是更直接的感受大宋的刀鋒？

　　王厚太瞭解這些異族了。

　　所有的部族，本質上都是畏威而不懷德的。

　　惟有你清楚地讓他們知道，如若他們不服從，你的刀鋒便會劃破他們的脖子，你的戰馬便會踏平他們的帳篷，他們才會服服帖帖，從心眼裡敬畏你為天朝上國。用刀箭與戰馬摧毀他們的意志，然後用美服與美食消磨他們的身體，大宋才會有穩定的邊疆。

　　如若征服的軍隊不是宋軍而是吐蕃，也許是去一西夏，又造一西夏。

　　誰能擔保這阿里骨不會成為第二個李元昊？

　　但是王厚也清楚地知道，改變計畫是不可能的。李憲才是西線宋軍的最高長官，他私自違背作戰計畫，別說他只是王韶的兒子，便是韓琦的兒子，只怕也難逃一死。況且，向西進軍，他也沒有足夠的補給。

　　「向職方館要一份阿里骨的檔案……立即寫奏章，請朝廷續賜空名宣扎五百，空名告身二百……」待吐蕃眾將全部走出大帳，王厚便即咬著牙，低聲命令道。

　　「將軍，我軍與李太尉分兵之時，李太尉已交付空名宣扎二百，告身一百，足敷蘭州之用。」王厚的一個幕僚提醒道。雖然朝廷為了招撫「生蕃」，免不了要封一些有名無實的官職給那些投效的部落首領與有功蕃人，但王厚張的這個口，未免也太大了一點。

　　「蘭州夠用，涼州、甘州、肅州、瓜州、沙州，豈得夠用？」王厚喝斥道。

　　帳中部將與幕僚頓時沉默下來，一齊望著王厚。

　　「隨吐蕃人西行的武官，本將全部要親自挑選。」王厚冷冷地說道，「當年班超投筆從戎，一介書生，孤身入西域，以一人之力為大漢抵定西域。今大宋亦只缺一班超耳！」

　　※※※

　　黃河邊上的蘭州城，自漢朝置金城郡以來，便是河西之雄郡。此城控河為險，似一把尖刀，插入華夏西北諸羌戎種落之間，同時亦是河西、隴右之大門，但凡西北異族入侵河、隴，首先燃起烽煙的，必然是居於咽喉要地的蘭州。而一旦中原想要馳騁於河湟，進取西域，那麼蘭州又必然是最重要的戰略基地。大唐年間，自蘭州淪入吐蕃，河湟盡失，邊疆稍有風吹草動，長安城都須戒嚴，直若驚弓之鳥。故此，自王韶收復河湟以來，大宋有識之士，莫不想順勢直取蘭州，以蘭州為屏障，以河湟為靠背，整個熙河地區都可以得到鞏固。之所以一直隱忍不發，只是因為蘭州在西夏人手中，不便輕舉妄動而已。而如今既然已經公開宣戰，擺明了便是要收復河套故地，蘭州這樣的兵家必爭之地，自然是首當其衝。

　　宋朝與青唐吐蕃近六萬之眾的精兵，便駐紮在蘭州城南的皋蘭山下。

　　※※※

　　此刻，皋蘭山下某處。

　　「大人，便是此處了。」一個土著嚮導帶著謙卑的笑容，指著一塊淹沒於深草中的殘碑，向一身戎裝的王厚說道。

　　王厚點點頭，走至碑前，俯身撥開一人高的深草，見那殘碑上字跡早已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規認出幾個字來，他仔細端詳，終於認出那個幾個字來──「漢驃騎將軍霍去病屯兵於此」！

　　王厚輕輕撫摸著碑文，一張臉卻繃得很緊。

　　「傳令下去，著人在此重立一碑，碑文這般寫︰漢驃騎將軍霍去病屯兵於此──熙寧十三年某月某日復蘭州，宋昭武校尉王厚謹立！」

　　「是！」

　　「大人，山上還有霍將軍廟……」

　　「待本將攻下蘭州後，再來拜祭不遲。否則吾無面目見霍驃騎！」王厚起身上馬，調動馬頭，道︰「明日正好請霍驃騎看一場好戲，以慰驃騎將軍之英靈！」

　　※※※

　　次日。

　　蘭州城南門外，宋蕃聯軍戰旗密佈，連綿數里，戰士們整齊、鋥亮的槍尖上，反射著一片片耀眼的陽光。王厚披著冷鍛鋼打制的鎧甲，騎著一匹高大的黑馬，立於將旗之下，威風凜凜。他身邊的衛隊，都是同樣的裝束，精挑細選的西北漢子，一個個挎弓執刀，眼中閃著驃悍的光芒。

　　被王厚請來的吐蕃眾將與那些新投效的部落首領，卻一個個都有點莫名其妙。蘭州城位置雖然重要，但此時卻無異於一座孤城，城外則重兵壓境，卻無必救之兵；城內則兵微將寡，與宋蕃聯軍數次交戰，屢戰屢敗之後，更是人心惶惶，每天偷跑來投降的人至少都有數百，蘭州附近的部落都是牆頭草，見宋蕃聯軍勢大，早就急不及待前來宣誓效忠。人人都知道，在蘭州城外壘上幾座土山，這城便守不住。但是，王厚卻既不做攻城的準備，亦不勸降，而且竟連城都不圍，將所有軍隊集中在南門之外，卻未免過於拿大了。

　　難道真的將軍隊這樣一擺，就會嚇得夏人出城投降？

　　董氈的親兵首領抹徵遵首先忍耐不住，委婉地向王厚勸說道︰「王大人，是否要將這城圍上一圍，也好免得讓城裡的賊軍跑了？」

　　王厚淡淡說道︰「抹將軍盡可放心，他們跑不了。」

　　「跑不了？」抹徵遵與吐蕃眾將面面相覷。

　　王厚卻只是偷眼察看阿里骨，卻見阿里骨連正眼都不看自己一眼，只是嘴角冷笑。

　　王厚心中哼了一聲。他本就不拘言笑，此刻不免臉色更加刻板，轉過臉去，卻見參軍朱蔚向他點了點頭，王厚也點點頭。便見朱蔚轉身離去。

　　王厚這才臉色稍霽，側過身，對抹徵遵道︰「待會兒，便要請抹將軍與諸位，一起看一場好戲。」

　　「好戲？」抹徵遵又是愣了一下，正在詢問，忽聽到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便似數百道驚雷一起響起，胯下座騎早已驚得高揚前蹄，發瘋似的想要亂竄起來。他尚未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便本能地使勁勒住座騎，掉轉馬頭，向著蘭州城望去──

　　一幕讓他永生難忘的景象呈現在他面前！

　　蘭州城南約三丈長的一塊城牆，在那驚天動地的響聲中，整個地塌了下來，掀起漫天的塵土。再看四周，到處都是戰馬嘶鳴，士兵的驚叫，吐蕃的戰士們一面不可思議地望著眼前這一幕，一面用盡全力控制著自己的戰馬，許多馬早已驚得竄出陣中，不分方向地到處亂跑，還有一些人乾脆跪倒在地上，朝著天空拜起來──整個吐蕃軍陣，瞬間亂成一團。

　　更讓他震撼的是，宋軍的陣列，竟依然是整整齊齊，紀律嚴明，彷彿什麼也不曾發生過。

　　他回頭去看王厚，這個被稱為「小閻王」的將軍，此時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微笑。

　　「抹將軍受驚了。」

　　「這狗娘養的是故意的！」抹徵遵在心裡罵道，但是回過頭看到蘭州城的那一幕，他心裡不能不生出一種震撼，一種敬畏。

　　這是什麼神秘的力量！

　　他再去看其他人，便是那個素來天不怕地不怕的阿里骨，臉上也露出震驚與敬畏的表情。許多膽小的首領，早已嚇得臉色發白，不斷的摸著自己的佛珠，嘴裡念念有辭。

　　同一戰線的盟友已經被嚇成這樣，身為敵方的蘭州西夏守軍更是心神俱裂。

　　沒過多久，便見到其他三個方向的城門大開，西夏人瘋了似的各個方向逃跑。他們只想遠離這個被「廝乩」詛咒的地方。如果宋人沒有天兵天將的幫助，剛才那一切是如何發生的？

　　但是詛咒並沒有結束。

　　逃跑的路上，致命的爆炸聲頻頻響起，一群一群的西夏士兵被宋軍埋在地下的炸炮連人帶馬被炸得肢體不全，血肉橫飛。

　　王厚滿意地看著這一切。

　　大宋對待藩屬的政策早已經開始全部檢討。毫無意義的賞賜已經被摒棄，皇帝陛下曾經公開對臣子說︰「朝廷做事，但取實利，不當徇虛名。」對這些藩屬，在讓他們嘗到好處之前，必須先讓他感到害怕。這樣的忠心，才會長久。

　　「諸公，今日這場好戲，可還入眼否？」王厚乾笑著向吐蕃眾將與諸部落首領問道。

　　「天兵之威武，實是小人前所未見。小人實想不出，普天之下，何人何物能當天朝之神威？這夏國逆臣，居然敢不修臣德，竟想以蚍蜉撼大樹，真是可笑不自量……」阿諛奉迎之人，是不會種族與地區，處處都有的。

　　王厚耐著性子聽完了這些肉麻的吹捧，方淡淡說道︰「天子恩加四海，素以仁德撫四方，兵者是不得已而用之。」

　　「是，是……」

　　「朝廷將在蘭州駐軍，以保境安民，這城牆之修葺，還須有勞諸公，事畢之後，朝廷自會論功行賞……」

　　「大人說哪裡話來，這是為人臣子之本分，必當效命，必當效命。」

　　※※※

　　蘭州城東。

　　神衛營第四營都指揮使秦克用狠狠地吐了口濃痰，低聲咒罵道︰「直娘賊的，小閻王放了個大炮仗，老子一年的炸藥一次就用了個精光！以後的仗還怎麼打！」

　　「算了，軍令難違。說起來，蘭州這些西賊也夠蠢的，我們挖到城牆腳下了，他們竟還不知道，看來，真要去拜一拜霍去病了……」

　　※※※

　　「或許王師真有霍去病之英靈庇佑……」監軍都虞侯劉惟簡笑道，此時，整個都總管司內的氣氛都非常的樂觀。

　　石越含笑目視著劉惟簡，因唐季五代以來流弊所致，即便天水之朝是對內侍宦官管束甚嚴的朝代，在軍隊地方，依然活躍著為數不少的宦官。天水之朝之所以沒有宦官之害，其原因絕非僅僅是這個朝代嚴格地限制著宦官之勢力，而實是文官勢力之強大使然。因此，對於宋朝來說，儘管宦官們有的手握兵權、有的節制地方、有的替天子察訪水利吏治，但他們與普通的士大夫，其實在本質上是沒有區別的。公平的說，有些人甚至更能幹。這與石越所知的其他朝代之情形是絕不相同的──在其餘幾乎所有的朝代，無論宦官勢力強大或弱小，但一有機會，他們就會形成一個能被為「宦官勢力」的整體。但在這個時代，是不存在嚴格意義上的「宦官勢力」的。所以，即便是那個此時還只儼然是石越之小卒，在另一個時空中卻曾經封為郡王，統領幾乎大宋的全部兵權的內侍童貫，一旦皇帝決定要處分他，竟只須一道詔旨就可以輕鬆解決。所以，對於如劉惟簡這些宦官，石越雖然在心理上不可否認的有一種輕視與排斥的情緒，但在另一方面，這種負面的情緒在他而言卻也並不強烈，因此而對他造成的影響也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誠然，內侍宦官中也有無能貪腐之輩，但士大夫中便沒有麼？宋朝士大夫們對宦官的歧視與排斥，在很大程度上，也許只不過是一種歷史的偏見而已。即便這種偏見在政治上而言對於宋朝利多弊少，但偏見永遠都只是偏見，它不會變成別的什麼。

　　劉惟簡這個監軍都虞侯，也許在才能上的確不如劉舜卿、章楶等人，在品行上也比不上范純仁，甚至是向傳範，但這又怎麼樣？只要謹守本分，這個閹人，依然不失為一個可以打交道的對象。

　　「可惜李憲進軍太慢了！」用整個都總管司內所有人都可以聽見的大嗓門來潑冷水的人，除了种諤不會有別人。這位种將軍，自從開戰以來，一直抱著一種憤憤不平的情緒。這是可以理解的──雖然他是主攻部隊名義上的直接統帥，但是都總管司從一開始便決定直接指揮中線東路軍之全部軍隊，其後更是將帥帳一步步西移，後來乾脆直接搬到了慶州！种諤便這樣被都總管司架空了，他這個環慶行營都總管還不如一個普通的軍都指揮使。

　　明明遇上了可以大展拳腳的好時光，甚至自己也一直在努力的製造條件來創造這個時機，但事到臨頭，卻發現竟然沒有自己什麼事！种諤的心情可想而知。

　　「屈吳山、天都山一帶，道路多阻，部族叢立，本不是容易行軍之所。當年王副樞使平定熙河，尚且會突然失去音訊，不知所終。李帥用兵謹慎……」劉舜卿委婉地駁斥著种諤的話。李憲部的確突然在屈吳山一帶失去音訊，並且在那一帶逗留時日，但畢竟依靠著李憲的謹慎與經驗，最終證明只是虛驚一場。李憲不僅擊破了天都山之西夏守軍，並且用一把大火，將元昊在天都山營造的宮殿付之一炬，還擊敗、招降了這一帶許多的部族──其中包括禹藏一族著名的大首領禹藏郢成四。李憲一面給這些歸附的首領加官進爵，送給他們部族兵甲，許給他們征討、兼併不肯歸附部族的權力；一面半誘惑半強迫地派人將這些部族首領、貴人的世子們全部送往汴京蕃學入讀，並且命令較大部族的首領隨軍效力。在這些措施，使得天都山以東可高枕無憂，對於穩定戰局是極為有益的。為了這些事情多耽誤一些時間，用石越的話說，叫「磨刀不誤砍柴功」。

　　「謹慎！謹慎！」种諤譏道︰「孔明一生惟謹慎，結果換來六出祁山空勞無功。某若是李憲，此時兵鋒已至青銅峽！」

　　种諤的這番話，無疑是對李憲非常嚴重的指控。所有的聲音在一瞬間消失，議事廳內頓時變得鴉雀無聲，氣氛十分尷尬。种諤此時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但話已出口，以他爭強好勝的性格，亦不願意收回去──何況，便是他想收回去，也未必能夠。他一咬牙，脖子一挺，把心一橫，決意便要一不做，二不休，趁著這個機會，爭出個道理來。再怎麼說，石越不過是個書生，論起用兵的道理，這個廳中，未必有人便說得過他种諤的，便是上表抗章，他也有自己的說辭。

　　「种大人！請慎言！」果然，石越首先發作，他沉下了臉，冷冷地喝道。

　　「石帥！」种諤既打定主意，不僅沒有收斂，反而昂首瞪視石越，抱拳大聲道︰「自用兵以來，諸軍皆勢如破竹，西賊聞風而竄。吳安國輕騎取石州，种詁、折克行會師夏州城下，三日急攻，便克此名城，眼見便可鼓行而西，平夏傳檄可定。本路宣二軍前鋒已抵靈州之境五日；西路七日前李祥夜襲鳴沙城，獲夏人糧草近百萬石。三道而進，兩路已然見功，而今惟西線李憲、王厚當最弱之賊，反而最後，至今只至會州。此非將帥無能又能是甚？！下官更有不解者──客軍在外，利在速戰，今正西賊措手不及，軍心不定之時，宣二軍已抵靈州，為何石帥不令其餘諸軍倍道而進，一鼓而下靈州，反勒令宣二軍不準輕敵冒進？！种誼、劉昌祚取鳴沙城後，至靈州已是坦途，為何石帥反令二將持重進兵？難不成帥府竟無知兵之人？不知勝負之關鍵，便在靈州一城？只須攻下靈州城，大軍便可無憂！此易見之理，竟無人能知麼？！」他慷慨陳辭，心情激動，鏗鏘一聲單膝跪下，厲聲道︰「請石帥給下官三萬之兵，十五日之內，下官不能取靈州城，甘受軍法！」

　　种諤也是極聰明的人，他公然指責李憲，本來是失言，雖然有許多禁軍將領心中即便是如是想，亦無人敢為仗馬之鳴，來呼應他得罪天子面前的紅人李憲。但他話鋒一轉，轉而把重點放到指責起石越的戰略來，立時，許多禁軍將領立時感覺心有戚戚焉。

　　戰爭進行還未到一個月，各路進展之順利，還要出乎眾人之想像。東線小隱君與折家軍早已會師，延綏軍與折家軍都是宋軍中能征善戰的部隊，梁永能本來想憑藉夏州之堅城與宋軍周旋，不料在折克行的指揮下，宋軍猛攻夏州城三晝夜，西夏在平夏地區的名城便告陷落，夏州知州投降宋朝，三萬守軍幾乎折損殆盡。在中線，劉昌祚磨臍隘大破夏軍之後，便派遣李祥倍道兼程，趁夜偷襲鳴沙城，繳獲了西夏人沒有來得及運走的糧草近百萬石，並且從此靈州對於种誼、劉昌祚來說已是門戶大開；而主攻方向的宣二軍，也早已順利抵達靈州，在靈州城外安營紮寨。唯一進展較慢的，反而是西線的宋軍，但是克復蘭州，火燒天都山，卻也都是振奮人心的好消息。

　　在這樣的情況下，都總管司一次一次不合時宜地申誡諸軍持重，是難以得到理解的。那些老西軍倒還罷了，雖然樂觀的情緒一樣洋溢在他們中間，但是這些人久經沙場，對西夏人有更清醒的認識。此時的西夏，就如同一匹羸弱的狼，雖然步步後退，但只要沒把它徹底打死，就要堤防它拼命的一搏！

　　但是，來自殿前司的那些眼高於頂的禁軍將領與一部分青壯派西軍將領，卻不會這麼看。特別是殿前司諸軍的將領，這些人中有許多從未與西夏人真槍真箭的戰鬥過，眼見著友軍連連告捷，敵軍「不堪一擊」，便以為西夏人不過是一隻死老虎，兼之來到陝西也有了一段時間，對陝西也有了一分適應與熟悉，那種新鮮與敬畏的感覺早已消逝，才來時尚有的幾分謹慎早就拋到了九霄雲外，每個人都只想著快點上前線打仗，以便多立戰功。每一份捷報傳來，不知道有多少人羨慕得眼睛都紅了，這些將領竟是生怕著功勞都被友軍搶走了，一個個都躍躍欲試！若非石越是進過政事堂值日、鎮撫一路、打過兩場大仗的三品重臣，還真是難以彈壓得住。尤其是殿前司諸軍的將領，有許多都是出身名門，甚至是開國功臣之後，平日裡結交王侯，出入公卿，自視甚高，哪裡會把別人放在眼裡？若非石越的聲望名位，在這些世家子弟之心目中還頗有分量，兼之西軍傳統一向是治軍嚴厲，讓這些人忌憚三分，還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如此心態之下，平日裡每日都不知有多少人要來找石越請戰，此時哪裡還經得起种諤撩撥上幾句？

　　驍騎軍副都指揮使王師宜早已上前說道︰「李大人用兵如何，末將並不敢置喙。然末將亦讀兵書，孫子云︰『凡用兵之法，馳車千駟，革車千乘，帶甲十萬，千里饋糧，則內外之費，賓客之用，膠漆之材，車甲之奉，日費千金。然後十萬之師舉矣。其用戰也勝，久則鈍兵挫銳，攻城則力屈，久暴師則國用不足。夫鈍兵挫銳，屈力殫貨，則諸侯乘其弊而起，雖有智者，不能善其後矣。故兵聞拙速，未睹巧之久也。夫兵久而國利者，未之有也。』今日之事，曝師於外久矣，日費何止萬金？而內則空耗國庫，外則有契丹虎視狼顧，非國家之利也！末將愚鈍，敢請石帥三思，『兵貴勝，不貴久』，客軍在外，當早定大計，速戰速決！師宜雖不材，願供石帥驅使！」王師宜的曾祖父王審琦是開國名將、瑯琊郡王、太祖皇帝的布衣之交。王家滿門冠佩，單單在這西征的大軍中，六品一級的武官便有近十人，王師宜並不是特別出眾。但他是由內殿班的御前侍衛出身，受當今皇帝的賞識，隨章惇征討南方蠻夷，積功而升遷，在禁軍整編中又得到郭逵的青眼，不過二十六歲，便已官拜振威校尉。這個仕途可以說是一帆風順的世家子弟，此時正是心高氣傲之時，一心盼著能在西夏立下大功，不僅在眾叔伯兄弟中揚眉吐氣，也能為自己的前途壓上一枚重重的砝碼。眼見著戰爭打了「大半」，除了仁多瀚的部隊，驍騎軍竟連半個西夏兵都不曾遇到過，王師宜早已急得坐立不安。

　　王師宜一開口附和，議事廳內立刻便亂成一團，那些被憋了一肚子牢騷的禁軍將領，全都趁著這個機會發洩起來。眾人七嘴八舌的向石越請戰，表達著自己的不滿。王師宜之類的世家子弟出身的將領，肚子裡還有點兒墨水，說話倒還算文雅；其餘的將領卻有不少連字都未必識得幾個，文盲更是比比皆是，說汴京官話都不怎麼利索，一說得興起，各種土話、髒話，也不管別人聽不聽得懂，盡皆脫口而出。

　　事情轉瞬間發展成這樣，在議事廳內有資格坐下的幾個人，臉色都變得極其難看，但即便是劉惟簡，面對著這些牢騷滿腹的將軍們，也感覺到幾分棘手。石越親信的參軍與幕僚們，當前作戰計畫或者是親附石越的少數西軍將領們，人人面有怒容，但是這些人大都是資歷尚淺，在軍中威望不足，卻不敢輕舉妄動；還有一少部分老成持重的將領們，卻是默觀事態，不肯作聲。

　　所有人都等著石越的態度。

　　种諤得意地望著石越，目光中帶著幾分挑釁。朝廷讓一個書生來統兵，已是大錯特錯。而石越卻還不肯採納自己的意見，「畏縮懼戰」，更是不能容忍。「絕不能讓一介腐儒毀了這場戰爭！」种諤在心裡給自己打著氣。他注視著石越，他相信這個石越這個書生，已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勃然大怒，但這樣眾將口服心不服，他便可以通過樞密院來彈劾石越，讓樞密院向石越施加壓力──樞府是絕不可能不在乎這麼多將領的意見的；除此之外，石越便只有讓步，只要石越妥協，讓他領軍出征，他便有絕對把握攻下靈州，從而徹底主導戰局的發展。

　　种諤當然也知道攻取靈州會有一定的難度，他畢竟在環慶路呆了幾年，對西夏人也非常熟悉。但是他卻更加相信自己，相信大宋的精兵絕非西夏人可以抵擋，他堅信這一點︰儘管所有的麻煩都可能存在，但是他依然能夠攻下靈州城。

　　但石越卻只是平靜地回視著种諤的目光。他似乎一點也不惱怒，也沒有大聲喝斥，但也絕非是想要妥協。石越用一種沉靜、冷淡、威嚴的目光，居高臨下地，緩緩地掃過廳內每個人，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禁地感覺到一種畏懼，下意識地閉上了嘴脣，垂下眼簾，似乎是想要避開他的目光。

　　王師宜本來還想要說幾句，但他看到石越的目光之時，便下意識地把頭低了下去。石越的眼神，便像是他小時候做錯了事情被父親發現時，他父親注視他時的眼神。眼神裡不僅僅有無言的責怪，更多的是一種威嚴與自信，這種眼神明白無誤地告訴著你尊卑高下對錯之別，即便你堅信著自己是正確的，但看到這眼神，依然不自覺的會產生一種心虛的感覺，對自己的判斷產生動搖與懷疑。這樣的感覺，王師宜在初次面對皇帝的時候曾經有過，那是一種因自小所受教育而產生的對天子的敬畏，但見多了皇帝之後，這種感覺便漸漸消退了。後來，當他每次見到樞密使文彥博的時候，或者碰到戶部尚書司馬光的時候，也會有同樣的感覺，那是一種不怒自威的威嚴，讓你覺得對他們，你只能仰視著。但他從未想過，一慣平易近人，有時幾乎讓人感覺是「溫文敦厚」的石越，也會有這樣的眼神。

　　「我不曾說錯甚話語！」王師宜在心裡對自己說道，堅定著自己的信念，努力克服著自己心中的彆扭，去正視石越的目光。此時，他霍然發覺，議事廳中，已經鴉雀無聲。

　　人們的目的未必純正，但是每個人都相信自己的判斷沒有錯。

　　石越此時，尤其堅信自己選擇的戰略並沒有什麼不對的。但是，對這些牢騷滿腹的將領們，僅僅用紫袍玉帶來壓迫他們是不行的，將帥不和，從來都是兵家之大忌。但石越同樣也無法與這些將領們一道來分享他的「歷史經驗」。他無法告訴他們，「曾經」有過的五路伐夏之所以失敗，是因為什麼……

　　這不僅僅是因為這是無法讓人相信的秘密，亦是因為歷史已然改變。

　　要設法讓他們心服口服。

　　石越一把抓起放在案上的寶劍，緩緩起身，轉身用劍鋒指著他座位後面巨大的西夏地圖屏風，沉聲問道︰「有哪位將軍知道，逆賊的主力在何處？」

　　那些發著牢騷的將軍們都怔住了。

　　只有种諤答道︰「末將以為，他們應當在興靈之間！」

　　「應當？」石越反問道，「种大人如此以為，可有憑據？」

　　「以目前各處所知軍情觀之，逆賊主力當集中在我軍之正面。而宣二軍只是略受阻擋，便已至靈州。據宣二軍之觀察，靈州城之賊軍不下三萬。末將相信，賊軍是將主力收縮於興靈之間，以誘我深入，在彼所熟悉之地與我決戰，以收地利。我軍正好可以將計就計，只要攻下靈州，興州便處於我兵鋒之下，賊軍幾無迴旋之地，大計可定！」种諤的判斷，應當說是部分正確的。面對著咄咄逼人的宋軍，西夏人將主力集中於一處，先避敵之鋒芒，然後再依託地利以求決戰，不失為明智之舉。种諤久經沙場，號稱熙寧一朝的名將，他對敵情的判斷是非常敏銳的。

　　石越淡淡地注視著种諤，半晌，他手中寶劍突然指向靈州與韋州之間的廣大地區，「我大軍一旦集於靈州城下，自靈州至韋州，便形成數百里之薄弱地帶。种大人以為，賊軍是依托靈州堅城與我決戰，還是會繞至吾軍之後，攻擊吾軍之糧道？又或者，其大軍根本便藏在此處，等待著戰機。這數百里糧道，吾軍無任何憑恃，將要如何護衛？」

　　「只要攻下靈州……」

　　「种大人拿什麼攻下靈州？」石越厲聲質問道︰「將攻城之器械送至靈州城下，豈是容易之事？賊軍豈能坐視這些器械安然運抵靈州？」

　　能對靈州這樣的大城形成威脅的攻城器械，都是極其笨重的。數量少了沒有作用，要形成作戰規模，那麼運輸就是一件難題。帶著這些攻城的輜重行軍，行軍速度是快不起來的。議事廳中的將領對這一點還是明白的，因為到目前為止，那許多攻城的器械，甚至只有一小部分被運到了韋州──在崎嶇的山路上運輸這些笨重的器械，無異於噩夢，這些物什不僅僅本身是個麻煩，還經常會阻塞狹窄的山路，使得大隊運糧的隊伍無法通行。

　　「何不帶工匠就地製造？」王師宜問出了一部分將領的心聲。但他剛剛問完，便感覺到一陣後悔，因為幾位西軍老將都用奇怪的目光看著他，彷彿他問了一個愚不可及的問題。

　　果然，劉舜卿淡淡地替石越回答了這個愚蠢的問題︰「據職方館之資料，靈州附近，沒有任何可以用來製造攻城器械之大樹。」

　　王師宜頓時紅了臉，尷尬的移開眼睛。

　　「攻城之法甚多，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何必受攻城之器之限？」种諤卻並沒有被說服，反而覺得石越甚是迂闊。但話雖如此，他卻並沒有再次質疑，因為臨敵對陣，許多謀略，一旦事先說出來，有時候反而會被人視為荒誕的奇談怪論。人們總能夠輕易地表達自己的質疑，假若敵人這樣，假若敵人那樣，那麼這樣的計畫就行不通了，他們故意忽視一點︰如果一方不犯錯誤，那麼除非實力相差過於懸殊，否則不犯錯誤的一方是不可能失敗的……趙奢在談兵的時候，怎麼樣也說不過趙括，多半便是因為如此。

　　种諤依然相信自己有足夠的手段能夠攻下靈州城，但是，他卻並非是一個擅長於制定那種連細節也幾乎完美的作戰計畫的將領。他能夠根據戰鬥時的情勢，做出正確的反應，但是那些細節，應當由部下們去完善……

　　种諤不知道石越對自己是否有故意的打壓，但如果一方殺了另一方的兒子，無論有什麼樣光明正大的理由，那種心中的相互猜忌總是不可避免的。种諤無論如何，也不會希望宋軍失敗，但是如果石越一意孤行，受點挫折，种諤也是非常樂意見到的。無論是前方受到什麼挫折，還是大軍在外，久不見功，樞府對石越的信任都一定會降低的……

　　「但如此全無作為，亦非良策。樞府必會催促進兵，靈州總是要打的，所謂三鼓而竭，拖得越久，士氣便會下降，鈍兵挫銳，更不堪用……」另外的禁軍將領繼續質疑著。

　　「本帥自有辦法，諸公到時便知。」石越自信滿滿地說道，「諸公不必擔心無仗可打，無功可立，當養精蓄銳，以待與賊決戰之日……」

　　※※※

　　夏州。

　　新委任的夏州知州吳問是仁宗朝中的進士，做了二十多年地方官的循吏，此時已快五十歲，一向以寬政愛民為己任，吏部精挑細選，將他派來這個剛剛收復的地方做知州，表達的是政事堂的一種期望︰大宋是來「光復」平夏的，而不是來征服平夏的。

　　但是，軍方似乎卻有另外的意見。

　　小隱君與折克行商議，為了保護自延綏至夏州之糧道，不僅要重新修葺夏州城牆，而且在延綏至夏州之間，要沿途修建城寨，用一個個的堡寨，來使梁永能無機可乘。折克行根本不相信西夏的百姓，他甚至建議，要將銀夏地區的人民，盡數強行遷往內地，分割開來安置。並且強徵其丁壯為宋軍建城寨、運糧草。並且，折克行還提出一個更加狠毒的建議︰向橫山諸部族頒佈賞格，購買死活西夏人，以誘使橫山部族攻擊橫山另一面的洪州、龍州、宥州。三貫一個活人，一貫一個死人的價格，足以讓整個橫山的部族成為西夏人最兇狠的敵人。而與此同時，宋軍則可以以夏州為根據，派遣騎兵不斷騷擾攻擊宥州至鹽州一帶，焚其屋宇，擄其人民，掠其財產，以逼迫梁永能來決戰──否則，平夏地區在三五十年內都無法恢復元氣！

　　一將功成萬骨枯！

　　與西夏人世代作戰，西夏人殘暴的手段折克行早已領教。現在有機會反施其身，這位河東軍名將並未感覺到有任何不妥。

　　戰爭唯一的目的便是勝利。

　　折克行是如此相信的。

　　於是，一隊隊西夏百姓在宋軍的驅使下，扛著石頭、木材，如同螞蟻一般來來去去，修葺著殘破的夏州城牆。許多人的眼中，都滿含著怨恨之色。但是，這不會為他們贏來憐憫，只會招來暴虐的鞭打。

　　當吳問去找折克行爭辯時，折克行如此反問他︰「既然為了勝利可以讓成千上萬的己方士兵去死，那麼為何為了勝利就不能讓成千上萬的敵方百姓去死？」然後折克行便客氣地送走了這位夏州知州。

　　吳問於是轉而去找東線宋軍的統帥种詁。但小隱君軍務繁忙，沒有時間見他，亦沒有時間回覆他的信件。小隱君有自己的苦衷︰雖然他心裡更贊同吳問的主張，對折克行的行為頗有腹誹，但是，夏州是折克行指揮打下來的，現在那裡是由折克行駐守。雖然名義上他是折克行的上司，但是兩軍之間的關係卻並非可以如此簡單地處理，他如果對河東軍指手劃腳，是很容易造成兩軍不睦的。為了顧全大局，在西夏滅亡之前，小隱君不願意自己與折克行有任何的對立。所以他乾脆躲開吳問。

　　吳問一怒之下，寫了一封彈章直送汴京，又寫了一封措辭強烈的信件送給石越。「夏州之民，亦是天子之子民，大宋之臣民！」在信中，吳問如此說道。他告誡朝廷，也告誡石越，當年大宋之所以沒能保有西夏之地，使得西夏得以建國，除了戰略上的失敗外，地方守吏失去民心也是重要的因素。軍隊的強大是不值得憑恃的，如果失去平夏地區的民心，便有可能重蹈歷史上的覆轍。

　　同時，做好被罷官準備的吳問在夏州也採取了斷然的措施。他與折克行本是平級的關係，既然折克行無法商量，吳問便下令在夏州清點戶籍，同時移文折克行，要求他按照相關的律令來徵發民夫。

　　立時，夏州城的文武關係，便如同一根繃緊了的弦。

　　※※※

　　「同一個地方若有兩個級別相同的最高長官，果然是一定會出麻煩的。」安撫住那些躍躍欲試的禁軍將領們，馬上便面臨這樣頭疼的麻煩，石越亦只能無可奈何地感嘆。

　　「吳問去得稍早了。」潘照臨話中帶著一點遺憾。對於一個新佔領的地區，首先由一個人將惡事一次性全部做完，然後再派一個「好官」來收拾殘局，慢慢施予「恩惠」，永遠都是統治良方。

　　「折克行之策其實甚為可取，梁永能想要堅壁清野，我們便成全他，在平夏大肆擄掠。平夏乃是西夏立國之本，末將相信，梁永能絕不能坐視不顧。而橫山與平夏自唐以來，本素有仇怨，再加撩撥，則其百年之內，斷難和睦，以夷制夷，大宋可坐收其利。」劉舜卿不帶感情的分析道。

　　石越愕然望著劉舜卿，潘照臨如此說話，他早在意料之中。但是劉舜卿竟然也支持折克行，卻在他意料之外。

　　「強徵夏民勞役，雖看似殘暴，但為將者，終不能有婦人之仁。」劉舜卿繼續說道︰「孫子云︰『國之貧於師者遠輸，遠輸則百姓貧』，自用兵以來，雖朝廷加意撫恤，然陝西一路百姓苦於勞役者數十萬戶，終是不可避免。若能驅使西夏之民，則陝西之民總可稍得休息，亦算是不無小補。對於陝西之民而言，卻是仁慈了……」

　　「下官不敢苟同。」豐稷的聲音大得似乎連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他顯然有些激動，「王者之師，豈能效虎狼禽獸之行！平夏之民，素受橫徵暴斂，王師至時，豈不心懷期望？一旦以暴易暴，變本加厲，是大失民望，使其反而眷戀夏國之德。以乃目光短淺，因小而失大，且不合仁義，非下官所敢聞也。」

　　「仁義不是用來征伐天下的。」他話音剛落，潘照臨便語帶諷刺地說道，「兵者本就是兇器，並非好物什，只是當此末世，又不能不用。橫豎總要死人，死點西夏人總比死宋人要好些；讓西夏人受苦總比讓大宋的百姓受苦要仁義些。」

　　「那我們又要如何讓我們的士兵與百姓相信我們是為了正義而戰？」坐在下首的包綬忽然尖銳的問道。他是被石越特意調來負責後勤方面的事務的，這次只是偶然而忝陪末座。

　　眾人一時愕然，沒有明白包綬的意思。

　　「我們要如何讓士兵與百姓相信他們是在為了正義而戰？」包綬又問了一句。

　　「士兵與百姓會相信燒殺搶掠的軍隊是正義的麼？他們會相信殘暴的役使百姓的軍隊是正義的麼？」包綏站起身來，向石越欠身抱拳，朗聲道︰「石帥一直在告訴士卒、百姓、士林，道王師乃是正義之師，討伐西夏之逆賊，是正君臣之綱紀，亦是替朝廷除百年之邊患，替子孫後世造一個太平盛世。陝西百姓困苦於道路而未敢有怨言者，禁軍士兵血戰於前線而不敢有貳心者，士林清議雖見耗費國帑，勞動百姓而無有異議者，皆因於此。下官願石帥莫要失天下之望！」

　　「只恐陝西百姓想要的只是少一分勞苦；前線士卒想要的只是早一日凱旋。為了這禮義道德的虛名，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代價！」潘照臨對包綬的話並不以為然。

　　「下官敢問潘先生，難不成殘暴不仁，便不需要付出代價麼？」包綬反脣相譏道。

　　石越若有所思的望著包綬。

　　想要成就大功業，想要打贏一場滅國之戰，雙手不沾鮮血，是不可能的。石越並非那種有道德潔癖的人。他一向相信，成大功業，大事業，要有菩薩心，魔王手。但他也並不是全然同意為了達成最高尚的目的，便可以採用最卑劣的手段。因為在大多數時候，手段與目的是無法截然分開的，大多數的時候，即便你達成了那最高尚的目的，亦無法彌補因為你採用了最卑劣的手段所帶來的惡劣影響。

　　包綬所說的，其實就是類似的意思。

　　正義也許是可笑的東西。但是如果一個國家與民族沒有正義的觀念，甚至連他們自己也無法認為自己的行為是符合道德的，是正義的之時，這個國家或民族，離瘋狂便不遠了。所以，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做事，無論如何，都有必要在大義的旗幟下進行。

　　「忠烈祠的祠門，應當是潔淨無瑕的！」

　　※※※

　　梁永能的日子越來越難受了。

　　夏州的迅速失陷，給他整個計畫都帶來嚴重的影響。原本就並不充足的兵力再次折損，國相梁乙埋又派人調走近萬精兵以充實興靈之間的力量，而許多部族間流傳的謠言也對夏國極為不利──這些部族中，有一部分是不可以倚靠的。但他就如同一隻受傷的狼，耐心的潛伏著，等待著敵人犯錯。

　　但宋軍卻十分謹慎。奪下夏州之後，並不急於進兵，反而開始修築起城寨，擺出一副防守的姿態來。

　　這讓梁永能頗覺迷惑。難道宋軍不想從平夏地區直接攻擊興慶府麼？如果宋軍果然這樣穩紮穩打，梁永能便真要無計可施了。不過很快，梁永能便意識到宋軍意圖──他們不願意孤軍深入太遠，反而是想誘自己的主力出來決戰。

　　宋軍的部隊不斷的向宥州一帶進行騷擾性的進攻，卻絕不肯輕率的深入一步。

　　很狡猾，很謹慎。

　　這是雙方比耐心的時刻。

　　「我們的使者走了多少天了？」眺望著東北一望無際的沙漠，梁永能向部將問道，語氣中亦不禁帶上了一絲期盼。

　　「有十天了。」部將回答道，他同樣希望使者能帶來好消息。

　　「應該已經到了。」另一個部將滿懷期望地說道。

　　「遼國現在亦不太平，他們會願意冒著得罪南朝的危險出兵麼？」患得患失的心情充斥著眾人的心間。

　　「我們自己也能打贏！」梁永能盡量地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自信，給部下們一點強援的希望是可以的，但是不應當過分，這樣才能夠避免萬一幻想破滅後產生絕望感。

　　但他的話連他自己也不太相信。

　　折家軍兇猛善戰的威名震撼著整個平夏地區，許多部族首領私下相互傳言︰「見折家子慎毋接戰。」一些部隊見著折家軍的旗號，便望風而逃已經是公開的秘密。梁永能對此也無可奈何，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好在決定戰爭最後的勝負的，並不會是一場兩場戰鬥。

　　時間是在自己這一邊的，梁永能如此相信著，並且也如此灌輸給自己的部下，以堅定他們的信心。

　　※※※

　　在橫山山脈以北，毛烏素沙漠以南，有一片東西走向的狹長地域，在這裡既有一望無際的荒原，亦有水草豐盛的原野，甚而還有成片成片被開墾耕種的農田。一條並不清澈的無定河由西而東，蜿蜒而行，穿過整片狹長地帶，流至宋朝的綏州後方轉而往南，注入黃河。這塊在西北稱得上富饒美麗的土地，被人們稱為「平夏」地區，因為它全部在黃河以南，也被西夏人稱為「河南」之地。

　　六月底一個傍晚，在距離無定河很遠的原野上，遠遠可以見到一隊騎兵正在向東方夏州城的方向行進。這些士兵們穿戴的鎧甲一體全黑，但若仔細觀察，會發現他們只在關鍵部位才採用冷鍛的鋼片遮護，其餘部分則是漆成黑色的豬皮；他們的頭盔，幾乎遮住了整個面部，只露出眼睛、鼻孔與嘴巴。騎士們排成一里多的長隊緩緩而行，雖然隊伍最前面的紅色軍旗依然被「掣旗」高舉著，在西北的勁風中獵獵飛舞，但是戰士們的疲憊卻已無法掩飾，兵器全部被交給了心愛的戰馬，有許多人甚至將頭盔都摘了下來，與敵人的首級一起掛在馬上。

　　這隊騎兵的人數無法用一個簡單的數字來說明。隊伍當中，有三四百匹各色戰馬，其中既有數十匹鉻著西夏文字的良種河套馬，也有宋軍從遼國買回的戰馬，還有來自陝西與吐蕃的戰馬；但是，這麼多的馬匹，卻只有一百餘騎在馬上的戰士。

　　种師道便走在這隊騎兵的前面。現在，他已是這隊騎兵──神銳軍第三軍第一營第二指揮中官銜最高的軍官。在他戰馬的一側，掛著曾經與他們血戰的西夏人的首領的首級──在他生前，他曾經嘲笑過种師道乳臭未乾，在稍後的戰鬥中，种師道便用一支羽箭做出了回答，他一箭射中了這個西夏人的左眼，鋒銳的三稜箭直貫頭顱。

　　但他們這次遭遇的敵人，實在出乎意料的頑強，或者說是英勇──种師道承認這些西夏人的有著不遜於最精銳的宋軍的勇氣。宋軍最終只是取得了慘勝──在付出了兩百餘士兵戰死，正副指揮使全部殉國的代價之後，任何勝利都只能稱為慘勝。

　　那顆首級不斷地撞擊著种師道的馬靴，不斷的勾起种師道對這場他有生以來所遇到的最激烈的戰鬥的回憶──儘管他疲憊不堪，儘管他恨不能找個地方躺下來喝上一大碗酒，好好睡上一覺，儘管他不想去想任何事情，但他仍然忍不住要回憶那一個個畫面。那場戰鬥中，种師道不知多少次與死亡只是擦肩而過，戰鬥之時他並不知道要害怕，但此時回想起來，卻背心發涼，冷汗直冒。

　　他使勁搖了搖頭，想要讓自己停止這種無謂的回憶。策馬與他並排而行的承構段祥奇怪的望了他一眼，种師道羞於讓人看出自己內心的那絲懼怕，乾脆轉過頭朝身後望去，以掩飾自己的舉動。

　　在他的身後，夕陽餘照，只見一匹匹戰馬馱著他們主人的屍體向東而行。

　　一種蒼涼的情緒在种師道心中瀰漫開來。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哀怨的胡笳之聲，或許是這樂聲感染了這些歸營的戰士，或許是身經百戰的戰士們也受不了這默默而行的悲涼感，有人用羽箭敲打著捧在手中的頭盔，伴著這節奏慨聲唱起歌來。

　　「古戍饑烏集，荒城野雉飛。何年劫火剩殘灰，試看英雄碧血，滿龍堆……」

　　傳說是石越所作的這首「南歌子」，曲調悲涼，詞中透著一種深深的無奈。後來又有一位西軍中善解音律的小校，將這首詞重新譜曲，平增了幾分豪邁慷慨之氣，使得此曲在西軍中迅速傳播開來。許多軍士雖然未必識文斷字，但卻多會傳唱此詞。

　　此時一人起唱，眾人便齊聲相和。

　　「何年劫火剩殘灰，試看英雄碧血，滿龍堆。玉帳空分壘，金笳已罷吹。東風回首盡成非，不道興亡命也，豈人為！東風回首盡成非，不道興亡命也，豈人為……」

　　慷慨悲歌，揚於塞上黃昏之時。

　　※※※

　　种師道的隊伍回到夏州城時，夕陽露在山外的部分，已經與新月無異。夏州城的軍民，看見這支回城的騎兵的情形，臉上都露出幾分訝異。宋軍以夏州為據點，抄掠夏州以西地區的策略已經實施了一個月，已經很久沒有宋軍遇到過真正激烈的戰鬥了。西夏人誇誇其談的「平夏兵」，見著宋軍的旗幟，往往跑得比兔子還快。看來這支宋軍的運氣真是不太好，遇到了難啃的硬骨頭。許多人在心裡如是想著。

　　但感覺到驚異的不僅僅只有夏州城的軍民，回到城中的种師道也感覺到奇怪。他離開夏州城不過五天，夏州城中卻突然多出了許多衣甲光鮮的禁軍士兵來。相比那些神銳軍部下無法掩飾的好奇，种師道對這支禁軍卻實在是太熟悉了。

　　這是拱聖軍。

　　位列「上三軍」之一，在大宋所有禁軍中地位僅次於捧日軍，號稱精銳之精銳，禁軍之禁軍，扈駕警蹕，擔當著保衛天子與京師之重任。早在講武學堂之時，种師道就聽說過︰只有成績最好的學員卒業後，才能進入「上三軍」與宣武軍第一軍。這四支禁軍，也被宋軍軍官們視為他日青雲之上的捷徑。因此，除了那些被戲稱為「上舍生」的優秀中低級武官外，在「上三軍」中，還充斥著忠臣烈士的後代，世家勛貴的子弟。种師道聽他的兄弟种樸說過，在拱聖軍中，一個陪戎副尉，都可能有讓人咋舌的身世。在這支部隊中，祖上三代都為朝廷戰死的忠義之門舉不勝舉，五服以內的便能算到太后宰相的，也絕不罕見。儘管拱聖軍也因此被自視為「天下第一軍」的宣武第一軍所蔑視，譏之為「儀衛軍」，但是在一次演習中，拱聖軍卻曾經乾淨俐落的擊敗了宣武第一軍，讓宣武第一軍的將士們整整半年抬不起頭來。

　　种樸能夠願意一直呆著不走的部隊，不可能是花架子部隊。种師道對此也有著自己的理解。

　　但這些傢伙的眼睛長在頭頂之上，在汴京亦是有名的。

　　街上有回營的西軍與河東軍士兵帶著好奇向這些拱聖軍們熱情地打著招呼，卻無一例外地遭到冷遇。他們列著整齊的隊伍，步伐優雅的策馬從街道中穿過，每個人都目無表情的目視著前方上空，假裝沒有看見向他們招呼的友軍。但他們那流露出的眼神中，那種高人一等的優越感，甚至是對西軍與河東軍的輕蔑感，都表露無疑。

　　「那是哪支部隊？馬看起來比西賊的還高大……」

　　「好像是拱聖軍……」

　　「上三軍呀！」

　　「休得自討沒趣，去理這些沒心肺的蠢材！」种師道低聲訓斥著他的部下們。他的叔伯輩們一直教導他，對於袍澤，對於友軍，一定要如同對待親兄弟一般友愛，因為在戰鬥的時候，沒有身旁的袍澤與友軍，是不可能生存下來的。對待友軍與袍澤時，要「嚴於律己，寬以待人」，這是小隱君時常對他們這一輩的种家子弟說的話。但此時的种師道還年輕，對於拱聖軍這種自以為了不起的舉動，他還沒有那麼好的修養。

　　這些騎士早已經在戰鬥中承認了种師道的地位。這個營部派來的參軍，不僅僅武藝出眾，勇猛過人，而且在正副指揮使戰死後的戰鬥中，也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他不僅僅穩定了軍心，而且還指揮得當，這樣他們最終才能活著回到夏州城。軍隊有軍隊的法則，這種被戰士們所承認的指揮權，在現實中遠比朝廷任命的指揮權要有權威。所以當种師道開口訓斥後，他們立即閉上了嘴巴，並且換了一種懷疑與不信任的眼光，打量起拱聖軍來。

　　「你們陸指揮使在何處？」

　　种師道徇著聲音望去，卻見是一個神銳軍武官在高聲詢問自己這一隊人馬。從胸徽上看，竟是個宣節校尉。他吃了一驚，宣節校尉在禁軍中，一般只會擔任兩個職務︰軍行軍參軍或指揮使──而种師道卻不過是個御武副尉，營行軍參軍。他忙將馬交給部下，帶著承構段祥一道走上前去，抱拳為禮，先問道︰「敢問大人官諱？」

　　那武官只上下打量了种師道一眼，見到他御武副尉的胸徽，便道︰「某是軍行軍參軍江知古，你們陸大人呢？」

　　种師道與段祥黯然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江知古見著這般神情，又看了一眼他們身後的隊伍，亦不覺默然。過了一會，方對种師道道︰「你叫何名？」

　　「下官御武副尉种師道。」

　　江知古聽到這個名字，似乎是怔了一下，方又繼續問道︰「現在一營第二指揮以你官階最高？」

　　「是。」

　　「那你速吩咐了人帶大夥回營休整，便隨某一道去見慕容將軍。」

　　种師道微怔了一下，他不知道神銳軍第三軍都指揮使慕容謙為什麼要召見一個小小的指揮使，或者說是這個小小的指揮的最高軍官，但他還是很迅速地向段祥交代了一下，牽過自己的戰馬，隨著江知古向神銳軍第三軍軍部走去──他們都不是拱聖軍，無緊急軍情，自然是不敢在夏州城內騎馬的。

　　※※※

　　夏州出現文武之爭後，一方面是為了實施擬定之戰略，一方面亦是為了緩解夏州的文武矛盾，同時也為了威懾那些有可能對大宋不滿的居民，原本僅僅由河東折克行統率的以飛騎軍、飛武軍第三軍為核心的河東軍集團駐紮的夏州城，陸續又進駐了兩支禁軍力量︰振武軍第三軍與神銳軍第三軍。並且規定所有軍事力量歸折克行節制，同時嚴禁軍方違背相關之敕令律條干涉夏州之民政，以吳問之安撫政策。

　　後進駐的兩支禁軍中，振武軍第三軍最早的軍都指揮使是西軍名將姚兕，曾經被人稱為「姚家軍」，雖然姚兕現在已調任鐵林軍任軍副都指揮使，但因為姚家是武將世家，振武軍第三軍內的中堅武官，大部分與姚家關係密切，現任軍都指揮使趙盡忠雖然祖籍是開封人，但卻久在西軍，還是姚麟的兒女親家。因此在某種程度上，還是會被視為姚家的勢力範圍。而神銳軍第三軍的軍都指揮使慕容謙，則是西軍系統中有名的新貴。慕容謙祖上是漢化之鮮卑人，早在北魏之時便已移居河北，自唐五代以來，世代從軍，但卻籍籍無名。至慕容謙之時，因為他本人文武雙全，頗有用兵的才華，兼之他的夫人又恰巧是石夫人韓氏的一個遠房表姐，免不了會受到有意無意地關照，因此一路官運亨通，三十八歲便已官拜昭武校尉，統領一軍。神銳軍第三軍更是西北禁軍中出了名的異類──這支軍隊，三分之一是禁軍整編中留下的「刺頭」，其中還包括參加過熙寧初年的一次兵變後被招安的禁軍士兵；三分之一是效忠大宋的蕃部中的勇士，被挑選出來自成一營；剩下的三分之一，則是投誠後被整編的西夏戰俘──這些戰俘投誠後能夠被作為一個較完整的軍事編制而存在於大宋的軍事系統中的，只有兩支部隊，一支便隸屬於神銳軍第三軍，全由步兵組成；另一支被調到河北，多數是馬軍。小隱君將這兩支在延綏行營諸軍中有點「自成派系」的禁軍派到夏州城，由折克行節制，去承擔主要的戰略任務；自己則將更多的精力集中於本土的防禦、銀夏之間新收復失地的鞏固與建設、糧草軍資的輸送，以及監視陰山以東契丹人的動靜上。站在武人的角度來說，雖然小隱君肯定或多或少也有將「麻煩」扔給折克行的想法，但卻依然是十分難能可貴的。很少會有武人會心甘情願當綠葉，特別是小隱君還身為方面之主帥，征戰克敵之能力亦並不遜於折克行，他還肯將立功出風頭的機會讓給非嫡系的友軍，並且放任折克行統率方面，絕不干涉他軍中之事務。無怪乎石越對小隱君讚不絕口，屢次公開稱讚他不愧是「西軍第一名將」。

　　然而並不會人人都如种詁一般高風亮節。

　　至少據种師道所知，趙盡忠與慕容謙，對於折克行都是不太賣賬的。

　　河東軍的人，憑什麼指揮西軍的部隊？在心裡抱著這樣想法的人，也不僅僅只有趙盡忠與慕容謙兩個。從王韶開熙河到石越撫陝，接連的勝利讓西軍在大宋禁軍中出盡風頭後，特別延綏行營的部隊，在綏德城下幾乎生擒夏主秉常，更加讓這些西軍將領多出了幾分傲氣。更何況在大宋的歷史上，延州的地位從來都是要高於府麟二州的。

　　不僅僅趙盡忠與慕容謙在心裡對折克行這個「西討軍平夏行營副都總管」頗多腹誹，趙盡忠與慕容謙的兩支部隊，也互相看不起。振武軍第三軍向來自認為是正宗的西軍，在心理上排斥著神銳軍第三軍這樣的「異類」，並不把他們當成真正的西軍；而神銳軍第三軍則認為振武軍第三軍是一群有勇無謀、只會屠殺敵國百姓冒功的懦夫──對橫山少數部族的暴行，在神銳軍第三軍的將士們心中而言，相對地更加難以接受。

　　這樣的情況，也許在夏州城已是一個公開的秘密。

　　不僅种師道知道，想必折克行也是心知肚明的。所以他也幾乎從不干涉趙盡忠與慕容謙的軍務。

　　有一次與折可適喝酒時，种師道知道了折克行如此「達觀」的原因︰折克行相信河東軍有能力單獨擊潰梁永能的主力。對他而言，趙盡忠部也好，慕容謙部也好，都不過是可有可無的擺設。既然如此，那自是沒有必要介意什麼的。

　　但是折克行果真有此能力麼？

　　种師道在心裡面仍然會有一點兒懷疑。他見過折克行，折克行給他的印象，是極其的剛毅果斷，儘管與子侄們相處，都是很嚴厲的父輩形象。這與种詁有很大不同，种詁在指揮作戰時是嚴厲的，但是在平時，不僅對子侄極親切，便是對於軍中的士卒，也很溫和，讓人見之而生親近之感。种師道也聽說過折克行接交儒士時十分和氣，禮貌周到，也有體恤士卒的美名，但是他卻怎麼樣也無法將那個傳說中的折克行與自己所見過的折克行聯繫起來。不過种詁倒是很稱讚折克行的能力的，小隱君常常對种師道說，為將之道，除了五德外，其實還有一個「忍」道，他本人與折克行對此字各得一半，折克行有他种詁所不具備的東西。但是种師道卻一直沒能夠明白這「忍」道是什麼東西，种詁與折克行各得的一半又是什麼，當他向种詁追問時，种詁卻只是微笑搖頭，叫他自己日後慢慢體會。因為這個「忍」道，惟有親身體會，才能真正領悟到它的奧妙。

　　這也是种詁派他來夏州軍中的原因。只是因為擔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所以种詁才沒有將种師道派到河東軍中。也因為同樣的原因，他不可能被派往振武軍第三軍，所以种師道只好成了神銳軍第三軍的一位營行軍參軍。

　　神銳軍第三軍的軍都指揮使慕容謙种師道一共只見過三次。

　　但慕容謙是一個無論你見過多少次，都不太可能留下多深印象的人。這樣的人如果出現在人群中，你很容易便將他忽略掉。他看起來沉默少言，缺少威嚴。這樣的人能成為神銳軍第三軍都指揮使，在不知內情的人看來，算是西軍中的一個奇跡。然而种師道卻知道慕容謙的一些事跡︰他從軍已二十餘年，先後在王韶、蔡挺、高遵裕麾下任職，經歷大小數十仗，不僅從未輸過一次，甚至他本人從來沒有受過半點傷。他精通幾乎整個宋夏邊境大小蕃部的習俗與各種土語，西夏文字的熟練程度據說放到西夏足以當個學士什麼的。此外，據傳說，慕容謙至少與十個以上的蕃部首領是結拜兄弟……

　　所以，慕容謙在种師道心中，也是一個學習的對象。

　　只要他肯細心的觀察，肯謙虛的學習，遲早有一天，他會超越所有這些名將，成為大宋天空中最耀眼的一顆將星。

　　這是种師道掩藏在心中的野心。

　　※※※

　　慕容謙照例是開門見山。

　　「我剛剛在城牆上見到你們回城，這麼說，陸轢戰死了？」他甚至沒有過多的看种師道，慕容謙知道他軍中每一個指揮使的名字與長相。

　　「陸大人中了西賊的冷箭……」种師道腦海中回現出陸轢戰死時的情形，當時他便在陸轢身後，親眼見著陸轢將一個西夏人砍翻落馬後，張嘴大吼，然後便被一支弩箭射進嘴中，立時斃命。种師道可以肯定那支西夏軍中並沒有這樣的神箭手，所以那其實只是意外。但在戰場上，這便足以致命。

　　「你們遇到多少人？」

　　种師道注意到，慕容謙並沒用「西賊」、「賊」之類的貶稱來代指西夏人，但他暫時沒有時間來細細品味這背後的意味，「約有千餘西賊，當時這些西賊正在無定河邊飲馬，陸大人便決定偷襲，不料……」

　　「不料卻是個圈套？」

　　种師道略有點吃驚，望著慕容謙，道︰「正是。末將亦曾仔細觀察地形，發現那裡地勢平坦，不易設伏，卻不料西賊將弩手藏於馬後……」

　　「原來如此……」慕容謙苦笑道，「四天之內，已確信有兩個指揮全軍盡墨，還有一個指揮不知所終，現在總算知道大概的原因了。我們一個指揮一個指揮的出擊，他們便用三倍以上的兵力設圈套還擊……」這些事情，現在已經沒有必要再保密了。

　　西夏人開始真正還招了麼？种師道心裡閃過一個念頭。宋軍原本的策略，是以馬軍為先導，每次向幾個方向出動數個指揮的兵力，遇到小股的西夏軍或部族，便殲滅之，若遇到到大股的敵人，則立時退還，引大軍來攻。因此這些馬軍指揮活動範圍極廣，往返夏州城往往達到五六日之久。在這一個多月來，西夏人在這種戰術下吃盡了苦頭。宋軍騎兵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普通西夏部族的箭頭，根本射不穿宋軍的鎧甲，缺少戰術素養的部隊也不是他們的對手，除非遇到大股的敵人，或者是梁永能的精銳部隊，其餘的西夏人只能望風而逃，整個平夏地區，幾乎成為這些大宋騎兵的馬場。但顯然，現在梁永能想出了應付的辦法來了。

　　「你們中了計，尚能以少勝多，想必有些緣故？」慕容謙說話缺少氣勢與感情，語氣幾乎沒有任何變化，但所問的問題，總是簡明扼要，切中要害。

　　「末將僥倖，交戰未多久，便射殺了賊首。西賊群龍無首，雖悍勇卻不足為懼。」話非如此，但實際上，一直到徹底擊潰這些敵人之前，這些沒有章法卻有拼命的勇氣與人數上的優勢的西夏人，有好幾次幾乎站在了勝利的邊緣。

　　慕容謙也並沒有追問戰鬥的細節，他沉默了好一陣子，似乎在做什麼決定。种師道默默站立在帳中，上司沒有開口，下屬在禮貌上是不應當多嘴的。

　　「你見著了街上那些儀衛隊吧？」慕容謙難得的說出了一句譏諷的話。

　　對趾高氣揚的拱聖軍的不滿似乎是共同的情緒，种師道嘴角也不禁露出嘲諷的笑容。「末將回城時已領教了。」

　　「職方館傳來最新情報，契丹人有一支軍隊向陰山方向開拔，聽說可能是耶律信部。」慕容謙說到此處，忽然停住，把目光移到种師道的臉上，但种師道的反應顯然讓他有點失望，「你不覺得吃驚麼？」

　　「倘若遼人也派兵進入西夏，那麼末將只能說，西夏已不可能不亡國了。」种師道平靜的說道。

　　慕容謙似乎沒有料到种師道會如此回答，他看了种師道半晌，臉上終於露出一絲讚許之色。「但無論如何，碗裡的肉被人搶走一塊，總是煞風景之事情。」慕容謙在帥椅上蹺著腿坐了下來，「儀衛隊們道，我們這些無能之輩在夏州呆了一個月，耗費不少國帑，卻一事無成，放任梁永能逍遙自在，反而還有部隊中他之計，故而他們欲替我輩出頭，要橫掃宥、鹽、洪、龍四州，燒了青白鹽池，逼梁永能出來決戰，一舉抵定平夏戰局。這樣一來，耶律信就算把頭伸過陰山來看上一眼，也只得乖乖縮回洞裡去。」

　　种師道苦笑道︰「拱聖軍若如此輕敵，恐為梁永能所擒。」

　　慕容謙漠不關心的搖了搖頭，刻薄地說道︰「你家种帥都管不了這些個皇親貴戚，否則他們亦不至於跑來夏州添亂。反正這麼大一支儀衛隊，梁永能亦未必吞得下。且平夏戰局，到底是不能這般拖下去了，最熱的六月分已經快過去，田獵季節該到了。五日之後，我軍受命，要去一趟地斤澤。」

　　「地斤澤？」种師道倒吸了一口涼氣。

　　「怕了？」慕容謙悠悠道。

　　「久聞地斤澤之名，若能隨將軍一道往彼處田獵，是成末將畢生之願。」种師道笑道。大宋武人，何人不知地斤澤之名？國初之時西夏叛亂，數次被宋軍擊潰，夏主便是躲在地斤澤的部族中恢復元氣，最終才能反敗為勝，得以建國。宋軍攻佔夏州後，其實心中早已將整個平夏地區視為囊中之物，惟獨將地斤澤視為畏途，蓋因地斤澤處於沙漠深處，沒有出色的嚮導，足夠的馬匹駱駝，再精銳的宋軍，也不敢前去送死。

　　「能撫則撫，不能撫則剿。我可真不想梁永能的主力在那裡……」慕容謙坦率得讓种師道吃驚。

　　「將軍？」

　　「去那種鬼地方之前，我要幾個有本事的人。」慕容謙滿不在乎的說道，「你這次功立得不小，五營副都指揮使受傷送回延州了，便由你暫代此職。」

　　种師道目瞪口呆地望著慕容謙。

　　「打仗的時候官升得快一點沒甚可奇怪的。」

　　※※※

　　夏州終於再次喧囂起來。

　　便在五日之後，在夏州城呆了一個多月的宋軍，終於數道大出，便是夏州最普通的百姓，也知道又會有一場大仗要打了。但人類是最奇怪的動物，僅僅過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夏州的百姓便開始暗自慶幸著這次倒楣的不是自己了。

　　慕容謙部在夏州附近徵集了大量的馬與少量駱駝，在幾個長期為大宋職方館效力的本地人的帶領下，向北方的毛烏素沙漠進發。他們一路上，將要經過泥濘的半沼澤地帶、草原區、以及沙漠，經歷這一切以後，還要冒著遭遇梁永能主力的危險，至少，無論是慕容謙還是种師道，都不相信地斤澤的部落會是久仰大宋王化的順民。

　　种師道甚至懷疑，即便不去提這一條行軍路線的困難，以神銳軍第三軍的兵力，遭遇梁永能之主力，究竟能多少勝算？如果他不是种家的人，他甚至會懷疑同意這一計畫的种詁根本是想藉機讓神銳軍第三軍與梁永能部互相消耗掉。畢竟，對於西軍而言，這二者都是麻煩，只不過有大小不同。不過，他雖然相信种詁不會抱著這樣的想法，但是他不敢肯定折克行不會抱著此類想法。

　　除了對自己所在的這一路大軍的前途無法安心以外，种師道還要擔心著兄弟种樸。

　　拱聖軍西進的計畫，無論怎麼看，种師道都認為是在冒險。

　　以驕兵之態，而孤軍深入……

　　种師道想不明白為何折克行會同意這個計畫。他並不相信折克行會真的壓制不住一個拱聖軍都指揮使，但這背後究竟有什麼他不明白的東西，他卻猜不出來。

　　但是，他可以不在乎拱聖軍的命運，卻不能不在乎自己兄弟的性命。

　　所以在臨行前，他特意找到种樸，對他說出自己所有的擔心，提醒他千萬小心。

　　种樸是可以信任的，但是……

　　但是拱聖軍也並不是由無能之輩組成的，否則他們不可能擊敗宣武第一軍，哪怕是在演習中。

　　种樸在拱聖軍中的軍職，是第三營副都指揮使。當种師道向他說出自己的擔心後，他立即轉告給了第三營都指揮使郭克興。郭克興馬上便去拜見了拱聖軍都指揮使符懷孝與副都揮使張繼周，提醒他們要當心士有驕氣，客軍在外，千萬不可輕敵。

　　儘管符懷孝的能力遠遠不及他的祖上──他的祖上符彥卿，是五代末宋初之名將，曾被周世宗封為衛王，為遼人所畏。契丹凡馬病不飲食，便會說︰「此中豈有符王邪？」──但符家畢竟自真宗、仁宗以後，便已漸漸失勢，符懷孝能官至拱聖軍都指揮使，也並非全憑祖上之蔭。而張繼周雖然以勇武而聞名軍中，但卻不能說是糊塗之輩。二人雖然都渴望建立功業，以求顯達，但是對自己所處的形勢，也並非全無認識。

　　只不過符懷孝與張繼周，都堅信梁永能是絕不可能打過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拱聖軍的。符懷孝更常常以霍去病自況，以為霍去病嘗以一萬精騎而大破匈奴，封狼居胥，他符懷孝統率的拱聖軍，未必便會遜於霍去病的一萬精騎。

　　拱聖軍一開始是比較謹慎的。他們不敢離夏州太遠。

　　但很快，事實便證明，這種謹慎與擔心是多餘的。

　　十天之內，拱聖軍的鐵騎，踏破了宥州、龍州、洪州，大軍所至之處，西夏軍隊要麼一擊便潰，要麼望風而降。

　　符懷孝寫信給折克行，要他速速派兵來接管宥、龍、洪三州，他休整三天後，將繼續率軍西征，進攻鹽州，燒青白鹽池，若梁永能再不肯露面，拱聖軍兵鋒將順著長城而北，直指興慶府，奪此伐夏第一功。

　　整個拱聖軍上下，都洋溢著樂觀的情緒。

　　連种樸都懷疑，或許西夏人僅存的精銳都被調去抵抗中路的大軍了，梁永能不過是在平夏佈了個疑兵之陣，這裡並不存在什麼西夏的精銳之師。而拱聖軍卻恰好捅破了他用窗紙糊成的疑陣。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宋軍就可以從平夏地區調動數萬精兵，直接進攻興慶府，靈州與興慶府腹背受敵，便是西夏人有三頭六臂，亦將無回天之術。

　　梁永能來，便殲滅梁永能，抵定平夏！

　　梁永能不來，便燒掉青白鹽池，進逼興靈！

　　在拱聖軍，此時已沒有人認為梁永能的主力能當拱聖軍一擊。人人都在期盼它的出現，彷彿這支「傳說」中的平夏精兵的存在，不過是為了拱聖軍的功勞薄而存在的點綴，摘下這顆果實，只不過是一種例行公事的程序……

　　※※※

　　塞外的七月，白日還好，到了晚上，便會氣溫驟降，讓大多數是在中原長大的拱聖軍將士們頗感不適。第三營都指揮使郭克興，便因為連日征戰的疲憊，宥州休整時猛然放鬆下來，在一次晚上巡視軍營後，竟不慎著涼受了寒。雖然有隨行軍醫開了藥，但是感冒這東西這時候卻沒有特效藥，三兩天之內根本好不了。此時騎在馬上顛簸而行，一面身不由己的不停地流著鼻涕，打著噴嚏，可以說是狼狽不堪。

　　种樸對自己的上司無比同情，他知道對於武人來說，要麼不得病，一旦病起來，想好便沒有那麼容易了。但郭克興是好強之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因為這點小病而錯過建功立業的大好機會。但种樸看他這模樣，卻極是懷疑他還能不能拉開他那張硬弓。而萬幸的是，雖然還是不太適應塞外的氣候，但得益於軍中有一些經驗豐富的將領，病號還不是太多。像郭克興這樣的，多半是那些恃著自己身體好不肯信邪的人。

　　「种兄弟，你說那梁永能會不會來？」郭克興用手絹捏著鼻子，向种樸問道。

　　這個問題种樸也曾經想過許多遍，但始終不敢肯定。他謹慎地說道︰「鹽州非止有青白鹽池之利，且實是興靈之門戶，脣亡齒寒，論理乃是必爭之地，絕不可棄者。」

　　「俺亦是這麼……啊……啊嚏！」郭克興搖著頭，低聲罵了一句娘，又繼續說道︰「……然而梁永能若是放俺們過鹽州，也不是不可能。正面交戰，俺料到那些西賊不是敵手。他放俺們過去，再切俺們退路，斷俺們糧道，豈不更陰毒些？」

　　种樸知道郭克興一直力諫符懷孝，要他等到折克行派出軍隊跟進後，再繼續進攻鹽州，以免與主力拉得太遠。如果能與主力保持一個適當的距離，拱聖軍攻下鹽州後，也不會有後顧之憂。但是符懷孝認為這根本是杞人憂天，他認為只要過了鹽州，大軍有十五日之糧，便可以直趨興靈，秋季已到，別說興靈之間到處都有麥田，便是向中路軍借糧，也不用擔心糧草之事。但种樸卻隱隱覺得，符懷孝與郭克興都過於樂觀了，他出身於西軍將門，對於西夏軍隊還是有一定瞭解的︰雖然自諒詐以來西夏人戰鬥力一直在下降，無復元昊之時的善戰，但是這中間更多的是統軍將帥的問題。以諒詐、梁乙埋之材，便是領著一群大蟲，也未必有多麼能征善戰。而如今平夏兵都由梁永能統率，雖則梁永能肯定不如元昊，但卻畢竟勝過梁乙埋之流百倍，符懷孝與郭克興都樂觀的估計梁永能不敢與拱聖軍作戰，即便作戰也能擊潰之，但是种樸卻始終不能那麼底氣十足。除非梁永能在是這裡擺空城計……

　　「不管怎樣，還是小心些為上。我們大搖大擺進軍，又早許多日放出話去，要火燒青白池，直趨興靈。只要這話能傳到梁永能耳中，我想他總是不能不顧的……」种樸道︰「咱哥倆總之好好看住左翼便是。」

　　「也是，小心駛得萬……萬年……啊……啊嚏！」

　　※※※

　　出宥州至鹽州，約有一百四十里路程。在大宋的軍事條例中，無論是原來的《武經總要》，還是新編定的《馬軍操典》，對於行軍都有明確的規定︰「凡軍行在道，十里齊整休息，三十里會乾糧，六十里食宿。」即便是拱聖軍這樣一支稱得上精銳的純騎兵部隊，要想在行軍之餘還保持戰鬥力，或者希望到達目的地時，掉隊的士兵不要達到一個讓人無法接受的地步，每日的行軍速度，就必須嚴格遵照《大宋馬軍操典》行事。更何況，拱聖軍還是帶著輜重的──拋開文學家們的誇誇其談，騎兵的作用是其很大的局限性的，宋軍的高層都算是務實的軍人，他們都清醒的知道，戰爭的主角是步兵。而騎兵的作用大概只有三樣︰擊便寇、絕糧道以及在陣戰中攻擊敵軍側翼。雖然在實際上作戰中對騎兵的運用可以更加靈活；雖然拱聖軍這樣的騎兵部隊也常常自命不凡，但是，拱聖軍的將領們同時也是明白騎兵的局限性的。他們之所以敢自命不凡的原因，不僅僅是因為他們認為自己的部隊是一支優秀的騎兵部隊；同時亦是因為他們認為拱聖軍的戰士亦是優秀的步軍士兵！復照操典的要求，大宋所有的騎兵，都是要接受步兵訓練的！所以，對於拱聖軍而言，騎在馬上，他們便是騎兵；下了馬來，他們便是騎馬步兵！宥、龍、洪三州的城牆，用戰馬的牙齒是不可能咬開的，因為無論多麼優秀的戰馬，也都只是食草動物。

　　因此，儘管符懷孝是打心眼裡看不起梁永能與他的軍隊，但是他畢竟還沒有猖狂到犯兵家大忌的地步。「百里爭利，蹶上將軍；五十里爭利，軍半至。」這句名言用來形容大宋的騎兵雖然不太準確，但是道理卻是正確的。符懷孝在許許多多次的軍事演習中積累了這方面的經驗，當一日一夜疾行達到八十里以上時，即便是拱聖軍這樣的精銳，掉隊的士兵至少也佔到三分之一，而跟上的士兵也會人疲馬勞，最重要的是，你根本不會看到任何隊形的存在。除非真正做到出其不意，敵人根本沒有任何準備，否則無論是半路伏擊還是在終點以逸待勞，等待這支軍隊的，都是敗亡的命運。

　　他大張旗鼓的宣揚拱聖軍要攻擊鹽州，目的便是引梁永能來決戰。以堂堂正正之師，擊敗成名已久的「平夏兵」，對於許多將領來說，都是難以抗拒的誘惑。為了準備決戰，符懷孝絕不允許自己的軍隊走到鹽州之前，便先已喪失戰鬥力了。

　　但太慢了也不行。這會影響以後的計畫。

　　所以，在第一日，符懷孝恪守著《武經總要》與《馬軍操典》的要求，讓拱聖軍保持著陣形與隊列行軍，前後兩騎之間相距四十步，左右兩騎之間相距四步，凡每兩什間的距離，兩都間的距離，兩指揮間的距離，亦嚴格按照平日的訓練。每走到十里，符懷孝便下令全軍休息，整齊隊伍。同時，他派出兩撥探馬，分別搜索前後左右十里以內與五里以內的敵情，又嚴令前鋒部隊保持著與主力一里的距離。

　　如此謹慎的行軍，的確很難出現什麼意外。

　　雖然理論與實踐之間出現了一點偏差，到達預定的宿營地點的時間晚了半個時辰，但第一日還是平安無事地渡過了。

　　並沒有任何發現大規模的西夏軍的報告。一路上原本應當存在的幾個寨子，似乎早已聽到風聲，當拱聖軍到達時，都已跑了個乾淨。探馬只發現了小股的西夏騎兵在十里以外遠遠的覷探著大軍，這當然是正常的。沒有這些蒼蠅的出現反而不正常了──鹽州城的守軍但凡不是白癡，總應當有一點反應。

　　讓符懷孝感覺到有點尷尬的是拱聖軍沒能按預定的時間到達宿營地。這本來並非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在沒有便攜式時鐘之前，控制行軍的速度並不容易，即便是經驗豐富的將領，也難免出現誤差。但是這次遲到，卻讓符懷孝感覺到有點心虛──他覺得別人會覺得他如此謹慎的行軍，是害怕梁永能。雖然無人表露出如此意思，但符懷孝總覺得有點不自在，尤其是他見到副都指揮使張繼周的時候──張繼周一直堅定的相信梁永能絕無膽量挑戰拱聖軍，因此竭力主張主力帶三日乾糧直取鹽州，攻擊鹽州周邊的鹽池，迫使鹽州守軍出戰，在野戰中殲滅之，然後大軍在鹽州等待輜重部隊便可以了。儘管符懷孝也曾經公開恥笑梁永能，然而他現在的行為卻無疑會被張繼周解讀成怯懦。

　　但是第二日符懷孝依然決定謹慎行事。

　　他用了許多的時間與毅力才克制住自己的衝動。

　　只有活著的人才能講面子。

　　依照職方館繪製的軍事地圖──這份地圖的準確性已經被充分證明，它抵得上一個出色的嚮導──在鹽州城外東北三十里，有一個叫楊柳屯的小村莊。那裡是由宥州前往鹽州城的必經之路。符懷孝決定當日便在楊柳屯紮營。

　　拱聖軍依然照本宣科般地策馬行走在黃土高原上。

　　估計走了十里路之時，符懷孝依然會叫停全軍休息一會。同時符懷孝也越來越頻繁地聽取探馬的報告──在當日清晨的例會時，他又多派出了兩組探馬。越是渴望勝利的時候，符懷孝就會變得越發謹慎起來──當年他就是因為如此，才在演習中打敗宣一軍的，宣一軍的將軍們以為符懷孝是個狂妄之勛貴子弟，他們聽說符懷孝很瞧不起宣一軍，急於打敗宣一軍，便放出了許多的誘餌，試圖引誘符懷孝，以進一步放鬆他的警惕，讓他驕傲自大而失敗，未料到符懷孝不僅沒有頭腦發暈，反而將計就計，把宣一軍帶進了他的圈套當中。

　　探馬們的報告讓符懷孝略覺安心，他們並未發覺有何異常。

　　但探馬的每一次報告，都會讓副都指揮使張繼周臉上那若有若無的譏笑越來越明顯。他的這位副將當然不敢正面挑戰他在軍中的權威，但他眼中的意思卻很明顯︰「看吧，老子料得沒錯吧？」

　　而且，認為自己的將軍過分謹慎了的將領，似乎是越來越多了。

　　這讓符懷孝感覺到頗不自在。

　　快到中午的時候，前方的探馬突然傳來不好的消息︰前方一條谷道上堆滿了亂石與樹木；道路上還發現佈了許許多多的木釘，長達一里。但讓人奇怪的是，附近並沒有發現任何埋伏。

　　符懷孝立即停下了大軍，讓參軍取出地圖分析起來──讓人很頭痛，被破壞的道路算得上是必經之路，若要繞行，須得多走上三十多里。

　　符懷孝猶疑起來。

　　「你們確信不曾發覺西賊埋伏？」張繼周喝問著探馬。

　　「回大人，小的們仔細查了道旁兩里，確是不曾發現西賊。」探馬的回答中有掩飾得很好的不滿之情，能夠被派出去做探馬的，都至少是銳士一階的軍士，個個都很精幹。張繼周明顯的不信任，雖然是下位者，也會略覺不快。

　　「知道了。再探！」

　　馬朝著符懷孝與張繼周行了一禮，轉身策馬離去。

　　張繼周轉身對符懷孝說道︰「依下官看來，這不過是鹽州西賊滯敵之計。否則豈會只壞道路而無伏兵？我軍不必理會，著先鋒開道便是。」

　　「若是如此，西賊遲滯吾軍，又有何用？」符懷孝反問道。

　　「黔驢技窮罷了。總不過是能拖得一時算一時。」

　　符懷孝默然，轉頭去看身邊的行軍參軍們，參軍們也是各執一辭，但卻也沒有人主張繞道而行。顯然，拱聖軍內的將校們普遍對西夏軍隊持著蔑視的態度，認為不值得為了這一點點伎倆便繞道三十里。這種心態連符懷孝也不能自外，只不過他心中更加矛盾而已。

　　「全軍姑且緩緩前行，差人去喚种樸去看看再做定奪。」符懷孝最後說道。他記得种樸是個謹慎的人。

　　※※※

　　种樸受命之後，不敢遲疑，立即帶了一什人馬急疾趕往探馬所說的谷道。

　　果然，他到了那裡後，便發現谷道內堆滿了亂石與砍倒的樹木。地處黃土高原的鹽州，其北面是風沙草原，其南面則是橫山山地，正處於黃土丘陵溝壑地區與鄂爾多斯風沙草原的南北交接地帶，由此也形成了特殊的地貌。據种樸所知，鹽州以西，是靈鹽臺地，起伏和緩，幾乎沒有任何險阻可言；北面則是適於騎兵馳騁的風沙草原；南面是形勢高突、由黃土覆蓋的梁狀山地，山梁寬廣，溝谷深陡；而東面則是無定河流域地區，既有風沙草原的千里不毛之荒涼，又有溝谷森林的土山柏林，溪谷相接。當鹽州還控制在中原王朝手中之時，它是西援靈武，東接銀夏，密邇延慶，護衛長安之重鎮。在大唐與吐蕃爭戰的時代，這裡便是最激烈的戰場，鹽州城曾經屢次被攻破，也曾經在劣勢的兵力下，力抗吐蕃十五萬大軍達二十七日之久而屹立不動。當時遊牧民族的騎兵入寇鹽州之時，多是經由西面與北面的路線。而當拱聖軍想要收復鹽州之時，自然而然的，也選擇了經由東北進攻──這實際上也是唯一的選擇，因為南面的地形根本不適合騎兵運動，而拱聖軍也不可能飛渡到鹽州的西面去進攻。

　　拱聖軍選擇的這一條行軍的路線上，實際上是風沙草原與黃土丘陵溝壑地帶的結合部。這樣的地區，對騎兵而言，並非是完美的作戰區域。這裡有山有水，因而便也有澗有谷，有些地方還頗為險惡。

　　不過，种樸所見的這個谷道，卻既不見得多險要，亦並非伏兵的好處所。谷道兩旁的山丘光禿禿的，除了一些怪石外，滿目的黃土上只有一些稀稀落落的樹樁，登高而眺望，方圓數里一覽無疑。

　　种樸自是猜到符懷孝特意命令自己來觀察敵情之意。故此不免加倍小心，又下令部下細細搜索，每一處有懷疑的地方，他都不敢放過。如此折騰了有兩刻鐘之久，卻還是一無所獲。

　　雖然种樸心裡隱隱感覺到有點不平常，但也不敢拖延，又急馳而回，向符懷孝如實稟報。

　　符懷孝聽到种樸的報告，這才終於放下心來。他怕耽誤太久，一面命令全軍午餐，一面又特意調了一個營去協助前鋒部隊開道。

　　※※※

　　將士們邊吃著雜餅等乾糧，邊給自己的戰馬餵著乾酪，等待道路暢通。過了半個時辰有多的時間，那條谷道才終於被清理出來。

　　但是那只不過是一個開始。

　　走了不到五里路，前方又有一條道路被西夏人用同樣的手段堵住了。所不同的是，這次的地形更適合伏兵，探馬還發現了若隱若現的西夏軍隊的旗幟。

　　參軍們的意見迅速分成兩派。一派與副都指揮使張繼周的觀點相同，認定這不過是西夏人故弄玄虛的疑兵之計；一派則認為西夏人不可能認為樹幾面旗幟就可以嚇跑拱聖軍，這是虛之示以實，實之示以虛，故意引誘宋軍進攻。

　　但對於符懷孝而言，無論是哪一種可能，他都沒有退縮的可能性。

　　他想要的就是與平夏兵決戰！

　　所以這次他沒有命令全軍停止前進，反而下令做好作戰準備，而他自己則與張繼周親自領兵前去察看形勢。

　　那的確稱得上是一條險道。

　　符懷孝領兵策馬立在道口遠望，發現這是一條只能容兩騎並排通過的道路。而且還是必須按《馬軍操典》，在險要處可以左右兩騎之間間距縮至兩步才有可能。

　　此時路當中到處都是推落的亂石，砍倒的樹木，凌亂難行。

　　而道路兩側的山丘連綿，一片黑黝黝的柏樹林中，不知道潛藏著多少危機。

　　符懷孝在心裡罵了句娘，皺眉向主管情報的參軍問道︰「西賊的旗幟在何處？」

　　「當是又藏匿起來了。」參軍肯定的說道︰「當時有幾撥探馬都見著了旗幟，雖遠了些，但這些人素來精細，不會看錯。」

　　「能否躡至西賊之後……」符懷孝對地形還不是太熟。

　　參軍搖了搖頭，無可奈何的說道︰「太遠了，且軍中亦沒有這許多熟悉地形之人。」

　　符懷孝不悅地轉過頭，卻發現張繼周嘴角之間似有不屑之意，他心下更加不喜，板著臉對張繼周道︰「使副可有何良策？」當時軍中也習慣將副都指揮使簡稱為「使副」。

　　張繼周不以為意地笑道︰「若依下官看來，這不過又是西賊智竭計窮，故弄玄虛。」

　　「從何見得？」

　　「下官方才見到一飛鳥入林中，卻並未被驚飛，是以知道。」

　　符懷孝素知張繼周勇猛而少心機──他能與張繼周和衷共事，亦是取他這一點，能官拜拱聖軍副都指揮使的人，不可能完全沒有心機謀術，但是張繼周的那些機心，對於符懷孝而言，都是一眼便可看破的，因此便不易成為威脅，而他勇猛過人，則可以成符懷孝很重要的助力──但他卻未料到張繼周也有粗中有細的一面，當下不由刮目相看。他抬頭向山丘上的柏樹林望去，果然，未過多久，便見到有飛鳥入林，又有飛鳥怡然自得的從林中盤旋而出。

　　但他心下還是不踏實，躊躇了一陣，又命令募兩個敢死之士，去前先探馬所見有西夏軍旗之處探個究竟。

　　死士們很快平安回來，林中果然沒有伏兵。他們帶回來了西夏人插在林中的旗幟，並發現那個位置十分巧妙，當有風過之時，從道口便可以隱約見到旗幟，一旦風停，便會被樹林遮住。鹽州這個季節正是風多的時候，絕不用擔心旗幟會不被宋軍發現，西夏人將疑兵之計，發揮到了極致。

　　符懷孝心中泛起一種被人戲弄、羞辱的惱怒。他臉上火辣辣的，似乎感覺到張繼周在對著他笑，但他卻不願去看張繼周的表情。只是刻意板著臉，重重地哼了一聲。

　　主管情報的參軍卻似乎沒有注意上司們的情緒，他的注意力被那些軍旗吸引了，他仔細翻檢著每面旗幟，若有所思。

　　「大人，這些旗幟全是屬於鹽州賊軍的。」

　　「唔？」符懷孝眼睛一亮，聽出了背後的含義。

　　「大人請看，旗桿上全部刻有夏國文字標記。」參軍抓起一面旗幟送到符懷孝面前，指著旗桿給他看，果然桿上刻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文字。「旗鼓頒賜，乃軍中大事。故所有旗鼓頒賜之前，必都刻有銘文。這些夏國字，便標著賊鹽州知州景德秀的官諱。」

　　換句話說，梁永能可能並沒有來此，所有這些伎倆都是鹽州守軍弄出來的。這也可以順理成章地解釋為什麼西夏人沒有設伏──因為沒有足夠的兵力。根據戰爭以前的情報，因為宋軍對鹽州的威脅有限，所以城中只有八千多的守軍，這點兵力，顯然是不足以出城太遠與拱聖軍對陣的。

　　他們想延緩拱聖軍的腳步！

　　為什麼？

　　一個個念頭在符懷孝腦海中閃現，終於，所有的念頭都指向一個終點︰景德秀想拖延時間，等待梁永能的馳援！也就是說，梁永能還沒有到鹽州。

　　符懷孝從來都沒有真正相信過在他放出這樣的狠話之後，梁永能還敢棄鹽州不顧。再怎麼樣堅壁清野，也應當有個底線，梁永能還能放任拱聖軍毀壞鹽池，直趨靈興？所以，他才如此謹慎，生怕著梁永能的道。

　　但是，另一種可能是存在的。

　　梁永能出於某種原因，可能是因為天氣，可能是因為信息的傳遞出現問題，可能是因為他的猶豫……總之，他還沒有來得及趕到鹽州。所以，景德秀要想方設法，遲滯拱聖軍的行軍，這樣他才可能憑藉著那點可憐的兵力堅守鹽州，等待到援軍的到來。

　　仔細考慮良久，符懷孝對自己的這個判斷不僅沒有動搖，反而更加堅信。

　　緊接著，另一個具有誘惑力的念頭也跟著冒了出來。

　　如若趕在梁永能到來之前，攻破鹽州，然後再以逸待勞，憑藉鹽州城與梁永能周旋，又當如何？

　　早一刻到達鹽州城下，便可能佔據著後面戰鬥的主動權。

　　「調兩個營來幫著開道！」符懷孝果斷的下達了命令。

　　※※※

　　通過這條道路之後，拱聖軍加快了行軍的速度，對於行軍的隊列要求也隨之放鬆。時間已經被耽誤了不少，很可能在太陽下山之前，已經趕不到楊柳屯了。雪上加霜的是，又走了不到十里路，西夏人再次堵斷了一條道路。

　　這次符懷孝沒有了遲疑，聽到探馬的報告後，便果斷地派出兩個營的兵力協助前鋒開路。雖然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特意叮囑了派出去的部隊要保持適當的距離。

　　沒有任何意外。

　　終於，符懷孝完完全全放下心來。

　　但是即便識破了景德秀的計謀，失去的時間卻無法挽回。因為西夏人阻塞道路，加上符懷孝的遲疑，讓拱聖軍在行軍的路上耽誤了太多的時間，當似血一般鮮紅的夕陽快要完全沉入西方的地平線時，拱聖軍離他們的目的地楊柳屯還有十幾里的路程。更加糟糕的是，他們所處的位置，沒有足以供給大軍的水源。所以，無論是出於對接下來的戰鬥的考慮，還是出於現實的考量，拱聖軍都只有一個選擇。他們必須趕到楊柳屯。

　　將領們很容易地達成了共識。沒有人願意在一個沒有水的地方過夜，別說人受不了，連馬也會受不了。而且對於拱聖軍的大部分將領來說，他們並不害怕打仗流血，但是卻並不喜歡住在帳篷裡忍受來自風沙草原的寒冷夜風。在楊柳屯，至少還有一些土房。而且，無論如何，住在村莊的感覺總要好過住在野外。

　　於是，拱聖軍開始了在黃土高原上的第一次夜行軍。

　　很快，拱聖軍便知道了實戰中的夜晚行軍與平時的訓練與演習相差究竟有多大。沒有準備充分的火炬，沒有事先探測清楚的道路，黃土丘陵溝壑地區的地形始終是陌生的，憑藉著模糊的月光，舉著簡易的火把，在蜿蜒崎嶇的道路上行進著。這個時候若還指望著隊形，簡直就是海外奇談。因為有戰馬不小心失蹄受傷，所有的人都不得不下馬牽著戰馬步行前進。而更大的挑戰是給輜重部隊的，騾馬一不小心就會將車輛拉到道外，或者陷在道路當中的坑窪內，事故接連不斷的發生，把輜重部隊所有的人都累得滿頭大汗。

　　夜晚不僅僅讓行軍變得加倍艱難，也是探馬們詛咒的對象。按照《馬軍操典》，他們不僅必須冒著生命危險，高舉著火把，向同伴與向敵人昭示自己的存在，希望在萬一之時用自己的生命來給部隊贏得時間；同時，他們的視線也受到極大的限制──發現敵人變得更加困難。要搜索的地區是如此廣泛，而人手卻始終是有限的。面對著夜晚這個敵人，這些軍中的精幹兵士，也第一次喪失了信心──他們不僅僅人手少，而且每個地方也不可能有充足的時間讓他們停留，同時他們也一樣需要小心翼翼地保護著自己的座騎，但是在夜晚當中，可疑的地方卻實在太多了︰夜風吹拂著深草的搖動，凌亂的土石，都能讓人疑神疑鬼。但你卻無法一一去檢驗，更多的時候，他們也只能憑藉著自己的經驗來判斷。

　　然而，最讓人難堪的是，整體來說，拱聖軍什麼都不缺，最缺的便是經驗。

　　但是無論如何，每個拱聖軍的將士，都相信沒有什麼能阻止他們的前進。

　　即便他們走得磕磕碰碰，但是卻沒有人想過要停止前進。

　　在走了將近兩個時辰後，楊柳屯終於在望了。

　　前鋒部隊離主力差不多有兩里之遙，此時已經進駐村中，並且開始了警戒。探馬們也沒有發現異常──這似乎已經只是例行公事了，沒有人相信會有敵人。所有人都鬆了口氣，期盼著好好休息一個晚上。經歷一整天的勞累，幾乎人人都顯得疲憊不堪。只不過恪於軍紀，沒有人敢竊竊私語，更不用說大聲喧嘩，否則早就歡呼起來──按宋軍的軍法，夜晚行軍時喧嘩私語，都是立斬不赦之罪。

　　士兵們自覺加快了腳步，希望快點趕到楊柳屯。

　　※※※

　　但便在拱聖軍所有將士最放鬆的時刻，突然間禍從天降。

　　便聽到四面忽然鼓角齊鳴，從弓弩射出的箭，在黑夜便如同一片遮蔽天地的鐵雲，飛向拱聖軍的隊伍，化為箭雨落下。在一瞬間，許許多多的戰士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便死於非命。符懷孝的中軍因為他的帥旗即便在黑夜中也過於引人注目，遭受了最猛烈的打擊，儘管親兵們拼死用自己的身體來替他們的將軍來擋住致命的攻擊，但是符懷孝的左肩還是中了一箭。他一刀砍斷箭桿，忍著疼痛不斷的下達著命令，試圖將部隊結成陣形。

　　但在西夏人連續不斷的箭雨打擊下，拱聖軍已經亂成一團。只有少數將領有能力將自己的部隊組織起來，用一條條生命為代價，依靠著盾牌、戰馬與輜重車輛，艱難的構成一個個小小的方陣防禦圈。便依靠著這些中堅力量，拱聖軍在這樣的突然打擊下，竟奇跡般的沒有潰散。

　　沒有人知道究竟有多少西夏軍隊，只見從山坡上，樹林中，西夏潮水般的湧出來，在弓箭的掩護下衝向拱聖軍。素來佔據著遠程火力優勢的拱聖軍，此次卻完全被敵人所壓制，任由著西夏人不受阻擋地衝向自己的陣地。

　　「投彈！投彈！」副都指揮使張繼周兇神惡煞般的怒吼著，一面揮刀砍倒兩個被嚇得到處亂竄的士兵，一面指揮著士兵構建陣形。幾十個士兵在他的指揮下，朝著進攻的西夏人扔出了幾十枚霹靂投彈，「呯」！「呯！」數聲巨響，炸翻了數十名西夏士兵，但是西夏人只是稍稍遲疑了一下，又衝了上來。

　　「直娘賊！」張繼周狠狠地啐了一口，大聲吼道︰「不怕死的隨我來！」提著馬刀便迎著西夏人衝了出去，數百名戰士緊緊跟在他身後，也大喊著衝上前去，與西夏人混戰在一起。

　　但西夏人的人數實在太多了，彷彿是四面八方到處都是，張繼周率領的敢死隊，很快便陷了西夏人的重重包圍當中。

　　※※※

　　在一片兵荒馬亂當中，种樸是少數依然保持著頭腦清醒的將領。

　　郭克興在西夏人的第一輪突然襲擊中，便被一箭直中要害殉國。种樸來不及悲傷，便接過郭克興的責任，率領身邊的士兵利用戰馬為屏障，躲在馬後面引弓還擊。隨著慌亂的士兵在他的呵斥下不斷加入，他迅速構成了數百人規模的陣形。數百人列陣射擊的威力遠遠大於同等的士兵漫無目的射箭，他們一次次齊射，給與西夏人極大的傷害。他這個小陣很快便引起西夏人的注力，成為西夏人反覆衝擊、射擊的目的。

　　种樸竭盡全力地指揮著部屬，一面作戰，一面縮攏與其他部隊的距離。

　　他們必須靠攏。

　　這時候已經沒有任何編制可言，士兵們還沒有完全混亂，全是得益於軍制改革後實施的一系列措施，士兵與軍官們都根據服飾與胸飾來尋找自己的指揮官與下屬，不同營不同指揮的人臨時搭配在一起，組成臨時的陣形，頑強地抵抗著敵人的進攻。他們秉持著相同的驕傲與傳統──宋軍結成防禦陣型之後，便是任何軍隊都難以戰勝的對象。

　　士兵們一旦投入作戰，緊張與興奮很快便取代了最初的慌亂，指揮官的聲音對他們而言簡直如同天堂綸音。當种樸同一級別的武官紛紛穩住陣腳之後，拱聖軍的慌亂便開始漸漸消退。

　　到了這個時候，拱聖軍的將領們才能緩過神來，考慮他們當前的處境。

　　西夏人選中的作戰地點，是一片不適合騎兵作戰的狹長區域，所以西夏人以弓弩掩護，削弱宋軍的防衛力；而用步兵進行著一次又一次的衝擊，試圖擊跨拱聖軍的防線。而此時，他們每個人都敢肯定，西夏人的騎兵一定等在某處，當他們開始潰退之時，這些騎兵便會窮追不捨，徹底葬送拱聖軍的威名。

　　但他們同樣也不可能在此處久留。

　　這裡無法發揮拱聖軍的長處，而且拱聖軍的力量在西夏人的突襲中已經被極大的削弱。數以千計的士兵死傷，無數的將領殉國。在沒有援軍的情況下，固守於此，無異於自居死地──已經沒有人對前鋒部隊再抱希望。

　　唯一的出路，只能是且戰且退，殺出重圍。

　　符懷孝此時已無任何雜念。張繼周已經戰死，他也只欠一死。但此時，他還不能死。以宋軍軍法，棄主帥而逃是死罪，所以，他必須活著回去受審判。他唯一的希望就是保存下拱聖軍一點力量。他不願意自己成為大宋的罪人，成為拱聖軍的罪人。他默默估算過，他們還有三四千匹戰馬，只要出了這段地區，便不至於被西夏人全殲。

　　第五營都指揮使雙眼通紅地衝到他面前，嘶聲道︰「事急矣！大人速引兵突圍，末將當為大軍斷後。」說完，不待符懷孝答應，便振臂高呼道︰「沒馬的兄弟隨我斷後！」

　　符懷孝咬咬牙，吐了一口血痰，厲聲吼道︰「無馬者斷後，有馬者隨吾突圍！」

　　拱聖軍的士兵們默契地交替掩護，變換著陣形，丟失了戰馬或者戰馬被射殺的將士自覺地歸入新的後軍當中，憑著輜重、戰馬的屍體列陣，與西夏人對射。原本在第五營都指揮使陣內，還有戰馬的將士也沒有離開──西夏人的進攻越來越猛烈。他們已經殺紅了眼睛，都義無反顧地選擇了留下。

　　在準備突圍之前，符懷孝組織了一次逆襲。在西夏人兩次攻擊的短暫空隙中，三百名死士突然向西夏人發起了衝鋒，打了西夏人一個瘁不及防。但是西夏軍的將領反應十分迅速，很快就些戰士便被淹沒在西夏士兵的人潮當中。

　　抓住西夏軍注意力被吸引住的這短暫時間，拱聖軍殘存的主力開始後撤。

　　當穩住心神後，符懷孝發現西夏人並非是四面合圍，而是在東北方向留了一道口子，他還記得那是來時的一條岔道入口，當時他問過主管情報的參軍，知道那邊有一片寬闊的地區，適於騎兵馳騁。

　　那後面肯定有梁永能的騎兵在等候。

　　但是，拱聖軍此時也需要那一片寬闊的地區。

　　※※※

　　种樸率領著六百多名騎兵組成前軍，替突圍部隊打頭陣。他的任務便是不惜一切代價衝開那道口子，替大軍殺出一條生路來──而如果那條道上也埋伏著重兵的話，那麼他與這六百戰士便是試探敵人虛實的犧牲品。臨上馬前，种樸回頭看了一眼負責後衛的袍澤──如同波濤洶湧的大海中孤立著一塊塊巖頭，這些必死的勇士們，始終驕傲地矗立在那裡，抵抗著西夏人一輪又一輪兇猛的進攻。因為地形的緣故，拱聖軍的陣形怎麼看都顯得很薄弱，不斷有人倒下，幾乎每一刻都有人死亡。其餘準備突圍的戰士，此時也依然在用弓弩、霹靂投彈回擊著敵人，黑夜中，不斷發出轟隆的巨響，人馬的慘叫，爆炸的火光。

　　种樸抹了一把臉上不知道是血還是汗水的液體，朝著地下狠狠地啐了一口，躍身上馬，舉刀大吼道︰「吾皇萬歲！」

　　「吾皇萬歲！」

　　「吾皇萬歲！」

　　喊聲四起，響徹夜空。

　　這是拱聖軍的驕傲。還活著的拱聖軍將士都被這喊聲激發了內心的驕傲，他們是大宋皇帝陛下的上三軍！

　　六百餘騎以一種過分單薄的隊形，憑著一往無前的勇氣，向符懷孝所選中的那個路口衝去。即便是在黑夜中，只有依稀的火把與星光，人們也能感覺到那種馬踏大地的震動與絕決。

　　西夏人立刻發現了這支想要突圍的部隊，但他們似乎有點無可奈何。

　　在那個方向，种樸與他的部下們不斷有人落馬，有人是中了冷箭，更多的人卻是在黑夜中因為地形不熟而失蹄落馬，他們幾乎沒有受到多少攻擊──否則他們很可能全軍覆沒。

　　拱聖軍上下都燃起了一線希望，一批批部隊追隨著种樸部向缺口衝去。

　　西夏人的進攻更加瘋狂起來。

　　斷後的拱聖軍戰士不斷的戰死，甚至還有人因為過度疲勞脫力而死，卻沒有人畏縮。的確，對於拱聖軍來說，即便只是為了家族的榮耀，他們也有戰死而不退的理由。不過此時這些似乎都無關緊要，什麼都不重要，他們只知道袍澤們都在戰鬥！

　　每個人都高喊著「吾皇萬歲！」然後從容赴死。但他們捍衛的，卻絕不僅僅只是皇帝與拱聖軍的驕傲！

　　※※※

　　野利贊與賀崇榜各領著兩千騎兵，馬銜枚，人噤聲，安靜地潛伏在一個小山坡後，這裡正居於拱聖軍突圍的路口外的原野上，居高臨下，借著星光可以大致看清坡下數里的情形，而同樣的夜晚，在坡下卻很難發現坡上的情況──如果有人能看見的話，便會發現︰四千騎兵，在黑夜當中以戰鬥隊形佈開，遠遠望去，便宛如兩片陰森森的樹林。

　　在梁永能的算計中，像拱聖軍這樣帶著輜重的大隊騎兵欲往鹽州，則必定要經過楊柳屯；而通往楊柳屯的大道只有一條，這條道上，二十里內，又只有這一個岔道口。他既在必經之道上伏下重兵，便相信拱聖軍遭到埋伏後，一定會被擊潰。所以梁永能讓野利贊與賀崇榜率領一支騎兵在此等候，目的便是為了全殲拱聖軍，擴大戰果──潰敗的宋軍只要還要找得著方向，這裡就肯定是逃竄的路線。而賀崇榜與野利贊的任務也應當很輕鬆，就是收拾一些潰兵；但立功的機會卻不小──只要拱聖軍主將不死，野利贊與賀崇榜就有機會生擒之，立下大功。

　　所以二人對於自己所領的將令，都感到十分滿意。

　　野利贊一早便與賀崇榜商議，無論如何要生擒幾名宋軍高級武官才稱得上功勞。而最佳目標，當然是拱聖軍都指揮使符懷孝。

　　隱隱聽到主戰場的喊殺聲、爆炸聲，可以想見那邊的戰況極其激烈。二人都忍不住傅暗在心中祈禱，希望符懷孝不要這麼倒楣，無論如何，也要活著逃出來成為自己的俘虜才好。

　　戰鬥開始不久的時候，便不斷有零星的騎兵或者無主的戰馬驚慌失措的闖入二人視線所及的範圍，不過這些既非野利贊與賀崇榜的目標，也不能給他們造成多大的麻煩。

　　二人依舊耐心的等待著。

　　然而，預想中的大潰散卻並沒有出現。隨著時間的推移，甚至連零星的潰兵都漸漸絕跡。有一刻鐘，野利贊與賀崇榜幾乎以為拱聖軍已經投降了。但隱隱的殺伐之聲，卻分明告訴他們另一種現實。

　　兩個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失望的情緒籠罩內心。難道自己最終只能一無所獲？野利贊與賀崇榜在心中暗暗哀嘆自己的時運不濟。

　　便在二人耐心將要喪盡的時候，一陣疾如暴風驟雨的蹄聲清晰地傳入耳中。二人頓時精神一振，連忙仔細眺望，只見星光之下，從路口衝出一隊騎兵來。

　　野利贊心中一陣激動，抑制住想要衝殺出去的激動，死死地盯著這一隊宋軍。一面還擔心的望了賀崇榜那邊一眼，雖然二人領命之時梁永能便已吩咐一切以帶了二十多年兵的野利贊為主，除非遇到意外，賀崇榜的部隊必須在野利贊出擊後才能出動。但是，潛伏了這麼久之後，因為將領壓抑不住而擅自行動的事情也並非沒有先例。不過賀崇榜部似乎並無異動，野利贊放下心來，繼續觀察這支突圍的宋軍──他已經認定這是「突圍」而不是「潰敗」，雖然是在黑夜中，難以看清楚宋軍具體的人數與構成，但是這支宋軍的行動一致，與潰敗的情形實在相差太大。

　　野利讚不由得在心裡讚了一句拱聖軍。敗而不亂，才是真正的精銳。

　　僅僅憑著直覺，野利贊便知道這支是突圍宋軍的前鋒──果然，這個念頭還在腦海中打轉，馬上便源源不斷地有宋軍隨之衝了出來。

　　「符懷孝還沒死！」野利贊難掩心中的狂喜。宋軍如此有組織的突圍，在主將已戰死的情況下，是不可思議的。

　　野利贊暗暗計算著宋軍突圍的人數與路線，判斷著發起進攻的最佳時機。

　　但是，突然，宋軍停了下來。

　　難道他們發現什麼了？野利贊心裡一驚，來不及佩服宋將，便果斷的做出了手勢︰「上馬！」

　　※※※

　　种樸率部策馬狂奔在黑夜籠罩的黃土高原上，秋夜涼風習習，吹在臉上，讓人感覺到一種突出束縛的快意。當他回到原野地帶的那一刻，他便有種龍歸大海虎入山林的暢快感。在這裡，在這片寬廣的天地中，拱聖軍不畏懼任何敵人。

　　但种樸也絲毫不敢放鬆警惕。戰鬥並未結束，危險依然存在，這裡也可能潛伏著敵人。

　　忽然，他聽到身後「呯」地一聲，一個戰士竟從疾馳的戰馬上摔了下去。

　　「吁！」种樸猛地勒停戰馬，摘弓在手，警惕地注意四周。他身後的戰士見狀也紛紛停下來馬，四下張望。但是四顧之後，他們卻沒有發現任何敵情。

　　「出何事了？」种樸皺眉問道。

　　「有人落馬了，像是累的。」一個部下回道。

　　「哦？」种樸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的雙臂與腰間也隱隱作疼，整整一天的行軍，再加上剛剛經歷過激戰，整個人其實已經疲憊不堪了。他再去看他的部下們，都有掩飾不住的疲憊。拱聖軍做為一支精銳騎兵，雖然人人配有裝有棘輪機構的弩機，但是為了減小馬匹的負重，除了前鋒營外，平時並不攜帶，而只在戰前發放。他們主要的遠程作戰兵器是弓。在剛剛的戰鬥中，他們每一個戰士至少射出三十支以上的箭，在沒有經過休整的情況以如此強度作戰，對於體力的確是一個極大的挑戰。

　　但無論如何，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种樸厲聲吼道︰「休讓西賊看了笑話！隨時準備再打他娘的一仗！」

　　「是！」

　　「報仇雪恥之前，老子還不想進忠烈祠。現在絕不可以掉以輕心！」

　　「是！」

　　种樸滿意地點點頭，勒馬回轉。在轉身的那一剎那，他見到符懷孝的將旗也衝了出來。也在那一剎那，他聽到了漫山遍野的號角之聲！大地都似乎在顫抖，便見黑壓壓的西夏騎兵，如同鬼幢一般，從各個方向衝了出來，喊聲震天。

　　种樸握弓的手背，青筋猙獰。

　　「正東面的西賊要薄弱一點！」一個念頭突然跳上心間，种樸不知道這是直覺還是可靠的判斷，但他也沒有時間來請示符懷孝，時機稍縱易逝，他必須賭上一把。

　　「吾皇萬歲！」种樸大聲吼道，朝著他看起來薄弱的正東方衝了過去。他身後的拱聖軍戰士緊隨其後，一齊高喊著「吾皇萬歲！」便如同巨大的黑色利箭，向著正東方穿去。

　　※※※

　　种樸很快便知道自己的直覺是正確的。

　　西夏軍在發動進攻時，賀崇榜部與野利贊部之間的配合出現了問題，賀崇榜的右翼離野利贊的左翼離得太遠了，使得正東方的西夏軍兵力略顯薄弱。這個結合部又恰好成為拱聖軍衝擊的目標，竟被懷著一腔悲憤之氣的拱聖軍撕得七零八落。宋軍也不敢戀戰，一旦擊潰面前之敵，但馬不停蹄地向前方狂飆。

　　野利贊與賀崇榜連忙調動另外兩翼包抄過來。

　　然而為時已晚，這些劫後餘生的拱聖軍有近三千騎竟然都已經如有神助般的衝了出去。野利贊此時顧不得埋怨賀崇榜，連忙引兵急追。

　　一場伏擊戰，竟然變成了追擊戰。

　　終於，東方的天空微微泛出了魚鱗白。

　　符懷孝與种樸率領拱聖軍餘部在黃土高原上已經跑了一個晚上，此時已是人疲馬乏。而最糟糕的是，他們且戰且退，無法從容辨別方向、選擇路徑，在晚上的黃土高原上竟然迷路了。身後的西夏人卻始終窮追不捨，不依不撓。而且似乎還越來越多！在最近的一次斷後作戰中，种樸還赫然發現了「梁」字帥旗！

　　二人不知道，梁永能已經認定了拱聖軍是一支孤軍，而拱聖軍那可怕的戰鬥力讓他心有餘悸──在夜晚的伏擊戰中，他損失了近二十名將領，數千戰士。而那些斷後的拱聖軍武官在最後竟然全部自刎，沒有一個武官肯投降，除了隸屬輜重部隊的廂軍與民夫外，他僅僅俘虜了幾百名拱聖軍士兵。在圍攻楊柳屯的拱聖軍前軍的戰鬥中，梁永能的損失也非常慘重。僅僅一個晚上，他便一共失去了上萬名部屬。這樣的一支部隊，在有機會全殲的時候，梁永能絕不會放過。他計算了日程與時間，夏州城的宋軍主力要得到消息再出兵來此，最快也要十天。留給這些宋軍最好的禮物，莫過於符懷孝的首級！

　　所以，梁永能一面派人向興慶府報捷，一面將主力留在鹽州城休整，自己則不待天明，親自點了一萬精騎，匯合野利贊與賀崇榜部，對拱聖軍餘部窮追不捨。他之所以要親自領兵，與炫耀武勇之類的虛榮無關，而是因為梁永能對拱聖軍的戰鬥力印象過於深刻，而他的麾下卻缺少真正可以獨擋一面將領。否則野利贊與賀崇榜何至於放跑符懷孝？

　　符懷孝此時也已經明白梁永能是必欲得己而甘心。但宋軍的軍法繼承自五代，雖經修訂，但是軍法依然明文規定︰棄主將而逃者斬！即便不是故意棄主將而逃，軍法也規定︰大軍失主將者，將校以下皆免官黜為民，忠士以下流萬里！這等嚴酷的法令，使得符懷孝沒有別的選擇。

　　為了節省體力，他將麾下的戰士們分成四隊，四隊輪流斷後，充分利用河流與谷道，交替掩護。

　　但西夏人是分三路而進，擋得一路滯後，馬上便有另外二路追了上來。使得拱聖軍幾乎也沒有喘息之機。

　　局勢越來越讓人絕望。

　　※※※

　　如此堅持到了中午，在成功的用一系列花招暫時甩遠西夏人後，符懷孝與种樸終於發現了無定河。

　　「全軍飲馬稍事歇息！」符懷孝揣度著西夏人與自己的距離，下達了命令。士兵們發出一陣歡呼，爭先恐後的牽著戰馬奔去無定河。有些人開始狼吞虎嚥地就著河水吃起乾糧來；有些戰士則耐心地餵著戰馬。所有人的體力都消耗得太大了。

　　符懷孝望著這一幕，微微搖了搖頭，將种樸叫至身邊，低聲道︰「种郎，我要汝率兵先去求救兵！」

　　种樸吃了一驚，抬眼望著符懷孝，「大人，我軍已至無定河，只要循河而行，西賊追不上我們！」

　　「我們還能跑多久！」符懷孝厲聲反問道。

　　种樸向左右看了一眼，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汝率兩百騎，每人帶兩匹馬，晝夜兼程去夏州找折將軍，如果他接到我的信便出兵，此時也快到宥州了。我看到前處有座小山，乃可守之地，我便據守此山，等待援軍。」符懷孝沒有說自己能守多久。

　　無論是种樸還是符懷孝，心裡都清楚地知道，他絕對守不到援兵到來的那一天。但是兩個人也更加清楚地知道，拱聖軍也無法再跑下去了。符懷孝做出這樣的安排，無非是想保存种樸，使一個才華出眾的後起之秀不至於從此無望於軍旅甚至白白葬送於此；也是想保存一點拱聖軍的種子──他無法堂而皇之的將軍旗交付种樸帶走，但只要拱聖軍還有人在，即便軍旗不存，也可以寄望於皇帝的恩典，畢竟還有重建之希望。

　　「末將寧願與西賊死戰。請大人另委他人請援。」种樸斷然拒絕。他聽明白了符懷孝的意思，但是种家的人絕不會臨陣脫逃。

　　「此乃軍令！」符懷孝冷冷地說道。

　　「大人！」

　　「汝即刻出發，不得延誤軍機！」符懷孝聲色俱厲地喝斥著。

　　「是！末將領令！」种樸咬咬牙，轉身大步向自己的戰馬走去。

　　無定河邊傳來集合整隊的喧嘩聲。

　　符懷孝走到一邊去探視受傷的戰士，到种樸率部遠去，也沒有移目看他們一眼。一直到馬蹄聲遠，他才頒佈命令︰「全軍上山，固守待援！」

　　在拱聖軍上山後沒多久，無定河邊的這座小山，便被西夏人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

　　※※※

　　黃昏。

　　距宥州城約五十里左右的一個山澗內，种樸與他的部下們發了瘋似的抽打著戰馬，催促著戰馬疾馳。「駕！」「駕！」的催促聲不絕於耳。他還抱著萬一的希望，想要盡量將援兵請到。如果不能在天黑前趕到宥州，一旦宥州城落關，未必便能叫開城門。那麼會便耽誤一個晚上的時間。更何況，种樸也擔心著宥州城現在究竟還在不在宋軍的掌握當中。不過現在看來，在夜晚來臨前趕到宥州，已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清脆的馬蹄聲在山澗內此起彼落，如同暴雨落在巨石之上一般。

　　「站住！」忽然，澗內傳來大聲的喝斥。

　　「吁！」种樸連忙勒馬，伸手摘起弓來，起身四顧。他身後的部下也紛紛勒馬，張弓搭箭。

　　便見山澗兩側崖石上，整整齊齊兩排弩手正將弩機瞄準著种樸一行。

　　一個三十來歲的武官伸出半個身子來，正在厲聲喝道︰「你們是什麼人！」

　　种樸見著那個武官的服飾，只覺得心頭一陣狂喜。

　　宋軍！

　　是宋軍！

　　「我們是拱聖軍。」种樸壓抑住心中的喜悅，大聲問道︰「你們是哪軍的？」

　　「拱聖軍？」那人疑惑地望了种樸一眼，又伏下身去。

　　弩手們依然將弩機對準著种樸一行人。

　　「你們是什麼人？」种樸再次問道︰「我有緊急軍情，休得誤我大事。」

　　上面沒有回應。种樸只看見一面紅旗搖了幾下。須臾，便見自澗外有十來名騎士策馬而入，种樸看那為首之人，卻是一名陪戎副尉。但是這些人身上，都看不出來是隸屬於某軍的。

　　那十來名騎士在離种樸一行約五十步外勒馬，那名陪戎副尉只是隨意看了种樸一行一眼，便抬頭喊道︰「魏老三，出甚事了？」

　　上面的武官再次探出身來，笑道︰「徐義，下面的人道是拱聖軍的。」

　　徐義聞言，又仔細看了一眼种樸，見种樸一行都狼狽不堪，臉上、戰袍上到處是斑班血跡，而胸前的標誌卻赫然是個翊麾校尉，他略顯驚訝，但卻只是例行公事般的行了一禮，道︰「下官奉令把守此道，大人既是拱聖軍的，還請隨下官一行。」

　　「隨你一行？」种樸冷笑道︰「你又是什麼人？」

　　「回大人，下官是環州義勇陪戎副尉徐義。」徐義淡淡地說道。

　　「環州義勇！」不止是种樸，連他所有的部下，一時間都驚住了。環州義勇隸屬於西討行營都總管司，怎麼會跑到宥州來了！

　　※※※

　　宥州城外三十里的某處，折克行剛剛接到拱聖軍遇伏，極可能全軍盡墨的消息。折克行的幕僚、將軍們，此時正懊惱不已。

　　早在符懷孝平定宥、龍、洪三州之前，折克行便藉口擔心拱聖軍孤軍深入而吃虧的名義率軍秘密離開夏州。但是稍微聰明一點的將領都心知肚明，這次進軍與其說是擔心拱聖軍吃虧，毋寧說是在利用拱聖軍──否則後繼部隊的跟進根本沒有必如此隱密，一路之上，折克行不僅僅下令晝伏夜行，而且還派出許多小股的斥候，強迫路上遇到的一切人眾隨軍而行，違者格殺勿論。更明顯的是，折克行甚至將拱聖軍也瞞在鼓裡，當拱聖軍平定三州後，折克行便率領部隊停留離宥州不到六十里的地方。

　　但所有人都識趣的沒有對此發表任何意見，因為折克行親自統率的部隊，不僅僅包括飛騎軍與河東蕃騎，還有云翼軍──雲翼軍參與這次行動本身，就代表了小隱君的態度。而當他們在拱聖軍離開宥州後秘密接管宥州時，赫然發覺大名鼎鼎的環州義勇在何畏之的率領下，已經從保安軍秘密抵達洪州。能夠調動環州義勇這樣特殊編制的軍隊的，整個陝西現在只有一個人！藉口是冠冕堂皇的，連主帥石越也在「關心」拱聖軍的安危。然而知情者都知道，在折克行的謀劃中，拱聖軍與鹽州一起，已經被當成平夏戰局的大誘餌。

　　而在符懷孝回到宥州休整的那一天，振武軍第三軍與飛武軍第三軍等夏州城的宋軍步軍主力與輜重部隊，也開始大搖大擺的公開向西進發。在表面上，他們每天走不到三十里，而步軍主力與輜重是同時前進的，但暗地裡，振武軍第三軍與飛武軍第三軍，以急行軍的速度，晝夜兼程，一日一夜走一百二十里，只用了三天的時間便與折克行率領的騎軍合兵一處。至此，折克行手中已掌握超過六萬的精兵悍卒。

　　這六萬軍宋軍，以營為單位分散駐紮在宥州城外三十里的隱密地區，等待梁永能上鉤。而只派環州義勇以教閱廂軍的名義守衛宥州附近，控制城門關卡與各處通道，便四處巡查，防止梁永能的細作走漏消息。

　　與此同時，在鹽州以南，西討行營都總管司更是出動了三個軍的兵力，隨時準備從歸德川進兵，強攻蝦蟆寨、橐駝口，進逼鹽州，策應折克行。

　　西討行營都總管司的意圖已經非常明確，便是要一戰而抵定平夏局勢。

　　但是事情總有意外，沒有人想到拱聖軍會被梁永能一口吞掉。萬一梁永能打完就跑，讓魚兒吃了餌卻沒釣到魚，平白折了拱聖軍，不僅僅對士氣是嚴重的打擊，而且會鼓舞西夏士氣，使許多部族立場更加搖崗，平夏戰局有可能陷入更加讓人尷尬的僵持當中。

　　而且……勝利者固然不會被指責，但是，以拱聖軍的特殊地位，故意使之陷入危局而導致全軍盡墨，已經會得罪一大批人，更何況這種犧牲還變得毫無價值，這豈非是招人忌恨之時還授人口實？

　　此時許多將領懊惱與擔心的，並不是戰局。而是在盤算著將來可能在汴京發生的事情。無論是石越還是种詁、折克行，肯定都沒有料到拱聖軍會全軍覆沒。探馬的情報，的確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沒有人敢隨便開口說話，越是階級高的將領，越是擔心自己的話將來便成為取禍之由。

　　折克行虎距於帥椅上，不動聲色地望著滿帳噤若寒蟬的將校。

　　他的確沒有料到拱聖軍會敗得如此快，如此慘。雖然這個情報還有待證實，但是以他多年的經驗，他知道結果也不會好到哪裡去。但折克行此時卻根本沒有把將來可能招到的報復放到心上。事情既然做了，便不怕承擔後果。如果能夠全殲梁永能的平夏軍，便是讓他將上三軍一起葬送在這裡，他折克行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打仗的時候，唯一要考慮的，便是如何取得勝利！

　　折克行的心如鐵石一樣堅硬。

　　利用拱聖軍與鹽州誘梁永能出戰，然而一舉殲滅平夏兵的策略，其實是折克行一個人的主意。石越與种詁，在得到各種情報分析之後，肯定已經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但最開始他們分別派出雲翼軍與環州義勇之時，卻根本不知道折克行的打算。折克行向种詁報告他發現了平夏兵主力，請他派出雲翼軍以集合騎軍的力量，與之決戰；而向石越則報告說他發現梁永能主力在鹽州出沒，因為鹽州的南面對著環慶，所以請求支援，並且希望石越能夠派環州義勇至保安軍，給他借用一個月。

　　折克行並沒有說謊，也沒有違反任何一條軍法。

　　但他也成功的借著雲翼軍與環州義勇，打消了諸將心中的疑慮。讓諸將以為石越與种詁是他的──不過，石越與种詁到現在並沒有任何表示，這種態度，實際上已是默認了折克行的策略。只不過二人心中肯定有所不滿。

　　但折克行不在乎。

　　當他坐在虎皮帥椅上運籌帷幄之時，他在乎的，便只有勝利！

　　為了勝利，他可以讓千百萬的人去死，何況區區一個拱聖軍！只要梁永能來咬鉤，便值得冒險。

　　為了勝利，他也可以不惜得罪上司與朋友，更何況汴京城那裡看不見摸不著的高官，這不是在打仗時要考慮的問題。

　　用一個拱聖軍來換整個平夏地區，這筆交易是劃得來的！

　　這一點，折克行絕不後悔。他現在要考慮的，是如何網住梁永能這條咬了鉤的大魚！

　　「就算符懷孝完了，梁永能亦沒有這般快跑掉。」諸將之中首先開口的是吳安國。他一點也不忌諱自己的身分，在眾多身分比自己高的將領們還沒開口的時候，便脫口而出，且直呼符懷孝之名，引得滿帳側目。但他卻毫不在意，繼續說道︰「楊柳屯與鐵柱泉、叱利砦等處，皆並為鹽州最險要之地。符懷孝不通地理，以驕兵遇伏，本在意料之中。但梁氏既敗拱聖軍，正是志得意滿之時，且以為拱聖軍是孤軍深入，豈有不留軍在鹽州休整數日之理？我軍若遣先鋒，晝夜兼程疾行，此去鹽州不過一日一夜可到，正好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使梁永能無法從容逃竄。而大軍逶迤其後，使輜重慢行，戰士攜五日之糧，輕裝而進，最慢兩日夜可至。如此，拱聖軍雖覆，而梁永能亦必能成擒。況且探馬之報語焉不詳，符懷孝亦未必便全軍盡墨了。他若能拖住梁永能一日，平夏從此可高枕而憂！」

　　吳安國說完之後，折克行微微頷首。但是其餘諸將，卻依然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並不言語。連河東軍的將領，似乎都心存疑慮。

　　折克行移目趙盡忠，道︰「趙將軍以為如何？」

　　「下官以為，兵法云百里爭利而厥上將軍，且只攜五日之糧而進，吳鎮卿之議，過於冒險。」趙盡忠心裡本樂於看折克行的笑話，但是既然涉及軍機，他卻不敢兒戲，而是直抒己見。

　　折克行「嗯」了一聲，又向雲翼軍副都指揮使楊知秋問道︰「楊將軍以為如何？」

　　楊知秋看了一眼趙盡忠，又看了一眼吳安國。他知道吳安國是种詁的愛將，又是雲翼軍公認的「將種」，論理他應當站在吳安國一邊，但是他心裡對吳安國總有幾分排斥，而他本身又更傾向於同意趙盡忠的意見。猶豫半晌，楊知秋方說道︰「下官以為，拱聖軍是夜行遇伏，輕兵疾進，其禍如此。後來者不可不鑒。」

　　折克行不置可否，又問飛武軍第三軍都指揮使，飛武第三軍也是折家軍，但是其軍都指揮使也不同意吳安國的建議，認為過於冒險。

　　折克行依然不動聲色，最後才問到諸軍主將中階級較低的何畏之。雖然何畏之是在伐夏開始後才重新領兵的，而且又是大理人，階級也較低，但他與環州義勇的赫赫戰功，卻讓折克行語氣中對他十分尊敬。

　　何畏之環視帳中一眼，悠悠說道︰「依末將之見，梁永能已是俎中之肉，諸公奈何棄之不食？拱聖軍之敗，是因其自大輕敵，梁永能有備待無備。而今梁永能大勝之後，正當志得意滿，不可一世，而我軍出其不意，以有備擊無備。勝敗之數，又有何疑？末將以為吳將軍之策甚善。若擊西賊，環州義勇，願為前驅！」

　　折克行注目何畏之，良久，忽然哈哈大笑，讚道︰「何蓮舫果然名不虛傳！」

　　他話音未落，便聽帳外有人稟道︰「拱聖軍第三營副都指揮使翊麾校尉种樸有緊急軍情求見！」

　　「啊！」中軍大帳當中，眾人頓時都是又驚又喜，一齊向帳簾處望去。連折克行也不由起按案而起，大聲道︰「快宣他進帳！」

　　「是！」

　　大帳的門簾被掀開，一個渾身都是血跡的武官，出現在眾人面前。

　　种樸一見著折克行，噗通一聲便單膝跪倒，激動難抑地說道︰「請折帥速發援軍，救我拱聖軍將士！大恩大德，拱聖軍上下，永不敢忘！」

　　折克行聽到此語，心中竟是一陣狂喜。看來拱聖軍是被圍住了！這樣說來，梁永能便跑不掉了。「种將軍莫急，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

　　八十餘里！

　　只有八十餘里！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折克行表面雖然平靜，但心中當真是喜不自勝。大軍行進的速度，當然不可能如种樸回來求援那麼快，但是騎兵拋棄一切輜重，八十里不用一天便可以趕到。步軍快則一日，慢則兩日，也可趕到戰場。而梁永能卻遠離他的步軍與主力，正率領著騎兵在圍攻符懷孝！

　　折克行立即答應了种樸發兵救援的要求。

　　他親自統率著飛騎軍、雲翼軍與河東蕃騎在种樸的帶領下，以吳安國部為先鋒，趁夜前往救援。同時命令趙盡忠統領步軍，以何畏之的環州義勇為先鋒，直取鹽州城，包圍梁永能的主力，並且阻斷梁永能的歸路。又派人去通知都總管司的軍隊，即刻強攻蝦蟆寨。

　　但是种樸卻依然心急如焚。

　　折克行不僅命令所有戰馬裹蹄銜枚，而且嚴令所有將士不得騎馬，而是一律牽馬步行。也不得打火把，大軍只能依靠夜空的月光辨路。

　　种樸向折克行請求加速行軍，換來的回答卻是︰「敢舉火者斬！」

　　折克行絕不允許梁永能事先發現自己的行蹤而逃竄。

　　而种樸卻擔心著拱聖軍那些倖存袍澤的安危。每多耽誤一刻，不知道有多少將士會戰死。而且，他也不知道符懷孝能否堅持到援軍來的那一刻。

　　但折克行卻並不擔心，即便拱聖軍全軍盡墨，梁永能多半也會就地露營。至少他根本不可能連夜趕回鹽州。而且，在符懷孝授首，拱聖軍被全殲的情況下，梁永能與西夏人的警惕性會降到最低。

　　他只害怕一件事，便是梁永能聞風而逃。

　　用符懷孝與拱聖軍換梁永能與平夏兵，讓平夏地區從此真正歸入大宋的版圖，陝西自此無西顧之憂。這是值得的！

　　在大軍的最前面，康時傑看了一眼种樸與他的拱聖軍部下們的背影，終於忍不住用幾乎細不可聞的聲音向吳安國問道︰「我們這樣行軍，趕得及麼？」

　　吳安國怔了一下，嘴脣微微動了動。

　　康時傑細細辨認，吳安國說的是︰「一將功成萬骨枯！」他頓時呆住了，半晌方回過神，快步跟上吳安國，默默向前走著。

　　※※※

　　次日上午。

　　被梁永能率兵圍困在一座小山丘上的符懷孝與他的拱聖軍們，終於徹底陷入了絕境。每個人都筋疲力盡，卻看不到援軍在哪裡。憑藉著毅力做困獸的掙扎，卻面臨最無奈的境況，他們沒箭了！

　　符懷孝身上到處都是傷，但他頭腦卻異常的清醒。

　　他必須要做出抉擇。

　　「我們……」符懷孝吐出兩個字，卻遏然而止，他實在有太多的不甘心。環顧四周，倖存的拱聖軍將士身上處處都是血跡傷口，但許多人已在磨挲起自己的馬刀。符懷孝不敢去看他們的眼睛。他出身世家，也曾經以「儒將」自詡，頗讀詩書，對於掌故戰史知之甚詳。此時符懷孝終於理解了烏江前的項羽。對於跟隨自己的將士，符懷孝心中之愧疚，便覺縱鑄九州之鐵，亦不能為此錯。但事已至此，楚霸王縱使斬將騫旗將責任推給上天，但他也終不能逃過自己內心的悔恨。而符懷孝此時，便連斬將騫旗之力也沒有。他只能既不甘心又悔恨萬分地承認失敗。

　　「我們敗了！」符懷孝仰天長嘆，兩行老淚忍不住奪眶而出，「我愧對皇上！愧對戰死的將士！」

　　「大人！勝負尚未可知！」

　　「是啊！正要與西賊決一死戰！」

　　「罷了！」符懷孝緩緩搖了搖頭，「爾等降了吧！皇上德澤仁厚，必不至加罪。」

　　「降？」

　　「降！」

　　許多人激動的望著符懷孝，「我們拱聖軍絕不投降西賊！」

　　「對！拱聖軍絕不會投降！」

　　「你們誰無妻兒老小？」符懷孝厲聲喝道，「皇上是仁君，必不加罪。若再打下去，不過是白白送死！於朝廷何益？於國於家何益？！」

　　「塞外之地，生不如死！給西賊作奴，豈不愧對祖宗？我等寧死不降！」

　　「對，我華夏貴胄，豈能給蠻夷作奴？！」

　　「仗一打完，爾等便一定能回汴京。」符懷孝聲色俱厲地說著自己也沒有把握的話，「爾等既無負國家，國家又豈會負爾等？朝廷贖回戰俘亦是常例了。況且，我們雖敗了，但西夏必亡！只要留下性命在，何憂不能回故里？」

　　符懷孝見眾人漸漸開始動搖，馬上又說道︰「今日之事，所有罪責，吾一身承擔！」

　　小山之上，不知有誰哇地一聲，忽然先哭起來。馬上，哭聲響成一片。

　　符懷孝望著這些可以說是被自己連累的戰士，悄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究竟是活下來好還是死了好，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但有一點符懷孝敢肯定︰無論如何，這些將士的家人，都會希望他們活下來。

　　※※※

　　梁永能騎在他心愛的戰馬「烏雲」上，望著小山上魚貫而下的拱聖軍將士，真是志得意滿，忍不住哈哈大笑。

　　「都統大人，宋將符懷孝帶到。」

　　「噢……」梁永能大聲笑道︰「快請！」

　　滿身是血，神情萎靡的符懷孝被帶到梁永能跟前。西夏人雖然沒有將他五花大綁，卻有十來個刀斧手押解著，虎視眈眈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梁永能見到符懷孝，笑著跳下馬來，笑道︰「符公何來之遲也！」

　　符懷孝這才是第一次見著梁永能，他打量梁永能一眼，卻是個貌不驚人的中年漢子。符懷孝淡淡說道︰「石帥亦候公久矣。」

　　梁永能笑道︰「鹿死誰手，尚未可知。將軍之名，揚於敝國已久，我主求賢若渴，若將軍肯屈尊委質，何愁功名富貴？」拱聖軍給梁永能印象深刻，對於符懷孝，他的確是很想收為己用。

　　符懷孝淡淡一笑，道︰「某敗軍辱國，此時不死，不過是因為一身繫著麾下千餘將士之名譽性命，豈敢圖功名富貴！某有一言贈於明公，夏國將亡，雖婦孺皆知。將軍欲以螳臂當車，其志雖可嘉，然其事甚可笑。某今日雖敗，明日即至公耳。若為將軍謀，早降大宋，封侯非難事；若其不然，必有後至之誅！」

　　梁永能不料反被符懷孝勸降，他也不生氣，只是嘲笑道︰「平夏豈是漢家河山？」說罷與眾將一起哈哈大笑。

　　忽然，梁永能的笑聲停了下來，臉上露出惋惜、震驚之色。眾夏將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卻見符懷孝胸冑內鼓起一塊，鮮血順著他的身體，流了一地。眾人此時已知符懷孝定是早已在胸冑內藏了匕首，隨時準備自殺。只是不知為何竟逃過了西夏士兵的檢查，將這匕首帶到了梁永身身邊。那些帶符懷孝來的刀斧手早已嚇得雙腿發顫了。

　　卻見符懷孝微笑著對梁永能說道︰「吾在地府候……候公早……早至！」說罷，呯地倒在地上。

　　梁永能咀嚼著符懷孝臨死前說的話，只覺得頭皮一陣陣發緊。不知怎的，他突然嗅出一絲危險的氣息，連忙躍身上馬，策馬奔向最近的一個小坡觀望。這一望之下，梁永能竟是倒吸一口涼氣──漫天的黃塵，正向著他滾滾而來！

　　「上馬！」

　　「上馬！」

　　梁永能氣急敗壞地大喊起來。

　　※※※

　　大安六年八月的興慶府，竟然下起小雨來。雨雖然不大，但淅淅瀝瀝的，卻讓人心煩意亂。國之將亡，必生妖孽。看著這少見的秋雨，許多人心頭都會平白無故地浮起這句古話來。其實也不是平白無故──就在七月分的時候，勝利的天平幾乎是在忽然間，重重地倒向了宋朝一方，頃刻之間，亡國之禍，便迫在眉睫了。

　　七月，宋將折克行率騎軍與梁永能大戰一晝夜，斬首千餘級。梁永能部被擊潰後，騎將野利贊與賀崇榜率部投降，梁永能只率領親兵心腹千餘人向北部的風沙草原逃竄，宋軍以吳安國為將，率兩個營的騎軍窮追不捨。

　　同一天晚上，另一名宋將何畏之率環州義勇至鹽州。他至鹽州後大布疑陣，梁永能的主力群龍無首，被嚇回鹽州城據城固守，結果次日起宋軍主力依次趕到，將鹽州城圍了個水洩不通。興靈夏軍屢屢遣兵相救，卻都被折克行率軍擊退。只能眼睜睜望著平夏兵成為宋軍的甕中之鱉。

　　十天後，也就是大安六年八月上旬，早被宋朝職方館收買的鹽州將領景政叛變，半夜殺守門吏，打開城門迎宋軍入城。鹽州城破，守城夏軍全部投降。

　　禍不單行，八月十四日，宋將慕容謙至地斤澤，斬首一百五十級，招降部落三千餘帳。慕容謙將之盡數遷往延綏。在地斤澤置五百人屯田。

　　六天後，宋將吳安國斷送了興慶府的最後一絲僥倖。他率部圍梁永能於北部風沙草原某處。梁永能突圍失敗，拒絕吳安國招降，自刎。這一天，距離宋將符懷孝之死，不足一個月。

　　一個月內，梁永能兵敗身死，大夏國立國的根本之地──平夏地區徹底丟失。西夏內部，人心惶惶，也是理所當然的。誰也不知道宋軍什麼時候正式進攻靈州，但是人人都知道，這一天，近了！

　　而偏偏此時，西夏內部越發的亂起來。禹藏花麻上書，要求罷梁乙埋相位，國王秉常復辟。他在奏章中稱，宋朝伐夏的藉口，便是因為權相作亂，國王被幽禁，所以仁多瀚才會引兵入境。如果秉常復位，梁乙埋罷相，以仁多瀚為國相，則可杜宋朝之口實，宋朝即便不能撤軍，也可以分化仁多瀚與宋軍。禹藏花麻甚至認為，如果以仁多瀚為相，割河南之地予宋朝，向宋朝稱臣，未必不能換來宋朝的撤軍。

　　禹藏花麻的奏章把梁乙埋氣得七竅生煙，被梁太后斥於胡言亂言，但是在興慶府乃至整個西夏內部，卻頗一些人跟著起哄。許多原本親近秉常的貴人，在這個時候，聲音也變得大起來。幾乎到處都有要梁乙埋罷相，秉常復辟的聲音。

　　一向自信、鎮定的梁太后，在滅國之禍迫在眉睫之時，終於也沒有了往日的從容。

　　「禹藏花麻不識大體，早晚必為國賊，須先誅之！」老婦人陰狠的語氣，讓西夏王宮內近臣們都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太后聖明，正須先誅禹藏花麻，奪其兵權。否則變生肘腑，悔之無及。」梁乙埋也是咬牙切齒。

　　嵬名榮在心裡苦笑，這個時候，也惟有他敢出來說話了。「太后，若如此，則吾輩將無葬身之所了！」

　　殺禹藏花麻？禹藏花麻有自己的部眾，此時手中兵力雖少，但卻至關重要。若非他在西線恃險與李憲、王厚周旋，李憲、王厚早已打過青銅峽了。這個時候若是逼反了禹藏花麻，禹藏花麻倒戈相向，賀蘭山以東，將沒有他們的容身之地。嵬名榮雖然也聽說禹藏花麻與宋朝暗通款曲，但這個時候，卻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梁太后畢竟是個聰明人，雖是盛怒之下，但一經提醒，立時醒悟，改口道︰「不過念他尚能與敵死戰，功大於過，姑赦之。」

　　說罷，不待梁乙埋說話，又向嵬名榮問道︰「將軍，今日之事急矣，可有良策？」

　　嵬名榮苦笑搖頭，大勢所趨，又豈是人力所能挽回。但是一殿目光，盡注目於他身上，卻讓他感覺到責任重大。他沉吟半晌，終於緩緩說道︰「今日之事，孫武吳起再生，亦無萬全之策。老臣冒死進三策，惟聽太后聖裁！」

　　「將軍快說。」

　　「上策，請皇上復辟，以聖意招諭仁多瀚，向宋朝乞和。宋軍失了口實，縱有兼併之心，我國君臣齊心，以哀兵背水一戰，勝負亦未可知。只須僵持數月，再遣使厚賂遼主，促使大遼出兵，局勢便可改觀。況且若卑辭厚禮，暫割河南之地於宋，宋軍已失口實，又得實利，未必不退。我國效勾踐之事未晚。」

　　他說完，並不看梁乙埋臉色，繼續說道︰「中策，興、靈不足守。效祖宗之法，攜戰士、人民、牛羊、財貨、女子西遷，過賀蘭山，另建中興之基業！」

　　嵬名榮說出此策，殿中一干人的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

　　「下策，固守興、靈，與宋軍決一死戰。割平夏與遼，引虎驅狼。」

　　「荒唐！」嵬名榮話音剛落，梁乙埋已拂袖而起。梁乙埋指著嵬名榮，怒道︰「要誘敵深入者是公，今出此亡國之策者亦是公！」

　　嵬名榮默然無語。宋軍在靈州道上一直不肯進軍，的確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宋朝國內，的確也只有石越一個人，能夠有資格頂住樞府甚至皇帝的壓力，硬生生地忍到了東線戰局的明朗化。這一點上，他不能不佩服石越。但另一方面，他也是不服氣的。他的意見，本來是要梁永能保持存在。寧肯失了鹽州，寧肯青白鹽池被燒，梁永能部也要一直忍耐到冬天的到來。只梁永能部存在，東線就能給宋軍保持壓力。但是這樣的策略卻是無法執行的，梁太后的底線是鹽州；梁乙埋更不能忍受宋軍在平夏如入無人之境，並出現宋軍由鹽州攻擊興靈的情況；而梁永能本人的想法倒不能算錯──他決定臨機應變，如果宋軍主力傾巢而出，他就放棄鹽州，不與宋軍爭鋒，轉而抄掠其後方；若宋軍輕兵冒進，他就在鹽州吃掉宋軍──但沒有想到，正是這種正確、折中的想法，讓梁永能著了宋軍的道。

　　「權不可預設，變不可先圖。與時遷移，應物變化，設策之機也！」嵬名榮在心裡默默念著荀悅的名言，不願意與梁乙埋做口舌之爭。

　　局勢壞了這個地步，再爭又有何用！

　　宋軍當然不會肯輕易退兵，但若以大夏國的利益來考慮，那麼請夏主復辟，無疑是沒有辦法中的最好辦法。

　　如果不肯請夏主復辟，乾脆就什麼都不要，重新過遊牧生活，與宋軍磨到底好了。

　　這也不肯，那也不願，那不只能龜縮在靈興等死？

　　嵬名榮當然看得清楚，真要梁乙埋去過遊牧生活，那還不如讓他死。但秉常復辟，他這個宋朝點名要除掉的權相，又會有什麼好果子吃？

　　梁乙埋當然是不願意的。

　　但是，決策權是在梁太后手中。

　　嵬名榮寧願靜靜地等待梁太后的抉擇。西夏宮廷鬥爭的殘酷，他嵬名榮也是非常清楚的。既然在己丑政變中，他選擇了梁太后，以後他也沒得選擇。其實對於秉常復辟，嵬名榮也是抱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感情。從內心深處來說，嵬名榮寧願梁太后取中策。

　　但是，現在的嵬名榮，已經心甘情願地將未來託付給了梁太后。在這種重要關頭，整個興慶府，也只有這個老婦人有這樣的權威。

　　「我要見見宋朝的那個櫟陽縣君。」半晌，從梁太后口中緩緩說出了這句話。

　　※※※

　　櫟陽縣君靜靜地站在一間大帳內，神態從容淡定，一面在心裡暗暗算計著。

　　政變之時，她保護著李清的家人在興應府附近藏匿起來，一面暗中聯絡殘存的宋朝間諜，準備迎接宋軍的大舉進攻。但戰爭開始後，宋朝的間諜們才發現形勢出乎設想地急驟地惡化起來。西夏政權到處搜檢戶口，強徵兵役勞役，連婦女都不能免。宋朝的間諜們除了少數地位特殊的，大都被迫更深地潛伏起來。而櫟陽縣君亦發現局勢已經不能容她在西夏再呆下去了，於是她被迫帶著李清的家人逃往韋州，結果卻在路上遇上西夏名將葉悖麻部。此時她陷於敵手已有數月之久。西夏人在她身上搜出有宋朝端明殿學士、陝西安撫使石越的親筆信，無不大驚失色──這封被精心藏好的信件實際是證明櫟陽縣君身分的介紹信，上面雖只有寥寥數語，但是「櫟陽縣君」、「許便宜行事」，還有陝西安撫使衙門鮮紅的帥印，無不顯示著眼前這個女子的身分與來歷非比尋常。統軍葉悖麻立即意識到宋朝在西夏可能有一個龐大的間諜網，便將櫟陽縣君與李清的家人一道送至興慶府。

　　梁太后見到櫟陽縣君後，如獲至寶。她本想通過此事，誣指李清為宋朝間諜，使己丑政變更具合法性。不料這個櫟陽縣君卻一口咬定，她是政變發生後方奉命入夏，因石越憐忠臣義士慘死，欲覓其子女歸宋，以表彰忠孝仁義之道。無論梁太后如何威脅利誘，她就是不肯改口。

　　此時局勢微妙，櫟陽縣君一介女子，梁太后殺之無益，便乾脆將她留了下來。連著李清一家，也暫時保住了性命。這自然不會是梁太后寬仁慈愛，只是在她看來，這些暫時沒有威脅的人，死了便死了，毫無價值。若是活著，卻未必沒有用得著的時候。她這樣的在西夏險惡的宮廷鬥爭中生存下來的勝利者，總是會習慣性地給自己多留一點籌碼。

　　梁太后的想法，櫟陽縣君也看得非常清楚。但在她看看來，雖然現時是梁太后佔據著絕對的優勢，梁太后也隨時可以取她性命，但是，她卻看明白了一點︰既然梁太后捨不得殺她，那麼她也是有可以與梁太后周旋的籌碼的。

　　帳外傳來胡笳之聲，還有隱隱約約的歌聲相伴，打斷了櫟陽縣君的思緒。她原本也是擅於音律的，此時乾脆凝下心神，側耳傾聽，卻是有人在用番語唱著歌，歌聲甚是豪邁。她細辨旋律與歌詞，聽出是一首頗為熟悉的西夏民謠。

　　「寧射蒼鷹不射兔，
　　寧捕猛虎不捕狐。
　　與明相伴不會暗，
　　與強相伴不會弱。

　　張弓無力莫放箭，
　　說話不巧莫張口。
　　人有智不迷俗處，
　　箭有功敢入深山。
　　……」

　　正留意間，忽聽到帳外傳來宣禮之聲，「太后駕到……」

　　「太后駕到……」

　　伴隨著一連聲的宣禮之聲，大帳的門簾被掀開，梁太后在幾個女官的陪伴下，走進帳中，逕直往上首坐了。

　　櫟陽縣君只是朝梁太后襝衽一禮，道︰「奴家參見太后。」她舉動雖然頗顯傲慢，但西夏名義上是宋朝的屬國，而她是宋朝誥命夫人，於禮儀上倒也並非完全說不過去。

　　梁太后彷彿對這些並不介意，只是抬望眼了櫟陽縣君一眼，道︰「縣君原來也懂番語。」

　　「略通一二。」櫟陽縣君此時已知道她聽到那首歌並非偶然。

　　「哦？」梁太后又看了櫟陽縣君一眼，悠悠道︰「縣君可知後面幾句是如何唱法？」不待櫟陽縣君回答，梁太后已經用西夏語唱起來，「……心怯亦無懼，箭盡亦不降！腸穿裹腰際，腹破以草塞！」

　　櫟陽縣君只是不動聲色地聽著。

　　「敝國民俗如此，強梗尚氣，讓縣君見笑了。」

　　「過剛易折，的確不是甚好事。」櫟陽縣君微笑著說出來的話幾乎將梁太后噎死，「箭盡不降，腸子穿了不治，依奴家看來，那不都是變著法子找死麼？」

　　若非事關重大，梁太后幾乎想將這個櫟陽縣君的舌頭拔出來看看，但一個女子的生死榮辱，又怎能和大白上國的存亡相提並論。她強忍住怒氣，笑道︰「縣君好口舌，我幾乎要捨不得放縣君回去。」

　　但櫟陽縣君接來的反應，讓梁太后更加吃驚，「奴家不敢回大宋，寧願太后賜死。」

　　「無緣無故，怎的說起死呀活的。」梁太后心中詫異，臉上卻溫和地笑道︰「縣君是朝廷誥命，我又豈敢擅殺。且塞外終是苦寒之所，縣君能歸中原，亦是喜事。」

　　「人誰不偷生？然奴家既奉命來此，是要護著李將軍妻兒歸宋。使命既不能完成，偷生歸國，寧不愧對石帥？與其如此，莫不如死在興慶，反能成奴家之名。」

　　梁太后將臉掛了下去，冷冷地說道︰「李清是敝國之臣，其犯上作亂，妻兒罪當連坐。我不也擅誅朝廷之命婦，朝廷亦不當干涉敝國之家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夏國既奉大宋正朔，忠臣義士受不白之冤，朝廷若坐視不理，何以教化天下人心？」

　　「縣君縱是蘇秦再世，我亦不能答應此事。」梁太后斬釘截鐵地說道。這個櫟陽縣君的聰慧、膽氣實是出乎她的意料，梁太后不用多說，只從她的眸子中，便知道櫟陽縣君已經猜到她為什麼會放她歸宋，並且敢和她要價。這樣的人幸好是女流，幹不成什麼大事，若是男子，梁太后寧肯丟掉這顆籌碼，也非要將之除掉不可。

　　「太后不肯答應，奴家亦莫奈何。惟太后既欲與朝廷議和，李將軍妻兒是石帥要保護的人，若有差池，只恐多有不便。以太后之明，自知道是戰是和，半決於石帥。」櫟陽縣君悠悠說道，梁太后雖已看出她已知端詳，卻仍然忍不住問道︰「是誰說我欲議和？」

　　櫟陽縣君笑道︰「若非太后想議和，奴家豈得歸宋？」她有半截話卻也沒有說出來，但是即便不說，雙方心裡都明鏡似的。梁太后要議和，但是不能使者空手去見石越，但是禮物差了沒作用，太重了只怕梁太后又出不起，此時櫟陽縣君便是一個最好的禮物，是梁太后向石越表達善意的禮物。

　　梁太后端視櫟陽縣君半晌，嘆道︰「真天興大宋，何南朝人材之盛也？連一女子都得如此！還盼縣君見石學士時，轉致老婦人之意︰若朝廷許和，敝國願將河南之地獻於朝廷，從此永為朝廷藩屬，絕不背叛。惟銀夏宥諸州，先人陵寢，多在彼處，盼朝廷能許敝國一歲四祭，感恩匪淺。若朝廷必欲亡我，夏國雖小，尚有控弦之士二十萬，只好決死一搏。雖箭盡不降，腸穿裹腰，與國共存亡！如此我先人固不得血食，而於朝廷，只恐亦所得不足以償所失。」

　　櫟陽縣君雖然已猜到宋軍必然是打了大勝仗，逼得西夏要求和，但是梁太后開出來的條件，言語中之悲壯決絕，都大出她的意料。她按捺住心中的高興，淡淡說道︰「奴家歸宋之日，定將太后之意，轉致石帥駕前。」

　　梁太后微微頷首，將臉轉向帳外。帳外再次傳來隱約的音樂之聲，但這次的聲音卻更加遙遠，也不再是胡笳，而變成了羌笛。帳中之人雖聽不到歌聲，但是這笛聲的旋律卻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得讓梁太后與帳中的西夏女官們立馬就在腦海中浮現出那悲涼的歌詞︰

　　黔首石城漠水邊，

　　赤面父塚白高河，

　　高彌藥國在彼方。

　　……

　　※※※

　　鹽州之戰的結果，在宋朝引起的震撼並不遜於西夏。

　　石越在軍中的威信空前高漲，折克行一夜之間名揚天下，宋軍的局勢好得讓最悲觀的人都不相信這場戰爭還可能失敗……但這並非全部。過分的樂觀容易帶來更苛刻的要求，人們習慣於記住好的東西而不去接受壞的一面，除了拱聖軍的親屬等少數人外，多數人直接忽略了這支全軍盡沒的精銳──除了在進行更苛刻的指責之時。

　　石越面臨著鋪天蓋地的壓力。

　　平夏抵定，現在整個大宋朝野的目光，全部聚集了石越親自坐鎮的中線。

　　大宋的國庫在鹽州之戰後彷彿變得更加脆弱了，彷彿朝野間人人都變成了司馬光，個個都在計算著大軍在外多呆一日，朝廷要多耗多少糧餉。

　　至於西夏與西夏的軍隊，此時暫時被忽略了。

　　從汴京至慶州，沿途驛站住滿了催促石越進兵的使者。

　　盼望著石越次日就拿下靈州，最好是興慶府的人，在皇宮、在樞密院、在尚書省、在西討行營都總管司……

　　到處都是。

　　※※※

　　「鹽州克捷，不過是使我軍之態勢更加有利。它固然抵定了平夏戰局，但是它不曾抵定靈武戰局！」章楶握拳用指節重重地敲打地圖，幾乎是氣急敗壞的吼道︰「全局之關鍵是靈州！靈州未克，勝負便尚未可知！」

　　但他的話似乎沒什麼效果。連劉舜卿都覺得他有點過慮了，靈州的確是關鍵，但是平夏抵定後，攻下靈州還會有多難麼？

　　章楶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一眼他的同僚們，轉身走出議事廳，到馬廄牽了馬，打馬直奔石越的帥府。驕兵必敗，這個道理是千古不易的。

　　但他到帥府後，卻被帥府的親兵攔了回來。無論他說有什麼樣的急事，帥府的親兵就是不肯通融。宰相門前七品官，章楶只得悻悻而返。這還是他頭一次在帥府吃閉門羹。

　　章楶滿腹心事地離開帥府，不料竟在路上碰上了驍騎軍副都指揮使王師宜。王師宜與章楶本是故識，見著章楶，早將親兵扔到一邊，不由分說拉著章楶進了一家店子，坐定後第一句話，便是︰「質夫，你可聽到消息，契丹人出兵了！」

　　「啊！」章楶忍不住驚呼出聲。他知道王師宜這樣的人物，無論軍中朝中，消息之靈通絕不遜於職方館，他說出來的話，十之八九可信。但這件事，卻還是讓他不敢相信。

　　「絕不會錯。」王師宜壓低了聲音，卻掩飾不住興奮，眉飛色舞的說道︰「這下不怕無仗可打了。」

　　※※※

　　帥府。

　　偌大的議事內，只有三個人。坐石越下首的，赫然是小隱君种詁與樞府職方館知事司馬夢求。

　　「契丹人十天前越過陰山，已經可以證實。」司馬夢求遞給石越與种詁兩份文件，證明他的話是絕對可信的，「但下官所得之情報，皆言契丹軍隊越過陰山，是以追擊叛賊為名而過境。亦沒有其繼續進兵之報告。」

　　「陰山。」石越翻了一下手中的文件，將它丟到案上，目光投向地圖屏風。「太遠了……鞭長莫及。」

　　种詁仔細看完文件，也道︰「若契丹只是越過陰山，趁火打劫，短期內不會與我軍發生接觸。」他一面說，一面起身走到屏風前，手指向銀夏以北的風沙草原，沉聲道︰「地斤澤以北，暫時非吾軍所能及。地斤澤以南，契丹若來，惟有一戰。」

　　石越也起身至地圖前，沉思良久，忽然說道︰「此是遼主投石問路之策。」他指著地圖，道︰「契丹過陰山，與我軍完全無法交集。不至於過於觸怒我軍，而若吾輩置之不理，任其所為，他便要得寸進尺。」

　　「人人皆欲分一杯羹去。」种詁笑道。

　　石越冷冷地哼一聲，道︰「那也要看他有沒有本事。休說地斤澤，黃河以南，都是大宋之地，容不得他人染指！」

　　※※※

　　「契丹人過陰山？」章楶只覺得喉嚨發幹，端起蓋碗喝了一口茶，又問道︰「王兄知道是誰領兵麼？」

　　王師宜尷尬地笑了笑，道︰「這倒不曾聽說。」實際上是他聽到這個消息後過於興奮，竟忘記打聽這至關重要的事情了。他畢竟也是堂堂的驍騎軍副都指揮使，這麼丟臉的事情當然不好意思說出來。

　　「此乃遼主一石二鳥之計。」章楶想了一會，忽然說道。

　　「此話怎講？」王師宜對章楶一向非常佩服，連忙向前傾了傾身子，問道。

　　章楶笑了笑，吩咐親兵將桌上清理開來，然後將一個茶杯扣在桌子的西北角，道︰「此乃陰山。」又在茶杯之西南放了一根筷子，「此乃河套、黃河。」又在更遠的西面與南面各扣上兩隻茶杯蓋，道︰「此興慶府與夏州。」

　　他一面擺置一面介紹，一幅簡陋的西夏形勢圖便展現在王師宜面前。

　　「王兄請看，契丹出陰山，與我平夏之軍隔黃河、荒漠相望，正所謂『可望而不可及』者。以吾軍之力，斷不可能穿越大漠，北渡黃河而與契丹交戰。然契丹一旦佔據水草豐美之河套，南可下大漠牽制吾軍，西可由『直路』抵興慶府，或盟或戰，其權皆在契丹。遼國君臣能出此策，實不可輕視。此舉一則投石問路，試圖朝廷之反應；二則牽制我軍，讓我軍與夏人都弄不清虛實。」章楶一面說，一面皺眉望著桌子上的「地形圖」，若有所思。

　　王師宜自上次出醜後，便偷偷惡補西夏之風土人情課，這次倒也聽明白了章楶所說的內容，章楶所謂的「直路」，指是由興慶府通往遼國臨潢府的一條驛道。這條驛道從興慶府渡過黃河後一路向東北而行，經十二個驛站，以一條幾近完美的直線到達臨潢府。雖然其中要穿過河套以南的沙漠，但是這對於經常在沙漠作戰的遼軍來說，根本不成為障礙。如果遼軍果真佔據河套平原，那麼順此驛道而下，西夏可以說將徹底受制於人。遼國與之結盟，他們便有實力與宋軍相抗，如果遼國翻臉，那麼只怕西夏人連跑的時間都沒有。

　　「無利不起早。能夠佔據河套，甚至有可能變西夏為傀儡，怪不得遼主不惜得罪朝廷，也要出兵。」章楶低聲說道，彷彿是和王師宜說話，又彷彿是在喃喃自語，「然這個時機，卻還是略晚了一些……」

　　「通往興慶府諸條道路中，由綏州、夏州至鹽州、靜州，渡黃河而抵興慶，此舊驛道是諸道中最平坦，最適宜車隊行走之路線。舊時商隊往來，貢奉、歲賜，乃至西域各國使節假道而來中原，多取道於此。平夏抵定，我軍最大之優勢，便是掌握了這條驛道！」帥府之中，司馬夢求也在向石越分析著形勢，他說到此處，向种詁望了一眼，种詁微微點頭，表示同意，司馬夢求方繼續說道︰「遼主此時出兵，時機不可謂不好，然終究還是差那麼一點。若是梁永能未敗之時，我軍將受極大牽制，東線將無所作為。然平夏既已抵定，我軍以平夏為根基，可進可退，可攻可守，局勢亦未至於被動。」

　　石越與种詁都頷首表示贊同。不過遼主出兵之時機，在石越看來，只是見仁見智的事情。他若出兵過早，西夏尚未陷入絕境，又豈能甘心將河套拱手相送？而且一旦過分逼迫宋朝，宋朝若是惱羞成怒，與遼國全面開戰，楊遵勖鹹魚翻身也未必不可能。這樣大戰的風險，無論是宋朝還是遼國，哪一方都沒有做好心理準備。這中間無非是對各方最低容忍度的理解不同的問題。遼主此時出兵，在石越看來，最大的用意是佔據豐腴肥美的河套地區，一方面可以給大同府一個屏障，取得地理上的優勢；一方面則可以增強國力──一個河套地區，在當時抵得上數千里的塞外苦寒之地。至於其餘種種可能，對於遼國來說，那不過是另外的好處，若是宋朝肯將河套地區拱手相讓，石越有七成以上的信心，相信遼主會爽快的將西夏出賣得一乾二淨。

　　但是，休說大宋朝廷，便是石越，又怎麼捨得將河套地區拱手相讓？

　　宋朝拼著消耗國力，以無數的錢糧與數以萬計的戰士生命相博，才取得這些戰果。而遼國不費吹灰之利，便佔據了水草豐美的河套平原？！

　　掌握河套平原，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抵消遼國西京道的地理優勢，極大的改善宋朝由於喪失薊燕十六州而形成的戰略劣勢──這是只要看地圖就可以明白的簡單事實。而且河套平原還是宋朝夢寐以求的優良馬場！

　　「然契丹兵出陰山後，態勢立即變得微妙。我若是逼得西夏太急，不能不擔心西夏會不惜一切投靠契丹；我若放其一馬，讓其喘過氣來，後患無窮。西夏任誰當政，最終都難以坐視平夏被佔。而契丹雖經內亂，然君臣同心，名將輩出，士卒皆百戰之餘，大宋若與其決戰，勝負固然難料，戰火卻勢必漫延至河北、京師，國家要付出的代價難以估計，朝廷大臣亦未必能下定決心，同心同德。故此，契丹雖未必敢激怒於我，我亦不可過分激怒契丹。契丹雖出兵西夏，暗含挑釁之意，然畢竟留有極大餘地。而我與契丹之交涉，固不必示弱，亦不可莽撞。」司馬夢求職掌職方館，對遼國的瞭解遠在石越與种詁之上，他的意見，便是連樞府甚至皇帝，都會尊重。

　　「純父言之有理。」石越對司馬夢求的話也是深以為然。宋遼之間雖然貿易額達到一個空前的高度，遼國在經濟上對宋朝的依存度也增高，但石越也清醒的意識到一點──熙寧十三年，無論宋朝還是遼國，都不是工業社會。遼國這樣巨大的經濟體，絕不可能因為宋朝斷絕貿易而陷入一種任人宰割的境地，只要遼國自己產糧、產鐵、產馬，他們在經濟上的任何依存，便都是有限的。這種情況下的經濟依存，可以為宋朝牟取適度的利益，但是如果過分了，將遼國逼得無路可走，對宋朝來說反而會是一場巨大的災難──一場全面的戰爭，那時候契丹統治者最直接最簡單的選擇，便是將人民的不滿轉移到宋朝身上來，最起碼，整個河北、山西，甚至大宋的精華地區汴京附近，都會淪為戰場。契丹人最終也許會被擊敗，甚至被消滅，但宋朝要付出的代價也會是極其昂貴的。而至少現在，大宋還沒有做好這個準備。

　　但是，有一點石越也很堅持︰河套平原絕不能讓給契丹。狼山以北，甚至黑水城，在宋軍力不能及的情況下，都可以讓給遼國。但是黃河百害，惟利一套，河套平原，是石越志在必得的。

　　「其餘之事，可臨機應變，並非急務。」石越目光移到种詁臉上，頃刻間便下定了決心，「眼下我要的，是找一名將領，率兵去河套。」

　　「去河套？」司馬夢求與种詁都吃了一驚。石越剛剛還同意司馬夢求的觀點，似乎要與遼國達成一定之妥協，此時卻要派兵去河套。

　　「純父方才說，只有遼軍過陰山之報告，並無說遼軍已至河套。可是如此？」

　　「確是如此。然遼軍既過陰山，不可能不至河套。」司馬夢求答道。

　　「那不必理會。河套部族甚多，此時尚忠於西夏，遼軍便是到了河套，亦不可能這般快平定整個河套。便是西夏，雖力有不及，然終亦不可能置之不理。」石越緩緩說道，見种詁與司馬夢求都若有所悟的點了點頭，又繼續說道︰「眼下便要一個合適的人選，迅速出兵河套，只要佔得立足之地，日後與遼主便有交涉之餘地。否則一旦遼軍盡有河套，我能拿何物去換？且有一軍至河套立足，亦可牽制遼軍，翼護平夏。」

　　「妙策！」种詁都忍不住要拊掌讚嘆。

　　「派兵急取河套？」王師宜目瞪口呆地望著章楶，「與契丹人硬碰硬打上一仗？」他目光興奮起來，但馬上想起一事，旋即黯淡下去，「然孤軍深入，蹈拱聖軍前車之轍……」

　　「王兄以為遼軍便敢真打麼？」章楶笑道，「縱然我軍孤軍深入，全軍覆沒，遼主便不怕我們進兵他的西京道與南京道麼？要打也只會是小仗，除非遼主派了一個不識大體的人為將。但遼主既想得出此策，又豈會隨便派個人來？」

　　「還是冒險。」王師宜一個勁的搖頭。在他看來，一個小小的河套平原，同時插進去宋遼夏三方勢力，若不打大仗，簡直不可思議。「補給是個大問題。」

　　「補給？」章楶忍不住笑了起來，「去河套還要想著全靠後方運補給，那不如不去。我若是石帥，最多運一次補給，保證其不至於在冬天被餓死凍死便可。其餘的，只能自己設法。滅掉西夏前，焉有許多工夫來理會這邊角之棋？」

　　「最難者，在於擇將。」石越沉思良久，還是嘆了口氣。「苟不得其人，畫虎不成反類犬。」

　　「莫如下官親往。」种詁考慮了半天，也想不出合適的人選。派往河套的軍隊，必然是東線諸部的。因此，為了保證將領與軍隊之間熟悉，選派之將領也必是東線的。細數他麾下的將領，折克行風頭正健，此時調他前去，他難免沒有想法，畢竟那是沒得什麼功勞可立的苦差事，哪裡比得下將來攻靈州下興慶府之風光無限？更何況輕兵前往河套，人數必不能多，頂多便是三四千人馬，用折克行並不合適。吳安國雖然是個人材，但是种詁卻擔心他一個忍耐不住，與遼軍大打出手，反而壞了大事。以吳安國的性格，統軍千里之外，誰能節制得住？慕容謙本來也可以，但是誰敢保證他的部屬到了河套不出問題？而且他與石越畢竟是親戚，亦不便派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差事。至於其餘諸將，更不足道。想來想去，只有他自己親自出馬，才能穩妥。

　　但他話一出口，便被石越否決，「不可。平夏須臾不可離种帥。」

　　「种帥此時須坐鎮平夏，平夏方復，千頭萬緒，多賴种帥。石帥以為何畏之如何？」司馬夢求心裡也不是十分有把握。

　　果然，他方一提名，石越與种詁便齊聲反對，「不妥。」兩人都沒有進一步解釋原因，然而司馬夢求當然也知道其中癥結在哪裡。派遣到河套地區，雖然是邊遠之地，處境艱難，但同時正因如此，更易在部下中建立威信。兼之天高皇帝遠，手握兵權，節制一方，更容易形成割據之勢。如何畏之這樣野心勃勃的人放到河套平原，處在各種勢力之間，正是虎入山林，龍游大海，其勢必不可制。石越雖然惜重何畏之之才，但是他心中卻是時刻提防此人。戰時固可讓他領兵，然而一到和平之時，石越便立即削其兵權。只不過石越做得更加隱蔽而富有技巧而已。司馬夢求對這一層意思，也心知肚明，他本來也只是想行權宜之計，但見石越與种詁皆如此堅決的反對，便不再多說。

　　議事廳內，出現一陣短暫的沉默。

　　石越沉吟良久，在心裡一遍遍涮選東線的將領名單，忽然想起曾經拜見過自己的折可適，折可適此時的才華尚未充分展露，名聲地位皆不如吳安國、慕容謙等人，但是這個人卻畢竟是「歷史上」的名將。而且石越觀其為人，屬於豪邁而知文，勇敢而不莽撞之類，倒未必不是個好的人選。

　　他試探著向种詁問道︰「种帥以為折可適此人如何？」

　　小隱君笑道︰「折可適乃將種。然而磨礪尚少，一時幹當大任，恐反害了他。」

　　石越默然頷首。种詁說的並非沒有道理，極有才華的人，在沒有經歷磨練前突然放到一個極高的位置上，雖然未必不是一個機會，但更多的時候會導致人心靈的扭曲，使得他進退失據，最終反而毀了這個人。吳安國幸而遇到种詁，使他多擔重任，一步步磨練，終於能有今日之聲望與成績。但是相比之下，折克行給折可適鍛煉的機會，還是少了一些。這樣一想，他不免又有點沮喪。然而兵貴神速，派往河套的人馬越快越好，卻不容他耽誤。

　　卻聽小隱君又笑道︰「若能選一名望地位皆在其上者為正將，以折可適為副，則是兩便之策。折可適心胸豁達，頗能以大局為重，有他為副將，正將則不必限於延綏平夏。」

　　石越頓覺豁然開朗，笑道︰「如此吾有人矣！」

　　「未知石帥屬意何人？」种詁笑問道。司馬夢求也在心中暗暗猜測石越的人選。

　　卻見石越用手指畫空寫出一個字來。

　　「章？」小隱君哈哈大笑，道︰「章祭酒？」

　　石越微笑頷首，道︰「以章質夫與折可適並往河套，憑他遼主派誰來，吾等亦可無北顧之憂。」

　　他解決掉一個大問題，心中大鬆了一口氣。又對司馬夢求道︰「純父，陝西房之情況，究竟如何？章質夫經營河套，勢必要拉攏當地部族，若有職方館之助，將事半功倍。」

　　司馬夢求苦笑一聲，道︰「學生當盡力而為。」戰爭開始後，西夏對內部的控制也變得加倍嚴厲起來，間諜終究也是人，條件所限，其作為也總是有限的。但石越的話已經帶著責怪的命令了，他也只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石越只是點點頭，不再多說。他計議已定，便不再有絲毫耽擱，轉頭對小隱君道︰「進兵河套，兵貴神速。我立刻頒令，著章質夫速往鹽州，會合折可適盡快出兵，事後再上報樞府未遲。」

　　种詁聽罷，起身說道︰「下官便與章質夫連夜趕往鹽州，督其出兵。」

　　「只是辛苦种帥了。」石越當然是求之不得，只是以小隱君的身分地位，他不便開口趕种詁走人而已，小隱君既然主動提出，他也不客套，立刻一口答應。

　　※※※

　　章楶剛剛在酒樓之外辭了王師宜，看看天色已至黃昏，正猶豫是否要繼續去求見石越，轉身卻見一個身著布衣，腰間佩著一柄彎刀的關西大漢站在路的對面，正笑吟吟望著自己。他身後跟著十來個從人，都挎弓佩刀，雖然都貌不出眾，卻讓人感覺到一股肅殺之氣，分明都是從千軍萬馬中殺出來的。章楶定睛望去，吃了一驚，脫口呼道︰「小隱君？」

　　种詁笑著抱拳道︰「正是在下，章祭酒，久違了！」

　　章楶連忙抱拳還禮︰「久仰了。」目光掃向种詁的左手，果然見他缺了一個手指。他正在心裡揣測种詁怎麼會來了慶州，卻見种詁笑著遞給他一張宣紙，他忙接過來，打開方看了一眼，眉宇間閃過一絲喜色，抬頭笑道︰「敢不從命？」

　　种詁微微頷首，道︰「祭酒可去收拾一下東西，石帥鈞令，今晚便與在下連夜趕往鹽州。」

　　章楶慨聲笑道︰「待到天黑，豈不又要耽誤時間？何不即刻出發？」

　　小隱君臉上露出讚許之色，卻不多說，只向部下使了個眼色。有人便牽過一匹馬來交給章楶。

　　當天黃昏時分，在慶州城門將要關閉之前，數十名布衣騎士急馳而出，向西北方向趕去。與他們交錯而過的，是一隊從環州方向來的騎隊。慶州的軍民對此早都習以為常，沒有人意識到，這兩隊人馬，對宋遼夏三國的未來，有著何種重大的意義。

　　※※※

　　「櫟陽縣君？」正在閱讀范純仁送來的公文的石越霍然抬頭，望著跑來報告的豐稷，道︰「她在何處？」

　　「下官已先將夏使送至驛館，櫟陽縣君求見石帥，下官自作主張，已安排她往帥府來，便在府外等候。」豐稷非常激動，夏使到韋州開始，便要求盡快見到石越，而櫟陽縣君又有石越的親筆信件，因此韋州官員不敢怠慢，安排車馬衛隊，護送他們前往慶州。豐稷已向護送的武官打聽清楚，一路之上，夏使為了請他們晝夜兼程趕路，還特意送給他們金銀，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這種種跡象都表明，夏國內部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而來自興慶府的櫟陽縣君，對於大宋掌握西夏內情，便顯得至關重要。因此當櫟陽縣君要求立即面見石越之時，豐稷也不請示，便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石越點點頭，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豐稷卻敏銳地感覺到石越也露出一絲喜色。果然，便見石越合攏卷宗，起身對豐稷說道︰「快請，本帥當降階相迎。」

　　這下連豐稷都覺得驚訝了。他跟隨石越以來，很少有人能夠得到這種待遇。而櫟陽縣君不過是一歌妓出身……

　　走到門口的石越彷彿看出了豐稷的心思，忽然問道︰「相之可知本帥為何要降階相迎麼？」不待豐稷回答，石越便又說道︰「本帥是要借此讓天下人知道，無論出身如何低賤，不負國家者，國家亦必不負之。凡為國家而不計生命名譽者，理應獲得尊重。」

　　「石帥所見，非下官所及。」豐稷誠懇的說道。

　　※※※

　　櫟陽縣君被請進帥府之後，便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雖然是夜晚，但帥府內燈火通明，到處都挑著通紅的燈籠，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清晰入眼。這裡也是她曾經熟悉的所在。其實，自回到慶州那一刻起，一種遊子回歸故鄉的感覺，便時時浮在她心間。

　　「縣君請！」帥府的門吏好奇、恭敬地給她引著路。

　　帥府中廳的臺階前，一個穿著白袍，束著玉帶，披著紫色披風的中年男子正微笑著望著她，等候她的到來。他的笑容與幾年前一樣的親切，如同溫和的兄長、久別的朋友。與幾年前一樣，他的笑容不帶任何虛假，沒有任何居高臨下的做作與掩飾。如他這樣身分地位的男子，對一個低賤的歌妓能有這樣的笑容，整個大宋，只有這麼一個人。

　　「奴家見過石帥！」櫟陽縣君盈盈拜了下去。

　　「李姑娘別來無恙。」石越溫厚地笑道。

　　一滴眼淚終於忍不住浸出眼角，即便是在被西夏軍隊抓住的那一刻，不知道自己將面對什麼難以忍受的侮辱與凌辱，處於極度無助中之時，她也沒有想哭過。不知道為何此時竟如此軟弱？絕不當著任何人的面哭泣，這是她李清清多少年前就曾許下的誓言。李清清用笑聲掩飾著自己的失態，「學士別來無恙。」

　　「請！」

　　「學士請！」

　　帥府的招待十分簡樸，不過一杯清茶。石越也沒有任何的噓寒問暖，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題。但是李清清感覺十分舒服。因為在這裡，沒有她不習慣的繁文縟節，卻有著最好的招待──尊重。

　　她簡單扼要地向石越介紹了她在西夏所遭遇的一切，以及梁太后對她的召見，派遣使者的用意。

　　「議和麼？」石越沉吟道。

　　豐稷在旁邊說道︰「如此說來，前一段職方館傳來回的情報是真的。」

　　石越點點頭。幾天前，職方館的一位間諜傳回來一個情報，他在西夏聽到謠言，禹藏花麻上表要求秉常復辟。

　　「李姑娘以為，梁太后是真心想求和，還是詐術？西夏果真已經到了喪失希望的地步麼？」石越向李清清問道。他對西夏在「歷史上」的堅強韌性印象深刻，姑且不論他同不同意議和，對於西夏求和這件事本身，他就先打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奴家被俘之時，曾經注意到看守奴家的夏兵之飲食。」李清清並沒有正面回答石越的問題，「奴家發現這些夏兵所吃的食物非常粗糙，且分量亦不多。相比戰前所見，至少少了三分之一。而且在興慶府，奴家偶爾也會見到有些夏兵不見披鎧甲，在興慶府修葺城牆之勞役，其中多有婦孺。」

　　石越與豐稷對視一眼。石越還是從容淡定，豐稷卻已經喜形於色，「他們支撐不下去了。」

　　「興慶府至少有可三年之積蓄。」石越潑了一盆冷水。西夏最後的這點本錢，職方館的歷次報告中早已不厭其煩。以石越對梁太后的瞭解，相信這些糧草，不到最後關頭，她是不會動用的。

　　「但西夏亦肯定面臨困境。」

　　李清清頷首道︰「奴家以為，西夏求和，或許是想有時間從容收割小麥。奴家自興慶府一路東來，所見在麥田中勞作之人，非老即幼，不見一個壯年。」

　　「石帥！」豐稷殷切地望著石越。

　　石越微微笑道︰「明日相之找個善於言辭之人與李姑娘一道去陪夏使，先拖他一日再說。」

　　※※※

　　同一個晚上。

　　瀚海。耀德故城附近。

　　花結香統率著一千西夏騎兵在瀚海中遊蕩了數日之後，迫切希望找個地方休整一下。而耀德故城便是他們的目的地。花結香是西夏名將葉悖麻的部將。葉悖麻被任命為靈州知州後，便被梁太后委以重任，兼節制靈州外圍的部隊。梁太后在很多方面非常清醒，除了派了幾個梁氏子弟監軍外，竟將梁乙逋也調回來，讓梁乙逋與嵬名榮一起掌握興慶府及周邊的軍隊。而在危急關頭，將至關重要的靈州防務全權委託給了真正的軍人。葉悖麻上任之後，一改之前野利朵率領數萬大軍在荒沙中遊蕩的做法，僅僅抽出一萬騎兵，分成十部，巡防整個瀚海地區，從而將偵察面積擴大了五六倍。而葉悖麻也因此有了較為充足的兵力，來整頓靈州防務，同時還可以派兵監視孤軍懸於靈州附近的一營宋軍與駐於鳴沙城附近地區的种誼、劉昌祚部宋軍。葉悖麻本想一舉消滅宣武第二軍的這一營宋軍，並從劉昌祚手中奪回鳴沙城，真正鞏固靈州之防務。但是他很快發現，這兩支宋軍都是部伍嚴整，訓練有素，不可輕視。而且這兩軍之間，竟隱然互為犄角。攻擊劉昌祚，劉昌祚非一日可破，而宣武軍將直接威脅靈州城，並且可以想見一旦他主力離城，中路的宋軍主力將滾滾而至。而如若他攻擊宣武軍的這個營，以這支宋軍步軍之裝備與戰鬥素養，也不是一兩天可以攻破的，到時候劉昌祚部就肯定會來夾擊他。因此，葉悖麻在找不到宋軍的破綻之後，只得暫且隱忍不發，與宋軍為持久之策。從來客軍不利持久，葉悖麻絕不相信宋軍能一直這樣保持下去。只要宋軍敢輕舉妄動，葉悖麻相信自己便能尋出其破綻來加以利用。於是，葉悖麻親自率軍在靈州整頓城防，與宋軍僵持。而派遣這十支騎兵深入瀚海，監視宋軍主力。他對這些部隊的命令是︰當戰則戰，不可戰則走。其目的主要是偵察宋軍主力的動向，同時攻擊宋軍之輜重部隊。但是葉悖麻接管靈州防務的時間畢竟不長，目前為止這些夏軍真正到達的範圍，亦只是止於耀德故城往南一點。再往南靠近溥樂城的地區，夏軍便不敢深入了。因為在那些地區，經常也會有大股宋軍出沒，據韋州內還忠於西夏的細作報告，那是宋軍幾支精銳部隊在那裡進行「演習」，以使軍隊更加適應當地的作戰環境。傳聞之中，那裡的常客是有「天下第一軍」之稱的宣武第一軍。無論是花結香還是其餘西夏將領，都深刻地感覺到他們面臨的宋軍已經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變化，再不是以前的那支宋軍。因此也從來沒有人敢冒著風險過於南入。

　　「將軍，聽說最近耀德城這邊也開始有宋軍出沒，是不是要小心一點？」一個佐將向花結香問道。

　　「派人先去看看也好。」花結香為將之道，便是相信「小心」二字。

　　他這種好習慣，這次果然又幫了他一次。被派去偵察的兩個士兵很快回來了，但這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互相張大著嘴對視，半晌說不出話。花結香氣得一鞭子抽將過去，兩個痛得同時叫出聲來︰「宋……宋……宋軍！」

　　「廢物！」花結香罵了一聲，策馬奔向一個高地。他要親自看個究竟。

　　但是花結香馬上也被自己所看到的一幕驚呆了！

　　在耀德故城的廢墟上，紮起了成百上千的營寨，營寨外面懸掛的燈籠在一望無際的黑幕下顯得極為壯觀。不斷有士兵舉著火把走來走去，營寨裡不僅有箭樓，柵欄外還可以看到了挖掘的痕跡，顯然是有陷馬坑。

　　「娘的！」花結香倒吸了一口涼氣，開始認真估算宋軍的數量。他立即被自己的估計叫嚇了一跳︰至少有三萬以上的宋軍在此駐紮！

　　「終於要開始了麼？」這是花結香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

　　但是他馬上否決了自己的判斷，因為在火炬的照耀下，他看到了正在壘土的宋朝工匠。

　　「阿彌陀佛！」信佛的花結香在心裡喊了一句。

　　宋軍在築城！

　　是的，宋軍在築城！

　　即便花結香在西夏軍中算不上什麼人物，也能明白一件事情︰當這座城築好之後，就是宋軍主力大舉進攻靈州之時。他用腳趾頭想也知道，現在的溥樂城，肯定已經是名副其實的「溥樂城」了。很快，耀德城也將是名副其實的「耀德城」。在這兩座城堡的保護下，宋軍的糧道將暢通無阻，他們的糧草將安如泰山。而西夏所有在瀚海巡遊的部隊，嵬名榮將軍那出色的謀略，在這兩座城面前，都將成為一個笑話。

　　難怪宋軍一直按捺著不動。

　　在佔據明顯的優勢的情況下，還不惜付出巨大的代價來營建這兩座城堡，宋軍統帥真不知道是過於愚蠢還是過於聰明。

　　但是花結香卻知道，無論宋軍統帥的智商如何，他們的麻煩大了！

　　他不知道葉悖麻大人在宋軍多半已經建好溥樂城的情況下有什麼辦法來阻止宋軍繼續營建耀德城──葉悖麻大人現在對靈州城外的一營宋軍都不敢輕舉妄動。但是不管怎麼樣，現在花結香要做的，是將這個情報傳遞回靈州。

　　他迅速的掉轉馬頭，策馬下坡。

　　※※※

　　花結香剛剛回到自己的隊伍當中，便聽到左側與右側傳來沉悶的響聲。那是數以百計的戰馬同時落地傳來的聲音。花結香的臉色變了一下，他們所在的地區離耀德故城並不算太遠，只不過恰好被一座小坡所遮擋而已，如果這些宋軍有馬的，事情就麻煩了！

　　「撤！」

　　「快撤！」花結香急急下達命令，他可不認為自己這一千人對付如此規模的宋軍有何勝算。

　　夏軍在花結香的催促聲中急急忙忙地調轉馬頭，向北方催馬撤退。身後兩支宋軍的黑影已經依稀可見。

　　讓花結香感到奇怪的是，明明他們已經被追至射程之內，但是身後的宋軍卻並不放箭，只是悶頭追趕。數以千計的騎軍，在黑夜的荒漠中追逐著，將黑幕都踐踏得顫抖。身後的追兵越來越近，更加糟糕的事情緊接著發生了──又有兩支宋軍加入了追逐的行列，他們應當是早就派了出來的，只不過抄了近道，竟然擋在了花結香的前面！

　　這裡他娘的怎麼不是那種一望無際非常平坦的荒原！花結香惡狠狠地詛咒著該死的地形，但宋軍對地形的熟悉更讓他感到驚慌。他們來這裡不止一天了，以前的那些部隊都是廢物！但再怎麼樣詛咒也於事無補，事到如今，只能殺出一條血路。

　　「殺啊！」花結香大吼一聲，摘下弓來，搭上了羽箭，朝著前面的宋軍衝殺過去。

　　然而讓他更加吃驚的事情發生了。

　　前面的宋軍迅速的跳下馬來，舉起盾牌，結起了方陣。

　　「步軍！」花結香沒有來得及後悔，這支宋軍是花結香所見的最訓練有素的部隊，面對著騎兵的衝鋒從容不迫的結陣，當他的部隊離宋軍還有三百步的時候，宋軍正好結成了方陣。夏軍的箭手被盾牌無情的擋下，而宋軍弩手們的齊射，卻讓花結香與他的部下們付出了慘重的代價。許多人紛紛落馬，連花結香的左臂也被射中一箭。這種弩箭的威力驚人，竟然透過花結香的臂甲，一直紮進他的肌肉內，疼得花結香幾乎滾下馬去。

　　花結香此時已顧不得許多，忍著疼痛，掉轉馬頭，大聲喊道︰「保持距離！射箭！射這些宋狗！」

　　但他的部下卻遠不如對面的敵軍善戰。兩輪齊射後，後面追趕的宋軍也到了，這些宋軍卻並沒有立即下馬，而是向著夏軍扔出許多**上冒著火花的黑色砣砣。

　　「霹靂投彈！」花結香腦海中迅速閃過一個詞，便聽到轟、轟、轟的聲音，伴隨著火花、慘叫、血肉橫飛，在夏軍之中響起來。許多戰馬立即被驚嚇，發了狂的載著騎兵四處逃散，根本不受控制。花結香只見到自己的戰馬前蹄高揚，未及反應過來，便被掀下馬去。

　　「殺！」

　　「殺！」

　　宋人的呼吼聲劃破了夜空，在霹靂投彈的火光映照下，穿著黑黝黝鎧甲、手持長刀的宋軍，如同猙獰的怪獸一般，向著亂成一團的夏軍衝殺過來。

　　花結香在幾個親兵的扶持下勉強站起來，執刀在手，一個宋軍雙手舉刀，向花結香猛劈過來，宋軍黑色胸甲上面的白色猛虎花紋，猙獰欲出，彷彿也想要衝出來咬他一口。花結香側身避過這一刀，順勢向宋軍的腰間砍去，卻聽到「噹」一聲，被另一個宋軍用刀架住。花結香受傷後不敢力拼，連忙卸開這一刀，跳到一邊，方未站穩，便聽到背後風聲急到，他連忙就地一滾，堪堪避開。但頭盔卻掉到了地上。

　　這時候花結香才發現，這支宋軍在白刃戰之時，竟都是三人配合作戰。這三個宋軍向他攻擊之時，他的親兵們也正在以一對三的苦戰著。

　　他腦海中迅速閃過有限的宋軍資料，騎馬步軍、虎頭胸紋、虎頭胸紋……

　　「宣武第一軍！」

　　「晦氣！」花結香狠狠地啐了一口，他已經不打算活著回去了。

　　※※※

　　「折將軍的勝利傳到延州後，立即使這個中國邊城成為歡樂的海洋。太守大人下令三天內短暫取消酒類的銷售配額，並將戰爭開始後就加強的宵禁時間推遲到午夜。而另一方面，因為折將軍佔領了一個重要的產鹽區，戰爭開始後不斷上漲的鹽價也終於出現了些微的滑落。這件事情立即引起了聚集在延州的商人的注意──在此時依然停留在延州的商人，大多數都是非常出色的冒險家與投機者。因為石元帥擔任杭州太守的期間，曾經大膽的改革過宋帝國的鹽政，他以令人欽佩的勇氣打破了宋帝國政府對食鹽的全面壟斷性政策，做出了意義深遠的改革。

　　「據說石元帥改革的最初用意不過是了緩解財政的困難。他將鹽場以競標的方式租給商人與官僚的家屬們，朝廷中的高官貴族們因為分沾了利益，對他的改革就不再強行阻擾，而石元帥則得以度過短暫的財政危機。但是大量的事實證明，石元帥是一個天才般的人物，他經常將意義深遠的改革隱藏起來，以一種不經意的方式開始。他幾乎從不試圖一下子拆除整座堤壩，但當他打開阻擋河水的閘門的一道口子後，日後整個堤防的崩塌就幾乎是一種必然。而鼠目寸光的反對者，往往因為他的溫和而掉以輕心。

　　「在杭州的改革也應當如是觀。當鹽場夠私人承包後，幾乎所有的鹽場所想盡辦法盡可能的增加產量，而完全無視最初政府限制的配額。走私食鹽的情形泛濫成災，政府制定的嚴刑峻法，在賄賂與放縱面前幾乎起不了太多的作用。代替石元帥接任杭州太守的兩屆官員，都被視為是石元帥領導的同一個黨派的成員，前者相信好的政策只要不加改變的繼承就可以，因此有意放縱這樣的局勢；後者卻野心勃勃，這位太守喜愛金錢與美女、美食，並且希望得到石元帥或者皇帝的賞識，以達成他的政治野心。因此一方面他收受賄賂，放任違法的現象，根據傳聞，這位太守大人甚至還指使鹽商們去向在帝國中央有重要影響力的官員行賄，以保證他的行為不會受到御史的彈劾；另一方面，在得到鹽商的大筆賄賂後，他又進一步的大膽改革了宋國的鹽政制度。在他的任內，他徹底廢除了整個杭州境內的食鹽專賣政策。政府在食鹽上的收入，從此只包括鹽場的租金與鹽稅。他的這次改革是成功的。杭州政府在食鹽上的收入不僅沒有減少，而且增加了。而百姓也都交口稱讚。而這位太守的能力也得到了皇帝陛下的認可與石元帥的讚賞。據說正是因為這次看起來非常大膽的改革，使得這位太守最終如願以償地進入帝國中央。這位太守的名字叫做蔡京。在後來也是這個東方帝國一個頗有影響力的人物，後文我們將會多次提到他。

　　「帝國舊的鹽政制度在蔡太守的改革之後，越發的顯得難以為繼。杭州的情形影響到周圍的許多地區，舊有的食鹽專賣政策相繼崩潰，只有少數地區繼續頑固的堅持舊有的政策不變。但是他們對食鹽的走私也無可奈何。這其中，宋帝國中央政府對鹽政改革的態度也是頗為耐人尋味的，他們罕見的完全放任地方政府各行其是，似乎只要在食鹽上的財政收入不減少，就可以對此漠不關心。但根據種種傳聞，讓人相信帝國中央的這種態度是大量的賄賂以及政治勢力妥協的結果。保守黨的精神領袖司馬宰相，一向反對國家過度干預經濟之運轉，主張減少政府開支，順其自然。對於鹽鐵專賣政策，保守黨也向來持反對意見，只不過以司馬宰相為代表的宋帝國的保守黨們相信，凡是帝國尚能運轉的東西，只要不是到了非要改變的地步，就盡量不要做大的改變，只須稍做修補就可以。秉持著這種理念，保守黨們容忍了鹽鐵專賣的存在。而當這種政策發生改變時，當保守黨們發現這種改變是自然的發生，不會造成政局的動蕩之時，便默認了這種結果。畢竟無論國家、官僚與富人、平民，三者都奇蹟般的不曾在這種改變中受到很大的損害。而由前帝國宰相王宰相創立的新黨，雖然主張政府主動加大對經濟的干預，但其著眼點似乎主要是保證政府財政的收入。只要財政收入不減少，新黨就可以容忍大多數改變。如果這種改變能增加財政收入，那麼他們就會表示歡迎。而對於沒原則的官僚而言，保證其利益不受明顯的損害，加上適當的賄賂，就可以輕易的削除這方面的阻力。於是帝國的極其重要的食鹽專賣政策，便在三种勢力的默許下，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宋帝國是一個超過任何羅馬人想像的龐大的帝國，永遠不能忘記這一點。因為不理解這一點，就無法理解宋帝國的食鹽貿易代表著怎樣的財富。無論宋帝國生產多少食鹽，僅憑其國內市場，就都可以充分的消化。因此食鹽專賣政策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實在是一種愚蠢而短視的政策。這一點宋帝國的商人們倒是都很清楚。所以，當折將軍佔領那個以食鹽命令的著名產鹽區之時，雖然當時帝國舊有的食鹽專賣政策還沒有完全崩潰到一個眾所周知的程度，但是延州的冒險家們早就從杭州的變化中預見到了全國的變化。每個人都希望得到石元帥的認可，鹽州的鹽池，被認為是這次戰爭中最大的商機。

　　「我的那位有著高貴血統的新朋友，日後最重要的合夥人柴公子顯然也是這樣認為的。並且，他相比其餘的冒險者，似乎更有辦法。他設法得到了一封據稱是石元帥首席幕僚的親筆信。拿著這封信件，他找到了延綏方面軍的元帥種元帥，以一把價值三百貫的寶刀與兩匹駿馬為代價，得到了種元帥的推薦後，再去拜見暫時駐守鹽州的折副元帥。

　　「在全面佔領了這片被稱為『平夏』的地區後，傳聞中對夏國百姓極其苛刻的折副元帥也變得相對溫和起來，雖然強徵民夫進行勞役以修築城堡的事情從未停止，但是以夏州太守為代表的文官迅速的接管了大部分地區，這些被精心挑選派往佔領區（宋帝國則認為是收復原有的失地）的官員們採取了比軍方要溫和許多的方式來進行統治。這些文官在平夏地區設法邀請為躲避戰亂而逃跑的人們回到家鄉，幫助他們恢復生產，甚至贈送過冬的衣服與糧食；而對比之下，軍隊則常常沒收反對者或者與夏國政府有牽連的家庭的財產與田地，將他們強行遷移到帝國南方的湖廣地區。軍方經常製造冤案，而文官則設法為之爭取公道。雙方的差異形成鮮明的對比，並且不斷發生小小爭執，而大體上文官永遠是站在百姓一邊，扮演公正的維護者之角色。這一切有可能是帝國故意的安排──這樣一來，文官們在當地居民心目中的威信便迅速建立起來，而仇恨則被巧妙的轉嫁到了軍隊而非帝國本身身上，當這些軍隊，主要是折副元帥的河東軍撤離後，當地居民的怨氣就可以徹底平息，從而變成對帝國政府的感謝。

　　「總的來說，其實質則無非是帝國政府正在設法穩定當地的局勢，鞏固他們的佔領。與夏國控制區接壤的鹽州地區，雖然與其餘地區不同，依然由折副元帥控制，但是身上還兼著太守職務，有過地方行政管理經驗的折副元帥，也同樣需要執行帝國的這一政策。而根據流傳在商人中的傳說，忙於戰爭的帝國此時無暇關心鹽池的生產，一向開明的石元帥也許願意將鹽池以與杭州同樣的方式處理，這樣的指示應當下達到了折副元帥那裡。

　　「但是柴公子在折副元帥那裡碰了壁。儘管他有石元帥首席幕僚與種元帥的推薦，然而這次他高貴的血統反而成為了障礙。折副元帥的為官之道，是只效忠於帝國皇帝本人，他遠離一切黨派與權貴，既不招惹他們也不怕得罪他們，以「孤獨的臣子」的形象來獲得皇帝的信任。所以，折副元帥不願意與柴公子這樣有敏感身分的人打交道。於是，受到挫折後的柴公子不得不尋找一個合夥人以繞開障礙，他最終的選擇就是我……

　　──《阿卡爾多東方見聞錄》卷三　西湖書社印行

　　※※※

　　石越將西夏使者有意晾在一邊後，便立即派人召回他的首席幕僚潘照臨──潘照臨此時正在長安與陳元鳳打嘴皮官司。按宋朝的制度，如果負責督運糧草等補給的范純仁與陳元鳳在糧草的供應上有懈怠與或者出現人為的供應不足的情況，石越有權力將他們斬首，所以本來石越並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至少犯不著勞動潘照臨，一道行文過去，范純仁與陳元鳳都必須服從命令，如有疑義也只能事後向樞府申訴。但是石越在瀚海中重建溥樂、耀德二城，鑒於真宗時代的教訓，卻是沒有事先得到樞府同意的。為了保守秘密，甚至連前線許多的高級武官都不知道內情。而在荒漠中修建城堡所要耗費的人力與物力，都是驚人的，瞞得過別人，如何瞞得過負責軍需的官員？這時候如何既要盡可能的保守秘密，又要從范純仁與陳元鳳等人手中盡可能的得到資源，就變得非常需要技巧了。為此，石越不得不讓自己的首席幕僚常年穿梭於慶州、長安兩地之間。因此，當潘照臨暫時拋開與陳元鳳的勾心鬥角，趕回慶州後，夏使已經被石越涼了整整兩天，正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夏使在這兩天裡不斷要求立即拜見石越，甚至還一度設法擺脫了陪同的官員強闖帥府，雖然被攔駕，但現在整個慶州都知道西夏派出了使節來到慶州，謠言滿天飛舞。

　　然而，遲至第四天，石越才終於帶著麾下主要的文武官員，正式接見這位叫天都茂的夏使。天都茂在西夏官拜樞密司承旨，可以說也是位居機要，但是被石越用各種手段推搪，竟然被涼了整整四天，心裡真是又急又氣。但是他的使命卻是來求和，縱有再多的氣，也只得強咽入肚，擺出一副笑顏，向石越恭恭敬敬地遞交西夏國書與梁太后寫給石越的信件。

　　石越接過國書，只翻開看了一眼，便放到案上，先看梁太后的信件，他一眼掃過，一直保過微笑的臉便立即沉了下來，「啪」一聲把信合上，丟到案上，厲聲道︰「朝廷冊封者，夏國國王也！夏國太后與吾何干？」

　　天都茂忙躬身道︰「先帝英宗體乾應歷隆功盛德憲文肅武睿聖宣孝皇帝在位之時，龍體違和，慈聖光獻太后亦曾垂簾聽政。敝國之事，雖不敢比於聖朝，亦不過是國王欠安，太后垂簾，故此國事由太后暫攝。朝廷受仁多瀚奸人蒙蔽，其中多有誤會。下官奉命東來，亦是想向朝廷訴明冤情，還望石帥明察。」他說起宋英宗那一長串的謚號，只怕輕易一個宋朝官員，也不如他說得順暢。

　　石越聽他如此回答，不禁啞然失笑，譏道︰「貴使之意，夏國只是國王身體違和，而有太后垂簾？並無權臣後黨，犯上作犯，泯滅綱常？」

　　「石帥明察！仁多瀚素來奸猾狡詐，其賣主求榮，興風作浪，不過欲逞其奸志。」天都茂回答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毫無半點愧色。

　　石越哈哈大笑，指著天都茂，笑道︰「若是如此，倒是朝廷錯怪了。」

　　天都茂頓時老淚縱橫，泣道︰「石帥能明此情，實於下邦有再造之恩。」

　　石越大笑著擺手，道︰「本帥可沒甚再造之恩。不過朝廷興兵而來，正為正綱常人倫，又豈能聽足下一面之辭而罷？貴使可速回興慶，上稟貴國太后，夏國邊遠蠻夷之地，既無名醫，兼少藥石，何不請貴國國王移駕至汴京，一則可釋朝廷公卿士大夫之疑；二則朝廷憂其失位，竟興百萬之師，豈能不答謝朝廷之恩德？三則汴京名醫雲集，百草不缺，正好養疾，待貴國王病癒，朝廷再遣其歸國。此一舉三得，豈不美哉？」

　　「石帥美意，感激不盡……」

　　「既感激不盡，便不必嗦。速速回國，叫爾國王自來京師謝恩！顧若不來，我當帶兵去請！」种諤本對和議極其反對，此時接住話頭，便厲聲叱道，語帶威脅。

　　天都茂卻並沒有被嚇倒，他用眼角看了种諤一眼，便抱拳從容問道︰「此位可是种諤种將軍？」

　　「便是某家，如何？」种諤一臉不屑。

　　天都茂欠身笑道︰「將軍威名，震於西陲。然而天下之事，抬不過一個『理』字。華夏天朝，萬夷所仰，四海所宗，以為文明昌興，禮儀教化之上邦爾。朝廷之服人者，德也。若徒以力欺人，以強凌弱，敝國雖小，雖死不敢屈。朝廷雖兵威盛於漢唐，滅人之國，易如反掌，敝國固力不能敵，然窮極之時，若舉國歸於契丹，則只恐天下之難方興，而兵禍連綿，正不知何日能解！且朝廷若不顧大義，務以兼併之念，行霸者之事，只恐大遼、吐蕃、大理，將人人自危，反側之禍，便在旦夕之間。故吾主朝與不朝，在服德而非畏戰也。」

　　种諤被天都茂這一番話說得惱羞成怒，按劍而起，正要發作，石越早已喝斥道︰「种將軍休得無禮！」

　　种諤憤憤地望了石越一眼，見他臉色不豫，又惡狠狠地瞪了天都茂一眼，重重地哼了一聲，頭也不回，竟逕直氣呼呼地走了出去。

　　石越臉色更加難看，但他旋即恢復常態，笑道︰「讓貴使見笑了。」一面將天都茂請到席位坐了。待天都茂坐定，石越方又問道︰「朝廷教化天下，彰明王道。法三王而不法齊恆晉文。惟貴國之事，固天下之所疑，未可以貴使一人之語而使信服。若夏國王不早至汴京覲見，奈何朝廷公卿不之信。」

　　天都茂見石越語氣鬆動，忙起身謝道︰「朝覲大事，實倉促難定。當此上下疑忌之時，皇帝陛下雖然仁厚，然奈眾公卿何？敝國之臣，亦恐主君為朝廷所留爾。」

　　「若使誠心，朝廷豈會欺爾小國？」石越假意慍道︰「惜吳越王入覲，朝議紛紛欲留之，而朝廷終遣之歸國。前事如此，奈何反疑朝廷？」

　　「石帥息怒。」天都茂連忙謝罪，鄭重回道︰「實是人情疑懼，若石帥能緩兵數月，略寬人心，吾主不敢失信於朝廷，必親往京師入覲謝恩。」

　　他這麼一說，在座文武無不動容。須知方才天都茂暗示若逼急了他們，就舉國降遼，的確是說中了讓宋朝文臣武將最擔心的事情。如果秉常真的能夠入朝，緩數月之兵，卻未必不能接受。宋軍正好鞏固目前的戰果，一旦秉常入朝，要他方還是圓，自然就看宋朝朝廷的高興了。到時候只要他一封奏章，獻土移封，不僅可以徹底封住遼國的嘴巴，使遼國沒有任何藉口，而且西夏內部的分裂也勢必更加公開、激烈，縱有還想頑抗的，也只會是極少數，不足為慮，宋朝可以唾手而得西夏全境。

　　但是正因為這等事情太過於美妙，反而讓人不敢相信。正如天都茂心中，也絕不會不明白石越要秉常入朝的意思。所有冠冕堂皇的詞語後面，石越開出的價碼實際是︰舉國投降。當然，是體面的投降。而天都茂的回答則是︰我們願意投降，但寬限幾個月，讓我們討論一下。

　　石越彷彿也被說得動心了，他撫案沉吟，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方面露難色地說道︰「然戰和之策在朝廷，實非吾所能作主。」

　　「在下願往汴京覲見皇上，陳說利害。在此之前，惟願石帥能緩兵一月。」天都茂立即說道。

　　石越低頭沉思一會，似是下定決心，霍然抬首，道︰「便依貴使之意。一月之內，只要夏國不挑釁，吾亦不用兵。」

　　他說完，見座中有好幾個人想要出言反對，便向豐稷使了個眼色，豐稷會意起身，大聲道︰「夏使遠來，軍中無以為樂，請召劍舞助興。來，給諸位大人滿酒！」

　　酒宴開始後，石越笑著應酬數盞，便藉口酒力不支，讓豐稷代為招待，自己先行退場，返回帥府。潘照臨早在外面等候，待石越上了馬車，笑問道︰「如何？」

　　石越淡淡一笑，道︰「他們若真心求和，晚間天都茂必再來見我。否則，不過是緩兵之計而已，我也不過是將計就計。今晚便派人去知會沿途驛館，但好生設酒宴招待夏使，卻供給他們劣馬，帶他們走最繞的路，讓其緩緩而行便可。」

　　「職方館關於天都茂的情報，說此人愚鈍老朽，梁太后怎會派此人為使？」潘照臨頗為疑惑。

　　「那是職方館看錯人了。」石越笑道︰「此君甚是精明，能瞞過他的事，只怕不多。」

　　「哦？」

　　「不過他知道亦無用。」石越悠悠道︰「我已等不及禹藏花麻的決定了。告訴李憲、王厚，使者到達之日，若禹藏花麻還未歸降，便用劍叫他投降。」

　　「也是時候了。」潘照臨半笑不笑地說道。

　　「我還要寫密摺請皇上留下這個天都茂。他在夏國其名不顯，那是梁氏不會用人，留在大宋，卻不失為人材。」石越閉目假寐，一面說道︰「夏地本是吾土，朝廷若一意猜忌，以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則終難長久。將來治理其地，當蕃漢摻雜而用，而夏國之英材俊士，不僅要用之於地方，還要招攬於朝廷。如此不僅朝廷得人材，夏國豪傑之士，皆知有顯達之望，進身之途，則不易生叛逆之心。吾示夏人寬厚，消其反側，自慕澤起；恩加夏國豪強，當自仁多瀚起；收夏國之民心，則自夏州起；攬夏國之士，本欲自李清起，然李清既死，則可自天都茂起。」

　　※※※

　　天都茂回到驛館後，馬上屏開眾人，召見他的副使萌多。

　　「明日你便回國，先去西平府，告知葉悖麻大人，勤修戰守之具，防宋軍不日攻城。」天都茂皺眉嘆道︰「但亦切不可先行挑釁。」

　　「挑釁？」萌多苦笑道。

　　天都茂也苦笑著搖搖頭，道︰「你這般轉達便是。」

　　「那大人將何往？」

　　「我要去汴京，盡最後之人事。」天都茂的語氣，含著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無奈，「宋朝內部絕不能是鐵板一塊。有人主戰必有人主和，更何況不知有多少人暗中嫉妒石越之成功，若能找到機會，事情還未必絕望。若是我在汴京時，軍隊能打一個勝仗……」他旋又搖了搖頭，道︰「只要葉悖麻將軍讓宋軍付出多一點的代價，和議便尚有機會。」

　　「下官會將這些話轉達給葉悖麻大人。」萌多恭謹的說道，他猶疑了一下，終於沒有忍住，又問道︰「果真能越過石越而達成和議麼？」

　　天都茂默然良久，緩緩說道︰「盡人事，聽天命。」

　　萌多聽到這句回答，也不禁默然。

　　過了好一陣，天都茂又說道︰「我雖欲求和，而彼不允也。石越面似菩薩，而其亡我之心甚堅，多說亦無益。我此行已不知能否生見太后，你回去後，當替我轉達，必不得已，當早為之備，舉族西遷，幸毋以興靈為恃。吾輩無能，自召亡國之禍，若尚心存僥倖，則祖宗不血食矣。」說到此處，天都茂想起國事中讓人痛心切齒之事，不禁放聲痛哭。

　　※※※

　　次日。天都茂東行之後。帥府。

　　「舉族西遷？」石越笑道，「這可不行。」

　　司馬夢求也笑道︰「學生已著人改了天都茂的奏摺，萌多回去後，自會告訴梁太后，天都茂將在汴京設法離間學士，只要興靈不破，萬事可期。」

　　「做得好。」石越讚道，一面笑道︰「耀德城已被發現，我也等不及耀德城築成之日了。」

　　「其實有了溥樂城，便足以護衛糧道。學士築此二城，亦是為長久之計。」司馬夢求笑道︰「倒是許多將軍憋了一肚子氣，須早讓他們知道才好。聽說朝廷還專門派了使者來催學士進兵。」

　　「朝廷是擔心冬季到來之前，攻不下靈州。」潘照臨悠悠道。

　　石越半開玩笑的說道︰「我也擔心。」

　　「學士，种諤大人求見。」侍劍在外面朗聲稟道。

　　石越與潘照臨、司馬夢求對視一眼，三人皆會意地一笑。石越起身道︰「請种大人議事廳相見。」

　　种諤懷著一肚子的怨氣與怒氣，勉強與石越見禮後，便開門見山的問道︰「石帥果欲許夏人和議麼？」

　　石越端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茶，緩緩放回案上，看了种諤一眼，道︰「和戰之策在朝廷。且夏人許我河南之地，且允諾秉常復辟。我既據河南，於秉常有再造之恩，正可緩圖之。」

　　「石帥此言差矣。」种諤急得騰地起身，大聲道︰「如此必誤國事！」

　　「嗯？」石越臉色不豫，惱怒地望了种諤一眼。

　　种諤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態，但他卻不在乎，只是坐回座位，繼續說道︰「如今士氣可用，正當一鼓而下靈州，靈州既下，禹藏花麻可不戰而降。如此三道進兵，渡河而圍興慶府，如此賀蘭山以東，盡為吾有也。夏人議和，不過是緩兵之策，一旦其恢復元氣，再欲圖之便難矣。且以夏人之雄，豈能容河南之地在他人掌握？我縱欲和，實不可得也！」

　　「然种大人可知遼人已進河套？」石越冷不丁問道︰「若逼其過急，夏人舉國降於遼，我當如何應之？」

　　种諤吃了一驚，反問道︰「契丹出兵河套？」

　　石越點點頭，道︰「大宋之勁敵，非西夏，而是契丹。若使二夷合縱，於國家非利也。」

　　种諤卻頃刻間已從驚愕間恢復從容，毫不在乎地揮手道︰「遼主非愚鈍之人，此時與遼國打仗，雖非大宋之利；然此時與大宋打仗，難道便是遼國之利？其出兵河套，是知夏國之將亡，而欲分一杯羹。佔據河套，可使興靈、平夏，皆處於遼軍威脅之中，日後與大宋相爭，亦可佔得一絲先機。我軍此時若急攻興靈，遼人坐視而已。」停了一下，又譏笑道︰「我軍若攻興靈，下官只憂遼軍以助我為名，而在河套甚至賀蘭以西攻城掠地，讓夏人首尾難顧。石帥莫要忘了，大宋與遼國還有一紙盟約在。」

　　石越卻並不為其所動，反譏道︰「興靈堅城，若我軍久攻不下，契丹未必不敢趁我之弊。若能大敗我軍，使我元氣大傷，其又懼我何來？如此，吾等豈非大宋之罪人？！」

　　种諤霍然而起，怒聲道︰「為將者豈能畏首畏尾！天下哪有甚萬全之策？石帥所慮若僅於此，願授下官五萬之師，以一月為期。一月之內，若不破靈州，下官願就軍法！」

　　石越望著种諤，良久，緩緩說道︰「大人可知軍中無戲言？」

　　「雖死無憾！」种諤沒有半點猶豫。

　　「好！」石越霍然起身，道︰「本帥便給將軍五萬之兵，且使种誼、劉昌祚部助將軍攻城，令折克行率部直取興慶，斷其援軍。限期一月，若一月之內，靈州不破，本帥亦不要將軍正軍法，將軍自縛往汴京聽處置便可。」

　　种諤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不可思議地望著石越，半晌，方單膝跪倒，亢聲道︰「若攻不下靈州城，下官不敢去見皇上，自己便撞死在靈州城下！」

　　※※※

　　熙寧十三年八月下旬。

　　靈州冷漠的天空下，遼闊的田野讓人感覺到一種無聲的蒼涼。靈州這座塞外雄鎮，位居黃河與靈州川之交，控賀蘭、牛首二山之險，擁河渠灌溉之利，原本是關隴地區之門戶。然而，自從咸平五年李繼遷攻破成為塞外孤城的靈州之後，宋軍已經有整整七十八年未曾見這座雄鎮的雄風。這裡卻先後成為西夏的西平府、都城、陪都、總管十二監軍司的翔慶軍司！

　　此時靈州城外的田野中，只餘一片淒涼景象。在石越下令以种諤為帥，統率驍騎軍、龍衛軍與宣武軍第二軍、振武軍第四軍共計約五萬精銳禁軍，並節制种誼、劉昌祚部進攻靈州之後，靈州那短暫的僵持被立即被打破了。

　　首先是與宣武第一軍一起駐紮在耀德城的宣武第二軍的其餘部隊依次抵達靈州，在他們到達的當日，葉悖麻趁其立足未穩，以優劣兵力向宋軍發動了猛烈的進攻，兩軍激戰竟日，各自折損千餘人馬。夏軍的進攻被挫敗後，宣武第二軍的將領才發現，葉悖麻此次進攻的目的，僅僅是搶割城外的小麥。

　　然後，在西路，种誼與劉昌祚燒毀鳴沙城，帶著所獲糧草輜重率部北上，擊破阻擊之夏軍，幾天後進抵靈州城外。劉昌祚到靈州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縱火焚燒城外的尚未被收割的麥田。靈州城外，幾乎淪為一片焦土。葉悖麻自知無法與宋軍列陣而戰拼消耗，不敢出戰，只好收縮兵力，閉城自守。好在靈州城只有南北兩個城門，經過長期的準備，城中除了攻守戰具外，糧草、薪柴、木材，甚至石頭，葉悖麻也都已準備得盡可能的充分。他只要以重兵守護好靈州城東北三十里外的呂渡，保障興慶府與靈州之通道，靈州便不置於淪為孤城。

　　宋軍卻也不急於攻城，他們在靈州城南紮成兩座大寨，深壕高壘，竟擺出一副持久戰的模樣來。

　　但葉悖麻卻非常清醒──宋軍這樣做，只不過是在等待主力的到來。雖然在花結香逃回來的殘部報告發現宋軍在築耀德城後，他便減少了在瀚海的部隊。但是餘下的在瀚海活動的部隊，還是發現了宋軍的大規模調動。聯繫起萌多的報告，他就可以很容易的斷定，宋軍的主攻，迫在眉睫。

　　果然，僅僅五天之後，宋軍的主力便到了。

　　葉悖麻站在城樓上向南眺望，可以看到城外旌旗密佈，營寨相連。宋軍軍容之盛，讓與葉悖麻一起在城上觀陣的許多西夏將領都變了臉色。

　　「靈州之固，雖十萬軍不能下，何況這區區宋軍。只須堅守數月，本帥便有破敵之策！」葉悖麻慨聲說道，給麾下將士鼓舞士氣。

　　然而，恰在此時，一隻烏鴉不識時務的飛過城樓上空，呱地叫了一聲便向北飛去。那絕望的叫聲，讓本就迷信的西夏將士，心中更增了幾分不祥的預感。

　　※※※

　　靈州城南。

　　宋軍中軍營門大開，隨著一聲聲鼓角高鳴，各營的營門也相繼打開，宋軍各軍列著整齊的方陣，鼓行而出，布列於靈州城外，彷彿是在向守城的夏軍炫耀著自己的軍威。

　　种諤在眾將的簇擁下出了中軍大營，一臉的肅然。

　　「嗚──嗚──嗚──」

　　眾軍見到主將的旗幟，立即一齊鼓噪起來，數萬人的聲音，震得靈州城內的居民都惶惶不安。

　　种諤臉無表情的舉起右手，中軍揮動旗幟，鼓噪的士兵便立即安靜下來。

　　緊張、興奮的情緒，在宋軍中瀰漫，士兵們都自覺握緊了手中的兵器，每個人都等待著攻城的命令。靈州城上，葉悖麻也向部下下達了備戰的命令。

　　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一刻。

　　城外城外，安靜得讓人窒息。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种諤並沒有下令攻城。他縱馬至陣前，指著前面的靈州城，厲聲道︰「諸位將士！七十八年前，大宋靈州知州裴濟裴大人被李繼遷困於靈州城中……」

　　种諤的話被數十名軍官重複傳唱，清晰的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靈州城內外都吃了一驚，不知道為什麼种諤突然提起這樁早被許多人遺忘了的舊事。

　　「裴大人以刺指手指，寫下了請求援兵的血書。」

　　种諤依然肅穆，彷彿回到了七十八年那場慘烈的戰爭中。

　　「然而瀚海被李繼遷遮斷，朝廷援軍方至環州，靈州便已陷落，裴大人戰死殉國……」

　　「本帥昨夜夢到裴大人，乃知當年為捍衛靈州而戰死的大宋將士之英靈，依然聚於靈州城上，徘徊不散。他們未能等到援軍，致使國家西北雄鎮淪落，其骸骨亦不能得歸於故鄉，故此怨恨難散。他們等援軍等了七十八年！」

　　「他們等援軍等了七十八年！」

　　种諤哽咽著，拔劍出鞘，指著靈州城，厲聲喝道︰「今天，援軍來了！」

　　※※※

　　馬同壽舉著高過人身的盾牌，一雙眼睛脹得通紅，口裡大聲吼著無意義的音節，踏過橫七豎八躺在城下的友軍屍體，第三次衝向城角。此時靈州城南的上空，恍如正下著一場狂暴的箭雨，密密麻麻射出來的羽箭，幾乎讓太陽都失去了光芒。城牆的腳下，到處都有未熄的烈火在飄搖著，西夏人潑下來的滾燙的開水，兀自在地面上冒著熱氣。到處都是穿著黑色鎧甲的宋軍屍首，被石塊砸爛的雲車殘體，還有遍地可見的血跡。慘叫聲、吼叫聲、戰鼓聲、雲梯車輪壓過壕橋的吱吱聲、弓弦振動聲、羽箭穿過空氣的聲音、拋石機發射時的軋軋聲、石彈砸在城牆上、城牆外的轟隆聲……所有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副人間地獄的景象。

　　馬同壽此時完全喪失了思考的能力，只是本能地跟隨著宣二軍的一萬多名袍澤一起，簇著雲梯，向著靈州的城牆發起一次又一次的衝鋒。每一架雲梯車後面，都跟隨著數以百計的戰士。而在他們身後，在夏軍射程以外，宋軍整整兩百架新式對重式拋石機分成三隊，不斷的向靈州拋射出石塊與泥團，壓制著城牆上的夏軍。雖然五到八斤重的石彈，打在靈州城那堅固而高峭的城壁上，連個印子都留不下便化為齏粉；它們也很難對重要的防禦工事造成多大的損害，但是如果落在人身上，無論穿著多好的盔甲，也必死無疑。那些跌落城下的夏軍屍體，幾乎沒有完整的。

　　※※※

　　种誼與劉昌祚都緊繃著臉，勒馬在軍中觀戰。

　　石越再一次證明了他按兵不動的幾個月並沒有閒著──靈州攻城部隊的攻城器械，不可能是憑空變出來的。但是石越畢竟也不是神仙，從慶州到靈州的道路，許多地方都不能通車，許多重型器械根本無法運過來，就地製造也要受材料與工匠的限制，因此任何一個將領，都知道在這方面無法再抱怨什麼。畢竟現在的情況已經比想像的好多了。

　　但饒是如此，擅長防守的种誼還是忍不住會暗暗感到遺憾。

　　若是能運來重型投石機便好了。宋軍有一種巨大的投石機，能將數十斤重甚至上百斤重的石頭輕而易舉地發射到二百步以外，有時候甚至是三百步。只要有這麼一兩架投石機，靈州城上的任何防禦工事，只要被命中，就會被砸得粉碎。但這種投石機本身重達數千斤，當時一輛馬車的載重能達千斤就幾乎是極限，這種投石機需要幾輛馬車同時拉才能拉得動，除非從延綏、夏州繞道──那裡有一條西夏人修的官道──否則是不可能運到靈州的。而等它運到之時，只怕戰爭早已結束了。

　　惡劣的運輸條件幫了葉悖麻大忙。

　　否則的話……以种誼的眼光來看，葉悖麻在守城方面極不全面。而且這種欠缺並非葉悖麻個人的問題，而是西夏軍在這方面根本不擅長。所以葉悖麻才犯一些在宋軍將領看來簡直是可笑的錯誤。而且整個靈州城防禦工事的設計雖然稱得上嚴密，然而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比如外壕居然沒有羊馬牆，使得宋軍不僅可以直接攻城外城，而且宋軍的壕橋輕易地就開到外濠上面，池寬水深的外壕居然沒有發揮多少作用。此外，馬面也太少，本來對於缺少重型攻城器械的宋軍來說，這是可以造成很大的麻煩的。

　　這許多的不足，完全是戰術思想上的落後。比如佑大的靈州城居然只有兩個城門！在种誼看來，這簡直就是幼稚。西夏人以為城門是攻防最激烈的地帶，所以就以為越少越好，可以集中防守──但城角更是最薄弱的地帶，為什麼他們不乾脆把靈州設計成三角城？

　　但是……

　　還有不對勁的地方……

　　為什麼西夏人在這麼多攻城炮的打擊下，居然還有如此密箭的箭雨？城面上防守的西夏人似乎完全沒有被壓制住！而最奇怪的是，西夏人的守城炮一直沒有還擊。按著常理，佈置在城內的守城炮一般都要比攻城炮威力更大，它們是摧毀攻城炮最有效的武器。宋軍的攻城炮一旦發起進攻，其位置就暴露無疑，而且為了保護攻城炮，宋軍不得不在自己的三個炮陣前擺出步兵方陣，城中如果進行還擊，便會令宋軍損失慘重。但為什麼葉悖麻任憑宋軍攻擊，卻一直隱藏實力？

　　難道說應付宋軍的這點攻擊，他完全是遊刃有餘？亦或者，他們根本沒有守城炮？

　　种誼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外城城面定有蹊蹺。」种誼低聲說道，目光有意無意地向身邊的劉昌祚瞥了一眼。

　　劉昌祚斜著伸手掌，做了個手勢，卻沒有接話。种誼收在眼裡，眉頭皺得更緊了。劉昌祚的意思很明白，與种誼想的完全一樣。靈州外城的城面，一定是被設計成向內傾斜的城面了。這種城面設計是專門對付攻城炮的──石彈落到上面，就會借著巨大的慣力向夾城滑落。任何投石機的精確度都是有限的，訓練得再好的士兵，也無法準確的將每一枚石彈打到城面上，實際上每十枚中能有三到四枚命中城面，就已經是訓練有素了。而如果城面的設計成一定斜度，城面上的士兵在遇到攻擊時只要緊貼女牆站立，受到的傷亡就會大幅減少。

　　必須要想個什麼辦法才行！

　　※※※

　　「呯」地一聲，一聲羽箭正中馬同壽的盾牌，射箭的人顯然臂力極大，羽箭插入盾牌後箭尾兀自搖晃不已，更是震得馬同壽的手一酸。馬同壽此時根本不知道是誰射出來的這一支箭，躲在覆蓋著厚厚的沙土與生牛皮保護的雲梯車內的士兵，已經將雲梯靠到了靈州城牆上，雲梯上一架架飛梯就勢升起，直接架到了靈州外城的女牆以上。「殺！」「殺！」身後的戰鼓聲擂得更加急了，馬同壽見指揮使舉著一面盾牌，口中大聲吼著，跳上雲梯，向著靈州攀爬上去，他身後有數十名士兵見狀也緊隨其後，紛紛跟上。馬同壽連忙也跟了上去。他剛一上去，身後馬上又有無數人跟了上來。

　　這個時候，靈州的城牆上，到處都是升起的雲梯，一排排身著黑色鎧甲，舉著盾牌的宋軍戰士，如同龐大的蟻群，向著靈州攀爬上去。

　　一瞬間，宋軍的遠程攻擊更加激烈了。

　　在巢車的指揮下，宋軍的投石機發了瘋似地向靈州城牆發炮，不惜一切代價來壓制城面上的守軍。不知道何時布好的床弩陣也突然發威──宋軍瘋狂地將他們的弩陣推進距城七十步以內，不顧傷亡的向夏軍進攻。數以千計的神臂弓手更是將漫天的弩箭射向城頭的夏軍，數百架的望樓車好像突然冒了出來一樣，在戰場上瘋狂地移動著，這些比靈州城還要高的望樓車上，每架都載有十幾名的宋軍神箭手，這些人不停的尋找著他們認為的重要目標，幾乎每一聲弓弦響聲，都有西夏人送命。

　　得到有效支援的宣二軍，彷彿得到什麼號令一樣，也自覺加快了攀爬的速度。

　　靈州城頭，越來越近了。

　　※※※

　　「宋狗要玩命了！」城樓上，葉悖麻狠狠地吐了濃痰，罵道。他轉身瞪著自己的長子，沉聲道︰「耶亥，你給我帶一個千人隊上去，休得叫一個宋狗登城！」

　　「是！」

　　「炮手可以動手了！」葉悖麻沒有再看一眼離開的長子，他瞪著眼睛，盯著城外的宋軍巢車與望車。葉悖麻感覺到，相比而言，對西平府威脅最大的，是那些毫無攻擊力的巢車。因為有了這些巢車，宋軍才可以清晰地觀察到城頭上的一舉一動，才能用旗號指揮部隊進行更有效的攻擊。

　　這是心腹之患。

　　「一定要先幹掉那些巢車！」

　　※※※

　　轟。

　　轟。

　　一輛巢車被砸得散架。

　　又一輛巢車被砸成數段。

　　「所有巢車，不得輒移！」种諤神情冷酷地下達著命令。西夏人的守城炮終於開始還擊了。巢車、望樓車、投石機、床弩、神臂弓隊，無疑將是西夏的守城炮主要攻擊的目標。

　　「种帥，若這般下去，用不多時，所有巢車都將損失殆盡！」

　　「巢車若移動避敵，諸軍如何看得清旗號？」种諤怒目瞪了說話的參軍一眼，厲聲道︰「巢車死光了，望樓便改做巢車！傳我將令，巢車便被砸死，亦不得移動半步！違令者一車皆斬！」

　　「是！」

　　轟！

　　話音未落，數枚石彈砸向宋軍炮陣，其中一枚沒有砸中宋軍的投石機，卻落在了守衛投石機的步軍陣中。頓時，血肉橫飛，慘叫連連，數十名宋軍戰士被砸成肉泥。

　　緊接著，又是轟、轟，數聲巨響傳來，神臂弓隊中被擊中了一枚石彈，傷亡狼籍。

　　「軍法官何在？」种諤眉毛都沒有皺一下，便厲聲喝道。

　　「末將在！」

　　「你立即帶軍法令監陣！敢亂我軍陣者，立斬！」

　　「是！」

　　都虞侯領令而去。

　　「敵炮攻擊，城頭上必有人以旗號指示方向遠近，傳令，叫望樓幹掉這些兔崽子！」

　　「令巢車辨分敵炮方位距離，攻城炮裝震天雷，給我炸死那些西賊！」

　　「傳令，先登城者，記首功，賞錢五百貫！凡士卒一律晉陪戎校尉！」

　　※※※

　　馬同壽明顯地感覺到來自身後遠程攻擊部隊的支援，城頭上的西夏人彷彿被壓制住了，他聽到指揮使在上面大聲喊著︰「西賊頂不住了……快跟上……快跟上……」馬同壽連忙手腳並用，抓緊攀爬。

　　然而好景不長，西夏人很快便緩過勁來。頭頂上，從城內發射的巨大石彈掠過空氣時發出的響聲，讓馬同壽感覺到頭皮一陣陣發緊。「阿彌陀佛！」他在心裡默默念了一聲，不敢去看身後的情形，反而以更快的速度攀爬起來。巨石落地的轟隆聲在身後不斷傳來，巨大的恐懼感反而在一瞬間讓馬同壽明白一件事情──如果不能攻下靈州外城，他們這些在雲梯上的人，都不可能再活著見到明天的太陽。

　　他們已經沒有退路。

　　別的宋軍戰士或者還可以選擇以後繼續戰鬥，但是對他們而言，今日便是決戰。

　　要麼勝利，要麼死亡。

　　下面傳來一陣陣呼喊聲，馬同壽隱隱聽到是︰「先登城者……五百貫……」

　　他不由得精神一振，五百貫，足夠置上一座上好的莊園，安安穩穩地過下半輩子了。但是，他的美夢只持續了一剎那。

　　只聽到「啊──」地一聲慘叫，爬在前面的指揮使被一塊滾石砸中，從數丈高的雲梯上跌了下去。他的大腦尚不及轉寰，又是一聲慘叫，一人被開水澆中燙傷，把握不住，也從雲梯上跌了下去……

　　慘叫聲此起彼伏，從每座雲梯上傳來。不斷有宋軍的將士跌落，最慘不忍睹的有一架雲梯被西夏人澆了滾油，又射中火箭，整座雲梯上的人不是被燒死，就是被摔死，更有許多人是燃燒著從雲梯上跌了下去。

　　「狗娘養的！」

　　馬同壽的眼睛充滿了血絲，拼命的時刻到了。

　　宋軍的每架望樓車，在車下操縱樓上移動的士兵與在車上以旗語指揮聯繫的士兵都是隸屬於神衛營的。但是望樓上的神射手，卻是各軍中臨時抽調來的好手。田烈武此時就在一座望樓車上面。他的車上，配有十二名神箭手，以他的官階最高，所以他就是臨時的首領。

　　從望樓車上，可以清楚的看到靈州城頭的一舉一動。西夏人的守城炮尚未發射，田烈武就注意到有幾個人在城牆上揮動旗幟。他看出古怪，當即便一箭射死一個。待到西夏人發炮，他立即便想起在講武學堂時從神衛營的武官那裡聽到的話︰以炮守城之時，一般將炮安置在城中，使敵不知所在，以保護守城炮不被攻城方的投石機摧毀。這樣的話，就必須以人在城牆上以旗語指示方位距離，若然沒有這些指揮的人，縱有再多的投石機，也是廢物。

　　「先不管別的，幹掉那些打旗號的！」田烈武一面說道，一面嗖地一箭，又將一名旗手射死。

　　望樓上的神箭手們立即明白過來，開始集中攻擊這些打旗語的夏軍。儘管望樓上的宋軍也是西夏弓箭手重點攻擊的目標，但那些西夏人卻仍然幾乎只要一揮動旗幟，馬上就會有人送命。待种諤的命令傳到諸望樓後，西夏人早已經被田烈武打乖了，他們一個個緊貼著女牆站立，從「品」形口中觀察，而只將旗幟露出來，繼續指揮。

　　這一下，幾乎所有望樓上的神箭手都束手無策了。

　　「田大人？」

　　轟。田烈武未及回答，一架燃燒的雲車從中間折斷，塌了下來。接著，又是轟、轟數聲巨響，宋軍幾架投石機被擊中，被砸成了一堆木材。

　　宋軍的投石機也開始用震天雷作彈藥還擊，但是巢車判斷方向容易，判斷距離卻十分困難。躲在城牆後面，的確比在城外被人一覽無疑要安全許多。震天雷在靈州城內不斷的爆炸，但效果卻非常一般。而城牆上的宋軍受到拋石機的一被減弱，處境卻立即變得更加艱難起來。畢竟在進攻城頭時，宋軍無論如何也不敢使用震天雷。因為投石機是無法確保準確擊中城面的，有更多的石彈可能落在城外。這些如果只是石彈或者泥團，必不可少的誤傷對己軍造成的傷害還可以接受，但如果改成震天雷，只怕宋軍的攻城雲梯，在己軍與夏軍的「夾擊」下，用不了一時三刻就會死光。

　　「姑且試試罷。」田烈武抿著嘴，摘下一支火箭，朝著西夏人的旗幟射去。

　　望樓上所有人都屏聲望著這支火箭，拖著火焰尾巴的箭支正中旗幟，噗地燃燒起來。

　　頓時，整座望樓上都歡呼起來，眾人紛紛抽出火箭，幾人一組地向西夏人的旗幟射去。很快，別的望樓也注意到這種新方法，開始有樣學樣。西夏人的旗幟只要一舉起來，立即便有數支火箭飛到，他們尚來不及揮舞，就發現手中的旗幟燒得只剩下冒著火星的旗桿了。

　　※※※

　　葉悖麻望著一根根光禿禿的旗桿，不覺目瞪口呆。

　　宋軍的遠程攻擊部隊顯然注意到瞭望樓車的戰果，無論是投石機還是床子弩，都是有車座的，他們立即開始有次序地移動位置。得不到旗幟有效指揮的守城炮只能憑藉經驗胡亂進行設計。數量本來就少的守城炮，當完全只能靠感覺來攻擊敵人之時，其效果立即便大打折扣。

　　西平府的上空，再一次成為宋軍的天下。

　　「挑一百名善射者，幹掉那些望樓車！」葉悖麻的眼睛彷彿來噴出火來。

　　馬同壽離城頭越來越近了，他身上卻奇蹟般地一點傷都沒有。但馬同壽無暇感嘆自己的好運氣，因為有太多朝夕相處的袍澤已經只能在忠烈祠才能再會了。他只是不甘心，無論如何，哪怕要死，也要爬上城頭再死！

　　忽然，他聽到身後傳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他下意識地向兩邊瞥了一下，立刻，他的血液也沸騰起來──潘大人已經登上城頭了！

　　便在這略一停頓間，他聽見上面也傳來歡呼聲──一名銳士爬上了城樓。但只是一瞬間，那名銳士的屍體便從城頭上摔了下來，身上有幾個透明的槍眼。

　　緊接著，又有兩名袍澤被殺死在登上城頭的那一刻。

　　馬同壽停了下來，他伸手摸了摸腰間，掏出一枚霹靂投彈，把引線咬斷一截，對身下的人道︰「點火！」

　　那人怔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忙取出火石，給引線點著火。

　　馬同壽抓起霹靂投彈，向城頭扔去。一面大喊一聲︰「趴下！」

　　跳上城頭的兩個宋軍下意識地便向城面上滾下去，守城的夏軍還未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便聽「呯」地一聲，幾個人被炸了個血肉模糊。

　　「快上！」馬同壽大聲喊道。不待他吩咐，前面的宋軍早已抓住這個機會紛紛爬上城頭。馬同壽跟著跳過女牆，剛剛拔出佩刀，便見近百名西夏軍從兩面圍了過來。他下意識地向摸腰間，卻發現另外一枚霹靂投彈不知道何時弄丟了。他再看身邊的士兵，竟然都是些沒有配備霹靂投彈的毅士與效士。

　　馬同壽暗叫一聲晦氣，舉著盾牌，大吼著衝向西夏人。已經上城的戰士，自覺分成兩隊，分別向著夏軍迎去。

　　無論如何，要守住這個口子。

　　馬同壽對於勇敢沒什麼興趣，他只是知道，眼下這種情況，若不守住這道口子，他必死無疑。登上城頭難，但登城之後想活著下去，更難！

　　數名夏軍端著長槍，口裡喊著馬同壽聽不懂的音節，迎著他們衝了過來。

　　一名宋軍舉著盾牌搶先迎上去，盾牌格開兩支長槍，他卻也被巨大的衝力帶得踉蹌了幾步，一名夏軍看得便宜，一槍扎中他的大腿，頓時血流如注。那個宋軍痛苦地倒在地上，未及呼救，便被數桿長槍在胸口扎出幾個窟窿。

　　「直娘賊！」

　　同伴死在眼前，讓剛剛登上城頭的這些宋軍徹底紅了眼睛，馬同壽大罵著連人帶盾衝將過去，竟生生將一個西夏人撞倒在地，他毫不留情地俯身揮刀，劃破了那人的喉管。他正待起身，便到耳邊風聲，眼見躲閃不及，正待閉目等死，卻見一人帶著盾牌衝過來，生生替他架住了一斧。那持斧的西夏人力氣極大，竟然將那人連人帶盾都砍倒在地。

　　馬同壽來不及看清救他的人是誰，趁那西夏人收斧不及，揮刀向他左手砍去。不料那人反應極其迅速，一個急轉，便揮斧架開馬同壽的戰刀，震得馬同壽虎口都裂了開來，戰刀幾乎脫手而飛。

　　他倒吸一口涼氣。趁著幾個同袍上前來架住那西夏人，忙定神打量。只見那夏人身著錦袍，光禿禿的頭上只留著左右兩根小　子，額上的飾物上還嵌著一顆藍寶石，赫然是個西夏貴人的打扮。他目光掠過那人腰間，幾乎叫出聲來──那人腰間，赫然掛著他們營都指揮使潘大人的首級。

　　「這西賊厲害，兄弟們一起上！」馬同壽大聲吼著，招呼了兩個人，硬著頭皮向著那西夏人衝去。他不知道眼前的西夏人便是葉悖麻的長子耶亥，西夏軍中有名的猛將。但他卻知道他們潘大人的武藝勇猛，都遠在自己之上，自己絕不是對面這人的對手。然而害怕歸害怕，既無退路可走，便只有拼上一拼了。好在他們越多支撐一會，爬上城來的宋軍就會越多。

　　※※※

　　田烈武冷靜地觀察著城頭的戰況。

　　宋軍接連衝開幾個缺口，但很快又都被西夏人奪了回來。城頭上的爭奪戰，的確是非常激烈。但在城頭上，再怎麼樣也是西夏人佔據著人數上的優勢。而為了避免誤傷太大，宋軍的遠程火力已經小心翼翼地盡量避開被打開缺口的地帶，這使得城頭的宋軍處境變得更加惡劣──但不如此又不行，宋軍的石炮是不長眼睛的。到此時，宋軍還能堅守的三四個口子，無不是用霹靂投彈炸出來的。但顯然，宣二軍的將士對霹靂投彈的重視度不夠，並沒有好好利用這種武器。不過田烈武也知道，這很可能是自己站著說話不腰疼，在矢石如雨，擂木、燙油不斷從自己頭上落下的情況下，保命不暇，要冷靜的點火，計算引線的長度，準確的投彈，這絕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有一些將士便是引線留得長了，霹靂投彈扔上去，反而成了敵人的武器；有些因為扔得力大了，直接掉進了夾城。霹靂投彈在蟻附攻城時，可以用來摧毀守軍的城頭防線，這種戰法畢竟之前宋軍從未想到過，而只是在這場戰鬥中才不知道被誰靈機一動想出來的。以前就連田烈武自己都認為，霹靂投彈根本不是短兵相接時使用的武器。

　　不過此時並不是檢討的時候。田烈武心中的念頭只一閃而過。

　　「支援城頭的同袍。向別的望樓發旗語，告訴他們我們的攻擊目標。」

　　田烈武一面下達命令，一面拉響了弓箭。他無權指揮別的望樓，只能做到這一步。各望樓上的神箭手也損失慘重，最起碼有半數人或死或傷，但饒是如此，如果城頭的友軍能得到弓箭手的支援的話，每個弓箭手都抵得上十個登上城頭的戰士。

　　※※※

　　馬同壽幾乎已經絕望。

　　與耶亥這樣的猛將對抗，對馬同壽來說，完全是力不從心。他能支撐到這一刻，簡直是個奇蹟。憑真正的實力，馬同壽不認為自己能在耶亥斧下走過三合。宋軍戰士的鮮血濺滿了耶亥的錦袍，死在耶亥斧下的戰士，已經有十多個了。馬同壽的戰刀被劈飛三次，他此手中握著的，變成了一桿西夏人的長槍。儘管全身都發顫，但是馬同壽仍然必須身先士卒，面對那個最可怕的敵人。

　　原因很簡單。

　　雖然西夏人可能分辨不出來這些宋軍的低階武官與普通士兵在服飾上的區別──否則那個西夏人絕不會容他到現在，但是每個宋軍都清楚地知道，他是此地官階最高的武官。他若表現出半點害怕的情緒，城頭這個口子的士氣就可能崩潰。最終，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回去。

　　汗水浸透了馬同壽的內衣，打濕了他的頭髮。他的盾牌早就丟掉了，一雙手緊緊握住長槍，與四個同袍一齊對抗那個厲害的西夏人。他們的腳下，到處都是屍體，有宋軍的，也有西夏人的，橫七豎八……

　　「投彈！投彈！」馬同壽聲嘶力竭地吼著，哪怕是從雲梯上扔上來一枚投彈，讓他們同歸於盡，他也心甘情願。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可不可能活過下一刻。但是也許是沒有人能騰出來手，也許是別人覺得這太瘋狂──這根本是自殺！

　　所以，馬同壽沒有等到霹靂投彈。

　　對面的西夏人揮出戰斧，甚至沒有聽到聲響，馬同壽的長槍便已經被斬斷。巨斧帶著銳利的勁風，順勢向馬同壽砍來。

　　「完了！」馬同壽下意識的閃闢，但腦中卻已先閃過一個念頭。緊接著，一陣劇烈的疼痛從右臂傳來。「啊！」馬同壽與耶亥同時發出一聲慘叫。馬同壽的右臂被齊肩砍斷，立時暈死過去。而耶亥的左肩上，卻正中一支羽箭。

　　受傷的耶亥惱怒地大吼一聲，回手一斧，將箭桿削斷。順手將戰斧往城頭一放，從湧上來的親兵手中取過弓箭，向城外去尋找射傷自己宋軍。卻見城外宋軍的望樓車上，至少有數十名控弦之士正在向自己的方向射箭，不斷有夏軍被射中斃命，他根本不可能找到射中自己的人。耶亥拉弓搭箭，接連射殺兩名宋軍箭手，回頭卻望見得到支援的宋軍又變得活躍起來，僅僅一瞬間，竟又有十幾名宋軍登上城頭。

　　「殺不盡的宋狗！」耶亥啐了一口，拋掉弓箭，抓起戰斧，又向宋軍衝殺過去。

　　靈州城頭，彷彿變成了一個吞噬宋夏雙方戰士生命的怪獸。

　　不斷地被宋軍衝開缺口，又不斷地被夏軍奪回來。有時候，同一處地方，雙方反覆爭奪竟然達到近十次。城頭上堆滿了屍體，宋軍的，夏軍的……宣二軍除了神臂弓部隊外，幾乎拼光，在靈州城頭上，他們戰死了兩個營都指揮使，近二十位指揮使、副指揮使。守城的夏軍的境況也好不到哪裡去，葉悖麻向外城城頭前後增援了五個千人隊，但是城頭上仍然感覺兵力不足。

　　因為宋軍佔據著至關重要的遠程攻擊優勢。西平府的守城炮隊後來不僅得不到有效的指揮，更糟糕的事，有兩枚震天雷碰巧擊中了兩架拋石機，西夏人使用的投石機是使用人力與畜力拉動的。每架投石機需要近百名漢人來操縱，配備著幾十匹馬。兩枚震天雷落下來，操縱手死傷慘重不說，還驚擾了馬匹，結果牲畜發狂，拋石機散架，又導致上百人傷亡。原本數量不多的守城炮隊，更是雪上加霜。

　　但儘管如此，宋軍在城外的損失也非常慘重。尤其是那些望樓車上的神射手，死傷達到六成。對於宋軍來說，這是短期內難以彌補的巨大損失。

　　靈州城看起來岌岌可危，彷彿隨時可能被攻破。然而結果卻是，雙方一直打到天黑，种誼又增派了一個軍去支援，靈州城搖搖欲晃，卻始終不倒。

　　儘管心有不甘，但黑夜來臨後，宋軍會失去弩炮的支援，此時繼續強攻顯然是不智的舉動。更何況巨大的傷亡，讓所有的宋軍將領都感覺到壓力。

　　繼續這樣攻城，只會讓雙方耗幹最後一滴血。

　　終於，在弩炮的掩護下，宋軍開始鳴金收兵。而筋疲力盡的夏軍，也不敢再去挑釁宋軍，眼睜睜地望著宋軍的雲梯撤退，只是象徵性的攻擊了一下了事。

　　其實，相比宋軍而言，守城的夏軍壓力更大。靈州這樣的西北重鎮，幾乎被一天之內攻破。想起來都讓人害怕。若不是夜色降臨，宋軍收兵，連葉悖麻也沒有信心自己一方當時還能堅持多久。

　　※※※

　　种誼回到營中，連鎧甲也懶得卸，只摘了頭盔，便叫親兵煮了茶，又著人去請劉昌祚。去人很快回報，說劉將軍馬上便來。結果种誼等茶水開了兩次，幾乎不耐煩時，劉昌祚方才到了。

　　一進大帳，劉昌祚便笑著抱拳賠禮道歉，「請將軍見諒，末將是去請一個人去了。」

　　种誼納悶道︰「請人？是哪位將軍？」

　　「眼下還不是將軍，不過將來遲早是將軍。」劉昌祚笑道︰「將軍可見到今日望樓當中，有一車格外出眾？」

　　「子京可是說那位以火箭燒旗的？」种誼立時想了起來，笑問道。

　　「正是。」

　　「那可曾請來？」

　　「便在門外恭候。」劉昌祚笑道，「這人的名字想將軍必曾聽說過，乃曾是石帥府中的教習。中過武舉，還是皇上欽點武進士，上三軍出來的人。」

　　种誼想了一會，腦中跳出一個人名來，詫道︰「田烈武？」他的確有點出乎意料，在他看來，田烈武這種出身，一般是無能而仕途亨通的代名詞。

　　「末將也不曾料及。」劉昌祚道，「我知將軍請我，必是要商議軍機。我看望樓車上，惟田君是明白人，故未曾告準，即先將他請來，也好備詢。」

　　种誼笑著點點頭，「快請他進帳吧。」

　　他口中雖然說請，但是他與劉昌祚身分都遠遠高過田烈武，在軍中階級之法最重，自然不會出帳相迎，只由一名親兵將田烈武請入帳中。

　　田烈武進帳見著种誼，連忙上前參拜，「末將田烈武參見种將軍。」

　　「田翊麾不必多禮。」种誼並不還禮，只叫人給田烈武看了座，又著親兵上了茶，便揮揮手，所有帳內親兵連忙都退了出去。出去之前，一個親兵故意將大帳的門簾高高捲起。

　　田烈武與劉昌祚都注意到這個細節，二人都知道這是种誼心細之處。大軍之中，除了主帥以外，任何人聚集在一起密議，都是犯忌之事。种誼將門簾捲起，正是要杜人之口。

　　「子京既將田翊麾請來，自是知道某的心思。」种誼淡淡說道︰「宣二軍今日算是拼光了，他們打成這樣，不能不讓他們親眼看到靈州城破之日，但他們留在靈州，也指望不上了。接下來，輪也要輪到我的振武一軍主攻了。」

　　种誼啜了口茶，拱手道︰「我並非是想保存實力，無論哪一軍，都是皇上，大宋的，怎麼樣都是為皇上效力。」

　　「靈州城高壕深，兵精糧足，既不能長期圍困，又無法掘地道攻城。吾軍利在速戰，若不蟻附攻城，原本亦無良法。只是今日這般攻城法，損失之慘重，亦不堪承受。即便靈州城破，只恐我輩也只得回陝西休整去。」

　　他說出來，休說是劉昌祚，連田烈武也深有同感。

　　面對靈州這樣的堅城，想不死人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損失過於慘重，對於士氣軍心的影響，也是不能忽視的。

　　「翊麾今日親眼見到靈州夏軍激戰一日，不知翊麾以為葉悖麻之夏軍如何？」劉昌祚先向田烈武問道。

　　「不敢。」田烈武忙向种、劉二人抱拳欠身為禮，他並不懂得多說客氣話，便逕直回道︰「以末將看來，靈州之夏軍既堅且韌，實乃勁敵，未可輕視。」

　　「靈州城高壁厚，濠深池寬，倘若由我軍來守禦，只要糧足，有三萬之眾，縱有十萬之師臨城，也只好望城興嘆。夏軍許多地方都不得法，但一個城頭缺口，我軍與之屢番爭奪，最後卻是損兵折將，無法得償所願，可見夏軍之堅韌處。兩軍炮戰弩戰，我軍都能佔得上風，攻城之難，其實在於蟻附之後，怎生守住缺口，並能守取城門。」

　　「翊麾可有良策？」見田烈武說到點子上面，种誼的態度也變得重視起來。

　　※※※

　　同一個晚上。

　　靈州城內也是不眠之夜。

　　葉悖麻安排防務，探視傷亡，差人連夜修葺被破壞的城頭工事。事無鉅細皆要過問一遍，葉悖麻方稍覺安心。回到府衙，他才開始坐下來，有時間考慮西平府的前途。

　　宋軍將領驚嘆於夏軍的堅韌，但是葉勃麻更是有苦說不出來。

　　若宋軍能繼續這樣猛攻，葉勃麻根本不知道西平府會在哪一刻失守。

　　他葉勃麻守的，竟是一座隨時都可能被攻陷的城池。

　　「爹爹！」

　　葉勃麻的安靜沒多久便被人打破，他抬起頭來，卻是自己的次子耶寅。他諸子之名，全以「耶」字開頭，後加出生年之地支，不過卻恰好與西夏的一些複姓巧合。

　　「耶寅？你有何事？」葉悖麻一向不怎麼喜歡自己的次子。這個次子喜好佛道，交結漢人，全無父風。

　　「兒子知父親煩惱，想送件禮物給父親。」耶寅手裡端著一個盤子，上面用綢布蓋著。

　　「是何物什？」

　　「父親一看便知。」耶寅將盤子送上前去，放到葉悖麻座前的案上。

　　葉悖麻掀開綢布，「啊」地一聲，不禁叫出聲來。

　　「你從何處得來？」葉悖麻站起身來，目不轉瞬地盯著盤子裡面的東西，一向沉穩的葉悖麻，聲音中竟還有絲絲顫慄。那木盤當中，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塊寫滿血書的白布，葉悖麻對那些字跡非常熟悉──那是夏主秉常的親筆。血書最後鮮紅的印璽，不僅證明眼前之物絕非偽造，更意味著，這是秉常在被幽禁之前寫的。

　　耶寅望著葉悖麻雙手恭敬地捧起血書，微微嘆了口氣。血書的內容他自然早已經看過，那是秉常在被幽禁前寫給宋帝的奏章。秉常乞求宋帝出兵助他平亂，並且表示願意學江南錢氏，舉國內附！

　　耶寅見到這份血書不過幾個時辰的時間。那種震驚、愕然、還帶著些難以言喻的感覺，讓他至今都難以平靜。耶寅雅好儒學，仰慕宋朝文物。秉常推行「大安改制」，他是堅定的者。梁氏在己丑政變中成功，秉常被幽禁，許多改制者被殺害，但在耶寅這樣的者心中，梁氏始終是人人得而誅之的亂臣賊子。幫助秉常復辟，繼續進行大安改制，是這些人心中最大的夢想。宋軍以討亂臣賊子為名而大舉進攻西夏，如耶寅這一類的西夏人心中的感情都十分複雜。一方面，他們認為沒有宋朝的軍事干涉，就無法推翻梁氏，幫助秉常復辟，而且宋軍舉大義之名，又有仁多瀚之邀，真是名正言順，無可指摘；但另一方面，除了極少數天真者外，人人都知道這次是請神容易送神難。他們隱隱約約都意識到了他們不願意面對的現實︰宋軍既然來了，大夏國亡國之禍，就迫在眉睫了。到底是要忠君，忠於自己的理想？還是要忠於自己的族群與列祖列宗所創立的白上國？這是兩難的抉擇。站在宋軍一邊，良心不安；但如果要站在梁氏一邊，卻絕難甘心！

　　耶寅當然知道這份血書的作用。

　　如果這份血書被公佈出去，所有這些猶豫不決的人，這些對夏主忠心不二的人，這些同情或者大安改制的人，十之八九，都會站到宋軍一邊。

　　忠君事主的觀念，絕非僅僅是宋人才有。對於許多夏人來說也是一樣的，夏主秉常，即是白上國。如若秉常下令內附，那麼他們從此就是大宋的臣子。他們只會將亡國之恨，加倍的轉到梁氏身上。

　　不過，任何人群中都有例外。

　　耶寅就是例外。

　　他絕對忠於秉常，大安改制，痛恨梁氏一族，但他同樣也認為，夏國的基業，是列祖列宗一刀一槍打下來的，大白上國是祖宗的白上國，並非秉常的白上國。這幾千里的江山，秉常要將它親手奉上給宋朝，這是亂命。真正的忠臣，應當以死相諫。

　　如果現在是秉常當政，他耶寅見到這道血書，一定撞死在興慶府的王宮前。但是，現在秉常卻被奸臣亂黨所幽禁著！

　　所以，一切責任，都是梁氏的。梁太后、梁乙埋、梁乙逋……沒有梁氏一族作亂，秉常就不會寫這樣的奏章，一切禍源，都始自梁氏！

　　「一個今天戰死的小武官身上找到的。」耶寅回答著葉悖麻的問話，「兒子查過這個人的底細，政變前，他是皇上的侍衛。調到西平府不過三個月。他中了三箭，死的時候手緊緊抓著胸口，原來這奏章他一直貼身藏著……」耶寅黯然搖了搖頭，這個侍衛受秉常之令送出奏章，但卻至死沒能完成使命，一定死不瞑目。

　　「那你為何不燒了？」葉悖麻將血書放還盤中，轉過身來，凝視耶寅，緩緩問道。

　　耶寅低下頭，避開葉悖麻的目光，「兒子不敢。」

　　「不敢？」葉悖麻哼了一聲，寒著臉道︰「你知不知道這是亂命？！若傳揚出去，西平府軍心不穩……」

　　「父親以為我大夏的命運，便在這區區幾尺白布上麼？」耶寅反問道。「西平府守亦破，不守亦破，縱然是兒子不懂兵書戰策，也看得清清楚楚！」

　　「你敢亂我軍心？」葉悖麻瞋目怒道。

　　「兒子要擾亂軍心，這血書便不送到爹爹你這裡來。」耶寅沉聲回道︰「兒子若將血書在城門口向諸軍宣示，父親以為沒有人開門迎敵麼？大禍臨頭，父親以為那些將領官吏就看不出來麼？有多少人在心裡暗暗打著主意，現在就只欠個由頭罷了。」

　　「只要我還活著一天，西平府就安若磐石！」

　　耶寅昂首凝望著葉悖麻，臉上露出無奈的苦笑。半晌，方嘆道︰「父親不知禍在眉睫，還說什麼安若磐石！」

　　不待葉悖麻說話，耶寅稍停了一下，便繼續說道︰「父親困守西平府，一面是宋軍強悍，西平府岌岌可危；一面卻是累日攻城之後，宋軍必將死傷慘重。兒子聽聞种諤為人輕狂好殺，父親守得越久，宋軍死傷越多，城破之日，報復必然越重越狠。保不定就要有屠城之禍。縱然此城僥倖不破，兩國議和，父親殺傷宋軍太多，宋人豈不恨你入骨？只恐和議達成之日，就是父親首級送抵長安之時。」

　　「便使父親僥倖又能逃脫此劫，大宋興數十萬之師而來，主上若不能復辟，宋人豈會善罷干休？主上一朝復辟，內則有仁多為恃，外則倚強宋為援，梁氏黨羽，主上縱生啖其肉，亦難解心中之恨──看看這份血書，便知道主上怨恨之深之重！到時候父親又當如何自安？」

　　「何況這還已然是上上之結局。大宋皇帝，只怕沒這般好心。萌多過西平府時，石越所提議和之條件，西平府內文武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今日他們隨父親守西平府，是為梁氏賣命，他日主上復辟，此輩小人，豈能不暗懷首鼠？自古以來，武人中都是市儈之輩多，如父親這般忠直之士少之又少，父親豈能指望他們懷忠義之心，與敵死戰？這些人平素尚且不免與敵為市，大樹將傾，更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開門迎敵。現時鼠輩所懼者，惟父親一人而已。然父親以為你就能一直鎮壓此輩，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麼？」

　　「父親今日之情勢，便如同以一葉孤舟而面對滔天洪水。上則不知道所效忠為誰，下則部屬皆懷貳心。還說甚安若磐石，豈非自欺欺人？」

　　耶寅這一席話說完，葉悖麻怔怔地站在原地，良久，一屁股坐回椅中，說不出半句話來。的確，無論靈州城守得住，守不住，他葉悖麻的命運都已注定。不過這些還不是他所擔心的，耶寅最後所說的，才是他最為憂懼的。他自己是個武人，對於武人的本質，他瞭解得比任何人都深刻。西平府的形勢，所有人都看在眼裡，這個時候，他麾下那些將領如果心裡面不打打小鼓，說出來是沒有人肯相信的。所以他幾個時辰前才下達嚴令，諸將無故私會者皆斬。這道命令的目的就是為了防止有人私下串連。葉悖麻非常明白這些人的人心，即便他們心裡面想投降，但如果只是單獨一個人，是沒有人敢做的。然而一道命令能起多大效果，他葉悖麻也沒有任何把握。

　　「那又能如何？」葉悖麻搖頭苦笑，喟然長嘆，道︰「我也別無選擇。」

　　「大事若果真不可為，兒子便不來見父親了。」耶寅壓低了聲音，整個人因為過於興奮而微微顫抖著。

　　「大事？」葉悖麻反問道，眼中閃過一道凌厲的光芒。

　　「父親以為仁多瀚果然甘心受制於宋人麼？」耶寅沉聲問道。

　　「你是說？」葉悖麻此時已對自己這個兒子刮目相看，他雖然不知道耶寅究竟有多少瞞著自己的東西，但是僅僅是剛剛那一句話所暗示的東西，便足以讓葉悖麻看到改變戰局的希望。

　　「石越從未信任過仁多瀚。」耶寅並沒有正面回答葉悖麻，只是繼續說道，「據兒子所知，西平府外雖然集結重兵，然而有兩支宋軍卻並沒有出現……」

　　「哦？」即便是葉悖麻，此時也不能準確的知道城外宋軍的番號。耶寅的話，更加讓葉悖麻對自己這個兒子感到撲朔迷離起來。他這個看起來沒什麼出息的兒子，究竟背後隱藏著多少不為他所知道的東西？

　　「這兩支宋軍，是號稱宋軍最精銳的軍隊──宣武軍第一軍與鐵林軍。」耶寅幽幽說道，「兒子敢問父親，攻打西平府對於戰局是否至關重要？」

　　「那是自然。」葉悖麻嘆道︰「宋軍若能攻下西平府，便能佔盡形勢，可以說是勝券在握。」

　　「為何如此重要的戰事，石越卻要將宣武第一軍留在耀德、溥樂二城，而將鐵林軍放在韋州。如此精銳之師，為何不為前鋒，反為殿後？！」

　　葉悖麻霍然抬頭，望著耶寅。耶寅的反問的確問到了點子上，但是，更讓葉悖麻吃驚的是，耶寅對於宋軍的兵力佈置竟然瞭若指掌！這是連他葉悖麻都不知道的事情！他怎麼知道宣武第一軍在哪裡？他怎麼知道鐵林軍在哪裡？

　　「你是說石越在防備仁多瀚？」葉悖麻冷冷地問道。

　　「不錯！」

　　「我若是石越，既要猜忌仁多瀚，何不令他率部來西平府攻城，坐視二虎相鬥，何苦如此大費周章？」

　　耶寅輕輕哼了一聲，低聲道︰「其實打一開始，雖然仁多瀚屢番請戰，然而石越卻不曾讓仁多瀚打過一場仗。仁多瀚在我國內威信極高，覬其用心，石越無非是擔心諸多小部族紛紛投降仁多，不免壯大其實力。若驅其為前鋒，反使仁多一族興起，於宋朝而言，又有何益？他開始既不肯用仁多，如今進攻西平府，明明是苦戰，若立即便讓仁多瀚出兵，這等用心，豈不讓所有歸順者寒心？況且仁多瀚並非愚頑，如何肯輕易就範？這般上下猜忌，縱使讓仁多族之兵來到西平府外，其攻城也必定不肯盡力，當勝負難料之時，宋軍不免有反側之禍。以石越之狡詐虛偽，自然是不肯出此下策。只不過，如今情勢卻未免有變……」

　　葉悖麻本是試探自己這個兒子，而耶寅回答中對於石越與仁多瀚之間關係的瞭解，更讓他疑竇叢生。但他是何等人物，依然不動聲色，只問道︰「情勢有變？有甚變化？」

　　「宋軍既然在西平府損失慘重，石越便正好有藉口向仁多瀚要援兵。而西平府如今已然岌岌可危，自然沒必要讓仁多瀚率兵親來。只須不使仁多瀚來此，其餘如仁多保忠輩統兵，其縱然有貳心，然而仁多瀚人在韋州，投鼠忌器，他們也不敢輕易妄動。此時正是削弱仁多瀚之良機，石越豈能不加利用？」

　　耶寅分析局勢，對於石越與仁多瀚的心思算計，精闢入裡，連葉悖麻都忍不住要暗暗讚嘆。他知道仁多瀚投靠宋人，所謀者無非有二。如果西夏不亡，仁多瀚救主有功，實力最強，又得到宋人，自然從此權傾朝野，不僅仁多瀚搖身一變，取代梁氏成為權臣，仁多族也將成為西夏數一數二的強盛部族。如果西夏竟然亡國，仁多一族的勢力也非但不會削弱，反而會增強。戰爭結束之後，許多小部族都不免要被仁多族兼併吞食。而宋軍又未必能長久在西夏故地駐紮重兵，其統治地方，也不免要依賴仁多瀚。依託於宋人羽翼之下，仁多瀚不失為一董氈，最差亦不失為河東折氏。小心謹慎經營，一二百年後，其子孫若得機會，縱使成就帝王之業也未必不可能。西夏、契丹之崛起，最初也都曾經依附中原王朝。然而，在葉悖麻看來，石越同樣也是世之奸雄，豈肯替他人做嫁衣？他把宣武第一軍放在靈州道上，阻斷仁多瀚北結外援之路；把鐵林軍放在韋州，無異於在仁多瀚脅下放了一把尖刃，如此佈置，便是要迫使仁多瀚就範，於必要之時，只能聽任其宰割。不過，雖然如此，仁多瀚老奸巨滑，葉悖麻卻也相信他斷不會坐視自己勢力被削弱而無所作為。

　　葉悖麻的目光再次移向耶寅。

　　「仁多瀚想必不會任人宰割，石越一定也料不到，他竟然事先在西平府佈置了一招好棋。」葉悖麻的語氣如同寒霜一樣逼人。

　　「仁多瀚？」耶寅啞然失笑，低頭道︰「兒子雖不成器，但區區一個仁多瀚，還不足以讓兒子為他賣命。」他神態雖然依舊恭謹，但骨子中卻透著一股驕傲。

　　葉悖麻心中依然狐疑。他對於自己這個兒子，的確瞭解得太少了。但是以耶寅所說的話來看，他卻也不能不懷疑耶寅是被仁多瀚收買了。他心中疑心既起，耶寅雖然矢口否認，他如何可能輕信？但自覺多問無益，當下只厲聲斥道︰「若你果真這麼般沒出息，休怪我不認你這個兒子。」話雖嚴厲，但是臉色語氣，皆已和緩許多。

　　耶寅淡淡的笑了一下，神色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兒子是誰的人並不要緊，兒子是死是生，也不要緊。國事如此，要緊的，是大夏國的前途，是主上的命運！如今大夏國的將來，已經全捏在父親手上！」

　　說罷，耶寅久久凝視葉悖麻，緩緩跪了下來，一字一句地沉聲說道︰「兒子有話，冒死呈於父親面前。父親若見信納言，則是大夏之幸事，主上之幸事；若其不然，請父親斬兒子首級，以激勵軍心。」

　　葉悖麻用眼角瞥了他一眼，吐出兩個字︰「說罷。」

　　「我夏國立國以來，累歷危難，然而形勢之壞，無過今日者。強敵日迫，有亡國之憂，而主上困於權臣奸黨，諸侯各懷私心。梁乙埋固然是奸臣，仁多瀚之心機亦不可測。李清已死，餘者唯一禹藏花麻，雖然忠於主君，但苦於勢單力孤，才具不足，獨木難支。以兒之見，其降宋指日可待。國事到了這個地步，這西平府之得失，真是不足論。守不住西平府，大夏固然要亡；縱然守得住西平府，左右也是個『亡』字。這數千里江山，幾百年基業，無非是歸趙家，還是歸梁氏亦或者是仁多家之區別。」耶寅一字一句說來，真是痛心疾首，憤懣難已。「況且今日戰局，這西平府眼見是守不住了。為夏國計，為家族計，為主上計，為父親計，都不能不早做打算！兒子有一愚計，不如利用這一張血書，以奉詔為名，效薑維降晉之計。父親可與宋軍相約，只須宋人許諾不廢主上、保全父親兵權，便即獻城出降。宋軍於堅城之下，損失慘重，見父親願降，兵不厭詐，自然無有不允。他們見此血書，又知我窮困，定然也不會懷疑。諸將本不自安，既見此書，以父親威名夙著，亦可從容鎮撫。父親撫此數萬甲士，請為前鋒自效，以迎立主上復位之名，北上興慶，諸州敢不響應？梁氏土崩瓦解可立待。然後父親只需善撫其忠義之士，擁兵觀望。若宋朝守信，存我社稷，則父親麾下控弦數萬，足以制衡仁多，不致於使主上無依。若宋朝失信，父親可陽為效順，宋軍絕不能久駐，待宋人撤兵，父親擇機而動，或奉主上過賀蘭山，或另立新君，與宋朝周旋。仁多瀚梟雄，實力未損，豈有不見獵心喜者？如此合縱連橫，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耶寅說完，抬頭望著葉悖麻，靜靜地等待著葉悖麻的答覆。他當然知道他的計畫其實也是有巨大的風險的，很可能偷雞不成蝕把米，白白獻出靈州城又被宋人給算計了。但在耶寅看來，這依然是最好的選擇。這樣做，是替秉常保存了一支真正信得過的軍隊，為夏國的復興留下了根本。並且，以兵法來說，也是最好的辦法。避開鋒芒正盛的宋軍，暫時表示投順，等待其虛弱的時候再動手，總好過拿著有限的部隊，與宋軍進行無意義的消耗。在靈州城拼掉再多的宋軍又如何？這對宋朝造成的損害遠遠比不上對西夏造成的損害，畢竟，比消耗，夏國永遠比不過宋朝。除此以外，他的計畫還能保存一直與他暗中有聯繫的仁多瀚的實力。雖然耶寅覺得仁多瀚不可信任，但是仁多瀚畢竟是夏人。既然仁多瀚在暗中設法想要利用耶寅這樣的「帝黨」，那麼就證明此人還有野心。一個更有實力的仁多瀚，將來一定會更多的牽制宋人。

　　而且，耶寅還有另外一層不曾說出來的打算。他曾經仔細讀過石學七書當中的《地理初步》，對於地理的概念，耶寅所瞭解的，是其餘的普通西夏人所無法想像的。在西夏，即便是葉悖麻這樣的名將，即便是對於所謂「西域」地區的瞭解，都是模模糊糊，一知半解的。但耶寅卻知道，只要能夠保存下來一些力量，如果能夠統一西域地區，以西域為基地，不僅僅完全可以中興大夏，實現他的政治理想，而且還有機會來恢復「故土」。所以，在耶寅的心中，當党項人可笑的固守著興慶府、西平府這所謂的「塞上江南」之時，實際上是已經徹底喪失了先祖的開拓精神。儘管耶寅篤信漢學，但是他身上依然流淌著党項人的血。他相信一件事︰族人與戰士才是夏國真正的根本，國土雖然珍貴，但只要根本還在，丟掉了，是可以再搶回來的。

　　不過，這些想法，耶寅不認為說出來會有什麼幫助。如葉悖麻這樣的西夏人，其實對於西域的歷史與現實都所知有限，他們既意識不到西域的價值，也不會有什麼興趣。

　　※※※

　　西平府府衙內的燈燭明暗不定，映照在葉悖麻黝黑的臉上，顯得更加深沉難測。葉悖麻右手輕輕摩挲著佩刀的刀柄，思忖著耶寅所說的話，也猜測著自己這個兒子真正的身分。

　　靈州城內城外不同的人都在各自緊張的謀劃著。這座西北的軍事重鎮卻只能無奈地躺在夜色的懷抱中，任由夜晚的秋風，輕輕地撫平著白日戰爭所帶來的創傷。在靈州城頭連夜修補攻守戰具的工匠役夫們，不時地發出一些聲響來；巡夜的士兵打著火把走來走去，無精打采的臉上，看不到一絲希望。

　　守不住，打不過，不能跑。儘管仗只打了一天，但是這樣的境地，卻讓最勇敢的西夏戰士都感到一種無以名狀的絕望。

　　守在最前線的人，對於戰爭的勝負其實是最敏感的。現在，這些身經百戰的戰士唯一的希望，便是這個夜晚長一點，再長一點。

　　然而漫漫長夜，終會天明。

　　宋軍大營中。种諤鼾聲如雷。

　　※※※

　　第二天清晨。

　　种誼、劉昌祚等一干宋軍將領在种諤帥帳之外叉手靜候，一個個面露尷尬。中軍官早已傳下帥令，除非西夏人出城或者有聖旨到達，發生天大的事情，也不能吵他睡覺。眾多將領一大早趕來點卯，此時既不敢違他軍令，又不知种諤何時醒來議事，誰也不敢離帳回營，只得在帳外等候，勉強忍受著种諤那如雷鳴一般的鼾聲。

　　眾將雖然明知道种諤如此做作，無非是要進一步穩定軍心，顯示宋軍已然勝券在握。但對於一向性情顯得急躁的种諤在這種情況下居然真的睡得著，並且還能睡得如此之香甜，心裡都是十分佩服。說來奇怪，在帳外聽著种諤的鼾聲，儘管一開始覺得做作甚至是不耐煩，但是久而久之，漸漸地連這些將領們，也開始相信种諤對於如何攻取靈州城，一定已經早有計畫。

　　种諤這一覺，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終於起床，召集眾將入帳議事。

　　行禮參拜之後，种諤環視眾將，半晌，開口說出一句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的話︰「某知道你們在想什麼。然，靈州城能否攻破，四日之內必見分曉！」

　　不待眾將說話，种諤已將目光投到种誼身上，「种誼！」

　　「下官在。」种誼連忙出列。

　　「令你自振武第一軍、威遠軍中，挑選五千精壯敢死之士，三日之後，由你親自統率攻城。」

　　「下官遵令。」种誼高聲唱喏，領了將令。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主攻的任務，一定要輪到振武第一軍的。

　　种諤點點頭，不再理會种誼，「除种誼五千精銳許每人配一枚霹靂投彈外，諸軍所有震天雷、霹靂投彈、猛火油，全數上繳。自今日起，三日之內，集結所有攻城炮、床弩，用火器、石彈猛攻靈州城。老子不管靈州城面上是怎樣設計，不管葉悖麻有何伎倆，攻城炮先向靈州城拋出所有猛火油，再給老子不停地用震天雷炸他直娘賊的！城牆也好，城內也好，不必區分，一律都炸他娘的！老子不信炸不死，燒不絕那些狗娘養的西賊！」

　　他罵得興起，拔出劍來，一劍砍在帥案上，獰聲道︰「三日之後，老子要靈州城頭，變成焦土！」

　　种誼與劉昌祚悄悄對視一眼，從對方的眼神中，兩人都看到同一個詞語︰「賭徒！」

　　※※※

　　眾將陸續散去之後，种諤正待出帳，抬頭卻見种誼還站在帳中未去。种諤看了种誼一眼，知他定是有事要私下裡商議，便又坐回帥椅，問道︰「壽翁，有何事要說麼？」

　　「若四日不能攻破靈州，太尉欲如何？」种誼直視著种諤，開門見山的問道。

　　「嗯？」种諤疑惑地望著种誼。

　　「如若四日之內，我軍無法攻克靈州，太尉要如何應對？」种誼再次問一了遍。

　　种諤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說道︰「四日之內，靈州必破。」

　　「為將者廟算，未算勝，先算敗。」

　　「那只是壽翁你的為將之道。」种諤不以為然的回道，「吾家兄弟領兵，各有千秋。然殊途而同歸，只要能打勝仗便可。」

　　「太尉當三思而行。我大宋自元昊以來，屢遭敗仗。諸軍要重樹軍威，正要自一場一場的勝仗中積累。若靈州有不測，不僅連累整個戰局，對諸軍士氣之打擊，亦將遠過拱聖軍之敗。朝廷方倚重太尉，太尉不可辜負皇上、朝廷之望。如今靈州一城，直如我軍砧上之魚肉，而太尉何苦急在四日之內要決勝負。」

　　种諤哈哈大笑，伸手指著种誼，笑道︰「壽翁擅守，卻不知攻堅城之要。靈州這等堅城，正當一鼓作氣，趁士氣高昂之時，一鼓而下。否則，便只好曠日持久，為圍困消耗之計。大軍壘於堅城之下，攻不能克，戰不能勝，寒冬將至，轉運艱難，士氣必然低落。若到那般田地，才是禍不可測。若換旁人為將，要如何攻克此城，我不得而知。既以我為將，五日之內我若攻它不下，給我五個月亦是枉然。壽翁你用兵，擅長以柔克剛，以持久取勝。卻不知我用兵，卻喜歡孤注一擲，一把定輸贏。」

　　他說罷，不待种誼多說，已然按劍起身，決然道︰「壽翁不必多言。三日之後，你若戰死在靈州城頭，我便親自披甲攻城。且看是葉悖麻盾厚，還是吾劍利！」

　　他話音剛落，靈州城中，便傳來巨大的轟隆之聲。成百上千的震天雷，在靈州城內外接連爆炸，那種驚天動地的巨響，震得种諤的中軍大帳都簌簌作響。

　　种諤掀開帳簾，快步走出帳外，抬頭向北望去，只見靈州城內外，到處都是火光、硝煙。落在靈州城內外的震天雷，如同連綿不斷的雷聲，響個不停。宋軍開始還只是試探性的判斷著落點、震天雷引線的長度，進行小規模的攻擊。待到熟悉之後，便開始大規模的齊射。行軍參軍們將靈州城牆劃分成數十個區段。投石機與床弩在巢車的指揮下，每次只覆蓋攻擊其中的一兩個區段，數以百計的震天雷在靈州城的一個個區域集中爆炸，每次都能保證至少十幾枚震天雷能落在城面上，對守軍造成最大幅度的殺傷。巨大的爆炸聲也是恐怖的武器，瞬時便能將沒有經驗的守軍震聾。落在城牆上的猛火油被爆炸點然，燃起熊熊大火，秋天本來乾燥，城牆上面木製的攻守戰具一旦被點著，就不可遏制地燃燒起來。靈州城上，亂成一團。

　　种諤傲然注視著正在黃色曠野上面燃燒的靈州城，嘴角露出一絲自信的笑容。

　　「攻城炮每隔一個時辰停一陣，龍衛軍第一營與第二營輪流佯裝攻城。要讓葉悖麻摸不清我們的意圖，猜不透我會在何時主攻！」

　　※※※

　　興慶府。

　　城外三十里，旌旗飄揚，槍戟森嚴。數千夏軍列成整齊的軍陣，簇擁著許多紫衣金帶的文武官員，正在翹首南望。為首一人，正是西夏國相梁乙埋。

　　宋軍兵臨靈州之後，西夏的這座首府便開始了經常性的戒嚴。即便是在大白天，城門也經常緊閉，只在固定時間段放人出城樵採放牧。城內所有的男子，從十五歲到七十歲，只須入了丁籍，便全部拿起了弓箭，準備與宋軍決一死戰。梁乙埋與梁乙逋父子此時親自掌握著西夏餘下的全部軍事力量，二人就算是在興慶府中出入，隨行也一定會跟隨數以百計的全副武裝的精兵，擺如一副如臨大敵的架勢。梁乙埋父子在某些方面還是頗有自知之明的，他們非常清楚西夏弄成如今之局面，國內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不能殺他們而後快。宋軍的每一次勝利，每一步推進，在將西夏推向滅亡的同時，也在動搖著他們的統治基礎。

　　一個月前，梁乙埋設計誅殺了十多名平素對他不滿的州縣長令，借此震懾那些蠢蠢欲動、手握兵權的部族頭領。

　　但是，對梁氏家族不滿的暗流，在興慶府不是被壓制住了，而是更加洶湧。

　　這種情緒，隨著萌多回到興慶府，帶來石越開出的條件後，變得愈來愈難以抑制了。

　　為了緩和內部日益尖銳的矛盾，也因為靜州馬上就要變成戰爭的前線，梁乙埋終於被迫派人去將被秘密幽禁在靜州的夏主秉常迎接回興慶府，擺出一副要還政於秉常的姿態。

　　梁乙埋希望緩和的姿態，能夠欺騙一部分人，緩壓一點內部的壓力，將矛盾指向宋朝。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的讓步反而讓那些夏主秉常的人看到了希望，要求梁乙埋罷相、秉常立即親政與宋朝議和的呼聲越來越大，並且逐漸公開化。

　　這一天，就是秉常車駕回到興慶府的日子。雖然擔心出事，但梁乙埋還是安排了重要官員與他一道出城相迎。無論如何，梁乙埋都知道他現在已經沒有多少資本去刺激那些忠於秉常的人了。

　　※※※

　　秉常絕料不到他這麼快就有機會重新回到興慶府，更料不到當他再次回到興慶府之時，他的國家已經面臨著亡國的危險。儘管他曾經親筆寫下給宋帝的奏摺，表示願意舉國內附，但是一旦冷靜下來，卻沒有人能甘心面對這樣的結局。

　　被幽禁於靜州之時，梁乙埋杜絕了他與一切文武官員的來往，只是特意挑選了一些高僧陪伴秉常，給他講經說禪，陪他打發時光。西夏貴族階層有篤信佛教的傳統，秉常本來也是信佛的。很快，秉常便與這些高僧們建立了密切的關係。其中，尤其得到秉常信任的，是承天寺的明空大師。雖然秉常也知道明空同時也是梁太后與梁乙埋所信任的高僧，但是在秉常看來，明空的確是有道高僧，並非一般世俗的和尚可以相比。

　　明空除了陪秉常講經之外，還會和秉常講他求經時的見聞，以及種種聽來的奇聞異事。偶爾，他也會冒著危險向秉常透露一些外間發生的事情──這是梁乙埋最忌諱的事情，秉常對於戰局的發展不至於一無所知，全是靠了明空大師的忠心。

　　而此時，陪伴著秉常從靜州返回興慶府的，也是明空。

　　望著遠處迎接自己的文武官員，秉常的思緒又回到出發之前。

　　「大師，你說我果真還有機會親政麼？」瑟瑟秋風，吹得秉常的披風呼呼作響。

　　「阿彌陀佛。」明空雙眉低垂，合什道︰「陛下須按捺得住。」

　　「按捺得住？」

　　明空微微額首，「便是要耐心。鳥無翼必不能高飛，陛下此時，還有羽翼否？若不能厚培羽翼，親政又如何，不親政又如何？」

　　「那我回去又有何用？」

　　「因為回去就有機會，不回去則一點機會也無。」

　　「機會？」

　　「如果能達成和議，陛下恭謹的事奉宋朝，借助宋朝的威望來鎮伏國內。重用仁多瀚，利用仁多瀚與梁國相的矛盾，維持朝中的平衡。陛下再施行善政，留意人材，未必不能做個中興之主。」

　　「大師這樣的人材，遁跡空門，實是可惜。」

　　「阿彌陀佛。」明空的笑容依然是那般和藹，「在空門是修行，在官府能行善政，也是修行。貧僧所信奉者，惟『慈悲』而已。陛下果真能親政，還盼不望今日之語，能以慈悲為政。」

　　「我不會忘記的。」

　　號角與胡笳之聲響起，將秉常的思緒拉了回來。

　　「臣等恭迎陛下回京。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梁乙埋率領著眾文武大臣，向著秉常三呼萬歲，大禮參拜。

　　「國相與眾卿都平身罷。」秉常朗聲回了一句。萬歲？秉常在心裡自嘲著︰不知道這「萬歲」還能叫上幾天？夏國的帝號本來就沒有被宋遼所承認，眼見著這「夏國王」的尊號，遲早也要識趣地取消吧？

　　「謝陛下。」

　　秉常中規中矩的被梁乙埋迎接著，返回興慶府，彷彿他不是從被幽禁的靜州回來，而僅僅是出去打了一次獵。

　　現在是裝聾作啞的時候。

　　秉常望著興慶府那熟悉的城牆，在心裡暗暗想道。

　　※※※

　　葉悖麻望著眼前的慘景，臉上肌肉一陣陣的抽搐著，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是宋軍用火器猛攻西平府的第二天。

　　西夏人對猛火油有充分的認識──實際上，他們自己也有猛火油這種武器。西夏人也知道只有用沙土才能撲滅猛火油燃起的大火。然而，一天前宋軍向西平府所發射的猛火油的數量，依然讓葉悖麻以及所有西平府的軍民感到震撼。

　　猛火油並非一種便宜的武器。開採、製造、保管、運輸，幾乎每一個環節，都需要高昂的成本。而且，即便你願意不計代價的付出人力與物力，產量依然非常有限。聽說就算在宋朝，如果海夷帶來這種火器，也能夠賣個好價錢。

　　葉悖麻非常清楚漢人在工藝方面的優勢。他們精於技術，擅長機械。（注︰這是一個外族人瞭解古代漢族後所能做出的最普通的評價，如西班牙門多薩《中華大帝國史》就有此方面記載。因為這一方面，古代漢人的天賦的確讓所有觀察者印象深刻。）無論是西夏還是契丹，作坊中的工匠大多都是漢人。西夏以前的潑喜軍以及所有與器械有關的軍隊，基本上也是由漢人組成。而大遼在這一方面，也與西夏無異。

　　宋人在這方面所具有的優勢並不讓人意外。

　　但宋軍在昨天向西平府傾洩的幾乎點燃了整個西平府的猛火油，還是讓人感覺超出想像。

　　難道他們將全國所有的猛火油都帶到了西平府！

　　彷彿是傾洩著一天前的怒火，西平府到處都在燃燒。

　　不僅僅是城牆上。

　　宋軍肆無忌憚地向所有他們的拋石機能夠打得著的地方進行打擊。城牆、官署、馬廄、驛館、民居、寺廟……

　　葉悖麻現在所看到的，便是宋軍這種瘋狂攻擊所造成的後果。

　　昨天晚上，宋軍突然發動了一輪攻擊，數枚猛火油與震天雷碰巧落到了西夏人的一個草料場。草料場很快燃燒起來，火勢迅速漫延，借著西北深秋晚上常有的大風，點燃起一切它們能燒著的東西，從附近的建築開始，如同一條脫出桎梏的火龍，在城內瘋狂的肆虐。收割著一切生的與死的事物，將它所碰到的東西都變成灰燼。西平府的夜空，一片慘紅。

　　※※※

　　這是一個噩夢般的夜晚。

　　儘管頒佈了嚴酷的律令，但這出其不意的大火，仍然讓城內陷入一片混亂當中。

　　宋軍趁亂連夜攻城，兩軍在餘燼未熄的城牆上再次陷入苦戰。雙方反覆爭奪著一段段城牆，黑夜對夏軍有利，但是城內的混亂讓他們士氣不振，心神不寧。城牆上的組織亂成一團，好在宋軍也好不到哪裡去，黑夜是所有人的障礙。他們同樣也只能在一段段城牆上面各自為戰。

　　巨大的混亂當中，一個暗中投降宋軍的家族，由家中的男子領著一百多名家丁、奴僕接近了城門，試圖趁著混亂打開城門。幸好耶寅早料到了這一點，當火災一起，他立即率領一百多名心腹趕赴城門，協助守軍，牢牢守住了城門。

　　幾個時辰之後，火勢終於得到了控制。而宋軍的攻城也再一次被擊退。天明後，宋軍又開始了攻城炮的轟炸。讓人略覺安慰地是，宋軍終於沒有猛火油了。

　　但靈州城內，卻已慘不忍睹。

　　昨晚的大火，燒掉數以百計的房子，近兩千軍民葬身火海，還有數萬石糧草與近十萬支箭也在這場火災中被付之一炬。

　　城內到處都是焦垣殘壁。百姓在軍隊的指揮下，在廢礫中清理著，一具具被燒成焦炭的屍體被抬走，即便是宋軍震天雷爆炸的巨響，也掩蓋不住城中悲涼的號啼之聲。

　　絕望的情緒徹底籠罩著整個靈州城。

　　「昨晚是哪一家想趁亂打開城門？」葉悖麻冷冷地問道。

　　「是賀蘭家。」回答葉悖麻的，是默默跟在他身後的耶寅。

　　葉悖麻霍地轉身，盯著耶寅的眼睛。

　　耶寅平靜地望著自己的父親，葉悖麻的眼中全是不願相信的震驚。

　　他也不願意相信。賀蘭家的三兒子賀蘭全是自己的好友，但幾個時辰之前，是他親手一箭射穿了賀蘭全的喉嚨。

　　「是党項人？」

　　葉悖麻並不像是在問耶寅，而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是。」

　　「為什麼？」

　　耶寅左右環視了一眼，周圍的將校全部心虛的避開他銳利的目光。「想學賀蘭家的，這城中只怕不少。功名利祿，誰不想要？」

　　葉悖麻臉上不停地抽搐著，握著刀柄的手背青筋畢露，目光慢慢變得如同野獸般的兇狠起來。

　　「賀蘭家別的人呢？」

　　「都被抓起來了。」一個武官討好似的回道，被耶寅冷冷地掃了一眼，他竟嚇得一哆嗦，猛地把頭收了回去。

　　「不論婦孺老幼，全數押上城牆守城。」葉悖麻咬著牙，惡狠狠地說道。說到「守城」兩個字時，他似乎是要將這兩個字都咬碎了一般。

　　「父親！」耶寅抬頭望著葉悖麻，沉默了一會，低聲道︰「無謂的殘暴，無補於大局。」

　　葉悖麻沒有理會耶寅，他緩緩走回自己的座騎旁邊，按綹上馬，向城樓走去。部將們連忙紛紛跟上。只有耶寅沒有移動，他望著自己父親的背影，在慘黃慘黃的天穹下，恍惚如一棵枯老的樹幹，孤獨、倔強、無力的挺拔著，支撐著自己無法支撐的重量……

　　耶寅細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靠著一斷焦木坐下，低聲哼道︰

　　「黔首石城漠水邊，
　　赤面父塚白高河，
　　高彌藥國在彼方
　　……」

　　耶寅很少唱夏人自己的歌，但此時此刻，卻再無另一首歌，更能表達他心中的悲愴與無奈，還有深深地眷戀。

　　※※※

　　李憲大營。

　　中軍帳中，只坐著李憲與王厚兩個人。

　　李憲皺眉望著帥案上面的書信，腦海中不斷現出書信的內容。「某頓首啟。冬序始寒，不審臺候動止何似？四月奉詔，某與公分道並進，以討不臣……賴祖宗之德，興靈克捷可期。然某聞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既得隴，復望蜀！既得隴，復望蜀……」李憲輕輕搖著頭，苦笑。

　　王厚抿著嘴脣，半晌，方長長吐了一口氣，嘆道︰「就是有些不甘心。」

　　「然石越說得亦不算錯，夏國一亡，西蕃確是不可不防。董氈老矣，然那個阿里骨，若不早為之備，終久必為後患。」李憲將石越的書信收起，起身走到一幅地圖前，沉聲道︰「若果真如石越所言，党項敗亡已是遲早之事，則滅夏之後，朝廷的確無法久駐大軍，否則國帑空矣。」

　　他拿起一根鐵鞭，挨個指著地圖上一個個地名，「平夏與興靈，乃是西賊巢穴，他們經營百年，樹大根深。且外有契丹覬覦，內有仁多瀚之隱患，縱然平定，無重兵駐軍，難以安寧……」他一面說著，一面苦笑。

　　王厚早已起身跟至地圖前，默默望著地圖。

　　石越的信雖然寫得很文雅，卻把事情說得很清楚。

　　伐夏之役在軍事上到目前為止的確取得了巨大的勝利，而且從戰情通報來看，這些勝利也是建立在鞏固的基礎之上的。但在財政上，對於宋朝而言，卻是一個災難。滅掉西夏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從長遠來看，對於徹底解決宋朝的冗兵與冗費問題，進而徹底解決財政之問題，都極為關鍵。這些道理，稍有見識的人，都不難看出來。然而這些好處都是比較長時間以後的。以現實的情況來看，無論是戰爭之前的準備；還是戰爭之中的轉運；亦或是戰爭之後佔領，宋朝已經為此付出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而且勢必還將繼續支付龐大的開支，在短期內卻看不到多少收益。當戰爭還在進行的時候，無論財政有多困難，朝廷都會設法保證供給。但一旦戰爭結束了，問題就會暴露。如果還要並不寬裕的國庫支付大量的軍費來供給軍隊以鞏固對西夏的佔領，朝廷就難免變得斤斤計較，欠餉欠糧難以避免。為了盡量節省開支，也為了減少政治上的阻力，在西夏舊地的駐軍也一定會削減。如此一來，為了避免分散兵力，宋軍有限的兵力，一定會集中在平夏與興靈兩個重點地區。

　　這樣的後果，就是會州、蘭州以及以西的地區，都勢必成為宋朝勢力薄弱的地區。如果西蕃勢力借此機會大肆擴張，不出十年，必將形成尾大不掉之勢。人的野心是隨著力量的增長而增長的，今日的聯軍，一旦力量達到一定程度，誰敢保證說它不會是第二個西夏？

　　所以石越特意寫信給李憲，委婉地表示，戰局與開戰時已經不同，李憲部是否繼續向興靈進兵，已經不如開戰之初那麼重要，並希望李憲能夠「見機行事」。

　　石越的意思是很明白的，他認為折克行與种諤足以平定興靈，李憲應當從長遠考慮，設法替宋朝在蘭會地區甚至更西的地區打下一個好基礎，特別是要防止他們此時的聯軍──青唐吐蕃坐大。只不過石越說得很客氣，他顧忌著李憲的面子與情緒。李憲的副帥身分與特殊地位，是石越不能隨便命令他怎麼樣便怎麼樣的；而且攻下興慶府，對於所有宋朝的將領們來說，都是夢寐以求的事情。李憲與王厚自熙河進兵，本來就沒有赫赫之功，唯一的盼頭便在興慶府之戰，石越也無法說不讓他們打便不讓他們打。所以，他在信中並沒有對李憲提出任何強制性的要求，是繼續按原計畫進軍，還是改變策略，由李憲自己決定。

　　※※※

　　這是一個艱難的抉擇。

　　沒有人不希望是自己的軍隊第一個登上興慶府的城頭。

　　折克行殲滅了梁永能；种諤不出意外，功勞薄上也將記下靈州城這重重的一筆。而李憲與王厚，無論是蘭州還是會州，在折克行與种諤的功勛面前，都顯得黯然失色。

　　對於李憲與王厚來說，唯一的機會便在興慶府。

　　沒有任何功勞比得上將梁太后與秉常押送至汴京。這是這場戰爭中最大的彩頭。

　　「兩天前，石越遣使說，若禹藏花麻未降，便以劍令其降。某整軍與之連戰兩日，奪七寨，斬首數百，眼見著禹藏已遣使求和，忽又來這麼一封信……」李憲忍不住發著牢騷。

　　「太尉。」王厚忽然打斷李憲，「末將倒有一策，可期兩全。」

　　「唔？」

　　「禹藏狡詐多謀，數月來我軍與之對峙，他從不肯交戰，每每稍觸即退，卻恃著他熟悉地形，如附骨之蛆，始終在我軍附近遊蕩，使得我軍戰亦不得，進亦不得，退亦不得。遣使說降，則又欲降不降，為首鼠兩端之計。我軍雖累勝，然終無大用。若如此僵持下去，只怕折克行、种諤輩將興慶府打了下來，太尉尚未至青銅峽。而若我熙河軍須取道靈州而入興慶，臉上也沒半分光彩。而今之計，莫若分兵……」

　　李憲與王厚對禹藏花麻的確有點無可奈何。

　　禹藏花麻與李憲、王厚「對峙」的策略，只能用「無恥」來形容。他從不與宋軍正面對抗，而是廣布斥候，雙方只要稍一接觸，他立即逃竄，卻隨時與宋軍保持三十里以內的距離。他也根本不考慮整個戰局，甚至對於防守興靈都沒有興趣──因為據情報表明，禹藏花麻的主力根本不在宋軍的北面，而是在南面！也就是說，禹藏花麻只是遠遠尾隨著李憲部向興慶府進軍。宋軍從石越到李憲，派出過無數的使者試圖勸降禹藏花麻，禹藏花麻對這些使者一律熱情款待，殷勤地向石越與李憲回贈著禮物與書信，但無論你是威逼還是利誘，他都不做任何表態，既不說降，也不說不降。

　　與其說禹藏花麻部是夏軍，還不如說那是獨立於宋夏之外的第三種勢力。但饒是如此，禹藏花麻這麼居心叵測地跟在李憲後面，李憲與王厚立時就束手束腳，二人戰爭開始時定下的策略，眼見著便變成了鏡中花、水中月。

　　但李憲與王厚明知道禹藏花麻是在玩弄政治手腕，一時半會卻也無計可施。

　　因為梁永能還是有底線的，禹藏花麻卻是沒有底線的。

　　「……太尉可依舊領兵北進，取青銅峽，趨興慶。末將別率三千兵馬，與禹藏相持，經營蘭會……」

　　李憲望著王厚，似乎頗有些意外。「王將軍便捨得下興慶府麼？」

　　王厚笑著搖了搖頭，道︰「命裡有來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

　　李憲微微點頭，轉過身，用鐵鞭敲打著地圖，嘆道︰「無論招降或大破禹藏，挾威而進，則青銅峽固不足慮。今禹藏尚存，青銅峽之賊必據險死鬥，我軍前臨天險，後有強敵，大局將定之時，當為萬全之策。為貪一將之功而陷軍於險境，非所以報國家皇上者。況且你我兵馬本來便少，分兵之後，將軍領區區三千之眾，何以當禹藏？青銅峽未破，某亦不能與折克行比快……」

　　「那太尉之意？」

　　李憲背對著王厚，悠悠嘆了口氣，自嘲地笑道︰「看來你我終究沒有那個福分。」

　　王厚沒有接李憲的話，在心中默默念著︰「靈州、興慶……」

　　※※※

　　西平府府衙。

　　葉悖麻再一次認真打量著自己的兩個兒子。耶亥身上又添了幾處新傷。宋人的震天雷對夏軍所造成的損傷遠不及猛火油，但是老天爺從來都是個勢力眼，只愛雪上加霜，耶亥在守城時，偏偏就被震天雷所傷，所幸不過傷及皮肉，並無大礙。但這幾日下來，平素生龍活虎的耶亥，也已經顯出幾分疲態。他的目光只在耶亥身上停留了一下，便移到耶寅身上。他的二兒子，目光深幽得讓人感到心裡發寒，甚至連葉悖麻也不願意與他對視。

　　「西平府守不住了。」半晌，葉悖麻艱難地吐出了這句話。

　　他說完之後，彷彿整個人都要垮了下來，雙手使勁抓緊椅子的扶手，擠出一絲笑容，繼續說道︰「一兩日之內，宋軍必然發動總攻。他們要在下雪之前攻下西平府，我們不可能再守得住……」他用眼神制止住欲要說話的耶亥，轉頭望著耶寅，「你曾經勸我詐降，但我不能答應你。」

　　「我們選擇不多了。」

　　「若我葉悖麻都降宋，無論是真是假，興慶府都會喪失繼續戰鬥下去的勇氣。」葉悖麻沉聲道，「我雖然不認識石越，但他所作所為，卻聽聞不少。那種假投降的雕蟲小技，瞞不過他這等奸滑之人。仁多瀚自以為老謀深算，只怕反中石越圈套。我大夏自唐中和年間割據定難軍以來，享國已有二百年，自太祖神武皇帝起，也有八十年。若果真天數已盡，斷非人力所能挽回。自古以來，有哪一朝哪一國能不亡的？事到臨頭，也沒什麼好說的。不過列祖列宗都是英雄豪傑，縱然亡國，也要亡得轟轟烈烈，不可有辱祖宗之威名。」

　　耶寅望著葉悖麻，又看了看耶亥，終於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我奉令守西平府，這等大城，準備周詳，竟守不了三四日。我無能誤國，只好以死相報，但卻也不得不為將來打算……」

　　「父親……」耶寅有心要安慰幾句，但話到嘴邊，卻只覺得一種無可挽回的悲哀。耶寅早就預見到靈州是絕對守不住的，但他也想不到，不過兩三天的時間，靈州城就真真正正地走到了絕路。草料場夠猛火油擊中，也許只是一個意外，但這種意外，卻格外地打擊著人們的士氣。難道真的連老天都站在宋人一邊麼？耶寅痛苦地想道。

　　葉悖麻沒有看耶寅，也沒有停頓，繼續說道︰「城中還有數千精壯戰士，今晚你們兄弟便率領他們連夜渡河，先到靜州，保護皇上退回興慶，聽候太后分派。」說到這裡，他稍稍頓了一下，看了耶寅一眼，方道︰「將來是戰是和，是守城還是西狩，自有太后與皇上決斷。爾等不得擅作主張。耶亥，你看好你弟弟。」

　　「還不如決一死戰！」耶亥雙眼通紅，粗聲道。他性格寡言少語，此時也不肯多說什麼，只是簡短的回答。

　　耶寅斜眼瞥了耶亥一眼，他自然不知道秉常已經被迎回興慶府，這的確也是一個極好的機會。但在耶寅看來，天地間也絕沒有留著父親赴死，而兒子獨存的道理。

　　「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耶寅噗通一聲跪在葉悖麻面前，道︰「父親既不肯用我之謀，兒子寧願留在此城，與宋人決一死戰。」

　　「什麼決一死戰？！」葉悖麻拍案怒道，「留著你們在，難道便擋得住下一次宋人的主攻？」

　　「未必。」耶寅沉聲道︰「死守自然必輸無疑，但如果我們反擊呢？」

　　「反擊？」葉悖麻不覺反問道。

　　「不錯！宋軍正是不可一世之時，未必能料到我們會偷營。我曾經觀看宋軍軍容，涇原所來之軍軍容嚴整，不可輕犯，但是環慶所來宋軍，卻有數營不及其餘宋軍。便在今晚二更，父親可挑選精壯敢死之士，懸槌而下，擊其薄弱。另遣兩支奇兵先出潛行，待城中號角聲響，一支多舉火把，布疑陣，自北而來，詐為援兵大至；另一支至四更時分，掘開七級渠與諸渠灌，引水淹營。趁宋軍慌亂之時，父親再親率大軍出城，勝負一夕可定！」

　　耶寅的話剛一說完，葉悖麻騰地便站了起來，雙目炯炯，凝視耶寅，連連讚道︰「好！好！成王敗寇，在此一舉！」說罷霍然轉身，對耶亥說道︰「你暗中派人在城內各處堆積薪木，若能大破宋軍，一切休提。若其不然，便一把火燒了這西平府，引兵北走。」

　　※※※

　　整天都彷彿被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煙灰的太陽終於開始西沉。宋軍的攻城炮也停止了攻擊，震天雷的爆炸聲漸漸稀疏，夜幕緩緩落下，天地間也隨之慢慢靜寂下來，除了偶爾能聽到城外宋軍大營中的犬吠之聲，靈州城內外都顯得很安靜。

　　終於，更夫敲響了鑼聲。

　　一更到了。

　　耶亥提著一罈酒，挨個地給站在他面前的三百名身著黑衣的死士倒著酒。他與耶寅不同，宋朝能夠吸引他的，只有一樣東西──酒。給最後一個人的碗中倒過酒後，耶亥將酒壇摔到地上，「嘩」地一聲，酒壇便被摜成一地的碎片。耶亥大步走回隊伍前面，提起一個酒壇，撕開封泥，大聲道︰「這是上路酒！喝！」

　　說罷，舉起酒壇，咕嚕猛喝了一大口，一把便將酒壇砸了。那些死士們也跟著他一口幹完碗中的美酒，一齊將碗摔得粉碎。

　　※※※

　　二更鑼響。

　　夜幕籠罩的靈州城頭，從宋軍難以觀察到的幾個死角處，悄悄地放下了數以百計的黑影。黑影們弓著腰，利用夜色與地形的掩護，躲過遠處宋軍巡邏士兵的觀察，悄悄地向著目標中的幾座宋軍軍營靠近。

　　很快，耶亥與他的敢死隊們幾乎都已經可以看得清宋軍營寨中夜間巡邏守望的臉孔了。但那些在夜間警戒的宋軍對眼前的危機，卻依然毫無覺察。耶亥望了一眼宋軍的旗幟，在心裡哼一聲︰「驍騎軍！」他心裡更加放心，宋朝的西軍並不是那麼好相與的，但是象驍騎軍這種從繁華錦繡之地出來的宋軍，他從心眼裡感到輕蔑。耶亥與宋軍作戰經驗豐富，他知道宋軍守營的經驗非同一般，比如西軍的傳統，就是非常重視狗。每支軍隊都會餵養大量的戰犬，這些戰犬被用來協助宋軍守營、包圍、追擊，在不得已時還可以充當軍糧。在戰犬的幫助下，夜間用少數精銳部隊偷襲宋軍本應當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但是耶亥面前的這支驍騎軍，顯然並沒有這個傳統，營中幾乎不聞犬吠之聲。也許這個什麼驍騎軍的都指揮使，在心裡將狗與鷹僅僅只是當成一種宋朝貴人打獵遊玩之時的寵物了，而徹底忘記了那些貴人嬉戲的時尚，有許多原本就是從戰營裡學去的。

　　既然如此，就要讓他為這種遺忘付出代價。

　　如果能設法在他們的馬廄點上一把火……

　　耶亥一面領著部下潛行，一面在心裡暗暗計算著。

　　這是孤注一擲。

　　成敗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的經驗與判斷力。

　　忽然，耶亥感覺自己的手碰到一塊冰涼的東西。他俯頭看過去，原來有幾塊大石頭，稀稀落落地擺在前面。耶亥心裡莫名的閃過一絲不安，他舉手示意部下們停下來。

　　他小心一面掩藏著自己，一面打量著這幾塊平淡無奇的石頭，怎麼看也看不出有什麼毛病來。但不知道為什麼，耶亥心中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彷彿有一個聲音在不斷地對他喊著︰「繞開它，繞開它……」

　　「難道是什麼奇門遁甲之術？」耶亥心中閃過一個念頭，一面繼續謹慎地觀察。

　　這裡距驍騎軍的大營已經不到一箭之地，儘管宋軍的柵欄看起來還算是中規中矩，但外面卻沒什麼陷阱的痕跡──這些宋軍氣勢洶洶而來，根本也沒有想過要守營吧……

　　更何況，驍騎軍還是一隻騎軍部隊。

　　已經沒有時間過多思考了，總不能被幾塊石頭嚇倒，耶亥克制住自己內心的不安，決定繼續前進。但他多留了一個心眼，先命令一個侍禁領著幾十個人先行。

　　等得不耐煩的部下快速地穿過了那幾塊石頭。

　　「轟！」

　　「轟！」

　　在一瞬間，耶亥只覺得眼前巨大的火光一閃，氣浪捲起沙石撲面而來，他下意識地撲倒在地上。

　　炸炮！

　　那些石頭一定是提醒自己人注意的標記。

　　耶亥終於想起了這個東西。

　　但是，一切都晚了。

　　宋軍的號角聲、喊叫聲彷彿突然之間冒了出來，在寂靜的夜晚中是那麼的刺耳難聞。弓箭手們迅速地集結起來，向著炸炮被引發的區域射出密如蝗雨的箭矢。

　　耶亥甚至連頭都無法抬起來。

　　但他分明能感覺到，火光越來越明亮，而從大地的震動中，他也能知道，宋軍的騎軍出營了！

　　※※※

　　「完了！完了！」兩聲巨響後，靈州城頭，一直注視著宋軍軍營動靜的葉悖麻立即墮入絕望的深淵當中。

　　站在他身後的耶寅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不停地搖頭，「變了，變了……」

　　一切都變了，戰爭的模式已經開始改變。

　　也許改變還不夠大，但是已經足夠讓一支曾經強盛一時的軍隊，為此付出難以承受的代價。

　　西夏軍隊的失敗，西夏國的覆亡，都不過是一次改變的注腳。

　　「你們想做什麼？」葉悖麻的怒吼，把耶寅從痛苦中震醒過來。

　　便見幾名武官領著數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向著他們湧過來，將他們團團圍住，幾名親兵剛想要拔刀，嗖地幾聲，便已被射死。

　　「景思明，你想造反麼？」葉悖麻瞪著領頭的武官，厲聲吼道。

　　叫景思明的武官冷笑道︰「造什麼反？！宋朝是來幫皇上復辟的！你才是造反！」

　　「小人！」葉悖麻怒吼著拔刀，兩支長槍已刺到他胸前，景思明望著葉悖麻，笑道︰「葉悖麻，識時務者為俊傑。這西平府本就已經守不住，現在耶亥死了，城中精銳盡出，再這麼負隅頑抗，一城軍民，都會被你害死。況且替梁乙埋守城，又能有什麼好結果？」

　　「我是替大夏國守城！」葉悖麻雙眼似欲噴出火來。

　　「是麼？但是大夏國的國王，卻被權臣所控制。葉將軍你若果真是忠臣，為何不舉兵救駕？說得比唱得好聽，我看你才小人。」景思明旁邊，一個年輕的武官對著葉悖麻冷嘲熱諷。

　　耶寅不想做無謂的口舌之爭，他一面冷靜地觀察著事態，叛亂的夏軍數量非常多，他們顯然已經控制了城門，有人已經舉著白旗騎馬出城，很快，一支至少數千人的宋軍騎軍，隨著叛亂者向靈州湧來。

　　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了。

　　景思明旁邊這個武官說完話，耶寅忽然感覺到此人極為面熟。他轉過頭去，凝視此人半晌，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你是文侯的舊部？你怎的到了靈州？」

　　那人回視耶寅，笑道︰「二公子好記性，在下謝夷，與二公子曾有一面之緣。梁逆作亂後，在下辛苦投奔景將軍麾下棲身，身為重犯，自不敢登門拜見，多有得罪。」

　　「果然主僕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葉悖麻衝著謝夷啐了一口。「事已至此，要殺便殺，你們這些小人，降了宋朝，也不會有好結果。」

　　「那葉將軍就說錯了。連慕澤那等人都有好結果，我等自然不必擔心前程。」謝夷好整以暇地笑著，他猶想勸降葉悖麻，「事已至此，葉將軍何不趁早棄暗投明。」

　　「我葉悖麻豈會背主求榮！」葉悖麻恨聲罵道，一口痰吐到謝夷臉上，一把抓住一桿槍頭，狠狠地紮進胸窩當中。

　　「不識時務。」景思明對著葉悖麻的屍體罵了一句，轉過身去，盯著耶寅，森然道︰「謝郎，斬草須除根。」

　　「這等百無一用之人，談儒論道，怕他何來？大人不如留個活口，交給种將軍去發落，也好顯得大人誠心。」

　　「也好，將他綁起來。」景思明也是素來看不起耶寅的，再不多看耶寅一眼，上前將葉悖麻的首級割了，交給部將，安排道︰「封好印信，連同此頭一道送至种帥帳前，從此我們都是宋人了！」

　　景思明身後，耶寅怨毒的眼神，讓謝夷都不禁打了個寒顫。

　　※※※

　　呂渡。

　　曉風捲開天邊的黑幕，露出深窈微白的天空。河岸的野草在風中微微顫動著，黃河兩岸，都籠罩在神秘的薄明中。三十里外的靈州城發生的一切，這裡還無人知曉。把守渡口的夏軍依然舉著火把來回巡視，監視著河面與南岸的一舉一動。

　　大概是不會有什麼事的。把守呂渡的王頌師，從未想過堅固的西平府，會在短短幾天內就失陷。而鹽州方面的宋軍，聽一些牧人的消息，早兩天前在沙漠邊上遠遠見到大隊宋軍經過，也許是去進攻省嵬口了……那是興慶府的貴人們所要操心的事情。省嵬口如果失陷，河套從此斷絕音訊，從定州到興慶府，一百四十里幾乎沒有任何關險可言……不過，在如今這個時候，大家都是朝不保夕。王頌師甚至都懶得將這個消息匯報上去。他是藏才三十八族的後代，西夏的存亡，與他的關係，並沒有多大，他只要盡忠於自己的職守便是了。

　　王頌師剛剛想要回營烤烤火，喝一口熱湯暖暖身子，便聽到一陣凌亂的馬蹄聲從西南方向傳來。

　　王頌師立即大聲吼了起來︰「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

　　士兵們一陣忙亂，迅速地關起營門，張開了弓弩。還有人舉著火把跑到了渡口，向渡船上堆放乾草等易燃物品，只要有個萬一，就一把火渡船燒個乾淨。

　　沒多久，薄明中已可隱約見著有數百人馬向著呂渡跑來。王頌師眼見著這些人步騎混雜、隊不成列、旗幟散亂，一副丟盔棄甲、惶恐不安的模樣，心下立時吃了一驚。

　　那些敗軍退到呂渡營寨之前，見營寨緊閉，過不得河，立時紛紛叫嚷起來︰「快開門！快開門！」

　　「爾等是何人？」王頌師在營內隔著寨門大聲問道。

　　「快開門，再不跑，宋人追過來了……」

　　「快開門啊……宋人厲害……」

　　那些敗兵根本沒有人理會王頌師，只是自顧自地叫嚷著，有些人還一面不時地張望著身後，彷彿宋軍馬上就會出現在後面一般。

　　這些敗兵這麼一叫喚，呂渡的士兵也立即驚惶不安起來。人人都望著王頌師，不知所措。王頌師腦海中一陣嗡嗡亂響，只有一個念頭來迴旋繞著︰「西平府完了……西平府完了……」

　　「快開門，快……」

　　寨外的喊叫聲越來越大，有人已向著寨門衝了過來，王頌師一個激靈，頓時從瞬時的惶惑中拉了回來。

　　「站住！」他大吼一聲，一箭射將出去，正好落在衝在最前面的那個夏兵的腳下，那夏兵愣了一下，被嚇了個半死，哭吼一聲，連滾帶爬地跑了回去。營外的敗兵也安靜下來，一個個望著呂渡守軍的營寨，進也不敢，退也不敢。

　　「葉大人在哪裡？」王頌師大聲問道。

　　寨外的敗兵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葉悖麻如何了。

　　「你們是怎麼敗下來了？誰是領頭的？找一個人出來答話。」

　　敗兵推推攘攘一會，才有一個人出來，用帶著興慶府口音的西夏話回道︰「我們是葉大人派去掘七級渠的，方掘到一半，就便宋軍打了個措手不及，聽說是景思明獻了西平府，葉大人不知生死……」

　　他這些話一出口，呂渡守軍頓時軍心大亂，守渡的夏軍紛紛疑懼相望。

　　「你敢亂我軍心？」王頌師聲色俱厲地吼道，內心卻也早已搖動起來。

　　那人上前幾步，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哭道︰「小的不敢打誑，宋軍勢大，我家將軍被宋人射死，小的們才只好跑回興慶府。求大人開恩，再不讓我們渡河，宋人就要追來了……」

　　「求大人開恩……求大人開恩……」

　　頓時，寨外敗軍一片哭乞之聲。

　　王頌師仔細聽這些人說話，看其神態，不像是做偽。他心中暗暗叫苦，西平府既失，小小的呂渡無論如何也守不住，唯今之計，看來也只有帶著這些人早點渡河報信，再將帶不走的渡船一把火燒掉。

　　他正在心裡計議著，忽見到敗軍中有人跳起來，大聲喊道︰「他們是宋……」

　　話未說完，便被身邊一人一刀砍翻在地。那些方才還在伏地哭號的「敗兵」，忽然間跳起來，大聲吼著喊著，朝著寨門衝來。這些人離寨門本就極近，守寨夏兵正在惶惶不安之時，變成突然，未及射箭，這些人已經將寨門的兩根圓木砍倒。數百人齊發一聲喊，便殺進營中。這些偽裝成敗兵的宋兵，一面砍殺，一面喊著︰「葉悖麻已死，速速投降！葉悖麻已死，速速投降！」

　　守渡的夏兵軍心渙散，根本無心抵抗，一窩蜂地向著渡口跑去。

　　「中計了。」王頌師此時也無可奈何，只能跟著部下們，拼命向渡口撤退。

　　未到渡口，王頌師舉目一看，不由得暗暗叫苦。原來把守渡船的夏兵卻是恪忠職守，眼見到前頭一亂，他們便開始放火鑿船，渡口之處，頃刻間已是燃起了熊熊大火。

　　「哎！」王頌師嘆了口氣，將兵器往地下一拋，便已準備投降。他知道只要任何一處河渡點燃大火，黃河南岸的所有渡口的守軍都會燒掉渡口，撤往彼岸，他已經沒有逃跑的機會了。

　　呂渡西南三裡，數千宋軍騎兵向著渡口滾滾急奔而來。望著河岸突然出現的沖天火光，親自領軍的种諤猛然勒住急馳中的戰馬，一把將馬鞭狠狠地甩在地上，吐了口痰，罵道︰「直娘賊的！」

　　※※※

　　大安六年九月中旬。

　　興慶府。深夜。朔風如刀。

　　秉常與明空對坐在斗室內，低聲念著佛經。秉常的眼角不時不安分地向室外瞄去，卻不敢多說什麼。屋外的侍衛，都是梁乙埋的親信──回到興慶府後，他被看守得更緊了。

　　興慶府上空可以說是烏雲密佈。靈州在極短的時間內失陷，給西夏君臣心理上以沉重的打擊──他們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派出援軍策應葉悖麻；禍不單行的是，數日之後，又有消息傳來，宋將吳安國以輕兵襲取省嵬城，勉強守住的黃河天險，眼見著也不那麼可靠了。

　　大難臨頭，國相梁乙埋卻驚惶失措，束手無策。西夏的文臣武將們也徹底分裂成數派。以嵬名榮為首的一派主張立即放棄興慶府，西出賀蘭山，避宋軍兵鋒，以圖再舉；但是正如一些有識之士事先所預料的，破釜沉舟的勇氣並非人人具備，許多習慣了錦衣玉食生活的貴人，再也不可能回到那種艱苦的生活當中。他們各懷心機，一部分人打著臥薪嘗膽的旗號，主張不惜代價向宋朝乞和以苟延殘喘；另一部分人則利用一些血氣方剛的莽勇之輩，叫囂著要與宋軍決一死戰，與興慶府共存亡。三種意見相互爭執，公開吵鬧甚至是當眾打鬥，梁乙埋父子猶疑不定。而面對這巨大的分歧，竟連梁太后也無法獨斷專行。依然處於被幽禁狀態的秉常，更是不可能有任何辦法。

　　但是，宋軍卻沒有留給西夏人多少猶豫的時間。

　　※※※

　　九月八日，折克行放棄一切輜重，輕兵疾進，與吳安國合兵一處。三日之後，宋軍在省嵬城大設疑兵，迷惑對岸夏軍，主力悄悄向北繞過駱駝港，以簡陋的木筏浮橋，出其不意地渡過黃河，然後掉過頭來，直撲定州。定州守軍以為神兵天降，一觸即潰。折克行一路追殺至興慶府城下，梁乙逋領兵出戰不利，只得退回城中閉守。折克行也不攻城，只在城外打下上千根木樁，用系著鈴鐺的繩索與戰犬將興慶府城圍了三匝，自己駐軍城外，監視夏軍。城中夏軍雖屢屢出城邀戰，卻討不到半點便宜，竟被幾根長繩困得動彈不得。

　　眼見著自己就要成為亡國之君，秉常真是有千分的不甘，但是他此時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是念佛祈禱而已。

　　「兀卒還好麼？」室外傳來熟悉的老婦之聲，緊接著便是侍衛下跪的鏗鏘聲與一遍忙亂的參拜聲。然後，門簾被掀了開來，梁太后輕輕走進斗室當中，在正北方向坐了。秉常雖未睜眼，卻也聽出來梁太后身後還跟著一個人，那種腳步聲是如此的熟悉──「嵬名榮」，秉常在心裡暗叫著。對於這個人，他恨得咬牙切齒，若非是嵬名榮，他秉常早已奪回一切權力，他秉常也將是耶律濬一樣的英主，夏國更不會有今日之禍。

　　對坐的明空早已起身，向著梁太后合什參拜，但秉常依然閉著眼睛，自顧自地念著佛經。

　　梁太后望了供龕上的佛祖一眼，又看了秉常一眼，冷眼道︰「佛祖是管身後之事的，身前之事，求佛祖何用？」

　　秉常停了念頌，緩緩睜開眼睛，也不看梁太后，只淡淡說道︰「這興慶府中，難不成還有誰還有身前事麼？」

　　梁太后看了秉常一眼，怒道︰「當年太祖神武皇帝是何等英雄？不想子孫不肖至此！」

　　秉常緩緩轉過頭，望著梁太后，露出一絲捉摸不定的笑容，「莫非母后也敢自比太祖皇帝麼？」他搖搖頭，「母后連區區一座興慶府都割捨不下！不，母后真正割捨不了的，是梁氏一族的命運吧。一旦西過賀蘭，真正掌握實力的，就會是各部族的首領，那些部族首領對國相的怨恨，普通士兵百姓對梁家的怨恨，只要出興慶府，就不是任何人所能阻擋的。到了那個時候，能讓各部族繼續效忠的，也只有太祖神武皇帝的血脈！除了兩百年樹立的威望與恩德，母后將再無任何東西可以依持了……」

　　梁太后靜靜地注視著秉常，默然無語。過了一會，忽然笑道︰「兀卒倒真是長進了。」

　　「兀卒？我豈敢稱兀卒？！」秉常苦澀地笑道。「母后深夜來此，一定是有什麼事吧？」

　　梁太后含笑點頭，道︰「看來你真是長進不少，讓你復位親政，我也放得下心。」

　　復位親政？秉常腦海中嗡地一聲響了起來，這是他朝思暮想之事，突然自梁太后口中說出來，秉常只覺得喉嚨一陣乾澀，他不可思議地瞥了明空一眼，卻見後者一直低眉垂首，默默不語，彷彿一尊泥塑的菩薩。但秉常耳邊卻不由自主地又想起明空的勸誡──「陛下須按捺得住。」他定了定心神，並沒有接話。這種俯仰於他人鼻息的「復位親政」，並不值得過分的高興。經過己丑政變之後，秉常對於權力的理解更加深刻。他渴望重新擁有權力，但他也更深刻地認識到，什麼樣的權力才是真正的權力！

　　秉常的反應讓梁太后再次感到意外，她開始重新審視起自己的這個兒子起來。她注意到了他每一絲細微的反應，由帶著一絲喜悅的驚訝，到冷靜、漠然，這中間只是短短的一瞬。還有他投向明空的那一瞥……梁太后生出一絲警覺，如果是早些時候，她一定會因為這一點懷疑，就將明空調離秉常身邊。這個和尚在西夏國擁有巨大的影響力，如果他效忠秉常，秉常就可以通過他與許許多多忠於西夏王室的文臣武將聯絡起來。這種威脅實在太大了，儘管負責監視秉常的侍衛與宮人並沒有任何這方面的報告，但是歷經西夏王室腥風血雨的政治鬥爭的梁太后，對於這種事情，卻更寧可相信自己的直覺。然而，儘管如此，梁太后此時卻只能暫時忍耐，在這種敏感的時刻，休說她還想利用自己的兒子，即便只從一般的經驗來判斷，她也不應當激化興慶府內那幾乎是一觸即發的矛盾。

　　必須緩和矛盾，安撫各方。儘管宋軍的進逼，讓興慶府內部的矛盾暫時緩和下來，但是梁太后已經感覺到腳底下洶湧的巖漿。

　　無論是安內還是御外，秉常的「復位親政」，都有著巨大的作用。

　　當然，這是有前提的。秉常的「復位親政」，必須是緩和矛盾，而非進一步激化矛盾。她必須與她的兒子達成一定的妥協。話無須多，但必要的默契一定要有。一切最終都必須能控制在她的手中。

　　「大敵當前，國人若不能同仇敵愾，一心禦敵，社稷有傾覆之憂，這些道理，你必是明白的。」梁太后炯炯望著秉常，「只要能渡過這個難關，你就是真正的兀卒！」

　　真正的兀卒？！秉常心裡冷笑著。什麼是真正的兀卒？手握兵權，能決人生死，定人禍福者，方為真正的兀卒！鍋強馬壯，能爭雄四方者，方為真正的兀卒！

　　一切都要按捺得住。

　　秉常抿著嘴脣。

　　梁太后靜靜等著秉常的答覆。

　　屋外，忽然傳來沙沙的聲音，彷彿有人從天空中向地下傾倒著沙子。

　　梁太后霍地起身，大步向室外走去。連嵬名榮的腳步，也多了幾分急促。秉常與明空對望一眼，二人心中一喜一驚，都閃過同一個念頭︰「下雪了？！」

　　「哈哈……」屋外傳來梁太后暢快的笑聲，「天不亡我大夏！天不亡我大夏！哈哈……」

　　※※※

　　一夜之間，大安六年的冬天提前來臨了。

　　銀妝素裹的塞上江南，格外的壯美，但這種美景，卻是所有宋軍將士所不願意消受的。

　　「轉運艱難，至少缺少兩萬套寒衣，雖有所準備，但是軍中取瞬的薪柴也不足敷用，軍中已出現凍傷……」折克行的行軍參謀一臉的愁苦。

　　「靈州不是已經到了一批棉衣麼？！种諤在幹什麼？！」折克行望著外面飄飄揚揚大雪，怒聲罵著。氣候漸漸轉冷，是每個人都感覺得到的，禦寒的冬衣也在陸續運來，大雪並不會讓天氣變得更冷，也不會讓他的軍隊無法作戰，但對於他的補給線，卻是致命的打擊。

　　諸軍將領與行軍參謀們沒有人敢接話。

　　在不久前，他們還在嘲笑种諤的部隊慢得像烏龜，為他們能搶先到達興慶府而津津自得。但轉瞬間，他們又開始殷切地期望起靈州的友軍來。

　　然而這些都是不切實際的，即使大雪與嚴寒令黃河結冰，靈州宋軍來了，又能如何？在大雪的天氣中運送數萬大軍的補給，始終是幾乎不能解決的難題。

　　但折克行不甘心。

　　今日退兵，何日再來？奔襲千里，無尺寸之功，豈不為天下所笑？

　　他希望自己的馬蹄能第一個踏進興慶府的城門，他要看著西夏的太后與國王身著白衣，手捧璽印節綬，跪倒在路旁，迎接自己進城！

　　這將是名彪青史的戰功！

　　為了這個勝利，他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更何況，他有充足的理由，不能讓夏人逃出賀蘭山。

　　「折帥，恐靈州亦無力供給吾軍之需。戰士既少寒衣、木炭，馬又無草，持久於我軍不利，莫若盡快撤軍為上……」慕容謙絲毫不體諒折克行的心情，「只須省嵬口在我軍掌握中，興慶府我們想來便來。」

　　「但退兵亦非易事。雪路行軍，難免不為敵所乘。」楊知秋顯得進退維谷，「且若西賊乘機西竄，後患無窮。」

　　「然竟若不退兵，西賊不費吹灰之力，吾輩皆為所擒矣！」慕容謙態度堅決。「況且大雪封山，縱是西賊欲西竄，亦有人力所不能至者。」

　　折克行沉著臉，一言不發。

　　「折帥。」一直緘口不言的吳安國突然開口，引得滿帳側目，連折克行都不禁向傾了傾身子︰「鎮卿有何高見？」

　　「智者知所捨棄。」吳安國口中，只吐出短短數字。

　　「智者知所捨棄？智者知所捨棄……」折克行重複著吳安國的話，他若有所思地望著帳外飛舞跳躍的雪花，不自覺地抿緊了嘴脣。

　　※※※

　　三天後。

　　宋軍大營。折字帥旗在飛雪中獵獵飛揚，「哎！」一名西夏將領拔出刀來，狠狠地劈向旗桿，發洩著自己心中的怒氣。

　　大旗轟然倒下，打著柵欄上，激起白雪四濺。

　　遠處，秉常默默望著這一切，掉轉座騎。

　　「陛下。」跟在秉常身後的嵬名榮欲言又止。

　　秉常側過臉望了他一眼，「現在我需要一名使者。」

　　※※※

　　韋州。

　　仁多瀚從花園搬著一塊數十斤重的石塊，送往自己的書房。花園中殘雪消融，空氣裡都透著刺骨的寒意，但仁多瀚依然汗流浹背。這個鍛煉的法子，是他從一個幕客那裡聽來的，據說是漢人古時的一位名將用以磨礪身心的方法。戰爭開始後，石越幾乎將仁多瀚閒置，他百無聊奈，便於每日早晚依法施行，倒也頗見效用，不僅可以強身健體，還能夠保持心緒的平和。

　　但在這個傍晚，仁多瀚卻顯得有點心不在焉。

　　自九月中旬忽降大雪，局勢的變化讓人目不暇給，卻幾乎都不是仁多瀚所期望的。兵臨興慶府外，曾經短暫圍城的折克行部除了留下吳安國部扼守省嵬口，以控制黃河東岸省嵬山這一橫枕河濱的戰略要地，並聯絡河套外，大軍全部撤回平夏地區過冬，西夏也賴此暫時得以保全。並且為了緩和矛盾，梁太后做出讓步，令國相梁乙埋乙太師致仕，使秉常親政，而以梁乙逋為樞密使、嵬名榮兼知開封府，共同輔政。秉常「親政」後，立即向宋朝上表，表達謝意並乞求退兵。同時又下達了兩道詔旨，一是令禹藏花麻退守青銅峽，一是遣使賜仁多瀚金玉帶，拜為中書大人兼西平府留守。

　　皇帝已非昔日之皇帝。仁多瀚頗為感慨，若秉常早有這樣手段，大夏國又豈會淪落到今日之地步？

　　令禹藏花麻退守，自然是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力。他已經意識到禹藏花麻是他目前唯一可以依賴的實力派，禹藏花麻與他的軍隊，自然是離權力中心越近越好。而對仁多瀚，秉常則是在同時拉攏、試探、離間……

　　仁多瀚進退維谷。

　　宋朝人不在乎秉常是不是真的復位了。石越用給宋朝皇帝的一道奏章，表達了他對秉常「復位親政」的態度。大宋出兵匡扶正義倫常，秉常理應入京覲見大宋皇帝拜謝，否則大宋無法信任夏人；而宋朝為了秉常耗費軍費，致使天下擾動，如若秉常果真復位了，那麼他應當對大宋有所報答。

　　然而仁多瀚卻無法對秉常的詔旨表示質疑。

　　他名義上還是秉常的臣子，可卻在宋人的包圍當中。

　　如若他向秉常表示效忠，那麼宋人必欲除之而後快；如若他徹底倒向宋朝，他就會成為所有西夏人的公敵。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勢必都將被視為虛偽。諸部族會看不起他，會鄙薄他的為人，他的任何野心都將面臨難以逾越的障礙。從此以後，他仁多瀚不再是瀚海之雄鷹，而將成為宋人的看門狗。

　　他能預見到西夏的覆亡已是必然之勢。

　　在仁多瀚最初引宋兵入夏的時候，他其實還並沒有那麼大的野心。他最多只是想在宋夏交爭中，壯大自己的部族，謀取自己的權位。但是宋軍如此迅速地取得幾乎是壓倒性的勝利，卻完全出乎於他的意料之外。隨著局勢的發展，仁多瀚的心態也漸漸發生了變化。一方面，他比任何人都更加肯定的相信西夏必然滅亡，而這可能會在夏國故地造成某種意義上的勢力真空，仁多瀚不相信宋朝治理夏國故地之時，會不需要借助當地部族豪強的勢力；但另一方面，仁多瀚也常懷恐懼之心，宋朝會不會容忍他的勢力存在於夏國滅亡之後，這是一個未知之數。仁多瀚對此絕不天真，他當然沒有理由相信宋人，相信石越。

　　惟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所以仁多瀚一直在暗中活動，尤其是竭盡全力地聯絡、拉攏那些同情夏主秉常勢力。若能將這些勢力匯聚旗下，那麼將來，一切都大有可為。維持一個效忠夏主，為了助夏主復辟而不惜忍辱負重的形象，是必須的。當年李淵還曾經借突厥之兵，向突厥稱臣。忍辱負重是可以被原諒的。

　　此時他若能公開效忠秉常，必會為他贏得巨大的名聲，這些在來日之霸業中，將成為他巨大的資本。

　　仁多瀚對於一年來的局勢洞若觀火，他相信禹藏花麻絕非是愚忠於夏主。從禹藏花麻的所作所為來看，此人的野心，與他仁多瀚並無任何不同。他忠於夏主，不過是想借此在西夏諸部落中樹立名望罷了。所以，一接到秉常之詔令，禹藏花麻不惜冒著與宋軍正面交鋒的威脅，即刻率軍北撤。禹藏花麻最終也沒有逃過敗軍之辱，他率軍與李憲、王厚冒雪大戰，最終拋下數千具屍首，才僥倖逃入青銅峽。

　　對宋人，仁多瀚十分忌憚。

　　因為，他要冒的危險，還遠在禹藏花麻之上。禹藏花麻所要面對的，不過是李憲與王厚，而他仁多瀚，身後是石越，前面是种諤與宣武第一軍，臥榻之側還有一支鐵林軍虎視眈眈！

　　需要何等的智慧、勇氣與幸運，方能從這中間找到自己的出路？

　　「去叫仁多保忠來。」仁多瀚終於緩緩地放下了石塊，向親從吩咐道。

　　※※※

　　鐵林軍的軍營，便在韋州城城西。

　　從仁多瀚府第前往鐵林軍軍營，會經過一個集市。這是韋州最為熱鬧的所在，得到宋朝與仁多瀚認可的商販，全部集中在此處，向人們兜售各種商品。從日常生活所需的布匹、女人用的脂粉到限量出售的美酒、來自和闐的美玉，一應俱全，應有盡有。

　　戰爭開始至此不到一年，韋州城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在一年前，韋州還只不過是西夏一般的城池，主客戶不過區區數百戶而已。當地的許多居民，無論怎麼樣發揮自己的想像力，也無法想像如宋朝那種動則人口上十萬的城市是何種模樣。在他們看來，韋州已經是人口極密集的地方了。

　　但不到一年的時間，卻讓韋州迅速地繁榮起來。駐紮在當地宋軍，來來往往經過的宋軍，還有無數運送補給的廂軍與役夫。他們前往靈州，或者從靈州回來，都會在韋州做短暫的休整。

　　這前所未有的人流量，又吸引了數以百計的商賈。

　　某一天，當韋州的居民們一覺醒來，猛然驚覺，韋州城內，人口最多的部族竟已變成宋人了。

　　他們驚奇的看著這一切。

　　熱鬧的集市同樣吸引著當地的居民與西夏士兵，他們開始用自己牛羊或戰利品與宋朝的商賈們交易，購買棉布、香料、脂粉還有美酒；他們也開始使用宋朝的交鈔，儘管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們都無法理解，為什麼一張花花綠綠畫滿了圖畫的紙竟然可以買到那麼多的東西？

　　仁多保忠每次經過這片集市之時，都會感覺到一陣恍惚，彷彿經過了一個不真實的地方。這裡不像是韋州，反而更像是長安。

　　這一次，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他繞過了這片集市。

　　下馬後，順手將座騎拴在鐵林軍軍營前的一根棗樹上面，仁多保忠逕直往營門走去。鐵林軍的士兵們早已熟悉了仁多保忠這張臉孔，不待他多說，便有人進去通報，未多時，有人出來，引他至一間廂房坐了。

　　仁多保忠屁股尚未坐穩，就聽到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他連忙起身相迎，須臾，只見一名宋將大步走了進來。仁多保忠認得是鐵林軍副都指揮使姚兕，忙趨前幾步，抱拳相迎，「姚將軍別來無恙？」鐵林軍諸將中，大半與仁多保忠私交甚洽，惟有姚兕為人嚴厲，且對西夏人素有成見，不好交往，仁多保忠沒有料到會是姚兕來接見他。

　　「煩勞記掛。」姚兕抱拳回了一禮，道︰「不知將軍此來，有何見教？」

　　如此直來直去的風格，讓仁多保忠略有些尷尬，在這種人面前，所有待人接物的技巧，似乎都沒有用武之地。浪費時間只會進一步招致對方的厭惡。想起以前來到鐵林軍所受到的盛情款待，仁多保忠心裡不免感覺到有點奇怪，為什麼會讓姚兕來接見自己？這絕非是一種歡迎。儘管姚兕的地位在鐵林軍中非常高。

　　仁多保忠按下心中的疑惑，笑道︰「明晚我們仁多統領在府中擺下酒宴，特命在下來請周將軍、姚將軍，以及鐵林軍的諸位將軍，過府一敘。還請能賞個薄面，務要光臨。」一面從袖中掏出一張請帖，雙手奉上。

　　姚兕接過請帖，也不說去，也不說不去，只問道︰「仁多統領何故忽然設宴？」

　　仁多保忠笑道︰「原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不過是統領之幼子及冠，本不敢勞動周將軍與姚將軍大駕，恰巧前不久又有人送給統領一隻大蟲，統領素想辦一道虎宴，以虎肉下酒，賞劍舞。統領素來敬重周將軍與姚將軍，以為當世之名將。虎者，百獸之雄也，非英雄不得食。若辦虎宴而無二位將軍，豈不為天下英雄所笑？故此特命在下，務必要請得諸位將軍光臨才好。」

　　姚兕意味深長地望了仁多保忠一眼，答道︰「有勞回報仁多統領，屆時一定叨擾。」便再不肯多說半句廢話。

　　「多謝姚將軍。」仁多保忠連忙道謝，面對姚兕，他也覺無話可說，隨即告辭而去。

　　「虎宴？」鐵林軍軍部議事廳內，軍都指揮使周齊賢沉吟良久，方用詢問的語氣說道︰「某與武之，只恐不能一同出席。」在宋朝諸軍都指揮使中，周齊賢雖然出身武舉，卻可以說是庸碌無為之輩，他能居此高位，不過是因為他資歷夠老，兼之又是內侍王中正的表妹夫。但周齊賢卻有一個好處，對於他的副手姚兕，周齊賢都稱得上是言聽計從。凡軍中事務，總之先諮而後行。

　　姚兕聞言，沉默了一會，忽道︰「大人所持自是正論。夏主頒給仁多的偽詔，仁多至今未表答覆，正是敵我未明之時，怎可寄以腹心？萬一中其奸計，我等死生事小，卻是愧對聖上。」

　　周齊賢連連頷首，道︰「某亦是如此想。」

　　姚兕卻又道︰「然仁多為人素奸猾，忽設宴相邀，定是心中疑懼。我等若竟此顯露防範之意，正是增其疑忌，迫其速反，只怕壞了朝廷的大事。」

　　周齊賢聽完，也覺得很有道理，不竟遲疑起來，望著姚兕，問道︰「如此武之以為當如之何？」

　　姚兕撫劍笑道︰「大人勿憂，屆時儘管赴宴便是。他仁多請柬上既是請了我鐵林軍營都指揮使以上的將領，我等便傾巢赴宴。我倒想看看，仁多瀚能玩出什麼花樣？！」

　　「那石帥的秘使那邊？石帥後天便至韋州……」

　　「正好替大人準備一份見面禮。」

　　※※※

　　仁多瀚犀利的目光一直盯著慕澤的雙眼，彷彿要穿透他的眼睛，翻出他心裡潛藏著一切想法。

　　「你是說石越正在秘密前來韋州？」仁多瀚的聲音，如同寒冰一般。

　　「是。」慕澤的回答極其簡略。

　　「我都不知道的事，你為何會知道？」

　　「石越走的小道。」慕澤平靜的回道，「只要在環慶道上行走，不可能瞞過沿邊蕃部。」

　　「胡說八道！」仁多瀚怒聲斥道，「他堂堂陝西安撫使，為何要走小道？」

　　慕澤默然回視著仁多瀚。這是不需要他解釋的問題。

　　沉默良久，仁多瀚稍稍放緩了語氣，但問題卻依然尖銳，「石越待你不薄，你為何要來告訴我？」

　　「權術而已。」慕澤嘴角露出一絲冷笑。「自古以來，狡兔死，走狗烹。他連統領都容不下，難道將來真能容下我麼？」

　　「怎見得他容我不下？」仁多瀚冷笑道。

　　慕澤卻只是帶著譏諷地望著仁多瀚，並不多言。石越來韋州，本來沒什麼要隱瞞的。既然他刻意隱瞞，那麼針對的對象是誰，也是顯而易見的。

　　但是，依然還有疑問。

　　「若要除掉我，石越又何必親身冒險？」

　　但這顯然也不是需要慕澤來回答的問題。誰知道石越是為什麼？也許只是因為勝券在握，所以想玩一次刺激的遊戲而已。也許石越根本不是為了針對仁多瀚……

　　問題是，若不是針對仁多瀚，又是為了誰？

　　猜忌、恐懼，不信任的感覺與不安全的感覺，似毒蛇一樣抓住了仁多瀚的心。

　　細作曾經發現宣武第一軍有幾個指揮的人馬，正以休整的名義撤回，他們中途肯定要在韋州歇腳。

　　難道石越真的這麼急不可耐？

　　但憑心而論，夏主的詔書頒佈之後，他的沉默的確也不會讓宋人感到高興。

　　也許，石越是想逼他表態。

　　仁多瀚的瞳孔猛地縮小，也許，這只是一個陷阱，引誘自己因為疑忌而先出手，然後，宋人就有藉口名正言順地鏟除自己。但是，這重要麼？如果石越已經開始給自己布設陷阱了，那麼，無論他跳與不跳，都無關緊要。那只一個時間問題。

　　無論如何，他都是一定要選慣的！

　　就算易地而處，他仁多瀚是石越，也不會給自己自由選慣的權力！

　　只不過，石越動手也太快了一點。看來，石越是認定大局已定了。

　　那麼，不管那是不是一個陷阱……

　　仁多瀚感覺到一陣沒來由的煩躁。事情總是出乎自己的預料之外，自己走的每一步都被人打亂，這自然不會讓人心情愉悅。

　　雖然決定舉辦虎宴，大邀鐵林軍諸將，但仁多瀚其實並沒有真正下定決心。這更近於一種試探。他想看看宋人對自己的防範到了何種程度，然後再決定自己下一步怎麼走。仁多瀚並沒有寄希望於鐵林軍諸將會傾巢而出，參加自己的宴會──天下哪有這麼美的事情？

　　但慕澤的報告，卻打亂了他的步伐。

　　對於石越，仁多瀚心中實有深深的忌憚。

　　無論這個消息是真是假，其含義都是相同的──石越出招了。也就是說，他仁多瀚已經不可能從容不迫的按著自己的步伐走了。

　　要麼，繼續忍耐，等待更好的時機，或者，是等待石越一步一步地將他徹底架空。如果那樣的話，他仁多瀚最好的結果，是在汴京過一個富家貴族的生活。而他的族人，可能被分而治之，慢慢地變成宋人。

　　要麼，搶在石越動手之前……

　　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則當五鼎烹！

　　仁多瀚豈能做富家翁，死於兒女子之手？

　　「那些蕃人見著石越時，是在哪一天，在何處見著？」仁多瀚不自覺地放低了聲音。

　　「以末將估計，石越最早也要四天後方能至韋州。」說完，慕澤又補了一句，「護送石越的，可能是何畏之。」

　　有時候，仁多瀚甚至有點嫉妒慕澤的聰明。

　　「時間很充裕。」仁多瀚在心裡估算了一下，「周齊賢不過是個飯桶，可畏者姚武之一人而已。只須有機會除去姚武之……」

　　「明晚虎宴之時，慕將軍可攜美酒，入鐵林軍替我犒勞一下眾將士。」

　　「敢不從命！」慕澤抱拳欠身，清晰地答應著。

　　當晚，韋州城中，一支雪白的信鴿從某處飛起，轉眼便消失在夜幕當中。

　　※※※

　　第二天，與往常一樣，韋州城依然熱鬧非凡。馱滿了各色各樣的貨物進入韋州的驢騾絡繹不絕，來來往往的行商，全然不知這裡的暗潮洶湧。人們茶餘飯後，都在興高采烈地談論著仁多統領晚上就要舉行的虎宴。時近黃昏，更有許多人擠在仁多瀚府前的路邊，想要一睹鐵林軍諸將的風采。二姚三种，名震關西。很多人都想知道那個在橫山殺人如麻，令小孩不敢夜啼的姚兕，是長得如何兇神惡煞。

　　一直到了戌牌時分，眾人才聽到街的盡頭傳來馬蹄之聲。「來了，來了！」人們交相傳遞著，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向街的另一頭望去。

　　一隊身著紅袍，挎弓持槍，騎著清一色黑馬的騎兵，出現在街的盡頭。騎士們顯得馬術嫻熟，在並不寬闊的街頭並綹而行，亦是十分整齊有序。

　　平素很難見到鐵林軍軍容的人們發出一陣陣驚呼讚嘆之聲。

　　接連過去三隊同樣的騎兵小隊後，鐵林軍諸將才現出身影。在三百餘名騎兵的護衛之下，十餘名將領簇擁著周、姚二將，朝著仁多瀚府行來。周齊賢與姚兕都穿著當今宋朝天子欽賜的莽袍玉帶，腰間別著寶劍，馬上掛著銀槍雕弓，顯得氣度雍容華貴。

　　「哪個是大姚？」「哪個是大姚？」圍觀的人們交頭接耳，互相詢問。眾人都不敢相信一個令小孩不敢夜啼的惡將，竟會有這般華貴的氣度。

　　那邊廂仁多保忠早已快步迎上前來，引著周、姚諸將向府中行去。

　　仁多瀚早已聞報，便站在府門之外迎接。他細細清點了周、姚及隨行諸將，心中真是又驚又喜，鐵林軍諸將竟是傾巢而出！

　　「周大人，姚大人。」仁多瀚拱手揖禮，向著鐵林軍諸軍朗聲道︰「得諸位將軍光臨，真是蓬蓽生輝。」

　　周、姚與諸將連忙回禮，周齊賢笑道︰「一向少了問候，統領勿怪為幸。聞是小哥及冠，特備些些薄禮，還望笑納。」說罷，便有士兵抬上禮物。

　　仁多瀚連忙遜謝道︰「有勞費心，卻是折煞他。」一面抬手道︰「請府中敘話。」

　　周、姚諸人亦不客氣，大步便往府中走去，隨行的衛士也早已下馬，魚貫而入。到了中門處，待鐵林軍諸將入了中門，便有一個家將走來，攔住後面的衛士，笑道︰「請諸君留步，隨在下往外廂吃茶。」

　　一個指揮使裝束的武官唰地一下便把臉沉了下來，喝道︰「我等只聽周大人號令，你是何人，敢在這裡聒噪？」說罷，不待那人多說，一把將他推開，領著眾人便要闖進去。卻聽內間姚兕轉過身來，喝斥道︰「休要無禮，爾等便在外間伺候。」

　　「是！」眾衛士聽到命令，即不敢莽撞。便一齊在中門外列隊站好，亦不去休息，倒似反客為主，替仁多瀚的部屬把守起中門來。

　　仁多瀚收在眼裡，卻也不多說什麼，只向周、姚笑道︰「久聞鐵林軍威名，果然有細柳營之古風。」說罷，有意無意把目光投向姚兕。

　　周齊賢笑道︰「統領過獎了。不過是些驕兵悍卒，全然不知禮數，見笑了。」

　　姚兕卻只是笑笑，並不說話。

　　此時府中早已預備齊全，待鐵林軍諸將一到落席，茶果便流水價地送上來。仁多瀚令諸子侄一一拜見周、姚等人，然後便吩咐人將要宰殺的老虎帶入廳中。須臾，便有數名家人，將一隻大蟲連著鐵籠一道抬進廳中。

　　那老虎雖被關在牢中，卻是野性未馴，睹視廳中眾人，彷彿是想要撲過來，將人撕成碎片一般。

　　仁多瀚環顧廳中，便見廳中諸人雖多是武人，縱明知那大蟲是被在鐵籠之內，不能脫身，亦不禁色變，有人更是下意識地將手按向劍柄，惟有姚兕面不改色，談笑自若。

　　仁多瀚本來並不想嗦，只待這大蟲吸引眾人注意，便摔杯為號，藏於大廳內外的衛士便衝入廳中，將鐵林軍諸將一舉生擒。但此時中門既被鐵林軍控制，若不能迅速解決問題，就會橫生他變。他又素聞姚兕驍勇，為萬人敵，事到臨頭，心中竟不禁打起小鼓來。他與姚兕不過數步之遙，兵戈一起，豈能確保萬全？

　　他心裡一個念頭一個念頭的翻滾，口裡卻笑道︰「久聞姚大人曾徒手殺虎，不料今日卻正好借此物下酒。」一面說著，一面伸出手來，便有親隨將弓箭送上。仁多瀚便欲挽弓搭箭射虎，卻見姚兕起身道︰「這麼一隻大貓，何用弓箭？」

　　仁多瀚都不禁愣了一下，「不用弓箭？」

　　姚兕走到仁多瀚案前，笑道︰「請統領借弓一用。」

　　仁多瀚將弓遞給姚兕，不知道他打什麼主意。卻見姚兕對幾個家人吩咐道︰「打開虎籠！」

　　那些個家人個個都呆住了，一齊轉過頭望著仁多瀚。仁多瀚這才相信姚兕是要當廳用弓弦殺虎，他心裡冷笑，暗道︰「這是你要尋死，卻是天助我也。」口裡卻假意勸道︰「姚大人，這兒戲不得。」

　　姚兕回視仁多瀚，指著虎籠笑道︰「統領不必擔心，正好給諸君助助興。」

　　「姚大人真虎威也。」仁多瀚擊掌讚道，一面示意家人打開虎籠。頓時，廳中所有賓客都站了起來，人人手按佩劍，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幾個家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打開虎籠的門後，慌忙三步並兩步退了下去，生怕自己遭池魚之殃。

　　那隻大蟲被囚已久，此時突見籠門開啟，卻不忙出來，反在籠中繞了一圈，一雙巨眼掃視眾人，竟不似被囚的籠中之獸，絲毫不減山中之王居高凌下的氣勢。

　　仁多瀚見那大蟲竟不出來，不由一怔，偷眼向姚兕覷去，見他手撫弓弦，氣定神閒，意態之間從容異常，似乎對這一切都滿懷信心。不知為何，心中竟沒由來的一陣緊張，只覺姚兕的這種姿態，竟似不僅僅是對搏殺大蟲一般。

　　誰知便在他心思轉動的那一刻，那大蟲忽似騎了風一般，從籠中跳出，兩隻前爪在地上虛按了按，環視眾人，似在尋找相撲對象，眾人見狀，無不凜然，許多賓客手中的佩劍都不由出鞘一半。唯有周齊賢雖是武官出身，但平生竟是從未歷此兇險處境，不自覺的退了一步，手掌緊捏佩劍，目不轉睛看著那大蟲，竟全身沁出冷汗來。

　　姚兕上前一步，他這麼一動，幾乎便在同一瞬間，那大蟲也已和身向他撲去，姚兕腳步一錯，便閃到了大蟲身後，這大蟲轉身不及，姚兕已閃電般的跨上那大蟲的背，手中弓弦猛然張開，那大蟲虎背一掀，竟沒將他掀落，不由大吼一聲，廳堂之中杯盤頓時簌簌震動。便在此時，姚兕手中的弓弦已閃電般的套上了那大蟲的頸項間，只見他雙手一錯，那大蟲悶哼一聲，竟自軟軟倒地，頸間口中鮮血湧出，在青磚地上，竟匯成一大攤，腥臭之味，撲鼻而來。姚兕這一連串的動作迅捷之至，最後弓弦一拉一絞，這幾百斤的大蟲竟是毫無反抗之力便即斃命。

　　仁多瀚也沒料到姚兕殺虎竟是這般的快捷俐落，呆了一呆之後，才想起拍掌讚嘆，卻聽廳堂之中早已響起連山價讚嘆之聲，此處眾人大多身為武人，見此勇猛，誰不欽服？

　　姚兕緩緩從虎背上下來，向仁多瀚笑了一笑，說道︰「獻醜了！」仁多瀚見他謙虛，本有心要說些讚嘆的言語，但一念及待會便要與他白刃相見，那所有的話湧到嘴邊，竟一齊梗住說不出來，神情竟顯得有些僵硬。

　　姚兕仿似當眾搏殺了只大蟲，亦頗意滿，竟像全沒留意到他神情間的異樣，滿面笑容的取下弓來，讚道︰「果然是好弓！」一面走到仁多瀚親隨身邊，手掌遞出，卻不是歸還弓，而是順手從他箭筒中抽出一隻羽箭，反手一搭，只見寒星一點，卻已是對準了仁多瀚。

　　廳中諸人兀自在稱讚姚兕的勇猛，卻不料變故陡生，頓時間廳中竟變得鴉雀無聲。

　　仁多瀚臉色都變了，卻強作鎮定，望著姚兕乾笑道︰「姚大人，這……這是何故？」

　　姚兕微微一笑，譏道︰「統領何必裝糊塗，這不過是先下手為強。」

　　「姚大人何出此言？」仁多瀚只覺得背上涼颼颼的，心裡暗暗叫苦，不知道自己何處露出了破綻。

　　廳中仁多瀚的部將也全都拔出劍來，與鐵林軍諸將對峙著。仁多保忠忙一面止住諸將，一面忙不迭地對姚兕道︰「誤會，定是誤會！」見姚兕並不搭理，又將轉向周齊賢，道︰「周大人明察，定是有誤會。」

　　「誤會？！」姚兕哼了一聲，卻向著一個副都指揮使丟了個眼色。那人便即揮劍砍向身後的帷幕，數丈高的帷幄落在地上，卻現出數十名藏身其後全副武裝的衛士。

　　「仁多統領？！」周齊賢的臉沉了下來。

　　參與宴會的仁多瀚部將，也有許多是全不知情者，見到此情此景，都不禁面面相覷。

　　雙方既然已將臉面撕破，仁多瀚反倒冷靜下來。雖然他知道自己只要稍動一動，便定會死在姚兕箭下；但此時卻畢竟是己方佔據優勢，自己雖活不了，鐵林軍諸將也不可能活著出府。手中既然有籌碼，仁多瀚就並不著急。只要誑得姚兕與自己交易，便是讓他們逃出府去，他也依然勝券在握。慕澤與仁多瀚的幾個心腹部將，已經率主力去往鐵林軍營地。那邊宋軍群龍無首，不難對付。姚兕再如何勇猛，沒有軍隊，也不過是一匹夫而已。

　　想清了這層，仁多瀚便恢復了一貫的從容之態，他竟不去理會周齊賢，只對姚兕說道︰「姚大人，非是我敢不利於諸位將軍，實是君命難為。兩國交兵，各為其主……」

　　他話未說完，便聽到外面傳來喧囂之聲，隱隱竟能聽到兵器碰撞與發弓射箭之聲；緊接著，一個家將跌跌撞撞地闖進廳中，口裡還一個勁地喊著︰「統領，不好了，不好了……」進到廳來，見到面前景象，一時張口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

　　仁多瀚怒目相視，喝道︰「大驚小怪什麼？！」

　　那人回過神來，指著外面，結結巴巴地回道︰「宋軍打進來了，已經攻進中門。」他話音剛落，便聽到一陣鏗鏘之聲，只見先前佔握中門的那個鐵林軍指揮率著一群人大步闖進廳中，迅速地將整個大廳包圍起來。仁多瀚見這群人中，有身著鐵林軍軍袍的戰士，也有打扮成平民百姓的士兵，廳中至少就湧進來兩三百人，外面還有人源源不斷地向府中各處湧入，頓時什麼都明白過來︰宋人這次，定是早有預謀。他長嘆一聲，只覺萬念俱灰。

　　卻聽鐵林軍諸將，有一個不起眼的武官突然對周、姚二人說道︰「周大人、姚大人，請下令諸軍，毋要傷害仁多統領家眷。」

　　周齊賢聞言竟不是敢殆慢，立即傳令︰「諸軍休得傷害仁多統領家眷。」

　　仁多瀚心裡瞬時閃過一個念頭︰「又是石越！」

　　果然，便見那人笑吟吟走過來，對仁多瀚說道︰「統領休疑，下官乃是石帥派來的秘使。只須統領下令眾人放下武器，下官擔保所有人平安。石帥早有鈞令，嚴令不得加害統領家眷。」

　　「罷了！剛了！」仁多瀚已知道自己這次是輸得一敗塗地，此時也只得任人宰割。

　　與此同時，韋州城門。

　　慕澤冷冷地命令著部下︰「將屍首抬走，把血跡清掃乾淨了，休讓這些東西驚擾到石帥。」說罷，瞥了一眼馬上的兩顆首級──那兩樣東西原來屬於仁多瀚的心腹部將──順手便取了下來，扔在地上，「把這兩個東西也埋了。」

　　吩咐完畢，慕澤便不再去理會忙碌的部下們，轉身對身旁的一個沿邊熟蕃打扮的男子問道︰「李兄，你要不要出城去迎接石帥？」對於身邊的這個人，慕澤可是絲毫不敢怠慢。這個被他稱為「李兄」的男子，乃是石越的親信衛士陪戎校尉李十五。他曾經執行石越「收夷之精壯以制夷」的策略，前往屈吳山，招募各部族精銳之士數百人，號稱「隴西蕃兵」，在屈吳山一帶剿平不肯臣服宋朝的蕃部無數，立下赫赫戰功。此次便是由他率領這些隴西蕃兵潛入韋州，協助慕澤完成了任務。

　　李十五卻只淡然一笑，道︰「石帥鈞令無此，我等只須守好這韋州城便是。」

　　慕澤討了個沒趣，他自知行事常為人所不恥，竟是見怪不怪，也不生氣，只笑道︰「如此，便煩勞李兄守城門，在下要去知會周、姚二位大人，出動鐵林軍控制各緊要處，以防萬一。」

　　他話音未落，便聽到城外傳來馬蹄之聲，遠遠望見千餘騎向著韋州滾滾而來。

　　「石帥來了！」慕澤與李十五心中，竟是同時鬆了一口氣。

　　※※※

　　（熙寧十三年）閏九月庚寅朔。仁多瀚舉族內附。以仁多瀚雲麾將軍、韋國公，以仁多保忠守義侯、知韋州軍州事，以賈巖通判韋州。分仁多族為三部，以仁多瀚二子及仁多保忠各領一部。

　　……王安石改封荊國公。進封岐王顥為雍王，嘉王頵為曹王……

　　陝西路安撫使石越至韋州。進封石越為華亭縣公。

　　冬十月己未朔。

　　仁多瀚至汴京，上賜宴集英殿。石越至靈州。夏遣使求和。越請誅梁乙埋父子，令夏主入朝，以黃河為界，償軍費四百萬緡……

　　歸來州乞弟反……

　　──《續資治通鑒》

　　※※※

　　閏九月，周齊賢、姚兕奉石越密諭平仁多瀚之亂。越以仁多瀚素有威名，兼不能盡誅仁多族，特優容之，許仁多瀚舉族內附，分其部為三部，以仁多保忠及仁多瀚二子領之，各置校尉按撫。

　　十月，遂發韋州兵赴靈州，仁多保忠亦在軍中。時河南大定，夏梁太后懼，遣使乞緩兵。越請誅梁氏父子、夏主入朝、兩國以河為界，並償軍費四百萬緡。石越之意竟不欲和也。梁后憤懣，斬使者，以其辱命也；拜太廟，言「寧玉碎，不瓦全」。遂用嵬名榮之謀，遣使入遼，割河套、河南之地。遼主以宋強、且大同未下，不敢受，乃召宋使，勸和之。時耶寅入越幕府，亦諫越存夏國以為西藩。越不納。然以嚴冬轉運艱難，乃留种諤、劉昌祚各率本部守靈州，令李憲、王厚退守蘭、會，种詁、折克行守平夏，餘部悉還陝西。

　　未幾，歸來州乞弟反……

　　──《熙寧以來朝野雜記》

　　※※※

　　「哎！」石越將樞密院發來的文書丟到公案上，長嘆一聲，半晌無語。

　　這一天是熙寧十三年的冬至，宋人三大節之一。每年到了這一日，宋人無論貧富，都要更易新衣，祭祀祖先，彼此饋送禮物。所以，儘管從早上起就下起了大雪，但長安街頭，來來往往的車馬行人，卻依然是絡繹不絕。家長也任由小孩子們穿著新衣，在街坊間堆起雪人，呼喊追逐打鬧，絕不制止。如若不是街上到處都是身著軍袍便服的禁軍將士，善忘的人們幾乎已經記不起戰爭還沒有結束。

　　但石越與他的僚佐們，卻無法享受這一切。

　　就在這一天，石越接到樞密院的通報︰歸來州乞弟反！

　　「呂惠卿！呂惠卿！」石越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此時廳中只有潘照臨與侍劍在，他可以暫時放縱一下自己的情緒。

　　潘照臨端起茶，送到嘴邊，旋即似想起什麼，又放下來，道︰「我記得何畏之是歸來州人……」

　　石越擺擺手，苦笑道︰「乞弟不值一提。」

　　「那？」潘照臨不禁怔住了。

　　石越從厚厚一疊文書中檢出一份來，遞給潘照臨。

　　潘照臨接過來打開，原來是一份與樞府文書一道發來的邸報，他只略略掃過，臉色立時變了。

　　「這……」

　　「乞弟在京師以眥睚殺人，潛回歸來州，抗拒官兵追逋，進而叛逆，這根本不過是小事一樁。歸來州雖遠，朝廷要誅此小丑，亦不是甚難事。」石越顯然沒有將乞弟放在眼裡，事實上他早已淡忘了自己曾經見過乞弟此人，「但呂惠卿……呂惠卿……哎！這實是要逼人造反！此策若行，自此西南無寧日矣！」

　　在這邸報之上，有一份呂惠卿的奏摺全文。呂惠卿以歸來州乞弟叛亂之事，大做文章。認為這件事情證明了石越之前的「懷柔」之策失敗，他要八路中文求朝廷發兵平叛，斬乞弟以正法紀，並且認為宋廷不應當只滿足於石越建蕃學等懷柔的策略，而應當借乞弟之事立威，然後要將天下所有的羈縻州逐步變成普通的州縣，將不納稅不服役的蠻夷，變成編戶齊民。如此，宋廷可以變相的開疆闢土，增加土地、人民與稅收。

　　換句話說，這是宋朝版的改土歸流。

　　石越當然知道「改土歸流」的後果是什麼︰一波又一波的叛亂，無止境的用兵，還有無意義的殺戮。

　　無論哪一樣，都是石越不希望看到的。在平定西夏之後，宋朝應當有至少十年的時間休養生息，鞏固、消化目前的成果。歷史上有多少帝國，都是在無止境的急速擴張中崩潰的，他可不願意宋朝重蹈覆轍。

　　帝國的疆域，也絕非越大越好。

　　南方遲早要鞏固，要改變，但是不必通過這種激進的手段。

　　雙方的代價都太大了。

　　軍事手段無法避免，但是必須慎重。寧可多用幾十年甚至是幾百年的時間，進行慢慢的影響。畢竟，他們對宋朝既無敵意亦無威脅。畢竟，那些人也是自己的同胞。

　　「呂惠卿無非是想爭寵固位而已。」潘照臨並沒有石越的那些感慨，他一眼就看穿了事件的本質，當宰相的，比功勞不是比誰砍的首級多，而是看誰倡議推行的政策更成功，更能被皇帝賞識。征伐西夏，石越之功肯定大於呂惠卿，呂惠卿借著機會，在西夏戰事將定之時，拿西南夷開刀，也不失為固位爭寵之良策。「眼見平定西夏這種不世奇功落到公子手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紅嫉妒。他們見著公子屢戰屢勝，便以為西夏尚且如此，西南之蠻夷豈足平哉？朝廷與西南蠻夷不是沒打過仗，章惇收峒蠻、熊本平瀘夷，薛奕在海外，何嘗不是徵收貢物賦稅？呂惠卿亦不是不知道這會招致叛亂，他乃是有恃無恐！若果真能將那些蠻夷變成編戶齊民，這功勞亦不在公子之下。」

　　「這怎可一概而論！」石越憤然道，「這根本是個泥潭！」

　　「皇上未必會這麼想。以我大宋之兵勢，而今又有幾人會將西南蠻夷放在眼裡？」潘照臨語帶譏刺，「何況薛奕在海外一帆風順，憑什麼到了國中就會有波折？更何況，呂相公此策一定，未曉得讓多少人看到了建功立業的機會？」

　　「但如今西夏未破，豈可兩面用兵？」

　　「公子但謂『西夏未破』，不曉得他人看來，卻是『西夏大定』。況且這是乞弟先叛亂，非是他們逼起叛亂。」

　　石越雖然知道潘照臨說的都是此時的人心，但卻依然無法釋懷。他默然良久，方沉聲道︰「無論如何，我定會上疏反對。國庫本來就並不寬裕，西南用兵，卻是個無底洞。」

　　「我料斷不會有用。」潘照臨毫不留情地潑著冷水，「當此之時，人人能看到的，不過是西南易定耳。況且公子若上疏，惟有更遭人嫉恨，難道天下之功，只許公子立得，不許旁人立麼？」

　　「司馬君實……」

　　潘照臨苦笑著，將邸報遞給石越，「公子看看邸報下面那一段……」

　　石越接過來讀時，便覺腦袋嗡地響了一下。「司馬君實告病？！」

　　「千頭萬緒，多半是被累倒的。」潘照臨搖頭道︰「司馬君實告病，文彥博孤掌難鳴。他將這些發給公子，自然有他的用意。但文彥博老矣，且畢竟是樞密使，豈能干預尚書省之事？而其餘的朝中大臣，能看到呂惠卿之策會激致叛亂的不少，能看到西南叛亂不易平定的，如今卻是少之又少。而今雖然連平乞弟之軍都尚未出然，但大宋的一隻腳，卻是已經踩進這泥潭中了！」

　　「且盡人事，聽天命吧。」石越捏著那張邸報，指甲幾乎將紙背掐透。他自然會上疏，但是他也明白，他遠在陝西，想要改變一個由宰相力主推行的政策，其希望微乎其微。

　　「朝廷對乞弟用兵，可能亦會等到春季……」潘照臨沉吟道。

　　石越不由得眼睛一亮，彷彿看到了一線希望。若能早定西夏之事，在朝廷明頒詔令之前回汴京……但他隨即便無奈地搖了搖頭，西夏又豈是「早定」兩個字可以輕易解決的？

　　「且看耶寅回報罷。」

　　※※※

　　興慶府。某處。

　　耶寅低著頭，跪在暗紅的地毯上。十步以外，秉常坐在一張鋪著虎皮的大椅子上，打量著這個從宋朝歸來的年輕人，葉悖麻的兒子。

　　在一個多月前，秉常設法繞開梁太后，向石越派去了密使，希望能夠瞭解石越的底線，看看是否能夠與宋朝達成和議。戰爭絕無勝利的希望，這一點秉常已經瞭解得清清楚楚，但是，無論如何，他也要盡最後的努力。

　　一個多月以後，密使回來了，還帶回來一個人。

　　這個跪在自己面前的人，就是葉悖麻的兒子，也是石越的「幕僚」。據說，這個耶寅是主動求見石越，要求隨密使回來面見自己的。出乎秉常意料的是，耶寅一見到自己，竟然是以臣禮參拜。

　　「你便是耶寅？」

　　「臣。」

　　「令尊是葉悖麻？」

　　「正是先父。」

　　簡短的對答之後，秉常沉默了一會。

　　「葉將軍殉國，是國家失一棟梁。」秉常感慨地說道，所謂「國難思良將」，秉常的確很困擾於人材的凋零。「你是在西平府城破之時被俘，而後入石越幕府的？」

　　「陛下明鑒，臣苟且偷生，不過負國恨家仇，欲有所為也。」耶寅咬牙道。

　　「我聽聞石越為人精細多智，你又如何入得他幕府？」秉常狐疑地問道。

　　「行大事者，欲招攬人材，不宜過於挑剔。石越入西平府後，網羅吾國為梁氏所抑、素不得志之文武計數十人，或薦之為官，或舉之為將。無非是收攬人心，網羅豪傑之意。其蓄臣，不過是備非常之用，非引為腹心者。臣亦算不得入其幕府，不過暫隨其府中，以備咨詢而已。」

　　秉常再度默然。石越的舉措，他也有所風聞。據說石越在宋軍佔據的西夏各地都張掛了求賢令，無論是文是武，只須有一技之長，或德行可取，無論自薦或是他薦，皆得舉之為官。許多在過往西夏統治時不得志的人，紛紛投效宋朝，成為幫助宋朝統治地方的得力助手。對比起自己身邊的人材缺乏，秉常自然是感觸良多。

　　「既是如此，你回興慶府何事？欲遊說我麼？」秉常的話裡充滿了苦澀。

　　「臣不敢！」耶寅連連頓首，泣道︰「臣生為夏臣，死為夏鬼。豈肯為東朝臣？！」

　　秉常看著耶寅，他不知道是該相信他，還是該懷疑他。

　　也許自己應該效法石越，能夠容忍、接納即使是別有用心的人，才能夠真正的網羅人材。

　　「任何君主，身邊都不會只有而賢臣而無奸臣，亦不會只有奸臣而無賢臣。君之賢明與否，不過是看他是否能夠分辨臣之奸賢。但比此事更重要的，卻是凡為君主者，須懂得不要從臣子之動機來判斷是非，而要從事情之本身來判斷是非……」秉常忽然想起這麼一段話。這是他在讀《戰國策》之時，李清曾經對他說過的話。戰國之時，縱橫之士朝秦八路中文暮楚，難道是那些君主們不知道他們的行為麼？為何明知縱橫之士絕非忠臣，但是那些君主還會採納他們的意見，被其遊說呢？當他向李清發問時，李清如此回答他。

　　動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本身。

　　況且，他也不用在乎耶寅是不是間諜，即使多上耶寅一個間諜，局勢也不可能變得更壞。石越實在沒有必要多此一舉。或者，石越之所以縱耶寅西歸，原因也不過是如此，若他能起點作用固然好，即便起不了作用，跑掉一個耶寅，也無關大局。

　　「難得你有此忠心。」秉常溫言讚慰著。「可惜的是，你回來得晚了一點。」

　　「陛下何出此言？！」

　　秉常低聲嘆道︰「而今大夏國不過是苟延殘喘，實是朝不保夕。」

　　「陛下非亡國之君，則大夏無亡國之理！」耶寅激動地說道，「臣之偷生，正為此事！」

　　秉常幾乎騰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他好容易控制自己的情緒，緩緩坐回椅子，問道︰「莫非石越許和？！」

　　耶寅卻並沒有正面回答秉常，只是緩緩說道︰「西平府城破之時，臣之兄耶亥亦為宋軍所擒。臣能來見陛下，是向石越許諾以臣兄為質，前來游說陛下，藉機挑起大夏內亂。若臣一去不返，則包括臣兄在內，凡臣家在東朝者，皆當斬之於西市。」

　　秉常腮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繃了繃嘴脣。

　　「臣不敢欺君，然臣亦不曾誑石越。」耶寅抬頭凝視著秉常，沉聲道︰「臣為陛下所定之策，不過是『盡誅梁氏，舉族西遷』八個字！」

　　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當中。

　　耶寅從懷中小心地掏出一張發黃的紙來，雙手捧著。侍立在秉常身邊一個心腹的侍衛連忙上前來，接過去遞給秉常。

　　這是一張《汴京新聞》，發黃的紙上，印著一副略顯粗陋的地圖，東自高麗，遠至泰西。

　　秉常疑惑地望著耶寅。

　　「陛下，自大夏國以西，還有寬廣無垠的土地。」耶寅的聲音低沉，眼睛發亮，整個人都沉浸在對西方那廣闊大陸的遐想當中，「東朝太強大了，絕非昔日之東朝可比。而今大夏國形勢已失，若繼續抱殘守缺，與東朝針鋒相對，絕不會有任何出路可言。臣冒死直言，我大夏之未來，便在那賀蘭山的西方！館下若欲中興大夏，除此之外，再無他途！」

　　「祖宗陵寢，一朝棄之……」秉常早已沒了與宋朝爭雄的心思，但是卻依然忍不住猶疑。

　　「陛下，只要大夏不亡國，東朝就不會侵犯祖宗之陵寢。若大夏亡國，則祖宗不得血食矣！」耶寅說的是鐵一般的真理。

　　秉常的確有點動心。西遷之議，在西夏小朝廷內，也是沸沸揚揚爭論過一段時間。但是故土難離，果真要推行起來，卻是阻力重重。連梁太后對此也無能為力。

　　「臣在陝西時，曾數度試探石越，臣以為宋朝之意，亦並非是欲亡我而甘心。東朝之野心，其實是在賀蘭山、西涼府以東。陛下請看地圖──石越將西涼府至沙州，稱為『河西走廊』。河西走廊以北是大漠，以南則是黃頭回紇與吐蕃。今吐蕃依附東朝而攻我，其所欲得者，便是河西走廊之地。若其得償所願，則黃頭回紇遲早為其兼併。如此，則吐蕃可復唐時之強盛。此亦非宋朝所願見也。然宋蕃有盟，吐蕃有功無罪，東朝不願背盟，招致邊患，便不敢自取河西走廊，引發吐蕃怨恨。對於東朝而言，倒莫若由我大夏佔據河西走廊，如此我大夏、青唐吐蕃、黃頭回紇、西州回鶻，相互牽制，皆不足為東朝之患。而東朝據賀蘭山之險以守，扼西涼府控河西走廊之入口，佔盡形勝，正是進則可攻，退則可守。此乃是石越老謀深算之策。」

　　「故大夏若西遷，宋軍一則困於補給，二則限於地勢，三則不欲青唐強大，必不至於窮追不捨。陛下西遷之後，當效勾踐之行，卑辭厚詞，臣於宋朝；薄賦儉，致生育，訓戰士，以培元氣；鼓勵通商，以富國庫。十年之後，東顧無憂，而國力初復，則可南向兼併黃頭回紇，西向謀取高昌。自景宗皇帝大破甘州回鶻以來，黃頭回紇與西州回鶻皆弱，以陛下之明，臥薪嘗膽，不一二十年之內，兩國皆為吾有。爾後揮兵而西，擊于闐、東西黑汗，則大夏中興，當更盛祖宗之時。」

　　耶寅慷慨而談，指點江山，秉常聽到他勾勒的美景，亦不禁怦然心動。

　　無論是黃頭回紇也好，還是西州回鶻也好，原本都不過是西夏人的手下敗將。若不是西夏將經營的重點放在東邊，這兩個國家早就被兼併。

　　「當年秦國欲東向爭霸，受阻於晉，而西並羌胡，遂稱強大。待三家分晉，中原可乘，再揮兵東向，則所向無敵。秦人能做成的事，我大夏亦能做成！」耶寅趁熱打鐵，繼續說以利害，「若是猶豫不決，困守興慶，待雪化冰消，宋軍再至，陛下何以當之？陛下甘當做東朝的違命侯麼？！」

　　「然……然則國中之事，實操於太后、梁乙逋、嵬名榮之手……且貴人多不欲西遷……」秉常終於說出了大實話。他心中又何曾反對過西遷，不待耶寅遊說，秉常早就明白，只要西遷，他就有希望重新掌握權力！但是他卻一直被另一個死結困擾著──他若不能掌握權力，便不可能西遷！

　　「貴人不欲西遷，是欲為守財奴耳。彼輩目中但有家財，何曾有朝廷君王？此不必慮。」耶寅斷然道，「至於權奸之臣，臣當為陛下謀之。不除梁氏，西遷之議，終不過是鏡花水月！」

　　秉常聽到這話，心中頓時激盪起來。西遷也好，固守也好，怎麼樣也好，對於秉常而言，還都在其次。畢竟他若不重新掌握大權，說什麼也是白搭。重新掌握權力，才是秉常夢寐以求的，也是一切的基礎，為了這個，他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爾若能助朕鏟除權奸，朕當以爾為國相。」毫不猶豫的，秉常便鄭重地許下了諾言。

　　「祿位非臣所求。但梁氏專權，忠臣義士無不切齒，君父之仇，不得不報。」

　　「君家真是滿門忠義。」

　　耶寅頓首道︰「主憂臣辱，主辱臣死。這不過是為人臣子的本分。然陛下欲除權奸，非得內外相濟不可。」

　　「內外相濟？何謂『內』？何謂『外』？」

　　「內是禹藏花麻，外則是石越！」

　　「石越？」秉常不禁愕然，禹藏花麻倒也罷了，石越如何會助自己？

　　「陛下若能割賀蘭、西涼以東予宋朝，臣便能說得石越相助。」

　　秉常苦笑道︰「我縱是不捨得割讓，難道便守得住麼？若果真能除權奸，我無所惜者。然恐石越未易說也。」

　　「石越實無亡我之心，不過不欲授人以柄。彼既欲我牽制青唐，又可輕易得數千里之地，順水人情，豈有拒絕之理？」

　　※※※

　　一個月後。

　　陝西安撫司，燕歌亭。

　　「……鐵衣遠戍辛勤久，玉箸應啼別離後。少婦城南欲斷腸，征人薊北空回首。邊庭飄飄那可度，絕域蒼茫更何有？殺氣三時作陣雲，寒聲一夜傳刁鬥。相看白刃血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勛。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

　　一個白袍男子站在亭中，低聲吟哦著唐人的這首《燕歌行》。他面容削瘦，臉色蒼白，彷彿是大病初癒，而眉宇之間，又似有無盡的滄桑。

　　「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高適這首《燕歌行》，真是寫盡了征戍之事！」一個爽朗的聲音從亭外傳來，白袍男子連忙轉身望去，卻是石越領著潘照臨、司馬夢求，向這邊走來。說話之人，正是陝西路安撫使、端明殿學士石越。他連忙趨前數步，拜道︰「下官宣節副尉文煥，拜見石帥、司馬大人。」

　　「翊麾不必多禮。」石越快走兩步，親手扶起文煥。

　　「翊麾？」文煥愕然望著石越。

　　司馬夢求在旁含笑道︰「正要恭喜文君，兵部已除君翊麾校尉。」

　　文煥聞言，噗通一聲，重又拜倒在地，雙眼噙淚，「石帥再造之恩，下官沒齒難忘。」他九死一生，撿回一條性命，好不容易才康復，其間翻檢報紙，過往之事，早已知道得清楚。對於生死祿位，他早已看淡，由宣節副尉升至翊麾校尉，他也並不如何看重──須知這和他在西夏的地位比起來，簡直是不值一道。但是這次晉升，卻代表著宋朝對他的承認。此時此刻，縱是死了，文煥也覺可以瞑目。

　　石越再次扶起文煥，溫聲道︰「不負國家者，國家必不負之。翊麾於國有功，這是理所應得的。不過，而今西夏未定，此事暫時不宜聲張，翊麾還要忍耐一段時間。」

　　「朝廷知道下官非叛臣，於願已足，豈敢復希冀其他？」文煥並不天真，他自然知道自己的身分一旦公開，實等於送梁氏一道大禮，陷秉常於困境，並且影響到宋朝伐夏的正當性。宋朝無論如何，是不會在此時公佈他的身分的。

　　「遲早有一日，會給翊麾公正的評價的。」石越淡淡地說道，卻是許下鄭重的諾言。

　　司馬夢求又道︰「文相公親自署君為職方館主事兼廣州房知事，此間事畢，文君即可赴廣州，日後與薛奕共事。過得三四年，便可重返汴京。」

　　文煥默然一會，又謝過司馬夢求。職方館絕非他所願意供職的機構，但是文煥也知道，這種處置，已經是煞費苦心。他並非沒有怨言，但他的經歷，已經讓他懂得不應當要求太多的東西。

　　「與薛奕一道，翊麾定能看到另一個天地。」石越說了一句文煥此時無法理解的話。對文煥的這個安排，其實是石越主動與文彥博商議的結果，廣州房實際是宋朝的海外情報機關，他相信文煥在那裡，可以找到新的生命。

　　潘照臨冷眼看著這一切。他注意到文煥從始自終，所感激的人，只有石越，卻一次也沒有提到過皇帝。他嘴角不禁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色。

　　石越說完之後，便喚眾人在亭中坐了。侍劍遠遠看見，連忙親自端著茶點送上來，然後便退了下去，守在園門口。

　　「此次請翊麾來，還有一件事情，想要請教翊麾。」石越坐下之後，便開門見山。以他的身分，自然也沒什麼必要與文煥委婉。

　　「有關西夏之事，下官但有所知，自當知無不言。」文煥連忙起身，恭身回道。他心裡當然清楚，若僅僅是宣佈自己的晉升與任命，根本不可能勞動堂堂的三品重臣。而看這個架勢，石越所問的，必是極為機密之事，而他能知道的，毫無疑問只能是西夏的事情。

　　石越點點頭，道︰「翊麾可知耶寅其人？」

　　「可是葉悖麻之次子？」文煥對耶寅並不算陌生。

　　「正是。」

　　文煥笑道︰「此君志大才疏，然素懷忠義，頗忠於夏主。」

　　「哦？」石越與潘照臨、司馬夢求相顧一笑，又問道︰「翊麾以為他會降宋麼？」

　　「耶寅之不能除宋，正若下官之不能降夏。」

　　「原來如此。」石越微微一笑，道︰「那倘若以其輔佐夏主，西夏足以為大宋之患麼？」

　　文煥不覺愕然，不知道石越為何會問這樣的問題，但他還是認真的思忖了一會，鄭重的回答道︰「若是耶寅相夏，縱不親宋，亦不至為患中國。下官在西夏時，曾聽說他仰慕華夏，看不起蕃人，連西夏文字都很厭惡，幾乎恨不能生於華夏。況且他才具有限，縱有心，只怕亦無力。」

　　石越沉吟了一會，忽然便不再問耶寅之事，轉而問道︰「夏主待禹藏花麻如何？」

　　「雖是恩寵有加，但心中亦不免嫌其是蕃人，終不能倚為腹心。」

　　石越又接連問了文煥數十個問題，無不是有關於秉常與他的臣子的關係的，而且常常追根究柢，連秉常與臣子之間的一些瑣事細節，都不放過。直到見著文煥已明顯疲憊不堪，才點湯送客。

　　※※※

　　待到送走文煥之後，石越望著潘照臨與司馬夢求，笑著問道︰「如何？」

　　「耶寅雖然如約歸來，其回報卻是不盡不實，頗多隱諱。誠如文煥所言，他終是在替秉常謀劃。」司馬夢求微笑道︰「不過他膽子倒是不小。」

　　潘照臨撇撇嘴，不以為然，「不過是狗急跳牆而已。」

　　石越笑道︰「他如今分明已是秉常的使者，竟欲遊說於我。」

　　「學士果真決定放秉常過賀蘭山麼？學生總擔心會遺虎成患。」司馬夢求望著石越，神情間有一絲猶豫。他所擔心的，還不止於此。身為職方館知事，他自然明白，果真要故意縱秉常過賀蘭的話，宋廷是絕不可能允許的。雖然他相信此事石越一定會做得漂亮，不至留下把柄，但是若有萬一，卻是了不得的大事。且世間無不透風的牆，稍有不慎，就會流言四起。

　　石越緘口不言，潘照臨幽幽地望了司馬夢求一眼，道︰「世上的事，總不能只享其利而不受其弊的。亡夏非難事，只須將計就將便可。但此事於我又有何益處？西夏若亡，青唐獨大。而今董氈雖然臣服，但蠻夷素不可信，今朝服，明日反，殊不可恃。且青唐佔據地利，朝廷亦無力伐滅之。縱能亡其國，耗費國帑，犧牲戰士，擾動天下，所得者，不過是一無用之地，守亦不能，棄之可惜。一旦撤兵，不十年間，又有一青唐佔據其間，襲擾邊境，國家真永無寧日。馭青唐之策，不可使之大，大則難制；不可恃武力而欺凌之，欺凌則易反……」

　　潘照臨鞭闢入裡地分析著，他所說的，亦是石越所考慮的。青唐吐蕃的根據地，在拉薩、青海，以宋軍目前的實力，休說根本無法在那種地區作戰。縱然宋廷不惜血本，發動戰爭，又有什麼用？受制於當時的條件，那裡根本不是宋朝能駐兵久守的地區。若不能有效控制，不過是滅一青唐，又生一青唐。還不如盡可能的維持一個安定的局面。畢竟，現在的青唐，是一個親宋的青唐。石越與潘照臨屢次商議，都認為宋朝的上策，是一方面保持一種蓄而不發的態勢，以強大的軍力國力，讓青唐知道與宋軍武力對抗，絕不是一個好主意；另一方面，則小心的安撫拉攏青唐，維持宋蕃同盟，在其內部培植、扶持親宋的力量，通過雙邊的貿易與交流來影響他們。

　　但是要使策略成為可行，宋朝首先就必須防止青唐過度擴張。如果青唐吐蕃的實力不受抑制的增長，那麼他們的野心也會越來越大，對於宋朝來說，那會是一個比西夏更可怕的敵人。在青藏高原上打仗還是在陝甘寧打仗，若二者必選其一，任何有理智的人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

　　而且，還有一個永恆的真理︰想要較長久的維持雙方同盟，最有效的方法莫過於讓雙方有著共同的或明或暗的敵人存在。

　　一個被宋朝打怕了的西夏，一個實力受到削弱的西夏，一個被限制在河西走廊的西夏，既不會對宋朝構成太大的威脅，又必然會與青唐吐蕃有著激烈的利益衝突，這顯然是一個理想的選擇。

　　「……河西走廊在宋，則青唐為宋之敵仇；在夏，則青唐為宋之藩盟。盡取河西走廊易，而守之則難。兵少不可守，兵多則困於轉運……」

　　宋朝的國力還沒有達到一個為所欲為的程度。

　　一口氣吃個胖子，有時候也會噎死自己。

　　當然，最重要的是，被趕到河西走廊的西夏，必須是一個不會盲目地仇視宋朝的西夏。一定程度的仇視是不可避免的，當年大月氏也曾經仇恨匈奴。但是只要這種仇恨不發展到盲目的程度，那麼歷史的仇恨，絕對比不上現實的利益。

　　另一件同樣重要的事情，是被趕到河西走廊的西夏，其領導者不能夠是不世出的英才。

　　沒有人敢保證西遷後的西夏不會鹹魚翻身，實際上石越隱隱感覺到這種可能性非常大。歷史上亞歐大陸東部民族競爭中的失敗者，西遷之後翻身的比比皆是。石越對此印象太深刻的。在另一個時空的歷史上，被金滅掉的遼西遷後，便曾在中亞地區稱王稱霸，橫行一時。以時間而言，與此時相差不到一個世紀。

　　對此種可能，石越並不介意，相反倒有點期待。西域的重新洗牌，會多麼深刻地改變世界運行的軌道？被歷史學家們稱為「中亞交通島」的地區，向來是亞歐大陸最敏感的地區啊！

　　石越甚至不敢肯定決定背後，有多大程度是受到自己心中的這種期待的影響！

　　誰想要直接而深刻地改變世界，就請在中亞交通島推倒一張多米諾骨牌。

　　西夏就是第一張牌！

　　這種感覺非常好。

　　當然，石越並非是一個會把自己的理智全部交給這種浪漫情緒支配的人。通過與文煥的問答，以及之前職方館收集到的情報，他認為養虎成患的可能性並不大。

　　西夏有很大可能重新變成一隻老虎。

　　但這隻老虎成為大宋之患的可能性卻並不高。

　　更何況，今日之大宋，已經不會害怕任何老虎。

　　只要保證西夏人西遷後不變成瘋狗就行。

　　除此以外，石越也還有現實方面的考慮︰他需要盡早結束西夏的戰爭，早日回到汴京。在那裡，還有呂相公的「改土歸流」……

　　這也是一個機會。

　　那邊廂，潘照臨已漸漸將司馬夢求說服。

　　「天下知道此事的人，惟公子、純父與我三人。」潘照臨笑道，「不會有任何密約！公子亦不會同意放任秉常西遷。耶寅欲我軍在靈州布疑陣，擺出強渡黃河的陣勢，分散梁氏兵力；欲我軍佯攻青銅峽，而後禹藏花麻以兵敗為名，退入興慶府，趁亂兵變。我軍也會渡黃河，也會攻青銅峽，但都不是佯攻，而是大舉進兵！」

　　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就算石越答應配合耶寅，這種事情，种諤又豈是石越節制得住的？至於密約，難道宋朝真的稀罕秉常的承諾？

　　「我們所做的，只是縱歸耶寅兄弟與三百俘虜，讓他們去興慶府火拼，將來耶寅也有點資本與禹藏花麻唱對臺戲。此外，興慶府之殘敵，不過跳樑小丑，大舉進兵的日期，似乎亦無必要保密了。」

　　的確很乾淨。司馬夢求不由得在心裡點點頭，將來就算有人得到風聲想追究此事，最多也就是石越識人不明，被耶寅所欺。而只要興慶府果然發動了兵變，那麼石越更是有功無過。讓秉常跑掉，那是前線將領無能。至於耶寅又投效了夏主，那不過是蠻夷「反覆無常」罷了。

　　「秉常與耶寅能做到哪種程度，全看他們的造化。」石越淡淡地說道︰「我不會掣肘前線將領，若這些西夏人沒有本事，皇上在汴京，已經替秉常造好府第了。」

　　「那麼學生要做些什麼？」司馬夢求此時才發現，其實所有的事情，石越與潘照臨早已謀劃妥當了。但石越花這麼多心思與他解釋此時，讓他參與機密，除了絕對的信任之外，肯定也還有需要他做事的地方。

　　「與耶寅一起回去的俘虜當中，事先要安插一些人。如若秉常真能活著走出賀蘭山，純父須早做準備，到時候免不得要安排一些『忠臣義士』去投奔他；那些素來敵視大宋不可救藥者，該鏟除的也要鏟除。」石越端起茶來，輕輕抿了一口，輕描淡寫地說道︰「總之，賀蘭山那邊發生的事情，大宋該知道的都要知道；那些文臣武將當中，要有些仰慕喜愛大宋的人物；要盡力讓秉常把目光投西方，而不是回過頭來看賀蘭山。」

　　大宋對西域真的沒有野心麼？司馬夢求認真地聽著石越的話，冷不丁的忽然冒出來這麼一個念頭。「這不是驅虎吞狼之計麼？」

　　潘照臨瞇著眼睛，懶洋洋地調侃道︰「純父不曾作文章麼？不知早先多留些伏筆，後面方有文章可做麼？」

　　司馬夢求不覺莞爾，他忽又想起一事，忍不住向石越問道︰「學士既早有決斷，為何竟不用文煥？文煥之才智，十倍於耶寅，既得夏主信任，又忠於大宋……」

　　潘照臨不待他說完，便擊掌道︰「我亦是如此說。」

　　石越搖了搖頭，道︰「耶寅回報之前，我便與文相公商議過了，我亦不能未卜先知，豈能先行料到？若西夏人抵死不肯西遷，我還在為如何制衡青唐而發愁呢。」司馬夢求與潘照臨都忍不住笑起來，石越笑道︰「世事確是變化難料。若是西夏西遷之後，反而不斷擾邊為患，倒不如先行斬草除根的好。非止領軍諸將，我亦曾想要將西夏人一網打盡，不欲其西度賀蘭。便是現在，我肯容得他們西遷，但誰又敢肯定，西夏人不會因懷戀故土而重燃烽火呢？不過耶寅的出現，讓我看到了至少西夏人還不全是榆木腦袋，還懂得將眼睛向西看，並且他還教會了秉常向西看，我也因此看到了另一條路，總算可以兩害相權取其輕。若全是嵬名榮之輩，我料他們縱是退過賀蘭山，亦不過是欲待機重來。此輩的雙眼，這一世是注定只會向東看了。我又豈能容得他們從容西遷？不過，縱是現在，我雖然肯容他們西遷，李憲、种諤、折克行輩卻未必容得。秉常能不能跑掉，還要看他的造化。」

　　這些話，全是真話，但卻又都不是真話。耶寅的確是個引子，或者說機緣，但絕不是決定性的因素。而文煥，石越不讓他再赴西夏，也絕不是因為他事先已經與文彥博商議妥當了。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不過石越既不想炫耀自己的深謀遠慮，也不想表露自己軟弱的一面。

　　※※※

　　熙寧十四年元旦。

　　亞歐大陸東方諸國，正是幾家歡喜幾家愁。這一天，是歲之朝，月之朝，日之朝，一歲節序，以此為首，無論是北方的遼，還是南方的宋，這一日都是極為重要的節日。儘管有了常駐的使館，雙邊外交的形式不知不覺中已經進入了另一個時代，但原有的外交禮儀依然被完好的保存下來，按照百年來的慣例，雙方要提前一個月以上，互派賀正旦使節。同時，兩國的藩屬諸侯，在這一日之前，也會派遣使者，甚至親自前來帝國的都城，向宋遼的皇帝陛下表達自己的忠誠與祝賀。而這一天，無論是宋的汴京，還是遼的中京，亦都是喜氣洋洋，熱鬧非凡。

　　北方的遼國，在上一年的十一月，久困的大同發生兵變，楊遵勖全族被誅，耶律伊遜的幾個兒子被車裂處死，遼主兵不血刃，攻下了大同城，歷經數年的內戰，終於徹底平息，大遼也重新恢復統一。遼主耶律濬不僅鏟除了最一個會威脅到自己權力的勢力，還因為繳獲到一些貴人與耶律伊遜、楊遵勖私下交通的信件，在回軍之時，又順便抄沒了十餘異己之貴族，將十幾個頭下軍州變成了國家郡縣，他將沒收的土地賞給有功的將士，將原來的奴隸變成了有功將士的佃農，因此同時贏得了軍隊與民眾的忠心。而他的威信與權位，也前所未有的高漲與鞏固。稱得上「君明臣賢」的大遼，前途一片光明。

　　在遼國，除了一些失意的官僚與貴族，以及被嚴酷鎮壓、掠奪的部族外，無數的契丹人、奚人、漢人，都在歡呼雀躍。他們有些等到了出征已久的親人回家；有些在高興著賦稅徭役的減少；而更多的人，則是慶祝他們終於從那些苛刻的貴人的奴隸變成了國家的佃農甚至是自耕農……

　　南方的大宋則有更值得慶祝的理由。宋朝君臣憋了七八十年的一口悶氣，在前一年狠狠地吐了出來。李繼遷叛亂以來，那個被稱為「西夏」的割據政權，終於走到了他的窮途末路。這種巨大的勝利帶來的整個國家心態上的轉變，更加不可低估。它會持續影響著這個國家的前途，但在熙寧十四年的元旦，表現出來的，則是一種人們從心底裡洋溢出來的喜悅。

　　如果說是汴京市民的喜悅還只是一種抽象的感情，那麼如陝西路的百姓，則有更多實在的期待──他們完全有理由期盼一個沒有外患侵擾、輕徭少賦的未來。許多的有識之士也是如此期盼著，對西夏用兵的勝利，除了給大宋帶來了土地、人民、戰馬以外，還應當伴隨著軍費開銷的減少，以及進一步精減龐大軍隊的契機。大宋的財政，終於有機會走上一個良性的循環了吧？

　　對於宋遼兩國來說，他們的確有值得慶祝的理由。但是，按著某些樸素的道理，東方兩個最大的帝國的歡樂，肯定會建立在某些國家的恐懼、憂慮甚至是痛苦之上。

　　面對著一個強壯、牙堅爪利的契丹，遠至西域諸國，東至高麗，都開始有點惶恐不安。西域的于闐在這一年也向大宋派遣了賀正旦使，于闐的使者並非是因為契丹的威脅而來，但到了宋朝之後，稍稍瞭解一下形勢，身為于闐國最有見識的人物之一的使者，馬上就聞到了一絲血腥的味道。而更加心悸地則是曾經主動招惹遼國的高麗，雖然得到了宋朝強有力的，但是，與遼國毗鄰這一事實，卻讓他們有點寢不安枕。他們在此時陷入了兩難的境界，如果討好遼朝，設法修復兩國關係，就要冒著惹怒強大的宋朝的危險，很可能陷入兩面不討好的絕境；如果繼續維持與遼國的緊張關係，那麼高麗就不得不把自己牢牢地綁在宋朝的戰車上，而且，這種束縛與依賴，只會越來越緊。儘管高麗從與宋朝的結盟中也得到了不少好處，但是考慮到自己身邊就躺著一隻張牙舞爪的惡狼，而同盟的宋朝卻隔著廣闊的海洋這一事實，那些有見識的高麗人無論如何都是笑不出來的。

　　但是高麗人應當滿足，他們至少暫時還不用擔心亡國的事情。

　　※※※

　　西夏，興慶府。大雪、狂風。

　　秉常身著黑裘，披著一件狐皮披風，腰中懸著一柄寶劍，在一群官員侍衛的簇擁下，冒著風雪，在興慶府城頭巡視著。他細心地慰問著每個守城的士兵，吁寒問暖，讓守城的士兵們感激得熱淚盈眶。秉常身邊，一左一右四道複雜的目光，不時投射到這位看起來有點脫胎換骨的夏主身上。

　　梁乙逋絕對沒有想到秉常會在朝會時突然提出來要去巡視城防，更沒有料到秉常會有如此表現。如果早能料到，他一定會不惜一切「勸阻」秉常。但此時他顯然無能為力，當著文武百官與眾將士的面，他畢竟不能無所顧忌。梁乙逋當然知道這興慶府中有多少人想要自己父子的首級，他不會愚蠢地激起眾怒。不過，他還是試圖勸阻過幾次，但是卻沒有得到嵬名榮的響應，因此沒有什麼效果。想到這裡，梁乙逋把憤怒的目光，投向嵬名榮。

　　嵬名榮感覺到了這缺乏善意的問候，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沒有回禮。不管秉常是出於什麼居心，他的這個舉動，依然是有助於鼓舞士氣的。他甚至想到，皇帝如果能早一點表現他成熟的一面，也許當初他就未必會站在梁太后一邊了。不過，這個世界上沒有後悔藥，而嵬名榮並不感到後悔。他真正失望地，是梁太后原來也有優柔寡斷地一面，始終無法下定決心西遷。他堅信，要取得更大的周旋餘地，惟有西遷一途。

　　賀蘭山並不是過去了就不能回來的，這興慶府又有什麼好留戀的？

　　秉常不知道他這兩位「重臣」正在想什麼，他感覺到了那四道目光，但他卻裝做渾若不知，只是認真地繼續著自己的巡視。王室的威望依然巨大，對這一點，秉常感到非常滿意。不過，從一些士兵們略帶畏懼的眼中，秉常也能感覺到，若不是他身後跟著的那兩個眾所周知的威權人物，這裡的反響會更加熱烈。想到這些，秉常心中不覺略感不快，他下意識地向城外望了一眼，但在一片漫天飛舞的風雪當中，卻幾乎是什麼都看不見。

　　再忍耐一陣吧。要按捺得住。秉常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自己。

　　所有的消息都顯示，宋軍大舉進攻的時間，應當是在寒食節後。元旦、冬至、寒食，是宋人最為重視的三大節，寒食節之後再開始用兵，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雖然耶寅與禹藏花麻為了能隨機應變，並沒有確定會在哪一天舉事，但是無論如何，不會晚於寒食節。

　　秉常心裡還有隱隱地擔憂，即使是冬天，宋軍也沒有消停，种諤與吳安國的偵騎一度到達興慶府附近，而雙方在黃河附近也發生過幾次小規模的戰鬥，雖然宋軍最後都被擊退，但是這一切都顯示著，宋軍正在緊鑼密鼓地準備著。种五（注︰种諤排行第五）之心，路人皆知。沒有人敢肯定种五不會提前進兵。

　　不過，這一切對於秉常來說，也是有利的。他不動聲色地向梁乙逋與嵬名榮施加壓力，藉機迫使他們派出更多的軍隊。而更加讓秉常感覺到冥冥中自有鬼神相助的是，青唐兵竟然在冬季數度越過胭脂山侵擾甘州，甘肅軍司屢屢告急，為了保住自己的後路，在重重壓力下，梁乙逋不得不又抽調了近兩千人馬去增援。

　　想起這些，秉常嘴角，不由得流露出一絲得意地微笑。他的腳步也因此更加輕盈了，甚至連那夾著雪花，颳到臉上如同刀割一般的寒風，也變得不那麼令人難以忍受了。

　　秉常再度向城外瞥了一眼，在一剎那間，他的表情僵住了。期盼、興奮，乃至是不可思議的神色，在他的眼睛中交替閃過，但定格在那裡，卻是秉常怔怔地望著城外。

　　梁乙逋與嵬名榮以下，所有隨行的官員都不覺順著秉常的目光向城外望去──便見風雪之中，隱隱約約有無數的人馬，出現在眾人的視野當中！

　　梁乙逋驚疑地望了一眼嵬名榮，卻見嵬名榮已經在吩咐人馬出城察看。他心神略定，卻聽到一個部將腳步匆匆奔來，臉上帶著驚弓之鳥的惶恐。

　　難道宋軍打來了？

　　梁乙逋心頭冒出一個連自己都無法相信的念頭，腳下卻已不知不覺地迎上前去。

　　「緊……緊急軍情……」

　　「廢物！」梁乙逋鐵青著臉罵道，不待部將說完，一把抽過他捧在手中的木函，打開取出報告，只匆匆掃了一眼，梁乙逋整個人都怔住了──定州方向發現宋軍蹤跡，從遺留的灶跡與行軍陣營等估算，可能有八千至一萬人！

　　這……這怎麼可能？吳安國瘋了麼？梁乙逋將信將疑。對宋將吳安國，梁乙逋已經有了一些瞭解，這人的確什麼瘋狂的事情都敢做。但是……

　　他緩緩將木函連同那份情報一道收入懷中，見眾人臉上都有疑惑之色，便強作鎮定地笑道︰「小兒輩大驚小怪，不過是吳安國的偵騎罷了……」

　　梁乙逋的話尚未說完，便聽到有人發出一聲驚叫，他循聲向城外望去，心中頓時冒出一種不祥的預感來──此時城外的人馬已經漸漸可以看清，那些人竟全是夏軍裝束，但卻一個個丟盔棄甲，顯得狼狽不堪。

　　「禹……禹藏……藏花麻……」

　　這次，遑論他人，梁乙逋與嵬名榮，也都驚得說不出話來。兩個人都緊緊抿著嘴脣，一時間難以接受那個極可能已經發生的噩耗──青銅峽也丟了麼？

　　派出去的偵騎很快就證實了出現在興慶府外的軍隊果然是禹藏花麻部，而且，正如眾人所料，這些人都是青銅峽戰敗的潰兵。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秉常的巡視是無論如何都不能繼續下去了。但秉常卻依然堅持要站在城牆上，瞭解事態的發展。梁乙逋與嵬名榮此時也已經顧不上這個幾乎改頭換面的夏主，令人將偵騎帶回來的幾個低級武官帶入城樓，便開始仔細詢問起來。

　　但梁乙逋與嵬名榮的詢問顯然沒什麼效果，這些武官所知道的情況，僅限於青銅峽遭到了宋軍的突襲，然後夏軍戰敗，向興慶府逃竄，他們甚至連禹藏花麻的生死下落，都全然不知。

　　面對這幾個沒有出息的傢伙，儘管與禹藏花麻素來相互敵視，但連梁乙逋此時也不禁有兔死狐悲之感，不禁指著這幾個武官破口大罵起來︰「貪生畏死，棄主帥於不顧，爾輩還有何臉面活著回來？」說罷，唰地拔出佩劍來，便要當場處死這幾個武官。

　　那幾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叩頭如搗蒜一般不住撫嚎著︰「饒命！國相饒命……」

　　嵬名榮不曾想曾經縱橫西北的西夏軍隊，竟然會淪落到這般地步，青銅峽天險一戰而失，連主將也不知下落；而那些武官畏懼如此，顯是完全喪失鬥志。一時間真是有萬念俱灰之感。他拉住梁乙逋，勸道︰「這些人直若豬狗，殺之無益，反使城外潰卒不安。不若先饒其狗命。如今之計，是如何處置那些潰兵。」

　　梁乙逋愣了一下，他並非不知輕重之人，當下抬腳狠狠踹倒一個跪在面前的武官，啐了一口，恨聲道︰「還能如何處置，總不能都坑了吧？」

　　「不許其入城，必激起大變；但若許其入城，亦有不妥當處。」嵬名榮忍不住皺眉道。

　　梁乙逋一怔，尋即看到跪在面前，兀自渾身發抖的幾個武官，不由得露出輕蔑之意。「這些懦夫，有甚可畏處，放他們進城，擇日整編便是。」

　　嵬名榮雖心覺不妥，但是一時倒也想不出反對的理由。若是禹藏花麻在，或者還有所顧忌，現在便憑這些殘兵敗卒，實是無甚可畏之處。但他素來謹慎，沉吟一下，說道︰「我親自領兵出去，迎他們入城。」

　　「如此有勞將軍。」梁乙逋無可無不可地抱抱拳，起身送嵬名榮出城。二人全然不顧秉常這個夏主，三言兩語間，便決議下來。

　　秉常心中恨極，臉上卻裝做絲毫不以為意的樣子，與梁乙逋一道站在城頭，望著嵬名榮領著數十騎踏雪出城。

　　風勢越來越大，漫天飛雪，豆粒大的冰渣夾在雪片中，被勁風吹颳到人臉上，幾如刀割般痛疼。

　　但如果只是風雪，還並不足以令嵬名榮心生寒意，他此刻心中的寒冷，卻是因為這一路散佈著的殘兵們，一時卻也數不清究竟有多少人，只是個個丟盔棄甲，衣裳不整，在雪地裡神情倉惶，他們被凍得烏青的臉上，似乎都帶有一種對未來命運的茫然與恐懼神色，這種神色幾乎比服飾還要更鮮明統一。

　　許多士卒似乎已經疲憊不堪，垂頭喪氣的站在雪地裡，任由大雪將他們逐漸掩埋，白茫茫的大地之上，這些兀自未融為雪白一片的黑點們密密麻麻，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看到嵬名榮一騎行過，許多人不過微微仰首，許多人卻似已連抬首的力氣都已失去，只是靜默的站在雪地之中，變成了石雕。

　　這麼多的敗卒，卻沒有哭喊，沒有廝叫，沒有辯解，甚至已沒有求生的勇氣與信心，這種沮喪得近乎絕望的士氣，竟令嵬名榮有著不可言說的恐懼，青銅峽一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是敗得太過慘烈，還是敗得太過徹底，竟讓士卒們哀絕如此，宋國的軍力已經強大到如此令人畏懼了麼？還是青銅峽一役的失敗，已經讓所有人預感到了亡國的命運？

　　亡國的命運，嵬名榮在心裡反覆咀嚼著「亡國」這兩個字，一種不可抗拒的失落感覺襲過他全身，傷感，似乎又不全是傷感，絕望，似乎也不全是絕望，只是內心深處，卻似有某個東西正逐漸破碎，消失……留存下來的只有空虛的感覺，或許還有一絲如那些士卒般的茫然與恐懼，究竟會怎樣？似乎沒有人可以回答，又似乎早已經有明確的答案等待著自己，只是要面對那個答案，始終太過艱難。

　　那些曾經勇猛彪悍的大夏士卒，那曾經縱橫西北所向披糜的大夏軍隊，那曾經東攻宋北敗遼南伐吐蕃西擊回鶻的大夏國……那曾有過的所有驕傲，如今在這片冰天雪原裡，竟終不過成為一片蒼涼麼？

　　嵬名榮不由自主的長嘆一聲，他勉強阻止著自己再胡思亂想下去，大夏的未來，已經不再操控在大夏人的手中，他眼前能做的，不過是將這些士卒引入城中，給他們一個蔭庇之所，那怕這也是暫時的……

　　「入城吧！」他簡短地吩咐了一聲，然後就縱馬回城，任由親兵們一聲聲的大喝在風雪中傳遞︰「入城嘍，入城嘍！」在他身後延遞的聲音夾雜在呼呼的風聲中，竟有種讓他不忍卒聽的感覺，他夾了夾馬腹，驅使座騎疾馳向城門，這陡然間的加速，將護衛在他身邊的四個親兵都拋下了。

　　馬疾雪更疾，那冰渣打到臉上的疼痛他早已習慣，此時更覺麻木。他毫不間歇的馳到城門處，忽又不自禁的回首望向方冰原，飛雪連天，大地一片雪白，那些黑點們正迅速匯聚著湧向城門，他轉過頭來，彷彿要將那些負面的情緒一起拋到腦後，然後便用一貫的冷靜，向城門處的幾個校官吩咐如何安置這些殘兵敗卒。安排完畢之後，嵬名榮便策馬立在城門之後，漠然地望著一撥撥的敗兵從自己的馬前經過。

　　忽然，不經意間，嵬名榮在這些敗兵中間，竟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

　　凍得滿臉青白的臉上，沾著一道道血跡，掩蓋著他原來的面目，但他的目光卻沒有絲毫的茫然與恐懼，身形依然如往昔般堅定，甚至整個人看起來還有一種近乎狂熱的信心！這個人在這群敗兵當中，便如同獅子立於群羊當中，再怎麼樣掩飾，也掩飾不了他的存在！

　　「耶亥！」嵬名榮不禁大聲叫了出來。

　　那身形只是稍一停滯，便好像完全沒聽到一般，繼續夾在敗兵當中，向城中走去。

　　「耶亥！」嵬名榮提高了自己的聲音。他心中疑心頓起，一種不祥的感覺掠過全身，下意識地厲聲喊道︰「快關城門！拿下那人！」

　　這一瞬間，所有的人都呆了一下，嵬名榮的幾個親兵率先反應過去，順著嵬名榮所指的方向，向著耶亥撲了過去。守在城門口的數十名士兵，在怔了一下後，也端著長槍，圍了上來。

　　耶亥萬萬沒有料到苦心策劃的計畫，破綻竟然會出在自己身上。他一咬牙，拔出身後的鐵鐧，大聲吼道︰「孩兒們給老子拼了！殺掉奸臣，救出大王！」說罷和身迎向朝著撲來的幾個親兵，一鐧格開一把明晃晃的大刀，順勢一鐧，打在一個親兵的心窩上，那親兵格登一下，眼見便活不成了。

　　便在同時，那些在嵬名榮眼裡看起來茫然無主，萎靡不振的殘兵敗將們，忽然間彷彿都如換了一個人一般，齊齊拔出兵器，向著身邊的興慶府駐軍砍殺起來。這些「敗兵」本來都是禹藏花麻與耶寅精挑細選的士卒，冒雪行軍而來，在冰天雪地裡凍了半天，扮演失魂落魄的殘兵敗卒，三分演戲七分真實，加上嵬名榮哀於亡國之憂，心裡先入為主，竟生生騙過了素來精明的嵬名榮。此時暴起發難，人人都知道這是勝則封侯，敗則滅族的勾當，竟是無不奮勇。而城門守軍哪裡料得到殘兵敗卒忽然變成了亡命之徒，竟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頃刻之間，已經被誅戮殆盡，只剩下嵬名榮被十幾個親兵死死護住，被扮成敗兵的耶寅率著近百夏軍圍在城門的一角。

　　「老將軍，大勢已去，何必做困獸之鬥？」

　　嵬名榮眼見著城外的「敗兵」們如潮水般向著城中湧了進來，耶亥已領著數以百計的士兵向城牆上衝去，而城頭的梁乙逋顯然還沒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已知道這回真真是大勢已去。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嵬名榮喃喃說道，對著耶寅問道︰「你又是何人？」他知道葉悖麻的長子，卻不認識他的次子。

　　「晚輩耶寅，冑甲在身，不能行禮，還望將軍見諒。」耶寅並不想殺嵬名榮。

　　嵬名榮震驚地望著耶寅，「耶寅？你是葉悖麻的兒子？」

　　「正是，先父與老將軍同殿為臣，常稱老將軍之能。國家不幸，人材凋零，願老將軍莫為無益之事。」

　　嵬名榮默然良久，忽盯著耶寅，沉聲道︰「老夫只想知道一件事，禹藏花麻降宋了麼？」

　　「降宋？」耶寅啞然失笑，正色道︰「我等此來，正為誅梁氏，清君側！」

　　嵬名榮注視耶寅許久，看他不似說謊，不覺鬆了一口氣，他再無所掛，竟笑了起來，淡淡說道︰「老夫已無面目見陛下，願君輩好自為之，輔佐陛下，有朝一日，或能中興大夏！」說罷，未待眾人反應過來，橫劍劃過自己的頸部，便見一道鮮血噴出，已是不活。

　　那些親兵見嵬名榮自刎而死，盡皆跪倒在嵬名榮身旁，撫屍放聲大哭。耶寅正待勸慰，便見刀光閃過，那十餘親兵，竟已全部揮刀自殺，死在嵬名榮屍身之旁。

　　※※※

　　與此同時。城頭。

　　城頭已經燃起烽火，城外已隱隱可以看見禹藏花麻的帥旗，梁乙逋此時終於已經意識到這是又一場有預謀的兵變。那些「敗兵」們高喊著「誅梁氏，清君側」的口號，如同狼群一般衝上城頭，許多守城的士兵根本不願意為梁氏賣命，要麼棄刀投降，要麼反戈一擊，反加入兵變的隊伍當中。梁乙逋只能依靠著自己的親兵與一些親信的部隊，裹脅著秉常，向城下且戰且退。

　　他一面後退，一面望著對面手執鐵鐧，緩緩逼近的耶亥，只覺得雙腿發軟。耶亥的勇猛的確讓人膽寒，梁府最鋒銳的爪牙寧葛，在不過二十回合之內，便已被耶亥打得腦漿迸裂，這滿城之中，又有何人是他之敵手？

　　若非忌憚秉常在梁乙逋的手中，此時梁乙逋只怕早已命喪黃泉。

　　禹藏花麻們再怎麼樣神機妙算，也料不到這場禍變竟然會是這樣發生的。大夏國此時最重要的人物，除了梁太后與梁乙埋，竟然都集中在興慶府的城牆上。這種運氣，還真讓人分不清究竟是好運還是厄運。

　　忠於梁乙逋的兩三百人護衛著他們的主子，緩緩向城下退去。耶亥率著部下步步緊逼，卻也不敢過分逼近。興慶府的城頭上，除了盔甲磨擦碰撞的聲音之外，便只聽到沉重的腳步聲。

　　自興慶府的城牆上到城腳，那短短的距離，竟似比橫跨賀蘭山還要困難。當梁乙逋被部下保護著退到城下，終於跨上自己的座騎之時，他不自覺得吁了一口氣，這才感覺渾身都被冷汗浸透。

　　便在這一刻，只聽到有人斷喝一聲︰「梁乙逋！」梁乙逋下意識地循聲望去，便見一支羽箭挾著寒風疾馳而至，他愣得一下，身子一晃，便摔下馬去。

　　「兀卒！」「兀卒！」響徹雲霄的呼喊聲在興慶府中響起，兵變的士兵們如同不可遏制的洪水一般，向著那些還在望著梁乙逋的屍體發呆的梁府親兵衝去，瞬間便將他們完全淹沒。

　　耶寅平靜地收起弓箭，遠遠地朝著秉常跪拜下去，「兀卒，我們贏了！」

　　※※※

　　日央時分。雪停。國相府。

　　在圍攻國相府差不多兩個時辰之久後，耶亥終於率領兵變的士兵們殺進了府中。

　　「兀卒有令，凡梁府之人，格殺毋論！」耶亥紅著雙眼頒下這道血淋淋的詔令後，士兵們隨即一哄而散，爭先恐後的去哄搶梁府的財物，這是他們應得的犒賞。耶亥不去理會那些士卒，提著雙鐧，率著自己的親兵們逕直向中廳闖去。

　　便在他踏入梁府中門的那一剎那，梁府的後花園，沖天的火光，映得雪後的天空慘紅慘紅的。

　　耶亥心中一驚，拋開身後的親兵，快步向著起火的方向奔去。在他踏進後花園的那一瞬間，一種輕蔑、譏諷的情緒頃刻間化成一絲冷笑。他將雙鐧插入身後，大步向著站在火堆邊上的人走去。

　　打算縱火自焚的梁乙埋，此刻正癱成一團淤泥般，跪在火邊，發了瘋似的狂笑。再也沒有人想到，這個曾經權傾一時、野心勃勃的西夏國相，竟然連自殺的勇氣都沒有。

　　※※※

　　幾乎與此同時。

　　西夏王宮。

　　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屍體，忠於梁太后的侍衛，幾乎全都被誅殺殆盡。

　　秉常在禹藏花麻、耶寅的簇擁下，大步走進那間陰沉沉的宮殿。這一刻，他才真正體驗到一種大權在握的感覺，一種可以任意主宰他人的生死禍福的快意。

　　但儘管如此，當他走梁太后所居的宮殿之時，依然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

　　「兀卒，你來了。」殿中梁太后的聲音，依然一如既往的從容。這讓秉常感覺到一陣不舒服。

　　「母后，我來了。」秉常用一種勝利者的語氣宣佈著，注視著從黑暗中走出來的梁太后。這個人，既是自己的親生母親，也是他的政敵。不共戴天的政敵！秉常並沒意識到，他的臉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扭曲得極度的猙獰。

　　梁太后只是淡淡地看著秉常，露出一絲含義不明的微笑。

　　「兀卒現在已經真正不愧為景宗皇帝之孫了！」梁太后笑道，她微笑著望著似乎感覺到有些驚愕的秉常，幾乎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她期待這一切已經很久了。但這微笑很快凝固成寒冷似的冷酷，「景宗皇帝是踏著他父親的屍體走向霸業的，現在輪到你了，兀卒！」

　　「行大事者，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可以六親不認，可以認賊作父！大夏國一定要掌握在一個比祁連山上的寒冰還要冷酷無情的君主手中。」

　　秉常那勝利者的錯覺在一瞬間便散於雲煙。望著面前的梁太后，秉常只覺得一陣茫然。在心裡醞釀了無數的罪狀，準備痛快淋漓的指責著她，讓她後悔，讓她害怕，讓她向著自己哀求！但到此時，秉常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到底是她贏了？還是我贏了？

　　一種被戲弄的感覺讓憤怒瞬間充斥著秉常的大腦，他的手不覺抓緊了腰間的佩劍。

　　「兀卒！」耶寅望著秉常，他感覺到一種危險的氣息。受到華夏文化影響的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自己的君主背負著弒母的惡名。

　　但就在他出聲的同時，秉常拔出了佩劍，雪亮的劍光耀映著梁太后蒼白的臉，劍尖與她的咽喉，相距不到一寸。

　　但秉常的劍卻沒有遞出，他只是緊緊的咬著牙，用力捏住劍柄，劍尖筆直堅定的對著他的母親──他一生中最強大的敵人，他的臉色因為鐵青與僵硬顯得異常的猙獰，被這樣兇狠仇視的目光所震懾，耶寅不由自主的又叫了一聲︰「兀卒！」但這一聲呼喚，在這空蕩蕩的殿中，幾乎輕微的讓人聽不見。

　　秉常如同燃燒般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依舊鎮定自若的母親︰那蒼白的臉上，絲毫沒有驚惶，甚至還有淺淺的笑容，她的目光深邃而寧和，似乎有著包容一切的平靜，但正是這種平靜與包容，讓秉常感到更加的憤怒，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間覺得她此時的目光有些像母親了，「可是太晚了」，他憤恨的想，「景宗皇帝是踏著他父親的屍體走向霸業的，現在輪到你了……」那熟悉的聲音不停地在他耳邊迴蕩，彷彿慈愛的叮嚀。難道她等待的也是這一刻麼？等待她唯一的兒子以這樣方式成就霸業，所以她沒有恐懼，沒有哀求，只有歡喜，只有期待？

　　秉常嘿嘿的冷笑兩聲，但這聲音發出來之後，連他自己都吃了一驚，因為這根本不是人的聲音，竟像是野獸發出的　嘿聲。他更加用力的握緊了劍，劍尖一分分的向前遞出，可對面那容顏上的表情卻似是不會改變一般，他忽然間有種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沮喪感覺，兵變成功的喜悅在瞬間蕩然無存，贏了嗎？真的贏了嗎？他有片刻地恍惚，便在這一瞬間，一股溫熱的液體忽然濺上他的臉，鮮亮腥紅的鮮血漫過他的視野，一個沉重的身體墜掛在他的劍上，令他幾乎把握不住手中的佩劍。

　　是梁太后自己撞上了劍尖！

　　耶寅脫口驚叫了一聲，但他隨即馬上明白──勝利了，徹底的勝利了！他毫不猶豫地屈膝跪倒，大聲道︰「兀卒，太后舊疾復發，痰湧氣塞，遂至大漸，於未時仙馭升遐！請兀卒節哀順變！」禹藏花麻也隨即跪倒，沉聲道︰「兀卒節哀！」

　　但秉常卻只是神情索然地望著梁太后的屍體，彷彿全然沒有聽見他們在說什麼。

　　「黔首石城漠水邊，
　　赤面父塚白高河，
　　高彌藥國在彼方
　　……」

　　茫茫人流之中，忽然有人高聲作歌，一人歌，百者應，間雜著低低的嗚咽與淒楚的胡笳樂聲，似乎也匯成了河流，隨著人流，一齊湧向那不可預測的遠方與未來。

　　這是夏人懷念故鄉的歌謠，幾百年前，他們受吐蕃的威迫，遷移來此，歷數百年經營，建立了興盛強大的大夏國，但他們的心中，依然懷有對故鄉的深深眷戀，這曲歌謠就是他們心聲的訴說，如今，他們又要離開自己的家園了，要遷往一個雖在疆域之內，卻又是無比陌生的地方。這又是一場離別，幾百年的輪迴，這美麗富饒的塞上江南，竟不知何時才能夠歸來？那遙遠的西方，又將有怎樣的命運在等待這個無比頑強的民族？

　　秉常勒馬於一座小山丘上，注視著那從興慶府一直延伸到賀蘭山下的人流，他聽到他們眷戀淒涼的吟唱，他看到他的子民們痛哭流涕紛紛捧起地上的黃土，珍而重之的包裹在手帕裡，然後藏在最貼近胸口的位置，他們將要離開，他們不知道前方的路，究竟會如何坎坷，也不知道歸期，所以他們已經提前將對興慶府的眷念化成了鄉愁，含在這首古老的歌謠中吟唱不休。

　　但秉常卻相信，他的子民們必將歸來，或許歸期遙遠，但他堅信，他必將再次帶領他的子民們重新歸來，來到曾屬於他們的興慶府，或者走到更接近中原的土地上，一切的繁華都可以重建，只要他們都還懷有戰勝困厄的信心，大夏國就永遠不會滅亡。

　　「兀卒，這已經是最後一批撤離興慶府的百姓們了，」耶寅低聲說道︰「咱們也應該動身了！」他看著那湧向遠方的延綿數十里的人流，安慰道︰「兀卒，你一定能中興大夏的！」

　　「我一定會！我們還會再回來！」秉常看著他的子民們，彷彿是發下誓言，他忽然仰起頭，看著賀蘭山，道︰「記住今天這個日子！永遠不要忘記！」

　　「大安七年二月初二……」耶寅喃喃的道，在這個迅速成熟起來的年輕君主面前，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信心。

　　「大安七年二月初二！」秉常重複了一遍，忽然側首向身後的耶寅道︰「不，今天是興慶元年二月初二！」

　　「是！今日是興慶元年二月初二！」耶寅跪倒在地，聲音哽咽地重複了一遍。

　　「我要到景宗皇帝的陵前，向他謝罪，也向他盟誓，終有一天，我還將帶領我們的子民歸來，祭祀列祖列宗的英靈！」

　　雖然暮冬剛過，冰雪才消融不久，但大夏王陵前的春草已經生發，錯亂的佈在蒼涼的黃土地上，雖然稀疏，卻也是象徵著新生的希望。

　　秉常遠遠勒住馬，然後脫掉靴子，扯開束髮的冠帶，就這樣在群臣的注目之下，跣足散發地踏著初春的寒冰，一步步走向大夏國最偉大的君主夏景宗李元昊的陵墓，然後重重的跪拜在前代君王的墓前，他將臉埋在黃土之上，用自己的嘴脣親吻著那泥土，似乎是想永遠的記住這土地的滋味。

　　「景宗皇帝英靈為證！不肖子孫秉常在此向列祖列宗發誓︰我們必將歸來！」

　　※※※

　　「一郡官閒唯副使，一年冷節是清明。春來春去何時盡？閒恨閒愁觸處生。漆燕黃鸝誇舌健，柳花榆莢鬥身輕。脫衣換得商山酒，笑把《離騷》獨自傾……」

　　汴京大相國寺附近的一座酒樓內，兩個中年男子正對坐淺斟，坐在東首的男子約莫三十來歲，面容削瘦白淨，模樣雖不能說英俊，但一雙眸子卻是深邃得似是見不著底，端端正正坐在那廂，便自有一種從容華貴的氣度，看起來是常居人上者，卻又絕不似王孫公子之淺薄，倒像是禮絕百僚的大丞相。只不過此時，他那淡淡的微笑中，卻似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苦澀與不甘，雖然極力掩飾，但畢竟還是流露出些許來。與他對坐於西面的，卻是一個四五十歲的大鬍子，神貌清奇，舉止極是豪邁灑脫、傾蕩磊落。二人邊喝酒邊傾聽歌妓彈唱著這曲《清明日獨酌》，一曲彈盡，便聽那大鬍子笑道︰「王元之的氣度，總是小了幾分。功名餘事，大丈夫有甚『閒恨閒愁』？」說罷，有意無意瞥了東面的男子一眼。

　　那歌妓聽他此言，抿嘴笑了笑，心裡卻頗不以為然，當下素手微調，改了一首曲調，漫聲唱道︰

　　「江漢西來，高樓下、葡萄碧深。猶自帶、岷峨雪浪，錦江春色。君是南山遺愛守，我為劍外思歸客。對此間，風物豈無情，殷勤說。《江表傳》，君休讀；狂處士，真堪惜。空洲對鸚鵡，葦花蕭瑟。獨笑書生爭底事，曹公黃祖俱飄忽。願使君、還賦謫仙詩，追黃鶴。」

　　一曲唱罷，向著大鬍子斂身笑道︰「石學士的這曲《滿江紅》，未曉官人怎生評點？」

　　那大鬍子戲謔地看了一眼東首的男子，哈哈大笑，道︰「石學士的詞固然是極好的，只不過這筆酣墨飽、蒼涼悲憤之聲，還須得關西大漢來唱……」

　　東首那男子聽到此言，卻是猝然咳嗽數聲，一口酒水全噴在衣襟上，一臉狼狽地望著大鬍子，尷尬地跟著乾笑，察其形色，倒似是做賊的人被當場抓贓了一般。

　　那大鬍子見他這般神色，既覺詫異，又覺好笑，一時忍俊不住，笑得前仰後俯，連那歌妓也不禁捂著嘴，輕笑不已。

　　便在這當兒，從窗外樓下傳來一陣鐺鐺地敲鑼聲。那歌妓是久歷紅塵的人，生怕東首那男子羞惱，此時正好趁機解圍，笑道︰「這兩個月大相國寺說書的李秀才病了，換了他兒子喚作李十一郎的，也是不中舉的秀才，竟不料是個說書中的狀元，說得比李秀才強過十倍，每日聽他說書竟是裡三層外三層，這會正是他在敲開場鑼呢。」

　　那大鬍子搖搖頭，不以為然地笑道︰「不過是些神神鬼鬼、因果報應，不過亦足以激勵世道人心罷了。」

　　「官人這回可是說差了。」那歌妓眼波流轉，嫣然笑道︰「這李十一郎說的，卻非是因果報應之事。」

　　「那也不過是說三分罷，終不過三分實七分虛，虛妄不可信。」

　　「官人又猜差了。李十一郎說的，亦不是三分。」

　　「哦？」這回不僅大鬍子，連東首的那個男子，臉上都露出驚訝之色，須知當時說書的藝人甚多，但要麼是說些真假摻雜的歷史，要麼就是說些神神怪怪的故事。

　　那歌妓見二人神色，不由得掩袖一笑，道︰「這李十一郎說的，皆是本朝之事。便是去年，熙寧十四年，石學士如何討伐西夏，夏主如何舉國西遷，吳鎮卿將軍如何至賀蘭山勒石而返──這種種故事，京師說書人不下數十個，皆各說各話。奴家也曾聽過一二，其中荒謬不可信者，十事中只怕有九事。惟有這李十一郎，雖操賤業，卻有班馬之志，所說之事，合情合理，雖未必全是事實，但也算是不違聖人之教，強過他人百倍。」

　　大鬍子似是被她勾起了興致，移了移身子，笑道︰「一個說書的，如何便說他『有班馬之志』，又說他『不違聖人之教』？只怕是言過其實。」

　　那歌妓見他不信，笑道︰「奴家聽說過班固馬遷，是世之良史，能秉筆直書，繼聖人之遺志，使亂臣賊子懼。那李十一郎雖在市井之間，卻能摭採事實，宣講朝廷平西盛事，不涉褒貶而功過自現，雖未必能藏之名山傳之千古，但其心其志，若依奴家看來，卻是與班馬無異哩。」

　　這歌妓所說之話，原本並不涉及忌諱，但東首那個原本一直微笑的男子，臉色卻突然間黯淡下來。大鬍子的笑容也變得不那麼自然，一雙眼睛盯著自己手中的酒樽，若有所思。

　　原來這兩個男子，都是大熙寧朝赫赫有名的人物。坐在東首的那位，便是曾經以一介書生而領兵伐夏，收復興靈平夏數千里江山的石越，如今官拜觀文殿大學士、太子太傅、樞密副使，熙寧朝之中，無論是聲望、功績，皆無人能比。而那個大鬍子，卻正是執熙寧朝文壇牛耳的蘇軾蘇子瞻。

　　便在一年之前，也就是熙寧十四年，在軍的攻擊下，夏主秉常兵變成功，盡誅梁氏，奪回政權，然後便開始斷然舉國西遷，前後歷經三個月的時間，沿途付出慘重的代價，終於到達沙漠中的黑水城。西遷途中，除了要面對種種自然災害之外，一路之上，還不斷有貴族煽動叛亂，甚至整個部族整個部族的偷偷跑回去向朝投降，最終，出發之時包括婦孺老幼一共約二十餘萬人口，到達黑水城時，軍民全部竟不足十萬。還控制在西夏手中的河西走廊之甘州、肅州、瓜州、沙州，西夏總人口不足二十萬，兵員不過七萬而已，其中精兵竟不過三萬餘人。對比最盛時西夏精兵五十萬的國力，真是讓人唏噓不已。

　　但這還已經是極大的幸運，因為禹藏花麻在興慶府大布疑陣，軍直到寒食節後，才由偵騎獲知興慶府已經人去城空，只留下一名使者手持秉常向朝皇帝的謝罪奏章等候軍的到來。而此時，最後一支西遷的隊伍，早已經翻越賀蘭山了。

　　雖然种諤與吳安國磨刀霍霍，準備深入大漠追擊西夏人。但是他們雄心勃勃的軍事冒險計畫，卻遭遇了來自各方面的阻力，最終不得不宣告夭折。

　　與此同時，帝國卻在南方開始了另一場可以用「冒險」來形容的計畫。

　　在羅氏鬼主與何家堡的幫助下，軍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平定了乞弟之亂。但這過於輕易的勝利，卻也讓大朝廷對其軍事實力的信心，極度地膨脹起來。

　　※※※

　　熙寧十四年五月，皇帝頒佈詔令，益州路、黔州路、廣南東西路，所有羈縻州縣，逐漸皆要改為普通州縣，由朝廷派遣官員治理，原有知州、刺史，皆不再世襲，而代之以相應的勛階世襲。並且同時要編制戶口、丈量土地、釐定租稅、清查錢糧、建立學校。

　　同時，在荊湖南北路、福建路，將山中蠻夷納入編戶齊民，成為考核地方官政績的條件。

　　在荊湖南路治績顯著，官聲頗佳的蘇軾，就是因為屢次上書反對朝廷「生事之舉」，結果被呂惠卿「推薦」擔任大朝駐遼國的使節。

　　石越憂心忡忡地看著這一切發生，卻完全無能為力。

　　自從西夏事了之後，他竭力想阻止的，就是呂惠卿想要推動的這項政策。然而，在熙寧十四年五月的時候，他卻陷入了另一個漩渦當中，幾乎無力自拔。

　　大宋朝野中，為了封賞石越的問題，惹出了軒然大波。而石越身不由己的，處在了一個極為敏感的地位。

　　石越其實對此早有預料，所以，在他的奏章中，他將一切功勞都推得幹乾淨淨。從呂惠卿、文彥博，到范純仁、陳元鳳，到前線的將士，總而言之，若只看石越的奏章，便會讓人以為這一場戰爭的勝利，石越其實什麼事也沒做，不過是掛了個虛名而坐享大功。

　　但是，石越雖然有意韜晦，他的功績卻是無法掩蓋的。

　　朝廷當中，文彥博、呂惠卿、司馬光三人罕見地持同一意見︰石越應當拜觀文殿大學士、樞密副使。

　　他們的理由都是相同的，而且非常有道理。

　　當年身為樞密副使的曹彬平江南，以功績來說還在石越之上，但是太祖也沒有封他為樞密使，只是賞錢，蔭其子。而仁宗朝狄青平儂智高之亂，回朝後亦不過是樞密副使。後來議者以功太薄，終於封他為樞使，結果卻間接害死了狄青。

　　所以，如果皇帝想為了石越好的話，樞密副使便是保全之意。

　　於是，趙頊採納了他們的建議，拜石越觀文殿大學士、樞密副使，賞錢四十萬貫。

　　本來此事到此為止，是皆大歡喜的局面。皇帝不用擔心石越名爵過甚，呂惠卿暫時將石越攔在了尚書省之外，文彥博、司馬光認為保全了石越，而石越也避開了功高震主之憂。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樞密副使與樞密使，也沒什麼本質的區別。

　　然而，宋朝的事情不是由皇帝說了算的，也不是由宰相、樞密使說了算的。就算石越沒有意見，滿朝的大臣們，在野的士子們，卻未必沒有意見。

　　敕令頒佈當天，為石越鳴不平的奏摺便在通進銀臺司高高壘起；宋朝所有的報紙，也都不約而同地為石越叫屈。

　　更為過分的是，甚至還有人寫信勸告文彥博與呂惠卿應當避位讓賢。

　　文彥博把寫給自己的這些信一笑之後，全部燒掉。但是呂惠卿卻是一笑之後，恭恭敬敬地呈給了趙頊！

　　趙頊被徹底激怒了。

　　他將所有為石越叫屈的諫官全部貶出汴京，又以事涉軍國機要為名，禁止報紙議論此事。然後連頒十餘道詔書，把一些為石越說話的大臣罵了個狗血淋頭。頃刻之間，許多的官員眼見風向不對，立刻搖身一變，開始攻擊起石越來。一個「朋黨」的罪名，眼見著就要扣在石越頭上。

　　面對這樣的局面，石越幾乎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熙寧十四年五月起，直至熙寧十五年，七個月間，他只得一直閉門謝客。除了朝參之外，幾乎足不出戶，連樞密院的事情都不敢過問，更遑論什麼「改土歸流」！

　　好在趙頊並不是真的想把石越怎麼樣，加上文彥博、司馬光等人百般維護，到了熙寧十五年正旦，皇帝又加石越太子太傅，他總算從這場風波中漸漸緩過來。但直至此時為止，石越依然只是一個掛名的樞密副使。對朝廷中事，不過是「備諮詢」而已。

　　但是，其實一年以來，上表為石越鳴不平的聲音，要求拜石越為相的聲音，在朝在野，都始終不絕。特別是在大的民間，無論士民，對於石越，更是始終在為他抱屈。此時那歌妓所說的話，其中所指，看起來委婉，其實卻是已經再直白不過了。

　　「只要莫說我家的狗頭上生角便行了。」石越在心裡嘆息一聲，歷此一事，他對於狄青當年的那種惶恐會甚深。以狄青之英雄，何至竟驚懼而死？難道狄青是貪生怕死的人麼？他所擔心的，是自己的家人摯親罷了。因為自己而連累到自己的妻兒，若是曹操那樣的梟雄，自然不值一提；但如狄青這樣的英雄，卻又豈能不懼？石越其實是早有思想準備的，但事到臨頭，還是覺得彷彿自己便如一片落葉，被狂風捲著，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命運。想著自己的抱負，想著苦心經營的一切，竟也常常感覺到仿徨與無力。

　　他不敢再由著這歌妓說下去，須知一個不小心傳揚出去，一個「怨望」的罪名便逃不掉。當下笑道︰「理這些事做甚，人生如朝露，轉瞬即過，須得及時行樂。子瞻即將北行，某不才，便以此闕為子瞻餞行，」說著舉箸擊杯，高聲歌道︰「塞草煙光闊。渭水波聲咽。春朝雨霽輕塵歇。征鞍發。指青青楊柳，又是輕攀折。動黯然、知有後會甚時節……」

　　蘇軾喟然和道︰「更盡一杯酒，歌一闋。嘆人生，最難歡聚易離別。且莫辭沉醉，聽取陽關徹。念故人、千里自此共明月。」

　　那歌伎細聽二人歌聲，說是離愁，卻又不盡是離意，不禁得心中納悶，手指無意間劃過琵琶弦，只聽「錚」的一聲輕響，倒似特意這一曲配的一聲意猶未盡的尾音。

　　──新宋　第二部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