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九章　承天門高　咸池殿遠
第四○章　淑妃盛氣　昭儀柔辭
第四一章　初見女皇　出人意表
第四二章　天子多情無情
第四三章　月色撩人　冤家路窄
第四四章　奢儉之爭　攻心之戰
第四五章　燙手差事　微吐心曲
第四六章　意外相逢　初定盟約
第四七章　羊入虎口　流蘇陷阱
第四八章　環環相扣　一箭雙鵰
第四九章　求仁得仁　一步登天
第五○章　驪山路遠　湯泉水滑
第五一章　良宵苦短　翠湖波瀲
第五二章　我心如此　卿心如何
第五三章　圍獵驪山　漸露鋒芒
第五四章　新仇舊恨　臘日恩澤
第五五章　生不逢時　一夜波折
第五六章　一錯再錯　生死之間
第五七章　流言紛紜　真相撲朔
第五八章　明哲保身　靜待巨變
第五九章　進退謀略　生死陷阱
第六○章　絲絲入扣　帝心如鐵
第六一章　未雨綢繆　暴雨驚魂
第六二章　不動聲色　論功行賞
第六三章　救駕之功　意外之喜
第六四章　將軍威儀　帝王煞氣
第六五章　不管不顧　無怨無悔
第六六章　隱憂後患　旁敲側擊
第六七章　有意效忠　無心插柳
第六八章　暗聞私語　明送冷淘
第六九章　暗潮洶湧　情愫蕩漾
第七○章　回宮移駕　驚聞往事

《大唐明月二：宮廷篇》藍雲舒

《二○一七年三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三九章　承天門高　咸池殿遠

　　一場延綿了兩天的秋雨之後，長安的秋意驀然變得濃厚起來。微涼的秋風吹過，枯黃的槐莢紛紛墜落，長安城每條大道的兩旁都堆積了厚厚的一層，與還未乾透的泥濘混在一起，在沿著路邊行走的牛車車輪和行人腳下不時發出吱嘎的聲響。

　　琉璃坐的馬車走在大路的最中間，那裡的黃土已經被太陽曬乾，馬車行駛得又快又穩，車輪過處，揚起一路飛塵。沒過多久，馬車左邊的小窗外，便出現了高大的宮牆。

　　琉璃還是第一次離皇宮如此之近，忍不住湊過去多看了幾眼，只覺得這足有十餘米高的土黃色宮牆看著便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想到接下來的一兩年裡多數時間或許都要在這高牆內度過，饒是她這幾天來已經做足了心理建設，此刻也禁不住有些茫然。就聽坐在她對面的武夫人問道：「琉璃，妳可曾來過這邊？」她回過神來，老老實實的搖了搖頭。

　　武夫人今日穿著緋色的泥金芙蓉羅衫，挽著絳色暈花披帛，氣色鮮潤，心情明顯頗為愉快。她安慰的對琉璃笑了笑，「我頭一次進宮裡時，也覺得這宮牆看著就森嚴駭人，慣了便好了。」

　　琉璃只能點頭稱是，卻見坐在武夫人身邊的小月娘也在笑嘻嘻的看著自己，忍不住對她扮個鬼臉，笑了一笑，心情倒是爽快了些。

　　馬車沿著宮牆走了兩三里地，才在一個寫著「延喜門」的單拱大門外停了下來，守衛的禁軍上來盤問了兩句後揮手放行，馬車便沿著門洞走了進去。那門洞足有十幾米長，想到這便是宮牆的厚度，琉璃不由有些駭然。

　　進了門洞是一條往西去的寬闊長街，兩邊都是高高的宮牆，武夫人便指著右邊的宮牆道：「這邊是東宮，過了東宮才是太極宮。」又往左邊指了指，「那邊是皇城，是東宮內坊、三省衙門和禁軍駐地。」

　　琉璃點頭暗記，車馬又走了兩三里地，武夫人突然笑道：「妳不妨掀開車簾好好看一眼，前面就是承天門了。」

　　承天門？琉璃忙往前挪了挪，掀起車簾向外看去，就見馬車前方出現了一個青石鋪就的大廣場，正對著右邊那座異常雄偉的城門門樓。那門樓寬度近七十米，中間的大門便足有八、九米寬，兩邊又各有兩個寬約六米的側門，規模比起後世的天安門城樓來絲毫不見遜色，反而更多了一種古樸渾然的氣勢。城門之上是一座兩層飛簷的高大樓觀，朱牆黑瓦，在高遠澄澈的秋日天空下勾勒出一道簡潔而雄渾的剪影。城門東西兩側還各有一座規制嚴整的朝堂，將這座大唐第一門烘托得越發大氣磅礴。

　　琉璃屏息看著眼前的一切，直到承天門門樓已經徹底消失在馬車後面，才放下車簾長出了一口氣，大約又往前走了幾百米，馬車慢了下來。武夫人笑道：「到了。」車子剛剛停穩，坐在後面車上的兩名婢女翠墨和香玉已趕上來打起了車簾，琉璃低頭先出了馬車，踩著踏凳跳下，乳娘抱著月娘跟在後面，最後才是武夫人扶著翠墨下了車。

　　眼前是另一座城門，看去與承天門的構造相仿，也是上有樓觀，下鋪青石，十分莊嚴沉穩，只是規制要小上一號，門道只有三條，旁邊也無殿堂襯托，看起來便遠不及承天門的壯觀，城門的牌匾上寫著「永安門」三個大字。武夫人便向琉璃笑道：「但凡官家女子入宮，都是從這永安門出入，只是這正門卻只有皇后才走得。」

　　武夫人話音剛落，就見三名宦官快步迎了上來，打頭的一個長得眉目清秀，向武夫人行了一禮：「夫人來得好早。」

　　武夫人微笑道：「劉康，昭儀這些日子可好？」

　　那叫劉康的宦官點頭不迭，「一切都好，就是時常惦記著夫人與老夫人。」說著便指揮著另外兩個宦官將馬車上的行李搬了下來。

　　武夫人攜著琉璃的手走向左邊的側門，一面略帶抱怨的低聲道：「按說咱們這樣的後宮親眷可以乘車直入，那柳氏就從來不在這裡下車，只是媚娘和母親都是左也不許右也不許的，咱們也只能到裡面換宮裡的小車了。」

　　琉璃心裡暗暗點頭，這才是聰明的做法。對武夫人笑道：「還是昭儀和老夫人考慮得周到，雖是麻煩了一些，卻也省得人說嘴。」武夫人嗔了她一眼，「怪道母親喜歡妳，妳果然是和她一路的。」

　　琉璃笑而不語，心道，我能跟她是一路人才見了鬼。她四下打量了幾眼，正瞥見那個叫劉康的宦官塞給看門的侍衛頭領一個看起來頗有些分量的錢袋，幾個侍衛頓時都眉開眼笑。劉康又和那幾人熟絡的說笑了幾句，這才趕了過來。

　　這永安門門洞也足有十幾米長，走到門內，劉康便把幾個人引到一邊早已等候的三輛馬車邊。幾輛馬車都是掛著青帷，套著矮馬，車廂看著極為小巧輕便，武夫人拉著琉璃上了頭一輛，乳娘抱著月娘上了第二輛，翠墨香玉則帶著行李擠上了第三輛馬車。

　　琉璃上得車來，才發現馬車內部也十分簡潔，只設了一張半新的牙席，鋪著蔥綠色的錦褥，正好供兩人從容坐下。不多時，車輪滾動起來，不知是因為宮中地面格外平整，還是馬車做得精細，竟比武家那輛華麗的大車更平穩三分，從車廂的小窗向外看去，不時能看見一座座雄偉的宮殿或樓閣，武夫人便告訴琉璃，「這一片都是前朝，那邊牆內的是中書省，妳瞧見遠處那處飛簷沒有？那便是太極殿……」

　　在馬車裡坐了足足兩盞茶工夫，又過了兩處宮門，車輪才停了下來，劉康在外面笑道：「夫人，請下車換簷子。」

　　武夫人笑著舒了口氣：「進了這暉政門，才算是到內廷了，咱們也不用再憋在這巴掌大的馬車裡。」

　　琉璃跟著武夫人下車走進暉政門，立刻便發現四周的景色已截然不同：寬闊的青石路兩邊綠蔭婆娑、花木扶疏，掩映著幾處亭臺樓閣精緻的粉牆黑瓦，路上來來往往的也不再都是低眉順眼的宦官，而是穿著對襟半臂與高腰綾裙的宮女，連迎面吹來的微風裡，似乎都多了一股脂粉香。

　　劉康招了招手，一頂四人抬的簷子趕了過來。琉璃也曾偶然在市坊中見過這種唐代轎子，有抬在肩上的，也有後世那樣用手抬的，只是四面都不過是象徵性的掛著窄窄的幾條布簾，坐轎之人的視野固然幾無遮擋，卻也只能神情肅然的正襟危坐，便是打個噴嚏也能引來旁觀，實在算不得有多舒服。

　　此時過來的正是這樣一頂肩輿，頂部做成了四角飛簷的亭閣狀，幾條朱色輕紗飄垂四角。到了武夫人面前，四名抬輿的宦官恭敬的將簷子放了下來。武夫人回頭牽了月娘跪坐在簷子之上，四名宦官這才抬輿起步，端的是平穩之極。

　　琉璃和翠墨跟在簷子左邊，翠墨性子原就十分平和，這幾日來已和琉璃混得極熟，此刻便低聲將沿路的各處殿閣的名字告訴琉璃。武夫人自打進了內廷，便不再說笑，偶然只囑咐月娘幾句，或含笑看琉璃一眼。倒是一路上遇見不少宮女似都認識劉康，多有先與他說笑一句，才向武夫人行禮的。琉璃注意著她們的舉止進退，果然並不見得十分拘謹，穿著打扮也常在細節上別出心裁。

　　這一路過了百福殿，經過月華門，往西走了一段，只見左手邊出現了一條長長的廊廡，朱欄青瓦，延綿不絕。琉璃忙問：「這可就是那條千步廊？」翠墨笑道：「自然是，若是雨天，這條長廊極是方便的。」又嘆道：「過了這千步廊和淑景殿，便是咸池殿了。」

　　琉璃點了點頭，這一路來至少已經走了一刻多鐘，看樣子還有很長一段路走。她心裡忍不住嘀咕，住在這個比故宮的後宮還要大幾倍的院子裡，若是不騎馬不坐轎子，這皇帝妃子們要靠兩條腿跑來跑去的勾勾搭搭或妳爭我鬥，那也太坑爹了吧……正想得出神，翠墨卻一把緊緊的攥住了她的胳膊，低聲道：「糟了。」

　　琉璃吃了一驚，忙問：「怎麼了？」

　　翠墨用下巴往前指了指，琉璃定睛一看，前面轉角處突然出現了一隊宮人，中間簇擁著一頂肩輿。那肩輿金頂紫簾，十分華麗，裡面依稀坐著一位紫衣麗人。琉璃心裡一動，忙問：「難道是皇后？」

　　翠墨眉頭緊鎖，輕聲道：「若是皇后也就罷了，是蕭淑妃。咱們都要當心些。」

　　蕭淑妃？蕭淑妃很難纏麼？再難纏跟她們這些人又有什麼關係？琉璃忙抬頭看了武夫人一眼，只見她愣愣的看著前面，拿著帕子的左手已攥成了拳頭。

　　那隊宮女片刻間便到了跟前，這邊四個宦官早已放下簷子，武夫人下輿站在路邊，待蕭淑妃的肩輿到了眼前三四步光景時，低頭行了一個福禮。琉璃也跟著深深一福，心裡雖然頗有幾分好奇，卻也不敢往肩輿裡打量。

　　卻聽那肩輿裡傳來了一個沙軟的聲音，「唉，本宮不曾看花眼吧？這不是武夫人麼？」那隊宮人立刻停下了腳步，兩道飄動的紫紗正落在琉璃眼前不到兩步的地方。

　　武夫人身子微微有些發僵，低聲道：「臣妾見過淑妃殿下。」

　　蕭淑妃頓時嬌笑起來：「什麼臣妾？夫人太見外了。不知夫人此來有何貴幹？哎呀，就當本宮沒問過，本宮真真愚鈍，這還用問麼？昭儀如今身子不大方便，夫人自然是來替昭儀伺候……的。」笑著笑著驀然提高聲音問道：「妳說對不對？」

　　琉璃本來一直低著頭，突然間感覺到好幾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她不由抬起頭來，只見肩輿的紫紗簾裡，一根纖纖玉指正指向自己。

第四○章　淑妃盛氣　昭儀柔辭

　　指向琉璃的這根食指，纖長柔美，看不見一點骨節，卻偏偏有一種冰雪般的冷冽感，精心修剪指甲染成了豔麗的玫紅色，琉璃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竟是：「一定染了很多遍鳳仙花汁……」

　　坐在肩輿上那位紫衫女子看起來同樣冷豔絕倫，她並沒用像一般人那樣正襟危坐，而是斜靠著一張憑几，頭上也只是用玉簪鬆鬆的挽著一個反綰髻，一張微有棱角的瓜子臉，大約是因為皮膚格外白皙，深黑的長眉濃睫便分外有一種讓人不敢逼視的明麗，此刻，那雙黑幽幽的眸子正順著眼角瞥向琉璃，表情裡除了濃濃的嘲諷，還有一種貓抓耗子般的惡毒快意。

　　這種曾在曹氏臉上出現過無數次的表情，瞬間便讓琉璃從驚豔中警醒起來，她念頭急轉，垂眸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禮：「淑妃殿下說的是，我家夫人進宮原本就是來伺候昭儀的。」

　　「原來是個耳朵不好使的……」蕭淑妃臉上的嘲諷之色更濃，「難不成要找個人來教一教這個奴婢如何聽清楚本宮的話？」

　　琉璃心裡一沉，頓時明白翠墨說的「咱們都要當心些」是什麼意思了，這蕭淑妃看來不但是言辭刻薄放肆，還習慣於刁難下人，好打主人的臉眼角，瞥見武夫人身子一動，似乎想向前邁上一步，她忙又行了一禮，才抬頭恭敬的道：「請淑妃殿下恕罪，民女愚鈍，適才會錯意了，淑妃殿下的意思莫非是說，我家夫人進來是代昭儀伺候皇后和聖上的？」

　　「皇后？」蕭淑妃發出了一陣輕笑之聲，末了才斜睨著琉璃道：「妳家夫人伺候得上皇后麼？」

　　琉璃微微笑了笑，「皇后母儀天下，統率六宮，昭儀如今身懷龍裔，我家夫人伺候好昭儀，便是為皇后分憂了。」

　　蕭淑妃的笑容收了一些，玩味的看了琉璃一眼，神色間閃過一絲意外，「沒看出來，原來是個伶俐的，依妳來看，妳家夫人又該如何伺候聖上呢？」

　　琉璃面色更加恭敬，「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家夫人身為大唐子民，自當遵從聖上的教誨，聽從聖上的安排，才算盡了做臣子的本分。」

　　蕭淑妃掩著嘴笑了起來：「依妳的意思，妳也是大唐子民，自當似妳家夫人一般盡心盡力伺候聖上，是也不是？」說到盡心盡力四個字，她軟軟的語音拉得分外的長，眼角先瞥向武夫人，接著才落到了琉璃身上。

　　琉璃心裡暗罵了一聲，她可沒興趣爬高宗那張床，只得搖了搖頭道：「請殿下明鑒，雖則民女也是大唐子民，然貴賤有別，不敢與夫人相比。」

　　蕭淑妃微微支起了身子，上下看了琉璃一眼，臉上突然露出了濃厚的厭惡之色，「巧言令色，本宮何時說過妳家夫人是來伺候聖上的？妳竟敢曲解本宮的意思，好大的膽子！」

　　琉璃不由有些愕然，原來這蕭淑妃竟是個日曆臉，說翻就翻的，微一回想，覺得自己剛才每句話都十分小心，倒也不十分慌亂，臉上卻帶出了驚詫的意思，「啟稟淑妃殿下，民女愚笨，不解淑妃殿下之意，因此詢問過殿下一句，但何曾說過我家夫人要來伺候聖上？民女說的，不過是身為大唐子民，當聽從聖上安排而已，卻不知適才哪句話冒犯了殿下，請殿下明示。」

　　蕭淑妃冷笑道：「妳的意思，莫非是說本宮冤枉了妳？大膽的奴婢，誰去教教她規矩！」她身邊的宮女中，一個面目冷厲的中年女子一步便走了出來。

　　琉璃心裡一震，突然有些明白，今日大概自己無論怎樣小心，哪怕半句話不說錯，也是無用，眼前這主兒，壓根就不是講理的。看著那位宮女刀子似的目光，她忍不住後退了一步，卻見那叫劉康的宦官突然笑道：「且慢！」

　　蕭淑妃瞟了劉康一眼，「今日奴婢們膽子還真是大了，一個兩個的都要出頭來尋教訓麼？」

　　劉康躬身行禮，抬頭笑道：「淑妃殿下，都怪小的未曾稟告，這位庫狄娘子並非宮女奴婢，而是昭儀請的畫師，因擅長花鳥，才特地召進宮來為昭儀畫屏製衣。此事陛下也是知曉的。」

　　蕭淑妃看著琉璃，神色變得有些陰晴不定，難怪這女子一口一個「民女」，她若是宮女或武家的奴婢，今日打就打了，就算無理，也不會有人因為她教訓了一個小小的奴婢來說什麼，正好羞辱這個下賤的武順娘一遭。但她若是武媚娘請的畫師，事情便會不同，若是陛下真是知曉此人，要教訓她一頓，須得有個說得過去的由頭才是，不然真教陛下知曉了，只怕又會發惱，上一回的氣惱才好容易挽回來……只是一個畫師，怎麼會長成這副相貌？只怕來畫屏做衣裳是假，也是和這武順娘一般，是那個賤人找來攏住皇帝的手段。看著琉璃的臉，她心頭的厭惡之情不由越發濃厚，半晌才冷冷道：「看不出來，倒是有才有貌的，竟是本宮看走眼了。也罷，過些日子不如來本宮這裡也畫上一幅，不知妳意下如何？」

　　琉璃剛剛鬆了口氣，一聽這話，心又懸了起來，行禮答道：「多謝淑妃殿下賞識，只是此事民女不敢擅作主張，須先稟告昭儀才是。」

　　蕭淑妃冷笑道：「怎麼，來本宮這裡還辱沒了妳不成。」

　　琉璃忙答道：「民女不敢，民女首次入宮，並不知宮中規矩，只是既應昭儀之召在先，當聽從昭儀安排，此事之後，民女願為淑妃殿下效勞。」

　　蕭淑妃眼神越發幽寒，點了點頭道：「也罷，本宮就等妳為昭儀效勞之後再說。」說著便似乎再也懶得看眾人一眼，懶懶的靠回了憑几，又揮了揮手，她的鳳輿重新向前移動起來，一行人漸漸走遠。

　　翠墨捂著胸口長出了一口氣，低聲說了句「菩薩保佑」。武夫人卻嘆道：「琉璃，妳何必應了她？」

　　琉璃苦笑道：「夫人，琉璃若是不應，今日之事能了麼？待會兒只求昭儀多吩咐琉璃畫幾幅畫，拖個一兩年才好。」

　　武夫人皺眉道：「那一兩年之後又如何？」

　　琉璃心道，兩年之後，這位姑奶奶就進酒罎子了，難道還能學貞子爬出來找我麻煩？嘴裡只能笑道：「琉璃這樣的人，一兩年之後，淑妃殿下難道還記得起來？」

　　劉康也笑道：「夫人莫擔憂，一年兩年不夠，就五年十年，昭儀要找出事情來吩咐庫狄娘子做還不容易？」

　　武夫人嘆了口氣，月娘卻仰頭道：「阿娘，為何這位殿下每次都這麼兇？」

　　武夫人嚇了一跳，忙道：「不許亂說。」說著左右看了幾眼，才拉著月娘上了肩輿，這一路再無意外，倒是翠墨心有餘悸的對琉璃低聲道：「今日咱們真是運道好。若是點到的是我和香玉，最少也是十下掌嘴。剛才那個冷臉的宮女最是手狠，十下能打得我們一個月見不了人……一邊打還一邊指桑罵槐，那話語難聽得沒法說，就是因為這個，昭儀才不讓我家夫人離開咸池殿一步。」

　　琉璃雖然早已知道那位蕭淑妃不是善茬，聽到這裡不由也吃了一驚，「這位淑妃殿下怎麼……」

　　翠墨聲音更低了些，「就是皇后的人在她眼前有一個不是，她都敢打，莫說我等了。咸池殿裡吃過虧的人不在少數。聽說她見了昭儀也是沒有一句好話的，原先昭儀還沒受封時，也沒少……」

　　琉璃有些瞠目結舌，轉念一想，也是她原以為高宗只有一個妃子，所以這位蕭淑妃才會和王皇后一道成為武則天的死敵，可前幾天她才知道，高宗的後宮裡光妃子就還有貴妃、德妃、賢妃三個，蕭淑妃甚至不是地位最高的，更別說那些嬪、婕妤、美人……只是，大概旁人不曾這樣欺辱過武則天，因此也只有淑妃後來落到了那樣的下場，甚至到了二十年後，武則天對她的女兒還餘恨難消。

　　這就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麼？

　　眼見行經之處就是淑妃剛才出來的那淑景殿，一行人不約而同的加快了腳步，又繞過一個綠柳環繞的大湖，這才到了咸池殿。

　　只見這咸池殿比適才經過的淑景殿似乎略小一些，四面由丈餘高的宮牆圍繞，中間是一道上有舒展飛簷的大門，一行人剛剛走近，大門裡就快步走出了七八個宮女，領頭的一個宮女迎上來笑道：「夫人可算來了，昭儀適才已經問了兩遍。」

　　抬著肩輿的四個宦官放下了簷子，武夫人也笑著上去握住了那個宮女的手，「依依，怎麼讓妳等在這裡了？」

　　兩人說笑了幾句，一群人便前呼後擁著武夫人走了進去，倒是把琉璃和翠墨香玉幾個落在了後面，琉璃進門後留意看了看四周，卻見這院子四角都建著秀雅的亭臺，正中間是一座建在臺基上的宮殿，也是顏色簡潔的粉牆黑瓦，線條流暢的雙重飛簷，簷尾有鴟尾高高翹起，簷下是一排朱色的柱子，左右又有廊廡通向前面院角的兩個亭子。

　　走到了正殿的廊下，琉璃見翠墨和香玉都站在門外，忙也止住腳步，默默的打量著這殿堂的細節，卻見門窗梁棟上都沒有太多雕刻彩繪，只有些許雲紋裝飾，看起來極為簡樸古雅，正看得入神，剛才那個叫依依的宮女卻笑著出來攜住了她的手，「庫狄大娘怎麼不進去？昭儀正問起妳呢，還怪我們怠慢了客人。」

第四一章　初見女皇　出人意表

　　邁步走進殿門，琉璃只覺得足底突然一片異樣的柔軟，低頭一看，整個鞋子已經沒入地上鋪著的朱紅色著花地毯之中。依依一面引著她往西邊走，一面低聲笑道：「這是宣州的紅錦地衣，整個宮裡，也就是聖上的甘露殿和這裡有呢！」

　　琉璃輕輕點頭，想到馬上就見到的那位女子，一顆心已經提了起來，腳下那軟軟的彷彿在雲端行走的感覺更是加重了這種心慌。

　　西殿亦如正殿般設著紅錦地衣，重重繡簾低低挽起，不時有宮女在簾下含笑行禮。依依引著她穿過幾重簾帷，又進了後面的房間。這屋裡站著四、五個宮女，小月娘和乳娘大概已經被領下去休息了，武夫人坐在一張掛著紫羅帳的六角屏風牙床之上。一位黃衫女子半倚在她身邊，看見了琉璃，坐起來笑道：「這就是庫狄大娘？」聲音竟是清澈柔和得猶如泉水。

　　琉璃心頭亂跳，也沒有看清楚那女子的相貌，就深深的福了下去，「琉璃見過昭儀。」隨即站直了身子，眼觀鼻鼻觀口的肅然而立，一時竟不敢抬起頭來。

　　那個柔和的聲音裡帶上了笑意，「聽說適才妳還跟淑妃爭得有理有據的，怎麼現在倒拘謹起來了？莫非我比淑妃還唬人些？」

　　琉璃心裡默默無言兩行淚：您這不是開玩笑麼？您和蕭淑妃完全就不是一個檔次上的啊……竭力定了定神，才微笑道：「昭儀容色照人，琉璃不敢多看。」說著盡量表情自然的抬頭看了武昭儀一眼，卻驀然發現，自己這馬屁拍得並不算過分。

　　這位未來的女皇此時應該已有三十出頭，但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光景，容貌與武順娘有六分相似，也是一張微圓的鵝蛋臉，雙眉細長柔順，一雙丹鳳眼卻高高挑起，鼻梁挺直，嘴角含笑，整個人看上去端莊溫柔，可眼波一轉，頓時又變得嫵媚入骨，加上那種從內到外煥發的容光，雖然不如蕭淑妃那般明豔不可方物，卻讓人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想看第二眼，越看越覺得魅惑難言。

　　聽得琉璃的回話，武則天忍不住笑了起來，細長的鳳眼微微瞇起，更添了幾分柔媚，「妳今天都見過淑妃這後宮第一美人了，還跟我這般滑嘴，可不是討打？」

　　武夫人也指著琉璃笑道：「妳剛才是在外面吃了蜜才進來的麼？」

　　琉璃的心情悄然放鬆了許多──眼前的武則天非但沒有想像中未來女皇的無邊威儀，反而看起來比武夫人更多了一份優雅沉靜，整個人幾乎有一種母性的光輝。想到這裡，她又看了武則天的腰身一眼，只見她繫著一條深碧色六幅高腰裙，肚腹微微突起，倒不算十分明顯。

　　她想了一想，索性笑著回道：「淑妃殿下的美貌，讓人不敢親近，昭儀的容色，卻讓人一見就想親近，卻又怕太近了褻瀆了昭儀，故而琉璃是又想看，又不敢細看，倒是讓昭儀見笑了。」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武則天雖然和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樣，卻的確很美，她說這話也沒什麼心理負擔。

　　此言一出，武則天和武夫人更是忍俊不禁，武則天半天才忍住笑，「罷了罷了，妳也別耍花槍，我知道，妳今日是被淑妃惦記上了，心裡還在後怕吧？妳且放心，我定然不會讓妳去吃這個虧。」

　　琉璃忙行了一禮：「多謝昭儀垂憐。」

　　武則天嘆道：「就妳這張巧嘴，我就算想不憐只怕也不成妳走近些，讓我看看。」

　　琉璃向前走了兩步，武則天卻拉起了她的手，琉璃心裡一顫，低頭不敢言語，好在那只手溫暖有力，倒不會令人不適，這才慢慢放鬆下來。

　　武則天似乎覺察到了琉璃的緊張，看了她一眼，只見琉璃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心裡一動，不動聲色的細細打量了一回，回頭跟武夫人道：「妳上哪裡找出來的這樣一個齊全人兒？我只道她是個心靈手巧的，沒想到長得也這般齊整。」

　　武夫人笑道：「如何？眼饞了不成？她可是不願意到宮裡來的，這次讓她跟我來，還是母親念叨了半天才答應。」

　　武則天略有些驚異的挑了挑眉，轉頭看著琉璃嫣然一笑，「那妳倒說說看，妳想去什麼地方？想做的又是什麼？」

　　她的目光依然溫柔清澈，只是琉璃突然間覺得自己已經從裡到外被她看了個透，心裡忍不住一凜，低下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怕昭儀笑話，琉璃心中最想的，便是周遊天下。」

　　此言一出，武則天的臉上都露出了一絲愕然，武夫人更是「啊」了一聲，隨即笑罵了一句，「妳又說什麼怪話，當自己是遊俠兒麼？」

　　琉璃忙道：「不是胡說，琉璃從小就愛丹青，常想著前人所說『眷戀廬衡，契闊荊巫，不知老之將至』，不知是何等境界，此生若能走遍天下山水，搜盡奇峰名花，入以丹青，描以絹帛，老時在家中畫上滿壁山水，也不枉活這一遭。」其實回想起來，原先在學校，她每次外出寫生時也常抱怨住處太髒、飯菜太粗，如今才知道那些和同學在農家擠著通鋪睡的日子，是何等珍貴……

　　武夫人又好氣又好笑，搖頭道：「癡兒癡兒。」

　　琉璃不由深深的嘆了口氣：「琉璃也知此念甚妄，常恨不得生為男兒，可以仗劍天下，快意恩仇。」

　　武則天本是目光深邃的看著琉璃，聽到這裡卻笑了起來：「怪道妳不願來這裡，原來是個心野的。我比妳略小些的時候，也只貪玩，恨不得天天能出門逛去，後來才慢慢知曉，這世上之事哪裡是自己做得了主的？不過，妳若只想到長安之外看看，那也容易，讓我母親幫妳找個外放為官的夫婿不就成了？」

　　這個……琉璃無言以對，只得低頭不語作含羞狀。

　　武夫人拍手大笑，「原來妳是打著這個主意我今日才知曉，以後倒是要讓母親幫妳留心些才是。」她見琉璃發窘，正要再打趣琉璃幾句，突然想起一事，「說起來算妳運道好，昭儀適才還說，再過一個多月，便要陪聖上去華清宮，妳好好求求昭儀，讓她攜妳前去，豈不就有了現成的山水可看？」

　　華清宮？溫泉浴？琉璃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忙懇求的看向武則天，武則天見了她兩眼放光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妳若是多給我畫兩幅屏風，我就帶妳去。」

　　琉璃忙表決心，「琉璃定當效命。」

　　幾個人又說笑了幾句，武則天便道：「這一路也怪累的，妳們先去梳洗，待會兒也好一道用飯。」待宮女將武夫人和琉璃都帶了下去，她才重新靠在墊了軟枕的床頭屏風上，想起琉璃剛才說的「仗劍天下，快意恩仇」八個字，又記起自己這般年紀時也曾放言要以「鐵鞭、鐵錘、匕首」馴服獅子驄，不由搖頭微笑起來。

　　依依忙上來又給武昭儀加了一個軟枕，一面笑道：「這個庫狄大娘倒是個妙人兒，又能丹青，又會說話，真是伶俐得緊。」

　　武則天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見她瑟縮的垂下眼睛不敢再說一個字，這才笑道：「她看著伶俐小意，骨子裡卻是有些傲氣的，大約不是能在這宮裡呆得住的人，妳便當她是個客人好好招待著便是了。」這個庫狄琉璃身上的確有些古怪，她進來時的敬畏之色，被握住手時的瑟縮之情，絕不似作偽，若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尋常女子也就罷了，可聽說她連魏國夫人與蕭淑妃都是敢當面頂撞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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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琉璃此時已經和武夫人分開，武夫人被安排在毗連著正殿的後殿裡，翠墨香玉都跟著她住，琉璃則跟著領路的宮女來到了後殿外東邊的閣樓中，那個小宮女幾步走到西屋挑起簾子，待琉璃進門後，便行禮笑道：「奴婢名叫阿凌，大娘以後有什麼事情，吩咐奴婢去做就好了。」

　　琉璃心知這是武則天安排給自己的侍女，忙笑著從手上退下了一個銀鐲子塞到她手裡，「以後就勞煩阿凌了。」

　　阿凌笑嘻嘻的接過鐲子道了謝，又把屋子裡的各種用具一一指給琉璃看。這間屋子並不算大，好在門窗十分敞亮。屋裡放著一張貼文柏床，掛著輕煙般的紅羅軟帳。床頭是一張曲足案几，放著銅鏡、妝盒等物，下面放著一張月牙凳。窗下又有一張極大的高足案几，上有筆墨紙硯。牆邊還有一個四足刻了獸首的三彩櫃。

　　阿凌道：「大娘的行李已收在櫃裡，可要婢子拿出來整理一番？」

　　琉璃搖了搖頭，心裡琢磨，看房間佈置，武則天這是將畫室也放在了這間屋子。

　　阿凌出去打了盆清水回來，琉璃簡單梳洗了一回，自己開了櫃子的頂門，打開包裹找了件衫子換上，這才讓阿凌帶自己去武夫人處。

　　兩人出得門來，恰好便看見乳母牽著月娘也從這閣樓的正屋裡走了出來，後面還跟著兩個小宮女。

　　月娘換上了一件楊妃色團花小衫，配著同色的裙子，整個人越發顯得粉團團的可愛之極，見了琉璃，小臉上露出了歡快的笑容，「大娘，妳是和我住一處的麼？」琉璃笑著點頭，上去牽住了她的另一隻手。

　　一行人到了武夫人住的後殿西屋時，武夫人剛剛梳洗完畢，換上了一件丁香色散花短襦，繫著卐字紋綾的杏色長裙，整個人更顯白皙柔美，看見琉璃把早上來時穿的絳色聯珠紋的短襦換成了素面玉色衫子，皺眉道：「妳怎麼越穿越清淡了？」

　　琉璃笑道：「來的時候一路要見人的，自然不能丟了夫人的臉，如今也沒有外人了，還穿那麼鮮亮做什麼？」

　　武夫人只能搖了搖頭不再理她，看見月娘的打扮倒是點了點頭，又把她頭上戴的兩朵小小絹花從前面換到了側邊，低頭問了幾句，月娘細聲細氣的一一答了。正說著，有宮女過來道：「昭儀請夫人到前面去。」頓了頓又道：「聖上過來了。」

第四二章　天子多情無情

　　武夫人眼睛一亮，站了起來，伸手理了理鬢角就要往外走，突然看見小月娘正仰頭眼巴巴的看著自己，忙收住步子，俯身笑道：「阿娘先過去看看，妳若餓了，便讓乳娘拿些點心給妳。」

　　月娘乖巧的點了點頭，武夫人又對琉璃笑道：「妳且等著，昭儀原就跟聖上提過妳的，或許過一會兒聖上便會召見。」

　　琉璃忙道：「夫人還是莫要提起琉璃才是，琉璃膽小，只怕會御前失儀，反而不美。」

　　武夫人笑道：「妳怎麼到了這裡膽子便小了，聖上最是平和憐下的，又讚嘆過妳的丹青，只怕見了妳還會有賞。」

　　琉璃還要再說，武夫人卻擺了擺手便往前而去。

　　月娘果然有些餓了，宮女便出去端了四碟精細點心進來，月娘取了一個迷你尺寸的芝麻胡餅小口小口的吃了起來，沒片刻，嘴邊還是沾上了一粒芝麻。琉璃看著她的可愛模樣，突然想起十幾年後，或許就是相似的一個毒餅便會要了她的性命，一顆心不由沉了下去。

　　歷史，到底可不可以更改？總要試上一試才會知道罷。眼見月娘已經把一個餅吃完，琉璃便向月娘笑著指了指嘴角，月娘摸了摸，看著手指上沾的芝麻，羞澀的笑了起來，轉身拈起了一塊金黃色糕點，遞向琉璃，「妳也吃。」琉璃只得笑著道了謝，接在手中，只聽阿凌道：「這是雞子奶糕，味道十分香甜。」

　　只見這小小的糕點做成了六瓣梅花的形狀，花蕊都一根根的清清楚楚，簡直讓人不忍心下嘴，琉璃看了好幾眼，才小心的咬了一口，味道果然不錯，她吃了一塊下去，剛喝了一口茶，門外便匆匆進來了一名宮女，「庫狄大娘，聖上宣妳。」

　　琉璃嚇了一跳，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糕點末子，跟著那個宮女快步往正殿走去，那宮女一路把她領到了適才去過的西殿後房，琉璃眼角一瞟，看見武順娘站在床邊，武則天則依然倚靠在床頭，身邊坐著一個身穿赭黃色衣袍的男子，不敢多看，低頭端端正正的福了一個禮：「民女參見陛下。」

　　「平身。」高宗皇帝的聲音聽起來年輕而溫和，停頓了片刻才問道：「那首《春江花月夜》的詩是妳從哪裡聽來的？」

　　果然是個有文化眼光的皇帝，琉璃忙恭敬的答道：「是民女幾年前在曲江踏青時偶然聽人唱的，民女愚鈍，只記得這幾句了。」

　　「如此……」高宗似乎有些失望，就聽武則天笑道：「那詩我也見過，若是她這般年紀就能寫出來，只怕大唐再沒有人敢稱會寫詩，琉璃原是畫師，我看若論畫牡丹，宮裡的畫師再沒一個及得上她。」

　　高宗也笑了起來：「說的也是，那屏風詩、字、畫可稱三絕，字已經賞過裴守約了，詩大約一時也找不出是何人所寫，如今這畫師就在眼前，媚娘倒說說看，該如何賞她才是？」

　　武則天道：「陛下有所不知，這位庫狄琉璃生平所願，乃是周遊天下，畫遍大唐奇山異水，想來定須不少絹帛才能畫下，陛下不如就賞她些素絹？琉璃，妳看如何？」

　　素絹？這年頭，絹好像是很好換錢的，甚至可以直接拿來當錢用……琉璃抬頭笑道：「但憑昭儀安排。」

　　高宗也笑了起來：「那就賞她一百匹素絹吧，大約總是夠她畫了。」

　　一百匹絹，好幾十貫呢，琉璃笑著行了一禮：「多謝陛下賞賜。」剛才一抬頭間她已看清楚，這高宗皇帝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歲，一張微長的方臉，五官清秀，神情平和，居然也是一雙細長的鳳眼，只是臉色似乎有些太過蒼白。

　　武則天又道：「只是還有一件事，還請陛下一併恩准。」

　　高宗忙問：「什麼事？」

　　武則天輕描淡寫的道：「琉璃今日進宮時遇見了淑妃殿下，她頭次入宮，不大懂禮數，性子又魯莽，大約是言語上衝撞了淑妃，淑妃惱了，原要罰她的，聽說她是畫師才罷，只讓她去淑景殿效命。她如今十分後悔，一來就求我去向淑妃殿下求情，我有什麼法子？只能替她向陛下討個恩典，請陛下看著她為陛下效勞過的分上，饒了她魯莽之罪，就讓她在這殿裡效力，不必奉其他殿下之召可好？」

　　高宗的眉頭不由皺了起來，難道蕭淑妃愛拿宮女使性的脾氣又發作了？眼前這個打扮素淨、言語謹慎，幾乎一直沒有抬起過頭來的年輕畫師，哪裡是性子魯莽敢衝撞蕭淑妃的模樣？虧武昭儀還替淑妃遮掩。想到這些日子來蕭淑妃有事無事，便在自己耳邊絮聒，武昭儀如何不好，他看向武則天的目光更是柔和了幾分，點頭道：「好，就依妳。」

　　琉璃暗叫一聲精采，不過念及此後不用再擔心蕭淑妃來找麻煩，倒也鬆了口氣，忙感激的道：「多謝陛下，多謝昭儀。」

　　高宗見她這副如釋重負，卻依然小心謹慎的模樣，越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測，心裡嘆了口氣，微笑著吩咐道：「妳日後便好好在這咸池殿裡伺候昭儀，才不枉昭儀替妳求情一場。」

　　琉璃趕緊低頭應了，耳聽高宗淡淡的道了聲「妳下去吧。」行禮退了下去，一直走出十幾步，才抬頭輕輕的出了口氣，她這也算是為武則天效力了一把吧？不過，如果想達到自己的目的，只是發揮這種作用還是遠遠不夠的……

　　她自行回到了武夫人的房間，逗著月娘說笑了幾句，不久武夫人也走了回來，神情略有些悵然，待到宮女們將她們三個引到後殿的一間屋裡用飯時，琉璃才明白過來：皇帝和昭儀在一起吃飯，卻並沒讓武夫人在一邊作陪。

　　她心裡嘆息，面上只做不知，不時的向武夫人問這問那。這宮裡的用食的規矩原也與外面不同。只見在屋中的那張鎏金包邊雕花的高足板案上，七八個飾銀牙盤裡盛放著一道道造型精美的菜餚。樣數雖不誇張，但當琉璃坐下一一品嘗時，才發現每一道似乎都有些玄機。正中的牙盤裡是一道烤鵝，腹中填了羊肉糯米團子不說，外面鵝肉也有些異香，琉璃一問才知道，原來這鵝竟是放在羊腹中烤至熟透的，而那一盤捏得極精緻的肉包子，名字叫「玉尖面」，裡面的餡料則是肥美的熊肉和精瘦的鹿肉調和而成。

　　武夫人原本有些恍惚，但琉璃問得仔細，月娘又吃得歡快，心情慢慢也振作起來，笑道：「我也只知道個大概，有些菜式卻也並不清楚。」說著便指向一盤顏色鮮亮的烤肉道：「聽說這肉是十幾天都不會放壞的，還有一種更好的，能放上月餘，卻不知尚食坊的奉御是如何做出來的。」

　　琉璃每樣都嘗了一些，又吃了小半碗水晶飯才放下碗筷。三人略坐了坐，便各自回屋午休。琉璃沒有午休的習慣，好在阿凌告知，咸池殿藏書極多，連這樓裡的東屋也有一架書，琉璃忙去看了看，選了一本《漢書》，坐在窗下隨手翻看。

　　不知不覺中，她已看了半卷，正在琢磨武夫人是不是已經醒了，就聽窗外傳來一陣談笑之聲，從窗口望出去，竟然是高宗攜著武則天到了後院的亭子裡，兩人身邊還有個體態豐滿的婦人抱著一個不到周歲的嬰兒。高宗在亭中坐下後，就從婦人手裡抱過了孩子，低頭逗弄，武則天在一邊看著，不時伸手摸摸孩子的手臉，那嬰孩被逗得咯咯的笑了起來。高宗便將他高高的舉在手中，孩子蹬著雙腿，笑得更是歡快，武則天卻似有些緊張，跟著站了起來，不知說了句什麼，高宗便把孩子放了下來，又拉著他的手教他走路。

　　這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情形，不由讓琉璃看得呆住了。眼前這當今的皇帝和未來的女皇，看上去和世間任何年輕父母都沒有區別，此刻在他們眼中如珠如寶的那孩子想必就是他們的長子李弘……過了好一會兒，小李弘大約有些不耐煩了，大聲的哭了起來，高宗和武則天緊張的哄了半天未果，只得把他交給乳娘。待乳娘退下後，兩人在亭子裡又低頭談笑了足足半個時辰，才攜手回了殿中。

　　琉璃看著兩人親密的背影，心裡不由有些茫然，只覺得今天所見的一切似乎都和自己想像的不大一樣。

　　過了片刻，武夫人倒是來到了閣樓裡，又帶著月娘和琉璃在這咸池宮裡轉了一圈，三人混到天黑，吃過飯後，武夫人漸漸有些心不在焉起來，琉璃忙告了退，剛剛洗漱沐浴過，就聽見月娘也被乳娘牽了回來。

　　琉璃看著前殿的燈光，心裡忍不住有些嘀咕，按理懷孕的嬪妃是不能伺候皇帝的，武則天如今應該還沒有到獨房專寵的地步，那麼，這位高宗在與武昭儀這樣恩愛廝磨了一日後，難道轉身就上了別的女人，甚至是大姨子的床？這就是帝王的寵愛之道？

　　算了，高宗是多情還是無情，都跟她一毛錢關係也沒有。琉璃打了個哈欠，只覺得困意上湧，這才發現這一日雖然什麼都沒做，但過得著實有些辛苦。身邊蓮花燭臺上的紅燭正在散發著幽幽的香味，琉璃出了會兒神，吹滅蠟燭，放下羅帳，終於有了一種回到自己小天地裡的放鬆感。

　　只可惜這感覺並沒有持續太久，就被前院裡突然傳來的一陣咚咚噹噹的聲音打斷了。

第四三章　月色撩人　冤家路窄

　　在宮中的第一個早晨，琉璃是在窗外的鳥鳴聲中醒過來的。推開窗戶，滿院子被清晨露珠洗得透亮的草茵葉叢，讓掩映其間的亭臺飛簷有了一種仿若圖畫的不真實感，不知名的小鳥在枝頭啾啾歡鳴，宮女三兩結伴的在院中翩然行走，人人身披彩帛，打扮與昨日不同。琉璃想了想才恍然記起，今天不正是中秋節麼？

　　她回身打開櫃子，找了件應景的緗色雲紋滾邊的短襦，配寶藍色窄身高腰裙。剛剛換好，阿凌從外面忙忙的走了進來，抱歉的行了一禮：「奴婢適才到前院領賞了，沒想到大娘竟起得這般早。大娘昨夜睡得可好？」

　　琉璃頓時想起昨夜前院傳來的那陣古怪的動靜，點頭道：「過節宮裡都有賞麼？我昨夜朦朦朧朧間好像聽見有人敲鼓，難道也是宮裡的風俗？」

　　阿凌笑了起來：「宮裡的賞也就罷了，是昭儀又賞了厚厚的一份大娘昨夜聽到也不是敲鼓，是敲門。」

　　琉璃奇道：「半夜三更的怎麼會有人敲門？若是我這裡都能聽見，那敲門聲豈不也不比敲鼓小聲？」

　　阿凌笑容變得有些古怪，想了想才道：「好教大娘得知，昨夜原是淑妃殿下的人過來找陛下，說是……」她的聲音壓低了些，「淑妃在院子裡等了陛下半夜，著了涼，頭痛難忍。」

　　琉璃微覺愕然，忍不住也笑了──莫非昨夜裡高宗原本該在淑妃宮裡睡的？既然沒去，那麼就是……只是淑妃的這種手段，未免也太老套了一點吧？忍不住追問：「那陛下可過去看淑妃了？」

　　阿凌眨了眨眼睛，「陛下面都沒露，只打發阿勝出去，說是帶他們去找尚藥局的侍御醫給淑妃看診。」

　　琉璃搖頭失笑，想來武順娘有些日子沒進宮，正是小別情熱，淑妃若是最得寵的時候，這招大概還是管用，如今卻只是討嫌了。只是，裝病也能裝得如此氣勢如虹，這個淑妃實在……

　　在自己房間裡用了早點，琉璃見月娘出門了，才跟了上去，一起到了武夫人屋裡，武夫人果然是一副容光煥發的模樣。待到武則天那邊有請時，琉璃看著武夫人嬌媚的神情心裡都有些打鼓，武則天卻依然是一副慵懶平和的模樣，和武夫人說說笑笑一如昨日，琉璃正覺得心裡發寒，卻聽她道：「看到琉璃倒是想起來了，快把那條月色裙拿出來，今日正應景。」

　　不多時那條六幅繚綾銀絲雲紋長裙就被宮女捧了出來，武則天試了一試，眾人都是讚嘆，琉璃左右端詳了幾眼，突然有了個主意，笑道：「這月色裙的銀絲還是不夠亮，昭儀若是放心，我去拿亮銀粉描上一些星點，或許能更好。」

　　武則天自然沒什麼不放心的，琉璃便拿了裙子回屋，用清水調了一些自己從安家帶出來的銀粉，細細的在裙裾上描上星形的小光點，此時一幅絹寬約一尺八寸，六幅便足有一丈寬，星點雖然不難畫，但這樣一條裙子畫下來，卻也花了琉璃大半天的工夫。

　　待到她終於畫完，已是金烏西墜。她捧著裙子去了正殿，武則天住的西屋正是一片歡聲笑語，原來楊老夫人也來了，正在逗弄乳母懷裡的李弘，一見琉璃就笑道：「真是個癡兒，我午後就在妳的窗口足站了好一會兒，妳頭都沒抬過，我和順娘都笑得不行，妳居然也聽不見，快把裙子拿來，老身倒要看看妳畫的是什麼。」

　　琉璃將裙子舉起展開，屋裡頓時一片吸氣之聲，在窗口照進來的斜暉裡，這條潔白如月練的長裙上突然多出了無數星光，上疏下密，在裙尾匯成一片繁星閃爍。

　　楊老夫人嘆道：「怪道妳畫了一天，原來竟將漫天星斗畫上了這條裙子。」

　　武則天也興致勃勃的站起來換上了裙子，略一走動，裙襬間更顯璀璨，連小李弘都依依呀呀的伸手想去夠，楊老夫人便笑道：「妳看，連弘兒都知道這裙子好看呢。」琉璃心裡嘆了口氣，其實若是用水鑽縫上去，效果還要好得多，這也就是取個意思罷了。

　　琉璃見武則天已經打扮停當，只是身上卻穿著件深藍色的團花錦襦，忍不住道：「昭儀要不要試一件素色短襦？」

　　武則天立刻從善如流的讓宮女們拿來了幾件素淨的襦衫，琉璃挑了一件藕荷色素面翡翠方勝紋錦滾邊的，配翠色的披帛，待武則天換上，楊老夫人和武夫人同時都道了個「好」，武則天也滿意的笑了起來，略一思索，回頭對琉璃道：「晚上宮中有宴，妳也一起過去，看看熱鬧。」琉璃一怔，忙含笑應了。

　　眼見天色一點一點的暗了下來，一行人收拾停當，由宮女擁簇著出了咸池殿，一直往東北而去。沒走多遠，眼前就是一大片水面，水面東南角已點起了一片燈火，又有絲竹之聲隱隱傳來。武夫人便跟琉璃道：「這邊就是北海，那燈光處是望雲亭，正是賞月的好去處。」

　　待得她們走得近些，卻見側面的路上也浩浩蕩蕩的來了一大隊人，中間擁簇著三頂肩輿，當頭的兩架都是金色華頂，看去分外顯眼，琉璃心裡一動，隱隱已經明白了來者何人，目測了一下距離，心裡忍不住苦笑一聲。

　　果然，琉璃這群人雖已壓住了腳步，但到了望雲亭院落入口時，那群人也恰恰走了過來。武則天帶頭停下了步子，向著過來的金頂鳳輿福了一福，眾人也跟著行了禮，卻見那鳳輿裡的華服女子竟恍若未見，鳳輿一步未停的往裡去了。

　　燈光之下，琉璃只能看見武則天挺直而沉靜的背影，但她身邊的宮女們臉上分明都已露出了不忿之色。第二架金頂華輿裡坐著一個十來歲的少年，經過武則天的身邊時卻並沒有任何行禮的意思，低著頭也一逕往裡去了，這邊宮女們的臉色更是難看，被乳母抱著的李弘不知為何哇的哭了起來，武則天回頭看了兒子一眼，背著燈光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琉璃此時一顆心已經有些提了起來，過來的第三頂肩輿裡，坐的正是她的老熟人魏國夫人。琉璃原想往後挪挪，卻見魏國夫人竟然也是頭都未轉的過去了，正不知是該驚訝還是慶幸，突然感覺到有兩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臉上。琉璃定睛一看，卻是跟在肩輿後面的脂紅，她怔了怔，索性對著脂紅嫣然一笑。脂紅果然立刻變了臉色，眼睛裡幾乎能飛出刀子。

　　待這一大隊人馬都進了望雲亭院內，琉璃她們才走了進去，眼前是一個極大的院子，到處彩燭輝煌，歡笑不絕，悠揚的西涼樂飄蕩在院子上空，盛裝麗服的美人觸目皆是，不時有人向武則天含笑施禮，或是讚嘆裙子別致華美，武則天也一一微笑還禮，一行人走走停停，半日才走到院西靠著湖水的望雲亭前。這望雲亭與其說是亭，倒不如說是一座兩層的涼殿，起在高高的土臺之上，看起來越發秀麗高聳。

　　一名三十多歲的宦官站在臺階下面，看見武則天便快步迎了過來，滿臉都是笑容，「昭儀怎麼也沒乘輿？陛下適才已經在問昭儀了。」

　　武則天笑道：「讓你久候了，原是在宮裡悶了一日，想走上一走。」又回頭對楊老夫人一笑，「母親，女兒待會兒再下來陪您。」

　　楊老夫人笑呵呵的揮手道：「妳好好伺候陛下就行，母親這裡自然有順娘她們陪著。」

　　眼見武則天帶著貼身的宮女，乳娘抱著李弘一路走了上去，又有宮女過來引了楊老夫人走向一樓靠窗的位置。亭裡四面設几，已坐了不少年紀不等的貴婦貴女，琉璃這才明白過來，大概中秋也是嬪妃的女眷可以入宮團聚的日子，不過唯有嬪妃才能到樓上與高宗陛下同樂，而嬪妃親眷則只能在樓下領宴。

　　宮女將楊老夫人領到了靠南的窗邊，這一片設了兩張長條案几，楊老夫人回頭看了一眼，攜了月娘的手，坐在上首的案几，武夫人便坐在下首，琉璃本想與翠墨都站到後面，楊老夫人卻回頭道：「琉璃，妳也坐。」

　　琉璃微吃了一驚，微一猶豫，還是上前坐了下來，心裡也明白，這一坐，便是定下了是武家親眷而不僅是畫師的身分，不由真心真意的說了一聲，「多謝老夫人。」楊老夫人也對她點頭一笑。

　　琉璃坐的地方斜對著柳夫人，她眼角都沒有向這邊瞟一下，只是臉色分外冷肅，倒是她身後的脂紅又瞪了琉璃兩眼。沒過片刻，院子裡演奏的西涼樂變成了歡快的龜茲樂，一盤盤的珍奇的瓜果點心，一壺壺燙得熱熱的菊花酒，也流水般送了上來。

　　只聽樓梯聲響，卻是高宗與皇后在宮女宦官的擁簇下走了過來，一路向正西的主位走去，琉璃不由偷眼打量，和今夜大多數後宮美人爭奇鬥豔的打扮不同，這王皇后穿著的是一身淺黃色鈿釵禮服，赤金的十二樹花鈿沉甸甸的壓在一張秀美的小圓臉上，眉目娟雅，神情端莊，那種端嚴的氣場倒是比她身邊滿臉微笑的高宗要強大上許多。

　　兩人來到主位上，帝后都舉起酒杯，王皇后說了幾句安席之語，又用指甲蘸酒向空中彈了三下，眾人在案几後行大禮領宴，這中秋的宮中家宴才算正式開席。

　　隨著帝后離開，《六么》的柔曼舞樂響起，兩隊身著長袖舞衣的教坊樂姬翩躚走進亭內，在亭中留出的空地上曼然起舞。柔軟的腰肢輕擺，拖地的長袖飛揚，當真是翩若飛鴻，矯若游龍。

　　不知不覺中，月上中天，歌舞略歇，案几上的瓜果冷菜都已撤下，端上來的卻是一道用鴛鴦蓮瓣紋銀碗盛著的熱羹，武夫人笑道：「這是宮裡的中秋玩月羹，最是鮮美應景，妳不妨多用些。」琉璃點了點頭，拿起銀羹勺剛剛嘗了一口，還沒有辨出滋味，一位面生的宮女快步走了過來，走到琉璃面前，面無表情的道：「妳可是庫狄大娘？皇后殿下宣妳上去回話。」

第四四章　奢儉之爭　攻心之戰

　　望雲亭的樓上，幾百支高燃的香燭，將從落地窗外斜斜灑進來的月華稱得黯然失色。不過，當武昭儀起身向帝后敬酒時，那條猶如雪浪洩地、銀河流曳的月色裙卻愈顯晶瑩華豔。不少嬪妃早就注意到了今日武昭儀的打扮，只是此刻皇帝臉上那毫不掩飾的讚嘆之色，依然刺痛了幾雙眼睛。

　　淑妃垂眸看著自己今日穿的這條泥金隱花長裙，只覺得心頭一片鬱火，回頭狠狠瞪了一眼淑景殿掌管衣物的尚衣局女官，那女官的臉色早已雪白，被她這一瞪之下更是嘴唇都微微顫抖起來。

　　「月華星輝裁作裙，愛妃今日足以令中秋明月失色。」高宗笑吟吟的喝下了杯中之酒。

　　王皇后看著下面武昭儀那張容光煥發的臉，舉杯沾了沾唇，淡淡的道：「昭儀果然心思靈慧，只是聖上以儉治國，此等奢華之物，卻不能以之為常才好。」

　　高宗的笑容微僵，頓了頓還是笑道：「皇后所言有理，昭儀一貫節儉，只是今日佳節，便是宮女也換了新衣彩帛，何況各位愛妃？」

　　王皇后肅然道：「新衣亦有規制，吾等正當為天下表率，豈可不慎？」

　　高宗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剛想開口，卻聽武昭儀已輕聲答道：「皇后所言極是，聖上所訓，臣妾無日或忘，此裙乃是越州前年所貢繚綾所製，繚綾嬌貴，不耐久置，臣妾只是不敢暴殄天物而已。」

　　王皇后臉色一沉，武昭儀以往雖然陽奉陰違，起碼面上的禮數還算周到，從不敢當面頂撞自己，如今倒是越來越放肆了。她的聲音不由也有些發寒，「繚綾裙宮中原不少見，卻哪來的如此異狀？此非奢侈，何為節儉？」

　　武則天抬頭微笑道：「皇后錯怪了臣妾了，這裙上的點點銀光不過是臣妾那裡一位新來的畫師半日之功而已，何來奢侈之說？」

　　王皇后一愣，倒是想起母親提過一句，以前給自己做了幾種夾纈的那個畫工，如今已投到了武氏門下，又是一個忘恩負義的。心頭更是怒氣上湧，只是此等場合，真要因為一條裙子爭執起來，卻也有點過分，只得看了蕭淑妃一眼，冷冷說了個「原來如此」。

　　武則天微笑變得有些黯淡，卻依舊禮數周到的行了禮，緩緩的走回自己的座位，高宗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忍不住一陣憐惜──皇后真是越發的過分了，今日多少嬪妃的裙子上鏤金片玉的，昭儀不過穿了條繚綾的裙子，卻也要被作上這樣一篇文章。王皇后眼角的餘光掃見高宗臉上的神色，胸口更是一悶，忍不住又看了蕭淑妃一眼，只見她愣愣的看著高宗，竟沒有理會自己。

　　此刻，在蕭淑妃的心裡是一片不敢置信，剛想說的話都忘記在了嘴邊。昨夜高宗讓王伏勝傳來的冷漠話語，似乎還在耳邊迴響，轉眼間，他卻會為別人而憐惜心疼，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無論怎樣都再也換不來這樣的眼神了？

　　她幾乎想轉頭就走，突然看見對面武則天已坐了下來，滿臉略帶隱忍的平靜，彷彿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心頭又湧上一股強烈之極的厭恨，不知為何腦中突然跳出一張雪白精緻的胡女面孔，別人沒見過那「新來的畫師」，她卻是見過的，不過是個伶牙俐齒的狐媚子，也能有這樣的本事？她不由冷笑了一聲。

　　下一個該敬酒的劉昭容剛剛站了起來，還未動身，蕭淑妃的這聲冷笑頓時讓她吃了一驚，愣在了當地。

　　蕭淑妃也不管劉昭容，只斜睨著武昭儀笑道：「昭儀所說的那個新畫師，莫不是昨日進宮的那個胡婢？」

　　武則天微笑著點了點頭：「正是，只不過這位畫師並非婢女，乃是媚娘外祖故交庫狄公之後，如今就住在武家，家母見她伶俐，才請她入宮來給我製些衣裳。」

　　王皇后的臉上立時露出了一絲鄙夷，一句「胡商賤役之人」差點脫口而出，好容易忍住，還是忍不住輕哼了一聲，高宗聞聲側頭看了她一眼，見到她的表情，心裡更是不快。

　　蕭淑妃瞇著眼睛笑了起來：「原來是個有來歷的，倒是我看輕了她，只是她小小年紀，就有這等手段，真是聞所未聞，只用了半日就能製成如此的華裙，卻又不知用的是何等物什，竟能有這般光華？」

　　武則天怔了一下，微一思量，還是搖頭道：「這個倒沒細問。庫狄氏就在樓下，淑妃若有興致，稍後我叫人去問問她？」

　　蕭淑妃已斷定她是推脫，笑得越發冷峭，「不如此刻就叫她上來問上一問。」

　　高宗心中有些不耐起來，如此佳節，不去品論笙歌樂舞，明月美酒，淑妃卻在這等雞毛蒜皮的小事糾結不清，簡直是笑話。卻聽身邊的王皇后道：「也好，我也想看看是何等才女。」素手一揮，她身邊的一個宮女快步走了下去。高宗不由愕然，眉頭隨即緊緊的皺了起來。

　　沒過片刻，琉璃在宮女的引領下走上樓來，明亮的燭光照著她素淨的衣裙和脂粉未施的面孔，自有一種後宮少見的清澈秀朗，王皇后和蕭淑妃立刻交換了一個眼神。

　　琉璃此時頗有些緊張，上百雙的眼睛打量著她。只覺得身邊的空氣都有些凝重起來，無聲的深吸了一口氣，才目不斜視的走到了空地當中，端正的一福，「民女見過陛下，見過皇后殿下。」

　　王皇后看著她，半晌才淡然道：「平身吧，聽聞妳今日給昭儀製了條裙子？」

　　琉璃上來時心裡本就有些驚疑，王皇后適才的片刻沉默更是加重了這種壓力，聽了這句話才恍然明白了事情的由頭，卻依然想不出到底問題出了哪裡，只能恭敬的道：「啟稟皇后殿下，的確如此。」

　　王皇后點頭不語，蕭淑妃卻是一聲輕笑，「此裙甚佳，不知妳用了多久才繪製而成？用的又是何等奇物，竟有這般光亮？」

　　王皇后也緊緊的盯著琉璃，她記得母親給自己做的兩條披帛上，似乎也有類似的銀色光粉，只是效果遠不如這般出彩。

　　琉璃心裡更是有些奇怪，想了想，還是決定老老實實的回答，「啟稟皇后，啟稟淑妃，民女今日用了大約三個多時辰繪製而成，所用之物是一種銀光亮粉，調水後就可以直接用以繪製絹帛錦緞。」

　　蕭淑妃問道：「這銀光亮粉究竟何物？不知是貴是賤？」

　　琉璃詫異的抬頭看了蕭淑妃一眼，對方那熱切的眼神頓時讓她心頭一亮：難不成這位是懷疑自己用了什麼寶貝？依稀記得高宗是個節儉的皇帝，武夫人也說過他不愛珍玩遊樂……她念頭急轉，瞬間已拿定主意，便含笑答道：「這銀光粉究竟是何物，琉璃也不是十分清楚，是民女的舅父按秘方配製而成，說起來倒是十分昂貴。」

　　蕭淑妃的眉毛頓時挑了起來，王皇后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微笑，蕭淑妃忙開口追問：「到底價值幾何。」

　　琉璃畢恭畢敬的道：「啟稟淑妃殿下，民女曾聽舅父說過，這一兩銀粉要花一貫多錢，今日繪製一條裙子，便用了足足一兩多銀粉。」

　　蕭淑妃眼睛一立，怒道：「妳胡說什麼？」

　　琉璃臉色有些惶然，「民女不敢妄言，平常的顏料，一貫錢都能買上一兩斤，這銀粉自然是極貴的。」

　　高宗再也忍俊不禁，搖頭笑了起來，這個畫師一看就是小家子出來的，也是，民間平常人家一貫錢也的確不少了……

　　王皇后此刻心裡的怒氣和失望不比蕭淑妃少，只是見蕭淑妃有些失態，忙插言道：「知道了，妳退下吧。」

　　武則天看著琉璃誠惶誠恐行禮退下的神情，和蕭淑妃氣急敗壞的臉色，心裡又是好笑又是痛快，卻低聲嘆了口氣，臉上的黯然之色更深了些。高宗本是笑著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的這種神情，又看看身邊這兩個一唱一和的女人，心裡一沉，再也笑不出來，不由也嘆了口氣，問道：「皇后和淑妃可是滿意了？」

　　淑妃心裡不甘，只道琉璃不過是胡說，就連這裙子也未必是她製的，忙道：「陛下，臣妾實在喜歡昭儀的這條裙子，臣妾那裡也有繚綾，請陛下恩准，讓這畫師來臣妾宮裡幫臣妾也製上一條如何？」

　　武昭儀心裡一動，忙抬起頭來，一臉懇求的看向高宗，高宗頓時想起自己曾答應過她，不讓這位畫師去淑妃的殿裡，又想起淑妃適才看著畫師時的滿臉怒色，不由皺眉道：「吩咐她在咸池殿裡繪製就好，何必如此麻煩？」

　　蕭淑妃把武則天和高宗的神情都看在了眼裡，心裡越發狐疑起來，卻也不好當面頂撞皇帝，只好給王皇后使了個眼色，王皇后雖知這位胡女能畫，但看著武則天焦急懇切的臉色，心裡不由也動了疑，便淡然道：「我看這畫師的確年輕聰慧，不知昭儀可否借她給我使一使，我也正想要一條這樣的裙子。」

　　高宗縱然性子溫和，此時不由也動了怒，寒聲道：「既然如此，倒不如讓她到朕甘露殿的御書房裡畫，朕也想開開眼界。」

第四五章　燙手差事　微吐心曲

　　屏風牙床上紫羅帳放下了一半，整個屋裡只點著越窯青瓷燭臺上的五支香燭，搖曳的燭光隔著煙霧般的輕紗照在武則天的臉上，只是那低低的笑聲卻格外悅耳，「我一直以為妳是老實人，沒想到卻是個促狹的。」

　　琉璃眨了眨眼睛，表情要多無辜有多無辜，「琉璃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武則天又笑了起來：「這屋裡又沒有旁人，妳連我也要瞞著麼？」

　　琉璃心裡一凜，低下了頭：「請昭儀恕罪。昭儀也知道，若不是您這裡的劉內侍攔著，琉璃進宮的時候就要被淑妃殿下教訓了去。只是琉璃今日所為卻不是為了此事。琉璃自知地位卑微，能得無恙就是萬幸，豈敢抱著不敬的妄念？只是琉璃更清楚，自己若不是老夫人的垂憐，昭儀的庇護，早就不知道在哪裡掙命，這宮裡也只有昭儀護得住我，淑妃今日竟還想在您身上做文章，琉璃這才一時氣惱，便想著氣她一氣，也好教殿下們看清她的用意……」

　　「妳是想讓陛下看清她的用意吧？妳想氣的，難道只有她一人？」武則天的聲音裡還帶著笑意，琉璃卻不敢大意，頭垂得更低了些，「昭儀目光如炬。」

　　「琉璃，我一直不解，妳的膽子到底是大，還是小？」武則天聲音柔和，語氣也有些漫不經心。

　　琉璃不由屏住了呼吸，默然片刻，才抬起頭來，「琉璃膽子最小，怕死，怕痛，怕被人欺辱，因此做事從來都會思前想後。自打隨夫人進入武府那一日起，琉璃便知，此生榮辱全在昭儀身上，昭儀若得平安富貴，琉璃就能安然偷生，昭儀若是萬一有損，琉璃自然也是萬劫不復。一想到或會有那一日，膽顫心驚之餘，別的事情，也就沒有什麼是不敢做的了。」

　　武則天慢慢坐了起來，一張臉清楚的露在了紗帳外面，眼睛緊緊的盯著琉璃，琉璃也坦然的看著她。半晌之後，武則天嘆息了一聲，「妳要平安，卻不容易，今日妳也見到了，皇后、太子、淑妃對我都是如何。除了陛下的一點垂憐，我在這宮中再無他物可倚，說來也不比妳強上多少。」

　　琉璃微笑道：「琉璃只知道大唐是陛下的，後宮更是陛下的，後宮之人的生死榮華，全在陛下一念之間，有陛下的垂憐，昭儀就什麼都有了。就如琉璃在咸池宮，再無半點根基，再招眾人厭惡，只要昭儀垂憐琉璃，琉璃便一無可懼。」

　　武則天忍不住搖頭一笑，「說的雖然也不算錯，卻哪裡有如此簡單？妳終究不是朝廷之人，不知這裡面的險惡。陛下就算是天下之主，卻不是能夠萬事都隨心所欲的。」

　　琉璃沉默片刻，她當然無法解釋自己為何瞭解朝堂的局勢，突然間卻想起了剛看到的幾篇傳記，正好可以借來一用，索性問道：「琉璃雖然愚鈍，昨日也剛看了本史書，譬如前朝宣帝，皇后被權臣之妻毒殺，也不得不忍氣吞聲，待霍家大樹凋零之後方能報仇，難道如今朝堂上也有霍家？」

　　武則天微微睜大了雙眼，震驚的看著琉璃，實在不明白她是太過敏銳聰慧，還是純粹的無知無畏，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琉璃看著她的表情，心裡也是一驚，難道自己的話說得太過直白了？忙道：「琉璃無知，胡說而已，宣帝焉能與陛下相比？望昭儀恕罪。」

　　武則天突然微笑起來：「無知者無罪，妳這話自然是胡說，萬萬不能讓別人聽了去，只是在我眼前卻也無妨。我倒想問問妳，宣帝也算一代明君，為何不能與陛下相比？」

　　琉璃思量了片刻才道：「宣帝雖然也是龍子龍孫，但祖、父三代都被屠盡了，並無依靠，白服平民被迎為帝王，又無根基，因此才不得不聽從權臣擺佈，就算覺得芒刺在背也沒有法子。當今陛下自然不同，春秋正盛，威望又高，琉璃雖是市井之人，也知曉天子聖明體恤，若也有芒刺在背，自然拔了就是。」

　　武則天笑道：「若是這刺陛下不肯拔呢？」

　　琉璃困惑的眨了眨眼睛，突然靈光一現，脆聲道：「想來是在背上自己不大好用力？那昭儀幫陛下拔了就是。」

　　武則天怔了一下，突然大笑起來：「琉璃，妳也太敢胡說了。」她的笑聲好半晌才止住，突然又道：「妳可知曉，妳今日做的這條月光裙，皇后和淑妃都看上了，爭著讓妳去他們宮裡效力一番呢。」

　　琉璃嚇了一跳，看了看武則天含笑的臉色，倒也猜到她定然不會讓自己去，不由苦笑道：「昭儀莫嚇我，琉璃真的膽小。」

　　武則天點頭道：「我自然是幫妳求了情，因此，陛下說，讓妳去御書房畫給他看。」

　　琉璃的臉頓時就白了──她入宮最怕之事，不是被皇后惦記上，正是被皇帝惦記上，哪怕是疑似被皇帝惦記上。一急之下脫口道：「琉璃不敢，請昭儀成全。」

　　武則天見過琉璃在高宗面前不敢多說一個字的謹慎模樣，倒並不十分意外，只微笑道：「妳為何不敢？」

　　琉璃怔了怔，才道：「琉璃原本就惹惱了皇后與淑妃殿下，若是真去了御書房，只怕更讓她們氣惱。」

　　武則天看著她，輕輕的搖頭：「妳若肯說實話，或許我還能幫妳一幫？」

　　琉璃咬了咬牙，這個問題她是遲早要面對的，答案原本也早已想好，只是真的要說出口時，聲音不由依然有些發澀，「不怕昭儀笑話，琉璃心裡已有一人，只願能守得雲開月出，便可與他長相廝守，周遊天下。」

　　武則天微微挑起了眉毛，「你們可是已有婚約？妳又怎知真能雲開月明，何時能雲開月明？若是要費上十年，他還肯等妳？妳又該如何？」

　　琉璃垂眸嘆了口氣：「我和他，只是有過一言之約，琉璃也不知他會不會等，他是君子，想來會守諾。世事無常，琉璃也知道這原是難的，但有這念想在心，總是一線希望。因此，琉璃雖然不過是蒲柳之姿，入不了陛下之目，但若去了御書房這等重地，有什麼話傳出，琉璃這絲念想也要落空，還不如……死了的好。」萬一她被高宗惦記上了，就算武則天肯留用她，她也不過是上官婉兒的前輩，要在這變態的宮裡勾心鬥角、看人臉色過一輩子，那還真還不如早死早投胎。只是，那人和那個約定，按說不過是她給自己找的一條退路，但不知為何，此刻想起，卻當真有些惆悵。

　　武則天看著她決然的眼神，微微有些動容，不由嘆了口氣：「母親說妳是個癡兒，妳還真是癡兒，也罷，此事我便想法幫妳回了。」今天在望雲亭裡，當時皇帝的那句話一出口，皇后和蕭淑妃的臉色才真叫一個精采絕倫，立時都說，一條裙子而已，沒有也無關緊要，不必麻煩陛下了。他自然更是生氣，卻也沒說什麼，想來只要她過兩天說上一句，這御書房之言自然作罷。自己適才這一說，不過是想再看看這位庫狄琉璃的心思。雖說她的胡女身分不足為患，但世事難料，當初誰又能想到自己會有今天？自己總不能也做了他人的踏腳石如今看來，她的確另有心思，只是這心思不但無害，倒是有益。琉璃忙道：「多謝昭儀成全。」

　　她臉上貨真價實的感激落在武則天的眼中，她笑得倒是更愉悅了些，想了想才道：「琉璃，若我真有能成全妳的那日，必讓妳心願得償。」

　　琉璃一怔，看著武則天意味深長的微笑，明白自己是終於通過了考驗，不由也笑了起來：「多謝昭儀。」

　　武則天微笑不語，又問了幾句琉璃家中還有何人。琉璃一五一十都說了，眼見她打了個呵欠，忙道：「今夜實在晚了，琉璃也該告退。」

　　武則天笑著點了點頭，待她退下，依依幾個才從外面走了進來，自有司設整理床襦帷帳，武則天想了想卻道：「依依，妳過上片刻便去給阿凌傳一句話。」依依忙走了上來，武則天便低低向她耳邊說了一句。

　　依依本來見昭儀留了琉璃一人在屋裡呆了半日，心裡正不自在，聽得這聲吩咐，立時高興起來，伺候著武昭儀睡下，也不顧夜色已深，便匆匆的去了後門的閣樓。

　　※※※

　　第二日，待琉璃早飯之後照舊和月娘去了武夫人那裡，沒多久，阿凌也步履匆匆的到了武昭儀面前。

　　又過了片刻，高宗身邊的阿勝竟是親自帶著十二箱貢品綢緞過來了，什麼蜀州的單絲羅，江南道的水波綾，閬州的重蓮綾，滿滿的放了一屋子，而第一箱就是越州繚綾，武則天自然知道這是高宗對昨夜自己所受委屈的補償，笑吟吟的收了下來，順手便送了阿勝一個實心的金鎖，正想把武夫人和楊老夫人也請過來賞玩一番，門口已響起了「聖人到」的聲音。武則天往外走了幾步，在西殿門口迎上了高宗。

　　高宗忙攜住了她的手，「早說了，如今妳不必拘著那些虛禮，怎麼又迎出來了？」

　　武則天笑道：「我不是特來迎陛下，是來向陛下謝恩的，那些綾緞顏色都極好，想是陛下覺得妾身如今體豐，穿不下以前的衣裙了，特意賞的。」

　　高宗看著她歡欣的笑容，說的話也喜氣洋洋，並不提半點昨夜之事，心裡一陣輕快，攬了她笑道：「媚娘真是我的忘憂花。」

　　兩人攜手到了屋裡，說說笑笑了幾句，高宗便道：「妳莫站著了，還是躺躺的好。」武則天笑著點頭，隨意倚靠在牙床上，只覺得背靠的軟枕下略有異樣，才想起軟枕下還有一本適才自己順手塞在裡面《漢書》，腦中不由又浮現出書上在《霍光傳》後面的摺痕……她念頭一轉，仰頭對高宗道：「陛下賞的那一箱子繚綾如何用得完？不如我出繚綾，讓畫師做兩條昨夜那樣的月光裙，給皇后與淑妃送去，也好教她們莫再氣惱於我，陛下覺得如何？」

　　高宗又是歡喜，又有些心酸，點頭低聲道：「自然都依妳。」

　　武則天微笑道：「只是君無戲言，妳既然說了讓那畫師去妳的御書房畫月光裙，我也只好把她借給陛下兩日了。」

第四六章　意外相逢　初定盟約

　　琉璃提起狼毫筆，蘸了蘸調開的銀光粉，埋頭畫下不知道是第幾千個星形碎點，一口氣按點好的位置畫了七八個，待筆上的銀粉將將用完，她目光一溜，確信屋裡再沒有外人，才抬起頭來舒了一口氣，輕輕的轉了轉脖子。

　　一連兩天，每天畫一條八幅月光裙，這種勞動強度和枯燥程度，饒是琉璃這種任勞任怨的勞動模範也沒法不煩──何況還在這種鬼地方。她現在用以調色的是一個透澈如玉的秘色瓷荷葉碟，用以落筆的是一張紫檀木螺鈿雲紋的大案几，案旁一個九龍盤柱鏤空寶相花紋鎏金香爐，正散發著幽遠的異香，案几前立著一架閻立本繪製的古賢人物六扇屏風，更別說屏風外面牆上掛的那幾張字畫，看上去似乎竟是王羲之、顧愷之等人的親筆。可惜，這是甘露殿東殿的御書房，就算借給她一個膽子，她也不敢到處溜達著仔細欣賞一下這些她做夢都沒有見過的千古珍品。

　　她身後的阿凌輕聲道：「大娘，可要奴婢給您揉一揉肩膀？」

　　琉璃回頭苦笑道：「這是什麼地方？只怕被人見了，只道我太輕狂。」

　　阿凌笑道：「大娘也太謹慎了些，這雖是御書房，卻不過是用來擱些文書典籍的後隔間，除了阿勝他們幾個，哪裡會有人進來？大娘這樣低頭一畫就是半日，奴婢看著都覺得累得緊。」說著便走上一步，輕輕在她肩膀上揉了幾下。

　　她手法嫺熟，勁道合適，竟有幾分專業按摩師的意思，琉璃忍不住「嘶」了一聲，嘆道：「妳這手是從哪裡學來的？」

　　阿凌笑道：「不過是跟常來咸池殿的女醫學了些。」

　　琉璃點頭不語。此時的宮廷裡原就有女醫，是從掖庭宮的官戶婢中選拔，由太醫署的博士教授醫術，主要是學些安胎、針灸、推拿的本事。武則天因身懷有孕，日日都有女醫過來看望。武則天對這些女醫甚好，阿凌若是向她們學過幾手推拿，倒也不算稀奇。

　　阿凌又按了幾下，就聽見外面有了動靜，裡面依稀還有高宗的聲音，阿凌不著痕跡的退後了幾步，琉璃也站直了身子，再次蘸了些銀粉，又開始畫了起來。

　　琉璃雖然來了御書房兩天，卻只在昨日午前遇見了高宗一回。當時高宗進來看了兩眼，琉璃也只是規規矩矩的行了禮，之後便按照他的吩咐繼續畫，高宗大概也覺得這種畫法看著沒什麼趣味，立了片刻便走了，讓琉璃頓時如釋重負。眼見這第二條裙子已經快畫好了，這樁任務就算平安完成，她還是不要再瞻仰一次龍顏的好。

　　就聽外面腳步聲響，大約五、六人走了進來，先是高宗的聲音笑道：「前日翻檢文書，竟又得了幾張雙勾的《快雪時晴貼》，正好給幾位愛卿把玩。」

　　一片雜沓的道謝稱頌之聲後，有一個不太年輕的聲音道：「陛下，臣適才收到消息，北平定公的病大約是不易好了，這尚書省右僕射的人選，只怕還需要斟酌一番，做些準備。」

　　高宗嘆了口氣：「張公為國操勞，當真是令人扼腕，右僕射位高任重，確需好好商議。不知舅父心中可有人選？」

　　琉璃心中一動，難道剛開始說話那人就是此時的第一權臣長孫無忌？她一面畫，一面卻豎起了耳朵。只聽先頭那個聲音道：「臣以為，褚相執掌吏部多年，熟知尚書臺事務，最宜此職，同中書門下三品如故，亦名正言順。」

　　立時便有另一個聲音道：「太尉厚愛，臣何德何能，堪任此重任？」

　　高宗笑道：「褚相太過自謙了，此事原是順理成章。」頓了頓又道：「只是吏部亦是重地，褚相若兼管吏部之事，是否太過操勞？朕前幾日得知，衛尉卿許敬宗所編《文館詞林》已畢，倒是可調任吏部。」

　　長孫無忌立刻道：「陛下所言差矣，許敬宗雖有文才，然為人貪鄙，竟因財禮而嫁女於蠻夷，掌管吏部，持身需正，許學士如何能任此職？褚相掌管吏部已久，不如暫且兼任，待日後再慢慢挑選合適之人。」

　　高宗沉默片刻，聲音變得有些低沉，「就依舅父。」

　　之後幾人又品論了一番王羲之《快雪時晴帖》的筆力，各本雙勾的成色，過了片刻，長孫無忌等便告了退，高宗卻突然道：「守約，你留一下。」

　　琉璃心裡忍不住一跳，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就聽高宗長長的出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些疲憊，「上次就想讓你幫朕臨的那篇《謝生帖》也是前天才找到，雙勾雖然最為形似，卻不如臨寫氣韻流暢，草書還是以臨寫為宜。你若無事，待會兒就在那邊案几上臨好，朕讓阿勝侯著你。」

　　裴行儉的聲音依然溫潤如初，「臣遵命。」

　　高宗的聲音裡突然帶上了一絲嘲諷，「也就是守約你無論何時何地都能揮筆，也不嫌棄朕這裡筆墨不精。」

　　裴行儉語氣平靜的回了一句，「臣不敢與褚相相比。」

　　高宗笑了一聲，又道：「阿勝，你去燙壺菊花酒，再回來磨墨，等裴舍人臨好，你便送到咸池殿來。守約，你喝兩杯再寫，你的字樣樣都好，就是略差一分飛揚，這草書原是有些酒意才更峻拔。朕先走了」

　　「恭送陛下。」

　　琉璃聽著高宗的腳步聲走遠，那個叫阿勝的宦官也告了聲罪，到門外燙酒去了，前面變得一片安靜，她的心情卻似怎麼也無法平靜下來。只是，難道自己能現在出去打個招呼，「好久不見，我的信你收到沒有？那件事沒有問題吧？」想到這裡，她不由自嘲的一笑，低頭接著畫她的星點，心情好歹慢慢平復下來。

　　大約過了一盞茶多的工夫，琉璃只覺得後面似有點動靜，回頭一看，卻是阿凌一臉的難耐，看見琉璃回頭，不好意思的低聲道：「大娘，妳這裡還要多久才好？」

　　琉璃心裡一動，瞟了一眼基本已經畫好的裙子，壓低了聲音道：「最多再有半個時辰。」

　　阿凌的臉色更是為難，「奴婢有些，有些內急。只是外面還有人，這可如何是好？」

　　琉璃忍不住笑道：「那是外官，妳是宮女，妳出去他難不成還會攔著妳？咱們又不是在這裡做見不得人的事，妳怕什麼？」

　　阿凌想了想也笑了起來：「大娘稍等片刻，奴婢去去就回。」

　　琉璃道：「去吧。」聲音卻略提高了一些。

　　阿凌匆匆出去，琉璃等她的腳步聲走遠，放下畫筆，咬了咬牙，幾步走到門口，挑開了簾子，卻見裴行儉就站在不遠處的案几之後，身穿雙十花綾的深碧色圓領長袍，繫著銀色腰帶，愈發顯得面如冠玉，一雙清亮的眼睛也正看了過來，慢慢露出一絲笑意，「果然是妳。」

　　琉璃看著這張熟悉的臉，不知為什麼只覺得心裡一陣酸澀，脫口就道：「琉璃只是奉武昭儀之命，在這裡為皇后作畫。」

　　裴行儉一怔，隨即笑了起來，眼裡滿是明亮的光芒，「原來如此。」

　　琉璃話一出口，就恨不得給自己一下：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看見他的笑容，更是發窘，忙道：「裴君別來無恙？」立刻驚覺這話更是傻得厲害。

　　裴行儉的笑容果然更深了些，「大娘莫非是出來與裴某寒暄的？」

　　琉璃臉上發燒，她自然是有話要問，只是這話卻如何好出口？

　　還沒等她鼓足勇氣，裴行儉已慢慢斂了笑容，輕聲道：「大娘的那封信我已收到，裴某曾說過，大娘但有驅使，無不從命。只是，妳所說之事，裴某卻有些異議。」

　　琉璃一驚，忍不住道：「裴君，琉璃自知身分卑微，並無妄想，只是希冀待事情平息，裴君又有外放之日，可借裴君的名頭離開長安，脫身之後，絕不會多加糾纏，想來納妾放妾，於裴君名聲並無損害……」

　　卻見裴行儉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了一絲苦澀的笑容，「大娘誤會了。裴某有什麼上好的名聲可以損害？裴某只是覺得，大娘於我本是有恩，助妳脫身義不容辭，只是納妾放妾，太過委屈妳，豈是報恩之道？不如娶妻放妻，於妳日後或許更有益些。」

　　琉璃看著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按她的計畫，納妾不過是樁買賣，她記得裴行儉再過一年多就要去西域那邊，而且會一去十餘年，那時魏國夫人與皇后敗局已定，她正好借著這樁買賣，這個由頭，離開這灘渾水，到西域重新開始，做點生意，紮下根基，過上自由自在的日子。這樣的話，他們也算兩不相欠。可娶妻放妻，那是何等大事，他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裴行儉靜靜的看著她，臉上絕對沒有半點開玩笑的痕跡，琉璃忍不住有些結結巴巴的道：「此事，不大，不大妥當。」

　　裴行儉淡淡的一笑，「女子為妾，於名聲無益，不過，大娘若是懼怕裴某剋妻之命，只怕借此脫身也會……」

　　琉璃看著他自嘲的笑容，心裡只覺得一刺，脫口道：「我自然不信那些胡說八道，只是……」

　　裴行儉垂下眼簾，微笑起來：「那就好，大娘無須多慮，裴某必守此約。妳在宮中，一切小心。」說完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竟不再多話，轉身便走出門去。

　　琉璃呆呆的站在那裡，只覺得自己大概是在發夢，半晌才放下簾子，走回到案几前面，機械的蘸了點銀粉，卻不知道應該畫在什麼地方。

　　恍惚間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見外面阿勝的聲音，「裴舍人，您怎麼出來了？」

　　「秋光宜人，故此出來轉轉。」裴行儉的聲音裡似乎也帶著溫暖的笑意。琉璃不由看了看窗外，只見天空陰慘慘的，哪裡有半點「宜人」的樣子？

　　到底是她瘋了，還是裴行儉瘋了？

　　※※※

　　半個時辰後，當琉璃離開書房之時，裴行儉依然在臨帖，阿勝在一邊研墨，琉璃只能對他默然行了一禮，抬頭看見他含笑的眼睛時，臉騰地又燒了起來。

　　直到出了甘露殿，迎面吹來的涼爽秋風才讓她臉上的溫度慢慢降了下來。她一定是弄錯了，他眼睛裡的微笑，聲音裡的關切，還有那個「娶妻」的承諾，不過是因為他本來就是溫潤如玉的君子，不過是要回報她的恩惠。他是裴行儉啊，怎麼可能看上自己這種除了畫畫一無長處的女子，還是胡女。「大娘，妳知道今日外間那人是誰麼？」身邊傳來了阿凌興致勃勃的聲音，「長得真俊，人也和氣，奴婢向他行禮時，他居然向我點頭笑，奴婢還從未見過有人笑得那般好看。」

　　琉璃怔了怔才答道：「那是裴舍人。」心裡卻忍不住搖頭一笑，他本來就是讓人如沐春風的人，對阿凌不也是那樣微笑的？

　　阿凌奇道：「大娘認識他？」

　　琉璃點了點頭：「我在宮外做畫師時，曾幫裴舍人畫過一扇屏風。」此事原本就是瞞不住人的，而且她也遲早會向武則天交代，那個「他」就是裴行儉。可是，還是能拖一時是一時吧……有些事情，她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去選擇。

　　阿凌興致更濃，「怎麼不見大娘和他寒暄幾句？」

　　琉璃一怔，心思轉了幾下，還是笑道：「身分所別，不好攀談。」

　　阿凌若有所思，半晌無語，突然又笑道：「大娘怎麼畫裙子越畫越慢了？今日竟比昨日還多花了些時間。」

　　琉璃心中有些警惕起來：「昭儀給皇后與淑妃殿下準備的都是八幅的裙子，比昭儀自己的要多兩幅，我連畫了這兩天，今日手腕都快斷了，唉，要再畫下去，只怕一天都畫不完。」

　　阿凌看著自己手裡捧著的裙子，嘆了口氣：「的確如此，就如奴婢捧著這裙子，走的路程短時也不覺得沉，走得久了，真覺得重若千鈞。」

　　兩人都自覺命苦，唉聲嘆氣了一番，倒是又親近了一些。甘露殿離咸池殿並不算遠，但也要走上兩刻鐘，眼見前面已是咸池殿，後面卻傳來了阿勝的聲音，「庫狄畫師走得好快。」

　　琉璃和阿凌忙停下腳步，只見阿勝臉上帶笑，快步趕了上來，一面便道：「妳們一走，裴舍人便臨好了，小的還想著正好能趕上妳們，順路過來，沒想到卻走到這裡才看見兩位。」

　　琉璃心裡一動，不敢多想，忙收攏念頭，對阿勝笑道：「早知如此，咱們適才便在外面候著王內侍了。」她這兩日在書房裡見的最多的就是這位叫王伏勝的年輕宦官，高宗要找什麼文書似乎都是遣他，顯見是個識文斷字的，難得為人聰敏，說話也和氣。

　　阿勝笑著擺手，「不敢，不敢。」又對琉璃道：「這兩日，倒是辛苦畫師了。」他心裡對琉璃倒也有幾分看重，武昭儀原本私下就囑託過他多看顧琉璃一些，他還以為是不放心，待昨日聖上進了隔間後見到琉璃的舉止，他才恍然明白自己是會錯了意，這個畫師當真是沒那種心思的。這宮裡但凡有幾分姿色的女子，私下裡見了陛下，不是嬌媚橫生，便是故作羞怯，像庫狄畫師那般不言不語、循規蹈矩，生怕引起聖上注意的，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三人一路上說笑了兩句，一道進了咸池殿。高宗正在武則天的屋子裡，聽得阿勝的回報，不由轉頭對武則天笑道：「我適才就是從書房過來的，卻是把妳那位畫師忘了個乾淨。」

　　武則天也笑道：「兩條裙子如今都已好了，陛下可要過目？」

　　高宗無可不可的點了點頭，武則天便吩咐讓人把兩條裙子都拿進來，正是將近黃昏時節，當宮女將兩條八幅的月光裙展開，銀光點點，頗有一種流光溢彩的生動，高宗點頭嘆道：「我昨日也看了幾眼那畫師是如何落筆的，絲毫不見稀奇，還道她藏私，沒料到出來後如此華美，怎麼似乎比妳那條還好？」

　　武則天笑道：「這兩條是八幅的裙子，自然更飄逸些。」回頭又對依依道：「把我五福箱頭一個匣子裡，陛下前些日子賞的那對金鐲子賞給琉璃，讓她便戴上，她這雙巧手，原也配戴這個。」

　　依依心裡一驚，那對鐲子工藝奇巧，是宮中都少有的罕物不說，又有那樣一番來歷的，昭儀給了琉璃，莫非……就聽高宗笑道：「宮裡再沒有人比妳更不把朕送的物件當一回事，流水般轉手便賞了別人。」

　　武則天嗔了他一眼，「難道陛下還捨不得了？」

　　高宗呵呵大笑，他自己雖然不愛奢華，卻最喜歡厚賞群臣和嬪妃宮人，宮中也唯有媚娘和自己是一模一樣的脾氣，他喜歡還來不及，哪裡會捨不得？

　　依依不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腕上戴的那對掐絲捲草葡萄的鐲子，心頭微覺黯然，這也是昭儀賞給自己的御賜之物，自從戴上這對鐲子，她心裡就隱隱有個盼頭，昭儀雖然待人大方，卻也沒有賞過別的宮女如此精貴之物，沒想到……她想說什麼，卻也不敢開口，只能含笑退下，到了隔間開箱取了那對鐲子便向外走去。

　　琉璃交了差，一時也不敢走，正在外面等候，突然看見依依捧著一個精巧的匣子向自己走來，笑道：「昭儀賞妳的。」

　　琉璃忙雙手接了，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對鏤空飛鳥銜枝的金鐲，最難得的是接口處竟有一排細細的流蘇，端的是精巧無比，不由嚇了一跳，忙道：「這也太貴重了些，琉璃如何受得起？」

　　依依淡淡的一笑，「昭儀讓妳立時就戴上，妳若不肯，也得自己去回了昭儀。」

　　琉璃一愣，隱隱覺得依依的笑容有些古怪，只得訕訕的一笑，摘掉了手上原有的一對銀絲鐲放入懷內，又取了這對鐲子戴在腕上。

　　依依瞟了一眼，只見琉璃本就白皙細緻的雙腕被這對鐲子一襯，當真是皓若霜雪，心裡一動，笑道：「昭儀真是會打扮人，琉璃可要進去謝恩？」

　　琉璃忙道：「按理琉璃是該立時就去謝恩的，只是如今聖上在昭儀那裡，不如還是稍晚些昭儀得空了再去。昭儀若再無吩咐，琉璃就先告退了。」

　　依依心裡冷哼一聲，只能點頭道：「也好。」眼見琉璃帶著阿凌緩步離開西殿，才回身到了武昭儀的屋子裡，笑道：「庫狄畫師只道太貴重了，奴婢勸了半日才收下，說是得空了再謝昭儀的賞。」卻見昭儀和皇帝正在一起看著一張字帖，昭儀只點了點頭，聖上更是恍若不聞，指著那字帖感嘆，「裴守約在家只怕已是下了不少功夫，不然就這一會兒工夫，斷然臨不出如此風骨。」依依心裡頓時有些洩氣，卻見平日不言不語的玉柳倒是扭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依依對玉柳笑了笑，心裡有些不屑，玉柳原是昭儀兩年多前入宮時就跟在她身邊的司膳，悶聲葫蘆一個，到如今也不過如此，她那時還是皇后立政殿裡雜役宮女，好在打掃的竟是昭儀當時住的西殿，若不是見機得快，怎麼會一步步到了今天？這宮裡，最是不進則退的地方，誰不是踩著別人往上爬的？若不留心一些，只有做踏腳石的下場。她正想得出神，卻見昭儀想了什麼似的抬頭道：「陛下，這兩條裙子不如現在就遣人送給皇后與淑妃？這裙原是天氣一冷便穿不得的。」

　　高宗自然點頭稱是，武昭儀便看向了依依，「妳帶兩個人，去把這裙子送給皇后，就說是我孝敬殿下的一點心思，這裙子金貴，妳定要親手送到立政殿去。」

　　依依一怔，心裡頓時打了個哆嗦，昭儀糊塗了麼？立政殿裡誰不知道自己是……她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武昭儀卻回頭又看起字帖來，並沒用留意到自己。依依咬了咬牙，屈身應了個「是」，心道，自己如今也是咸池殿裡的管事宮女了，皇后那人最要臉面，想來最多也就是給自己一點難堪。

　　她剛剛走到門口，卻聽昭儀又道：「玉柳，去把琉璃叫來，再辛苦她一趟，把這一條送到淑景殿去，向淑妃好好謝罪一番，想來淑妃殿下見到這裙子，也不會再怪罪她那日的頂撞。」聖上隨即便笑道：「就妳心細。」

　　依依頓時心裡熨貼得如同大熱天喝了杯冰酪漿──這宮裡也就是聖上會相信淑妃會「不再怪罪」那庫狄琉璃，她進宮那日就得罪了淑妃不說，中秋宴會上更把淑妃氣得幾乎失儀，如今巴巴的拿著這裙子去，下場不問可知。怪道庫狄琉璃去了御書房兩日，昭儀也不曾有什麼表示，原來卻在這裡等著她。依依的臉上忍不住露出了一絲微笑，連捧在手裡本來重若磐石的這條月光裙，頓時也變得輕盈起來。

第四七章　羊入虎口　流蘇陷阱

　　漸次暗下來的暮色中，淑景殿的大門越來越近了。琉璃看著那黑黝黝的大門和門上依然反射著碧色光澤的琉璃飛簷，心頭忍不住有些打鼓，腳步不由自主就遲緩了下來。

　　她身後的阿勝笑道：「庫狄畫師莫要擔憂，淑妃殿下雖然性子急些，卻是極有風儀的，想必不會與畫師計較。」

　　琉璃回頭看了一眼阿勝那討喜的笑臉，不由也微笑了一下，的確，想來淑妃再是惱怒，當著高宗身邊的得力人總會保持風度，不會當場發作出來吧？

　　說起來，她現在還真看不懂武則天到底在想什麼，說她照顧自己吧，卻先跟自己說什麼君無戲言，還是要去御書房做一番苦力才好，如今又給了自己這樣一項苦差，還叮囑自己要將裙子親手交到淑妃的人手上。可若說她有什麼別的心思，卻讓阿勝把自己安排在御書房最不起眼的後隔間裡，來去也都是盡量避開了人，這次更讓阿勝親自帶了兩個小宦官陪著自己和阿凌過來，她大概並不是想讓自己吃虧。那她想做的，到底是什麼？

　　她這邊心裡思量，那邊阿勝帶來的小宦官已上前敲響了門環，大門應聲而開，開門的兩個小宮女見了那小宦官先是一喜，隨後看見琉璃，這幾個人又是一怔。

　　琉璃只得上前一步，朗聲道：「咸池殿畫師庫狄氏，奉昭儀之命，向淑妃殿下奉上月光裙一條。」

　　兩個小宮女聽到「咸池殿」三個字都嚇了一跳，其中一人忙道：「請，請稍候片刻。」轉身飛也似的報信去了。另外一人站在門口，笑也不是，怒也不是，尷尬的默然無語，突然一眼看見琉璃身後的阿勝，又唬了一跳，更是進退兩難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天色越發暗下來了，先前進去報信的小宮女才氣喘吁吁的跑了回來，見了琉璃便道：「淑妃殿下宣妳進去。」不知為何，看著琉璃的眼神似有些同情，原先守門那個忙用肘部輕輕推了下她，使了個眼色，跑腿的小宮女認出了阿勝，頓時變了臉色，居然一言不發撒腿又跑進去了。

　　另一個這才上來笑道：「王內侍，庫狄畫師，請隨稍候片刻，天色眼見就要黑了，奴婢取了燈籠才好領妳們進去。」說著回門房搗鼓了好一陣子，果然提了盞燈籠出來。

　　琉璃如何不明白就裡，暗地唸聲佛，虧得有阿勝這護身符，不然還不知道會出什麼事故。眼見那小宮女舉起燈籠做了個「請進」的手勢，轉身領頭向門內走去，她暗暗嘆了口氣，只覺得自己此刻就像個熱騰騰剛出籠的肉包子，而眼前這打開的門就是一張餓極了的大嘴，但此刻也別無選擇，只能硬著頭皮往裡走，心裡默默祈禱阿勝威力無窮，能讓這張嘴不敢下口。

　　那小宮女引著琉璃幾個往裡走了一段路，才迎面遇見先頭的小宮女，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後者轉身走在了最前面，卻是將琉璃一行人引到了淑景殿的正殿前，才由管事打扮的宮女將他們引到了東殿，跟著阿勝的兩名小宦官卻留在了殿外。

　　琉璃注意到，這淑景殿裡到處彩燭輝煌，重簾繡錦，比咸池殿要明亮華美上數倍，地上也鋪著厚厚的地衣，七色團花，十分繁麗，但踩上去卻似乎不如咸池殿的紅錦地衣柔軟。到了東殿，也是一重重幔帳低垂，走過兩層簾幕，才看見蕭淑妃懶懶的坐在一架後面設著四扇屏風的榻上，看見琉璃，還沒等她行禮，冷豔的面容上已露出了一絲冷峭的笑意，「庫狄畫師，沒想到妳白日在御書房作畫，晚上還要來這裡送禮，如今倒成了這太極宮裡的第一大忙人。」

　　琉璃不敢大意，忙行了一禮，恭敬的道：「啟稟淑妃殿下，民女不過是奉了昭儀的差遣。」

　　蕭淑妃冷冷的看著琉璃身後的阿勝，「不知王內侍又是奉了誰的差遣？」

　　阿勝微笑著屈身行了個禮：「淑妃殿下，因庫狄畫師不懂宮中規矩，武昭儀便遣了小的過來提點於她，以免她再次於殿下面前失了禮數。」

　　蕭淑妃冷笑一聲，「我還不知，是何時開始，這宮裡除了聖上，還有旁人遣得動你。」

　　阿勝笑容不改，「淑妃殿下說笑了，小的只是一介賤奴，宮中貴人任誰都能差遣。」

　　淑妃還想說什麼，想了想還是忍住了，目光在阿凌捧著的月光裙上轉了一轉，抬了抬下巴道：「打開看看。」

　　庫狄琉璃想起武則天的吩咐，忙回身從阿凌手裡接過裙子，小心的展開，舉了起來，淑妃冷眼打量了幾眼，嗤笑了一聲，「庫狄畫師，妳在御書房兩日，當真辛苦得緊。」目光卻突然凝在了從琉璃滑落的袖子中露出的那對金絲流蘇的鐲子上，越看越是驚疑憤怒，眼中漸漸的就要噴出火來，半晌才寒聲道：「走近些讓我好好看看。」

　　琉璃只覺得蕭淑妃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寒入骨，眼睛餘光一瞟，只見蕭淑妃一眨不眨的盯著自己的雙腕，一副恨不得化目光為硫酸的表情，她心裡頓時一沉，只能裝作若無其事的走近了一步。

　　淑妃的眼睛依然盯著那對鐲子，琉璃如今隔她不過兩步，那鐲子上鸞鳥的姿態，花枝的紋路，乃至那一排流蘇的長短疏密，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半晌沒有說話，眼光從炙熱漸漸變為冰冷，突然身子往後一靠，淡淡的道：「白竹，把這月光裙拿過來。」

　　琉璃進宮當日曾見過的那個長方臉中年宮女，神情漠然的走了過來，琉璃忙把裙子疊好，雙手奉給對方。她心知這對鐲子定有古怪，有心掩蓋起來，但她因貪圖作畫方便，平日穿的從來都是袖子短窄的衣裳，此時只要手上一動，袖子退落，鐲子便必然會露在外面，直到那位白竹的宮女捧好了裙子，琉璃才趕緊垂手而立，卻見蕭淑妃已經是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心裡暗叫一聲，「糟了」。

　　只聽蕭淑妃聲音依然是淡淡的，「王內侍，我有一句話要轉告陛下，勞煩你先跑上一趟如何？」

　　王伏勝為人機警，早就發覺蕭淑妃的眼光不對，他順著目光只看見一對鐲子，突然想到庫狄琉璃來之前武昭儀曾特意賞過她一對鐲子，知道裡面定有古怪，忙屈身笑道：「殿下既然已經收到裙子，小的幾個這就告退，正好為殿下傳話。」

　　淑妃眉毛緊皺，按住性子道：「此話甚是要緊，你還是先傳了話再說。莫非昭儀的吩咐就是吩咐，我的就不是了？」

　　阿勝心裡念頭急轉，心知此事只怕不能善了，忙笑著道：「並非阿勝躲懶，實在是陛下也有吩咐，讓小的辦完這趟差立時要回話，橫豎我們幾個都是要回去的，一道回也耽誤不了殿下的時間。若殿下實在著急，小的讓殿外侯著的阿東進來，他腿腳最是便捷，小的遠不及他。」說著回頭略提高了聲音叫道：「阿東……」這阿東是咸池殿裡最機警的小太監，來之前就悄悄和自己說了一句，若是蕭淑妃神色不對，就立刻大叫一聲他的名字，他自會去搬救兵。今日之事，看來武昭儀早有安排，想到武昭儀的手段，王伏勝的心已高高的懸了起來。

　　殿外那兩個小宦官聽到這聲，相視一眼，一個便往裡走，門口的兩個宮女忙攔在他面前，「內侍未經淑妃召喚不得入內。」另一個卻悄然退到了殿外的陰影裡，乘著眾人不留意，身子一伏，狸貓般迅捷的往外奔去。

　　「不必了！」蕭淑妃聲音冷冽，心裡的猜疑越發變成了肯定，指甲不由掐進了肉裡。這宮裡一個兩個的賤人都是踩著自己往上爬，今日若不出了這口惡氣，她也枉自當了這個淑妃。念頭定下，她冷笑一聲道：「也罷，那你就等上一等，我現在就要換上這條裙子一試，庫狄畫師，這裙子既然是妳製的，就勞煩妳進來幫我看上一眼。」

　　琉璃聽著蕭淑妃寒冷入骨的語氣，更知不妙，面上笑著點了點頭，往前走了兩步，突然哎呀一聲坐倒在地上，滿臉都是痛苦，伸手揉著自己的腳踝，顯然是一副崴著腳了的模樣。蕭淑妃狂怒至冰冷的目光頓時凝固在了她的身上。

　　琉璃苦笑道：「淑妃殿下恕罪，琉璃不慣穿這宮中的雲頭履，在殿下面前失儀了。」

　　阿凌忙趕上幾步蹲了下來，「大娘，妳要不要緊？」說著便在她的腳踝上按拿了幾下。

　　淑妃看著琉璃，臉上慢慢露出一絲冷酷的微笑，「白竹，妳也當過女醫，不如就給庫狄畫師看上一看。」

　　白竹應了一個「是」，走上兩步，阿凌卻抬頭笑道：「這位阿監不知當年從師於何科？奴婢曾於太醫署按摩博士門下學藝五年，專攻推拿正骨，依奴婢看，庫狄畫師不過是崴了腳，並無大礙，就不必勞煩阿監了。」

　　琉璃詫異看了阿凌一眼，眼見白竹依然恍若不聞的走了過來，忙抬頭道：「正是，琉璃不敢勞煩阿監的大駕。」

　　白竹的臉上依然沒有一絲表情，一言不發的蹲下身來，伸出一隻手穩穩的握住了琉璃的腳，那手冰冷堅硬，就如鐵箍一般，另一隻手的食指卻曲了起來，和大拇指一道對著琉璃腳踝處的關節位置便狠狠的按了下去。

　　寂靜的夜色中，一聲淒厲的尖銳慘叫聲傳出老遠，淑景殿東殿窗外的大樹上剛剛進入夢鄉的幾隻烏鴉，驚得撲棱棱的飛了起來，呱呱的飛向夜空。

第四八章　環環相扣　一箭雙鵰

　　尖銳之極的慘叫聲就在耳邊響起，琉璃本來掙脫不得，都已經下意識的閉上眼睛了，卻被這一聲尖叫嚇得一個哆嗦抬起頭來，目瞪口呆的看著阿凌，萬萬料不到她小小的身體裡會蘊藏著這麼大的能量，嗓門竟能如此聲震雲霄。

　　本來面無表情的白竹也被阿凌這驚天動地的一嗓子唬得一愣，臉上露出了和琉璃一樣的驚愕表情。她右手的大拇指與食指此刻正狠狠的按在阿凌的手背上──適才電閃火光間，阿凌突然手一挪，蓋住了琉璃的腳踝。

　　隔著阿凌的手掌，琉璃都覺得有一股大力傳了下來，白竹握住她腳腕的另一隻手同時也微微一扭，兩下力道正好交錯，險些沒讓她的踝關節錯位，只是她還沒來得及出口的那一聲悶哼，被阿凌的這聲慘叫直接嚇了回去，連腳上的痛楚都忘了一大半。

　　白竹回過神來，瞪著阿凌厲聲喝道：「妳鬼叫什麼？又為何擋著我？」

　　阿凌一面雪雪呼疼，一面叫道：「庫狄畫師與妳有何等仇恨，妳竟然使出這手錯骨術來？我若不擋妳，她的腳骨此刻只怕已然是廢了。淑妃殿下，這位阿監要害庫狄畫師。」

　　白竹惱羞成怒，鬆開琉璃腳踝，一掌便摑了過去，「賤婢，妳胡言什麼！」

　　阿凌仰頭一閃，躲過了這一掌，剛想跳開，頭髮卻已被白竹反手扯住，痛得又是大叫了一聲。

　　白竹一聲冷笑，揚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的搧在了阿凌的臉上，耳光的滲人脆響和阿凌的慘叫混合在一起，白竹臉上已露出了興奮的笑容，一把將阿凌的頭又扯了回來，正要反手來一掌更狠的，卻突然也是尖聲慘叫了一聲，踉踉蹌蹌的退開幾步，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左腿，眼見手掌按著的地方有鮮血慢慢浸了出來。

　　只見琉璃坐在地上，頭髮披散，右手緊緊握著一隻剛從髮髻上拔下來的銀簪子，眼神無比兇狠的盯著白竹，彷彿隨時會撲上去擇人而噬。

　　整個殿裡靜了足足有幾息的時間，淑妃才尖叫起來：「來人啊，來人把這動手傷人的賤婢，給我拖出去杖斃了。」

　　淑景殿的宮女都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亂紛紛的剛要湧上前，卻聽阿勝大聲道：「妳們都是不要命了麼？」

　　眾人都是一愣，蕭淑妃怒道：「王內侍，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阿勝的目光在淑景殿眾位宮女臉上淡淡的掃過，聲音更是涼了幾分，「啟稟淑妃殿下，陛下就在咸池殿，我等來送月光裙，不僅是昭儀的意思，也是奉了陛下的差遣，庫狄畫師更是奉聖命為淑妃製裙，她雖只是畫師，今夜前來卻代表著昭儀的臉面，聖上的臉面，就算有什麼是非曲直，也應交由聖上裁決，萬無私自動用刑罰的道理。諸位都是宮裡的老人，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請三思而後行。」

　　眾位宮女相視一眼，果然都縮手縮腳不敢上前，蕭淑妃雪白的臉氣得都有些青了，怒喝道：「還不給我上去，打死了有我作主。」

　　阿勝突然轉身向蕭淑妃微笑著行了一禮：「淑妃殿下，聖上若是真的動怒，殿下或許無恙，但動手的宮女卻必然無倖，殿下何必作此寬心之語？」

　　這話落入眾人耳朵裡，誰還有膽子再動一下？心裡也都明白，淑妃殿下早已不是兩年前的光景，那時只要聽她的吩咐，哪怕是頂撞了皇后，淑妃也能保人無事，但如今這淑景殿裡，因為跟武昭儀作對而落得下場淒慘的人還少麼？何必自尋這種死路？

　　淑妃狠狠的看著這些宮女，只見她們一個個都低下了頭去，卻沒有人肯上前一步，她只得又去看白竹，卻見她正舉手怔怔的看著那滿手自己的鮮血，一副就快暈過去的模樣。心裡更是暗恨，轉頭冷冷的看著阿勝道：「難道那胡婢在我這裡出手傷人，我居然也教訓不得？」

　　阿勝屈身恭敬的道：「啟稟淑妃殿下，您適才或許沒有留意，先出手傷人的是這白竹，殿下好意令她去給庫狄畫師療傷，她卻陽奉陰違，意圖暗下辣手傷害庫狄畫師，被旁人揭穿後又惱羞成怒，不但出言無狀，還是擅自動手傷人，庫狄畫師也是被逼無奈才動手傷了她，沒讓她繼續行兇。此等目無聖上、敗壞殿下名聲的宮人，自然要嚴懲不貸。」

　　白竹正在發愣，她原本最愛看的就是那些嬌滴滴的宮女被自己搧得滿臉是血的模樣，沒想到看到自己的血卻完全是另一種感覺，心慌得就像要跳出來一般，連大腿上的疼痛都不大留意了，耳中聽到阿勝說到自己的名字，又說出這樣一篇話來，這才唬得回過神來，忙道：「王內侍，你莫不分青紅皂白，我明明是奉命去幫庫狄畫師推拿下傷處，那個賤婢卻污蔑我在傷人，我這才教訓了她一下，沒想到庫狄畫師竟然恩將仇報，在殿下面前動上了兇器，這等大罪，便是到了聖上那裡，難道不要嚴懲的？」

　　阿勝淡淡的道：「兇器，若銀簪也是兇器，這宮裡誰身上沒帶一兩樣兇器？」

　　阿凌也叫道：「妳根本就是暗下毒手，奴婢也學過五年按摩，妳那錯骨的手法原是關節復位時用的，若是骨節完好，反而會被錯開，妳又用了那般狠勁，分明就是要廢了庫狄畫師的一條腿，此事聖上可召太醫署的博士來看看，一辨就知。再者，什麼按摩手法竟要用這般大力。」說著把手就舉了起來看，只見她的手背上清清楚楚兩個紫紅色的印子，正是剛才白竹留下的。她現在半邊臉紅腫得老高，模樣好不淒慘，讓這兩個紫印越發的有了說服力。

　　琉璃此時早已把銀簪子收在掌心，神色也平靜了下來。她剛才聽阿凌說，白竹那一手竟然是想將她的腳踝扭廢，心頭一直壓制的怒火便拱了上來，又見阿凌因護著自己被這個白竹抓住頭髮狠狠的搧了一耳光，不知怎麼的，腦子突然騰的一片空白，幾乎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就看到白竹慘叫著退了下去。此後阿勝和蕭淑妃的一問一答漸漸讓她清醒過來，看著尖上還帶著鮮血的那根銀簪，她不但沒有什麼害怕的感覺，反而腦子裡就像有什麼東西嘩的開了，一直壓抑了三年的無數情緒從那缺口中湧了出去，整個人都慢慢的輕鬆了起來。

　　自己還真是有點賤骨頭啊，不被逼得狠了，就無法看得明白、做得徹底。琉璃低頭看著在自己腕上搖曳的那些金色流蘇，自嘲的笑了一下。

　　因為阿凌的質問，整個東殿都安靜了下來，停了片刻白竹才突然叫道：「殿下明察，那兩個印子分明是這賤婢自己弄出來的，好嫁禍於我。」

　　阿凌忙道：「妳少血口噴人，我便是自己想按，這眾目睽睽的怎麼按？適才就是妳按在我手上，痛得我大叫起來，這殿裡誰沒看見？」

　　王伏勝見白竹被問得說不出話來，淑妃的神色也有些煩躁起來，忙皺眉道：「多說無益，淑妃殿下，我等現在就告退，是非曲直，由聖上裁決就是，庫狄畫師，妳可還能走？」

　　琉璃依然坐在地上，頭髮也未挽起，恰好正伸出手來揉著自己的腳踝，袖子裡露出了一隻被鏤空的金色花葉和流蘇稱得分外晶瑩的玲瓏皓腕。王伏勝心裡暗道一聲不好，後悔自己這一聲問得好不是時候，抬頭就見蕭淑妃的臉色果然變得加倍難看起來。

　　琉璃卻恍若無覺的抬起頭來淡淡的笑了一下，「無妨。」她一手扶向阿凌，那隻手腕也是流蘇搖曳，柔若無骨，眼見就想站起來。

　　蕭淑妃斷喝了一聲，「慢著！」

　　燭光下，蕭淑妃豔麗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奇妙的表情，似喜似怒，令人心驚，她緩緩的下了榻，一步一步走了過來，一直走到琉璃面前才輕聲開口道：「賤婢，莫以為聖上讓妳在御書房呆了兩天，賞了妳一點東西，妳就不知天高地厚了，這淑景殿裡別人不敢動妳這狐媚子，我還不能教訓教訓妳麼？」

　　琉璃仰頭看著蕭淑妃，嚇得似乎傻了，一動也不動，阿勝萬沒有料到蕭淑妃竟然會自己動手，琉璃又不躲不避，想擋在中間也無從攔起，他又不能真的去拉蕭淑妃，頓時急得道：「淑妃殿下，淑妃殿下三思……」

　　蕭淑並不理他，伸手就對著琉璃的臉抓了下去，琉璃卻像突然醒過來一般，用更快的速度俯身下去，一面大聲叫著，「殿下饒命！琉璃不知何處冒犯了殿下！」一面卻靈活的向一邊挪開了兩步。阿凌看了一眼站在一邊的白竹和她裙上的那片暗紅，一咬牙合身撲在了琉璃身上，尖叫道：「殿下要教訓就教訓奴婢好了，請放過庫狄畫師。」

　　淑妃一抓落空，想再追過去時，卻被阿凌擋住了，不由怒道：「把這個賤婢給我拖開！」

　　她滿臉狂怒，宮女們互相看了幾眼，有幾個不敢抗命，便過來七手八腳的拖阿凌。

　　阿勝只覺得腦袋發漲，跺腳道：「這是做什麼，成何體統！」

　　眾人聽著心虛，卻也不敢十分下狠手，這邊阿凌卻死死抱住琉璃的肩膀，一時幾個人也拖不開她，白竹上來便亂踢，也不知踢在誰的身上，正亂得不可開交，突然聽見門口一陣騷亂，有人驚叫了一聲，「聖上！」

　　東殿裡眾人都愣住了，還沒等反應過來，就見垂簾飄蕩中，高宗已經大步的走了過來，一眼看見這殿裡的情形，平日有些蒼白的臉頓時漲紅了，怒道：「這是在做什麼？」目光只在蕭淑妃臉上一掃，便看向王伏勝，「阿勝，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伏勝立刻跪了下來，「都怪小的無能。」

　　蕭淑妃看到高宗的臉色，想到他竟然是為了這個胡婢而來，而且一來就如此動怒，心裡不由無限酸楚，淒然道：「陛下。」

　　高宗也不理她，只對王伏勝喝道：「還不一五一十稟告上來，送條月光裙怎麼也會鬧成如此模樣？」

　　王伏勝不敢遲疑，忙把剛才發生的事情簡單扼要的都說了一遍，既沒有迴避琉璃以簪傷人，也沒有迴避蕭淑妃自己動手，卻沒提那鐲子的事情。

　　琉璃和阿凌都已從地上爬了起來，就勢也都跪著不動，兩人頭髮披散，衣衫凌亂，阿凌的半邊臉紅腫得越發厲害，剛才的混亂中有幾處還被擦破了皮，琉璃則是嘴角一行觸目驚心的血跡。

　　高宗聽著阿勝的回報，又看著兩人的樣子，不由越發氣惱起來。剛才阿東回去報信時，媚娘就急得什麼似的，只說是她錯估了淑妃的氣性，害了這庫狄畫師，竟不顧身子沉重也要趕過來。當時他心裡還有幾分將信將疑的，淑妃固然性子不好，但一個送禮賠罪的小小畫師，還有阿勝陪著，她怎麼可能下重手？但看著媚娘擔憂的神情，他也只得自己趕緊過來看看。沒想到，到了這裡看到的、聽到的，竟比預想的還要糟糕。蕭淑妃竟是下令要把這畫師拖出去打死，差不動宮女了還自己動起了手來，簡直是不可理喻。他抬頭冷冷的看著蕭淑妃，只覺得此刻她臉上的哀怨無比刺目，以往她雖然任性了些，好在還有一個「真」字，什麼時候卻變得如此惺惺作態起來，委屈得彷彿是她挨了打似的。他忍不住冷笑道：「妳若不喜歡武昭儀送妳的裙子，直說就是，何必喊打喊殺，堂堂妃子，如此作為，和市坊潑婦有何區別。」

　　蕭淑妃一呆，萬萬料不到皇帝竟然一點面子也不留，當眾說出這等重話來，淚水忍不住滾滾的流了下來，「陛下，臣妾也是一時氣急，實在受不得這狐媚子在臣妾面前耀武揚威。」

　　高宗一怔，越發覺得蕭淑妃莫名其妙，王伏勝說得清楚，這個畫師倒是有幾分胡人的野性，急了居然會拔簪傷人，但「狐媚子耀武揚威」是從何說起？這個畫師他雖然接觸不多，也知道是個老實得近乎木訥的人，蕭淑妃難道竟已嫉妒成狂到如此地步？但凡與媚娘有關之人難道在她眼裡都成了十惡不赦的狐媚子？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淑妃，這些天妳就不要出門了，好好在自己屋裡反省反省。朕實不願意妳如此下去。」

　　這是讓自己禁足了？蕭淑妃不敢置信的看著高宗，忍不住脫口叫了一聲「九郎」。高宗卻恍如不聞的皺眉對身後的宮女道：「來兩個人，好好扶起庫狄畫師，回咸池殿。」看著琉璃一步一拐、狼狽不堪的樣子，心裡好不煩惱──這畫師勤勤懇懇畫了兩天，又老老實實過來送東西，結果回去便成了這樣一副模樣，媚娘不知道要多懊惱。蕭淑妃見高宗居然只顧著看琉璃，眼前幾乎一黑，忍不住笑了起來，聲音淒厲無比，「陛下，如今，難道一個只伺候了妳兩天的下賤胡婢，也比我要緊了麼？」

　　高宗愕然回頭看了蕭淑妃一眼，只覺得這話簡直荒謬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又見她笑得瘋狂，不由皺眉冷冷道：「妳若還是這般胡言亂語，這三個月就別再出來了。」說完不再理她，轉身便走了出去，只聽見身後傳來蕭淑妃越來越響亮的笑聲，腳下不由自主也越走越快。

　　※※※

　　待高宗回到咸池殿時，武昭儀已經等在殿門口半日，滿臉都是焦急。高宗忙上前攬住了她的肩膀，就聽她一迭聲問道：「那邊如何？陛下為何臉色如此不好？琉璃可還好？她怎麼又頂撞上淑妃了？」

　　高宗嘆了口氣，一面攬著她往裡走，一面道：「早便說了妳莫急，妳又等在這裡做什麼？那庫狄琉璃沒有大礙，就在後面，此事說起來也怪不得她，是淑妃不知怎地狂悖起來。朕去了時還在胡言亂語，朕索性讓她禁足三個月，好好反省一番才是。」

　　武則天忙道：「這如何使得，淑妃殿下心高氣傲，若真是禁足三月，何等沒臉？不如罰她抄抄佛經也就罷了。」

　　高宗哼了一聲，「又不是沒有抄過，好不得兩日卻變本加厲起來。這次，朕絕不能再縱容於她。不然，過幾日只怕對著朕也要喊打喊殺了。」

　　武則天又勸了幾句，見高宗心意甚決只得罷了，又張羅著讓玉柳去給琉璃、阿凌兩個好好梳洗收拾，又讓女醫到後面去給兩人看診。過了好半晌，女醫便過來回報，兩人都有不少外傷，好在都不算十分打緊，只琉璃的腳踝的確被人用錯骨的手法動過，雖然被人擋了一下，只怕也要歇上個把月才能大好。高宗臉色不由更加陰沉起來。

　　又過了片刻，琉璃扶著阿凌一瘸一拐的過來謝恩，高宗見琉璃臉上身上都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並沒故意露出傷容來，阿凌臉上紅腫雖然未退，倒也比剛才好了許多，兩人都是滿口謝恩賠罪，只道是自己的不是，心裡暗暗點頭，也就是媚娘能調教出如此識得禮數大體的下人。

　　武昭儀的目光卻是琉璃的手腕上轉了轉，只見到袖口乾乾淨淨的，她搖頭嘆道：「妳膽子也太大了些，居然敢傷人，我還準備罰妳禁足，如今倒好，妳也不能到處野著亂跑了，不如就罰妳天天在這裡唸書給我聽。」

　　琉璃笑道：「這卻是個巧宗兒，琉璃這是因禍得福了。」

　　武則天忍不住笑了起來，果然是個精乖的，也知道這是因禍得福，事情做得竟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好些，又沒吃大虧，也不枉自己遣了這幾個人護著她。

　　高宗見她們說說笑笑，都是一句不提剛才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心情不由也漸漸好了起來，正想也調笑幾句，外面卻有人急忙忙的跑了進來，「啟稟昭儀，鄧司衣傷到了，只怕要用軟椅抬她回來。」

　　琉璃怔了怔才想起，鄧司衣就是依依，她不是去皇后的立政殿送月光裙的麼？怎麼會傷到要被人抬回來？

　　高宗霍然站了起來，這才想起，那鄧依依去的立政殿雖然比淑景殿要遠上很多，但也絕不至於到這個時節還沒有回來，而且居然還要被人抬回來，想到剛才在淑景殿見到的一幕，他的臉色不由徹底沉了下來，正想往外走，卻被武則天一把拉住了袖子，「依依大概是出了個意外，陛下何必著急？」又問那報信的宮女，「到底是怎麼回事？傷得可要緊？」

　　那宮女便吞吞吐吐道：「司衣只是在立政殿裡頭不小心從臺階上摔了下來，身上擦傷了些，又扭到了腰，如今行動有些不便，大概並沒有大礙。」

　　高宗見到那宮女欲言又止的臉色，回頭便看見武昭儀在向那宮女輕輕搖頭，心裡頓時明白，媚娘這是不想讓自己知道了真相再生場氣，他依稀記得那鄧依依就是立政殿出來的，怎麼好好的會在臺階上摔跤？便是摔了也該是立政殿的人送她回來，怎麼會讓咸池殿的人回來拿軟椅抬她？這分明就是……想到今晚蕭淑妃的瘋狂模樣，想到那端莊守禮的皇后對媚娘的人，居然也是下手如此毒辣，他只覺得心灰意冷，長嘆一聲，坐了下來，伸手輕輕的摸了摸武昭儀鼓起的腹部，將頭抵在她的額頭上，閉上了雙眼。

　　眾人見此情形，立刻都退了個一乾二淨，琉璃扶著阿凌，走得不比任何人慢，腳踝上是真的在痛，只是她的心思卻完全不在這上面，適才那一刻給她的震驚太大：她原以為自己在淑景殿這場天翻地覆的鬧騰，是今天的重頭戲，是武則天從讓她去御書房畫裙子時就開始佈置的決勝局，可剛才那一幕才讓她突然明白過來，原來自己和淑妃都只是熱場的，不過是陪襯和烘托，今天真正的重頭戲是在立政殿，是在皇后與依依之間，那場戲她不知道武則天已經佈置了多久，也不知道究竟是如何安排，她只知道這場戲甚至根本不用真正拉開帷幕，就已經被畫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不，不，不是句號，這顯然只是剛剛開始……

　　※※※

　　西殿的後屋裡，寂靜了好一會兒，高宗才抬頭低聲道：「都是我的不是。媚娘，日後妳再莫去管他人，我無論如何，終究會守好妳，守好咱們的孩子。」

　　武則天將頭靠在高宗身上，輕輕嘆了口氣：「陛下，我只願你長命百歲，我和孩子們都能走在你的前面。」

　　高宗一驚，怔怔的看著懷中突然露出柔弱一面的女人，感受著手心傳來的一陣的胎動，臉上漸漸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第四九章　求仁得仁　一步登天

　　秋日的早晨最是清朗，依依躺在窗前的便榻上，晨風從半開的窗下吹了進來，帶來一陣草木的清香，依依卻只覺得鬱悶無比。窗外有小宮女們嘰嘰喳喳的說笑之聲不斷傳來，讓她越發的煩躁，忍不住轉頭對身邊的宮女阿餘怒道：「什麼人大清早的便在這裡吵鬧！」

　　阿餘應聲跑了出去，不多久外面便傳來她爆豆般的一通訓斥，小宮女們哄笑一聲作鳥獸散。依依恨恨的拍了拍榻沿，只覺得那哄笑聲裡似乎也充滿了嘲諷：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她們就當自己再不是咸池殿裡的管事女官了麼？

　　說來也真是她霉運當頭，那個庫狄琉璃去的是淑景殿，竟然囫圇著回來了，雖說崴了隻腳，卻被昭儀日日叫去屋裡唸書，是何等的美差，而自己，去的是立政殿，先被晾了半日不說，出門時居然腳底一滑從臺階上滾了下來，結果頭也破了，腰也傷了，日日只能躺在榻上生閒氣。

　　她自然知道是有人暗算了自己，回想起來，那臺階上一定是塗了什麼，但昭儀卻吩咐說，日後無論什麼人問起立政殿的事情，一定要含糊過去，只許說是自己不小心。

　　昭儀這是傻了麼？她明明是被人暗算的啊！就算不是皇后吩咐的，也一定是皇后身邊的人，可昭儀的話她不敢不聽。這宮裡，人人都知道昭儀最是好性，從不打罵宮人，又待人大方，別說咸池殿的宮人一年到頭賞賜不斷，就是不相干的宮人，但凡略幫過她的，也從來不會少賞。因此就算在皇后淑妃跟前常有人吃虧，到咸池殿服侍依然是宮裡第一等肥差，每次昭儀出去，往前湊的賤婢們更不知有多少。自己這一個月不能在昭儀面前呆著，還不知道被誰鑽了空去，更別說忤逆了昭儀的意思──多少人在盯著等著她出錯呢，就像當年她自己，不也是不錯眼的盯著昭儀身邊的女官？

　　一念及此，依依忍不住看了阿餘一眼，阿餘忙笑道：「可是風吹得有些涼了？要不要奴婢拿床薄毯來？」

　　依依壓住了心頭的煩躁，淡淡的一笑，「是有些涼，去給我拿柄團扇吧。」笑容不自覺的有了一兩分武昭儀的影子。

　　阿餘忙轉身去開箱，不多時就拿了一柄畫著嫦娥奔月的絹扇，滿臉都是笑，「奴婢給您搧搧？」

　　依依搖頭，把扇子拿在了手裡，看著扇面上嫦娥那窈窕的腰肢，心裡嘆了口氣。也不知自己還要躺幾天才能下床活動。女醫說得明白，若是想不留丁點後患，就算覺得身子骨輕便了，也要她來看過，確定已經好了，才能下床，到時想怎麼跑都成。依依自然不敢不聽，畢竟這身子若是出了意外，才真是一世的抱負都付諸東流。

　　只是聽說這個月，聖上竟然日日都留在咸池殿，連十五那日都沒有按規矩去皇后的立政殿。雖說武夫人如今就住在殿裡，卻不知……別人也就罷了，千萬莫便宜了那個庫狄琉璃才好。想到那胡女一來宮裡，昭儀就另眼相待，連小宮女裡最機靈能幹的阿凌都被派去伺候她了；想到她竟然去了聖上的御書房，這種待遇除了以前的蕭淑妃、如今的武昭儀，宮裡何人有過？想到如今，她還不定怎樣天天在聖上面前轉悠……依依只覺得胸口愈發悶得難受。

　　窗外突然又傳來了一陣說笑喧嘩的聲音，她忍不住狠狠的把手裡的團扇一拍，「這裡如今還有沒有一點規矩了。」

　　依依自然不知道，她心心念念惦記的庫狄琉璃，這些天的日子卻遠沒有她想像的好過。

　　※※※

　　此時，琉璃剛剛吃過早飯，看了看時辰，在心裡嘆了口氣，認命的抄起床前案几上翻開的那一卷《漢書》往外就走，阿凌忙叫了聲，「大娘。」琉璃一怔，趕緊停下腳步，扶住她的手慢慢走出門去。馬上就滿一個月了，她要堅持……裝。她的腳其實沒過幾天就消了腫，不到十日就能行走如常，但女醫既然說了要養一個月，她也只能腳上塗著藥膏，包著布條，時時做出一副腳傷未癒的樣子，尤其是皇帝面前，更是半點馬虎不得。武昭儀這些日子絕口不提皇后和淑妃那日的所為，卻每日必要皇帝來了，才打發琉璃一瘸一拐的離開。琉璃十分懷疑，那位依依也是因此不能起身的。

　　不過，比起讀書這項「美差」來，裝瘸實在算不得什麼。這些日子，武則天無事的時候，當真會讓她去屋裡唸幾篇傳記。每當此時，琉璃都會對來到這裡的最初三年心生感激──若不是那時不能說話不能出門實在無聊，把那間屋裡僅有的幾本文集史傳都看了個爛熟，就她這點練書法練出來的古文底子，只怕如今能不能看懂這些豎排繁體無標點的史傳故事都是個問題。饒是如此，她還是經常會遇見一些生僻的字眼讀不出來，以至於現在每天晚上，她還要提前做功課，一本《說文解字》被她已翻得捲邊。

　　更讓她頭痛的，是武則天有時若有所思半日後突然蹦出來的問題，像是「高后權傾天下，為何一旦去世，呂氏竟會族滅？」「武帝為防外戚專權，立子殺母，然則卻令權臣當道，這世上可有兩全其美的法子？」

　　琉璃隱隱知道，這大概才是武則天讓自己讀史的原因，自己這些日子讀書時縱然小心準備，依然不免讀錯字或斷錯句，武則天竟常常立刻就聽了出來，可見對史書早就爛熟於胸。她選了自己來讀史，除了因為成日呆在咸池殿裡養胎有些無聊，更大的可能是這些問題早就橫亙在她的心裡，想聽一聽別人的想法，而自己那天對霍光傳的歪解恰恰合了她的意。

　　但對琉璃而言，怎麼回答才能既讓武則天覺得有趣、有用，又不會讓她太起疑心，絕對是一個大難題，她也只能老老實實扮演著天生聰穎又沒有讀過太多書的模樣──後面這一半倒是本色演出，前面這一半卻要她絞盡腦汁的回想原來積攢的一點歷史知識，找一些能說得透徹的新穎觀點，其艱辛程度，就好比天天準備高考。她很懷疑這樣下去，自己還沒練到古文通達，先就熬得神經衰弱了。

　　這一日，琉璃讀的卻是《酷吏傳》，她也是昨日「預習」時才知道，原來此時所謂「酷吏」並不算貶義詞，列入酷吏傳的不少人物如趙禹、尹齊之流，居然都是不畏豪強、執法如山的包青天式人物，而郅都更是令匈奴人聞風喪膽的一代名將。

　　《酷吏傳》寫了十人，篇幅卻不算太長，琉璃唸完之後，武則天照例沉默片刻才開口，「琉璃，妳如何看這些酷吏？」

　　琉璃嘆道：「依琉璃來看，做酷吏乃是天下最不划算之事。」

　　武則天這些日子已聽慣了琉璃的胡說八道，也不插言，只看著她微笑，琉璃又道：「昭儀您看，這十個人裡個個手上血流成河，自己也多不得善終，所謂損人不利己，莫過於此。」

　　武則天笑道：「那依妳看，為何歷朝歷代還有這麼些酷吏？」

　　琉璃想了想才道：「大概是局勢造就。就如這酷吏傳開篇所說，若是無為而治，自然不需要酷吏，若是天下大亂，亂世用重典，或是要革舊立新，不破不立，大概帝王就非用酷吏不可，自然也就有了酷吏。他們說到底，也不過是帝王手中的利刃，劍鋒到處，無不披靡，而用得多了，也難免折損於樹敵太多，或被棄用以平息怨恨。」

　　武則天眉頭微皺，「妳可是覺得這些酷吏冤得緊？」

　　琉璃笑道：「哪裡，都是為吏，循吏酷吏，自然都是自己選的，又沒有人拿刀架他們脖子上逼他們殺人。選擇玩火，終招自殘，正所謂求仁得仁，人盡其用，哪裡能夠怨恨君主？琉璃在西市上，也常見有人鬥雞，誰不知道那鬥雞雖有一夜暴富的，更多的卻是傾家蕩產，他選了這條路，難道還怨老天不看顧他？」

　　武則天笑著搖了搖頭，一雙明亮的鳳眼落在琉璃臉上，「說得輕巧，若妳恰好為官，又知道主上缺的正是酷吏，又該如何？」

　　琉璃心裡微凜，沉吟半日，毅然抬頭：「琉璃必竭盡所能……給主上找一個合適的人來當。」

　　武則天怔了怔，不由大笑起來，半晌才嘆道：「妳這小滑頭若真去為官，做循吏只怕不能，倒是做個弄臣的好料子。」

　　琉璃也笑道：「人貴自知，琉璃自知天分所限，連殺雞都不敢，哪裡能做酷吏殺人？真要勉強去做了，只能壞了主上的大事。再說做弄臣有何不好？為主分憂，正是人臣的本分，難不成還要學那些忠臣，自己倒是名垂千古了，卻置君主於何地？還白白連累了父母家人。」

　　武則天立刻點了點頭：「正是。」

　　琉璃見武則天心情甚好，忍不住還是道：「那酷吏其實與忠臣也差不多，雖然也能得用，但若用得多了，於君王名聲終究無益。」卻見武則天只是淡淡的一笑，一副並未放在心上的樣子，不由暗暗的嘆了口氣，看來自己還真只有做弄臣的天分。

　　兩人正說著，玉柳不聲不響的端了個銀盃進來，站在門邊，也不作聲，武則天便笑道：「琉璃，妳去夫人那裡一趟，讓她帶月娘過來，弘兒倒是喜歡和這個姊姊一起玩耍。」

　　琉璃忙應了聲是，站了起來，扶住阿凌轉身退下，並沒有多看玉柳一眼。待她到了武夫人那裡，卻是人影不見，一問才知道，武夫人早已帶了月娘出去──蕭淑妃被禁足，第一個喜出望外的就是武夫人，這些日子只要天氣好，幾乎日日都出去逛，不是划船，就是鬥花，當真是樂不思蜀。今日卻是聽說西海要收拾今年的殘荷，早就去看熱鬧了。

　　琉璃無法，只好要了杯水，慢慢喝完了水，才對這屋裡的宮女道：「昭儀原是想找夫人帶著月娘去她的屋裡玩耍，既然都不在，還得麻煩姊姊去回報一聲。」

　　那宮女嚇了一跳，急忙忙的轉身就衝了出去，心裡不由埋怨琉璃，就算妳要喝水，這事情為何不早說？昭儀只怕已經等的急了。待她跑到昭儀的屋裡，把事情回報了，卻見昭儀毫不在意的一笑，「看來她真是悶得狠了。」

　　這宮女見昭儀並沒用因為自己來遲而不滿，一顆心這才放回了肚子裡，笑著行禮退下，還未走出門去，就聽昭儀又對身邊的人吩咐了一句，「去把韓女醫請來，讓她好好給依依看一看，若是能下地了，便賞她一身好衣服頭面，待聖上到了，就傳她過來。」宮女一驚，心頭頓時升起無限狐疑。

　　※※※

　　到了第二日，前頭果然便傳來了消息，聖上昨夜竟是寵幸了依依，早上就封她做了寶林，雖然品級並無提升，卻是從宮官轉成了內官。在後宮裡，各殿嬪妃安排心腹宮女做低位內官原是平常，但在咸池殿這卻還是頭一遭。一時間，咸池殿內，每個角落飄蕩著羨慕嫉妒恨，咸池殿外，各處庭院平添了寂寞空虛冷。

　　這一天，也正是琉璃腳傷滿了一個月，她一身輕快的到武則天屋裡，恰好便遇上了打扮得煥然一新的依依。阿凌原是個消息靈通的，琉璃早從她嘴裡知道了今天這頭號新聞，因此給武則天見過禮後，又向依依福了福，「恭喜鄧寶林。」

　　只見依依梳著傾髻，一支五彩墜玉的雙鳳步搖流光溢彩，身上是一件雙層單絲羅衫，配纏枝牡丹紋金錦的六幅長裙，又挽著泥金大紅披帛，窈窕嫵媚又華美貴氣，單看打扮，莫說一身湖色素面襦裙的琉璃望塵莫及，只怕這宮裡也沒幾個人能壓過她去。

　　依依笑著上前一步，親熱的拉住了琉璃的手，「妳也來笑話我麼？」

　　琉璃好容易忍住了一個哆嗦，忙道：「琉璃哪敢。」依依對她向來是淡淡的，如今這一變臉，她還真是不大適應。

　　武則天微笑道：「昨日女醫說依依已經大好，看來妳的腳今日也是大好了，也罷，我也拘了妳一個月了，今日夫人要去鷹鷂院看北邊新上貢的海東青，妳也去開開眼界吧。」

　　琉璃心裡大喜，卻苦了臉道：「鄧寶林身子一好，昭儀果然便看不上琉璃了。」

　　武則天忍不住笑了起來：「得了便宜還要賣乖，妳若再不走，便罰妳唸了這一整卷的書給我聽。」

　　琉璃忙擺手，「昭儀饒命，琉璃這就告退。」

　　待出了武則天的屋，簾子未落，就聽到身後傳來依依的笑語，「琉璃真是昭儀的開心果兒。」，琉璃只覺得心裡又是一哆嗦，想到依依此前若有若無的敵意，如今故示親熱的作派，突然間恍然大悟，忍不住搖頭笑了起來。

　　阿凌奇道：「大娘，妳笑什麼？」

　　琉璃笑道：「沒什麼，想起了昨天的一句話。」原來這才叫「求仁得仁，人盡其用。」

　　※※※

　　在西屋裡，武則天正輕聲囑咐依依，「我原說了，世事禍福相依，妳若不是那遭意外，怎麼會得到聖上的格外垂憐？妳今日卻梳妝得久了，待會兒好好去皇后那裡謝恩，莫失了禮數，這頭一遭尤為要緊，萬萬不能讓人挑了不是。妳也知道，我自打有了身子懷相一直不好，聖上才讓我暫時就不必過去請安，妳這每日的禮數卻是不能少的，缺什麼衣服頭面只管跟我說，也是我咸池殿的臉面。」

　　依依點頭不迭，心頭好不解恨：那些害自己受傷的賤婢，自己今日正要讓她們好好看一看，不怕氣不瞎她們的狗眼。她告了退，轉身向殿外走去，看著自己身上這華美的長裙，想到頭上那支價值百金的步搖，臉上不由自主已經掛滿了笑容。

　　在她身後，武則天看著她的背影，慢慢的也笑了起來，輕輕的往後一靠，玉柳早不聲不響的將軟枕放好，又給她身上蓋了床薄薄的毯子。

　　武則天閉上眼睛，玉柳忙打了個手勢，屋裡的幾個宮女都退了出去。靜默半晌，武則天才低聲問道：「那邊都安排好了麼？」

　　※※※

　　從咸池殿到鷹鷂院頗有些路程，正是深秋的晴朗日子，武夫人攜著月娘，帶著琉璃、翠墨幾個人，又特意叫了劉康帶路，七八個人說說笑笑著往東而去。武夫人今日穿得也是格外鮮亮，一件杏紅色雲錦滾邊的襦襖，配著墨綠色的寶相花長裙，穩重裡透著精神。但琉璃總覺得她臉上的脂粉似乎太厚了一些，話似乎也太少了一些。

　　倒是月娘，見琉璃也跟了出來，笑得極歡。她本是話少的孩子，只是大約因為每次說話琉璃都會認真聽，跟琉璃倒是願意多說兩句，走到北海時，便拉了琉璃指給她看：「那邊，原來一大片蓮葉，昨天好些人在收拾。」

　　琉璃看著那片變得清清爽爽的水面，忍不住嘆了口氣，她連這宮裡的蓮花是什麼樣子都沒看見，人家就連葉子都收拾光了。就聽翠墨道：「其實這宮裡的白蓮也不比咱們家的強多少，倒是水面寬闊，划起船來還有些趣味。」

　　琉璃往湖面上一看，果然有三兩隻畫舫點綴在清澈的湖面上，微風之中，似乎還有絲竹之聲隱隱傳來，不由點頭：這深秋大清早的泛舟聽曲，精神果然可圈可點。

　　一行人轉過湖邊東邊角上一處納涼小亭，沒多遠，便到了北海的船塢邊，只見花木深處，長廊下面，繫著一溜七八條畫舫，猶以一艘龍頭大船最為精緻華麗，有宦官正將這船撐到長廊盡頭的青石碼頭邊。

　　劉康臉色突然微變，回頭低聲道：「咱們快些走。」

　　武夫人奇道：「這是為何？」

　　劉康道：「那船隻有聖上和皇后坐得，聖上如今正在上朝，自然是皇后要過來，咱們能避開還是避開些的好。」

　　武夫人聽了，多少有些不以為然，不過也隨著眾人加快了些步子，離著碼頭還些距離，就聽有人大聲道：「先把甲板沖一沖，再把船裡面也好好收拾，到處都是這麼厚的一層灰，殿下如何坐得？」

　　劉康的眉頭越發緊皺起來，低聲道：「怎麼是她？」

　　武夫人不明所以的看了劉康一眼，劉康苦笑道：「是皇后身邊的柳女官，說是和皇后一起進的東宮，原先還只是陰沉點，這兩年卻越來越面甜心狠，最是難纏。夫人，待會兒若是她看見咱們了，無論她說什麼，您都別接，趕緊走開才是。」

　　她們走的這一路，恰好必得經過碼頭，只見碼頭上一個穿著青色衫子的女子正在指揮著船塢裡的十來個宦官收拾龍船，聽見了武夫人這行人的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一張雪白的小圓臉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奴婢給武夫人請安。武夫人這是往哪裡去？」

　　琉璃忍不住好奇的打量這位柳女官，只覺得她的相貌與柳夫人似乎真有幾分相似之處，只是面相極為甜美，看著卻只讓人覺得可親，怎麼也看不出難纏之處。

　　武夫人不敢怠慢，也笑著道：「柳女史客氣了，我只是隨便走走，不打擾妳忙。」說著也不等這女官回話，便帶著眾人快步走開。

　　琉璃忍不住回頭又看了那女官一眼，只見她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搖了搖頭，笑得依然是甜甜的，心裡又是納悶，又是有些膽顫。

　　※※※

　　這一路再無別話，到了鷹鷂院，在最裡頭的一間小院子裡果然見到了那海東青，卻是一隻白色的大隼，神色極為驕傲。馴鷹的那宦官見這麼些人特意來看這海東青，頓時來了精神，在幾個人身邊好一通說，什麼鷹中之神，萬金難換，又如何打熬了七天七夜才磨去野性。吐沫橫飛的說了半日，卻聽月娘問了一句，「這大鳥怎麼有些髒髒的，也沒人給它洗洗麼？」立刻偃旗息鼓，閉上了嘴巴。

　　劉康忙問了一番這海東青的歲數，是否跑過繩放過獵，那宦官聽他問得在行，興致才略高了點。

　　武夫人雖然也跟著父兄騎馬圍獵過，但對這些鷹隼之物畢竟不甚了然，琉璃翠墨幾個更是一竅不通，看過了海東青，又東看西看的轉了一圈也就罷了，幾個人回去的時候依然是原路返回，果然遠遠的看見那龍頭大船在湖面上飄蕩，有樂人在船上嗚嗚的吹著笛子。

　　眾人眼見那船離得遠，自然也就放下心來，見時辰還早，索性到不遠處的西海也要了艘畫舫，在湖上遊蕩了一圈，眼見快到午時，這才回了咸池殿。

　　武夫人心情早已好了，帶著幾個人說說笑笑的往武昭儀的屋子裡去，剛走到西殿的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嗚咽之聲。眾人頓時面面相覷。

第五○章　驪山路遠　湯泉水滑

　　十月，庚子日，上午辰正時分，在太常音聲人舒緩的太和雅樂聲中，一隊長長的馬車從承天門緩緩馳出，沿著天門街穿過皇城一路向北，出了朱雀門後轉向東邊，由春明門出了長安城，直奔六十多里外的驪山湯泉宮而去。

　　自高宗登基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巡幸驪山，儀仗自然十分齊整，二十四隊、一百二十列鹵薄之內，白鷺車、鸞旗車、辟惡車等十二架副車前引後隨，中間是一輛金黃色的象輅，繪百獸，雕金鳳，左建龍旗，右載長戟，重輿華蓋，端的是天子出巡的莊嚴氣象。

　　只是比起這一千五百人的小駕鹵薄來，隨行的車馬卻並不算太多，兩百多輛馬車裡坐著甘露殿與咸池殿諸位宮人，當頭一輛，正是武昭儀的翟車，而上個月新擢的許寶林卻因身染風寒未能成行──她前幾日去立政殿請安時打破了茶盅，被罰著在冷風裡跪了一個時辰。

　　算起來，自打第一次去請安被晾了兩個時辰也未見到皇后，許寶林這一個月來在立政殿出的大小狀況已有三四起，直到這一病，高宗才前後都知曉了，惱怒之餘倒是給她又升了一級，如今已是許才人。

　　琉璃就在坐在車隊靠後一輛極不起眼的馬車裡，車廂不算太大，卻也精緻舒適，除了茵褥案几等物，還有可以靠坐的挾軾和軟墊，車窗也比一般馬車更敞亮些。

　　在宮裡悶了兩個多月，此刻在琉璃眼裡，路邊那些青瓦民居都顯得無比親切，她不時向窗外眺望幾眼，而在她的對面，阿凌更是幾乎沒有把整張臉貼到窗子上去。琉璃忍不住隨口問道：「阿凌，妳可是許久不曾出過宮了？」

　　阿凌瘦小的身子似乎震了一下，嘆了口氣：「阿凌自打七歲入宮，六年來還是頭一次出宮門。聽說似我們這般的宮女，許多都是一世再沒有出去過的。」

　　琉璃頓時記起，在淑景殿的那次後，阿凌曾告訴過自己，她的祖父原本是尚藥局的主藥，一次配藥出了差錯，依律當絞，雖然最後只是被永流邊陲，但女眷都被沒入掖庭，成了宮婢。阿凌還有一個姊姊，因為太醫署祖父舊日同僚照看，兩姊妹都入選女醫，姊姊如今已經出師，是咸池殿裡最常來的女醫之一，而她則是尚未出師便被武昭儀調入了咸池殿。阿凌平日常愛說自己運氣好，但此刻聽到這樣一句，琉璃忍不住心頭震動，半晌無語。

　　出了長安城，車隊沿著官道奔馳，道路兩邊的景色也單調起來，無非是青槐遠山，農田農舍，琉璃的馬車原本就在車隊的後面，揚塵漸多，琉璃便放下了簾子，阿凌卻捨不得，依舊戀戀的往外看著，沒多久，小臉上便落了不少灰塵。

　　琉璃笑著遞給她一塊帕子，「你再趴在窗口，只怕到了驪山，就會被昭儀當成灰猴直接扔到湯泉裡去。」

　　阿凌抹了把臉，看見那一層灰也唬了一跳，忙放下簾子，此時才覺得口鼻之中全是灰塵，連連咳嗽起來。見琉璃笑而不語的看著自己，也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過了一個多時辰，馬車的速度漸慢，琉璃挑簾一看，前面儀仗已經停下，幾輛車馬陸續進了官道邊一處不算太大的山莊，想來是皇帝和昭儀等人需要稍事休整，兩百多輛馬車自然不能悉數進去，隨行的左右衛飛騎早已驅趕開閒雜人等，又在車隊周邊圍了一圈，便有宮女依次通知大家可以出來活動手腳，或走到前面的院子裡喝水如廁。

　　琉璃和阿凌自然也下了車，到了那山莊的前院裡，自有管事的宮女指給她們各處地方，兩人都不敢多喝水，倒是打濕帕子淨了手面。再往回走時，迎面便看見別業大門外三匹高頭駿馬並騎而來，琉璃一眼看去，心裡不由一跳：右邊那身穿碧色襴衫、腰佩長劍的，不是裴行儉是誰？中間一個是三十多歲的將官，左邊那個卻是王伏勝，三人說說笑笑，神色都頗為輕鬆。

　　裴行儉也看見了琉璃，目光一凝，隨即微笑起來，向她微微點了點頭，琉璃不欲引人注目，也是微微一笑，便垂下了眼簾，心裡忍不住讚嘆了一句，這人臉上身上明明也頗有風塵，看上去卻絲毫不見狼狽，倒比平日多了幾分落拓不羈。

　　三匹馬轉眼前便從她身側過去，琉璃克制著沒有回頭，只和阿凌說笑著重新上了車，又等了足足兩刻多鐘，車隊才重新動了起來。到了下午未正時分，終於到達了驪山上的湯泉宮。

　　此時卻是琉璃恨不得將臉貼到窗子上去。只見這湯泉宮依山而建，周邊古木參天，松柏成蔭，馬車從大門駛進，穿過前殿，沒多遠便是一片湖面，湖面不大，但水清岸綠，令人神爽。幾處殿閣亭樓，均是依著山勢水道錯落佈置，重宇飛簷，朱牆碧瓦，雖然還看不出數十年後華清宮那天下無雙的繁華富麗，也自有一番嫵媚多姿的風流氣象。

　　待到咸池殿的各輛馬車在湖東宜春殿外停下，琉璃和阿凌拿了包袱下車，頓時更覺出了幾分異樣。如今已近小雪時節，長安城早已寒風凜冽，但這湯泉宮裡卻依然樹木蔥鬱，連空氣似乎都比外面溫暖濕潤了許多。

　　眾人此時都是又累又餓，也無心去欣賞景致，各自按分派找到自己房間安置好行李，琉璃所住的地方是春宜殿後邊的閣樓裡，大約因為此次來人不多，住處倒是寬敞，小樓有三四間房，卻只住了琉璃一個，阿凌住在外間。雖然位置略有些偏遠，屋裡倒也乾淨齊整，兩人略加洗漱，吃過廚房裡送上的熱湯麵，囫圇一覺醒來，已是天近黃昏。

　　琉璃忙重新梳了頭髮，又換上了乾淨的外衫，便帶著阿凌到前面去找武夫人，卻見武夫人正在梳妝，眉染翠黛，額貼花鈿，妝容竟比早上還要嬌豔幾分，見了琉璃便笑道：「叫妳和我一道坐大車，妳偏不肯，今日在崔氏別業歇息時，裡面竟準備了金酥胡餅、桂花畢羅這樣的細點，一應物件，也都十分齊全，連聖上都特意把裴守約和曹將軍叫了進去，誇讚他們蹕節事務做得細緻，聽說外面人多，食水都粗陋得多，妳可曾用上了？」

　　琉璃心裡一動，只是笑道：「外院的食水雖然簡單，倒也乾淨。琉璃本來只是畫師，在咸池殿裡，昭儀和夫人抬舉琉璃，因沒有外人，琉璃也就厚顏領了，那別業內院卻是人來人往的，想來連有品級的女官都不是任誰能進，琉璃若是去了，太過惹人側目，也是給昭儀添麻煩。」

　　武夫人笑著搖頭：「就妳想得最多，倒也難怪昭儀疼妳。」說著又自言自語道：「倒沒想到裴守約是那般品格，難怪能寫出那樣一手好字來，真真是可惜了。」

　　琉璃便問：「月娘不知醒了沒有，這一路雖然不算顛簸，實在也辛苦得很。」

　　武夫人大笑起來：「她辛苦什麼？在車上睡了一路，我剛遣人問過，早出去逛了，我讓打發了好幾個人去找，現在還沒回。」

　　正說著，便有小宮女過來回報，昭儀去飛霜殿與聖上一道用晚膳了，讓武夫人自己用飯，飯後歇息一會兒，自有人帶她們去湯池。武夫人怔了一下，但聽說飯後便可以去湯池，又起了興頭。

　　待月娘回來後，晚飯便擺了上來，頗有幾樣新鮮的野味，三人都只是胡亂吃了幾口，又喝了茶，過了片刻，果然有宮女過來道：「夫人請跟奴婢過來。」

　　此時湯泉宮裡早已華燈遍地，香燭氤氳，亭閣燈火通明，湖水光波瀲灩，兼之霧氣朦朧，便如人間仙境一般。宮女引著眾人一路往南而去，穿過一處石橋兩座庭院，眼前霧氣更濃，那宮女指著一處略高的石臺道：「那邊就是聖上的星辰湯，原是最近湯泉古源的一處。」

　　琉璃仔細看了一眼，卻見石臺並不方整，頗有天然之趣，周圍也只圍了一道矮牆，忍不住暗嘆一聲：原來還是露天的，果然時髦得緊。往東又走了一箭地，眼前出現了一排長長的殿房，足有七、八間，每間廊下都點著宮燈，宮女笑道：「這邊便是長湯，專供夫人們沐浴之用。」說著便引她們進頭一間。

　　一進屋裡，便覺熱氣蒸騰，進門是間殿堂，又隔出左右兩間，往裡走上十幾步，過了兩處重簾，便出了廳堂，又到了外面，沿著石階向下通向一座極長的浴池，足有三丈多寬，二十多丈長，每隔三丈便有錦簾相隔，原來外面兩排殿堂都是圍著這條「長湯」而建，浴池用青石砌就，池中還有一座座小小的假山和石雕。

　　宮女引著她們看過一遍，便回到東屋，由宮女服侍著脫下衣服，披上專用的輕紗，這才到後面的長湯中沐浴。

　　那輕紗當真薄如蟬翼，琉璃便是在前世裡，也很少與人如此「赤誠相對」，好在一邊還有個月娘在蹦蹦跳跳，這才把那種曖昧感減去幾分，到了水邊，她第一個便沉到了水下，只覺得這溫泉的水溫大約在四十度上下，水質清澈軟滑，倒是十分宜人。

　　武夫人顯然也是第一次來這湯泉宮，戲了戲水，才十分愜意的選了一處石凹處半躺了下來，乳娘則脫得只剩貼身小衣，在水淺處照看月娘，月娘平日本來最是安靜，但有水可玩，頓時也玩了個不亦樂乎。

　　夜色漸漸的深了，下弦月還未升起，滿天星斗靜靜的閃動，琉璃輕輕的嘆了口氣，只覺得不知從何而來的一股愁緒和著水汽漸漸升騰。

　　只是這傷春悲秋的情緒沒過多久，便被宮女略帶急促的呼聲打斷，「庫狄大娘，昭儀有事找妳。」

第五一章　良宵苦短　翠湖波瀲

　　武昭儀找自己有事？琉璃一愣，忙坐了起來，那宮女又補充道：「昭儀讓妳把月娘也帶上。」

　　帶上月娘？琉璃忍不住向武夫人看去，只見她也坐了起來，對上自己的眼睛，先是有些茫然，隨即臉上卻是一紅。

　　琉璃恍然大悟，幾乎是手忙腳亂的從浴池裡出來，擦乾水換上阿凌準備的乾淨衣服，頭髮來不及絞乾，擰了幾把，鬆鬆的挽上也就罷了，那邊乳娘也把月娘哄了出來，忙著要給月娘換上了衣服，月娘十分不悅，挎著張小臉扭著身子的不配合。琉璃忙過去笑道：「昭儀是見妳人小，又坐了一天的車，特意讓我陪妳早些回去，妳要早些睡，睡得好了，明日還能過來，想玩多久便能玩多久。」

　　月娘嘟嘴道：「阿娘也坐了一天的車」

　　琉璃一怔，想了想才道：「夫人午間睡得時間長，此刻自然不用早睡了，月娘午後是不是沒怎麼睡？」

　　月娘一怔，點了點頭，臉色這才不那麼彆扭了。

　　好容易月娘收拾妥當，披上小斗篷，琉璃讓乳娘抱上她，幾個人急忙忙的便往外走，沒走多遠，迎面只見一盞宮燈迤邐而來，琉璃嘆了口氣，靜靜的避在路邊，月娘看了幾眼，卻笑了起來：「陛下。」正是高宗帶著王伏勝走了過來。

　　高宗見到月娘，也微笑著停下腳步，「月娘這是要睡去了麼？」

　　月娘點頭道：「大娘說了，今天早些睡，明日便能多玩會兒。」

　　高宗忍不住笑了起來，倒是看了琉璃一眼，只見她一如既往的行完禮後就恭謹的低頭不語，只是頭髮微濕，領口露出的一小截肌膚細白晶瑩，就如上好的羊脂白玉一般，心裡一動，笑道：「妳倒是會說話的。」

　　琉璃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民女不敢當。」頭也更低了些，高宗見她越發拘謹了，不由覺得有些無趣，拍了拍月娘道：「妳好生聽話，明日姨父帶妳去玩。」說完轉身走開。

　　琉璃暗暗的鬆了口氣，不敢多說一句話，待高宗走了十來步遠，這才靜悄悄的帶著幾個人向相反的地方而去。

　　到了宜春殿，宮女把她們直接帶到了武則天的寢宮，武則天似乎也剛剛沐浴過，臉上還帶著幾分紅暈，見了琉璃便笑道：「可還是沒有過癮？」

　　琉璃忙搖頭：「幸虧昭儀叫得及時，琉璃起來時才發現，已是泡得有些頭暈了。」

　　武則天本是隨口問了一句，聽她答得乖巧，忍不住也笑了起來，又隨意說笑了幾句，臉上露出了一絲倦色，琉璃忙告了退，先把已經開始打著呵欠的月娘送回她的房間，自己才帶著阿凌回了後面的閣樓，一面重新散開頭髮擰乾，一面暗暗琢磨：看來跟武夫人共浴的風險實在大得很，那溫泉再舒服，也不值得去冒險。想了半天，回頭便問阿凌，「這湯泉宮裡，可有平常宮人洗浴之處？」

　　阿凌點了點頭：「有，適才那位姊姊告訴奴婢，西邊還有宮中各局女官用的長湯，此次來的宮人少，上頭說，不當值時也可去那邊長湯沐浴。」說著，臉上多少露出了一些躍躍欲試。

　　琉璃看著她的模樣，忍不住笑道：「左右也是無事，不如妳現在就去沐浴。」

　　阿凌忙擺手道：「奴婢還是先伺候大娘睡下。」

　　琉璃笑著搖頭：「哪裡睡得了？待頭髮乾了，只怕還要再看兩頁書。我又不是什麼嬌貴人，難道自己睡覺都不會了？妳趕緊去吧，晚了或許人就多了。今日都是一身灰，原要沐浴一番才清爽。」

　　阿凌想了想笑道：「多謝大娘體諒。」笑吟吟的回外屋收拾了換洗衣服等物，快步出了門。

　　琉璃在燈下坐了一會兒，突然心裡一動，伸手把已經八成乾的長髮挽了起來，又打開箱籠找了一件夾棉披風，吹滅了房中的燈火，便漫步往外走去。她到宮裡這兩個月，真是不敢多走一步路，多說一句話，好容易現在到了這地廣人稀的湯泉宮，沒有皇后和淑妃的威脅，也沒有那麼多眼睛盯著，連一直寸步不離的阿凌都沒在身邊，那種想一個人走一走、靜一靜的念頭一冒出來，便再也抑制不住。

　　此時已經是二更天之後，夜風愈寒，琉璃深深的呼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心裡一陣清爽。只見園子裡依舊燈燭輝煌，來往宮女絡繹不絕，只是幾乎都是向西南而去，想來應是下值了去沐浴的。她索性便沿著青石小路往東北走，沒多久便來到了湖邊。

　　琉璃曾聽人說過，這湯泉宮傳言最早為秦始皇所修，漢武帝也曾加以擴建，七十多年前，隋文帝重修宮殿，種下了上千棵松柏，到唐太宗令閻立德主持興建離宮，才定名為「湯泉」。幾代的經營，讓如今的湯泉宮氣象頗為不同，殿堂都修得精緻，庭院中也多有流水假山的景致。沿著這湖水一帶種的便都是垂柳，柔曼的長條上依稀還有綠葉。湖中也點了燈，都是做成蓮花之狀，燈光水影相互輝映，格外綺麗動人，想來若是夏日，此時的湖中多半還會有蓮葉輕舟，笙歌笑語，不知又是怎樣一番景象。

　　琉璃對著湖水發了會兒呆，又漫無目的沿著湖邊小路一直往北而行，宮女一個也沒有遇見，倒是遠遠的看到了一撥巡夜的侍衛，待看到第二撥時，她才驚覺自己大概離前殿有些近了，轉身剛想回去，就聽有人沉聲喝道：「前面是什麼人？」

　　琉璃腳下一頓，意識到是自己這種見到他們就走的舉動反而引起了疑心，只得又轉過身去，待他們走近了些，才輕輕行了一禮，不急不緩的道：「奴乃咸池殿畫師，因貪看夜景，不知不覺走到這裡了，無意冒犯各位將軍。」

　　這一撥侍衛大約六、七個人，領頭的人做軍官打扮，年紀約莫二十多歲，舉起燈籠照了照她的臉，突然呆了一呆，半晌才大聲道：「妳說自己是畫師，可有宮牌？」

　　琉璃微微一愣，忍不住反問：「不出宮門，為何要有宮牌？」

　　軍官冷笑道：「妳這胡女，三更半夜獨自在離宮重地遊蕩，誰知妳是否心懷不軌？妳說自己是畫師，誰能證明？說不定就是反賊刺客。」

　　琉璃看著他直勾勾的眼神，心裡一凜，按理說，他一個低級軍官不敢把宮裡人如何，但自己的胡人相貌，畫師身分，又是一個人深夜遊蕩，連個侍女都沒帶，說不定就會給人有機可乘之感，聽這軍官的語氣，分明是想嚇唬自己，她心思急轉，神色卻依舊從容，「啟稟這位將軍，因今日車馬勞頓，我適才放了侍女去長湯沐浴，因此才會孤身一人，說到誰能證明，咸池宮的宮女都認識我，陛下身邊的王內侍和裴舍人，也都認識我，將軍若是不信，隨便請一人過來，一問可知。」

　　那個軍官臉上神色略變，嘴頭卻不肯服軟，「王內侍和裴舍人是何等身分，讓我們上哪裡去請？妳別以為說出兩個人名來，某就怕了妳，說不得還要帶妳回前頭，讓咸池殿管事宮女過來認人。」

　　琉璃想了想笑道：「將軍當真細緻，今日午間在崔家別院裡，陛下剛剛召見過曹將軍與裴舍人，誇讚他們安排周到，果然如此。」

　　那個軍官臉色略緩，上下打量了琉璃兩眼，冷哼了一聲，他身後一個衛兵也輕聲道：「中侯，她既然知道此事，怕真是陛下和武昭儀身邊伺候的人，咱們……」

　　另一個衛兵則道：「適才我好像看見裴舍人在門外與將軍說話，倒是不遠，要不要讓他過來認一眼？」琉璃聽在耳裡，頓時就一怔。卻見那軍官微一沉吟便點頭道：「好，你去請裴舍人和將軍過來一趟。」

　　那衛兵忙撒腿就跑，過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只聽腳步聲響，有人高聲道：「中侯，裴舍人到了。」衛兵向兩邊一分，裴行儉大步流星走了過來，看見琉璃，臉上有一絲奇異的神情一閃而過。

　　那軍官見只有裴行儉一個人過來，心頭微微有些失望，只得笑道：「有勞裴舍人了，李某在這裡看見一個女子孤身遊蕩，行跡有些可疑，因此上前盤問了兩句，她說是宮中的畫師，又說認得您，聽說您就在附近，因此才冒昧請您來看一眼。」

　　裴行儉不動聲色的看了琉璃一眼，點了點頭：「裴某的確在御書房見過這位畫師，聽王內侍說，她是武昭儀身邊的得力人。」

　　李中侯神色頓時尷尬起來，他本來只是巡夜無聊，突然遇見一個美貌胡女，見她並無宮女伺候，打扮又素淨，應當不過是宮中的底層雜役，便想著隨便嚇唬一番，調笑幾下；後來聽說裴舍人和將軍就在附近，又想到可以在將軍面前表表自己的勤力細緻，沒想到將軍沒等到，自己惹的還的確是宮中的紅人，不由十分懊惱，只得向琉璃抱了抱拳，「這位畫師，李某職責所在，多有得罪。」

　　琉璃還了一禮：「是奴魯莽了。」

　　李中侯又對裴行儉抱拳笑道：「多虧裴舍人來得快，李某這就繼續巡視去了，告辭。」說著竟是飛也似的走開了，他身後的士兵也急忙都跟了上去。

　　原地只剩下琉璃和裴行儉兩人，琉璃抬頭看了裴行儉一眼，只見他怔怔的看著自己，眼神十分奇異，琉璃不由垂下眼睛，行了一禮：「多謝裴君解圍。」

　　裴行儉並不答話，半晌才長嘆了一聲，低聲道：「妳怎麼一個人走到這裡來了？適才聽說他們遇到了一個咸池殿的胡女畫師，妳可知……」

　　琉璃不由茫然抬起頭來，「知道什麼？」

第五二章　我心如此　卿心如何

　　裴行儉低頭看著琉璃，沉默片刻，突然微笑起來：「沒什麼，我還當自己聽錯了。」

　　琉璃看著他含笑的眼睛，裡面彷彿也有一泓燈影晃動的湖水，臉上不由騰的熱了起來，定了定心神，淡然道：「裴君說笑了。」

　　裴行儉的劍眉微微挑起，「原來在大娘眼裡，裴某人竟是這般愛說笑。」

　　琉璃一愣，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只得岔開話題，「琉璃聽武夫人提過一句，此次出巡，怎麼會是裴君負責蹕節事宜？這些侍衛，為何也都認得你？」

　　裴行儉淡淡的一笑，「大娘或許不知，在任起居舍人之前，我在左衛做了九年的參軍，這後勤事務最是熟稔不過，人自然也是熟的。」

　　琉璃本來略鬆了口氣，聽他這樣一答，心裡又是一緊，想了想只好笑道：「早知是裴君的手筆，琉璃真該留在武夫人車上，也好嘗嘗什麼桂花畢羅。」

　　裴行儉笑道：「這有何難，妳若喜歡，日後自然能經常嘗到。」

　　琉璃臉上又是一熱，只覺得今夜他的話似乎句句都另有深意，又覺得或許是自己想得太多，心裡忍不住有些懊惱，自己的真實年紀算起來比這裴行儉也差不了多少，怎麼一和他說話倒像是智力下降，真成了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只得含糊道：「借裴君吉言。只是天色已是太晚，琉璃也該回去了。」

　　裴行儉聲音依然不急不緩，「也好，不如裴某送大娘一程……」琉璃忙抬起頭來，剛想開口，就聽他接著道：「也免得妳再遇到巡夜的衛士，裴某還要過來認一次人。」

　　琉璃推辭的話頓時全噎回了嗓子裡，胸口不由一窒，但看著他那副風輕雲淡、理所當然的表情，又實在無話可回。

　　兩人沿著湖邊，默然向南而行。琉璃原想讓裴行儉走在前面，誰知他卻總是不緊不慢的走在身邊一步左右。她腳步若是太快，走到了前面，想到裴行儉會在後面看著她，她只怕自己到時連路都不會走了，可若走得太慢，倒像是故意磨蹭時間一般……正在煩惱，就聽裴行儉低聲道：「大娘若不嫌裴某唐突，我想問一句，妳如今在這宮裡，究竟有何打算？」

　　琉璃胸口有些發悶，半晌才道：「其實也沒有什麼打算，當初原是被魏國夫人逼得太狠，只能走這條路，如今，不過走一步看一步。但願一兩年之後，情勢能有所不同，昭儀或許能讓我離開。」按照她的計畫，原本她是有六、七成的把握的，只是這兩個月來發生的事情，武則天心智之堅、謀算之深，都遠遠超過了她當初的想像，現在看來，那一步是否能成功，卻是連三成的把握都沒有了。

　　裴行儉的聲音變得略有些低沉，「後宮之事，雖然不是外臣可以得聞，但我畢竟經常出入大內，妳可知道，如今妳所走之路的兇險，比宮外尤甚百倍？如今聖上對我還有幾分賞識，我想過，若有機緣……」

　　琉璃心裡一動，忙道：「不成！萬萬不成！」他能求皇帝什麼？不過是求個賜婚，以她如今的身分，皇帝就算肯，最多也就是賜她為裴行儉的侍妾，不然，賜個默默無聞的胡人畫師給他這樣前途無量的名門之後為正妻，豈不是天大的笑話？而這種皇帝賜下的侍妾，又不是輕易能放的。她雖然也曾提過要以這個身分逃離長安，但那不過是權宜之計，裴行儉再英雄絕代，她也不會真的去給他做妾做婢。

　　裴行儉並不意外，「妳所慮甚是，是我唐突了。我原想著……」突然住口不言，嘆了口氣。

　　兩人的步子不約而同都慢了下來。琉璃只覺得心裡沉甸甸的往下墜，他這樣說，也覺得自己上次說的那個「娶妻放妻」太不可能麼？沉默半晌，還是開口道：「裴君不必把那約定放在心上，琉璃反覆想過，此事太過匪夷所思，於情於理皆無一絲可能。裴君若放在心上，只怕反而是耽誤了自己。當初插屏之事，琉璃不過是無心插柳，算不得什麼恩惠，況且裴君之前也曾幫過我。他日琉璃之事，或許的確還要仰仗裴君，但你如此承諾，反而讓琉璃於心不安。此事，你就當沒有說過可好？」

　　裴行儉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琉璃不由也停下了來，仰頭看他，只見裴行儉的臉上露出了一種極為鄭重的表情，「此事我既已說出，便絕不會反悔。適才我所提的，也絕不是想毀棄前約。況且，我願守此約，並不是為了守諾而聲名，也不是為了報恩，是我甘心去做，願意去做，倒是妳，總是想得太多了些。」

　　他的意思是……琉璃看著他深不見底的眼睛，只覺得心裡突然湧上一陣慌亂，想躲開他的視線，卻偏偏被魘住了般一動也不能動，半晌才猛地驚醒，低下了頭去。夜風似乎變得燥熱起來，湖水輕輕拍打石岸的聲音，夜風吹動柳枝的聲音，清清楚楚的傳到了琉璃的耳朵裡，另外還有一個砰砰的聲音在變得越來越大，她愣了一下才明白，那是自己胸口裡心臟的跳動。

　　裴行儉凝視著琉璃臉上那夜色都遮不住紅暈，一絲微笑漸漸的從眼底到達了嘴角，忍不住脫口輕輕喚了一句，「琉璃。」

　　琉璃身子一震，抬頭急急的道：「裴君，這裡離春宜殿已經不遠，你不用再送我，我……」

　　卻聽裴行儉道：「琉璃，妳到底在怕什麼？」

　　琉璃心中震盪，只覺得嗓子乾澀，一時說不出話來。她怕什麼？她怕自己會錯意，表錯情。在這個時空裡，她除了一雙能畫畫的手，一顆自己的心，幾乎一無所有，難道還要再賭上一份感情？何況世道如此，她剛剛才親眼看見，強悍如武則天，都不得不精心安排皇帝丈夫和親姊姊暗中幽會，她是什麼身分，有什麼資本，怎麼敢奢望眼前這個注定會光芒四射的男人？她努力深呼吸了一下，才低聲道：「琉璃身分卑微，不敢有妄念。」

　　一語未了，只見裴行儉突然退開了一步，琉璃微微吃驚，抬頭看時，只見他嘴角緊抿，一隻右手也分明已握成了拳頭，忍不住脫口道：「裴君？」

　　裴行儉垂下眼簾，神色頃刻間已恢復了平靜，「無事。」隨即微笑道：「琉璃，妳信不信我能識人看相？」

　　琉璃愣住了，這話是從何說起？不過，要說到他會不會識人看相，她不由點了點頭：「我信。」

　　裴行儉略有些詫異的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不到她說得如此痛快，倒是笑了起來：「那就好。」隨即正色道：「妳面相清貴，絕不會是久居人下者，因此，不必妄自菲薄。」

　　琉璃睜大眼睛看著裴行儉，只見他的神色鄭重，一絲開玩笑的痕跡也沒有。她若記得不錯，裴行儉看人目光之準，幾近於神話，他說這個真的不是在安慰自己？可是她……琉璃忍不住苦笑起來：「琉璃從未想過要居於人上，此生所願，不過是海闊天高，自由自在。」

　　「海闊天高，自由自在」，裴行儉輕聲唸了一遍，點了點頭：「妳若能信得過我，三年之內，守約必然竭盡所能，助妳完成此願。」說著，目光卻是從琉璃的身上轉向了遠處。

　　琉璃隨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的正是湯泉宮主殿飛霜殿，此刻那邊廊下依然燈火通明，依稀還有人影來往。她心裡一震，忍不住抬頭看著裴行儉，只覺得他的身形挺拔峻岸，神色裡更有一種奇異的端凝，讓她無法懷疑他說出的每一個字。

　　片刻之後，裴行儉已收回視線，看著琉璃，臉色回復了一貫的溫和，「只是，三年時間或許太長，琉璃，妳可會忘了妳我今日之約？」

　　琉璃怔怔的看著他。裴行儉的神情依然平靜，目光中卻有一種無法掩飾的深切，突然之間，她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是在開玩笑，他不是要報恩，他是真的……琉璃垂下眼睛，清清楚楚的感覺到從自己心底裡湧上來的某種情緒，正在迅速的塞滿整個胸口，她不敢開口說一個字，只怕一開口，這種情緒就會破堤而出。沉默中，她聽見裴行儉遲疑的叫了一聲，「琉璃？」

　　琉璃無聲的吸了口氣，沒有抬頭，只低聲吐出了幾個字，「琉璃，必不敢忘。」說完不敢再停留半刻，轉身快步離開。

　　身後似乎有道視線一直追隨著她的腳步，琉璃疾步走出老遠，轉過一處假山，步子才慢了下來，往前又走了幾步，忍不住閉上眼睛，長長的出了一口氣，伸手捂住胸口，聽著裡面那顆怦怦亂跳的心終於漸漸變得平靜，眼睛卻越發酸澀起來。她只能睜大眼睛看著天空，等待著這股酸楚慢慢退潮。

　　良久之後，她才重新起步，剛才自己到底和裴行儉說了多久的話？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萬一阿凌回來看見自己不在，不知會不會多想？想到這裡，琉璃腦子頓時一涼，不由加快了腳步。好在她住的地方本來就有些偏，一路倒也沒有遇見熟人，一直到了閣樓中，只見屋裡還是一片漆黑。琉璃這才放下心來，進屋點燃了蠟燭，脫下披風，換了鞋子，散開頭髮，看看身上再無破綻，才在燭臺前坐了下來，隨手翻開了一本《後漢書》，思緒卻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屋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阿凌散著頭髮，笑嘻嘻的走了進來，「大娘怎麼還沒睡，西邊那長湯真是遠，不過也真是大……」看了琉璃一眼，突然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大娘，妳的臉是怎麼了？」

第五三章　圍獵驪山　漸露鋒芒

　　菱花形海獸葡萄紋的三寸小鏡，也就半個多巴掌大，勻淨光滑的白銅鏡面微微凸起，拿在手裡，正好可以清晰的照到全臉。

　　此刻，就在這面小小的鏡子裡，在閃動的燭光下，琉璃清清楚楚的看見了自己臉上那嫣紅如火的顏色，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手是冰涼的，越發顯得臉頰溫度燙人。

　　阿凌已伸手來探，「別是剛才濕著頭髮吹了一路風，著了風寒。」手背觸上了琉璃的額頭，停了一會兒，語氣變成了遲疑，「似乎不燙呀！」

　　琉璃鎮定了心緒，笑道：「許是這屋裡太熱，我低頭看書看得久了一些，有些悶著了。」這湯泉宮的房子並不燒地龍，而是在牆中做了管道用溫泉水取暖，加上地氣溫暖，因此房子比宮裡更要暖和上幾分。

　　阿凌將信將疑的看了她幾眼，見她目光清澈，聲音也清朗如常，似乎並不像風寒發燒的樣子，這才慢慢放下心來，拿起桌上的荷葉青瓷杯倒了杯溫水過來，「大娘，既然屋裡熱，便要多喝些水才好。」

　　琉璃乖乖的喝了水，趕緊問起了那西長湯的位置規制，阿凌果然眉飛色舞的笑道：「說來，西長湯不比大娘適才去的東長湯小，沿著長湯修了兩排幾十間小屋子，池子裡雖然沒有石雕，倒也有些青石方便坐臥，奴婢去的時候，人已經不少了，還好大多都是熟人。聽她們說，六尚局裡好些人前幾天就到了……」

　　琉璃聽她絮叨這湯泉宮如何修繕了兩個月，又如何重新佈置，這才有了現在的模樣，心裡忍不住想，他大概也是好些天前就開始準備了，不然如何能做得如此細緻周到？臉上不由又是一熱，暗罵一聲，琉璃妳真是瘋了。忙收攏心思與阿凌說了幾句，眼見時辰已過了三更，兩人這才分頭睡下。

　　第二日一起來，在屋裡吃了早點，琉璃便在琢磨要不要去武夫人那邊先請個安，如今武則天懷孕已七個多月，身子日漸沉重，平日精神還好，只是早上有些時候會晚起，因此沒有傳召她也不敢去打擾，而武夫人那邊……天知道是怎麼個狀況她還正在猶豫，有個小宮女已笑著跑了過來，「大娘，夫人喚妳快些去。」

　　琉璃有些意外，忙帶上阿凌跟了過去，到了武夫人的住處時，只見她正急忙忙的重新收拾頭髮，身上的打扮也與平日不同，上身穿著一件鵝黃色素面捲草滾邊的夾襖，下面是一條藏藍色細條紋收口長褲，蹬著一雙白色的羊皮小靴，腰間束帶，頭髮此刻是挽了個高髻，卻沒戴丁點花飾──這又是唱哪一齣？

　　武夫人在鏡子裡見到了琉璃，頭也不回的問道：「妳會騎馬吧，這次來可曾帶了騎馬的衣裳？」

　　琉璃下意識點了點頭，忙又趕緊搖頭，她前世的確會騎馬，只是技術一般，至於這一世裡，卻是馬鬃都沒撈到過一根，也從沒聽說過曹氏和珊瑚出去騎馬，想來原來的那個琉璃應當是不會騎馬的。

　　武夫人奇道：「到底是會還是不會？」

　　琉璃苦笑道：「馬是不會騎的，胡服倒是有兩身。」

　　武夫人掃興的嘆了口氣：「適才聖上讓人傳話說，要去獵場看看，原想著帶上妳一道去玩，衣服若沒帶，我拿一套給妳也罷了，沒想到妳竟然不會騎馬。」

　　是去狩獵麼？那倒是一場大熱鬧，琉璃頓時也覺得有些遺憾，只是想到要跟著高宗和武夫人去，又覺得還是不去比較把穩，想了想笑道：「琉璃就算會騎馬，也不會射箭，去了也是白搭，還不如留下來陪昭儀解悶，也可以陪月娘玩耍。」

　　武夫人笑道：「昭儀如今是不方便騎馬了，不然她騎馬射箭都要比我強得多。月娘我卻是要帶去的，叫人好好看著就是，說起來她這個年紀，雖然學騎馬射箭還早了些，卻也該在馬上跑幾圈了，如今先習慣著，學的時候就不會再怕。」

　　想到月娘如今才五歲，琉璃頓時覺得冷汗都要下來了。說話間，月娘果然也一身俐落的出現在門口，小臉上滿是興奮，進門便嘰嘰喳喳的問了一通，又過了一刻多鐘，果然有宦官來知會她們，母女倆高高興興的出門而去。

　　琉璃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才來到武則天的寢殿門前，玉柳正端了水杯出來，看見琉璃，不由奇道：「妳怎麼沒去獵場？」

　　琉璃不好意思的一笑，「琉璃不會騎馬。」

　　玉柳吃驚的看了琉璃一眼，笑道：「原來如此，昭儀早就起身了，剛剛用過早點，我去幫妳通報一聲。」話音未落，有小宮女就在門內探頭笑道：「昭儀請大娘進去說話。」

　　琉璃忙向玉柳點頭一笑，這才進了殿門，卻見武則天正坐在榻前的月牙凳上，身形雖然笨重，臉上卻一點不見浮腫，氣色也依然鮮潤，看見琉璃便微笑道：「還道妳今天定然去獵場了，沒想到妳竟然是馬都不會騎，這樣也想周遊天下？」

　　琉璃心裡暗暗奇怪，難道這時候的女子都該會騎馬？自己不會騎倒像是件稀罕事情。只得皺起眉頭嘆道：「昭儀說得是，琉璃也在納悶，自己竟是葉公好龍不成？」

　　武則天被她逗得笑了起來：「妳若想學也容易，這殿裡的人大約總有十個八個能教得起妳。」

　　琉璃眼睛頓時一亮，她是喜歡騎馬的，前世裡雖然沒有機會專業的學過，但在馬場飛奔的那種感覺至今不能忘懷，若是到這裡能把騎馬學好，自然是一樁好事情。武則天見她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笑道：「只是妳若是想學，也要回了宮再說，這裡人太雜了些，馬場又是在外面，宮裡有上好的馬球場，妳若吃得苦，幾天便能學好，只是要學到能打馬球的分上，卻要花些功夫了。」

　　琉璃忙擺手，「不用學那麼好，琉璃能學會騎馬就不錯，打馬球是不敢去想的。」打馬球，那倒真是貴族運動，可也是高難度高風險的運動，她這個半吊子還是不要湊這個熱鬧了。

　　武則天忍不住笑罵，「妳也有些出息才好。」

　　琉璃老老實實的低了頭：「昭儀教訓的是。」

　　武則天懶得理她，見玉柳回來便問：「他們都走了麼？」

　　玉柳點了點頭，武則天嘆了口氣，慢慢站了起來：「我們也去外面轉轉。」

　　這一日，琉璃便陪著武則天在湯泉宮裡走了半圈，待到她午後醒來，又給她唸了幾篇史傳，這樣消磨了大半日，將近黃昏時節，高宗一行人這才歸來，武夫人神采飛揚，說是親手打到了一隻錦雞，換了衣服過來說笑了半日，直道那獵場草木如何茂密，野物又如何豐盛，說著說著突然笑道：「妳倒猜猜看，今日誰獵到的野物最多？」

　　武則天懶懶的一笑，「定然不是聖上。」

　　剛說到這裡，門外已有人叫道：「聖人到。」高宗也是剛換過衣服，快步走到門口時恰好聽到這話，便笑著走了進來，「還是媚娘瞭解朕，一猜就中。」

　　武則天微笑道：「陛下心地純厚，不忍殺生，這還用去猜麼？」

　　高宗不由呵呵的笑了起來，他自小身體就不大好，也不長於遊獵，但身為皇帝，他若真想拔個頭籌，自然不會有人敢搶在他的頭裡，他卻的確對這種事情沒什麼興趣，今日去獵場，也不過是既然來了驪山，總得去應個景兒，看著別人圍獵也就罷了，他自己是連弓都沒有拉過兩次。

　　武則天便道：「若說獵得最多，想來定不是那曹將軍？那還有誰？」

　　武夫人拍手笑了起來：「妳倒是開口便猜中了一半，曹將軍獵得的確不是最多，今日拔了頭籌的，卻是那位裴守約裴舍人。」

　　這話一出，莫說武則天意外，琉璃本來已站在牆角努力扮演透明人，心裡也怦的一跳。

　　高宗也點頭笑道：「莫說媚娘猜不到，連朕都是走了眼，裴守約平日不言不語的，朕只道他是長於文章筆墨，沒料到一下獵場才發現，他不但弓馬嫺熟，指揮士兵圍趕獵物也極有法度，心思又細膩敏銳，連曹將軍這種老手也比不上他。今日那頭大鹿就是他打到的。朕後來一問才知，他竟是已經跟著那左衛中郎將蘇定方學了七八年兵法韜略了。媚娘，妳可知道，這蘇定方乃是李靖李藥師的傳人？今日看他那神采飛揚的模樣，還真有幾分沙場大將的風采。」

　　武則天笑道：「這還是頭次聽說，恭喜陛下，說不定這裴守約日後便是陛下的李藥師。」

　　高宗搖頭笑道：「李藥師豈是代代都能有的？也要看那裴守約的造化。」

　　武則天微微一笑，「這樣說來，他還是沒這個造化的好。」

　　高宗不由奇道：「這是為何？」

　　武則天道：「妾只願兵戈不動，四海升平，裴守約再無機緣建立藥師那般的功勳。」

　　高宗頓時笑得更是開懷。

　　※※※

　　當日晚間，高宗便留在宜春殿裡用了晚餐，廚房裡整治了新鮮的鹿肉、血腸，連琉璃這些普通宮人，菜式裡都多了兔肉、野雞，味道也就罷了，只是琉璃一想到這裡有的或許就是裴行儉親手打到的，心裡不免有些異樣。

　　想起高宗的那番話，琉璃自然是暗暗為他高興：錐處囊中，如今他的光芒終於要漸漸顯露出來了吧？只是如今看來，他越是鋒芒畢露，他們之間的距離就越發遙不可及。不，也許她有一個機會，只有一個機會，能讓這個距離變短，只是……琉璃搖搖頭，那還是太遠的事情，她也沒有一絲把握，此時多想又有何益？

　　此後兩日，高宗帶著武則天坐車出去轉了半日，又讓宮人們拔河取樂了一回。到了第四日晚上，玉柳便過來告知，次日一早皇帝便要擺駕回宮。

　　從湯泉宮回到長安的當天中午，暗沉的天空竟飄起了細碎的雪花，馬車走得越發的慢了，直到下午快申時才回到太極宮，自然是人困馬乏。琉璃回屋梳洗換了衣服，略合了會兒眼，晚飯前依然到武夫人那裡請了安，順口便問：「今日夫人可要去昭儀那邊用晚飯？」武夫人忙向她擺了擺手，低聲道：「那邊正亂著呢，咱們就莫去添事了。」

第五四章　新仇舊恨　臘日恩澤

　　咸池殿的西殿裡屋中，炭火燒得格外旺盛，依依跪坐在紅錦地衣之上，臉色蒼白異常，原本柔和嬌媚的嗓音，因為發燒和哭泣，已經變得十分嘶啞。

　　武則天臉上依然殘留著幾分倦色，眉宇間卻一片薄怒，「才幾天工夫，怎麼就會到如此地步？」

　　依依雙眼失神的抬起頭來，「昭儀不在宮中，韓大夫與凌大夫都隨昭儀去了湯泉宮，奴婢這幾天病得昏昏沉沉的，也不敢去立政殿求皇后恩典傳尚藥局的醫師來看，只能讓女醫那邊派人過來診脈，開了兩副藥出來，吃下去感覺卻愈發的不好了……適才韓大夫來看過，說是，說是原本就最不該受寒的時候受了寒，竟又吃了寒藥下去，這身子，只怕是不中用了。」說著忍不住又哭了起來，韓女醫的原話是，這風寒也就罷了，雖然已有了些小傷寒之症，換了藥養些日子自能痊癒，但那下紅的症狀一時卻好不了，就算好了，以後子嗣上只怕也會有些艱難。

　　子嗣艱難的話從大夫口中說出，依依自然明白是什麼意思。這宮裡的女人，沒有孩子哪裡還有什麼將來？想到自己幾天前被封為才人時升起的那些雄心壯志，如今轉眼間就要全化成了泡影，依依心裡的痛和恨簡直就像兩把利刃，把她整個人都要撕開了。

　　武則天臉色越發陰沉，「給妳看病的到底是哪位女醫？開的藥方可還在？」

　　依依眼淚早已流了滿臉，「那大夫看著有些面生，吃到第二副藥奴婢感覺不好，便讓阿餘打聽了一下，這才知道那是新來的女醫，藥奴婢便沒敢再吃。藥方阿餘倒是想法子拿到了，奴婢問過韓大夫，韓大夫說，那方子若是治平常的發燒症狀，原是不會差的，只是奴婢恰好不能用而已，若教尚藥局御正去看，最多批個寒涼太過。奴婢，奴婢的身子算是白毀了。」說到此處，更是嗚咽出聲。是她們，一定是她們，最近每次去立政殿她已經很恭謹了，為什麼那柳女官每次還是不肯放過她？為何這次皇后還會下這樣的毒手？

　　武則天微微驚詫的抬頭看了玉柳一眼，只見玉柳也皺起了眉頭，心知此事已經脫離了控制，神色不由更是肅然，前後想了一遍，正色道：「話雖如此，不試一試如何知道？阿餘，妳去找下阿勝，無論如何要請個侍御醫過來給才人看脈，順便帶上藥方請教一下尚藥局的藥師。就算問不出個定論來，也問問有什麼補救的法子沒有，記得嘴要嚴一些。」

　　說完又嘆了口氣：「依依，妳起來吧，這裡雖有地衣，到底有些冷，妳如今本來就身子弱，再涼著還了得？妳如今也是才人了，以後莫再一口一個奴婢。至於這件事情，妳先放寬心，韓大夫雖說醫術也是好的，總不如御醫，御醫或許另有辦法，妳何必先灰了心？再說了，妳才多大？不過是個寒症，還能一輩子調理不好了？阿餘，先扶妳家才人下去，待會兒御醫若要什麼調理的金貴東西，妳儘管過來拿。」

　　依依心裡又燃起了一絲希望，磕頭道：「奴婢的今日是昭儀賞的，自然一生都是昭儀的奴婢，多謝昭儀替奴婢作主。」說完才扶著阿餘的手站了起來，一步步慢慢的走了回去。先前的日子，她心裡也隱隱想過，武昭儀兩年前在立政殿時，比自己的地位還不如，連見了看門的小宮女都要陪上個笑臉，如今不也這樣富貴了？她為何就不成？如今看來，卻還只有靠著昭儀才能保得平安，能為自己報這個仇。待她走遠，屋裡再無別人，武則天才對玉柳道：「去查查，新來的女醫是怎麼回事，還有立政殿那邊，可是有什麼變故？」待玉柳領命而去，她才按了按自己的額角，露出了真正的倦色。那邊會對鄧依依下手不奇怪，奇怪的是，卻完全沒有按照她設好的路子來，什麼時候她竟然學會了這樣殺人不見血的手段？怎麼事先竟沒有一點消息傳出來？那新來的女醫也不知是怎麼個來歷，在這宮裡十幾年，她早就懂得，沒有任何人、任何事是可以被忽略的……

　　※※※

　　阿餘把依依扶回了後殿東邊的屋子裡，又叮囑了小宮女好好照看，也顧不得外面還有零星雪花，急忙忙的便跑了出去，心裡琢磨，昭儀看來真是有些急了，不然也不會想到要找尚藥房的侍御醫。與專事後宮的女醫不同，這尚藥局乃是為皇帝看病製藥之所，地位也遠在太醫署之上，那侍御醫統共便只有四位，沒有聖上或皇后的口諭絕不會來給嬪妃們看病──所以找阿勝，實際上就是去懇求陛下，以前昭儀可是輕易不會做這種事情的。

　　宮裡的幾條大路有專人掃雪，倒也不會如何濕滑，阿餘一路往甘露殿跑去，剛過了淑景殿，遠遠的就看見了高宗的肩輿。阿餘心中大喜，往前迎了幾步，到了龍輿跟前，恭謹的行了一禮：「奴婢見過聖上。」

　　高宗早就看見了阿餘，他這一個月來也在依依房中呆了幾夜，因此倒還認得她這個貼身宮女，見她是一路跑過來的，心頭有些驚訝，忙問：「可是昭儀有事？」

　　阿餘低頭道：「啟稟聖上，是昭儀遣奴婢來向聖上求個恩典，鄧才人的風寒養了這幾日，並沒有大好，反像是添了些症狀，因此想召侍御醫來看一眼。」

　　高宗聞言眉頭倒是一皺，回頭便對王伏勝道：「阿勝，你就帶她走一遭，看誰當值便讓他過來。」

　　阿餘忙謝了恩，跟在王伏勝身後往尚藥局而去。那尚藥局有些遠，是在內宮正門兩儀門附近一處獨立的院子裡，旁邊的院子則是女醫之所。兩人到達尚藥局時天色已黑，恰好是晚餐時分，當值的一名奉御和兩名御醫都是後頭單吃，外堂上則是十來位醫師和藥師，剛用過晚餐，正在閒聊。

　　待王伏勝進去傳話時，阿餘卻想起了昭儀的另一番吩咐，笑盈盈從袖子裡拿出了藥方，「各位大夫，奴婢有禮了。」

　　見阿餘笑容可喜，又是管事宮女打扮，那領頭的醫師便笑道：「這位阿監好生客氣，可是有什麼事情？」

　　阿餘笑道：「也沒什麼，就是奴婢有位姊姊得了風寒，裡頭的女醫開了方子，吃了兩日卻不見好，奴婢恰好來這裡辦差，便想請大夫們幫奴婢看一眼，這方子可使得使不得？奴婢也知唐突，只是機會難得，還望各位大夫慈悲。」

　　幾位醫師相視一眼笑了起來，這宮裡的女醫大多不過是官家婢出身，也只是跟太醫署的博士學了五年醫術，自然沒法跟他們這些人比，見阿餘說話知趣，當頭的一個年紀大些的醫師便笑道：「拿來。」

　　阿餘忙雙手奉上藥方，那醫師看了幾眼，微微搖頭：「可是發熱了？這方子倒也使得，只是太涼了些。」說著便傳給另外兩個醫師，一個也點了點頭，另一個卻突然冷笑了一聲，看向阿餘，「吃了兩天不見好轉？妳姊姊可是得罪過女醫？」

　　阿餘心裡一動，打量了這醫師一眼，只見他大概只有三十多歲，瘦高的個子，瘦長的面孔，眉間一道深深的豎紋，看去似乎總有一兩分怒氣。忙道：「我那姊姊原有些好強的，倒沒聽說得罪過女醫。」

　　只聽他淡然道：「趕緊停了吧，女子用此等虎狼之藥，絕無好處，若是妳的姊妹身子弱些，只怕已經添了症狀。」

　　那年紀大些的醫師便笑道：「蔣司醫，這方子雖然涼些，何至於是虎狼之藥，你莫嚇著這位阿監了。」

　　那位蔣司醫神色愈發冷峭，「華老說得不錯，這方子若用在有實熱之症的壯年男子身上，自然不算稀奇，但這宮中女子有幾個氣壯的？又是吃了兩天還不見好，那便斷然不是實熱，若是風寒陰虛，再吃這樣的藥下去，大傷陽氣都是輕的，《素問》有云，『陽氣者，若於與日，失其所則折壽而不彰』，這還不算虎狼之藥？」

　　阿餘雖然不大聽得懂這蔣司醫掉的書袋子，但也知道他說的大約不錯，忙嘆道：「這位大夫還真說準了，如今我那姊姊又添了些不好的症狀，可有補救的方子沒有？」

　　蔣司醫搖頭：「不看病人，如何開方？讓妳那姊姊多暖著些，莫吃寒涼之物，再找個大夫好好看看罷。」

　　阿餘眼珠一轉，笑道：「請教這位大夫高姓大名。」

　　蔣司醫詫異的看了她一眼，「某姓蔣，蔣孝璋。」

　　阿餘在心裡默默唸了兩遍，行了一禮：「多謝各位大夫指點。」

　　說話間王伏勝已陪著一位御醫走了出來，那御醫年約六十餘歲，阿餘認得正是去過咸池殿兩次的黃御醫，那黃御醫掃了外屋的諸人一眼，淡淡的道：「方司醫不在麼？蔣司醫，你隨老夫走一遭。」

　　先前說話的蔣司醫一怔，忙應了聲「是」，上前幫黃御醫拿了藥箱，阿餘的心頓時便有些懸了起來，此人見微知著，目光敏銳，會不會發現自己嘴裡那個姊姊就是鄧才人？有心想奉承他幾句，只是王伏勝就在身邊，她不敢說得太多，那蔣司醫更是性格有些冷僻，一路上話竟比黃御醫還要少些。

　　一行人到了咸池殿，王伏勝先向高宗回報了一聲，武則天便遣了玉柳出來帶人前去依依後殿東屋的房間。

　　玉柳剛走到後殿，卻見琉璃帶著阿凌也正從武夫人的房裡出來，阿凌手裡還端著一碟金燦燦的橘子。玉柳忙停下腳步，打了個招呼。琉璃不敢怠慢，也笑著回了禮，雖然看到她身後那兩人，不敢多問，笑著讓到了一邊，見他們往東屋而去，心裡才明白了幾分。她正想往回走，卻見阿凌眼睛直勾勾的望著那邊，臉上的神情頗有些古怪。

　　琉璃不由奇道：「難不成是妳認識的大夫？」

　　阿凌神色不定的點了點頭：「頭一個是黃御醫，給我們傳授過兩次課。」

　　琉璃想了想還是笑道：「那後一個呢？」

　　阿凌垂下眼簾，輕輕的嘆了口氣：「後一個，奴婢若沒有認錯，應是祖父當年的一個弟子，雖不曾正式拜師，卻常來我家找祖父請教，記得祖父說他是有些癡的，因他眉間有溝，還曾被我們姊妹取笑過……」說到後面，聲音幾不可聞。

　　琉璃見她傷感，便岔開話題，指著她手裡的橘子笑道：「說起來，今日這貢桔還真是格外甜，妳要不要留兩個給妳姊姊？」

　　阿凌眼睛頓時一亮，「正是，年年宮裡這時節最不缺的便是橘子，但這般甜的貢桔阿凌還是第一回吃到，難怪聖上竟會親自帶了過來，我姊姊最愛吃甜，定然歡喜。奴婢聽前面的人說，還有一箱子桂圓，那更是稀罕物兒，奴婢至今也不知是什麼味道，我姊姊倒是曾蒙貴人賞過幾顆，說是清甜無比，對婦人也是極滋補的。」

　　琉璃忍不住嘆了口氣，早知道這桂圓會是如此珍奇的貢品，她以前一定會多吃點，更別說新鮮荔枝──她剛才問了武夫人才明白，如今所謂貢品鮮荔枝，其實也是漬過的。估計真正的鮮荔枝，只怕還要幾十年後的那位楊玉環同學才能吃到。

　　琉璃心裡默默的後悔了半日，卻沒想到過了幾天，高宗竟又賞了一箱桂圓過來。武則天本來就是個大方的，便拿了不少出來賞人，琉璃也得了一碟，自然拉了阿凌，一人一顆細細的吃了下去。不久之後，咸池殿裡又開始流傳：依依風寒好了之後，用了一位蔣司醫的食療方子，天天拿桂圓紅棗煮粥吃，吃了七八日，那下紅不止、暈眩心悸的症狀都慢慢好了起來。一時宮廷裡幾乎沒颳起一股桂圓熱來。

　　※※※

　　就在這股熱潮中，天氣一日比一日見冷，武則天的身子也一天天沉重起來，咸池殿裡的飲食起居禁忌漸多，針線局則開始忙著做小衣小被，琉璃本是入宮來製衣的，不曾想武則天除了節慶時會穿些別致華麗的衣裳外，平日裡並不奢華，她一個月裡也不用畫幾天繡樣花樣。倒是如今跟著忙了起來，為那未出生的孩子，早早的設計好了洗三、滿月等日要穿的小禮袍來。

　　到了十二月初，楊老夫人入宮來住了兩日，琉璃便注意到，武則天的右臂上多了一個紅色的袋囊。她心裡有些好奇，悄悄問了武夫人才知道，那裡面裝的乃是弓弦，卻是為了「轉子」之用──說是若是佩戴夠了時日，肚中便是女娃也能轉為男子。琉璃聽了，不由啞然失笑。

　　武夫人忙正色道：「妳莫不信，此方甚是靈驗，乃是孫真人親自驗證過的，母親好不容易才求到這法子，只是時日上怕是有些來不及了，不然莫說是轉子，就是用這法子孵出來的雞子，也都是公的。」

　　琉璃越聽越覺得可樂，忍不住問道：「是哪位孫真人驗證過的？」

　　武夫人道：「自然是那位在峨眉山煉丹的老真人，大號乃是上思下邈，太宗陛下曾親自請他入朝，他都推辭入山煉丹去了，只怕已是神仙一流的人物。」

　　孫思邈？琉璃頓時一腦門黑線，心中某個偶像轟然倒塌：原來這位傳奇「藥王」不但自己煉丹，在他的那些傳世千金方裡，居然還包括這種不靠譜的玩意兒……

　　※※※

　　此時已是臘月初八，也叫做「臘日」，朝中放假三日，講究些的人家便要著手準備過年的事宜。宮中則開始「賜臘脂」，也就是給皇帝的近臣與寵妃們賜下特製的面脂與口脂，連武夫人也得了一份。琉璃仔細端詳了一番：那口脂和面脂也就罷了，不過是宮中特製，比市面上的用料講究，製出的膏體格外細膩香潤一些，倒是外面裝的小筒乃是翠鏤牙筒，精緻之極。

　　卻見武夫人喜滋滋的從翠筒裡拿出了小盒，挑了點口脂出來塗在嘴唇上，攬鏡自顧，容光煥發。琉璃卻忍不住突發奇想，裴行儉只怕也有一份，他那院子裡只有一個年紀不小的女僕，難不成他得自己用？卻不知他若也給自己塗上這玩意兒，又會是怎樣一副情形？想到此處，忍不住笑了起來。

　　武夫人嗔了她一眼，「妳今日怎麼格外開心？」

　　琉璃笑而不答，正想找點什麼話岔過去，突然有人急忙忙的狂奔了進來，「夫人，夫人，妳快去看看，昭儀，昭儀……只怕是要生了。」

第五五章　生不逢時　一夜波折

　　武則天就要生了？琉璃看著那個滿臉惶然的小宮女，一時腦子有點轉不過來。武夫人「騰」的站了起來，臉色都變了，「怎麼會？這不還差半個月麼？」

　　那小宮女道：「正是老夫人請夫人趕緊過去。」

　　武夫人忙要邁步，琉璃一眼看到她的裝束，忙道：「夫人，妳戴的……」

　　武夫人跺腳嘆了一聲，「差點忘了」，一面急忙忙的把頭上的鳳頭步搖，身上的赤金佛像都摘了下來，這才跟著小宮女向外疾走，琉璃、翠墨、阿凌幾個忙也跟了上去。

　　就聽武夫人一面走，一面便問那小宮女，「昭儀晚飯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發動了？」小宮女道：「奴婢也不清楚，聽說原是要安寢的，不知為何突然腹痛起來，沒多久便見紅了。」

　　武夫人忙問：「女醫來了沒有？聖上那邊可曾稟告過？」

　　小宮女忙點頭：「韓女醫如今就住在這裡，劉內侍去找聖上了，女醫和尚藥局那邊也都著人去請了。」

　　說話間已來到產房外面，這產房早一個月便已收拾了出來，就在西殿暖閣後面，屋子不算太大，此刻人進人出，卻是井井有條，一絲雜亂的聲音也無。玉柳在站在門口分派人手，一眼看見武夫人，臉上露出喜色，「夫人快些進來。」

　　武夫人並不答話，抬腿就走了進去，翠墨剛要跟上，玉柳忙道：「裡面的人太多了些，不如妳們就在外面候著？」

　　琉璃忙拉了翠墨站在窗戶邊上，門外有七八個宮女在傳遞物件，還有十幾個和她們一樣守在一邊，就聽裡面武夫人道：「阿娘，媚娘怎麼突然……」

　　楊老夫人沉聲道：「妳慌什麼？媚娘這一胎算來也已是九個月有餘，只不過比預料的早了十幾天而已，算得了什麼？她是第二胎，胎位又正，定然是順的，想來不過是個性急的孩子罷了。」

　　武則天的聲音也一如平日的舒緩，「妳們都先坐下，今夜只怕要熬上一夜了，玉柳，桂圓粥已經吩咐下去做了沒有？」

　　琉璃聽到武則天鎮定如常的語氣，不由鬆了口氣，翠墨唸了聲佛，原本有些惶然的臉色也平靜了下來。

　　轉眼間鄧依依扶著阿餘匆匆的趕了過來，進去沒多久卻被武則天轟了出來，「妳自己身子都沒養好，來這裡做甚？」她也不肯走，要了個小小的馬紮，便坐在了門外不遠的地方。琉璃倒是有些日子沒見過她了，一眼看過去只覺得臉色還算好，只是瘦得厲害。

　　過了約兩刻多鐘，就見阿凌的姊姊那位凌女醫匆匆的跑了過來，沒多久，又來了兩個年長的女醫，玉柳依然守在門口，臉上卻慢慢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琉璃心裡也微覺異樣：這些天高宗雖然不像前兩個月那般天天都在咸池殿，但總有一多半時間會留在這裡，今天怎麼到現在還人影不見？阿凌曾說過，尚藥局和她原來住的女醫住所不過是一牆之隔，女醫都來來，御醫卻怎麼也一個人都不見？

　　她心下正在琢磨，四個小宮女已抬著兩個食盒走了過來，打開看時正是一碗碗的桂圓雞子粥，玉柳便取了兩勺放到小碗裡，喝了下去，又停了片刻，才帶著小宮女將兩個食盒抬了進去。

　　只聽武則天笑道：「妳們都吃粥，也好添些氣力。」靜靜的只聽見勺碗輕碰的聲音，也就過了一盞茶多的工夫，小宮女們便又抬了空的食盒出來，卻迎面碰見了劉康和另一名宦官匆匆往回走。玉柳見劉康臉色不大對，忙比了個手勢，三個人走到一邊嘀咕了幾句，玉柳臉色越發的不好看了，躊躇半日，還是走了進去。

　　琉璃忍不住豎起了耳朵，還沒有聽見玉柳的聲音，就聽見武則天淡淡的道：「可是劉康他們回來了？」

　　玉柳低聲道：「是，陛下今日在臘日宴上吃醉了酒，如今在淑景殿歇下了，劉康好容易才把王伏勝叫了出來，只是淑妃殿下說陛下已是睡熟，阿勝也不敢……尚藥局沒有陛下和皇后的旨意不肯派人過來，立政殿那邊又說皇后身體不適，已經睡下，如今王伏勝已經去了尚藥局，御醫大概片刻就能到……」

　　屋裡屋外頓時一片寂靜，琉璃心裡忍不住也是一緊：怎麼事事就這麼趕巧了？只聽武則天卻輕輕的笑了起來：「原來如此，陛下難得喝醉一回，倒是遇上了。」停了停又笑道：「記得我生弘兒的時候，身邊只有一個女醫幾個宮女，又是頭胎，不照樣是順順利利的生了下來？不是那次，陛下也不會讓母親和姊姊這回入宮來陪我。如今妳們都在，還有這麼些人，又有什麼可擔心的？」

　　楊老夫人也笑了起來：「就是，這生孩子原是婦人之事，男子這門也進不來，來了也不過白白著急，還要分心去管他們？想我生順娘那回，妳父親還在外面狩獵，我生了兩日才生了她下來，他回來聽說是個女兒，只說了一句，是急著出來吃為父打的鹿血腸麼？」

　　屋裡頓時響起了一片笑聲，氣氛鬆弛了下來，琉璃聽著這兩人的話，卻只覺得心裡有些淒涼，突然又聽裡面的女醫道：「昭儀，痛的時候莫強忍著，雖說此時還不能大聲喊叫，但若是強忍，也花力氣。」

　　武則天並沒有作聲，過了片刻才長出了口氣：「這點子痛算什麼？」

　　女醫又道：「昭儀若是有力氣，不如站起來走一走，也好早些入盆。」

　　沒有入盆是什麼意思？不知道要不要緊？琉璃心裡嘀咕了一聲，忍不住又覺得自己有些可笑，裡面那位可是武則天，能要緊才是奇怪了，只是眼見武則天在屋裡來回走動的影子，不斷在窗紙上晃過，周圍人人都是一副憂心焦慮的表情，她的心情竟是無論如何也輕鬆不起來。

　　又過了兩刻多鐘，只聽腳步聲響，卻是王伏勝帶著御醫到了，兩人都走得有些氣喘吁吁，琉璃看了一眼，突然覺得有些眼熟，忙轉頭便看身後的阿凌，果然看見阿凌的目光也盯在那位御醫身上──自己若沒有記錯，上次這位醫師是拎著藥箱來的，按說只是御醫的助手，為何這次來的竟是他？

　　王伏勝便在房外道：「啟稟昭儀，尚藥局的御醫已經到了，小的這就回淑景殿，等陛下一醒過來就稟告陛下。」

　　武則天的聲音裡有些疲憊，卻依然十分柔和，「辛苦你了。」

　　王伏勝向醫師拱了拱手，匆匆而去，這邊有女醫便出來向醫師低聲回稟裡面的情況，只見那醫師微微點頭，眉間的那根豎紋似乎又深了幾分。

　　不知過了多久，屋外的油燈已經添了一回油，催產的湯藥也送了兩三次進去，產房裡依然一片寂靜，偶然傳出的，都是「再做些粥來」、「準備些參片」的吩咐聲，讓這種寂靜變得更加沉重。

　　突然間，房中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低低的驚叫，隨即門簾挑起，那韓女醫推門走了出來，臉色都有些變了，對醫師低聲道：「已經破水了，但還未入盆，您看這可如何是好？」

　　琉璃雖然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看那女醫的臉色，也知道有些不妥，那位醫師臉色也是一沉，眼睛一瞇，「裡面可有針師和按摩師？」

　　女醫點了點頭，遲疑道：「倒是都有……只是用針，到這當口了，昭儀可還受得住？要不要先問一聲？」

　　醫師聲音有些冷，「只怕受不住也要受了。妳進去讓按摩師先做，手法只怕要重些了，待疼痛過去，針師便聽我的指示下針。」

　　琉璃聽他這硬梆梆的語氣，忍不住又看了阿凌一眼，她還真是一點沒說錯，這位醫師年紀不大，還真有些醫癡的秉性。

　　那女醫不敢多說，忙轉身進去低聲說了幾句，就聽楊老夫人遲疑道：「此時用針……妳們以前可曾用過？」裡面一片沉默。恰好幾個小宮女又抬了食盒過來，玉柳忙出來試食，剛剛揭開碗蓋，那位醫師已經一步邁了過來，看了一眼，厲聲喝道：「誰吩咐的做這桂圓粥？」

　　玉柳唬了一跳，手一抖，半碗粥都灑在了食盒，半晌才道：「是昭儀，昭儀最近有些心悸，夜裡也不得安眠，每天都要用幾碗這桂圓才略好些，這桂圓不是最補身安神麼？」

　　醫師的臉色已經有些發黑，怒道：「胡鬧桂圓熱補，莫說有身子的人原不該吃，如今是什麼時候？桂圓還有安胎之用，哪裡還能吃得？」

　　琉璃一怔，這才隱隱約約想起的確曾看到過這種說法，心裡不由納悶：她沒結過婚生過孩子記不清這些東西也就罷了，女醫們為何也不知道，難道這不是常識麼？卻見玉柳看著這醫師，滿臉都是將信將疑，半晌才道：「請問這位大夫高姓大名，在尚藥局哪裡高就？」

　　醫師冷冷道：「某姓蔣，是尚藥局的司醫，今日當值的御醫在立政殿未歸，某原不當值，只是因看藥師製藥誤了夜禁的時辰，只得留在局裡，這才被王內侍臨時調來。這桂圓在長安本是罕物，醫者也多不知其藥用，只道是宜於婦人補身，但蔣某恰恰認識一位南方同行，這才多些瞭解。妳若不信蔣某之言，蔣某這就告辭。」

　　只聽產房裡武則天的聲音傳了出來，「玉柳，莫要失禮，就聽這位醫師的，阿凌，妳現在就施針。」聲音裡明顯有忍痛的顫抖。突然間又聽楊老夫人低低的冷笑了一聲，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怪道是今年有這麼些桂圓進貢。」

　　琉璃心中也是一凜，今年的桂圓多得確實有些不尋常，只是，那小小的桂圓，又不是麝香紅花，最多便是讓孕婦有些上火，又能有什麼大用？再說，也沒聽說桂圓能讓人早產啊……

　　那蔣司醫已經一字字清楚的道：「先取合谷、三陰交、至陰、獨陰四穴，再取血海、內關、足三里、神門穴四穴……」

　　就聽原本安靜的產房漸漸響起了粗重的喘息聲，沒過多久，就變成了緊一陣緩一陣的呻吟，偶然夾雜著幾聲發悶的慘叫，聲音並不太高，但那壓抑的痛苦之意卻聽得琉璃忍不住全身發冷。蔣司醫也不再踱來踱去，而是釘子般立在那裡，牙關緊咬，臉上的肌肉不時的跳動幾下。

　　時間過去得似乎極慢極慢，在琉璃都覺得自己快撐不下去的時候，突然裡面有人歡喜的叫了一聲，「入盆了！入盆了！」琉璃忍不住一把抓住了阿凌，低聲道：「昭儀可是生出來了？」

　　阿凌小臉上早已是汗津津的，聽了這話卻翻了個白眼，「還早著呢！」

　　琉璃一愣，回頭看見蔣司醫似乎也不是全然放鬆下來的樣子，一顆心頓時又有點懸了起來──這孩子自然遲早是會生下來的，只是還要熬多久才是個頭？

　　產房裡武則天的呼痛之聲果然並未停止，但更多的聲音漸漸的加了進去：「已經開了。」

　　「開了四指了。」

　　「昭儀，可以用勁了。」

　　「再拿兩片參片來。」

　　「媚娘，馬上就好，再使把勁。」

　　「看見頭了……」

　　「出來了。」

　　琉璃站在窗外，不知不覺的憋住了呼吸，攥緊了拳頭，待聽到屋裡響起一聲「恭喜昭儀，恭喜老夫人，是個小公主」時，才捂著胸口長長的出了一口氣，突然覺得全身痠軟，就聽身邊噗通噗通幾聲，竟是好幾個小宮女都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蔣司醫明顯也鬆了口氣，卻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厲聲道：「用針再取合穀穴和兩側子宮穴。」

　　裡面的人顯然也是一呆，門簾嘩的挑起，玉柳又跑了出來，「為何還要用針。」

　　蔣司醫臉色愈發嚴峻，「既然產前吃了那麼多桂圓，自然容易血熱，又是突然發作用針催下來的，須防血崩才是。」

　　玉柳臉色大變，裡面頓時又一陣忙亂。琉璃此時卻在側耳聽著裡面那細細的小貓般的哭聲，心裡有些茫然，她並不記得武則天的幾個孩子到底都是什麼時候生下來的，卻無論如何也不會忘記她的第一個女兒的命運。

　　產房外，只見一盆盆的熱水進去，一盆盆的血水出來，好在顏色倒是越來越淡，楊老夫人的聲音已經有些嘶啞，「媚娘，妳也算是兒女雙全了。這孩子生得和妳那時候還真像。」聲音裡的喜悅卻算不上太多。

　　琉璃只覺得雙腿發抖，不由也慢慢坐到了地上。門廊外的天色似乎已經有些發白，這漫長的一夜，大概終於是要過去了吧。

　　突然間，地上傳來腳步聲的震動，琉璃雙手一撐，想爬起來，卻發現手上已經沒有一絲力氣。只見五、六個人幾乎是衝了進來，當頭一個正是高宗。

第五六章　一錯再錯　生死之間

　　高宗的身上帶著一股冬日清晨的刺骨寒意，看樣子似乎是從床上爬起來就直接跑了過來，頭髮披散著，外面胡亂裹著件大氅，臉色微白，顴骨上卻有兩抹異樣的紅色，一眼看見坐在那裡的依依，立刻問道：「昭儀怎麼樣了？」聲音竟是從未有過的嚴厲。

　　依依本來正準備站起行禮，突然被這一喝，腿上一軟，又坐了下去，一時竟說不出話來，一邊的阿餘忙低頭行禮：「恭喜陛下，昭儀適才已生下了一位小公主，母女平安。」

　　高宗微微閉了下眼睛，撫著胸口長出了一口氣，快步走到門口，聲音已經放得極為柔和，「媚娘，妳還好吧？」

　　武則天並沒有回答，高宗不由怔了一下，卻見玉柳忙忙的開門走了出來，行了一禮，低聲道：「陛下，昭儀已經昏睡過去了。」

　　高宗的神色立時又緊張起來：「她要不要緊？昨日到底出了什麼事情，不是說還要半個月麼？」

　　玉柳神色黯然的搖了搖頭：「昨日昭儀為何會提前發作，奴婢也不清楚，此次說來十分兇險，如今昭儀已是力竭神疲，能平安誕下公主，還要多虧了這位御醫。」

　　高宗這才看見站在一邊的蔣司醫，臉上頓時露出了幾分驚詫，「你是何人？」

　　蔣司醫行了禮，一板一眼的道：「臣蔣孝璋，乃尚藥局司醫，昨夜因故誤了夜禁的時辰，只能留在局裡，王內侍來傳人時，當值的侍御醫與司醫都去了立政殿，故此才調了臣過來聽命。」

　　高宗越聽臉色越是難看，沉聲道：「昭儀昨夜情況如何？」

　　蔣孝璋也不遲疑，便把經過說了一遍，末了才道：「這般情形原是最易引發血崩，若是昭儀身子差些，或者心神慌亂了……臣便萬死也難贖其罪。」高宗聽完之後，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一片壓抑的沉默中，只聽產房門「吱」的一響，一個高大豐滿的婦人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走了出來，向高宗先行了一禮。襁褓裡自然是剛出世的小公主，適才還哭了幾聲的，此時卻一聲兒不出，想來是已經睡著了。

　　高宗低頭看了那襁褓幾眼，臉上露出了憐惜的神色，嘆了口氣，擺了擺手，婦人便靜靜的退了下去。不大工夫，產房門大開，先是出來幾位女醫，將外面門窗都看了一遍，各處都關嚴了，接著幾個宮人小心翼翼的抬著一張軟榻走了出來，後面跟著楊老夫人和武夫人，人人都是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

　　高宗一步搶了上去，低聲叫了兩句「媚娘」，沒有得到回應，停了一停，才讓開道路，跟在軟榻一邊向寢宮方向走去，蔣司醫等也跟在後面，隨後便是門外守著的宮人內侍，沒過片刻，原本站得滿滿當當的地方已變得一片空蕩蕩的。

　　琉璃早已乘人不注意爬了起來，帶著阿凌跟在最後面，眼見前面的軟榻已經進了寢宮，她便站在屋外不甚起眼的地方。過了片刻，玉柳出來吩咐道，不當值的人都先散了，又分派了人手去各處報信，突然看見後面的琉璃，便笑道：「庫狄畫師竟也跟著熬了一夜麼？昭儀已經睡了，夫人再過片刻也會回去，妳也快去休息吧。」

　　琉璃笑著點點頭，道了一句辛苦，這才帶著阿凌往回走，這才覺得手腳痠軟，一點力氣也無，好容易走到屋子裡，上床便昏天黑地的睡了過去。

　　※※※

　　武昭儀的寢宮裡，屏風床上原先掛的百子嬰戲夾纈紗帳已經撤去，換上了淺黃色的如意帳，紗帳微垂，牆角的一個金銀錯博山爐裡正在散發出寧神香的幽幽氣息。

　　高宗沉默的坐在床前，看著眼前那張蒼白得不見一絲血色的臉，滿臉都是愧疚。媚娘生弘兒那次，他就不在她身邊，那時弘化長公主從吐谷渾來朝，自己在禁苑為她接風，封了她的丈夫為駙馬，又把金城縣主賜婚給了他們的長子，一連歡慶了三日，回到宮裡才知道媚娘已經給他添了一個兒子，而且皇后竟然只打發了一個女醫過來了事，從那一次起，他才體會到媚娘的處境是何等不易，索性便給他們的孩子起了「李弘」這個名字。「老君當治，李弘應出」，也只有這個名字，才配得上他李治和媚娘的兒子。

　　這一次，他早就想好了，要好好補償媚娘，大早的讓她母親就住了進來，沒想到昨日臘日宴後，自己按禮去立政殿給後宮諸嬪妃臘日賞賜，卻遇見了淑妃。三個多月沒見，她瘦多了，打扮得又清淡，看上去倒是有些像剛做太子良娣時的模樣，那種驕縱之氣蕩然無存，皇后又代她求了半天情，自己這才去了淑景殿，飲酒歌舞，竟然不知不覺就喝得大醉。等早上醒來知道這個消息趕來時，媚娘已經又給他添了一個女兒。聽醫師的說法，比上次更為兇險，而自己竟是又一次食了言，讓她一個人受這樣的驚嚇苦楚。

　　為何每次她在生死關頭的時候，自己卻總是在別處歡笑痛飲？這明明絕非他的本意。想到此處，他不由用手撫額，長嘆了一聲。

　　聽到這聲嘆息，玉柳不由回過頭來。她剛剛費盡口舌，才把楊老夫人和武夫人都勸了回去，還沒來得及鬆了口氣，就看見了這樣一臉沮喪的皇帝。她想了想，走上去低聲道：「昭儀只怕還要睡上好一陣子，陛下不如先去梳洗一下，吃點東西，回頭再過來也不遲。昭儀已經平安無事，陛下還是保重龍體要緊，不然昭儀醒來，又要責怪自己了。」

　　高宗身子一震，緩緩點了點頭：「妳們先好好守著，有什麼事情立刻來稟告，朕稍後就過來。」

　　眼見那黃色的袍子消失在門外，玉柳又打發走了屋裡幾個小宮女，走到榻前跪坐下來，將被角仔細的掖了掖，低聲道：「昭儀，陛下已經出去了。」

　　武則天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並沒有睜開眼睛，半晌才輕聲問道：「御醫，是怎麼說的？」

　　玉柳早已打聽得明白，忙回道：「那位醫師說，昭儀這幾個月飲食上或許都太熱了些，如今已有了些血熱之兆，此次發動得又急，虧得昭儀底子好，心志又堅，這才能平安挺過來，如今最險的情況都已經過去，大約好好養上一兩個月便無事。是奴婢，奴婢失職了……」

　　武則天微微搖了搖頭：「不怪妳，是我大意了。沒想到她們竟有這樣的長進，只是，昨日夜間的飲食妳查過沒有？」

　　玉柳想了一會兒，才回道：「與平日並無兩樣，奴婢待會兒再好好查一查。」她負責昭儀的膳食，原本處處留心，回想起來，最近這兩個月尚食局分給咸池殿的食材的確都是極好的，說是陛下的吩咐，有好東西先緊著這邊，連新鮮的鹿血腸都常有，她原本還有些高興，沒想到問題竟就出在了一個「好」字上面。但昨夜吃的的確都是平常的東西，問題到底會出在何處？

　　只聽武則天又問道：「小公主，怎樣了？」

　　玉柳忙道：「小公主，她很好……」

　　武則天輕聲而斷然的吐出了兩個字，「實話。」

　　玉柳愕然，半晌才道：「聽接生的女醫說，小公主身子骨有些偏弱，萬事都要精心些才好。」忙又補充，「奴婢按昭儀吩咐將挑好的人分派過去了，都是妥當人，只是乳娘只怕還要過半個時辰才到，那邊會派四個過來，昭儀是否要親自挑選？」

　　武則天沉默良久，玉柳以為她已經睡著了，正要悄悄退下，卻聽她輕聲道：「不必了，等母親醒了，讓她去挑，請她多挑幾撥。」靜了片刻又道：「跟陛下回報一聲，還是請那黃御醫來給我診脈。」

　　玉柳不由吃了一驚，心頭十分困惑，挑選乳娘這等重要事情，怎麼讓楊老夫人去做？還要多挑幾撥？那黃御醫最是膽小謹慎，三分病也要說成十分，倒是今日這司醫像個極明白的人，雖然脾氣有些古怪，看著倒是不錯的，昭儀既然在生死關頭都信了他，為何如今卻又轉用黃御醫了？

　　她不敢多問，只得應了個是，想了想又道：「立政殿、淑景殿、承春殿如今都已經派了人過來，是不是照例打賞得厚些？」

　　武則天淡然道：「不必賞，妳出去胡亂謝一聲，說聲平安就趕緊回來。」

　　玉柳一怔，又聽武則天道：「咸池殿裡的賞也不必發了，我這些天都要養病，宮裡的事務便是亂著些也無妨，妳只把藥、膳兩樣看牢些，我這裡也不許外人進來。之前飲食上的事情，與別人都不要提，聖上若是問起，也含糊著回了就好，只是依依那邊，倒是可以說得詳細一些。」

　　玉柳此時心裡漸漸的已經明白過來，低聲道：「奴婢明白了，昭儀好好歇息著，奴婢這就去安排妥當。」

　　待玉柳腳步輕快的走出了屋子，武則天才慢慢睜開眼睛，目光裡有一種誰也看不清的情緒。玉柳明白了？不，她不明白。就像剛才那一夜，所有的人大約都覺得是有驚無險，但只有她才知道，自己是在生死之間走了一個來回。當那些銀針一根根扎下來，當女醫的手那樣狠狠的揉下來的時候，那種放棄的誘惑，那種命懸於他人之手的感覺，不是她這一輩子第一次嘗到，但無論如何，她永遠都不要再嘗一次了。玉柳再次匆匆走進來時，武則天已經真的迷糊了過去，只是她心神不定，睡眠極淺，玉柳的動靜頓時把她驚醒了過來。玉柳見吵醒了她，嚇得忙跪了下來。武則天微微皺起了眉頭：「出了什麼事情？」

　　玉柳道：「也不是什麼大事，聖上剛才用粥時燙著了，突然大發雷霆，要把王伏勝幾個拖下去打五十板，讓殿裡所有的人都去觀刑，說是冷熱緩急都不分了，留著有什麼用。」

　　她忍不住抬眼看著昭儀，別人也就罷了，那阿勝昨夜也是跑前跑後的，既有功勞也有苦勞……卻見昭儀怔了一下，沉吟片刻，臉上突然露出一絲微笑。

第五七章　流言紛紜　真相撲朔

　　臘日前接連下的兩場雪，把咸池殿前院的那池碧水凍得嚴嚴實實，偌大的庭院裡，除了日常走的幾條青石路，到處都積著厚厚的一層雪。

　　王伏勝和另外三名宦官趴在雪地裡，身下一片冰涼，但後背那火辣辣的感覺，卻隨著「一五、一十」劈啪作響的聲音，越來越灼燒得痛入骨髓，身邊已經傳來了大聲求饒和慘呼，但他卻咬緊了牙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王伏勝心裡自然清楚，這一頓打所謂何來，這是打給咸池殿的宮女和宦官們看，更是打給全太極宮的宮女宦官看，打給所有居然敢輕視、敢算計武昭儀的人看。而只要熬過這一頓，聖上日後自然會有補償。有些事情，聖上原也只能在他們這些最親信的人下手。

　　只是，這板子打在身上還真痛啊，「二十、二十五」王伏勝覺得眼前已經開始發花，嘴裡是一股腥甜的味道，再熬一會兒就好了，再熬……遠遠的似乎有人叫了一聲，「陛下陛下留情」，聲音十分耳熟，老天，他是幻聽了麼？

　　執杖的人或許也是這樣想的，板子高高的舉起卻不記得放下了，連本來緊鎖著眉頭站在殿前的高宗大驚失色，回頭一看，西殿裡由幾個宮女扶著過來的不是武昭儀是哪個？

　　「妳怎麼過來了？」高宗呆了一呆，隨即才對著幾個宮女厲聲喝道：「妳們還不趕緊把昭儀扶回去！」

　　武昭儀卻搖頭道：「陛下，不怪她們，是我聽說你要打阿勝他們，才逼著她們扶我過來的，昨天若沒有阿勝去找那御醫，臣妾只怕連命都沒了，陛下就看在臣妾的面上，饒了他們這一遭吧……」說著已是氣弱神虛，臉色越發慘白。

　　高宗急得跺腳，他原是為了她才狠心罰了身邊這幾個人，媚娘怎麼就心軟成這樣，連身子都不顧了。當下也顧不得那麼多，回頭叫了聲，「住手」隨即迎了上去，「我不罰他們了，媚娘，快回去躺著，千萬莫吹到風。」

　　武昭儀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謝陛下開恩……」語音剛落，人已慢慢的軟了下去。

　　高宗魂飛魄散，上前一把抱住了她，一面高聲叫道：「快傳御醫過來！」

　　※※※

　　眾人七手八腳將武則天抬回了西殿的寢宮裡，解開她外面的披風便往榻上搬，剛剛放好，幾個宮女卻突然都驚叫起來：昭儀裡面的白裙子竟又紅了一大片。沒過半日，太極宮裡上萬人裡已有一半聽說了這個消息：武昭儀早上生了一個小公主，只是經過十分兇險，偏偏她聽說聖上因此遷怒於一干宦官，又強撐著去求聖上饒人，結果自己出血昏迷，到現在生死不知。此後幾日，高宗一步未出咸池殿，幾個御醫也被召了過去，日夜輪值，足足過了三日，才被放回尚藥局，唯留了黃御醫一個慢慢給昭儀調養，從尚藥局往咸池殿送藥的內侍每日都要走上個三五趟。而太醫署裡專長於少小一科的單博士也被召到了咸池殿，此後隔日便要進來，只是進出一路上都由劉康一步不離的陪著，無人知道具體情況如何。

　　不知為何，這小公主的三日洗兒竟也未大辦，只是讓尚藥局進了些熬製洗兒湯的桃根梅根，大約是在殿內靜悄悄的洗了，外人一個也沒能進去。

　　到了第七日上，正是臘月十六大朝之期，高宗終於離開了咸池殿到太極殿去會見群臣、視朝聽政，咸池殿也傳來武昭儀身子好轉的消息，宮裡許多人鬆了一口氣，也有許多人暗暗咬牙嘆息。

　　只是六尚局的女官們卻頭疼依舊：這些日子以來，一貫最是做事嚴謹的咸池殿在小事上狀況不斷，除了藥、膳兩件事情還算有些章法，其他四局簡直都摸不著頭腦，不是燈燭領了一回，轉頭又去領第二回，就是過年給宮人的新衣數目幾次都報得不對，幾位尚官叫苦不迭。

　　琉璃身處咸池殿裡，對這一切自然更是感受深刻，生活上的混亂不便也就罷了，但那種大難臨頭般的氣氛卻無法忽視。就算她深知武則天絕不會有意外，連元氣都不會傷著，但在人人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她也是每日裡不是守著西殿等候消息，就是幫武夫人陪伴小月娘。

　　這一日已是臘月十八，黃御醫在晚間再次給武昭儀診脈之後，終於說了一聲「善加調養，必無大礙」。咸池殿裡頓時人人都像蒙了大赦，恨不得擊掌相慶，楊老夫人心情一鬆，倒是頭痛了起來，吃了一丸藥便回屋睡下。武夫人也嚷嚷頭暈，琉璃忙帶了月娘回了後面的閣樓，見時辰還早，便找出一副翻繩來，讓阿凌陪她玩耍。

　　琉璃自己剛剛回屋坐下，就從窗口就見玉柳步履匆匆的走了過來，不敢怠慢，忙迎了出去，暗暗猜測這位武則天的頭號心腹這時節找到自己能有何貴幹？

　　玉柳進了屋，見屋裡無人，先鬆了口氣，卻笑道：「這些日子，妳也熬瘦了一圈。」

　　琉璃看著她那張只剩下一對眼睛的臉，不由苦笑起來：「這話從何說起，玉柳姊姊，若說辛苦，這咸池殿裡再沒有一個能與妳比。昭儀可是已經睡下了？」

　　玉柳點頭道：「今日昭儀倒是睡得安穩些了。」四面望了望，又笑道：「庫狄畫師，妳倒不愛熏香。」

　　琉璃不由一愣，點了點頭。大唐熏香之風極盛，便是庫狄這樣的中等人家，屋裡也常備香爐，衣服被褥換洗之後，更是必要到香爐上熏上一番才罷。不過琉璃在家時，自然得不到此等待遇，因此也沒有形成用香的習慣，只是五娘曾送過她一個極精巧的香囊，她便裝了些此時最常用的女兒香，取個意思罷了。玉柳絕不是愛閒話之人，她既然過來問起此事，必然有她的緣故。

　　琉璃忙從床頭的匣子裡取出那個精巧的香囊，笑道：「玉柳姊姊莫笑話我，我就這一個香囊，裡面裝的是女兒香，不過，也已經有一個多月沒帶在身上了。」

　　玉柳拿在手裡看了一眼，又聞了一下，微微一笑，「這女兒香卻是上好的。」想了想又問：「臘日那天，妳去昭儀屋裡前，可到過別處？我恍惚記得妳那日身上的香味甚是別致。」

　　琉璃心裡微凜，皺眉回想了半日，還是搖了搖頭：「記得臘日天氣不好，琉璃除了在這屋裡，便是在武夫人的房中，別處再沒去過。」

　　玉柳原也知道琉璃性子謹慎，在這宮裡又是只能靠著昭儀一個人的，本沒有指望在她這裡問出什麼來，只是那天的飲食各物她都已經查得清楚，實在沒有可疑的地方，只得來這裡再探查一番。既然這裡也無可疑，難道昭儀那天突然發動真只是意外之事？想起這些日子昭儀的苦心，她不由深深的嘆了口氣。

　　琉璃心裡已有八、九分明白她的來意，這也她這幾天來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看臘日那些事情的安排，分明應是謀劃好了的，可她們怎麼知道昭儀那天會生呢？想到此處，她忍不住還是開口道：「姊姊這些日子著實辛苦了，若是不忙，不如坐下喝口水，歇一歇也是好的。」

　　玉柳微一躊躇，還是坐了下來，她這些日子勞心勞力，偏偏又沒有人可以商量，此刻看著琉璃誠懇的臉，突然竟覺得有些支撐不住了。

　　琉璃一面拿了個乾淨的白瓷杯子出來，用熱水涮了涮，才給玉柳倒上熱水，一面思量：武昭儀身邊的幾個女官都各有所掌，玉柳是司膳，負責的乃是飲食，以她的謹慎原不該出問題，當天的食譜食材她也肯定已經查過了，如今是在查熏香，昭儀那邊的香燭熏香諸物多半並沒有古怪，因此才會想到那天去過武昭儀屋裡的諸人身上，她那日不過是進去問了個安，既然都問到她這裡，可見別處確實查不出什麼了。那到底問題會是出在哪裡？

　　玉柳低頭喝了口水，神色略有些空茫，呆呆的只是坐著不語。

　　琉璃將那天的事情仔仔細細又想了一遍，突然想起一物，心裡就是一動，笑道：「姊姊還是要多喝些水才好，看妳嘴唇都有些皸了，要不要用些口脂？我這裡倒有一盒宮裡新製。」

　　玉柳搖搖頭：「我那裡也有，只是這幾天忘記抹了而已。」

　　琉璃點頭：「宮裡的口脂就是細膩，給咱們這些人發的便比市面上的不知好出多少，我看武夫人那裡還有碧玉牙筒裝的口脂，聽說只有聖上的近臣與後宮夫人們能得，想來更是珍貴之物。」

　　玉柳眼睛突然一亮，卻立刻垂下了眼簾，微微加快了喝水的速度。琉璃恍若不覺，繼續道：「我彷彿看到過咱們這裡的霏兒姊姊也製過口脂面藥，不知和宮裡發下來的又有何不同？」

　　玉柳道：「不止咱們咸池殿，各宮其實都有調香製藥的專人，夫人們便是宮裡發的也不大會用，到底還是自己做的最合心意，只是……」突然住口不言，放下水杯笑道：「喝了杯熱水，果然好多了，時辰也有些晚了，玉柳這就告辭。」

　　琉璃留了兩句，見玉柳含笑告辭而去，腳步匆忙的消失在長廊的盡頭，一時倒是有些好奇，不知道自己到底猜中沒有。

　　※※※

　　第二日一早，琉璃照舊去武夫人那邊請了安，待到日頭已高，兩人才去了武則天的寢宮，迎面便看見乳娘抱著小公主從寢宮出來，身後跟了七八個宮女嬤嬤。乳娘見了武夫人，含笑的行了一禮。這乳娘是楊老夫人差不多把宮裡養的二十來個乳娘挑了個遍才選出來的，最是謹慎寡言。武夫人也笑著在她懷裡逗弄了幾下，那小公主卻只哼了兩聲，武夫人怔了片刻，神色微黯的輕聲嘆了口氣。

　　待得進了寢宮時，卻見武則天已經半靠著床頭坐了起來，臉色也好了許多。武夫人心裡高興，談笑了幾句，到底不敢令她太過傷神，只略待了一刻便告退而去，玉柳將她們送了出來，卻對琉璃使了個眼色。

第五八章　明哲保身　靜待巨變

　　在咸池殿，上百名宮女都是住在院中廊廡兩側的小房間裡，玉柳等掌著宮中膳食、服飾、火燭、禮儀等事的女官則是分住了前後殿的幾間耳房。琉璃平日待人客氣，卻並不與宮女結交，因此，當她跟隨著玉柳來到正殿西邊的耳房時，驀然意識到，這還是自己第一次進宮人的房間。

　　只見這間耳房不大，寬不到一丈，長則是一丈有餘，有一扇小小的窗子正對著西邊的圍牆。房間靠北放著一張螺鈿蓮花紋的箱式床，淺青色羅帳低垂，床前也有曲足案、三彩櫃等物，東西雖然不多，卻極為精緻雅潔。

　　玉柳先將琉璃讓到月牙凳上坐下，「屋裡有些亂，這些天也沒時間收拾，庫狄畫師莫要見笑。」

　　琉璃笑道：「姊姊還是叫我琉璃罷，我這畫師原也是個擺設。」

　　玉柳笑了起來：「哪裡的話，昭儀原是極會打扮的，只是有了身子，心思便不在這上面，以後定有妳的用武之地，今日昭儀還誇了妳給小公主衣裳上畫的繡花樣子十分別致。」

　　琉璃搖頭：「這算什麼？這次昭儀如此兇險，琉璃卻是一絲力氣也用不上，若不是姊姊日夜辛苦，這裡還不知會亂成什麼樣？」

　　玉柳沉默片刻，嘆了口氣：「昭儀如今能轉危為安，便是我等的造化了，哪裡敢說辛苦不辛苦。」

　　琉璃想了想，苦笑不語，她和玉柳這些人的確沒什麼兩樣，前途性命都是繫於武則天一身，她是深知這棵樹頂天立地、絕不會倒，所以還能安枕無憂，但玉柳她們想來的確是好一番煎熬。

　　卻聽玉柳打起精神來笑道：「不說這些，妳昨日說到口脂，我這裡恰好有一盒好的。」說著便起身開了床頭的木匣，拿出一個只有一寸多寬的精緻牙盒，不由分說遞到了琉璃手裡，「妳莫跟我客氣，這東西雖然好，卻不是什麼稀罕物，我那裡還有一盒，若是冬天用不完，也不過是白白擱壞了。」

　　琉璃推脫不過，只得笑著稱謝，玉柳又道：「聽老夫人說，妳家中是開著藥材舖子的，妳若用著好，不如我把做這口脂的方子給妳，妳有暇時也可以自己做著，比市坊裡買的強。」

　　琉璃笑道：「琉璃的表兄的確開著個藥材舖子，原先在舅舅家住時，也見舅母和嫂嫂們做過面藥，自己卻是從未動過手，想來宮裡的方子定然是好的。」

　　玉柳道：「也沒什麼，不過是用料精細些，像這口脂，便是等份的蠟、羊脂、煎甲、紫草、朱砂五樣，按次序放入砂鍋裡，每入一樣煎沸一次，再把郁金、麝香、丁香、沉香、雀頭香五樣磨成粉末，用蜜酒合在一處，慢慢煎上半個時辰，兩樣合煎一次，出來的汁水用棉布細細的濾過，裝入筒中，冷凝之後便可以用了。」

　　琉璃聽到麝香二字，心裡有些恍然，默默記了一會兒，點頭笑道：「琉璃記下了，多謝姊姊。」

　　玉柳看著她絲毫不見異常的面色，心裡鬆了口氣，她果然於這上面是不懂的。想這鬱金、麝香都是常見的香料，就算是這裡負責調香的霏兒，也不過能分辨出那口脂用了什麼香，卻不知鬱金破血，麝香行氣，兩樣都是有身子的人忌諱的東西，合在一處更是最厲害不過的下胎毒物，也就是楊老夫人這樣的前朝皇族女子曾對此有所耳聞，只怕尋常醫師也無從得知，這琉璃不過是親戚家開了個藥材舖子，如何能知道這等陰私之事？看來昨日她提到口脂，大約也是無意。她一個民女又怎麼會知道，臘日賜口脂，原是天子恩澤之意，也是個彩頭，任誰都必要塗抹一番才算吉利……

　　想到此處，她忙笑道：「這算什麼？其實方子裡的香料不止這種配法，我倒覺得這香味有些過於冷冽，不如用甲香、丁香、零陵香三味配出來淡雅。」說著拿出一盒自己常用的給琉璃聞。

　　琉璃仔細聞了一遍，笑了起來：「果然是這種更好。」

　　玉柳又拿了另一盒面脂來，笑道：「這種更是簡單，就用了藿香和楓香兩樣，卻極是清爽的。」琉璃心裡恍然，點頭受教，對玉柳的觀感頓時好了幾分，忍不住暗暗嘆了口氣：自己和她終究不是一路人，有些事情，玉柳可以知道可以參與，自己卻還是離得越遠越好，靜觀其變，才是上策。

　　只是和琉璃預料的不同，接下來幾天，咸池殿裡風平浪靜，一點兒風聲不聞。武昭儀的身子雖然說是有好轉，但依舊不出房門，也只有貼身伺候的那十幾個人方能進出她的寢宮。咸池殿的諸般事務也是照亂不誤。

　　眼見已近年關，太極宮各處都是張燈結綵，喜氣洋洋，咸池殿卻步步都落後半拍，眾人原本因昭儀病情好轉而提起來的一點心氣，也慢慢的磨得精光，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恐慌：難不成昭儀竟是傷了根本，就算保命，也好不起來了？黃御醫照樣日日過來請脈開方，但他原是有名的謹慎少言，不肯對任何人多說一個字。太醫署少小科的單博士倒是來得少了些，可來去的路上臉色也更壞了些。

　　不僅如此，沒過多少天，禍不單行，就連依依的身子也有些不妥起來，時好時壞的，有時竟也出不得門。一種晦暗的氣氛漸漸將整個咸池殿籠罩了起來。即使高宗依然日日會在咸池殿出入，賞賜不斷，也驅散不了眾人心頭的陰雲──帝王寵愛或許能夠久遠，但憐惜卻是不會持續太長。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間已經大年，除夕之夜，聖上宴請群臣守歲，承天門內上千人儺舞驅疫。到了元旦正日，宮外群臣大朝太極殿，宮內則是諸妃雲集立政殿，種種繁華熱鬧不必細表。只是對咸池殿的人來說，那些喧嘩之聲卻只讓人覺得分外淒涼。雖然門外也掛了桃符，處處都換了新燈，但整個咸池殿就宛如一片漂移在歡慶熱土上的孤島，外面縱有千般歡騰，門內卻依然一片寂靜。

　　到了正月初九，正是小公主的滿月之禮。咸池殿卻依然靜悄悄的，竟壓根沒有操辦的意思。幾則傳言便漸漸在宮裡流傳：有的說武昭儀是難產傷了身子，如今形容枯槁無法見人，更無法操持宴請事務；有的則說小皇女生來就破了相，無臉請人觀禮，還有人說那小皇女到現在還沒有睜開眼睛，只怕是個瞎子……

　　一片流言紛紜中，永徽五年的這個大年終於算是過去。正月二十，天色難得晴朗起來，高宗照例到兩儀殿聽事，琉璃帶著月娘去武夫人那裡時，武夫人卻正在對著窗外嘆氣：「算一算，這個年咱們竟是沒怎麼出過咸池殿的大門？」

　　琉璃回想一下這一個多月的惶恐冷清，不由也跟著嘆了口氣。也許是心理作用，她看著武則天，總覺得她的身子不至於出不了房門，不過御醫總是說她須得靜養，再不能勞心勞神。外面的人看不到她，自然會有種種猜測，而此事又不是解釋得通的……就聽武夫人笑道：「今日定然是個晴天，不如我們就去西海邊上走一走？聽說宮裡有人在上面敲冰釣魚。」

　　此言一出，翠墨香玉和這屋裡伺候的幾個宮女紛紛點頭，琉璃看看窗外的清朗的天空，興致不由也提了起來。武夫人便帶著幾個人去了武則天的寢宮，乳娘此時卻還未走，武則天正抱著小公主逗弄。見武夫人來了，便把小公主遞還給乳娘。

　　不知是不是因為小公主身子太弱，咸池殿裡真正能靠近她的人極少，行動總是那七八個人跟著。便是琉璃，到現在也只遠遠的看過這小公主幾眼，依稀能看到這個女娃臉色總是黃黃的，似乎總愛哭鬧，但聲音卻有些弱。此時到了乳娘懷中，又低聲哼哼了幾下。

　　她正有些發愣，武夫人已經說了要出去逛逛的事情，武則天笑了起來：「這些日子只怕把妳憋壞了，倒是年也沒過好。記得原先咱們在廣元時，哪一次過元宵妳不是要逛到天亮才肯回來？」

　　武夫人臉上露出了一絲嚮往之色，半晌嘆了口氣：「妳不也一樣，直道日日都是元宵節就好了。」

　　姊妹倆說笑了幾句，武夫人告了退，興致勃勃的往外走，剛到正殿門口，卻見一個小宦官慌慌張張的跑了進來，武夫人忙點著他的名字叫道：「你亂跑什麼？」

　　小宦官喘著粗氣回道：「皇后、皇后殿下說要來看看昭儀和小公主，如今鳳駕已經快到門口了。」

　　武夫人不由大吃一驚，忙跟在小宦官後面又回了西殿。琉璃這一驚比她更甚，不由呆呆的站在那裡，好容易才回過神來追了過去。

　　聽得皇后駕到，武則天還未開口，武夫人便道：「妳如今好容易將養得好些了，正應萬事不勞神的，誰知道她來又是打著什麼主意？不如就說你吃過藥睡下了，我去幫你擋了她。」

　　武則天沉默片刻，慢慢的微笑起來：「皇后殿下終於駕臨咸池殿，原就是想見見我，見見我的女兒，我們豈能不讓她如意。」

　　琉璃站在武夫人的背後，看著武昭儀臉上無懈可擊的笑容，只覺得一顆心又是冰涼又是灼熱，彷彿就要從胸腔子裡跳出來了一般。

第五九章　進退謀略　生死陷阱

　　在各色裙裾的簇擁中，一條明黃色吉字回紋錦的長裙無聲無息在紅錦地衣之拖曳而來，仔細看才能看清裙角那一圈細細的牡丹捲草紋的圖樣。琉璃保持著萬福的姿勢，低頭看著那裙裾越來越近，終於在眼前三四步外停了下來，這才聽到一聲嘆息，「昭儀怎麼竟迎出來了？妳們還不快把昭儀扶回去躺下？」聲音倒也柔美，只是微顯單薄，「妳們也平身吧。」

　　跟著眾人一起站直了身子，琉璃悄悄的抬頭看去，只見眼前的皇后看上去比中秋節時明顯瘦了一圈，臉色不算紅潤，眼睛倒是亮得驚人，身後跟著十幾個女官和宮女。不過裡頭琉璃只認得那個圓臉的柳女官，卻見她鼻頭被凍得有些發紅，看起來倒更多了幾分稚氣。

　　武則天也低頭行了一禮：「皇后殿下光臨，臣妾不能到院門迎接，已是失禮，請皇后殿下恕罪。」適才她已經簡單收拾過，在中衣外面披了件海棠紅鑲銀鼠毛的織錦披風，頭髮不過是簡單的挽了一下，依然略顯蒼白消瘦的臉上卻細細的施了兩層胭脂，此時雖然被兩名宮女扶著，但看上去頰紅唇豔，竟比平日似乎還年輕了兩歲。

　　王皇后的眼簾垂了下來，臉上看不出什麼喜怒，「聽聞昭儀身子不好，我早就想來探望，奈何年節裡諸事纏身，今日才抽出時間來，如今一見，昭儀竟是已經大好了，倒是可喜可賀。」

　　武則天依然笑得明媚，「託陛下與皇后的福，臣妾如今的確是好了一些，只是御醫吩咐，依然要靜養一些日子，不能勞累，陛下也說，臣妾如今身子不好，能不出門就不要出門，故此雖蒙皇后殿下幾次遣人問候，卻還不曾去過立政殿謝恩。待臣妾好一些了，再去領罪。」

　　王皇后頓了頓，淡淡的一笑，「昭儀太客氣了。」

　　武則天也低頭一笑，便往裡讓皇后，卻是一直將皇后領到了自己的寢宮，那屋子裡自然並無座榻席褥等物，只胡亂放著幾個月牙凳，武則天便請皇后在凳上坐下，自己告了罪，「請恕臣妾身子不好，失禮了。」說著竟坐在床上靠著軟枕半躺了下來，笑容慵懶，神色安詳。皇后身後的女官們臉上不由都露出了幾分怒色。

　　王皇后臉色平靜，看了武則天半晌才開口，「武昭儀不必客氣，妳的身子越來越好，我就放心了，只是我此來一則是為探望昭儀，二則也是是因為至今還未見過小皇女，她的三日洗盆與滿月禮都因昭儀身子不好沒有操辦，我這裡原是準備了兩份薄禮的，竟都沒能送出去。」說著她身後的柳女官便走上一步，雙手捧起了一個精緻的小匣子。

　　武則天微笑著欠了欠身道：「臣妾代小女叩謝皇后殿下恩賞。」

　　王皇后輕輕搖頭：「昭儀何必客氣，她難道就不是我的女兒？這原是我的分內之事。」

　　武則天不由一愣，低下了頭：「皇后請恕臣妾失言。」

　　柳女官捧著匣子，滿面笑容的道：「啟稟昭儀，這匣子裡面是一串紫檀佩珠和一柄如意，佩珠是皇后特意為小皇女求來的，因此想將它親手戴到小皇女的手上。」

　　武則天抬頭看了那匣子一眼，笑容變得有些勉強起來：「多謝皇后恩澤，只是殿下掌管六宮，何等繁忙，此等小事豈敢勞煩皇后殿下親自動手？」

　　王皇后看著武則天，輕聲一笑，「昭儀此言差矣，六宮事務再大也大不過皇裔，我既然來了，怎能不見見女兒呢？」

　　武則天靜默片刻，嘆了口氣：「不瞞皇后，殿下駕臨，原是該將小皇女抱出來見過皇后，只是她自出生以來便身子骨極弱，第三天才能吃奶，十幾天才睜開眼睛，太醫吩咐過，如今還要將養著，不好輕易見外人。」

　　柳女官立刻笑道：「如此說來，皇后的這份禮倒正是送對了，這十八子佩珠原是皇后從慈恩寺的高僧那裡求到的，在佛前加持過，最是吉祥如意能護佑人的，只怕小皇女戴上之後，從此便無災無病了。」

　　王皇后微微點頭：「說起來，太醫說得小心些原是應當的，只是，難道我還是外人不成？」

　　武則天一怔，垂眸笑道：「是臣妾失言了，多謝皇后費心，殿下自然不是外人，這佩珠原也是極好的，只是皇后此時來得卻是有些不巧，小皇女剛剛吃過奶睡下，卻是不大好挪動的，只怕抱著一走動，她又會吐奶了。不如過些日子待她大好了，臣妾再帶上她去立政殿叩謝皇后的恩賞。臣妾在此先謝過殿下。」

　　王皇后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柳女官便輕聲笑道：「皇后，小皇女既然不好挪動，不如殿下親自過去看看她？」

　　武則天立刻坐了起來：「這如何使得？她小小的嬰童，哪裡能勞煩殿下親自去看？也太過失禮了些。」

　　王皇后看著武則天有些發白的臉色，淡然一笑，儀態萬方的站了起來：「昭儀說的是，她小小的嬰童，有什麼失禮不失禮的，我既然來了，總要看到小皇女才能安心，昭儀就先歇著，我去去就回。」

　　武則天忙起身下地，「皇后殿下……」

　　王皇后瞟了她一眼，笑道：「怎麼，難道我去看上一眼也是不行？難道這也是陛下的吩咐？」

　　武則天臉色微沉，靜默片刻，輕聲道：「皇后稍等，臣妾這就帶皇后過去。」

　　王皇后笑了起來：「昭儀身子這麼弱，連坐都坐不住，如何能帶路？」

　　武夫人本來一直默不作聲，此時走上一步，「皇后殿下，還是臣妾為皇后帶路吧。」

　　王皇后看了武夫人一眼，語氣有些冷，「有勞夫人。」

　　武夫人默然行了一禮，回頭對武則天點了點頭便往外走，王皇后和她帶的十幾個宮女呼啦啦的離開寢殿，琉璃只遲疑了一秒，也跟在翠墨的身邊向外走去，出門時下意識的餘光一掃，只見武則天默然低頭坐在床上，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這小公主的房間正是西殿後面的暖閣裡，從寢宮出去不多遠就到，大概早有宮女前去報信，武夫人剛走到暖閣前面，乳娘和兩個嬤嬤、四個宮女已經快步迎了出來，誠惶誠恐的向皇后行禮。

　　王皇后淡淡的點了點頭，一面往裡走一邊道：「小皇女可是睡下了？」

　　一個嬤嬤忙回道：「啟稟皇后，小公主已經睡了一會兒。」

　　眼見皇后已帶頭走進了房門，她身後那群人自然也跟著湧了進去，待武夫人回身時，發現十幾個人都已經走了進來，將半邊暖閣擠了個滿滿當當。

　　琉璃本是走在後面，此時便悄然擠過人群站到武夫人身邊，這才看見這暖閣靠北牆設著一張很是不小的楠木屏風床，上面掛著紅綃七寶軟帳，紗帳低垂，依稀看得裡面有床小被子微微凸起，床邊還有兩個宮女守著，見皇后進來立刻低頭行禮。

　　皇后曼步走到床前，宮女忙捲起帳紗，皇后便在床邊坐了下來，低頭看了一眼，笑道：「倒是個齊整孩子，怎麼看去小臉兒黃黃的？」

　　兩個嬤嬤與乳娘也已立在了床邊，一個嬤嬤忙笑道：「太醫說，小公主生的時候艱難了些，以後慢慢的就能好了。」

　　王皇后身邊的柳女官抿著嘴兒笑道：「奴婢看小皇女這樣，倒是像寺裡鍍金的菩薩。」說著便打開匣子，奉到到皇后眼前，皇后從裡面拿出一串小小的佩珠，乳娘怔了一下，忙上前將小公主的手臂從被子中輕輕捧了出來，皇后便將珠串戴到了小公主手上。琉璃仔細看了一眼，只覺得那小手似乎也是黃黃的，心裡不由暗驚。

　　不知是人多嘈雜，還是串珠有些涼，串珠剛剛帶到小公主的手上，她便咿呀的一聲哭了起來，乳娘忙上前將小公主抱在懷裡，輕輕拍著，小公主卻越哭聲音越大。只聽乳娘突然驚叫了一聲，「快拿帕子來小公主吐藥。」竟是小公主又吐了起來，一口一口褐色的液體瞬間就打濕了乳娘托在她下巴上的那條帕子。另外兩名守在床邊的宮女忙也搶上去遞上了帕子。

　　武夫人的臉色已經有點發青了，悶聲道：「啟稟皇后殿下，屋裡人太多，只怕是把小公主嚇著了。」

　　柳女官便回頭笑道：「夫人說的哪裡話，難道這屋裡平常不進人麼？」

　　武夫人眉頭一鎖，硬梆梆答了句，「正是我也是第一回進小公主的房間。」

　　柳女官還想說話，王皇后已站了起來：「罷了。」又對幾個嬤嬤宮女淡然吩咐道：「小皇女身子嬌弱，妳們更要好好照看著，萬不能有一絲懈怠。」

　　眼見皇后神色淡漠的走了出去，隨從的宮女們的身影也已消失在門口，武夫人面沉如水，恨恨的吐了口氣，回頭向乳娘道：「只怕小公主真是嚇著了，妳們仔細哄一哄。」說完才快步走出房間。

　　琉璃也跟在她身後，一面走，一面卻忍不住回頭瞧了一眼，看著這屋裡八、九個忙忙碌碌卻各司其責的宮女嬤嬤們，聽著小公主聲嘶力竭的哭聲，心頭一片困惑。

　　皇后見了小公主似乎已是心滿意足，待琉璃回到武則天的房間裡時，她正緩緩的站起身來，「昭儀好生休養著，我就等著昭儀早日帶小皇女來立政殿，也好教大家都認認。」

　　武則天神色恭謹的點頭，又要下床來送，皇后擺了擺手，「罷了，妳還是莫要起來，養好身子要緊。」

　　武則天只得應了，倒是武夫人臉上勉強掛著笑容將皇后送出了咸池殿，在院外恭送皇后上輿離去，才沉下臉往回走，琉璃落在最後，便聽見走了十幾步外皇后的侍女們突然一聲哄笑，有個聲音依稀道：「怪道藏得嚴實，奴婢還真沒見過這般金燦燦的小孩兒果真是別致得緊。」

　　琉璃暗暗的嘆了口氣，跟上了武夫人的腳步。

　　武則天的寢殿裡，玉柳正在用沾了熱水的帕子細細擦拭武則天唇上的胭脂，那張褪去脂粉的臉看上去比早上明顯蒼白了幾分。楊老夫人不知何時也已經到了這屋子裡，皺眉道：「妳還是趕緊躺下吧，別再左思右想。」

　　武則天點點頭，躺下翻身便向裡睡了。楊老夫人嘆了口氣，聲音沉肅的對宮女們道：「讓昭儀好好歇著，誰也不許來吵她。」

　　眾人忙應了，玉柳和另一個宮女守在屋裡，其餘人便都退了出去。琉璃依舊是跟著武夫人和楊老夫人，楊老夫人站著想了想，轉身便往西去，剛剛過了一道重簾，一個嬤嬤急匆匆的迎面走了過來，正是小公主身邊的人。

　　那嬤嬤看見楊老夫人，也怔了一下，剛想請安，楊老夫人便道：「昭儀適才勞了神，已是睡了，妳來可是小公主有什麼事？」

　　嬤嬤忙點頭：「小公主哭得厲害，剛吃下去的藥已經悉數吐了出來，奴婢是來稟報昭儀一聲，可要再煎一回？這邊藥已經不多了，只怕還要拿房子去尚藥局請藥師配一份過來。」

　　楊老夫人「嗯」了一聲，淡淡的道：「我正想過去跟妳們說一聲，這小小的孩子天天吃藥，便是好孩子也要吃壞了肚腸，今天既然吐了，那便莫再餵她，只怕歇上一氣還能好些。」

　　嬤嬤一驚，忙道：「這，這藥，太醫叮囑過須得天天吃，一點也不能少。」

　　楊老夫人冷笑一聲，「自然是天天吃，今日難不成還沒有吃？被皇后這一嚇，全都吐了又有什麼法子？重新煎藥還得去讓尚藥局配，巴巴的去了，只怕有人還以為妳們是在生事，不如明日再說，也少生些是非，還有我那裡給乳娘的丸藥，如今也正好吃完了，待會兒教乳娘不用再去取。」

　　嬤嬤越發的有些詫異，但看見楊老夫人漠然的臉色，當下也不敢多說，低聲應了個是，默默的退了下去。

　　楊老夫人站在那裡，一言不發的看著那位嬤嬤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處，她的身邊正是一扇直欞窗，從淡青色紗窗上透進來的冬日陽光一種冷冽的明淨，楊老夫人皺紋密佈的臉看起來也有種冷冽的肅然。琉璃站在地方恰好一絲陽光也照不到，一縷寒風從窗縫裡吹了進來，她不由哆嗦了一下。

　　武夫人煩躁的嘆了口氣：「這皇后真是多事，我看她就沒有安什麼好心。」

　　楊老夫人突然和煦的微笑起來：「的確，她實在是太多事了些。」

第六○章　絲絲入扣　帝心如鐵

　　夜已經深了，下弦月的清光照在窗紗上，也落下了幾枝隨風晃動的樹梢的陰影。琉璃躺在床上，看著黑暗中的那點月光，怎麼也睡不著。

　　歷史，到底是記載錯了，還是已經被某種力量悄悄的改變了？

　　高宗是這一天午前來的咸池殿，晚飯後便走了，皇后早間的這次拜訪已經靜悄悄的過去，沒有引起一絲水花，小公主也還是好好的，她晚間去武則天的房裡時，還看見她憐愛的抱著小公主，抱的時間比平日似乎更長一些。倒是依依的病好像重了，她見過的那位蔣司醫午後又來了一趟咸池殿……

　　但無論如何，那狗血的一幕的確沒有發生──王皇后來看望小公主，她走之後，武則天進去悄悄掐死了自己女兒，等到高宗來時故意笑著揭開女兒的被子，然後大哭著嚷嚷，皇后殺死了我的女兒……

　　其實，她應該早就能預料到的不是嗎？

　　大唐的太極宮，最不缺的就是人，宮女至少上萬。因此便是卑微如她，也有個阿凌幾乎一步不離的跟在身邊，更何況皇后、武則天和小公主？就看小公主身邊伺候的那麼多人，莫說武則天，就是紅線女也不可能偷偷溜進去把她悶死，更別說還要嫁禍皇后──皇后總不可能無緣無故把大家打發走，以便一個人跟小公主談人生談理想吧？那麼，高宗又怎麼可能相信皇后會當著幾十號人掐死了小公主？

　　《資治通鑒》上這一幕的記載，真的很像TVB八點檔的狗血宮廷劇，司馬光大概和編劇們一樣，認為唐朝的皇帝們很窮，請不起太多傭人……

　　算了，不想那麼多了。也許沒有人知道歷史的真相，也許現在斷言事情如何發展還為時過早，也許……睏意終於開始上湧，琉璃翻了個身，打著哈欠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從夢裡驚醒了過來，月光已經從窗紗上移走，但窗外似乎有別的光芒在晃動，遠遠的還有些聲音傳了過來。琉璃坐了起來，豎著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人聲似乎變得越來越嘈雜，前面有人點起了若干火燭，突然，一聲尖利的哭叫劃破了夜空。琉璃一個哆嗦站了起來，快手快腳的穿上了衣服，剛想出門，又頹然的坐了下來。

　　前院的動靜越來越大，琉璃聽見外屋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這才披上外衣，揚聲道：「阿凌，前面是怎麼啦？」

　　阿凌的聲音裡還帶著幾分迷糊，「大娘妳等等，奴婢這就去看看，看樣子也快天亮了……」

　　踢踏的腳步聲很快就從門口消失了，琉璃索性把頭髮梳了梳，挽了個雙髻，突然心裡一動，又伸手解開，胡亂挽了挽了事。湊著外面的光線，她穿好鞋子，找好外衣。待一切準備齊全，就聽見了阿凌急促的腳步聲。

　　門簾一挑，胡亂裹著件披風的阿凌衝進了屋子，臉色蒼白一片，「大娘，小公主出事了！」

　　琉璃怔怔的看著她，心裡只有一個聲音，小公主終於出事了麼？定了定神才問道：「怎麼會睡前不還好好的麼？」

　　阿凌跺腳道：「可不是，聽說是適才半個時辰前，小公主突然開始抽筋，乳娘嚇得趕緊派人去找昭儀找醫師，如今醫師還沒到，小公主說是快不行了，昭儀……昭儀昏過去了，前面已是亂成了一鍋粥。」

　　琉璃一把抓起外衣，站起來快步往外就走，阿凌忙跟了上來，聲音裡全是惶然，「這可如何是好？昭儀的身子才是剛剛好了一點點，哪裡受得住？」

　　兩人一路跑到正殿，只見到處火光明亮，無數宮女宦官便如沒頭蒼蠅般衝來跑去，西殿裡有楊老夫人蒼老的聲音傳了出來，「御醫來了沒有！」聲音十分淒厲。

　　琉璃忙跑了進去，只見楊老夫人穿戴齊整的站在殿中，腰桿筆直，目光嚴厲。琉璃也不多說，上前默然行了一禮，便站在了她的身邊。楊老夫人看了琉璃一眼，只見她頭髮衣服都有些亂，緊緊的咬著嘴唇，神情卻還鎮定，不由點了點頭：「琉璃，妳去外面看看御醫來了沒有，若來了……先帶到小公主的屋子裡」

　　琉璃應了聲是，轉身往外就跑，到咸池殿的院門口時，已有好幾個人站在那裡，伸著脖子向東邊看，過了大約一盞茶工夫，就聽有人道：「來了，來了！」只見遠處火光閃動，漸漸聽見腳步嘈雜，再近些才看見是一個小宦官在前面打著火把，另一個高大些的背著一個御醫打扮的人就衝了過來，琉璃忙高聲道：「先帶御醫去小公主的房間！」

　　她這時已看得清楚，背人的正是劉康，而他背上的儼然是黃御醫。劉康跑得飛快，待琉璃追到西殿時，楊老夫人帶著他們正往暖閣走去，琉璃遠遠的跟在後面，見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暖閣門內，心裡有些發沉，步子也漸漸慢了下來。

　　到了暖閣外面，只聽裡面一片安靜，半晌才響起一個沙啞蒼老的聲音，「老朽無能，老夫人，請節哀順變。」

　　靜默延續了片刻，淒厲的哭聲才突然爆發了出來，夾雜著一片「奴婢該死」的叫嚷和咚咚的聲音。楊老夫人厲聲道：「妳們這些奴婢的確該死，一個都不許出去，定要查個清楚，好好的一個小公主，怎麼突然就這樣沒了！」說到後來，聲音也顫抖了起來。

　　哭聲中，劉康的聲音清清楚楚傳了出來，「老夫人，昭儀那邊……」

　　楊老夫人頓時止住了哭泣，啞聲道：「御醫，快去看看昭儀，她適才一急昏過去了。」

　　黃御醫「啊」了一聲，簾子一挑，一行人急忙忙的又衝了出來，一路小跑進了武昭儀的寢殿，玉柳正守在門口，眼睛紅腫，看見老夫人來的方向和臉色，一怔之下立時捂著嘴哭了起來。

　　琉璃也跟到寢殿的門外，不遠處的暖閣依然有哭聲不斷的傳來，但似乎已經沒有人再往那邊多看一眼，所有的人都眼巴巴的看著寢殿，傾聽著裡面傳出的每一點動靜。大概也就是一盞多茶的時間，似乎變得無限的漫長，當黃御醫沙啞的聲音響起時，每個人幾乎連氣都不敢出了。

　　「昭儀是憂思太過，又急怒攻心，才昏迷過去的，如今脈象還算平穩，老夫人也莫要太過憂心，只是昭儀的身子，是怕是再也受不得氣惱傷心，妳們還是要多勸慰她一番才好。」

　　屋外眾人的心頓時像坐了一回過山車，只聽楊老夫人苦笑了一聲，「御醫倒不妨教教老身，如何才能勸慰住昭儀，教她不必氣惱傷心。」

　　黃御醫啞然無語，眾人也面面相覷，正一片靜默中，突然外面有人高聲到，「聖上來了！」

　　人群嘩的向兩邊分開，忙不迭的低頭行禮，那赭黃色的身影風一般的從眼前颳過，直衝入寢殿之中，一迭聲的道：「媚娘這是怎麼了？小皇女如何了？」

　　黃御醫的聲音頓了頓才響起，「啟稟陛下，小公主她……已經去了，昭儀急怒之下昏厥了過去，眼下脈象還算平穩。」

　　讓人心裡發涼的一陣沉默後，高宗的聲音裡已經有止不住的哽咽，「到底是怎麼回事？朕晚上走的時候，她還好好的……帶我去看看。」

　　眼見那黃色的身影有些蹣跚的走向不遠處的暖閣，低低的抽泣聲開始在整個咸池殿裡蔓延，琉璃隨著跟在高宗身後的宦官宮女走近暖閣，站在了窗下。

　　暖閣裡的哭泣聲更加哀切了些，半晌，高宗才問了出來，「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個嬤嬤的聲音答道：「啟稟陛下，今夜是老奴當值，大概一個時辰前，小公主的乳母突然驚叫起來，老奴就看見小公主全身都在抽動，這才嚇得喊了起來，趕緊讓人去叫昭儀，等昭儀過來時，小公主還在抽搐，眼睛瞪得大大的，昭儀一見就暈過去了。等到御醫來的時候……」說到後來，聲音裡已滿是恐懼和絕望。

　　高宗沉默片刻又問：「昨天可是出了什麼事？或是給她吃了什麼？」

　　那嬤嬤忙道：「啟稟陛下，奴婢們沒敢給小公主吃任何東西，都是按平日的規矩伺候著小公主，便是乳娘，也是一口涼水都沒敢喝過……」

　　高宗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怒氣：「那是怎麼回事？她怎麼會突然就如此了？」

　　裡面噗通的一聲，另一個嬤嬤的聲音響了起來：「陛下明鑒，奴婢們當真冤枉，要說昨日有什麼不同，原是有的，奴婢們不敢說。」

　　高宗怒喝一聲，「說！」

　　嬤嬤聲音發顫，卻帶著一絲看到活路般的急切：「昨日，小公主本一切都好好的，吃藥也比平日要順些，吃過便睡著了，誰曾想皇后卻突然帶了一大群人進了這房間，又給小公主的手上戴了一個串珠，小公主平日便是最怕驚動的，當時就醒了，哭得厲害，藥也全吐了，後來就不怎麼愛吃奶，精神也差了好些。」

　　高宗似乎怔了一會兒，「既然如此，為何不早說？」

　　嬤嬤道：「奴婢們稟告過昭儀，昭儀道，若是皇后來了，立刻就去找太醫給公主看病，只怕傳出去皇后要多心，讓奴婢多看顧著點，今日一早再去找那太醫，沒想到……想那太醫原是交代過奴婢們，這屋子絕不能讓外人隨便進來，就怕讓小公主受了驚或是過了病氣，可昨天那一屋子人，誰知道有什麼……」說著又哭了起來。

　　高宗怒道：「既然知道，妳們怎麼能讓一屋子不相干的人進來？」

　　嬤嬤們沒有答話，一個宮女的聲音道：「求陛下明鑒，昨日皇后來了便指明要見小公主，太醫的這些話昭儀都反覆跟皇后說了，但皇后就是要來，又非要親手給小公主戴那串珠子，昭儀怎樣懇求都攔不住，奴婢們又怎麼攔得住皇后殿下？」裡面立時響起了一片急切的附和聲。

　　「砰」的一聲，不知是什麼東西被摔到了地上，高宗的聲音幾乎是有點咬牙切齒，「混帳！」半晌又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她算哪門子皇后……」

　　※※※

　　太陽慢慢升了起來，微帶金紅色的陽光靜靜的灑在咸池殿內那一小片結冰的湖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殿裡過年的紅燈籠都已被靜悄悄的摘了下來。按規矩，剛滿月就夭折的小皇女不會有隆重正式的葬禮，但總不能讓那豔紅的顏色再刺痛貴人們的心。

　　咸池殿裡是一片死一般的安靜，如果說小皇女的死，讓這幾百號人痛哭失聲，那麼，武昭儀醒來後得知噩耗又一次吐血昏過去的消息，簡直讓他們連哭都哭不出來了：昭儀若是真出了意外，他們前程乃至性命就全完了。琉璃靜靜的站在寢殿的門口，因為進去的人太多，門簾已被捲了半邊，從她站的地方，能看見屋裡一角的景象。前一刻，尚藥局的一位上官針師動了銀針，武則天才終於醒了過來，卻只哭著說了一句話，「是我害死了女兒……」說著便要起來去看小公主，為她操辦後事。一屋子哭聲勸聲中，武則天並不算高的聲音卻有一種幾乎能劃破人耳膜的淒厲，「什麼勞累不得，如果我早些死，女兒就不會喪命！」

　　背對著門口的高宗，身子明顯的一震，正亂著，卻見武昭儀的身子又是一軟，倒在了眾人手上。

　　幾個御醫頓時湧了過去，輪流診過一遍脈後，低頭商量了一會兒，還是黃御醫回道：「陛下，昭儀的脈象十分混亂，乃是心神受激過度，不如吃些安神的藥丸，好好睡上一覺，大約會好些，只是……若再這樣下去，卻怕會禁不住。」

　　高宗咬牙道：「妳們好好治，用心治，絕不能讓她出一點意外。」

　　黃御醫苦著臉應了聲是，偷眼看了看高宗的臉色，低下頭來。高宗捂著額頭坐在屋角的一張凳子上，一言不發，本來被阿餘扶著，一直站在一邊的鄧依依卻突然轉身向高宗走去，跪了下來，低頭稟告著什麼。

　　屋裡的人圍在床前，似乎都沒有注意到屋角的這一幕，琉璃只能看到高宗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突然霍地站了起來，厲聲道：「妳此言當真？」

　　依依的聲音頓時大了起來：「陛下，妾若有半句虛言，就剮了妾！之前妾也沒敢把自己這次舊病復發跟那口脂聯繫起來，又怕蔣司醫是危言聳聽，好容易打聽到了是有這樣的說法，昭儀卻道此事太大，不能聲張，又說，既然是尋常香料，只怕也是無意配出的。但加上今日之事，還有什麼不明白的？誰不知道昭儀的身子損得厲害，再傷不得神，她們想害的不是小公主，而是借著這個要昭儀的命！」

　　屋裡突然靜了一靜，隨即卻又都像沒聽見這聲音般，各自忙碌起來，只有楊老夫人灰著臉走了過去，低聲問了幾句，突然冷笑起來，點頭道：「竟是這東西，難怪那天陛下竟會醉了，皇后竟會病了，留媚娘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好容易掙出一條命來，御醫們這樣千叮萬囑不能勞神勞心的，到底還是叫人不放心我苦命的女兒。」說完繃不住哭了起來。

　　高宗的臉上已經是一片灰白，身子看上去就像木雕一般僵硬得沒有生氣，只是一雙眼睛裡，卻漸漸射出了懾人的亮光。

第六一章　未雨綢繆　暴雨驚魂

　　永徽五年，三月戊午，太極宮承天門的正門再一次為皇帝出巡的儀仗而洞開，一千八百人的大駕鹵薄分成二百一十四列肅穆而出，十二架副車左右拱衛著皇帝的鑾駕莊嚴前行。鑾駕之後，則跟隨著近千輛馬車，迤邐數里，延綿不絕。

　　整整半城的長安人都被這多年不曾出現的大隊人馬驚動了，互相打聽之下才知道，自登基以來幾乎不曾出遊的高宗李治，今年要移駕萬年宮避暑。

　　避暑？望著這楊柳飄絮的三月陽春天，便是最愛出遊的長安遊俠兒們也不禁相顧茫然起來。

　　他們自然無從知道，戊午日，正是太極宮內那位小公主七七齋結束後的第三日；也是咸池殿裡那位天天以淚洗面的武昭儀，能夠離開這個傷心地的最早時間。而離長安足有三百多里、風景清幽的萬年宮，顯然是讓她靜心休養的最佳選擇。

　　三百多里的路程自然不近，好在一路官道平整，前朝又沿路修了十二座行宮，無論小憩休整或是夜警晨嚴都十分便利。浩浩蕩蕩的鑾駕於第三日午間到達了萬年宮。當日下午，皇帝的一封制書便由快馬發往長安，追封武德年間大唐開國功臣，其中最顯眼的一位，正是武昭儀的父親，應國公武士彠。

　　五月，皇帝親手撰寫了《萬年宮銘》一篇。當月朔日，赴萬年宮來朝的三品以上大員悉數在銘文後提筆簽名，太尉長孫無忌自是排名第一。不久，在魏徵為太宗所撰的《醴泉銘》碑旁，一塊《萬年宮銘》碑拔地而起，雙碑並立，彷彿是見證著永徽之治與貞觀之治的血脈相連、相守相望。

　　而琉璃清楚的知道，這，不過是結束前的一聲悠長迴響。

　　轉眼便是閏五月初一，再過幾天就要入伏，便是在這群山環繞、碧水側流的萬年宮裡，也能感覺到盛夏的陽光一日日的變得熱烈起來。這日午後，琉璃去武夫人屋裡時，就聽她對翠墨嘟囔道：「這萬年宮處處都好，就是沒有冰，連井也沒有兩口，喝起酪漿來實在有些不夠涼爽。」

　　琉璃心裡一動，上前了兩步，「琉璃倒聽說這裡原是有極大的冰窖，只是聖上幾年都不曾出遊，便不曾預備那麼多，說來夫人住的這屋子原是低窪了些，入了夏，不免有些潮氣，琉璃如今日日在那梳妝樓做畫，那裡便涼爽得多。」

　　武夫人忙道：「此言當真？」

　　琉璃點頭笑道：「夫人跟琉璃去一次便知道了。」

　　這次跟著高宗過來的依然是咸池殿的這撥人，而萬年宮房子又實在多了點，所以武昭儀、武夫人與鄧才人都安排了單獨的院落，武昭儀住的是紫泉殿，萬年宮唯一的甘泉活水繞宮而過，武夫人住在紫泉殿西邊的屏玉殿，鄧才人則住在稍低處的迴澗閣。三處院落都坐落在天臺山山腳與山腰之間，依山靠水，松柏掩映，是萬年宮裡風景最美也最便利的所在，唯一的缺點就是地勢略低了些。

　　至於梳妝樓，卻是琉璃來了萬年宮不久便跟武則天說，她想畫一幅《萬年宮圖》，武則天自然滿口子答應。琉璃便挑了山腰附近視野最好的梳妝樓的北亭當畫室，有時趕上雨天路滑，索性就住在梳妝樓的偏閣裡，倒也逍遙自在。

　　見武夫人面露嚮往，琉璃又道：「那梳妝樓就在山腰凸起的平臺上，山風最爽，若是清風明月之夜，更是幽涼入骨。從丹霄殿到紫泉殿的青石水渠也正好流過，用來冰酪漿也是極好的。」

　　武夫人想了想，一拍手，「還沒看見妳畫的畫成什麼樣子了，不如現在就去。」

　　梳妝樓離御容、屏玉兩殿都不算遠，沿著斜坡往上走個兩三百步便到，一上那平臺，武夫人便覺得視野開闊，涼風拂面，琉璃的畫室正設在樓前的半山亭中，緊靠著路口外側，視野最好。涼亭四面都垂著錦簾，當中是一張極大的案几，案几邊放著三張方凳，又有兩個不小的三彩櫃，居然還有一個爐子，一袋木炭，一個被蓋得嚴嚴實實的木桶。武夫人忍不住笑道：「難不成妳竟是準備夜裡在這兒睡？」

　　琉璃笑道：「夫人有所不知，畫這界畫與別個不同，原是最繁瑣費事的。」

　　走在她身後的阿凌不由默默的翻了個白眼。她跟著琉璃也有半年多了，琉璃日常作畫原是最爽利省事不過的，沒想到一拉開架勢畫這幅《萬年宮圖》，卻立刻變身麻煩婆婆，又是要了火爐木炭來熬什麼明膠，拿礬水兌入明膠，再用刷子一層層的往絹上刷，說是做工筆界畫必得如此。這也罷了，居然還找人要了一大桶油，說化顏料烤碟子前要先抹層油才好，可那一大桶油，只怕夠烤幾年碟子了。最古怪的是，明明早就立夏，卻硬是不許宮女將半山亭的錦簾換成紗簾，說是怕夜裡遮不嚴實……

　　武夫人便上前看那張畫。這萬年宮原是建在群山環繞之中，以天臺山為主，山頂是主殿，南坡為外朝，隨行官員多住外朝，北坡往後則是內宮，也就是她們如今身處之地。此時這畫兒也不過完成了一多半，看得出在青山碧水之間，若干亭臺樓閣參差錯落，山頂處一座雄壯宮殿，前面雙闕對立，山谷中一泓碧流，上有飛橋凌空，正是這北坡附近的景致。

　　武夫人嘖嘖稱嘆了一回，笑道：「這裡視野真好，處處都看得清楚。」

　　琉璃忍不住笑了起來：「這裡雖開闊些，也沒法都看清的，最近這些日子，萬年宮北坡琉璃都已經都跑遍了呢！」

　　武夫人點頭不語，丟下畫又到樓上樓下轉了兩圈，只覺得處處精緻雅潔，難得當真涼爽宜人，下樓來便站在廳中宣佈道：「我去稟告昭儀一聲，回頭咱們就搬家。」

　　※※※

　　到了這日晚間，武夫人和月娘的行李便從屏玉殿搬到了梳妝樓，雖然房間少些，武夫人身邊的人本來就不多，倒也住得下，而琉璃原本有時就會住在偏閣最外面的屋間裡，此時更是名正言順的搬了進來。

　　阿凌便笑道：「當時您挑了這間住時，奴婢還覺得太陰冷了些，如今看來卻是最涼快的一間。大娘真真是有遠見。」

　　琉璃正站在窗邊用撐子支開窗戶。從窗口看去，對面山坡上的萬年宮北門似乎就在眼前，她出神看著那片火把搖曳、人影晃動之處，半晌才道：「那是當然。」

　　※※※

　　第二日照樣是個晴天，只是天氣似乎又悶熱了些，早上武夫人一見琉璃便笑道：「幸虧昨日搬了地方，不然更不好受。」

　　一行人走到紫泉殿時，迎面正遇見鄧依依。只見她身上穿了一件緋色流雲紋的衫子，繫著散花石榴裙，襯得臉上多了幾分紅潤，只是眉頭微鎖，神色依然沉鬱。

　　武夫人停下等她，相互見了禮後便笑道：「妳的臉色當真是好多了。」

　　依依點頭一笑，「從前日起，蔣御醫就換了個方子，這兩日倒是睡得好了些。」

　　武夫人笑了起來：「蔣御醫是有真本事的。昭儀都能漸漸的好起來，妳才多大？自然會越來越好。」

　　原來這鄧依依因受寒又吃了涼藥身子受損，經蔣孝璋調養後原本好了一些，不想葵水期間又用了那破血行氣的口脂，竟落下了崩漏的毛病，拖了半個月才偶然間查出緣故，此次卻當真是傷了根本，到萬年宮來養了兩個多月，也不過稍見起色。

　　依依聽了武夫人的話，勉強笑了笑，側頭往東邊長安方向看了一眼，眉宇間的陰霾更深了。

　　到得武則天的寢殿時，高宗卻還沒有走，如今他不在山頂的大寶、丹霄兩殿處理政務，便會在紫泉殿與武則天吟詩唱和，磨墨揮毫。初二並無朝會，他便留在了紫泉殿，正與對鏡梳妝的武昭儀談笑晏晏，回頭見到武夫人與鄧依依連袂而來，一個纖弱秀美，一個風情明媚，心情更是愉快，笑道：「妳們來得正好，我和昭儀正商量著今日有些悶氣，要坐船去遊覽一番杜水才好。」

　　武夫人第一個拍手叫好，依依自然也湊趣，四個人頓時說得熱鬧起來，這邊宮女宦官們開始收拾些隨身的物件，琉璃乘人不注意，跟翠墨悄悄說了聲還要去畫畫，便腳下開溜。

　　回到梳妝樓的北亭中，琉璃調好顏色畫了一個多時辰，便拿了紙筆滿山溜達，東畫畫西比比，跟遇到的打掃宮女聊聊天，又坐在長廊上對著對面山坡發了半日呆。她這一個多月來常是如此，阿凌早看慣了，心裡原先還有些納悶：原先在太極宮時，這大娘是一句話不肯多說一步路不肯多走，到了這裡怎麼竟變了個性子？如今見怪不怪，只道她是離了皇后蕭淑妃諸人，本性流露。

　　※※※

　　一天時間晃晃悠悠的過去，高宗幾個到晚飯前才回，武夫人滿臉都是興奮，直嘆琉璃是個沒福的，那畫舫有兩層樓高，在裡面迎風小酌，看窗外青山對出，真是神仙不換的逍遙日子。

　　到了夜裡，琉璃照例到亭中轉了一圈，放下四周的錦簾，回到屋裡支起了窗櫺，這才倒頭睡去。

　　不到半夜，一陣風聲呼嘯，她突然驚醒了過來，只聽得窗外風拍窗櫺，雨聲嘩嘩震耳，不由一個激靈爬了起來，從枕頭下摸出火石，幾下點燃了一直放在床頭的油燈。不顧窗口砸進的雨水，衝過去往外一看，只見窗外雨如瓢潑，放眼看去全然是漆黑一片，什麼亮光都沒有，側耳傾聽，雷雨隆隆，更是什麼都聽不見，竟是來萬年宮後從未遇過的一場暴雨。

　　轉眼間，從窗口颳進的雨絲便將她的中衣打濕了一片，琉璃怔怔的坐回床上，不敢關窗，也不敢去睡，想了一想，起身把房門後掛的一件蓑衣兩頂雨笠和桌上的銅管提燈檢查了一遍，又脫下濕衣，換上了俐落的葛布胡服和麻底線鞋。

　　窗外的瓢潑大雨似乎竟毫無休止之意，足足下了一個多時辰，雨聲才略微小了一些。突然間，雨聲裡中似乎夾雜著一些奇怪的聲音，琉璃忙奔到窗前，豎起了耳朵，遠處彷彿是有人在大聲呼喝，只是雨聲實在太大，只能隱隱的聽到幾個詞語，依稀是「大水」「聖上」，又夾雜有咣咣的敲擊之聲。

　　萬年宮大雨之夜，山洪暴漲，玄武門守將士四處逃散，只有將軍薛仁貴登門向宮內大呼示警……沒錯，就是今天了琉璃再不遲疑，一面高聲叫道：「阿凌快起來外面漲水了，快去叫人！」一面穿上蓑衣，戴好雨笠，點燃提燈，又拿上了另一頂雨笠，開門跑了出去。只聽阿凌驚叫道：「大娘妳說什麼？」

　　琉璃只道：「妳快起來，去把樓裡樓下的人都叫起來，發水了！」轉身開門，用雨笠遮住油燈就往作畫的亭子跑去。外面的雨依然十分急，風倒是小了一些，雨點劈裡啪啦的砸在琉璃的下巴下，待她跑進亭子時，提燈一照，倒是鬆了口氣，因冬日擋風的雙重錦簾被雨打濕後更為沉重，倒是將亭子遮了個嚴實，裡面的地面根本就沒有濕多少。

　　琉璃將油燈放在地上，幾下便把四面的八幅錦簾都緊束在亭柱邊掛的簾鉤上，然後把月牙凳，三彩櫃、木炭等物都堆上了案几，用力提起那桶油便倒在上面，隨即油燈一點，火頭「砰」的一聲燃了起來，隨即騰得老高。

　　這雨夜裡，萬年宮原本四處掛著的燈籠早已被狂風暴雨打滅，到處都是一片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但隨著半山亭的火光燃起，亭子四周頓時變得明亮起來，連山上山下的道路都被照得依稀可見。

　　阿凌這時剛剛跑出門來，一見這火頓時呆住了，尖叫了一聲，「大娘妳在做什麼？」

　　琉璃大聲道：「若不放火，這外面哪裡還能看得見路？妳快去把樓裡的人都叫起來，只盡量找些銅盆敲起來，沿著半山腰的路來回跑動，一起大聲叫『發水了』，我這就去叫昭儀。」不等阿凌回答，她提起油燈轉身便向山下衝去。

　　這一條路是琉璃兩個多月走了又走，熟到閉著眼睛也不會走錯的，一路快走，到了紫泉殿的院門外，便一面踹門，一面高聲叫，「快開門，發水了，快開門！」

　　門好容易開了，露出一張有些呆滯的臉，琉璃從她身邊擠了進去，高聲叫嚷著「發水了，昭儀快出來！」腳下向主殿狂奔，到殿門口時，殿裡的宮女早被驚動了，聽了琉璃的話，慌得也一起大叫起來，沒過片刻，就聽見了武則天的聲音，「到底是怎麼回事？」

　　只見武則天披散著頭髮，身上罩著披風，在幾個宮女擁簇下快步走了出來。琉璃忙道：「昭儀，琉璃半夜起來，聽見玄武門那邊有將士大叫，發水了，快讓聖上走避，想來是山洪發了，這裡地勢低，昭儀還是趕緊到高處去躲避才好！」

　　武則天臉色頓時變了，回頭對玉柳厲聲道：「快去把弘兒抱出來，往山上走！」看了看琉璃又道：「妳帶我去迴澗閣，聖上還在那邊。」

　　琉璃一呆，萬萬沒料到高宗今日居然不在這裡，忍不住暗叫一聲「晦氣」，只好道：「昭儀妳快上山，聖上那邊琉璃去叫就是。」說著把油燈往身邊的宮女手裡一塞，脫下身上的蓑衣，不由分說的穿在了武則天身上，「梳妝樓邊上的亭子裡我放了把火，出去就能見到，昭儀往火光那裡走。」

　　武則天驚訝的看了琉璃一眼，她身邊的幾個宮女此時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忙上來擁簇著她就往外走，琉璃也拿了油燈雨笠轉身往外跑去，就聽身後武則天叫了聲，「劉康，快和庫狄畫師一起找聖上去！」

　　雨水此時似乎又略小了一些，半山腰上銅鑼銅盆敲打和喊叫的聲音變得清晰可聞，不斷有各處的宦官宮女從琉璃身邊狂奔著向半山亭的火光跑去，琉璃被撞得了幾下，險些沒拿住手裡的雨笠和提燈，就聽身後腳步聲響，劉康已經追了上來，伸手從琉璃手裡接過了東西，帶頭往前跑去，他身強力壯，身手又敏捷，無人撞得動他，琉璃跟在後面，速度頓時快了起來。

　　兩人跑到迴澗閣時，守門的宮女似乎已經被外面的動靜驚醒，一拍門環，門立刻就開了，劉康推開門便扯著嗓子叫了起來：「發水了，聖上快出來！」聲音極為響亮，琉璃猝不及防下，幾乎沒捂著耳朵跳到一邊去，片刻後，閣樓的大門咣的打開，王伏勝幾個簇擁著高宗和鄧依依衝了出來。

　　借著門內的燈光看去，兩人似乎都只穿了中衣，外面亂裹著衣服，王伏勝幾個更是衣衫不整，好在黑夜中也沒有什麼禮數不禮數的，劉康一面盡量舉起銅燈引路，一面回身往山上走。沒走兩步，琉璃只覺得腳下感覺有異，有小宦官驚叫了一聲，「水上來了！」果然腳下積水眼見著就沒過了腳面，每一步都是嘩嘩作響，琉璃只覺得一顆心就要跳出了腔子，再也顧不上什麼，往前就跑。

　　這裡離半山亭已經有些距離，能看到那邊有火光閃動，指引著方向，眼前卻只有劉康手裡的一點光亮在前面晃動，腳下的水似乎在迅速漲高，本來不過是幾百步的路，竟長得似乎沒有了盡頭。頭頂上還有銅鑼敲打和呼喊示警的聲音，但琉璃卻只聽得見腳下嘩嘩的水響和身邊人粗重的喘息聲。

　　好容易終於跑到紫泉殿附近，眼前也更亮了一些，就聽有人叫道：「是聖上過來了，昭儀，快走！」

　　眾人不由大驚，借著火光隱隱看見前面路口站了五、六個人，當中一人穿著蓑衣，自然是武則天。此時洪水幾乎已經漲到小腿中部，她站在那裡卻是一動也不動，見到高宗過來，才分開眾人蹚著水幾步迎了過來，高宗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十幾個人簇擁著兩人往山上跑去。

　　風雨中，依稀能聽見高宗驚魂未定的聲音，「媚娘，妳早就出來了，等我作甚？萬一我再晚些過來可如何是好？」

　　武則天的聲音十分平靜，卻有一種破冰碎玉般的決然，「陛下若是沒有過來，媚娘絕不上去！」

　　山路一直沿著斜坡向上而去，洪水則幾乎追著眾人的腳跟淹了上來，直到上了半山坪，眾人才踩到了乾硬的土地，只見這坪裡空蕩蕩的，只有武夫人帶著阿凌、翠墨幾個焦急萬分的等在那裡，看見高宗和武則天，每個人都是拍著胸口長出了一口氣，忙又上來領著他們繼續往上走，武夫人便道：「弘兒已經到長廊裡了，妳們怎麼才上來？」

　　沒有人答話，火光裡，高宗側頭看了武則天一眼，臉上一片柔情。

　　一行人一路往山上走去，不多時便登上了繞山長廊的臺階，此時長廊裡面密密麻麻的都站滿了人，高宗和武則天上來時，眾人忙讓出了一片空地，一干人走到長廊中，不約而同都鬆了口氣，只是立刻就發現，除了穿了蓑衣的武則天，人人都落湯雞似的狼狽無比，好幾個人還是赤著腳，也不知是沒來及穿還是跑掉了。

　　李弘和月娘被人抱了過來，各自見了母親都是嚎啕大哭。死裡逃生之下，眾人此時才驚魂稍定，有唏噓的，有慶幸的，有忙著找人的自不必提。

　　琉璃悄悄的退到一邊，摘下頭上的雨笠，默然回望了一眼對面玄武門的所在，心裡一片茫然：她現在可以肯定，如果沒有自己，高宗和武則天有八成以上可能就此被淹死在萬年宮裡──這樣的雨夜，這邊山上除了她這個特意住在離對面玄武門直接距離最近的屋子裡，又豎著耳朵等動靜的人，誰會聽到那隱隱約約的示警聲？至於玄武門附近的宮人，他們就算聽到了示警，但水逼玄武門時，兩座山中間的山谷裡早就是一片洪流，誰又能過得來？時間的因和果，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關係？

　　難道說在這個時空中，自己其實根本就不是一個路人甲？

　　洪水似乎停止了上漲，半山亭裡的火焰還在熊熊燃燒──那案几櫃子都是上好的紅木，果然是貨真價實、經久耐燒……她正胡思亂想，就聽長廊之上，遠遠傳來了喧嘩的人聲，隨即是一聲焦急的高聲詢問：「敢問聖上可在？可還安好？」

　　正是裴行儉的聲音。

第六二章　不動聲色　論功行賞

　　他怎麼來了？怎麼來的會是他？

　　琉璃不由回頭往山上看了一眼。據她所知，此次隨高宗來萬年宮的官員，多住在南坡幾處地勢頗高的樓閣裡，此前她倒沒怎麼擔心過裴行儉，但在這樣的一場驚心動魄的逃奔後，突然聽到他熟悉的聲音，一顆心竟是不由自主的急跳了起來。

　　只見山上的一片漆黑中，漸漸閃爍起了幾點微弱的火光。王伏勝上前了一步，仰頭大聲道：「聖上在此，來者可是裴舍人？」

　　「正是裴某，如今水勢未明，臣斗膽請陛下移駕丹霄殿。」

　　這倒是好主意，總不能在長廊裡呆著。高宗不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他原是半夜從床上被驚醒的，隨手抓了件衣服就跑了出來，此時才看清，身上披的竟是一件粉色的輕袍，趕忙脫了下來，可裡面濕漉漉的白色中衣更不成樣子，正躊躇中，武則天已走上一步，解下蓑衣披在了他的身上。她在蓑衣裡原本還穿了一件披風，如今只是下襬濕了一片，倒也無傷大雅。

　　高宗忍不住握住了武則天的手，低聲叫了句，「媚娘……」武則天淡淡的一笑，轉頭對王伏勝道：「告訴裴舍人，聖上這就上去。」

　　雨漸漸的小了，山上火光也越來越亮。劉康手持提燈在前面引路，高宗緊緊攜著武則天的手，沿著迴廊往山上走去。幾個貼身的宮女宦官跟在身後。

　　眼見武夫人和鄧依依都跟了上去，琉璃也走上幾步，默默的跟在了武夫人的後面。武夫人回頭看見琉璃，忙伸手把她拉到了身邊，嘆了口氣，低聲道：「今夜，實在是多虧了妳。」

　　沿著長廊往上一百多步，出迴廊往西走，不多遠便到了後宮的南門仁壽門。門旁早有幾個宦官在翹首等待，見到高宗揮手示意，連忙下鎖打開大門。只見門外已經整整齊齊的站了百十位手持火把的侍衛，最前面的正是裴行儉和一位頭戴銀盔的年輕將軍。裴行儉身上的一件深碧色圓領袍被雨水打得半濕，袍角下襬皺得不成樣子，但看上去居然並不狼狽，只是劍眉微鎖，神色裡帶著幾分焦慮。

　　看見大門打開，兩人都上前一步行禮：「臣裴行儉，臣鄭芝華，見過聖上。」

　　高宗快走了兩步，「兩位愛卿免禮。」頓了頓又道：「今夜原來是鄭將軍值守？只是守約，你怎麼也會在此處？」

　　鄭芝華道：「臣正是今夜值守，聞得山下有異，因此召集人手守在門邊，以備不時之需，陛下無恙，真乃大喜，裴舍人已著人知會丹霄殿內侍準備熱水衣物，陛下即刻便可移駕過去。」

　　裴行儉也微微欠身，「啟稟陛下，臣適才被風雨聲驚醒，心內有些不安，故此出來查看，還未到後山，便聽見了銅鑼敲打、人聲呼喊之聲，趕到此處又遇到了鄭將軍，守門內侍無旨不敢深夜開門，只道山下長廊似有人避水，臣這才登牆詢問了一聲。請聖上恕罪。」

　　琉璃被武夫人拉在身邊，位置原本就站得靠前，一眼便看見門外的地上還仰天扔著一把油傘，想到平日那般鎮定的裴行儉，適才一急之下，丟開傘，撩起袍子就爬到了這足有一丈多高的牆上，忍不住低頭悶笑起來：裴行儉跟薛仁貴，今天一個爬門，一個爬牆，身手矯健，真不愧都是大唐名將。只聽高宗的聲音裡也帶上了笑意，「事急從權，守約何罪之有。」說著便往前走去。

　　裴行儉謝了恩，直起了身子，目光卻往高宗身後微微一掃，琉璃不著痕跡的踮了踮腳尖，露出了半張臉，裴行儉的目光在她臉上並未停頓，只是垂下眼簾時，本來緊鎖的眉頭已然展開，略微發僵的雙肩也放鬆下來，整個人又恢復了淡遠無波的氣度，靜靜的轉過身去，為高宗帶路。

　　一行人沒有走出多遠，前面人聲喧嘩，卻是一干留守萬年宮的朝臣都已得到消息趕了過來，領頭的正是司空李績，披散著花白的頭髮，迎上來便深深行了一禮：「聽聞山洪突發，水勢兇猛，幸得天佑吾皇，陛下無事。臣等無能，令陛下受驚，又迎駕來遲，罪該萬死。」

　　高宗淡淡的擺了擺手，「司空平身，此事誰能預料？眾卿隨朕去丹霄殿罷。」

　　到得丹霄殿時，卻見殿門大開，到處燈燭點起，殿裡的宮女宦官都已衣冠齊整的候在門口。諸位朝臣留在外殿，高宗與武則天等人則被擁簇著進了內殿，自有人捧上乾淨衣服伺候他們換上，便是武夫人和琉璃幾個也被引到了一間暖閣裡，有宮女捧上了熱水銅盆毛巾，又準備了幾套乾淨衣服。

　　琉璃今夜是淋得最透的一個，身上從裡到外早已沒有一根乾紗，她穿的是一套葛布胡服，雖然不會像其他宮女般曲線畢露，但一路上走來已經忍不住有些瑟瑟發抖。此時終於在這明亮溫暖的屋子裡擦乾了頭髮身子，換上了柔軟潔淨的衣服，簡直有了一種重新活過來的感覺，就是身上這衣服似乎略小了一號，也顧不得許多了。

　　武夫人也換好了衣服，舒服的嘆了口氣，她一直打著傘在半山坪上等人，其實並未淋多少雨，但這一夜驚魂卻是少不了的。看見琉璃低頭絞著髮尾的雨水，忙讓翠墨也上去幫忙梳頭，琉璃笑著推辭了聲「哪敢勞煩姊姊。」武夫人就道：「今日便是我來幫妳絞頭髮也是應當，若不是到妳說起這梳妝樓的好處，我們哪裡想得到要搬上來？今夜水勢如此之急，還不知會如何？」

　　琉璃只得笑道：「此事乃是夫人的福氣，與琉璃何干？」

　　恰好乳娘也把月娘收拾好帶了過來，月娘今天晚上一直被厚披風裹著，身上一點也沒濕著，唯有頭髮略落了幾點雨水，開始又受了點驚嚇，此時早已好了，咕嚕嚕的轉著眼珠子，頗有些好奇的東張西望，武夫人便拉了月娘過來道：「快些謝過妳琉璃小姨。」琉璃不由嚇了一跳，月娘已奶聲奶氣道：「月娘謝過琉璃姨姨。」

　　琉璃擺手不迭，「夫人快莫如此。」

　　武夫人正色道：「我等也就罷了，今夜若不是妳警醒，聖上和昭儀那邊只怕也不會如此有驚無險，若是……」臉上不由露出一絲害怕之色。

　　她語音剛落，就聽暖閣外面有人道：「請問庫狄畫師可在此處，昭儀有請。」

　　武夫人頓時笑了起來：「快些去，定是好事。」

　　琉璃忙應了聲，「琉璃這就來。」這邊翠墨和阿凌飛快的把琉璃的頭髮挽了個低髻，琉璃看看身上並無失禮之處，這才急忙挑簾出去了。一面跟著傳話的宮女往前走，一面心裡不由有些七上八下起來：她這兩個月每到大雨之夜便出門觀察，豎耳傾聽，不敢入睡，漸漸將事情籌畫周密，今夜又經歷了這樣一番兇險，為的就是這一刻，卻不知是否會如願……

　　宮女將她直接領到了西殿後面的一間房裡，只見房間甚大，地上鋪著深紫色的地衣，進門幾步便有座榻案几，稍遠處低垂的朱紅色錦簾後隱隱露出一張屏風大床，想來就是皇帝在丹霄殿的寢宮。不過此刻屋裡只有武則天和玉柳等人，武則天顯然已經收拾過一番，換上了一身淺黃色的襦裙，臉色卻還有些略微發白，看見琉璃便笑道：「妳可算過來了，適才我在長廊裡就想找妳。」

　　琉璃在長廊時其實一直注意著武則天的動靜，絕不相信她當時還想得到要找自己，也只得笑道：「琉璃當時形容狼狽，不敢靠近，怕驚了昭儀。」

　　武則天笑了起來：「倒是多虧妳把那蓑衣給我披上了，不然聖上和我這一路過來，定然狼狽。說起來，今夜若不是妳，聖上與我，加上弘兒，還說不得會如何。」

　　琉璃忙道：「昭儀折煞琉璃了，琉璃哪敢當昭儀一謝？便是沒有琉璃，定然也會逢凶化吉的，所謂吉人自有天相，聖上、昭儀和弘皇子都是天命所歸的貴人，自有上天庇佑，琉璃不過適逢其會，哪敢貪天之功？」

　　武則天笑道：「好巧的嘴，妳這謹慎的性子何時能略改一些？只是今夜情形究竟是如何，妳也細細的跟我說一遍才好。」

　　這篇話琉璃心裡早有了準備，定了定神才道：「今夜原有些悶的，琉璃貪涼，就開了窗子睡覺，沒想到半夜被風雨聲驚醒了，去關窗子時，便聽見對面彷彿有人在叫，『發水了，快讓聖上走避』，琉璃嚇得不得了，忙穿了衣服，提了燈出去想叫人，出門才看見外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燈籠竟是都被打滅了，琉璃心裡惶恐，這雨夜裡就算叫起了人，又該往哪裡跑？一急之下才想起平日作畫的半山亭裡還有木炭爐子這些物件，因此跑過去就點了把火，這才看得清路了，便趕緊下來叫昭儀。」

　　武則天沉吟著點了點頭，看向琉璃的目光中露出幾分欣賞，回頭對玉柳道：「妳們可也學著點，真真是七竅琉璃心，才能造下這莫大的福緣。」玉柳幾個一夜驚魂，此時對琉璃都是滿心感激──若是沒有琉璃的示警，沒有她放的這把火，莫說昭儀聖上，那滿山的宦官宮女又如何能逃得脫這場大水？紛紛都應是，又忙把琉璃的聰慧忠心誇讚了幾句。

　　琉璃倒真心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頓時紅了臉。武則天看著她嘆道：「琉璃，妳今夜所為，原不是一個『謝』字能過的，聖上必有厚賞，只是妳若是有什麼心願，不妨先告訴我一聲。」

　　琉璃藏在袖子裡的手，不由握緊了拳頭。

第六三章　救駕之功　意外之喜

　　向前走了一小步，琉璃深深的行了一禮：「昭儀，琉璃一介女子，別無所求，只是家父家世清白，能文善書，琉璃斗膽求賜家父一個出身。」

　　武則天驚異的挑起了眉頭，轉念間心頭已是雪亮，原來還略有些緊繃的眼角，頓時露出了柔軟的笑紋，上前兩步拉住了琉璃的手，「沒想到妳竟還有此等孝心。我也曾聽母親說過，妳家曾祖在前朝官聲甚好，想來定然是家風嚴謹的，尊親既然善書，那就更不會違了規矩，妳且放寬心。」回頭又對幾個宮女笑道：「妳們先退下，我還要拷問她幾句。」

　　玉柳幾個本來正暗自有些驚詫，這琉璃是傻的麼，宮裡的女子，家裡若是高官勳貴也就罷了，至於是平民還是小官，跟自己的前程又能有什麼關係？宮中人的擢拔，便是罪官出身也不論的。此等大好時機，正應乘機先佔住個好位置，以後再幫家裡人，豈不是容易百倍？有的忍不住便替琉璃可惜，恨不得提點她一聲，有的則心生竊喜，聽見昭儀這一聲，這才忙都退下了。

　　待眾人都出了門，武則天才低聲笑道：「妳這妮子，竟敢在我面前弄鬼，妳原先說的那有口頭之約的良人，難不成竟是官身？」

　　琉璃心中一震，她原本也不準備再瞞著武則天，卻沒料到她竟在轉眼間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節，心思真是敏銳得可怕。忙低頭回道：「琉璃不是存心瞞著昭儀，只是那人，不但是官身，且是高門子弟，說出來只怕人人都道琉璃是癡心妄想，琉璃也就是在昭儀面前提了一句，別人更是一點風都沒敢露過，便是夫人也一無所知的。」

　　武則天心頭舒坦了許多，忍不住又生出了幾分興趣，追問道：「那人是哪家子弟？如今又擔著何等職務？」

　　琉璃臉上一紅，半晌不語，武則天便道：「有什麼不敢說的，你們既是有情在先，此番妳又有救駕之功，別的不說，此事我定會設法讓妳如願。」

　　琉璃心頭忍不住一鬆，不想再繃下去，開口道：「啟稟昭儀，此人……」一語未了，就聽門口有人到，「聖上到！」

　　高宗穿著一件黃色綾袍大步走了進來，叫了聲，「媚娘」，看見殿內情形，不由一愣。武則天拍了拍琉璃的手，對高宗笑道：「陛下，你來得正好，這裡還有一位今夜的大功臣你不曾見過。」

　　高宗一怔，看了一眼琉璃，見她低著頭，身上穿的是一件尋常的宮女衣服，牙色長裙，淺緋色半臂，衣服緊緊的裹在身上，格外顯得身材玲瓏、亭亭玉立，心裡頓時一動，笑著「喔」了一聲，「昭儀倒說說看，這位宮人在何處當差？又如何立了功？」

　　武則天見他居然沒有認出琉璃來，不由「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陛下，她哪裡是什麼宮女，是臣妾宮中的庫狄畫師琉璃，你就不要接著數磚了。」

　　琉璃此時心中已是大定，聞言也笑著抬起了頭，高宗一眼掃過去，不由驚訝的微微睜大了眼睛：眼前的女子一張脂粉不施的素臉，但肌膚勝雪，長眉入鬢，竟有幾分年輕時蕭淑妃的品格，一雙淺褐色的眼睛更是晶瑩清澈、熠熠生輝，幾乎令人神眩。

　　他心頭不由有些恍惚：眼前這個神采殊勝的清麗女子，真是那個一天到晚頭恨不得貼到脖子上說話的胡人畫師？印象裡，這幾個月裡她在自己面前似乎晃過無數次，只是每次都是一副拘謹守禮的小家子模樣，他竟從未注意到她有這樣一副容貌品格。

　　琉璃一眼看到高宗的目光，忙斂目垂頭，微笑道：「昭儀取笑了。」

　　武則天看見高宗的眼神，心裡不由微微一沉，轉眼便看見琉璃忙不迭的低了頭，心思轉了幾轉，口中笑道：「陛下有所不知，今夜正是庫狄畫師第一個聽到了玄武門那邊有人呼叫發水了，這才叫醒了眾人，出去時又見各處的燈籠都被風雨打滅，便在半山亭點了那把火，臣妾那裡是她去喚起人來的，便是陛下那兒，也是她和劉康一道去的。」

　　高宗此時已回過神來，上來攜了武則天的手，「如此說來，這庫狄畫師倒真是今夜第一等的功臣，如何賞她，媚娘可有什麼主意？」

　　武則天笑道：「這庫狄畫師是個有孝心的，不求自己的封賞，只想為她父親求個出身。臣妾也問過，這庫狄氏前朝時原也出過幾位王侯，家風又極為嚴謹，庫狄畫師的父親便能文善書。」

　　高宗略有些意外，上下看了琉璃一眼，方點了點頭：「既然如此，以善書選個流外官身原也算不得什麼。」

　　琉璃心裡頓時真正的鬆了一口氣。大唐原是賤口、良民、官身等級森嚴的社會，一有出身，便可免賦稅，成為衣冠戶，於平民而言，自然是魚躍龍門。她費盡心思所求，就是讓自己的那位便宜父親庫狄延忠好歹掛一個官身，那麼她的胡人面孔也好，商女母親也好，多少便能遮掩過去。畢竟一個小官的嫡女，和一個平民胡女，身分上已完全是兩個概念。至於她自己，難道她能求一個女官的職位，好一輩子出不去皇宮麼？

　　只是這大唐的官，卻也不是隨便就能授與的，當年安家叔祖安叱奴因受寵於唐高祖而被封為散騎常侍，幾乎驚動了朝野，至今還是一樁帝王輕許官位的反面教材。她今夜功勞再大，但身分所限，皇帝卻不能明著因此去封賞她的父親──除非她成為高宗的寵妃，那又另說。好在大唐正式官員之外，還有一種編制外的「流外官」，可由各衙門自行選拔，平民只要能寫能算能做事情，就有資格去應選。庫狄延忠好歹一手字寫得還算漂亮，以這個名義去選流外官，並不違例。此事高宗只要交代一聲，自有下面的官員去辦理。雖然是「暗箱操作」，但金口玉言，又是合於情理的小事，自然斷無反悔的道理。

　　她心頭喜悅，忙行了一禮：「民女多謝陛下恩賞。」

　　高宗隨意點點頭，摸著武則天的手依然有些發涼，不由皺眉道：「御醫怎麼還未過來麼？」

　　武則天微笑道：「陛下忘了麼，如今臣妾都是蔣司醫看的，他早已到了，臣妾急著見庫狄畫師，便讓他讓外面先候了一會兒。」

　　高宗嘆道：「妳的身子要緊，好容易調理得好了，還是要趕緊看看，萬不能因受涼再生病。」

　　武則天搖頭道：「臣妾今夜並未淋多少雨，倒是陛下該把把脈才是，正是暑日，又受了寒，若是引發了頭風卻如何是好？外面還有那麼些事務等著陛下處置。」

　　琉璃見他倆你儂我儂，一顆微微懸起的心放了下來，悄悄退到一邊，此時玉柳等人也早已走了進來，又勸說了幾句，武則天這才躺到裡面的屏風床上，放下了紗帳，宣蔣司醫進來診脈。

　　那蔣司醫進來後低頭診了半日，眉頭緊鎖，高宗見了心驚，待他退下後忙也跟了出去，沒過片刻，又在門外大聲道：「司衣何在？」

　　待那司衣彩兒趕了出去，沒多久，卻是高宗當先一步神采奕奕的走了回來。武則天已坐了起來，奇道：「那蔣司醫怎麼說。」

　　高宗笑道：「他道妳的身子已經大好了，今夜也未受風寒，不用吃藥，只是要多休息，待到睡好了他再來請脈。」

　　琉璃聽到此處，知道再無他事，眼見玉柳已經帶著幾個整理床榻，忙抽空道了聲，「請昭儀好好安歇，民女告退。」

　　武則天笑著揮了揮手，「妳今夜也辛苦了，下去休息好了再過來陪我說話。」

　　倒是高宗聽見「民女」二字心頭一動，看著琉璃低頭退下的身影，想說什麼又忍在了嘴邊。

　　此時早已過了四更，那領著琉璃下去休息的那管事宮女便笑道：「夫人她們都已是睡下了，這裡睡處卻是不多，畫師若不嫌棄，不如到奴婢屋子裡小憩片刻？」

　　琉璃忙笑道：「琉璃如何好打擾姊姊？」

　　那女官笑道：「畫師太客氣了，我家妹子就在紫泉殿裡當差，想來若非畫師示警，只怕今夜連命都逃不出來，畫師若能讓奴婢盡點心意，也算是幫妹子報答一二。」

　　琉璃聽了這話，不好再推辭，只道換了誰遇上那番情形，還能不出去叫醒人？說著便隨著這女官去了她的住處。不知是否是此事已經傳開，這一路上遇見的宮女宦官看見她無不含笑招呼、行禮，琉璃笑得臉都酸了，好容易到了東殿的一間耳房裡，那女官身後的小宮女快手快腳把床上的被褥都換了新的，琉璃再三謝了，便在那屋裡歇了下來。她原本的確有些乏了，心頭謀劃之事又終於有了結果，躺下沒多久便睡了過去。

　　待她醒來時，早已是日上三竿，門外候著的小宮女聽見動靜忙走了進來，伺候琉璃梳洗，吃了些點心，又換上了一套寬大些的青色衣裙。琉璃便笑道：「還要麻煩妳帶我去武夫人的房間。」

　　小宮女帶著琉璃從後殿繞到西邊的一間房前，一問才知，武夫人已經到了寢殿去找昭儀，只有乳母在屋裡伴著月娘。乳母見了琉璃卻道：「妳快過去，適才昭儀還問起妳來，正有件天大的喜事。」

第六四章　將軍威儀　帝王煞氣

　　琉璃忙問：「有何喜事？」

　　乳母笑道：「就妳貪睡，如今大夥兒都知道，早間御醫又給昭儀請了脈，說是喜脈無疑了，這還不是天大的喜事？這才真真是沖掉了晦氣呢。」

　　琉璃吃了一驚，心裡頓時對武則天佩服得五體投地：前年生了弘皇子，去年生了小公主，如今居然又有了，這叫神馬效率？

　　她轉身要走，那乳母又道：「妳去時當心著些，聖上起來時身子有些不大爽快，御醫說怕是頭風犯了，須要多歇著，如今外面說是淹死了好幾千人，裡裡外外亂成一團，聖上便是想歇也是歇不了的。這丹霄殿本來就不大，能住人的房子都滿了，宮女們正在收拾著暖閣，眼下只能用簾子把寢殿隔了，昭儀在裡面休息，聖上便在外面聽人回報事務，妳切莫衝撞了人。」

　　琉璃忙謝了她，轉身往寢殿走去，殿外守著的兩個宦官看見是她，都是笑著點頭，琉璃也微笑著回了。走到門口一看，心口不由一跳：高宗果然就在外面的便榻上半躺著，正吩咐著什麼，兩位官員在一旁提筆記錄，右邊那個子高些的不是裴行儉是哪個？她深吸了一口氣，見似乎沒人注意到自己，便向身後的小宮女擺了擺手，悄悄的進了門，轉身便溜進了落下的簾子裡，卻不知那邊高宗說話的聲音足足停頓了一拍，裴行儉手一抖，紙上落下了一個墨點。

　　※※※

　　琉璃進了簾子，只見武則天正靠坐在床上，武夫人坐在榻前，低聲說笑著什麼，看見琉璃兩人都笑了起來，武夫人忙向她招手，琉璃快步走了過去，武夫人便笑道：「虧妳昨夜那件蓑衣，醫師說昭儀腹中的皇裔一切安好，說來也有妳的一份功勞。」

　　琉璃忙笑道：「哪裡的話，皇裔分明是託了陛下與昭儀的福氣。」

　　武則天忍不住笑了起來：「就知道妳會這樣說。」她此刻臉色紅潤，眼波明亮，只是看著琉璃的目光，卻有一種奇怪的深意。

　　幾個人正說笑間，就聽外面有人大聲回道：「陛下，右領軍郎將薛禮已在殿外等候。」高宗立刻道：「快宣他進來！」

　　薛禮薛仁貴「將軍三箭定天山、壯士長歌入漢關」，即使是在名將輩出的大唐，薛仁貴這個名字也實在是不要太如雷貫耳……一時間，琉璃只覺得心裡有幾萬隻螞蟻在爬來爬去。

　　武則天和武夫人不由對視一眼，武則天笑問：「妳難不成是已經聽說了，昨夜妳聽到的聲音，正是這位薛將軍冒死登門呼喝？」

　　琉璃一怔，忙不迭點頭，武則天忍不住搖頭笑了起來：「妳想看，就去簾子後偷偷看一眼吧。」

　　琉璃眼睛頓時亮了，笑著福了福，悄悄走到了簾子後面，拉開一點縫隙往外看。卻見外面裴行儉正拿起一份奏摺唸給高宗聽，他醇厚舒緩的聲音在屋子裡迴盪，竟似有一種奇異的韻律感，琉璃雖然不知道他到底在唸什麼，一時竟也聽住了。

　　直到門外一陣腳步聲響，琉璃才驚醒過來，卻見從門口走進一位身披白袍，手拿銀盔的將軍，身材高大，似乎比裴行儉還要略高一些，臉型方正，劍眉鳳眼，眉梢眼角都高高挑起，果然是不怒而威，只是雙頰微鬆，頷下一把鬍鬚，看年紀怎麼也有四十上下光景，再不是傳說中那手拿方天畫戟、在萬軍從中所向披靡的白袍小將。

　　卻見他進門便向高宗行了一禮：「臣薛禮參見陛下。」

　　高宗忙道：「將軍免禮。」慢慢坐直了身子，才嘆道：「昨夜危急關頭，幸得卿登門大呼，朕方免於沉溺，始知世上果真有忠臣。」

　　薛仁貴沉聲道：「護衛天子，乃臣職責所在，不敢言忠。」

　　高宗笑道：「將軍過謙了，先皇昔日東征，不喜得遼東，而喜得將軍，今日將軍又有救駕之功，朕便贈將軍御馬一匹，他日或可助將軍奔馳千里。」

　　薛仁貴靜默片刻，肅然行了一禮：「謝陛下恩典薛禮，縱然粉身碎骨，必不負陛下期待。」

　　高宗微笑著點點頭：「朕相信將軍。」

　　薛仁貴並不多言，躬身告退，轉身離去時，那張沉肅威嚴的臉上竟有一絲掩不住的激動之色。琉璃心裡忍不住嘀咕，高宗收買人心也很有一套啊，一匹馬幾句話，就讓薛仁貴恨不能粉身碎骨，真是樁划算的買賣……卻聽高宗突然笑道：「說到救駕之功，朕差點忘了。守約，你去外殿看看，司空那邊還有何事要回稟的，若有奏章便一道都拿過來。」

　　琉璃心裡一跳，忙退了回來，詫異的看了武則天一眼，卻見武則天淡然道：「早間蔣司醫稟告聖上說，鄧才人又病倒了，風寒高熱，只怕要休養好一陣子。」

　　琉璃不由一怔，心道，這跟我有一個銅子的關係麼？

　　說話間，高宗已扶著王伏勝挑簾走了進來，看見琉璃，眼裡露出一絲笑意：適才她從門口躡手躡腳的溜進了簾子裡，樣子實在有些滑稽，好在身姿窈窕，腳步輕盈，看起來倒也賞心悅目，自己以前怎麼就沒發現媚娘身邊還有這樣一個美人兒？

　　一屋子人忙都向高宗見了禮，高宗笑著擺了擺手，「罷了。」又問：「媚娘……」

　　武則天仰頭嫵媚的一笑，「哎呀，都怪臣妾記性不好，玉柳，妳們先出去一下。」

　　王伏勝玉柳等人都笑著退了出去，武夫人怔了一下，臉色突然變得有些複雜，看了琉璃一眼，也走了出去，轉眼間這簾內便只剩下了武則天、高宗和琉璃三個人。琉璃只覺得事情古怪，一顆心頓時懸了起來。

　　武則天眼波流轉，對琉璃笑道：「琉璃，聖上適才跟我說，以妳昨日之舉，當得上才行出眾，足以納入宮中，擢為才人。不知妳是否願意侍奉陛下左右？」

　　琉璃怔怔的看著武則天，臉色慢慢變得蒼白：一夜之間，事情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她不是答應了要成全自己的心願麼？猛然間，武則天剛才說的那句話掠過心頭，鄧才人「只怕要休養好一陣子」，是了，她自己剛剛查出懷了身孕，鄧才人偏偏又病得厲害了，這萬年宮明面上再無合適之人，所以，自己就成了暖床工具的最佳選擇麼？難道自己苦心籌畫，救了他們這一家四口，結果竟是換來了這樣的滅頂之災？

　　琉璃只覺得胸口發緊，幾乎喘不過氣來，卻見武則天目光明亮的看著自己，輕聲笑道：「琉璃，妳發什麼呆，這可是聖上的恩典，妳若有什麼謝恩的話，不如自己去跟聖上說。妳原是救駕有功的，誰還會怪妳不知禮數不成？」

　　這目光就像冰雪般令琉璃心頭一凜，剎那間已全然明白過來：此事只怕不是武則天的主意，只是她也不肯為了自己而令皇帝心頭不快罷了。想來皇帝興致勃勃說要抬舉她的人，她卻說此人已經有了心上人，一門心思是要出宮嫁人的，聽上去有些太掃興；又或者，她對自己願不願意當這才人沒有把握，更不肯冒險。因此，這掃興的話，必須由自己來說，反正自己是「救駕有功」的，皇帝總不好翻臉來怪自己。

　　想明白此節，她心頭一片冰冷，再不遲疑，轉身深深的行了一禮：「民女多謝陛下抬舉，只是民女不配入宮，無法奉旨，請陛下恕罪。」

　　武則天暗暗的鬆了口氣，這個琉璃，果然是鐵了心不願意進宮的。

　　想到早上那一幕，她心頭依然有些百味交集：當蔣司醫確定自己是喜脈時，聖上狂喜之下信誓旦旦「媚娘，妳才配當我的皇后，這個孩子，我絕不會讓他再受他哥哥姊姊那般的委屈」，可轉頭當醫師回報鄧才人的病情時，他卻幾乎沒有斟酌，就說要抬舉這庫狄琉璃，帝王的恩情，果然是雷霆雨露。只是這種情形下，自己怎麼能說出，「庫狄畫師與人已經私定終身，不願入宮」的話來？

　　更何況，不願進宮當宮女，和不願進宮當才人，本就是兩回事，庫狄琉璃的婚約只是口頭約定，此等榮華富貴就在眼前，誰知道她會不會改變主意？她也說過，除了自己再沒告訴別人的。聖上既然對她動了這種心思，自己替她回了，萬一她日後得知反咬自己一口又該如何是好？此事風險實在太大，而自己眼下卻是一步都不能行錯的，倒不如就裝個不知道，用話點她一點，她這般玲瓏剔透的人，自然知道該如何抉擇，沒想到她竟是直接回了「無法奉旨」……

　　一眼瞥見高宗的臉色由驚訝迅速變成了微沉，武則天的臉上也露出了驚詫的表情，「琉璃，這卻是為何？」

　　琉璃低頭不語，剛才她幾乎脫口就想說「民女已有婚約」，但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裴行儉，他的確說過想娶自己，說過他願意娶自己，可是說到底，那也不過是一句話，他如今前程正是大好，在這樣的情形下，自己又何必把他牽扯進來？

　　武則天見她不回答，心頭倒也明白了幾分，抬頭對高宗笑道：「想來女兒家面薄，有些事情原是不好稟報聖上的，這庫狄畫師歷來是個妥當的人，又是個忠心耿耿的，此事都怪臣妾太過魯莽了，請陛下還是莫要怪她才好。」

　　高宗漠然的看了琉璃一眼，這一生，在女人們面前，他聽到過太多次驚喜若狂的「多謝陛下」，卻還是頭一次聽到這斬釘截鐵的「無法奉旨」，驚詫之餘，不由有些惱火，卻也有些好奇，只是此時若自己開口追問，未免也太輕率了些，只得隨意點了點頭：「她既然能忠心救主，想來也不敢無故抗旨，此等小事，昭儀自行處置就是。」他心緒不佳，話音自然格外的冷漠，說到「無故抗旨」四個字時，更是下意識的加重了語氣。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氣氛得沉悶得令人心顫。卻聽門外一個清潤的聲音傳了進來，「陛下，臣有事啟奏。」

　　在這片怪異的沉寂中，裴行儉的聲音來得格外及時，高宗轉身掀簾便走了出去。琉璃也長長的鬆了一口氣，卻聽武則天低聲笑道：「琉璃，妳心中可是怨我？」

　　琉璃心中一凜，忙誠懇的搖了搖頭：「琉璃哪敢這般不知好歹，這原是一場天大的富貴，昭儀是疼琉璃才沒幫琉璃回了的，只是琉璃的確不配入宮，不敢欺瞞陛下罷了。」

　　武則天仔細看著琉璃，只見她也眼巴巴的望著自己，神色中略有些緊張羞愧，不由輕輕的一笑，心道，原來還是個不懂事的，只怕在外面跟那人做了點什麼出來，便不敢進宮來侍奉聖上了，這樣也好，眼前這女子不比鄧依依，看著性子謹慎老實，卻總有種讓人看不透、抓不住、親近不了的古怪感覺，她若真起了那種心思，只怕就是個難纏的。

　　想到此處，她安慰的拍了拍琉璃，「妳放寬心，陛下最是寬仁不過的，妳原是進來給我當幾個月的畫師而已，有了婚約不能入宮，自然算不得欺君抗旨。」

　　琉璃臉上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

　　簾外，高宗坐回了臥榻，淡然吩咐，「守約你進來回話。」

　　裴行儉垂眸走了進來，「啟稟陛下，適才鄭芝華回報，三衛人數已經大致清點過，少了一千二百餘人。」

　　高宗驚得抬起頭來，「竟有如此之多？那萬年宮的人數可曾點過？」

　　裴行儉回道：「內宮卻還好些，如今點著大約是少了四百多人。據說麟遊也有多處受了水災，司空已經著人去縣城。」

　　高宗默然無語，不由想起昨夜裡把阿勝他們驚醒的那銅鑼之聲，還有漆黑一片中那點在遠處燃燒的火光。侍衛與宮人算來人數差不太多，按說宮人還遠不及侍衛們機警，能多活了這麼多人下來，大半原因只怕要歸到那把火和那些刺耳的聲音上，聽說都是她的緣故……就聽裴行儉低聲道：「臣還有一件私事，斗膽求陛下賞個恩典。」

　　高宗一怔，「喔，你倒說說看。」

　　裴行儉沉默片刻，才開了口，「臣於一年多前認識了畫師庫狄氏，與她有婚姻之約，聽聞她如今就在武昭儀身邊伺候，昨夜大水，不知她是否安然無恙，又依稀聽到有內侍提到她的名字，心中實在有些忐忑，臣……」

　　此言一出，不但高宗變了臉色，便是簾後的武則天也不敢置信的轉頭看著琉璃。琉璃的臉已經漲得通紅，怎麼也沒料到裴行儉竟會這樣不管不顧跟皇帝說了出來──他明明昨夜是看見我了，啊！難道是聽說了什麼？也不對，適才他明明是去了外殿的，不可能聽見那番對話，可他這話，卻怎麼能接得這麼巧？皇帝適才便有些不快，會不會就此惱了起來？

　　高宗冷冷的看著裴行儉，心思轉了好幾轉，只見裴行儉眉宇間微有憂色，神色卻是一片坦然，恍若剛剛說的是最尋常不過的事情，不知為何胸口一陣發堵，卻笑了一笑，「昨夜守約如此焦急，原來還有這番緣故。」

　　琉璃的一顆心頓時懸了起來，武則天眼神一凝，悄然走到簾邊往外看去，只見裴行儉已靜靜的欠身行了一禮：「臣無可自辯，請陛下責罰。」

　　高宗臉色更寒，正想再說幾句，突然聽見簾子後面傳來了武昭儀的一聲輕笑，高宗一愣，剛剛燃起的一點火氣頓時悉數熄滅，突然有些心虛起來──怎麼忘了媚娘還在裡面，她不會以為自己在跟臣子爭風吃醋吧？千萬莫要讓她誤會了才好。

　　想到此處，他念頭急轉，臉色卻舒緩了下來，「你一片忠心，朕自然知曉，適才也就是隨口一說，哪有責罰之意？說來這位庫狄畫師不但無恙，還立下了大功，昨夜若不是她警醒機智，如今會如何還難說得緊。也罷，如今水也退了些，朕在紫泉殿書房裡還放了些文書，你去看看，若還有可用的便都取回來，你對內宮路徑不熟，就讓阿勝和庫狄畫師帶你吧。」

　　裴行儉眼睛一亮，臉上露出了笑容，「臣，多謝陛下。」

　　簾子裡，武則天推了琉璃一把，「還不快去」，又捏了捏她的臉頰，「好妳個鬼妮子，回頭我再跟妳細細的算賬。」

　　琉璃努力抑制住嘴角的笑意，低聲道：「多謝昭儀。」

　　武則天笑而不語，想到剛才看到的那個沉靜挺拔的身姿，心裡暗道了一聲難怪，眼見琉璃腳步輕盈的走了出去，低頭想了一想，嘴角露出了一絲笑容。

　　琉璃走到簾外，向高宗默然行了一禮，不敢抬頭多看裴行儉一眼，垂眸轉身走了出去，王伏勝正在門外候著，見到琉璃，笑了一笑，「庫狄畫師。」又向琉璃背後看了一眼，笑道：「裴舍人，咱們這就去吧。」

　　背後傳來裴行儉溫和的聲音，「有勞王內侍了。」聲音裡似乎也帶著笑意，琉璃的臉頓時就燒了起來。

　　一夜的暴雨後，天氣竟是出奇的清朗，群山青翠如洗，天空更是藍得澄澈透亮，正是午初時分，陽光十分耀眼，好在萬年宮處處綠樹成蔭，走在被雨水洗得格外乾淨的青石路上，幾乎曬不到什麼太陽。只是琉璃走著走著，卻覺得自己就像被直接烤在四十度高溫天的大馬路上，額頭的汗水止不住的冒了出來──該死，他就走在自己身後來往的不少宦官宮女見了王伏勝與琉璃，都笑著行禮問好，看向琉璃的目光，竟比王伏勝還多些，琉璃越發有些不自在起來，王伏勝便笑道：「只怕如今人人都知道，昨夜半山亭的那把火是庫狄畫師放的了，這萬年宮裡，昨夜能掙出一條命來的人，誰不感激畫師？」

　　琉璃笑了笑，也不知說什麼才好，半晌才道：「我也是一出來發現到處都是漆黑，一急之下才想起半山亭裡有我平日作畫的一些東西，這才去放起火來。」

　　王伏勝笑道：「那也要想得起來，若是小的，只怕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琉璃心裡有鬼，更不敢接這個話，王伏勝卻道：「說來小的還沒有謝過畫師，昨日真是好險，畫師若是晚來一點，只怕……」說著搖了搖頭。

　　琉璃忙道：「王內侍太客氣了，昨日便換做是你，你能不去喚人？」

　　王伏勝笑而不語，心裡思量：昨夜若是換做他，他自然會立刻去喚起聖上，但肯定不會記得叫人打起銅鑼來驚醒大家，更不會記得放一把火，好讓漫山遍野的人都能找到逃的方向，這庫狄畫師平日外面看著總有些拘謹疏離，內裡倒真是菩薩心腸……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回頭看了裴行儉一眼，裴行儉對他微微一笑，笑容溫和悠遠，王伏勝一時只覺得覺得眼前的兩人，有一種說不出的相似。

　　進了仁壽門，站在門內平地的外側往下一看，後宮的情形便一目了然，琉璃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山洪還沒有完全退去，渾濁的黃色洪水在山谷中奔流，水位離半山亭似乎已有很遠，但看上去依然讓人心驚，真讓人難以想像昨夜水淹到半山亭處時，又該是怎樣可怕的一副場景──若是白天看清楚了水勢，自己說不定根本就不敢下去喚人了。王伏勝與裴行儉似乎也各懷心思，默默的站了片刻，三人才一起往山下的紫泉殿走去，走下半山亭時，只見紫泉殿、迴澗閣等處果然都已退了水，不少宮女宦官正在進進出出的收拾房屋、物件。三人剛剛走進紫泉殿的門，就看見有人抬著一個用布簾裹著長條形的物件走了過來，晃悠悠的從三人身邊經過，琉璃腳下不由頓了一頓，心裡一陣翻騰。只聽身後響起了裴行儉溫和的聲音，「這裡還沒有收拾乾淨，妳就在外面等著好了。」

　　琉璃搖了搖頭，依然跟在王伏勝身後進了內殿，眼前東倒西歪的家具，頭上濕淋淋的布簾，以及腳下厚厚的泥沙，無不提示著剛剛退去的那場大水。東邊的書房自然早已被水泡得不成樣子，書籍、文書就算鎖在櫃子裡沒被沖走的，也幾乎已經辨不出原來的字跡。此事原在意料之中，王伏勝和裴行儉東翻西揀，挑了些還勉強認得字跡的帛書裝在一個木盒裡。王伏勝便笑道：「小的還要去寢宮看一看，這裡實在太亂，不如庫狄畫師先帶著裴舍人到長廊那裡等我一等？」

第六五章　不管不顧　無怨無悔

　　萬年宮北坡的環山長廊，是後宮裡最陰涼的去處，長廊背靠山崖，面臨山谷，就著山勢蜿蜒曲折，倚欄而坐時清風拂面，不但琉璃平日愛來此坐坐，也是宮女宦官們閒暇時最愛來的地方。

　　此刻正是日頭最烈的時分，往日裡長廊上三五成群的人影卻蹤影不見，靜得能清清楚楚的聽到山風吹過時帶起的聲音。琉璃站在一根朱紅色柱子邊上，那柱上繪的盤龍十分傳神，鱗片都似乎微微凸起，她細長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撫摸著柱子上的圖案，臉色平靜，耳朵卻有些發紅。

　　裴行儉站在離她不到兩步的地方，看著她不語，半晌才低聲道：「琉璃，今日讓妳受了這麼大的驚嚇，是我的不是，以後不會了。」

　　琉璃下意識的想說一句「無妨」，突然覺得不對，他和皇帝說出婚約的事情，無論如何也算不上「這麼大的驚嚇」，他的意思是……她不由抬起頭來，「你怎麼知道？」

　　裴行儉的微笑明亮清澈得就如他背後的天空，「我自然知道。」

　　琉璃心頭越發驚疑不定，「你到底知道什麼？」

　　裴行儉看著她迷惑的表情，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我自然是什麼都知道。」頓了頓又道：「我只是沒想到，妳竟然沒有提到我。」

　　琉璃驚訝的睜大了眼睛，他什麼都知道？他的意思是，他知道聖上要納她入宮，他也知道自己不會同意，他只是沒有想到自己沒有說出和他的婚約，所以他就自己去跟皇帝說了？他挑了那個時間，來回那些話，提那個要求，難道根本就是早已算好了的？他到底是太聰明還是太糊塗？他既然什麼都知道了，難道不知道這樣很可能會激怒皇帝？還是說，他不惜激怒皇帝，也要說出……

　　胸口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湧，琉璃轉過頭去，不敢讓他看見自己的眼睛。良久才壓下那點情緒，低聲道：「你是怎麼知道的？難道真是能掐會算？」他明明是奉命去了前殿，怎麼能知道寢宮裡發生了什麼？便是門口的宦官也不會容他在外面聽壁角啊！難道他真像傳說中那樣掐指一算，什麼都知道了？

　　裴行儉臉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片刻後才無奈的搖頭：「這是什麼話？知道這些還需要能掐會算麼？只要會察言觀色便足矣。」昨日夜裡他聽到了內侍們議論，有個庫狄畫師如何救了大家的性命，當時驚喜之餘，就有些擔憂了，今日再看見聖上看她進去時的眼神，還有什麼不明白？何況聖上還說了一句「說到救駕之功，朕差點忘了」，待他算好了時間，想好了該回的話的再過去時，聖上的臉色，看見自己的眼神，已經把什麼都告訴他了：她果然回絕了那份恩賞，卻沒有把自己說出來。琉璃低頭想了一遍，倒也隱約明白了幾分，忍不住嘆了口氣：「你既然會察言觀色，難道沒看出聖上差點惱了麼？還那樣不管不顧的直說出來，若不是昭儀在，今日還說不定會如何。」

　　裴行儉輕聲的笑了起來：「琉璃，妳總是小看我。」

　　琉璃一怔，裴行儉目光平靜的看著她，「既然是我們之間的約定，妳都不懼，我又懼怕什麼？難不成妳一直只想著要自己擔著此事？妳，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琉璃只覺得無話可說，沉默良久才道：「我只是覺得，或許還不必說，其實昭儀已經替我求了情，你也不必這麼急著說出來的。」

　　裴行儉輕輕的搖了搖頭，他本該早些說出來的，他本該更相信她，結果到底還是遲疑了片刻。至於到了後來那分上，他怎麼可能還不說？他今日說了，聖上就算一時有些惱，卻不會真的如何，但他若是不說，這宮裡卻有太多急著取悅聖上的人，她再聰慧謹慎，又怎麼能抵擋得住那麼多算計？無論如何，他不能讓她冒這樣的風險。

　　見琉璃神色有些沉重，他索性笑了起來：「我自然是有些急的，妳這樣不肯說出我來，難道是我很見不得人？」

　　琉璃看著他輕鬆的笑容，心裡突然覺得有些發苦，「你怎麼會見不得人？是我怕說出來，人人都道我是失心瘋了。」她一個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是的胡女，居然要嫁他這個前途無量的名門之後，莫說別人，她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瘋──也許更瘋的是眼前這個總是笑微微的傢伙？

　　裴行儉沉吟片刻，一本正經的點了點頭：「也是，居然敢嫁大名鼎鼎的天煞孤星，可不是失心瘋了。」

　　琉璃愣了愣，終於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裴行儉看著她的笑臉，臉上也露出了柔和的笑容，琉璃臉上不由一紅，扭過了頭去。半晌轉起頭來，卻見他依然凝視著自己，那目光裡的內容絕不可能再看錯，絕不是她以前疑心的憐憫同情，她只覺得心底最深的地方顫了一顫，只是一直盤亙在心頭的那個疑問又一次冒了出來，忍了一忍，終於還是開了口，「裴君，其實琉璃無德無才，身無長物……」

　　裴行儉明顯怔了一下，「妳還叫我裴君？」

　　琉璃咬了咬牙，「守約……」可是這話，卻怎麼也不能直接問出口。

　　裴行儉顯然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垂下眼簾，半晌才抬起頭來，滿臉都是真誠，「我也不知為何，妳容我回去仔細思量一番可好？」

　　琉璃看著他眼裡藏著的那點促狹，牙根都有些發癢了，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裴行儉繃不住也笑了，「琉璃，其實我也一直想問妳，妳怎麼會獨獨信了我？妳怎麼不怕我會騙了妳？」

　　琉璃老老實實的道：「因為你是裴守約。」

　　裴行儉本來想笑，但看見琉璃一雙清澈的眼睛裡全是認真，心裡不由變得一片柔軟，只是突然間想起一事，臉色慢慢的有些沉凝起來，半晌嘆了口氣，輕聲道：「琉璃，我並非妳想的那般好，有時我其實在想，或許這叫乘人之危。原本我是想著待有機會外放了再說，如今看來說不定是不成了，若是留在京城，有些事情……」他的聲音慢慢的低了下去。

　　琉璃驚異的看著他，到底是什麼事情，竟然能讓他為難到說不出口？難道他其實已經有了好些私生子？還是說……

　　裴行儉沉默片刻，深深的嘆了口氣，低頭看著琉璃，「總而言之，我和族人之間頗多牽扯。說起來，我倒寧可自己真是天煞孤星，也好過這些紛擾，只是我也不知道，若是將妳拖進來，到底是對還是不對，或許那時妳會怨我，會後悔。只是……我不會讓這些煩擾妳太久。」

　　琉璃只覺得鬆了口氣，比起她的那些天馬行空、荒誕可怖的念頭來，他和族人之間的牽扯算得了什麼？既然是族人，便不是天天要面對的，再煩擾難道還會比她最早在庫狄家熬得那三年更可怕，比這宮裡的勾心鬥角更複雜？看著裴行儉眼裡那深深的擔憂，她微笑起來：「你今日在聖上面前說了這番話，若是聖上就此惱了你，遠了你，日後可會怨恨可會後悔？」

　　裴行儉搖了搖頭。他怎麼會後悔？他只後悔自己沒有更相信她，早些說出來，也好讓她少受那點驚嚇煎熬。自己一直自負，看人不會出錯，卻終於還是沒敢信她到底，畢竟以這樣的功績入宮，想來還會有不低的分位，天下會有幾個女子還會記得有那麼一個含糊的口頭約定？而自己，又能給她什麼？

　　琉璃微微低下了頭，語氣輕柔，卻有種斬釘截鐵的乾脆，「我也不會後悔。」

　　裴行儉看著琉璃，只覺得胸口漲得滿滿的，偏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兩人靜默良久，裴行儉突然道：「琉璃，今年冬天，妳父親的官身應當已經定下了，不知那時妳能不能出宮？」

　　琉璃這一驚非同小可，瞪大了眼睛看著裴行儉──他還說不是能掐會算？那他怎麼能知道自己昨天向武昭儀求了這個情？

　　裴行儉看見她的訝色，卻只是一笑，「不過是流外官吏，算不得什麼大事，此次我隨駕過來之前，拜見過尊親一次，他也是極願意的。」

　　琉璃驚愕之下，漸漸回過味來，忍不住笑了起來，見裴行儉有些詫異的看著自己，才忍住笑道：「你有所不知，昨日昭儀問我想求個什麼賞賜，我就求她給我父親謀一個流外官身。」沒想到，裴行儉竟是早就開始下手了，難道他不應該是清如水明如鏡，絕不走這種後門麼？

　　裴行儉不由也啞然失笑，半晌又搖了搖頭：「這樣的小事，我自然能設法做到，何必求到武昭儀那邊去？」

　　琉璃有些心虛，她其實……壓根就沒有想到他也會去做，她已經習慣了凡事都自己去謀算，去爭取，習慣了絕不把希望寄託在別人的身上。沒想到自己謀劃了兩個多月，冒了這樣一場風險爭取來的恩典，眼前這傢伙居然不聲不響早就算計好了。她不由自主瞟了一眼山下那被燒的黑乎乎的半山亭，原來自己還真是白忙乎了一場。其實，她之前根本就沒把握能立下救駕之功，點那把火，想的是能多救些人，能給皇帝和武則天引個路，反正她所求也不算太多，可看昨夜的那番情形，如果沒有她，真還能有別人去喚起武則天和高宗……算了，不想了，這事情太過深奧複雜，不是她一時能想得明白的。

　　她收攏心思，卻見裴行儉正看著自己，只得趕緊笑了笑，笑容裡多少有些討好，「出宮之事，自然要聽昭儀的，但我想著，明年總該能出來了。」

　　裴行儉眼睛一亮，「琉璃，我們明年就成親好不好？」

　　明年？琉璃突然想起一事，心裡不由一沉。

第六六章　隱憂後患　旁敲側擊

　　裴行儉看著琉璃突然微微變了臉色，心下不由有些詫異，忍不住問：「怎麼？妳可想起什麼了？」

　　琉璃怔了一下，心思電轉，苦笑一聲，「我突然想起，我畫了兩個月的《萬年宮圖》昨天放火時忘記拿出來了。」

　　裴行儉鬆了口氣，微笑道：「妳若沒有忘記，那倒是奇了。」

　　琉璃也暗自鬆了口氣，垂眸笑了笑，她想起的事情自然不是那《萬年宮圖》，從落筆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會燒了它，不然正如裴行儉說的，她在那種情形下還記得把畫收起來，也未免太過奇怪。

　　其實她想起的是，自己若沒有記錯，應該就是明年，裴行儉便會被高宗一竿子貶到西域去，成為武則天通向皇后寶座道路上的第一筒官員炮灰……那麼如今，她應該怎麼做？

　　一時間，各種念頭紛紛湧上心間，琉璃怔了半日，抬頭看見裴行儉還在看著自己，目光裡帶著期待，這才想起他問的那個問題，臉頰開始有些發燒，剛才自己光顧著胡思亂想，都沒想起，活了兩輩子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向她求婚……是的，她曾經害怕過，怕自己不配站在他的身邊，怕他命中注定的妻子會是別人，她甚至不敢太多的去想這件事情，可是此刻，他就站在自己眼前，目光裡的溫暖，幾乎可以抵消掉這個陌生時空裡那無處不在的寒意。就算是一個賭局，她也願意押上這一把看著裴行儉，琉璃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

　　裴行儉的眼睛越來越亮，慢慢的笑了起來，他平日的笑容總是溫和裡帶著點清遠，但這一刻的笑容卻明亮得讓琉璃瞇了瞇眼睛。她低下頭，想藏住嘴角那份笑意，突然又覺得這樣更傻，索性抬起頭向他微笑起來。

　　相對無言中，似有有一種暖暖的氣流在兩人之間迴盪，裴行儉走近了一小步，低頭凝視著琉璃，琉璃看著他的眼睛，看著山風吹動著他的頭髮與衣角，突然間只覺得很想伸手幫他把頭髮攏好，把衣角撫平，這念頭把她自己也嚇了一跳，不敢再看他，轉頭向山下看去。

　　她沒有看見，裴行儉的手已經握成拳頭，背到了身後，只聽見他低聲的叫了句「琉璃」。

　　「嗯？」

　　「無事，就是，想叫你一聲。」

　　琉璃低頭微笑，一時什麼話都不想再說，眼前的青山藍天，都美好得令人沉醉，就連山腳下的洪水，看起來似乎也不再那麼可怖。只是眼睛無意中一掃，山下的青石路上，那個遠遠走過來的人，似乎是王伏勝。

　　這身影讓她突然清醒了過來，迅速想了一遍，還是開口道：「你剛才說到出宮，其實我入宮沒多久就曾跟昭儀說過，我身有婚約，日後是想出宮的。昭儀當時便應了，日後會設法幫我完成心願。這些日子以來，昭儀其實一直很照看我，今日的事，便多虧了她，若是日後出了宮，我還真不知該如何報答昭儀的恩情。」

　　裴行儉看著她，神情變得有些困惑，「妳入宮之時，就和武昭儀說過妳日後想出宮？妳昨夜求她給你父親一個流外官身，她都答應了？」

　　琉璃點了點頭，如果現在讓裴行儉知道，武則天對自己很好，讓他知道武則天贊成他們的婚事，日後的他是不是就不會那麼去反對武則天封后？

　　裴行儉的眉頭漸漸的鎖了起來，認真的盯著琉璃，「那今日早間，聖上是否跟武昭儀說過，想讓妳入宮？」

　　琉璃下意識的點了點頭，突然醒悟過來有些不對，「昭儀也不知我願不願意，所以才沒有提。」

　　裴行儉目光轉向遠處，默然無語，臉上的神色卻越來越肅然，琉璃一顆心頓時悠上了半空，忙道：「昭儀對人一直很好，就是有時會前思後想得多些，剛才若不是她，聖上說不定還會生氣……」

　　裴行儉的視線落回到琉璃臉上，神色變得柔和起來，半晌嘆了口氣：「琉璃，或許是我多慮，只是，人心莫測，妳一定要當心些，不要太信了別人。須知，世人原是大奸似忠，大惡似善，有些人看似毫無私心，其實不過因為他所謀更多。」

　　琉璃怔怔的看著裴行儉，突然明白自己大概是弄巧成拙了，心裡不由十分懊惱：自己說話怎麼就沒有再多斟酌些，裴行儉，他沒事這麼見微知著做什麼？不，或許自己一開始就想岔了，以他看人的眼光，怎麼可能會相信武則天會是善良無害的一個人？看來這事情，還得從別的地方入手，只是，眼下又該如何跟他說？

　　「裴舍人，庫狄畫師，勞你們久候了。」王伏勝笑嘻嘻的聲音從長廊下傳了上來。琉璃暗自出了一口氣，裴行儉已笑道：「王內侍，是裴某勞煩你了才是。」

　　琉璃忍不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只見裴行儉已神色平靜的伸手拿起裝帛書的木盒，對上自己的目光，眼睛亮亮的笑了起來。

　　三人碰了頭，還是琉璃和王伏勝在前面引路，王伏勝依然是談笑自若，彷彿什麼事都不曾發生，琉璃也盡量自如的搭著話，倒是裴行儉更沉默了一些，琉璃乘轉彎時悄悄的回頭，看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心裡不由嘆了口氣。

　　到了寢殿外面，王伏勝進去回報，琉璃停住了腳步，轉頭看了一眼裴行儉，裴行儉也正在看著她，嘴角含著微笑。下一刻，高宗的聲音傳了出來，「守約，你進來吧。」

　　裴行儉向琉璃輕輕的點了點頭，大步走了進去。琉璃轉身走向後面，他的聲音從背後的屋子裡傳了出來，漸漸的模糊，待她轉過屋角，便再也聽不清楚。琉璃低下頭，微笑不可抑制的綻放在嘴角。

　　剛剛走了幾步，迎面而來的一個小宮女看見琉璃，快步走了過來，「庫狄畫師，昭儀適才吩咐，妳若無事便先去暖閣一趟。」

　　武則天？琉璃頓時打起了全副的精神，笑道：「自然無事，我這就過去。」

　　丹霄殿的暖閣並不算太大，昨日武夫人和琉璃幾個還在這屋子裡換了衣裳，不過此刻房間已重新佈置了一番，看上去卻有幾分像縮小版的丹霄殿寢宮，用一架八扇的屏風隔成了內外兩間，裡面看得見是一張六尺寬的檀香床，外面也是案几坐席等物，武則天便坐在案几後面，眼前居然堆著兩疊文書。看見琉璃進來，便笑著招手，「快過來坐。」

　　坐？琉璃愣了一下，這外間裡唯一的坐席就是武則天坐著的那張，武則天已笑著拍了拍身邊，「妳不坐近些，這賬可怎麼算？」

　　琉璃不敢遲疑，快步走了過去，苦著臉叫了聲，「昭儀。」老老實實的在她身邊坐了下來，誠誠懇懇的道：「今日之事，多謝昭儀體諒，琉璃不是存心想瞞著昭儀，昨日原就想說的，聖上恰好進來了，這才沒說出來。」

　　武則天想了想，笑道：「也罷，算妳說的有理。只是當初妳和我提起有婚約時，怎麼一點風兒也沒露？」

　　琉璃嘆了口氣：「那時琉璃自己都覺得此事十分渺茫，不過是存個念想在心裡罷了，只怕說出來，倒真成了個笑話兒。」

　　武則天微笑裡已經帶上了幾分促狹，「我倒想聽聽這個笑話兒是怎麼來的。」

　　琉璃臉上忍不住有些發燒，卻也知道這一關是必須要過的，斟酌了一下只能道：「琉璃原先在西市做畫師，曾經，曾經幫他做過一副六扇的夾纈屏風，說是給他恩師壽誕的禮物。因那畫與一般的不同，便商議了幾次。後來琉璃給夫人做那插屏，又求他來寫過一回字，一來二往的就有些熟了，後來才……只是，琉璃也知道此事實在有些匪夷所思，因此從來也沒有對人說過。」

　　武則天看著琉璃笑道：「那為何如今又敢說了呢？」

　　琉璃對著這張隨意的笑臉，心裡不敢有一絲懈怠，垂頭道：「琉璃原先不敢說，是因為和他的身分天差地遠，說出來徒惹笑談，可如今，昭儀對琉璃這般照顧，昨日又應了賜家父一個出身，琉璃便想斗膽……斗膽請昭儀成全。」

　　武則天輕輕搖了搖頭：「我不過是個昭儀，有什麼成全不成全？如今看來，那裴守約也是個有情有義的，只是既然如此，當初妳為何不去他那裡？以他裴氏子弟、天子近臣的身分，便是魏國夫人，也不好如何。」

　　琉璃沉默片刻，低聲道：「琉璃身分卑微，能得君子垂青，已是莫大的福分。當時琉璃一身的麻煩官司，險些便連累了舅父一家，他又是蹉跎了十年才有這番際遇，琉璃怎能因為自己拖累了他的前程？其實，若不是昭儀與聖上如此情深意重，琉璃是無論如何也不敢說出此事的。昭儀的恩寵，便是對琉璃最大的成全。」

　　武則天靜靜的看著琉璃，似是沒想到她會坦然說出這番話來，半晌突然笑了起來：「妳倒是有心的。妳可知道，聖上適才已經說了，要把妳賜給裴守約？」

第六七章　有意效忠　無心插柳

　　皇帝要把自己賜給裴行儉？琉璃不由驚得抬起了頭，張嘴剛想說什麼，不知為何耳邊似乎又響起了裴行儉那聲輕笑，「琉璃，妳總是小看我」，這淡然的聲音讓她剛剛急跳起來的心突然變得篤定起來，低頭輕輕的嘆了口氣：「只怕是，他又要惹聖上不快了。」

　　武則天微微吃驚的挑起了眉頭，眼前的琉璃神情沉靜，眉宇間雖有擔憂，竟是沒有一絲一毫的疑慮，心裡轉了幾個念頭，終於化成了一聲笑嘆，「裴守約竟是如此待妳，倒不枉妳一心一意為他謀算。說起來，兩架屏風，一段姻緣，正是佳話，聖上最是寬厚的，定然不會如何。只是這樣一來，此事聖上卻是不好過問了，不知妳如今又作何打算？」

　　琉璃胸口一緊，索性抬起了頭：「若非昭儀，琉璃只怕已為奴婢，連做妾都不可得，哪裡還談得上什麼姻緣？琉璃雖然膽小愚笨，卻也知曉輕重，如今自然是要繼續侍奉昭儀與夫人，待昭儀安枕無憂、無須琉璃追隨左右了，或是昭儀覺得琉璃在宮外更能得用些之時，再想那日後也不遲。」

　　她神情坦然的看著武則天，心裡卻有些緊張：她這兩個月若看得不錯，如今的武則天，在後宮中已是安枕無憂。且不必說高宗在小公主死後再也不曾踏足皇后的立政殿一步，讓後宮之人徹底看清了風向。更重要的是，她的手裡，已經有了實實在在的權柄和人脈。此次來萬年宮，皇帝在嬪妃裡只帶了她和鄧依依，但殿內省、六尚局等後宮官署卻是帶了全套的，兩個多月的時間裡，武則天在打理萬年宮後宮的諸般事務中，已將這些管理著後宮衣食住行的女官內侍們逐漸掌握在手裡。那位遠在三百里外的王皇后，實際上已是一無所有，至少在後宮裡，大概是再也翻不出浪來。

　　聰敏如武則天，應當知道，目前她最缺的，已不再是後宮的幫手，而是外朝的助力──譬如裴行儉。

　　武則天看著琉璃清澈的眼睛，臉上慢慢露出了一絲愉悅的笑容，「什麼恩情不恩情的，便是以前母親曾助過妳，昨夜的事情也足足抵得過了，說來妳今年已是十六，年紀也不算小，倒是不好再耽誤久了，妳且放寬心，此次待咱們回了長安，我必為妳打算一番，妳昨夜那樣一番功勞，雖然不能抬舉妳入宮，總要多給妳些體面。」

　　琉璃心裡一鬆，忙感激的欠身行禮：「琉璃多謝昭儀成全。」又嘆了口氣：「昭儀再莫提昨夜，昨夜琉璃做的事情哪裡抵得過昭儀的恩情？莫說便是沒有琉璃，聖上與昭儀也定然能無恙；都說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若是沒有昭儀，琉璃下場又能比做魚蝦好得了多少？」

　　武則天的笑容果然更親切了些，輕輕拍了拍琉璃的手，「妳就是恭謹太過了些，我心中自是有數。」說著又指了指面前那堆文書，「妳還未用過午飯吧，夫人那邊應該給妳留了，本想跟妳多說幾句，只是……這些卻也不知要看到幾時了。」

　　琉璃隨著她的示意往案几上看了一眼：桌上放的是兩疊絹黃紙，離得最近的一份第一行寫著「司空上柱國英國公臣績」「太尉揚州都督監修國史上柱國公臣無忌」之類的字樣，卻不知到底是什麼。

　　武則天看見她的神情，笑道：「妳自然是不認得的，這是些敕書和奏章，因聖上身子有些不爽，看多了便頭痛，原想讓裴守約念，一則慢了些，二則如今萬年宮外朝人手不足，他也是忙的，因此就推給我這閒人了，我正摸不著一個頭緒。」

　　琉璃笑道：「昭儀過謙，琉璃就不打擾昭儀了。」那兩疊公文放得齊齊整整，用薄簽分門別類，有的已夾著紙條批註，哪裡是抓不著頭緒的樣子？原來武則天的政治才華，這麼早就已經開始顯露……

　　她站了起來行了一禮便退了下去。走到武夫人的屋子時，門口的小宮女才通傳了一聲，武夫人便幾乎跳了起來，眼睛亮亮的上下打量著琉璃，琉璃心裡默了一默，只能若無其事的走了過去。

　　武夫人眼珠轉了轉，笑道：「妳們都下去吧，翠墨，妳叫人去把琉璃的食盒拿過來。」眾人還未出門，她一把便抓住了琉璃的手，「媚娘說的可都是真的？妳和那裴守約……」

　　琉璃索性坦然點了點頭。

　　武夫人又是搖頭又是嘆氣：「怪道妳會找他寫屏風，怪道他竟然就寫了，我怎生就沒想到。只是，他那樣的命格，妳難道就不忌諱？妳的父母親也願意？」

　　琉璃想了想，依然點頭。裴行儉說過，他已經拜訪過庫狄延忠，那傢伙做起事情來定然是滴水不漏的，想來自己的那個便宜父親有了當官的指望，絕不會介意自己嫁的到底是天煞孤星還是殺破狼君。

　　武夫人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只覺得眼前之事實在有些匪夷所思，但比起自己先前疑心的陛下想召琉璃入宮，似乎又更好些，想了半天只能道：「妳可想過要再占卜一回？說來我在太史局倒還認識兩個卜者。」

　　琉璃點頭笑道：「若有需要時，一定來麻煩夫人。」──假如武夫人認識的是李淳風，她不會介意搞搞封建迷信活動的。

　　武夫人滿意的笑了起來，一時有小宮女拎了個食盒過來，放在一邊的小案几上，武夫人就笑道：「特意給妳留的，如今妳也沒有房間，就在這裡吃就是了。」

　　琉璃只得再三謝過，過去打開一看，是一碟炙羊肉和一碗水花冷淘，安安靜靜的幾口吃了個半飽，放下碗筷時，卻見武夫人依然在興致盎然的打量著自己，額角一滴冷汗不由慢慢流了下來。

　　※※※

　　丹霄殿的寢宮裡，裴行儉也剛剛吃完冷淘，站起來欠身行禮：「多謝聖上。」

　　高宗剛剛聽完御史大夫崔義玄回稟朝中的一些事務，正半閉眼睛沉吟不語，聽見裴行儉的聲音，睜眼向崔義玄擺了擺手，「朕再想想，崔卿辛苦了。」

　　崔義玄忙告退而去，高宗以手支頤，轉頭對裴行儉笑道：「聽說你從昨夜忙到此刻，飯食都未用一口，若是朕不讓人給你留上一份，難不成還要繼續餓下去？」

　　裴行儉想了一想，也笑了起來：「臣還真是忘了。」

　　高宗呵呵一笑，「適才若不是武昭儀提起，朕也忘了，你和鄭將軍、薛將軍、崔大夫幾個都是一夜辛苦的。」

　　裴行儉心裡一動，微笑著回道：「都是臣子本分，不敢言辛苦。」

　　高宗想了想又道：「說起來，朕倒依稀記得當初那架春江花月夜的插屏，似乎就是這庫狄畫師所畫？」

　　裴行儉點頭：「正是。」

　　高宗笑了笑，嘆道：「你們既然當初就有情，為何耽誤到現在？也罷，不如朕就將她賜給你，也算是成就一段佳話。」

　　裴行儉怔了怔，鄭重行了一禮：「多謝陛下成全，只是此事臣還未來得及稟告聖上，這庫狄氏，臣原便是欲娶她為妻，故此才耽誤了下來。」

　　高宗吃了一驚，支起了半個身子，「守約此言當真？」

　　裴行儉正色點頭：「不敢欺瞞陛下。」

　　高宗怔了半晌，搖頭笑了起來：「守約，此事卻有些匪夷所思了，你就不怕招來物議？你如今身分不同，那庫狄氏雖然美貌聰穎，到底身世差些，便是兩情相悅，納回家便是，你如今已是六品，倒也置得起媵妾，為何定要娶她？莫非這是庫狄氏所求？」

　　裴行儉淡然一笑，「臣身世畸零，原是被議論慣了的。庫狄氏是在臣最落魄時所識，於我助力甚多，非但有情，亦有恩有義，更是臣的知己。臣不忍為避物議，便置她於委屈之地。說來此事庫狄氏並未提過，然則人生不滿百年，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若所攜之人，並非真心所悅之人，又有何趣？」

　　高宗慢慢的坐了起來，低頭咀嚼著裴行儉的話，緩緩點頭：「守約，你所言甚是，人生不滿百年，若是連攜手鍾情的女子都須得委曲求全，著實無趣得緊。」

　　裴行儉一怔，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微妙起來。高宗卻是不覺，越想越是感嘆，揚聲道：「阿勝，扶我去西暖閣。」

　　王伏勝忙走了過來，高宗心神不屬，也未與裴行儉再說一句，扶著王伏勝便往後去了。裴行儉站在那裡，半晌長出一口氣，搖頭苦笑起來。

　　※※※

　　西暖閣裡，武則天剛剛看完一份奏章，提筆寫下兩行摘要，吹乾後夾在了奏章裡，突然聽見門口宮女揚聲到，「聖上到」，不由也吃了一驚，忙站了起來，還未迎出門去，高宗已走了進來，臉上的神色與平日頗有些不同。

　　武則天心中微動，笑著迎了幾步，「陛下怎麼過來了？這些文書臣妾才看了一半。」

　　高宗看著武則天，柔聲道：「媚娘，辛苦妳了。」

　　武則天越發有些驚訝，不動聲色的看了王伏勝一眼，卻見他滿臉微笑，向自己輕輕點了點頭，心裡這才踏實了，上前扶住了高宗的手，「陛下怎麼突然這般見外？能為陛下分憂，是臣妾的福分。」

　　高宗輕輕攬住她的肩頭：「媚娘，這些年來，也就妳能為我分些憂。」

　　武則天輕輕的搖頭：「若是沒有陛下，臣妾此生早已風中飄絮，便是做再多，也報答不了陛下的恩情。」

　　高宗沉默片刻，低聲道：「妳放心。」片刻後突然笑了起來：「媚娘，妳剛有了身子，原是不該操勞的，不過這些日子只怕還歇息不了，朕還有件事情讓妳做。」

　　「妳也看了禇相剛上的那份奏摺，建言撥款重新刊發《女則》，朕思量著，既然如此，不如讓妳再續寫幾篇，一道刊行天下。」

　　武則天不敢置信的抬起頭來，怔怔的看著高宗，《女則》十卷是長孫皇后所寫，評點歷代后妃，暢述為后之德，續寫《女則》，刊行天下，他的意思是……

　　高宗看著武則天，微笑著點了點頭。

第六八章　暗聞私語　明送冷淘

　　中伏這一日的午後，萬年宮突然下起了雨。前一刻還是豔陽高照，後一刻雨點便劈裡啪啦的亂砸下來。琉璃和阿凌緊趕慢趕逃到長廊中，衣服還是濕了一半。因萬年宮著實涼爽，琉璃穿的是一件八成新的緗色窄袖綾襦，雖濕了些，看起來還不狼狽。阿凌身上卻是穿著宮中剛發下的玉色紗衫，被雨水一打，緊緊的貼在了身上。她低頭一看，忍不住跺著腳罵道：「這賊天氣！」琉璃看著手裡被打濕了大半的紙簿，不由也苦笑起來。

　　萬年宮的那場大水如今已過去了一個多月，被水淹過的宮殿樓閣都已收拾過一遍，若從外面看，除了山谷中被泡了兩天的幾處院落，大多數地方並沒有留下太多痕跡。不過，武昭儀並未搬回紫泉殿，而是住進了丹霄殿側後方的御容殿裡──位置相當於太極宮裡皇后所住的立政殿，而用度禮儀，亦漸同皇后。

　　琉璃並不知道這消息傳回長安，會引起怎樣的震動，然而在萬年宮裡，一切似乎都顯得順理成章，只是在武則天的御容殿外，每日等候召見的女官內侍越發的多了，武則天也越發的忙了起來，又要主持後宮事務，又奉旨修撰《女訓》。入伏之後，暑濕加重，高宗的頭風發作過兩回，每當此時，武則天還要幫他翻看奏章、處理敕書。琉璃陪著武夫人去看她時，她常常是連閒話都沒時間說幾句，好在氣色卻愈顯鮮潤。

　　武夫人則搬到了御容殿西面的排雲殿裡，遙遙對著聚杜水而成的西海，比別處又分外涼爽幾分。琉璃自然也隨武夫人搬到了山上，就住在御容殿的最靠外側的西樓裡。

　　琉璃如今也是極忙的，一場大水之後，武則天的衣物都要重新製過，這一次，她選的服色文飾一反從前的淡雅低調，變得莊重華麗。尚衣局的繡工們固然日夜開工，琉璃也幾無休憩之時。

　　只是今日乃是中伏，按唐律，三伏的首日也是法定節假日，官員固然不用處理公務，後宮六尚局等處也能歇假一日。琉璃這才得了閒，出來四處逛了一番。她的《萬年宮圖》早已付之一炬，武夫人見過那圖樣，生生的嘆了半日可惜，琉璃自己也暗自下了決心，這次要重新好好的畫一幅出來，若能流傳後世，也好讓人知曉群山之中，曾有這樣一座人間仙境般的宮殿。可惜好容易抽出時間來勾畫草圖，便又挨了這場雨，她心裡忍不住嘀咕：難不成這《萬年宮圖》是屬龍的？跟雨水也太有緣了些。待到長廊中站定，琉璃隨意望了一眼，心頭倒是定了幾分，入伏之後，這宮中上下人等都講究午休，此刻只怕都在睡覺，長廊裡空蕩蕩的不見人影。原本她選這個時辰出來就是愛這份清靜──如今後宮裡人人都認識她，個個見面都必要跟她見禮問安，她平日出來連路都走不快，哪裡還能靜下心來畫畫？此刻偌大的長廊裡也只有她們兩隻半濕的落湯雞，倒是省的丟人現眼了。

　　雨勢越發的大了，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這長廊本就不深，一陣風迎面吹來，雨絲隨之打在了琉璃和阿凌的身上。兩人無法，只能沿著長廊裡側往西走，指望著能找個避風的地方，好容易才找到一處突出的巖石下面，這才略好了些。

　　夏日的雨來得快停得也快，不過一盞茶工夫，雨點已經變得淅淅瀝瀝，琉璃回過頭去正想與阿凌說話，卻見阿凌向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又側耳聽著什麼。

　　琉璃好奇心起，也躡手躡腳的走過去兩步，豎著耳朵一聽，果然長廊上面的亭子裡似有人聲傳來，聽得出是一男一女的聲音，卻聽不清楚在說什麼。琉璃心裡吃了一驚，若是隱私之事，聽到耳朵裡豈不是自找麻煩？忙拉了阿凌要走，阿凌擺手不迭，又湊到琉璃耳邊道：「是阿勝和鄧才人。」

　　王伏勝和鄧依依？琉璃不由愣了愣，卻聽頭上傳來那女子的聲音略高了些，「這些話再莫拿來哄我，我這身子已是毀了，永世都無出頭之日，還有什麼日後不日後？」正是鄧依依的聲音。琉璃這才記起，這鄧依依上次雨夜受寒，病得甚重，似乎一直也沒有調養得大好，如今倒是住進了北坡高處的一處樓閣裡，似乎就是在此附近。若不是突然聽見她的聲音，琉璃都快忘記萬年宮裡還有這號人物了。

　　男子似乎又勸說了幾句，雨聲漸歇，他們的聲音倒是聽得更清楚了。鄧依依冷笑道：「阿勝，你如何能知道我的心境？我如今別無所求，只求看到那王氏下場比我更慘。」

　　男子的聲音也大了些，「六娘，妳自小便最是好強，可此事多想又有何益？蔣司醫那般本事，連昭儀都調養得大好了，妳又何必灰心？」琉璃這時也辨別出來，說話的果然是王伏勝。

　　兩人又說了幾句，說的倒也不過是如何調養身子，又如何奉承聖上的話。半晌就聽鄧依依嘆道：「阿勝，多虧你還照看著我，不然只怕我死在這裡，也不會有人過問。」

　　王伏勝道：「聖上也是惦念著妳的，不然怎麼會想起給妳送這碧玉竹枕？昭儀不也常給妳送參茸過來？妳好好保養，再莫多想了。」

　　鄧依依冷笑道：「這話說來，你自己只怕也是不信的吧？」

　　王伏勝沉默半晌，似乎嘆了口氣：「雨也停了，只怕聖上起來會找我辦差，我先回了，妳記得好好吃藥才是。」鄧依依言語含糊的低聲說了兩句，隨即人聲漸遠，再無動靜。

　　琉璃心裡琢磨，這兩人莫不是從小在宮裡就認識的？聽著交情不像一年兩年了，面上倒是從來沒有露過。回頭就看見阿凌眼睛閃閃發亮，忙拉著她走出老遠，才低聲道：「今日之事，還是莫要告訴別人的好。」

　　阿凌輕聲笑道：「奴婢自然不會說，阿勝平日就是極照顧人的，這要說出去，他的前程豈不是完了？」

　　琉璃奇道：「聽那話頭，他和鄧才人似乎是舊識，說的卻也沒有甚麼，這事情難道在宮裡也犯忌諱？」

　　阿凌點頭道：「自然是，鄧依依若只是女官也就是罷了，如今已是才人，卻和聖上身邊的宦官有私下的交情，就算並沒什麼，也是犯忌諱的。這鄧才人以前雖然性子尖刻了些，如今也是可憐的，奴婢又何必做這雪上加霜的事情？」

　　琉璃頓時想起鄧依依剛被擢為寶林的那日，打扮得何等華麗，容色又是何等光豔，也不過半年多光景，就成了這般模樣，心頭忍不住也有些感慨：在武則天身邊打高宗的主意，果然是找死的最佳途徑。

　　一時風停雨住，天邊的烏雲還未完全散去，一輪白日又出現在空中，陽光直射下來，比雨前似乎更烈了三分，琉璃和阿凌身上的衣裳倒是片刻就乾得差不多了，但雨痕猶在，兩人只得重新回排雲殿換了一身衣裳。琉璃坐下來喝了一杯從殿外醴泉裡打來的清甜泉水，還沒想好要不要再出去，有小宮女嘻嘻哈哈的跑了過來，「大娘，大娘，昭儀喚妳過去呢！」

　　琉璃微微吃了一驚，這時辰武則天怎麼會突然想起叫自己過去？只是看這小宮女笑得甚歡，心裡倒也不甚著慌，站起來便跟著過去了。

　　萬年宮山頂幾處宮殿之間都有長廊相連，從排雲殿東門出去，穿過一道長廊便到了御容殿院門口，一路進到了東殿裡，只見武則天和往日一般，正跪坐在案几前面，提筆寫著什麼，看見琉璃進來才放下筆，站起來笑道：「大熱的伏日，聽說妳盡在後山走，怎麼也不怕曬黑了？」

　　此時之人，無論男女都是以白淨為美，莫說女子離不得脂粉，便是男子傅粉也依然尋常。到了夏季，自然人人避日如仇，似武則天、武夫人，不到紅日西沉絕不出去。琉璃卻是不愛傅粉又喜歡曬太陽的，好在她天生膚白，只能笑著答道：「琉璃倒是喜歡曬一曬。」曬著太陽，會讓她覺得心情愉快，莫說她的皮膚原是曬不黑的，就算一曬就黑，她也會照舊貪戀那點溫暖明媚的感覺。

　　武則天看了琉璃一眼，搖頭一笑。琉璃這才注意到，她今日身上穿著一件綾紋羅緋衫，繫著單絲碧羅籠裙，紅配綠的顏色，卻一絲不顯俗豔，反而襯得她的臉色越發皎潔如月，忍不住讚了一聲，「今日昭儀氣色真好。」

　　武則天笑道：「莫不是要我再讚讚妳做的這裙子？」琉璃定睛一看，那裙上鏤金牡丹的繡圖，可不正是自己的手筆，不由也笑了起來。此時工筆花鳥畫還未出現，她畫的這些繡樣的確是獨步大唐，一看便知。

　　武則天便道：「今日是中伏節，按理官吏都要回家休沐，只是這些隨駕的卻也說不上什麼，我便吩咐尚食局做了些荷葉冷淘的加造，也算是應節的意思。」

　　琉璃自然知曉，這入伏講究的便是吃冷淘。武則天說的荷葉冷淘，她午間已吃過，大約以荷葉汁揉麵，削薄片入水，熟後再過涼水，拌上香菜等調味，出來後盛在牙盤裡，色碧味涼，當真是消暑的好吃食。只是，武則天讓尚食局給萬年宮隨駕官員開小灶，跟她又有什麼關係？

　　武則天見她愣愣的看著自己，又粲然一笑，「聽聞裴舍人近來日夜辛苦，我讓玉柳特意留了一份出來，不如妳去送上一遭？」

第六九章　暗潮洶湧　情愫蕩漾

　　從丹霄殿往前，便是萬年宮的主殿大寶殿，只在大朝之日才會用上。和萬年宮其他宮殿一般，這大寶殿規制不大，不過是面闊五間，進深三間，但琉璃碧瓦，粉牆玉階，又是矗立在天臺山的最高處，在日出日落之時看去，當真是「珠壁交映，金碧相暉，照灼雲霞，蔽虧日月」。大寶殿前的兩道長廊幽延回轉，通向幾座東西向的殿宇，便是隨駕的中書、門下兩省的臣工們辦公及居住的所在。

　　琉璃走在這人字拱頂的秀雅長廊之上，心裡多少有些撲騰。這個月以來，她再不曾去過丹霄殿，卻也曾聽武則天說過，水災之後諸事千頭萬緒，隨駕官員中長於庶務者本就不多，司空李績又著了風寒，高宗便讓曾任刺史的御史大夫崔義玄統籌、裴行儉協理，清點善後修葺重整的各種事務，兩人安排得井井有條，高宗曾笑言，這兩人都是有文武之資，實務之才的。

　　想來這一個月，他大概真的是辛苦。只是，武則天這番安排，卻不會那麼簡單……最近難道還會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不成？

　　琉璃正想得出神，就聽走在她身邊的宦官魏安道：「庫狄畫師，往這邊走。」抬頭一看，原來已經到了一處小院前。

　　魏安笑道：「裴舍人就住在裡面，您看是否要小的先去通傳一聲？」

　　琉璃忙道了聲不敢，這魏安也是咸池殿裡的管事太監，品級與劉康相當，年紀還要略大些，她哪裡敢這麼拿大？只能笑道：「咱們都是奉命來送加造的，有什麼通傳不通傳？」

　　魏安笑著點了點頭，拎著食盒輕車熟路的走了進去，那院子並不大，屋前種的兩棵合歡樹倒是頗有年頭了，院角的綠苔中臥著幾塊奇石，正面是一間面闊三間的樓閣，兩邊廊下各有廡房，此刻靜悄悄的，只聽得見樹上知了的叫聲。魏安上了臺階，從廊下轉到南面，在一扇木門前停了下來，抬手輕扣了兩聲。琉璃只覺得心也砰然跳了兩下。

　　門吱呀的一聲開了，露出一張十七八歲的少年面孔，看見魏安和琉璃，疑惑的眨了眨眼睛，隨即似乎想起了什麼，魏安已先笑著開了口，「今日中伏節，我等是來給裴舍人送冷淘的。」

　　少年立時笑了起來，行了個禮：「請內官與阿監稍待，我家舍人這就來迎。」

　　魏安忙道：「不敢勞煩舍人。」說話間只聽踢踏聲響，裴行儉含笑的聲音響了起來：「可是魏內侍，快請進。」

　　魏安一怔，隨即臉上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快步走了進去，琉璃默然跟在後面。只見裡面原是內外兩進的屋子，裴行儉正站在外屋當中，大概是午睡剛起，形容與平日頗有些不同，身上穿了件白色短衣，青色下裳，外面披著月白色的半袖，頭髮只是用了一支木簪挽住，腳下穿的是雙木屐，不冠不履，容色清爽，比往日平添了十分灑脫隨意。

　　裴行儉看見魏安身後的琉璃，笑容一凝，隨後才慢慢加深，轉頭對魏安道：「如此暑日，勞煩魏內侍了。」

　　魏安正低頭打開食盒，雙手端出一個折枝花紋的帶蓋銀碗和一個裝了幾塊金酥小餅的牙盤，放在了外屋的案几上，聽到裴行儉的話，直起身笑道：「不敢當，若是沒有裴舍人日夜辛勞，小的哪裡能過上這伏節？是聖上和昭儀惦記著裴舍人近來辛苦，才特意遣了小的過來。」

　　裴行儉微微欠身，「臣多謝聖上與昭儀的賞賜。」

　　魏安又對琉璃笑道：「庫狄畫師，您看這裡還有一份是要送給崔大夫的，崔大夫住在外朝，畫師卻不好出去了，不如您在這裡等小的一會兒，小的回頭過來再找您？」

　　琉璃雖然知道這一趟出來，武則天必有此意，但臉上忍不住還是有些發熱，點了點頭：「有勞了。」

　　眼見魏安笑嘻嘻的走了出去，那個少年不知怎的也出溜一下消失在了門外，屋裡突然變得出奇的安靜，窗外的知了聲似乎越發的響亮了。半晌，只聽木屐踢踏兩聲，裴行儉走到了琉璃面前，琉璃看著那青裳的衣角已停在自己面前不到一步，只覺得怎麼也抬不起頭來，又聽見他低低的喚了一聲，「琉璃。」

　　琉璃心裡突然有些鄙視自己，咬了咬下唇，她抬起頭來努力展顏一笑，裴行儉慢慢的也笑了起來，眼裡閃動的光芒明亮愉悅，突然道：「琉璃，妳餓不餓，陪我用一點可好？」

　　琉璃忙搖頭：「我，吃過了。」

　　裴行儉卻道：「只用一點好不好？」

　　琉璃微微奇怪，只見他凝視著自己，目光裡隱隱有期待之色，頓時再也說不出「不好」兩個字，點了點頭。裴行儉的笑容變得更加明亮，走到案几前坐了下來，讓出半邊位置，抬眼看著琉璃。

　　琉璃和他並肩跪坐在了坐席的茵褥之上，只覺得感覺十分異樣，臉頰已不可抑制的燒了起來，悄悄看了一眼裴行儉，他在正低頭拿開那銀碗上的蓋子，距離這麼近，能看出他的確消瘦了一些，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痕，能看清他的側面輪廓線極其漂亮，額頭飽滿，鼻梁挺直，有著雕塑般的流暢，睫毛又長又密，所以顯得眼睛格外深邃。她一時幾乎說不出話來。

　　裴行儉放好碗，側頭看著琉璃，嘴角微揚，把那碟金酥餅推到了她的眼前。琉璃不敢再看他，默默的從袖子裡拿出乾淨的帕子，包住一塊不過半指長的酥餅，小口吃了起來，金酥餅裡的餡料大概是乳酪，涼了之後味道著實有些發膩，琉璃吃在嘴裡，只覺得舌尖都是沉甸甸的。

　　裴行儉也拿起了筷子。他吃得並不算慢，也有些隨意，一碗冷淘沒過多久就下去了一半，卻安靜得只能聽到銀筷碰觸到碗邊時發出的聲音，動作裡更是似有一種悠然的韻律，那種骨子裡散發出來的優雅，頓時讓本來想多陪吃一會兒的琉璃有些自慚形穢，咽下第二塊酥餅就用帕子擦了手和嘴，再也不好意思吃第三塊。

　　裴行儉看了琉璃一眼，夾起了一個金酥餅，吃了一口，似乎怔了一下，又吃了幾口冷淘，這才放下筷子，自然而然的從琉璃手裡拿過帕子，擦了擦嘴角，隨手便收到了自己的懷中。

　　琉璃一呆，想說你把帕子還給我，又覺得說出來也太傻，想了半日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伸手將銀碗碗蓋蓋上，把碗和盤收拾到了案几的一邊。卻聽裴行儉道：「琉璃，多謝妳。」

　　琉璃有些驚訝轉頭看了裴行儉一眼，他的臉上有一種異常明亮的光芒，看見琉璃訝然的眼神，垂眸微笑道：「那酥餅那般冷膩，妳竟然空口吃了兩塊。」

　　琉璃不由有些茫然，實在不大明白他怎麼會在意這樣的小事。裴行儉也不多說，只雙手一按站了起來：「我適才本是準備煮茶的，妳若喜歡，我這就煮給妳喝。」

　　琉璃下意識的就想搖頭，這時候的茶她自然喝過，味道絕對只能以古怪來形容，庫狄家煮茶的加的是鹽、薑和棗，安家則喜歡加酥油和胡椒，讓她這個喝了十幾年綠茶的人簡直欲哭無淚。但看著裴行儉，開口卻變成了，「只怕魏內侍就快回來了。」

　　裴行儉笑著搖了搖頭：「妳且放心，沒半個時辰，他絕不會回來。」

　　琉璃想起他還沒看見魏安就叫出了他的名字，不由有些奇怪，「你怎麼跟他這般熟？」

　　裴行儉愣了一下，才笑道：「哪裡？只是他曾替武昭儀來拿過一次文書，我認得他的聲音罷了。」

　　琉璃只能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她因為從小便學了繪畫，因此對長得略有特色些的面孔都能過目不忘，但比起這個隨便就能記住路人甲聲音的傢伙來，顯然簡直不值一提。只能也站了起來：「你先別急著煮茶，我，我有話跟你說。」想到要說的話，一時又有些說不出口。

　　裴行儉低頭凝視著琉璃，輕聲道：「可是武昭儀答應了一回長安就讓妳出宮？」

　　琉璃震驚的看著他，雖然覺得自己或許應該習慣於他的未卜先知，忍不住還是問道：「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裴行儉淡淡的笑了笑，「今日她讓妳來，自然不是因為這碗冷淘。」

　　琉璃看著他的神色，只覺得心裡一沉，好在她這個月來也打了一篇腹稿，忙道：「你或許覺得武昭儀心機深沉，只是那後宮裡，若是毫無心機的，連自保都不能。昭儀待下人一貫寬厚，我在咸池殿幾個月，不曾見她責罰過一個宮女；待聖上也情深意重，那日大水，她等在水裡，見聖上出來了才肯一道離開；這次的事情，也多虧了她從中周旋。想來她便是有些打算，又有什麼要緊？昭儀不曾薄待過我，我之後即便無從報答，總不能辜負了這份恩義。再說，我得罪的，又是魏國夫人……」

　　裴行儉低頭凝視著她，眼神柔和裡帶著點無奈，嘆了口氣：「我明白，妳放心。有些事原不是做臣子的可以過問，我不會讓妳為難。只是，此次一回長安，宮外也必然是多事之秋，妳萬事都要當心一些。」

　　琉璃心裡也嘆了口氣，他這算勉強答應了麼？只是「多事之秋」，難道說後宮之爭這麼快就已經到了朝堂之上？「為何這麼說？」

　　裴行儉沉吟了片刻，簡簡單單的道：「魏國夫人的兄長柳奭已然上表請辭中書令，若聖上准了，免不了朝廷動盪，若是不准，聖上此次一回長安，必然更是暗潮洶湧。」

　　柳奭？琉璃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但作為王皇后的舅舅，此時還不到勝負已分的時候，他這是……「柳相難不成是想看看聖上到底是什麼意思？聖上會准麼？」

　　裴行儉讚賞的看了琉璃一眼，又寬慰的笑了笑，「聖上想來也會多加考慮，妳也不用太過擔憂，妳深居簡出一些，魏國夫人倒也未必記得找妳麻煩。」

　　琉璃點了點頭，就是，魏國夫人原來就是閒的，如今她的皇后女兒都要被廢了，想來絕沒有時間惦記著自己這個小小畫師。想到此處，她的心情倒是忍不住振奮了一點。

　　裴行儉笑道：「如今可有心思吃茶了？」說著伸手一引，「大娘，這邊請。」

　　琉璃忍不住笑了起來。

　　轉過外屋當中的那架六扇墨書屏風，只見裡面靠窗設著座榻案几，案几上是幾個青瓷茶杯，同色瓜棱洗口執壺，又有白瓷茶碾、純銀茶盒等物，邊上放著一個壺門高圈足的銅風爐，裡面已有炭火，旁邊還有一個長柄的茶釜。

　　裴行儉讓琉璃在案几對面的榻上坐下，自己將風爐的幾個壺門打開，又把茶釜放了上去，微笑道：「這萬年宮的泉水雖然比不得惠山寺虎丘寺的泉水，似我這般的俗物，只覺得用來煮茶倒也夠了。」

　　琉璃默默無語，心道，你是俗物，我算什麼物？

　　過得片刻，茶釜裡的水冒出了細細的氣泡，裴行儉便回身從案几上的鎏金三足托盒裡用銀勺取出了一些白色粉末撒了進去，琉璃估量著應該是鹽。待到水再次沸起來時，見他用竹勺舀出了一勺水，放入旁邊的白瓷碗裡，隨即一邊用竹夾攪拌，一面將早已碾成碎末的茶粉投入了茶釜中，那茶釜中的泡沫頓時飛濺起來，此時便將白瓷碗的水重新倒了進去，待到水第三次沸起細細的泡沫時，才將茶釜移開，慢慢分入兩個茶盞之中。

　　茶湯倒入青瓷，細沫浮碧，顏色十分清爽，但琉璃的目光卻無法從裴行儉身上挪開，眼前之人手指白皙修長，神情悠然而專注，一舉一動，風儀清雅得難以言表。琉璃覺得自己就像對著一幅名家山水，初看只是颯爽，細看時每一筆裡都有神韻。

　　裴行儉端詳了茶盞片刻，嘆了口氣：「分茶終究還是差些火候。」抬眼笑道：「妳嘗一嘗。」

　　琉璃趕緊垂下眼簾，眼見裴行儉已端起茶盞，輕輕喝了起來，才伸手去端茶杯，卻覺指尖一燙，忙不迭的放下，茶盞砰的一聲落在案几上，茶水飛濺，裴行儉驚詫的抬起頭來，琉璃的臉頓時一路燒到了耳根。卻聽裴行儉聲音有些急促的問道：「可是燙著了？都怪我，忘記妳是不常喝茶的，自是拿不慣茶杯。」

　　琉璃心裡也懊惱，自己看人看傻了，卻忘記這茶盞並沒用茶托，就這樣拿上去，不被燙著才奇怪了。聽他詢問，忙道：「無事。」只覺得指尖刺痛，忍不住拿到唇邊輕輕吹了幾口。裴行儉輕聲道：「給我瞧瞧。」

　　琉璃低頭看了一眼，幾個指尖都被燙得有些發紅，哪裡好意思給他看，堅決的搖了搖頭，卻見裴行儉突然伸出手來，動作也不見得有多快，但琉璃急忙往回縮的手已被他握住，彷彿有股電流從手上直接躥入了腦子裡，她的大腦頓時有片刻的當機。

　　裴行儉把琉璃的手拉到了身前，另一隻手輕輕的將她握住的手指一根根展開，怔怔的看著。琉璃回過神想收回手來，但裴行儉反而握得更緊了些，他的手指穩定有力，手掌溫暖乾爽，被他握住的地方有一種酥酥麻麻的感覺一波波的傳來，琉璃的手指忍不住開始有些顫抖，隨即全身幾乎都要開始發抖。

　　琉璃不敢再看，將頭扭到一邊，深深的吸了口氣，才平靜了一些，不就是握了個手麼？妳又不是沒和男生牽過手，至於嘛，這樣只是全副心神怎樣也無法從手那裡挪開，突然覺得指尖一動，觸上了溫軟的東西，抬眼一看，腦子頓時轟的一聲：裴行儉低頭吻上了她的手指，那溫軟的，就是他的嘴唇。

　　彷彿全身的血液都沖上頭頂，琉璃不知從哪裡迸出一股力氣，用力一掙，手掌脫離了他的掌握，緊緊的握拳背到了身後，裴行儉怔了一下，抬眼看著琉璃，眼神慢慢變得清明。

　　琉璃只覺得被他吻過的幾個指尖就像被火燒過一般，耳邊裡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想說一句什麼，嗓子卻緊得根本發不了聲。

　　良久之後，卻聽裴行儉輕聲道：「琉璃，茶不燙了。」

　　琉璃一怔，萬萬料不到他居然開口說的是這個，不由抬頭看著他，裴行儉正凝視著她微笑，笑容清朗，眼神柔和，迎著琉璃的視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琉璃看著他安然的神色，愣了片刻，不由自主學著他的樣子也喝了一口。

　　茶水還是熱的，味道有些苦，還有點鹹，香味倒還濃郁──也許太濃郁了些，吃在嘴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但這古怪的味道到底壓住心頭的悸動，指尖上的異樣被熱熱茶杯一熨，到底也平息了一些。她一連喝了好幾口，剛驚覺是不是喝得太急了，就見裴行儉已經喝完了一盞，又從茶釜裡分了一盞出來。看見琉璃在看自己，問道：「妳還要添一盞麼？」

　　琉璃看了看手裡這比後世的八寶茶盅似乎還要大上一號的荷葉茶盞，心裡有些茫然，難道要添盞才算給面子麼？只得一口將剩下的小半盞喝了，將茶盞推了過去，裴行儉果然給她又分了一盞，抬頭笑道：「妳可喝得慣這種茶？」

　　比起庫狄家和安家的煮茶來，這種加鹽的好歹味道還算比較正常一點，琉璃點了點頭：「比我以前喝的都好。」

　　裴行儉微笑著又喝了一口，「待我們成親了，我每日都煮給妳喝。」

　　他說得順理成章，琉璃有些慶幸自己沒有一口茶含在嗓子裡，這話實在無話往下接，半晌才想起一個話頭：「我記得第一次在大慈恩寺遇見你，你們就是去喝茶？」

　　裴行儉點點頭：「大慈恩寺的窺基最善煮茶，我也是跟他學的。」

　　窺基？沒聽說過，她只知道有個辯機，不過在她穿來之前已經被腰斬了。彷彿看出了琉璃的迷惑，裴行儉笑道：「窺基是玄奘法師的弟子，他原本是尉遲敬德將軍的侄子，和我們也算是打小一塊兒長大的，沒想到會突然出了家，前兩年，我和他吃茶時便常想著，若能像他那樣倒也不壞。」

　　琉璃還沒有從玄奘、尉遲敬德這兩個名字帶來的震撼中回過味來，突然聽見了這樣一句話，心頭不由一顫，抬頭怔怔的看著裴行儉，裴行儉笑了起來：「妳放心，是前兩年。」

　　琉璃的臉不由一熱，白了他一眼，裴行儉卻笑得更愉快了些。琉璃默默的嘆了口氣，突然想到一個早就該問的問題，倒是乘機可以問出來，「你既然和這窺基相熟，與長孫太尉家的子弟可也熟悉？」

　　裴行儉搖了搖頭：「窺基與我原是弘文館同窗，太尉家子弟，我半分交情也無。」

　　琉璃心裡有些詫異，忍不住問：「你和太尉難道也無交情？」

　　裴行儉詫異的看了她一眼，「自然沒有，太尉何等位高權重，我若與他有交情，豈能……」說著搖頭一笑。

　　琉璃頓時醒悟過來，的確，裴行儉若與長孫無忌有任何交情，以他的資歷資質，怎麼可能會在九品小官上蹉跎近十年？只是，既然如此，一年之後，又怎麼會發生那種事情？

　　裴行儉看著她怔忡的神色，微微一怔，嘆了口氣：「琉璃，妳還是不放心麼？」

　　琉璃看著裴行儉突然有些黯淡下來的眼睛，一時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她當然不放心，但她的不放心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樣，她不能說出來，也不願他們之間有這樣的誤會。沉默片刻，她低聲道：「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太尉他……」她拿起裴行儉的那杯茶倒在了自己的茶盞裡，水迅速滿了出來，流在了案几上。水滿則溢，長孫無忌已是太過位高權重了，就算沒有武則天，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裴行儉臉上露出了掩飾不住的驚愕之色，怔怔的看著琉璃，琉璃也靜靜的看著他，他突然搖搖頭，大笑起來：「琉璃，妳總是讓我驚奇。」

　　琉璃微笑著垂眸不語，心道，讓你驚奇有什麼難的，我這樣委婉，其實不過是怕你驚嚇。剛想說點什麼，門外響起了少年的聲音，「九郎。」

　　裴行儉的笑臉突然有些凝固，揚聲道：「知道了。」

　　琉璃心頭恍然，站了起來，裴行儉便道：「妳等等，還有些文書順便請妳交給昭儀。」

　　說著起來到裡屋拿了一卷帛書出來，解釋道：「前幾日恒州大水，因這次萬年宮的水災善後還算周全，並未引發流民與疫情，聖上讓我總個條陳出來，給恒州那邊發過去，我是今日才寫好，原想明日再送的。」

　　琉璃這才恍然，他最近的日夜辛苦是從何而來，忍不住低聲道：「你多休息。」

　　門外遠遠傳來了魏安的聲音，裴行儉點了點頭，微笑道：「琉璃，多謝妳今日陪我進了這一餐冷淘。」

　　琉璃愣了愣，「要謝，也該是我謝謝你煮的茶才是。」

　　裴行儉淡淡的一笑，「這算什麼，我常煮茶給人吃的，卻已有好些年沒有人陪我用過飯了。」

　　琉璃心頭劇震，怔然看著裴行儉，胸口突然湧上的萬種情緒，堵住了嗓子。

　　裴行儉臉上淡淡的落寞轉瞬不見，颯朗的笑了起來：「待回了長安，我會去找妳。」

　　琉璃依然有些說不出話來，門外迴廊上有腳步聲在走近，她微笑著仰起頭：「我等你。」

第七○章　回宮移駕　驚聞往事

　　用狼毫小筆仔細的為絹帛上的大寶殿添上最後一筆金粉，琉璃長長的出了一口氣，放下筆，退後幾步，左右端詳了幾眼，臉上露出了笑容。

　　阿凌本來坐在窗邊一面看著外面的景致，一面啃著今年新貢的哀家梨，見琉璃放筆，忙跳了起來，幾步蹦過來一看，忙不迭的點頭：「真是好看，這金粉作的畫，就是富貴，比原來的那幅還要好得多。」

　　琉璃微笑不語，她原來那幅畫的是青綠工筆界畫，這次才換成了金碧──原先住在北坡時還不覺得，搬到這山上主殿附近才發現，只有金碧山水的富麗典重，才能表現出這萬年宮的盛世氣象。只是，這一幅《萬年宮圖》，她最早動筆作畫時，還是陽春三月，如今卻已是滿山黃葉丹楓。

　　想到明天就要回長安，她忍不住長長的嘆了口氣，他說得對，這是一個多事之秋。自打中書令柳奭請辭被准，又改任了吏部尚書，朝堂中表面上再無動靜，高宗這邊亦然，只是幫武昭儀調養身子的那位蔣司醫被擢為了侍御醫。但有些東西，即使是琉璃這樣並非身在其中的人，也能感覺到有些不同了，例如高宗越來越悠閒，以至於她要小心迴避的時候也越來越多，萬年宮前官員的車馬稀疏了許多，她聽見在前門當差的小宦官私下抱怨油水少了一半……

　　遙遠的長安上空，彷彿有某種微妙的東西在醞釀。不知高宗是不是也感受到了這一點，這次避暑的時間長得越發離譜：離開的日子定在九月下旬──再晚幾日，只怕這山裡就該迎來冬日的初雪了。

　　片刻之後，顏料徹底乾了，琉璃這才小心的捲起了這幅畫，阿凌也把顏料、筆、尺等物收拾進了案几旁的三彩箱，兩人走下樓，往排雲殿的西屋而去。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屋裡傳來了轟然一聲，隨即是武夫人懊惱的聲音，「怎麼撥了個十出來」又有人笑道：「昭儀好運氣。」

　　琉璃和阿凌相視一笑：這定然是昭儀和夫人又在玩雙陸了。這雙陸原是宮裡最流行的一種遊戲，既要技巧，又要手氣，武則天最善玩雙陸，武夫人十次有七八次會輸，卻常常愈戰愈勇，一下便是半日。

　　挑簾進去時，果然只見武則天與武夫人都坐在床上，中間放著一個兩尺餘長、一尺來寬的金銀平脫雙陸局，武則天持黑，武夫人持白，站在一邊數籌的，正是不久前新擢的郭彩女。

　　眼見武則天十五枚黑子大半都已經走進了武夫人那邊的刻線之內，這次兩枚骰子又丟了個十出來。武則天走了不到十步，黑子便都走了進去，推棋笑道：「順娘，妳又輸了，今日的彩頭可都歸我了。」

　　武夫人滿臉都是懊色，嘆了口氣：「近來手氣著實不大好。」

　　玉柳便上來笑道：「也坐了一個多時辰了，昭儀還是起來爽快一下的好。」

　　武夫人立刻搖頭：「再來一局。」

　　琉璃忙走上了一步，笑著行了一禮：「琉璃見過昭儀和夫人，昭儀吩咐琉璃畫的《萬年宮圖》已經得了。」

　　武夫人聽到這個，忙丟開了雙陸，笑道：「快展開給我看看。」武則天坐得久了，原也有些疲倦，聞言也笑了起來：「我昨日還在想，妳若再畫不好，莫非要下次來的時候再畫？」

　　琉璃和阿凌一人拉著畫卷的一頭，慢慢展開，這副金碧界畫，她用的是豎幅，一尺多寬，三尺多長，由上到下畫了萬年宮山頂的幾處宮殿樓閣，又以大寶殿為主，用筆工細精準，設色華貴古豔，窗簷樑柱，都畫得纖毫畢現。武夫人看了便讚嘆不絕，「怎麼比妳原來那幅還要好？」

　　琉璃笑道：「自然是因為萬年宮的山上風光更好。」

　　武則天微笑著點了點頭：「自然是高處風光更好。」又道：「我看妳這畫，比董展也不差什麼。」董是董伯仁，展是展子虔，都是隋代最富盛名的畫家，展子虔《遊春圖》，在後世的書畫界裡幾乎有著鎮國之寶的地位，這句話聽到耳裡，琉璃不由耳朵根發起燒來。

　　※※※

　　到了晚間，玉柳又帶人過來了一次，道是聖上見了《萬年宮圖》也甚是歡喜，賞了琉璃十匹蜀錦，昭儀又添了十匹單絲羅，琉璃笑著謝過，收入箱裡，低頭一算，自己入宮這一年別的沒有攢下，這綾羅綢緞倒是很有幾箱子，只怕做嫁妝都夠了。想到此處，她的指尖似乎又熱了起來，彷彿那溫軟的感覺已經烙在那裡，永生也不可能再磨滅。夜已漸深，一輪下弦月剛剛升起，清輝灑在群山之上，有一種溫柔的傷感。

　　※※※

　　第二天一早，萬年宮的大隊人馬便踏上了返回長安的路程。高宗雖然在萬年宮流連忘返，一旦回程，卻毫不拖泥帶水，第三天鑾駕便回到了太極宮。琉璃坐的馬車依然是從永安門入，只是這一次，永安門常年關閉的中門轟然洞開，武則天的翟車從這扇皇后專屬的大門中長驅直入。

　　琉璃依舊是在暉政門下了馬車，阿凌把行李交給了前來接應的小宦官，兩人正準備往裡走，卻見有一個宦官笑著迎了上來，「庫狄畫師，您的簷子在那邊。」

　　琉璃唬了一跳，回頭看了一眼阿凌，只見她也是愕然，忙擺手道：「這如何使得，我一介民女，若是在宮裡坐起簷子來，豈不是太過輕狂，也是對貴人們不敬。」

　　那宦官笑道：「畫師莫難為小的們了，這是昭儀特意吩咐下來的，說是畫師有救駕之功，坐個簷子也是應當，這宮裡任誰有過這樣的功勞，再來說個不字也不遲。」

　　琉璃知道推脫不得，只得再三謝了，這才坐上了一架本色帷簾的四人肩輿，一路往咸池殿而去，肩輿走得甚是平穩，可琉璃的心裡卻晃悠悠的踏實不下來，只見來往宮人莫不多看她幾眼，隨即便陪笑著讓開路來，琉璃只能硬著頭皮靜靜的跪坐在肩輿中，做坦然狀，九月下旬的長安，風中早已頗有涼意，但在咸池殿院門前下輿的時候，她卻肩膀發僵，比熱天一路走過來還要辛苦幾分。

　　咸池殿裡此時行李運送，人來人往，十分熱鬧，人人臉上都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笑容。琉璃帶著阿凌逕直去了後面的住處，屋裡被打掃得甚是乾淨，行李也已被搬放了進來，又有小宮女送來食盒過來，兩人吃了幾口，收拾了一番。琉璃估量著昭儀和武夫人正在休息，也歇了半晌，起來時看外頭日頭已斜，這才往前頭去。

　　剛剛出門，就見武則天身邊的一個小宮女一溜煙的跑了過來，阿凌與她相熟，忙點了她的名字問：「妳忙什麼？」

　　那小宮女跺腳道：「妳說這些夫人貴人們是怎麼了？昭儀回來才歇了一個多時辰，貴妃德妃還有婕妤們一個接一個的都來拜訪送禮了，咱們這裡又是，還有好些東西沒來得及收拾出來的，前頭竟是連賞人的荷包都不夠了，還得趕緊去庫房裡找……」說著撒腿就跑了。

　　阿凌看著她的背影，搖頭冷笑了一聲。琉璃心裡也有幾分明白：若說嬪妃們的來往，這咸池殿原本是宮裡最少的一處，便是年節，也難得有人過來。但如今風頭已變，這太極宮裡但凡想給自己留條後路的，只怕今日這一遭都必得過來。只見這院子裡人人腳步匆匆，比先前更是忙亂了幾分，想到前面的光景，兩人不由相視一笑。

　　待來到後殿武夫人的屋子，卻見楊老夫人正端端正正的坐在裡面，穿著深紫的團花襦襖，一頭白髮梳得整整齊齊，半年不見，看去倒像精神更健旺了一些，琉璃忙上去道了萬福，楊老夫人已擺手道：「快些起來，過來讓我好好看一眼。」

　　琉璃笑著走了過去，楊老夫人一把拉住了琉璃的手，嘆了口氣：「妳這孩子還這般見外，順娘給我的信裡早已把那場大水的事情都說了，說起來，妳真真是我武家的恩人，順娘媚娘都是多虧了妳才無恙。」

　　琉璃心裡哀嘆一聲，忙低眉順眼的道：「楊老夫人千萬莫這樣說，折煞琉璃了。」把那吉人自有天相的一篇話誠誠懇懇的重新說了一遍，又道：「若是當初沒有楊老夫人的援手，哪有琉璃的今天？莫說昭儀他們貴人天佑，就算琉璃出了些微的力氣，哪裡是救了貴人？分明是救了自己。」

　　楊老夫人呵呵的笑了起來，拍著她的手，「妳這孩子就是可人疼，難怪有這般的福分，可見是善有善報。說來順娘也快一年未回去過了，妳和順娘這次就陪老身回去住幾日可好？」

　　琉璃心裡一跳，笑著點了點頭，武夫人本來懶懶的坐在床頭，聞言坐起來了一點，「正是，這宮裡雖然是好，住得久了卻也悶氣。」

　　楊老夫人想說什麼，抬頭看了翠墨阿凌幾個一眼，幾人忙都退了下去，楊老夫人這才對琉璃輕聲道：「琉璃，我聽說了妳和那裴舍人之間的事，特意去問過幾個舊交，倒也聽說了一些舊事，裴舍人可跟妳提過他的族中事務？」

　　琉璃心裡一沉，搖頭道：「裴舍人只提過一句，似乎與族人之間有一點煩擾，具體如何卻未曾說過。」

　　武夫人眼睛立刻亮了，「母親，裴家這樣的世代大族，一直名聲極好，妳難道聽說了什麼？」

　　楊老夫人瞟了她一眼，冷笑道：「妳也知道裴氏是大族，妳可知道，越是這樣幾百年的大家族，越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武夫人頓時想起賀蘭家族中一些事情，沉默了下來。

　　楊老夫人嘆了口氣：「何止是一點煩擾，說起來，他能平平安安過到今日，著實不易。」

　　琉璃不由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