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一章　兄妹情深　貂錦衣暖
第七二章　久別重逢　相見時難
第七三章　撞車風波　武家悍婦
第七四章　唇槍舌劍　開門見山
第七五章　裴氏秘史　富貴奇禍
第七六章　以牙還牙　無欲則剛
第七七章　時尚標兵　所謂緣分
第七八章　居心叵測　各自打算
第七九章　人心向背　戰神風采
第八○章　正面交鋒　悍婦本色
第八一章　人心險惡　一擊而中
第八二章　燭光溫情　另有打算
第八三章　熏天富貴　玲瓏心腸
第八四章　意外來客　初得盟友
第八五章　媒有雙至　謠言紛紜
第八六章　出手豪闊　字字攻心
第八七章　來者不拒　別有用心
第八八章　不足為患　自相殘殺
第八九章　辭舊迎新　人約黃昏
第九○章　師徒鬥法　燈下旖旎
第九一章　踏歌聲聲　溫情脈脈
第九二章　往事如煙　緣分千年
第九三章　佳期如夢　任重道遠
第九四章　莫名其妙　柴米油鹽
第九五章　出征在即　謀定後動
第九六章　禪房密談　佛塔偶遇
第九七章　高僧風采　婚前採購
第九八章　鋪房之日　陪嫁風波
第九九章　漫漫前夜　青青嫁衣
第一百章　計賺伴郎　詩催紅妝
第一○一章　碧廬情天　花好月圓
第一○二章　無微不至　矯枉過正
第一○三章　洗手做羹　再見高人
第一○四章　當年緣分　初試牛刀
第一○五章　逢場作戲　防不勝防
第一○六章　滅門隱情　手鐲玄機
第一○七章　歸寧之日　前事如夢
第一○八章　溫柔陷阱　將心比心
第一○九章　再入皇宮　疑竇暗生
第一一○章　流言蜚語　拔刀相助
第一一一章　不速之客　有女傾城
第一一二章　市儈作風　攻心佈置
第一一三章　端午之局　攻防轉換
第一一四章　有理有據　任君選擇
第一一五章　憂心忡忡　用心良苦
第一一六章　盛情相邀　剔透美人
第一一七章　人盡其用　死心塌地
第一一八章　再見裴炎　小道消息
第一一九章　心結難解　變故易生
第一二○章　孤軍奮戰　步步玄機
第一二一章　暗勸嬌女　明辯機緣
第一二二章　以勢壓人　天降援兵
第一二三章　遊園獻藝　忽聞相召
第一二四章　落墨成蝶　如此巧遇
第一二五章　天衣無縫　自尋死路
第一二六章　替罪之羊　逃之夭夭
第一二七章　將計就計　西域變數
第一二八章　如此知己　無心插柳
第一二九章　天理循環　所謂報應
第一三○章　見微知著　皇后壽辰
第一三一章　宮中巨變　厭勝真相
第一三二章　不可改變　沉默底線
第一三三章　山雨欲來　各自盤算
第一三四章　淨土難求　賠罪之宴
第一三五章　如此厚禮　正中下懷
第一三六章　燙手山芋　釜底抽薪
第一三七章　不恥為伍　甘願受罰
第一三八章　進退自如　得勝還朝
第一三九章　不退不避　無憂無懼
第一四○章　惱羞成怒　緊鑼密鼓
第一四一章　義正辭嚴　自投羅網
第一四二章　絕妙好棋　絕世名帖
第一四三章　一諾千金　一笑側目
第一四四章　宰相會食　禍亂之始
第一四五章　順水推舟　無可辯解
第一四六章　有所不為　百般刁難
第一四七章　剛則易碎　興師問罪
第一四八章　誅心之語　斷腕之殤
第一四九章　夢斷魂傷　無可阻擋
第一五○章　有仇報仇　請君入甕

《大唐明月三：家族篇》藍雲舒

《二○一七年三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七一章　兄妹情深　貂錦衣暖

　　即使早已不是第一次經過承天門，當車輪馳上承天門廣場的平整青石時，琉璃依然挑起車簾的一角，往外看了片刻。在初冬早晨明淨的淺灰色天幕下，承天門的輪廓線越發顯得凝重洗練，令人屏息。

　　算起來，距離她第一次看到承天門，已經過去了一年多。這一年多裡，她經歷的事情可謂驚心動魄，但此刻回想起來，竟也沒有太多不安的感覺──也許是有些事情畢竟跟自己隔得有點遠，也許是因為最近幾個月的忙而不亂，除了畫繡樣，就是畫界畫，看來自己果然比較適合過安心當畫師的生活……正在思量間，就聽坐在對面的武夫人笑道：「看妳這樣子，難不成還捨不得出宮了？」

　　琉璃回過神來，笑了笑，「還真有一些，在宮裡，萬事都有昭儀和夫人，這出了宮……」她留戀的當然不是這種仰人鼻息的生活，只是，相比於幾個月後將面對的事情，宮裡的日子雖然處處危機，或許還不會那麼讓人左右為難。

　　武夫人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安慰，「妳莫憂心，母親既然跟妳說了，定然也會幫妳。」

　　琉璃只得領情的微笑點頭，心裡卻並沒有因此輕鬆多少。

　　對於楊老夫人，她甚至比對武則天還要忌憚三分，在宮裡過了這一年多，她相信武則天對於自己這個有些用途而毫無威脅的人，多少有了一點點情分，至少今早告別的時候，她眼裡那點淡淡的情緒，應該不是偽裝的。而楊老夫人，她的笑容太親切，話語太熱情，態度太滴水不漏。也許看在裴行儉天子近臣的分上，她會盡量給自己一些幫助，一些體面，但絕不可能支持她去違逆那個巨無霸般的家族，而那個家族……

　　馬車轔轔，太極宮高大的黃色宮牆漸漸消失在車窗之外，沒過多久便到了應國公府之外，從大門的側門裡一路進去，在內院門口停下車來。

　　琉璃下車時，前頭一輛車裡的楊老夫人已經下了車，乳娘抱著月娘跟在旁邊，等在二門門口的幾個人笑著迎了上去，看衣飾打扮似乎都是侍女嬤嬤之類，有的過來跟武夫人見禮，又有人回頭道：「二郎，夫人在這邊。」

　　只見從眾人身後轉出一個單薄的少年郎，正是賀蘭敏之。因他年紀還小，楊老夫人來宮裡看望兩個女兒時，偶然也會帶上他，最近半年倒是不曾見過，他看去似乎高了一些，穿著是一身天青色的袍子，愈發顯得面如美玉，只是不知為什麼，眉宇之間多少有些陰鬱，抬頭看了武夫人一眼，又低下了頭去。

　　武夫人看見他，也顧不得什麼，走上兩步一把拉住了他，「敏之，你臉色怎麼不好，天氣都冷了，穿得也太少了些。」

　　本來在乳娘懷裡打著哈欠的月娘看見聽見母親叫哥哥的名字，眼睛立時亮了，掙下地來跑到了他身邊，「阿兄。」

　　賀蘭敏之臉上這才露出笑容，摸了摸月娘的頭，回頭向楊老夫人和武夫人行了禮，又恢復了彬彬有禮的儒雅少年模樣。楊老夫人就笑道：「敏之，沒看見你庫狄小姨麼？」

　　賀蘭敏之微微愣了一下，抬眼看見了琉璃，臉上似有探究之色一閃而過，隨即變成了無懈可擊的行禮與微笑，「敏之見過小姨，多謝小姨對母親與妹妹的照顧。」

　　琉璃忙笑著還禮，道了句「不敢當」，武府的幾個侍女暗地裡相視一眼，也忙上來笑著大娘長大娘短的叫了起來，這才擁著幾個人一路走了回去。

　　琉璃前一次住武府時，幾次進出走的都是後院的角門，從這二門進去還是頭一遭，一路細心打量了一回，只見這武府佔地似乎極廣，樓臺庭院卻不算奢華，花木蔥鬱，有些庶母看上去像是很有些年頭了。

　　從二門去楊老夫人的院子果然有些遠，走了將近一刻才到，到上房裡坐下，有侍女上了新出的蓮子漿，楊老夫人喝了一口便笑著道：「琉璃，妳若不嫌陪老身住悶，今後不如就住我這院子？」

　　琉璃心裡微覺驚訝，忙笑道：「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怕老夫人嫌我打擾。」

　　楊老夫人瞇著眼睛笑了起來：「這些日子，這裡常有些人來人往的，夫人們也就罷了，還有帶著小娘子過來的，老身哪裡顧得過來？順娘又不耐煩陪我招待人，再說媚娘那邊說不得還要她去陪著，大娘若是樂意，便幫老身招待些年輕的娘子，妳看如何？」

　　琉璃怔了怔，恭謹的欠身道：「多謝老夫人。」這，是要將她正式拉入大唐官家女眷的交際圈了。她的父親聽說已過了吏部小選，如今已是兵部衙門的一名錄事，雖然紮紮實實是「不入流的小官」，但想來楊老夫人自有一番打算。

　　武夫人想了一想，也明白了過來，倒嘆了口氣：「母親，琉璃就不跟我去宮裡了麼？」語氣裡頗有幾分不捨，琉璃雖然話不多，卻是一個好伴兒，月娘也喜歡她……

　　楊老夫人瞪了她一眼，心裡對這個不知道重輕緩急的女兒著實有幾分無可奈何，想了想還是嘆道：「妳又不是不知，琉璃只怕明年就要成親了，有多少事情要做？哪裡還能如今這樣？」

　　月娘正在與賀蘭敏之比劃她在萬年宮裡看到了一棵老樹有多粗，聽到母親和外祖母的話，好奇的抬頭看了琉璃幾眼，問道：「小姨就要成親了麼？可是要嫁給聖上姨父？」

　　琉璃一口氣差點沒接上來，憋得臉都紅了，武夫人和楊老夫人一怔之下都大笑起來，武夫人一面笑一面便道：「妳這妮子小小年紀的，胡說什麼？」

　　月娘眨著眼睛，似乎完全不明白母親為什麼說自己是胡說。

　　眾人看著她的表情，越發的笑了一通，只有賀蘭敏之臉上卻沒有什麼笑容，低低在月娘耳邊說了兩句，月娘的小臉上露出恍然的表情來，對琉璃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跟賀蘭敏之小聲的說了幾句，琉璃便覺得賀蘭敏之看自己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溫和。

　　楊老夫人便道：「順娘，妳也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便是十月初一了，妳那院子裡該發的寒襖我都幫妳準備好了，明日的祭品我也備了一份，妳看看還缺什麼，回頭打發人來告訴我。」

　　武夫人笑著站了起來：「有母親打點著，哪裡能缺什麼？倒是明日只怕還要去賀蘭府上……」說著臉色微黯，「母親且歇一會兒，順娘先回去收拾了。」

　　敏之和月娘也告了退，琉璃正想著要找點什麼話來說，楊老夫人已問道：「琉璃，明日妳可要回家一趟？」

　　琉璃忙點了點頭：「說來琉璃也該去告祭亡母一聲。」十月初一是臘祭日，上至天子下至庶民，都要祭奠祖先亡人，也是寒衣節，因十月入冬，朝廷會賜給文武百官錦袍，各家主人也會給奴僕們發下冬衣，再者，若有遠行的親朋好友，也要寄去冬衣的。她的確有些事情要做。

　　楊老夫人沉吟道：「不如今日我先打發一個人去妳家報個信，明日一早再派車把妳送回去，妳可想在家住上幾日？」

　　琉璃想了想還是笑道：「這倒是不急，明日就回去，只怕屋子都未必能騰出來，倒是要麻煩老夫人先遣人報知一聲。」

　　楊老夫人笑著點頭：「那便好，我這邊倒是給妳收拾了一間屋子，妳去看看可還住得？」

　　琉璃忙笑著謝了，便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小侍女笑盈盈的過來領著她到了這院子裡的東廂房，只見這屋子裡外兩進，陳設雅潔，裡屋放著一張三尺多寬貼文牙床，掛著銀平脫花鳥帳，鋪著紅錦軟褥，比武夫人的住處也不差什麼。

　　小侍女微笑道：「奴婢名叫霓兒，以後大娘有什麼事情，吩咐奴婢去做就是。」琉璃忙脫下了手上的一個絞絲鎏金銀鐲，笑著戴在了她的手上，「以後少不得要煩擾妳。」

　　霓兒笑嘻嘻的行禮謝了賞，又告訴琉璃這兩間屋子邊上的那間是小庫房，前一日運回來的箱籠，如今都擱了裡面，如今可有什麼要拿出來的東西沒有？

　　琉璃點頭道：「明日回家倒是要挑些禮品，帶我過去看看可好？」

　　隔壁果然是一間四面粉牆落地的空屋子，放著十來個箱籠，是琉璃這一年多以來得的賞賜，無非是衣服綢緞諸物。琉璃開了箱，選了兩匹厚絹，兩匹錦緞出來，又打開了那個朱底寶相花紋的箱子，拿了一件裘袍和一件外袍出來。霓兒是識貨的，問道：「這可是紫貂裘？」

　　琉璃點了點頭，此時的寒衣最多的就是皮裘，高門豪族穿狐裘、豹裘，普通人家穿羊裘、鹿裘，她拿的貂裘也算是好的，難得顏色純正，通身並無雜色，比尋常貂裘又要強很多。

　　見霓兒一臉讚嘆，琉璃便笑道：「都是昭儀賞賜的。」這兩日宮裡發了寒衣，竟然也有她的一份，武則天卻又特意把她叫去，賞了兩件貂裘給她，她回去展開一看就明白了。此時，手裡捧起這件輕軟的貂袍，她心裡忍不住又嘆了口氣，吩咐道：「那邊箱子裡有幾塊包袱皮，妳幫我去拿兩塊上好的出來。」

　　霓兒笑道：「大娘真是純孝。」

　　琉璃怔了怔，不由啞然失笑。

第七二章　久別重逢　相見時難

　　十月初一的清晨，崇化坊顯得分外熱鬧，無論是東南角上的西華觀、西南角的靜樂庵，還是東門邊上經行寺，亦或是坊中的大秦寺，長安的晨鼓剛剛響起，各處的大門前就都有信徒接踵而至──西華觀的香火是慶祝東皇大帝的壽誕，靜樂庵與經行寺的鐘聲是舉辦超度法會，而作為長安最大的祆祠，清晨去大秦寺的聖火祭壇祈禱更是諸多信徒每日的必修功課。

　　在四扇坊門邊上，也已有牛車在排隊等候，車上多裝有五色冥紙等物，都是坊裡趕早到城外掃墳拜墓的唐人住戶。

　　小街深處，庫狄家的牛車已經套好。新泉把車後廂裡準備好的東西又清點了一遍，暗自點頭：比往年可講究多了。阿郎如今也是日日要去兵部辦差的人了，入了官門，正應告慰祖先，說起來，原來老主人還是大隋的七品雲騎尉呢，若不是因鬥雞敗光了家產又壞了名聲，庫狄家三代為官，何至於到如今的田地？現在總算好了，雖說阿郎還只是錄事，但原先那個趾高氣昂處處刁難，險些讓阿郎去修城牆的坊正，這兩日見了阿郎不也要停下來見個禮？若是阿郎能做得好，以後說不定還能入流為官，那才真真是光宗耀祖。想到此處，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嶄新的靛青色夾襖，新泉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門內一陣腳步聲響，同樣穿著新衣的阿葉探了個頭兒，問新泉道：「還沒來麼？」

　　新泉笑道：「坊門才開了多久，哪裡能這般快？娘子和阿郎也太急了些。」話音剛落，就聽巷子口傳來了一聲馬嘶，一輛馬車已轉入小街，一路馳了過來。看著那兩匹越來越近的棗色大馬，新泉和阿葉一時都張著嘴忘記了合攏。

　　庫狄家的上房裡，珊瑚正在不耐煩的看著窗外的天色，嘟囔道：「不是說坊門一開就來的麼？一家人都等她，好大的架子！」

　　庫狄延忠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曹氏也忙拉了拉珊瑚，今時不比往日。這半年多來，家中受了那麼多刁難，也沒見庫狄延忠抱怨過琉璃半句，自從昨天得了武家的信，更是坐立不安起來。看得出，如今在他的眼中，只怕珊瑚和青林加起來也比不上一個琉璃重要，自己雖然並不清楚具體是為了什麼，卻也猜得出，庫狄延忠年初突然去參加那流外官的小選，不久前居然一舉得中，背後多半是琉璃的原因──也不知道那小賤人交上了什麼好運，竟是得了貴人的眼，自己心裡何嘗不氣不恨？但形勢比人強，說不得要見機行事了。

　　青林卻是笑嘻嘻的滿是好奇，因崇化坊沒有像樣的村學，他滿了五歲便長住了舅父家中，和曹家的表兄弟們一道啟蒙，逢年過節才會回來，對於那個大姊姊，只有一點點模糊的印象了，聽說是被應國公府的夫人娘子接去住了的，不知道如今會是什麼模樣？

　　一家人各懷心思，一時都沒作聲，就聽門外響起了阿葉急促的聲音，「大娘回來了！」

　　庫狄延忠霍然坐直了身子，目光往珊瑚臉上一掃，「帶上青林，去門口接你姊姊！」

　　珊瑚驚訝的瞪大了眼睛，剛想說什麼，曹氏已推了她一把，低聲道：「快去，千萬別惹惱了她。」

　　珊瑚不情不願的站了起來，磨磨蹭蹭的往外走，青林早想跑出去，看見姊姊的臉色，又按捺住了，規規矩矩的跟在了珊瑚的後面。兩人剛下了臺階，就見一行人已經走了進來，中間那個正是許久不見的琉璃，身邊帶著一個眼生的婢女。

　　一眼看過去，她看上去與一年前頗有些不同，打扮倒也不見得多麼華貴，身上罩著一件米色織錦披風，下面是滿地萬字紋的深碧色六幅裙，頭上挽了個雙髻，只戴著一根碧玉步搖，顏色素淨，卻映得她身姿玉立，肌膚勝雪，更有一種說不出的貴氣，看起來竟十足已是一個官家女子。連她身邊的婢女，身上穿的雖然也是素色衣裙，但一看便知都是上好的綾羅。

　　珊瑚呆了一呆，隨即緊緊的咬住了下唇，看看自己身上因為要去祭墓而換上的白襖青裙，顏色也一般素淨，怎麼看起來竟像是還不如她身邊的侍女？曹氏的吩咐一時都忘得精光，滿腦子想起的都是這一年多來家裡過的艱難──她倒是去享福了。忍不住冷笑一聲，「姊姊，好久不見，果然是氣派越發大了。」

　　琉璃從頭到腳看了她一眼，輕輕的一笑，「多謝誇讚，珊瑚，一年不見，妳倒是一丁點兒也沒變。」

　　這笑容，這話語落在珊瑚耳朵裡頓時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就像被人輕輕一腳踩到了地上，偏偏每個字都挑不出毛病來，頓了頓才道：「比不得妳的好運道。」

　　琉璃垂眸一笑，「說的是，能蒙貴人垂青，原是琉璃的福分。」低頭又看見青林在眨著眼睛看自己，快兩年沒見過，七歲的青林倒是生得越發像庫狄延忠了，也是一副清秀的好相貌，看見琉璃看自己，笑著道了句：「大姊姊。」

　　琉璃微笑道：「青林長這般大了。姊姊有樣小玩意兒，你拿去玩兒吧。」說著，便從袖子裡拿出了一個小小的荷包遞到了青林手裡，青林見這荷包上繡得十分精緻，裡面摸著是個硬硬的什麼東西，忙道了謝，笑得越發歡快了。

　　珊瑚被琉璃兩句話堵得一口氣全塞在胸口，發作不得，又見了青林這副模樣，忍不住恨恨的瞪自己的弟弟一眼。只是此刻卻似乎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她的臉色，琉璃也只問：「阿爺可在上房？」

　　珊瑚這才想起自己是來迎接這個姊姊的，越發氣悶，冷冷道：「自然是，全家等妳半日了。」

　　琉璃不由笑了起來：「妹子說話越發有趣了，坊門開了到如今不過半刻鐘，阿爺難道認為女兒能從天上飛過來？」說完也不理她憋得發紅的臉色，往上房就走。

　　庫狄延忠聽著外面的動靜，臉色有些發沉，曹氏心裡也暗道不好，琉璃一進門，索性便站起來迎了兩步，「大娘，一年多不見，越發出落了。」

　　琉璃點頭一笑，跟庫狄延忠行了禮：「琉璃見過阿爺，阿爺一向可好？」又向曹氏福了福，「庶母萬福。」

　　庫狄延忠已換上了滿臉的笑容，點頭道：「一切尚好。」曹氏忙道：「妳阿爺前些日子已得了兵部的錄事，近來倒是極忙的，身子卻還好。」

　　此事琉璃早已知曉，不過還是笑著道了句恭喜，曹氏一面往她身上看，一面就瞟她身後的婢女，只見手上都是空空的，心裡好生失望，眼珠轉了轉，笑道：「大娘這一年多不見，個子怎麼看著也高了些？這通身的氣派，真真都快認不出了氣色也好，想來那邊府裡日子定是順心的，夫人們待妳都極好吧……」

　　琉璃微笑道：「琉璃承蒙貴人照看，自然比先前在家時氣色要好些。」

　　曹氏張了張嘴，本來打疊好了的一番話，頓時一句也說不出來，還是庫狄延忠乾笑了一聲，站了起來：「走吧，沒想到妳當真來得這麼快，如今出城去，倒是一點兒也不晚。」

　　琉璃也跟著轉了話題，「想著今日路上擁擠，好在應國公府原有門戶通向坊外，故此晨鼓響起前便讓女兒出門了。」

　　一行人到了門口，抬頭看見那高頭大馬拉著的青色油車，都是一呆，琉璃笑道：「這車還算寬敞，請阿爺和庶母上車。」曹氏臉色頓時露出了喜色，這種車原是貴人家才有的，她見過不知道多少次，卻還從未坐過，忙又悄悄的拉了珊瑚一把，讓她也說句話，好拉她一道上去。

　　庫狄延忠先是神色一動，想了一想還是笑道：「阿爺卻是坐慣了牛車的，妳庶母還是陪我坐牛車的好，青林小人兒的不怕顛簸，就讓青林和妳坐這車在後面跟著好了。」

　　曹氏頓時洩了氣，眼巴巴的看著琉璃，指望她多勸一句，自己也好敲個邊鼓，誰知琉璃看了她一眼，轉頭便對庫狄延忠微笑道：「女兒遵命。」

　　青林原是個有眼色的孩子，雖然第一次坐馬車有些新奇，但對著這個陌生的大姊姊，到底不敢放肆，不過多往外看了幾眼而已。倒是後面的車上，曹氏和珊瑚滿心都是怨氣，只覺得這平日坐慣了的牛車今日顯得格外舊破狹窄，怎麼看都不順眼。曹氏便罵趕車的新泉沒有收拾好車子，清泉滿心委屈，也不敢回嘴，倒是庫狄延忠淡淡的來了一句：「妳不是最愛寬敞麼？如今妳怎麼頭痛要躺著都有地方了，還有什麼不如意的？」

　　曹氏胸口不由一悶，雖然都是一樣的寬敞，但把那小賤人趕下車去在後面走路，和自己坐牛車，她卻在後面坐著更富貴的馬車，滋味能是一樣的麼？

　　華陽庫狄氏的墳地就在長安城外西邊十里，從延平門出去不過一個時辰就到，眼見前面漸無道路，牛車與馬車都停了下來，清泉便到車後卸了兩大桶五色紙錢並蠟燭果品等物下來，擔在肩上，又卻見琉璃帶的婢女也拎了一籃金銀紙箔過來。

　　此時的郊外遍野野草半枯，不時能看見從各處墓園墳頭升起的青煙，一行人走了一盞茶工夫才到地頭。琉璃心裡微微吃驚，眼前居然是一處頗有些規模的墓園，進門便有神道通往主墓，神道邊立著兩對石羊和石馬，風格都極為古拙，靠近墓室還有兩塊高大的石碑，字跡清晰可辨。在主墓邊上又有規格不同的墓依次而立。

　　清泉忙在墓室前點燃香燭，上了供品，又放下了幾個蒲團，庫狄延忠帶頭，曹氏、琉璃等依次跪下。庫狄延忠嘴裡唸唸有詞，一面便慢慢把紙錢燒了。

　　曹氏看見琉璃又從婢女手裡接過了一籃子紙箔，看著便是極是精緻，心裡又是一陣堵：她連這個都想到了，對這家裡卻硬是一毛不拔。依禮燒完紙叩完頭，又把墓室前後略收拾了一通，幾個人這才站起來往後側走去，在庫狄延忠的祖父母、父母幕前祭拜了一番，最後一個墳塋，霍然正是安氏的。琉璃不由一陣黯然，默默的跪了下來，心裡念叨：「我不是故意要佔您女兒的身體，想來她能離開也未必不是好事，不知道您的女兒現在是否已經和您在一起，但願妳們來生都有福報，這一世裡，我也會替她好好的活下去。」

　　眼見最後一些紙箔已化為青煙，琉璃這才慢慢站了起來，也懶得去看跪在一邊的曹氏與珊瑚不情不願的臉色，逕自便向外走去。

　　回程一路無話，到庫狄家門口時，還未到午時，琉璃便下車辭行，又讓阿霓拿出車上早已經準備好的包裹，曹氏的眼睛頓時就亮了起來，庫狄延忠卻道：「琉璃，妳跟我進來，阿爺有話問妳。」

　　琉璃只得讓阿霓在車邊候著，又跟在庫狄延忠後面到了家中上房，庫狄延忠沉默片刻，便開口道：「妳近來可見過裴舍人？」

　　琉璃搖了搖頭。庫狄延忠臉上略有些失望，嘆了口氣：「妳若能見到舍人，便告知他，他說的事我便是妳的庶母也不曾說過，請他放心，如今兵部同僚十分照顧於我，我亦感謝之至，日後定然會謹慎勤勉。此外，他說的那件事情……」說著便躊躇的看了琉璃一眼。

　　琉璃淡淡的截住了他的話頭：「阿爺的意思女兒知道，只是此事總不能咱們去催。」如果不是太過清楚這位父親大人心裡打的算盤，她大概是會有些感激的吧？可惜，他心裡的打算裡，卻根本沒有自己什麼事兒。

　　庫狄延忠正色道：「婚姻大事，有什麼不能說的？裴舍人這樣的名門嫡子，如今又是前途無量，妳能嫁他是天大的福分，如今阿爺的事情也定了，正該把妳們的事情辦起來才是，若不是他千叮萬囑讓我不要洩了消息，阿爺早替妳去說了」

　　琉璃心道，此話我還真信，您大概恨不得立刻把我打包送到他家門口去您才放心，心裡說不上是好氣還是好笑，只得道：「阿爺放心，裴舍人曾說過一句，他年前便有打算。」

　　庫狄延忠這才一副放下心思的樣子，點頭道：「這就好，說起來裴舍人待我家恩深義重，自妳走後，這坊正對我們家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八月裡上頭徵人去修城牆，他竟然差點把我也弄了去，聽說那活計十分辛苦，若不是這兵部消息來得快，阿爺如今只怕命都只剩半條了，更別說有今日的前程，日後妳若做了裴氏婦，定要記住這些恩情，恪守婦道，莫丟了我庫狄家的顏面。」

　　琉璃面無表情的低頭應了，又聽他嘮叨了幾句才道：「阿爺的話女兒都記下了，如今天色不早，女兒也該回應國公府，這就告退。」

　　庫狄延忠忙道：「妳打算什麼時候回來住，若是親事要準備起來，妳還住在外面，只怕不大好吧？」

　　琉璃正色道：「阿爺，女兒能有今日，說來也是多虧了夫人和昭儀那邊的照顧，如今老夫人正要讓女兒多認識些官眷，想來日後都是用得上的，女兒怎麼好說走？」

　　庫狄延忠忙點頭不迭，「這是正事妳且去，家裡之事有我作主。」

　　琉璃這才行禮告退了，突然看見窗外似有人影一晃，在心裡冷笑了一聲，挑簾走出門去。

　　眼見琉璃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曹氏這才從柱子後面轉了出來，後槽牙都咬得生痛了，手裡還拿著琉璃的那個包裹：裡面的四匹布料倒是極好的厚綢，質地一看便與市坊中的全然不同，可兩匹醬色，兩匹深青，並無半點花飾，只能男子穿，枉她還歡喜了一場。更可氣的是，這小賤人怎麼會走了那般好運？名門的嫡子，還是官身，居然要娶她做正妻，竟然為此還給庫狄延忠謀了這樣的體面差事。她珊瑚便是想找個略富足些的人家也是難的，老天這是瞎了眼麼？

　　不成她一定要弄清楚這事情的首尾，不能讓那小賤人就這樣如了意，低頭想了半日，她換上笑臉，抱著包裹走進了上房，笑道：「大娘果然是有孝心的，妳看這料子都選得極是襯妳，想來做了兩身冬袍最是合適。」

　　庫狄延忠此時心情正好，看了這料子，點頭微笑道：「給青林也做兩身吧，這只怕是貢品，有錢也沒處買的。他在學裡，莫教人小瞧了去。」

　　曹氏心裡一突，笑了起來：「青林倒是好造化。」又道：「今日難得高興，待會兒午間，我便叫清泉去外面打兩角酒來可好？」

　　※※※

　　懷遠坊的路口，琉璃靜靜在等在馬車上面，過了好一會兒，阿霓掀開簾子走了進來，「大娘，婢子把您的禮送到了，那家娘子喜歡得很。」

　　琉璃點了點頭，昨日她準備的包裹本來就是給安家的，若不是阿霓那句話，她簡直都沒想到要給庫狄家備禮，到底挑了兩色曹氏和珊瑚無論如何也用不上的才罷。想起曹氏一見面就往後打量的目光，看到包裹時的眼神，她幾乎忍不住要笑起來。

　　阿霓又道：「婢子把您的話也轉到了，那娘子聽說是您送的，拉著婢子問了半天，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又反覆說了，您得閒了一定要去看她。」

　　琉璃想都想得出舅母說話時的模樣，忍不住嘆了口氣。其實她本是打算自己上門送禮，只是從庫狄延忠的話頭裡，聽得出柳夫人依然沒打算放過她，此時此刻，她還是不要登門的好──這原本就是她一定要離開安家的緣故，待到塵埃落定時，再來拜見也不遲。

　　阿霓這半日來察言觀色，心裡也有了幾分明白，看見車上還剩下的那個包裹，便轉了話題問道：「大娘，咱們還要去哪裡？」

　　琉璃微微出神，半晌才道：「長興坊。」

　　※※※

　　長興坊的一條小街上，緊挨著蘇將軍府的東牆，是一處半舊的院子，門匾上只有「裴宅」兩個字，門是半開，裡面似乎是堵影壁，看得見一棵高大的棗樹從屋頂上露出了枝椏，此刻葉子已經掉了大半，倒還有幾顆零星的紅棗孤零零的掛在樹梢高處。

　　琉璃挑起簾子，默默的打量了半晌，回頭對阿霓輕聲道：「妳去把東西送了，就說……」想了半日嘆了口氣：「不必說什麼，送到就回吧。若是問起，就說打開自然知曉。」總不能讓阿霓傳話說，袍子是我親手做的，裘衣是武昭儀賞賜的吧？

　　阿霓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到底沒說什麼，抱著包裹就走了下去，走到門前叩了門，果然出來了一個滿臉精明的老蒼頭，客客氣氣把她引了進去。

　　琉璃心裡忍不住琢磨，不知他此時在不在家，會不會也是去掃墓了。按說他的父母族人應當已經遷葬回河東祖籍，只是他原先妻子的墳地只怕還在長安附近，按禮是要他日後入祖墳時再合葬的……心裡驀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一時不由癡了。

　　突然間，只聽車外傳來一個熟悉的溫潤聲音，「煩妳上車通報大娘一聲，蒙她厚誼，裴某願當面道謝。」

　　琉璃一震，回過神來，突然覺得有些手足無措，又覺得自己似乎一直就在期待此刻，眼見車簾已經被打起，阿霓有些神色古怪，半晌才道：「大娘，這家主人……」這家主人居然打量了自己幾眼就微笑道：「妳可是武府之人？大娘可在門外？」當時她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琉璃定了定神，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伸手整了整衣裙，低頭走出馬車，扶著阿霓的手跳了下來。

　　裴行儉就站在離馬車三步之外的地方，身上穿著月白色的常服，看上去比上次見到的時候似乎更消瘦了一些，只是眼神明亮，笑容一如既往的溫暖。琉璃怔怔的看著他，幾乎控制不住的想再走近兩步，到底還是忍住了，只是站在車邊向他微笑。

　　裴行儉似乎一時也不想說話，看著琉璃，半晌才笑道：「多謝，那袍子著實雅緻，萬金難換，裴某感激不盡。」

　　琉璃心裡微微一動，他居然提都不提那件裘衣──也是，自己怎麼可能買得起那麼昂貴的紫貂裘？至於袍子，自然是雅緻的，也不知道費了自己多少心血，他喜歡就好。雖然心底裡有隱隱的不安在翻騰，她此刻卻實在不願意去想那些事情，只是看著他愉悅的臉展顏一笑。

　　裴行儉的手裡變戲法般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匣子，「一點心意，大娘莫嫌粗劣。」往前走了一步，眼睛越發明亮起來。

　　這到底算是私相授受，還是投之以木桃，報之以瓊瑤？琉璃笑著轉頭向阿霓點了點頭，阿霓這才上前接在了手裡。

　　琉璃看著眼前這張臉，雖然幾乎捨不得移開眼，卻也清楚此時此地不是說話的場合，自己又實在不能這樣公然單身去他家中，只能輕輕的點頭：「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裴行儉一怔，默然片刻，隨即還是輕聲道：「過幾日，蘇將軍的夫人于夫人或許會去武府登門拜訪。她性子直爽，妳凡事擔待著些。」

　　蘇定方的夫人要去見自己？琉璃悵然的情緒頓時變成了突然收到面試通知的驚愕。

第七三章　撞車風波　武家悍婦

　　午時已過，天門街上從城外掃祭歸來的車馬漸漸多了，混合著去東西兩市的人流，整條大道都變得有些擁擠起來，通往東市的橫街上更是人頭攢動，琉璃所坐的馬車也不得不降下了速度，好容易才挨挨擠擠的走完了這段路。

　　琉璃還是第一次趕上長安堵車，倒是有些新奇。車夫卻似乎是憋的狠了，一進宣陽坊便立刻甩了個響鞭，馬車飛馳起來，剛剛轉過坊中的路口，馬卻是一聲長嘶，突然頓了下來，然後便是劇烈的搖晃了幾下。琉璃的額頭砰的撞上了車廂的木壁，阿霓則是一跤摔了出去，臉上重重的磕了一下。

　　琉璃一時撞得頭昏眼花，剛反應過來大概是馬車轉彎時出了刮蹭事故，阿霓已經捂著顴骨叫了起來：「出了什麼事！」

　　就聽車簾的外那車夫的聲音已經結巴了起來：「夫人恕罪，小的，小的不是成心衝撞夫人……」

　　琉璃揉了揉額頭，頗有些納悶，夫人？是哪家的夫人，能把武府的車夫嚇成這般模樣。卻見阿霓手足並用的爬起來便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臉色頓時變得十分難看。

　　一個中年女子的聲音冷冷的響了起來：「你好大的膽子，連夫人的車駕也敢衝撞，武府什麼時候出了你這樣沒生眼睛的奴才，還不滾下來領罪！」

　　車子一動，那車夫似乎真的滾下去領罪了。琉璃越發好奇，對方知道武府，為何還如此出言不遜？忙輕聲問：「阿霓，外面的是哪家的夫人？」

　　阿霓苦著臉嘆了口氣：「是我們府裡的善夫人。」

　　武家的夫人？琉璃心裡一動，「莫不是府裡哪位阿郎的夫人？」

　　阿霓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善夫人的夫君大郎已然去世了。」

　　琉璃越發有些奇怪，她進宮之前也曾在武夫人院子裡住過幾日，印象裡武夫人的兩個兄長似乎是四郎和六郎，難道上面還有個什麼大郎？

　　還沒等她想明白，就聽一個有些沙啞的女聲厲聲道：「夠了！你那髒血莫污了我武家門口的地！那車上的人呢，怎麼也不出個聲？可是順娘在上面？」聽語氣應當就是車上坐的那善夫人，可聲音卻著實不善。

　　琉璃一怔，阿霓向她搖了搖手，「大娘，待會兒不管說什麼，妳莫惱，也莫露面。」說完挑簾走了下去，隨即響起了她帶著笑的聲音，「阿霓見過善夫人，車上不是夫人，是老夫人的一位女客。」

　　善夫人聲音並不曾變低多少，「老夫人的女客？怎麼不曾聽說？是哪一位？」

　　阿霓恭敬的道：「啟稟夫人，車上是庫狄娘子，昨日才到了府裡，因此還沒來得及拜會夫人。」

　　「庫狄娘子？」善夫人怔了一下，突然笑了起來：「什麼娘子，不就是陪順娘進宮去的那胡姬嗎？聽說生得十分齊整，怎麼，居然沒被看上，又被送回來了？」

　　琉璃幾乎有些愕然，這位善夫人說話似乎比曹氏還要粗俗尖刻些，這才明白阿霓讓她不要惱是什麼意思。只聽阿霓乾笑了一聲，「夫人說笑了。」

　　善夫人聲音裡的譏諷越發濃郁，「我何曾說笑了？不過是個胡姬，架子倒是大的，怎麼進了趟宮，就覺得自己是個貴人了麼？還是覺得我不配與她說話？」

　　琉璃摸了摸微腫的額角，忍不住苦笑，這才叫無妄之災、禍不單行呢！車下的阿霓也有些變了臉色，善夫人有多難纏她自然是知道的，庫狄大娘怎麼會是她的對手？下來也是白白被她羞辱，老夫人還不得罰自己？可如今聽她這話頭，卻又不好不下來……正為難間，就聽車上傳來「唉」的一聲，聲音裡充滿了痛苦。

　　阿霓忙回身趕到車邊打起車簾，「大娘妳怎麼樣？沒事吧？」

　　琉璃向她眨了眨眼睛，聲音卻十分虛弱，「沒什麼，就是撞到了頭，適才是怎麼了？這是到府裡了麼？」

　　阿霓眼睛一亮，點頭道：「就到了，就到了。」回頭便過來跟善夫人陪笑道：「適才車子一晃，婢子跟庫狄娘子撞在一起了，庫狄娘子撞得有些糊塗了，只怕要趕緊找醫師來看一看才是，夫人您看？」說著，特意把頭抬起來一點，好讓善夫人看清楚自己疼得發木的右臉。

　　善夫人一怔，心裡不大相信，但看著阿霓已經青腫了半邊的臉，又不免有些狐疑，此時早有路人在旁邊看熱鬧，似乎有人還在對著阿霓的臉指指點點，這般情景下倒也不好公然說，不讓人去看醫師，只得冷笑一聲，對那個車夫道：「都怪你這個沒長眼的賤奴，還不快回去趕車？」

　　車夫如蒙大赦，趕緊站起來，爬上了前面的座位，阿霓也忙忙的告了退，爬回車內，車子一溜煙的去了。

　　車廂內，阿霓拍著胸脯鬆了口氣，笑道：「幸虧大娘見機得快，不然今日還不知如何收場。」

　　琉璃滿心疑惑，忙問她，「這善夫人可是夫人的長嫂？平日就是這般性子？」

　　阿霓臉上露出一絲冷笑，聲音卻壓低了些，「善夫人的夫君是夫人的堂兄，只是他們三兄弟自小都跟著公爺住的，大郎年輕輕的就去世了，善夫人雖是沒有子女，也留在了武家。她性子最刁，對下人又苛刻，今日跟大娘說的還不算什麼，平日便對老夫人也是這般，上次竟對著小郎君也很是胡說了一番，小郎君幾日都沒吃好……」

　　琉璃不由驚得有些接不上話：此時的年輕寡婦，多數都會回娘家過活、改嫁，若是無子就更是如此，所謂夫亡歸宗，善夫人一個幾乎算是借住在武家的寡婦堂嫂，居然敢對這家的正經老夫人如此不敬？這武家的家風還真是夠特別。說話間，馬車已經到了後面的角門上，琉璃下車時見車夫額頭都破了，心下有些過意不去，便讓阿霓給了他幾十個大錢，兩人一路回到老夫人的院子。老夫人卻還沒有午睡，看見琉璃回來，露了一個淡淡的笑容，隨意問了幾句，連阿霓臉上的傷似乎都沒有留意到，便讓她們下去梳洗休息。

　　琉璃見楊老夫人臉色有異，心裡有些困惑，卻又不好問。她的額頭也腫了一塊，上次在宮裡傷了腳踝時倒還剩了一瓶活血消腫的傷藥，忙拉了阿霓各自揉了一番。晚飯前武夫人卻是帶著賀蘭敏之和月娘高高興興的回來了，見了老夫人便笑道：「今日賀蘭家的人，對女兒倒是客氣多了。」

　　楊老夫人淡淡的笑了一下，「賀蘭家那些人倒還有幾分眼色。」

　　武夫人本來笑得開懷，見過楊老夫人的神情，怔了一下忙道：「阿娘，難不成他們今日……」

　　楊老夫人神色淡漠的道：「不過是和往年一般。」轉頭便問琉璃，「聽說妳回來時馬車和阿善的車撞到一起？」

　　武夫人立時忘記追問自己的母親，拉著琉璃上下看，驚得睜大了眼睛，「可撞得厲害？後來如何？她可曾難為了妳？」

　　琉璃只得道：「還好，琉璃當時撞得暈暈沉沉的，也沒聽見什麼。」

　　武夫人點頭嘆道：「那倒是還好，省的聽了生氣。」又一眼看見她用劉海遮住的額頭，伸手撥開頭髮看了幾眼，「還好不曾破了皮，過兩日就下去了。」

　　琉璃看著她們的臉色，心裡也隱隱明白了幾分，這武家的家風還真不是善夫人一個人的問題，只怕她不過是武氏兄弟們手裡的槍，不然借她一個膽，她也不敢得罪這按理說既是長輩又是主母的楊老夫人。

　　一時在上房裡吃過了飯，楊老夫人便道：「我查了曆，十月初九是個好日子，不如就把宴席設在那天，順娘也是好些日子沒和人來往了，可要去做身衣服？」

　　武夫人忙點了點頭：「正是，如今都不知道長安時興什麼樣子，這宮裡又和外面不大一樣。」想了想又追問：「是哪些夫人？」

　　楊老夫人嘆道：「知道妳不慣與那些人應酬，這次請的自然是舊日常來往的，不過是許學士府的鍾夫人，王舍人家的阿華，還有妳的十六妹妹，還有崔大夫府的盧夫人，聽說也是極好打交道的人……」說著突然哎呀了一聲，「差點混忘了，午後左武侯中郎將蘇將軍的夫人遞了帖子，說是後日想登門拜訪。」

　　琉璃心裡一跳，這位不愧是蘇定方的夫人，來得好快。楊老夫人便向琉璃笑道：「此前倒是沒聽說過這位于氏夫人，既然是客，倒是不能失了禮數。我上個月倒是做了幾副頭面，待會兒妳幫我選選。」

　　琉璃忙應了聲是，待武夫人幾個走了，楊老夫人便把琉璃叫進了內室，拿出了兩個紫檀的匣子，打開一看，果然是全套的頭面，一套是赤金點翠的，一套是純銀鑲珍珠的，那珍珠都有指頭大小，圓潤瑩澤。楊老夫人便笑道：「妳這孩子原是有眼光的，幫我看看，哪套見客比較好些？」

　　琉璃笑道：「若是初九的宴席，自然是赤金的這套好，明日這套珍珠的只怕更合適些。」

　　楊老夫人笑著點頭：「我也是這般想的，」又道：「這蘇將軍也就罷了，于氏夫人在長安卻是有些名氣，頭兩年她女婿不成器，竟被她帶著兒子打上了門去，到底給收拾服貼了，可惜聽說她女兒卻是沒福的，年輕輕的就去了。我一直是有些敬佩的，明日倒是能見見。」

　　琉璃忍不住心裡有些打鼓，看樣子，該師母走的是彪悍路線──她要是看不上自己可如何是好？

　　楊老夫人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笑道：「想來她定然是憐惜女兒的人，妳怕什麼？」

　　琉璃乾笑了一聲，點頭不語，忙又把話題扯回到了頭面上，「這頭面甚是精巧，比宮裡的也不差什麼，不知是哪家的？」

　　楊老夫人笑道：「哪裡能跟宮裡的比……」一語未了，有婢女在門口道：「老夫人，善夫人過來了，說是來送藥酒的。」

第七四章　唇槍舌劍　開門見山

　　把劉海往耳邊抿了兩抿，琉璃跟在臉色微沉的楊老夫人身後走進了正屋。只見一個身形微豐、穿戴華麗的婦人大喇喇的坐在西邊的席褥上，見老夫人進來，身子紋絲不動，眼睛骨碌碌的只往琉璃臉上看，一眼看見她露在外面的額頭上明顯的青腫，那張塗著厚厚的脂粉因而看不大出年紀的臉上，頓時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楊老夫人默然坐上北席，琉璃便在東席跪坐下來，正對著這位善夫人，一眼看過去，只覺得看她的脖子，只怕將近五十，看她的裙子，倒像三十出頭，又對上她滿是挑剔、上下打量的目光，便靜靜的垂下了眸子。

　　善夫人冷笑了一聲，「妳這胡女果然架子不小，我好心來給妳送藥酒，妳倒是坐得安穩！」

　　琉璃驚訝的抬起眼睛，「琉璃雖是胡女，卻也知曉禮數。夫人還不曾見過老夫人，琉璃焉敢逾越？」

　　善夫人頓時一噎，她見楊氏是如此慣了的，絕不會把尊位留給她，更莫說是見禮，但被這麼當面說出來，一張臉如何拉得下來？只能冷笑道：「我們自家人，自不必講那些虛禮！」

　　琉璃微笑道直起身子，「夫人原是不拘虛禮的，琉璃受教了，多謝夫人賜藥。」按正經禮數，她是該離席萬福以表謝意的，不過既然這位自己說了不愛講虛禮，她自然也就這樣隨隨便便的長跪而謝一下算了。

　　善夫人心頭氣惱，轉頭對楊老夫人道：「叔母，今日我在街上看見這胡女坐著我武府的車子，又說是叔母的客人，何時胡女也能成了我武府的客人？」

　　楊老夫人本來臉色冷淡，看見琉璃讓善夫人吃了癟，眉頭倒是舒展開來了一些，見善夫人發問，淡淡的道：「琉璃的高祖封過公侯，父祖三代都是官身，母親雖是胡人，也是我朝散騎侍郎的侄女兒，我武府連商家之女都可以娶做媳婦，為何不能讓官家之女來做客人？」

　　縱然塗著厚粉，善夫人的那張臉也看得出立時變了顏色。她便是商家女，本家原比武家還有錢些，才做了武家的長媳，誰知武家二叔父先是因販木而大富，後來更有了那般造化，因此大郎死了後她也捨不得再回本家。她也知道自己在這府裡不是正經主子，平日裡最多也就跟那些沒靠山的奴婢撒氣。好容易叔父死了，這楊氏母女回了府，她在府裡總算是找到了比自己還低一等的人──這楊氏出身前朝皇族又如何，還不是照樣要看那兄弟幾個的臉色討生活，比自己還不如。此時此刻，突然被楊氏這樣反唇相譏，她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沖了上來，忍不住冷笑道：「官家之女？這府裡厚著臉求嫁的，舔著臉進宮，不都是官家女。廉恥都不要了，也配說嘴？」

　　楊老夫人一怔，臉色頓時有些氣得有些發白。厚顏求嫁，說的是她，她的婚事雖然是先皇做的主，卻的確是她先看中了武士彠，這也罷了；進宮這句說的自然是順娘，這潑婦怎麼知道了順娘宮裡的事情？

　　琉璃也驚住了，這善夫人竟能說出這樣不管不顧的話來，她是瘋的麼？念頭急轉之下直起了身子，「啟稟老夫人，琉璃不敢聽這般大逆不道的言辭，這就告退。」

　　善夫人立起眉頭喝道：「賤婢，妳把話說清楚了，什麼大逆不道？」

　　琉璃冷冷的看著她，站了起來：「夫人，琉璃雖然出身不高，卻也明曉君父之道，老夫人也罷，夫人也罷，不過是身為臣民，謹遵聖諭行事，若這叫不顧廉恥，不知夫人置先皇與聖上於何地？夫人是武氏之婦，卻說出這樣禍及全家的話來，琉璃自然不敢與聞，想來還是請府中阿郎過來處置才是。」

　　善夫人臉色變了幾變，忙道：「站住，妳血口噴人，我何時說過是叔母和順娘了？」

　　琉璃微微睜大了眼睛，「那夫人說的是府裡的哪位衣冠之女，請夫人指教，若真是琉璃會錯了意，但憑夫人處置。」

　　善夫人一時語塞，她不是說楊氏武氏，難道說的還是幾位阿郎的夫人不成？楊老夫人臉上露出了一絲冷笑，「正是，琉璃妳先下去，來人，請幾位阿郎過來。」

　　善夫人平日裡雖然潑辣放肆，卻也不是全然不知道理的，聽楊老夫人也這樣說，頓時大急：如今那媚娘聽說在宮裡得寵得緊，二郎幾個對她們母女也只是不理會而已，到底不敢像從前那般，若是此次被她咬死自己是辱及皇帝，只怕二郎他們幾個也不好保自己，她又沒個兒子傍身的……想到若是被趕出武家的下場，她背上寒毛都立了起來，再也顧不得面子，忙道：「叔母，叔母且慢，阿善不過隨口胡說，並沒有半分不敬聖上、不敬叔母的意思，何必驚動二郎他們？時辰不早，叔母想來也乏了，阿善這就告退。」

　　楊老夫人皺眉道：「慢著，此事還是分說清楚才好。」

　　善夫人眼珠轉了轉，臉上堆上了笑容，「阿善沒讀過書，從來都是胡言亂語的，如今才知道話是亂說不得，以後再也不敢了。好歹都是武家人，叔母就恕了阿善這一回，阿善賠禮了。」說著站起來，恭恭敬敬的福了一福，見楊老夫人沒有發話，忙不迭的退了出去。

　　楊老夫人淡淡的看著她走遠，她身後的一個侍女忍不住嘆道：「大夫人這般無禮，老夫人為何饒了她？」

　　楊老夫人嘆了口氣，沒有作聲，轉頭對琉璃笑了笑，「讓妳見笑了。」

　　琉璃心裡明白，楊老夫人並非真想饒了這善夫人，只不過家醜不可外揚，這年頭，高門大姓的家族觀念只怕比君臣觀念還來得根深蒂固一些，便是把那幾兄弟叫過來，無非也就是訓斥善氏一頓，絕不會真的因此把她趕出去，還不如現在這般處置，教這善夫人留著個怕字。想了想笑道：「請老夫人恕罪，琉璃也是被唬著了。」

　　楊老夫人搖頭一笑，「平日裡只覺得妳是個悶嘴葫蘆，卻也是會說話的，原是要這樣才好。」看著琉璃的眼神，便更多了一分深意。

　　琉璃寧可跟善夫人扯破臉的對峙，也不願被楊老夫人的這種目光盯著，忙笑著告辭退下，到堂下穿了鞋子，回到自己的廂房中，睡前又照了照鏡子，看著那個鼓包，忍不住有些發愁，難不成後天腦袋上要頂著這麼個乒乓球去見人？

　　※※※

　　好在到了第三天早晨，腫消得差不多了，青色雖是更深了些，用粉蓋一蓋，再用劉海遮著些，倒也不是十分顯眼。她打開自己放衣服的櫃子，想了半日，還是穿了一件淺杏黃色素面雪青色紋錦滾邊的襦襖，配著雪青色暗金絲孔雀紋的六幅裙和深青色的披帛，都是宮中的手筆，質地精良，看著卻並不華麗。頭上也只挽了個雙環望仙髻，戴了根扇形刻花鎏金銀釵。

　　阿霓便道：「大娘可是今日要見客，只怕素淨了些。」

　　琉璃笑了笑沒作聲，她出身本就如此，穿得再華麗也不可能被這于夫人高看一眼，倒不如打扮簡單點。

　　誰知到了上房，楊老夫人看了她幾眼卻道：「這身衣服還好，怎麼臉上也不用些脂粉，只怕不妥。」

　　琉璃無法，只好回去在臉上薄薄的掃了一層迎蝶粉，又用青石黛給雙眉描了一抹翠色，唇上抹了些甲煎口脂。再去上房，楊老夫人這才點點頭：「妳這般年紀，正該好好打扮，成日間素著面，倒易教人錯認了身分。」

　　琉璃低頭受教，心道，也是，虢國夫人素面朝天都能被寫進詩，可見這年頭正經場合不化妝是不好出來混的。以前自己當著畫師這種專業人士也就罷了，既然要隨著楊老夫人與官家女眷們來往，只怕還是要多聽她的才是。

　　眼見日頭漸高，堂下有婢女來報，「于夫人已經進了二門，就快到了。」楊老夫人便對琉璃一笑，「妳且去迎一迎。」

　　琉璃按捺著心頭忐忑，走到院門口，沒多久就見一行人漸行漸近，前面是武府的兩個婢女引路，後面還有體面的管事娘子陪著，當中是一個披著朱色披風的夫人，身量看上去居然頗為瘦小，待走近了才看清，她大約四十多歲，生著一張長圓面孔，眉目清秀，素面披風，青色長裙，絲毫不顯奢華，更莫說有什麼彪悍之氣。

　　琉璃心裡有些納罕，禮數上卻不敢有半分怠慢，待于夫人走到跟前三四步，就恭恭敬敬的壓手蹲身，福了一福，「于夫人萬福。」

　　待她站起，于夫人已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幾眼，才點了點頭：「小娘子多禮了，妳就是庫狄大娘？」

　　琉璃迎著著她微皺的眉頭、銳利的目光，心裡打了突，面上依然只微笑道：「正是，于夫人裡面請。」便引著于夫人上到正房，楊老夫人站在門口相迎，依禮相見了一番，分賓主落座。楊老夫人便笑道：「于夫人乃是于僕射同族，于僕射最好賓客，老身性子疏懶，失禮莫笑。」

　　于夫人笑容淺淡，「楊老夫人客氣了，于僕射與家父並不同支，例無交往，我性子最急，老夫人不嫌我不知禮數就好。」

　　楊老夫人呵呵的一笑，「早就聽聞于夫人是性情中人，果真是不拘虛禮的，老身也不耐煩這些，這倒是便宜了，聽夫人的口音，可是在高陵住過？」

　　于夫人笑了起來：「老夫人好耳力，我及笄前在高陵住了十年。」

　　楊老夫人嘆道：「高陵卻是極好的地方，我年輕時也住過……」幾句話說下來，兩人居然越說越近。琉璃看在眼裡，好不佩服。

　　又說了半刻鐘閒話，楊老夫人便笑道：「于夫人既然來了，好歹要留下用頓飯，我家這園子甚是粗陋，也就是湖邊兩處亭子還能看，老身就躲個懶，讓大娘陪妳去轉一轉。」

　　琉璃忙站了起來，在前面為于夫人帶路，也未讓奴婢跟隨。剛剛走出院子，就聽身後的于夫人淡淡的道：「妳是叫琉璃吧？我倒真是沒想到，妳會是這般模樣。」

第七五章　裴氏秘史　富貴奇禍

　　于夫人沒想到自己是「這般模樣」？

　　琉璃腳下頓了頓，不知說什麼才好，好在于夫人並不賣關子，自顧自的接了下去，「守約說起妳時，總說妳性子堅韌，又說妳是他見過的最不同流俗的女子，我還想著妳該是怎樣一身清質傲骨，不曾想妳卻是這般弱不禁風、循規蹈矩。」

　　琉璃一時心頭百味交集，他竟是這樣看自己的麼？性子堅韌、不同流俗……只是這于夫人卻顯然是對自己不大滿意了，敢情她是準備見到一個紅拂女來著？想了想只得微笑道：「琉璃教夫人失望了，實在抱歉。」

　　于夫人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意外，「妳倒是個榮辱不驚的。」

　　琉璃忍不住一笑，「其實也是驚的，只是習慣了而已。」在庫狄家隱忍三年，又在市井和宮廷間起伏兩年，生死榮辱之間轉了幾個來回，她若還會為別人的幾句評價就喜怒形於顏色，那才真叫奇事一樁。

　　于夫人沉默片刻，突然走上了一步，與琉璃並肩而行，側頭仔細看了她兩眼，點頭道：「妳也莫怪我多事，守約的情況原是與旁人不同。出身地望，我倒不像世人那般看得重，妳便是正經胡人也不打緊，但妳若是性子軟弱，沒幾分心智膽氣，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應了守約的，免得到頭來妳不過是又一個陸家娘子，既是害了妳，也是害了他。如今我也不妨開門見山問問妳，聽說妳是連河東公那個世子和裴都尉家二郎都是看不上的，甚至不肯進入宮為貴人，為何卻會看上守約這個天煞孤星？」

　　琉璃怔了片刻，又一個陸家娘子是什麼意思？她為何會看上裴行儉？這算什麼問題？想了半日只能道：「他不是天煞孤星，在琉璃眼裡，他是這世上最值得託付的男子。」

　　于夫人驚訝的挑起了眉毛，隨即笑了起來：「難不成這就是緣分？真該讓守約來聽聽這話。」

　　琉璃心裡倒是一動，難道真是緣分？記得第一次看到裴行儉，就覺得有種奇異的熟悉感，後來真正打了交道，明明覺出他的溫和背後有種疏離的氣質，可自己看著偏偏覺得……有些親切。其實從那時候起，在自己心裡，他就是和別人不一樣的吧？所以後來她才會有事情就會想到找他，甚至在不知道他是裴行儉的時候，就會在那樣的生死大事上相信他。難道說，其實自己早就喜歡上他了？手指尖上彷彿又有異樣的感覺傳來，琉璃忙握緊拳頭，收攏心思，再也不敢想下去。

　　于夫人看見琉璃突然有些發紅的臉頰，目光倒是溫和了幾分，「妳對守約有這份情意，按說原是好的，他這些年，的確也太艱難了些，只是以他的境況，妳把他看得越重，日後卻多半越會為難。我問妳，妳對守約家的事情，知道多少？」

　　琉璃定神想了片刻，才開口道：「琉璃知道他身世孤苦，也聽人說起過，他原在河東公府和武陵令府上過了幾年，似乎都不是很如意，婚後也頗受了一番煩擾，就連這些年仕途不順，也有這方面的關係。」

　　于夫人點了點頭：「看來妳也是有心的，妳可知這是為何？」

　　琉璃猶豫了半晌，搖了搖頭，楊老夫人倒是說過，只怕與家產或宗長之位有關，但裡面究竟有什麼隱私，裴氏族人自然不會告知外人。

　　于夫人嘆了口氣，良久不語。兩人一路走來，已經到了武府的小湖邊上，岸邊的楊柳早已禿了一半，遠遠的白荷也成了一片殘荷，初冬的陽光照在湖面上，那波光似乎都有些涼意。

　　在湖邊默然走了幾步，于夫人才重新開口，「裴氏家族並非一支，守約所在的是中眷裴，先祖幾代都是鎮守一方的公侯將帥，在裴氏家族中也是最富貴不過的。至於我朝最顯達的卻是西眷裴一支，相爺裴寂、裴矩都出自這支。」

　　聽她開口竟扯了這麼遠，琉璃微微有些意外，但立即凝神聽了下去。

　　「妳也知曉，守約的父兄原是因謀劃降我大唐而被王世充誅了三族，只有他獨自逃了出來，輾轉到了長安。守約的宗親裡，近親都被屠殺殆盡，遠房又不在都城，當時西眷裴宗主裴寂相爺威望最高，待人又慷慨，守約的母親便託在他的門下，年底便生下了守約這個遺腹子。沒想到轉年先皇就平定了王世充，高祖皇帝與守約的父親原本有舊，立時追封了他，聽說又在裴相的建議下，發還了裴家的部分財產。因守約還在襁褓之中，這筆家產便交託給了裴相爺。」

　　琉璃頓時恍然大悟，她原本還有些納悶，當年裴行儉孤兒寡母，就算能帶些房田契書在身上，何至於會跟同那般勢大的河東公府有家產的糾葛？原來竟有這樣一段淵源。裴行儉這一支世代公侯，且都是在亂世裡鎮守一方，積攢下來的財產想來是個天文數字，難怪……

　　于夫人看了琉璃一眼，見她只是點頭不語，接著道：「裴相自己便是孤兒出身，對族人又一直極為照顧，當年正是聖眷最濃之時，長子尚了臨海公主，女兒是趙王王妃，河東公府附近，裴氏家族聚族而居，四院相對，擊鼓而食，是長安城的一大勝景。守約孤兒寡母住在那裡，自然沒人覺得有何不好。只是世事難料，守約出生的第二年，裴相竟就因為犯事被放歸原籍，過了兩三年，先皇更是將他流放到外地，雖然後來還是被召回了長安，到底很快就過世了。河東公府也就此走了下坡路。

　　「雖然沒了裴相支撐，食邑也被削了大半，但河東公府的主母畢竟是臨海長公主，這鐘鳴鼎食的日子還要過下去，想來是出多入少，漸漸的掏空了家底，免不了就有了別的想法。到了守約十來歲上，族中少年成日間招著他去打球遊冶，居然還鬥上了雞，他的母親看著不像，狠了狠心找由頭和同居的族人大吵了一架，就此搬出了崇仁坊。當時中眷裴也有兩房到了長安為官，他們母子便託在了同宗的門下，後來守約按律補了弘文生，這才走了正道。

　　「只是中眷裴的族人終究惦記著那些財產，跟河東公府幾次交涉，河東公府卻咬定守約才是宗子，洛陽裴氏的家產也是他家的，必要等他成年後交到他手中才算完成了高祖皇帝的託付。族人回頭免不了就怪他們母子當年投錯了人，讓中眷裴的族產落入了別支之手，時時逼著他們去找河東公府，關係也越來越僵。守約的母親身子本來就不好，積鬱成疾，沒幾年便一病不起。

　　「守約年輕氣盛，跟中眷裴的族人也翻了臉，自己一心發憤讀書，不到十八歲便舉明經出仕，得了個左衛的九品官職，也就是在那時，我家將軍見他天資過人，收他做了弟子，給他在我家邊上置了一處院子，又幫他說了兵部侍郎陸家的女兒。那陸氏女兒是個十分溫柔嫻淑的人，我們和守約都是極滿意的。」

　　琉璃一路聽下來，心裡不由越來越沉，她原是知道裴行儉身世坎坷，卻沒料到會到這樣的程度，聽到後面這幾句，心頭又有些說不出的異樣。于夫人也不知想起了什麼，半天沒再開口，兩人走到一處亭子中坐了下來，石凳生涼，卻也沒有人在意。

　　半晌于夫人才長嘆了一聲，「說來還是我們大意了，眼見他們就要成親，也不知兩邊族人怎麼交涉的，河東公府倒是找到了守約，拿出了一份財產單子，說是當年發還的錢帛本不多，守約母子在河東公府住了這些年，衣食住行、延醫吃藥、鬥雞賭錢都花掉了，洛陽那邊的幾處宅子雖然大，可維持不易，河東公府不曉得賠了多少進去，守約又用不上，因此折給了守約一處長安的宅子和上百名婢女奴僕，說是不能讓裴氏一宗之長成親時還住著外人的院子，太失了體面。至於洛陽那邊的幾十處莊園和店舖，把契紙也還給守約了，又說都是安排了極妥當的人在照看，讓守約賞他們一碗飯吃就成。說到後來不知怎麼地，長公主還認了陸家小娘子做乾女兒。

　　「當時我家將軍就覺得此事有些不妥，但陸家已經同意了，守約也跟我們說，他根本沒想過去要回這些錢財，既然還了，又何必計較還的是什麼？我們也不好說話。守約成親前便搬進了河東公府預備的宅子，我們去看過，當真是華燈錦簾遍地，嬌童美婢如雲的，我家將軍擔心守約會經不住這般富貴，一天到晚拘著他學兵法劍術，守約倒也爭氣，比先前還學得刻苦些，那時他在差事上也極用心，常常忙得回不了家，好在陸家娘子倒是很快就有了身孕，我們每次去看她，她都笑盈盈的，我們自然也覺得一切都好，哪怕是守約的第一個孩子身子太弱沒多久就夭折了，我們也沒想太多，直到第二年上陸娘子又有了身子，人卻越來越蒼白憔悴，這才覺得事情不對。」

　　琉璃倏然一驚，忍不住抬起頭來，只見于夫人眼光不知道看著何處，眼圈卻已經微微發紅。

　　「我是個直腸子，陸娘子不肯跟我說什麼，我便找到了陸侍郎的夫人，逼著她去問，慢慢的才知道那些洛陽的莊子舖子兩年來都說是虧錢，陸娘子想換人去管，長公主便過來說她身為裴氏婦，怎麼能為了點錢財落下苛刻下人的名聲？家中開銷又大，陸娘子沒法子維持，賣掉了幾處店舖，不知怎麼的中眷裴這邊的族人聽說了，便又說她不會持家，敗了產業。陸娘子不敢跟人說，便偷偷拿自己嫁妝往裡填，漸漸的填不足了，要削減些開支，便被下人抱怨吝嗇，哪裡像望族出來的女子？這樣煎熬著，待我們發現不對的時候，她的身子也撐不住了，終於沒過了那一關……」

　　于夫人的聲音慢慢的低了下去，琉璃心裡忍不住也是一陣難過，先前的一點異樣，通通的化作了悲涼。

　　「守約當時不過剛到二十，又是那樣的身世，一心想著建功立業，重振家聲，封妻蔭子，於後宅的事情便沒有留心，陸娘子又是心思極重的，這些事情對她阿娘都不肯透一句，守約那裡自然更是瞞得死死的。出了這事後，守約自責萬分，每日借酒澆愁，整個人漸漸不成樣子，後來還是我家將軍狠訓了他一頓，才慢慢振作起來。自那之後，他便像變了個人，看什麼都是淡淡的，做事倒是老道了。先把那府裡百來個奴僕全部發賣，得的身價錢便在中眷裴河東的宗祠邊上置了莊園和族學，又關了宅子，住回了這處老院。長公主聽說了原是不依的，說是奴僕是長者所賜，怎麼能發賣？宅子是自家產業，裴氏的宗子難道還要託庇外人？還是我實在聽不下去，狠狠數落了一番那些刁奴和掌櫃的所作所為，才讓她住了嘴。

　　「此後洛陽那邊的產業再抱怨賠錢的，守約提腳就賣了，得的錢便給了中眷裴這邊的族學。這樣也不過兩三次，莊子店舖倒是不賠錢了，那些莊頭掌櫃還時不時過來送些節禮，守約都是立刻便散出去，中眷裴這邊的人得了實惠，也沒什麼話說，守約跟兩邊族人的關係都緩和了一些。但不知怎麼的，天煞孤星的名頭卻漸漸傳得人人皆知，而且不管他在左衛做得再好，吏部的銓選都始終上不去……直到一年多以前。」

　　「守約跟我們說，都是因為遇到了妳。」

　　琉璃一怔，抬起了頭來，于夫人看著她，目光裡依然帶著幾分探究，卻似乎不再那麼銳利。琉璃不由搖了搖頭：「怎會是因為我？錐立囊中，自然遲早會鋒芒畢露，河東公府難道還能打壓他一輩子不成？」

　　于夫人若有所感，嘆了口氣：「這也難說，這世上胸藏萬卷之人，一世終無大成的，難道又少了？」

　　琉璃微微一愣，立時明白于夫人說是正是她的丈夫蘇定方，想了想還是開口道：「夫人何必灰心，廉頗八十尚能出征，蘇將軍乃是不世出的奇才，只是時運未到而已，說不定際遇就在眼前。」

　　于夫人驚異的看了她一眼，臉上突然露出了笑容，「我才看出來，妳倒是真有些像守約，看著淡淡的，也不愛說話，一說出來，倒是直中人心。」

　　琉璃只覺得耳朵根發燒，她不過是記得蘇定方是六十多歲之後才成就了一番驚世的功業，想來不會還要等很久，順嘴也就說出來了，怎麼能跟裴行儉去比？

　　于夫人卻似乎終於又發現了琉璃身上的閃光點，目光越發溫和起來，點頭道：「這裴家的事情，如今我也都說了，妳若想做守約的妻室，以妳的身分，只怕遇到的煩擾會比當年的陸家娘子還要多上幾分，妳可有膽子去應付這些事情？」

　　琉璃靜默片刻，淡淡的一笑，「膽子，自然是有的。」

　　于夫人坐直了身子，目光明銳的盯著她，追問道：「那依妳的主意，妳要如何應付日後之事？」

第七六章　以牙還牙　無欲則剛

　　琉璃靜靜的看著不遠處那泛著粼粼寒光的湖面，語氣淡得不能再淡，「自然是以直報怨，討回一個公道。」

　　于夫人驚異的看著她，「妳的意思是，要幫守約追回那些財產？」

　　琉璃搖了搖頭：「那些財產，守約根本就不想要，我自然也不會要。河東公府欠他的，原本就不是財產。」

　　于夫人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看不出妳竟然是這般烈性的，可妳莫忘了，裴相於守約母子畢竟有過大恩，如今的臨海長公主不但是皇親國戚，更是西眷裴的宗婦，是守約的長輩。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河東公府雖然勢微了，西眷裴可不止是出了一個相爺的，妳若跟他們翻臉，於情於理於勢，都討不得半點便宜。再者，他們做的事雖然不光明，可妳是做晚輩的，絕不能言說長者之非，更不能違逆長者之命，這家法宗法國法，哪一樁能容妳去討回公道？」

　　說到此處，于夫人忍不住嘆了口氣：「我也知道，妳聽了這些事情心中難免惱恨，莫說妳，我家將軍何嘗不是氣炸了肚皮，守約又何嘗不是忍斷了肝腸？終究也不過如此而已。說來那裴家的財產，若不是裴相爺，大概也不會發還下來，守約在河東公府又是住到了十多歲的，任誰看，都是河東公府對他恩重如山；至於中眷裴的族人，若不是守約的父兄謀事不夠嚴密，又何至於凋零至此？因此，無論他們如何，守約終不能不顧收養之恩，血脈之情，不然的話，別人不知道守約的本事，我還是知道一些的，何至於如此委曲求全？」

　　琉璃沉默半晌，突然抬起頭來，「于夫人，妳說錯了，守約，他也想錯了。」

　　「無論是河東公府，還是中眷裴的族人，守約根本就不欠他們。」

　　于夫人驚訝的睜大了眼睛，「此話怎講？」

　　琉璃認真的看著于夫人，「守約總是在想，若是沒有相爺，他會如何，可是他想過沒有，若是沒有他，河東公府會如何？沒有他們母子，難道高祖皇帝能把洛陽裴氏的財產轉手送給裴相爺？河東公府既然受皇命託管這些財產，後來卻那樣大肆侵吞，不但是不義，更是不忠。這也罷了。當年收留守約母子，幫他們討還家產，於裴相不過是舉手之勞，但舉手之勞所得的實惠，卻讓河東公府多享受了這二十年的富貴，難道還抵消不過？再退一萬步來說，裴氏母子就算沒有河東公府收留，當年身邊總還略有積蓄，守約父親又很快有了追封，想來絕不至於流落街頭，試想他們母子現在情況又會如何？再不濟，也不會比現在差。那麼河東公府對他們母子的所謂收養之恩，到底算是什麼？

　　「再說中眷裴，當年他們之所以被牽連慘重，自然是因為在洛陽裴府邊上聚族而居，靠著守約的父兄安享榮華富貴，世事原是禍福相依，豈有同享福時受之安然，共患難時就指責抱怨的道理？再者說，若是沒有守約，難道高祖皇帝會巴巴的找到他們，把洛陽裴氏的財產發放給他們不成？說到底，他們想的，也不過是不勞而獲，因此才會是把守約的家產看成自己的私產，為了這些財產逼迫婦孺，也在所不惜，這樣的血脈之情，又算什麼？」

　　不知為什麼，突然間琉璃的耳邊似乎又響起裴行儉那句淡漠無比卻是又慘痛刻骨的話，「因為，我也姓裴」，胸口頓時更像是有一團火在熊熊燃燒──難道姓裴就是他的原罪？如果讓那些滿口家族名聲、仁義道德，實際上貪得無厭的貴婦高士，在幹完這麼多陰險刻毒的事情後，還能繼續堂而皇之的享用那些沾滿他家人鮮血的錢財，這世上哪還有天理可言？

　　于氏怔怔的看著琉璃，半晌才長出了一口氣：「妳說的，自然也有一番道理，只是這道理，卻不是人人都能明曉的。這世上，原沒有什麼比長幼尊卑，宗族名聲更大的道理。妳年紀到底還小，哪裡知道這裡面的險惡？若是存了這個念頭，只怕不但不能為守約討回公道，還會給他惹來滅頂之禍」。說到後來，聲音慢慢的有些嚴厲起來。

　　琉璃輕輕的搖了搖頭：「于夫人誤會了，琉璃性子裡並沒有什麼長處，唯一可取者，大概也就是個謹慎。依琉璃之見，為了過去的事情，賠上以後的日子，或是殺敵一千，自傷八百，都算不得以牙還牙。他們既然能冠冕堂皇的把守約逼迫至此，自然也只有以同樣正大光明的手段，讓他們好好的品嘗一番大義名分的錐心滋味，才能真正算得上是討回公道。」

　　于夫人頓時來了興趣，忙道：「那依妳之見，應當如何做到此步？」

　　琉璃笑了一笑，「夫人，此事說出來並不稀奇，不過是事前要籌畫得嚴密些，人選要找得合適些。琉璃心裡已經有了些打算，容琉璃思量清楚了再稟告夫人，總之於守約和裴氏的名聲只有益處絕無害處就是了。其實以蘇將軍與守約的心智，琉璃能想到的主意，他們自然都能想到，只不過他們太過寬厚，琉璃卻正是小女子一個，君子做不得的事情，便讓琉璃來做。不然聖人都說了，以德報怨，以何報德？總不能讓那些做盡壞事的人，心安理得的繼續吸血自肥。」

　　于夫人忍不住笑了起來：「吸血自肥？這個詞用得好，妳和他們師徒兩個多半能說到一處去，都是做事前不愛露口風的，也罷，我也不問妳，妳只要記得莫意氣用事就好。」

　　停了半刻，她又嘆了口氣：「只是還有一樁，就算不說這些，妳嫁入裴家，卻也是有些難處的，中眷裴的那些族人，多半要嫌棄妳並非名門淑女，當初的陸家乃是吳中陸家的旁支，門第絕不算低，他們都挑剔過一番，何況於妳？河東公府那邊，只怕也會用些手段來煞煞妳的性子，好教妳聽他們擺佈，這些事情說來或許都不算大，但一樁樁的都極是鬧心。妳，還是要多有些準備才好。」

　　琉璃垂眸微笑，「夫人不必擔心，琉璃倒是不大在意這些的。想那陸家娘子，是正經的名門淑女，自然生怕墜了家族名聲，累及父母姊妹，處處對自己求全責備，因此也正如了某些人的意。琉璃卻是一無所有，也無甚可懼，守約說我性子堅韌，其實不過是無欲則剛。我不想奪回財產，也不想博得美名，凡事做到合乎規矩也就是了，誰愛挑剔便挑剔，與我何干？」

　　「妳這小娘子說話倒是有些意思。」于夫人眼中興味更濃，「不過這話倒是合我的脾氣，這人不守世間的規矩原是不成的，但若是顧忌太多，太求名聲，也不過是便宜了那些惡人。」

　　琉璃深深的點頭，這世上的惡人，如曹氏，如善氏，如臨海公主，其實仗的不過是臉皮比旁人厚，心腸比旁人黑，對待她們，原本就只有更厚更黑這一條路，若跟她們還講究名聲手段，不是自己找死麼？

　　于夫人此時看著琉璃真是越看越是順眼，忍不住問：「聽說妳明年便十七了，不知是哪月的生辰？」

　　琉璃一怔，半晌才搖了搖頭。于夫人不由奇道：「妳怎麼連自己的生辰都不知曉？」

　　琉璃只得苦笑道：「不瞞夫人，琉璃四年前痛失慈母，不知怎的大病了一場，後來雖是慢慢好了，以前的事情卻差不多都忘了，這四年裡，也不曾有人給琉璃過過生辰，因此琉璃實在不知自己生辰是何日。」

　　于夫人不由大奇，「聽說妳父親是健在的，雖說妳人小，平日不過也罷，但兩年前正是十五歲及笄的大日子，竟也沒有辦過？」

　　琉璃搖了搖頭，安家原本是胡人，根本就不講什麼及笄之禮，庫狄家更不可能給她辦這個，這時候的戶籍紙上只記年齡，也沒個身分證啥的，說來她的生辰還真是筆糊塗賬，或許要到拿生辰八字問卜的時候才能知道了──不過那是外人絕對看不到的。

　　于夫人心裡頓時湧起一陣憐惜，看來琉璃不但沒有母親，這父親有和沒有也沒什麼區別，倒是和守約一般的苦命孩子，難怪這性子也有些相似。自己的女兒在她這般年紀時還全然不知憂愁……想到早逝的女兒，心裡更是難過起來，半晌才道：「既然如此，若是有人問起，妳不妨便說生辰是十一月初二。」

　　琉璃有些訝然，但看到于夫人頗有深意的眼神，倒是猜到了一些，忙微笑道：「是，琉璃記住了，兒的生辰是十一月初二。」

　　于夫人原本也想賣個關子的，聽她這樣回答，頓時有些沮喪，低聲嘟囔了一句，「與妳們這樣的人說話真真是太無趣。」轉念一想，若要應付好姓裴的那些人，原本就是要精乖些才不會吃虧，不由又打起了精神來，繼續問道：「妳可會做葫蘆頭？」

　　葫蘆頭？琉璃有些茫然，她聽都不曾聽說過……只是看著于夫人的神色，她心裡突然一亮，微笑了起來：「琉璃今日還不會，不過若是過幾日夫人想吃，琉璃定然不會令夫人失望。」

　　于夫人看著琉璃，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第七七章　時尚標兵　所謂緣分

　　「琉璃，妳看我這妝如何？」武夫人從銅鏡前轉過身來，興致勃勃的問。

　　琉璃看著她，心裡長吸了一口氣，笑容滿面的點了點頭。

　　大約是因為一年多不曾參加社交活動，武夫人今日的妝容畫得分外繁複仔細，臉上至少撲了三層潔白輕薄的應蝶粉，額頭塗著細細的鵝黃色松花粉，眉心又貼了一個桃形的鏤金翠鈿，兩頰上各點了一簇六點紅色，眼角到兩鬢間則是兩抹月牙狀的斜紅。不過饒是如此，整張臉上最顯眼的還是那兩道又粗又長的深翠色眉毛，看上去實在是有點……詭異。

　　琉璃前幾日第一次看到她把眉毛畫成這樣時，簡直恨不得立時拿抹布來給她擦掉，武夫人卻自得萬分的告訴她：這才是眼下長安城最時興的眉妝。琉璃頓時想起了從前看過的一些唐代掃帚眉士女圖，心頭湧上了深深的無力感。

　　她還未開口，武夫人上下打量了她幾眼，皺起了眉頭：「妳怎麼今日還是這般素著臉？」

　　琉璃詫異的張了張嘴，她哪裡素著臉了？明明撲了粉、描了眉，唇上也點了口脂，只是沒敢把自己的臉搞成調色盤而已。還沒等她把話說出來，武夫人已經不由分說把她按在月牙凳上，拿起石翠，就要加工琉璃那兩條不時興了的細長眉毛，琉璃嚇得一蹦三尺高，苦笑道：「夫人饒了琉璃吧，琉璃還要去廚下看看，萬一流些汗下來，這臉如何看得？」

　　武夫人皺眉道：「妳這兩日倒去了幾回灶房，有什麼菜式吩咐廚娘做也就是了，妳何必還親自去？」

　　琉璃忙道：「今日是宴客，琉璃準備的正是立冬前後的應節之物，還是自己去看看才放心。」

　　武夫人嘆了口氣：「也罷，妳做完了再來找我。」說著，到底打開了妝奩，從花盒裡挑了一片用魚鱗剪成的雨滴狀花鈿貼在了琉璃額頭：「這卻是不怕流汗的。」

　　琉璃冷汗直冒的走了出去，快步到了楊老夫人院子邊上的廚房，裡面早已是熱火朝天。特意從尚食局請過來的女廚正在做渾羊忽歿，這道菜琉璃曾在宮中吃過。此時廚師已經將兩隻腹內填滿五味肉碎和糯米的淨鵝填入一頭羊的腹中，羊上烤架前，卻又從羊脊邊挑出兩條嫩肉，細細的切了，加入調味醬醃著，放到了一邊，接著便在脊外片下兩條略長些的嫩肉，剁碎後也放到了一邊。

　　琉璃看得新奇，忍不住問：「這卻是要做什麼？」

　　女廚擦了擦汗，笑道：「好教這位娘子知曉，若是別的羊自然是烤了鵝便扔，今日卻是極好的馮翊羊，因此奴用了最嫩的脊肉來做道生羊膾，外脊便炸醬入湯，正是地道的細供沒忽羊羹，羊尾還可以炒來做道白沙龍。」

　　琉璃點頭不語，一邊武府女廚便道：「大娘，妳吩咐的葫蘆頭已經備好了。」

　　琉璃忙走了過去，只見女廚手邊兩個盤裡，一盤是洗淨的羊腸，一邊是用花椒肉桂茴香醃製好的肉末，點頭笑道：「勞煩了。」

　　她自然是不用動手的，只是指揮著廚子將淨肉末拌上生蛋黃芡粉填入羊腸，紮牢後先入油炸了兩段，乘熱一嘗，外脆內鮮，倒比前兩日做的又強了些。讓廚師也嘗了一口，廚師也點頭道：「今日用的原是這馮翊羊的羊腸，又是雞子拌的肉糜，果然更鮮。」又笑道：「大娘放心，待會開席了，這葫蘆頭便跟羊羹一道上，定然是熱的。」

　　琉璃笑著謝過，眼見廚房的擋火牆前另外幾個單眼灶臺也都生起火來，灶房裡漸漸有油煙瀰漫，不敢多停留，轉身便回了院子。這才進屋換上了今日見客的衣服，玉色的翻領素面襦襖配石榴紅裙，又戴上了一支碧玉步搖。

　　阿霓繞著琉璃看了一圈，嘆道：「裙子倒是好，衣裳卻太素了。」

　　琉璃忍不住笑道：「妳倒是好眼力。」這石榴裙看著尋常，用的卻是貢品蜀繡，細看時能見到滿地的寶相花紋。其實襦襖雖然是素面，但滾邊用的也是最富麗華美的朱底暈繝錦。畢竟以她如今的身分，穿得太華麗不成，太樸素也不成，只能走這種低調精品路線。

　　一時打扮好了，琉璃到了上房，卻見武夫人也到了，身上穿的正是一條杏紅暈繝錦八幅長裙，上面是一件米色短襦，走動間頗有些流光溢彩。楊老夫人正皺著眉頭道：「如今時興的這眉妝著實古怪了些。」

　　武夫人一臉的不以為然，眼見時辰已近，便帶著婢女們到二門上去迎客。琉璃依舊在上房陪著楊老夫人，沒過太久中書舍人王德儉的夫人第一個到了，只見這華夫人三十許歲，肌膚豐白，眼神靈動，見了楊老夫人，便親熱的上來行禮寒暄。

　　第二個到的卻是琉璃有過一面之緣的許敬宗夫人鍾氏，看見琉璃眉毛都沒多動一下，倒是笑著問了名姓年紀，就如從未見過琉璃一般。楊老夫人一概只道，琉璃是華陽庫狄氏的嫡女，「原是故人之後，因順娘也忙得緊，有時便讓她來陪陪我這把老骨頭」，鍾夫人便送上了一頓誇讚，琉璃也只好應景的紅著臉低了頭。

　　隨後來的是換了一身朱色宴服的于夫人，看見琉璃只點頭微笑，崔義玄家的夫人盧氏是按著時辰到的，那嫁了長孫無忌庶子的楊十六娘卻是最後才到，一見面便抱歉了半日，楊老夫人自是笑著只道無事，引著眾人往後走。

　　宴席設在了院子後面的亭閣裡，早已裝點得十分精潔，屏開孔雀，褥隱芙蓉，細絨地衣低設，紫錦帷帳高張。待大家互相謙讓一番一一入席之後，自有婢女們雙手舉捧著食案碎步上前，俯身送在各人面前。

　　琉璃陪著武夫人坐在東席的末座，不過是隨眾舉著奉杯而已。眼見面前的案几上從生魚膾到白沙龍，一道道佳餚流水般上來，她心思在別處，也辨不大出是什麼滋味，幾位客人倒是讚不絕口，聽說有幾道是尚食局的廚師做出來的，更是好生恭維了楊老夫人一番。

　　眼見羊羹之後，一個個蓋著鎏金銀蓋的牙盤被送了上來，銀蓋打開，露出兩個金黃色的小葫蘆，楊老夫人便笑道：「這道菜諢名葫蘆頭，卻是大娘的主意，說是按孫真人留下的方子做的，這時節吃了最是益氣補身，大家不妨嘗嘗。」

　　眾人自然有了興致，各自嘗了一個，只覺入口脆香肥鮮兼有，又略有辛辣的回味，都點頭不絕。鍾夫人便笑道：「大娘果然秀外慧中。這葫蘆頭味道的確鮮美。」

　　琉璃笑道：「承蒙夫人抬愛，這也叫雜糕，不過是市坊間的小吃，難登大雅之堂的，也就是取個迎冬補身的意思。」

　　于夫人吃了一口，卻是怔怔的看著琉璃，半晌問道：「妳這肉末裡可是混了雞子？」

　　琉璃吃了一驚，這道吃食雖是于夫人前幾日讓她學做的，但依廚娘所說，肉末裡調入芡粉即可，是她想起前世裡包餃子餡裡打個生雞蛋的做法，試著做了一做，果然味道更好，才改了做法的，于夫人舌頭好靈忙點頭道：「夫人說得不錯。」

　　于夫人看著琉璃，眼圈慢慢有些發熱──因她愛吃這葫蘆頭的鮮辣，當年女兒特意去學了做法，而且做得比外頭食鋪做的還要鮮美，秘訣說是加了雞子攪拌。自打女兒過世後，蘇家的親友們都知道，她已經不再吃這道小吃，這次特意讓琉璃做了，原本不過是借個由頭說事，沒想到她做出的葫蘆頭的味道竟然和女兒做的那般相似，說來女兒當年的婚事，若不是自己固執，說不定……

　　在座的幾位夫人雖然與于氏不大熟，卻也看出有些不對，楊老夫人便笑道：「琉璃，妳這葫蘆頭樣樣都好，就是有些辣口了，快去給于夫人敬上一杯壓一壓。」

　　琉璃忙應了，離座斟了一杯燙得熱熱的竹葉青，蘸甲輕彈，又舉杯過眉，于夫人長跪著喝了一口，笑道：「大娘且過來坐，我有事問妳。」琉璃笑著坐到了于夫人身邊，于夫人便細細的問她家裡還有何人，平日愛做些什麼。

　　于夫人坐在北席，正與王德儉的華夫人同席，華夫人一面與西席上的鍾夫人說笑，一面便忍不住豎起了耳朵。她早就有些納罕，這庫狄大娘來得著實奇怪，楊夫人怎會找個這樣的美貌胡女入府作陪？今日又為何要把她介紹給了在座的夫人們？看她舉止、禮數都半點不差，難得氣度也頗為清雅，倒是越發讓人看不透了。

　　聽到琉璃低聲說到祖上做過公侯，父親如今在兵部當著文吏，母親已經去世……華夫人越發納悶起來：她的出身雖然不算太低，聽著家境到底是沒落了。難不成楊老夫人真是發了善心，要給故人之後謀門親事？以這個庫狄氏的容貌家世，入高門為媵妾倒是極合適的，若不想為妾，大概只能配個中等門庭的庶子，或是寒門新晉的才士……她心頭忍不住便開始琢磨是否認識這樣的人，猛然間卻聽于夫人驚道：「妳也是下月初二的生辰？」

　　一座人眼光不由都投了過來，于夫人卻恍若不覺，只拉著琉璃問長問短，眾人忙又裝作沒注意，華夫人便對武夫人和楊十六娘笑道：「妳們今日這眉妝倒是時新得緊，回頭順娘也教教我。」

　　武夫人和十六娘都是描著一模一樣的粗長翠眉，不由相視而笑。

　　一時酒菜上齊，楊老夫人便笑道：「今日難得一聚，咱們不如投壺作耍可好？」

　　在座之人，除了琉璃，都是玩慣了這宴席之戲的，自然欣然應好，楊老夫人便讓婢女捧了一個雙耳大口壺過來，放在正中，在座每人分了兩根雕花竹矢。楊氏先依禮讓了一回，照例是從她開始投，居然兩投皆中，接下來的鍾夫人卻只投中了一支，便笑著飲了一杯。一圈下來，也有都中的，也有漏了一支罰一杯的，唯有琉璃很少玩這遊戲，兩支竹矢都錯過了壺口。她喝完一杯酒，第二杯還未舉起，就聽于夫人道：「妳喝得這般急卻是容易傷身的，這杯我便替妳喝了罷。」

　　眾人瞪大眼睛看著于夫人，一時都有些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七八章　居心叵測　各自打算

　　眼見崇化坊就在眼前，庫狄氏放下車簾，重重的出了一口氣，皺著眉頭沉思不語，坐在對面的嚴嬤嬤小心的看著她的臉色，心裡頗有些不解：自打前幾日河東公府的一位管家娘子來拜訪過夫人後，夫人就有些心神不寧，今日居然一早便急著要回本家──雖說冬至過後第三日，原是女子歸寧本家吃宜盤的日子，但這些年了，她何嘗這般早過？難不成是因為兄長有了差事在身的緣故？

　　馬車很快就停了下來，嚴嬤嬤下車時才發現，門口還停著另一輛馬車，看去似乎比自家的更華麗寬敞，不由暗吃了一驚，轉頭看見庫狄氏卻是鬆了口氣的表情，心頭不由更是困惑起來。

　　庫狄家看門的普伯穿著一身青色的新襖，看見庫狄氏忙回頭叫了句，「五娘子回來啦」又上來殷勤的行禮，卻見庫狄氏眼角都沒瞟他一眼便帶著嬤嬤和婢女快步走進門去，轉眼間已消失在影壁後面。普伯的臉不由垮了下來，暗暗「呸」了一聲，右手忍不住又伸入懷裡，捏了捏那個包著幾十個大錢的荷包，眉眼這才舒展開來：這才是正經貴人的作派呢，他早就看出來了，這家裡就她是個有造化的。庫狄氏走進院子，阿葉笑嘻嘻的迎了上來，「娘子來得好早，阿郎早惦記著您了。」

　　庫狄氏不耐煩的點點頭，平日早該迎出來的曹氏琉璃都沒出現，待她走到臺階下面時，門簾才挑了起來，她一眼便看見了曹氏身後的那個人：一年多未見，她看上去長高了些，本來就雪白無瑕的肌膚更多了層絲緞般的光澤，眉青唇紅，容光幾可逼人，庫狄氏忍不住輕輕吸了口氣，以往她也知道這侄女兒生得好，卻不想她變得有這般氣度，彷彿在她跟前自己都不算什麼了。兩天來她心裡那種不舒服的感覺頓時翻得更是厲害，臉上卻露出了一個笑容，「大娘回來啦？」

　　琉璃微笑著行了一禮：「姑母萬福。」

　　庫狄氏笑著走上幾步，挽住琉璃便往裡走，對珊瑚和青林的行禮竟是根本沒加理會。曹氏本來就不大好的臉色頓時更壞了一些──往年她至少還會看一眼青林。

　　庫狄延忠已站了起來，看見妹妹和女兒手挽手走了進來，臉上的笑容更加歡悅，「五娘今日回得卻早。」

　　庫狄氏也笑著行了一禮，坐在了北邊的座席上，正好與琉璃同席，曹氏和珊瑚也冷著臉各自坐了下來。

　　庫狄氏說了幾句閒話，便問琉璃這一年多來做了什麼，琉璃笑了笑，「承蒙應國公府楊老夫人與武夫人厚愛，琉璃一直陪著她們，期間進過一次宮，為武昭儀畫過一些繡樣，此外還給聖上畫過一幅插屏，聖上賞了琉璃一百匹絹帛。」

　　庫狄氏臉上微微變了顏色：琉璃住在武府她是知道的，卻並不知道她曾進過宮，還為如今最得寵的武昭儀效過力，甚至得了當今聖上這樣的大筆賞賜。此事屋裡其他人也是第一次聽說，各自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庫狄延忠滿心都是狂喜，脫口道：「妳這孩子，這般好事，如何今日才說？」

　　琉璃淡淡的一笑，「阿爺不曾問，琉璃自然不好說，不然倒顯得輕狂了。」這位爺只問過裴行儉和蘇將軍是什麼關係，裴行儉眼下有什麼打算，裴行儉……

　　庫狄延忠半點也沒覺出琉璃言語中的諷刺之意，興致勃勃的問了下去，太極宮是什麼模樣，聖上是什麼性子，琉璃揀著能答的簡單的說了，既不露出自己在宮裡住了一年多的事情，也不隱瞞自己和武昭儀頗為熟悉。

　　旁人也就罷了，珊瑚坐在那裡，幾乎呆若木雞，今早就看見琉璃起就死死掐在掌心裡的指甲不知不覺的鬆開了，只覺得身上再無一絲力氣。

　　庫狄氏心裡卻是越來越不是滋味，低頭想了半日，還是勉強笑道：「阿兄，妹子今日回來，卻還有事情要問問阿兄……」說著便看了曹氏和珊瑚一眼。

　　曹氏此刻心裡就如油煎一般，看見庫狄氏的目光，沉著臉站了起來：「珊瑚、青林，跟阿娘出來！」說著甩簾子便走了出去，珊瑚面無表情的跟在後面，青林覺得氣氛不對，也一臉小心翼翼的跟了出去。琉璃也直起了身子，「阿爺、姑母，琉璃出去一趟。」

　　庫狄氏忙道：「妳莫忙，此事正要告妳知曉。」轉頭便對庫狄延忠道：「阿兄，我聽人說，有人向咱們家提親求娶大娘？」

　　庫狄延忠一怔，隨即笑了起來：「五娘好快的消息，正巧求親的也是裴家子弟，正是如今官居起居舍人的裴九郎，他的恩師乃是左衛中郎將蘇定方將軍。說來真真是有緣，蘇將軍家原有個女兒的，不幸一年多前沒了，他夫人一見到琉璃，就覺得琉璃與她女兒十分相似，上個月當眾認了琉璃為義女，還特意在家裡擺了宴席。得知琉璃還沒定親，這個月初三，蘇將軍便親自上門來提了親，我已問過卜，卜語也是大吉。再過幾日，便是納采的好日子。」說到這裡，他不由撚鬚微笑，這裴舍人果然是個做事嚴密的，竟說通了蘇將軍夫妻來圓這樁婚事，如今也是正經的長輩之命，天作之合了。

　　庫狄氏臉色微寒，沉聲道：「阿兄，妳可知這裴舍人的身世？知道他曾娶妻生子？」

　　庫狄延忠心裡一沉，皺著眉道：「自然知道，裴九郎是正經的名門之後，前頭的娘子也沒有留下一個嫡子嫡女，如今孤身一人，又有什麼打緊？」

　　庫狄氏立刻道：「正是孤身一人才不好，阿兄如今在兵部辦著差，難不成竟沒聽說過這裴九郎天煞孤星的名頭？」

　　庫狄延忠聽她說出這四個字來不由大急，狠狠的瞪了庫狄氏一眼，又忙去看琉璃，見她面無表情的低頭不語，心裡更是打了個突，聲音便冷厲起來：「五娘，妳也是讀過書的人，豈這樣胡說？什麼天煞孤星，我在兵部也當了兩三個月的差了，誰說到裴舍人不是一個好字？那說法不過是那些黑了心腸嫉恨他前程的人編出來的鬼話。卜者都說了，這門婚事是極為吉利的，難道那些人還比卜者更明白不成？」

　　庫狄氏看著阿兄從未有過的嚴厲臉色，不由頗有些意外，難不成這裴九許了極重的彩禮？又或者……對了，阿兄如今是在兵部當差，裴九的那恩師正是一位中郎將。念頭急轉之下，緩了臉色道：「阿兄找的哪位卜人？我倒是認識幾個極有名的巫者，要不我再找人去卜上一次？阿兄，並非我多事，實在是此事重大，說不定關係著我庫狄氏的運數，不是鬧著玩的。」

　　庫狄延忠的目光變得冰冷，「不必。此事我自有主意，妳不用操心。」

　　庫狄氏呆了半晌，長嘆了一聲，「阿兄，這裴九郎的事情，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雖然說是裴氏中眷那一支的宗子，但因他平日為人苛刻，與族人關係並不大好，那河東公府收養了他十年，成親時送了他一幢大宅、上百個奴婢，他居然轉手就賣了，還對河東公府如今的主母臨海長公主出言不遜。他在裴氏族裡著實名聲不好，便是我家阿郎，也是不喜他的，只是裴氏族人宅心仁厚，不願跟外人說去。與這樣的人結了親，於咱家又有什麼好處？反而得罪了多少貴人？」

　　庫狄延忠低頭想了一遍，突然冷笑道：「一篇鬼話。別的我不知曉，若裴舍人真這般不堪，又別無倚靠，他族人能容他當宗子到今日？別打諒我不知道裴氏家族裡那點醜事，說破了怕妳們臉上不好看而已。」有些事情，蘇將軍提親的事情就隱晦的提過幾句，這也罷了，他這親妹子嫁給貴人也十多年了，何嘗提攜過這家裡一把？如今自己好容易有了前程，倒跑過來說三道四了。什麼得罪貴人，不過是怕在她的裴都尉跟前失了歡心而已。他若為這個得罪了一手安排自己前程的裴舍人，得罪了在兵部裡那般德高望重的蘇將軍，才真是愚不可及。庫狄氏不由也變了臉色，怒道：「阿兄，你難道以為我是來害你們的不成？」轉頭又對琉璃道：「琉璃，姑母一心一意都是為了妳好，此事與妳性命攸關，妳可不能打錯了主意。」

　　琉璃一直低頭不語，藏在袖子裡的雙手卻已經忍不住握成了拳頭：裴氏族人竟然是這樣顛倒黑白的麼？難道兩宗的事情還不夠，庫狄氏嫁的這洗馬裴也要來湊一腳熱鬧？還是有人向庫狄氏說了什麼，授意她來攪黃此事的？聽到庫狄氏問她，她才抬起頭來。庫狄延忠已忙忙的插嘴道：「琉璃，妳莫聽妳姑母胡言，阿爺絕不會害妳，這裴舍人的門第前程人品，在大唐也挑不出幾個，妳若錯過了這份姻緣，以後哪裡還能有此等好事？」

　　琉璃看著這面目如此相似的兄妹兩人，用一樣的表情說出一樣的話來，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要是光看這一幕，不知道的一定都以為他們多疼愛自己呢！好容易壓下嘴角的笑意，她輕聲道：「婚姻之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琉璃聽阿爺的。」

　　庫狄延忠頓時鬆了口氣，看著琉璃簡直恨不得給她行個大禮才好，庫狄氏卻不由大急，「妳這是什麼糊塗話，莫說那天煞孤星絕不是浪得虛名，妳就算能平平安安嫁給那裴九，日子總是要妳自己過下去的，中眷裴的族人豈肯讓妳這樣出身的女子去做他們的宗婦？裴九又得罪過河東公府，若是長公主有心為難妳，妳做晚輩的難道敢違逆不成？莫要圖個虛名，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庫狄延忠大怒，喝道：「五娘，妳若再說這些不知輕重的話，這個家門，以後莫回來也罷！」

　　庫狄氏呆了一呆，臉頓時漲得通紅，冷笑道：「好，我今日一片好心，你倒這樣待我，真以為我稀罕回來麼？」又轉頭對琉璃道：「琉璃，妳若聽姑母的話，現在就跟姑母走，姑母定然立時給妳尋門好親。」

　　琉璃心裡早已轉了好幾個念頭，心裡慢慢的有了幾分了然。聽到這話，她抬頭靜靜的看著庫狄氏，突然微笑了起來：「姑母，琉璃實在不解，妳為何這般懼怕我嫁給那裴舍人？」

　　庫狄氏一呆，臉色變得鐵青，霍然站起，一言不發走了出去，怒沖沖的走到門口正要上車，卻聽後面有人急急忙忙的追了出去。她心裡微鬆，卻又忍不住冷哼了一聲，回頭一看，卻是大失所望──追出來的竟是曹氏。她剛想將那一腔怒氣撒到曹氏頭上，卻聽曹氏低聲道：「五娘，妳莫聽大郎胡說，琉璃的這樁婚事，裡面有見不得人的內情。」

第七九章　人心向背　戰神風采

　　一個十二寸的漆盤，上面擺滿各種冬令乾果瓜菜糕點，另一個九寸的白瓷盤，盛著有些涼了的油煎糖餅。

　　琉璃垂眸看著眼前桌上的這兩個盤子，心裡忍不住有些膩味。這冬至日必吃的宜盤和煎餳，家家戶戶都差不太遠，不過眼前這兩盤顯然分外的讓人沒胃口。看了看曹氏和珊瑚那兩張毫不掩飾的陰沉的臉，她一樣只略動了一點便放下了。庫狄延忠忙笑道：「特意回來一趟，怎麼不多吃些？」

　　琉璃只得笑道：「女兒早上出門前吃的是油塌，或許多吃了一口，實在有些剋化不動。」

　　珊瑚冷笑了一聲，剛想說什麼，庫狄延忠已經一眼瞪了過去，珊瑚胸口一悶，推案而起，「女兒告退。」站起來便衝了出去。

　　庫狄延忠怒道：「珊瑚怎麼越發沒有禮數了！」

　　琉璃卻只當什麼都沒看見，餐盤撤下，只坐了片刻便起身道：「阿爺，女兒還要去蘇將軍府上一趟，去得晚了怕是失禮。」

　　庫狄延忠忙道：「應當如此，應當如此，只是有閒暇時，妳也記得多回來兩趟才是，裴家那邊只怕下個月就要通婚書了。」

　　琉璃點頭應了，又笑道：「女兒今日回來，除了給阿爺的節禮，家裡下人們辛苦了一年，女兒也一人準備了一匹素絹，就煩阿爺叫他們到院子中領了吧。」

　　庫狄延忠不由吃了一驚，如今一匹素絹按質地能當兩百到三百大錢使用，家裡五個奴僕，就要發下一貫多錢去，他聽著都有些肉疼，只是琉璃今日給他送的那一套筆墨硯臺，只怕幾千錢都未必能買到，這句「太過花費」實在不好出口，只能滿面笑容的說了聲好。

　　曹氏猛的抬起了頭：琉璃這次回來，送的節禮竟是青林都沾不上一絲一毫的，如今卻要賞絹給那些下人院子裡。阿霓把一匹匹經緯密實、光澤柔潤的素絹發到了庫狄家幾個下人手裡，看著他們眼中驟然冒出來的亮光，淡淡的道：「這是第一等的宋州絹，如今足足抵得三百錢，你們莫讓人哄了去。」

　　幾個人相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了驚喜的笑容，眼見琉璃已經穿上披風從上房走了出來，忙不迭的都上前行禮謝賞，連阿葉的聲音裡都有了十二分的感激。

　　琉璃笑道：「這些絹也就罷了，原是當今聖上賞賜給我的，乘著今日過節給了妳們，也是個彩頭。妳們盡心服侍阿郎，日後自然少不得這些好處。」

　　聖上賞大娘的？庫狄家幾個奴僕一時都呆在了那裡作聲不得，半晌才又是亂哄哄的一通謝恩。琉璃擺擺手，回頭跟庫狄延忠和曹氏禮數周到的告了別，這才帶著阿霓往門外走去，普伯忙把絹往身邊的清泉手裡一放，趕上來幫著開門。琉璃對他笑著點點頭：「普伯今日辛苦了，快回去歇著吧。」

　　普伯心裡一熱，回頭看見庫狄家沒有人跟出來，搶上一步低聲道：「大娘要當心一些，適才五娘走的時候，曹娘子追出來說了一篇話，說裴家郎君是早就看上了大娘，連阿郎的差事都是因此得的，還有幾句老奴不敢轉告，總之都是臆測的混話，五娘走的時候，臉色很是不善。」

　　琉璃一怔，念頭轉了幾轉，回過頭來鄭重的向普伯行了一禮：「多謝普伯相告，此恩琉璃必不敢忘。」普伯嚇了一跳，忙擺著手低聲道：「大娘折殺老奴了！」

　　琉璃從阿霓手裡拿過一個裝錢的荷包親手放到了普伯手裡，「普伯，琉璃原先是什麼境況你也知曉，如今好容易要熬到頭，每次回來都不敢空手，娘子卻還是不肯放過。這也罷了，阿郎如今是在兵部當差，若是得罪蘇將軍，以後可如何做得下去？日後還有此等事情，琉璃想煩普伯去武府告知這位阿貴一聲，日後……琉璃定然不教普伯有終老之憂。」

　　普伯聽著前面的話還是呆呆的，到最後一句，不由睜大了眼睛：他這樣的奴僕，最怕的就是老了病了主人不管顧，得了這樣一句話，當真比多少錢都管用，頓時再也顧不得什麼，用力點了點頭：「大娘放心！」

　　車夫阿貴這些日子來跟著琉璃出入，從來是沒斷過打賞的，此事又與武府並無半點害處，忙也跳下車笑道：「這位老丈，阿貴姓黃，妳去應國公府後面的車馬院一問就知。」

　　普伯在心裡記了好幾遍，目送著琉璃上車走遠了，這才慢慢走回院子，心裡又是激動又有些不安，一眼卻看見清泉雙手空空的蹲在樹下，忙道：「你把絹都收回屋子了？」

　　清泉抬起頭來，滿臉都是怒氣，壓低了聲音狠狠的道：「哪有什麼絹，都讓曹娘子收走了，說是給了咱們也不過糟蹋好東西！」說著便用鞋尖死命碾著地上的一根枯枝──那可是聖上賞賜的宋州絹，他這輩子都沒摸到過那麼好的東西，曹娘子怎能如此苛刻！普伯驚訝的張大了嘴巴，胸口一點不安頓時都化成了火氣和慶幸，想了一想，忙上前把清泉拉到了他平日住的門房裡，低聲道：「你是個有主意的，我來問問你，阿郎如今好容易得了這份差事，大娘又有了這體面的婆家，為何曹娘子卻恨不得壞了這門親，毀了阿郎的前程？」

　　※※※

　　武家的馬車上，阿霓頗有些不解的問道：「大娘，那老蒼頭不過是個門房，能知道多少事情？」她自然曉得，這一個月來的于夫人的認女、蘇將軍的提親不過是演了場戲，但男女相悅，長輩成全，此事說來也稀鬆平常得緊，大娘的姑姑知道又有什麼打緊？如今大娘的父親一力贊同，婚事自然再無意外，大娘為何會給那門房許下這般承諾？

　　琉璃淡淡的一笑，「他是個老實的，便是幫不上什麼忙，日後給他養個老也算不得什麼。」

　　阿霓笑了起來：「大娘真是厚道人。」

　　琉璃笑了笑，沒有作聲。她自然不會告訴阿霓，普伯和庫狄延忠身邊的清泉相處甚厚，而曹氏身邊的阿葉又一直惦記著清泉，再加上今天的那五匹絹曹氏是斷然不會讓奴僕們得的，從今往後，這庫狄家的事情，只怕沒什麼可以瞞住她了，事情竟比她預想的還要順利些──說起來，這也不過是她從武則天身上學到的一點點皮毛而已。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她既然下了決心要打一仗惡仗，總不能讓曹氏他們在背後捅自己刀子。

　　馬車穿過天門街進了長興坊，在蘇將軍府的門口停了下來。沒多久，一位身量高大、眉目英秀的婦人便笑著迎了出來，琉璃認得正是于夫人的兒媳羅氏，忙趕上幾步，「哪敢勞煩阿嫂大駕。」

　　羅氏上來挽住了她的手，「阿家都念叨了幾回了，又怕妳來得晚，又怕妳來得早，如今可算踏實了，快些跟我進去。」

　　阿霓便回頭對車夫黃貴道：「你明日辰正再來接人，後面車廂裡還有一匹素絹，是大娘賞妳的。」見阿貴笑嘻嘻的走了，才幾步追上了琉璃。

　　這是阿霓第二次來這蘇將軍府，比起應國公府來，這府邸著實小得可憐，說是府，其實不過是一座五進的院子，屋子一色的白牆黑瓦，後花園也就是個意思而已，倒是外院那片練武場很是不小。阿霓是常隨楊氏出門的，只覺得在京城的四品官員裡，府上如此窄小的著實不多。上月二十那場認親的家宴，就是隨便設在靠近後花園的一處花廳裡，陳設食具一概平常。不過菜式卻是異常豐盛，從海鯢乾膾到五生盤，上了足足二十道，有幾味便是貴人家也很少能吃到的。她聽著老夫人都納罕了半天，想來是這蘇將軍夫婦的確重視這認親的宴席？

　　穿過幾處過廳，眼前就是蘇府的上房，于夫人早已站在臺階上，看見琉璃，忙幾步走了下來，沒讓琉璃行禮，便一把拉住嘆道：「這麼早就來了，想來是吃過午食便往這裡趕的吧？妳這孩子，這般性急做什麼？」

　　阿霓頓時想到羅氏適才說的話，心裡忍不住有些想笑。她算是看出來了，這于夫人的性子在長安的官家夫人裡也是不多的……

　　琉璃隨著于夫人進了上房，只見蘇定方穿著一身家常半舊袍子坐在榻上，沖自己笑著點頭：「來啦」看著眼前這張淡眉細眼的和藹笑臉，琉璃心裡依然不可避免的湧上了一種怪異的感覺，趕緊笑了笑，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琉璃見過義父，義父萬福金安。」

　　于夫人不耐煩的把琉璃拉到身邊坐下，「就妳禮數這般周全。」

　　琉璃心裡默了一下，她當年看唐史時，最愛看的便是名將傳，眼前這位可是地道的大唐戰神，一戰轉身三千里，一劍曾當百萬師。認真論功績，連薛仁貴、裴行儉也沒法和他比，多行幾個禮算什麼，她簡直恨不得要個簽名才好……

　　不過眼前的蘇定方顯然看不出半分戰神的風采，正笑著對于夫人道：「妳當人人都和妳一般是野慣了的麼？」

　　于夫人怒道：「都是一家人，禮數那麼多做什麼？」

　　蘇定方識趣的閉了嘴，臉上仍是笑瞇瞇的，轉頭便問琉璃，「妳午間可吃飽了，那煎餳一般人家做出來都極是難吃的。」

　　琉璃想了想，老老實實的點頭：「的確難吃，琉璃沒吃幾口就吃不下了。」

　　蘇定方頓時眉開眼笑，「正好，這冷天拔地的，正是吃些餛飩的好時節，我前幾日好容易買了一個會做點心的廚子，做出來的餛飩，只怕比那蕭家餛飩還要強些，妳且等著，我去去就回。」說著興致勃勃的站起來就走了。

　　于夫人忙揚聲道：「多做幾種餡料出來。」

　　蘇定方的聲音從屋外傳了回來，「自然，廚下已準備了十三種，正是一個年的數……」

　　琉璃還沒什麼，阿霓已默默的低下了頭，十三種餡料，就為了做碗餛飩，應國公府也從來不曾這般奢侈過。她現在知道，蘇定方這堂堂四品中郎將，為何會住著這樣寒酸的一處院子了。

第八○章　正面交鋒　悍婦本色

　　「這一種是……」琉璃慢慢的嚼著嘴裡的餛飩，猛地抬起頭來，「熊肉餡。」

　　蘇定方和于氏頓時眉開眼笑，點頭不迭，「妳第一次吃，就分辨出了八種，著實不錯了，守約吃了兩年才分得清。」

　　琉璃笑著放下了手裡的素面銀碗，一碗裡十三個餛飩，每個餡料都不一樣，她的味覺還算敏銳，到底也只猜出來一半多，好在熊肉肥膩，倒是好辨認的。只是這膩感不由讓她想起了宮裡的做法，轉頭對蘇定方笑道：「琉璃在宮中時，也常吃熊肉餡的玉面尖，只是宮裡的御廚多是用熊肉與鹿肉相混，這樣既肥美，又有嚼頭，似乎比單做更好，將軍是否想過，十三種肉餡其實也可以嘗試著兩種或三種混在一處，這樣豈不是可以變化無窮？」

　　蘇定方眼睛一亮，一拍案几，「不錯！」案几上的碗頓時蹦了老高。于氏唬了一跳，瞪了他一眼，蘇定方已霍然站了起來：「這主意當真絕妙，我這就讓他們試試去。」

　　于氏忙道：「慢著，慢著，又不急著這一時，好好說會兒話不成麼？」

　　蘇定方呵呵大笑，「妳陪著她就是……」一語未了，就聽屋外有婢女道：「夫人，裴明堂府的鄭夫人來訪。」

　　蘇定方和于氏相視一眼，臉色都驟然沉了下來，蘇定方皺眉道：「崔氏怎麼來得這般巧？只怕守約那邊也有了惡客，我先過去看看阿羅，妳帶著琉璃到妳屋裡歇一歇。」

　　琉璃頓時猜到了幾分，忙問于氏，「可是中眷裴的族人？」

　　于氏點了點頭：「是武陵令裴安石的夫人，守約原先就是在他家借住過三年多，她出身滎陽鄭氏的旁支，最是自高自大的，我實在不耐煩見她，妳也不必聽她的混話。」

　　琉璃搖了搖頭：「她既然這樣突然上門，多半是知道了我在這裡，此次躲開了容易，以後還能次次都躲不成？她是守約的族中長輩，終歸有見面的時候，若是頭次便輸了這氣勢，以後更不必說了。」

　　蘇定方驚詫的看了琉璃一眼，點頭道：「此言頗得兵法三昧。也罷，今日妳乾娘也在，便陪妳見見這客人，我也去守約那邊看看，雖說這幾年守約也能應付他們了，畢竟他的輩分在那裡，有些話還是我去說更適宜。」說著轉身便出去了。

　　這邊依舊是羅氏出去迎客，估量著時間差不多了，琉璃便陪著于氏走到院門口，果然遠遠的就見羅氏引著一個穿著鑲銀鼠毛緞面披風的婦人走了過來，近前才看見這夫人大約四十多歲，臉上的妝容看上去和武夫人宴客那日的極為相似，只是武夫人豐腮笑眼，她卻是臉孔微癟，一臉盛氣，看起來更加彆扭了三分。

　　于氏迎上了一步，「鄭夫人倒是稀客。」琉璃也中規中矩的行了一個萬福禮。

　　鄭氏的目光老遠便凝在了琉璃身上，此時正看著她的披風。琉璃的米色織錦披風看著素淨，用的卻是上好的蜀錦，加上頭上戴的也正是武則天最早賞她的那支鏤金片玉的蝴蝶步搖，一看便不是凡品。鄭氏的目光頓時有些複雜起來：這些東西都絕不是于氏拿得出來的，難道那應國公府對這胡女竟也是極為重視？想到此處，她臉色略微緩了緩，也淡淡的向琉璃點了點頭。

　　一行人進了上房，分賓主落座，羅氏轉身到夾纈屏風後面，生起小風爐煮上了茶湯。于夫人也不客套，開口便問：「鄭夫人匆匆而來，不知有何貴幹？」

　　鄭夫人倒也預料到了這一問，神色淡漠的道：「不過是拙夫聽聞了一樁奇事，來找守約問一問，順便也讓我來問一聲夫人。」

　　于夫人眼睛微瞇，「敢問其詳。」

　　鄭夫人看都未看琉璃一眼，眼睛直視著于氏，「這幾日，外面紛紛傳言，蘇將軍給守約定下了一門親事，那女方不但出身極低，還是個胡女，聽來甚是駭人。拙夫是不肯信的，裴氏一族門庭高貴，從不輕許婚姻，守約更是中眷裴的宗子，將軍一直視守約如己出，定然不會讓守約做出此等辱沒家風的不孝之事。」

　　琉璃看著鄭夫人那張滿是正義感的臉，突然只覺得自己要學習的東西還有很多，比如這種禮數周全的當著盲人罵瞎子的本事，一眼看見鄭氏眼睛終於往自己臉上一溜，便向她展開了一個燦爛的笑容，鄭氏頓時便愣住了。

　　于夫人點頭道：「鄭夫人果然是一心為守約著想，我只有一事請教，說到荒唐，便是乞兒也知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守約又是家中唯一血脈，決計不能無後。怎麼會有人幾年以來任憑自家晚輩孤身一人，不聞不問，聽說他好容易要成親了，卻急吼吼的要來興師問罪，說他是不孝。難道你們裴氏一族的祖訓，就是要斷子絕孫才是孝道？卻不知這是什麼道理？」

　　此言一出，莫說鄭夫人，連琉璃都嚇了一跳，鄭夫人指桑罵槐，那是仗著輩分和身分都比琉璃高出一截，于夫人卻顯然是毫不顧忌，鄭夫人一張臉頓時就有些變了顏色，忙道：「于夫人此言差矣，我們如何不聞不問了，只是……守約有那麼個名頭在，說起親來到底困難些，但也總不至於如此將就……」

　　于夫人笑了起來：「原來夫人也知道守約有那個名頭，也知道他說親不易，我這義女，好歹也是家中嫡長女，家裡也是祖上封侯，五代為官的，才貌就更不必說了，妳若覺得不好，不妨也找一個處處都比她強的來說給守約，什麼偏房遠支，父祖沒有官身，什麼記在正室名下的庶女，就不必提了，妳看如何？」

　　鄭夫人一時語塞，裴行儉的名聲如此，誰家不忌諱的？還要官家嫡女，正經是名門大姓的人家，就算有這個心，也不敢有這個膽──有了賣女的名聲，日後還怎麼做人？可這裴行儉如今官運亨通，若讓他再娶了正妻有了嫡子，日後那偌大的家產、宗子的位置豈不還是他家的？他家將族人害得如此，還能榮華富貴下去，哪裡還有天理？想到此處，依然冷笑道：「所謂寧缺毋濫，守約還年輕，慢慢找總是能找到合適的。總不能貪圖美色，胡亂找了妻室，他日九泉之下，他以何顏去見列祖列宗！」

　　于夫人眉頭一立，冷笑了一聲，「正是，我也覺得如今守約真是無顏去見裴氏列祖列宗，想他一門盡滅，只留下他這一根血脈，如今接近而立之年，卻無妻無子，所謂親族，眼裡只盯著他的那點家產，逼死他的妻子還不夠，還要到處造謠，一門心思讓他絕了嫡脈，好奪那巨萬之產、宗子之位，他若如了這些人的意，他的父兄那樣一世豪傑，只怕絕不肯認這樣的子弟！」

　　琉璃見于夫人的臉色便知她要發飆，卻萬沒料到她竟然能說出這樣一番不留絲毫情面的話來，不由目瞪口呆。鄭夫人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自然也曾聽說于氏的名頭，但幾次打交道，覺得她不過是性子傲慢冷淡了些，因此也沒放在心上，她這一世，何曾被人這樣指著鼻子痛罵過，一時腦子一片空白，半晌才騰的直起身子，說話聲音都變了，「妳說誰？誰要奪人財產了，誰要奪那宗位了？難道我們身為長輩的，見晚輩娶個胡女，辱沒祖宗，說句話也不成麼？」

　　于夫人斷然點頭：「當然不成！若這長輩也曾為晚輩操過一絲的心，說過一門的名門淑女，也算是有這資格來說如今這門親事，若是不曾，自然便是居心叵測，一心盼著晚輩絕後，這種惡毒心思的長輩，有什麼資格說三道四？」

　　鄭夫人胸口起伏，恨不能摔臉就走，但看一眼于氏，又看一眼琉璃，咬牙還是坐了下來，「夫人，妳也曉得守約是西眷裴的宗子，他娶的妻子，便是宗婦，難道堂堂西眷裴，居然讓一個胡女做宗婦不成？」隨即眼光冷冷的落到了琉璃身上，「我是寧可被世人責罵，寧可被冤枉致死，也絕不忍受要由卑賤胡婦帶領著祭拜祖宗的這種羞辱！」

　　于夫人正想說話，卻突然聽見琉璃笑了一聲，不由側頭看她，只見琉璃滿臉都是笑容，「夫人好志氣，琉璃佩服得緊，敢問夫人，您真是覺得胡女就這般卑賤，寧死也不能容忍胡婦在妳之上？」

　　鄭夫人有些愕然，但還是點了點頭：「自然如此，胡婦焉配做我西眷裴宗婦？」

　　琉璃困惑的皺起了眉頭：「既然如此，夫人卻為何會讓夫君在朝廷為官？」

　　鄭夫人不由一愣，「妳此話何意？」

　　琉璃輕輕的一笑，「夫人的夫君想來是早已為官的，不知那時的皇后是誰？夫人既然寧死不能容忍由胡婦帶領著祭拜祖宗的羞辱，不知在冬至正日命婦朝會上，是否也是寧死不向胡婦下跪行禮？」

　　鄭夫人這才想起，本朝前兩任皇后都是地道的胡人，愣了半晌才喝道：「妳好生狂妄，居然敢拿自己與先皇后相提並論！」

　　琉璃依然微笑，「夫人說的是胡漢之別，又非尊卑之分，若說尊卑，琉璃與先皇后自然有雲泥之別，若說胡漢，卻也沒什麼區別，只是夫人若心裡想的是權勢富貴，又何必拿門庭血統做幌子？」

　　于夫人忍不住也哈的一聲笑了出來，索性不再說話，只笑吟吟的看著鄭氏。鄭氏臉色發青，怒道：「妳、妳敢這般與長輩說話，好大的膽子！」

　　琉璃眨了眨眼睛，「夫人此言差矣，琉璃膽子極小，絕不敢身為大唐子民，一口一句胡婦卑賤，寧死也不忍受胡婦在上的羞辱。琉璃倒也有幸曾為當今聖上和武昭儀效力，得蒙兩位厚賞，或許他日拜見時，可以請教一二。想來聖上寬宏，不會計較也未可知。」

　　鄭氏的臉頓時由青轉白，急道：「妳、妳胡說什麼？我哪有對先皇后不敬的意思？妳莫血口噴人！」若是前朝，太宗皇帝聽到這話也就罷了，如今的聖上最是孝順的，豈能容人如此羞辱他的母親。琉璃正色道：「夫人，妳倒說說，哪句話是琉璃憑空編造的？」轉頭便問于氏，「阿母，琉璃難道聽錯了，難道那話不是鄭夫人親口說的？」

　　于氏滿臉嚴肅的點了點頭：「妳自然沒有聽錯，還反覆問過夫人，夫人自己又親口承認了一遍的。」又嘆了口氣：「阿母也知道，昭儀對妳恩重如山，聖上更是厚賞過妳百匹絹帛，只是家醜不可外揚，此事還是莫要聲張的好。」

　　鄭氏忙點頭道：「正是，人不可言長輩是非，我不過一時失言，妳若存心鬧將出去，置裴氏名聲於何地？」

　　琉璃驚詫的看了看鄭氏，又轉頭對于夫人道：「阿母此言差矣，家醜不可外揚也好，不可言長輩是非也罷，原是對裴氏婦來說的，這位夫人既然寧死也不肯由胡婦在上，琉璃自然不敢害人性命，既然如此，琉璃不過是大唐子民，裴氏名聲與琉璃何干？難道琉璃還要聽任他人對先皇后不敬不成？」

　　鄭夫人呆呆的看著琉璃，眼前這胡女能被接入應國公府長住，只怕真的與宮中那位武昭儀頗為熟悉，于氏也不是信口開河之人，聖上賞她絹帛只怕也是真有其事，若是壞了她的親事，她懷恨之下到昭儀或聖上面前把此事添油加醋抖摟出來，最輕的是夫君的前程只怕就此化為泡影，最重的……身上不由一陣寒慄。但要此刻開口求饒，這面子又如何拉得下來？

　　屏風後面的羅氏突然笑道：「茶湯分好了，阿羅手藝粗劣，妳們莫嫌棄。」說著雙手端著一個托盤出來，將茶盞依次放在各人的案几上。

　　屋子僵硬的氣氛頓時緩和了一些，琉璃這次學了乖，並不著急去拿茶杯，見于氏已經端起來了，才試了試溫度，低頭喝了一口，嘗出正是裴行儉煮的那種加鹽茶，倒也分不出好壞來，于氏點頭道：「阿羅這花沫越發煮得好了。」

　　鄭夫人喝了口茶，定了定心神，才抬頭笑道：「阿羅果然好手藝。」隨即嘆了口氣：「于夫人，請恕阿鄭適才失言。夫人說的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蘇將軍對守約多年栽培照顧，此事由將軍作主便好。」

　　于夫人眉開眼笑，「夫人果然深明大義，妳且放心，此事我們定然辦得妥妥當當的，以後咱們更是一家人，何必見外？」

　　鄭氏看著于夫人的笑臉，眼角瞟見琉璃也是一臉若無其事的微笑，心裡更是堵得發疼，匆匆喝了一杯茶，便起身告辭，一路上也無心與送她出來的羅氏說話，心裡忐忑不安──丈夫是讓自己來表明態度，最好狠狠羞辱這胡女一頓，讓她知難而退，如今變成了這樣……

　　走到蘇府門口，只見家中的馬車已停在那裡，裴安石站在車邊，臉色十分難看，一眼看到自己，竟幾步迎了上來。鄭氏心裡打了一突，只能趕緊回身跟羅氏告了別，幾步走了出去。

　　裴安石忙問：「妳說得如何？」

　　鄭氏搖了搖頭：「于氏著實潑辣，那胡女也不是好相與的，我也不好說什麼……」一言未了，卻見裴安石長長的鬆了口氣，點頭道：「那就好」，竟然是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

第八一章　人心險惡　一擊而中

　　新昌坊裴府的上房裡，鄭夫人一進門便把婢女們打發了出去，轉頭忙問裴安石，「到底出了何事？」

　　剛才一路來，她已經納悶了半日，只是在外面到底不好開口去問，看裴安石的臉色也知道，此事又是不能讓下人聽見的。

　　裴安石臉色陰沉，冷冷的道：「妳莫問那麼多，總之，這門親事便由他們去，以後對那胡女也一定要客氣一些。」

　　鄭夫人瞪大了眼睛，半晌忍不住道：「難道你也說了什麼錯話，被抓了把柄？」

　　裴安石詫異的看了她一眼，「此話怎講？」

　　鄭夫人話一出口便知道自己說錯了，裴行儉又不是那胡女，那胡女若做不成親，便與裴氏沒有任何關係，怎麼去告自己的狀都不算冒犯。但裴行儉卻是正經的裴氏子弟，自家夫君無論說錯什麼，他怎麼能說長輩的是非？只是，既然如此，夫君卻為何會這樣態度大變？她疑惑的盯著裴安石，「你說的事情也太過匪夷所思，不管他們做親也就罷了，為何還要對那胡女客氣？」

　　裴安石忍不住長嘆了一聲，「妳當我願意麼？我也對裴守約很是分說了一番厲害，又說胡女焉能為西眷裴宗婦，妳道怎地？」說著恨恨的哼了一聲，「那裴守約竟然說，恩師之命不可違，無後之罪不堪負，他無德無能，早就不想當這宗長，正好就此辭去，請求我成全他。」

　　鄭氏不由一呆，忙道：「他竟然這般鐵了心要娶那胡女？也罷，就此讓他交出宗長位置，論理，西眷裴這幾支裡若論輩分資歷，可不就是咱們家了？」

　　裴安石冷冷瞥了她一眼，「然後呢？那族學的費用、族人的來往盤纏，日後也由我們來出？」

　　鄭氏笑道：「那洛陽的店舖莊園自然也歸咱家，咱們又不是裴守約，還能任著河東公府霸佔著那收益不成？」

　　裴安石「哈」了一聲笑了起來：「妳是不是自說自話慣了，說了十幾年那些店舖莊園是族產，就真當它們是族產了？當年我們去河東公府交涉的時候，長公主說的清清楚楚，這是高祖皇帝念裴仁基、裴行儼忠心為國、不幸罹難，才特開恩典把財產發還給忠臣之後，跟西眷裴沒有半分關係。」

　　鄭氏忙道：「話怎能這麼說，咱們中眷裴族人陪著他們父子死的還少了？怎麼遭禍便一道遭了，這財產就成了他一家的？」

　　裴安石長嘆一聲，「話自然是如此說，但皇帝之命就是如此，難道妳還讓我上表請當今聖上改了這旨意不成？」耳邊突然又響起蘇定方那笑嘻嘻的一句，「裴明府，不知你這一房，有幾個在洛陽罹難的？」──他們這一房一直在外地為官，自然沒有遇上這場慘禍，可是這樣一來……

　　鄭氏呆了半晌才道：「那這些年，裴行儉不一直把那些店舖莊園的收入都用在族產族學上了麼？他自然是認為這些財產是我們西眷裴的，反正到時讓他交就是了，與旨意什麼的也沒什麼干係。」

　　裴安石心裡的火氣不由拱了上來，「愚不可及！這些財產如今在誰手裡？契紙是在裴守約那兒，但實際上卻是河東公府一直掌握。妳以為河東公府也和裴守約一樣對這些都無所謂？妳以為他們會讓裴守約把這些東西給咱們？做夢。有聖旨壓著，有長輩的託付在那裡，他們到時候隨便找個理由便把那些東西都吞了，咱們哭都沒地方哭去，何況如今，他們連理由都不用找。」

　　「我今日也問過裴守約，若是交出宗長之位，那些洛陽的莊園舖子如何，妳猜他說什麼？他說這些財產都是裴相替他家從皇上那裡討回的，其實他一直就想還給河東公府，只是身為宗長，必須要照顧族人，才只能拿那些收益置了族產族學，既然不當宗長了，自然是還給河東公府，以報當年的恩情。」

　　鄭氏不由跺腳道：「糊塗。這是咱們西眷裴的東西，與河東公府何干，若說照顧，難道咱們家沒照顧過他，怎麼不見他也還了咱們？」

　　裴安石冷笑道：「那又如何，裴守約只怕一心認為是咱們逼死了他娘的，這幾年面上雖然過得去了，心裡只怕未必記得這份情，不然，怎麼也不提要把那些莊園也給自己幾處？」

　　鄭氏忍不住怒道：「他的娘自己病死的，與我們有何干係？」

　　裴安石看了她一眼，淡淡的道：「與我是沒有關係，與妳只怕未必。」

　　鄭氏一窒，頓了頓才道：「誰知道她氣性那麼大……」早知道裴行儉肯拿那些東西來報恩，她當年自然不會那麼直來直去，至少也會像臨海長公主那樣維持個面上的和煦，沒想到這裴行儉竟是個這般糊塗的。裴安石嘆了口氣：「此話再講也遲了，總之，裴行儉說得清楚，他不想當這宗長，也不想要那些店舖莊園，更不想讓未來的妻子受族人輕視，他只想清淨度日，延續香火，請我成全他。」

　　鄭氏這時已經明白了過來，裴行儉的意思就是辭去宗長，然後把店舖莊園都還給河東公府，這樣一來，自然再無人去打擾他，他也就可以好好過日子了……他這樣一做，世人都不會道他一個「不」字，可是，這不是白白便宜了那河東公府麼？聞喜那邊的祠堂族田，本來就是自家在管著，族裡事務說話也是自家說了算，若真是當了族長，其實除了名頭也沒有別的什麼實質不同，那些開銷卻都要自己來擔了，自家夫君要同意此事，不是正如了那裴守約的意？

　　自家原本打算著，這裴行儉因為他娘子的那樁事情，聽說是不肯納妾婢的，名頭壞了又找不到妻室，到時讓他過繼自家一個兒孫，哪怕就是不過繼，百年之後，自家接了這位，臨海公主也沒了，他的財產自然是族裡代管的，這才是最是妥當，也是裴仁基那一家為了自家榮華富貴害了全族的報應，沒想到這樣一來……「這樣說來，難不成裴守約是故意找了個胡女，好脫身事外的？」

　　裴安石點了點頭：「我也擔心，他打的正是這個主意。」

　　鄭氏冷笑道：「那他就不怕把當年的事情抖摟出來？把他自己從族譜上劃去？自家能拿捏他們母子這麼些年，能在和裴守約翻臉後還能拿到族中大權，不就是因為得知了那樁秘密？他裴守約的母親壓根就不是什麼正經夫人，不過是裴仁基養在外面的一個外室，因此上才在那種大肆屠殺下逃出生天，這種身分只要自家說出來，他自己要入族譜，要與他父親合葬，不是做夢？如今雖然說入土為安，不可能再挖了棺材出來，從族譜上除名，卻還是做得到的。

　　裴安石神色有些沉重，「我自然也暗示了一句，只是妳莫忘記了，裴守約早已今非昔比，他跟我說，他娘親守寡養子到他這麼大，無論什麼出身，有這樣一份功勞也足以抵得上了，大不了他去求皇帝一個恩賞，追封他娘親一個夫人，想來皇帝念他還算勤勉，或許會賞他這個臉。那時，我們族裡再做什麼，自然有皇命說話。」

　　說著，他忍不住又長嘆了一聲。以前裴守約不過是九品小官，想讓母親追封自然是做夢，但如今他卻已經是皇帝的近臣，誰不知道皇帝對他青眼有加，他若真提出這樣一個要求，最重孝道的皇帝怎麼可能不成全？那時，自己西眷裴難道還能開了宗祠，把一個皇帝親封的夫人名字劃掉？

　　這麼多年來，西眷裴和中眷裴本是面和心不合，也就是在不欲讓裴守約出頭這件事情上倒是默契的，沒想到還是讓他得了這機會，看來日後，無論如何也壓不住他了，正因如此，更不能讓他就這樣撒手不管……

　　鄭氏不由急道：「那可如何是好？難道真就讓他如了意？」別人要是說不當宗子，不要錢財，她是不會信的，但裴行儉這樣做，卻是半點不奇怪。搞不好他就是要這樣，讓自家接了這燙手山芋，也好報了當年的仇。若是這樣一來，還不如讓他好好的娶妻生子，族裡還能多得點實惠，總強過讓他這樣撒手一扔。

　　裴安石冷笑道：「還能怎樣，妳放心，我也不是那麼好瞞騙的，我今日已經保證過，西眷裴嫡支只剩他一人，血脈最大，族人絕不會對他的親事說三道四，更不會對他妻室不敬，如今西眷裴凋零至此，他絕不能撒手不管。那蘇定方卻在一邊冷嘲熱諷，意思是自家過日子要緊，難道還要上管五百年，下管三百年？我不知說了多少話，才逼得裴守約只得答應了。」

　　他想了想又道：「妳這兩日就趕緊去拜訪另外幾戶族人，跟他們分說清楚，只是裴守約要把財產還給河東公府的事情，還是一句都不要漏，就說河東公府絕不會讓我們拿到那些東西就是了。總之，我們這支的族人絕不能去壞了事，若是誰敢違了，哼，就叫他家負擔族學開支吧！」

　　鄭氏忙應了個是，回頭便揚聲吩咐婢女，「去把兩位少夫人給請來。」如今天色已晚，還是先把自家的人管嚴了，明日她便去另外幾家拜訪，務必要把利害分說清楚，那幾家雖然沒有管著族田，到底也是得了裴守約不少好處，也惦記著那份族產的，想來不會不明白……

　　只是想到今日那個胡女的笑臉，想到她的那些話，鄭氏心裡又不免覺得就像貓爪撓過一般，待兩個兒媳過來，又被連著詫異的追問了幾個「為何如此」，她說話的聲音不知不覺便大了起來。

　　堂下守著的兩個婢女相視一眼，臉上都是驚詫：這夫人午後聽得回報說那胡女進了蘇府後，不是怒氣沖沖的要去教訓那個妄想當裴氏宗婦的狐媚子麼？怎麼轉眼間就變了個人，居然大聲呵斥兩位少夫人以後不得對那胡女無禮？

　　其中一個便悄悄去問夫人的貼身婢女，那婢女自然支支吾吾只道，在蘇府上也沒說什麼，只吃了頓茶──總不能說夫人說錯話，被那胡女拿住把柄了吧？

　　別的婢女自然更是驚訝，有一個突然道：「我聽說那些胡女是有一種狐媚之術的，不知不覺就能讓人迷了心智，不然她們連長安話都說不好的，怎麼會有那麼些郎君愛去胡姬的酒坊？」

　　眾人相視一眼，都是恍然大悟：原來是自家夫人著了道兒。第二日，在鄭氏忙忙的拜訪了幾家族親又發了同樣一番話後，這種傳言頓時被說得更是有鼻子有眼了，沒幾天，便傳進了河東公府。

第八二章　燭光溫情　另有打算

　　慢慢的又吃了一口水煉犢，琉璃可憐巴巴的看向于氏，「阿母，琉璃真是一口也用不下了。」

　　于氏遺憾的嘆了口氣：「前兩次宴席上，我就見妳就用得少，還以為是講究禮數，原來平日也是這般，怪道瘦得可憐，以後可要多用些才是。」

　　琉璃老老實實的點頭稱是，見于氏終於放下了給自己夾菜的竹箸，心頭鬆了口氣，卻聽于氏吩咐道：「去把駝蹄羹上了，給大娘多盛些。」

　　琉璃頓時差點趴在了面前的桌子上。于氏詫異的看著她，「這駝蹄羹最是美味不過，就是駝蹄難得，平日咱們家也輕易不做的。」

　　琉璃鼓足勇氣點了點頭，看著眼前滿滿一桌子的菜，在心裡哀嘆了一聲。蘇家吃飯的方式與安家類似，也是高桌寬凳，于氏解釋說，還是這胡人的食案方便。琉璃點頭不迭：以他家這日常吃頓晚飯也要上十來道大菜的習慣，還是大桌子來得方便啊──大唐皇宮裡，可不也是大桌子吃飯的？只是即便是武則天的級別，似乎一般也就是九道菜。

　　羅氏同情的看了琉璃一眼，對於自家婆婆這種把看得順眼的人往死裡填的作風，她也是花了很久才習慣的，嗯，當年那位可憐的裴守約也被這麼填過，可惜後來……正有些出神，一名婢女走了上來，在于氏耳邊笑著輕聲說了句話。于氏怔了怔，皺眉道：「也罷，琉璃，妳先隨她去取樣東西，這駝蹄羹回頭再喝，灶上會幫妳熱著。」

　　琉璃如聞綸音，忙站了起來應了聲，轉身便跟著那位婢女出去了。出了門才有點回過神來──去取樣東西？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一眼，才想起阿霓早已被于氏打發下去用飯，心裡頓時鬆了口氣。

　　從蘇家上房往後，便是內書房的所在，此刻書房裡燈火通明，婢女把琉璃領到門口，笑著挑起了簾子。琉璃看著從門內灑出那片柔和的光線，定了定神，向她點頭一笑，走了進去。

　　書案前，燭光中，微笑著走過來的，正是裴行儉。

　　他穿著一件家常的赭色圓領袍，蠟燭暖暖的光芒照在他的身上，讓他整個人都顯得更加柔和溫暖起來。

　　琉璃看著他，第一次意識到，眼前這個令她覺得如此熟悉的人，其實真的沒有見過幾次，每次也沒有說過太多話，說話最多的一次不過是……指尖一顫，她不由自主的移開了目光。

　　裴行儉在離她一步的地方停了下來，輕聲道：「我遣人去找妳，沒有太晚吧？」

　　太晚？琉璃有些困惑，抬頭看見他帶著笑意的眼睛，才突然醒悟過來，心裡一熱，「還好，最後一道羹還沒有上。不然，只怕沒一刻鐘，我是怎麼也走不過來了。難不成你也被這樣的……款待過？」

　　裴行儉點了點頭，臉上居然露出了一絲心有餘悸的表情，「記得十年前，我第一次到恩師家用飯，就是過了小半個時辰才敢往外走的。後來學了乖，每次還沒吃到一半就開始說飽，這樣到了八、九分飽，師母也就高抬貴手了。」

　　琉璃想到剛才于氏眉飛色舞的介紹、周到備至的添菜、殷殷期待的目光，只覺得一陣害怕，「好主意！」

　　裴行儉笑道：「我原本想著早些過來告訴妳，恩師卻拉著我一起喝酒，剛剛才脫了身。他一直沒口子的誇讚妳，說妳如何有勇有謀，要是男兒，定要收妳為弟子。」他看向琉璃眼神變得更加柔和，「琉璃，妳能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琉璃一怔，突然想到蘇定方下午回來時繪聲繪色的一通學：那位裴安石先是如何氣勢洶洶的興師問罪，後來卻又是如何拍著胸脯保證全族人都會尊重自己這個胡女，就差沒對天賭誓……她以為自己搬出大唐國母這面大旗來就夠狠了，沒想到裴行儉居然只輕描淡寫說了兩句話，居然能把那位族叔逼得如此狼狽，自己的道行果然比他還差得遠，忍不住笑了起來，「哪裡用得上擔心？族人的事情，你不是一勞永逸全解決了麼？」

　　裴行儉輕輕搖頭：「琉璃，若不是師母轉告了我妳說的那番話，有些事情，我雖然知道該如何去做，卻總是過不了心裡那個關隘，竟是自作自受了這些年。妳說得對，這世上原本就是禍福相依，所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有些事情……」他突然住口不言，靜靜的看著琉璃，長長的出了口氣：「以後我再告訴妳。不管怎樣，都是舊事了，都與妳我無干，妳放心，我也不會讓河東公府的那些人來煩擾妳！」

　　琉璃看著他突然像放下了什麼重負似的表情，臉色雖然平靜，卻有一種讓人不能質疑的冷靜堅定，心裡對「有些事情」雖然有些疑惑，但更多的還是歡喜，點頭道：「我信你。」

　　裴行儉只是看著她笑，半晌才道：「妳為何會信我？我經常在想，我裴守約何德何能，身無長物……」

　　琉璃愣了愣，頓時想起這是自己曾經問過他的問題，不由大窘，瞪了他一眼，「你胡說什麼？」

　　裴行儉輕輕的一笑，「怎麼會是胡說？這問題我那時常要思量幾遍，卻不曾想過妳會反過來問我。琉璃，我從未見過比妳更聰慧明淨的女子，也從不曾聽說有人會和我一樣，不要財富名聲，只願能活得自在，我從不曾遇到過有人像妳這般信我，雖然說……偶然也會小看我一兩次，說到底還是為了我好。」

　　琉璃還是第一次聽他當面這樣說自己，先是臉上發燒，聽到後面一句，卻又點哭笑不得──誰說他心胸寬大來著，明明很記仇好不好？卻聽他接著道：「不過，這些都不是最要緊的。」

　　琉璃不由抬頭看著他，最要緊的是什麼？裴行儉的眼裡閃過戲謔的亮光，「妳若答應上元節和我一道去看花燈，我便告訴妳最要緊的是什麼。」

　　琉璃心裡一甜，這是約會麼？斜睨了他一眼，「你當我很稀罕知道麼？」

　　裴行儉滿臉認真的點了點頭：「裴某竊以為，妳還是稀罕的。再說，妳便是不答應，只要妳出來觀燈，我定能找到妳。」

　　琉璃萬料不到他這般皮厚，想瞪他一眼，自己忍不住先笑了起來：「有你這般疲賴的麼？」

　　裴行儉嘆息道：「其實，認識妳之前，我是再謙謹不過的一個人，可是，認識了妳，我說什麼妳都信，做什麼妳都說好，日漸的便有些自高自大起來，妳以後只怕還是要改改才好，不然我這樣下去，倒會教人認作登徒浪子了。」

　　琉璃脫口道：「你以為你不是？」說完才覺得這話不妥，指尖一熱，隨即耳朵根都燒了起來，扭頭不去看他。半晌卻聽不見他說話，忍不住回過頭來，只見裴行儉依然在低頭凝視著自己，右手卻背到了身後──似乎，以前什麼時候，他也曾這樣突然背住了手……突然間，琉璃明白了他的克制，心口被某種甜蜜到幾乎疼痛的情緒漲得滿滿的，只能仰起頭來靜靜的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濃密睫毛下幽深的眸子，漸漸的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不知過了多久，還是裴行儉突然開口道：「琉璃，明年我們找一個最近的日子就成親好不好？」

　　琉璃不假思索的點頭：「好。」

　　裴行儉慢慢的笑了起來：「明日好不好？」

　　琉璃已回過神來，瞪他一眼沒說話，明日？他當是私奔呢？

　　裴行儉遺憾的嘆了口氣：「原來，也不是我說什麼妳都說好的……」

　　琉璃看著他那若有所失的模樣，撐不住笑了起來，屋裡原來微妙而略帶緊張的氣氛一掃而空。

　　裴行儉看著眼前的這張笑臉，也說不上心裡是鬆了口氣，還是有些空落，琉璃平日雖然也總是微笑，但那笑容裡總一點讓人有些觸摸不到的疏遠，但此刻的笑容卻明麗得驚人，一縷頭髮從她的鬢角滑落下來，落在雪白的臉頰上，隨著她的笑容而跳動，他突然只覺得自己很想很想變成這縷頭髮……

　　※※※

　　蓮花底座青瓷蟠龍燭臺裡的雪蠟已經燃了一半，本來微黃的燭光被碧透的越瓷一映，也變得有些冷了。燭臺邊，楊老夫人低著頭，目光落在手頭拿著的一本《文選》上，卻半晌都沒有翻一頁。

　　細碎的腳步聲從室外傳來，隨即傳來阿霓低低的聲音，「老夫人。」

　　楊老夫人精神微振，揚聲道：「進來吧。」

　　阿霓恭恭敬敬的走到了楊老夫人的坐著的席前，柔聲回稟，「大娘已經歇下了。」

　　楊老夫人點點頭：「這兩日，她去本家和蘇家諸事可還順利？」

　　阿霓並不遲疑，把兩日來發生的大小事情逐一回稟了一遍，說到琉璃給下人分發素絹，又給了那老蒼頭許諾，楊老夫人感興趣的挑起了眉毛，待聽到琉璃三言兩語打發了那鄭氏夫人，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妮子愈發長進了！」又嘆道：「那于家娘子倒是個面冷心熱的，竟這般向著她，說來這大娘也是個有造化的。」

　　她看著青瓷燭臺默默出神，不由又想起了今早出宮前聽說的那個消息──聖上和媚娘昨日趁著冬至節去了長孫太尉府上，又是賞了他十車的金銀，又是封了他三個沒出身的庶子五品勳官，賠盡了小心。可一提要廢了那無子無德的王氏，立媚娘為后的事情，長孫無忌便不接話，他到底是怎麼想的，竟是一頓飯吃完也一點都沒有露出來。媚娘若是有琉璃這般運氣，能得長輩助力，何必還要這般辛苦？說來這些年，她過得實在太不易了……

　　一陣風透進窗櫺，燭火猛的一搖，楊氏回過神來，阿霓忙走上一步，拿起剪子將蠟心剪去一截，便聽見楊老夫人問道：「後來可還有別的事情？」

　　阿霓用剪子小心的將燒黑的蠟心移了出來，昨夜于氏說她平日辛苦，立逼著蘇府的婢女帶她下去用飯，結果吃過豐盛的晚飯，又被拉著聊了半天，待她回去時，大娘居然還在上房喝駝蹄羹。不知為什麼，她突然想起這兩天晚上，大娘不知為何多了用手指繞著一縷頭髮對著蠟燭發呆的毛病，心裡動了一動，到底只是搖了搖頭：「蘇家倒是講究飲食的，昨夜喝的是駝蹄羹。」

　　楊老夫人臉上露出些許驚訝，隨即沉吟半晌，「阿霓，若是大娘日後嫁入裴家，妳可願意隨她過去？」

　　阿霓吃了一驚，忙道：「老夫人，阿霓若是做錯了什麼，您教訓阿霓就是，阿霓再不敢了。」

　　楊老夫人笑道：「正是妳做得好，才讓妳過去，她手邊如今一個得用的人也沒有，妳過去自然是她的臂膀，那裴守約如今雖然才六品，我倒聽昭儀說轉年就要升了的，大娘日後自然有一番富貴，不比跟著老身要強？」

　　阿霓忙道：「老夫人替阿霓著想，阿霓感激不盡，只是阿霓打小便是跟著老夫人的，爺娘也都在府裡，著實捨不得出去，老夫人還是讓阿霓留下來吧，阿霓定然全心全意伺候老夫人。」

　　楊老夫人呵呵的笑了起來：「妳跟著大娘，好好伺候她，便也是伺候我。」說著又和顏悅色的道：「妳放心，妳的文書也會一併過到裴府去，不會教大娘當妳是外人，只是日後大娘若有為難的事情，妳記得打發人告訴我一聲就是，也不枉大娘在這府裡住了一場。」

　　阿霓心裡雪亮，這才是老夫人的應有之意，按理說，庫狄大娘性子溫和，出手大方，卻又不似武夫人那麼軟弱迷糊，那裴舍人聽說也是家裡人口少的，正是個好去處。但做這種事情，若是大娘似今日般一直靠著武家還好，萬一有了不好的那一天，她兩頭不落好，卻是難為……看著老夫人看著帶笑卻不容拒絕的眼神，她也只能俯身道：「老夫人對阿霓恩重如山，阿霓永世都不會忘。」

　　楊老夫人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我就知道妳是個忠心明白事理的，大娘也不是糊塗人，聽她這兩日說話處事便知，日後絕不會在人下，妳好好跟著她辦事，千萬莫丟了這府裡的體面。」

　　阿霓自然只能點頭應了，心裡也說不上是憂是喜，卻聽老夫人又道：「妳先回去，明日記得讓大娘早些兒過來。」

　　看著阿霓的背影，楊氏輕輕的嘆了口氣，明日她要遞帖子給太尉府，上個月楊十六娘來做過客，如今她也該回一次了，順便拜訪一下太尉夫人，長孫無忌想來會明白自己的來意──原本她是該帶順娘去的，如今看來，倒不如帶上這庫狄琉璃。

　　也許有些事情，她更能幫得上忙。

第八三章　熏天富貴　玲瓏心腸

　　緊挨著太極宮皇城東牆的崇仁坊，是長安裡一等一的權貴雲集之處，因離皇城最近，公主出嫁成禮的禮會院、洛陽太原等地的進奏院都在此坊，坊南又緊挨著寺院林立的平康坊，可謂是富貴風流便利齊佔，不但進京參加科舉的學子多愛住在此處，便是高祖與先皇的幾位公主也都在此坊有住宅或是別院。

　　饒是如此寸土寸金的繁華之地，崇仁坊的東南角上，長孫太尉的趙國公府依然佔了全坊幾乎四分之一的地方，遠遠便可看見粉牆上露出的朱樑綺戶、重簷飛閣，掩映著假山高樹，華貴之氣撲面而來。

　　眼見馬車就要到趙國公府的大門，琉璃放下車窗上的簾子，無聲的長出了一口氣。楊老夫人見她臉上似有感慨之色，笑道：「與這趙國公府比，咱們應國公府也就是破廟兒一般。」

　　琉璃微笑道：「長孫太尉，論功勞論恩寵原是本朝第一，無人能及，更何況昭儀又是一心為著聖上，沒半分私心的。」

　　楊老夫人呵呵的一笑，如今自然不是媚娘該有私心的時候，她這當母親的也沾不上太多光──便是能沾光，也沒必要急著去沾，如今家裡的用度，也不過是長安城平常官宦人家而已，與國公府的名頭還真是差得遠。

　　馬車放緩了速度，一直到內院門口才停了下來，自有婢女上來打簾子、放踏凳，琉璃扶了楊老夫人下去時，只見上次有過一面之緣的十六娘已罩著披風等在門內，看見琉璃，臉上有詫異之色一閃而過，隨即便笑盈盈的對著楊老夫人行了一禮，上來扶住了她的另一隻手，「姑母今日氣色真好。」又對琉璃點頭笑了笑，「大娘倒是稀客。」

　　楊老夫人笑道：「妳家六姊姊原是一心想來的，沒曾想昭儀前兩日有些身上不爽，她又進宮去陪著了。」

　　十六娘便笑道：「昭儀如今身子也沉了，倒是要保重些才好。」又對琉璃道：「倒是忘了恭喜大娘，如今日子可定下來沒有？」

　　琉璃只簡單的道：「還不曾。」

　　十六娘這才轉頭對楊老夫人道：「聽說蘇將軍府上那日的認親宴竟是上了二十道菜，于夫人果真是個有心的。」

　　楊老夫人心裡微沉，前幾天皇帝封的三個長孫家庶子中，就有十六娘的丈夫，如今見面她竟是絕口不提此事？楊氏自是不好再接著說武昭儀的事情，只能一面往裡走，一面順著十六娘的話說了幾句。

　　門內已準備了三架肩輿，三人各自坐了上去，沿著青石路面往裡走，雖然已是嚴冬，趙國公府裡湖面冰封，高樹葉零，但那連綿的樓閣院落，錯落的山石林泉，映在冬日陰沉沉的天空下，依然令人目不暇接，來往奴婢也多是穿綾羅戴金銀，隨眼便能看見容貌如花的妙齡美人，琉璃好歹在宮裡住了一年多，這才沒被晃花了眼。

　　肩輿走了足足兩盞茶的工夫，才在一處院門前停了下來，進門走過前院穿過中堂，眼前是一處五間九架、重栱藻井的堂屋，門口早有幾個打扮華麗的婦人擁著一位看去不到五十的貴婦等在門外，見了楊老夫人便笑著迎了上來。

　　兩下見了禮，這才到了正房裡，分賓主坐下。那個相貌雍容的貴婦果然是長孫無忌的夫人高氏，旁邊幾個都是長孫家的兒媳。琉璃自前日得知有這一趟要走，早已暗自把長孫家的情況記在腦中，此刻看見出來迎客的五個兒媳中，並無另兩個剛封了散朝大夫的庶子的妻室，心頭更是明白了幾分。此事對她來說本是意料之中，轉頭卻見楊老夫人也是談笑自若的樣子，並沒有露出半分失望的神色。

　　高夫人早已看到了琉璃，立時便想起了長安城官宦人家早已無人不知的那樁奇事：中郎將蘇定方夫妻突然認了寄住武家的一個美貌胡女為義女，轉頭便把她說給了那位姓裴的天煞孤星，這胡女的父親不過是個兵部的流外官。聽說了這消息的人誰不嘖嘖稱奇？有人覺得這胡女可憐，蘇氏夫妻明明是別有用心，才找了這麼個沒有根基的女子，好歹也是良家嫡女、妙齡綺貌的，卻眼見就要斷送性命；也有人覺得這胡女有造化，居然嫁了裴氏子弟，萬一是個命大的，說不得以後就是正經的夫人了……

　　此刻看見琉璃安安靜靜跪坐在那裡，身上穿的只是緗色襦襖，雪青色隱花羅裙，深翠色披帛，雖不華麗，卻樣樣都是極好的料子，舉止之間也沒有半分侷促之色，肌膚雪瑩，容色清豔，當真是少有的美人兒，只是那輪廓分明的五官、栗色的頭髮與眼睛，一看便不是中原人，高氏心裡暗自冷哼了一聲。

　　高氏是北齊高氏皇族之後，對胡漢之分並不看重，只是出身高貴，嫁得風光，長孫家族出了一個皇后不說，光公主就前後娶了三位，高氏自己的長媳更是最尊貴的嫡公主，就算庶子們娶的也都是大家族的女兒，對琉璃這種不入流的小家之女自然看不進眼裡。更何況因為長媳長樂公主的緣故，她與下嫁西眷裴的臨海公主關係還算不錯，對裴行儉「忘恩負義」的行徑自然早有耳聞。此時好奇之心略一滿足，便再也懶得看琉璃一眼。

　　楊老夫人看著高氏的臉色，心裡越來越沉，聽高氏順口問到武夫人，索性笑道：「前幾日她就去宮中陪伴昭儀了，今日我是特意帶了庫狄大娘過來，想著十六娘原也見過她，她們小一輩的正該多親近親近。大娘有什麼不懂的，也可以向十六娘請教請教。」

　　高夫人淡淡的一笑，「哪裡敢當請教二字，十六娘原先家裡也是嬌養著的，這幾年在我跟前也不過成日混著玩笑，什麼都不懂，哪裡比得大娘聰慧能幹，日後去了夫家是要支撐門戶的。」

　　楊老夫人恍若並未聽出高夫人的言外之意，依然笑容可掬，「大娘自然比不得十六娘有造化，有夫人時刻指點著，她母親早逝，父親又是個不管事的，因此頗吃了不少苦頭，如今才算是苦盡甘來。如今人人都道她有造化，其實要我來看，那裴舍人何嘗不是有造化的？畢竟娶妻圖的就是知心知意、傳宗接代，何必在意那些虛名？」

　　高夫人對楊氏的來意早有預料，聽她說出這番話來，臉上的笑容不由更是客套了幾分，「這種事情，原是見仁見智，怎麼說都是一番道理。」

　　楊氏看著她，微笑道：「不知夫人又是怎樣一番見解？」

　　高夫人想起丈夫吩咐的那番話，長長的嘆了口氣，「別人家如何我不知曉，但若只論長孫家，我原是個俗人，總覺得娶妻還是要名門淑女、名正言順，才是持家的長久之道。」

　　楊老夫人聽到「名正言順」四個字，心裡狠狠的一沉，若說名門也就罷了，媚娘雖然比不得五姓女，但好歹也是功勳之後，論起來至少不比這高氏差得了太多，但若說「名正言順」……她垂下眼睛沉默半晌，也嘆了一口氣：「夫人說的原是在理，但妳我都是做母親的，總是盼著子女晚輩能過得順心，若是為了個虛名便斷送了晚輩的一生一世，又如何能忍心？」

　　高夫人點頭道：「自然是如此，就比如我家沖兒，長樂早逝，雖然也留下了嫡子嫡女，到底不能身邊一個伺候的人也沒有，因此我作主給他納了兩個房裡人，這便是體貼子女的意思，但若說非求著聖上開恩，讓他再娶一房正妻回來，這又置皇家顏面於何地？夫人說得正是我所想，既然不是為了虛名，又何必一定要聖上給沖兒房裡人這個位子？」

　　楊老夫人不由有些語塞，先皇宮人固然是「虛名」，但皇后之位的確也可以說是個「虛名」，這話她又該如何接下去？卻聽身邊的琉璃突然輕聲的問道：「原來皇家還有這般的規矩，只是琉璃有些不解，這麼些公主裡，若是萬一駙馬有個意外的，那公主可是要擔著虛名再不嫁人麼？」

　　楊氏心裡頓時一亮，對琉璃笑了起來：「妳這孩子的話好糊塗，高夫人說的是公主下降，公主一旦亡故，駙馬誠然是不好再娶的，這皇家原是天家，臣子們卻是不好拿這個去強求著公主，因此我朝公主改嫁的已是好幾位，就如新城公主，在嫁入長孫家之前，先許的是魏家，駙馬死後，又嫁入了韋家，誰又能說先皇半個不是？這些原都是太尉家族中的事情，妳問我還不如問高夫人。」

　　說完她又抬頭對高夫人一笑，「說來皇家原是最不講究這些虛禮的，不然先皇也不會有韋貴妃、陰德妃和楊妃了，太尉和先皇相厚，便是先皇欲立楊妃為后之時也沒有反對一句，想來也是明白這個道理的。」

　　琉璃的聲音雖然小，卻極是清楚，高夫人聽到耳裡就是一呆，楊老夫人的問話更是犀利無比：先皇太宗的韋貴婦原本是個寡婦，陰德妃的父親更是挖了李家的祖墳、毀了李氏的家廟，而她提到的楊妃，自然是巢王李元吉的妻子，元吉被殺後成了先皇的妃子，先皇在文德皇后去世後一度提起過要立她為后，還是魏徵橫插了一槓子才作罷……可長孫無忌卻不是魏徵，先皇的性子本就如此，這些事情他怎麼敢去進諫言、捋虎鬚？她微笑著搖了搖頭：「楊老夫人說的這些，說來這都是天家事務，太尉大約自有打算，我這內宅婦人，原也不大知曉。」

　　話說到這個分上，楊老夫人索性也不再拐彎抹角，點了點頭：「不瞞夫人說，老身此次拜訪，的確有事想向太尉請教。」

第八四章　意外來客　初得盟友

　　從趙國公府出來時，天色越發的陰沉了。楊老夫人皺了皺眉頭：「只怕晚上要下雪。」

　　晚上要不要下雪琉璃是不知道的，但楊老夫人此刻的心情應該是一片冰天雪地吧？琉璃扶著她上了車，笑了笑，「此刻不下就好，就算晚上下了，明日說不定又會放晴呢。」

　　楊老夫人點頭不語，雖然高氏只推說長孫太尉不在家裡，卻總算不曾當面拒絕了她想見太尉一面的話，過上幾日她打聽明白了再遞帖子，想那長孫無忌總不好還不見她，楊家與長孫家原有幾分交情，有些事媚娘和聖上不好說的，她可以去說──也許，長孫無忌會改變主意。

　　馬車車廂微微一震，車輪開始了滾動，楊老夫人沉默了半晌還是問道：「琉璃，依妳所見，他們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

　　琉璃心道，還能有什麼主意？三個字：不同意。想了片刻還是道：「從今日來看，太尉當日不言只怕並非默許，且要說服太尉，或許並不容易。」

　　楊老夫人長嘆了一聲，「這又是為何？」

　　這是為何？琉璃心裡也在犯嘀咕，若說如今長孫無忌是看出了武則天必然禍害大唐所以不同意，絕對是瞎扯，現在的武則天賢良大方、節儉低調，只怕也就是裴行儉對她的表裡不一起了疑心，長孫無忌總不能眼光比裴行儉還毒。他不同意，還是覺得這事兒不成體統吧？畢竟太宗再寵愛楊妃，到最後也沒給她什麼名分，而現在的高宗不過是他一手扶持上來的外甥……又或者，如今皇后一脈的外戚本就是長孫無忌陣營中人，聽說讓皇后收養李忠、勸皇帝立李忠為太子也是他們一力促成，局面維持下去，他們自然還有一兩代的權柄富貴可安享，若是讓高宗立了武則天為后，這一切或許就無法再維持原狀，他憑什麼要同意這種事情？聽說權力這種東西原是毒藥，一旦沾上就不可能放得下，今日的長孫無忌，日後的武則天，都是如此……

　　楊老夫人見琉璃若有所思的半晌不語，不由也啞然失笑，這位庫狄大娘固然算是天生聰慧，但此等朝廷大事，自己都不明白，哪裡是她能看得明白的？以她看來，人生在世，所求莫過於富貴安穩，長孫太尉已位極人臣，何必要為了一個王氏和一個柳家，和聖上過不去呢？

　　從崇仁坊南門出來，過了平康坊便到了武府所在的宣陽坊。和武夫人貪圖近便愛走後面角門不同，楊老夫人每次都是寧可走遠也要從正門進去的，好容易到了院內，卻見一個婢女急急忙忙的迎了出來，「老夫人可算回來了，四夫人那邊來了一位女客，說是也要來拜訪老夫人，四夫人那邊已打發人來問過兩回了。」

　　四夫人？老夫人和琉璃都有些吃驚，四夫人是應國公長子武元慶的夫人劉氏，因與堂兄三郎武懷運的夫人一樣都姓劉，因此府裡都是稱三夫人、四夫人。她的性格頗為內向，與楊氏雖然是名義上的婆媳，又同住一府，平日裡卻是幾乎沒有來往的，她的客人怎麼會來拜訪楊老夫人？

　　那婢女又道：「說是四郎同僚鄭校尉府上的陸娘子。」

　　楊老夫人低頭想了片刻，才驀然抬頭笑道：「我知道了，妳快去請那陸娘子過來。」轉頭便對琉璃笑道：「妳去梳洗一下，換身衣服，這是來看妳的──那鄭校尉是滎陽鄭家的子弟，年紀不大已經官至右領軍校尉了，他夫人正是陸侍郎家的二娘子。陸侍郎家聽說就她們姊妹兩個。」

　　琉璃頓時醒悟過來：來的這位是裴行儉前妻的親妹妹，她，她來見自己做什麼？難不成她也要考察下自己？下意識的掃了一眼身上的穿著，還好，因是去太尉府做客，她今日穿的甚是雅潔，隨即又覺得自己有些無聊：有什麼好緊張的？索性笑道：「這才出去多久，路上又近，有什麼可換的？」

　　楊老夫人笑吟吟的看了她一眼，「衣服也罷了，只是這一路上吹著風，妳還是回去重新梳下頭，莫要失了禮數。」

　　琉璃也覺得自己有些矯枉過正，笑著應了，回去重新簡單梳洗一番，略施了點脂粉，又換了條橙色的披帛，顯得溫暖親切一些，這才到了楊老夫人的上房裡，楊老夫人卻比她還打扮的時間還長，換了整套的衣服出來，坐下不久，外面就回報陸娘子已經到院門口了。

　　琉璃起身迎了出去，就見武家婢女在前面引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走了過來，罩著大紅披風，整個人看上去甚是颯爽明豔，一雙明亮的眼睛也在上下打量著自己，目光和神色都十分坦然，與陪在她身邊的善夫人截然不同。

　　琉璃心裡先鬆了口氣，走下臺階笑著行了個半禮：「善夫人，陸娘子，裡面請。」

　　陸娘子尚未說話，善夫人已冷笑道：「哪敢勞煩庫狄娘子大駕。」

　　琉璃只當沒聽見，笑吟吟的引著她們進了房門，楊老夫人也客氣了一番，這才各自坐下。善夫人倒是收斂了一些，舉止言談本來還算中規中矩，只是沒有寒暄幾句，還是忍不住對琉璃道：「說來我還未恭喜過大娘，聽說大娘好事將近，真是好大的造化，只願妳福澤深厚，後福綿綿。」

　　琉璃倒是微吃了一驚，士別三日，善夫人居然也會說這種惡毒無比卻冠冕堂皇的話了麼？只是她這話又將陸娘子的姊姊置於何地？當下不動聲色的笑了笑，「夫人客氣了，琉璃的造化無法與夫人相比，福澤亦不好與夫人相比。」嗯，她如今假假的也是官家女了，想來也絕不會剋了丈夫。

　　善夫人一怔，臉色頓時漲紅，卻不知如何作答，正在與楊老夫人寒暄的陸娘子也轉頭看了琉璃一眼，回頭又跟楊老夫人說笑了幾句便道：「這位庫狄大娘，阿陸也是久仰了的，若是方便，阿陸想去大娘房裡坐一坐。」

　　楊老夫人呵呵的笑了起來：「妳們年輕女子本來就該多親近親近，這有何不方便的，大娘，妳就領陸娘子去妳房裡坐坐，回頭我讓人送兩盞熱熱的棗酪過去。」

　　琉璃忙站了起來，帶著陸娘子到了自己的房間外間坐下，又打發了阿霓去取棗酪。陸娘子早已脫了披風，她裡面穿著白綾面的繭襖配著大紅石榴裙，頭上是明晃晃的累絲赤金紅寶雙股釵，面龐五官都甚是秀麗，只是雙眉微揚，一對眸子便如點漆一般，兼之神情爽朗，更顯得生氣勃勃。看著這張面孔，琉璃只覺得無論如何也無法生出防備之心，還沒想出要說什麼，就聽她道：「其實我兩個月前就聽說過妳。」

　　兩個月前？琉璃驚訝的抬起了頭。陸娘子笑道：「我家夫君鄭芝華是右領衛校尉，聖上在萬年宮時他原是負責守仁壽門的。」

　　琉璃恍然大悟，頓時想起了暴雨夜、宮門外，裴行儉身邊的確是有一位戴著銀盔的年輕將軍，難怪他能當著這位的面爬牆，原來是做過連襟的。只聽陸娘子接著道：「妳那夜放的火不但救了聖上他們，也救了右領衛這幫將士的前程，若是聖上有個萬一，他們前程也就到頭了。我夫君回來還說，想不到他們會欠了一個胡人畫師的人情，不但沒法還，又是涉及宮闈之事，對外人提都不能提。前些日子聽說了裴守約與妳定親的事情，他便感嘆說聽姓氏來歷想來就是妳，雖沒見過，但以當日情形來看，妳定然是有勇有謀、處變不驚的，若不門第低些，倒是守約再合適不過的良配。」

　　琉璃笑了一笑，也不知說什麼好，總不能說「承蒙誇獎，不勝榮幸」吧？

　　陸娘子停了半晌，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正因如此，我便更想來看看妳，一則是代夫君當面向妳致謝，二則也是想問問，妳對裴家之事，到底知道多少？」

　　琉璃此時已經相信，這位陸娘子此來多半並無惡意，此等事情也不欲瞞她，「義母已經跟我說清楚了當年的事情。」

　　陸娘子似乎沒料到她會這樣坦然說出來，臉上露出了些許吃驚的神色，隨即便是一絲憤然，「那些殺人不見血的手段，妳也聽說了？」

　　琉璃點了點頭。

　　陸娘子沉吟不語，半晌才慢慢開口，「我和姊姊從小性子就不同，她溫柔嫻淑，處處都為別人著想，最是謹守規矩。我因沒有弟弟，卻是充當男孩子教養的。如今我爺娘都十分後悔，說我們要換過來只怕就好了，省的我現在還淘氣惹禍，也省得姊姊……」眼圈卻是慢慢的紅了，咬牙道：「起初我也恨不得能換將過來，定要叫那些賤奴潑婦嘗嘗厲害可爺娘卻說，我這是異想天開，世上的事情若能如此簡單，就不會有那麼些冤枉委屈。裴氏族人可以肆意造謠，姊夫他卻一句實情都不能說出來，說了便是對長輩不恭，敗壞家族名聲，爺娘也怕我惹禍，嚴令我不許到外面說，這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她抬頭誠懇的盯著琉璃：「大娘，其實裴舍人是極好的人，當年我姊姊嫁過去時，原也帶了幾個陪房的婢女，那邊也送了好些美人過來，他一概都沒看在眼裡，平日裡待我爺娘也極孝順有禮，就是平日忙些，但也都是忙著正經的事情。姊姊那時候回家說起姊夫時，都是滿面笑容的。因此後來雖然有了那樣的事情，我家爺娘都沒有怪過他，只怨自己教錯了女兒，讓她不知人心險惡，又養成了這般對自己求全責備的性子。我家都絕不信他是什麼天煞孤星，只是沒處說去。」

　　琉璃看著她因為說話太急而有些漲紅的臉，微笑點頭：「妳放心，我也不信的。」

　　陸娘子呼的出了口氣：「我猜妳就不會信，原本見到妳時還有些擔心，覺得妳似乎也是不愛說話的柔軟性子。只是剛才看妳嗆那善夫人，才明白妳和我姊姊的性子到底不同，她若是遇見了這樣的事情，定然當面客客氣氣的，回頭又氣苦上半日，若是我在妳這個年紀，多半就會跟她翻了臉，當面出了氣，事後卻會吃虧。原是要妳這樣才好，自己不受氣，也不會讓人挑了錯去。」說著用力點了點頭：「芝華說得不錯，妳是姊夫的良配。」滿臉都是認真肯定，卻渾然不覺這話裡有大語病。

　　琉璃不由啞然失笑，只得道：「承蒙鄭將軍和陸娘子誇獎了。」

　　陸娘子不耐煩的揮了揮手，「妳就莫叫我陸娘子了，我閨名夙瑾，及笄時還取了個字叫偕臧，只是大家都嫌拗口，熟人便叫我瑾娘，妳也叫我瑾娘就好。」

　　琉璃此時也摸著了她幾分性子，笑道：「好，以後我就叫妳瑾娘，我叫琉璃。」

　　陸瑾娘笑道：「琉璃，這個名字倒好記。」說著便往外看了幾眼，低聲道：「我聽說河東公府的那位世子夫人這幾日走動極多，聽說還買了幾個婢女，只怕沒安好心。日後若是還遇到那些糟心事，妳有什麼打算沒有？妳可再也不能去吃我姊姊當日吃過的大虧。」

　　琉璃想了想，還是輕聲道：「既然知道了這些事情，我也有了些打算，總要教那些人自作自受，得些報應。」

　　陸瑾娘頓時眼睛一亮，「太好了！如今可有甚麼事情是我幫得上忙的？」

　　看著眼前這張突然迸發出火焰般熱情的臉，琉璃心裡一動，思量了片刻還是笑著點了點頭：「說來，琉璃還真有事情要煩擾妳幫個忙。」

第八五章　媒有雙至　謠言紛紜

　　臘月初三，天色還沒有放亮，庫狄家的院落裡已點起了火把，幾個下人早已起床，把昨日裡已清掃過幾遍的院子重新灑上清水，細細的又掃了兩遍，阿葉則拿了乾淨的抹布擦拭著放在院中的那張矮床以及上面的案几、香爐等物，幾乎沒把那朱漆案面擦得照出人影來。

　　庫狄延忠搓著手，裡裡外外轉了幾圈，總覺得似乎還少了什麼東西，心頭說不出是激動還是焦躁，說話的語氣不由比平日急了兩分。

　　今日正是裴家下函的日子，通婚書一到，這門婚事便算板上釘釘。自打前些日子裴家遣媒上門納彩問名後，他原想著裴家是大族，妹子又說過，這裴舍人與族人關係並不算好，還擔心他們那邊的問名占卜只怕要花些日子，說不定還會有些波折，沒想到竟是沒幾天就辦得妥妥當當，送了納吉禮，又擇定了今日下函，倒教自家手忙腳亂了一番。

　　曹氏看了庫狄延忠一眼，笑道：「大郎莫急，這晨鼓都還沒敲，且不用著慌。再說這院子才多大？過一會兒管教哪裡都收拾妥貼了。」

　　庫狄延忠怔了一下，心知自己的確有些不夠沉穩，索性笑道：「也罷，不如先安排了廚娘做些早點。」

　　曹氏應了一聲便去廚房吩咐了，庫狄看著她的背影，鬆了口氣。因琉璃的這門親事，曹氏這些日子原本一直有些彆扭，上回去了她兄長家一趟回來卻像是變了個人，竟也熱心幫著張羅起諸般事務來，連珊瑚那張陰沉的臉都開朗了許多，倒是讓他省了不少心思。只是那小氣的性子依舊沒改，給今日準備的回禮的不過是些家常的絹帛，倒是大娘打發人送了兩箱蜀錦回來，安四郎家也送來了兩箱上好的夾纈，這樣一來，回禮倒也很是看得過去了。

　　眼見日頭慢慢升了起來，庫狄家的小院裡到處都是一塵不染，門窗潔淨，門簾也全換成了簇新的，庫狄家諸人都回房換了新衣，出來時臉上都帶了幾分笑容。

　　普伯守在門口，想到這些日子來自己不過報了一回信便又得了幾百錢，心裡美滋滋的，回頭就見阿葉不用人吩咐，也一溜煙去了街口──自然是大娘託他帶過來的那支銀簪子起了作用。像他們這樣奴婢，原本就是主人一個銅子不用給，說打就打說賣就賣的，若想過得滋潤些全靠賞賜，他在庫狄家守了這些年的大門，得的賞還不如大娘這一個月給得多……

　　普伯正想得出神，阿葉已拔腿跑了回來，「來啦來啦！」

　　普伯精神一振，忙推開兩邊大門，就見街口遠遠走來一支隊伍，前頭是官媒打扮的娘子領著兩個騎馬的函使，待走得近了才看清都是穿著青色官袍、相貌堂堂的年輕郎君。跟在這兩匹押函的高頭駿馬後面，才是兩人一抬的腰輿，第一抬裡裝著一個鎏金銀盤，盤上正是一尺二寸長、一寸二分寬、用五色彩線紮著的楠木禮函。

　　函輿之後便是正經的聘禮，先是四抬絹帛，四抬銅錢，接著是豬羊、須面、野味、果子、油鹽醬醋等等，最後一抬則是椒薑蔥蒜，都裝得沉甸甸的，走了老長的一隊。崇仁坊裡平日與庫狄家並無交往的街坊四鄰此時也多出門來看，指指點點，讚嘆不休。

　　小院裡，函使已在香案前用銀刀啟封開函，清朗的誦讀聲在小院裡迴盪，「聞喜裴安石謹啟：第九侄年已成立，承賢貴府長女婉順賢明，四德兼備，願結高援。謹因媒人郝氏，敢以禮請，脫若不遣，聽任君命。裴安石白。」唸誦已畢，按規矩為已去世的安氏低泣三聲，這才雙手奉上通婚書。

　　庫狄延忠微笑著接過書函，回身供在香案之上，又把裝著《答婚書》的禮函舉起，函使雙手接過，眾人一起笑道：「大喜！」二十多抬聘禮這才依次放入了早已騰出來的兩間廂房之中，清泉又忙拿著準備好的喜錢給抬禮的眾人打賞，整個院子頓時歡騰起來。

　　曹氏笑吟吟的幫著上下打點，眼角瞟著那兩個穿著官袍的函使，耳邊不由響起了兄長的話，「妳是傻的麼？妳家那大娘嫁得好了，於妳有何壞處？這還未嫁，就讓妳家夫君有了官身，日後自然更有富貴前程，珊瑚要說起人家，身分也好聽得多。妳也不想想，她嫁都嫁了，一年在家裡的能有幾日？妳讓她幾分也就是了，妳也曉得珊瑚的婚事不易，就是因為咱們認識的良家子弟太少，妳若能讓大娘幫個忙，不說找個裴舍人那般的，隨便說上一個裴家子弟，不比咱們能認識的那些白身強上百倍？就算她還記恨，妳攀她不上，也該好好伺候著妳家大郎，讓他發話，當女兒還能忤逆了父親不成？」

　　阿兄說得對，她原先還真是想錯了。就說大郎得了這差事，左鄰右舍的誰見了她不比從前客氣幾分？聽說家裡的女婿是皇帝身邊伺候的名門嫡子，更是沒把眼珠子瞪出來。待她再給珊瑚尋個官家子弟，那嫁到裴都尉府的五娘算個什麼？眼前這兩位裴氏子弟看去都不過二十出頭，人物俊秀，風神爽朗，果然是平日見不到的出色人物。若是裴氏子弟這樣的再多些，珊瑚還愁什麼？至於琉璃日後的富貴，哼，她也要有這個命去享。阿兄不也說了麼，那裴舍人天煞孤星的名頭可不是白來的。想到此處，曹氏的笑容不由也越來越是歡悅。

　　此時諸般禮數已畢，庫狄家的下人忙把床、案等物挪進房中，庫狄延忠便把兩位函使請到上房，院子裡、廂房裡也各自開桌，庫狄家特意從外面請來的廚子在火牆前燒鍋起灶，沒過太久，燉煮羊肉的誘人香味就飄滿了院子。

　　這一頓直吃了一個多時辰才罷，這邊廂，庫狄延忠腳步踉蹌的將裴家的兩名函使送出門去，後面跟著八抬回禮。那邊廂，庫狄家下人們腆著吃得圓滾滾的肚子收拾桌椅，清點碗筷，忙了個人仰馬翻。一切剛剛收拾妥貼，卻聽門口傳來了有些熟悉的聲音：「庫狄大郎可在家中？」

　　阿葉原本最是機靈，忙迎了出去，剛轉出影壁就呆住了：門口那個高大胖碩的青色身影，不是一年多前在自家大鬧了一場的官媒何娘子是誰？

　　※※※

　　庫狄家那邊，一切應該都還順利吧？坐在武府的車子裡，琉璃有些走神的想，按照大唐律法，此刻，她應該已經算是裴行儉的妻子。

　　這個念頭讓她的心頭幾乎漏跳了一拍，臉頰上有微熱的感覺拂過，就像那一夜，他突然伸手將一縷頭髮挽回了她的耳後，指尖在她的臉頰上輕輕滑過，他那一刻的眼神……坐在對面的楊老夫人突然低咳了一聲，琉璃頓時驚醒過來，心虛的看了一眼，卻見楊氏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臉色十分沉凝。

　　大概無論誰留了話，又遞了帖子，等了好幾日才被人約了午後這樣一個不可能久談的時刻去見面，都不會心情太好。但無論如何，對於楊老夫人這種碰了南牆也不回的勇氣和韌性，琉璃還是不得不佩服的。

　　馬車依舊是在二門停下，門口有管家娘子引著兩人上了簷子，這次卻是沒走多久，便在一道石門前停了下來，管事娘子笑道：「這是太尉的內書房，夫人請往裡走。」

　　琉璃扶著楊老夫人走了進去，卻見裡面是一個兩進的小院落，風格略顯古拙，白牆黑瓦，不事雕琢，難得是院中一棵老松樹枝幹虯伸，幾乎遮了半個院子，樹幹邊安著兩塊奇石，頗有風雅天成之感。

　　管事娘子引著楊老夫人進了堂屋，早有書童打扮的人站在堂中，管事娘子忙上去說了兩句，小書童向楊氏行完禮轉身進了上房通報，出來時笑吟吟的道：「太尉請老夫人進去說話。」

　　管事娘子看了琉璃一眼，琉璃自然識趣的和帶著的兩個婢女一樣靜立不動，目送著老夫人神色自若的走了進去，她才重新坐了下來。那管事娘子笑吟吟的站在一邊，琉璃隨意問了幾句，才知道這院子原就是因為院中這棵足有幾百年的老松樹而建，因此風格與別處都有些不同。那管事娘子甚有眼色，說話不多不少，既不讓人覺得聒噪，也不會教人覺得受了冷落，又誇獎琉璃眼光獨到，松下那兩塊石頭原也是來歷不凡的……

　　琉璃心裡正在感嘆，難怪相爺的門房也是七品官，原本這活兒就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卻見上房那邊微有響動，楊老夫人竟已一個人走了出來，門內隱隱傳來一聲「老夫人慢走」，卻到底人影也沒有露出一絲。

　　看見楊老夫人在外人前一貫不露聲色的臉上已滿是陰雲，琉璃心裡明白，忙站了起來，也不說話扶著老夫人便往外就走，耳中只聽得她極力壓抑的急促呼吸聲，顯然氣得不輕。琉璃算了算時間，她進去大概也就是一盞茶的工夫，以楊老夫人越挫越勇的個性，想來必是被毫不留情面的直言拒絕了。

　　從內書房出來，楊老夫人沒上簷子，抬腿就往外走，琉璃也不好開言相勸，只得跟在一邊，正走著，卻見前面一頂腰輿快步迎著這個方向走了過來，看見楊老夫人竟也不閃避，楊老夫人重重的哼了一聲，卻聽身邊的管事娘子叫道：「哎呀，怎麼是大娘子……」隨即趕上幾步行了一禮：「大娘子，走慢些，前面有貴客。」

　　腰輿頓時一停，從抬簷子的粗壯僕婦身後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停下！」隨即有婢女趕上來，扶下了一個小姑娘，看去也就十歲出頭年紀，身上穿著一件緋色的繡袍，下面是一領雪白的狐裘，秀美的臉龐略顯瘦弱，眼睛卻亮閃閃的上下打量著琉璃，正是長孫無忌的嫡孫女、長樂公主的女兒長孫湘。

　　楊老夫人此時已猜到了這位小娘子的身分，臉上的怒色不由也略斂了些回去。

　　長孫湘卻顯然沒有注意楊老夫人的臉色，走上幾步，倒是依足規矩向楊老夫人行了一禮：「老夫人萬福。」直起身子時眼睛又轉到了琉璃的臉上。片刻後見琉璃依然靜靜的站著，忍不住道：「妳這胡女，為何不向我行禮？」

　　琉璃怔了怔，她自然也猜到了這小姑娘的身分，見她禮數還算周到，卻萬沒有料到對她卻是這樣一句「問候」，她倒不介意行個禮，只是手上楊老夫人變得微僵的胳膊，耳邊她越發粗重的呼吸，顯然在提醒著她不能丟了這位老夫人的體面，只得笑道：「這位小娘子，論身分，妳是主，我是客，論年紀，妳是幼，我是長，為何我要向妳行禮？」

　　長孫湘臉上露出一絲傲色，「如此說來，難道還要我向妳行禮不成？」

　　琉璃淡淡的道：「不敢當，小娘子身分高貴，琉璃當不起小娘子一禮，琉璃年紀略長，也不敢讓小娘子受琉璃之禮。」

　　長孫湘愣了愣，有些不知如何接話，楊老夫人自然知道眼前這位多半是衝著琉璃而來，此刻卻也沒有興趣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麼，只淡淡的向她點了點頭，帶著琉璃就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長孫湘頓時呆住了，她雖然襁褓之中就失去了母親，但畢竟身分嬌貴，是長孫府眾人的掌上明珠，看著長樂公主和長孫太尉的分上，皇室中人上至舅父高宗下至各位表兄表姐，對她也格外嬌寵，十二年來何曾被人這樣冷待過？忍不住頓足道：「兀那胡女，妳莫走。」

　　管事娘子忙陪著笑道：「大娘子，這位畢竟是來府上的客人……」

　　長孫湘看見琉璃停也不停的背影，大聲道：「什麼客人，不過是個會妖法的胡女！」

　　此言一出，楊老夫人足下不由一頓，琉璃更是愕然停住了腳步，管事娘子嚇得臉色都變了，忙急聲道：「大娘子莫亂說話！」且莫說楊老夫人會不會惱怒，太尉府請了個會妖法的胡女來做客，這話傳出去是好玩的麼？

　　長孫湘卻是個沒什麼懼怕的，反而越發大聲，「怎麼不能說，我前兩日才在姑祖母那裡聽說，這個胡女兩年前在慈恩寺遇見過幾個裴家子弟，結果回來一個一個的都鬼迷心竅了般的要納她娶她，便是裴家一位夫人，才見了她一面便到處跟人去說她的好話，我看這胡女生得也不過比尋常人更妖媚些，並無出奇，若不是會邪術妖法，還能是什麼緣故？」

　　琉璃幾乎駭然失笑，此事要這麼說的確有些駭人聽聞，只是那三個人裡，其實河東公的世子不過是要挽回面子，裴炎估計是反正要隨便挑一個不如挑個眼熟點的，至於裴行儉，也不是因為那一次……可這事情，她跟誰解釋去？只得嘆了口氣，轉身道：「小娘子請慎言，琉璃也不是第一次出入貴府，若真會妖法，難道您的祖母、嬸嬸們對我能不另眼相看？便是小娘子妳，又怎麼會對我如此不喜？再者，小娘子一口一個胡女，難不成忘記了自己的姓氏？」

　　長孫湘呆呆的站了那裡，滿心分明都是不忿，卻是一個字都無法反駁。眼見著琉璃轉過身扶著楊老夫人緩步離去，一張小臉不由漲得通紅，半天才頓足怒道：「我明日便進宮去，我就不信，我拿她無法，皇后舅母也會拿她無法！」

第八六章　出手豪闊　字字攻心

　　看著眼前這個裝裱精美的卷軸，琉璃呆了一下，忍不住抬頭看了阿霓一眼──自己只是接到了那個帖子有點感慨：這河東公府一招接一招的還是真是夠上心，順口便說了句要看看黃曆，她鄭重其事的捧過來一幅畫做什麼？

　　阿霓笑道：「大娘妳放心，婢子剛才也怕拿錯了，特意看了一眼的，老夫人上回去宮裡，才把太史局剛撰好的新曆譜拿回來，卻還沒有放到堂屋裡。」

　　曆譜？琉璃心裡狐疑，打開一看，果然並不是畫，而是一個長長的橫軸，右首抬頭寫著「永徽五年曆譜」幾個字，然後便是用工工整整的小楷抄寫的年月日，每一日後面又批註著幾個字。她直接看到左首最後一個月，找到一行「十二日己丑火建　裁衣吉」──實在看不出適宜不適宜會客，但想來應該是個不忌諱出門的日子，所以那位河東公世子夫人才會選這一天來作客？

　　只見別的日子後面也只是簡單的注了幾個字，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倒是這卷軸用的乃是上好的熟絹，細紙托底，紫綾鑲邊，十分精緻。阿霓見她翻來覆去的打量，又笑道：「這是最好的曆譜，也就是前兩年起咱們府裡才有了這種，原先也不過是紙軸的而已。」

　　琉璃點頭不語，眼下還沒到印刷品問世的年代，所有的書都是手抄，黃曆自然也不例外，這太史局原本管的就是天文曆法，大概每年按不同規格做出曆書來發給文武百官，也算是大唐公務員的福利之一，他是六品的官員，不知道給他發的曆譜會是什麼規格……卻聽阿霓笑道：「今日老夫人氣色卻是好多了，適才還問大娘在忙什麼。」

　　琉璃忙收起了曆譜，「我也看好了，咱們一道過去。」

　　走到上房時，只見楊老夫人果然是滿面紅光，一見琉璃就笑道：「還是妳說得對，離了那漁網，咱們還不吃魚了不成？」

　　琉璃心裡一動，頓時明白了幾分。自打初三那日在太尉府碰了一鼻子灰回來，楊老夫人兩日心氣都不大好，直到許敬宗的那位鍾夫人來拜訪過一次，才略好了些，結果三天前鍾夫人過來不知道說了什麼，楊氏那天晚飯便沒有用，連臘日和臘日第二天的小歲都沒有好好過。琉璃猜測著應當還是為了勸長孫無忌支持武昭儀封后的事情，多半是許敬宗到長孫無忌那裡碰了更大的釘子，只得過去勸了一番：有些事情，能有捷徑可走，自然是好的，若是沒有，難道便不能換一條路試一試？當時打了這個比方，看樣子事情果然是有別的轉機了。只聽楊老夫人笑道：「過兩日，聖上就要去親謁昭陵，沒讓皇后和四夫人隨行。」

　　琉璃怔了一下才明白過來，皇帝去拜謁先皇的陵墓，卻沒有讓皇后和四位妃子隨行，那麼就只能由武昭儀來帶領諸位公主、命婦和低位嬪妃從謁，實際上也就是在這種重大典禮上讓武昭儀代行了後宮之主的權力──只是考慮到這次拜祭的先皇正好也是武則天的……這件事，高宗還真夠豁得出去的。她忙笑道：「恭喜老夫人。」

　　楊老夫人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這琉璃在旁的事情上還算聰慧，偏偏在這種大事上反應卻總慢半拍，到底還是小家出身的緣故。不過她此時心情大好，只笑道：「適才妳讓阿霓來拿曆譜，卻又是為何？」

　　琉璃嘆了口氣：「老夫人適才讓阿霓告訴琉璃，過兩日那位河東公世子夫人要來拜訪，我便想看看那日有何忌諱。」

　　楊老夫人呵呵一笑，對阿霓吩咐道：「我也來看一眼。」展開卷軸一看，點頭道：「十二日原是建日，諸事均宜，只是宜早不宜暮，那位崔夫人定然是一早便過來。」

　　琉璃心裡好不納悶，她記得曆譜上並沒有寫得這般詳細的，老夫人卻是怎麼看出來的？

　　※※※

　　不過到了第三天，她還是一早便起來梳洗打扮換了衣裳，果然到了辰正三刻，外面就回報說，崔夫人已經到了府門。老夫人看了看琉璃身上穿的是八成新的鵝黃色綾面繭襖、深碧色雙勝紋六幅裙，頭上戴了一支還算精緻的珠釵，看上去倒是一副溫婉秀麗的小家碧玉模樣，先是一皺眉頭，隨即點頭笑道：「這一身見她倒還罷了。」

　　琉璃也只笑了笑，估量著時間差不多了，才披上貂皮裡子的緞面披風到外面迎了一迎。只見遠遠過來的那位女子不過雙十年華，豐腮細目，翠眉黃額，滿頭珠翠，正是體態標準、打扮入時的富貴美人，看見自己，臉上立刻綻開了熱情的笑容。

　　琉璃自然也是滿臉微笑的下了臺階，兩人互相見了禮，這崔夫人便笑道：「久仰大娘的芳名，今日一見，果然是仙子般的人物。」

　　琉璃心下盤算，要從這位世子夫人找媒人出面想讓她給裴如琢當妾開始，這日子倒當真是不短了，也笑著回道：「不敢當夫人誇讚，夫人才是通身的大家氣象，不是琉璃可以比擬的。」

　　崔夫人笑道：「什麼夫人，咱們原是平輩，妳叫我芹娘就好。」

　　琉璃她引入上房，笑道：「琉璃不敢造次。」

　　楊老夫人自然也起身相讓了一番，「早就聽長公主說起過妳，只是一直無緣得見，今日才知道，長公主與世子果然都是好福氣。」

　　崔氏笑道：「老夫人才真真是有福。」

　　這兩人雖然並未見過面，但都是長於交際之人，隨便數了幾個雙方都熟的人出來，幾句話便說得熟絡無比，琉璃在一邊含笑傾聽，一邊觀摩學習，偶然被問到時才答上幾句。兩人直說了一刻鐘光景，崔氏才說出聽說琉璃畫功了得，有幾個繡樣想找琉璃請教一番。

　　待到進了琉璃的房間，她開口便笑道：「聽說大娘的好日子也快近了，長公主原想請妳去小坐一會兒，只怕大娘面嫩，這才託了我過來，一則咱們以後便是一家人了，正該多親近親近，二則也是有份小小的禮物，是長公主的一點心意。」說著便從婢女手裡拿過一個小小的匣子，往琉璃手上一塞。

　　琉璃不由有些意外，忙道：「這如何使得？」

　　崔氏卻只笑道：「妳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琉璃只得開了匣子一看，卻是一張文書，略略一看，認得正是一張房契，正文第一行寫的是「永寧坊南壁西舍內宅一座，東西十六丈，南北二十五丈……」算來應該是一座比蘇定方宅還要大一些的宅子，足足是庫狄家院子的十倍，河東公府的全套戲碼這麼快便要上演了麼？琉璃心中念頭微轉，抬起頭來呆呆的看著崔氏，半晌才忙不迭才把匣子合上，往她手裡塞：「使不得這般大禮，琉璃如何消受得起？」

　　崔氏看著琉璃震驚慌亂的臉色，笑得越發和煦，「大娘客氣什麼？守約他原本就是在長公主跟前長大的，公主看他和自家子弟也不差什麼。妳可知道，守約先頭的陸娘子正是長公主的義女，那一回，長公主送他們的宅子比這個還要大上三五倍，更莫說裡面盛加雕飾，樓閣精絕，便是在長安城裡也是數得上的好宅子，陸娘子不也照樣收下了？」

　　琉璃臉色一變，低下了頭去，片刻之後才仰臉勉強笑道：「夫人也說了，上次的陸娘子原是長公主的義女，琉璃卻是沒這個福分的，怎麼好受長公主這樣的大禮？」

　　崔氏嘆道：「其實長公主聽說了這樁婚事就嘆息說，這回讓于夫人搶了先，總不能再認一回，不然倒成了和于夫人搶女兒，于夫人愈發該惱咱們了。再說也是問過守約的，守約只說妳年紀小，沒經過事，家裡又是極簡單的……因此長公主便準備了這處宅子，小是小了些，難得房舍都是簇新，院子裡花木又不多，住進去是極方便打理的。長公主讓我跟妳說，院子不值什麼，就當是妳的嫁妝，她到底養了守約一場，總不能讓他在別人家的院子裡成家立業，妳就看在她疼愛守約的這份心上收下就是。大娘實在要推辭，也要隨我去府裡，跟長公主當面說去。」

　　她停了一停，又瞅著琉璃笑道：「我看妳倒真該去拜見長公主一回，妳這品格和陸家娘子有五、六分相似，都是嫺靜貞淑，最招人疼愛的，唉，想當年，陸家娘子在裴家那三年裡，上上下下誰不誇讚？長公主如今提起來還是要落淚的，只道我們這些人竟沒有一個及得上她一半兒。若是見了妳，還不定如何歡喜，怪道于夫人如此上心。」

　　琉璃垂下眼簾，一副極力壓抑著情緒的模樣，心裡也忍不住感嘆了一聲，這番話說的長公主原來是最大方、最疼愛裴行儉的，這次送的房子小了，是于夫人搶先認了女兒，裴行儉又覺得自己是小家子出身的緣故，而他們之所以看中自己，是因為自己長得像那個陸家娘子……若她真是一個小家子出身、被天上掉下來這麼一個大餡餅砸中的人，此刻早該六神無主了吧？

　　醞釀了半日情緒，琉璃只能微緊著嗓子長跪而起，低聲道：「尊者賜，不敢辭，琉璃謝長公主恩典。」

　　聽到琉璃微微發顫的聲音，有滿意的神色從崔氏的眼中一閃而過，拍手笑道：「大娘不愧名門嫡女，果然爽快。」說著便從袖子裡拿出了兩個繡樣，「如今長公主交代的事情已畢，倒是真要煩擾大娘幫我看看這兩個繡樣如何？」

　　琉璃一副心不在焉、強打精神的模樣，接過那兩個繡樣看了一眼，都是極精緻小巧的圖案，一副是嬰戲，一副是出水蓮花，琉璃為武則天的小公主做過衣裳，一眼就認出是女嬰肚兜的圖案，點頭道：「給府上的小娘子做肚兜是極好的。」

　　崔氏若有所思的看了琉璃一眼，笑道：「大娘果然好眼力。」又嘆道：「我也是有了她之後才曉得，這做母親對女兒是怎樣的一番心思，原先還很是納罕過幾年，于夫人那樣疼愛守約的，為何卻不肯讓女兒嫁給他，到末了，都是一番遺恨。」

第八七章　來者不拒　別有用心

　　蘇家女兒和裴行儉？琉璃這回倒是真的吃了一驚，索性便把驚容露得更明顯些。

　　崔氏一挑眉頭：「妳竟沒聽他們提起過？」又轉了笑臉，「不過是陳年往事，當初也就是那樣一說，到底沒成，或許是旁人誤傳的也未可知……」回頭便拿起那繡樣道：「妳看這配色如何，我總覺得不夠鮮亮。」

　　琉璃只得也看了幾眼繡樣，「此處原是用金線更是豔麗，只是給嬰童做肚兜，卻是不好用金銀絲線的，一則富貴太過，二則嬰童肌膚最是嬌嫩，受不得這個。」

　　崔氏點頭稱是，兩人又就著繡樣說了好一會兒，琉璃幾次挑起話頭想問蘇家的事情，都被崔氏吞吞吐吐的避了過去，琉璃估量著火候也差不多了，索性看著崔氏道：「夫人可認識蘇娘子？琉璃曾聽說她嫁的女婿有些不成器，還是于夫人打上了門去教好了的，可惜蘇家女兒卻命薄，沒多久就去了。于夫人的性子自不必說，琉璃見過蘇家的羅氏嫂嫂，也是極爽利能幹的，難道蘇家娘子竟不是這樣？」

　　崔氏想了想還是搖頭：「蘇娘子原是蘇將軍四十歲之後才得的，家中又只這一個女兒，蘇家平日極是嬌養，聽說身子有些弱，給她講的那門親事也選的是家裡殷實、姑舅夫婿性子都好的，沒想到夫婿後來卻迷上了擲盧，輸得不像樣，蘇娘子大概是氣得狠了，去的時候離成親竟不過一年多。卻也有人說，她原就不願意這門親事，是積鬱成疾……」

　　說著又長長的嘆息了一聲，「我也不曾見過那蘇娘子，只是聽和蘇家相熟的人說過，那蘇娘子生得如花似玉，是長安城裡少見的美人兒，性子溫柔，又極是聰慧伶俐的，難怪于夫人便是逆了蘇將軍的意，也要處處為女兒打算，只是紅顏薄命，卻也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

　　琉璃怔怔的聽著，崔氏看了她一眼，忙又笑道：「這些不過是傳言，到底做不得真，別的不說，守約便是極守禮的人，聽說原本天天在蘇將軍府上出入，只是到蘇娘子年紀略長了些，這幾年竟是再也沒有去過了。還是前兩日子的小歲，才上門去吃了一頓酒。」

　　于夫人自己的女兒無論如何不肯嫁裴行儉，認個乾女兒卻忙不迭的說給了他，裴行儉也是因為以前事情惱了蘇家，最近才好……琉璃垂下了頭去，心裡對眼前這女人越發佩服起來。

　　不知為什麼，于夫人剛見到自己時說的話又一次在耳邊響起，「妳若是性子軟弱，沒幾分心智膽氣，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應了守約的，免得到頭來妳不過是又一個陸家娘子，既是害了妳，也是害了他」，蘇家女兒和裴行儉如何雖然還不知道，但只要蘇家女兒真是身子弱、性子柔的，于夫人自然絕不會同意讓她嫁給裴行儉──不說別的，便是這崔氏跑來跟她說上這樣一篇話，只怕病一場都是輕的。

　　崔氏見琉璃頭垂得低低的，一句話也不說，嘴角不由揚了起來，突然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嘆道：「看我忙得糊塗了，過些日子，說不定咱們還要親上加親。」

　　琉璃心裡雪亮，這是要說到珊瑚的事情了──初三裴家下函的那日下午，就有官媒上門給珊瑚說親，對象是西眷裴的一個子弟，她接到消息後忙悄悄的請于夫人打聽了一回，前幾天傳回話來，說是那人不過是靠著給河東公府收租子過活的遠支，三十多歲了，前頭娘子不知怎麼的不肯跟他過下去和離了，留下了一個兒子。為這個事情，她臘日還特地回庫狄家吃了頓午飯，庫狄延忠果然便問起了這個人，自己只輕描淡寫的道了句，沒聽說過，只怕絕不是嫡支，也不會是有官身的。曹氏當時臉色就變了──她大概總是不肯讓珊瑚嫁得差太多，被自己看了笑話。雖說琉璃根本沒心思去管珊瑚嫁給誰，但總不能看著她嫁到河東公府手裡去。

　　此事崔夫人提起，她也就心不在焉的笑了笑，「前幾日回家時聽阿爺說過一句。」

　　崔氏輕笑了一聲，「妳說的莫不是那個裴老七？那原是他不知怎麼的聽說令妹出眾，起了妄想，他那個年紀，又是自己都撐不起門戶的，還想娶官家的女兒麼？大長公主昨日才聽說了這事情，便讓人訓了他幾句。大長公主說，大娘既然這般人品，令妹自然也差不了，正好世子身邊還差一個可心的人，正要找一個知根知底的好女子助我一臂之力，這不就是現成的好人選？若是成了，大娘和咱們可不是親上加親？這時辰，只怕提親的官媒娘子已經到大娘府上了」

　　琉璃不由愣住了，崔氏忙補充道：「大娘放心，令妹一過門便是正經的媵妾，我有什麼，她便有什麼，絕不會委屈她的。」

　　琉璃一時簡直有些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半晌才微笑道：「承蒙大長公主如此厚愛，琉璃受寵若驚。」這位金枝玉葉對自己竟是這般重視麼？就這麼怕自己能從娘家得到一丁點的助力？一打聽那個遠房子弟不成了，又來了這一齣既然對方肯下這樣的血本，她大概是怎樣也擋不住了……

　　崔氏笑道：「要不怎麼叫緣分？待日後妳成了我們裴家人，大長公主還要請妳到我們府上好好盤桓幾日才是。」

　　琉璃停了半拍才笑道：「哪敢這樣打擾大長公主？」

　　崔氏便說起了大長公主如何好客，河東公府又有哪些莊子最是好玩，琉璃聽是聽著，只是目光飄忽，似乎不知道想到哪裡去了，崔氏只笑盈盈一逕說下去，最後才笑道：「妳他日一去便知道了，若是收到我的請柬，可不許推辭。」

　　琉璃點了點頭，似乎答應，又似乎根本沒聽到她到底在說什麼，崔氏卻是半點也不介意，「也打擾大娘半日了，我還要回去給公主覆命，這就得告辭，下次再來擾妳。」

　　琉璃還是點了點頭，見崔氏站了起來，才突然醒過神，「夫人怎麼就要走？」

　　崔氏滿臉都是笑容，「公主還在等著我呢。」琉璃忙站起來，將她送到上房，崔氏又向楊老夫人抱歉了幾句，含笑告辭而去。

　　她一走遠，楊老夫人便笑道：「這位世子夫人所來究竟有何貴幹？」

　　琉璃垂眸一笑，「送來宅子一座，閒話若干。」

　　楊老夫人感興趣的喔了一聲，追問道：「妳如何應付的？」

　　琉璃笑得溫柔嫺靜，「自然是來者不拒，通通笑納。」想了半天還是嘆了口氣：「老夫人，只是今日，琉璃或許還要向老夫人借個得力的人用上一用。」

　　楊老夫人笑了起來：「這算甚麼，有事妳吩咐他們去做就是。」

　　※※※

　　到了第二日，庫狄家便打發了婢女來，只道有事請琉璃回去商議，偏琉璃竟是得了風寒，一時動不得身，過了四日才終於出了武府，到了庫狄家時，庫狄延忠盼得脖子都長了一分，一見琉璃便忙忙的把人打發了出去，問道：「妳可知道，河東公世子前幾日竟是遣了媒人上門提親，要讓珊瑚做媵妾？」

　　琉璃點了點頭：「阿葉提了一句，只是琉璃那天實在身上不大好，讓阿爺憂心了。」

　　庫狄延忠嘆了口氣：「這門親事原也罷了，雖然比不得妳，但珊瑚畢竟是庶出的，做河東公世子的媵妾也算不得委屈，只是那日清泉卻提醒了我一句，河東公府家為何這般著急要定下珊瑚？一個遠支的子弟的繼室不成，第二日便換了世子，我才想起，妳姑母似乎說過一句，河東公府與裴舍人似乎不睦，因此才想問妳一問，此事到底是如何？」

　　這話原就是琉璃託人私下帶給清泉的，琉璃自然心中有數，此時還是低頭想了半日，才慢慢的道：「說來阿爺或許不信，女兒也不大清楚究竟是如何。義母的確跟我說過，裴舍人早些年與兩邊的族人關係都不大好，又說讓我當心些，前幾日河東公世子夫人卻來應國公府做過一次客，跟女兒說了好一番話，話裡話外的意思十分難解，女兒如今心裡比原先更糊塗了。

　　「只是這一年多，女兒在宮中呆著，多少也懂了一個道理，那些貴人心裡的彎彎道兒，咱們是無論如何也看不明白的，唯有一條，謹守本分，莫貪莫癡，才能保得平安。按理說，河東公府的世子夫人，連女兒都不曾見過，怎麼就認定了珊瑚？那個遠房子弟不成，立刻就換了世子，這事實在不通。女兒雖然不知道他們到底想做什麼，但怎麼看都有些項莊舞劍，別有所圖的意味，要依女兒的意思，阿爺此事還是要三思而行才好。」

　　庫狄延忠先是聽得呆呆的，後來越聽心情不由越是沉重，長嘆了一聲，「依妳的意思，此事還是回絕了才好？」

　　話音未落，簾子「嘩」的掀了起來，曹氏一臉急怒的衝了進來，「大郎，妳糊塗了麼？」說著咬牙切齒指著琉璃怒道：「我便知道妳是不安好心，看不得妳妹子有個好前程的，什麼莫貪莫癡，怎麼不見妳把裴舍人那門親事給退了去？偏偏拿妳妹子的親事來說嘴。她這親事再古怪，怪得過妳的？怎麼人家就別有用心了？妳倒給我說出個所以然來！」

　　琉璃只淡淡的看著她，「女兒不過是就事論事。庶母若實在覺得這親事好，應了就是，只是他日真有什麼事情，莫要怪到琉璃頭上。」

　　她這樣一副神色，曹氏倒有些驚疑不定起來，看了她半晌還是冷笑了起來：「河東公府何等富貴體面，世子的媵也是正經有品級的貴人，妳不過是嫁了個六品的官員，河東公府還能拿這個算計妳不成？妳也莫把自己太當回事了！」

　　庫狄延忠忙喝道：「女兒不過是好心提醒一句，便是多慮了些，妳說話也有個分寸！」

　　曹氏忙回頭道：「大郎，那裴舍人雖說是有前程的，難不成還能與河東公府相比？大長公主何等的身分，還要來算計咱們家這樣沒根基的？那媒人說的極清楚，公主原是早就想找這麼個人了，珊瑚不過湊巧入了她的耳而已。這事情原是錯過了便再不能得的。再說了，若從上次給琉璃說媒起，咱們家已經拒了那府裡兩回，事不過三，大郎真是鐵了心要得罪他們麼？大郎如今也是有差事在身的人，河東公府何等勢大……」

　　琉璃聽到此處，心裡嘆了口氣，庫狄延忠臉色果然有些變了，微一沉吟轉頭便對琉璃道：「妳庶母說的也不無道理，珊瑚的事情，咱們自會好好思量一番，妳也莫要過於擔憂。」

　　看著庫狄延忠背後曹氏那張得意非凡的臉，琉璃只覺得又好笑又可氣，忍不住搖頭笑了笑，「珊瑚的事情，原本就該阿爺和庶母作主，女兒該說的話也說了，還要回去吃藥，這就告退。」

　　庫狄延忠還想留她，曹氏趕緊便道：「大娘身子剛好，還是要按時用藥才好。」庫狄延忠看著琉璃比平日白了三分了臉色，只得點頭作罷。

　　琉璃一上車，阿霓便冷笑了一聲，「大娘，妳何苦去管他們？那位世子夫人看著待人熱切，話裡話藏的卻不是什麼好意思，送大娘的宅子只怕也不是好心，他們這般急著要納大娘的庶妹，便是婢子看著也覺得不對，大娘的庶母卻只以為妳是安了歹心。既然如此，妳便由她去，省得生氣。」

　　琉璃用手背輕輕擦了擦臉，只覺得幾乎能落下一層粉來，看著阿霓怒沖沖的臉色忍不住笑了起來：「有什麼可氣的，我說我該說的，他們做他們想做的，這大概便是命數。」阿霓一個婢女都看得出來的事情，自家父親卻會看不明白，這莫非就叫鬼迷心竅？最讓人意外的是，曹氏居然能想到拿前程來威脅庫狄延忠，倒真是長進了──想得到這一點，多半猜也猜得到河東公府是要借著珊瑚來對付自己吧？曹氏或許覺得，珊瑚靠著河東公府來欺負欺負自己是手到擒來？既然如此，日後也就怨不得她了。

　　琉璃嘆了口氣，向車窗外看了兩眼。或許是因為昨日京中皇帝與后妃官員便已出發去昭陵，今日的路上顯得格外空曠，馬車飛奔，不過兩盞多茶工夫便回了應國公府，琉璃在角門下了車，剛剛走到院子門口，卻見一個婢女衝了出來，「大娘可算回來了。」

　　琉璃見她神色不對，忙問：「出了何事？」

　　那婢女臉色沉重，「大娘適才出去沒太久，就有侍衛登門報信，說是昭儀昨夜在行宮裡不知怎麼的動了胎氣，竟是早產了。」

第八八章　不足為患　自相殘殺

　　一尺多高的鎏金忍冬紋結五足香爐裡，香粉已點燃，龍涎香奇異的幽芳從龍首蓋鈕下的鏤空蓮瓣裡靜靜的透散出來，不大工夫便飄滿了整間屋子。臨海大長公主垂下眼簾，深深的吸了一口，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這次的香也就罷了。」

　　畢恭畢敬站在檀香屏風床前的管事娘子暗地裡鬆了口氣，偷眼看了看半挽的紫綃帳裡那張白嫩宛如處女的臉，滿面都是笑容，「大長公主明鑒，這一次，是奴婢們特意找到一家波斯商人，進了他家最好的龍涎，顏色當真就如雪玉一般，只是價錢也比羊脂玉還要貴，一小塊便要五萬多錢……」

　　臨海大長公主不耐煩的皺起眉頭：「好用便是了，以後莫拿差的來充數，再用上次那樣的，這差事妳也別做了。」

　　管事娘子心中暗暗叫苦，這種上好的白色龍涎香幾乎是有價無市的好東西，以公主這日日離不得的性子，卻要說上哪裡去買這許多？再說那價錢……有心想再說兩句，有婢女快步走了上來，「啟稟大長公主，世子夫人過來了。」

　　大長公主坐了起來：「讓她進來。」

　　管事娘子無聲的嘆了口氣，行禮退下，正與匆匆走進來的世子夫人崔氏打了個照面。

　　崔氏並沒有留意向她行禮的管事娘子，倒是進門就聞到了這絕品龍涎香的香味，心裡忍不住冷哂了一聲，自己的這位公主大家但凡用什麼，只選最貴的，就像這龍涎香，一用便是幾十年，豈不知真正的高門女子哪會有這種作派？說暴殄天物都是輕的……卻見大長公主已從屏風床上起身，忙幾步趕過去行了一禮。

　　大長公主開口便問：「如何，庫狄家可答應了？」

　　崔氏臉上全是溫柔恭順的笑意，輕輕點了點頭：「正是，答應得還算痛快，只是說，須等到他家大娘出嫁後再辦。」

　　臨海大長公主臉色一鬆，「長幼有序，倒也是情理之中。那媒人可打聽過她家大娘是如何看待此事？」

　　崔氏笑道：「自然問了，媳婦找的這媒人是極會辦事的，當日提了親之後就找機會提點了那庫狄大娘的庶母幾句，昨日借著去看那位庶女，私下又問了她。聽那位庶母那意思，庫狄大娘是不願意她庶妹給咱們府裡做妾的，說是有人說過裴守約跟咱們府裡關係不好，又說咱們家這樣急著提親多半有別的想法。這庶母認定庫狄大娘是要壞妹妹的好事，又覺得無論如何她女兒嫁過來總不會吃了虧去，到底還是勸得家主答應了。那庶母還說，她女兒最是知禮，凡事一定會聽從公主吩咐。」

　　臨海大長公主笑了起來：「如此甚好，到底還是試出來了，那位庫狄大娘竟是連家裡這點子事情都處置不了，當真是不足為患。」

　　崔氏點頭：「大家說的是，那庫狄大娘媳婦仔細看過，身體瘦弱不說，相貌雖好，卻是一副小家子模樣，說話舉止也有些怯弱，看去只怕還不如那陸娘子，媳婦說了那番話，她當場幾乎就撐不住了，第二日就說是得了風寒，起不來床。如今看她對待她庶妹的這親事，心裡並不算清楚，家裡事情更是做不得主，這樣一個女子，能翻出什麼浪來？」

　　「原先媳婦還顧忌著她那舅父一脈原是老資歷的胡商，根基深厚，人脈又廣，若是插手洛陽那邊產業只怕會有些麻煩，她雖然因為魏國夫人的事情跟一個舅父生分了，但以她如今的身分，要回頭籠絡住他們也是容易，沒曾想她這些日子竟是舅父家門檻都沒登過，就是上回裴守約下函，得罪過她的那家舅父巴巴的送了禮來，她竟是半點反應也無，但凡心裡有半點算計只怕都不會如此拿大。」

　　臨海大長公主微微點頭：「如此看來，那萬年宮的事情只怕不過是湊巧，這庫狄氏別的不說，運道倒是好，一步一步竟然能到了今日。」崔氏忙道：「她若真是運道好，有了萬年宮那番功勞，只怕早已入宮做了貴人，可見這運道也有限。她靠的那武家如今有什麼？那武昭儀再得寵，以她先皇才人的身分，難道還真能翻了天去？」

　　臨海大長公主冷哼了一聲，「可不還真想翻了天去？妳難道不知，聖上這次去謁陵，皇后和四位夫人都沒帶？打的不就是讓武昭儀翻天的主意？結果蒼天都不幫她，出發第一日就動了胎氣，如今死活還不知呢，就算留下命來，難道還能帶著血光就去謁陵？可見這人的命數是天定的那種卑賤的狐媚子，就算得了那福分，也沒那個命去受。」

　　崔氏自然知道，將當今皇后王氏薦給皇室的同安大長公主，與臨海大長公主關係不錯，因此提起那武氏來，自然有些同仇敵愾的意思，她自己何嘗不然？她和王氏都是五姓女中最尊貴的嫡女，以前也有過閨中來往，雖然她對王氏的木訥性子暗自也有些看不上，但到底是自己人，又都是做正室的，如今卻有一個出身卑賤、不知廉恥的狐媚子要爬到她們頭上來，這事情如何忍的？

　　崔氏不由便點頭，笑道：「可不是，那些卑賤的狐媚子，自然有老天管著。」

　　臨海大長公主卻又笑了起來：「說起來，別人也就罷了，裴守約看上這樣一個狐媚子倒也不錯，如今這狐媚子既然已經不足為患，咱們也不用再花什麼心思，日後若是還算乖順，就由他們去，若是敢玩什麼花槍，咱們手裡不還有她的妹子？正好自相殘殺。」

　　崔氏忙笑道：「還是大家有遠見，媳婦原還想著怎麼把那胡女嚇回去，若不是您提點我，卻是沒想到這個了。」

　　臨海大長公主淡然笑道：「妳經歷的事情到底還是少，認識的人也少了些，有些消息沒有聽說，也難怪會考慮不周。妳可知，今年早些日子，聖上是提過要給裴守約賜門婚事的，他竟是回絕了聖上；聖上卻轉年便要擢他進五品。妳想想，他聖眷如此，就是這門婚事不成，聖上還能看著他獨身無後？到時他又已是官居五品，自然不會委屈他，便是指個宗室女子也不稀奇，那時候，難道咱們也要自相殘殺一番不成？」

　　崔氏還是第一次聽說此話，倒也是吃了一驚，「這樣說來，倒是虧得有這個庫狄氏了。」宮裡竟然有這樣的消息傳來，難怪前些日子，大長公主對這門親事的態度突然轉了彎，卻又在聽說婚事已經定下後，讓自己走這一遭。想來倒不是為了壞這門親事，只是要讓那庫狄氏心裡對于氏，對裴行儉都生出芥蒂來，日後才好有進一步的打算……

　　臨海大長公主點頭一笑，「此話也不算錯，這庫狄氏自然是不足為患的，只是裴守約卻不然，他才多大？眼見就是五品的官位了，再過些年，怕不得出相入將？他隱忍了這麼多年，難不成就是為了看著我們安享榮華的？」

　　崔氏悚然一驚，頓時醒悟過來：大長公主這次要對付的，原來根本就不是庫狄氏，而是要讓裴守約後宅不寧，屆時才有機可乘。想了想還是道：「只是這些事情，到底不過是後宅事務……」

　　臨海大長公主瞥了崔氏一眼，嘆了口氣：「這朝廷命官栽在後宅事務上的還少了？妳難道不曾聽說那許大學士就是因為挑了蠻夷做女婿才被貶的？到如今還沒有緩過來。還有當今的褚相，不也是因為家裡人強買他人宅地被貶了兩年？再說了，如今聖上正寵著那武昭儀，他竟不顧出身，娶了個這樣一個靠著武家的女子，妳難道還看不出他打的是什麼主意？不然他回絕了聖上的好意，聖上為何反而要提拔他？阿崔，妳打理這內宅事務原是挑不出錯的，只是日後辦事，眼光總不能囿於後院這麼點地方，不然我若不在了，妳再不警醒著些，以如琢的性子豈能是裴守約的對手？」

　　崔氏越聽越是心驚，這才深深嘆服眼前這位生性驕奢的公主在眼光上的確比自己要毒辣得多，一步棋走出，竟是已然想得這般深遠，難怪她一面默許了這門婚事，一面卻還下了那麼大的本錢去買宅院，選婢女，甚至要拿夫君的一個媵妾之位來釣上那位身無所長的庫狄家庶女，自己卻還只道她是小題大做。崔氏的臉上不由流露出由衷的敬色，「媳婦遲鈍，竟是到如今才明白大家的苦心。您自然是長命百歲的，還要護佑著阿輝、阿妍他們長大成人，給您添上重孫重外孫呢。」

　　臨海大長公主笑著搖了搖頭：「罷了，如今如琢在殿中省，承光和承祿在三衛都還算不錯，過得幾年，他們都出息了，咱們豈能還要靠著洛陽的那些收益？日後自有妳們的好時辰。」

　　崔氏自然也跟著湊趣，說了好一篇話，眼見臨海大長公主臉上略有了些倦色，才準備告辭出來，還未開口，卻聽外面有人道：「啟稟公主，豐管事回來了。」

　　大長公主一怔，忙道：「讓他去東邊屋裡候著。」隨即便對崔氏道：「豐管事是隨著如琢去謁陵的，妳也跟我過去，聽聽到底是何消息。」

　　※※※

　　崔氏扶著大長公主從後面進了東屋，只見雙層羅帳低垂，外面站著個中等身材的男子，聽到環佩響動的聲音也不敢抬頭，只伏身一拜，隨即聲音低沉的道：「啟稟公主，郎君昨日打探得了確切消息，武昭儀得的是一位皇子，雖然有些兇險，但如今母子都已平安，再過幾日便要送回宮中休養，又讓貴妃趕往皇陵齋戒。」

　　臨海大長公主臉色不由一沉，半晌才道：「知道了，你退下吧。」眼見管事已經退下，她卻站在那裡久久不言不動。

　　崔氏心情也有些發沉：武昭儀竟又得了一個兒子，而且竟是母子平安，而皇帝寧可讓貴妃前來，也不提皇后……只聽大長公主嘆了口氣：「我讓妳找的婢女，妳還要加緊去找才是。」

　　崔氏忙恭謹的應了聲是，嘴裡卻不由有點發苦：有的事情原是要靠運氣，豈是她加緊就能找到的？只是此事既然如此重大，她也只有再多去找一找。再過十來天就是元日……唉，看來這個年節，她是莫想過好了。

第八九章　辭舊迎新　人約黃昏

　　長興坊蘇將軍府裡一處小院裡，兩株頗有點年頭的臘梅正凌雪怒放，映著地上紅豔豔的爆竹碎片，分外有一種年節的喜慶。上房朝南的直櫺窗下，隨著銀剪的細微轉動，小小的紫色帛片中，一個嬝嬝婷婷的美人兒已經漸漸露出了輪廓，只是剪到最後一角衣裙時，握著銀剪的那隻芊芊素手不知怎麼的一抖，飄飛的裙裾頓時被斷成了兩截。

　　正低頭看著的羅氏不由頓足嘆道：「可惜了。」

　　琉璃抬起頭來，嘆了口氣，隨手便想把帛人扔掉，羅氏忙搶到手裡，「不過是衣角略短了些，用來黏屏卻還是不錯的。」

　　琉璃不由笑了起來：「嫂嫂便對琉璃這般沒信心？」

　　于夫人也抬眼一笑，「知道妳是個巧的，只是這美人兒已是活靈活現，丟了到底可惜。」說著也把自己剪好的帛人拿起來端詳了兩遍，長長的嘆了口氣：「我原覺得自己剪的也不錯，和妳剪的這美人兒放在一起，卻只好幫她掃地牽馬了。」

　　琉璃和羅氏看著她手裡那個身材粗壯的帛人，忍不住都笑了起來。

　　這還是琉璃第一次剪「人勝」。古老傳言，女媧造人之時，初一造了雞，初二是狗，初三是豬，初四是羊，初五是牛，初六是馬，而到了第七日，才造出了人來，因此正月初七便是人勝節。明日長安城裡，人人的帽子髮髻上，家家的屏風上，自然都是這用五彩絹帛或金銀紙箔剪成的人形花飾「人勝」。

　　琉璃以前雖沒剪過人勝，但她手穩心細，練了半個時辰便剪得有模有樣。眼見羅氏把她剪壞了衣角的帛人和于氏剪的那個都黏在了屏風上，忙集中精神又剪了幾個，放下剪刀時，才覺出胳膊手指都有些僵了。

　　于氏早剪得不耐煩，見琉璃放下剪刀，忙把剪刀也一扔，「有這麼些盡夠了，妳的可以用來飾髮，我和阿羅剪的黏屏上，意思到了就好，我還是去廚下看看明日的煎餅和長命麵準備得如何，不然妳那義父又該有說了。」說著就像生怕琉璃要拉住她一般忙忙的走出門去。

　　琉璃和羅氏相視一眼，不由都大笑起來。琉璃站起身子，甩了甩胳膊，又活動了一下手指，痠痛的感覺愈發明顯，只是看著蘇家給自己準備的這間遠遠談不上奢華的房間，嘴角還是忍不住翹了起來。

　　她從沒有想到過，這個年節，自己居然可以過得如此快活。

　　十二月十八那日，楊老夫人接到消息就火急火燎的趕往了行宮，她自然不可能追去，在武家住著又尷尬，好在第二日于夫人便打發人來接她。琉璃原想著也就是小住幾天，沒料想武則天的身子似乎不好，楊老夫人索性守在了那邊，說是小皇子滿月之後才會出宮。

　　琉璃一面一日兩遍的打發阿霓回去探問消息，一面卻忍不住歡欣鼓舞起來──在蘇家住了三日之後她便發現，自己只要扛得住于夫人的勸吃神功，旁的真是萬事不憂心。于夫人開朗直爽，羅氏聰明隨和，兩人都是愛說愛玩的性子，每日裡不是搗鼓各種為年節準備的各種吃食和玩意兒，就是帶著琉璃出門四處採購拜訪，加上羅氏的那對寶貝兒子蘇槿蘇桐正是調皮的年紀，雖然蘇定方與蘇慶節都隨帝謁陵，日子卻半點也不冷清。半個月下來，琉璃倒是認識了好些武官家眷，和陸瑾娘也見了兩面。

　　到了初三下午，蘇氏父子終於伴駕回城，蘇家越發的熱鬧起來，這三日家裡已經招待了五、六撥女客，又抽空出去轉了兩家親朋，只是琉璃心裡總有些空落：隔壁那個孤家寡人，下了衙之後是守著那空落落的房子，還是日日跟那些面和心不合的族人周旋？每每想起，心頭免不了一陣發堵──或許就是因為自己在這邊，他連這府裡都不方便過來了。

　　眼見天色欲晚，琉璃又剪了十幾個各種質地顏色的「人勝」來，想了一想，還是選了七八個出來拿在手裡，低聲對羅氏道：「嫂嫂……」

　　羅氏怔了一下，立時便明白過來，笑著接到手裡，又找了個七八歲的小丫頭過來，「去把這些送給隔壁的裴九郎，讓他珍惜著些。」

　　小丫頭奇怪的眨了眨眼睛，還是清脆的應了一聲便跑了，琉璃臉上發熱，只好低頭接著剪絹帛，羅氏上來拉住了她的手，「好妹妹，妳再剪下去，明日手該痛了，阿家還饒得了我？咱們一起出去看看，看這時辰，只怕晚飯也該好了。」

　　琉璃只得丟了剪子，跟她到了上房裡，果然大食案上已經擺了五、六個大碗，扣著蓋子，七副碗筷也都已設好，蘇槿蘇桐在屋裡跳來跳去，滿屋子都是熱鬧，心裡忍不住嘆了口氣，耳邊彷彿又響了裴行儉帶著淡淡笑意的聲音，「已經有好幾年沒有人陪我用過飯了。」

　　蘇定方走進來時，卻若有所思上下打量了琉璃幾眼，見琉璃抬頭看她，向她點頭一笑，琉璃只覺得他的笑容似乎有些古怪，仔細看時又沒了那種感覺。好容易吃過晚飯，羅氏出去了一圈，回頭便拉著琉璃到了自己房中，笑著拿起兩個人勝往她手裡一放，「來而不往非禮也。」

　　琉璃看著手頭那兩個小小的銀箔人勝，不由呆住了，紙人看得出是一男一女，輪廓雖然簡單，卻自有一種古拙雅緻的韻味──就像他的字一樣。他居然會剪人勝而且剪得這麼好？琉璃愣了好半晌，忍不住扶額苦笑起來。

　　※※※

　　第二日的人日，蘇家自然又是一番熱鬧，吃紅豆、喝七樣羹、煮長生麵、送煎餅，這一番禮尚往來直鬧了一日方休。而人日過後，便迎來了長安城一年中氣氛最是悶騷的幾天：家家戶戶都要挖空心思的做花燈，年輕男女要挖空心思的準備奇裝異服，主婦們自然是挖空心思的準備各種應節的吃食。

　　于夫人提前一日便開始做最應景的「焦糙」，琉璃多少有些好奇，忍不住也到廚下去看了一回。卻見蘇家的廚子用麻油調好了一盆麵，準備好一盆餡，再煮上一鍋水、一鍋油。真正做起「糙子」時，先隨手抓了團餡料到油麵裡團了團，手上一捏，再拿篦子略略一刮，便成了一個中間包著餡料的圓溜溜的麵團兒，把它丟到水裡煮熟，又瀝了水丟到油鍋裡炸上兩遍，一個個放到盤中還滴溜溜滾動的金色小球便出現了眼前。

　　琉璃頓時恍然大悟：這不就是炸湯圓麼？她在庫狄家原也吃過幾回，賣相實在差得有點遠，以至於她都沒有發現，所謂「焦糙」不過是將湯圓換了種吃法。當日下午，羅氏卻又拿出了好幾盞花燈，說是「孩兒燈」，要送給那些家裡希望添丁的親朋好友，琉璃聽得明白，忙調了朱砂出來，每盞燈上都畫了一副簡單喜慶的嬰戲圖，于夫人和羅氏自然都拍手叫好，送燈的下人回來時也各個喜笑顏開：拿著燈的這一路上便出了不少風頭，到了親友家中更是得了格外厚的一個封賞。

　　※※※

　　到了十四這日，吃過早飯，琉璃便對阿霓笑道：「這個年節倒是讓妳這邊陪了我十幾日，家裡也不得團聚，這兩日妳便回去，過了十六再回來就是。」阿霓自然道是不必，到底擰不過琉璃，領了賞倒也是暗自歡喜的回去了。琉璃鬆了口氣，想到那日裴行儉說的，「妳只要出來觀燈，我自然能找到妳」，臉上不由又熱了起來。

　　待她到了上房時，卻見羅氏正讓幾個婢女擦洗幾疊面具，只見都是做得極精巧的木製面具，有做成獸面獠牙的，有做成金剛怒目的，也有做成豁牙丑角的，造型誇張，各不相同。最多的卻是一種白鬚胡老的面具，足有五、六個，琉璃試著一戴，倒也貼合輕巧，雙眼口鼻處都留有空洞，視物說話均是無礙。

　　蘇槿蘇桐也一人搶了一個，奈何臉兒都太小，這些面具都沒法戴，琉璃忙找了兩張硬紙，用剪刀裁出兩張小面具，按照兩人的五官剪出眼睛嘴巴，又磨了墨，調了朱砂和雌黃，將面具畫成了兩個誇張的小虎頭，在耳上打孔，用紅繩將紙面具繫在了兩人雙耳上。一屋子人無不拍手叫好，蘇槿蘇桐戴上面具更是高興得滿屋子亂躥。

　　眼見天色將黑，于夫人忙把裝備好的焦糙、粉果、麵繭都物都端了上來，那粉果也是帶著甜餡的小圓麵點，面繭則是做成梭子狀的麵果子，每個人都取了一個，蘇桐吃得最快，呸的一聲吐了個小木片出來，上面畫著小小的元寶，眾人頓時一陣大笑。蘇定方卻是吃出了一個畫金印的木片，羅氏便笑道：「阿翁今年莫不是要掛帥出征？」蘇定方呵呵一笑而已。琉璃知道了這裡面的機關，吃到中間時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果然咬到一個硬物，忙拿出來一看，木片上畫的卻是一頂花冠，于夫人與羅氏頓時拍手大笑起來：「這個應景。」

　　一頓飯胡亂吃完，琉璃忙回去換了身出門的衣衫，摸著頭上簪著的那對銀色人勝，心裡忍不住已有些撲騰，再回到上房一看，不由呆住了：屋裡站著四個身量苗條的婢女，人人臉上戴著一樣的白鬚胡老面具，一眼看去宛如四胞胎，羅氏見琉璃進來，不由分說也給她戴上了一個，又拿了五件一樣的白色披風給她們都披在了身上，站開幾步端詳了幾眼，拍手笑道：「這下再也分不出來了。」

　　琉璃頓時有些茫然。卻見門簾一挑，蘇定方也踱了進來，上下仔細打量著幾個人，點頭不語，突然看見琉璃的頭上的銀色人勝，眼睛一亮，臉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第九○章　師徒鬥法　燈下旖旎

　　「月下多遊騎，燈前繞看人，歡樂無窮已，歌舞達明晨。」上元節前後三天，歷來是整個大唐最熱鬧的節慶時分，官府取消宵禁，民眾狂歡達旦，可謂百無禁忌，萬人空巷，處處都是一副花燈如海，人流如潮的景象。

　　正月十四，天色剛剛變黑，長安城的空氣中都湧動起一股狂歡的躁動，家家戶戶門前都掛出了幾盞到十幾盞的花燈，略富貴些的人家還會做出高矮不等的燈樹，枝頭掛滿大大小小的燈盞。更富貴的則會在路口或坊門設燈棚、造燈樓。長興坊中，一座兩丈多高的樓宇被燈火映造得華彩輝煌；親仁坊門口，則是一棵足有三丈高的燈樹，五彩絹帛做成的燈籠，把樹下的牽手踏歌的數十名女子的容顏衣裳都映得五色斑斕起來；再往東走，到了東市南門外的寬闊長街上，北面一溜燈棚連著戲臺，臺上燈明如晝，臺下人頭攢動，正是上元節最受歡迎的歌舞百戲。

　　這一夜，盈塞道路的人流中，騎著繡鞍駿馬的多是少年郎君，坐著碧油香車的自是妙齡士女，馬逐香塵，詩挑碧帷，是處處上演的風流戲碼。也有人嫌坐著車馬觀燈累贅，人群中穿華衣、戴面具的年輕男女同樣隨處可見，有些看著嬌小玲瓏，卻束髮包頭，踩短靴、挎長劍，有的身材高大挺拔，卻是頭簪鮮花，身披彩帛，當真是雌雄莫辨，讓人好不眼花撩亂。

　　琉璃這一路走來，看著眼前這歌舞喧天、燈燭匝地的繁華勝景，心裡卻忍不住有些想苦笑。

　　蘇家照例沒有備車，只是由蘇氏父子打頭，十幾個身強力壯的男僕將女眷們牢牢的護在當中，這原也是大戶人家出門觀燈常有的陣仗，只是這支隊伍中包括琉璃在內的那五個差不多高矮胖瘦，又穿著一色披風、戴著相同面具的女子，還是引來了無數人的指指點點──此夜人人都務求穿得標新立異，這邊五胞胎般的齊整打扮，反而變得無比顯眼。

　　薑果然是老的辣，何況這塊老薑還姓蘇名烈字定方，就這陣仗，琉璃估計現在給她面大鏡子，她都未必能一眼找出哪個是自己……裴行儉也真是拿大，沒事跟蘇定方打什麼賭？就算他再神機妙算，就算能突破這十幾位男僕的圍護，又怎麼能認出誰是她來？更別說把她帶走越往東市的方向走，人流便越是擁擠，一路上，不但北面的臺上有百戲和參軍劇可看，人群中也不時出現各色的藝人的身影，或是抗鼎、吞劍，或是走丸、吐火，蘇家眾人看得目不暇接，騎在男僕肩頭的蘇氏小兄弟更是歡欣鼓舞，只是看著看著，一個要往東去看繩技，一個卻要去看耍大桿的，鬧了個不休。

　　唯有打頭的蘇定方一直心無旁騖，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沒一刻放鬆了警惕。眼見自家一行人已經過了最熱鬧繁華的所在，前面快到東市的東南角上，人流明顯變得稀疏了一些，卻依然沒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心頭不由好不納悶。

　　蘇家一行人的旁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隊戴著儺舞面具的紅衣漢子，看見蘇家這幾個一般打扮的女子，忍不住也指點著笑了一番，蘇定方回頭看了一眼，見他們的身形舉止分明就是市井中人，也沒有故意往這邊擁擠，便也沒再多看，依然四下打量尋找。

　　再往前走，一個胡人正在街中心表演幻術吞劍，這把戲不算罕見，因此四周圍著看的不過是些老人婦孺。蘇家人從旁邊走過時，那胡人正在把一把長劍慢慢從口中拔了出來，戴著老虎面具的蘇槿不由叫道：「那鬍子，再吞一次。」胡人嘻嘻一笑，突然手上變出一點火光，一張口，一道長長的火龍對著這邊就噴將過來，圍觀之人連著靠近這胡人的幾個男僕猛不丁的都唬了一大跳，紛紛往後直退，蘇家的佇列頓時散亂起來，另一邊儺舞的漢子不知怎麼的，突然也悶聲從另一邊擠了過來，將幾個蘇家男僕擠到一邊。

　　待到蘇定方回頭看時，自家那幾個穿著同樣的披風女子早已陷在了散亂的人流中，一個戴面具穿紅衣低頭走路的高個男子，突然直起身子，從儺舞隊伍後閃現出來，一把拉住了頭上戴著一雙人勝的那個女子，轉身便往人群外面就走，那個被拉著的女子卻突然驚叫了一聲，拼命的扭著不肯動。

　　蘇定方忍不住呵呵一笑，他年紀雖然已經過了六十，身手卻依然矯健，幾個箭步從人群裡擠了過去，一把牢牢的抓住了那高個男子的手腕，大笑起來：「好一招渾水摸魚！」突然覺得有些不對，笑容一滯，伸手就揭開了那男子臉上的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張三十多歲短鬚男子的面孔，對著蘇定方忙不迭的鞠著躬，滿臉堆笑，「蘇將軍恕罪，小的不是故意冒犯貴府女眷，我家舍人有命，小的不得不從。」

　　蘇定方忙抬頭去看，卻見自家男僕畢竟訓練有素，早已重新圍攏過來，于夫人、羅氏並兩個孩子都安然無恙，只是那穿著白色披風的，卻只剩下了三個東市路口往南去的人流裡，摘掉了面具的琉璃悶聲不響的往前走，忍笑幾乎已經忍到內傷。她身上的顯眼無比的雪白披風外面已加了一件嬌豔之極的海棠紅緞面軟披風，而這件披風本來的主人正緊緊的握著她的手，戴著踏搖娘面具的臉上自然也看不出任何表情來。

　　往南走人流漸漸變得稀少，兩人進了最近的靖恭坊，又在坊裡拐了兩個彎，不知怎麼的，已經走進了一條小巷子裡，前面卻似乎已經沒路了。琉璃這才停下腳步，向後看了一眼，身後不遠處的一棵大樹遮住了外面的情形。她回過頭來，借著附近大門上掛著的花燈光線，仔細看了看眼前之人臉上那張做哀戚之容的美女面具，忍了一忍，終於還是忍不住大笑起來──適才混亂之中，本來正在看胡人表演的這個「女子」突然轉身一把抓住了她，她自然嚇了一跳，好在隨即耳邊就響起了那個熟悉的聲音，「是我！」

　　面具慢慢的掀起，露出裴行儉清俊的面孔，他的頭髮高高束起，卻沒有戴頭巾，本來戴的那朵大紅絹花也早已被丟掉，披風下穿的是一件的碧色圓領窄袖袍子，袖口下襬處被燈光一照，看得見有極雅緻的竹葉暗紋，正是琉璃送他的那件冬袍。此刻，他看去已沒有半分剛才的「妖嬈」風姿，反而比平日更清爽幾分。

　　看著眼前笑得幾乎直不起腰來的琉璃，裴行儉苦笑著搖了搖頭，嘴角卻忍不住揚了起來。

　　好半晌，琉璃才終於抬頭忍笑問道：「你怎麼認出哪個是我？怎麼沒去拉那個戴著人勝的？」話說剛才想到他做的人勝戴到了別人頭上，想到裴行儉可能認錯人，她心裡的確有些不是滋味……

　　裴行儉靜靜的看了她半晌，才微笑著開口，「一隻人勝算什麼？不管妳穿成什麼樣，我自然都能認得出來。」

　　琉璃臉不由一熱，聲音也低了下來，「胡說，你才見過我幾次？」就算裴行儉對自己是一見鍾情，也絕對沒道理能對她的身影能夠如此熟悉。

　　裴行儉的微笑變得更深了一些，「我見過妳的次數，比妳知道的要多得多。」

　　琉璃有些詫異，抬頭看了裴行儉一眼，忍不住也被他臉上的那份愉悅感染，笑了起來：「我怎麼不知道？」

　　裴行儉久久的凝視著她的笑臉，聲音變得有些發啞，「妳自然不會知道，妳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好些……」

　　琉璃清清楚楚的看到，他的眸色在慢慢的變深，突然間只覺得周圍的一切，近處門楣上那些絢麗的花燈，遠處那些喧鬧的歌舞，似乎都迅速的消失了，只有眼前這個人在離自己越來越近，下一刻，她幾乎是暈眩的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之中，聽見他在自己頭頂上滿足的，深深的嘆息了一聲。

　　她幾乎也想嘆息一聲，卻終於只是伸手緊緊的抱住了他。他的胸口有一種從外表無論如何也看不出的堅實，讓她心裡某個空悠悠的角落突然安定了下來，她不想再說一句話，不想再去想任何事情，只是閉上眼睛，隔著繭袍靜靜的聽著他心跳的聲音，那聲音又快又強勁，就像節日的鼓點，就像她自己此刻的心情……

　　小巷裡一片寂靜，似乎只有兩個人的心跳在這片寧靜中慢慢合成了一個節拍。不知道過了多久，巷口突然有腳步和說笑的聲音傳來，琉璃一驚之下回過神來，剛想退開一步，裴行儉的雙手微一用力，又將她摟在了懷裡，低聲道：「別怕，是和我們一樣的。」

　　和他們是一樣的？琉璃有點迷糊，心情卻奇異的安寧了下來，伏在他的懷裡沒有抬頭。腳步聲到不遠處突然停了下來，隨即響起了幾聲輕笑，聽上去似乎是一對年輕男女的聲音，接著又是腳步聲響，卻是漸漸走遠了。琉璃頓時明白了裴行儉的意思，她在庫狄家時也曾聽下人們說笑過，這一夜，原本就是長安城的年輕男女幽會的日子，聽說樂遊原的樹林中，偏僻的小巷子裡，常有鴛鴦……

　　甜蜜裡微微湧上了一些羞惱，她忍不住低聲道：「你放開手，我們好好說話好不好？我還有好些事情要問你。」真的有很多事，比如那宅子該怎麼處置，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可是，都不是這種情形下能夠問出口的……

　　裴行儉輕輕的笑了起來：「不好，琉璃，妳不知道今夜我多辛苦才把妳搶到手？從初六那日跟恩師打了那個賭就開始準備，各種情形都要想到，欠了好些人情，還扮了一回踏搖娘。」

　　裴行儉那外罩嬌紅披風、頭戴美人面具的「驚豔」的造型頓時再次出現在眼前，琉璃忍不住又笑了起來，立時卻又想起了初六晚飯前，蘇定方曾經目光銳利的從頭到腳打量了自己一遍，原來是從那時候這對師徒就開始準備鬥法了？

　　她剛想問他們到底是打了一個什麼賭，卻聽裴行儉又深深的嘆息了一聲，「琉璃，琉璃，妳也不知道，以前每次見妳，我要忍得多辛苦才能讓自己不伸出手去，把妳摟在懷裡。妳不知道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多久。」

　　琉璃心底頓時變得一片柔軟，不知為什麼眼眶有些發熱，半晌才低聲道：「我知道。」

　　裴行儉伸手輕輕的撫摸著琉璃的頭髮，笑了起來：「傻琉璃，妳什麼都不知道，妳知道我們倆成親的日子已經定了麼？」

　　琉璃一愣，不由抬起頭來，怔怔的看著裴行儉──這麼大的事情，怎麼沒有人告訴過她？「什麼時候定下的？是哪一天？」

　　裴行儉的眼裡只有明亮的微笑，「就是適才定下來的。前幾日恩師找人卜了期，說是四月十七、六月十一和九月初二是今年最好的日子，我原想著六月或許從容些，不過如今已明白過來，四月十七才是最合適的日子。」

　　四月十七，他當是過家家麼？琉璃忙道：「時間太緊了，好些東西都來不及準備，還是六月好不好？」

　　裴行儉低頭看著琉璃，異常堅定的搖了搖頭：「我倒覺得，時間還太久了些。」又放軟了聲音道：「琉璃，我等不及了。這些天，我明知與妳只有一牆之隔，卻無法和妳說一句話，看不見妳一眼，妳不知道，這種滋味有多難挨。」

　　琉璃知道他大概總有幾分誇張，只是這些日子來，心頭何嘗不是同樣惦念惆悵？半天才道：「只是……不到三個月了，我……」只是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幽黑雙眸，那些想好的理由頓時全部從腦子裡都飛了出去，只留下一片空白。

　　裴行儉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戲謔的表情，「有人來了，妳若不答應早點嫁給我，我便不放手。」

　　琉璃一愣，果然聽見巷口似乎有雜沓的腳步聲傳來，不由大吃了一驚，他們就站在高高掛起的花燈下面，只要那些人走過巷子中間的那棵樹就能把他們看得一清二楚。裴行儉的雙臂卻收得更緊了一些，頭慢慢的低了下來……腳步聲更近了，裡面還夾雜著孩子的尖聲說笑，琉璃頓時再也顧不得什麼，「我答應，你快放手。」

　　裴行儉微笑著鬆開雙手，琉璃剛想退開一步，裴行儉卻把她的手緊緊的包在了手心裡，帶著她施施然的往巷外走去，沒走多遠果然迎面便遇見了七八個人，大約是看燈歸來的一家子人，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十分好奇的上下打量著裴行儉和琉璃，琉璃只覺得頭都抬不起來了，裴行儉卻依然走得從容無比，甚至微笑著向那家人點了點頭，頓時換來一陣善意的哄笑，「娘子好容貌，郎君好福氣。」

　　琉璃垂著頭走出小巷，卻聽裴行儉笑道：「妳可是丟了什麼東西？可要回頭再找找？」

　　琉璃愣了愣，才明白他在打趣自己不肯抬頭，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眼前的坊內大道上，人流雖然不算稠密，倒也是來往不休，裴行儉嘆了口氣，聲音頗有些惆悵，「我倒覺得，彷彿把自己丟在這條巷子裡了。大約只有娶了妳，才能拾回來。」

　　琉璃白了他一眼，扭過頭去，掩住嘴角的微笑，也掩住和他一樣的悵然。好容易壓下了種種情愫，卻突然卻想了另一件事，躊躇片刻，還是轉頭看著裴行儉道：「你總說我什麼都不知道，可你記不記得曾答應過，我若今天跟你出來，你便會告訴我……」

　　裴行儉笑微微的看著她，「我自然記得，那天我說的是，妳若是答應上元節和我出來，我便告訴妳最要緊的是什麼。」

　　琉璃點點頭，鼓足了勇氣道：「今日我都跟你出來了，可是，你還什麼都沒說。」

　　裴行儉的眉頭一挑，「妳今日的確跟我出來了，可今日，是上元節麼？」

第九一章　踏歌聲聲　溫情脈脈

　　明明還是一樣的花燈，明明還是一樣的人流，連那些追逐在碧油車後的少年郎念的豔詩與一個時辰前的也沒什麼區別，但琉璃卻覺得，一切都不一樣了。身邊的人一直握著她的手，他的手溫暖而穩定，並沒有握得很緊，卻無論怎樣突然的擁擠，都不會鬆開，反而會把她迅速帶到一個寬厚的懷裡，在人流洶湧中輕鬆的護住她。每到這個時候，微笑會抑制不住的湧上她的嘴角──還好，沒有人能看見。

　　裴行儉並沒有再戴那個可笑的踏搖娘面具，卻不容拒絕的把它戴在了琉璃的臉上，用哄孩子般的口氣對她說，「今日再忍一忍，日後咱們一起來看花燈，妳再不用戴這個悶氣玩意。」琉璃知道他是擔心萬一遇見認識他們的人，會為她惹來閒話，她自己卻覺得在這樣也挺好，戴著面具她就可以想怎麼看他就怎麼看他，想怎麼笑就怎麼笑，不用擔心會嚇到別人。

　　裴行儉今夜這樣束著髮，看著去比平日多了份颯爽英氣，笑起來的時候更是整張臉都像會發光，說話走路也比平日輕快了許多，就像變了一個人。他輕車熟路的帶著琉璃走遍了東市附近的幾個坊，低頭告訴她，那座兩層的燈樓是誰家的手筆，那個氣派的燈棚裡坐著誰家的親朋。兩人不知走了多久，在月過中天的時候，過了褚遂良府門前紮的一艘燈船，終於到了平康坊的十字路口。那裡豎著一棵足有五、六丈高的燈樹，十幾根樹枝伸向四面八方，上面有做得栩栩如生的蓮花燈、牡丹燈、龍虎燈、美人燈……四周圍得人山人海，聽得見樹下傳來的踏歌之聲。

　　裴行儉低頭道：「長安城裡要論踏歌，以此處最是熱鬧，多的時候有幾百人一起踏歌，通宵達旦，天明方回，妳想進去看看麼？」

　　琉璃聽著裡面悠揚歡快的歌聲，有些悠然神往，只是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人頭，還是搖頭道：「人也太多了些。」

　　裴行儉抬頭往裡面看了一眼，不知想起了什麼，笑了起來：「早些年，我才進弘文館時，和同窗們約著到這裡來瞧熱鬧，又想進去，又不願與人擠，我那時當真是年少輕狂，不假思索便直著嗓子大叫了一聲，『琴音閣的美人出來觀燈啦！好些人嘩的一聲都往西邊的琴音閣跑，我們一下子全鑽了進去……」

　　琉璃想著當年十幾歲的裴行儉調皮搗蛋的模樣，忍不住也笑了起來。裴行儉瞅著她笑道：「妳若想進去，今夜我再叫上這麼一嗓子如何？」琉璃笑著擺手，「別萬一還有人記得當年上的惡當，我怕是還沒進去看見美人，便被揍成了豬頭。」

　　裴行儉揚眉笑了起來：「妳也太小看了我一些，妳當我還會嚷嚷那句話麼？」

　　琉璃想了一想，認真的點了點頭：「自然不會，我猜你會叫一句，哎呀，是誰掉了錢袋？」

　　裴行儉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妳這主意當真不錯！」

　　兩人從平康坊出來的時候，夜風越發的涼了，觀燈的人潮也漸漸的變得稀疏，裴行儉抬頭看了看月色，嘆了口氣：「只怕快四更了。」轉頭對琉璃道：「咱們回去吧，妳好好歇息，午後我去接妳出來喝酒。」

　　琉璃一時險些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愣愣的一句話也說不出。裴行儉笑得愜意之極，「今夜恩師打的這個賭，我已經贏了，上元這三日每日都可以帶妳出來。」

　　琉璃忍不住問：「那你若是輸了呢？」

　　裴行儉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妳就這般小看我？所謂知己知彼，沒有一點把握我怎麼會賭？恩師他們會走哪條路，會帶多少人，我早就知曉，恩師雖也猜得到這一點，卻多半不會想到我會穿女裝，更想不到我能認出妳，因此打這個賭時，他就輸定了。行軍佈陣，決戰沙場我是無法跟恩師比的，但揣摩人心，故佈疑陣，大概還是我更拿手點。」

　　琉璃越發好奇起來：「我還是不明白，你怎麼能認出我？」

　　裴行儉低頭凝視著她的眼睛，「明日午後我會帶妳去一個地方，去了妳就全明白了。」

　　琉璃看著他，只覺得腦中裡慢慢的又變得一片空白，裴行儉微笑著嘆息了一聲，牽著琉璃往回走，琉璃怔了半天才想起來：「你還沒說，輸了會如何？」

　　裴行儉笑道：「我若輸了，咱們成親前我便要天天去恩師家用晚飯。」

　　琉璃心裡突然一動，輕聲道：「你以前難道是常去的，為何這幾年卻不再來這邊吃飯了？」

　　裴行儉沉默了下來，琉璃正覺得心裡開始隱隱有些發沉，卻聽他長長的嘆了口氣：「妳可能也聽說過，恩師有一個女兒，我剛到恩師門下時，她才十歲，我一直當她是親妹子，後來我家裡出了變故，又搬回了這院子，還是依著原先的習慣天天過去，卻沒想過她已經長大了。我這邊的情形原本就複雜，不知誰竟傳出閒話來，說師母之所以幫我出頭，原是別有用心。這樣一來，我怎麼還好過去？後來師妹雖已出嫁，我卻是有些不習慣過去了，一則，不願意再把自己的那些煩擾帶到恩師家去，二則，熱鬧過後的冷清，似乎格外難捱一些，還不如一直如此。坐實了是個天煞孤星，倒也清靜。」

　　原來事情竟是這樣，那些人要把他逼到什麼分上才肯甘休？琉璃心口一陣發堵，忍不住反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掌，裴行儉低頭看了她一眼，輕笑道：「我這般費盡心思，便是想讓妳早些嫁給我，妳竟還不大樂意。」

　　琉璃不由哭笑不得，胸口的那點憋悶頓時消散了一大半，輕輕的哼了一聲，她明明已經被他算計得答應了好不好？眼見前面已經快到長興坊門口，她才想起那個永寧坊裡的燙手宅子，忙輕聲把事情經過和宅院大致情況說了一遍，「你看該如何是好？我跟義母也說過，她說還是要問你拿主意。」

　　裴行儉淡淡的一笑，「反正推不掉的，不如我們明日先去看看那宅子如何？」

　　琉璃茫然道：「那樣的宅子只怕是帶門房的，若是讓人瞧見了，不大好吧？」

　　裴行儉輕描淡寫的道：「自然不會讓人瞧見，咱們翻牆進去。」

　　琉璃瞪大眼睛看著身邊的這個男人，不得不承認，對於他，她不知道的事情，大概真的還有很多。

　　轉眼前面便是蘇府門口，裴行儉站在燈影裡笑道：「這麼晚，我就不去自投羅網了，恩師若要問妳，妳說實話就好。」說著伸手將她的面具揭了下來，看了她半晌，突然低頭在她的眉心上輕輕一吻，柔聲道：「好好歇著，等我來接妳。」

　　※※※

　　馬車轆轆，居然一個拐彎便進了西市的南門，路兩邊依然是那些熟悉的店舖，各種香料的氣味混合著酒香肉香脂粉香從車廂的紗窗裡直透進來，那味道也依然和記憶裡一模一樣。看著這條她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的路，琉璃心裡的震驚幾乎難以言表：難不成裴行儉特意接了自己，是準備帶自己去夾纈店拜訪舅父？可如今……

　　離夾纈店還有幾十米，馬車卻突然停了下來，琉璃怔了片刻，帶上帷帽，掀開車簾跳了下來，裴行儉早已下了馬，伸手接了她一把。眼前是一家不大的酒肆，並無胡姬當戶，門面桌椅一概平常，正是剛開市不久的時辰，裡面也沒幾個客人。這酒肆她那時一日要路過兩回，卻從來沒有留意過裡面的情形。

　　一位小夥計滿面笑容的迎了出來，「九郎快往裡請，好一陣子沒見到您了，可還是坐老地方？」

　　他竟是這家店的常客？琉璃轉頭看了裴行儉一眼，裴行儉只微笑著向她點了點頭，夥計殷勤的在前面帶路，上了二樓，將他們帶到一間臨窗的雅座裡，又問：「小店這兩日新進了西涼葡萄酒，還有八月合的三勒漿，九郎可想嘗嘗？」

　　裴行儉道：「還是老規矩，先熱一壺五雲漿，煩你再去前麵食鋪裡買一盤元日盤來。」轉頭又問琉璃，「妳想喝點什麼？」

　　琉璃這幾年裡幾乎沒有喝過酒，便想說還是不喝了，可看著他帶著期待的眼神，脫口而出的卻是，「葡萄酒。」

　　裴行儉眼睛一亮，笑了起來：「再來一爵西涼葡萄酒。」夥計笑嘻嘻大聲應了一句，退出門去。

　　和一樓堂屋裡多是高足大案，酒客隨意落座不同，二樓的這雅間裡依然是座席上設著茵褥，長案配著低几，裴行儉和琉璃對面坐下，裴行儉便笑問：「昨夜妳回去時恩師怎麼說？」

　　昨天夜裡，琉璃有些暈乎乎的走到門口敲響了門環，門房開門時卻立刻探頭往她身後看了好幾眼，她剛回自己的院子，蘇定方便和于夫人一道趕了過來……想起蘇定方當時那副火急火燎的樣子，琉璃忍不住也笑了，「自然是恨你溜得太快，又好生問了我一通，我說你扮成了女子，又說你認得我的身形，義父還跺腳嘆了半天，說自己太大意了。」說著還是忍不住道：「義父也問我，你為何能認得我的身形，我自然也不大明白。你什麼時候見過我很多次，我怎麼一點都想不起來？」

　　裴行儉微笑不語，伸手略用力的一推，兩人身邊窗戶的下面半扇頓時被推開了兩尺多寬，寒風灌了進來，下面的街道也盡入眼底。裴行儉鬆手合上窗櫺，才抬頭看著琉璃，「這幾年，我下衙後若是無事，便會來這裡喝一壺酒，到閉市之時才回去，我記得有一個多月，差不多日日都能看見妳。」

　　琉璃不由怔住了，她天天出入西市，不過是前年二三月間的事情，他那時也就見了自己兩三面吧？自己根本沒有幫到過他，還在夾纈屏風的價格上老實不客氣的宰了他一刀，他怎麼會……

　　裴行儉只是沉默的深深的看著她。門上響起了兩聲輕敲，他微笑起來：「讓我先喝杯酒，壯壯膽可好？」

第九二章　往事如煙　緣分千年

　　略有些斑斕的深碧色的寬口六棱玉石杯，映著嫣紅的葡萄酒，對著光線看時，似有一種奇異的波光從薄薄的杯壁中直透了出來。

　　這就是傳說中的葡萄美酒夜光杯？琉璃仔細端詳了片刻，才低頭啜飲了一口，差點又吐了回去，這在酒爐上被熱過一遍的葡萄酒，味道還真是……夠別致。

　　裴行儉拿起手邊的鴻雁紋純銀鳳首壺，往他面前那個兩寸多寬的白色玉碗裡又倒了一碗五雲漿，端起來便喝了下去。看著他悠然的卻是轉眼就喝完了這第二碗，琉璃簡直有些擔心起來：「空腹吃酒，莫吃那麼急，還是先用點粉果才好。」

　　裴行儉笑著看了她一眼，「不打緊，我如此慣了的，妳是不大喜歡這葡萄酒？」

　　琉璃只得搖頭一笑，「的確不曾喝過這樣的。」

　　裴行儉從琉璃手邊的高足酒爵裡倒了點葡萄酒出來，喝了一口，也微微皺起了眉頭：「這酒只怕還是夏日涼飲更好些，不如再要一種別的？他家的阿婆清也還不壞，現在飲雖然還早，卻也差不太遠了。」

　　琉璃想想還是搖了搖頭：「放一放或許就會好一些。」她原本就不大會喝酒，叫什麼好酒來只怕也是浪費。這家酒肆看著尋常，雅間佈置簡潔大氣也就罷了，配備的酒具居然也十分精潔雅緻，難怪他會選了這裡，只是，他是如此慣了的，「你難道日日都要喝這樣一壺？」

　　裴行儉笑了笑，「這一壺也不過八兩多，喝一壺酒，隨意用些吃食，回到家中也就不用再讓廚下做了。」

　　每天半斤酒，就算這時的酒度數不會太高，可這也……琉璃看他已倒了第三碗出來，忙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先用些東西，不然焦糙也該涼了。」

　　裴行儉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看著她微笑，「好。」

　　眼看著他把上元盤裡的焦糙、粉果一樣都吃了幾個，琉璃才鬆了口氣。裴行儉的喝酒的速度也漸漸的放慢了下來，似乎用了許久才喝完第三碗，垂眸看著面前的玉碗，突然頭也不抬的開口道：「我第一次在西市見到妳，就是在這家酒肆，他們那天剛剛上了這種五雲漿。」

　　琉璃微微吃了一驚，手無意間一動，裴行儉卻伸出另一隻手，將她的手緊緊包在手掌裡，慢慢抬起頭來，目光轉向了窗外，「我記得很清楚，那就是大慈恩寺遇見妳之後的第二天，我在樓下看他們新貼出的酒單，突然聽到妳說話的聲音，很是吃了一驚，忍不住出去看了一眼，妳雖然帶了帷帽，但衣服還是頭天那一套。我看著妳一直走進了那間夾纈店，當時我就想，妳莫非真是店裡的畫師？

　　「那時正月剛過，因年節上我代同僚們值守的次數多，每年二三月都不大用值守，因此會天天過來。第一次看到妳時，我雖有些吃驚倒也沒太往心裡去，可是接下來幾天，每天我結賬離開之時，都能看到妳也正沿著這條路在往外走，看著妳的背影慢慢走遠，我總有一種十分古怪的感覺，卻不知道到底是哪一點不大尋常。

　　「這樣過了好幾天，那一日我在獨柳樹送了恩師的同袍薛駙馬最後一程，聽到薛駙馬的那番話，看到那麼些鮮血人頭，心裡免不了格外煩悶，坐在這間屋子裡沒喝兩口酒就再也坐不住了，不知怎麼的下樓一抬腿居然就到了你們夾纈店，隨口又說了要做屏風，之後果真就看到了妳，我的心情突然好了很多。」

　　明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琉璃卻清楚的記了起來，那天他穿了一身嶄新的袍子，臉色特別蒼白，但看見自己後，卻露出了笑意，她當時以為他是在笑話自己，原來竟然還有這樣一番緣故麼？

　　裴行儉的目光依然在看著窗櫺的某一個地方，又像什麼都沒有看，「第二天看到妳的畫，我其實一點都不吃驚，就好像一直都知道妳一定會畫得很好。結果便遇上妳姑母來找妳，我在畫室聽到了她的話，自然知道她是想讓妳給裴子隆做妾，不知怎麼的便有些煩躁起來，只好寫了幾張字分散心思。沒想到妳回來一看，卻連連讚嘆，說喜歡我的字，我走時都不知道自己心裡到底是什麼滋味。

　　「沒過幾天，我便聽說裴子隆家辦了鬥花會，忍不住打聽了一遍，多少也聽說了那日的情形，實在有些為妳擔心，恰好又聽說裴如琢也想把妳找出來，我思來想去終究還是找到了妳，妳說妳根本就不想給裴子隆當妾時，我居然鬆了口氣，然後不假思索就給妳出了那個主意，而妳，竟也就那樣信了我。」

　　他的臉上掠過一絲微笑，不知想起了什麼，又慢慢變得沉凝起來，沉默良久才終於重新開口，「那時，我已經明白自己有了不該有的心思，所以那一日，我去取夾纈屏風之時，已是下了決心不再去打擾妳，卻沒想到，妳竟然會開口求我幫妳畫的插屏寫字，我沒法不猶豫，妳卻以為我是怕給商家題字跌了顏面，急急忙忙的解釋了一通，妳那樣看著我，我根本說不出一個不字來，接下來沒幾天，我卻又看到了那樣一幅好畫，聽到了那樣幾句好詩。

　　「我想我是再不能在這酒家喝下去了，再這樣一天一天的看著妳，還指不定能做出什麼傻事來。我知道自己沒資格有這樣的妄念，我怕我會害了妳，也怕妳根本就不給我機會害妳……之後我當真沒有來過。可是世事難料，我竟然會因為那扇屏風上的字入了聖上的眼，轉眼便當上了起居舍人。在旁人看來，我自然是一步登天，可我卻突然覺得，如此一來，有些事情，我或許能夠解決，有些事情，我或許有資格妄想一下。那些天，我一有時間就會來這裡喝酒，卻一連幾次都再也沒有看見妳。到了七夕，我實在忍不住，還是去店裡找了妳。」

　　七夕那天？琉璃立時想起自己當時因為魏國夫人的事情很少再來西市，那一天裴行儉突然找到自己時，也的確說過一句，妳怎麼這些天都沒有來過夾纈店。自己問過他是怎麼知道的，他卻推說是是掌櫃所說。後來等他走了，自己問清楚掌櫃什麼也沒說之後還納悶了半日……老天，難道她真的很遲鈍？

　　裴行儉輕輕的嘆了口氣：「我怎麼也沒有想到，妳會遇上那樣的麻煩。我想說的話，那時若說出來倒像是趁人之危。我便想，等我幫妳把這個麻煩解決了，等這些事情過去，我再告訴妳我的心思，若是妳能願意，我自會想法子去解決所有問題。可沒過多少天，我卻收到了妳那樣的一封信，在信裡還提了那樣一個要求……我不知道那時妳究竟是如何想的，可我那時就知道，我不能再錯過妳，只要上蒼再給我一次機緣，我定不會再有絲毫猶豫。」

　　他目光轉到了琉璃的臉上，眼睛裡有明亮的光芒閃爍，「結果上蒼真的給了我這個機會，琉璃，妳不會知道，在御書房聽到妳的聲音時，我有多歡喜，在湯泉宮遇到妳時，我有多歡喜。還有在萬年宮，我一點一點的明白妳的心思時，我認真覺得，或許之前吃的苦，都是值得的，不然我就算認識了妳，看到了妳，卻或許根本不會注意到妳。

　　「那時，我每日在這窗口看著妳的背影，每日都在想，為什麼妳的背影會讓給我如此奇怪的感覺？就算妳換了衣服，帶了帷帽，就算人流再擁擠，我都是一眼就能認出妳。有一天我突然明白過來，那是因為不管走在多少人中間，妳看上去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妳和旁人看起來總像是離得很遠，讓人覺得這世間所有的人，都不可能靠近妳。我看著妳的背影時，就像看見了我自己。

　　「從小我就明白自己和別人不一樣，不管那府裡如何鐘鳴鼎食、族人如何來往熱切，我卻始終是個外人。我以為日後會好，沒想到卻是越來越糟，就算是恩師家，到頭來我還是一個外人……好在就算是再糟的日子，終究也會慢慢習慣，就算我始終不能忍受在家裡一個人對著一間空屋子用飯的感覺，也可以每日出來吃。只是那種發冷的感覺會一日一日的沉積下來，我以為這一世，就算日後能建功立業，就算日後能再娶妻生子，這種感受永遠都不會有人明白，也不可能改變了。可我居然遇見了妳。」

　　他深深的看進了她的眼睛裡，「琉璃，我不知道妳為何也會這樣，可我知道我們是一樣的人，在這世上，我們都不過是一個人。」

　　琉璃怔怔的看著裴行儉，無法言語，甚至無法思索，他的話就好像突然揭開了在他們之間隔著的所有的東西，他的每一句話她都明白，都感同身受，因為那就是她自己的感覺，從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她就有的感覺。因此她才會莫名其妙的覺得他眼熟，覺得他親切，因此她才會幾乎是無條件的相信他，裴行儉這三個字不過是給了這信任一個藉口，她其實和他一樣清楚，他們是同樣的人。

　　在這個世間，她的確只是一個人，那是一千年的時光所凝固成的鴻溝，堅硬的橫亙在她與所有人的中間，讓她永遠也不可能向任何人打開心扉，永遠也不可能和他們真正靠近，讓她永遠都是這個時空的一個外人。可是，她居然能遇見同樣的一個他，因為完全不同的原因，卻成為了這世間也許是唯一的同類……她忍不住微笑起來，眼睛卻迅速變得模糊一片。

　　裴行儉的胸口就像被巨石砸中。兩年來，他見過她謙恭而疏遠的笑，見過她狡黠而快樂的笑，見過她的悵然，她的憤怒，她的羞澀，卻從來沒有見過她流淚，好像無論什麼情況下，她都能默默的挺直脊背，可此刻……他伸手捧住了她的臉，試圖擦乾那些讓他心疼難忍的水珠，可那無聲無息的眼淚卻越來越洶湧的滾落下來，順著他的手掌掉落在案几之上。

　　他只呆了一秒鐘，就不假思索的低頭吻住了這雙盈滿淚水的眼睛，然後順著淚水的痕跡慢慢的覆蓋在她的雙唇之上。那又苦又鹹的淚水，和她芬芳甜蜜的氣息混合在一起，變成一種令人迷醉到戰慄的味道，慢慢的從他的舌尖，一直浸到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第九三章　佳期如夢　任重道遠

　　月亮早已升了起來，在永寧坊這條僻靜的小巷裡斜斜的撒下一片清輝。琉璃站在一棵足有一抱來粗的槐樹下面，抬頭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不遠處緊閉的大門，以及門上那幾盞在風中微微晃動的花燈，忍不住嘆了口氣。

　　裴行儉這幾個時辰內帶給她的驚喜實在是太多了些，在酒肆雅間裡他的那些話，還有那個甜蜜悠長到讓人可以徹底忘記一切的吻……她的臉忍不住再一次熱了起來，耳邊彷彿又響起了他的低嘆，「琉璃，琉璃，妳怎麼會這樣甜。」

　　有什麼東西打在了樹幹上發出「啪」的一聲，琉璃忙扭頭看了一眼，卻沒有任何人影，她正有些發愣，有人從身後摟住了她，「在想什麼？想得這麼出神？」

　　琉璃閉上眼睛，輕輕的搖了搖頭：裴大哥，我已經知道史書冤枉了你，就憑你這身攀牆爬樹的身手怎麼能叫儒將？起碼也是個飛將不是？──也是，名將世家的出身，蘇定方精心調教的弟子，怎麼可能只是個書生？可你老這樣玩，那就不叫驚喜叫驚嚇了好不好？

　　裴行儉輕輕的將她扳轉了半圈，「我粗粗看了一遍，裡面的屋子有八成新，格局佈置也還不錯，這附近我午前已來過一次，聽說宅子來歷倒也清白，妳若不嫌棄，咱們便在這裡成親好了。」

　　琉璃驚訝的睜大了眼睛──她有什麼可嫌棄的？問題是，這是河東公府送的宅子，他真的準備住進來？

　　裴行儉笑了笑，「有些事情，住哪裡都是躲不開的。住下不過是坐實河東公府對我恩重如山，若是另買宅子卻是不知好歹了。再說，過些日子我就會到長安縣任職，到時候光閣防就得有二十多人，那邊的院子無論如何都住不下。我原就想把空了幾年的那處宅子賣了，再買一處房子，只是還沒找到合適的，如今倒也省事。房屋佈置這些事情，妳都不必操心，交給我就好。」

　　琉璃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你不做起居舍人了？」

　　裴行儉點點頭：「若無意外，應是長安令。」看著琉璃迷惑的樣子，只能笑著解釋，「長安令是正五品上，雖是超擢，卻是出了三省，也說得過去。」

　　琉璃這才恍然，長安縣令級別竟然這麼高？裴行儉如今的起居舍人是從六品上，到正五品上，自然是跨了好幾級，然而唐代中央官員外放，原本多會提拔，長安令卻恰好是既不用去外地，又算是出了臺閣，可以順理成章的擢升，高宗的安排還真是費了一番苦心。如今怎麼看，裴行儉也不像會失心瘋到跟長孫無忌他們攪合到一起，去反對皇帝立武昭儀為皇后……

　　裴行儉看著她若有所思的模樣，低聲道：「我若做了長安令，平日雖會更忙一些，卻不用在衙門值守，也不用隨聖上去出巡避暑避寒，每日都能回來。」

　　琉璃心裡一鬆，也就是說，自己天天都能看到他？若是如此，升這個官倒也不錯。卻聽他又道：「只是按律，五品以上官員不得入市坊，因此那家酒肆，今日或許便是我最後一次去了……」

　　他是早就知道這個消息了麼？所以今日才會帶自己去那裡？琉璃抬頭看著裴行儉，可還沒等她開口，裴行儉的頭已低了下來，輕輕的吻住了她的雙唇，也封住了她所有的思緒，暈眩中，琉璃在他炙熱的雙唇間，又感覺到了那種奇異的冷香，現在她可以確定了，原來這種令人沉醉的蠱惑滋味並不是五雲漿的酒香，那就是他的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裴行儉戀戀不捨的放開琉璃，閉上雙眼長嘆了一聲，「為什麼不是元月十七？」

　　琉璃怔了怔，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就這麼等不及要成親了麼？可是現在這樣，其實也很不錯……裴行儉幾乎不敢再看她的笑臉，輕輕退後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走，我們去西市那邊看花燈好不好？西市歌舞更多，比東市還要熱鬧些。」

　　琉璃搖了搖頭：「不好。」

　　裴行儉怔了一下，琉璃突然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輕輕咬了一口，花燈歌舞有什麼好看的，當然是他比較好看，而且也比較好吃。裴行儉輕「嘶」了一聲，猛地伸手緊緊的把她摟在懷裡，深深的吻了回去。

　　這個吻不再是像以前那樣溫柔綿長，而是帶著不可抑制的急迫與熱烈，帶著點陌生的霸道與渴求，輾轉深入，不知饜足，琉璃漸漸的覺得有些呼吸困難，想推開他一點，卻發現他的胳膊就像鐵箍一樣不可撼動，好在下一刻，裴行儉已斷然放開了她，將下巴抵在她的額頭上，聲音變得沙啞急促，「琉璃，別動，別說話……」

　　琉璃一驚，靜靜的一動也不敢動，只感到他的心跳急得就像要蹦出來一般，良久良久，才聽見他長長的出了一口氣，低聲道：「琉璃，妳若再不跟我出去一起看花燈，我就只好……」他的聲音裡帶上了濃濃的抑鬱，「送妳回去了。」

　　琉璃伏在他的胸口無聲的笑了起來，裴行儉輕輕撫摸著的她的頭髮，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又嘆了一聲，聲音裡充滿了無可奈何。

　　※※※

　　正月十七的清晨，當阿霓從應國公府回到蘇府的時候，琉璃還在沉睡，蘇府的小丫頭向阿霓笑著悄聲道：「大娘五更前才回來的，夫人說，咱們不用叫她起來，讓她多睡一會兒。」

　　阿霓笑了笑，倒也不覺意外，只悄悄的把自己房間略收拾了下，就守在外間，直到將近午時，內屋裡才傳來動靜。阿霓知道琉璃不慣貼身伺候，聽得差不多了，才打了熱水進去，服侍著琉璃洗了臉，又用鹽水漱了口，看見琉璃那張臉似乎格外有一種容光透將出來，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琉璃看見阿霓詫異的目光，心裡發虛，只笑著問她，「這幾日，妳去哪裡觀燈了？」

　　阿霓忙笑道：「十四那日去了東市，十五去了西市，都是到天快亮才回家，昨日因想著還要過來，倒只是在最近的兩個坊轉了轉。」

　　琉璃頓時覺得心裡更加虛了三分──聽起來，倒像是阿霓跟著自己玩了。三日前十五那日裴行儉還是帶她去了西市，那邊果然比東市熱鬧，歌舞更多，人流更密，碧油車雖然少了許多，但那夾雜在人流中的美貌胡姬，一個個打扮新奇，眼風火辣，端的令人驚豔。而西市門口燈樹下的踏歌人群，更是胡漢交雜，男女兼有，氣氛熱烈得無以復加。

　　裴行儉笑著讓她去踏歌，她搖頭不肯，他便嘆息說可惜他自己是不會的，只能看熱鬧，她一時惡作劇心起，硬拉著裴行儉也進去跳了一回，沒想到他真的跳起來時，竟然動作灑脫，有模有樣，還對她揚眉一笑，頓時讓琉璃明白自己又是被算計了──他剛才那躊躇為難的模樣根本就是裝出來的。到了昨日，兩個卻沒有再往人多密集之處去，只是隨意閒走，隨意說話，不知怎麼的，竟然走到了將近五更，琉璃甚至覺得他們大概可以一輩子這麼牽著手走下去，京都皇城或是天涯海角都沒有關係，只要是他們在一起就好。而幾個時辰前分手時他印在自己額頭上的那一吻似乎還留著一點餘溫，夠她溫暖的過上很久……可此刻回想起來，又像是做了極長的一個美夢，美好得幾乎不像真的發生過。

　　阿霓看著琉璃突然變得目光飄忽，心緒早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只是嘴角卻帶著恍惚的笑意，心裡一動，倒也猜到了幾分，剛覺得有些好笑，突然又有點發沉：若是大娘打發自己回去過節，就是為了這個，說明她到底沒把自己當成貼心的人，可自己又憑什麼讓她真的放心？老夫人既然會把自己的身契過給大娘，那麼日後自己就是她的人，但自己的父母兄弟卻都是那邊的……正想得出神，便聽琉璃問道：「老夫人可是明日回府？」

　　阿霓忙道：「奴婢早間過來時，聽說老夫人今日午間在宮中吃了滿月酒便回來。」

　　這麼快就要回應國公府了麼？琉璃心裡微有些失落，阿霓卻有些心虛，兩人各懷心思，一時都默默無語，梳好頭髮換好衣服，這才往蘇家上房去了。

　　這個時辰，蘇氏父子自然是早已出了門，只有于夫人帶著羅氏在屋子裡說笑，看見琉璃，兩人都是眉花眼笑的，琉璃自然知道她們在笑什麼，這兩日反正也被笑慣了，只當不知道，大大方方的上去見了禮，兩人看見了琉璃背後的阿霓，倒也不好說什麼，只一迭聲催著廚下趕緊先上一份熱粥，待會兒再上午飯。

　　待琉璃喝完一碗熬得稠稠的菜粥，又說了楊老夫人下午便會回府的事情，于夫人忙把她拉到一邊低聲問道：「我聽將軍說，明日就要去妳家請期，說不得就會定在四月，時間著實有些緊了，妳家裡可是能準備妥當？另外，聽守約的意思，妳們索性就住河東公府送的宅子，妳管那麼大個宅子，可有幾分把握？」

　　琉璃忍不住嘆了口氣，家裡能不能夠準備妥當她是沒有把握的，但她很有把握，自己管不好那麼大的宅子──兩輩子加起來，她也沒管過什麼柴米油鹽的事，更別說管幾十個人的柴米油鹽。于夫人原本心裡就有數，見她嘆氣，忍不住也嘆了口氣：「我原想著不急的，看來卻是沒什麼時間了，妳先回去陪楊老夫人住上兩天，我過去跟她說上一聲，妳這兩個月，別的事情先莫操心，跟著我學管家。」

第九四章　莫名其妙　柴米油鹽

　　永徽六年，正月十九日，皇帝頒發冊書昭告天下：立皇子李弘為代王，皇子李賢為潞王。其時，李弘三歲，李賢剛剛滿月。

　　消息傳到應國公府時，前日剛從宮裡回來的楊老夫人臉上並沒有露出太多的喜色，這冊書在她出宮前就已經發往門下省，此時只是走完過場正式公佈了而已。皇子封王，原不是什麼稀罕事，對於媚娘來說，更多只是一個補償──就是因為這個性急的孩子，她不能陪謁皇陵，錯過了這樣一次大好的機會。倒是聽到前來拜訪的于夫人說，琉璃的親事已定下是四月十七，她卻從未管過家時，楊老夫人忍不住嘆了口氣：「說來倒是我疏忽了，這些日子雖也帶著她經歷了些人情往來，柴米油鹽之事，卻沒想著要讓她也跟著經手，還是阿于妳想得周到，好在琉璃是個聰敏的，有兩個月，大體上總能學得差不多，別的卻要以後慢慢自己琢磨。」又回頭問琉璃，「妳可會算賬？」

　　琉璃想了想答道：「不會用籌算，若是平日計算錢糧出入，琉璃倒會一些胡人的算法。」

　　楊老夫人點了點頭：「老身這邊原也無事，媚娘身子還是有些不大爽利，只怕還要經常入宮，妳去于夫人那邊安心住著就是。」

　　此事琉璃早已知曉，三年連生三個孩子，而且生產時都有波折，武則天就算是鐵打的身子，只怕也要好好調養一番了。于夫人卻是第一次聽說，忙詢問了一遍。聽說只是有些虛弱，點頭感嘆了一番。

　　兩下正說著話，外面有婢女來報，「葛夫人已經到了。」

　　楊老夫人笑道：「快些請進來。」回頭便對于夫人笑道：「是袁御史的夫人，昨日就遞了帖子的，她跟阿華素來交厚，妳倒是沒見過的。」

　　于夫人倒也罷了，琉璃心裡卻是一動，這位袁御史的夫人她在武府和那位華夫人的酒席上見過兩面，印象無法不深刻，因為第一回見面時，她不時用挑剔的目光把琉璃從頭看到腳，而第二回再見面時，她看琉璃的眼神卻好像壓根是看著一個透明人……當時琉璃心裡便好生納悶了一番，此時聽說她又來了，倒有些好奇，不知此次這位葛夫人又是何種態度。

　　她習慣性的便想站起來幫楊老夫人迎客，楊老夫人忙道：「還不坐下。」琉璃一怔，笑著坐了下來，以前她在這府裡地位原有些尷尬，半客半主，因武夫人不愛應酬，以往按禮應由她做的一些禮數上的事情，便落在了琉璃身上，自打定了親，琉璃身分卻是定了下來，就是楊老夫人請到府上小住的女客，哪有客人去迎客人的道理？

　　不大會兒，有管事娘子引領著那位葛夫人上了臺階，楊老夫人笑著在門口相迎，四人相互見禮之後落座，彼此寒暄了幾句，葛夫人便看著琉璃笑道：「大娘幾日不見，竟又出落了幾分，于夫人當真好福氣。」

　　琉璃對著她那張圓白面孔上洋溢的熱情笑容，只覺得手臂上幾乎是一層寒慄，她所遇之人不少，挑剔、漠視、熱情者自然都不乏其人，但三者集於一身又轉換得毫無痕跡的，卻唯有面前這位葛夫人，心下之莫名其妙，簡直難以言表。

　　于夫人自然不知究竟，呵呵一笑，「小孩子家的，哪當得夫人如此誇獎。」

　　楊老夫人心裡卻是有幾分明白：這葛氏第一次見琉璃時，琉璃和裴守約的親事還未擺上明面，阿華隱約透露過一句，這位御史夫人的次子因跛足入仕無望，按理又不能繼承家業，婚事上頗有些為難，便想找個門庭略低、美貌聰慧的女子。楊老夫人雖知此事並無可能，卻也只含糊了幾句，沒想到這葛氏來赴宴時卻當真是把琉璃看了幾十遍。第二次在華夫人的宴席上，蘇將軍已去提親，她自然也就把這事告訴了阿華，不知怎的這葛夫人倒像太過意外，一時竟有些惱了的模樣。這次自己一回府這位就前來拜訪，顯然是特意來挽回一二的。

　　以楊老夫人的年紀閱歷，她怎麼會把這種小事掛在心上，當下也滿面笑容跟這葛夫人談說起來。

　　葛夫人放下了幾分心思，笑得更加放鬆。只是眼角看見琉璃雖然不大開口，但嘴角含笑，容色中自有豔光流轉，心底還是冷哼了一聲：聽說裴行儉立馬就要任正五品的長安令了──他才多大？自己的夫君袁公瑜何嘗不是名門才子，在大理寺熬了多少年才進的五品？怪道裴行儉連門庭都不顧了，要娶這種狐媚子為妻，卻是有如此好事在等著他，自家到底還是下手晚了，倒是讓自己在家裡沒臉了一回，但楊老夫人這邊如今卻一定要籠絡好才是。

　　當下葛氏更是打起了精神，就著新出的冊書，好生奉承了楊老夫人一番，于夫人在一邊聽著這滿口的諛詞，忍不住就有些皺眉，好容易等到葛氏的話告一段落，趕忙找了個藉口起身告辭，楊老夫人又囑咐了琉璃幾句，這才讓她跟著于夫人回了蘇府。

　　※※※

第二日早間，琉璃剛用過早飯，于氏便把她帶到了外面的廳裡，只見廳中的高高的案几上擺著厚厚的一疊的賬本。于氏選了兩本對琉璃道：「今日妳也不用學別的，先從這賬本看起，若是能把他們的每年的俸祿算個明白，便算是完工。」

　　琉璃看著那疊賬本正在犯暈，聽了這話點頭笑了笑，心裡鬆了口氣：自己數學固然不大好，但要弄明白蘇氏父子的一年的俸祿有多少，這樣簡單的加法乘法總不會做不明白吧？只是當她翻開了賬簿，一眼看去，卻頓時傻了眼，仔細再看了幾行，又聽于夫人分解了幾句，她的一個頭已經變得有三個大。原來這時的官員壓根就沒有俸錢這一說，而是分割成了若干項，每項又有若干實物。以蘇定方為例，他的俸祿便包括：祿米每年三百石，因配備防閣三十二人，每日又要發常食料八盤，每盤包括細米二升二合，粳米八合，麵二升四合，酒一升半，羊肉四分，醬四合，醋四合，瓜三顆，鹽、豉、蔥、薑、葵、韭、炭、木橦各若干；此外還有職田六百畝，每年也能收幾百石的糧食，至於每年年底還有若干彩帛、金銀器之類的賞賜，就更不用提。各種實物收入足足有二十多項，或按年發，或按日論，各有不同，而每季如木炭數目也有分別，唯一沒有看到的就是錢……琉璃簡直欲哭無淚，這是發俸祿麼？這分明就是玩人。原先在安家時，琉璃也見過石氏處理家務，但或許因為是胡商，往來都是以錢帛計算，琉璃倒也沒覺得有何難處，此時突然面對了這走實物交易路線的大唐官方風格，簡直是茫然無措。

　　好容易半天下來，琉璃才把各種東西收入算清楚了，也學會了看那複雜無比的賬本，自覺頭大如斗。卻不知于夫人心裡已嘖嘖稱奇：她說一天算清，原是已是在難為琉璃，讓她更知艱難，還特意拿了一袋算籌過來，準備花上幾天工夫教會琉璃籌算，沒想到琉璃卻拿了支筆，塗塗抹抹了一些古怪的符號，有時算得居然比她這個用老了算籌的人還快一些。到了第二日，于氏便一項一項告訴琉璃，每一樣東西，以蘇府上下七十口人，大約每月要支出多少，有盈餘的該如何處理，若不夠了又要從哪一項裡折合了去補，例如栗米一石可換五升鹽或五升醋，或是換一匹絹帛……琉璃聽到後來，頭昏眼花，忙磨了墨一項一項的先囫圇記下，回頭再琢磨。好在此時除了家用，奴僕們的支出不過是管吃管住管做幾身衣裳，倒也算是經濟實惠。難怪就是蘇府也養了六十多位奴僕。

　　饒是不用給下人發工錢，蘇府靠著蘇氏父子的俸祿卻還是不夠用的，蘇定方在家鄉始平有兩處莊子，而于夫人也有陪嫁的田地，這才能收支平衡。想到以蘇府這樣除了吃之外萬事不講究的人家都要田產貼補，琉璃更是明白，為何河東公府會死死攥著裴行儉家裡在洛陽的產業不放手了。

　　待把收支之事基本能算得清楚，于氏便又帶著她處理日常家務，什麼家務安排、人情來往、採購事宜、宴請待客等等諸多事務都是當著琉璃的面處理，又仔仔細細告知她為何要如此。

　　這些事情無不是細碎繁瑣，卻又不能出錯，例如宴請時座次的安排，在廳堂和亭閣裡宴請時尊位便全然不同，若是錯了，輕者是鬧笑話，重者就是結怨了……琉璃性子雖然還算細緻，但生平最怕的就是這些，偏偏又知道避無可避，她不是大家閨秀，身邊沒有著忠心耿耿的婢女奶娘可以分憂，統共就一個阿霓，還是武家的家生奴婢。日後就算能買些識文斷字會算賬的奴僕，沒有一兩年的考驗，她又怎麼敢把這些事情交給他們？此時也只能在牢記之外處處留心，反覆琢磨。

　　如此奮發拼搏了近一個月，琉璃才對家中的帳面出入終於能做到心中有數，親友來往禮數也能大致照顧周到，就是春社日幫著于夫人出面招待親眷，除了忙昏頭時說錯過一句話之外，別的都做得妥妥當當，只是整個人卻眼看著就瘦了一圈，于氏欣慰之餘不免有些心疼，便想著二十日正是蘇家父子休沐，又是春暖花開的好日子，全家需好好出去玩上一趟才是。

　　到了二月十九這日，于夫人又拉著琉璃，讓她看自己如何分配車馬奴婢，準備吃食酒水，別的也就罷了，這蘇家光從庫房拉出來的高案寬凳、帷幕等物就裝了一車，到了晚間準備酒水吃食還要一車……這邊廂剛剛一切準備停當，有婢女卻急匆匆的奔了過來，「夫人，阿郎有事讓夫人趕緊回去。」

　　于夫人與琉璃相視一眼，都有些納罕，忙丟下這些一起往上房去，卻見平素笑容可掬的蘇定方臉色嚴正，在屋裡大步走來走去，蘇慶節神色激動的跟羅氏低聲說著什麼，羅氏卻低頭沉默不語。

　　琉璃心中吃驚，蘇定方抬頭看見于夫人，腳下頓了一頓，才沉聲道：「今日朝廷收到急報，高麗與百濟合兵侵犯新羅，已連取三十三城，新羅王的求援的使者已到我朝，聖上決定，讓我協助程名振程都督發兵高麗，解新羅之圍。」

第九五章　出征在即　謀定後動

　　作為李靖的弟子，隋末的名將，從貞觀四年隨李靖出征東突厥，整整二十五年的時光已經過去，期間大唐數次邊患，卻再也沒有人想起過這個名叫蘇定方的人。而他也從那位十五歲隨父出征的少年勇士，從那位三十九歲率兩百鐵騎突入突厥可汗大帳的壯年猛將，變成了眼前這位六十四歲、講究飲食、笑口常開的老好人……只是此時此刻，這位一身戎裝、神情肅然的男子，突然間彷彿年輕了二十歲，整個人都煥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光彩。

　　于氏突然覺得眼睛有些發熱，卻笑著快步走了過去，「恭喜將軍今年上元節怪道有那好彩頭，原來竟是成了真！」回頭又對琉璃笑道：「妳這孩子果真是有時運的，不但守約承了妳的福，妳義父看來也是沾了妳的運道，我真該代妳義父謝過妳才是。」

　　琉璃站在于夫人的身後，胸口也漲得滿滿的，眼前這位神采飛揚如利劍出鞘的蘇定方，才是大唐戰神應有的模樣，而她竟是親眼見證這段傳奇的開篇。于夫人的話傳入她的耳中時，幾乎是嗡嗡的帶著回聲，她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眼見于夫人乘著轉身悄悄拭去了眼淚，忙上前扶住了她，「阿母這叫什麼話，義父滿腹韜略、遲早會有建功立業之時，與琉璃有什麼關係？此去高麗，不過是牛刀小試而已。」

　　蘇定方眼睛閃亮，呵呵的笑了起來：「琉璃，借妳吉言了，只是妳也莫過謙，聖上能突然間想起我這老頭子，少不得是託了妳和守約的福。如今大軍出發的日子已定，就在六天之後，這一去總要個一年半載的，妳義母和兩個侄兒還要託妳多多看顧才是。」

　　琉璃笑道：「琉璃自當好好孝順義母，只是眼下看來，琉璃人笨口拙，只怕倒是要阿母日日為我操心，省得我又鬧出『槿兒，這是妳舅母，快叫姑姑』的笑話兒來，讓阿母顏面掃地。」

　　聽她自嘲的提起自己前幾日春社招待親友時鬧出的笑話，屋裡幾個人繃不住都笑了起來，于夫人見羅氏眼圈還有些發紅，知道她是沒經歷過這般事情，忙走過去拉住她低聲道：「男兒有機緣去戰場建功立業，乃是天大的好事，我大唐哪次出兵不是掃平敵患，凱旋歸朝的？何況又是跟著他阿爺，妳這哭哭啼啼的模樣，可還像個將門女子？」

　　羅氏驟然聽到丈夫要出征的消息，難免有些慌神，但眼見不但蘇氏父子，連婆母和琉璃都是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心裡也慢慢的定了下來，努力露出了一個笑容，「阿家教訓的是，這原是好事，阿羅定然好好伺候阿家，教養孩兒，不讓郎君有後顧之憂。」

　　正說著，蘇瑾和蘇桐也跳了進來，「阿祖和阿爺是要當將軍打敵人了麼？我們也要去！」蘇定方哈哈大笑著把兩個孫子都抱了起來：「好，待你們長大一些，拿得起祖父的大刀了，便跟祖父、阿爺一起去。」

　　※※※

　　到了第二日，蘇家的親朋好友便紛紛上門，個個都是一副豔羨讚嘆、與有榮焉的神色，于夫人與羅氏一面接待親朋，一面整理行裝，蘇氏父子也日日要去兵部整頓軍務，清點物資，直忙到二十四日，因次日清晨便要點兵出發，蘇家早早的吃了晚飯，卻有婢女來報，裴明府已到了外書房。

　　琉璃自然知道，裴行儉已於半個月前到長安縣任了職，自此由裴舍人變成了裴明府。蘇定方出征的消息傳出第二日，他就送了禮來，因蘇氏父子不在家，于夫人出去說了幾句，旋即便又忙著接待別的親友了。算來兩人已有一個多月不曾見過，以前本來便是聚少離多倒也不覺得什麼，這一個月裡卻當真有些牽腸掛肚，幾乎忍不住就想問問于夫人他現今如何，似乎便是能將這個名字唸上兩遍，也是好的，也不知他新官上任，可還一切順遂？

　　眼見蘇定方走了出去，琉璃強自收攏心緒，跟著于夫人又把早已清點過幾遍的行李再次理了一遍，見她默默的坐在榻上，幾天來的奕奕神采變成了一種黯然，心裡也是一陣傷感：她若記得不錯，蘇定方此後十幾年南征北戰，雖是戰無不勝，卻也是至死方休，對蘇定方來說，這固然是莫大的機緣，可對于夫人來說，這樣一個功成名就、遠在千里的丈夫，和原來那個食不厭精、日日相對的丈夫，到底是哪個給她的幸福更多一些？再過上十幾年，大概她也會像于夫人給蘇定方準備行裝一樣，給裴行儉準備行裝，那時她是不是也要問自己一遍這樣的問題？

　　于夫人呆了半晌，回頭看見琉璃也是一臉傷懷，倒是打起精神來笑了笑，「那爺倆說起話來就忘了時辰，別人是叫不動的，妳去把妳義父叫回來吧，明日還要早起呢。」

　　看到于夫人眼裡的那點笑意，琉璃自然明白是怎麼回事，臉上發燒，點頭應了個是，于夫人便讓婢女帶著琉璃去了書房。還未到書房門口，便聽見蘇定方的笑聲傳了出來，「你莫眼饞，以你如今的本事，只要莫把那些功夫撂下，自然遲早會有這一天，為師還等著你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呢！」

　　裴行儉的聲音似比平日多了一份激揚，「弟子定不辜負您的厚望！」

　　琉璃心裡微動，索性便站在外面，也擺手讓婢女莫去打擾，只聽蘇定方呵呵的一笑，「好可惜為師卻是無法親眼見你成親了，說來我年過花甲還有這等機緣，根子上倒是琉璃的福運，她是個聰慧良善的女子，你要好好待她。」

　　裴行儉的聲音裡帶上了笑意，「老師放心，弟子絕不會辜負她。」

　　蘇定方卻嘆了口氣：「再有就是，你這性子人人都道溫和，為師卻知道你犯起倔來的脾氣。聖上如今既然有磨練你兩年便讓你入吏部的打算，那位置雖然權重，也極是微妙，朝局若是不穩，便會動輒得咎，你做事必要三思而後行，莫要因著背脊上那一根傲骨，把自己折了進去。」

　　琉璃心裡不由一動，高宗如今就有讓裴行儉進吏部的意思了麼？

　　裴行儉沉默了半晌才道：「弟子會盡力而為。」裡面有衣裳的響動，似乎是他行了一個大禮，「弟子祝恩師早日凱旋。」

　　蘇定方長笑一聲，「好，等為師回來再與你痛飲三杯。」

　　一陣腳步聲響，蘇定方掀簾走了出來，看見院子裡的琉璃，笑了起來：「妳來了多久了？」

　　琉璃笑道：「也就是剛聽了兩句壁角，阿母讓琉璃過來說一聲，您今日須早點歇息才好。」

　　蘇定方點點頭，抬腿便走了出去，領路的婢女也是個知機的，笑著輕輕一福便悄然退下。琉璃走上臺階，心跳已有些加速，剛剛掀開簾子，便被一雙手臂攬了過去，緊緊的擁在了懷中。

　　兩人相擁無言，都覺得這一個多月漫長得有些令人難以忍受。半晌之後，裴行儉才伸手托起琉璃的臉，對著燈光仔細看了看，「妳怎麼瘦了？」

　　琉璃也認真的看了他幾眼，裴行儉穿的是件五品官員的緋色長袍，琉璃一直覺得男子穿一身大紅有些滑稽，但穿在他的身上，卻越發襯得他面色如玉，氣色倒像是比以前更好了些。

　　裴行儉見琉璃不說話，兩道劍眉微微皺了起來：「我只聽師母提過一句，妳在跟著學管家，是不是太過辛苦？妳莫擔心，我到時自然會多買幾個會算賬識字的奴婢和管事，總不能天天累著妳。」

　　琉璃笑著搖搖頭：「哪裡有那麼辛苦，義母倒是教得更辛苦些。你在長安縣那邊可還好？還是日日晚餐都在外面酒肆裡用麼？」

　　裴行儉搖了搖頭：「剛去長安縣，雖然也沒什麼不順遂的，但到底有些雜務，這些天都是閉坊前才回來，自然是在家中吃。我以前最不耐一個人在家中吃飯，可如今好像也沒有那麼難以忍受了。」想了想又道：「日後，恩師和師兄都不在家，我有時間便會過來一趟，看看師母有何吩咐，妳，若是沒有什麼事情，也出來和我說句話好不好？」

　　琉璃心中一片柔軟，點了點頭。

　　裴行儉凝視著琉璃，微笑還未綻開便低頭吻了下來。

　　唇齒間再次湧入那種炙熱裡帶著一縷異樣清冷的氣息，就像這一個多月的思念突然都變成對這種氣息這種渴求，她不由自主伸手環住了他的脖子，踮起腳尖深深的吻了回去。

　　良久，裴行儉才慢慢的放鬆了雙臂，雙唇也溫柔的落在了琉璃額頭上。

　　靜默半晌，琉璃還是輕聲道：「明日起阿母便要教我下廚，你若回家用飯，我便打發人送一份過去，你也嘗嘗我的手藝可好？」

　　裴行儉低頭看著琉璃，眼睛亮如星辰，「好。」

　　琉璃微笑道：「那我以後日日做給你吃。」

　　裴行儉看著她，不知為什麼微微皺起了眉頭：「日後只要妳陪著我，吃什麼都不打緊，這些雜務妳知道一些就罷了，不用逼著自己去學去做，我不想見妳這樣辛苦。待我們成親了，我也不會讓妳這般辛苦。」

　　琉璃笑道：「你放心，我原不是個勤勉的，定然會照顧好自己。」──其實他不用這樣緊張，她不是陸娘子，不會讓那些人得逞。

　　裴行儉微笑不語，只是眼睛裡卻沒有往常的笑意，琉璃的心情也變得有些沉重起來，轉念間換了個話題，「過兩日你能不能把洛陽那些莊園店舖的契約拿過來？我想瞧一眼。」

　　裴行儉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詫異之色，半晌才道：「琉璃，那些原是禍根。」

　　琉璃點了點頭：「我知道，因此才必得看看這禍根到底是怎生個模樣。」看見裴行儉眼裡驀然流露的擔憂之色，不由笑了起來：「此事總要有個了結。你不想要那些東西，我也不想要，但旁人會信麼？只要他們一日不信，我們便一日不能過清淨日子。」

　　裴行儉嘆了口氣：「此事我已想過，眼下大概總是無礙的，日後……」如今他只能讓兩邊族人保持一種微妙的牽制與平衡，但拔了這禍根，也總得有個機緣由頭不是？

　　琉璃輕聲道：「日後如何且不說，如今總要做到心中有數才是。我一直都信你，你也信我一回，我自有法子做到一勞永逸。」

　　裴行儉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琉璃，有些事我也曾恨怨不休，然而人世無常，終不能糾結於這些往事，說到底，我能入弘文館，能有今日，終究是受了父兄餘蔭，因此便是承了他們的遺禍，也怨不得旁人，要怨，也要怨自己年少無知，耳目不明，思慮不周。如今，我最不欲看到的，便是將妳也牽扯進來，讓妳也為此憂心煩惱。我信妳能有法子，可世上何嘗有一勞永逸之事？總要遇上機緣，而且無論怎麼做，都會落下恨怨，這些事，原本就該由我來做，我絕不會讓妳去承受這些。」

　　琉璃看著他臉上那溫和卻絕不可能動搖的神色，一時有些說不出話來，她總不能說，蘇定方的出征，已經讓她看到了最好的機緣，應該不會拖得太久……想了半日只能正色道：「你可知道，那位世子夫人來找我送宅子之時說過什麼？你可知道那邊已經定下要納我那庶妹入河東公府為媵妾？我便是真的任事不知，一事不為，就真能不牽扯進去麼？」

　　「妳的庶妹？妳怎麼今日才告訴我？」裴行儉怔了一下，突然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自嘲的笑容，「看來我終究還是沒多少長進，終究還是高估我的那些族人。琉璃，妳放心，他們擔憂的不是妳，是我！我答應過妳，要讓妳過得自由自在，我便一定會做到！」

　　琉璃心裡一突，她以前就想過要告訴他此事，但那觀燈踏歌之夜，卻實在不想被這些事情壞了興致，看來那時沒說真是對的，她忙搖了搖頭：「你別這樣想，總不能旁人什麼都沒做，你先不管不顧了。你也說過無論怎樣都會落下恨怨，若是真被他們恨怨上了，還說什麼自由自在？其實，他們想做什麼，我又不是猜不到，難道還會傻到自己撞上去？守約，你總說我小看你，你是不是也有些小看了我？」他的法子，她自然能想到，不過是索性賤賣了這些產業，把錢丟到族產裡，徹底與河東公府撕破臉，但那樣做不但太不值，而且，也太便宜了他那兩支族人。看著他漸漸鬆開的眉頭，琉璃向他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臉，「虧你還是學兵法的，知己知彼、謀定而後動都忘了麼？其實，我什麼都不想做，只是正在跟義母學管賬，你總得讓我弄明白，咱們到底有多大一副身家吧？你就別讓我蒙在鼓裡好不好？」

　　裴行儉低頭看著琉璃的笑臉，嘆了口氣，有些無奈的笑了起來：「好。」

第九六章　禪房密談　佛塔偶遇

　　陽春時節，隨著杏花與牡丹的次第盛開，長安城的男女老少無論信佛與否，但凡走得動道的，總要想法子去大慈恩寺轉上一圈──這裡南院杏林那片粉霞漫天的景色，固然令人流連忘返，而更可貴者，卻是那移栽了無數品種的牡丹園。

　　此時牡丹名品難得，富貴人家通常也不過種上幾株用以鬥花炫色，數百株牡丹齊放的景色，原是只能在皇家禁苑看到，而自兩三年前開始，大慈恩寺裡自建寺起便用心經營的牡丹園，也迎來了一片奼紫嫣紅的景象，自然更是令長安人趨之若鶩。

　　三月二十日，正是官員休沐之日，午時剛到，賞花的遊人未走，觀戲的看客又來。在越發稠密起來的人流中，穿著一身簇新袍子的安三郎護著母親和妻子從正殿出來，顯然是剛剛燒過香，三人往外走了一段，與進門的人流逆向而行，走得好不辛苦，眼見到了一處高閣，三人便離開人流向西邊走去，轉過高閣，沿著一條往南而去的石路走了一箭多地，左手邊出現了一處不起眼的院落。安三郎前後看了幾眼，估量著應該不會錯，這才上前敲響了門環。

　　院門應聲開了一半，露出一個小沙彌的光頭：「請問可是安檀越？」見安三郎應了，便雙手合十笑道：「裡面請。」

　　只見木門內是一處極幽靜的院落，上房是三間粉壁黑瓦、朱色雕欄的精舍，一泓清水繞舍而過，水面上有新生的荷葉亭亭。小沙彌引著安三郎幾個人走向東邊的屋子，輕輕敲了兩聲，一個婢女打扮的人立時開了門，隨即門口便露出了琉璃的身影，先是對石氏行了一個福禮：「舅母……」又對安三郎夫婦笑道：「阿兄，阿嫂，快進來坐。」

　　石氏上下看了她好幾眼，只見琉璃穿著最簡單的淡青色窄袖紗衫，白綾裙，雙髻上只插了一根銀簪，卻顯得神清氣爽，容色鮮妍，忍不住拉著她笑道：「妳竟越來越出落了，好似還長高了些。」眼圈卻是有點發紅了。琉璃輕輕反握住石氏的手，將他們請到屋裡坐下。阿霓便靜靜的退了出去，從外面合上了門扉。

　　安三郎注意到這屋裡一塵不染，陳設都是簡單到了極處，座席上更是茵褥都無，忍不住問：「大娘，這是何處？」

　　琉璃笑了笑，「是一位法師的禪房。」

　　石氏與康氏相視一眼，都有些駭然，大慈恩寺的法師們是何等尊崇的地位，居然會把禪房借給大娘來待客？不過想到她下個月就會嫁給那位出身名門的長安令，又覺得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唯有安三郎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這個表妹當真是越來越捉摸不透了，上次約在酒肆見面就有些新奇，這次居然直接約到了寺廟，下次見面不知道還會是在哪種地方。

　　琉璃也不好解釋，她一直惦記著去年已經落成的大雁塔，早就跟裴行儉約好了今日來這大慈恩寺，沒想到前日又收到了安三郎的消息，裴行儉便說不如兩事並一事，讓她儘管用著禪房就是。

　　看見石氏大約是走得累了，額頭依然見汗，琉璃忙對她歉然道：「琉璃不孝，一直未曾上門拜見舅母，只是兒這邊情形有些難明，若是好了自然是好，若是不好卻怕是會牽連到舅父，因此雖然要煩擾舅父和阿兄幫忙，卻只能將阿兄約到外面見，今日倒是辛苦舅母了。」

　　石氏笑道：「妳這孩子說話也太見外了些，舅母今日原是要來燒香的，聽說妳也在，才逼著三郎帶我過來，哪裡有什麼辛苦？我等都知曉妳是為了安家好，妳自己也要萬事保重，我等才放心。」說到此處，忍不住又想起那位裴明府，聽那史掌櫃說，人品相貌都是極好的，性子也和氣，和大娘又是早有緣分，可惜卻是那種命數，也不知道……

　　安三郎察言觀色，見母親有些傷感，忙岔開了話，對琉璃道：「妳上月讓我打聽的那些店舖莊園，我便想起正好伯父在洛陽那邊就有兩家香料舖子，是經營了十幾年的，人脈自然比咱家深廣，因此便託到了伯父那邊，說明了利害，伯父立即讓他家七郎帶了人親自去了洛陽一趟，在那邊住了半個多月，才把情況打聽得差不多了，只是妳也說過，要以不驚動人最為要緊，因此有些地方只是一個大概，如今都記在這裡，妳回去看看就知。」說著從袖子裡拿出一個紙卷，五、六尺長的紙上都記得密密麻麻。

　　琉璃忙雙手接了過來，長跪著謝了一禮：「多謝阿兄，回去也請阿兄代琉璃謝過大舅父和七郎。」

　　安三郎忙擺了擺手，「都是一家人，這算什麼。」這種替人打聽跑腿的事情本來就不算大，琉璃若是以前那樣的寒門孤女，自家當然也會幫忙，只是伯父那邊卻未必會如此賣力，可如今她卻就要嫁給現任的長安令，正在西市諸位胡商的父母官，莫說是自家親戚，便是素不相識的官家夫人，若是開口請他們幫這個忙，誰不會搶著去做？

　　康氏一直並未開口，此刻也笑道：「大娘還是這般客氣，有什麼值得謝來謝去的？若是別的地方我們能幫上忙，妳也莫見外才是。」

　　琉璃想了想笑道：「說起來還真有一事，不過卻是要麻煩小舅父了。他既是做西州那邊的人口買賣，自然跟西市賤口行的大商家相熟，琉璃這邊正缺一些下人，想託小舅父私下牽線，找一個辦事牢靠的掌櫃，按這上面的要求多準備些合適的奴僕，二十五日午後申正，帶到長興坊蘇府上讓我們挑選一遍，別的不論，來歷可靠最是要緊。」

　　說著也拿了卷紙出來，上面列了三十多個所需奴僕的性別年紀要求，卻是她和于夫人斟酌過好幾遍的。按裴行儉如今的級別，朝廷會配給他二十四名閣防，加上這三十多名奴僕和裴家舊僕，那個宅子便差不多能住滿了。

　　安三郎點了點頭：「此事好說。」看到上面有上房婢女一項，心裡倒是一動。

　　石氏卻忍不住道：「不是四月十七才成親麼？怎麼這麼早就買奴婢了？」

　　琉璃笑道：「四月初二便要暖宅，卻也不算早了。」

　　石氏點頭不語，忍不住又問了一番琉璃這兩年來的經歷、日後的打算，琉璃揀著能說的說了一番。安三郎見琉璃並無其他事情，瞅了空便笑道：「聽說今日這寺裡有參軍戲可看，只怕就快開演了，阿娘可想去看一看？」

　　石氏醒過神來，忙點頭稱好，琉璃自然不好挽留，將他們送了出去，站在廊下，打開三郎給她的那卷紙，細細的看了一遍，心裡不由嘆息了一聲：那九處莊田契約上只是標注著四面起始的地標，原來都是擁有從六十多頃到兩百餘頃良田的大莊田；十幾家舖子則大多位於洛陽最繁華的南市和西市之中，做的是香料、皮毛、珠寶等生意。這樣一筆產業，估價幾十萬貫也不為過──這還是已經被河東公府侵吞過之後剩下的。這樣一筆巨額財富，落在一對無依無靠的孤兒寡母身上，難怪……這筆賬，還是要慢慢算個明白才是。

　　琉璃心中計議略定，卻見阿霓小心翼翼的站在一邊，轉頭微笑著吩咐道：「這東西妳幫我收好了，莫教別人看見。」

　　阿霓一怔，忙接過來，小心的收到了袖子中，臉色悄然舒展了幾分，正想說點什麼，西邊那間屋子的房門吱呀響了一聲，一身淡青色常服的裴行儉推門走了出來，看見琉璃和阿霓都站在門口，微微一怔，「舅母他們可是已經走了？」

　　琉璃詫異的看了他一眼，「你沒有聽到？」隨即便醒悟到他是下棋下得過於專注了，笑著問：「你和法師誰贏了？」

　　西邊的屋裡立時傳出來一個頗為粗豪的聲音，「手談本是雅事，執泥於輸贏卻是落了下乘。」

　　琉璃一本正經的點了點頭：「我知道是誰輸了」

　　裴行儉忍不住大笑起來，笑聲未落，一個身量極為高大的僧人從西屋裡一步跨了出來，「不過只是一目之差，你我再來一局如何？」

　　只見這位僧人不過二十出頭年紀，相貌魁偉，國字臉上一對斜飛的濃眉英氣畢露，配著著光頭造型，就如傳說中的護法羅漢一般。不過該羅漢此刻臉上滿是懊惱，幾乎就要動手去拽裴行儉。

　　裴行儉擺手笑道：「下次再說，今日時辰不早，窺基，如今你須得言而有信了，還是帶我們去佛塔一觀才是。」

　　窺基看了琉璃一眼，皺起了眉頭：「你們又非信徒，那佛塔有何可看？」

　　琉璃忍不住腹誹，就算你老人家玄奘法師親自出馬忽悠來的高足，是威震長安的三車法師，風流遠超唐寅，狂放壓倒濟公，也不至於比大雁塔裡的那麼多絕世珍品的佛像更好看吧？只得笑道：「可不可看，總要看過才知道。」

　　窺基搖了搖頭：「也罷，你們隨我來。」轉身便大步流星的走在了前面。出了小院一路往西都是僧人的院舍，走了足足兩盞茶的工夫，才從一個側門進了大慈恩寺的西院，一座基座四四方方的五層磚塔頓時出現在幾人眼前。琉璃不由頗感意外：這塔高約十七八丈，四方基座每邊大約也有十四、五丈，造型只能用高大笨重來形容，和後世的峻拔模樣似乎相去甚遠。

　　窺基向佛塔行禮之後，便肅然立在塔邊，裴行儉卻走到了塔下的兩塊石碑邊上負手細看，琉璃更是有些摸不著頭腦，忍不住對窺基道：「法師為何不帶我們上去？」

　　窺基眼睛睜得溜圓，「這塔只是用來供奉經像舍利，如何上去？」

　　琉璃愣了愣：難道能登高望遠的那個大雁塔，並不是眼前這個版本的？裴行儉走過來笑道：「這塔原是玄奘法師按西域制度修建的，並非我們中土式樣，裡面不設樓梯，上不得人。」

　　琉璃頓時蔫了：看不到那些精妙的線刻佛像和刺繡佛像，這麼傻乎乎的一個塔果然就如窺基所說，「有什麼可看的」。她正有些沮喪，眼睛一掃卻突然看到這西院的影壁上是一幅巨大的經變圖，忙拔腿就走了過去。只見這壁畫的內容正是此時流行的報恩經變中《孝養品》的故事，畫上的年輕太子正舉刀割肉，好奉給父母。太子衣角的線條勁朗流利，臉上的表情生動傳神，在大慈恩寺裡她所見過的壁畫中，決計是最出色的一幅。

　　她正看得入神，只聽身後傳來一個柔和之極的聲音：「這位女檀越有禮了。」那聲音不大，卻如有魔力一般將她立時驚醒過來。

第九七章　高僧風采　婚前採購

　　站在琉璃身後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僧人，中等個頭，微圓的一張臉孔，長眉細目，五官端正平凡，衣履簡單潔淨，皮膚卻略顯粗黑，看著十分尋常，和那奇異的聲音似乎完全對不上號。

　　琉璃忙還了一禮，正不知如何稱呼，窺基已經大步走了過來，本來略顯張揚的神色已經全然收斂，肅容行了一禮：「師父。」

　　師父？唐僧？琉璃看著這個面目尋常的僧人，下意識的說了句，「玄奘法師……」便再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玄奘此時早已名滿天下，倒也見慣了這般神情，微笑道：「不知檀越對此畫有何見教？」他的面貌雖然平凡，但聲音卻渾厚柔潤到了極處，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似乎也帶著某種特殊的韻律，令人不由自主的只想聽他說下去。

　　琉璃愣了片刻才明白他在問自己對這壁畫有什麼意見，忙道：「此畫結構精嚴，筆觸流利，想來是閻師的手筆？」

　　玄奘點了點頭：「檀越好眼光。」心下倒是恍然。適才他譯經有些疲憊，出來隨意走了幾步，就看見一位女子正對著這壁畫發呆，臉上的表情專注得近乎虔誠，他見過眾人對著佛像、對著佛塔，乃至對著佛經露出這樣的表情，卻從沒見過有人會對著一幅繪製著世俗人物的經變壁畫如此滿臉崇敬，卻原來她癡迷的並不是圖像上的故事，而是這畫像本身。他忍不住搖頭一笑，又看了琉璃一眼，注意到她的一雙眼睛，眉頭不由微微一動。

　　裴行儉此時也走了過來，恭恭敬敬的向玄奘行禮問好，玄奘卻是在窺基的房中見過他兩次，點頭一笑，「裴檀越今日倒是得閒。」突然又道：「這位女檀越可是尊夫人？」

　　裴行儉一怔，還是含笑點了點頭，玄奘回頭看了琉璃一眼，淡淡的一笑，「尊夫人頗具慧眼，日後與佛門只怕有些緣分。」

　　此言一出，裴行儉和琉璃都愣住了，玄奘卻只是向兩人微微頷首道了句告辭，便轉身不緊不慢的走向了院外。窺基上下仔細看了琉璃兩眼，半晌才嘆道：「家師從無虛言。」

　　裴行儉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他當然知道玄奘法師言下無虛，眼前他這個本來叫尉遲洪道的表弟便是最好的證明──洪道的母親裴氏是裴行儉的遠房姑母，兩人雖差了幾歲，性格卻十分相投，洪道還沒未入弘文館之前關係便極好。洪道十七歲那年第一次在路上遇到玄奘法師，便被預言會入佛門弘法，當時他還把這件事情當成笑話學給了裴行儉聽，沒想過不到一個月，先皇竟然下旨令他出家。頭幾年，他胸中憤慨，出家而不受戒，出門必帶一車佛經、一車酒肉、一車美女招搖過市，人人都知道大慈恩寺裡有這麼個三車法師，後來卻越來越入道，去年又受了足戒，成了地地道道的窺基大僧。看著琉璃頗有些茫然的表情，裴行儉只覺得心裡發緊，幾乎想拉著她就走，窺基也看出裴行儉臉色不對，笑道：「守約你也莫擔憂，都說了是日後，誰知是幾十年後？至於有緣，誰知又是何種緣分？」

　　琉璃已經回過神來，忍不住暗自搖頭，她能跟佛門有緣才怪，玄奘又不是李淳風，他的話也能作數？轉頭對裴行儉笑道：「這大慈恩寺還有什麼好壁畫沒有？」

　　裴行儉看著她若無其事的笑顏，臉色微緩，「我倒是沒留神過這個，只知道這西院裡有一處不大的牡丹花圃，花種極好，倒是在尋常香客不會到的地方，妳要不要去看一眼？」

　　琉璃眼睛一亮，「我們這就去。」

　　※※※

　　這一日，待得夕陽欲墜之時，琉璃已經在窺基的嚮導下，將大慈恩寺那些遊客難至的好景致看了五、六處，心滿意足的坐上了回家的車子。她今日到的地方有些連裴行儉之前都沒去過，那些牡丹倒也罷了，細細看來畢竟遠不如後世的名品，倒這寺裡有一些林泉設計頗為雅緻，讓她恨不得在家裡也學著做一兩處出來。

　　裴行儉卻是比平日都要沉默一些，琉璃隱隱猜到了一些原因，當著窺基卻不好說什麼。兩人到了長興坊蘇府門口，裴行儉拍馬到了馬車的車窗邊，低聲道：「琉璃，今日太熱，我有些想喝妳做的百歲羹了。」

　　琉璃忍不住笑了起來：「那今日我便讓廚下準備百歲羹配如意卷如何？」

　　裴行儉臉上露出了笑容，「好！」

　　看著他催馬而去的背影，回味著他話裡的意思，琉璃不由搖頭一笑，心裡卻忍不住也有些甜絲絲的。

　　※※※

　　回到蘇家的上房，于夫人正與羅氏在西屋翻看著剛從庫裡找出的幾匹輕紗，商量著應該用哪種糊窗。于夫人一見她便點頭：「妳今日著實是出去得好。」

　　琉璃想了想笑道：「可是有不速之客上門？」

　　于夫人不由拊掌大笑，「妳倒真是越來越像守約了。」

　　羅氏也笑嘻嘻的抬起頭：「可不是，是上次來過的那位鄭夫人的大兒媳，說是想著妳們好事將近，又是得了一座宅子，只怕下人不夠，要給妳們送幾個下人，說是收拾車馬、端茶倒水都極為妥貼的。」

　　琉璃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阿母怎麼說？」收拾車馬，就是可以知道他們外面的行蹤，端茶倒水，就是能夠聽到內宅的消息，這位族嫂，還真是夠貼心的。于夫人沒好氣的哼了一聲，「我能怎麼說？自然是說這些事情自有我這當義母的為妳操心，讓他們不必破費了。」

　　琉璃啞然失笑，她的這位義母對著鄭夫人都能當場翻臉，別說是個小輩。鄭夫人大概是打諒著自己既然要嫁入裴家，就不敢對堂嫂太過失禮，才派了兒媳來這一趟的吧，沒想到卻是撞到了于夫人的槍口上。

　　不知是于夫人的震懾力無窮，還是鄭夫人那邊有了新打算，接下來幾日卻是安然無事，琉璃倒是打發阿霓回武府問了兩次消息，阿霓回來便道，老夫人這些日子還是在宮裡的時間居多，每次回來都十分匆忙，只讓琉璃安心待嫁就好。又帶回了兩對寶相花金玉釵，說是武昭儀也聽說了琉璃出嫁的日子，特意讓老夫人帶來賞給她的。琉璃忙滿面感激的收下了，問得昭儀身子並無大礙，只是精神差些，嘆息了半日才罷。

　　轉眼便到了二十五日下午，果然便有西市賤口行的一位掌櫃領了八、九十號人上門。于夫人便讓那些奴僕分門別類三五個一撥的進來，一律先是站立行禮，開口問好，然後走上幾步，自行稟告年紀籍貫專長……琉璃對上那些或討好，或打量，或茫然的目光，心裡忍不住有些異樣，于夫人與羅氏卻目光銳利的上下打量著這些奴僕，偶然問上幾句，看中的等在一邊，沒看中的直接打發出去。

　　足足挑了一個多時辰，選出來四十多號人，有下人回報裴明府已經到了，于氏頓時舒了口氣，讓掌櫃把人帶到外面讓裴行儉再看一眼，回頭對琉璃笑道：「守約看人目光最準，省得咱們再費那精神。」

　　果然不到三刻鐘，那位掌櫃垂頭喪氣的走了回來，身後只跟了二十來人，于夫人與羅氏都笑了起來。將這些人問明了身價和名字，按原本的單子對了一遍，卻是外院茶水和內院針線上還缺了幾人，再者上房伺候的婢女還差了兩個。于夫人便嘆了口氣：「這上房伺候的人最是要緊，不如妳看這些婢子哪幾個還順眼，阿母便送給妳。」

　　琉璃忙笑道：「阿母已經送了女兒兩個廚子四個幫傭，可是幫了大忙，這上房的婢子明日慢慢挑就是了，若是實在沒有合適的，琉璃再厚顏討兩個也不遲。」心裡打定主意，明日怎樣也要挑到人。蘇定方如今一走，也帶走了不少健僕，蘇家內院廚房的人的確是太多了，但別處人手也不過剛剛夠用而已，她怎麼能給于夫人她們再添麻煩？

　　那掌櫃也笑道：「夫人放心，明日某必然多帶些人過來，務必讓夫人滿意。」說完停了片刻，還是忍不住道：「妳家郎君好生厲害，明日可還要他來挑一遍？」

　　于夫人和羅氏異口同聲道：「那是當然。」

　　掌櫃頓時苦了臉──那位郎君看著也笑吟吟的，怎麼三下兩下，就把這些人裡最得用的都挑了出來？便是他自己動手，也未必能挑得更好了。不過這一筆生意原是東家吩咐過要好生伺候的，買主再挑剔他也沒地方抱怨。想到此處，只得行了禮，帶著一干人等退了下去。

　　眼見這掌櫃帶著所有的人轉眼便走得乾乾淨淨，琉璃不由納悶起來，忍不住問于夫人，「阿母，價錢既然已經談好，怎麼掌櫃又把人都帶回去了？」

　　于夫人怔了怔才笑了起來：「這奴婢買賣原是不比其他，決計不能私下購售。掌櫃今日回去要先找到五個保人，明日開市後與保人們一道把我們看中的人都帶到市丞那邊，交上私契，待官吏驗明了正身，立了市劵，再來與我們交割，若買賣奴婢無這市劵，我們這兩邊可都要挨官家板子的。再者，有了市劵，三日之內，發現這些奴婢不好，咱們還可以退掉；若有逼良為賤之事，更是可以告到官府，讓他們和保人入罪。」

　　琉璃心中不由一聲感嘆，忙點頭記下。第二日下午，這掌櫃果然便帶了奴婢、市劵和另外三十來個奴僕過來，好歹又挑了八、九個，那邊一箱箱的絹帛也運上了馬車。此時一名尋常奴婢的身價從幾十匹到一百匹絹不等，三十個奴僕便是一千多匹絹，估計足足要拉好幾車，琉璃一面慶幸裴行儉原來還存了些家底，又忍不住琢磨，她的那些舅舅表哥們在絲綢之路上做長途生意，難道要自備十幾輛馬車拉錢帛？

　　這三十多個奴僕一買，便算是完成了婚前最大手筆的一次採購，到了四月，裴行儉那邊正式搬進了新居，琉璃這邊的嫁衣、嫁妝也漸漸的準備齊整，四月十六這日一早，天門街的晨鼓剛剛響起，一輛馬車從蘇府大門出來，直奔崇化坊庫狄家而去。

第九八章　鋪房之日　陪嫁風波

　　庫狄家上房東間和東廂的兩間屋子，如今已被箱籠裝得滿滿當當，除了幾個月前裴行儉送來聘禮中的那些錢帛等物，還有琉璃從宮中帶回的那些綾羅錦繡，以及武府、蘇府託人送的絹帛，都用大紅的綢緞裝點著，還打了花結，看著便是一片喜氣洋洋。

　　庫狄延忠在幾個屋轉著看了一遍，滿意的點了點頭，曹氏卻不由回頭橫了阿葉一眼，只覺得她最近實在笨得厲害──平日偷懶的那點刁勁到哪裡去了？給那賤人收拾嫁妝箱籠，用得著這麼下力麼？

　　回頭看了那一片紅色，她只覺得刺眼，忍不住皺眉道：「這卻是多少抬了？」

　　庫狄延忠正在吩咐清泉把明日要用的馬鞍和行障再收拾一遍，又在看天色，這個時辰了，琉璃若是比請來鋪房的女眷還來得晚……聽到曹氏這話，嘆了口氣：「也不過三十多抬。」

　　曹氏躊躇了片刻，才低聲道：「大娘帶回來的絲緞實在難得，我思量著不如勻兩箱蜀繡給珊瑚做嫁妝，畢竟是宮裡出來的東西，日後珊瑚拿出來做衣裳或是打發下人都會多些體面。」

　　庫狄延忠沉吟片刻，搖頭道：「這本是聖上和昭儀賞給琉璃的東西，不是我們能作主的，妳若有這心思，不如跟她好好商量。」

　　曹氏一噎，跟她商量，她能同意才是怪事。忍了忍還是笑道：「那待會兒大娘回來了，不如大郎跟她說一聲可好？這家裡，她原也只聽你的吩咐。」

　　庫狄延忠毫不猶豫的搖了搖頭：「這種婦人事務我怎麼好插嘴？」

　　曹氏不由拉下臉道：「奴家阿兄不還送了兩個婢女過來，也是要勻一個給大娘的，難道一個婢女還值不得兩箱蜀繡？」

　　庫狄延忠愣了愣，想起那兩個端莊清秀的婢女，到底還是搖頭道：「妳家阿兄送的，琉璃她肯不肯要還是兩說。」

　　曹氏冷笑一聲，「哪有出嫁不從娘家帶婢女的道理？她不要那個婢女，難道讓阿葉跟了去？」

　　庫狄延忠一時倒是有些接不上話來，也是，哪有女子出嫁不從娘家帶一兩個奴婢幫襯的道理？但家裡年紀合適的女僕就阿葉一個，無論相貌禮數，她都上不得臺面，跟琉璃關係也不佳，無論如何也不合適……正在躊躇，便聽門口普伯叫了一聲，「大娘回來了。」

　　庫狄延忠心裡一鬆，沒多久，門簾一挑，琉璃面含微笑走進房來，庫狄延忠一眼卻注意到了她身後的婢女，認得前幾回也是這位婢女跟著琉璃一起回來過，心下明白，這多半是應國公府那邊送給琉璃的陪嫁了，倒是鬆了口氣。曹氏也拿眼睛上下看了阿霓一遍，見她生得勻淨大方，不由微微一皺眉。

　　琉璃見這兩人都在看阿霓，心下頓時警醒起來，面上還是笑盈盈的上去見了禮，庫狄延忠連連說了幾個好，又讓阿葉趕緊去拿酪漿。

　　說了幾句閒話，曹氏便笑道：「如今家裡一切都準備停當了，就等大娘回來。只有一樁，妳明日出嫁，按理還要從本家帶個婢子才好看。」

　　琉璃目光一轉，看見阿葉正挑簾進來，展顏笑道：「庶母可是想讓阿葉跟琉璃過去？」

　　阿葉眼睛頓時亮了，目光便往琉璃身後的阿霓身上掃，看她身上穿的簇新綠綾裙子，又看她頭上的鎏金釵……

　　曹氏忙搖頭：「阿葉生得粗蠢，性子又笨，也不識禮數，哪裡配當陪嫁。原是我上回到妳大舅父家裡，大舅父聽說了妳們姊妹的婚事，特意從家裡挑了兩個最出挑的婢子，說是送給妳們姊妹做陪嫁，日後也好助妳們一臂之力。」說著便對阿葉道：「妳去把綺兒綾兒叫過來。」

　　我舅父？琉璃心裡冷笑了一聲。只見阿葉的一張臉早挎了下來，把酪漿往案几上一放，悶聲不響的走了出去。片刻後從外面進來兩個婢女，都是十六、七歲年紀，容貌清秀，身形微豐，進來規規矩矩的行了禮後，便溫順的垂眸站在那裡，雖然也說不上哪裡出色，全身上下卻無不妥貼到了極處。

　　琉璃不由淡淡的笑了起來，心頭雪亮：這種婢女，絕對不是曹氏阿兄那種樂官家裡能調教出來的，河東公府塞人的本領果然比中眷裴的那位鄭夫人高出了一籌。曹氏見了琉璃的笑容，心裡頓時定了兩分，笑道：「這兩個婢子看著容貌是普通了些，但都是能寫會算的，難得看體態也都好生養，做陪嫁最合適不過……」

　　琉璃一陣微惱，反而讚嘆的點了點頭：「的確是好，一看就是極妥當的，」見曹氏已掩不住嘴角的笑意，才嘆了口氣：「只是既然是珊瑚舅父的美意，琉璃怎麼能沾妹子這種光？自然還是都給了珊瑚才是正理。」

　　曹氏心裡一突，忙道：「舅父送這兩個婢子時便說了是妳們姊妹一人一個的，妳們如今都是要嫁入高門，身邊怎麼能沒兩個幫手？」

　　琉璃微笑道：「庶母此言差矣，珊瑚要進的河東公府才是正經高門大戶，自然要多帶兩個幫手，琉璃那邊人口簡單，倒是不必浪費此等人才。」

　　曹氏趕緊搖頭：「珊瑚過去又不用做什麼，妳去卻是要當主母的，哪有當家主母帶著一個婢女出嫁的道理……」

　　琉璃正想說自己已經買了婢女，只是庫狄家院子小，不方便帶回來，就聽門口站的阿葉大聲道：「史娘子和七娘子來了。」

　　庫狄延忠正聽著她們一來一去的有些不耐煩，忙站起來道：「琉璃，阿爺請了安家大舅母和妳表姑來幫妳鋪房。」

　　琉璃自然知道，按理，成親的前一日，女方家要出人去佈置新房，庫狄延忠請的大舅母史氏和表姑庫狄七娘，關係與自家雖不算密切，卻是親戚女眷裡最有體面的兩個，人選還算妥當，當下也就笑著點了點頭：「阿爺費心了。」

　　庫狄延忠和曹氏當下迎了出去，就聽庫狄延忠笑了一句，「怎麼煩勞妳們帶了這許多人？」一個不熟悉的女子聲音笑道：「我只帶了兩個，這些都是史娘子帶的。」門簾一挑，兩個打扮得極富麗體面的婦人從外面走了進來。

　　琉璃認得那個高個兒褐色頭髮的正是見過一面的大舅母史氏，另外那個想必就是嫁了一個流外小官的表姑七娘，忙恭恭敬敬的上去見了禮，將兩人讓到東邊坐下。這兩人自然好生誇獎打趣了琉璃一番，七娘便注意到了屋裡站著那兩個女子，認得並不是庫狄家的下人，笑道：「這可是阿兄給大娘裝備的陪嫁？看著倒是妥當的。」

　　曹氏忙道：「正是大娘的大舅父特意挑選了，準備給她們姊妹倆的。」

　　看著史氏一怔之後驀然變掉的臉色，琉璃差點沒繃住笑了出來，忙正色道：「庶母，是珊瑚的大舅父才是。」

　　曹氏一見史氏的臉色便醒悟到自己說錯了話，正想著如何圓過去，被琉璃這樣挑破一說，一張臉頓時漲得通紅，庫狄延忠忍不住也瞪了她一眼。史氏原本便有打算，當下更是臉沉如水，淡淡的道：「此事琉璃的大舅父正好也想到了，今日我帶的這些婢子原也不只是為了鋪房，大娘若是還缺陪嫁婢子，外面那八個婢子妳隨便挑。若是覺得都不好，妳還有七八個表兄，家裡總能挑出兩個妥當人來。」

　　曹氏想分解幾句，卻不知說什麼才好，想到那邊的反覆交代，一張臉已由紅轉白，琉璃心裡微動，笑道：「舅母家的，自然都是好的。」

　　庫狄延忠心裡惱火曹氏說話無禮，此時也只能笑道：「這不是讓大舅太過破費麼？」

　　史氏微笑著看了曹氏一眼，「都是當舅父的一點心意，大郎莫不是還要厚此薄彼？」

　　庫狄延忠一愣，只得苦笑了一聲，琉璃忙站起來道：「琉璃多謝舅母賞賜。」

　　史氏臉上這才露出了溫和的笑意，「妳跟舅母還有什麼客氣的」回頭便吩咐身後的婢女，「讓她們都進來。」

　　眼見一溜八個年輕的婢女恭恭敬敬的走了進來，琉璃一眼便看到了倒數第三個那熟悉的身影，眼睛頓時一亮，念頭微轉，索性問道：「大舅母，小檀怎麼到了妳這裡？」

　　史氏笑道：「妳大舅父既然有這個心，自然也問過另外兩個舅父，這八個婢女裡，這小檀是伺候過妳幾個月的，還有這頭一個叫阿燕的，雖然年紀大了點，籌算卻是極精，幫我管了兩年的採買，比賬房也不差什麼。另外幾個也是在咱們安家做了多年，又都是單買進來的，正能一心一意伺候妳。」說著便瞟了一眼曹氏，「大娘，妳也是有舅父的人，少說也要選兩三個才是。」

　　琉璃看了看那個「年紀大了點」的阿燕，只見她也不過十八、九歲，神色安靜，看模樣卻不大像昭武人，心頭明白，這個才是大舅父家精心挑選給自己的婢女──對於如今的她來說，還有什麼人能比這樣會籌算、管過賬的婢女更得用？既然如此，此事倒也不必推脫，索性向史氏深深的一福，「琉璃多謝舅父舅母，就如舅母吩咐，讓阿燕和小檀跟著琉璃吧。」

　　史氏笑了起來：「妳們還不過去？」

　　小檀臉上頓時露出了歡快的微笑，幾步就走到了琉璃身後的老位置，那個叫阿燕的婢女卻是規規矩矩跟史氏行了禮，又走到琉璃跟前行了一禮，才靜靜的站在一邊。

　　琉璃眼角瞥見曹氏有些蒼白的臉色，向她綻開了一個明亮的笑容，「庶母的心意，琉璃心領了，只是河東公府門楣高貴，珊瑚過去時更是不能失了體面，這兩位婢女都是極妥當的，到了河東公府定然能幫珊瑚一臂之力，也不枉庶母與珊瑚舅父的這一片苦心。」

　　曹氏聽她一口一句河東公府，一口血差點沒悶將出來，想說多一個幫襯總是好，可看見眼前還站著的那六個年輕伶俐的女子，實在無法說出口，只能勉強扯了扯嘴角，嗓子卻乾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好容易石氏與庫狄七娘都去了新房，曹氏咬咬牙，還是擠出一張笑臉對琉璃道：「大娘也是讀書識禮的人，豈不聞長者賜不敢辭？珊瑚的舅父好歹也是妳的長輩，妳這樣不領他的心意，說出去豈不讓人覺得無禮？」

第九九章　漫漫前夜　青青嫁衣

　　都這樣了，她竟然還不死心？她還真當自己是繼室了？琉璃神色淡漠看著曹氏，還未開口，庫狄延忠臉色已經沉了下來，「長者賜不敢辭，也得是正經的長者。妳沒聽見琉璃舅母的話麼？琉璃自有舅父，不用外人來操心。」

　　曹氏的臉色頓時白了，外人？只有妾的親戚對嫡子女而言才是外人。庫狄延忠最近雖然脾氣有些見長，卻還沒有這樣當眾落過她的面子，當著琉璃和這些下人的面，她的臉往哪裡擱？她咬牙快步走了出去，出門時腳下一拌，險些摔倒。

　　庫狄延忠哼了一聲，轉頭對琉璃道：「妳庶母說話原是有些不知輕重的，妳莫往心裡去。」

　　難為他終於看出來了。琉璃垂下眼睛，淡淡的一笑，「女兒自然不會往心裡去。」

　　這一次，庫狄延忠倒是給琉璃重新收拾了一間東廂房出來，用的都是新的褥席，阿霓卻不動聲色的全撤了下來，從車上抱下了琉璃的鋪蓋，重新佈置了一遍，手腳比平日更俐落幾分，小檀和阿燕都有些插不上手。小檀倒也沒往心裡去，笑嘻嘻的只問琉璃這兩年過得好不好？幾次想開口說什麼，又一吐舌頭咽了回去。阿燕卻是默然在一邊看著，琉璃剛剛覺得有些口渴，她已出去刷乾淨了一個瓷杯，倒了杯熱水進來。阿霓看在眼裡，便自告奮勇去廚房看看午餐準備得如何。

　　琉璃只是笑著答了小檀幾句話，心裡卻對這阿燕著實有幾分好奇，看她舉止談吐妥貼細緻，氣度實在不像是普通奴婢，安家大舅父雖然豪闊，卻不大可能養出這種下人來。

　　沒多久，阿霓便端了一份午餐過來，見琉璃先讓小檀和阿燕去吃，留下自己伺候，心裡多少鬆了口氣。

　　庫狄家的午餐歷來簡單，今日也不過是一碗冷淘，琉璃吃在嘴裡只覺得沒滋沒味，這才驚覺自己已經被養刁了，忍不住苦笑著搖了搖頭，放下筷子笑道：「我吃夠了，妳也去吃吧。」

　　阿霓抬頭看著琉璃，想說什麼，終於只是微笑著應了聲是，端著食案退了下去。琉璃看著她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

　　※※※

　　過了午後，史氏和庫狄七娘都笑嘻嘻的回來了，庫狄七娘見了琉璃便笑道：「好齊整的宅子，下人也都是知道禮數的，就等妳這個主母去坐鎮了。」史氏也道：「大娘是好福氣，那府裡的東西看著尋常，都是極好的，也不知道那位裴郎君是從哪裡找來的，明日定要拿住他好好問個明白。」

　　小檀最是好奇，忙問：「怎麼個好法？」

　　史氏瞟了她一眼，「大娘還沒急，妳這妮子急什麼？還不趕緊招來！」

　　小檀哪裡是個臉皮薄的？嘻嘻一笑，扮了個鬼臉。庫狄七娘笑道：「她也罷了，明日那裴郎君卻是絕不能放過的，過了明日，上哪裡去戲弄長安令去？真真是千載難逢的機緣，我得讓我家幾個女兒都過來，絕不能那般輕鬆就讓他過去。」

　　史氏點頭道：「正是前年我家六娘出嫁那日，門口用了好幾道絆馬索，我那女婿險些沒摔破頭，明日也要照樣佈置上幾道才好……」

　　琉璃聽著她們有商有量的開始合計怎麼算計裴行儉，轉眼便聽到了如今流行的五、六種弄女婿的法子，什麼捉起來關在櫃子裡，什麼倒掛在馬背上，一直聽到她們說到掃帚、面杖打人不大痛，只怕要尋些荊條才好，心裡終於忍不住開始擔憂起來。

　　史氏瞟見她的臉色，繃不住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手道：「妳莫擔憂，這弄女婿原是圖個吉利，弄是自然要弄個痛快的，只是用荊條扯破了衣服可還怎麼迎親？」

　　看著庫狄七娘也是一臉笑意，琉璃這才醒悟過來，她們哪裡是弄女婿，分明是弄新婦。見這二人笑得開懷，臉倒是忍不住紅了。

　　這一日，時間過得竟是極快，送走了兩位長輩，琉璃又檢查了一遍明日要用的東西，拿起一樣往往便要發一陣子呆，不知不覺天色就快黑了。晚餐卻是全家都到上房一起用，連青林都被特意從曹家舅父那邊叫了回來，庫狄延忠滿面都是笑容，菜色也比平日豐盛許多，還上一道焦黃的炙羊肉。只是曹氏和珊瑚臉上都是一副頗為影響觀者食欲的表情，庫狄延忠悄悄瞪了好幾眼也未奏效。

　　珊瑚心中尤為憋悶難受，撇著頭一副懶得看琉璃一眼的表情，到底還是忍不住斜了她一眼，卻對上了一雙淡漠中微帶憐憫的眼睛，胸中更是憤恨起來──她原本對自己的親事也十分滿意，河東公世子，自然比那個什麼裴明府出身更高、前途更好至於妾，自家母親在庫狄家又比那位姓安的嫡母差了什麼？但這些日子以來，看著家中的諸般準備，自己卻永遠也不會這樣的一番待遇，那不平之意便一日日的堆積了起來，此時又對上琉璃這樣的眼神，只道是琉璃看不起自己，剛剛吃下去的晚飯頓時堵在了胃裡，再也吃不下去。但此時走了，似乎又是認了輸，只得咬牙坐著。

　　好容易一頓飯吃完，回到房中，看見曹氏也跟了進來，珊瑚突然只覺得再也忍不住，捂著臉便哭了起來，卻是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委屈氣憤什麼。

　　※※※

　　東廂房裡，琉璃進門便長出了一口氣，這頓團圓飯吃的實在是讓人倒胃口。阿霓原是在上房伺候著琉璃用飯的，此時便去廚下吃飯，阿燕拎了帶繩的提壺出去燒水，小檀這才笑嘻嘻的走上來幫琉璃散了頭髮，低聲笑道：「大娘，小檀答應過幫一個人傳句話給妳。」

　　琉璃不由一怔，卻聽她壓低了嗓音道：「請轉告大娘，她的吩咐，裴某定當從命。」竟把裴行儉的聲音學了個三四成。

　　琉璃又是驚訝又是好笑，忙道：「這是何時的事情？」

　　小檀哈哈一笑，「不算太遠，一年半之前。」說著便把那一次她在酒肆門口遇到裴行儉的事情複述了一遍，琉璃想到那時他大概總在酒肆大堂裡等了幾次，才等到小檀，請她來傳這樣一句其實沒有多大希望能到她耳中的話，想到他那時的心情，一時心中百味交集，連小檀說了些什麼都完全沒有聽進去。

　　小檀正打疊了百般精神，要旁敲側擊的問出來大娘和那位裴九究竟是怎麼回事，一連問了幾遍，卻半點回答也無，低頭在銅鏡中看到琉璃恍惚的神色，頓時洩了氣。

　　※※※

　　這一夜，琉璃竟是輾轉難眠，想到明天，她倒並沒有什麼疑慮不安，卻有一種不真實到了極處的感覺──她真的就要嫁給裴行儉了？她真的能站在他身邊，成為那個和他一起面對風風雨雨的女人？這一切會不會只是一場大夢，她會不會立刻就會醒來，然後發現自己還趴在桌子上，面前的電腦螢幕上還是那篇寫了一半的論文？媽媽會不會在下一秒鐘就推門進來，感嘆說這個孩子怎麼做起事來總是這樣拼？可是那一個自己，真的已經很模糊了，而且她已經不那麼想回去，就算這只是一場夢，也讓她再做得久一點吧。

　　翻了一個身，胸口穿來一陣涼沁沁的感覺，琉璃伸手摸了摸已經掛了半年的這塊玉佩，突然覺得安心了一些，她躺的這張床是真的，她的手裡的這塊玉佩也是真的，那麼，她大概也是真的要成為他的妻子了……

　　彷彿只是剛剛閉上眼睛，耳邊已傳來阿霓的喚聲，「大娘，該起了。」

　　琉璃揉了揉眼睛，驚訝的發現天色居然已經亮了，忙翻身起來，揚聲道：「進來吧。」

　　這一天的時間卻似乎變得分外的漫長，身邊的人都在忙忙碌碌的，院裡不時傳進庫狄延忠吩咐下人收拾各處的聲音，似乎只有她一個人無事可做，只能看著窗上的日影一點一點的挪動，偏偏那日影便如黏在窗紗上，半日也不肯挪動一下。

　　午後時分，終於開始了沐浴更衣，梳洗打扮，一件件從裡到外換上了新製的嫁衣，待收拾停當，琉璃卻很想嘆口氣：這一身深青色大袖裳樸素無華，配著同色的腰帶、蔽膝、鞋襪，往好裡說是大方古雅，可要實話實說，猛一眼看上去，其實還真的有點像小時候掃地大媽們穿的青色大褂子。

　　只是與這身素淨的婚衣相比，她此刻頭上的花樣似乎又太多了一點，青絲博鬢，向上梳起一個高高的髮髻，上戴帽子，兩邊對稱的插著金珠連綴八瓣寶相花的花釵，正面是一支赤金鑲玉流蘇的步搖，後面居然還襯著一朵顫巍巍的緋色堆紗宮花。她往鏡子裡看了一眼，只覺得今日不端莊些大概是不成了，略一動作，滿頭珠玉亂響、花枝亂顫，也實在是熱鬧得有些過。

　　不過，更熱鬧的還是這一屋子的七大姑八大姨。天色未黑，琉璃剛剛祭完祖，庫狄家和安家的女眷幾乎已經到齊，此時更是嘻嘻哈哈、摩拳擦掌的擠了一屋子，好些人琉璃都叫不上名字來。許久不見的七娘笑嘻嘻的湊到琉璃跟前，她比兩年前長高了約半個頭，原本單薄的身形也變得窈窕有致，一雙碧色的眼睛羨慕的在琉璃身上打量了好幾圈，康氏就笑道：「七娘子莫眼饞，不過半年，便輪到妳了。」

　　琉璃知道七娘定下是那戶人家也姓康，正是親上做親，便端著頭對七娘笑道：「還沒恭喜七娘。」

　　七娘依然是害羞的性子，頓時紅了臉。旁邊湊熱鬧的幾位女眷立刻掉轉槍頭取笑起七娘，惹得七娘一扭身跑了才哈哈作罷。回頭又來打趣琉璃，好在小檀原是個牙尖嘴利的，或打或消一一接招。正熱鬧間，門口有人突然大喊了一嗓子，「新婿來啦！」

　　眾女眷相視一眼，立時操起早已準備好的笤帚棍棒竹竿繩子等十八般兵器，一窩蜂般衝了出去。

第一百章　計賺伴郎　詩催紅妝

　　不遠處的笑鬧聲一陣比一陣來得響亮，東廂房裡卻安靜了下來。小檀向琉璃眨了眨眼睛，悄然溜了出去。阿霓則拿了輕粉，細細的給琉璃臉上又補了一遍妝，這才扶著她站了起來。一行人到了上房，轉過行障，琉璃面南背北，坐在了早已準備好的馬鞍之上。康氏、七娘幾個陪她呆在裡面，還有兩個親眷家的童子也笑嘻嘻圍著她轉來轉去，打量不休。

　　院門口的嬉笑聲似乎越發的大了起來，不知又鬧了多久，突然變成了一陣喧天的哄笑吵嚷，琉璃心中一緊，想到剛才娘子軍們衝出去時那氣勢如虹的一幕，不由自主攥緊了手裡的帕子。庫狄家的女眷或許還好些，安家那些卻著實不是省油的燈，聽說她們家的女婿真有人被打得騎不上馬，還有被捉住倒懸在門口的，裴行儉這樣的人，只怕根本就沒見識過這種潑辣作風，偏偏新婿這時無論遇到怎樣的捉弄，都逃不得惱不得……一時間，她的腦海裡，無數亂七八糟的念頭紛紛鑽了出來，而外面的動靜似乎也是越鬧越大，連康氏都忍不住道：「今日怎麼這般熱鬧，難不成又鬧大發了？」

　　琉璃幾乎有些坐不住了，正想開口讓阿霓出去看一眼，卻見小檀捂著嘴跑了進來，一進行障便笑得前仰後合。康氏忙問：「妳笑什麼，外面下女婿下得如何了？」

　　小檀笑道：「了不得了，真真是出了稀罕事。」

　　琉璃再也繃不住，忙問：「到底怎麼了？」

　　小檀忙道：「大娘放心，裴郎君一點兒事也沒有。」

　　琉璃頓時鬆了口氣，康氏和七娘幾個不由納罕起來：「他沒事，那外面在鬧些什麼？」

　　小檀又哈哈的笑了起來：「正是因為沒弄到才鬧的。」

　　行障裡幾個人都有些面面相覷，小檀好容易忍住笑，才道：「這一次娘子們可是上了大當，哪裡弄到女婿？大傢伙兒竟全弄錯人了。

　　「適才隔著門的問答，這邊就沒大佔著便宜，因此大夥兒都心中憋著勁，等到一開門，見了穿紅衣的便一陣亂撲，那人又嚷嚷打錯了，竟是東躲西藏，也不顧規矩把竹杖笤帚不知怎麼的都奪了下來，混亂中也沒人去分辨，只是追著他撲，等到大家也累了，手裡的竹竿笤帚奪的被奪了，丟的丟下了，裴郎君才笑吟吟的走過來向大家陪不是，原來今日他的伴郎穿了絳色袍，他自己穿的卻是一身正經古禮的青袍，一時竟沒人注意到他，姑嫂們嫌他擋路，一開門便把他給推到了一邊。大家一看，笑也笑得軟了，哪個還有力氣弄婿？正攔著他讓他作詩喝酒呢！」

　　琉璃先是呆呆的聽著，聽到後來卻幾乎想捂著額頭哀嘆一聲，這樣也行？他的那伴郎是傻的麼？

　　果然外面的哄笑聲終於消歇，人聲漸漸向上屋過來，幾聲笑鬧之後，一個琉璃無論如何都不會認錯的聲音朗聲道：「青階承明堂，金鎖鏤文章，好言開玉匙，啟戶放檀郎。」

　　上房的大門吱呀一聲的開了，門外火把的耀眼光線中，一道修長的人影映在了行障之上。行障內的五、六個人頓時都站了起來。卻見那個人影手一揚，一團黑影越過行障扔了進來，小檀手疾眼快的一把接下，康氏抖開一幅紅羅便把它緊緊裹住，正是一隻活的大雁，旁邊幾個人七手八腳上去用五彩絲線綁住了大雁的嘴，七娘便回頭向琉璃低聲笑道：「倒是好精神一隻大雁呢。」

　　這邊大雁剛剛送了下去，外面又響起了裴行儉聲音，「茜紗映流光，寒漏催夜涼，借問重錦帳，暫卻又何妨？」

　　康氏幾個呵呵一笑，兩個孩子便上去推開了外面的行障，琉璃終於看清了他的模樣，果然是穿著一身寬大飄逸的青袍，越發顯得身形挺拔，繫著黑色腰帶，足下一雙絳色短靴，頭髮衣服竟是一絲未亂，懷裡還抱著另一隻綁著嘴的大雁。

　　裴行儉走近一步，在馬鞍前低下身子，將這只大雁放在了琉璃腳下，這才抬起頭來，看著琉璃微笑，一張臉上神采奕奕。

　　琉璃胸口一陣激盪，還未露出笑容，七娘幾個立刻一擁而上，用團扇遮住了琉璃的面孔，阿霓便拿出一枚黛石，像模像樣的給琉璃補起妝來。

　　屋外頓時傳來了一陣哄鬧，「新婦子，催出來！新婦子，催出來！」裴行儉的聲音依然是不溫不火，「織女菱花鏡，青娥鸞鳳臺，且將螺黛色，留待郎畫開。」

　　阿霓不理他，收起黛石，又掏出了一盒胭脂，給琉璃補唇。

　　裴行儉應聲道：「東風遙相知，莫為梳妝遲，自有桃花面，何須借燕脂？」

　　眾人這才笑著把琉璃扶了起來，庫狄延忠走了過來，受了裴行儉和琉璃的參拜，又囑咐了琉璃幾句。康氏將琉璃的青色蔽膝拿起遮住了她的臉，攙著她出門上車，七娘舉著蠟燭，待琉璃坐定，兩人將她的衣裳略整理了一番，見跟著裴行儉過來的伴郎已舉著蠟燭出門，這才一口吹滅蠟燭，退了出來。裴行儉已經翻身上馬，繞著馬車轉了三圈，幾位庫狄家的堂兄和安家表兄也各自上馬，大家一聲哄笑，馬車一震，車輪滾動起來。只是沒走多久，便被人鬧哄哄的擋住，卻是親朋鄰里障車的來了，討要了好些銅錢酒水絹帛才四散而開。

　　琉璃坐在車裡，聽見有人哼唧了幾聲才道：「守約，今日我身上這頓好打，這筆賬卻要如何算？」車窗外，裴行儉嘆了口氣，語氣誠懇無比，「這卻是冤枉裴某了，今日我可是半點沒躲，就站在最前面，那些娘子眼力這般不好，又能怨得了誰？再說誰不曉得你的身手，難道還真能被婦人們打壞了不成，只是諸位，願賭服輸，你們今日一首詩都沒幫我做也罷了，輸的賭注可莫混忘了。」

　　有人哀嘆，「還作詩？都怨你們，我便說了不能和裴九打賭，你們偏不信他說的，只要燕七穿了紅袍，他便不會被打，結果如何？不但燕七吃了頓打，大夥兒還不能弄新婦了，何苦來哉？」又有人道：「你我娶親之時，不都是穿的青袍？哪有伴郎穿了紅袍，正牌女婿就沒人認得出來的道理？誰知曉今日這些婦人是怎麼了，竟只認穿絳紅袍的。」

　　琉璃忍不住捂著臉笑得發抖：這些大概都是裴行儉原先在左衛的同僚，長安各衛武官原本多是高官子弟門蔭出身，他們娶親大概是喜歡從古禮穿青袍的，女方也都是相熟的人家，自然無論怎樣都不會認錯。可是庫狄家和安家都是小戶，這一兩代裡只怕都不曾有女婿穿著青袍來迎親，那些女人恰恰又沒有一個人見過裴行儉，難怪會把這倒楣催的伴郎一頓好打。嗯，她得記牢了，這輩子絕不能跟裴行儉打賭。深夜之中，車行甚快，沒過多久便到了永寧坊，宅子內外自然也是燈火通明。阿霓小檀幾個上了車，整了整她頭上的蔽膝，又用團扇從旁邊遮住她的臉，扶著琉璃下車踩在一張簇新的席子上，兩張席子不斷倒換，一路腳不沾地的沿著西階跨過馬鞍進了大門。

　　剛剛走到院子裡，身後突然傳來一片笑鬧之聲，還有孩子們的尖叫，阿霓回頭看了一眼，輕聲道：「是于夫人帶了羅娘子和兩個小郎君在躪新跡呢。」琉璃聽著那熟悉的聲音，心裡一暖，接下來一路拜了牲欄、灶臺，這才到了院子西南角搭的青廬裡。剛剛走上青氈，便聽到一陣轟笑的聲音，卻是到了夫妻對拜之時。

　　這院子本來就不算小，琉璃頭上遮著蔽膝，眼前幾乎不能視物，被幾個侍女圍著這麼一路折騰下來，不由頭昏眼花，此刻周圍那些笑聲幾乎是在耳膜邊轟然作響，只是想到裴行儉就站在青氈的另一頭，一股安寧的喜悅慢慢湧上心頭，輕輕的走上一步，在讚唱聲中，對著前方拜了下來。

　　一片歡笑聲響起，琉璃站直身子，被扶到了青廬內的床上坐下，剛剛坐穩，無數彩果銅錢便冰雹般落將下來，花生紅棗也就罷了，那些栗子銅錢打在身上，著實有些疼痛，琉璃頓時慶幸自己頭上蒙了這條蔽膝，此刻至少有布製頭盔之用，前面遮面的那兩把團扇，便算是雙層面罩，可他卻是沒遮沒攔的……念頭還沒有轉過來，一枚高高拋起的栗子準確的落在了她的肩膀上，疼得她忍不住輕嘶了一聲，隨即左手一緊，一隻溫暖修長的手已將她的手包在了掌心裡。

　　在蔽膝的縫隙裡，琉璃看見了他的側臉，不斷有金錢彩果落在他的頭上、身上，他嘴角卻越來越明顯的揚了起來，琉璃看著那道熟悉的弧線，突然覺得果雨打在身上的感覺，似乎也沒那麼痛了。

　　好容易落下的喜錢彩果變得稀疏起來，還沒來得讓人及鬆口氣，卻有人高聲道：「何處嫦娥臨人家，重重羅扇掩流霞，催得雲破月弄影，試看碧玉妝梨花。」

　　眾人頓時鼓掌大笑，隨即，卻扇詩一首接一首的比賽般唸了下來，文雅些的便吟，「姮娥莫掩春山色，天月照人撚粉妝，緣起華胥一夢定，流年笑碎相思腸。」

　　促狹的便語帶雙關：「花紅今夜好，羅扇莫相遮，月開芙蓉面，留待郎攀折。」

　　哄笑的聲音頓時更大了一些，阿霓和小檀這才取下琉璃頭上的蔽膝，又放下了扇子，外面火炬明晃晃的光線直接照在了琉璃的臉上，她忍不住側過頭去，瞇起了眼睛，周圍全是陌生的面孔和熱辣辣的目光，有人在拍手大笑，說裴九豔福，新婦真乃國色，但那笑聲似乎也有些刺耳。她只覺得背上已沁出了薄薄的一層汗，好在寬大的袍袖下，那隻手依然溫暖穩定，微微的握緊了一些，傳遞著讓她安心的資訊。琉璃心神定了定，在一聲接一聲的調笑聲中，安靜的垂下了眼瞼。

　　不知哪家的婦人上來摸了摸琉璃的臉，回頭笑道：「新婦看著就像玉人兒，摸起來竟比玉人兒還滑。」說著又摸另外一邊，那指尖又熱又膩，琉璃忍不住往後縮了縮，裴行儉突然轉過頭來淡淡的看了那婦人一眼，那婦人的手一抖，頓時縮了回去，訕訕的笑了笑，回頭大聲道：「新婿惱了。」眾人頓時又轟笑了起來，笑話說得越來越露骨，好在到底再沒有人上來動手動腳。

　　不知過了多久，淨手的銀盆和銅鏡終於被端了上來，調笑聲慢慢止歇，琉璃忍不住鬆了口氣。三口同牢飯，一口合巹酒，有人用一根五彩絲棉繫在兩人的腳趾上，燭影火光中，並肩坐在百子帳中的裴行儉神色從容、嘴角含笑，琉璃則臉帶飛霞，垂眸不語，看上去與其他新人並無半點不同，沒有人發現，在他們交疊在一起的青色袖袍下，兩隻手早已握在了一起，先是手掌相握，漸漸的變成了十指交纏。

第一○一章　碧廬情天　花好月圓

　　灑落在床上的彩果喜錢被細細的收拾了起來。蓬鬆的帽子、大紅的簪花、華美的金釵，一樣一樣的放進了舉在琉璃面前的那個螺鈿嬰戲圖漆盤裡……

　　青廬最外面的紗帳已經落下，身邊的女人們一面忙忙碌碌，一面在唸著相應的吉利詩句，但琉璃已經根本聽不清她們唸的是什麼了，只覺得身周的空氣似乎都變得有些悶熱，又覺得己很想喝點什麼，卻開不了口。穿了一夜的青色大袖裳被輕輕的脫下，仔細的疊好，身上只剩下一件薄薄的白色連身紗衫，但那悶熱的感覺不但沒有減退，反而變本加厲的燥熱起來。

　　裴行儉的外袍早已脫了下來，裡面也是白色的紗衣，下裳卻是絳色，取掉纓冠後披散下來的烏黑長髮，襯著白淨的面孔，讓他整個人看上去似乎有一種奇異的陌生感，琉璃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只是低頭盯著自己膝蓋發呆。

　　燭光晃動中，女人們嬉笑著端著燭臺退了出去，簾帷從裡到外一層一層的落了下來，把人聲與火光都隔絕在了外面。

　　在最後一道簾子落下前，一隻手準確覆蓋在了琉璃的手背上，明明還是卸衣前一刻還緊緊相握的那隻手，但此刻卻彷彿帶上了一種異樣的熱流，琉璃手指一顫，下意識的就想往回收，卻被緊緊的握住，抬起，然後便觸上了他的溫潤的雙唇。

　　細細密密的親吻順著琉璃的指尖滑向手背、小臂……琉璃不可抑制的顫慄起來，整個人忍不住往後一縮，小腳趾上卻突然傳來了一陣細銳的疼痛。

　　黑暗中傳來一聲帶笑的嘆息，「傻琉璃。」琉璃這才想起腳趾上的那根五彩繫心線，想伸手去夠，他的手卻更迅速的握住了她的腳踝，另一隻手則摸索到了腳趾上的線繩，輕輕的解了下來，又在她的腳趾上揉了揉，「痛不痛？」

　　不疼，可是，他的手指碰過的地方很酥，很麻，琉璃甚至能感覺到肌膚上已經起了一層細細的寒慄，她迅速的縮回了腳，搖了搖頭，然後才意識到這樣的黑暗中他不可能看見，只是她的嗓子乾澀得幾乎發不出聲，好容易才說出一句，「還好，你腳上的……」

　　「差點忘了。」悉悉索索的一陣響動，想來是他俯身在解自己腳趾上的絲線。琉璃乘機又往後縮了縮，整個人都縮到了另一邊的床頭，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離他遠一點，還是想離心底那種異樣的感覺遠一點。在純粹的黑暗與安靜中，能聽到自己的心在胸腔裡瘋狂的跳動，她不由自主伸手按在胸口，卻聽見裴行儉輕輕的「咦」了一聲，「怎會不見了？」

　　琉璃一怔，裴行儉的聲音裡帶上了有些微的焦急，「適才明明還在手中……」

　　難道是五彩線掉了？琉璃聽說過，這根五彩繫心繩，絕不能丟了……琉璃忙湊了過去，沿著他膝蓋伸手探到地上的青氈上摩挲了一回，可這樣的黑暗中怎麼找到那根細繩？她抬起頭來嘆了口氣：「或是掉床腳了，明日再找應當也不打緊吧？」

　　裴行儉的聲音裡變得滿是笑意，「誰說我找的是五彩線？」

　　琉璃猛然醒悟過來，沒等她躲開，一雙有力的臂膀已攬住了她的腰肢，將她整個人帶入了一個暖暖的懷中，黑暗中，他炙熱的雙唇密密的落在她的臉頰上，夾雜著低低的笑聲，「我是在找我害羞的新婦子，她居然躲得那般遠。」

　　羞惱騰的湧了上來，琉璃想說，「我沒躲」，但剛張嘴說出一個字，他的雙唇便溫柔的封了上來，熟悉的清冷氣息帶著陌生的熱切索取，瞬間就從唇齒間直接侵入了琉璃的腦海，頓時讓她失去了所有反駁的能力，只能伸出手臂緊緊的抱住他，纏綿的回應著他的每一個親吻。

　　原來前一刻在她心底瘋狂跳動的，不是恐懼，不是羞澀，而是渴求，她是如此渴求他的親吻和擁抱，以至於嚇到了她自己……

　　幔帳內的溫度似乎越來越高，她聽到裴行儉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握住她腰肢的手力道在不斷加大，似乎是想把她直接揉進他的身子裡去，在她幾乎忍不住要痛哼出聲時，那隻手卻突然鬆開了鉗制，轉到前面，略帶急切卻依然穩定的一根一根解開了她身上紗衫的衣帶，隨即是那件貼身素綾纏弦的在頸部和腰後的兩處繫結……

　　只是輕輕一扯，便再也沒有一片薄紗能阻止他溫柔細緻的探索，那十根修長的手指彷彿有一種奇異的魔力，在經過的每處地方，都留下了星星點點的火種，沒多久便是野火燎原。這火焰迅速的從琉璃的肌膚表面蔓延到了身體的最深處，化成一股股痠痠麻麻的熱浪，不斷的往外湧動。

　　在肌膚上燃燒的火焰與身體深處湧動的熱流之中，琉璃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在烈日照耀下的雪人，在不斷的融化，變成水，變成風，再也找不回原來的模樣。她發現自己的雙手要用盡所有力氣才能勉強勾住他的背脊，卻沒有意識到她的整個身子都在不停的顫抖，沒有意識到在唇齒交纏中她斷斷續續逸出的呻吟。她只是感覺到他突然放開了自己的雙唇，貼在自己耳邊聲音沙啞的叫了一聲「琉璃」，那炙熱的氣息吹在她的耳垂上，讓她不由自主的劇烈顫慄起來，她聽見他深深的吸了口氣，身子慢慢沉了下來，溫柔而堅決的分開了她的雙腿……從最敏感脆弱的地方傳來的炙熱觸感，讓她突然有了一絲清醒，下意識的想躲開，想退縮，卻終於只是閉上了雙眼。

　　他的動作輕柔耐心得不可思議，但當他的身子徹底沒入的時候，無法避免的異樣痛楚還是讓琉璃忍不住緊緊咬住了下唇，以免發出任何痛苦的聲音。彷彿在黑暗中也能看清她每一點細微的表情，他立刻停止了所有的動作，輕輕的吻了下來，用舌尖撬開了她的牙齒，輕柔的含住了她已經被咬出牙印的唇瓣，久久的輾轉，隨即便移到她因為忍痛而沁出了一層細密汗水的額頭上，憐惜的親吻著她的眉頭、眼睛、鬢角。

　　只是他的額頭漸漸也變得汗津津的，呼吸裡有極力壓抑的喘息，琉璃突然意識到那是因為忍耐，就像她在忍耐痛楚，他也在忍耐欲望……從心底最深處湧上來的柔情讓她再也顧不得身體裡殘留的不適，伸手的抱住了他，也纏住了他，「守約」他的身子明顯的震了一下，隨即低低的「嘶」了一聲，再也無法控制的律動起來。

　　無法言喻的感覺隨著他的節奏一波一波的沖向全身，琉璃清晰的感覺到，其實痛楚比歡愉更多，而且在隨著他漸漸失控的狂野在加劇，然而那是他帶來的痛楚，痛楚裡也帶著甜蜜與滿足，比純粹的歡愉似乎更讓人刻骨銘心，因此她只是縱容的攀緊了他，迎合著他，直到他終於顫慄著爆發出來……

　　靜默的緊緊相擁之後，琉璃的耳邊傳來了他帶著嘆息的輕喚，「琉璃，琉璃。」她疲憊得幾乎不想睜眼，只是輕輕的嗯了一聲。

　　裴行儉側身將琉璃擁在懷裡，用手指輕輕的梳理著琉璃的頭髮，滑到她脖子下面時頓了一下，「這是什麼？」

　　琉璃閉著眼睛微笑，「你不認得了麼？」

　　裴行儉摩挲了一回，也笑了起來：「妳把我送妳的玉佩當項墜了？」

　　琉璃微笑不語，去年寒衣節他送自己的這枚小小的玉佩是自己身邊唯一屬於他的東西，她想時時刻刻帶著，卻又不想被人看見，只能找了根紅繩做成項墜，這樣，他的這份心意就會日夜陪著她……

　　裴行儉手指似乎還在撫摸著那塊玉佩，半晌才低聲道：「其實這塊玉質地雖好，雕工卻不算上佳，最早原不過是塊扇墜，不過當年我母親從洛陽逃出來時太過匆忙，除了些錢財，父親送她的東西裡，竟是只帶出了這一樣，因此從小就給我貼身帶著。我也就這一樣東西，還配送給妳。」

　　竟然是這樣的來歷麼？他送給自己的時候，竟是一句也沒提琉璃的胸口一片暖洋洋的，似乎有千言萬語，卻只是低聲叫了句「守約」。

　　裴行儉的手指從玉佩滑到了琉璃的背上，輕輕撫摸著她的肌膚，嘆了口氣：「琉璃，妳當真比玉還滑。」

　　琉璃頓時想起了那根熱膩膩的手指，往裴行儉的懷裡縮了縮，「不許學那人的話。」

　　裴行儉安撫的輕輕拍了拍她，「嗯，那是我們族裡的一位愚婦，妳不用放在心上，過了今日，她們自然不能再如此戲弄妳。」

　　想起裴行儉當時那漠然的一眼，琉璃嘴角忍不住翹起來了，謙謙君子，溫潤如玉，不過他不止是君子，他骨子裡還藏著一把可以橫掃千軍的利劍……突然又想起了今日那位倒楣的伴郎，忍不住問：「今日那位伴郎可是惹你了？」

　　裴行儉的胸口傳來低笑的震動，「誰叫他一提到弄新婦就出了那麼些損主意？」

　　琉璃不由啞然失笑，心中卻是暖暖的，摟住他的腰，把頭埋在了他的胸口，安心的蹭了蹭。

　　裴行儉的胸口傳來的心跳聲卻在漸漸變得急促響亮，撫摸著琉璃長髮和背脊的手也越來越熱，琉璃忍不住往後一躲，卻被他攬得更緊，帶著欲望的親吻密密的落了下來，由雙唇轉向耳垂，轉向脖頸，一路向下。

　　熟悉的炙熱感再次在肌膚上流動起來，琉璃迷迷糊糊的想，唉，再縱容這個男人一回好了。然而這一次，他原本就帶著奇異魔力般的手指由原來的輕柔細緻變成了肆無忌憚的銷魂蠱惑，在越來越肆虐的火焰中，琉璃發現自己漸漸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力，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身體深處妖冶的盛放、熱情的邀請，渴求的索取，彷彿那已經不再是她的身體──她不可能發出那樣的呻吟，她不可能那樣的糾纏上去……

　　當他終於深深的沉入她的身體時，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讓琉璃頭腦瞬間變得一片空白，眼前有大片的繽紛顏色像煙花般炸開，身下似乎有大紅的罌粟在盛開在蔓延，漸漸將這座青廬變成一個迷狂的花海，而他們就在花海的最深處溫柔交融，抵死纏綿，直至天長地久，或，天崩地裂。

第一○二章　無微不至　矯枉過正

　　彷彿只是剛剛閉上眼睛，清晨的光線就從簾帷外隱隱透了進來，有小鳥落在青廬上歡快的鳴叫，遠遠的還有人聲、腳步聲……

　　裴行儉睜開眼睛，落入眼簾的是一張寧靜的睡顏，臉頰上還透著異樣的嫣紅，小扇子般的長睫卻嫣紅上落下了一道黑色的弧形陰影，美好得不像是真的。他靜靜的看了半晌才低頭在那個白瓷般的額頭輕輕印下了一吻。她連睫毛沒有顫一下，只是當他小心翼翼的起身時，卻突然往他的懷裡又縮了縮。裴行儉只覺得自己的胸口瞬間就被這個小小的動作帶來的熱流漲得滿滿的，幾乎想重新躺下來，好讓她在自己懷裡多睡一會兒。怔了片刻，終於只是仔細的掖好了被子，然後穿上昨夜就準備好的常服，收起放在床前的五彩線，放輕腳步走了出去。

　　一個時辰之後，他已經如往日般練完功，洗漱沐浴了一遍，又用過早飯，回到青廬前時，裡面居然還是一片安靜。裴行儉搖頭笑了笑，挽起外面的那道簾帷，走了進去。帳裡的光線亮了許多，只是琉璃依然睡得沉沉的，裴行儉坐在床邊看了很久，才輕輕的叫了一聲，「琉璃。」

　　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琉璃迷迷糊糊的睜開了雙眼，眸子裡剛開始是一片沒有焦距的迷茫，然後才看見坐在床邊的裴行儉，眨了眨眼睛，臉上慢慢綻放出一個歡喜的笑容。

　　裴行儉心裡一熱，低頭去吻她，琉璃卻立時捂住了自己的嘴，「大早上的，還沒有刷……還沒有漱齒呢。」又看了看外面，「什麼時辰了？你起來多久了？」

　　裴行儉忍不住笑了起來：「快午時了。」

　　琉璃噌的一下就爬了起來，低頭一看，又嗖的鑽了回去，漲紅了臉，「你，你先出去。」

　　裴行儉的眸色一暗，伸手把她連被子帶人一起抱在懷裡，低頭就親了下去，直到感覺到手裡的身子都變軟了才放開手，微笑道：「我來幫妳穿。」

　　琉璃今日要穿的衣服就放在床頭，綠綾織花的裹弦，牙色朱錦滾邊高腰短襦，六幅石榴裙，杏黃暈色披帛，還有一件絹帕大小的白色小衣，不過裴行儉剛拿到手中就被琉璃劈手奪了過去，臉紅得幾乎能滴下血來。

　　裴行儉神色困惑的看向琉璃，琉璃幾乎是哀求的看著他，「守約，你先出去好不好？」

　　看著他無奈又好笑的搖了搖頭，轉身走了出去，琉璃長長的出了口氣，這是她給自己做的小內，昨日因穿大禮服按規矩沒穿，平日還是穿上才安心些。此時女子有無帶的胸衣訶子，有短款肚兜心衣，也有長款的裹弦，卻沒有底褲，她也是到了安家後才自己動手做了幾件，平日洗晾之時都像做賊似的，更別說讓他幫自己穿上……

　　手腳依然有些痠軟，琉璃好容易才把一件件衣服都穿戴妥當，隨手挽起了頭髮，又穿上了一雙平頭絲履，下地往外走時卻是一個踉蹌差點摔了出去，抓住簾子站了一會兒才略好了些，慢慢一步一步走到青廬的外面。

　　青廬外，太陽已經高高的升了起來，強烈的光線讓琉璃一時有些睜不開眼睛，好在立刻有一隻手伸了過來，緊緊握住她的手，帶著她緩緩向上房走去。只是行走之時，依然有一陣陣的不適感傳來，琉璃努力走得穩穩的，不讓自己流露出任何異樣，但握得太緊的手多少還是洩露了一些不同。

　　裴行儉看了一眼琉璃，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痛麼？」

　　「尚好。」

　　「餓麼？」

　　「有些。」

　　「可想沐浴？」

　　琉璃終於抬起頭來詫異的看著他，裴行儉滿臉的風輕雲淡，「我已經讓她們燒好了熱水，妳過去就能沐浴，廚下的早點也已做好，用完飯妳是想在家休息還是想坐車出去轉轉？」說著轉頭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今日還是在家歇著吧，明日若是天氣好，我再吩咐車馬那邊準備，咱們去曲江散散好不好？」

　　琉璃看著他，大腦有點短路，難道不是應該由她來安排這些事情，由她來好好照顧他麼？

　　前面已經有僕人在清掃院子了。從搭著青廬的前院往後走，穿過分隔內外院的一道屏門和兩重廳房，才是上房的所在。一路上不時能遇見穿著嶄新本色袍子的男僕和青衫白裙的婢女僕婦，每個人見了他們都恭恭敬敬行禮：「見過阿郎、娘子。」

　　琉璃走在這完全陌生的院子裡，看著這些並不熟悉的臉孔，聽著這十分新鮮的稱謂，心裡只覺得一陣陣的恍惚，幾乎難以置信這就是她的家。好在剛走進上房的院子裡，阿霓、小檀三個帶著另外兩個做粗活的婢女迎了上來，笑盈盈的向兩人行了禮，琉璃看著這幾張熟面孔，才終於有了幾分踏實的感覺。

　　淨房裡的浴桶已經裝滿了溫度恰好的水，待她神清氣爽的走進上房西屋，小檀正在佈置餐桌，桌上擺著熱騰騰的一盤兩個玉面尖、一碗菜粥、一碗餛飩、兩張烤餅還有兩盤醬菜、一盤羊肉……將那張鐵梨木的曲足大食案擺了個半滿。琉璃不由嚇了一跳，「我哪裡吃得了這許多？」

　　小檀嘻嘻的笑了起來：「阿郎說，他不清楚妳愛吃什麼，便讓廚下多備了幾樣，若是都不愛吃，便讓廚房重新做也使得。」

　　琉璃忙擺擺手，跪坐在了那一尺多寬的條凳上。她從昨日起就沒有怎麼正經吃過東西，此時還真有些餓了，內廚的廚娘又是蘇家送的，手藝好生了得，雖然是家常的花樣，卻做得極為可口，她一樣吃了一點，也就有八分飽了。剛剛放下碗筷，就見裴行儉大步從外面走了進來，看見琉璃便問道：「可是吃好了？」走過來又看了一遍，笑道：「妳倒是不挑的，就是吃得太少了些。」

　　琉璃笑瞇瞇的點頭：「夫君放心，我不挑嘴，不挑衣，吃得又少，好養得緊。」

　　裴行儉撫著胸口長長的出了口氣：「為夫當真是好運道。」

　　琉璃便笑著問：「你適才去哪裡了？」

　　裴行儉神色淡然，「也沒什麼，只是有些採買往來之事，都處置好了。」

　　琉璃突然有些不知該如何接口才好，若是連這些事情他都做好了，自己還能做什麼？難道真是吃飽了睡，睡醒了吃？而且還是吃他準備好的？

　　裴行儉看著琉璃怔怔的樣子，笑了起來：「我都搬入這宅子十幾日了，難不成不用過日子？這些小事不過順手處置慣了，待過得幾日，妳休息好了，再辛苦也不遲，如今府裡的賬房和管事都是妥當的，大的開支來往一概不用妳操心，內院的事情妳願意管就管一點，不願意咱們再買幾個妥當人就是。」

　　看著裴行儉，以往他說過的話彷彿又一次在琉璃的耳邊響起，「我絕不會讓妳那麼辛苦」「我絕不會讓妳承擔這些」……她突然明白過來，裴行儉絕對是認真的，他是真的不希望看見自己為家務操心費神，可他難道不明白，身為他的妻子，有些事情本來就是她理所應當的責任？也許他並不是不明白，只是以前的事情給他留下的傷痕太深，以至於如今顯然是有些矯枉過正了。琉璃在心裡嘆了口氣，笑著點了點頭：「好。」

　　裴行儉笑得明顯更愉悅了些，「我在書房裡給妳準備了一些東西，想不想看？」

　　上房最東邊的屋子便是書房，挑起簾子便能看見，屋裡靠著南窗的是一張直足帶托泥的高案，上面放著筆墨紙硯，靠北是一張六曲屏風，屏風後是一張插屏座榻靠牆而放，榻上放著條案，隨意堆了幾本書，又有憑几、隱囊等物，大概是裴行儉平日看書的所在。對著門的一面牆並排立著幾個書櫥，門邊則是一個半米高的四足檀木櫃，琉璃看了好幾眼，也沒看出有什麼東西是給自己準備的，倒是那六曲檀木屏風實在眼熟──上面正是她最早給裴行儉做的那狩獵圖夾纈。琉璃忍不住上去細細看了幾眼，回頭笑道：「我送你那一套，你竟是又做了一架屏風麼？素淨的黑檀倒正是配這夾纈。」

　　裴行儉微笑不語，琉璃怔了怔，突然意識到她是蘇家住了那麼久，也去過庫房外書房等處，卻從來就沒有見到過狩獵圖屏風，難道他壓根就不是買來做壽禮的？他根本從一開始就是在算計人？這就是他準備給自己看的驚喜？

　　琉璃正想瞪裴行儉一眼，裴行儉卻上來牽住她的手走到牆邊，打開了一個書櫥的門。琉璃往裡面一看，不由一呆。

　　只見這書櫥分了三層，第一層上放著足足二十多個三寸高的白瓷雙耳罐，第二層是捲得整整齊齊的熟絹和案紙、麻紙，最下面一層則是大大小小的毛筆。琉璃顧不得別的，先拿起白瓷瓶一個個打開來看：果然是已經製好的各種顏料，既有常見的綠花粉、赭石膏，也有難得的金泥、雲母粉，一看便知做得極為精細。

　　琉璃看著這些熟悉的顏色，簡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此時作畫的顏料種類並不算多，而且從市面上買到的成品多為粗製濫造，琉璃自打到了安家做畫師，就經常不得不自己動手買了顏料來淘、澄、飛、跌、研一番，才能正經用到畫上。後來入了宮，因宮裡準備的顏料還算細緻周全，倒是省了這番力氣。出宮之後這半年她幾乎沒有動過筆，忙固然是一方面，卻也是因為手邊的東西實在不好用，沒想到他卻不聲不響的準備了這樣齊全的一整套……

　　琉璃將幾個罐子捧在手裡看了半晌，又用指頭沾了沾顏料，對著光線仔細端詳了一會兒，這才回過神來，回頭問裴行儉，「這些你是怎麼得的？」

　　裴行儉只是淡淡的笑，「沒什麼，不過是多煩了幾個好友。」

　　琉璃忍不住嘆道：「你不知道，這些東西看著簡單，真正做起來麻煩得了不得，不過這些做得真是好，外面再買不到這樣的。這麼多，且夠我用幾年了。」

　　裴行儉的嘴角揚得更高了一些，他怎麼會不知道做起來會有多麻煩？這裡面的幾罐朱砂就是他自己動手做的，買了上好的朱砂研細、加膠、飛水，來來回回要好幾次，才能得到頭朱、二朱、朱膘這幾樣顏色。第一次動手把顏料全做壞了時，他還頭疼過為何她偏偏喜歡的是畫畫而不是寫字，但此刻看見她眼睛閃亮、笑顏如花的樣子，又突然覺得，她喜歡畫畫著實也是件不錯的事情。

　　只見琉璃捧著那罐裝了朱膘的罐子，眼珠子轉了幾轉，突然笑道：「守約，我給你畫幅像可好？」

第一○三章　洗手做羹　再見高人

　　被擀得薄薄的麵皮上，抹了厚厚的一層加了豉椒的生醃羊肉醬，麵皮一層層捲起，用刀切成三寸來長的六段，拍圓，放入烤爐之中，不一會兒就有濃香飄了出來。

　　灶臺上燒的是最常見的百歲羹，湯卻是誘人的白色，映著碧綠的薺菜，分外養眼。另一個灶眼則在煮飯，揭開時能看見，用南燭葉汁浸泡過的米飯晶瑩中透著清爽的綠色。

　　琉璃估量著時間差不離了，讓廚娘把千層肉餅從爐裡取了出來，用帶蓋的大銀盤裝好，連同百歲羹、青精飯，一起端到了上房。

　　蘇家的上房門外，蘇桐正在探頭探腦，看見琉璃帶著人走了過來，大叫了一聲，「新婦子來囉」，撒腿就跑了進去，上房裡頓時傳來了一陣笑聲。

　　蘇家的大食案上早已擺好了之前做的幾道菜，就待最後這三樣上來便開飯，于夫人坐在上座，羅氏站在她身後，裴行儉陪坐在下首，看見琉璃進來，于夫人早已笑得合不攏嘴，看見琉璃把食盤一樣樣放好，忙道：「妳快坐守約旁邊去，咱家沒那麼些規矩。」又回頭責怪的看了羅氏一眼，「妳也莫作怪，難不成我今日還得讓妳伺候用飯不成？」

　　羅氏嘻嘻一笑，在對面坐了下來，裴行儉卻站起身來，持壺親手將于夫人面前的酒盞倒滿，又在自己面前倒了兩杯，琉璃忙走過去，和他一道舉起杯來，蘸甲彈酒而敬。于夫人笑著點頭：「好，好，你們夫婦正該相敬相親，白首偕老。」說著一飲而盡，不知是酒太烈，還是喝得太急，眼角頓時濺出一點淚光。

　　羅氏忙笑著打岔，指著銀盤裡那六個烤得微黃的餅問道：「大娘，這是什麼，以前竟沒見妳做過。」

　　琉璃笑道：「阿嫂可曾吃過古樓子？這不過是小號的古樓子罷了，琉璃倒覺得，若叫千層餅，似乎更是貼切。」

　　蘇槿等不得，忙抓了一個在手裡咬了一口，叫道：「好燙好鮮」，趕緊換了隻手拿餅，一面吸氣不迭，一面又咬了第二口。蘇桐也有樣學樣的抓在手裡吃了起來。眾人不由都笑了。琉璃便夾了一個，放在了于夫人面前。

　　于夫人早已悄然擦掉了眼角的淚水，滿面笑容的吃了一口，連連點頭：「果然鮮美，比油膩膩的古樓子好吃得多。」

　　裴行儉卻是昨日在家中就吃了一回的，慢條斯理的嘗了一口，轉頭對琉璃低聲笑道：「果然又長進了。」

　　琉璃笑著對他眨了眨眼睛，她的千層餅當然比古樓子好吃。古樓子的羊肉餡是用牛油拌的，略冷一點就膩人，她做的羊肉餡則是用桂皮醬先醃泡過，鮮而入味，加上餅皮薄了，便容易烤得脆脆的，外脆香而裡鮮嫩，還有辣味，應該正對于夫人的胃口。

　　新婦三日洗手做羹湯，她這個沒有公婆的人，這第三日也只能到蘇府來賣弄賣弄手藝，以回報蘇定方夫妻照顧裴行儉多年，又疼了她一場。

　　羅氏眼尖，看見那百歲羹的顏色頗有些與平日不同，忙盛了一碗捧給于夫人，于夫人喝了一口，奇道：「今日這百歲羹怎麼出來這個味道了？」

　　琉璃笑了笑，「不過是用了熬了一夜的雞湯而已。」

　　裴行儉笑著搖了搖頭，這才明白她為何會一大早便神神秘秘到廚房搗鼓半天，又讓阿霓抱著一個罐子上車一路跟了過來。只是因為自己不告訴她今日的那罈酒是送給誰的，她竟也賭氣不告訴自己那罐子裡裝的是什麼……

　　于夫人點頭不語，又喝了兩口，突然嘆了口氣：「若是將軍今日能嘗到這碗羹，不定會多歡喜，他這愛琢磨吃食的習性，家中竟然只有琉璃學了八成去。」又悵然往窗外看了一眼，「也不知他如今走到哪裡了？」

　　她這樣一說，羅氏心裡一酸，臉上卻忙堆上了笑容，「這不前幾日剛收到了書信麼？如今應在路上，只怕快到高麗了。」

　　琉璃也笑道：「這有何難，想來不用多久，義父便能凱旋而還，到時琉璃再好好打起精神做幾道孝敬義父，只是琉璃的這點雕蟲小技怕是入不得他的眼，到時還要請阿母勸義父勉強也用一些，莫要太過嫌棄就是。」

　　于夫人忍不住也笑了起來：「妳這孩子說的是什麼話，妳義父歡喜還來不及呢，妳不知道，妳義父還說過，妳比蓉娘更像蘇家女兒。」話一出口，她自己也呆了呆，忙對裴行儉道：「你也快喝一碗，涼了只怕就不鮮了。」

　　羅氏也站起來給蘇桐蘇槿一人盛了一碗湯，「剛吃了一個餅，都用些羹，比你們平日吃到的百歲羹可要鮮美得多。」又轉頭對琉璃笑道：「妳不知道，當日我嫁進來，三日入廚饋姑舅的時候，阿翁吃是吃了，回頭卻跟阿家嘆了半日的氣，說是無論如何以後也不能讓我管了廚下事務，我後來聽說了，嚇得直哭……」

　　于氏被逗得笑了起來，蘇桐蘇槿吃得開懷，更是又說又笑，于夫人便笑罵他們不守規矩，整個屋子變得一片熱鬧。

　　吃過飯，于夫人便拉了琉璃到一邊，上下看了她幾眼笑道：「也不用我來問妳，守約自然待妳是極好的。」琉璃不由臉上一紅，裴行儉待自己當然好，就是有些太好了，恨不得萬事都替她做了，到現在為止，她操持的全部家務，也不過是到廚房動動嘴皮子，指揮著廚娘做幾樣吃食出來，倒虧她在于夫人手下受了那樣一通艱苦的主婦速成訓練。

　　于夫人見她紅著臉微笑的樣子，突然有些百感交集，頓了頓才道：「只是這幾日也就罷了，再過些天，只怕那兩邊又不會消停，那些人輩分在那裡，無論是順著還是逆著她們，妳只怕都要吃虧的，若真有難決之事，妳能拖就拖著些，找機會打發人來告知我一聲便是，我定然會趕過去。」

　　琉璃心中感動，鄭重的點了點頭。

　　因蘇氏父子都不在家，裴行儉不好久留，于夫人跟琉璃又說了幾句話，便放了兩人離去，琉璃上車便看見車廂一角的那個酒罎子，心中好不鬱悶：她的高湯謎底已經揭曉，他這罎子郎宮清卻還不知是送誰……有心想問裴行儉一聲，但看他那笑吟吟的可惡樣子，決計是不會說的。卻見馬車跟在裴行儉的馬後，一路向南而去，轉眼便過了永寧坊，竟是一路進了南邊的升平坊，在一家小院門口停了下來。琉璃下了車，四下看了幾眼，此處緊挨著樂遊原，四周並無幾戶人家，院門上亦無匾額，看樣子應是一處別院。

　　裴行儉上前敲響了門環，門開處，一個老蒼頭探頭出來，一見裴行儉便笑道：「九郎來啦！好久不見！」

　　裴行儉笑著點點頭，回頭道：「琉璃，妳跟我來，妳們都在外面候著。」阿霓一怔，退開了兩步。琉璃不由暗吃了一驚，裴行儉挑了今日來拜訪之人，應是他的長輩，但聽這門房的語氣，竟是十分親近熟稔，可裴行儉有什麼親近的長輩她是從未聽說過的？為何又不能帶下人進去？

　　進了門，只見這院子十分幽靜，進門繞過影壁，便是一條曲徑在樹蔭之中蜿蜒向上而去，走了一盞茶工夫，轉過一座假山，才看見幾間頗為古樸雅緻的精舍坐落在院子的最高處。

　　琉璃越發好奇，即使是別院，這也太幽靜冷清了些吧？幾乎不像是住人的地方，倒像是出家人修行之所，難道裴行儉除了當和尚的表弟，還有當道士的叔叔？

　　到了精舍的臺階下，那門房進去通傳了一聲，沒過片刻就出來笑道：「兩位裡面請，我家阿郎正等著九郎。」

　　只見房門開處，裡面是一間幾乎一無所有的屋子，地上丟著幾個蒲團，牆上貼著十幾張古怪的大圖，上面全是連線或不連線的星星點點，又密密的標注著小字。看得見有一道後門通向後院。裴行儉並不遲疑，穿過屋子便走出門去，後院竟也是一片空蕩蕩的平地，只在正中設了幾張比尋常馬紮略大些的胡床，其中一張胡床上坐了一人，正低頭收拾著手裡的幾張麻紙。

　　琉璃跟在裴行儉的後面，出門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突然認出那牆上的怪圖是什麼，一數正是十二張，念頭略轉，胸口不由砰然一跳。

　　坐在胡床上的人笑著站了起來：「今日難得好天氣，守約你倒是來得早。」一眼看上去，此人似乎是四十到六十皆有可能，身量偏瘦，穿著一件時下很少有人穿的寬袖交領青袍，留著三綹長鬚，相貌清癯，神態悠然，只是一雙眼睛清明透徹，竟讓人有些不敢直視。

　　裴行儉長揖一禮：「守約見過李公。」

　　那人笑了起來：「你今日禮數怎麼這般周全起來了？」

　　裴行儉神色裡有少見的恭謹，「若無李公，守約焉有今日？守約今日攜內子前來，便是為謝李公當日點撥之德，數年教導之恩。」回頭對琉璃又輕聲道：「這便是你一直想見的太史公。」

　　琉璃在看到那滿牆的星圖時已經猜出了幾分──如今的大唐只有一個太史令，那便是李淳風。她對李淳風一直十分好奇，在裴行儉面前也順口說過兩句玄奘法師又不是李淳風之類的話，他每次都是笑一笑而已，聽剛才的言語，他竟然被李淳風教導了好幾年？

　　琉璃壓了壓心頭的激盪，走上去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李淳風微笑道：「不必多禮。」又對裴行儉笑道：「你今日能來便好，至於指點教導卻談不上，這幾年我不過是與你一道參研了李衛公留下的陰陽算書，自己何嘗不是所得甚多？若無此書，我注算經也不會如此順遂。」

　　裴行儉笑道：「李公不過略有所得，而守約若無李公指點，卻是守著寶山無門而入了。只是不知李公的算經注得如何？」

　　李淳風颯然一笑，「最晚明年便能得了。」

　　琉璃聽著他們一問一答，心頭長久以來的一個疑惑倒是解開了：裴行儉是以長於陰陽相人等奇術而聞名，但蘇定方卻似乎不通此學，她原以為裴行儉是拿著李靖的書自學成才，倒沒想到還有一個這樣的人物在指點他……

　　她正想得出神，卻聽裴行儉突然轉頭對她道：「今日特意給李公帶了一罈郎宮清的，竟是忘在車上了，妳出去吩咐阿成一聲，讓他拿進來吧。」

　　忘記，他會忘記這種事情？琉璃詫異的看了裴行儉一眼，只得向李淳風行了一禮，默默的退了出去。

　　眼見她的身影穿過房子，消失在外面的臺階下，李淳風撚鬚微笑起來：「守約，你這位新婚夫人，面相果然有些奇特。」

第一○四章　當年緣分　初試牛刀

　　鱔魚黃的澄泥硯裡，已經磨好的半硯墨水已經幾乎見了底，裴行儉卻依然在面無表情的筆走龍蛇。

　　琉璃進來時，看見這滿案滿地寫得密密麻麻的白麻紙，不由嚇了一跳，忙擺手讓阿霓退了出去，彎腰隨手撿了幾張一看，認出他是在意臨王羲之的草書《長風帖》，只是筆跡卻少了些應有的溫潤，多了幾許激揚，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裴行儉聽見身邊的動靜，寫完最後一筆，閉上雙眼站了一會兒，回頭再看琉璃時，臉色已恢復了往日的平和，「待會兒都燒了吧，今日寫得都不大好。」

　　琉璃低頭將散亂的字紙都揀了起來，整理成一疊壓在鎮紙下面，低頭又擺弄了幾下那個臥牛玉石鎮紙，忍不住還是抬頭道：「你怎麼不大高興？」

　　裴行儉淡淡的笑了笑，「也沒什麼，只是聽李公說我這幾年只怕還會有些波折，心裡有些不大舒服罷了。」他還會有波折麼？琉璃頓時想起了也許不久之後就會發生動盪，心裡忍不住一沉，難道她無論怎麼做都不能讓他脫身事外？只是看著裴行儉多少有些漠然的眼神，從李淳風別院出來後就有的異樣感覺愈發明顯，索性問道：「今日李公是如何說我的？」她早已經想清楚：那罈酒太過古怪，以裴行儉的性子，必然是早就想好了這個藉口要支開自己，可若是旁的事情，又何必今日巴巴的帶了自己上門時去說，只怕他們說的十有八、九和自己脫不了關係。

　　裴行儉怔了怔，嘴角似乎有苦笑一閃而過，轉身看著琉璃，臉色漸漸變得認真起來，「李公和我的看法一般無二，妳福緣深厚，日後必然大貴，李公還說妳天生有輔助之格，便是佐助帝王也使得，若在民間，則決計是鎮宅之寶。」

　　這叫什麼話？琉璃忍不住笑了起來，隨即便意識到不能讓他插科打諢的混過去，立刻追問道：「那你為何不早些跟我說，還要一個人在屋裡生悶氣？」

　　裴行儉嘆了口氣：「李公說我命數不如妳，我的確有些悶氣。」

　　他會因為這個悶氣才怪！琉璃不由皺起了眉頭：「你又哄我！」

　　裴行儉的眼神專注，「琉璃，我絕不哄妳，李公說，妳的命數再好不過，就是配我委屈了些。」想了想又道：「妳可想知道，我是如何認識李公的？」

　　琉璃看他神色認真，雖然知道或許別有內情，卻也有些無可奈何，又聽他說到這個，立刻用力點了點頭。

　　裴行儉略整了整書案，拉著琉璃坐到了書房另一頭的榻上，才道：「六、七年前，有段日子我幾乎日日去新昌坊的酒肆，恰好李公也愛去那家酒肆打酒，見過我幾面，便與我攀談起來，又要給我看相，說我的命數是有幾多劫數便有幾多功業，我只當他是胡扯，他卻把我過往之事說了個八九不離十，我以為他是恩師特意找來勸我的，更不欲理他。李公便與我打賭，賭的雖然是小事，但連賭了七次我都輸了，我這才覺得他不簡單，開始有些相信他勸我說的那些話。

　　「後來恩師也重重的訓了我一頓，我振作了一些，回頭再去找他，他才告訴我他便是太史令李淳風，當時我手頭正有衛公幾冊陰陽相人之術的書看不明白，既然遇到了他，自然不欲錯過，沒想到李公竟是一口答應了下來。

　　「李公的別院原本就是修在樂遊原上以觀天象的，平日便是家人也不能去打擾，有兩三年，我卻是隔日出入，整夜隨他觀幾天推數，因我之前也常在外面喝醉不得歸家，倒也無人疑心。李公指點我時，所費心血實多，悉心之處比起恩師來也不差什麼。不知為何，他不許我稱他為師，亦不願此事讓太多人知曉，我也只好隨了他的意，只是他這份恩情，卻不知日後如何能報答了。」說著，長長的嘆了口氣。

　　琉璃默默的聽著，倒也不大驚奇李淳風的作派──高人大概做什麼都是有道理的，裴行儉的資質本來就高，當年蘇定方不也是上趕著要收他為徒的麼？只是，六、七年前的那段時間，他竟是頹廢到了那種程度？日日買醉，夜夜不歸…心底有些隱隱作痛，琉璃輕輕嘆了口氣，將頭靠在裴行儉的肩膀上。

　　裴行儉伸手將琉璃攬在懷裡，心裡卻鬆了一口氣，生平第一次覺得，琉璃若是笨一點就好了，不然他也不至於要把這陳年往事都拉出來說一遍，才能讓她不追問下去。

　　她的面相自然沒問題，他也不會騙她，只不過瞞下了李公的第一句：「妳的這位新婚夫人，面相果然有些奇特，我竟也看不大透，不過，她服紫只怕猶早於你。」

　　更有問題的是他自己。李公其實很早之前就說過，他今年只怕會有大起大落，大喜大悲。起落其實他並不太放在心上，大喜他也已知道是什麼，可是大悲……他曾以為，這世上大概沒什麼大悲是自己還承受不了的，可如今，他卻真真切切的知道，他想錯了！

　　琉璃靜默半晌，還是打起精神來抬頭笑道：「你寫了這半日，竟還不餓？廚下的晚飯已經得了，我進來便是想問你什麼時辰想吃？這一說話，竟也混忘了。」

　　裴行儉臉上也露出了笑容：「還真是有些餓了，這就吃吧。」

　　琉璃笑著起身，掀簾走了出去，見阿霓還等在外面，便讓她去廚房傳話，自己帶著小檀佈置案几。因為今日天氣有些熱，琉璃讓廚娘做的便是槐葉冷淘和用牛羊豬熊鹿五種肉絲生醃成膾的五生盤，又做了蛤蜊肉羹，用熟蛋黃加牛酪拌了一盤生菜，四樣上來都是清清爽爽的模樣。裴行儉淨手後過來，忍不住點頭：「日後這飯食還是妳來管更妥當，這一看便讓人更餓了。」

　　琉璃嗔了他一眼，「別的事我就管不妥當了？我算賬比義母都要快，下人的面孔一遍就能記清，招待親友也沒有出過漏子！」

　　裴行儉笑著揉了揉她的頭：「果然是鎮宅之寶！難不成還怕我搶了妳的風頭？過幾日我銷假回了衙門，自然有妳大展身手之時。」又拉著她在身邊坐下，「就是吃得太少了，快陪我多吃些。」

　　琉璃不由洩了氣，每次一說這個，他就是一副哄小孩子的語氣，說到底，還是對自己不放心！她悶悶不樂的隨便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竹箸。

　　裴行儉不由嘆了口氣：「妳怎麼倒賭上氣了？我原打算著明日便讓外面的管事都來見見妳這位主母，妳若是餓壞了可怎麼好？」

　　琉璃頓時眼睛就亮了，「真的？」

　　裴行儉點了點頭：「比珍珠都真！」他自然也知道，琉璃並不是軟弱遲鈍的女子，自己日後也不可能還像這幾天一樣事事都替她做了，只是覺得能讓她多得一日清閒也是好的，卻沒想到她會因此惱了。看著琉璃轉眼間神采飛揚起來，高高興興的盛了一碗肉羹，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頭，手指順便一勾，便讓她的髮髻散了兩綹長髮出來。

　　琉璃簡直哭笑不得，偏偏阿霓和小檀都在旁邊，不好發作，只能狠狠的瞪他，她容易用過了飯，漱了口，那兩人收拾了食盒出去，簾子還沒落下，琉璃便站起身來，伸手要揉他的頭髮。裴行儉頭一偏便讓了過去，琉璃再去夠時，不知怎麼的卻被他輕輕鬆鬆的將兩隻手的手腕都握到了手中，還低下頭來笑道：「反了麼？」他的手並沒有握得太緊，但琉璃卻怎麼也抽不出手來，只能用目光憤怒的譴責他，裴行儉笑得越發愉快，突然在她耳邊輕聲道：「待會兒妳也要有這般的精神才好。」琉璃一怔之後才明白他的意思，臉頓時騰的燒了起來，聽著他可惡的笑聲，不由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眼珠一轉，狠狠一腳踩在了他的腳面上。

　　阿霓和小檀此時剛剛下了臺階沒幾步，突然聽見背後傳來一聲痛呼，居然是阿郎的聲音，不由面面相覷，隨即便是娘子的一聲驚叫，小檀下意識的便想往回走，阿霓忙一把拽住她，不由分說將她拖出了院子。

　　※※※

　　巳時剛過，上房的門簾一挑，外院的兩名賬房和三位管事畢恭畢敬從裡面退了出來，不知是天氣太熱，還是穿的多了，好幾個額角都浸出了汗跡。

　　小檀和阿燕站在門口相送，一身青衣的阿燕依然面無表情，繫著鵝黃色裙子的小檀卻眨著眼睛笑道：「幾位管事慢走，莫把賬本又掉地上了，外面可無人幫管事們揀！」幾個管事忙都堆著笑應了，規規矩矩的往外走去，一直走到外院無人之處才挎下了肩膀。

　　一位賬房便道：「當真是閻王易見，小鬼難纏，夫人身邊這兩個婢子也太厲害些了吧？」

　　另一個管事也嘆了口氣：「原想著阿郎便是極厲害的了，笑微微的說著話竟也能讓人不敢出一口大氣，但好歹不管細務！今日不知哪裡鑽出來的這綠衣婢，看賬本竟比老手還在行，那個黃衣婢又是牙尖嘴利，眼裡容不得半點砂子的！好在夫人和善，不然這一關還不知如何過！」

　　幾個人裡只有大管家裴千是裴家的世僕，從管家到門房來回當了兩遍，心裡不由冷哼了一聲：夫人和善？和善人能用出這法子來？前頭那個夫人才正經是和善，但有些事情卻不是和善人能做好的，這些剛買的奴僕哪個不是端詳著主人臉色手段來做事的？想到此處，他忍不住淡淡的道：「知道就好，下次便仔細著些，若是再被那些毛都沒長齊的婢子訓一通，某可丟不起那臉！」

　　幾個人一路嘟嘟囔囔的去了不提。上房裡，裴行儉也驚奇的看了琉璃好幾眼，見琉璃滿臉無辜的回望著他，忍不住搖頭笑了起來：「我當真小瞧了妳！」

　　琉璃揚眉一笑沒有作聲。在武則天身邊呆了一年多，她若連這點最粗淺的御下之術都沒學到，豈不是白癡？武則天的身邊總有鄧依依那種牙尖嘴利不容人的女官，總有玉柳這種沉默寡言最較真的女官，而她自己永遠是和善大方體貼入微的。自己身邊既然有了阿燕和小檀這等人才，不現學現賣一回，難道真還要做個苦哈哈一點點算賬玩兒的主婦麼？

　　看著她臉上掩藏不住的得意微笑，裴行儉忍笑點了點頭：「妳既然這般能幹，明日咱們要去河東公府和新昌坊那位族叔的府裡拜訪一回，妳可要好好準備才是。」

第一○五章　逢場作戲　防不勝防

　　巳時剛到，琉璃坐的馬車已經從新昌坊駛出。透過窗上的輕紗，琉璃看了看騎馬跟在車邊的裴行儉，只覺得還是有些不敢置信：剛才的拜見中眷裴的這家人怎麼能順利到這分上呢？從前恨不得拿鼻孔看人的鄭氏自始至終都掛著一張笑臉，裴安石嘴裡的好話便似不要銅子般的往外倒，那兩對兄嫂也都是滿臉的和藹親切體貼──換了別處，這一切或許都再正常不過了。可問題是，這不是別處……

　　當然，最不正常的還是裴行儉，當裴安石留他吃飯時，他居然笑著一口便答應了下來，只說還要先去河東公府拜見一回，午時再趕回來領飯，他到底是怎麼想的？總不會以為這家子真的轉了性吧？

　　馬車沿著長安城東牆下的大道一路向北，走了足足一刻多鐘，才到了河東公府所在的永嘉坊，這裡緊靠著通化門，離皇宮也不遠，又有龍首渠穿坊而過，據說曾有方士斷定貴氣特盛，因此自貞觀以來便是公卿王主雲集之坊。琉璃坐的馬車過了兩座公主府以及一座小小的虞世南廟，往北又走了一段，才在龍首渠邊一座修得極齊整的宅子前慢了下來。有管事模樣的人過來牽了裴行儉的馬：「大長公主有命，九郎不是外人，也請一同進去便是。」

　　琉璃在二門下了車，門前已有打扮體面的管事娘子帶著婢女等在門前，門內則早有兩架簷子候在那裡，琉璃在趙國公府裡早已見識過這種豪門作派，微笑著謝過便坐了下去，倒是那管事娘子見她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暗地裡吃了一驚。

　　肩輿沿著青石路一直向東而行，琉璃便注意到，這河東公府佔地雖然似乎不如趙國公府寬廣，卻是碧水環繞、曲徑通幽，林泉之清美似乎猶有過之，來往奴婢模樣打扮更是半點不比趙國公府的差。簷子走了一盞多茶的工夫，在一處粉牆碧瓦的院子前停了下來。入門穿廳，眼前是一處畫樑雕棟的堂舍，剛剛走到階下，那位世子夫人崔氏便笑著迎了出來，「九郎和大娘可算到了。」

　　兩下見了禮，琉璃上了臺階，還未進門，便覺得一股清幽入骨的異香從簾內撲面而來，繡簾挑起之處，放眼所見更是牆貼鬱金，地設青錦，席鋪卻塵之褥，堂垂紫綃之簾，饒是琉璃對此早有心理準備，依然被這股富貴氣息震了一下。

　　就見堂內的東席上，坐著一位五十餘歲的男子，白面美髯，氣度不凡，而他身邊那位雲髻高聳的盛裝麗人，悠然憑几而坐，更是說不出的華貴適意。

　　裴行儉依然如同在裴安石家一般，緩步走上前去長輯了一禮：「小侄見過叔父、見過大長公主。」琉璃也疊手欠身行了一禮：「侄婦給叔父，給大長公主請安。」

　　河東公裴律師微笑頷首，「倒是有日子沒有見過守約了。」

　　裴行儉回道：「本該早來拜會的，只是公私事務繁雜，拖到了今日。」

　　臨海大長公主也坐直了身子，上上下下打量了琉璃好幾眼，只見她穿著米色方勝暗紋的短襦，朱色團花八幅長裙，翠色泥金披帛，頭上戴了支赤金點翠的飛鳥銜枝步搖，配著雪白的臉，褐色的眸子和嫣紅的雙唇，不知是衣裳顏色對比太過鮮明，還是氣色著實鮮潤，容色竟是讓人不敢逼視，心中微動，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阿崔說的不錯，大娘果然生的好品格。」

　　崔氏站在一旁笑道：「剛才一晃眼差點沒認出來，大娘竟是比前些日子更出落了幾分。」

　　琉璃只能紅著臉微笑不語，臨海大長公主便轉頭對裴行儉道：「怪道都說妳娶了個玉人兒，真真是我見猶憐，守約你可莫藏起來不教人看見，也要多帶她出來走動走動才是。」

　　裴行儉微笑欠身，「內子不過鄉野之婦，不敢當大長公主誇讚。」

　　臨海大長公主又笑著看了琉璃一眼，懶懶的揮手道：「你們爺倆在這裡說話，我卻是要出去散散，守約，你的佳人便借我用一用可好？」

　　裴行儉微微一怔，點頭笑道：「但憑大長公主吩咐，只是內子不識禮數，若有冒犯，請公主擔待。」

　　崔氏忙上前扶了臨海大長公主起身，一面便笑道：「守約妳莫擔心，大長公主是見了美人就歡喜，正好領大娘在院中走一走，下回她再來做客，也就認得道路了。」

　　大長公主點了點頭：「正是，如此佳人怎能讓守約藏在家中，正應該讓大夥兒都見見才是。」

　　琉璃只得上去扶住了臨海大長公主的另一隻手，緩步向外走去。

　　下了階，在室外的光線之下，琉璃才看清，這位大長公主看著年輕，到底眼角嘴角也有些鬆弛了，年紀應該早過了四十，只是肌膚白嫩異常，神色中又有份天然的嬌貴，第一眼看上去才會宛如年輕女子。想到為了保養這身肌膚，這位公主每日花的那如水錢帛，心裡不由暗自搖頭。

　　臨海大長公主也側頭看了琉璃幾眼，突然嘆道：「阿崔那次回來便跟我道，妳與我的那義女品格有些相似，當真是沒有看錯，妳們細看面容雖然頗有不同，難得身段氣度卻當真都是弱柳嬌花一般，今日一看見妳，倒是讓我真是有些想她了唉，可憐我那女兒，竟是連一個孩子都沒能留下來，讓我連個念想也不能有，日後妳若有暇，定要多來這府裡坐坐。」

　　琉璃心裡發膩，手上微微一顫，垂眸微笑著道：「琉璃只怕打擾了大長公主。」

　　大長公主笑著從腕上退下一個鐲子，抬起琉璃的左手便戴了進去，「那便說定了，」

　　琉璃忙要推脫，大長公主卻笑道：「小玩意兒罷了，來見我的小娘子原是人人有份的，」

　　琉璃低頭看了一眼，只見是個赤金掐絲的鐲子，接頭處做成了飛鳥銜珠的模樣，端的是精巧之極，自己見過的鐲子裡，只怕也就是那個流蘇鐲比它略強些──竟是人人都有份的麼？這位公主的作派，當真比嬪妃們還要闊得多，只聽大長公主又道：「我這裡別的也就罷了，春夏間設的芙蓉宴還算有名，長安的這些美貌娘子們只怕能來一半，妳也正好多認識些人……」

　　崔氏便笑道：「大娘還不快謝過公主，這卻是旁人搶都搶不到的。」

　　琉璃暗叫一聲晦氣，囁喏道：「琉璃謝公主賞識，只是琉璃出身小戶，識不得幾位娘子，只怕會給公主丟臉。」

　　大長公主笑道：「這怕什麼，誰又是天生就認得人的？別人不說，妳妹子那時自然也在這府裡了，妳還怕沒人可以說話不成？」轉頭便對崔氏道：「看見了琉璃，我也放心了，姊姊有這般人品，妹子又能差到哪裡去？」

　　琉璃臉上露出了一絲憂色，「琉璃的妹子人是極伶俐的，就是性子有些直，日後還望大長公主與夫人多教導著她些。琉璃先替妹子謝過了。」說著便行了一禮。

　　大長公主呵呵一笑，又細細的問了琉璃平日愛做些什麼，在宮裡時去過哪一處地方，琉璃都斟酌著一一的答了，這一圈走了近兩刻鐘才回到上房堂舍，大長公主便笑道：「眼見時辰也不早了，守約不如就留下來用頓飯，如琢只怕也快回來了，上回他還說好長日子不曾與你喝酒飲茶。說起來，大娘也算是他的阿嫂了。」

　　裴如琢？琉璃只覺得心裡微微一緊，只見裴行儉已笑著站起身來，「大長公主有命，原是不敢不遵的，只是守約來之前，族叔那邊原是非要留飯，守約怕公主與叔父久等，便說好了先來拜見，回頭再去領飯，叔父還特地叫了兩位阿兄回來作陪，此刻只怕已經在等了，守約若是不去，實在是太過失禮了一些，還請公主與叔父恕罪。」

　　大長公主不由一怔，看了一眼身邊低眉順眼的琉璃，嘆了口氣：「原想多留你夫人一會兒，今日竟是不能夠了，也罷，下次你們可不許再推脫。」

　　裴行儉笑著應了，又道時辰不早，帶著琉璃便告辭而去。

　　眼見裴行儉和琉璃已經走遠，裴律師也站了起來：「我也有些事，還要去外面書房一趟，阿崔妳伺候公主用飯吧。」

　　大長公主笑吟吟的看了裴律師一眼，「知道，你不就是嫌我這邊的飯食不如外頭酒樓的麼？」

　　裴律師笑著行了一禮：「公主哪裡的話，真真是冤枉在下了，小的真是有事，回頭再稟告公主，小的告退。」

　　崔氏雖然早就看慣了他們夫妻這般作派，依然忍不住有點肉麻，待裴律師走遠才羨慕的嘆了口氣，大長公主頓時心情更好，斜睨著崔氏笑道：「妳就是太過老實了，也要機靈些才好，省得如琢一天到晚在那些賤婢處廝混。」

　　崔氏低頭受教，心裡暗罵：那些賤婢一多半不是妳給的？著實不願在此事上多說，忙轉了話題，「沒想到裴守約今日竟已說好了在那邊用飯。」

　　臨海大長公主冷笑了一聲，「他自然是早就打算好了的，這位裴守約如今做事越發周全了，聽長安縣衙的人說，他那長安令做得竟是滴水不漏……阿崔，這位庫狄氏性子雖然嬌怯，人卻不可輕視。」

　　崔氏不由吃了一驚，「阿家覺得她如何？」

　　大長公主皺著眉頭道：「今日看她舉止氣派，倒不過是尋常小家碧玉，但若是如此，以她這般的容色和出身，武昭儀為何不安排她來攏住聖上？卻成全了裴守約？此事實不尋常，她想來必有些過人之處。再者，如今的朝局……妳莫忘了，裴守約已經超擢為五品，而這次聖上對高麗用兵，派的副帥便是這庫狄氏的義父，聽說已是近三十年不曾出征了。」

　　崔氏忙問：「依公主之見，她竟是武昭儀的棋子？」

　　大長公主點了點頭：「多半如此。好在據她那位在裴都尉家當妾的姑母所說，她與裴守約應是早便有了私情，這事兒倒妙得很。」

　　崔氏詫異的看著大長公主，怎麼也想不出這事兒有啥妙的：他們都已經成親了，就是婚前再有私情，說來也不過是一段風流韻事而已……想了半日還是忍不住追問：「依阿家的意思，咱們該如何對付她才好？」

　　大長公主慵懶的一笑，「咱們要買的人不都買到了麼？再說，妳難道沒看出來，今日我已經對付她了。」

第一○六章　滅門隱情　手鐲玄機

　　新昌坊裴宅的門口，一輛馬車急急的被趕了過來，院門開處，阿成和另外一名健僕一人一邊扶著臉色微紅的裴行儉慢慢走了出來，直接便送到了車上。

　　內院門口，琉璃一迭聲的跟鄭氏抱歉，「今日守約著實是失禮了，改日再登門謝罪。」

　　鄭氏臉上勉強扯了個笑容，「哪裡的話，是妳叔父有些高興得過了，倒是讓守約喝成了那樣。按說原該留妳們多歇一會兒才是，守約既然不肯，這時節倒是不好勉強的，妳路上小心照應著些。」

　　琉璃忙低頭應了，又和一邊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的蕭氏陪了不是，道了別，這才快步往院外走。眼見周圍無人，身邊的阿霓已經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看不出阿郎竟是個能喝的，一個與他們三個喝，竟把兩個喝到了桌子底下。」

　　琉璃瞪了她一眼，但想到趕到內院來報信的那僕婦說完話後，鄭氏幾個那精采的臉色，忍不住也笑了出來。她心裡到底擔心裴行儉的狀況，腳下不由越走越快，到了院外，只見阿成已經守在馬車邊，見琉璃出來便道：「娘子放心，阿郎已經在車上歇著了，車行得慢些，應當不會有大礙。」

　　阿霓忙道：「婢子便在車後跟著，娘子若有吩咐，再叫婢子。」

　　琉璃點了點頭，上車掀簾進去，只見裴行儉正半倚著車後廂壁，安安靜靜的閉目休息，白皙的臉頰上略有紅潮，忍不住過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臉，覺得入手不燙，一顆心這才放下了一些，回頭便吩咐道：「可以走了，走慢些穩些。」

　　簾子落下，語音未絕，琉璃只覺得手上一緊，回頭看時，卻見裴行儉已經睜開眼睛，笑吟吟拉著琉璃的手在唇邊親了一下，低聲笑道：「妳放心，我沒醉，只是懶怠跟他們周旋。」

　　琉璃看到他比平日更亮了幾分的眼睛，想到那父子三人，此時只剩下一個還能坐著，卻在一首接一首的唱歌，不由又好氣又好笑，也壓低了聲音道：「你這人花花腸子也太多了些，難不成你平日喝酒都是這樣算計人的？」

　　裴行儉臉上露出了不屑之色，「我平日怎麼會與他們喝酒？再說，今日原是他們在算計我。」

　　看著他難得情緒如此外露的臉，琉璃心裡忍不住暗笑──這傢伙，到底還是喝多了機會難得，忙追問道：「他們今日又算計你什麼了？」

　　裴行儉伸手把琉璃拉到了懷中，低聲道：「也沒什麼，只是我雖是做了長安令，聖上卻還常宣我到內廷，又曾問我對幾個年輕才子的看法，不知怎麼的這話傳了出去，外間有些說法而已。」

　　琉璃有些納悶：裴安石又不年輕了，難道是想讓裴行儉在皇帝面前給兩個兒子說好話，這也不可能啊。

　　裴行儉看著琉璃皺著眉頭苦苦思索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我這位族叔自打武陵令任滿後，已是等了兩年沒得差事了，兩位堂兄雖然各自有了出身，卻也是沒有實差的，既然有這樣的風聲出來，他們自是怕我之後會進吏部，以牙還牙，他們便永世莫想再進一步！」

　　琉璃不由眼睛一亮，裴行儉自然遲早是要進吏部的，這事做起來倒是容易。卻聽裴行儉接著道：「他們也太小瞧我了一些！」

　　這話是什麼意思？琉璃困惑的看了裴行儉一眼，「難道真有那一日，你不會如此？」

　　裴行儉淡淡的一笑，「公報私仇，豈是我裴行儉所為？」

　　眼前的這張臉上的神情依然溫和，只是那溫和底下藏著的驕傲到底從眼神裡洩露出來了一些，琉璃突然覺得有些無力，把頭埋在了他的胸口，悶悶的道：「那你準備如何私報私仇？」

　　裴行儉怔了一下，伸手撫摸著琉璃的頭髮，長長的嘆了口氣：「有些事……」又是「有些事」？琉璃抬頭看他，他卻再也沒有說一個字。

　　從新昌坊與永寧坊只隔了一坊，馬車雖然行得慢，沒過多久也就到了，裴行儉神色如常的下了車，阿成卻是一副毫不吃驚的樣子，倒是阿霓唬了一跳，悄悄看了好幾眼，搖了搖頭，臉上不由露出了欽佩之色。

　　回到上房，琉璃先吩咐小檀趕緊拿熱水毛巾過來，又讓阿霓去廚下準備些醒酒湯，再做一碗細湯餅，裴行儉笑道：「醒酒湯也就罷了，湯餅倒是多做一些才好，到底也沒吃什麼。」

　　琉璃不理他，回頭便跟阿霓道：「醒酒湯做濃些，湯餅不用擱油。」給一邊擰細葛巾的小檀使了個眼色，小檀轉身出去，守在了臺階下面。

　　裴行儉用熱葛巾捂了捂臉，頓覺神清氣爽了許多，剛放下葛巾，一杯熱水又遞到了他的手邊。

　　裴行儉喝了兩口熱水，捧著溫熱的杯子，只覺得心裡也是一片暖洋洋的，回頭想和琉璃說兩句話，卻見她站在半開的窗前，神情頗有些鬱然，心裡不由一軟，放下水杯，走過去從後面把她攬在了懷裡，低聲道：「今日那位大長公主跟妳說什麼了？可是把妳誇了個天上有，地下無？」

　　琉璃知道他是在打岔，只能淡淡的道：「也沒說什麼。」

　　裴行儉嘆了口氣：「我知道今日讓妳擔心了，其實我酒量好得很，哪裡輕易能喝醉？大不了日後我裝也不裝了，妳莫生氣了好不好？」

　　琉璃默然半晌，才低聲道：「我怎會生你的氣？只是一想到你的酒量是怎樣練出來的，我心裡就難過得不得了。我也知道世道如此，和族親總不能撕破了臉，可我不明白你為何就從不曾想過教訓他們一次，也許這跟你說的有些事有關，你也說過日後會告訴我，可這日後到底又是哪日之後？」

　　裴行儉沉默不語，琉璃看著窗外空蕩蕩的院子，突然覺得心裡也空蕩蕩的，正以為他不會開口了，卻聽他低聲道：「我母親曾跟我說過，當年我父親聯繫高祖皇帝和舊部、謀誅王世充，說是準備重新尊當時被廢的煬帝之子楊侗為帝，但實際上、實際上他想的……」

　　裴行儉的語氣裡有一種少有的艱澀，似乎無論如何也說不下去了，但琉璃已經霍然明白過來──實際上，他父親裴仁基想的是自立為王。在那種天下大亂、群雄並起的時代，裴仁基有裴氏家族數代經營留下的深厚根基與敵國財富，有裴行儼這種萬人莫敵的猛將兒子，李淵、王世充能做的事情，他為什麼不能做？

　　亂世之中，誰又比誰高尚一些？不過是成王敗寇四個字而已。

　　只是在裴行儉看來，大概這是為人臣子者不該有的野心吧，結果卻斷送了洛陽裴無數族人的性命，至於大唐對父兄的追封，皇帝發還的財產，也因此成了他身上沉重的包袱。難怪以他的心智手段，會對族人一忍再忍，難怪他會對那筆財產那樣反感，說到底，也不過是他心裡本來就有太多的罪惡感，因為他是裴仁基的兒子，因為他得到了不該有的東西……

　　琉璃轉身緊緊的摟住了他，「我明白了。」

　　裴行儉輕輕的呼出了口氣，突然覺得心裡輕鬆了許多，十幾年前他年輕氣盛，聽見中眷裴族人對母親不恭，一定要以牙還牙，母親卻流著淚告訴了他這件事情，好像自從那天起，他就沒有再真正輕鬆過──原來他不是功臣遺孤，只不過是亂臣之後，原來他沒有什麼值得驕傲的血脈門庭，只有根本不該得的財產，以及天生就必須背負的罪孽。直到師母轉述了琉璃關於他不欠那兩家什麼的話，他才突然發現，事情原來可以從另外一個方面來想，只是，她居然也像當年的自己，一定要以直報怨，因此他也只有像當年母親，把這件他以為會永遠埋在心底的事情，告訴她……而她，果然是世上最與眾不同的女子，在聽到這件事情之後的反應，竟然是抱緊自己。心底有不可抑制的柔情湧動，裴行儉低頭吻了吻琉璃的額頭：「那些事情忘記也罷，妳不用為這些操心，我也再不會糟踐自己。」他的小妻子，怎麼能為這些算不清的陳年舊賬勞心費神？他只想讓她過得開開心心、自由自在的。

　　琉璃在心裡嘆了口氣，他終究還是不能真正放下心裡的那點負擔吧？因此才會選擇把所有的恩怨都放下，都忘記。她是做不到的，卻也無法說服他同樣如此。她總不能跟他說，想當皇帝有什麼錯？忠不忠的都是浮雲……

　　想了半晌，她還是抬頭笑了笑，「以前的事情，我不提了。可是，以後他們如何待你我，我便會如何還回去，你不能再攔著我。」

　　裴行儉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琉璃見他還想說什麼，念頭一轉，忙道：「你再過兩日就要回衙門了，不如明日你陪我歸寧？」

　　裴行儉怔了一下，點了點頭，明日就是成親後第六日，的確也到了歸寧的日子，說起來，除了庫狄延忠，他還不曾見過琉璃家其他人。雖然一個想把她送到教坊去的家，有和沒有也沒有什麼區別，但禮數須得守著，就如他今日須到曾經住過的兩位族中長輩家拜見。

　　窗外，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隨即便響起了小檀的笑聲，「醒酒湯怎麼用了這麼久？」阿霓似乎嘆了口氣：「這不還要做做湯餅麼？」

　　琉璃微笑著鬆開了手，走到外屋的食案邊，見阿霓和小檀已走了進來，便挽起袖子動手安置碗筷，卻見廚娘用一個白瓷碗裝了顏色微紅的醒酒湯，一個青瓷碗則盛了雪白細湯餅。

　　裴行儉坐了下來，笑道：「這顏色配得倒也爽目。」

　　琉璃把筷子遞到了他手上，「你還不趕緊吃？」

　　裴行儉笑吟吟的接過竹箸，手卻突然一顫，笑容微凝，過了足足一息的時間，才垂下眼睛，默然吃了起來。

　　琉璃心中大奇，往案上掃了一眼，並沒有見到任何古怪的東西，正在納悶，再一低頭，突然看見了自己手腕上多出來的那個鐲子，念頭一轉，頓時有幾分明白過來，轉身快步走到裡屋，取下鐲子扔到了衣箱底下的一個匣子裡，卻忍不住呆了半晌，心裡有些不解的疑惑，有些上當的惱怒，還有一種酸酸痛痛的情緒在往外滋長。

　　好容易壓住那些雜念，琉璃慢慢走回次間，卻愕然發現，裴行儉早已離開……

第一○七章　歸寧之日　前事如夢

　　早起時還有的些許陽光，此刻已被烏雲遮了個嚴實，不時從車簾間颳進的風中竟似有些許涼意。琉璃坐在車裡，神色沉靜，右手卻無意識的轉著左腕上的一隻纏枝紋鎏金銀鐲。小檀小心翼翼的看了看琉璃的臉色，才開口道：「大娘，待會兒若是無事，婢子想去看看七娘。」

　　琉璃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才猛然抬起頭來，「七娘麼？我竟是忘了，原該找兩樣禮出來讓妳帶過去才是，她過幾個月也要嫁了。」臉上不由露出了懊惱的神色。

　　小檀忙笑道：「那就等娘子找了禮出來婢子再去，也省得跑兩趟了。」心頭卻頗有些納悶，大娘自打昨天午後開始，說話便似乎容易走神，難道是因為昨日那會兒阿郎跟娘子說了些什麼？或是去裴氏兩家拜親時不順？待會兒回去後，若是阿霓也從武府回來了，定要好好問問她，昨日是她跟著大娘的。車子微微一震，小檀往外看了一眼，忙出去打起了簾子。琉璃從車上下來時，裴行儉也下馬到了門口，自然而然的伸手接了她一把，只覺得她的手比平日似乎要涼上幾分，看了看陰霾的天色，忍不住道：「妳要不要加件衣裳？」

　　琉璃微笑著搖了搖頭：「都快五月了，涼也有限，哪裡就那般嬌貴了？」

　　裴行儉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低聲道：「妳身子弱，莫逞能。」

　　琉璃淡淡的一笑，「我身子便不曾弱過。」這五年來，她除了剛來時的那場大病，之後連感冒都很少得，想來身為野草，自然會有一副頑強的體質。

　　裴行儉還想說點什麼，普伯已笑容滿面的迎了上來，「大娘和九郎來得真早。」

　　琉璃笑著點了點頭：「普伯。」

　　剛剛走到院子，阿葉聽到動靜，也不用人吩咐，便走到門口殷勤的打起了簾子。上房裡，庫狄延忠忙坐了下來，又整了整衣襟。一旁的曹氏心裡冷哼了一聲，眼睛往門口一掃，就見琉璃與一個挺拔清俊的男子並肩走了進來，心裡又是一刺：這天煞孤星還真如那些人說的一般，生的竟是一副好模樣。琉璃和裴行儉走到屋中，按規矩跪倒行了大禮，庫狄延忠滿臉都是笑，「好，好，快些起來。」待兩人坐下，又一迭聲讓人趕緊把新製的酪漿端上來。

　　庫狄延忠原本不善言辭，曹氏看著琉璃被緋色泥銀衫子稱得唇紅齒白的臉，心裡膈應，更是一言不發，場面頓時就冷清了下來，倒是裴行儉喝了一口酪漿，清清淡淡的笑道：「聽聞丈人極愛虞學士的字，不知丈人喜歡的是行書還是楷書？」

　　庫狄延忠平日的確愛寫幾筆，對此時最受推崇的虞世南自然不會陌生，笑道：「自然是楷書，學士的楷書秀潤勁朗，當真是千金難易……」

　　兩人一來一往的說起了書法，屋裡的氣氛慢慢熟絡起來，庫狄延忠說得高興，轉身把家中珍藏了多年的幾幅前人墨書也找了出來，品鑒了一番才罷。琉璃心裡有事，見庫狄延忠返身去收字畫，便笑道：「阿爺若是無事，女兒想帶守約到院子裡轉轉。」

　　庫狄延忠心情正佳，揮手便說了個「好」字。

　　庫狄家的院子長寬都不過數丈，琉璃帶著裴行儉隨意轉了一圈，回頭輕聲問：「你想不想看看我原先住過的屋子？」裴行儉立刻饒有興致的點了點頭。

　　琉璃微微一笑，一直走到了西廂最邊角那間小屋子的門口，屋子並沒上鎖，挑簾推門而入，一股灰塵的味道頓時撲面而來。屋中光線昏暗，琉璃站了一會兒，才能看清裡面的陳設，她用過的舊榻等物還在，只是又塞進了好些雜物，本來就狹小陰暗的房間更顯得髒亂了幾分。看著這熟悉的一切，在這裡度過的日夜不由再一次浮現在心頭。

　　裴行儉怔怔的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間屋子，怎麼也不敢相信，琉璃作為家中的嫡長女，她的閨房竟是這樣一間比柴房也好不了多少的屋子。看見琉璃站在屋子中間，那身影竟比平日多了好幾分落寞，忍不住上前一步，緊緊的握住了她的手。

　　琉璃的心情慢慢平靜了下來，回頭對裴行儉笑了笑，指著那張舊得已經辨不出本來顏色的榻道：「守約，記得我跟你說過，五年前我曾得過一場大病，把前事都忘了。因此我記得的最早的事，便是睜開眼發現自己一個人躺在這張榻上，口中渴得要命，卻沒力氣爬起來，我等了許久都不曾有人來看我。後來終於有人進來給了我一碗藥，那藥極苦，可我實在渴得受不了，一口氣便全喝了，結果喝得太急，又全吐了出來。

　　「那時我連話都說不出來，也聽不懂別人的話，只能比劃著要喝水，好幾個人進來看著我，卻自顧自的說來說去，沒人理我，又過了半日，才終於有人拿了一碗冷水進來，我用盡力氣才能捧在手裡，一小口一小口的喝完了那碗水，我這輩子，再也不曾喝過那般甘甜的水。

　　「我記得最早有時也會有人進來，似乎是特意來看我，可是我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經常嚇得哭，我一哭他們便走了，後來再沒有人進來和我說話，只是有時有人會給我一碗藥，有時有人會給我一碗粥，可我居然慢慢的也能下地走動了。

　　「身子好了之後，我便總覺得吃不飽，飯菜總是冷的剩的，而且一餐有一餐無，那個曾給我水喝的婦人偶然會偷偷給我一個半個胡餅，可惜沒多久就再也沒見過她。他們不讓我出去，我只能一日一日在這屋裡呆著，聽他們在外面說話。很久很久之後，我才知道，那個偶然會出現一次，嘆一口氣就走掉的人，原來是我的父親，那個經常進來笑著用手指戳我、打翻我食案的人，原來是我的妹子，那個不許下人進這屋子、只許他們給我殘羹剩飯的人，原來是我的庶母。有一年的時間，我經常在想，自己大概遲早會死在這間屋子裡……」

　　身上突然一暖，琉璃被一雙臂膀緊緊的摟在了懷裡，裴行儉的心跳聲又急又響，好半晌，頭頂上才傳來他微微發緊的聲音，「妳怎麼不早些跟我說？」

　　琉璃淡淡的笑了一下，「也沒什麼，都過去了，現在回到這屋子，覺得那些事就如做夢一般，雖然有些可怕，到底還是醒過來了。」

　　裴行儉只覺得胸口激盪，他知道她的家人待她不好，知道他們只是把她當成搖錢樹，卻怎麼想不到，她竟然被這樣虐待欺凌過，想不到她曾這樣孤苦無依、忍饑挨餓過，曾幾乎真的就死在了這樣骯髒黑暗的小屋子裡……他們真該死。一言不發的緊擁著琉璃，他的臉上慢慢的沒有了表情。

　　只是到了午間一起用飯的時候，裴行儉的笑容卻比平日更和煦了一些，話雖不多，談笑間卻是滿座春風，連曹氏看著都忍不住暗暗嘆氣：這樣一個男人，怎麼便宜了琉璃那賤人？看著琉璃的眼光，不由更是憤恨了幾分，轉頭卻看見裴行儉笑微微的看了自己一眼。

　　珊瑚本來冷著一張臉，輕蔑的瞥了琉璃一眼便低頭用飯，沒多久也繃不住了，不時偷偷打量裴行儉一眼：裴家的男子是不是都這般出色又和氣？

　　待到吃過飯，裴行儉便對庫狄延忠笑道：「聽聞再過得兩個月，便是兵部考評之期，不知丈人可有打算？」

　　庫狄延忠也聽說過此事，忙問：「正是有這傳言，守約你可知具體如何？」

　　裴行儉笑著看了曹氏一眼，庫狄延忠會意，回頭對曹氏道：「珊瑚也快出門了，妳這做母親再去看看東西是否齊備，莫讓人看了笑話去。」

　　曹氏和珊瑚都是一愣，有些不大情願的站起走了出去，裴行儉這才微笑道：「小婿也曾跟兵部原先的同僚打聽過，丈人做事是極穩重妥當的，只是與同僚交往實在少了些，倒是常有人說丈人性子有些孤僻。」

　　庫狄延忠忍不住嘆了口氣：「不瞞你說，我這性子是不大會與人應酬的，只知聽人吩咐，低頭做事，同僚們一起喝酒時我也曾去過，卻無話可說，尷尬得緊，這才不好再去了，如此竟然也是不成麼？」

　　裴行儉搖頭嘆了一聲，「丈人有所不知，這為官原不比其他，做人比做事還要緊些。丈人若想再走一步，只怕還是要有些同僚的助力才好，不然人人都說丈人不好，長官便是有心想提拔丈人，總不好違了眾意。」

　　庫狄延忠此時做官的一顆心正是火熱，如何不想再往上去？聽了這話，一顆心頓時有些發涼，「這卻如何是好？要不從明日起，我便多請同僚們出去兩回？只是我這嘴著實有些笨，只怕沒讓大夥兒高興，反而更添了尷尬。」

　　裴行儉微笑道：「其實也未必要丈人出面，丈人在兵部多時，想也認得那蘇主簿，正是蘇將軍的遠房侄兒，他便是極不愛說話的性子，但兵部誰不與他交好？」

　　庫狄延忠想了一想，果然是有這樣一號人物，忙點頭：「這又是為何？」

　　裴行儉笑道：「丈人自也知曉，同一司中，不但同僚常聚，夫人們也是常來常往的。那蘇主簿便有一位極能幹的夫人，時常招待各位同僚，與同僚夫人們又關係處得極好，因此，蘇主簿再是沉默寡言的性子，也無人說他半個不字，反而只道他是誠懇踏實。說來這女眷間打交道，原是比男子更是易得親熱。」

　　庫狄延忠不由默然，他自然知道，同僚的夫人間原是有交情的，平日誰家娶了親，誰家孫子滿月，都是各位夫人出面應酬，而他卻只能找各種藉口推脫掉，因為去那種場合，他不但無人能帶去，便是有人問起，都不好回……

　　裴行儉輕描淡寫的接著道：「按說此事不該小婿過問，只是丈人若想坐穩了這位置，乃至有所進益，只怕還是要思慮一番府上的中饋之事才好，不然，妾室當家，終究是不大妥當，更莫說是以妾為妻，此事一旦被人得知又說將出去，便是恩師在長安，只怕也保不了丈人。」

第一○八章　溫柔陷阱　將心比心

　　庫狄延忠的臉色頓時變了，轉念間正色道：「守約你且放寬心，我以前是不大通這些事務，既然如此，日後自然絕不會讓人挑出這樣的錯來。」

　　窗外似乎有什麼東西咚的撞在了窗櫺上，裴行儉卻恍若不覺的含笑點頭：「丈人能如此，小婿也就放心了。這夫人的助力於為官有何好處，也不必小婿多言。」隨口便說了幾個兵部裡某人原不過是白丁，某人連字都識不得幾個，不過是因為岳家的根基，便一步一步走到如今。

　　這些人庫狄延忠不是認識，便是聽說過，都是他眼裡的正經官員，與自己天上地下般的人物，原來卻不過如此。忍不住嘆道：「人的運道果真是難說得緊。」

　　裴行儉笑道：「丈人只不過是太過忠厚罷了，您春秋正盛，風姿出眾，難道不比他們強，續個官家女子又算得什麼難事？只是……」

　　庫狄延忠抬起頭來，緊緊的盯著裴行儉，裴行儉笑微微的看著他，「也得丈人真有此意才好。」

　　庫狄延忠頓時有些扭捏起來，看了看琉璃，「我都這把年紀了，職位又微，兒女幾個，怎敢癡心妄想？」

　　裴行儉搖頭嘆道：「丈人何必過謙？別的小婿倒也不敢說，丈人若想續弦，一個六、七品官員家年貌相當的女兒，當真不難。」

　　庫狄延忠的一顆心早已熟絡起來，只是當著琉璃，實在不好開口，裴行儉也不以為意，只是笑道：「此事原本便要從長計議，丈人得了主意再說也不遲。今日時辰已是不早，說來小婿在弘文館時，也曾得過兩張虞學士的墨寶，回家便好好找找，若是找到了，過幾日再給丈人送來。」

　　庫狄延忠眼睛發亮，滿面笑容，「你公事繁忙，哪敢如此煩擾。」

　　裴行儉微笑著站起身來，「只要您歡喜，這點事情算得了什麼？」

　　這話說的琉璃心裡默了一默，站起來跟著裴行儉告辭出去。

　　兩人剛剛走到院子裡，西廂的一間房門「咣」的大開，珊瑚急赤白臉的衝了出來，指著裴行儉就要說話，突然對上他淡漠的眼神，不知為什麼心裡一抖，轉頭對琉璃道：「都是妳好一副蛇蠍心腸，竟挑唆著阿爺做這種事情。」

　　琉璃抬頭剛想說話，裴行儉已輕輕把她拉到了身後，看著珊瑚，笑得比春風還要柔和幾分，「姨妹此言何意？」

　　珊瑚怔了怔，看見他一臉微笑，彷彿剛才那漠然到令人膽寒的眼神只不過是自己的錯覺，膽子頓時就大了，「我家的事情，要你來管？我阿爺好好的要娶什麼繼室？你若想用這種法子來替她報仇，我告訴你，你打錯了主意，也不看看我和阿娘會不會答應。」

　　裴行儉驚訝的挑起了眉頭：「此話更難解了，我為何要替琉璃報仇，妳們難不成還有仇？」

　　珊瑚冷笑道：「你裝什麼糊塗，我母親不過是她病傻了的時候關了她一年，省得她出來丟人，又不曾打罵了趕將出去，她便記恨到如今……」

　　庫狄延忠聽見外面吵嚷，忙趕了出來，正聽見這話，忙怒喝了一聲，「妳胡說什麼，還不滾回去！」

　　裴行儉點頭道：「竟還有這事？」回頭對庫狄延忠嘆道：「丈人，小婿原以為這家中妾室主持只是名聲不好，真真是沒想到還會有這般不慈之事……」

　　庫狄延忠臉色頓時就白了，珊瑚聽裴行儉又提此事，更是怒不可遏，「妾室又如何？我阿娘不是把這家管得好好的，比正室哪點差了？要你挑唆著我阿爺娶什麼勞什子正室來禍害這個家。」

　　西廂房門一開，曹氏也滿臉是淚的走了出來，拉著珊瑚道：「誰讓妳這傻孩子胡說的，妳阿娘便是操碎了這心又如何？妳阿爺如今只想著要做官，還管我們死活。妳那姊姊如今嫁了官人，大概不弄個正頭娘子來磨死我，是絕不會干休的！」

　　庫狄延忠跺腳道：「妳們還胡說！」

　　裴行儉疑惑的看著這母女倆，「姨妹和庶母的話實在難解，難不成妳們竟覺得，娶個正室不過是用來禍害家宅、折磨妾婢的？」

　　珊瑚不假思索的脫口道：「正是！」

　　曹氏先是一怔，隨即醒悟到有些不對，剛要開口，裴行儉已點頭道：「姨妹今日這般震聾發聵的高見，想必大長公主與世子夫人定然是樂於聽到的，裴某受教了，這就告退。」

　　此言一出，珊瑚再是遲鈍也猛地醒悟了過來，臉色頓時變得慘白，尖叫道：「你冤枉我！你敢去胡說？」

　　裴行儉點頭微笑，「裴某當真不敢，決計不敢……有所隱瞞。」說完回頭牽了琉璃的手，緩步便往外走。

　　庫狄延忠臉色變了幾變，忙趕上幾步笑道：「守約留步，小孩子亂說，哪裡當得真，這話傳將出去，於大娘名聲上也須不好聽。」

　　琉璃本來一直沉默，聽到此話，不由停步回頭微笑道：「阿爺不必替琉璃操心，女兒又不是給人當妾室的，傳不傳的倒也沒什麼相干。」

　　庫狄延忠一愣，說不出話來，曹氏臉上顏色白紅交加，突然衝過來，跪下就要磕頭，裴行儉立時拉著琉璃退到了庫狄延忠的身後。曹氏只得轉頭向庫狄延忠哭道：「過往之事都是我的錯，大郎你就讓琉璃放過珊瑚吧，日後讓我如何做牛做馬都成，只求裴郎君嘴下留情，珊瑚以後再也不敢對琉璃無禮了，若敢再有一分冒犯，就讓我們母女永世不得超生。」說著連連磕頭。

　　珊瑚見母親竟然下跪磕頭，滿臉漲紅的衝了過來，拼命拉拽母親，曹氏也拉她，「快跪下！給妳姊姊賠罪！求她大人大量饒過妳……」

　　庫狄延忠已是頭大如斗，跳腳道：「夠了！妳們把她們拉起來，拖回房去，不許再出來！」

　　阿葉和家中另兩個僕婦早在一邊探頭探腦，見庫狄延忠指著自己這聲喊，忙趕了過來，兩個人架起曹氏，一個拉了珊瑚，一直拽回了房去，咣的關上了房門。

　　庫狄延忠捂著頭，喘了幾口粗氣，臉上才重新堆上了笑容，回頭道：「守約，你看今日之事……」

　　裴行儉誠懇的看著庫狄延忠，「若是庶母與姨妹真心能改，今日之事，小婿必然不會告知大長公主與世子夫人，只是，丈人，今日姨妹所言庶母將大娘關於幽室一年，莫說小婿，便是兵部諸位官吏只怕都不曾聽說過此等駭人聽聞之事，若是家中再這般亂下去，這些怕是遲早會被翻出來讓上峰知曉。」

　　庫狄延忠呆呆的聽著，突然醒悟過來，忙不迭的點頭道：「賢婿所言不錯，這家中絕不能如此下去。我也不敢高求，只要身世清白的良家女子即可，斗膽請賢婿託人留意一二。」

　　裴行儉微笑著欠了欠身，「此事重大，裴某不敢領命，定會請有德望之長輩出面為丈人留心。」

　　琉璃側頭看著他那張無懈可擊的笑臉，心裡替自家這位阿爺哆嗦了一下。

　　待到走出庫狄家大門，裴行儉卻是抬腿直接便上了車，琉璃不由一呆，卻見他已伸出手來，只得搭住他的手也進了車中，低聲問：「怎麼了？」

　　裴行儉臉上的笑容此時已消失不見，默然把她攬在懷裡，車子微晃著行駛起來，他卻是良久不語。

　　琉璃輕輕嘆了口氣：「那些事情若不是今日歸寧，我自己都快想不起來了，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

　　裴行儉抱著琉璃的胳膊緊了緊，低聲道：「琉璃，妳放心，日後我再不會教妳吃一點苦。」

　　琉璃笑著點頭：「好」忍不住抬頭問他，「你如今是真要給我找個繼母不成？是不是都想好人選了？」

　　裴行儉「嗯」了一聲，「倒也有六、七成的把握。」

　　琉璃忙問：「是什麼人？」

　　裴行儉漫不經心的道：「是我原先同僚的姊姊，跟前夫和離了在娘家已住了幾年，父親就是兵部的七品官員，應當不到三十，識文斷字，容貌聽說也不錯。」

　　官家女兒，年紀不大，容貌不壞，和離了要再嫁應當是極容易的事情，怎麼會一住就幾年？琉璃疑惑的看了裴行儉一眼，「這位到底有什麼不妥？」

　　裴行儉微笑起來：「怎麼會不妥，妥當得很，她也不過是略好妒了一些而已。」不過是把原先那位丈夫的愛妾燒光了頭髮劃破了臉，嚇得沒人敢再娶她而已。

　　琉璃恍然大悟，忍不住搖頭笑了起來，突然又想到另外一事，「你當真不會把珊瑚今日說的話說出去？」

　　裴行儉一聲輕笑，「我只說了不告訴長公主和諸位夫人，又不曾說不會告訴裴如琢。」大長公主大概不會在乎珊瑚是不是癡傻，可裴如琢那般心高氣傲的一個人，聽聞自己娶了琉璃後可沒少諷刺挖苦過，若是聽到自己母親千挑萬選的這位媵妾是這等伶俐人，想來會很驚喜吧？

　　裴如琢高傲尖刻的面孔又一次浮現腦海，琉璃差點笑出聲來，只是轉念間便沉默了下來，突然低聲道：「守約，那些事情我真的已經不大記得了，我也沒想過要花時間精力去算舊賬，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管這些事了？」

　　裴行儉的臉色慢慢凝重起來：「琉璃，妳放心，我自有分寸。今日若不給她們一些教訓，日後若不束縛住她們的手腳，我怕她們還會想法來害妳。」

　　琉璃慢慢的抬起頭來，「那你可不可以就當做從來不知道這些事情？可不可以忘記我今日說的那些話？」

　　裴行儉默然良久，那間髒亂幽暗的小屋子，她那些語氣淡漠卻傷痛刻骨的敘述，曹氏母女看向琉璃時嫉恨的眼神，再一次流過心頭，他的妻子曾被那樣虐待欺辱過，那對母女只怕如今還在想著如何傷她害她，他怎麼可能當做不知道，怎麼可能收手饒了她們？他終於緩緩的搖了搖頭：「琉璃，我做不到。」

　　琉璃嘆了口氣，伸手緊緊的摟住了他，「守約，我也一樣，有些事情，無論你是不是忘記了，是不是還計較，我都不可能忘記，我做不到。」

第一○九章　再入皇宮　疑竇暗生

　　玉色紗衫，碧羅六幅長裙，杏色披帛，一色都是素淨淡雅，也就是髮髻上那隻寶相花的金玉釵，略微透露了一些華貴氣息。

　　阿霓看著跟平日出門穿得幾乎沒什麼兩樣的琉璃，猶豫半晌終於忍不住道：「娘子是不是穿的也太過素淨了？」

　　沉默寡言的阿燕卻突然道：「娘子這身甚是妥當。」

　　琉璃不由看了阿燕一眼，才回頭跟阿霓笑道：「昭儀見慣了我這樣的，總不好一成親便穿成隻花蝴蝶。」

　　拿起案几上的那幾張帖子，忍不住又搖搖頭，難道裴行儉休完婚假，大夥兒就約好了開始應酬？武則天會召見她不算奇怪，裴安石的兩個兒媳會來做客也不奇怪，陸瑾娘遞帖子過府更不奇怪，可是，這楊十六娘唱的卻是哪齣？這排日子都快排不開了……

　　小檀輕巧的邁步走了進來，「車子已經備好了」看見阿霓跟著琉璃走了出去，不由羨慕的嘆了口氣──她還沒見過皇宮是什麼樣呢！阿燕也輕輕的嘆了口氣。

　　※※※

　　馬車依然是從延喜門經永安門進了太極宮，咸池殿的一位內侍早已等在門口，看見琉璃便笑瞇瞇的迎上來，引著兩人在門內坐上宮中輕便小車，又在暉政門換上了早已等候的簷子，剛到咸池殿門口，阿凌便帶著人迎了出來，笑嘻嘻的上來托住了琉璃的手，「恭喜庫狄夫人。」

　　琉璃低頭微一屈膝，「見過這位阿監。」

　　兩人妳看看我，我看看妳，不由相視而笑。

　　咸池殿裡一切看上去似乎與半年前並無區別，再次踏上紅錦地衣走到西邊的寢殿，琉璃剛剛進門，一陣熟悉的笑聲便響了起來：「這位美人兒是誰？好一副身段容貌」

　　只見武順娘穿著紅色羅衫坐在榻前的月牙凳上的，笑得春光明媚，武則天則坐在榻上，身上是件湖藍色的衫子，略顯蒼白的臉上也滿是笑意，琉璃快步上去向兩人曲膝行禮，抬頭便看著武順娘笑道：「這位夫人好生眼熟，只是比我識得的那位夫人年輕美貌許多，難不成武夫人還有別的妹子？」

　　武順娘一怔，「哈」的一聲便上來就要擰她的嘴。

　　正坐在榻上的武則天忍不住笑了起來：「罷了罷了，妳的手重，這簇新的新婦子，成親還不到十日，被妳擰壞了，可如何是好？」

　　琉璃躲到了武則天這邊，又笑著行禮：「多謝昭儀救命之恩。」抬頭細看，只覺得武則天比先前明顯瘦了許多，眼睛卻依舊粲然有神。

　　武則天一面笑，一面便上下打量了琉璃一眼，見她容色光豔，但神情打扮與成親前並無區別，而頭上那支釵子也正是自己送的，眼睛裡的笑意不由更暖了些，「果然是出落了許多，怎麼就便宜了那裴守約？」

　　武夫人也連連點頭：「正是這品格，做個世子夫人也使得。」

　　琉璃心裡一動，知道一些閒言碎語已經傳入了宮廷，忍不住苦笑道：「夫人就饒了琉璃吧，琉璃再不敢頂嘴了。」

　　武順娘笑道：「妳也知道自己如今豔名遠播？」見琉璃已微微漲紅了臉，才笑道：「妳放心，這話原也不算什麼，哪一年這長安城裡不會傳出一兩個狐仙，日子長了，認識妳的人多了，自然也就是一樁笑話兒。」

　　琉璃嘆了口氣，心道，這也難說，譬如妳們兩位，如今狐媚子的名聲只怕比以前更響了一些。

　　武順娘笑著拉了琉璃到身邊坐下，又饒有興致的問起了成親前後之事，琉璃便揀著有趣的說了一遍，待說到自家的女眷準備好家什衝了出去，結果卻打錯了人，武夫人頓時笑得幾乎岔了氣，武則天撫著胸口一面笑一面叫人，「快去給夫人順順氣。」滿屋子各女各個忍俊不禁。

　　正熱鬧間，就聽殿門外傳來一聲笑問：「這又是出了什麼笑話兒？」

　　琉璃一驚，忙站了起來，恭恭敬敬的向大步走進門來的高宗行禮，高宗一眼看見她，不由怔了一下，「這不是……」

　　武則天笑道：「這是裴守約的新婦子。」

　　高宗點了點頭，他當然記得眼前這個女子，美貌不美貌也就罷了，但那種淡淡的不舒服的感覺實在太過印象深刻，想忘記也不大可能，語氣不由有些淡了下來，「平身吧。」回頭便問武則天，「遠遠的就聽見一屋子笑聲，說什麼這般可樂？」

　　武則天便笑著把裴行儉計賺伴郎的事情又說了一遍。

　　高宗聽到後來忍不住也大笑起來：「這個裴守約，這一招也太陰損了些。」只是笑著笑著突然「唉呀」的一聲捂住了額頭，表情變得有些扭曲起來。

　　武則天臉色一變，忙站了起來：「陛下快坐，緩一緩。」又吩咐宮人，「快傳御醫進來。」

　　高宗捂著眼睛坐了下來，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氣，皺眉道：「天一熱，這頭風竟更厲害了些，也不知今年是怎麼了！」

　　片刻之後，外面便傳來了腳步聲，那位琉璃曾見過的黃御醫疾步進了寢宮，琉璃微微吃了一驚，看這速度，竟又是有御醫常在咸池殿值守了？就見這黃御醫半跪下來給高宗請脈，兩隻手診完才低聲道：「只怕是時氣不好，陛下須再多服兩劑藥再看看。」

　　高宗頭痛略解，不耐煩的道：「你先下去開方吧。」想了想又問：「那蔣孝璋還要多久才能回來？」

　　黃御醫垂首答道：「只怕要六月之後了。」

　　高宗嘆了口氣，揮了揮手讓他下去，對武則天道：「都說尚藥局是天下名醫最多之處，我看也不過是一個兩個真有本事罷了。我去年吃著蔣孝璋的藥倒還見效，這些人開的卻是一點事不抵，妳去年身子傷成那樣，不也是兩三個月便調理好了？如今卻都四、五個月了，還是這樣瘦。朕思量著，還是下旨著人宣他早些回來才是，不然妳何時才能好起來？」

　　武則天忙道：「再過兩天便是五月，下旨也快不了多少，反而有些不近人情。」

　　高宗長嘆了一聲，憐惜的握住了武則天的手。屋子其餘人相視一眼，悄然行禮退下，琉璃也跟著武夫人走了出來。

　　武夫人一路默默無語，到了自己的屋子裡，才振作了一些精神，跟琉璃笑道：「適才說到一半，後面可還有稀罕事沒有？他們那日是如何捉弄妳的？」

　　琉璃笑道：「還好，因他打的那個賭贏了，他的那些同僚便不好再做什麼，其餘的一些婦人也不過說一說罷了。」

　　武夫人臉上露出了羨慕的神色，「妳的運道當真是好，當年我做新婦子的時候，可沒少被那些混小子捉弄……」說著不由出了半天神，漸漸有些傷感起來。

　　琉璃忙岔開話問：「適才怎麼聽說那位蔣御醫還要一個多月才能回來，到底是怎麼回事？」

　　武夫人回過神來，嘆了口氣：「也是媚娘好心，聽說那蔣御醫家中其實並不富裕，先父的靈柩一直也未歸鄉，二月裡便賞了他許多錢帛，讓他完了這心願。偏這蔣御醫故土又遠，來回竟要半年。他這一走，不但媚娘的身子不見起色，聖上今年的頭風也比往常重了許多，常是不能理事，媚娘如今也沒精力再管著六尚局的事務，唉。」

　　琉璃怔怔的聽著，只覺得有些不對勁，忍不住問：「那如今是誰在主持後宮的這些事務？」

　　武夫人哼了一聲，「原是貴妃打理著，如今慢慢的又回到立政殿那邊了。」又冷笑著壓低了聲音，「只是那又如何，聖上再不曾踏進過那裡一步，聽說那位也是一日日的不思飲食，魏國夫人日日都要進來，急得就差亂求醫，饒是如此，那位卻還是不肯放了那權柄，蕭淑妃倒是越發與她走得近了……」

　　沒錯，病了也不放權，這才是後宮女子。琉璃皺著眉頭，回想著剛才跟武則天見面的點滴：她的確瘦了許多，看著似乎有些蒼白，但眼神卻不大像是精神不濟到理不了事的樣子……萬年宮裡她花了那麼些手段才掌握住的後宮大權，怎麼可能如今便這般輕易放手交還給了皇后？

　　琉璃剛想再問幾句，楊老夫人卻從門外走了進來，一見琉璃就笑道：「剛在外面散了一圈，回來就聽說妳已經到了，幾日不見，果然氣度不同。」

　　琉璃忙笑著上前見了禮，又噓寒問暖了半日，楊老夫人自是也問了一番，武順娘又把那笑話兒說了一遍，大家笑了一回。琉璃又說到婚後幾日去拜訪了河東公府，楊老夫人倒是細細的問了一遍，笑道：「臨海大長公主是最會保養的，聽說日日羊乳浴面，玉膏敷身，快五十的人了，比順娘的皮子只怕還白嫩些。」

　　琉璃嘆了口氣：「不是羊乳，是人乳。」

　　楊老夫人和武順娘臉上不由也露出了驚詫的神色，琉璃接著道：「大長公主用香只用最上等的龍涎香，吃羊只吃最嫩的那四兩，用水都是從蘇州虎丘的石水。河東公府中堂的陳設，別的我也不大認得，掛的似乎是紫綃，地衣比這咸池殿的也半點不差。」

　　武順娘忍不住搖了搖頭：「都道裴相原先最是富貴的，原來河東公府到今日還有這般排場。」

　　楊老夫人卻是若有所思，臉上有嘲諷的笑容一閃而沒。琉璃看在眼裡，暗暗的鬆了一口氣。

　　說說笑笑間，轉眼到了午時，武順娘拉著琉璃一道用了午飯，琉璃見她們午後都有些困乏了，便起身告辭，武順娘還要留她，楊老夫人笑道：「妳當大娘也是和妳一般不管事的？」武順娘只得作罷。

　　眼見琉璃恭謹的退了出去，楊老夫人便問：「適才我進門之時，妳們在說什麼？我見她似乎一臉愁容。」

　　武順娘回想了半日才道：「不過是說起了皇后又主持了後宮事務之事。」

　　楊老夫人點頭笑了起來：「倒是個知道輕重的，沒因當了五品的夫人輕狂起來。」

　　武順娘忍不住瞟了她母親一眼，「母親就愛多想，琉璃是什麼人咱們還不知道？難道成了親就不是她了？」

　　楊老夫人哼了一聲，阿霓的稟報再一次浮上心頭，卻懶得跟這個女兒多說──她難道不知道人心易變？而這個庫狄琉璃，又是有那種命格的。李淳風的眼睛真是毒，想那裴守約、蘇定方，果然是因為她翻了身，連媚娘這兩年謀劃的事情也格外順利……早知如此，當時真不該讓她就那樣嫁給了那位裴守約，無論如何也該留在自家和媚娘身邊才是。琉璃此時已到了武則天的寢殿，向她行禮辭行，武則天慵然靠在榻上，想了想笑道：「我也不好留妳，只是有的事原是我應了妳的，雖給人做在了前頭，我也不好就當混忘了，再說，妳在萬年宮的那場功勞原也該讓人知曉才是，省得妳和裴守約難做人。」

　　琉璃驚訝的抬起頭來，有些不太明白她的話是什麼意思。武則天微笑著看了她一眼，「明日妳自然便明白了。」

第一一○章　流言蜚語　拔刀相助

　　眼前迎客的婢子穿著鵝黃衫子，襯得一張小圓臉更是粉粉白白，容貌並不算特別出色，卻透著股伶俐勁兒。

　　陸瑾娘饒有興致的看了前來迎客的小檀兩眼，這才跟著她走進門內，一路四下打量。待走進屏門時心裡已經有數：若跟姊姊原先住過的那座相比，這座宅子似乎還不到那邊一半大，房屋院牆一色的白牆黑瓦，來往奴僕打扮樣貌也十分尋常，見有客人來，都是恭恭敬敬的低頭站在路邊，跟那座宅子的富貴風流氣象更是全然不同，不由暗暗點頭。

　　還沒走到正房的堂舍，琉璃已笑著迎了出來。身上只是一身清清爽爽的藕合色衫裙，但嘴角含笑，容顏中更多了一種掩飾不住的光彩。

　　走到堂舍中坐下時，陸瑾娘便注意到，這堂舍的風格也是幽靜大方，席上設的是藍白兩色的聯珠雙鹿紋夾纈綾褥，垂著的湖色紗帳，牆上一幅橫卷，似乎是歐陽信本的行草，毫無奢華之氣，只是褥下的錦緣牙席，面前的檀香案几，又透露出幾分清貴韻味。

　　琉璃便問：「妳是想喝茶還是酪漿？」

　　陸瑾娘搖頭：「我喝不慣那茶末子的味兒。」又揚眉笑道：「妳竟會煮茶？」

　　琉璃笑著搖頭：「我不過吃了幾回而已，我有個婢子卻是會煮的。」那位阿燕真是一專多能的人才，那次裴行儉煮茶到一半卻遇到外院有事，她竟接過手來煮得像模像樣。

　　陸瑾娘皺著眉頭道：「也不知那些人希圖什麼，搗鼓半日喝那麼幾杯又苦又鹹的水，我還是喝點酪漿也罷。」

　　琉璃看她表情有趣，忍不住笑著點頭，碎茶末子煮鹽，她雖然已經喝了半個月了，其實還是不大喜歡那味兒，只是裴行儉烹茶的風姿實在是賞心悅目，煮的便是黃蓮水她也肯喝的……

　　待到阿霓把酪漿送上來時，陸瑾娘不由挑了挑眉頭：裝著酪漿是一對透澈的碧色琉璃八楞盞。端了手裡看了半日，點頭道：「這琉璃盞色澤真好，哪裡得的？」

　　琉璃笑道：「是楊老夫人所贈。」想了想又笑道：「說來也巧，楊十六娘來時這麼問了一句。」

　　陸瑾娘困惑了抬起了頭，顯然對楊十六娘這名字沒有印象，琉璃笑道：「是武夫人的表妹，趙國公府一位公子的夫人。」

　　陸瑾娘低頭想了想，恍然道：「是聽過這個名字，記得當時她是與趙國公世子的長子夫人柳霖娘在一處，應該就是她了，似乎不大愛說話。那時恍惚還聽誰說過，她嫁的那位雖是庶子，卻也是身邊頗養了些嬌童美婢的。」

　　琉璃對長孫無忌那一大家子倒是做過番功課，一聽便明白過來，那柳霖娘正是王皇后舅父柳尚書的嫡孫女，長孫湘的嫂嫂，論輩分是楊十六娘的侄媳，只是作為長孫無忌的嫡孫媳，地位比楊十六娘卻要高得多……正想著，便聽陸瑾娘問：「楊十六娘怎地與妳如此相熟？」

　　琉璃搖了搖頭：「其實也沒說過幾句話。」

　　陸瑾娘奇道：「那她來做甚？」

　　琉璃嘆了口氣：「說了兩句閒話便走了，我也不知她來作甚。」她也想過，是不是長孫無忌如今有意拉攏裴行儉？但聽楊十六娘說的那番不著邊際的客套話，似乎又不大像，看陸瑾娘的樣子比自己還摸不著頭腦，只得把這事拋到一邊，笑道：「妳原說是初一來的，怎麼又換了今日？」

　　陸瑾娘嘆道：「給妳遞了帖子才記起，昨日是芝華一個堂妹的及笄禮，我竟糊塗了。說來倒是正巧了，這妹子原和妳也有些關係，她的親姊姊便是嫁給了大長公主的二公子，我先頭跟妳說過的河東公府的事情，好些便是她告訴我的。」

　　琉璃不由放下杯盞，她拜託陸瑾娘多瞭解些河東公府如今的狀況時，並沒有抱著太大指望，沒想到年節間與陸瑾娘見了兩面，她還真打聽出了不少秘聞，包括那位大長公主的奢華作派，原來竟是通過這樣一層關係。

　　陸瑾娘便道：「芝華的這位堂妹叫冷娘，原是長安有名的才女，人又伶俐，因此昨日來的女眷極多，宴席上不知是誰便說起了妳，說妳生得最是狐媚，原先裴家族中兄弟幾個就見過妳，回來後裴如琢和裴都尉家的二郎便都託人去妳家提親，要納妳為妾，妳卻不肯做妾，沒想過轉過兩年，這裴守約竟是娶妳做了正妻，只怕也是那時就看上妳了。」

　　琉璃不由搖頭一笑，這話長孫湘早就說過了，如今傳得更廣些也不算什麼。陸瑾娘又道：「這也罷了，又有人說，妳的父親原本是白身，突然得了流外官，也是裴守約做的手腳，說他竟是被美色迷昏了頭。」

　　琉璃不由吃了一驚，這事情怎麼也會傳出去？突然想起了普伯透露過曹氏跟庫狄五娘說的話，頓時有些明白過來，事情雖然不大，卻太傷裴行儉的名聲，幸虧……陸瑾娘已冷笑道：「若是幾日前她們說這話也就罷了，前日芝華方告訴我，妳父親已被授了八品勳官，還得了家風忠謹四個字，妳又得了宮中的那麼些賞，自然是因為萬年宮的那場功勞，因妳已經成親，是有品級的夫人了，如今可以放到明面上來賞妳。因此我便把妳做的事情都說了一遍，又問那人，難不成這八品的勳官和御賜的金銀絹帛，也是裴守約的手腳？」

　　琉璃不由暗暗鬆了口氣，這才徹底明白武則天那一日的話、第二日的賞，到底是所為何來，她大概是更早的就聽到這傳言了吧──這位原是天下消息最靈通的人，心裡對武則天的感激不由又深了幾分，抬頭向陸瑾娘笑道：「倒是多虧妳替我分解了。」

　　陸瑾娘忙擺了擺手，「這算什麼，倒是那冷娘也是個爽利的，我說了之後，也有人說縱然妳父親的官本是聖上恩賞，但身為名門弟子，不顧門第求娶小家女子為正妻，到底也失了體面，冷娘卻笑道，若她是男子，聽說有這樣一位有才有貌有勇有智的奇女子，也是想娶的，要不古人怎麼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大家這才一笑作罷，又有人打趣她那上官公子，是不是就因為冷娘有才有貌，才一再求娶。這樣一鬧，便再沒有人提起妳的事情來。

　　「只是雖說昨日的話頭好歹過去了，但依我看，那些話十有八九是從河東公府那邊傳出來的，臨海大長公主原是極有心機手段的人，琉璃妳還是要當心些。」

　　琉璃忍不住嘆了口氣，站了起來：「瑾娘妳來幫我看一樣東西。」

　　看著那隻飛鳥銜珠的赤金鐲子，陸瑾娘的臉色頓時變了，「這是我姊姊原先最愛戴的一支鐲子，是那位公主認她為義女之時送的，內圈刻了幾句吉利話，姊姊總捨不得脫下來，後來是扔了的，怎麼如今到了妳這裡？」

　　她拿起來又仔細看了看，「不對，這支裡面沒有刻字。」抬頭看見琉璃的臉色，頓時恍然大悟，「是大長公主送妳的？裴守約他見到沒有，可是說了妳？」

　　琉璃苦笑著搖了搖頭：「他倒也沒說什麼。」她其實寧可他直接罵她一頓，也好過出去轉了一圈，回來便若無其事的一個字不提。

　　陸瑾娘不由也嘆了口氣：「我聽說，當年就是他親手脫下這鐲子直接扔進池子的。」

　　琉璃懊惱的皺起了眉頭，事情原來比她想像的還要糟糕，她真白癡還以為自己夠謹慎了，結果還是中了人家的算計，陸瑾娘見她臉色不好，忙道：「不過是一隻鐲子，扔了就是，妳也莫過太懊惱了，吃一塹長一智就是。」心裡突然又有些沒底，自打從鄭冷娘那邊聽了一些大長公主整治家中婢妾、對付妯娌兒媳的手段後，她還真是有些替琉璃擔心，那位當真是笑裡藏刀、花樣百出，鄭冷娘的姊姊不過在小事上略違了她的意思，就吃了那麼些排頭，還都是有苦說不出，只能跟自己親妹子哭訴……

　　琉璃沉吟不語，低頭想了片刻才問：「大長公主給我鐲子時說，這禮物原是人人有份的，妳可還在別人處見過？」

　　陸瑾娘斷然搖了搖頭：「此鐲何等工巧，怎會人人都有？原先我姊姊戴出去時誰不會誇讚幾句？還有人巴巴的拿去想仿造的，外面的工匠卻沒人做得出來。」

　　琉璃默默的把鐲子又收回了匣子，陸瑾娘奇道：「這鐲子妳還要留著不成。」

　　琉璃淡淡的道：「這樣精心準備的大禮，為何不留著？誰知有朝一日能不能派上些用場。」看著陸瑾娘一臉困惑，便笑道：「妳還不知曉，那位大長公主和世子夫人，見了我便沒口子的說我生得像陸家姊姊，說了一回兩回的，教我自己也疑心起來，難不成我真是生得像？」

　　陸瑾娘斷然搖頭：「妳們哪裡像了？」說著上下打量了琉璃兩眼，「只是妳們身段看著倒是差不太多，都有些偏於纖弱，性子也是一看就是沉靜的，我第一眼看到妳時，還以為妳和我姊姊一般性子柔弱、不擅言辭，卻沒想到妳其實牙尖嘴利，混身是刺。」

　　琉璃忍不住笑了起來：「過獎過獎。」

　　兩人說笑了一回，陸瑾娘便往外看了一眼，「妳這宅子後院大不大？」

　　琉璃知道她是坐不住了，笑著站了起來：「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陸瑾娘高高興興的站起來，跟著琉璃往外走。這宅子後院並不算大，好在有一個小小的池塘，又修了一座四角飛簷的涼亭，種了幾處花木，看著倒極為精緻，琉璃便把陸瑾娘往亭子裡引，陸瑾娘卻突然止住了腳步，奇道：「這裡怎麼也有這樣一處亭子？」

第一一一章　不速之客　有女傾城

　　裴行儉到家之時，琉璃正在畫一幅工筆牡丹，線條已經勾好，又用了濃淡不同的墨水將花萼、花瓣、花葉等分染出來。

　　裴行儉站在她背後看了半日，才嘆道：「從不曾見過有人像妳這般畫畫，竟比繡花還要細緻些，這水墨牡丹真是形神兼備。」

　　琉璃放下筆，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心情奇異的安寧了下來，回頭笑道：「不是水墨的，是紅牡丹，最豔最正的紅牡丹。」

　　裴行儉有些疑惑，「那為何要染上這麼些墨痕？」

　　琉璃笑道：「墨色托得越穩，紅色染出來之後便會越豔。」

　　裴行儉笑著搖搖頭：「等妳畫完再看罷，如今當真想不出來，還要幾天才得？」

　　琉璃算了算，「今日已是初二，總要在浴蘭節之後吧。」

　　裴行儉驚異的低頭端詳了這副三尺來寬的絹畫一番，「怎麼比給我畫的那幅要多花這麼許多時間？」

　　琉璃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你那幅人物畫是淡彩寫意，這幅牡丹圖是工筆重彩，能一樣麼？想了一想只能解釋，「畫和畫原是不同，我畫《萬年宮圖》花的時間是這幅畫的十倍。」裴行儉點了點頭，只見琉璃已經放下筆，便挽起袖子，幫著她一起收拾案几，一面便問：「今日陸瑾娘可是來過了？妳中午拿什麼招待的她？」琉璃道：「我好些日子沒做葫蘆頭了，今日便用這個招待了她，其餘不過冷陶、魚膾、拌瓜果生菜這幾樣尋常的。」裴行儉便笑問，「早聽說妳做的葫蘆頭極好，有沒有給我也留一些？」琉璃搖了搖頭，「沒有留。」見裴行儉明顯的怔了一下，才笑道：「只有新鮮的，你要不要讓廚下現做？」卻見裴行儉的眉毛已挑了起來，忙跳起來往一邊躲，但額頭正中還是立時便被他的食指一彈而中，「好大的膽子，又戲弄我！」琉璃揉著額頭，瞪了他一眼，「君子動口不動手，你自己不曾把話聽完怪得了誰？」裴行儉走近一步，看著琉璃笑了起來：「好，我便依卿所言，做個君子。」琉璃頓時醒悟到自己說錯了話，想要逃開，哪裡還來得及？裴行儉伸手攬住她，低頭便親了下來。良久之後，才慢慢放開琉璃，看著她暈紅的臉，低聲問：「今日妳想我沒有？」

　　想他？自然想了。其實自打陸瑾娘走了，她便一直想問他，後院那亭臺是原先就有的，還是他接手之後自己修的？只是此刻看著他溫柔的眼神，突然又覺得這問題似乎毫無意義。莫說那亭子原本是尋常式樣，他便是喜歡再修那樣一處亭子又如何？琉璃微笑著點了點頭：「你今日回來得怎麼比平日晚了好些？」

　　裴行儉嘆了口氣：「不但今日晚了，明日只怕還回不來，再過半個月就是農忙，去年風調雨順，今年的雨水卻少了些，我明日下午要出城去看看，妳幫我準備兩件粗些的衣裳，我多半會在城外過夜，不過浴蘭節定然會回來！」說著臉色慢慢沉了下來，「洛陽的那些掌櫃、莊頭，說是浴蘭節要來拜見。」

　　那些人？琉璃皺了皺眉頭，隨即便笑道：「那便等你回來再說，你也餓了吧，現在就讓廚下開始炸葫蘆頭如何？」

　　※※※

　　待到晚間為裴行儉準備衣裳時，琉璃翻檢著衣箱忍不住搖了搖頭：裴行儉的衣服大多是日常穿的綾袍，再有就是幾件本色麻裳，大約是多日不穿，觸手頗有些粗硬，只得令人到院裡細細的搗了一回。看著月光下擣衣的小婢女，她突然十分懷念此時市面上依然幾乎見不到的棉布。「長安一片月，萬戶擣衣聲」，原先讀著這清麗詩句的時候，自己怎麼會想得到，長安人之所以月下擣衣，是因為此時的麻衣太扎人，穿上身之前必須要搗得鬆軟些呢？

　　※※※

　　第二日早間，晨鼓還未響，裴行儉照例輕手輕腳的起了床，穿好衣袍又回身吻了吻琉璃的臉頰，琉璃卻閉著眼睛伸手摟住了他的脖子。裴行儉低聲笑道：「妳再多睡會兒，我會盡量早些回來的。這兩日妳若在家裡悶，便出去散散。」琉璃嗯了一聲，鬆開手，看著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消失在門口，本來濃濃的睡意突然消失得一乾二淨。

　　剛剛吃過早飯，阿燕便照例拿了單子過來報了今日要採買的東西，除了日常雜物，又多了佩蘭，葫蘆葉，蒲菖酒等物，卻是要準備過浴蘭節了，算下來統共要花上十多匹絹帛，又問是否還有要添的東西。琉璃想了想，這兩日並不會有客人來，不必花費心思準備特別的吃食，搖了搖頭便提筆勾了單子。

　　眼見阿燕拿單子出了門，自去庫房拿絹帛與外院採買交割，琉璃不由輕鬆的吐了口氣，大舅母這份禮實在是太好了，做事細緻周密，這些採買錢帛上的事情這些日子幫她打理得妥妥當當的，全不用她發愁。她正想著，又有內院管事娘子來報這兩日怎樣拔人手做續命索，包角粽，徹底打掃庭院門戶……

　　琉璃花了半個時辰才把諸般雜務都處置好了，突然想起後日還要在家中張貼五時圖和五花圖，忙轉身到書房裡，磨墨提筆，先開始畫有蛇、蠍、蜥蜴、蜈蚣，蟾蜍這五樣毒物的五時圖，只是很久不曾畫這些蛇蟲，一開始畫了兩幅都不滿意，直到午後畫的第三幅才覺得有些像樣了，正在想應該調哪種顏色來畫五花圖的石榴花，小檀卻突然跑了進來，「門口有客人拜訪，說是河東公世子夫人！」崔氏登門拜訪？琉璃不由吃了一驚，忙吩咐小檀和阿霓去迎人，自己淨手換衣，頭髮卻是來不及重新梳了，阿燕便轉身拿了略華麗些的金釵簪在了她的髮髻上。剛剛收拾完畢，崔氏已到了院子裡。

　　琉璃忙迎出了門去，卻見崔氏一身淡雅打扮，身後帶著六、七個花枝招展的婢女，滿面春風的走了過來，一見琉璃就笑道：「這般冒昧登門打擾，真真是對不住阿嫂。」阿嫂？琉璃默默的哆嗦了一下，臉上綻開了一個真摯的笑容，「夫人哪裡話，您能到寒舍來做客，琉璃高興還來不及，只是寒舍陳設粗陋，夫人莫要嫌棄。」崔氏和琉璃一面往裡走，一面便道：「如今咱們都是自家人，再叫夫人也太過見外了些，妳叫我阿崔就好。」琉璃只得微笑點頭，「琉璃便不恭了，只望阿崔也莫要客氣。」兩人到堂舍裡分賓主坐下，琉璃已做好準備就如接待裴安石的兩個兒媳般，與這位世子夫人漫天胡扯一通。卻聽她只喝了兩口酪漿，略誇讚了幾句這堂舍佈置雅潔，便笑道：「其實我這趟來，一則是你們成親這些日子了，我還未到過此拜訪過，實在失禮；二則也是今日大長公主聽說你們這宅子雖然收拾妥當了，下人卻還少了些，略頭臉齊整的婢子不過幾個，因此一迭聲的命我立時多送幾個婢子過來！」琉璃幾乎愕然失笑，這樣也行？所謂娘家陪嫁的路走不通，今日便要牛不喝水強按頭了？想了想長跪而起，欠身道：「琉璃多謝大長公主賞賜，公主原是心疼守約，只是守約的性子卻著實有些古怪，原先在長興坊那邊住時，身邊根本就不用婢子伺候，成親之後我原也說要多買幾個婢子，他卻不樂意，說是不慣，這上院裡原本有七、八個婢女，到底他也只讓留了五個而已，這婢女……」崔氏忙道：「大娘有所不知，守約的性子再是如何，你們既然已經成親，日後少不得要招待他的同僚好友，家裡就這幾個婢子如何使得？也太失體面了些！旁人不知道是因為守約的清謹，反倒會疑心妳心胸狹窄，依我之見，妳不妨留兩個顏色好些的，場面上便能說得過去了，何苦讓人說了嘴去？再說，這也是大長公主的一片好意，妳若是不領，阿崔回去卻如何交差？難不成回報公主，妳不願意？」琉璃轉頭看了看堂下站著的那幾個妙齡婢女，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神色，低頭嘆道：「琉璃不敢。」崔氏點頭微笑，「這就是了！」轉頭便對堂下道：「雪奴，雨奴，妳們上來拜見庫狄夫人吧。」站在最後的兩個婢女屈膝應了一聲，低頭走了上來，向琉璃恭恭敬敬的俯身下拜，「婢子見過夫人。」待兩人起身，琉璃仔細看去，不由暗暗驚嘆了一聲：這兩個婢女都是十七、八歲年紀，一個穿著淡碧色的衫子，身量婀娜修長，五官清雅秀致，略有幾分不勝之態，原是讓人觀之忘俗的佳人，只可惜任誰只要看了她身邊那個穿銀紅衫子的女子一眼，便再也注意不到她。那個穿紅衫的女子身材微豐，卻是豐滿得恰到好處，容貌明豔，明明只是站在那裡，煙眉微低，水眸輕斂，卻自有一股媚到極處的韻味流轉，那張紅豔豔的菱角嘴上更是彷彿寫著「邀請」二字，琉璃看了都覺得心裡砰的一跳。

　　崔氏笑道：「這穿綠衣的叫雨奴，容貌也就罷了，倒是寫得一手好字，這穿紅衫的雪奴卻是烹茶製香，琴棋歌舞都還過得去，笛子尤其吹得好。」又對這兩個婢子道：「妳們日後好好伺候庫狄夫人，若是有一分不周到之處，大長公主定然不會饒了妳們。」此時所謂笛子，說的其實是簫，琉璃看了一眼雪奴腰上掛的那根碧綠的六孔簫，心裡不由苦笑起來，這樣嬌媚萬分的尤物，居然還是身兼數技的複合型人才，大長公主是從哪裡找出來的？這兩個婢子的身價，估計把如今這府裡全部下人都賣了，也未必能湊得夠……聽到崔氏吩咐到最後一句裡語氣那份凜然之意，心裡不由一動。

　　崔氏轉過頭來時，臉上又重新換上了柔和的笑意，「大長公主原是看著守約長大的，原先又有那段緣分，因此免不了格外上心一些，親自千挑萬選出來了這兩個，就怕委屈了守約，或是讓妳失了體面，只盼著日後她們能助妳一臂之力。」這是在暗示她是絕不能虧待了這兩個婢子？琉璃感激的笑了起來，「正是，多虧了大長公主想得周到，若不是公主教誨，琉璃竟沒想到日後貴客臨門，得用體面婢子去招待的。如今有了公主親自挑選的這兩位婢女，便是再有貴客光臨也不會失禮了，真真是幫了守約和我的大忙。琉璃多謝公主恩賜！」崔氏不由一呆。

　　琉璃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知這兩個婢子的身契，阿崔可曾帶了過來？」

第一一二章　市儈作風　攻心佈置

　　看著琉璃期望的眼神，崔氏臉上的笑容幾乎都有點掛不住了，愣了愣才懊惱的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看我這記性，真是越發壞了！」又抬頭笑道：「妳放心，過兩日定讓管事給妳送過來。」

　　琉璃怔了一下，忙不迭的道歉，「對不住，對不住，琉璃真是失禮，阿崔這般繁忙，哪裡還記得這樣的小事？不如這樣，明日也不敢麻煩貴府的管事，我讓管家一早就去府門侯著，妳打發人拿到門口就是，這樣阿崔也不會再忘了。」

　　崔氏一時有些說不出話來：放眼長安城，還有哪家娘子在收下公主所賜的婢女後，就居然能這樣追著要身契的？果然是小家出身，胡商之後，不顧身分到了此等地步！只是這兩個婢女是她花了幾個月時間，幾乎挑遍了長安所有口馬行乃至一些隱秘之所，好不容易才找到。兩人的身契大長公主就沒想過要給這庫秋氏，畢竟她們不是家生奴婢，雖然也用了些手段，但身契一旦給了出去，處置之權就不在自己這邊，就如裴守約當年賣掉所有奴婢，大長公主亦無可奈何，若是心思靈活的奴婢，聽聞了此事，哪裡還能安心聽話？原想著便是不給身契，這庫秋氏也不敢不收，怎麼會料到竟會遇上這種情形？說不得，也只好用個拖字了。

　　想到此處，她柔和的一笑，「妳且寬心，此等婢女身契自然是要在主母手頭握著的，妳先用她們兩日，若還得用，過兩日我便把身契送來，若是她們有不妥之處，妳跟我說一聲，我再挑兩個乖順的，絕不會叫妳為難就是。」

　　琉璃臉都有些漲紅了，「怎麼敢勞煩阿崔如此費心，大長公主這樣挑選出來的，自然是最規矩不過。只是這府裡一切都粗陋得緊，只怕會委屈這兩位，我待會兒便讓人帶她們到客房的院子住著，一切都會用最好的招待。」

　　崔氏一怔，忙道：「她們不過是奴婢，哪裡當得起這般待遇？妳留在這院子裡隨便使喚就好！」

　　琉璃忙誠懇的道：「她們如今還是公主的人，便是公主的奴婢，也得尊貴著，琉璃這點禮數還是懂的。」

　　崔氏愣愣的看著琉璃，萬料不到她竟這般較真，臉色不由微沉，「大娘這是何意？難不成還擔心公主扣了這兩位奴婢的身契不給妳不成。」

　　琉璃驚訝的睜大了眼睛，「阿崔不是說，過兩天就送來麼？讓她們在客房裡住上兩日，也是我尊重大長公主的一點誠意，難不成過了兩天，這身契阿崔還不會送過來？我原是小戶出身，不懂這些規矩的。」回頭便問阿霓，「妳是應國公府出來，楊老夫人把妳給我時便是先到官府過了身契，不然我也不敢使喚妳，難不成這長安城別的府邸不是這規矩？」

　　阿霓低頭輕聲道：「也有先給了，第二日再送身契的，若是不送身契，那不過是暫借的意思。」

　　琉璃回頭怔怔的看著崔氏，半日才道：「原來大長公主是想借兩個婢子給琉璃用？」

　　崔氏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險些沒悶出口血來。高門女子交往，講究的便是一個微言傳意、心照不宣，便是累世的仇敵，見面也絕不會吐出半句落了下乘的言語，怎麼會有這樣的市儈女子非要掰開了揉碎了的說，這話卻又讓她如何接？只是想到大長公主的吩咐，衡量之下還是撐出一個笑臉，「大娘多慮了，妳儘管用著她們，這兩日我只怕會有些忙，過了浴蘭節定會送來，不然妳把人打發回來就是。」

　　琉璃鬆了口氣，點頭道：「有借有還，理所應當。」

　　崔氏臉都快黑了，沉默了片刻，才笑了起來：「長安城的官家夫人中，只怕再找不到比大娘更謹慎的，今日倒是阿崔的不是了。」

　　琉璃羞澀的笑，「琉璃不過是膽子小些而已，阿崔不必抱歉，咱們不是一家人麼？」

　　崔氏再也說不下去，低著頭默默的研究著裝酪漿的琉璃杯，就彷彿上面突然多出來一副絕妙的圖畫，半晌才勉強平復了心緒，才抬頭笑道：「聽說妳這宅子後院的池子亭臺不錯。」

　　琉璃微微一愣，笑了起來：「哪裡有什麼池子亭臺？不過是有一窪水，修了個小亭子。」

　　崔氏挑眉笑道：「喔？既然如此，如今在屋裡坐著也悶氣，不如咱們去後院坐坐？」

　　琉璃有些意外，但也不好說不，點頭笑道：「也好。」

　　崔氏便對雨奴雪奴笑道：「妳們也過去看看。」

　　一行人走到後院，在亭中鋪下座席茵褥，崔氏坐著閒聊了片刻，看了看天色，回頭對雪奴笑道：「我今日也讚了妳半日，妳便吹一曲給庫秋夫人聽一聽。」

　　雪奴低聲應了個是，取下玉簫，嗚嗚咽咽的吹了起來，簫聲清越，遠遠的傳了出去，在略顯空曠的後院裡，格外覺得悠揚。琉璃聽出正是此時極為流行的《梅花落》，而這位雪奴居然吹出了幾分凌雪寒霜的意境。雨奴安安靜靜跪坐在一旁。涼亭之外，自有花木扶疏，然而雪奴容顏如花，雨奴身姿如柳，任何花木與她們一比，都覺遜色三分。

　　崔氏轉頭向琉璃一笑，「可還聽得？」

　　琉璃點頭嘆道：「當真不錯。」

　　崔氏心情似乎甚好，與琉璃信口閒聊，從長安如今流行的花鈿式樣說到新出的吃食，又說起裴氏家族哪家娶了媳婦嫁了女兒，她口才便給，這些小事竟被她說得頗有趣味，那雪奴一首《梅花落》悠悠然的吹了下去，宛如放著背景音樂。

　　琉璃心裡突然有些不安，笑道：「阿崔可還要去別處看看？」

　　崔氏閒適的嘆了口氣：「如今這天氣，還是在水邊最是宜人，若是再過些日子便有飛蚊蟲蟻，變籠鈔才能坐下，焉有此時舒暢？」

　　琉璃正想再說點什麼，卻見崔氏臉上突然露出了一絲笑容，「守約怎麼這般早便回來了？」

　　琉璃吃了一驚，回頭一看，那沿著青石小路走過來，可不正是應當今日出城去的裴行儉？忙站起身迎了過去，「你怎麼回來了？」

　　裴行儉嘆了口氣：「原先備在衙門裡的芒鞋竟然找不見了，總不能穿六合靴在田間走，只好回來取一次，順便也跟妳說一聲，看今日下面報的情形，我只怕會在外面住上兩夜，妳別擔心。聽說崔夫人突然來了，可是有什麼事？」說著看向亭中，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琉璃輕輕笑了笑，「沒什麼，就是送了兩個婢子過來。」

　　崔氏也站了起來：「守約今日倒是回得早，看來是我打擾得太久了。」

　　裴行儉走近幾步，微笑道：「哪裡，求之不得。」

　　崔氏便回頭吩咐，「妳們還不過來拜見阿郎？」

　　雪奴放下了玉簫，優雅的行了一禮，低頭跪坐在另一邊的雨奴也緩緩站起，轉過身來。

　　琉璃原本落後裴行儉一步，只見他整個身子都震了一下，僵硬的站在了那裡，不由吃了一驚，走上一步，側頭看他，卻見他的臉上毫無表情，盯著站在一起的兩個婢女，眼睛幾乎是一眨也不眨，那目光卻絕不是驚豔。琉璃突然覺得身上有些發冷，下意識的拉住了裴行儉的手，這才感覺到他從來都穩定無比的手竟然在微微顫抖。

　　感覺到琉璃的動作，裴行儉目光才動了一動，轉到了琉璃的臉上，那神情卻彷彿是第一次看見她，帶著一種讓她心悸的茫然與悲涼。突然間，他的目光恢復了幾分清明，用力握了握琉璃的手，向她微一點頭，隨即便轉頭看向崔氏，臉上露出了一個冰冷的笑容，「多謝大長公主費心！」說完轉身就走，大步流星，轉眼就消失在院門外。

　　琉璃轉頭看著那兩個婢女，看了看臉色平靜的雪奴，又看了看神色有些不安的雨奴，隱約間已猜到了幾分，胸口一團怒火騰的燒了起來，但腦子反而比平日轉得更快了幾分，無聲的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只是兩個婢子身上打量來去，皺起了眉頭。良久之後才看向崔氏，「這兩個婢子可是有什麼不妥？」

　　崔氏的臉上一絲異樣的神色也沒有，笑得反而更是親切溫柔，「也沒什麼，大長公主既然是為妳們挑選的，自然想的便是要合守約的意。這雨奴的容貌和妳一樣，與先頭的琪娘有幾分相似。守約大概是嚇了一跳。」

　　果然如此！琉璃緊緊的咬住牙關，臉上露出了幾分愕然的神色，回頭便上上下下的看著雨奴，半晌掛上一個勉強的笑容，「大長公主真是，費心了。」

　　崔氏看著她的表情，笑容愈發柔和，「可不是？就是為了挑到合適的人，阿崔的腿都快走斷了，好容易才合了公主的意，只望妳和守約也能滿意。」

　　琉璃垂著眼睛，嗯了一聲，嘴角的笑容淡得已經幾乎看不見。

　　崔氏心裡舒爽得就如喝了一杯清泉，抬頭看看天色，哎呀了一聲，轉頭道：「眼見這天色竟是不早了，我還要回去向大長公主覆命呢，難得竟在妳這裡偷了半日清閒，這就告辭！」

　　琉璃微微扯了扯嘴角，「那倒是不好留阿崔了，回去請代琉璃向大長公主致謝。」

　　崔氏滿面笑容，「一家人何必如此客氣？」

　　琉璃默默的將崔氏送了出去，走到屏門兩下告辭之時，突然又轉頭看向雨奴，「只是這兩個婢子的身契之事，還要麻煩阿崔記得。」

　　崔氏本來笑得眉眼舒展，突然聽她竟然還惦記著此事，笑容不由凝滯在了臉上，呆了一呆才道：「節後，節後定然送過來。」

　　琉璃緊緊的跟了一句，「麻煩阿崔費心。」

　　眼見崔氏頭也不回的走了，步履比適才明顯快了許多，琉璃站在那裡出神了好一會兒，心緒勉強平復下來，這才轉頭吩咐小檀，「去把裴管家請到上房來，說我有事請教。」

第一一三章　端午之局　攻防轉換

　　浴蘭節的清晨，天空碧藍如洗，陽光照在被清掃一新的長安城各處院落，空氣似乎都變得清透了許多，微風吹過，每一扇門楣上懸掛的那一把把小劍般的艾草菖蒲都在晃動不休，只是牆壁窗櫺間殘留的雄黃酒微微刺鼻的氣息也愈發明顯起來。

　　琉璃的頭髮已經差不多乾了，隱隱散發了佩蘭的清淡香氣，小檀給她挽了個高髻，拿金簪穿了一隻黏著艾草的彩綾小虎，戴在了髮髻上，又在她的手臂繫了昨日宮中譴人賞下的金縷續命索。

　　阿燕踮起腳尖，把琉璃畫好的五時圖掛上了床帳，端詳了半日，嘆道：「娘子這《五時圖》畫得也太像了些。」

　　小檀回頭笑道：「可不，猛不丁一看，真會唬一跳，還是《五花圖》好看，掛著就像牆上開了一叢石榴花！」

　　琉璃靜靜的聽著小檀說笑，偶然才答上幾句，小檀和阿燕相互看了一眼，心裡都嘆了口氣：哪家娘子遇上這樣的事情心裡也不好過吧？難怪昨日娘子會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畫了一整天！那位公主送來的兩個婢女，一個長得那般勾人，另一個聽管家說，居然與前頭娘子有七八分相似！偏偏阿郎昨日又打發人來帶回兩句話，第一句就是：兩個婢女分開好好看顧著，他回來後自有處置。這天下的男子，遇上這樣的美嬌娘，還能如何處置？

　　小檀正打起精神，想說些好玩的事情，簾子一挑，阿霓快步走了進來，琉璃立刻抬頭看向她，「如何？」

　　阿霓回道：「婢子把角黍、粉團帶到了，雪奴沒說別的，伺候的小婢子也回稟，雪奴一直並無異樣，就是嫌一個人住在院子裡太悶，雨奴接賞時卻跟婢子說，她想過來向娘子謝恩，婢子沒敢答應。據和雨奴住一起的兩個婢子講，雨奴白日要了針線在做荷包，只是兩夜都似乎有些睡不好，窸窸窣窣的鬧得她們也跟著睡不著，婢子便吩咐她們再細心留意一些。」

　　琉璃點了點頭，看來雪奴的唯一用處，其實是吹那一曲陸琪娘當年最愛吹的《梅花落》。那亭子自然也是河東公府將宅子送出手之前就修好了的。在熟悉的地主，聽著熟悉的樂曲，看到一張熟悉的臉，難怪冷靜如他，也會那樣變了臉色。大長公主的手段心機，當真是比她想的還要深，還要狠！便是她自己，縱然知道這是一個精心佈置的局，但只要一想到當時他那顫抖的手指，僵硬蒼白的臉色，空茫蒼涼的眼神，心裡就無法懊悔內疚，痛楚難忍，更有無數不該有的情緒亂湧上來……

　　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琉璃的雙手慢慢的握成了拳頭：「好，妳到外院說一聲，把那些掌櫃、莊頭直接帶到上院來。」

　　阿霓吃了一驚，「阿郎昨日不是說打發人回來說過，這些事情都要等他回來再處置麼？娘子不等阿郎回來了？」

　　琉璃漠然道：「他們既然都急著午前就走，說是耽誤不起農時，阿郎自然午前是回不來的。再說了，他們不是口口聲聲的說只是來拜見新夫人麼？」這是環環相扣做好了的局，她或者退縮，或者便只能迎頭而上。裴行儉自然不會讓她這樣做，但她卻已經不想再忍下去！是時候給那位長公主一個教訓了，這一局棋，也該由她來落下一子。

　　阿霓有些恍然，點頭走了出去，阿燕便問：「娘子，屏風設在哪處？」

　　琉璃搖了搖頭：「不必拿屏風了！把按宮中式樣新打的續命拿二十多根出來。」

　　阿燕怔怔的看著琉璃，想了想還是道：「娘子，似乎，不大合規矩吧？」

　　琉璃淡淡一笑，「今日，便是要不合規矩！」

　　一盞茶多的工夫後，由管家裴千引路，二十多個打扮體面的人物已站了院子裡，身量年紀各不相同，只是人人臉上都露出了同樣的詫異之色。在他們的面前的臺階上，琉璃神情坦然的站在那裡，面前竟是一絲遮擋也沒有──哪有官家娘子見外頭的下人會不拿屏風，簾子遮擋的道理？

　　他們互相看了幾眼，到底只能規規矩矩的行禮問安，「見過娘子。」

　　琉璃微笑道：「不敢當各位這一聲娘子，你們都是大長公主的下人，只不過是替裴明府打理產業，按市坊的規矩，我也不過是你們的東家。各位有禮了！」說著竟真的微微屈膝還了一禮，又對阿霓幾個吩咐道：「妳們去幫諸位繫上續命，也算是節下相見的一份心意。」

　　院子裡嗡的一聲響了起來，眾人幾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堂堂裴氏的主母，居然要跟他們按市坊的規矩論關係？而且真的拿出了東家招待掌櫃們的規矩禮數，這算是怎麼回事？

　　裴千也唬了一跳，抬頭看著這位主母，滿臉的不敢置信。

　　眼見阿霓三個將二十多根五彩續命索一一戴上了這些莊頭、掌櫃的手臂，琉璃才笑道：「這些續命索不算精貴，不過是式樣略新奇些，原是按昨日宮中賞下的新樣子打的，望諸位莫嫌粗陋。」

　　這邊府裡如今竟然能得到宮裡賞的節禮？眾人看看臂上的續命，再抬頭時神色多少便有些不同。有幾個知道琉璃來歷的，心下更是有些沒底起來。當頭那位莊頭姓李，管著最大的那處莊園，跟著大長公主時間也是最長，眾人一直以來便以他為首，當下走上上步陪笑道：「娘子太過客氣了，小的們都是裴府的下人，大長公主反覆吩咐過，裴明府和娘子就是我們的主家，按規矩就該聽娘子的吩咐，哪敢當娘子這等厚禮？」

　　琉璃含笑看了他一眼，「大長公主原是客氣，我卻不能不懂規矩。諸位都是跟隨大長公主多年的，我何德何能，豈敢當諸位是這邊府裡的下人？」

　　李莊頭心裡一鬆，忙笑道：「娘子過謙了，先頭陸娘子在的時候，對我等便是百般照顧體諒，小的們原想著，陸娘子便是這長安城裡最和善大度不過的主母，到如今，大夥兒依然是感恩不盡的，沒料到娘子竟比她還客氣一些，這卻叫我等如何承受得起？」

　　琉璃心裡鬆了口氣，果然如此！大長公主煞費苦心的設這個局，為的不僅是讓裴行儉心亂，也不僅是讓她對裴行儉產生猜疑，更是為了一點一點的在她心裡扎下陸琪娘這個釘子，讓她自卑、嫉妒、方寸大亂，如此一來，她便會處處不肯做得比陸琪娘略差一點，對待這些莊頭、掌櫃之時，自然也是無論如何都要比陸琪娘更大方和善……這樣一來，她才會成為第二個被大長公主玩弄於股掌之中的陸琪娘！

　　裴行儉那日的突然回來，今日的遲遲不歸，自然都是被大長公主做了手腳，要的便是他們之間無暇溝通。待她已經打落牙齒和血吞的上了這些莊頭、掌櫃的圈套，裴行儉回來再怪她一番，她自然更會猜疑不滿……一切都算計得很好，很巧，唯一的漏洞就是，大長公主顯然實在是不大瞭解她。

　　靜靜的看著眼前這第微黑臉上露出的質樸笑容，琉璃也真摯的微笑了起來：「您過獎，陸娘子是名門淑女，我卻不過出身尋常人家，母家還是胡商，跟陸娘子是天上地下，也從沒想過要與她比，你們出門便說我是長安城最苛刻計較的主母也無妨。只一樣，我原是市井出身，從小耳濡目染，對田產生意多多少少也有些瞭解，與諸位在這些事務上大概還能談得來。」

　　李莊頭愕然抬頭，卻見琉璃目光也看向了他，眼神清亮，神態悠然，一顆心不由狠狠的沉了下去，按大長公主那邊的吩咐，今日他們原該口口聲聲提原來的陸娘子如何仁慈溫和，如何體諒下情，便是那幾年年成不好，賠了許多錢，也從沒計較過，反而拿錢來補貼大家，順勢再說今年大旱，只怕沒有收成，還要撥些糧食來養活莊裡的老弱婦孺……那邊不是說，今日只要多提陸娘子三個蓬蓬勃勃，這個庫狄氏定然會入套麼？怎麼全然不是這麼回事？

　　卻聽琉璃含笑道：「這位莊頭，聽說今年雨水少了些，大概比去年要減產三成，卻也不算災年，去年原是歷年少有的豐產，洛陽良田收兩石有餘，你們這九處莊園去年交了多少黍米，今年又能交多少上來？」

　　此言一出，李莊頭只覺得呼吸頓時有些不暢：這位胡女竟然真的知道田產之事！他們九處莊園有一千二百多頃良田，往年間通常也有十八、九萬石的收成，去年更是足足收了二十多萬石糧食，給裴行儉交的不過是八百石，今年還想著要借著旱情拿幾百石回去，好狠狠的難為這位胡女一次，但此刻卻要如何說才好？大長公主的吩咐又不能不聽，想了半日咬牙道：「啟稟娘子，我等的田地原是比別處貧瘠一些，去年是交了八百石，只是今年雨水實在是太少，只怕不但交不了糧，且莊中農戶說不定都要打些饑荒。」

　　琉璃驚訝的挑起了眉頭：「竟是如此？不知九處莊園統共有多少農戶？」

　　李莊頭心裡一喜，忙道：「有四百多戶，近兩千口。」

　　琉璃點頭不語，突然又問：「那九處莊園又統共有多少田地？」

　　李莊頭剛想回答，突然意識到不對，眼前這位不是當年的陸娘子，她知道畝產多少，又不忌諱談收入錢糧，若是跟她說有一千多頃田地，怎麼解釋去年只交了八百石糧食？若是說只有十幾頃田地，跟交的糧食倒是對上了，可哪有十幾頃田地要兩千人來耕種的道理？自己光顧著想心事，怎麼會失口說出這樣的話來？他站在那裡，只覺得臉上滾燙，背上卻是一片冰涼，嗓子眼裡就像堵了團棉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琉璃也不逼他，等了半日見他沒說話，只是笑了起來：「原來莊頭竟是連自己莊園裡有多少田地都不知道，真真是一樁奇聞！諸位是不是都不知道自己的莊園裡有多少田地？」

　　幾個莊頭尷尬的相視一眼，只能都搖了搖頭，饒是千錘百煉的臉皮，此時也覺得有些掛不住了。琉璃卻恍若不覺，只是嘆息一聲，「既然如此，我也只能拜託各位回去略查一查，總得有個大致數目才好。災年撥糧倒也沒什麼，只是撥糧之前，田也好，人也好，總得造了冊過來，不然難道以後都是一筆糊塗賬？」

　　莊頭們頓時鬆了口氣：回去總能想個辦法拖下去，只是今年找裴家要糧之事只怕要泡湯，也罷，說不得要想別的法子了！

　　琉璃淡淡的道：「不知給各位一個月的時間，在今年交糧之前可否查的清楚？若是還查不清楚……」她的目光在幾個莊頭臉上緩緩流過，突然微笑起來：「我也只好跟大長公主回稟一聲，讓她幫我換些至少能查清楚莊子裡有多少地的莊頭！」

第一一四章　有理有據　任君選擇

　　琉璃的笑容和悅，說出話卻冰冷譏誚。莊頭們頓時有些慌了手腳，李莊頭反應到底略快些，忙笑道：「這原是我等的不是，回去後自然要著緊幫娘子查個清楚，只是五月間原是農忙，若是查地影響了收成卻是得不償失了，只望娘子寬容些許時間，總得收了糧交了糧，才好測量。」

　　這胡女既然如此厲害，無論如何先混過今年再說，明年之事，也只能重新聽大長公主安排。

　　琉璃怔了一下，笑道：「那今年交糧按多少頃算？一百頃還是一千頃？」

　　李莊頭愣了愣，只能厚著臉皮道：「這糧食還是按老規矩以實收之數交一半，至於田地有多少這卻是要測量之後才能知曉了。」

　　琉璃嘆了一口氣：「也罷，你們既然這般繁忙，又竟是一點都不知曉，我也不煩擾你們了，自會派人去查！按實收多少交糧太過麻煩，從今年，你們交糧便按田畝數量，每畝半石的數量交，豐災年份斟酌添減，橫豎也是有洛陽官律可以比照的。我必會在收糧前告知你們按多少頃交糧。」

　　李莊頭臉色不由大變，每畝半石，論理的確不多，但大長公主焉肯一年讓他們交六萬石糧食出去？再者，那以往的幾百石一年，豈不是成了公然的笑話？想了想忙堆笑道：「娘子既然這般著急，我等回去就查，一個月後便報上來，只是今年收成實在不好，只怕是交不了糧了。」

　　琉璃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好，你們自己查，查完後造冊按印簽章，我也會派人略看一眼，相差只要不大便算了，若是太大，諸位的印章可就是鐵證，豐欠與否也是一般，我自有法子查驗，這糧食生在地裡總是做不得假，真欠收了，發糧也使得，但若是收而不交，諸位莊頭，莫怪我把這些都拿到大長公主跟前，奴婢侵盜良人財產是什麼罪，大長公主一定比我更清楚！」

　　院子裡一片靜悄悄的，前面幾位莊頭的臉色全都變白了，按大唐律，盜人財帛五十匹便是流刑，奴婢冒犯良人加一等。而他們若真不交糧，算起來盜佔六萬石米，便相當於六萬匹帛，更別說少報幾百上千頃良田，便是斬刑也判得了！奴婢犯法，主子擔責，但大長公主只怕到時是不會擔這個責的。

　　李莊頭心中念頭微轉，走上一步，大聲道：「既然娘子不信我等，我等也不必煩擾娘子，這便交了差，回河東公府聽差就是！」話既然已經說到這分上，他可不會拿身家性命來賭這一局，再說了，他們拿這胡女無法，難道大長公主還收拾不了她？

　　琉璃微笑著點點頭：「好，你們去交差就是。我也很想請教下大長公主，為何她選的莊頭各個都是做了十幾年莊頭，連莊子裡有多少田地都不知道，為何一聽我要清點田地，便立刻要交差不做；若是公主也不知道這是什麼道理，長安城還有那麼多管家娘子，想必我多請教幾個，總能有明白人能教教我。」

　　李莊頭心中大凜，忙道：「誰說我等是因為要清點田地便不肯做？原是娘子不信我等，這才無法做下去。娘子的般行事動輒以官府相壓，以外人相壓，我等也必然不敢隱瞞，定然要讓大長公主來決斷一番才是！」

　　琉璃挑眉道：「好，我也正是這般想的。諸位莊頭，我問你們有多少田地，你們沒有一個人知道！去年豐產，洛陽一斗粟米只要兩文半錢，天下皆知！你們說是按實收的一半交，交了八百石米上來，卻告訴我養了兩千人！難道洛陽一頃田要兩百個人來種？我本該立地就把你們這些人送給官府，讓你們把歷年的侵吞的都吐出來！只是怕傷了大長公主的臉面，才給你們一個機會改過，既然你等不怕鬧出來，我還怕什麼？我現在就去請世子夫人，也請裴明府的幾位族叔、族老過來，大家今日別的不必做，就來評這個理，如何？等我等把這個理評好了說清了，自然會來請大長公主決斷！」

　　李莊頭站在那裡，臉一陣紅一陣白，冷汗瞬間便打濕了背後的衣裳：他們這麼些年之所以敢這般做，所倚仗的，其實不過是這邊從來不曾評過理，之前甚至曾拿名聲二字擠兌到讓那位陸娘子問都不敢問一聲錢字，更莫說一筆一筆的跟他們算賬！卻沒想到眼前這位卻是不怕撕破臉鬧事，一上來就擺明了說她就是胡商之女，不要什麼賢慧名聲的！

　　真要評理，便是一個村夫村婦也知道自己這邊有問題，更別說那些早已盯著這田產收益，卻礙於大長公主的威勢不敢發作的那些中眷裴族人，若給了他們這個機會，自己這些人還想脫身只怕比登天還難！真到了那一步，大長公主必然不會說歷年的黍米是河東公府拿了，那麼，自己幾個人便只有死路一條……想到大長公主的手段，他雙腿發軟，幾乎站都站不住了，眼前更是一陣陣的發黑，正是心裡空蕩蕩的沒個著落處，卻突然聽見琉璃輕聲一笑，「其實，按我本來的意思，我也不想把諸位逼上這條絕路。」

　　李莊頭身子一震，就宛如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一要稻草，抬眼看著琉璃，眼神裡已經是一片企盼。

　　琉璃的語氣平靜無波，「我原也說過，對於田產生意之事，我都略有瞭解，洛陽那邊的情形，我也打聽過一番。你們這九處田莊，看地界便知大多是良田，再看看你們養的農戶也不難算出，估量著總有一千多頃，我也不為已甚，多的不論，就算一千頃中田，所有田地，就算種的都是價錢最賤的粟米，按石米匹帛，今年你們只要交來五萬匹帛，以往交糧多少，我便再不追究！」

　　她的目光慢慢的在幾個莊頭臉上轉過，微笑得和煦無比，「畢竟以往之事，與我毫無干係，我又何必費這個心思去算舊賬，造殺孽？只是不知諸位，是想算呢，還是不想算？覺得我這主意，是可行呢，還是不可行？」

　　李莊頭忍不住鬆了口氣，從今年起一年五萬匹帛，算來只是田莊收益的不到三成，總比被人逼著算舊賬好，只是……卻聽背後已經一片如釋重負的聲音，「娘子此言當真？」「就依娘子！」他頓時不敢再猶豫，不由自主便也點了點頭。

　　琉璃已是滿面春風，「我雖然是女子，自然也是言出必諾，諸位若是不信，口說無憑，咱們這便立個字據，諸位總能放心了吧？」回頭便吩咐阿燕和阿霓，「你們去拿出筆墨紙硯來，立一個契約，九處莊田，往年收成不究，今年按五萬匹帛交，分七月，十月兩個月交割清楚，這便算我與各位的一個約定。」

　　阿燕和阿霓本來聽得已是怔怔的，此時才回過神來，忙飛奔到屋裡抬了張案几到門口，鋪紙磨墨，又問明白了九個人的名字，阿燕運筆如飛，不多時便寫下了一張契約。

　　琉璃笑道：「諸位去看看是否有誤，若是沒錯，按上手印即可。」

　　李莊頭幾個面面相覷，不由又有些躊躇起來。

　　琉璃也不催逼，只笑微微的看著幾個莊頭：「諸位若覺得這還苛刻，我便派人去清量田地，計算收成，再按實收的一半收糧也沒什麼。

　　「再者，你們自然也可以立刻就走，只是如此一來，我豈不是便落了個苛待大長公主下人的名聲？這罪名實在太大了些，我是決計不會背的，少不得要多請些人來分辨分辨這道理，若是大家族裡分辨不清，就到官府分辨，若是官府分辨不清，我就去宮裡分辨，相信洛陽的田地在那裡，歷年你們交的賬目在那裡，這道理總是能分辨得清的。」

　　低頭理了理手臂上的金縷續命索，琉璃漫不經心的補充一句，「說起來，聖上和昭儀昨日還打發人來賞了這續命索，我也原該去宮裡謝恩一番才是。」

　　李莊頭聽到此處，臉色不由有些發灰，的確，田地多少無論如何是做不得假的，賬目也是鐵證，鬧得越大，他們就越沒有一絲活路。何況眼前這位，背後站著的是一位當今皇帝的寵妃，她只要咬定被幾個奴僕冤枉欺負了，把今日的事情說破，大長公主在宗室裡的顏面何存？他們這幾個人的身家性命都不夠填這樁罪過！如今簽下這約，大長公主雖然會暴怒，但他們也是被情勢所逼，公主總不至於立刻要了他們的命。

　　想到此處，幾個人相視一眼，李莊頭默然走到案几之前，粗粗看了一眼，在契約上按下了墨手印。

　　待幾個人都看完，琉璃拿著契約又重新看了一遍，嘆了口氣：「如此我便放心了，諸位可記住了，今年十月之前，五萬匹帛必要交到，否則，便莫怪我要跟諸位去找大長公主好好講一番道理了！」

　　掃視了下面一眼，琉璃嫣然一笑，「不過，諸位也請放心，只要你們按這契約做到，大長公主那裡，我定然替諸位瞞得嚴嚴的，絕不教她來追究各位往年的舊事！不然，我還要把這一筆賬一點一點的跟公主細細的分解上那麼一遍，我原是市井出身，便是跟全長安的娘子們多算幾遍也是無妨，可大長公主是何等尊貴？非要逼得我跟大長公主回稟明白這些事務，不過是白白氣壞了她，又是何苦來哉！」

　　李莊頭只覺得嘴裡又苦又腥，心裡知道，自己便是立即把大長公主搬過來只怕也無用了，眼前這位既然根本不要高門淑女的名聲，不怕把事情撕破了說，更不怕與外人說，大長公主真要找到她，只怕反而會被逼得不得不找他們的麻煩，那真是「何苦來哉」？

　　琉璃放下契約，轉頭看著院子裡剩下的那十幾個掌櫃，笑得更燦爛了一些，「諸位有所不知，其實田產我不過是略有所知，倒是對店舖之事更是熟稔一些，我的幾個舅父在長安洛陽西州三處都有生意，珠寶香料皮毛馬口店也都頗有幾家，諸位的店舖契約我都看過，也給各個店舖估算了一筆，你們是願意跟我算賬，還是簽約？」

第一一五章　憂心忡忡　用心良苦

　　午時未到，陽光透過樹梢照在裴府堂舍前的院子裡，卻似乎比任何時候都來的炙熱。眼見剩下的十幾個掌櫃也像霜打的茄子般一個個上來簽了字畫了押，琉璃向裴千點頭一笑，「如今還要麻煩管家拿上守約的名刺，帶著諸位莊頭，掌櫃去萬年縣將這些契約過官，以免日後再生爭議。」

　　裴千站在那裡，心情從震驚意外到痛快解氣轉了一圈，此時臉上的笑意早已慢難以抑制，大聲應了個是，轉頭便笑道：「真是麻煩諸位了，諸位這邊請！」

　　莊頭和掌櫃臉色越發的灰敗了幾分：這契約一旦過官，他們如不能履約，河東公府作為他們的主子便得賠償，看這位庫狄氏的作派，只怕是真敢這麼做的，屆時事情會越鬧越大，但今日事已至此，卻也無法反悔。

　　沒多久，一院子人已是走得乾乾淨淨，只是走的時候腦袋未免比來時要耷拉下來了許多。阿霓和小檀相視一眼，臉上露出了興奮的笑容，阿燕卻疑惑的看向了琉璃，「娘子為何手下留情？讓他們交的這些，算來或許不到這些店舖田莊收益的三成。」

　　琉璃站在臺階上出神，臉上的笑容此刻早已消失，聽阿燕發問，才淡淡的道：「第一次，原是不能逼得太急。」狗急了還要咬人，何況是大長公主？如今，還不是跟她真正撕破臉的時候。她總想讓這位大長公主也痛上一痛，而鈍刀子割肉，總是會痛得比較長久，比較難忘。

　　阿霓詫異的嘆道：「這麼些竟然還不到三成麼？那以往才交了多少？去年只交了八百石米，十來萬錢，今年便翻了幾十倍，阿郎若是知道了這個消息，定然會高興！」

　　他會高興？琉璃忍不住苦笑起來，想了想吩咐道：「阿霓，妳去廚下挑五串九子粽，阿燕去庫房取四匹上好的單絲羅，小檀去吩咐車夫立刻準備好馬車，咱們這就去蘇將軍府。」

　　阿霓幾個頓時吃了一驚，小檀嘴最快，忙問：「這是為何？眼見就是午時了，娘子不等阿郎過節了麼？」

　　琉璃點了點頭。幾個婢子面面相覷，各自下去準備。因庫房略遠些，又要開箱挑選一番，待阿燕拿好了四匹單絲羅回到上房，卻見琉璃竟是一副脖子都盼長了的模樣，一見她就道：「咱們快些出門！」說著抬腿往外便走。阿燕愕然呆了呆，忙跟了上去。

　　琉璃步子比平日要快上許多，只是一走到院中，便突然站住不動了。阿燕抬頭一看，卻見裴行儉沉著臉大步從院外走了進來，身上竟是穿著一身本色麻衣，袍角還略有泥點，一眼看見主僕四人，臉色愈發冷肅，「妳們這是準備去哪裡？」

　　琉璃心裡忍不住哀嘆一聲，抬起眼來向他甜美的一笑，「我是突然有些惦記義母了，便想帶著她們送幾樣禮過去。」

　　裴行儉的目光卻根本沒有在她臉上停留，只在阿燕和阿霓手上一轉，點了點頭：「馬車想來也準備好了，妳們兩個坐車去把禮送了。」又對小檀，「妳去廚下讓廚娘做一碗酉羹湯餅，做好了再拿到上房來。」

　　小檀愣了愣，酉羹湯餅要現燉雞湯，怎麼也要半個時辰，阿郎怎麼突然想到要吃這個？只是此刻裴行儉神色裡似有一種莫名的壓力，幾個婢子都不敢多問，曲膝應了一聲便快步走出了院子。裴行儉也不看琉璃，逕直便走進了上房，琉璃垂頭站了片刻，只得也跟了進去。

　　裴行儉站在堂屋裡，也不回身看琉璃，沉默片刻才問：「妳今日讓他們寫的契約，定的是一年到底是交多少米，多少錢帛？」

　　琉璃悶悶的道：「你都知道了還問？」

　　裴行儉語氣越發平淡，「我只是一進門就聽說妳大展身手，逼著那些人簽了契約，又讓裴千帶著他們去萬年縣了而已，具體數目從何知曉？」

　　琉璃的聲音不由更是低了下去，「五萬石粟米，四百萬錢。」

　　裴行儉閉上眼睛，長長的嘆了口氣：「還好，妳還算沒有魯莽到家，沒寫上十萬石米，不然……」他轉身看著琉璃，神色已經有些痛楚，「我早便說過這些事情都由我來處置的，妳什麼都不用做，妳知不知道，這樣一來，大長公主她必定不會放過妳！」

　　琉璃此時心神倒是漸漸定了下來，抬頭直視著他，「我自然知道！可我什麼也不做，她難道就會放過我？到昨日為止，我何曾做過什麼？可這後院的亭子，給我的手鐲，還有前天那兩個婢女，今日這些莊頭，算是什麼？」

　　裴行儉嘆道：「這些事情原是衝我來的，並不是真的要對付妳，便是算計妳，說到底，也不過是為著那些財產，我也說過，那些財產我一絲也不想沾，妳又何苦為了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把自己置於險地？」

　　琉璃胸口不由有些發堵，「無關緊要？你難道以為我這樣做是為了那些身外之物？」

　　裴行儉的聲音更是沉鬱，「妳自然不是為了錢帛，可妳把我想得未免太不濟事了些，不過是猝不及防之下吃驚過一兩次而已，過後自然便忘了，可如今，妳叫我以後如何放心妳？琉璃，我也知道將心比心的道理，只是我過問妳家之事，不過是得罪了妳庶母庶妹，我可以篤定她們拿我無可奈何，可妳今日如此行事，便是直接對上了大長公主！妳能篤定她拿妳無法？妳怎就這般任性，不計後果？」

　　他前日的那副樣子，也叫只是吃了一驚？只是大長公主那邊……琉璃不由有些語塞，她自然知道他會生氣，會擔心，她也的確有些心虛──她總不能告訴他，她之所以敢這麼做，是因為篤定武則天會很快登上后位，手握大權，而她有辦法讓這位大長公主自己站到武則天的對面去，她今日所做的，不過是必須要走的一步！

　　看著裴行儉一臉憂慮痛心，她索性梗著脖子耍賴，「我不管！我心裡憋悶，就算她要殺要剮，就算你再生我的氣，我也會這樣做！」

　　裴行儉看著眼前一臉倔強的琉璃，突然覺得頭很痛很漲，心卻很軟很暖，走上兩步將她攬入懷中，深深的嘆息了一聲，「琉璃，我怎麼會生妳的氣？我只是覺得自己太過無用……也罷，既然已是如此，妳也不必太過擔憂，一切有我！只是妳要答應我，以後做事不許這樣莽莽撞撞，總是先與我說一聲才好。」

　　琉璃頓時鬆了一口氣，乖巧的點了點頭：「好。」想了片刻又問：「既然重新訂了約，這幾日你要不要請你這邊的族叔族老們過府來商議一下如何處置？」既然要在河東公府與中眷裴族人之間走鋼絲，為了暫時保平安，她也不介意讓他們再佔最後一次便宜。

　　裴行儉默然半晌，搖了搖頭：「此事不急。」突然換了話題，「琉璃，妳喜歡什麼樣的手鐲？」

　　※※※

　　龍涎香的氣息從剛剛換上的紗簾中若有若無的透了出來，因為淡到了極處，愈發顯得清幽入骨。只是崔氏聞著這味道，心裡卻一陣陣的發膩──浴蘭節一過，午後的太陽便有些毒了，任誰在院子裡烤了一刻鐘，大概都再無心思品香。

　　好容易，房裡終於傳來了大長公主的聲音，「阿崔來了麼？」

　　有婢女回稟，「已經來了一陣子，因公主小憩，未敢打擾。」

　　「豈有此理，還不趕緊叫夫人進來！一點眼力也沒有的賤婢，留妳何用？」

　　聽著這突然拔高的聲音，崔氏心裡頓時一悶：那胡女妳不也見過麼？我沒有眼力，妳就有了？眼見有婢女打起了簾子，忙收攏心緒，低頭快步走了進去。

　　大長公主坐在梳粧檯前的月牙凳上，散著一頭青絲，兩個婢女在她身後，一個小心翼翼捧起長髮，另一個則拿了青玉梳一下一下的梳理。看見崔氏臉上的妝容已被汗水汗得半花，她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這些婢子也太過糊塗，妳又來得這般早，倒是白白等了這許久，沒熱著吧？」

　　崔氏哪敢分辯自己是一點不差按吩咐的時間來的，只能誠惶誠恐的道：「不打緊，聽聞阿家這幾日歇息得不大好，倒是媳婦心急，來得太早，打擾阿家歇息了。」

　　大長公主幽幽的嘆了一口氣：「我還能活多少年？也不過是替妳們操心罷了！」

　　崔氏嘴裡有些發苦：裴相原本身家最是豐厚，雖然先皇將封地減了，裴相過世後又分過一次家，但剩下這些其實足夠府裡開銷。洛陽那邊的收益，從來都是掌握在大長公主手裡，跟自己又有什麼干係？嘴裡卻只能道：「是阿崔太過無能，才讓您如此操心。」

　　大長公主哼了一聲，「我便說過，那位庫狄氏不可能如此簡單，如何？那日妳回來竟還說她粗俗不文、毫無算計，真是毫無算計的人，怎麼可能把李貴那些做老了事的逼成那樣！」

　　崔氏低眉順眼的站在那裡，滿臉都是羞愧神色，一個字也不敢分辯。

　　大長公主靜了片刻，怒氣略息，才開口問道：「這幾日，那邊如何？」

　　崔氏忙道：「裴行儉這幾日並無什麼特別，日日都在縣衙忙碌公務，歸家甚晚，也不曾去找過那邊的族人，只是先後找了藉口把咱們在長安縣衙的那兩位吏官一個支到了外地公幹，另一個則發落了出去，之後便連著兩日請了同僚與昔日左衛的幾個故舊喝酒，似乎心緒頗好。」

　　大長公主不由挑起了眉頭，思量了一番追問道：「他的府裡和庫狄氏本家那邊可打聽出什麼特別之事沒有？」

　　崔氏忙回道：「庫狄氏有咱們兩個婢子，說是近日倒無甚動靜，那位庫狄大郎娶繼室之事還無下文。媳婦又派人到庫狄氏三個舅家那邊打聽了一回，除了送婢女那一回，幾家與庫狄氏倒是再無交往。至於裴守約的府裡，庫狄氏這幾日並未出門，也只有東市最大的珠寶行掌櫃上門拜訪過兩回，卻是裴守約他訂了個十六萬的羊脂玉鐲子。」十六萬錢的鐲子，便是自己也未必值得去買，裴守約對那胡女還真是大方！想到一直被她欺瞞在鼓裡，她的聲音裡忍不住也多了幾分怨毒，「看來這庫狄氏竟是不知死活，咱們待她也不必客氣！」

　　大長公主搖頭道：「裴守約從不做無用之事，庫狄大郎到底會娶哪家女兒，還是要早些打聽出來才是……」她的臉色突然一變，怔了半晌，猛的抬起頭來「錯了，這次的事情，我們全上了裴守約的當！」

　　崔氏驚訝的睜大了眼睛，這和裴守約又有什麼關係？

　　大長公主冷笑道：「我還疑惑那庫狄氏縱然手段高明，怎能老辣到這等地步，短短時間不動聲色便把洛陽那邊的底子摸得如此清楚，原來如此！」

　　崔氏愈發困惑起來，這些事情她自然也想過，無非是那胡女早有打算，裝了這麼些日子，就是為了端午節突然發難，難道還有別情？就聽大長公主咬著牙恨恨道：「我等到底還是低估了裴守約！想那庫狄氏，縱然生得好，但裴守約怎會是被美色所迷的人物？她身後武昭儀的靠山固然是其一，再有便是庫狄氏的這種身分和性子，其實這種婦人，我等身邊何其之多！對上怯媚，待下苛刻，牙尖嘴利，見利忘義。我等千算萬算，只看到怯弱卑下，卻沒想到這種市井人物有時卻是膽大得緊。妳想想，那一日裴守約不顧而去，她卻還惦記著兩個婢子的身契，這種婦人，又怎麼會因為區區名聲放過錢財？」

　　崔氏恍然點了點頭：「那日我光顧著驚詫，竟是忘了這一點！不過，阿家的意思是，這些都是在裴守約算計之中？」

　　大長公主冷冷的道：「自然是！只怕該收多少錢帛，該如何對付咱們的掌櫃，都是裴守約早就教好的，否則，她既然並沒有舅家的助力，從何去得知洛陽的情勢？如此步步緊逼的老辣手段，也絕不是一個市井女子能有。但那些話，卻只有她這種身分性子，才說得出口！」

　　崔氏皺眉道：「她既是這種人，咱們又該如何對付她才好？」

　　大長公主搖了搖頭：「只對付她有何用？裴行儉但凡對此事一絲意外，但凡對這庫狄氏有半點擔憂，此時早就宴請中眷族人，商議如何處置這筆錢帛，給那庫狄氏在族中記上一功，好歹算是撕擄開了此事，也讓那庫狄氏有個靠山。如今卻不過買了個玉鐲子打發她，自然是料定我們不會聲張，他便正好吞了這筆收入，我們便是對付了庫狄氏，裴守約難道就能收手？這三成的契約便能作廢？萬一落下破綻，說不定更是中了那裴守約的連環之計！當務之急，還是要讓裴守約再作不得怪！」

　　崔氏不由一呆，「阿家的意思是，咱們還是先對付裴守約，不必管那庫狄氏了？」

　　大長公主沉吟片刻，冷笑了起來：「倒也不盡然，裴守約自然是第一個要對付的，只是他早已今非昔比，之前我們在長安縣衙的人也曾試過幾次，都是拿他無法，如今衙中可用之人都已被他打發，只怕一時半會兒更難找到下手之處，還要從長計議一番才是。那庫狄氏貪財膽小，到底難對付得多，裴守約再不看重她，她也是裴守約的夫人！能一箭雙鵰自是最好，若不能，也至少須得給他一個教訓！」

　　想到今年要少的那些收益，她一貫柔緩的聲音不知不覺多了幾分尖銳，「洛陽的產業，原本就是我父皇拿著裴仁基的名義賞給咱們府的，他裴守約還真當是他家財產不成？若不是皇史登基後百般打壓，御史盯死了這邊，咱們當年何必拿出那許多來？我原來打算著讓那陸娘子識趣些，慢慢把莊舖賣還給咱們，誰知她會被中眷裴的族人逼得拿嫁妝撐場面？結果裴守約把她難產也算到了咱們頭上！如今又挑唆著這庫狄氏生生從每年的收益奪了三成去，咱們卻過問都無法過問！若再不令他知道些厲害，他們日後豈不更會得寸進尺？」

　　想了半日，她臉上的笑容愈發冷厲，「今年的芙蓉宴，咱們要格外多請些人才好！明日妳第一個要去的是趙國公府，好好去請那位長孫湘和柳氏！」

　　崔氏念頭微轉，有些明白了過來，不由猶豫道：「長孫湘的身分固然最是合適，年紀是不是略小了些？再者，長孫太尉跟咱們這邊畢竟有那麼樁過節，平日作客也就罷了，真讓長孫湘做了今年芙蓉宴的主賓，別的也就罷了，只是姑母那邊只怕會是……」

　　大長公主冷冷的看了她一眼，「長孫湘已是十三，正是最合適的年紀。至於過節，兩年多前因房遺愛一案，長孫無忌處死的也不止是一個荊王，雲娘想得開也罷，想不開也罷，她如今只是裴家的女兒，早已不是什麼荊王妃！咱們難道能因為她的緣故跟小孫家真的做仇？

　　「算起來，自打去年起，長孫湘來這邊做客便比往年多了好幾回，這背後的意思，想必妳也能看明白。如今也該我們有所表示了。莫說長孫湘原是我的侄外孫女，便沒有這層關係，如今的情勢也是無妨。若能此後得了長孫無忌的助力，我們豈會如今般拿一個五品長安令都無可奈何？」

　　崔氏點頭不語，她自然也知道如今的河東公府雖然在皇族宗室、高門大族乃至三省各衙門都是人脈深廣，但畢竟並無朝堂高層的實權，怎能為一個已經死掉的女婿便遠了權傾朝野的小孫太尉？難得對方有意交好，的確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裴雲娘昔日再如何風光，如今早已被打落塵埃，便是能歸本家而住，也是公爺花了偌大的力氣，想來也不敢不顧大局。

　　大長公主又道：「從趙國公府出來，妳便直接去裴守約那裡，把帖子給那位庫狄氏。」

　　崔氏不由一愣，「這當口，裴守約夫婦只怕會找個藉口推了此事吧？」

　　大長公主冷笑了起來：「這卻由不得他們！」

　　注：裴寂是李淵最寵愛的大臣，待遇最厚，恩賞最多，兒子裴律師娶了臨海公主，女兒嫁了李淵的第六個兒子趙王（後改為荊王）李元景。李元景在房遺愛謀反案中被殺，考慮到他後來被朝廷追封並重新厚葬，當時被冤枉的可能性還是挺大的。

第一一六章　盛情相邀　剔透美人

　　看了看匣子裡這兩張蓋了官府印章的身契，又看了看眼前這張親切無比的笑臉，琉璃只覺得背後一陣涼風颳過，默了一默才笑道：「阿崔真是太客氣了。」

　　崔氏搖頭笑道：「與我何干？不過都是大長公主的一片心意而已。原是早該就送來的，只是這幾日府中雜務太多，我一時走不開，這才耽誤到今日，倒是讓妳掛記了。不知這兩個婢子可還得用？」

　　琉璃微笑著長跪欠身，「琉璃多謝大長公主賞賜。公主挑的人，焉能是不好的？」那兩位的確也沒什麼不好。這幾天，琉璃依然把她們安排在不同的院子裡，好言好飯伺候著。據阿霓回稟，那位雪奴豐滿了一圈，雨奴卻是越發弱不勝衣，各自倒是更具風姿。琉璃也曾想問裴行儉該如何處置這兩位禮物，她幾次話到嘴邊，不知為何還是咽了下去，如今，大長公主居然把身契都送到了，此事大概也無法再拖下去了吧？

　　崔氏點了點頭：「這就好，大長公主還有兩句話想吩咐這兩個婢子，不知大娘可方便讓她們出來？」

　　琉璃笑道：「琉璃敢不奉命。」回頭便對阿霓道：「妳去竹院領她們過來。」

　　崔氏微微一笑，又從婢子手裡拿過了另外一個檀香木匣，「這裡還有一份禮，卻是大長公主反覆交代過今日便要送上貴府的，請大娘過目。」

　　琉璃心裡微突，只能起身離席，走上幾步雙手接過木匣，打開一看，卻是一張芳香襲人的帛片，左上角只寫了人名日期，右下角則用金銀絲線繡著一朵盛開的芙蓉，正是臨海大長公主做東，每年一度的芙蓉宴請柬。琉璃一眼掃去，便看到了「五月二十七」的字樣，是今年的夏至之期，離如今正好還有半個月。

　　崔氏笑道：「大娘有所不知，每年芙蓉宴最早收到請柬的，便是宴會要緊的客人，會安排在大長公主下首。公主記得大娘曾說過，識得的人不多，因此才讓我頭一個便將請柬送到府上。芙蓉宴別的尋常，長安名門才子，高門淑女卻會來上不少，大娘正可乘機多認識些人，守約又是好幾年不曾露面，世子和幾個族中才俊都甚是憾然，如此一來，豈不是一舉多得？」

　　琉璃怔怔的看著崔氏，臉上的震驚完全不用偽裝：她在開什麼玩笑？自打大長公主上回提到芙蓉宴，她就留心打聽過一回，這芙蓉宴的確是長安城最負盛名的夏宴，一則大長公主的芙蓉池風景幽涼秀美，各種安排又奢華精雅，二則宴會歷年都會雲集長安各高門的才子佳人，乃是他們結交友伴，尋覓姻緣的大好良機，因此一張芙蓉宴的請柬可謂千金難換。而每年的安排在大長公主身邊的幾位女子，都是當年風頭最盛的貴女。當年陸琪娘就曾得到過此等待遇。只是如今的她不但不是有著公主義女光環的名門淑女，只怕還是長安城最新出爐的狐媚子，讓她坐在那種地方，不是把她架在火上烤麼？

　　琉璃忍不住苦笑起來：「夫人莫開這種玩笑！」

　　崔氏的神色裡一絲玩笑的跡象也沒有，「大娘此言差矣，在大長公主心中，守約原是自家子弟，與世子也沒甚區別，大娘如今自然便是公主嫡親的後輩，焉有後輩有難處，長輩不伸手提攜一二的道理？大娘這樣說，豈不是辜負了大長公主的一片苦心？」

　　琉璃忙鄭重的欠身行了一禮：「大長公主的心意琉璃感恩不盡，然而琉璃原本不是高門出身，禮數欠缺，無論如何也不配坐這種尊位，屆時一旦出了差錯，琉璃的面子原是不關緊要，但若是損了大長公主與芙蓉宴的名聲，豈不萬死莫辭？請恕琉璃萬萬不敢領命。」

　　崔氏默然片刻，才嘆了口氣：「大長公主也說過，妳若實在是不肯也罷，只是妳便是不坐在首席上，屆時也需多跟著大長公主一些，她才好多介紹些品行賢淑的娘子與妳認識。此事妳再推脫，大長公主當真是要惱的。」

　　琉璃心裡一聲低嘆，只怕這才是大長公主真正的目的所在吧？先拿一個自己絕對不可能接受的事情來讓自己無法拒絕這個看似合理得多的要求，她的身分、輩分都擺在那裡，自己決計無法說一個「不」字，好在還有半個月的時間，總有別的迴旋餘地……當下也只得道：「琉璃遵命。」

　　崔氏點頭一笑，又就芙蓉宴的一些準備事項說了一遍，什麼要帶上體面的婢子，要打扮得別出心裁，倒當真有幾分處處為琉璃考慮的架勢，末了才一笑，「那時妳妹子也正好剛做了我的臂膀，我正要帶她也見見世面，妳們姊妹正好能說說話。」

　　在那種場合下與珊瑚上演相見歡？琉璃突然覺得此事充滿了喜感，面上含笑感謝了幾句，正想再表現一番長姊情深，卻見阿霓挑簾進來，身後卻只跟著雪奴一人，崔氏的臉色頓時微變，琉璃已搶先問道：「雨奴呢？她怎地未來？」

　　阿霓忙回道：「雨奴身子還是有些不爽，起不得身，因怕病氣過人，這兩日都是獨住在西廂房，卻不好領來見夫人了。」

　　琉璃皺眉道：「不是說只是熱傷風麼？怎麼還不見好？妳去吩咐管家，請個醫師上門來看看才是。」

　　崔氏心中發沉，抬眼看向雪奴，卻見她容色豔麗，神情安然，對上自己的目光，微微的點了點頭，不由暗叫一聲晦氣，想了想還是對雪奴正色道：「妳從今日起便是這邊府裡的人，必要謹記大長公主的吩咐，伺候好阿郎與娘子，若有半點錯處，莫看妳家娘子心善，大長公主卻絕不會輕饒了妳！」

　　見雪奴恭謹的應了個是，崔氏又轉頭對琉璃笑道：「雨奴那婢子卻是個沒福的，不知身子要緊不要緊？大娘適才說到熱傷風，我們府裡倒是有醫師最長於治療傷風發熱之症，若是過幾日她還不好，妳只管跟我開口。她的身子事小，辜負了大長公主的一片心意卻是罪過！」

　　琉璃忙誠懇的點頭：「也好，若是過幾日她還是不好，少不得來麻煩阿崔。」

　　崔氏又說了幾句閒話，便笑著起身告辭，「還有幾份請柬原是要我去送的，今日便不打擾大娘了，大長公主還盼著在芙蓉宴上見妳，大娘莫忘了就是。」

　　琉璃起身將她送到屏門，回到堂舍時，卻見雪奴依然站在當地，想到她適才的表現，心裡倒是一動，索性坐下笑道：「雪奴，崔夫人也說了，從今日起，妳便是這府裡的人，不知妳自己有何打算？」

　　雪奴微微一笑，紅豔豔的菱角嘴彎了個誘人的弧度，「啟稟娘子，雪奴既然已是娘子的奴婢，自然是聽任娘子安排。只是娘子若問婢子自己的主意，說來婢子對照料花木還算略有所知，這府裡花木上若是尚缺人手，婢子願分擔一二。」

　　看著眼前這張嬌花般的面孔，琉璃心裡嘆了口氣，這位美人的要求還真是，有個性！若讓她去照料這府裡的花木，自己倒也沒什麼意見，就是不知道那些花木會不會都羞死？只能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妳先下去歇息，過後自然會有安排。」

　　雪奴順從的行了一禮，低頭退出了門口，竟是再無二話，琉璃心中有些納悶，回頭便問阿霓，「妳對她可是說了些什麼？」

　　阿霓搖了搖頭：「娘子一說竹院，婢子便明白您只想讓雪奴出來，去了之後，婢子只跟她說了句，崔夫人把她的身契送來了，要吩咐幾句話，她便立刻說她知道該怎麼做了。」

　　原來不但是美人，還是心思剔透的聰明人！難道真拿來做園丁？琉璃揉了揉額頭，只覺得腦袋漲得更厲害了些。

　　※※※

　　裴行儉這一日卻比往常回來得更晚一些，到上房時已近閉坊時分，琉璃見他鬢角略有汗跡，忙先端了杯用井水澎過的酷漿給他。

　　裴行儉接過去一飲而盡，看見琉璃站在一邊，一副期期艾艾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不就是崔氏又來了麼，她是不是送了芙蓉宴的請柬，讓妳無法推脫？那一日妳不是膽氣壯得很，要殺要剮都不怕的，怎麼如今要去赴一次宴，卻愁成了這樣？」

　　小心眼的男人！琉璃腹誹不已，瞟了他一眼，「依你說，難不成到時咱們就這麼去赴宴？」

　　裴行儉伸手將她散下的一綹頭髮撥在了耳後，漫不經心的道：「以大長公主的性子，這請柬既然送到了，自然還有後手，咱們不去只怕是不成的，只是妳也莫太過擔憂，她不過是那些伎倆，我自會安排周全，到時妳聽我的便是。」

　　聽著他輕鬆篤定的語氣，琉璃心裡不由鬆了口氣，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笑容。

　　裴行儉也笑了起來，攬住她的腰低頭在她額頭上吻了吻，「這幾日我都沒時間陪妳，大概還要過些日子才會好些，下次休沐時，想不想去終南山看看？」

　　終南山？琉璃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忙道：「一言為定，我還不曾去過呢！」說起來，終南山算得上長安人最常去的消夏之處，只是她卻從未去過，也就是上次那勞什子的鬥花會時，遠遠的瞧過一眼。

　　裴行儉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摟著她的手臂緊了一緊，低聲道：「以後妳想去哪裡便跟我說，我定會帶妳去。」停了停又笑道：「上回我說過的那位同僚家裡昨日已見過妳的父親，倒是頗為滿意，過幾日妳父親便會去提親。」

　　「這麼快？」琉璃驚詫的抬起了頭。

　　裴行儉笑而不語，想到那個家中這幾日不定如何雞飛狗跳，琉璃不由也搖頭而笑，只是想到另一樁事，又有些猶豫起來。

　　裴行儉似有所覺，低頭看琉璃一眼，「怎麼？還有什麼事？」

　　琉璃沉默片刻，還是開口道：「崔夫人今日不但送了請柬，還送了上次那兩個婢女的身契過來，我，不知該如何處置她們。」想到雨奴那張清雅的面孔，想到當日裴行儉僵硬的背影，裴千震驚的表情，心裡不知為何突然有些緊張，忍不住抬頭看向了他。

第一一七章　人盡其用　死心塌地

　　裴行儉的笑容慢慢的變淡了，眉頭皺了起來：「原先竟是一直沒送身契過來麼？」又看了看琉璃，「妳是不是已經為難好幾天了？怎地今日才說？」

　　琉璃垂下了眼簾，「的確有些為難。」

　　裴行儉沉吟片刻，聲音變得有些冷，「放心，交給我來處置，總要教她們人盡其用才是！」這話是什麼意思？琉璃茫然抬頭，裴行儉卻已鬆手放開她，走出堂舍，對站在門外的小檀和阿霓吩咐道：「妳們叫人去領崔夫人送的那兩個婢女過來。」

　　沒過多久，雪奴與雨奴便站在了臺階下面。雨奴看上去的確是瘦了一圈，微顯蒼白的臉上一雙眼睛越發水霧濛濛，大概是因為緊張，身形微微發僵，雪奴卻是神色平靜的站在那裡，只是她的身上頗有種特別的氣韻，雖然不言不動，竟也自有一種風情。

　　琉璃不由抬頭看了裴行儉一眼，只見他的目光果然久久的落在雨奴身上，幾乎是目不轉睛，臉色雖然不似上次見到她時的僵硬，卻也完全看不出是什麼表情，心裡不由一緊。

　　半晌，裴行儉的目光才轉向雪奴，卻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眼，便淡淡的開了口，「從今日起，這兩個婢女便安排到梅院住下，每個人撥兩個小婢女服侍，多給她們做幾身好的衣裳頭面。吩咐梅院的人好生伺候，不能有一絲怠慢。」

　　梅院是後院裡除了上房外最好的院子，這府裡之前也沒有任何婢女是有專人服侍的……琉璃腦子突然有些發僵，眼見幾個婢子都抬起頭來，小檀眉頭緊皺的看了裴行儉一眼，阿霓略帶關切同情的看向自己，阿燕則是神色一黯，低下了頭去，她卻覺得這一切似乎與自己沒有一絲關係。

　　雨奴與雪奴對視了一眼，雪奴挑了眉頭，雨奴的臉上卻露出鬆了一口氣之後的驚喜，低頭向前走了一步，深深的行了一禮，聲音輕柔而充滿感激，「婢子們多謝阿郎，日後定會全心全意伺候阿郎與娘子。」

　　裴行儉目光淡然的看著下面幾個婢女，聽到了這句話，嘴角掛上了一絲傲笑，「妳們不必伺候我，今後只管好好跟隨娘子出門。」他轉頭看向琉璃，「說來這些日子上門拜訪的客人，妳也該一一回訪了才是。」

　　他的意思是……琉璃愕然看著裴行儉，看見他目光中的嘲諷，猛然間明白過來：原來人盡其用是這個意思──大長公主既然要在芙蓉宴上表現出對自己的百般照顧，總該讓大家先看清她是如何「照顧」自己的才是！只是這雨奴長得既然如此像陸琪娘，他就真的一點都不介意？

　　沒有再多看那兩位婢女一眼，裴行儉伸手緊緊握住琉璃的手，轉身走進了上房。他的身上似乎散發著某種危險的資訊，琉璃心裡一突，忙回頭吩咐了一句：「讓廚下趕緊把晚膳上了。」卻見阿霓和小檀還有些發愣，阿燕臉上已露出了笑容。

　　簾子剛剛落下，裴行儉手上微一用力，便將琉璃帶入了懷裡，低頭緊緊盯著她，「好一個賢慧的娘子，妳如今不想著如何好好跟我認個錯，竟還想著要用晚膳來聲東擊西！」

　　又要秋後算賬了，琉璃心裡一聲哀嘆，抬頭看著他，無辜的睜大了眼睛，「我哪裡錯了？我分明一個字都沒說。」

　　裴行儉屈指輕輕在她額頭上一彈，「還用說什麼？妳對我不放心已是最大的錯。拿那幾個婢子那樣想也罷了，妳竟也和她們一樣看我？妳倒說說著，我該怎麼罰妳？」

　　琉璃胸口微澀，忍不住低聲道：「你不是已經罰過我了麼？」剛才他分明是故意那麼說的！

　　裴行儉好笑的看著她，「又胡說了！我不過是想著看那幾個人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我適才不已經跟妳說了要讓她們派上用場麼，妳轉眼便一絲都不記得了？妳日後得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事，總該比旁人多信我一分才是。」

　　琉璃默然無語：若只是雪奴，她再天姿國色，自己大概也不會如此亂了方寸，把他的話想歪了。但那位雨奴卻不一樣，他要真沒什麼心思，怎麼會盯著她看那麼久，眼神又是如此不同？想了片刻，她還走抬起頭來直視著裴行儉，「我聽說，那個雨奴長得跟琪娘姊姊很像，是真的麼？」

　　裴行儉臉色微凝，點了點頭：「是很像，可是再像，她也不是。」

　　他看著琉璃，神色變得認真起來：「琉璃，沒有跟妳早些說清楚是我的錯。早在前幾日在看到那個手鐲時，我便該跟妳說，但那時我卻不知如何開口，又想著不如日後有機會再細說，卻沒料到，她們竟是早有佈置，步步緊逼。後來我才想明白，其實所謂日後，所謂沒料到，不過是我自己太過怯懦。

　　「我這一生之中，最對不住的人，便是琪娘。起初是懵懂粗疏，不知珍惜，自以為是，後來則是大錯已成，永生永世都無可挽回、無從彌補。因此早些年，我甚至有些不敢聽到這個名字，之後也一直不願與任何人提及當年之事，大約是落在了那些人的眼裡，這才讓她們有機可乘。只是那兩天在外面時，我已經想明白，有些人，有些事，看清楚比不敢看，或許要有益得多。我原想著回來就處置此事，結果那日進門被妳一嚇，這幾日又一忙，竟是忘到了腦後。

　　「琉璃，妳放心，今日我已然看得很清楚，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再像從前那般一味迴避，我不會讓妳再擔心！」

　　琉璃怔怔的看著他：原來自己全然想錯了，他並不是還在逃避，而是真的已經放下了……她努力抑制著嘴角的笑意，卻沒有意識到，自己眼裡已經閃動著璀璨的光芒。

　　裴行儉微笑著低頭吻上了她的眼睛，「以後不許再胡思亂想，嗯？」

　　琉璃輕輕點了點頭，剛想說話，簾外卻響起了阿霓的聲音，「娘子，晚膳已是得了，現在便端進來麼？」

　　琉璃笑著退開了一步，揚聲道：「進來吧。」

　　阿霓幾個滿面笑容的端了食盒進來一樣樣在案几上佈置好，裴行儉一眼掃了過去，眼睛不由一亮：當中一個八寸的銀碗裡，是一片碧圓的新鮮荷葉，荷葉裡盛著微綠的涼羹。待盛到小碗中嘗了一口，果然米糯汁清，帶著一股荷葉的芳香。不由笑道：「妳怎麼想起用荷葉入羹？果然別有清香，真該讓恩師來嘗嘗！」

　　琉璃原是因為裴行儉近日似有些苦夏，食欲不振，才特意吩咐廚娘做的這份荷葉羹，見他喜歡，心情更是大好，聽他提及蘇定方，也笑了起來：「倒是不知義父這般講究的人，在軍中會如何用飯。」

　　裴行儉搖頭一笑，「恩師在軍中倒是從不講究飲食。」

　　兩人安安靜靜的用過了飯，裴行儉漱過口，也不知想到了什麼，坐在那裡有些出神。他這幾日常是如此，琉璃想到自己前幾日的多慮，忍不住自嘲的一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起什麼了？」

　　裴行儉回過神來，「也沒什麼，只是今日朝廷接到了急報，吐蕃叛亂聲勢很是不小，當時便想起了恩師，他是曾隨衛公征戰過東突厥的，對那邊還算熟悉，也不知恩師如今在高麗那邊如何了，按說兩軍交接，也就是這些日子的事。」

　　永徽末年的吐蕃叛亂？琉璃隱隱有些印象，隨口便道：「義父自然是旗開得勝，說不定回師之後還要出征吐蕃呢！」

　　裴行儉不由啞然失笑──大唐如今雖說名將凋零，卻也不至於朝中無人到讓恩師剛出征了高麗，回頭還等著他平定吐蕃，只能點頭笑道：「但願如此。」轉頭看見阿燕幾個已經收拾了東西退下，才對琉璃道：「崔氏送的那兩個婢子裡，貌美些的那個是風塵中人，這等人最識時務，大約不用太操心，妳吩咐人多注意另一個便是，若是有什麼異動讓妳拿不準主意，記得告知我一聲。至於妳身邊這三個，小檀也就罷了，阿霓只怕心裡依舊未曾真的拿妳當主人，至於那位阿燕，這兩日妳若是得閒，不妨問問她日後有何打算，若能成全便成全了也罷。」

　　雪奴出身風塵？想起她那一身的風韻誘惑，琉璃不由恍然點了點頭，心裡嘆了口氣，果然是他著得更明白。阿霓自然不曾拿自己當主人，至於阿燕，她應當是有些來歷的，自己一直也有些好奇，到底沒好意思去追問一番，裴行儉既然這麼說，自然有他的道理……她正想得出神，突然腰上一緊，便聽裴行儉在她耳邊低聲道：「這些事明日再想也不遲，我先去外院處置些事務，待我回來時，妳最好已經想清楚，怎麼跟我賠這個不是。」

　　琉璃一怔，脫口道：「明明你也有錯！」

　　裴行儉點了點頭，笑得更是愉悅，「好，那咱們就好好算一算這筆賬。」

　　※※※

　　第二日醒來時，琉璃才發現日頭已高，裴行儉不知何時走了，自己竟熟睡到一點感覺也沒有，想到昨夜他的那番「算賬」，臉上不由又有些發熱。好容易收拾了心情，起床梳洗了一番，在鏡子裡看見小檀笑得與平日不同，心頭更是一陣發虛，忙填了幾張帖子，讓她出去打發人送到各個府上。待到阿燕照例來回報採賣賬務事宜，只覺得她的笑容也比平日多了幾分明朗，略一猶豫還是道：「妳辦完事後，到書房來一趟。」

　　半個時辰後，琉璃把昨日勾了一多半的嬰戲團花圖素畫完，轉頭才看見阿燕已斂眉屏息的站在門口，忙放下了筆，「妳來了多久了？」

　　阿燕低頭答道：「不過是剛到，見娘子在忙，沒敢打擾。」

　　琉璃將圖樣收到了箱中，看見裡面那薄薄的一疊，簡直想嘆氣：也不知什麼時候，這些圖樣才能派上用場了。定了定神，轉身對阿燕笑道：「我叫妳來，倒也沒什麼要緊之事，只是這些日子多虧了妳，我才能這般日日偷閒，原想賞妳些東西，卻不知妳到底喜歡些什麼，或是有什麼心願，說來妳也在我身邊一個月了，我從不曾問妳這些，索性今日便問上一問。」

　　阿燕走上幾步，微微曲膝行了一禮：「為娘子分憂，原是婢子的職責所在，阿燕不敢領賞。說到心願，婢子不敢欺瞞娘子，婢子原是有份執念，只是如今便是不提也無妨了。」

　　琉璃好奇心頓時被勾了起來，不由笑道：「這話我卻是不大明白。」

　　阿燕抬起頭來一雙眼睛竟是出奇的明澈，「婢子一直不曾稟告娘子，婢子原是掖庭出身，打小便是伺候高陽公主的，幫公主掌管了幾年庫房。」

　　琉璃忍不住驚訝的睜大了眼睛：阿燕竟是那位深受唐太宗寵愛的高陽公主身邊的宮女？而且還是從小就跟在身邊掌管賬目的心腹！難怪她不但能寫善算、心思俱密，見微知著的能力比阿霓、小檀更是不止高出一籌，只是，兩年前那場謀反案後，她應該被重新設入掖庭才是，怎麼會流落市井？

　　阿燕不待琉璃發問，便淡淡的笑道：「婢子是三年前被公主發落的。當時公主讓婢子去伺候駙馬，婢子卻逆了公主與駙馬的意思。公主盛怒之下將我趕了出去，房府的管事便將我發賣到了西市的口馬行（口馬行，在唐代的市場上，奴婢之類的賤口是和牛馬一同買賣的，統稱口馬行。），因此才到了安家。」

　　琉璃頓時想起了那一對夫妻的古怪行徑：公主偷情時駙馬房遺愛甘願放風，而公主也大方的把身邊的侍女賞給了這位識趣的房駙馬，兩人也算互相體諒、相安無事，沒想到阿燕竟也得到了這般「待遇」。說起來此時的婢女原是根本無權拒絕男主人的要求，更別說是違抗男女主人兩個人的意思，也難怪她會被公主一怒之下發賣出去……阿燕的聲音依然平靜，「好教娘子得知，當年之事並非奴婢不識好歹，只是婢子原是大戶人家的婢生女，又因家中獲罪而成為奴婢，此生並無他求，所願不過是不必伺候男子，亦不在這世上留下血脈，令他再受婢生子女或奴婢的痛楚。」

　　琉璃怔然看著阿燕，心裡一時也說不出什麼滋味，半晌只能嘆了口氣：「妳放心，別的我不敢保證，但凡妳跟我一日，此事便全由妳自己作主，我絕不會為難妳。」

　　阿燕的笑容裡多了幾分溫暖，「婢子知道！」她這些天察言觀色，倒是可以斷定自己如今跟的這位娘子絕不是高陽公主那樣的人，對待下人那種奇異的平和感似乎是與生俱來，但那位阿郎她卻實在看不透，直到昨日他面對那樣兩個婢女都是那般輕描淡寫的打發了，她才相信，這位阿郎也絕不會是她以往遇見的那些郎君，既然如此，自己還有什麼必要藏著掖著？

　　她往前走了一步，「娘子若是信得過婢子，阿燕願伺候娘子去參加芙蓉宴。」

第一一八章　再見裴炎　小道消息

　　半個月不曾下過一滴雨，五月的長安城頓時有了幾分盛夏的感覺，從長安正南門明德門通往終南山的大路上，車馬便一日日的多了起來，待到十九日午後，裝飾華麗的馬車與鞍籠考究的駿馬更是愈發絡繹不絕。

　　琉璃坐的馬車已離開長安城十幾里地，路邊槐樹漸稀，車廂被陽光烤得久了，變得猶如蒸籠一般，小檀和阿霓不時微微挑起車簾，讓風能吹進來些許，饒是如此，兩人依然很快便滿臉是汗，連平素最不怕熱的琉璃，也覺得背上有些發黏了。

　　小檀忍不住嘆氣：「早知今日這般熱，倒該像于夫人她們一般留在府中了。」

　　阿霓笑道：「再忍一忍，過了這段便好得多，再說蘇府裡如今不定熱鬧成了何等模樣，于夫人多半正在羨慕咱們清閒呢。」想到昨日蘇府的那通門庭若市，琉璃也笑了起來，點頭道：「正是，義母昨日還悄悄跟我說，她怎麼不知道自家竟有這許多的親朋故舊。」十八日晨間，高麗那邊便傳來了捷報，唐軍一舉破敵，斬敵數千。蘇定方的府邸頓時成了長安城第一等的熱鬧處，琉璃去的時候，堂舍裡幾乎已無處落坐，于夫人和羅氏跑前跑後，腳不沾地，琉璃忙也上前幫著招待認識的親眷，笑得臉都痠了，到日落閉坊前才清淨下來。她還問了于夫人要不要她今日也過去幫忙，于夫人笑著推了她出去，「我們是走不開了，妳和守約還是好好去散散吧。」車裡三人說笑了一陣子，外面突然傳來了裴行儉的聲音，「是不是熱得厲害？妳們把幾處簾子都打起來吧。」小檀巴不得一聲，把車簾和窗簾都挽了半邊起來，車行中清風拂面而來，果然涼爽了許多。只見道路兩旁停駐的車馬隨處可見，又有華衣男女在遠處樹蔭下鋪上了隨車攜帶的茵席或是馬鞍下的障泥，閒坐乘涼，不時有簫笛琵琶之聲隨風傳來。

　　琉璃見外面日頭依然毒辣，便轉頭對車窗處的裴行儉道：「不如咱們也尋處樹蔭歇息片刻？」裴行儉抬頭看了一眼，笑道：「還好，前面便是裴都尉家的別院，如今路上車少，過了別院，不過一刻鐘便到，咱們還是到莊子上再歇息。」這就到上次來過的別院了？琉璃不由抬眼仔細看了幾眼，前面隱隱可見一帶白牆灰瓦的矮牆，似乎就是印象裡的那處園子。想到裴行儉已遞了帖子，明日多半還要故地重遊一番，拜訪那位剛剛被擢拔為監察御史的裴炎，她忍不住嘆了口氣，心裡卻也知道，莫說裴炎，便是裴如琢，自己遲早也需要打交道……

　　馬車轉眼便到了別院門口，卻見前面一隊人馬正拐彎向別院門內而去，一匹高頭大馬卻突然回頭向路上跑了過來，琉璃看得明白，馬上那身穿青袍之人竟然正是裴炎，兩年不見，他的模樣幾乎沒變，眉目間依然一片清冷端嚴。裴行儉也催馬迎了上去，兩人到相距四、五步時同時勒馬，裴炎抱拳道：「守約兄，好久不見。」裴行儉的聲音微帶笑意，「真是巧了，子隆一向可好？」裴炎淡淡的一笑，「託福。」目光掃過裴行儉身後那兩輛車簾半掛的馬車，「沒想到這麼快就見到了守約兄，路上如此炎熱，不如來寒舍休整片刻？」裴行儉想了想，點頭笑道：「也好，擇日不如撞日。」琉璃坐的馬車拐了個彎，跟著前面的馬車進了別院，這一次卻沒有在那石屏前停車，而是沿著一條碎石路往裡又走了一盞茶的工夫，才在一處院門前停了下來。

　　前面馬車上的人早已靜靜的等在門口，琉璃忙下車快步走了過去，只見當中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子，穿著月白色羅衫，淡眉細目，容顏娟秀，神情嫺靜，只是臉頰微陷，帶著幾分病容。看見琉璃走過來，微笑著迎了一步，微微屈膝，「今日真是巧了，原想著明日才能見到阿嫂的。」琉璃便知眼前這位正是裴炎的夫人崔氏，雖然與河東公世子夫人同姓，卻是出自博陵崔氏的旁支，地位身分都不及那位清河崔氏的正支嫡女，忙笑著還了一禮，「今日冒昧前來，打擾夫人了。」崔氏目光在琉璃身邊的兩個婢子身上略微一轉，突然看見從後一輛車下來的雨奴和雪奴，不由呆了一下，足足過了一息的時間才回過神來，一面向裡讓琉璃，一面便道：「哪裡的話，相約不如偶遇，只是寒舍簡陋，又多日不曾收拾，未免讓阿嫂見笑。」崔氏驚詫的神情這幾日琉璃早已見得多了，十四日去趙國公府拜訪楊十六娘時，恰好她的幾個妯娌也在，有一位甚至指著雨奴尖叫了一聲……琉璃隨口客套了幾句，突然覺得崔氏身邊有道目光略有些異樣，定睛一看，卻是來自緊跟崔氏的一位穿玉色衫子的美人，正是有過一面之緣的衛十二娘，看上去比兩年前似乎豐腴了不少，減了幾分靈秀，卻多了些嫵媚，便向她含笑點了點頭。

　　崔氏注意到了這一幕，輕輕一笑，也不作聲，倒是衛十二娘笑著行了一禮，「庫狄夫人，好久不見了。」

　　琉璃點頭笑道：「正是，一晃兩年多都過去了，十二娘一向安好？」

　　衛十二娘微笑著欠了欠身，「不敢與夫人相比。」崔氏回頭看了衛十二娘一眼，微微皺起了眉頭，琉璃卻只當不覺，「十二娘太過客氣，哪裡敢當夫人二字。」隨即便對崔氏笑道：「這夫人和阿嫂，琉璃都聽著有些生疏……」

　　崔氏點頭一笑，「聽說阿嫂是家中長女？」見琉璃點頭，才道：「我排行第三，小名岑洲，因族中三娘有四、五個，略熟些的人便叫我岑娘。」說話間已經到了別院的上房，崔岑娘打發婢女領著琉璃去梳洗，自己帶著衛十二娘等進了裡間，十二娘便笑道：「真是富貴養人，這庫狄大娘倒是比當年更出落了，怪道如今都在傳她是狐仙般的美人。」

　　崔岑娘淡淡的道：「我卻沒看出她有何特別之處，倒是跟在她身後那兩個婢子，有一個當真是一身狐媚，另外那個更是唬了我一跳，原便聽人說生得與裴明府原先的夫人有八、九分相似，今日一看，竟是絲毫沒有誇張。」

　　衛十二娘笑道：「聽說那兩個婢子都是臨海大長公主送的，前兩日玉娘來時不是說過，此次芙蓉宴，庫狄氏竟因為原先那陸氏的緣故，也求著大長公主要坐首席，大長公主因撫養過裴守約好幾年，不好掃他面子，到底給庫狄氏安排了次席，她竟還不滿意，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大長公主才要敲打她？」

　　崔岑娘並不接話，只閉目任婢子們伺候著淨了手面，才淡然道：「玉娘不過認識那位世子夫人的妹子，又知道些什麼？芙蓉宴帖子送出去才幾天？這樣的婢女是說有便有的麼？看那兩人的打扮氣度，只怕如今在那府裡，庫狄氏也做不得她們的主。」

　　衛十二娘忙道：「大長公主不是裴明府先頭夫人的義母麼？庫狄氏入不得她眼也是常事，庫狄氏如今這般帶著她們四處走動，竟也不忌諱？只是娘子說得也是，這奴適才也注意看了，那兩個婢子身上穿的竟是單絲羅，一個脂光粉豔，一個又是嬌怯怯的，倒真是全無半分婢子的模樣！」說著，忍不住看了自己身上的絹衫一眼，眼神微暗。

　　崔岑對著銅鏡輕聲吩咐，「給我重新梳個簡單些的髮式。」過了片刻才悠然道：「說來這人的命數原是注定的，前日我還聽程家姐姐說起，她家那位名聲在外的堂姐竟是說給了這庫狄氏的父親做繼室，這才知道，庫狄家有位妾甚是陰毒，庫狄氏原是家中唯一的嫡女，幾年前母親去世，她倒是孝順的，一時傷心得有些糊塗了，那位妾竟乘機說她得了癡症，將她在柴房裡關了整整一年！庫狄氏兩年前逃到了舅父家中，不知怎麼的又得了應國公夫人的眼緣，一步步才有了今日，外人看著是風光了，究竟如何卻也難說得很。」

　　衛十二娘驚訝的掩住了嘴，「此事也太達匪夷所思了些，論起來，咱家那位庫狄庶母不正是這庫狄大娘的姑母，她竟會半分不知？我倒曾聽她提起過這位庫狄大娘，卻是沒什麼好話的。」

　　崔岑娘臉上露出了一絲冷笑，正是因為這位庫狄庶母，她對這位庫狄大娘是略多了幾分好感，無論如何，一個女子不願聽姑母擺佈與人為妾，還算是有些骨氣，嘴裡淡淡的道：「這等事情，只怕編是編不出來的。」程家如今把此事到處宣揚了出去，自是為了自家那位有悍妒之外的女兒著想，但那樣的毒妾，卻是怎麼對付都不為過。說起來，這世上的嬌妾美婢，有幾個不是想著得寸進尺的？例如家中那位庶母，例如身邊這位十二娘……

　　衛十二娘忍不住又低聲嘀咕了一句，「若是庫狄家的家風如此，我怎麼聽說，河東公府還大張旗鼓的納了那庫狄大娘的庶妹為滕妾？」

　　崔岑娘恍如未聞，低頭挑選起首飾來，好容易才選中一根水晶鸚鵡的釵子，對鏡子看了一眼，「這水晶釵頭原是透亮的才好，別的卻未必了。」說完站起來便往外走，突然又回頭道：「妳回去好生梳洗歇息，不必到前頭伺候。」

　　衛十二娘恭順的低頭：「多謝娘子體貼。」待崔岑娘帶人走出了屋子，臉色卻慢慢沉了下來。

　　崔岑娘到了正廳，過了片刻，婢女便領了琉璃過來，只見她已換上一身素雅的淺青色衣裙，越發襯得面孔瑩白如玉，便笑道：「見了大娘才知曉，原來世上真有傅粉太白之事。」

　　琉璃搖頭輕笑，「岑娘過獎，琉璃既無青絲，肌膚若是再黑些，豈不教人難以分辨哪裡是臉？」

　　崔岑娘一怔，好容易才忍住了笑，兩人坐下說了幾句閒話，漸漸說到飲食上，琉璃便說起近日自己琢磨著做出的幾道新鮮菜色：荷葉羹，炸荷花，蓮糕……崔岑娘聽得漸漸來了興致，一一討教了做法，又嘆道：「這園子裡倒也種了兩年的白蓮，我竟從未想過要用來入菜。」琉璃笑道：「岑娘是雅人，煎炒蓮花，蒸煮荷葉這般焚琴煮鶴之事，原也只有我這種只惦記吃的人才做得出來。」岑娘不禁莞爾，想到那「爭著坐首席」的流言，目光又掃過琉璃身後那兩個如花美婢，不由暗自一聲嘆息。

　　兩人隨口一路閒話下來，從飲食說到書法，竟頗有投機之感，待到外面婢女回報已經在湖邊亭子裡擺好了酒水瓜果，便帶著婢女說說笑笑一路走了過去。已等在亭中的裴行儉見了倒也不覺得怎樣，裴炎卻忍不住驚訝的挑起了眉頭。

第一一九章　心結難解　變故易生

　　剛剛開始西斜的陽光，正好照在了崔岑娘的臉上，給她稍嫌蒼白消瘦的臉頰塗抹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加上那份眉眼舒展的笑容，看起來竟似比平日多了好幾分光彩。

　　裴炎自然知道，自己的這位夫人雖然性子溫和，卻並不是輕易能與生人這般有說有笑的。他的目光不由轉到了她身邊的女子身上，只見她也在笑，印象裡那張似乎總有些疏離淡泊的面孔上，竟是一片燦爛的愉悅，心裡不知為何微微一緊，低頭喝了口榴花酒，壓下了那一絲異樣的感覺。

　　這兩年來，他其實並不會經常想起眼前這位女子，似乎當時那一瞬間的心動和之後的失望都不過是轉瞬即逝的無謂情緒，只是最近這段日子，各種有關她的消息總在不斷傳來，有的說她嬌媚惑人、如懷妖術的，也有的說她機變無雙、有勇有謀的，讓他忍不住想起那短暫的兩次見面，忍不住琢磨她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前兩天突然收到裴行儉的帖子後，他更是忍不住猜測，如今已是官家夫人的她會是怎樣一副面目？只是真正見到她，看到她臉上那從未見過的明亮笑容，他才發現，自己的感覺，在意外裡竟還有隱隱的發澀……

　　轉眼間，崔岑娘與琉璃已走到亭中，裴行儉與裴炎都站了起來，兩下各自見禮，裴炎定了定神，叫了聲「阿嫂」，琉璃臉上的笑容已變得溫雅客套，襝衽還禮，回身坐到了裴行儉身邊的客位上。

　　兩邊的案几上都已用漆盤擺好了瓜果點心，岑娘略掃了一眼，不過是奶酥、餢飳等尋常之物，又看了看亭外湖面上亭亭盛開的白蓮，對琉璃笑道：「若是早些認識妳，今日便該讓人採些新鮮荷花荷葉、蓮蓬上來，做成蓮糕、荷葉飲，定然比這些更是應景。」

　　琉璃笑了起來：「哪裡的話？這些樣樣精潔，我說的那些，不過佔了個新鮮，倒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岑娘若是喜歡，回頭我便讓廚娘都做一份，請妳也品鑒一二。」

　　裴炎微覺納悶，看了岑娘一眼，岑娘含笑道：「大娘心思極巧，想了好幾道用蓮花荷葉做的菜色，都是聞所未聞的，適才我正向大娘討教呢。」又對琉璃笑道：「過幾日，我與二郎便要搬到永寧坊，日後跟妳討教起來倒更是方便。」

　　裴行儉有些意外的挑起了眉頭：「子隆竟是要出府獨住？」

　　裴炎淡然道：「永寧坊原有處老宅，日久無人荒廢了可惜，家父便收拾了出來，讓我們小住一段日子。因不算新宅，便也不打算煩擾諸位親友了。」他總不能說自己回了長安才發現家裡那兩位庶母鬥得越發煩人，而他只想圖個清靜吧？想到其中一位正是眼前這女子的姑母，當日差一點便讓她做了自己的妾……目光下意識的掃過琉璃，突然在她身後看見了一張似乎有些熟悉的面孔，頓時怔住了，回過神來，不由疑惑的看向了裴行儉。

　　裴行儉淡淡一笑，「子隆也看出來了？這兩個婢子，原是浴蘭節前臨海大長公主特意送的節禮。」

　　裴炎愣了愣，目光在那兩個婢女身上停留的時間稍長，臉色有些凝重起來，沉默片刻才道：「我怎麼聽說，今年芙蓉宴，守約你也要去？」聽族裡的兄弟說，今年便是因為裴守約要去，芙蓉宴的即興節目除了吟詩還多了書法一項，原是大長公主因他多年未曾在芙蓉宴上露面，此次有心讓他拔個頭籌。怎麼此刻看來，事情似乎另有玄機？大長公主又不是不知內情，怎會不知裴守約最不願提及那段往事？

　　裴行儉悠然道：「大長公主的十二日晨間便將帖子送到了寒舍，次日便又讓如琢特意去了長安縣衙一趟，如此厚愛，我豈能辜負？」

　　裴炎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些，半晌才字斟句酌的道：「如琢也是和咱們一道長大的，卻不是藏得住心思的人。」

　　裴行儉笑著點頭：「自然如此，橫豎你也是會去的，倒是好些日子不曾見過你動筆，聽說芙蓉宴上臥虎藏龍，你也莫大意了才是。」

　　裴炎一怔，裴守約此言何意？只能道：「說到墨書，我輩之中倒是無人可與守約兄相比。」

　　裴行儉笑道：「子隆的楷書結構精嚴，自成一格，何必妄自菲薄？」

　　裴炎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他的字雖然也不差，但比起當今聖上最欣賞的裴守約來，大概人人都會道是有所不及的──說起來，在裴守約入弘文館與自己同窗前，誰不道他是裴氏年輕一代中的翹楚？可這位只比自己大上歲餘的裴守約一到，雖然頂著個胡鬧的名聲，卻是總能表現搶眼，連明經中舉都比自己少用一半多時間！這兩年間更是青雲直上，也難怪……他搖了搖頭，目光從正嘴角含笑、側頭看著裴行儉的琉璃臉上掠過，投向外面湖面上新開的蓮花。

　　他聽到身邊岑娘在笑，「子隆常說阿兄的草書最有氣骨，也是如今聖上最為賞識的，大夥兒如今都盼著能見識一二。」

　　裴行儉的聲音依然是那種胸有成竹的謙和，「不過是偶然入了聖人法眼，哪裡當得起弟妹如此誇讚？」

　　清風一陣陣從湖面上吹過，碧葉間的白蓮隨風輕擺，宛如一張張粉臉，裴炎突然只覺得身邊的說笑聲離自己很遠，心底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在隱隱沉浮：若不是夏日炎火，淺薄的世人又焉能知曉，這種清冷的白蓮竟是最經得起酷暑考驗？只是比起青松翠竹，眼前這一池蓮花卻又不算什麼了，這個夏天，才剛剛開始，終有一日，他們會知道，哪種花木才最值得珍重……

　　※※※

　　彷彿天公作美，永徽六年的夏至前連著下了兩場好雨，到夏至休沐三天時，天空竟又是一色碧藍，宮裡剛剛賞賜給百官的象牙席、碧竹枕立時便能派上用場，更莫說應了此時夏至無雨好農時的俗諺。

　　巳時剛過，裴行儉便去外院吩咐下人準備好車馬。

　　琉璃也打扮停當，轉頭見阿燕早已換上了自己吩咐針線房幾日前特意做的米色素面絹衫、杏黃色高腰窄身綾裙和湖藍色薄紗半臂，雙環髻邊又只戴了兩朵精緻小巧的絹制芙蓉花，配上她清秀耐看的容貌，看去並不起眼，卻是得體之極，不由點了點頭。

　　不一會兒，雨奴也挑簾走了進來，打扮與阿燕無甚差別，只是髮髻微高，裙子又是嬌豔的淺杏紅色，便生生多了幾許風韻。她進來向琉璃行了一禮，便默默的微低著頭站在了一旁。待到裴行儉大步走進來時，更是下意識的退後一步，頭低得幾乎看不見臉。

　　琉璃看在眼裡，不由暗自搖頭──自打知道要跟著自己出門，這位雨奴便「病」倒了，說是起不得身，裴行儉聽說後卻是過去說了兩句話，她當天便好了起來，此後也再不曾鬧出過什麼，只是每回見了裴行儉便如老鼠見了貓，恨不得立刻隱身消失。

　　她實在按捺不住好奇，追問裴行儉到底用了什麼招數，裴行儉卻只是輕描淡寫的道：「妳不是說過，崔氏送她們來時，反覆交代過是臨海大長公主怕我們沒有體面的婢子在外人面前失禮麼？我不過告訴她，若是不肯隨夫人見客，我便只好安排她去外院招待貴客，好歹不能辜負了大長公主的這片苦心。」

　　此時裴行儉早已換好了出門的衣裳，卻是琉璃給他做的一身竹青色袍子，只在下襬和袖口外用暗銀色絲線繡了一圈舒捲的雲紋，他近來又略消瘦了些，倒是被這袍子稱得越發修竹般挺拔。不知出去吩咐了些什麼，走得略有些急，進門倒是上下看了琉璃好幾眼，又見阿燕手裡已抱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包裹，微笑著點了點頭：「妳倒是手腳利索得很。」

　　琉璃忍不住斜睨了他一眼：已經準備了半個月的事情，難道他認為自己臨到頭還要手忙腳亂一番不成？笑道：「你若覺得這般不夠鄭重，我也可以慢慢再挑一身衣服、重新梳個頭髮。」

　　裴行儉笑著搖搖頭，回頭看了一眼天色，「咱們這便走吧。」

　　琉璃帶著阿燕和雨奴在府門口上了馬車，出了北門一路向永興坊而去。從新換的馬車窗紗裡往外看，裴行儉沉靜的側臉清晰可見，琉璃在心裡嘆了口氣，這半個月來，他在忙些什麼，雖然只是大略跟自己說了幾句，卻也不難猜出那背後需要做多少事情……

　　※※※

　　這芙蓉宴並非在河東公府，而是設於大長公主在永興坊的別院，與永寧坊隔了四個坊，裴行儉並未走大道，只讓馬車一路穿坊而過，琉璃忍不住有些納悶：既然是午前開宴，時辰上自是綽綽有餘，何必如此趕忙？只是到了永興坊南門時才發現，路上華麗的車馬比平日分外多了不少，不時有人與裴行儉熟絡的行禮說笑，看樣子竟都是去赴宴的客人，琉璃這才知道，自己出門竟根本不算早。

　　眼見馬車已到了永興坊的十字路口，向東轉去。琉璃知道，不過數十步便會是公主別院的大門，心裡多少有些緊張起來，一面忍不住又自嘲：他不是說了麼，妳今日要做的不過是，小心謹慎的，等著看好戲，妳卻在緊張哪門子勁？

　　阿燕抬頭看了琉璃一眼，輕聲笑道：「娘子莫多慮，婢子出門前已檢查了幾遍，該帶的物件都帶了。」

　　琉璃明白她的意思，也笑著點了點頭，剛想說話，卻聽馬車後面突然傳來了一聲尖銳的呼叫，「前面可是裴明府，請留步！留步！」

　　琉璃不由一愣，只覺得這略有些怪異的聲音異常熟悉，忙往車窗外看，只見裴行儉已勒馬回頭，一貫沉靜的臉上驀地變了顏色。

第一二○章　孤軍奮戰　步步玄機

　　馬蹄聲急，揚聲之人轉眼間便趕到了車旁，吁的一聲勒住了馬。琉璃這才看清，騎馬之人竟是一位內侍，面目頗有些眼熟，似乎是高宗身邊伺候之人。裴行儉剛開口說了聲，「殷內侍，不知……」那位內侍便忙忙的道：「聖上有命，召裴明府即刻進宮！」又喘著氣笑道：「裴明府出門好早，小的是從永寧坊追過來的，還好趕上了。」

　　裴行儉怔怔的看著內侍，殷內侍只道他是忽聞聖命，有些不知禍福，忙帶馬湊前兩步，低聲笑道：「適才高麗的軍報已到，大軍奉命即日班師回朝。」

　　裴行儉心裡一凜，點了點頭，轉頭看了一眼車窗，又回頭看了看已清晰可見的臨海公主別院，臉色不由越發沉凝，對內侍道：「勞煩內侍稍候片刻，我有幾句話交代內子。」

　　殷內侍自然知曉聖上待這位裴明府與別個不同，他的夫人庫狄氏更算得上自己這干人的救命恩人，忙道：「裴明府請便。」又向馬車裡笑著彎腰點了點頭。

　　琉璃此時也已回過神來，簡直不知道該苦笑還是哀嘆──高宗是和他的這位姑母商量好了的麼？她現在連裝病裝傷裝車禍都已不可能，眼見裴行儉撥馬到了車窗前，還未開口，眉頭已緊緊的皺了起來，索性用盡可能輕鬆愉快的聲音搶先開口道：「我都聽見了，你不必擔心，我自會謹言慎行，處處小心。」

　　裴行儉嘆了口氣，低聲道：「妳凡事多聽阿燕和阿古的，我會盡量早些過來接妳。」

　　阿古？琉璃怔了一會兒才想起，應該便是那位幾乎沒有存在感的車夫，為什麼要聽他的？此時卻也不是多問之際，只能道：「好，我都記下了，你入宮面聖要緊，不必牽掛這邊，我不會惹出亂子來。」

　　裴行儉默然片刻，臉上露出了一個微笑，「妳便是惹出亂子來也不打緊，保重自己便好，別的都不必計較！」說著向車窗再點了點頭，隨即撥馬離開，跟著內侍身後絕塵而去。這一幕落在往來之人眼裡，自然猜測者有之，豔羨者有之。眼見那輛馬車從側門進了公主別院，消夫在朱色大門的陰影裡，這才紛紛議論起來。

　　馬車內，琉璃閉上眼睛，把裴行儉告訴她此次芙蓉宴的消息從頭到尾回想了一遍，心情倒是逐漸平定了下來。只覺車廂微微一震，停了下來，她睜眼對阿燕笑了笑，阿燕略顯肅然的臉色一鬆，也露出了一個笑容，起身挑起了簾子。一直默默坐在一邊的雨奴猛然抬起頭來，看見琉璃已經站了起來，愣了片刻，才趕緊起來扶住了她的胳膊。

　　別院的二門門口，早有一撥打扮體面的管事娘子等候在那裡，見琉璃下了車，立刻便有人趕上來笑道：「庫狄夫人來得好早，快些裡面請。」

　　這聲庫狄夫人一叫，前面正往門內走的一位年輕女子立時回過頭來，目光在琉璃臉上一轉，又住她身後看，神色裡立刻由好奇變成了驚訝。琉璃只當不覺，對管事娘子點頭微笑，隨著她的指引上了簷子。

　　這公主別院從外面看不起眼，一路往裡而行，才見假山疊翠，飛瀑濺珠，青石路沿著一彎清流蜿蜒而入，奇花異草掩映著幾處小小的亭臺，一色的白牆黑瓦，看去頗有出塵之感。走了一盞多茶的工夫，繞過假山，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片極大的水面，湖面上滿是碧葉白蓮，微風吹過，蓮花特有的清香撲面而來。琉璃忍不住也是一呆：此時白蓮還算是珍稀之物，原是富貴人家才有，而這樣大片的白蓮，她在宮裡時也不曾見過，難怪大長公主的宴席就叫做「芙蓉宴」，就衝這片荷花，倒也配得上這個名字。簷子沿著湖邊走了一箭多地，在一處院門前停了下來，阿燕趕上一步，扶住了琉璃的手。從院門進去，穿過庭院，是一處高高的堂舍，世子夫人崔氏並另外兩個年輕貴婦站在階下。見琉璃進來，崔氏在她身上先打量了一遍，心裡一沉，卻笑著走上一步，行了一禮：「大娘可算來了。」

　　琉璃面帶微笑，屈膝還禮：「不敢煩勞阿崔相迎。」

　　崔氏便指著另外兩名女子道：「這是我的二弟妹鄭宛娘，三弟妹盧九娘。」三人相互見了禮，琉璃早已聽陸謹娘提起過這位鄭宛娘，自己對河東公府的瞭解源頭上便多數來自她這裡，忍不住便多看了一眼，只見她生著一雙漂亮的丹鳳眼，對上自己的目光，立即淡淡的移開了視線。

　　崔氏看了琉璃身後一眼，只見那雨奴深深的低著頭站在後面，暗自冷哼了一聲，對琉璃笑道：「雨奴的身子倒是好得快。」

　　琉璃點了點頭：「她原無大礙，只是有些傷風，找了對症的藥方，不過兩劑下去便好了，倒是有勞阿崔這般記掛了。」崔氏心裡微堵，有心說上兩句，卻見外面似乎又有簷子走近，忙笑道：「大長公主一直怕這兩個婢子不合妳們心意，尤其這雨奴，原是不會伺候人的，她今日既然來了，不如先讓她先去公主跟前領訓？」見琉璃應了個是字，忙轉身叫過一個婢子，讓她領著雨奴便住堂後繞了過去。

　　眼見院門口又進來了兩位女客，崔氏引著琉璃便往東階而上，阿燕輕輕咳了一聲，琉璃一怔，眼光一掃，這才注意到三人的裙裾下都沒有露出鞋履的高頭，忙在臺階下脫下了雀頭履，穿著白襪，從西邊登上了早已擦洗得一塵不染的青石臺階。

　　崔氏一愣，笑道：「大娘原是貴客，怎好如此客氣。」

　　琉璃微笑欠身，「原是自家人。」她對自己有多少分量還是清楚的，真要跟著崔氏從貴客所用的東階上堂，不是自找笑料麼？

　　崔氏不好多說，只得按足規矩拾級聚足慢慢走了上去，琉璃自然也不會歷階而上，襝衽跟隨著她的腳步走上了堂舍，沿著門邊進了屋。

　　只見這堂舍修得極為寬敞，卻是南邊當中獨設一席，其餘席案則是東西相對設了兩溜，足足有十七、八席，每席上又設著四張小小的案几。堂舍中已有二十幾位年輕女子，或聚在一起說笑，或同席而坐，隨意閒談，看見琉璃進來，齊齊的看了過去，適才琉璃見過的那女子忙住琉璃身後看，臉上微露疑惑之色，回頭低聲與身邊之人說了幾句，那幾人看過來的目光便有些異樣，其中一位個子高挑的青衫女子更是上下看了琉璃好幾眼，又看了一眼崔氏，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

　　崔氏心裡不由更是一沉，認得這位正是上官家那位有名的才女離落，性子歷來便是有些古怪的，難道她們是在議論雨奴的事情？面上卻只能視而不見，將琉璃引到了西首第一席上，指著東邊含笑微微揚聲，「原是該讓妳坐那一席才是，如今只能委屈妳坐在這邊了，離大長公主倒也是最近不過的。」

　　琉璃嘆了口氣，用同樣大小的聲音回道：「琉璃才疏學淺，如此盛會能得大長公主相邀、恭陪末席已是萬分榮幸，哪裡配坐這裡？更莫說是首席！大長公主這般厚愛，著實令琉璃惶恐不安，只盼夫人能與大長公主通融一句，在下面隨便安排一處便好，琉璃雖也想親近公主，但坐在此處，實在有些羞愧無地。」

　　崔氏怔了怔，聲音低了下來，「妳也知曉這是大長公主的安排，就莫再推辭了。」見琉璃搖頭還是不肯，嘆了口氣：「大娘，這席次原是早便定好的，妳若不坐這裡，難道要我等將整個席次重新安排一次不成。」

　　琉璃趕緊搖頭，聲音因為惶然而更大了些，「琉璃不敢！琉璃哪裡敢因為自己的緣故麻煩阿崔重新安排席次？如此，也只能厚顏領命了。」說著長嘆一聲，曲膝行禮，雙手微提裙裾、退到席子後方才登席而上，在末端的案几後正襟危坐下來。崔氏看著她這番行不中道、坐不中席的作派，心裡更是發悶，匆匆笑道：「大娘且坐，阿崔去去就回。」

　　琉璃忙長跪欠身，「不敢，夫人儘管忙去。」

　　眼見崔氏頭也不回的疾步走了出去，原本寂靜下來的堂舍內又重新響起了說笑的聲音，琉璃靜坐片刻，揚起頭來打量了幾眼，只見這屋裡的二十幾位年輕女子或是頭上戴著與真花大小色澤相同的紗織荷花，或是裙上繡著出水芙蓉的圖案，襯著一張張氣色鮮潤的臉，倒真有些人花相映的感覺。

　　沒多久，有侍女捧了裝著瓜果點心的牙盤過來，佈在了在琉璃前面的素几上，又雙手奉上了一杯用琉璃盞盛的酪漿，杯盞看去竟比琉璃家中的那套還要清透幾分。琉璃記著阿燕的提點，只是捧起略略沾唇便罷。

　　阿燕上前一步，長跪在琉璃身邊為她在杯中略續了幾滴酪漿，一面便輕聲將屋裡這些女子揀著重要的幾個說了一遍各自的身分秉性。琉璃暗記在心，眼見那位隱隱為眾人之首的上官離落又住自己身上看了一眼，想起阿燕說的，她早有才名，性子不拘小節，便也對她點頭一笑。上官離落一怔，笑了起來，她身邊一位女伴見狀便湊到她耳邊說了兩句，上官離落眉頭微挑，回頭斜睨了幾個人一眼，揚眉一笑，轉身竟向琉璃的座席逕直走了過來。琉璃不由有些意外，見她走近，停在兩步外的地方看著自己微笑，忙站起避席迎了一步，上官離落也不客套，笑道：「打擾大娘了，我姓上官，前些日子在謹娘和冷娘那裡都聽聞過大娘的芳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所來是想請教大娘，妳裙子上的芙蓉圖好生別致，不知是如何製上去的？」

　　琉璃低頭看了自己這件淺碧色長裙上的那幾枝水墨荷花一眼，微微一笑，「不敢欺瞞離娘，這是我自己直接畫上去的。」

　　上官離落聽她一口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不由驚訝的微微睜大了眼睛，隨即便是一笑，「叫我離落便好，大娘果然是好心思，我竟從未見過這般清雅隨意的水墨芙蓉。」

　　琉璃點頭笑道：「畫這水墨花鳥，清雅不敢談，所求的的確不過是隨意二字。」

　　上官離落臉上的笑容頓時更深了一分，兩人站著閒話了幾句，突然門口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那不是上官嬸嬸麼？」

　　琉璃和上官離落同時轉頭去看，卻見堂外走進來一行七八個人，裡面竟有好幾張是琉璃認識的面孔。

第一二一章　暗勸嬌女　明辯機緣

　　長孫湘站在堂舍的門口，幾乎有些不大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淡青色的挺拔背影的確是上官姊姊的，但她身邊站著的，與她有說有笑的，不是那個可惡的庫狄氏還能是誰？半年不見，這個狐媚子看上去竟是更為出落，淺粉色單絲羅衫，配著碧色荷葉長裙，原不是什麼出奇打扮，但裙上那幾枝水墨荷花卻是異常清雅生動，把那張狐媚的面孔似乎也襯得清麗了幾分。

　　想到當日她含譏帶諷的話語，皇后提到她時的無奈表情，還有這一次她竟然妄想跟自己同席的厚顏無恥，長孫湘只覺得胸口一股怒氣騰的燃了起來，抬腿就要過去教訓她幾句，身邊的柳氏卻一把拉住了她，衝她微微搖頭。

　　長孫湘怔了一下，才驀然意識到這是在大長公主的別院裡，以自己的輩分，無論如何也不好對她請的這位庫狄氏過於無禮，只能強壓下怒火。卻聽另一邊的鄭冷娘興致勃勃的道：「姊姊，跟上官姊姊在一起的，就是那位庫狄大娘？」鄭宛娘淡淡的「嗯」了一聲，鄭冷娘嘖嘖兩聲，壓低了聲音，「果然是一副好容貌，那裙子也當真雅緻得緊。」

　　長孫湘再也按捺不住，冷冷的有了一聲，「沒有好相貌，如何當狐媚子？」話音未落，就感覺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袖，回頭一看，卻是嬸嬸十六娘，不由眉頭一皺，冷冷道：「我自有分寸。」

　　楊十六娘臉色微白，忙鬆了手，卻見柳氏側頭向自己安慰的笑了笑，臉色這才好了一些。

　　一邊的崔氏便低聲笑道：「大娘與人倒是熟絡得快，適才我說了半日，她才一個人悶悶不樂的坐在這邊席上呢，轉眼倒是與離落談得如此投機了。」

　　長孫湘的眉頭不由皺得更緊，冷著臉走了過去，上官離落轉身迎了一步，笑道：「湘兒，半年多沒見妳，怎麼長高了這許多？差點沒認出妳來。」上官離落原是教過長孫湘一年多詩文的，這親暱的稱呼落入長孫湘耳裡，她的臉色不由微鬆，拉住上官離落的手，「上官姊姊，妳這許久都沒來看過我！」

　　幾個人原都是熟悉，笑著互相見了禮，又有與鄭冷娘、梅氏相熟的女子也是過來彼此相見，堂舍裡一時全是軟悟嬌笑的姊姊妹妹之聲。

　　琉璃不動聲色的退後了兩步，卻見來人中除了楊十六娘向自己遙遙點頭，鄭宛娘身邊一個秀美少女也含笑看了自己兩眼，那雙丹鳳眼裡滿是好奇，立時便猜到了她的身分，也向她笑著點了點頭。只見那雙明亮的眼睛頓時笑得瞇了起來，左邊的嘴角露出了一個小小的酒窩。

　　一邊的長孫湘卻有些不耐煩了，也不顧上官離落正找到鄭冷娘要打趣她，拉著上官離落便走到了一邊，皺眉低聲道：「上官姊姊，妳怎麼跟那個厚顏無恥的狐媚子說到了一處？」

　　上官離落驚訝的挑了挑眉，搖頭道：「這話從何說起？我看這庫狄氏雖然有那種名頭在外，說話處事也算機敏得體，並不是一味輕狂之人。」

　　長孫湘冷笑道：「她還不輕狂，不輕狂敢說要坐首席，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身分！崔姊妹不讓她坐，她還悶悶不樂了半日！」

　　上官離落忍不住「哈」的一聲笑了出來，回頭看了正四處與人應酬的崔氏一眼，「她真是這般說的？難不成當適才在這屋裡的人都是聾子不成？」

　　長孫湘一怔，有些接不上話來，上官離落笑著轉了話題，「說來今日我還親眼看到了大長公主送的那名婢女，容貌當真與那陸家的琪娘十分相似。」

　　這話長孫湘自然也聽過的，忙轉頭去找，上官離落嘆道：「不用看了，大概早被弄走了，不然成何體統？」

　　長孫湘點頭道：「正是！一個繼室使喚跟先頭娘子那麼相似的婢女，也太不像樣！」

　　上官離落啞然失笑，拍了拍長孫湘的手背，「湘兒，妳今年便十三歲了，遇事卻要多想一想才好。」

　　長孫湘愣了愣，她是被眾人嬌寵慣了的，難得有人這般跟她說話，眼見上官離落轉身離開，似乎還轉頭對那個庫狄氏笑了笑，心裡不由愈發憋悶起來，走到了柳氏身邊，正想說點什麼，卻聽見門口又傳來了一陣說笑之聲，抬頭看見幾個有些陌生的身影走了進來，正與柳氏說笑的崔夫人忙轉身迎了上去，「岑娘、玉娘、八娘，妳們來得卻是晚了，該罰！」長孫湘忍不住問柳氏，「那幾位是誰？」

　　柳氏看了幾眼，轉頭對長孫湘道：「是洗馬裴裴都尉的女兒和媳婦，我記得是博陵崔氏的旁支，還有一位似乎是她的妹子，與咱們家來往倒不算太多的。」又皺眉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他家今年倒是來的齊全。」

　　長孫湘想了半日，眼睛突然一亮，「原先說是和如琢表舅一般想納那位庫狄氏為妾的裴氏子弟，是不是便是他家的？」

　　柳氏頓時恍然，忍不住笑了起來：「原來如此！」眼見崔夫人將這三人中的崔岑娘和裴八娘都讓到了次席上，崔玉娘則安排在與她們緊鄰的下首一席首位，更是心中一片雪亮，眼睛瞟了一眼站在一邊的琉璃，眼神裡露出了嘲諷的笑意。

　　只聽崔氏略提高些聲音笑道：「如今時辰也不早了，大長公主待會兒就到，各位還是請入席吧。」

　　一陣亂紛紛的動靜後，各人按照早已排定的座次入席，剛剛靜下來，就聽一個聲音笑道：「自打上回鬥花會上一別，庫狄大娘如今真像換了個人，真是可喜可賀。」

　　這聲音也不算大，但在一片靜寂中眾人都清清楚楚的聽在了耳裡，循聲看去，說話的正是坐在東首第二席上的崔玉娘，她與琉璃只隔了兩尺多遠，看上去滿臉都是笑容，但話裡的譏誚之意卻比笑容來得更明顯。

　　崔岑娘不由一怔，沒料到自己的來路上說的那番話妹子竟全然沒有聽進去，轉頭看見八娘的臉上也微微流露出一絲笑意，心裡忍不住嘆了口氣，正想開口，卻見琉璃微笑著回道：「不過兩年光景，琉璃自然還是當年的琉璃，玉娘看著不同，約莫是玉娘看琉璃的眼光卻不是當年的眼光了。」

　　崔玉娘頓時一窒，一邊的八娘掩嘴一笑，「此話倒也有理，早知如今也要叫妳一聲阿嫂，她當年豈敢那般不依不饒罰妳作畫？」

　　和三人同坐次席的還有西眷裴另一位相爺裴矩長子裴宣的女兒，見自己被安排與這庫狄氏一席，原便有些不悅，對當年的事情又是略有耳聞的，也笑道：「人生際遇原也難說得緊，誰又料得到這般離奇的後事？」

　　琉璃看著滿屋的笑臉，當年鬥花會上的那些惡意的笑容彷彿又一次浮現在眼前，一絲怒意油然而生，當下也點頭淡淡的一笑，「的確，人生在世，生於何家何姓，嫁入何門何戶，原本不過是因緣二宇，既無法預料，亦無甚可說。」

　　她略帶清吟的聲音流淌在房間裡，許多人都是一愣，品味她話裡的意思，心裡有說不上的不舒服，一時卻又不知該如何回應。

　　崔岑娘忙笑道：「大娘此言倒有些禪機，說來世事種種的確不過是因緣，卻不是我等能看透的。」

　　崔玉娘此時已回過神來，冷笑了一聲，「所謂因緣，記得靜賢曾說過，人生因緣便如花開花落，落在地上為泥土，或是落在席上似錦鏽，自然都不稀奇，稀奇的是原來在泥裡的不知為何又到了席上，可惜錦繡不成錦繡，泥土不成泥土，卻不知是什麼了。」

　　廳堂裡頓時響起了一片竊笑之聲，琉璃也笑了起來，曼聲道：「自然還是泥土。真往前論，哪朵花不是從泥中生出來？若往後論，便是落到席上的花朵，過些天，婢女隨手抖落，難道不是化為泥土？說到底，哪有什麼區別？若是花兒因為偶然落在了席上便沾沾自喜，以為自己從此不是泥土了，倒也有趣得緊。」

　　崔玉娘臉色頓時有些難看起來，欲反脣相譏，一時又有些語窮，就聽琉璃依然不緊不慢的道：「琉璃見識淺薄，只聽過一句話卻是不曾忘懷──人世種種，不過是塵歸塵、土歸土，花如是，人如是，世間萬物，無非如是。」

　　此時去六朝未遠，玄言清談依舊是風雅之事，這句話雖然簡單，卻頗有機鋒，廳堂裡頓時靜了下來，坐在西邊第二席上的上官離落已嘆了一聲，「此言深矣，不知是何人所說？」

　　琉璃依稀記得天主教此時似乎被稱為景教，便笑道：「是一名景教的胡人法師，卻也不知姓名。」

　　與琉璃對面而坐的鄭冷娘一直笑吟吟的聽著，此時也點頭道：「話雖簡單，卻值得品味，六個字倒像比幾百句玄言還要說得透徹三分，讓人頓生『聞此遺物慮，一悟得所遣』之感。」

　　崔玉娘臉色越發沉了下來，冷冷的道：「我倒覺得，不過是胡人們信口說的俗話而已，哪裡有什麼深意？」

　　崔岑娘瞟了自己的妹子一眼，笑道：「什麼俗話，妳是俗人，自然覺不出深意來。」

　　崔玉娘還想再說，卻見姊姊的目光裡已帶了兩分嚴厲，心裡也知道上官離落與鄭冷娘這對姑嫂都是才名在外，門第人緣也不比自己差半分，只怕捎上她們，卻是落不得好的，只得還是忍氣轉頭向琉璃笑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庫狄大娘原來不但是有機緣，還是有慧根的。」

　　琉璃只是微笑著欠了欠身，「玉娘過獎了。」

　　崔玉娘頓時有一拳打在空氣裡的難受，還想再說點什麼，從後堂卻傳來了侍女清柔的聲音，「臨海大長公主到！」

第一二二章　以勢壓人　天降援兵

　　悅耳的環佩聲中，從堂上正南邊設著十二曲山水屏風之後，轉出了一行人，八個穿著一色白衫綠裙的婢子分為兩列在前面引路，個個身姿嬝娜，容顏秀麗，就如八朵剛開的白蓮花。

　　待她們雁次排開，分立在南邊主位兩旁，這才露出臨海大長公主的身影。只見她身上穿的也是一件銀色錦緞滾邊的江南紗白色衫子，袖子寬大低垂，顯得分外飄逸，繫著的則是一條蜀地特供的單絲碧羅裙，裙襬用五彩絲線繡成群荷出水的圖案，圖案鮮活，裙裾飄動間似有一股清雅的荷香撲面而來。

　　大概是細細的上了妝，大長公主那張原本光潔白嫩的鵝蛋臉看去比平日更年輕幾分，淡掃黛眉，眉心貼著一朵精緻的碧蓮花鈿。扶著她走出來的那位女子也算年輕貌美，衣裳精緻，但站在大長公主身邊，卻顯得有些黯淡無光。崔氏忙快步走了過去，站了公主的另一邊。

　　堂中諸人自是早已避席行肅拜禮，待得大長公主落座，笑著說了聲，「請起。」這才回到各自的座席之上。不少人目光都落在大長公主的裙角，也有人看向扶著大長公主出來的面生女子，細看之下才覺得她眸深鼻挺，竟有幾分胡女的格調，知道內情的立時猜到了她的身分，忍不住去看坐在次席末位上的那位庫狄氏，卻見她也有些意外的看著大長公主身邊之人，頓時心裡更多了幾分把握。

　　此時琉璃心裡當真是有幾分驚異：算起來也不過一個多月不見，珊瑚倒真像是變了一個人，這副低眉順眼的模樣竟是前所未見，連臉上的棱角似乎都變得柔和了幾分，只是看去反而不如以前囂張時來得生動美豔。

　　大約是感受到了什麼，跪坐在大長公主身後的珊瑚抬起頭來，恰好對上了琉璃的目光，琉璃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笑容，向她點了點頭，珊瑚的眉頭下意識的皺了起來，卻想起了什麼似的迅速低下頭去，頓了頓，才向琉璃的方向微微欠身，琉璃收回視線，垂下眸子，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

　　堂上之人哪個不是眼尖心細的？看到這一幕，不少人頓時互相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大長公主眉梢微挑，從容的笑道：「值此佳節，諸位小娘子撥冗蒞臨，令柴門蒙光，蓬蓽增色，便是這滿湖的蓮花，原先日日對著我這老婆子，未免有些無精打采，如今卻覺得多了許多爭奇鬥豔的敵手，竟是開得分外賣力了些。」

　　長孫湘立即聲音清亮的回道：「大長公主此言差矣，原先這白蓮分明是被您比得失了顏色，自然無精打采，如今看到我等，頓時又來了些底氣！」

　　廳堂裡頓時響起了一片歡笑，夾雜著「正是」的呼應，大長公主忍不住也搖頭輕笑，「湘兒妳竟也來打趣我，跟妳們的花容月貌一比，我不過便是個老盤茶鬼！」

　　柳氏也笑嘻嘻的長跪而起，「啟稟大長公主，您是打趣我等麼？您這樣還是老盤茶鬼，那世人也不愛嫦娥，一心一意只盼著能娶個盤茶鬼了。」

　　大長公主指著兩個人笑罵，「妳們兩個小鬼頭，膽子越發大了！」又搖頭嘆道：「人老了嘴也笨，哪裡是妳們的對手？還是趕緊上了芙蓉糕，堵住妳們這些巧嘴才是！」

　　她身邊的一位婢子立即領命而去，不多時，門外便飄來了琴瑟簫笛的悠揚樂聲，一部樂伎在庭中演奏，兩隊綠衣婢女魚貫而入，手裡都捧著精緻的茶葉玉盤，玉盤上是一朵朵盛開的芙蓉，待將那一朵朵芙蓉放到每人面前的案几之上，眾人才發現，這些芙蓉竟然都是麵點，只是顏色形狀逼真無比，讓人看著簡直不忍下嘴。

　　大長公主笑道：「今年的芙蓉糕裡用了些去年磨製的藕粉，請諸位品嘗下可還能入口？」

　　琉璃心裡其實有十二分的好奇，眼見周圍的人嘖嘖讚嘆過一陣後，才動手略掰下一瓣，做了個樣子，心裡暗暗嘆氣：幸虧出門前吃得很飽……

　　綠衣婢女來往穿梭，各種精美的菜餚點心一道道絡繹不絕的上到各人眼前，琉瞝只認得那道芝麻裹油炸粉團的名喚「巨勝奴」，還有蜜糖慢炙太例麵做成的「甜雪」和駝蹄羹，另外幾樣卻是她也叫不上名字的，又聽見身邊的八娘也在低聲問岑娘，「這道菜有何名目？」岑娘笑著回道：「芙蓉宴上菜色原多別出心裁，我也不認得。」

　　一時酒水也端了上來，大長公主舉起杯來，蘸甲彈酒酬賓，眾人領酒，隨即便是按座次逐一接酒，授酒，一輪過後，堂上的氣氛逐漸爽快起來，說笑聲漸起。

　　大長公主卻突然「咦」了一聲，看了琉璃一眼，回頭便問崔氏，「妳不是說，讓大娘坐我身邊的麼？怎麼把她安排到末位上了？」

　　崔氏忙笑道：「是大娘太過謙遜，兒怎麼說也不願坐這邊。」

　　大長公主看向琉璃笑道：「大娘還不坐過來？坐得離我那般遠，可是怕我這老婆子囉嗦了妳去？」

　　琉璃在心裡嘆了口氣，只能長跪欠身回道：「啟稟大長公主，能聞公主教誨，琉璃自然求之不得，只是自知無德無能，卻是不配坐在大長公主身邊，更是不配坐在三位姊妹之上的。如今又焉能因琉璃的緣故，勞動三位姊妹？」

　　大長公主淡淡的笑道：「那給妳單設一席便是！說來自打妳上回跟守約過來，這段日子只是讓阿崔代我去過妳那裡，送過幾回東西，卻再沒見過妳，我倒正是有話要問妳。」

　　廳堂裡早已漸漸的靜了下來，不少人眼裡流露出了看好戲的神情──大長公主果然並不待見這個胡女！

　　琉璃心裡微沉，這話等於在說她不知禮數，幾次接受長者所賜，卻不去謝恩，而在此等場合，她可以譏諷崔玉娘，卻是絕不能反駁大長公主。若要給她另開一席，則更是不妥，按禮，原只有身分最高，或是家有喪事之人才能在宴會上獨坐一席的。可讓她此刻坐到首位上去，則其餘三人必要挪位……

　　見已有婢女領命而去，琉璃忙離席肅立道：「大長公主教訓得是，大長公主先是幾次讓崔夫人送來婢女，又是十二日一早便送了芙蓉宴的帖子過來，此等厚愛，琉璃原是早該來拜謝，只是想著芙蓉宴便在眼前，大長公主或許比平日繁忙，卻是不敢前來打擾，的確是琉璃太過失禮，琉璃在此向公主謝罪。」說著便要行頓首禮。

　　臨海大長公主眼神微冷，這庫狄氏還真是個豁得出去的，說的雖然謙卑，卻是一點都不含糊的點出自己幾次送婢子，又是十二日一早便送了帖子，等於是告訴了所有人這裡面的玄機！面上只能笑道：「罷了罷了，難為妳記得這般清楚，若真行這般大禮，倒像是我在興師問罪了，不過是隨口一說，妳快些坐過來便是。」

　　去拿席子的婢女已從屏風後轉了出來，快手快腳在大長公主的席邊鋪了一張單席，大長公主揚起頭來，正要開口讓琉璃過來──諒她也不敢不從！卻聽堂舍門口傳來了一個微微嘶啞的聲音，「阿嫂竟是能掐會算麼？我不過剛到門口，阿嫂卻已給我設席了！」

　　莫說大長公主，堂舍中的人都吃了下驚，轉頭去看，卻見一個穿著白色羅衫白色長裙，頭髮半白，面容卻說不上是蒼老還是年輕的女子，不知何時已出現在門口。她面容略顯枯槁，說話間神態倒是甚為閒適。大長公主臉色微變，站了起來：「雲娘怎麼來了？」隨即目光銳利的看向門口的幾個婢子，「也不早些通報一聲！」

　　琉璃也有些發愣，卻聽身後的阿燕溱前一步，低聲說了三個字，「荊王妃。」隨即便是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琉璃頓時明白了來人的身分：昔日的荊王妃，正是河東公裴律師唯一的嫡親妹子裴雲娘！兩年多前荊王被長孫無忌所殺，她則被沒入掖庭，她的兩個兒子則和荊王的另外幾個庶子一道無聲無息的死在了流放的路上，之後裴律師求到了高宗面前，好容易得了一道赦令，才讓她回了裴府，聽說原來也是宗室裡最肥胖症性烈的女子，不想如今已成了這般模樣……

　　裴雲娘呵呵一笑，「阿嫂也莫怪這些婢子，原是我不許她們通報的，阿嫂既然要罰她們，不如罰她們都來給我掃院子好了，橫豎我那裡冷清得很，多些人才熱鬧。我便是聽說今日這邊有熱鬧才過來的，不想阿嫂連我的座席都備好了。」

　　臨海大長公主微微吸了一口氣，心裡好不惱怒，裴雲娘平日不是躲在河東公府她那個院子裡萬事不理麼？怎麼今日突然出現在自己的別院裡？還是這樣一副口吻？難道是有人跟她說了什麼？她原本性如烈火，如今心智更是走火入魔般偏執，下人原是怕她怕得厲害，想來是被她喝住了……自己雖然並不怕她，卻也不好當著這麼多人跟她翻臉，忙笑道：「雲娘快些過來坐，我原不知曉妳要過來，這一席卻是給裴守約的新婦子備下的。」轉頭便吩咐婢子，「再拿一席過來！」

　　裴雲娘慢悠悠的往裡走，笑道：「罷了罷了，還是莫拿了才是。阿嫂妳糊塗了麼？這專席之禮也能亂用？我這般不祥之人單坐一席也便罷了，她好好一個新婦也坐單席，知情的人知道妳這是給裴守約面子，連他的新婦身分夠不夠都不計較了，不知情的人，還當妳巴著裴守約早些死呢！」

　　饒是大長公主城府深沉，聽到這番言語，臉色也頓時變得難看起來，她把琉璃弄到身邊坐著，原是有些好酒好話要細細的「招待」她一番，橫豎她是公主，也沒人敢挑她的禮數，可那庫狄氏剛剛說了那番話，裴雲娘如今又這般一說，幾乎便是當面搧了她一掌，偏偏以雲娘的輩分身分性子，都不是她能輕易壓制得住的！當下只能緊咬牙關，勉強掛上一個笑臉，「雲娘妳胡說什麼？原是我一心想要跟大娘多說幾句話，有些考慮不周而已。」

　　裴雲娘笑道：「阿嫂竟也有考慮不周之時，這倒是第一次聽說，當真是新鮮得緊，有趣得緊！」說著，也不看大長公主陰沉下來的臉色，悠悠閒閒走到她身邊的單席上坐了下來。

　　大長公主的指甲幾乎沒掐進肉裡，立即轉過頭去令婢子們給雲娘上酒水菜果，停了片刻，才轉頭對琉璃笑道：「都是妳這孩子太過老實，早便跟妳說了讓妳坐近些，妳坐那麼遠作甚？倒讓我一時糊塗，被雲娘笑話了。」

　　琉璃本來看戲已經看得有些發呆：這裴雲娘真是自己的及時雨，可她怎麼會這般跟自己的公主嫂子說話？聽到大長公含笑的埋怨，心裡一凜，忙不迭的再次告了罪。

　　坐在首位上的崔岑娘也站了起來：「說來這原是岑洲的不是，不知這裡竟坐了大娘的位子。」又轉頭對琉璃笑道：「按理說，妳原是我們幾人的阿嫂，正該坐這裡才是。」

　　裴八娘和另外一個裴家女兒看到這般情形，再不情願也只能站了起來。

　　琉璃知道此事已是無法推脫，只能苦笑著賠了不是又道了謝，正要移席，卻聽對面的長孫湘哼了一聲，揮手似乎在趕一隻蚊蠅，皺眉道：「好好的宴席，它卻處處添人麻煩，壞人心情，什麼東西！」

　　琉璃只當沒聽見，卻見本來安安穩穩坐在單席上的裴雲娘突然抬起頭來，指著長孫湘厲聲道：「妳說什麼？指桑罵槐，當我聽不出來麼？這原是我阿嫂的地方，我想來便來，想走便走，妳也配說我？妳又算是什麼東西！」

　　長孫湘一愣，她說的自然是庫狄氏，但裴雲娘這樣一說，倒像是自己剛剛罵的是她！此事如何能辯解？她生平從未被人這般指著鼻子痛罵過，頓時滿臉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滾來滾去，順時而動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柳氏心裡暗叫一聲糟糕，長孫湘不知輕重，有這般的大對頭在眼前，還敢胡亂發脾氣，此事只怕難以善了！忙站了起來，滿臉堆笑，「夫人誤會了，適才的確是有蚊蠅煩人，湘兒她才隨口嚷了一句，絕不是有意冒犯夫人。」忙又拉長孫湘，「快給夫人賠罪！」

　　長孫湘哪裡肯起來，卻見裴雲娘的臉色轉眼間已從暴怒變成了悠然，「喔？原來罵的只是蚊蠅，這卻是我的不是了！我見的人也多了，從未見過這般嬌滴滴的小娘子，會為了小小蚊蠅在高堂之上大聲喝罵，滿口污言，因此只道是看我不順眼，卻沒想到不過是沒有家教而已！」

　　長孫湘頓時氣得渾身顫抖，眼淚奪眶而出，柳氏也是又氣又怒，卻又是啞口無言，看著裴雲娘那張就如面具般變幻的臉，還有些心寒，忙緊緊抓住了長孫湘的手，低聲道：「妳莫跟她計較，她不過是個狂悖之人。」

　　這般變故來得太過突然，臨海大長公主早已有些目瞪口呆，此時才回過神來，忙轉頭跟裴雲娘笑道：「雲娘，小孩兒口沒遮攔也是難免的，妳就恕了她罷。」

　　裴雲娘淡淡的道：「既然已經說清楚了，我自然不會跟這樣的小娘子計較，她便如今這般裝個耳聾不給我賠罪，我不也沒說她什麼？沒家教，又年輕，坐了首席便自以為是，不知禮數原是難免的，跟這種人計較，不是白白跌了我們裴家人的面子麼？」

　　長孫湘再也忍耐不住，推案而起，掩面轉身跑了出去，柳氏忙站了起來，向大長公主匆匆行了一禮：「大長公主恕罪，湘兒她有些不舒服，先行告退了，我去看看她，回頭再向公主領罪！」說著也忙忙的追了出去。

　　裴雲娘卻是「咦」了一聲，又搖頭嘆了口氣：「賠個罪會要了她們的命？一個兩個都跑得那般快。真不知是哪家出來的娘子，也太無禮了些！」

　　大長公主雙手已是氣得微微發抖──長孫湘跑的事小，可她這般公然受辱，回去跟長孫太尉一說，太尉又會怎麼想？自己的全部算盤難道就被這個如今已經半瘋的婆子攪了個乾淨？

　　大堂上此刻早已鴉雀無聲，眾人早被這一連串的變故驚得大氣也不敢出，有暗地裡同情長孫湘的，也有知道內情更多，心中頌向於這位昔日荊王妃的，只是無論心中如何做想，此時都一個字不敢說，生怕引火焚身。只有已悄然坐上次席首的琉璃覺得，自己似乎被天下掉下來的餡餅砸中了──有這尊大神坐鎮，自己這頓宴席只用當看客便好……只是想到阿燕適才那句如釋重負的「荊王妃」，心頭突然有些明白了過來，想到此刻正在皇宮中的某人，不由深深的嘆了口氣。

　　接下來的一切果然風平浪靜，眾人按規矩又進了次酒，大長公主好容易才重新打起了精神，目光陰沉的在廳堂內掃視了一遍，目光落在琉璃和裴雲娘身上時，更是冰冷，垂眸想了片刻，招手叫過一個婢女，低聲吩咐了幾句，再回頭時，臉上已重新露出了笑容，抬頭揚聲道：「今日難得晴好，諸位不如隨我去園子裡散散？」

第一二三章　遊園獻藝　忽聞相召

　　白荷盛放的湖面東岸，便是臨海公主別院裡林泉最為幽美的所在──「品香園」，園中遍植名花異草，又以檀香為欄、沉香塗壁，端的是進門便覺馥郁襲人。園子佔地也廣，適才還濟濟一堂的淑女美婢，轉眼間便散開成了星星點點的風景，多是三五成群的低語嬌笑，也有依然圍在大長公主身邊奉承的，沒有人肯往南邊不遠處那處碧瓦飛糖的高閣多看一眼，只是多數人卻也不肯走得更遠一些。

　　琉璃自然知道，那處鑒芳軒，便是芙蓉宴上男賓們歡聚一堂的所在，通常是由那位表字如琢的世子裴承先出面招待，其中不少男賓尚未婚配，而這邊的女客一半左右雲英未嫁──說到底，這芙蓉宴，也不過是規模更大的一次鬥花會而已，正是美人才子們揚名長安的大好時機。

　　她自然無心去爭奇鬥豔，卻也不好落單，便找了個話頭與崔岑娘談笑著一路走了過來。只覺得岑娘剛開始時還略有些小心，說了幾句才放鬆下來，低聲道：「玉娘適才失禮了，妳莫往心裡去。」琉璃笑著點頭：「哪裡的話，都是自家姊妹的隨口玩笑而已。」

　　一邊的裴八娘暗自皺了皺眉，一面與玉娘說話，一面步子便緩了下來，漸漸與前面兩人拉開了距離。琉璃和岑娘進了園子，隨意逛了幾處，便停留在一處清淨的樹蔭下，只聽那邊的說笑之聲一陣陣傳來，透過花木縫隙看去，卻是不少人已聚在一起，開始玩投壺、射覆、鬥花草的遊戲。而離大長公主不遠處，那位裴雲娘一個人坐在蕉葉之下，綠葉森森中白衣如雪，便是這般遠遠看去，似乎也在散發著一種冰冷的氣息……卻聽崔岑娘問道：「大娘不想出去耍上一遭？」

　　琉璃忙堅決的搖了搖頭。

　　崔岑娘神色似有些意外，「我原是身子不大好，禁不得這些熱鬧，大娘這般年輕輕的，怎麼倒比我還老成上兩分？」

　　琉璃心道，真論起來，我大概比妳還要大上幾歲，隨口笑道：「一則我原是不擅長這些，自然嘆以藏拙為第一，再者，便是擅長這些，以我如今在長安的名頭，真去玩了也是勝無可喜，敗了丟人，實在沒有理由去湊這份熱鬧。」

　　岑娘被逗得笑出了聲，想了想才道：「雖說人言可畏，妳日後也要多出來走動走動才好，與妳相熟了，自然便知道妳是哪種人，便不怕那些流言紛紛了。」琉璃忍不住嘆了口氣，從今日的情形來看，這高門女子裡，似岑娘這般溫和，或是鄭冷娘和上官離落那般灑脫者，似乎並不算多數，絕大多數人看著自己的目光決計是談不上善意的，她雖然並不在意這些，但想到日後要常常這樣「走動」，卻也只覺得頭痛。

　　岑娘欲待再勸，卻聽見有人笑道：「大娘倒是會享福的，這地方倒是又清靜又陰涼，強似在外面曬著。」

　　琉璃轉頭看見楊十六娘分花拂柳的走了過來，倒真有些愣住了，適才長孫湘和柳氏走時，她雖並沒有坐在首席上，卻怎麼沒有跟著過去？忙站了起來笑道：「十六娘莫打趣我，不過是偷個閒而已。」

　　楊十六娘笑道：「說的便是妳會偷閒。」又看向崔岑娘，「這位是……」

　　琉璃忙將崔岑娘和楊十六娘互相介紹了一遍，兩下見了禮，楊十六娘便如沒事人般說說笑笑起來，三個人閒話了好一陣子，卻聽外面轟然一聲叫好，轉頭看時，才發現竟是又換了節目。這一次，卻是大長公主正在行賄弊之禮，向赴宴的女客們送上精巧的禮物，眾人則依次回禮，有些不過是雙手奉上了自己親手做出的刺繡、手書，卻也有不少女子當場賦詩一篇，或是吹奏一曲，自然博得了一陣陣采聲，連遠遠的鑒芳軒裡似乎也有響亮的掌聲傳來。

　　眼見大部分來客已接酬又送上回禮，琉璃心裡暗嘆一聲，與岑娘、十六娘相視一笑，向外走去。大長公主此時正接過鄭冷娘送的一幅卷帛，一面笑道：「妳這妮子竟是個懶的，還想聽妳當場作詩，怎麼就拿這個打發了我？我回去之後卻是要仔細看的，若是不好，定然還要叫妳過去問個明白！」

　　周圍頓時笑起了一片笑聲，鄭冷娘紅著臉笑道：「拙作自然入不得大長公主的法眼，還請公主饒恕則個。」大長公主還要打趣兩句，突然看見琉璃走了過來，便笑道：「大娘去哪裡偷閒了？給妳備的只是些小玩意兒，妳莫嫌棄。」說著從身邊侍女手中拿過一個精緻的荷包，琉璃忙雙手接過，放入懷中，回身從阿燕手裡拿過一幅裝裱過絹卷，雙手奉了過去，「是琉璃畫的一幅芙蓉圖，就是粗陋了些。」

　　大長公主接過一笑，「早便聽說妳能畫得一幅好畫，我自會好好查看一番，不能教妳們糊弄了我去！」又和岑娘、十六娘互贈了禮品，各自說笑了一兩句便罷。眼見再無人上前，有侍女上前一步，輕輕回稟了一聲，大長公主笑道：「倒是沒有落下誰罷？我也乏了，大家便在此鬆散罷！恕老婆子精力不濟，先回去歇息片刻。」轉頭又對崔夫人道：「妳好生招待著各位貴客，有一點怠慢，我定然不依！」

　　眾人忙行禮恭送，大長公主站了起來，又揚聲道：「雲娘，妳也乏了罷，咱們都老大不小了，該歇便得歇著，這園子卻該留給小娘子們才是！」

　　裴雲娘慢慢的站了起來，點了點頭：「阿嫂說的是！」又轉頭看了眾人一眼，淡淡的道：「這院子草深，說不定會有蛇蟲鼠蟻，諸位小娘子還是當心些！」目光卻有意無意的在琉璃臉上一轉。

　　眾人中膽小的頓時忍不住一聲低呼，忙不迭的走到了青石板路面上，大長公主也愣愣皺眉道：「雲娘慣會嚇人，我這院子哪裡能有這些東西？」搖頭嘆了口氣，轉身向南面的小路上走去。

　　她身邊的侍女們也是見機的，不待她吩咐，四、五個人都走到了裴雲娘身邊，擁簇著她和她帶的兩個婢子，跟在了大長公主身後，一干人的身影片刻間便消失在花木深處。

　　有人忍不住低聲嘆道：「還好走了，不然她坐在那裡，我看著都有些生懼……」又有人問：「這院子裡當真有蛇？」

　　崔氏忙笑道：「諸位放心，這品芳園裡香料最多，原是能辟蛇蟲的，絕不會有這些玩意，便是蚊蠅都比別處少些！」又吩咐侍女，「還不快把投壺、杯盤、雙陸這些再多拿些來？還有鬥花的彩頭！」

　　大長公主這一走，自然有人暗暗失了幾分精神，但更多的人卻更覺鬆泛自在，沒過片刻，便各自呼朋引伴的玩耍在了一處。又有婢女陸續拿著詩籤從鑒芳閣裡出來，交到崔氏手中，崔氏便笑著大聲唸了出來，自是喝采者有之，打趣者有之，也有覺得寫得好，便拿在手裡默默記誦。

　　琉璃卻分不出來好壞來，只聽得有駱賓王的一首，崔氏一唸，岑娘便點頭讚好，待她要到手裡，琉璃湊過去一看，才讀明白原是首稱頌美人的豔詩：「美女出東鄰，容與上天津。整衣香滿路，移步襪生塵。水下看妝影，眉頭畫月新。寄言曹子建，個是洛川神。」寫的是水邊香噴噴的美女，倒也應景。再看別的，只覺得大同小異。

　　岑娘似乎是愛詩的，與楊十六娘便一篇篇的品讀了下去，琉璃不由有些無聊起來，卻也不好走開，手裡拿著張詩籤做了個樣子，回頭著見阿燕也在與岑娘的兩個婢女在說說笑笑，暗自點了點頭。

　　眼見崔氏又唸了一首詩，卻有婢女走過去低聲回報了一句，崔氏笑著點點頭，轉身便向鑒芳軒去了。琉璃心裡不由有些納悶，好半晌，崔氏並未回轉，倒是一位身著青衣的侍女從小徑上快步走了進來，竟是一直走到了琉璃面前，屈膝行了一禮：「大娘，公主適才看了妳的畫，直道著實是好，只是不知那顏色是如何調出來的，請妳過去分解分解！」

　　琉璃心裡不由一凜：此事她並無拒絕的道理，就算裝著扭了腳，只怕簷子立刻便會過來……只能迎上幾步，面上詫異道：「大長公主看的果真是我的畫？」侍女笑道：「自然是，今日的客人中，似乎也只有大娘送的是芙蓉圖。」

　　琉璃臉上詫異之色更濃。「我畫的似乎是水墨荷花，哪裡需要調顏色？」

　　那侍女頓時一呆，想了想道：「只怕是婢子記錯了也未可知，公主或許是道妳的畫墨色變化奇特，因此要問一問大娘。」

　　琉璃苦笑道：「不過是與我裙上這幅圖差不多，哪有什麼奇特的……」

　　那侍女笑道：「有何奇異之處，卻也不是婢子能知曉的，只曉得大長公主要見大娘，正是要聽大娘分解。」

　　琉璃沉吟片刻，眼角掃到不少人已經向這邊看了過去，還有交頭接耳議論的，這才點了點頭：「琉璃謹遵大長公主吩咐。妳稍待片刻，我去還了這詩籤便隨妳去。」回頭目光向後一轉，卻見阿燕不如何時已消失得蹤影不見，不由一呆，心思急轉，走到岑娘和十六娘面前，一面把紙簽遞給岑娘，一面皺眉低聲道：「妳們可看見我那婢子了？」又抬頭看了兩眼，嘆道：「我這一去，只怕還要磨墨作畫，用順手的東西卻是她拿著的……」岑娘和十六娘都有些愣然，往周圍看了一眼，搖了搖頭。岑娘的一個婢子卻走上一步笑道：「阿燕姊姊適才有些……內急，包袱是讓婢子幫著拿的。」只見琉璃的包袱果然在她手裡，岑娘沉吟片刻，低聲笑道：「不如妳便帶著翠竹過去？她也是在書房伺候過筆墨的。」琉璃又張望了一眼，嘆了口氣：「多謝岑娘。」說著微微屈了屈膝，轉身便走，那名叫翠竹的婢女便抱了包袱跟在了她的身後。

　　青衣侍女並不知琉璃在嘀咕什麼，在一邊早已等得有些急了，正想上去催一催，見她一個人走了過來，倒是鬆了口氣，忙道：「大娘這邊請。」

　　琉璃笑著點點頭，跟這名侍女從青石小徑一路住南而去，繞過鑒芳閣，又走了一盞茶的工夫，才到了一處小小的院落，侍女轉身笑道：「大娘，公主便在堂上等著您。」

第一二四章　落墨成蝶　如此巧遇

　　眼見侍女進去報了信，出來時便笑著打起了簾子：「大娘請進。」

　　琉璃看著那搖曳的紗簾，微微皺眉，提聲道：「大長公主，琉璃求見。」

　　「進來吧。」大長公主的聲音出人意料的響了起來。琉璃一怔，定了定神，邁步走了進去。卻見大長公主倚著憑几散坐在席上，面前的案几上堆著一些字畫帛卷，身邊低頭陪笑伺候的，竟是崔氏。

　　看見琉璃進來，大長公主淡淡的一笑，「我第一個看的便是妳的畫兒，果真有趣得緊，雖是水墨，卻彷彿有顏色，卻不知妳是怎麼畫的？」

　　琉璃心頭並不覺得放鬆，反而越發疑惑起來，面上只能笑道：「也沒什麼，便是作畫之時多注意水墨枯潤濃淡之別而已。」

　　大長公主笑道：「百聞不如一見，不知妳能否畫一朵給我看看？」說著一指堂屋的東邊，「那裡筆墨紙硯都給妳準備好了。」

　　琉璃看了一眼，只見那邊設著一張高條案几，上面紙張筆墨已擺得整整齊齊，知道推脫不得，只好點頭應了個是，轉頭便對翠竹道：「妳來幫我磨墨。」

　　大長公主也不理論，又指了兩個婢女去鋪紙。琉璃站在案几前，提筆凝神片刻，才蘸墨落筆。她畫的水墨荷花，其實是偏於元代工筆水墨花鳥的路子，精緻而古雅，認真畫起來卻是要花些工夫的，此時卻不能求工細，只是提筆迅速勾勒暈染，不過片刻，一朵荷花便已躍然紙上。

　　大長公主早已踱到琉璃身邊，把那張宣州紙拿在手裡，點頭道：「原來如此，妳再畫一朵可好。」琉璃只得又畫了一朵，大長公主這才滿意，笑道：「真是好筆力。」

　　崔氏卻突然道：「哎呀，大娘的裙子上怎麼染上墨汁了？」

　　琉璃低頭一看，果然不知何時裙子靠近鋪紙的兩個婢女一側，竟染上了一片斑斑點點的墨蹟，聽到崔氏又一迭聲叫人，「快去取一條新的單絲碧羅裙過來。」她忙道：「不必麻煩了。」

　　崔氏笑道：「一條裙子而已，大娘客氣什麼？這條我著人洗乾淨了，再給妳送去就是。」大長公主也道：「正是，原是我讓妳畫荷花才染的裙子，一條碧羅裙，卻也不值得什麼。」

　　琉璃微微一笑，伸手將外面這條碧色重絹荷葉裙解了下來，鋪在案几之上，不假思索提筆便勾，片刻之後，那片墨蹟便變成一群大大小小的蝴蝶。這落墨勾蝶，原是她最喜歡的筆墨遊戲，蝴蝶大小不同，卻筆觸粗細相襯，一隻只看去只覺得翩翩待飛、生動之極。待墨蹟乾透，將裙子又繫在了素紗襯裙的外面。她的這條裙子原本左下角便有數枝水墨荷花，如今右側多了一片蝴蝶，更添了幾分別致。

　　大長公主與崔氏相視一眼，崔氏點頭笑道：「原來這裙子上的荷花也是畫的。若是我拿碧羅裙換了大娘這裙子，倒像是成心貪了大娘的好東西去。」

　　琉璃笑道：「阿崔若是喜歡，我幫妳畫個十條八條也使得，只是今日既是芙蓉宴，總得應個景，我這通身上下，也就是這裙子與芙蓉還有些許關係，如今卻是不好換下。」

　　大長公主笑著擺擺手，「阿崔妳便是個小心眼的，想偏大娘的好東西，卻不直說，也罷，妳快去招待客人，我還有幾句話要問大娘。」

　　崔氏向琉璃道了個失陪，笑著退出門去。大長公主便道：「今日去中堂前，我倒是見過雨奴了，不到一個月，怎麼瘦成了那般模樣？」

　　琉璃恭謹的笑道：「啟稟大長公主，雨奴和雪奴都是守約親自安排的，就怕虧待了她們。如今她們住的是府裡除上房外最好的院子，每個人都撥了兩個婢子伺候，比我也只少了一個人，吃穿用度一概都是只比我低一等，平日裡除了跟我出門再不用做旁的事情。說起來，雪奴倒是更豐潤了，雨奴的事阿崔也知曉的，卻是半月前病過一場，如今雖然已經大好了，大約形容上還有些痕跡。」

　　大長公主淡然道：「既然病了，妳那些天又何必帶著她到處訪客？這下人雖然不值什麼，到底好好養著才能用得長久，再說，讓人見了妳這般使喚下人，豈不也有損裴家的名聲？」

　　琉璃微笑著點頭：「琉璃受教了。」

　　大長公主微微有些意外，想了想又道：「妳也知道守約子嗣艱難，妳要多想著替他開枝散葉才是，我給妳挑的人原是妥當的，身契也給妳了，妳難不成還有什麼不放心的？聽說這些日子守約竟是一指頭也未碰過──這女子若是太妒了，也不是什麼好事。」說著語氣已經漸漸嚴厲。

　　琉璃笑得更謙和，「大長公主教訓得是，琉璃回去便好好勸勸守約。」這時候說句軟話又不會掉肉，她傻了才頂嘴呢。大長公主原是準備了長篇大論的，頓時一句都說不下去了，不由眼神微冷，笑容卻依舊和煦，又和琉璃東拉西扯了一大篇，琉璃一概是個「好」字，只是覺得臉頰笑得漸漸有些發痠。好容易大長公主才瞟了外面一眼，「妳倒是個乖巧的，我也放心了，今日便不多留妳，妳先去吧。」突然又笑道：「說來妳們姊妹也多日未見了，倒該讓她來送送妳──珊瑚」

　　珊瑚應聲從裡屋快步走出，走到了琉璃身邊，微微屈膝行了一禮：「姊姊」，上來扶住了琉璃的一隻胳膊。琉璃只能笑了笑，借著向公主告了退，不著痕跡的離她遠了一步。

　　從小院裡出來，沿著曲曲折折的青石小徑就是往品芳園去的路。珊瑚走上一步，卻是親親熱熱的挽起了琉璃胳膊，笑道：「許久不見姊姊，珊瑚心裡著實掛念得很。」琉璃差點沒哆嗦一下，好容易忍耐住了，卻見珊瑚的兩個侍女一個含笑在前面引路，另一個則跟在了翠竹身後，琉璃依稀認得正是珊瑚「舅舅」所送的那兩個，不由瞟了珊瑚一眼笑道：「妳的婢女果然得用，對這府裡的路徑比妳竟還要熟一些。」

　　珊瑚眉毛微微一動，臉上卻立刻露出了更歡快的笑容，「姊姊說笑了。」

　　琉璃看著她眼裡並非強做出來的笑意，心頭微凜，想拉開她的手，珊瑚的整個人卻似乎牢牢的黏在了她的胳膊上。

　　琉璃不由皺起了眉頭，左右看了兩眼，只見這條小徑一邊是枝葉繁茂的桃林，此時只有綠葉掩映，另一邊則是青石砌就的五、六尺寬的水道，流水清淺，水聲清越。正想尋個脫身之策，前面的轉彎處卻突然傳來一聲男子的含糊嘟囔，「到底是在何處？」

　　琉璃一驚，只覺得這聲音似乎有幾分耳熟，驀地收住了腳步，卻聽有女子的聲音笑道：「我家娘子就在前面，她不過有一言相詢，定然不會耽誤郎君時辰。」

　　那男聲越發含糊，「我怎麼覺得轉來繞去，已出來半日了？」腳步聲中，一個黃衣婢女領著一個步履不穩的青衫男子已轉過彎來，赫然正是裴炎。只是原本白淨的面孔上滿是紅潮，一貫端凝的眉目間也只剩下一片恍惚。

　　琉璃看著這張明顯已經有些神智不清的臉，心頭頓時一片雪亮。

　　那位婢子看見琉璃，眼睛也是一亮，回頭對裴炎笑道：「郎君請看，我家娘子就在那裡。」說著便要把他往前面拉，裴炎下意識甩開了她的手，瞇了瞇眼睛，似乎認出了琉璃，點了點頭，腳下踉蹌的走了過來，「是妳要找我？妳為何要找我？妳有何事要問我？」

　　珊瑚眉目已全然舒展開來，側頭對琉璃笑道：「姊姊果真能幹，來夫君的長輩家做客，居然還私下約了舊情人相見。」說著拉著琉璃胳膊的手指緊緊的扣在了一起，眼裡光芒閃動。

　　琉璃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微笑，「珊瑚，得罪了。」

　　珊瑚頓時一愣，突然間腳面上一陣劇痛傳來，忍不住慘叫一聲，踉蹌著退了好幾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琉璃低頭看了看腳上這雙雀頭履，這鞋正是硬木為底，她好容易才穿上一回，沒想到卻是派上了這種用場。她轉過頭去，對早已目瞪口呆的翠竹喝道：「妳還愣著做什麼，快去攔住裴二郎，這是有人要害他。」

　　翠竹一個激靈醒了過來，把手上的包袱往琉璃懷裡一塞，衝上去便攔在了裴炎面前，「郎君快些回去。」

　　珊瑚雪雪呼痛，一時起不來身，她的兩個婢女臉色微變，一前一後便往琉璃身邊奔了過來。琉璃並不遲疑，提起裙子，一步衝到路邊，跳下了不過一尺多高的清流，幾步便趟了過去，手腳並用爬上了另一邊的石岸上。

　　一時這邊的幾個人全都呆住了，怎麼也想不到她居然不往路邊桃林裡跑，卻做出了這種匪夷所思的舉動，又是跳水，又是爬岸，粗魯狼狽，不可名狀。卻見琉璃雙手攀住那邊岸上的一根樹枝，不要命般往下用力一拽，掰斷握在手裡，回過頭來冷笑道：「妳們誰不怕被我抽花了臉，不妨過來試試。」

　　裴炎揉了揉眼睛，呵呵的笑了起來，點頭道：「好，我過去。」

　　翠竹不由魂飛魄散，死死拽住了裴炎的胳膊，「郎君，不能去。」

　　裴炎有些不耐煩，用力去拉翠竹的手，好容易拉開了手，將她推到一邊，剛往前走一步，翠竹撲上去又死死抱住了他的腳。糾纏之間，轉眼間翠竹的衣服頭髮都已散亂，比起水道另一邊裙子濕了半截的琉璃更是狼狽不堪。

　　珊瑚的兩個婢女相視一眼，點了點頭，各自都突然尖聲驚叫不絕，扶起珊瑚便往品香園跑了過去。幾乎只是轉眼之間，就聽一片腳步聲亂響，有人高聲叫道：「子隆，子隆。」卻見七八個年輕男子氣喘吁吁的跑了過來，當頭一個，正是那位裴如琢……

第一二五章　天衣無縫　自尋死路

　　裴如琢站在青石路上，幾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一貫衣冠整潔、舉止端嚴的裴炎衣袍凌亂，滿面紅潮，和一個婢女打扮的年輕女子糾纏在一起，裴炎似乎是極力想掙脫那婢女，婢女卻半跪在地上，死死的抱著裴炎的腰，衣服頭髮亂得不像樣子，卻依然在大聲道：「郎君，你不能過去。」

　　不能過去？裴如琢順著裴炎掙扎的方向一看，卻見一個粉衫碧裙的年輕女子站在水道的另一邊，看見自己一行人，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裴如琢無暇細看，忙走上兩步，對婢女低頭喝道：「還不放手！」那婢女看見有人過來，忙放了手，裴如琢又上前一把拉住了裴炎，忍不住笑道：「子隆，你怎麼會在這裡？你這酒瘋也撒得太遠了些，還好我來得快，不然笑話便鬧大了，你待會兒回去還不被嫂夫人家法伺候。」

　　裴炎怔怔的看著裴如琢，「如琢？」適才這頓糾纏，他額角已經見汗，心裡燥熱卻也略退，目光茫然的想了一會兒，卻有些想不起自己為何會在這裡，隨口重複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裴如琢搖頭失笑，「我怎麼會在這裡？還不是你今日太過無用，最後一道酒下去便喝醉了，我讓人把你送到客房歇息，你卻跑得蹤影不見，我只好讓人到處找你，免得你走錯地方。沿著小道進了後院，沒想到有人見你果真選了這條路，你喝多之後眼光如此奇準，我不趕過來找你還能如何？」他張了張嘴，到底沒有說出，適才還看見兩個婢女扶著他新娶的那位小妾鬼喊鬼叫著，向另一條路上跑了過去，他還當裴炎幹出了什麼不體面的事情，才狂奔了過來，好在不過是與婢女糾纏而已。

　　見裴炎瞪大了眼睛，卻似乎完全沒有聽懂自己的話，裴如琢忙揮手讓兩個小廝上前扶住了他，回身便跟與自己一道過來的程務挺笑道：「你快把二郎弄走，他這樣子讓人見了，只怕會被賊打！」轉頭又看到適才跟裴炎糾纏的那婢女正在慌慌忙忙的挽頭髮攏衣服，看打扮似乎並不是自家婢女，想來應當是水道邊那位娘子的下人，此時倒也懶得細問，只能喝道：「還不帶上妳家娘子快走！」

　　那婢女神色惶然，應了一聲，剛剛站起來，裴如琢只聽身後又是一陣凌亂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他吃了一驚，回身看時，只見十幾個女子一股風般的從小徑上衝了過來，有人高叫，「哪裡有登徒子？」突然看見裴炎，一個婢女便叫道：「便是他，他適才正、正在行無恥之事！」

　　裴如琢一怔，認得似乎是自家小妾身邊的婢女，這話卻說得太過難聽，不由怒道：「滿嘴胡言的賤婢，還不給我滾！」

　　那個婢女一驚，臉色頓時白了，忙道：「世子明鑒，婢子並無胡說。」

　　帶頭過來的女子似乎認得裴如琢，忙道：「世子，此人是誰？為何會出現在內院？」

　　裴如琢看了一眼，依稀認得是自家某房的親眷，最是好管閒事的一位婦人，看到她身後有兩三位女子明顯也不是下人，又有人聞聲陸續走了過來，不由有些頭痛起來，皺眉道：「這是我的一位兄長，今日不過是喝多了些，走錯了路，撞上了一位奴婢，打罵了幾句而已，我家這位婢女大約看錯了，一場誤會而已，大家散了吧！」

　　那位婢女卻突然尖聲道：「不是和奴婢，是……」裴如琢扭頭想瞪她，卻見她捂住了嘴，直勾勾的看著水道另一邊，那婦人順著她的目光一看，脫口道：「庫狄大娘，她怎麼也在這裡？」

　　一時眾人的目光都看了過去，連裴如琢都大吃了一驚，轉頭去看，這才注意到那位女子雪白的肌膚和淡褐色的眼睛，可不正是那個牙尖嘴利的胡女？裴如琢心頭不由一動：難道適才他是認出這胡女了，才要過去的？那胡女便嚇得跑到了水道對岸？她的婢女又死死的攔著了他？

　　卻聽那婢女自言自語般道：「適才，便是他們兩個……」裴如琢不由大驚──難道適才子隆是對這胡女做了什麼？轉頭忙看了一眼，卻見那庫狄氏裙子下襬雖然濕了半截，顯然是涉水所致，但衣裳頭髮都還十分齊整，神態也十分鎮定，不由鬆了口氣，剛想說什麼，又有人高聲叫道：「世子，世子找到了！」

　　他只覺得頭都大，厲聲道：「什麼事！」

　　只見自己府裡的兩個婢女分開人群，擠了過來，頭前一個拿著一張紙，急匆匆的跑了過來，大聲道：「我問清楚了，適才是有人給裴二郎送了這個過來，他見了之後才跟著那個婢子走了。那院裡看見過送信人的婢子，奴婢也帶來了……」似乎突然看見了裴炎，愣在了那裡，「世子找到二郎了？」

　　她手裡的紙舉得高高的，不少人都看了個清楚，上面是一朵水墨荷花，近些的還能看清旁邊有四個端正秀麗的小楷「請君一晤」──這卻顯然是有女子相邀私會了後面那個婢子也突然驚叫了一聲，指著站在一邊的翠竹道：「世子，是她便是她送來的這芙蓉圖。」

　　適才還議論紛紛的人群瞬間便靜了下來，人人都有些不敢置信，卻都也有些激動莫名。這婢子自然是那庫狄氏的下人，她好大的膽子，居然在公主別院和男子私會，卻又被人當場撞破，連身邊送信的婢子都被抓了個正著。寂靜中又有人低聲道：「妳看她裙子上也有芙蓉圖。」

　　裴如琢頓時變了臉色，看著裙裾上依然有一兩朵水墨荷花清晰可辨的那位胡女，又看看身邊這個衣衫不整、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的婢子，心裡更是再無一絲懷疑：子隆平日雖然端嚴自持，但今日偏偏喝成了這樣，他對這胡女又是動過心的，若真是酒醉之下把持不住做了什麼……這胡女也太過下作了些，新婚才幾日就做出這種醜事來？

　　他不由回頭看了程務挺一眼，只見他緊緊的扶著裴炎，也是臉色發白，正惡狠狠的瞪向那位庫狄氏，知道他與裴炎最是交好，心裡所想自然與自己一般無二。只是再看那庫狄氏，此時臉上卻是一絲惶然羞愧也沒有，只是靜靜的看著眾人，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嘲諷的微笑，頓時又是一愣。

　　卻聽身邊的翠竹突然尖叫道：「妳胡說，我沒送，我也不是……」那位庫狄氏卻突然喝道：「翠竹，住嘴！妳是想得罪他們麼？」

　　這話是什麼意思？眾人有些面面相覷。寂靜中，在道路的另一頭，也傳來人聲和腳步聲，裴如琢抬頭一看，卻是自己的夫人崔氏，帶著裴炎的夫人、妹子和另外兩三個叫不出名字的女子快步走了過來，一眼看見自己也是一愣，轉頭看見了庫狄氏又鬆了口氣，笑道：「大娘怎麼跑那邊去了？叫我這一頓好找，還特意去問了大長公主，大長公主說我一走妳便告辭了，這都快半個時辰，我還怕妳迷了路，帶了人到處找妳，誰想到妳會跑到那邊去？怎麼把裙子濕成了這樣還不快過來跟我換了去！」

　　裴如琢越聽越是心驚，簡直想讓妻子住嘴，卻無法在眾人前開口。崔氏這才看見裴炎，驚訝的叫了一聲，「子隆？」又對裴如琢道：「你不是到處在找他麼，怎麼把他帶到了這裡？」

　　裴八娘早已看出兄長有些不對勁，不及多想快步走了過來，「阿兄，你怎麼喝成了這樣？阿嫂說且好歸家了，只是找不到你，你……」突然想到，阿嫂要找的還有一個庫狄大娘，心頭不由一跳，回頭看見那位庫狄氏神情淡然的看著這邊，再看四周之人，無不是表情古怪，一顆心不由怦怦亂跳起來，忙道：「阿兄，你為何不說話？又為何會在這裡？」

　　裴炎滿臉痛苦的揉了揉了額頭，腦中越發混亂起來，低聲道：「有人帶我過來，說是有話問我，走了半日……然後便鬧哄哄出來這些人。」

　　裴八娘臉色頓時大變，忙回頭看自己的嫂子，卻見崔岑娘的臉上一片淡漠，目光從在場之人臉上緩緩掃過，緊閉雙脣，一言不發。

　　崔氏斜睨了她一眼，笑道：「這下好了，妳要找的人都找到了。」說著又從袖子裡拿了一張紙卷出來，展開向琉璃招了招，「妳看妳把什麼東西落在大長公主那裡了？」

　　裴如琢看得清楚，正是另一張水墨荷花，和適才那張簡直是一模一樣，只聽身後也是譁然一聲，一顆心不由狠狠的沉了下去。還未想好該如何開口，一位婢女從他身後一路跑了過來，看見崔氏便叫道：「世子，夫人，庫狄二娘有些不好了！」

　　崔氏忙道：「怎麼了？」

　　婢女道：「她如今哭得死去活來的，您讓我去問她到底出了什麼事，她不肯說，奴婢追問了兩句，她……她，便說不想活了。」

　　裴如琢心頭幾乎已是一片麻木，心頭明白，自然是那位珊瑚無意中撞見了姊姊和子隆的事情，嚇得跑了，如今又是羞恥又是害怕，才會如此──畢竟那是她的親姊姊，做出這樣的醜事，於她而言也是一份羞辱崔氏不由皺起了眉頭，突然恍然大悟般抬起頭來，揚聲笑道：「差點忘了，大長公主吩咐今日來的客人，都有香花一盆贈送，大家快些回去，園中的花草看中哪株便告訴園中的奴婢們一聲，改日我會親自送到府上。」

　　裴如琢微微鬆了口氣，妻子這是要先支開眾人，回頭再逐一去說服她們不把今日之事往外傳，雖然沒有流言蜚語傳出已是不大可能，但總比這樣鬧下去好……耳聽這些人各自應了，正要離開，卻聽崔岑娘突然厲聲道：「且慢！」

　　裴如琢不由一呆，只見這位印象中一直病弱的女子此刻臉若寒霜，目光更是銳利得幾乎帶有殺氣，走到水道邊上，一字字對那位庫狄氏道：「大娘，適才這邊到底出了何事？」

　　裴如琢心裡暗暗叫苦，只見妻子也忙走過去拉岑娘的衣襟，卻被她回頭冷冷的掃了一眼，呆在了那裡。

　　琉璃嘆了口氣，聲音裡滿是無奈，「我也一直在納悶，適才我去大長公主那裡回稟完如何畫這水墨荷花，大長公主便讓我那庶妹送我出來，庶妹帶著我在園子裡轉了轉，走到這裡時，卻看見二郎似乎是喝得多了，一個人晃晃悠悠的，還要往水裡跳，翠竹便上去攔他，被二郎打罵了幾下，我那庶妹居然嚇得哭著跑了，我一時也有些害怕，慌不擇路便涉水走到這邊，之後便是世子和諸位先後過來，說的有些話我卻是聽不懂的。」

　　裴如琢暗暗搖頭，這話單獨聽也就罷了，倒是把誰都摘得很乾淨，可是對照著適才前後的事情細想，卻也太錯漏百出了些。子隆就算打罵了婢女，何至於把她們姐妹一個嚇得哭著跑掉，一個嚇得跳了水？這水墨荷花又怎麼會自己到了子隆的客房裡去？

　　卻見崔岑娘點了點頭：「多謝大娘實言相告。」回頭又淡淡的道：「世子，煩擾您讓人把那位庫狄二娘叫過來，她若不肯來，便煩擾大家跟我一道過去做個見證，今日之事，分明是有人要陷害我家二郎，我若不查出真相來絕不甘休。」

　　裴如琢心頭不由更是焦急，想跟這位阿嫂使個眼色，卻見她目光猶如冰雪，一句「日後再說」，頓時被凍在了嗓子眼裡。

　　待到哭得早已聲嘶淚竭的珊瑚被兩個婢子扶了過來時，裴如琢幾乎已經無力再開口說一句話，就聽崔岑娘冷冷道：「二娘，適才妳可是在此處見到了我家夫君？」

　　珊瑚低著頭點了一點，岑娘便接著道：「妳到底看到了什麼，會嚇得要尋死？」

　　珊瑚拼命搖頭，卻不肯說話，岑娘冷笑道：「妳不說我也知道，妳不過是嫉恨妳家長姊，看到我家夫君醉酒迷路到此，便故意哭叫著往人多處跑，好把人引過來，往我夫君與妳姊姊身上潑污水，妳好歹毒的心！」

　　珊瑚嚇了一跳，忙道：「誰潑髒水了？分明是他們，他們……衣衫不整的，我才唬到了……」

　　裴如琢忍不住立刻去看裴炎，見他的衣衫還很是有些散亂，頓時心中大悔。卻聽水道另一邊的琉璃突然笑了出來，「妹子，妳的意思是說，我和裴家二郎在這人來人往的路上就衣衫不整了？」

　　珊瑚一愣，才道：「自然不是，妳們是在那邊林子裡，我和婢女們便是在林內躲藏玩耍，才無意中……」

　　琉璃立刻道：「妳們一看清是我，便嚇得趕緊跑了？而且三個人都一邊跑，一邊還那般大聲哭叫？」

　　珊瑚「嗯」了一聲，扭過頭去。

　　裴如琢呆了呆，突然覺得事情隱隱有些不對，琉璃已轉向他笑著問道：「世子，從你看到她們哭叫著跑了，到趕到這邊，花了多長時間？」

　　裴如琢猛然醒悟過來，脫口道：「也就是兩三個呼吸的時間。」

　　琉璃笑了笑，「世子，你來時，我已是這般站在這裡，試想兩三個呼吸內，可是足夠我從那林子深處跑出來，涉水到這邊，又把衣服頭髮整理得一絲不亂？」

　　裴如琢在她開口前便已明白過來，不由又羞又怒，轉頭看向珊瑚，「賤人妳到底想做什麼？」

　　裴如琢身後的眾人頓時也議論開來──莫說裴如琢趕過來只用了兩三個呼吸的時間，後面那十幾個女子從聽到哭叫到跑來時，不過比他略晚了一點，便是以她們過來的時間計算，也不可能讓琉璃做完這些事情。想到庫狄氏被庶母、庶妹虐待的傳言，想到宴席上她們姊妹間古怪的情形，許多人心裡已然有些明白過來。

　　珊瑚呆呆的站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她身邊的一個婢子忙道：「娘子妳糊塗了麼？咱們分明先是嚇得跑了出來，不知如何是好，突然看見他們已經從林子裡追了出來，您的姊姊還嚇唬妳不許說出去，妳才哭起來跑走的。」

　　珊瑚忙點頭道：「正是，我原是被嚇糊塗了才記錯的。」

　　崔氏眉頭緊皺，突然看見裴如琢身後的婢女手裡還拿著那張寫了幾個字的水墨荷花圖，忙快步走了過去，一把奪在手裡，隨即不動聲色的站了裴如琢的身邊。裴如琢回頭看到這一幕，心頭頓時又狐疑起來：這水墨荷花定然是出自庫狄氏之手，她約子隆相見是無可懷疑了，難不成真是自己這位妾室記錯了……

　　琉璃看著崔氏，臉色變得淡漠起來，轉頭看向珊瑚，「好，便算是妳記錯了，不知妳可還記得，這婢子當時在何處？」說著便指向了翠竹。

　　珊瑚呆了呆，認得翠竹的確是適才跟著琉璃的婢女，卻不知她為何要問這個，想了想才道：「她自然是站在路邊幫你們……把風。」

　　琉璃嘆了口氣，轉頭看向翠竹，「翠竹，既然我家妹子非要認定如此，也只能煩妳將今日之事從頭到尾向世子和各位娘子細細的說上一遍，我與裴家二郎的清白便全靠妳了。」

　　翠竹此時已略微整理好了衣襟頭髮，上前一步向岑娘跪了下來，裴八娘這才看見她，不由驚呼一聲，卻被崔岑娘一把拉住了手，用力捏了一下。

　　自從那個婢子指著她說是她送了約見裴炎的信時，翠竹便已是氣得發抖，被琉璃喝住時，才想到真要說出實情，的確會得罪公主一干人等，可偏偏琉璃要替他們遮掩看來都已遮掩不住……此刻，或者自己得罪公主，或者阿郎名聲盡毀，自己背主，照樣死無葬身之地。她心中已有決斷，聲音剛開始時不免依然有些顫抖，說到後來卻越說越是大聲清晰順暢，把從跟著琉璃到大長公主處到回來此處的事情，從頭到尾詳詳細細的說了一遍。

　　眾人越聽越覺匪夷所思，她話音剛落，珊瑚已叫道：「這婢子是我姊姊的心腹，她的話如何信的？」

　　崔氏也皺起了眉頭：「妳這婢子好生糊塗，妳要護著妳家娘子也就罷了，何必編這謊話，大長公主分明說妳們早出來了，妳卻說是直接過來的，難不成妳的意思是大長公主也污蔑妳家娘子？」

　　崔岑娘抬起頭，向崔氏淡淡的一笑，「大長公主是否說了這話我卻不知，我只知道，這翠竹是我崔家的家生奴婢，跟了我已有十五年，我本家和都尉府上無人不識，適才不過大長公主有召喚時，恰好大娘的婢子不在，我才讓翠竹跟了大娘去伺候筆墨的，到如今也不過一個時辰，卻不知她為何要如此護著庫狄大娘？夫人明理，不如替我找幾個理由出來？」

　　此言一出，珊瑚雙腳發軟，一下便坐到了地上，便是崔氏，臉上也頓時變得慘白一片。

　　眾人面面相覷，只覺得生平所經歷，再無比這更峰迴路轉得更驚心動魄的，但對事情的真相已再無懷疑──這庫狄氏便是再下作，也絕不可能帶著裴家剛剛借給她用的婢子去勾搭她家的郎君，不少人心裡頓時想起了大長公主送給這庫狄氏的絕色婢子，在芙蓉宴上若有若無的刁難，心頭已是恍然。唯一覺得難以置信者，卻是這手段也太過無恥毒辣了些，若不是這庫狄氏恰好借了崔娘子的奴婢，下場必然淒慘無比，便是裴家二郎也是名聲與前程全毀……

　　崔氏心頭已是一片死灰，大長公主和她千算萬算，這計畫幾乎已是天衣無縫，便是庫狄氏沒有讓她們拿到裙子作為物證，便是她跑到了水道那一邊去，沒讓珊瑚和婢女們弄亂弄破她的頭髮衣衫，到底也並無大礙，卻偏偏沒有算到這庫狄氏會有這一招。珊瑚突然尖叫了一聲，「妳胡說，妳分明便是胡說！」

　　崔岑娘冷笑了一聲，「我出來走動得少，貴府之人不認得我的婢子並不奇怪，可今日芙蓉宴上還有好幾位我的至交好友，卻是認得她的，她們又不知這邊發生之事，請諸位隨我去問問這幾位娘子，便知我崔岑洲是不是胡說！」

　　說著邁步就走，崔氏忙攔住她，陪笑道：「岑娘，此事是我失察，還是莫要鬧大了，須知對裴氏家族名聲到底不好。」

　　崔岑娘看著她嫣然一笑，「妹妹也知道裴氏家族的名聲要緊？難道我家二郎就不是裴氏子弟，難道大娘就不是裴氏之婦，此事若不教人分辨明白，有半句閒話洩露出去，教那些無恥小人鑽了空子，我裴氏家族的名聲，才真真是一絲兒都不剩下了。為了家族名聲著想，請恕岑洲不能從命！」

　　琉璃忙道：「岑娘，等我一等。」說著「噗通」一聲又跳到了水中，幾步走了過來，一直跟在岑娘身邊的阿燕忙走上前去，將她拉上岸來。主僕倆相視一眼，嘴角都露出了微笑。

　　琉璃的裙子上，清水混合著墨蹟滴滴答答的流了下來，形容當真算不上優雅，只是眾人看她的眼光卻已頗為不同，既有同情她被如此算計，也有感嘆她的運道不錯，想到適才她還一心想幫這府裡的人掩飾，心中更是有幾分佩服──可公主府的這些人偏偏要自尋死路，這又怨得了誰？

　　崔氏看見琉璃走了過來，再也顧不得什麼，忙拉住了她，「大娘，妳快勸勸岑娘。」一咬牙又附在琉璃耳邊道：「日後那洛陽的莊園店舖，便全由妳作主，那些掌櫃的身契，回頭我全部給妳！」

　　琉璃眨眨眼睛看著她，詫異的大聲道：「夫人妳糊塗了麼？今日之事，關係裴氏名聲，跟我家在洛陽的田莊店舖那些黃白之物有何關係？」困惑的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跟在岑娘身後，頭也不回的走了。

　　這話落入眾人耳中，大家不由相顧愕然，一面跟在岑娘一干人等身後，一面又忍不住回頭去看崔氏，只見她面如死灰、呆若木雞的站在那裡，就如一尊泥像一般。

　　而在她的身邊，世子裴如琢也呆呆的站著，看見程務挺轉身扶著裴炎便走了，連眼角都沒有再掃自己一下，心裡的羞憤簡直難以言喻。一眼看見癱坐在地上的珊瑚，上前便是一腳狠狠的踹了過去……

第一二六章　替罪之羊　逃之夭夭

　　小小的堂屋裡，所有的人都屏息靜氣，深深的低著頭，唯恐自己發出任何一點聲音，或是引來一絲注意。因此，屋裡突然爆發出來的那一陣笑聲，便顯得分外響亮、分外滲人。

　　好容易止住了笑，臨海大長公主抹了抹眼角的淚水，笑著看向面前的侍女，「後來又如何？」

　　侍女的雙腿早已一陣陣的發軟，卻知道此刻含糊不得，只能咬著牙道：「後來世子大怒，踢了庫狄娘子一腳，用力有些大，庫狄娘子當場便昏過去了……」

　　大長公主眉毛騰的立了起來，厲聲道：「誰問妳這個，那種只會壞事的賤人便是踢死又有甚要緊，我是問妳崔岑娘和另外那一個庫──狄──氏」說到最後三個字，聲音已經全然是從牙根處擠了出來。

　　侍女見她發怒，心頭倒是略鬆了口氣，忙道：「庫狄氏跟著崔娘子回了品芳園，崔娘子帶人找了和她交好的幾個娘子，只讓她們認了翠竹，倒也……沒說別的。婢子過來時，庫狄氏才去換了裙子，卻和原來那條一般無二。」

　　大長公主「哈」的一聲又笑了起來：「真是伶俐人。這個什麼都不說，讓人去問去打聽，那個居然還帶了一樣的裙子來赴宴，樣樣都防備得好生齊整。」

　　她慢慢站了起來，臉色漸漸由紅轉青，聲音也越來越尖銳，「我果真是老了，老得消息聽不到，老得人也看不清了，才被人當傻子戲弄！可妳們卻沒有老，妳們一個一個平日在我面前也年輕得緊，能幹得緊，怎麼也被人蒙了耍了？妳們倒給我說說看！」

　　屋裡的幾個侍女再不遲疑，都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婢子無能，請公主責罰！」說完便用力磕頭，咚咚聲中，幾人的額頭便已青腫起來，再過片刻，堂屋裡那原本一塵不染的海獸葡萄紋地磚上，便有了鮮血飛濺的痕跡。

　　大長公主面無表情的看著這些侍女，突然斷喝道：「夠了！」

　　侍女們忙停了下來，有兩個卻是磕得昏頭了，依舊在磕個不休，還未等人去拉，便先後昏倒了在地上，大長公主看著一愣，忍不住倒笑了起來，半晌才慢悠悠的道：「誰讓妳們磕頭的？看看妳們把這好好的屋子弄成了什麼樣，妳們這樣出去，讓人看見又會怎麼想？我明白了，妳們定然是嫌如今閒話還不夠多，非得要再造一兩樁出來是不是？好，我自會如了妳們的意！」

　　侍女們臉色發灰，卻不敢辯解，也不敢再磕頭求饒。大長公主卻再也懶得看她們一眼，只坐在月牙凳上出神，半晌喃喃道：「我怎就不知，這庫狄氏是何時跟崔岑娘攪合到了一處？還是她運道著實太好，竟像是有神鬼保佑的……」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臉色慢慢變得有些灰敗，加上因眉頭緊皺扯出眼角的密密皺紋，一時竟像是老了十幾歲。

　　屋外突然傳來小婢女略微顫抖的聲音，「世子夫人求見。」

　　大長公主一怔，低頭想了想，神色突然放鬆了下來，「讓她進來。」

　　只見崔氏低著頭疾步走了進來，進門便噗通跪倒在地。大長公主打量了她幾眼，臉上露出了詫異的神色，「阿崔，妳這是做什麼？」

　　崔氏低聲道：「兒無能，考慮不周，安排不妥，才壞了阿家的安排。如今女客這邊已開始紛紛告辭，兒也無力挽留。」

　　大長公主看了眼窗外，日頭尚高，離閉坊至少還有一個多時辰，自然是消息已經悄然傳開了的緣故。她神色淡淡的看著崔氏，突然笑道：「也罷，橫豎我已是與諸位賓客告辭過一回了，這半日不過是召了大娘來畫過兩幅畫，卻也讓妳拿走了。這之後的事情原是妳作主，她們走也罷，留也罷，玩得盡興也罷，掃興也罷，跟我又有何關係？」

　　崔氏一呆，突然醒悟過來，抬頭怔怔的看著大長公主。她對此也不是毫無準備，但聽眼前這位公主把一切說得如此輕描淡寫、順理成章，卻仍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不是裴家的奴婢客戶，不是那些依附河東公府的官吏寒士，她是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是盡心盡力伺候了姑舅八年的清河崔家嫡女，這位公主居然準備便這樣打發了她？

　　大長公主也正在看著她，臉上還帶著一貫的優雅的笑容，見崔氏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自己，才懶懶的移開了視線，「妳這般看著我，可是有話要問？」

　　崔氏身子一震，垂下了眸子，聲音有些微微發顫，「是，兒想請教阿家，如今之計，阿家覺得該如何處置才妥當？」

　　大長公主神色和煦，「妳不妨先說說妳的主意。」

　　崔氏吸了口氣，沉默片刻，開口時語氣已平靜了下來，「此事本是庫狄二娘因嫉恨長姊一手操縱的，水墨荷花是她偷拿的，客房的婢女是她指使的，兒來詢問公主大娘是否還在時，也是她讓婢女哄騙了兒，如今世子已查明真相，把她狠狠教訓了一頓，只怕一時半會是好不了了，若是傷病中感染了風寒而不治，也是上蒼的報應。兒自會去兩邊的裴府好生解釋賠罪。」

　　大長公主頓時笑了起來：「一個進府才半個多月的妾，便能上下勾通，做出這等大事來，妳當裴守約和裴子隆是傻子麼，妳當全長安人都是傻子麼？」

　　崔氏聲音平板的回道：「那庫狄二娘入府雖才半個多月，卻巧言令色，得了您的歡心，您行動都帶著她，下面那些豬油蒙了心的賤婢們自然就有打錯了主意的。」

　　大長公主眉頭一挑，訝然失笑，「妳的意思，這還是我的不是了。」

　　崔氏神色依然不動，「自然不是，您最喜歡提攜晚輩，原是見她新來，有心多指點她，誰知道她會起那樣的壞心？」

　　她看著大長公主，臉上突然露出了一絲嘲諷的笑意，「再說了，如今便是跟兩邊府裡說，此事是兒的主意，那他們便不會再有半分疑心？兒與裴子隆能有何冤仇，要如此害他？兒與庫狄大娘又有何怨，要置她於死地？阿家只道旁人不會信一個妾能做出這些事情來，便不怕被人這般追問下去麼？便是庫狄大娘今日叫了一句洛陽產業出來，兒如今不過是河東公府的媳婦，這產業不產業的，難道還能是兒的不成？」

　　大長公主盯著她，彷彿是第一次認識眼前的這個兒媳婦，臉上笑容慢慢的消失不見，「那依妳說，是我與裴子隆有仇，與庫狄氏有怨，又獨吞了洛陽的產業？妳跟此事絲毫也沒有干係？」

　　崔氏搖了搖頭：「此事都是庫狄二娘一人所為，兒都不知就裡，與阿家又能有何干係？只是出了此等大事，兒自然有管教不嚴、待客不周之失，日後亦無顏主持河東公府的中饋，請阿家恩准，讓兒在自己院中反思個一年半載，待物議平息之後，再聽任您處置。」

　　大長公主緩緩的點了點頭，冷笑了一聲，「好，好得很，妳在我身邊七八年，我竟是從不知妳有這般的口才。只是……」她上下看了崔氏一眼，甚是憾然的嘆了口氣：「只是妳身為世子夫人，管教下人疏忽致此，只在院中反省，卻也太難服眾了些，依我之見，妳不如去靜樂尼寺替我祈福幾日罷。」

　　崔氏扶著地面的雙手不由有些顫抖了起來，大長公主說得好聽，卻根本便沒想過要放過她。這世上，哪有主母因為失察便被送入寺廟的道理？自己若真的去了，這位公主自然能編出事由來把今日之事全扣在她的身上，便是能出來，這名聲也是全毀。她身為清河崔氏的嫡女，論地望論身分，願意娶她的男子比願意做駙馬的不知要多出多少，以往所忍，不過是圖個將來，若是將來都已無從談起，她卻憑什麼要背這個黑鍋？

　　大長公主看著崔氏的臉色，笑了起來：「妳怕什麼？比起妳那小院子，靜樂尼寺要寬敞清淨得多，橫豎婢女婆子妳多帶著過去，吃穿用度也不會減了妳，不過是為了平息那兩家的怨懟而已，待事情平息了，我自會去接妳回來。」

　　崔氏緊緊咬著牙關，點了點頭：「兒謹遵吩咐。」

　　大長公主的眉宇舒展了開來，笑道：「放心，妳今日能顧全大局，日後我必然不會虧待妳。」

　　她的聲音柔和清越，聽起來有十二分的誠意，只是崔氏這些年跟在她身邊，這句話實在聽過不少次，可惜大多數時候，那結果只能讓她此刻寒徹心底。看著屋裡那幾個額頭上鮮血淋漓卻一動也不敢動的婢女，她心裡一動，抬頭道：「兒還有一事要回稟阿家，那崔岑娘和庫狄氏只怕就要告辭，兒記得庫狄氏有個婢女還在您這邊，如今您是將人留下還是交還給那庫狄氏？還有車馬院那邊……」

　　大長公主一怔，微笑道：「那原是她家的婢子，自然是要交還給她，要一根頭髮也不少的交還給她。至於車馬院那邊，妳也吩咐下去，暫且不用動手，今日的變故已是太多，橫豎已是做了手腳的，過兩日再動手也不遲。」

　　崔氏忙點頭應了，大長公主瞅了她一眼，回頭看看自己身邊這幾個已是無法見人的婢女，皺起眉頭嘆了口氣：「妳現在便把人帶過去吧」

　　崔氏不動聲色的應了個「是」，待雨奴戰戰兢兢的從耳房裡出來，也不多說，帶著她便出了院子。

　　大長公主坐了下來，怔怔的想著心思，臉上一會兒青一會兒白，一時又緊緊的咬牙發狠，侍女們一個個面如死灰的站著，心思早不知飛到哪裡去了。好容易半個多時辰過去，卻聽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即便是一個尖利的聲音，「啟稟大長公主，不好了！」

　　大長公主騰的站了起來：「出了何事？」

　　「那庫狄氏的馬車還沒出坊，車軸就突然斷了，車夫倒是跳得快，車子卻撞到了牆上，裡面的人受了重傷……」

　　大長公主不由一愣，她不是吩咐過暫時不用動手麼？怎麼崔氏竟沒傳下去？此時出事豈不更是添亂？忙道：「那庫狄氏怎樣了？」

　　簾外的小婢女默了默才道：「車上不是庫狄氏，夫人帶我等趕過去時才知，庫狄氏坐了崔娘子的馬車早就走了，她的車上只有一個奴婢，是大長公主您送的……」

　　大長公主臉色頓時大變──她今日見了雨奴，苦心交代安排的可不止一兩樁小事，她要是受了重傷，這些事情……忍不住道：「那奴婢人呢？」

　　小婢女道：「恰好裴明府的府上又派了馬車過來，便說是不必麻煩咱們，把人抬上車便走了。」

　　恰好？哪有那麼多恰好？大長公主只覺得胸口一團烈焰騰的燒了起來，嗓子都有些發腥：既然連這後手都已準備好，那馬車便絕不是自己人今日動手弄壞的……裴守約。卻聽小婢女又道：「夫人說，此事有些蹊蹺，她帶著幾個婢女坐車追下去了。」

　　她追上去做什麼？難道公然去搶人麼？大長公主忍不住怒道：「胡鬧！」

　　小婢女的聲音有些發抖，「夫人怕大長公主惦記，特意送了一張信箋回來，說是公主一看便知。」

　　一張白麻紙信箋從簾外被遞了進來，摺得極是別致精巧，大長公主接在手裡，好容易才把紙箋打開，還扯破了一兩處，那上面只有寫著寥寥的兩三行字，她卻瞪了半日才把一個個字連起來的含義讀明白，一口氣頓時有些接上不來，向後便倒了下去……

第一二七章　將計就計　西域變數

　　站在自家的烏頭門前，目送著崔岑娘的碧油車消失在路口，琉璃回身進了門，走到院中見左右無人，這才轉頭看著阿燕笑了起來：「今日倒是虧妳溜得快。」

　　阿燕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這些貴人無非便是那幾樣手段，我見那侍女是看著娘子走過來的，覺得不對，便趕緊把包袱給了翠竹。」頓了頓又道：「仔細論起來，其實今日這局也算不得什麼，試想，娘子從大長公主那邊出來，怎會知道那位裴郎君已是醉酒被獨自安置在客房了？難不成會讓奴婢直接拿著信箋找到樓裡去當眾給他？奴婢再是糊塗，又怎會落下那私邀的信箋？再說當時那情形，何嘗有半分像私會被撞破的模樣？只要娘子自己不亂了陣腳，崔娘子又能信得過妳，讓妳一樣一樣去駁問，便是沒有翠竹作證，那些人也未必能得逞。」

　　琉璃點頭不語，說到底，這局棋裡的棋眼並不是她，而是崔岑娘，只要崔岑娘相信自己，不忙著去掩飾，自己便不會陷入百口莫辯的境地──難怪裴行儉百忙之中竟會想起去終南山。想來避暑不過是藉口，他是想避開那些人的耳目，好帶自己去拜訪裴炎和崔岑娘。想到這些日子以來，他那副胸有成竹卻什麼都不說的樣子，琉璃突然覺得牙根很癢。

　　待回了上房，琉璃只覺得渾身發膩，忙讓人備水，用豆麵與香粉合成的澡豆好好洗了一遍，出來時日已西墜，眼見就要到閉坊的時辰，只是不但裴行儉未歸，自家的那輛馬車居然也沒回來。小檀去問了一遍才知，琉璃還未到家時，另一輛馬車便已出門了，說是阿郎早有吩咐，此刻竟也未歸。

　　琉璃不由大奇，看向阿燕，「妳可知這是怎麼回事？」

　　阿燕搖了搖頭，沉吟片刻才道：「說起來，在馬車上做手腳倒也不算出奇，但今日事已至此，按理臨海大長公主不會再出這樣的昏招。」

　　琉璃心中自然也是這般做想，只是當時在別院門口，那車夫阿古說起：「廂板略有些鬆了，娘子不如先隨崔夫人的車回坊，讓雨奴坐這車回去。」時，眼神竟是出奇的堅定銳利，她頓時想起裴行儉走之前的交代，只得點頭。此時想來，事情或許另有蹊蹺……

　　阿燕忙道：「奴婢再去外院看上一眼。」琉璃點了點頭，還未來得及坐下喝一口水，阿燕已經急急忙忙的轉了回來，「娘子，阿古求見。」

　　院子裡，阿古身形筆直的站在臺階下，神色平靜得彷彿只是過來問個安，衣服頭髮卻全然不是那麼回事：半個多時辰前還整潔熨貼的本色褂子此刻已沾滿了灰塵，衣角袖口上還有好幾大塊顯眼的暗色。琉璃對顏色原本敏感，定睛一看不由變了臉色，忙回頭吩咐，「小檀，快讓外面的管事請位跌打醫師過來！」

　　阿古一怔，低頭看了一眼，抬起頭時，一貫沒有表情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古怪的神色，「不必了，小的便是從醫館過來的，這些……是適才不當心沾上的而已。」

　　琉璃微微一愣，突然有些明白過來，「莫非是雨奴受了傷？你們的車到底出了何事？」

　　阿古面色已恢復了慣常的木然，「啟稟娘子，娘子走後，小的好容易才緊好了廂板，沒料到還沒出崇仁坊，馬車的輪軸便斷了，馬也受了驚，小的跳得快，只是車廂到底還是撞到了坊牆上，雨奴她……受了些傷。」

　　琉璃眉頭不由皺了起來，難道大長公主真是在車上做了手腳？阿古看了出來，才不讓自己上車？那麼他讓雨奴上車也是故意為之了？「她傷得要緊不要緊？」

　　阿古語氣平板，「那時恰好趕上府裡的馬車來接人，小的們便把她送到了相熟的醫館，醫師說，她腿上手上被劃破了兩處，血雖然出得不少，倒絕無性命之憂，只是頭部撞得有些厲害，到了醫館的後院裡便開始胡言亂語，因給她包紮時從她身上掉出了幾瓶粉末，她便嚷嚷那是有人逼她拿去害人之物，語涉貴人，實在不能教外人聽了去，因此，小的大膽作主，將她安置在外院僻靜之處，若是過兩天還不好，便只能將她送到外面莊子裡慢慢養著了。」

　　琉璃不由啞然失笑，搖了搖頭，既然是相熟的醫館，自然是說她撞了頭便是撞了頭，說她胡說她便是胡說了，只是看裴炎今日那神智不清的模樣，那藥粉只怕還真是大長公主的「厚禮」……好在這樣一來，倒也乾淨利索只能道：「如此甚是妥當，你趕緊下去歇著吧。」

　　見阿古一語不發的肅然退下，琉璃怔了半晌，才想起今日別的也就罷了，那去接人的馬車似乎有些太過湊巧了，難不成竟並不全然是大長公主那邊的手腳？小檀說過，那馬車是他吩咐出去的……她不由轉頭去看阿燕，只見阿燕也是若有所思的表情，對上琉璃的眼光方垂眸笑道：「阿郎好手段。」

　　果然是好手段，一勞永逸的打發掉了這個麻煩，還教外面的人都以為是大長公主害錯了自己人，得了報應，連自己都被瞞得死死的琉璃在心裡默默的翻了個白眼，轉頭吩咐阿霓，「讓灶上趕緊做晚膳罷，我這一日，半點水米沒敢沾牙。」

　　阿霓忙道：「今日夏至，廚下備了應節的湯餅，難道不等阿郎了？還是教她們留一份出來？」

　　琉璃冷冷的道：「不等。」又補充了句，「也不許留。」

　　※※※

　　待到碧綠的槐花冷淘和香濃的酉羹湯餅被送上來時，琉璃卻已餓過了勁，每一樣只是略動了點便放了箸，讓人好好的留了兩份在一邊，「待我餓了再吃。」

　　阿燕三個聽了，不由相視偷笑。

　　※※※

　　直到掌燈之後，院子裡才響起小婢女的聲音「阿郎回來了。」聲音未落，裴行儉便一陣風般捲了進來，琉璃也下意識「騰」的站了起來，兩人同時問了句，「妳可還好？」妳看看我，我看看妳，忍不住都笑了出來。

　　裴行儉衣履整潔一如平日，臉色也放鬆了下來，上前拉了琉璃的手在堂上坐下，「今日怎樣？大長公主可刁難了妳？沒有被唬著吧？」

　　琉璃白了他一眼，「你還問？自然不怎麼樣，宴會還沒開始，大長公主和幾個高門娘子便當眾刁難我，宴會過後又借著把我叫去畫荷花圖，把我和那位喝得迷迷瞪瞪的裴子隆安排到了一處，又讓我那親妹子叫了許多人過來捉姦。回來的路上，咱們家的馬車好好的竟也散了架。」

　　裴行儉微微皺起眉頭，仔細看了她兩眼，突然一指頭彈在她的額頭上，笑了起來：「小東西，竟想唬我。」

　　琉璃揉了揉額頭，扭頭不理他，裴行儉見她真的沉了臉，忙摟住她的肩頭，誠懇的道：「今日都是我的不是，我原想著一切都安排好了，不想妳為此費神，沒想到皇上竟然會突然召我，結果讓妳一個人去了那種地方，擔驚受怕了一整日。都是我太過自負，日後再有這般的事情，我絕不再瞞著妳，咱們凡事都一起商量可好？」

　　琉璃心裡微軟，卻不想這般輕易便放過他，依然一言不發，卻聽裴行儉輕輕嘆了口氣：「其實說來，我有什麼可自負的？論到看人料事的眼光，我遠不如妳。」

　　琉璃不由有些納悶，轉頭看了他一眼，只見他正神色有些落寞的看向自己，「琉璃，妳還記得那日妳跟我說恩師從高麗回來後，或許會去西突厥麼？我覺得妳是異想天開，沒想到今日聖上竟跟我說，待恩師回來，便讓他協助程老將軍發兵西突厥。」

　　琉璃先是一喜，突然又意識到有些不大對頭，她依稀記得半個月前曾聽他提起過此事，此次領兵的正是已改名為程知節的程咬金，不由困惑的皺起了眉頭：「程將軍不是十幾日前便拜了什麼行軍大總管討伐西突厥麼？義父何時才能回來？難不成要等他回來再發兵？」

　　裴行儉又嘆了口氣：「正是聖上的意思，軍費吃緊，不如等上幾個月，待恩師回來，一切都準備妥當了再發兵，恩師或許便會擔任此次大軍的前軍總管。」

　　就是先鋒官？這可是蘇定方最拿手的。琉璃越發納悶起來：「這豈不是好事一樁？」

　　裴行儉神色有些鬱然的點了點頭：「於恩師而言，的確如此。」

　　琉璃奇道：「那你哀聲嘆氣作甚？」

　　裴行儉看著琉璃不語，突然挑眉一笑，「若不如此，妳焉能饒了我？」

　　琉璃頓時啞然，又想立刻沉下臉卻又有些想笑，只能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你怎麼不問我別院那邊的事情如何了？你便一點也不擔心我應付不過來？一點也不怕我壞了名聲，丟了你的臉？」

　　裴行儉搖頭一笑，「只要妳人好好的，我擔心那些做甚？」

　　琉璃哼了一聲，「口是心非！你不過是算計好了，不會有事而已。」

　　裴行儉略想了想，點頭道：「我的確想過，今日多半不會有事。宴席上有那位荊王妃在，絕不會讓妳吃虧；至於裴子隆，我不在那裡，他又沒有絲毫防備，大概是躲不過的，好在他的夫人是少有的靈透之人，和妳也算投緣，斷然不會相信那些伎倆，何況妳又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身邊還有個宮裡長大的阿燕，她們的勝算著實不大。至於馬車就更無可能，便算妳上了那輛車，阿古是何等人物，他讓馬車往左翻，馬車絕不會向右倒，怎麼會讓妳受到半點損害？只是想是這般想，沒看到妳，到底有些放不心來。如今妳這樣一副笑吟吟的樣子，卻還想來唬我，豈不是也太看扁了我？」

　　琉璃不由奇道：「阿古怎麼會有這樣的本事？荊王妃真是你請過來的？」

　　裴行儉微笑道：「荊王妃那邊我自然是無法拜訪，也不過是轉了幾層關係，告訴她今日長孫湘與她嫂子柳氏會成為芙蓉宴首席貴客。她傳話給我說，當年之事，她也有所耳聞，只是有生之年，能當眾羞辱長孫家人一次，是她的夙願，就算此次我不過是想借她的力，她也會記得這份人情。

　　「至於阿古，他其實不算咱們府裡的下人，跟著我只是為了報答當年的恩情而已，他是我兄長親手調的侍衛，身手好便不必說了，馭馬駕車的功夫，只怕整個長安城也找不出幾個人能強過他。想來今日，他大概已是讓那位雨奴傷得恰到好處了吧？」

　　琉璃忍不住笑了起來，想了想還是問道：「你真便這般篤定？若是我真的不留意中了她們的圈套，壞了名聲，你難道也不半點都不擔心？」

　　裴行儉搖了搖頭：「只要妳的人安然無事，那些不過是細枝末節，大不了她們怎樣壞妳的名聲，我便讓她們怎樣圓回來。說到底，她們為的也不過是為了那些產業，無論情形壞到怎樣的程度，我只要拿這些與大長公主去換，她大概是連自己兒媳也肯賣的。」說著皺起了眉頭：「不說這些掃興的事，妳還是快讓人做碗冷淘上來，在宮裡說了一日的話，我還真有些餓了。」

　　琉璃忙出去讓人先端冷淘過來，再熱上湯餅，陪著裴行儉吃過這夏至的節食，這才慢慢把這一日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裴行儉聽得連連搖頭：「已是這般錯漏百出了，卻還不肯停手，她們……」又看著琉璃笑，「今日便是我在，也做不得更好，此事這樣揭開，妳日後便再也不用去那邊府上，便是去了，她們也不敢再做什麼，如今那邊定然是一片雞飛狗跳，大長公主且有些日子騰不出手來，李公說得不錯，妳真真是鎮宅之寶。」

　　琉璃笑著伸手擰他的嘴，「叫你胡說！」卻被裴行儉抓住手，將她整個人都按在了懷裡。

　　琉璃自然看不見，裴行儉臉上的笑容已經慢慢的淡了下來，聖上對恩師的這番安排，於恩師或許是好事，但此役只怕不但平定不了西突厥，還會惹來更大的戰端，程知節是長孫太尉在軍中最大的助力，調他遠征，卻讓恩師去做前軍總管，更安排了王文度那種人物做程將軍的副手，聖上這般防備程知節，只怕對長孫太尉已有了動手之心，而如此佈局，戰場又如何能勝？

　　感覺到裴行儉似乎有些太過沉默，琉璃忍不住抬起頭：「你還沒跟我說，你今日在宮中一天，難道都在跟聖上談軍事？」

　　裴行儉點頭道：「的確如此。我平日對西疆事務還算留意，聖上便多問了些……今日，我出宮前，還見到了武昭儀。」

　　琉璃一愣，忙直起了身子，「你看她如何？」

　　裴行儉沉默片刻，淡淡的一笑，「我適才不是與妳說了麼，我今日才知，我看人料事的目光，遠不如妳。」

第一二八章　如此知己　無心插柳

　　揭開鑲寶珠蓋鈕的六瓣蓮花蓋，一股異香頓時撲面而來，只見在這個五寸見方的鎏金折枝蓮葉紋銀盒裡，盛著的是整整一盒……略帶杏黃色的香粉。

　　琉璃伸指沾了些許，用指尖微微一搓，只覺得入手柔膩，香味更是馥郁無比，她抬起頭來，看了看對面含笑不語、眼神中卻頗有些期待的楊十六娘，沒有把握的問了一句，「這可是，澡豆？」

　　楊十六娘立即笑著點了點頭：「大娘果然好眼力，便是我家姊妹裡，也有好幾個把它認作是妝面用的紅香粉或是額黃粉。」

　　琉璃尷尬的笑了笑，她其實不是好眼力，只是從來不用啥紅粉、額黃之類的東西，所用之物裡，也就是澡豆是這般用大盒子裝的粉末。不過，若是和面前這盒相比，自家那種不過用豆麵合了三味香料的澡豆，大概只配用來洗腳。

　　楊十六娘笑道：「這澡豆的方子是家中的一位長輩好容易從孫真人那裡得來的，我已經抄在了這裡，大娘若是用著覺得還好，日後有暇也可以自己來配。」說著便把一張紙籤遞到了琉璃手中。

　　琉璃拿到手中一看，不有越看越是心驚──「丁香、沉香、青木香、桃花、鐘乳粉、真珠、玉屑、蜀水花、木瓜花各三兩，奈花、梨花、紅蓮花、李花、櫻桃花、白蜀葵花、旋覆花各四兩，麝香一銖。上一十七味，搗諸花，別搗諸香，真珠、玉屑別研作粉，合和大豆末七合，研之千遍，密貯勿洩；常用洗手面作妝，一百日其面如玉……」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東西，還研磨千遍？她大概只有閒瘋了才會幹這個吧。再看看眼前這一盒子粉，她頓時有些肅然起敬，便是一盒子金粉，也不可能比它更貴了，忍不住嘆了口氣，看向楊十六娘，「十六娘，這澡豆也太金貴了些，琉璃實在有些受不起。」

　　楊十六娘忙道：「大娘哪裡話，不過是盒澡豆而已，說來咱們難得投緣，這澡豆也不過是旁人送我的，我用不完擱久了，不也是白白擱壞了？」她看著琉璃笑了起來：「只是大娘本來便肌膚如玉，難不成是覺得此物只是雞肋？」

　　琉璃只得笑道：「十六娘莫打趣我，這樣的好東西我還嫌棄，豈不是天理難容？只是得蒙姊姊厚愛，心裡有愧罷了。」心裡卻越發納悶，這位到底是想幹啥？

　　芙蓉宴過去才三天，如今風波正鬧得歡，聽說崔氏的母親病了。崔氏當日便逕直回了本家，大長公主卻也臥床不起，崔氏的兄嫂又送她回來侍疾，不知怎的竟未留下，崔家便放出話來，自家女兒「生性愚鈍，不堪驅使」，大長公主的病又重了幾分……如今外面傳言紛紛，自己連門都不敢出，原以為楊十六娘上門來會有要緊的事，到如今卻依然是一句正話沒有，難不成又是送份禮，說篇閒話就告辭？

　　楊十六娘見琉璃收下了銀盒，笑得頓時更是愉悅，「大娘哪裡話，妳這樣的品格誰能不愛？那崔家的岑娘，最是性子清冷不愛交際的人，與大娘不也是一見如故？還有冷娘、離落，那般的才女，見了大娘也是心折呢！」

　　琉璃後腦上一滴冷汗滑落，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楊十六娘笑了笑，轉了話題，「大娘平日似也不愛出門，不知在家卻喜歡做些什麼？」

　　琉璃鬆了口氣，笑了起來：「也不過是寫寫畫畫而已。」

　　楊十六娘感興趣的挑起了眉頭：「早便聽聞大娘畫得一手好丹青，不知可否容我拜賞一二？」

　　琉璃忙站了起來：「這有何不可，都在書房裡掛著，十六娘莫嫌拙作粗劣便好。」

　　楊十六娘回頭便吩咐兩個婢女，「妳們粗手笨腳的，莫弄壞了大娘書房裡的字畫，便在這屋裡等著吧。」

　　琉璃心裡一動，看了阿燕幾個一眼，「妳們去讓廚下做兩份荷葉飲，做好了再拿過來。」自己領著楊十六娘穿過東次間，到了最裡面的書房。

　　書房裡，琉璃最滿意的幾幅畫都已裝裱好掛在了牆上，東牆上是一幅裴行儉像，並無背景，身形衣褶也都是簡筆線條勾勒，唯有面孔卻借鑒了明代「墨骨」畫法，用濃淡墨色染出立體陰影，再賦色烘托。此外還有一幅花鳥圖，一幅墨竹圖，最顯眼的卻是西牆上的那幅工筆重彩牡丹圖，琉璃用濃曙紅色一層層渲染出的大紅牡丹，濃麗得令人移不開眼，空白處還有裴行儉題的兩句詩：「昨夜經風雨，今晨帶露開」。

　　琉璃一眼瞟到這詩，頓時心虛起來，忙偷眼去看楊十六娘，卻見她只呆呆的看著裴行儉像，滿臉的詫異，不由鬆了口氣：此時的人物肖像畫，線條流利，神氣生動，卻實在談不上和本人有多像，更別說畫出面孔的立體感來，這幅人像畫出來，裴行儉都稱奇了半日，更別說外人……

　　楊十六娘呆了好半晌，這才回過神來，忙拉著琉璃問這人像如何能畫得如此逼真，琉璃只得揀她能聽懂的話，把繪製的技巧盡量簡單的說了一遍，又笑著補充道：「其實這般畫法在西州那邊並不少見，只是在長安大約難得見到些。」

　　楊十六娘點頭感嘆不已，「我竟再沒見過這樣的畫像，進門便像看見裴明府站在那邊。」又細細看了一遍這書房的佈置，嘆道：「裴明府真是有心人，這書房的用具竟比堂舍的更講究幾分，可見是會心疼人的。」說著便把琉璃又從頭到腳誇讚了一番。

　　琉璃聽得渾身發冷，忙笑道：「十六娘快莫這樣誇我，琉璃不過是個尋常人，若說有什麼比常人略好些，最多便是運氣二字。」

　　楊十六娘長長的嘆了口氣：「這世上哪有那麼容易得的運氣，所謂易得千金寶，難得有情郎，偏偏這世上的男子，又最是喜新厭舊、見異思遷。也只有最有能為的女子，才能牢牢將他們牽在手中。」

　　她看著琉璃，笑得有些淒然，「大娘只怕心裡笑話。我鎮日無事便上門來打擾，卻不知似我這般無夫君之緣的婦人，也不過是靠訪親拜友打發些日子而已。」

　　琉璃只覺得舌頭有些打結，實在不知該如何接這話才是，依稀想起來陸瑾娘似乎提過一句，這位十六娘的夫君姬妾甚多，可是，這種事情她怎麼好評價？只得笑了笑，「我在家裡也是百無聊賴，姊姊能來看我，真是求之不得。」

　　楊十六娘目光哀怨的看了琉璃一眼，幽幽的道：「大娘有所不知，如今我膝下一個孩兒也無，人人都道我性子不好，籠絡不住我家郎君，卻不知他是看都懶得看我一眼的，在那邊府裡住著，不是看姬妾爭風，便是聽妯娌笑話，因此也只有出來煩擾煩擾妳們，心裡還略好過些。」

　　她突然目光熱切的看向琉璃，抓住了琉璃的手，「大娘，我時常想，自己若能有妳的一半便好了。裴明府待妳自不必說，芙蓉宴那般局面下，世子也肯替妳作證，妳可有什麼法子能教教我？便是讓人肯多正眼看我一眼也是好的。」

　　她的手指下意思的越收越緊，還微微有些顫抖，琉璃看著這張驀然間寫滿焦慮渴求的臉，只覺得滑稽無比，卻又有些毛骨悚然，敢情別人說她是狐媚子，只是順口罵罵而已，眼前這位才是真心真意覺得自己就是一狐大仙，真心真意就是來向自己討教狐媚之術的──只怕從她第一次來這裡做客，打的就是這個主意。琉璃忍不住苦笑起來：「姊姊，妳也知道當日的事情，世子想幫的不過是裴御史，與我又有什麼干係？」

　　楊十六娘卻堅決的搖了搖頭：「大娘莫哄我，那日的情形我看得分明，莫說世子，便是裴御史看妳的目光，也是不同。大娘，別人不知，我卻是知道的，妳昔日剛剛認識順娘，便肯幫她，她認識妳之後沒幾日便得了……寵愛。後來妳入了宮，又那般幫著昭儀，聖上竟是再沒去過別處，為何今日妳便不能幫幫我？順娘和昭儀如何待妳，我之後也絕不會比她們差上半分。」

　　琉璃這次是真正的目瞪口呆，這位的聯想力也太豐富了吧？可這話也是能亂說的？當年因為幫武則天做了衣服，她便吃了那番苦頭，以楊十六娘武氏表姊妹的身分，這話要是傳出去……琉璃忙反手握住了她的胳膊，「姊姊輕聲些，這些事真真是無從談起，這些話琉璃也萬萬承受不起，教人聽見了便是莫測的禍事。姊姊若有別的事情讓琉璃幫忙，琉璃絕不會推辭，可……」

　　楊十六娘眼中頓時光芒四射，「妳肯幫我便好。妳放心，妳今日若是幫了我，我又怎麼會把這些話跟旁人去說？豈不是絕了自己的路？」

　　她的意思是，今日不幫她，她就會說？自己怎麼會惹上這種偏執狂？她既然已經這樣開口，看來若是不應付了她，只怕真會有後患。琉璃心思急轉，嘆了口氣：「不是我不肯幫妳。按理說，姊姊是我婚後第一個來看我的，又處處對我照顧有加，只是這事情當真有些為難之處，也不是人人都使得。」

　　楊十六娘的臉上立時便露出了笑容，「我自然也知道此事不會容易，妳告訴了我，我便盡量去做，若是做不到，是我自己時運不濟，難不成還能怪妳？」

　　琉璃沉吟不語，心中卻在抓狂怎麼編個難以做到的求媚之法，無意中掃到裴行儉的畫像，不由靈機一動，指向了那張畫像：「姊姊也覺出那畫像比別個不同罷？」

　　楊十六娘轉頭看了看，臉上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大娘是說，那畫像……」

　　琉璃一本正經的點了點頭：「正是，每日在日中時分在畫像前春日擺上桃花一枝，夏日擺上白蓮一朵，秋日菊花，冬日臘梅，再默默祈願，這畫像越是栩栩如生，便越是靈驗，若是不像，後效卻是難說。」自己不可能去畫她的夫君，而她要找一個能畫出這種人像的畫師，大概也不容易吧？

　　卻見楊十六娘滿臉都是欣喜，抓住琉璃的手搖道：「好妹子，多謝妳今日肯教我，大恩大德，我永生都不會忘。」

　　琉璃忙壓低了聲音，「回報不回報也罷了，此事妳絕不能教旁人知道了去。」

　　楊十六娘忙賭咒發誓，又千恩萬謝了一番，方心滿意足的去了，琉璃送她到了屏門，目送她走遠，不由搖了搖頭，哭笑不得，回頭卻看見阿霓、小檀兩個滿臉都是忍笑的表情，小檀笑道：「今日我才知道，娘子撒起謊來竟也是不眨眼睛的。」

　　琉璃一愣，拉下臉來，「妳們兩個好大的膽子！」

　　阿燕忙笑道：「娘子莫怪她們，原是我覺得這楊十六娘太過古怪，便讓她們去後窗處聽聽，省得鬧出什麼事，教娘子吃了虧，卻沒想到那是個糊塗人。」

　　琉璃回到屋中，想著楊十六娘回去之後還不定怎麼「做法」，越想越是可樂，待裴行儉回來，便想把這笑話說給他聽，裴行儉卻進門便道：「妳快去挑幾樣禮物，明日咱們一早便要回妳本家一趟。」

第一二九章　天理循環　所謂報應

　　還是一樣的小院，還是那幾張熟悉的面孔，但琉璃一進院子，便覺得似乎有什麼不同了，她仔細看了兩眼才醒悟過來：在下人們看向自己的眼神裡，分明多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畏懼。

　　她忍不住疑惑的看向身邊的裴行儉，裴行儉笑著微微搖頭，目光也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看到琉璃以前住的小房間，眉頭卻是一皺。

　　那間房怎麼了？琉璃還沒來得及細看，前方已傳來庫狄延忠的帶笑的聲音，「今日你們回來得倒早。」

　　只見庫狄延忠穿著簇新的青色襴袍，挑簾從上房走了出來，滿面都是笑容，只是臉色發白，眼下微青，氣色卻似乎有些不大好。待進到屋裡，依然沒看見曹氏，琉璃心裡倒也明白了幾分：珊瑚的事情只怕這邊已是知道了。

　　沒待她開口，裴行儉便含笑問道：「丈人，不知庶母如今何在？」

　　庫狄延忠看了琉璃一眼，笑容有些尷尬，「她前日便病了，病得有些糊塗，請了醫師來看過，說是痰迷之症……」又有些急切的道：「我已經作主，把她挪到了西廂偏房裡養著。」

　　西廂的偏房……就是自己以前住的那間小房間。琉璃突然明白了進門時那些下人眼中的畏懼是從何而來：以前她病倒時便是被曹氏被挪進了那裡，如今卻輪到了曹氏自己。無論是報應，還是報復，看在他們眼裡，只怕都是令人畏懼吧？這位父親大人，是在用這種方式平息自己的憤怒，表明他的立場麼？

　　裴行儉遺憾的嘆了口氣：「夏日炎炎，庶母想來是中了些熱毒？小婿那裡倒有一處陰涼的小院，又準備了些解暑的瓜果冰盤，此來便是想請丈人和庶母去消磨半日，如今看來卻只能請丈人賞臉了，不知丈人今日可還有別的安排？」

　　庫狄延忠聞言一愣，隨即便是滿臉的笑容。自打前日得知珊瑚的事情來，他心裡便一直忐忑不安──珊瑚居然會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她不知死活不要緊，只怕還會連累到自己。若是河東公府或是女兒女婿遷怒，自己如今這八品的勳官，兵部的差事，談著的親事，豈不都難得保住？因此，昨日一聽說裴行儉和琉璃要來拜訪，他毫不猶豫便命人把病倒的曹氏搬到了那處小房間裡，只盼他們夫妻來時能少一些怒氣，如今聽到裴行儉並非來興師問罪，而是請他過去做客，渾身骨頭頓時都輕了二兩，「無事無事，我也正覺得暑日煩悶，倒是要去打擾賢婿了。」

　　裴行儉與庫狄延忠說笑了兩句，便笑道：「今日天時晴好，再過些時辰怕是路上要熱起來，丈人不如這就跟小婿過去？」

　　庫狄延忠自然滿口應是，起身出門吩咐了阿葉兩句，又讓清泉去拉了馬到門口等著，還沒回屋，就聽西廂的偏房裡傳來來拍打門板的聲音，還有曹氏嘶啞的叫喊，「放我出來，放我出來我有話要與大娘說！」

　　庫狄延忠嚇了一跳，忙回頭去看，見裴行儉與琉璃都已走了出來，趕緊對琉璃笑道：「醫師說了，妳庶母如今痰迷了心竅，說話顛倒，形容唬人得很，妳莫理她。」

　　琉璃瞟了一眼那曾經熟悉無比的木門，點頭不語，她太知道被關在裡面是什麼滋味了，倒也沒有興致再去回味一番。

　　只是曹氏的聲音雖然嘶啞，卻越來越是響亮：「大娘，大娘，冤有頭債有主，當年對不住妳的人是我，我是罪有應得，只求妳饒了珊瑚一命，她是妳親妹子，姊妹相殘，日後會有報應……」

　　庫狄延忠臉色越發尷尬，皺眉道：「果然是得了癲症，竟能說出這種話來。」好容易見清泉進來稟告馬已備好，忙道：「咱們這便走。」

　　三個人走到院中，就聽曹氏高聲道：「裴郎君，裴郎君我看見你了，裴郎君你想想，珊瑚再是胡鬧，去那邊才幾日，怎麼能做出此等事體來，不過是受人指使。你和大娘若肯去那邊求大長公主饒了她，定能保住她的性命，阿曹生生世世做牛做馬，也絕不會忘記你們夫婦的大恩大德。日後，珊瑚也絕不會再敢冒犯大娘半分，若有再犯，必下地獄！」

　　裴行儉停下腳步，回頭嘆了口氣：「不必勞煩庶母再發誓賭咒了。大妹有今日，說來全是庶母所賜。小婿若記得不錯，上回庶母便發下毒誓，道是大妹日後再對大娘有一絲冒犯，便教妳們母女永世不得超生。這誓也是亂發的麼？如今不過是誓言應報，小婿何德何能，還能違了天意不成？」

　　小屋裡頓時變得鴉雀無聲，裴行儉轉身對目瞪口呆的庫狄延忠笑了笑，「丈人，請。」

　　直到一行人走出門去，車馬轆轆的聲音由近而遠，消失在巷口，那間小屋裡才突然響起了一聲長長的嗚咽，聲音淒厲無比，久久迴盪在院子裡。

　　只是這一聲，琉璃他們自然是聽不到的，因時辰還早，路上車馬不多，一路無話，待車馬到達永寧坊裴府時，日頭還未上三竿。

　　這邊琉璃剛剛下車，門房便立刻趕了過來，「阿郎、娘子，你們回來得正好，小的們正想去尋妳們。適才河東公府的盧夫人突然上門拜訪，小的們說了阿郎和娘子都不在，她卻定是要等在門口，還讓人從車上抬下了一個娘子，也放在門口，只說是來負荊請罪、任君處置的，引得許多人圍著看。小的們無法，只能將她們請了進去。如今人都在外院的廳堂上。」

　　琉璃忍不住轉頭看了一眼裴行儉，心裡不知該好氣還是該好笑。卻見裴行儉眉頭緊皺，沉吟片刻，點了點頭：「知道了，快去秋院把蕭醫師請到廳堂。」回頭又對庫狄延忠嘆道：「這盧夫人是河東公府三公子的夫人，她怎會突然造訪？又抬了人過來，只怕便是……」

　　庫狄延忠臉色已變，忙道：「這可如何是好？」

　　裴行儉滿臉歉然，「本來是想請丈人來鬆泛一日，沒想到還未入門竟便遇見此事，如今之計，也只能先一起過去看看再說。」

　　庫狄延忠點了點頭，心裡到底有一絲擔憂，卻也有一絲畏懼，不敢走快，跟在裴行儉和琉璃的身後向內走去。沒多久便到了外院的廳堂之上，卻見一位容貌豐豔、打扮不凡的年輕女子正坐在廳內，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忙站了起來：「阿兄，阿嫂，阿盧今日冒昧前來，請阿兄阿嫂恕罪。」說著便深深的行了一禮。

　　琉璃快步走了過來，一把扶住了這位盧九娘，「九娘莫多禮。」目光一掃，看向一旁的軟椅，只見珊瑚軟綿綿的躺在軟椅中，臉色灰白，看見琉璃，眼裡流露出畏懼和怨恨的神色。琉璃不由一皺眉。

　　盧九娘臉上也多了幾分尷尬，勉強笑道：「好教阿嫂得知，當日之事如今已查得明白，全是這二娘一手安排，也是她派了婢女假傳大長公主的回話給大嫂，又給了大嫂那幅荷花圖，大嫂一時不察，竟給她哄了過去。如今大嫂也沒臉在府裡呆著，恰好她母親身子不好，便回家侍疾了。那日世子知道了實情，一怒之下踢了二娘一腳，大約力道有些大，二娘這幾日身子都不大好，大長公主因氣得臥床不起，一直沒理會此事。今日聽說她還在府裡，便一迭聲命我把二娘送到府上來賠罪，聽任妳們兩個發落，又讓我把當日下聘的文書也一併帶來了，說是她與河東公府再無瓜葛。」

　　琉璃聽著這番話，看著珊瑚的模樣，雖然心中早有準備，忍不住還是冷笑了一聲，「大長公主不知舍妹的情況也就罷了，阿盧卻是看得到的，如今這樣把人往我這裡一丟，她若有個三長兩短，難道是讓我背上殺妹的名聲？」

　　盧九娘一愣，更是有些手足無措，「阿嫂見諒，大長公主如今病得十分沉重，太醫請了好幾位過來，都道是再動不得怒的，因此阿盧實在不敢違逆大長公主之命，若是阿嫂不肯讓她留下，阿盧也實在不敢回去覆命……」她想了想，躊躇道：「二娘只是沒人理會，餓了幾天，精神不濟罷了，阿嫂若不放心，不如讓阿盧打發人去請太醫過來看看？」

　　裴行儉淡淡的道：「那倒不必，寒舍因有奴婢受傷，倒是恰好請了位長於跌打外傷的醫師過來診治，此刻人還未走，我已著人去請他過來了。」

　　說話間，一位穿著本白色長袍的中年男子匆匆走了過來，只胡亂向裴行儉拱了拱手，便快步走到珊瑚面前，先是翻了翻眼皮，又凝神搭脈診了一盞茶工夫，跺腳嘆道：「這位小娘子怎麼生生的被拖到了這時辰。此刻看著還好，不過是一碗參湯吊起的精神，只怕拖不過兩日去。」

　　庫狄延忠看見珊瑚的模樣，臉色早已發白，聽了這話忙問：「如今可還治得？」

　　這蕭醫師便嘆道：「若是三日前便治，某有八、九分把握，如今最多也就剩下三分了。」

　　裴行儉也嘆了口氣：「那便盡人事聽天命，煩擾蕭醫師試上一試再說。」

　　珊瑚原本只是滿臉戒備的看著琉璃，聽了蕭醫師的第一句話，便如木雕泥塑一般，此刻才回過神來，目光轉向盧九娘，眼神裡滿是刻骨的怨毒，張了張嘴，卻只能發出嘶嘶的聲音。

　　蕭醫師一面搖頭嘆氣，一面便從藥箱裡拿出藥丸，又要來小半碗熱水，將藥丸化開，指揮著兩個婢女扶起珊瑚，把藥水給她一點一點喝了下去，沒過片刻，只聽珊瑚咳了兩聲，突然哇的吐出一大口血來，血色深黑。眾人無不唬了一跳，蕭醫師卻長出了一口氣：「這位小娘子的命算是揀回來了。」說著走到一旁對著天光，又尋了幾味藥丸出來，一面嘟囔道：「那邊院裡的小娘子雖然傷了頭面手腳，養好後也就是容色差些，身子並不會有損，這位小娘子日後好了，外面看著大約還好，身子只怕……」說著嘆息不已，又化了藥丸，照樣給珊瑚喝了下去。

　　盧九娘站在一邊，神色頗有些複雜，見琉璃轉過頭來，忙笑道：「這位醫師好本事，如此一來，倒也好了。」說著從袖子裡拿出文書便要給琉璃。

　　琉璃忙擺了擺手，轉頭問庫狄延忠，「阿爺，此事你看如何是好？」

　　盧九娘這才注意到庫狄延忠，臉上微微變色，「這位是……」

　　琉璃淡然道：「今日我和夫君出門，便是請阿爺過來做客，沒料到竟遇到了此事，如今我家阿爺在此，庶妹之事，焉能由我作主？」

　　盧九娘呆了一呆，忙低頭深深的行了一禮，抬頭時臉上已恢復了笑容，「果真是巧，如今有長輩在此，倒是免得我等為難。」雙手捧起那張文書，便向庫狄延忠走去……

第一三○章　見微知著　皇后壽辰

　　日落之前半個時辰，一輛車廂裡墊了數層絲絮的馬車慢慢悠悠的出了裴府，一路向永寧坊西門而去，庫狄延忠騎馬跟在車邊，彷彿被袖子裡那紙文書有千斤之重，墜得他頭都有些抬不起來，腰身也微微佝僂著，整個人比來時看去倒像老了幾歲。

　　琉璃目送著馬車走遠，忍不住長出了一口氣，和裴行儉一道轉身進了烏頭大門，走了幾步，這才覺得全身都有些痠痛。

　　裴行儉看著她一眼，「累了吧？」

　　琉璃搖了搖頭，其實這一天延醫熬藥、安排車馬人手，這番忙亂並不算什麼，只是看著珊瑚如今的情況，心裡那種震驚，那種厭惡卻是始終難以揮去──大長公主的手段比她想像的還要毒辣。珊瑚好歹也算是為她效勞，她竟也下得了這樣的狠手，放任她重傷之後無人過問不說，竟還灌了啞藥下去，今日若不是有蕭醫師這樣的療傷聖手在府裡等著，若不是有庫狄延忠這個親身父親在一旁看著，珊瑚若是就此斃命，自己固然難以洗脫殘害手足的嫌疑，便是珊瑚僥倖撿回一條命，她日後的失聲、多病只怕也會被人算到自己頭上，只道是她報復當年的事情……

　　裴行儉嘆了口氣，牽住了琉璃的手，目光投向天邊那輪已變成金紅色的落日，「但凡有一絲可能，我都不願讓妳摻到這種事情裡來，可惜，我卻終究是做不到。」

　　琉璃定了定神，抬頭看著他笑了起來：「你也說過，她不過是那些手段，譬如今日，她的主意固然前後謀算得周密，卻擋不住你請來了這兩位候著她，還把全長安的外傷名醫都請了一個遍，珊瑚便是說不出話，誰又會看不出是怎麼回事？有你在，便是摻進了這些事情，我又有什麼可怕的？」

　　裴行儉低頭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笑容裡卻依舊有些悵然。

　　琉璃索性笑道：「你不說話就成麼？別打諒我會忘記，你前兩日才說過，什麼事都要與我商量，轉眼又把我蒙在鼓裡，說什麼珊瑚出了這種事，要回去看看家中情況如何，原來卻是早就打好了這種主意。」

　　裴行儉愣了一下，搖頭笑道：「這卻真是有些冤枉我了，此事我也不過有六、七成的把握，若是說出來，卻又落了空，豈不是讓妳白白擔心？」

　　琉璃奇道：「那你又怎會猜到她們要出這一招？」

　　裴行儉淡淡的一笑，「我不過是讓人多盯著河東公府這幾日出入的醫師而已，前兩日專給大長公主看病的太醫一日出入三回，昨日變成了一回，卻又請了另一個與河東公府相熟的外傷醫師去。自然是大長公主的病有所好轉，想起讓人去給珊瑚看病。以她的習性，此事做得著實太過反常，我雖然沒有太大把握，卻不得不防著她了。」

　　琉璃忙追問：「你竟派人盯著那邊？今日那邊又如何？」

　　裴行儉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今日盧九娘一回去，太醫立即便跟去了，似乎下半日都沒出河東公府的門。」

　　琉璃忍不住「哈」的一聲笑了出來，忙捂住了嘴，兩人相視而笑，心頭的鬱悶都被沖散了許多。

　　※※※

　　此後幾日，琉璃除了每日安排馬車接送蕭醫師到庫狄家看病，又讓小檀過去看過兩回，送了些藥材。珊瑚到底年輕底子好，到五、六日上便漸漸的緩了過來，嗓子因治得及時，也略有好轉，只是每日都呆呆的，任誰都不理會。曹氏拖著病體忙前忙後的伺候，庫狄延忠則是見珊瑚性命已是無憂，便徹底放下心來，轉頭開始專心籌備過些日子要給程家下的聘禮。

　　琉璃聽得搖頭不語，阿霓便笑道：「娘子早間用得太少，只怕有些餓了吧？前些日子娘子用荷葉做飲，這兩日廚娘便琢磨著做荷葉冷淘時，不用尋常的荷葉汁，可以揉些荷葉飲到餅中，娘子今日要不要先嘗些許？」

　　琉璃打起精神點了點頭，沒多久，阿霓果然便用食盒裝了一小碗荷葉冷淘過來，琉璃嘗了一口，只覺得比尋常荷葉冷淘多了些酸涼之味，更加爽口，點頭笑道：「果然不錯。」想了一想又吩咐道：「讓廚娘做四份出來，得了之後用好的蓋碗食盒裝了，送去蘇府上去。」

　　阿霓笑著領命而去，琉璃轉頭又處理了些雜務，眼見已快午正時分，正準備讓人把午膳送上來，小婢女卻跑著來報：于夫人來了。

　　琉璃忙迎了出去，只見于夫人跟在阿霓身後笑吟吟的走了過來，看見琉璃便笑道：「妳那荷葉冷淘當真是滋味清爽，我想著妳今日既有閒心，自然是那邊已然無事，我也該過來看看妳才是。」

　　琉璃笑著點頭：「阿母果然神機妙算。」

　　于夫人用手指點了點琉璃的額頭：「妳怎麼跟著守約別的不學，卻學得油嘴滑舌了。」

　　兩人在堂上坐下，于夫人開口便問：「妳可知皇后要開壽宴之事？」

　　琉璃不由吃了一驚，趕緊搖頭。

　　于夫人嘆了口氣：「我也是剛剛聽到消息，再過十幾日便是皇后生辰，這次竟是要在立政殿設下宴席，請朝中五品以上官員的妻母赴宴。」

　　五品以上官員的妻母？也就是說，按理自己也會在被邀之列？琉璃心中不由一陣翻騰：一個臨海大長公主的芙蓉宴就夠要命了，這立政殿的生日宴聽起來更不像是什麼好事……

　　于夫人見琉璃苦著臉，也皺眉嘆道：「說來此事從不曾有過先例的，如今我也在發愁，那日該如何穿著打扮，是否要送上賀禮，該送哪種賀禮，竟是都無章程可循。」

　　琉璃忍不住有些意外，「難道這竟是第一回？」

　　于夫人點了點頭：「這尋常人六十做壽，設宴請些親朋好友，原也是常事，只是哪有平常生日也設宴的道理？不過是家中做一碗湯餅而已。便是聖上，也不曾因壽辰設宴請過群臣，因此上這皇后的壽日之宴該是怎樣的禮數，竟是不曾有過先例的，這卻教人如何準備才好？」

　　琉璃回想了半日，印象裡如今每年的節日雖多，倒真不曾聽說過「萬壽節」之類的詞，宮中給高宗做生日也是設宮宴一頓、各宮嬪妃送些禮物了事──想來如今的皇帝皇后們還不怎麼給自己過生日？只能嘆了口氣：「阿母不如多打聽打聽，旁人如何準備，皇后原是講究規矩的人，既然正式設了這宴，去時還是應穿得鄭重些，此外，便是備上一份意思吉利些的精緻壽禮，譬如玉如意、錦刺繡之類，不須太過貴重，有個好彩頭更要緊些。」

　　于夫人點了點頭，又道：「那妳如何打算？」

　　琉璃笑道：「自然是過幾日便開始生病，中暑痢疾熱傷風，總之是起不得身，也不好去人多處把病氣過了人，至於賀禮……這兩天我趕緊去挑一對成色略好點的玉臂釧，屆時託人送了去便是，阿母妳看可使得？」天下誰不知道她是武昭儀的人？去皇后那裡賀壽，不是自陷於豬八戒照鏡子的尷尬境地麼？

　　于夫人也笑了起來：「妳這主意當真不錯。妳倒是躲開些才好，莫說是妳，便是我，也要小心三分。」

　　琉璃點頭道：「阿母若真去那宮裡，別的也罷了，記得千萬莫落了單。」如今蘇定方剛剛在高麗大捷，正在班師回朝的路上，高宗又打算讓他擔任西征大軍的先鋒官，按說王皇后不至於這節骨眼上去找于夫人的麻煩，但凡事總是以小心為妙。

　　于夫人便嘆道：「聽說魏國夫人這些日子幾乎每日都要出入宮廷，平日裡性子也越發暴躁，無人願意近她。如今皇后好端端的要做什麼生日，多半是她的主意。」

　　琉璃知道，這些日子蘇府上雖然不說日日門庭若市，卻也比往年熱鬧了許多，這人來人往，消息自然最是靈通，只是聽到「好端端」三個字，心裡忍不住苦笑──這位王皇后若真是好端端的，大概倒不至於要做什麼生日，只怕正因為不好，因為武則天所撰寫的那本《女則》正風行天下，她才會生怕大家忘記她才是真正的後宮之主，如今以生日的由頭邀請五品以上的命婦，便是昭告天下自己的地位，只是這一招似乎並不算太高明。

　　說到底，這皇后之位，又不是群臣舉手表決的，終究還是要取決於那位早已看她不順眼的皇帝，此事只怕只會讓他的不順眼更多幾分。

　　兩人又隨口說了幾句，于夫人突然拍手笑道：「說到這生日宴，我倒是忘了問妳，那芙蓉宴到底是怎麼回事，妳只打發了婢女告訴我無事，這些天我看妳這邊忙亂，卻也沒好過來，妳還不趕緊說說。」

　　琉璃只得把那日經過簡簡單單說了一遍，于夫人聽得笑不可抑，聽完才道：「妳不知道如今外面流言紛紛，當真是說什麼的都有。

　　「有人說是臨海大長公主不喜守約娶新忘舊，做了這個局便要教訓妳；也有說崔氏嫉很世子對妳舊情難忘，故意指使人陷害妳；最奇怪的卻是竟也有人說大長公主不過是貪戀錢財，成心便是要壞了守約和妳的姻緣，又翻出了許多舊賬來，聽著那些舊事竟是說得大致不錯，我想了半日也卻不知到底是誰說出去的。」

　　琉璃低頭想了想，笑道：「我知道是誰。」

第一三一章　宮中巨變　厭勝真相

　　院子裡的蟬鳴一聲接著一聲，帶著股聲嘶力竭的味道，琉璃突然有些心煩意亂，丟下筆走出房門，在院子裡轉了兩圈，抬頭看了看這滿院的綠蔭，想吩咐小婢女們拿竹竿把知了黏下來，突然又覺得自己有點可笑：平日裡，她其實並不算愛出門，在家窩個十來天也不算什麼，但這裝病不能出門，滋味卻似乎有些兩樣──說起來，她和那位同樣裝病躲在本家的崔氏倒是同病相憐。也許她還應該感謝這位為了洗清自己而暗自散播出事情真相？雖然夾雜在若干種流言的版本裡，這真相聽起來似乎不過是更悚人聽聞些的一種流言……正悵然間，只聽阿燕在身後叫了聲「娘子」。

　　阿燕似乎是剛從外面進來，氣喘還有些未定，看見琉璃回身，上前一步笑道：「娘子上回吩咐給阿郎多做幾雙足衣，針線上問這次要用什麼料子和圖樣。」

　　琉璃想了想道：「自然還是用最細軟的白紵，不用別的花樣，襪口和側面各繡一道青色的卷草紋，襪帶也用同色青線。」此時赴宴上朝都要脫履，因此無論男女對襪子都極為講究，略有些錢財的人家都是冬日著錦襪，夏日著羅襪，富貴者更有染之以五彩，飾之以紋繡的。琉璃卻嫌絲綢又滑又不吸汗，一律只用細麻織就的紵布和葛布，每次穿之前再細細的搗一次，裴行儉試穿了幾次便喜歡上了，直道更舒適，讓琉璃又惆悵的懷念了很久的棉布。

　　阿燕答應了一聲，轉身便往外走，剛到門口，卻和一個飛跑過來的小婢女差點撞了個滿懷。

　　琉璃和阿燕都認得這小婢女是屏門處當值的，異口同聲問道：「可是有貴客上門？」

　　小婢女忙不迭的點頭：「是一位武氏夫人。」

　　武夫人？明日便是皇后的壽宴了，她這時辰跑過來做什麼？難不成是來「探病」的？琉璃又是驚詫又是納悶，轉頭對阿燕道：「妳快去請她進來。」

　　琉璃回身加了件紅紗披帛，便帶著阿霓在院門外等候，沒多久，只見武夫人一陣春風般快步走了過來，緋色的長裙飄飄曳曳，臉上的笑容更是明媚無比。待走到琉璃跟前，還不等琉璃開口，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便知道妳是裝病，今日特特來告訴妳，如今妳再不用裝，明日也不會有那勞什子的壽宴，妳愛去哪裡散心都好。」

　　琉璃忙問：「究竟出了何事？皇后為何不開壽宴了？」

　　武夫人笑得眼睛瞇成了月牙兒，「出了大事，魏國……那柳氏居然在宮中行厭勝之事，昨日被抓了個正著，聖上大怒，已削了她的封號，將她趕出宮去，永不許再入宮廷一步。皇后也已被禁足，對外只說身子突然有些不好，如今哪裡還有什麼壽宴？」

　　琉璃不由一呆，魏國夫人的厭勝事件這就發作出來了麼？可是……她脫口問道：「昭儀的身子如今可是大好了？」

　　武夫人驚詫的看了她一眼，笑了起來：「妳倒真是有心的，蔣御醫不到六月便趕回來了，調理了幾劑藥，昭儀的身子這幾日大有好轉，連聖上的頭風都沒再犯。」她拉著琉璃走到一邊，才附耳低聲道：「其實藥竟是其次，蔣御醫查了這半年來的飲食單子，道是有幾樣原是產後體虛之人不合多吃的，便是聖上的頭風也不合多吃那些，否則吃再多的藥也不頂用。昭儀沒讓宮人聲張，只先把那幾樣悄悄的停了，果然這半個月來她與聖上身子便好了許多，如今看來，她這病體纏綿，十有八、九便是那邊在搗鬼。」

　　竟又是飲食上做了手腳？不知為什麼，琉璃腦中第一個浮現的竟是武則天生公主那一夜，那一個個裝滿桂圓雞子湯的食盒……聰敏縝密如武則天，怎麼可能兩次在同一個地方摔倒？這一次，卻是她挖好了坑，等著皇后往裡跳了。難怪她一「病」便是半年，難怪她會輕易將六尚局的權柄交出去，難怪她會把蔣御醫調開，如今局已佈成，這些牌卻還是隱而不發，到節骨眼上，樣樣便都是王皇后意圖謀害皇帝的鐵證。琉璃越想越覺得又是欽佩，又有些隱隱生寒，卻聽武順娘奇道：「這等大快人心之事，妳發哪門子呆？」

　　琉璃忙揚起一張笑臉，「琉璃膽小，想到居然能有人能這般大膽，著實有些害怕。」

　　武夫人點頭道：「正是，原先大夥兒還以為那柳氏不過是急昏了頭，什麼百藥合成的面脂，千金不易的澡豆，稀奇古怪的羹湯，日日奉進，大約是指望著那些物什，讓皇后變成個絕代美人？如今竟然連厭勝之事也做了出來，真真是喪心病狂！」

　　琉璃點頭不語，她很早以前就覺得，魏國夫人大概是武則天的戰友，看來當真如此，這邊早已佈下了天羅地網，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她居然如此配合的將這麼大一個把柄送上了門去。

　　武順娘原是第一次來這邊府內，一面興致勃勃的四處轉了一圈，一面便跟琉璃細細的說著這兩日的事情：柳氏如何慌張狼狽的被趕出了太極宮，皇后如何一言不發把自己關在了屋裡，連她身邊那柳女官都突然發瘋大哭……末了便用帕子擦了擦汗，「妳這堂舍院子好是好，卻冰盆都沒有設一個，也太熱了些，不如妳跟我去許學士府上散散，聽說他府上新修了一座新樣式的涼亭，極是涼爽不過。」

　　琉璃知道武夫人最是怕熱，偏偏自己這座宅子四月才搬進來，哪裡來得及儲冰？眼見日頭漸高，倒是真不好留她，此時卻也不大想跟著她去見那位鍾夫人，只能道：「鍾夫人不似妳我這般清閒，咱們這樣冒昧前去，會不會太打擾？」

　　武夫人笑道：「妳便是愛多想，憑她再忙，今日總是有時間招待咱們的。」

　　也是，宮中剛剛發生如此巨變，但凡是官宦女眷只怕想請武夫人來做客都來不及，又怎麼會嫌她們打擾？琉璃一時無語，武順娘也不容琉璃多想，拉了她便往外走。

　　琉璃只好跟她一道出門上了馬車，一路便到了永嘉坊的許學士府，果然一聲通傳進去，沒過一盞茶工夫，便有一群管事娘子湧了出來，眾星捧月般將兩個送到上房院門口，那鍾夫人竟是穿著青衫紫裙、滿頭珠翠的親自帶人迎出了院子，一見武夫人便笑得滿臉放光，「這是哪陣香風竟將順娘送了過來？」又打量她，「今日妳的氣色怎麼這般好？」

　　武夫人笑道：「哪裡是氣色好，不過是熱的，聽說學士用西域的法子修了一個涼亭，我是個貪涼的，便不管不顧的拉了大娘過來看個新鮮。」

　　鍾夫人滿面笑容的道：「原來是這個，看來我家學士搗鼓了半年修出這亭子，倒是修對了，日後還要掛塊匾額『簫韶九成，鳳皇來儀』才是。」

　　琉璃聽了正有些肉麻，鍾夫人又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大娘更是稀客，說來妳成親之後，咱們還沒見過，果然做了新婦子，品格更是不同，只是我這府裡簡陋，妳莫見笑才是。」

　　琉璃適才這一路過來，只覺得這府中亭臺精美或許還不及離此不遠的河東公府，但花木珍奇卻是半分也不遜色，忙道：「哪裡，府上花木豐美，竟是琉璃在長安不曾見過的。」

　　鍾夫人呵呵一笑，「大娘謬讚了。」又回頭對武夫人笑道：「順娘既然怕熱，咱們不如就去那涼亭上說話。」說著一手攜了武順娘，一手攜了琉璃便往外走。

　　一行人走了足足有一盞茶工夫，右手邊漸次露出了一座極大的假山，略轉過幾步，便見到了山腳下的那處涼亭，也不知亭子是怎麼造的，亭蓋上有水瀑從最高處湧出，順著亭蓋從三面有如珠簾般落下，加上山上一條小小的飛瀑在亭子側面直流而下，亭下又有一泓碧水蜿蜒而出，整個亭子看起來便像修在水晶宮中一般。待走到裡面，當真是再無半點暑熱煙塵之氣，兼之流水淙淙、落珠叮咚，又如在時刻演奏一曲令人心悅神爽的水中曲。莫說琉璃看得發呆，連武夫人都是嘖嘖稱奇。

　　武夫人原本貪涼，也不在亭內早已鋪設好的碧色牙席上落座，四下細細的看了一遍，才嘆道：「何等能工巧匠，才能修出這般奪了造化的亭臺出來。」

　　鍾夫人笑道：「聽聞是西州那邊過來工匠，那邊夏日酷熱，這才想出這種借水生涼的法子。順娘若是歡喜，讓我家學士令他們去府上照樣修一座便是。」

　　武夫人忙問：「這卻要花上多少錢帛？」

　　鍾夫人忙擺手道：「不過是照樣修一座出來，難道還要妳出錢帛不成？」

　　武夫人搖了搖頭：「我雖然不大曉事，卻也知道這般巧奪天工的涼亭，沒有幾百萬錢是修不下來的，哪能讓夫人如此破費。」說著，臉上多少有了些遺憾之色。母親楊氏雖然有些家底，也絕不可能拿出幾百萬錢修這樣一座涼亭。

　　鍾夫人忙道：「妳跟我還客氣甚麼？便算我孝敬老夫人成不成？哪來破費不破費之說。」

　　武夫人笑著轉了話題，「這亭內的碧玉牙席怎麼看著也比別處細緻許多？」

　　鍾夫人只得不提涼亭之事，順著武夫人的話往下說了幾句，終於忍不住還是問道：「聽說皇后身子不爽，明日的壽宴也不做了？」

　　武夫人揚眉一笑，「不過是原先的魏國夫人犯了宮中的禁忌，被令永不得入宮半步而已，皇后自然便病了。」

　　鍾夫人自然也聽說了此事，立刻睜大了眼睛，「她的國夫人當真被聖上削了？」

　　武夫人笑著點了點頭，鍾夫人不由長出了一口氣，笑道：「這倒是好事，也免得我等再被她拿眼角掃來掃去，不然我每次見了她，都覺得自己的髮髻定然是梳歪了。」

　　她這樣一說，連琉璃都忍俊不禁，武夫人更是笑得前仰後合，鍾夫人一面吩咐婢女上了幾杯酪漿，一面轉頭看向武夫人，低聲笑道：「順娘，我怎麼聽說那柳氏夫人是行了那見不得人的陰私之事？」

　　武夫人笑道：「夫人消息果然靈通。」說著略放低了些聲音，「原是那邊的小宮女去咸池殿告發的，聖上遣人去時，果真在一間內室的牆上發現了聖上的圖像，竟是如有妖術般畫得活靈活現，這也罷了，那畫像前竟還端端正正供了一枝剛開的白蓮。」

第一三二章　不可改變　沉默底線

　　琉璃低著頭，雙手緊緊的捧著手裡的秘色瓷荷葉盞，似乎只要略鬆一點，這杯盞就會落到地上，砸個粉碎。她聽到身後的阿霓低低的驚呼了一聲，卻被水聲掩蓋住了。

　　鍾夫人的聲音滿是驚愕，「柳氏是狂悖了麼？這種厭勝之事也敢在宮中做出來？」

　　武夫人嘆道：「可不是，那柳氏還狡辯說，她是見皇后半年多來不曾見過聖上一面，思念幾欲成疾，才讓宮裡的胡人畫師畫了一幅這樣的畫像，不過是用來解慰皇后相思之苦，那白蓮也不過是她今日出門時見池中之花開得分外清美，採來順手放在畫像之下的，這些事情全是她處事不周所致，與皇后並無半分干係。」

　　鍾夫人忙問：「那聖上怎麼說。」

　　武夫人聲音裡帶著笑意，「聖上懶得聽她狡辯，便直接讓人把她轟出了宮去，說是永世不許再踏入一步。」

　　琉璃慢慢抬起頭來，端起杯盞喝了一口酪漿，那冰涼的味道幾乎是直接流入了她的腦海裡：自己真是太遲鈍了，在芙蓉宴上她就應該想到的以楊十六娘的身分，能來芙蓉宴，自然是借了長孫湘或小柳氏的光──長孫湘那般目下無塵，似乎根本沒理會過楊十六娘，那麼便只剩下了那位看著頗為玲瓏的小柳氏。十六娘一個人留下與自己周旋示好，自然也是小柳氏的意思，而那位小柳氏，那位長孫家族未來的主母，不就是魏國夫人的外甥女、王皇后嫡親的表妹麼？

　　還有十六娘送給自己的澡豆，想來也是魏國夫人為皇后千方百計求到秘方之一吧？自己怎麼就沒多想想，這般聞所未聞的珍奇之物，哪裡是她一個不得夫君寵愛的庶媳隨手便能拿出來送人的？

　　原來把自己當成妖孽的不是楊十六娘，而是因為女兒的徹底失寵而急瘋了的魏國夫人。原來自己的隨口戲語，竟然造就了這樁留名青史的宮廷迷案……

　　雖說來昨日皇帝並不曾拿到鐵證，但他要的原本就不是證據，而是一個由頭。有了這個由頭，情勢才會急轉直下，武昭儀才能順勢登上皇后的寶座。

　　只是在萬年宮的那個雨夜裡曾經流過腦海的那個問題，此刻驀地再次浮現在琉璃的心頭：如果沒有自己，這些事情還會不會發生，會不會變成另外一番模樣？難道自己並不是這些故事的看客，而根本就是其中的演員，是那微不足道卻不可或缺的龍套？如果真是如此，那麼，無論她怎麼做，或許都不可能改變歷史，將來他的被貶，日後他與武則天的對立多半也將不可避免……

　　無數念頭亂紛紛的湧上琉璃的腦海，讓她幾乎有些難以呼吸，直到武夫人突然推了她一下，「妳在發什麼愣？」她才猛的醒過神來，怔怔的看著武夫人。

　　武夫人笑道：「我和鍾夫人正在商議，後日恰好便是伏日，這亭子如此涼爽，不如將阿華、十六娘幾個也請過來樂一樂，妳卻想到哪裡去了？」

　　琉璃聽到「十六娘」三個字，心裡又是一緊，面上笑了笑，「適才只是聽妳一說，不由想起以前被魏國……被那柳氏逼得幾乎無處容身的事情，有些感慨罷了。」

　　武夫人頓時也感慨起來：「正是，那時她何等霸道，我不過是煩妳給昭儀做了幾件衣裳，她竟那般不依不饒的逼迫於妳，如今她已不過是個罪婦，這長安城裡不知多少人等著看她的笑話，卻看她還能拿那種眼光看誰？」

　　琉璃笑了笑沒有作聲，魏國夫人倒臺於她而言自然是喜訊，甚至可以說是讓她放下了心頭的一塊大石。只是這喜訊的由來，卻實在有些讓人心煩意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阿霓，只見阿霓一臉的興奮難抑，看見琉璃回頭看她，眼睛閃亮的一笑，目光又投向武夫人，滿臉都寫著，「娘子妳放心，我待會兒就告訴夫人。」

　　在阿霓眼裡，自己大概是為武昭儀立下了一樁天大的功勞吧？琉璃默默的轉回頭，有些哭笑不得。

　　只見鍾夫人轉頭打發了婢女去趙國公府和中書舍人王德儉的府上下帖子請楊十六娘與華夫人，又讓人上了一份極精緻的午膳，傳了家中養的一部樂伎在亭外吹笛彈琴。三個人在悠揚的樂聲和清越的水聲中吃罷，婢女卻回報道，華夫人接了帖子一口便應下，但楊十六娘不巧病倒了，不能出門。

　　這原是琉璃意料中事，武夫人卻是吃了一驚，忙叫了那婢女過來細問了幾句。

　　那婢女臉上流露出了幾分為難的神色，「婢子並未見到楊夫人，連院門都不曾進去，倒是一位年輕的娘子過來問了奴婢半日，聽說是夫人您正在我們府上，不知為何還冷下了臉，直接打發奴婢走了。」

　　武夫人忍不住皺起眉頭看向鍾夫人，鍾夫人也是臉色凝重。這朝中官宦人家女眷交往自然有派系之別，但通常也會留下些餘地，此前許敬宗去勸說長孫太尉支持立昭儀為后，太尉雖然當時與他直接翻了臉，但此後楊十六娘卻還是一直與這邊有走動，想來是太尉不想把事情做絕。如今皇后牽入厭勝事件，眼見就不得翻身了，太尉怎麼反而變得如此強硬起來？難道真是鐵了心要保皇后、太子？以太尉的身分和如今的權勢，他若如此執意反對，昭儀若想坐上后位，豈不是還有些艱難？

　　武夫人與鍾夫人都越想心中越是憂慮，唯有琉璃對此心知肚明，暗自嘆了口氣：楊十六娘只怕處境不妙，如今這個啞巴虧，魏國夫人是吃定了，她們的懷疑和憤怒，首先便會傾瀉在楊十六娘身上……

　　鍾夫人沉默半晌，打起精神笑道：「十六娘這一病卻是不巧得很了，後日若只有咱們三人，再添上一個阿華，似乎還有些冷清，不如把蘇將軍府的于夫人、崔大夫府上的盧夫人都請來，大家也好熱鬧熱鬧？」

　　武夫人自然滿口道好，鍾夫人重新命人去下了帖子，因知道武夫人多日不曾出宮，又把這長安城這些日子以來的大事小情繪聲繪色的說了一遍。

　　琉璃聽得一句鄭家冷娘八月間便要嫁給上官學士的嫡長子庭芝，心頭突然有個模糊的印象一掠而過，正在努力回想，卻聽鍾夫人又說道：「說到冷娘，她家姊姊宛娘如今真是忙得可憐，那河東公府便像中了邪，先是臨海大長公主臥床不起，接著那位前荊王妃便說自己身子不爽，搬到她的次兄聞喜公府養病了。世子夫人崔氏原是說回家侍疾的，轉天自己便病倒了，竟就此住在了本家，沒過兩日，連三兒媳盧九娘也病了起來。到如今，宛娘那般一個悶嘴葫蘆般的小娘子，竟是要打理起整個府裡的事務，真不知她如何應付得過來……」

　　這些事情，琉璃有的知道，有的卻還是第一次聽說，不由聽得有些出神，鍾夫人卻轉頭看著她笑道：「大娘可知大長公主如今可好些沒有？說來她這一病來得有些蹊蹺，便是我這般不愛出門的也聽到了好幾種說辭。」

　　琉璃回過神來，向鍾夫人微笑道：「夫人有所不知，琉璃這些日子也是在家中養著病，若不是武夫人來得快，只怕還要病上一些日子，這既然病了，總要病得像樣一些。因此倒是不好遣人去打擾大長公主。夫人說的這些，琉璃都不曾聽說，更莫說那些夫人不知道的了。」

　　鍾夫人自然是故意送了個話頭來，若是在今日之前，碰上這種機會，她也必然會抓住。雖然說晚輩不可直言長輩是非，但拐彎抹角的暗示一下哪種流言版本比較接近真相，大約還是不會有風險的。她原想著，只有在這個圈子裡一點點的剝掉大長公主的那層面紗，她才好走下一步棋。只是如今看來，雖然最後落子之處不會變，這過程卻不得不變動一二了……

　　鍾夫人見琉璃如此說法，微微一笑，不著痕跡的轉了話題。

　　武夫人大約是在宮中憋得久了，這一坐一談，竟是直到日頭西斜才心滿意足的告辭而去，一上馬車，阿霓便笑嘻嘻的湊到她耳邊低聲嘀咕了起來。武夫人先是驚訝的睜大了眼睛，隨即便笑得花枝亂顫的，話都說不出來，半晌才指著琉璃笑道：「怪道母親跟我說妳是個有運道的，真真再想不到還有這一齣。」說著眉頭又皺了起來，恨恨的道：「虧我還記掛著她，她竟是這種人。」

　　琉璃嘆了口氣：「她也不過是個可憐的，那府裡立足大約本就艱難，她這樣多半是不得已，更莫說如今的境況更是堪憂。」

　　武夫人哼了一聲，「那是她自作自受。」眉宇間的怒色卻是少了幾分。

　　琉璃心思並不在這些事上，一路上只是心不在焉的敷衍著武夫人。待回到府裡，裴行儉卻是早已下了衙，正在書房中不知是看書還是臨帖。大約是聽見了琉璃回來聲音，他挑簾走了出來，看見琉璃的臉色，微微愣了一下，「不是出去散心了麼？怎麼不太開心？」

　　對上他溫暖關切的眼神，琉璃突然覺得一顆亂糟糟的心變得安定了許多，搖頭笑了笑，「沒有不開心，只是突然間聽說的事情多了一些，心裡有些亂罷了。」

　　裴行儉有些詫異的揚起了眉頭，他今日聽說魏國夫人的事情，倒是有些百感交集的，但琉璃不是應該為此高興麼？

　　琉璃嘆了口氣：「咱們還是去書房再說。」

　　坐在書房的榻上，聽著琉璃三言兩語的說完了楊十六娘的事情，裴行儉怔了半晌，又轉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那張畫像，搖頭長嘆了一聲。

　　琉璃也嘆道：「那一日我便想跟你說的，結果不知怎麼混忘了，這些日子又是珊瑚的傷情，又是裝病躲壽宴，我竟把這事忘了個乾淨，沒想到……」

　　裴行儉將琉璃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語氣裡滿是寬慰，「所謂天意，無非如此。其實妳不必太過擔憂，此事妳原本便是無意為之，說到底也不過是她們自己太過糊塗，再說，如今她們便是疑心到妳，也不是什麼打緊的事情，莫說魏國夫人，便是柳府、王家，只怕很快也會一敗塗地。」

　　琉璃不由驚訝的抬頭看著裴行儉，她當然記得，此後似乎沒多久，柳奭被貶，皇后被廢，王皇后一支的王氏族人被悉數流放，連姓氏都被改成了「蟒」，可如今不過是魏國夫人被貶出宮中，厭勝之事都不曾公然外傳，裴行儉他怎麼會知道王皇后一支會一敗塗地？

　　裴行儉淡淡的一笑，「妳也知道我常去宮中回話，有時難免與王內侍閒談幾句，他約莫是念著妳的好，倒也沒把我當外人，因此宮中的這幾個月的情勢我多少也略有些瞭解。如今此事一發，大局只怕已定，莫說是那位被奪了封號的柳夫人記恨妳，便是皇后記恨於妳，妳也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琉璃默然點了點頭，看著裴行儉說到「大局只怕已定」時笑容中的那點嘲諷，心裡更是發沉，武則天的那些手段既然瞞不過自己，大概也瞞不過對她早有戒心的裴行儉吧，如此一來……她不由嘆了口氣。

　　裴行儉有些不解的看著琉璃，「琉璃，妳還在擔憂什麼？」

　　琉璃抬起頭來，直視著裴行儉，「既然如此，我卻不知你是不是依舊覺得昭儀不配母儀天下？」

　　裴行儉默然片刻才淡然道：「我不是跟妳說過麼？妳看人目光極準，武昭儀的面相貴不可言，心智深不可測，她若不配母儀天下，大概也無人能配了。」

　　琉璃忍不住皺起了眉頭，每次說到武則天他都是這副樣子，明明說的都是好話，但話的背後卻總有些別的東西，「那你為何還是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

　　裴行儉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我怎敢不以為然？我是深以為然，太過以之為然。」

　　琉璃突然覺得有點無力，裴行儉的性子看著溫和，但他不想說的話，不想做的事，大概是拿刀槍逼他也是無用，而他身為蒙受高宗知遇之恩的大唐臣子，對武昭儀的防備之心更談不上有任何不對，想了半日只能問道：「若是有朝一日，聖上他也這般問你，你會如何回稟？」

　　裴行儉看著琉璃，突然伸手將她攬在了懷中，深深的嘆了口氣，開口時聲音卻十分平靜，「我只願，聖上他永不會如此問我。」

　　聽著那熟悉的平穩心跳，琉璃也默默的嘆了口氣，她大概知道這個男人的決心了，他不願意說出讓自己為難的話，卻也絕不會對皇帝說出欺心之語，他的底線便是保持沉默，可這世上總會有一些時候，會令人無法沉默下去……也許，自己終究是無法改變他，也無法改變他的人生道路了，那麼唯一能做的，也不過是無論什麼時候，都和他一起走下去。

　　只是在此之前，她還必須做一些事情。

　　似乎有些躁動的東西慢慢的沉澱了下來，琉璃微笑著揚起了臉，「守約，過幾日，我想請族裡的幾位長輩女眷來家中做客，你看好不好？」

第一三三章　山雨欲來　各自盤算

　　一入七月，長安的天氣突然變得沉悶起來，一連幾日都有厚厚的雲層堆積在天空，雨水卻總也下不來。雖然沒有烈日當空，但空氣中那份沉甸甸的膩熱，讓人即便是出門到坊內酒肆打上一角酒，汗水也能像糨糊般黏滿全身。市井小民們湊到一起，自然是喋喋不休的抱怨這該死的天氣，便是有著冰盆解暑、婢女持扇的官宦貴人們見了面，除了天氣，似乎也再沒有別的話可說。

　　這倒不是因為朝堂風平浪靜，無事可談，相反，可議可論之事實在太多，卻是無人敢輕易開口了。譬如六月底，魏國夫人突然被奪了封號趕出宮廷，似乎是在發出一個明顯的信號；可沒過幾天，聖上立武昭儀為宸妃的旨意，便被剛剛走馬上任的兩位宰相公然駁了回去；隨後而來的是一紙敕書，吏部尚書柳大人被毫不留情的貶到蜀中遂州……籠罩在朝堂上的雲層似乎比長安城頭的烏雲要來得更加濃厚，而絕大多數人只能小心翼翼的張望著，等待著那足以撕裂天地的電閃雷鳴的到來。

　　相形之下，永寧坊的裴明府宅七夕前後出現了源源不斷的拉著錢帛的馬車，病了許久的臨海大長公主突然要設宴遍請中眷裴女眷，並向裴明府的夫人賠罪，這些平日裡幾乎能引起無窮議論的奇事，卻沒有激起太多的水花。甚至當琉璃自己說起之時，都有些漫不經心，「那些車馬不過是洛陽那邊送的。今年的些許收成，臨海大長公主的帖子也是那時節送到的，說來都不是什麼大事，哪裡值得煩心。」

　　「不是大事？」武夫人手裡捧著一盞冰浸了半日的酪漿，慵懶的側身靠在了憑几之上，「別打諒我沒問過妳，前一次那芙蓉宴上的事我便一概不知，這次出宮前，昭儀特意與我說了，妳有不願意去的場合要躲開，直接進宮便是，對外只說是她宣覲見了。宴無好宴，依我看，這場家宴妳還是遠著些罷。」

　　琉璃不由有些意外，如今這般一觸即發的局面下，武則天竟還記得自己的事情？忙笑道：「多謝昭儀體諒，有了昭儀這話，琉璃倒是有了護身符！只是大長公主畢竟是琉璃的長輩，又放出話來是要賠罪的，妳放心，上次出了那樣的事情，若是此次再有變數，她作主人的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武夫人點頭道：「說的也是。」想了想卻又搖頭：「只是我聽母親說過，臨海大長公主之所以要算計妳，是因為佔了妳家的產業，又說在宗室裡，臨海大長公主是有名的面甜心狠，半點不肯吃虧……需知上次妳讓她顏面掃地，那樣病了一場，她豈能真跟妳賠罪？那家宴，妳能不去還是不去的好。」

　　琉璃嘆道：「不瞞夫人，說到上回之事，琉璃也是心有餘悸，若只是臨海大長公主的家宴，還當真有些不大想去，可如今她又是請了中眷裴的好幾位女眷……夫人有所不知，這家宴定在十二日，七月十三，便是琉璃的廟見之期。」按此時的禮儀，成親三月，新婦去宗廟祭拜，才算是完成了婚禮的最後一步，也只有廟見過的新婦，才正經是夫家人。因此這禮數上是決計不能出差錯的。大長公主這般安排，醉翁之意何其明顯，她若不去，還不知這位大病初癒的公主能整出什麼花樣來。

　　武夫人「啊」了一聲，嘆了口氣：「若是如此，倒真是不得不去了。只是妳也莫大意，芙蓉宴上妳能無恙，是運道好，卻不見得次次都有這般好運，人人都知道妳是昭儀的人，若是丟了臉，昭儀定不饒妳。」

　　琉璃心裡微動，嘻嘻一笑，「夫人放心，琉璃心中有數，管教不會教昭儀丟臉。」

　　武夫人笑著伸手擰了一下琉璃的臉頰，「妳記得便好！」

　　後面似乎有譁然的說笑之聲傳來，琉璃看了武夫人一眼，輕聲道：「那邊似乎頑上了，咱們要不要過去？」

　　武夫人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能有什麼花樣？不過是投壺覆酒令，也不知母親怎麼想的，這般悶熱的天，還三天兩頭的請了人來玩樂，她的精神竟比我還大些，有些人我當真是不愛應酬。」

　　琉璃心裡忍不住替楊老夫人苦笑，她如今的宴請自然都是有深意的，可惜武夫人卻越來越不以為然，今日午宴一過，竟拉了自己到花廳躲到廳前假山旁的亭子裡來乘涼，只是她的身分不像自己的義母于夫人，不耐煩了推一個家中有事便可以躲開，她自己身為主人，卻躲到了一邊，到底有些不像，只能笑道：「坐久了這亭子裡也有些熱，倒不如那邊是設了好些冰盆的。」

　　武夫人嘆了口氣：「廳裡雖然冰盆多，人也多，鬧得我頭痛，說來還是我自己屋裡涼爽清淨。」

　　兩人又說笑了幾句，身後卻突然傳來一陣笑聲，「夫人原來是躲在這裡與大娘說體已話了，卻叫我等好找！」

　　琉璃回頭一看，正是武夫人最不愛應酬的那位袁御史夫人葛氏，帶著兩個婢女滿臉笑容的走了過來，對著這位變臉如翻書，如今顯然有些熱情過頭的葛夫人，琉璃倒也不敢拿大，忙笑著起身讓她，「葛夫人請坐。」

　　葛氏坐了下來，笑道：「都知道夫人最疼大娘，可如今阿華她們都在前面玩射覆呢，原是人要多些才熱鬧！我就厚顏來擾一擾夫人了，總也要陪陪我們玩樂才好。」說著看了琉璃一眼，笑得格外親熱，「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大娘妳說是也不是？」

　　武夫人興致不高的直起了身子，「我是熱得不愛說話，又怕失了禮數，才出來散散。若是射覆，我卻是最不會玩，十次有九次是猜不中要受罰的，還不如轉酒胡來得痛快，再說，這熱膩膩的天，幾杯酒下去不是更熱？」

　　葛氏笑道：「夫人放心，我看老夫人今日備的是西州葡萄酒，並不醉人，夫人若是不勝酒力，我便替夫人喝了如何？」

　　武夫人和琉璃都有些無語，只得跟她一道過去了，果然適才用午膳的堂上已經重新整治過酒席，每人面前不過是些新鮮瓜果與裝酒的犀角杯，當中擺著一個四周雕蓮花卷草紋的雙層水磨大方竹盒，竹盒下層放了鳳仙，睡蓮，美人蕉，長春花等十來種鮮花佳蕙，見武夫人進來，華夫人便笑道：「到底是把順娘拿來了，看她還能躲酒躲到哪裡去？」

　　武夫人笑著斜睨了她一眼，「妳難道便是百射百中的？」

　　楊老夫人皺眉道：「哪有客人們都在，妳怕喝酒先跑了的道理，快過來喝一杯就當賠罪！」

　　武夫人不在意的笑著上前，拿起一杯酒便喝了下去，眾人都笑著道了聲好，葛夫人又笑道：「躲酒的卻也不是她一個。」

　　楊老夫人便笑道：「大娘多半不是自己要躲酒，定是被順娘拉出去的。」

　　武夫人也道：「她倒是想喝呢，是我拉了她去陪我說話。」

　　葛夫人看了琉璃一眼，只得作罷，「人如今倒是來得齊全了，這頭一回，原該是由老夫人當令官才是。」

　　楊老夫人笑著說了個好，便讓婢女把竹盒裡的花朵讓每個人都仔細看了一遍，上前拿了竹盒在手中，轉身擺弄了一下，轉身時，手裡的竹盒蓋子已經蓋上。

　　這種射覆的玩法叫猜朵令，琉璃也玩過一兩回，規矩極為簡單，拿著竹盒的令官從下層的各色鮮花中挑一朵出來放在第一層，眾人各自猜上一遍，若是有人猜中，便是令官喝酒，猜錯的人，都要罰上一杯。

　　這種酒令原是碰運氣，猜過一遍，卻只有鍾夫人猜對了。接著便是輪流行令，琉璃是最後一個當令官的，她便隨手挑了朵半日蓮，待得眾人都猜過一遍，竟是沒人猜對，只得都喝了杯酒，武夫人便笑道：「妳可曾和昭儀玩過射覆，她最會猜。」

　　琉璃想了想，點頭道：「射覆倒沒見昭儀玩過，只是記得我們有時玩起投壺、雙陸、鬥草，昭儀若是有興致加入，竟樣樣都是極在行的。」

　　楊老夫人便轉頭道：「媚娘原是從小便愛玩會玩，莫說妳們姐妹，便是妳們那些交好的閨秀裡，有誰玩得過她？」

　　華夫人幾個頓時應和起來，楊老夫人又嘆道：「上回我入宮時還跟她說起，如今她身子大好了，我和順娘不好多留，有暇時，不如把妳們召到宮中多陪她說話解悶也是好的。好卻是心思重的，只道如今宮中的事務都壓在了她身上，總要樣樣都做好了，不辜負了聖上的期許才是，又道是妳們也都是忙的，怕煩擾了妳們。」

　　屋子裡突然靜了一靜，還是華夫人先笑了起來：「昭儀哪裡的話，阿華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只是怕昭儀嫌我們笨嘴拙舌，不但不能分憂，倒是煩擾了她。」

　　鍾夫人和葛夫人也笑道：「正是。」

　　楊老夫人呵呵一笑，「說什麼煩擾，她悶在宮裡，有人肯去陪她說話有何不好？」轉身便讓婢女再去拿酒，琉璃看得清楚，她臉上的笑容卻有些淡了下來，心裡不由也嘆了口氣，在座的幾位女眷，哪個不是人精？跟武家交好是一回事，真正為武則天「分憂」，公然站到長孫無忌這一干宰相權臣對面，又是另一回事，畢竟長孫無忌把持朝政已久，之前但凡與他不對付的，就算是皇子皇孫，不照樣人頭落地？

　　待婢女重新端了酒上來，屋裡的氣氛這才慢慢雙活絡了起來，眾人又說笑了一頓，到園子裡湖邊的亭內吹了回風，眼見時辰不早，才各自告辭離去，楊老夫人卻道：「大娘，妳且多坐一會兒。」

第一三四章　淨土難求　賠罪之宴

　　小小的亭子裡，飄蕩著一股淡淡的茶香，風爐上的水已經沸騰了第二遍，裴行儉已把茶末灑入水中，正在加水止沸育沫，看見琉璃走了過來，放下了竹夾笑道：「妳回來得正是時候。」琉璃走到他身邊坐了下來，把手中的匣子放到了一邊，「這麼熱的天，怎麼想起了煮茶喝？」

　　坐在微微吐著紅色火焰的風爐邊，裴行儉的額角微有汗跡，只是臉色看去反而比平日更顯白皙。他關上了一個爐門，轉頭看了她一眼，笑容加深了些，「怎麼今日喝酒了？喝了多少？」琉璃摸了摸自己還有些發燙的臉頰，「總有八、九杯，是葡萄酒，甜甜的倒不醉人，今日玩的是射覆，我竟一次也沒猜對，好在當令官的時候，別人也沒猜對，不然說不得便真多了。」裴行儉仔細看了看琉璃的臉色，搖頭一笑，眼見茶釜中的茶湯已是三沸，持茶釜從爐上移了下來，又將帶著花沫的茶水均勻的分在兩個茶盞裡，這才道：「這天氣喝些熱茶下去，出一身汗，倒比悶著強。妳也多喝些，出汗最是解酒。」

　　琉璃幾個月來已經喝慣了茶，略等了片刻，便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突然覺得熱天喝這種茶也不錯，起碼補充鹽分不是？

　　裴行儉喝完了一盞，才道：「今日的茶是窺基新得的劍南蒙山石花，他說，論品此茶當為天下第一。妳覺得如何？」

　　琉璃愣了一下，才嘆了口氣，老老實實的道：「我沒喝出和平日的有什麼不同。」

　　裴行儉忍不住笑了起來，伸手似乎想揉揉她的頭。大約見她頭上還梳著高高的髮髻，手指落了下來，在她臉頰上一刮，「這種煞風景的話，就是妳能說得這般理直氣壯。」

　　琉璃偏頭躲開，白了他一眼，「實話也不能說麼？」

　　裴行儉笑道：「跟我說自然無妨，若是跟窺基說。他一定先是狠狠瞪妳，之後便開始肉疼自己的茶葉。」

　　琉璃想起窺基那一對瞪起來有如銅鈴的大眼，忍不住也笑了，「今日你怎麼有閒暇去大慈恩寺？」

　　裴行儉搖頭道：「如今我哪有這閒暇？便是去了，他也沒工夫理我，這些茶葉原是他打發一個小沙彌送來的。」

　　琉璃不由奇道：「你不是說過，譯經之事今年已然放下了麼？窺基還要忙什麼？」

　　裴行儉的語氣有些淡然，「玄奘法師這些日子常入宮廷給聖上與昭儀說法，寺裡的一些日帶雜務，還有整理之前譯過的經文便落在了他的頭上。」

　　玄奘入宮給高宗和武則天講法？琉璃不由有些發愣，裴行儉垂眸喝了口茶，抬頭見了她的表情，笑道：「先皇在時，玄奘法師便曾數度入宮見駕，先皇還曾極力勸說法師還俗為官。大慈恩寺原是聖上發願所建，昭儀又是篤信釋教的……」說著嘆了口氣：「玄奘法師曾對窺基說過，欲弘揚佛法，必依賴國主，如今形勢如此，法師自然不會錯過這大好機緣。」

　　也就是說，玄奘會支持武則天登上皇后之位，然後借助她來推廣佛法？想起那個容貌普通、聲音裡卻如有魔力的傳奇和尚，想起那一面香客摩肩接踵，一面幽涼靜寂猶如世外桃源的大慈恩寺，琉璃忍不住也嘆了口氣，低頭默默的喝了一口這又苦又鹹的茶葉沫子水。這世上，果然沒有一片真正的淨土。

　　裴行儉也在默默的想著心事，直到喝完了兩盞茶，目光才投向琉璃帶來的匣子，微笑著問：「昭儀又賞妳什麼了？」

　　琉璃回身拿起這個刻著雙鳳圖索的檀木匣子，打開匣蓋，裡面是一柄一尺多長的淡綠色琉璃如意，色澤通透，雲紋圓轉，端的是少有的珍品。裴行儉拿在手裡看了幾眼，微笑道：「倒是難得的，要好好收著才是。」

　　琉璃將如意放回匣中，兩人一時都有些默然，武昭儀的這柄如意裡，蘊舍的意思無非是記得琉璃的好處，願意幫她達成心願──而她的位置越高，能做到的事情才會越大。只是此事琉璃已不願再與裴行儉談論，索性換了個話題，「明日便是河東公府的家宴，你看，我還用準備些什麼？」

　　裴行儉轉頭看著她，揚眉笑了起來：「妳不是早便都準備好了麼？」

　　※※※

　　到了第二日晨間，裴行儉果然是一句吩咐都沒有，只笑著說了句「好久沒吃過妳做的五生盤了，晚上記得做一份。」便施施然出門而去。琉璃無語的望著他那大紅圓領袍的背影，回頭便對著鏡子垮下了臉，「給我梳個樂遊髻。」

　　待她梳洗打扮完畢，乘車到達河東公府二門時，管事娘子倒是一如既住的殷勒小意，只是這次簷子卻沒有去上房，而是穿過花園，到了一處花廳，鄭宛娘神色淡然的在階前迎客。琉璃進得廳內，才發現女客已到了兩三個，不大工夫，中眷裴在長安的三四戶官宦人家的女眷便到了個齊全，自然依舊是以武陵令裴安石的夫人鄭氏為首，她的長媳蕭氏也跟在身後，看見琉璃，向她點頭微微一笑。

　　琉璃在眾人中原是年紀最小的，上前一一見過了禮，按長幼次序落座，鄭宛娘卻道，琉璃原是主客，該坐首席才是，琉璃忙笑道：「諸位長輩都在此，琉璃若坐了主位，豈不是顯得琉璃太過輕狂。」

　　鄭冷娘垂眸一笑，默默的退到了一邊。

　　一陣香風夾雜著環佩之聲從堂上低垂的蜀錦幔簾後傳了出來，有婢女上前挑起了簾子，臨海大長公主扶著一個小婢女緩緩走了出來，身上是一件雙勝紋杏色衫子，配著六幅繚綾長裙和暈色泥金披帛，看去比平日多了十二分的溫婉，倒是讓一心等著看她在眾星捧月中華麗登場的琉璃小小的吃了一驚。

　　待得她在主位落座，琉璃也回了席，這才看清，大長公主的確看起來清減了不少，雖然施了細扮額黃，又用胭脂細細的潤了脣臉，但肌膚中卻已沒有了從前那種瑩潤的光彩，眉稍眼角處的鬆弛似乎也更加明顯，看上去不過是一個四十出頭保養得宜的婦人而已。

　　大長公主也打量了琉滿一眼，目光從她頭上戴的玉步搖、身上的玉色衫子和碧羅裙上轉了一圈，落在那張容光煥發的臉上，眼睛不由自主瞇了一下，才慢慢露出一個和悅的笑容，「大娘能來，我便放心了，可見是沒有記恨我這老婦人。」

　　琉璃長跪而起，欠身笑道：「大長公主這話折煞琉璃了。按理，琉璃早該過來向公主請安，只是琉璃前段時間身子不好，怕是過了病氣給別人，好容易好一些了，又聽說大長公主玉體欠安，不耐煩別人打擾，因此上也不敢登門來打擾公主，請公主見諒。」

　　大長公主搖頭嘆道：「妳不敢登門也是人之常情，上次之事，全是因我失察，叫大娘受了那樣的委屈，原是我該請妳見諒才是。」

　　琉璃微笑道：「哪裡？大長公主與世子夫人對琉璃都是照顧有加，琉璃從不覺得有何委屈。」

　　大長公主不由胸口一窒，她兩次提出賠罪的話頭，便是要琉璃說出不計較上次之事，上次之事原與公主無干之類的話來，誰知道她句句回得彬彬有禮，偏偏根本就不接這話茬。想了想只能壓下心頭的火氣，滿面笑容的又與另外幾位中眷裴的族人寒暄說笑了幾句，又讓人將瓜果點心、菜餚主食一道一道的端了上來。雖然不似芙蓉宴那般每一道都別出心裁、精美絕倫，卻也是都是色香味俱佳，大長公主更是滿面春風，細言軟語的殷勤勸客。

　　只是在座之人或者是心知肚明這宴席的「主菜」還未烹製，心神有些不安，或者極少與大長公主交住，心頭有些緊張，半個時辰下來，各人面前的食案上從冷盤紅羅丁上到了擺放著整隻烤鵝的八仙盤，卻也沒有幾個人分辨出這些美食到底是什麼滋味。

　　就見大長公主突然舉起面前的酒杯向琉璃笑道：「大娘，都是我御下無方，過於嬌寵了妳那庶妹，才讓她膽大妄為，竟然做出那種事情來！真是令我蒙羞，亦令裴氏蒙羞，如今我雖然已把她的人交給妳處置，但此事我卻是難辭其咎，這杯酒，便當我的賠罪。」

　　琉璃忙避席而出，低頭答道：「琉璃惶恐，上回之事，不過是一場誤會，庶妹頑劣，才會沒輕沒重，琉璃早便忘卻了，大長公主也請不要放在心上才是，公主賞的酒，琉璃自然要喝，只是卻當不得賠罪二字。」說著又抬頭微笑道：「大長公主也說過，如今都是一家人了，不過是個磕碰，過了自然便過了，往後的和氣才是要緊。」

　　大長公主看著她明亮的笑臉，只覺得胸口那股悶氣又堵了上來，這庫狄氏滿口說的都是好話，任誰聽了都要說她大度識禮，可這樣一來，自己把那只剩一口氣的庫狄二娘趕出河東公府又算什麼？只能瞇著眼睛笑道：「大娘果然是個肚量大的，倒顯得我有些小題大做了。」

　　琉璃笑道：「哪裡的話，大長公主不過是嚴於律己罷了。琉璃日後也要多向您學著些才是。」

　　大長公主頓時又有些說不下去，仰頭喝下了杯中之酒，慢慢才壓下了心頭的鬱氣，目光在席面上一轉，重新露出了笑容，「說來今日我把諸位請來，向大娘賠個不是，此為其一，這其二麼，還有一件早該交代清楚的事情，要跟諸位細細的分說一遍。」

　　在歷史上，唐僧的確與武則天關係非常密切，如永徽五年，他突然翻譯的幾卷的輕書都成為了後來武則天登基的理論基礎，如《大阿羅漢難提蜜多羅法住記》，預言彌勒轉世──武則天登基時便自稱彌勒下生，而武則天為后不久，玄奘上表必稱「皇帝皇后」（以前是「皇帝陛下」），同年預言了李顯的誕生，並忽悠說他必須出家，李顯出生後，他甚至把李顯帶在身邊「護念」了三天三夜。有研究者懷疑，在玄奘個人史上，永徽六年突然出現的完全空白，很有可能是他深層參與了當時的政治鬥爭……（所以大唐歷史可以YY的空間真的很大很大很大呀。）

第一三五章　如此厚禮　正中下懷

　　一陣微風從堂外吹了進來，花廳上用亳州輕紗製成的簾帷輕揚時帶來的沙沙聲突然變得清晰可聞。

　　臨海大長公主的目光在已然屏息靜氣的諸位女客臉上轉了一轉，才悠然開口，「諸位都知道，先皇曾將發還的洛陽財產託付給魏國公，後來我與河東公不得已又代管了幾年，兢兢業業的就怕落個不是，好容易守約成家立業，這些產業我便都還給了守約。此事諸位都已知曉，原是不必多說的。只是近來頗有些流言，竟說我臨海是覬覦這些產業才難為大娘！倒教人有些百口莫辯了！」

　　中眷裴的幾位女眷相視一眼，都有些納悶，此事在座之人哪個不是心知肚明？有何值得一說？還是鄭氏長跪起身笑道：「大長公主何必煩惱，所謂流言止於智者，這等不經之談，最多便是播於小人之口，何必理會？」大長公主點了點頭，淡然一笑，「道理自然是這個道理，這筆產業我幾年前便已經給了守約，如今來難為大娘又有何用？難道說壞了守約和大娘的婚事，那些田地便能飛回我手中不成？這道理，便是外人一想也能知。守約成親也罷，不成親也罷，孤獨終老也罷，兒孫滿堂也罷，說到底與我何干？也就是我因親手撫養了守約那幾年，凡事多愛操個心罷了！」她意興闌珊的嘆了口氣，「如今我不操心原也容易，只是這流言紛紜，說不得何時也會把各位捲將進去，今日有人說我是貪圖守約家產業，日後難保不會有人說各位貪圖守約的產業。說來當年我將這份產業給守約時，諸位中難道不曾有人說過，這產業原該是洛陽裴氏一族的，不應為守約一人所有？當時我雖然分解過一番先皇的意思，卻也說過，便算是洛陽裴氏的族產，守約是宗子，也該由他掌管，由他處置！這才算是交割清楚。如今想來，當年我卻是做錯了！」聽到這裡，鄭氏和另外一位姓劉的女眷有臉色多少有些難看起來──當日她們正是爭執得最多的兩個，鄭氏是眾人之首，又收留了裴行儉母子幾年，原便是有些想法。劉氏卻是因為公公，諸位大伯小叔，乃至襁褓中的長子都是死於王世充的刀下，心裡不仇：為何滅族時自家人要陪他們死，這發還財產了卻又成了他裴仁基一家之物了？只是此事過去已久，大長公主此時提起這話頭，卻又是何意？難不成她自己名聲有損了，還要把大夥兒都牽進去？還是要反悔當年的話？

　　大長公主彷彿根本沒看到她們的臉色，淡淡的繼續說了下去，「我如今才想明白，這世上最怕便是模棱兩可。這族產便是族產，私產便是私產，若不分說清楚，說不得什麼時候對景便又是一起風波！為免日後再有流言紛爭，今日我請諸位過來，便是要再跟諸位交代清楚一次，當年這份產業，先皇是因裴都督忠心為國，不幸罹難，而特意發還給守約母子的，與中眷裴其他族人並無干係！」說完，她眼光忍不住往琉璃臉上一掃，不出意外的看見了一張盈盈笑臉，心裡冷笑了一聲，這庫狄氏再是狡詐，到底輸在一個貪字，見錢眼開，卻也不看自己吃得下吃不下！目光再隨意一掃，只見鄭氏在不大自然的低頭喝酒，那劉氏眼裡已露出了怒色，嘴角不由更是微微一揚，「諸位請想，先皇當年追封的便是裴都督，之所以將財產交給先魏國公處置，也是因為守約母子當時便住在這府中，否則，焉有讓我西眷裴宗長來代管中眷裴財產的道理？後來我皇兄登基，不但再次追封裴都督，還讓守約入了弘文館，聖意如何，豈不更是顯然？」

　　她的話自然句句在理，劉氏卻忍不住哼了一聲，冷著臉扭過頭去，想到當年偌大的一家子，一夜之間便只剩下歸家祭祖的他們夫婦二人，那般慘澹惶恐悲憤的情形，此時想起依舊歷歷在目，心頭的不由又是難過，又是憤然。

　　大長公主看著她，同情的嘆了口氣：「阿劉心中所想，我也知道，當年便是因為覺得妳家實在無辜，雖然這些話也挑明了，卻沒有敲定。原想著守約是妳們中眷裴的宗子，我把這些產業都還給守約，便算是完成了先皇所託。日後讓他來處置才最是合宜，沒想到此次竟有那般惡毒的流言傳了出來，既然如此，索性這回我便把這惡人做到底！」

　　她的聲音已變得一片冷冽：「當年先皇令咱們府裡代管的，是裴守約父兄的產業，咱們自然只能還給守約，諸位或者諸位的夫君，若是覺得這般處置不對，不妨去請聖上裁決。若是沒有異議，日後便不能再說什麼。那產業是中眷裴的族產，也省得外人鑽了空子，看了笑話去！」堂上一片靜默，比適才更是悶了幾分。人人心裡都有數，臨海大長公主這般一說，此事便再無轉圜的餘地，莫說不可能鬧到聖上跟前去，便去鬧去了，難不成聖上會說先皇做得不對？自己這些人還能吃到好果子？

　　大長公主神情淡然的看著下面，半晌之後點頭笑道：「諸位既然並無異議，我也便放心了。」說著長長的出了一口氣，目光轉向了琉璃，笑容變得溫和起來，「說來也是守約有福，因為今日之事，我還特意問了一聲，聽說洛陽今年收益甚好。大娘原與我那不通俗務的義女不同，是個聰明伶俐的，又有家學淵源，果然便守約的產業打理得越發好了，無需我等再操心。日後如何處置那些產業，便是妳和守約的事情，我老婆子再不會過問一句的。」

　　琉璃默然片刻，揚起臉來微微一笑，「大長公主過獎了，琉璃年輕又沒見識，今年那些收益也不過是老天賞臉，日後除了要多向大長公主討教，自然也要多多仰仗各位嬸娘阿嫂。」

　　大長公主笑得更加親切，「哪裡，過了明日，妳便是中眷裴的宗婦，日後在座的各位嬸娘嫂子，只怕還要妳多多照料才是。」

　　眼見琉璃垂眸說了聲「不敢」，大長公主忙低頭喝了一口梨花春，掩住了嘴角那抹笑容：幸虧當年自己怕中眷裴的人死了奪產的心，反而跟裴守約擰成一股繩，這才留下了一句活話，沒想到今日竟是派上了這般大用！

　　這些中眷裴的人都是拿洛陽的產業當族產當了這麼多年的，豈能甘心從此再沾不上邊？何況她特意讓洛陽大張旗鼓的送錢帛過來，瞎子也知道如今不同往日，那邊的產業已是真金，這些人都是裴氏旁支出身，家底有限，前程有限，怎肯眼睜睜的看著那下蛋的金雞從此成為別人家的？明日便是這庫狄氏的廟見之期，若是順利過了，此後她便是名正言順的宗婦，若是出了差錯，甚至不能完禮，那便是天大的笑話。如此情形下，這些人自然是要抓著這由頭狠狠發作一番──裴守約夫婦和中眷裴族人蚌鶴相爭，自己才能漁翁得利！

　　微甜的酒水慢慢滑下了嗓子，她沿著瑪瑙杯的杯口看了一眼下面的裴氏女眷：除了劉氏臉上頗有怒色，其餘的人都是低頭默然不語。大長公主心情不由更是愉悅起來，放下杯子笑道：「妳們且寬坐片刻，我去去就回。」又向鄭宛娘點了點頭，待她上前，便扶著她悠然離去。

　　一片靜默中，只聽劉氏重重的哼了一聲，冷笑著看了琉璃一眼，轉頭便跟離自己最近的蕭氏道：「原來這世上倒真有因禍得福這種事，今日大長公主把我等叫來，原來卻是要當面送這樣一份厚禮！只是有些東西拿了卻是要虧心的！」

　　蕭氏忙看了自己的婆婆鄭氏一眼，才對劉氏露了一個笑臉，卻沒有接話。劉氏眉頭不由皺得更緊，也看了鄭氏一眼，「阿嫂，今日妳怎麼竟也不說一句公道話？難不成當年我家那十幾口子竟是白死了不成？到頭來，卻成了我們的不是，成了我們去貪得別人的財產，天下哪有這般的道理？」

　　鄭氏本來一直低著頭，此時只得抬頭，臉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尷尬，「阿劉只怕是有些誤會了。」

　　劉氏頓時一愣，「阿嫂此言何意？」

　　鄭氏看了琉璃一眼，有些欲言又止，劉氏轉目再看別人，竟也是一般的表情：不但不見憤怒，反而有些尷尬……就聽琉璃笑道：「這位嬸子，早些日子琉璃曾請過您到寒舍來做客，嬸子因身子不好便不曾過來，因此有些事務嬸子不知，也難怪會對琉璃有些誤會。」

　　劉氏怔了怔，倒是記起半個月前的確收到過帖子，但自己實在厭恨裴守約這一家，並未搭理，難道竟是錯過了什麼？

　　琉璃看著她，笑得極是真誠，「說來這親族原本同氣連枝，裴都尉當年所謀，何嘗不是為了家族？若是事成，難道得益的只是守約的父兄？想來中眷裴如今定不會遜色西眷裴半分！可惜事敗，那是命數使然，裴族當有此劫！榮則同榮，損則同損，古往今來都是如此。」

　　劉氏微微一窒，隨即便冷笑起來：「是麼？只是如今我倒要請教，這損已同損，同榮卻又在哪裡？」

　　琉璃笑道：「嬸子問得好，上回我請各位長輩過去，便是為了商議此事！嬸子請想，這些年來，守約何嘗拿過那些收益用於自家的私事？日後自然是依舊如此，今年洛陽收益比往年頗多了些，我尋思著差不多夠重修一次宗祠了，正託了各位長輩找人備物，過些日子便要開工！」

　　劉氏不由大吃了一驚，再看看幾位同族的妯娌，頓時明白過來：這庫狄氏不但要重修宗祠，而且把頗有些體面和油水的活兒都分給了這幾家，她們定是動了私心不願告訴自己，難怪她們先前一言不發，如今又是這樣一副神色……她心思轉了幾轉，神色有些冷峭，「原來竟是如此！只是我卻不明白了，這宗祠難道年年要修不成？」

　　琉璃的笑容半絲也沒變，「不只修宗祠，還有族學，還有祭田，日後還可以買幾處院子安置來京求學趕考的族人學子。咱們族人雖然凋零了些，日後自然會慢慢人丁興旺，求學待選的也會一年比一年多，哪一年不會有幾樁事情出來？屆時，琉璃再看收益，每年與諸位嬸子商議著用便是了。」

　　劉氏看著琉璃的笑臉，心內有些將信將疑起來，皺眉道：「妳的意思是，洛陽那邊產業得來的收益，如何用還要跟我等商議？」

　　琉璃肅容道：「正是！守約曾經說過，這份產業裡有太多族人的性命，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用在自家私事上的，這份心意誠不誠，這些年守約的所作所為，相信諸位長輩自然都看在眼裡，琉璃身為裴氏之婦，自然也當遵從夫君的意願。當日請諸位嬸子來我家時，琉璃便曾發過誓，這些錢帛，琉璃絕不會用於填一已之欲壑，或是足一家之用度，總要叫大夥兒都能受益才是，總要教中眷裴一族都能分沾才是。不然，便叫琉璃日後不得好死！」

　　劉氏不由一呆，想起這些年裴行儉的所為，心裡已經信了七八分，有些悻悻然起來：「好端端賭咒發誓作甚？既然大夥兒都信妳，我自然也信就是……」

　　鄭氏忙笑道：「我便說了妳是誤會了大娘吧？」又對琉璃笑道：「阿劉原是性子最直的，又愛較真，並不是不信妳，如今說開了自然便好了，妳也莫再說那話，那些話哪裡是隨便能說出口的？妳年輕輕的也不知個忌諱，我等卻是聽著心裡亂跳！」

　　琉璃忙笑道：「哪裡，不過是琉璃自己想表表誠心，既然絕不會去做，自然說什麼都不打緊！」又嘆了口氣：「說來還得多謝大長公主考慮周詳，今日這番話，倒像是送了我一份厚禮。如今有了她的話，琉璃倒也敢放開手腳了，不然這產業算作族產，若是日後聞喜那邊的族人問起，我怎麼把族產所得都用在長安這邊了，卻叫我如何回答才好……」

　　蕭氏更笑道：「大娘過慮了，像大娘這般的宗婦，心心念念便是為族中著想，原是長安不曾有過的，誰還會說您不成？」阿家說得好，以裴行儉如今的聖眷，日後前程自是不可限量，算計他家產業便是能得手，日後保不齊會有後患，想來那河東公府也絕不會讓他們如意。庫狄氏如今又能是這般作派，她們再來挑剔，豈不是太不識趣？

　　另外幾位女眷也跟著說笑了幾句，屋裡原本沉悶的氣氛一掃而空。

　　※※※

　　錦簾後，鄭宛娘緊緊的扶住了臨海大長公主。

　　大長公主的臉已發青，緊緊的咬著牙關，臉上的笑容看去幾乎令人毛骨悚然。

　　站了半晌，大長公主一言不發的慢慢轉身走到了後堂，這才呵呵的低聲笑了起來：「好手段，好算計，我竟是又低估了她！」

　　沉默片刻，她轉身直勾勾的看向自己的貼身婢女，那婢女臉色不由漸漸發白，卻聽她低聲道：「妳去把洛陽所有掌櫃，莊頭的身契給我拿過來！」

　　鄭宛娘不由一怔，大長公主又低低的笑了起來：「她不是說我今日送了她一份厚禮麼？既然如此，我便索性再送她一份重的！」

第一三六章　燙手山芋　釜底抽薪

　　薄薄的一疊身契文書，裝在一尺多長的楠木盒裡，輕飄飄的幾乎沒有分量。鄭宛娘嘴脣一動，想說點什麼，看著臨海大長公主依然微微發青的面孔，還是默默的低下了頭。

　　大長公主看了她一眼，冷笑道：「怎麼，覺得我狠心？妳以為這些奴婢是什麼忠心為主的？他們哪個在洛陽那邊不是使奴喚婢、金屋藏嬌？哪個還記得自己奴婢的本分？不是為了自個享福，為了那邊的產業，當年他們便能這般賣力？享了這十幾年的福，如今也該他們出些力了。若是有運氣的，也不過是過一段苦日子，若是沒那福分，那便怪他們的新主子不識時務罷。」

　　見鄭宛娘依然垂著頭一言不發，大長公主冷哼了一聲，三個兒媳裡，這一個原本便是最笨拙無用的，跟她說這些簡直是對牛彈琴。若是阿崔……想到這個名字，立時不由又想起了那日她在紙上寫的：「父母尚在，敢不自珍？歸寧侍疾，以盡本分。」字裡行間的那點諷刺那點威脅，簡直如針如錐，每一念及，依然扎得她怒氣狂湧好半晌，大長公主才壓下了這股火氣，重重的蓋上了盒子，瞟了鄭宛娘一眼，寒聲道：「若是有別的法子，妳當我願意用這一招？這二十多人都是府裡極能幹的管事，他們的兒女妻室，也都是在府裡各自領著差事。一個處置不好，說不得就是牽一髮而動全身……可若不這樣做，難道咱們就眼睜睜看著那庫狄氏借著咱們的勢收服了中眷裴的族人，然後繼續明目張膽的跟咱們作對？難道咱們府裡的名聲就白白讓她踩了，我這一身的病痛就白白的忍了？都說主辱臣死，何況是一些賤奴！」

　　鄭宛娘不敢猶豫，忙低聲應了句，「阿家教訓的是。」

　　大長公主長長的出了口氣，低頭想了片刻，臉色慢慢的變得平靜下來，「走，咱們也該去招待客人了。」

　　再次從後堂出來，大長公主的神色宛如真的便是去更衣了一回，含笑先道了失禮，沒說幾句話，便笑吟吟道：「適才宛娘倒是提醒了我一句，說來還有一事原是我考慮不周，如今在那邊幫大娘打理產業的，都是河東公府的舊人。早些年，是琪娘求著我這個義母幫襯她，我便順手幫了。只是我這記性卻是越發的壞了，這些年竟再沒有過問過一句。如今想來，卻的確有些不大合適。

　　「說到底，大娘到底不是我的女兒，如今若讓我的這些奴婢管著產業有些不成體統，也容易惹人閒話。適才我讓人把他們的身契都找了出來，這便一併給大娘。」她笑著轉頭看向鄭宛娘，「發什麼呆？還不把這些身契給大娘送去。」

　　本來臉上都帶著笑意的中眷裴的幾位女眷都是一呆，隨即便看向琉璃，琉璃也有些意外，略一思量，已明白幾分：這些掌櫃、莊頭身契雖然歸了自己，但他們既然都是伺候大長公主的老人，家人子女自然還是在河東公府，大長公主照舊可以拿捏他們。如此一來，他們日後再交多少，以前的賬目如何不對，自己反而不大好再去追究，何況那些莊園、店舖裡還有那麼些夥計賬房農戶，也都是河東公府的人，便是把這些掌櫃打發了，只怕一時半刻也無濟於事……

　　眼見鄭宛娘低著頭越走越近，琉璃心裡只覺得心裡隱隱有些不安，似乎還有什麼是自己不曾想到的，抬頭笑道：「請問大長公主，這些掌櫃、莊頭，可是河東公府的家生奴婢？」

　　臨海大長公主眼神淡漠，笑容卻十分親和，「的確有幾個，怎麼，大娘不放心？難不成妳也信了那些流言，覺得我把這些奴婢送妳是別有用心？覺得我臨海是在覬覦妳們家的那些產業？」

　　琉璃心裡默默的嘆了口氣，立刻站起避席行禮：「大長公主言重，琉璃不敢。琉璃只是見過一次這些掌櫃，有些疑惑……」

　　大長公主一揮手，「有何好疑惑的從今日起，這些奴婢便是妳的奴婢，他們做了何事要做何事，難道還要我來理會教訓？大娘不疑心我便收了這些身契，若是疑心……」她看著琉璃笑得分外明媚，「便請大娘直說。」

　　琉璃一時有些無語：今日這情形，大長公主是絕對不會容自己開口說話了，自己今日若敢當眾說出疑心大長公主的話來，那便是侮辱長輩，國法家法都不能容她，若不說，又如何能推辭掉這些東西？眼見那楠木盒子已到手邊，只能垂眸笑道：「多謝大長公主賞賜。」雙手接過了盒子。

　　大長公主舒了口氣，笑得越發明媚，「大娘果然是爽快人，哪裡值得個謝字？這些奴婢都是粗笨的，又是伺候了我幾十年，頑固之處在所難免，若是有什麼做得不妥的地方，大娘該敲打教訓便敲打教訓，不用給我面子說來，他們把妳伺候好了，才是給我真正長了臉。」

　　她語音微微一轉，變得有幾分肅然，「只是這些奴婢雖然不值什麼，到底也服侍了我這些年，如今也都老了，大娘便是覺得他們不中用，打罵教訓都不打緊，只莫似守約那樣，一怒之下便轉賣了去，叫他們骨肉分離，到底有傷天和。」

　　琉璃只得低頭應了個「是」，就聽大長公主笑道：「總算理清了俗務，難得今日一聚，請諸位再進一杯。」

　　琉璃回到席中，隨著眾人舉杯，臉色多少變得有些沉凝，大長公主看在眼裡，心情更是大好，午膳之後，留著眾人說笑了半日，這才意猶未盡的走了，鄭宛娘又陪著眾人到水上遊玩了一圈。中眷裴的諸人相互交換了幾個眼色，有意無意的離琉璃遠了一些。

　　琉璃早已把木盒給了身後的阿燕，只是看著諸人變得敷衍的笑臉，手上卻似乎總是留著一種奇怪的觸感，彷彿在盒子還拿在手裡，而且越來越有些沉重。

　　好容易回到家中，琉璃第一件事便再次打開木盒，一張一張看著這些用益州黃麻紙書寫的契書，低頭沉吟了片刻，回頭對阿霓道：「阿郎今日要吃五生盤，妳去廚下看看是否已買到了羊、豬、牛、熊、鹿這五樣鮮肉，若是得了，便讓廚娘用心些做，幾樣肉要細細切膾調味，用豉椒多醃製片刻，配的鹽漬荔枝、切花梨肉和酸梅藕片要單做單放，莫讓油煙肉味熏著。」

　　阿霓笑道：「婢子記下了，娘子做的這五生盤比別處原是大有不同，也難怪阿郎惦記。」

　　眼見阿霓挑簾出門，走得遠了，屋子裡卻再無他人，琉璃這才回頭看了阿燕一眼，「妳想說什麼，直說便是。」

　　阿燕默然片刻，輕聲道：「啟稟娘子，用別人府裡的家生奴婢，原是大忌。大長公主不比楊老夫人，對娘子只怕頗有恨意，若是逼著這些掌櫃做些什麼出來，娘子和阿郎身為主人，有時卻是也難逃罪責的。何況這些人名為奴婢，卻在洛陽那邊經營多年，只怕手裡也頗有人手錢帛，一個不如意更難說會做出些什麼來。

　　「奴婢也想過，按說娘子便該召他們即刻前來，都拿下關在家中幾處院子裡，追究他們之前吞沒財產之罪，但這些人既然知道身契已到娘子手中，豈能不做些準備？只怕狗急跳牆，反而不美。」

　　琉璃點頭不語，這些身契果然是燙手的山芋：今日大長公主已經擱下話來，他們不能賣掉，自然也不能打殺──莫說按大唐律法，主人故意打殺奴婢要徒一年，便是能設法算作失手打殺不予追究，難道自己心裡能過得了這個坎？阿燕說得對，只怕還不能把他們關著，他們又不是傻的。可若是放任不理，莫說別的，便是他們欠上幾個達官貴人若干鉅款，捲錢逃了，難不成自己賠去？何況以大長公主的性子，她安排的後手只有比這更毒辣百倍……好在此事自己雖然沒有料到，但無論她下的是什麼棋，自己應的無非是那一步。抬頭看見阿燕愁眉不展的模樣，琉璃忍不住笑了起來：「妳莫憂心，我已經有了主意。」

　　阿燕眼睛一亮，正想開口，門外有小婢女叫了一聲「阿郎」，隨即門簾一挑，裴行儉大步走了進來，「妳有什麼主意，說來聽聽。」

　　這個人是生了順風耳麼？琉璃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脫口道：「你今日怎麼回來得這般早？」

　　裴行儉笑道：「我不是說了麼，有些想吃妳做的五生盤了，自然要早些回來。」

　　口是心非的男人，琉璃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嘴角卻已不由自主的微微揚了起來。

　　阿燕忙退了出去，裴行儉這才走過來，坐在琉璃身邊，翻了翻案上的契書，淡淡的一笑，「果然如此。」轉頭看著琉璃，「妳真是已有了主意？」

　　琉璃正色道：「自然是。」

　　裴行儉凝神看了她一眼，突然笑著點了點頭：「那便好。」說著雙手一按案板站了起來，伸手便拉琉璃，「走，陪我到後院亭子裡煮茶去。」

　　琉璃不由有些瞠目結舌，忍不住道：「你怎麼也不問我是什麼主意？妥當不妥當？」

　　裴行儉回頭看了她一眼，故意詫異的挑起了眉頭：「還能是什麼？妳就差在臉上用墨寫上八個大字──釜底抽薪、一勞永逸自然是再妥當不過的。說起來，妳是不是自打端午時起就想好了這主意？卻把我也瞞在了鼓裡。今日先罰妳煮茶給我喝，煮不好回頭再罰。」

　　看著裴行儉眼底戲謔的笑意，琉璃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真的有這麼明顯？

　　裴行儉背著手踱了出去，離出門前，背在身後的手指卻向琉璃勾了一勾。琉璃不由笑了起來，心頭突然有些得意：他到底只看清了一半，卻沒看見後面的那八個字──「有仇報仇，請君入甕」。

第一三七章　不恥為伍　甘願受罰

　　酉初剛過，天色就有些黑了下來。琉璃站在臺階上，看了一眼沉沉的天空和細細的雨線，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從中元節開始，這場秋雨已經連下了好幾天，外面的道路變得泥濘難行，裴行儉每日回來都是袍角盡濕，卻不知今日會不會好一些……

　　院門吱呀的響了一聲，一個深青色的人影從雨幕裡快步走了過來，小檀拍手笑道：「阿郎回來啦。」

　　裴行儉幾步上了臺階，舉手將身上的青色連帽罩衣脫了下來，露出一身乾爽的緋色長袍，笑道：「這油衣果然好用，比蓑衣輕巧，也遮得嚴實，今日衙裡好些人問我是哪裡得的。」

　　琉璃接過油衣，上下打量了他幾眼，裡面的衣服果然並沒有沾上多少泥水，也笑了起來：「這有什麼，不過是用綢布裁出一件長一些大一些的袍子，在外面多刷幾層油便好了。」其實這就是一件用防水油布做的雨衣，只是考慮到騎馬的需要做出了袖子，上身裁剪合體而下襬較為寬大而已，一點技術含量都沒有。也就是此時那些竹製的斗笠、棕編的蓑衣實在太過笨重，才襯得這油衣格外輕便實用。

　　裴行儉笑道：「說來是沒什麼，這油衣我記得聖上外出狩獵時便穿過一件，但遠不如妳做的簡單便利，也不知妳是怎麼想出來的，這帽子尤其合用。」

　　琉璃笑了笑沒有接話，兩人進了門，阿霓已打了熱水過來，琉璃一面遞了熱葛巾給他，一面便問：「今日怎麼回來得這般晚？」

　　裴行儉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突然有人來拜訪，耽誤了一些時辰。」

　　琉璃疑惑的看了他幾眼，「是什麼人？」

　　裴行儉不知想起了什麼，略有些出神，「是一位中書舍人，妳大約未曾聽過他的名諱……不過，想來很快就會聽到了。」

　　琉璃越發好奇，「到底是誰？」

　　「李義府。」裴行儉用熱葛巾蓋住了自己的臉。

　　琉璃頓時吃了一驚──她當然聽過這個名字，如今他已經跳出來了麼？幾乎從不對人口出惡言的裴行儉，這次竟然直呼了他的名字，想來對他是半分好感也沒有……

　　放下葛巾，裴行儉長長的出了口氣，看見琉璃發愣的模樣，輕聲解釋道：「妳這幾日都沒出門，自然不知，這位李舍人前日夜裡突然上表，請聖上廢王皇后而立武昭儀為后，震動了朝堂。」

　　琉璃垂下眼簾，掩住了目光中的複雜情緒，「那聖上怎麼說？」

　　裴行儉的聲音平靜無波，「昨日聖上已經召見了他，賜明珠一斛。」

　　琉璃想了想，忍不住還是問：「這位李舍人為何會突然想起要上這樣的奏表？」這件事情，她其實一直有些納悶，她依稀記得李義府是最早公開贊成武則天登上后位的大唐官員，可這些日子以來，楊老夫人和鍾夫人、華夫人一干人的宴席上，從未出現過什麼李舍人的夫人，更不曾聽人提起過李義府，他怎麼會跳了出來？

　　裴行儉淡淡的一笑，「也不過是機緣巧合，今日他倒是跟我說了，他前段日子無意中得罪了長孫太尉，日日不安，前日早間，妳識得的那位王舍人忽然告訴他，貶黜他為壁州司馬的敕令中書省已然擬好，就待發往門下。他自然是唬得六神無主，王舍人卻又道，聖上如今一心廢皇后而立昭儀，若能上表贊議，或許能扭轉乾坤。他橫豎已無退路，當即便和王舍人換了值，連夜上表，結果不但如願以償，還頗得了些意外之喜。」

　　琉璃恍然大悟──原來這一位竟是歪打正著，想來許敬宗、王德儉、袁公瑜等人雖然竭力交好著楊老夫人，卻不敢公然與長孫無忌為敵，恰好這位李義府正被長孫無忌逼得走投無路，略一挑唆，就成了他們的探路石。她忍不住嘆了口氣，接過小檀遞過來的乾葛巾，擦了擦裴行儉被雨水沾濕的頭髮和肩頭等處，又仔細看了幾眼，吩咐道：「小檀，妳讓人備好淨房的熱水。」回頭便對裴行儉笑道：「油衣終究不是避水罩，看來還是要沐浴更衣才好。這剛入秋的，萬一凍著不是玩的。」

　　裴行儉一怔，笑了起來：「我也是聞雞起舞、寒暑不綴的，哪裡就這般嬌氣了？」

　　琉璃去內室拿了一套乾淨的中衣長袍出來，見裴行儉還是若有所思的坐在那裡，回頭又看了看外面的雨幕，忍不住問：「那李舍人今日怎會想到去長安縣衙找你？」這種天氣，著實不是會客的好日子。

　　裴行儉沉默片刻，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笑意，「承蒙李舍人厚愛，覺得與我同為蒙陛下深恩之臣，又都與弘文館頗有淵源，過來找我，自然是來商議如何替陛下分憂，協贊廢后立后之事。」

　　琉璃微覺愕然，仔細想想，又覺得不難理解。她都能看出李義府是被許敬宗、王德儉這舅甥倆當了槍使，李義府回頭一想自然也能明白。記得此人是個睚眥必報的著名小人，想來就算因禍得福，也不會太感激王德儉，大約正因如此，才會尋到裴行儉的頭上來。只是裴行儉卻是……看著他的臉色，琉璃的心不由有些揪了起來：「那你是怎麼答他的？」

　　裴行儉轉頭看著琉璃，嘆了口氣：「我婉言謝絕了。武昭儀之事暫且不論，李舍人……性情狂妄、心胸狹窄、人品之不堪，比許學士、袁中丞等人猶有不及，我實不能與之為伍。」

　　琉璃一時默然，這個答案自然在她的意料之中，其實別說這位臭名昭著的李義府，便是許敬宗、袁公瑜等人，自己雖然不甚瞭解，但平日與鍾夫人、葛夫人等人相處，那份趨炎附勢之意卻也能感受一二。義母于夫人便是因為不大看得上她們，近兩次都找了藉口推了楊老夫人的邀約。于夫人尚且如此，何況是骨子裡頗有傲氣的裴行儉？

　　抬頭看了裴行儉一眼，琉璃的聲音不由低了下來，「你若是為難，日後應國公府那邊人多的應酬，我會盡量推了。」若不是日後還必須仰仗那位精明果決的老夫人，她其實也不願意跟那些人打交道。

　　裴行儉搖頭笑了起來：「妳又想到哪裡去了？楊老夫人對妳有恩，妳去那邊是天經地義之事，我有什麼可為難的？只是……」他的臉色變得沉凝起來：「李舍人之事一出，朝廷或有更多動盪，畢竟太尉大權在握，根深蒂固，而聖上此次卻是決心已下，不達成所願不會甘休。就如當年房駙馬之案是星火燎原，此番立后之爭，日後說不定也會是一場血雨腥風，實在難說是福是禍，妳無論是去應國公府還是宮裡，一定都要記得謹言慎行，千萬不要以身犯險。」

　　琉璃認真的點了點頭，看見裴行儉眼裡露出的欣慰之色，心裡深深的嘆了口氣，窺一斑便可知全貌，他的眼光的確精準，只是為什麼到頭來，以身犯險的卻是他自己？

　　屋外傳來了小檀的聲音，「娘子、阿郎，水已經備好了。」裴行儉微微一笑，拿起衣物自己走了出去。

　　琉璃低頭想了片刻，揚聲道：「阿燕。」待阿燕挑簾進來，便直接吩咐道：「妳去外院問一聲管事，洛陽的掌櫃、莊頭何時能到，若是還沒有確切消息，讓他明日一早便派人再去催催。」

　　阿燕看著琉璃，臉上多少露出了一些驚訝之色，終於只是低頭應了是。

　　琉璃看了看窗外，天色愈發黑了，雨聲似乎也更急，的確不是去外院找人的時候，只是從現在開始，她的時間已經不多，再也浪費不起。

　　※※※

　　反覆了半個多月的晴晴雨雨，裴府上房的院子多少有些難以保持平日的整潔，青石路雖然被雨水洗得一塵不染，沒鋪青石板的地面卻更是泥濘，隨著拉雜的腳步聲，一些泥點飛濺在那些考究的皺紋莫吉靴上，不過靴子的主人們顯然根本就不在意，有的反而跺了跺腳，泥點頓時濺得更高了些。

　　琉璃站在臺階上，神色平靜的看著這些穿著體面，卻個個面帶倦容的莊頭與掌櫃，點頭一笑，「諸位辛苦了。」

　　從十三日派人快馬加鞭召他們過來，到今天終於見到他們，半個多月的時間已經過去，以長安到洛陽八百里的距離，說快不快，說慢倒也不能算太慢，他們的倦容大約不至於是因為趕路辛苦，而是佈置辛苦、心思沉重吧。

　　眾人默然行了個禮，依然是那位李莊頭往前走了一步，叉手笑道：「見過娘子，我等來遲了幾日，並非躲懶，實在是雨天路滑，走不了太快，路上還有好幾位因淋雨生了病，只能先養幾天，隨後再來給娘子請安。」

　　他們自然是不會都來的，這倒真是再好也不過的藉口。琉璃微笑道：「這卻是我考慮不周了。」

　　李莊頭淡淡的一笑，「哪裡，按說我們如今已是娘子的奴婢，自然是應當趕緊過來聽候娘子的處置。以前多有冒犯娘子之處，也請娘子一併處罰。」說著，抬頭看向了琉璃──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既然大長公主有了這樣的安排，他們享福的日子自然也就到了頭，只是這位胡女若想此刻拿他們當了下酒菜，他們卻也絕不會束手待斃。琉璃搖了搖頭：「你們以前又不是我的奴婢，自然不必聽我的吩咐，說來不過是忠於舊主，我卻為何要罰你們？只要你們日後也能如從前般用心當差，過去的事還提它作甚？」

　　李莊頭心裡暗暗苦笑了一聲，這位雖然厲害，倒是個明理的，可惜他們卻不能跟她講理，想起那邊的吩咐，咬了咬牙還是回道：「娘子還是責罰我們的好，不怕娘子氣惱，我們有負娘子所託，甘願受罰。」

　　琉璃詫異的挑起了眉頭：「此話怎講？」

第一三八章　進退自如　得勝還朝

　　環佩相擊的聲音細碎而清越，漸漸的由遠而近，隨即，一陣幽香從紗簾的縫隙裡撲面而來，李莊頭背上一寒，額頭緊緊的貼在了地面上，「小的給大長公主請安。」

　　「嗯。起吧。」大長公主的聲音一如往日清冷，帶著一份優雅的慵懶。

　　李莊頭知道大長公主的性子，略直起些身子，不等她開口詢問便恭恭敬敬回道：「啟稟大長公主，小的們今日已經去了裴明府的府邸，拜見了庫狄娘子，也與她稟告了今年上半年雖然大旱，但收成尚保，因此錢糧都先交了一多半，但最近雨水成災，田地裡已是無收，下欠的無論如何交不了；掌櫃們也各自找了理由，只說虧錢，願意聽任她發落。」

　　簾帷後面，大長公主的臉上已露出了些許笑容，這些奴才還算識得時務，沒敢跟自己打馬虎眼。如今他們已是庫狄氏的奴才，庫狄氏想怎麼處置便能怎麼處置，可這些奴才她還不知道，哪一個是省油的燈？既然敢去，敢這樣說，自然後手都已經留好，如今，就看他們怎麼鬥那位庫狄氏了……

　　「那庫狄氏怎麼說？」

　　簾外的李莊頭忙答道：「庫狄娘子想了很久，只問了小的們一句，那日後每年大約能上繳多少。小的們便按事先商量的回道，確切數目說不定，糧食或多或少，店舖或贏或賠，但想年年都如今年頭半年那般是不大可能了。庫狄娘子便嘆了口氣說……」他聲音停了一拍，語氣越發小心翼翼，「說既然如此費心還不一定能有收益，留來何用？不如都便宜發賣了，至少能落個清淨。」

　　大長公主的笑容頓時便僵在了臉上，耳朵裡「嗡」的一下：庫狄氏要賣了那些產業，還要便宜發賣，她怎麼捨得，她怎麼敢。她的手上不由自主的用力攥緊，扶著她的婢女臉上一抽，隨即死死的咬住了牙。

　　李莊頭的聲音忙忙的響了起來：「啟稟大長公主，小的過來，其實是庫狄娘子的意思，她說小的們代裴明府管了這麼多年的莊園舖子，最清楚賬目，她賣產業時，自然只能把小的們也一同轉給新主子。只是您有過吩咐，不能教小的們骨肉分離，因此讓小的先過來回報大長公主一聲，大長公主若有意接手，價錢便是低些也不打緊，她是不計較錢帛多少的，只是……」

　　大長公主的手本來已經鬆了，聽到「只是……」二字，不由又是一緊，忙道：「只是什麼？」

　　李莊頭停了停才道：「庫狄娘子說，她曾發誓，這些產業所得錢帛絕不會用於自身，而是要為家族謀利，所以這些產業雖是私產，發賣的價格到底還是要與中眷裴的族人說上一聲。她是情願把這些產業一筆全轉給您，也省去那些煩擾，可是公主若給的價格太低，族人中又有人願意以更高的價格接手，論親疏論道理，她卻也不好說一個不字，或許只得拆分出兩三樣賣給這些族人。因此，她讓小的先過來回稟大長公主一聲，留了其他人等住在那邊府裡，讓大夥兒都估算一個價錢出來，她好心中有數。還讓我們出了一人，回去通知那幾位病在路上的掌櫃莊頭，說是人不必過來，把價錢報來便好。

　　「庫狄娘子最後還說了一句，她自己估量著，若是能有個二十多萬貫，她大概便能交代得過去，也不必與族人們太多商量了。」

　　大長公主臉色變幻了幾次，久久的沒有出聲。自己之前也曾想過種種可能，包括庫狄氏另派掌櫃接手，甚至是把這些掌櫃們都設法入罪、弄死，也都一一想出了對策。唯一沒想到，是她居然主動會說，她要賣了這些產業。那她之前所做，又所為何來？難道從一開始，她打的便是這個主意？說來自打當年自己把這些產業交出去，想的便是慢慢逼著裴守約夫婦把這些賣還給自己，誰知陸琪娘只賣了兩樣，便被中眷裴的那些人逼得不敢再動，最後她難產而死，裴守約一怒之下賣人賣產業，自己也不敢再逼他。雖然這些年每年給他的錢帛幾乎沒有多少，但自己心裡到底是不踏實的。如今看來，這個可惡的庫狄氏，竟會讓自己如願以償？

　　只是這價錢，二十多萬貫……算來似乎是不多，那邊產業每年交的錢帛也有四、五萬貫，二十多萬貫，應當不到市價的三成。但自己手頭哪裡能有這麼多現成的錢帛？便算有，又憑什麼要給她？難道是因為之前她算計自己算計得好麼？

　　想到這些日子發生的種種，大長公主不由冷哼了一聲，卻見薄薄的紗簾那邊，伏在地上的李莊頭明顯的哆嗦了一下，心裡一動，冷冷的道：「你以為這價錢如何？」

　　李莊頭伏在地上，忍不住拿眼睛睃了前面一眼，在垂地的雙層紗簾那邊，站著的是那位高高在上的主子，而他們這些人全家的生死榮辱，此刻便要取決於她心裡對他們是否還有一絲憐憫了。他咬了咬牙，聲音平緩的回道：「啟稟公主，小的來路上也想過，二十多萬貫的確是不少。只是有一樣，這庫狄氏既然下定決心要賣，若是價錢再低些，有的莊園、店舖或許開價便只有幾千貫，有這種價錢，中眷裴那些小戶們說不定便是冒死也會來湊上一腳。再有，奴婢們來之前也打聽過，這庫狄氏與宮中的嬪妃、朝中的官眷都頗有交往，若是壓價太狠，她把這價錢放出去，那些人說不定會肯出兩倍三倍的價錢來買，到那時，她便算是拆開賣出去，中眷裴和大長公主您豈不也是無話可說？」

　　大長公主眼珠一動不動的盯著紗簾外的身影，臉上露出了一絲冰冷的笑容，這個狗奴才是在提醒自己庫狄氏也是有靠山的麼？果然，庫狄氏出的這個價格，不但進可攻退可守，也收買到了這些貪生怕死的奴婢。在他們眼裡，這價錢大概再是公道不過，自己若不答應，便是對他們冷酷無情，自己就算捏著他們的家人，若此時再逼他們做些什麼事情來嫁禍給那裴守約夫婦，他們心裡一定會恨上自己，逼得狠了說不定還會反咬一口……就像那個該死的崔氏。思來想去，她長長的出了一口氣：「說來這價格雖是高些，倒也不算獅子大開口，只是二十萬貫畢竟不是小數目，你這去回稟那庫狄氏，我要思量思量，你們回去後也盡量多拖一些時日再報價格，屆時我自會找人知會你們該報多少。」這一次，她要想清楚、算明白，才決定如何動作，再不能一步一步的都像主動鑽進了那位庫狄氏早就佈置好的圈套。李莊頭低頭應了一個是，默默的弓著腰退了出去，大長公主一言不發的站了片刻，突然道：「去把二夫人叫來，再拿上一包藥材去看看三夫人，便說是讓她早日養好身子。」

　　侍女忙應了個是，快步走出門去，出了院門，見前後無人，這才悄悄擼起袖子，看著那被長指甲掐得青紫的幾個印子，齜牙咧嘴的吸了幾口涼氣，心裡忍不住有幾分慶幸：大長公主的怒氣總算過去了，還好，不過是留下了幾道青痕……只是這份慶幸，在半個時辰後，當大長公主又一次滿面驚怒的霍然站起時，又變成了無邊的恐懼。

　　「妳再說一遍消息是從哪裡的來的？」大長公主的聲音裡，帶著點刺耳的尖利。

　　鄭宛娘暗自吸了口氣，才勉強鎮定的回道：「消息是朝堂上來的，應當不會有誤。蘇定方昨日還朝，今日聖上的封賞已經下來，授右屯衛將軍、臨清縣公。」

　　大長公主呆了半晌，才慢慢的坐了下來，喃喃道：「一戰破陣，殺敵千人，這般不起眼的軍功居然便授了將軍、拜了縣公，皇帝他到底在想什麼？難道太尉他們就不曾發過話？」

　　鄭宛娘低著頭，一個字也不敢說，大長公主的聲音越發飄忽，「也是，只怕發話也無用，皇帝要從厚封賞軍功，反對此事便是與天下武將作對，如今的情勢下，太尉定然不敢冒此風險……剛剛提拔了那個李舍人為中書侍郎，如今又這般破格厚賞蘇定方，難不成皇帝真是鐵了心要讓那個姓武的狐媚子當皇后，文官武將裡都要提拔擁戴此事的人？偏偏，偏偏她又是那狐媚子的人，難不成這次老天也要幫她？」

　　大長公主的聲音越來越低，終於變成誰也聽不清的囈語，屋子裡一時沒有人敢發出半點聲音，每個人心頭都明白了，那個「她」說的是誰，想到大長公主這一個多月來的處處吃癟，心頭各自都有些凜然。

　　良久之後，大長公主才彷彿突然醒過神來，冷冷的道：「這些日子，我竟是忘了過問，如今宮中有何動靜？」

　　鄭宛娘心裡發顫，卻又不敢隱瞞，低聲道：「聽說前兩日聖上不知為何大發雷霆，當日王皇后便被正式禁足，她身邊的宮女也悉數換了，原先服侍王皇后的宮女和女官大多被貶入掖庭為役，有些則是發到別的宮裡，聽聞還不明不白病死病廢了幾個。蕭淑妃那邊情形也差不多，原先最得力的幾個都已在做苦役，宮裡如今已是武昭儀的天下，連貴妃都日日去咸池殿坐坐，說是探視，實則……請安。」

　　大長公主閉上雙眼，一個字也沒有說，只是臉色突然變得黯淡了下來，似乎轉眼間老了好幾歲，足足過了一盞茶工夫，才猛的睜開雙眼，對侍女吩咐道：「去把庫房的賬冊拿來，清點清點能拿出多少錢帛，容易換錢的金銀器又有多少。」轉頭又看向鄭宛娘，「妳明日去裴府一趟，跟庫狄氏說，都是自家人，價錢多些少些不打緊，我願出二十萬貫接手過來，省得裴氏家產落入外姓之手。」

　　鄭宛娘忙應了「是」，又猶豫道：「只是她若一口應了，府裡可有這許多錢帛？」

　　大長公主搖了搖頭，冷笑道：「她自然不會一口便應下，妳過去只需要跟她敲定價錢便好。她若要三十萬貫，妳也別回絕，只是她若是……得隴望蜀，改了主意，要到五、六十萬貫甚至更多，那便別怪我打狗不看主人。」

第一三九章　不退不避　無憂無懼

　　八月初五這一日，就如兩個多月前一般，長興坊蘇府的上房裡又是人聲鼎沸了足足一天，直到秋日西斜，坊門將閉，才漸漸的安靜下來。

　　于夫人往席上一坐，雙腿散開，長長的出了口氣，連話都懶得說了，羅氏也是一臉倦色，坐在于夫人身邊，幾個丫頭忙上去給她們捶肩捶腿，好一陣子，兩人略緩過來一些，妳看看我，我看看妳，忍不住都笑了起來。

　　于夫人搖頭嘆道：「我不知他們男人在前頭打仗有多辛苦，難不成比一日招待幾十撥客人還要辛苦些？」

　　羅氏點頭：「待會兒他們送客回來，問一問父親大約就知道了。」說話間就聽門外一陣腳步聲響，婢女忙上前打起簾子，蘇定方挑頭走了進來，笑著道：「問我什麼？」身後跟著的正是蘇慶節與裴行儉。

　　于夫人道：「我和阿羅正在說，不知你們到底是打仗辛苦還是今日這般應酬來往辛苦。」

　　蘇定方呵呵一笑，回頭便問兒子，「你覺得哪樣辛苦。」

　　離開長安半年，蘇定方看著比先前更是精神矍鑠，蘇慶節倒是明顯黑瘦了些，眉宇間一片沉穩，想了想笑道：「說來自然是戰場上辛苦，但這般的迎來送往再多幾日，我大概寧可去打仗，起碼臉不會痠。」

　　一屋子人都大笑起來，笑聲未歇，門簾微挑，一個小婢女探了個頭：「大娘詢問，如今是否可以上菜了。」

　　蘇定方忙道：「快些上！」回頭便對于夫人道：「軍中日日都是那些飯食，每回看妳來信誇讚琉璃做菜別有慧心，我都鬱氣得很，今日總算能嘗嘗她的手藝，看她長進了多少。」又滿臉感慨的拍了拍裴行儉的肩膀，「你是個有口福的。」

　　裴行儉笑道：「是您教導有方才是。」

　　說笑聲中，一道道熱騰騰的菜被裝在食盒裡端了上來，除了琉璃上回來蘇府做的迷妳古樓子、高湯百歲羹，平日愛做的加料五生盤、荷葉雞等幾道菜，最引人注目的卻是一道魴魚兩吃，一個刻花卷草紋的邢窯白瓷盤裡，一邊用綠棕葉盛著被切得薄如蟬翼的晶瑩雪白的新鮮魚肉，一邊用細松枝架被烤得芳香四溢的焦黃鬆脆的帶肉魚架，看去便如一首美味的田園小詩。

　　待琉璃進門坐下，蘇定方便笑道：「洛鯉伊魴，原是案上美味，不過妳這種做法實在是有些新奇。」

　　琉璃笑道：「我也是自己胡亂琢磨的。」長安人食求其鮮，自然頗愛吃魚，尤其是在宴席上，無魚不成宴，最流行的做法則是做成生魚片，偶然也有煮魚湯、炙魚肉等，她此次見到廚房有一條一尺多長的伊水魴魚，突然想起兩吃的法子，便讓廚娘用活魚的腹背部分做成了的生魚鱠，剩餘部分卻抹上調料做成了烤魚，自覺比炙烤魚片要香脆入味一些。

　　蘇定方原本性急，待眾人坐定，端起酒盞對裴行儉和琉璃說了個「請」，便下箸如飛，片刻間一樣吃了一口，閉上雙眼點頭不已，「果然是好心思。」蘇桐蘇槿歡呼一聲，也搶著吃了起來，裴行儉本來舉杯想應答幾句，只能搖頭笑了笑，自己喝了一口。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蘇桐蘇槿幾次追問戰場上的事情，都被蘇定方輕描淡寫的應付了過去。待用熱漿漱過口，蘇定方捋著鬍子笑道：「守約，咱們還是去書房罷。」

　　于夫人好容易打發了兩個孩子跟著奶娘回屋，便拉了琉璃坐到一邊，輕聲問：「這兩日，那邊可曾又出了新花樣？我怎麼聽說那位大長公主把什麼掌櫃的身契都硬塞給了妳？這些事妳怎麼也不與我說一聲？她這般做定然是不安好心的，萬一逼著那些奴婢們做出事情來嫁禍與你們，可如何是好？」

　　琉璃笑道：「阿母放心，兒已想好了主意，她要的不過是那些產業，賣還給她便是，總強過這般天天被她們惦記。」她三言兩語把前日莊頭的刁難和自己的處置都說了一遍，「今日來這邊之前，河東公府的二公子夫人鄭氏特意來過一趟，道是大長公主願意出二十萬貫買下這些產業，我也大致應了，只讓她們先準備錢帛，我這邊看掌櫃們報上的價錢再定個具體的數目，終歸不會超出三十萬貫，我看鄭氏和那些掌櫃都是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想來不至於再生事端。再過些日子，大概此事便會有個了結。」

　　于夫人默然片刻，嘆了口氣：「這倒是一勞永逸的好主意，雖是便宜那大長公主了，但這樣一來，你們至少落個清淨。我也聽聞她當眾說了那些產業都是妳家的私產，如今便是要賣，中眷裴這邊想來也無甚可說，只是妳發賣得這般便宜，那些族人可肯依妳？」

　　琉璃淡淡的笑，「不依又如何？難不成還成了我欠他們的？」

　　于夫人點頭道：「也是以妳的性子，那些人多半不敢來囉嗦。」

　　羅氏忙加了一句：「便是來囉嗦，也會被她幾句話活活嗆死。」

　　爽朗的笑聲頓時從新換的海棠色雙鸞銜綬門簾內傳了出來，飄蕩在小小院落裡，一隻昏昏欲睡的烏鴉被驚了起來，盤旋了半日，才落在了書房前的一棵榆樹上。

　　書房裡卻是一片安靜，輕靴緩緩踱步的聲音清晰可聞，蠟燭搖曳的火光投在窗櫺上，把一道沉默的人影拉得很長。

　　又來回走了一趟，蘇定方才終於在書案前站定，長長的嘆了口氣：「此次高麗之征，洶洶而發，草草收場，說是一戰而勝，實則後患無窮，不出三五年叛亂必然再起。說來我等武夫誰不想封侯拜將？但若是因為這種戰功而得，我心裡實在有些不大好受，沒想到，背後卻還有這番緣故，我蘇烈竟會因為……」說著，自嘲的一笑，搖頭不已。

　　裴行儉忙道：「恩師多慮了。依弟子之見，聖上重用老師，與其說是因為您因琉璃之故，與武昭儀關係略近，不如說是因為您多年來不黨不群，與長孫太尉關係甚遠。而且細論起來，聖上此次動作，後宮之事不過是一個由頭，根源，只怕是兩年多之前就已埋下。」

　　蘇定方一愣，「你是說，房駙馬謀反案？」

　　裴行儉點了點頭：「恩師請想，兩年多前那場大案，牽連了多少金枝玉葉、文臣武將？宗室之中威望素著的吳王、江夏王，朝堂之上貴為宰相的宇文侍中，何其無辜，只因與長孫太尉素來不睦，不是被殺，便是被貶。當日我曾去過刑場，那些鮮血人頭，我一個外人看著都心驚，何況聖上？這幾年來，聖上垂拱而治，朝堂大事、群臣任免，均由太尉一言而決，連如今的皇后、太子也都是太尉一系的，聖上縱然性子仁厚，只怕念及日後，也難以自安。」

　　蘇定方點頭不語，半晌嘆道：「我明白了，便如戰場兩軍對決，聖上久居守勢，如今突動後軍，看著似乎與前軍無關，其意卻正在扭轉局勢、中盤決勝。說到底，我等都是……只是守約，我怎麼聽你師母說，如今擁立武昭儀之人，大半名聲似乎都不甚佳？」

　　裴行儉苦笑一聲，並沒有接話，卻轉了個話題，「高麗之事已然如此，弟子如今更擔心的，是您的此次出征西突厥。」

　　蘇定方微微一挑眉頭，沉吟片刻，搖頭道：「你這麼一說，聖上的此番安排，看來的確有些防範程將軍的意思，只是西域戰事何等事大，聖上再是疑懼太尉，也不至於以戰事為兒戲。何況聖上今日召見我，說的也不過是盡快休整，再赴戰場，又說他此次重用老將，頗招物議，他卻相信我必不至於令他後悔。望我效仿衛公，立下不世功勳。」說到這裡不由一呆，聖上說得固然誠懇，可對自己說卻不甚合適──此次的主將是程知節，他何嘗不是年過花甲的老將？聖上卻似乎根本就沒想起此事……

　　裴行儉看著蘇定方的臉色，輕聲道：「老師想必也看出了不妥，都云兵貴神速，如今西突厥叛亂已有數月，朝廷大軍遲遲不發，聖上只說是軍費吃緊。以西疆戰線之長，物產糧草後勤原本便是重中之重，若是出了任何差錯，前軍再是戰無不勝，也無濟於事。何況程將軍與長孫太尉的交情人所皆知，此等情形下，聖上難道能讓程將軍攜勝歸來，以壯太尉聲勢？戰場兇險，得勝艱難，取敗卻何其容易？近來弟子每念及此，心內著實不安。如今離發兵尚有時日，不知您是否想過，告病以避？所謂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此戰是勝亦險，敗亦險，恩師何必以身犯之？」

　　蘇定方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厲聲道：「守約，你怎能動此種念頭？」

　　裴行儉不由一怔。蘇定方又冷冷的問道：「我且問你，若你為先鋒，此戰是往勝裡打，還是往敗裡打。」

　　裴行儉並不猶疑，「自然是往勝裡打，總不能因為怕違了上意，便拿將士的性命來博自己的前程。」

　　蘇定方的臉色緩和了一些，點頭道：「總算我沒有白教你這十年，須知兵危戰兇，天下無常勝之理。難道因為難以取勝，人人便畏縮不前了？」

　　裴行儉忍不住道：「爭戰自然沒有常勝之理，但若明知兇險，進退兩難，又何必……」

　　蘇定方擺了擺手，「我知道你的意思，守約，你年紀還輕，又從未去過沙場，因此才會給我出這樣的主意，你這般作為，放在朝堂上，原是不錯的，既知兇險，又何必去蹚這淌渾水？然而武人之於戰場卻不同，戰火燃處，便是使命所在，不戰而逃，是何等的恥辱。當年衛公固辭宰相之職，不欲捲入朝廷是非，然而吐谷渾叛亂一起，卻親自求見房相，懇請掛帥出征，不顧年高多病，不計榮辱得失，這才是武人的本色。

　　「這幾年，為師也常想，一個武人怎樣才算是死得其所？最壞者，莫過於兩年前你我相送了一場的那位薛駙馬，大好男兒，卻坐於陰事，死於刑場，臨死狂呼願戰死沙場而不可得，何等可悲。最令人稱羨者，則是衛公，出將入相，威震海內，而安然辭世，生榮死哀，何等光耀。但在為師看來，武人的最好歸宿，卻不是家中病榻之上，而是千軍萬馬之中，忠於國事，死於戰場，這才算是不負這一身所學。本來我以為此生已然注定會老病腐朽而死，可如今機會就在眼前，我不去戰場殺敵，難道還要先算計一番成敗是非？等著老死家中？那我這一生，又與草木何異？」

　　屋裡最粗的蠟燭「啪」的一聲爆響，彷彿在應和著蘇定方的話，燭光映在他那張此刻已沒有半點笑容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像是利劍刻成，散發著被歲月磨礪得愈發堅毅的勃勃英氣。

　　裴行儉不由啞然無語，低下了頭：「老師教訓得是，弟子知錯了，若老師不棄，弟子願向聖上陳情，願為副手，哪怕是為大軍押運糧草，也算是盡我微薄之力，不負恩師教我多年。」

　　蘇定方不由笑了起來：「你不過是替為師擔憂而已，何錯之有？守約，你與我不同，我是一介武夫，除了行軍打仗，一無所長，你卻文韜武略皆精熟於胸，何必要學為師？難道身處朝堂，便不能為國效力，建功立業？何況你新婚燕爾，連子嗣都未留下一個半個，你若貿然從軍，又要置孝道於何地？置琉璃於何地？」

　　裴行儉默然良久，才有些艱難的開了口，「不瞞老師，近來弟子常有些茫然無措，朝堂之爭一言難盡，總而言之，弟子不願以未來飄渺之事令聖上為難，令家人為難，卻也不願為了眼前的安寧榮華，便當做是一無所知，一無所見。更何況捲入此等爭端，從來都非弟子所願，無論是立是破，是同是異，或許都會後患無窮。然而以今日的局勢，弟子之身分，實在難以獨善其身。屆時弟子該何去何從，還望老師指點一二。」

　　蘇定方搖了搖頭：「因此你才希望能避開？莫說聖上十有八九不會答應，便是答應了，屆時你又真能避得開？朝堂之事，非我所長，我也談不上指點。只是當年衛公曾跟我說過，人生在世，難免有所抉擇，世事變幻，誰又真能料事如神？當此之際，與其去想未來是對是錯，是福是禍，不如問自己，是否出於本心，若能內省不疚，則無論後事如何，都可無憂無懼。因此於我而言，無論此戰勝負，我都會不避不退，盡職盡責。至於你該如何抉擇，卻要問你自己。」

　　「內省不疚，則無憂無懼」，裴行儉緩緩的低聲重複了一遍，彷彿是第一次聽到這句話，默然良久，突然抬起眼睛笑了起來：「弟子真的錯了，多謝恩師。」

第一四○章　惱羞成怒　緊鑼密鼓

　　「健兒留為國家死，豈因豎子坐殺之。」飛揚的筆鋒，淋漓的墨意，長條白麻紙上這兩行草書幾乎可以破紙飛去。

　　琉璃看了看站在案後一臉平靜的裴行儉，又側頭把這兩句話讀了兩遍，多少有些詫異：裴行儉的今草有東晉風骨，頗有逸氣而偏於古雅，但這兩行字的筆力竟是從未見過的張揚酣暢，忍不住問：「字比你平日的都好，可這兩句詩是什麼意思？」──更古怪的是，深更半夜，留宿客院，他怎麼突然想起要跑到外屋來寫大字？

　　裴行儉退後一步，端詳著這幅字，淡淡的一笑，「這是薛駙馬臨刑前的遺言，怨恨不給他機會戰死沙場，卻因房遺愛的事情連坐而死。」

　　琉璃越發納悶，「那你為何想起要寫它？」

　　裴行儉放下筆，繞過案几，伸手將琉璃的手握在掌中，「適才我跟恩師說起前事，有些感慨罷了，薛駙馬一代名將，驍勇絕倫，卻是因為牽入這等陰事而死不瞑目，還有當年我家的那場橫禍……琉璃，這些日子我愈發覺得，自己實在不喜這些傾軋之事，與其這般身處朝堂進退維谷，還不如跟著恩師去西疆沙場真刀真槍……」

　　他想去西域戰場？琉璃的手指一顫，裴行儉立時收口，低頭凝視著她的面孔，嘆了口氣，將她攬入懷中，「我只是說說而已，恩師說得對，聖上十有八九不會答應，況且我也不該把妳一個人留在長安……」

　　琉璃不由鬆了口氣，伸手抱住了他。裴行儉輕輕撫摸著琉璃的長髮，低聲道：「是我不好，貿貿然這麼一說，倒是嚇到妳了。不過，若我不是從軍，而是外放為官，離開長安，妳覺得如何？」

　　琉璃笑了起來：「自然是再好不過，只是……今天義父到底跟你說了些什麼？」他看起來，和平常有些不一樣。

　　裴行儉搖了搖頭：「不是義父跟我說了什麼，而是義父讓我想通了一些事，是我自己想岔了，總想著如何才能不走錯一步，如何才能避開來日之禍，卻不明白世事無常，與其去想日後的福禍對錯，不如只去做自己應做之事，但求一個問心無愧。只是現在，我有些怕了，琉璃，我怎麼樣都不打緊，可我怕會讓妳擔驚受怕，我怕會讓妳吃苦。」

　　琉璃忍不住橫了他一眼，「能有多苦？是沒吃沒喝，還是入獄流放？我難不成是經不得半點磕碰的？還是你覺得，我只能與你同富貴而不能共患難？」

　　裴行儉啞然失笑，攬著琉璃的手臂緊了一緊，「是我說錯了。」

　　琉璃板起了臉，「光一句說錯了就想混過去麼？」

　　裴行儉嘆道：「那要怎樣才好？」

　　琉璃認真的看著他，「你曾說過有事都不瞞我，可是，你的這些煩惱，從來都沒有跟我說過你能跟義父說，為何就不能跟我提上一句半句？」

　　裴行儉默然片刻，神色有些黯然，「琉璃，我只是不想讓妳因為我的事情煩惱。我曾答應過，要讓妳過得無憂無慮、自由自在的。可這些日子以來，因為我的事，已經給妳太多煩擾，我不想讓妳再為這些不安。」

　　他的理想，就是把自己當豬養麼？琉璃很想嘆氣，只是看著他專注的眼神，好歹還是忍住了，只能暗地裡自我安慰：他不肯說就不肯說吧，自己不也有好多事情在瞞著他？算起來比他瞞著自己的只多不少，也不能算太虧不是？

　　裴行儉的眉頭卻立時一挑，「妳在想什麼？神情這般古怪？」

　　琉璃一驚，忙斷然搖頭：「我也不告訴你，以後我有什麼事再不與你說！」

　　裴行儉有些無奈的笑了起來：「真的惱了？是我說錯了話，我都已是認了錯，妳就饒了我這一遭好不好？」

　　看著裴行儉多少有些鬱然的臉色，琉璃笑著向他眨了眨了眼睛，「你知道便好，下次若是再犯……」手指微微用力，在裴行儉腰上平素怕癢處撓了撓。

　　裴行儉猝不及防，忍不住笑出了聲，想拉開琉璃的手，琉璃哪裡肯依？笑鬧中，裴行儉突然一彎腰將她打橫抱了起來，大步往內室走去，「小東西，這次是妳招我的。」

　　琉璃唬了一跳，忙伸手用力推他，「別鬧，這是義母家的客院，咱們也要檢點些才是。」

　　裴行儉停住腳步，低頭看著她，滿臉都是驚奇，「妳出來不是招我去安寢的麼？我只是見妳辛苦了一天，想讓妳少走幾步路，妳卻想到哪裡去了？」

　　※※※

　　第二日天光剛亮，裴行儉便照例輕手輕腳的起身換上了圓領袍，剛走到門口，又忙忙的折回來拿起屋裡的銅鏡照了一眼，撫額長嘆了一聲。

　　琉璃早已睜開眼睛，忍不住躲在薄繭被裡偷笑得發抖──誰叫他那樣戲弄自己，自己惱羞成怒之下，下手是重了點，地方是巧了點，效果卻是再好也不過了：他脖子側面留下的那塊紅斑不大不小，看起來實在像是……

　　裴行儉向來耳力過人，轉身看著琉璃，點頭笑了起來：「好啊！既然妳這麼歡喜，我一人獨樂倒不如咱們同樂。」說著走上兩步，拉開被子，按住琉璃，也不顧她求饒，低頭便親了下去，片刻之後才鬆手抬頭，端詳了一眼，大笑著轉身離去。

　　琉璃一張臉頓時垮了下來。待到阿霓和小檀進來幫她梳頭時，臉上果然都露出了微妙的神色，又立刻若無其事的移開了目光。琉璃看著銅鏡裡脖子上那嫣紅如血的兩道吻痕，簡直連氣都嘆不出來，把身上杏色棋格紋錦滾邊的牙色交領綾衫提了又提，終於不得不放棄了努力，硬著頭皮到了蘇府上房，強自鎮定著吃過早膳，在于夫人和羅氏含笑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好容易回到了自家上房時，琉璃還沒來得及鬆口氣，阿燕卻遞了一張帖子過來，「是昨日閉坊前送到的，婢子來不及去稟告娘子了。」

　　琉璃接過看了一眼，眉頭不由緊緊的皺了起來，中眷裴的那位鄭氏？而且今日便要過來？那一日見大長公主送了自己掌櫃，她不就躲得遠遠的了嗎？如今這麼急找上門來，難道是聽說了發賣產業的事情？來得也好。只是想起裴行儉昨夜的話，她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低頭想了片刻，把小檀叫到身邊，低聲吩咐了幾句。小檀臉上頓時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琉璃只能解釋道：「我原應過那位普伯，給他養老。如今那邊也消停了，正可趁繼母進門前把他換過來。這些圖樣，也原本是為夾纈而畫，我留著也白留，不如送給舅父舅母，或許還能派上些用場。」

　　小檀恍然大悟，笑著點了點頭，輕快的轉身進了書房，阿琴卻有些疑惑的看向琉璃，正猶豫著要不要開口，琉璃已吩咐道：「快去幫我找件領高些的衫子來。」

　　待琉璃換上了一件直領的淺緋色羅衫，外面小婢女便回報道，鄭氏已經到了。

　　站在院門口，看著只帶著一個貼身婢子，從遠處快步走過來的鄭氏，琉璃臉色露出了無懈可擊的微笑，待她走到跟前，不緊不慢的行了個禮。鄭氏的步履一頓，忙笑了笑，「大娘不必多禮。」

　　兩人在上房裡坐定，琉璃便吩咐人端上了新製的蓮子漿，笑吟吟的東拉西扯了幾句，鄭氏終於按捺不住，皺眉道：「大娘，我今日來，是有話要問妳。」

　　琉璃微微吃驚的抬起了頭：「有什麼事，嬸嬸儘管吩咐。」

　　鄭氏正色道：「我昨日偶然聽說大長公主正在準備錢帛，說是妳要將洛陽的產業都轉手給她，可有此事？」

　　琉璃坦然點了點頭：「嬸嬸也知道，大長公主將那些掌櫃莊頭都給了我，前幾日他們從洛陽過來，便道那些產業今年前半年雖然收成好，但下半年不但沒有收益，只怕還要虧錢，又跟我說了許多他們如何經營艱難。我想了半日，既然如此，何不轉賣了出去？總是勝過年年貼錢。偏偏大長公主又是吩咐過不能叫這些奴婢骨肉分離的，自然只能先問一聲河東公府可願意接手，沒想到大長公主一口便答應了。」

　　鄭氏忙問：「可說了多少價錢？」

　　琉璃笑了起來：「我哪裡知曉這些？只是讓這些掌櫃報個數上來，如今還有掌櫃在路上，數目大約過幾日才能得，大長公主說她願意出二十萬貫……」

　　鄭氏不由失聲道：「二十萬貫！」

　　琉璃詫異的看了她一眼，才接著道：「正是，我也沒料到會有這麼多，想著都是親族，多些少些有甚打緊，待掌櫃們的數目都報了上來，若是沒教大長公主太吃虧，便以這個價錢一筆交割清楚也罷。」

　　鄭氏忙道：「妳哪裡知道這些，她說二十萬貫，妳便當這是極多的了麼？我卻是聽人說過的，那十來處莊子裡有千頃的良田，那些店舖也是極好的，何止二十萬貫，便是要一百萬貫也使得。」

　　琉璃驚訝的睜大了眼睛，隨即笑著搖了搖頭：「嬸嬸只怕是道聽塗說，哪裡能有這許多？大長公主何等身分，雖然對我有些不喜，對守約卻一直是照顧有加的，哪裡會這般壓低價錢？再說嬸嬸也是知道的，今年上半年說是收益甚多，其實加起來也不過萬來貫錢，如此算來，二十萬貫自然是差不多。何況我還問過那些掌櫃、莊頭，他們也都說大致是這個價。」

　　鄭氏冷笑了一聲，「他們的話妳也信的？那些人都是大長公主的家生奴婢，雖然身契歸了妳，家人卻都還在河東公府，豈能對妳說實話？今年交上來的收益自然也是打了折扣的，我們這幾家人，原有世代住在洛陽的，對那邊的情形自然比妳清楚，這些產業少說也要八、九十萬貫，而且如今便是拿出這些錢來置，也是再置辦不到的。」

　　她看著琉璃，臉色變得嚴厲起來：「大娘，妳如今身為宗婦，一舉一動須為族人表率才是，這些產業都是族人拿鮮血性命換來的，妳輕易發賣原已是不妥，何況是這般便宜的發賣出去。」

第一四一章　義正辭嚴　自投羅網

　　琉璃看著眼前這張義正辭嚴的面孔，恭順的垂下了頭：「嬸嬸教訓得是，琉璃原是年輕識淺，請嬸嬸教教琉璃，唯今之計，該如何才好？」

　　鄭氏不由一怔，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位胡女什麼時候變得這般好說話了？她來之前打疊了百般說辭，必要說服她收回把產業賣給大長公主的念頭──這些產業得的收益，可是歸族裡花銷的，憑什麼要便宜那位大長公主？

　　定了定神，鄭氏臉上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容，「自然是不能賣。」

　　琉璃嘆了口氣：「那年年賠錢又該如何是好？守約的祿米一年不過三百來石，我又是沒多少嫁妝的，這如何賠得起？到頭來，還不是個賣字？或者，嬸嬸您借我一些？橫豎也是為了族裡，若是產業有了收益，我再還您？」

　　鄭氏呆了一下，忙道：「妳信他們的，怎麼會賠？店舖也罷了，那些上好的良田哪裡有賠的道理，那些刁奴，原是哄妳的，妳……把他們都換了。若是妳人手不夠，嬸子手裡倒也有幾個可靠的奴婢，便借妳使使也不打緊，保管比那些人強。」這一招，大長公主使得，她為何使不得？

　　琉璃笑了起來：「那是再好也不過了，我這便把那些店舖田莊的契約拿來，您看看能幫我管起幾處？嬸子真是疼我。」眼見鄭氏已眉開眼笑，又笑著補充了一句，「這樣一來，待會兒大長公主問起我來，我便可如實稟告了。」

　　鄭氏的笑容頓時僵了，「什麼稟告大長公主？」

　　琉璃笑道：「我原是應了她要轉手給她的，如今不轉手，自然也要說出個理由來，待會兒嬸嬸選定了，我便去回稟大長公主，這產業不轉了，有嬸嬸幫我管起來呢。」

　　鄭氏臉色頓時由僵硬轉成了蒼白──她真這麼去說，大長公主不恨死自己才怪，自己和自家人哪裡還有活路？他們可不是皇帝的寵臣，也沒有宮裡的寵妃撐腰，大長公主真要下定決心對付他們……忙叫道：「不必，不必！此事怎麼能回稟大長公主？原不過是我私下幫襯妳一二，哪裡值得說出去？」

　　琉璃面露驚訝之色看了她一眼，「嬸嬸若不願意琉璃說出去，自然也行，只是……那店舖也罷，田莊也罷，大長公主的人原不是掌櫃一個，琉璃用了嬸嬸的人，這般大事怎麼可能瞞得住？」

　　她惆悵的嘆了口氣：「其實出手這些產業，不光嬸嬸覺得可惜，我也覺得可惜的，只是我和守約年紀輕輕，家裡人口又單薄，實在無力去管這些產業，如今有嬸嬸肯幫我，琉璃就放心了。嬸嬸適才教訓得是，這些產業是族人拿性命換來的，收益也是要歸族裡的，原該大家都出些力才是。不如明日我便大傢伙兒都召來商議商議，把嬸嬸的意思也告訴大家，幾家叔叔嬸嬸便一家分幾處產業管著，連那些掌櫃的身契，我也一併都給叔叔嬸嬸們，嬸嬸以為如何？」

　　鄭氏舌頭頓時有些打結──這些掌櫃的身契便是些禍根，大長公主此計之毒，任誰都看得出來，接手這些產業和掌櫃，不是自尋禍端是什麼？若是真把大家召來，說是自己的意思，不但不能落好，只怕還會招來埋怨，自己更是坐實了。攔著這庫狄氏不許她賣產業給大長公主的名聲，人多嘴雜，有個一句半句漏出去……

　　她心思轉動，頃刻間便打定了主意，「這主意聽著還好，但妳不也說過，這店舖田莊裡還有許多是大長公主的人，換了掌櫃恐怕也無濟於事？細想想，此言當真在理，我等來幫妳，管得好也就罷了，若是管不好，豈不會更亂？與其這樣糾纏不清下去，的確是不如轉了乾淨。再說，大長公主也是裴氏之婦，倒也不算外人。」

　　琉璃驚訝的看著鄭氏，似乎不明白她為何又轉了話頭，半晌才道：「嬸嬸也覺得這產業是賣了好？可別的叔叔嬸嬸又會如何做想？您今日這般一提醒，琉璃哪裡敢賣，還是要依著嬸嬸的意思，把幾位長輩都請來商議一番才是。」

　　鄭氏此時心中已滿是後悔，這是個燙手山芋，自己又不是不知道，為何要著急蹚這樣的一淌渾水？若是把人召集來了，當眾一說是自己提的主意，不出半日只怕就會傳到大長公主耳朵裡……忙滿臉堆笑道：「大娘多慮了，這原是妳家的產業，妳願意給族裡花銷，是妳的好意。還是妳說得對，雖說家產可惜，但既然無力去管好，與其年年賠錢操心，倒不如轉了。何況大長公主都與妳說了願意接手，現今再後悔說不賣更是不好。妳放心，族裡的長輩都是明理的，絕不會因此說妳半個不字。只是，這價錢，實在是太低了些。」

　　琉璃困惑的眨了眨眼睛，「這價錢什麼的，原是大長公主說的，竟真的不合適麼？」低頭盤算了半日，抬起頭時，滿眼都是請求，「那這樣，不如嬸嬸陪我去河東公府或是公主別院一回？咱們好好與公主說說？」

　　鄭氏幾乎跳了起來：「這怎麼成？此事原是妳和大長公主之事，我也不過是怕妳吃虧，來提醒妳一聲罷了，我如何好出頭的？」

　　琉璃垂下眼簾，長嘆一聲，「嬸嬸既然不肯幫我，那琉璃也是無法了，大長公主是長輩，又是公主，哪有我一個晚輩與她討價還價的道理？況且大長公主的意思原是多了便不要的，如此一來，我沒有法子處置，依然只能靠叔叔嬸嬸們幫忙。好在嬸嬸也說過，家中原是有奴婢可以幫琉璃這個忙的，到那時，琉璃說不得牢記您今日的話，厚著臉皮上門請您幫襯一二了。」

　　鄭氏呆呆的看著琉璃，突然有些不明白，自己明明是過來阻止她賤賣產業──只要拿大義的名分逼住了她，她自然便只能與大長公主鬥去，大長公主也是快五十的人，還能活多少年？只要熬到大長公主一死，那些產業便財源滾滾，就算是全族人分著花，也是好一份財路……可怎麼說來說去，這坐山觀虎鬥，眨眼間變成了自己去打老虎？難道這胡女竟是打著要用自己來擋那邊的主意？要是依了她的說法，這得罪大長公主的事情，自家豈不是躲都躲不開了？這錢帛雖好，也得有命去花不是？

　　她心中念頭轉來轉去，漸漸下定了決心，長長嘆了口氣：「幫襯自然是要幫襯的，只是我也有些年頭沒去過洛陽，那邊情勢或許有些不同，價錢跌了也未可知。大長公主既然這麼說，定然有她的一番道理，何況既然都是裴氏族人，若是太過計較這錢帛多少，倒是辱沒了門楣名聲，二十萬貫說來也不少，妳若覺得還算合適，與大長公主議定了便是。說來這到底是妳家的私產，我們這些這做叔叔嬸嬸的，原是不該囉嗦的。」

　　琉璃睜大眼睛看著她，「嬸嬸此言當真？二十萬真的不算少了？」

　　鄭氏臉上微熱，只能趕緊轉了話題，「自然不少，說來這樣一筆錢，修宗祠也罷，置族田也罷，恐怕一時都花不完，大娘是不是也要拿出個章程來？」就算只有二十萬貫，那也是一筆橫財……

　　琉璃笑道：「嬸嬸放心，琉璃已然想好了，待到大長公主與琉璃交割那日，也會請族中的幾位嬸嬸過來做個見證，琉璃自個兒絕不會要一文錢一尺帛的，定會讓諸位長輩滿意。」

　　鄭氏臉上終於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哪裡談得上見證，我們來湊個熱鬧也就罷了。」

　　琉璃看著她，笑得更是真誠，「怎麼不是見證？不瞞嬸嬸說，琉璃自答應了大長公主這件事情，心下一直便有些不安，就怕自己走錯了一步，落下了話柄，如今嬸嬸過來這一趟，又說了這番話為我分解，琉璃便放心多了，日後若有人問起，我也有嬸嬸的話好回他們，琉璃多謝嬸嬸還來不及，交割之時哪裡能少得了您。」

　　鄭氏心裡一突，忙不迭的擺手道：「我哪裡說了什麼？我什麼都沒說，哪裡當得個謝字？」

　　琉璃笑得柔和無比，「嬸嬸怎麼沒說？適才不是是嬸嬸告訴琉璃，與其這樣糾纏不清，不如賣了乾淨，叔叔嬸嬸們也絕不會因此怪罪我麼？又說了，二十萬貫也不算少，這樣一來，有嬸嬸把了關，琉璃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她笑盈盈的舉起了杯子，「琉璃多謝嬸嬸，請嬸嬸請嘗一嘗琉璃新製的蓮子漿，不但有蓮子，還有紅棗和秋藕，最是補身的，只是味道粗劣，嬸嬸莫見笑便是。」

　　鄭氏呆呆的看著琉璃，突然很想抽自己一下：自己是來驅狼吞虎的麼？分明就是來自投羅網的。她端起杯盞，一言不發的喝了一大口，嘴裡的味道是出奇的又酸又苦，好不容易才慢慢的咽了下去。

　　在琉璃的身後，阿燕和阿霓也是一言不發的繃著臉，直到把失魂落魄的鄭氏送到了院外，才相視大笑起來。阿霓一面揉著肚子一面道：「看這鄭夫人的模樣，這三五天定然吃什麼都是苦的。」想了想，又忍不住嘆了口氣：「說到底，娘子還是太過好心，這二十萬貫到底太過便宜了那大長公主，也便宜了這些人。」

　　琉璃默然片刻，也嘆了口氣：「我也知道如此，但放眼這長安城，難道還有人肯出更高的價來得罪大長公主不成？」抬頭見阿霓默默無語，忙笑道來，「既然無可奈何，便莫想那麼多，總犯不上為了惱她，把自己搭進去，還是自己過日子要緊。」

　　阿燕也笑道：「娘子這話在理。」

　　※※※

　　這一日，裴行儉從衙裡回來時，一眼看見琉璃身上那件豎得高高的直領衫子，便笑了起來：「早知如此，真該在妳臉上留個印。」

　　琉璃斜睨了他露在圓領衫外的脖子一眼，滿不在乎的道：「那我多抹兩層胭脂輕粉便是。」

　　裴行儉想了半日，只能摸摸自己的脖子，長嘆了一聲。琉璃笑嘻嘻把備好的蓮子漿遞到他手中，「你且嘗嘗看，我讓廚娘按宮裡養身的法子調製的，味道還好。」

　　裴行儉喝了幾口，點了點頭，突然想起一事，轉頭看向琉璃，「今日聖上又擢拔了一位妳的熟人，倒是引起了一場不小的風波。」

第一四二章　絕妙好棋　絕世名帖

　　高宗不顧長孫無忌和群臣異議，執意讓蔣孝璋當上了尚藥局的奉御？

　　琉璃納悶的看著裴行儉，「此事有何可異議的？蔣御醫醫術了得，又精通藥理，性子雖是古怪了些，為人卻還方正。且莫說他治好了武昭儀，前幾個月聖上頭風頻發，不也是他歸來後調理一番便好轉了？他本是侍御醫，如今再擢拔他一級為奉御，不是順理成章麼？再說，尚藥局誰當奉御與朝政半點干係也無，長孫太尉他們為何要反對？」

　　裴行儉搖頭笑了笑，解釋道：「妳有所不知，按朝廷編員，尚藥局設奉御兩名，如今名額已滿，聖上又提拔蔣孝璋為奉御，於理自然不合。因此聖上是下令擢拔蔣御醫為奉御員外特置，雖是編員之外，一切待遇同正員。長孫太尉便云，大唐開國以來，員外官絕無待遇同正之理，開此先例，著實不妥。為一御醫而壞了制度，朝廷日後該如何取信於天下衣冠？」

　　琉璃點了點頭，「也是，大唐的公務員也是有編制的，提拔一個御醫事小，壞了規矩事大，只是若是如此，聖上怎麼還是擢拔了他？」

　　裴行儉淡然道：「聖上說，蔣御醫之功為前所未有，故享前所未有之恩遇，也是理所應當，只是其功涉及內幃，他原不欲公告天下，若是太尉著實想知，他也只好直言不諱，教群臣和天下人看看，擢他為奉御特置到底是何道理。」

　　琉璃立時明白過來，武則天的後手只怕已是發動了，定然是蔣御醫發現了王皇后不利於武昭儀和高宗的手段，從而立下大功，使得高宗決心要擢拔他，「那長孫太尉怎麼說？」

　　裴行儉語氣略帶嘲諷，「還能怎麼說，自然是既然事涉內幃，陛下作主便好，臣等不便置喙。」

　　琉璃忍不住笑了起來：高宗這是擺明了在威脅長孫無忌，你不讓我提拔蔣孝璋，我便把王皇后的罪狀昭告天下，如此一來廢后之舉便再也不會有任何回轉的餘地，長孫無忌想來不會對後宮之事毫無耳聞，猝不及防之下自然不敢賭這一把，這一招還真是不錯。卻聽裴行儉嘆道：「若以棋局為喻，聖上的這一步可稱絕妙，經此一事，朝堂局勢已扭轉了大半。」

　　琉璃不由一呆，提拔了一個御醫，就算是破格提拔了一個御醫，雖然堵住了長孫無忌的嘴，但怎麼就絕妙了，又怎麼會扭轉朝堂的局勢？

　　裴行儉見了琉璃的神色，微微一笑，「李舍人之事，已教滿朝官員看清楚，與長孫太尉不睦者，只要合了聖意，便依然可以留用於朝廷，太尉亦無可奈何；蔣御醫之事，更會教天下人明白，聖上想重用之人，便是太尉反對，便是違反了章制，依然可以得到提拔、享受恩寵。須知朝廷編員有限，而員外同正之例一開，便給多少人留出了一條青雲直上之路。如此一來，日後人心向背自然已是不同。」

　　原來如此。如果說李義府的事情是意外之獲，那蔣孝璋的這次提拔便是一步精心設置好了的棋，時機人選都恰到好處，如此不動聲色又暗含殺機，怎麼看怎麼都像武則天的手筆……琉璃想了半日，只覺得自己的腦子果然是不夠用，在這種局面中，她別說去下棋，連看棋都看不懂，不由嘆了口氣：「橫豎與咱們無關便是了。」

　　裴行儉詫異的看了琉璃一眼，笑了起來：「怎麼會無關？我若猜得不錯，不出一個月，李舍人與許學士等人便會先後擢升，我……或許會入吏部。」

　　琉璃吃了一驚，裴行儉的臉色也漸漸有些沉凝，「吏部這幾年一直為褚相與柳尚書所把持，最是水潑不進，聖上上回召我入宮，便曾說過一句，我應做個郎官，才算人盡其用。」

　　琉璃有些啞然，她雖然對朝政並不熟悉，卻也知道，三省六部裡最為要緊的便是吏部，成為吏部侍郎、員外郎這樣的郎官，不知是多少大唐官員的夢想，只是對於裴行儉而言，卻是離他遠離漩渦的夢想越來越遠了……看著裴行儉無論如何算不上愉悅的神色，她想說點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只能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

　　裴行儉低頭看著琉璃笑了笑，反手把她拉入了懷中，安撫的拍了拍她的背，開口時已換了話題，「聽說今日那位鄭氏阿嬸來過一次，出門時差點歡喜得哭了？」

　　琉璃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好容易才收了笑容，一本正經的道：「正是今日多虧她來教導了我一番，最後又告訴我這產業原是賣了的好，二十萬貫之價也合適得緊，他們做叔叔嬸嬸的絕不會干涉，這般好意，我自然要好好謝她一番才是。」

　　裴行儉忍不住哈哈大笑，輕輕捏了捏琉璃的臉頰，「誰若是小瞧了妳，可夠她們喝上一壺的。」

　　琉璃笑嘻嘻的沒作聲，裴行儉停了片刻卻問道：「既然這邊已然無事，妳可想好了該如何處置那二十萬貫錢？」

　　琉璃心裡一跳，忙笑道：「妳放心，這二十萬貫不會在咱們這裡花上一錢，自然是要讓全族都能獲益。今日我還跟鄭氏嬸嬸說了，咱們與大長公主交割之時，會請她們來做個見證，總之絕不會讓任何人挑出理來。」

　　裴行儉凝視著琉璃的眼睛，半晌才若有所思的微笑起來：「妳覺得妥當便好，只是何時會交割，如今便已經定下了麼？」

　　琉璃輕輕的嘆了口氣：「定是尚未定下，想來也不過是這幾日罷。」

　　她現在，等的也不過是那個壞消息。

　　只是之後幾天，一切卻是出奇的風平浪靜，到了初十，洛陽掌櫃莊頭們報的價目終於到齊，果然是剛好二十萬貫，鄭宛娘第二日便又來了一趟，當下敲定了二十二萬貫的價目。鄭宛娘又道，若是金銀器物可折價計入，或是能賒欠些零頭，河東公府倒也籌備得差不離了。琉璃只能笑著說不急，還是一次交割清楚才好，況且自己這邊也要做些準備。

　　朝堂上，正如裴行儉所料，李義府很快被破格擢拔為執掌中書省實務的中書侍郎，然而這一次，長孫無忌、褚遂良等人卻全是無反應。裴行儉更是日日例行公事的上朝、去縣衙，午後歸家，半點異常的跡象也無。直到中秋前兩日，他才晚歸了一回，手裡還小心翼翼的拿著一個匣子。

　　琉璃早已等得心急，忙迎了上去，問道：「今日怎麼回來得這般晚。」

　　裴行儉笑了笑，「今日褚相召我過去了一趟。」

　　褚遂良找他？琉璃的心頓時提了起來，忙問：「他為何要找你過去？」

　　裴行儉略有些詫異的看了琉璃一眼，把手裡的匣子遞給了她，「便是為了這個。」

　　琉璃心裡納悶，打開這個一尺多長的檀木匣子一看，裡面是一個用紫色細綾裝裱過的小小卷軸。她忙用手絹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拿了出來，展開一看，不過是一張平常尺寸的白麻細紙，紙面已略呈黃色，上面是幾行飄逸的今草，氣韻流轉連貫，字跡勁秀灑脫。琉璃只看了一眼，便脫口讚了聲，「好帖！」

　　裴行儉笑道：「妳的字雖然有些稚氣，眼光倒是老辣得很。」

　　琉璃看了半晌，還是搖了搖頭：「我認不出是誰的墨書，似乎不是王右軍的？」

　　裴行儉笑容裡有一絲少見的得意，「是張伯英的真跡。」

　　草聖張芝的真跡？琉璃不由吃了一驚，這位東漢書法家，雖然有著草聖的赫赫威名，卻沒有多少真跡流傳下來，她在宮裡兩年，因武則天和高宗都極愛書法，她沾光見過不少王羲之的帖子，但張芝的只見過兩張，如今這便是第三張。她忙又仔仔細細的看了兩遍，點頭不語。

　　裴行儉也淨過手，用葛巾細細的擦乾了，才從琉璃手裡接過了字帖，「張伯英的真跡最是難得，我當年費盡心思，也不過見過的四、五張，能借我臨摹的不過三張，已算是極難得的運氣了，因此褚相今日才找到我，讓我幫他鑒別一下。妳看，這種紙張，這般字跡，哪裡做得了假？便是在張伯英的真跡裡，也當屬上上品。」

　　琉璃奇道：「既是真跡，褚相為何會讓你帶回來？」

　　裴行儉笑道：「自然是讓我幫他臨幾張。」

　　琉璃點頭不語，若論書法，褚遂良是公認的當世第一，只是他更長於楷書，而裴行儉則以草隸見長，臨草書帖更是一絕，當日高宗便曾把宮裡收藏的草書名帖都找出來讓裴行儉臨過一遍，如今褚遂良得了張芝的真跡，請他幫忙臨幾張也是順理成章。只是想到褚遂良這個名字，她的心裡到底還是隱隱有些不安，想了一遍只能問道：「可說好了何時把字帖還他？」

　　裴行儉道：「這倒是沒說，這臨出好帖來原也要幾分機緣，這幾日我要好好多臨幾遍才是，張伯英的帖當真是可遇不可求的。」

　　琉璃看了一眼這張只怕是千金難換的字帖，又看了一眼頗有些逸興橫飛的裴行儉，只覺得心裡那種不安的感覺越發強烈，裴行儉卻是低頭專注的看著字帖，半晌才抬頭看見了琉璃的臉色，微微一怔後笑了起來：「妳莫擔憂，我自有分寸。」

　　就像自己看見好畫就會喪失理智，裴行儉看見好字的反應似乎也差不太多……琉璃垂下眼簾，無聲的嘆了口氣。

　　※※※

　　然而永徽六年的中秋竟是平平穩穩的過去了，唯一的意外便是琉璃讓廚下用藕粉、蓮子、桂圓熬出的玩月羹，因廚娘放的時間長了些，煮得透明的藕粉有小半化成了水，只得又重新做了一遍。

　　到了第二日，琉璃剛剛用過早膳，阿霓卻回報道，雪奴有事求見……

第一四三章　一諾千金　一笑側目

　　銀緞滾邊的素色平綢短襦，窄身五幅白綾長裙，雪白的鵝蛋臉上，只是薄薄施了一層粉。琉璃看著緩步走進的雪奴，心裡忍不住驚嘆了一聲。不過是一個多月不見，雪奴明顯瘦了一圈，然而襯著這身素淨如水的衣裙，反而有一種冷豔到極處的感覺，骨子裡那份天然媚意也變得若有若無，卻越發的撩人。

　　琉璃突然有點心虛起來：最近這段時間，自己已經把這位雪奴忘了個一乾二淨，據阿霓回報，她一直本本分分的呆在梅院，每日早晚會出去主動料理一番花草，偶然與別的婢女閒聊時，說話也都是中規中矩，並不曾胡亂打聽上房的消息或是拿恩惠收買人心。如今看著這位千嬌百媚的美女，琉璃只覺得自己把她放在後院裡發霉，當真算得上是暴殄天物。

　　雪奴走到琉璃身前，竟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一個肅拜禮：「雪奴見過娘子。」

　　琉璃忙笑了笑，「不必多禮，聽說妳是有事要回稟，起來回話便是。」

　　雪奴並沒有起身，依然跪在地上，深深的低著頭，露出了一段凝雪般的脖頸，襯著烏沉沉的黑髮，琉璃雖是女子，看著心裡不由也是一跳。

　　「雪奴過來，是來懇請娘子給雪奴一個恩典。」

　　琉璃不由坐直了身子，等待她的下文。心裡忍不住一聲低嘆，自己早就應該想得到的，這樣的美人兒，大概無論如何也不會甘心在自家後院這片小小的天地裡百無聊賴的慢慢老去吧？

　　雪奴的聲音低緩，語氣卻並不遲疑，「奴婢無意中聽聞，娘子這幾日會把產業轉給大長公主，想來娘子和阿郎日後與河東公府便會再無牽涉。雪奴恭喜娘子，也想請娘子作主，將雪奴重新發賣出去。」

　　琉璃愕然挑起了眉頭，一句「妳說什麼」差點脫口而出──自己沒聽錯吧，雪奴過來竟然是求自己再把她賣了？她的這個要求，實在是，一如既往的有個性。想了半日，她只能問道：「此話從何說起？」雪奴略微直起了身子，聲音依然極為冷靜，「不瞞娘子，雪奴自幼便長於平康坊，雖然未曾入教坊之籍，卻也是假母細心教養，以為奇貨，沒想到卻被河東公府看中，以二百金強行買做了奴婢。幸得娘子和阿郎都心地仁厚，給了雪奴一處容身之所，又處處厚待雪奴。只是雪奴在府中無事可為，心中著實難安，因此想懇請娘子重新發落，一則可以將雪奴賣給坊內樂家，娘子少說也可得一二百金；二則……」她似乎變得有些猶豫起來，沒有接著再說。

　　琉璃頓時明白了幾分，這位雪奴正如裴行儉所料，的確是風塵中人，不過並不是入了教坊籍的官伎，而是被鴇母們養大的私伎，聽她的語氣，想必原來也並非奴籍，卻被大長公主強行買作了奴婢，如今她大概是覺得河東公府應該不會有興趣再來追究她的下落，才懇求自己把她賣回去──也許對她而言，做花魁的確是比做花匠更有前途的職業吧？琉璃不由放緩了聲音，「有話妳直說不妨。」

　　雪奴默然片刻，突然抬起頭來，毅然看向琉璃，「若娘子能信雪奴一回，雪奴斗膽懇請娘子放雪奴為良，雪奴願寫下契約，十年之內，必償娘子以千金。」

　　琉璃驚訝的看向雪奴，她那張美豔的面孔上有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然之氣，看去幾乎令人心驚。按理說，她的這個要求不但是大膽，簡直是異想天開到了荒謬的程度，但不知為何，她的神色裡卻自有一種讓人無法斷然回絕的東西。琉璃心裡轉了幾圈，才皺起了眉頭：「奴婢放良，國有定制，並非我想放便放。」按大唐的律法，她只能將雪奴放為較奴婢略好些的客戶，卻是不能直接將她放為良人的。

　　雪奴眼睛頓時一亮，「娘子有所不知，雪奴本是良家子，只要娘子肯放了雪奴，雪奴自有法子還為良籍，買奴婢的原是河東公府，此事也絕不會牽連到娘子。」

　　琉璃沉吟不語，她倒也知道，大唐官府嚴禁逼良為賤，若是良家子被人逼迫賣做了奴婢，只要去官府申訴，的確可以還為良籍。而大長公主送給自己兩個絕色美婢原是人所皆知的，雪奴便算去改籍，也的確牽連不到自己，只是買她的畢竟是河東公府，她居然說有把握能翻回此事，可見是思慮得極為周詳了……

　　雪奴看著琉璃，神色愈發誠懇謙卑，「娘子，並非雪奴不知感恩，雪奴生於風塵，除了以色藝事人，此身再無所長。娘子與阿郎待雪奴仁厚之極，然而以雪奴微賤之身，留於府上又有何用？娘子若肯將雪奴重新賣回平康坊，自能略有所得，然而雪奴若得自由之身，便可設法自立門戶，娘子十年所得，必數倍於此刻身價。娘子和郎君是何等身分，雪奴一介小民，便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妄言相欺。」

　　琉璃靜靜的看著雪奴，雪奴在琉璃的目光下神色先是略有些緊張，隨即便恢復了平靜。琉璃心裡暗暗佩服，微笑著點了點頭：「我猜，妳不但聽說了我會把產業轉給河東公府，也聽說了這幾十萬貫所得我都會用於族人，因此今日才會來這一遭吧？所謂賣給假母不過是託詞，妳是覺得我既然不在意幾十萬貫的家產，更不會為了一二百金的身價錢落一個賣婢為伎的名聲，無論為名為利，都會痛痛快快的放妳出去，是也不是？」

　　自己要轉產業給河東公府，在這府裡早已無人不知，雪奴又不曾被禁足，怎麼可能最近才聽說？今日一大早便前來求懇，自然是近來聽說了後一個消息，她兜兜轉轉說了這一大圈，為的也絕不是讓自己把她轉賣出去，她賭的不過是，自己能放棄那巨額家產，或者是怕事愛名，會為名放她，或者是深謀遠慮，則會為利放她，可惜，自己其實兩者都不是。

　　雪奴一怔，臉色頓時有些發白，忙俯身在地，「雪奴不敢。」

　　琉璃淡淡的一笑，「妳不敢？那妳來這裡作甚？妳猜得對，我的確不在意妳的身價錢，也不願意擔上買婢為伎的名聲，只是我更不喜歡妳這般試探於我，因此什麼賣與假母、十年千金，我便當今日都不曾聽見過。」

　　雪奴身子一顫，抬頭想說什麼，對上琉璃的眼睛，終於還是無言的低下頭來，肩頭徹底的垮了下去。

　　琉璃沉默片刻，這才回頭道：「阿琴。」

　　阿琴神色複雜的看了雪奴一眼，走上了一步，「娘子有何吩咐。」

　　琉璃淡然道：「妳拿上雪奴的身契去外院找裴管家，讓他去萬年縣一趟，便說我們今日才得知雪奴原是良家子，請衙門查點一下，若是不錯，便請銷了她賤籍。」

　　雪奴猛的抬起頭來，不敢置信的看著琉璃，琉璃神色平靜的看了她一眼，語氣溫和了許多，「我知道妳有法子轉回良籍，只是畢竟是河東公府買了妳去，妳要扳轉此事，想來要付出不少代價，不如我來出面，妳便當我是用妳買了個好名聲。妳若有靠得住的落足之處，待管家回來之時，便可自行離府，給妳做的衣服頭面，用得著的也可以一併帶走，妳出去之後，與這府裡再無干係，走時也不必再來上房。」難得遇到這般有個性的美女，若能這樣好聚好散，其實也是樁不錯的買賣。

　　雪奴怔了半晌，突然俯身端端正正的磕了個頭：「娘子大恩，雪奴不敢空言一個謝字。雪奴今日所為，並非不知好歹，實有心願未了，不能安享溫飽，才起了懇請娘子放良的心思，絕非有意欺娘子心善。至於千金之債，娘子可以當做沒聽見，雪奴卻絕不敢當做沒說過。雪奴懇請娘子保重貴體，雪奴若得不死，日後必結草銜環以報大恩。雪奴這便告退。」

　　眼見雪奴又磕了個頭便乾脆利索的起身退出房門，一貫嬝娜的身姿竟有了幾分清勁的風骨，琉璃輕輕的搖了搖頭，心裡好不遺憾：曾經有一個絕佳的士女畫模特放在她的面前，自己卻沒有珍惜……卻聽身後的阿霓低聲嘟囔，「娘子，妳真讓她便這般走了？」

　　琉璃笑道：「留著她作甚？難不成真讓她在府裡一輩子修剪花木？」她受得了，那些可憐的花木大概也受不了……

　　阿琴拿著一張身契從內室走了出來，聞言笑道：「娘子好手段，如此一來，不但旁人無話可說，雪奴也會愈發真心感恩。以她的容貌手段，十年千金，只怕也不算什麼。日後她若惹出事來，外人再怪不到我們頭上，而娘子若是有事吩咐她，她則多半會死心塌地的去做。」

　　琉璃不由啞然失笑，她還真沒想過要謀得那黃金千兩，更沒想過要用這種手段收服人心，說起來其實不過是虛榮心發作，不想做了好事還被人當成傻妞而已。只是聽雪奴臨走前的那番話，她似乎是有什麼心願未了的，這位有心機有追求的美人兒，十年之後會是什麼樣子，她倒還真有些好奇。

　　※※※

　　辰正一刻，隨著悠揚的雅樂之聲奏響，太極殿裡參加常朝的數百名五品以上文武官員齊刷刷的避席肅立、抱手長揖，大殿南面正中那張足有半丈多寬的龍床上，高宗神色漠然的站了起來，轉身向東緩步而行。待那身赭黃色的龍袍消失在東亭門外，遍佈太極殿內外的一對對儀仗也隨即有條不紊的逐一退下。

　　辰正二刻，雅樂停奏，在殿中迴盪的裊裊餘音中，以尚書省官員打頭，文武百官按照品秩順序靜靜的離開，一盞多茶的工夫之後，寬廣的大殿裡便只剩下了幾百張空蕩蕩的席子。

　　秋日的太陽已然從太極殿東廡的飛簷上探出頭來，斜照在殿外兩廊的碧色琉璃瓦上，兩廊之下早已佈置好了數百張座席，從殿上退下的官員在各自的位子上默然落座。過得片刻，清脆環佩之聲由遠而近，穿著錦半臂與青色長裙宮女列成長長的兩隊、捧著精緻的食盒翩然而至，將一個個鎏金銀蓋碗送到了每人面前的食案之上。

　　雖然是數百人同時用膳，但除了碗箸偶然相擊的聲音，長長的兩廊下卻是一片肅靜，每個人都正襟危坐，儀態與在殿內上朝並無二致，偶然有人低聲交談了幾句，也在來回巡視的兩位監察御史走過來前，謹慎的低下了頭。

　　裴炎穿著青色圓領袍，目光銳利的掃視著廊下的諸位官員。身為當值的監察御史，他不但要在早朝前便趕到大殿，監察百官入朝前的衣著儀態，帶領他們入殿、唱籍，還要督查他們在廊下進膳時是否安靜肅穆，才算是完成了今日朝會的監察之責。看到這些品秩遠高於他的官員，隨著自己腳步聲而儀態擺得愈發端莊，裴炎的腰桿不由挺得更直，胸口也有些發熱，直到眼角掃到一張熟悉的面孔，才微微一冷。

　　在五品文官的班次中間，裴行儉端坐在案几前，身姿倒是挺拔端正，目光卻心不在焉的投向了廊外，面前案几上的銀碗裡，一整碗熱湯麵幾乎沒有動過。陽光斜斜的照在他的臉上，把他嘴角的那絲笑意映照得分外顯眼。

　　裴炎的眉頭頓時微微皺了起來：裴行儉當這裡是酒樓麼？廊下食領的是聖上的恩賜，守的是朝堂的禮儀，他這副漫不經心的名士派頭平日倒也無妨，可用在此處，是不是有些太過不敬了？

　　似乎感受到了裴炎的目光，裴行儉回過神來，向裴炎從容的笑了笑，低頭開始用膳。裴炎收回目光，繼續往向前走去，端秀的面孔卻顯得愈發冷肅起來。

　　待到清越的鐘鳴之聲悠然響起，廊下用食的百官放下銀箸，站了起來，緩步走下臺階，說笑之聲這才紛紛響起，有人在四處尋找同路回衙的本司同僚，有人則約著好友下衙後去新昌坊喝上一杯桂花釀。

　　裴炎看著眾人的背影，撣了撣衣角，正想轉身離去，卻聽不遠處響起了一聲「裴明府，請留步。」他不由一怔，抬眼去看，卻見一身紫袍的褚遂良正快步走向人群中的裴行儉，眾人自然紛紛讓路，裴行儉也笑著回身微微一揖。

　　兩人低聲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褚遂良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半晌才拍了拍裴行儉的肩頭，笑道：「好！午後你去政事堂尋我便是。」

　　看著裴行儉微笑的側臉，裴炎的眼睛不由自主的瞇了起來……

第一四四章　宰相會食　禍亂之始

　　從太極殿往東出左延明門，便是門下省的官署所在，白牆黑瓦的建築雖不如太極殿雄壯華美，卻也自有一番端嚴氣象。

　　日頭剛剛開始西移，正是退食歸家的申正時分，穿著各色襴袍的官員陸續從朱漆大門內走了出來，或是沉默獨行，或結伴說笑，原本沉寂空曠的宮城裡頓時多了幾分生氣。

　　裴行儉手中拿著紫檀木的匣子，緩步走上青石臺階，一路向官署正中的政事堂而去。剛剛跨進政事堂的門檻，就見堂上裴炎抱著一疊文書，站在御史中丞的袁公瑜的身邊，兩人似乎正在商量著什麼，看見自己都是一怔。

　　裴行儉向他們拱手笑了笑，倒是袁公瑜笑吟吟的先開了口，「裴明府倒是政事堂的稀客，怎麼今日也有公務來此回稟？」

　　裴行儉笑著搖了搖頭：「非為公務，乃是前來歸還褚相的字帖。」

　　袁公瑜挑了挑眉頭：「褚相竟是又得了好帖？」

　　裴行儉看了人來人往的大堂一眼，笑而不語，此時沉迷書法之人太多，誰家得了張芝的真跡也不會到處宣揚，省得引來無數前來觀賞借閱的癡迷者。

　　袁公瑜倒也沒有追問下去，只是笑道：「可惜你和我都是來晚了一步，適才我方得知，今日竟是安排了宰相會食，如今幾位相公都已進了會食堂，沒有半個時辰只怕不會出來，只是這些文書卻是褚相點名今日要看的，我正想讓子隆留下等候，裴明府不如與我一道去外面走走？」

　　裴行儉微微一怔，褚遂良早間還說讓自己午後過來還帖，怎麼都沒提宰相會食的事情？看著袁公瑜那張熱誠的笑臉，只能笑道：「既然如此，我去尋個吏者，讓他轉交便是……」話音未落，一位官吏打扮的人快步迎了上來，「這位可是裴明府？」

　　裴行儉眉頭一皺，點了點頭，吏者笑道：「裴明府想是為早間之事來尋褚相？褚相有命，您來了之後直接去東堂內室，他隨後便到。」

　　袁公瑜頓時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宰相會食原是大事，會食期間，百官無論何事都不得前去打擾，而諸位宰相在會食結束前也不能隨意退席。因此自己身為御史中丞，被褚相召來政事堂議事，只因路上遇到政事堂的吏官多說了幾句耽誤了時辰，也不得不這樣乾等在大堂裡。可褚相怎麼會因為裴行儉的一張字帖便這樣破例？裴行儉何時竟已被他們器重到了如此程度？

　　袁公瑜只覺得臉皮上的笑容突然變得出奇的沉重，無論如何用力都有些掛不上去了，忙低頭咳了兩聲才緩過來一些，轉頭去看裴行儉，卻見他的臉上突然變得一絲表情也沒有，看著那位吏者的目光更是平靜得近乎冷漠。

　　吏者臉上的笑容顯然也有些掛不住了，欠身行了一禮：「裴明府，這邊請。」

　　裴行儉依然淡淡的看著吏者，那吏者低頭站在那裡，一句話也不敢再說。袁公瑜只覺得這情形似乎有點古怪，剛想說話，卻見裴行儉的臉上突然露出了一個奇異的笑容，似乎有些嘲諷不屑，又似乎有些如釋重負，開口時聲音竟是出奇的溫和，「有勞了。」回頭又向袁公瑜和裴炎拱了拱手，這才轉身不急不緩的跟在吏者的身後向東堂走去。

　　袁公瑜看著裴行儉的背影，怔了半晌，正想回身交代裴炎兩句，卻見西堂的門簾一挑，身形圓滾滾的長孫無忌與體態清瘦的褚遂良竟是連袂而出，目不斜視的快步向東堂走去。

　　袁公瑜突然很想揉一揉自己的眼睛，直到東堂的門簾落下，遮住了那兩個紫色的背影，才回過神來：自己的確沒有看錯，是長孫太尉和褚相一道去了東堂見那位裴行儉。他呆了片刻，眼光一掃，只見政事堂外堂裡來來往往的諸位吏房、兵房的諸位堂後官，人人臉上也都是一副癡呆的表情，心中忍不住冷哼了一聲，回頭向裴炎笑道：「你這位族兄果然好生了得，能讓聖上與太尉都如此另眼相看，只怕大唐再找不出第二位。」

　　裴炎的目光也正落在東邊依然微微飄蕩的門簾之上，聽到這話，淡淡的一笑，「子隆不敢與裴明府相比。」

　　袁公瑜看著裴炎那張冷淡的面孔，突然覺得心裡好受了一些，微笑著搖了搖頭：「子隆過謙了，你的人品學問有目共睹，要說也不過是運道差些，就如上回，明明是旁人的事情，偏偏正主兒置身事外，卻是你受那無妄之災，我聽人打趣你時，都有些替你不平。」

　　裴炎垂下了眼簾，「都是自家兄弟，談不上無妄之災。」

　　袁公瑜笑著連連點頭：「子隆果然是子隆，這番氣度便是常人難及。」他原是打算讓裴炎在這裡等著，自己出去轉上一圈，此時卻也不想走了，有一搭沒一搭的裴炎說著話，縱然對方惜字如金，也是興致不減。

　　過了足足一刻多鐘的時間，東堂裡響起了靴子走動和說話的聲音，就聽長孫無忌嘆道：「早就聽聞守約慧眼如炬，胸懷天下，今日才得領教，真是相知恨晚，日後有暇，還要請守約來寒舍盤桓一二才是。」

　　褚遂良也道：「我早便跟太尉說過，守約奇才也，如何？守約今日所言足以振聾發聵，只是天下人……唉，日後細說也不遲。」

　　門簾一挑，一紅兩紫三個人影先後走了出來，長孫無忌和褚遂良都有些神色沉凝，裴行儉卻依然是一臉淡淡的笑容，走出門來便回身一揖，「舉手之勞，不敢蒙太尉與相公謬讚，下官這便告退。」

　　褚遂良笑道：「哪裡哪裡，守約今日能來……」突然看見堂屋裡的袁公瑜與裴炎，笑了一笑，「日後我與太尉自會再去與你探討。」

　　裴行儉語氣平靜的答了一句，「下官從命。」退後一步，轉身便向堂外走去，袁公瑜看得清楚，他的臉上已沒有半分笑容，看見自己，也只是點了點頭，腳步未停的向堂外走去。

　　袁公瑜心思一動，忙道了聲，「裴明府留步。」隨即便迎上了往西堂走去的長孫無忌與褚遂良，「褚相，下官來遲了一步……」

　　長孫無忌眉頭一皺，腳步停都不曾停一下，褚遂良卻止步笑了笑，「袁中丞稍待片刻，李相、來相幾位只怕都有些等急了。待會食之後，我再遣小吏去請中丞如何？」說著便回頭追上了長孫無忌，兩人一路低聲說著話進了西堂，依稀能聽見一句「裴守約所言甚是……」

　　袁公瑜的臉徹底沉了下來，幾乎想甩臉就走，好容易才忍住了，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到裴行儉的身邊，嘆道：「原想跟你出去走走，看來還要在這裡等候一番了……」說著看了裴行儉一眼，「不像守約啊。」

　　裴行儉臉色依然平靜得近乎淡漠，「承蒙太尉與褚相厚愛，下官慚愧無地。」

　　看來他是不會再多說一個字了。袁公瑜心裡有些失望，只能含笑與裴行儉道了別，眼見他的背影消失在政事堂高高的門檻下面，臉上的笑容頓時變得冷峭起來。

　　政事堂的一位小吏大約是得了吩咐，笑著走上前來，把袁公瑜與裴炎都請到了東堂的外屋落座，又捧上了兩杯酪漿，裴炎原本是沉默寡言的性子，袁公瑜此時也有些心不在焉，隨手翻了翻帶來的文書，便默默出神，從裴行儉想到武昭儀，又想到最近朝堂上的種種事端，心裡忍不住冷笑：都到什麼時候了？裴行儉還想兩面討好麼？說不定過不了多久，像自己這樣不被太尉待見的人，日子才會真正好過起來……

　　眼見閣外的陽光已經微弱了下來，外堂裡也漸漸不聞來往人聲，連小吏都不知躲到哪裡去了。袁公瑜不由皺眉著看向裴炎，「早知如此，今日應當與你一般宿值，倒是更便宜。」

　　裴炎也嘆了口氣，今天這頓宰相會食實在長得離譜了點，他們再會食下去，莫說袁公瑜今日要想回家，必得先去叫門吏打開坊門，自己回皇城的官署值夜時，只怕也用不上宮裡賜下的晚膳了。

　　兩人正相視苦笑，就聽西邊突然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聲音，袁公瑜忍不住長長的出了口氣，推案便站了起來，卻聽到了中書令來濟渾厚的聲音，「唯今之計，還須我等同心協力，總不能眼見聖上將要貽笑天下而一言不發。」

　　袁公瑜一愣，突然意識到，也許幾位宰相並不知道自己在東屋，不由停住了腳步。就聽長孫無忌冷笑了一聲，「豈止是貽笑天下那麼簡單，今日裴守約之言難道說得還不清楚？」

　　來濟沉聲道：「我只當裴守約不過是騎牆觀風之人，沒想到依舊有這樣一份心腸，只是聖上待他甚厚，此話他為何不與聖上明言？」

　　褚遂良長長的嘆了口氣：「正因聖上待他甚厚，今日他才找到太尉與我。所謂人微言輕，他去稟告聖上，聖上聽得進去麼？唉，武氏為后，則國家禍亂必自此而起。裴守約身負相人之術，此語只怕絕非兒戲。」

　　袁公瑜頓時變了臉色，回頭看了裴炎一眼，裴炎也神色冷峻的站了起來，突然幾步走上，掀簾而出，聲音清朗的道：「下官見過諸位相公。」袁公瑜暗暗跺腳，深悔自己今日帶了這麼個以君子自居的愣頭青過來，只得面帶笑容跟了出去。

　　從西堂裡出來的幾位宰相頓時都愣了愣，還是褚遂良第一個笑了起來：「都怪我，竟是把袁中丞都忘了，來來來，我們到這邊說話。」

　　袁公瑜定了定神，給幾位宰相都見了禮，便帶著裴炎跟著褚遂良進了後堂，雙手奉上褚遂良點名要的監察御史巡視長安的相關文書，笑道：「這些巡京事務多半是裴御史經手，下官特意也把他帶來了。」

　　褚遂良點了點頭，明顯有些心神不定把文書翻了一遍，又隨口問了裴炎幾句便笑道：「時辰不早，這些文書我先留下，你們還是回去宿值罷，若是再不回御史臺，只怕連宮中發的通中枕、青縑被都要領不到了。」

　　袁公瑜此刻心思也全不在文書公務之上，更不欲解釋今日自己並不宿值，聞言忙笑道：「多謝褚相體諒，如此，下官便先行告退了，褚相若有不明之處，隨時遣人召喚下官便是。」

　　政事堂後堂青色的門簾被有些急切的掀起又驀然落下，遮住了兩個多少有些行色匆匆的身影，長孫無忌從側門緩步踱了進來，看了依然微微飄蕩的門簾一眼，捋著短短的鬍鬚笑了起來，身後跟著的來濟卻眉頭緊鎖。

　　褚遂良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太尉神機妙算，這兩位看來對此事已是深信不疑。」

　　來濟嘆道：「莫說他們，若不是適才太尉實言相告，我也只當裴守約真說了此語。」

　　褚遂良笑道：「只怕明日此言便會傳到聖上的耳中，咱們總要提前一步，明日早朝後便要多教幾個人知道此事才是，不過我卻有些擔憂，聖上如今頗為殺伐決斷，會不會就勢便處置了裴行儉？」

　　長孫無忌瞟了來濟一眼，淡淡的一笑，「聖上的性子我也知道幾分，他再是震怒，也定然會召裴守約覲見，多半也會相信裴守約的辯解。屆時他若不處置裴守約，或者處置得輕了，則前功盡棄，朝中文武都會知道深受聖上寵信的裴守約竟然找到你我，斷言武昭儀為后則禍亂國家，而聖上也不甚過問，豈能不生疑慮之心？他若處置得重了，裴守約自覺無辜，為日後前程著想，焉能不自辯幾句？所謂小人常戚戚，李義府等人何等精乖，一旦明白裴行儉只是被你我算計，而聖上卻立刻待昔日寵臣如棄子，又豈能不生動搖之心？

　　「何況如今你我處處被動，中書省已為李義府把持了大半實權，聖上又數度誇讚裴守約有識人之明，顯見是想讓他入吏部，吏部乃是朝廷重中之重，若讓裴守約攜相人之名與聖上恩寵而入部為官，則朝政更不可收拾。咱們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今日之事一出，聖上無論如何處置裴守約，都絕無讓他再入吏部的道理。」

　　來濟點頭不語，褚遂良也笑道：「還是太尉思慮周全，無論如何，此事裴守約已斷然沒有自辯的餘地，一則他不似李、許諸人，此前從未說過偏向武昭儀之語，二則他才多大？滿朝文武豈有信他而疑心你我的道理？」

　　長孫無忌臉上的笑容卻慢慢收攏，嘆了口氣：「便是疑心你我又如何？你我深受先帝恩遇，絕不能為自己的名聲，便坐視聖上因一個前朝宮人而成為天下的笑柄，如今也只能出此下策以挽回局面了。聖上終究是年輕氣盛，一心想一言九鼎，才會如此作為，他便是此刻不解你我的苦心，日後也終究會慢慢明白。」

　　窗外遠遠有鼓聲傳來，長孫無忌不由目光沉凝看了出去。高高的宮牆之下，夕陽已墜，而暮色未合，長安城的各大鐘鼓樓上響起的暮鼓之聲，在宣告著這一日的結束。

　　太極宮的各處宮門與宮外的坊門在隆隆聲中依次合上，負責宵禁的金吾衛列隊待發，而在承天門外，一騎快馬在皇城中的天門街上飛馳而過，直奔宣陽坊的應國公府而去……

第一四五章　順水推舟　無可辯解

　　熬得濃濃的微白骨湯中，是切得細細的雪白湯餅，配著碧綠的蔥花和金黃的蛋花，看上去分外誘人。

　　裴行儉瞟了一眼面前的四瓣海棠青瓷碗，微笑著看向琉璃，「今日的廊下食太官署上的便是湯餅，不知怎麼的就想起妳做的這種高湯不托了，頓時只覺得那一碗溫水湯餅索然無味。」

　　琉璃笑道：「我看你是早間出門前葫蘆頭多吃了兩個，那時還沒胃口罷？」

　　裴行儉想了想，也笑了起來。

　　琉璃動手給裴行儉盛了一小碗肉羹，「你快趁熱嘗嘗這沒忽羊羹，用的是馮翊羊的脊肉，與平常味道不同。難得他們昨日採買到了正宗的馮翊羊，不然今早也不會給你備了葫蘆頭。」平日裡，她讓廚房給裴行儉準備的早朝時墊肚的點心，都是更好消化的小蒸餅或玉面尖。

　　裴行儉低頭嘗了一口，笑著點了點頭，看看案几上除了家常的幾味，還有一條烤鯉和一盤熊鹿雙拼，不由奇道：「今日怎麼還是這般豐盛？」

　　琉璃心道，這安穩飯如今是吃一頓少一頓，此時還不揮霍更待何時？想了想嘆了口氣：「這不是白白放走了一個美人，回頭一想覺得好不可惜，只得多做幾樣美味來安慰安慰自己。」

　　裴行儉一臉恍然大悟，「嗯」了一聲，「如此說來，我更要多用一些才是。」

　　琉璃想白他一眼，看見他一本正經的模樣，自己撐不住先笑了。

　　兩人用過飯，待阿霓幾個收拾了杯盤退下，琉璃便想起身，卻被裴行儉伸手輕輕一帶便跌坐在了他的腿上。琉璃笑著伸手推他，「別鬧，我今日忙了整整一日，身上膩膩的，淨房裡熱水都已備好了，我去去就回。」今天她又借著挪庫房裝那永遠不會到來的二十二萬貫錢的名義，把家裡的庫房好好盤點了一番，大致弄清楚了到時除錢帛外還能帶走多少金銀器，忙得這一身大汗……

　　裴行儉捉住了琉璃的雙手，笑而不語，看著琉璃的眼神卻深得有些異常。琉璃心裡不由一動，「怎麼了？可是朝堂上出了什麼事？」

　　裴行儉緩緩搖了搖頭，突然道：「琉璃，我原先就曾說過，不欲留在長安，若是我有機緣外放，妳可曾想過要去何處？」

　　琉璃看著他嘆了口氣：「你是不是想去西疆？」

　　裴行儉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恩師此次已被任為蔥山道前軍總管，聖上卻以軍費吃緊為由遲遲不肯發兵，我的確有些放心不下。」

　　琉璃笑道：「既然你想去的是西疆，那我想去的自然也是西疆。」

　　裴行儉的眼神突然有些凝滯了，半晌才微閉雙眼長嘆了一聲，「琉璃……」琉璃也很想嘆氣，終於只是抬頭認真看著他，「今日到底出了什麼事？」

　　裴行儉目光變得有些悠遠，語氣卻十分平靜，「也沒什麼，不過是去門下省政事堂向褚相還那卷張伯英的字帖時，承蒙長孫太尉和褚相看重，特意把我叫到內室多談了幾句。」

　　長孫無忌和褚遂良？琉璃心中暗驚，忙問：「你與他們說了什麼？」

　　裴行儉低頭看著琉璃，笑容裡帶上了幾分自嘲，「我若告訴妳，他們先是讓我把朝中諸位同僚的墨書長短都評點了一遍，然後便當眾大讚我目光如炬、胸懷天下，妳信也不信？」

　　琉璃瞪大眼睛看著他，腦子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怎麼會這樣？隨即便醒悟了過來：原來是這樣。他這些天雖然早已暗地準備，卻一直有些不解，裴行儉就算對武昭儀有防備之心，也想去西域助老師蘇定方一臂之力，但怎麼會找到素無交往的長孫無忌去說什麼「若立武氏為后，則國家禍亂必起？」這種話一傳出來，不但是徹底得罪了武則天，更是徹底背叛了高宗。而她若是記得不錯，永徽末年但凡反對武則天為后者，下場都極為淒慘，他這個最先公開表態、言辭最激烈的刺頭卻成了唯一的例外……原來，如此長孫無忌好歹也是一代名臣，沒想到竟會使出這種不入流的手段來那麼，他便是索性順水推舟了？琉璃只覺得心裡鬆了口氣，索性笑道：「這有什麼？你本來便眼光精準，他們這般讚你也平常得緊。」

　　裴行儉詫異的看了她一眼，隨即微笑起來，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傻琉璃，這世上也就是妳，認為我什麼都是好的，還覺得別人都該覺得我好。」

　　琉璃笑吟吟的揚起臉，「你自然是最好的，如今那些覺得你不好的人不過是沒長眼而已。」他可是裴行儉啊。裴行儉怔怔的看著她，良久才嘆了口氣，將琉璃整個人環入了自己的懷中。

　　琉璃把頭埋在他的懷裡，心情一片安寧，聽著他又嘆息了一聲，只得抬頭也嘆了口氣：「今日你是去上過香麼？衣服上的香燭味，比我身上的灰塵味怎麼還要大些？像咱們如今這樣，算不算臭味相投？」

　　裴行儉不由笑了起來：「再沒見過比妳更愛胡說八道的小東西。」

　　琉璃認真的點了點頭：「正是，誰不知你裴明府閱女無數……」

　　裴行儉再也忍不住，伸指便在琉璃額頭上一彈，「越發胡說了」，看著琉璃捂著額頭抱怨，眼裡卻藏著黠慧的笑意，頓時明白了她的心意，胸口一漲，伸手揉了揉了她的頭髮，把她的頭輕輕按在胸口，半笑半嘆著低聲道：「琉璃琉璃奈若何？」

　　這是什麼話他當自己是項羽麼？琉璃心裡腹誹，悶聲應了一句，「守約不逝可奈何？」只聽裴行儉在頭頂上大笑起來，笑聲裡終於沒有了那股沉悶，不由也微笑起來。

　　※※※

　　一輪圓月漸漸升上中天，月光從上房半開的南窗裡透了進來，把床前映得一片銀白，裴行儉聽著琉璃早已變得悠長的呼吸，輕輕坐了起來，回頭又看了一眼，羅帳的陰影裡，她的輪廓並不清楚，裴行儉卻依然看了很久，這才披衣穿鞋，隨手束起頭髮，悄然走出門去。

　　院子裡一片寧靜，角落裡秋蟲此起彼伏的低鳴聲顯得格外清晰，裴行儉撩起袍角，在臺階上坐了下來，抬頭看著樹梢上的那一輪圓滿無瑕的明月，心緒也變得寧靜了許多，漸漸的神遊物外。直到遠遠的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他才霍然站起，幾步走到了院門口。

　　月光下，一個小小的黑影跌跌撞撞的跑了過來，突然抬頭看見站在院門口的裴行儉，嚇得尖叫了一聲，裴行儉沉聲道：「可是宮中有人來召？」

　　屏門上負責通傳的小婢女嚇得有些呆了，只會點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裴行儉不再管她，大步走了出去。皎潔的月光中，遠遠便能看見裴府的大門早已洞開，門外有明晃晃的火把在閃動。裴行儉一步跨出大門，就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裴明府，聖上急召你入宮見駕，快些上馬。」

　　裴行儉向面露焦急之色的王伏勝抱了抱手，快步搶到一匹空馬前，翻身上馬，兩名侍衛忙撥馬往北，各自舉著一根火把在前面引路，裴行儉催馬跟了上去。直到出了永寧坊，王伏勝這才跟上前來說了聲，「裴明府來得好快。」又前後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楊老夫人適才突然進了宮，神色極為不虞，不知跟聖上說了什麼，聖上也是龍顏大怒，明府待會兒仔細些。」

　　裴行儉向王伏勝微微一笑，低聲說了句，「我心中有數，多謝王內侍指點。」

　　王伏勝看了看裴行儉身上整整齊齊的衣服，心裡頓時有幾分了然。不由暗地裡嘆了口氣，他在陛下身邊多年，陛下那般發怒卻還沒見過幾次，連武昭儀都攔不住，但願這位裴明府當真準備周全了。深夜路上無人，幾匹快馬一路疾馳，不過一刻多鐘便到了太極宮，從長樂門長驅直入，一直到了甘露殿前。

　　甘露殿東殿的御書房裡燭火通明，高宗穿著絳色的家常袍子在案几前來回踱步，順手抄起案上的一卷帛書翻動了幾頁，突然認出正是裴行儉當年手抄的《文選》，立時燙了手般遠遠甩了出去。回頭又看見牆上高掛的先皇手書，牙關不由緊緊的咬在了一起。

　　御書房外，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匆匆響起，由遠而近，高宗驀地轉過身來，眼神陰霾的盯著門口。

　　簾外傳來了王伏勝小心翼翼的聲音，「聖上，裴明府到了。」

　　高宗冷冷的哼了一聲，「怎麼？難道還要朕請他進來？」

　　門簾挑起，裴行儉大步走了進來，見到高宗，腳步一頓，長揖了一禮：「臣見過陛下。」神色從容，竟是一如平日。

　　高宗盯著他的臉，冷笑了一聲，「你可知朕深夜召你，所為何事？」

　　裴行儉默然片刻，才答道：「臣不知。」

　　門簾外的王伏勝頓時心中一急，忍不住跺了跺腳──這位裴明府明明早有準備，此刻怎麼又跟陛下打起馬虎眼來了？這不是火上澆油嗎？

　　站在王伏勝身邊的小太監阿豆不由奇怪的看了自己的這位頂頭上司一眼，正想低聲問上一句，就聽簾內傳來了陛下的一聲怒喝，「你到如今竟然還敢說不知，你真當朕好欺麼？」阿豆頓時嚇得全身一個哆嗦，大氣都不敢出一口了。

　　裴行儉應答的聲音卻依然不急不緩，「啟稟陛下，臣只知陛下深夜宣臣覲見，或許與今日臣去政事堂之事有關。臣對此事也有些不解，前幾日褚相找到微臣，請臣幫他臨摹一張字帖，今日早朝後又讓臣午後去政事堂還帖。臣去之時正值宰相會食，長孫太尉與褚相卻破例見臣於內室，讓臣評點了一番朝中諸位同僚墨書之長短，才放臣出來。此後之事，非臣所能知曉，故陛下所問，臣的確不知。」

　　屋裡突然變得一片沉默，燭光中，高宗又來回踱了幾圈，臉上怒色稍緩，眉頭卻緊緊的鎖在了一起。直走了足足十餘個來回，才停下腳步，冷冷的道：「你當真只說了書法？」

　　裴行儉抬頭看著高宗，「啟稟陛下，臣與太尉、褚相平素並無交往，今日突然得蒙厚待，事後回想也頗為不安。然此等事務，臣又豈敢欺瞞於陛下？」

　　高宗緩緩點了點頭，眼神銳利的看向裴行儉，「你可知今日宰相會食之後，褚遂良便稱，你今日主動找到他們，是跟他們說，若立武昭儀為后，則國家禍亂必自此起？此事你有何可辯？」

　　裴行儉臉上微露愕然之色，隨即便苦笑起來：「是臣一時疏忽，陷聖上於兩難之地，臣無可辯解。」

　　窗櫺裡吹進來的秋風已然略帶寒意，燭光搖曳中，高宗的臉色顯得有些陰晴不定，良久才道：「我來書房之前，是昭儀說了一句，你裴守約不似這般忘恩負義之人。看來你或許不是忘恩負義，卻是得意忘形、不知輕重，虧朕還一直當你是個謹慎的。」

　　裴行儉垂下了眼簾，「臣有負聖恩，請陛下責罰。」

　　高宗看著裴行儉依然沉靜的臉色，火氣不由又拱了上來，冷笑了一聲，「責罰？你倒說說看，朕該如何責罰你才是。」

　　裴行儉的語音清晰平靜，「臣願出西州為吏。」

　　高宗頓時一呆，西州，距離長安五千多里、兵禍連綿的西州？他適才心裡已轉過好幾圈，多少有些明白過來，這根本就是自己的那位舅父精心設下的局，為的便是讓自己左右為難。以裴守約的身分，原不可能拒絕宰相之召，於此事上的確有些無辜。只是看如今的朝局，不貶黜他已是絕不可能，問題是貶到何處？若貶到河東道、河北道，似乎太輕，或許還是更遠一些的江南道或嶺南道更為合適，他能自己提出最好，也省得自己為難……可裴守約怎麼一開口便說出了「西州」二字──大唐此前還從未有官員被貶到的險惡之地。他這是以退為進麼？高宗的臉色頓時一沉。

　　裴行儉卻恍若不覺，不急不緩的說了下去，「一則，臣雖未發此言，然天下人必以為此言為臣所出，若不嚴懲豈足警戒？自陛下登基以來，雨露之恩早已均施於天下，而雷霆之威則尚未加諸於臣工，故臣民對陛下敬多而畏少，如今臣既犯下如此大錯，只願以微軀承陛下之雷霆，以警百官，以儆效尤，方可略微彌補臣之過錯。」

　　高宗不由有些動容。他當然知道，駕馭臣下必得恩威並施，不然擢拔再多人，也是無濟於事。舅父長孫無忌這兩年在朝堂上地位之所以如此不可動搖，便是因為有永徽四年那場大案的鮮血鋪路。自己這些日子以來何嘗不想殺一儆百？因此才把柳奭一貶再貶，然而終究不過是削減外戚之權，難以起到警示百官的效果。若如裴守約所言，則今日之後，人人皆知。但凡順應帝心者如李義府蔣孝璋，便可得到破格的擢拔，而膽敢結黨於長孫無忌反對皇帝者如裴行儉，即使曾有恩寵加身，也會遭到空前嚴厲的貶黜，朝廷局面豈能不為之徹底改變？

　　只停了一拍，裴行儉溫潤的聲音便再度迴盪在御書房裡，「二則，如今西疆局勢不穩，近有西突厥頻生叛亂，遠有吐蕃虎視眈眈，而我朝雖置都府，卻是以來降藩王為西州之首，終非長治久安之計。臣竊以為，欲平西突厥之亂，從急而議，其要在於糧草補給，從長而議，其策在於凝聚民心，臣願以待罪之身，盡籌集糧草、教化邊民之責，使聖上恩澤，廣施於蠻夷之地，令大唐明月，光耀西域疆土。」

　　高宗的臉色徹底的緩和了下來，看著裴行儉的目光裡不由自主多了幾分激賞，他果然沒有看錯人，裴守約雖然一時大意中了舅父的圈套，但立刻就能想到彌補反擊的法子，而且毫無私心，處處都是為自己著想，為朝廷著想……「只是，太委屈守約你了。」

　　裴行儉微微欠身，「為君分憂，乃臣子本分，況且邊境戰場，正是健兒建功立業之所，臣不敢辜負聖恩，亦不敢辜負恩師的教導，請聖上成全。」

　　高宗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大唐臣民若個個能如你裴卿，則朕還有何憂何懼？」

　　聽著高宗的聲音漸漸變得溫和愉快，從當前朝政一路談到了西疆戰事與佈防。門簾外的王伏勝不由鬆了口氣，心裡暗暗讚了一聲，裴明府這般心胸之人實在少有，任誰遭到陷害，不是急著推脫，求著寬恕的？他竟能真心為朝廷和陛下著想，自求遠黜。難道這便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只是這樣一來，庫狄畫師在萬年宮救了自己，救了陛下也救了他的一番大恩，自己卻不知何時才能還得上了……

　　遠遠傳來了更鼓的聲音，竟是已到了四更。夜風裡的寒意越發重了，阿豆已忍不住縮著脖子輕輕的跺著腳，王伏勝看了他一眼，正想開口，就聽見簾內傳來了高宗略帶嘆息的聲音，「今日我便會下旨，你三日之內便須離開長安，你且放心，待你在西疆立功，朕必召你回京都，讓你替朕掌選天下人才。」大約是話說得有些多了，他的聲音裡微微有些嘶啞。

　　裴行儉聲音卻依舊清朗溫潤，「多謝陛下，臣這便拜別陛下，願陛下龍體康安，福壽萬年。」

　　屋裡傳來來一陣衣襟響動的輕微聲音，王伏勝和阿豆相視一眼，都站直了身子，卻聽高宗突然笑道：「且慢，我差點忘了一事。說來今日這番變故全是因你有相人之能而起，你也曾跟朕評點過不少才俊，卻不知依你所見，武昭儀的面相如何？」

第一四六章　有所不為　百般刁難

　　咸池殿的西殿裡，隱隱飄蕩著一股寧神的淡淡香氣，每個人走路時都小心的放輕了手腳。王伏勝站在門口，只覺得腦袋正在一點一點的變得沉重，正想暗暗掐自己一把，面前的簾子一動，一條淺黃色的素面長裙停在了他的面前。

　　王伏勝忙行了個禮，低聲笑道：「昭儀辛苦，陛下已經睡了？」

　　武則天微笑著點了點頭，看了王伏勝一眼，轉身向西殿寢宮後的暖閣走去。王伏勝微微彎著腰跟了上去，心裡卻多少有些打鼓。

　　西殿的這間暖閣如今早已被佈置成了書房，平日只有武昭儀會用。與東殿裡佈置精緻的那間書房不同，這間屋子裡只有幾個簡單的柳木書櫥，又設了案几等物。案几不遠處的六曲屏風後，隱隱還能看見一張大床。

　　武則天在案几旁邊的月牙凳上坐了下來，又揮手讓玉柳等人退到了門外，這才微笑著看向王伏勝，「阿勝也是熬了一夜吧？又跟著上了早朝，如今看著臉色都有些白了。原該讓你早些歇下的，只是昨夜聖上走得那般惱怒，回來時心情似乎還有不悅，到底是出了何事？我不好擾了陛下歇息，只能來問問你，裴明府是否還好？聖上可是問清了事情緣由？」

　　王伏勝忙道：「啟稟昭儀，聖上已是問清了事情的緣由，裴明府的確不曾說過那般大逆不道的話，他原是入了太尉和褚相做的局，如今卻是有口難辯了。」

　　武則天頓時鬆了口氣：「我便說裴守約絕不是忘恩負義之人，這便是了。只是我怎麼隱隱聽了一句，說是早朝上依舊下了貶他的旨意？難不成我是聽錯了？」

　　王伏勝回道：「昭儀有所不知，這是裴明府自求貶黜的，說是不能陷聖上於兩難之地。」他口齒原本伶俐，三言兩語，便把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

　　武則天輕輕點頭，半晌嘆道：「裴守約果然是個懂進退的，竟有這般的心胸與眼光，陛下真是不曾看錯人。只是這樣一來，他去西州也就罷了，我倒是真有些擔心庫狄畫師，她身子單薄，也不知吃不吃得了這份苦。」

　　王伏勝一怔，忍不住也嘆了口氣。

　　武則天目光在他身上一轉，笑道：「陛下就這樣讓裴守約去西州了？」

　　王伏勝忙笑道：「哪裡，自然還留他說了些話，問了他對西州事務的許多看法，小的也不大懂，只是聽著裴明府回話的語氣似乎都頗為把穩。然後聖上便讓他接旨三日內離都，又道日後必讓他回來掌權人才銓選。」

　　武則天漫不經心的道：「之後呢？」

　　王伏勝一顆心頓時急跳起來，默然了一息的時間，還是抬頭笑道：「之後小的便給裴明府備馬去了，回來時才見他出了書房，想是磕頭謝恩了一番。」

　　武則天微笑著點了點頭：「真是難為裴守約了。」又看著王伏勝笑道：「也難為你這般辛苦了一夜，快去歇息吧，待聖上醒來，我再著人去喚你。」

　　大約是出了一層薄汗，王伏勝只覺得背上不知怎麼的有些發寒，一顆心依舊有些亂跳，卻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笑著謝了恩，弓腰退了出去，剛一出門，被門外的過堂風一吹，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他站在門口略呆了一會兒，終於還是低著頭，匆匆的走了出去。

　　玉柳神色漠然的看著王伏勝的背影消失在轉彎處，才掀簾走進了書房。武則天依然坐在月牙凳上，只是臉上的笑容早已徹底消失，見玉柳進來，淡淡的問道：「他已經走了？」

　　玉柳點了點頭：「王內侍在門口站了片刻便轉身走了。」

　　武則天的臉上慢慢露出了一絲奇異的笑容，「原來世上當真有人心難測這回事，枉我平日那般待他……」

　　玉柳輕聲道：「依昭儀所見，該如何處置他才是？」

　　武則天沉吟片刻，笑了起來：「他既然這麼有情有義，咱們自然得幫他升到更高更要緊的位置上去才是，太子那邊不就缺了個管事大太監麼？有他幫忙看著太子，聖上不也更放心些？聖上身邊，還是留著阿豆這樣笨笨的人便好，起碼不會幫著一個外臣來瞞我。」

　　玉柳輕輕點頭，阿豆的確是個老實的，若不是今日聖上在書房歇息片刻便直接去早朝，打發了他來報信，昭儀卻要上哪裡去知道那位裴明府竟然對聖上說了那樣一番話？聽阿豆說，聖上當時大發雷霆，可之後回了這邊對昭儀竟是一字也未提……眼見武則天又出了一會兒神，站起來轉過屏風坐在了大床上，玉柳忙默然退了出去，心裡一陣酸楚。

　　檀香木的大床之上，已經略顯陳暗的小小枕頭和被子依然擺放得整整齊齊，武則天低頭凝視了良久，輕輕的一笑。裴行儉說她面相貴不可言，然而剛強太過，可以做天下任何人的妻子，卻不適合為帝王之妻，真是可笑，自己這般苦心經營、幫聖上拿回他應有權柄的人不適合做皇后，難道那個恨不得跟長孫太尉一個鼻孔出氣的王氏才適合？也不知他究竟是什麼居心不過，也許有一句他說得對，「與子女緣薄」，所以她要留著這張床提醒自己，她到底失去過什麼……

　　輕輕摸了摸那個小枕頭，武則天站了起來，轉身向書房外走去，步履輕緩，背脊卻越發的沉凝挺拔。

　　「去請老夫人過來一趟。」

　　※※※

　　「啪」的一聲脆響，盛滿熱水的六棱堆花越瓷杯在地磚上摔得粉碎，水花高高的濺起，灑上了臨海大長公主的鏤金紫羅裙。

　　侍女臉色頓時變得慘白，也不顧滿地的碎瓷，噗通跪了下來，「婢子該死！」

　　臨海大長公主厲聲道：「妳沒聽錯？」

　　侍女忙道：「婢子聽得清清楚楚，今日早朝時聖上下旨，長安令裴行儉因私議禁中被貶為西州長史，府裡派去盯著裴行儉的人親眼看見他在宮外謝了恩，便去長安縣衙交印了。」

　　臨海大長公主怔了半晌，笑了起來：「好！好！這才真是自作孽！」又看了侍女一眼，微笑道：「這般的好消息也不是日日都能聽到的。妳起來罷，去外面領兩匹花羅，再吩咐他們細細的打聽，到底是出了何事。」

　　侍女頓時如蒙大赦，忙不迭的退了出去，連鮮血從被劃破的膝蓋浸了出來都毫無感覺。

　　大長公主慢慢的坐了下來，輕輕唸道：「西州，西州。」眼睛變得越來越明亮，轉頭吩咐崔宛娘，「妳趕緊去裴府一趟，請庫狄氏過來議事。」彷彿得意於那個說得重重的「請」字，自己先笑了起來。

　　崔宛娘正在發怔，聞言忙應了聲是，匆匆的走了出去。大「病」初癒的盧九娘有些驚訝的睜大了眼睛。大長公主一眼瞥見，笑道：「妳想問什麼？」

　　盧九娘忙道：「這貶黜的官員均是兩三日之內便需離開長安，如今裴守約家定然是人仰馬翻，那庫狄氏怎麼能抽身過來？」

　　大長公主嫣然微笑，「她自然能抽身過來，莫忘了，咱們還有二十二萬貫錢沒有給她，她難不成想從西州回來時再拿？」

　　盧九娘恍然大悟，笑道：「正是，有了這筆錢，他們去哪裡都做得一個富家翁了，那些中眷裴的人，總不能追到西州去要錢，想來這庫狄氏也不敢說什麼不能賒欠，不能用金銀器抵用了吧？只怕巴不得咱們用金來交割，不然這二十二萬貫，他們得用多少馬車去運？」

　　大長公主哈哈大笑起來：「誰說我要給她二十二萬貫？」

　　盧九娘一愣，想了想才試探的問道：「咱們是不是該拖上一拖？他們橫豎三日內要走的，如此一來，還是咱們的人掌著那些莊子店舖，買與不買又有何不同？只是，這官員貶黜，也有家眷晚走幾日，甚或是留在長安的，不知這庫狄氏……」

　　大長公主冷笑了一聲，「她走不走與我何干？那莊子店舖我是買定了，但二十萬貫？哼我連零頭都不會給她，諒她也不敢不賣。」

　　盧九娘訝然看著大長公主，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大長公主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妳須知，中眷裴那些人雖然日日盯著裴守約不放，但裴守約這一貶，他們這一支便再無人能撐得起局面，這幾日他們只怕連那邊的門都不敢登，更別說有膽子與咱們爭東西。」

　　盧九娘點了點頭，又遲疑道：「庫狄氏那邊不是說還頗認識幾個官眷？」

　　臨海大長公主「哈」的一聲笑了出來，「妳難道沒生耳朵麼？裴行儉是因『私議禁中』被聖上親自下旨貶黜，如今這局勢，他還能因議論誰被這般發落？自然是那個武昭儀。既然如此，如今那邊又有誰還肯再看她一眼？

　　「長安人何等有眼色，這裴行儉原先靠著聖上和昭儀升了官，如今卻昏頭到得罪了自己的兩個靠山，這種人誰還肯伸手去沾？庫狄氏跟去也罷，不跟去也罷，如今的處境，只怕比罪婦也好不了多少。我肯賞他們點錢，是恩典，他們若敢不賣，咱們那些掌櫃、莊頭當真都是吃素的麼？那柳刺史是如何被越貶越遠的？到時隨便找個事，安個罪名在他們頭上，他們就等著流放嶺南好了。」

　　她臉上的笑容越發譏誚，「以那庫狄氏的姿色，若是進了掖庭，卻不知會落到什麼地方，咱們大唐的教坊裡，這種罪婦又不是不曾有過。」

　　盧九娘不由倏然而驚，一句「若是如此，那家產不也要被朝廷籍沒」到底沒敢說出來。

　　大長公主顯然心情甚好，轉頭便讓人傳了一部樂伎到上院來演奏，又興興頭頭在臺階上設了案几座席等物，直接坐在了外面。果然只過了半個多時辰，侍女便來報，鄭宛娘帶著庫狄氏過來了。

　　大長公主懶懶的揮了揮手，「讓她們上來吧。」轉頭便又倚在憑几之上，悠然自得的接著聽曲，根本沒往院門再多看一眼。

　　倒是盧九娘抬眼往外看了好幾眼，只見跟著鄭宛娘身後走進院門的庫狄氏神情還算鎮定，臉色卻明顯有些蒼白，進來看了院中這架勢，便靜靜的站在了那裡。她身後的兩個婢女，看著院子裡的女伎，緊緊的皺起了眉頭，過了一會兒，臉色便越發難看起來。倒是前面的庫狄氏居然沒過多久便聽得入神，手指輕動，竟是跟著曲子打起了拍子。盧九娘忙又悄悄看了大長公主一眼，只見她的臉色慢慢又繃了起來，忍不住有些想笑，趕緊拼命忍住了。

　　好容易一曲終了，大長公主這才彷彿回過神來，看向了琉璃，驚訝的挑起了眉頭：「大娘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也沒人提醒我一聲，這些沒眼色的賤婢，今日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領客的兩個婢女嚇得立時撲倒在地，滿口求饒，琉璃走上一步笑道：「大長公主請息怒，適才這一曲清商的確宜人，不但您沉醉其中，我等也有些樂而忘憂，幸而這兩個婢子未曾打擾，才讓琉璃聽完了這一曲，倒是讓琉璃沾您的光了。」

　　大長公主點了點頭，心裡不知為何有些不大舒服，卻也想不出該說什麼，只能冷哼一聲，「妳們下去吧，下回若還是如此不知死活，定要教你們知道何為後悔。」

　　琉璃微笑不語，看著兩個小婢女戰戰兢兢的下去了，才笑道：「大長公主威儀人所皆知，又有誰敢不知死活？」

　　大長公主看著她的笑臉，心裡不舒服的感覺更深了一些，索性嘆了口氣：「大娘，今日讓妳過來，是我聽說了一事，有些難以置信，特意找妳來問上一問。」

　　琉璃笑容微斂，淡然道：「朝廷之事，原非琉璃所能得知，不過三日之內，守約的確會離開長安去西州為官。」

　　大長公主長長的嘆息了一聲，「這可如何是好？那西州也是能去得的？聽說那邊夏日酷暑難耐，冬日呵氣成冰，民風野蠻，茹毛飲血也是尋常，蠻夷又是日日來犯，竟是燒殺搶掠無所不為，簡直不是人住之處。因此我朝便是貶黜官員，也從不曾派往那種嚴酷之地，守約這般謹慎之人，怎麼會惹得聖上如此大怒，竟將他……唉！真真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她冷眼一瞟，只見琉璃身後的兩個婢女中有一個臉都白了，琉璃也是默然無語，心頭這才舒服了一些。笑道：「不說這些了，按理守約這幾日便要離開長安，大娘妳可是隨他去？」

　　琉璃點了點頭：「自然是。」

　　大長公主倒是當真微微吃了一驚，想了想嘆了口氣：「這卻是不巧得緊了，我這邊錢帛都沒有備好……」

　　琉璃抬眼看向了她，「不知還差多少？」

　　大長公主懶懶的道：「因妳說不急，我也沒催，適才一問方知，這邊竟是連零頭都還未備齊，妳看這該如何是好？」

第一四七章　剛則易碎　興師問罪

　　琉璃抬起頭來，靜靜的看著大長公主，大長公主臉色紋絲不變，「我也想過了，你們這一路西去的，誰知要幾年才能歸來？產業不轉手自然是不成的，可錢帛多了，只怕還要招來禍端，我這裡倒是收拾出了兩三箱金銀器皿，大概也差不多有個萬來貫錢，你們先拿著，下剩的待你們從西州回來再補上，妳看如何？」

　　她看著琉璃，笑得溫柔之極，「我這也是替守約著想，他如今怎麼也是待罪之身，真是身懷鉅款，說不得還會招到莫測的禍事，妳說是也不是？」

　　琉璃點了點頭，臉上突然露出了如釋重負的微笑，「如此也好。」

　　臨海大長公主瞟了她一眼，「此話何意？」

　　琉璃笑道：「大長公主說得是，咱們如今是待罪之身，二十萬貫固然招禍，難不成萬貫便不招禍了？既然大長公主這邊錢帛還未備好，便不勞煩您再備，說來這錢帛我與守約原是約定好要交給族人的，既然如此，我們離開長安前便把田產店舖都交到族裡保管便是。」

　　大長公主的臉色頓時就變了，冷冷的盯著琉璃，「妳是要反悔麼？」

　　琉璃驚訝的看著她，「不是公主自己說錢帛未備好麼？」

　　大長公主慢慢坐直了身子，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冷笑，「既然妳已應了將那些莊子店舖轉給咱們河東府，便斷無反悔的道理，我倒是想是如數給，守約自己犯下這般大錯又怨得了誰？先給這些金器，原是見你們路上不便帶那些錢帛，體諒你們一二而已。須知財帛紅顏都是禍水，妳若是計較這些身外之物，當真惹出什麼禍端來，屆時只怕後悔也來不及了！」

　　琉璃垂下了眼簾，半晌無語。大長公主嘆了口氣，語氣又變得懶懶的，「妳也莫太過擔憂，我雖然只是個不管事的，好歹也佔著大長公主的名分，守約既是我看著長大的，少不得也要幫他一二，總不能教你們在那種荒蠻之地，想落葉歸根都不得，只是你們自己，也要懂得進退才好。須知這長安城裡，不知多少人就愛看人雪上加霜，偏偏這世道上最易遇上的事，又正是雪上加霜……」

　　琉璃驀然抬起頭來，聲音變得有些生硬，「大長公主的意思，琉璃明白了，大長公主這般處置，原是為我們好。只有一樣，我曾應過族中的嬸嬸們，這產業轉手之時，會請她們到場，我是分文不取的。大長公主若能應了這一條，餘者都無關緊要。」

　　臨海大長公主略帶詫異的看了她一眼，難不成她說的「分文不取」竟是真心話？想了想才道：「這又是何必，錢帛多少都是你們家的私產，為何要她們在場？」

　　琉璃的語氣斬釘截鐵，「大長公主明鑒，琉璃曾當眾發誓賭咒，若是用了一錢於自家，便不得善終。大長公主此刻能湊出多少原是無關緊要，卻不能讓嬸嬸們疑心我謀了私。我已想過了，此事原不宜遲，後日午前我便會請嬸嬸們到家廟前交割清楚，大長公主您要接手也罷不接也罷，琉璃都會把田地店舖的契約連帶公主所贈的奴婢們的身契帶過去，若無人肯買，便都充作族產，以了結了此事。」

　　她神色平靜的看著大長公主，「只是大長公主若是願意接手，不知這兩日能籌集多少，也好讓琉璃有個準備。」

　　大長公主目不轉睛的盯著琉璃，半晌才極慢極慢的點了點頭：「好，很好，可惜我這府裡原也沒有太多的餘錢，想來這兩日再湊一湊，總會湊足一萬來貫，後日我便過去看看，若是無人能出更多，說不得我也只好幫妳這個忙了。」她不就是想拿中眷裴那樣人來對付自己麼？不就是覺得自己抹不開這個面子麼？卻也不看看這已經到了什麼時候。琉璃微笑著行了一禮：「如此甚好，多謝大長公主，琉璃有事，先行告退。」

　　大長公主漠然點了點頭。琉璃剛剛轉身，另一個越窯瓷杯便「啪」的落在了臺階下的青磚上，隨即便是大長公主的懶洋洋的抱怨聲，「我還當這杯子有多硬，原來卻是越硬便越是不經摔，這泥土的便是泥土，再是經過火煉，它也變不成金。還是本分些，莫讓人再摔得它泥都做不成才好。」

　　阿霓和小檀頓時臉都有些漲紅了，琉璃卻恍若不聞，逕直走出了院門。院門外的簷子早已撤下，琉璃皺了皺眉，四下看了一眼，來往的奴婢竟都似沒有看見自己這一行人，阿霓忍不住怒道：「難不成還要我們自己找路找出去？」

　　琉璃的笑容帶上了幾分輕蔑，揚聲道：「正是，河東公府何等繁忙，大長公主御下何等有方，似咱們這般的客人，便算是受召而來，出門時也得自己找路出去才是。」

　　小檀聲音清亮的接道：「娘子，這難不成便是唐人高門大戶的規矩？婢子雖然是在胡商家中長大的，卻當真不知原來唐人大戶有這般的禮數。婢子回去跟姊妹們告別時，倒要好好說說這新鮮事。」

　　琉璃淡淡的一笑，「妳莫亂說，大約也便是河東公府是這般的禮數罷了。」

　　主僕三人一路說一路便往外走，走了沒多遠，便有管事娘子打扮之人急急的從後面追了過來，賠笑道：「大娘走得好急，抬簷子的奴婢們只是略走開了一步而已，請大娘稍等。」

　　琉璃腳步頓都不曾頓一下，「不必麻煩了，我倒也記得路。」

　　管事娘子額頭見汗，卻又不好拉琉璃，只能一面引路，一面賠著不是，琉璃腳步甚快，待後面抬簷子幾人氣喘吁吁的趕到時，卻已是看得見河東公府的二門。

　　在二門上剛剛上了馬車，小檀的臉就垮了下來，「娘子，咱們難道便由著她這麼欺負？一萬貫，她怎麼說得出？她就是吃定了如今阿郎被貶，那幾戶人家斷然不敢跟她相爭罷了。要不，讓婢子回去問問安家阿郎們？」

　　琉璃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妳又說傻話了，舅父那邊錢帛自然是不缺，但若真接手了，不是自找禍端麼？妳記著，她是大長公主，咱們如今只是待罪之身，雞蛋還能往石頭上碰？我只是沒料到她竟會吝嗇至此。若是以前也罷了，橫豎不是咱們的財產，多了少了又如何？只是如今……唉，這也差得太遠了些。」

　　一旁的阿霓緊緊的皺著眉頭：「娘子，妳說阿郎是當真是被人陷害的，他當真不曾與人私議過昭儀之事？」

　　琉璃嘆了口氣：「妳家阿郎是什麼性子，你們也該知曉一二，他可是胡亂說話之人？平日可曾對昭儀有半個字的不敬？又怎麼會突然去跟外人說？昨日他便說起過，他去政事堂時所遇之事頗有些古怪，結果半夜便被召入了宮裡，今日消息回來，我才明白，哪裡是古怪，他分明便是落入了太尉幾個設下的局，只是無可辯解，聖上才不得不發落他。至於去西州，妳莫忘了，蘇將軍領兵會去何處？我若猜得不錯，聖上只怕心裡也是信他的，才讓他去了那邊。」

　　阿霓低頭想了半日，雙眸閃亮的抬起了頭：「娘子，奴婢自然是要跟您去西州，只是爺娘還在，請娘子開恩讓奴婢過去給爺娘磕個頭，奴婢去去便回。」

　　琉璃往窗外看了一眼，揚聲道：「阿古，咱們往西走，走宣陽坊東門那條道回府。」

　　阿霓忙謝了，琉璃擺了擺手，又笑著看向小檀，「妳莫急，妳嘴角伶俐，待會兒回了府，讓阿古帶妳到中眷裴幾個叔父家中報個信，就說後日午初，請叔父嬸娘們到家廟前議事，記得把今日之事和大長公主的出價也說一遍，省得她們到時抱怨我。待辦完此事，明晨妳也帶上幾色禮物，和阿琴一道去幾位舅父那邊告個別。」

　　小檀努力笑得若無其事，「多謝娘子體諒，」又忙道：「娘子莫聽那大長公主胡言，他們唐人不知，咱們難道也不知，西州不過是平日熱一些、風大些，卻極是繁華的，又不似長安這邊規矩大，更是自在。更莫說長安這邊看不到的瓜果，那邊便是拿來做米麵吃也使得，」

　　琉璃微笑道：「我自然知道。舅父不是說過，那邊的市坊，比西市也不差什麼。」她的小舅父便常年來往西州與長安之間，大舅父在西州也有店面宅院，二舅安四郎雖然店面都在長安，卻也常販些絲綢過去。西州於長安唐人而言，是可怖的蠻荒之地，但在安家人看來，卻幾乎是故鄉熱土。

　　小檀忙點頭應和，又說起了西州那邊的珠寶香料如何物美價廉，琉璃連連點頭，阿霓此時卻頗有些心神不寧，半句也沒聽進去，車子又行了一段，緩緩停在了宣陽坊的坊門之外，她忙站了起來：「娘子，婢子去去就回。」

　　琉璃掀起車簾，看著阿霓腳步匆匆的跑向了坊門，沒多久背影便消失在了門內，才微笑著揚聲道：「咱們回去。」

　　※※※

　　蘇府的上房裡，蘇定方長嘆了一聲，神色複雜的看著自己唯一的愛徒，「縱然如此，西州長史也不是那麼好當的。那邊情勢複雜，安西都護鞠智湛身為高昌王裔，根基深厚無比，你雖然官居不過六品，到了那邊，卻也只在他一人之下而已，更要處處謹慎才是。」

　　于夫人的眼睛早已紅了，低聲道：「你這孩子就是死心眼，你老師又不是第一回去西疆了，這次就算形勢差些，他又不是主帥，你何必要搭上自己？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要想想琉璃，她性子剛強，身子骨卻是弱的，好容易過了幾天安穩日子，如今竟要跟著你去吃這樣的苦。」

　　裴行儉臉色微變，垂眸不語，蘇定方皺眉道：「事已至此，多說何益！大娘也沒那般弱不禁風，西州更不是什麼虎狼之地。」

　　于夫人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們要建功立業，自然哪裡都是好的。那種風沙之地，琉璃她一個嬌滴滴的小娘子，只怕一出門吹也吹跑了，還不如虎狼之地……」

　　蘇定方忍不住瞪了她一眼，于夫人毫不客氣的瞪了回去，「依我說，守約既然是被誣陷的，說不得過兩三年便回來了，琉璃不如留在長安，若是怕那些人煩擾，便住到咱們家來，看誰敢來擾她！」

　　蘇定方冷冷道：「若是兩三年回不來呢？若是要十年八年呢？」

　　于夫人不由一窒，隨即便道：「你也說了那邊情勢複雜，便是守約兩三年回不來，也等立穩腳跟了再來接她，豈不更妥當？」

　　蘇定方沉吟了片刻，似乎也覺得有幾分道理，到底還是皺眉道：「這是守約和大娘兩人之事，妳我爭來吵去作甚？」

　　于夫人忙轉頭去看裴行儉，只見他臉色似乎更白了幾分，頓時又後悔起來，忙道：「唉，我也是瞎操心，我記得琉璃的母族似乎就是那邊過來的，或許她去了反而無事。時辰不早，你也熬了兩天一夜了，回去趕緊歇息，明日我再去看你們，有什麼為難的儘管跟我說，我橫豎是個閒人，幫你們收拾打點大約還做得。」

　　裴行儉微微欠身，「多謝師母。」

　　蘇定方便問：「家廟和陸侍郎那邊你都去了？」

　　裴行儉點了點頭：「弟子前日便去過家廟，適才來這邊前，也去陸侍郎府上給他們叩了首，明日再與琉璃一道去拜別庫狄丈人。」他還讓阿成給李淳風送去了一罈清酒，想來這一切都是李公意料中事吧。

　　蘇定方看了他一眼，「如此甚妥，你走前便不必再過來了，想來不過一年半載，咱們師徒便能在西疆相見。」

　　裴行儉站了起來，撩衣跪倒，行了一個頓首之禮：「恩師保重，師母保重。」

　　于夫人揉著眼睛沒說話，蘇定方嘆了口氣：「你也一路小心。」

　　裴行儉緩緩站起，轉身走出門去，到了院中，清清楚楚聽見身後蘇定方的低聲勸慰聲，「好好的妳哭什麼？」于夫人帶著哽咽的嘆息聲，「我心疼守約，更心疼琉璃，守約是個什麼苦處都放在心裡的，琉璃又是那樣的身子骨，跟我學管賬都能瘦成那樣，怎麼吃得了那種苦……」

　　裴行儉只覺得腳下突然有千斤之重，要用盡全力才能一步一步走出去，好容易到了門口，翻身上馬，心神有些恍惚的到了自家門口。門房的奴僕忙上前牽住了馬，神色比平日要惶然許多，卻還是照例回稟道：「今日午前河東公府請娘子過去了一趟，沒多久娘子便回來了，適才應國公府的楊老夫人又親自上了門。」

　　楊老夫人？昨日應當是袁公瑜去她那邊告了狀，她才連夜入宮的，今日過來，是興師問罪的麼？裴行儉心裡頓時一凜，忙加快腳步往裡走，剛剛走到上房的院門口，就見小檀坐在院外的臺階上，兩眼通紅，一面抹眼淚，一面嘴裡還在嘟嘟囔囔的低聲咒罵……

第一四八章　誅心之語　斷腕之殤

　　一眼看見裴行儉，小檀忙不迭的站了起來，幾下擦乾了眼淚，勉強扯了個笑容，「阿郎回來了。」

　　裴行儉眉頭微皺，「妳在此作甚？」

　　小檀小心的看了他一眼，「楊老夫人在上房跟娘子說話，我，我怕閒雜人等來衝撞了。」看見裴行儉眉頭更緊，忙道：「楊老夫人來時臉色還好，並沒有氣惱的模樣。」

　　裴行儉心頭一鬆，忍不住看了小檀一眼，「妳可是捨不得長安的家人？」

　　小檀趕緊搖頭：「小檀並無家人。」說著眼圈又是一紅，「婢子無能，今日跟著娘子去了河東公府，大長公主指桑罵槐，百般刁難，竟是要拿一萬貫硬買了那些產業去，還說了好些難聽的話，娘子竟是白白受了場氣，後來婢子又去了族中的幾戶人家，各個也是變了嘴臉，說的話婢子不敢轉述。」明明是大長公主無恥，這些人竟然都怪到娘子頭上，最好的也是一番冷言冷語，差的更是就差破口大罵，怎麼會有這樣的人。琉璃去河東公府果然是受氣了，裴行儉胸口一悶，默然片刻才淡淡的道：「妳去收拾一下，這模樣給客人看見只怕不大好。」

　　小檀忙低頭應了一聲，轉身進了院子。裴行儉也邁步走了進去，踱到了院落一角的大樹下，空蕩蕩的院子裡比昨夜似乎還安靜幾分，上房裡的話語聲從藍白絞纈門簾裡隱隱傳了出來，裴行儉聽了幾句，不由啞然失笑，搖了搖頭，正待離開，就聽楊老夫人道：「這事便罷了，原是舉手之勞，難得妳有這份心。只是裴守約此去西州，妳自己如何打算？」

　　琉璃道：「謝老夫人關懷，琉璃已經安排好了，後日處置完族中事務，琉璃便會隨夫君離開長安。」

　　她的聲音坦蕩蕩的，似乎還帶著笑意，裴行儉突然想起于夫人的話，只覺得胸口一陣酸脹，一時不由呆住了。

　　楊老夫人聲音微沉，「妳竟要跟他一道去西州？」

　　琉璃頓了一下，似乎有些驚訝，「自然如此。」

　　楊老夫人冷笑了一聲，「妳說的倒輕巧，我問妳，妳可知西州是何等地界？我卻是親眼見過從西州回來的武將。那邊赤地千里，終年酷熱，動輒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因此人人都只能像鼠蟻般掘地而居，幾個月不得沐浴也是常事。我見的那武將，不過去了三年，竟像是老了十歲，妳這般嬌花弱柳般的人物，若去個三五年，回來只怕就無人再認得妳，更莫說什麼烽火頻起，民風蠻悍，一有叛亂便是首當其衝，真是身陷那種亂局，任妳什麼身分、才貌，都是玉石俱焚。」

　　屋裡一片沉默，似乎琉璃也被驚住了，楊老夫人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愈發沉重，「妳一直便是個心實的孩子，看妳今日這般安排，便知妳是一心一意為裴守約著想。只是妳可知曉，此次裴守約去西州，全然不是陛下的意思，是他自己求著要去那邊建功立業的？哼，建功立業，想的其實不過是自己的榮華富貴、名聲前程。妳想想看，他說此話之時，可曾有一絲一毫為妳想過？

　　「且莫說我朝官員貶黜於蠻荒之地時，有多少官眷便是死在當地，棺木都運不回來，妳便是命大有福的，能熬到他功成名就，只怕也熬成了一個地道的盤荼鬼。他可曾想過妳的種種苦處？憐惜過妳的性命身子？他只想著如何成就功業，又把妳置於何地？」

　　裴行儉怔怔的站在樹下，這些話一句一句便如重錘一般砸在他的心口，自從他在政事堂踏出那一步之後，就一直不敢去細想。而琉璃越是處之泰然，他心裡便是越是難過不安。此刻才恍然明白過來：他其實早便明白，自己這樣做對得起天地良心，對得起朝廷恩師，卻對不起她。她說想去西疆，也不過是因為知道自己想去。她這般不圖名利，不計禍福，全心全意信著自己，可自己又為她做了什麼？難道便是這樣把她親手推入兇險艱苦之境？

　　屋裡的琉璃久久沒有作聲，那種靜默就如巨石般黑沉沉的壓了下來。還是楊老夫人放緩了聲音道：「大娘，妳對我們武家原是有恩有義的，這份情義昭儀也一直都記在心裡，今日便特意與我說了，妳若留下，宮裡或應國公府任妳住，她也知曉妳性子不愛拘束，待宮中局勢穩了，她自會找個由頭封妳個夫人，說來如今，這由頭便不錯。到了那時，長安城裡還有誰敢再輕賤於妳？妳哪裡去不得，又何必去那種地方吃苦？」

　　裴行儉耳邊突然響起了李淳風的話，「妳的這位夫人……服紫只怕猶早於妳」，他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一絲微涼的笑意：原來，如此琉璃的聲音終於響起來，聽上去變得有些低沉，「老夫人和昭儀的好意，琉璃感激不盡，只是他終究是我的夫君，琉璃不能棄他而不顧。」

　　楊老夫人冷冷的道：「分明是他棄妳而不顧在先，再者說了，我朝官員被遠黜，妻子便和離的，又不是一家兩家，難不成妳還沒受夠臨海大長公主與那些裴氏族人的氣？還想長長久久的受下去？以妳如今的品貌，日後的身分，潘安宋玉也嫁得，妳怕什麼？昭儀難道還會看著妳形單影隻不成？便是妳此刻實在放不下，也該先留在長安，多想一想，多看一看，只怕不用半年便想明白了，那時去封書信定了此事，又有何難？」

　　裴行儉臉上的笑容更蒼涼了些，是啊，她這樣的女子，便是端嚴如裴子隆，高傲如裴如琢，都是一見動心的，甚至聖上也曾想過……原先她不過是身分略低些，日後這身分一變，什麼樣的男子嫁不得？為什麼一定要跟著自己吃苦受氣，到頭來，再追悔莫及？自己當年已經害了琪娘，難道如今還要再害了她？

　　他閉上雙眼搖了搖頭，自嘲的一笑，轉身便往外走。身後楊老夫人聲音依然在隱隱傳來，「妳好好想一想，切莫一時心熱，害了自己一生……」這聲音彷彿梆梆的敲在他的耳膜上，他的步子不由越走越快，轉眼便消失在門外。

　　小檀淨過了臉，又拿冷水敷了敷眼睛，這才走出了屋子，卻見院子裡空無一人，阿郎不知去了哪裡。她正四下張望，卻見上房門簾一動，那位應國公府的婢子挑起了門簾，隨即便是琉璃扶著楊老夫人送了出來，楊老夫人臉色有些肅然，琉璃也是愁眉苦臉，心裡不由大奇。

　　她忙趕了上去，便聽楊老夫人一面往外走，一面便低聲道：「妳年紀還小，好些事情還看不明白，待妳到我這年紀就知有些東西原是靠不住的……」

　　小檀聽得越發不解，一路走到門外，楊老夫人才停住了腳步，皺眉道：「後日我會讓順娘過來，她也惦記著好些日子不曾見妳了，頗有些話要與妳說，我說的話，妳也要好好想想才是。」

　　琉璃嘆了口氣，低聲道：「琉璃能有今日，全靠老夫人提攜，您的話，琉璃定會仔細思量，多謝老夫人。」楊老夫人看了她一眼，臉色微微舒緩了些，「我也不過是不忍見妳自己往火坑裡跳罷了。」

　　琉璃又深深的行了一禮，楊老夫人擺了擺手，上車而去。琉璃眼見著她的車消失不見，回頭走了幾步，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臉，長長的出了口氣，愁苦的表情頓時一掃而空。

　　小檀不由奇道：「娘子，楊老夫人與您說了什麼？」

　　琉璃挑了挑眉頭，笑道：「還能說什麼，不過是西州是個大火坑，一定不能往下跳，不然死無葬身之地。」心裡卻有些納悶，楊老夫人既然知道裴行儉是被長孫無忌算計的，怎麼會跟自己說出這樣一番話，恨不得自己立時便與他和離了好？這裡面難道又出了什麼變故？

　　小檀哈哈大笑起來：「這話也就是唐人會信，難不成西州那麼些人都是火坑裡長大的？依我說，娘子這一去，再不用受裴家這些人的閒氣，也不用去應酬那些滿臉假笑的官家娘子，只怕自在得多。」

　　琉璃笑著點頭，從她這身子論，有一半的血脈根源便在西域，而前世裡，她又不是沒去過西北採過風，那時跟著老師同學吃饃饃睡通鋪，苦是苦一些，但那風光之壯美，天地之廣闊，卻足以令人心胸都為之一寬，比憋在長安跟人勾心鬥角總要強上百倍。主僕倆說說笑笑到了上房，小檀才「咦」了一聲，「阿郎怎麼沒在。」

　　琉璃詫異的看了她一眼，小檀拍了拍自己的頭：「適才阿郎回來過，或是見妳在招待老夫人，便走了。」

　　琉璃忙問：「阿郎何時回來的？」

　　小檀仔細回想了片刻，「便是娘子送楊老夫人出來前不到一刻鐘。」

　　琉璃一怔，他可別是聽見了楊老夫人後面那番話和自己的虛與委蛇吧？忙道：「妳去尋尋看，他忙了一整日，也該回來歇息片刻。」

　　小檀點頭離去，沒多久，門簾挑起，阿燕青絲微亂、額角見汗的走了進來，看見琉璃便道：「娘子，婢子已經把庫房裡日前清點好的布帛和金銀器皿都拿到金鋪裡換成了碎金和金錠，共得了二百三十餘金。」

　　琉璃點頭不語，她早就算過，能帶走的全部身家便是這一千多貫，大概到西州買宅子奴婢還是夠的──幸虧高宗和武則天都愛賞人，不然就靠裴行儉那點俸祿，大概路費都攢不齊。

　　阿燕又道：「婢子將庫房其他物件也略整理了一下，有些實在一時無法處置，這是冊子，請娘子過目。」

　　琉璃擺了擺手，「不必了，我心中有數。除了你們這幾個願意跟我去的，這宅院和奴僕們，我都會交給義母。咱們只剩一日多的時間，既然錢帛已經處置好，便該整理行裝了，你們每人都要備上兩件厚實的裘衣靴子，若是沒有，便趕緊去買。還有常用的藥材，只怕也要備些。」抬頭看了看天色已是不是很早，「這些明日再說，妳再叫幾個婢子進來，也好收拾了。」

　　阿燕轉身出去，不一會兒，便是和三四個小婢女一人抱著一個大皮袋走了進來，見琉璃有些發愣，笑道：「娘子不曾出過遠門，這被袋原是專為遠行收拾行裝而用，婢子今日去換金時就買了一些回來，還有幾個輕便的篋笥，都是路上用著最是便利的。」

　　只見這唐代特產的大號真皮旅行袋，展開足有五尺多長，比平日出門裝東西用到的照袋足足大了兩倍，比睡袋只怕也小不了多少，看著倒也結實，琉璃不由多瞅了幾眼，這才轉身進屋指揮著幾個人將要帶走的四時衣物打包。

　　屋裡正熱鬧間，阿霓也從外面匆匆走了進來，眼神閃亮，滿臉喜意，琉璃便笑道：「來得好正缺人手妳就回來了，快來幫忙。」阿霓一怔，也笑著上來收拾。

　　平日裡琉璃只覺得自己不算講究，這一番收拾下來才發現零碎之物居然也攢了不少，半個多時辰下來才收拾了不到一半，裴行儉的衣物倒是已經收拾妥當，暫時用不上的收了袋口做好標記放到了一邊，路上大約用得上則收入了一個三尺來長的照袋之中。

　　只是小檀竟是一直未歸，琉璃漸漸有些心神不寧起來，好容易才聽見外面似乎傳來了她的聲音，忙走了出去，卻見裴行儉走了進來，後面跟著的正是小檀。琉璃還未開口，小檀便笑嘻嘻道：「娘子，適才奴婢找了一圈，才在車馬院裡找到阿郎，又幫著阿郎去收拾了一番外書房，這才回來晚了。」

　　這還是琉璃今日第一次看到裴行儉，他顯然在外面忙了一天，一襲青色的袍子上略有灰塵，神色從容如常，眸子黑黝黝的看著自己，嘴角還帶著熟悉的微笑，只是臉色比平日卻明顯白了幾分。想到他這兩天大概都不曾合眼，琉璃不由心頭微痛，皺眉道：「你著急什麼，明日再收拾也來得及，你先好好歇一歇，到晚膳時我再叫你起來。」

　　裴行儉微微一笑，搖了搖頭：「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琉璃也不管他，揚聲吩咐幾個婢女下去，回頭便拉著裴行儉進了裡屋，「快躺下歇著，我聽小婢女說了，你昨夜便沒合眼吧？」說著把裴行儉按到床上坐下，又彎腰幫他脫了軟靴。剛剛直起身子，腰上一緊，已被他攬入懷中，耳邊是他低低的聲音，「琉璃，陪我躺一會兒。」

　　他的語氣裡似乎有些東西與平日不大一樣，琉璃嘆了口氣，溫順的在他身邊躺了下來，裴行儉側身將她緊緊的摟在胸口，閉著眼睛，久久不語。琉璃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卻聽他低聲道：「琉璃，妳怎麼一直沒有問我到底出了什麼事？」

第一四九章　夢斷魂傷　無可阻擋

　　對啊，她怎麼忘了這個茬？按理說，他半夜被召入宮，清晨便被接旨被貶，這時分才回來，自己怎麼也應該問他一聲才對。琉璃頓時心虛起來，腦子轉了好幾轉才道：「楊老夫人來時便已跟我說過了，唉，真料不到太尉和褚相手段會如此卑劣，只是，你不早說過想去那邊麼？這樣一來，倒也正好。我已經把家裡的庫房清點過，行裝也打點了一半。」

　　裴行儉摟著她的手臂微微一動，卻沒有說話。琉璃忍不住道：「小檀說你早便回來了，怎麼又去了車馬院？」

　　裴行儉開口時聲音微澀，語氣卻十分平靜，「我聽見楊老夫人在和妳說體己話，不好多留，便先出去走走。」

　　琉璃支起身子，仔細的看了他一眼。裴行儉依然閉著眼睛，面容有一種雕塑般的寧靜感，讓她幾乎想伸手沿著輪廓線輕輕撫摸一遍。彷彿感受到她的目光，他突然睜開了雙眼，定定的看著她，眼神幽深，琉璃一呆，脫口道：「她的那些話我才沒往心裡去，只是如今有求於她，不好說什麼。」

　　裴行儉依然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她，良久之後才微笑起來，「我知道，我都聽見了。妳真是聰穎，這麼快便能想出這樣周全的好法子。」

　　琉璃耳朵根有點發燒，她想這個法子，其實已經想了很久了，從開始有了這個念頭，到一步一步籌畫到今天，再做不周全才是怪事……她忙轉了個話題，「我實在有些不大明白，長孫太尉為何會突然算計你？而且今日楊老夫人對你，怎麼似乎有些惱怒？」

　　裴行儉笑容淡了一點，「長孫太尉選中我，也是如今的情勢使然，又不欲見我入吏部而已。至於楊老夫人她……琉璃，今日聖上問了我，昭儀面相如何。」

　　琉璃這次是真的吃了一驚，支起身子直視著他，看著他的表情，頓時明白過來，不由長嘆一聲，伏在了他的胸口。

　　裴行儉的聲音平靜得幾乎沒有一絲起伏，「我回稟聖上說，昭儀面相貴不可言，福壽雙全，只是剛強太過，子女緣薄，因此，可以成為天下任何男子的賢內助，卻不適合為帝王之妻。聖上當時龍顏大怒，想來楊老夫人也是知道此事了。」他聲音低沉了下來，「琉璃，我不能欺君，亦不能欺心，如今令妳這樣為難，是我對不住妳。妳怎麼怪我都是應當的。」

　　琉璃簡直不知說什麼才好：她又不要在朝為官，有什麼好為難的？難道真的很稀罕去當那勞什子的夫人麼？可他自己怎麼辦？他明明不是一個不知變通的人，可在這種要命的事情上，卻比石頭還頑固唉，這個不能算他犯錯，只能算犯傻這下可好了，明明是主動請纓，也變成了罪有應得。想了半日，她嘆了口氣：「我怎麼會怪你？說起來，楊老夫人今日並不曾真的惱我，再說她便是惱了我又如何？」她抬頭向他笑了笑，「你難道忘了，過了這兩日，咱們就要去西州……」

　　裴行儉摟著她的手臂突然收得很緊，彷彿直接想把她揉進胸口裡，琉璃有些透不過氣來，一句「去過自由自在的日子」，頓時變成了一聲短促的驚呼。裴行儉忙鬆開了手，琉璃嘆道：「你想悶死……」話音未落，裴行儉翻身覆了上來，低頭封住了她的雙脣。

　　他的吻帶著一種異樣的急切和貪戀，琉璃微覺詫異，只是當那種熟悉的清冷香氣以熟悉的溫柔交纏在脣齒之間，依然不由自主伸手環住了他。良久之後，才聽見他停了停，低聲在她耳邊道：「傻琉璃，以後，妳不許這樣胡說。」

　　琉璃輕輕笑了一聲，「你怎麼也忌諱起這些了？」

　　裴行儉的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閉著雙眼，半晌才微笑起來：「妳便是太愛胡說了，以後……還是要忌諱些才好。」

　　琉璃忍不住笑道：「我在旁人面前謹慎得很，從來也不胡說。」

　　回答她是又一個深吻，輾轉深入，漸漸的有些燙人。他的手指從琉璃的衣襟裡伸了進去，帶著同樣的燙人溫度，慢慢加大了力道，琉璃頭腦頓時有些迷糊起來：太陽還沒有落山吧？這算晝寢麼，他以前還從來不曾這樣……

　　※※※

　　入秋後換上的緗色綢帳不知何時落了下來，帳上大朵大朵的銀絲菊花輕輕的震動著，掩住了越來越濃郁的春色，卻掩不住夾雜在細碎呻吟中一聲聲低低的呼喚，「琉璃，琉璃……」聲音溫柔得近乎悲哀。

　　當房間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時，窗外的日光已漸漸變得暗淡，琉璃知道自己該出去吩咐阿霓準備晚膳，卻一動也不想動。裴行儉的手依然在一下下的撫摸著她的背脊，只是已換成了哄孩子般的輕柔，「累了吧？妳睡一會兒，待會兒晚膳好了我來喚妳。」

　　咦？這怎麼有點像自己剛才說的話？琉璃很想說不，但是或許他的懷抱太過溫暖，聲音又太過溫柔，她只覺得眼皮越來越沉，終於睡了過去。

　　待她再次睜開眼睛時，首先映入眼簾依然是裴行儉的面孔，對上她的目光，那張臉上露出了笑容，「醒了？」

　　琉璃眨了眨眼睛，才想起睡前的事情，忙抬眼去看，卻見屋裡早已閃動著燭光，忙坐了起來：「什麼時辰了？」

　　裴行儉立刻用被子包住了她，「仔細凍著，妳才睡了一個時辰，晚膳已經做好了，我現在就讓她們送上來，妳慢慢穿衣裳。」說著起身走了出去，身上早已穿得整整齊齊。

　　難道他適才一直穿著衣服躺在一邊看著自己？琉璃一眼看見自己的衣裳便在放在枕邊，疊得不大規整，卻放得很仔細，伸手拿起最上面的心衣，不由呆了好一會兒：就算因為武昭儀的事內疚，他也不用體貼成這樣吧？

　　待她收拾妥當出去時，阿霓正帶著小婢女往外拿食盒，看見琉璃屈膝一笑，「娘子歇息好了，晚膳已經佈放妥當。」而阿燕則默然行了一禮，低頭走進裡屋收拾鋪蓋。琉璃耳朵根都有熱起來了，強自鎮定著走到案几前坐下，案上瓷盤都佈好，不過是最家常的烤羊肉、芝麻胡餅等幾樣，香氣卻依然誘人。她看了幾眼，突然有些想嘆氣：于夫人送給自己的兩個廚娘正經手藝不錯，自己出的那些點子，她們總能做出來，而且做得比想像得還好，可惜不能把她們帶到西州去，不知西州飯食那邊是什麼風味……

　　耳邊傳來裴行儉關切的聲音，「想起了什麼了？」

　　琉璃回過神來，笑道：「也沒什麼，只是想到後日此時，咱們還不知會在何處用餐，真想把廚娘也一路帶去才好。」

　　裴行儉微笑不語，半晌才道：「快些吃吧，胡餅涼了便不香脆。」

　　琉璃倒真是有幾分餓了，吃了兩個小胡餅，又喝了一碗湯，回頭看裴行儉，卻是手裡拿著一個胡餅出神，不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裴行儉一怔，低頭咬了一口胡餅，大概吞得急了，突然嗆咳起來。琉璃又好氣又好笑，忙一面給他拍背，一面便讓阿霓端了杯熱水過來。

　　好容易止了咳，裴行儉卻也沒了胃口，桌上的盤子一樣略動了點便放下了竹箸，琉璃想了想，索性便讓人把杯盤都撤了下去，又吩咐讓廚下重新做一碗熱湯餅上來，裴行儉搖了搖頭：「還是做一份冷淘罷。」

　　這都中秋了還吃冷淘？琉璃不由詫異的看了他一眼。沒過太久，一碗青瓷碗裝著拌著碧綠香葉的雪白冷淘便送了上來，裴行儉這次倒是慢慢的全吃了下去，待阿霓收拾了東西下去，簾子還未落下，便伸手攬住了琉璃。

　　琉璃想起阿霓剛才的笑容以及阿燕眼皮都不抬的滿臉鎮定，忍不住皺眉推了他一把，「都是你不好，讓阿燕她們都看我笑話了，以後再不許這樣。」

　　裴行儉低頭看著她，緩緩點了點頭：「是我不好，以後我再不會這樣。」

　　琉璃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他的臉，「想起什麼了？怎麼笑容都沒一點了？」想去西疆是一回事，可真被這樣貶出去了，自己都有些彆扭，他心裡大概也是不舒服的吧？

　　裴行儉淡淡的笑，「想起了妳第一次陪我用飯。」說著握住琉璃的手，低頭輕輕吻上了她的指尖。裴行儉的手很涼，嘴脣竟也有些涼，比琉璃的指尖幾乎還要涼上幾分。

　　只是想起當日的情形，琉璃只覺得臉上依然忍不住有些發熱，指尖一陣酥麻，忙想抽手回來，他的手卻握得很緊，半晌才抬起頭來，「妳也累了一天，要不要沐浴？晚膳前我便讓她們準備水，如今想來已是好了。」

　　沐浴？當然要，琉璃點了點頭，卻聽他低聲補充了一句，「我幫妳。」

　　琉璃抬頭瞪著他，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張閃動著戲謔之色的熟悉笑臉，卻發現他雖然在笑，眸子卻黑沉沉的，令人完全看不透裡面的情緒。她皺起眉頭，幾乎想搬著他的臉仔細看看，身子突然一輕，卻是被他打橫抱了起來，大步向淨房走去。

　　開什麼玩笑？琉璃忙用力推他，裴行儉低頭看著琉璃，認真的輕聲道：「我只是想看看妳。」

　　他不是在開玩笑？琉璃心裡突然有些不安，「守約，你怎麼了？到底出了什麼事？」

　　裴行儉怔了怔，微笑道：「還能有什麼？想到要走了，有些捨不得。」

　　琉璃輕輕的出了口氣，她其實早就開始捨不得了，捨不得自己的這第一個家，捨不得自己一點點親手佈置好的每一個地方。比起她來，裴行儉是猝不及防的要離開，而且是離開他已經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長安城，他的感慨應該更深一點吧。她伸手環住裴行儉的脖子，抬頭在他的脣上輕輕的啄了一下，「有什麼好捨不得的，待咱們到了西州，我給你佈置一個更好的。」

　　淨房的熱氣撲面而來，裴行儉的身子突然僵了一下，琉璃瞇了瞇眼睛，想開口問他，他的吻已猛然落了下來，帶著前所未有的狂熱和柔情，她心裡剛剛冒出來的那個小小疑問轉瞬間便被沖得無影無蹤。

　　※※※

　　「娘子，娘子……」遠遠的似乎有一個頑固的聲音在往耳朵裡鑽，琉璃努力睜開眼睛，綢帳外已是滿屋的陽光，她不由捂著額頭嘆息了一聲。

　　門外果然是阿燕的聲音，「娘子。」

　　琉璃應了一聲，「什麼時辰了？」聲音裡的沙啞和慵懶，卻把她自己唬了一跳。

　　「已快巳正了。」

　　老天，再躺下去便到中午了琉璃忙坐了起來，身上是一陣異樣的痠軟，她忍不住咬牙看了看身邊空蕩蕩的枕頭，昨日他一定是瘋了，便是新婚之時，他也不曾這樣溫柔又這樣貪婪過，自己是什麼時辰才睡去的？三更、四更？最後的印象是他輕輕吻著自己的額頭，低聲呢喃著「好好睡一覺，醒來便什麼都好了」之類的話語。好？好才怪，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之後容易疲倦嗜睡，卻還這樣……他倒是起得早，自己還要不要見人了？想到昨夜的光景，她的臉上忍不住發燒，一面腹誹，一面便伸手拿起了一旁的衣服。

　　好容易收拾妥當，拉開帳子，琉璃正想揚聲讓阿燕打水進來，卻突然看見窗下的案几上，分明整整齊齊的疊放著幾張白麻紙，上面還壓著裴行儉最喜歡的羊脂玉鎮紙。

　　耳邊彷彿有鼓聲咚的響了一下，琉璃鞋都沒穿便快步向窗邊走去，腳下一個踉蹌，伸手扶住了案沿才沒有摔倒，卻也顧不得什麼，伸手便推開鎮紙將第一張紙拿了起來。

　　上面是她最熟悉不過的字跡，有些潦草，又塗抹過幾筆，和他平日整潔的風格頗有出入。琉璃看著抬頭那水墨淋漓的「琉璃卿卿愛鑒」六個字，只覺得耳邊的鼓點越敲越急，一行行看下去，讀到最後一行，不由閉上眼睛久久無法思索，一時也分辨不出胸口翻騰的到底是驚愕、憤怒還是痛楚。

　　他竟然就這樣走了，他竟然說對不起自己，不能害了自己，所以要把自己留在長安，讓自己靜下心來好好考慮清楚、抉擇一次？他讓自己抉擇什麼？他把自己當什麼人了？

　　門外阿燕略帶急促的聲音把她驚醒了過來，「娘子，要不要打水進來？」

　　琉璃定了定神，聲音乾澀的答了一聲，「等一等。」

　　信箋的下面，是兩張一筆一劃都整整齊齊的文書，琉璃緊緊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的讀了一遍，讀到落款的日子，幾乎立刻就想把這張紙撕成粉末，卻只是狠狠的把紙展平、疊好、塞進了袖口，又對著第二張文書發了會兒呆，這才揚聲道：「妳們進來吧。」

　　阿燕和小檀端著熱水、鹽杯、葛巾等物走了進來，抬頭便看見琉璃坐在窗邊案几旁的月牙凳上，臉色蒼白，眼睛卻是亮得驚人。兩人對視了一眼，卻聽她淡淡的道：「阿郎是什麼時辰走的？」

　　阿燕心裡一驚，忙道：「阿郎天未亮就起了，讓奴婢們拿了他的兩個行囊送到了外院，又吩咐說于夫人大概午初登門，讓奴婢們巳正前再喚娘子起來。」

　　他從來都是思慮周密，從來都是算無遺策，所以，他昨夜才會……然後一早便給自己留下這樣一張日期寫在半年後的放妻書。他以為這樣一來，自己就會歡歡喜喜的去當武皇后寵愛的長安新貴，再找個中意的小白臉嫁了麼？原來在他眼裡，這便是自己最好的出路。琉璃的臉騰的燒了起來，只是這一回，是因為憤怒。

　　小檀端著水盆走了出去，看看琉璃的臉色，阿燕忍不住輕聲問：「要不要奴婢去外面把阿郎叫回來。」

　　琉璃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不用去找，他已經離開長安了。」

　　阿燕不由臉上變色，失聲道：「阿郎這是……」看著桌上的幾張字紙，頓時明白了幾分，忙問：「娘子，如今咱們怎麼辦？」

　　琉璃默然不語，阿燕還想再問，簾外傳來了阿霓的聲音，「娘子，車馬院的阿古求見。」

　　阿古沒有跟裴行儉走？還是，他還沒走？琉璃騰的站了起來：「讓他進來！」走到外間時，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昨夜收拾在一邊的那幾個行囊，有兩個已經不見，留下的那一塊空缺幾乎刺得人眼睛生痛。

　　阿燕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低聲道：「娘子，阿郎似乎並沒有帶多少錢帛走。」至少那些金錠和碎金都是自己收著的，阿郎問都沒有問過。

　　琉璃默然無語，他在放妻書上已經寫得很明白，所有家產都留給自己……

　　院子裡，阿古依然站得身形筆直，看見琉璃出來，沉默的行了一個揖禮，也不待琉璃發問，便語氣生硬的道：「阿古受郎君所託，留下替娘子效命，娘子若有吩咐，儘管分派，只是阿古絕不會隨娘子去他人府上為奴，請娘子見諒。」

　　他竟讓阿古也留了下來給自己效命？只是阿古顯然並不樂意，話裡的意思是自己以後改嫁他便會離開？胸口的怒火似乎熄滅了一些，更多的是一種窒息般的沉重，琉璃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看著阿古動作利索的轉身離開，琉璃突然發覺這院子空得有些異樣，抬頭看了看，秋日的樹葉只略稀疏了一點，晴空卻顯得格外的高遠清明。她突然想起，自己最初來到這個時空的日子裡，也曾在窗子破漏的縫隙裡無數次的看見這樣的天空，那時她的夢想，不過是能在天空下自由自在的呼吸。這個夢想如今就在她的眼前，她只要走出一步，就能觸摸到。

　　沒有人能阻擋她走出這一步，曹氏不能，大長公主不能，武則天不能，他裴行儉也不能。心裡有些東西慢慢安定了下來，琉璃長長的出了一口氣，轉身想吩咐阿燕，身後卻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響，一位婢女匆匆的跑了進來，看見琉璃便行禮道：「娘子，門外有一位陸娘子求見。」

　　陸娘子，陸瑾娘來了？琉璃低頭想了想，微笑起來：「快請她進來。」

第一五○章　有仇報仇　請君入甕

　　或是由於當年裴行儉母子均依附於河東公府，中眷裴的家廟就立在永嘉坊離河東公府不遠的一處僻靜小街上。因供奉的有被追封為都督的裴仁基，一切均按三品以上規制而建。從南門拾級而入，穿過門屋，庭院的正北方便是一棟矗立在高聳石臺之上的宏偉堂舍，五間九架，帶著兩廈，四面凌虛的青石牆面並未粉砌，門窗樑瓦也是一色的樸實無華。自打新近重新修整過一回後，愈發顯得莊嚴肅穆。

　　從午時差一刻開始，中眷裴在長安的幾戶人家便紛紛坐著馬車趕到家廟附近，低聲議論著進了庭院。庭中早已設了席案等物，諸人在院中按照長幼順序落座，各個臉上多少帶了些氣憤的顏色。

　　眼見已快到午初時分，裴守約夫婦卻依然不見蹤影，眾人臉上的怒色不由更濃，有人已冷笑道：「好歹我們也是長輩，他裴守約架子倒是不小，真當他這宗子是萬年不會變麼？」

　　堂中幾人相視一眼，心裡都有數，今日裴守約把家產拿出來之後，這宗子只怕也該換換人了──若不是他怕了西眷裴的那位臨海大長公主，放言要賣了產業，偏偏節骨眼上又犯了這種大事，何至於將近百萬貫的產業生生變成了萬來貫？那位大長公主算計了二十多年都未得逞，這一回竟讓她這般輕易如了意。他們此次前來，不過是要見證這一萬貫如何用在族人身上，否則誰會應邀來看這惱人的一幕？

　　門外傳來了一聲馬嘶，眾人忙往外看，沒過片刻，四位侍女打頭，緩步走進來的正是臨海大長公主，只見她穿著一身明豔的滿地錦繡黃色衣裙，雲髻高聳，一支獸頭吐珠的金玉步搖耀眼生花，整個人看上去華貴無比。

　　中眷裴族人相視一眼，還是站起來迎了上去，紛紛行了禮。大長公主雍容的擺了擺手，「都是一家人，這麼見外做甚？」

　　鄭氏站在最前頭，心頭暗恨，卻只能賠笑道：「大長公主體諒，我等卻不能不識禮數。」

　　大長公主笑吟吟的瞟了她一樣，「是麼？你們原是最識得禮數的。」說著便轉頭看著身邊的鄭宛娘，「妳也多向嬸嬸們學著點兒，看清楚了，記清楚了，如此日後才不會惹來笑話，引來禍端。」

　　這邊中眷裴的人臉上的顏色頓時更難看了兩分。

　　大長公主落了座，這才四面望了幾眼，「咦，今兒你們那位宗婦怎麼還不見人影？難不成是裴守約昨日離了長安，她今日便不敢來了？」

　　鄭氏吃了一驚，脫口道：「裴守約已經走了？」

　　大長公主笑道：「你們竟不知麼？他昨日清晨便帶了兩個人坐車走了，如今人只怕都在一百里之外。今日過來的，自然只有你們的那位宗婦。」

　　中眷裴族人相視了一眼，都有些詫異，大長公主心裡冷笑，那庫狄氏嘴上說得好聽，到底還是自個兒留下了。這兩日也就是蘇家的那位于氏和陸琪娘的妹子上過她的門，裴子隆的夫人遣人送了幾色程儀，再就是前日那位楊氏上門問了一回罪，聽說送楊氏出門時她幾乎沒哭出來……陸琪娘的妹子才多大？于氏那邊她也派人盯著了，一點動靜沒有，今日的局勢她已盡在掌握。中眷裴族人頓時低聲議論了起來，裴安石的眉頭更是皺了起來，想了半日冷笑了一聲，他以為這一走就可以一了百了麼？

　　嗡嗡聲中，突然有人道：「庫狄氏來了！」

　　眾人忙往外看，只見那庫狄氏步履從容的從門屋走進了庭中，身上是最簡單的白色短襦和石青色長裙，臉上脂粉未施，雙頰也幾乎沒有什麼血色，只是肌膚如雪，褐眸無波，看去竟有一種如泉激冰裂般的清冷。

　　大長公主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兩圈，不由笑了起來，看來她也知道今日討不了好，索性便擺出一副無欲無求的模樣來，騙得了別人，難道還騙得了自己？她剛想開口，突然注意到琉璃身邊除了兩個婢女，還有同樣一身素淡打扮的陸瑾娘，眉頭不由一皺。

　　對上大長公主的目光，陸瑾娘揚眉一笑，明豔的臉上燦爛得似有陽光掠過，大長公主心裡微微一沉，目光卻越發輕蔑──不過是個小小校尉之妻，今日竟也想翻出花樣來？只怕是把她家中庫房都翻過來，也湊不出萬貫家財。琉璃已走到眾人面前，曲膝行禮：「見過大長公主，見過諸位叔父嬸嬸。」陸瑾娘也行了一禮，默然退到了一邊，中眷裴中有兩個女眷認得她，都暗自吃驚納悶，不由低頭竊竊私語起來。

　　大長公主卻上下看了琉璃幾眼，嫣然一笑，「快些免禮了，才多久不見，怎麼大娘可憐見兒成了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守約走了多久呢，嘖嘖，難不成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琉璃站直了身子，微笑著看向她，「大長公主說笑了。說來也不過瑣事纏身，今日又去了幾位長輩家裡，因此才來晚了一步，請恕罪。」

　　大長公主笑著點頭，心裡卻不由冷哼了一聲：長輩，不就是她的本家和蘇家麼？難道她以為那邊還能有救兵不成？

　　琉璃並不遲疑，目光在中眷裴族人臉上略掃過一眼，便含笑道：「今日琉璃斗膽請諸位叔叔嬸嬸過來，原是為了商議處置守約在洛陽的那份家產。因家產太過龐雜，守約與我實在無力經營，早已定下要轉手出去，如今他出守西州，此事更需盡快解決，此事也無甚可議，無非是九處田莊、十二處店舖，外加二十名莊頭和掌櫃的身契，價高者得，今日便交割明白。」說著從身後的阿霓手中接過了一個雕漆木盒，裡面整整齊齊的擺放著一疊文書契約，微笑著送到了鄭氏面前，「嬸嬸，請您拿著做個見證。」

　　鄭氏本來一看見琉璃，心頭就冒火，可當這朱色的盒子遞到她面前，卻神使鬼差的伸手接到了手裡，想到自己拿著的是至少八、九十萬貫的產業，手指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忙死死的扣住了盒底。

　　琉璃退後一步，含笑道：「這些產業原說是一起轉手最好，但若各位叔父嬸嬸願意接手，依我來看，拆開也未嘗不可，別的不說，那些莊園，如今有個千來貫大約便可買下，不知各位叔父嬸嬸可願意幫守約這個忙？」

　　千來貫錢就能買下一處洛陽附近的大莊園，中眷裴的幾位族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對面笑微微看著諸人的臨海大長公主，目光在那個輕飄飄的漆盒上流連良久，終於還是戀戀不捨的收回了目光。財帛土地再是動人，終究要命去享受的不是？

　　琉璃等了半日，臉上的笑容慢慢的變淡，輕聲道：「難道諸位叔父嬸嬸便無人肯出手？」

　　裴安石心頭有些煩躁起來，冷冷的道：「正是。」這位庫狄氏不就是想借他們的力來對付大長公主麼？她難道當自己這些人都是呆的？

　　琉璃一怔，垂下了眸子。臨海大長公主輕聲的笑了起來，眼角有掩飾不住的得意飛揚了起來：「看來，還真是無人肯幫守約這個忙了，唉，誰叫我養了他一場呢？說不得也只好幫你們這一把了。」她懶懶的揮了揮手，「叫人抬進來。」

　　有侍女應聲走了出去，隨即便有兩個健僕抱著兩個不大的箱子走了進來，往地上一放，又打開了箱蓋，裡面是放得整整齊齊的金錠。臨海公主淡淡的道：「這裡面是兩千金，足足有一萬多貫了，若是你們不嫌少，那些莊園店舖我便幫妳管起來罷。」

　　琉璃看著那兩箱子金錠，沉默片刻，嘆了口氣，抬眼看向臨海大長公主，「大長公主願意助守約一臂之力，琉璃感激不盡。只是洛陽的良田，一畝便值數貫，便是一處莊園說來也不止萬貫，如今這般轉手，琉璃著實有些愧對族人，不知公主可否商量一二？」

　　大長公主皺起了眉頭：「這話我聽不明白，我也不知什麼價錢不價錢，只是妳既求我來幫妳這忙，我便來幫了，盡力而已，你們族人若覺得少，多出些便是。」說著目光冷冷的掃向了中眷裴的諸人，「諸位以為如何？」

　　她的目光冰冷刺骨，被她看到的人不由自主都閃開了眼睛，沒人敢說一個「不」字，可一股氣憋在胸口，無論如何也無法點頭稱是。沉默中，就聽坐在最外側的劉氏「哼」了一聲，大長公主的目光立刻掃了過去，卻見她目光漠然的看著家廟堂舍的大門，臉上的表情甚是譏誚。

　　想到今日之事傳出去，自己的名聲終究會有些受損，大長公主心裡微悶，轉頭冷冷的瞪了鄭宛娘一眼。鄭宛娘一驚，忙走上一步，皺眉硬梆梆的道：「既然大娘已說了價高者得，又無人肯出更多，何必再浪費時辰？就此交割清楚也罷。」

　　說著揮了揮手，兩名健僕立刻把箱子抬到了院中間，鄭宛娘上前幾步，便要從鄭氏手中接過了那盒子，大長公主輕輕的出了口氣，臉上再一次露出了笑容，鄭氏卻覺得兩隻手忍不住都有些發顫，幾乎無法放手。

　　所有人的目光一時都凝聚在了那個小小的雕漆盒子上，眼見鄭宛娘的手指便要觸到朱紅色的雕花，院子裡卻突然響起了一個極為清脆的聲音，「且慢！」

　　眾人一愣，就見一直默然站在一邊的陸瑾娘不緊不慢的走到了院子中間，目光流轉，粲然一笑，「不是價高者得麼？我出二萬金，是不是便可接手這份產業？」

　　鄭氏下意識的抱著盒子後退了一步，鄭宛娘呆了呆，收回了手，中眷裴的諸人看著院中的陸瑾娘，幾乎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琉璃顯然毫不意外，回身看著中眷裴的諸人，輕聲道：「諸位叔父嬸娘以為如何？」

　　中眷裴族人的目光都瞟向了那位一臉震驚，按在案几上的雙手青筋畢露的大長公主，互相看了一眼，十幾個人都紛紛點了點頭，雖然無人開口，但嘴角的笑意卻有些壓抑不住：他們是不敢得罪這位大長公主，但有人肯拿十倍價錢來得罪她，總不能怪到他們頭上。琉璃笑著欠了欠身，「多謝叔叔嬸娘體諒。既然如此，這筆產業便按兩萬金轉給陸家娘子了。」說著便要去拿木盒，卻聽大長公主厲聲道：「且慢！」

　　琉璃還未開口，陸瑾娘已應聲道：「不知大長公主有何指教？」

　　臨海大長公主目光落在陸瑾娘的身上，眼裡的寒意幾可凝冰，陸瑾娘眉頭都不曾動一下，也淡漠的看著她。大長公主心裡微沉，念頭急轉：自己這幾日不但派人盯著裴府，蘇府和庫狄氏的本家那邊也都派了人手，就怕她會去找到那幾位舅父求助，可庫狄氏這兩日卻不過是去送禮頓首全了禮數，並未久留，之後兩邊也均無異動，顯見並無援手之意。至於這陸瑾娘，不過是長安中等官宦人家的女眷，一夜之間籌集到兩萬金，便是自己也要花些氣力，她怎麼可能做得到？難不成這是庫狄氏的緩兵之計？

　　她越想心裡越定，慢慢坐了回去，懶懶的一笑，「我怎麼記得是說今日要當面交割清楚，妳說的兩萬金卻不知此刻在何處？」

　　陸瑾娘看了琉璃一眼，沉默片刻，才回頭看著大長公主，「大長公主明鑒，瑾娘雖然年輕，此等事情也不敢信口開河，既然說是兩萬金，自然一錢也不會少，否則，又何以在長安立足？」

　　大長公主鬆了口氣，笑得更加和煦，「此言差矣，今日之事，大娘說得明明白白，是眾人見證，當場交割，不然妳說兩萬金，我說三萬金，豈不是成了笑話？」她眼光瞟向了琉璃，「大娘，若不是妳這話，我今日又豈能攜金前來？中眷裴先人的神位在上，妳消遣我等也不打緊，難道連祖宗神位也不放在眼裡了？」

　　琉璃臉色微變，低下了頭：「琉璃不敢，琉璃並無此意，只是以為，若是略緩一刻……」

　　大長公主斷然道：「略緩一刻難不成就不是緩了？家廟之中，祖宗之前，焉有兒戲之理？」

　　琉璃突然抬頭定定的看向大長公主，「難道略緩一緩也決計不成？」

　　大長公主冷哼了一聲，「自然不成。」突然心裡一動，只覺得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大對勁，卻見琉璃和陸瑾娘已相視而笑，陸瑾娘揚聲道：「叫他們進來吧。」

　　一個婢女快步走了出去，不大工夫，沉重的腳步聲響起，只見兩隊健僕抬著箱子走了進來，足足十個木箱一字排開放在庭中，打開時前面幾個是整齊的金錠，中間是碎金，最後兩個則是金盤金碗之類的器皿，在陽光下反射出耀目的光澤。

　　陸瑾娘氣定神閒的看向院中諸人，「時間有些倉促，讓諸位長輩見笑了，只是每箱兩千金，分量決計不會有絲毫不足。若短了一錢，瑾娘願十倍償之。」

　　大長公主呆呆的看著眼前這十個箱子，心裡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是落入圈套了。此刻自己再開口說出二十萬貫也已是來不及，可是陸瑾娘，她怎麼敢？她怎麼能？難道是……眼見琉璃從看著箱子出神的鄭氏手裡接過盒子就要遞給陸瑾娘，她雙手一按案板站了起來，冷冷道：「慢著！」

　　琉璃腳步一頓，驚訝的看向大長公主，「大長公主有何見教？」

　　大長公主卻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目光凌厲的盯著陸瑾娘，「妳是替誰出面？」小小的陸瑾娘，絕對不可能有這種手筆，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看中了她對自己有恨意，挑唆著她出面接手這些東西，畢竟以十萬貫出頭的價錢拿下洛陽那邊的產業，與白揀也沒有太大區別，錢帛動人心，有這樣的一筆產業在眼前，說不得也會有人豬油蒙了心，想不出面便佔了這便宜去。陸瑾娘垂下眸子，微笑著行了一禮：「請大長公主見諒，此事瑾娘不能回稟，總之當場交割，價高者得，至於誰得又有何要緊？」

　　琉璃也笑道：「正是。」

　　大長公主的臉色便如結了寒冰，目光在院中諸人臉上一一轉過，冷笑了一聲，「這好歹是裴氏的產業，在裴氏家廟中轉手，卻是連誰接手都不知，這算什麼？好歹我也是西眷裴的宗婦，總不能看著你們如此胡鬧，辱沒了裴氏的名聲。此人若是什麼藏頭縮尾的鼠輩，甚或是下賤的市井中人，日後傳將出去，你們誰能擔起這個責任？」她的目光凌厲得就如刀刃，冷冷的聲音清晰的迴盪在院子之中，眾人都皺起了眉頭，心知她是成心找茬，卻也不敢當面駁斥回去。

　　看著陸瑾娘和琉璃，大長公主的聲音越發冷厲，「陸娘子，今日讓妳出面之人若是不來，我裴氏的產業絕不能胡亂出手，此事便只能作罷，日後再議！」這長安城裡，敢當面得罪她的人就那麼幾個，都絕不可能為這庫狄氏出頭，拖過了今日，她再也不能心慈手軟，定要讓那庫狄氏知道什麼是追悔莫及。一片沉默中，門屋外傳來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唉，這又是何苦來？不過是想躲個懶而已，卻連累母親挨了罵……」伴著這聲音，門屋裡嬝嬝然走出一個身穿鵝黃色衫子的嬌媚婦人，有人頓時認了出來：正是那位武昭儀的親姊姊。

　　卻見她臉上滿是不耐煩，走到大長公主跟前行了個禮，鳳目微挑，「大長公主，您看我母親是市井中人還是縮頭的鼠輩？可配接手裴氏的產業？」

　　琉璃已上前幾步行禮：「到底還是麻煩夫人了。」

　　武順娘笑著點了她額頭一下，「都是為了妳這小滑頭，我跑這一趟倒是尋常，卻連累母親背上了罵名，讓昭儀知道了還不定怎麼埋怨我。」

　　大長公主怔怔的看著眼前這一幕，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裴守約不是因為得罪了武昭儀才被發配的麼？楊氏不是還上門興師問罪了麼？怎麼今日她們反而會出頭幫庫狄氏的忙？

　　中眷裴的人也騷動起來，交頭接耳了幾句，女眷們便紛紛上前跟她娘見禮──誰不知道聖上已經鐵了心要讓這位夫人的妹子當皇后？但凡跟她家走得近的，都是官路亨通。沒想到裴守約雖然得罪了昭儀，昭儀卻對庫狄氏依舊如此照顧。想起一日前對那位庫狄氏派來的女婢的無禮，不少人心裡已開始後悔起來，鄭氏忙拉了琉璃笑道：「昭儀和夫人真是大人大量，大娘好福氣。」

　　琉璃笑著提高了聲音，「如今楊老夫人願出兩萬金接手這些產業，諸位叔父嬸嬸可有異議？」

　　中眷裴諸人自然紛紛應和，莫說兩千金變成兩萬金的好處，就衝可以交好到那位武昭儀，此事也再合算不過。有人更沒口子的誇讚起楊老夫人如何大方、大度，就差沒說她拿了這十來萬貫買下這份產業是仗義疏財。

　　眼見琉璃已把那木盒雙手奉給武順娘，武順娘一臉漫不經心的翻了翻便要交給身後的婢女，大長公主雙手忍不住顫抖了起來，自己謀劃了這麼多年，費了這麼多心血，婆媳反目，大病一場，還搭上了名聲，難道就是為了讓庫狄氏借著這機會輕輕鬆鬆轉手送給了那姓武的狐媚子？

　　想到武家和琉璃日後能得的好處，她再也忍耐不住，揚聲道：「等等。」

　　眾人都轉頭看著她，目光裡除了詫異，還隱隱有些嘲諷──她是大長公主又如何？這位武夫人卻是未來皇后的親姊姊，她那一套，難不成還能用在武夫人的身上？

　　武夫人挑了挑眉，「大長公主還有何事見教？」

　　大長公主公主穩了穩神，臉上露出了柔和的笑容，「按說有楊夫人接手，原是大娘的福分，只是我聽聞武昭儀最是節儉憐下，楊老夫人也一直清雅自守，這猛不丁拿出兩萬金，只怕也是不易。這些產業到底是裴氏族人所有，若是因為這些外人小輩的一點瑣事，連累了昭儀的名聲，守約和大娘豈不是罪上加罪？此事若讓御史或是太尉他們知曉了，說不定還會是一場風波。不知夫人以為如何？」細論起來，出高價爭奪他人家產，到底不是什麼好事，如今這節骨眼上，她們難道便不怕議論、不要名聲了？

　　武夫人略微睜大了眼睛，突然掩著嘴大笑起來，大長公主臉色頓時變了，臉色一沉就要發怒，好容易忍住，聲音卻冷了下來，「武娘子，此事有何可笑？」

　　武夫人半晌才止住笑，「大長公主多慮了，我母親自然一時是拿不出這許多的，這些有一多半還是從許學士那邊暫借了過來，怎麼借些金銀來助人，也會有御史來管？御史們都太閒了麼？」

　　大長公主強忍著氣，冷冷的道：「這畢竟是裴氏的產業，卻是不適合老夫人這般的外人來插手。」

　　武夫人嘻嘻一笑，「彼此彼此，不勞費心。」

　　大長公主氣得全身都哆嗦起來，眼睜睜看著武順娘掂了掂手上的盒子，丟給了婢女，又拍了拍手，「總算了結了一樁麻煩事。」

　　琉璃目光在中眷裴諸人臉上轉了一圈，只見人人都是面帶笑容，不少人眼光已經瞟向了那十個箱子，不由笑了起來：「今日之事，麻煩諸位叔父嬸嬸作證了，琉璃感激不盡。琉璃也該告辭了，請諸位叔父嬸嬸保重。」說著便深深的行了一禮。

　　眾人不由一愣，鄭氏第一個道：「大娘此言突兀，這兩萬金該如何處置還未論，怎地就要走了？」她走了不要緊，這兩萬金卻要留下來。琉璃臉上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突然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嘆了一聲，「瞧我這記性！」說著便從懷裡拿出了一張文書，輕輕一揚，「諸位叔父嬸嬸明鑒，此事守約走之前已有文書交代，如今邊關告急，軍費吃緊，無論產業轉手得了多少錢帛，都要以中眷裴的名分獻給朝廷充作軍資，以盡我族身為大唐臣民之責，以分聖上操勞邊事之憂。」

　　這麼些金子全部捐給朝廷做軍費？偌大的庭院裡一時靜得可怕，人人都有些不大相信自己聽到的話，琉璃雙手將文書恭恭敬敬的交給了鄭氏，轉頭便對武夫人行了一禮：「琉璃還要厚顏勞煩夫人一次，請夫人這就遣人將這兩萬金送往皇城。」

　　鄭氏呆呆的看著手裡的文書，早有幾個人人湊了上來，的確是裴守約的字跡印章，的確寫得清清楚楚，劉氏淡淡的點了點頭：「這樣一來，倒也乾淨。」裴安石心頭卻是又驚又怒，忍不住脫口道：「裴守約也太過膽大妄為，此事怎麼能由他一人做了主！」

　　中眷裴族人正待附和，突然聽見站在一旁的陸瑾娘冷笑了一聲，「今日瑾娘真是開了眼界。有人變賣自己家的私產，以族中的名義捐給朝廷為軍費，卻被族中的朝廷命官說成膽大妄為，看來我朝的御史還真是太閒了些，武夫人，您若見到昭儀時，請代瑾娘向昭儀請教一番，這到底算是哪門子的道理！」

　　裴安石的臉色頓時變得慘白，他一時怒火上頭，卻忘了在場的不光有自己的族人，還有外人，更有聖上的寵妃之姊，他嘴脣發抖，想辯解幾句，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餘下的中眷裴族人面面相覷，哪裡還敢說半個「不」字。

　　武夫人懶洋洋的笑了笑，「好，我明日入宮，便幫妳問上一問。」又擺了擺手，「來人，把這些箱子再運上車，送到皇城尚書省去，便說是中眷裴捐的軍資。」

　　眼見那些箱子又被一個一個抬了出去，中眷裴的人心裡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大長公主臉色早已變得鐵青，看向琉璃幾個人的目光便如真正的刀子一般。

　　武夫人似乎有所感覺，轉頭看了大長公主一眼，一怔之後便對她展開了一個明媚的笑顏，「大長公主明鑒，我母親自然不會貪圖他人家產，只是難得裴氏夫婦有這樣的心胸，偏偏聽說您手頭又不甚寬裕，因此才捨了面子四處連借帶湊，總算攢足了這兩萬之金，不為別的，只為成全他們夫婦這片忠心而已。原本我都不欲出面，以免被人說沽名釣譽，沒想到大長公主還如此顧慮著裴氏的名聲，昭儀的名聲，也只得出面分辯一二，請大長公主見諒。順娘替母親和昭儀多謝大長公主了，大長公主真是深謀遠慮，毫無私心，我等是萬萬不及的。」說著當真笑盈盈的行了一禮。

　　看著眼前這張充滿譏諷之意的嬌媚笑臉，大長公主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裴守約夫婦是一片忠心，將功贖罪，楊老夫人是不計前嫌、為國分憂，那自己是什麼？是鼠目寸光、自作自受的小人？是跳進自己挖的坑裡的呆子？是長安城最大的笑話……恍惚中，彷彿這院子裡的陽光突然全照進了眼睛裡，她眼前變得金光閃耀，隨即便是一片漆黑。

　　眼見大長公主直挺挺的向後倒了下去，站在她身邊的鄭宛娘彷彿嚇得呆掉了，直到大長公主的頭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撞出咚的一聲悶響，才跳起來尖叫，「快，快把大長公主抬上車！」

　　河東公府的侍女僕人亂哄哄的湧了上來，七手八腳把大長公主抬了出去，鄭宛娘滿臉急色，卻還是上前來跟琉璃低聲道：「阿家便是太愛操心，上回太醫便說過她再動不得氣，受不得累……今日只怕是中了暑，只是地方卻也太不巧了些，還請大娘隱瞞一二。」

　　琉璃呆了一下，幾乎笑了出來，這鄭宛娘原來也是一個妙人，家廟這種地方自然是不能隨便暈倒的，傳出去便是衝撞了祖先神靈，既然如此，便是這時節也要回府再以中暑的名義請大夫，想來花的時間不會少吧……她認真的點了點頭：「大長公主為了別人的家產，的確是太辛勞了些，我等做晚輩的著實感激得很。」

　　武夫人忍不住噗哧一下笑出了聲，鄭宛娘好容易才保持住了臉上的僵色，低頭匆匆的走了出去，陸瑾娘本來也笑了起來，突然卻轉頭看著中眷裴家廟的堂門，眼裡漸漸有淚光閃動。

　　沒過片刻，中眷裴的人便逐漸散了個乾淨，鄭氏是最後一個出門，賠著笑走到了琉璃和陸瑾娘的跟前，「大娘，妳叔父並非覺得守約的處置不妥，只是一時說錯了話，看在一家人的分上，大娘就莫見怪了。以前之事，大娘也莫往心裡去才好。」又看著陸瑾娘笑道：「陸娘子，妳家姊姊最是寬厚不過，今日之事她若見了，定然也是以宗族大局為重的。」琉璃笑而不語，陸瑾娘冷冷的點頭：「正是，宗族大事原是要緊。」看見鄭氏神色一鬆，又笑了起來：「只可惜我那最是寬厚的姊姊已經死在了寬厚二字之上，我與裴氏再無一絲關係。夫人請回吧！」

　　鄭氏臉色頓時便白了，只是對著陸瑾娘那明亮銳利的目光，卻也說不出什麼，轉頭去看琉璃，卻見一旁武夫人的已看了過來，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鄭氏心裡一突，低頭默默的走了出去。身後傳來琉璃清冷的聲音，「嬸嬸慢走。」

　　武夫人看著鄭氏的背影，搖了搖頭，又長長的嘆了口氣，看向琉璃，「虧妳忍得了！」

　　瑾娘也嘆了口氣：「琉璃，大恩不言謝。」

　　琉璃輕輕的握了握陸瑾娘的手，「今日原該我謝妳才是。」在她原本是想請蘇府的羅氏來幫忙，但瑾娘卻顯然是更好的人選，而且幫了楊老夫人這一次，於她日後更不會有什麼壞處。

　　瑾娘搖頭道：「自然是我該謝妳，這一日我不知盼了多久。」

　　琉璃還要開口，武夫人已有些不耐煩起來：「你們謝來謝去，要謝到明日麼？」又看向了琉璃，「今日之事一了，妳再無牽掛，不如進宮來陪我？如今宮裡妳想怎麼玩都好，再沒人敢說妳一個不字。」

　　見琉璃並未接話，武夫人笑了起來：「又讓昭儀猜對了，妳果然不愛在宮裡呆著，那也不打緊，妳愛住哪裡都好，這大長公主若是再敢找妳麻煩，妳便告訴昭儀，咱們想個法子，讓她再也囂張不了。妳且放心，今日這兩萬金說是中眷裴捐的，可妳的功勞咱們都看在眼裡，昭儀定會設法給妳請封，日後長安城中也不會有人再敢給妳氣受……」

　　琉璃突然退後一步，跪倒在地，端端正正行了一個肅拜禮。

　　武夫人頓時嚇了一跳，忙道：「妳這是做什麼？」

　　琉璃抬頭微笑，「啟稟夫人，昭儀與老夫人、夫人的提攜之恩，援手之德，琉璃沒齒難忘，只是琉璃決心已下，今日便會離開長安前往西州，只能請夫人向昭儀和老夫人轉達這份謝意。琉璃永世不會忘記昭儀的大恩，也會讓夫君牢記為人臣子的本分。琉璃這就拜別，請夫人保重。」

　　武夫人一呆，想開口說什麼，只是琉璃的神色雖然平靜，卻有一種絕對不可動搖的堅定，一時竟不知說什麼才好。

　　琉璃向武夫人深深的行了一禮，才站了起來，轉頭向陸瑾娘點頭：「妳也保重。」隨即對阿霓輕聲道：「妳的身契也在那個盒子裡，妳便留在長安替我伺候老夫人吧。」說完一笑轉身，乾脆俐落的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武夫人跺足嘆息，「就知道她是個呆子。」

　　※※※

　　門外，阿古正坐在大車之上，看見琉璃出來，眼睛頓時便亮了，待琉璃上了車，忙道：「娘子，咱們可是這就出城？」

　　小檀從車裡探出頭來，笑嘻嘻的搶白道：「難不成還要吃過飯睡一覺了再走？」

　　阿燕也笑著扶了琉璃在車中坐下，剛剛坐穩，車子便震動著駛了出去，隨即變得平穩起來。這原是府裡最大最好的一輛馬車，裝下所有行囊和她們三人還頗有餘裕。阿燕只覺得一顆心多少跳得比平日急了些：娘子真是膽大，這長安城的官眷們，沒有男子相陪，絕不敢離開長安十里，她卻要帶著兩個婢女一個車夫往西州去。車外阿古的聲音有掩飾不住的興奮，「娘子，看天色今日月光定然不錯，只要趕上一夜的路，最多咱們後日便能追上阿郎。」

　　琉璃伸手打起了車簾，馬車在長安寬廣的大路中間飛奔，將高高的坊牆不斷的拋到了後面，道路兩邊，八月的槐樹依然蒼翠，從葉縫中能看見碧藍如洗的天空。她輕輕的笑了起來：「誰說我要追他？安家的商隊在城外三十里處等咱們，咱們去西州做商賈去。」

　　──上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