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英雄莫問出處　將星出世
　　　　　　　　　　　武帝賜名
　　　　　　　　　　　姐妹情深
　　　　　　　　　　　磨難熬盡
第二章　長安少年行　　少年心性
　　　　　　　　　　　初遇匈奴
　　　　　　　　　　　潛心求教
　　　　　　　　　　　天子侍中
第三章　初露鋒芒　　　沙場點兵
　　　　　　　　　　　驃姚校尉
　　　　　　　　　　　初露鋒芒
　　　　　　　　　　　功冠諸軍
　　　　　　　　　　　鐵騎初建
第四章　兩戰河西　　　驃騎將軍
　　　　　　　　　　　一戰河西
　　　　　　　　　　　攻其不備
　　　　　　　　　　　二戰河西
第五章　單騎安匈奴　　酒泉銘史
　　　　　　　　　　　單騎受降
　　　　　　　　　　　父子相見
　　　　　　　　　　　再見李敢
　　　　　　　　　　　男大當婚
第六章　飲馬瀚海　　　烽煙再起
　　　　　　　　　　　初涉漠北
　　　　　　　　　　　追擊左賢
　　　　　　　　　　　漠北決戰
　　　　　　　　　　　封狼居胥
第七章　榮寵無雙　　　霍嬗出世
　　　　　　　　　　　大漢司馬
　　　　　　　　　　　衛李恩怨
　　　　　　　　　　　門客盈門
第八章　永逝的將星　　衛青遇刺
　　　　　　　　　　　李敢之死
　　　　　　　　　　　漩渦深處
　　　　　　　　　　　請封三王
　　　　　　　　　　　將星隕落
後記

《鐵血名將．霍去病》掩卷

《二○一六年一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英雄莫問出處

將星出世

　　西漢景帝後元三年（公元前一四一年）臘月二十七，時近春節，長安九市一片繁榮景象，顧客喧嘩，商販高歌，雖天空中下著紛紛揚揚的小雪，但一點沒有影響人們置辦年貨的熱鬧勁兒。當此之時，西漢王朝國庫充盈，人民生活富足，加上新皇登基，革新圖治，凡此種種，都預示著來年是一個好年景，家家戶戶也都希望熱熱鬧鬧地過一個體面的春節，街上一派熱鬧景象。

　　直到日已西斜，市長下令閉市，市肆打烊，人們才不捨地陸續散去，各回自家，灑掃庭院，掌燈做飯。長安城的熱鬧勁逐步褪去。

　　而到了二三更時分，民眾早已熄燈安歇，街市一片昏暗寂靜，唯剩平陽公主府中一星燈火。

　　燈火所在，乃是府中西側一處不起眼的矮房，平常用以堆積柴火。如非膳房缺柴，此處鮮有人來，一到深夜，這裡比府中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寂靜。只是今夜好似有所不同，從外面看去，這裡不僅燈火通明，而且人影幢幢，幾個年輕人正在房內有條不紊地忙碌著。

　　年輕人都姓衛，乃是同母異父的兄妹，身份則都是平陽公主府中的奴僕。平陽公主劉玫與當朝新天子漢武帝是一母所生，漢武帝對這位姐姐也很是親近，劉玫嫁給平陽侯曹壽出宮以後，漢武帝為其另建了平陽公主府。劉玫自小喜歡歌舞，培養了一個歌舞班子，同時她也需要婢僕奴役，故而平陽公主府中舞者下人眾多，這裡面，又數衛氏兄妹最為有名。衛君孺、衛少兒、衛子夫三姐妹長得好，舞技也高超，是平陽公主府舞隊的支柱；而衛長君、衛青、衛步廣三兄弟英武軒昂，騎射技藝高超，是騎奴中的佼佼者。柴房中所聚，正是衛家六兄妹。

　　此時，衛少兒正躺在一個軟草做成的墊子上，肚子隆起，看樣子是正待臨盆。衛氏兄妹選擇此處作為產房，也是迫不得已。兄妹幾人皆是下人，平時都是與其他婢僕雜役同處一室，沒有自己單獨的房間。這天夜裡，少兒直覺腹中一陣鬧騰，看樣子是小傢伙等不及要出來見這個世界了，於是趕緊找人通知了衛君孺他們。兄妹們一合計，如果在住處產子，肯定會驚擾其他下人，若讓府中管家知曉，那少不得還要挨批挨罵，甚至被鞭撻。而環顧府中，要說安靜，就只有這個柴房了。因此，兄妹們將少兒抬至此處，雖然狹小，但至少不會驚擾到別人。

　　衛少兒滿臉痛苦之色，衛君孺、衛子夫分立少兒兩側，各自用雙手輕按著少兒的肚子和腿部，口中有節奏地給衛少兒打氣：「用力，用力，用力……」衛長君、衛青、衛步廣則站在柴房門外，暗暗祈禱小生命能平安降世。

　　突然，一聲啼哭劃破了靜謐的夜空，衛氏兄妹個個從焦慮變成了欣喜。衛君孺、衛子夫慌忙剪了臍帶，用毯子裹住嬰兒，衛青兄弟也圍攏了過來。細細打量，孩子臉形端方，兩隻小眼睛直勾勾地打量著眾人，英武之氣顯露無遺，喜得衛家兄妹眉開眼笑。少兒剛從痛苦中恢復過來，側了側身子，示意衛君孺將孩子抱與她瞧瞧。

　　衛君孺趕緊將孩子抱到少兒跟前，同時口中說道：「妹妹，是個男孩兒，健壯得很呢，長大後肯定是個大英雄。」其他衛氏兄妹也忙附和道：「是啊，是啊。」

　　衛少兒捋了捋眼前的頭髮，將孩子從衛君孺手中接過來，抱於懷中，同時伸出手在孩子臉上輕輕摩挲，微笑著言道：「像我們這種下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有出頭之日，我只求孩子平安長大，能不像咱們這樣混跡於奴僕之中，整天擔驚受怕地過日子，哪敢奢望他成為什麼英雄啊。」

　　看著自己千辛萬苦產下的這個嬰兒，少兒心中五味雜陳，同時也勾起了自己對前事的追憶。孩子父親姓霍名仲孺，曾經當過平陽縣的小吏，因常來平陽公主府上辦事，一來二去和少兒混熟了，便與之私通而導致少兒懷孕。西漢時期社會風氣開放，小吏與侍婢私通也是常有之事，衛青也是其母與人私通所生。

　　衛少兒本盼著霍仲孺能給自己和孩子一個名分，可誰料霍仲孺返家後，卻另外娶了一個妻子，少兒幾次托人找到霍仲孺，希望他給自己一個說法，霍仲孺都不予理睬。最後少兒自己也斷了這個念頭，不再與霍仲孺往來，只是心中暗暗發誓：「我就算一個人，也要把孩子生下來，並將他撫養成人。」

　　如今，衛少兒已經走出了第一步。孩子在母親懷中似乎感到了溫暖，手舞足蹈不亦樂乎，看得少兒越發欣喜，輕輕搖晃著孩子，哼道：「我的乖孩子喲，我的乖孩子喲。」兄妹們也過來陪坐在衛少兒身邊，笑意盈盈地注視著孩子的一舉一動。

　　衛子夫問少兒：「姐姐，你說給孩子取什麼名字好呢？」

　　衛少兒笑了笑：「我們這樣的人，能給他取什麼好名字呢？我是想不到，你們有好的想法嗎？」

　　衛氏兄妹要麼是騎奴，要麼是舞者，都是低賤之人，沒唸過什麼書，平常開開玩笑還可以，但要說起名，俗一點的怕污了這體貌俊偉的孩子，好一點的自己又起不了，於是齊齊搖了搖頭。

　　衛少兒噗哧一笑：「我就知道你們取不了，罷了罷了，先不給他取名字了，日後碰到有緣人，說不定會給他起一個好名字，我們就不操這份心了。至於孩子的姓，我還是想讓他姓霍。」

　　說到讓孩子姓霍，衛長君並不樂意：「為什麼讓他姓霍呢，你不怕會暴露孩子私生子的身份嗎？再說，霍仲孺那小子根本就不是個好人，要不是他絕情，你也不會藏到這柴房中來生產，這小子我以後見一次揍一次，讓孩子跟著他姓又是何苦呢？」

　　衛少兒道：「私生子就私生子吧，我可不管別人怎麼看。雖然我也恨霍仲孺，但這麼些天來，我也想開了，不管霍仲孺怎麼對不起自己，孩子畢竟是他的骨肉，讓孩子姓霍也沒什麼不好。」

　　衛子夫輕道：「姐姐怕還是想著霍仲孺吧。」

　　「我還想他作啥？他和我已經沒有關係了。只是我不想騙孩子，如果孩子需要，我任何時候都可以將他生父的消息告訴他。」

　　衛青道：「既然你這樣想，那我們也不便多說什麼，就依你，讓孩子姓霍吧。」衛青在兄妹中素有威望，既然他都這麼說了，大家也就再無異議。

　　衛少兒看了看衛青，道：「謝謝二哥，取名的事就先這樣吧，我現在擔心的是，怎麼才能把孩子養大呢？」

　　衛氏兄妹趕緊說道：「哎呀，你就放心吧，有我們的，就少不了孩子的。我們寧願自己少吃點少穿點，也會陪你一起把孩子照顧好的，誰叫這孩子是我們的人，我們又如此喜歡呢！」

　　儘管身體還很虛弱，衛少兒仍因孩子的降臨和兄妹的照顧而感到格外高興。沒有了霍仲孺，她還有這些兄妹，有他們在，特別是有二哥衛青在，她就一點也不擔心了。

　　孩子的降生，不僅給衛氏兄妹帶來了歡樂，也給平陽公主府增添了笑聲。平陽公主府中知情的婢僕閒來無事都會來逗孩子玩，騎奴們會從外地給他帶一些小玩具，舞女們則會幫小傢伙織上一兩件衣服。在少兒兄妹的精心照料和週遭眾人的幫助下，孩子白白胖胖的，相較於同樣月齡的孩子，他看上去個頭要大上不少。

　　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少兒正抱著孩子在庭院裡玩耍。孩子手上拿著衛青特意給他製作的木劍，不時在母親身上戳來戳去，如果少兒佯裝吃痛將他的木劍拂開，孩子就會咯咯地笑。看樣子，孩子十分喜歡這把木劍呢！

　　這時，衛君孺一臉喜相地走了過來，從少兒懷中抱過孩子逗了逗，然後喜滋滋地告訴少兒：「妹子，有個天大的好事呢，想不想聽？」

　　少兒知姐姐一向消息靈通，便掐了她一下，問道：「還不趕緊說來聽聽。」

　　「我跟你說吧，咱衛家可能很快就要發達了。」

　　「啥，你說啥？」少兒滿臉的不相信。

　　「來，給我倒杯水，好妹子，讓姐姐慢慢講給你聽。」

　　少兒步入房中，倒出一杯清茶，捧到衛君孺面前。衛君孺呷了一口茶，隨即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

　　原來，這天，當朝天子漢武帝去霸上祭祀，歸途中到平陽公主府裡歇腳。在漢武帝休息的間隙，平陽公主召來自己的歌舞班子，給漢武帝表演起了自己剛剛排練完成的《赤鳳凰來》。這次表演衛君孺和衛子夫都有參加，其中敏秀端莊、能歌善舞的衛子夫一下子就博得了漢武帝的喜愛。趁著換衣服的間隙，漢武帝臨幸了衛子夫，並在事後將衛子夫帶回了宮中。

　　「什麼，你說小妹現在在哪裡？」少兒還是滿臉的不相信。

　　「在宮中啊，跟著皇帝回去了，不信你去問其他人。」

　　「真的？」

　　「當然是真的啦，姐什麼時候騙過你啊。」

　　衛少兒這才相信是真的，捶著胸脯道：「天啊，竟有這樣的事情！大姐，皇帝長啥樣啊？快給我說說看。」

　　衛君孺再呷上一口茶道：「我當時沒敢正眼瞧，偷偷瞄了兩眼，看年紀大約十六七歲，方臉大耳，眉清目秀，沉穩中露出一股英武之氣。」

　　「姐，我聽說皇帝的後宮爭鬥很厲害的，你說小妹能不能得寵啊？」

　　「嗨，你不相信你小妹嗎，咱家子夫那相貌，有幾個人能比得上？肯定艷壓群芳啊！再者，我可聽說了，」衛君孺將手指放在嘴上，做出輕聲的動作，湊到少兒耳邊，「皇帝的陳皇后不能生育，如果子夫能給皇帝生下個一男半女，你說她能不得寵嗎？咱們的好日子也就快來了。」

　　衛少兒一臉驚詫：「陳皇后不能生育？」

　　「嗯，陳皇后性格很強勢，皇帝陛下也是個強脾氣，本來兩人就對上了，偏偏陳皇后還生不了孩子。你說，皇后要是不孕，那不是天大的問題嗎，就算她家裡再有錢有勢，我看也不如咱們子夫呢！」

　　「如果小妹得了寵，陳皇后會不會不甘心，想法子害我們啊？」

　　「這個你放心吧！子夫進宮時，我就叮囑過她了，讓她在皇帝面前多注意點，一面要博皇帝歡心，一面要提防別人的攻擊，如果發現有什麼苗頭，要及時向皇帝提起，讓皇帝拿主意，千萬不能自己吃虧。」

　　「還是大姐想得周到。」衛少兒噓了口氣說。

　　「我覺得要是子夫能在宮中站穩腳跟，這孩子肯定能有出頭之日，你和陳掌那門事，說不定也能有眉目呢。」

　　孩子已經近六月齡了，在這段時間裡，衛少兒得到了漢朝開國功臣陳平的曾孫陳掌的青睞。陳掌倜儻儒雅，學問淵博，少兒溫柔美貌，兩人在一起後很快墜入愛河，少兒也從霍仲孺帶給她的痛苦中解脫了出來，一心撲在了陳掌身上。只是兩人的婚事遭到了陳掌母親的反對，少兒常對此心下惴惴。現在衛子夫入宮，有了漢武帝這個靠山，讓她對此又燃起了些許希望。

　　「但願如大姐所言。不過，跟這孩子的前程比起來，我和陳掌那事倒是小事。」

　　「放心吧，少兒，找機會就讓子夫跟皇帝提，讓這孩子長大後也當個將軍。」

　　一番話說得衛少兒心花怒放，又摸了摸懷中的孩子：「大姐，你看你光說我的事了，你自己呢，要是子夫得寵，你有什麼打算？」

　　「哈哈，少兒，這個你就不用擔心了，我也要找個中意的情郎。你不知道，今天皇帝來公主府上時，我發現一個跟隨他的將軍相貌英武、神采非凡，很是威風凜凜。」說完，臉上即泛起紅暈。

　　「姐姐動心了，快告訴我那是誰啊。」

　　「呵呵，不告訴你。」衛君孺說罷起身，快要到門口時，扭身告訴少兒，「我打聽過了，他叫公孫賀。」說完飛一樣地溜走了。

武帝賜名

　　衛子夫入宮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平陽公主府，衛氏兄妹的地位也隨之提高不少。眾婢僕熱情地幫忙張羅各種事情，在言語中不時向他們透露些「苟富貴，勿相忘」的意思。每逢遇到這樣的人，衛氏兄妹都含笑點頭，向大家表明，如果真能富貴，必定不忘幫大家也過上好日子。

　　不僅眾婢僕如此，就連一向高高在上的平陽公主也忽然間對衛氏兄妹熱心起來，安排人讓他們搬離了婢僕們居住的集體宿舍，專門給他們配備了幾間廂房，飲食起居也都依府裡最好的規格配置，就是衛少兒的孩子，也專門給他請了一個奶娘。那一天，平陽公主還親自抱起孩子逗了逗，在之前，這可是衛氏兄妹想都不敢想的。

　　衛子夫入宮已有些時日，在一起鬧騰的兄妹突然之間少了一個，大家也有些想念，為這，衛少兒等人經常向平陽公主提起，說要進宮探望子夫。開始平陽公主不許，但後來見兄妹幾個確實心誠意切，這才點頭應允，並限定只讓衛少兒帶著孩子入宮。

　　「妹妹，這次進宮咱進不去，你把這些煎餅饃饃給子夫帶去吧！她平常最喜歡吃我親手做的這些東西了。」衛君孺含著淚說。

　　衛長君、衛青、衛步廣也紛紛把要帶給衛子夫的東西拿出來，讓衛少兒幫忙轉交。少兒一一收好，並將兄妹要帶給子夫的話一一記下，心想此次進宮，一定要和子夫好好聊聊，同時也要好好責怪她一番：為何進宮以後，也不捎句話來？

　　衛少兒抱著孩子，走過她曾無數次踏過的曲徑，此時兩側站滿歡送的奴僕；她曾無數次注視過的平陽公主的冷漠的臉，此時正朝她微笑。

　　衛少兒忐忑地走過覆盎門大街，朝未央宮走去。

　　未央宮乃長安城中的主要宮殿建築群之一，位於城西南。宮內殿台樓閣成群，綿延起伏，蔚為壯觀。進到宮門處，衛少兒向宮門盧執事說明緣由。盧執事早已得到平陽公主的知會，入內稟報後即示意衛少兒可以前往披香殿等待，並召來一個年輕的杜宦官讓他帶路。

　　在盧執事那裡，衛少兒已得知，近日武帝身體有恙，臥病在床，陳皇后及衛子夫等一眾妃嬪及朝中眾大臣都去宣室殿探望了，要見衛子夫，得等她探望歸來回到自己寢宮披香殿時才行。

　　在杜宦官的帶領下，衛少兒抱著孩子誠惶誠恐地往披香殿走去。在經過一處大殿時，衛少兒發現殿內聚集著很多妃嬪大臣，恍惚間她發現衛子夫也在其內。她心想，這應該就是皇帝養病的地方吧！這麼多人在裡邊一聲不吭的，難道皇帝的病情很嚴重？

　　心下狐疑，不覺多看了兩眼，這一看卻把杜宦官驚得魂飛魄散。想這皇宮重地，異常肅穆，平常說話都得小聲小氣，走路也得躡手躡腳，生怕驚動了皇帝。先不說你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在這停留不妥，要是孩子一不小心哭將起來，那可怎麼辦？

　　真是想哪門來哪門，不知怎的，衛少兒懷中的孩子竟真的「哇」的一聲哭了起來，而且聲音異常大，殿內眾人沒有聽不到的。

　　武帝的貼身宦官黃順正在殿內侍候，聽到有孩子的哭聲，大吃一驚。循聲望去，只見衛少兒正不知所措地站在殿外，手中輕輕拍著孩子，希望他能停止哭鬧。黃順怒從心頭起，意欲好好杖責這不懂規矩的婦人。但就在黃順想起身讓宮衛拿下衛少兒之際，一雙大手拉住了他。

　　此時，衛子夫也發現了殿外立著的衛少兒，頓時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姐姐啥時進了宮來，還帶著孩子，而且發生了這麼大的事。要是皇帝發怒可怎麼辦？現在她地位未穩，要想保他們也難啊！

　　思緒飛轉之際，卻見竟是剛才還一動不動的武帝伸手拉住了黃順的袖子。此時的武帝雖額頭仍有冷汗冒出，但整個人神清氣爽，想是受孩子猛然間的啼哭所致。這一驚，竟讓他出了一身冷汗，整個身體頓覺輕鬆舒暢起來。

　　黃順見此，立即俯下身去，將武帝扶起。武帝看見殿外的衛少兒母子，知是此女懷中孩子發出的哭聲，遂問：「那是何人抱著孩子？」

　　衛少兒一聽，嚇得渾身打戰，一步也不敢動了。還是衛子夫在宮中日久，見慣了大場面，趨前說道：「陛下，此乃子夫家二姐衛少兒。」

　　漢武帝此時興致極好，馬上下令給衛少兒賜坐。這樣，衛少兒、衛子夫及杜宦官幾個人的心才又從嗓子眼裡縮了回去。

　　「這孩子哭得很是時候啊。」武帝泛起了笑顏。

　　「孩子尚小，不懂事，還請皇上多多包涵。」衛少兒躬身道。

　　「無妨，無妨，來，將孩子抱與朕瞧瞧。」

　　黃順上前，衛少兒趕緊把孩子遞與黃順，讓他抱與武帝。

　　武帝接過孩子，細細瞧著。說也奇怪，剛才還一個勁啼哭的孩子到了武帝手中，卻變得眉開眼笑，一雙小手還在武帝身上刮來刮去。武帝龍顏大悅，更是百般戲逗。良久，武帝才抬頭問少兒：「孩子可曾取名？」

　　「妾身見識淺陋，還未曾為孩子取名。」

　　武帝笑笑說：「朕近幾天來身體欠安，這孩子幾聲大哭，驚得我一身冷汗，病便霍然去除。朕賜名與這孩子叫『去病』怎樣？」

　　衛少兒、衛子夫一聽大喜，連忙叩頭謝恩。

　　「免禮免禮，哈哈。衛貴人，朕大病初癒，還需休息，你將你家姐姐帶回披香殿好好款待。眾位卿家，也都退了吧。」

　　殿內眾人同聲「唯」，隨即退出殿來。衛子夫抱過小去病，牽起衛少兒的手，出得殿來，邊走邊道：「姐姐，好久未見，我們回殿好好聊聊。」

姐妹情深

　　衛少兒跟隨衛子夫回到披香殿。披香殿為未央宮後宮八殿之一，雖無宣室殿之宏偉，但也是簷角高聳，肅穆莊嚴。衛少兒進得這裡，但見紅燭高照，陳設華美，心中不僅為衛子夫感到欣慰，同時也頗是艷羨。

　　去病不哭不鬧，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這個陌生的地方。衛少兒將衛青製作的木劍拿給去病，去病乖乖玩起來，兩姐妹共坐於榻上，手挽著手聊起了家常。

　　此時，衛子夫肚子微微鼓起，少兒眼尖，上前去摸了摸，對子夫道：「小妹，你懷龍種了？」

　　「幾月前，皇上來過披香殿，那夜後，就有了。」衛子夫無限嬌羞地回道。

　　「小妹，真羨慕你，真是做夢也沒有想到，一年前咱姐妹還是舞伎，轉眼之間你懷了龍種，還被封為『貴人』了。」

　　「二姐，你是有所不知，本朝妃嬪中本沒有『貴人』這個稱呼，當初皇上賜我『貴人』，也是一時戲言，結果我就莫名其妙地擔起了這個稱呼，現在我也不知道我的正式名分是什麼。」

　　「你可不必氣餒，姐相信憑你這番容貌，加上腹中的孩子，皇上定會給你一個好名分的。」

　　「我也希望，奈何陳皇后對我多番打壓，讓我心裡很是難受。尤其是我現在懷了孩子，要是傳到陳皇后耳中，還不知道是何結局呢。」說完淒淒然竟落下兩行淚來。

　　衛少兒吃了一驚，心下嘀咕，一年前衛子夫進宮時自己的擔憂竟成了事實。她掏出手絹幫衛子夫擦了擦淚：「就是那個不會生育的陳皇后？」

　　「你怎知道？」

　　「大姐告訴我的。」

　　「唉。皇上和陳皇后是青梅竹馬的一對，皇上小時去館陶長公主家中，長公主問皇上願不願意娶她的女兒，就是陳皇后為妻，皇上回答說如果娶了她，就給她造一個大的金房子。後來皇上登基，果然娶了陳皇后，還依言給她造了個金房子。那時候他們可好得很呢！」

　　「現在他們還是如膠似漆的嗎？」

　　衛子夫小聲道：「聽宮中人傳言說，現在皇上不太喜歡陳皇后了，說陳皇后性子倔，動不動就發脾氣，有時當著皇上的面也這樣，而且她一直以來也沒生個一男半女。」

　　「哼，就該這樣。」衛少兒嘟了嘟嘴。

　　「大姐、大哥還有衛青他們都還好吧？」

　　「還好，你看，他們還托我給你帶來這麼多東西。都是兄妹們的一番心意，你可要好好留著，睹物思人，可不許把我們給忘了。你這一年來，也不給我們帶點消息回來，讓我們高興高興。」

　　「我是時時記起你們，只是深宮宅院，不比平常之家。小妹早就有心要來看望你們，只是宮中規矩緊，實在不方便走動。這下好了，你和去病都來了。」衛子夫說罷又望了望旁邊已睡著的去病，眼中充滿關切之情，「一年不見，去病長得更加虎虎可愛了。」

　　「這孩子，有眾兄妹看著，吃穿不愁，不長好點我這當母親的也饒不了他。」

　　少兒一句玩笑，重又惹得兩姐妹開懷大笑起來。

　　「陳皇后有沒有真的對你怎樣啊？」

　　「現在還沒有真拿我怎樣，只是我第一次見她，她就沒給我好臉色看。她連皇帝都敢頂撞，還直呼我為『野女人』呢。」

　　「真是豈有此理，小妹，你要得勢，可一定不能放過她。」

　　「我開始也很氣憤，後來想想，陳皇后也怪可憐的，她作為皇后，生個皇子，繼承皇統，是她的義務、她的責任，無奈她的肚子就是不爭氣，也難怪她會這樣。」

　　「小妹，你就是太心軟了。」衛少兒臉上仍是一臉憤憤。

　　「二姐，這宮裡的日子，看著雍容富貴，其實並不好過。因為有陳皇后從中作梗，陛下又是妃嬪如雲，他上回來過一次之後，就再也沒來過了，連我懷有身孕他都還不知曉。這幾月我都是在孤苦寂寞中度過的，除了幾個宮女宦官，沒和什麼人說過話，這次你來，定要帶著去病多住些時日，我讓黃門令給你安排一間屋子。」

　　「我也想啊，小妹，但大姐、衛青他們還等著我帶消息回去呢。」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已托人向皇上說明，讓皇上將衛青召進宮來當個小吏什麼的，總比在平陽府內做騎奴強，皇上已經同意了，這兩天衛青應該就能得到消息，到時我們三兄妹又可以好好聚一聚了。」

　　「還是小妹想得周到。衛青從小就喜歡聽打仗的故事，早就不甘心當一個騎奴了，現在能在宮中有份差事，又能和這麼多能打仗的將領在一起，正好遂了他的心願。」

　　「現在我在宮內人微言輕，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衛青進宮後，可以多熟悉一下宮中事務，並在騎射技藝上有個進步，日後有沒有前途，就看他的造化了。」

　　「這我倒想起來了，以前衛青遇到有相面的，人家都說他日後要封侯拜將呢！」

　　「嗯，但願我們衛家能有人出人頭地吧！再說了，他也可以帶帶去病，去病這身板，還真是個當將軍的料。」

　　「那就承小妹吉言了。」

　　姐妹話多，聊著聊著不覺已至深夜。當晚，在衛子夫的安排下，衛少兒與去病被幾個宮女領去殿西廂房歇息。想起衛子夫的話，少兒既為兄妹可以再聚而欣喜，又對衛子夫的處境擔憂不已，心中著實五味雜陳。

磨難熬盡

　　不幾日，衛青接到聖諭，也進得宮來，先去披香殿見了衛子夫、衛少兒和霍去病，兄妹又是一番促膝長談，之後衛青就要去建章宮報到。臨走之時，衛子夫對衛青殷殷叮囑，讓他一切小心行事，並要時不時給姐妹捎個信來。衛青一一允諾。

　　霍去病對這位舅舅十分依戀，初見他來，興奮不已，因還不太會言語，以頻繁往衛青身上蹭作表示；而在衛青臨走時，又拉著其衣袖不讓離去，眼中還噙著淚花，看得衛青心疼不已。

　　建章宮位於長安城西側，是上林苑的一座離宮。漢武帝少年心性，常來此射獵，因此衛青也有了更多接觸武帝的機會。由於他騎射技藝高超，人又豪爽，很快贏得了同為武帝身邊騎郎的公孫敖、公孫賀二人的喜愛。公孫敖、公孫賀二人為叔伯兄弟，義渠人，也都是從行伍中一步步升上來的。三人年齡相仿，便結為知交，相約有難同當、有福同享。

　　然而好景不長，一日，衛少兒去披香殿找衛子夫學習宮中禮節，忽見子夫身邊的宮女秋月急急忙忙闖進來，且一邊走一邊喊著：「衛貴人，衛貴人，大事不好了！」

　　衛子夫聞言抬頭，笑著安慰她道：「什麼事啊，看把你急成這樣子。」

　　秋月忙向衛子夫道：「貴人，我聽說衛騎郎被抓了。」

　　衛子夫和少兒聽說後都大吃一驚。衛騎郎自是指衛青。衛青雖有本事，人卻老實本分，不會做出什麼違背禮數的事情來，也不會無緣無故得罪誰，這突然聽說他被抓，實在叫她們摸不著頭腦，齊齊問向秋月：「你可知衛青因何被抓？」

　　「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我有個同鄉也在建章宮當差，今天他告訴我說，武帝本來和他們約定，下朝後從建章宮出發，去咸陽射獵。衛騎郎早早起來，拉著馬去城河邊，沒想到剛出建章宮門，就遭到一群大漢襲擊，衛騎郎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用繩索綁了，橫抱著放到馬背上急馳而去，也不知被抓到哪兒去了。此事千真萬確，貴人你快想想辦法吧。」

　　心念一轉間，衛子夫已猜到可能是陳皇后找人下的手。

　　「不行，我要趕緊面見皇上。」

　　衛少兒見狀，忙問：「小妹，這事和皇帝陛下有關嗎？」

　　「皇上可能還不知情，但我想這事十有八九是陳皇后所為，陳皇后一直對我不滿，為了讓我痛苦，她就想陷害衛青兄弟。可憐衛青剛剛見識皇家威儀，還沒立下功勞呢。此事因我而起，我若不趕緊找皇上做主，恐怕衛青兄弟會有不測。」說罷，即出宮往宣室殿奔去，衛少兒趕緊抱了霍去病，跟在衛子夫身後。

　　兩人三步併作兩步來到宣室殿，卻見一眾人等早已聚在此處。武帝居中，臉上怒容盡現；陳皇后和館陶長公主立於階下，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目光閃爍不定；堂下衛青、公孫敖、公孫賀等人分立兩側，衛青臉色波瀾不驚，兩位公孫卻是怒容滿面的樣子。衛子夫和衛少兒見到衛青在堂，心下稍安。

　　漢武帝見到衛子夫前來，道：「衛貴人，你來得正好，我正有事要說。這次多虧了公孫敖，若不是公孫敖得到消息，帶人前往密室將衛青強行救出，恐怕衛青已身遭不測了吧，是不是啊，皇后？」

　　「陛下明鑒，此事絕非妾身所為。」

　　「哼，還敢狡辯，公孫敖在救人時，早已問明緣由，抓捕衛青的就是你椒房殿的人，要不要我讓人帶他們來對質一番？」

　　聽到此處，陳皇后與館陶長公主再不發話，退往一旁。

　　「好啊，你們欲害衛青，朕偏偏要擢用衛青，看誰敢再動他一根毫毛！」

　　說罷當即頒旨，任命衛青為侍中，專職侍從自己。

　　自此，衛子夫、衛少兒才展露笑顏，出殿後，三人喜極而泣。

　　「這陳皇后真夠可惡的，有機會咱們也擺她一道。」衛少兒言道。

　　「不用了，我們犯不著再行打擊報復，如果我們敗露了，也會和她們一樣的結局。」衛子夫說。

　　衛青點頭：「像我們這樣身世的人，不挨打就知足了，縱使別人對我們千般不是，我們也別想著報復別人，害人終害己。做人，我覺得安守本分、謙恭謹順最重要。這些，我日後也會教與去病知曉。」

　　「那要是她再來害我們怎麼辦？」

　　衛子夫說：「這件事情，估計會讓她當好一陣的驚弓之鳥了。放心吧，你沒看皇上最後說那話的神情嗎？那意思已經告訴陳皇后了，讓她不能動我們，他會為我們撐腰的。有皇上做主，我們還怕什麼？」

　　衛少兒雖覺衛子夫和衛青說得有理，但要讓她把這口氣嚥下去，卻也著實不易，臉上一直憤憤不平。

　　衛青陪著衛子夫和衛少兒、去病回到披香殿後，又折回了建章宮。

　　三人都沒有想到，更大的驚喜還在後頭。數日後，武帝又頒旨，升衛子夫為「夫人」，有了正式名分；又加封衛青為大中大夫。

　　衛青得到重用，衛子夫心中喜悅，與衛少兒提起，衛家兄妹都到了婚嫁的年齡，不如讓武帝做主，將衛家兄妹各許了好人家吧。

　　少兒心裡巴不得如此，前面因為霍仲孺的事弄得不快，這次怎麼著也想和陳掌把這事定下來，況且陳掌也十分鍾情於她，曾發誓非她不娶，若有武帝旨意，就再不怕陳掌之母不同意了。

　　正好這兩日，武帝因為陳皇后的事心中窩火，晚上再不去椒房殿歇息，而往她這兒跑的時候居多。衛子夫趁此機會向武帝提起，武帝滿口答應。隔日即擬旨：衛君孺尚未出嫁，但傾心公孫賀多時，於是成人之美，著衛君孺嫁與公孫賀，且升公孫賀為太傅、公孫敖為大中大夫。衛少兒嫁與陳掌，升陳掌為詹事。另升衛長君為侍中，衛步廣則賜予諸多良田美玉。並在長安興建宅第，供衛家人居住。此旨一下，衛家人人歡喜，自不在話下。

　　衛少兒在宮中待得多時，眼見武帝越發信賴衛子夫和衛青，且自己在長安又有了住處，遂不便打擾，告辭了衛子夫和衛青，出得宮來，與陳掌一起，男主外，女主內，過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第二章　長安少年行

少年心性

　　時光飛逝，轉眼間霍去病已經是一個體魄健壯、威武剛強的十七歲少年了。

　　這些年來，衛家獨享尊榮。當年陳皇后陷害衛子夫，反遭漢武帝怒斥，心中鬱鬱，卻又不便發作，只好暗地裡做些蠱人詛咒衛子夫。沒想東窗事發，害人不成反累己，漢武帝一怒之下，罷陳皇后於長門宮，晉衛子夫為皇后。恰在此時，衛子夫也喜得龍種，誕下太子劉據。如此一來，她的皇后之位就名正言順了，衛家也一躍成為外戚貴胄。

　　這些年月中，衛青的事業也是蒸蒸日上。在漢武帝的賞識下，衛青先官拜車騎將軍，第一次出征匈奴就成為出塞四路軍隊中唯一獲勝的一支，以功封為關內侯。之後衛青每次出擊，幾乎都有斬獲，尤其是在元光六年（公元前一二九年），衛青所部漢軍縱橫數千里，擊敗匈奴，趕跑白羊、樓煩兩王，奪取了匈奴入侵中原的前哨鄂爾多斯草原。戰後，衛青也得封為長平侯，食邑三千八百戶。

　　衛青的巨大成功，對於霍去病來說是一個巨大的鼓舞。從小到大，只要有空，他就會纏著這位舅舅，讓他教自己騎射、武藝。衛青發現，霍去病在武藝方面的領悟力十分驚人，旁人需學上三五個月的一式劍法，霍去病只消數日即能熟練使用，且力道、節奏均與自己相差無幾。騎術也是如此，衛青帶回的一匹大宛烈馬在長安城無人能馴，誰知遇上霍去病卻乖乖就範，騰挪自如，奔跑如飛，連衛青也頗覺詫異，當即將此馬送與霍去病，以作坐騎。

　　這日一早，霍去病披掛整齊，身著一襲漢軍標準鎧甲，頭戴一頂精鐵抹額，背負一把長劍，肩挑一副寶弓，與母親說去城外和眾夥伴打獵，中午即回。衛少兒知道這孩子打獵成癮，兩天不打獵就手癢癢難受，也不阻攔，吩咐了句「出門小心，別多事」就回屋去了。

　　去病出門牽上寶馬，在大街上三轉兩折，來到了衛青府上。他先叫了叫門，繼而不等門衛通報就闖了進去。轉過一座花園，見一孩子正被一眾丫鬟簇擁著放風箏。去病不喜放風箏這種嬉戲玩意，喊了聲：「表弟，今天跟表哥出去打獵好不好？比你放風箏好玩。」

　　孩子名叫衛伉，乃衛青長子，年方七歲。一見霍去病，他撒下手中風箏撲了過來：「表哥，你教我打獵啊！」

　　「放心，表哥好好教你，城外山中野獸多得很。」

　　「我要隻花鹿。」

　　「哈哈，表哥給你打十隻花鹿。」

　　衛伉拍手笑道：「那我們現在就走吧！」

　　霍去病大笑：「這麼心急，好，咱這就走。」

　　出得門外，霍去病抱好衛伉，登上寶馬，一提韁繩，雙手一扯，馬兒四蹄騰空，長嘶一聲，即往城外奔去。此時正是市集開業之際，不少商販挑擔推車正往市集上走，忽見霍去病駕馬奔來，紛紛避讓，有避得稍慢的，一個趔趄，擔中貨物也撒出不少。霍去病回頭一笑：「大叔大伯們，對不住了，回來賠你們，喲呵。」等說完這話，他已駕馬奔出老遠，剩下商販們竊竊私語：「這霍公子，說得好聽，等他回來賠，他還找得出撞了我們哪個嗎？」

　　而衛伉呢，長這麼大，第一次感受到駕馬狂奔的刺激，直喜得手舞足蹈。霍去病怕他跌下馬來，一手死死地摟住他的腰，一面也不忘炫耀：「表哥威風吧？」

　　到得約定地點時，已有幾人在那等候多時。

　　「破奴、博德，你們來了。」霍去病向其中兩人道。兩人都是霍去病的玩伴，左首少年姓趙名破奴，小時候曾流浪於匈奴，力大無窮，後歸漢來到長安，和霍去病結識並成為好友。右首少年文士打扮，姓路名博德，也是霍去病自小的玩伴。兩人身邊還站著一個陌生的少年，其人身材挺拔，一副羽林軍打扮，肩上一把弓尤其耀眼：弓身棕褐色，鑲金包玉，弓側更飾有大簇鷹羽，在陽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煞是奪目。

　　「早來了。」

　　霍去病勒停坐騎，抱著衛伉跳下馬來。趙破奴、路博德立時圍了上來，而那少年卻仍是雙臂抱環，站立不動。

　　「怎麼帶了個小孩來？」路博德問道。

　　「哦，這是我表弟衛伉，那邊是誰？」霍去病說罷，朝旁邊站立的少年努了努嘴。

　　趙破奴笑了笑：「這小子叫李敢，射術驚人，聽說你射術了得，今天非要來找你比試比試，兄弟我攔不住，就帶他來了。」

　　霍去病又瞟了瞟那少年：「李敢？沒聽說過，看他背上那弓倒是把好弓，至於射術，不會是花架子吧？」

　　路博德道：「去病，可別小瞧這小子，他老爹就是名震當朝的李廣李將軍，李將軍在塞外與匈奴血戰、與野獸搏鬥時，這小子就跟著。虎父無犬子，前些天，我們曾見他百米開外射中一隻黑熊，那麼遠的距離，竟能使弓箭直貫入熊腦，沒撲騰幾下就死了。」

　　霍去病聽完，鄙夷之心盡去。李廣的英勇事跡他也是從小聽到大的，除衛青外，李廣算是他崇拜的第二個大英雄了。尤其是李廣一箭穿石的事跡，他更是聽得心嚮往之。

　　想到這，霍去病走上前去，拱手道：「今天我們好好玩玩。」

　　誰知李敢盯著霍去病，眼中竟滿是輕蔑，冷冷地說了句：「霍去病，衛青的外甥？衛青也沒什麼了不起。」

　　霍去病當即備感尷尬，要說剛才還抱著對李廣的崇拜心情想和李敢結交結交，現在已經完全被李敢一句話惹得怒火中燒，心道：你有李廣教授武藝，我跟著舅舅也不是白學的，憑什麼看不起我？

　　想到這，也冷冷地回了句：「不服嗎？那咱就手底下見真章。」

　　「可以啊。」李敢仍是那副不痛不癢的表情。

　　李敢說罷，牽馬進入上林苑中，霍去病帶著衛伉憤憤地緊隨其後，後面是同樣臉罩寒霜的趙破奴和路博德。

　　幾人行至一處樹蔭下站定。李敢首先發話：「小子，今天是我要求來找你比試的，我也不佔人便宜，你說吧，怎麼比試，一律奉陪。」

　　霍去病眼皮一翻，給了一個白眼：「你會的我也會，還是你劃道兒吧。」

　　眼看劍拔弩張的架勢，再不勸勸可能兩人當場就會打起來。想到這，趙破奴趕緊上前，拉住霍去病道：「看你兩人今天不分出個勝負高低是不會罷休了。這樣吧，兄弟我做個裁判，讓你們賽上三局，先試劍術，再試射術，最後賽騎術，三局兩勝，最終的輸家要給贏家賠禮道歉，並出錢請兄弟幾個去西市桂子坊喝上一頓，怎麼樣？」

　　路博德也上來幫腔：「我看這提議不錯，不管輸贏，大家都還是兄弟，別傷了和氣。比完了就去喝酒，不醉不歸，桂子坊的酒最不錯了。」

　　「好，就這樣辦。」李敢、霍去病同時衝口而出。

　　「那好，第一場劍術的比賽，就在這樹蔭下進行，我這裡要講下規矩，比賽只需點到為止即可，切不可傷及對方，如若傷人，我將判定傷人者三局皆負，必須請酒，還要包療傷，兩位有沒有意見？」

　　「沒有。」二人同時答道。

　　「好，那就開始吧，記住，只能點到為止！」

　　眾人散開，給兩人騰出了地方。

　　李敢輕輕一笑，笑意裡仍是充滿了蔑視。他抽出腰間的長劍，用手指輕輕拂過劍身，對霍去病道：「待會當心點兒！」

　　霍去病解下背上長劍，將劍鞘扔與路博德，左手做出劍指，劍平舉至眉高，瞇起的雙眼裡立時佈滿光芒，回了句：「該當心的是你吧。」

　　「樣子還蠻像回事。」李敢哂笑道，說完大喝一聲，人隨劍進，往霍去病衝去。

　　霍去病嗤笑一聲，斜跨一步，避過劍芒，長劍隨即急斬而下。

　　「噹噹噹」，雙劍連續交擊，兩人同時退後三步。

　　「好！」路博德首先鼓掌，衛伉也跟著拍起小手，目不轉睛地望著場內比試的兩人。

　　此時，李敢心中再也沒有了剛才的輕蔑之心。從邊塞到長安，他遇到過無數同年齡段的年輕孩子，也與很多人交過手，基本上從來沒有敗過。即便是一些被誇得神乎其神的人，在他手底下也沒討到便宜。本來，他聽趙破奴他們說起霍去病有多厲害就不相信，認為又是一個徒有虛名的紈袴子弟，這次過來就是存著要教訓教訓他的心思的。沒想到，甫一交手，霍去病卻是真有貨，且是他平生未曾多見的勁敵。

　　重新站定後，李敢收攝心神，再度主動進攻。霍去病立劍反手擋格。電光石火間，李敢攻了十二劍，霍去病也擋了十二劍，攻得凌厲，擋得也巧妙。觀戰的雖只有趙破奴、路博德、衛伉三人，喝采聲卻是不絕於耳。

　　戰到第三十劍上，李敢上前一步直刺霍去病咽喉，霍去病側身擋過，後退一步，卻被身後樹幹擋住，眼見李敢忽左忽右地一劍劍刺來，急中生智，踏著樹幹躍起，避過劍芒，翻身至李敢身後，急速一劍抵在了李敢背心處，李敢再也不敢動彈。

　　觀戰三人，趙、路是霍去病多年好友，衛伉乃霍去病表弟，基本上都是站在霍去病一方的。見霍去病佔了先機，趙破奴大喜，吹了口哨，道：「第一局比賽結束，霍去病勝。」

　　霍去病抽劍面向李敢，雙手握劍抱拳，說了聲：「承讓。」

　　李敢還禮，口氣已經緩和了很多：「你的劍法確實厲害，不知道射術怎麼樣？」

　　「試試不就知道了嗎？」

　　趙破奴再次走上前，對著二人道：「接下來，我要說下比試射術的規矩了。我想今天咱們既要把獵打了，又要把賽比了，不能白來一趟是吧？」說著用手往右一指，「看見嗎，前面一條小河，河前方是一片樹林，樹林裡多的是野獸。待會你倆並排站在現在這個位置，我和路博德去樹林裡驅趕野獸，趕出來後你們只能射花鹿，不能射中其他動物，不然將判定為輸。一炷香以後，檢查各人射殺花鹿的數量，多者為勝。有沒有異議？」

　　「沒有。」

　　「那好。」趙破奴也不知從哪兒弄到了一炷香，點燃了插在樹旁，讓衛伉看著，香盡吹哨。他與路博德則驅馬去往樹林。

　　不一會兒，大批野獸從樹林裡竄出，顯是受到趙、路二人動作的驚嚇。狍子、獾子、花鹿、野兔、羚羊等全都驚慌失措，亂作一團。

　　見有獸類奔出，李敢、霍去病二人忙從箭囊中取出箭來，上弦、拉弓，對準河對岸快速移動的花鹿，一箭接一箭射去。

　　不多時，第一波奔跑的野獸過處，留下一具具花鹿屍體，竟未見躺有任何其他野獸。花鹿在奔跑，相當於射移動靶，且距離遠，更重要的是，不能有任意一支箭射歪，因為獸群數量多，如果射歪一箭，很有可能就會射到其他動物身上。如此看來，兩人均能擔得「神射」之名。

　　此時，香燒一半，趙破奴、路博德返回林中，又是一番驅趕，野獸紛紛奔出。霍去病、李敢再度上弦拉弓，又演出了一幕射殺花鹿的好戲。

　　第二波野獸沒於林中以後，一炷香正好燃盡，眾人盡皆過河。趙破奴當著眾人的面將花鹿屍體聚攏一堆來。李敢的弓特別，箭也很特別，是那種特製的白羽箭；霍去病的則是一般的燕尾箭，極易辨認。

　　經清點，中白羽箭之花鹿十六隻，中燕尾箭之花鹿十六隻，同時中兩種箭之花鹿十隻。也就是說，不管怎麼數，霍去病、李敢射殺的花鹿數量一樣多，場中也不見有任何其他野獸的屍體。

　　趙破奴撓了撓頭，嘀咕道：「難道打了個平手？」

　　李敢聞聽，馬上提醒他：「先別忙下結論，你先看看花鹿中箭的部位。」

　　趙破奴仔細一看，這才大吃一驚，原來所有的白羽箭射中的部位都是花鹿眉心，而燕尾箭則不一樣，有射中腦的，有射中脖頸的，不一而足。僅此一點，已足見李敢射術之高超了。

　　「第二局，李敢勝。」趙破奴高聲宣佈。

　　李敢昂起頭來，得意地瞥了霍去病一眼。

　　霍去病則鐵青著臉，心道：別高興得太早，還有一局呢。

　　趙破奴將花鹿一一拾掇到一邊，看了看兩人，高聲道：「第三局比騎術，你們各自以自己的坐騎參賽，以這裡為起點，繞前邊那個山崗十圈，誰先到達終點誰就贏得比賽。怎麼樣？」

　　「我沒意見。」霍去病首先道。

　　「呃，他的馬……」李敢皺了皺眉。

　　「其實第二局你的弓也比去病的好，我也沒說什麼，這一局的馬呢，你也別太計較了。」趙破奴偏袒霍去病。聽完趙破奴的話，李敢也就不再多說，過去牽了自己的馬來。

　　霍去病的坐騎，棗紅色的毛髮純淨光亮，尾巴一直垂到地上，絕對的大宛良駒。李敢的雖也是匹駿馬，但和霍去病的相比，明顯不在一個檔次上。

　　趙破奴一聲尖銳的口哨聲響起，兩匹駿馬撒蹄就跑，揚起漫天灰塵。

　　霍去病第一次和別人比試賽馬，控制起來有些生疏，特別是轉彎的時候，對韁繩的控制並不到位，讓胯下的駿馬有些無所適從。五圈下來，居然還落後李敢一個馬身的位置。

　　好在第六圈上，霍去病漸漸適應了馬兒的節奏和判斷，不再刻意控制馬兒，而是更注意把握自己身體的姿勢了。很快，霍去病的努力收到了成效，到第八圈上，他已經領先李敢一個馬的身位了，而且看上去差距還在拉大。

　　三人正看得高興，衛青府和李廣府的家丁卻像是約好了似的，匆匆趕來。衛府家丁衛忠一見到衛伉，上前抱起，朝比賽中的霍去病喊道：「大將軍又要出征了，耽擱不得，急著見少爺，老奴先帶他回去了。」也不理衛伉嚷著喊著要花鹿。

　　李廣府中的家丁李榮也是，逕直衝到了李敢的馬前。幸好李敢眼尖，及時勒住了韁繩，往旁邊一閃，才沒踏到李榮身上。李敢嗔道：「李榮，你搞什麼鬼，我這正比賽呢！」

　　李榮上前扶著李敢，道：「將軍馬上要出征了，軍情緊急，不能有絲毫耽擱，現在急著見你交代事情呢，你快回去吧。」

　　李敢一停，賽也沒法比了，霍去病也停了下來。

　　李敢甚感尷尬，轉身對霍去病等人說：「抱歉，沒想到事情會這樣，下次請你們兄弟喝酒。」他心裡已經把自己當成輸家了。

　　霍去病雖見比賽中斷，沒能正兒八經贏得最後勝利，但見至少在比賽終止時他是贏家無疑，心下暢快，也不計較，揮了揮手，讓李敢快速回去。

　　比賽就這樣不了了之。

初遇匈奴

　　霍去病、趙破奴、路博德三人懊喪地坐了下來，看著面前的一堆花鹿屍體發呆。

　　「還指望去桂子坊喝上一頓呢，唉，泡湯了。」路博德悻悻地道。

　　「早不出征，晚不出征，偏偏這時候出征，還是加急。」趙破奴附和道。

　　「想是匈奴人又在我們邊境騷擾了。」霍去病回道。說完，突然他眼睛一閃，對二人說：「嘿，有了，你倆有沒有興趣跟我一塊去邊境瞧瞧，去看看匈奴人有什麼本事，敢騷擾我大漢邊疆。別告訴我你倆是孬種。」

　　「去病你可別激我，有啥不敢的，要真見著匈奴人，你等著，我砍幾顆匈奴人頭給你當夜壺玩。」趙破奴道。

　　「還有我，也賞你幾個夜壺。」路博德也說。

　　「哈哈，這可是你們說的啊，不准反悔。」

　　「誓不反悔。」

　　「那就走唄。」霍去病跨上寶馬，打個呼哨，趙破奴、路博德隨後也跨上坐騎。三人說走就走，也不通知家人，打馬出橫門，進入官道，一路向北。

　　「破奴，你小子對邊境熟，說說，匈奴人最常犯我哪幾個地方？」霍去病道。

　　「以我所知，從西向東，朔方、雲中、定襄、雁門、上谷和代郡最常爆發戰事，匈奴人要南下，也多選這幾個地方做突破口。尤其是雲中郡緊挨著的河套平原，匈奴人更是不會放過，這兒水草豐美，物產豐腴，匈奴人饞得口水都流出來了，必欲得之而後快。所以這裡也是爭奪最慘烈的地方。」

　　「既然這樣，我們就直奔雲中。舅舅他們還在集結，我們快點，應該先與匈奴打上遭遇戰。」

　　「去病，我提醒你一句。目下就我們三人，如果遇上小股匈奴兵，我們就幹他一票；要是大隊人馬，咱還得想辦法智取，不要硬拚才是。」路博德想了想說。

　　「這個我知道，到時你倆聽我指揮。」

　　「遵命！」趙破奴、路博德像模像樣地向霍去病行了個軍禮，三人同時哈哈大笑。

　　不多時，三人已過了渭水，進入北地郡轄界。一路上桃紅柳綠，瓦宅茅屋，上到黃髮老者，下到垂髻孩童，盡皆悠然自得，讓從未在鄉下待過的三人興奮不已。

　　騎行一天，日已西斜，三人找了一處客棧落腳。次日一早，不等天亮，三人即牽了坐騎，迎著晨霧再行往北趕去。

　　「從這裡折向東北，我們就能抵達上郡。沿黃河一路向北，就能到雲中了。」趙破奴指著前邊的官道說。

　　「你小子還真懂。」霍去病道。

　　「嗯。去病，我跟你說，日後要上陣殺敵，就一定要瞭解地理知識，哪兒有山，哪兒有水，哪兒適合駐營，哪兒適合設伏，哪兒能找到給養，都得有所瞭解。天時地利人和，不懂地利，這仗也不用打了。博德，你也是。」

　　「嗯，你說得很對，不然以後怎麼跟隨舅舅對抗匈奴？」

　　「是的。」趙破奴道。說完他話鋒一轉：「不過去病，我聽說你舅舅軍中有個匈奴通，名叫張騫，此人常年在西域活動，經常和匈奴人對仗，對匈奴的情況瞭如指掌，你回去後可找他好好聊聊。」

　　霍去病興奮道：「張騫，出使西域的那個，我怎沒想到呢？好，我記下了，回去後我一定要找他。」

　　說話間，三人已掠過上郡。觸目所及，已和北地郡的情形大為不同。村莊門戶緊鎖，官道上大批百姓扶老攜幼，帶著家什，往南方急匆匆趕來。其中還有不少傷者，衣衫破敗，簡單包紮後就拄著枴杖前行。更有人頭纏白布，一路啼哭，顯是家中新近有人去世，甚至喪事都來不及辦，就得匆匆跟著別人南下。

　　三人勒住馬匹讓過百姓隊伍。霍去病給路博德打了個眼色，路博德即跳下坐騎，拉住其中一個青年問道：「兄弟，什麼情況？」

　　那青年嚇了一跳，才對著路博德道：「咳，你們還不知道啊，匈奴人打到上郡來了，他們一個村莊一個村莊地搶劫。聽說他們所過之處，牛羊財貨全被擄走，房屋全被燒燬，來不及逃離的村民全會被他們殺掉，人頭給掛在村口。唉，不說了，你們趕緊折回去吧，再往前可能就要碰上那些如狼似虎的匈奴人了。」

　　「你是什麼時候聽說匈奴人要來的？」

　　「今天中午，當時據說離我們村只有百里路程了。」

　　「你們村距此多遠？」

　　「三十里路的樣子。」

　　「好，我知道了，多謝。」路博德說完翻身上馬，向霍去病道：「匈奴人應該就在前方不遠處，咱得趕緊上前看看，兄弟們小心。」

　　「駕！」三人加速往前衝去。

　　約莫一個時辰後，霍去病忽然「咦」了一聲，指著遠方的天空道：「那是什麼？」

　　趙、路二人翹首望去，見到紅光閃爍，駭然道：「火，是火！」

　　霍去病一夾馬腹，道：「我們快去看看。」

　　那是個被焚燬了的村莊，村口大樹上掛有幾顆人頭，看相貌就是此中村民，頸口以下還淌著鮮血，顯然是剛被割下不久。村內所有房子均燒透了頂，村內村外滿佈人畜的屍體，部分甚至變成了無可辨認的焦炭。

　　除了不斷冒起的處處濃煙和仍燒得噼啪作響的房舍外，這個原本歡樂平和的小村莊已變得死一般靜寂，倖存的人早已經遠遠南逃。

　　有些屍身上尚呈剛乾涸的血漬，殺人者竟是不分男女老幼，一律殘酷處置。

　　突然，村子西口車馬聲響起，又逐漸遠去。

　　三人猛地上馬，狂追而去。

　　穿過一片密林後，三人發現三個穿著相貌異於中原子民的人。那三人本慢悠悠地拉著一車東西朝北行進，聽見馬蹄聲後才轉過來，望向霍去病他們。

　　他們勒住馬身，也打量著前方的這三人。

　　面前這三人奇醜無比，臉上盡是一道道橫七豎八的疤痕，虯髯覆面，前額只露頭皮，腦後頭髮則紮成辮狀，脖上一個大大的項圈，穿著牛、馬、羊等牲畜之皮揉製成的鎧甲，露於體外的皮膚可見花裡胡哨的各種刺青，腰間各配一把彎刀，背掛長弓，腳蹬皮靴，衣服上還可見斑斑血跡。中間者微胖，兩手搭在旁邊兩人肩上，眼睛斜瞇，神色間傲氣十足，看樣子像是三人的頭兒。

　　「這就是匈奴雜種吧？」霍去病低聲向趙破奴問道。

　　「是的。」

　　「那讓我們先拿這三個崽子祭旗。中間那個胖子是我的，剩下兩人破奴做掉左邊那個，博德去搞定右邊那個。」

　　「沒問題。」

　　商議定後，霍去病舉起馬鞭，向面前三名匈奴人一指：「幾個匈奴鬼老實給我交代清楚，後面村子被毀，有沒有你們的一份？」

　　「哈哈哈。」三個匈奴人聽完即仰天狂笑。中間胖子更是笑得前仰後合：「哪裡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漢人都是孬種，想逞英雄，還不如趁早回家吃奶。」

　　「老子現在就讓你見識下小爺的厲害！」怒不可遏的霍去病下馬拔劍先向中間胖子撲去，趙破奴、路博德也隨即跟進，與一左一右兩名匈奴人纏鬥起來。

　　匈奴胖子見三人是會家子，嚇了一跳，橫刀掃出，希望先把三人逼退一步再說。

　　霍去病吸一口氣，斜刺裡刺出一劍，撥開對方彎刀，借力急進。劍刃在彎刀上劃出一道平直的線，火星四濺中直取對方前胸。

　　僅一招，匈奴胖子額頭已見豆大的汗珠滲出。此人明白遇上了勁敵，彎刀舉過頂，狂吼一聲，重又搠至。

　　霍去病收攝心神，在刀鋒及體的那一刻猛地打個迴旋，繞到胖子身後，同時長劍前挺，在胖子身上貫胸而入，順勢一抽，帶出一蓬血雨。

　　胖子墜落地上，圓睜雙眼，似乎仍舊不相信漢人中也會有如此驍勇善鬥之人。

　　霍去病看了看趙破奴和路博德，兩人的戰鬥也已接近尾聲。那兩名匈奴人在趙破奴和路博德面前，應付得非常吃力。只見趙破奴以前腳為軸心，左腳閃電側踢，對方應聲倒地，趙破奴迅即跟進，照對方當胸一劍，那匈奴人連個慘號都不及，當場斃命。路博德也是，探手往上一抓，將對方的彎刀柄拿了個結實，運勁一拉，那匈奴人立足不穩，墜落於地上，發出淒厲的慘叫，路博德上前，伸足將對方頭顱死死踩在腳底。

　　突然間，遠處塵土飛揚，一隊數十人的匈奴騎兵隊伍出現在視野之中。

　　「幹掉他。」霍去病吼了一聲。

　　路博德聞言，抽劍割下那匈奴人的人頭，扯下衣衫兜起，三人迅速牽馬隱匿在最近處的樹叢之中。

　　來騎很快抵達，發現前面三具本族人屍體，帶頭的匈奴騎手「咦」了一聲，向旁邊的人吩咐道：「大家小心準備，毗羅，你下去看一下。據單于情報，漢軍大隊尚未到達此處，究竟是何人膽敢襲擊我匈奴天兵？」

　　那個叫毗羅的答應一聲，翻身下馬，仔細檢測了地下三具屍體後向頭兒道：「報告將軍，是伊陸他們，沒想到在這被人宰了。看這血跡，顯然是剛剛發生的事，兇手還沒走遠。」

　　「下馬，就近搜索，保持警惕，遇見任何漢人，格殺勿論。」

　　「是。」匈奴騎兵隊伍紛紛下馬，呈扇形往樹林處擁來。

　　「怎麼辦？」路博德捅了捅霍去病，小聲問道。

　　此處除一片樹林外無遮無攔，撤退肯定不可能，一動就會被匈奴人發現，自己的坐騎或許跑得過，但趙破奴和路博德的坐騎不一定能跑贏匈奴人的駿馬，再者他們還有弓手準備著。進攻，憑三人的實力，要幹掉幾十個匈奴人也有困難。

　　霍去病想了想道：「如今只能走一步險棋，才可能有一絲生機。」

　　隨即吩咐二人：「待會兒我衝出去，將匈奴人引過來，你們藏在樹後，約莫五十步距離時，你們同時射箭，要準要快，先幹掉他幾個，讓他們摸不清我們的虛實，以為我們在樹林中設有埋伏，讓其不敢妄動。這樣弄他一次，幹掉他們一半的人馬，到剩十餘人時，憑我們的身手，就可以和他們近身搏鬥了。」

　　「不行，這樣你目標太明顯，萬一出個差錯怎麼辦？」路博德拉住霍去病。

　　「不會有事的，你們只管接應就是。」霍去病甩開路博德。

　　「小心。」趙破奴道。

　　「嗯。」霍去病說完跨上坐騎，向匈奴騎兵們正面衝去，同時不忘擲出剛才路博德割下的人頭。

　　匈奴騎兵們吃了一驚，待抬頭望見只衝來一人時，即收縮隊形，向霍去病圍攏過來。

　　「嗖」，霍去病一箭出手，百步外正中一名匈奴人面門。那匈奴騎兵慘叫一聲，跌下馬來。

　　「放箭，進攻！」見同伴中箭，匈奴騎兵頭目發聲喊道。

　　霍去病揮劍擋格之餘再騰出手來放箭做掉三人，進到離匈奴騎兵百米遠的距離時，突然勒馬後撤。

　　「他要跑，追。」

　　在匈奴騎兵們衝到離樹林的指定距離時，早已忍耐不住的趙破奴和路博德拉弓上弦，「嗖嗖嗖」，一連串的勁箭射出，幾名匈奴人應聲倒地。

　　「不好，有埋伏，先回去！」領頭的匈奴人一揮手，匈奴騎兵開始折了回去，但就在這當口，霍去病三人又發箭射下數人。匈奴騎兵的數量已減至十餘人。

　　霍去病打個手勢，三人同時上馬，向匈奴騎兵處發狠衝去，同時用弓箭招呼著這批人的前胸後背。

　　近得身來，匈奴騎兵大概只有十來騎了，他們人數雖還佔有優勢，但在氣勢上卻早已輸了，在此境地下，避無可避，只有硬擋霍去病三人。

　　三人長劍過處，匈奴騎兵血雨翻飛。但匈奴人也是悍勇，受傷後渾不畏懼，仍仗著人多，如猛虎般撲將上來。霍去病健腕一翻，撥開搠來的彎刀，使劍橫切，那個叫毗羅的匈奴騎兵首先中招，慘然墜地。

　　霍去病勇氣倍增，正心中叫著大開殺戒時，僅剩的三名匈奴人，卻全都中箭倒地了。霍去病放眼望去，但見煙塵四起，衛青部的先鋒官公孫敖來了。

　　公孫敖哈哈一笑：「我說誰呢，是去病你這小子，這一仗幹得好啊。」

　　霍去病憤然道：「這匈奴人也忒可惡了，真恨不得多殺他幾個。」

　　「要打匈奴，你小子有的是機會。不過現在我看，你舅舅馬上就要把你揪回去了。」

　　「我可不想回去，我現在就要跟著你們殺匈奴人。」

　　「那可不是我說了算的，再說，你這小子，我也帶不起啊。」

　　「求你了，讓我去吧。」

　　「你舅舅馬上就到了，待會你跟他說吧。」

　　此時，霍去病三人已不好意思再走，乖乖地陪公孫敖等著衛青大隊。

　　不過片刻，衛青大隊已到，聽完公孫敖的敘述，衛青臉色鐵青，大喝了句「胡鬧」。

　　「我不是胡鬧，我要上陣殺敵。」

　　「殺敵？等你徵得聖上的同意才行。現在，你乖乖給我回到你母親身邊去，如若再讓我發現你在外邊，我永不再傳你武藝、薦你為將。」

　　霍去病天不怕地不怕，卻怕衛青拿武藝和他的前途來威脅他，聽如此說，立馬像一個洩了氣的皮球，與趙、路二人折了回去。看著夕陽下遠去的大隊漢軍背影，眼裡留下滿滿的一眶羨慕。

潛心求教

　　「還說去雲中呢，結果到上郡就返回了。」霍去病捶了一下身旁的大樹。

　　「別氣餒，你不已經和匈奴人接上了嘛，現在知道他們也不是什麼三頭六臂的傢伙。」趙破奴安慰霍去病道。

　　「說的也是，有朝一日，我終會把這些凶殘成性的傢伙殺得找不著北的。」

　　「兄弟們相信你。」趙破奴、路博德拍了拍霍去病。

　　「謝謝。走吧，先回去再說。」

　　霍去病回到家中，正見母親衛少兒扶著門框，兩眼望向遠方，臉上依稀可見哭過的淚痕，神色憂傷。見到霍去病，雙眼頓時發光，一把上前抱住，忙不迭地埋怨：「你去哪兒了？知不知道為娘的有多擔心！」

　　「娘，放心吧，沒事，我就是出去逛了一圈。」

　　「說得輕鬆，你那天說中午就回來，我還弄一桌子菜等你，結果兩天後才給我回來。」

　　「呃，是嗎？我都忘了。」霍去病向衛少兒扮了個鬼臉。嗔怒的衛少兒心情立時舒緩不少，告誡霍去病道：「以後不准亂跑了，出去也得給我打個招呼。」

　　「知道了，娘。我練功去了。」

　　霍去病的練功房位於宅子後院，一邊廂是兵器架，刀槍劍戟樣樣具備；一邊廂是靶心、沙袋、高樁等練功設備，沒事時，霍去病就在這兒打發時光。

　　霍去病回家後在練功房又苦練了三個月。這段時間，他將上次與匈奴人真刀真槍的對戰經驗加以發揮，感覺自己整個人精氣神提升了許多。想想舅舅也快回來了，於是他告別衛少兒，出得門來，往衛青府上走去。

　　到得衛府，見著衛伉，問明衛青所在，即往衛府會客廳走去。

　　此時，廳中除衛青外，尚有三人，一名青衫打扮、面容瘦削的中年人坐於衛青下首，另一名顴骨高聳、身著金盔、高大雄壯的人則坐於衛青左側，緊挨著他的還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衛青見到霍去病，哈哈一笑道：「去病，來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指著下首中年人說：「這是張騫叔叔。」再指著左側漢子道：「這是我的先鋒將蘇建，那是蘇將軍的孩子蘇武。」

　　霍去病拱了拱手，見蘇武與自己年齡相仿，過去和蘇武坐在一起。

　　「常聽說霍去病英俊非凡，今天一見，果然儀表堂堂，是個人才啊！比我家小兒強多了。」蘇建讚道。

　　「蘇將軍過謙了，去病這小子也就會些功夫，要說到吃苦耐勞、文辭曲賦，可比蘇武差得遠了。」

　　「哪裡哪裡。話歸正題，我覺得我們驍騎營……」

　　霍去病一直想問衛青這次會戰戰果如何，但見大家聊得熱鬧，一直沒找到機會。忍了半天，見大家說得差不多了，才轉向衛青：「舅舅，你快說說，這次出征匈奴，結果怎麼樣？」

　　「哈哈，你舅舅出手，焉能不勝。」蘇建接口道，「我們從高闕出發，一路窮追猛打，最後越過黃河，翻過陰山，向匈奴人發起強攻。匈奴右賢王剛和我們接仗，就被打得大敗而去，我們則緊緊尾隨。」

　　「追上了嗎？」霍去病趕緊問，蘇武也是聽得一臉神往。

　　「那還用說，我們發現右賢王的主力後，立即備夜前行，直撲右賢王大營。我們趕到時，那傢伙還在懷抱美人喝酒呢。等聽到營地裡混亂不堪的叫嚷聲、馬嘶聲時，他才知道我們到了。可那會他哪來得及整頓兵馬啊，匈奴大營整個亂成了一鍋粥。此時，我們那是萬矢齊發，匈奴營地的帳篷與地面上，都插滿了箭矢。幾陣箭矢過後，我們發起衝鋒。右賢王慌亂之中，只帶著幾百名騎兵突圍出去，剩下滿地的匈奴人屍首。」

　　「只是可惜，讓右賢王跑了。」衛青拍桌嘆道。

　　「大將軍不用自責，右賢王畢竟部屬眾多，要護著他離開，我們很難堵截得住。」

　　「舅舅，如果我對上匈奴人，我也要像你一樣發起奇襲，在他們不知就裡的情況下一舉殲滅之。」

　　「嗯，去病，想法非常好。但在這之前，你得對匈奴人和匈奴軍事有個詳細瞭解。在座的張大人和蘇將軍都是此道行家，你多向他們請教吧。」

　　霍去病馬上正襟危坐，瞄向張騫和蘇建。蘇武也是如此。

　　「張騫張大人常年出使西域，對匈奴的民俗風物尤其瞭解，先請他講講吧。」衛青道。

　　「好，那我就講講。」張騫開始侃侃而談，「近些年匈奴興起之後，控制了整個大漠南北。為了便於管理，他們將勢力範圍分為左中右三部，分別由左賢王、單于自己和右賢王負責。而左右賢王之下又分別設立了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將、左右大都尉、左右大當戶、左右骨都侯等。匈奴語稱『賢』為『屠耆』，左右屠耆王即左右賢王；另匈奴尚左，左屠耆王常以太子為之。從左右賢王到當戶等部落，大的有幾萬人，小的也有幾千人，而這二十四位高官，均立號『萬騎』，也就是都可統率萬名以上的騎兵。匈奴人的大臣都是世襲的，呼衍氏、蘭氏、須卜氏三姓在他們中是最顯貴的。」

　　「那他們管轄的駐地都在哪兒呢？」霍去病問道。

　　「他們中號為左方王將的駐紮於東方，從上谷往東一直到穢貉、朝鮮，而號為右方王將的則居住在我們的西方，從上郡以西，一直到月氏、氐、羌這幾個部族。單于本身直屬部落活動的範圍則在代郡到雲中一帶，他們各有分地，逐水草而居。」

　　「他們中左右賢王、左右谷蠡王所率部落最大，左右骨都侯為輔政的要臣，從單于王庭到左右賢王以下各自設有左右奧健王、千長、百長、什長、裨小王、相、都尉、且渠、左右呼知王之類的官職。」

　　「大臣中最尊貴的當數左賢王，接著是左谷蠡王，再是右賢王、右谷蠡王，號為『四角』，再往下是輔相的左右日逐王、左右溫禺鞮王、左右漸將王，這是『六角』，這十王都是單于的子弟，除左賢王常為太子外，其餘九王也有依次做單于的資格。」

　　「異姓大臣先是左右骨都侯，再是左右屍逐骨都侯，其餘日逐、且渠、當戶諸官號，各以權力高低、部眾多少來決定大小。」

　　一番話說得霍去病和蘇武頭都大了，但張騫好像還沒說完。

　　「單于姓攣鞮氏，其他呼衍氏、須卜氏、丘林氏、蘭氏都是匈奴名族，常與單于子弟通婚。呼衍氏為左，蘭氏、須卜氏為右，主管斷獄聽訟、當決輕重。」

　　「除了這些王號和官號，還有其他昆邪王、休屠王、盧屠王、犁汗王、休旬王、甌脫王、西祁王、古股奴王等。」

　　「此外，他們也有立投降的漢人為王的，如史降為天王，盧綰為東胡盧王。」

　　聽到這幾個漢人的名字，霍去病和蘇武臉上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王侯的名稱則有左安侯、左姑姑侯、粟置之侯等，地位怎樣，我也不是很清楚。」

　　「匈奴人都是逐水草而居，跟我們固定在一個地方建好房子居住下來不一樣。他們養的牲畜一般是馬、牛、羊，還有駱駝、驢等。哪裡有草讓牲畜吃，他們就遷移到哪裡，草光了再走。不走是不行的，因為任何一塊草地都經不起成年累月的放牧，畜群就是他們的生命。」

　　霍去病心道：這樣他們就沒有一定的城市和村落嘍。難怪聖上派舅舅出征，總是不告訴他要打哪裡，只是讓舅舅往北搜索匈奴人的蹤跡就是了。

　　「匈奴人住的地方叫穹廬，是氈毛帳幕。這種房舍，要用木條作樑柱。但搭造穹廬用的木材並不多，很輕便，也容易搬運。這種穹廬都不大，一般五口之家就會顯得比較擁擠。這種居住條件是我們漢人不習慣的。」

　　「他們的孩子長到能夠騎羊的時候，父母就會給孩子一副小弓箭去射些小鳥小老鼠之類的動物，大一點時就開始試著射狐狸兔子，射到後當場就烤來吃。所以匈奴人大多都是騎射的高手，現在的伊稚斜單于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匈奴人也祭祀祖先，每年祭拜三次。正月時諸長集合在單于的地方；五月時全族聚集到龍城，祭祀其祖先、天地和鬼神；到了秋天，又改到蹛林會合，主要是清點課校各部族的人口和牲畜的數量。另外，他們每天都會拜太陽和月亮。這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些習俗。」

　　說到這裡，張騫終於停了下來。

　　「去病，關於匈奴的情況，張大人已經給你說了，現在讓蘇將軍再給你介紹下我們和匈奴的軍事對比及戰術對策吧。」

　　「去病洗耳恭聽。」霍去病欠了欠身子道。

　　「好，我接著張大人的說說。匈奴人在遊牧生活中，養成了剽悍善戰、爭強好勝的性格。他們從小練習騎射，成年後壯男盡數編入甲騎，平時從事畜牧生產，戰時隨軍出征，攻戰劫掠，有利則進，無利則退，具有極強的靈活性與機動性，他們也沒有笨重的後勤輜重，牛羊就是他們的會走的財產，又是軍事和生活的補給，這也就是為什麼他們善於長途奔襲作戰的原因。」

　　「匈奴長兵則弓矢，短兵則刀。他們的弓多木質，長度可達四尺，上面有華麗的裝飾構件。他們的箭鏃形質多樣，有銅、鐵、骨三種質地。匈奴刀劍多以鐵製成，有背弧刃、弧背直刃、直背直刃等幾種。」

　　「匈奴戰術依靠騎兵機動戰術和弓箭，多注意避免硬碰硬。他們常派出小股兵力騷擾別人，等別人追上後再向後撤，把對方引入埋伏，然後埋伏的騎兵突然衝出一陣亂射，再脫離接觸。戰略上喜歡把對方拖入絕地，磨得對方糧盡水絕，這樣磨過幾次對方也被消滅得差不多了，然後利用機動兵力突襲，再用優勢兵力砍殺對方。我們以前多敗於這種戰術。」

　　「匈奴以特有的長途奔襲方式進犯中原，來勢如疾風驟雨，退時如煙消雲散，我們以前以防禦為主，常會猝不及防，如果戍守邊境的士卒太少，則無法擊退匈奴的進犯，如果聚集重兵駐紮邊境，不僅糧秣轉輸、補給困難，而且也沒有那麼多兵力可佈滿整個邊境。近些年來，聖上決定主動出擊，情況才有了些改變。」

　　「匈奴人有弱點嗎？」霍去病問。

　　「哈哈，當然有，誰會沒有弱點呢？匈奴人的弱點是抵抗能力不強，防禦力較弱，經不起強力的衝擊。如果我們的騎兵足夠強大，加上我們先進的武器裝備，如強弩、盾牌、鎧甲等，匈奴人只有挨打的份。要知道我們的連發弩箭，大型的用車載，可連發數十發，小型的由單兵攜帶，可連發十數發，與單發弩箭配合在一起，對匈奴騎兵可是致命的。」

　　「嗯。」去病點了點頭，「舅舅，要是給我一支鐵騎，我會想辦法在他們意想不到的情況下，找到他們大本營，對他們進行痛擊。他們以前的那些優勢，要變成我們的優勢。」

　　「去病，想法很好啊，但這一點我們都不能輕易做到，你行嗎？後勤如何保障？」

　　「我一定行的。我不需要後勤，我要以戰養戰。」

　　「初生牛犢不怕虎啊，哈哈。你真的很想打匈奴？」

　　「我做夢都想啊。前些日子看見匈奴人那個凶殘勁，我到現在都還恨得牙癢癢的。」

　　「好，有機會我一定向聖上舉薦你，等你能接近聖上時，出征的事你自己向聖上提吧，如果你真是青年才俊，聖上一定會答應的。」

　　霍去病大喜。

天子侍中

　　不日，大漢帝國的春射就要開始了。春射為漢武帝首創，即每年春天在校場比武，優勝者會有重賞，並被授予羽林郎之職。漢武帝的目的是希望培養出一批青年將領，助他完成平定四方的王朝大業。

　　此次春射，霍去病在衛青的推舉下也有幸得以參加。同時參加春射的還有與霍去病比過武的李敢。

　　春射的規矩其實很簡單：在校場上設有五條四百米長的跑道，每條跑道終點並列十個箭靶，參賽之人騎在馬上疾馳，同時拉弓射箭，中靶最多者為勝。比賽以五人為一組，勝者進入下輪比試，如此進行淘汰，最後三名為最終的勝利者。

　　這種比賽需要巨大的臂力和精確的準度，沒有三五年刻苦的練習是無法勝出的，加上同時要躍馬奔跑，比賽難度更是難上加難，一般只有有過幾年征戰經驗的騎兵才能勝任。而此次春射面向的是京城貴胄子弟，這些人平時多紈袴，參賽只是給皇上捧捧場而已，想要最後勝出的，還真沒幾個人。

　　比賽的過程也充分說明了這一點。雖然氣氛很熱鬧，但在比賽中拿起弓箭就發抖、騎馬跑到半路就跌下來的大有人在。弄得春射的評委衛青和公孫賀啼笑皆非。

　　到了中午，漢武帝劉徹在百官的簇擁下緩緩進場，場內眾人起立跪拜行禮，山呼萬歲，氣氛熱烈至頂點。

　　劉徹向校場揮了揮手，示意大家繼續比賽，然後走上看台，坐到了衛青和公孫賀中間。

　　「兩位卿家，有沒有發現特別的人才？」劉徹問身邊的衛青和公孫賀。

　　「這裡大多數都是紈袴子弟，沒幾個像樣的。」衛青嘆了口氣。

　　「唉，看來春射應該早些年舉行的，當年跟著高祖打江山的王公貴胄的後代們都變成了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啊。」

　　「陛下，人才倒也不是沒有，您看看場中這幾位。」公孫賀指著賽場對劉徹說道。

　　此時正是最後一輪比賽開始，馬上五名騎手踏著煙塵駛出，拉弦發箭中，「嘣嘣」，箭矢中靶之聲不絕。頃刻之間，五騎已跑到終點，箭囊中的箭已經射完。

　　衛青下場清點中靶情況，發現只有兩條跑道上的箭靶全中，而且箭矢都是穿靶而過。

　　衛青上前稟明情況，劉徹大喜：「誰說我漢家子弟沒有人才，這兩位可是大大的人才啊！快告訴我他們是什麼人？」

　　「一位是卑職的外甥霍去病，一位是李廣將軍的兒子李敢。」

　　「霍去病、李敢，哈哈，都是將門中人！快叫他們上來，朕要親眼看看。」

　　霍去病、李敢此時正站在堂下，雙方對望一眼。兩人兩度比試，此時都對對方的技藝欽佩不已，聽傳令官讓他們面見聖上，立即整了整衣冠，上前參拜。

　　劉徹注視著面前兩位少年，霍去病面目英俊，身材修長，雙眼冷峻中透著堅忍；李敢濃眉大眼，身形健碩，雙眼炯炯有神。武帝一看都非常喜歡：「李廣將軍後繼有人啊，衛卿家這位外甥，也是儀表堂堂，武藝精湛，我以前似乎也曾聽平陽公主提起過。」

　　「嗯，平陽也很喜歡這位外甥。」此時衛青已榮升為大將軍，當年平陽公主府的騎奴，如今已由武帝做媒娶平陽公主為妻了。

　　「小小年紀竟有如此能耐，了不起。」劉徹讚道。

　　「這不算什麼。」霍去病拍了拍背上寶弓道，「就是再遠一些，一百五十步我也行的。」

　　「哈哈，這都是衛卿家你教的吧？」

　　「我是教過這外甥不少，但如若他沒有天分，也學不來這些的。」衛青給霍去病幫腔道。

　　「嗯，說的是。霍去病、李敢，你們有如此武藝，可曾有什麼樣的夢想？」

　　「出陣殺敵，掃平匈奴，為皇上平定天下。」二人幾乎異口同聲地說道。

　　本來，以二人年紀，說這些話會略顯狂傲，但劉徹並沒感到反感，反而喜歡上了他們的這種直率和自信。

　　「現在擢升你們二人為羽林郎，李敢去你父親軍中效力，霍去病嘛，先進宮給朕作個近身侍衛如何？」

　　「謝陛下。」二人同聲道。

　　「好，霍去病，明天朕在宮內等你。」

　　「遵旨。」

　　當夜，霍去病高高興興地回家向母親提起白天的事，衛少兒也感到十分欣慰，多年的夙願看來就要成真了。為此，她親自下廚，做好一桌飯菜，請來衛青及其他幾位兄妹，一來慶賀霍去病在天子身邊做了侍中，成了跟隨皇上的心腹近臣，這可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職位；二來也想衛青能多多教導霍去病宮中禮儀及需要注意的事情。席間，衛青告誡霍去病：「進宮以後，勿以貴戚而傲慢，要盡職盡責，保護好皇上，對上司、同僚、下人也要以禮相待，謙遜謹慎。」霍去病銘記於心。

　　翌日，霍去病進得宮來，見著誰都和和氣氣的，希望給大家樹立良好的第一印象。

　　進到宣室殿，劉徹抬頭望見他，笑道：「去病來啦，來，坐下我們聊聊。」

　　「臣不敢。」霍去病對劉徹的垂愛有點訝異。

　　「這裡沒有別人，坐著吧。朕很喜歡你。」

　　「謝陛下。去病定當小心謹慎，辦好陛下差遣的事情。」

　　「朕覺得你是個當將軍的料，但據朕所知，你以前僅有一些基礎知識，沒有什麼實戰經驗，現在朕給你一些兵書，三個月之內你要把兵書看完，同時把我的侍衛隊帶出個樣兒來。這是對你的第一次考驗，能不能上戰場殺匈奴，首先要過這一關，有信心嗎？」

　　「有！」霍去病挺直身子，拍了下胸脯。

　　「好，那你去吧。三個月後我來驗收成果。還有這套金甲，就賜給你了。」

　　霍去病收好武帝給他的兵書和金甲，出來後去向三姨衛子夫請了安，再轉身回到了侍衛營。武帝給他看的兵書被他隨手扔在了一旁，並馬上讓侍衛們集合在一起。在做了簡單的介紹以後，霍去病突然下令：「所有侍衛，明早營門口集合，不得有誤，違者軍令處置。」

　　侍衛們面面相覷：這個半大的孩子做了侍中就一手遮天了？

　　一位侍衛說道：「別拿外戚身份壓人。真要讓我們聽安排，不拿出點真功夫來，恐怕說不過去吧。」

　　「想要見真功夫是吧，好說，你先報上名來。」

　　「我叫高不識。」這侍衛面對霍去病絲毫不懼，雙眼緊緊盯著霍去病。

　　「好，有種，拿劍來，我們走一遭！」

　　兩人立定，各自抱拳行了一個禮，道聲「請」，比武隨即開始。

　　高不識右手持劍，舞起數朵劍花，首先往霍去病刺來。霍去病不慌不忙，微微俯下身子，躲過了高不識一劍，再轉身回刺，高不識匆忙立劍擋格。電光石火間，兩人已走了十來招。霍去病心道，此人劍法厲害，不拿點本事沒法勝他。高不識同時也心裡嘀咕，這人雖是外戚，看來手底下還真不弱，看對方現在神情自若的樣子，長戰我必敗無疑。

　　心念電轉間，霍去病突然故意露出個空子。高不識一見大喜，挺劍直刺霍去病右腿，霍去病收腿一躲，反手挑起高不識的劍，削往高不識的脖頸。高不識大吃一驚，待要回劍擋格，卻已來不及，霍去病的劍尖已抵在自己脖子正中。

　　霍去病收劍退後一步，抱拳道：「承讓了。」

　　高不識冷汗直冒，見此立馬還禮道：「侍中劍術高超，不識佩服，自今以後，侍衛隊全體只聽你號令，唯你馬首是瞻。」

　　霍去病一怔：「我才打敗你一個，就能讓全隊乖乖聽我的？」

　　高不識似乎看出了霍去病的心思，微微笑道：「咳，在這侍衛隊裡，你沒來之前，我就是頭兒，我說一，沒人敢說二的，放心吧，從今起大傢伙都聽你的，誰不聽話，我打斷他狗腿。」一席話惹得大家哈哈大笑，霍去病也哈哈大笑，走上前對高不識道：「好兄弟，皇上說了，要我這幾月給大家換個精氣神，明天一早大家務必在營門口集合，咱們去霸陵塬練兵去。」

　　「是。」侍衛隊員們整齊劃一地行了個禮。

　　此後三個月，霍去病每日準時帶著侍衛營，出城門，去往霸陵塬練武，風雨無阻。霸陵塬的練兵條件與霍去病家中後院自不可相提並論，這裡要啥有啥，而且全部實景佈置，在這裡練兵，幾乎就跟實戰差不多。霍去病按照自己的設想，令侍衛營上午練習騎射，下午練習格鬥，不許有一絲一毫耽擱。就這樣三個月下來，侍衛隊不僅讓霍去病帶得像群野馬，更是煥發出了一種與以往不同的生機。

　　三個月後，劉徹召見霍去病，他已瞭解到侍衛營的變化，知道霍去病練兵帶隊還有鼻子有眼的，唯獨擔心的是他有沒有看兵書。

　　長樂宮中，劉徹問道：「朕給你那些兵書你看得如何？」

　　「臣沒看幾卷，就不想再看了。」霍去病據實答道。

　　「為何？」

　　「那些兵法陳敗古舊，不適合現在的行軍打仗，故而臣不看。」

　　「你可知道，朕給你的兵書，可是很多為將者做夢都想借來一閱的書。你舅舅衛青對抗匈奴，能夠無往而不勝，這些兵書同樣居功至偉，你居然如此小瞧它們？」劉徹說完把手中竹簡扔在桌上，那正是一卷《吳子兵法》。

　　「臣並非小瞧這些兵法，實是臣認為行軍打仗要的是因時制宜，隨機應變，所謂法無定法，為大法者，古代兵書太多空洞之說，內容紛繁複雜，反而禁錮了人的思想，其實打仗只需要掌握時機殺敵就可以了，至於如何掌握時機殺敵，這是需要為將者自己根據戰場變化觀察得來，不是能從兵書中學習得到的。」

　　「喲，好大的口氣啊。不過倒也有幾分道理。」

　　霍去病微笑著不再說話。

　　「你自詡為有天賦者，現在朕給你看下邊境形勢圖，你且說說你的看法。」劉徹拿起一份奏章，遞與霍去病。

　　霍去病接過一看，原來是高闕守將李息發來的一份奏報，內稱匈奴伊稚斜單于調動九萬騎兵南下，分為三部，陳兵於代郡、定襄和上郡三地，同時其右賢王部也調動頻繁，麾下十餘萬騎兵皆蠢蠢欲動，不明其真實目的。

　　霍去病看完，向劉徹道：「匈奴人此次兩線用兵，一虛一實，臣以為他們的真實目的乃是長安。」

　　「怎麼說？」劉徹來了興趣。

　　「陛下你看，單于本部九萬大軍分為三股，威脅代郡、定襄、上郡三地，貌似是要大舉進攻，其實不然，這是虛兵，因為我們在這三個地方駐有數萬大軍，且城牆堅固，不易攻下，他還要將兵分成三路，這豈不是自討苦吃？真要進攻，也當合兵一處才是，如此大張聲勢，臣敢肯定他並非真要打這三地。」經過趙破奴的點撥，再加之一段時間的學習，霍去病對於邊防駐軍、地理已有了相當程度的理解。

　　「有點道理，繼續說。」

　　「臣以為，右賢王所部才是實兵，他欲動未動，兵力達至十餘萬，這是他要隱藏自己的戰略意圖啊！臣認為，只要時機成熟，他必兵進朔方，朔方城牆低矮，守兵不足，根本無法抵擋十餘萬大軍的進攻。一旦朔方失守，水草肥美的河朔地區很可能再被他們奪回，且形成一條與他們東西呼應的戰線。來者不善啊。」

　　「看來他們這次是紅了眼想報仇，正好，朕也想跟他們好好打上一仗。你認為這仗該怎麼打？」

　　「不好打啊。」

　　「不好打？」

　　「不好打並不等於不打，臣認為不好打是因為我們不好選擇戰略重點，不好處置東線三郡。如果我們集中兵力打單于，那右賢王所部則可長驅直入；如果全力抵禦右賢王，則單于所部又可能由虛兵變為實兵，三力合為一股突然南下，到時我們同樣危矣！」

　　「那是否雙線加以抵禦？這樣我們也未必沒有勝算。」

　　「不可，這樣我們就是按照他們的設計在打了，只能處於被動。不如我們派大軍向東佯動，誘右賢王部南下，然後兵分兩路，一路仍向東走，另一路則折轉向西，千里奔襲，迎向右賢王，在右賢王出兵之前就打潰他，或者是直接出現在右賢王後方，打他個措手不及。如何？」

　　「確實高見！但你的設想對於時間、士兵耐力都是一個嚴峻的考驗，我們的士兵做得到嗎？」

　　「如果臣接受這個任務，必能做到。」

　　劉徹心裡一顫，緊緊盯著霍去病。這是怎麼樣一個少年啊！年齡不大，卻堅韌果毅、豁朗通達、智勇過人，如果真把士兵交由他帶領會怎樣？劉徹決定試一試。

　　「霍去病，聽旨。」劉徹突然說道。

　　霍去病聞聽立即跪下。

　　「現著你為驃姚校尉，至衛青軍中效命，由衛青撥八百勇壯騎兵歸你指揮。」

　　「臣霍去病領旨。」霍去病此時心情的激動，實在是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陛下，臣還想要三個人，不知可否？」

　　「呵呵，還跟朕講條件，說吧，要誰。」

　　「侍衛高不識，和我在長安的玩伴趙破奴、路博德，他們也都是智勇兼備之人。」

　　「好，准奏。你是一隻雛鷹，朕現在送你展翅高飛，你可千萬別讓朕失望。」劉徹微笑著道。

第三章　初露鋒芒

沙場點兵

　　初夏的塞外，草原上野花芬芳，羊兒、牛兒正享受著豐盛的水草，對牠們而言，這正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季節。

　　但邊境的漢軍和匈奴軍都無心欣賞這初夏的美景，一場大戰迫在眉睫。

　　陰山南麓的匈奴單于王庭，伊稚斜穿著純白色的狐裘背心，躺於虎皮座椅中，手握酒杯，大口大口地灌著美酒。左右賢王和幾名大將、大都尉坐於伊稚斜座下兩旁，兩名胡姬則在他們面前翩翩起舞。伊稚斜看起來很享受這一切。

　　「偉大無上的大單于，為了即將到來的勝利，我們敬你一杯。」胡姬舞停，大將、大都尉們紛紛起立向伊稚斜敬酒。

　　「這次進攻大漢，我已有周密的計劃，萬望各位戮力同心，奮勇殺敵，我們必將踏平長安，將中原攬入囊中。」伊稚斜說完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大單于英明。」大將、大都尉們紛紛拍起馬屁。

　　「漢人非常狡猾，尤其是那個衛青，很難對付。」右賢王保持著警惕。

　　「咳，漢人是狡猾的兔子，我們單于卻是聰明的草原獵鷹，哈哈。」左賢王打趣道。

　　「不錯，衛青確實不好對付，有他在，漢人竟敢主動進攻我們匈奴，這個恥辱我一定要雪，一定要用漢人的鮮血來償還。」伊稚斜憤憤道。

　　「大單于萬歲，大匈奴必勝！」帷帳內外，呼喊聲此起彼伏。

　　與此同時，長安衛府，衛青正在跪拜聽旨。

　　「上諭，匈奴大軍再度寇我邊疆，現封長平侯衛青為大將軍，領北營精銳三萬騎，封衛尉、蘇建為右將軍，領五原兵馬兩萬騎，郎中令李廣為後將軍，領細柳營兵馬兩萬騎，太僕公孫賀為左將軍，領馬邑兵馬兩萬騎，合騎侯公孫敖為中將軍，翕侯趙信為前將軍，左內史李沮為疆弩將軍，各領兵馬一萬騎，以上諸部均由衛青統一節制，即日出兵，痛擊匈奴。」

　　衛青領旨謝恩，心想聖上動作越來越大，自己統領北方兵馬，身負重任。

　　前來宣旨的宦官將聖旨遞給衛青，對衛青拱手道：「皇上還口諭將軍，皇上已正式任命霍去病為驃姚校尉，著將軍撥八百勇士歸霍去病指揮，隨大將軍出征。」

　　去病終於要上戰場了。衛青心裡一震。雖然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但霍去病才剛進宮沒多久，就贏得了武帝的上陣差遣，還是讓衛青覺得不可思議。

　　正思慮間，已見霍去病、高不識、趙破奴、路博德四人走了過來。

　　霍去病遠遠望見衛青，即高呼道：「舅舅，外甥要兵來了！」

　　衛青接著四人，憂心忡忡地問霍去病：「去病，這上戰場的事可不比你平時在長安城中胡鬧，你可準備好了？」

　　「舅舅，你就放心吧，絕對不會給你丟臉的。我早就做過考察了，這些日子的成績，不識可以給我證明。」

　　高不識向衛青行軍禮道：「稟大將軍，卑職相信霍校尉定能帶出一支鐵血騎兵出來。看看這些日子來侍衛營的變化，霍校尉不管是在戰術設想、訓練方式上，還是在戰略意圖、士氣調度上，都讓卑職心服口服。」

　　「好！我撥八百精壯勇士給你。但在隨軍途中，沒有我的命令，你切不可離我左右，不然軍法處置。」

　　霍去病望了望趙破奴他們，大家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戰場情勢變化多端，大家皆知道霍去病定不會安分守在衛青身邊，哪兒戰況激烈他必定往哪兒衝。不過現在不是和衛青頂嘴的時候，先答應下來，上了戰場再說。

　　「遵命。」霍去病向衛青道。

　　「長安周圍北軍八校，此次將隨我出征。既然皇上有口諭，你就去各營中隨意挑選，湊足八百之數，由你帶隊。挑完人後，晚上來中軍開會，明日一早整軍出發。」衛青說完轉身進了軍帳。

　　「是。」霍去病望著衛青的背影道。

　　「皇上即位以後，為加強中央軍實力，擴大北軍編制，將中尉所屬的中壘令改為中壘校尉，又先後增置屯騎、步兵、越騎、長水、胡騎、射聲、虎賁等校尉，合稱八校尉。每校尉屬官有丞和司馬各一人，各統營兵，分屯長安城中和附近各地，由中壘校尉統一節制。」高不識向霍去病三人介紹道。

　　「我們先去中壘營看看。」

　　三人騎馬出長安城北洛城門，奔向中壘營。

　　進得中壘營，但見營中鼓聲隆隆，繪有龍虎圖案的幡旗飄揚在中軍帳外，龜蛇圖案、鷹鳥圖案的旗幟插在各種戰車上，士兵們揮汗如雨，鼙鼓金鐸之聲如雷貫耳。霍去病與眾人快步來到校場，中壘校尉李朔已等候多時。

　　「接大將軍命令，中壘營全體士兵皆集於校場，供霍驃姚挑選。」

　　「很好，李校尉。」霍去病檢視著場下諸人，「你知道，與匈奴作戰，只有最勇猛剽悍的騎兵才能成為匈奴人的噩夢，沒有相當的騎射技術是不行的。我不帶兵則已，要帶就要帶最好的兵。」

　　「理當如此，理當如此。」李朔應道。

　　「全體起立！」霍去病大喝一聲，指向教場一側被牽來的數百匹馬匹，「上馬！」

　　營中士兵不敢怠慢，紛紛上馬。

　　「都聽好了，看到那邊的銅人了嗎？你們必須騎馬繞過銅人，返回此處。」霍去病抽出腰間長劍，「待這把劍的影子縮至最短，全體校場集合，最後百名者軍棍侍候。」

　　「出發。」霍去病輕聲吐出最後兩個字，只見士兵們整齊劃一地跨馬疾馳，校場上只剩下馬蹄翻飛的聲音和飛揚的塵土。

　　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士兵們紛紛返回。霍去病差趙破奴下場清點成績。趙破奴選出跑得最快的兩百人，列在校場一邊。霍去病下場，看著這些精神矍鑠、孔武有力的士兵，非常滿意，點頭道：「你們願意跟著我，從此馬踏匈奴、拜將封侯嗎？」

　　「願追隨霍驃姚左右，萬死不辭。」眾人異口同聲地回道。

　　霍去病得到漢武帝賞識受封驃姚校尉的事，早已傳遍軍中。「驃姚」代表的是一種「勁疾」的風貌，也作「票姚」，正是他平日騎射作風的寫照。故漢武帝選此作為霍去病的官號。能得驃姚之號的，霍去病是第一人。如今能夠被選入霍驃姚軍中，場下士兵也頗感榮耀。

　　「很好，你們下去後就打點行裝，明天編入我霍去病營，隨軍出發。」

　　「是。」又是一番聲震校場的回應。

　　「你要的兵選了，最後的一百人還打嗎？」李朔上來輕聲問道。

　　「打啊。雖然我是為我自己選兵，但舅舅的兵有不長進的，我幫著教訓下也無妨吧。」

　　「這……」

　　「這什麼，全部拉出去，各打三十軍棍。」

　　李朔還待再說，趙破奴對其怒目一瞪，嚇得他再也不敢說什麼了，趕緊吩咐手下將最慢一百人拉出校場，軍棍侍候。不多時，慘叫聲響起。

　　霍去病哈哈一笑，對趙破奴三人道：「走，咱們再去其他營挑挑。」

　　在屯騎和越騎營，霍去病又用同樣的方法各挑出了兩百人，再在射聲營挑了一百人。繼而幾人又折向了虎賁營。

　　路上，趙破奴突然對霍去病道：「霍將軍，我有個想法，不知當說不當說。」

　　「不必多慮，但說無妨。」

　　「我在想，我們要的士兵能不能不局限於漢人士兵。可以吸收一些真心歸降的匈奴士兵參加，他們對匈奴知根知底，到時對我們絕對會助益良多。」

　　「這……」霍去病勒住馬頭。

　　「我對匈奴的情況多少有些瞭解，他們從小練習騎射，以肉食為主，無論是騎射水平還是身體素質都比很多漢軍士兵要好。」

　　「你說得有些道理，但如何能保證這些匈奴士兵對我們忠誠？」

　　「可以吸收那些已經在漢朝娶妻生子的匈奴人或者匈奴子弟。匈奴降兵中也可以挑挑，這樣就能確保萬無一失了。」路博德突然開口道。

　　「好啊，有道理。」霍去病拍了拍路博德後背，以示讚許，「走，咱們改去胡騎營。」

　　胡騎營校尉趙信已經在營門口等候霍去病多時了。

　　「趙將軍好。」

　　「霍驃姚好啊，見你氣度神色，就知你不是一般的英武。」趙信讚道。

　　「趙將軍過獎了，哈哈，舅舅給你打過招呼了嗎？」

　　「嗯，已經說過了，只是本將原以為你會在漢人營中挑選士兵，怎麼來到我這胡騎營了。」

　　「我聽說趙將軍是匈奴人。」

　　「嗯，本將原是匈奴小王，為軍臣單于所迫，降了漢朝，蒙皇上不棄，改名趙信，封為翕侯。」

　　「那趙將軍對匈奴情勢，應當非常瞭解嘍！」

　　「略知一二。」

　　「像將軍這樣瞭解匈奴情況的人不多，我現在正需要這樣的人才呢，你說我能不來胡騎營嗎？」

　　「哈哈，有道理。」趙信聽了顯然十分受用，引著霍去病進了大營。

　　「這裡的人都是多年跟著我南征北戰的精銳，騎射本領和身體素質都是上上之選，霍驃姚隨便挑選。」

　　「嗯，我相信趙將軍。你軍中一些在漢朝安有家室的兵，挑上百來人給我就行了。」

　　「這個好辦，你等著。」

　　不多時，趙信已找來一百來人，個個精壯。霍去病非常滿意。

　　「如若霍驃姚不嫌棄，我願意再送驃姚一份禮物。」

　　「禮物？」霍去病詫異道。

　　「僕多，過來。」趙信往身後喊道。

　　緊接著，一名身材高挺英偉，五官輪廓分明、高鼻深目，著緊身玄色武士服的青年走了過來。

　　「這是僕多，隨我作戰多年，馬上功夫了得，從今以後就讓他跟了你，帶他封侯拜將吧。」

　　見著僕多，霍去病第一感覺就非常喜歡，兩人年齡相仿，身材也相仿，更重要的是聽趙信說他武藝也不錯，有心收留，便問趙信：「不知這僕多本人可願意否？」

　　「能追隨霍驃姚，是末將的榮幸。」僕多拱手道。

　　「哈哈，那就謝謝趙將軍了。」說完霍去病轉頭神情堅毅地凝視僕多道：「僕多，我絕不會讓你失望的。」

　　「我知道。」僕多也不多言，只是邁步走到了霍去病的身後。

　　出得胡騎營，霍去病心情大好：「今天收穫不小啊。」他俐索地翻身上馬，對跟著的高不識、趙破奴、路博德說道：「你們先各自回家吧，我去舅舅營中，明早咱們一起出發。」

　　「是。」趙破奴三人齊聲答應，行了軍禮後便揮騎而去。

　　等霍去病打馬趕到衛青營中，其他諸將俱已到，衛青瞥他一眼，霍去病趕緊找了個位置坐下。

　　「各位將軍，這次作戰，皇上已經給了明確的旨意。我要強調的就是具體的作戰部署，還望諸位務必按計劃行事。」衛青坐於大帳正中，向在座眾將言道。

　　「是。」眾將轟然應諾。

　　「郎中令李廣李將軍，過定襄後，你與李敢領兩萬兵馬向東，進駐漁陽、右北平一帶。一定要守住這兩個地方，不讓匈奴一兵一馬越過，那裡是我們在東邊最後的屏障。李將軍你責任重大，切不可輕敵冒進。」

　　「尊大將軍將令。」李廣行禮退後。

　　「其餘眾將隨我一起，過定襄後立即越過長城折而往西，迎向右賢王主力，趁他立足未穩時給他當頭一擊。大家務必聽我指揮，不得擅自行動。」說完還意味深長地看了末座的霍去病一眼。

　　「是。」霍去病跟著眾將一塊應道。

　　「大軍今晚休整，明天一早，分路開拔。」衛青說完站起來，眾將都行禮退出帳去。

驃姚校尉

　　農曆四月，漢軍在雲中、雁門的駐軍陸續趕往定襄。衛青又一次領軍出征，旌旗獵獵，戰馬蕭蕭，鐵甲閃閃，陣容肅肅。

　　隊伍中霍去病那隊不足千人的騎兵尤其顯眼，馬上騎手身著一色的玄烏魚鱗軟甲，配四尺長刀和黃梨木大弓，跨下皆是毛色純正的良駒，個個形態軒昂、英姿勃發，遠遠望去猶如一片黑雲在向前移動。

　　霍去病第一次來到塞外，即將奔赴戰場令他心潮澎湃，他渴望在戰場上找到自己人生的頂峰體驗。

　　大軍從定襄開始折而向西，快馬加鞭，不幾日趙信即奪下高闕，此時匈奴右賢王剛剛到達朔方城外。因大軍連日行軍，人馬勞頓，右賢王隨即命令大軍在城外二十里安營紮寨，又殺牛宰羊，犒勞大軍，全軍飽食狂飲。右賢王只待次日天明，輕取朔方，即擇機南下。當晚夜幕降臨時，匈奴兵們多已爛醉如泥，絲毫不知危險正在來臨。

　　太陽落山那一刻，衛青大軍就已抵達朔方城下。衛青見戰機絕好，召開了一個簡短的會議，即命蘇建領一萬人攻擊敵人左翼，公孫賀領一萬人攻擊敵人右翼，李沮領一萬人突進朔方，與城內守軍會合，三線同時殺出，衛青則與霍去病親率各自精銳，從正面殺入敵陣，直衝敵人中軍大營。

　　霍去病聽完佈置後，也不由得佩服舅舅戰略選擇的正確。霍去病心想：以我軍六七萬人對敵十餘萬人，如果時機選擇不當，未必能勝，現在我軍突然殺入敵陣，敵人猝不及防，必然陣形大亂，我軍也就有了可乘之機。

　　號角聲響，霍去病、趙破奴、高不識、路博德等四人率先拍馬往敵人陣中衝去，衛青攔都攔不住。因生怕霍去病有所閃失，便叮囑公孫敖小心接應。

　　右賢王沒想到漢軍來得如此迅速，慌忙之中趕緊整軍備戰，由於人數佔優，在一陣忙亂之後，仍組織起了一支數萬人的生力軍，全力抵擋著漢軍猛烈的進攻。

　　霍去病的驃姚營在匈奴兵中左衝右撞，如入無人之境，十分威武。右賢王看得真切，心知這隊騎兵的衝擊力很大，必須要想辦法先消滅掉這支隊伍，不然後果不堪設想。遂指揮自己中軍全體出動，迎向霍去病的驃姚營。

　　霍去病此時正奔襲至一處山丘之上，他勒馬站定，往下方望去，只見黑壓壓一片，右賢王的人馬正向這邊漫延開來，看樣子，足有一萬五千餘騎之多。

　　驃姚營的士兵個個手握刀柄，高不識、趙破奴等人臉上神色凝重。有幾匹戰馬也感覺躁動不安，作勢欲撲。

　　「不要著急。」霍去病揮了揮手，「等他們隊伍過到一半時，聽我號令。」

　　很快，匈奴騎兵已接近山丘。霍去病伸手握住劍柄，他能感覺到自己手心裡正滲出密密的汗珠。

　　然而，就在匈奴騎兵要馳向丘頂之時，從他們側翼突然衝出大批漢軍。趙破奴眼尖，看出是公孫敖的部隊，大喜向霍去病道：「公孫大人來了。」

　　「嗯，來得正好。我們也加入戰場吧。」

　　「校尉。」僕多突然喊道。

　　「怎麼？」

　　「以我的經驗來看，右賢王就在前面這支隊伍裡。」

　　「那正好，全營士兵衝擊，有能殺死或活捉右賢王者，我重賞千金！」

　　一聲令下，霍去病身先士卒，首先衝出，高不識等人緊緊跟隨，身後驃姚營士兵個個奮勇爭先。在驃姚營和公孫敖所部的共同衝擊下，右賢王所部隊形瞬間被打亂，大量匈奴騎兵退出戰場，四散逃遁。

　　右賢王見大勢已去，只得帶著近衛軍拚力殺出重圍，一路聚集零散的匈奴兵，到脫離戰場時，竟被他聚起了一萬多人，倉皇沿著長城下的山腳向東馳去。同時，急讓部下飛鴿報於伊稚斜單于，告知這邊情勢，讓他迅速馳援。

　　「右賢王要跑，大家追啊！」亂軍之中，霍去病瞅見一群匈奴騎兵簇擁著一個身材魁偉、裝飾華麗的匈奴人向東突圍而走，猜到是右賢王要逃，即向屬下士兵發出這樣的訊號。無奈這時匈奴騎兵仍多，組成幾道圈子阻擋著驃姚營的衝擊，給右賢王騰出了突圍的時間。霍去病想要追出，卻仍是棋差一線。

　　但是，霍去病是不會甘心的。初生牛犢不怕虎，他緊盯右賢王逃出的方向，率隊旋風般馳去。

　　公孫敖肩負阻止霍去病孤軍深入的責任，連忙派人向霍去病喊話，希望他能停止行動。

　　霍去病長笑一聲，對公孫敖道：「公孫將軍，請告訴舅舅，我必當尋到匈奴部隊，斬殺酋頭，若不能成功，當如此箭。」說著，從背上取出一支羽箭，折為兩段，擲於地下，引兵東去。

　　公孫敖想要追阻，已然不及，長嘆一聲，回報衛青。

　　一個時辰後，霍去病部已馳出百里。霍去病示意眾人道：「下馬休整。」

　　眾人已是又累又餓，聽此命令大喜，下馬取出乾糧，坐在地上大嚼起來。

　　「去病，我們還是返回吧，現在追了一百多里，連匈奴人影子都沒見著。」路博德把一個水壺遞給霍去病。

　　「不，你忘了我給公孫將軍說的誓言了嗎？那相當於是我立的第一個軍令。」說著霍去病指著北斗星，「右賢王往東而逃，定是想和伊稚斜會合，說不定伊稚斜大軍已在接應他的路上。我們人數不多，與敵人大軍正面交鋒仍是不可取，但我想，匈奴人將主力聚集在我大漢邊境，腹地必然空虛。我聽張騫張大人說過，匈奴人有個龍城，是他們祭祀的地方，我們不如折而向北，去看看這個龍城的所在，再殺他幾個什麼什麼王。」

　　「校尉說得有理，他們此次大舉南侵，後方守備必然不足。要去龍城，我願意當嚮導。」僕多說道。

　　「如此再好不過。」霍去病道，「破奴、不識，你們認為呢？」

　　「校尉言之有理，我們沒有異議。」趙破奴和高不識答道。

　　「好，就在此地休息一夜，明天一早，我們向北進發。」

　　伊稚斜接到右賢王的飛鴿傳書時，還在大帳中喝著美酒，欣賞著歌舞。近侍來報說右賢王書信到了，伊稚斜笑道：「定是朔方城下了，快取來我看看。」

　　近侍遞上書信，伊稚斜立刻展開來讀，越看越不是滋味，這才知道原來右賢王遇襲，兵力損失十之七八，不由得又氣又急。懷中胡姬立馬嚇得退了下去。

　　「蠢貨！蠢貨！蠢貨！」伊稚斜將手中書信擲於地上，連聲高罵。

　　下首的左賢王撿起書信一看，也是大吃一驚，連忙道：「單于，怎麼辦？」

　　「怎麼辦？右賢王雖蠢，但不能不救，如若右賢王完了，我們的末日還會遠嗎？」說完一頓，轉向左賢王，「左賢王，你領兵馬駐於此地，千萬不能妄動，我領大軍備夜西行，接應右賢王那蠢貨。你一定要打好掩護，千萬莫要讓李廣看出端倪。」

　　「請單于放心。」左賢王拱手道。

　　「好，我這就出發。衛青給我的，我日後當十倍償還。」說罷出營領軍西去。

　　等公孫敖回到營中時，衛青也在帳中與眾人緊張地商量著對策。

　　「右賢王遁走，伊稚斜若知，必定派人接應，現在我們需要的是深入大漠，打尋伊稚斜的主力，與之一決雌雄。大家有沒有信心？」

　　「有！」眾將轟然答道。

　　「好，各位將領分別率領一支部隊，即日出發。張騫，你歸於蘇建軍中，負責給大軍尋找水源。」衛青再吩咐道。

　　「是。」

　　安排完畢，衛青抬頭看了看公孫敖：「去病這小子跑了？」

　　「嗯，比兔子還快，末將沒追上。」

　　衛青臉色鐵青，狠狠瞪了眼公孫敖，心中想要是這外甥出個啥差錯，可怎麼向少兒交代。

　　「眾將聽著，若是發現霍去病，無論如何把這小子給我攆回來。」衛青面對眾將，再吼出一句。

　　「得令。」

　　隨後大軍分頭進發。

　　前將軍趙信自恃對地形很熟，自告奮勇，與蘇建一起率領三千多人，前往尋覓匈奴軍隊的蹤跡。

　　但是，趙信過於自信了。

　　趙信與蘇建一路輕騎突進，卻不料伊稚斜早已從偵騎口中得知他們這支部隊的所在。鑒於本方人多，伊稚斜領軍兜頭迎了上去。與其說是趙信發現了匈奴人，倒不如說是伊稚斜設好了陷阱等趙信來鑽。漢軍只有三千多人，而匈奴卻有數萬，十幾倍於漢軍。

　　一場艱苦的戰鬥隨即打響。

　　在伊稚斜的率領下，匈奴騎兵從兩翼包抄了漢軍，漢軍拚死抵抗，且戰且退。伊稚斜連續組織了十幾次進攻，每一次都被漢軍的強弓勁弩給壓了回來，伊稚斜也不得不佩服漢軍的頑強。

　　血戰從早至晚，再到次日一早，整整一天過去，漢軍人數損失過半。

　　「軍師中行說！」伊稚斜大喊。

　　「在。」一個老者應聲走出。

　　「你看看，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中行說是匈奴人與搶來的漢人女子所生之子，年輕時穿行於大漢、匈奴和西域之間，對各地風俗瞭如指掌，前些年為伊稚斜籌劃謀得單于之位，伊稚斜十分信任他，讓他做了軍師。而這人，也確實有些鬼點子。

　　「單于，依我看，不如策反趙信。」

　　「策反趙信？」伊稚斜眼睛一亮。就目前的情勢來看，這無疑是一個好辦法。

　　伊稚斜一邊想，一邊馳至陣前，高聲喊道：「趙將軍本是匈奴人，怎麼反替漢軍賣命了？殘殺自己的兄弟，將軍就不感到愧疚嗎？本單于不計前嫌，倘若將軍歸順，必定裂土封王。否則，以將軍手中兩千殘兵，如何抵擋我這麾下數萬騎兵？」

　　趙信聽得真切，心下一凜：如今只剩這點人馬，鐵定是逃不過一劫的了，倘若戰死，匈奴人以我為叛徒，漢人也未必認為我忠義。罷罷罷，不如就投降了單于吧。

　　蘇建眼見趙信神情恍惚，心道糟糕。

　　果然，趙信面向蘇建，高喊：「蘇將軍好自珍重。」說完，領自己麾下數百騎兵降了匈奴。

　　蘇建心道：唉，我蘇建也算是屢建戰功的戰將，今日卻全軍覆沒。趙信本是匈奴人，叛降也無話可說，我還是乘夜逃回大本營，以免遭匈奴人毒手吧。遂棄軍而逃。

　　趙信與蘇建的兵團全軍覆沒，這是衛青自領軍以來遭受的第一次重大挫折。

　　蘇建單人單騎逃回漢軍臨時大本營，踉踉蹌蹌奔入衛青營帳中，見到衛青，「撲通」一聲跪下，淚流滿面道：「末將不才，遭遇匈奴重兵圍困，苦戰一日，趙信陣前投敵，致使全軍覆沒，只有末將一人捨命逃回。末將自知罪該萬死，請大將軍責罰。」

　　眾將愕然，看了看涕泣滿面的蘇建，又看了看臉色鐵青的衛青。

　　突然，閃出一人，衛青定睛一看，乃是議郎周霸。周霸高聲說道：「大將軍自出征以來，從沒懲罰過一個偏將，而今蘇建棄軍而逃，罪不可恕，應該斬首，這樣方能顯出大將軍的威信。」

　　衛青瞪了周霸一眼，環視諸將。軍中軍正和長史立馬站出來，替蘇建求情道：「兵法上雲，小敵之堅，大敵之擒也。蘇建以三千人馬對抗匈奴數萬騎兵，浴血奮戰一晝夜，傷亡殆盡，卻未與趙信一樣懷有二心，足以證明他的忠心了。如果大將軍斬了蘇建，以後凡是戰敗的將領，誰還敢返回漢軍陣營呢？」

　　衛青緊盯蘇建，徐徐說道：「衛青蒙皇上恩寵，統領大軍，從來不擔心沒有威信。周霸讓我斬掉偏將，以立威信，讓我非常失望。身為大將軍，我固然有權力判決生死，但我不敢濫用權力，擅自誅殺大將。蘇建戰敗所應受到的懲罰，我將上報皇上，請皇上定奪。」

　　諸位將領聽衛青如此說，無不深以為然。唯有周霸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悻悻告退。

　　不久，其他幾支搜索的隊伍也陸續返回，大多無功而終。只有霍去病的驃姚營遲遲不歸。

　　去病，你在哪裡呢？衛青心頭掠過一絲不祥之雲。

初露鋒芒

　　霍去病和他的驃姚營正在大漠腹地奔馳。

　　八百馬匹踏上青草綿綿、野花搖曳的草甸時，霍去病知道，為大漢服夷四海的夢想才剛剛開始。穹廬如蓋的天空湛藍高遠得彷彿蕩盡了千里征程，遠處薄薄的淡藍色霧靄籠罩著連綿不絕的群山，呼嘯的大風刮過無垠的草原，捲起澎湃的碧色浪濤，草原乾燥而陌生的氣息灌入每個人的胸腔之中，讓人不由得生起一股豪邁之氣。

　　「想不到草原有如此壯觀的美景。」霍去病勒馬輕聲說道。

　　「校尉還只看到大漠一角，越往裡走，那種空曠超然更加震撼人心。」僕多回道。

　　「六十年來，我大漢兵馬從未踏足過匈奴的草原，而匈奴人的鐵蹄卻幾乎踏遍了我們北方的所有大地。今天，我一定要帶領大家踏過這千里草原，還要帶你們踏過龍城。僕多，你有異議嗎？」霍去病還是有點不放心僕多。

　　「校尉說哪裡話，我已在中原娶妻生子，再者，我曾親眼見匈奴人侵入漢族村莊幹過的慘無人道的事，北方邊境及西域人民均對匈奴騎兵厭惡得很，可憎他們不安分於草原，非要南下侵漢，引起刀兵相見。我僕多跟著校尉，必當鞠躬盡瘁，死而無憾。」

　　「說得好。」趙破奴擊節讚道。

　　「此去北地，我不能保證我們能活著回來，但我敢保證大漢子民會為我們自豪的。大家是否願意和我一搗虎穴？」

　　「願隨校尉赴死。」八百驃姚營士兵齊聲答道。

　　霍去病心中歡暢：「從現在開始，你們不用叫我校尉，叫我霍將軍就行。你們就是我的驃騎軍。」

　　眾人默唸一遍「霍將軍」，同聲叫好。

　　「霍將軍，那裡就是陰山。」僕多指著前方的群山道。

　　「陰山？」霍去病聲音裡帶著讚嘆，「聽說這兒水草豐美，最適合放牧。」

　　「是的，這裡還有一條石門水，自北向南流淌。如果我們從這裡沿東北而上，就能到達龍城。」

　　「甚好。全體披掛整齊，裝好淡水，以最快速度向東北進發。」

　　到第五天中午，隊伍停了下來，還沒有找到龍城。但整隊已是人困馬乏，更要命的是，水壺快要見底了。

　　「這樣下去不行，急行軍汗出得厲害，人和馬都需要喝水。」高不識感覺嗓子在冒煙。

　　「我們會不會走錯了方向？」路博德道。

　　「不會錯的。」僕多堅毅的眼光直盯路博德。

　　路博德不敢和僕多對視，把臉扭向一邊去。

　　「僕多的話沒錯。」趙破奴檢視了下附近草原，「匈奴人應該不會有多遠了，你們看，這兒很多草茬，都有被牛羊啃過的痕跡，牧民在此放過牧，就說明這兒有水源。」

　　「嗯，說的是，大家分頭找找，找到水源後灌好水壺，繼續進發。」霍去病吩咐眾人。

　　趙破奴帶著兩名士兵先行一步，往西北方找去。

　　三人走過了七八里地，突然見到一處窪地，一條淺淺的小河鑲嵌在草原中間，水面在太陽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幾人大喜，躍馬衝去，先趴在河邊把自己灌了個夠，再紛紛往自己水壺裡灌水。

　　趙破奴摸了摸自己喝足的肚皮，正待高歌一曲，突然從水面的倒影中發現河對岸的高地上五個匈奴騎兵正詫異地看著他們。

　　「不好，有匈奴騎兵！趕緊回報霍將軍。」趙破奴大喊一聲，也來不及管水壺灌了多少，拉起其他兩名士兵就轉身朝拴馬處奔去。

　　對面的匈奴騎兵見此，紛紛駕馬衝過來。河水並不深，僅沒及馬腿膝蓋，躍馬直衝中，河水四濺。趙破奴正欲躍上馬背，一個匈奴騎兵已衝到近前，揮刀直劈而下。趙破奴感覺腦後生風，心知不好，順勢往前撲跌，在地上一個側翻，避過一擊，同時抬腿猛踢對方馬腹。那匈奴騎兵的馬吃痛，長嘯一聲，四蹄奮起，將匈奴騎兵甩跌下馬。趙破奴眼尖，抽出背後長刀，撲騰上前，在對方脖子間劃過，那名匈奴騎兵便不再動彈。

　　與趙破奴同來的兩名士兵隔得稍遠，此時已躍上馬背。四名匈奴騎兵發狠似的朝他們衝去，到得近處，匈奴騎兵舉刀挾著勁風當頭砍去。這兩名漢兵也是悍勇，抽刀架住對方彎刀，與匈奴騎兵戰作一團。

　　「不要戀戰，趕緊報告霍將軍！」趙破奴大喊一聲，策馬向霍去病處奔去。

　　兩名士兵見狀，虛晃一刀，也策馬奔去。四名匈奴騎兵嗷嗷叫著在後面狂奔追趕。

　　奔跑中，趙破奴取出背上弓箭，回身向最近的匈奴騎兵射去。箭勢飛快，那匈奴騎兵來不及躲避，瞬間面門中箭跌落馬下。其他匈奴騎兵見狀，也取下背上弓箭，朝幾人拉弓射來。「嗖嗖嗖」，趙破奴側身躲過來箭，再待取箭，對方又是兩箭射到，趙破奴慌忙躲避。身旁一名同伴左臂中箭，鮮血狂湧而出。幸好未傷及要害，那漢兵沒跌下馬來。但就這一耽擱，馬速減緩，匈奴騎兵又近前了一步。

　　正不知如何施援時，卻聽「噗哧」兩聲，後面三名匈奴騎兵已中箭倒地。抬眼望去，霍去病正持弓立於百步之外。

　　中箭漢兵捂著傷臂，馳至近處下馬，向霍去病深鞠一躬：「多謝將軍救援之恩。」

　　「下去敷上金創藥吧。」霍去病揮手道。

　　「霍將軍。」趙破奴望向霍去病。

　　「我見你們遲遲沒回，所以上來看看，快說，什麼個情況？」

　　「前邊有條小河，這幾個匈奴騎兵，就是從河對岸過來的。」

　　「河對岸？也許我們要找的龍城就在前方。」

　　「我們幹掉了對方五名騎兵，匈奴人會不會有所警覺？」高不識道。

　　「破奴、博德，你們帶上三十人馬，再去河邊打水，順便把剛才匈奴騎兵的屍體掩埋了，不要留下任何痕跡。其他人原地休息，水打來後，大家吃飽喝足，天黑之際，就是我們行動之時。」霍去病吩咐道。

　　「是。」

　　在不安的等待中，八百驃姚營的士兵一起熬到了太陽下山的那一刻。此時的漢軍士兵已經飽餐一頓，困擾他們的水源問題也已解決，看著霍去病無比閒適的表情，他們心中的焦躁與不安也似乎一掃而空。而當霍去病揮劍進發的那一刻，他們的血液又變得無比沸騰。這個年輕人的身體裡面有種特殊的東西，既讓他們安心，又讓他們無比振奮。

　　「大家跟我來，給馬套上嚼子，不得發出任何聲響。」霍去病吩咐道。

　　在夜色的掩護下，霍去病和他的八百騎兵悄無聲息地向北進發。

　　不多時，一片燈火出現在眼前。

　　在空曠的草原上，這片燈火尤其顯眼，無須辨別任何方向，霍去病與他的隊伍輕易就摸到了近處。待他們登上最近的一個山崗，才發現崗下匈奴帳幕連綿起伏，足有上千頂之多。在帳篷中央，有一塊巨大的空地，燃著一團篝火，周圍人影幢幢，足有上千人圍成一圈唱著跳著，營帳外則有大批匈奴武士來回巡邏，但完全沒有危險來臨的緊張氣氛。看樣子，這批匈奴人還不知道白天匈奴騎兵被殺的事。

　　「這是否就是龍城？」霍去病轉向僕多。

　　「是的。」僕多答。

　　「伊稚斜還在漢匈邊境，此處留守的部隊應當不是很多，但這裡面應該會有不少匈奴王族，待會兒聽我令下，咱們踏平龍城。」

　　「霍將軍……」僕多拉住霍去病，欲言又止。

　　「嗯，有話要說？」

　　「是，我想請求霍將軍，開戰之時，對於匈奴騎兵我沒有什麼說的，但請霍將軍對匈奴的婦女兒童手下留情。」

　　「放心。」霍去病拍了拍僕多肩膀，「我不會和犯漢的匈奴騎兵一樣的。」

　　「謝謝霍將軍。」

　　「沒事。」說完，霍去病轉向趙破奴等人：「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好！不識，營地左側是匈奴人的馬圈，衝鋒後你即帶一百人直衝馬圈所在，開門放馬，不要讓匈奴騎兵有接近這些馬匹的機會。」

　　「是。」

　　「博德，你帶一百人去燒敵人的帳篷，不要戀戰，弄得越亂越好。」

　　「是。」

　　「其餘人等，隨我衝鋒。」

　　霍去病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動，拔出長劍，向前一揮，高喊道：「弟兄們，跟我衝──」一手拉動韁繩，雙腿一夾馬腹，策馬向山岡之下急衝過去。其他人不敢落後，拚命衝向敵陣，甚至也不看看匈奴那邊究竟有多少人。

　　匈奴人對這支天降神兵毫無防備，營地中最重要的人物──伊稚斜的叔公籍若侯欒提產、伊稚斜的叔父孥比王羅姑比正在篝火邊席地暢飲。

　　「桑宜越長越水靈了。」欒提產指著一名跳舞的少女言道。

　　那確實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子，黑髮，碧眼，膚色如雪，那容貌更是眉清目秀，羞煞瀚海沉魚。

　　「是啊，左賢王真是有福氣，生了這麼一朵草原之花。」

　　「哈哈，如果誰能娶得桑宜，那真是三生有幸啊。」欒提產扳下面前的一塊羊腿。

　　「最美麗的女子當然要配最英武的匈奴勇士嘍。」羅姑比仰頭灌了一口酒。

　　羅姑比還待再飲，卻見另兩個重頭人物相國和當戶神色凝重地跑了過來。

　　「籍若侯、孥比王，大事不好，有人衝營！」

　　「什麼人這麼大膽？」欒提產驚道。

　　「看樣子像是漢兵，為首一員小將驍勇得很。」

　　「啪！」羅姑比手中酒杯墜地，跳舞的婦女兒童們驚覺有異，也停止了動作。

　　「趕快集合隊伍，桑宜，你帶婦女兒童進帳篷躲避。」羅姑比吩咐道。

　　話音剛落，一支羽箭在黑夜中疾飛過來，不遠處一名匈奴侍衛頭部中箭，肥胖的身軀立即向後摔倒，抽搐了幾下即不再動彈。

　　桑宜那邊這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很多人大喊大叫，紛紛往黑暗處跑開，桑宜待要組織都來不及。

　　「殺啊！」更多的羽箭落往近處，霍去病等人揮舞著雪亮的長刀出現在羅姑比他們面前。

　　一部分驚醒過來的匈奴侍衛回身取出長刀向霍去病他們迎了上去，更多的匈奴男人們則奔向帳篷，那裡有他們的彎刀和弓箭。但可惜的是，到得近處，卻發現帳篷全都燒著了，一時火光熊熊，整個天空都被染成了血紅色，哪裡還取得到彎刀和弓箭！同時，馬圈的馬匹也被人一窩蜂趕出，對方似乎還拿著傢伙在馬身上狂刺，使得這些馬匹在慌亂中不顧一切地四處亂竄。

　　沒有馬和武器的匈奴人如何剽悍得起來？霍去病與部分匈奴騎兵的纏鬥趨於白熱化，八百勇士，個個武藝高強，以一當十，兵鋒所至之處，一道道血柱噴湧而出。戰馬嘶叫，兵戈交錯，一陣掩殺之後，戰場上留下纍纍的匈奴人屍體。以前那些馳騁草原，對漢人欺凌霸市、趾高氣揚，自以為天下無敵的匈奴騎兵們，在霍去病的面前，第一次感到了畏懼，感到了膽怯。

　　「這仗沒法打了，撤！」匈奴相國大喊。

　　可他哪裡逃得出去！還沒半炷香的工夫，霍去病就掃清了前面的障礙，指揮漢軍們把相國、當戶和欒提產圍了起來。羅姑比眼尖，斜刺裡抽出腰間的長刀，趁人不注意時放倒了離他最近的一名漢兵，奪下戰馬，一勒馬韁，馳出一里開外，搭上桑宜，朝草原深處逃去。

　　「把這些人綁了。趙破奴，跟我追。」霍去病和趙破奴瞅準羅姑比逃走的方向，勒馬趕去。

　　「嗖」，霍去病瞅準空當，一箭破空射去，羅姑比尖叫一聲，鮮血從肩胛處流了下來，作勢欲倒。

　　「孥比王！」桑宜驚叫一聲，回頭正好看到霍去病。在亮如白晝的火光映襯下，那張臉是桑宜見過的最英俊的面孔，但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只有冷酷。桑宜無暇想其他，她的眼中也只剩下了憤怒和絕望。桑宜取下背上弓箭，連發三支朝霍去病射來。

　　霍去病側身避過桑宜來箭，再長身反射三箭。羅姑比猛地將桑宜護在身下，頭頂掠過一陣勁風，霍去病的箭從他頭上平掃過去。

　　「桑宜，快走。」羅姑比推著她，卻冷不防身後又是一箭，射中左背，身子猛地一抖。

　　「我不行了，你快走。」羅姑比翻身落馬，同時全力推開桑宜。

　　桑宜的心一陣發緊，轉身看了羅姑比一眼，又怨恨地看了看越來越近的霍去病，終於狠下心策馬離開。霍去病望了望遠去的桑宜，沒有追趕。不知怎的，待看清那張絕美的臉龐，他有點後悔剛才的衝動。他射的應該是羅姑比，而不應該是這個美麗的女子，哪怕她射自己在先。

　　「桑宜，真是個美麗的名字。」霍去病喃喃道。

　　短暫的發呆之後，霍去病策馬來到了羅姑比身邊。

　　「我能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嗎？」羅姑比問。

　　「大漢驃姚校尉霍去病。」

　　「很好，栽在你這樣英勇的少年手上，也算不枉了，縛了我吧。」

　　霍去病與趙破奴翻身下馬，縛了羅姑比，且不管遠去的桑宜。

　　漢軍又盡力搜索一番，直到實在找不到匈奴騎兵的影子了，才收兵返回大本營。

功冠諸軍

　　蹄聲得得，五天之後，霍去病和他的驃姚營出現在了定襄漢軍大營。

　　「你個小子，總算回來了，你舅舅都快急瘋了。」公孫敖首先發現霍去病。早先，他奉衛青命令去阻止霍去病，但由於霍去病跑得太快，根本沒法阻住，為此公孫敖心下一直惴惴。為彌補自己的過失，他這些天幾乎無時無刻不牽掛草原，希望霍去病能平安歸來，以給衛青一個交代。

　　「公孫將軍，待會兒給你看酋頭。」

　　「收穫不小啊。」公孫敖看了看霍去病軍中押解的匈奴俘虜，心下一怔：這傢伙，真被他辦成了？想是如此想，但也是不敢耽擱片刻：「這些先不管，見了你舅舅再說吧。」

　　「我舅舅沒怎麼發火吧？」霍去病有點擔心。

　　「就因為你，這些日子來摔桌子摔酒杯都有過，連帶著我們也挨了不少訓。以前屬下犯了軍紀，也沒見他這樣過。他關心你這外甥，可關心得緊呢。」

　　「真不好意思，我會向舅舅說明的，有什麼責任我一併承擔了就是。」霍去病致歉道。

　　「他倒也不是怪我們，主要還是擔心你這小子。」

　　進入中軍營帳，衛青見著，又氣又喜，發怒道：「你小子還知道回來啊？」

　　「舅舅，我給你帶禮物來了。」霍去病滿面堆笑，同時拉起衛青的手道。

　　「什麼禮物？」衛青甩開霍去病。

　　「除了斬掉敵首兩千兩百級，我還抓了幾個大酋頭，嘿嘿。」霍去病招手讓趙破奴他們把欒提產、羅姑比和匈奴相國、當戶等押了進來。

　　「舅舅，我已問明白，這一個是匈奴單于的叔公籍若侯欒提產，那一個是單于的叔父孥比王羅姑比，另外則是匈奴的相國和當戶。」

　　「嘖嘖嘖。」周圍的將領無不稱奇。想他們多年征戰，有的將領在邊境多年，別說單于的叔公、叔父了，連相國、當戶都沒遇到過，充其量也就是跟骨都侯這類角色較較勁。沒想到霍去病一出手，就釣了這麼幾條大魚。江山代有才人出，不能不感嘆英雄出少年啊。

　　「我不管你抓了什麼重要人物，你未經允許，擅自離軍，就該受軍法處置。來人啊，拖出去，打五十軍棍。」

　　「大將軍，不可。」公孫敖、公孫賀等一干將領，齊齊跪下，向衛青求情，「霍去病擅自離軍固然有罪，但此次長途奔襲，抓獲大批匈奴重臣，居功甚大，此等榮耀，末將皆有不及，還望大將軍看在他功勞的份上，不予追究。」

　　本來，衛青見霍去病帶回這麼些重要人物，心裡就已經樂開花了，為自己有此外甥而自豪。只是面子上掛不住，不訓他一番，不足以讓他知道好歹。如今見眾將求情，也就順水推舟道：「看在眾將的份上，我先饒你這一次。但回京後，我仍會向皇上提起你的事情，請皇上定奪。」

　　「謝大將軍。」霍去病大喜。在此情勢下，他也不好叫舅舅了，依軍禮改成了「大將軍」。

　　漢武帝劉徹聽說前線的情況後，心情大好，找了名臣東方朔前來下棋，衛子夫在一旁作陪。

　　這時，宦官黃順走了進來，低頭附在劉徹耳旁說道：「陛下，霍去病和蘇建已回到長安城中，現在正在宮外等候求見呢。」

　　劉徹拿起一顆棋子停在半空，想了想說：「今天先不見他們了，讓他們回去吧，通知大臣們明天到前殿，讓他們明天也上朝見朕吧。」

　　次日，霍去病和蘇建一起上朝。霍去病心情坦蕩，思忖依自己的表現，皇上定不會為難他；而蘇建則不一樣了，他是敗軍之將，前次在衛青那裡撿回一條命，這會見了皇上，很難說能否撿回命來。

　　未幾，劉徹在黃順及一眾宦官的擁護下走了出來，龍顏天冠，神色肅穆，眾臣一見，立即跪地高呼萬歲。

　　「眾卿平身。」劉徹端坐龍椅之上，心情看來不錯。

　　「議事之前，朕先讓你們見兩個人。」劉徹說完吩咐黃順，「宣他們上來。」

　　黃順清了清嗓子，拖長聲音喊道：「宣霍去病、蘇建覲見。」

　　片刻，霍去病、蘇建進入大殿。與蘇建的垂頭喪氣不同，霍去病神氣逸然，殿中諸臣都能感受到這個少年身上散發出來的英武之氣。

　　到得龍案的台階前，兩人伏地下拜。

　　「起來吧。」劉徹說。接著話鋒一頓，厲聲道：「蘇建，你可知罪？」

　　蘇建早料到有此一著，立即跪倒：「臣知罪。」

　　「輕敵冒進，出戰失利，以致全軍覆沒，我大漢三千健兒啊，就斷送在你的手裡。」

　　蘇建聽得冷汗直冒。

　　「但朕念你未像趙信一樣降了匈奴，而是奮戰至最後，返回大漢軍營，忠心可嘉，暫且將你寄在大牢。蘇建，你可有話說？」

　　「臣無話可說，聽憑聖上裁決。」

　　「押下去。」劉徹揮了揮手，立即有兩名禁衛軍上前，將蘇建帶了下去。

　　「霍去病，你沒讓朕失望啊。」劉徹說罷轉向眾臣，指著霍去病道：「大家看看，就是這個霍去病，帶著八百騎兵，深入匈奴腹地，奇襲匈奴聖地龍城，斬敵兩千兩百級，活捉單于叔父、叔公、匈奴相國、當戶等匈奴王族，立下蓋世奇功。朕要重重賞他，黃順，宣旨。」

　　黃順展開聖旨，霍去病跪下，只聽黃順唸道：「驃姚校尉霍去病斬首捕虜二千零二十八級，得相國、當戶，斬單于大父籍若侯欒提產，捕季父孥比王羅姑比，再冠軍，特封為『冠軍侯』。欽此。」

　　霍去病趕緊謝恩。劉徹點點頭：「你在斬殺敵軍人數這個項目上，是冠軍，在俘虜匈奴重要頭目這個項目上，你還是冠軍，真是戰功卓著啊。所以這個『冠軍侯』算是實至名歸。」

　　下邊的文武百官聽聞，無不驚詫。一個十八歲的少年，一戰而封侯，這不能不說是一種「異數」，而且所封的還是「冠軍侯」。雖然功勳確實是有，但這也太容易了吧。想那李廣，也是屢立戰功，而且快六十了，都還沒封上一個侯爵。百官們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

　　「朕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認為朕對霍去病賞賜太重，對你們不公是嗎？」

　　「臣等不敢。」眾臣忙道。

　　「自高祖建國以來，我朝屢受匈奴侵擾，以前一直都是匈奴主動攻擊我們，而我們只知消極防禦，從來不會踏足匈奴的土地一步。即便是你們，恐怕也沒想過吧？但霍去病開了一個先河，是他，主動深入大漠，主動尋找匈奴王庭和主力，並一戰而成，讓匈奴人知道，我大漢朝不光能防禦，也是能主動出擊的。如此功績，當封不當封侯？朕認為，霍去病此舉，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能改變長久以來的漢匈格局。」

　　「當封。」眾臣的不忿一掃而空，均高聲喊道。

　　「不僅是霍去病，衛青、張騫均有賞賜。著賜衛青黃金二十四萬兩，張騫因尋找水源有功，著封為博望侯。」

　　「好了，該封的封了，該罰的罰了，現在我想聽聽大家對漢匈之間情況的看法。」

　　丞相田蚡踏前一步，首先說道：「陛下，高祖皇帝開國以來，就定下了同匈奴和親的政策，一直延續到聖上您即位。此前，我們和匈奴並無大的惡戰，這說明和親也是可以安撫匈奴的。請皇上明鑒。」

　　「你的意思是朕即位以後才挑起戰事的？你們難道就看不到匈奴屢屢犯我邊境、掠我財物、殺我子民嗎？」

　　「臣並無此意。只是對於匈奴，先帝們都是以德報怨，將公主遠嫁，輸以金帛，目的就是讓國家免於戰火兵戈，休養士民，這才有了大漢的強盛。目今大戰之後，匈奴退兵，我們正好再選一名公主與匈奴和親，以示我天朝的博大胸懷，萬萬不可再挑戰端。」

　　田蚡說完，幾名臣子也附和表示贊同。

　　劉徹臉現不快：「朕以為，先帝在世之時，因國力原因，安分守己、外和匈奴沒有錯，而大漢也因此經歷了一個由弱變強的過程。如果對匈奴一味忍讓，我們還有何威信可言？匈奴狼子野心，絕不是和親能達到目的的，大漢還需要一個更廣闊的天空，要進取發展，就不能滿足現狀，要讓匈奴臣服，就不能老跟他們和親。」

　　「陛下說得對。」眾臣中踏出一人，劉徹定睛一看，乃是東方朔。

　　「先帝時期，我們與匈奴和親、輸送金帛，但匈奴並不念我們的好，反而一味伐我莊稼、奪我牲畜、掠我人民。目今我朝雲中、上郡、雁門等邊郡，都置於匈奴鐵騎的直接攻擊之下，連都城長安都受到了嚴重威脅，此次右賢王出戰，意圖即是我國都。如此情勢，我們豈能容忍！匈奴不滅，我們大漢就永無寧日。現在我大漢國力充裕，聖上英明決斷，正是對匈奴作戰的最佳時機。」

　　「說得好。」劉徹拍手道，隨而轉向霍去病，「霍去病，你曾親自與匈奴交手，對於漢匈戰事，你有什麼想法？」

　　「回陛下，臣以為，我國北方邊境線綿長，而匈奴人是遊牧習性，並不定居於某一點，這樣，我們北方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成為匈奴騎兵的打擊對象，而遭襲後我們再調兵遣將予以防禦或追擊，無疑費時費錢。但匈奴人只擅進攻，不擅防守，如果我們也能組織起一支真正的能在馬背上作戰的鐵騎，主動深入大漠，尋其主力而殲之，那情勢將可轉移，匈奴人將只能防備我們，而不能再對我邊境用兵了。」

　　「臣以為，霍大人的提議可行。我們以前的騎兵都不像樣，用的也是步兵戰法，說是騎兵，其實是騎在馬上的步兵，與匈奴騎兵還有很大的差距。」東方朔道。

　　「不錯！」劉徹突然站了起來，又向前走了兩步，「我們不能再一味忍讓下去了。如果有一支真正的鐵騎，我們還會怕他們匈奴人嗎？霍去病，組建鐵騎的事，就交由你負責了。」

　　「臣遵旨。」霍去病躬身答道。

　　劉徹看了殿下眾臣一眼，轉身重新坐回皇榻：「好了，還有其他事嗎？都奏上來吧。」

　　而此時的單于王庭，伊稚斜也在議事。身著狐皮大裘的伊稚斜怒目瞪著跪在地下的右賢王，旁邊站著剛剛歸降的趙信。

　　「天大的恥辱啊，我匈奴十餘萬兵馬，竟被你一戰給折得乾乾淨淨。我要用你的血為死去的騎兵們祭旗！」伊稚斜向右賢王喊道。

　　「單于，小王知罪，只是事出突然，小王才疏於提防的。」

　　「事出突然，哼，說得好聽。不殺你，上天也不會寬恕我的。拖出去，斬了！」立時有兩個虎背熊腰的人走入大帳，架起右賢王拖往門外，留下右賢王淒厲的叫喊：「單于饒命，單于饒命！」

　　「單于，小臣也有失職之處，事先沒料到漢人動作會那麼快。」中行說上前一步。

　　「不關你的事，漢人都很狡猾。」

　　不多時，兩個侍衛進來，提著右賢王血淋淋的人頭。伊稚斜看了一眼，揮手讓侍衛提出去，然後對中行說道：「我會即刻任命新的右賢王的。」中行說點點頭。

　　「來，中行說、趙將軍，我們來說說以後的打算。」

　　「趙將軍，你武藝高強，是不可多得的匈奴漢子，雖然以前在漢人那邊為將，但現在又回到了匈奴大家庭，我封你為自次王。」

　　「謝單于。」趙信躬身道。

　　「趙將軍，單于如此看得起你，你可要全心全意為匈奴效勞。」中行說生怕趙信還有顧慮，他知道趙信掌握了漢軍很多的機密，又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若能引為己用，對匈奴將大有好處，所以慫恿伊稚斜用高官厚祿穩住趙信。這會兒如此說，也是想出言試探趙信一番。

　　趙信心知開弓沒有回頭箭，現在是無論如何回不了漢朝那邊了，只能安心竭力為匈奴效勞，於是道：「請單于放心，屬下必定盡心竭力，以報匈奴。」

　　「很好，以你對漢朝的瞭解，你認為我們目前應該怎麼辦？」

　　「稟單于，據屬下所知，目前漢朝正在逐漸放棄以前被動的策略，變得主動起來。我們以前就吃過衛青的虧，而今漢朝又升起一顆將星，他叫霍去病。此人年紀輕輕，但卻是天生將才，英勇無畏，戰略戰法無人可以比擬，在未來很長時間他都將是我們最可怕的敵人。」

　　「趙將軍不用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吧？」中行說不悅道。

　　「不。」伊稚斜止住中行說，「趙將軍說得對，這霍去病確實厲害，前些日子襲我龍城、虜我叔父，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我覺得我們是應小心提防。況且這些年，與漢朝爭戰，我匈奴也是元氣大傷啊！」

　　「對，這些年匈奴損失太慘重了。況且據我在漢軍時的瞭解，漢軍武器裝備先進，訓練有素，匈奴軍隊與其正面交鋒，佔不到任何便宜；不如將主力遷移到大漠以北，漢軍如果勞師遠征，那麼大漠惡劣的地形與氣候，將大大削弱其戰鬥力，到時我們就可以乘機反擊了。」

　　「我覺得趙將軍說得不錯。」這番話下來，連剛才對趙信不禮貌的中行說也表達了贊同。

　　「唉，行，雖然我恨大漢恨得牙癢癢，但從目前情勢來看，這可能是最好的辦法了。行，那我們就將主力北撤，等待時機。」伊稚斜道。

鐵騎初建

　　長安。

　　散朝後，霍去病正待離開，黃順找到他，說皇上另有要事找他。

　　霍去病隨著黃順來到長樂宮，見到一身龍袍的劉徹。雙方執過君臣之禮後，劉徹道：「這兒不是朝堂，不用那麼拘禮，來來來，去病，隨便坐。」

　　霍去病微微一笑，就著劉徹身邊坐下。

　　「去病，朕已封你為冠軍侯，按照規矩，封侯者該有侯府，朕準備在長安賜你一處宅子，你看怎麼樣？」

　　霍去病搖搖頭：「臣要宅子何用？臣現在和母親、繼父住在一起，已經很夠用了。臣家的宅子也是陛下賜給的呢，不用專為我再另建宅子了。」

　　「哎，去病，你年紀也不小了，不能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朕不單要賜你宅子，還會賜你一樁婚事。這長安城內，不管是哪家王公貴族之女，只要去病你看得上的，朕保證成全你們！」

　　「臣十分感謝陛下的美意，但臣征戰之初，就曾在心裡立過誓，不滅掉匈奴，就不會成家。大丈夫自當在沙場上建功立業，又何必在意那些兒女情長的事！」話雖如此說，但霍去病心中卻不自覺地浮起了在龍城被他追擊的匈奴姑娘桑宜的影子。

　　劉徹聽完點點頭道：「難得你有如此志氣！朕所見青年才俊中，數你最得朕心了。」

　　「謝陛下。」

　　「嗯，宅子、婚姻之事朕就不勉強了，但等時候差不多，朕也會看情況給你安排的。時候不早了，你回去吧。好好想想組建大漢鐵騎的事，給朕草擬一個合理的計劃。」

　　「臣遵旨。」

　　霍去病出長樂宮時，日已西斜。他沒急著回家，而是先去軍營見了僕多。僕多神情沮喪，顯然是因趙信投降匈奴而心中鬱鬱。

　　「僕多。」霍去病叫了一句。僕多渾似沒聽見一樣，直到霍去病再叫一聲，他才抬頭低聲道：「霍將軍。」但也是聲音沙啞，語帶悲咽。

　　「僕多，我知道你與趙信有主僕情誼，目今趙信叛降匈奴，你心裡肯定不好受。容我多言問一句，你還會回匈奴追隨他嗎？如果不追隨，以後在戰場上見著趙信時，你會怎麼辦？」

　　「霍將軍，僕多自少年時起就跟著趙將軍了，他也一直待我不薄，我曾經想，我這條命就交給他了。前次趙將軍回歸大漢，我一直認為這是他做過的最正確的事。我不想兩國交兵，我只想漢匈世世代代友好生活下去，而我也娶了漢人女子，在中原紮下了根，在我心裡，大漢就是我的家，我也憎恨那些燒殺搶掠的匈奴人。此番趙將軍重歸匈奴，我僕多是斷不能再隨他了，我現在要跟隨的只有霍將軍你了。至於以後在戰場上，我只希望不要遇到趙將軍，如果實在避免不了，那也只能各為其主，說不得要戰一場了，但我倒寧願死在他的刀下，這樣也了了他對我的知遇之恩。」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現在的情勢，漢匈已勢如水火，和平在短時間內肯定是來不了的，匈奴人也必定會想盡一切辦法來騷擾我們。我們只有打，把他們打怕了，兩國才會安定下來。」

　　「嗯。」僕多答應一聲。

　　「好，別多想了。」霍去病拍拍僕多的肩膀，「我去找趙破奴和高不識過來，我們一起商量下組建鐵騎的事。路博德那小子，回京後就病倒了，看來不能跟我們一起了。」

　　不一會兒，高不識和趙破奴來到軍營，四人圍坐一團，講起了騎兵的建設問題。

　　「騎兵騎兵，首先是個騎字，這就少不得要有好馬。」高不識說道。

　　「對！現在我們的配置，只有少數人裝備了大宛馬，軍中大部分人騎的還是中原馬。好在苑馬、群牧所裡培育出來的粟馬等，雖不及大宛馬的神駿，但比之匈奴馬也差不離了。京城也有不少養馬高手，咱去那兒找找，當能徵集得不少良馬。以後若有機會取得大宛馬，再給士兵們酌情配置。選擇良馬的事，高不識，就由你來負責。」霍去病道。

　　「是。」高不識拱手道。

　　「接下來是兵，咱們應該選用什麼樣的兵呢？」趙破奴道。

　　「這個我也想過。我們的兵當然是要最好的，天水、隴西以及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等地，都靠近戎狄，那兒的人自小修習戰備，有氣力，而且善射，我們可以重點關注原籍是這幾個地方的士兵。」

　　「如果再挑選那些家鄉受到過匈奴侵擾的，豈不是更好？」趙破奴提議道。

　　「說得對，不過還有一點，就是我們的騎士必須是忠勇無畏、仁義禮智信兼備之人。趙破奴，挑選兵員的事，就交由你去辦。」

　　「放心吧，霍將軍。」

　　「霍將軍，那我做什麼？」僕多問道。

　　「裝備，你負責裝備。如今我朝冶鐵技術發達，我們的騎士都要穿鐵鎧甲。因為是騎兵，只要甲身就行，不需要甲裙和甲袖。在草原大漠作戰，機動性很重要，以前我們講究的重甲大戟不適合了，這次我們要一律穿軟甲。」

　　「在兵器上，我有個想法：以前我們很重視弓弩兵，但我們的射術往往不如對方，這就需要我們想辦法與敵人近身搏鬥，我們可先用弩箭干擾對方，給衝刺贏得時間，而在近距離戰鬥時，刀劍就很重要了，我又發現我們的士兵在作戰時很容易從馬上跌落下來（漢時尚無馬蹬），如果我們製作一種環首刀，則能很好地解決這些問題，你們來看。」霍去病拿出事先畫好的圖紙，鋪在桌子上。

　　「你們看，它有環首，單面開刃，而且脊厚，這個環正好可以將武器與士兵的手臂融為一體，能穩定握持和平衡配重。厚實的刀背則能輕易承受住猛烈揮砍的應力，刃鋒又適於劈砍，這樣我們的士兵便能像撲襲的獵鷹，在戰場上大大地佔據主動了。」

　　「霍將軍好想法啊。」高不識、趙破奴、僕多均讚道。

　　「這打造兵器裝備的事，僕多，你能辦吧？」

　　「放心吧。霍將軍。」

　　「好，明天我面見聖上，將我們的想法給他說說，如果得到批准，我們就立即執行。」

　　次日，霍去病將計劃報之武帝劉徹，劉徹大喜，當即撥出專款，並允許霍去病任意挑選馬匹和士兵，為了更好地讓霍去病訓練士卒，劉徹甚至專門劃了一塊地，供霍去病練兵。

　　訓練兵員的營地校場設於城西北的丘陵山地，自打高不識、趙破奴、僕多做好一切準備之後，這裡就成了霍去病停留最多的地方，連母親和舅舅衛青那兒，他也去得少了。

　　沒訓練之前，見到霍去病來到這裡，士兵們就已經人人士氣軒昂，高舉兵器致敬，與以前的裝備不齊、軍心離散不可同日而語。

　　「不識在長安群牧所、苑馬中挑了一萬匹良馬，都是西域馬匹雜交後的品種，上次我們帶的八百騎兵我保留了下來，另從北軍中挑了九千二百精壯騎士，有刀兵，也有戰車兵，僕多則找人用上好的鋼材為我們打製了這些軍備，霍將軍，你看怎樣？」

　　「明白啦，兵貴精不貴多，我會好好利用這一萬兵馬，爭取在最短的時間內把這批兄弟訓練成縱橫天下的精騎，任他匈奴十萬大軍，我也絲毫不懼。」說著在眾將兵的簇擁下昂然跨上指揮台。

　　「霍將軍，我將這一萬精騎分作五軍，中軍兩千人，左右虞侯各一軍，左右廂各一軍，每軍也皆是兩千人，軍有軍旗，部曲有部曲的旗幟，依旗號調動部署。」趙破奴道。

　　高不識在一邊笑道：「破奴挑選兵員時就用他和霍將軍你小時練過的搏擊之法考驗他們，成效顯著，上沙場時肯定不會吃虧。」

　　霍去病道：「如果與匈奴人正面交鋒，即使敵人數倍兵力於我，我仍有信心和他們一較高下。」

　　「關於訓練，我準備分三個階段進行。一是騎術和耐力，於騎兵而言，速度很重要，沒有速度，就談不上戰爭的機動性，也難以完成對敵人的合圍，再者就是要能夠具有長途奔襲的能力，不然很難對敵產生威懾力。訓練時自上馬、下馬開始，然後是策馬十丈、二十丈，左轉右轉，逐漸要求減少所需時間，雖然簡單，但要記住，只有熟才能生巧。」

　　「二是陣法，以前我們打突擊，總是喜歡一窩蜂地一擁而上，結果士兵之間失去了應有的聯繫，無法配合。所以我認為可以將陣法擺動得如一隻隻轉動的車輪，生生不息，轉動不止，直到將敵軍分割碾碎。有時甚至還要有意將橫列的間隔拉得大一點，以使敵軍有空隙可以躲，不至於堵住前軍的路，這樣可以留給後邊的騎兵收拾。這種陣法，我稱之為車懸陣。」

　　「三是實戰演練，士兵們都要真刀真槍地衝刺，受點傷無所謂，現在打好了底子，總比上了戰場後被匈奴人砍死強。」

　　「記住，訓練之餘也別忘了讓士兵們玩玩蹴鞠，也讓兄弟們娛樂娛樂。其實蹴鞠和身體素質有著很多相通之處，深入大漠，很講究身體素質，蹴鞠則能很好地訓練大家的彈跳力和身體柔韌度。」

　　「還有，該賞則賞，該罰則罰，不能看任何人的情面，也不能有任何的私心。」

　　眾將點點頭。

　　「霍將軍想得真周到。這校場內各種訓練設施都還算齊備，跑道、開闊地都有，我們就按霍將軍的主體思路進行吧。」高不識道。

　　「沒錯。」霍去病哈哈一笑，舉臂高呼道，「凡追隨我霍去病者，我霍去病一定不會虧待之。」這聲音傳遍全場，山鳴谷應。

　　眾兵齊聲歡呼回應。

　　隨即便是訓練時間，高不識、趙破奴全力配合，士兵們在跑道上爭先恐後，在陣法中倏進倏退，井然有序，配合無間，實戰演練時更是三軍用命，校場上馬兒奔跑不停，不時能看到有士兵受傷退出，但簡單包紮後卻又重返訓練場，看得人熱血沸騰。

　　一段日子下來，一萬名騎兵完全跟變了個人似的，個個倍兒精壯，騎射技藝比之過往也有了長足的進步，且完全唯霍去病之命是從。

　　霍去病要的，就是這麼一支鐵血鑄就的隊伍。

第四章　兩戰河西

驃騎將軍

　　這天，霍去病依舊在校場訓練新軍，突然見宮人莊和急急來到校場。料知有事，下場一問，果然是漢武帝找他，說有要事相商。

　　霍去病向高不識、趙破奴、僕多交代幾句，讓他們繼續加緊訓練，不得耽擱，這才隨著莊和來到未央宮。

　　宮中已有好些人，東方朔、公孫弘、桑弘羊、汲黯、李蔡、莊青翟、張湯、衛青、張騫等一干文武重臣都已在列，大都神色凝重。霍去病情知不妙，尋了下首一個座位坐下。

　　劉徹望了眼霍去病道：「去病來了啊，好，現在人都差不多了，我們開始議事。淮南王劉安，朕待他不薄，沒想他卻廣置門客，陰謀蓄積力量，意圖對朕不利，朕絕饒不了他。你們說說，該如何處置？」

　　「此事當真？」公孫弘驚道。

　　「嗯，當無虛假，劉安門客雷被、伍被已向朕說過此事，言之鑿鑿。」

　　「劉安既已露出反象，陛下當早做決斷，以絕後患。」眾臣道。

　　「臣請求率軍南下，平定淮南王。」霍去病請戰道。

　　「不用，淮南王雖是地方一霸，但朕還不放在眼裡。張湯，你且去趟淮南，徹查此案，並且施壓於他，看他有何話說！」

　　「臣遵旨。」

　　「劉安的事不值一慮。今天召大家來，還是想問問大家關於匈奴的看法。衛青，你來說說現在的情況。」

　　「是。」衛青正了正腰身道，「自趙信叛降匈奴後，就慫恿伊稚斜將主力軍撤回漠北，只留一些機動騎軍騷擾我朝邊境，搶掠糧食、財物，以補匈奴衣食資源的不足。這樣，大漠以南的東西地區，就只有匈奴左賢王和河西投降匈奴的休屠王、渾邪王的軍隊駐守。此番匈奴聞知淮南王劉安有異動，更是頻頻出動，我朝邊境百姓深以為苦。」

　　「是。」張騫接口道，「尤其是河西，這裡本是我大漢的屬郡，位於祁連山、北山、合黎山、龍首山之間，構成東西走向的平坦谷地。祁連山上的積雪，可稱為高山水庫，既是河流的水源，又是灌溉山下土地的水源，因而山下谷地平坦，水草豐富，日照充足，是發展農業、畜牧業的理想地區。而且從我朝往西域，只有這一條通道，既是戰略要地，又是東西交通的咽喉。匈奴休屠王、渾邪王的庭帳設在鹽澤，控制了河西走廊及其以西地區，切斷了西域諸國與我朝的聯繫，也阻礙了我朝向西發展，且對隴西地區構成了嚴重的威脅。」

　　「說得對，所以朕思慮多日，決定組織一場河西戰役，打通河西走廊，收復西域地區。利用當地各族的矛盾孤立匈奴，斷掉匈奴右臂。」

　　又要開戰了，眾臣心裡一陣嘀咕，霍去病臉上卻是波瀾不驚。從研究匈奴開始，他就知道這場戰役非打不可，訓練的士卒，也許很快就能派上用場了。

　　「去病，你說說我們應該怎樣打。」劉徹用期冀的眼光望向霍去病。

　　「陛下聖明，臣認為我們這次重點在西線，但也不能不顧忌到東線，在戰略上我們應採取從東、西線共同出擊的方式，當然重點是在西線，東線主要是牽制匈奴的軍力，使其窩在東線不能動彈，以保證西線戰役的勝利。」

　　「嗯，說得不錯，對於河西戰役，朕準備分兩個階段進行。由於我們對河西地理和敵情還不熟，首期可選一名可堪大任之將，領軍從隴西出發，快速插入敵後，作試探性質，為日後大規模的河西之戰奠定基礎。」

　　「是的，我軍應從隴西出發，既不能深入羌中與對我們素有敵意的西羌相遇，遭其阻擊，又不能過於往北，驚動匈奴主力，以致陷入重圍，不能自拔。如果我們選準匈奴統治勢力薄弱和接近西羌本部的邊沿地區，即兩大勢力的結合部穿行而過，就能迅速到達河西休屠、渾邪部地，達到輕騎出擊的目的。」霍去病補充道。

　　「正當如此。」劉徹鼓掌讚道。

　　「陛下，這樣是不是太冒險了？」李蔡小心翼翼地問道。

　　「的確是有些冒險，但如若不這樣做，打通西域的目的又何時才能實現？朕認為，只要選用一名膽略出眾，勇猛無畏，在戰場上能夠隨機應變、避實就虛的將領擔綱此責，未必不能成行。眾卿說說，西線戰事，誰能當此重任？」

　　李蔡還待再言，但見劉徹神情堅決，硬生生地把話吞了回去。

　　「陛下決計如此嗎？」公孫弘再問。

　　「當然。」劉徹拍著桌子道。

　　「如此，臣認為，李廣將軍可勝任此職。李廣常年在邊地與匈奴對戰，經驗豐富，勇冠三軍，一手箭術威震敵膽，加之對地理情況非常熟悉，實為此次出征的不二人選。」公孫弘道。

　　「臣認為應選小將軍霍去病。」東方朔道，「霍去病首戰告捷，從表現來看，他智勇兼備，不畏艱險，且善輕裝簡從，長途奔襲，在河西敵人尚未做好準備的情況下，霍去病必能給對方有力一擊。況且從剛才的發言來看，霍去病顯然事先已做過研究。」

　　「李廣、霍去病，都是將才，但此次出征，主將只能是一人。仲卿，朕想聽聽你的意見。」劉徹瞄向衛青。

　　「河西走廊關係重大，只能取勝，不能失敗。去病雖然年輕，但勇略過人，又能與將士同甘共苦，浴血奮戰，可以勝任獨當一面的主將。」衛青言道，同時心裡想：如果霍去病能一戰功成，也不枉少兒和我們的一番教導了。

　　「正合朕意。」劉徹大喜，轉身又問霍去病：「你認為帶多少人馬合適？」

　　到這時，誰都能看出來，征西主將，在劉徹心中，已非霍去病莫屬了。

　　霍去病成竹在胸，抱拳道：「一萬鐵騎足矣。」

　　劉徹大感意外：「以前和眾卿說起河西，都以為非十萬精騎難平，你何以言一萬鐵騎足矣？」

　　霍去病道：「河西險山惡水，只宜智取，不宜強攻。一萬鐵騎運用靈活，即可收成效。人馬太多反倒耽擱行動。」

　　劉徹心中一驚：此子堪為將才，朕將平西重擔與之，幾經錘煉，無疑會造就一個將星，多一個臂膀。想到這裡，當即叫來黃順擬旨：「著霍去病為驃騎將軍，統領萬名精銳騎軍西征。」

　　霍去病跪地謝恩。

　　諸事安排完畢後，劉徹又將霍去病單獨留下，招呼他坐於自己身旁，道：「去病，你可知道你此次出征，肩上的擔子有多重大？」

　　「微臣知道，上次突襲龍城，我在大將軍手下辦事，責任和擔子相對較輕；但這次不同，我首任主將，戰略戰術都要自己做主，又是第一次領導萬人大兵團作戰，公孫丞相不舉薦我也是有道理的。加之河西走廊的地形要比大漠還要複雜，山地起伏連綿，河流縱橫，不利於騎兵大兵團作戰，河西又是匈奴的經濟、戰略要地，兵力較強，必然與我軍激烈爭奪，困難重重。在此，微臣要特別感謝陛下的信任。」

　　「嗯，你知道就好。朕還有一個意思，那就是要檢驗你帶領大兵團作戰的能力。漢匈之爭不是短時間內就能解決的，是一個長期的過程，朕觀朝中諸將，多不及你。如果此戰功成，日後用你為將，朝臣將再無異議。朕可是將寶押在了你身上，切莫讓朕失望。」

　　「請陛下放心，臣自當盡心竭力，不辜負陛下厚望。」

　　「如此甚好。」

　　又說了些閒言碎語，霍去病這才告別劉徹，回到家中，向母親衛少兒和繼父陳常稟明此事。想到又要出征，衛少兒是又喜又怕，喜的是霍去病能受皇上如此重用，衛家後繼有人；怕的是霍去病孤軍深入，面對強敵，恐有不測。對此，霍去病倒是一笑了之，勸母親不要放在心上，即便戰死，也是為國爭光，自家也能光耀門庭了。衛少兒知道拗不過兒子，只得嚶嚶答應，囑咐些小心應敵之類的話。

　　等次日霍去病回到校場，軍中已知霍去病被任為驃騎將軍之事，也知即將出征河西。但前途艱險，不問便可知，就連高不識等主將臉上也露出擔憂的神色。

　　霍去病知大家心事，緩緩步上帥台，集合眾將兵，豪氣干雲地高呼道：「我受封為驃騎將軍，你們就是正式的驃騎軍，是皇上欽點的精銳，此戰功成，大家都能得到皇上嘉許。聽說伊稚斜為便於管理河西，將自己的兒子派去監視休屠王、渾邪王，如果我們能抓獲伊稚斜之子，登壇拜將、衣錦還鄉還會遠嗎？再者，我們驃騎軍為的是替天行道，為漢家百姓的安居樂業奮鬥，大家都是深受匈奴侵擾地區的子民，深知邊境民間疾苦，要擊敗匈奴，我們不去做，又有誰去做呢？」

　　眾兵歡呼回應。

　　霍去病再道：「此次西征，看似冒險，實則我心中已有全盤把握，這些日子來我們訓練的底子在這，馬是良馬，大家又是百裡挑一的大漢精英，只要我們做得快、準、狠，避實就虛，小小休屠王、渾邪王又能奈我們何！」

　　眾兵大笑，臉上陰霾一掃而空。

　　趙破奴等人聽得心中佩服，霍去病談笑間就激勵了士氣。先許之以利，再講出大家的責任，使一向飽受匈奴欺凌的來自邊境的士兵生出共鳴。而霍去病首戰告捷後，儼然已成為漢軍人人景仰的猛將和少年英豪，他說的話，感染力自是無與倫比。這樣一來，霍去病已然成功樹立起了在軍內無可替代的地位。

　　「大將軍也來了。」僕多悄悄告訴霍去病。

　　果然，衛青正信步步入校場，見三軍用命，將士一心，臉上高興。

　　「舅舅。」霍去病大喊一聲，將衛青請上點將台。

　　「舅舅說兩句。」霍去病打趣道，下面眾兵歡呼鼓掌。

　　「都是大漢英雄，我來給你們送行啦。此次出征，雖說敵人數倍於我軍，但你們都看見了，驃騎將軍的膽略和才能，試問我軍之中，誰可比肩？只要大家服從指揮，奮勇殺敵，為國立功，我相信驃騎將軍就一定能帶領大家凱旋。閒話少敘，這裡祝大家旗開得勝。」

　　一番話又引得眾將兵士氣大增，紛紛叫好。

　　「去病，什麼時候出發？」衛青講完後轉身問霍去病。

　　「外甥不敢耽擱，明日就領軍西行。」

　　「很好，記住，一定要快，要打匈奴人一個措手不及。」

　　「外甥記住了，帶話給母親，讓她放心。」

　　「好。」甥舅擊掌，相視一笑。

一戰河西

　　元狩二年（公元前一二一年）早春，驃騎將軍霍去病率一萬兵馬，帶領趙破奴、高不識、僕多等將領自長安出發，往征河西。大軍沿渭河西行，過成紀、狄道、刨罕而至隴西郡，進抵河西。

　　相較於長安而言，這裡的春天要來得晚些，雪還未化盡，大軍過處，雪化為水，四處流淌。路邊鬱鬱蔥蔥的森林也逐漸被蒼蒼莽莽的灌木群和草原所取代。

　　傍晚時分，大軍到達金城。金城郡守都尉聽說後連忙出來迎接，盛情邀請霍去病大隊人馬進城休整，以待明日渡河。

　　霍去病擺擺手道：「不必了，部隊必須備夜疾行，你趕緊準備渡船，我去金城渡等你。」

　　郡守愣了一下：「金城渡波濤洶湧，不是四人槳渡船難以渡得。金城地方狹小，將軍又來得迅急，渡船匆忙之間恐怕難以湊齊，您這一萬人馬，還有這些輜重，至少需要百餘條渡船才行。現在已近黃昏，時候不早，還請將軍入城休整，我加緊安排，明日一早，我必將備好船隻恭送將軍。」

　　「人馬必須過河，至於輜重，我會想辦法。」說完霍去病轉身對趙破奴道：「命各人只帶三天口糧，卸掉輜重，即刻渡河。」

　　郡守驚訝得張大嘴巴看著趙破奴領命而去，這才想起耽擱不得，連忙加派人手調船，有多少調多少，心中則滿是敬意：不愧為驃騎將軍，只念戰事，再無其他。

　　霍去病不再多說，勒轉馬頭奔向渡口。郡守不敢怠慢，跟著他跑到渡口，指揮大軍陸續過河。

　　夜色漸濃，河對岸亮起上千支火把，形成一個巨大的方陣。郡守抬頭看了看天邊孤零零閃著寒光的幾顆星星，初春的冷意讓他不自覺地打了一個寒戰，直到最後一名士兵過河，他才想起，向對岸高呼道：「霍將軍保重，下官在這裡等你們凱旋。」而回答他的只剩下驚濤拍岸的聲音。

　　再往前走，天氣越來越冷，透過輕紗一般的薄霧，依稀能看見前面巍峨積雪的群山。霍去病馬鞭一指，對趙破奴等人道：「看見了嗎？那就是焉支山。」

　　「焉支山，我聽說山上盛產一種花，匈奴女人拿它來做胭脂，不但出奇香，而且顏色也十分好看，所以它又叫胭脂山。」趙破奴回道。

　　看著眼前的雲蒸霞蔚，霍去病又浮現起了桑宜的影子。如果不是兩國交兵，如果不是匈奴侵擾大漢，如果……

　　霍去病不願再想，望著眼前的群山發呆。

　　「那我們就把這山奪下來，讓這裡的胭脂為我大漢女子所用。」高不識笑道。一番話又將霍去病從思緒中扯了回來。

　　「將軍，前面有匈奴部落。」這時，霍去病派出的探子回來報告。

　　「是速濮王的部落吧。我就知道，第一個遇上的肯定是他們。去告訴他們，我們只想活捉伊稚斜的兒子，讓他們放下武器，不要抵抗，我們就絕不會掠奪、侵擾他們的財產和百姓。」

　　探子領命前去，不一會兒回來回覆：速濮部落拒絕投降。

　　「那就不要怪我了。」霍去病長劍一指，眾兵將加速前行，不多時已抵達速濮部落駐地前。

　　這是一個小部落，人馬又少，不是漢軍的對手。連夜的疾行已將漢軍的焦躁和憤怒推到了極限，此時見著匈奴人，突然爆發出來，實如排山倒海般凌厲，速濮王好不容易組織起來的有限騎兵被漢軍一衝頃刻瓦解。霍去病部將士刀刀見血，箭箭封喉，戰馬帶著無數匈奴人的屍體穿梭在部落裡。

　　火光中，一個歪歪斜斜的匈奴人披著戰甲，在幾個護衛的簇擁下正準備向外逃去。趙破奴縱馬追上，只聽空中響起一陣鳴鏑聲，身披戰甲之人應聲中箭倒地。趙破奴衝上前去，揮劍格開幾個衛兵，割下人頭。衛兵發聲喊：「大王死了！」

　　還在抵抗的匈奴人一聽，立即像放了氣的皮球，再也組織不起有效的反擊，四散逃開。

　　「打掃戰場，收集口糧，全軍再行開拔。」霍去病下令道。

　　緊接著，漢軍渡過狐奴河。在河的對岸，分佈有匈奴的五個小部落。速濮王部落的覆滅令這五個部落的首領心驚膽戰，他們開了個碰頭會，會後一致決定派出使者，向霍去病表態，願意服從霍去病，不作抵抗。

　　霍去病應允後，帶領一萬人馬快速穿過五個部落的轄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沿焉支山南麓向西推進。

　　越接近匈奴腹地，霍去病越謹慎。他下令部隊偃旗息鼓，不要隊形，注意快速、俐索、隱蔽，放棄水草茂密的慣常道路，專揀崎嶇不平的山路前行。

　　霍去病率一千精騎在前面開路，趙破奴領一千騎斷後收容，說歇就歇，說走就走，號角一聲，萬馬奔騰，加上初戰告捷，眾兵將也都是信心滿滿，絲毫不顯疲態。饒是如此，霍去病卻是心裡沒底，因為大軍已前行六天，推進了千餘里，還沒有發現匈奴人。

　　「霍將軍，沒有一個嚮導不行啊。」高不識趨前道。

　　「是啊，我也作如此想。若遇見當地人，不管是什麼民族，都務必抓一個來，想盡一切辦法讓他們帶路。」僕多道。

　　「我剛看了下，這裡茫茫草原，荒無人煙，要找當地人，還真困難。」高不識回道。

　　「嗯，不急，咱們再往前走走看。」霍去病穩住眾人。

　　正說著，突見趙破奴打馬快速趕到霍去病身邊，稟道：「霍將軍，我發現有兩個人鬼鬼祟祟地跟在我們後面，一看就是匈奴探子，卻打扮成商人模樣。我將他們抓來了，想問些情況，但這兩人死活不肯開口，要不要把他們宰了？」

　　霍去病聽完哈哈一笑，對高不識道：「真是想哪樣來哪樣，現在我們有辦法了。走，不識，過去一瞧。」

　　果然這兩人鷹鼻高目，顯是胡人無疑。二人身形一高一矮，那矮子看來還挺硬氣，任士兵如何抽打，只是哼哼不說話；那高個的在鞭子抽打下卻是嚎叫連連，嘴裡嚷些漢軍聽不懂的話，看樣子是心裡發虛，又想惑人耳目，讓大家以為他們聽不懂漢語。

　　霍去病故意道：「好好看著這兩個探子，大軍出焉支山冰大阪，這次一定要好好打擊下羌人的囂張氣焰。」

　　「是。將這兩個探子押下去，嚴加看管。」趙破奴吩咐道。

　　待兩個探子被押走後，霍去病再耳語吩咐趙破奴一番。

　　入夜，趙破奴的營地裡，兩個探子被押在一偏僻之處，周圍漢軍點起篝火，啃著羊腿，抱著美酒，高聲唱著邊地特有的民歌。

　　「兄弟們，我聽說羌人的姑娘都漂亮得很，你們說等打敗羌人，將軍賞咱們幾個羌人姑娘該多好。」

　　「老張，想得美吧。將軍行軍嚴謹，從不擾民，哪會賞你姑娘，賞你幾個大耳巴子還差不多。」

　　「唉，我張德還沒娶媳婦就上戰場當了弩兵，我是做夢都想有個知冷知熱的媳婦啊。」那位叫張德的說完呷了口酒。

　　「我說張德，別想那麼多，今兒個你好好喝酒，等大軍凱旋，皇上一高興，說不定賞你幾個長安的標緻姑娘呢。羌人姑娘哪能跟我們漢家姑娘相比呢，她們說的話你都聽不懂，就像那兩個探子一樣。」

　　「說得對，來，大家喝酒，好好喝它一壺，回去後我就有媳婦了，哈哈。」

　　「來，來，來，大家喝酒。」

　　不多時，漢軍士兵酒飲得差不多了，一個個歪歪扭扭地倒在草地上，看樣子是醉得不輕。

　　兩個探子對望一眼，知道機會來了。那矮個的對高個的道：「古登，將我的帽子蹭掉，那裡面有刀子。」古登大喜，立即往同伴身上靠，輕輕一蹭，對方的帽子就掉在了地上。古登潛過去，背對帽子，用綁著的雙手在帽子裡一陣亂摸，果然被他摸出一柄刀子來。

　　「來，再喝一杯。」遠處有個漢兵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做了個喝酒的動作。古登一驚，趕緊停下手中動作。但那漢兵旋即又倒了下去，一動不動，看來是又醉倒了。

　　古登趕緊用刀子割開綁縛的繩索，又轉過身去幫同伴割開了繩索。

　　「現在那些漢兵都喝得酩酊大醉，咱們趕緊從營後溜走，回去告知大王，他們的目的是羌人，不是衝我們來的。」

　　「嗯。」古登答應一聲，躡手躡腳地跟在同伴身後，往營門口摸去。

　　「誰？」剛跨出營門，兩人就聽有人大喝一聲，知道事情暴露，便不管不顧地發足狂奔。慌亂中，古登被漢兵截下，另外一人則趁亂逃走了。兩人渾然不知這是霍去病早就安排好的計策。

　　古登垂頭喪氣地又被押回大營，卻見霍去病、趙破奴都端坐營中，好像正在等他的樣子。他本就不如同伴膽大，這次眼見同伴跑了，自己卻又遭擒，還是當下這般陣勢，心下先自怕了幾分。

　　「快說，休屠王的大營在哪裡？」一個漢兵在背後踹了一腳，古登立即跪倒在霍去病身前。

　　這些人不是要進攻羌人嗎？為何問起休屠王來？古登心裡一個咯噔。正要咬緊牙關不說，背後又是一陣錐心的疼痛，原來是一個漢兵一刀紮在了他的後肩處。

　　古登感覺天旋地轉，再也挺不下去了，立即哀聲用漢語道：「我說。」

　　「算你還懂人話。」趙破奴笑道。

　　「你好好說話，不然有你好受。」霍去病道。

　　「是，是，將軍。休屠王已和渾邪王、折蘭王、盧侯王等部落合兵在了皋蘭山下，準備聯合起來，共同抵抗漢軍。因為不知你們的底細，才派了我們二人出來。」

　　「好，你給我帶路，如果發現你說了假話，我立即就要你人頭落地。」霍去病緊盯古登道。

　　「小的不敢。」古登全身哆嗦。

　　有了古登，霍去病的大軍就不再像無頭蒼蠅似的在山丹草原亂竄了。兩天後的黃昏，霍去病帶領大軍悄悄掩近一個山坡，坡下就是休屠王和渾邪王的大營，古登沒有帶錯路。

　　往下面望去，一千多頂匈奴帳篷錯落有致地分佈在這塊地方。時將入夜，營帳裡紛紛燃起燈火，周圍四隊巡夜的人，每隊四人，來來回回交叉巡視著。還有一些站哨的匈奴人站在外頭，警惕地盯著夜空中的一切。

　　「破奴，看得出來對方有多少人嗎？」霍去病問趴在身邊的趙破奴。

　　「從他們的帳篷數量和巡邏人數來估計，當有一萬多人。」

　　「嗯，當初在王城，我軍只有八百，而對方差不多四千，一比五的比例，我們尚且大勝，今趟我們與他們人數差不多，這仗不用打已經贏了。」

　　「呵呵，那是當然。」

　　「你去告訴弟兄們，以明火為號，全軍向敵人發起進攻。進攻時，把古登放了，這個匈奴人也算有功。」

　　「唯。」趙破奴飛快地爬回去，向眾兵將交代一番。

　　霍去病繼續伏在坡上，召來張德：「待會兒衝鋒之前，你們先用強弩給我射一陣，務必要準，讓敵人感到心驚膽寒，聽明白了嗎？」

　　「明白。」張德答應一聲，爬回去和幾個弩兵做著準備。

　　「準備點火。」霍去病吩咐高不識。

　　高不識令士卒們從懷中掏出火石，在火把上纏上浸過桐油的棉布，準備就緒後朝霍去病點點頭。

　　「差不多了。」霍去病心道，隨即大喝一聲：「舉火！」

　　號令一下，無數火把從山坡後冒出頭來，亮了整個夜空。張德等弩手齊齊站起身來，扳開勁弩，幾十支弩箭挾著勁風向匈奴營地飛去。外圍巡邏的一批匈奴人慘叫聲連連，顯是被勁弩射傷。

　　幾乎與此同時，霍去病躍上寶馬，狂呼一聲，帶著趙破奴、高不識、僕多向匈奴營地衝去。漢軍驟然爆發出如雷如霆的嘶吼之聲，聲震山野。

　　匈奴人到這時才知遇襲，持著弓弩利器衝出帳來。

　　這是一場騎兵大戰，短兵相接。漢軍用的是事先演練過的陣法，匈奴人則是倉促迎戰，各自為陣。

　　霍去病衝在隊伍的最前端，長劍橫掃過每一個擦身而過的匈奴士兵。聽著劍刃割在匈奴人身上發出的悶響，霍去病似乎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感，彷彿他的長劍有著無窮的力量。而他的士兵們，也是揮舞著環首刀長驅直入，絳衣玄甲，勢不可當。

　　地上滿是折斷的箭桿、丟棄的刀劍、破損的戰旗，還有零落的面目模糊的頭顱殘肢。

　　「盧侯王，快跑！」

　　霍去病身邊一名匈奴人眼見霍去病衝到一名披著白鎧的匈奴王面前，立即放聲示警，沒想卻暴露了這名匈奴王的身份。

　　「盧侯王？哈哈。」長笑聲中，霍去病又砍翻幾個匈奴人，趨到盧侯王身前。

　　那盧侯王連忙舉刀擋格，卻感到一股大力壓來，生生被迫退三步。

　　「還跑得了嗎？」霍去病長劍不停，改下劈為橫削。

　　盧侯王慌忙仰頭避讓，同時也一刀削出。霍去病中途劍鋒再變，長劍稍斜，劍刃已從盧侯王脖子上抹過，但同時，盧侯王的彎刀也從霍去病肋間滑過，一蓬鮮血湧出。

　　霍去病掛了彩，卻沒有感覺到任何疼痛，反而更加激起了他無比的豪氣，大呼道：「盧侯王已死，匈奴快敗了！」

　　漢軍士兵聽得精神一振，匈奴人則感覺心膽俱寒。

　　「不要怕，大家跟我上。退者，斬！」折蘭王一馬當先，揮舞著長長的馬刀向漢軍衝來。

　　數百個匈奴兵圍在折蘭王身邊，不要命地衝了過來。一位漢軍士兵直接與匈奴人撞了個人仰馬翻，摔倒在地，即便在地上還甩出長刀將那匈奴人刺倒。

　　無論是誰，眼中都是一片血紅。

　　折蘭王兜頭遇見高不識，雙方一番混戰，勢均力敵。十數個來回以後，折蘭王一刀斬下，高不識趕緊避過，折蘭王狂笑一聲，抽刀再劈。卻聽「嗖」的一聲，一支冰冷的箭矢自折蘭王喉間穿過，濺起血水無數。高不識驚出一身冷汗，往回望去，原來是霍去病，他眼見高不識久戰折蘭王不下，生怕他有所閃失，從後面趕了來，正好瞅住空隙，一箭結果了折蘭王的性命。

　　匈奴人在不斷減少，漢軍則是越戰越勇，渾邪王的兒子和他的相國、都尉都被趙破奴生擒。但漢軍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高不識手下騎兵，尚能戰者不足兩百。

　　盧侯王、折蘭王被陣斬，匈奴士兵傷亡過半，但為免全軍覆沒，休屠王和渾邪王不得不困獸一鬥，組織起騎兵黑壓壓地向漢軍襲來。這些匈奴人也算是西域精銳、剽悍的虎狼之士，即便在遭突襲之時，兵器並不齊備，仍能赤手空拳和漢軍鏖鬥，有空手撲擊的，有抱住馬腿的，甚至有三五成群與漢軍游鬥的，不一而足。

　　趙破奴大呼：「後隊隨我來，其餘人跟霍將軍衝！」轉眼間，只見人馬移動，他已不見了蹤影，匈奴騎兵陣前立時殺聲震天。霍去病讚了聲「好樣的」，轉身用弓背狠狠一拍馬臀，高喊一聲：「弟兄們跟我殺！」大隊漢軍箭一般衝了出去。

　　匈奴騎兵雖也勇猛，但哪經得起霍去病這一衝，防線頓時被撕開一條口子，黑夜中也瞧不清有多少漢軍衝了進來，只看見身邊的同伴被漢軍像割韭菜一樣，齊刷刷地割掉了腦袋。

　　大部分匈奴人放下武器，降了漢軍。戰爭已近於尾聲，只有一個大帳外僕多帶著士兵還在鏖戰。

　　「破奴跟我趕過去看看，不識掃蕩這邊殘兵。」霍去病招呼道，並與趙破奴領著身邊百餘騎衝至僕多處。

　　這裡的匈奴騎兵確實非常頑強，抵擋著僕多的進攻，馬刀揮舞，長戟突刺，死戰不退。但待霍去病來到，如狂風暴雨般加入戰團，這部分匈奴人才真切感覺到了實力的不濟。看著身邊的騎兵在漢軍兵鋒過處不斷地倒下，匈奴騎兵不再戀戰，除一部分人仍拚死擋住漢軍的進攻，另一部分人返身退入帳內，挾著兩人狂呼著往另一個方向奔去。

　　「追！那是休屠王和渾邪王！」霍去病大喊。

　　「啊……」兩名漢軍士兵應聲倒在霍去病面前。

　　霍去病雙眼似要噴出火焰，抽劍趨前，暴吼著結果了近處兩名匈奴騎兵性命。勒轉馬頭，卻發現馬兒無法動彈，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個倒地的匈奴士兵扯下身上衣衫死死地勒住了霍去病馬腿。霍去病抽劍砍劈，一劍刺中那倒地的匈奴兵，匈奴兵慘呼一聲，瞬即氣絕。但就是這一耽擱，待霍去病再要追趕時，那休屠王和渾邪王已跑得不知所蹤了。

攻其不備

　　休屠王、渾邪王部落之中，戰鬥已經基本結束，漢軍將帳篷一個一個地挑開，以確保沒有漏網之魚。

　　已降的匈奴人都被趕到部落的空地之上，手背到身後，低首跪著。此時已是月掛中天，寒冷的北風一吹，不少匈奴士兵都被凍得簌簌發抖。

　　霍去病檢視著收繳的牛羊和各色戰利品，心中還兀自在為休屠王和渾邪王跑了而懊惱。

　　「霍將軍，你的下腹……」趙破奴望了望霍去病還在淌血的肋間，染血的衣衫已經發黑結塊。

　　「沒事，只是皮外傷。」霍去病轉頭問道：「傷亡情況統計了嗎？」

　　「統計了，斬獲與俘虜敵人共計八千九百六十人。我軍陣亡四千，傷三千。」

　　「代價慘重啊！想想這些我一手訓練出來的兄弟，我尤其心痛。」霍去病長嘆一聲。

　　「霍將軍不必介懷，戰爭本就是殘酷的。而且此次出河西，我們已經圓滿完成了任務，皇上必然欣喜，霍將軍功勞巨大。」

　　「我有何功，功勞都是兄弟們的，我霍去病在此立誓，必與兄弟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霍將軍……」趙破奴這個鐵血男子，聽到這兒也不免哽咽，同時心道，這一輩子，縱使將命交給霍去病，也算不枉。

　　「走，看看高不識搜到了些什麼。」

　　二人來到高不識的營地，只見眾兵將正在原地休整，處處歡聲笑語，顯是因一場大勝掃除了多少日子來積鬱的憋悶。見到霍去病，大家無不起立鼓掌。

　　「霍將軍。」高不識掀開營門，「收穫不小，牛羊牲畜不計其數。我們還發現了這個。」高不識招手讓士兵們抬上一具銅人。

　　「這是什麼玩意兒？」霍去病皺眉道。

　　「我已問過匈奴俘虜，他們說這是他們的祭天金人，是十分神聖的東西，休屠王走哪兒都不忘帶在身邊。今次顯是眼見大敗，只想逃命，連這隨身玩意兒也捨棄不要了。」

　　「哈哈，原來是這樣。」霍去病上前端詳一番，見這銅人惟妙惟肖，工藝精湛，也是一番感嘆，吩咐高不識好生保管，送回長安。

　　「還追休屠王他們嗎？」

　　「讓他們再多活幾天吧，今次咱們傷亡也不小，試探目的已經達到，回京後我再和皇上商議，調齊兵馬，再好好打他一仗。」

　　「是。」當霍去病輕描淡寫地說出再戰的字眼來時，趙破奴和高不識均感豪氣衝冠，體內的血液不自覺地興奮起來。

　　「大軍休整一日，將戰死士兵好好掩埋，想盡一切辦法照顧好傷員，明日起程回長安。」

　　「是。」眾將轟然應諾。

　　金城渡口，上百艘船隻正等著霍去病。金城郡守滿懷崇拜地看著霍去病：「將軍真神人也，幾天之內就將匈奴人趕出了皋蘭山。」

　　「有筆墨嗎？」

　　「有，將軍這是……」金城郡守疑惑道。

　　「給皇上報告戰事。」

　　「將軍何不進城一歇，待卑職殺牛宰羊，好好犒勞一下大軍。」

　　「不勞郡守費心了，大軍必須盡快返回長安，為下一階段的戰事作準備。」霍去病冷冷注視著郡守，「快寫吧。」

　　「是。」金城郡守攤開一卷空白的竹簡。

　　「我說你寫。」

　　郡守提起筆，在竹簡上書道：「此次出征，連破匈奴五大部落，擊殺匈奴盧侯王、折蘭王，虜渾邪王之子及相國、都尉，獲休屠王之祭天金人，共斬獲八千九百六十人。」

　　「將簡報快馬加鞭呈給皇上，我們走。」沒有一絲停留。

　　「稟陛下，驃騎將軍回來了。」劉徹正在宣室殿批閱奏章，黃順急匆匆地走進來道。

　　「好小子，這麼快，金城郡守剛送來捷報，沒想到立馬就回來了。走，召集眾臣上大殿，朕要給霍去病慶功。」

　　其實，自霍去病踏進長安城的那一刻起，長安城就沸騰了。無論是皇公貴族還是販夫走卒，都扶老攜幼地擠到驛道邊迎接目下大漢朝這顆最閃亮的將星。霍去病一身火紅的戰袍，玄紫的駿馬鐵甲，不時向道旁行人微笑致意。

　　「果然神威凜凜，有如天神啊。」道旁百姓紛紛交耳稱讚。

　　盛宴在未央宮中舉行。劉徹滿面春風，西域來的奇珍異果，各地諸侯奉上的時鮮美味，如流水一般湧入未央宮，滿朝文武公侯俱列席，但真正能與劉徹同坐於上席的全是將軍，得勝歸來的霍去病自然高居首席。

　　「來，讓大家看看匈奴的祭天金人。」劉徹吩咐道，立時有宮人將霍去病繳獲的銅人抬出，眾臣紛紛上前觀賞。

　　「這是匈奴人祭祀的神器啊，沒想到落在了霍將軍手中。」眾臣嘖嘖讚道，「陛下，這是上天的警示啊！沒有金人保護的匈奴，離滅亡還會遠嗎？」

　　「哈哈，說得對！來，大家共同為霍去病的大勝乾一杯。」劉徹招呼道。

　　「公孫丞相，」劉徹喝下一口馬奶酒，「當初你不願以去病為將，現在看到了吧，去病能堪大任否？」

　　公孫弘老臉一紅，嚥下一口唾沫道：「皇上聖明，將軍神威，老臣一時糊塗。」

　　「哈哈，朕不怪你，來來來，大家痛飲。」

　　「皇上聖明，將軍神威！」眾臣又是一番高呼。

　　「去病，你看看，現在朝中保守的、反戰的、主和的、冷眼旁觀的諸口皆閉，無人再敢說三道四，長途奔襲的戰略也獲得了普遍的認可，你已成為我大漢一代將士的楷模、尚武精神的化身。」

　　「陛下過獎了，臣哪有那麼大的本事，但求驅逐匈奴、保境安民而已。」

　　「嗯，朕後面用你的時候還有很多，絕不可居功自傲，知道嗎？」

　　「臣明白。」說罷君臣二人又各飲下一杯馬奶酒。

　　「今兒個大家只需吃喝，不談正事。」劉徹高聲說道，「李延年，給大家唱上一曲助興。」

　　說完他低下頭對霍去病道：「李延年以前在宮中養狗，唱歌時被朕聽見，其音韻婉轉優美，是一人才，後來朕專門提拔他來管理宮中樂器，閒來獻歌娛朕娛臣，和韓嫣一樣甚得朕心。」

　　霍去病皺了皺眉，低下頭沒再說話。

　　李延年等的就是劉徹這句話，扭著腰肢踱步下場，款款唱道：「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眾臣興致極濃，推杯換盞，挨到半夜才散。

　　「去病，回家好好歇歇，養養傷，三日後上朝再議河西。」

　　「是。」霍去病躬身答道，踱步走出未央宮，卻沒看見李延年和韓嫣眼中那嫉妒得快要冒出火的眼神。

　　霍去病回到家中，卻見母親、繼父、衛青、衛伉、衛君孺、衛子夫及太子劉據等人皆在，雖已夜深，但大家為等他回來，仍在廳內端正坐著，絲毫沒有睡意。

　　霍去病坐下，衛少兒趕緊問道：「傷怎麼樣了？」

　　「阿母，不礙事的。只是皮外傷，你看，現在完全好了。」說罷他抬了抬手臂，以示自己無恙。

　　衛子夫道：「姐，這次去病立下大功，皇上高興得緊呢，說要在長安城裡選個離宮裡近的地方給他建造府邸，比現下這裡起碼要大上四五倍呢。」

　　衛少兒臉上喜憂參半：「去病的功績怎麼能跟衛青兄弟相比呢？賞這麼大的官邸給他，只怕有人要說三道四了。」

　　「不怕，去病現在功勞這麼大，這次連破匈奴五大部落，斬折蘭、盧侯雙王，繳獲祭天金人，這可不是一般將領能比的，滿朝堂的人，誰還敢再說一個不字？」

　　「我不想要宅子。」霍去病看了看眾人。

　　衛少兒本已把憂色壓了下去，聽霍去病如此說，又籠了起來。

　　「去病，你年紀也不小了，是該要個宅子，以成家立業了。上次平棘侯薛澤曾向我提過，說他家小女薛蕊正到婚嫁的年紀，我去看過，這薛姑娘真心不錯，不僅人長得標緻，而且知書達禮，我看她與去病正是天作之合。」衛君孺道。

　　「去病也老大不小了，我也早就想給他找個好姑娘。有勞大姐費心了。」衛少兒喜道。

　　「咳，這有啥，我看那薛姑娘，對去病也是傾慕得緊。只要去病點頭，這樁婚事就算成了。接下來再奏請皇上賜婚，豈不美哉！」

　　「媽，我還不想成親。」霍去病不自覺地又想起桑宜。

　　「那不行，這次回京，你一定得把婚事給我辦了，再這樣一個人在外奔波，成何樣子？」衛少兒怒道。

　　霍去病不敢再說話。

　　「妹妹，這事你也別逼得太急，聽說皇上又要準備河西會戰了，等去病下次凱旋再說不遲。」

　　「我是擔心這小子，只知上民，不知料理人生大事。我還指著抱孫子呢，李廣將軍都抱上孫兒了。」眾人心知，衛少兒說的是李敢的夫人剛剛誕下李禹之事。

　　「如果去病能成這門親事，我還琢磨著讓他去看看他父親呢。」衛少兒忽道。

　　霍去病大驚，他雖知道自己姓霍，但一直以來並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誰，以為父親已經不在人世，因此從未向母親相詢，誰料今日才知，生父竟然還健在。

　　「他還不知道他的兒子已經長這麼大了，也不知道他已經成為大漢的英雄了吧。」衛少兒淡淡地說道，口氣裡帶著驕傲。眾人不作聲，等待著衛少兒繼續說下去。

　　「去病，娘就給你說了吧。他叫霍仲孺，現在可能還在平陽縣裡當小吏呢。」

　　霍去病凝視著母親波瀾不驚的眼神，他從未想到自己竟會讓母親如此驕傲，也從未想到母親心中深藏的故事會以這種方式講述出來。沒有尷尬，沒有吵鬧，只有母子間的理解和包容。

　　「如果見到他，替我向他問聲好。」衛少兒向霍去病道，說完側過身子，望向漆黑的院子，身子微微發顫。

　　「少兒，別多想，好好歇息吧。去病的事，我們會張羅著。」衛君孺動容地說道。

　　「嗯，謝謝你們。」

　　家中各式藥材一應俱全，三天下來，霍去病傷勢已痊癒，精神甚至比戰前還要足。想著今天要和武帝商量戰事，他便告別母親，往未央宮中走來。

　　公孫弘、公孫敖、衛青、李廣、東方朔、莊青翟、張騫等文臣武將也如約而至。

　　「朕這次召你們來，是想聽聽大家對下一階段河西戰役的看法。」

　　「雖然我們第一次河西戰役取得了勝利，但河西走廊還在匈奴人手上，休屠王和渾邪王雖然遭到慘敗，但他們的部落也還有數萬人之多，在渾邪王以西，還有小月氏，這裡大大小小的王還有數十名之多。河西之地的軍事力量，總計不下五萬人。」張騫說道。

　　不知情的眾文臣聽得心下咋舌，原以為經過第一次的戰役，匈奴在河西已經不足為患，沒想到形勢還是這麼嚴峻。

　　「咱們可以沿著第一次河西戰役的路線，再繼續向西打。畢竟經過上一次的試探，咱們已經對河西的地形和部落情況有了初步的瞭解，這樣也比較穩妥。」公孫敖提議。

　　「不行。」霍去病霍然起立，「如若按此打法，我們必不會有所收穫。首先，河西走廊地形狹窄，不利於大兵團展開作戰。其次，敵人剛剛吃了敗仗，一定會在正面構築防禦工事，讓我們難以寸進。再者，正面攻擊也不利於殲滅敵軍主力，匈奴部隊完全可以向西北方向逃竄，我們就只能打追擊戰，不能打殲滅戰了。」

　　劉徹、衛青、李廣聽得不住點頭。

　　「去病，說說你的想法。」劉徹知道霍去病必然已有成形的想法，於是開口道。

　　「我們依舊要在東線牽制敵左賢王部，西線則可兵分兩路，一北一南，分別沿著河西走廊東部沙漠兩端行進，然後會師於沙漠西北角的居延澤，最後從居延澤南下，攻其不備，切斷匈奴軍隊的後退線路，一舉全殲河西敵軍，完全控制河西地區。」

　　去病越來越敢打了。衛青心道。

　　「霍將軍真是英雄虎膽，但這個計劃是不是過於冒進了？須知此時正值夏季，沙漠的氣溫較高，這對漢軍將士是一個巨大的考驗，而且行軍的路程超過兩千里，而沙漠植被稀少，暗藏有巨大的風險。」莊青翟擔心道。

　　「莊大人不必擔心，祁連山一帶的高山上有冰雪融水，這個季節又正是河流豐水期，有利於找到水源。加上河西水草豐美，深入敵境後不怕找不到敵人的牛羊作軍糧，行軍不成問題。而且這樣，行動十分隱蔽，不容易被匈奴人發現，將敵軍的後方變為前線，達到攻其不備的奇襲效果。」霍去病爭辯道。

　　「嗯，去病的想法不錯，《孫子．謀攻篇》中講『十則圍之』，朕認為向敵之側翼或後方實施遠距離機動而形成合圍態勢的作戰行動，才稱得上是戰略打擊的最高階段。」

　　衛青、李廣、公孫賀、公孫敖等武將紛紛點頭。

　　「還有什麼異議嗎？」劉徹環顧眾臣。

　　見無人答話，劉徹知戰略一致性已經達成，遂宣佈：「衛青，你做統帥，調度諸將。李廣、張騫，你二人各領一萬騎，出右北平，以左賢王為攻擊目標，策應河西的攻勢。公孫敖，你領一兩萬騎從隴西出塞，擔正面進攻之責，吸引敵方注意力。霍去病，你領萬騎從北地出塞，插入敵後，斷其退路，會師居延澤。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是。」眾將轟然答道。

二戰河西

　　經過嚴格挑選，霍去病又增加七千精騎，合足萬員之數，與趙破奴、高不識、僕多等先北上靈武，再翻越賀蘭山，進入浚稽山沙地。

　　漠漠黃沙之中，身著輕甲的漢軍騎兵組成的方陣猶如一片玄色的雲彩跟在那面耀眼的「霍」字大旗後面，馬蹄捲起的陣陣金色沙花被吹散在風中。

　　時值盛夏，烈日高懸，烤焦了大地，到處一片荒蕪。

　　日頭偏西，炎熱的空氣裡終於滲進了一絲涼意。遠處忽然傳來巨大的轟鳴聲，馬兒似乎感覺到了前方的危險，紛紛停下嘶鳴起來，似乎要逃離前方巨大的危險。將士們正要努力控制馬匹，卻發現轟鳴聲越來越近，天空中一個巨大的漏斗形旋風迅速逼近。有熟悉沙漠地勢的士兵剛驚呼一聲「沙暴」，狂風夾著沙塵已遮天蔽日襲來，堵住了他們的嘴。

　　飛沙走石之中，傳來霍去病和趙破奴等將領聲嘶力竭的號令，竭力想讓士兵們站在原地不動。但上萬漢軍的身影頃刻間被沙塵覆蓋，天地間只剩下沙塵的轟鳴和呼嘯的風聲。

　　沙暴肆虐，天搖地動。

　　漢軍士兵們不知身在何處，耳邊如雷的風聲似乎要將他們的耳膜震裂，如同刀子一般打在臉上的沙土正一點一點地蠶食著他們的勇氣。在沙暴之中，他們顯得如此渺小，只能眼睜睜看著沙塵將他們掩埋。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大風逐漸轉小，人馬才爭先恐後地從沙石中站起來，抖掉身上的沙土。霍去病只覺背上似有東西爬過，伸手一抓，竟是一隻巨大的蠍子，腹尾的毒刺高高昂揚著，似在隨時準備攻擊。霍去病抖手一甩，將蠍子拍在腳下，踏上踩碎。

　　「檢查身上和隨身物品，有毒蠍。」霍去病發出命令。

　　士兵們紛紛站起，剛為躲過沙暴而開懷，聽完後又跳著蹦著捕捉身上的蠍子。

　　「霍將軍，有幾個士兵不見了，可能是被沙子埋了。還有些中了蠍毒。」

　　「中蠍毒的趕緊治療。他娘的沙暴，害老子一嘴泥。不過還好，咱們基本上全活著，哈哈，都喝點水，給我穩穩當當地站起來。」霍去病說著翻身上馬，「弟兄們，我們能躲過此劫，說明上蒼保佑。此次出征，必當全勝！」士兵們低落的情緒又被霍去病迅即調動起來，高呼回應。

　　「全軍休整，明天繼續出發。」

　　「喝口水吧。」僕多將自己的水壺遞給霍去病。

　　霍去病搖搖頭。沙漠的風吹過來熱辣辣的，弄得霍去病也不禁一陣陣發楚。

　　「不識，去找找水源。一個時辰後，無論是否找到水源，都要回來和我會合。」霍去病抿了抿起皮的嘴唇。不僅是他，大部分士兵都已嘴唇乾裂，嗓子裡似要冒出火來。

　　高不識的身影消失在遠處，霍去病轉過身子，看到士兵們有的舔著乾裂的嘴唇、搖晃著空了的水壺，有幾個傷員已經倒下，顯是身體受傷又缺水導致的。

　　時間在焦急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過去。

　　高不識回來了，帶來一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前面西北方向有個小湖泊，大軍可在那裡歇息。」

　　霍去病快速瞄了下地圖，到西北補給後折而向南，應該就能走出沙漠了。

　　掩飾不住內心的激動，霍去病立即招呼士兵們上馬。士兵們一陣歡呼，旋風般向西北馳去。

　　沿著高不識做好的標記，漢軍很容易就找到了這個如藍寶石般鑲嵌在沙漠中的湖泊。湖泊周圍生長著茂密的蘆葦，清澈見底的湖裡一尾尾游魚自在嬉戲，湖面上水鳥相逐。看到這一幕，漢軍們哪還顧得上許多，拉著馬奔到湖邊，喝了個飽，喝足後有的更是脫下衣衫，跳入湖中，快快樂樂地洗了個澡。

　　環視周圍地勢，霍去病取下灌滿水的水壺，仰天暢飲一口，對眾士兵道：「咱們敬大漠一杯！這大漠再險也擋不住我們前進的步伐。」

　　「前進，前進！」士兵們紛紛唱道。

　　雖未喝酒，霍去病卻感覺自己有些醉了。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他一定要帶領這批兄弟凱旋！

　　補給水源後，大軍繼續往南，不幾日便抵達居延澤。但一個意想不到的情況出現了。

　　公孫敖沒有來。出征前的軍事會議中，漢武帝已經明確要求公孫敖、霍去病率軍在此會合，而今，公孫敖部是迷路了，還是途中遭遇了匈奴大軍，都不得而知。

　　但是，霍去病的部隊並不宜在居延澤久留。多耽擱一日，匈奴人發現他們的機會就會增加幾分。

　　「我們還要進大漠。」霍去病攤開隨身地圖，半蹲下來，皺眉思索著。

　　「可公孫將軍還沒到。」高不識擔憂道。

　　趙破奴朝他一笑：「看來霍將軍是想甩開公孫將軍單獨作戰了。其實這樣也好，公孫將軍雖是前輩，但此等長途奔襲之戰，與他合作反而可能是多一個累贅。」

　　「你怎麼知道？」

　　「若換作是我，也會這樣做的。」

　　霍去病站了起來，堅毅的眼神望向遠方：「在我的字典中，只有『凱旋』，絕沒有『恐懼』與『撤退』。」

　　即便是孤軍，他也要深入。

　　「僕多，你帶領百騎前面開道，作為先行軍尋找水源。如果遇上匈奴人，千萬不要開戰，只需回來報信。」

　　「遵命。」

　　「傳我將令，拔營。」

　　尋水的百騎人馬很快沒入大漠中，霍去病再招呼大家集結，持續進發。這次漢軍學乖了，扯下身上衣衫遮住馬頭和自己口鼻，同時灌滿水壺，持續進發。僕多且行且停，總能給大家找到一兩處水源以作補給，故此一路雖險，卻也算是平安。

　　橫穿兩千里的大漠後，霍去病突然出現在了匈奴人後方。

　　夜空中，烏雲翻滾，風一陣又一陣刮過，眼看一場大雨將至。匈奴人大多還在帳中歇息，只有少數人出來照料牛羊，或者是把帳篷繫得更緊一些。沒有人知道一支漢軍繞行了數千里，來到了這裡，正靜靜地潛伏在背陰的山後，等待著他們霍將軍的命令。

　　時間彷彿又回到了皋蘭山下的那一夜。

　　閃電將寂靜的夜空震碎，豆大的雨點自空中砸下。

　　霍去病揚手，幾支利箭破空飛出，直奔山下，穿透帳幕，慘叫聲此起彼伏。有的匈奴人操著刀戈衝了出來，而等待他們的是第二輪弓弩。

　　一朵朵血花在匈奴人身上殘忍地綻開，在雨水的沖刷下，地面蜿蜒出道道血河。

　　有人當即斃命，有人還在地上掙扎，更多的匈奴人從帳裡衝出。

　　第三輪弓弩勁射而出。弓弩之後，戰鼓齊鳴，霍去病與眾將士一躍而起，吶喊著舞刀激飛雨點，向匈奴人狂奔衝去。

　　在猛烈又令人防不勝防的奇襲下，匈奴人潰不成軍，全然無法做出有效地抵抗，短暫的廝殺過後，便開始向南退去。

　　那裡是小月氏單桓王、稽且王、酋塗王、呼于耆王的地盤。

　　霍去病麾軍毫不停留，有逃得慢的匈奴人當即被利箭射穿胸腔，或是喪生於漢軍駿馬的鐵蹄之下。血在眾將士胸腔中湧動，馬蹄又將雨夜踏成了碎片。

　　小月氏諸王北遁的道路已經被霍去病部隊完全封死，想要聯繫休屠王、渾邪王已成空中樓閣般的夢想。

　　前面就是小月氏諸王的營地。

　　事發突然，酋塗王剛剛得到消息，正在指揮士兵安營紮寨，準備給漢軍來個守株待兔，誰知霍去病動作太快，他們的輜重還沒來得及卸下來，卻已聽見弓弩聲響破空而至，近處的匈奴人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就已捂著胸口抽搐著倒下。

　　帶著純正漢語的喊殺聲呼嘯而至。

　　「全軍上馬，全力禦敵。十人一隊，後隊驅前隊，有敢後退一步者，格殺勿論！」酋塗王大喊，回過神來的稽且王、呼于耆王也組織起騎兵，加入戰團。

　　匈奴人迅速組成一道防線，毫不示弱地揮舞著手中的彎刀衝了上去。

　　趙破奴不甘示弱，領軍越過霍去病，直衝匈奴防線而去。

　　草原上瞬間像平地捲起了紅白兩道巨浪，面對面地交織在一起。厚重的雨霧下，不等匈奴人的馬刀砍開，漢軍騎兵的長戟、環刀已刺進他們的身體，巨大的衝擊力將對方帶下馬，一道道血柱濺出，瞬間灑落草原。剛才還是晶瑩的雨水，打在地上轉眼就成了一片殷紅。

　　雙方士兵抽出腰間的馬刀互劈，漢軍眼裡盡是火焰，匈奴人的眼神卻已分不清是驚恐還是憤怨。

　　馬上馬下，紅色白色，交雜在一起，不知道是血的顏色還是鎧甲的顏色。

　　「不識，全軍分作三隊。你從左後方繞過去，僕多從右後方繞過去，我從正面衝擊。」

　　「是。」轉眼的工夫，漢軍已分為三股，高不識和僕多各帶一千人悄悄掩向敵人側後。

　　「弟兄們，跟我上！」霍去病帶領剩下的人馬發聲大喊，接應著破奴，弓弩、刀戟全往近身的匈奴人身上招呼去。

　　亂軍之中，霍去病一騎絕塵尤為顯眼。長劍化作萬道長芒，凡近身之匈奴人，無不中劍倒地，慘叫不起。霍去病就像一道閃電般斜刺入敵陣中央，「」一陣巨響，一張巨盾被盪開。劍鋒抹過，掩藏在盾後的幾名匈奴人瞬間掉了腦袋。

　　酋塗王、稽且王心膽俱喪，與此同時，趙破奴、僕多又分從左右兩側吶喊著衝到。漢軍三處夾擊。

　　匈奴人腹背受敵，首尾難顧，兩翼的陣形又被漢軍衝得七零八落，加之漢軍弓弩強勁，不少匈奴人受傷落馬，幾輪衝鋒下來，匈奴人死傷已達半數。

　　漢軍形成的包圍圈越縮越小，酋塗王、稽且王見勢不妙，索性拚死一搏，命令外圍士兵作先鋒用弓箭進攻，隨後帶領大軍反撲漢軍。

　　匈奴人自幼習弓，箭術了得，有的漢軍還沒衝到近前就已中箭倒地。

　　「張德。」霍去病大叫一聲。

　　「在。」張德答應一聲。

　　「搬五石弩。」

　　「是。」

　　五石弩射程一百八十步，遠超弓箭。

　　「弩出，即全軍前衝。」霍去病命令道。

　　不多時，張德架好五石弩，一排排弩箭，挾著勁風，直穿雨幕，朝匈奴人飛去。

　　外圍的匈奴人慘叫聲起，但迅即又被漢軍的衝鋒聲淹沒在夜空中。

　　匈奴人的圈子很快就像一串珠子般被猛地拆開，漢軍形成多股小支隊伍，越過匈奴前鋒，直插中心主力，酋塗王、稽且王等不得不強打精神迎戰。匈奴人、漢軍不斷倒下，天空一道炸雷響起，似乎也在為這個淒厲的雨夜敲著戰鼓，又似乎在為匈奴人敲著喪鐘。

　　酋塗王揮刀，卻見身邊一個侍衛被漢軍從老遠擲來的一支長矛紮在了心口，臉上帶著不可思議的表情，倒在了血泊中。

　　心念一轉間，酋塗王已知勝負無可逆轉：「投降吧。」

　　「我們願降！」酋塗王用盡力氣向面前的漢軍喊道。同時命令身邊的匈奴人全部放下兵器。單桓王一見不妙，同時放下兵器，高呼投降。

　　稽且王、呼于耆王拚死衝開一個缺口，向著夜色深處中逃去。

　　「想跑，沒那麼容易！」離得最近的趙破奴、高不識發聲喊，勒馬急追。

　　「清點人數。」霍去病知自己要追趕二王已經來不及，乾脆下馬，讓僕多打掃戰場。

　　「霍將軍，我們俘虜了酋塗王、單桓王兩王，其屬下包括相國、都尉等共兩千五百人，斬敵首三萬。我們也損失了差不多一半的人馬，包括傷員還有不足五千人。」

　　「看好俘虜，等候破奴、不識回來。」霍去病吩咐僕多。

　　看著打掃後的戰場，霍去病取下腰間酒壺，美美地喝上了一口。二出河西終於要畫一個句號了，這是漢武帝想要的結果，也是自己想要的結果。雖然休屠王、渾邪王還未降服，但他知道，那一天已經不遠了。

　　那一夜，霍去病與他的士兵們終於睡了一個安穩覺。不用趕時間，不用為水源發愁，也不用躲避那該死的風沙和有毒的蠍子。

　　趙破奴和高不識是在第二天早晨回來的。

　　霍去病趕緊迎接，關切地問：「結果怎樣？」

　　「稽且王的人一個也沒落下，他本人被我砍傷左臂後生擒，同時還俘虜了他們的右千騎將、王母、王子以及其他高級將領四十一人，以及騎兵三千三百三十人。」

　　「幹得不錯。」霍去病欣慰地拍了拍趙破奴肩頭。

　　「不識這邊呢？」

　　「霍將軍，慚愧，讓呼于耆王跑了，只俘虜了他們的王子以及部落官員十一人，以及騎兵一千七百人。」

　　「也很不錯，跑掉一個呼于耆王也沒什麼，我想他恐怕再也不敢在這祁連山下混了。」語畢，三人同時哈哈大笑。

　　「發份簡報給皇上吧。」霍去病說道。

　　「怎麼寫？」高不識命人攤開筆墨。

　　「就寫：涉鈞耆，濟居延，遂臻小月氏，攻祁連山。得單于單桓、酋塗王，及相國、都尉以眾降下者二千五百人。捷首虜三萬二百，獲五王王母，單于閼氏、王子五十九人，相國、將軍、當戶、都尉六十三人。師大率減什三。」

第五章　單騎安匈奴

酒泉銘史

　　兩個月來一直坐立不安的漢武帝終於等到了霍去病的戰報，因公孫敖迷路、張騫和李廣作戰不利而導致的抑鬱在此時一掃而空，臉上重新泛起了笑容。

　　「擬旨。」劉徹向身邊的黃順道，「增加霍去病食邑五千戶，另封趙破奴為『從驃侯』，高不識為『宜冠侯』，僕多為『輝渠侯』。全體士兵，死者各發銀萬兩撫恤，生者各賞銀三萬兩。」

　　黃順寫畢，望向劉徹：「陛下，霍去病他們還未返京。」

　　「無妨，著平寇校尉李朔立即將此旨給霍去病送去，不得耽擱。另送一罎御酒犒勞他。另外，在全國昭告，宣示霍去病的壯舉。」

　　黃順又看了看劉徹，這位大漢帝國的統治者，這時正興奮得直捋頷下不多的幾根鬍鬚。

　　此時，單于王庭，伊稚斜卻正捧著戰報，雙手在簌簌發抖。

　　「恥辱，恥辱。」伊稚斜不斷地重複著這兩個字。

　　「單于，打起精神來，左賢王並沒有損失。」中行說安慰道。

　　「左賢王那裡尚好，可在河西，為什麼我們會敗得那麼慘？這個霍去病，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物？」

　　「霍去病乃衛青外甥，從小習武，熟諳用兵之事，膽略過人，勇猛無匹，而且目前尚年屆二十。」

　　「一個衛青就夠了，現在又來一個霍去病。失我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亡我祁連山，使我六蓄不蕃息。」伊稚斜低低唱道。

　　「單于，打起精神來，難道你就這樣認輸了嗎？」

　　「不，我沒有認輸，我還有大漠，還有十數萬精銳鐵騎，還有趙將軍，還有與大漢一戰的本錢！」

　　「是的，單于，河西的丟失，只是老天對我們的一個考驗，只要我們有足夠的耐心，我們還會把河西奪回來的。」

　　「休屠、渾邪兩王，連戰皆敗，還將祭天金人給弄丟了，實在該殺。」伊稚斜右掌狠狠地拍了下面前的桌子。

　　「單于要殺他們並不難，只需派人將他們召來王庭就可以了。」

　　「嗯，就是這樣，這事就你去辦吧。」

　　「遵命。」

　　就在伊稚斜和中行說制定誅除休屠、渾邪二王的計劃時，一名叫阿速古的侍衛溜出大帳，將一封信綁在一隻信鴿上，放飛了。

　　缺少了公孫敖部隊支援的霍去病無力再追擊匈奴，只得從祁連山下返回，一路上休屠王和渾邪王避之不及。

　　「阿速古來信了。」渾邪王接信後，第一時間來到休屠王大帳，見到休屠王，開口即道。

　　「怎麼說？」休屠王神色一臉焦急。

　　「單于要對我們不利啊。」

　　「不會吧！單于一直待我們不薄。」

　　「還能不會嗎，阿速古信上說得清清楚楚，說單于和中行說都定好計劃了。再者，以前單于的兒子在這兒時，對我們就是頤指氣使的，處處看我們不慣，他這剛走，要是回到王庭，能給我們說好話嗎？」

　　「那你說怎麼辦？」

　　「於今之計，恐怕只有一條出路。」

　　「你的意思是？」

　　「對，投降漢帝國。」

　　事已至此，也別無他法了。「既然要投降漢國，那我們怎麼和他們取得聯繫呢？」休屠王覺得有點難辦。

　　「我知道黃河邊有個築城的將領，叫李息，我們可以派人與他取得聯繫，讓他通知漢王。」

　　「這事能成嗎？萬一漢帝國那邊不相信我們怎麼辦？」休屠王還是有些擔心。

　　「我聽說漢帝國是禮儀之邦，只要我們拿出誠意，他們一定會相信的。放心吧！不管怎樣，單于這邊是不能待了。」渾邪王堅決地說道。

　　「好吧，我聽你的。」

　　「與李息聯繫的事，就讓古登去辦吧，一定要快。」古登被霍去病放回後，又返回了渾邪王處，只說逃回來的，騙取了渾邪王的信任，仍留他在身邊做事。

　　「好。」休屠王答道。

　　此時，霍去病正領兵緩緩通過河西走廊。

　　「啟稟將軍，皇上派平寇校尉李朔送來勞軍的牛羊和一大罈美酒，現在已到了四十里開外。」前路的探子返回來報告霍去病。

　　「哦，李朔，我與他也算是熟識，當初還在他的中壘營挑過騎兵。」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沒想到一晃兩年就過去了。」趙破奴回道。

　　「不知路博德那小子怎麼樣了，河西大戰沒有他，還真有點想他。」

　　「放心吧，這小子跑不了，只要他能動，回去後我一定拉他來給霍將軍你效力。」

　　「哈哈，那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一定要給我辦到。不過現在嘛，你先替我辦一件事，去接一下李朔，帶一個營去，不得有任何閃失。」

　　「是。」趙破奴依命而去。

　　漢軍停在一處溪水邊飲水，溪水甘洌，清澈見底。

　　「這水叫金泉，是祁連山二十七處泉眼匯合而成的。」僕多向霍去病介紹說。

　　「嗯，甘甜清涼，端的是好水。」霍去病雙手掬了水，扑打到臉上。

　　「招呼大家歇歇吧。」霍去病轉向僕多，「我也躺一會兒。」說完就那麼躺在溪邊，望著藍天白雲，想起這些日子來的奔波勞累，不覺感慨萬千：什麼時候這樣的戰役才會結束？

　　想著想著，竟然沉沉睡去。

　　「霍將軍。」不知過了多久，僕多的聲音又在霍去病耳邊響起，「破奴回來了，還有平寇校尉。」

　　僕多話還沒說完，霍去病猛然站起身來，大步走去。

　　「霍將軍好精神啊。」李朔迎上來，一把握住霍去病的大手。

　　「哪裡哪裡，李校尉辛苦了，一路過來可有麻煩？」

　　「沒有，順暢得很，那些匈奴人看見我們就跑，只有一天想從背後偷襲，但被我們發現了，反被我們打得落花流水，幾十人追得他們幾百人屁滾尿流。看來匈奴人是被你打怕了。」

　　「那是他們窩囊。」霍去病笑道。

　　「霍將軍神威，誰人不知！今次皇上差我來，兩件事：一是宣旨，二是犒勞霍將軍。聖旨在這兒了，接旨吧。」

　　霍去病跪下，聽到自己又增了食邑，沒有任何激動的神色，反倒是聽說皇上升了趙破奴等人和封賞了屬下士兵而顯得興高采烈。漢軍也是，人人開懷，紛紛請求飲酒慶賀。

　　「霍將軍，皇上還特地命我帶來一罎御酒。看現在這情形，這罈酒好像正好用得著。」李朔說完，命人抱來一個黑底繪朱鳥的酒罈。

　　「只有這麼一罈子？」霍去病皺了皺眉頭。

　　「是的，只有這麼一罈子，皇上專為你準備的。」

　　戰不是我一個人打的，酒又怎能一個人獨飲？只是這酒，委實太少了。霍去病心道。但旋即，他又想到了一個辦法。

　　「傳我將令，全軍在溪邊整裝待命。」霍去病吩咐趙破奴。

　　不到片刻工夫，漢軍全體集結完畢，快而有序地列隊在溪邊，一切有條不紊。李朔也是軍人，看他將士兵打造得如此井然有序，不由心中暗暗佩服。

　　霍去病靜靜立在溪水邊，面前是隨他出生入死的數千戰士。

　　「兄弟們，我們打通河西，逐走匈奴人，聖上龍心大悅，特賜我一罎御酒。但我一人豈能貪此功勞？我不能獨飲，因為河西走廊不是我一個人打通的。所以這酒，我們一起喝。」霍去病重重道。

　　說完，霍去病拍開封泥，高舉酒罈，罎中香醇的酒水傾瀉而下，酒香四下漫溢，而那酒，則一滴不剩地注入了金泉中。

　　李朔目瞪口呆地注視著霍去病的舉動，而他眼前的將士，眼裡早已是淚光閃爍。

　　溪水上，一層薄霧輕輕湧動。

　　霍去病扔掉酒罈，半蹲下身子，掬了一捧溪水飲下，輕聲道：「回不去的兄弟們，我也敬你們。」

　　身後的將士們紛紛大步向前，掬水飲下。

　　「從此以後，這裡不該叫金泉，該叫酒泉。」李朔自言自語道。

　　霍去病與眾將士仍然屹立在溪邊，直到日頭越升越高，臉上的淚痕在風中消散。

　　黃河邊上，李息正在指揮民夫用條石加固黃河大堤，突然有下屬過來稟道：「大人，黃河對岸有個叫古登的匈奴人，說是有事求見大人。」

　　「匈奴人？走，去看看。」

　　李息三步併作兩步來到黃河岸邊，見著古登，亮明身份，背著手問道：「你有什麼事？」

　　古登從懷中掏出一卷帛書，恭恭敬敬遞給李息。李息看完，知道事關重大，不敢有絲毫耽擱，迅速準備了最快的馬車，將古登和渾邪王投降的帛書一塊送往長安。

　　聽完古登的敘述，劉徹心裡暗自琢磨：渾邪王與休屠王如若是真心來降，那可以算是天大的喜事了。可是他們會不會是詐降呢？

　　劉徹吩咐黃順：「去找東方朔。」

　　不久，東方朔進得殿中，聽得劉徹如此說，也是拿不定主意，摸不透渾邪王投降是真心還是假意。

　　「目今形勢，我們只能做好兩手準備，既歡迎渾邪王與休屠王的歸附，同時要嚴陣以待，以防止胡人詐降。」

　　「看來也只能這麼辦了。」劉徹長嘆一口氣，「只是這受降的人選？」

　　「如果要說臨危不亂、處變不驚，以及霹靂雷霆般的鐵腕手段的話，臣覺得，沒有比霍去病更合適的人了。」

　　「你說讓霍去病接受受降的重任？」

　　「正是。」

　　「霍去病在西域打出了威風，休屠王、渾邪王聞名喪膽，看來，也只有他了。」劉徹嘆道，雖然這次他本不願霍去病涉險。

　　「著韓嫣去傳旨吧。」

　　「這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

　　「陛下，上次慶功宴，臣觀韓嫣和李延年對立下大功的霍去病一臉怨氣。臣深怕韓嫣見著霍去病，兩人會生出更大的嫌隙。」

　　「韓嫣和朕一同長大，心細如髮，與朕最是投契，他也為討伐匈奴學過胡虜的兵器與陣法，此次讓他傳旨，正好向霍去病討教些禦匈戰事，豈不美哉！朕囑他好生傳旨就是。」

　　東方朔不敢再言，心知韓嫣得寵，若自己把話挑明，消息傳入韓嫣耳中，說不定自己也會遭毒手。

單騎受降

　　韓嫣見到霍去病時，漢軍已抵至金城。

　　「將軍，皇上派來韓嫣，說另有旨意傳與將軍。現在韓嫣正在金城郡守府中等候。」

　　「他為何不直接來軍中？」霍去病皺了皺眉，深感韓嫣架子不小。

　　「韓嫣長得跟女人似的，又極會拍皇上馬屁，皇上對他很是寵幸，常與之同榻共眠，待遇比後宮嬪妃都好，甚至皇上辦事，也多順他意思。將軍切勿冒犯了他，以免禍及自身。」李朔道。

　　「我與他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有什麼好擔心的。」霍去病道。

　　「將軍，還是小心點吧！我們常年在外的人，無論有多大功勳，也比不上皇帝身邊的人一句枕頭風。」李朔不安道。

　　「嗯，好，只要不是違背原則的事，我就多依了他吧。」

　　李朔點頭。

　　霍去病與趙破奴等人馳至金城郡守府衙外。郡守等候多時，吩咐屬下牽了馬匹，賠笑道：「韓大人正在府中飲茶，將軍隨我來。」

　　進得府衙，只見韓嫣正蹺起二郎腿坐於府衙之上，兩名侍衛婢一左一右為其搖著蒲扇。見霍去病來，他用眼神倨傲而又冷冷地從頭到腳打量了幾番。

　　「驃騎將軍霍去病見過韓大人。」霍去病微微躬身。

　　「這就是冠軍侯吧，長得真還英偉。」

　　「哪裡及得上韓大人。」霍去病心中動怒，但聽了李朔的話，又不好發作。

　　「你是說我靠臉蛋得到皇上寵幸的嗎？」韓嫣將手中的茶杯重重扣在桌上，茶水四濺，侍婢慌忙抽出手絹擦拭，金城郡守則打了一個寒戰。

　　「末將不是那個意思。」霍去病淡淡說道，將臉扭向一邊。

　　「霍去病聽旨。」韓嫣見鎮不住霍去病，只好掏出身邊的聖旨。

　　霍去病跪下。

　　「休屠王、渾邪王請降於我朝，著驃騎將軍霍去病即刻趕往關內侯李息駐地，將一萬人馬接受二王投誠。望善加安撫，不得有誤。所有俘虜，交由平寇校尉李朔帶回。」

　　韓嫣唸完，將受降的詔書交給霍去病：「霍去病，皇上很信任你啊。」

　　霍去病接旨後，心中卻是一驚。休屠王和渾邪王投降？難道匈奴內部生變？如果二王是真心投降，那於國於民都是好事，中原和西域從此打通，百姓不再受困擾，也可藉此彰顯大漢威儀。如果不是呢？此行只怕會凶險無比。要是二王帶著幾萬人不是來投降而是襲擊，如果匈奴士兵發生嘩變，所有這些如果處理得不好，那辛辛苦苦打通的河西走廊有可能瞬間又會回到匈奴一邊。

　　韓嫣顯是也想到了這點，陰惻惻地笑道：「霍去病，這事你可得好好辦著，如果搞砸了，後果不用我說，你也應該清楚吧。」

　　霍去病劍眉一抬：「這不用韓大人關心，請回覆聖上，去病必將妥貼辦好此事，否則去病將自刎以謝聖恩。」說完看也不看韓嫣，轉身而出，剩下韓嫣在後面憤憤指著霍去病的背影大聲道：「好，這可是你說的，我可沒逼你。」

　　「霍將軍，有把握嗎？」在趕往李息駐地的過程中，趙破奴也不無擔憂。

　　「我也說不準，但我聽說匈奴各部落之間的糾紛由來已久，且此次慘敗於我等，他們請降也不是空穴來風，未必不是真的。」

　　「但那韓嫣……」

　　「先不管他，我只需做好我自己的事就成了。」

　　霍去病與手下軍士日夜兼程趕到李息駐地，點齊一萬人馬準備渡河，卻見有兵士來報，說伊稚斜聽說二王請降，派出使者遊說二王，休屠王對降漢之事，似乎頗有悔意。

　　「霍將軍，趕緊向皇上報急，請求多調些兵馬。對方有五萬人，咱們至少還得再要兩萬人。」趙破奴道。

　　「不急。」霍去病擺手道，看著西方，若有所思。

　　「這還不急啊，眼下這情況，只有多調些人馬，咱們才不會吃虧。」

　　「倒並非一定要打。眼下情形至少說明，二王原本是真心要降的，而非詐降，這意味著他們也沒想過要再打一仗。」

　　「可是眼下，」趙破奴搖頭，「休屠王豈能善罷甘休？」

　　「繼續打探，如有情況，即刻回覆。」霍去病吩咐報信的軍士。

　　「是。」軍士領命而去。

　　匈奴人這邊，休屠王不再行軍，停了下來。

　　渾邪王心中一寒：休屠王是我鼓動來投降的，他手握重兵，一旦我們內部起哄，後果不堪設想。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如果真要反悔，可別怪我手下無情。

　　心念電轉間，渾邪王已有了對策，吩咐侍衛盧余真：「去，給我找休屠王來我帳中議事。」

　　望著盧余真的背影，渾邪王再吩咐另一侍衛基里連：「準備刀斧手，埋伏在我帳外，如果休屠王真不願降，聽我擲杯為號，到時一擁而進，務必做掉休屠王。」

　　基里連答應一聲。

　　盧余真進到休屠王帳中，休屠王正陪十歲的王子日磾玩耍。

　　「盧余真拜見休屠王，我家大王想請休屠王去帳中一敘。」

　　「來得好，本王正要找他，咱們這就走吧。」

　　「父親。」日磾起身拉住休屠王。

　　「怎麼？」

　　「目前我軍停止不動，渾邪王必然懷疑我們。父親一人前往，只怕會有問題，請多加帶人隨行。」

　　「無妨，我與渾邪王共事多年，諒他也不會把我怎麼樣。照顧你母親，等我回來。」

　　日磾還待再言，休屠王一把甩開，跟著盧余真走了。

　　不多時，盧余真將休屠王帶到。

　　「休屠王，請。」渾邪王哈哈一笑，上前挽著休屠王。

　　「找本王來，有什麼事嗎？」

　　「哈哈，酒肉已備齊，我們進帳說話。」說完瞥了一眼基里連。基里連點了下頭，渾邪王這才放心地進入帳內。

　　雙方分賓主坐定，渾邪王首先舉杯：「休屠王，我聽說漢皇對待降王不薄，不僅保留土地人民，而且多有封賞，來，為我們的前程乾一杯。」

　　休屠王卻不舉杯，臉現難色：「渾邪王，你真認為漢皇會好生對待我們嗎？」

　　「此話怎講？」渾邪王放下手中的酒杯。

　　「我們向與漢朝為敵，為了打通西域，漢皇下了多少工夫？原本我們在河西過得好好的，就因為出了一個霍去病，就得離鄉背井嗎？而且我越接近漢境，心裡便越沒有底。」

　　「難道伊稚斜又容得下我們嗎？你沒見阿速古信上是怎麼說的。」

　　「我想，如果我們和單于好好說說情，單于或許不會追究。」說這話時，休屠王眼睛閃爍不定。

　　「你是怕我為求自保而棄你於不顧嗎？」

　　心思被渾邪王看出來了。他確實有所擔心，他是被渾邪王說動投漢的，如果日後漢皇問起，那他將如何自處？

　　休屠王有些緊張，忙道：「你誤會了，本王絕沒有此等心思。」

　　「你我二人鎮守河西多年，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本王又如何能在背地裡給你捅刀子？我還正想在漢皇面前給你美言幾句呢。」說罷重新舉杯，「來，如果你還信得過本王的話，就請飲了此酒。」

　　休屠王仍然面無表情地坐著。

　　「你真就不願隨我降漢嗎？」

　　休屠王張了張口，不再說話。

　　「好，好，好。」渾邪王仰脖將手中酒一飲而盡，飲完擲杯於地，摔得粉碎。

　　休屠王心道不妙，霍然起立。與此同時，基里連也率眾衝了進來。還沒等休屠王拔出腰間馬刀，基里連的彎刀已捅進他的肚子。

　　殺了休屠王的渾邪王立即吩咐基里連和盧余真，趁休屠王的部屬還不知情，即刻接管他的部隊，並逮捕他的妻子閼氏和王子日磾。

　　「日磾這孩子非同一般，千萬不能讓他與休屠王的下屬有所接觸。」渾邪王吩咐道。

　　「是。」盧余真帶領人馬旋風般奔向休屠王駐地。

　　見著煙塵生起，日磾以為父親返回，奔向帳外，準備迎接。到看得真切時，才發現父親不在軍中，連忙招呼親兵欲要迎戰，卻已然不及。

　　「都給我綁了。」盧余真大喊。

　　幾名侍衛下馬，很快縛了日磾。

　　「都給我聽著，休屠王陰謀對渾邪王不利，被渾邪王察覺，刺死在我軍帳中。爾等要想活命，就請接受渾邪王的指揮；不然，休屠王就是你們的下場！」說罷，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手一抖，休屠王的頭顱滾落地下。

　　「父親！」日磾悲呼，但被基里連用刀背在腦後一個重擊，昏倒在地。

　　休屠王部群龍無首，紛紛表示願意服從渾邪王的指揮。一場可能發生的內亂被渾邪王平息了。

　　「怎麼樣？」霍去病收到渾邪王殺休屠王消息時，轉身問趙破奴。

　　「霍將軍神算，破奴不及。」趙破奴笑道。

　　視線過處，渾邪王帶領的人馬已經來到黃河岸邊。霍去病卓立於坐騎之上，看著手下一萬士兵個個兵戈鮮亮、精神抖擻，這種威武雄壯、陣容齊整的場景令他自豪感油然而生，一種睥睨天下的感覺鼓蕩於胸中。

　　渾邪王抬頭望去，只見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將領帶著人馬列隊在前方，英武非常。這個人就是讓自己吃盡苦頭的霍去病嗎？看他的身後，似乎只有萬把人，而自己帶著五萬人，難道他真就不怕自己耍什麼花樣嗎？

　　「霍去病！」渾邪王身邊認識霍去病的稗王驚呼起來。

　　果然是他。渾邪王心道，同時回頭看了看身邊。他看到了一雙雙驚恐不安的眼睛，甚至包括剛才收編休屠王部隊時還不可一世的基里連。

　　那是一種背井離鄉的悲愴：如天神一般的霍去病讓他們沒有了戰鬥的底氣。此去漢國，恐怕一生都不能回歸家鄉，到了漢國之後，命運也無從得知。突然間，他們就感覺自己宛如一片片落葉，飄散於空中，不知何處才是安身立命之所。

　　「不想歸附漢朝的跟我們回去啊！」不知是誰大喊了一句，差不多一萬人馬轉身向後，死命地奔逃。渾邪王看到，連基里連也勒轉了馬頭，隨時準備逃走。

　　渾邪王想要阻止，但嘩變的人實在太多了，他根本無法阻止。

　　這一幕，霍去病全部看在眼裡。

　　「霍將軍，點齊人馬殺過去吧。」高不識道。趙破奴和僕多也點頭。

　　「不行，那樣只會變成一場血戰，違了初衷。而且對方一旦拚命，那我們未必就是對手，說不定還會葬身於此。」

　　「那怎麼辦？」趙破奴三人抓耳撓腮，想不出辦法。

　　「不能遲疑了，我要去往渾邪王那裡一趟，你們千萬別跟上來。」

　　「你一個人？」三人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對。」霍去病把手重重拍在趙破奴肩頭，「現在只有我單騎會見於他，才不會引起更為嚴重的嘩變。渾邪王真心投降肯定沒錯，必不會加害於我，他也不會懷疑我們受降的誠意。」

　　「可這太危險了。」

　　「這是軍令。」

　　霍去病不再多說，雙腿一夾馬腹，雙手一扯韁繩，如箭般衝出。

　　陽光火辣辣地灑下來，將士兵們的刀刃烤得發燙。

　　渾邪王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現在，只有寄希望於霍去病了。

　　「來了，來了，漢軍來了。」周圍沒跑的匈奴士兵大聲喧嘩著。

　　渾邪王用力抹了把汗，定神望去，玉冠玄甲，只有霍去病一人。天哪，霍去病不要命了嗎？不過這樣，他肯定也就沒有開戰的意思了吧。渾邪王又高興起來。

　　所有沒跑的匈奴人都驚呆了，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而霍去病眼神中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身上煥發著逼人的英氣，穿行在匈奴騎兵中間，如一陣風掠過。

　　距離還有十幾丈遠時，渾邪王深吸一口氣，用力揉了揉臉，試著擠出友善又不失威儀的笑意，催動馬匹，招呼眾侍衛朝霍去病迎了過去。

　　「霍將軍。」渾邪王向霍去病行著匈奴的禮節。

　　霍去病含笑用漢家禮節還禮，目光緩緩掃過週遭的所有匈奴人。凡與霍去病目光有接觸者，無不輕輕低下頭來，不敢正視。

　　「將軍膽略真讓本王佩服。本王不才，致使軍中嘩變，幸得將軍火速趕來，否則後果難料啊！休屠王中途變卦，已被本王斬殺，家屬也已押在營中，請由將軍處置。」

　　「渾邪王，你做得不錯，但目前形勢緊急，還請大王授權本將軍，處置嘩變逃亡者。」霍去病昂首立於馬上，沉聲說道，火辣辣的太陽也未能減其威勢分毫。

　　渾邪王已完全被霍去病的神威所折服：「一切聽由將軍處置。」

　　「渾邪王接旨。」

　　渾邪王見霍去病不知何時自懷中掏出一方鑲金邊朱紅絹布，愣了一瞬，這才想起漢廷禮儀，連忙跪下接旨。

　　「……冊封渾邪王為漯陰候，食邑一萬戶，屬下四小王皆封侯爵。所有歸降者，可居於隴西、北地、上郡、朔方、雲中五郡要塞之外的土地上，保持遊牧的生活習性，沿襲匈奴舊俗、官號……」

　　前面一些文縐縐的官話，渾邪王聽得不是很明白，但後面冊封自己和屬下小王、安置降民的內容他卻聽得真切，心中大喜，降漢之心這才踏踏實實落了地。沒跑的匈奴人也是心中欣喜，再也不用擔憂未來的命運了。

　　「謝漢皇陛下，恭祝漢皇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渾邪王帶頭高呼。

　　「恭祝漢皇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其餘匈奴人也都齊聲高呼。雖然語句中漢匈話夾雜，但感念武帝聖恩的心是一致的。

　　「渾邪王，現下請你帶大家過河，那邊自有李息帶你們去長安面聖。我得即刻返回軍中，調人追擊嘩變軍士，可好？」

　　「是。」渾邪王像模像樣地做了個漢家禮儀。

　　「好，那就長安再見。」話未說完，霍去病已策馬朝己方人馬奔去。

　　幸好沒有跟著別人逃走，不然恐怕性命不保。基里連心道。

　　聽見匈奴人那邊山呼海嘯的「萬歲」聲，趙破奴等對霍去病此行捏一把汗的將領們，心才稍稍平復了少許。

　　霍去病返回軍中，全軍上下立時響起一片震天的歡呼聲，他們為成為霍去病傳奇故事的見證者而驕傲。

　　「破奴，立即集合全軍強弩騎兵，跟我追擊匈奴嘩變士兵。」霍去病剛到營門，立即吩咐趙破奴。

　　趙破奴心知不能耽擱，吹響軍哨，強弩騎兵們應聲出列。

　　「所有人跟我走。」沒有絲毫耽擱，霍去病撥轉馬頭，率先衝出。趙破奴與一眾騎兵們趕緊跟上，掩映在滾滾煙塵之中。

　　嘩變的匈奴騎兵並沒有跑多遠，他們沒人統屬，陣形凌亂，後軍前隊擠作一團，加上心裡沒底，快一個時辰了，才跑出二十餘里。

　　霍去病帶著騎兵們很快追上。一排排強弩橫掃過去，毫無防備的匈奴人便從馬上掉了下來。前方的匈奴士兵聽見腦後的慘叫聲和風聲，剛回轉頭，又是一道白光劃過，接著便倒在了地上，即使沒死，也被追上來的漢軍騎兵的戰馬踏個正著。

　　飛濺的鮮血、殘破的身軀在帶頭嘩變的將領眼前閃爍。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戰鬥，瞬間，原本有八千人在身邊的他已經無一人追隨，只有霍去病冷冷的箭頭對準著他。

　　「霍將軍饒命。」將領眼中閃過乞求的眼神，滾下馬鞍，跪倒在霍去病面前。

　　「帶頭嘩變，罪不容誅。」回答他的只有霍去病簡簡單單的八個字。

　　將領絕望地抬起頭，勁箭破空而至，從他眉心穿過。

　　最後一個嘩變的匈奴人最終倒下，而漢軍，無一傷亡。

　　「收軍回營。」

　　所有強弩士兵整齊劃一地跟在霍去病身後。

　　日磾騎在馬上，目睹著眼前的一切，心中思緒萬千。

　　霍去病，真是一尊天神啊！匈奴人栽在他的手中，還有什麼好說的呢？他應該恨漢人恨霍去病嗎？似乎也不應該恨，對於敢於反抗者，他們是嗜血的蒼狼；但對於誠心投降者，他們又是仁慈的綿羊。

　　或許，不管是誰，都不應該大動刀兵，能少死一個，就都是好的。沒有侵略，沒有殺戮，不好嗎？

父子相見

　　受降已經完成，渾邪王和日磾等由李息帶著，先行一步，去往長安。霍去病打掃完戰場，也隨後跟進。

　　捷報傳到長安，劉徹正與韓嫣、李延年在未央宮欣賞李夫人的歌舞。李夫人裙裾翻滾，長袖飄蕩，看得眾人很難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黃順上前，在劉徹耳邊小聲道：「陛下，霍去病的奏章到了。」

　　「是霍去病的？快快呈上來。」劉徹從李夫人的曼妙舞姿中回過神來，擺一擺手，示意歌舞暫停。李夫人款款退下。

　　「陛下，舍妹此舞花就三年時間才練成，獨步天下，陛下怎不看了？」李延年道。

　　「看，當然要看，且待我看看霍去病那的情況怎樣再說。」

　　又是霍去病。韓嫣和李延年對望一眼，均感不甚甘心。此番韓嫣讓李延年祭出天姿國色的妹妹李娃，正是想讓李延年藉其妹贏得劉徹的好感，更加提攜於他，日後二人聯手打壓朝中眾臣，也就容易多了。沒想一曲苦心編排的歌舞秀，還是沒抵得上霍去病一份奏報。

　　「好個霍去病，孤身一人就能闖匈奴大營，說得渾邪王心甘情願來降，河西自此無患矣，朕一定要好好獎賞於他。」劉徹一拍大腿道。

　　「恭喜陛下。」韓嫣與李延年雖不情願，仍跪下向劉徹道賀。

　　「朕要趕緊安排接待渾邪王、接管河西和獎賞霍去病的事了，走，去宣室殿。」劉徹招呼黃順。

　　「陛下，舍妹這舞……」李延年趕緊道。

　　「日後再看。」劉徹甩出一句。

　　霍去病，別讓我們抓住什麼把柄，否則有你好受的。韓嫣和李延年心裡似要噴出火來。

　　霍去病帶著手下將士正行至平陽縣境。一隊人馬遠遠地迎著漢軍大部隊飛奔而來，不等霍去病發問，來人便自報家門，說是平陽縣趙都尉，聽說漢軍過境，眼見天色不早，請霍將軍和一眾屬下前往縣衙歇息。

　　霍去病想起母親的話，心中一動，道：「也好，咱們就去趟平陽縣，有勞都尉了。」

　　「哪裡話，請跟我來。」趙都尉轉身帶路。

　　「霍將軍怎麼了？以前咱們行軍，他從不打擾地方；現在日頭剛偏西，也不見得有多晚，今兒個這平陽縣是中了什麼綵頭嗎？」高不識在趙破奴耳邊低聲道。

　　「你問我，我問誰去？跟著就是，哪那麼多廢話。」趙破奴打趣道，但心裡已隱隱猜到或許和霍去病的身世有關。其時坊間已有不少傳聞，說霍去病是個私生子，生父就在平陽縣。

　　一路上，趙都尉不停地向霍去病介紹著平陽的風土人情，不想身邊年輕的平陽司馬卻突然說了句：「霍將軍，聽說您的舅母平陽公主以前也在咱們平陽縣待過。」

　　趙都尉瞪了一眼說話的司馬，嚇得司馬趕緊把後半句話吞了回去。平陽縣確實是平陽公主的封地，老平陽侯曹壽死後，平陽公主和曹壽之子曹襄就襲了侯爵，仍駐平陽縣，戰時卻隨衛青出征。

　　都尉怕霍去病多心，連忙說道：「霍將軍天威，現在已傳遍了平陽呢。」

　　霍去病笑了笑，不答。平陽縣衙轉眼就到，下了馬，霍去病叮囑高不識和僕多帶著人馬在城外駐紮，他自己則和趙破奴走進官署。

　　趙都尉吩咐下人沏來上好的春茶，又和霍去病說起平陽縣這兩年的收成，卻發現霍去病對這些並沒有什麼興趣，最多只是禮節性地點點頭，說到最後實在是沒什麼話了，雙方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

　　霍去病笑笑：「衙中可有兩套便服，借與我們二人穿穿，我想出去走走。」

　　「便服自然是有的，需要我等相陪嗎？城東的蓮花池正是蓮花盛開的時候，將軍可去那兒玩玩。」

　　「不用了，我有點私事，和破奴一起就行。等晚宴準備好了，我再來作陪。」

　　「好，我這就給二位將軍準備便服。」

　　不一會兒，都尉拿來兩套青色衣衫，霍去病和趙破奴試了試，大小剛好，遂別了趙都尉，出了縣衙。

　　兩人順著街邊而行，一路上霍去病一言不發，只是趕路。趙破奴幾次想要說話，但見霍去病神態，又不得不把話吞了回去。

　　出得城來，霍去病見著一約莫十歲的孩童，上前問道：「請問小哥，以前在縣衙辦事的霍家住在哪裡？」

　　果然是尋父來了。趙破奴心道。

　　「你們是來找我父親的？」孩童望向兩人。

　　「你父親？那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霍光。」

　　霍光。霍去病默唸這名字，定神看去，才發現這孩子眉目間竟然有幾分熟悉。

　　這就是我弟弟。霍去病心想。見霍光身上還有些玩耍時沾上的泥屑，忍不住伸手幫他撣了撣。

　　「讀書了嗎？」霍去病輕聲問道。

　　「嗨，那些聖賢書，無趣得很。」霍光閃動著清秀的雙眼。

　　「聖賢書怎會無趣？」霍去病詫異道。

　　「聖賢書通篇道理，我都爛熟於胸了，先生教書，卻翻來覆去還是那些東西，不知求變。須知無論聖賢草民，均須與時俱進，視情況而定，前朝的道理拿到本朝來，不一定就適用。」

　　呵，這弟弟和我倒是有幾分相似，我當初學兵法也是不拘成法，這霍光竟也是如此。霍去病摸了摸霍光後腦勺，以示讚賞。

　　「跟我來吧。」霍光似乎也感覺到了霍去病的親近，牽起他一雙大手朝家裡走去。

　　「為什麼不去長安的學府呢？」路上，霍去病問霍光。

　　「我跟父親提過，父親總說我還小，讓我老老實實待在家裡。」霍光答。

　　聽著霍光的抱怨，霍去病感覺出父親也許也是個老實本分的人，多年前遇上母親那檔事也許就是他這一生做得最出格的事了。但如果他當年當真娶了母親，我的命運也會隨之改變，或許就沒有現在的霍去病了吧。是福是禍，誰又說得清呢！看母親的樣子，也不記恨於他了，我也當好好待他才是。

　　「長大後想當文官還是武官？」

　　「都要當，我要匡扶社稷，為黎民蒼生謀福利。」

　　霍去病心中一驚，沒想到霍光小小年紀竟能說出這等話來。

　　「到了，看，那就是我父親。」

　　思慮間，霍宅已到。一個中年人站在門前，他看起來和衛青差不多大，只是鬢邊已生出了少許白髮。他身後，還有一個中年女子，想必那就是霍仲孺的妻子了。

　　「父親，兩位大哥哥找您。」霍光跑過去，依偎在父母身邊。

　　霍仲孺吃驚地看著霍去病和趙破奴。他並不認得兩人，但隱隱又感覺為首這位青年和他有著莫大的關係。

　　霍去病望著霍仲孺，那樣子也是既陌生又熟悉。從他的五官上，霍去病也能看出和自己相似的地方，那種血緣關係是永遠也無法否認的，只是「父親」二字卻很難叫出口。

　　「你們是？」霍仲孺疑惑著先開了口。

　　終於，霍去病跪下含淚叫道：「父親，去病一直不知身世，未曾盡孝，還請父親大人原諒。」

　　當聽到「去病」兩字時，霍仲孺心中的震駭實難形容，往事一幕幕重又浮現在腦海。當年他虧欠衛少兒甚多，卻不知他誕下的竟是威震天下的霍去病。他不曾對霍去病有過任何養育之恩，卻又如何談得上讓霍去病「盡孝」的話？

　　霍光也是驚詫無比，他一直以來都將霍去病看作是自己最崇拜的英雄，且以自己和霍去病同姓而驕傲，卻不曾想到，今天自己不僅親眼見到了霍去病，而且他還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哥哥！

　　場面一時頗為尷尬。

　　霍仲孺的妻子見狀，趕緊說道：「仲孺，快請大家進屋坐吧，有話到屋內說。」

　　霍仲孺回過神來，趕緊上前扶起霍去病：「來來來，進屋坐吧。」

　　到得屋內，霍仲孺妻子奉上茶水以後，和趙破奴、霍光退了出來，只留下霍去病和霍仲孺相對而坐。

　　良久，霍仲孺打破沉默：「你母親還好吧？」

　　霍去病點了點頭，兩人再次陷入沉默。霍去病不知道該對父親說些什麼，說母親的事吧，母親已經是別人的妻子；說自己的事吧，這麼些年他和父親的生活完全沒有交集，也不知道從何說起。眼前的一切告訴他，父親這些年的生活平淡如水，完全不如母親自在。

　　這種父子相顧無言的情況，竟比陌生人相處還要讓人難受。這種無聲的壓力，讓霍仲孺臉色也微微發紅，緊張得連放在雙膝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霍去病站起身，走到門口，突然又回過身來，說道：「我想在平陽縣給父親買上良田百畝，大宅一處，家奴百人，可好？」

　　霍仲孺更顯尷尬，始終不敢正視霍去病，唯有不斷叩頭：「老臣得將軍如此厚愛，慚愧之至、慚愧之至啊。」

　　「你我日後就以父親、去病稱呼吧。母親也已不怪你。」

　　聽說衛少兒不再責怪自己，霍仲孺心裡才感覺好受了許多，抬起頭來，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嗯，也好。」

　　「今日我們父子相見，自該高興才是，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不用介懷。」霍去病來到霍仲孺身邊，挨著他坐下。

　　「是應該高興，看我，這麼大年紀了，真不應這般傷感。」霍仲孺說完喝了一口茶，笑道。

　　看著父親神情好起來，霍去病心下也釋然了。所有過往的一切，都像青煙一般消失在了風中，從此不再有橫亙在二人間以及衛少兒心中難以逾越的那道牆。

　　「霍光這弟弟我甚是喜歡，但我想他在平陽縣終究成不了大器，我想著將他帶到長安，父親您看如何？」

　　「若得去病提攜，光兒必定歡喜。他志向遠大，早就想去往長安了，只是我們在長安並無人事，我擔心光兒受苦，故而一直沒許。」

　　「父親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待這弟弟的。」想起衛青對自己的殷殷教導，霍去病暗忖自己也絕不能辜負了霍光，一定要將他培養成才。

　　「那就有勞去病了。」霍仲孺拱手。

　　「應該的，我們看看霍光去。」說罷，霍去病和霍仲孺一起出門，見著在庭院與趙破奴玩得不亦樂乎的霍光。

　　「光兒，願意陪哥哥一起去長安嗎？」

　　「當然了。」霍光雀躍起來，「長安可是我的夢想之地，多少讀書人都渴望在長安一展宏圖呢。」

　　「哈哈，那就這樣說定了，哥哥給你請最好的老師，並親自教你騎射。」

　　「這可是你說的哦，大丈夫一言既出，決不反悔。」霍光搖頭晃腦地說道，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此時，霍仲孺妻子已準備好晚膳，為慶祝霍仲孺父子相見，還拿出了家中珍藏多年的老酒。席間，歡聲笑語不停，一頓飯吃得甚為融洽。

　　霍去病因有公務在身，不便久留，飯後攜了霍光就要離開。霍仲孺頗有不捨，但也知留不得去病，禮節性地挽留幾句後，給霍光捲了些衣衫，讓趙破奴帶著，又囑咐了幾句，這才看著自己這一對兒子慢慢離去。

　　霍去病回到縣衙，趙都尉等人見著霍光跟來，心下明白，齊聲恭賀霍去病兄弟相見，說些該請來霍仲孺一家到城西最大的酒樓好生慶祝的話。

　　霍去病不願多待，吩咐趙都尉代為給霍仲孺置些田產，趙都尉忙不迭地答應。

　　霍去病放下心來，不顧趙都尉的一再挽留，和趙破奴攜了霍光，出城與高不識、僕多等人會合，重新啟程往長安而來。

再見李敢

　　一路上，在地方官員和百姓的口中，霍去病已知悉了朝廷近來很多的變化。

　　公孫敖原本是主攻匈奴的一部，卻因迷路走失方向，完全沒有派上用場，漢武帝震怒，判了公孫敖死罪。但依漢朝律法，他繳納一筆贖金後，又免於一死，被貶為平民。

　　東線戰場，張騫行軍遲緩，導致李廣的前鋒部隊陷入重圍，也被判處死刑。但同樣繳納了贖金後被貶為平民。李廣損失了三千多人馬，但同時射殺匈奴騎兵四千多人，功過相當，不給予賞賜，也免於處罰。

　　投降的渾邪王受到漢武帝極為隆重的接待，受賞金十萬，其部下也多有封賞，並陸續被發配往邊地五郡，使他們安心生產、平靜生活。日磾因為休屠王被殺，便連同他的母親和弟弟們一齊被武帝當作俘虜對待，被派到了黃門去養馬。

　　「聽渾邪王說，日磾這孩子非同一般，被派去養馬是不是可惜了？」高不識邊走邊道。

　　「我聽說酒香不怕巷子深，如果他真是深具智慧之人，就是養馬，也會養得與別人不同而讓人注意的，並憑此脫穎而出。」說話的是和霍去病同坐的霍光。

　　「小子說話還真有點哲理。」趙破奴打趣道。霍去病高興地摸了摸霍光的大頭，微笑不語。

　　「日磾和你一般年紀，或許你們還能成為朋友。」僕多道。

　　「真的嗎？」知道長安有一個和自己年紀相仿，並有機會成為朋友的人，霍光有些興奮。

　　「當然是真的，以後哥哥帶你去見他。」霍去病道。

　　「好啊好啊。」

　　一路上因為有了霍光，眾人又多了幾分樂趣。

　　進得長安城門，還是和上次一樣歡呼凱旋的人群，夾雜著「戰神」、「英雄」等呼聲。路博德特地選了最高的柱子，攀爬至頂，嗑著西瓜子，笑意盈盈地看著下面路過的漢軍。待霍去病走近，路博德隨手一扔，一蓬瓜殼紛紛揚揚地向著霍去病襲來。

　　霍去病抽出長劍，輕輕將瓜殼盪開，眾多瓜殼竟無一近身。

　　「誰人這麼大膽，敢襲擊驃騎將軍？」趙破奴一皺眉，和霍去病抬眼望去，正見路博德嬉皮笑臉地望著自己。

　　「臭小子病好啦？」霍去病首先開罵。

　　「你們不在，我的病好得特別快。」路博德答。

　　「是沒看見我們手癢吧？」趙破奴回。

　　「嗯，那倒是，你們竟敢撇開我在河西加官晉爵，不公平啊！」

　　「你小子想怎樣？」

　　「哈哈，我在桂子坊定了一桌酒席，待會兒你們見完聖上，一定過來絮叨絮叨，咱哥幾個好好聊聊。」

　　「好，那我們一定來打擾。」

　　「對了，我還請了一個人，我想你們肯定願意見見。」

　　「誰？」

　　「見了就知道了。」路博德賣著關子。

　　經過衛青府上，霍去病順便將霍光放在了舅舅家，讓他先與衛伉一起玩耍，並讓府上的人通知母親，說自己已平安返回，之後就隨著宮人進了未央宮。

　　劉徹已等候多時。

　　「宣驃騎將軍上殿。」黃順的聲音傳至殿外。

　　霍去病緩緩踱進殿內。眾位大臣的目光追隨著他矯健的步伐和沉著的身影，輕輕地讚嘆著這位年輕將軍的才智和勇略。對於大漢來講，他就像是一個初升的太陽，耀眼、明亮，有著無盡的光和熱。

　　「臣霍去病拜見陛下。」

　　「平身。」劉徹春風滿面，喜笑顏開。

　　「宣旨。」

　　大殿上每一個人都凝神聽著。

　　「驃騎將軍去病率師征匈奴，西域王渾邪王及厥眾萌鹹奔於率，以軍糧接食，並將控弦萬有餘人，誅獟駻，捷者虜八千餘級，降異國之王三十二。戰士不離傷，數萬之眾畢懷集服。仍興之勞，爰及河塞，庶幾亡患，以千七百戶益封驃騎將軍。」

　　殿內宿將們無不投來艷羨的目光。他們不得不承認霍去病年輕、敢冒險，卻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兩年前，他還只是衛青麾下的一名青年校尉，但現在，他的地位，已經和大將軍衛青並駕齊驅了。

　　「謝陛下隆恩。」

　　出得大殿，霍去病大力吸了一口殿外的空氣。他並不喜歡殿內的繁文縟節，他寧願與劉徹私下交談，也不願在大殿上公然談論。當然，他最喜歡的還是沙場，不管這沙場有多殘酷。

　　想到路博德和趙破奴還在桂子坊等著，霍去病趕緊換了便服，往桂子坊中趕來。

　　在桂子坊二樓的臨窗座位上，霍去病看到了路博德和趙破奴。令人意外的是李敢也在座，三人已點了菜餚，等霍去病來了即可開宴。

　　見到霍去病，李敢和趙、路二人一起起身招呼，全然沒有了初見時的倨傲。

　　「當初的比賽我輸了，這頓飯算我請了。」李敢道。

　　「不宰霍去病了？這小子今天保證又得了重賞。」路博德道。

　　「要宰他，機會多的是，我只請這一頓，以後就都歸霍去病了。」李敢也加入到打趣的隊伍。

　　霍去病對李敢，也是英雄惜英雄的，只是上次他的態度實在讓自己惱火，這才鬧得不甚愉快，今天見李敢如此說，哪還有芥蒂，笑著拍了拍李敢肩膀，以示冰釋前嫌。

　　趙、路二人大樂，給大家斟滿了酒。

　　「桂子坊二十年陳釀的七里香，有一年多沒喝過了，來，大家乾了，今兒個不醉不歸。」

　　「來，來，來，乾了。」四人起立，將手中酒水一飲而盡。

　　「霍兄，兩年沒見，你是功績越來越大，封賞越來越重，全國都傳遍了，現在匈奴人對你這隻『蒼狼』是畏之如虎啊，我李敢自愧不如。來，再敬你一杯。」

　　「李兄說哪裡話，我無非適逢其會而已，倒是你李敢，令匈奴人聞風喪膽。要不趁此機會，說說你們東線戰場的事吧。」

　　「對，說說，說說。也讓我們瞭解下東線戰事，日後少不得還要跟這小子出塞的。」趙、路二人贊同道，並指了指霍去病。

　　「好，那我就說說。」乘著酒興，李敢扯開了話頭。

　　原來，在霍去病整裝出征時，李廣和張騫也率領一萬四千騎兵，從右北平出發，向北挺進。

　　正面是匈奴左賢王的地盤，在歷次漢匈戰爭中，由於不是主要戰場，所以損失很少，仍然保持著強大的兵力。

　　李廣作為開路先鋒，帶著李敢領著四千人馬先行出發；張騫則率一萬騎兵，尾隨李廣。一路上李廣冒險疾進，張騫則小心翼翼，兩軍距離越拉越大，到最後，李廣的部隊甚至把張騫的騎兵拋在了數百里之外。

　　結果，李廣遇上了左賢王四萬騎兵的主力軍。

　　一比十，兵力懸殊。

　　面對黑壓壓的匈奴騎兵，漢軍軍心大亂，而李廣卻神情自若，談笑風生，對眾將士說：「匈奴人沒什麼可怕的，很容易對付。」然後派李敢率數十名敢死隊員，勇闖匈奴騎兵陣營。

　　李敢與數十名敢死隊員迅速衝向匈奴陣地，左衝右突，劈倒了好幾個匈奴騎兵，然後又迅速返回漢軍營地。這種勇猛表現，連匈奴騎兵也不由得產生了幾分敬意。

　　李廣趁此時機高聲說道：「大家看到了吧，匈奴兵一盤散沙，很好對付哩。」這種鎮定與沉著，逐漸平定了軍心。

　　此時匈奴騎兵已將李廣、李敢及他們的部隊團團圍住，李廣下令部隊組成環形防禦圈，利箭上弦，箭鏃朝外，嚴陣以待。

　　匈奴軍隊萬箭齊發，漢軍一面用盾牌擋格射來的箭，一面以強弓勁弩進行還擊。漫天的箭雨在原本荒涼的戈壁上擴展開，多了一道壯麗的風景，也多了份血腥。而李敢不愧神射之名，幾乎每矢必中。

　　只是，箭矢數量有限，這樣你來我往對射了幾十個回合後，李廣兵團傷亡超過兩千人，而箭已不多了。

　　關鍵時刻，李敢提議「持滿勿發」，就是把強弩勁箭張開拉滿弦，但不要發射，等待敵人靠近時再發射。

　　匈奴騎兵開始發起衝擊。李廣、李敢操起大黃弩，專門瞄準匈奴的將領，一箭一個，連續射殺了好幾人。而在匈奴兵進入射程之後，李廣、李敢才下命令放箭，一陣箭雨過後，滿地又是匈奴人纍纍的屍體。

　　這一戰，從早至暮，李廣陣地依然巋然不動。匈奴人也筋疲力盡了，準備好好休息一晚，等待天亮後再戰，反正漢軍已被圍困，插翅難飛。

　　天亮以後，匈奴人再次發起攻擊，漢軍銳減至一千人，匈奴人的傷亡則超過四千人。左賢王察覺到漢軍已是強弩之末，準備發動一次更大規模的進攻，徹底消滅漢軍。

　　就在這個最危急的關頭，張騫到了。

　　左賢王見勢不妙，毅然決定撤圍。李廣和李敢父子二人也終於再一次死裡逃生。

　　李敢說得輕描淡寫，但霍去病、趙破奴、路博德三人都能真切地感受到當時戰爭的殘酷和血腥。

　　「左賢王跑不了，我終有一天會逮住他。」霍去病再飲下一口酒。

　　「如果別人說這話我會覺得太滿，但你霍去病，我相信。」李敢也飲下一杯。

　　「不過呢，嘿嘿，李兄，你願不願意隨我一起出征？」霍去病向李敢發出邀請。

　　「當然願意，日後還請霍將軍多多照顧。」李敢大笑。

　　「還有我。」路博德趕緊道。

　　「少不了你。」

　　四人起身，再飲下滿滿一杯。

　　這頓飯吃得歡娛，直到太陽落山，四人才醉醺醺地離開桂子坊，往各自家中走去。

男大當婚

　　霍去病去衛青府上接著霍光，邀了衛青一起往自家走去。

　　衛少兒得知去病回家，準備了一桌好菜，與衛君孺一起在家門口耐心等著。

　　見著甥舅二人走來，少兒姐妹趕緊迎上前去，衛君孺牽了馬兒去馬廄，衛少兒則看著霍光一臉疑惑。

　　「母親，我見過父親了，這是我弟弟霍光。霍光，快拜見姨媽。」

　　霍光趕緊下拜：「霍光見過姨媽。」

　　衛少兒愣了一下，連忙扶起他，見霍光五官俊朗，雙眼燦若明星，依稀就像霍仲孺以前的樣子，不覺一行清淚奪眶而出，將霍光摟在懷中。

　　「姨媽不哭。」霍光懂事地拿出手巾為衛少兒抹了抹眼淚。

　　「這霍光天資聰穎，小小年紀，聖賢典籍都已爛熟於胸，霍家出人才啊。」衛青向衛少兒誇讚道。

　　「霍仲孺能有去病和光兒，上天待他也算不薄了。」衛少兒拍了拍霍光。

　　此時衛君孺已將馬兒繫好，轉身回來：「喲，大家都站在門外幹嘛，快進屋吧，飯菜都涼了。」

　　「是，進屋來說。」衛少兒抹了把眼睛，牽著霍光和去病，進到裡屋。

　　房中窗明几淨，熱騰騰的飯菜擺滿飯桌，霍去病最喜歡的牛羊肉佔了大部。還是霍去病在家時熟悉的樣子，所不同的是，飯桌邊多了一個年輕的姑娘，見著眾人進屋，慌忙起身行禮：「薛蕊見過大將軍、驃騎將軍、衛姨。」

　　「阿蕊，你坐著。」衛少兒招呼道。

　　霍去病偷眼瞄向薛蕊，只見她雙瞳漆黑，皮膚白皙，一襲素衣長裙，給人大家閨秀的感覺。雖比不上桑宜的婀娜多姿，但在長安城中，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美人了。

　　薛蕊也正看著霍去病，見霍去病望向她，慌忙把臉轉向一邊，兩頰紅暈升起，心中暗道驃騎將軍好俊，正是自己理想的情郎。

　　「母親，怎麼叫她來了？」霍去病皺眉小聲道。

　　「去病，你年紀也不小了，為娘想著你這次凱旋，功名俱備，唯差一家室，今兒個請了阿蕊來，就是讓你好好看看，若是中意，就奏請皇上把你們的婚事給辦了，千萬別再拖了。」

　　「娘！」

　　「什麼都別說，來，先吃飯，一定餓了吧。」

　　「我吃過飯了。」

　　「吃過也要再吃點，這一頓既是家裡給你的慶功宴，也是相親宴。」衛君孺湊過來笑道。

　　霍去病無奈坐下，陪坐在側，說了些河西戰場的事，又聽母親、大姨說了些薛蕊知書答禮、溫淑賢惠的話。衛青也盡力撮合二人，霍光甚至一口一個嫂子地叫，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薛蕊則既羞且喜，不說話。霍去病心道，若能娶得薛蕊，倒也是人生一大樂事，這姑娘美目頻盼，秋波暗送，對自己顯得也頗有意思，加上散發出來的款款柔情，也頗令自己心醉神迷。只是桑宜，他還能再見桑宜嗎？就算見了，漢匈戰事正緊，他又如何與桑宜擁處？郎有心，又佳人有意？娶了薛蕊，他對母親、舅舅都有一個交待，甚至這也是漢武帝希望看到的，他能拂逆家人的意嗎？

　　桑宜，你的夢裡，會不會有我的身影？

　　茫然恍惚間，看著大姨期盼的眼神，看著母親眼裡打轉的淚水，霍去病竟不自然地點了點頭。他不是一個把婚姻大事看得多重的人，他是一個心繫沙場的人，個人大事，就這樣吧，能讓母舅姨安心，還能說什麼呢？只是桑宜，我卻只有把你永遠放在心裡了。

　　見著霍去病點頭應允，衛少兒、衛君孺、衛青大喜，紛紛退出，留下霍去病和薛蕊單獨在內。

　　「驃騎將軍不喜歡我嗎？」薛蕊見霍去病許久不說話，不知他內心的掙扎，出口相詢。

　　「哪裡，你是個好姑娘，我當然喜歡。」

　　「如果你是為你舅父姨母作想，那我們也可以不用勉強的。」

　　看著這個善解人意的姑娘，霍去病彷彿一下子下了決心：「不，我是真願意和你一起的。」

　　「那樣妾身就放心了。」薛蕊說完，湊到霍去病跟前，將頭埋在霍去病懷裡。

　　霍去病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手，另一隻手撫上她臉龐。

　　「平棘侯同意嗎？」

　　「父親當然沒有意見，我能和驃騎將軍喜結連理，父親高興還來不及呢。」

　　「那就好。」霍去病愛憐地看著懷中的薛蕊。

　　「去病，不如明日你們就進宮見聖上吧，讓聖上給你們主持主持。」衛少兒闖進來道。顯是剛才二人的話，她在門外都偷聽到了。

　　霍去病拿母親沒法，只好答應下來。

　　次日一早，巍峨的宮殿輪廓漸漸在樹木空隙間顯露出來，載著霍去病和薛蕊的馬車嗒嗒地轉過幾個彎道，建章宮便出現在眼前。

　　下馬車後，薛蕊跟在霍去病身後一路行去，始終垂眉低目，和衛少兒進宮時倒是大不相同。

　　上得承光台，薛蕊見著衛子夫和太子劉據，上前行跪拜禮。衛子夫扶起，仔細端詳薛蕊，看她眉清目秀的樣子也甚覺滿意，頻頻向霍去病點頭，薛蕊又是一番嬌羞。

　　承光台上，劉徹彎弓搭箭，射穿一隻野鴨，黃順趕緊跑上前去撿來交給內侍，韓嫣和李延年均有作陪。

　　「去病來了。」劉徹親熱地招呼著，而韓嫣和李延年眼裡卻似要噴出火來。霍去病並不理會二人，拉著薛蕊向劉徹跪拜行禮。劉徹趕緊扶起。薛蕊首次見著武帝，卻無一絲窘態，款款落座。

　　「朕聽皇后說了，你大姨給你介紹了一個姑娘，是平棘侯的女兒，莫不就是她？」

　　「正是，她叫薛蕊。」

　　劉徹仔細打量薛蕊，姿容確實出眾，那份不卑不亢的從容也與霍去病相得益彰。

　　「唔，朕看你二人倒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謝陛下誇讚。」

　　「去病，朕前次就曾與你提起，要賜你宅子和婚事。近期也無戰事，就把這些事情辦了吧，朕在城西已與你備好宅第，而你和薛蕊姑娘的婚事，時間就在八月十五，怎麼樣？」

　　「謝陛下隆恩。」霍去病不再推辭。

　　「好，今兒個朕高興，來，咱君臣二人一起射獵。」劉徹拉起霍去病，離開桌席，繼續未完的射獵之事。薛蕊則由宮人帶著，去見衛子夫，不多時已和衛子夫熟悉，臨別時，衛子夫還破例送了禮物給她。

　　八月十五，陽光似乎也沾了長安城的喜氣，格外暖和，屋頂灰色的磚瓦也有了生氣和活力，連光影中漂浮的塵埃似乎也變得可愛起來。

　　城西一片嶄新的住宅張燈結綵，那是新建的冠軍侯府。侯府金碧輝煌的亭榭，高聳蜿蜒的長垣，氣勢恢宏，比五宮清雅，比相府高貴。高大的門楣上早已張紅掛綵，門前更是鋪上了幾丈長的織金紅綢，府裡的僕人們忙進忙出，早早就把內外部灑掃乾淨一番。

　　「阿蕊，畫好了。」薛府，衛君孺給薛蕊描完妝。

　　薛蕊抬起頭來，打量著銅鏡中的自己，那鏡裡映出的是一張艷如桃花的臉，眉畫青山，丹唇外朗，一雙美目似永遠盈含著汪汪秋水，連旁邊的衛君孺也看呆了。

　　長安全城的百姓也自發在自家門前掛上一段紅綢，來為他們的英雄賀喜。滿城的綢緞如丹楓一般紅遍，在輕風的吹拂下漾出陣陣暖意。

　　婚禮終於開始，大漢帝國所有的重臣宿將均有出席。

　　霍去病一身朱紅禮服，上繡玄色暗紋。雖然脫下了鎧甲，將軍英武卻不減半分，倒更多了幾分儒雅之氣，加上紅衣相襯，那卓然的風采不知吸引了多少長安姑娘的目光。

　　「嘖，嘖，嘖，霍將軍今天太俊了。」在趙破奴、路博德、李敢等人的簇擁下，霍去病走進內堂去迎接他的新娘。

　　薛蕊端坐於屋中，聽得屋外一陣喧嘩。她知道，她的新郎來了。

　　霍去病上前，看著面前的妻子，心裡一陣甜蜜，雖然他還忘不了桑宜。他小心地攜過她的手，一步步向外走去，穿過陽光灑照的庭院，穿過庭中的蒼勁青松，穿過金戈鐵馬的沙場歲月。

　　華美貴重的馬車早已停在門外，霍去病搭了薛蕊的手，輕輕一托，小心地將薛蕊托上車去。

　　「坐穩了嗎？」

　　「嗯，坐穩了。」薛蕊心中一陣竊喜，誰能想到在戰場上如蒼狼一般的霍去病能如此細心、體貼入微。

　　冠軍侯府，中門大開，王侯公卿持請帖而來，依次落座。正熱鬧間，忽聽門外黃順的聲音傳道：「皇上皇后駕到。」

　　劉徹攜著衛子夫盛裝來到，他揮手免了眾人的禮，又親手扶起這對新人。

　　「民本以國興關乎家旺，望汝二人同心同德，敬盡予國，勿負朕意。」

　　「謝陛下。我夫妻二人定當同心盡力，一同為漢室興旺出力。」霍去病和薛蕊同聲道。

　　「哈哈，這就好，今日去病大婚，朕亦高興。大家不必客套，都請上座吧，今日的主角是去病和薛姑娘。」

　　宴會沒有太多的喧嘩，可能是由於劉徹衛子夫在座的緣故，連平日愛鬧的趙破奴和路博德也收斂了許多。

　　「冠軍侯好得意，在外威震匈奴，在內抱得美人歸。」霍去病和薛蕊敬酒到韓嫣和李延年桌上時，二人冷冷道，臉上還帶著一絲輕蔑和不屑。

　　「多謝了。」霍去病心如明鏡，臉上依舊神色如常，笑著將酒敬上。

　　「薛姑娘可要看好冠軍侯了，長安城多少姑娘眼紅你，可別讓別人將冠軍侯搶了去。」

　　「這個我理會，就不勞二位大人費心了。」薛蕊臉色如常，有著和霍去病一樣的鎮定。韓嫣和李延年自討沒趣，只得將這口喜酒喝下，心裡卻對霍去病的恨又多了幾分。

　　還好這小小的插曲並沒有破壞宴會的氣氛，大多賓客並沒有注意到韓嫣和李延年言語間的火藥味，也幸喜趙破奴等人沒在，不然可能很難收拾。廳內觥籌交錯之聲依然，笑語不斷。

　　「霍光，表嫂漂亮嗎？」衛伉和霍光、劉據待在一旁，衛伉問道。

　　「當然，表嫂能不漂亮嗎，是吧？」霍光搖頭晃腦地看向衛伉和劉據。

　　「表嫂生得跟九天仙子一樣，滿長安誰不知道，表哥真有福氣。」幾句話鑽在霍去病耳裡，竟讓霍去病也紅了臉，平陽公主、衛子夫、衛青等人則大笑不已。

　　月明人定，暮色四合，眾賓客逐漸散去。剛還熱鬧的冠軍侯府，剎那寂靜，恍惚間有種不真實的感覺。霍去病推開房門，薛蕊早已等在裡面。

　　見霍去病進來，薛蕊款款迎上，屋內只剩他們二人，她眼波流轉，伴著滿屋通明的燭火，溫柔的空氣在屋中蕩漾開來。

　　他抱起她，垂下合歡帷帳，鋪開鸞鳳錦被。

　　今宵，唯願與青天共醉。

第六章　飲馬瀚海

烽煙再起

　　元狩三年（公元前一二○年）秋，漠北單于王庭，在呈同心圓排列的氈帳中心的大帳裡，妖嬈的舞姬和甘洌的醇釀並沒讓伊稚斜展開多少笑臉，旁邊的趙信和中行說同樣臉色凝重。

　　「漢軍一年沒有動靜了，衛青、霍去病都龜縮著不出來了嗎？」

　　「他們並不是不想出來，而是趙將軍讓我們遷往漠北，這讓他們頭疼，再加上他們常年征戰，國庫必定不濟，故而不敢妄動。」中行說嚼著烤羊腿回道。

　　「漢國有什麼聚斂資財的能人嗎？」伊稚斜問趙信。

　　「桑弘羊、東郭咸陽、孔僅等人都是，尤其是桑弘羊，出身商人家庭，自幼有心算才能，先後實行了鹽、鐵、酒等官營和均輸、平準等經濟政策，為漢國聚斂了大批財產。漢國能與我們血戰七年，此人功不可沒。」

　　「這一年多來，也許漢國國庫又充盈了，我想，我們也是該行動的時候了。七年血戰，我們屢戰屢敗，多少肥美的土地和牛羊落入漢人之手，若不奪回來，我誓不甘心。」

　　「我軍經過修整，弓弦精良，戰馬肥壯，士兵勇猛，在如今秋高馬肥的季節，確是也到了再戰的時候了。」趙信摩挲著面前的彎刀向伊稚斜道。

　　「趙將軍就不怕霍去病打到漠北來？此人的長途奔襲可是了得。」

　　「河西算他撿了便宜。我就不信了，千里瀚海、茫茫大漠他也敢來，即便是他敢來，我也必讓他有去無回。」

　　「自次王好氣概，好，我這就出兵，奪回我們的草原。」

　　「可令左賢王率所部攻右北平，單于您領兵攻定襄，不要戀戰，打完就帶著牲畜和人民走，茫茫大漠就是我們最好的屏障。」趙信獻計道。

　　「就依自次王所言。」伊稚斜感覺心下暢快許多，終於摟過旁邊的美姬親了兩口，又大口灌下兩杯美酒。

　　不久，匈奴左賢王部數萬名騎兵侵入右北平，同時伊稚斜也派數萬名騎兵越過蒙古大漠，進犯定襄，兩路大軍將右北平與定襄劫掠一番，殺死軍民一千多人。

　　消息傳到長安。劉徹在醞釀了許久之後，大清早便在宣室殿將「決戰匈奴」的議題拋了出去。朝堂之上，靜得有些肅殺，文武群臣面面相覷，無一人敢出聲。

　　「匈奴可惡，朕決定打這一仗，深入大漠，徹底趕走匈奴。」劉徹威嚴的聲音不容置疑。

　　「請陛下三思。如今我朝國庫空虛，不可因戰爭過多耗費民力財力，不然恐走上大秦的老路。想當年秦朝也曾橫掃六合，最終卻被『甕牖繩樞之子』所滅，賈誼的《過秦論》言猶在耳啊。」大堂上響起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劉徹定睛一看，原來是敢於犯顏直諫的汲黯。

　　「好大膽，你是把朕比作秦始皇嗎？」劉徹一步走下龍椅，「我大漢不是秦朝，依你所言，難不成要等到幾十年以後，匈奴死灰復燃，讓我大漢再向他年年卑躬屈膝，用女人的肩膀換取防禦的盾牌？要是那樣，朕又如何對得起戰死塞外的萬千戰士，對得起邊關被屠殺的百姓？」

　　「可是國庫如何能撐起如此巨大的戰爭消耗？」

　　「汲大人不用過慮。」桑弘羊趨前一步，「經微臣多方籌措，目前國庫支持這場戰爭並無難處。」

　　「看到了嗎？」劉徹走到大殿門口，背對眾臣，「財貨無虞，這場戰爭必打，千載之後，就算有罵名，由朕一人承擔就是。」

　　「預祝陛下一舉殲滅匈奴，保我大漢疆土再不受犯。」眾臣同聲應道。

　　決戰的詔命震動全國，羽檄飛馳，急如星火，到處都是開赴前線的士兵和戰馬。衛青和霍去病二人也不得停歇，日日被劉徹召去參加軍事會議。

　　「趙信叛逃後，成為伊稚斜的左膀右臂，單于聽了他的計劃，將大軍撤到大漠以北，以為我們不敢越過大漠發動攻擊，現在我們已經集結最強大的兵力，如能強行越過大漠，勢必能夠大獲全勝。」劉徹言道。

　　衛青、霍去病連連點頭。

　　「今趟朕要你甥舅二人共同出征。」

　　衛青愕然抬起頭。上兩次劉徹都讓霍去病擔任主攻，原本以為這次會戰也沒自己什麼事，沒想劉徹還是沒忘了他這個「老」將軍。

　　「朕現下已命桑弘羊去籌措糧草。」劉徹頓了頓又道，「這十萬人，你們甥舅二人各領五萬，朕這次是舉國之力，你們可得給朕好好打了。」

　　衛青和霍去病都深吸一口氣，十萬人追擊匈奴，衛青是第一次，霍去病更是。以前他最多帶過一萬的人馬，而這次竟然是五萬，霍去病有點小小的興奮。

　　「有把握嗎？」

　　「必不負聖望。」霍去病道。

　　「好，來，我們看看地圖。」劉徹攤開北方邊境圖，指著定襄，「你們各率領五萬騎兵，配備最優良的戰馬粟馬，去病從定襄出發，衛青從代郡出發，你們後續的步兵以及後勤運輸隊伍不少於二十萬人，總兵力在三十萬人以上。我們大漢，還是第一次打這麼大規模的仗。」

　　他轉過頭來：「當然，你們甥舅二人還是有區別的，朕準備將最勇猛善戰的騎兵配置給去病，而去病，你的任務就是截擊伊稚斜的主力，務求全殲。怎麼樣？」

　　「陛下的作戰計劃非常完備，臣無異議。」霍去病道。

　　去病的地位越來越高了，而且擔任著突擊重任，江山代有才人出，陛下的天平還是傾向去病的。衛青心道。

　　下來一定要給舅舅說清楚。雖然是武帝的安排，但霍去病還是覺得這樣搶了衛青風頭似有不妥。

　　「去病擅長途奔襲，而伊稚斜又位處漠北，朕思忖此事非去病不能完成，還望你們不要因此心存芥蒂。」劉徹似乎看出了二人的心思。

　　「哪裡會。」霍、衛二人同聲答。

　　「去病，他們都說朕驕縱你，尤其是韓嫣、李延年，那朕就索性再驕縱你一回，這次還是不給你派副將，五萬騎兵全交由你一人，你還可以優先挑選敢於力戰深入的騎士。」

　　「謝陛下。」霍去病臉上泛起興奮的神采。

　　和舅舅一起出得殿來，霍去病在為武帝的安排向衛青表示歉疚：「舅舅，真是不好意思，沒想到陛下會這麼安排。」

　　沒想到衛青卻是很看得開：「去病，你年輕，有銳氣，能堪當大任，皇上派你負責主攻是對的。」

　　「舅舅，你就不怨我嗎？」

　　「舅舅是氣量那麼小的人嗎？」衛青一巴掌拍在霍去病後背。

　　「那去病就放心了。」霍去病道。

　　「此次出征，路途遙遠，必得熟悉地形又勇猛善戰的嚮導才行。去病，你軍中僅有僕多還不夠，我看可以多吸納些匈奴的降將以為己用，既可做嚮導，又能成為生力軍。」

　　「嗯，舅舅說的是。」

　　想到軍務，霍去病沒有回家，而是直接來到了校場。五萬人，他還需要足夠多的少壯派戰將。

　　趙破奴、路博德、高不識、僕多、李敢已確定跟著自己，但這還不夠，而且缺匈奴嚮導。

　　不知不覺間，他竟和趙破奴、高不識等走到了匈奴降軍的營地。

　　兩名降將正在怡然自得地摔跤，二人你來我往，身手均是不凡，幾十個回合下來，竟是誰也奈何不了誰。霍去病是識得這兩人的，他們皆是渾邪王麾下的悍將，一個是因淳王復陸支，一個是樓專王伊即靬，當初跟隨渾邪王誠心來降，後被安置在軍中，做了漢廷的將領。霍去病忽然心中一動，向趙破奴、高不識說可讓他二人來自己軍中效力。

　　「咱們軍中不是有僕多了嗎，何必還要這些匈奴降將？」高不識不太明白。

　　「他們既已降漢，就是漢朝的子民，在軍中就是漢家將士，以後不要讓我再聽到這樣的話。」

　　「是。」高不識撓頭道。

　　三人來到兩人跟前，趙破奴輕咳一聲，復陸支先見著，正欲罷手停戰，卻被還不知情的伊即靬一把摞住，摔倒在地，引得眾人開懷大笑。

　　伊即靬一愣神，這才發現霍去病來到，連忙拉起復陸支，向霍去病行禮道：「不知驃騎將軍駕到，請見諒，卑將獻醜了。」

　　「在軍中，就應多相互切磋，這樣可以取長補短，還能鼓舞士氣。」二人聽後點頭稱是。

　　「對了，說個事。」霍去病拉著兩人走到校場一角，居中坐了下來。

　　「願意跟我征漠北嗎？」霍去病開口詢道。

　　「真的？」兩人高興得跳了起來。

　　「伊稚斜又在蠢蠢欲動了，我尋思著對漠北地形不熟，正需要你們這樣的將領呢。」

　　「將軍驍勇無敵，而我們是最敬重勇者的。能跟隨霍將軍，是我們的福氣啊。況且我們本來是月氏人，以前也是因為迫不得已才跟了伊稚斜的，以後我們必當盡心竭力為將軍效勞。」二人連忙表示。

　　「嗯，很好。你們當中還有誰是靠得住的？」

　　「昌武侯安稽，悍勇善戰，是個人才。」復陸支道。

　　「北地人衛山，壯大身材，騎術很好，也用得著吧。」伊即靬道。

　　「好，將他們叫上，我也不愁麾下將領了。」

　　「驃騎將軍不查查我們舉薦的人的底細？」

　　「我聽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相信你們，他們也必將都是優秀的漢家將領。」

　　「驃騎將軍真讓我們佩服。」

　　「哈哈，好好訓練士兵，我們將有一場好仗要打。」

　　「是。」

　　交代完畢後，霍去病才折回，與趙破奴、高不識等人返回營地。

　　數日操勞，霍去病都沒來得及趕回家中看看薛蕊和母親、霍光。整軍備戰到了最後的階段，後日即將出征，衛青、霍去病整天泡在了軍營裡。這天，旭日當空，二人麾下將士戎裝站立，接受兩人的檢閱。

　　此役，衛青帳下幾乎都是長期跟隨他的老部下，如左將軍公孫賀、右將軍趙食其、後將軍曹襄、前將軍李廣，以及被削去爵位、重新起用的中將軍公孫敖。

　　霍去病的將領也已齊備，李敢、路博德、趙破奴、高不識、衛山、復陸支、伊即靬、僕多、安稽等悉數在列。

　　閱兵依然在進行，甚至出現了古書《孫子兵法》裡記載的武剛車。

　　霍去病與衛青登上帥台。

　　「諸位將士，數十年來，你們一次又一次地出征塞外。大漠苦寒，雪滿弓刀，每一次出征都生死莫測。戰場上，一切難以預料。但我們今天的痛苦，可以讓我們的子孫活得更好，活得更自信，活得更有尊嚴！因為我們的國家不再卑微地和親，不再屈辱地納貢，我們的民族將可以堂堂正正地挺起高貴的脊樑，挺立千秋！我們可以相信，萬世之後，我們的子孫依然會因為『漢』這個名字，而感到無與倫比的驕傲和榮光！」

　　「大漢萬歲，漢軍無敵！」場下是山呼海嘯一般的回應。

　　大軍即將啟程，霍去病的事情也多了起來，既要操練士卒，又要挑揀馬匹裝備，還要鼓舞士氣，研究漠北地圖。

　　明日就要去定襄，當霍去病又拖著疲累的身體回家時，薛蕊連忙給他端來熱水，幫著他洗臉洗手，末了還坐在他身後輕輕地替他捶著腰背。

　　「我自己來就行了，不用勞煩你的，你是有身孕的人了，身體要緊。」

　　「做這些不妨事的。」薛蕊看著自己隆起的肚子。

　　「來，讓我摸摸小傢伙。」

　　霍去病拉過薛蕊抱在懷中，將耳朵貼在她的肚子上，希望聽到腹中孩兒的聲音。

　　「去病，你想要個男孩還是女孩？」

　　「只要你和孩子平安，男孩女孩都好。」

　　「我想要個男孩。」

　　「為什麼？」

　　「讓他長得像他父親一樣英俊瀟灑，迷倒長安萬千少女，呵呵。」薛蕊笑起來，霍去病也被她逗得忍俊不禁。

　　「哥哥，你明天要出定襄找單于了。」霍光突然跑進來，嚇得薛蕊趕緊從霍去病懷中站起來，假裝整理著衣衫。

　　「嗯，是要出征了。」

　　「我也去。」

　　「不行。」

　　「為什麼不行？你說過要教我騎射。」

　　「騎射隨時都可以教，但這次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你當初在皇上身邊一心想出征，皇帝都能應允，難道就不允許我隨軍出征了？」霍光氣呼呼地盯著他。

　　霍去病愣了愣，找不到反駁的話。

　　「你放心，我只參與一些後勤和軍機工作，絕不上陣殺敵。」霍光轉而求情。

　　霍去病不說話。

　　「不說話哥哥你就是答應了，哦哦。」霍光唱著跳著跑了出去。

　　霍去病看著霍光的背影搖了搖頭，看來不帶上這小子是不行的了。

　　「去病，上陣後，一定要多加注意，我要你平平安安地回來。」薛蕊重又倚回霍去病懷中。

　　「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我還會回來看我們的孩子。」

初涉漠北

　　春風正消融著北地的積雪，雪上空留馬行處。

　　霍去病領軍剛出定襄，前鋒哨探回報說捉拿到匈奴的騎哨，在哨探口中得知匈奴主力已經東移。霍去病不敢怠慢，立即將消息上呈武帝。

　　不多日，武帝回旨，緊急調整部署，為了讓霍去病可以和匈奴主力決戰，霍去病所部東調改由代郡出塞，便於尋殲匈奴單于的主力；衛青所部改由定襄出發，北上進擊左賢王。

　　就在漢軍變更計劃的同時，伊稚斜則準備退往漠北了。

　　「自次王，剛接到前哨情報，漢軍兵分兩路，一出代郡，一出定襄。我們將如何應對？」伊稚斜在漠東的大帳裡，緊急召來趙信和中行說商量對策。

　　「不可與漢軍在漠東決戰。」中行說首先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嗯，漢軍兵鋒正銳，加上衛青和霍去病兩位勇將，我們確實不能正面迎敵。但我們可以……」趙信答道。

　　「自次王，說下去。」伊稚斜焦急地看著趙信。

　　「漢軍的戰略部署，是準備強行穿過大漠，可他們並不知道，大漠不是那麼好穿越的，真要穿過來以後，他們也一定會人困馬乏，到時我們就可以給他們來個迎頭痛擊了。」

　　「嗯，這就是漢人說的『以逸待勞』吧。」中行說拊掌笑道。

　　「的確如此，以我軍精銳之師，扛漢軍疲累之師，縱使漢軍再強，我們亦可不懼。」伊稚斜一拍桌子。

　　「不過，即便漢軍疲累，我們亦不可小覷，單于您更是不可冒險。您可以率領大部人馬撤往大漠以北更遠的地區，以避漢軍鋒銳，留下少數騎兵吸引漢軍北進，另把一部分精銳的騎兵，埋伏在漠北，待漢軍穿越沙漠、氣力全無時發動襲擊。如果收到成效，您可隨即跟進全殲漢軍，如果沒有，您也不會有太大損失。」趙信一口氣將心中計劃全盤托出。

　　「此計甚妙。聽說此次霍去病軍最為精銳，咱們可以先往西折，再令左賢王北上，一路留下車轍和馬蹄印，以及扔些不必要的輜重。霍去病不是要找單于您決戰嗎，咱們就讓他摸不透哪一路是單于您的主力，豈不更好？咱們還可以將所有水源浸上生病的牛羊，給漢軍傳播疾病和瘟疫。」中行說接道。

　　「中行大人此計是不是毒了點？我們是草原上的狼，不能學漢人那樣卑鄙和狡詐。」趙信皺了皺眉。

　　「自次王，現在軍情緊急，我們也顧不了那麼多了，非常時期就應以非常手段來對付。」

　　「中行軍師說得不錯，就這麼辦，我們即刻北移，剩下的事情就交由中行大人您來處理了。」伊稚斜陰鬱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是。」中行說躬身答道。

　　霍去病兵至代郡，稍作休整，便商議作戰之事。事關機密，霍去病還是暫時排除了復陸支和伊即靬等匈奴人，只帶了僕多和一眾漢軍將領。

　　代郡郡守拿出地圖，指著北方一片廣闊的大漠道：「霍將軍，出了代郡，過了障塞，不到一天就能進入大漠。大漠之後，才是水草豐美之地，但匈奴也必定會在這裡佈置不少人馬，將軍一定要千萬小心。若能順利北上，還能渡過弓閭河，到達狼居胥山。」說到這裡，代郡郡守停頓了一下。

　　「狼居胥山，這可是匈奴人的聖山啊。若能在此擒住伊稚斜，漢匈之爭可以休矣。」霍去病瞇起眼睛道。

　　「正是。將軍此次兵精馬壯，卑職在這裡就祝將軍馬到成功。」代郡郡守諂媚道。

　　霍去病有點厭煩郡守的神態，說了聲「多謝」後不再理他。

　　「皇上給我們的膳食人員和餐車就不帶了，大家扔掉不必要的輜重，全速行軍。」霍去病道。

　　趙破奴、路博德、高不識等知道霍去病的行軍作風，紛紛答應。

　　「僕多，大漠之中可有水源？」霍去病轉向僕多。

　　僕多認真想了想道：「這片大漠和我們當初在河西的沙漠不同，中心是小沙丘和細小的沙粒，外沿則是粗糙的沙石。現在這個季節還是風沙漫天的時候，水源，不能說沒有，但找起來會很麻煩，有些會被沙塵蓋住。但就是找到了水源，要供養這麼多士兵也很困難。」知道霍去病的脾氣，僕多就沒把別走大漠說出來。

　　不能把所有人馬都押在這條路上，必須得留有後路。霍去病心道。

　　「大漠就算再難，我也非走不可，只是不必所有人都走這條線，路博德。」

　　「在。」路博德應聲出列。

　　「你帶上兩萬人馬和霍光從右北平出發，沿大漠邊緣行軍。記住，把人馬的損耗降到最低，半月之後，我們在饒樂水畔會合。若我這支軍隊有失，你也必須成為主力尋敵決戰。還有，失期當斬。」霍去病一字一句地說道。

　　「是。」路博德恭手領命。

　　「其餘各將，管好各營士兵，讓每人帶兩匹戰馬，備足乾糧和水，三日後全軍開拔。」

　　「領命。」眾將同聲道。

　　三日之後，霍去病領軍進入大漠。果然如太守所言，這裡的地形和氣候都讓大軍的行走變得異常困難。

　　雖然是初夏，但火辣辣的太陽照在人臉上，也能把人刺得生疼。除了偶爾天上掉下幾滴雨以外，大部分時間都要面對太陽的炙烤。凜冽的大風不時刮起漫天塵土，讓人很難睜開眼睛。

　　「扯下衣衫，摀住臉面和馬頭。還有，不要生火做飯，以免暴露行蹤。」霍去病下令。

　　大風和乾燥的氣候，讓每一個人都感覺口乾舌燥。雖然帶有不少水，但大家都捨不得多喝兩口，什麼時候能走出大漠，大家心裡都沒有底，只有盡量保持壺中有水剩著才會覺得安心。

　　越往大漠深處，風沙越大，沙地上原有的一丁點綠色也全然不見了蹤影，只剩下一些不知是多少年前被黃沙啃噬掉的如骷髏般的樹幹殘枝。而由於不能生火做飯，大家吃下肚中的乾糧更是缺少水分。就是要喝水，有時剛揭開壺蓋，沙子就灌進了壺中。渴得很了，也只有連水帶沙一起灌下腹中。

　　如果遇上草地，士兵們寧願嚼食草葉充飢。時間久了，大家竟能分辨出哪些草葉好吃、哪些草葉多汁，遇到好的，就多扯些隨身帶著。

　　「現在體力怎麼樣？」

　　「目前還不錯。」旁邊的李敢答道，可霍去病一看就知道他的身體已經比出征前消瘦了許多，不用說，都是被這鬼地方折磨的。

　　霍去病忽然發現前方有東西緩緩向前移動，一陣陣風不懷好意地刮了過來，隨風而起的還有一大片灰色的塵土。

　　「將軍，那沙丘在動。」霍去病身邊的幾個漢軍指著前方的沙丘向霍去病道。

　　還沒等霍去病開口，沙丘的移動速度明顯變快，風越來越大，吹得人馬都站立不穩，有幾匹馬長嘶起來，似乎預料到了即將到來的危險。

　　「不好，有人陷進沙裡了。」趙破奴大叫。

　　霍去病抬眼望去，只見前方有幾個士兵連人帶馬陷進了沙坑，他們喘著氣想要從沙坑中逃出，卻不料越掙扎陷得越深，有的甚至大半個身子都已陷進去，正被黃沙一點一點地掩埋。

　　「全體後退，躲遠點。」霍去病招呼還沒陷進沙裡的士兵。可人行的速度哪比得上風沙的速度，瞬間前軍就又有大半陷了進去。

　　趙破奴、李敢等也兀自屹立不住，卻還扯起身邊馬韁，扔給前方的士兵，希望能救一些人出來。

　　「是流沙！」從後面趕來的復陸支驚叫。

　　「有辦法逃脫嗎？」霍去病大喊。

　　「有，請大家按我說的去做。」

　　「好，你說，我們照辦。」

　　「大家不要動。」復陸支說完，霍去病趕緊傳令下去，陷進沙裡的士兵不再掙扎，靜等復陸支下一步的指示。

　　「緩慢移動你們的身體，把自己置於沙面之上，再背朝下躺平。往後面划，這裡安全。」

　　士兵們依言照做，果然發覺情況好了很多，只要把身體保持在沙面上部，人就不再會有陷下去的危險。

　　「復陸支，你這方法還真好使。」李敢拖著疲憊的身體，卻還不忘開玩笑鼓舞士氣。

　　「人踏入流沙，就好像進入池塘一樣，自身的重量會使身體下沉，掙扎只會沉得更快，但如果放鬆身體，人就可以漂浮在流沙表面上，慢慢划就能划到安全地帶了。」復陸支答道。

　　不一會兒，大部分漢軍都已划到霍去病身邊。這是個背風之所，暫時不會有遭遇流沙的風險。

　　「清點人數。」霍去病鐵青著臉。

　　「總共折了三十個兄弟。」趙破奴道。

　　「都是好兒郎啊。」霍去病喃喃道。

　　「霍將軍，別悲傷了，戰爭總是要死人的。」高不識安慰道。

　　「如果是死在戰場上倒也罷了，死在這鬼地方，心有不甘啊。」

　　「那有什麼辦法，咱們還是趕緊走出大漠要緊。」

　　「好，上馬，重新出發。」霍去病仰天大喊，「我霍去病此生只知有進，不知有退，生不能踏破大漠，死後也要請兄弟們把我的屍骨送到漠北！」

　　僕多大聲說：「將軍所向無敵，一定會踏破大漠，揚威漠北。」

　　全軍士兵跟著高喊。

　　在霍去病的招呼下，大家重新拾起馬鞭，再度往北。流沙都挺過了，還有什麼能阻止他們北進的信心呢？

　　「霍將軍，你看，草原！」歷經千難萬險後，大軍終於看到了一片綠色。

　　「哈哈，草原，我們來了。」李敢也放聲大笑。

　　數萬大漢士兵，此時無不洋溢著興奮的神采，紛紛衝上前去，不管什麼草，都先刨拉出來放在口中一陣大嚼，殘留在石縫中的泥水也不放過，不管有多渾，將頭埋進去就是一陣好喝。

追擊左賢

　　大軍實在是太疲累了，因此一向不停歇的霍去病這次破了例，招呼大軍紮營，休息一日，另外派出哨探，追尋匈奴主力蹤跡。

　　霍去病和趙破奴一起行至一處山坡前坐下，望著茫茫草原發呆。

　　「將軍，有士兵發現了一處水源，但我們後來發現水源有毒，沒敢打水，有兩個士兵已經斃命了。」衛山走到霍去病身邊，向他稟報道。

　　「匈奴人真卑鄙。」趙破奴恨恨地道。

　　「漢人也有卑鄙的時候。」霍去病悠悠地道。

　　趙破奴有點詫異，不知道霍去病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以前那個只知打仗砍匈奴人的霍去病變了。

　　「霍將軍。」趙破奴疑惑道。

　　「沒什麼，我是想到朝堂上的一些人。」霍去病一笑。

　　「是韓嫣和李延年這兩個雜碎嗎？」趙破奴心中一動。

　　「別亂猜。」霍去病制止住趙破奴，「我們先想想水源的問題。衛山，去找復陸支和伊即靬來。」

　　衛山領命而去，不多時將復陸支和伊即靬領到。

　　「將軍，找我們有事？」

　　「水源有毒，看來地表的水是不能喝了，你們有沒有什麼辦法找出地下水？」

　　「有的，在草原上找水，可以根據動植物、氣候和地理環境等來辨別。」

　　「山腳下往往會有地下水，低窪處、雨水集中處的地下水位較高，另外在乾河床的下面或是河道轉變處外側的最低處，往下挖掘就能挖到水，不過這樣的水泥漿較多。」

　　「有泥漿無所謂，只要沒有毒就行。」霍去病笑道。

　　「還有，地面久曬而不乾不熱的地方地下水位也較高，生長著香蒲、馬蓮、灰菜等的地方也有地下水，蚊蟲聚集，且飛成圓柱形狀的地方更是一定有水。」

　　「哈哈，還有這麼多學問。」

　　「匈奴人都是找水的行家，不然，如何養得起這麼多牛羊和供自己生活？這些都是我們的經驗所得。」

　　「嗯，如此，大軍無憂也。」霍去病展顏道。

　　「稟將軍，李敢將軍回來了。」

　　「走，見見李敢。復陸支、伊即靬、衛山，你們三人負責找到水源，做好補給。」霍去病拉起趙破奴，去尋李敢。

　　「發現單于主力的蹤跡了嗎？」遠遠地望見李敢，霍去病昂聲問道。

　　李敢搖搖頭：「從沿途丟棄的東西和找到的痕跡來看，匈奴人當是兵分兩路，一路倉皇西去，有車輪和馬蹄印，還有一路是北上，丟棄了不少物件。究竟哪一路是匈奴主力，還不敢確定。」

　　匈奴人顯然是在給漢軍設置假象，從路上所棄的物件來看，匈奴人當是想引漢軍北進。

　　「我們是該往西還是往北？」趙破奴撓頭。

　　「兩種可能，第一種是北進的這路匈奴人故意給我們製造倉皇的假象，為的是設伏引我們上鉤；第二種可能是為了掩護西進的那路，所以北進的這路才這麼招搖。」李敢道。

　　「不管是哪一路，必然一路是伊稚斜，一路是左賢王。如果往西，我們就和大將軍遇上了，兩軍成了一軍，路博德那就顧不上了。如果往北，我們才能和路博德合軍，全力走北路，希望這路才是伊稚斜的主力。」看樣子趙破奴是想繼續北進。

　　「李敢，你領一部分騎兵佯裝我們的主力追趕西去的匈奴人，其餘人則隨我和路博德會合之後北進。伊稚斜要滅，左賢王也要滅。」短暫的思考之後，霍去病有了主意。西去的匈奴人雖然可疑，但霍去病並不認為他們就是主力。

　　安排妥當，霍去病領著大軍向北，李敢則帶著一部分騎兵西行。

　　李敢循著蹤跡追尋，在一處下坡處，打馬前行。因是下坡，馬兒跑得也比平時快，但不料猝不及防下，跑在前方的馬兒突然成片跌倒。

　　「絆馬索，大家小心！」李敢疾呼，同時勒住馬匹。

　　前頭被絆倒的騎兵在被摔下馬背後，又重重地摔在地上，接著又是一聲聲慘呼，看樣子地上該是有鐵蒺藜之類的東西。

　　看來，匈奴人早就在這裡設好了埋伏。

　　果不其然，就在漢軍還亂著時，前面樹林中如飛蝗般的利箭射出來，匈奴戰鼓驟然響起。

　　「好啊，敢伏擊我。」說時遲那時快，李敢從背上抽出一支勁箭，力貫手臂，一箭射出，林中隨即響起幾聲慘呼，戰鼓聲頓了頓，想是就射在擂鼓人旁邊。

　　漢軍也沒討到好處，前頭已有十餘騎兵被匈奴人射中，而且漢軍在明處，匈奴人在暗處。

　　李敢望了望天空，此時南風正濃，心生一計，招呼大家準備火攻。在這種情勢下，火攻確實是最保險的做法。

　　霍去病也在全速向北，期望能和路博德早日會師。

　　突然，前面哨探回轉報告：「將軍，前面發現匈奴人。有上百輛馬車，看樣子是走得慢的匈奴老弱殘兵和他們的婦孺。」

　　「全速前進。」霍去病下令。

　　時近黃昏，天邊的夕陽盤出一圈血紅的雲彩，漢軍馬不停蹄，很快追上了這股匈奴人。

　　漢軍並不答話，首先發起了衝擊，目標是他們的騎兵，而非老弱婦孺。

　　短兵相接，刀劍交擊之聲不絕於耳。儘管漢軍沒想要傷害這股匈奴人的老幼婦女，但也有不少孩子和婦人被漢軍的凌厲攻勢嚇得哭了起來。

　　「蒼狼來了，霍去病來了，降者不殺。」伊即靬在霍去病的授意下高喊著這樣的口號。

　　聽聞是霍去病，這股匈奴騎兵剛剛還想著拚死一戰的心瞬間被擊潰，鬥志大減，再聽說降者不殺，不少拖家帶口的匈奴人都扔掉了武器，舉起了雙手。

　　這股匈奴人，大概只千餘人，多半是因腳力而被甩在了後面，更多的人應就在前方不遠。霍去病思慮道。

　　霍去病騎在馬背上，在人群中找到一名衣著最為華貴的匈奴人，著復陸支將他押過來。

　　「咦，這不是韓王嗎？」復陸支近前，認了出來。

　　「韓王？是伊稚斜還是左賢王的屬下？」

　　「卑職是左賢王屬下。」不等復陸支開口，韓王率先回話。

　　「伊稚斜呢？」霍去病厲聲道。

　　「單于，不，伊稚斜早左賢王幾天西去，而我們往北撤，以迷惑將軍。」

　　「左賢王走了多遠？」

　　「我們走得慢，左賢王，該在我們前面百餘里的地方。」

　　「他的目的在哪兒？」

　　「聽左賢王說，他要退到大漠的東北部，憑藉那裡熟悉的地形，以逸待勞，尋機挫敗將軍。」

　　想得美。霍去病心道，同時意識到，自己追擊的並非伊稚斜，誤打誤撞中遇到了左賢王，而如果早先西進，聽這韓王口氣，伊稚斜比左賢王先期出發，自己不一定好追。伊稚斜只能留給舅舅了，而左賢王，必全殲之。

　　「左賢王部有多少人？」

　　「約莫有十萬人。」

　　也還算不枉。霍去病心裡琢磨。

　　「霍將軍，小王都實話說了，可要饒我不死啊。」

　　「放心，我饒你不死，前面給我當嚮導吧。」

　　與此同時，李敢這邊的戰況正進入白熱化的階段。

　　漢軍士卒按照李敢的吩咐，將羽箭裹上油布，點著火後，朝樹林裡射去。一時間，樹林中火光騰起，風助火勢，火舌很快舔上樹冠草叢，本來陰暗的樹林被火光一照，內中的匈奴人也已變得無所遁形。

　　李敢掃了一眼，粗略估算出對方約有千餘人，和自己這邊旗鼓相當。樹林中煙熏火燎，匈奴人再強悍也在裡面待不住了，發聲喊，往漢軍衝來。

　　因為有絆馬索和鐵蒺藜，雙方都不敢騎馬，只得下馬肉搏。上面要防敵人的彎刀，下面要看著腳下有沒有暗刺，兩邊都打得非常辛苦，就是匈奴人，也有不少被鐵蒺藜扎穿腳的。

　　匈奴陣中一名手持馬刀的大漢最為凶悍，連續砍掉多名漢軍。李敢瞧得真切，苦於近不了身，隔著丈餘扯過一支長戟擲了過去，正中他左臂。

　　那大漢不顧疼痛，朝李敢處奔過來，順勢也抽過一馬刀擲向李敢。

　　李敢用劍擋開，只覺對方臂力奇大，震得自己虎口發麻。

　　李敢長劍與大漢馬刀纏上，濺出一溜火花。

　　大漢似乎沒想到李敢也這麼大力，欺身往前，在馬刀上添力，往李敢壓過來。李敢轉身抽劍，挑起，劍把砸在大漢左臂傷處。

　　大漢吃痛，單膝跪地，李敢長劍下劈，逕直將大漢頭顱斬下。結果了大漢後，李敢也累得呼呼喘氣。

　　「樓安將軍死了！」

　　大漢被殺後，剩餘的匈奴人發聲喊，紛紛逃走。

　　打掃完戰場，將地上的鐵蒺藜收拾乾淨後，李敢發現再也找不到匈奴人的蹤跡，想是這伊稚斜遠遁後，樓安部成為另一支誘兵，欲將大軍折騰到此處，給伊稚斜和左賢王都留出時間。

　　「回軍。」李敢一聲令下，折而向東，追趕霍去病去了。

　　李敢出現在視線中時，霍去病勒住了馬等待。

　　李敢見此，忙上前報戰況：「遭遇匈奴樓安部設伏，經清點，對方有一千二百來人，不是匈奴主力，看樣子是誘兵，是要掩護左賢王的。」

　　霍去病點了點頭道：「現在情況已經明朗，伊稚斜早先就跑了，很可能和我舅舅遇上，我們這一路往北是左賢王的方向，為今咱們只有全力追趕左賢王，務求全殲。」

　　李敢暗忖，也只有如此了。而且他從私心來講，也更希望遇上左賢王部。畢竟左賢王也是塊硬骨頭，在歷年的漢匈戰爭中，左賢王部是損失最少的，也只有左賢王能頻頻發動對漢帝國東北邊境的侵略，並挫敗過他父親李廣部隊的北征。

　　「咱們該和路博德會師了，不知這小子到了沒？」為了讓李敢有緩衝的時間，霍去病少有地下令大軍下馬休息一夜。他讓已經休息過的衛山先去探路，看路博德到了沒有。

　　「要是老路沒及時趕到，你真狠得了心斬他啊？」趙破奴趨前問霍去病。他和霍去病、路博德自小玩到大，感情不是一般的深厚，放平時，霍去病怎麼也會維護路博德，但在這節骨眼上，他還真心裡沒底。

　　「我也不想，但這是軍中，我下過軍令的。但願他能如期到達吧。」霍去病其實在發出軍令的那一刻就已經有了決定，戰場無朋友。

　　越過平緩起伏的山丘，周圍的地形變得開闊起來。遠處的饒樂水正在陽光的照射下不急不緩地流淌，水畔停留著黑壓壓的一群人正在牽馬汲水，忙得不亦樂乎，遠遠地就能看到一桿「霍」字大旗迎風招展。不用說，路博德已經到了。不僅趙破奴鬆了口氣，就是霍去病也終於把懸在心口的一塊石頭給放下來了。

　　趙破奴見到路博德，首先是給他來了個熊抱，然後才問道：「你小子什麼時候到的？」

　　「唔，這個，我要向霍將軍稟報。」

　　「好吧，稟報吧。」霍去病就著一塊石頭坐了下來。

　　「報告將軍，末將是昨晚到的，想著將軍穿越大漠可能要晚些，看這兒地勢不錯，想著在這駐紮下來，今天再給將軍送信，沒想到將軍這麼快就到了。」路博德裝模作樣地道。

　　「到得好啊，不然你的狗頭就沒了。」霍去病起身，摸了一下路博德的腦袋。三人似乎又回到了在長安廝混的那種日子。

　　不過，霍去病很快又回過神來，正色道：「大軍在水畔稍作休整，隨後出發，不能讓左賢王跑遠了。」

　　「是。」眾將領命。

漠北決戰

　　「每人只帶三天乾糧和水，咱們已經過了大漠，以後就要取食於匈奴了。」霍去病下完命令第一個跨上戰馬。

　　「博德，我帶著騎兵兵團先行，你負責殿後。」霍去病繼續道。

　　「幹嗎又讓我殿後？」路博德有些不滿。

　　「你辦事沉穩謹慎，最適合殿後了。」霍去病說完已領著一部分騎兵遠去。

　　渡過饒樂水，是另一條河──余吾水，它自北向南流淌，河水不大卻十分湍急，嘩嘩的流水聲和馬蹄的得得聲混合在一起，奏出一曲草原獨有的樂章。

　　匈奴人喜逐水草而居，如無意外，沿余吾水向北，就能發現左賢王的蹤跡。

　　「報告將軍，前面發現大批匈奴人。」哨探回來報告。

　　「有多少人？」

　　「他們將營帳連成一片，一眼望不到頭，看樣子有數萬之眾。」

　　「咱們追上左賢王了吧？」趙破奴興奮地道。

　　「看樣子像。」霍去病點頭，再問哨探，「他們什麼情況？」

　　「對方好像知道我們不久要來，枕兵廣闊的平原上，已經擺好陣勢。」

　　「左賢王這是想以逸待勞啊。」復陸支接口道。

　　「這麼多天沒發現正經的匈奴人，憋壞了吧？」霍去病不懼反喜，問著身邊的眾將領。

　　「早就鉚上勁兒了，不殺他幾個匈奴人，怎對得起我們這些天所受的苦？」衛山道。

　　「好，敵人以逸待勞，卻不知咱們士氣正盛，大家都憋著勁，渴望在戰場上立業呢。」霍去病道，隨即下令，「各營保持隊形，列陣前進。」

　　戰爭一觸即發，剛才還寂靜的草原，這會兒空氣中都瀰漫著十足的戰意。

　　當霍去病的騎兵隊伍抵進到能看清匈奴騎兵的臉時，匈奴人的漫天羽箭也從己方陣中射出，鋒利的箭鏃帶著尖銳呼嘯朝漢軍前隊籠罩過來。

　　迫於箭雨的威勢，前隊漢軍不得不停下步來，舉盾擋格。

　　戰鼓聲遽然響起，如暴風驟雨般肆虐草原。

　　「射！」隨著霍去病的一聲大喝，兩翼騎兵羽箭上弦，臂力輪發，向後滿弓，箭矢離弦。

　　兩軍戰士的羽箭在空中交叉而過，只是互相奪命的對象有所不同。

　　羽箭遮天蔽日，箭鏃突入肌膚，鮮血滲出皮甲，兵士慘嚎，戰馬悲嘶，無論是匈奴人還是漢兵，都有大批戰士中箭倒地。

　　一陣箭雨過後，積壓已久的戰鬥情緒幾欲令漢軍發狂。

　　「咚咚咚」，戰鼓聲再變，這是衝鋒的信號。

　　「弟兄們，我霍去病和你們生死與共，我會是第一個殺進敵人陣中的，也會是最後一個迫使敵人放下武器投降的。」

　　霍去病以身作則，「漢軍必勝」的呼叫聲沖天而起。

　　「衛山負責左翼，李敢負責右翼，其他人跟我衝！」

　　霍去病首先離陣而出，身後是一眾漢家將士。大批身著白甲的匈奴騎士也提著閃著寒光的彎刀，全速衝來。看來匈奴人也是有備而來。霍去病頓感神清氣爽，精神極度亢奮。這是他等待許久的大戰，左賢王，彷彿已是他劍下的孤魂。

　　在雙方騎兵還未絞作一團時，一排一排的弩箭在停息了短暫時間後重又飛起，由張德帶領的漢軍連續用五石弩射出強箭，在射程內的敵騎無一倖免地人仰馬翻，血肉飛濺，情況讓人慘不忍睹。

　　匈奴騎兵也是剽悍異常，任漢軍弩箭給己方造成多麼重大的傷亡，仍求全速前進。

　　這是一個看誰傷得更重的死亡遊戲。

　　「將軍，對方中軍主將是章渠和比車耆，左翼為屯頭王，右翼是左大將。」復陸支在霍去病身後道。

　　「看見左賢王了嗎？」

　　「沒有，應在後方大帳中。」

　　「好，先解決這個章渠和比車耆。」

　　霍去病猛地加速，兩軍終於正面接仗。

　　面對來勢洶洶的匈奴騎兵，霍去病長劍出鞘，揮劍便砍，但聽一陣陣悶響，凡近身者，無不帶著血雨跌落馬下。

　　在霍去病的快速衝擊下，匈奴前鋒被打了個七零八落，李敢左翼、衛山右翼也迅速包抄過來。匈奴人好不容易組織起來的隊形竟在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內被衝散，陷入各自為戰的境地，再也連不成一片。

　　見匈奴騎兵一時間首尾難以兼顧，霍去病帶人毫不停歇地於萬軍之中殺開一條血路，直奔匈奴中軍主將章渠和比車耆而來。復陸支、伊即靬、安耆三將生怕霍去病有閃失，同步跟進。

　　霍去病驍勇如斯，漢軍更是氣勢如虹。

　　位於匈奴中軍陣中的章渠和比車耆，忽然發覺自己身處險境：周圍雖還簇擁著大批匈奴騎兵，卻好似被漢軍左中右圍了個透一般。

　　前方的匈奴人正如潮水般往後退去，章渠大呼「後退者斬」，同時縱馬向前，親自舉刀劈掉幾名騎兵，匈奴頹勢這才稍減。

　　「擋住霍去病！」比車耆令旗一揮，他身邊的近侍以五人一組，奔上前去將霍去病等人圍在核心。

　　幾乎同時，近身的匈奴騎兵揮刀砍向霍去病。眼看明晃晃的刀刃朝自己面門劈來，霍去病側身躲過，突覺肩頭一痛，低頭一看，左肩鎧甲竟被砍出了口子，那邊廂伊即靬也已掛綵。

　　傷，反而激起了霍去病的鬥志。他長劍突揮，面前兩名匈奴侍衛頭顱齊刷刷落地，打著滾奔向遠處。後面的人來不及躲避，又被長劍刺穿前胸。

　　「將軍神勇！」安耆大呼，血性同樣被喚起，長刀疾斬，血光四濺，刀穿鎧甲，人仰馬翻。

　　縱然匈奴人數量眾多，也難近霍去病眾人身前。

　　比車耆和章渠眼中開始流露出懼色。

　　長劍倏至。

　　章渠不及細想，揮刀擋格。

　　霍去病長劍一蕩，章渠虎口發麻，刀勢受挫。趁此間隙，霍去病左手食指一勾，勾住章渠彎馬上的銅環，往回一扯，章渠鐵塔般的身體竟險些栽下馬來。霍去病反手握住刀背，看準章渠，右手長劍向下當胸一刺。章渠用盡力氣往側翼蹦開，雖躲過前胸，但肋間也被捅出了一個大窟窿，鮮血汩汩灑在草原上。後邊伊即靬俯身一抄，竟將章渠身體抄起，往後一擲，眾漢兵接著，章渠被俘。

　　比車耆看得真切，待要救援，卻被復陸支架著，又是一番惡戰。霍去病縱馬急躍，馬兒通靈，揚起馬蹄從背後將比車耆踢落馬下，復陸支近身急斬，比車耆頭身瞬間分離。

　　匈奴中軍被毀，再無人指揮，匈奴兵顧不得許多，有的放下武器投降，有的轉身潰逃。漢軍則精神大振，紛紛提刀追趕匈奴殘兵。

　　數萬匹戰馬在草原之中馳騁衝鋒，揚起漫天的沙塵。兵戈交錯，殺聲震天，兩股鐵流互相碰撞，草地、余吾水、夕陽均是一片血紅。

　　戰至此時，雙方各有傷亡，匈奴軍折損近一半，漢軍也有三分之一的人員傷亡。

　　左賢王看著戰場上的情況，心中膽寒，大旗一揮，移往目前軍力還算完整的左大將處。

　　霍去病勒馬向左，往左大將處奔去。

　　左大將身邊匈奴人陡增，李敢卻絲毫不懼。

　　「衝！」左賢王剛移過來，還沒站穩腳跟，李敢就如旋風般往他司令車邊殺到。匈奴人數雖眾，卻也難阻他分毫。

　　一路挑翻不少匈奴騎兵後，司令車已近在眼前。

　　「奪旗！」霍去病大喊。

　　「得令。」李敢用刀一劈，車上的匈奴軍旗斬為兩截。李敢用手接住栽下來的旗桿，跳上車子，把匈奴的戰鼓也繳了。左大將就在近前，卻看著李敢一氣呵成的動作，沒有任何招架之術。

　　軍隊中發號施令的戰鼓被繳，軍旗被刈，匈奴騎兵更加混亂。情急之下，左賢王不得不用他銅鑼般的聲音高喊：「撤──」

　　匈奴人準定的漢軍墳場變成了匈奴人的埋屍地。

　　但戰鬥還遠未結束，一場追擊戰開始了。

　　沮喪的匈奴騎兵在前逃竄，漢軍則緊咬不捨。

　　殿後的路博德正行至壽余山下，突然發現一部分潰退下來的匈奴兵。山坡就是最好的隱身之所，路博德帶人藏在坡後，箭上弦，待匈奴軍逼近，突然萬箭齊發，匈奴人一個個變成活靶子倒下。

　　「霍將軍，打得不錯啊，讓我撿了個便宜，不過我還沒過癮。」路博德見著霍去病說。

　　「還有你打的，放心吧。」霍去病說完吩咐趙破奴，「把章渠帶上來。」

　　幾個士兵把昏頭昏腦的章渠架了過來。眾將見著章渠的狼狽樣，大樂，各人上前伸腿踹一腳，弄得章渠哀呼連連。

　　「我軍又是大功一件。」霍去病高呼，將士尾隨，聲震荒原。

　　「左賢王逃跑時，給我們留下好多牛羊，不如讓將士們好好休息一夜，明日再行軍。」

　　霍去病看著疲憊的將士，心想左賢王該跑不了多遠，明兒個再整軍追擊不遲。

　　漢軍殺牛宰羊，休息中，霍去病和眾將審著章渠。

　　還沒問話，趙破奴先用馬鞭往他身上抽著，而且專揀傷口來抽，章渠慘叫連連。

　　「破奴，別打了，讓他坐下。」

　　趙破奴伸手一按，章渠立即躺在地上。趙破奴又朝他一腳，他才軟綿綿地盤腿坐起來。

　　「章渠，左賢王會逃往哪裡？」

　　「我不知道。」

　　「你還有不知道的？」趙破奴又是一馬鞭抽下，「想不想我待會兒把你剝光，割得血淋淋的，再澆上酒，扔在沙土裡，讓蟲蟻爬你一身啊。」

　　章渠打了個寒噤，囁嚅道：「不要。」

　　「不要就好生說。」

　　「章渠，我是主將，你只要說了，我保證你的安全。如果降了大漢，你還是匈奴王，保有草原，你看看他們。」霍去病指著復陸支等人。

　　章渠心中一動。

　　「我實不知左賢王會逃到哪裡，不過按照地形來看，他們最有可能去往弓盧水。」章渠終於放下了最後的尊嚴。

　　「我們能相信你嗎？」趙破奴又是一腳。

　　「千真萬確。」章渠哀嚎著。

　　「好了，帶下去好好款待，若發現他所說有誤，再活剝了他不遲。」霍去病制止了趙破奴。

　　「今晚大家飽餐一頓，明日一早出發。」霍去病吩咐眾人。

　　次日，天剛破曉，霍去病照樣吩咐路博德殿後押送俘虜和糧草，自己則和李敢、衛山、趙破奴及幾名匈奴將領率先開拔。大軍忍困耐勞，克服著體能的極限，繼續往東北行去。

　　隨著大軍向北行進，地形逐漸變得複雜起來，開闊的平原上峰巒漸起，一條一條小河激盪著浪花向北流去，與中原自西向東的河流頗有不同，連霍去病也看得稱奇。

　　「復陸支，你知道這些河為何不向東而向北嗎？」

　　「將軍，我也不知道，北邊我沒去過，但聽人說北邊也有海，就像自西向東的河流終也流入海中一樣。」

　　「也許有一天，咱們也能看見北邊的海吧，北海。」衛山道。

　　霍去病心中一動。或許，桑宜就隨著伊稚斜的人眾在北海那邊吧。

　　「將軍，那是離侯山，翻過此山，就是弓盧水了。」伊即靬指著前面巍峨的高山道。山間溪水潺潺，一派世外桃源般的景色。

　　但不管是誰，都沒有賞景的興致。

　　匈奴人在大小河流中投放了很多病死牲畜的屍體，但這溪水是乾淨的，漢軍的水源補給沒有問題。

　　「只有蕩平匈奴，草原才會是純粹的草原。俘虜左賢王！」霍去病打馬朝山巔奔去。

　　「俘虜左賢王！」漢軍沒有疲累，只有必勝的信心。

　　弓盧水邊，左賢王又一次列陣河岸。他知道，滔滔的弓盧河水就是他最好的盾牌，如果不能將霍去病阻在對岸，那他這一生都休想在草原上再混下去。

　　離弓盧河水約莫三十里地時，霍去病派出哨探勘察情況。

　　弓盧河水奔騰。

　　「將軍，我們面前的河水很深，加上這幾日連綿陰雨，河水又漲了不少，大軍想要渡河將非常困難。」哨探回報。

　　「或許左賢王就守在對岸，如果我們渡河，也許就會被敵人的箭雨給射殺殆盡。」伊即靬道。

　　「唔。」霍去病凝神沉思。大軍長途北進，根本就沒有攜帶船隻，再說，就算有船，漢軍中也多為北方人，不會鳧水，游過去更是不可能。

　　「要不等雨停了再走？」衛山補充道。

　　「不行，現在是初夏，汛期就要來臨，就算雨停了，河水也不會有所減退。」

　　「將軍，要不自己扎筏子？」復陸支道。

　　筏子？霍去病眼中一亮，軍帳的柱子就是扎筏子的好材料。不能放過左賢王，就算只剩一兵一卒。

　　「傳令下去，砍倒軍帳，全軍扎筏子。」霍去病傳令下去，另外派出哨探尋找河面狹窄、河流較淺的河床地帶。

　　帶著紮好的上百架筏子，霍去病領軍趕到弓盧水河邊。左賢王聞訊，在河對岸也是嚴陣以待。

　　「張德，河邊列陣，渡河之時，用五石弩給我回報對岸匈奴人。」

　　張德領命而去。

　　尚未到河邊，草地已經泥濘不堪，連馬都無法下腳，稍一前進，半條腿就陷了進去。霍去病管不了那麼多，一抽馬鞭，呼道：「渡河。」

　　漢軍拖著木筏，滿身泥濘來到河邊，將木筏扔進水中。有的木筏沒紮好，被河水沖散，筏上士兵陷進河裡，不多時就被河水沖走。等木筏基本被穩住之後，霍去病第一個跳了上去，命令士兵俯低身體，支起盾牌，弓箭上弦，強行渡河。這邊廂張德的弩兵也已擺好陣勢。

　　進到河中心，匈奴人的箭雨無情襲來。漢軍撐起篙，奮力向對岸划去，篙手被射中落水後，立即又有漢兵過來補上。眼見同伴落水，漢軍眼裡全是對匈奴人的仇恨。

　　好在張德的五石弩很好地阻隔了匈奴人的進攻。只是上弩費時，河中心的漢軍仍有不少負傷。

　　漢軍因有盾牌擋格，匈奴人便將目標瞄準了他們的馬匹。只聽一陣陣慘烈的嘶鳴，戰馬在不大的木筏上奔跑起來，使得很多木筏因失去重心載著漢軍側翻入河中。趙破奴所乘船隻，因失去平衡一頭高高翹起，耳邊將士們發出一聲聲驚呼，整船人一同飛了起來，哪還顧得上用盾牌擋格箭雨。趙破奴發狠衝到船頭待要穩住木筏，勁箭破空飛至，趙破奴躲閃不及，後背左腿連連中箭，滾落河心。

　　旁邊筏子上的安耆眼尖，一把抓住趙破奴提了起來，甩在自己筏子上。雖然滿身箭傷，趙破奴卻是哼也沒哼一聲，但看樣子，卻是不能再戰了。

　　「分散，前排防禦，後排進攻。」見趙破奴受傷，霍去病少有的一陣心痛，連忙呼喚漢軍。

　　李敢破浪而來，連珠箭發，對岸匈奴軍不時中箭倒地。

　　「給我射。」

　　漢軍索性連盾牌也不要了，只將撐篙的人護著，其他人則統一舉起弓箭，站在晃蕩的木筏上，配合張德的五石弩和匈奴軍對射起來。

　　不等木筏接近對岸陸地，在感覺到河水已不太深時，漢軍就跳下筏子，在霍去病的帶頭下揮舞著刀劍向匈奴陣中衝去。漢軍早已殺紅了眼，儘管他們因為渡河已經傷痕纍纍。

　　又是一場慘烈的近身肉搏。為了榮譽，大漢男兒血灑疆場。

　　灘頭灰色的沙土也被染成了一片血色。

　　前面的遭遇戰，衛山部收穫最小，而這一次，他不想再屈居人下，帶人在敵陣中捲起一股血腥的狂風。

　　發狠的衛山迎面撞上屯頭王。只消兩個回合，屯頭王就成了衛山刀下的俘虜。

　　在漢軍捨生忘死的血戰下，匈奴人屍橫遍野。霍去病四處尋找左賢王，卻發現他一如既往地先期逃往狼居胥了。

　　此役，被漢軍俘虜的匈奴將軍、相國、當戶、都尉合計八十三人，其他士兵不計其數。漢軍折損十分之三。

封狼居胥

　　清掃戰場後，霍去病留下僕多照顧趙破奴，再帶領一部分人馬旋風般地趕往狼居胥。

　　霍去病一路追亡逐北，由於行軍速度過快，後方補給隊伍緊趕慢趕也跟不上，前軍不得已取食於匈奴。好在兵鋒所至，匈奴人無不望風潰遁，留下大批牛羊，足夠霍去病軍的伙食。

　　眼看狼居胥山在望，霍去病卻不急了。在一片寬廣的草原處，霍去病招呼大家下馬休息，順便組織蹴鞠，活躍下氣氛：「草原一望無際，正是蹴鞠的絕佳之所，多日打仗，好久沒玩了，來來來，咱們盡興一回。」

　　霍去病和李敢下場劃好場地，支起球門，又交代了復陸支、伊即靬、安耆、衛山等人蹴鞠的規則。隨後霍去病和李敢各領一隊，在場地中你來我往踢起來，沒參加的士兵則自動分成兩組，為大家吶喊助威。

　　奔來跑去，一個時辰後，大家俱已汗流浹背，渾身酸痛。眼見球劃過天際，霍去病瞅準機會，縱身上前，來了個「倒踢紫金冠」，引來眾人一片喝采。

　　李敢那邊廂好不容易才接住，卻一腳踢偏了，皮球劃出一道弧線，滾到場外的草叢之中。衛山趕緊氣喘吁吁地跑過去撿回來，伊即靬則乾脆喊道：「不踢了不踢了，比打仗還累。」

　　霍去病哈哈大笑：「來吧，歇會兒，待會兒再繼續。」攜了幾人，到場邊灌著從匈奴人那裡繳來的馬奶酒。

　　「將軍，這戰爭還要打多久？」衛山道。

　　「看情況。如果在狼居胥山能逮到左賢王，咱們也就大功告成了。」霍去病知道將領們的心情，希望早日返回故土。儘管他很希望再去漠北，一直找到伊稚斜的主力為止。

　　「狼居胥山是匈奴祖祖輩輩的聖山，也是他們的王庭之一，攻下狼居胥山，就等於抽了匈奴人的脊樑，他們再也抬不起頭了。」李敢道。

　　「左賢王是想依託狼居胥山的險要地形和我們決戰，狼居胥山正北和西北方向都是高山，眾多的高山正好給了他埋伏兵馬的環境。尤其是姑衍山，是除狼居胥以外最高的山，此山的地形和位置正可與狼居胥山互相呼應，不可不防。」復陸支道。

　　「只是不知除了左賢王，狼居胥山是否還有別的匈奴人？」伊即靬道。

　　「左賢王不足懼，兩仗過後他應該已嚇破膽，不敢再跟我們硬來，只是不知是否有其他兵馬。唉，不知舅舅那邊怎麼樣了？」霍去病道。

　　「嗯，我也很擔心父親。最近老是眼皮一跳一跳的，還真怕不是好事。」

　　「老將軍英勇無敵，斷不會有事的。」霍去病安慰著李敢。

　　「希望是這樣吧。」

　　「狼居胥山的情況一定要搞清楚，情況未明前，我們不可貿然進攻。」霍去病對眾將道。隨即吩咐哨探，小心打探。

　　哨探去後，霍去病招呼眾人：「來來來，咱們進行下半場的比賽。」

　　眾將無奈跟著霍去病回到場地。一番談話之後，霍去病心情暢快，李敢則因心憂父親，顯得有點心不在焉，一個時辰後，李敢隊敗下陣來。

　　「咳，贏得太容易了。」霍去病沒了興致，轉向軍營自顧自喝酒去了。

　　「將軍，狼居胥山只發現左賢王部的影子，沒見其他人馬。」哨探回來了。

　　「匈奴人連聖山也不要了？」李敢思忖，同時隱隱覺得衛青那邊該阻住了伊稚斜，並且打過勝仗，如此父親當可無虞，想著心下似乎寬了些。

　　霍去病也看出李敢在想什麼，拍著他的肩膀道：「放心吧，我舅舅那必然對上伊稚斜了，想我舅舅幾番深入大漠，伊稚斜又怎會是他的對手？」

　　李敢莞爾一笑。

　　「好了，既然狼居胥山沒有別的敵人，那我們即刻起程，攻下狼居胥山後再去匈奴的聖山中拿他們的糧食吃午飯不遲。」

　　「是。」眾將笑答。

　　霍去病居前，眾將士尾隨，很快，狼居胥山就出現在了眼前。銀灰色的厚厚雲層重壓在山頂，雲中又彷彿凝出了濃重的霧氣，從上而下籠住了整個山脈，確實給人一種神聖的感覺。

　　「匈奴人的老窩到了。」漢軍中發出一陣狂笑，並故意將「霍」字旗揮舞得獵獵作響。

　　山頂的匈奴人眼瞅著漢軍近前，還沒開戰就已經雙腿打戰。

　　「兄弟們，衝！」摸透匈奴人心理的霍去病也不再講究戰法，率先領兵循著上山的小路疾衝。

　　勁箭呼至，霍去病舉劍擋格，身後的士兵則護起盾牌。前進的勢頭只緩得一緩，旋又拚死往前衝鋒。

　　匈奴人開始退卻，左賢王跑得尤其快。

　　這不是一場像樣的戰爭，敵人還沒等漢軍近身就已經跑了，將聖山狼居胥拱手送給了霍去病。

　　登上狼居胥山頂，眼見這裡水草豐美，霍去病心情大好，下令在此安營紮寨，休整數日，同時也在等待後方的糧草輜重送到。

　　士卒們連日奔波，聽說可以休整好幾天，無不歡欣鼓舞。

　　伊即靬在左賢王來不及撤走的營地裡搜出好些馬奶酒，又招呼著復陸支、安耆、衛山一起烤羊，邀約眾將領一起來吃。

　　不多時，烤羊的香味就在空氣中瀰漫開來，眾將領圍坐在一起，談笑風生。

　　「狼居胥可是個好地方啊。」伊即靬在烤羊上一邊灑著調料一邊道，「匈奴人也和你們漢人一樣講究風水的，在匈奴人心中，狼居胥山就是離天神最近的地方，他們是一定要在這裡進行祭天的。」

　　「就像我們的泰山。」霍去病饒有興致。

　　「對的，我聽說過泰山，狼居胥就是匈奴的泰山，呵呵。他們在這裡祭天，在姑衍山祭地，請求天神保佑他們風調雨順，牛羊健碩……」伊即靬瞇起眼睛，彷彿又回到了以前在西域的時光。

　　「狼居胥山祭天，姑衍山祭地。」霍去病重複著伊即靬的話，突然朗聲笑道，「今日既然我們來到了狼居胥山，讓我們也來祭天拜地如何？」

　　「霍將軍，是否有不妥？這是匈奴人祭天的地方，不是漢人的地方。」

　　「無妨，若不在此祭天拜地，匈奴人的天神又怎麼知道狼居胥已歸入漢土、漢軍大勝匈奴呢？」霍去病站起身，下令道，「傳我軍令，三日之後，在狼居胥山祭天，攻下姑衍山後，咱接著在姑衍山祭地。」

　　因有霍去病的命令，這三日來眾將士並沒閒著。按照規定，祭天必得要有祭品、祭器等。祭品可選牛、羊，果、蔬等想想辦法也能弄到，但祭器就難辦了，樂器等更加難辦，只能一切從簡，能找到多少算多少。霍去病則連續幾日齋戒沐浴，不再沾酒，所有吃食也十分清淡。

　　三日之後，天剛濛濛亮，全體漢軍列隊整齊，等待著他們主帥祭天時刻的來臨。

　　霍去病絳衣玄甲，登上祭台祭天。

　　一輪紅日自東方噴薄而出，晨曦驅散草原上的薄霧，金色的光芒落在每一個漢兵身上，讓此次祭祀更添一份神聖之感。

　　漢軍們仰頭看著祭台上的霍去病，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空氣中寂靜得落針可聞。

　　事先選出的贊引官首先高唱讚歌，然後，漢軍將早先放在火爐上的柴草點燃，把敬獻上天的一整隻牛犢放在柴草邊焚燒。霍去病站立圜丘壇上。

　　此戰之後，漠南再無匈奴王庭，望上天保佑漢匈和平共處，不再有紛爭，不再有侵略，匈奴不再窺視中原的土地，不再搶掠漢朝的子民。

　　霍去病心中默唸。

　　這時，三支大燭照亮了圜丘，伴隨著專為祭祀演奏的樂曲，夾雜著燔柴的香氣，狼居胥祭天結束。

　　「將石碑抬上來。」霍去病走下圜丘，立即吩咐。

　　立即有士兵將石碑抬上，霍去病瞅著石碑上「大漢狼居胥」幾個蒼勁的大字笑了笑，這碑是他三天前讓漢軍特意打磨的。

　　「就將這碑立在這狼居胥山頂上吧。狼居胥，是我們的了。」

　　「是。」眾人齊齊動手，不多時已將石碑穩穩地安放在狼居胥山巔。微光輕灑，微風輕拂，歸入漢土的狼居胥在清新和靜謐中迎來了它的新生。

　　祭天之後，糧草輜重隊伍也如期抵達。趙破奴箭傷已經大好，霍去病心安許多。諸事安排妥當後，霍去病命令全軍拔營，下一站，姑衍山。

　　左賢王已成驚弓之鳥，眼瞅著霍去病在狼居胥山祭天，他一動也不敢動；而看見霍去病剛開拔時，他就又已經開溜了。

　　漢軍不費吹灰之力便拿下姑衍山，因霍去病要在姑衍山祭地，漢軍又是一番忙碌。

　　祭地之後，霍去病登上姑衍山頂，向四周望去。瀚海無邊，蒼涼而悲壯，只有雄鷹高飛盤旋，不時發出幾聲嗥叫。遠處天地連成一線，頭頂雲卷雲舒，霍去病立於天地之間，同樣顯得那麼渺小，但他心中翻滾的澎湃之氣，卻浩大磅礴，似乎以天地之大，都還容納不下他的英雄氣概。

　　霍去病橫掃匈奴，斬獲七萬零四百四十三人。

　　一次戰爭，大漠狼煙，飛將立馬，踏破陰山。

第七章　榮寵無雙

霍嬗出世

　　霍去病大軍南歸時，季節已轉為深秋。

　　冠軍侯府門前的落葉掃了一層，又落下一層，薛蕊眼中的期盼也是一天多過一天。霍去病在哪，何時歸來，她都不知道。只是隱約聽著一些軍報說起，漢軍擊敗了伊稚斜和左賢王、封狼居胥山等地。雖僅隻言片語，但能夠讓薛蕊溫暖許久：她的夫君至少還是平安的。

　　為了迎接夫君和即將出世的孩子，薛蕊一刻也沒閒著，手中縫製的冬衣一件接一件。她要給他們備著，讓他們感到自己給予他們的那份溫暖。

　　這些日子，衛少兒和衛君孺深知薛蕊有孕在身，兩人都特地買了好些雞蛋和其他好菜，隔三岔五地往冠軍侯府上送。

　　「阿蕊阿蕊，去病又有消息了。」最愛八卦的衛君孺一溜小跑進冠軍侯府，手上還提著一隻老母雞，一邊吩咐下人好好燉給薛蕊吃，一邊向薛蕊報告著消息。

　　「呵，快說來聽聽。」薛蕊坐在廳堂正中的椅子上，見衛君孺起來，欠了欠身以示禮節，一手撫著隆起的肚子，眼裡充滿期待。

　　衛君孺滿面笑容，眼中卻閃過一絲狡黠，對薛蕊道：「你猜猜。」

　　薛蕊見衛君孺的神情，心裡已知去病無恙，有心和衛君孺開起玩笑：「去病要回來了？」

　　「對了一半，再猜。」

　　「還能有什麼呢？」

　　看著薛蕊的眼神，衛君孺自己繃不住了，說道：「去病剛從狼居胥山發來消息，說他在狼居胥山祭天，宣告狼居胥成為大漢的領土，皇上聽說後高興得緊呢，接著去病又到姑衍山祭地，如果近日發現不了匈奴人的行蹤，就該返回長安了。」

　　「七個月了，終於要回來了。」薛蕊喃喃地道。

　　「我算了算，去病要是現在返回，可能正趕上你臨盆的時候，他還能第一眼看見自己的骨肉呢。」

　　薛蕊心中百感交集，日盼夜盼，總算快把去病盼回來了，可他就知道給朝廷送軍報，卻不知給自己和孩子捎兩句話來，他難道就不知道自己有多麼想念他嗎？

　　衛君孺似乎不懂薛蕊心中的變化，道：「去病數戰數捷，又封狼居胥，飲馬瀚海，不知道皇上又會怎麼賞賜他呢？」

　　薛蕊聞聽，心裡卻道，高宅大官有什麼好呢，以前她是那麼仰慕霍去病，現在結婚後她才發現，自己其實更願霍去病就是一個平常百姓，而不是難得一歸的大將軍。

　　「這消息母親知道嗎？」

　　「當然，我能忘得了向她匯報嘛，她也盼著她寶貝兒子凱旋呢。」衛君孺一笑。

　　「舅母來了。」薛蕊抬頭，發現平陽公主也難得地駕臨府中。

　　「阿蕊，身子怎麼樣？」

　　「還好，小傢伙調皮得緊。」

　　「還沒出世呢，就有乃父之風了。」平陽笑道。

　　「舅父回來了吧？」

　　「嗯，衛青現在正在朔方整頓軍馬，等待霍去病，他還在兩千里之外，可能還需些時日。去病每次都是長途奔襲，跑這麼遠也真是難為他了。」

　　「他就這德性，舅舅那也打了勝仗吧？」

　　「勝是勝了，但是讓伊稚斜跑了，還不知皇帝會不會怪罪呢？」

　　「不會的。」薛蕊安慰道。

　　「那可不一定，現在皇上寵幸李夫人，連子夫都冷落了，對於衛青，打了勝仗還好，稍有一點差錯，真不知道他會怎麼樣呢？」鑒於漢武帝最近頗有些冷落衛子夫，衛君孺連帶著與平陽說話也不太客氣起來。

　　平陽不再說話，囑薛蕊保重好身子後就退了出來，留下衛君孺和薛蕊繼續絮叨。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

　　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

　　薛蕊抬起頭來，正發現一隊雁兒變換著陣形，自北而南，展翅飛翔。

　　霍去病在找不到匈奴殘軍的情況下，拔營南返。

　　和出征時的心情不同，回程時大家再也用不著趕時間、擔心匈奴人的偷襲和下毒，因此也有了更多的機會觀賞路上景色，這才發現茫茫大漠和草原，其實美得令人沉醉。尤其是目前所在的草原，在充滿悅目色彩，青、綠、黛各色綴連起來的草野上，十多個大小不一的湖泊像明鏡般點綴其中，碧綠的湖水與青翠的牧草爭相競艷，流光溢彩，生機盎然。

　　趙破奴和傷員在軍醫的悉心照料下，也好得七七八八了，拄著枴杖和大軍走在一起，有說有笑。路博德一直殿後，臉上倒偶爾有點陰鬱，其他人則是一副喜慶色彩。

　　霍去病環顧全軍，發現戰士們都比以前消瘦許多，但眼神變得更加兇猛凌厲了。

　　軍至朔方城外，忽有霍去病派去聯絡衛青部的哨探返回。

　　「將軍。」哨探飛身下馬，從懷中遞出一策戰報，恭敬地呈給霍去病。

　　霍去病接過戰報，迅速掃了一眼，神色微沉，向趙破奴等人道：「舅舅遇上了匈奴主力，可惜還是讓伊稚斜跑了。」表面上霍去病神色如常，其實心裡頗不好受，一是自己未能遇上伊稚斜主力，二是舅舅也未能一戰功成。本來因為自己的崛起，皇上就有點壓制衛青了，如果舅舅再不拿出點成績來，皇上會對舅舅怎樣很難預料。

　　霍去病朝哨探道：「此行辛苦，下去吧。」

　　卻見哨探略有遲疑，並不挪步。

　　「還有事？」

　　「是的，是關於李老將軍的，卑職不知該不該說？」

　　霍去病朝後望去，發現李敢正在後隊和路博德一起，不虞他會聽見，遂朝哨探道：「說吧。」

　　「李廣將軍由於失道，延誤戰機，大將軍因要寫戰況送呈聖上，遣長史向李廣問失道緣由，李廣將軍只是一字不說。大將軍只好命長史將李廣手下叫來問話，誰知道、誰知道……」哨探頓了頓才道，「李廣將軍攔著不讓他們來，說事情都是自己的錯，接著就引刀自剄了。」

　　「李老將軍自剄……」

　　霍去病心中一驚，怎料李老將軍末了會走上這樣一條路。

　　因事關重大，霍去病吩咐哨探不能亂說，一過暗忖現下絕不能向李敢挑明，後面再慢慢向他說起吧。

　　但紙終究包不了火，軍至朔方，李敢就已得悉此事，不再與衛、霍同行，想是因李廣之事與衛青生怨，連帶著也不與霍去病並騎了。

　　霍去病心知怪不了李敢，只得由他。

　　「將軍進城了。」薛蕊聽著府中人的報告，很想去往城門處迎接夫君，無奈身體沉重，實在是走不動，只得吩咐管家，將消息盡快告與霍去病。

　　這天的長安清晨，一改往日的寧靜，大街小巷都是人，不管是平民百姓，還是達官貴人，大家都一律向城門口擠去，為的就是一睹衛、霍大軍的風采。

　　人群忽然間靜了下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由遠而近，一個騎兵背插軍旗，一手執馬韁，一手執竹簡，一邊高喊「大將軍、驃騎將軍入城」，一邊風馳電掣而過。

　　街道兩邊的人湧動起來，大家紛紛張望，對著遠道而來的大漢將領們指指點點。因為有太多的事情發生，衛青彷彿比出征前老了十歲，而霍去病，則還是那副神采飛揚、英俊灑脫的樣子。

　　「去病，趁宮宴還有段時間，你回家看看阿蕊吧。屈指算來，你的孩子也該生了。」

　　霍去病暗怪自己疏忽，行軍多日，只知打仗，竟連家中的事都忘了，甚至出征漠北期間，他想念桑宜的時候都比想念薛蕊的時候多，著實不應該。

　　「舅舅說得是。」霍去病臉微微一紅，一抬頭看見人群中的平陽，連忙轉換話題：「舅母來看您了。」

　　衛青、霍去病衝平陽公主招招手，衛青大聲道：「待安頓好部隊，我就回來。」

　　漢軍各回各營，駐紮好以後，霍去病第一次剛回京就趕往家裡。

　　進得家中，霍去病就感覺氣氛不同往日。

　　衛少兒、衛君孺還有岳父都在，很多下人忙進忙出，見著他，先是一愣，最後都掩嘴而笑，讓他快進去看看夫人。

　　「薛蕊要生了。」霍去病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三步併作兩步奔進內堂。

　　大家見霍去病進來，又驚又喜。霍去病上前扶起薛蕊。見著期盼多日的夫君，薛蕊眼中浮起笑意，儘管這時肚中萬分疼痛。

　　「疼嗎？」霍去病溫柔地問著薛蕊，讓衛少兒也覺得奇怪，這小子也懂體貼人，不再年少輕狂了？

　　「還好，還受得住。」薛蕊勉強笑笑。

　　霍去病握住薛蕊的手，替她抹去臉上的冷汗。

　　「去病快出去。」衛少兒吩咐。

　　霍去病茫然地抬頭看著母親。

　　「產房晦氣，男子不得入內。這是規矩。」

　　霍去病本不想動，但懾於母親的威逼，不得不去門外摩拳擦掌地候著，隨時注意著房中的一舉一動。真沒想到，早不來，晚不來，偏偏他回京的第一天就遇上薛蕊臨盆，上天待他真是不薄啊。

　　穩婆急急地奔入房內，婢女也端著盛滿熱水的大銅盤進入房內。

　　薛蕊的眼睛被汗水浸濕，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得模糊。

　　「再忍一會兒。」衛少兒替她擦著汗。

　　薛蕊木然點著頭。

　　穩婆將一塊手帕折疊整齊，放到薛蕊嘴邊，讓她咬著。

　　「用力。」穩婆示意，衛少兒見著，也向薛蕊傳達著「用力」的信息。

　　薛蕊拚命地使勁，一次接著一次咬牙硬挺。

　　霍去病在門外聽見母親和穩婆的聲音，以及婢女的聲音，卻唯獨聽不見薛蕊的聲音，越發焦急起來。聽人們說，生孩子是最痛苦的事，比戰場上斷肢流血還要痛上百倍。若真如此，薛蕊也不亞於任何一個大漢將士了，他，不應該再想桑宜的。

　　「哇──」屋內哭聲頓起，霍去病從思慮中回過神來，心知終為人父，喜上眉梢，差一點就要推門進屋。

　　「恭喜將軍，賀喜將軍，是個公子。」穩婆推門朝霍去病笑道。

　　霍去病大喜，連忙又道：「薛蕊呢？」

　　「母子平安，將軍不用擔心。」

　　穩婆話音剛落，霍去病已經闖了進去。

　　衛少兒已經剪好臍帶，用毯子裹了小寶寶。薛蕊疲憊而安穩地躺在床上，朝霍去病笑笑。

　　襁褓中的孩子還在號哭，但臉形端方、臉皮白淨、身材粗壯，內中諸人都說有霍去病的風範。

　　霍去病讓薛蕊枕著自己的胳膊：「回來就當爹，哈哈。」

　　薛蕊刮著他的臉：「傻樂個啥，走那麼久也不來個消息，你不知道咱母子有多擔心嗎？」

　　霍去病臉紅道：「軍中繁忙，所以……」

　　「好了，不說了。」薛蕊捂著霍去病的嘴，「只要你沒忘了我們就好。」

　　「怎麼會呢？」

　　「這孩子，真像去病小時候。」衛少兒晃著襁褓中的小生命，衛君孺則急急地出門讓下人準備吃食，給薛蕊補身子。

　　「真的嗎？」霍去病抬頭望著母親。

　　「但是，他比你小時候好看多了。」衛少兒一席話引得眾人大樂。

大漢司馬

　　劉徹預備慶賀漢軍凱旋的宮宴時間就要到了。

　　李延年有些驚慌。霍去病功勞越大，意味著皇上的分封就會越多。他心裡的那份嫉妒越來越熾盛，他絕不允許有人能夠超越他。

　　李延年敲開韓嫣家的門，卻看見韓嫣好似一點也不著急似的，他有點意外。

　　「我說韓大人，霍去病就回來了，加官晉爵是遲早的事，你就不想阻止他嗎？」

　　「阻止，我阻止得了嗎？我還正想給皇上美言幾句，讓皇上多給霍去病分封點兒呢。」

　　「你這不是瘋了嗎，你忘了在河西他是怎麼羞辱你的？」李延年急得瞪起了眼睛。

　　「我沒忘，這些日子來日思夜想都是要削削霍去病的氣焰，讓他滾出皇上的視線。」

　　「那你還讓皇上大肆加封於他？」

　　「霍去病正得皇上寵幸，我們向皇上提起大肆加封霍去病，不也正合聖意嗎？」

　　「那也不能這樣啊。」李延年還是不懂。

　　韓嫣呷了口茶，看著面前的李延年笑了笑：「如果我讓皇上加封霍去病、貶低衛青呢？」

　　「你的意思是……」李延年陷入沉思。

　　「對，現在衛子夫被冷落，李夫人漸漸受寵，正是你李家雞犬升天的時候。你就不想徹底把衛家打壓下去？我估摸著聖上也有這麼一番意思呢。」韓嫣湊到李延年耳邊小聲說道。

　　「此話當真？我自然是希望能讓衛家從我眼前消失，可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掉下去一個衛家，又上來一個霍去病吧。」李延年在韓嫣耳邊嘀咕道。

　　「這你就不懂了，我這是一箭三鵰之計。其一，讓皇上加封霍去病，貶低衛青，正合聖意，也會讓皇上對我們另眼相看，不再相信外面說我們和衛、霍不和的話，正好為我們下一步的行動打好基礎。其二，讓霍去病年紀輕輕就位極人臣，必然引起外面很多人的不滿，尤其是那些同情李廣的文人，如司馬遷之流，他們手中的筆其實是最有力的武器，只要他們把那種不滿的情緒宣洩出來，饒他霍去病在戰場上英勇無敵，也難逃口誅筆伐的漩渦。其三，也是最重要的，是激發李家和衛、霍兩家的矛盾，此番李廣之死，衛青難逃干係，我們正好可以在其中做做文章，李敢勇則勇矣，謀略卻是不足，我們可以加以利用。」

　　「韓大人真是高見。」李延年頻頻點頭。

　　「走著瞧吧，終有一天，衛、霍兩家都會敗於我們腳下。」韓嫣起身，撣了撣身上灰塵。大宴之前，他要先去見見劉徹。

　　宴客的地方是未央宮的「聽留閣」，由東南西北四座三層重樓合抱而成，圍起中間廣闊達五十丈的園地。重樓每層均置有十多個廂房，面向園地的一方開有窗隔露台，廂房內的人可對中園一覽無遺。

　　園中席桌已經擺好，不少宮人正在將各色果蔬菜餚端往桌上。

　　劉徹就在不遠處。

　　「韓嫣，你來了，陪朕走走。」順著閣旁的長廊，韓嫣隨著劉徹走開去，不時有大臣嬪妃進園，跪拜叫聲「陛下」，劉徹均是擺擺手讓他們過去，顯是心情大好。

　　「漠北之戰，霍去病斬獲良多，朕欲重賞，你看如何？」

　　「皇上聖明，霍將軍天降英才，漠北幾次大捷，封狼居胥，飲馬瀚海，理當重賞。」

　　「喲，連你也認為我應當重賞霍去病，看來坊間傳言說你與霍去病不合並非事實啊。」

　　「稟陛下，絕無此事，陛下切勿相信其他人搬弄是非，微臣對霍驃騎，只有仰慕崇拜，絕無其他意思。微臣也曾一心結交於他，奈何霍驃騎軍務繁忙，未能久談，也不知坊間的傳言如何說起。」韓嫣假裝慌張地說道。

　　「嗯，朕並無放在心上，你放心，你來說說，朕給霍去病封個什麼好呢？」

　　「依微臣之見，霍去病軍功尚在大將軍之上，職位也不應在大將軍之下。」

　　「不妥吧，霍去病還年輕，又是衛青外甥，如此分封，恐怕引起眾人不滿。」

　　「不會的，現在全國都傳遍了，說霍驃騎的功績無人能比，事實有目共睹，又有誰還敢說閒話呢？」

　　「嗯，說得對，朕欲增設大司馬之職，讓霍去病享受與衛青一樣的待遇，如何？」

　　「陛下聖明。」韓嫣適時地補上一句拍馬屁的話。

　　「唉，只是衛青，雖然打了勝仗，卻跑了伊稚斜，不知當賞不當賞？」

　　「臣以為，大將軍不應有賞。」

　　「哦，此話怎講？」

　　「大將軍遇上伊稚斜主力，雖有斬獲，但損失亦大，別人說慘勝如敗，大將軍此役正可作此解。何況李廣老將軍因此次行軍自殺，想也和大將軍有所關係，將帥不和，乃兵家大忌，大將軍鬧出這齣戲，更不該賞了。」

　　「唉，你說得有理，朕雖不喜李廣之為人，但他確是忠勇無敵，得此結局，朕也唏噓不已。」劉徹嘆氣道。

　　「是啊，所以……」

　　劉徹擺擺手：「朕知道怎麼做了。」

　　韓嫣嘴角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

　　霍去病束髮峨冠，白色的錦衣上繡著金色的暗紋，在薛蕊的修整打扮下，年輕的霍去病有種說不出的儒雅與俊逸，本就偉岸的身姿，如今更顯英姿勃勃。

　　本來想多陪陪孩子，無奈慶功宴不得不去，他是主角。

　　親了一口孩子，在薛蕊的注視中，霍去病出門攜了眾將與霍光，乘馬車往宮裡走來。一路上李敢都不說話，顯是還因李廣之事心有芥蒂，霍去病也不去理他，自顧自走著。

　　未央宮中的馬廄，馬車一長溜停靠著，有東方朔的、桑弘羊的、衛青的，顯然眾大臣已差不多都到了。

　　有人走過來，抱著一大捆草料，添加在馬廄的馬槽之中，見著霍去病，發聲驚呼：「您、您不是霍驃騎霍將軍嗎？」

　　霍去病定睛一看，發現是日磾，又驚又喜，牽了霍光走上前去。

　　「是日磾？」霍去病問。

　　「霍將軍知道我？」日磾大為詫異。

　　「嗯，我見過你，在渾邪王的俘虜中。你是個聰明的孩子。」

　　「謝謝霍將軍。」

　　「謝我做甚，你不恨我嗎？」

　　「不恨，你是大漢的英雄，也是我崇拜的英雄，是你讓戰亂的河西變成了和平的家園，我的族人現在也生活得很好，我應該感謝你。」日磾向霍去病鞠了個躬。

　　「你為什麼在這裡呢？」霍去病問。

　　「我現在是宮裡的車伕。」日磾笑容中有幾分苦澀。

　　「物不能盡其用，委屈你了。」霍去病道。

　　「我可以幫你嗎？」霍光聽霍去病以前介紹過日磾，一直想見而未得見，今日一見，見日磾儀表非凡，言辭得體，頗生好感，遂想著以後在宮中多幫他幹幹活，也可一塊學習，也免得在宮中寂寞。

　　「多謝，這位小哥是？對於我這等階下囚，陛下能讓我做車伕，已算是開恩。」

　　「他叫霍光，是我弟弟。你們有共同的愛好，我想你們也許能成為好朋友。」

　　「哦，很高興認識你。」日磾伸出髒兮兮的手。

　　霍光不以為意，和日磾緊緊握在一起，道：「好朋友。」

　　告別日磾，霍去病才往聽留閣中行來。

　　「冠軍侯這些日子來一點也沒變啊，有朕當年和衛青他們在上林苑狩獵騎馬、指點江山的風範。」遠遠地望見霍去病，劉徹就站起迎過來，沒有人看不出他眼神中的寵溺與驕傲。

　　「陛下。」霍去病似乎對皇上的親自出迎並不覺得詫異。劉徹欣賞地看著霍去病的清俊眉眼，一把將他攬入懷裡，霍去病神色波瀾不驚。這一點也是劉徹最欣賞的，他有時覺得，霍去病的鎮定與大氣，就像另一個自己。

　　大臣們更加錯愕，這絕對不是皇帝對臣子應該有的動作，而更讓大家想不到的是，霍去病只簡單和武帝抱了抱，就緩緩地掙開了。

　　「臣驃騎將軍給皇上請安。」

　　劉徹興奮地拍著霍去病：「穿得單薄了點吧？」

　　「漠北寒冷，這樣也過了，回來以後這樣穿著倒不覺得冷了，很多將士都這樣。」霍去病回道。

　　劉徹望向李敢、路博德等人，心道：好啊，提醒朕不要忘了大家是吧。

　　「哈哈，去病辛苦了，眾將士辛苦了。」劉徹笑道，那意思好像在回答霍去病：放心，大家都有份。

　　「黃順，宣旨。」

　　「霍去病率部捕獲和殺敵七萬零四百四十三人，漢軍折損十分之三，益封霍去病五千八百戶，路博德俘虜和斬殺匈奴二千七百人，劃定一千六百戶封為邳離侯，衛山捕獲匈奴小王，劃定一千兩百戶封義陽侯，復陸支劃定一千三百戶為壯侯，伊即靬劃定一千八百戶為眾利侯，從驃侯趙破奴益封三百戶，昌武侯安耆益封三百戶，李敢奪取敵軍的軍旗戰鼓，封為關內侯，賜食邑二百戶……」

　　下面是一片謝恩聲，眾臣指指點點，投來艷羨的目光，也有議論李敢的，說李廣一生未封，沒想剛剛自剄死去，李敢就受封關內侯。

　　霍去病卻是腦中嗡嗡作響，皇上只提自己，未提舅舅，難道……

　　往舅舅望去，衛青同樣一臉尷尬。不僅他沒有得封，他的部下也沒有人得到封賞，只有西河太守常惠、雲中太守遂成受賞。

　　「對了，眾臣聽著，朕今日置大司馬，衛青、霍去病叔侄同為大司馬，霍去病秩祿與大將軍同。」

　　「天啊。」眾臣更是報出一陣驚呼。沒有人想到，短短幾年，霍去病就從一個毛頭小子升到了同衛青比肩的地位。而從漢武帝的信任和器重來說，是人都看得出，霍去病的地位甚至比衛青還要高一些。

　　劉徹不理眾人，下令大家入席，拉了霍去病坐在自己身邊。文武百官爭相向霍去病敬酒，天子面前的紅人，誰敢落後呢？霍去病雖心中不情願，卻也一一應和著。

　　「陛下慧眼識英，霍大司馬戰無不勝，才讓我大漢揚威塞外。」韓嫣趁機進言，絲毫不提衛青，「如今四夷賓服，八方來朝，值此之後，我大漢定然國運昌隆，永享太平，臣恭賀陛下，恭賀霍大司馬。」

　　「恭賀陛下……」在韓嫣的帶領下，群臣紛紛下跪附和，劉徹更是大悅。

　　「聽說你當爹了？」劉徹回過眾臣，向霍去病笑道。

　　「是的，剛剛出生。」

　　「取名了嗎？」

　　「還沒呢。」

　　「哈哈，去病，你這名字還是朕取的呢，你可知道？」

　　「臣聽母親說過，多謝陛下賜名。」

　　「不若朕也給你的孩子賜個名字吧，就單名一個嬗字怎麼樣？寓意傳與，希望這個孩子能夠傳承到你霍去病勇冠三軍的魄力啊。」

　　「臣謝陛下隆恩。」霍去病叩首。

　　李延年操起胡琴，朗聲唱道：

　　四夷既服，諸夏康兮。

　　國家安寧，樂未央兮。

　　載戢干戈，弓矢藏兮。

　　麒麟來臻，鳳凰翔兮。

　　與天相保，永無疆兮。

　　親親百年，各延長兮。

　　在樂曲的伴隨下，宴會氣氛更顯熱鬧。

　　「去病酒量見長啊。」見在眾臣的敬酒上，霍去病都一一飲過。

　　「軍中無甚消遣，只好喝酒解悶。」霍去病答。

　　「只怪你跑得太快，朕給的餐車和廚子沒用上啊。」

　　「臣辜負陛下了。」

　　「說哪裡話，你若不跑快點，又怎能封狼居胥、飲馬瀚海呢？來，陪朕也喝兩口。」

　　「那是你弟弟吧？」劉徹指著不遠處吃得滿嘴油膩的霍光問道。

　　「是的，他叫霍光，我同父異母的弟弟，聰穎異常。」

　　「嗯，朕亦有耳聞，朕欲安排他和太子一起讀書，如何？」

　　「臣多謝陛下。」

　　眾臣杯來盞往，唯獨李敢待在那裡，既不喝酒也不和大家搭話，只盯著衛青的方向，眼中似欲噴出火來。路博德見他臉色不好，連忙端一碗酒遞過去，也被他推開。路博德見討不了好，遂也不再理他，找了衛山等人猜拳喝酒。

衛李恩怨

　　慶功宴結束時，已是黃昏時分。

　　寧靜的屋子裡，薛蕊托腮歪在几案邊，小霍嬗在旁邊榻上酣睡。熒熒的燈火映在薛蕊的眸子裡，既明亮又深邃。

　　霍去病將榮任大司馬和武帝賜名的消息告訴薛蕊，薛蕊一陣欣喜。反觀霍去病，卻絲毫不以位極人臣為樂。

　　「夫君不高興嗎？」薛蕊終發現霍去病異樣的神情，抱著小霍嬗挨著他坐下。

　　「我只想上陣殺敵，從未想過身居高位。現在皇上如此寵幸於我，讓我扶搖直上，必然會招來很多非議，後面的日子恐怕不會很好過，不知道會處到什麼漩渦之中呢？」

　　「夫君能有今日之成就，也是夫君用性命拼來的啊。」

　　「饒是如此，我也不能現今就和舅舅平起平坐，甚至超越舅舅。現在任誰都看得出皇上偏心於我，流言蜚語必然很多，想李廣老將軍，一生戰功赫赫，卻從未受封，我幾仗下來，就已位居大司馬，心何安之？」

　　「夫君不必過慮，日後小心應付就是。」

　　「嗯，我自會小心，只是朝堂之上奸詐之輩甚多，有時教人防不勝防。現在李廣老將軍的事在朝中鬧得沸沸揚揚，我還真怕因此出現什麼差池。」

　　「是呢，舅舅回長安後，就沒來看過我們，就連嬗兒出世，他也只是托舅母帶來禮金祝語，定是心中有事，你做外甥的應該多去看看他才是。」

　　「嗯，說得是，我這就去舅舅府上一趟。你照顧好嬗兒。」

　　「嗯。」薛蕊輕聲答道，起身送霍去病出門。

　　進到大將軍府，就看見府中的人氣氛不對，想是因衛青未得封賞，人人臉色陰鬱，見到霍去病，才勉強擠出一些笑容，道聲「恭喜」等。

　　進入內堂，衛青熱情地起身招呼去病喝茶，一貫的不計榮辱得失的表情。平陽公主側坐著，只管喝茶，向霍去病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顯是心中有氣。衛伉坐在平陽不遠處，手裡捧著一本兵法書默默唸讀。

　　「李敢的情緒怎麼樣？」霍去病甫一坐下，衛青就問出這麼一句。

　　「不太好。」霍去病皺眉道，「看他樣子似有心事，而且對舅舅多有怨氣，我曾和他同在軍中一陣，還算熟稔，我會和趙破奴、路博德一起多勸解他的。」

　　「唉，這也不怪他，說起李廣將軍的事，雖非我直接造成，但與我也不無關係。」

　　「現在朝中都在議論此事，眾說紛紜。舅舅，關於李廣將軍的事，可否詳細告知去病？」

　　「當然，來，喝點茶，這茶還是以前皇上賜給你舅舅的，好好嘗嘗，咱們邊喝邊聊。」

　　原來，衛青率大軍從定襄出發，一路向北挺進，雖路上罕遇匈奴人，但也是歷經千辛萬苦，除了流沙，甚至還遭受過野狼和瘟疫的襲擊。

　　走出漠北以後，哨探告知伊稚斜就在前面不遠處，衛青心知大戰一觸即發，考慮到李廣將軍年歲已高，不適合再打大仗硬仗，也是為了保護李廣，下令李廣部與趙食其部合併，從東路進軍，擔當衛青主力兵團右翼掩護。衛青這一調整，使得李廣部隊從主攻變為了協攻，心高氣傲的李廣勃然大怒。

　　「他怒氣沖沖地跑進我的營帳內，質問我說：『我是皇帝任命的前將軍，是突擊的先鋒，現在大將軍無緣無故把我調到東路作為右翼協攻部隊，我從年輕時就與匈奴作戰，一直到今天，才有與匈奴單于面對面交鋒的機會，我願意充當前鋒，與匈奴單于一決生死。』」

　　「但是我沒同意，我不願意他這麼大年紀了還要去冒險。」

　　「換作是我，我也會這麼做的。」霍去病道。

　　「這還不止，你舅我和李廣共事多年，深知他的弱點。他的勇猛的確天下無雙，但在指揮上卻有很大的隨意性，缺乏縝密的思考，這可是為將的大忌啊。所以自皇上即位以來，他多次出征卻多次陷於絕境之中，和去病你的深謀遠慮完全不同。而我們此次出征，皇上幾乎是動用了舉國之力來進行這場戰爭，我必須全盤考慮，容不得有絲毫閃失，任何一個細小的失誤，都有可能導致前功盡棄，這也是我不希望李廣將軍做先鋒的一個原因。」

　　「舅舅謬讚去病了，不過舅舅確實看得很透徹。」

　　「調離李廣後，軍中剩下的幾乎都是我的親信，公孫敖是我的好友和恩人，公孫賀是我的姐夫，曹襄是平陽侯。可能這也使得李廣產生錯覺，以為我一味排外，對我又多生了一份嫌隙吧。」

　　「當時的情況下，舅舅就算好生與老將軍道明，估計他也聽不進去的。」

　　「嗯，正是如此，李將軍脾氣暴躁，一時半會的確很難說得通。」

　　「軍令如山，縱使李廣滿腹怨氣，也不得不暫時與趙食其合兵一處。」

　　「我們順著蒲盧水前進，不多久就遇上了伊稚斜單于的大軍，看樣子他是專門等我的。也許一開始我們收集的情報就有誤，讓咱們甥舅二人都找錯了目標，不過見到匈奴單于，我還是樂壞了，這次出征，我雖兵力配置不如你，但打贏單于，我還是有些把握的。」

　　霍去病點了點頭。

　　「一開始伊稚斜就低估了我們的作戰能力，他想以逸待勞，可沒想到漢軍都是千裡挑一的勇士，比他們匈奴人有過之而無不及。匈奴軍隊首先發起攻擊，待漢軍行進到強弓的射程範圍之後，匈奴射手萬箭齊發。這時，我動用了武剛車。」

　　「武剛車有皮有蓋，將武剛車迅速併攏，可構成一個環形防線，讓士兵躲在武剛車後面，匈奴人的箭雨就會被武剛車擋住。」霍去病道。

　　「是的，我正是這樣配置的。」

　　衛青繼續說：「匈奴單于見漢軍的防禦十分堅固，決定採取騎兵強攻。」

　　這是霍去病最喜歡的場面，不自覺坐直了身子。

　　衛青繼續說：「匈奴人派出了一萬騎兵，我們一面在武剛車後用弓弩還擊，一面派出五千騎兵上馬迎戰。夕陽西下時，強風刮起，我開始讓大軍出動，從左、右兩翼包抄匈奴軍隊。」

　　「舅舅戰機抓得太好了。強風起時，我們是背對沙漠，不會有什麼危險，而匈奴人是面對，強風刮起的沙塵必然會影響他們的視線。」

　　「正是如此。一陣血腥的搏鬥之後，伊稚斜跑了，儘管我使出全力，也沒抓到他，這是我最遺憾的。」

　　「若能抓住單于，皇上就不會有什麼口實了。」

　　「唉，皇室的事，我們沒法談論，現在子夫失勢，就算抓住了單于，我們衛家也許也只好得了一陣吧。」

　　霍去病深有同感。

　　「看我扯遠了，我們繼續說說李廣將軍的事。」

　　「我後來才發現，在與我發生爭執之後，李廣雖去了趙食其處，但他們兩支軍隊都沒有嚮導，他也沒向我要求配置嚮導，致使兩軍形同盲人，一路上磕磕碰碰，像遊魂一樣飄蕩在荒漠之中。這也的確是我的疏忽。」

　　「如果沒有嚮導，在沙漠中是很難辦的。」霍去病深知行軍的艱苦。

　　「的確，他們走的路線十分複雜，而且水草稀少，吃盡了苦頭，雖然沒有遇上匈奴兵，但非戰鬥減員不少，最後還在茫茫大漠中迷失了方向，錯過了與我們約好的會師時間。沒趕上大仗，李廣心裡就更有氣了。」

　　「這時我們已經擊敗匈奴，正穿越沙漠。在返回的途中，直走了很長一陣，才與李廣、趙食其的部隊聯繫上。兩將謁見我以後，各自回到軍營中。看見老將軍在沙漠中折騰多日，憔悴許多，我也是心有歉疚，我沒有問他迷路的緣由，而是待他走後，找來軍中長史，讓他帶著一些乾糧與酒，送到李廣的兵營中，慰問李廣。」

　　「舅舅做得沒錯。」

　　「可錯就錯在我派錯了人。」

　　「長史將酒肉送到以後，就詢問李廣、趙食其兩軍在沙漠中迷路的情況，並說：『大將軍想要上書皇帝，匯報右路軍團迷路的具體情況。』李廣默不作聲，沒有回答。這時的李廣，一定還對我耿耿於懷，想著還要因為迷路受責，一口氣怎麼嚥得下去。

　　「長史見李廣不作聲，竟催促說：『就請將軍的幕府人員隨我到大將軍的幕府進行對質吧。』這是想激李廣把迷路的責任推到幕府身上，他明知李廣一生光明磊落，也不會如此的。

　　「果然，李廣想也不想，把手一擺，很堅決地說：『校尉們是無罪的，我身為將軍，軍隊迷失道路的罪責，理應由我承擔，請你先回，我將親自前往大將軍處講明。』長史走後，李廣越想越氣，拔出腰間寶刀，嘆息著：『老了，不能受刀筆吏的侮辱了。』接著刀鋒朝內，往自己的脖子抹去，就這樣自裁了。」

　　說到這裡，霍去病發現衛青眼裡也滿是淚花。李廣的死，讓他同樣唏噓不已，扼腕長嘆。

　　「長史可惡。」霍去病重重拍了下面前的桌子，旁邊的衛伉抬起頭來，詫異地看著霍去病。

　　「伉兒，好好看書。」衛青呵斥道。

　　「聽說表弟最近騎射技藝大有進步啊。」

　　「比起去病你還是差遠了。」

　　霍去病笑笑。

　　「所以，李敢的情緒我很能理解，如果他找到我，不管說什麼我都能忍受，我也不會與他爭辯，我相信他也會理解我的。」

　　「舅舅，你就是太和氣了，與誰都好，卻終究還是不能遂了所有人的意。」

　　「舅舅也知道，只是性格使然，這一生恐怕是改變不了了。不過這也沒什麼不好，我是外戚，如果不夾著尾巴過日子，恐怕早就被別人的口水淹沒了。」衛青湊到霍去病面前，小聲說道，未讓平陽聽到。

　　「嘀咕啥呢？」平陽嬌叱。

　　「沒啥。」

　　舅舅的性格的確是他能走到今天的重要因素，但一味這樣，卻難免忍辱負重。世間之事，都有兩面性，一個把握不好，就可能……霍去病心中思忖。

　　「舅舅放心，我會好好向李敢解釋的。」

　　「嗯，告訴他，李將軍的頭七我一定到場。」

　　「好，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舅舅、舅母、表弟，你們也好好歇歇吧。」

　　衛青、平陽、衛伉送霍去病出府時，已是月上中天。新月如鉤，長安城一片靜謐，不知道明天是否又是一個好天氣呢？

門客盈門

　　霍去病歸家後，幾度欲找李敢談心，但李府中人只是說李敢有事外出，並不見人，霍去病沒法，多次悻悻而回。差了趙破奴和路博德去找，也是同樣的效果。

　　李廣老將軍頭七這天，長安城分外蕭瑟，陣陣北風掃著路邊光禿禿的大樹，乾枯的枝丫上幾片殘存的葉子無力地跳動著，連太陽也好像蒙了塵，不帶來一絲暖意。

　　一些百姓們路過城東的一處宅子也不覺停下腳步，望著宅子上掛起的一個巨大而刺眼的「奠」字輕輕嘆一口氣，再抹一把眼淚走開。

　　李廣老將軍生有三子，長子李當戶、次子李椒均已早死，現今李家只剩下了李敢、李禹和李當戶的遺腹子李陵了。

　　一輛馬車停在李家門前，衛青和霍去病從車上走下，兩人腰間均配有白絛。門口全身重孝的少年李陵看見，立即上前，稱了聲「驃騎將軍」，卻未叫衛青。

　　霍去病命下人將祭禮奉上，拍了拍李陵肩膀，偕衛青一起步入屋內。

　　進入靈堂，但見李氏宗族的人跪了一地，李敢和李禹也在棺材前。衛、霍二人快步上前，雙手交疊，隨著主禮人的口令拜了三拜，然後接過酒碗，祭於李廣靈堂前。

　　霍去病上前扶起李敢，輕聲道了聲：「節哀順變。」

　　李敢起身後，見著衛青，怒容滿面，指著他道：「你來這幹什麼？李府不歡迎你。」

　　霍去病趕緊拉著李敢：「不關我舅舅的事，舅舅也不知道會這樣。」

　　李敢甩開霍去病的手：「他任人唯親，還派長史侮辱父親。」

　　「舅舅是無心的，下來我詳細給你解釋。」

　　「有什麼好解釋的，父親能死而復生嗎？別以為祭了父親，我就會不追究了，我一定會找你好好說道說道的。」

　　「老將軍歸來啊！歸來啊！」一聲聲淒切的呼喊迴響在空中，招魂幡隨風舞動，八位士兵上前，抬起棺木，準備出殯。

　　李敢再喝了聲「出去」，就一頭撲倒在父親靈前，痛哭道：「父親，您為何走得這麼急啊，為何就沒等到兒子封侯的一天？您畢生的夙願就是看著我們李家人封侯拜相啊。」

　　哭聲淒厲，霍去病、衛青等人無不心中酸楚。

　　隨著棺槨抬出，李氏宗族更是哭成一片。李敢在李陵和李禹的攙扶下，抱著李廣的靈位，亦步亦趨地慢慢前行，天地肅殺一片。

　　衛青和霍去病都不知道是怎麼回到家裡的，兩個人心裡都似壓著千斤巨石，萬般沉重。

　　衛青老了，漠北的風霜染白了他的雙鬢，如今為李廣的事而更顯疲態。

　　「舅舅，您怎麼樣？」霍去病關切地問道。

　　衛青別過臉去，偷偷抹了一把眼角的淚水，輕聲道：「我沒事。回家吧。」

　　「您也別太內疚了，李老將軍也是一時糊塗才走了這條路，他如泉下有知，明瞭事情經過，是不會怨您的。」

　　衛青點了點頭。

　　「到了。」大將軍府已至，平陽和衛伉在門口等著，顯也是不放心衛青。衛府中不斷有人打著包袱外出，不知有什麼事，衛青也沒有多問，此會他也沒有再管其他事務的心情。

　　霍去病心下狐疑，見平陽臉色凝重，向衛青道：「舅舅您先歇著，我回去看看嬗兒，再來陪您。」

　　「好好照顧嬗兒，我沒事的。」衛青往府中行去。

　　冠軍侯府中，大院中擠滿了人，薛蕊、衛少兒手足無措，倒是霍光有條不紊地安排著眾人放東西、打廂房，偌大的冠軍侯府，要安排下眾人倒也是綽綽有餘。

　　這些人個個帶著隨身物品，有些霍去病也是面熟，在衛青府中見過幾面。

　　這不是舅舅府中的一眾門客嗎？霍去病心下嘀咕，不覺加快了腳步。想來衛青府中出來的就是這些人。見衛青大戰歸來，不得加封，門客們也是心下雪亮，知道因衛子夫失勢，衛青功高，劉徹也不得不防著一手，想要架空衛青了，而霍去病卻是如日中天，從上到下一一陞遷，賞賜豐厚。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也怪不得大家不念舊情，拋舊主迎新主了，能巴著霍去病，日後錦衣玉食也是早晚的事。

　　「都是些不知恩、狼心狗肺的人，全部給我攆出去。」霍去病喝止霍光。

　　「攆出去？」霍光一臉詫異，「哥哥你就不怕別人說你不敬賢士？」

　　霍去病冷哼一聲：「什麼賢士！若真是賢士，也不會來冠軍侯府趨炎附勢。」

　　「哥哥，不管他們是真心還是假意，收留門客總是沒錯的。戰國四公子，尤其是信陵君，憑藉門客之功就能解邯鄲之圍，力抗秦軍；孟嘗君連雞鳴狗盜之徒也收，這才能順利從函谷關逃險，這些都是傳承至今的佳話。目今伊稚斜遠遁，大漢國庫空虛，也無力再戰，您正可多養門客，以應付朝堂上的腥風血雨。」

　　「哼，我就是要養門客，也不養這群見利忘義之徒。這群勢利小人，將來若我失勢，他們也會投到別人門下，給我落井下石。」

　　「哥哥，在戰場上您能讓將士一心，在長安就不能嗎？高堂之上，同樣虎狼在側；人生在世，誰又沒有一點私心？如果您不能收服人心，又有誰能為您保駕護航？這些人從大將軍府中來，與大將軍的情誼其實也並未全部斷絕，日後如若三姨媽和大將軍有事，這些人也可奔走呼號，免致衛、霍兩家一敗塗地，不是嗎？」

　　霍光說得霍去病心中一動，可是讓他下定決心收留這些門客，卻也是委實艱難。

　　「哥哥，您與大將軍情同父子，您常說大將軍的就是您的。這些人從大將軍府中來投，其實並未遠離衛、霍兩家，安能分出內外？您若不管，反讓人說您嫌棄這些侍奉過大將軍的人；收了他們，正好說明您和大將軍一條心，日後也正好有用得著他們的地方。」霍光繼續說道，「現在您陞遷太快，正是身處漩渦之時，若不表現出您的寬容大度來，正好給了敵人可乘之機呢！」

　　「舅舅因李廣之事甚為難過，我再如此，他必心中不快。」

　　「去病，你還不懂你舅舅嗎？」衛少兒湊過來說。

　　「我看霍光說得在理，衛青乃心胸豁達之人，從不被功名利祿所羈絆，因自己未有受封，也許他自己都覺得對不起府中門客，你若肯收留，衛青心中歡喜還來不及呢！」

　　霍去病心中一動：「好，我就收了這些人，但願他們真是有本事之輩。」

　　放下心事，霍去病也參與到安排門客的事中來。凡是來投之人，他均給以上等衣食，又安排職務。聽說霍去病肯收留，衛青府中門客奔湧而出，幾乎走空。

　　夜深人靜之時，霍去病才稍得喘息，與薛蕊、衛少兒、霍光一起商議著今日之事。燭光搖曳，一家人坐定，薛蕊、衛少兒臉上洋溢著溫馨，哄著小霍嬗一陣好睡，唯獨霍去病思緒萬千。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朝堂之上暗流湧動，帶給他的卻只有憂慮，遠不及戰場上的詭變，予他的只有興奮。

　　「舅舅府中的門客難不成全來了？」

　　「不，還有一個任安。」

　　「總還算是有一個忠義之士。」霍去病心下稍安。任安他是見過的，此人和司馬遷是好友，常以忠義自居，頭腦又靈活，衛青在朝堂之上能平安履險至今，多虧此人出謀劃策，有他在舅舅身邊陪著，也算對舅舅有一個交代了。

　　又轉念一想，自己門客盈門，往來馬車絡繹不絕，舅舅那兒卻一夜間門庭冷落，縱使舅舅不會說啥，也難保舅母不會難堪與憤懣，自己只好明日一早去向舅舅說明情況，還要防著李家中人前來生隙。

　　恍恍惚惚間，一夜輾轉難眠。

第八章　永逝的將星

衛青遇刺

　　次日一早，霍去病整裝出門。前幾日霍光上驪山打獵，得了幾隻野雞，想著舅舅府中廚子廚藝還不錯，特意提了給衛青送去。

　　馬車轉過街角，霍去病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不是李敢嗎？

　　李敢也正望向他來，神情呆滯。

　　霍去病情知李敢是來找他，讓車伕在遠處待著，下車走向李敢處。

　　「找我有事？」霍去病問道。

　　李敢沉默著，那種沉默讓霍去病感覺有些焦躁。過了片刻，李敢才緩緩道：「昨日給父親送完殯，我去了大將軍府，把大將軍傷了。」

　　霍去病呆住了。沒想到這小子真去了舅舅府上，昨天本想著回家看看就去陪舅舅的，但因為門客的事脫不開身，他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舅舅情同父親，他絕不容許別人對舅舅無禮，縱使是自己的屬下。想到這裡，霍去病暴跳起來，撲向李敢，將他按在地上，揪住他的衣領，暴吼道：「你打了我舅舅？」

　　李敢沒有反抗，慢慢點了點頭：「是的。」

　　霍去病怒不可遏，兩拳下去，李敢臉頰瞬即青紫一片，鼻孔中鼻血滲出。

　　見李敢沒有絲毫反抗的意思，一頓重拳下來，霍去病收了手，厲聲道：「為何打我舅舅？」

　　「大軍遇上伊稚斜，一場硬仗，卻讓伊稚斜跑了。贏了，皆大歡喜；輸了，就要找人來背黑鍋，而我父親，就是那個黑鍋。」

　　霍去病盯著李敢，一字一句道：「舅舅並沒打算責怪老將軍，反而處處維護，只是長史過於盛氣凌人。」

　　「昨日大將軍沒有還手，事後我也細想，也許真怪不得大將軍。軍中更有人說起，皇上也曾密令大將軍，說我爹爹年歲已高，運氣也不好，莫讓爹爹對上單于。或許正因如此，大將軍才調離了我父親。」

　　「還有這等事？」霍去病鬆開手。帝王心思，他真是一點也不明白。皇上或許誰都不信任，自己就算現在受寵，又能榮寵得了多久呢？

　　「給我說說你去舅舅府上的經過。」霍去病的口氣緩和了許多。

　　「昨日，我一手提劍徑直闖入了大將軍府，見到大將軍，也不答話，揮劍向大將軍刺去。」

　　霍去病又握緊了拳頭。

　　「大將軍見到我，有些走神，躲閃不及，左臂被我用劍劃開一道口子。但大將軍左臂上滴下的鮮血也刺醒了我，在我還沒來得及決定是再補一劍還是離開的時候，大將軍府中的侍衛立刻拔劍，將我團團圍住。」

　　「平陽公主見此，本要下令將我捉拿，可大將軍摀住受傷的左臂，搖了搖頭，讓眾侍衛不要傷我，把我送回去，還說今天的事誰也不要提起。」

　　「舅舅傷得怎樣？」

　　「當時鮮血將大將軍手臂上的衣衫都染紅了，平陽公主問起，他只道是皮外傷，還活動活動了左臂，看樣子不算太重。」

　　「如果舅舅有事，我絕饒不了你。」霍去病恨恨道。

　　「我知道。」

　　想著舅舅傷勢不大，敷點金創藥該不會有事，霍去病心下平靜了許多：「現下你已是關內侯，李家還靠你光耀門楣，切不可再做出魯莽的事情，否則李將軍九泉之下，也不會安心。」

　　「做完後，我才想到了許多，也明白了許多。父親一生戰功赫赫，卻因為太過張揚，脾氣暴躁，還殺降，使得皇上對父親不滿，才落得今天這等結局。大將軍沒錯，錯的只是父親和皇上。」

　　「這話千萬不可向皇上提起。」

　　「這我知道。」

　　正說著，遠處馬蹄聲響，一輛馬車疾馳而來，一個少年下馬，雙目惡狠狠地盯著李敢，正是衛伉。

　　「衛伉，舅舅怎麼樣？」霍去病問道。

　　「父親被李敢打傷，還在家中醫治，我是來找李敢報仇的。表哥，你還和賊人一起嗎？」以往衛伉對霍去病的尊敬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滿腹的憤恨。

　　「李敢已向我說起此事，我正要去府上探望舅舅。」

　　「探望父親，待我殺了李敢再說。」衛伉說完，取下背上弓箭，瞄準李敢。

　　「衛伉休得胡來！」霍去病縱身躍起，奔往衛伉。

　　「表哥就這麼維護屬下嗎？」衛伉冷冷地道。

　　「我不是維護，我也打了李敢，李、衛兩家的恩怨剛才已經一筆勾銷了，此後休要再提。」霍去病一把奪過衛伉手中的弓箭。

　　「哼，一筆勾銷，李敢不死，我衛伉不足以洩憤。」

　　霍去病揚手欲打衛伉，手至半空，又停了下來。

　　「你……還收留了父親的門客，現在你是大司馬了，比父親官位高了，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了是吧，走著瞧吧。」衛伉轉身發足狂奔。

　　看著衛伉的背影，霍去病無奈地搖了搖頭。

　　「昨日衛伉就想動手，只是被大將軍所阻。」

　　「衛伉少年心性，做事有欠考慮，關內侯別介懷。」

　　「我不怪他。」李敢說道，「現在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快去向大將軍說明吧。」

　　「嗯，你好生注意，我去了。」霍去病轉身登上馬車，往大將軍府上而來。

　　到得大將軍府上，平陽正在檢視衛青傷臂。大將軍府中有的是上好的金創藥，加上平陽的悉心照料，衛青臉色如常，和下人有說有笑。倒是平陽一臉陰鬱，對霍去病的到來視而不見。想是一來因衛青受傷心中生疼，二來門客盡去了霍去病府上，她雖惱火卻又無可奈何，但霍去病給眾人衣食和職務，卻好似落井下石，要和衛青分半壁江山似的。

　　「去病來了，快坐。」衛青招呼著霍去病，讓平陽奉茶，平陽則一動不動。

　　「怎麼了，不樂意給外甥奉茶了？」衛青笑道。

　　「你當他是外甥，他卻未必當你是舅舅啊。」平陽甩出一句狠話。霍去病臉微微一紅，道聲：「舅母。」

　　「說什麼呢！我能理解去病，我們甥舅不分彼此，他的門客不也是我的門客嗎？何況，如此，還能保全我們衛、霍兩家。再說了，我不是還有一個任安嗎？」

　　「滿府門客，就只有任安一個忠心。」平陽道。

　　「皇上擺明了是要削弱衛家，衛府門客到去病那，去病若不收著，難道你指望他們去奸人府上倒打一耙嗎？去病也是為了要保住咱衛家。」衛青責怪平陽。

　　平陽不再說話，緩步而出。

　　「去病，人往高處走，莫要太難為這些門客，要禮待他們，挑選有才幹者任職，使他們報效朝廷，在我宅與你宅都一樣。你年輕有為，皇上器重，不要辜負天子大恩，繼續為國家立新功。能替代大司馬大將軍職，舅舅我只會高興，不會生氣。」

　　「去病謹記。」霍去病豎立一旁，然後匯報了早上的事情：「舅舅，我今日看見衛伉了，他要找李敢尋仇。」

　　「這個逆子。」衛青聲調提高了不少，一轉頭，發現衛伉正氣沖沖進得府來。

　　「衛伉過來。」衛青一聲厲喝。

　　衛伉看見霍去病，並不搭話，自顧自走到衛青身邊坐下。

　　「向你表哥問好。」

　　「哼，他和那個李敢是一路的，我為何要向他問好？」

　　「他和李敢一路也沒錯，快向你表哥賠罪。」

　　「舅舅，都是自家人，哪裡用得著賠罪？」霍去病安慰道。

　　「你還替他說話！他要心裡有你這個表哥，就不會對你那樣說話。」

　　「表弟還是孩子嘛。」

　　「孩子？都十幾歲了！你在他這個年紀，都跟著我上陣殺敵了。」說完往事又一幕幕湧上衛青心頭，想當初在草原上，沙場相爭，萬馬鳴嘶，真是快意啊。

　　「舅舅。」霍去病還想阻攔。

　　「去病莫要出聲。」衛青威嚴依舊。霍去病乖乖站在一旁，想起了小時候受衛青教導的情形。

　　「伉兒，去病收留我們門客，是為了想保存衛家。他和李敢一起，也是不想我們兩家多生嫌隙。現在李、衛兩家恩怨已了，你還想為父繼續背上罵名嗎？」

　　「伉兒不敢。我可以不怪表哥，但李敢的事一定要追究到底。」衛伉話雖如此說，但眼裡卻閃著不服的神色。

　　「你這是要氣死我。」衛青用左臂撐著桌子想站起來，一時間忘了自己左臂不可用力，眉頭一皺又坐了回去。霍去病和衛伉趕緊上前扶著。

　　「你要再這樣，休怪我不認你這個兒子。」衛青生氣道。

　　「好，我不找李敢就是。」衛伉囁嚅著答道。

　　「舅舅，過些日子表弟自然會明白的，你也不必逼他。」

　　「他要能像你這樣懂事就好了，唉。」衛青長嘆一口氣，「你們要記住，不管什麼時候，你們都是一家人，一條心。」

　　霍去病心下大慰，眼眶濕潤，看了看旁邊的衛伉，衛伉也正向他望來，兩人似乎又回到了以往嬉戲打鬧、毫無芥蒂的時光。

李敢之死

　　霍去病回到府中，已是中午時分。近日來好生忙碌，吃過午飯便沉沉睡去。

　　「夫君。」薛蕊輕輕喚醒霍去病。

　　「嬗兒怎樣？」霍去病驚醒，以為嬗兒有事，忙向薛蕊懷中望去，發現嬗兒無事。

　　「這麼關心嬗兒啊。」薛蕊笑道，挨在榻邊坐下，「剛才宮中有人傳話，說皇上約你們這些武將去甘泉宮狩獵，我才喚醒夫君的。」

　　「哦，皇上又要狩獵了，近兩年由於與匈奴作戰，皇上已許久沒有狩獵，看來他也手癢，興致上來了。」

　　「嗯，明兒個你帶著霍光一起去吧。你像他那麼大時，也差不多是天子侍中了，霍光也該在宮中謀個差事了。前陣子皇上不也答應讓霍光陪太子讀書的嗎？」

　　「嗯，還是你想得周到。」霍去病伸出手來，在薛蕊臉上刮去，薛蕊道著「討厭」，卻不躲開，心中也是歡喜無比。

　　次日一早，霍去病給霍光換了一身嶄新的衣服，又親自教了他很多宮中的禮儀。霍光學得很快，見霍光熟絡以後，霍去病才放心地帶他進入宮中。

　　一進北殿，就見劉徹和李延年正在對弈，李夫人則嬌媚地依偎在劉徹身邊，一雙青蔥似的手，不時聽吩咐拈起面前的棋子落在兩人面前，一副小鳥依人的樣子。

　　唉，三姨的確是比不上李夫人了。霍去病心道。

　　「去病來了。」劉徹望向霍去病。

　　「臣霍去病拜見陛下。」霍去病跪下道。

　　「臣霍光拜見陛下。」霍光跟著跪下。

　　「哈哈，平身。」劉徹興致頗好。

　　李夫人緩緩站起身來，肚子微微隆起，看來是懷了龍胎了。李延年在一旁壞笑，霍去病不去看他，霍光則是迎著李延年，也向他一笑，弄得李延年心下一凜，心道：這霍光不可小覷啊。

　　「霍光業已成年，臣斗膽請皇上給他謀個差事。」

　　霍光站起身來，青色的長袍在微風中盪開來，彷彿是一棵勃勃生長的小樹。當年霍去病初入宮中時，也是這般模樣，劉徹心中歡喜，當即道：「霍光，聽說你學識淵博，朕也任你做侍中，可否？」

　　「臣謝陛下隆恩。」霍光跪下謝恩，臉上欣喜無限。李延年卻是心中叫苦：眼瞅著定下的好計就要讓霍去病的榮寵到頭了，難道又出來一個霍光嗎？

　　「嗯，下來就去宮中報到吧，朕要同你哥哥去狩獵了。」說完命李延年收了棋子，帶著準備好的用具，攜了霍去病和劉據，往甘泉宮中而來。劉徹特意穿了一身玄色鎧甲，騎了一匹罕有的汗血寶馬。霍去病還是慣常的良馬和寶弓。

　　甘泉宮位於甘泉山中，原為秦室皇帝所建的光林宮，週遭十餘里。劉徹上台後，加以擴建，週遭達到十九里，距離長安三百里，登上宮中的通天台或者望風台，就可將長安城盡收眼底。

　　甘泉山中野獸眾多，歷來是狩獵的好去處。

　　此時羽林衛士們身背弓矢，站成兩排，衛青、李敢、趙破奴、公孫敖、路博德等一眾將領以及司馬遷等文官悉數到場，個個騎馬戎裝，英武非常。衛青、霍去病常來此處，倒不覺得有什麼，其他將領有不少是頭一遭來此，臉上洋溢著說不出的興奮勁兒，暗自期待著在這皇家宮苑盡情玩樂一番。

　　「皇上駕到，皇太子駕到。」

　　隨著黃順尖銳的聲音響起，霍去病和眾將全都下馬叩首。

　　「今日狩獵，只為盡興。」劉徹對眾將道，「這裡蓄養百獸，各種珍奇野獸俱備。一會兒比賽狩獵，請眾位將軍拿出自己的本事，誰得到的獵物最多，朕以汗血寶馬相贈。」

　　聽說能得汗血寶馬，眾將軍更為興奮，武將最愛的莫過於寶刀和良駒了。

　　「據兒，你待會兒也跟著大家一塊兒去狩獵吧。」

　　「兒臣不想去狩獵。」出乎劉徹的意料，劉據說出這麼一句來。

　　「為何？」劉徹臉色一沉，顯是心下不快。

　　「兒臣不願獵殺生靈。」

　　「你說什麼？」劉徹登時就要發作，「你是嫌父皇殘暴嗎？」

　　衛青在一旁趕忙勸道：「陛下，太子年紀還小，狩獵的事就讓去病他們去吧，一會兒臣陪太子說說話。」衛青左臂的傷勢還未完全復原，但為免劉徹多問，衛青不得不撤下護臂，用鎧甲遮裹作掩護。他本就不願打獵，現下正好以此為藉口。

　　「子不類父啊，朕在他這年紀時，就已經立志要擊敗匈奴了。」劉徹長嘆一聲。劉據見父皇發火，不敢再多說，低下頭去。

　　「得了，朕替你打跑了匈奴人，以後你就安心做你的國君吧。衛青，你陪著太子，其他人跟朕比賽去。」

　　眾將轟然應諾。

　　甘泉宮侍衛得令，立即敲鑼打鼓，將山中野獸都驅趕出來，便於大家狩獵。

　　眼看著一群野鹿朝山南面跑去，劉徹高聲呼喚著霍去病、李敢、趙破奴等人，打馬馳去。

　　一時間，鹿群在山間飛奔，眾將策馬揚鞭，彎弓搭箭，好不熱鬧。

　　鹿群很快消失在山的那一頭，劉徹一馬當先追了過去，眾將也隨後跟著追出。

　　李敢策馬狂奔，追逐著一頭速度極快的野鹿。他座下的馬雖非汗血馬，但也是良駒，追了一陣，終於將野鹿逼進一個死角。野鹿面前兩側都是石壁，身後是李敢，牠已無路可逃，轉過身來，大大的眼睛茫然地盯著箭頭，等待著死亡的來臨。

　　李敢手中的箭還未射出，卻聽一陣破空之聲，回過頭來，卻見一支勁箭正朝自己面門而來。

　　時間已不容李敢躲避，李敢瞬間撲跌在地。小鹿絕處逢生，趕緊騰蹄跑開，只剩下李敢冰冷的屍體。

　　林中死一般的寂靜，殺手一擊而中，趕緊跑開。不遠處的霍去病發現這邊有異，打馬過來，也只瞥見殺手一角，但他已很快認定，那是衛伉。

　　霍去病腦中轟然作響，趕緊奔到李敢面前，探了探他鼻息，只有游絲一般的呼吸了。

　　「關內侯，關內侯，李敢，李敢。」霍去病狂叫。

　　但是李敢已經聽不見了，一片秋葉落下，覆在李敢胸口。

　　眾將領陸續聚攏在這邊，均默不作聲。大家都知，因為李老將軍的事，李敢與霍去病間有些嫌隙。眾人心中已「猜到」八九分。最可怕的就是這種沉默的默認，甚至讓人無從解釋。可是，即使可以解釋，霍去病又該如何說呢？

　　劉徹上前，背對趕來的眾將，將箭從李敢屍身上拔出，迅即扔入樹林。李敢身體上，一抹血汩汩而出。

　　「都給我聽著，關內侯觸鹿角而死，抬下去，厚葬之。有敢胡言亂語者誅九族。」半晌後，劉徹才向眾將宣佈。

　　「唯。」眾將答應，立即有侍衛上前，抬起李敢的屍體。

　　「沒想到今日出現這等意外，眾卿都回去吧。朕也想安靜一會。」

　　眾將陸續退出甘泉宮，偌大一塊草坪上，只剩下劉徹和霍去病。

　　劉徹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上前一腳將霍去病踹倒：「現在沒人了，告訴朕是不是你做的？如果不是，我讓張湯徹查此案。」

　　「陛下不用查，正是臣所為。」霍去病生怕劉徹查出是衛伉所為。

　　劉徹恨鐵不成鋼：「你為什麼殺李敢？你眼裡還有沒有王法？你真以為朕不敢殺你嗎？」

　　「臣知罪，臣願意受罰。」

　　「要罰朕早罰你了，不過朕也只能為你擋一時，說李敢被鹿角撞死，任誰都會起疑心，日後必然謠言四起，那時就是朕也無能為力。你好自為之吧，不要被口水淹死。」說罷拂袖而去。

漩渦深處

　　霍去病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回到家中的。天色一點點地暗下來，不復前幾日的霞光滿天。西面的天空堆著幾層暗黑色的雲，壓得整個天幕似乎都在沉沉地往下墜去。

　　薛蕊一眼就看出了霍去病的懊惱情緒。

　　「夫君。」薛蕊快步走近霍去病，輕輕握住了他的手。霍去病的手心又濕又冷，讓薛蕊不由心痛起來。他彷彿一頭受了傷的野獸，竟讓她不知道怎麼撫慰。

　　「發生什麼事了嗎？」薛蕊邊說邊將霍去病拉進屋裡，扶他坐下，給他墊上靠墊。

　　「李敢狩獵時被人射殺身亡。」霍去病有氣無力地說道。

　　「什麼？」就連薛蕊這個局外人，聽到這個消息都無啻於晴天霹靂。衛、李兩家的關係剛剛有所緩和，現在又出現李敢這事，真不知道未來會怎樣發展下去。

　　「兇手是誰？是不是有人故意陷害？」

　　「大家都覺得是我。」

　　「不，我不相信，夫君你和李敢關係非同一般，你不會殺李敢的，是不是，是不是？」薛蕊悲從中來，搖晃著霍去病的身軀。

　　「是的，我不會殺李敢。」

　　薛蕊停了下來，不是夫君就好。

　　「但我沒有否認。」

　　「為什麼？」薛蕊剛剛緩和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擅自射殺將領，那可是殺頭的大罪啊。」

　　「我知道，但我只能這樣做，我不能看著表弟送死。」

　　「表弟？」薛蕊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你是說，是衛伉殺了李敢？」

　　「我只看到背影，但我敢百分百肯定那就是衛伉。」

　　「可是……」薛蕊不知道說什麼好。

　　「皇上後來封鎖了消息，只說李敢是被鹿角撞死，我算是暫時沒事了。」

　　「夫君，你好傻。」薛蕊伸出手來，摩挲著霍去病的臉龐。

　　「我和舅舅情同父子，我現在的功名利祿都是舅舅給我的，我不能眼看著衛伉前程盡毀，衛伉也是我的家人啊。」霍去病道。

　　「如果皇上追究起來，你讓我怎麼辦？讓我和嬗兒怎麼辦？」

　　「不會有事的，現在皇上還很信賴我，可以放我一馬。如果是衛伉就不同了，他必定治衛伉的罪。」

　　薛蕊不知道該說什麼，倚在霍去病懷裡抽泣起來。

　　「這件事情無論如何不可告訴舅舅，知道嗎？」

　　「知道了。」薛蕊含淚答應。

　　「去病。」說話間衛青正好走了進來。見著衛青，霍去病立馬整了整衣衫，勉強擠出一絲笑臉，盡力不把心中所想表現出來。

　　「聽說李敢出事了，真沒想到李家會出現這種情況，李廣老將軍前腳剛走，這李敢又……」衛青嘆口氣道。

　　「嗯，是啊。」

　　「聽皇上說，李敢是被鹿角撞死，可是以李敢的身手，絕不可能如此。」衛青一臉的不相信，「去病，聽說你當時就在李敢身邊，你可知究竟是何事？」

　　「舅舅，李敢確實因行事不慎而亡，箇中內情皇上也不願張揚，這才宣稱是李敢撞鹿角而死。皇上吩咐過，讓我們不得胡亂猜測，咱們不說這個了，來，舅舅，我帶你看看嬗兒。」

　　「也好。」衛青搖搖頭，「皇上的事不是我們這些臣民能懂的，也許他自有他的道理。」

　　衛青抱起小霍嬗逗了逗，小霍嬗認生，被嚇得哇哇直哭，衛青趕緊將孩子還給薛蕊。

　　「不管大人怎麼樣，都不能苦了孩子。」衛青道。

　　霍去病連忙答應。

　　放下小霍嬗，霍去病陪著衛青去院子裡走動，北風刮起，予人一陣寒意。

　　「衛伉這小子，不知道在外面幹了什麼好事，回來就把自己鎖在屋裡，連飯都不吃，平陽去叫了幾次，都沒叫出來。平常他最怕的就是平陽了，從來不敢違拗平陽的話。」

　　「也許是因沒有了再尋李敢報仇的機會，心中有氣吧。」霍去病替衛伉開脫道。

　　「殺李敢？他敢！看我不剝了他的皮。」

　　「舅舅言重了，衛伉孩子心性，難免會做些出格的事。」

　　「唉，這個沒出息的孩子，舅舅老了，以後衛伉還得容你多照顧才是。」

　　「去病知道，請舅舅放心。」

　　不幾日，李敢的死訊傳出，死因卻是劉徹所言的「觸鹿而亡」。從甘泉宮回來後，當日狩獵的眾將都對此諱莫如深。李家人聽說後，更是痛不欲生，而遺體抬回來，箭傷在那擺著，不能不讓人生疑，卻又不知道從何疑起，總不能說皇帝的「觸鹿而亡」有假吧。

　　聞聽此事的太史令司馬遷回到家中，一頭撲倒在炕上，號啕痛哭，悲不可抑。他向來對李廣將軍十分讚賞，私交甚好。李廣自刎，他悲慟欲絕；這次李敢出事，他料定是霍去病因怕李敢對其不利，就先下手把他殺了。

　　痛哭過後，司馬遷來到了李家。李家有意無意透露的箭傷之事，更讓他確信了自己的判斷。

　　韓嫣和李延年卻是喜上眉梢，感嘆天助他倆。李敢之死，正是剷除霍去病的最好機會。

　　在得知這個消息後，李延年三步併作兩步來到韓嫣府上。韓嫣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

　　「韓大人，我們的機會是不是來了？」李延年小心地說著話，怕說錯了，又招來韓嫣一頓罵。

　　「機會來了？你沒見皇上說胡言亂語者誅九族嗎？你活膩歪了。」韓嫣還是給李延年來了個白眼。

　　「那韓大人，你的意思是？」

　　「這事不能急，咱們慢慢來，最緊要的是要讓全長安城的人都知道，李敢不是鹿角能撞死的，是霍去病害死的。」

　　「這我也知道，但我們該如何下手？」

　　「兩條道，一是讓司馬遷做點文章，明裡暗裡指出霍去病才是兇手；二是你譜個曲子，教給長安街頭的小兒傳唱，暗指霍去病殺了李敢。」

　　「這個簡單，我這就去辦。」

　　「接下來，如果再找到機會暗指衛、霍朋黨，那霍去病也就該結束了。沒有人比我更瞭解皇上。」李延年走後，韓嫣喃喃道。

　　司馬遷很不願意與李延年的人往來，但在對方說明來意後，他還是同意了。能針對霍去病的人就是他的盟友，儘管這個人是他一向視為奸邪的李延年。

　　不久，司馬遷就在史書中寫些故事影射霍去病，劉徹也拿他沒辦法，畢竟人家也沒明指。而長安街頭的小兒也很快唱起了「木子弓，雨佳劍，劍挑了，弓折了，病去了，膽沒了」的歌謠，一時長安街頭人人謠傳李敢死於霍去病之手，霍去病不可避免地陷入漩渦深處。

　　人言可畏，這時霍去病才深深地體會到這個詞的真切意味。

　　這些日子來，霍去病幾乎都不出門，只在家裡陪著薛蕊和嬗兒。偶爾衛少兒來訪，他也不願多說，只道：「坊間人愛怎麼說，就讓他們怎麼說去吧，我無所謂。」

　　霍光則隱隱地覺得事情有些不尋常，便暗中約了日磾，想要找出捏造歌謠的人。

　　冬至這天，天色昏黃，長安城的上空下起了細鹽一樣的雪粒。這雪來得又快又急，很快白色就覆蓋了整個長安城。

　　霍去病與薛蕊給霍嬗多加了幾件衣服。看著霍嬗一天天長大，霍去病焦躁的心才會平靜幾分。

　　外面突然響起急促的敲門聲，霍去病開門一看，是舅舅府中的管家，告訴霍去病說衛青這些天不知怎麼了，脾氣大得很，天天讓衛伉跪在院子裡，下雨下雪都不間斷，平陽看了實在不忍心，只好過來請霍去病過去給說說情。

　　聽了這話，霍去病苦笑一下，心想定是衛伉露出了什麼馬腳，終究被舅舅發現了，這才天天受罰。

　　走進衛青府上一看，果不其然，衛伉正跪在雪裡，哭喪著臉，聽見身後有腳步聲，轉頭看見霍去病，竟然羞愧難當，把頭埋了下去，不再說話。

　　霍去病見狀，也撩起衣衫跪在了院子中。衛青在裡屋看見，趕緊跑出屋來，要扶霍去病，霍去病卻是不動。

　　「去病，你這是幹啥？」

　　「請舅舅不要再責罰表弟，不然我將長跪不起。」

　　「這個畜生，我讓他跪在門外還算輕的了，我真想一刀宰了他。你說，當初李敢遇刺，是不是這小子幹的？」

　　「終瞞不了舅舅。」霍去病嘆口氣。

　　「進屋說吧。」

　　「讓表弟也進屋吧，不然我是不會進去的。」

　　「罷罷罷，你們兩個都起來吧。」衛青又是一聲嘆息。

　　三人進屋，平陽忙不迭接著，給三人倒上熱茶，添熱暖爐，又拿過幾件狐皮裘，給霍去病和衛伉披上。

　　「在屋裡也得給我跪下。」衛青一把將衛伉按跪在地。平陽一陣心痛，但也沒辦法。

　　「那天，這小子一回來我就覺得事情不對，他以前從來沒有那麼魂不守舍過。後來我發現他扔在房內的衣衫弓箭，我還專門去甘泉宮李敢遇險的地方看過，找到了這截箭，和這小子的完全一致。」衛青的手指快要戳到衛伉鼻子，一雙眼睛血紅血紅，喘息不停。

　　「舅舅，表弟也是為我出氣。」

　　「休要再為他說好話，他殺李敢就該死，現在居然還弄得讓你來頂罪，死上十次都不夠。」

　　「父親。」衛伉眼裡噙著淚花，要站起來，又被衛青一腳踹倒，「誰讓你起來的？」衛伉只得再又跪下。

　　「去病，我明日就將這畜生送到宮中，給皇上說清楚，要殺要剮，由皇上來處置。」

　　「夫君，不要！」「舅舅，千萬不可！」平陽和霍去病同聲驚呼。

　　「舅舅，如若將衛伉送交朝廷，以現在皇上對衛家的態勢來看，表弟絕討不了好去，很有可能就是個死罪。而現在皇上還很寵幸於我，不會把我怎麼樣，要不然甘泉宮中就會把我正法了。」

　　「去病，你這是何苦，我怎忍心看你為這畜生背這麼大個黑鍋！而且現在外面風言風語傳得厲害，我不把這畜生交出去，你怎麼辦？」

　　「我沒事的，舅舅，你說過，我和表弟永遠都是一家人，為他做這點事又有什麼？」

　　「唉。」衛青老淚縱橫，不知從何說起，旋即狠狠踢了衛伉一腳，「還不好好給你表哥賠罪。」

　　到這時，衛伉才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抱著霍去病嘶喊：「表哥，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啊。」

　　霍去病輕拍著衛伉，道：「沒事了，以後千萬不要再做傻事。」

　　從大將軍府中出來，霍去病只覺說不出的頹唐。長安城，這個最熟悉的地方，也和以前不一樣了。一排排長安柳，一條條長安道，都曾見證他意氣風發的日子，他年紀輕輕就得到了別人一輩子都無法得到的一切、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高度，沒有人懷疑他有光明的前景。可現在，大家卻想把他拖下來。一個雙手沾著屬下鮮血的人還能位極人臣？多少人給他投來鄙夷的目光，或許，就連劉徹也不敢再信任他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韓嫣和李延年的目的達到了。

　　霍去病一個人踱步到桂子坊，叫了兩罈酒，獨自飲著。以前，都是和趙破奴、路博德來這裡，對了，還有李敢，但李敢呢？物是人非。

　　「霍將軍，為何一個人在這兒喝悶酒？」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霍去病抬頭一看，是趙破奴和路博德兩人。他勉強笑了笑，招呼他們坐下：「來，陪我喝一壺。」

　　「要在平時，哥倆一定陪你喝個不醉不歸，可今兒個，你還是少喝點吧。」趙破奴一把奪過霍去病手中的酒壺。

　　「把酒給我。」霍去病怒目而視。

　　「告訴兄弟，李敢之死是否是你所為？」路博德道。

　　「你們認為呢？」霍去病直視趙、路二人。

　　「去病，你一向是明理之人，我們斷不相信你能做出這等事來。」

　　「但是全長安城的人相信，是嗎？我不管別人怎麼說、怎麼看，我也不會去辯解。」

　　「去病，你這是為何？」

　　「你們不懂我。」霍去病甩開兩人的手，騎上馬兒，往長安城外馳去。

　　漫天風雪飄蕩，打在霍去病的臉上，霍去病不覺得有疼痛，反而有一絲快感。他覺得只有不處在政治的漩渦中，他的靈魂才是自由的，但現在的他，別無選擇。

請封三王

　　在眾人的指責聲中，霍去病不安地過了一年。他沒有去為難司馬遷，沒有為難所有說他壞話的人，他的這種舉動，反倒讓人認為他是心裡有愧才這樣做的，「霍去病殺李敢」已成為鐵的事實。

　　霍光在宮裡忙著，他和日磾關係很好，兩人的學問又有不少進步。路博德去了右北平，趙破奴也去了朔方，偌大一個長安城，霍去病已沒有什麼朋友，劉徹似乎也受到了謠傳的影響，不再與他事無鉅細地交談；韓嫣和李延年總是輕蔑地看著他，心裡盤算著給他做最後一擊。

　　連續的陰雨天氣終於轉晴，院子裡樹蔭下透出碎金似的陽光，一陣微風拂來，那碎金也彷彿湖面一樣微微閃爍著。

　　一輛馬車停在冠軍侯府門前。

　　衛子夫從馬車上款款走出，霍去病攜著薛蕊和母親衛少兒趕緊接著，將衛子夫迎至家中。近些日子來，衛子夫眉頭已有了些微皺紋。年華終究遮住了衛子夫的風采，劉徹變得更為寵幸年輕貌美的李夫人和王夫人，看起來，衛子夫較往日憔悴了許多。

　　「三姨，您可難得來我們家裡一趟啊。」霍去病請衛子夫落座後道。

　　「許久沒看過嬗兒了，來，讓我看看。」

　　薛蕊趕緊將霍嬗叫到衛子夫身邊。

　　「呵，可乖巧得很呢，很像去病。」衛子夫讚道。

　　「多虧了阿蕊。」衛少兒道。

　　「去病，我另外有話給你說。」衛子夫突然說道。

　　「三姨，有話就直說吧。」

　　「嗯，是這樣的，三姨現在在宮中日漸冷落，這也怨不得皇上，他自是喜歡年輕貌美的李夫人和王夫人的。」聽到這，薛蕊悄悄碰了下霍去病，那意思你是不是也是這樣子，霍去病趕緊搖了搖頭。

　　衛子夫繼續說道：「我現在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據兒身上，只願他長大成才，擔負起國君的重任。」

　　「據兒現為太子，天下早晚會是他的。」衛少兒言道。

　　哪知衛子夫搖了搖頭：「據兒年屆十五，做事卻還頗為草率。王夫人的閎皇子前些日子才過了十歲生日，我看陛下也怪喜歡那孩子的。隨著時間的推移，我這心裡也就越發不安。」

　　「三姨，你是怕皇上將繼承人的目光轉移到閎皇子身上？」

　　「唉，皇上的心思，我又怎說得準呢？」衛子夫嘆了口氣。

　　「三姨，有什麼事我能幫忙的嗎？若能幫到據兒，去病定當全力去做。」

　　薛蕊捅了捅霍去病，暗示說衛伉那事你還嫌做得不夠嗎，現在還要管劉據的事。

　　霍去病不去理她。在他心中，不管是衛青，還是劉據，都是他的家人，是他該用生命去保護的人。

　　「去病，我是想請你上書皇上，請立劉閎等皇子為王。按漢家的規定，皇子封王以後，就得去往外地做官，幾個皇子若去了外地，不在皇上眼皮子底下了，皇上就會把重心再放回據兒身上。你現在在朝中威望甚於青弟，皇上也很喜歡你，如果你能提出意見，大臣們必定多有附和，這樣皇上也就會同意了。」

　　霍去病沉吟不語。

　　「去病，你就答應三姨吧，咱們如果不保據兒，衛家大廈就將傾覆啊。」衛少兒道。

　　「好，我去辦。」霍去病下了決心，「劉據也是我弟弟，哥哥為弟弟，天經地義。」

　　薛蕊隱隱感覺這件事情不同尋常，但又說不出哪兒不對，看了看大家，沒再說話。

　　衛子夫走後，薛蕊才猛然想起，找來霍去病，擔憂地問他道：「請封閎皇子，若皇上沒有這層意思，那你不是忤逆聖意？恐怕皇上會對你更為不滿！李敢的事你就已經深陷其中了。」

　　「可為了劉據，我卻不得不如此做。我已經替衛伉擔過一回責了，也不在意再替劉據奔波一回。」

　　「夫君。」薛蕊明白說不過他，將頭靠在他肩上，兩行清淚奪眶而出，「你要有什麼事，讓我和嬗兒怎麼辦？」

　　「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霍去病安慰薛蕊。

　　不幾日，武帝早朝，文武大臣排班站列，氣勢莊嚴。劉徹在黃順的跟隨下踱上龍椅，輕輕點頭，示意早朝開始。

　　眾位大臣還未說話，霍去病已從袖中抽出奏章，快步走到大殿中央。

　　「大司馬有事啟奏？」劉徹皺了皺眉。他從沒見霍去病在朝堂之上這樣積極過，以前討論戰事霍去病也是事先同他商量好才交由朝堂附議的，如此不明就裡奏事還是頭一遭。

　　「大司馬臣去病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陛下過聽，使臣去病待罪行間。宜專邊塞之思慮，暴骸中野無以報，乃敢唯他議以干用事者，誠見陛下憂勞天下，哀憐百姓以自忘，虧膳貶樂，損郎員。皇子賴天，能勝衣趨拜，至今無號位師傅官。陛下恭讓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職而言。臣竊不勝犬馬心，昧死願陛下詔有司，因盛夏吉時定皇子位。唯陛下幸察。臣去病昧死再拜以聞皇帝陛下。」

　　霍去病唸完，朝堂上即響起一片議論之聲，其中的利害關係眾人一看便知，分封了皇子，劉據自然成為最大的贏家，甚至衛霍兩家也可高枕無憂了。劉徹臉上更是陰晴不定，韓嫣一看即知皇上並不想封劉閎，霍去病這下算是撞在龍角上了，他又等到了一個絕佳的機會。

　　衛青心中更是煩悶：去病啊去病，你怎麼做出這種事情來？你叫舅舅如何是好？為著太子劉據，我不能否定這份奏章；為著霍去病，我又不能肯定這份奏章，如果你事先和我商議，我絕不能讓你冒這個險。

　　「眾卿，你們的意思呢？」良久，劉徹才甩出這麼一句話。

　　「臣附議。」劉徹定睛一看，是張湯，心中叫苦，這事很難否決了。

　　「太子仁厚，天下共仰，皇子們年歲不小，皇上理應早定皇子長幼尊卑，封王之後，亦可以宣揚天子恩德，安撫地方，敦促生產，可謂一舉多得。」

　　張湯功勳卓著，雖非丞相，影響力卻遠在丞相之上。為著太子劉據的地位和皇室的穩定，他竟也站在了霍去病這邊。

　　「臣等附議。」一眾大臣跪拜於地。

　　衛青心中叫苦，衛伉、子夫害了去病啊。

　　劉徹臉色鐵青，不得不先施以緩兵之計：「事起倉促，朕再仔細思量，三日後再議。」

　　七國之亂的事情剛過去不久，現在眾臣又請求冊封皇子，劉徹心中煩悶，往王夫人處走去，他要聽聽王夫人的意見。

　　韓嫣卻早一步趕到了王夫人處。告知事情經過後，王夫人一頭拜倒：「韓大人救我，閎兒年幼，不能離開京城。」

　　「夫人，閎兒必須離開京城，留在京城，可能會更加危險。」韓嫣道。

　　「此話怎講？」王夫人大驚。

　　「衛氏一族心思深沉，行事專橫，衛青、霍去病高居於廟堂之上，誰人不怕？他們若決意扶持劉據，孤立其他皇子，如果明著來不行，他們要暗著來呢？你以為閎兒還能好活嗎？」韓嫣故意挑起眉毛道。

　　「若為閎兒著想，你定要請求皇上分封，遠離京城漩渦，這樣才能保全你們母子。」韓嫣繼續道。

　　王夫人心中一動：衛霍兩家權傾朝野，皇后也是衛家人，若他們果真起了歹意，那閎兒……王夫人不敢再想，打定主意皇上問起，只好請求皇上分封閎兒了。

　　「閎兒乃皇上骨肉，皇上必不負之。」韓嫣最後說道。

　　果然，劉徹來後，王夫人即一力請求劉徹給閎皇子封王，嚶嚶泣泣，弄得劉徹好生煩躁。

　　韓嫣之後主動找到了李延年。

　　「霍去病請封三王，明著是為太子劉據上位鋪路，卻給了我們一個剷除霍去病的絕佳機會。」韓嫣將李延年拉入密室，小聲說道。

　　「韓大人有什麼計劃？」

　　「我已經去過王夫人處，說動她請求皇上封王。」

　　「這不是幫了霍去病嗎？」李延年心下狐疑。

　　「幫什麼幫，皇上壓根就不想封三位皇子，他是怕重蹈七國之亂的覆轍。可如果他架不住眾臣和王夫人的請求，最終無奈答應了，心裡必然認為霍去病有與衛氏結黨之嫌。皇上最怕的不就是大臣結黨嗎？如果我再在皇上身邊添油加醋，你覺得皇上還會相信霍去病嗎？」李延年笑容滿面，差點沒跳起來。

　　「還有，封王之後，咱們再做掉王夫人，讓皇上疑心加劇，那霍去病結黨的事就坐實了，如此一來，皇上專寵，還不是你妹妹李夫人？」

　　李延年連連點頭。兩人各懷鬼胎，李延年想的是爬上高位；韓嫣則想著摘掉霍去病和衛青等人後，要對付李延年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

　　三日之後的早朝，霍去病不顧衛青的一再勸阻，與張湯、莊青翟、公孫賀等大臣聯名上書，再次請求分封三王。劉徹無奈，著黃順宣佈封皇子劉閎為齊王、劉旦為燕王、劉胥為廣陵王，即日啟程奔封各自駐地。

　　下了早朝，霍去病回到家裡，早有衛子夫、平陽公主在家等著。見到霍去病，衛子夫欣喜無限，平陽公主也是滿面春風。

　　「去病，終於塵埃落定，據兒的地位穩了。」衛子夫千恩萬謝。

　　「去病，舅母也要感謝你，衛氏一門多賴你的幫助。」平陽亦道。

　　「三姨、舅母，沒事，這是去病應該做的。能保全衛家，去病做什麼都在所不惜。」

　　突然間，霍去病覺得很累很累。做完這些後，他是真的不想再待在廟堂之上了，何況此次，他也看得出來，他是和劉徹對著幹了，劉徹接下來會有什麼動作，他完全不知道。

將星隕落

　　旬月之後，劉閎等人去了封地。長安城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未央宮中也是一片陰暗，天氣越來越冷，劉徹煩躁地翻著簡牘，韓嫣在旁邊作陪。

　　「啟稟陛下，王夫人不知怎麼的，突然間就沒了氣息。」黃順急匆匆跑來報告道。

　　「什麼？」劉徹手中卷冊啪然落地，起身喚著韓嫣，行至王夫人寢宮。

　　王夫人仰躺於床上，五官中鮮血湧出，早已死亡多時。太醫肅立一旁，見劉徹過來，紛紛向劉徹請安。

　　「王夫人為何會死？」劉徹暴喝。

　　「啟稟陛下，微臣檢視過王夫人飲食用具，發現王夫人喝的參湯有毒，應是中毒而亡。」太醫跪下道。

　　「誰人如此大膽，害朕王夫人？」劉徹氣極，走過去給了幾個太醫一人一巴掌，「沒用的東西。」

　　「傳張湯，徹查此案。」劉徹向黃順道。

　　「陛下，傳不得張湯。」韓嫣趕緊道，示意劉徹殿外說話。

　　劉徹擺了擺手，阻住黃順。

　　與韓嫣一起來到殿外花園僻靜處，韓嫣才跪下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還請陛下恕臣無罪。」

　　「有話直說，朕恕你無罪。」

　　「俗話說，家醜不可外揚。宮中之事，歷來皇家都諱莫如深，皇上如此大肆宣召張湯查案，似有不妥；而且前些日子請求皇上分封三王，張湯亦有份參與。」

　　「現在是王夫人慘死，和分封三王有什麼關係？不讓徹查，難道王夫人之死就此算了嗎？」

　　「不，陛下不覺得王夫人之死事有蹊蹺嗎？閎皇子剛走，王夫人就出了這樣的事，最得利的一方陛下認為會是誰呢？」

　　「你是說衛氏？」

　　「此案不查自明。況且霍去病堅請分封三王，擺明了是為太子著想。先有李敢之事在先，後有分封三王之事在後，都是衛氏最想看到的結果，霍去病如此做，難逃結黨營私之嫌啊。」韓嫣句句帶刺，句句針對霍去病。

　　「霍去病結黨，衛、霍聯手？」劉徹陷入沉思之中。

　　「陛下，事實已擺在眼前，何用懷疑。」

　　「朕待霍去病不薄。」

　　「陛下，天下只能是劉氏的天下。」

　　劉徹心中一動，是啊，他是皇帝，他注定不會有朋友，為了權力，他可以犧牲任何人，兄弟子侄尚且如此，況一霍去病乎。

　　「匈奴那邊怎麼樣？」劉徹問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漠北一戰，匈奴主力損失殆盡，伊稚斜放話稱，衛青與霍去病有生之日，不敢南犯。」

　　匈奴王庭，北海邊上，伊稚斜不得不忍受著凜冽寒風的侵襲。剛進初冬，天氣卻異常寒冷，他的牛羊已經凍死一大片，茫茫北海也化為一座冰庫，全族人的生活舉步維艱。即便是在帳內燃起篝火，也只覺寒風刺骨。趙信和中行說簌簌發抖地坐在他旁邊，再烈的酒似乎也不能讓人暖和起來。

　　草原上最美的姑娘桑宜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無精打采地靠在大帳一角，那個英俊的臉龐又浮上心頭：如果能夠再看他一眼，我寧願死在他冰冷的箭下。

　　「可恨。」伊稚斜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如果沒有衛青和霍去病，我們這會可能正在溫暖的河套平原牧馬放羊呢？」

　　「衛青、霍去病不世將才，」趙信趨前道，「我匈奴實難與之爭鋒。」

　　「單于，忍忍吧，現在我們不是出征的時候，衛青、霍去病若在，我們也只能這樣了。」中行說咂了口酒。

　　「難道我要等到他們死了才能出兵嗎？」伊稚斜嘆口氣，「霍去病二十出頭，也許我死了，他還活蹦亂跳的呢。」

　　「人生無常，生命之事誰又說得清呢。」中行說安慰道。

　　「人生無常。」桑宜聽到這話時，不知不覺沉沉睡去。

　　「桑宜，你怎麼了，你怎麼了？」良久以後，伊稚斜才發現桑宜蜷縮成一團，身軀冰冷，已經沒有了知覺。

　　「長生天，我錯了嗎，我錯了嗎？為什麼要奪我土地、奪我牛羊、奪我草原之花？」伊稚斜哭喊道。

　　「衛青、霍去病有生之日，不敢南犯。」劉徹重複著韓嫣的話，半晌後厲聲問道：「韓嫣，告訴朕，衛青與霍去病，誰更危險？」

　　「陛下心中已有主意。」韓嫣回道。

　　霍去病，只能是他，年少輕狂，膽大妄為。相較之，衛青則老實持重，沒有多少稜角。為了劉氏江山，霍去病不可再用，留下衛青震懾匈奴吧。劉徹心中淒苦，一個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將領，現在他卻要一手毀滅之。

　　「韓嫣，賜霍去病御酒，你該知道怎麼辦，事後封鎖消息。」劉徹一字一句道。

　　「臣遵旨。」韓嫣心中狂喜。

　　夜，陰暗而深邃。

　　「大司馬，皇上念你勞苦功高，特命我賜你御酒一壺。」韓嫣不知何時已飄到了冠軍侯府，揭開面前盤子上的蓋布，一個精緻的翠玉葫蘆瓶呈現在霍去病眼前。酒壺中是什麼，大家心裡都雪亮得很。

　　「來了。」霍去病瞬間明白了一切。皇上還是下手了，還是把自己看成是一個野心家，他可以維護自己一次，但不會維護自己兩次。

　　「還不謝恩。」韓嫣惡狠狠地道。

　　霍去病叩首：「謝皇上恩典。」

　　說罷轉過頭向薛蕊道：「照顧好嬗兒。」

　　薛蕊已是滿眶清淚。

　　「你若有事，我又如何能獨活？」到現在，霍去病仍然不懂薛蕊。

　　霍去病上前，取下酒壺，一飲而盡。少時，全身抽搐，嘴角緩緩溢出鮮血。薛蕊眼中那一點小小的殷紅迅速擴大，浸透她的視線，暈染整片天空，她撲身過去，摟著他的夫君。

　　韓嫣長笑一聲，退出霍宅，消失在夜色之中。

　　「夫君，等我。」薛蕊將霍嬗放於榻上，替他餵足飯食，哄他沉沉睡去，再回到霍去病身邊，一刀扎入了自己的心臟。

　　「韓嫣，你也把這杯酒喝吧。」未央宮中，燈火搖曳，韓嫣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面前的大漢天子。

　　「霍去病暴病而亡，薛蕊殉情而死，這事只能朕一個人知道。」

　　韓嫣可以陷害任何人，卻不能違拗天子，用顫抖的雙手接過劉徹手中的酒壺。他又怎想得到，害人終害己。

　　繁華落盡，衛青和衛少兒、平陽、衛子夫、衛君孺、衛伉、霍光踏入冠軍侯府時，他們的家人，霍去病和薛蕊已經悄無聲息。他們睡了，再不會醒來。

　　霍嬗哭聲驟起，不知是因為餓，還是因為悲傷。

　　雪，灑在長安城的每一寸土地上，天空，是從沒有過的灰暗。

　　去病，你這是去往哪裡？大家的心裡同聲悲呼。

　　一個聲音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去漠北。千頃草原，萬里漠北，巍巍祁連，那裡才是我的夢起之地。」

　　城外的校場中，「霍」字大旗隨風倒下。

　　萬馬齊喑，英雄終歸去，年二十四，恍如一顆流星。

　　　　─　─

　　嚴風吹霜海草凋，筋干精堅胡馬驕。漢家戰士三十萬，將軍兼領霍嫖姚。流星白羽腰間插，劍花秋蓮光出匣。天兵照雪下玉關，虜箭如沙射金甲。雲龍飛虎盡交回，太白入月敵可摧。敵可摧，旄頭滅，履胡之腸涉胡血，懸胡青天上，埋胡紫塞旁。胡無人，漢道昌。陛下之壽三千霜，但歌大風雲飛場。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胡無人，漢道昌。

　　　　　　　　──李白

　　　　　◎

　　出身仕漢羽林郎，初隨驃騎戰漁陽。孰知不向邊庭苦，縱死猶聞俠骨香。

　　　　　　　　──王維

後記

　　霍去病英年早逝，但漢匈之間的戰事和大漢帝國內部的故事還沒有完，因此這裡不得不補敘一部分。

　　首先要說明的是，本書基本按照史實架構來進行處理，唯有一點不實之處在於韓嫣。這個人物本來在霍去病在世時就因為金俗案而被勒令自殺了，但本書又著實需要一個除李延年外的反面人物，所以才將韓嫣拖後了一些年，特此說明。

　　好了，繼續補敘。

　　霍去病被漢武帝賜死以後，漢武帝假裝悲痛不已，罷朝一日，調來鐵甲軍，列成陣沿長安一直排到茂陵霍去病墓地。他還下令將霍去病的墳墓修成祁連山的模樣，彰顯他力克匈奴的奇功，並封霍去病為景桓侯。

　　漢武帝雖大張旗鼓，但霍去病還是沒有得到對他不滿的人的原諒。李家的人自不必說，因李敢、李廣事件而與霍家成為世仇；司馬遷因同情李家，至死也認為李敢為霍去病所殺，幾年後他在《史記》中褒李抑霍也就可以理解了。

　　但不論司馬遷怎麼寫，都無法掩蓋真實的霍去病的英雄形象。他好像就是為了打敗匈奴而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在他短暫的一生中，他鑄就的輝煌誰也無法掩蓋。

　　霍去病死後，霍嬗交由衛氏族人撫養，年幼的霍嬗襲冠軍侯爵，為侍中，頗受漢武帝喜愛，有意培養他為新一代的抗匈戰神，繼承霍去病的功業。只可惜霍嬗六年後竟暴卒，謚號為哀。

　　另一方面，漢武帝也沒有因為霍去病的死而停止打壓衛氏，他不允許目前仍然龐大的衛氏一直在眼前晃悠，為此漢武帝採取了多種手段。霍去病死後不久，衛青長子衛伉就被漢武帝胡亂安了個罪名，剝奪了侯爵。漢武帝應當早就查出了射殺李敢的真兇是衛伉，只不過隱忍不發，先打掉霍去病，再將槍口對準衛氏。

　　第二年，平陽公主的兒子曹襄死去，之後不久，漢武帝竟然命令自己和衛子夫的大女兒，也就是曹襄的妻子、平陽公主的兒媳改嫁給神漢欒大，不久後又把欒大處死，於此亦可見漢武帝對衛氏已沒有半點顧惜之情了。

　　再後來，漢武帝使出酬金奪爵的手段，將衛青的兩個小兒子和他的大姐夫公孫賀削去爵位，當年一門五侯，到後來只剩下了衛青一個。到公元前一○六年，賦閒了十年的衛青也去世，衛伉又不能襲爵，衛氏陷入絕境。後來雖然由於平陽公主，衛伉還是襲了爵位，但衛子夫和劉據的命運急轉直下，巫蠱之案爆發後，劉據身死，衛子夫自縊，衛伉也在這起事件中受牽連而死，整個衛氏家族毀於一旦。

　　霍去病死得早，也許也是一種幸運，他避免了他大多數親戚和同僚們最後悲慘的下場：族滅、宮刑、失侯、棄市。霍去病因自己的早逝而畫上了一個遺憾卻又完美的句號。

　　霍光則眼看著衛家的覆滅一動不動，他深知此時如他襄助衛家，那他也必定會受到連累。在韜光養晦數十年後，他終於成為漢武帝的心腹。日磾在霍光的幫助下，鼗馬養得特別肥壯，引起了漢武帝的注意，召入宮中，賜他姓金，遂成金日磾，也是武帝重臣。他與霍光聯手，後來又將曾經謀害霍去病的李延年宗族誅滅。

　　大漢帝國內部的事說完了，現在來說說漢朝與匈奴之間的事。

　　伊稚斜於公元前一一四年死去，他見到了霍去病的死，卻沒見到衛青的亡。漠北之戰後，他終身沒有再踏出大漠以北。

　　漠北之戰是漢匈兩國投入舉國之力的大決戰，匈奴慘敗，漢帝國元氣大傷。此時漢武帝意識到，匈奴仍然實力強大，不是幾次戰爭可以打垮的。匈奴人北遁到更遙遠的北方，大漢帝國要發動一次更遠距離的北征已經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同樣，匈奴人也無力南向發動大規模的侵擾。

　　但好大喜功的漢武帝是不會甘心的，他仍然在積極開邊拓土，不顧國力。公元前一○八年，漢武帝發兵攻樓蘭與車師，在西域炫耀兵威後凱旋。之後，漢武帝再戰大宛，點將竟然選擇了對軍事一竅不通的李廣利，結果李廣利慘敗而歸，十萬人馬僅剩萬餘。就在此時，漢匈之間烽煙再起，出使匈奴的蘇武也被扣留。漢武帝再派李廣利出征匈奴，結果這次李廣利敗得更慘，屢戰不敵，最終投降了匈奴。大漢帝國的財力嚴重受損，整個國家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公元前八九年，漢武帝終於幡然悔悟，深愧之前窮兵黷武，致使天下百姓流離失所，遂頒佈了《輪台罪己詔》，其中寫道：朕即位以來，所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傷害百姓，靡費天下者，悉罷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