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下自古無能才
第六章　河潼形勝寧終棄
第七章　真剛不作繞指柔

《新宋卷十四：危城》阿越

《二○一六年十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五章　天下自古無能才

　　紹聖七年四月十三日。

　　汴京。

　　儘管河北沿邊已經戰火連城，距汴京一千一百二十宋里的雄州也在這一天陷落，但是，大宋朝的首都，這座普天之下最繁華的城市，卻依然笙歌夜舞，歌舞昇平。整座城市之中，沒有人知道此刻的北方，發生了什麼樣的變故。

　　在這座城市裏最大的爭論，仍然是王安石一生的功過，以及新黨這二十餘年的功過……汴京的市民，每天打開任何一份報紙，必有新舊兩黨的支持者連篇累牘的爭吵、攻詰、謾罵；這個國家的最高統治者太皇太后高氏，每日裏要讀的奏摺中，有三分之二都是不同派別官員之間的互相攻擊，餘下三分之一的奏摺中，又有三分之二是新黨攻擊舊黨的現行政策，舊黨痛陳新黨過去留下來的種種弊政！而兩府也不得清靜，兩府要處理各部寺、各路州之的公文，每日還要接見各色文武官員。在以往，兩府的宰執還可以從容的與這些官員聊天，以瞭解各地的風俗民情，及官員本身的能力，這會成為兩府許多決策的重要依據。但這一個月來上下猜忌對立，支持新黨的官員防範著被他們視為支持舊黨的宰執，反之亦然。縱是偶爾碰上一個政治立場相近的宰執接見，他們心裏想的頭一件事，仍是攻擊政敵，試探著上面的風向。太皇太后的身體，小皇帝何時親政，此刻成了他們最關心的事情。中低階的官員如此，兩府、御史台、學士院、門下後省，各部、寺、監的官員亦不能不捲入其中，位居大宋朝心臟部位的主官們，彼此之間的猜忌與防範，甚至暗中的挑撥與鬥爭，此刻也成了他們的第一要事。

　　黨爭一天天的升級。舊黨中已然冒出要「驅除小人」的聲音，由舊黨控制的御史台，對新黨官員的監察也明顯變得嚴厲……這樣的情形，幾乎讓人疑心一場政治大清洗已迫在眉睫。

　　另一方面，這種黨爭也隱隱牽連到所謂的「石黨」。許多舊黨官員將石黨視為新黨的變異與庇護所，而不少新黨官員則將石黨視為舊黨的羽翼。而石黨的內部，主要是對舊黨的不滿也在日積月累，這些謀求徹底主導兩府的石黨官員，開始將過去的盟友舊黨視為絆腳石，認為他們不思進取，對內對外的政策過於暮氣沉沉。還有人嚴厲的抨擊舊黨才是黨爭亂象的根源，主張要將舊黨徹底趕出朝堂。更有人憂心於未來，急於得到馬上快要親政的小皇帝的好感，不願意綁在舊黨這塊石頭上一起沉沒……

　　幸運的是，石越與范純仁的信任仍能維持。長期主持吏部，讓范純仁積累了足夠的政治聲望與無形的勢力，他還能勉強拉住在這黨爭中一日一日走向偏狹與偏激的舊黨，不要將這場黨爭推向懸崖。而有石越在，就能令石黨這一龐大的政治勢力不至於隨風起舞，也公然捲入這黨爭中遂致無藥可救。儘管幾乎石黨的所有官員都蠢蠢欲動。

　　對此，石越除了勉力維持，亦無良策。

　　百般無計之下，他甚至考慮過政黨政治，但是他心裏很明白，任何一種政治制度都不是空中樓閣，必須有與之相輔相成的各種制度為基礎作為配合，更為重要的是，它必須有相應的文化土壤為支撐。否則善政亦可為惡果。甚至是最可怕的惡果！文化的改變比技術的進步，更不可能一蹴而就。所以，別說他無法令高太后頒佈一紙詔令，實施政黨政治，就算他能做到，那除了造成大混亂，也不會有任何的好結果。

　　若是一個國家內的各種政治勢力之間，全都是抱持著「漢賊不兩立」的心態，視對方為寇仇……就算是有成熟的政黨制度，這個國家也逃脫不了政治精英全部陷於內耗而使政府陷於空轉之惡果。除非有一方能大獲全勝，但在這種文化下的某方大勝，伴隨的多半就是空前的政治迫害！然後就是重複的、更加殘酷的政治報復……

　　石越很希望大宋朝的精英們，即便不尊重對手的智商，但多少要能學會尊重對手的動機。然而他們最不尊重的，偏偏就是對手的動機。

　　令人諷刺的是，他也必須承認，這倒的確是自古以來政治惡鬥的不二法門，從道德上抹黑對手，總是最容易與最有效的。

　　若不是還有范純仁這些人存在，石越也許早就承認自己的失敗，並且放棄了。

　　藉口總是很容易找的，路也有很多條。若要弄起權來，他不會比任何人差，讓這個朝廷不再存在新黨、舊黨、石黨，最終只有他石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是可以做到的事。甚至，這就是很多跟隨他的人的心願。

　　如此從短期來看，他可以更容易的達成他的一些目標。他能將對自己的約束減到最小。

　　只不過，這樣，他也就徹底的毀掉了一次文官政府中政黨政治的萌芽！

　　也許，它還會艱難的重新萌芽，繼續惡鬥，歷史重演，什麼也沒有改變。這是可能的，只要是文官政府，總會有派系。

　　但也許，出現的會是他根本預料不到的東西。

　　但那必定是他不願意看到的。

　　雖然不知道什麼是對的，但是至少不能去做那些明知道是錯的事情。

　　所以，即使找不到什麼辦法，他也只能繼續勉力維持著。這肯定不是什麼好法子，但石越知道，有時候，有些事情看起來茫然無措，前途未卜，似乎不知道希望在何方，可是若能熬得過去，只要能熬得過去，前面就會豁然開朗……

　　他就是抱著這樣的信念在繼續努力。

　　於是，自從章惇被趕出朝廷、田烈武被支往河北後，小皇帝雖然安靜了，但是石越也罷、范純仁也罷，精力全部放在了如何壓制、平息這愈演愈烈的黨爭。兩人都堅信遼人就算真的要南犯，也是九月以後的事，這事總還可以緩一緩。他們除了要設法彌合中樞輔樞中已經悄然出現的分歧與矛盾，每天還要在政事堂約見那些在新舊兩黨中影響較大的人物，有時傾聽，有時施壓，有時還要利誘……

　　這些人中，有些人會買二人的帳，但無論新黨或舊黨的支持者，總有一些人軟硬不吃，甚至對他們冷嘲熱諷，搞得二人灰頭土臉。

　　尤其是那些所謂的「清議首領」們。石越與范純仁希望設法先平息報紙上的爭吵，先營造出一種和解的氣氛。二人先是打算在政事堂召見汴京較大的幾份報紙的主持者，不料這些人平素爭吵不休，到了這時候卻又變得齊心了，全部稱病不至。二人又想扮黑白臉，令人放話給報社施壓，然而話是放出去了，這些「清議首領」卻全當沒聽見，甚至還有人公然挑釁，請兩府放手來封禁報社，他們知道登聞鼓院在什麼地方！因為害怕事態擴大，沒幾天，石越與范純仁不得不馬上親自出來闢謠。

　　這幾日間，石越與范純仁正在努力說服司馬光與高太后同意，讓高太后與皇帝破例接見這些「清議首領」──這是石越好不容易才想出來的法子，可以肯定的是，無論這些「清議首領」持什麼樣的政治立場，但是「忠君」的觀念是深入骨髓的，他們不給石、范面子很正常，但若是太皇太后開口暗示，這個面子，無論如何大部分人都會買的。至於那少數的幾個，勢單力孤，太皇太后在臣民中的極高威信，他們也不會傻到引火焚身。

　　但這件事情尚未取得進展，卻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四月十一日，左丞相司馬光偶染風寒，然後便一病不起！

　　意外的，這座城市的焦點，暫時轉移了。

　　自從熙寧以來，真正在主導這個國家走向的大臣，只有四個人︰王安石、司馬光、呂惠卿、石越。而司馬光又是紹聖以來，這個國家真正的社稷之臣，天下唯一的能得到皇室、朝廷、軍隊、士農工商都認可、信任的宰相。的確也有很多人對司馬光不以為然，也許司馬光在能力上也的確有很多的缺陷，但只要司馬光是首相，只要司馬光在政事堂，每個人都會感覺到，即使有各種危機、爭議，但這個政權始終還是穩固的，這個國家始終還是穩固的。這種強烈的心理暗示，在司馬光平安無事的時候，是沒有人意識到的。

　　一旦他生命垂危，即使是汴京的販夫走卒，心裏也會泛起隱隱的不安來。儘管他們完全不知道這種不安是因何而生！

　　但高氏卻能明白的瞭解，她的不安為何而來。

　　今天，她又派了四個御醫守在左丞相府，中使每隔兩個時辰便去一次左丞相府，報告司馬光的病情。一面，兩天之內，她已經分別單獨召見范純仁、呂大防、劉摯、程頤。

　　她深知司馬光之後，這四個人就是舊黨的關鍵。

　　范純仁溫和，呂大防剛直，論聲望也許范純仁更高，但許多舊黨官員感情上更親近呂大防，尤其是陝西路出身的舊黨，呂家兄弟的影響，無人能及。

　　不過，真正麻煩的卻是劉摯與程頤。

　　劉摯任蘭台有年，清望極高，是台諫派的首領，台諫派最麻煩的是，有絕大部分官員們是骨子裏有黨，可心裏卻以為自己無黨，口裏更是不承認有黨。

　　而程頤如今備位侍從，表面上看不如前三位位高權重，但他有「天子師」的身份，更兼有一幫好門生，他的門生遍佈朝野，在朝者官職雖卑，卻都是清介敢言之輩；在野者或聚徒講學，或創辦報紙，在學院無論太學、白水潭、嵩陽甚至是西湖學院，都多有他的學生，而且大多是學術出眾，極受士子推戴；在清議，則自《新義報》、《汴京新聞》、《西京評論》……幾乎所有有影響力的報紙中，都有二程的徒子徒孫。

　　程頤並不一定能直接影響他的門生們，但是他的這些門生們卻大多繼承了他的治學為人的態度，許多人嫉惡如仇，在學術上對王安石的新學非常的敵視，與石學也有很多的爭論；在政治上對王安石的新黨則持堅決的抨擊態度，與石黨也是分歧甚大。他們在學術上、政治上、甚至是師承門戶上的恩怨相互糾纏，其複雜之程度，讓高氏早就放棄了想要理清一二的想法。

　　她很少讀司馬光、呂氏兄弟、二程的書，也很少讀石越的書，更加不讀王安石父子、呂惠卿的著作……對儒學的門派之爭，解釋經義的分歧，她毫無興趣。

　　她關心的是司馬光死後，這四個人，或者他們所代表的勢力，能否繼續和衷共濟，維護著大宋朝，讓它能一直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她更關心在她百年之後，這四個人能否得到六哥的認可，繼續被六哥所倚重、依賴。她一心想要留下一個權力結構穩固的朝廷給六哥，既能約束年輕的六哥衝動妄為，也能制約石越成為不可一世的權臣，保證大宋朝廷繼續遵守著祖宗法度，穩固的一代代傳承下去。

　　小孩子崇拜他的父皇，有他父皇一樣的性格，做一些衝動的事情，有一些好勝的想法，這沒什麼要緊的。祖宗自有法度，若她給六哥留下的大臣值得依賴，六哥也不得不倚重他們，遲早更會習慣倚重他們。

　　無論六哥心裏如何看王安石，他想要將新黨迎回朝中，那卻是極困難極困難的事情。這一點，高氏看得比誰都明白，因為六哥一旦親政，他便將不得不面對一個聲望高得讓他連罷免都不敢輕易下手的宰相─石越！而石越既然好不容易熬到了這個位置，他也沒有理由去破壞現存的權力結構。重新重用新黨，只會破壞朝堂的權力結構，從而危及到他的地位。從來掌握了較穩固的權力之人，如非面臨重大的危機，都不會願意變化發生。

　　這一點，石越也不可能例外！

　　六哥若想要改變，只有兩個辦法，或者借助石黨鬥舊黨，或者借助舊黨鬥石黨，這樣他才有改變的機會。高氏知道石越有多聰明，只要他不被更大的野心蒙昧了理智，他不會去做這樣愚蠢的事。

　　她不想再去時時猜忌石越是否有什麼野心。到了今日，石越不僅羽翼已成，還深深的紮根於大宋朝的權力結構當中，她就算是想幹點什麼，也得投鼠忌器。如今對石越要做的，必須得是實實在在的防範。好在祖宗法度嚴密，只要君主能始終牢牢掌握兵權，朝中有異論相攪，大臣相互制衡，而海外又有宗室諸侯……所以，只須令石越遠離兵柄，他縱有野心亦只能做個忠臣。

　　但是，如今，舊黨卻成了高氏心裏最大的不安。

　　召見過這四人後，她甚至隱隱擔心，待司馬光一死，范純仁就會成為舊黨的眾矢之的！

　　那樣的話，六哥倒是會很高興，因為他一親政，面臨的就是一個破碎的權力結構，他可以輕輕鬆鬆的任用自己喜歡的人，趕走自己不喜歡的人。

　　可那樣，卻會是大宋的災難！

　　難道果真是天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嗎？

　　她沒有時間感慨，也無暇再去關心契丹是否真的會南犯，眼下第一要緊的，就是要將劉摯調離蘭台，或者去做禮書，或者出外。程頤也是一樣，在這個時刻，讓他離開汴京也許更好，到南方找個悠閒富貴的州郡，將這個「天子師」好好供起來養幾年，或者是個好主意……總還是有一些讓人感到安慰的事情，比如范純仁與呂大防兩個人為領的舊黨，若是呂大防為主，范純仁為輔，那麼只怕最終連呂大防都會有容不得范純仁的一日！

　　四月十三日，這汴京城中，只有大宋朝的皇帝，仍舊在對契丹念念不忘。

　　自從陽信侯出外後，楊士芳、呼延忠們都收斂了很多，不再敢在他面前多發議論，連與桑充國的聯絡也驟然減少了。但是趙煦並沒有放棄，每天晚上，他都能夢到自己穿著戎裝，指揮著千軍萬馬與契丹人鏖戰。最後他站在一個城頭上，一面嘲笑著司馬光，一面接受契丹皇帝的跪拜──只是，奇怪的是，那個契丹皇帝長得很像石越。

　　白天，他看起來與平常一樣，做著固定的事情。但實際上，他花更多的時間練習騎術，他開始對軍器監與兵器研究院產生了興趣，因此他又有了更多的時間與七哥趙俟相處。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這個弟弟的生活變得比他輕鬆、快樂許多。趙俟每天要做的事情很簡單，他每天要花一個時辰跟皇太后在一起，閒聊、逗得皇太后開心；然後就是上一些簡單的課，他沒比自己小多少，但是現在他還可以悠哉的學著《論語》這樣簡單的課程，此外就是禮儀、騎射這些所有宗室子弟都要學的東西。反觀趙煦卻已經開始背誦那複雜難懂、還被石越和一些學者指斥是偽書的《尚書》，每天還要聽大臣講課，學習治國之道，抄寫本朝歷代祖宗的《寶訓》。於是，比起趙煦來，他有大把大把的時間，耗在白水潭格物院，來往於兵器研究院……因為皇太后的寵愛，這個小親王很得寵，他經常能從白水潭格物院或者兵器研究院搞得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他和溫國長公主一起。

　　溫國長公主，趙煦又愛又怕的姐姐，又算是又一個命運不太好的大宋公主。她十八歲才出嫁，嫁到一個開國元勳的家族，駙馬都尉是一個才子，能彈得一手好琴，且熱衷於賽馬。但是，僅僅一年，她的駙馬都尉，就因為一次賽馬意外而死。於是，溫國長公主究竟是要守寡，還是再嫁，便成了宮內一個頭疼的問題。

　　但至少在趙煦看來，這倒不是一件多大的壞事。三娘並沒有悲痛多久，因為婚後她們夫婦的感情本就是不好不壞，所以，短短一個月後她就恢復了。寡居的三娘與柔嘉姑姑不同，她不太招搖過市，自然也不怎麼去格物院，更不會去兵器研究院──但那只是因為，她的方法是派人去這兩處問問題、要東西。

　　而無論她想要什麼，最終她總能要到。

　　即使兵器研究院據說是大宋朝的軍機要地之一。

　　在皇太后賜給三娘的那座莊子裏，趙煦曾經看到過各種各樣的火器，甚至包括一門四百斤重的克虜炮！她宣稱是自己花錢鑄的。其實，無論她是怎麼弄來的，趙煦也不敢表示異議──她現在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敢捏他耳朵的人。

　　他知道三娘弄來這門火炮的目的是放煙花。溫國長公主喜歡看煙花，喜歡放煙花，也喜歡造煙花，還樂此不疲。這如今已經是汴京顯貴人家新時行的事情，他們在一切節日大放煙花，比較誰家的煙花更加新奇、漂亮，然後公認的勝利者們彷彿就像贏得了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一般。為此三娘自己就有一個煙花作坊，兵器研究院與格物院對於她製造新奇的煙花，顯然是幫了不小的忙，要不然，以趙煦對三娘的瞭解，她不會捨得每年掏五百貫緡錢，獎勵最格物院最優秀的發明。

　　趙煦也知道，七哥的愛好並不是造火炮，而是造船。但是他對火炮很瞭解，至少比趙煦自己瞭解得多。大宋最著名的火炮工匠、如今的知兵器研究院事趙岩，也是七哥的老師之一。趙俟有許多稀奇古怪的老師，甚至為了這個，還被人在太皇太后與皇太后面前告過黑狀，因為他的這些「先生」們，雖然只是各種各樣的工匠，但是據說這些格物院出身的人，大抵都精通算術，而懂得算術者，又可能研習過天文數學──這種學問原是嚴禁民間習學的，因為另有用心者可能利用這些學問在民間蠱惑人心、圖謀不軌。宗室習學這些更是大忌。不過最終證明那是誣陷，因為大宋朝允許設立天文、數學之學的學院都受到了嚴格的控制，其學生、先生，都是在朝廷有籍可查的。趙俟學的，只不過是一些航海用的星象之學。

　　這若在以前，也許連學這些也會被禁止。但自宗室封建之後這些卻是顯學，幾乎人人都會習學一些。雖然太皇太后與兩府議論過，以後宗室們不會再輕易封建，也就是說，趙煦的弟弟們也許不會有機會海外為王，但是，這事誰又說得準呢？且這些事情，趙俟也不知道，他還曾經認真的問過自己，他將來的封國會在何處……這可不是他能回答的問題。兩府的話是有道理的，封建諸侯並非一直是解決宗室問題的最好辦法，當宗室太多時，封建出去能省下一大筆開支，但是如果只剩下幾個親王而已，封建的成本就高了，倒不如先養著。趙煦已經明白了其中的訣竅，無非就是划算與不划算的問題，當皇帝治理國家，最重要的仍然是要理財有道。但這樣的道理，是不便和七哥公然提起的。

　　也許他親政之後，可以為七哥特例一次也說不定。

　　兩人雖非一母同胞，而且君臣有別，但是，只要他能忠心的話，趙煦仍然願意把他當成自己的親弟弟。

　　對他的弟弟們他總是如此，他控制不住的懷疑他們是不是有野心，但是他心裏卻不時的軟弱，想要親近他們，想要如他小時候一樣，與他們一起無憂無慮的玩耍。與三娘、七哥一起生活的時光，實是他記憶中最溫馨的片段。

　　他很想能夠倚重他們，但又害怕依靠他們。

　　可是不管怎麼樣，對能夠有理由重新和三娘、七哥多親近，他心裏其實是很開心的。

　　此刻，睿思殿內，趙煦盤腿坐在榻上，一面看著三娘與七哥下雙陸，一面興致勃勃的說著話︰「……陽信侯對朕說過，契丹人因為有了火炮，才又生了南犯的野心。可這火炮，便是雙刃劍，對我大宋日後北伐也會大有用處。太宗皇帝的時候，就是因為攻不下析津府，才功虧一匱，若有了火炮這攻城利器，遼人決計也守不住析津。樞府去年上了份劄子，道靈夏看起來是真的安定了，要再裁撤一些西軍。兩府總是說，天下無事之時，五十多萬禁軍還是嫌多，國家最多養三十萬兵也就夠了。桑先生也說，若是防著百姓，即使養百萬兵也不夠，然能依靠百姓，十萬兵就可以縱橫天下。依朕說，這養兵之制歷代之中，還是漢朝的好，各州郡都有一定的馬步軍，京師頂多就養十萬精兵，如此糧草轉運費用就極少，到了有事之時，召集各州郡之兵，數十萬大軍頃刻可聚。若再能慢慢恢復藏兵於民的古制，則兵制便能大成。朝廷如今不是養兵多了，而是禁軍都集中在幾處，糧食全要靠外地千里轉運支撐，開銷自然浩大。因此，朕以為，非但不能裁軍，還要擴軍，要擴充神衛營和馬軍，就算真要裁軍，等日後恢復幽薊了，再裁不遲……不過七哥，你說火炮真的能幫朕打贏契丹嗎？」

　　「能！」趙俟認真的點點頭，「以後我定能替官家造一種能裝幾百門火炮的大船，開到析津城下，立時就能轟塌它……」

　　趙煦頓時愕然，卻見溫國狠狠的敲了一下趙俟的腦袋，罵道︰「析津府在海邊嗎？」

　　趙俟「哎喲」一聲，無辜的摸了摸頭，抬頭奇怪望著趙煦，問道︰「析津府不在海邊嗎？」趙煦方點了點頭，卻聽趙俟奇道︰「那官家打它做什麼？」

　　趙煦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向他解釋，他是知道趙俟的，他看地圖時，杭州以北的部分是從來不多看一眼的，即便那上面有他親生母親的故國。卻聽溫國有些不耐煩地對自己說道︰「六哥，這些事，你得去找兩府的相公們商量……」

　　「找他們商量又有何用？」趙煦忿忿回了句，卻見溫國全神貫注的盯著棋盤，顯是沒多少心思聽自己牢騷，只得強憋著一肚子悶氣，惱道︰「只怕他們早就忘記先帝遺詔裏還提到要收復幽薊這件事了。」

　　「只要你記得，還怕他們不記得嗎？」溫國白了他一眼。

　　趙煦一時氣結，卻也不好反駁溫國的這話，只得悻悻道︰「那契丹可能要南犯之事呢？朕記得又有何用？」

　　「那你念念不忘又能有何用？」溫國轉頭望著趙煦，一副夏蟲不足以語冰的神情，道︰「既是無用之事，你老想它做啥？等你日後親政，有的是操心的時候。依我看，反正父皇當日將個怎樣的江山交到娘娘和兩府相公手裏，日後他們總會將這江山一毫不缺的還到你手裏。契丹南犯也好，不南犯也罷，有甚好擔心的？做官家的，總要拿得起，放得下，不能太小家子氣。要不然以後你親政了，就算不累死，也得操心煩死。」

　　「唉！」趙煦微微嘆了口氣，他覺得溫國說的話，也並不是沒有道理。但要他不去想這些，卻又實難做到。而且，他還真擔心他們會不會把他父皇留下來的天下，完整無缺的傳到他手中。

　　此時的趙煦絕難想到，雄州重鎮竟然已經陷落。他更加不知道，就在他與溫國、趙俟聊天的這當口，契丹大舉南犯的消息，已經傳到了政事堂、樞密院。便在這個時間，輪值的宰執們，樞密副使許將、參知政事、兵部尚書韓忠彥正往宮內前來，準備向太皇太后與他稟報這個噩耗。而兩府的使者，也已經分別離開禁中，前往各位宰執們的府邸，向他們稟報此消息。

　　大宋朝，再一次處於風尖浪口。

　　※※※

　　十三日，戌時。

　　內東門小殿內外，燈火通明。

　　在這個根本不該上朝的時間，大宋朝所有的宰執，除了病得已經不能移動的左丞相司馬光外均齊聚於此，一個個臉色凝重、表情嚴肅。殿上珠簾之後，端坐著一言不的太皇太后高氏，簾外站著入內內侍省都知陳衍，簾後則站著清河郡主侍候。除此以外，所有的內侍、女官，全部都被趕出殿中。按照大宋朝的祖宗家法，連沒有親政的小皇帝都沒有到場，他只能等在迎陽門幄殿內，等候宰執們在議論已定後，來向他察報情況。

　　石越與韓維並排站在眾宰執的前面。與其他的宰執一樣，他心裏也是充滿了震驚。接到消息的時候，他正在府中接見陸佃，陸佃在新黨執政期間受到排擠，但在經術上卻倍受王安石重視，其後接連參預、主持經義局、《新義報》，此後又乾脆辭官，離開汴京，做了金陵書院的山長，並在當地創辦了一份如今已是新黨重要刊物的《江南》月刊，陸佃也因此成為新黨在野人物中的重要領袖。此番陸佃來京，石越知道他立場一向溫和，原本指望能夠借他的關係，來調和與新黨的關係。但是他卻萬萬沒有想到，契丹竟然在四月份就大舉南侵！

　　石越不得不承認，他心裏的確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亂。

　　從界河一直到大名府，那是多少州縣，那又會是多少百姓？

　　契丹來了多少人馬？他們的目的是什麼？誰是主將？進軍路線是什麼？戰鬥力如何？……他也完全不知道，他只知道契丹今非昔比，是百戰之餘，兵強馬壯遠非西夏可比，絕對是前所未有的勁敵。

　　而國內，他既不知道新黨會如何來面對這次危機，也不知道舊黨究竟會是什麼態度？在軍事上，他也完全不知道河朔禁軍會有什麼樣的表現，至於他所信任的西軍，他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才能調來河北作戰。更不知道應該調動多少人馬，以何人為將……

　　還有，西夏李秉常會不會借此機會趁火打劫？高麗人是何態度？

　　一切的一切，他有無數的疑問，卻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

　　他從離開府邸到進宮，一路之上，已經迅速的釐清了三四個首要問題。他們必須首先組建一個能夠與契丹人打仗的兩府，並且要設立一個機構，來優先處理與戰爭的問題。他們必須馬上做出決定，如何處置遼國使館的人員？他們必須迅速抉擇，河北路大名府以北的百姓，是否要組織撤離，大名府守軍，是否要立即北上還是堅持固守？此外，他們必須儘快試探西夏人與高麗人的想法。

　　此時，絕不能再激化黨爭。

　　司馬光的威望一定會受挫，這也會給新黨攻擊的口實，但是，打壓司馬光的威望既不符合石越的利益，也不符合大宋的利益，此時背棄與舊黨的聯盟更是不切實際，更不用說司馬光眼看著就要不久於人世了，與其讓人作賤司馬光，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將司馬光送上神壇！

　　在新黨與舊黨政黨化的道路上，石越不介意幫他們一把。他此刻，必須毫不猶豫的維護司馬光，暫時穩固與舊黨的聯盟，哪怕因此要對新黨耍一些手段。

　　他要把司馬光與王安石都送上神壇！

　　給舊黨與新黨分別塑造一個完美的政治人物榜樣。

　　由雄州、霸州分別傳回來的奏摺，在眾宰執手中無聲的傳閱著。石越知道，殿中的每個人心裏想的，肯定不會只是遼人的南侵，他們各有各的小算盤。不過，他倒並不擔心兩府的宰執們，即使誰對司馬光真有什麼不滿，除了章惇這樣的人，是不會有誰真的會輕易自己親自出馬來當廷攻擊的，更何況如今還有了章惇這個前車之鑒。一個宰執要對付另一個宰執，當然是借助台諫比較方便。

　　石越心裏也知道，客觀上，當遼人南侵的戰報傳到汴京的那一刻，在政治上他就已經佔據了一個最有利的位置。天予其便的是，司馬光又正好一病不起！

　　新黨的許將勢單力孤；舊黨因為此前的判斷失誤、兼之司馬光病重，正是三軍奪氣之時；韓維年邁，也無野心與他爭雄；至於韓忠彥、李清臣，資歷、羽翼、人望，皆無法與他比肩。再加上他還有領兵收復河西的經歷，便是高太后此時也不能不倚重他。

　　這內東門小殿，所有的人都是在等著他開口說話。

　　果然，當呂大防傳閱完那幾份奏摺交給陳衍送回簾後後，一直沉默不語的高太后終於開口了︰「石丞相，契丹果然背盟犯境，君實相公又病重不起，你說朝廷該如何處分是好？」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石越身上。人人都能感覺到，表面上還保持鎮定的高太后其實也慌了，她一開口，竟不是從容的問「諸公」的意見，而是直接問石越的意見！

　　「太皇太后！」石越緩緩出列，拱手行禮，高聲回道︰「契丹毀盟背信，乃是自取敗亡，太皇太后不必憂心。」無論他心裏有多慌亂，在這內東門小殿，他都必須表現得胸有成竹。

　　「太皇太后放心，我大宋如今國庫豐盈，士甲精練，只因兩朝結盟通好已久，不欲失信義於萬國，且念及兵戈一起死傷必眾，大傷天和，方委曲求全，謀求兩國之和好。他契丹雖強，難道我大宋便是弱國嗎？他遼人既背盟在先，那臣敢請太皇太后頒詔於天下，我大宋若不能擊破遼軍，將契丹逐出國境，乃至收復燕雲，誓不言和！」

　　石越厲聲說出這番話來，真是一殿皆驚。眾人都沒想到一向謹慎的石越，竟敢出此大言，毫不留退路。高太后也是驚疑的望著石越，道︰「丞相雖有決勝之念，然……」

　　她話未說完，便見石越跪拜於前，慨聲道︰「太皇太后！主辱臣死！契丹既敢犯境，太皇太后若信臣用臣，臣若不能將擊敗契丹，將其逐出塞外，臣甘當軍法！」

　　「丞相果然有此信心？」如此決然之話，令高太后也不由大感意外。

　　「太皇太后素知臣非徒知妄言之輩！」石越斬釘截鐵的回道。

　　「好！」連高太后也不由拍座而起，望著石越，道︰「丞相能破契丹，吾亦能專任丞相！」

　　「謝太皇太后恩！」石越連忙頓首拜謝，「臣敢不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丞相請起！」高太后凝視石越半晌，緩緩坐回御榻，一面對眾人說道︰「諸公都聽到了，禦敵之策，吾一聽於子明丞相！」

　　她話音剛落，范純仁與蘇轍已躬身頌道︰「太皇太后聖明！」其餘眾相措手不及，不得已下，也只得紛紛附和。

　　石越謝恩起身，又道︰「太皇太后不以臣愚鈍，委臣以大任。然天下之事，臣敢專任其責，不敢專任其事。臣敢請太皇太后，組御前會議，非常之時，暫合併兩府事權，以專其事。」

　　「御前會議？」

　　「正是。」石越欠身道︰「與契丹之戰，乃是傾國之戰。必集全國之財力、人力、兵力，方能成功。臣以為，兵部尚書韓忠彥、樞密副使許將、兵部侍郎司馬夢求、樞密院都承旨劉舜卿、副都承旨唐康、職方館知事种建中，皆知兵善謀，可委之以軍務，樞府、兵部之事，由此數人統籌謀劃，必無錯漏。」

　　「戶部尚書蘇轍、工部尚書呂大防、吏部侍郎王存、工部侍郎曾布、權司農寺卿唐棣、權太府寺卿沈括、權知軍器監事蔡卞，素有能名，凡財用、糧草、衣物、兵器、役夫之事，由此數人統轄，數十萬大軍供給可保無虞。」

　　「此外，刑部尚書李清臣，御史中丞劉摯、知開封府王岩叟，凡糾察天下，以防小人趁機興亂，委此三人則反側自消。至於詔告文書、討敵檄文，則委以翰林學士安燾、蘇軾，都給事中胡宗愈。而臣與君實丞相、樞密使韓維、吏部尚書范純仁總領諸事，凡事議而後行，庶幾不誤國事！」

　　石越的這番安排，算是煞費苦心。他知道高太后雖然此時說讓他專任其事，但他到底不可能真的便就此專權獨任，否則用不了幾天，高太后便會想辦法來架空他了。他提出這個御前會議，一方面是為了提高效率，另一方面自然也是為了讓高太后安心。而這御前會議中，最關鍵的當然是兵權與財權，前者直接決定戰場兵力調度、將領之任命，後者則關係到不讓軍隊餓肚子，維持長期作戰之能力。他一方面要將要這兩者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以便能令行禁止，另一方面，又必須讓高太后與朝中各派勢力覺得可以接受，因此，他讓韓忠彥與許將來分掌軍務，而以呂大防、王存這兩個舊黨，來參掌財權。雖然人人都知道，他實際上將自己的心腹，凡是能夠資格安插進去的，都安插進了其中，但這對眾人來說，畢竟是意料中的事情。

　　果然，殿中眾人，無人表示異議。連高太后也滿意的點了點頭，道︰「丞相此策甚善。」

　　「謝太皇太后。」石越又道︰「如此，則今晚便徵召諸人，自明日起皆至尚書省辦差。今晚便要勞煩韓相公、許相公召集司馬夢求、劉舜卿諸人商議，弄清楚若西夏東犯與否，各能調動哪些西軍東援？沿途各要經歷哪些州縣？明晨好將這些送至蘇相公、呂相公處，以便二位相公安排各州縣準備路途之軍糧供應。此外，須敦促种建中，儘快查明契丹之兵力部署，京師禁軍哪些留守，哪些北上，也要有個章程。」

　　他說得雖然客氣，但這儼然已是命令。韓忠彥與許將對視了一眼，默然不語。見高太后點頭道︰「那便辛苦二位相公。」二人這才出列，欠身應道︰「臣等必不辱命。」

　　石越又對高太后說道︰「此外，契丹既然南犯，沿邊諸州，斷難阻其南下。自河間、真定至大名之間，諸州縣百姓，是否要令其南撤？還有，遼國使館，是囚是殺？這兩事事關重大，須請太皇太后聖裁！」

　　「遼國使館，且先囚禁起來罷。我大宋亦有使臣在遼國，生死未卜，不便輕易殺其使者。只是這河北諸州百姓……」高太后沉吟了一會，方抬頭問道︰「諸公以為該如何處分？」

　　她話音未落，但見范純仁已經出列，高聲道︰「臣以為此事何須多議？自當令其南撤，遼人豺狼之性，若不南撤，是置大宋子民於虎口。」

　　但是，其餘諸相，卻沒有一個人附和他。

　　連呂大防也面露遲疑之色。

　　要南撤的至少有八州之地，總人口粗略估計，不下兩百萬！

　　雖然戰事一起，總會有大量的難民南湧，但是許多有家有業的人，還是會固守家鄉。這和朝廷組織南撤是完全不同的，若是朝廷發布詔令，那種情況下還願意留守的人將會少之又少。過兩百萬人口的難民，無論宋朝財政多麼寬裕，都勢必是不能沉受之重！

　　就算在軍事上能起到堅壁清野的作用，就算在政治上能爭取民心……

　　本來這件事情，是可以不必考慮的。歷朝歷代都沒有這樣的事情，朝廷從來都不會考慮要保護百姓離開自己的家鄉，以躲避戰爭的危險。百姓是理所當然要承受這些的。

　　可是石越卻提出了這件事。

　　若他不提，眾人都可以當沒有這事情。但是他既然提了，公然說不管那些百姓死活，卻也沒人說得出口。

　　沒有人知道石越在想些什麼。他要麼就不該提起這件事；要麼就應該支持范純仁。可他提出這件事來，卻把球踢到別人的腳下……

　　「子明丞相以為呢？」高太后顯然也想明白石越在想什麼。

　　「臣以為，事涉八州逾兩百萬百姓，是撤是留，該由兩府共同決定。」

　　「唔。」高太后若有所思的望著石越，過了一會，才轉向韓維，問道︰「韓樞使是何主意？」

　　韓維這一生中，還從未認為自己是一個不顧百姓死活的人，事實上，他是堅信自己一生中，是時刻以百姓疾苦為念的，但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就這麼被石越架到了火上烤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該怨恨石越，還是該感謝他讓自己有這麼一個機會來考驗自己的良知。

　　遲疑了好一會，韓維才終於說道︰「臣以為，不能下詔令八州之民南撤。」

　　高太后的目光在韓維身上停留了好一會，才移向韓忠彥︰「韓相公？」

　　「臣以為韓公所言有理。」

　　「蘇相公？」

　　「臣亦以為韓公所言有理……」

　　高太后一個個的詢問著她的宰執們，沒有人站在范純仁一邊。連呂大防都反對南撤百姓！

　　她終於又將目光移回石越身上，再一次問道︰「子明丞相以為呢？」

　　石越沉默了半晌，「是臣定策退守大名府，雖然當日並未想到這麼快便會有契丹南犯之事，然既是如此定策，實際上便是臣已經出賣過這八州二百萬百姓一次了！」

　　「一個月前，朝廷爭論契丹是否會南犯。君實相公與臣，皆誤斷契丹將在九月南犯，故不欲倉促定策。一念之差，誤國至此。臣算是第二次出賣了這八州二百萬百姓！」

　　「俗語有云︰事不過三。」石越抬頭望著高太后，「臣已經出賣了這二百萬百姓兩次，實不願再出賣第三次！」

　　「子明！」這一下，韓維是真的急了，他不顧禮數，轉身望著石越，道︰「為相者，當以大局為重！切不可意氣用事。」

　　「韓公所言的確有理。」石越迎視著韓維的目光，但是語氣卻十分堅定，「不過，當年漢昭烈帝於敗軍之中，仍不肯拋棄百姓，這只怕不能算是意氣用事。」

　　他轉頭面對高太后，「太皇太后，臣以為，只須我大宋不失恩信於百姓，大宋便絕無亡國之理！」

　　「子明丞相說得極是。」高太后點了點頭，從容說道︰「若謂我趙家將以結恩信於百姓而失國，老婦亦以為天下間斷無是理！」

　　她說完，環視眾人，離座起身，高聲道︰「草詔︰令趙、冀八州州縣官，諭告境內百姓，凡自願南撤至大名以南安置者，聽！沿途州縣，許開倉廩賑濟！」

　　「太皇太后聖明！」石越與范純仁率先跪了下去，高聲頌道。

　　「太皇太后聖明！」儘管心裏面大不以為然，但是自韓維以下，其餘的宰執們也並沒有堅持反對。

　　沒有人能知道這個史無前例的決策是對是錯，也沒有人能知道大宋究竟要為此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連石越與范純仁也不知道，他們心裏都清楚，在軍事上，在財政上，這毫無疑問都是一個極端愚蠢的決定。但是，這個決策，也許會讓河北少死十萬、甚至幾十萬百姓！為了這個原因，他們也願意冒冒險。

　　內東門小殿議事後，石越與韓維又領著兩府宰執前往迎陽門幄殿，向小皇帝稟報了議事的結果。按故事，趙煦沒有多少開口的機會，實際上他也想不出來什麼好問的。儘管小皇帝成天想著北伐收復燕雲，但戰爭真的來臨，他對遼國的瞭解卻是少得可憐。而且，他顯然還沒有從震驚中恢復過來，對這些反對他「先見之明」的宰執，還抱著一些抵觸。

　　然後，宰執們便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韓維與韓忠彥、許將一道，徹夜召集密院與兵部的主要官員會議；李清臣則去知會開封府，親自帶人去遼國使館抓人；而蘇轍與呂大防則可以各自回府，休息一晚。石越與范純仁雖然無事，卻也還不能休息，他們還得去左丞相府，向司馬光報告會議的情況。

　　當石越與范純仁去到司馬光府上時，司馬光半臥半躺的靠在一張軟榻上，只能用目光打量著二人。他依然還有知覺，清醒著，但是氣若遊絲，發不出聲音。

　　石越仍然鉅細靡遺的向他介紹著內東門小殿議事的情況，范純仁則不時在旁邊做一些補充。司馬光顯然是在認真的聽著，時不時用不易覺察的動作點點頭，有時則皺皺眉。石越知道司馬光的夫人張氏在六十歲的時候便已經去世，他生平不曾納妾，張氏夫人共生三子，前二子皆早夭，只有司馬康長大成人，自司馬康死後，便是由他的一個族侄司馬富來照料他的生活。但幾年前，司馬光將司馬富也打發回了陝州老家，左丞相府上便只剩下一些僕人照顧司馬光的生活。此時，他的僕人們都遠遠的站在門外，規規矩矩的叉手侍立著，既沒有探頭偷窺，也沒有人交頭接耳，但是石越能發現，每個人的臉上，都確切流露出悲戚之色。

　　這不由讓他有些感慨，司馬光的確能有這樣的人格，能夠讓與他毫無血脈關係的人，都發自內心的敬重他。

　　當石越說到他們決定南撤大名府以北的八州百姓之時，他現司馬光的嘴唇在動，似乎是低聲說著什麼，他立即停了下來，認真的聽著，但是卻什麼也聽不到，然後，或許是因為剛才試著說話用盡了力氣，司馬光闔上了眼睛。

　　過了好一會，他才又睜開雙眼，費勁的伸手，指了指榻對面的一個書架。范純仁站起身來，順著司馬光所指的方向，走到書架前，那上面放著一冊冊的書稿，還有一個黑色的木盒。范純仁愣了一下，取來這個木盒，回到司馬光的榻邊。

　　果然，司馬光滿意的點了點頭。又伸手指了指房中的火盆，此時的天氣，火盆並沒有生火，范純仁一時沒明白司馬光的意思，問道︰「丞相是要生火嗎？」

　　卻見司馬光幾乎是無法察覺的搖了搖頭，又抬起手指，指了指范純仁手中的黑盒子。

　　范純仁怔了一會，才明白他的想法，「丞相是想叫我燒掉這個盒子？」

　　這次卻是猜對了，司馬光又點了點頭。

　　直到此時，石越才突然間想起近二十年前，不，應該是十八年前，柔嘉曾經對自己說過的一件事情。他心裏猛的一驚，他早就已經把這個盒子忘了個乾淨，沒想到，此時還能再見這件物品。

　　這一瞬間，他頓時明白司馬光在想什麼。

　　范純仁卻是什麼也不知道，但他什麼也沒問，只是吩咐僕人找來木炭，生起火盆，依言將那盒子扔進盆中。

　　石越與范純仁都是呆呆地望著那個木盒，在火盆中，慢慢燒成灰燼。二人都沒有注意到，身後的司馬光，便在此刻，已經永遠地闔上了雙眼。

　　※※※

　　河間府。

　　河間府本是秦代之上谷、鉅鹿郡，南北朝時後魏在此設立瀛州，此名便沿襲至熙寧年間。熙寧間石越、司馬光併路、裁併州縣，才將瀛州升為河間府──這個名字來自於漢代，漢代在此設立過河間國〈注一〉。河間也屬於關南之地，是周世宗從契丹手中收復的地區之一。宋初在河北東面抗禦契丹，是以高陽關為根本佈局，因此，直至仁宗時，瀛州也屬於高陽關路。但是澶淵之戰，契丹南下圍攻瀛州，結果在此城下丟了三萬具屍體！最終不得不繞城南下，自此以後，瀛州，也就是河間府便越發受到重視。因為河間府地處水陸要衝，舟車通利，轉運方便。周圍又全是富庶之地，東臨滄州，兼有農田海鹽之利。契丹若南下佔據河間，則進可攻退可守，深入河北、京東，來去自如；而宋朝若要謀取燕薊，河間府也可以成為前進基地，從河間府到雄州，不過一百三、四十宋里左右，之間又有河北路最重要的官道。因為其地理位較之高陽關更加優越，河間府便漸漸的取代了高陽關的地位，宋朝在河北路形成了西有鎮、定，東有瀛、莫的鉗形佈局。

　　紹聖以來，司馬光、石越經營河北防線，便是以真定府、河間府一西一東為據點，皆是池深城高，屯駐精兵，若北方之敵敢深入大名府，則此二鎮之兵，便可斷其糧草，攻其後背，將來犯之敵殲滅於大名府防線之前。所以實際上，在司馬光與石越的佈局中，真定、河間，才是大名府防線之關鍵。若無此二鎮，則大名府防線便成了單純龜縮死守的一條防線。

　　也因為如此，真定、河間府駐紮的，乃是河朔禁軍中最為精銳的兩支部隊︰武騎軍與雲騎軍。

　　自石越得意以來，大宋樞密院、兵部，遍佈出身西軍的武官或者親西軍的文官，雖然收復河西後本來塞防重點已經轉移到河東、河北，但事實上卻是一切兵甲配給，西軍總是會暗中得到照顧，連禁軍徵募，那些看起來孔武能戰的，也是由禁軍上軍與西軍先挑，然後便輪到河東軍，到了河朔禁軍就只有挑剩的了。其餘諸如前往講武學堂培訓、各軍校卒業之學員分配，樣樣都是上軍、西軍為先，河東軍次之，河朔禁軍與東南禁軍最後。兩府雖然曾經有意裁減部分西軍，或者將一些西軍調防河朔，但也是因為西軍在樞密院、兵部的龐大勢力，最後不了了之。

　　可以說，除了火炮配置、城防構築這樣直接由兩府宰執決策的事情，河朔禁軍事事皆受歧視。

　　河朔禁軍中，唯一能得到平等待遇的，便只有武騎軍與雲騎軍。這也是河朔禁軍中僅有的兩支純馬軍。自從有了河套、河西之地後，雖然仍免不了要屯田養兵，但宋廷仍極注意保護那裏的牧場，一方面以輕稅鼓勵漢人經營牧場，一方面對當地的蕃人也只徵極輕的賦稅，朝中戰馬來源，由賦稅直接徵收的只保持兩三成，而七到八成則採取購買之方式。雖說官府之和買，總免不了要壓低價格，但是紹聖以來宋廷政治還算清明，且當地並非發達地區而物價較低，宋廷又嚴格控制和買比例，因此這十來年間，的確是大大促進了當地畜牧業的發展。另一方面，自從宋朝有了穩定的戰馬來源後，而且對與宋朝進行馬匹貿易抱著極不樂意、百般限制的遼國，態度也轉變了。再加上與西蕃、西夏的馬匹貿易，宋朝的戰馬十數年間，就翻了好幾倍。

　　以武騎軍與雲騎軍來說，不僅配備了一人兩馬，此外還配備了上千頭的駱駝、騾、驢組成輜重營。這兩支馬軍裝備也遠較其他的河朔禁軍精良，它們既不是重騎兵，但也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輕騎兵。針對契丹騎兵以輕騎兵為主，配備少量重騎兵，戰鬥技能不僅僅長於騎射，馬上格鬥衝鋒、近戰也很出色的特點，武騎軍與雲騎軍的騎兵們採取了更加靈活的搭配。每軍中，有兩個營的馬軍裝備長槍、短槍、配劍、圓盾、手弩五種兵器，他們身穿一種特製的輕甲，胸前由一大塊鋼板防護，但手臂與大腳則幾乎不受保護，戴著鋼製頭盔，戰馬則披上紙製馬甲，短槍被用來投擲，長槍則用來衝鋒，配劍用於格鬥。另外三個營的騎兵則以騎射為主，他們只穿著紙甲，戴著很輕的頭盔，戰馬則完全沒有防護，配備弓、箭、手弩、短劍、小圓盾，還有五枚霹靂投彈。他們極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無法將自己的騎兵訓練得如同契丹人一樣全面，因此只要求騎兵們掌握一兩種戰鬥技能，比如弓騎兵就幾乎不進行馬上格鬥訓練。

　　這樣的效果的確更好。

　　至少新任的雲騎軍都指揮使田烈武是這麼認為的。不管怎麼說，從訓練上來看，他的弓騎兵熟練的掌握了馬上騎射的幾種姿勢，而且射程也能達到要求，只是命中率低了點，只有不到三成的騎兵能達到五中三，大部分騎兵只能五中二。另外兩個營的騎兵，從力量上看，也能讓他滿意。

　　對於田烈武這樣的宋軍馬軍將領來說，他就只能要求這麼多了。培養精銳騎兵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漢朝騎兵之盛，不僅僅是因為漢武帝在長安組建了常備軍，更是因為在民間，特別是關中地區民間有大量馬匹，關中地區的「良家子」，雖然不能如塞北匈奴一樣完全生長在馬上，但也是從小就習於騎馬射箭，這就保障了可靠的兵源供應。唐朝的騎兵之盛，除了國家擁有大量的牧場外，府兵制的存在至關重要。當府兵制敗壞後，大唐真正的騎兵，就很自然而然的變成了以胡狄為主。所謂的漢人騎兵，其實只是大量的騎馬之步兵。田烈武對這些典故並不清楚，但他已經是一個很有經驗的馬軍將領，他知道大宋的馬軍，大多戰士從應募入伍後，才開始學習騎馬，要精熟騎射之術已屬相當不易。若要讓他們如契丹人一樣全面，那是只有少數人才能做到的，便如十餘年前的西軍，在打了近百年的仗之後，擁有的少數幾支馬軍，雖然數量不多，但卻是真正的精銳敢戰之士；還有選拔標準更加嚴格，對天賦要求更高的上軍……宋軍中馬匹的短缺是這十餘年才開始改善的，朝廷鼓勵民間養馬，宣佈對每戶養馬五匹以下不徵賦稅，是更近的事。也許再過十五年，大宋的馬軍也能擁有穩定而可靠的兵源供應，生長於中戶與上戶，打小騎在馬上打獵、耕地、拉車，只有當這樣的人多起來，大宋的馬軍才會真正的強大起來。

　　至於現在，田烈武甚至不敢期待如今的西軍馬軍也能如契丹人一樣全面，雖然他相信西軍仍值得信任，因為如今掌握著西軍的，依然還是那些經歷過戰陣的校尉、節級。

　　所以，雲騎軍已經令田烈武十分滿意。

　　他手握一萬騎兵，稱得上是兵強馬壯，雖然他是新官上任，對部下還欠缺瞭解，威信也未建立起來，而且這支部隊從未有過實戰的經歷，但當四月十日他收到遼軍入侵的戰報時，他仍相信，他有足夠的領兵經驗，完全可以克服這些困難，大有作為。

　　四月十二日，他見到了由歸信城一路南下，前來求援的使者。他本來已經在考慮發兵北上增援，因為據使者所言，遼軍的兵力不多，若依託於瓦橋關、歸信城，他完全可以與遼人一戰。雖然河朔禁軍經常有將領坐擁大軍、避戰不前而見死不救的事情，但這可不是西軍的傳統。西軍許多失利的原因與河朔禁軍正好相反，他們是在前去救援的路上被人設伏以待。雖說戰敗皆無榮耀可言，但相比而言，田烈武也是寧肯敗在救援的道路上。況且，歸信城的戰況、使者的忠義，的確也讓田烈武為之動容。

　　但是當天晚上，雄州傳回來的戰報，卻讓田烈武不得不告訴那位使者一個壞消息──歸信已經陷落。而他的上司，河間知府更是直接拒絕了他想救援雄州的要求。而知河間府在戰時，的確是河間府內所有駐屯軍事力量的最高長官。

　　幸運的是，十四日，他迎來了一個新上司。新任判河間府，正是剛剛罷相的前兵部尚書章惇！章惇是在上任的路上聽到了遼人南犯的消息，便拋下從人，自己單騎快馬前來，接掌河間府一切軍政事務。

　　章惇到任當日，便答應了田烈武北上增援的請求。

　　田烈武已經整裝待發，然而當天晚上，從莫州又傳來緊急軍情──雄州陷落！柴貴友、趙隆生死不明。

　　局勢彷彿在頃刻間坍塌。

　　從十四日起，從雄州、莫州南下的難民蜂擁而來，附近的百姓也紛紛湧入城中。如束城鎮這樣的小城不能給他們安全感，無數的百姓向河間府湧來。

　　但河間府只是一座城周十二里的城市而已。它能承載的人口是有限的，很快地，街道上到處都睡滿了逃難的難民。對於糧食的壓力更是陡然增大。

　　十五日，遼人兵鋒進入莫州境內，莫州北面的鄚鎮被洗劫一空。

　　十六日，遼人繞道攻入莫州西面的長豐鎮，在長豐鎮放了一把火，將該鎮燒了個精光。

　　當日更是傳來謠言，風傳霸州也已經陷落。因為霸州音訊隔絕已經許久，雄、霸之間，遼軍遍佈，章惇與田烈武一商議，只能做最壞的打算，假定霸州的確已經淪陷。而這也許可以解釋為何遼人在攻下雄州後，一直沒有直接攻打莫州城。二人猜測也許是攻下雄、霸，讓遼人損耗太大，他們不得不休整數日。

　　章惇開始更加雷厲風行的整頓河間防務。他下令禁止難民再進入河間府，迫使更多的難民不得不繼續南下，一面則在沿途而來的難民中，招募習練過弓箭、武藝的青壯充入巡檢。又派人帶了一大堆忠士、銳士、守闕忠士、守闕銳士的空白告身，前往河間府各縣、鎮、村，頒給各地之忠義社、弓箭社的頭領，讓他們聽令於河間府巡檢，平時互相聯絡，定時向河間府報告消息。又頒下賞格，鼓勵他們在遼軍進入河間府後，敢於攻擊小股遼軍。駐紮河間府的宋軍，原本除了雲騎軍外，尚有神衛營第十六營、以及河間府巡檢三百餘人，章惇大舉募兵，兼之河間府本是做為重要軍事據點經營，府庫之中兵甲堆積如山，數日之內，他就把河間巡檢擴充到了六千餘眾！

　　有了這六千餘巡檢，再加上城牆上那二十餘門火炮與整整一個營的神衛營，章惇與田烈武一合計，與其坐等著擁有火炮之利的遼軍從容攻下莫州再兵臨河間城下，倒不如北援莫州，維持著莫州不被攻陷，也可減輕河間府的壓力。兼之據此前雄、莫傳回來的戰報，遼軍騎軍只有數千人，顯然只是先鋒部隊。

　　於是，十七日，田烈武便親率三個營五千餘騎軍，北上君子館。君子館北距莫州州治任丘縣四十里，南距瀛州城三十里。田烈武無論北上增援莫州，還是南撤回瀛州，以騎兵之速度均半日可至。

　　然而，讓田烈武納悶的是，他在君子館待了三天，一直等到二十日，除了發現小股的遼軍斥侯外，韓寶並沒有對莫州發起進攻。遼軍的前鋒，只推進到鄚鎮，便停了下來。

　　田烈武與他的參軍們商議了數次，都沒能猜到韓寶到底在想什麼，遼軍究竟生了何事。

　　契丹發動這場戰爭，必然有其目的。田烈武與他的參軍們能想到的，不外乎四個──其一，滅亡大宋；其二，報復大宋終止條約，試圖通過突然的戰爭，迫使大宋重訂城下之盟；其三，報復大宋，奪取關南之地，或固守，或迫使大宋用財貨贖回；其四，報復大宋，如歷代塞北胡狄所做的，劫掠大宋的沿邊州郡，既能搶奪財物，亦能令大宋不堪其擾，最終不得不求和。

　　而且，只要戰爭獲利，遼人便能再次確立對大宋的優勢地位。

　　除了第一個戰爭目的，其餘三個目的，皆有可能。田烈武的參軍們雖然事先想不到遼人真的敢於南犯，但當戰爭開始，他們倒是很容易的理解了戰爭的起因──既然是歲賜確立了宋遼的百年和平，沒有了歲賜，自然就不會再有和平。

　　順理成章。

　　只是他們不知道遼軍的戰爭目的，不知道遼軍究竟是啟了一場多大規模的戰爭，他們就只能去猜測遼軍的想法。

　　沒有幾個人相信遼軍只是小打小鬧，僅僅是想劫掠沿邊。遼國已經不是一個蠻夷國家，而且大宋如今國力正盛，絕不可能對遼軍的劫掠忍氣吞聲。劫掠沿邊等同於邀請宋軍去收復幽薊，無異於將遼國的南京道與西京道也變成戰場，如此一來，雙方的損失是相當的，而這對遼國顯然不利。

　　而且，遼軍南犯之前隱蔽得如此之好，又選擇四月進軍，如此煞費苦心，亦非小打小鬧的跡象。其明顯便是想打宋軍一個措手不及。

　　既是如此，他們便應該迅南下，在兩三個月內，西軍馳援之前，突破大名府防線，擊潰河朔禁軍，迫使大宋簽訂城下之盟。如若河朔禁軍果真在西軍到來之前就被擊潰，西軍數千里赴援，孤軍作戰亦難有什麼大作為，而且假若西軍急於復仇，反而可能被遼軍各個擊破。總之，若能如此，遼軍至少能牢牢掌握著這場戰爭的主動權，宋軍想要復仇至少也將是幾年以後的事。

　　若其目的只是奪取關南，亦當及早攻取莫州，才能集中兵力圍攻河間，以便在宋軍援軍趕到之前，先攻取此城，避免腹背受敵。佔據關南之後，便可取得先手，利用關南之積聚，與大宋爭雄於河北。如此一來，大宋整個河北皆淪為戰場，勢必損失慘重。而契丹國力所受損耗則能減到最小。河北腹地利於騎兵馳騁，在接下來的戰爭中，契丹將能盡得地利。

　　其實，即便遼軍僅僅是想劫掠，也應該馬上南下。他們既然攻得下雄州，自然也攻得下莫州。搶城市總是收獲比較大的。雄莫之間相距不過六七十里，騎兵一日可到，沒有任何理由放過莫州。

　　因此，韓寶突然按兵不動，實是讓人大惑不解。就算他是在等主力或者其他部隊合兵，他既如此輕易就奪了雄州，完全可以趁勢先取了莫州，在莫州會合主力，再來攻河間──這不正是先鋒該做的事嗎？

　　莫非，雄州出現的，竟然不是遼人的主力？

　　這倒是有可能的。韓寶裝出主力先鋒的樣子，但實際上卻是一隻偏師，來牽制河間府的宋軍。而他們的主力，則由鎮、定南下。契丹若能攻取鎮、定，將比佔據關南更加有利，非止是河北，連河東也將陷入被遼軍夾擊的境地！雁門、瓶形之天險，立時便化於烏有。

　　但這一切都只是猜測，周圍到底生了什麼，他們所知少得可憐。他讓主管情報的參軍向雄州、霸州、高陽都派出了細作，但要等這些細作帶回來情報，還需要時間。

　　在此之前，田烈武所能做的，只能是等在這裏。

　　四月二十日。

　　保州，滿城陵山。

　　陵山位於滿城西南三里，滿城東距保州州治所在保塞縣僅四十里，西距北平寨也不過三四十里。在唐代天寶年間，這裏曾經設立過滿城縣，然而歷五代以來之戰亂，每有契丹入侵，滿城總是當其衝的地區之一，因此戶口減少，至宋代便已併入保州。宋初之時，滿城猶是重要的軍事要地，但到了紹聖年間，這裏便只有一座年久失修的廢城，以及居住在城中的千餘戶居民。這有和平日久的原因，也有司馬光、石越重新規劃河北戰略的原因，過去在河北沿邊密佈著上百的軍事要寨，因為司馬光、石越要將兵力集中起來，遂致無兵可守，因此被廢棄的，佔到十之八九。

　　大宋河北邊境，大體上是以保州為界，保州以東，池塘水泊數百里，這水泊與江淮不同，都是深不能行舟、淺不能過馬的塘泊。保州以西，則多有層巒疊嶂，處處都是小山，但這些小山都極為低矮，幾乎無法阻擋步騎通過，所以宋廷才在此廣植林木以阻隔敵騎。因為一旦遼軍到了保州東南，便是地勢平坦得連這些小山都沒有了。段子介的飛武軍此時駐紮的陵山，便是這樣一座低矮的小山，相傳此山曾經是古代帝王的陵墓，當地百姓便叫它為「陵山」。

　　段子介駐軍於此，實屬迫不得已。

　　從燕子林之戰俘虜的遼人手中，段子介已經知道這支遼軍的統帥是遼國宿將蕭阿魯帶，據說有六萬人馬攻入鎮、定。六萬騎兵當然是不可能的，因為算上家丁就是十餘萬人，如此大軍，與段子介目前觀察到的情況大不相符。段子介與他的參軍們猜測，可能是正軍連家丁一共六萬，實際上應該是兩萬騎左右。這也符合他此前的猜測，以及保州知州張緒提供的情報，當日出現在保州城外的，最多不過三千騎，領兵者，正是蕭阿魯帶本人！

　　幾乎可以斷定，蕭阿魯帶分散了他的兵力，這正是今日之遼軍最可畏懼者，因為長期的戰爭，今日之遼軍，擁有數不清的出色的中低層將領，蕭阿魯帶可以隨意的將他的部眾，分成百人隊、千人隊，四散出擊。相比而言，河朔禁軍中，以鎮、定地區而言，敢於統率三千之眾出城尋找戰機的將領，屈指可數。而以戰鬥力而言，段子介率三千之眾，即便是樂觀的來看，實力也只能與遼軍千騎正兵加上兩千家丁組成的千人隊相當。

　　段子介十四日抵達保州，將解救出來的百姓與遼人俘虜全數交給保州知州張緒，因為十二日蕭阿魯帶才從保州撤圍而去，張緒與保州軍民正是驚魂未定，見到段子介無不大喜過望，當即殺牛宰羊，稿勞定州援軍。張緒滿心想讓段子介替他守保州，或者至少留點兵力給他，不料十五日即傳來保州東北的安肅軍遇襲軍情，安肅軍軍使胡沱遣使告急，段子介便即準備離開保州，前往救援這個「銅梁門」。因保州有神衛營第十八營的第一個指揮駐紮，段子介便想向張緒借一百名神衛營士兵，誰知張緒算盤打空，不僅一口拒絕段子介的請求，還擔心引火焚身，反而連蕭婆典的屍體與蕭繼忠這個俘虜也不肯接收。氣得段子介七竅生煙，幾乎與張緒翻臉。

　　段子介負氣出城，一怒之下，竟打算直往保州三陵〈注二〉，在那裏殺了蕭繼忠祭祖，他的參軍們急忙苦苦相諫，這才做罷。原來這保州三陵，乃是趙家祖陵。宋廷在那裏也部署了一個步營護衛，此營直隸殿前司，並無軍號，其職責就是守衛三陵，便是遇上戰事，也只有保州救三陵的責任，沒有三陵守軍救保州之義務。原本「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這個道理人人都懂，但天下間這等荒謬之事卻是甚多。蕭阿魯帶率軍過境時，竟然遣使前往三陵拜祭，而三陵守軍也只是婉謝使者，其餘任憑蕭阿魯帶圍攻保州也好，大模大樣途經三陵也好，竟全當沒看見。

　　張緒只想自掃門前雪，三陵守軍則有過之而無不及。而最荒謬的是，最後若論起責任，三陵守軍還是有理。因此，段子介休說在三陵殺不了蕭繼忠，便真讓他做了，惹得蕭阿魯帶報復三陵，最後此事往朝廷一報，憑他段子介多大的後台，也逃不脫個死罪。

　　但如此一來，段子介與張緒便是徹底鬧翻了。

　　他最後也沒去成安肅軍，離開保州才半日，段子介便在路上又遇上胡沱的使者，原來遼軍只有千餘人，圍了一日，因安肅縣實有兩城，夾河而築，兩城互相聯繫支持，遼軍圍南城見佔不著便宜，在城外放了半日的火，便撤圍往南去了。軍使胡沱見遼軍遠去，引軍躡其後擊之，兩軍戰於徐水之畔，宋軍雖傷亡過百，然亦斬十二級而還。

　　段子介見梁門無憂，遂引軍而西，他不能再過保州，便想取道滿城而回北平寨。誰曾想，從保州至滿城雖不過四十里，段子介卻走了整整四天！

　　便在保州西北二十餘里處，段子介竟然遇上了自遂城南下的一支遼軍。這支遼軍顯然是在遂城大戰之後，沒佔到什麼便宜南下劫掠的，雖然有千騎左右的正兵，卻挾裹著上千名宋朝百姓與財物，顯是極為輕視保州宋軍，招搖過市全無防範。雙方前鋒各百餘人率先相遇，猝不及防之下一陣混戰，而後雙方主力皆以為是遇上了小股敵軍，竟不約而同的一股腦的湧了上來。一番亂戰之後，雙方都大吃一驚，遼軍本來極輕視張緒，萬萬料不到有數千宋軍出現在保州與自己野戰，而且以騎軍為主，更不知宋軍來了多少人馬。段子介猛然見著至少上千的敵騎，一時也摸不清虛實，不知道附近還有沒有更多的遼軍。他畢竟領兵經驗不足，若非遼軍見他這麼不知死活的亂戰，誤以為後面還有大隊的宋軍主力，先行怯了，慢慢的且戰且退脫離戰場，段子介還不知道要把這場亂戰打上多久。

　　但就是這樣的一次短短的遭遇戰，段子介又損失了近四百餘人，算上燕子林之戰的傷亡，他的三千人馬，數日內竟已經折損了四分之一。遼軍一轉眼便撤了個沒影沒蹤，段子介也不敢追趕，草草清點了戰場，便護衛著遼軍留下來的數百名百姓，向滿城轉移。

　　然而，段子介又犯了個大忌，就在他清點戰場、攜帶百姓轉移的這點時間裏，遼軍已經回過神來，他才走了十里路，這支遼軍已如附骨之蛆一般，如影隨形的跟了上來。段子介戰也不是，走又不敢，只得找了處小高地紮寨固守。那支遼軍試探著攻擊了幾次，見段子介防守嚴整，便也大模大樣的在幾里之外紮營，與段子介僵持。

　　段子介此時真是啞巴吃黃蓮，此處距保州城不過三十里，張緒肯定早已知道消息，但他絕然不會出城相救。而他更不知遼軍何時會有援軍到來。

　　於是，就在離滿城不過十里遠的地方，段子介與遼軍僵持了三日。雙方互相忌憚，誰也不敢輕舉妄動，直到第四日清晨，段子介一覺醒來，照舊派出一小隊人馬去試探著攻擊遼軍，才覺那支遼軍已經在晚上悄悄的拔營走了。想來是遼軍分散出擊，各部之間聯絡不易，那支遼軍等了三天，等不到附近有遼軍出現，也不敢繼續這麼僵持下去，因此先行走了。段子介這才長出了一口氣，護送著百姓進了滿城。他的部下皆是初歷戰陣，雖未遭敗績，但不到十日之內，兩次交戰，全都累得筋疲力盡，兼之傷兵眾多，段子介本想在滿城休整兩日，再回北平寨。誰想滿城守將早已知道他與張緒鬧翻，無論如何也不敢得罪上司，好說歹說，就是不肯讓段子介部在城內休整。段子介百般無奈，不得不在陵山紮營。

　　直到此時，段子介才是真正領教了張緒這等人的無恥。即便是國難當頭，也不見得人人都能同心協力。他們好心來救保州，數百人死難，換來的卻是這般待遇。段子介巡視營中，便見麾下將士都是一肚子的怒氣，罵不絕口。

　　好在這數日兩戰，段子介雖然指揮、判斷，並不完美，卻終究是建立起了他在軍中的威信。河朔禁軍百年未有戰事，對遼軍不無畏懼之心，段子介兩戰遼軍未遭敗績，的確是讓他的部下樹立起了難得的信心。在陵山休整這兩日，他又親自帶著醫官，查看傷兵傷情，煎湯敷藥。段子介本就頗有豪俠之氣，與士卒相處皆以兄弟相稱，因此滿營將士，對他都十分愛戴。須知自古以來，將領對士兵縱然愛護，講的也是「愛兵如子」，因此將領只有稱士兵「孩兒」、「兒郎」的，極少有稱「兄弟」者，這上下階級之分，不管何時都清楚得很。如段子介這般，不僅噓寒問暖，而且不問階級，年長者稱「兄」，年幼者道「弟」，眾校尉雖然看不過眼，但於士兵卻頗能收心。於是這一兩日之內，竟是滿營軍士，無不交口稱讚「段定州」是個好上司。因此，雖然眾人對張緒多有怨氣，卻倒也並無兵變之虞。

　　讓段子介憂心忡忡的，卻是他的飛武軍戰鬥力太差，以及對於戰場形勢他完全兩眼一抹黑這兩件事。

　　他坐擁兩千餘已經有過實戰經歷之騎兵，面對遼軍一個明顯是大戰之後的千人隊，以兩倍之兵力而不敢攻擊！他在自己的國土之上，與遼軍作戰，他卻完全不知道此時遼軍在哪裡，未來將在何時何地可能會碰上遼軍……

　　前者是短時間內無法解決的問題。戰鬥之技能，只能在一次次與遼人的短兵相接中去磨練，除此再無他法。但後者呢？到達滿城後，段子介立即解除了主管情報的行軍參軍之職務，雖然也許不能對他太苛責，但是，幾天前的遭遇戰，讓段子介意識到了這個職位對他的軍隊來說是事關生死的，他無法再容忍任何顢頇無能者佔據如此重要的職位！

　　既然他的飛武軍打不了遭遇戰，那麼他就要盡量避免打遭遇戰。他是在定州、保州作戰，朝廷花費數十年，配合此處之地形構築的林寨，已然給了他極大的空間。他是主軍，他應該熟悉地形，瞭解何處可以設伏，何處地形對自己有利，遼人會出現在何處……便以幾天的那場遭遇戰來說，若他事先知道有這麼一支遼軍會南下，他的地圖上顯示，至少有三處樹林與小山他可以設伏以待！

　　雖然在保州遇到如此待遇，但段子介絕不會因此就退回定州的城牆之內。對段子介來說，正因為這個國家有張緒這樣的人存在，他這樣的人才應該更加努力，只有如此，他才對得起死在滻水之畔的向安北。既然他判斷遼軍只有兩萬騎入侵鎮、定，而且他已經知道遼軍是大舉入犯，那麼這裏的遼軍就不是主力，按著過往的戰例，這支遼軍應該大舉深入，一路燒殺搶掠，然後在大名府一帶與其他各路遼軍會師……所以，段子介也深信，雖然蕭阿魯帶分兵四出劫掠，但這一路所有的遼軍，必然會在大致的時間，往某處聚合，然後繼續深入，與主力會師。而他要做的便是想盡一切辦法，不讓蕭阿魯帶得逞！

　　他要讓遼軍明白，他們面對的，是完全不同的宋軍。站在他們面前的，絕不是那支只會消極防守的軍隊。他要讓蕭阿魯帶的分兵付出慘重的代價！

　　這兩天之內，他讓定州巡檢張龐兒兼任了他主管情報的行軍參軍。因為燕子林之戰，保州的一些忠義社紛紛前來投奔，他將他們全部劃入張龐兒麾下，而張龐兒則將這些忠義社的人遣散回去，讓他們聯絡各村各鎮之忠義社，刺探遼軍動向，傳遞情報。他讓保州境內之忠義社，將刺探之軍情，全部傳至吳和尚與吳三兒處，而二人再送往北平寨。雖然如此傳遞之軍情多半難以及時，但若能將定、保州附近之軍州忠義社全部聯繫起來，他就能大致弄清楚遼軍活動之範圍，各部大致活動之脈絡，最終他就能知道遼人將出現在何處。

　　只是此事必須儘快。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蕭阿魯帶會在何時聚合他的大軍繼續深入。所以，在十九日，段子介便遣出張龐兒，讓他帶著自己的數封書信與全部巡檢，分別前往定州、祁州、永寧軍、順安軍、安肅軍、廣信軍，乃至深州、趙州。

　　此外，他又採用李渾的建議，讓李渾從軍中挑揀出這數日兩戰之中，尤為勇武的戰士共三百餘人，別立一指揮，讓李渾任指揮使，擔任自己的親兵牙隊。下次再遭遇遼軍，他便讓這支牙衛承擔衝鋒陷陣之重任。

　　對於這些舉措，段子介其實心中也忐忑得很。他並不確信是否會有結果，特別是倚重忠義社──遼國通事局經營已久，萬一忠義社中有遼人的奸細……段子介總是會忍不住這樣想。士大夫們是很矛盾的，他們以百姓的保護者自居，卻並不是很信任百姓，在他們的心裏，百姓是「小人」，而「小人」則不講節操，容易被「利」收買，且易被愚弄與操縱。況且，孔子還說過，用不習於戰陣的百姓出戰，等於是拋棄了他們……段子介也是個士大夫，儘管他是武舉出身，但究其內心，他到底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士大夫。他願意為百姓出頭對抗權貴，甚至願意替百姓下獄坐牢乃至冒生命危險，這些對段子介而言絕無半點猶豫。但若要他相信百姓，卻並不如他發佈命令時所表現的那麼容易。

　　實際上，那很困難！

　　但他知道張龐兒與李渾所獻之策，是他改變自己對遼軍一無所知現狀的唯一辦法。

　　除了信任忠義社，他別無選擇。

　　〈注一〉真實歷史上，據《讀史方輿紀要》，至北宋末年之大觀年間，才升為河間府。

　　〈注二〉宋太祖祖籍保州，保州三陵，指的是趙匡胤四世祖信祖趙朓的欽陵、曾祖順祖趙珽的慶陵、祖父翼祖趙敬的安陵。

　　※※※

　　河北，大名府。

　　四月二十四日，御前會議成員、樞密院副都承旨唐康踏入北京大名府正南門景風門時，北京宮城內那座熙寧十七年建成的鐘樓的大鐘，指針正好指向巳正時分。大名府距汴京三百二十里，唐康自二十二日出發，率領幾十名屬下晝夜兼程，不過兩日間便抵此名城。

　　唐康對大名府十分熟悉，他曾任大名府通判，參預大名府防線之修築，於此功勞卓著。大名府原本有宮城、外城，宮城週三里一百九十八步，外城週四十八里二百六步。在宮城與外城之間，還有牙城、隍城，這座大宋的陪都，乃是河北路最大、最堅固的城市。而自宋廷經營大名府防線以來，大名府再加改建，耗費緡錢無數，四十八里的舊城，被全部改用磚石加固，成為外磚石內土城之格局。城牆上炮台密佈，上下交錯，裝備大小火炮共三百餘門，其中兩千斤以上的重炮十餘門，並有兩個神衛營駐守。各城門全部重建，不僅皆建有甕城，而且皆有三重城門。原本接近廢棄的兩道水關，上水關善利關、下水關永濟關皆加修葺，並有炮臺防衛。除此以外，四圍之王莽城、五鹿城、陽狐城等小城皆加修葺，屯兵置炮，在城北安平門、輝德門外，更修築了堅固的磚石牙城，各置火炮十餘門駐守。

　　因此，如今大名府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雄鎮。

　　因其城防過於堅固，為防晚唐五代魏博之患重演，大名府內外駐守之兩營神衛營、雄武一軍的兩個步軍營、飛武三軍的一個馬軍營，平時皆互不統屬。此外，雄武一軍、飛武三軍之軍部皆設於城內，一在城北，一在城南。無事之時，大名府知府與通判只統轄兩個神衛營與大名府巡檢，亦不令其握有雄武一軍與飛武三軍之兵權。而衛尉寺、職方司，皆在大名府設有分司，監察禁軍不法情事。除此以外，兩府更是立下法度──駐守大名之雄武一軍逢奇年與駐守磁州之雄武三軍換防，飛武三軍則逢偶年與駐守洺州之武衛一軍換防，如此一來，凡守大名之禁軍，皆兩年一換，徹底斷絕割據之隱患。

　　宋廷選擇大名府來苦心經營，不僅僅是因為其地理位置極為重要，在軍事上是汴京之門戶，而且也是因為此地十分富庶，三四萬禁軍駐紮於此，糧草供給完全可以自給自足，不必依靠轉運。至紹聖七年，大名府全境在籍人口近八十萬，因為大名府豪族勢家不可勝數，若算上隱戶，人口將遠遠過百萬。而這北京城內，人口達到三十餘萬，若算上南來北往的商賈，則人數更多。

　　而即便需要轉運糧草軍需，大名府也兼有水陸之利。陸路上大名府與汴京有官道相連，水路上，大名府更有永濟渠與黃河經過，以大宋水軍之能力，即便遭遇圍困，大名府也可以是一座永不斷糧、永遠有援軍的城市〈注三〉。

　　此刻，大名府的官員們齊聚在宮城的正南門順豫門迎接唐康，這裏還有很多官員認得當年的「二閻羅」，不過，知大名府孫路、通判游師雄，卻都是讓唐康感覺陌生的面孔。

　　孫路與游師雄皆算是舊黨，但二人雖都是進士出身，卻皆有知兵之名，孫路與邢恕關係極好，深受司馬光賞識，這幾年構築大名府防線居功至偉，是個連石越也讚不絕口的能臣；至於游師雄，是關中大儒張載的弟子，幾年前他至政事堂敘任，被石越、范純仁大加稱許，當即改了他原本的任命，優差通判大名。石越曾私下裏對范純仁議論這二人，說道︰孫正甫器具，最多一路轉運，游景叔縱做到河北安撫使，亦難盡其材。

　　因此之故，唐康對二人倒也不敢怠慢。與孫、游及大名府眾官員見過禮，便由孫路、游師雄引著他進了宮城，前往河北路轉運使司。紹聖以來，河北並未設安撫使司，四司衙門中，提刑使司設在河間府、指揮使司設在真定府，只有轉運使司與學政使司在大名府。因此到了轉運使司衙門，只有河北路轉運使陸師閔與學政使陳元鳳在中廳前迎接唐康。

　　進了這轉運使司，唐康雖是人乏馬疲，但也不由得不提起精神來。這陳元鳳不必說，河北轉運使陸師閔，亦堪稱熙寧、紹聖年間的大宋官場中的一朵奇葩。此人出身名門，卻是死硬新黨，因為在益州強硬推行茶法鬧得怨聲載道，蜀中官員自二蘇以下，個個對他恨之入骨，但經歷王安石、呂惠卿、司馬光、石越，無論兩府是誰在主政，他竟始終能轉禍為福，屹立不倒。想紹聖之初，他被御史中丞劉摯盯上，本來已經危在旦夕，不料王、馬、石合作，發行鹽債，因為這陸師閔為國庫增加收入的確是一把好手，他反而轉禍為福。司馬光、石越經營大名府防線，以河北豪族勢家太多，便將陸師閔升為河北轉運使，陸師閔到任之後，立即奏請對凡是不肯讓出土地修築要寨之豪族，徵收一定之「保境錢」，並設計了一個讓絕大部分人都摸不清頭腦的極為複雜之計算「保境錢」之方法，他對朝廷解釋時，這「保境錢」似乎極少，於是竟然順利的通過了給事中那關。誰知實際執行之後，按同樣之計算方法，他這「保境錢」，竟能將絕大部分的豪族鬧得傾家蕩產。朝廷發文讓他解釋，他竟回得朝廷啞口無言──他完完全全是按著朝廷批准之「保境錢」徵收方法進行徵收的。

　　唐康至今都沒明白他是如何辦到的這一點的。但他知道，兩府的相公當中，如李清臣，還有以前任兵書章惇，對陸師閔都十分賞識。連石越與范純仁都認為這樣的官員，總是有必要存在的。只有蘇轍與御史中丞劉摯，始終對他看不順眼。但是無論如何，陸師閔如今依然擔任著幾乎是大宋地方官中最重要的職務。

　　「陸公、陳公。」與陸師閔、陳元鳳見過禮，唐康便直奔主題，抱拳道︰「虜事急矣。康奉使前來北京，一是奉御前會議敕令，設北道都總管，以知大名府孫路兼，令大名府通判游師雄佐之，康則奉旨監軍。」他一面說著，已然起身，一個從人捧出一卷敕令來，孫路連忙躬身上前，接過敕令。唐康又道︰「朝廷議定，權由北道都總管，統領大名府及磁、洺、博三州諸禁軍、廂軍、巡檢、義勇。朝廷不日將於大名府設河北宣撫使司，節制河北諸將，統兵作戰，這北道都總管司，便是要為宣撫使司，做好準備。」

　　唐康高聲說完，眾人臉上都並無意外之色。自遼人大舉入侵之消息傳至大名，陸師閔、陳元鳳等人，早已料定朝廷必會設安撫使司、宣撫使司之類的機構，節制河北兵馬作戰。唐康既然宣佈了設立北道都總管司及相關人事任命，那麼眾人便已知道，唐康、孫路、游師雄三人，都是將來能入宣撫使司的人選了。陸師閔與陳元鳳雖然眼熱，但他們也自知朝廷不可能讓他二人來組建北道都總管司，二人身份不同，轉運使兼掌一路兵權，那實際便是安撫使了。這於將來宣撫使接掌權力，大為不便。

　　因此，陸師閔只是試探著問道︰「那宣撫使會是……」

　　「此非康所能知。」唐康搖搖頭，不肯透半點口風，只是又說道︰「樞府已經頒令調兵，令姚君瑞率雲翼軍前來北京集結。此外，樞府還抽調了龍衛軍、威遠軍、橫山蕃軍、環州義勇前來大名，吳安國的河套蕃軍將前往代州，渭州蕃騎則前往真定府。我來之前，西夏正使已向朝廷上表，稱他們對契丹南犯毫不知情，不會與契丹勾結東侵。不過蠻夷之言，難以盡信，是以樞府暫未調發振武軍與神銳軍。」他掐著指頭算了算時間，又補充道︰「再過兩日，姚太尉便要先率拱聖軍北上，進駐河間府！」

　　唐康這番話一說完，眾人臉上皆露出欣喜之色。眾人都知道，他口中的姚太尉，指的乃是赫赫有名的「關中二姚」中的老大姚兕，而「姚君瑞」，則是老二姚麟。自從种家兄弟相繼去世，年輕一代的种朴、种建中等人皆還未成氣候，二姚便成為西軍將門世家中聲望最高者。尤其是姚兕，官至正四品上忠武將軍兼拱聖軍都指揮使，位列樞密會議。由他統兵前來，無疑是給河朔諸軍吃了一顆定心九。

　　陸師閔便即笑道︰「有姚忠武先來，那我等便可放心了。只是前日所頒詔旨……」他突然提起這話頭，眾人的臉色都又變得凝重起來，一齊望向唐康。

　　唐康知道陸師閔說的，是朝廷日前頒佈天下的《敕榜趙、冀八州軍民詔》。這道敕榜，是直接頒給河北趙、冀八州軍民，告訴他們契丹已經大舉南犯，朝廷已然召天下之兵北上禦敵，然恐契丹殘暴，殘害八州百姓，乃諭告諸州百姓，凡願意南撤者，朝廷將沿路設粥場提供食物，並在大名府、相州、衛州直至汴京，及黃河南流南岸之京東路諸州搭設棚帳，提供避難之所直至戰爭結束。

　　這份敕榜，毫無疑問是受到許多官員質疑的。但是兩府頒給各府軍州縣之敕令中，措辭嚴厲，勒令各級官員必須執行此詔，否則將以貽誤軍機論處，亦由不得他們反對。

　　然而，趙冀等八州的官員倒也罷了，詔書中提到的大名府等將要接收難民的府州官員，卻不得不面臨巨大的考驗。他們要防止大量的難民帶來的犯罪、暴亂、疫疾，就必須提供充足的糧食供給與足夠的住處，並且保證醫藥供應。可是他們誰也無法預測到將有多少難民到來，雖然敕榜中朝廷提供了指示，告訴哪些州縣的難民應該盡量前往哪些州去避難，但實際上人人都知道這難以做到。許多的百姓根本沒有任何地理知識，他們只會隨著最多的人群向南邊湧來。

　　而大名府則是當其衝。

　　便聽陸師閔又說道︰「自敕榜頒佈以來，每日皆有數以百計的難民進入大名，以後恐怕還會更多。我們已經得到消息，章子厚在河間府，不准逃難百姓進城，數以萬計的百姓正沿著官道南下，如今官道根本無法北上。」陸師閔望著一臉平靜的唐康，繼續說道︰「我已經給沿途州縣下令，反正他們也要南撤了，乾脆開倉賑濟，給那些百姓也提供糧食，免得他們餓死，發生疫疾。只是南逃的百姓不知道有多少，再加上朝廷頒佈了敕榜，大名府儲糧再多，康時你剛才也說了，還有這許多大軍要來大名府集結，到時候少了軍糧，我這運使難辭其咎。可是我若不給這些逃難百姓吃的，朝廷敕令我也不敢不遵。」

　　「漕節所言不錯。」陳元鳳接過話來，道︰「最令人憂心者，是逃難百姓太多，阻塞官道，且對大名府防線，亦是極大隱憂。若契丹以奸細混於百姓之中進城，而以大軍緊隨百姓之後而來，只恐朝廷苦心經營之大名府防線，遼軍將不費吹灰之力而攻破……」

　　唐康不動聲色的聽二人說著，此時忽然問道︰「陸公、陳公，康有一事不解。」

　　「康時請說。」陸師閔與陳元鳳交換了眼神。

　　唐康環視了四人一眼，緩緩問道︰「方才二公道每日皆有數以百計的難民進入大名，為何康自進城一直到宮城，卻未見著一個難民？」

　　「這……」陳元鳳乾笑了幾聲，道︰「不滿康時，在康時來之前，我四人已經商定下令，大名府境內諸城，皆不許南逃百姓進入。凡有禁軍駐守之要地，百姓亦不許近三里之內。」

　　孫路也點點頭，道︰「除此以外，我等已令巡檢去清查官道，以保證南逃百姓，不會佔據全部官道。在館陶〈注四〉，我已令人在那裏檢查這些逃難百姓，凡是以鄉里藉貫結保者，許其南下。孤身或獨家獨戶逃難，皆要嚴加盤查，以防奸細混入。」

　　陸師閔笑道︰「這也是迫不得已。大名防線事關重大，我等不敢掉以輕心。朝廷敕令亦沒說非得讓這些百姓進城。只是，現今逃難百姓還少，再過些日子，恐怕……」

　　唐康這時已然明白，陸師閔、陳元鳳們早已商議好了對策，絕不肯讓大名府防線冒一點兒的風險，但是又怕他這個朝廷派來的監軍不許，因此一面訴苦一面交待他們所做的安排。唐康既可以默認他們的安排，也可以表示反對，只是那樣一來，唐康就得承擔後果，而他們也不用與唐康發生任何的爭執，用不著得罪這位眼見著就要炙手可熱的大紅人。

　　看起來，無論是陸師閔、陳元鳳這樣的新黨，還是孫路、游師雄這樣的舊黨，對於朝廷的南撤八州百姓之令，都是不以為然的。

　　唐康看了看這四人，現只有游師雄一直沒有說話。他微微笑了笑，不置可否，道︰「陸公、陳公，既是如此，在下想去一次館陶。」

　　「那也好。」陸師閔笑道︰「康時先歇息一日，待北道都總管司之事辦得差不多……」

　　「不。」唐康笑著打斷陸師閔，「在下是想立刻去……」

　　「這……」陸師閔與陳元鳳皆意外的看著唐康。陳元鳳旋即笑道︰「既然如此，那便由我便陪康時走一趟罷。」

　　「有勞了。」唐康笑道︰「不過在下兩夜沒有合眼，實是再也騎不得馬了。還要借輛馬車。」他一面說，一面轉身對游師雄笑道︰「孫大人身為北道都總管，事務必多。可在下還有個不情之請，游大人是否也能陪在下走一趟館陶，在下離開北京多年，許多事情，還要向游大人請教。」

　　游師雄驚訝的望了唐康一眼，連忙起身回道︰「師雄敢不從命？」

　　君子館。

　　田烈武的五千雲騎軍進駐此地，已有七八日。雄州與霸州的形勢依然不明朗，倒是在君子館西北的順安軍高陽關，幾日前出現了千餘騎遼軍，這支遼軍燒光了高陽關外的幾個村莊，見高陽關守軍堅守不出，也不曾叩關，便繞道南下直取永寧軍而去。

　　同時，從高陽關傳回一個噩耗，定州知州段子介率軍東援保州，於十八日在滿城大敗，三千兵馬全軍盡沒，段子介生死不明，定州局勢岌岌可危。

　　這讓田烈武更加憂心忡忡，難道遼軍的主力果真竟是自鎮、定南下？

　　這天的早晨，田烈武巡視完各營早操之後，照例帶上他的參軍們，登上君子館的城樓，遠眺北面的莫州。莫州依然十分的平靜，平靜得令人感到詭異。

　　通往莫州的官道上，不斷的有數十上百的百姓扶老攜幼，背著包裹，趕著牲畜向南行來。幾乎與官道並行的高河〈注五〉之上，也可見到不少百姓划著小船逆流而來。對於這些南下的百姓，官府早已懶得盤查，儘管田烈武還是派出了小隊騎兵盤查北上的行人，但他也並不指望他出現在君子館的消息，能瞞得過韓寶。

　　他只是一直在琢磨韓寶為何還沒有出現。這幾日間，他又詳細問過了本地的老人，確信了所謂的「塘泊防線」，根本不可能阻止遼軍，在雄、霸、莫、清、滄五州之間，有好幾個大泊，一到夏秋兩季水就淺到可以徒步涉水而過，到了冬天就會結冰，也就是說，只有春季才能揮作用。但是在春季的話，如果趕上滹沱河發大水，自深州以東一片澤國，哪裡還用得著這塘泊？難怪熙寧年間，新黨有些官員對塘泊防線大不以為然，極力主張改造。

　　而河流也難以依賴，原因也很簡單，因為以往契丹都是秋冬入侵，河流結冰，水軍完全無用，因此，大宋根本沒有黃河北流部署任何水軍。畢竟誰也不會養一支一兩百年都可能沒用處，每年只能在固定的季節存在的軍隊。

　　沒有水軍防守，遼軍幾乎可以在任何地方渡河，而宋軍也乾脆的放棄了倚河防守的打算。反而為了方便百姓，河北的這些河流上，還修築了無數的橋樑與浮橋。這一時半會，誰也不知道這些橋樑究竟還有多少沒被拆毀。

　　所以，這些都不會是韓寶沒有出現在莫州的原因。

　　一面竭力猜測著韓寶在想什麼，另一面出於對鎮、定形勢的擔憂，不僅是田烈武，連章惇也再三遣使來叮囑田烈武切不可輕舉妄動。這讓原本打算派一個指揮的騎兵前進至鄚鎮試探一下韓寶的田烈武，最終還是決定作罷。喪失一個指揮的兵力事小，挫了全軍的銳氣事大。對於近百年未有戰事之河朔禁軍，哪怕是小小的失利，也會對士氣造成嚴重的打擊。

　　在城樓上站了一小會，田烈武看見他的幾個親兵也出現在官道上，拉住幾個百姓開始詢問。他聽到身後有人說道︰「郡侯〈注六〉，問了幾日了，也不知今日能不能得些有用的消息。」

　　田烈武未及回答，便又有人回道︰「這些百姓只怕所知有限。有許多人，雖是雄州人，可自打出娘胎起，便連瓦橋關都沒過去。這些百姓多是契丹燒殺到自己的村子或者鄰近村子，才倉惶南逃，他們哪裡能知道契丹的動靜？況且這幾日盤問逃難百姓，還是莫州的居多。」

　　田烈武轉頭望了說話之人一眼，卻是個三十來歲的高壯男子，他認得是他的一個參軍，喚做劉近。因問道︰「劉參軍所言亦有道理，只是若不如此，參軍可有更好的法子？」

　　「回郡侯，」劉近見田烈武相問，連忙欠身抱拳，道︰「恕下官無禮。我大軍在君子館，卻連區區百里外的雄州究竟發生了什麼，亦一無所知，這與守株待兔何異？韓寶乃是北朝名將，我軍在君子館，聯結莫州、河間，這些算計，他能看得清清楚楚。敵暗我明，下官恐怕我軍落入韓寶算中……」

　　這番話恍如在田烈武耳邊炸起一個驚雷，說中了他內心深處一直在擔憂的一個可能。他霍然一驚，望了望劉近，卻沒有說什麼。便在此時，一個親兵大步跑上城樓，走到田烈武跟前，稟道︰「郡侯，有個叫張叔夜的求見。」

　　「張叔夜？」田烈武不由得一愣，他記性甚好，自然還記得此人，不由奇道︰「他如何出現在此處？」一面吩咐道︰「快請。」

　　這卻還是田烈武第一次見著張叔夜。他帶領眾人回到行轅，便見一個錦袍男子在轅門外倚馬而立，腰間佩了一柄彎刀，馬上掛著一個包袱，一張大弓，一個箭壺。

　　那人見著田烈武等人，便連忙趨前一步，欠身抱拳道︰「下官權知保定軍張叔夜，見過田侯。」

　　「權知保定軍？」田烈武不由得反問了一句。

　　便見張叔夜苦笑了一下，道︰「正是。下官便是新任權知保定軍。」

　　「那你運氣可不算太好。」田烈武不由得笑了起來。原來這保定軍，地處雄州與霸州之間，在大宋的軍州當中，算是個很小的軍。張叔夜謀的這個差事，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壞。因為他官階不高，做到權知保定軍，已經算是優待。只是田烈武早已聽說他原本是想進密院、兵部，如今卻被差到保定軍這麼個小地方，相較而言，那必定是在兩府被人捉弄了。

　　他頗疑心是唐康搞的鬼，因此一聽張叔夜自報官職，便不由得笑出聲來。

　　卻聽張叔夜也笑道︰「運氣也不算太壞。好歹慢了幾日，沒被契丹圍在城中。」

　　這一句話，頓時令得田烈武大生好感。因贊道︰「嵇仲倒是個磊落男子。你既知保定軍被圍，還來此做啥？」

　　張叔夜笑了笑，朝著田烈武又是一揖，笑道︰「下官是來投田侯的。」

　　「唔？」

　　「下官到了河間府，聽說契丹已經得了雄州。見過章大人後，聽說田侯在君子館，便特地前來投奔。」張叔夜說到這裏，也不問田烈武是否肯接納他，又說道︰「田侯，這君子館可並非久留之地。」

　　「哦？」田烈武聽得心頭一驚，這時也顧不了太多，情不自禁便問道︰「嵇仲何出此言？」

　　「下官聽說田侯來此，已經有七八日。而七八日前，雄州便已淪陷……不瞞田侯，下官是三日前到的河間，在河間時，下官便與章大人打了一個賭，賭三日之後，田侯必定還在君子館。下官僥倖得勝，章大人方允我來投奔田侯，不再一定要讓下官去守那肅寧城、肅寧寨。」

　　田烈武的臉色越凝重起來，問道︰「嵇仲憑什麼敢如此斷言？」

　　「憑韓寶數日之內，便能取雄州重鎮！」

　　「這位張大人說得極是。」田烈武身後的劉近這時突然插話道︰「下官也斗膽一言，莫州東西，皆有大泊，契丹騎兵只能從中間官道兩旁的數十里之地通行。韓寶為契丹先鋒，麾下之兵，最多不過兩三萬，少則僅數千。他知我大軍在君子館，卻未必知道究竟有多少人馬。我雲騎軍若是傾巢而來，則有萬餘騎。我萬騎馬軍，倚城而戰，韓寶兵力雖多，卻無法分兵調動，東面的塘泊雖然有些地區可以通行，但亦要我軍兵力少而難以盡守，其方敢涉水前進。因此，下官這幾日間，也在懷疑韓寶其實是不敢強攻莫州。」

　　張叔夜驚訝的看了劉近一眼，笑道︰「原來田侯軍中，亦有智者。」

　　劉近連忙謙道︰「豈敢。此前我軍因韓寶輕取名城，而懼其強，卻未曾想過，韓寶亦有所懼。在下卻也是今日才終於想通這一點，哪裡及得張大人三日前在河間，便已料定。只是在下仍然想不通，韓寶既不敢前來強攻莫州，那麼其多半便要繞道，張大人以為，他會從何處繞道？」

　　「梁門若不保，則韓寶必自高陽關而來。梁門若存，雄州與高陽關之間，水泊寬廣而深不可涉，又有梁門守軍與高陽關守軍相呼應，田侯大軍北援高陽關也不過百里，兩日可至。韓寶不會走高陽關。」

　　田烈武挑了挑眉，「嵇仲的意思，韓寶會從東面繞道？」

　　身後眾參軍聽到此處，也漸漸都明白過來，此時都是嚇了一跳，有人驚道︰「遼人想包圍我們？」

　　「我若是韓寶，也要打這個主意。」張叔夜笑道︰「遣一支精兵，自東面繞過來，插入君子館與河間府之間，切斷我軍之聯繫，然後大軍傾巢而下，直取莫州。到時我河間、君子館之大軍，皆被遼人牽制，南不得，北不得。若是果斷南下，退回河間府，與河間之兵合攏，或還能全身而退。若稍一猶豫，待遼軍攻下莫州，或者乾脆棄莫州來，則我軍休矣。」

　　劉近此時也完全明白過來，「若遼人擊潰我雲騎軍，甚至田侯若有不測，田侯乃是天子近臣，天下名將，一朝有失，河北震慄，休說莫州難存，便是河間也岌岌可危。」

　　眾人聽得此處，都是倒吸了一口涼氣。只有一個參軍遲疑了一下，才質疑道︰「就憑韓寶麾下兵力，他如何敢保必勝？」

　　田烈武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道︰「這不是韓寶的兵力。」

　　「郡侯的意思是？」

　　田烈武默然了一會，沉聲道︰「嵇仲的意思是，如今我們面前的，不僅僅是韓寶，更可能是耶律信！韓寶也許已經繞道往我們身後來了。」

　　「啊？！」

　　君子館的行轅外面，突然間死寂了下來。

　　只有張叔夜在說道︰「如今唯一的問題是，梁門究竟還在不在？」

　　一個參軍顯然是被嚇壞了，慘白著臉問道︰「梁門在不在又有何關係？難道郡侯要以這區區五千騎，去迎戰遼軍主力與韓寶的夾擊？」

　　此時此刻，退回河間府，已是大多數參軍的想法。

　　卻聽田烈武輕描淡寫的說道︰「只要我們知道了遼軍的意圖，難不成我們這五千馬軍都是死人不會動嗎？」

　　他說完，大步走進轅門，高聲命令道︰「傳令，立即向束城方向廣布偵騎！讓他們探遠一點，遼人若從東邊來，為瞞過我們，定然是從霸州繞過來的。」

　　一個參軍猶在嚅嚅說道︰「難怪派去霸州的斥侯半點音訊都沒有了……」

　　〈注三〉歷史上大名府即為河北雄鎮，乃是晚唐五代藩鎮割據之根本。正如《讀史方輿紀要》所言，北宋之亡，軍事上大名府守禦非人，乃是極重要之原因。

　　〈注四〉大名府北面之縣城，距大名府七十里。

　　〈注五〉《中國歷史地圖集》相關地圖示為滹沱河。按，河間府之名，因其地處高河、滹沱之間，故有此稱。《宋史．河渠志》言及滹沱河時，並未包括此段河流，故本文仍稱高河。

　　〈注六〉宋代封侯，皆以郡名，與唐不同。故開國侯別稱「郡侯」。小說中改官制，多用唐制，侯爵皆以縣名，此處仍稱「郡侯」，是習慣性沿用舊稱。

　　※※※

　　四月二十六日。

　　大名府、館陶縣。

　　「……這館陶縣亦已經不是漢明帝館陶公主的那個館陶縣，五代時把縣治移到今日這地方，故城現在叫南館陶鎮……」前來迎接唐康一行的館陶縣令叫鄧方進，是個健談有趣之人。自從見著唐康等人之後，他的嘴巴便沒怎麼停過，但此人倒也廣博，凡是館陶諸地之歷史淵源，他都如數家珍，「永濟渠就在縣城西邊二里，漢代叫屯氏河。東邊原本有黃河北流，不過熙寧初年，黃河改道，反倒往永濟渠西邊北流了。這大河，既能作惡，也有不少好處。下官在此為令數年，年年都怕黃河漲水、改道，館陶就萬劫不復。可它要沒事呢，有了黃河北流與永濟渠，館陶也是通衢要地，商賈輻集，還有農耕之利。別看館陶縣小，便是這十餘年來與北虜通商，館陶也獲益不少，本縣家財數萬貫者，少說也有百來家。可惜好端端的，又要打仗了。幸虧朝廷修大名府防線，館陶雖說在最北諸鎮之一，可好歹也有堅城利炮。比起北邊的臨清縣，唉……」

　　唐康、陳元鳳、游師雄三人一面聽他說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一面留心觀察著所看到的一切。館陶縣內，此時到處都是疲憊之極的逃難百姓，人數之多，遠遠不止此前在大名府所說的每日數百，唐康在心裏粗略估算了一下，滯留在館陶的逃難百姓，少說也已經上萬。許多人衣衫襤褸，看起來飢腸轆轆，倒臥在街邊，看起來是已無力再南下。

　　唐康心裏很清楚，詔令頒佈下來，未必便能得到執行。雖然大名府陸師閔說得漂亮，可北面諸州的官員，未必便有那麼好心腸去賑濟這些百姓，他們自己都亂成一團呢。走又不敢，留又害怕，有幾個官員心裏還能掛著這些百姓？這些百姓要逃難，一直到館陶為止，吃的都只能靠自己為主。而沿途更保不定還有趁火打劫的歹人。

　　這館陶縣內，倒是搭起了好幾個粥場，城內空曠處，幾處寺廟，都搭起了棚子收容逃難百姓，但那是杯水車薪。按說有永濟渠在，糧食是能供應得上的，勞力更是到處都是……但顯然，這鄧方進也有自己的算盤要打，大戰將至，軍糧供應是首要的，只要他保證軍糧無虞，戰後自然有他的功勞，若出了差池，他休說前程，搞不好連小命也沒了。無論朝廷再如何三令五申，讓他先開府庫，後有糧草接濟上來，但到了鄧方進這裏，他是絕不肯冒險的。萬一這中間出了半點差錯，他這個小小的知縣就是替死鬼，他還能找運糧草前來的轉運司這些衙門分辯？

　　頒一道詔書容易，果真南撤八州軍民，實在不是容易之事。畢竟這大小官員，都是自私自利顧著自己小算盤的居多，人人都有自己的算計，越到這種危急存亡之時，越是如此。

　　但唐康只是留神觀察著，並不揭破了這鄧方進，這是無濟於事的。

　　但是，意外的，唐康突然在馬車上發現一個熟人。

　　「停！」他大聲喊道，讓陳元鳳諸人都吃了一驚，馬車吱的一聲停了下來，鄧方進也連忙勒住自己坐騎的韁繩，探過頭來問道︰「唐大人這是？」

　　唐康卻不理他，跳下車來，朝著路邊一座宅子走去。陳元鳳與游師雄對視了一眼，也只得下了車來跟上，鄧方進一時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也只得下了馬，小跑著跟上唐康。

　　眾人到了那宅子跟前，卻見這座宅子內外，竟然也在大設粥場，許多的難民紛紛湧來，幾十個河北大漢，手持長棒在維持著秩序，一面還不停的高聲喊叫︰「凡自願去大雍國的，到那邊畫了押，簽了文書，俺家大人保你們一路好吃好喝直到雍國，再不用餓肚子。俺雍國計口分田，每口一百畝永業田，十五稅一，不用交兩稅，不用交雜賦，保你們從此過好日子。若是不願去的，亦請自便，不要往這邊來……」還有一個穿著黑色錦袍的中年男子，坐在門口，搭了張桌子，在給排著長隊的百姓簽字畫押。

　　鄧方進才恍然大悟，連忙笑道︰「唐大人，這是雍王的使節……」

　　「我認得。」唐康打斷鄧方進，默默的看著眼前的場景。這個黑袍男子，他當然是認得的，雍國常駐汴京使節翟原，曾經是白水潭學院的聞人，卻不願科舉、不仕宋朝，反而做了雍國的太傅。雍王為了盡可能的得到大宋的支持，不僅在汴京、杭州皆常駐使節，而且還送了一個小兒子回汴京，擔任名義的駐宋正使，由副使翟原輔佐。事實證明這一手是行之有效的，這個小王子的存在，的確影響到了太皇太后，對雍國多有關照。

　　而雍王也自從封建之後，的確也展示了他過人的一面，他不僅做到了知人善用，而且還肯賦予臣子們極大的權力。比如他在宋朝的使節們，便都有專斷之權。他們可以不必請示雍王，而及時做出一切他們認為的有利於雍國之決定。

　　這樣的權力的確也是非常必要的。

　　所以，翟原竟然比唐康先到了館陶。

　　買一個奴婢要幾百貫，從河北募集這樣整整一家五口前往雍國，也許都不過幾十貫而已。對於南海諸侯來說，這的確是一個極好的機會，而朝廷為了減輕自己的壓力，必然相會鼓勵他們招募逃難百姓。只是未必每個諸侯國都能把握住而已。

　　唐康就很疑惑，雍國哪來這麼多錢？這不是生口貿易，可以以貨換人，翟原必須手裏就有充足的緡錢，保證能養活他募集到的百姓，至少能順利走到杭州。這不是一筆小錢，雍國諸事草創，國庫不會太寬裕，更不可能有多少錢放在翟原手裏。

　　他正想著這些，翟原已經發現了唐康，連忙吩咐了身邊的從人接過他的工作，朝唐康走了過來。一面抱拳笑道︰「唐康時如何也來館陶了？」

　　二人早已是十分熟稔的，唐康也抱了抱拳，笑道︰「許你翟十八來得，我卻來不得？」

　　二人相視大笑，唐康又替他引見了陳元鳳諸人，一面笑道︰「你腳倒是長。」

　　「不長不成。」翟原也笑道︰「朝廷敕榜一頒佈，我便連忙請了太皇太后的恩旨，趕緊到了大名。誰曾想到大名也沒用，又巴巴跑到了這裏。我家三王子給朝廷上了表，國家有難，諸侯自當同仇敵愾，雍國雖然草創之初，將寡兵少，亦請發兵一千，與契丹決一死戰。大宋是父母之邦，我們效忠皇上，自是義不容辭的。但太皇太后、皇上與兩府顧念敝國立國未穩，不許發兵。那我們幾個同僚計議了一下，大戰將起，必有百姓受苦，朝廷雖然德被天下、恩及萬民，必會盡力賑濟，但這方面我們亦可盡微薄之力，替朝廷稍分其憂。當然，諸侯們自己也有好處……」

　　他倒是說得冠冕堂皇，但這並非正式場所，因此陳元鳳等人聽得無不皺眉。但唐康素知雍國自封建以來，做任何事情，都是既要得實利，又要外表漂亮好看。對大宋的忠心表得最響的，向來都是雍國；而與遼國打得最火熱的，也是雍國。因此倒也是習以為常，只是笑道︰「難不成還有別的諸侯國也來了？」

　　「那是自然。」翟原笑道︰「我是四日前到的。曹國的李五是三天前到的，鄴國與歧國朝中有人，人是昨日才到，可是募人卻是六天前便開始了……」他一面說一面朝著鄧方進笑了笑。

　　鄧方進也笑道︰「諸位大人都不是外人，這是上頭的關照。清河郡主托人叮囑了，這也是舉手之勞。」

　　翟原又笑道︰「昨日連周國也來了人，我聽說其他的諸侯國準備幾國聯手來招募百姓。」

　　「連周國公也發財了？」唐康不由吃了一小驚。他知道周國是最為拮据的，雖然潘照臨因為與柴遠交好，對周國也有照顧，但這大募災民，畢竟是要錢的。

　　「發什麼財？都是舉債度日。」翟原對唐康倒也沒什麼隱瞞，笑道︰「反正誰也沒有鄴國與歧國好命，錢莊總社要賣清河郡主的面子，就是平常借貸的息錢，不用任何擔保，先期就借了八十萬緡。我在汴京跑了兩日兩夜，腿都跑斷了。找那些錢莊、巨賈，自作主張，借了一筆債，兩分息，一年後還──我家大王知道了，肯定要將我丟進海裏餵了魚──但也總算借到了這筆錢。曹國不知道是如何弄到錢的，李五諱莫如深的樣子。周國發行了一筆鹽債，自然不是用鹽稅擔保，我聽說是分一年、三年、五年還債的，也是找了些巨賈來買，息錢也低不了，可好歹比我強，不用全部一年後還清……」

　　「比你翟十八強？」唐康嘿嘿冷笑了幾聲，「你肯掏二分息，借的錢只怕比周國多十倍也不止。」

　　「哪裡哪裡，還要康時與陳大人、游大人、任大人多關照則個。」翟原嘻嘻笑道，「這樁差事辦妥當了，日後定當報答。」

　　「那自不必。」唐康知道翟原的「報答」二字，絕不是說說而已，保不定過了幾日，便有雍國來的什麼奇珍寶貨到了自己的府上，這鄧方進看起來與翟原也很熟悉，唐康不問可知，不曉得他受了翟原多少好處。因又說道︰「這是公私兩便之事。你辦得好了，亦是幫我們大忙。於大宋也是有好處的。」

　　果然，便聽鄧方進在旁笑道︰「正是，正是。諸侯國與大宋本是一體，此次為國分憂，也解了我們不少難題。」

　　聽得陳元鳳在旁邊直冷笑。但鄧方進便假做沒聽見，只是笑嘻嘻的。幾人又寒暄了一陣，唐康便以公務在身，辭了翟原。眾人轉回馬車，唐康便皺眉不語，一直到了館陶縣衙，鄧方進迎著三人進入公廳，落座上茶，唐康都是若有所思的樣子。

　　陳元鳳留心觀察唐康的神情，卻也不去問他。他本也是極聰明的人，自然大略能猜到唐康在想什麼。其實他的處境，與唐康也差不多。

　　自從呂惠卿倒臺後，陳元鳳因為有陝西與范純仁共事的關係，又搭上了范純仁這根線。他雖然有自己的政見與堅持，但是他不見容於新黨，又被舊黨排斥，他自己又不屑於投奔石越，因此范純仁的賞識對他來說，也是非常重要的。

　　這南撤八州軍民之詔，陳元鳳本人是十分的不以為然的。但是他無法公開反對，一是無用，二是這會重重的得罪范純仁。而眼前對陳元鳳來說，卻正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壓制他的司馬光已經死了，范純仁正式成為石越最重要的盟友，這次契丹大舉犯境，陳元鳳相信，范純仁是絕對不會忘記自己的，他會給自己安排一個重要的職務，這是他積累功績，為將來進入中樞打下基礎的最好機會。

　　在這樣敏感的時刻，他既不能讓大名府出現任何的岔子，也不能公然違背范純仁的政策。

　　唐康的心理，陳元鳳相信與他差不多。

　　一方面，他一定要執行石越的政策，但另一方面，唐康以監軍之身份來到大名府，將來在宣撫使司必有重要的職位，這對唐康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他要奠定自己的地位，就必須要在這場對契丹的戰爭中發揮出讓人印象深刻的作用。然而，這南撤八州百姓之政策，會讓他縛手縛腳，甚至於造成極大的麻煩。

　　這是費力不討好之事。

　　天下沒有誰能將這樁差事辦得妥妥當當，人人沒有怨言。遇上這麼大的事情，總是會出差錯，一定會有意外，而且誰也料不到會有多大的麻煩在前面等著自己。

　　唐康身為北道都總管司監軍，一到大名，諸事不理，先關心的便這是這逃難百姓之事，便已經透露出，此事究竟有多敏感，多重要，多棘手。

　　南海諸侯招募的那些百姓，對於整個河北的逃難百姓安置來說，只是很小的一部分。絕大部分的百姓即使是被迫逃難，也是不願意遠渡重洋的，而南海諸侯們財力也有限，他們若能募集過十萬百姓，便已經是宏業。雖然單單是送這些百姓去南海，就會令汴京至杭州一路州縣上，商稅大增。而將這些人口送至南海，更不知道能讓多少海商發一筆橫財。但是，諸侯們為了減少開支，必然要儘快將這些百姓送往杭州，這許多的百姓集中南下，對於沿途州縣的糧食供應、治安，都會造成難以想像的壓力。這個規模幾乎相當於第二次封建，但頭一次封建可是用好幾年才完成的。

　　朝廷放任南海諸侯們招募這些逃難百姓，其實也是一把雙刃劍。辦得好了，對減輕難民壓力多少也些幫助，另一方面對汴京至杭州、廣州沿途州縣，以及諸海港，都能帶來無數的機會。但萬一出了意外，瘟疫、流血衝突、盜賊、流寇……後果不堪設想。

　　但這些自然不是唐康與陳元鳳們要操心的，他們頂多上封劄子提醒一下朝廷，就能撇得乾乾淨淨。陳元鳳相信，唐康之所以皺眉，只是清楚的意識到南海諸侯們幫不了他什麼大忙。

　　他必須另尋出路。

　　但不管怎麼樣，陳元鳳相信在這件事上，他要盡力與唐康協調一致。他要把握住自己的機會，與唐康建立良好的公私關係是十分有益的。陳元鳳已經關注唐康很久，他知道唐康的政見，其實是偏向新黨的。他們能找到許多的共同點，影響他們成為政治盟友的只是他與石越的關係，而這一點其實沒那麼重要，陳元鳳與許多石黨私交良好，畢竟他與唐棣、李敦敏等人是布衣之交。況且如今正是難得的機會，共同關心的東西，會讓他與唐康更接近。

　　這也是陳元鳳願意屈尊主動陪唐康來館陶的原因。

　　畢竟在范純仁記起他之前，他還只是一個不上不下的河北路學政使。

　　公廳內的氣氛顯得有些尷尬。唐康皺眉不說話，陳元鳳低頭喝自己的茶，游師雄也是默不作聲。他莫名其妙被唐康點了差，但旁人並不知道，他在大名府其實是暗中受排擠的，孫路的確是頗有幹才的能臣，但他又是頗有些妒賢嫉能的，他表面上與游師雄關係不錯，實則對游師雄十分的忌憚，只是游師雄為了能和衷共濟，凡事都十分的忍讓，才維持了大名府的局面。因此，對游師雄來說，雖然他心裏有許多的想法，但若非顧慮周詳，他是絕對不會輕易出口的。若說出來也改變不了什麼，大名府如此重要，游師雄不想因為逞口舌之快，致使他與孫路失和，而誤了國事。

　　而鄧方進卻是一時些摸不著頭腦，突然便不敢輕易說話了。

　　過了好一會，唐康好像終於覺察到了氣氛不對，抬頭望了望陳元鳳，又看了看游師雄，最後目光落到鄧方進身上，說道︰「鄧大人，館陶必須做好接收更多逃難百姓之準備。」

　　鄧方進嚇了一跳，正待訴苦，卻聽唐康又說道︰「糧食你不用擔心，我會請陸漕節給你運過來。」他頓時一顆心落到肚子裏，笑道︰「唐大人放心，只要有糧食，下官保證，館陶不會有百姓餓死。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

　　唐康看了他一眼，詫道︰「鄧大人有何事不明？」

　　鄧方進笑遴︰「下官只是不明白，為何朝廷不用本朝舊法？這時節，如河間府那般，募集勇壯百姓為廂軍、巡檢，一可補兵力不足，二則亦是賑濟災民之法，三則可防百姓異變……」

　　「民不教而使之戰，是棄之也。」唐康回道︰「河間府是權變之法。大名府有重兵駐紮，非兵不多，乃兵不精，要那許多廂軍、巡檢做甚？但日後大軍進發、糧草轉運，只要能從這些逃難百姓中徵募民夫，必然儘量從中徵募。」

　　「原來如此。」鄧方進點點頭，卻忍不住說道︰「不過下官始終以為，南撤八州百姓，糧食始終是個大難題。兩百萬百姓，誰也不知這仗會打多久，哪怕只待一年，那需要多少糧食養活？往少裏算，也要四百萬石吧？這不算轉運的消耗。朝廷倉廩再豐實，也要吃光了。」

　　「此事鄧大人儘管放心。」唐康頗嫌他多嘴，但他此時已不似昔日，雖然骨子裏仍舊的心高氣傲，可一則年紀漸長，二則身份漸高，他是以日後要進兩府宰天下而自許的，此次來河北，抱的是建功立勳的心思，學的是宰相風範，因此，仍強忍不耐，耐心回道︰「紹聖以來，朝廷實是攢下不少家底。便是京師的存糧，養活這些百姓一年兩載，亦是綽綽有餘。況且兩府計議過，即便朝廷頒了敕榜，這八州百姓也就最多有一半會逃離家鄉，比起契丹真的攻入這八州後百姓再行逃難，是要稍微多一點，但也多不了太多。所不同的，只是以往這些百姓得自尋活路，要不然便得餓死。而今日朝廷決心養活這些百姓。」

　　但他這段話，卻讓陳元鳳與游師雄皆感到意外。游師雄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唐大人是說，朝廷做好了八州百姓不會盡數撤離之準備？」

　　「那是自然，朝廷敕榜只是說百姓若願撤離聽其自願，並令有司沿途提供食物。但必定有許多百姓是不肯輕棄祖業家產的，但凡有產有業的，舉家南撤者多不過十之一二，舉家留守者能佔到三四成，最多者則是一家一戶中，有人南撤、有人留守。此是天下之人情，朝廷豈能慮不及此？此外，八州之中，趙州、冀州、邢州三州百姓要儘快南撤，而恩、德、博、棣、濱這五州百姓，則不必急於南撤，只令百姓做好南撤準備，朝廷已分別遣使前往此五州，宣諭百姓，決定南撤之時機。如濱州、棣州，雖然無兵備，但地處黃河東流以南，實不必草木皆兵。」

　　對於游師雄，唐康更有結交籠絡之心，回答起來，更是不厭其煩。

　　「這敕榜只是向天下百姓展示朝廷保護他們之決心。兩府估算一百萬逃難百姓，實已包括了沿邊諸州。以我之見，實際人數會更少。」唐康說到這裏，頓了頓，又說道︰「但此事與大名府無關，恩、德諸州百姓，本也不會往大名府南撤，而趙、冀、邢三州百姓若要南撤，大名府必是他們的首選。沿邊諸州百姓逃難，大名府亦是他們的首選。百姓經此避難，大軍在此集結，因此，真正的考驗會在大名府。我等若將這差事辦妥當了，便能青史留名，國史館列傳，那是想跑也跑不了。若是辦砸了，便是國之罪人，也能入國史，只不過，國史上只怕要給我等新增一個《庸臣傳》……」

　　「我等要做好半年之內，至少六七十萬百姓通過大名府之準備。朝廷已經派出十幾個使者，任南撤百姓安置使，在五丈河到梁山泊以北州縣，準備好帳篷、房舍，安置這些百姓。朝廷已經開始向這些安置點運送糧食。大名府之責任，是引導這些百姓順利通過，不要有人在大名府挨餓，也不要有人在大名府滯留。朝廷將來要征民夫，讓他們去那些安置點去徵發。諸侯國要招募百姓，讓他們去那些安置點招募！」唐康的語氣漸漸變得嚴厲，「在館陶看見諸侯國的使節，國史為我等開《庸臣傳》之日亦不遠了！」

　　鄧方進本來還在習慣性的笑著，漸漸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自然聽得出來，唐康的這些話，是在敲打他的。

　　果然，便聽唐康又說道︰「鄧大人，你這館陶的責任不輕啊。這差使辦得好了，你便是救了無數百姓的性命，這份陰德自然能澤及後人。便是你鄧大人，這麼許多百姓都得銜環結草的感謝你，這功績放在這裏，朝廷誰都能看得見。可若是辦得不好，關係的全都是一條條人命，如今非比平時，危急存亡之時，朝廷於河北官員，用的可都是軍法……你我相識一場，到時莫要怪我不曾提醒大人。」

　　鄧方進連忙站起身來，欠身回道︰「多謝大人提點，下官一定改過，今日之後，保證我館陶境內，不會有一個百姓忍飢挨餓。」

　　「明府有此決心，那館陶我等便放得下心了。」陳元鳳笑著接過話來，替鄧方進緩頰，「鄧大人你只管好好做，唐大人是出了名的重賞重罰，你若做得好，唐大人是絕不會計較你今日之失的，只要你有功績，不出兩年，保你脫去綠袍換緋服，但你若再敢出什麼差池，那也莫怪軍法無情。」

　　「是，是，下官一定盡心竭力……」

　　陳元鳳卻不再理會鄧方進，他心裏其實頗有些意外，唐康在河北外號「二閻羅」，這名號不是白叫的。若是他以往的作風，對著鄧方進，不知道什麼樣尖酸刻薄的話都說出來了。不料他此番回河北，銳氣猶在，可是那衙內嘴臉竟是收斂了許多。對鄧方進雖有訓斥、威脅，但至少話中還給他留下了一點下臺的台階。

　　他又轉頭對唐康笑道︰「康時，幸好你剛剛透露朝廷的部署，亦讓我放下心來。要不然……這南撤八州二百萬百姓，我心裏還真的是惴惴不安。看來，是我多慮了。不過，我倒還有點想法，想與康時、景叔參詳參詳。」

　　他說得客氣，唐康與游師雄連忙謙道︰「不敢。」

　　陳元鳳看了看二人，吩咐鄧方進取了一幅河北地圖來，攤在一張案子上，又請了唐康與游師雄近前，指著地圖，說道︰「康時、景叔請看，此處是黃河東流，方才康時所說暫不後撤五州中，這博州、棣州、濱州，還有德州大部，皆在黃河東流以南。契丹兵鋒，要跨過黃河北流進入滄州容易，但如今正是四月，大河水高，要跨過黃河東流深入京東，卻沒那麼容易。依我之見，朝廷之部署是有道理的，首先當然是要保證這幾州百姓的安全，要令南面州縣做好接受南撤百姓之準備，不能令他們變成流民，否則危害更大。但亦不必急於南撤，令百姓先有所準備，若有必要，再有條不紊的撤退，也為時不晚。」

　　「不過……依我之見，這四州百姓，亦不必只幹等著遼軍前來就南撤，此是將主動之權，全付之遼人之手。四州雖無兵備，然河北百姓，素習武藝，若驅之使戰，民有怨言，但若令其保衛自己的家園，百姓豈有不願意之理？朝廷當再下敕令，令此四州百姓團結，組成忠義巡社，由各州縣守令統領，朝廷頒給弓弩，令其守護大河南岸。再令京東之飛武二軍迅速集結北上，前往德、棣、濱三州，守護黃河東流，這豈不強過被動分兵各州來守護京東路？」

　　「此策甚善。」唐康點了點頭，「只是朝廷亦曾考慮過，飛武二軍四散於京東，集結不易，只恐難以在契丹渡河之前抵達東流設防。而樞府亦以為，契丹自滄州深入，最多至於濱、棣，絕不敢深入京東。否則離大河太遠，契丹豈能不懼我軍斷其後路？」

　　「飛武二軍集結太慢，為何不從大名府防線抽調一軍前往？」游師雄突然說道。

　　他這個建議將唐康與陳元鳳都嚇了一跳，「大名府防線乃是朝廷防禦之重點，必然也是遼軍主力進攻之重點，如何可以輕易調兵他往，削弱兵力？」

　　游師雄看了看大不為然的二人，這本是他思慮已久之事，此前從未對人輕言，此時話已出口，亦無法收回，只得繼續說道︰「下官以為，契丹未必敢於進攻我大名府防線。」

　　他這話是更加驚世駭俗了，唐康愣了一下，問道︰「那他們南下做什麼？」

　　「此非下官所知。」游師雄回道︰「只是用兵之道，虛虛實實，然避實擊虛，卻是不易之理。契丹領兵諸將，皆是善戰知兵之人，豈能不明此理？他們明知我大名府有堅城利炮重兵防守，如何會刻舟守劍，仍然不顧一切的進犯大名？」

　　「這卻未必，契丹敢於南犯，顯是輕視我河朔禁軍，我等以為大名府是重兵防守，於契丹看來，也許卻是不堪一擊呢？況且，契丹若不敢犯我大名，他們為何南犯？無論契丹人想達到何種目的，若不能重挫吾軍，那是絕不可能辦到的。」

　　「但若下官是耶律信，便會想方設法，調虎離山。契丹之長，在於行動迅捷，進退如風。以往契丹與我大宋交鋒，皆是如此，善用其長，一是使我軍懼戰畏戰，退守於一座座城池中，其往來河北，如入無人之境；二是設法調動我軍，將我軍誘出堅城，再拉開我軍前後軍之距離，並利用吾軍懼戰之心理，令後軍不敢支援前軍，再以重兵進行圍殲。強攻堅城之戰例，雖然並非沒有，但並不甚多。契丹如今雖有火炮，但下官以為，這用兵之傳統，亦是極難改變的。且其最大之優勢，仍在於其精銳之馬軍。」

　　「景叔所言雖然有理。然縱是契丹抱著這個心思，遼軍若不來大名府，我大名府之守軍，又如何可能輕離巢穴？」

　　「事有不得不然者。雖說我大宋列陣如此，但總有意外。譬如若朝廷採納了下官之意見，便將有一軍之兵力，西出大河東流。」

　　「依景叔如所言，如此自大名府調軍東出，豈非正中遼人下懷？」

　　「那卻未必。」游師雄見唐康一臉的不解，忙解釋道︰「用兵之道，並非簡單是敵人不願意你做什麼，你就偏要做什麼；敵人想要你做什麼，你就一定不做什麼。時機之選擇，至關重要。若我大名府之守軍，在遼軍想調動我們之時再動，那便會落入遼人算中。但若我們搶先一步，卻可能正好打亂遼人之部署。」

　　他見唐康與陳元鳳都不太明白，又解釋道︰「遼人兵鋒尚未過河間、真定，此時他們希望的，自然是我大名府守軍固守不出，任其肆虐。待其部署妥當，再引吾軍離開大名。我軍若依著他們的部署走，便將陷入被動。但若此時，當遼人以為我守軍不會離開大名時，突然出動，便將打亂遼人的部署，他們若在黃河東流發現大名府之守軍，一則其東路之作戰目標只能臨時改變，二則他們就會重新考慮是否進攻大名，以及進攻大名之時機。無論他們如何改變部署，只要戰爭不是按他們一開始之計劃進行，其犯錯之可能就會增加，於我軍便會變得有利。譬如他們也許會誤判我大名有機可乘，在未準備好前倉促深入，直取大名，那樣一來，我們甚至將有機會將遼軍聚殲於大名府防線之前。雖然這樣的可能不大，但其他各種各樣的失誤，總是不可避免。」

　　他說完，又補充道︰「況且，下官以為，這於我大宋是利大於弊的。相比令棣、濱諸州百姓南撤，自大名府調動一軍前往東防黃河，可以為朝廷節省一大筆開支，令百姓少受許多無妄之災。」

　　「但這始終是大名府防線四分之一的兵力，會令原本穩固的大名府防線，出現許多的空檔。由京師調兵前往大河東流，時間上會來不及；若由大名府調兵往大河東流，再由京師調兵填補大名府防線之空檔，亦會導致很多問題，兩軍不可能正常交接，只能大名府之守軍先走，京師禁軍後來，大名府防線如此複雜，一支新來的禁軍，沒有兩三個月時間，連地形也熟悉不了，如此一來，極可能會導致整個防線的大混亂……」

　　「打仗總是要冒險的。」游師雄不以為然的說道︰「即使大名府防線守軍少了一半，若能引得遼人冒然進攻大名府防線，依下官看，那不僅不是壞事，反而是好事。」

　　「景叔所說的，我明白。」唐康苦笑道︰「但是兩軍交戰，不僅僅是將領們的事。」

　　「恕下官愚鈍。」游師雄一時卻不明白了。

　　「打仗的，不僅僅是前線的將士們，還是朝堂，還有京師。」唐康道︰「故司馬公與石丞相為何要苦心經營這大名府防線？」

　　游師雄回答不了這個問題，陳元鳳替他回答了︰「因為這大名府防線，能給大宋朝廷、汴京百姓，乃至於天下的百姓一個信心。大名府防線安全，汴京便安全。汴京安全，皇上與文武百官、汴京百姓就安全，只有他們安全，他們才會有信心打仗，無論與遼人打多久都可以。就算萬一打輸了，還可以再打。縱是屢戰屢敗，猶能屢敗屢戰。最終總有打贏的一天。若是大名府防線不安全了，太皇太后與皇上的安全就受到了威脅，汴京文武百官、百姓之安全也受到了威脅，無論兩府相公如何堅持主戰，朝堂之中，必然會出現議和之聲音，便以當年寇相公之英果，亦免不了要簽一個澶淵之盟。這便如西夏，仁宗時敗了，議和了，先帝時仍能將其打敗。便算先帝時未能降服西夏，大宋仍然會再打，一直會打到將西夏滅亡之日；可是面對契丹，自從真宗以後，哪怕燕雲未復，也再也不去打了。這其中原因，絕非是因為遼國強而西夏弱。」

　　唐康也是無奈的笑道︰「景叔之策雖善，但冒的險太大。萬一遼人抓住此機會，突破大名府防線，或者令大名府駐軍大敗，不僅僅是現今朝廷上主戰的相公們都可能罷相，而且，從此以後，我大宋便再也翻不過身來。大名府防線，一定要固若金湯。要讓汴京的百官、軍民有與遼人作戰的信心，你便得保證他們絕對安全。」

　　游師雄此時總算明白過來。當然，他心裏也很清楚，所謂「汴京百姓」云云，只是一個藉口。朝廷必然會有主戰者與主和者，而誰取得優勢之關鍵，在於皇室是否安全。若每一場戰爭都與國家之存亡息息相關，自然這樣的戰爭無人敢打。而對於大宋來說，國家之存亡與汴京之安危是絕對同義詞。太皇太后與皇帝，無論他們口裏說什麼，果真遼軍威脅到了汴京，那便都是不可信的。

　　自古以來，死國的君王有幾個？

　　司馬光的確是洞悉帝王心思的人，難怪他肯花這麼大力氣，來修這麼一個大名府防線。

　　游師雄至此才明白，大名府防線，不僅僅是一道軍事上的防線，而是司馬光與石越給大宋朝的君主們，修築的一道心防。

　　卻聽唐康又說道︰「但陳公之策仍然可取，景叔若無異議，我等不妨聯名上奏，請朝廷在棣、濱諸州置團練巡社，一面可令飛武二軍集結前往防守，一面急令登州之海船水軍前往黃河東流協防……」

　　「甚妙！」陳元鳳不由得擊掌讚道。

　　連游師雄也大覺意外，這其實是正常的，唐康畢竟做過沿海置制司知事，而對於陳元鳳與游師雄來說，要他們時時想起大宋還有海船水軍這支軍隊，卻是不太可能的。即使是樞密院的官員，也未必會將虎翼軍視為一支可以依賴的軍事力量──無論是在密院、兵部，還沒有任何海船水軍出身的官員存在。

　　其實這也是無法苛責。不論海船水軍在海外如何戰績彪炳，但是那些敵人在兩府眼中，也就是大宋軍隊用沿邊弓箭手亦能戰而勝之的對手。即使是唐康，也就是認為海船水軍守守黃河或者還可以。

　　但這的確也是一個辦法。

　　等到分散在廣闊的京東路的飛武二軍集結完畢，真不知會是何年何月。但令登州海船水軍與諸州忠義巡社互相呼應，即使飛武二軍不去，遼軍也不會有太多的辦法。遼國的水軍規模有限，而且也不可能出現在黃河東流的戰場上。

　　※※※

　　河間府，束城以東約二十里的一座小村莊。

　　淅淅瀝瀝的雨，自四月二十四日晚上開始，接連下了兩日都沒有停，這是事先完全沒有料到的。這場意料之外的大雨，不僅阻止了大軍前進的步伐，還將完顏阿骨打的兩千女直軍與韓寶的三千契丹騎兵拉開了整整二十里。

　　這是一個非常陌生的地方。

　　完顏阿骨打對於自己的這次任務，既警覺又有些興奮。因此這意料之外的麻煩，倒也並沒有太影響到他與他的族人的興致。一般來說，部族軍是很難有機會得到這樣的美差的，若非耶律沖哥極力推薦他，他不可能有機會與韓寶一起行動。

　　與先鋒軍一起行動，意味著許多好處，首先是契丹人對女直戰鬥力之認可，其次則意味有更多的機會搶得最好最值錢的戰利品，這是吸引所有的部族軍前來作戰的東西。

　　契丹人派出使者，向草原、森林中所有臣服於他們的部族宣揚這場戰爭，他們誇耀著南朝的富饒，令所有的部族都認為那只是一場騙局，那只是契丹人騙他們前來參戰的謊言。他們只出於對契丹的懼怕而發兵相助。

　　但任何一個踏入南朝國境的人，最終都會承認，至少這次契丹人沒有騙他們。

　　現在，完顏阿骨打的族人們，便已經不再懷疑契丹人。

　　他們一路之上，洗劫了霸州的兩個小鎮，打劫了四五個村莊，一開始他們什麼都拿，但用不了多久，他們開始挑揀，因為他們發現他們絕不可能把所有的東西都帶回家，值得搶的東西太多了。還沒有走到束城，他們中已經有一部分不想打仗了，他們這次劫掠的東西，即便要上繳兩成給遼主，剩下的，也夠他們回家什麼也不幹的過上三五年了。

　　但是他們當然不可能就這麼打道回府。

　　他們還沒有見過真正的南朝城市。

　　同行的那支契丹軍隊用一種鄙夷的目光看待他們，他們當然可以假清高。他們是契丹最精銳的軍隊之一，此前剛剛攻破幾座城池，按著遼國皇帝頒佈的法令，他們能得到這些城市一半的財貨。而且這些契丹人早有準備，他們每人帶來了五六個家丁，很快就有四五個家丁趕著馬車、牛車，駝著令人艷羨的財貨，還有無數的奴隸，先行回家了。

　　所以他們在這次行動時，才能輕騎前進，大部分的東西他們都不屑一顧。

　　但完顏阿骨打與他的族人們，也有理由瞧不起這些契丹人。

　　這支契丹精銳軍隊，竟然在一座唾手可得的城市中吃盡苦頭。他們擒獲了宋人詐降的統兵將領而攻入城中，卻發現知州與軍法官，還有一大支軍隊，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當他們誤以為這些宋人只是逃跑了，於是只派了一小支軍隊駐守這座城市，自己繼續前進準備進攻下一座大城之時，這支消失的宋軍又神不知鬼不覺的出現在城市內，不僅救出囚禁在城內的宋軍將領，還殺死了五百多名渤海守軍。

　　若非是完顏阿骨打的族人正好奉命前來，這座城市幾乎又被宋人奪了回去。

　　最終這些契丹人狼狽的退了回來，在城中大肆搜捕，卻完全找不到地道的入口。他們束手無策，卻不想丟掉這座重要的城市，只得一面派出小股軍隊去劫掠南朝的小鎮，擺出進攻的樣子，一面坐等後面主力的到來。

　　若非南朝無能，一直未能派出援軍，他們的處境將會更加的尷尬。

　　可就是這樣，對於幫他們保住了這座重鎮的阿骨打，他們卻沒有半分的感激之意。

　　他們沒有從那座城市中分一絲半點的東西給阿骨打與他的族人。這也讓阿骨打與他的族人們十分的憤怒。契丹人就是如此的貪婪，耶律信自然也毫無公正可言──當阿骨打向他提出要求時，他斷然拒絕，宣稱那並非阿骨打攻下的城市。

　　沒有人該為契丹賣命。

　　所以，當他們接到這次行動的命令後，阿骨打也懶得遵守耶律信迅速進兵的命令，他們該搶的地方，一個也不放過。韓寶雖然是主將，但阿骨打的部眾可不會聽他的，耶律信沒有說不讓他們搶劫，對於韓寶的催促，阿骨打充耳不聞，只是不斷的向他訴苦道︰反正也耽誤不了兩三天，可若不能劫掠，他的族人們就沒有鬥志，他就管不住他的部眾。可笑的是，韓寶居然對此信以為真。

　　其實阿骨打是希望韓寶丟下他們，自己輕騎前往的。可是韓寶卻始終不肯離開他們，反而慢慢的落在了他們的後面。

　　阿骨打在耶律沖哥的帳下效命時，便聽說韓寶與耶律沖哥關係好，而與耶律信關係一般。看起來這樣的議論，如今看來竟可能是真的。但也許韓寶只是害怕，傳聞中，君子館有多達一萬騎的南朝馬軍，統兵的將領還是南朝皇帝的親信。

　　耶律信的計劃是兩面夾擊，一舉擊潰那支南朝馬軍。但這樣的計劃，時機的把握極其重要。要能令南朝領兵將領舉棋不定，兵力的多少便極其微妙。兵太多，宋軍一害怕，就可能一跑了之；兵太少，會引得宋軍主動出擊……因此，這支楔入河間府與君子館之間的軍隊，人數必須不多不少，既能令宋軍既不敢輕易出擊，亦不至於一見到便認為是絕大的威脅，至少要能讓他們猶豫一天。而萬一宋軍果然想跑，這支軍隊也要有足夠的力量牽制住他們，讓他們想跑也跑不了。

　　事先耶律信已經在君子館北面的莫州佈置好數隊遊騎，一旦他們進入河間與君子館中間，就可以利用這些遊騎迅速的在半日之內，將消息傳至耶律信那裏，區區一百餘里，耶律信保證他一日之內就能兵臨君子館。

　　而考慮到他們一旦經過束城，君子館宋軍便可能得到消息。而這段時間他們是無能為力的，因此，他們才需要盡可能讓宋軍將領猶豫一天。

　　這是他們從束城至君子館需要的時間。

　　當然，若是為女直自己打仗，這六七十里路，他們只需要半日便可。

　　可既然是為契丹打仗，阿骨打認為他們沒有必要冒這麼大的險。

　　譬如遇上了這場大雨，他們便不必冒雨行軍。這座村莊裏有很好的房子，食物也很豐盛。契丹人安排的嚮導告訴阿骨打，這裏叫小李莊。莊內的百姓有兩百餘人，嚮導說這不及平時的一半，許多人大概是逃到束城或者河間府去了。這附近除了束城鎮有一些巡檢外，並沒有宋軍。

　　儘管如此，阿骨打還是謹慎的在莊外佈置了斥侯。

　　客軍深入敵境，本來便不應該在一個地方輕率的逗留太久。只是因為一路南來，他們的確沒有遇到過任何像樣的抵抗，而且據契丹人所說，通事局已查明南朝在此地的駐軍的確不多，再加上對契丹人的不滿，又遇上這場意料之外的大雨，阿骨打才在這小李莊滯留了兩日。

　　無論這個地方表面看來再如何的安全，阿骨打都必須小心再小心。

　　這兩千部眾，其中他完顏部佔到八百餘人，乃是他的全部精華，若在這異國他鄉有個意外，對遼人來說不算什麼，但是女直中便不會再有完顏部了，留下的老弱病殘孤兒寡母，很快便會被別的女直部族吞併。

　　相反，若他們能安全回家，完顏部很快就會成女直第一大部。憑藉在南朝虜獲的財貨、奴隸，以及契丹賞賜的官爵，他們能迅壯大起來，將其他女直部族逐個的兼併。這次出兵，本身亦是難得的機會，由阿骨打領兵、完顏部為女直軍之主力，這是遼國對完顏部在女直中卓然地位的再次承認。

　　對於才二十多歲的阿骨打來說，承擔著這樣的責任，讓他時時刻刻都不敢掉以輕心。

　　不過阿骨打勘察過這個村莊的地形，對防範敵人的偷襲還是很有利的。村子的北面是一大片的塘泊，南面是一望無際的稻田，而村莊正好處在一片狹窄平原的中間。阿骨打在村子西面兩里以外佈置了兩批斥侯，為防萬一，在東面村莊的入口也安排了部下值守。儘管宋軍出現在東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此時的阿骨打，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們原本以為在君子館之宋軍，幾天前便已經悄悄的轉移到了束城鎮。君子館現在插滿了旌旗，每日仍舊有雲騎軍出入，查問過往百姓，但實際上，那裏已經是一座空城。

　　當阿骨打進入小李莊的那一刻起，田烈武與張叔夜，便已經接到了消息。

　　儘管他們情報並不十分準確。

　　四月二十七日，黎明之前。

　　張叔夜率領著雲騎軍第一營近兩千名弓騎兵，終於繞到了小李莊以東約五里的一處小樹林。

　　這一營的馬軍，冒雨趕了大半夜的路，為了節省馬力，又不准騎馬，只能牽馬步行，此時都已經顯露疲態。但讓張叔夜略覺意外的是，雖然每個人都只是胡亂吃了點乾糧充飢，但這一營將士，並無一人口出怨言，而都是認真地在給戰馬餵著穀子。

　　雲騎軍始終不愧是河朔禁軍的精銳，若無平日之嚴格訓練，是絕難做到這一點的。

　　張叔夜看了看天色，天空仍是將明未明，夜色仍然籠罩，但是已經隱約可以看得清楚道路與行人。天公作美的是，雨自後半夜時停時下，這時卻漸漸的小了。看起來，不管白天是不是還會下雨，但從此時至天明，亦能稍稍歇停一陣。

　　第一營都指揮使李昭光看起來是個精明能幹之人，他不待張叔夜吩咐，已經下令部下取出用油布小心包裹著弓、箭與霹靂投彈、火繩。騎兵們小心的躲到馬後，取出火石，提前點著火繩，掛在一根小木桿上，插進與箭袋綁在一起的一個小竹筒裏。做完這件事後，他們又開始轉動棘輪，給手弩裝上一枝弩箭，小心的事先塞住戰馬的耳朵。即便這是項聊勝於無的措施。

　　張叔夜一面看著騎兵們做著這些戰前的準備，一面將嚮導與斥侯叫了過來，「你們確定韓寶便在這小李莊？」

　　「千真萬確。」斥侯肯定的回答著。「莊裏有兩三千契丹人。」

　　張叔夜點了點頭，他們與田烈武已經分別仔細的查問過五個斥侯，每個斥侯都是如此說。

　　小李莊有兩三千契丹騎軍出現。而在束城鎮附近，他們親眼見著契丹人的遠探攔子軍在城外出現。只是為了不打草驚蛇，他們躲在城內，沒有驚動這些契丹人。

　　如此，小李莊內的契丹軍隊，必是韓寶的先鋒軍無疑。

　　這也印證了張叔夜此前的判斷。

　　韓寶的確十分的謹慎，他的遠探攔子軍遠出大軍二十里，如此還不放心，大軍駐紮之處，斥侯又放出了兩里之外。但不管他如何謹慎，他還是犯了錯誤，他本不該在小李莊逗留這麼久的，哪怕是因為下雨。若是張叔夜便絕不會停留，而會迅速的插入君子館的後面。

　　他犯下了這個錯誤，無論他如何的小心謹慎，對於張叔夜來說，這便已經是一種侮辱。

　　韓寶是以為大宋無人，才敢如此旁若無人的在此逗留兩日之久！

　　張叔夜發誓，一定要讓韓寶後悔。

　　田烈武原本主張趁雨夜正面進攻，以五千對三千，以有備對無備，韓寶之馬軍再精銳，也必然會被擊潰。但張叔夜卻竭力反對，他要的不是擊潰，而是全殲！

　　他要生擒韓寶。

　　張叔夜此前準確的判斷了遼軍的意圖，因此，當他提出這個想法後，最終還是贏得了絕大部分參軍、營都指揮使之贊同。田烈武也被他說動，最後採納了他的建議。由張叔夜與李昭光親率一營，趁夜繞至小李莊以東，在離小李莊兩三里時，發射煙花為號，田烈武率主力在西，張叔夜在東，一同夾擊。

　　他們事先算好，進攻的時間大約會在黎明之前。

　　此時，契丹人正好是酣睡最深的時候。

　　到目前為止，一切進行得異常的順利，完成了包抄而未被遼人覺察，這個計劃就成功了一大半。

　　張叔夜躊躇滿志的望著西面的小李莊，一面等待著騎兵們做好戰鬥的準備。很快，李昭光走到他跟前，朝他點了點頭。

　　張叔夜回過頭，看見五個指揮的騎兵，皆已經列陣以待。

　　他走上前去，低著嗓子，沉聲說道︰「諸君，今日之戰，必克全功！軍法隊立於莊外，凡敢後退者，不問階級，殺無赦。奮勇殺敵者，賞！射殺契丹一人，賞錢一緡︰射殺一馬，賞錢五百文。射殺契丹武官者，節級賞錢兩緡、遷轉一階，校尉賞錢三緡，上呈樞府請功。殺韓寶者，賞錢三百緡，節級即遷陪戎校尉，校尉上呈朝廷，官升一階。活捉韓寶者，賞錢五百緡，節級即遷仁勇校尉，校尉上呈朝廷，官升兩階！」

　　張叔夜一字一句的說著賞格，果然，便見眾人臉上，皆露雀躍之色。他頓了頓，又厲聲說道︰「大丈夫欲升官財、封妻蔭子，正當於馬上取！此時不取，更待何時？」說完躍身上馬，高聲喝道︰「上馬！」

　　此時已經沒有必要隱藏行跡。實際上亦已無法隱藏。

　　騎兵們整齊的跳上自己的坐騎。朝著西邊的小李莊小跑過去，很快，他們聽到小李莊內，傳來角號的嗚嗚聲，張叔夜剛剛命令部下放出煙花，他們便已經能看到西面高舉著火炬的第二營與第四營，已經向著小李莊逼近。

　　莊內慌亂的叫喊聲漸漸清晰可聞，而西面第二營、第四營的馬蹄聲也越來越響，漸漸的，西面的雲騎軍開始加速，由小跑變成疾馳。不知不覺間，張叔夜發現，他胯下的坐騎，也開始了奔跑。大地的轟鳴聲越來越大，終於，距離小李莊還剩下約半里之時，李昭光扯開了嗓子，大聲吼了起來︰「殺！」

　　「殺！」立時，喊殺之聲，自東而西，響徹夜空。

　　鼓聲、號角，也一齊響了起來。

　　張叔夜看見一隊契丹人哇哇大吼著從莊內殺了出來，雖然不過百餘騎，看上去只有少數的幾個人穿了鐵甲，但面對著雲騎軍的箭雨，這些契丹人竟毫無懼色，一面熟練的引弓還擊，一面加衝向面前的雲騎軍。

　　但如此的武勇，亦只是徒勞。

　　在這狹窄的平原之中，雲騎軍弓騎兵的衝鋒，正好是以一都為一隊，每一隊都分成四排或五排的縱深，當每一都的雲騎軍射出手中之箭後，立即以兩個大什為單位，分別向左右轉進，移至大陣的最後方，而他們身後的那個都的騎兵，則剛好接應上去，保持綿綿不斷的火力壓制。

　　這是雲騎軍的騎射馬軍每日都要操練的陣形。原本並非是對付同為騎軍的敵人的好戰法，但對於只會騎射而短於格鬥的雲騎軍弓騎兵來說，這樣的陣形卻的確大有奇效。

　　尤其在此時，契丹騎兵縱深不足，而雲騎軍的兩翼又絕對安全。

　　雙方都不斷的有人中箭落馬，但衝出莊來的「契丹人」損失更大，在連綿不斷的箭雨下，他們未及接觸到雲騎軍，便已損失大半。餘下的契丹人，終於倉皇的退進莊內。

　　此時，西面的第四營，也手持著長槍，衝破了妄圖自西突圍的「契丹人」。

　　但這兩隊「遼軍」的反衝鋒，終究也給其他的遼軍贏得了寶貴的一點點時間。莊內的「遼軍」都已醒來，陸續披掛上馬迎敵。然而，小李莊只是一座村莊，並無城牆可以憑守，近兩千騎兵被擠壓在一座小小的村莊之內，不得不擺成兩個擁擠的方陣來應對東西兩面的雲騎軍。

　　張叔夜與田烈武皆深知己軍之短，此時見莊內「遼軍」反應迅捷，亦勒束部眾，不進莊內。雙方都是隔空射箭，互相壓制。偶爾雲騎軍有臂力過人者丟進幾顆霹靂投彈，想要驚散遼軍的陣形，但是這支遼軍也的確不可小覷，他們總是能在千鈞一髮之際，維持住自己的陣形不亂。

　　這讓田烈武與張叔夜越發的認定，這就是韓寶的先鋒軍無疑。

　　二人都相信自己已經勝券在握。他們圍困住了一支孤軍，雖然戰鬥並不如預料的順利，他們沒能擊潰這支遼軍，可是這支遼軍既然無法突圍，就只能在弓箭與體力耗盡之後，接受敗亡的命運。

　　他們也能更快的解決戰鬥，只要讓第四營發起衝鋒，與這些契丹人打一場白刃戰。第四營的格鬥能力即便稍遜於契丹人，但是他們還有兩個營的弓騎兵配合，接近三倍的兵力，優勢依然是十分明顯的。

　　只是如此一來，雲騎軍也必然死傷慘重。

　　因此，張叔夜相信，田烈武不會採取這個辦法。

　　小李莊內，完顏阿骨打，正感覺到一種絕望的情緒籠罩著自己。

　　悔恨、沮喪、苦澀……此時，他心中唯一的希望，便是韓寶。若韓寶及時的出現在他的後方，他還有逃出生天甚至轉敗為勝的希望。

　　但是很明顯的，耶律信的計謀被宋軍識破了……這支宋軍出現在此處，只能是早有預謀的。他無法肯定會有多少宋軍在此處，若果真是一萬雲騎軍的話，他已經被五千左右的宋軍包圍，另外的五千宋軍，肯定是在阻止韓寶前來救援。他的腦子裏有些混亂，一時根本無法靜下心來分析宋軍可能在何處設伏，狙擊韓寶。

　　他只知道，他面前的宋軍，明明可以更快的殲滅自己，卻在好整以暇的與自己僵持著，等著自己箭盡力疲，顯然他們根本不害怕韓寶前來救援。

　　難道完顏部果真要覆亡於這南朝的小李莊？

　　阿骨打感覺彷彿天已經塌了下來，壓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若是讓他去死能改變這一切的話，他願意死上一千次。

　　孤注一擲突圍？還是僵持待援，或者……投降？

　　阿骨打的心中，飛的閃過一個個的念頭。對於草原與森林的部族來說，打不過便投降是家常便飯，只要敵人能接納自己，即使是做奴隸也無所謂，因為這是保護自己部族血脈的唯一辦法。草原與森林上，所有部族的祖先都有向強者投降的先例，沒有此先例的部族，早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之上。

　　但投降南朝依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們還有族人在遼主的統治之下。雖然對於部族來說，他的這兩千人更加重要，可阿骨打還是不能不擔心遼主的報復。

　　無論如何，為了自己的生存而將孱弱的族人置於險境，都是一件可恥的事。

　　然而，此時阿骨打只有兩個選擇。

　　他對韓寶的到來，已經不抱希望。所能夠選擇的，要麼就是投降南朝，要麼就是孤注一擲的突圍！成功了，亦必然是元氣大傷；若然失敗，從此便再無完顏部。

　　時方二十四歲的阿骨打，不得不做一個艱難的選擇。

　　他一面不斷的在兩個方陣中來往奔馳，引弓還擊，射殺著一個個敢於靠近的宋軍。阿骨打在整個遼國，都是出了名的神射手，他所挽強弓，能在三百步以外百發百中。此時雙方都在馬上互射，雖不能射及三百步外，但雙方距離亦更近。阿骨打每一次弓弦拉動，必然伴隨著一個宋軍應聲落馬，引得他的同伴們高聲呼吼。

　　他就用這樣的方式，勉強維持著大軍的士氣，心裏面，卻在苦苦掙扎。

　　便在他隨手射殺了第十二個宋軍後，突然間，阿骨打感覺到戰場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的神經立即緊繃起來，瞳孔急速的縮小，阿骨打看見從東西兩邊的宋軍中，分別馳出一名宋將來。

　　東面的那名宋軍身著錦袍，策馬馳出陣前張弓搭箭，阿骨打彷彿能聽見他弓弦的震動，便見一枝長箭朝著自己面門疾射而來。他心中一驚，未及細想，連忙伸出弓去，撥開這枝羽箭，不料那人接連三箭，連珠射來，阿骨打猝不及防，連忙在馬上一個後仰，堪堪避過這三箭，卻聽到身後一聲慘叫，他身後的那個族人，臉上竟然連中三箭，其中一箭，竟將他的頭顱射穿！

　　東面的宋軍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阿骨打正在驚懼，卻又聽西邊大陣接連傳來慘叫聲，他不及理會東面的這名神射手，慌忙策馬過去，卻見西邊宋軍陣前，一個身著青黑色瘊子甲的宋將，正在陣前連珠發箭，每一聲弓弦響動，便有一個族人應聲落馬。

　　那人見著阿骨打過來，高聲喝道︰「遼將聽好，本官乃大宋陽信侯田烈武！此乃大宋國境，容不得爾等逞能。本官壺中尚有十箭，十箭之內，許爾等投降。十箭射畢，爾等若仍冥頑不靈，那時玉石俱焚，休怨本官無情！」

　　阿骨打略略吃了一驚，「你便是陽信侯？」

　　「正是。你是何人？」

　　「在下大遼先鋒副將、生女直節度使次子完顏阿骨打！」

　　「女直？」田烈武的聲音中，似乎有些吃驚。旋即高聲道︰「爾等既是女直人，何苦為契丹賣命？我聞大宋與契丹互市，往來女直諸部，與爾等素無怨仇。契丹欺凌諸部，我大宋與塞外諸部卻都以恩信相待，爾等為何反助契丹攻宋？」

　　阿骨打一時無言以待，只得回道︰「吾等乃契丹部屬，不得不受之驅使。」

　　「雖是如此，但事以至此，完顏將軍何不早降？」田烈武高聲道︰「遼主窮兵黷武，雖強必亡。你女直與契丹何干？何必與之俱死？將軍若肯降宋，只要你女直放下武器，我保爾等平安無事。戰事一了，將軍與族人若要北歸，我當上奏朝廷，用海船送爾等至高麗，由高麗西歸。」

　　田烈武開出的條件，卻當真是意外之喜。阿骨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問道︰「田侯所言當真？」

　　田烈武拔出一枝箭來，「啪」地一聲折斷，厲聲道︰「軍前立誓，若違誓約，有如此箭！」

　　阿骨打心中認定此時再無出路，又見宋將中亦有英武善戰之輩，此時也只得賭一賭，將合族性命，交於田烈武之信義之上，當下不再猶豫，跳下馬來，將弓箭丟於地上，伏地拜道︰「阿骨打願降！願田侯莫忘今日之約。」

　　「將軍儘管放心。」田烈武眼見著這些女直人紛紛下馬，丟下武器，心中頓時放下一半心來，他此時心裏其實十分的緊張，他萬萬沒有料到，他們圍攻的竟然不是契丹，而是女直軍。可如此重要的任務，絕不可能沒有契丹軍參與。而此時，他已完全暴露於那支不知在何處的契丹大軍面前。田烈武幾乎已經嗅到巨大危險正在臨近，看到女直停止抵抗，他立即朝劉近與第四營都指揮使宋安世打了個眼色，兩人心領神會，率著第四營衝入莊中，劉近一面命令兩個指揮迅速的牽走女直的坐騎、拿走他們的兵器，又令其餘三個指揮有條不紊的將這些女直集中在一起，亦不停留，立即離開小李莊，向西轉移。

　　阿骨打則被幾個宋軍校尉押著，來到田烈武馬前。

　　田烈武見著阿骨打，第一句話便問道︰「完顏將軍，與將軍同來的契丹人在何處？何人統軍？」

　　阿骨打眼見宋軍如此慌亂，本已暗生疑竇，此時聽到田烈武此問，立時怔住了，心裏彷若是倒了五味瓶一般。

　　但此時木已成舟，阿骨打亦無可奈何，正要回答，便見方才東面那名神箭將軍急急忙忙策馬過來，朝田烈武稟道︰「田侯，東面有大股契丹騎兵出現……」

　　「那多半是韓寶的先鋒部。」田烈武心雖慌，臉上卻仍平靜，果然下令道︰「嵇仲率第一營與第四營，押著這些女直與莊內百姓，立即退往河間府，不得在束城停留。我先令河間的第三營出來接應。我親率第二營斷後！」

　　「萬萬不可。田侯萬金之軀，豈能親身犯險。」張叔夜立即反對，道︰「此時不可效小兒女態，田侯請率第一營與第四營轉移，自當由下官與李將軍率第一營斷後。」

　　田烈武尚要反對，身邊的眾參軍、指揮使已是紛紛贊同︰「由張大人斷後，可保無虞。」田烈武要斷後，本是出於真心，他的確認為將領應該站在最危險的地方，但他亦知道如今自己身份地位已大不相同，張叔夜既已請戰，他便絕難如願。此時情勢，更不能猶豫不決，當下點頭道︰「如此，嵇仲多加保重。」

　　說完，撥調馬頭，高聲命令道︰「第二營、第四營，急行回河間府！」

　　※※※

　　田烈武率雲騎軍第二營、第四營，押著近兩千名女直俘虜，以及百餘名小李莊百姓，馬不停蹄，連束城鎮都沒敢停留，一個時辰內，一氣跑了四十餘里，眼見著遼軍並沒有追擊上來，才終於放緩步伐，從容前行。田烈武一面令部將重新勒束隊伍，畢竟在如此的行軍速度下，要想保持陣形幾乎是不可能的，倘若此時正好有一支遼軍出現在田烈武部的行軍路上，哪怕只有一兩百騎兵，也可以輕鬆的擊潰這支部隊，但若非是的確遇到了極大的危機，田烈武亦不會如此冒險。當他們跑完這四十餘里路後，雖然遠離了危險，但同時隊伍也變得混亂不堪，數百名騎兵找不到自己的編隊，幾乎每個指揮使都發現自己有部下掉隊不見了……好在女直俘虜與百姓大都跟上了隊伍，並未造成太大麻煩，除了疲憊不堪、以及百多名俘虜與二十多名百姓「失蹤」外。

　　不過雲騎軍恢復編隊的速度也非常快，這表明他們的確是河朔禁軍之精銳，平時並沒有怠於操練。經過一小陣混亂後，他們又恢復了隊形，保持著佇列行軍。田烈武並沒有下令讓騎兵們下馬以節省馬力，他們只是換騎了一匹戰馬，但仍然是騎馬而行。

　　這其中自然有很大的原因是為了防範女直俘虜。在剛剛那一個時辰的急行軍中，大部分的女直俘虜是不可能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的，他們只會莫名其妙的跟著疾行，即便看著宋軍的隊伍出現可乘之機也極難把握住機會。但當大軍行進的速度放緩之後，他們慢慢的就會明白過來，田烈武在這個時候絕不會給他們機會。

　　這正是田烈武所擅長的。他知道利用敵人的心理把握好時機。他也許摸不透耶律信、韓寶這些人的心思，但對於普通士兵的心理卻一清二楚。蠻夷與中華不同，對田烈武而言，他自小就耳濡目染，深信蠻夷是不講信義又狡詐無常的，不過這也是事實。對「蠻夷」來說，投降固然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但同樣正常的，還有他們的降而復叛、叛而又降。女直剛剛迫於形勢投降，但若被他們抓住破綻，他們就會毫不猶豫的反咬一口。而一個難堪的事實是，無論是大宋還是契丹，都會默許、甚至鼓勵這樣的事情。無論表面上說得有多好聽，無論女直與契丹有多少恩怨，而與大宋又有多少好感，只要契丹隨時可以毀滅他們的部族，若非被逼到絕境，女直永遠不可能站在大宋一邊。

　　田烈武對此清清楚楚，向他投降的是一群必須時刻加以防範的狼。儘管他們此時看起來全都疲憊到了極點，但田烈武從來不會低估敵人吃苦耐勞的能力。

　　恢復秩序之後，田烈武馬上讓人將阿骨打帶了過來，並給了他一匹馬，讓他與自己同行。

　　他有很多問題想問阿骨打，不料卻是阿骨打先開口問他︰「為什麼？」

　　田烈武愣了一下，馬上笑道︰「攻守異勢，不得不如此。我這區區五千馬軍，便是堂堂正正交鋒，亦絕不可能是韓寶數千先鋒軍之敵手，我本想敵明我暗，打他個措手不及，再借助地形之利，佈陣之便，令他難以施展，一舉擊潰此強敵，至少也令其銳氣大挫。韓寶北國名將，一朝有失，契丹士氣將大受打擊，冒冒險也值得。誰料得誤打誤撞，反變成我明敵暗，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他倒是坦白磊落，直承雲騎軍之戰鬥力遠不如韓寶部，但是阿骨打搖了搖頭，仍是直勾勾的望著他︰「在下問的是，陽信侯為何要令那位神射將軍率一營之眾，冒險斷後？陽信侯既然知道韓寶先鋒軍之善戰，那是久戰疲軍，如何能當韓寶之勇？這不是以卵擊石嗎？」

　　田烈武頓時大奇，笑道︰「大軍撤退，豈能不令人斷後。契丹騎術遠過我軍，無後軍之備，我軍到不了河間府，便將被韓寶擊潰於路上。」

　　「若是我來領軍，必誅殺降兵以防萬一之變，棄百姓於道路以緩敵勢，然後兵分三路，廣佈疑軍，從容退軍。」阿骨打倒也是個磊落之人，坦然道︰「兵越少、行軍越快，又無降卒百姓之累，大軍行動更加迅捷。我料定韓寶絕不敢分兵來追，最多只會追擊一路。就算真令他追上一路，損失亦會遠遠少於現在。而且也有可能韓寶不敢追窮，或者追不上，又或者其窮追之時，過於深入，露出破綻……我以為，田侯不可能看不出這些！」

　　田烈武望著一臉認真的阿骨打，一時愕然︰「你是讓我殺了你們嗎？」

　　「我想知道，為何一裨將能知之事，而田侯不為？」阿骨打迎視著田烈武的目光，「用兵之道，再善戰之名將，亦無必勝之法，再英勇之軍隊，也沒有不敗之術。能令自己有機會將損失減至最少，又能有機會令敵人露出破綻，這樣的機會，為何明知而不為？」

　　田烈武幾乎是啞然失笑，「你還真是真不怕死。」

　　「我向田侯投降，並非是我怕死。」阿骨打淡淡回道。

　　這倒是田烈武毫不懷疑的。他面前的這個年輕的蠻夷領，的確有一種與眾不同的氣質。這讓他沉默了一會。

　　「因為我不是那種將領。」田烈武最後輕聲回答。

　　「嗯？」阿骨打顯然沒有聽懂。

　　「將領有許多種，我聽說過，優秀的將領，眼裏只有勝利。他們會用一切手段去追逐勝利。」田烈武解釋道︰「但我不是一個優秀的將領。」

　　「除了勝利，我還看重很多東西。」田烈武望了一眼阿骨打，後者顯然並不理解他的想法，但這沒什麼好奇怪的，「一旦開始打仗，我們總會不得不放棄、失去。有些事情我一開始以為我不會做，但最後我不得不做。比如若是耶律信南進莫州，我便只能坐視友軍被圍而不救；若是韓寶攻打束城鎮，我便只能坐視百姓受戮而不救……這樣的事情，一定會發生，而且會越來越多……」

　　阿骨打完全無法理解田烈武的想法──這於他，只是理當所然之事。

　　「打仗就是讓你不斷背棄自己的原則。你立誓要與袍澤同生共死，最後你只能袖手旁觀袍澤去死；你立誓要保護百姓，最後……」田烈武平靜的敘說著，「我們只能在不得不背棄之前，盡可能的堅守。」

　　「我知道你為何投降。」田烈武轉頭望著阿骨打，「你並非怕死。同樣，我相信我的部下也不懼死。」

　　「我的確令他們陷入險境，但是，當戰爭開始以後，武人總免不了有戰死的可能。區別武人高下的，是他們為何而陷入險境？是不是為了值得的理由去戰死？」

　　「我瞭解我的軍隊。無論是打勝仗還是吃敗仗，都改變不了什麼。但河朔禁軍若肯為了不殺俘虜、保護身後的百姓、袍澤而去面對強敵，河朔禁軍便脫胎換骨了。」田烈武肯定的說道︰「縱然我本人不是優秀的將領，但我的雲翼軍，會比西軍更精銳。」

　　小李莊以東。

　　張叔夜策馬回到陣前，與李昭光迅速的糾集起疲憊、興奮交織的雲騎軍第一營。第一營的將士們還在興奮的清點著東面戰場，偶爾有人在死去的女直人身上發現刻著自己名字的箭枝，立時出興奮的喊叫聲，書記官則認認真真的記錄著戰果──他們不再在陣前立即發放賞格，這對河朔禁軍來說，便已經是一個巨大的變革。也有許多的騎兵發現了第二營與第四營的離去，但他們大多只是疑惑的看看，並沒有覺察到氣氛已經發生變化。不過，在張叔夜回到陣前時，大部分的武官與一小部分士兵，已經覺察到了東邊的敵情。他們很快呼喚起同伴，在李昭光的命令下達之後，第一營迅的恢復了陣形。

　　張叔夜驅馬來到陣前，臉色沉肅。

　　他完全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諸君！方才我們奇襲的，不是契丹人，而是女直人！此時，契丹的先鋒軍，契丹最精銳的馬軍，正從東面向我們攻來。田侯有令，令我們第一營斷後！」

　　張叔夜瞪大著眼睛，環顧部眾，厲聲說道︰「今日之事，敵強我弱！吾在樞府，曾聽人說，三千契丹先鋒，可破一萬河朔雲騎！吾不知是真是假，然吾輩既奉命斷後，此戰便是有死無生！」

　　「本官與諸君相處時日雖淺，然願與諸君以信義交生死。此戰不必言賞格，若能生還河間府，榮華富貴，與諸君共之！若戰死於此，能與諸君同赴忠烈祠，亦此生快事！」張叔夜說得血脈責張，高聲道︰「諸君，今日之事，吾不欲以軍法為約束。凡懼死者，此時下馬自行逃命，吾絕不為難。欲從吾與李將軍赴死者，拔刃向前！」

　　他話音落下，第一營陣中，一片死寂。

　　過了一小會，才聽到有人憤懣的問道︰「田侯來俺們雲騎軍雖短，可待俺們不薄。但俺想不明白，他為何要俺們去送死？俺們退回河間府，契丹人未必追得上。」

　　「大膽！」護營虞侯崔長慶鐵青著臉，跨出一步，幾個軍法官立時便要衝進陣中，揪出那敢為仗馬之鳴的人。

　　張叔夜卻揮了揮手，止住崔長慶，高聲回道︰「問得好！今日軍前，不論軍法。我可以回答你，為何要是我們去送死？」

　　「因為，我們是雲騎軍！」張叔夜厲聲回道︰「因為，我們是雲騎軍！」

　　「欲生欲死，請諸君決！」

　　遲疑了一小會兒，有一個人鬆開了坐騎的韁繩，丟下兵器，離開陣中。

　　軍法官們都騷動起來，崔長慶望望張叔夜，又望望李昭光，見二人不為所動，揮揮手，止住了軍法官。陸陸續續，有一百餘人，離開了軍陣。

　　張叔夜始終一動不動。

　　河朔禁軍「聲名在外」，與其陣前潰逃，被韓寶一擊即潰，不如賭在此時。

　　而李昭光則是對張叔夜完全的信任，心甘情願的交出自己的指揮權。

　　讓張叔夜與李昭光都暗暗鬆了一口氣的是，他們的第一營，並沒有一哄而散的走光。雖然走了一百多人，但其餘的人，始終堅立陣中，雖然許多人眼中有遲疑之色，但並沒有離開。

　　而且，沒有一個武官離開。

　　張叔夜又耐心的等了一小會，見沒有人再離開，正待上前，卻見崔長慶驅馬過來，向他示意。

　　他心中一驚，正擔心崔長慶要幹出令他前功盡棄的蠢事，方要阻止，卻見崔長慶已經驅馬到了陣前，高聲命令道︰「所有軍法官、執法隊出列！」

　　七八十名虞侯、將虞侯、押官、執法隊，整齊的策馬出列。

　　所有人都驚疑不定的望著崔長慶，卻見崔長慶冷冷的環視了他的部屬一眼，沉聲說道︰「諸君聽好了！」

　　「方才戰女直，咱們在最後面押陣。但待會戰契丹，咱們軍法官與執法隊，當在全營的最前列！」

　　崔長慶的聲音不大，冷酷而無生氣，但雲騎軍第一營，自張叔夜、李昭光以下，都驚呆了。

　　「既然是有死無生，咱們軍法官與執法隊，便請在忠烈祠恭候諸位袍澤。」

　　張叔夜掩飾著心中的意外，唰地一聲，拔出佩刀，厲聲喊道︰「諸君，忠烈祠見！」

　　「忠烈祠見！」千百人的應和聲，響徹小李莊。此時的天空，竟然從雲中射出一縷金色的陽光，照在雲騎軍的錦雲豹子頭戰旗之上，耀人眼目。

第六章　河潼形勝寧終棄

　　汴京。

　　大相國寺。大宋故左丞相司馬光的靈柩，剛剛由此出發，在司馬光的姪子司馬富，以及尚未成年的嫡孫司馬植的護送下，返回陝州老家安葬。前來送行的汴京百姓，擠滿了從大相國寺至萬勝門的道路，汴京的內城、外城、甚至西城以外，數十萬的百姓，密密麻麻的跪在道路兩旁，焚香燒紙，泣如雨下，哭聲震天。

　　雖然司馬光遺表上，請求薄葬，並且希望不蔭封其後代，但是，宋廷仍然違其遺命，不僅賞賜司馬家銀一萬兩、絹兩萬匹用來大辦喪事，而且由朝廷選派內官、相士前去堪察風水，並為經營墓地，調動司馬光故鄉陝州附近四州的廂軍、徵募民夫共數千人。

　　宋廷追贈司馬光為太師、陳王，由高太皇太后親自定諡為「文正」，配享高宗廟廷，位王安石之前。同時，宋廷又追贈王安石為太傅、舒王，並與司馬光一道陪祀孔廟，微妙的區別是，在孔廟，則是王安石位在司馬光之前。

　　司馬光得到的另一個殊榮是，由太皇太后與皇帝下旨，允許陝州建陳王廟，祭祀司馬光。

　　在大相國寺停柩時，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全部親臨大相國寺，拜祭這位「人臣楷模」。對於司馬光唯一的直系血脈，司馬康的幼子司馬植，不僅由高太皇太后特旨賜爵騎都尉，皇帝還親自替他選了個老師─桑充國。這件事情是石越與范純仁都始料未及，而又求之不得的。

　　小皇帝只是無心之舉，但是由王安石的女婿來做司馬光嫡孫的老師，這種政治上的象徵意義，無疑令許多人側目。

　　司馬光的祭文由范純仁與蘇軾分別撰寫，此外，行狀由范純仁撰寫，墓誌銘則由石越撰寫。三人在祭文、行狀、墓誌銘中，除了盛讚司馬光的道德、功業、文章，更是異口同聲的極力推許他與王安石之間和而不同，共輔高宗，致宋中興之美德。范純仁的行狀中，用了三分之一的篇幅，大談趙頊、王安石、司馬光這君臣三人之「相得」，在他這篇敘述司馬光一生事蹟的行狀中，趙頊對司馬光，是與王安石一樣的「君臣相得」，而王、馬之間，則是政見不同，但皆同心為國的「君子之交」，他極力讚揚王、馬二人，不因私交之厚而廢公見，亦不因政見之別而生黨爭，宣稱二人之關係，實是人臣交往之萬世典範。

　　這篇《司馬文正公行狀》，由《新義報》、《汴京新聞》、《西京評論》為的全國性報紙全文刊發，石越百忙之中，又與陸佃深談一宿，請陸佃替王安石重寫了《王文公行狀》，與范純仁相呼應。然後又將兩篇行狀一道合刊成《王文公、司馬文正公行狀》，印了十萬冊，免費頒給各州縣之學校與藏書樓。

　　為了應對新黨的攻擊，石越與范純仁還不斷的宣稱，司馬光早就預料到了契丹的南犯。高太后也非常默契的配合他們，在召見幾位知州之時，她突然主動提起這個話題，宣稱外界對司馬光多有「冤枉」，她表示司馬光在密對之時，是支持廢除與遼國的盟約的，並且此事最終得到推行，正是司馬光「力主之」，她方才允諾。又說司馬光在密對時數度提醒她，契丹有可能南犯，並且積極籌劃應對之策。只不過契丹人過於狡黠，未能在司馬光預料之九月後南犯，而是提前犯境，司馬光又不幸得病去世……她宣稱司馬光在公開場所之反對，只是為了保密，並且防止國內出現人心不穩。

　　高太后的話，無疑是極具權威性的。

　　無論是誰，都絕不敢公開質疑高太后撒謊。況且，大宋朝也絕不會有人相信，高太后會為了一個臣子而撒謊──哪怕那個臣子是司馬光。另一方面，她所謂的「密對」，自然是別人誰也無法證實的。

　　於是此事就此定論。

　　石越心裏算是徹底的鬆了一口氣，他比誰都明白高太后開了這個口後，終大宋之世，只要還是趙家的子孫在當皇帝，這個案就永遠翻不了。人們既不可能找到證據指責高太后說謊，更不敢如此指責，畢竟那是大不敬的罪名。

　　雖然肯定會有許多大臣在自己的私人著作中，記錄著不同的說法，這一點石越倒是非常能肯定，這些大臣們根本不會理會什麼「大不敬」，想想宋太宗雖然硬生生的修改國史，將自己改進了陳橋兵變，並且還成為重要的策劃人。可就是這樣極為敏感之事，這些士大夫也敢在筆記小說中有意的留下不同的記錄，倘若石越此時能帶兵去抄了蘇轍的家的話，他多半就能找到這樣的文稿，正躺在蘇轍府上的某個書櫃之中……關於司馬光的真相，更加不可能不被記敘。

　　但那已經無關緊要。

　　當這些私人著作被公佈之後，當事人早就去世了。而且，只要有高太后的證言被國史館記錄在案，這最多就是一件永遠說不清的疑案，而官方無論如何不可能不採信高太后之證言。

　　這是一次意想不到的勝利。

　　若非契丹大舉犯境，石越斷難想像他的計劃會如此順利，高太后出於她的立場做出的配合，更加遠遠過石越的預期。

　　但是另一方面……

　　石越端坐在大相國寺的這間禪室內，用眼角瞥了一眼茶几上的一份報紙──「陽信侯束城大捷」七個大字，立即躍入眼簾。

　　「束城大捷！」石越在心裏苦笑，那已經是整整一個月前的舊聞了。

　　如今已經是五月二十七日，距契丹大舉南犯，已經有五十天。而「束城大捷」，依舊是目前為止，大宋軍隊在河北取得的唯一令人矚目的勝利。

　　大宋所有的報紙都宣稱，陽信侯田烈武在束城小李莊，奇襲遼軍先鋒兩萬餘眾，斬八百級，生擒生女直軍統領完顏阿骨打以下五千餘眾。如今各路大軍已接近河北，契丹之覆亡指日可待……

　　但實際上，田烈武雖然招降了生女直軍近兩千人，卻差點被韓寶打了個措手不及，若非張叔夜與李昭光率部狙擊韓寶，令田烈武安全撤回河間府，這位陽信侯此時說不定已經是韓寶的階下囚。

　　束城大捷是一場慘烈的大捷。

　　雲騎軍的表現超過兩府的預期，讓所有的人刮目相看。僅僅披掛紙甲，只會騎射而缺少近戰之能的雲騎軍第一營，在韓寶的三千先鋒面前，展現了令人驚訝的英勇。據事後的戰報，第一營的軍法官主動在陣前充當肉盾，張叔夜與李昭光巧妙的指揮著這些弓騎兵們且戰且退，雙方激戰近兩個時辰，因為兵力、戰鬥力、騎術全面居於劣勢，第一營始終無法脫離遼軍的攻擊，在離束城鎮不足的兩里的地方，被韓寶分兵包夾成功，幾乎全軍盡沒。此役最終只有張叔夜與李昭光帶著一百餘騎突圍出來，但路上又被遼國追擊了二十餘里，當他們逃至河間府時，整營人馬只剩下不足五十騎。

　　而韓寶先鋒軍的損失，據張叔夜與李昭光的戰報，不會超過三百人。而且大部分的遼軍，都是被霹靂投彈炸死，死在雲騎軍箭雨之下的少之又少。

　　殲滅雲騎軍第一營後，韓寶隨即率部直抵河間府城外。他砍下了第一營千餘名戰死將士的人頭，在河間府外，插上了一千多根木樁，每根木樁上，都掛著一個宋軍的人頭。

　　他的用意是想激怒城中八千餘雲騎軍出城野戰，即便不能如願，也能羞辱雲騎軍，打擊其士氣，同時令城中居民感到懼怕，埋下動亂的隱患。

　　幸好章惇與田烈武還算冷靜，二人遣使執劍把守各道城門，只以火炮進行還擊，勉強穩住了河間府的局勢。

　　伏擊韓寶是一回事，與之堂堂正正決戰又是另一回事。倘若田烈武中計出擊，與韓寶野戰，縱然是打個兩敗俱傷，後果也不堪設想。即使契丹無法趁機一舉攻克河間府，沒有了騎兵的河間府，也是毫無意義的河間府。遼軍只要用少量兵力監視，便可以大搖大擺繼續南下，而毫無後顧之憂。

　　好歹章惇與田烈武沒將這支起到戰略意義的馬軍，當成戰術部隊在戰爭初期就給拼光了。只要雲騎軍還在，八千雲騎軍也許打不過三千契丹先鋒，但契丹要想盯住這支馬軍，保護自己後路的安全，就不是三千之眾可以辦到的。

　　尤其是，在經歷過束城之戰後，兩府對雲騎軍更加寄以厚望。斷不願意這支剛剛能夠讓人看到希望的河朔禁軍，就這麼糊裏糊塗的折送了，那樣對整個河朔禁軍的士氣，都會造成難以估量的打擊。

　　但接下來，兩府就再也沒有接到過多少好消息。

　　四月二十九日，耶律信在屢屢被雄州守軍從地道中騷擾，而又無計可施之後，乾脆一把火將整座雄州城燒為平地。

　　四月三十日，遼主與耶律信率軍抵達莫州，只用了兩天時間，就攻克缺兵少將的莫州城，莫州知州、通判自殺殉國。

　　五月一日，遼軍攻取君子館、束城。

　　五月二日，遼軍攻取河間府之肅寧城、肅寧寨。

　　五月五日，韓寶繞過河間府，攻入深州，當日正好拱聖軍北上，路過深州，雙方在滹沱河邊小規模交戰，契丹援軍趕到，姚兕退守深州與遼軍僵持。

　　姚兕的舉動令樞密院大為惱火，表面上看，拱聖軍進駐深州，正好位於河間府與真定府之中間，與雲騎軍、武騎軍互為犄角，構成一道防線，可以阻止遼軍繼續深入，給趙、冀諸州百姓南撤爭取更多的時間。但深州城垣不修，四顧無險，非可守之地，拱聖軍擋在遼軍主力南下的大道上，很有可能被遼軍圍殲！他所謂的「互為犄角」，是雲騎軍、武騎軍皆不敢輕易支援他的「互為犄角」。

　　樞府立即嚴令拱聖軍北進河間府，與雲騎軍合兵，以威脅遼軍後路，但敕令往返，早已耽擱時日，而姚兕亦回覆樞府，稱拱聖軍與遼軍僵持，無法輕易脫離。韓寶已經深入深州，河間之地虜騎密佈，拱聖軍更不敢輕進河間府，恐中途被契丹算計。

　　這些雖是事實，但姚兕也有自己的算盤。深州境內有滹沱河橫貫，一到夏季就常有暴雨，引致河水大漲。時至五月，氣候有利於宋軍。遼軍主力若是全部渡過滹沱河，圍攻深州，一旦滹沱河水漲，他就給了雲騎軍極大的活動空間。若遼軍主力不敢渡河，姚兕就可以等著河水大漲之後，進攻滹沱河以南的遼軍。總之無論出現哪種情況，拱聖軍都會成為戰場的中心。

　　但問題是，樞府對拱聖軍的信心，明顯不及姚兕。樞府也不想將戰場定在深州。

　　而遼軍的行動也比姚兕想的更加快，五月十五日，耶律信給韓寶增兵至兩萬騎，韓寶立即包圍深州。萬幸的是，十六日深州就開始下暴雨，遼軍不習雨戰，韓寶不敢在深州城外久駐，北撤武強縣，牢牢控制住武強縣與河間府獻縣之間，官道上的幾座滹沱河木橋與渡口。姚兕立即率拱聖軍追擊，雙方在武強附近交戰數日，遼軍雖然兵力佔優，但不習慣暴雨作戰，而拱聖軍始終是禁軍精銳，亦非河朔禁軍可比，雙方互有勝負，皆不能取勝。韓寶控扼要道，姚兕眼見著滹沱河還沒有漲大水，害怕滹沱河北面遼軍渡河支援，只得引兵退回深州。

　　幸虧這姍姍來遲的暴雨──以往這可是宋廷最痛恨之事，每到此時，滹沱河泛濫成災，治河救災，年復一年。不想此時，卻也阻住了遼軍深入之步伐。

　　據前線傳回來之情報，大雨開始後，遼軍主力便駐紮於莫州、君子館、肅寧城，一面西掠順安、永寧二軍，一面靜等暴雨結束。滹沱河的雨季，不會持續很長時間。耶律信也非常精明，他提前給韓寶增兵之後，即使遇上滹沱河漲洪水，兩軍隔絕一段時間，宋軍輕易也吃不掉韓寶。

　　如此一來，在暴雨之後，控扼要道的遼軍將更有優勢，而拱聖軍的位置愈加尷尬。而這大雨也影響到了宋朝這一方，趙冀諸州百姓在大雨的天氣裏南撤更加困難，速度也變慢許多。更麻煩的是在四五月間，陝西至汴京也下了幾場大雨，雖然西軍走的是官道，道路所受影響較小，但是在樞府嚴令下冒雨行軍的西軍，行軍度卻是大大變慢了。

　　但稍可安慰的是，在其他次要之戰場上，宋軍的局面倒還不算太難看。

　　如今形勢已經清晰許多，東線之霸州在燕超的堅守下，仍然沒有被攻破，信安軍、保定軍也全都在宋軍手中。而遼軍在損兵折將後，也放棄了繼續強攻霸州之打算，轉而南犯滄州。五月十日，一支數千人的遼軍渡過黃河北流，進入滄州境內。

　　樞府於五月四日正式採納唐康等人的建議，徵調虎翼第三軍協防東線。但樞府以為黃河東流不足守，改令虎翼第三軍北上滄州，配合滄州八寨，在浮水、減水河、御河之間巡弋，而令濱、棣諸州於黃河東流設警，仍然做好隨時南撤之準備。

　　滄州之戰略地位相當重要，而且滄州境內河道密佈，到處都是塘泊水淀，不利於大股騎兵活動，州境內有名的「滄州八寨」，雖然兵少，而且多以教閱廂軍駐守，但也不容易攻破。因此，樞府判斷遼軍幾乎不可能攻下滄州，他們對滄州的最大威脅，是焚掠境內，甚至越過黃河東流，一路南下直至京東路。因為滄州境內之兵，守城寨尚可，但根本不足對犯境之遼軍形成實質威脅。

　　若虎翼第三軍協防滄州，雖然虎翼軍少海戰大船不可能深入滄州境內之河流，他們只能以三百料、千料級戰船為主，以兵力而言亦不可能防守全部河段，但仍能對遼軍起到極大的威懾作用。在虎翼第三軍趕到之後，即使這支深入滄州的遼軍已經越過浮水南下，但他們一旦得聞後面有宋軍水師出現，在歸路出現威脅，與後續部隊之聯繫被切斷的情況下，他們繼續越過黃河東流南犯的可能性就會變小。

　　但濱、棣諸州與京東路所受之威脅，並未完全解除。而此時，樞府已經不得不開始考慮東線之遼軍在無法繼續深入後，只留下小部分兵力對霸州、滄州保持壓力，轉道與主力合兵之可能。

　　而在西線則是雖無大敗，情報卻一片混亂。廣信軍、安肅軍、保州、定州、高陽關、博野、真定府、祈州……各府、州、軍傳回來的情報都不相同，而且多有抵觸。前一日才接獲段子介戰死之消息，後一日就傳來段子介的公文，稱他在某地又攻擊遼軍得手。

　　西線各軍、州各自為戰，只有定州段子介力主主動出擊，並隱晦的要求整個西線的指揮權，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以他的資歷，即使給他指揮權，亦無濟於事，反而會更加麻煩。段子介彈劾真定府的武騎軍畏敵如虎，遼軍一百餘騎自府前而過，萬餘騎精銳騎兵竟然作壁上觀，不敢出戰。而真定府與祈州之守臣卻也指責段子介輕率草莽，輕侮同僚，還彈劾他在各州招集亡命無賴，有非份之想！說他遇敵而不敢戰，卻常常殺良冒功，部下不守軍紀，焚掠鄉野，過於遼寇。若非石越對段子介頗為瞭解，他又得到小皇帝的賞識，段子介只怕已經被兩府問罪了。

　　西線至今都無法準確判斷究竟有多少遼軍。雖然段子介俘獲了蕭阿魯帶之養子蕭繼忠，但此君還在被押送來汴京之路上──兩府無人相信段子介此功，甚至不肯讓報紙宣揚此事。在對這個蕭繼忠進行審問之前，樞府只能由各軍州之戰報進行判斷──但若這些戰報全都可信的話，西線的遼軍至少超過二十萬！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西線各州皆異口同聲表示，五月十日開始，西線出現了為數眾多的部族軍。

　　遼軍多半是增兵了。

　　但他們的戰略意圖無法判斷，開始樞府根據各州之戰報，判斷蕭阿魯帶部將在深州提前與遼軍主力合兵。然而他們又頻頻接獲遼軍在真定府境內活動之情報，甚至還有情報顯示遼軍逼近井陘──這令得樞府大為緊張，以為遼軍竟然是妄圖打通與河東之通道，夾擊河東……所幸目前這只是虛驚一場，很快又有小股遼軍出現在趙州境內。

　　但越是混亂，劉舜卿反而越是堅信通過西線遼軍之行動，可以判斷全部遼軍之作戰意圖。

　　前提是，他們能撥開西線情報混亂之迷霧。

　　遼主已經向天下頒佈了他的《討宋檄文》，在檄文之中，遼主指責了宋朝的「背信棄義」，這筆帳一直從遼國內亂算起，斥責宋朝不顧兩朝盟好，不顧君臣之義，天理人倫，暗中支持遼國之叛臣趁火打劫，背棄澶淵之誓，干涉遼國之「家奴」高麗事務，威逼利誘使其背主，在兩國貿易中奸詐無信，謀求暴利，壓榨遼國百姓，又故技重施，試圖在遼國的「家奴」阻卜、女直中煽動不滿。此外，檄文還抨擊宋朝「窮兵黷武」，十數年間，就先後在西夏、西南夷、三佛齊用兵……檄文整整羅列了宋朝十八條罪狀，宣稱遼國以上國之邦，對宋朝屢加容忍，並歷數了遼主包括保全西夏等事蹟在內恩義仁德，是宋朝不知好歹，再次毀約背誓，並且大修邊備，對幽薊之地有覬覦之心，遼國才不得不先制人，懲罰趙氏。

　　這篇檄文寫得的確是鏗鏘有力。一看就知道是出自韓拖古烈之手。這個時代並無國家主權觀念，他始終站在信義、君臣、主僕這樣天下公認之大義之下，說得遼軍倒真似是一支義師了。

　　而檄文中也提出遼國的三大要求︰恢復澶淵之誓；宋朝放棄對山前山後諸州的野心、承認那是遼國之土地人民；宋朝退出高麗，承認遼國對高麗的唯一宗主權，並且立即停止在阻卜、女直諸部中的挑撥離間，保證永遠不直接與隸屬大遼之諸部進行交往。

　　這份檄文的確分化了一些宋朝的士大夫，石越也聽到一些議論，許多人認為遼國之要求並不過份，尤其在舊黨之中，即使主戰派也只是認為除了恢復澶淵之誓無法接受外，後兩條要求是完全可以讓步的。幽薊諸州雖然無法公開放棄，但至於為了對高麗之宗主權而與遼國打仗，這在宋朝國內，依然還是不被接受的。即使是對遼強硬派，也不敢將此做為戰爭的理由。

　　這是宋朝與漢唐之顯著區別，士大夫與民眾都還沒有做好成為「天下共主」之心理準備。

　　而宋廷對遼國的回應，是由石越與范純仁一起草寫的《討契丹詔》。

　　詔書的內容十分簡單︰

　　「契丹本匈奴餘種，竊據北國，僭稱尊號。蠢茲北狄，匪茹其力，屢犯大邦，不遵理道。今又恃牛馬之肥、肆蜂蠆之毒，忘我大惠、侵我邊州。朕聞《春秋》之義，大九世復仇，恥城下之盟。朕已遣上將，大益精兵，諸路齊驅，克期剪戮此賊。天下士民，有能應接王師、糾合徒旅、雪此世仇者，朕當不吝爵賞。凡敵未退出吾土，而有敢言和，使朕負萬世之譏、諸夏蒙夷狄之辱者，當斬於東市，以謝天下。佈告中外，咸知朕心。」

　　與這份《討契丹詔》一同頒佈天下的，是另一份《募天下雄豪殺番賊詔》，御前會議立下的賞格是︰生擒契丹一人或獲馬一匹，賞錢二十千；斬一級，賞錢十千；十人級以上，即加獎官職。所獲財物，賞之。擒斬首領以上，令有司上奏，另加優獎。戰後凡願從軍者，優先錄用；願歸農者，免賦役三年。

　　這兩份詔書及時的中止了宋朝內部出現的分歧，至少是暫時壓制住了各種反戰派的聲音。

　　但石越心裏也很明白，無論詔書寫得多麼斬釘截鐵，決定戰和意志的，仍然是實力。倘若河北戰場上節節敗退，再如何慷慨激昂的文告，也阻止不了反戰派與議和派的聲音抬頭。

　　石越與范純仁已經有了共識，他們不介意在戰爭之前盡最大的努力避免戰爭，但是，戰爭一旦開始，他們就必須帶給宋朝一場勝利。除了戰勝者的身份外，他們不打算接受任何其他的結局。

　　對於一個國家來說，也許無論何時都不應該讓自己陷入背水一戰的境地。過剛則易折，只知戰而不知和，亦並非明智。但石越與范純仁選擇了破釜沉舟。

　　因為他們心裏都清楚，這個國家缺少的，不是明智。

　　不過，即便是選擇了破釜沉舟，他們要面對的，也不僅僅是契丹。

　　西夏使館不斷的向宋朝示好，職方館已經向安插在西夏的細作下令，以期確定李秉常的真實態度。但這需要時間，不過以職方館對西夏滲透之深，既然遲至此時仍未有不好的消息傳回來，而西北諸邊州也沒有傳回西夏軍隊異動之消息，那麼石越便幾乎可以斷定西夏人是可信的。李秉常在西遷之後，也創立了一個專門的間諜機構「四方察訪司」，不過，他的四方察訪使本身便是大宋職方館的間諜，而在西夏，職位比這更高更機要的宋朝間諜，還有三四個。至少目前來說，唯一能阻止宋朝對西夏動靜瞭解的，只有它們之間的距離。

　　但這些都是極機密之事，無論是為了安撫李秉常，還是巧妙的鞏固西夏內部親宋派之地位，又或者令李秉常對這些間諜少起一點疑心，宋朝都有必要給西夏一點甜頭。

　　然而朝中有許多的強硬派官員對此極為反對。他們認為西夏無論如何都不敢東犯，就算東犯也是自取其辱，這些對李秉常恢復年號之舉動耿耿於懷的官員，根本不能接受石越打算送給李秉常的禮物──以市價賣給西夏兩門克虜炮。

　　人人都承認既然遼國已有火炮，西夏擁有火炮也就是遲早之事。也沒有人會認為賣給西夏兩門火炮會對宋朝造成什麼威脅，即使西夏能夠仿造，其產量與性能短時間內亦難以與遼國相提並論。但即便如此，他們仍然不能接受這種交易。

　　石越力主以此為契機，全面開放與西夏之武器貿易，倘若西夏人能從宋朝這裏以相對公道的價格買到所需要的火炮，他們便不會有動力去發展自己的火炮工業。

　　但這個前提是宋朝不再將西夏視為敵人。然而，短時間內，這樣的轉變連范純仁都難以適應。對西夏人的猜忌心理，仍然根深蒂固。

　　高麗人則是另一個問題。

　　御前會議要求高麗立即出兵，威脅遼國的東京道。但高麗正使雖然言語謙恭，卻只表示會立即向高麗國王轉達此事，並沒有一口應允下來。高麗人既然心存觀望，御前會議乾脆給秦觀下達敕令，令他全權處理此事，務必使高麗人儘快向遼國東京道出兵。

　　但兩府都很清楚，高麗是一定會觀望的，在勝負未明之前，他們絕不敢輕易得罪遼國。他們的使節已經開始向兩府訴苦，委婉的表達希望宋朝減免其債務之要求，他們尚未派出一兵一卒，便先向宋朝開價了。

　　站在高麗之立場，這本無可厚非。然而宋廷之內，甚至是御前會議之內，對此也是態度兩極。韓忠彥與劉舜卿等人皆認為高麗是否出兵無關緊要，他們認為即便高麗樂於參戰，傾國而出，亦未必有能力戰勝東京道內之現有遼軍，更何況高麗必不會盡全力。因此他們認為不值得為此付出過多的代價。但韓維與呂大防卻力主拉攏高麗，二人主張倘若高麗能夠在九月之前，出兵五萬進攻遼國，宋朝便免除其全部債務。

　　雖然最終御前會議向秦觀下達的敕令中，採納了韓維與呂大防之主張。但懷疑、猜忌、不滿的情緒，仍隨處可見。

　　更大的麻煩出現在國內。

　　御前會議早就決定在河東、河北分別設立宣撫使司。但宣撫使的人選卻難以定奪。

　　石越一心想讓章楶擔任河東宣撫使，統轄河東境內之兵馬。不料小皇帝突然質疑章楶質歷不夠，提出要令呂惠卿出任河東宣撫使。而朝中竟然也出現奏摺與小皇帝相呼應……雖然這些人官階不高，但石越與諸宰執們除了藉口呂惠卿從未領兵、不熟悉軍務外，實在找不出更好的藉口來搪塞皇帝。

　　然而麻煩的是，原本石越與范純仁、韓維等人商議，要以韓忠彥出任河北宣撫使……韓忠彥本是各方都十分滿意的人選，他又是遺詔輔政大臣，高太后也願意讓韓忠彥多立功勳，若他能夠宣撫河北擊退契丹，日後便大可與石越並駕齊驅，甚至後來居上。然而在小皇帝提出呂惠卿之事後，韓忠彥同樣也是從未領兵之事實，就變得尷尬、顯眼了。原本這倒並非問題，宣撫使司內自有謀臣幕僚，御前會議與兩府亦能遙控指揮，對韓忠彥來說，最重要的就是決斷力、以及調和掌控諸軍──這兩種能力韓忠彥都可信賴。

　　但如今這卻成了一個問題。

　　自高太后以下，包括身為新黨的許將在內，沒有人想讓呂惠卿去做河東宣撫使。倒不是怕他東山再起，便算他在此任上立了軍功，眾人亦有的是辦法不入他重返中樞。而是舊黨對呂惠卿的忌恨，實是到了根本不希望聽到他名字的地步；石黨與新黨中除呂惠卿派以外，同樣也不想給呂惠卿任何表演的機會。

　　於是呂大防、蘇轍等人，乾脆建議由韓維或者石越出任河東、河北兩路宣撫大使。

　　這讓石越越發的難以決斷。

　　倘若韓維出任兩路宣撫大使，以韓維之資歷威望，石越定然會徹底喪失對戰場之指揮權，他只能擔任好蕭何之角色。這是石越心有不甘的，況且他亦不完全信任韓維之能力。若他本人離開汴京，出任宣撫使，卻又有更多的疑慮。

　　但無論如何，宣撫使之人選不能再拖。很快西軍就要抵達戰場，除拱聖軍外的京師禁軍亦要開始逐次出發，暴雨之後，遼軍也必將醞釀更大規模的軍事行動，還有那個屯兵雁門之外，一個多月來一直沒多大動靜的耶律沖哥，更加令人擔心……若那時河北、河東還沒有宣撫使，後果將不堪設想。

　　石越心裏面想著這些事情，端起茶碗，輕輕啜了一口茶，抬眼望了一眼坐在對面的潘照臨。

　　二十多年了，他已經由布衣而位極人臣，但到了這樣的重大抉擇之時，他卻仍然不得不依賴此人。

　　※※※

　　潘照臨瞇著眼睛，彷彿正在神遊天外。

　　一晃二十餘年的光陰，歲月在潘照臨的臉上，也刻下了深深的印記。曾經有一段時間，潘照臨幾乎以為自己已經失敗了，封建南海、與司馬光合作、遣散府中幕僚……身居右丞相之位的石越，並不如一顆棋子那麼聽話。對潘照臨來說，石越既是他的主上，亦是他的「作品」。然而，行百里半九十，他幾乎以為這件「作品」失敗了。

　　右丞相！位極人臣……這可不是潘照臨的目的。

　　這幾年間，他離開汴京遊歷天下，只是偶爾才會回來。他這幾年間的所見所聞，對潘照臨而言，真是一種極妙的諷刺。他見到的大宋朝，州縣官吏大抵清明，百姓安居樂業，農民賦稅減輕，兼併放緩，城鎮工商發達，文化更加繁榮昌盛……紹聖年間，不僅汴京之國庫漸漸豐裕，便是各地州縣府庫、常平倉，亦皆倉廩豐實。尤其是東南諸路，其富裕程度更是讓潘照臨驚訝。以兩浙路來說，王安石在杭州期間，除了主持鹽債、封建諸事務外，更是籌措資金，大搞建設。石越當年原本就打下了不錯的底子，王安石到杭州後，在危機中竟有餘力大興水利、修葺道路、溝通河渠、整頓驛館，並且還擴建了杭州城。如今兩浙路內，官道全以青石鋪成，雨水雖多卻從不泥濘；杭州等城市中，皆有專門之機構收養棄嬰與無人照顧之老人；學校密集，識文斷字之孩童越來越多；僅僅兩浙路內，報紙便多達十餘種；取消對過路之商旅徵稅後，人口往來更加頻繁，兩浙路隨便一座小縣城，都能見到數以百計的外來商旅；杭州一場蹴鞠比賽，能吸引數萬人觀戰……如今，杭州一城之商稅，便已是駭人聽聞，幾乎相當於熙寧初年的數十倍。

　　東南如此繁華，西北也漸有生氣。陝西在紹聖以來，雖然經歷交鈔危機，但是司馬光主政後，百姓漸得歇息，到紹聖七年之時，雖不及東南之富庶，中戶以上，卻也是家家有餘糧，戶戶有牲畜。

　　雖然不能說完全沒有隱患，但與王安石和新黨的最大區別是，司馬光與石越從未真正挑戰過勢家豪族，隱田逃戶仍在緩慢增加，兼併有所放緩卻並未停止，這侵蝕的是國家最基本的兩稅收入。司馬光與石越的辦法是通過節省開支、開拓其他的財源來彌補這塊損失，尤其是裁撤軍隊的積極效果越來越明顯，再加上二十餘年工商之蓬勃發展，令這種損失漸漸顯得微不足道。但潘照臨敏銳的覺察到，這遲早將再次成為一個問題。

　　然而，這個隱患的爆發是他潘照臨有生之年絕對看不到的……

　　他能看到的，是天下百姓在交口稱讚「趙官家」，高太后的聲譽之高在民間無以復加。許多的雜賦被取消後，百姓無不感恩戴德……司馬光與石越固然功勞很大，在百姓心目中威望很高，但百姓更不會忘記趙家的「恩德」。

　　他一生的事業，竟然是幫助了趙宋的中興？

　　他苦心經營的一切，難道是為了鞏固趙家的統治？

　　他輔佐石越，卻是替趙家造就了一個好宰相？

　　事實還是如此的諷刺。石越向他證明他的確選對了人，但石越也向他證明他的確選錯了人！

　　潘照臨曾經在石越身上看到桀驁不臣的氣質，但是，事實卻是石越始終心甘情願的做一個忠臣！

　　表面上看，在司馬光死後，石越的確擁有人臣中無與倫比的巨大威望，軍隊信服他，士林相信他，百姓也擁戴他……但是，潘照臨卻看得清清楚楚，這種威望與司馬昭、劉裕們不同，反與王莽類似。

　　司馬昭們的威望，是別於君主之外的，軍隊、士夫、百姓，要麼效忠司馬昭們，要麼效忠皇家，大體上涇渭分明。可石越倒好，信服他的軍隊，同時也效忠趙氏；相信他的士林，更忠心於大宋；擁戴他的百姓，對趙宋絕無可能有叛心。他的威望與勢力，實是與趙家、大宋朝相輔相成，倘若割裂、背叛，最後的下場極可能與王莽一樣──也許有一群官員會為他歌功頌德，但是更多曾經擁護他、尊重他的人，卻會在一夜之間，視他為「偽君子」與「叛臣」，到時的下場，便是一介匹夫倡義，而天下回應……

　　這正是曹操當年所顧忌的。曹操之處境，已然遠遠好過王莽，但他屬下仍然有許多的重臣與龐大的勢力，其忠心是同時針對曹操與漢獻帝的。只要曹操仍然是漢臣，哪怕只是一絲自欺欺人的微弱希望，許多的英雄豪傑，便仍然會受此羈絆，而或多或少，程度不同的為曹操效忠。而一旦徹底割裂這種表面上看似無關緊要的君臣名份，曹操便等同於將一大堆人逼成自己的敵人。

　　以曹操之英武，尚要投鼠忌器。何況石越今日之處境，比之王莽還不如。王莽之世，好歹漢室已經衰微，人心的確思變，但紹聖之世，潘照臨卻看到了中興景象，人心思安。

　　說白了，他潘照臨苦心經營二十餘年，但天下人擁戴的，是「石丞相」而非「石皇帝」！

　　而另一方面，潘照臨也幾乎可以肯定，石越的確沒有「異志」。

　　這令潘照臨在深感挫折的同時，不得不懷疑起自己的識人之明來。

　　但是，那種桀驁不臣的氣質是裝不出來的！

　　所以，最終他只能認定，他還不是真正的完全瞭解石越。若是如此，這倒是件好事。讓臣下覺得捉摸不透，這正是身為一個英主所必備的素質。

　　況且，即使石越本人無「異志」，即使天下人擁戴的只是「石丞相」，即使人心思安，但時勢仍是可以創造，最多是時間長一點。

　　諸葛武侯若要謀反，必定身敗名裂。但若他年輕一點，不要死那麼快，那麼諸葛武侯也許就是另一個司馬宣王。儘管一個有心，一個無意，但也許結局並無不同。

　　有些事情，不需要在一代之內完成。

　　潘照臨只需要在自己死之前，能夠親眼看到趙氏的崩塌已成必然，便也算是遂了心願。

　　所幸的是，老天竟然真的又給了他一個機會，讓他實現自己的抱負。

　　也許是最後的機會。

　　在契丹南犯之前，能恰好回到汴京，難道冥冥之中，果真有天意存在？

　　「潛光兄……」石越先打破了沉默，他一開口便是嘆氣，「如今河東宣撫使之事，我真是勢成騎虎。」

　　「皇上雖未親政，然他既然提了呂吉甫，若無好藉口，終不能欺他年弱……但若用呂吉甫，朝中便要炸了鍋，然此中關鍵，卻不便直接與皇上說。」石越無奈的說道︰「若論用兵之能、統馭諸將之術，章質夫勝過呂吉甫百倍……」

　　「依我看，章質夫亦未必駕馭得住吳安國。他在河套之時，便專以縱容吳安國為能事。」潘照臨不以為然的打斷石越，「河東形勢險要，雁門易守難攻，契丹縱然是耶律沖哥為將，亦難有作為。本朝與遼人屢次交戰，凡是遼人進犯，便從未在河東吃過大虧。以我之見，河東若只要自保，本無必要設宣撫使。」

　　「但終不能令河東諸軍各自為戰，況且御前會議將折克行的飛騎軍與河東蕃騎、吳安國的河套蕃軍全數調往代州，亦不是為了令河東自保而已……」

　　「莫不成還能指望他們齊心協力？」潘照臨嘲諷的再次打斷石越，「河東代州與雁門關守軍是伐夏後北調之神銳四軍，相公莫要忘記那位雁門寨知寨、兼神銳軍第四軍都指揮使是何人？」

　　石越不由一愣，「雁門守將是种朴，這有何不妥嗎？」

　　「也不算如何不妥。相公與樞密院的那些大人們，多半是不會將這些恩怨記在心上的……」潘照臨譏道，「不過种朴想必不會忘記當年折克行的救援之恩。」

　　「啊──」石越頓時明白過來，「种朴是當年拱聖軍……」

　　「我聽說，自符懷孝死後，种朴即便是北調雁門，這十餘年來，亦從未與折家通過音訊。數年之前，折可適途徑代州，去拜會种朴，种朴竟然閉門不見。」潘照臨看了看石越，又說道︰「便不提种朴與折克行的恩怨，難道相公以為，折遵道會甘居章質夫之下？吳安國雖是章質夫的部下，可與折克行關係極好，交情亦更早，伐夏之時兩人便惺惺相惜，吳安國的次子，便娶了折家的娘子。若以章質夫為宣撫使，除非他諸事都聽折克行與吳安國的，否則……可章質夫能優容吳安國，卻未必能優容折克行，否則他何以行號令於軍中？」

　　石越搖搖頭，嘆道︰「若非折克行與吳安國離代州最近……」

　　「依我之見，河東全無必要設宣撫使。有飛武三軍鎮守苛嵐、火山，神銳四軍鎮守代州、寧化軍，耶律沖哥欲要犯境，並非易事。而若待自河東主動出擊，西陘、雁門二寨以西，遼境皆有長城為隔，大軍難以逾越，是天險在遼而不在宋，故此大軍北進必經代州，不走雁門山必經瓶形寨。然耶律沖哥大軍屯於朔州之狼牙村、馬邑、石碣谷一帶，我若自雁門、西陘而出，是自取敗亡。而自瓶形寨入靈丘地形險惡，難以運送攻城器械，耶律沖哥又已遣將扼守，攻取靈丘並非易事。縱然僥倖攻下靈丘，靈丘道的東邊，還有飛狐關；便攻下飛狐關，東取蒲陰道，有五阮關天險；北取飛狐陘，有蔚州控扼。所經之路，全是險峻崎嶇，馬不成列，車不成軌的陘道，所攻之城，盡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險關。若是契丹無人，倒還罷了，然耶律沖哥乃北朝名將……」

　　石越靜靜聽潘照臨分析著河東形勢。他們的確忽略了折克行與种朴的關係，十年前之舊事，兩個邊將之間的恩怨，便是樞府，亦未必有幾個人知道。但是，調折克行與吳安國前往代州，倒也不全是因為路程遠近的原因。

　　事實上，是御前會議採納了劉舜卿與司馬夢求的一個大膽的建議。

　　對於河東的地理、形勢，劉舜卿、司馬夢求與潘照樣有著同樣的認識，但卻有完全不同的結論。

　　御前會議調折克行與吳安國部至代州，並且決意要設立河東宣撫使司，目的正是想讓折克行與吳安國去打硬仗，打連潘照臨都不敢想像的硬仗！

　　耶律沖哥絕不是個讓人喜歡的對手，北攻蔚州，孤軍北上軍都陘，自然是任誰也不敢如此不將耶律沖哥放在眼裏的。但是若能攻取靈丘、飛狐口、五阮關，打通靈丘道與蒲陰陘，那麼河東宋軍就可以循此道直取遼軍南京道之易州、范陽，直接威脅析津府。打通山前山後之聯繫，以精銳之師攻入遼國之心臟，轉眼之間，河北之遼軍就會變為腹背受敵。到那時，耶律信若不馬上回師，那他便可以永遠不用回去了。但若果真如此，耶律信想從容回師，也沒那麼容易。

　　那將是真正的抗遼第一功。

　　但這個計畫成功與否，保密至關重要！倘若耶律沖哥事先聽到一絲半點風聲，以靈丘道、蒲陰陘之地利，無論折克行、吳安國如何驍勇善戰，他們便能有一人一騎活著回來，亦是謝天謝地。因此，即使是對潘照臨，石越也不會吐露半個字。

　　這個作戰計劃，即便在御前會議中，也是只有寥寥數人才知道的最高機密。

　　這算是一支奇兵，石越與御前會議當然不會將戰勝契丹之賭注，壓在一支奇兵身上。自古以來，戰爭中妄圖孤注一擲者，成功者絕少。雖然他們更引人注目，但看著別人成功容易，假若自己也去邯鄲學步的話，卻往往便會成為輸得一無所有的那個賭徒。

　　主戰場永遠在河北，御前會議與石越皆不會自河北抽調任何兵力給河東，否則，萬一攻不下飛狐口，或者耶律沖哥早有準備，結果便是全局崩壞。面對遼軍的主力，每一支禁軍都彌足珍貴，因為你事前永遠不會知道究竟哪支部隊才是取勝的最後一根稻草。何況縱然河東得手，倘若因為兵力不濟，河北戰場之宋軍無法對遼軍保持壓力，甚至遭遇重大挫折，那便是折克行、吳安國攻入易州，亦無濟於事。

　　實際上從戰術層面來說，能否攻取靈丘、飛狐口、五阮關，兵之多寡亦不是一個重要因素，在靈丘道與蒲陰陘上，兵多了反而礙事。

　　因此劉舜卿與司馬夢求的計劃，是要求种朴守雁門、西陘，折克行居代州策應，而吳安國出瓶形寨。若其得手，折克行部便可隨之東出。若其失利，折克行仍可隨時支援雁門或瓶形寨，保證代州不失。

　　御前會議為這個計劃丟出去的賭注，便是吳安國的河套蕃軍與一個神衛營。樞府已經下令，令剛剛成軍不久的神衛十九營，攜十門克虜炮前往河東，名義上是增援雁門、西陘二寨，實際上是令其受吳安國指揮。

　　從職方館測繪的地圖與地理資料來看，無人能保證蒲陰陘可以運送火炮，靈丘道路況稍好，但也並不容易。不過，既然耶律沖哥有本事將火炮運過天山，劉舜卿與司馬夢求便理所當然的認為這個問題不必由他們來操心了。反正若吳安國沒有辦法的話，這支神衛營仍可以如公開宣稱的那樣，去雁門寨協助防守……

　　但此時，聽著潘照臨的分析，石越卻突然明白過來。

　　在劉舜卿、司馬夢求乃至樞府的官員們心目中，對吳安國這顆棋子，並不全是他們所宣稱的那樣寄以重任，實際上，吳安國更像是他們的一顆棄子。

　　從軍近二十年，屢立戰功，積功官至昭武校尉的吳安國，自伐夏之後十餘年，竟然一直待在天德軍做個知軍，統率著區區五千河套蕃騎！由此已可見吳安國實是不受人待見。這個「天德軍」還是紹聖年間，以宋佔河套之地所置，在它的東面，遼國的西南路招討司亦有個「天德軍」。宋朝這個「天德軍」，休說比不上唐代的天德軍，便是比遼國的天德軍，亦遠遠不如。在大宋朝所有軍州中，天德軍無疑是所轄民戶最少、環境最惡劣的軍州之一。倘若人緣稍稍好一點點，以吳安國之資歷，休說是龍衛、雲翼，便令他統領上四軍，亦在情理之中。

　　人人皆知吳安國難以約束，但他是功名卓著，如此大戰，不用他亦說不過去，且只怕自己心裏也會彆扭……

　　因此，他們才會想出這「一舉多得」的妙招來吧？

　　西漢諸將嫌李廣礙事，便常令他獨領一軍，美其名曰「分兵合擊」，實則大家都來個眼不見為淨。吳安國之事，正與此異曲同工，只不過劉舜卿與司馬夢求選擇的，是讓他去打惡戰。成則封侯可期，敗則性命難保。若得勝固然能出奇制勝，若失利亦無損於大局……與李廣之際遇相比，實在稱不上哪個更加惡毒些。

　　想到此處，石越忍不住搖了搖頭。

　　潘照臨卻以為石越是不同意他的分析，撇嘴問道︰「相公不以為然嗎？」

　　「非也，非也。」石越連忙回過神來，笑道︰「只是我以為亦不能聞耶律沖哥之名而變色。東軍終不能老老實實任契丹打，一味的死守。耶律沖哥雖是當世名將，但較之折克行、吳安國又如何？」

　　這卻是大出潘照臨的意料，他亦不由一怔，「如此說來，竟是打算令折克行領兵出雁門、西陘，與耶律沖哥爭鋒？」

　　「這是邊將之事，御前會議也罷，樞府也罷，皆不便越俎代庖。」石越淡淡說道，「然河東諸軍，若不能一號令，便是連反擊之餘地亦沒有了。」

　　潘照臨本想勸石越乾脆將折、吳二部東調河北，出井陘，下真定，另調一隻步軍前往代州鞏固防守。如此一來，便可以只在代州設立行營，順便理成章便可以讓章楶任行營都總管。倘若折克行在河東的話，設宣撫使倒還罷了，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他折克行，但若只是設立行營，他卻未必會甘居章楶之下。

　　但此時他聽石越的語氣，便知此事已是定策了。他其實亦並不關心河東戰局，此時念頭一轉，便道︰「既是如此，則折克行必在河東。倘若設文職領兵，則礙於皇上，不得不令呂吉甫掌此兵柄；若設武職，則恐折遵道不甘居於章質夫之下，反誤大事。某倒有一策……」

　　「潛光兄請說。」

　　「要解此局，只能設兩路宣撫使……」

　　石越搖搖頭，「即便如此，河東亦要免不了要設行營……」

　　「河東不必設行營。」潘照臨笑道︰「相公只要在河東設一個宣撫副使便足矣！」

　　「宣撫副使？」石越一愣，「那有何用？章質夫做得，呂惠卿照樣做得。」

　　「那卻未必。」潘照臨微微一笑，「倘若韓維做兩路宣撫大使，呂吉甫自然做得宣撫副使，但若相公做兩路宣撫大使，呂吉甫必恥於為相公之副，他如何肯任此職？」

　　石越頓時呆住了。這的確是他從未想過的。

　　潘照臨又道︰「呂吉甫必不能受此大辱，折遵道亦無此資格來爭，种朴便也不必做折遵道的下屬。章質夫雖然名望稍遜，然有相公為宣撫使，出鎮諸將，折克行與吳安國亦不敢不聽號令……」

　　石越沉默了好一會，才淡淡說道︰「如此說來，潛光兄是贊成我出京領兵？」

　　他說完，抬眼望著潘照臨，一動不動。

　　潘照臨笑了笑，迎視著石越的目光，笑道︰「我知道相公所慮之事。」

　　「哦？」

　　「以常理而言，功高不賞。相公再次領兵，並非上策。但是，相公莫要忘記皇上……」

　　「皇上？」

　　「皇上是欲有所作為的。」潘照臨抿嘴說道︰「他對相公之不滿，溢於言表，相公以為不去領兵，便能輕易全身而退嗎？自古以來，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石越頓時默然。

　　「為相公計，如今不如反其道行之。一則如今社視危急之時，豈能全以個人榮辱為念？二則當相公伐滅西夏之時，皇上年紀尚小，不知相公之功。今日若能驅除契丹，便是存社稷之功，非伐夏可比。亦可讓皇上知道相公之能。」

　　「太皇太后春秋已高，相公便不立寸功，將來亦難見容於皇上。皇上年輕，倘其不知相公之能，反而會容易輕舉妄動，惹得難以收拾。而倘若此次與契丹之戰，有他人立下大功，皇上更會覺得少了相公亦不是不行，顧忌更少……」

　　「況且相公此番無論領不領兵，功勞皆是跑不掉、推不了的。只不過皇上年輕，只看得見韓、彭之功，卻看不見蕭、陳之勞。相公名望愈甚，而皇上卻不加敬重，天下之危，孰過於此？」

　　「保全之道，無一定之規，需審時度勢，或奮發有為而全身，或謙退無為而保全。」潘照臨直言不諱的擊打著石越心中的弱點，「如今太皇太后是明君，范純仁亦是賢臣，相公出外領兵，不必擔心朝中誹謗日增，可謂毫無後顧之憂。相公領兵出外之前，請上表太皇太后，乞求賞賜，並主動表明心跡，戰勝之後，便欲退居杭州，著書立說，以為全君之恩遇。以太皇太后之英明，必不怪罪。」

　　「他日全功之後，便請相公急流勇退，避居杭州。如此一來，以相公之名望功業，最差亦是一郭子儀。那時在下敢肯定，海外諸侯必前仆後繼，來請相公為相，而朝廷終不能放相公去海外。在朝在野，惟相公所欲。便是相公不在汴京做丞相，范純仁、韓忠彥輩，敢不奉行熙寧、紹聖以來之聖政？朝廷凡有軍國大事，又焉能不遣一介之使，詢問相公之意見？」

　　潘照臨的這番話，說得石越暗暗點頭。

　　沒有一個皇帝會甘心於終身籠罩在一個強勢宰相的陰影之下。自從他登上相位的那一刻起，石越便做好了退場的心理準備。

　　但他也有許多要保護的東西，他不希望這個「退場」，損害到他要保護的那些人與事。

　　若能如潘照臨所言，那的確是一個美好的結局。儘管還有許多事情沒有做完，但到了石越這個年紀，他早就明白他不可能親手完成所有的事情。他所做的一切，儘管並不完美，但亦算差強人意。

　　若此生還能有機會帶著妻女，乘著大海船去周遊列國……石越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好抱怨的。

　　只是……

　　「潛光兄所言……只是秦漢以來，無有此等事。」

　　潘照臨望著石越，過了一會，才淡淡回了一句︰「自相公封建諸侯起，天下便已不是秦漢之世了。」

　　※※※

　　石越與潘照臨密談了近兩個時辰，方才分別離開大相國寺。石越並沒有回他的相府，而是直接去了尚書省。

　　儘管已經做了要妥善安置南逃百姓的決議，但是時間仍然太倉促，即使唐康他們在大名府殫精竭慮，但試圖將難民全部安置在五丈河至梁山泊以北的設想，也難以實現，到五月下旬，仍有上萬名難民逃到了汴京！雖說這個數字已經令兩府感到欣慰了。

　　開封府下令城內寺觀收容難民，施粥賑濟，又徵募成年男子到汴河等處搬運貨物，或者去協助修葺汴京城牆，疏通河道。王岩叟為了應付這些事，忙了個人仰馬翻。

　　但與此同時，兩府對於南撤百姓的憂慮也與日俱增。

　　拱聖軍進駐深州，帶來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結果。深州以南的趙、冀、刑、恩諸州百姓，戀土情重，加上對戰局令人哭笑不得的樂觀，竟然沒有多少人願意南撤。不僅絕大部分的百姓都心存觀望，連這四州的官吏也不斷有人上表反對南撤，其中邢州自恃地形有利，境內有大陸澤可以限制遼軍，而以往遼軍南犯，對邢州之騷擾也有限，因此自邢州知州、通判以下，竟公然違抗詔令，又是徵募義勇守禦城池，又是在境內各州縣組織百姓結社自保……連北道都總管府也在站在了邢州一邊，孫路與唐康一面替邢州開脫，一面先斬後奏，送給邢州大批的兵器與紙甲。

　　樞密會議內，兩府之中，對於南撤百姓不以為然者本來就甚多，且安置難民的確是一件極困難之事，此時更是順水推舟，最終石越與范純仁亦只得默認。

　　諷刺的是，姚兕冠冕堂皇的諸多理由中，原本是包括給趙、冀諸州百姓南撤爭取時間的……

　　可人心真是件微妙的東西。

　　石越完全不能明白深州以南的百姓與州縣官吏的樂觀情緒從何而來，但實際上，汴京士民的情緒更加樂觀。汴京一般市民的輿情，此時是十分猛烈的抨擊著兩府過於謹慎，汴京所有的茶樓酒店當中，對於大宋未能在五月份將遼主生擒至汴京獻捷，皆是十分失望。

　　而朝野的士大夫們雖然不至於對石越提出如此高的要求，但也極少有人考慮戰敗的可能。雖然有一些人對於《討契丹詔》十分的不滿，認為此詔杜絕了提前議和之退路，非謀國之言，但是在一片樂觀的情緒之中，這樣的言論幾乎全被掩蓋。

　　雖然石越可以確定，倘若河北戰場遭遇重大不利，《討契丹詔》勢必成為他與范純仁的罪狀之一，但至少此時此刻，士大夫們議論的是，要如何懲罰契丹。許多人獻策對付契丹，而其中有半數以上，竟然是在大談恢復燕雲之術。

　　這種令人啼笑皆非的信心甚至影響到兩府。

　　戰爭初期的震驚、惶懼，此時早已經一掃而空。這相直接影響到石越在御前會議的地位，他雖然仍是首相，但是，既然大家都相信戰爭一定會勝利，那麼對石越的依賴感自然而然就會降低。兩府諸公也就不可能如一個月前那樣，對石越惟命是從。

　　便是高太后的態度，也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南撤河北軍民在執行上出現的折扣，便是這種心態變化後最明顯的後果之一。

　　至五月二十七日為止，據北道都總管府的估計，趙、冀、邢、恩四州南撤百姓，總計不過區區兩萬五千餘人──這無論如何都不能僅僅視為是大雨的影響──難民主要來自深州以北諸軍州，因為遼軍所至之處，大肆擄掠人口，造成大約近二十萬的百姓南逃。

　　如何安置好這二十萬的難民，在整個五月份幾乎都是令兩府最食不知味的事情。

　　為了以防萬一，在司馬光的靈柩離開汴京後，曾布便要北上去執行呂大防的建議，除了妥善安置逃難百姓外，還要從這些百姓中徵募年青力壯的男子，編成廂軍來負責大軍糧草運送、道路橋樑的修葺，為此，御前會議決定一次性刺募四萬廂軍。

　　石越對此也無可奈何。對大宋朝廷來說，這幾乎是一種慣性思維，將這些青壯男子募為廂軍，的確可以將動亂消弭於無形，而且此番大軍作戰，雖然是本土作戰，補給線不長，但兵力之多，沒有三十萬以上的役夫來負責運送後勤補給，也難策萬全。而將這些逃難百姓招募為廂軍，比起簡單的徵募夫役，也的確更加能保證百姓的權益，吸引力也更大。廂軍的薪俸即使被克剝，但比起小吏對夫役的苛酷，亦不可同日而語。

　　至於刺募廂軍容易，裁撤廂軍困難，此時卻是沒幾個人會去考慮了。

　　想到這些，石越又不由在心裏嘲笑著自己，也許戰爭之後，他就要退隱山林了，而他竟然還在操心這些未來的事情。

　　他已經決定採納潘照臨的建議，從大相國寺到尚書省的路上，他便已經想好了如何處置此事。

　　他會先向高太后建議，拜韓維為左丞相，范純仁為樞密使。這會是一個體面的安排，雖然韓維本人未必想出任兩路宣撫大使，但既然人選已經提出，某種程度上就是一種競爭。韓維資歷遠高於石越，讓他任左相，可以避免造成韓維心中的不快。如此一來，韓維終於做到人臣之極，對年事已高的韓維來說，致仕之前能拜首相，他的一生可算圓滿了；而石越也不必以首相的身份出外領兵。

　　戰爭結束之後，韓維多半便要致仕了。石越也已決意退隱，將來的左相與右相，不出范純仁、韓忠彥、呂大防三人。韓忠彥身為遺詔輔政大臣，有先天的優勢，石越必須要儘早鞏固范純仁的地位，由吏部尚書而樞密使，歷任兩府，范純仁的資歷也就完整了，加上此番與遼國作戰，范純仁若處在樞密使的位置上，自然是功勞卓著，誰都搶不走他的功勳。

　　而范純仁騰出一個吏部尚書給呂大防，亦足安撫最頑固的舊黨。如此一來，他便可以留出空間，以便日後能讓許將升任工部尚書，而讓曾布任樞密副使……

　　戰爭期間不宜有過於劇烈的人事變動，但連石越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一旦心裏有了退隱的想法，他就已經在本能的開始進行佈局了……

　　高太后多半不會拒絕石越的建議。然後，他就可以請求高太后在西湖邊上賜給他一大片莊園，同時讓人將汴京的產業賣掉。自然不能公開說出戰爭之後他就會退隱，這樣反倒像是逼高太后表態，他只要表明心跡就行。

　　最後，石越會請求高太后讓殿前侍衛班隨他出征。

　　殿前侍衛班全是烈士子弟，對趙家忠心不二貳，都指揮使呼延忠是先帝親信之臣，忠於皇帝，與石越更是素無交往，兩家連普通的人情往來都沒有。身邊帶著這三千騎死忠於趙家的羽林孤兒，就算將兵權交付石越之手，高太后也絕對可以高枕無憂。

　　若他能主動做到令高太后與兩府安心，那麼，石越便能真正的無後顧之憂，否則，他時刻都要擔心，隨時會有一紙詔書至軍中將他召回，然後面臨的將是不測之禍……

　　不知為何，當石越做出這番佈置後，他的情緒竟然變得高昂起來。

　　甚至於對前線的運籌，他也有了比潘照臨所建議的更全面的想法。

　　石越回到東府時，韓維、范純仁諸人正在商議著事情，見著他回來，各自見過禮，范純仁便道︰「子明丞相回來得趕巧，今日的邊報剛剛送到……」

　　石越見他臉上猶有戚容，知道他仍是在感傷司馬光之逝世，他本想勸慰幾句，又不知說什麼好，張張口，脫口而出的卻是︰「如何？姚兕那裏可有何動靜？」

　　「深州倒還無事。倒是章子厚與陽信侯上表，道已將那些生女直俘虜，著人經水路押解至大名府關押……」

　　「這是要獻俘嗎？」石越聞言不由一愣。

　　「這多半是章子厚的主意。」韓維撚鬚插道，「他道是怕這些女直人在河間府久押生變……但陽信侯將那個女直頭領留下了。」

　　「完顏阿骨打？」

　　「似是叫這個名字。」范純仁道，但石越見他神色，便已知他其實也不記得這名字。石越心裏當然知道阿骨打是何等人物，其實上次唐康使遼歸來，便多次跟他提起過，但他也沒太放在心上，此時只是有些好奇︰「他留下阿骨打做什麼？」

　　「陽信侯招降時，許諾日後送他們返鄉。不過他想讓這個甚麼阿骨打隨雲騎軍打仗，同時幫他訓練雲騎軍。」范純仁一面說，一面將田烈武的奏摺遞給石越，道︰「丞相且看看這個，為瞞過契丹人，還給這個女直人起了個漢名，叫什麼顏平城……」

　　「那亦隨他。」石越細細讀過田烈武的奏摺，又說道︰「他想留下，便由他留下。這阿骨打雖是生番，但上唐康時使遼，便甚是稱道他，若能為我大宋所用，亦是美事。若不能為我所用，仍吩咐大名府好好看管這些生番，咱們亦不必對生番失信。」

　　但石越心思顯然全不在此，說完又道︰「某所擔心的，還是姚兕與拱聖軍，他到了深州，便如同將一塊肉送到狼嘴邊，不管是骨頭還是肥肉，遼人總是要啃一口的。我只怕這雨一停，深州便要有大戰。想來想去，還是要設法策應拱聖軍……」

　　「但司馬夢求與劉舜卿皆十分反對在深州倉促大戰。」范純仁搖頭道︰「司馬夢求昨日還說，河朔禁軍畏敵如虎，可殿前司諸將卻全是求戰心切，甚是輕視契丹人。他擔心諸將到了河北後，便全如拱聖軍一般不聽節制，故此才刻意壓制諸軍，不令他們離開駐所……總要河北宣撫使選定後，再令他們北上。」

　　「嗯。」石越點點頭，沉吟了一小會，抬眼望望韓維，又望望范純仁，緩緩說道︰「某這幾日想了想……」

　　他方說得這幾個字，便已吸引了廳中所有人的注意力，不僅韓維與范純仁，那些個正埋頭做事的文吏，也都抬起頭來，偷偷望著石越。自成立御前會議後，暫時打破了兩府藩籬，由石越、韓維、范純仁三人，一齊在原來的政事堂辦公；而許將、司馬夢求等人，則在樞府辦公；蘇轍、呂大防等人雖同在東府，卻是另闢了幾間廂房。如遇有事，小則在政事堂會議，大則至高太后前奏請御裁。如今這政事堂中的文吏，都是自兩府抽調來的精幹可信官員，因此石越倒不甚避嫌。若是以前內探、省探〈注七〉防不勝防，如此大事，石越斷不敢當著這些文吏張口。

　　石越頓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眾人，繼續說道︰「司馬陳王物故後，某便是首相，依國朝故事，國家有事，某理當出外領兵……」

　　他此言一出，政事堂中，彷彿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韓維與范純仁對視一眼，二人皆是十分意外，但見石越神色，卻是認真之舉，范純仁抿抿嘴，委婉道︰「丞相，此事尚請三思，韓忠彥足當此任……」

　　韓維也說道︰「子明，此事非同小可……」

　　他二人卻都是真心實意為石越考慮，只是這些事情，卻不能明言，二人都是忠君觀念極重之人，總不便當眾說些「功高震主」之類的話。

　　石越望著二人，點點頭，但態度卻是十分堅定，「朝中之事，有二公主持，吾無後顧之憂矣。某也想明白了，這天下之事，算來算去，總是算不清楚。倒不如想簡單一點，先國後家，他事便聽天命可也。」

　　「丞相……」范純仁還想再勸，卻聽韓維已說道︰「子明，若是顧忌福建子，不若由某出外領兵。」

　　韓維如此推心置腹，讓石越又是意外，又是感動，但他此時主意已定，便不再猶豫，搖搖頭，沉聲道︰「韓公還是坐鎮朝中，更妥當些。某已想過，呂吉甫之事，倒亦有萬全之策。」

　　「哦？」

　　「某觀遼軍作戰，每每一將之兵，便有數萬之徒，而吾軍一軍之眾，不過萬餘。兵少又不及遼軍之精練，此非克敵之道。如今之策，還是要將數軍結為一軍，以抗遼人。某以為，朝廷可設河北河東京東三路宣撫使，在河東、京東各設宣撫副使，凡宣撫使司以下，設諸都總管府、行營都總管司，各轄數軍之眾，如此，庶可以與遼軍一決高下。」

　　「如河東路，可以章楶為宣撫副使，下轄三都總管司；河東行營都總管司，以折克行為都總管，轄飛騎軍、河東蕃騎、河套蕃軍；雁代都總管府，以章楶兼任，轄神銳四軍、飛武三軍；太原都總管府，以呂惠卿兼任，轄教閱廂軍太原軍及府內巡檢──呂惠卿為判太原府，兼任本郡都總管府，亦是合情合理……」

　　這宣撫使下設立行營都總管司，其實也是遲早必行之事，並非什麼奇謀妙策。但石越這麼一說，韓維與范純仁便立時會意，這的確足以搪塞皇帝了，小皇帝不知道聽了誰的話，想讓呂惠卿領兵，那便讓他領兵，到時候將太原府之廂軍、教閱廂軍、巡檢、鄉兵義勇之類，全部算上，也是一隻「大軍」，小皇帝只會知道呂惠卿與章楶、折克行一樣，各領一路「大軍」，哪裏能知道這太原府上不著天、下不挨地，道理上可以北出雁門、東下進陘，實際上卻什麼也幹不了。

　　但二人見石越思慮周詳，便也知道，他出外領兵之意已十分堅定。如若是石越自己決定要出外，那麼的確也沒什麼理由阻攔。二人與石越私交都不錯，心中雖然擔憂，但畢竟如今最要緊之事，仍是與遼國之戰爭，石越若能出外領兵，自然是於戰局最有利的，況且二人都深知石越行事風格，多半另有妥善安排。雖然他們都很難相信此事竟能有什麼「妥善」的解決辦法，但也便權當自我安慰，不再多說。

　　然而，此時，三人都不知道，他們的磨磨蹭蹭，造成了什麼樣的後果。

　　〈注七〉在真實的歷史上，當時宋代便已有朝報與私人小報出現，朝報是官方每日政事活之公佈，小報則由內探、省探、衙探私自搜集朝報未報之事進行報導，並且，「新聞」一詞，此時便已出現於小報。小報記者各有分工，內探專門刺探皇宮內新聞，省探專門刺探三省新聞（包括兩府學士院），衙探專門刺探三省以下官衙新聞。而在小說之時代，報紙愈加發達，雖有法規加以規範，但此「三探」之職業，自然亦不免更加繁榮發達。

　　※※※

　　紹聖七年六月一日。

　　這一天，宋朝太皇太后高太后應允了右丞相石越的建議，拜樞密使韓維為左丞相、吏部尚書范純仁為樞密使，而以石越為右丞相兼河北、河東、京東三路宣撫使，率殿前侍衛班三千「羽林孤兒」離開汴京，前往北京大名府。京師文武百官，奉詔送於長景門外。

　　同一天，詔令以河東轉運使章楶、京東轉運使蔡京為宣撫副使，兩府在河東、京東各設都總管司，受宣撫使司節制。

　　根據石越的建議，河東路設河東行營都總管司與雁代、太原都總管府，分別以府州知州兼河東蕃軍都指揮使忠武將軍永安侯折克行、河東路轉遠使章楶、觀文殿大學士判太原府建國公呂惠卿為都總管；京東路設齊州都總管府，以齊州知州宋球為都總管。河北路則設前軍、左軍、右軍、中軍四個行營都總管司，另外改北道都總管府為北京都總管府，一共是五個都總管司。五個都總管分別是︰前軍行營都總管忠武將軍姚兕、左軍行營都總管遊騎將軍慕容謙、右軍行營都總管定遠將軍田烈武、中軍行營都總管寧遠將軍王厚、北京都總管大名府知府孫路。

　　在西軍老將凋零之後，直到紹聖七年，不僅僅李憲、种古、种諤、种誼、劉昌柞等石越曾經信用、重用的西軍名將皆已故世，如燕達、宋守約、曲珍、高永能、苗授、王君萬等等這些或因為反對軍制改革而被有意調離西軍、或因為另受重用，或入典宿衛，或歷官樞府，或管軍三衙……總之因各種各樣的原因錯過了熙寧西討，但卻仍在西軍中威名素著的將領們，此時也已大多不在人世，如本是西軍中屈指可數的勇將高永能，軍制改革後入典宿衛，然後歷任天武、捧日諸軍，官至侍衛馬軍司副都指揮使，紹聖七年雖然仍在人世，卻已經七八十歲，早已致仕多年。

　　甚至，連與石越頗有嫌隙的高遵裕，此時都已去世了……

　　而在紹聖七年，被石越委以重任，出任中軍行營都總管的王厚，在熙寧西討之時，卻不過是李憲的副將而已。

　　儘管平定西南夷之亂，王厚立下了功勳，但當面對與遼國這樣的傾國之戰時，若不設宣撫使，王厚的資歷根本就鎮不住河北諸將！他的官階不僅遠遠低於姚兕，甚至還不及田烈武；而以軍中最重視的派系來說，雖然許多的西軍將領都出自王韶、李憲門下，但在伐夏之後，西軍卻可以說是四分天下︰王韶、李憲一系的將領固然不少，但种家、姚家以及一些派系色彩不濃的將領，也能各成一派。

　　种家「三种」雖故世，但种建中進入樞密院，种朴、种師中各領一軍，其餘如田烈武、吳安國輩，皆出自种家軍，种家可謂勢力仍存；姚家不僅「二姚」還在，各領禁軍，姚兕的兩個兒子姚雄、姚古，也頗有出息，姚雄如今已積功官至振威校尉、橫山蕃軍副都指揮使兼左軍都指揮使，姚古也在拱聖軍任營都指揮使，姚家已有後來居上之意；此外如賈岩、張蘊等後起之秀，皆不可小覷。

　　這些西軍將領，沒有誰會安安份份聽王厚調遣或者配合他作戰。

　　河北五個都總管中，姚兕不用說，田烈武雖然曾經是王厚的部屬，但如今卻是今非昔比，官位比王厚還高。縱然田烈武樂意聽王厚的，這中間也免不了會有芥蒂。孫路官位與王厚表面上都是正五品下，但孫路是文資，王厚是武資，算起來他還是比王厚高一階……算來算去，也就只有慕容謙比王厚官小點。

　　而且，這個中軍行營都總管，免不了還要指揮前來河北參戰的殿前司諸軍。

　　因此，石越這個安排，是頗受質疑的。

　　雖然大宋的確有「官以委能」的傳統，將品秩較低但能力出眾的人放在更加重要的位置上是司空見慣之事，但這並不代表當事人不需要面對因此而來的種種麻煩。

　　尤其是在禁軍之中。大宋的武官們聽文官的差遣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但若大家同是武官，資歷官階之類，仍然是要擺一擺的。

　　但是石越仍然堅持己見，眾人也只得聽從。畢竟有了石越出外領兵後，河北諸將倒也不至於敢公然抗命。

　　不過，此時在高遵裕死後繼任瀘州知州，一直留在益州監視、鎮壓西南夷的王厚，尚在奉命而來的路上，因為王厚在西南夷之亂平定後，並未典領禁軍，直到五月初旬，樞府才想起徵調王厚與戎州知州何畏之。後者雖然屢立功勳，但卻是獻策不用、官至昭武校尉便無論如何也升不上去了，雖然幾個兒子都受蔭官，兩府甚至讓他去做親民官，也算是少有的優待，但對何畏之來說，卻始終是鬱鬱不得志……

　　當日徵調王厚與何畏之，本意是想讓二人入樞府參議軍機，如今倒也算歪打正著。

　　而另一個都總管慕容謙，平定西南夷之亂後，遂調至銀州，任銀州知州兼橫山蕃軍都指揮使，此時統率著他麾下一萬五千人馬，剛剛走到新安境內。

　　當六月一日石越離開汴京時，最樂觀的估計，也就是當他到達大名府時，第一支援軍環州義勇可能也抵達了大名府。這是因為環州義勇只有一千騎，行軍度速自然比其餘諸軍要快得多。

　　因此，這實在談不上是一個令人振奮的好消息。

　　但壞的消息卻接踵而至，當天晚上，石越與呼延忠率領三千殿前侍衛班走到陳橋驛歇息時，從汴京傳來了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噩耗──樞密院都承旨劉舜卿，於當天下午，在樞密院議事時，突然暴病而亡！

　　這個噩耗如同一片烏雲一般，籠罩在陳橋驛每個人的心上，石越不必開口詢問，只要看看表情，他便能知道，自呼延忠以下，每個人都將此視為一個極壞的徵兆，雖然呼延忠治軍嚴厲，讓這些「羽林孤兒」們不敢對此稍加議論，但他們的士氣，剛離開汴京，便低落到了極點。

　　而這也許，竟真是一個不祥之兆。

　　當日，深州。

　　拱聖軍都指揮使姚兕一大早起來，便披掛鎧甲，登上深州城垣，觀察敵情。雨剛停了兩日，韓寶便如同見了肉的餓狼一般，如附骨之蛆般的盯上了拱聖軍，一天前便已率萬餘騎出現在深州城外。今日，城外的契丹人更多了，凌晨時喧囂了好一陣，顯然是又來了援軍。姚兕在城頭默數著旗幟，估摸著遼軍已經增兵至兩萬餘騎。

　　深州沒有守備器具，城垣低矮，四顧平坦，非可守之城。這一點，姚兕清楚，韓寶也明白。這甚至是不需要間諜偵知的，治守備器具是需要花費大量人力物力的，宋朝再有錢，也不會在根本守不住的地方浪費財力，最終變成為人做嫁。

　　但韓寶也太目中無人了。

　　雨雖然停了，然而滹沱河的大水，沒這麼快便消退，拱聖軍在深州沒有援軍，他韓寶在深州，亦是與主力隔絕。他雖有兩倍兵力，卻也未必能咬得動拱聖軍這塊大骨頭。

　　姚兕雖已年近花甲，卻還未到任人欺侮的地步。

　　韓寶想吃掉拱聖軍，他姚兕還想吃掉韓寶呢。姚兕如今官位已高，伐夏之後，國恨家仇得報，只因為沒有大軍功而不得封侯，常引為平生憾事。本以為此生再無望得償所願，但契丹南犯，卻給了他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打量著城外的遼軍，旗幟隊伍倒也算嚴整，只是不時有一隊隊的遼軍，自城下呼嘯而過，口裏大聲吆喝著些他聽不懂的胡語，全沒有把深州城內的宋軍放在眼裏。

　　眼見著遼軍如此無禮，城頭的拱聖軍將校們，都不由得鼓噪起來。

　　「太尉，待末將出去衝殺一陣，也讓遼狗知道我拱聖軍不是好惹的！」最先按捺不住的，是姚兕的親兵軍使陪戎校尉田宗鎧。

　　田宗鎧是陽信侯田烈武的長子，年方十八，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他一帶頭請戰，諸校尉立即紛紛響應，七嘴八舌的說道︰「正是，難不成還怕了這些遼狗？」「俺只要一百兵馬，定取了那遼狗的首級……」

　　但姚兕只聽得幾句，便厲聲喝道︰「全都給我閉嘴！」

　　頃刻間，城頭便安靜下來。

　　「還怕沒仗打嗎？」姚兕頭都不回，冷冷的說道︰「咱們不出城，與韓寶也已經交過幾次手了，這次，咱們考考他攻城的能耐。」

　　說完，也去不理會屬下的這一干校尉，轉身大步下了城牆，朝城中的雷公廟走去。田宗鎧職責在身，怔了一下，便連忙緊緊跟上，其餘諸校尉卻不敢再去討沒趣，望著姚兕離去，只得各歸本營。

　　深州的雷公廟是座規模宏大的大廟，此時被拱聖軍佔據，姚兕臨時徵募了城中所有的火藥匠、鐵匠，在雷公廟內，將數萬枚受了潮或直接被雨水浸濕過的霹靂投彈的火藥倒出來曬乾，再一枚枚的重新填裝好。

　　這是十幾天前武強之戰後留下來的隱患。

　　拱聖軍與遼軍雨戰一場，結果卻是幾乎毀掉了八成以上的霹靂投彈。

　　他的兒子姚古正在督促工匠，收拾這個爛攤子。好在霹靂投彈的構造十分簡單，這些民間的工匠很快就能上手，用不了半天的功夫，他們甚至變得十分熟練了。此時姚兕已經不再考慮保密的問題，其實也無此必要，遼軍早就掌握了霹靂投彈的技術，並且也製造了一批出來，之所以沒有大規模裝備軍隊，原因不過是他們在鐵礦開採冶煉、火藥購買、火器作坊上，都存在規模不足的問題。當他們的作坊開始竭盡全力造火炮後，其他的火器自然就受到限制。

　　這一點宋朝也是一樣的，對於軍隊來說，並非火藥武器的種類越多越好，而是越少越好。花樣繁多的武器增加了訓練的難度，士卒也不可能熟悉掌握所有的武器，而若分工過細，又會增加軍隊的脆弱性。

　　因此，自熙寧西討以後，樞密院的策略是明確而清晰的，不僅僅是大量的火器被淘汰，甚至連普通兵器也是如此。千奇百怪的長兵器，看起來好看卻毫無實用性，吹噓得多麼厲害的新兵器，往往在演習時便不堪一擊，樞密院恨不能乾脆一律裁汰，只保留長槍與長矛才好；短兵器則是統一的配刀，連劍都被大量取代，只有校尉以上的武官，才被允許使用自己趁手的兵器。火器亦是如此，即使在實戰中取得過效果的火器，也照樣會被淘汰。熙寧年間千奇百怪的火器，能夠在神衛營中被保留的都少之又少，普遍裝備軍隊的火器只有火箭與霹靂投彈。再加上紹聖以來最受重視的火炮，便構成了如今宋軍的三種主要火器。

　　樞密院的思維是很簡單的，火器只分為兩種︰要麼便威力大得如火炮一樣，值得為此培訓專門之兵種；要麼便如火箭、霹靂投彈一般，簡單到每一個宋軍士兵經過很短時間的訓練都會使用，並且人人都可以攜帶，在實戰中能起到顯而易見的效果。

　　大宋自紹聖以來，所有的火器作坊都在造這三種火器，為的就是給每一個禁軍都裝備上霹靂投彈。

　　但結果卻是，這玩意經不得暴雨淋一天。

　　道理上，是有一大套如何在雨天保護它們的辦法，但是沒有誰能指望自己的士兵們會完全照辦，而且當你帶著它們作戰時，更加難策萬全。

　　可令人氣沮的是，這玩意又的確很重要。

　　比如，若姚兕想守住深州足夠長的時間的話，他就十分需要這批霹靂投彈。

　　他心裏很清楚，他在深州是等不到任何補給的，他想要補給的話，只能自己去真定府、河間府、大名府……任何一個地方都有。

　　然而，他去不了。

　　糧草可以解決，紹聖七年，大宋朝稱得上府庫豐盈，深州的存糧，養活他的拱聖軍與城中百姓一兩個月不成問題。儘管幾乎可以肯定，明年深州將面臨嚴重的饑荒，遼軍踐踏毀壞了每一塊麥田，這個秋天，也許超過半個河北路，不要指望有一點收成。而這原本是大宋朝的糧倉之一。

　　不過這些不是姚兕需要考慮的，他要算計的，是他的火器、他的箭枝……深州沒有足夠的能做箭桿的材料，他更找不到足夠的工匠打造箭頭。虧得拱聖軍自姚兕為將後，便一直以契丹為假想敵，一切皆仿照契丹之要求，例如姚兕要求拱聖軍每人攜四張弓，四百枝箭，這在遼軍司空見慣，在宋軍卻是絕無僅有。

　　但四張弓、四百枝箭也未必夠用……

　　因為，他們也許很快就將面對數量乎想像的敵人。

　　「太尉。」在偏院的姚古見著姚兕前來巡視，連忙迎出來行禮參見。

　　「如何？」姚兕即使對自己的兒子，也並不稍假顏色，板著臉問道︰「這些投彈何時能用？」

　　「不成。」姚古搖了搖頭，「天非得再晴個三五天，火藥才能曬乾，沒個十天半月，裝不好這些東西……」

　　田宗鎧眼見著姚兕的眉頭鎖得更深了，「我可等不了那麼久！」

　　「可我們已經是在不分晝夜的幹了。」姚古道，「太尉，末將就是想不通，為何咱們偏在這深州固守。就算是現在，咱們要退回大名府，還是有辦法的。敵眾我寡，這深州說得好聽點，是一座城池，說得難聽點，便是一座大點的營寨。城外的遼兵射箭，可以直接射進城中……」

　　「那又如何？」姚兕不耐煩的打斷姚古，「別說還有座城池，便是真的是營寨，遼人又能奈何得我？」

　　「太尉莫要忘記，遼人還有火炮。雄州是如何失的……趙隆是太尉舊部，亦並非無能之輩。」

　　「你懂個屁！雄州守不住，是因為雄州守軍與野戰之能。與遼軍正面交鋒，他們便有三倍兵力，也不是遼軍對手，何況兵力還少於遼軍。城牆一破，自然就是萬無倖理。可我麾下，全是大宋的精兵！難不成遼人有那幾門破火炮，我們便連城都不守了？它便是轟塌深州城牆又如何？只要我拱聖軍還在，深州便仍是一座堅城。」姚兕拉高了聲音，語氣幾乎有點不可一世，「何況這十天半月的，它們的火炮還來不了。韓寶在城外，連架雲梯都沒有。」

　　「雲梯這些攻城器械，只要有工匠，用不了幾日便能造好。」姚古仍在不依不饒的苦諫，「太尉請再三思，咱們拱聖軍進駐深州而不退，擺明了是向遼主挑釁，遼人要越過深州南下，亦容不得咱們屯兵於此。此時不走，過得幾日，面對的只怕是十萬計的遼軍……可咱們無後援軍，西軍與其他的殿前司禁軍都還沒到大名府，這是無謂之戰。兵法有云，用兵之道，在以眾擊寡，以石擊卵……」

　　「什麼破兵法。」姚兕呸了一聲，「你便是個紙上談兵的趙括。我老姚不曉得什麼破兵法有云，我老姚只知道，我帶的軍隊，絕不能見敵避走！遼主要嫌我老姚在深州礙事，那我在深州便是對了。十萬大軍又如何？就算是百萬大軍，我也在深州等他們！」

　　說罷，他瞪了一眼還待勸諫的姚古，道︰「你休得再聒噪。深州是河北之洛陽，四通八達，是四戰之地，非可守之城，這便是你和那些書呆子參軍的道理。可我告訴你，你莫去想咱們死守深州便對了。我老姚進駐深州，是圖進取之策。持守勢之策，想要守深州，自然不會有好結果︰但若是持攻勢之策呢？欲規劃河北者，能不圖謀深州？」

　　姚兕這番話一出口，不但是姚古，連田宗鎧也愣住了，這卻是他們從未細想過的。

　　姚兕不屑的瞥了他這個兒子一眼，「是誰告訴你們，遼人氣勢洶洶的攻來，咱們便只能守的。他以長矛刺來，咱們便只能用盾牌擋？我老姚不信這個邪！他往南攻來，我便往北攻去，他以長矛刺我，我亦以長矛擊他！甚麼鳥大名府防線，咱們只要能在深州堅守兩個月，甚至一個月，朝廷大軍便會傾巢而來！說甚麼避實擊虛，人家一拳打在你面門上，還空談個鳥避實擊虛！咱們就是要打硬仗，以堂堂之師，對皇皇之陣，不打贏幾場這樣實碰實的硬仗，契丹不會知道害怕！」

　　「給我收起那點小聰明。你是姚家的兒子，若我要讓拱聖軍的孩兒們死在深州，你便要衝在最前面！」姚兕對姚古丟下這句話，又轉頭對田宗鎧說道︰「伯堅，你也一樣，你父親是陽信侯，天子近臣，這拱聖軍人人都知道。我寧可對不起你父親，亦絕不負國家。」

　　「太尉。」田宗鎧連忙抱拳欠身，回道︰「知父莫若子，若末將戰死深州，家父絕不會怪罪太尉。況且宗鎧並非田家獨子，宗鎧便死，田家不為無後，死亦無憾。」

　　深州城外，遼軍大營。

　　韓寶率領一干將領，焚香設案，跪於中軍帳中，簽書北樞密院事蕭嵐手捧詔書，正朗聲宣讀︰「……以簽書北樞密院事蕭嵐為監戰，十日之內，必克深州，生擒姚兕，毋令拱聖軍一人一騎，生離此城……」

　　蕭嵐讀完遼主給韓寶的詔書，望著韓寶恭恭敬敬卻神色肅然的接過聖旨，交給屬下收好，他是最會察言觀色的，因笑道︰「晉公，深州非可守之城，拱聖軍是敗軍之餘，我軍兩倍於敵，十日之期，當不算為難吧？」

　　只見韓寶立時便換了一副笑臉，道︰「這算什麼難事，十日之期，那是寬裕了。簽書盡可放心，深州之事，彈指可定。」一面說著，一面請蕭嵐在上位坐了，又道︰「下官先給簽書引見營中諸將。」

　　蕭嵐是何等機靈之人，眼見著韓寶是皮笑肉不笑，心中便已知他言不由衷，當即打了個哈哈，也裝做大鬆了一口氣的樣子，笑著點頭應允，由著韓寶一個個的替他引見著營中諸將。

　　韓寶麾下有過兩萬騎兵，其中契丹騎兵除了三千先鋒軍外，另有五千永興宮宮衛騎軍，除了永興宮都部署、副都部署外，每一千騎，別設部署、副部署。此外，則是一萬二千餘騎的部族軍與屬國軍，包括隸屬西北路招討司的三支部族軍︰突呂不部、奧衍女直部、室韋部〈注八〉，計六千餘騎；阻卜國大王府、黃龍府女直部大王府各三千餘騎，皆各有節度使或詳穩統軍。

　　構成如此複雜的大軍，需要引見給蕭嵐的人差不多便有二十餘人，蕭嵐耐著性子，一一見過，又做了一番即興的小演講，好不容易等到韓寶令他們告退，他長吐了一口氣，馬上便問道︰「晉公，深州之事，可是有難言之隱嗎？」

　　韓寶此時也收起了笑臉，搖了搖頭，「不瞞簽書，下官與姚兕幾次交手，雖是沒有大勝負，但拱聖軍不好對付……」

　　「晉公是否多慮了？」蕭嵐疑惑的望著韓寶，「姚兕雖是南朝有名的勇將，但他說到底，終不過匹夫之勇。孤軍深入，屯兵深州，便可見一斑。當年拱聖軍敗於梁永能之時，亦不可謂不善戰，然結局又如何？」

　　「可這是面對面的硬仗。」韓寶搖著頭，「啃下這根骨頭，不會容易。況且下官猜不透姚兕屯兵深州的原因，這是大背常理之事，姚兕再無謀，不會連最淺顯的用兵之道也不懂。他敢在深州與我僵持，必有所恃。」

　　「晉公之意是他有援軍？」蕭嵐詫道，「晉公是擔憂有個折克行在我們背後？」

　　「不可不防。」韓寶點點頭，「下官已讓蕭吼南出深州四十里，一直到葫蘆河北，偵察宋軍動靜。」

　　蕭嵐笑道︰「既是如此，可策萬全，復有何懼？」

　　「簽書，兩軍交戰，哪有萬全之事？」韓寶苦笑道︰「下官既摸不透姚兕的意圖，對於攻城，更無必勝之信心。便是一萬南朝步軍結個方陣，若無火炮之助，也是棘手得很，更何況深州雖小，終究是座城池。下官原本還想，最好是設法將拱聖軍誘出城中，可這十日之期……」

　　「這是蘭陵郡王的主意。」蕭嵐彷彿是隨口說道，「若依我的意思，這深州其實可以當個誘餌。南朝不是將大軍龜縮於大名府一帶嗎，咱們就這麼圍著深州的拱聖軍，一面遣騎四出抄掠，一面不緊不慢的攻著，引誘宋人來援，咱們再以逸待勞，便在深州附近，擊潰南朝援軍。可蘭陵王有他的主意。」

　　他這麼一說，韓寶卻不便接話，只能聽蕭嵐又打了個哈哈，笑道︰「不過蘭陵王終究是本朝名將，主意既然定下了，咱們還得聽他的。他說若能大破拱聖軍，姚兕是南朝名震天下的老將，一朝失利便能河朔震動。將來就算南朝天下援軍大集，諸將之中，亦必有許多人因此心存怯意，如此一來，宋軍與我交戰之時，便難以互相呼應如意，那南朝兵馬雖多，亦不足為懼。晉公，便有諸多顧慮，還得勉為其難，為朝廷立下此功！」

　　「下官必竭盡全力。」韓寶連忙回道。

　　蕭嵐又壓低了聲音，笑道︰「如今部族、屬國軍大聚，室韋、阻卜、熟女直，素皆畏服晉公，這些蠻夷，還望晉公善加驅使。」

　　說到這裏，韓寶嘴角亦終於露出一絲微笑，淡淡回道︰「下官理會得。」

　　這也算是此番大遼伐宋的另一個目的，冒著讓這些蠻夷軍隊通過大遼腹心之地的危險，讓他們來到南朝，可並非是貪圖他們那點兵力相助，這些部族、屬國軍，有些是值得信任的，有些來了還不如沒來。兵馬雖多，若人心不一，亦難成大功，這道理大遼君臣都心知肚明。只不過，用耶律沖哥的話，這喚做「驅虎攻狼」之策！

　　生女直的降宋，正好證明了此策的絕對正確。對於大遼來說，生女直不過是它上百個部族、屬國中一個微不足道的部族，它的向背無關緊要，大遼君臣惋惜的，只是因此讓田烈武逃回了河間府。但完顏阿骨打的降宋，也因此讓遼國君臣更加重視對這些部族、屬國軍的「善加驅使」。

　　〈注八〉此室韋部，特指室韋之一部落。按現代學者認為室韋、阻卜皆同一民族或種族，亦有認為室韋即鮮卑者，然遼時，二者各屬不同部族則無疑。

　　※※※

　　六月的夜晚總是特別的短。深州到了六月，天氣就變得炎熱起來，此時的氣溫對宋軍來說，還可以忍受，但對於來自北國的遼軍，這種炎熱的天氣，實是他們最可怕的敵人。白天他們不停的喝水，並且不得不驅使虜獲的四五千宋人，挖出一條溝渠來，將一條小河的水引往他們的營地，以供人畜之用。但即使如此，炎熱的天氣仍是難以忍受。只有到了晚上，清涼的晚風，才讓他們覺得舒服一點。

　　但就是這樣的夜晚，蕭嵐與韓寶也沒能睡踏實。剛剛過了子時，深州的宋軍突然悄悄的開了南門，溜出一百騎宋軍，他們策馬跑到在深州西面紮營的阻卜大營前，往裏面扔了兩顆霹靂投彈，驚得阻卜大營一陣人仰馬翻的忙亂，有幾十匹戰馬受了驚嚇，掙脫組繩逃了出來。那些阻卜人又喊又叫的圍堵，結果鬧得各營都如臨大敵，一晚上沒睡好覺。室韋部詳穩耶律薛禪是個沉穩老將，屢隨遼軍出征，頗建功勳，得賜姓耶律，慌亂之中，只有他記得遣兵去追擊宋軍，但追到城前，被城頭宋軍一陣亂射，掩護著那些宋軍退回了城中。耶律薛禪無奈，只得召回追兵。

　　六月二日，韓寶召集諸將，想要報復拱聖軍的騷擾，不料他尚未提出攻城方案，麾下部族、屬國軍諸將，卻迫不及待的先喧囂起來，眾人紛紛要求將大營再後退三里，移到一片樹林旁邊的陰涼處紮營。韓寶如何肯應？但這種天氣，的確是讓這些北國部族無法忍受，即便是契丹諸將，雖然韓寶治軍極嚴而不敢多說，但心裏面仍是同意那些部族將領的。讓韓寶意外的是，蕭嵐十分堅定的反對移營，和他站在同一陣線。兩人一個又哄又騙，一個威脅斥罵，折騰了一個上午，總算將這事彈壓下來。

　　但攻城之事，卻又耽擱了半日。韓寶與蕭嵐中午時分騎著馬去巡視諸營，發現那些部族、屬國軍，十有八九，都光著個膀子，別說盔甲，便是連衣裳也脫了個乾淨。有許多人乾脆橫七豎八的鑽到馬車底下睡覺。只有韓寶的先鋒軍、永興宮宮衛騎軍，還有蕭嵐的一千騎私兵、耶律薛禪的室韋軍，尚還算部伍嚴整。但他們也是在不停的喝水，時時都有人要離開營地去方便。

　　這種情形，儘管早有預料，但仍然讓韓寶深感頭痛。

　　下午，他派出一隊騎兵去東門挑戰，然而姚兕卻一改此前主動尋找遼軍決戰的風格，不管遼軍如何辱罵，始終閉門不出。

　　這讓韓寶更覺得蹊蹺。

　　隨軍的漢人、渤海工匠，兩三日間，便趕造了十八架簡易雲梯。但韓寶見識過拱聖軍的戰鬥力，即使與他的先鋒軍相比，也並不遜色多少，而其器甲更加精良。他並不想輕易的蟻附攻城〈注九〉，挫傷己軍的銳氣。因此，儘管蕭嵐帶來了十日破城之令，但韓寶仍然只是下令工匠連夜製造箭樓與望樓。前期的交鋒，韓寶已經知道深州城內並沒有拋石機、床弩，如此一來，箭樓就能派上很大的用場。

　　一些部族軍的將領對這些攻城的器械很感興趣，往往跑到工匠營中去觀看製造的流程，他們中有不少人，是從來沒見過攻城的，望見並不高大的遼國城池便十分驚嘆，以為是無法攻克的堡壘。但戰爭便是如此，既然大遼已經將這些「蠻夷」帶來一道進攻南朝，許多戰法，就難免不被他們學去。

　　到黃昏時分，工匠們造好了第一座高達三丈的望樓，韓寶與蕭嵐登上望樓，深州城內的動靜，立時瞭若指掌。這座望樓也吸引了許多部族、屬國軍將士的注意，許多人幾乎是敬畏的望著這座望樓，眾人都顯得十分的興奮。

　　然而韓寶卻興奮不起來。

　　他現深州城內的旗幟比他預計的要多，而城中列伍而行的宋軍，也不止拱聖軍一種服飾，這可能是姚兕的疑兵之計，但也可能是宋軍事先在深州裏部署了他們所不知道的軍隊。

　　此外，他還現宋軍正在東面城樓上造弩台。這又是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韓寶又將觀察的重點放在南門一帶。

　　深州只有三座城門，沒有北門。它防禦的重點，在東門與南門。東面是遼軍來的方向，自然是遼軍的主攻方向；而南門是宋軍出入的大門，城中軍民需要出城砍柴做飯，拱聖軍的幾萬匹戰馬，也要輪流出城放牧。他們不可能僅靠城中的糧食長期餵飽戰馬，就算是保證馬的飲水，困在城中亦非易事。因此，雖然深州並沒有羊馬牆，宋軍每天早晨與傍晚，仍要出南門，城頭有重兵策應，城外有精兵護衛，放牧戰馬與城內牛羊，並保護百姓出城砍柴。

　　果然，他發現了一隊宋軍向南門趕著許多牛馬，往南門一帶行進。

　　韓寶連忙喚來一個永興宮部署，讓他率領本部一千騎，去試探著攻擊出城的宋軍，看能不能佔到什麼便宜。為防萬一，他又命令選調五百阻卜精兵，從西邊繞過去應援。

　　這日護樵的宋軍將領，一個叫劉延慶，一個叫荊離，分別是拱聖軍第二營第三、第五指揮的指揮使。兩人都不過二十歲出頭，履歷亦出奇的相似︰都是出身將門，都是十幾歲從軍，以武藝出眾，紹聖中選調為班直侍衛，又入朱仙鎮講武學堂，卒業後升為御武校尉，紹聖五年入拱聖軍任指揮使至今……此外還有一位，卻是田烈武之子田宗鎧，他此行並非是負責護樵，因這日放牧的兩千匹戰馬，差不多有一半以上屬於拱聖軍軍部，姚兕便讓他帶了一百親兵出城牧馬。

　　他們出城不過一里多點，到了一塊水草肥美之處，正要放牧牛馬，田宗鎧也脫光了上衣，正準備跳進一條小河中洗個澡，忽然便聽到南城傳來鼓角示警之聲。田宗鎧連衣服也來不及穿，光著上身便跳到馬上，才摘了大弓，便見著千餘騎遼軍自東邊殺來。田宗鎧只覺一陣熱血上湧，打了個呼哨，他的一百名部下，立即都上馬張弓，隨著田宗鎧衝了出去。

　　護樵的劉延慶見著遼軍勢大，心中頓生怯意，本欲退兵回城，不料轉瞬之間，先是田宗鎧光著上身率眾迎了上去，然後便是荊離也領著所部三百騎兵衝上前去，劉延慶不敢棄袍澤不顧，只得硬著頭皮，率兵也朝東邊迎去。

　　那隊遼軍來勢甚急，兩個指揮外加牧馬的一百名宋軍，都有點準備不足，未來得及佈成陣形，這七百餘人散亂無章的朝天放了幾箭，遼軍便已到近前，劉延慶便聽到田宗鎧發出一聲怒吼，摘了長槍，單手持槍，疾馳著衝入遼軍陣中，一槍刺中一個遼軍的左臂，順勢一帶，便將那遼軍挑落馬下。荊離也是大聲吼叫著，掄起骨朵與一個遼將戰到一起。劉延慶眼見著這隊遼軍，大多臂力過人，皆以鐵骨朵之類的重兵器為主，他自己卻是使刀，心中見怯而不敢力敵，便帶了一隊人馬，繞著混戰在一起的兩軍放冷箭。他箭法倒好，嗖嗖數箭，便射落幾個遼軍，但遼軍哪裏容得了他在一旁使冷箭，一個遼軍小校得了個空檔，收起骨朵，摘弓搭箭，一箭射向劉延慶。劉延慶慌忙策馬避開，另有兩個遼軍小校已經拍馬殺到跟前，一人使槍刺向他的腰間，他拍拍馬頭，戰馬輕巧的一躍，避開刺來的那一槍，但另一人已揮舞著鐵骨朵，砸向他面門，劉延慶驚出一身冷汗，電光石火間，本能的拔出佩刀往上一架，只覺虎口一震，佩刀竟被砸飛了。劉延慶再不敢戀戰，慌忙伏低了身子，驅馬疾馳，他部下的幾個節級一湧而上，擋住使槍的那個遼軍小校，另一個小校卻識得他是宋軍的武官，擺脫了他的部下，緊緊跟著不放。

　　劉延慶慌亂之中，抽出一枝箭來，朝追趕的小校射了一箭，卻沒甚準頭，落到那小校一丈開外的地方。他心中更是著急，百忙之中，發現田宗鎧與荊離猶在苦戰，田宗鎧渾身是血，也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他自己的，正被三個遼軍圍攻；荊離看起來似是左肩上中了一槍，招式有些沉滯，但他氣勢未減，整個戰場上，都能聽到他的大吼聲。劉延慶暗暗叫苦，此時他的虞侯也已與遼軍混戰在一起，雖無人管他，但姚兕治軍的軍法甚嚴，深州城雖近在咫尺，可友軍尚在苦戰，他更不敢往城門逃去，只能在戰場上繞圈子。但不管他怎麼跑，那個契丹人便似認定了他似的，就是死死的跟著不放，前面還不時會冒出幾個遼兵，斜地裏刺一槍、掄一錘的，弄得劉延慶左支右絀，防不勝防。

　　幸運的是，劉延慶的窘狀，竟沒有影響到他第三指揮的部下們。他的擎旗本該死死的跟在他身後，而戰旗在哪裏，士兵們便朝哪裏匯聚、衝鋒。但這場戰鬥一開始，他的部下們各自陷入苦戰中，根本無法會聚；而他與擎旗也被那兩個遼軍小校衝散，擎旗一時找不著劉延慶，依照條例便朝著副指揮使所在靠攏。但他的副指揮使與擎旗很快就戰死，遼軍拼命想要奪這面旗幟，又被幾個士兵拼命護住，保住戰旗聚到了田宗鎧附近。

　　拱聖軍到底是上四軍，田宗鎧與荊離身先士卒，勇猛無比，便是普通的節級，雖然隊伍衝亂，但面對契丹的宮衛騎軍，亦絲毫沒有怯意，短兵相接時毫不落下風。重建的拱聖軍，近戰皆以長槍為主，而這支遼軍則以鐵骨朵為主，兵器上雙方各有所長。拱聖軍皆是鋼甲，鐵骨朵原本正是對付甲冑精良的敵人的好兵器，管你的鎧甲是什麼樣的，一骨朵砸將下來，不死也成重傷；而遼軍則是普通的鐵甲，拱聖軍挾槍衝刺，借著馬匹的衝力，一槍便可洞穿遼軍鐵甲。兩軍混戰，一方是扎、刺、纏、點，一方是砸、掛、擂、衝，拱聖軍要將槍使得好，需要積年累月的訓練，技藝生疏者，到了這戰場上，幾個回合則非死即傷︰而遼軍則要求臂力過人、體力耐久，這鐵骨朵砸將下來，虎虎生風，威力驚人，但要讓人揮舞著這兵器戰鬥過久，亦不免很快體力不支而露出破綻。

　　兩軍戰得一陣，眼見著遼軍佔不了什麼便宜，拱聖軍反倒越戰越勇，眾將士也漸漸匯聚到田宗鎧與荊離旗下，連劉延慶也終於被幾個親兵找到，幾條長槍護衛著與田、荊二人會合了。指揮這一千騎的遼將觀察著戰場的形勢，正待鳴金收兵，不料便在此時，東面大營卻突然鼓角齊鳴！遠遠的，從西面幾百名阻卜精兵疾馳而來，他精神一振，又提起骨朵，催促著部下繼續廝殺。

　　但那五百名阻卜精兵並未能形成夾擊之勢，從南門中又衝出幾百騎宋軍，擋在阻卜人的路上，與阻卜人殺將起來。

　　深州南門外的這一番惡戰，從黃昏戰到天黑，雙方才各自收兵。

　　拱聖軍定要保護出城牧馬砍柴之活動空間，而韓寶卻絕不肯讓宋軍輕易達成此目的。雙方針鋒相對，自這一日起，南門外早晚時分，幾乎必有惡戰。

　　韓寶的攻擊永遠一成不變，契丹宮衛騎軍自東攻，部族、屬國軍自西攻，因為南門外河塘縱橫，不便大軍佈陣作戰，宮衛騎軍每次只出動一千騎，而部族、屬國軍亦只令挑選精兵出戰。而拱聖軍為保無虞，卻已不得不增強護樵的兵力，由兩個指揮增加到一個營。

　　到了六月四日，工匠們終於趕造出了近三十座箭樓，每座箭樓可容十數人站在上面射箭。韓寶將這些箭樓全部部署在城北與城西，避開東門的弩台，又自各軍中挑選出數百名能挽強弓善射者，登上箭樓，晝夜不停的向城中射箭。

　　如此一來，大半座深州城，都處在遼軍的射程之內。不僅僅百姓出門都要背著門板擋箭，城牆上巡守的宋軍，一不小心，也會被冷箭所中。箭樓上的弓手都有良好的防護，以弓箭還擊沒有作用，姚兕命令城頭的拱聖軍用火箭還擊，但效果不彰。沒有弩台，深州狹窄的城牆上，又根本擺置不下床弩。姚兕只得加緊督促工匠製造拋石機，然而那實非一朝一夕之功。反倒是箭樓上的遼軍向城中射起火箭來，危害極大。箭樓上的遼軍視野極好，專挑城中易燃之建築射火箭，比如茅草蓋頂的房子、牲圈之類，一旦射中，城內軍民就要出來救火，然後他們就趁勢射殺城中軍民。

　　這些箭樓給深州造成了巨大的威脅，尤其是心理上的。城牆保護不了他們，每個人的生命都處於危險當中，隨時都會有人受傷、死去，即使在睡夢中，也要提防房屋著火。城裏的醫者疲於奔命，而草藥也很快就變得緊缺……

　　儘管拱聖軍在南門外的爭奪戰中勉強控制住了局勢，但城中的士氣，仍然不可避免的一落千丈。隨之而來的，是軍中對於固守深州的質疑聲，越來越強烈。

　　然而，姚兕卻似乎對此毫不在乎。無論是屬下獻策偷焚遼軍箭樓，還是建言拆城中建築造箭樓與遼軍相抗，又或者是勸諫棄城而走……總之，不管是攻、守、戰、走，姚兕盡皆不予理會。他將麾下五營分成五部，一營護樵、兩營守城、一營待命、一營休息，每日輪流轉換；又嚴令城牆上的弓手，只要遼軍未入射程之內，便不得還擊。至於射程內的遼軍箭樓，無論它們如何為所欲為，亦不准理會。

　　他在拱聖軍中積威有年，普通士兵對他的一切行為，幾乎只知服從，而根本不敢有半點反抗；便是那些武官，心中雖然大不以為然，但他既然頒下令來，也無人敢諫。

　　而城外的遼軍，彷彿韓寶已經徹底忘記了十日破城之令，一直到了六月九日，距離遼主所定的破城之期，只剩下最後兩日，遼軍也沒有正兒八經的攻過一次城。他似乎完全滿足於用箭樓圍攻深州與南門外的小爭奪，甚至連監戰蕭嵐也對此漠不關心，韓寶麾下諸將不僅從未聽到他催促過韓寶，甚至於從未聽他再提及過此事。蕭嵐的興致，看起來全用在了與諸部族、屬國軍諸將套近乎以及搜羅南朝美女之上。他每日就是宴請幾位部族、屬國軍將領，要麼就主動去他們的大營噓寒問暖，人人都知蕭嵐是個「南朝通」，他向眾人描敘的南朝盛況，讓所有人瞠目結舌又好奇不已。餘下的時間，蕭嵐則是派出他的私兵，四出劫掠美女，用不了幾天，所有的人都知道，凡是姿色出眾，或者能歌善舞的南朝女子，送到蕭嵐帳中，必然能得到可觀的賞賜。

　　但韓寶與蕭嵐不急，他們麾下的將領們卻不能不急。

　　契丹諸將都懼怕耶律信，如此消極避戰，一旦追究起來，倒楣的絕不止韓寶一人而已。

　　而一些部族、屬國軍將領卻是變得極不耐煩，擺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座城池，擁有無數的財貨奴婢，他們親眼看著城內的宋軍被幾十座箭樓射得龜縮於城中，束手無策；他們也親眼看著這座城池，從城外可以直接射箭進城中。如今他們已經「見多識廣」，或見過或聽說過更高的雄州城是如何被夷為平地，甚至親眼看到過河間府那種真正的堅城是何等雄壯，而他們已經在深州城附近待了足夠久的時間，對於城牆的敬畏之心，早已經被一種輕蔑的態度所取代……

　　況且他們如今還有雲梯，在箭樓的掩護下，有望樓洞悉宋軍的部署進行指揮，深州的城牆，比一道竹籬笆強不了多少。無休止的耗在一座城池之外，打這種無聊的戰爭，讓許多的部族、屬國軍將領感到憋悶、煩躁不安，更何況還有這該死的悶熱的天氣，韓寶又不准許他們移營。他們都盼著儘快攻下這城池，然後可以縱兵大掠，將之洗劫一空，然後他們可以進城，在陰涼的房屋中，好好休整一段時間。

　　他們已經耐心耗盡，而他們也不關心韓寶如此消極作戰是否是因為他與耶律信之間的不和還是別的原因……

　　到六月九日這天，眼見著破城之期將至，一些部族、屬國軍將領再也按捺不住，眾人便推舉同屬契丹族的突呂不部詳穩娑固，趁著當日點卯議事之時，要向韓寶請戰。娑固乃是突呂不部有名的老將，德高望重，他的夫人又是北樞密使蕭禧的堂妹，便是蕭嵐與韓寶，多少都要給他幾分面子。

　　但這日議事，不待娑固請戰，韓寶聚集眾將之後，張口便說道︰「今日議事，部分攻城之事。」

　　說完這句，掃視帳中將領一眼，神情仍是肅毅，對於眾將的喜動顏色，全然沒有當回事，只是繼續說道︰「皇上下令，十日破城，諸位都是親耳聽到了的。十日之期，只餘兩日，兩日之內，必破深州！」

　　這時他才把臉轉向蕭嵐，「先請監戰蕭簽書頒軍法。」

　　蕭嵐點點頭，站起身來，環視眾人，平時嘻嘻哈哈和藹可親的眼神，此時變得犀利冰冷，眾將凡見著他的眼神，無不心中一凜，他待眾人都凝神靜聽，方高聲道︰「攻城軍法︰聞鼓角則進，聞金則退，違令者，斬！先登城者，賞錢千緡，官升三級！怯戰懦弱者，斬！此外……」他稍稍頓了一下，又看了韓寶一眼，方繼續說道︰「最先登城，並能打開缺口，使後軍繼進者，深州府庫之財貨，盡歸此部，所獲宋軍之器甲，亦以半數賞予此部！破城之後，大掠三日。」

　　他頒完軍法，看著眾將欠身領令，方退回座位坐了。

　　韓寶這時便開始部署攻城兵力。帳中瀰漫著一股貪婪的氣息，隨著韓寶的每一道命令頒下，有人欣喜，有人失望，甚至於有人心生怨恨……

　　一座看起來唾手可得的孤城。

　　所有府庫的財貨，還有守城宋軍半數的器甲，即使是永興宮的宮分軍，也不能不為之心動眼紅。

　　相比而言，大掠三日便只能算是一些剩飯殘羹了。

　　〈注九〉像螞蟻般攀附城牆的攻城戰術，典出《孫子兵法》。

　　※※※

　　同一天的早晨，深州城內。

　　一個三十來歲的灰袍男子拎著兩條豬肉、幾包草藥，走進拱聖軍第二營第三指揮的駐地。駐地內的宋軍見著他進來，都笑著招呼︰「張先生，這麼早就來了？」

　　這張先生也一面笑著回應每個人的問候，隨手將豬肉與草藥遞給幾個士兵，吩咐了幾句熬藥的要求，便走進一間大屋。這屋子原是一座小廟的大殿，此時躺滿了傷兵。他進去後，傷兵們紛紛努力起身，向他打著招呼。張先生便挨個詢察他們的傷病。

　　拱聖軍第二營算得上是傷病滿營。

　　這個「張先生」本名叫張癸，原本並不是一個醫者，他本是《汴京新聞》的一個記者，俗稱「外探」，專門替《汴京新聞》打探外地的新聞，此番冒著危險北上河間府，不料卻遭遇深州之戰，他當機立斷，便改道前來深州。適逢遼軍圍攻深州城，城內本就缺醫少藥，而拱聖軍第二營的軍醫，又被遼人的冷箭射死，張癸會點醫術，在汴京時又識得拱聖軍的一個參軍，便由那參軍薦舉，臨時做了第二營的軍醫，不料竟然大受歡迎。

　　須知自來良醫難得，當時好的醫者，大多身兼他職，或是著名的官員學者，或是佛道門中有名的大師，便是專門懸壺濟世者，也多半非富即貴，大抵要去做軍醫的醫者，便都不會有多高明的醫術。當時畢竟是太平盛世，只要有尋常醫術，在汴京街頭擺個攤子，也能養活一家老小，衣食無憂，又何苦投身禁軍遭奔波遷徒之苦，還要受人管制？更不用提若有戰事，還有生命危險。故此當時軍中軍醫，十之七八都是稍會些跌打損傷，憑此能混口飯吃而已。而張癸卻是正兒八經的讀書人，也讀過些《靈樞》、《素問》，雖無大能耐，但平時看些小病，也能藥到病除。他這等人到了軍中，儼然便是華陀、扁鵲之亞，加上他為人和氣，對武人並無居高臨下的優越感，治病之餘，還能替士兵們寫寫家書，因此，不幾日間，他便贏得了拱聖軍第二營上上下下的好感與尊敬。

　　而另一面，張癸也是個野心勃勃的男子。

　　他在科舉上並不如意，父親早死，家有母弟妻兒需要他來養活。因他母親不願意去南方，因此又不能輕易離開大宋，前往諸侯國博取功名，他便只能靠給《汴京新聞》做外探，來養活一家老小。但張癸始終是不甘心於此的。他給自己設計了另一條出路，若他能成為《汴京新聞》最成功的外探之一，他便能積攢下一大筆錢財，足夠他一家許多年的生活，他就可以全無後顧之憂的前往諸侯國，謀個一官半職，最終若能富貴顯達，便可以將全家接去共用榮華。

　　可惜的是，他做了五六年的外探，卻一直碌碌無為，直到戰爭爆發的消息傳來，張癸才意識到，屬於他的機會來了。因此，他才不惜甘冒奇險前來河北。

　　張癸很清楚戰爭期間對報紙有管制措施，聳人聽聞與不利於宋軍的報導，是不被允許見報的。但千篇一律的誇大戰績，報喜不報憂，這又會讓他被淹沒在眾人之間，顯得毫無價值。

　　這些天來，他一直在琢磨著如何才能另具一格，讓自己的報導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幾天前，他試探性的寫了兩篇報導，並賄賂了送遞軍情的兵士，讓他們將它們一道帶回汴京或者大名府。其中的一篇，他是以一個親歷者的眼光，描寫南門之戰，恰到好處的渲染田宗鎧、劉延慶與荊離的英勇。而另一篇的主角則是姚兕……《汴京新聞》的人會將兩篇報導的回饋設法告訴他，只要深州不被圍死，消息總有辦法傳進來，一二十年的經營，他們在各地都積累了令人不敢小覷的人脈。但另一方面，張癸不能坐等汴京告訴他結果，他必須不停的記錄、撰寫，嘗試各種他所能想到的視角，然後找到機會就送出去。在汴京的同仁會幫他做出正確的選擇。

　　但出於一種直覺，張癸總是將目光停留在田宗鎧、劉延慶、荊離身上。他隱隱的感覺到，這場戰爭中，這個三人的命運，也能成就他。

　　他給一個傷兵換好藥，在洗手清潔的時候，又想起昨天他問田宗鎧與荊離的一個問題。

　　「我們究竟為何要固守深州？」

　　張癸並不懂這些，但這些天，他的確聽到了許多私底下的質疑聲。有人告訴他，固守深州，在兵法上是大忌。許多人用一種篤定的語氣告訴他，深州非可守之地，這是用兵的常識。

　　他倒並不想關心這些問題，反正他已經將命運賭在了深州。但他問田宗鎧與荊離時，他仍然帶有幾分私心的。

　　田宗鎧的回答是慷慨而樂觀的︰「因為我們能在此地擊敗韓寶！」

　　而荊離的回答也符合他的個性︰「武人天職，在於服從。」

　　他認真的用工整的小字記錄下來，又想今日若見著劉延慶，應該也問問他這個問題。

　　「張先生。」正想著，張癸便聽到劉延慶朝他打招呼，他轉過頭，見劉延慶一身戎裝，手裏捧著頭盔走進殿中，他慌忙回了一禮，道︰「劉將軍。」

　　打過招呼，他才見著劉延慶的臉色不太好看，但這不難想見──劉延慶的第三指揮，自南門之戰以來傷亡慘重，總共才三百餘人便有五十餘人戰死，百餘人受傷，還損失了副指揮使、擎旗、三個軍使、三個副兵馬使〈注十〉以及六十多匹戰馬……他不得不將兩個什將提升為軍使，讓行軍參軍兼任副指揮使。

　　如拱聖軍這樣精銳的上四軍馬軍，無法隨意補充兵員，而深州的局勢卻表明，真正的惡戰還沒有開始，可劉延慶就傷亡了一半的兵力，他很快就有機會與別的哪個指揮合併，然後他很可能就要暫時屈居副指揮使。

　　如果他還能活到那個時候的話。

　　不是每個人都能如田宗鎧一樣，時刻保持樂觀的。想到這裏，張癸與劉延慶寒暄幾句，便拋出了自己的問題。

　　「劉將軍，在下有一事不明。」他頓了頓，望著劉延慶的眼睛，然後才問道︰「你說咱們究竟為何要固守深州？」

　　劉延慶被他問得怔了一下，眼神有點遲疑，過了一小會，才彷彿確定了什麼，反問道︰「這需要理由嗎？」

　　張癸不解的望著劉延慶。

　　「武人的天職，便是效忠皇上，守衛國土，保護百姓。」劉延慶平靜的說道︰「深州之地，是大宋之土；深州之民，是大宋之臣。豈有拋棄不守之理？」

　　「但兵法說……」

　　「什麼兵法說？」劉延慶突然笑了起來，他望著張癸，笑道︰「兵無常法，但天地之間最大的道理卻是不變的。」

　　「那便是仁者無敵。」

　　「仁者無敵？」張癸一愣，正不知劉延慶這話究竟是漂亮的空話，還是發自內心的真心話，忽然，外面傳來震耳欲聾的鼓角轟鳴之聲，便見一個兵士闖進殿中，朝劉延慶大聲稟道︰「劉大人，遼狗攻城！」

　　「啊？」劉延慶再也無暇理會張癸，連忙戴上頭盔，大步走出殿中，一面大聲吆喝著︰「快快！列陣！上西城！」

　　劉延慶所屬的拱聖軍第二營，因為傷亡最為嚴重，遂被安排守衛西城與南城。因南城是遼軍最難列陣攻城方向，而西城則面對的都是遼國的部族軍、屬國軍，其不擅攻堅，眾所皆知，因此這算是一個較輕鬆的差事。而劉延慶與荊離，以所部較為勇悍，皆被派到西城。兩部輪流值守，另有數百名巡檢、民夫配合，故此雖聞殺伐之聲震天徹地，但初時劉延慶倒也並沒有放在心上。荊離的第五指揮尚有二百餘名勇悍之士在城牆上，西面又不可能是遼軍的主攻方向，劉延慶心裏是懷抱著幾分慶幸的。

　　他登上城牆之前，心裏還在想著方才對那個張癸的鬼扯。劉延慶心裏面真是巴不得拱聖軍趕緊撤離深州，身處此險地，陷於遼軍的重兵包圍之中，他只要想想都感到頭疼。劉延慶可是深信用兵之道，在於以石擊卵，而不是以硬碰硬。但他與其他的武官不同，他是一個謹慎小心的人，既然姚兕己縴決定要死守深州，他雖然在心裏大叫倒楣，但表面上卻是始終要與姚兕保持一致的，況且那個張癸還是個外探，說與他知便是說與天下人知，劉延慶要與他說真心話，那才是見了鬼了。

　　劉延慶與尋常武官也是不同的，他也是讀書識字的，他知道誰愛聽什麼樣的話。誰家打仗是為了守土衛民？自然是為了升官發財。但是如今這世道風氣已變，汴京上自朝廷大臣，下至市井百姓，尤其是那些窮儒士子，最愛聽的便是這類的話。既然他們愛聽，劉延慶倒也不介意免費奉贈，反正就是動動嘴皮，又沒有受傷丟性命的危險。

　　但他心裏面對張癸的嘲笑，在登上城牆的那一刻，立時便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在他的視線之內，到處都是遼軍！

　　短短一段西城牆，遼軍竟扛了十幾架雲梯衝來，攻城的遼軍密密麻麻，真的如螞蟻一般，前仆後繼的衝來，他心裏一驚︰攻城的遼軍，怕有三四千人！

　　城牆上，荊離指揮部下不斷的射箭，根本不需要瞄準，箭矢如蝗雨一樣飛落，總能射中幾個遼人。幾個要緊的口子上，兩個軍使指揮著巡檢，推下滾石擂木；幾個民夫在城牆上架上了鐵鍋，拼命煽火燒著油鍋。燒著一鍋，立時往城下澆去，便是一片哀嚎之聲。

　　但這根本阻擋不了遼軍的攻勢，劉延慶已經見著幾個遼人已順著一架雲梯爬了上來，為首的一個遼人十分勇悍，揮刀便砍翻身邊的幾個宋軍，眼見著西城便要失守。劉延慶冷汗都浸了出來，此時也不及多想，拔出佩刀便衝了過去，與那個遼人戰在一起。他的幾個親兵也挺著長槍，跟了上來，與登城的遼軍一陣混戰。

　　這支生力軍的加入，立時逆轉了缺口處的形勢。與劉延慶對戰的遼人雖然勇武，兩刀每次相碰，都震得劉延慶虎口發麻，但畢竟寡不敵眾，眼見著同伴一個個被殺死在面前，而登城的缺口又被一群增援的宋軍堵住，心中便有些著慌，被劉延慶瞅準一個破綻，一刀砍在右腿上，他一陣作痛，動作稍稍遲滯，便被劉延慶的一個親兵一槍扎在後背上，將胸口扎了個大洞，立時便斷了氣。

　　劉延慶方鬆了口氣，跳過去割了那遼人的首級，正要著人懸起來鼓舞士氣，不料馬上就看到另一處又有遼人登上城來！城外鼓角之聲，更加急促猛烈。他心中也是一陣打鼓，看著荊離率了幾個部下趕過去，將那幾個遼人趕下城去，心中緊繃的弦稍稍鬆了一點，然而馬上又輪到他去另一個缺口苦戰。

　　遼軍對深州城的驟然猛攻，從巳初開始，似暴風驟雨一般，猛攻了一個多時辰，仍然未見到絲毫的減弱，反而一波強過一波。劉延慶憑著感覺，判斷遼軍應該是從西、北、東三面同時猛攻，但他實在很難明白韓寶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西面城牆之下，一波又一波的攻擊過後，留下的屍體至少有五六百具，但這些胡狄卻似中了邪似的，一次又一次的衝向深州的城牆，彷彿毫無畏懼之意。

　　但劉延慶卻已經從心底裏生出一股怯意。

　　遼軍在半個時辰前調整了部署，他們將西邊的箭樓全部集中到了西城偏南一處，並且悄悄向前移動了約十步左右，一直在城牆上陷入苦戰的劉延慶與荊離都沒有注意到這個變動，結果在那裏燒油鍋的幾個民夫先後中箭，寬約二十步的一段城牆，有一小段時間幾乎完全被遼軍的箭樓所控制。荊離親自率領著幾個士兵，挑著布幔衝入箭雨中，架起布幔遮蔽箭雨，但是延著雲梯攀沿而上的遼軍，只要一有機會，就會盡可能的砍斷布幔的竹竿，在這一來一去的爭奪血戰中，那二十步寬的城牆上，竟然便倒下了二三十名宋軍。

　　但劉延慶幾乎抽調不出一個人去增援荊離。

　　深州城實在太矮，這對於守城方來說，極為不利。他們不僅直接置身於敵軍箭樓的射擊之下，低矮的城垣也不利於防守雲梯，無論是滾石擂木與滾燙的油水，並不可能無休止的向城下傾倒，於是不斷的有遼軍登上城頭與宋軍肉搏。而這又鼓舞了那些胡狄，讓他們總是不斷的看到希望，以為只要再攻得猛烈一點，他們就可能攻破這座城池。

　　而劉延慶與荊離的兵力在不斷的消耗中越來越少。連劉延慶都開始感到疲倦，士兵們的體力也漸漸不支。

　　但每次請援的士兵，帶回來的命令都是死守。

　　第二營還有兩個指揮的兵力在沒有戰事的南城，一個指揮在輪休。但他們的營都指揮使是個固執而死板的人，沒有姚兕的命令，他絕不會調動南城守軍，甚至也不會讓輪休的士兵參戰。

　　拱聖軍自姚兕入主以來，所頒軍令，從未對士卒失信過。

　　輪到他們休息了，就可以休息。就算天塌下來，姚兕也絕不會失信於部屬。

　　劉延慶並不指望那姚兕會打破此成規，但若再無援兵……

　　在勉強又抵擋住遼軍的一波攻擊之後，劉延慶斜靠著女牆坐在城牆上喘息，突然之間，便感覺到自己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所包圍，小腿竟然害怕得不停的抽搐起來。

　　他不過二十來歲，前程似錦，家裏還有一個新婚沒幾年的嬌妻，大好的家業，不管是為了什麼原因，他不想死在這裏。但死亡的威脅，又切切實實的已籠罩在他的頭上。他心裏面突然冒出一些讓他感到可怕的念頭，然後他連忙使勁的搖搖頭，狠狠的呸了一口，將這些念頭趕出自己的腦海中。投降是不可能的，不管他想不想，他都難以做到，他的武藝不如荊離，而且在軍中的威信也沒有那麼高，他也不信任那些蠻夷，想到今後的人生就要與這些胡狄為伍，這也許就是真的只比死好一點點了……劉延慶腦子裏想得更多的是設法逃離這戰場，但是，另一種恐懼又縈繞著他。

　　姚兕在這支拱聖軍中，建立起了一種紀律。

　　儘管他本人不在劉延慶身邊，但是，只要想一想背叛姚兕的軍紀，長期訓練的結果就開始呈現，雖然劉延慶知道那一定是死路一條，但是讓他無法違背軍紀的原因，又並不是死亡威脅。以他的聰明，也許能找到辦法避開軍法的懲罰，但仍有一種說不出原因的懼怕，讓他無法這麼做。

　　也就是說，儘管心裏頭會突然冒出這樣可能遭人唾罵的想法，但事實卻是，他劉延慶始終會站在這城牆上，提著馬刀血戰，直到他死在某個據說是豬狗不如的胡狄手下。

　　這讓劉延慶更加感覺絕望。

　　他的右腿抽搐得越來越厲害。

　　他感覺到荊離小心的彎著腰走過來，雖然箭樓上的遼軍不再射箭，但仍會時不時有幾枝冷箭射來，荊離長得很高大，不得不彎腰才能讓女牆遮蔽住他的身體。

　　「劉大人，你不要緊吧？」荊離看見了他的右腿在痙攣，他以為是劉延慶戰鬥得脫力了，連忙蹲了下來，用力按住他的右腿，幫他伸直，劉延慶的一個親兵這時也發現了這件事，忙快走兩步，過來幫劉延慶捶腿。

　　「荊大人，見笑了。」雖然軍中階級相同，多以兄弟相稱，在宋軍中下層武官之中，結義也是一件很尋常的事，但劉延慶與荊離的關係卻一直普通得很，此時見荊離如此相待，不免有點不好意思。

　　「難免的。」荊離笑著點點頭，見劉延慶好了一點，才鬆開了手，罵道︰「這些遼狗邪門得緊！都說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直娘賊的一而再，再而三的，也不見他們竭了。」

　　「他們還在一鼓作氣呢。」劉延慶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回道︰「韓寶這是孤注一擲，人家一個月的本錢，他一天就用光了，不過這般攻城法，我們只要守得住今日，就算守住了。」

　　但他說完，看著荊離的眼睛，就知道連荊離也沒什麼信心。

　　果然，便聽荊離壓低了聲音說道︰「方才又接到軍情……」

　　「唔？」劉延慶的心突然沉了下去。

　　「遼狗是從東、北、西三面同時猛攻，還有一支精兵就在南門之外……」荊離印證了劉延慶最初的感覺。

　　難怪南城的那六百多人不能過來增援。劉延慶在心裏說道，突然他想起一事，奇道︰「遼狗哪來這許多兵力？」

　　遼人也不是神兵天將，他們要如此一波一波的接連猛攻而不懈怠與畏懼，必然是要有充足的兵力進行精密的輪轉，他們早已經推算過遼軍的兵力，北城與東城要保持與西城同樣的攻擊強度，遼軍的兵力不會太充足。難道是來了援軍？

　　荊離猜到了劉延慶在想什麼，苦笑著搖搖頭，道︰「在東城和北城，遼狗是驅使百姓，扛雲梯的、填土的、造土山的，全是擄來的百姓。他們甚至用百姓做肉盾。」

　　劉延慶倒吸一口涼氣。

　　他倒不是同情這些百姓，他只是馬上驚覺到這對協助他們作戰的深州巡檢與百姓的影響會有多大。而沒有巡檢與民夫的協助，他們根本不可能守住深州。

　　「那為何咱們這邊？」

　　「也有一些是百姓。」荊離壓低了聲音，顯然他早已經現此事，卻一直隱忍著沒說，這讓劉延慶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但人數不多，總共也就是一兩百人，每次都是幾十人，與那些胡人混雜在一起，我猜這是這些胡人各自為戰的結果。咱們在講武學堂時，也學過塞北胡人的風俗，他們各部擄掠所得，除了上繳的外，皆是各部私產，多半是咱們這面的胡狗，擄掠的壯年男子不多。」

　　說到這裏，荊離又道︰「方才傳來的消息，契丹的簽書北樞密院事蕭嵐在指揮攻東門，北邊是韓寶的將旗，南邊那支不知是何人領軍，但看服色是契丹人，只有咱們這面，旗色雜亂，多半便是歸屬契丹的雜胡。」

　　劉延慶苦笑起來，「你是說咱們還是碰上了軟柿子？」

　　他聽懂了荊離的言外之意，東城與北城，更加吃緊。他們不要再指望更多的支援。

　　荊離也苦笑了一聲，「聽說北面還有幾千契丹精兵始終未投入攻城。」

　　「便是說，太尉手中，至少也會有一個營的兵力，不到最後關頭，絕不會用來守城？」劉延慶不由得發出一聲哀嘆。

　　荊離點點頭，還要再說什麼，便聽到城外角聲大作，戰鼓催急，二人連忙起身，從女牆後望下去，便見密密麻麻的遼軍，扛著餘下的八九架雲梯，又朝著他們把守的城牆衝了過來。

　　這一次，劉延慶果然發覺，那些扛雲梯的人，服色相貌果然是漢人。而且，看起來應該是比此前更多了，興許是韓寶調撥了一些擄獲給他們，興許是這一撥攻城的雜胡並不是此前的那些雜胡，而這些只是他們自己的擄獲……

　　但是不管怎麼說，這一次，城牆上的所有人，都發現了這明顯的不同。

　　與敵人作戰是一回事，傷害自己的同胞又是另一回事。

　　所有的人都呆呆的望望城外，又望望荊離與劉延慶。

　　劉延慶狠狠的瞪了他的部下一眼，惡聲喝道︰「看甚麼看？不知道遼國也有漢人嗎？那是遼國南京道的漢軍。」

　　說罷，張開大弓，朝著一個扛雲梯的漢人，一箭射去。眾人雖然將信將疑，但在這個時刻，劉延慶的解釋，也已經足夠他們自欺欺人了。荊離臉上雖然露出不忍之色，但是也默默的張弓搭箭，射向城外。

　　但遼軍這一次的進攻，更加猛烈兇狠。

　　宋軍的箭矢，絲毫沒能阻止遼軍將雲梯靠上城牆；上千名舉著木盾的遼軍，動作迅捷的順著雲梯，攀爬上來。更讓劉延慶膽顫心驚的是，這次這些「胡狄」又學會新戰法，他們驅使著上百名百姓，扛著一捆一捆的乾柴，向城門衝來。

　　「直娘賊的想燒城門！」劉延慶拿著一把鉤鐮槍，一槍捅翻一個快要爬上城來的胡狄，一面大聲吼道︰「赫經，徐平，跟我來！」他知道這已是事關死生，急紅了眼時，已顧不得害怕，叫了兩個得力伍長，快步跑到西城樓上！那裏有幾個士兵正不斷的往城下射箭，但卻沒什麼效果，那些乾柴就是天然的盾牌。劉延慶喝止那幾個士兵，丟過一捆麻繩給那幾個士兵，自己將一頭捆在腰間，又挑了一張齊肩高的大盾，一手提刀，一手持盾，見赫經與徐平也依樣準備妥當，便厲聲命令道︰「墜我們下去！」

　　但這邊方墜著三人下城門，遼軍便已發覺。箭矢立時像雨點般射來，劉延慶三人用盾牌護住身子，但轉瞬之間，木盾便如刺蝟般插滿了箭矢。一隊遼軍騎兵，見箭矢傷不著三人，冒著宋軍的箭雨，朝城門疾馳而來。

　　城頭的宋軍雖然連連放箭，想要阻止這隊遼軍，但此時城頭兵力已然不足，眼見著那隊遼軍便要接近城門，城頭的宋軍便不敢再墜下三人，只得又合力將他們拉了上來。

　　如此一來，宋軍又對城門越壘越高的柴堆變得無可奈何。雖然劉延慶又指揮著士兵從城頭砸石頭、推擂木，但這種手段，對撞車雲梯有用，對柴堆卻不是什麼有力的應對之法。

　　眼見著城門遼軍就要放火燒門，劉延慶長嘆一聲，轉眼去看荊離那邊的戰局，發現遼軍已打破幾道缺口，正如洪水一般湧上城頭。

　　「休矣！」劉延慶在心裏哀嘆一聲，此時他心裏再無戰意，便待尋路逃命，就在此時，他忽然聽到有人大喊︰「荊大人、劉大人何在？」

　　劉延慶心裏一愣，循聲望去，卻見便在這關鍵之時，田宗鎧帶著一隊人馬，正上城而來。

　　這真是恍如便要溺斃之人，看到了救命的木板。城頭頓時歡呼起來，田宗鎧方探出頭來，見著城牆上這番慘狀，提著長槍便朝一夥遼軍殺將過去。

　　他帶來的人卻是不少，足有三四百之眾。劉延慶略略一眼，見田宗鎧帶來的援兵，除了本營合當歇息的那一指揮外，尚有一百餘是軍部的直屬部隊，這夥生力軍殺將進來，剛剛以為自己在城牆上站穩腳跟的遼軍，立時陷入被分割包圍的苦戰之境。

　　劉延慶與荊離又是喜出望外，又是奇怪姚兕竟然也會破例。但此刻城牆上的危機未解，卻不是細問之時，二人一面苦戰，一面望著田宗鎧這隊援軍之後，又有上百名民夫，抬著一個個的木桶上城而來。

　　二人正不知這些木桶是何物，忽然便聽到東城、北城，皆傳來一陣陣接連不斷的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緊接著，便見一個不相識的宣節校尉，指揮著幾十名他自己帶來的巡檢，點燃木桶邊上的一根火繩，然後將木桶朝著遼軍雲梯所在之處推了下去。

　　劉延慶眼見著那些木桶掉到一半，尚未落地，便轟的一聲在半空中炸開了。十幾個木桶爆炸帶來的巨大的震動，讓他幾乎摔了個踉蹌。但他還是看見了遼軍的那些雲梯，在頃刻之間，不是被震飛，就是直接被炸成兩段。至少有數百名雜胡，在這驚天動地的爆炸中直接喪命。甚至連城牆之上廝殺在一起的士兵們在這一瞬間，都忘記了戰鬥。

　　劉延慶方重新站直身子，便又聽到了東城城樓上傳來的號角與戰鼓聲。西城城門不知何時，已經被人打開，整整一個營的騎兵，高舉著拱聖軍的戰旗，大聲嘶吼著，殺向城外。

　　姚兕將他的反攻方向，定在了西城！

　　「殺！」劉延慶聽到荊離大聲吼叫道，也忍不住跟著大聲吼了起來︰「殺！」揮舞著戰刀，殺向城牆上殘餘的遼軍。

　　那些胡人再無戰意，紛紛丟下兵器。

　　讓劉延慶意外的是，西城之外的那些「雜胡」，卻並沒有潰敗。他們只是遲疑了一下，便聽到北面傳來的戰鼓聲與號角聲──那是韓寶的將令，進攻之令！

　　只是遲疑了一會，這些雜胡也大聲吆喝著，揮舞著各式各樣的兵器，朝出城的拱聖軍衝了上來。

　　田宗鎧帶來的援兵，也很快下了城牆，騎上戰馬加入這場戰鬥。

　　但劉延慶與荊離都沒有離開城牆。荊離正指揮著殘餘的部下押送俘虜至安全的地方；而劉延慶，在這看起來要勝券在握的時刻，卻感覺到自己幾乎已經累得脫力。

　　他只是站在城頭上，看著這場騎兵間的決戰。

　　劉延慶並不知道這場戰鬥實際上才進行到一半。

　　遼軍是有足夠的兵力馳援的。

　　雖然東城的遼軍馳援不及，亦不敢亂動，否則大軍輕動，必被東城的拱聖軍掩擊。南城的那數千遼軍也是如此。但北城的韓寶，麾下卻是有兵力過來增援的。

　　拱聖軍保留了生力軍，但韓寶也保留了生力軍。

　　但是，遼軍投入攻城的兵力遠多於拱聖軍投入守城的兵力，如此一來，雙方能用於騎兵決戰的生力軍，便已經相差無幾。

　　因此，雖然姚兕已經使出了自己最後的一根籌著，但是，韓寶卻還有耐心等待。

　　在攻城之上，韓寶輸了一招。姚兕的意圖如今已經很清楚，他甘冒大險，韓寶用大部分的兵力攻城，他卻只用較少的兵力苦守。在最緊要的關頭，當韓寶已經派出他的大部分兵力，而他的守城之兵士將到極限之時，他突然拋出那種奇怪的火器，大挫遼軍士氣，然後他將自己餘下的精銳，猛攻遼軍最薄弱最疲憊的那部分……

　　姚兕幾乎便將韓寶算進去了。

　　但是，姚兕也算錯了一些地方。

　　他苦心保留的那支生力精銳騎軍，未必便能這麼容易擊垮西邊的部族軍。

　　現在該輪到他韓寶來消耗姚兕了。

　　韓寶站在望樓上，目不轉眼的注視著西城的戰局。他在耐心的尋找一個最適當的時機，只要能擊垮這支生力軍，深州就唾手可得。

　　北面與東面的遼軍，表面上正在喘息，受到突然的打擊後，他們需要重整旗鼓，但在他們身後，還有兩千騎一直沒有參加攻城之役的先鋒軍，正在等待韓寶的旗令。

　　忽然，韓寶的瞳孔放大了。

　　在他的視線之內，生了一件讓他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看見，西邊部族軍的營地之內，突然之間，原有的戰旗全部被拔掉了，數以百計的赤紅戰旗，頃刻之間便取而代之。

　　從遠處，西邊那片樹林的後面，旌旗閃動，塵土飛揚，一支大軍正朝這裏急馳而來！

　　疑兵？

　　韓寶心裏剛剛閃過這個念頭，便聽到城內歡聲震天，鼓角之聲大作，他看見城內姚兕急驟的調動著軍隊，一隊隊宋軍騎上戰馬，向著西城湧去。

　　中計！韓寶再不敢猶豫，立時轉身，對身邊的傳令官沉聲下令︰「傳令，各軍立即北撤！命韓敵獵率軍接應西城之軍，替大軍斷後。各軍撤軍前，必須焚毀所有器械，列隊而行，敢自相驚擾者，斬！」

　　〈注十〉軍使，騎軍都一級編制單位長官。副兵馬使，騎軍都一級編制單位副長官。

第七章　真剛不作繞指柔

　　大名府。

　　宋右丞相兼河北、河東、京東三路宣撫使石越與三千「羽林孤兒」，六月一日於汴京出發，日行六十里，於六月六日抵達此城，至此時，已經過去了半個月。但是，設置宣撫使司，並不只是任命一個宣撫使這麼簡單。

　　雖然六月初宋廷頒佈詔旨，任命了諸路宣撫使、宣撫副使、都總管，但是，這些機構要能運轉起來發揮作用，卻還需要選拔任命更多的官員。

　　如石越的宣撫使司，下面還需要任命宣撫判官、提舉一行事務、參謀官、參議官、主管機宜文字、書寫機宜文字、勾當公事以及隨軍轉運使等等幕僚與屬官。所有這些僚屬，都是高級官員，一方面他們多由宣撫使來薦舉，一方面也需要朝廷認可除拜，每個人事任命都牽涉寬廣。便以宣撫使司參謀官這一職位來說，其官位與諸路提刑使相當，平時參贊軍務，協助處理本司事務，若遇主帥病假，甚至可以代行主帥之職，遇到有事還可統軍作戰。因此這宣撫使司下屬的官員，每一個都必須仔細斟酌。

　　因為石越、范純仁等人此前的猶豫無斷，石越出任宣撫大使，只是到最後關頭方形成的決定，因此對一切僚屬，石越心中皆無成算。他六月一日離京，六月二日才在路上舉薦范翔擔任主管機宜文字，而書寫機宜文字按宋朝之制，允許主帥任命親屬家人擔任，石越遂在六月三日，舉薦侍劍任書寫機宜文字。侍劍此前按著當時之習俗，已隨了石越之姓，至此又將「侍劍」二字，換了單名一個「鑑」字。

　　在石越到了大名府之後，在范純仁的薦舉下，兩府又任命了陳元鳳任宣撫判官兼隨軍轉運使〈注十一〉，唐康為參謀官。而石越一直拖到六月十日，才終於大體擬定了其餘僚屬的人選︰

　　參謀官︰正奉大夫、太僕寺卿仁多保忠，入內押班李祥；

　　參議官︰遊擊將軍、講武學堂大祭酒折可適，朝奉郎、大名府通判游師雄，昭武校尉何畏之，昭武副尉、雄武一軍副都指揮使和詵；

　　勾當公事︰朝奉郎、鴻驢寺丞吳從龍，振威校尉、天武二軍副都指揮使高世亮，給事郎、著作佐郎黃裳，承務郎、講武學堂教授何去非。

　　石越並不是總能選擇最優秀或者最合他心意之選。他宣撫使司的僚屬，除了個人的才幹，以及要以親信故舊為主外，距離的遠近也是至關重要的，事到如今，他也只可能儘量選擇身在汴京或者大名府的官員。

　　但即便如此，從上表奏請，到高太后同意，到這些僚屬赴任，又花費了十天的時間。因此，雖然大名府距深州只有四百七十宋里，軍情急報一天半便可以傳至。但當六月十日，深州解圍的消息傳至大名府時，石越可以商議的僚屬，不過陳元鳳、唐康、游師雄、和詵以及孫路等數人而已。

　　而這些人中，石越並不信任陳元鳳，也不相信和詵。對於陳元鳳，除了更加複雜的恩怨之外，石越的確也不相信陳元鳳有任何軍事上的才華，儘管這極可能是一種偏見。而對於和詵，石越之所以重用此人，不過是因為和家是河朔禁軍中傳統的世代將門之一，和詵雖然在軍中頗有令名，亦受到樞密院的認可，但是石越實際上對他全無瞭解。相反，石越對於河朔禁軍的不信任感，較之他對陳元鳳的偏見，更加根深蒂固。

　　於是，雖然游師雄當日極諫，請求石越立即派人星夜前往深州，迫使韓寶撤軍，但石越卻同意了唐康與孫路的意見，認為韓寶既然穩定了戰局，那麼拱聖軍如能繼續扼守深州，對於宋軍來說利大於弊。畢竟，將遼軍引至大名府防線前決戰只是迫於無奈的一種辦法，沒有人會真的願意讓敵軍在自己的國土內如此深入，拱聖軍的深州表現出來的戰鬥力讓包括石越在內的大多數人都大感振奮，石越實際上是默認了唐康與孫路主張的將遼軍阻擋於深州以北的戰略。

　　若時間永遠停留在六月十日，那麼石越的確是可以對戰局抱有樂觀態度的。

　　姚兕展現出了一個老辣的將領所能擁有的一切。他早已知道定州知州段子介所部的活動範圍已深入到深州一帶，於是利用在深州城南與遼軍的戰鬥，神不知鬼不覺的讓他主管情報的參軍帶著一個指揮的兵力出了城，而遼軍毫無察覺。然後，他的這名參軍與段子介部取得了聯繫，又讓部下假扮樵夫，將這個消息帶回了深州。於是，所有的人都被蒙在鼓裏，不知道段子介的牙隊指揮使、北平寨主李渾，已經率領著三百精銳敢死戰士與一千餘名段子介在定州招募的勇壯，悄悄從深州西邊而來，但原本兩軍是約定在十日晚子時同時夾擊遼軍在深州西面的大營，不料遼軍卻在九日就猛攻深州。李渾遂當機立即，待遼軍傾巢而出之時，率三百精銳輕騎直入，奪了遼軍營寨，插上宋軍軍旗，又令拱聖軍的那名參軍與千餘勇壯在後面大佈疑兵，遼軍瞬間軍心大亂，連韓寶亦以為是宋軍援軍大至，倉皇撤兵。姚兕遂與李渾合兵一處，縱兵追擊，與遼軍斷後之軍鏖戰竟日，大勝而歸。

　　拱聖軍這九天之內，傷亡總計過兩千餘人，折損戰馬一千餘匹，但是卻成功擊退了韓寶，深州戰報遼軍死傷兩萬餘人，自然是不足為信，但是斬五百級、俘虜三百餘人，卻是不易造假的數字。因此，石越相信韓寶的傷亡應當在四五千左右。

　　如此大捷，足以讓石越不再去追究姚兕不聽調遣之事。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石越以文臣領軍，素來重視給將領相當的自主權──這是他自在陝西領兵以來便堅持的原則。戰爭之法，便是以勝敗論英雄，姚兕若然失敗自然其罪難逃，但若得勝，既往不咎也是理所當然之事。於是，宣撫使司建牙第一事，便是准了拱聖軍的議功之請，石越特別以宣撫使司的名義上報宋廷，重賞深州之戰的有功將領，尤其以李渾、姚古、劉延慶、田宗鎧、荊離數人，論功最大。

　　李渾自不待言，姚兕不僅推他首功，而且還流露出欲將他留在拱聖軍之意。而姚古亦是深州之戰的大功臣，若非是他果斷決定將霹靂投彈改裝成火藥桶，九日之時，工匠們還在將曬乾未久的火藥重新填裝呢……至於劉、田、荊三人，皆以作戰勇敢而得賞，其中猶以劉延慶最為英勇無畏，戰事最急時曾墜城而戰，戰後論功，西城不失，劉延慶為首功。

　　因此，除了遍賞有功將士外，此五人，李渾由御武校尉晉兩級為宣節校尉，姚古加勛一轉，劉、田、荊三人各晉一級，分別為宣節副尉、仁勇副尉。

　　除此之外，在六月十日前後，其餘各地傳至北京的，也都是好消息。

　　東線，雖然遼軍攻破了滄州兩處城砦，但六月初，虎翼三軍就有數十艘三百料的戰船，已經奇跡般的進入浮水、減水河、御河之間，協助防守──原來樞密院命令下達之時，虎翼三軍的幾十艘戰船，恰巧正在滄州以東的海面進行一次演習，虎翼三軍接到命令後，除了千料級以上大戰船不敢冒險進河道外，所有的小船立即轉向，西入滄州。而且天時也在宋朝一邊，黃河與北方各大河流皆進入汛期，在覺滄州出現宋朝水軍之後，深入滄州的遼軍也開始撤退。

　　自古以來，諸如所謂「黃河之險」之類的北方河流，便是僅靠水軍守不住的，除去自然條件所限，如冬季河面結冰，春夏又常有大汛，水軍無法常年維持外，北方這些河流許多地方的河面太窄，亦是重要原因。倘若船行河中，而岸邊弓弩可以直接射至船中，那所謂的「水軍」便毫無優勢可言。更糟糕的是，這些戰船將無法依靠風帆，否則風帆將成為敵軍火箭最好的攻擊對象，而若大量依靠人力驅動，卻又會減少船隻作戰水軍的人數，從而進一步削弱戰船的威力。

　　因此，虎翼三軍西入滄州，原本並不能形成對遼軍的絕對優勢，但卻會對深入的遼軍造成心理上的壓力。當宋朝水軍出現在滄州之後，孤軍深入的遼軍，就不能不害怕他們與北面主力之間的聯繫被全部切斷，不知道各處戰局的變化，完全喪失補給的可能，士兵們的心態生微妙的變化……如此風險，是任何一位將領都不敢冒的。

　　東線遼軍的重點，轉而成為攻打清州幹寧鎮。奪下此鎮，方能確保遼軍在滄州與霸州之間的聯繫不被宋朝水軍切斷。如此一來，滄州的壓力驟然減輕，更南面的京東路，自然就更加安全了。至少是暫時如此。

　　而西線鎮、定的形勢也出人意料的好。如今段子介俘虜蕭繼忠之事，已經是確實無疑的事。他又在定州附近招兵買馬，僅僅一個多月，所募之兵已經過一萬，號稱「定州兵」。並和諸州忠義社合作，與蕭阿魯帶幾次交鋒，雖然互有勝敗，但他聲勢既盛，反而牽制了蕭阿魯帶不能輕易南下。

　　而除此之外，殿前司諸軍的驍勝軍、神射軍，西軍中的環州義勇，逐次抵達大名府，北京軍容漸盛，更讓石越感覺安心，進而對戰局變得樂觀。

　　原本，自到了大名府後，石越便發覺許多情況，並不如公文報告中說的那麼樂觀。尤其是難民的人數──僅僅在大名府，便聚集了不下十萬的難民。北京都總管府的解釋是，這是六月以來陸續增加的逃難百姓。這十萬難民並不如想像中的那麼聽指揮，儘管有官吏宣導，試圖讓他們離開大名府，但是他們卻並不願意輕易離開。大名府屯集的重兵，還有堅固的城牆，給了他們安全感；而在唐康與陳元鳳的主持下，賑濟之事也做得有條不紊，雖然仍有不少逃難百姓餓肚子，粥廠並不保證每個人都能喝上粥，甚至每天總有人餓死，但即便如此，這些逃難百姓也不相信還有更好的去處，在他們心裏，已經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想法，「好官」並不是到處都有的，能夠碰上便是運氣，就算是飢一頓飽一頓，他們也願意忍受，而不肯再冒險去一個未知的地方。

　　而事實上，他們所想的也未必沒有道理。

　　即使是在宋廷事先準備的安置難民的地方，也絕不可能保證沒有人餓死，不可能保證不受人欺侮，甚至不可能保證人人都有地方睡覺……

　　石越不得不接受一個現實──如此大規模的賑濟行動，遠遠超出了宋朝的組織能力。

　　所以，盡善盡美之事，原是不可能發生的。

　　而唐康和陳元鳳，在宋朝的官吏中，已經是相當有「吏材」的了。宋廷不斷的調運各地的糧食至大名府，兩人便想方設法從中挪出糧食來賑濟。又以大名府巡檢為基礎，募集了一支人數可觀的軍隊，將災民分開安置，日夜巡邏以防犯罪與陰謀活動。在兩人的努力下，雖然他們原本希望的大名府附近不要有任何難民停留的預想早就不可能實現，但至少也勉強保證了大名府的治安沒有惡化。

　　只是，即便是唐康也不敢驅趕他們離開大名府繼續南下。

　　面對這樣的現實，儘管石越口裏絕不會承認他的南撤百姓之令，很可能會演變成一場大災難，但他的確已經開始暗自慶幸如邢州這樣的抗命不從之事了。

　　收回南撤軍民之詔是不可想像之事。而石越也不能指望諸州皆如邢州一般拒命。既然如此，既能保全臉面，又能保護百姓，還能避開難民問題的唯一辦法，便順理成章的只餘一途，便是堅守深州，拒遼軍於深州以北。

　　而自六月十日前後的戰報來看，這是一個可以很容易完成的目標。

　　可惜的是，天下之事，不如人意者十常八九。

　　僅僅過了五天，石越就變成了啞巴吃黃連。

　　韓寶在再次東撤武強之後，一面向遼主請援，一面再派他的遠探攔子馬前至深州試探，李渾主動請命率軍出戰，結果他領麾下三百精兵出戰，雖兵力三倍多於遼軍，卻被蕭吼打得大敗，六十餘人傷亡不提，還被蕭吼俘虜了十幾名活口，深州虛實，立時被韓寶知道得一清二楚。

　　六月十七日，宣撫使司便接到戰報，韓寶再次圍困深州。

　　而到這一天為止，在宣撫使司的命令下，由冀州提供給深州的援助，不過千餘斤火藥、幾萬枝箭矢，以及接回了一部分拱聖軍傷兵而已，石越沒來得及派出一兵一卒進入深州城，增援拱聖軍。

　　當遼軍再度圍城後，石越再想要發兵前去救援之時，卻被游師雄竭力勸阻了。游師雄預言遼軍在上次受挫之後，此番必然糾集大軍攻打深州。孫路當時還不以為然，石越與唐康也將信將疑，但一天之後，深州傳來的消息便證實了游師雄的判斷──遼主對韓寶的失利勃然大怒，向深州增兵三四萬之眾，包括契丹、渤海、漢、諸部軍在內，將深州圍了個嚴嚴實實。

　　自此以後，宣撫使司再也沒接到深州的任何報告。所有與深州有關的消息，都來自於深州以南的冀州的報告。

　　石越既不知道拱聖軍的死活，也拿不準主意究竟是否要救援深州，亦不知道要如何救援深州……

　　一直到六月十九、二十日，他的僚屬們，仁多保忠、李祥、折可適終於風塵僕僕的抵達大名府。每個人到了大名府後，前腳剛踏進驛館，立即便會接到一份詳盡的戰報抄本──石越早派了人守在驛館，告訴仁多保忠眾人，戰事緊急，若無要事不必急著參見他，只管在驛館先看戰報，待眾人到齊，自會召見會議。

　　六月二十日的早晨。

　　折可適是在十九日的傍晚，便在大名府城門關上之前，抵達大名的。宣撫使司早已派了幾個羽林孤兒在城門候著，待他到達，便引至驛館。他更衣未畢，便有范翔帶著一大堆的戰報抄本，親自送至他的房間，他只是與先他而至的仁多保忠等人草草打過招呼，便燃燭閱讀戰報，直讀到二更時分方才睡下。

　　二十日一早起來，隨他而來的親從服侍著他穿好衣服，洗漱完畢，折可適正準備到院子裏散散步──他獨佔著驛館的一座院子──便有驛館的小吏進來通報︰和詵一大早便來拜會他了。

　　折可適與和詵原是故交。熙寧西討後期，折可適曾與章楶往河套經營，直到吳安國前來河套，他便回了府州，朝廷正待大用，不料天不遂人意，他竟突然大病一場，幾乎要了性命。雖然最終勉強逃過此劫，然而曾經被視為「將種」的他，身體卻再也沒有恢復元氣，休說打仗，便是騎馬也不能耐久。便連此番前來大名赴任，也只好乘馬車。後來他又在河東路做過一兩年地方官，直至幾年前，石越舉薦他出任講武學堂第五任大祭酒。原本心灰意冷，竟開始改學詩詞歌賦，與士大夫往來唱和，逃避命運的折可適，在到了朱仙鎮後，終於又漸漸恢復了往日的氣度。也是在朱仙鎮，他與和家有了許多的來往。和詵之父和斌，參與了仁宗時代的許多重大戰役，如定川之役、狄青南征等等，功勳卓著，為將清廉、勇武多智，即使在西軍中也素有恩信，熙寧時和斌便為河朔名將，紹聖之時，和氏一門已是河朔禁軍中數得著的將門。熙寧、紹聖以來風氣，這等將門世家，無不是要將子侄送往朱仙鎮講武學堂，以謀取一個前程。和家亦不能免俗，他家子侄輩在朱仙鎮讀書者，多達二十餘人，對於大祭酒的折可適，自然不免要著意結交。

　　如今兩人同在宣司，和詵又是地主，前來拜會問候，本也是禮數之內的事。只是當時之人往來拜會，都要先遞名帖、劄子，約定日期，折可適與和詵還未親好到熟不拘禮的地步，照平常禮節，和詵著人送份劄子過來問候，便算是盡到禮數了。他本人如此突然而來，反倒不同尋常。但他既然來了，無論如何，折可適亦不能將之拒之門外，當下連忙讓人請了和詵進來，至接客廳相見。

　　折可適其時不過四十多歲，而和詵卻更加年輕，三十出頭，便已官至昭武副尉，雖說多半是由父蔭，但他本人也是頗有令名於軍中。折可適看見他，便好像看見十幾年前被人稱為「將種」的自己，一般的少年得志。只不過，和詵長得高大白胖，此時身著錦袍，更是頗顯富態，與半生戎馬的折可適大不相同。

　　二人簡短的寒暄了幾句，和詵官位雖已不低，又是世家子弟出身，但他畢竟年輕，又常在軍中，還不太會繞著彎子說話，便快人快語的把話題轉到他的來意︰「祭酒當已經知道下官的來意？」

　　折可適早知和詵的性子，倒也不以為怪，只是笑著抱了抱拳，道︰「還要請教？」

　　「下官是為了這兩日間，子明丞相便要會議決定之事而來。」和詵說話直言無諱，不過卻很難說這種直爽有多少是出自真誠，又有多少是出自他世家子弟的那種肆無忌憚。

　　「如今宣台頭一樁大事，便是援不援深州，如何援深州……想來祭酒胸中已有成算？」

　　折可適一時愕然，「豈敢！在下初來乍到，此等大事，如何敢輕易妄議？」

　　和詵望著折可適，聲音忽然高了幾分，「祭酒又何必過謙？祭酒本是西軍名將，今日宣台幕僚，誰不知道丞相最倚重者，必是祭酒？莫非祭酒是信我不過，不願多言？」

　　他這般倚熟賣熟，讓折可適一時感覺有些狼狽，忙道︰「此話言重了。我與君同為參議，談得上倚重不倚重？不說子明丞相胸中自有廟謨，便論宣司謨臣，可適亦不過區區一病夫而已。」

　　「可不管怎麼說，丞相卻是等著祭酒來北京，方肯決策！」和詵嘿嘿笑了幾聲，「宣台三參謀，唐康時雖親近精幹，卻畢竟不熟軍務，仁多乃降臣，李押班又是內侍。此事是明擺著的，若說丞相在等誰，自然便是祭酒了。這與契丹之戰，祭酒便是吾軍之軍師。」

　　他一面說著，眼見著折可適有些窘迫了，又哈哈一笑，把話題繞了回去，道︰「祭酒雖然謙退，但如今是為國家朝廷謀劃，義之所在，不可後人。便不論這些虛名排位，這等大事，祭酒總不能全無想法吧？」

　　折可適本是豪俠爽直之人，他被石越薦為謨臣，心中自然有他的抱負自許，但他也畢竟不比當年，人生受過如此巨大的挫折，便不消沉，亦不免更加沉穩，不願如年輕時那麼張揚，但他又確實不太知道如何應付這種局面，這時見和詵不再提這個話題，真是松鬆了一口大氣，忙道︰「看來昭武胸中已有成算？」

　　「下官確是有一點點愚見。」和詵倒是一點也不謙虛。

　　「拱聖軍在深州被契丹重兵圍困，其實如今援不援深州，是不須多議的。」和詵一面說，見折可適點了點頭，又繼續說道︰「不說別的，單單是手握重兵，卻坐視拱聖軍覆敗、深州淪陷，這罪責，便是子明丞相也擔當不起。縱是舌粲蓮花，亦無以向朝野解釋。更何況如今還有此物……」

　　說著，和詵從袖中取出一卷報紙，遞給折可適，笑道︰「這份《汴京新聞》，昨晚剛剛寄到北京，但我想祭酒必是看過了的。便如此物所敘，深州之戰，慷慨壯烈，其間武臣如田宗鎧赤膊對陣、劉延慶墜城殺敵，更是吾輩楷模。劉大人已經說了︰深州之地，是大宋之土；深州之民，是大宋之臣。豈有拋棄不守之理？況且用兵打仗，仁者便能無敵，咱們若是讓深州丟了，讓這位劉將軍死在深州，我看用不了一個月，汴京的雜劇、鼓子詞，咱們便都可以當奸臣了。」

　　折可適接過報紙稍稍翻了翻，其實這報紙他是早已經讀過的，自是早已知道所敘何事，一邊又聽和詵連譏帶諷的說著，亦不由莞爾，點頭笑道︰「我來之前，便已經聽到傳聞，朝廷為表彰敢戰忠臣，這位劉延慶，要特授從七品下翊麾副尉，權拱聖軍第一營副都指揮使……」

　　「可不是，一戰之功，直晉三秩。」和詵譏諷的笑道︰「這才是會做官的天才！祭酒有所不知，如今這已經不是傳聞了，樞府的敕令已經快馬送到宣台。恕我直言，姚武之這位前軍都總管，不僅是自己輕兵冒進，連帶著將吾等全都拖了進去。古語云，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可如今卻是世道不古，若只是皇上、朝廷，咱們或還可以詳加解釋，曉析利害，大不了拼著抗旨。但此物……」和詵指了指折可適手中的報紙，苦笑道︰「你卻要如何解釋？」

　　「這些話白紙黑字寫在上面，天下便是翹首相盼，若然不諾，於軍心民心打擊之大，可想而知。況如今大名府屯兵近十萬，深州近在咫尺，若有萬一，吾輩必成過街之鼠。但如今宣司內的意見，游景叔力主持重，只知道勸丞相不可因一城一軍之得失而亂大計，失分寸，只欲諸道大軍聚齊，再與契丹決戰。他倒是不怕深州丟，他恨不能契丹大勝拱聖軍之後，志得意滿，我們再示敵以弱，引著契丹前來大名府送死。唐康時與孫正甫原本主張禦敵於深州以北，此前雖然失策，致拱聖軍再度被圍，但現今卻愈加的堅執己見，唐康時已是幾度請戰，想要親領一兩萬人馬，北上增援……」

　　「明人面前不說假話，唐康時若是想帶驍勝軍、神射軍北上增援，下官雖不敢苟同，亦不至於如今著急。」和詵倒是十分坦白，「但他自知難以駕馭這些殿前司的驕兵悍將，反與孫正甫商議，要領著環州義勇與我的雄武一軍北上，便這點兵力冒然北進，豈非以卵擊石？若平心而論，下官是贊同游景叔持重之法的，不過我亦看得清楚，如今之情勢，必不可能容得下咱們在此持重不發。救是非救不可，但斷不能如唐康時、孫正甫的那般救法！」

　　「契丹明明是要引虎出山，咱們其勢不得不出也就罷了。但若還分兵冒進，為其各個擊破，卻未免也太蠢了些。」和詵一面說著，一面留神折可適的反應，見他始終凝神傾聽，便又繼續說道︰「若依下官愚見，要解深州之圍，亦不必輕易動搖大名府防線。只須驍勝軍北進冀州，再令真定之武騎軍東出擊遼軍之側翼，河間之雲翼軍牽制遼軍之東翼，遼人縱不能解圍而去，亦不能集中兵力攻城。我軍便可從容等至諸路之師大聚之日，再列陣北上，遼軍久困於堅城之下，若不遁去，必敗無疑。」

　　聽到這時，折可適算是聽明白了，和詵雖然振振有辭，所獻之策也不是全無道理，但是歸根究柢，他無非是不願意他的雄武一軍離開大名府的堅固城寨，去與遼軍野戰而已。

　　他因笑著點點頭，敷衍道︰「昭武所言，確有幾分道理。」

　　和詵卻以為折可適贊同他的意見，喜道︰「既是如此，待丞相在宣司會議，還望祭酒能據理直言。下官人微言輕，但若是祭酒所言，丞相必然採納。」

　　折可適下意識的點點頭，方欲回答，卻見一個隨從急匆匆的進來通報︰「宣台有官人求見。」

　　「快請。」折可適連忙吩咐隨從，須臾，便見一個節級快步進來，朝他行了一禮，道︰「折將軍，緊急軍情，丞相有請！」他說完，才抬頭看了一眼和詵，又躬身道︰「原來和將軍亦在此，那便省了小人奔波了。」

　　和詵瞅了來人一眼，卻是眼熟的，只是一時卻想不起名姓來，因問道︰「可知是何事如此著急？」

　　「這個小人實實不知。」

　　和詵也知道宣撫使司雖然初立，但規矩甚嚴，兩天之前，便有一個小吏只因為嘴快洩露了宣司之內石越的兩句無關輕重的話語，便被斬示眾，因此也不再多問，只轉頭望了折可適一眼，道︰「祭酒的車馬只恐倉促未備，不如便乘下官之車同往？」

　　折可適亦不推辭，抱拳謝道︰「如此便恭敬不如從命。」

　　〈注十一〉真實歷史上，南宋之宣撫判官有監軍之責，位高權重，常以節度使充，可與副使抗禮。但在北宋，宣撫判官位權尚未及此。故小說中，范純仁能薦陳元鳳任此職。

　　※※※

　　二人不敢耽誤，同乘一車，很快便到了宣撫使司衙門。只見宣司內外，到處都是刀甲鮮明的羽林孤兒，馬車遠遠便被截停。和詵的親兵報了二人身份，便有幾個班直侍衛過來，引著二人下車步行進了宣司。折可適留神觀察，卻見宣台之內的文吏與武官往來匆匆，臉色上卻都透著緊張。那幾個侍衛引著二人到了一間大廳，二人才發覺仁多保忠、李祥、陳元鳳、孫路、游師雄等人皆已在座，范翔正與眾人在說著什麼，見折可適與和詵到了，范翔連忙起身，引著二人至座位坐了，折可適方留神觀察，見宣台謨臣中，卻獨獨不見唐康，和詵卻早已出聲相問︰「范機宜，到底出了何事？怎的不見唐康時？」

　　范翔未及回答，已聽門外高聲唱道︰「右丞相駕到！」

　　眾人連忙起身肅立相迎。便見著石越身著紫衫，由樓煩侯呼延忠、石鑑等人簇擁著，自門外而來。

　　折可適這幾年雖在汴京，官位亦不算低，但也不是時時能見著石越，便有朝會，二人不在一班，他多數也只能遠遠隔著百官，望見石越的背影而已。此時屈指一算，離上一次見著石越的面，竟已經有一年之久。

　　一年之前，他見著石越時，石越神采煥發，但時隔一年，再次相見，這位大宋朝的右丞相，卻顯得疲倦而少神，顯然已經有一段時間沒過過好日子了。

　　他目送著石越到帥位坐了，眾謨臣參拜已畢，便聽石越開口說道︰「不到半個時辰前，宣台接到館陶的急報，幾天前進駐館陶縣的驍勝軍，突然拔營北上了！」

　　「啊？」頓時，議事廳中，一片嘩然。

　　折可適亦是深感意外，不由抬頭望了和詵一眼，卻見和詵也是張大了嘴巴。

　　石越的臉色鐵青，「這是剛剛接到的驍勝軍都指揮使李浩李大人給我的書信。」他一面說，一面從袖子裏拿出一封書信來，「啪」地一聲，摔到桌子上，「李大人道︰冀州有警，倉促間不得請示，因此，他便先斬後奏了！」

　　「為防驍勝軍孤軍深入有失，我已急令唐康率環州義勇北上，一則策應萬一，一則瞭解冀州究竟生何事！」石越說這句話時，語帶譏諷，辭含深意，但語氣畢竟又稍稍緩和了一點，「今召諸公至此，便是為此事……」

　　一時之間，議事廳內，一片死寂。

　　這廳中絕大部分人都知道，此事並不尋常。

　　驍勝軍都指揮使李浩，字直夫，也曾是熙寧朝有名的西軍老將。他不僅僅是將門之後，而且少年時代，就參加過破儂智高之役，立下過人的戰功，其資歷之深，如今禁軍活著的老將中無人能及。更麻煩的是，此君乃是一個新黨，熙寧初年曾以《安邊策》上王安石，在王安石執政期間深受重視，轉戰南北，不僅在陝西與西夏作戰，而且還曾隨章惇在南方打過仗。直到王安石罷相，他以反對石越主導的兵制改革，先調到河北做過總管，後來又被遠遠打到了廣西路任提督使，兼管廂軍屯田等等事務，竟無緣宋夏之戰，直到紹聖初年，才因為王馬和解而被調回。章惇為兵相，因他是陝西人，本欲讓他守蘭州，但由於李浩一直主張對西蕃持強硬政策，司馬光怕他生事，便折衷將他留在汴京統領驍勝軍。而除此之外，只有諸如折可適、仁多保忠等少數人才知道的是，李浩是極受小皇帝信任的將領！當今的皇帝在學習熙寧年間的政事時，便已經讀過了李浩的《安邊策》，並大加讚賞。而且，李浩一生自始至終，對一切的「蠻夷」，都力主持強硬態度，更得皇帝歡心。他又能征善戰，無論是對西夏，還是對國內的叛亂蠻夷作戰，一生未嘗敗績……

　　折可適甚至還聽說過一些傳聞︰驍勝軍離京前，皇帝曾經召見過李浩，加以勉勵。汴京便有人風傳李浩受了皇帝的密旨！

　　即便這些傳聞只是無稽之談，李浩與石越之間的恩怨，也是一樁令人頭疼的事。李浩雖然頗得章惇的賞識，但他一生戎馬，卻沒能立下大功，不僅官爵遲滯十餘年不遷，亦很難進國史館立傳，這種種際遇不能說與石越無關。而他對石越的怨恨，在汴京已有數年的折可適亦早有所聞。

　　但另一方面，禁軍諸將之中，換任何一個人敢不聽調遣而擅自行動，石越都能毫不猶豫的斬了他。惟獨李浩，他不能不投鼠忌器。

　　李直夫的資歷、他的新黨背景、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甚至他與石越的恩怨，都讓他能做出不服石越的舉動，而石越卻必須小心處理與他的關係。

　　故此，即便李直夫已經擅自率軍北上，石越遣唐康率環州義勇前去，明明是為了追回驍勝軍興師問罪，但話語之中，仍然要留下一些退步的餘地，而並沒有給李浩輕易就扣上一個罪名。

　　統率諸軍，有時候，不是僅僅靠著紀律嚴明，賞罰分明，嚴刑峻法便可以做好的。歷史上，同樣是申明紀律，有些人就成為名將，成就功勳；有些人卻背上暴虐少恩之名，最後兵敗身死，成為天下的笑柄……

　　因此，石越的話音一落，猜到石越心思的折可適便已經在思忖周全之法。

　　但最先打破沉默的卻是游師雄。

　　「丞相恐怕失策了！」游師雄一開口便將眾人嚇了一跳，連折可適也不由得抬頭覷了石越一眼，見他並未動怒，方才放心，但游師雄卻只是自顧自的說下去︰「丞相令唐康時去追李直夫，下官卻怕體唐康時也要一去不返。」

　　游師雄的話，便如同一聲驚雷，響在眾人的頭頂。

　　折可適本是慮不及此，被他一語道破，也不由得呆了一呆。

　　「只怕，只怕……」和詵一面說，一面遲疑地望了望石越，「只怕游大人所言，不無可能……」

　　折可適悄悄看了眾人一眼，眾人臉上的神色，顯然都覺得游師雄說的，的確是有可能發生之事。

　　唐康是力主增援深州的，他原本只不過擔憂難以駕馭驍勝軍而已，而如今，卻對唐康實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以他一貫的膽大妄為，他順水推舟，反與李直夫一道北上……

　　石越顯然也是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他轉頭望向游師雄，「那景叔以為當要如何應對？」

　　「依下官之策，不若將錯就錯！」

　　「將錯就錯？」

　　「正是。驍勝軍之事，深州之拱聖軍才是癥結所在。這數日間所議，拱聖軍也是一塊心病，如今正好一併去除。只須丞相給下官一紙之令，下官願單騎北上，解此連環。」

　　「如今拱聖軍困守深州，實是如同雞肋，下官以為本不當為一城一池之得失，而亂大計。然若丞相以為深州不得不救，那倒不如便趁勢而為。驍勝軍與環州義勇既然已經北上冀州，下官願至軍中，請二軍於葫蘆河之陰盛陳疑兵，接應拱聖軍突圍。只要有宣台劄子，下官親至深州，姚武之必不能再持堅守之議。」

　　「不可！」石越聽到游師雄願意親自入深州令姚兕突圍，不由得一猶豫，便聽到折可適與仁多保忠、李祥皆是齊聲反對。

　　「丞相。」折可適朝著石越欠欠身，溫聲道︰「深州萬不可棄！」

　　仁多保忠也道︰「不錯，深州萬不可棄！」

　　「為何？」石越見二人態度如此堅定，又看看李祥，雖不說話，顯然也是同一意見，因問道︰「深州雖然重要，但我大軍尚未聚齊，只恐難以堅守。以大名府現有之兵，便傾巢北上，以己之短，攻敵所長，只怕難保萬全……」

　　「丞相說得極是。」和詵連忙表示贊同，一面吃驚的望了折可適一眼，「依託大名府防線之堅城要寨，誘敵深入，消耗遼人，再聚集大軍，一鼓而殲之，乃是既成之策，不可輕易更改。」

　　「和大人所言差矣。」仁多保忠不屑的看都不看和詵一眼，「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豈得固守一法？耶律信也是北朝名將，他為何便要來大名？」

　　「守義公所言雖然有理，但苦在我軍暫時難與契丹爭鋒。」游師雄委婉的反駁道。

　　「話雖如此，然游大人徒知深州於我軍是一塊雞肋，卻不知深州於契丹，同樣也是一塊雞肋！」仁多保忠譏諷道，「契丹多是馬軍，要的便是寬廣空間，方能馳騁快意。深州一失，契丹往來南北，自界河至大名，全無限隔。耶律信若不來攻我大名府，我諸城之兵，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各路往來，除了束手興嘆，又能有何辦法？如今難得契丹一心一意想要攻克深州，其數十萬大軍，局促於真定、深州、河間之間，這深州與大名防線，又有何區別？」

　　「守義公說得極是。」折可適接過話來，笑道︰「雖然深州不若大名府防線堅固，離我軍遠而離遼國更近，但若非如此，耶律信又如何肯輕易將他的兵力耗在某座城池之下？總得讓他看到這城池是不要付出過大代價便攻得下，又能有大挫我軍銳氣之類顯而易見的好處，他才肯下本。」

　　「折將軍之意是把深州當成大名？」游師雄略思忖了一下，面露難色，「只恐難以如意。以深州小城，姚武之再善戰，契丹果然大舉進攻，深州絕難堅守。」

　　「那卻未必。」折可適笑道，「事在人為。我大宋與遼國，戰和百餘年，近二十年來，又通使通商，前古未有，兩朝互相瞭解之深，前史所無。況且遼主非庸主，遼將亦非庸將，若我輩些些風險亦不肯冒，只打自己的如意算盤……」

　　「若有辦法守得住深州，本相亦不願意將大好河山，丟棄於遼人之手。」石越內心的天平，終於徹底的傾向一方。他心裏是很明白的，若是實在沒有辦法，他只能放棄深州，那便只能割尾求生。但是，他也已經敏銳的覺察到，朝野的輿論，已經將深州與拱聖軍置於一個他丟不得的地步了。只要有一絲可能，他便會下令死守深州，只不過，他不知道有什麼辦法能保住深州而已。現在，顯然折可適與仁多保忠都有方略。他便不願意在大方針上再浪費時間。

　　「本相也明白，兩軍交戰，難免要冒險。不過，本相也絕不肯隨隨便便拿著千萬將士的性命去冒險。」

　　「丞相說得極是。」折可適馬上接道︰「下官以為，驍勝軍與環州義勇既已北上，不論李直夫是何原因，此事他終究要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國法軍法不容。但如今是臨戰之時，亦要權變，宣台可向其下令，令其擇機增援深州。同時，再遣神射軍北上冀州，接應驍勝軍。兩軍合兵一處，可戰則戰，不可戰便退守冀州，遼軍輕易也奈何不得。只要能牽制住一部分遼軍，令其不能專心攻打深州，又使深州知道援軍近在咫尺，必能拼死守城，便有機會令深州守到我大軍聚集之日。」

　　「丞相，下官願意隨神射軍北上。」折可適話音剛落，仁多保忠馬上向石越請戰。

　　石越知道仁多保忠此舉不無私心，他這次來大名，帶了次子與第四子前來，自然是想找機會給兩個兒子立功，畢竟他的爵位只能由長子承嗣，但對此石越也是求之不得，當即應允︰「若守義公去，本相無憂矣。」

　　那邊廂，游師雄見石越主意已決，亦不再堅持。和詵雖然心下不以為然，但聽到是神射軍北上，他也放下心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但他輕鬆得太早了一點，石越馬上便又問道︰「不過……還有一事，倘若最終與遼人決戰，要至深州一帶，甚至更北，大名府諸軍，便不能安守大名觀戰，契丹多馬軍，河朔軍多步軍，恐難當其鋒……」

　　「丞相放心。」和詵正要說話，折可適已先回道︰「下官有一策，或可一試。」

　　「哦？」不僅是石越，所有人皆有些意外折可適的回答。

　　折可適看了一眼座中一直不曾說話的何去非，道︰「昔者在朱仙鎮時，便曾與何先生一道計議以步克騎之法，當時便想出一個法子，只是未有機會施行。」

　　「如今契丹所恃者，不過是其有火炮之利，可破步兵大陣。下官等以為，若要對付火炮，便只有用火炮。契丹以火炮別為一陣，我軍卻可以火炮與步軍為一陣。我軍可製造一種戰車，裝載火炮於車上發射，佈陣時便以此戰車居前，長槍次之，弓弩手再次之……當日何先生曾畫出戰車與陣法圖紙，下官錄有複本……」

　　石越心中大讚，但又有幾分奇怪︰「此策為何不曾上呈樞府？」

　　折可適尷尬的笑了笑，「被樞府拒絕了。」

　　石越大奇︰「為何？」

　　「佈一陣用火炮太多，朝廷一時沒這許多火炮來裝備諸軍……」折可適馬上又說道︰「但大名府有現成的火炮與炮手，稍加挑選，便可用於此陣。」

　　「佈此一陣，大約需要多少門火炮？」

　　「遼軍火炮同樣移動不便，兩軍列陣之時，只需前陣有火炮便可，其餘三面，仍可依舊制列陣，若是一軍列陣，有大小火炮四五十餘門足矣。倘若四面皆有火炮，其餘三面可略加裁減，總計一百五十門火炮，足以令遼軍不敢纓我之鋒！」

　　「一百五十門？」眾人聽得目瞪口呆。

　　「大名府一城，便有大小火炮三百餘門。」石越想了想，還是決定試一試，「從大名府防線諸城寨拆個一兩百門下來，遼人也未必攻得破。此城有的是工匠，只要有圖紙，造戰車亦非難事。」他的目光投向和詵，「便請何先生與和將軍一同主持此事，讓雄武一軍操練此陣……此陣叫何名？」

　　「環營車陣。」折可適也沒想到石越如此輕易便答應了他的建議，看了何去非一眼，二人都是喜出望外，忙又說道︰「以和將軍與何先生之能，雄武一軍又本已熟悉火炮，操練一兩個月，必能成功。」

　　這的確是有些意想不到的，要知道，對於如何將火炮應用於野戰中，應對遼軍的火炮，樞密院最終支持的是另一種意見，便是與遼軍一樣，組建專門的火炮軍。樞密院因此增建了許多的神衛營，這些神衛營，擁有的火炮少則數門，多則也不過數十門，樞府看中的便是他們調動靈活，便於控制。而這種意見的代表將領張蘊，統領著最大的一支神衛營部隊，此人原是石越的部將！

　　因此，折可適雖然借機提了一提，卻絕對想不到居然真的會有了這樣的一個機會。

　　當天晚上，臨清縣。

　　一天走了八十里後，驍勝軍都指揮使李浩便下令他的部下在臨清縣城外一條小河邊紮營。他的部下正輪流牽著自己的戰馬到河邊飲水，突然便聽到從南邊傳來一陣馬蹄疾馳之聲。

　　這些剛剛鬆馳下來的驍勝軍，頓時一陣騷亂。

　　雖然馬蹄聲是從南邊而來，按理說臨清也不可能有遼軍，但是，南面的館陶方向，也就只有驍勝軍這一支馬軍。

　　這又是哪裏來的馬軍？

　　不過很快他們就再次放鬆下來，他們看見了這支馬軍的旗號──「環州義勇」。驍勝軍雖然與環州義勇駐紮之地相差數千里，但是驍勝軍是一支教導軍，軍中有許多校尉、節級便來自陝西，有不少人是識得環州義勇的，他們興奮的喊了幾聲後，眾人便徹底放鬆了戒備。

　　甚至沒有人注意到他們的都指揮使正臉色鐵青著走出大帳，這支剛剛出現在他們視野中的環州義勇，便如一陣疾風般，衝進了他們的營地，然後氣勢洶洶的包圍了他們的中軍大帳。

　　驍勝軍的大部分將士，至此時才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

　　而中軍大帳附近，卻已經劍拔弩張。

　　李浩的親兵牙隊，全部拔出了他們的佩刀。

　　「李大人！」騎在馬上的唐康，居高臨下的望著站在大帳門口的李浩，嘴角露出一絲譏諷。

　　李浩抬了抬手，他的親兵牙隊遲疑了一小會，才不情不願的將刀插回鞘中。唐康這才躍身下了馬來，逕直走進中軍大帳中，幾十名環州義勇也跳下馬來，跟著唐康進了帳中，接管了中軍大帳的守衛。

　　李浩輕輕哼了一聲，也跟著入了大帳。進到帳中，一抬頭，便看見唐康那雙陰沉沉的眼睛正從他的帥位上望著他。

　　「李大人，下官奉宣司之命前來公幹，失禮得罪之處還望海涵。」唐康說著，漫不經心朝李浩的抬了抬手，「請問李大人，究竟為何事突然率軍離開館陶？」

　　李浩板著臉，不軟不硬的頂了回去︰「李某接到消息，有遼軍孤軍深入臨清至冀州一帶，故此前來剿賊。此事早已關報宣台──唐大人問此事，又是何意？」

　　「好一個前來剿賊。」唐康冷笑道︰「李大人要剿的賊，只怕在深州吧！」

　　「唐大人此話又是何意？」李浩作色反問道。

　　「下官何意？」唐康哈哈大笑起來，「下官奉宣台之令，來請李大人回北京，親自向右丞相解釋此事！」

　　「唐大人興師動眾而來，便為此事？那只恐李某難以從命！」

　　「李大人想抗命？」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驍勝軍動止，早已關白宣台，右丞相不信，那多半是有奸小從旁進讒。便要回去，也要等李某擊潰這些契丹人再說，否則豈不是有口難辯，只能任奸人誣陷？」

　　「李大人過慮了，大人乃是天子近臣，區區宣台官吏，又有何本領能誣陷你李大人？」唐康諷道，「或者冀州、臨清這一州一縣的大小官吏，個個庸碌奸滑也是有的，故此契丹犯境，遠在館陶的李大人能知道，這些地方守吏卻全不知情，不過依下官看，朝廷是真該收拾下這些庸碌之臣了──只是此事也算因大人而起，只恐大人亦不能置身事外，說不得，還得勞煩大人一趟。況且這區區小股遼賊，殺雞又何必用牛刀？明日下官遣一介之使，令冀州巡檢剋期翦滅此賊便可。」

　　李浩被唐康譏諷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心知口舌上難以勝付唐康，但卻終不肯乖乖隨他回大名，只是強梁道︰「這些個刀筆是非，李某如何辯得過那些文官？況且兩軍對陣，瞬息萬變，宣台不謀卻敵之策，卻來管這些個不急之務，此乃是亂命，李某絕難遵從。」

　　唐康盯著李浩，嘿嘿笑道︰「李大人若是不肯說實話，只怕遵不遵從，也由不得李大人。」

　　「你敢……」

　　「李大人以為下官有什麼事不敢做的嗎？」唐康微笑著望著李浩。

　　李浩抿著嘴，一時說不出話來。中軍大帳已被環州義勇包圍控制，他其實也不敢真的與唐康兵戈相向，致族滅之禍，而這個唐康時的事蹟，他也是有所耳聞的。真的被他五花大綁押回北京，他雖未必有事，但事情鬧大，對他亦沒甚好處。

　　他也聽出了唐康話中有話，但是他卻也不敢輕易接話，誰知省唐康是不是設計誆他？

　　「其實李大人立功心切，亦是人之常情。」唐康笑道︰「明人面前不說暗話，驍勝軍欲北援深州，與契丹一較高下，亦未可深責。」

　　「只不過對李浩人，這不遵號令、擅發興之罪，輕也夠個編管某州了。李大人雖或不驚寵辱，但是這建功立業的大好機會，卻只能再次失之交臂。下官亦為大人感到可惜！」唐康嘆惜著搖搖頭，「可惜！可惜！」

　　唐康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便是呆子也能聽得出他話中留下的餘地，只是李浩仍不敢深信唐康，只含糊接道︰「唐大人若果能體諒，還請高抬貴手，放某前行。待某破賊後，甘願負荊請罪。唐大人此恩，某絕不敢忘。」

　　「下官雖然有心，惜上命難違。」唐康卻是面露難色，「下官率這一千環州義勇而來，空手而歸，李大人卻叫我如何向右丞相覆命？」

　　此時，李浩已有三分相信唐康有意放他一馬，但他與唐康素無交情，唐康又是石越親信，這等天下掉下來的好事，李浩如何肯輕信，他心中揣測，這若非是針對他的陰謀圈套，便是唐康另有所求。低頭思忖了一會，方試探著問道︰「唐大人素稱機智，想來必有周全之策教我？」

　　唐康卻一口回絕，「宣台軍法甚嚴，下官又焉能有什麼周全之策……」

　　李浩不料他突然又回絕得如此乾脆，不由一愣，抬眼卻見唐康口裏說著話，目光卻一直望著他置於帥案上的將印虎符，李浩並非魯直武夫，心中頓時恍然大悟──原來唐康想要的，竟是他的兵權！他亦曾聽說付唐康曾經想要親自率軍前往救援深州之事，看起來，他此心未死。

　　事情已然明瞭，只要他李浩願意屈居唐康之下，那二人便可以隨便編造一個敵情，唐康乃宣司參謀官，本就有權節制諸軍。臨敵從權，若遇到什麼突發之事，他權統驍勝、環州義勇兩軍，與遼軍作戰，那亦是順理成章之事。

　　只是唐康年紀雖輕，卻是老奸巨滑，他是絕不肯自己開口，免得落人口實，而是要李浩自己提出，他才順水推舟……

　　李浩並非不能居人之下的人，事實上，大宋朝的武臣，自開國以來，皆以順從聽命者居多，真正桀驁不馴之人，寥寥無幾。這既是宋廷文官政府之國策使然，亦是由於中唐以來，武將莫不受制於監軍，數百年間的銳氣消磨，養成的一種慣性。中唐以後的武將，絕大多數便如同被圈養的老虎，雖然還是百獸之王，但只要被馴獸師用鞭子敲一下，便老老實實俯首聽命，早已經沒有了山林之主的野性。如李浩，他雖敢違宣撫使司節度北上，可其中原因實是十分複雜。

　　況且，唐康品秩雖稍低，但卻是御前會議成員、樞密院副都承旨、宣司參謀官，大宋朝一百餘年來的官場習慣，都是重差遣輕品秩的，唐康雖然口口聲聲「下官」，實際卻是他的上司無疑。

　　但是，要屈居一個毫無領兵經驗，以衙內出身的唐康之下，而且還是他所怨恨的右丞相石越的義弟，對李浩來說，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只是，形勢比人強。李浩此時腸子都悔青了，他若不是以為臨清境內沒有遼軍，又沒料到大名追兵會來得如此之快，放鬆了營地的警戒，妙唐康輕騎直入佔了先機，唐康亦未必能有甚麼辦法。真的要讓環州義勇與驍勝軍兵戈相見，李浩固然沒有這個本事，唐康再膽大妄為，也不可能有這個膽子。然而世上並無後悔藥，如今主客易勢，他自己落入了唐康掌中，想不就範，亦是千難萬難。

　　他心裏也不是不明白，唐康肯與他一道北上，便已經是他祖上積德撞了大運了。

　　※※※

　　六月二十五日。

　　冀州，衡水縣。

　　唐康與驍勝軍都指揮使李浩、環州義勇都指揮使何灌率軍至此，已有整整兩日之久。所謂「衡水」，其實不過是葫蘆河流經此縣一段水路之別名，又叫「衡漳水」，或「橫漳水」，當地人也稱之為「長蘆河」，或者「九曲水」、「苦河」，因為葫蘆河是自西南入境，自東北出境，在衡水縣境內迤邐百轉，而河水又鹹又苦故有此別名。這衡水城便位於葫蘆河以南一二十里，北距深州城，不過區區五十里。站在衡水的城牆上，甚至可以清晰的望見深州城中燃起的烽火。

　　但更加旌天蔽日的，卻是遍目可見的契丹騎兵！

　　唐康、李浩、何灌都判斷不出，對岸到底有多少的遼軍。遼軍甚至已經佔據了葫蘆河下游的下博古城與下博橋，輕騎隨時可以深入冀州境內。唐康與李浩選擇屯兵的原因，相是因為衡水縣境內的袁潭渡還在宋軍的控制之中。衡水知縣是個精幹之人，在遼軍進犯深州之後，便將縣內所有的船隻徵集起來，藏於縣城西南二十里的北沼之中，此時宋軍若要北渡，只需將船隻相連，搭上木板，便可以迅地造出一座座浮橋。

　　然而，當他們真的到了衡水之後，無論是唐康，還是李浩，卻都膽怯了。他們只敢用三五艘渡船，載著一些哨探渡河，探聽虛實。

　　唐康、李浩每日與麾下諸將會議，眾將皆是嚅嚅不敢言。

　　何灌倒是力主渡河，但他雖為環州義勇都指揮使，實則論階級不過一區區宣節校尉，驍勝軍乃是教導騎軍，階級較尋常禁軍要高，軍中一個小小的指揮使也多半可能便是宣節校尉；論出身則他雖是武選出身，然卻不過在河東做巡檢，雖曾得韓縝賞識，然而卻是由判太原府呂惠卿所薦，打發到環州義勇，雖然也是一隻西軍勁旅，卻終究有點兒不入流，更加無法與身為大宋騎軍教導軍的驍勝軍相提並論。他人微言輕，甚至連唐康真正的使命是什麼都無資格知道，只能奉行命令，他的意見實很難影響到唐康與李浩的決策。

　　這一日清晨，何灌照舊率領著三十來騎親兵，沿著苦河巡察敵情，他們一路緩緩而行，到袁潭渡時，已是快近中午。唐康與李浩早派了一個指揮的驍勝軍在渡口把守，何灌到時，這些驍勝軍正架起了鍋子，在那裏燒火做飯，隔了老遠，他便聞到一陣陣誘人的酒香、肉香隨風飄來，何灌頓時大喜，對親兵笑罵道︰「這些個驍勝，怪會過日子。咱們也分一盅去。」

　　眾親兵都是高聲歡呼，驅使著坐騎，朝著渡口緊奔去。眾人在袁潭渡下了馬，將戰馬拴在河邊的柳樹上，把守渡口的一個副指揮使迎了出來，將河灌等人請進去。原來這些驍勝軍不知道從哪裏搞到一整頭豬，還有十幾罈好酒，正在此打著牙祭。何灌心裏頭其實明白，殿前司諸軍的軍紀，遠不如西軍。在西軍，戰前喝酒，那是難以想像的事情，但在驍勝軍，卻是司空見慣。至於這頭豬，或許是偷、或許是搶，或許是買，都有可能。熙寧以前，宋軍雖然一直嚴申軍法，但真的大軍出動，別說偷搶百姓財物，便是姦淫殺傷也終是難免。當年石越治陝之時，對西軍嚴申紀律，曾經一日之內，殺了一百名犯事兵將，因此至今西軍紀律依然嚴明。但殿前司諸軍卻沒受過這種整肅，軍紀卻也只是相對而言不算太壞。雖然一天前唐康才處死了一名強姦民女的陪戎校尉，但卻已經招致李浩的極大不滿，因此對於順手牽羊、強買強賣之類的事情，便連唐康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故此，何灌更加不會去多管閒事。何況他與麾下的環州義勇，大抵都是好酒之人，此時不受軍法約束，更是樂得自在。那邊的指揮使請了何灌過去同坐一桌，又送了一鍋肉幾罈酒過來，他的親兵們便找了棵大樹，圍成一圈，席地而坐，自開一桌。

　　「仲源兄！」那個驍勝軍指揮使是豪俠爽快之人，酒過三巡，便已和何灌稱兄道弟，直呼起他的表字來，「俺聽說你也是個英雄豪傑……」何灌一時愕然，便聽他又說道︰「這可是咱們劉振威親口所說，說仲源兄的神射，是大宋六十萬禁軍第一人！」

　　何灌知道他口中的「劉振威」，說是乃是驍勝軍第二營都指揮使、振威校尉劉仲武，也是西軍出身，參與過伐夏之役，不過那時他還只是一個小小的副指揮使，直到戰後才積功升至致果副尉，紹聖初年時他因率所部平定靈、夏境內的小股叛亂，從此官運亨通，調任驍勝軍，做到從六品上的振威校尉，成為西軍出身的年輕將領中，又一個前途無量的人物。

　　劉仲武是西軍出身，又曾經在涇原領兵，對身處環慶的何灌有所瞭解，自是不足為奇，但何灌聽這指揮使說劉仲武誇他箭法第一，饒是他素來自矜神射無敵，也不由得大吃一驚，忙道︰「這是子文將軍過譽了。」

　　「唉！」那指揮使一面喝酒，一面拍了拍何灌的肩膀，笑道︰「仲源兄又何必過謙？子文將軍是隨便說人六十萬禁軍神射第一的嗎？」他說著，生怕在座幾個校尉不信，又口沫橫飛的問道︰「你們是不是也不信？是不是不信？」

　　他見那幾個校尉口中諾諾，臉上神色，自是不免不大以為然，一把拉著何灌手臂，道︰「仲源兄，你將那一箭射入堅石的神射，給這些個村夫露兩手！」

　　「什麼？」那幾個校尉這時不免也吃了一驚，有人便將信將疑的問道︰「俺只聽說過漢朝飛將軍李廣、唐朝的薛仁貴有這本事？果真有人能箭入堅石？」

　　「你們這些個村夫！」那指揮使噴著口水，彷彿在說自己的事蹟一般，「這可是子文將軍親口說的，那是仲源兄在火山軍還是苛嵐軍做巡檢時的事。爾等可知道，那些個契丹人，老是越界來打水，仲源兄便親自與他們劃了界，不許他們過來，結果那些遼狗不自量力，興兵來犯，仲源兄單槍匹馬應戰，遼狗在高處，仲源兄便在低處張弓連射，箭箭中敵，有幾枝沒中的，全部射進崖石，嚇得那些遼狗屁滾尿流的跑了……」

　　他說得手舞足蹈，彷彿是自己親眼所見，雖多半是事實，何灌亦不免略覺尷尬，他幾度想要打斷他，但他根本不容何灌插嘴，說完見那幾個校尉張大了嘴，仍是不敢相信的樣子，他竟是比何灌還生氣，轉頭又一個問著何灌︰「仲源兄，你的弓箭呢？可帶來了？給這幾個村夫見識見識，叫他們拉拉，這幾個村夫每日都自吹能拉三石弓的……」

　　何灌越發為難，他見著這個指揮使盛意拳拳，那幾個校尉也是一臉的期盼，但他卻是有規矩的，但凡神射手的弓箭，輕易都是不肯給別人碰的。連唐康想見識下他的弓，亦被他婉言拒絕了。可是他相是深知這些武人，他們可不如唐康那樣的士大夫善解人意，他們好意請他喝酒吃肉，又是好意想看看他的弓箭，若連這他都要拒絕，勢必引致誤會。

　　他正尋思著設法找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一件突發的事情卻替他解了圍──苦河對岸，突然傳來一種種急促的角聲、馬蹄聲、弓弦拉動聲、箭矢破空聲，還有此起彼伏的契丹人的大喊聲。

　　眾人連忙丟了筷子、酒杯，各去取自己的弓箭、兵器。何灌曾在火山、苛嵐任巡檢，聽得懂契丹話，他聽力又極佳，須臾，便已聽清對岸的契丹人喊的都是︰「攔住他！」「抓住他！」「休叫他跑了！」

　　他雖被河對岸的草木遮擋了視線，心下卻已知必是契丹要拉截什麼人，當下高聲喊道︰「快，準備渡船，搖我去對岸！」

　　幾個驍勝軍猶疑的望了他一眼，那指揮使已是大聲催道︰「快點！聽何大人的！」

　　他的命令一下，馬上便有一艘渡船搖到渡口邊，兩個驍勝軍節級舉著長盾蹲在船頭，船尾卻是一個本地的船夫在搖櫓，還有個百姓裝束的人，舉了扇門板權當盾牌，遮護船夫。何灌也不多說，取了弓箭躍身上船，那船夫便搖著船，向河對岸緩緩駛去。

　　渡船行至河中之時，北岸的情況漸漸看得分明。果如何灌所料，乃是數十騎契丹騎兵，正在追捕兩個宋軍校尉裝束的人。那兩個宋軍校尉一個騎棗紅馬、一個騎白馬，邊往南面疾馳，邊引弓還擊，跑得較南的那個校尉顯是已經看見了何灌的渡船，高興得在馬上揮手高呼，不料一個分神，被遼軍射中坐騎，便聽得那些契丹人發出一陣刺耳的歡呼，那個校尉摔下馬來，不知死活。

　　「船家，划快點！划快點！」何灌急得不停地大聲催促著船夫，但那船夫早已傾盡全力，渡船速度有限，卻是快不得半分。

　　而北岸的追逐仍在繼續，餘下的那個騎棗紅馬的校尉經過同伴墜馬的地方，稍稍放慢了一下，何灌聽到他發出一聲悲吼，便催馬疾馳，心中一沉，已知那個宋軍已是不活了。他目算著距離，眼見著那個倖存的宋軍馳至河邊時，他的船也很難趕到對岸，心中更是焦急。

　　但那個校尉卻是出乎意料的機智。他快至河邊時，便不再引弓還擊，而是將弓箭全部拋棄，然後一面急馳，一面便在馬上卸甲。

　　「聰明！」何灌在心中大讚，果然，那校尉到了河邊，已只有胸甲一時難以卸去，他飛速的躍身下馬，將身子藏在馬後，飛快的卸去最後的胸甲，縱身一躍，便跳進水中。

　　頓時，何灌身後傳來一陣歡呼之聲。他也是長吁了一口氣，緩緩張弓搭箭，對準了北岸，一面心裏默算著，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右手手指一鬆，一枝羽箭從他手中疾飛而出，然後穿過了馳在最前面的那個契丹人的胸口。

　　身後的歡呼聲更大了。

　　但此時何灌已經完全聽不見身後袍澤的聲音，當他的箭搭上弓弦之後，他整個人便與手中的弓箭溶為一體，他只是從容而優雅的張弓、搭箭，然後發射，看見對岸的契丹人，隨著他的弓弦響動，而一個接一個的應聲落馬。

　　他並不是那種百發百中的神射手，而是另一種讓人恐懼的神射手。他的箭，有時竟會貫穿一個穿著重甲的契丹騎兵，然後再奪去他身後另一個契丹人的生命！

　　何灌並沒有感覺到，很快，苦河的兩岸，不再有呼喊，不再有歡呼，而是變得鴉雀無聲。

　　他只是看到北岸的契丹臉上的驚訝、恐懼，然後看見他們帶著不甘，但卻畏懼的緩緩後退，直至從他的視野中消失。

　　這時候，何灌才小心翼翼的，將他的弓箭重新掛好。

　　他轉過身來，船蓬裏一個濕漉漉的年輕男子正在朝他微笑，眼睛裏有無法掩飾的欽佩。他看見他朝自己抱了抱拳，「在下開封田宗鎧，敢問將軍尊姓大名？」

　　「田宗鎧？」何灌感覺自己似乎聽說過這個名字，他低頭思索了一會，才抬起頭來，驚道︰「田宗鎧！原來足下便是陽信侯的長子！」

　　唐康直到當天的傍晚才知道田宗鎧突圍渡河請援，也因此一併知道了何灌單舟禦敵的神勇。這日白天，他與李浩去了北沼的一個村莊拜訪一位隱士，據說這個隱士不僅是冀州第一名醫，能妙手回春，而且還精通六壬之術，是個占卜神算。雖然儒家講「敬鬼神而遠之」，不肯將自己的命運與人世之間交付鬼神之手，但一般人對占卜卦相，卻仍然是抱著一定的信仰的。而領兵的將領則更加如此。其時遼軍與西夏固然每戰必卜，大宋朱仙鎮講武學堂，也有專門的先生教授奇門遁甲、六壬太乙之術，樞留院編修的《武經總要》，也有相當的篇幅是專講此類奇術的。不論如何，此類學問當中，至少也的確包括了相當的天文知識與心理暗示，尤其是世間終究是有一些此道高人，不管他們是真的擁有神秘的力量，還是只是操縱心理、觀察入微的高手，但這些人的存在，已經足以讓一些將領對此深信不疑。

　　因此，唐康雖然將信將疑，但李浩對此卻深信不疑。此時二人徘徊於苦河之南，猶疑難決之時，找個世外高人來占卜決疑，便理所當然的成為一種選擇。

　　不幸的是，唐康與李浩到那個隱士隱居的村產之時，才知道原來那位隱士已經去世半年了。只不過因為他所居的村裝是在北沼偏僻之所，消息流通不暢，因此連衡水縣也沒有幾個人知道。

　　其實當時的士大夫大抵都會一些占卜之術，《六壬神定經》之類的書籍，唐康自己也讀過，只不過他曾經悄悄應用過幾次，卻從未準過，因此他也頗有自知之明，從此便絕口不提此事。他平生無論遇到多艱難的事，也極少求神拜佛，此番白跑一趟，更覺自己無緣，沮喪之餘，倒也徹底絕了這種念想。

　　回到衡水後，李浩決定自己去沐浴更衣，親自占卜。唐康卻連茶都沒顧得喝上一口，並趕忙請田宗鎧來見他。

　　二人本是素識，唐康尊田烈武以師禮，與田宗鎧便是平輩論交，兩家往來密切，這時候談起事情來倒也方便，既不必拘禮，又無所忌諱。田宗鎧便一五一十的向唐康介紹著深州的局勢。

　　自深州再度被圍至六月二十五日，已近十日。在這段時間裏，深州與拱聖軍經歷了最嚴峻的考驗。遼軍知道深州糧多而城小，利於急攻而不利於久困，因此自再度圍城的那日起，對深州採取的，便是持續不間斷的猛攻之策。

　　遼軍抓來大量的百姓，在城的東、西、北三面都壘起了土山，製造了大量的雲梯，還有幾架撞車、拋石機，並且還調來了火炮，所幸的是，不是專門攻城的神威炮，而是普通的仿製克虜炮。在這些攻城器械的幫助下，晝夜不停的攻打著深州。而深州能用來反擊的，不過是兩架趕造好的拋石機與兩架床子弩。幸好再次被圍前補充的火藥揮了作用，深州的工匠們，造出了各種各樣的簡易爆炸火器，用來協助守城。除了霹靂投彈、火藥桶外，他們還造了一些的簡易炸炮，對於守城十分有用，趁著半夜悄悄出城埋於城外，特別是城門以外的區域，白天當遼軍開始攻城之時，便往往會遭受意想不到的打擊。但遼軍將領也是極厲害的人物，他們很快就想到了應對的方法，殘酷而簡單，他們在攻城之前開始大量驅使俘虜的百姓走前面，結果反而給守城的宋軍造成了極大的困難。幸好在宋軍停止製造使用炸炮，並且用行動證明他們不會因為遼軍的殘暴而屈服之後，遼軍也並沒有堅持這種殘酷的戰法。不管怎麼樣，契丹人本身仍是一個相對較文明的種族，這一點毋庸置疑。而深州的宋軍則又發明了一種可以噴火的火器，這對於抵禦雲梯攻城，極為有效，甚至遠比爆炸性的火器有用……

　　遼軍變著法子的攻城，姚兕則隨機應變。在守城方面經驗豐富的宋軍雖然不會輸給契丹人，但是雙方實力的巨大差距卻是無法彌補的。連續的強攻讓遼軍傷亡慘重，而拱聖軍也接近崩潰。如今拱聖軍已經傷亡過半，能夠勉強作戰的士兵不超過四千人，甚至連姚兕也差點動搖，若非兩天前現援軍到了衡水縣，姚兕幾乎就要下令棄城突圍。

　　但他們等了兩日，卻發覺援軍並沒有渡河！

　　因此，姚兕才令田宗鎧率十名死士半夜出城，突圍請援。

　　結果，只有他一人活著過了苦河。

　　田宗鎧的介紹，讓唐康面紅耳赤，既羞且愧。在說到他們等了兩日而援軍卻按兵不動之時，田宗鎧的眼睛中，並沒有半點責怪埋怨之意，唐康甚至反而能感覺到他的理解。在這點上，田宗鎧繼承了他父親的胸懷與氣度，而這卻讓唐康尤其的無地自容。

　　他欲待解釋兩句，但一向能言善辯的他，望著田宗鎧的眼睛，竟不知如何措辭。

　　「唐大哥，方才聽何將軍說是你親自領兵前來，實是讓我喜出望外。」田宗鎧歡快的說道，他是完全的信任唐康，相信他絕對不可能見死不救。

　　「哦，我還帶了一封姚太尉的書信，是給援軍的主將的，見到唐大哥，我差點忘記了……」田宗鎧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從懷裏掏出一封書信來，雙手遞給唐康。

　　唐康接過書信，小心的打開火漆，取出信來，躍入眼簾的，是姚兕那剛勁的大字。他低聲念著︰「……吾之必守深州者，非有奇謀也。吾以為二十年來，兩國交通，前古未有，遼之知宋，猶宋之知遼，兩強爭勝，實無奇謀可用，惟勇者可勝！深州者，河北之中，其勢不可讓也。北朝謂己強，大宋又豈得甘為弱……」

　　「兩強爭勝，惟勇者可勝！貢朝謂己強，大宋又豈得甘為弱？」唐康喃喃重複著姚兕信中的話語，心中大受觸動，「我率軍萬餘虎羆而來，豈能臨戰而懼，坐壁上觀！」

　　正想著，卻見李浩興匆匆的闖進帳中，高聲笑道︰「康時，好卦，好卦！」

　　「唔？是何卦象？」

　　「是第十八卦，蠱卦！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李浩高興的說道︰「我查過曆書，七月三日是甲申日，先甲三日，六月月小，咱們二十九日渡河！」〈注十二〉

　　「不必！」唐康望著李浩，「咱們今晚便渡河！」

　　「什麼？！」

　　「後甲三日，二十二日是甲戌日，今日正是良辰！」

　　「這……來得及嗎？」

　　「萬事俱備，來得及！」唐康望望李浩，又望望田宗鎧，「咱們連夜渡河，正是出其不意，打遼人一個措手不及！」

　　〈注十二〉作者按︰此處是李浩解釋的卦辭，實則「甲」不必理解為「甲日」，亦有數之首，事之始之意；大川亦不必理解成河流。後文唐康不過順水推舟，讀者不必以為唐康時連孔穎達的注疏亦未讀過。便是李浩，亦非讀書不至，不過專事附會而已。

　　※※※

　　由袁潭渡至深州城南門這四五十里的地區內，主要是以河流稻田為主，尤其是靠近深州南門的一二十里內，地形極不利於騎兵展開，但是在袁潭渡苦河的北岸，卻有南北約三十里，東西約四五十里的地區，是一片較為平坦的磧地。苦河之水不能飲用，亦不能用於耕地灌溉，因此沿河的許多地區，要麼是寸草不生的沙磧地，要麼是雜草叢生中點綴著稀疏幾棵樹木。

　　這樣的地形對唐康而言，既可以說有利，也可以說不利。這是一片天然的戰場，他的驍勝軍與環州義勇全是騎兵，渡河之後，這樣的地形便於他們佈陣展開，然這樣的地形也同樣便於契丹騎兵活動。

　　因此，唐康與李浩一早就預料到，渡河之後，必然將有一場惡戰。

　　不過至少最壞的情況並沒有發生，遼軍並沒能阻止他們渡河，或者趁他們立足未穩動猛攻，甚至半渡而擊之。

　　宋軍早已做好了渡河作戰的各種準備，在下定決心之後，雖然有些突然，但是在衡水的巡檢與百姓幫助下，宋軍利用早已準備好的渡船、鐵鏈、木板，不過一個時辰的工夫，就迅速地在並不算太寬闊的苦河上，搭起了十來座浮橋。

　　從亥時開始，宋軍點燃火矩，開始有條不紊的渡河。除了輜重部隊繼續留在衡水外，所有的作戰部隊，在子時之前，全部渡過了苦河。唐康和李浩並沒有刻意掩飾他們的行動，事實上這也不可能做到，既然契丹人反正會察覺，那麼儘快的渡河佈陣，便成為比掩藏行蹤更重要的事。

　　渡河之後，除了何灌率領環州義勇負責警戒以外，驍勝軍開始迅速的背水列陣。這自然有些冒險，對於騎兵來說尤其如此，在使用騎兵上，宋軍與遼軍的理念幾乎是完全相同──他們永遠都需要足夠的迴旋空間。堅若磐石一樣的陣形，是步軍的任務。但是此時受限地形，他們不得不犯一點兵家忌諱。

　　因為驍勝軍是宋朝的教導軍，這帶來的問題是，他們實際上是由各種各樣的騎兵兵種構成。這包括大約有兩個指揮約六百六十騎的重騎兵，八個指揮約二千八百騎的輕騎兵，同時也是槍騎兵，還有十個指揮約三千四百騎的弓騎兵，以及五個指揮約一千七百騎的突騎兵。突騎兵是一個特別的兵種，雖早已有之，但仍屬於樞密院的一個嘗試，他們希望在每支禁軍中，都有這樣一支部隊︰他們全部騎著最快的戰馬，裝備最輕的鎧甲，由最優秀的士兵組成，根據戰場的需要，精於突襲、詐敗、偵察、誘敵、包抄……然而不幸的是，這種騎兵，也就是劉仲武的第二營，目前還從未被應用於實戰，而也許他們第一次上戰場，就將面臨一個極不利於他們的環境，眼前這預定的戰場上可能就沒有空間供他們施展。

　　唐康很明智的暫時將驍勝軍的指揮權交給了李浩。

　　而對自己的軍隊十分瞭解的李浩並沒有選擇傳統的陣形。

　　他將重騎兵以十為單位列成五排，佈成六十個錐尖向外的錐形小陣，另有六十騎是這兩個指揮的軍官與軍法官，他們也一起佈陣，但分散在各自的位置上。然後，所有的這些重騎兵稀疏的分佈在前陣的最前列。

　　在這些重騎兵的後面，緊跟著隊形較為密集的輕騎兵，他們全部以二十五列四排為一小陣，實際人數是則一百零五人，包括各都的五名武官與軍法官。這樣的小陣一共是二十四個，每十個錐形重騎兵陣後面，跟著四個輕騎兵陣。

　　這構成了他的前陣。

　　然後，他以弓騎兵分居兩翼，以突騎兵為中軍，而環州義勇在陣中實際擔當「無地分馬」〈注十三〉之任。

　　這是一個明顯的攻擊陣形。這樣的陣形，讓所有的宋軍將領都有些興奮與緊張︰在步軍陣法與馬步陣法上，宋軍都有豐富的經驗，但在騎兵陣法上，宋軍的經驗其實並不多。如李浩所列的這種陣法，便從未經實戰檢驗是否可行。

　　萬餘人馬喧鬧了小半個時辰，在各軍終於找到自己的待置之後，李浩並沒有下令連夜朝深州前進。保持戰鬥陣形前進是非常緩慢的，連夜行軍也會讓士兵與戰馬易於疲倦，與其累得筋疲力盡再被遼軍邀擊，倒不如便在河岸從容休息到天明。

　　於是，在衡水徵募的一千多民夫又忙碌了小半夜，在大陣的外面佈滿了粗陋趕製的拒馬，才撤回衡水。宋軍燃了一夜的火炬，將苦河北岸照得恍若白晝，除了哨探外，絕大部分的宋軍便隨地打個木樁，拴好戰馬，然後倚偎著自己的坐騎，囫圇著睡了小半夜。

　　直到夜空終於開始發亮。

　　二十六日的清晨，苦河北岸，寂靜得讓人不敢相信。遼軍不僅晚上沒有來騷擾，即便天已大亮，唐康也仍然看不到一個遼人。

　　但這並不能讓人輕鬆。

　　果然，唐康還沒來得及啃完自己的乾糧，哨探便很快傳來消息，在十里以外，出現了大股的遼軍。

　　顯然，遼人並非沒有做出反應，而只是因為不知虛實，不願意冒險半夜奔襲數十里。

　　「韓寶果然不愧是北朝名將。」李浩就著水送下一口乾餅，一面斜眼望了一眼唐康，唐康知道他是想看到自己吃乾糧難以下嚥的情形，雖然這乾餅實在是唐康有生以來吃過的最難吃的東西，但他仍然讓自己微笑著，慢條斯理的啃著，他並不故意大口的吃給李浩看，而是細嚼慢咽，彷彿這就是他平常吃的食物一般。儘管平常唐康一頓飯花的緡錢，可能足夠買幾百個這樣的大餅。李浩看了一會唐康，略感失望，然後才繼續說道︰「此人真是沉得住氣。」

　　「他知道咱們必要往深州，於是等在路上，以逸待勞，卻並不急於來攻打咱們。」唐康接著他的話說道，「咱們列陣行軍，人馬疲乏不說，陣形也易出現破綻。」

　　被唐康說出心中的想法，李浩更覺不快，他重重地哼了一聲，道︰「那便看看他這運盤打不打得響。」

　　他說完，一口吞下最後一口乾餅，隨手在袍子上擦了下手，高聲命令道︰「傳令！準備列陣北行！」

　　隨著李浩的一聲令下，宋軍的臨時營地再次喧鬧起來，士兵們狼吞虎嚥的趕緊吃完手中的乾糧，抓緊時間再給戰馬餵最後一口水，梳最後一下毛，然後騎上馬力較劣的那匹坐騎，在令旗的指揮下，一隊接一隊的向北而行。

　　這是一支東西連綿數里之長的部隊，隊伍行進的度十分的緩慢，每走一段距離，李浩便下令停下來休息，重新整頓陣形，不過七八里的路程，竟然走了一個多時辰。

　　在距離遼軍大約兩里的地方，這片平坦磧地上的一個坡度很小的坡地上，李浩下令大軍停了下來。此時他們已經可以很清楚地看見兩里以外的遼軍，遼軍同樣也佔據著一塊小坡地──雖然在這塊平坦的磧地上，這些所謂的「坡地」，對於騎兵來說，完全可以忽略，但是兩軍交戰之時，任何一點點的有利因素，雙方將領都不願意放棄。

　　遼軍的陣形寬度同樣的綿延數里，黑壓壓如一條長蛇般，盤亙在宋軍的前方，人數大約與宋軍相當，萬騎左右。讓唐康覺得安慰地是，他並沒有看到韓寶的帥旗，也沒有蕭嵐的旗幟，從旗號來看，對面可能是一支宮衛騎軍，對於遼軍來說，也許這已經代表著對驍勝軍的重視了。

　　雙方開始了短暫的對峙。

　　兩邊的將領都利用這個時間觀察著自己對面的敵人，而士兵們則抓緊時間完成最後的戰鬥準備。宋軍的重騎兵們在扈從兵的幫助下披掛鎧甲其餘部分，為了節省馬力與體力，他們事先只是穿好身甲，披膊、臂護、垂緣、膝裙等部分，冑、兜鍪、面具都要臨時披戴，戰馬的馬甲則在上次休息整頓隊形時已經披好。然後，在扈從兵的幫助下，重騎兵們被一個個扶上他們的戰馬。

　　遼軍並沒有趁勢動進攻，一直到看到宋軍停下來之前，他們甚至都沒有騎上自己的戰馬，這也是他們的士兵上馬，檢查自己的兵器、裝備的時間。

　　唐康知道這是遼軍的風格，他看過職方館的細作發回來的數不清的報告，這支也許是正處於鼎盛期的軍隊，無論面對著什麼樣的對手，都總是能保持著從容不迫。他抬頭看了看天空，天陰沉沉的壓著頭頂上，空氣中一點風都沒有，唐康彷彿這才意識到天氣的悶熱，而身上那珍貴的犀甲雖不如將士的鐵甲沉重，卻也遠不如絲綢織成的袍子舒適，他不由得抹了把額角的汗，斜眼去窺李浩。李浩的中軍將旗所在，由四輛戰車及數十騎手擎各色令旗的傳令兵組成他的指揮系統。在這些頗費周折才運過河的戰車上面，除了有指揮作戰的五色令旗外，還有幾面大鼓、以及鉦、角等物，這些都象徵著戰場上的指揮權。此時，李浩身上披著一套普通的瘊子甲，登高站在一輛戰車上，抿著嘴，目不轉睛的觀察著對面的形勢。

　　他希望從遼軍的大陣中，尋找一個破綻，但是唐康從他的神色中，看得出他並沒有成功。

　　「一錘子買賣！」冷不防，李浩嘴裏惡狠狠的吐出這五個字來，「便攻遼狗的正面！撕開直娘賊的！」

　　他的話音一落，唐康便見幾面大旗向前點了幾下，戰鼓聲、號角聲，突然之間一齊響起，他的耳中響徹著震耳欲聾的「咚咚咚咚──」「嗚嗚嗚嗚──」的聲音，緊接著，雷鳴一般的聲音從腳下的大地傳來，彷彿地面都在搖晃──驍勝軍的前軍高喊著「殺啊！」「殺啊！」如同一條條巨蟒一般，衝向遼軍。

　　一瞬間，唐康屏住了呼吸。

　　他看見有數百騎的遼軍迎了上來，引弓射向驍勝軍。但是遼人的弓箭射到衝在最前面的重騎兵的身上，便如同稻草桿一樣，紛紛落了下來，那些遼軍不甘心的射了幾輪箭，眼見著宋軍就要到身前，不再抵擋，朝著兩邊逃了開去。

　　他們身後，另一隊揮舞著狼牙棒、鐵錘的遼軍衝了上來，但他們同樣也無法阻擋住衝鋒的宋軍，在他們的兵器能碰到宋軍之前，重騎兵手中平持的長槍，已經刺穿了他們的胸膛，或者將他們帶落馬下，跟在後面的輕騎兵輕鬆的用長槍扎穿他們的身體，或者乾脆被疾馳的戰馬踩成了肉泥。

　　李浩的戰術，看起來取得了效果。

　　衝鋒中的宋軍，如同一把鋒利的斧子，從遼軍大陣的正面砍了進去，正面的遼軍在這種猛烈的攻擊下，開始動搖，雖不能說是如同受驚的獸群一般，亂成一團的向後面、兩邊逃竄，但他們的確是在不停的後退，便像是退潮的海水，向著後方、兩翼散退，眼見著這把斧子就能將遼軍的大陣硬生生的劈成兩半。

　　唐康不由得鬆了口氣，一旦撕裂遼軍的陣形，讓遼軍內部發生混亂，這場戰鬥的勝負，就基本上定下來了。他這時才騰出工夫來，轉頭去看李浩，但李浩的表情卻讓他怔住了。

　　他看見李浩眉頭緊鎖，神色更加嚴峻。

　　此時，在遼軍大陣的後面約兩里左右，大約有兩千騎遼軍列成一個方陣，靜靜的站立著。在這兩千騎遼軍的後面，在幾百名精銳戰士的護衛下，韓寶與蕭嵐站在一輛駝車上，正目不轉眼的觀察著兩里之外的戰局。但他們的周圍，並沒有自己的旌旗。

　　「那幾百具騎人甲，嘖嘖。」蕭嵐笑著搖頭，「用具裝騎兵衝亂對方的陣形，太中規中矩了，我要是李直夫，就用這些騎人甲從兩翼進攻，只要衝垮對方的兩翼，就能對中軍形成壓迫圍攻之勢……」

　　「妙策！」韓寶意外的看了蕭嵐一眼，亦不由得由衷的讚道︰「大王所言，只怕是前人所未曾想過的。這也怪不得李直夫。」

　　「然這正面衝鋒之策，幾百年前，便有法子可破了。」蕭嵐笑道︰「讓我猜猜晉公的破敵之策，他以重騎與輕騎配合衝鋒，我們只要避其鋒芒，無論他是多麼訓練有素的部隊，只要是騎兵，戰馬便會有快有慢，衝鋒之後陣形便會散亂，跑得越遠，陣形越亂，快馬會衝到前面，慢馬會落到後面，我們只要誘敵深入，待其前後脫節，反戈一擊，以優勢兵力包圍殲滅跑在最前面的，再將較後之部隊各個擊破，宋軍很快便會崩潰……」

　　「只怕不可言之過早。」韓寶搖搖頭，笑道︰「這個戰場太狹窄了，施展起來，也許結果並不會如意。」

　　「但我還是猜對了，對嗎？」蕭嵐不以為然的笑道。

　　韓寶笑笑不語，只招手叫來一個軍官，彎下身子，在他耳邊低聲囑咐了幾句。

　　蕭嵐的確是猜對了韓寶準備的戰術。

　　在宋軍輕重騎兵的衝鋒下，遼軍正面的軍陣節節敗退，陣形被衝得稀稀拉拉的，並且如宋軍所想要的，整個被切成了兩段。

　　但同時，這也是韓寶早就預料到的局面。

　　自兩朝駐使、通商以來，這二十多年，兩國之間其實真的很少有什麼秘密存在。如果說遼人對於環州義勇的瞭解以傳聞為主，但是殿前司的驍勝軍，就算從未交鋒，通事局的情報也足夠讓韓寶知道他該知道的一切事情了。

　　在驍勝軍來到苦河南岸之時，他便已經知道，他將要面臨一隻少有的精銳重騎兵，這個兵種從全局來看毫無用處，實際上它既衝不破宋軍步兵的堅固方陣，面對著大遼的輕騎，它更是笨重得可笑。它永遠追不上大遼的騎兵，只是不斷的引誘它們追趕，然後用弓箭一個個的將他們射死。儘管大遼騎兵並不是人人都能如宋軍的步軍一樣，擁有可以射穿一切鎧甲的勁弩，但是提前聚集這麼一群射手，也並不困難。而重騎兵的出現你總是可以提前知道的。

　　在韓寶看來，宋軍弄出這些重騎兵來，雖然人數並不多，但主要是用來鎮壓國內的叛亂的。如果你面對的是一群紀律鬆散的烏合之眾，或者是臨時拼湊久不訓練征戰的部隊，它倒的確會是最有力的。

　　但儘管如此，打了幾十年仗的韓寶也深知，兵種搭配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是因為配合失誤而弄巧成拙，但倘若是一支精銳之師，卻可能收獲奇效。在一個空間壓迫的戰場上，這幾百具「騎人甲」衝陣的威力，仍是不可小覷的。

　　所以他選擇了戰場，精心佈下了他的陷阱，等待著驍勝軍的到來。

　　便如他所預料的，當宋軍開始衝鋒之後，所謂的「陣形」便成為一句空話。儘管宋軍的具裝騎兵所騎的戰馬皆是精挑細選出來的良馬，但是戰馬一旦開始疾馳，馬的優劣、騎兵的騎術，馬上就區別開來，一部分重騎兵衝到了前面，另一部分則落到了後面，而開始時他們身後的輕騎兵還努力維持著隊形，但他們很快就發現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況且，在重騎兵深深的切進遼軍的正面軍陣，衝亂了遼軍的陣形後，這種克制似乎也已經沒有了意義。在身後那一聲聲的富有節奏的戰鼓聲的催促下，輕騎兵們輕易的便將重騎兵甩到了身後，他們只剩下一個鬆散的隊形，追擊著眼見著便要陷入慌亂的遼軍。

　　但是，在輕鬆的「擊潰」了遼軍正面的軍陣後，驍勝軍的前軍才發現，在遼軍正面軍陣的後面一兩里處，居然還有一個嚴陣以待的軍陣，許多的遼軍便是向那個軍陣的後方逃去。陣形已經變得混亂的宋軍已經無法重整他們的隊形，殺得性起的輕騎兵也來不及等待被他們拋在後面的具裝騎兵，在他們的指揮使、都頭、什將的號令下，端起長槍，再次殺向這支人數大約在兩千騎左右的遼軍。

　　但這一次，這些宋軍的衝鋒，彷彿撞到了一面軟牆上。

　　這支遼軍全部騎著快馬，挾帶著勁弓利矢，他們且戰且退，將這些衝到最前面的宋軍再次分割開來，包圍起來，用弓箭射殺。雖然驍勝軍的輕騎兵都是訓練有素的馬上格鬥戰士，但是大多數時候，他們接觸不到這些攻擊他們的契丹人，而他們身上的盔甲，攜帶的小盾，面對著遼軍的箭雨，顯得毫無作用。

　　在這種打擊下，宋軍的內部開始混亂。

　　然後，他們發現，在他們的身後，不知何時，竟然燃起了煙霧。遮蔽住他們的視線，再也不能看見身後發生了什麼。

　　與此同時，其餘的遼軍軍陣也開始了移動。他們的兩翼各分出一支騎兵，從兩翼殺向那些落在後面的重騎兵與輕騎兵，而先前已被「擊潰」的正面軍陣的那些逃向兩翼軍陣的遼軍，也再次聚集起來，直接衝向宋軍的中軍陣。

　　將衝鋒的宋軍前軍分割包圍起來，並且將之與宋軍中軍的聯繫割斷，以優勢兵力儘快殲滅宋軍前軍，再加入與宋軍中軍的戰鬥。

　　而在一片混戰中，這樣的調動，本就不易被宋軍將領覺察的。況且遼軍還有意識在他們的陣後點燃早已準備好的乾草，身後的戰場被濃煙籠罩，讓宋軍將領完全看不清楚戰場的變化。

　　但是，就在所有的遼軍將領都以為一切都在控制之中了的時候，韓寶臉上的肌肉突然間繃緊了。

　　他知道這一刻是緊要的時候。

　　果然，他看見了兩名傳令官正穿過濃煙，從他的兩翼軍陣疾馳著向他跑來。

　　便在遼軍燃起濃煙的那一瞬間，李浩也揮動了令旗，驍勝軍的兩翼同時向遼軍動了進攻！遼軍的兩翼頃刻間陷了入艱苦的混戰。

　　韓寶知道自己到底是不可能如此輕易的取得這場勝利。

　　在戰場的局部地區，雙方各佔優勢，也各有劣勢。他分割包圍了宋軍的前軍，而他的兩翼卻正在好在最薄弱的時候受到攻擊，重新聚集的正面軍陣與宋軍的中軍陣之間則是勝負難料……而在濃煙的干擾下，唐康與李浩固然看不見他們的前軍的命運，但濃煙之後的遼軍第二軍陣，也無法看見他們的第一軍陣的情況。

　　但直到此時，韓寶依然堅信他勝券在握。他將快速的殲滅已成困獸的驍勝軍前軍，然後支援他的其他軍陣。

　　宋軍兩翼的弓騎兵原本是計劃在遼軍混亂之後再出動趁勢射殺遼人的，但是他們卻撞上了兵力雖薄弱卻是嚴陣以待的遼軍兩翼。

　　攻堅並非弓騎兵所長，好在遼軍的兩翼也不是舉著堅盾列成方陣的步軍。驍勝軍在奔跑的戰馬上向遼軍射箭，遼軍也用同樣的方式還擊，雙方往來追逐，靠得近了，便有人投擲霹靂投彈，更近一點便抽來馬刀來互斫……戰場之上，到處都是人仰馬翻，鮮血四濺，士兵們的嚎叫，戰馬的嘶鳴，還有此起彼伏的爆炸聲，伴隨著鼓角聲，這一切，全部籠罩在由北面飄來的濃煙中，在戰場的兩翼，完全陷入了一場昏天黑地的廝殺中。

　　宋軍中軍正面的戰場比起兩翼來要更加的慘烈。先前一觸即潰的遼軍，此時變得兇狠無比，他們的兵力看起來也要更多，此時與劉仲武的突騎兵們纏鬥在一起，也並不稍露下風。這時戰場已經不需要李浩的指揮，他換乘了戰馬，與他的親兵一道殺進了戰場。這個老頭倒是出乎唐康的意料，看見他揮舞著一柄大刀，手起刀落，接連砍翻四五個遼人，實是讓唐康小小的吃了一驚。原本一直跟在唐康身邊的田宗鎧也早已按捺不住，提了一桿大槍衝了出去，與遼軍戰到一起。他繼承了他父親的勇武，也許還要青出於藍，唐康看著他在敵軍之中左突右馳，往來如飛，頃刻間便殺了兩三名遼軍，忍不住讚道︰「真是將門虎子。」

　　他身旁的何灌卻是不以為然的撇撇嘴，道︰「此又何足道哉？」面前打得難解難分，但是唐康始終不肯將環州義勇投入戰鬥，反而讓他們留在身邊觀戰，這讓何灌心中已是生出一些不滿來，只是不敢明言。

　　唐康不用看他，便已知他心中想的什麼。他並非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之人，實則熙寧、紹聖之儒生本就皆習弓馬，況且石越、王安石、司馬光皆是極恨文弱之風的人，數十年來朝野倡習武藝，更是蔚然成風。唐康自小得名師指點，說句「弓馬嫻熟」，絕非飾語。因此這時雖是初歷如此惡戰，但心裏卻無半點怯意，他也是熟習兵法的，在這樞密院這麼多年，凡禁軍操練、演習，不知道經歷過多少，雖未親自指揮，但也算是沒吃過豬肉亦見過豬跑。戰鬥開始時，他尚有些緊張，一些戰局的細微變化他亦很難分辨，難以判斷哪些是稍縱即逝的時機，哪些又只是戰鬥之中出現的平常之事，但是戰鬥進行到此時，唐康卻早已變得從容冷靜，雖在細節之處仍不可能一蹴而就，但是整個戰局的變化，卻已經清晰的印在了他的腦子裏。

　　「何將軍，你說那濃煙之後有什麼？」他沒有接何灌的話，反而執鞭指了指他的正北方。

　　「必是契丹的陷阱。」何灌不假思索的回道，「遼人定是設了伏兵，困住了前軍。」

　　「這是不必說的。」唐康目不轉睛的望著那些濃煙，「但遼人為何要燃那些濃煙呢？」

　　「必是因為他們利在亂戰！」

　　「為何利在亂戰？」唐康突然轉頭看了何灌一眼。

　　何灌被他問得一怔，卻聽唐康又說道︰「因為他們的伏兵並不多，韓寶必是怕拱聖軍乘機出城，內外夾擊，因此不敢帶太多的兵來。他要的是利用這濃煙，讓我們不知虛實，斷絕聯繫，各自為戰，然後他才能各個擊破！」

　　「這是自然，因此咱們才要儘快攻破一個缺口，左、中、右，無論哪個，只須成功便能取得主動，遼軍的算計便會落空。」何灌苦笑回道。

　　但他卻看見了唐康的冷笑，「何將軍以為加上你的環州義勇便能攻破一個缺口嗎？」

　　「那是自然！」但是唐康沒容何灌將這句話說出來，「契丹皆百戰之餘，騎術精湛，以騎對騎，攻其有備，環州義勇雖然善戰，但多這一千騎，未必便能於輕易取勝。況且吾攻其左，遼人未必不能救其左；攻其右，遼人未必無力救其右。」

　　唐康輕擊馬鞭，又說道︰「兵法說，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何將軍說，遼軍此時，最無備的是何處？」

　　「唐大人是說？」何灌的眼睛亮了。

　　「你看這滿地的濃煙，還有這混戰，便是咱們就這麼走了，只怕也沒人能看見……」唐康嘿嘿笑道，「可惜，本官不能隨你們一道走。」

　　「這如何使得？」何灌大吃一驚。

　　「若是前頭苦戰的將士突然回頭見不著我，這軍心只怕……」唐康笑著，他好整以暇的摘下弓來，驅馬出陣，張弓搭箭，一箭射倒一個遼兵，回頭笑道︰「本官箭術雖不及將軍，但自保當綽綽有餘了，況且還有這些親兵衛士在！何將軍，拜託了！」

　　「末將領命！」何灌大聲應道，轉身面對他的環州義勇，沉聲喝道︰「聽吾號令行事！」

　　在一片濃煙瀰漫中，原本在宋軍軍陣最後面的環州義勇，消失得無影無蹤。

　　〈注十三〉指輕銳機動部隊。

　　※※※

　　苦河北岸，遼軍與驍勝軍的激戰已經持續了兩個多時辰，在戰鬥開始之時，蕭嵐本以為他可以回營從容地的吃上一頓中飯，但是現在他已經在心裏悄悄地將中飯變成了晚餐。

　　宋軍的戰鬥力超乎他的預料，即使到此時，他們仍然沒能如預期的吃掉已陷入包圍中的宋軍前陣。這些宋軍善於應變，他們原本都攜帶了弓弩，在發現遼軍的意圖後，便很快找到了應對之策。在那些低級武官的指揮下，他們紛紛下馬，以戰馬、重騎兵居外，輕騎兵居中，組成了一個個的圓陣，用弓弩、火器與遼軍戰鬥。

　　宋人也許不是天生的騎手，但他們的確都是天生的步軍。面對這些結陣而戰的「步軍」，戰鬥再一次變得艱困。開始時只是一個個的小圓陣，然後他們開始互相聲援，最後變成了幾個難以啃動的大陣。

　　蕭嵐身邊的一些親隨對於宋人如此不愛惜自己的坐騎十分的憤怒，他們大聲的咒罵著，對於契丹人來說，這些宋人的確十分的可惡，他們怎麼能不假思索的便將一匹匹良馬當成肉盾？那還是他們自己的坐騎！

　　然而，蕭嵐和韓寶卻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懼意與憂色。

　　戰鬥進行這麼久，他們已經可以斷定這些宋軍中間，並沒有什麼高級將領，在最先的打擊中，他們的幾個高級武官都已經被射殺，現在指揮這些宋軍的，最多不過是些指揮使，他們失去了陣形，被斷絕了與中軍統帥之間的聯繫，但在陷入絕境之後，他們竟仍然沒有喪失組織力！

　　這是蕭嵐一生之中見過的最可怕的軍隊！

　　但這是怎麼樣的噩夢？他們竟然要與這樣的軍隊為敵！

　　蕭嵐真希望此時耶律信也站在他的位置上。

　　而這樣的苦戰也是蕭嵐所厭惡的，毫無美感，只是無謂的消耗士兵的生命。他幾次試圖勸說韓寶鳴金收兵，但他看見韓寶怒睜的雙目，便知道自己最好還是識趣一點。

　　這是兩支騎兵之間的野戰，越是難以對付的敵人，韓寶越是不會輕易認輸。若不能擊潰這支宋軍，韓寶絕不會服氣。但他已經沒有籌碼可用，他們身邊隨了這支護衛親兵，再無其餘的部隊，而蕭嵐知道，韓寶絕不肯再回營調兵，他會將之看成一種恥辱。

　　可這樣僵持下去……

　　遼軍每次的衝鋒、射箭，都能給宋軍帶來一些傷亡，但是，他們始終衝不破宋軍的陣形。在有幾輪衝鋒中，遼軍甚至動用了震天雷、霹靂投彈，但即使如此，也沒能炸開他們的圓陣。與那些蠻夷不同，宋軍的警惕性很高，他們會用弓弩優先攻擊那些準備投擲火器的遼軍。這讓遼軍的火器戰術難以為繼，也形不成猛烈的打擊。

　　然而，韓寶的命令十分簡單明瞭，他要求部下持續不斷的，一波接一波的進攻，讓宋軍無法休息，時刻保持高度緊張的狀態，他們總會疲憊，然後就一定會出現破綻。

　　而且，他們不是弓騎兵，他們攜帶的箭矢不會太多，他們總會用完！

　　這樣的戰術一定會有效果。只是瞬間萬變的戰場上，沒有人知道濃煙的南面會出現什麼樣的變化而已。

　　想到這裏，蕭嵐不自覺的往左右望了望，他猶豫是否要悄悄的去調兵相助，就在他轉過頭的那一剎那，他現從東方，有一支馬軍正朝自己這邊疾馳而來。

　　蕭嵐不由得鬆了口氣，雖然那濃煙飄得四散都是，讓他看不太清楚那是哪支部隊，但那是遼軍卻是不需要懷疑的，但出於一種謹慎，他還是揮手招來一位親隨，吩咐道︰「去看看那是哪位將軍領兵前來？」他聽見那親隨答應了一聲，策馬朝著東邊馳去，便又轉過頭，留神戰場。

　　但蕭嵐並沒能把心思放在戰場多久，突然間，他聽到身邊的親從「啊」地一聲大叫，他轉頭一看，卻見剛剛遣出去的親從，胸口中了一箭，被他的戰馬馱著，小跑著折了回來。

　　「宋軍！宋軍……」幾個親隨結結巴巴的喊著。

　　「宋軍？」蕭嵐方怔了一下，卻見韓寶已霍地轉身，眼睛瞇成了一條線，死死的望著那隊人馬前來的方向。過了一小會，惡狠狠的說道︰「看來韓某倒是低估了李直夫！」

　　一股寒意突然從蕭嵐的背脊上冒了上來，他下意識地握緊腰間的刀柄。每一個契丹人，都不難判斷，那隊人馬至少有上千，而他們此時身邊不過百餘親從。

　　更緊要的是，倘若這支宋軍與被圍困的宋軍合兵一處，整個戰局，都會是天翻地覆的變化。

　　「這……這要如何是好？」蕭嵐腦子裏不斷的轉著念頭，眼睛卻望向了韓寶，但是這位大遼的名將，此時也只能是鐵青著臉，一籌莫展。

　　即使是在這嘈雜的戰場上，蕭嵐也可以清楚的聽見那隊人馬疾馳而來的馬蹄聲。

　　便在此時，蕭嵐忽然聽見從北面也傳來一陣馬蹄聲。「休矣！」蕭嵐在心裏暗叫一聲，扭過頭去，卻見韓寶的表情鬆馳下來，他怔了一下，方才明白過來，那竟然是大遼的人馬！

　　蕭嵐好一陣子都不敢相信這樣的事實。

　　一個巧合──韓敵獵與蕭吼因為擔心這邊的戰局，二人領了一千騎人馬前來接應，便在環州義勇出現在遼軍背面的同時，他們也趕到了！

　　然後，蕭嵐看見這兩隊人馬，不約而同的張開了弓箭，朝著對方射去。

　　雙方衝在最前面的騎士紛紛中箭落馬，但兩隊人馬仍在飛快的接近。心情仍有些恍惚的蕭嵐忽聽到韓寶「哎唷」了一聲，他這才驚醒，順著韓寶的目光望去，卻見那隊宋軍當中，策馳衝在最前面的一個黑甲白馬的將軍，正在連珠發箭，箭箭都是射向遼軍中衝在最前面的蕭吼。素以勇武著稱的蕭吼，在他的箭雨下，顯得極是狼狽，左支右絀間，右臂已是中了一箭！韓寶的那聲驚叫，必是因見蕭吼居然中箭才發出來的！

　　蕭嵐看著也是暗暗心驚。幾名裨將見著此景，皆忙引弓去射那宋將，卻被那宋將輕撥戰馬，輕巧避開，回手連射幾箭，那幾名裨將竟竟一一中箭，落下馬來。

　　這幾箭令得蕭嵐與韓寶皆是大驚失色，韓寶轉頭問身邊之人︰「那是何人？南朝亦有如此勇將？」但左右卻無一人知道此人姓名。

　　好在兩方很快便碰到了一起，那宋將的神射便少了用武之地。此時韓寶與蕭嵐的目光已全被那宋將所吸引，只見他收了大弓，摘了一柄大槊在手，舞將起來，直奔蕭吼而去。蕭吼乃是大遼有名的神力之人，平素少逢敵手，並不如何挑揀兵器，只有韓寶知道他最拿手是一支鐵鞭，平日只是掛在馬上並不使用，這時卻是摘了鐵鞭，右手持刀，左手執鞭，與那宋將殺在一處。

　　蕭嵐看了幾合，便知二人武藝不相上下，但蕭吼虧在未戰之先，右臂便已中箭，此時咬牙惡戰，卻是使不上全力，那宋將力氣極大，每一槊掄下皆是勢大力沉，蕭吼只敢用鐵鞭去接，卻不敢用右手，因此漸漸便落了下風。他生怕蕭吼吃虧，正待叫過親從當中幾個武藝好的去相助，不料眼前幾騎快馬衝出，他一愣之間，才現是韓寶下車換馬，摘了狼牙棒，衝了出去。他的幾個親兵生怕他有失，慌得緊緊策馬跟上。

　　蕭嵐這時已來不及勸阻，只能提心吊膽地觀戰。

　　那宋將十分驍勇，雖被韓寶換下蕭吼，亦無懼意，一桿大槊與韓寶的狼牙棒竟是殺了個難解難分。蕭嵐看了一會，見韓寶並不落下風，幾名親兵又緊緊的圍在二人旁邊，知道不會有事，這才放下心來，去看別處情況。

　　便在這短短一小會，其他的戰場情況又已是風雲突變。

　　一名身著犀甲的宋將，領著數百騎人馬，不知何時，已穿過遼軍的前陣，殺進後陣之間，將遼軍的包圍殺開一道大口，被圍困的宋軍見到援軍，軍心大振，紛紛上馬，且戰且退。

　　他來不及哀嘆咬進嘴中的肉竟然也要吐了出來，兩翼的探馬又飛來報告，遼軍的整個前陣與宋軍已經陷入徹底的亂戰，已經沒有任何的陣形、序列、指揮可言。

　　他這才明白那隊宋軍是怎麼突然殺進來解圍的。

　　到這個時候，蕭嵐已經知道，殲滅驍勝軍的目標已經不可能實現。繼續戰鬥下去，除了讓雙方無意義的流血，再無作用。但是，他甚至不可能隨便鳴金收兵，當務之急已經不是追殺宋軍，而是利用他第二軍陣仍然還存在的陣形，保護其他各陣退出這場戰鬥。

　　他再不猶豫，策馬馳向他的後陣，接過戰場的指揮權。

　　苦河邊上的這場惡戰，直到當天晚上，太陽將要完全落山之前，才終於徹底的結束。

　　遼軍幾乎已經將半支驍勝軍咬進了嘴裏，最後卻不得不心不甘情不願的吐了出來，而宋軍也幾乎有機會一舉擊殺韓寶與蕭嵐兩名遼國統帥，卻因為運氣而功敗垂成，儘管他們自始至終都不知道曾經擁有過這樣的機會。

　　這場戰鬥，到最後，雙方都是筋疲力盡，死傷慘重。

　　最終，遼軍後退了五里紮營，宋軍也被阻在了深州之外，不得不退回他們前一個晚上的營地。

　　此時，除了苦戰一天的筋疲力盡以外，宋軍之中，開始瀰漫著一種悲觀的情緒。

　　唐康強打著精神，與李浩分頭巡察過大營後，二人又不約而同的一齊回到了唐康的大帳中。唐康吩咐親兵給李浩看了座，端上茶水，兩人都是捧著茶杯在手，半晌無言。過了好一陣，二人不約而同的一齊抬頭，喚道︰「唐大人！」「李大人！」然後，又是一小陣沉默。

　　當李浩再次開口時，唐康其實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了。

　　果然，便聽李浩長長的嘆了口氣︰「契丹之善戰，實出乎意料。」

　　唐康也深有同感，不由得微微點了點頭。白日他也曾引兵死戰，唐康一向也自負文武雙全，自以為一身武藝，較之一般的將軍絕不遜色，但直到上了戰場，真刀真槍的實戰，才知全不是那麼回事。在生死之際，那些生長於馬上、久歷戰陣的普通契丹士兵，遠比他想像的難以對付。

　　卻聽李浩又沉聲說道︰「恐怕咱們這次，是到不了深州了。」唐康默然無語，李浩連連搖頭，神色沮喪，「吾等矯命而來，如今真是進退維谷。不立寸功而返，來日何以塞兩府、宣台之口？然今日之戰，全軍傷亡近四成，戰士疲憊已到強弩之末。如今大軍背水結營，數十里之外，便有數萬遼兵，若其夜半來襲，恐後果不堪設想。」

　　「李大人說得極是。」到了此時，唐康也不由得英雄氣短。

　　「那末，不如早做決斷，今天晚上，趁遼人未覺察，咱們連夜撤回衡水，待休整數日，再圖別策。」

　　「今晚？」唐康不由得吃了一驚。

　　「事不宜遲，恐夜長夢半。況白日若遼人有備，豈能容我從容渡河？」

　　唐康沉吟了一會，終於點了點頭，「也罷！」

　　二人又商議了一陣退兵之法，一切議妥，李浩便告辭離開，安排連夜撤軍之事。唐康在帳中，一面吩咐親兵收拾行李，一面坐在燭下沉思。他是一個不甘心失敗的人，但是如今的形勢，卻已經告訴他，單憑他手中的兵力，想要解深州之圍絕非易事。事到如今，他也只有再想方設法，說服石越增兵──但這又豈是容易之事？唐康還不知道石越此刻正如何惱他呢？他想了一會，終無頭緒，又想起一事，便披上披風，跟親兵吩咐了一聲，便出了大帳，徑往旁邊的一座小帳走去。

　　到了那小帳前面，他正要掀開簾子進去，不料田宗鎧正好自帳中出來，見著唐康，急忙上前行了一禮，十分焦急的問道︰「唐大哥，我正要尋你，剛才聽說咱們要撤兵？」

　　唐康尷尬的點了點頭，他本就是特意前來與田宗鎧解釋一聲。但田宗鎧見他點頭，立時便急了︰「唐大哥，這萬萬不可啊！」

　　「宗鎧，這亦是迫於無奈的下策。」唐康避開田宗鎧的眼睛，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今日之戰，你也曾親歷。我軍已經力盡，非得回去休整數日不可。你放心，我唐康絕不會對深州見死不救的，咱們還會再來……」

　　但田宗鎧哪裏聽得進去，「可是……可是……」他心裏也知道唐康所言，不無道理，但正因如此，他心中卻更加著急，想著圍城中的拱聖軍袍澤日夜盼援，田宗鎧鼻子一酸，忍不住痛哭失聲︰「可是深州……」

　　唐康見他如此，心中更是喟嘆，只得勉強安慰道︰「你放心，咱們定不會讓深州陷落的。」

　　田宗鎧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很快止住眼淚，抬頭望著唐康，道︰「不！」

　　「不？」唐康一愣。

　　「唐大哥既有此諾，宗鎧當謹記在心。」田宗鎧看著唐康，高聲說道︰「但是深州城內，姚太尉、還有一眾袍澤，卻還不知道唐大哥的這個承諾……」

　　「這好辦，我會著人送信進城，告訴姚太尉……」

　　「不必了。」田宗鎧笑著打斷唐康，「宗鎧乃是拱聖軍的人，是宗鎧出來請援，便當由宗鎧將這個消息帶回深州！」

　　「此事萬萬不可！」唐康真是大驚失色，「絕不可如此！如今深州重重被圍，你豈能輕易進去？你若有個萬一，我如何向陽信侯交待？」

　　「大宋朝誰人無父母？別家父母，亦是同樣的難交待。」田宗鎧平靜的笑道，「田家世代忠烈，宗鎧既已從軍，馬革裹屍，亦是份內之事。今日一番惡戰，遼軍必然也是極疲憊的，我正好連夜進城。唐大哥儘管放心，這往來的路，我都是極熟了的。」

　　「這……」

　　「我回到城中，必將大哥的話轉告城中軍民。大哥放心，只要深州尚有一個宋人在，城池便不會陷落。」

　　唐康看著田宗鎧的神情，知他主意已定，絕難勸阻，但他心中又著實為難，唐康一生做事，絕少顧忌人情，惟有對田烈武，唐康深感其德，念念不忘。此時要送他親生兒子去一座隨時可能落入遼人之手的城中，他如何能點這個頭。但是，他也知道，他沒有理由攔住田宗鎧，他總不能告訴天下人，他唐康對深州能否堅守得住沒有信心吧？

　　過了好一會，唐康才終於極勉強的點了點頭，「你要回去可以，但不能一個人回去。我讓何將軍挑出三十名好手，護送你回去。」

　　便在唐康與李浩心生懼意，宋軍悄沒聲息的準備退回衡水之時，遼軍大營內，蕭嵐也是憂心忡忡，他在自己的大帳內喝著悶酒，卻始終無法壓制住心底裏泛起的懼意。

　　大遼軍隊，自南下牧馬以來，除了在沿邊雄、莫諸鎮還算得意外，此後進展實難讓人安心。開戰兩個月，諜報顯示西軍尚未出現，但他們所遇到的宋軍，卻都已經很不好對付，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勁敵，這哪裏像是一支曾經被一些不值一提的西南夷打得屁滾尿流的軍隊？

　　深州城內的拱聖軍，與今日讓大遼鐵騎戰死三千餘人、損失戰馬五千餘匹的這支驍勝軍，皆是令人生畏的對手。而另外的戰場上，宋軍的韌性也讓蕭嵐頗為吃驚。

　　原本，按照耶律信的命令，此刻西線的蕭阿魯帶部，是應當早就到了深州與韓寶、蕭嵐合兵，若是那樣的話，他們原是可以抽調更多的兵力與驍勝軍決戰的，那樣戰局也許便不會是今日這個結果。

　　但是，直到此時，蕭阿魯帶部，還是連蹤影都見不著。

　　原因便是那個段子介。

　　轉戰鎮、定之間的段子介，自偵知深州被圍，他除了派兵增援深州外，還料到了蕭阿魯帶的下一步必然是要南下與韓寶合兵。此人耳目極廣，蕭阿魯帶部才開始合兵，他便已經知道，連蕭阿魯帶部南下的時間與行軍路線，竟皆被段子介竊知，讓他預先伏兵於唐河之畔，欲趁蕭阿魯帶部渡河之時，打個措手不及。幸好段子介依靠的，除了他的定州兵外，到底還是些烏合之眾的忠義社之流，事機不密，反被蕭阿魯帶所乘。蕭阿魯帶將計就計，在唐河畔大破段子介，斬首千餘級。段子介率敗軍退保博野，蕭阿魯帶引兵追擊，攻城數日不克，不得不解圍再次南下，不料段子介便如打不死的陰魂，竟然悄悄引兵躡其後，大破蕭阿魯帶的後軍。蕭阿魯帶無法從容渡河，不得不又回軍與段子介交戰，但段子介這次卻學了個乖，先是藏在一個老寨中固守，然後在夜色掩護下，連夜遁回博野。

　　結果，雙方在博野一帶，竟就此陷入一種可笑的僵持。唐河曾經是宋朝的塞防重點，那裏有無數廢棄的寨子、營壘，如今都被段子介善加利用。一旦蕭阿魯帶想要渡唐河，段子介就率軍追擊，攻擊他的殿後部隊，當蕭阿魯帶回軍交戰時，段子介馬上跑到某座城寨中堅守不出，若見蕭阿魯帶率的兵多，便又遁回博野。

　　於是，雖然博野至深州不到二百里，但因為中間夾著唐河、滹沱河兩條大河與許多的小河，蕭阿魯帶若不能解決段子介這個心腹大患，便無法從容渡過這兩條河。然而，他雖然屢施計謀，想誘段子介出戰然後一舉殲滅之，但奈何段子介自吃虧一次之後，便奸猾如狐，絕不輕易上當，偶爾受挫損失個數百上千人，對段子介來說，又沒什麼影響，他在鎮、定之間，插旗募兵，據說他得宋廷准許，可用日後之賦稅來抵從軍之軍餉，此時分文不出，轉瞬之間便能補充數千兵額。

　　這些烏合之眾，雖不能與大遼鐵騎正面交鋒，但是亦讓人十分頭疼。時間越長，段子介便越成氣候。段子介不僅能自己在博野與蕭阿魯帶纏鬥，竟還有餘力遣將四出，令各地忠義社結社自保，聞大遼兵至，便避入城寨山林絕不與戰，又密藏糧食，毀壞橋樑，在道路中埋置亂石，蕭阿魯帶部困於唐河之北，不僅不能渡河，便是外出劫掠，若無數百騎絕不敢輕出。甚至，段子介還派遣偏將攻入大遼易州境內，幸虧易州守將早有準備，引軍迎戰大敗宋軍，將他們趕回宋境，段子介這才不敢有非份之想。

　　但不管怎麼說，蕭阿魯帶的西路之軍無法順利南下會師，而鎮、定之間，又陡然出現一支兵力過萬，而且人數越來越多的宋軍，對大遼的整個戰略部署，都構成了巨大的威脅。此輩雖然只是烏合之眾，但兵力一多，亦能成患，況且一旦蕭阿魯帶真的南下了，他們便處在遼軍最薄弱的側翼，這種隱患是絕不能忽視的。

　　此時，蕭嵐所不知道的是，當日段子介唐河設伏之前，便曾經擔心兵弱不堪與遼軍一戰，他曾親自前往真定府，希望與真定諸將捐棄前嫌，合兵伏擊，但因慕容謙未至，真定守臣對段子介極為不滿，遂一口回絕。段子介迫不得已，才自己獨領定州兵伏擊蕭阿魯帶，因為兵力不足，他被迫廣招各地忠義社助戰，結果反而洩露機密，遂致唐河之敗。不僅他辛苦募練的定州兵元氣大傷，還被鎮、定間那些與他不和的地方官員彈劾，真定府的官員更是借題發揮，禁止境內忠義社與段子介合作……對於此時正在博野與蕭阿魯帶作戰的段子介來說，他已是真正的腹背受敵。

　　很難知道如果蕭嵐知道了這些內情，他又會作如何想法？

　　但此時此刻，蕭嵐原本便不如何堅定的內心，已經開始土崩瓦解。他已經認定，南下侵宋是一個極大的錯誤。而且，是時候來設法挽回這個錯誤了！

　　可這並不會容易。

　　耶律信絕不會答應，倘若如此興師動眾後，竟然換來的是無功而返，對耶律信來說，那會一場政治上的災難。他會被趕出北樞密院，剝奪軍權，如果皇帝不肯原諒他，甚至連身家性命也難苟全！可以想像，一旦他提出此議，與耶律信便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

　　而對於蕭嵐尤其不利的是，他知道皇帝本人也不會答應。

　　無功而返，空耗國力，反而結怨宋人，皇帝的臉面掛不住，他會視為極大的恥辱。況且如今勝負未分，大遼不一定會失敗，要皇帝停止戰爭，皇帝如何能聽得進去？這幾乎形同兒戲了。

　　而即使是韓拖古烈這些文臣，蕭嵐也無法確定他是否還會支持自己。猜忌與不信任是理所當然的。

　　他也不知道，在武將當中，他能得到多少支持。

　　耶律沖哥的曖昧態度說明了一切，但他遠在西京道。河間諸將必定是惟耶律信馬首是瞻，他亦不必指望。對於蕭嵐來說，倘若他真的決定挽回這個錯誤，也為自己將來的前途定下一個更好的基調，他先要做的，便是爭取韓寶的支持。

　　這是一切的前提。

　　倘若韓寶也出現厭戰之意，主張與南朝議和，那麼，他這邊便多了一個重重的砝碼。甚至，在這個時間，這比韓拖古烈的支持更重要。

　　然後，他必須向皇帝上一封奏摺，在不觸怒皇帝的前提下，委婉的表達退兵與議和之主張，說明他對戰爭前景的悲觀態度……這樣耶律信不會高興，皇帝也不會高興，但是，他至少是「立此存照」了，即便皇帝最終沒有採納他的意見，但總有一天，這封奏摺會發揮大作用。

　　在此同時，他還要做另外一些事情，增加自己手中的籌碼。

　　他需要謀求南朝的支援。倘若，他能與南朝達成某種諒解，譬如和議之可能，甚至促成南朝的某種讓步，那麼，他就能有把握保全皇帝的臉面，那麼只需要一個時機，他便能底氣十足的來主持與南朝的和議。他甚至能成為遼宋兩朝的功臣。

　　蕭嵐相信自己比其他人都看得更遠，他也很清楚有時候這樣會給他帶來危險。比如這個時候，倘若他莽撞的讓人知道他在策劃和議之事，他便會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皇帝絕不會原諒他！

　　他必須耐心，小心的處理。給皇帝的奏摺，措辭要斟酌再斟酌，讓皇帝確信這只是一個忠心臣下的深謀遠慮，他只是在竭力的顧全大局之事，他並不是反對戰爭，而只是看到了消極與危險的一面，考慮到萬一，事先多謀劃一條退路。

　　在南朝那方面，有些他可以公開的進行，有些就必須極隱秘的進行。

　　他至少要派出三撥使者。一撥使者將秘密前往汴京，瞭解哪些有份量的大臣是可能希望與大遼議和的，與這些大臣聯繫上，直接試探宋廷的心思；一撥使者去大名府，試探石越與他身邊謨臣的態度。但這兩撥都是非正式的，只是私下的接觸與試探，而倘若他爭取到韓寶的支援的話，他還可以派使者進深州城，直接致書姚兕，試探和議之可能。姚兕並無權利決定和戰，但這會是一個正式的管道，代表著一種正式的接觸，按照舊例，姚兕會將此向上稟報，一直送至南朝太皇太后的御案上。

　　對於向深州派使者，蕭嵐相信皇帝並不會責怪他，甚至耶律信也無話可說。

　　雙方遲早都是要議和的。耶律信可以主導戰爭的，而他可以主導和議，這兩樣對大遼來說都是必要的，而且都應該謀求勝利。議和對大遼的利益絕無損害，即便是和議並不能取得成果，也可以在南朝內部製造爭端，削弱他們戰爭的決心。

　　迫。但蕭嵐也不能不承認，也許與南朝達成一項和議，遠比他想的要來得重要與急迫。

　　對於這場戰爭，他已經率先失去了勝利的信念。

　　若是為了大遼計，他應該儘快的推動和議；但為了他自己計，他必須保持足夠的耐心。

　　他很擔心這二者能否兩全。

　　「簽書。」一個親從掀開簾子，打斷了蕭嵐的神思，「晉國公求見。」

　　蕭嵐大感意外，怔了一下，連忙起身，道︰「快，快請！」

　　「簽書，剛剛收到的消息，皇上又派了使臣來……」韓寶方一進帳，便告訴了蕭嵐一個壞消息，「使臣可能後日便到軍中。」

　　「可知道使臣是何人？」蕭嵐不動聲色的問道，一面請韓寶坐了。他直覺這個使臣對他來說，或許將是一個威脅。從韓寶的臉上，他看出了韓寶顯然也有同感。

　　「有可能是慕容提婆……」

　　「那個鮮卑雜種？」蕭嵐皺起了眉。北院郎君慕容提婆，是耶律信親自提拔之人，也是耶律信的親信。這時候巴巴的跑來深州，肯定不會是什麼好事。

　　韓寶沒有接蕭嵐的話，而是只沉聲說道︰「恐怕這幾日皇上的心情不會很好。從肅寧回來的家丁說，幾天前，河間田烈武偵知我大軍輜重所在，遣張叔夜、顏平城兩員大將，率軍潛出城外偷襲，若非蘭陵王謹慎，早有準備，幾乎吃個大虧。然兩軍交鋒一陣，結果還是讓張、顏逃回了河間，皇上對此十分惱怒。此外，雄州北歸之路亦無寧日，趙隆率軍出沒於雄、莫之間，數支部族軍與押送糧草輜重的部隊，皆遭其襲擊。雖然此後蘭陵王遣將設計誘擊之，在莫州一帶大敗趙隆，斬首一百五十餘級，但卻還是讓趙隆逃脫了性命。如今肅寧謠傳柴貴友、趙隆皆逃到了高陽關。順安軍〈注十四〉知軍元榮原是庸碌之輩，兼之兵少將寡，本不足為慮，然倘若柴貴友、趙隆真到了高陽關，柴氏官高，趙隆頗有勇略，難免反客為主，高陽關地處要害，與河間府互相呼應，難免又是一個大隱患。皇上對此事極為不滿，據說肅寧諸將正在爭論是分兵去看住高陽關的宋軍，還是乾脆打下高陽關……」

　　「攻打高陽關？」蕭嵐大吃一驚，「這如何行得通？高陽關是南朝邊關舊壘，雖然說這二十年間南朝不再經營，可規模形制仍在，縱然有火炮之助，恐怕也不是旬月間能攻破。」

　　「正如簽書所言，不過，此中利害，我等看得到，蘭陵王自然也看得到。」但說著，韓寶也忍不住嘆了口氣，「當務之急，可不是屯兵堅城之下。咱們已經出師兩月有餘，雖然所向克捷，擄獲財貨奴婢頗豐，但並無真正聚殲過一支夠份量的南朝禁軍。兩朝相爭百餘年，真正確立我大遼地位的，是高梁河、岐溝關、君子館〈注十五〉，可不是澶州之誓……」說到這裏，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但簽書今日也見著了，咱們本以為以萬餘精兵，以逸待勞，擊潰一支南朝馬軍，縱不說易如反掌，亦是十拿九穩之事……」

　　「這回確是咱們失算了。」蕭嵐苦笑兩聲，「我契丹以騎射為立國之本，馬戰本是我朝所長，哪料得到……」

　　「攻城不能克姚兕，野戰不能勝李浩！」韓寶長嘆一聲，移目注視蕭嵐，道︰「昔日宋太宗久攻幽州不克，遂有高梁河之慘敗，正足為今日之鑑。這仗不能再這樣打了！」

　　蕭嵐聽到這話，心中一動，望了韓寶一眼，試探道︰「那晉公以為該如何？」

　　「大遼所長，在於來去如風，穿插調動，待敵疲分散之時，聚集優勢兵力，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擊破之。但這些年，咱們打蠻夷打多了，如今與宋人交戰，竟也用與蠻夷的法子來打，這陣戰攻堅，對付那些蠻夷還可以，與南朝，豈非以己之短，攻敵之長？」

　　「晉公說得極是。」蕭嵐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咱們將成列不戰的祖訓都給忘了。」

　　「如今若是依我之見，咱們當再調集所有兵力，猛攻深州，但無論攻不攻得下，打完之後，便該當撤兵了。」

　　「撤兵？」蕭嵐雖然已經覺察到韓寶也有厭戰之意，但是仍然萬萬沒料到他竟然會對自己說出「撤兵」這兩個字來。

　　「不錯。」韓寶卻是毫無避諱之意，「若是下了深州，吃掉姚兕，那便是又一個君子館，咱們這次南下，便算是竟全功了。趁此機會，能議和便議和，不能議和便叫南朝調集軍隊來追咱們罷，看看這次，他們咬不咬得動南京城。若是攻不下，咱們更不當再在這堅城之下，拖到師老兵疲，坐待南朝各路之兵大聚。況且如今將士離家兩個多月，正是漸生思鄉之緒的時候，士氣亦不可能與初來之時相提並論……與其師老無功，不如明歲再來。」

　　韓寶與蕭嵐並非至交，蕭嵐又是監戰，此時他當著蕭嵐如此直言不諱，雖說每一句話都正中蕭嵐下懷，但反倒令蕭嵐疑懼起來。他一時疑心韓寶是受人指使，故意來套他的話，有所圖謀，但心中思忖再三，卻又覺得這未免過於匪夷所思，就算韓寶與耶律信勾結到了一起，無論怎麼說，如今卻還不到耶律信與他公然反目成仇的時候。

　　轉瞬之間，他心裏便想過種種可能，最終還是覺得這的確只是韓寶的牢騷，不僅僅是對耶律信作戰方略的不認同，更多的，還是對耶律信又派來慕容提婆這個使者的不滿。韓寶乃是大遼有名的上將，他心裏並不會真的認為自己比耶律信差多少，如果說蕭嵐來監戰，還是循慣例，況且蕭嵐本人的資歷亦不辱沒了韓寶，那麼這次耶律信遣來慕容提婆，卻已是一種赤裸裸的不信任。

　　這對於韓寶來說，既是一種侮辱，興許他還看成了一種挑釁。

　　而韓寶心裏也肯定知道他蕭嵐對於這場戰爭的微妙立場。

　　如果他是來尋求聯盟的，而自己卻因為猜忌而不肯表露出相應的誠意……

　　想到這裏，蕭嵐決定就算冒點小風險，也不能放棄這次難得的機會，從長遠來看，若能與韓寶結成聯盟，無疑有利於他在未來佔據對耶律信與耶律沖哥的優勢。

　　「晉公，理雖如此，然恐蘭陵王絕不肯輕易答應……」

　　〈注十四〉順安軍即高陽關。高陽關乃習慣舊稱，其實正式名稱乃是順安軍。高陽關守將即順安軍知軍。

　　〈注十五〉此處分別指宋太宗敗於高梁河，曹彬敗於岐溝關，劉廷讓敗於君子館。

　　※※※

　　深州六月的夜晚，安靜、清爽。田宗鎧領著三十名環州義勇，走在朦朧如罩了一層黑紗的夜色中，聽任夏夜的涼風吹拂著臉龐，之前失望的情緒漸漸又平復了。因為怕驚動北面的遼人，田宗鎧特意繞了一個大圈，他從遼軍駐地西邊的一片稻田中穿過。在戰爭的破壞下，這片稻田無人耕作，本該已經收獲的稻子，被遼人破壞得慘不忍睹。他們不敢騎馬，事先裹好了馬蹄，給戰馬銜枚，悄沒聲息的穿過這片稻田，繞到了契丹人的身後。

　　白天的苦戰，對於遼軍來說，也是極大消耗。他們雖然放出了哨探，但是疲憊較之警惕更佔據了上風，遼軍的哨探也只是抱著應付上司的態度巡邏著，田宗鎧一行很輕易的便避開了他們，甚至他們還發現了兩撥遼軍哨探找個草叢在呼呼大睡。

　　但田宗鎧仍然是花了一個多時辰，才終於到了深州的南門之下。為防遼人夜襲，深州城牆上倒是燈火通明，他們快接近城牆時，被城外的遼軍發現，但這些遼軍也只是稀稀拉拉的射了幾箭，便放任著城上墜下吊籃，將他們接進城中。

　　田宗鎧進城之後，守南城的幾個校尉都圍了過來，有人便忍不住試探著問起白天的戰況。通過簡短的交談，田宗鎧很快就知道，白天在深州城也生了惡戰，姚兕幾次試圖衝出城去裏應外合，但是拱聖軍能戰之兵已所剩無幾，而遼軍在城外留下了充足的兵力，結果幾次衝鋒都被遼軍打了回來，反而又折損了兩百餘人。

　　但田宗鎧卻抿緊了嘴巴，絕不肯透露半點消息。

　　儘管是深夜，但田宗鎧回來的消息，還是很快傳遍了全城。下城不久，便是如今已是拱聖軍第一營副都指揮使的劉延慶來迎接他，前往姚兕的帥府。

　　第一營在田宗鎧出城時，便只剩下九百餘人，而白天的作戰中，劉延慶新上任的這支部隊又成為主力，與遼軍幾番死戰，如今只剩下了不到八百人，營都指揮使還負了重傷，上任沒幾天，劉延慶便又接掌了第一營的指揮權。不知道是該喜還是該憂的劉延慶，心裏面對於驍勝軍的戰況，是十分關心的。升官無疑是件喜事，但他打心眼裏覺得拱聖軍已經支撐不下去了，損失了過一半的兵員，蝸在深州這樣的小城內，不可能有什麼前景可言。

　　唯一的希望就是援軍。

　　他很想直接問問田宗鎧，但是，如今他的身份地位卻已大不相同了。此前有人帶進來幾份報紙，劉延慶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事蹟，還有樞府、宣台的褒獎，這些都讓他的虛榮心膨脹到了極點，雖然略感可惜的是，他的恩人張癸在不久前中流箭死了，但是他又受到了姚兕的賞識。這種意想不到的際遇，讓他變得謹言慎行。

　　什麼是「該說的」？什麼是「不該說的」？劉延慶十分明白一個道理，福能從口入，禍亦能從口出。

　　他寧可自己來觀察。援軍還給了田宗鎧三十名護衛，這應該是一個好跡象。他認得這些護衛是環州義勇，他早就聽說過這些傢伙中不少人喜歡在額頭上刺青，通行的圖案是一面青銅面具。這三十人中，差不多有一半人的額頭上，便繡了個那玩意。從這個細節，他能得到好幾條資訊︰其一，西軍來了︰其二，形勢有利於宋軍──否則，沒有人會願意到一座必然被攻克的城中來。在劉延慶看來，環州義勇雖然威名素著，但畢竟是烏合之眾。他從未想過，他們也會遵守、畏懼軍法，何況是讓人去送死……

　　這讓劉延慶安心不少。

　　送田宗鎧回到帥府後，姚兕便摒開眾人，單獨聽田宗鎧密報。劉延慶則給這些環州義勇張羅住處，他嚴厲的喝斥部下不得向環州義勇問東問西，自己也是絕口不多說半句。直到天色微明，帥府開始點卯，一宿未眠的劉延慶，又匆匆忙忙趕到姚兕的帥府。

　　姚兕的帥府，此時已經換到了深州城中的一座小土地廟內，原來的拱聖軍軍部所在地、以及深州州衙，在此前遼軍猛烈的攻擊中，皆被遼軍的拋石機、震天雷擊毀。在持續的攻城作戰中，原本不擅攻城的遼軍也積累起了不少經驗，每次以雲梯蟻附攻城之前，他們會對主攻的城牆，集中拋石機、火炮、弓弩進行猛烈的打擊，這段時間對於守城的拱聖軍來說，總是最難熬的，密如飛蝗的矢石從頭上呼嘯而過，城牆上的拱聖軍，都只能把身子埋在女牆後面，稍不小心抬頭，便是非死即傷。遼人甚至還學會了用拋石機射震天雷！這些火器一旦碰巧落在城牆上，帶來的便是巨大的傷亡。不過，在火炮的使用上，遼宋兩國其實都面臨著一個類似的問題，他們缺少大量具備幾何學等相關知識的炮手，雙方的精英都清楚的知道火炮的角度與射擊距離的關係，但要培訓一批懂得利用簡易工具進行計算的炮手，在當時的條件下，卻並非易事。炮手們主要是依靠經驗，有時則乾脆採用平射的方式，比如在城外壘一座與深州城牆同高的炮臺，這是花了一段時間，遼軍才想到的辦法。雖然這有點費時費力，但畢竟能大幅度的提高射擊的精確度。而此前，因為操作拋石機與火炮的工匠大多經驗不足，時常測不準距離，遼軍經常將炮石打進城中，深州城內的許多房屋，都遭損壞。姚兕此前的帥府，便是毀於這種「流炮」。

　　但在此時，一座小小的土地廟，對於拱聖軍軍部每日的點卯來說，也顯得過於寬敞了。

　　無論是出擊、守城，姚兕都以嚴酷的軍法要求他的校尉們身先士卒，這的確是維持著拱聖軍士氣在重大傷亡之下亦不至於潰散的重要原因，但它帶來的直接後果便是，拱聖軍的將校傷亡比也遠高於普通的士兵，當六月二十七日的卯時，劉延慶來到拱聖軍軍部之時，他已經是拱聖軍屈指可數的幾個階級較高的將領之一了。

　　軍副都指揮使重傷；護軍虞侯戰死；戰前的五個營都指揮使，如今只有姚古還活著，此時各營的主將，大多資歷也不比劉延慶高多少，要麼是戰前各營的副將，要麼是軍行軍參軍。而他們統率的兵馬，其實也不過區區數百人。幾天前，姚兕便重新調整了各營的編制兵馬，每營多不過九百人，少則只有五六百人。

　　如今深州城內兵力最多的，反倒是宣節校尉李渾的「深州兵」。他奉姚兕之命，以拱聖軍「軍行軍參軍」的名義，與深州知州一道在城中募集勇壯，訓練鄉兵。因姚兕不斷放出風聲，聲稱城破之後，契丹必定屠城，故此城中百姓大多自認必無生理，只能拼死守城，因此李渾手下反倒有數千之眾，雖然絕無野戰之能，但協助拱聖軍守城，倒也是一支重要的力量。

　　五個營的主將，加上田宗鎧、李渾，區區七人，便是如今拱聖軍軍部每日要點卯的全部將領了。

　　姚兕聽過田宗鎧的報告後，他並不相信唐康的那一個空口諾言，驍勝軍既已被擊退，而他仔細詢問，又確定再無其他援軍抵達冀州，因此他心裏面，短期內對援軍的再次到來，已經不抱希望。然而事到如今，即便想要突圍也更加困難，遼人本就在深州三面紮寨，防範嚴密，如今因驍勝軍的到來，又經此大戰，必然也會加強南面的戒備，倘若從深州南面突圍至冀州，有苦河需要渡過，而空間逼仄，在遼人有備的情況下，他根本無法在這段距離內甩開遼人，一旦遼軍尾隨而來，拱聖軍便有全軍覆沒於苦河之邊的危險。

　　姚兕是十分剛決之人，他判斷了自己所處的局勢之後，便已下定決心，無論如何艱難，亦只能堅守深州。況且他心中也很清楚，他在深州堅守如此之久，遼軍攻城損失慘重，一旦他棄城而去，遼軍輕取深州之後，必然屠城報復。那樣一來，他之前的擅自行動，一定會兩府追究，台諫也必定將深州的被屠算到他的帳上，雖以大宋之傳統，他多半不會被處死，但是結局也好不到哪去。

　　然而，他也無法判斷他們還需要堅守多久，才能等來援軍。又或者，在深州城破之前，援軍根本不會到來？因此，他也不能對他的幾名大將隱瞞此事，畢竟他們很快就會現驍勝軍退回了衡水。在點卯會議之時，他故意輕描淡寫的介紹了他們的境況，然後逕直宣佈他們將繼續堅守深州，等待援軍的再次到來。

　　但眾人仍然立即明白了自己真正的處境。

　　原本充滿期盼的氣氛，頃刻間，便降到了冰點。壓抑、絕望的情緒，在眾人的臉上顯現出來。

　　他看見姚古嘴動了動，「除了堅守待援，咱們亦已經別無選擇！」姚兕搶在前面，沒有讓姚古把話說出來。「事到如今，突圍只會全軍覆沒！」

　　他一時之間卻沒注意到，自主帥口中說出「全軍覆沒」這樣的字眼來，在這種情況下，卻更加讓人感覺到不吉利。

　　在清晨的會議上，姚兕又重新安排了各城的防務。劉延慶的第一營因為先日經過激戰，被調到了南城，權當休整。他此時心情複雜，一時憂心忡忡，又無計可施；一時又顧念自己的錦繡前程、身份地位，生怕露出半點怯意來，落人話柄……在患得患失之中，他心不在焉的交接了南城的防務，然後站在城頭，遠眺南方。

　　一大早起來，發現驍勝軍已經退回苦河南岸的遼軍，此時正收拾了營寨，騎著戰馬，拉著馬車，返回深州。看著一隊隊的契丹騎兵，口含樹葉，吹著小曲，從深州的南面招搖而過，劉延慶這時才無比真實的感覺到他們正身處一座孤城之中。援軍已被擊退，而突圍也不可能，他又看到數以千計的宋朝百姓、遼軍家丁，正在千餘騎遼軍的監視下，在城外挖掘緣溝。

　　這顯然是防止宋軍裏應外合，或者半夜突圍的策略。

　　「開飯嘍！開飯嘍！」幾聲吆喝將劉延慶從神遊中拉了回來，他回過頭去，看見李渾領著幾十名深州兵，挑著飯菜，正從上城的階梯處冒出個頭來，他的部下發出一聲歡呼，丟掉手中的兵器，小跑著圍了上去。

　　李渾笑容滿面的讓人分著飯菜，一面高聲喊道︰「大夥慢著點，太尉有令︰援軍不日大集，將遼狗趕回老家指日可待。這回是石相公親自領兵，昨日來的，便是石相公的先鋒……故此這深州的存糧，咱們也不必精打細算啦，大餅管飽，有肉有菜，還有好酒！」

　　他這個「酒」字一出口，城牆上立時歡聲雷動，連劉延慶也忍不住湊上前去，罵了一句粗話，「娘的，多少年沒聞過酒味了！」

　　李渾見他過來，忙親自遞了一大碗酒過來，笑道︰「劉將軍，這是城內富戶李三眼家釀的酒露，聽說李家好大家業，都道河朔衣被天下，李家的綾絹，本州人都知道，也就比相州、定州的那幾家大戶差點了。〈注十六〉連這酒露製法也是從東京巴巴兒學回來的，李三眼和我誇口，說他家的酒，和烈武王府是一個味道，劉將軍給他嚐嚐！」

　　劉延慶端過酒來，一口飲盡，咂舌讚道︰「好烈酒！好烈酒！」一時心中的烏雲，暫時拋到了九霄雲外。

　　李渾見他喜歡，笑著叫人捧了一小罈酒過來，送給劉延慶，一面輕輕踢開一個又來討酒的節級，高聲道︰「太尉有令，這酒便是給大夥解解饞，待到打敗遼狗之後，再與大夥痛飲，不醉不休。今天每人限量一碗，以免誤事。要是有人喝了酒，待會遼狗攻城，直娘賊的連弓都張不開，那以後可沒命喝酒了。」

　　「沒事，俺量大！」那節級早和李渾相處慣了，也不太懼他，臊著臉，又湊上前來。

　　「量大也不成，太尉的將令，誰敢犯？」李渾笑著啐了他一口，「你要是今日喝了酒，還能射殺幾個遼狗，明日我再給你兩碗。」

　　「李將軍，這可是你說的！」

　　「誰還賴你。」李渾笑著拍了下那節級的頭盔，眼見著各人酒菜都分發畢了，便過來與劉延慶告了罪，下城而去。

　　這一日的南城，經過李渾來這麼一趟，眾人的士氣又高漲起來。劉延慶雖然明知道援軍無望，但是也不那心事重重。

　　然而，讓人奇怪的是，原本預計之中的猛烈攻城，在這一天，竟然也沒有發生。遼軍突然停止了連日持續不斷的攻城，他們僅有的動作，只是在南城外挖挖壕溝。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不僅讓劉延慶意外，連姚兕也有點摸不著頭腦。

　　不僅二十七日是遼軍停止攻城，二十八日，遼軍也沒有攻城。只是零星的，遼軍會朝城裏打幾炮。此時深州城被遼軍圍得鐵桶一般，特別是遼軍開始在南城挖壕溝以後，深州與外界便完全斷了聯繫。拱聖軍諸將全然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麼事，對於遼軍的突然變化，他們也只能帶著種種猜測，靜觀其變。對於拱聖軍有利的是，深州城內糧草充足，不懼遼人久困；但不利的是，這種優勢並非拱聖軍獨有，深州下轄五縣，個個都是人口眾多、富有豐饒的望縣，除了深州州治所在的靜安縣，遼軍很早就攻克了武強縣，在這次圍城之時，又抽出兵力，先後攻取了束鹿、饒陽二縣，尤其是束鹿縣的常平倉，積蓄了三萬餘石糧食，因當地官民心存僥倖，抗令不遵，捨不得焚毀，結果全部落入遼軍之手，大大緩解了深州遼軍的補給壓力。

　　因此，劉延慶又生出一絲僥倖來︰或許遼人準備改變策略，想要長期圍困深州。

　　只要遼軍不再攻城，這樣的局面，劉延慶是樂於接受的。

　　但他的幻想僅僅維持了一個晚上，六月二十九日的清晨，便在劉延慶把守的南城之外，他看見一個遼人身著白衫，身上沒帶任何兵器，單騎馳至城下，朝著城頭喊話，要求進城面見姚兕！

　　劉延慶一面止住打算往城下射箭的部下，一面連忙著人向姚兕請示，得到允許之後，才放下一隻吊籃，將這個遼人吊進城中。

　　「我是為兩朝百姓而來！」這個使者一上城頭，便用一口流利的汴京官話，如此宣稱。

　　不消說，這是個劉延慶心裏非常讚賞的使命。

　　雖然他還是戴上了一張面具，旁人絕難從他冷冰冰卻又不失禮貌的臉上看出他對於這個使者的態度。按著姚兕的命令，他親自護送著這個契丹使者前往靜安縣衙。

　　他知道姚兕的行轅本不在靜安縣衙，此時只不是為了要接見遼使，不得不選一處較氣派的地方，一時間人馬調動難免需要時間，因此他故意不疾不徐的走著，為怕被遼使覷出城中虛實，又寧可多繞道路，也要挑著破壞不大的街道行走。

　　這麼著花了好一陣功夫，他才終於將遼使送至靜安縣衙，他到達之時，遠遠便望見縣衙內外，一隊隊虎背熊腰的將士，扣劍持戈，盛陳兵甲，一片肅殺之氣，心知姚兕必已準備妥當，這才放下心來，伸手請遼使下了馬，步行進縣衙。

　　走進縣衙之內，肅殺之氣更重，衙內兵士，皆是凶神惡煞一般，彷彿立時便要將遼使生剝活吞了。他悄悄斜眼打量遼使，見他表面上雖做出不以為意的樣子，眼神卻已有幾分慌亂，不由暗暗好笑。此時田宗鎧早已披甲持劍，站在公廳門口，見劉延慶與遼使過來，亦不降階，只是微微躬身，道︰「使者請。我家太尉，恭候多時了。」

　　那遼使臉色更不好看，在公廳前頓了頓，揮了揮袖子，大步跨進廳中。

　　劉延慶不動聲色的跟在他身後，進了廳中，便見深州知州、通判、姚兕各據一座，皆是冷冷的望著遼使，並無人起身相迎。

　　那遼使見著這般情形，頓時怒形於色，亦不行禮，只是倨傲的虛抬了抬手，高聲道︰「學生范陽蕭與義，奉大遼蕭簽書、韓晉公之令，求見大宋姚太尉……」

　　他話未說完，已聽身後田宗鎧一聲斷喝︰「爾敢對太尉無禮？」

　　那蕭與義幾乎被田宗鎧唬得一抖，但言語上卻不稍讓，哼了一聲，譏道︰「我大遼之禮儀，素只對知禮之人而行。」

　　田宗鎧大怒，猛地上前一步，拔劍出鞘，卻被姚兕揮手阻止，姚兕望了蕭與義一眼，冷冰冰的說道︰「爾等無信無義之輩，亦敢奢談禮儀？說吧，蕭嵐、韓寶令你來，所為何事？」

　　「學生乃是為這深州一城百姓之性命，太尉一世之英名，兩朝百年之交好而來！」

　　「這倒是天下奇事。」姚兕譏道。

　　「兩日之前，南朝驍勝軍已敗於苦河之北，如今深州已是一座孤城，太尉乃南朝名將，其中利害，似不必學生多言。我大遼素重英雄，若非蕭簽書、韓晉公感念太尉乃是當世英豪，學生亦不必來此。」

　　「如此說來，你是來勸降的？」姚兕臉上露出一絲冷笑。

　　「非也。太尉豈是投降將軍？此下智所不為也。學生此來，是來表達誠意，為恢復兩朝交好之誼……」

　　「那你是來求和的？」姚兕的譏諷中，帶著一絲意外。

　　「太尉此言差矣。我大遼自南狩以來，所向克捷，未逢敗績，用『求和』二字，豈不滑稽？此番南下，不過為南朝朝廷中有奸小之輩，對大遼常懷非份之望，挑撥兩朝關係，致使令主不顧兩朝百年兄弟之誼，背信棄義，巧言毀約，故不得不略施薄懲。若論兩朝淵源，本是恩多怨少，但凡興事，皆為南朝有豎儒抱殘守缺，念念不忘覬覦本朝山前山後諸州而來。若是南朝君主經此一事，果能以兩朝交誼為重，以天下蒼生之重，我大遼又豈願多興兵戈，而使生靈塗炭？」

　　「簽書、晉公知太尉乃是明理通達之人，故遣學生前來，望太尉能將此情，上稟南朝太皇太后、皇帝陛下。若是南朝仍顧念兩朝兄弟之誼，我大遼亦不願多事殺傷，深州之地，兩軍亦可相安無事，以待重訂盟約……」

　　劉延慶在旁邊聽著蕭與義開口所提的條件，一時驚訝得張大嘴合不攏來。

　　這豈非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縱然不願議和，但也不妨答應下來，為緩兵之計也不錯。他簡直懷疑蕭嵐、韓寶的腦袋是不是被驢踢了，他完全想不到姚兕有什麼理由不答應下來。

　　他不由將目光轉向姚兕，卻見姚兕的眼中，閃過一絲凶光。劉延慶心中一驚，便聽姚兕語帶譏諷地笑道︰「這可要多謝蕭簽書、韓晉公的美意了！不過……」他的臉色突然一變，厲聲道︰「想來蕭、韓二公，尚不知道我大宋太皇太后、皇上早有聖諭？爾等尚以為大宋國土，是爾輩說來便來，說走便走的嗎？」

　　「議和也罷，重訂盟約也罷，待我大宋將士到了幽州城下再說不遲！」他俯著身子，居高臨下的望著蕭與義，惡狠狠地說道︰「原本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不過，看來要讓蕭、韓二公明白本朝的心意，著實不太容易，迫不得已，只好借君頭顱一用了！」

　　姚兕長相本就十分的兇悍，這時惡狠狠的盯著蕭與義，將蕭與義嚇得腿都軟了，嘴巴張合，半晌不出聲來。

　　只聽姚兕站起身來，高聲喝道︰「來人，將這廝剁了，扔下城去！」

　　「遵令！」田宗鎧大聲應道，幾個親兵衝進廳中，不由分說，抓住蕭與義便拖了出去，過了好一會，才聽到從院中，發出蕭與義的尖聲慘叫。

　　劉延慶目瞪口呆的望著姚兕，只聽這中間一直不一言的深州知州朝著姚兕抱了抱拳，問道︰「太尉，這……卻是為何？如此，必然激怒遼人……」

　　一旁的深州通判也是一臉驚疑，附和道︰「便是虛與委蛇也好，緩兵數日……」

　　姚兕轉過身去，看了二人一眼，苦笑道︰「公等有所不知。」

　　「唔？」

　　「姚某若是應允了，卻不將此事上稟朝廷，那便私與敵國交通，日後只怕連公等亦脫不了干係。」

　　「那上稟朝廷便是了！」

　　「嘿嘿……」姚兕乾笑了兩聲，望著二人，半晌，才說道︰「咱們真的甘心便這樣與遼人議和？若將此事傳至朝中，二公以為朝廷果真能信守那不議和之詔？」

　　見二人盡皆默然，過了一會，姚兕又慨聲說道︰「大丈夫要死便死，要我姚兕做王繼忠〈注十七〉，深州再做澶淵，那卻是萬萬不能！」

　　深州城外。

　　蕭嵐、韓寶看著蕭與義的屍體，一段一段的從深州的東門外拋下來，二人的臉色皆是難看到了極點。

　　半晌，兩人默然對視了一眼，韓寶見蕭嵐輕輕咬牙點了點頭，心中的怒火，立時化做一聲怒吼，迸發出來︰「屠了它！」

　　〈注十六〉其時河北產業，雖鐵、鉛、錫、銀等礦產，主要分佈於大名府防線一帶及以南地區，但紡織業則是遍佈整個河北路，素以精美著稱，而其中尤以定州刻絲、相州染色工藝最為著名。按，歷史上河北精絹產量之大，即令人咋舌，據學者推算，僅每年為內庫收藏之河北精絹，即不下一百萬匹。而以工藝精美來說，南方如兩浙之紡織業，此時尚不能與河北路相提並論。

　　〈注十七〉澶淵之盟時，王繼忠被俘，然後受遼人之意，致信宋真宗，提出議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