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大江明月話曹公
石破天驚逗秋雨──法家酷吏統治下李廣三代狂飇英雄的悲劇
向萬里無寸草處行腳──談玄奘三藏
萬家燈火共華夷──談李世民
天風海雨話李密
論魏延之死
羽扇綸巾話周瑜
談周瑜
論日本國名為武后所賜──兼述支那為秦或絲之對音
漢諱和帛書老子的抄寫年代
關羽刮骨療毒──談中國科技史上的一宗公案
再論華佗
花開富貴‧竹報平安──隋唐年俗雜話
長安之春
鹿秦劍
遊湖借傘
慾望的妖精──談西遊記
談秦可卿
張三丰與少林淵源

《狂飇英雄的悲劇》羅龍治

《二○一六年十月七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自序

　　從高山森林到大海，從人間黑暗的小巷到浮萍蕭蕭的橫塘，我都找過。但是，雨，你這流浪的歌手，你這沒有影子的怪俠，今夜你究竟去了那裏。

　　大地皸裂，萬樹蕭蕭，百萬千花眼看就要萎化做一堆塵土。雨，你這大地之母，難道說你那雙黑夜「無明」的巨眼，也被科學工廠的怪煙薰成盲瞳了嗎？難道說人間空氣的污染，江河的毒黑，你也茫然沒有知覺了嗎？

　　雨，可憐的盲瞳！那人間小樓的燈光，還有那橫塘踽踽的萍兒，都在等待著你！於此，請讓我為你獻唱一首老歌（胡適之作）：

　　　　賣藥遊方四十年，浮生浪說小神仙。

　　　　於今迴向人間去，洗淨蓬萊再上天。

　　在我的第二本文集將要出版的前夕，我的心情確是如此的沉重！尤其今夜我伏在窗前，檢點這三年來的舊稿，當我重讀李廣、李陵、魏延、華佗的悲劇的時候，我真想祈求上蒼來一場大雨，像天空缺了口那樣的一場大雨！

　　真的，二千年來，中國法家帝制流毒太深了！中國的百姓太世故、太鄉愿了。

　　前些日子，哈佛大學的余英時教授談到中國歷史上法家政治的傳統（見本年一月二十六日聯副）時，他也極悲憤的引譚嗣同的話說道：二千年來之政，秦政也，皆大盜也；二千年來之學，韓學也，皆鄉愿也。惟大盜利用鄉愿，惟鄉愿工媚大盜。

　　這實在是石破天驚的極高明之言。

　　在法家帝制高壓的統治之下，由於法家治術的陰柔周密，故明哲保身（大多是鄉愿）的中國人，遂在「忍」字上痛下功夫。故今天要談中國功夫，百般「忍」順實為最道地的「中國功夫」！就因國人鄉愿保身，「天人合一」，故在中國歷史上從來就不曾出現過什麼宗教革命、知識革命、工業革命、浪漫主義、理性主義等如火如荼的大規模的運動。中國歷史上改朝換代的起伏，說穿了不過多是些饑餓的群眾受了野心家鼓動，才掀起的「饅頭運動」而已！試看中國歷史發展的曲線，從法家中央集權的秦朝到變本加厲、獨裁專制的清朝，其起伏就如饅頭形的丘陵一樣，絕無奇峰突起。這和文藝復興以後，西方歷史發展的曲線──為宗教而革命，為科學工業而革命，為民權的爭取而革命，為知識的進步而革命，其起伏如驚濤駭浪，兩者適成為最尖銳的對比！這不能不說是中國歷史之一絕！

　　我說這話，並不是在反傳統，我只是批評傳統，尤其是想指出法家在中國政治傳統中所創下的某些禍害。在法家的統治之下，你要說中國百姓「樂天安命」也好，你要說他鄉愿、世故也未始不可。紅樓夢就好比是一個專制王朝的縮影。於此我們不妨平靜的來想一想：自從劉姥姥來到賈府以後，究竟是那些不諳世務的千金小姐在嘲弄姥姥，還是姥姥嘲弄她們？這是明顯不過的例子，而劉姥姥的世故便是一個典型的中國人的影子。再說，錢穆教授在國史大綱裏面說：中國歷史的發展，簡直是一片琴韻悠揚也；方東美教授在他的哲學三慧裏面也說：中國人的生命情調如明月簫聲，而近代西洋人則如晴天霹靂。這些話都可以為中國歷史發展的曲線作一客觀的旁白。

　　法家治術，除講求權、勢、術的運用之外，最厲害的一著便是愚民政策的法家主張「以法為教，以吏為師」，這是說：百姓只須知道政府的法令，此外便無須知識了。法家不要百姓有知識，廣大民眾得不到知識的啟蒙，基本人權之概念逐無法發展成為一套嚴密系統的知識。故中國人面對法家專制的反抗，往往都是「非知識性」的，或說是「非理性」的，由是大規模的知識性的運動無法形成。大學者如董仲舒面對法家專制，也只能以陰陽災異的神權來裁抑君權而已。明初的方孝孺是面對君主獨裁而有心收回民權的人，他的政治學說較有系航（參見沈剛伯：方孝孺的政治學說），但他被抄滅十族，可見知識性的反抗，即使是個人亦為法家所禁，況大規模的運動呢？百姓愚昧，真理難明，故中國歷代革命的檄文如陳琳討曹操的檄文，祖君彥討隋煬的檄文，駱賓王討武曌的檄文，宋濂北伐蒙元的檄文等，都是說受壓迫而革命，可是革命之後呢？卻不是知識上、制度上求進步，反而是每革一次命，皇帝的權力就增加幾分。直到近代滿洲努爾哈赤起兵，還以「七大恨」告天而革朱明的命，其思想之幼稚蒙昧如此！同時期的西方人卻早已為民權、為科學、為知識而革命的驚天動地了！

　　法家之專制，使家天下之思想根深蒂固。孔子說：「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可是中國由秦至清，二千年來皆是「大道之不行也，天下為私」！難怪陶淵明要嘆息著說：「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又說：「黃唐莫逮，慨獨在余」了。

　　中國人面對法家的制度，既無一套周密的思想利器可以制衡（儒家道家思想易流於鄉愿世故），故二千年來，士大夫以個人所作的非理性的反抗，史不絕書。就以本叢稿中所涉及的幾個歷史人物來說：李廣以自殺來反抗，李陵以逃亡匈奴、老死外國來反抗，都是「非理性的」。魏延以武力自衛，被抄滅三族。華佗被曹操捕殺的時候，以焚毀手寫的醫書來洩憤，靈樞素問，同歸塵土。這些都是「非理性」的反抗，由此亦可見法家不但摧殘文明，且威脅到人的基本尊嚴。二十世紀中國民權思想之落伍，科學知識之落伍，法家豈能辭其咎！

　　談到這裏，對於李廣和華佗之死，我想再補充幾句話。

　　關於李廣之死，也許還有人不相信他是為了反抗法家酷吏的迫害。因此我再舉一條史記上的證據。李廣有一次戰敗，被匈奴活捉，逃回以後，依漢法當斬，結果以有赫赫戰功而廢為庶民。廣平居無事，便到藍田南邊的山中打獵。天黑以後，就在田野烤肉飲酒，深夜才帶著隨從回家。路過霸陵亭下，亭尉以漢法不准夜行，便強留李廣宿亭下。李廣的隨從就說：「不是別人，是前李將軍！」那知亭尉大怒說：「今將軍亦不得夜行，何況前李將軍。」李廣怒甚，其後便藉機毆殺霸陵尉，並自動上書請罪。

　　這件事就表面看來，李廣違法殺人，實目無法紀。但須知法有惡法，何況專制之法！漢代遊俠朱家、郭解到處設法保全犯人，太史公稱揚說是「仁者有采」，可見李廣毆殺霸陵尉便是尋法家酷吏的晦氣，雖然其手段是「非理性」的！

　　類此情形，又出現在華佗傳上。華佗傳說：佗臨死，出一卷書與獄吏，曰：「此可以活人。」吏畏法不受。佗亦不彊，便索火焚之。華佗只因沒有把曹操的中風醫治根除，便被曹操所殺，這不是專制是什麼？曹操是道地的法家執行者，故華佗的醫書，獄吏畏法不敢接受。而華佗的針灸麻醉獨步東漢，竟橫遭殺害，乃焚書以洩憤（其實大可丟在獄中）。這種反抗，又是「非理性」的！李廣等人對法家的反抗，都是「非理性」的，但表現得極有鋒芒稜骨，不愧血性漢子。然亦有些人被折辱得銳氣喪盡，其反抗則近於鄉愿矣！

　　明史上有一條這樣的記載：吳人嚴德岷因犯了朱元璋的忌諱，被黥面充軍。後來遇赦放還，布衣徒步，誰也不知他曾做過官。此人到宣德時期還活著。一天又因事被御史逮捕，跪在堂下供說他從前也曾在御史台勾當過公事，頗曉三尺法度。御史問他說做過什麼官？回說洪武時期的御史嚴德岷便是老夫！御史大驚謝罪。第二天親自登門拜訪，那嚴德岷卻早就挑舖蓋走了。後來有一教授和他喝酒，見他臉上刺字，頭戴破帽，便問說你老人家犯過什麼罪？德岷嘆息著說了一番，並說先時國法極嚴，做官的多半身家性命不保。說完，北面拱手，連稱「聖恩，聖恩」不已。

　　嚴德岷對朱元璋的諷刺，可謂入骨三分。但可怪的是這受盡折辱（臉上刺字）的老頭，到後來流落江湖餬口，竟也不曾在理性或知識上加以反擊。我想凡是看過明史的人，對於朱元璋的文字獄、瓜蔓抄，大概沒有不憤怒髮指的。而嚴德岷的態度，真道盡了中國人的鄉愿世故，各人自掃門前雪，中國怎能積極進步？

　　上述這些雜感，可以說就是「狂飇英雄的悲劇」這本書所能提供的主要概念。這些概念我用個人傳記的體裁來加以反映，因為這樣比較真實而不乏味。

　　此外，我在書中還談到漢諱的問題、日本國名起源的問題、「支那」語源的問題、華佗在中國科技史上的問題，以及蘇東坡念奴嬌詞「羽扇綸巾」的問題等，這些都談不上是學術上的什麼新見解，只是站在播種者的立場，把一些史學、文學、科舉上常見的問題，做一通俗的處理，以便於大眾傳播而已。我相信客觀知識的傳播，必能增加社會上理性的力量，促成社會的進步。

　　三四年來，承高上秦兄苦心鞭促，寒雨孤燈，冷月冥冥，個人之甘苦微不足道。草此數篇短文，聊酬天涯知己而已。

　　　　　　龍治記於盲雨樓六十五年夏

大江明月話曹公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曹孟德短歌行

　　每次深夜讀到曹孟德的這首短歌行，便使我覺得寒冷蒼涼。像這樣淒冷的畫面，可以說是曹孟德不容於中國儒家傳統社會的最美的構圖。

　　當東漢日落昏黃的時候，不管曹孟德這隻老鴉，是否真的曾為人世的黑暗不公啞啞而鳴過，但是他公然反叛儒家名教的行為，終於被目為「亂世之奸雄」，於是他只好在儒家的道德意識形態所建築的社會門牆之外，繞樹而鳴，無枝可依了。

　　據蘇東坡雜記上說：宋代有許多行腳說書的人，在江湖上往來講唱三國故事，當民間小兒聽到說書人講到曹操大敗的時候，便拍手歡笑；如果聽到劉皇叔大敗時，便嘟鼓起了腮幫子，扁著小咀，一臉的不高興了。

　　這條記載很有意思。因為很多人誤以為民間視曹孟德為奸雄，乃是明代羅貫中的三國小說流行以後的事，但從蘇東坡雜記上看來，宋代民間說書人對曹孟德的批評已是不懷好意的了。

　　然而民間視曹孟德為奸雄，是否始於宋代，這又是另一個有趣的問題。唐宋時代，民間經濟高度發展，百姓有錢有閒，故唐代可能已有說書人講三國故事，但唐代民間「或笑張飛胡，或謔鄧艾吃」，似乎還沒有「或刺阿瞞奸」者出現。唐人不笑阿瞞奸，可能和當時社會的胡化、不遵禮教有關。至於宋人乃是遵行儒家倫理規範的方正君子，對於曹阿瞞離經叛道的行為，是一定會鳴鼓而攻之的。

　　宋代民間說書人，既已到處講唱曹阿瞞的奸詐，這些說書人所講唱的平話底本，代代相傳，像滾雪球似的越來越大，到明代羅貫中寫小說的時候，他也看到了。但是羅貫中並未完全採取說書人的傳統，來描寫三國演義中的曹孟德這個角色。因為羅貫中所要描寫的曹孟德是個性格複雜的人物，不像說書人那樣單純的取悅大眾。羅貫中是一個喜歡歷史知識的浪漫小說家，他創作小說是以三國志和裴注為本，而不是像說書人那樣信口雌黃的。這點在三國演義較早的本子「嘉靖本」的序文上就說得很明白，可惜後來的毛宗崗改本反而刪落了。那個在嘉靖本上作序的人是羅貫中的老友蔣大器，他說：

　　　　前代嘗以野史作平話，令瞽者演說，其間言辭鄙繆，又失諸於野，士君子多厭之。若東原羅貫中以平陽陳壽傳，考諸國史，留心損益，目之曰：三國志通俗演義。文不甚深，言不甚俗，事紀其實，亦庶道乎史。

於此可見羅貫中寫作小說態度的不同流俗。

　　羅貫中既未採取民間說書人的傳統，來描寫曹孟德這個角色，那麼民間讀三國這部小說的人，何以多半仍會認為書中的曹孟德是一個「絕對的大壞蛋」呢？這是因為民間一般看三國演義的人，大家只為消遣，而不是把他當做像紅樓夢那樣的純文學作品去細心精讀的緣故。

　　夏志清教授在他的「中國古典小說評介」裏，便曾經談到一般粗枝大略的讀者對三國角色會產生印象偏差的問題。他說：粗心的讀者往往會從幾個很戲劇化、很突出的場面裏獲得對書中主要人物的印象，認為羅貫中有意眨抑曹操而崇揚關羽。其實羅貫中所寫的關羽乃是一個「剛而自矜」的悲劇性格的角色，而不是民間奉為神明的「武聖」。剛而自矜是陳壽在關羽傳所下的評語，可見羅貫中是尊重歷史知識的尊嚴的。至於被民間說書人評為「歹角」的曹操，在三國這部小說中，則亦於不同的場合以不同的姿態出現。譬如在赤壁之戰前夕，曹操大宴長江這一回裏，羅貫中給我們描繪了一個極端自信而又變化莫測（別人難以測度）的詩人政治家生動的畫像。忽然之間他熱情橫溢，轉眼之間他又心黑手辣。因此，凡是堅信三國演義中的曹操是個「絕對的大壞蛋」的讀者，顯然是未能充分欣賞到書中類此精彩的場面。

　　無論從歷史上客觀的事實，或是三國演義中所有描寫曹操的情節來看，夏志清對曹操這個角色的分析都是正確的。曹操在歷史和小說裏，他不曾追殺關羽，又用錢從匈奴那裏贖回蔡文姬，這些都是真性情的流露。人的性格往往是複雜多面的，小說家如要寫出一個活生生的反派角色，做為社會人生的一面鏡子，那麼這個歹角必須在窮兇極惡之中保留幾分人性，使他有血有肉，才不會失去真實感。羅貫中所描寫的曹孟德這個角色，便是橫斜而有真實感的人物。

　　現在我們再從歷史素材上，來追索曹孟德的面目。世說新語容止篇：

　　　　魏武將見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遠國，使崔季珪代，帝自捉刀立床頭。既畢，令間諜問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頭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聞之，追殺此使。

三國志裴注引魏氏春秋：

　　　　武王姿貌短小而神明英發。

　　上面二條材料，可以說是曹孟德相當突出、鮮明的畫像。所以遠在曹孟德尚未成名之前，東漢名士許子將已經評他為「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了。其後陳壽寫三國志也說孟德「擥申商之法術，該韓白之奇策」、「官方授材，各因其器，矯情任算，不念舊惡。」陳壽是晉人，不便把孟德評得像許子將那樣露骨。其實曹孟德熟諳法家治術和兵法，那不就是「治世之能臣」嗎？孟德矯情任算，詭詐尚計，在崇尚禮教規範的社會裏，不就是「亂世之奸雄」嗎？

　　東漢之世，是儒學和儒行表現在知識分子的生命上極有光芒的時期。政府選舉，固然以德行為先，孝子廉吏是歲舉的常科；而整個社會上，忠君孝親，篤於故舊，不畏強權，更是成為社會公認的道德標準。這在後漢書的黨錮列傳和獨行列傳上表現尤為明白。如光武帝劉秀和嚴子陵原為故交，劉秀做皇帝後，仍引子陵同榻，而子陵睡姿很霸道，居然把腳放在光武的肚皮上，這種友誼顯得多麼醇厚。張儉彈劾中常侍橫行不法，被迫棄家逃亡，他的宗族朋友為他破家相容，凡張儉所到之處，郡縣為之殘破。這是東方文明所造就的何等人格！但是東漢的名教之治，到了建安時期，便受到曹孟德激烈的反抗和挑戰。曹孟德挾持天子，獨擅漢政，他竟公然反叛名教而下了三道有名的求才令。如建安十五年令：（大意如下）

　　　　若必廉士而後用，則齊桓其何以霸世？今天下得無盜嫂受金而未遇無知者乎？二三子其佐我明揚仄陋，唯才所舉，吾得而用之。

建安二十二年令：

　　　　韓信、陳平負汙辱之名，有見笑之恥，卒能成就王業，聲著千載。吳起貪將，殺妻自信，散金求官，母死不歸，然在魏，秦人不敢東向，在楚，三晉不敢南謀。今天下得無有負汙辱之名，見笑之行，或不仁不孝而有治國用兵之術者，其各舉所知，勿有所遺。

　　據此，曹孟德公然宣布他求才的標準「唯才是舉」，不問品行，甚至於「不仁不孝而有治國用兵之術者」都在選拔之列，這不是東漢名教之治的反動嗎？

　　曹孟德治國尚刑名法術，不要人格氣節，順己者生，逆己者死，他妄殺遵守禮教的世族荀彧、孔融、楊修，摧殘有人格的知識分子，難怪代表東漢傳統的諸葛孔明要和曹孟德周旋到底了。其後曹孟德雖然能夠獨霸北方黃河流域，吳蜀對他亦無可如何，但孟德破壞禮教，禮教是維繫人心之大法。人心一亂，無所不為，曹丕盜漢，司馬炎也就不客氣盜魏了。社會人心既亂，戎狄大禍繼至，黃河流域反淪為胡人的天下了。故曹孟德毀壞綱常，矯枉過正，在崇尚禮教文明的中國社會裏，他無可懷疑的是扮演了反派的悲劇角色。

　　蘇東坡前赤壁賦云：「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此非曹孟德之詩乎？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曹孟德蔑視東方禮教文明在社會人心之中潛在勢力之可畏，妄圖援法代儒，苛察少恩，摧殘知識分子之尊嚴，到頭來這隻老鴉只好在寒冷的大江明月之下，踽踽孤鳴了。「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後世之人仍然歌頌東漢禮教之治的萬丈光芒，此豈曹阿瞞個人之政治野心所能對抗者耶！時移世易，治術雖有不同，但人性中的基本尊嚴，不可蹂躪，這是最淺顯明白的道理了。

石破天驚逗秋雨──法家酷吏統治下李廣三代狂飇英雄的悲劇

　　崑岡玉碎鳳凰叫

　　石破天驚逗秋雨

　　　　　　──李賀

　　楔子

　　每當夏天的黃昏，坐在空闊的草地上，看著金黃色的夕陽緩緩下墜，草地上好像舖了一層薄薄的金沙，這時候，我喜歡獨自幻想著草原沙漠裏的浪漫故事。因為黃昏的蒼茫和寂寞，多少容易使人染上一種淒迷的感覺。就像──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這是多麼蒼涼而淒迷的大草原構圖。

　　這裏讓我們暫時調整記憶的時光，回到大約距今二千年前的時候。

　　那時，正當中國秦朝，北亞大草原崛起了第一個世界性的游牧大帝國──匈奴。他們第一代的單于叫頭曼單于。頭曼之子冒頓竟龍飛塞外，他的鳴鏑震撼了長城以南的大漢帝國。於是，那時象徵著漢族農業社會保護神的長城，受了匈奴的暴襲，便像是一條鱗甲受創的巨龍，緩緩的抬起了他的頭，昂然北向。漢與匈奴之間的長期戰爭，就這樣拉開了序幕。

　　李廣祖孫三代狂飇英雄的事業，便是他們北征匈奴所創寫下的一篇可歌可泣的長篇史詩。

　　一、冒頓單于

　　西元前二○九年，在匈奴的歷史上是個驚天動地的年代。那年是北亞民族的怪傑冒頓以鳴鏑射向他的父親而奪得匈奴單于大位的一年。

　　冒頓的崛起，實在就像是草原民族的傳奇故事一樣，浪漫得令人難以置信。

　　冒頓原是頭曼單于的太子，頭曼不喜歡他，派他去月氏作人質。後來頭曼突襲月氏，月氏怒而攻冒頓。冒頓在重重圍困之中，奪了一匹快馬逃回匈奴。頭曼這才佩服他的勇氣，封他為萬騎之長。

　　冒頓為使他的騎兵絕對服從他的命令，便用鳴鏑（信號警箭）來訓練。他下令：「凡鳴鏑所射，不射者死。」冒頓帶著他的騎兵常去草原打獵，凡是冒頓鳴鏑所射，他的部下便萬弩齊發。有一次冒頓的鳴鏑射向他的愛馬，另一次則射向他的愛妃，凡是猶疑不射的武士都被處死。最後冒頓的鳴鏑射向了他的父親，於是冒頓便登上了單于的大位。

　　冒頓雄長匈奴以後，夾在東胡與月氏中間，三部併強。東胡王亦不知冒頓之厲害，乃先後派遣使者向冒頓索取他的千里馬和閼氏。冒頓問部下說：「千里馬和愛妃可不可以給人？」部下都說不可以。冒頓大笑說：「千里馬多得很，給他一匹又何妨，女子多得很，給他一個又何妨！」東胡王以為冒頓可欺，便又派使者去索取一大片草原。冒頓又問部下說：「草地可不可以給人？」部下說：「草地一大片，給他一片好了！」冒頓卻勃然大怒說：「草地是牛羊馬的生命，是國家的根本，怎麼可以給人！」一說完就帶了騎兵突擊東胡，冒頓下令「後者皆斬」，於是匈奴的馬蹄捲起了一陣狂沙，東滅東胡，西走月氏，南侵長城，奪走了秦朝猛將蒙恬所收回的鄂爾多斯草原。

　　冒頓所擴張的匈奴大帝國領域，以現在的地理來說：東起大興安嶺與呼倫貝爾，西至哈薩克斯坦以及天山地區的全地域，北迄南西伯利亞，南跨長城地帶。他們以綏遠陰山山脈北邊為支配中心（即單于庭所在），沙漠以北注入貝加爾湖的鄂爾渾河、土拉河流域為支援根據地，統一了北亞細亞的草原整體，展開了匈奴史上冒頓、老上、軍臣單于的黃金時代。（見姚大中的「古代北西中國」）

　　冒頓統一北亞大草原以後，不久楚漢相爭結束，於是長城以南的大漢帝國也遙遙建立。但劉邦雖身經百戰，他對於冒頓勢力之強大則毫無所知，因為在中國古代從未出現過如此強有力的草原政權。

　　高祖七年（二○○B.C.），在山西黃土高原北邊防守匈奴的將軍韓王信突然向匈奴投降了。劉邦親自率兵北上鎮壓，冒頓便帶兵南下接應韓王信。漢匈前鋒一接觸，冒頓便很機警的詐敗撤退，把漢軍引向平城。高祖率前鋒騎將來到白登山，匈奴突然派伏兵四出，衝斷漢軍，把劉邦困在山上。漢軍左衝右突，卻被圍成鐵桶相似。劉邦這才驚覺到匈奴的強大。最後劉邦採用陳平奇計脫險，顏師古云：「所謂奇計，醜惡難以見人也。」可見白登之圍，實劉邦平生之奇恥大辱。

　　劉邦脫險以後，不敢再犯匈奴，便採用婁敬的建議，與匈奴和親。和親是一個龐大的變相納幣，還要在邊境上設市，供給匈奴所須，以減少匈奴的抄掠。因此冒頓和漢人和親，並不是貪得漢人的美女，而是為了獲取經濟上的實惠。

　　劉邦死後，漢帝國由女主人呂太后當政，冒頓更不把呂氏放在眼裏了。冒頓竟狂妄的向呂太后求婚，他寫了一封信給呂氏，措詞充滿了輕佻和諷刺。他說：

　　　　孤僨之君生於沮澤之中，長於平野牛馬之域，數至邊境，願遊中國。陛下獨立，孤僨獨居，兩主不樂，無以自娛。願以所有，易其所無。

冒頓的口氣，顯然是不願再做中國的「女婿」，而向他的「丈母娘」挑戰了。這豬八戒的想法（西遊記第二十三回豬八戒要娶丈母娘）終於激怒了呂太后。

　　呂太后召見陳平、樊噲、季布問道：「冒頓如此狂悖，要怎樣對付？」樊噲站起來大叫著說：「請派給我十萬大兵，深入匈奴，斬冒頓首獻于闕下。」季布一聽，拔刀而起，指著樊噲痛罵道：「樊噲面欺，可殺。當年冒頓困高帝於白登，樊噲身為前將軍而不能解圍，今又口出大言，是自欺欺人哪！」

　　呂太后見這兩個武夫爭吵得這樣激烈，便問陳平的意見。陳平知道目前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便主張忍辱求全。於是叫張澤回了一封信，措詞卑屈之至。那信上大意說：

　　　　接到單于來書，敝邑極為恐懼。單于對我過獎，實不敢當。我現在年事已高，頭髮白了，牙齒也掉了，那有往日的丰采呀！單于如不怪罪，敝邑將送上一輛馬車。空閒的時候，就請單于駕車到草原上散散步吧！

　　冒頓看了這信，對於大漢帝國女主人的怯懦，為之狂笑不已。

　　漢帝國的執政回冒頓單于的這封信，就表面上看實在屈辱之至，但是如果深入的想一想，這個廟堂執政者，如此理智而不衝動，實在是黃老信徒的大政治家手筆！老子說：「知其白，守其黑」又說：「知其榮，守其辱」。那麼這封回信不正充分表現了漢人「積極忍辱」的風度嗎？唯其能忍辱，所以能雪恥。

　　呂太后受了冒頓的欺負，懷恨鬱鬱而死。到了文景時期，匈奴的冒頓、老上、軍臣單于當家，國勢如日中天，漢朝仍然無力扳回劣勢。當時的大政治家賈誼、晁錯每上奏談到匈奴的問題，無不痛哭太息。晁錯還很冷靜的分析過漢兵與匈奴的長短，主張「以長擊短」。這樣又經過了三十年的和親納幣、休養生息，大漢帝國的力量才充實起來。尤其是作戰所需的戰馬，官方和民間合力馴養，四十年來已經成為「眾庶街巷有馬，阡陌之間成群」的盛況。至此漢人不再恐懼匈奴迅雷飇風的騎射了。

　　文景去世後，年少而有銳氣的漢武帝成為大漢帝國的主人。漢武帝重用桑弘羊聚歛鹽鐵，以義縱、王溫舒捕察奸宄，國富兵強，是個道地的法家執行者。漢武帝以外戚衛、霍等為主帥，以隴西系李氏將領為輔佐，對匈奴轉守為攻，展開了北伐的大業。

　　二、李廣和衛青的衝突

　　從秦朝以來，隴西李氏世代都出名將。李信、李廣、李陵便是隴西系的將領。可惜漢武帝過於重信外戚，衛青、霍去病、李廣利先後出任北伐匈奴的統帥。這些外戚和隴西系將領的磨擦，竟造成了北伐大業中令人無限痛惜的悲劇。

　　李廣猿臂，善射是其天性。往年當他防守北疆的時候，聽說右北平郡附近有老虎出沒，便常去射虎。李廣射虎，非到老虎極為接近，他決不放箭。因此老虎雖然最後竟被李廣打死，但李廣身上亦常受老虎抓傷。有一次黃昏，他獨自去射虎，看見林中一虎，便一箭射去。那知老虎竟屹立不動。第二天天亮了去察看，才知道昨夜射中的是石頭，箭鏃深沒石稜中。

　　李廣打匈奴就和打虎一樣，非近不射，其膽氣過人，但不免會被敵人所困。尤其是李廣行軍極其簡便，晚上睡覺也不擊刁斗，兵士都佩服他的勇氣而不免膽寒。

　　有一次，漢兵數十騎在邊境上打獵，忽然遇見匈奴三人，雙方拉弓對射。漢兵死亡殆盡。李廣聽說匈奴三人箭術如此精妙，就說必是匈奴射鵰者。於是立刻率百騎來圍。看看將趕上了，李廣叫部下張開陣腳，由他一人上前和那匈奴三人對射。結果射殺二人，活捉一人。剛上馬要馳回，猛然向山下一望，只見匈奴數千騎結陣而來，李廣部下大驚，都催馬想跑。李廣說：「不可驚慌，這時如果逃走，匈奴追來，我們必死無疑。」於是叫大家下馬，在草地上打滾，李廣獨自迎上去，遠遠看見匈奴有一白馬將在護陣，李廣說：「看我射他。」張弓一箭射去，那白馬將應弦落馬。在匈奴驚叫聲中，李廣慢慢退回來，也在草上打滾不已。這時大草原上夜幕逐漸低垂，胡兵始終奇怪這些漢兵何以如此大膽不走。最後匈奴認為他們一定是出來誘敵的，四周必有伏兵，便趁著夜色退走了。

　　李廣用兵常喜歡以少擊眾，有一次終於被匈奴捉住了。李廣假裝傷得很重。匈奴把他放在兩馬中間的網子裏。單于夙聞李廣的威名，故匈奴生擒李廣非常得意，就想帶回去獻給單于。李廣在網絡裏左右張望，忽見身邊有一胡兒騎著一匹好馬，李廣便突然騰身跳上胡兒馬背，奪了弓箭迴馬就走。匈奴追來，稍一接近，便紛紛落馬。於是匈奴驚服，稱他為「漢之飛將軍」。

　　由於李廣才氣無雙，有非常濃厚的自我崇拜的狂飇意識，其行軍作戰灑脫奇詭，有如沙漠之狐，故其戰功雖大，敗衄亦多。由是李廣不但不能封侯，甚至在漢家極為嚴苛的法律之下，好幾次幾乎送掉了性命。李廣不悟此理，竟去問望氣士王朔，他究竟為什麼不得封侯，王朔就問他說：「將軍試回憶一下，你這一生之中有什麼最後悔的事嗎？」李廣說：「有一次我誘降羗人八百，然後把他們一起殺了，此事至今仍後悔不已！」王朔就騙他說：「背信殺降，道家所忌，這大概就是將軍不得封侯的原因吧！」

　　李廣到了六七十歲還不得封侯，因此他很希望能再有機會去活捉單于。元狩四年武帝發動第九次遠征匈奴，由衛青、霍去病分別率領，李廣就自動請求願做衛青前將軍以當單于。可是衛青因已探知單于所在，惟恐李廣奪去軍功，再加上漢武帝亦認為老將李廣運氣不好，於是便不用李廣為前鋒，把他另編入東路軍出征。東路迂曲難行，又無嚮導，李廣竟迷路了。

　　衛青的軍隊在外蒙大草原和伊稚斜單于親衛兵遭遇，雙方激戰從上午戰至黃昏，單于突圍北走，漢軍窮追不捨，一直趕到杭愛山麓，單于才逃脫。

　　單于逃走後，衛青極為失望。當他迴兵走到中途的時候，竟和李廣的軍隊相遇了。於是衛青愈怒，派了使者去痛責李廣將校，並說要親自上書報告武帝。李廣見衛青如此狂傲，便對使者說：「諸將校無罪，有罪全由我李廣一人承當。我一生和匈奴大小七十戰，未能生擒單于，今又迷失道路，豈非天意！如果現在還要拿我這付老骨頭回去和那些殘酷的刀筆吏對質，我是不幹的！」說完便拔劍自殺了。

　　狂飇性格的李廣受衛青所逼，竟激動的用刀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從他臨死之前的話看來，李廣毆殺「霸陵醉尉」仍不能發洩滿腔的悲憤，很顯然的他是以死亡來抗議漢家無情苛刻的法律以及漢朝廷的偏私寡恩了。

　　李廣有三子：李當戶、李椒、李敢。而當戶、椒都比李廣先死。李當戶死時，有個遺腹子叫李陵。

　　李敢常隨霍去病出征匈奴。李敢對於父親之死，極為悲憤，有一天他忍無可忍，便揮拳痛揍衛青，衛青不敢報告武帝。後來衛青私下和霍去病商量（霍去病是衛青姊衛少兒之子，衛青從母姓）決心報復。於是霍去病竟趁著出獵的機會，放冷箭把李敢射死了。那時衛后寵遇方深，衛、霍有恃無恐，而當武帝知道他們打死李敢時，便親自替衛霍掩蓋此事，武帝竟宣佈說：「李敢隨他去甘泉打獵，被鹿角觸死了。」知道這件事的人，見皇上出面遮護，於是誰也不敢捋虎鬚了。

　　李敢的兒子李禹，常和衛太子在一起玩耍，太子很喜歡他。李禹勇而粗魯，曾拔拳痛揍過武帝身邊一個很紅的宦官，宦官嚇得不敢吭氣。李禹走後，宦官便向武帝哭訴，說李禹欺負他。武帝怒甚，不問黑白把李禹找來對他說：「你認為你很有膽氣是不是？你現在就替我下虎牢中去刺老虎！」說完叫人用籃網把李禹縋下虎牢。繩子放了一半，武帝想起了李廣、李敢的慘死，有點不忍，便下令把李禹拉上來。可是李禹卻怒甚，他以為武帝在笑他懦弱無勇，便拔劍斬斷繩子，凌空一躍而下，對著老虎迎面便是一劍。武帝大驚，連呼「壯士，壯士」，才把李禹救了上來。

　　李禹沒有死在虎牢，可是後來被人密告說他要逃入匈奴去投奔李陵，結果又被武帝下令殺死了。

　　至此，李廣三代就只剩下逃亡在匈奴的李陵一人了。李陵為什麼逃入匈奴呢？

　　三、李陵的大漠悲歌──河山終古是天涯

　　天漢二年（九九B.C.）外戚李廣利要出征匈奴，派李陵替他押送糧草。李陵是將門虎子，豈願為李廣利做殿後將軍？因此他就向武帝請求帶領他的五千步卒，獨當單于兵。武帝說：「你要去獨鬥單于也可以，但所有的騎兵都派給貳師將軍，沒有其他騎兵可以分撥給你。」李陵說：「沒有騎兵也不要緊。」說完就帶兵走了。

　　李陵帶領了五千步卒，在外蒙大草原和且鞮侯單于的十一萬步騎兵遭遇，情況空前險惡。

　　匈奴見漢兵數目極少，便以短兵來接戰，但李陵所率武士都擅於劍擊搏刺之術，故傷敵甚眾。李陵以兵車結陣，邊戰邊走，他下令：「凡受三創者臥車上，二創者扶車，一創者仍持短兵接戰。」當漢兵轉鬥千里，退到內蒙多倫附近的龍城時，匈奴仍無法攻破李陵的車陣，這真可說是暴揚兵威於匈奴了。且鞮侯單于這時極為吃驚，他不知道這支漢軍何以如此驍猛，十萬大軍竟困不住他五千人。那麼這支精兵來意何在？單于見李陵緩緩退向長城，以為伏兵必在附近，故疑懼更甚。這時單于忽得密報說李陵沒有援兵，於是匈奴重重圍困李陵於山谷之中。一日之激戰，漢兵用去了五十萬枝箭，且傷亡甚重，李陵見大勢已去，不知何以至此還不見漢朝的援兵。黃昏以後，李陵單獨持劍而出，想去刺殺單于。谷中亂石縱橫，不辨方向，只好嘆息而回，令軍士夜半作鳥獸散。

　　次日天明，匈奴壯士千人來圍攻李陵，陵矢窮力盡，仰天長嘆說：「如果我手上再有二三十支箭就可以脫身了！」匈奴圍上來，李陵只好下馬投降了。

　　當漢武帝聽到李陵敗降的消息，咆哮如虎。他本來認為以李陵的聲望出征匈奴，至多戰死，決不會投降。可是李陵竟投降了，這真使他眠不貼席，食不甘味。於是武帝召見群臣，議處李陵。群臣見皇上暴怒，誰敢捋虎鬚？太史令司馬遷見群臣慄慄如鼠，不禁血嘯山崩，乃仗義挺身為李陵辯護。武帝怒甚，下太史公腐刑，收捕李陵全家，看李陵會不會逃回來。

　　過了些日子，漢武帝認為李陵無救，因為有人報告說李陵在匈奴幫助單于練兵與漢為敵。於是武帝收斬了李陵家族。

　　當李陵在匈奴得知全家遇禍的消息，為之忽忽如狂，最令他痛憤的是他實在沒有教匈奴人練兵，那麼是誰造了謠言來陷害他呢？後來李陵千方百計才查出教匈奴練兵的李緒乃是大閼氏身邊的紅人。漢人誤傳消息把李緒誤為李陵。於是李陵派人刺殺了李緒。這一來卻激怒了大閼氏，大閼氏是單于之母，故單于亦不敢救李陵。單于只好暗中叫李陵到北方去避難。

　　大閼氏死後，單于召回李陵，把女兒嫁給他，封他為右校王。

　　然後，單于要李陵到極北方的貝加爾湖（北海）去見一個人，那個人就是大漢帝國不屈的使節蘇武。

　　李陵和蘇武都做過武帝的侍從，自從天漢元年（一○○B.C.）蘇武出使匈奴以後，便被放逐到北方去牧羊。十多年來，李陵以為蘇武早已死了，沒想到在這樣冰天雪地的湖畔竟還孤零零的活著。

　　十年孤枕，雪夜塞燈，萬里之外，重見故人，這是什麼滋味！何況李陵帶來的竟是這樣悲愴的消息！

　　李陵對蘇武說：「這些年來，你家裏的變化不堪想像。我來時，太夫人（武母）已不幸，我親自送葬到陽陵。」蘇武俯首，愴然淚下。

　　李陵又道：「蘇嘉、蘇賢兩兄弟也死了！」

　　蘇武驚問道：「嘉、賢怎麼樣死的？」

　　李陵道：「蘇嘉（武兄）有一次為皇上推車子，不小心撞到殿下的柱子，被人彈劾大不敬，便拔劍自殺了！」

　　「至於蘇賢（武弟）是因為奉皇上的命令去追捕一個要犯，捉不到犯人，便害怕得自己吞藥死了！」

　　對於漢家法律的刻薄寡思，蘇武唯有吞聲而已。李陵續道：「這些事你也不必太悲傷。近年來皇上年事日高，法令無常，大臣被族誅的已不知有多少！你孤零零的在這裏牧羊，是為了誰呢？人生如朝露，你還是不要自苦吧！」蘇武搖搖頭。

　　過了些日子，李陵又帶了酒食來見蘇武，酒後甚歡，李陵又暗示蘇武，望他能投降單于。那知蘇武突然暴怒，指著李陵大罵說：「如果再勸我投降，你我往日的交情便一刀兩斷，我現在就死在你的面前！」李陵見蘇武鬚髮俱張，凜然生威，便跪在地上低泣道：「我和衛律侵犯你的罪過，上通于天！」

　　李陵走後，不敢再見蘇武，但見故人窮困，便只好以他胡太太的名義，送了幾十頭牛羊給蘇武。

　　後元二年（八七B.C.）的一天黃昏，李陵又突然出現在北海。這一次李陵又帶給了蘇武一個最恐怖的消息。

　　李陵告訴蘇武：「匈奴近日在雲中邊界上捉到幾個漢人，據說漢人無論官吏或百姓，都穿著白色的喪服，皇上去世了！」蘇武聽了，面向著南方的故國，跪著吐血不已！李陵則木然屹立於大雪地中！

　　到了昭帝時期，漢使來到匈奴見了常惠，才知道蘇武未死，於是漢使請送還蘇武。李陵得知消息，又來告訴蘇武，並置酒為賀。

　　當李陵送別蘇武的時候，老淚縱橫。酒後，李陵拔劍起舞，作大漠悲歌，慷慨蒼涼，歌云：

　　　　徑萬里兮度沙幕，為君將兮奮匈奴。

　　　　路窮絕兮矢刃摧，士眾滅兮名已隤！

　　　　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

　　歌罷，拉著蘇武的手說：「子卿你這一回去，揚名大漢，可喜可賀。但我現在是個沒有家可以回去的人了！這份委屈寂寞只有子卿知道。你走之後，我就變成外國人，我們永遠分別了！」

　　於是蘇武頂著蕭蕭白髮回到故國，而李陵則悽涼的留在匈奴。後來漢使曾見到李陵，但是單于心腹衛律在座，雙方不便交談，那漢使只是用手不住的撫摸刀環，示意李陵還朝（環與還同音），李陵卻用手摸著自己的頭髮說：「我已椎髻胡服了！」漢使暗中踢他一腳說：「霍光向你問好！」李陵卻長嘆一聲說道：「丈夫不能再辱！」說著猛一抬頭，虎目淒然含威！

　　於是李陵留在匈奴二十多年才死去。

　　李陵的大漠悲歌，嘆息天涯茫茫，無可容身，這和他祖父李廣臨死前嘆息不願回去和漢家刀筆吏對質，皆可深刻的反映出漢家制法的嚴苛少恩。

　　太史公說：「當是之時，吏治若救火揚沸」（史記酷吏列傳序），這話證以李廣三代或死或逃（死者已矣，生者何堪！）太史公的話是春秋斧鉞！可怪的是班固作論，批評李廣祖孫三代之死，竟說是「三代之將，道家所忌，自廣至陵，逐亡其宗」（漢書李廣列傳贊）。班固把這樣嚴肅的悲劇，託之於幽渺的天道鬼神，不敢面斥漢法的暴酷，未免有虧儒家人文主義的操守了！

　　其實漢武帝時期的統治苛暴少恩，史記已記述的明明白白（見酷吏列傳），即以漢武帝晚年的「輪臺之詔」來看，他說：

　　當今務在禁苛暴，止擅賦。

　　又說：乃者貳師敗，軍士死略離散，悲痛常在朕心。

　　又說：今又請遠田輪臺，欲起亭隧，是擾天下，非所以優民也，朕不忍聞。

　　這些話也可見漢武帝對自己一生的苛政擾民，已在晚年極淒涼寂寞的狀態下清醒過來。

　　然而當漢武帝用法極苛的時期，李廣以死亡來抗議，李陵也以逃亡匈奴來表示他的悲憤，這真是充分發揮了人文主義的悲劇情操，嚴肅的衛護著人的基本尊嚴。尤其李陵認為奴役之國還不如野蠻之土，這真是對法家專制的莫大諷刺。

　　「崑岡玉碎鳳凰叫，石破天驚逗秋雨！」李廣李陵的悲劇，實在是深受法家專制遺毒的中國人值得三思的偉大悲劇。

　　　　　　（六十五年端午節）

向萬里無寸草處行腳──談玄奘三藏

　　一

　　自從吳承恩的西遊記在民間流傳以後，唐三藏就變成了豬和猴子的師父，眾妖精也就變成幼稚園娃娃的小朋友了。但是，西遊記裏的唐三藏，其實是代表了每個普通人的軀殼，孫悟空代表他的心智，豬八戒代表他的官能，眾妖精則代表他的七情六慾的幻相。所以西遊記裏的三藏是個只有軀殼而沒有智慧的俗人，他絕對不是歷史上的玄奘。

　　歷史上真正的三藏，他是孤身跋涉在中國西部的白龍堆，出生入死把佛法帶回中土的中國第一個留學生，他是真正向萬里無寸草處行腳的大丈夫。

　　像三藏這種氣魄蓋世的人物，只有在中國歷史上最為強盛的時期，他才會鳳凰神龍似的，突然從天外來到苦難的人間。

　　這種人物的氣魄，就像東漢的定遠侯班超那樣，他以一介書生，居然率領三十六個劍客，就把千里之外樓蘭王的頭，帶回京城，從此威震西域七十二國。這事有時想起來，真令人豪情生於肘腋間。

　　又像那個博望侯張騫，他在匈奴被困十年，已經娶妻生子，卻仍然不忘自己的使命。最後他只帶著一個胡奴，一路上打鳥充饑，曉行露宿，就這樣趕回中國。像這樣不忘本的豪傑之士，真不愧是龍種了。

　　二

　　在大唐開國的初期，亞洲大部份民族的主人，是突厥而不是中國，所以那時雖以貞觀天子之神武，也遭受了一次城下之盟的侮辱，史稱渭水之恥。（四年後，李世民生擒東突厥之頡利可汗，始雪此恥辱，就此而論，李世民亦不愧為大丈夫。）就因突厥勢盛，胡兵憑陵中夏，所以那時唐朝西北的邊戒很嚴，如有國人犯禁越邊，即刻斬首勿論。而唐三藏的西行取經，就是在這種嚴禁之下捨命出關的。

　　貞觀元年的秋天，涼州發生了一次霜災，饑民四出求食，三藏就混在饑民堆裏，跑到瓜州。瓜州是唐朝境內最西邊的一個城市，而玉門關就在他北方五十里之處，像是一條黑色的巨龍那樣的盤伏著。那時出關是極危險的事，所以出關之人大都不望生還。三藏在雄關月色之下，目睹此情此景，便坦然向天發誓說：「此生若不把佛法帶回中土，我就永遠不再回來。」

　　三藏在夜裏沿河剛剛爬到玉門關外的第一座烽火臺，一支羽箭就落在他的身邊，幸而守兵見他是一個孤身的和尚，沒有向他過份的為難，才讓他出關西行。

　　關外是一望無際的大沙漠。在那樣廣大寂寞的世界裏，路上只是偶然點綴著幾堆白骨和駝糞，做為指路的目標。有好幾次，當沙漠的酷熱非人力所能支持的時候，他就倒在路邊，等到晚上露水落下來，他才被他的馬叫醒。

　　三

　　高昌的麴氏王朝，世代信佛。三藏到達西域的第一國便是高昌，高昌王麴文泰聽說三藏要到萬里之外的天竺去取經，那是有死無生之事。所以王就堅持要留下三藏。三藏不聽，王就以送他回長安斬首為要脅，但三藏仍然不聽，並以絕食來抗拒。高昌王無法，只好親筆寫了西域二十四國的介紹信給他，並和他結為兄弟。當三藏離開高昌的時候，麴文泰還親自送到王城數十里外的地方，臨別，抱住三藏的頭放聲大哭。在他想，他這個御弟是永遠不會再回來的了。

　　西行到凌山，那裏的積雪千年不化，懸崖如鏡，雪峰像海浪般的起伏著。三藏在這種地方行腳，不但有患上雪盲的危險，而且萬一失足，他的身體就要被冰封了。可是他在這裏居然走了七天七夜，每天「懸壺而炊，席冰而寢」，真是匪夷所思的願力。凌山之北是個一千多里的鹹水湖，湖水在高山上不會結冰，所以叫做熱海（今伊斯色克湖），三藏喝了幾次湖水，據他說是「色青而味苦」。

　　當時西域一帶，多由西突厥所統治。三藏西行至碎葉城，遇見西突厥的統葉護可汗在那裏打獵。可汗穿著綠綾袍，長髮披肩約有丈餘，額上裹著帛巾，長長的飄在腦後，三藏被請到可汗的金花牙帳裏去。這裏雖然沒有華麗的城牆和宮殿，但是對於這個生活在大自然裏的像猛虎那樣的穹廬之君，三藏覺得另有一類不敢逼視的威嚴。可汗請三藏吃的是葡萄汁、乳酪和石蜜（冰糖）。臨別，可汗由於高昌王的介紹信，就派人把三藏護送到千泉。

　　千泉是西突厥可汗避暑的地方。當三藏到達之時，但見谷中百花燦爛，群鹿呦呦而鳴，像是歡迎他不遠千里而來似的。三藏自出關以來，所見無非是黃沙和白雪，如今斗然遇見這樣一座幽谷，使他精神大為振奮起來。

　　自千泉西行，路過怛羅斯城，這個城是中國人難忘的地方。當時城南約有三百戶人家，住民都是中國人，是被突厥人擄掠而來的。他們生活在此，真所謂河湟隔斷異鄉春了。當三藏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雖然穿著胡服，但言語談吐依稀帶著漢人的鄉音。大約在一百二十年之後，唐將高仙芝在這裏和黑衣大食激戰一晝夜，唐兵全軍盡沒，天可汗在西域的霸權，竟為大食所奪去。

　　四

　　貞觀二年的冬天，三藏到達北印度。那時印度邦國林立，佛教鬼神報應的遺跡以及釋迦顯靈渡化的浮屠，到處皆是。三藏隨緣遊歷之後，便於貞觀五年來到中印度的摩揭陀國，那裏還保存著釋迦開覺的道場。

　　那是一棵五丈多高的菩提樹，樹下有金剛座，由一塊巨大的磐石所構成。傳說石下是個無底洞，自太古以來所有的佛陀都坐在這裏和魔軍爭鬥；當世界倒塌之時，唯有此座將屹立不動。金剛座南北有兩座觀音像，據說如觀音像被掩沒沙中之時，即為佛法滅亡之日。當三藏見到那兩座觀音像時，那南邊的一座已齊胸沒入土中。三藏看到這裏，不禁回想到一千多年前的釋迦，為了要解脫人類的痛苦，在此趺坐苦思四十九天，當第四十九天的最後一顆晨星閃滅之時，他才悟出了人生的大道。而今目睹觀音陷落，魔軍突起，這使他伏地痛哭。此後三藏竟在此徘徊了十天之久才依依不捨的去了那爛陀寺。

　　那爛陀寺的正法藏戒賢大師，是世親菩薩所傳的法相宗的嫡系傳人。他是一百多歲的老和尚，身上患有嚴重的風濕病。每在陰雨天寒之夜，痛徹不眠，所以像他如此的高僧，好幾次也動了自殺的念頭。可是當他看到三藏遠自萬里之外的異城來此求法，不禁為他這份願力所感動，從此他就為三藏講授梵文和佛經，前後達五年之久。

　　三藏在那爛陀寺所享受的是最高待遇。每日支給擔步羅（水果）一百二十個，檳榔子二十個，萱蔻二十個，龍腦香一兩，另有每天所需的奶油和牛奶。米是供國王、貴族、高僧所吃的「大人」用的米。此外一切雜務均被免除。那爛陀寺僧眾萬人，受此待遇的只有十人，而三藏就是其中之一。反觀今日的留學生，不是拼命搶獎學金，就往往要靠灰頭土臉的打工來維持生活，其艱困辛酸又不可同日而語了。

　　貞觀十年，三藏離開那爛陀寺，遊歷東印度和南印度各地。十五年，又返寺參謁戒賢大師。然後跑到杖林山去從當時最博學的勝軍論師學唯識抉擇論。然而最感人的是當時中印度的名君戒日王，本想率領一批小乘的魔軍向那爛陀寺挑戰。可是戒日王後因震慕三藏的威名，竟以最崇高的禮數，親迎三藏到曲女城主持一次空前盛大的無遮大會（佈施大會）。在那次的大會上，戒日王五體投地，讓三藏踩著他的頭，登上寶牀，宣揚大乘佛學，向所有的僧徒及外道挑戰。

　　那是三藏在印度歸國前夕，所做的一次最轟動的大事。

　　五

　　原來在貞觀十五年，三藏學成之後，就準備歸國了。可是戒賢大師及那爛陀寺的其他僧眾，無不苦苦挽留。三藏就很莊嚴的對他們說：「我來此地求取大法的目的，是想要把佛法廣佈東土，如今我已巡拜各地的聖跡，聽得諸派的奧義，我就應該回國，翻譯經典，廣渡有緣之人。」眾人聽到三藏歸國的意志如此的堅決就不敢再挽留他了。三藏這種不忘本的精神，真不愧是中國留學生的第一人。

　　當三藏要回國的時候，戒日王和鳩摩羅王都先後派遣使者請三藏去講學。鳩摩羅王並指日為誓，派使者去向戒賢大師說：「如果三藏不來的話，我將整頓象軍，把那爛陀寺踏成平地。」然後三藏就被強邀至鳩摩羅王那裏去了。其時戒日王正凱旋路過恆河南岸，他聽說三藏被鳩摩羅王強邀而去，不禁大為震怒，就把十萬大軍駐紮在河邊，並派使者向鳩摩羅王說：「立刻把三藏送來，你的首級也交給使者帶回來吧！」鳩摩羅王大駭，只好送三藏到恆河南岸。於是戒日王便率領文武百官，手執火炬和金鼓，親自出迎。三藏站在火光裏，戒日王每走一步，鼓手就擊鼓一聲。當時恆河南岸，萬人雲集，可是鴉雀無聲，戒日王就以這樣驚人的威勢，把三藏帶去曲女城講道。

　　曲女城開會的那天，到會的有十八個國王，博學的大小乘僧徒有三千多人，婆羅門以及尼乾外道聞名的有五千餘人，其餘僧俗前後到會的五十多萬人。三藏被尊為這次的論主（辯論失敗則殺頭）。他的講題是「真唯識量頌」。講完之後，就把論文掛在會場各處，文後宣稱：「論中如有一字無理，有人能指摘攻破者，玄奘願斬首以謝。」這篇論文在會場懸掛了十八天，無人敢來挑戰。於是戒日王大喜，便當眾宣佈說：

　　　　支那國法師，立大乘義，破諸異見。十八日來，無敢難者，普宜知之。

　　然後戒日王就把所有的金銀財寶佈施淨盡。那些來自遠方的貧窮孤獨者，莫不欣然而去。及三藏歸國後，唐太宗派遣雲騎尉梁懷璥出使中天竺，戒日王聽說摩訶震旦（大中國）的使者第一次來到，且夙聞太宗神武，乃欣然東面受詔而去。

　　六

　　貞覲十八年春，三藏回到于闐。在這裏，他想到十幾年前，自己是違禁出國的，現在怎好就貿然回去呢？於是他就草了一篇表文向唐天子陳情。唐太宗聽說三藏為了追求真理而遠赴萬里之外的異城，如今已將取經回國，不覺大為震動，於是他立刻下詔：「敦煌的官員前往流沙迎接，樓蘭的官員則往沮末迎接。」並命三藏「速來與朕會面。」

　　觀此詔書，李世民之於唐三藏，真可稱得上是英雄惺惺相惜了。

　　貞觀十九年春天，三藏回到長安城。那時唐太宗為了親征高麗，已於去冬去了洛陽，所以就由長安留守房玄齡派人迎接。三藏帶回的經書就在長安城公開展覽。過了幾天，三藏便去洛陽拜見了唐太宗，太宗歡喜無限。後來三藏把翻譯的經典呈給太宗，太宗便很高興的為他寫了一篇大唐三藏聖教序。於是一個帝王和一個高僧的事業，就在中國文化上同垂不朽了。

　　七

　　現在，三藏法師的靈骨，經過千年以來的戰亂，畢竟被我們隨身帶回日月潭邊的玄奘塔上。「柔情畫槳餘飄泊，孤缽千秋泯愛憎」（俞大綱先生句），但願在這樣湖光山色，伴著悠揚的暮鼓晨鐘裏，多少能喚醒我們這一代飄泊的中國人。

　　　　　　（六十三年六月黃春明小說讀後）

萬家燈火共華夷──談李世民

　　談起李世民，很自然的就會使人聯想到那虯髯客傳裏的少年英雄。那虯髯客傳上說：有個野心家虯髯客，親自北上太原想會見李世民，忽然那太原公子李世民「不衫不履，裼裘而來」，只看得那野心家如悶雷轟頂。結果像張仲堅（虯髯客）那樣意氣自負的人物，居然在世民面前也飲不過三杯酒，便氣結心死，拱手求去。如此看來，李世民的外表，真可謂具有堂堂猛虎之姿的了。

　　中國的史書，描寫一個帝王的像貌，往往毫無個性特徵，只說什麼「龍鳳之姿，天日之表」，就算完事了。這種千人一面的記載，真令人望而生厭。而虯髯客傳上，只短短的八個字就活生生的寫出了世民那種豪放威猛的神態，真不愧為傳神之筆。原來那李世民的外貌，確實是絡腮高鼻，和漢人不大相同。因為李世民的先世，是出自北魏鮮卑八大柱國之一的武川胡化集團李氏。而世民的母親則為鮮卑族的胡人竇氏（原紇豆陵氏，匈奴後裔），所以李世民具有北朝胡族的血統。單雄信曾經罵李元吉（世民之弟）是胡兒，而且在唐人雜記裏便說：「太宗文皇帝，虯髯上可挂一弓」（見南部新書），有的又說：「太宗虯髯，常戲張弓矢」（見酉陽雜俎），於此可以想見世民的外貌確是十分威猛的。

　　李世民是胡漢混血，所以他一身兼有南北文化之長。但他外貌威猛，卻不像五胡的暴君，更不像秦始皇蜂目鷹鼻，動輒食人。只是他叱吒勇武，打戰的時候，往往是打前鋒，所以他能生擒王世充，活捉竇建德。他一生所乘坐的六匹名馬，箭創累累。拳毛騧前身中六箭，背上中三箭；什伐赤前身中四箭，背上中一箭；青騅前身中五箭；颯露紫前身中一箭。這六匹名馬，都被雕成石像，陪伴在昭陵墓前。於此可見世民具有北胡勇武善戰的本色。

　　李世民為了改革唐家宮闈的胡化，常與儒生討論經典。他很喜歡徐陵、庾信那一手漂亮的駢文，他親自為南朝文士陸機作論贊。他又為萬里之外求法回國的玄奘法師作「大唐三藏聖教序」。此外，他最喜歡王右軍的字，蘭亭序帖相傳便作了他的殉葬品。凡此皆可見世民身上具有南人幽雅的本色。

　　李世民一生之中，對於胡兵憑陵中夏，最是引為奇恥大辱。因此他曾經發兵生擒諸蕃君長凡十四人，其中以擒伏北亞第一強國東突厥頡利可汗，湔雪渭水之恥，最足稱為大丈夫、真英雄的行徑。

　　原來當李世民剛剛即位的時候，受命防守突厥的建成太子剛死，建成部下人心惶惶，突厥乘虛直入，二十天後便到達渭水便橋之北。李世民目睹突厥在京城騰突挑戰，而無可祭何，只好傾府庫以賂突厥，刑白馬而訂城下之盟，這件事情使世民引為莫大的恥辱，尤其是對於他這樣一個英雄自負的人物。

　　因此，當突厥退去以後，李世民兵便親自校兵練武，在短短的四年之內，便生擒頡利可汗，當面數他五大罪狀，然後把他放走了。這件事情震動了北方群胡，於是西北諸蕃君長便共同尊奉李世民為唐代第一個國際盟主──天可汗。那時的李世民只有三十四歲。

　　唐天子李世民成為天可汗以後，大唐帝國的威望就像是浮天滄海中的萬里明燈。那時候，不但東方島夷藩侯的子弟，紛紛到長安城來求學問道，就連西域中亞的胡人，也不辭萬里風沙，紛紛到中國來觀光旅行，開設酒店。還有很多胡人，戀慕中國的繁華，竟紛紛要求加入中國籍，當時入居長安的突厥人就有萬餘家。於是竟造成了大唐帝國的萬家燈火共華夷的奇異壯麗的夜景。唐人有一首送僧歸日本的詩最足以借來形容那時的情景。詩云：

　　　　上國隨緣住，來途若夢行。

　　　　浮天滄海遠，去世法舟輕。

　　　　水月通禪觀，魚龍聽梵聲。

　　　　惟憐一燈影，萬里眼中明。

　　這詩不但寫出了大唐帝國文化的光芒，同時也表現了華夷共處的深情。而環顧那時的中國四周，那阿拉伯半島上的游牧民族還在向卡巴石磕頭；希臘羅馬文明的種子，卻像螢火蟲那樣的明滅飄蕩在歐洲黑暗的森林裏。除了中國之外，那裏還找得到另一座光芒萬丈的文明燈塔？

　　平心而論，李世民以一個高度胡化的中國君主，當胡漢文化激烈衝突的時候，他居然能夠任用山東世族，主持中國傳統文化，以夏變夷，使中國本土文化經過長期胡亂，依舊維持不墜，這已極為難得。更何況李世民竟能調和胡漢文化，使天下華夷一家，其樂融融。在李唐三百年中，除了開元盛世以外，沒有任何一個時期能與貞觀之治相比，這實在是值得歌頌的偉大事業。

　　然而就李世民本身的行為而論，由於他是一個胡化的中國君主，所以他有許多的行為不合漢家的倫常禮法，那也是不容掩飾的事實。

　　李世民的太子地位，是發動玄武門政變而取得的。像這樣屠害骨肉、侵逼君父的行為，原不容於漢族之家法。但在隋朝的時候，晉王楊廣即曾煽惑母后獨孤氏（鮮卑人）廢去太子楊勇，而改立他為太子。所以到了唐朝的時候，秦王世民的妃子和妃兄長孫無忌便暗中幫助世民奪取了建成太子的地位。這種家庭慘禍的發生，實際上就是當時胡漢文化衝突過程中所造成的悲劇。世民的母親早死，父親李淵亦未料到他們兄弟間的衝突如此劇烈。所以當玄武門政變發生時，李淵還在禁苑湖中划船哩！

　　世民這種屠害骨肉的行為，當然多少帶著「北胡」的作風。這件罪行，正史記載頗為曲折，但民間小說家則大事渲染，口誅筆伐。像西遊記裏面就曾差遣夜叉惡鬼把世民的「生魂」拘入地府，想讓建成、元吉來和他對簿公堂；後來又使世民的妹妹發了瘋，把她嫁給到陰府去進貢南瓜的善良百姓劉全。這些報復性的諷刺，使得世民難以抬頭招架。結果在中國民間，談起隋唐之際的英雄人物，李世民的名氣，便反而不如當（左金右間）賣馬的秦瓊和錘震金堤關的李玄霸了。李玄霸是世民之弟，唐書上說他十六歲就死了，沒有留下任何的功業。但民間小說家寧可捧玄霸而不捧世民，其用心可知。因此，中國民間所尊敬的英雄是以人格為第一，即使是失敗的英雄，民間戲臺還是百唱不厭的。

　　玄武門兄弟喋血的政變，是世民人格上一生無可彌補的缺憾。但在政事上，世民一生勤政愛民的功業，仍然具有震爍古今的光芒。

　　世民養有一隻俊異的白鷂，號稱將軍。這隻白鷂平常會為世民送書信到洛陽，往返神速。有時會把空中的飛鳥故意趕到世民面前才加以搏殺，世民極其珍愛。有一次，世民又在玩鷂，魏徵裝做不知，趁機前來奏事。世民聽說魏徵來了，急忙把鷂藏在袖裏，那魏徵故意滔滔不絕的談了許久。等到魏徵去後，那白鷂早已悶死在世民懷中。世民為之震怒，告訴侍從說：「誓將殺此田舍奴！」長孫皇后知道了這消息，急急忙忙的穿上朝服，在路上等候世民回來。世民一見大驚問皇后道：「何以如此？」皇后答道：「妾聞主聖臣忠。今陛下聖明，故魏徵得以直言，妾安敢不賀！」這幾句話，使世民深感慚愧。幾年之後，魏徵病逝，世民揮淚歎道：「今魏徵徂逝，朕亡一鏡矣！」

　　想那魏玄成以一山東老道居然敢在威猛的世民面前，逼死世民心愛的白鷂，其人膽識誠然可畏；而世民以天子之尊，竟能收歛雷霆，縱容魏徵暢所欲言，並時稱魏徵為「嫵媚」，則世民君臣情誼之深，豈是兔死狗烹之劉季、朱洪武之徒所可同日而語哉！

　　有一年，長安發生一次蝗災。世民在禁苑抓起一隻蝗蟲便對隨從道：「寧可讓這蝗蟲吃掉我的心，也不能讓它吃掉百姓的稻子！」說著咕嚕一聲，把蝗蟲吞入了肚裏，群臣相顧駭然，而世民卻若無其事。像世民這種魯莽吞蝗的行為，十足表現了胡化君主的作風，此堯舜之所不為。但這個胡化中國君主，竟以吞蝗來表示他對百姓的關情，也可謂坦率之至了。

　　李世民胸襟廣大，胡漢一家，他的妻子是胡人，他的許多侍衛也是胡人。但是世民心中，不願胡人勝過中國。有一次，西域進貢一胡人，擅彈琵琶，那琵琶的弦撥竟都粗過尋常數倍。世民心想：「這老胡想來我面前賣弄。」便暗中叫了一個琵琶名手羅黑黑伏在窗下偷聽，待那胡人一曲彈完，世民便笑道：「這是我中國舊曲。」說著叫羅黑黑從頭彈起，聽得那胡人目瞪口呆，可見世民之幽默（見朝野僉載）。

　　我們的故宮博物院，今天還保存著貞觀名畫家閻立本所畫的職貢圖長卷。圖中畫著許多裝束怪異，絡腮高鼻的胡人前來進貢。那些胡人有的捧著靈芝，有的拿著犀角，有的牽著羚羊，有的肩著象牙，有的捧著香爐、寶珠，有的騎著駿馬，有的牽著不知名的怪獸，大胡小胡絡繹而來。據通鑑上說：「貞觀三年十二月，遠方諸國來朝貢者甚眾，服裝詭異，中書侍郎顏師古請圖寫以示後，作王會圖。」那麼職貢圖所畫的應該就是那時的實際情形吧！貞觀四年，李世民成為天可汗以後，西域商胡從「參天可汗道」來中國的，更是不可勝數了。因為那時的天可汗在西域中亞的威望畢竟和窮兵黷武的秦皇漢武所給予百姓的印象，是大不相同的。據香港中文大學羅香林教授說：唐代天可汗在西域的聲望，要到德宗時名將郭子儀謝世以後，才告無形解體。因此，自李世民以來，唐天子為國際盟主的地位，前後竟維持了一百五十年之久。

　　如今時移事異，我們這些自詡為龍族的子孫，已退而淪為東海之「島夷」。

　　因此，胡姬早已不來中國賣酒。倒是一大批一大批的胡人來此買酒。想那李白的少年行，也應改由胡人來歌唱，詞曰：「落花踏盡遊何處，笑入華姬酒肆中」了。

　　那二千年前的趙武靈王胡服騎射，窄袖緊身，為的是富國強兵，以制胡人。然則今日我輩滿街琵琶聲、鮮卑語，如果捫心自問，毫無民族覺醒之意識，那又究竟胡為乎來哉！

天風海雨話李密

　　提起李密，在中國民間有兩個李密，都是家喻戶曉的人物。一個是晉朝寫「陳情表」的李密，一個是隋末瓦崗寨的英雄李密。這裏要談的是瓦崗李密。

　　民間通俗小說隋唐演義裏所描寫的李密，他的性格矛盾反覆。李密表現了許多悲劇英雄所具有的「缺點」──最受同情的缺點，所以他是人間失敗的、悲劇的、人性的英雄，而不是政治上成功的、詭詐的、殘忍的角色。從歷史上所保存的傳記素材來看，李密也確實是屬於這一類的人物。

　　李密的家世很高。他是遼東襄平人，而遼東李氏是趙郡李氏遷去落戶的，所以李密是出身於山東北朝的世家大族，他的曾祖李弼是西魏八大柱國之一，聲望地位都極為顯赫。

　　李密少年時，曾受學於包愷和徐文遠。隋末蕭該和包愷精研漢書，徐文遠則窮究左傳，俱有名於世。史學在當時等於是政治學，也就是亂世英雄的兵書。所以李密從包愷學漢書，從徐文遠學左傳，其學識、格局都超人一等。包愷門下，李密的才識尤推第一。

　　李密以其家世和學識，在魏晉以來的門第社會裏，如果出仕是必須位列上品，才能夠滿足他個人的野心的。但他最初出來做官的時候，以父蔭做了煬帝的侍衛，已覺品位低下，非其所望。後來煬帝又偶然的發現李密這黑個兒，身材雖矮小，眼神卻迥異常人，於是便命令侍衛長宇文述，叫李密不必再來侍衛，李密便憤然辭官他去。

　　有一天，李密騎著黃牛，在牛角上掛著漢書往訪包愷，偶然的在路上遇見宰相楊素。李密是認得楊素的，楊素卻不認得他。那楊素問道：「少年書生，你看的是什麼書？」李密答道：「項羽傳。」楊素頗為驚訝，便和他談了一會兒。楊素覺得李密的談吐、見解都不凡，便叫他的兒子和李密交往。楊素告訴他的兒子說：「李密的見識和氣度，你們是遠遠不及！」從此李密便和楊玄感過從甚密。

　　不久楊素死去。楊素生前文武兼備，有大功業，也有大野心，煬帝對他頗為忌憚，傳說煬帝曾想毒死他，沒想到卻反而毒死自己的太子。因此楊素死後，楊玄感頗為不安。

　　大業九年，煬帝第二次親征高麗，百姓怨怒，飢民蜂起，山東河北竟成了盜賊出沒的地區。楊玄感便乘機在河南的黎陽倉附近造反，李密為他策劃。

　　李密志氣雄遠，不是飢民草寇之徒，因此他力勸楊玄感引兵東出臨渝關（即山海關），和高麗兵前後夾擊煬帝，如此則隋師糧盡，必然土崩瓦解。但楊玄感自以名將之子，累世尊顯，極為自負，竟引兵西攻洛陽，不聽李密指揮，及見洛城堅固，不能猝拔，風聞隋師將至，乃放棄洛陽，西攻長安，結果半途被隋師截擊。楊玄感兵敗身亡，為天下所笑。

　　楊玄感敗死後，李密逃亡入關，終亦被捕入獄。其時煬帝在河北高陽，李密將被送往高陽斬首。李密在押解途中，暗暗告訴他的死黨說：「如果我們被送到高陽，將是有死無生，你們身上如有金玉，不妨拿出來送給吏卒，或可脫困。」於是他們就把身上的財物送給押解的小吏，李密對他們說：「我們是死囚，金玉對我們是沒有用的了，你們拿去花用吧！前途多照料我們，買些酒給我們喝喝便是！」吏卒頗受打動，晚上便常買酒給他們，李密便又故意爛醉如泥，一個個裝做喝得死人似的躺在囚獄裏，這使得吏卒大為放心。到了深夜裏，李密便穿牆而遁。

　　逃走後的李密，兩年後又被捕了。這次李密在押解途中，故意滾落在一個很險窄的山澗崖上，假裝受創甚劇，不能爬起來。可是當吏卒持槍去救援的時候，他卻把吏卒都打入澗中，再度過著逃亡的生涯。

　　從這兩次逃亡的經過看來，李密確是一個很機警的人物。此後李密投靠河北平原的盜首郝孝德，以及遼東長白山的盜首王薄，都不受禮遇。由是李密窮途末路，至於削樹皮而食。

　　李密亡命到淮陽村舍，改變姓名為劉智遠。聚集生徒，在山中教授漢書、左傳，以求餬口，但日子仍然十分憂悶不得志。有一天黃昏，他看到山村日落荒涼，自己有志未伸，不禁淚下，於是便寫了一首「淮陽感秋」以寄慨。

　　　　金風蕩初節，玉露凋晚林。

　　　　此夕窮途士，鬱陶傷寸心。

　　　　野平葭葦合，村荒藜藿深。

　　　　眺聽良多感，徙倚獨霑襟。

　　　　霑襟何所為，悵然懷古意。

　　　　秦俗猶未平，漢道將何冀。

　　　　樊噲市井徒，蕭何刀筆吏。

　　　　一期時運會，萬古傳名器。

　　　　寄言世上雄，虛生真可愧！

　　詩中迴盪著一種憤慨不平之氣，而口氣狂傲，尤非亂世草寇可比。這首詩既然頗露反狀，縣令便聞風來捕。李密只得再逃亡，轉寄遊俠王秀才之家。王秀才很器重李密，便把女兒嫁給落拓的英雄。

　　其時河南還有很多的盜群，李密往來群盜之間，勸誘他們出來席捲天下，但他們志向很小，只想盜糧而不想盜天下，李密無可奈何。後來他聽說在河南東郡界的瓦崗寨有個盜首翟讓，頗有名氣，便和王伯當一同去探訪翟讓。

　　李密見到翟讓後，最初十分失望。因為翟讓的口氣和其他群盜相似，他們都自認為是由於飢荒不得不偷生草間，至於攘奪天下，他們實在沒有這個打算。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個道士李玄英來自洛陽，他告訴翟讓說：「現在民間有一首歌謠叫桃李子，歌謠中隱語便是暗指李密當代隋家而有天下。」翟讓聽了大驚，開始對李密敬重起來，群盜受了歌謠的感染，同時也佩服李密的家世，便對李密也漸不敢放肆。

　　李密見瓦崗群盜所爭不過糧食而已，心中暗暗好笑，於是他便為翟讓策劃，領兵奪取滎陽倉，開倉救濟飢民。這一來，不但瓦崗食糧不乏，飢民來歸的更多了。從此李密的地位愈高，他便別建牙帳，統領一支部隊，號稱蒲山公營，每次剽掠所得金玉，都散給部眾，自己一物不取，以收人心，自是部眾都樂於受他所驅使。

　　李密見翟讓這個有丁零血統的農夫，身材雖然魁梧，胸中實無大志，於是便決心自取天下。他先率兵攻取洛陽南邊的興洛倉，以周圍四十里做為根據地，修築城牆，大封官屬，以備襲取洛陽而號令天下。

　　李密建號魏公，封翟讓為司徒東郡公，祖君彥為記室，單雄信為左武侯大將軍，徐世勣為右武侯大將軍，楊德方為左司馬，鄭德韜為右司馬。至此趙魏以南、江淮以北的盜群，紛紛響應。不久山東豪傑秦叔寶、程齩金亦來投效魏公。李密便選軍中八千壯士以自衛，號稱內軍，謂此八千人足當百萬大軍。

　　李密士馬強盛，乃大舉襲破回洛倉，侵入東都。接著李密又傳檄列郡，條數煬帝暴政罪狀。其時東都洛城留守為越王楊侗，他見洛城危急，便派人向江都（揚川）求援，告急的文書上說：

　　　　李密有百萬之眾，圍逼東都，據洛口倉，城內無食，陛下若速還，烏合必散；否則東都決沒矣！

　　煬帝迷戀江都的繁華，早已無心北歸，因此他見了洛陽的告急文書之後，非常憤怒，竟把使者殺了。

　　其實那時東都洛城的防禦工事，十分堅固。李密屯兵堅城之下，對他十分不利。李密的部將柴孝和建議：留裴仁基守洛倉，翟讓守洛口倉，請李密親率精銳襲擊長安，以免他人先奪關中。

　　李密知道這建議很重要，但他部下群盜都是山東河南人，不肯隨他兩人入關中，只好放棄了這個重要的計劃。柴孝和不放心，便自請率領一支部隊間行入關，為李密開路。柴孝和走後，李密出戰城南，忽為流矢所中，臥營養傷，柴孝和聞知李密受創敗走，便引兵逃回，入關之計，從此破滅。兩月之後，另一支反隋的軍隊在李淵、李建成、李世民的率領下，便首先攻破長安了。

　　李密敗走洛口以後，形勢對他愈為不利。一方面由於煬帝派遣大將王世充率領江淮勁卒及其他諸將共赴東都討伐李密。那王世充本是西域胡人，聲如豺狼，機智善戰，從此李密和王世充在洛陽大小六十餘戰，前後約百餘日，使得李密受到深痛巨創。另一件大事便是李淵在此時從太原進兵長安，李淵老於世故，故意在途中派人送書給李密，推尊李密為盟主。李密不知已被李淵所欺，竟令祖君彥覆書，口氣狂傲自負，李淵得書大笑。等到李淵攻下長安，李密已是背腹受敵了。

　　就在這緊要關頭，瓦崗群盜和李密之間居然發生了內訌。這次內訌的原因是李密集團中早已伏下禍根，這個嚴重的禍根注定了李密敗亡的命運。

　　原來李密屬西魏關隴集團，和李淵的家世相同。而瓦崗盜如翟讓、徐世勣、秦叔寶、程齩金、單雄信等都是北魏屯兵營戶的後裔，屬於山東集團系統。所以當翟讓成為瓦崗寨的首領時，內部是同屬於一個系統的，等到李密取代翟讓的地位之後，翟讓的部下翟弘、王儒信都勸翟讓收回大權，不可拱手讓人，但翟讓實無才能亦無此野心，由是翟讓的部下便有些蠢蠢欲動，不全服從李密的領導了。其次，翟讓接受李密的領導之後，一直未脫去盜賊的面目。他經常在攻城略地之後，向部將索取金玉寶物，不得則殺人，這種貪得小利而敗壞紀律的草寇行為，頗使李密頭痛。最後李密忍無可忍，乃設計斬除翟讓。李密安排一個酒宴，席上趁著酒酣之際，他出示一張良弓，翟讓便起而張弓以試其臂力，於是李密命人自翟讓身後砍之，翟讓倒地而死。一時席中大亂，徐世勣亦被砍傷，幸而王伯當救之，始免於難。單雄信見翟讓被殺，乃叩頭請命，李密撫慰之。

　　李密集團內訌以後，諸將雖不敢動，但是許多人開始寒心。李密斬除翟讓，暴露了許多缺點，至少李密不是一個傑出的政治領導人才，這是可以肯定的。

　　大業十四年，江都的將領宇文化及發動叛變，縊死了煬帝，然後率兵西還關中。於是李密又陷入三面受敵的形勢。

　　煬帝的死訊傳到長安，李淵便即位稱帝，接著洛陽的越王侗也稱帝。楊侗為了收攬李密，便下詔授李密為太尉、尚書令、東南道大行臺行軍元帥，封魏國公。命他先討伐叛賊宇文化及再入朝輔政。

　　李密一時矛盾反覆，竟接受了隋主的封號，帶兵出擊宇文化及。然而宇文化及所率領的部隊，原為關中府兵之精銳，故雙方一接戰，李密雖然獲勝，但傷亡慘重，銳氣大挫。李密入朝，但行至途中，聞得王世充在城中發動政變，執掌內外兵符大權，於是又中途折返。這又是李密的一個失策。

　　王世充取得大權以後，厚賞將士，並利用巫術妖言，煽惑人心，提兵向李密請求決戰。李密知世充糧盡，志在速戰，本想堅守以避其鋒，魏徵亦主張採取守勢，但諸將認為可以一戰，李密乃引兵出戰，結果重創之餘的李密，竟一敗塗地，連單雄信、秦叔寶、程齩金都降了王世充。

　　李密大敗之後，想往黎陽投奔徐世勣，但徐世勣創傷未復，李密亦覺無顏往見世勣。於是乃往河陽投奔王伯當。王伯當是李密的生死之交，故李密悲痛之餘，竟想在伯當面前自刎。王伯當深為所感，乃揮淚勸阻。

　　這時李密軍心渙散，已無法再戰。最後決心歸降李唐，因為他自以為他和王世充大小六七十戰，隋朝的精兵大部被他所牽制消滅，這對李淵的創業便是很大的軍功，以此軍功投唐，李淵當不至於埋沒他。

　　王伯當原不主張降唐，但他看見李密如此悲愴，便對他說：「義士立志不以生死易心，既然你要投唐，我便跟隨你去吧！」於是李密終於降唐。

　　李密像一頭受創的猛虎歸降了李唐，而李淵老謀深算，當然不敢重用他。因此李密怏怏不得志。最後李密又反唐逃走，終為唐兵所射殺，這悲劇英雄的生涯遂告閉幕。

　　歷史上失敗的英雄，往往是因為他做人有人格，做事有原則而失敗，李密是如此，文天祥、史可法、岳武穆又何嘗不是如此呢？中國民間崇拜悲劇英雄，應是合乎英雄崇拜的道理而非盲目的崇拜吧！

論魏延之死

　　　　楊儀手指魏延笑曰：「丞相在日，知汝久後必反，教我提備，今果應其言。汝敢在馬上連叫三聲誰敢殺我，便是真大丈夫，吾就獻漢中城池與汝。」延大笑曰：「楊儀匹夫聽著，若孔明在日，吾尚懼他三分，他今已亡，天下誰敢敵我？休道連叫三聲，便叫三萬聲亦有何難！」魏延遂提刀按轡於馬上大叫曰：「誰敢殺我？」一聲未畢，腦後一人厲聲應曰：「吾敢殺汝！」手起刀落，斬魏延於馬下！

　　　　　　──三國演義第一百五回

　　看了上面一段羅貫中的小說，對於魏延的張狂而橫死，我想是沒有人會同情的。羅貫中在他的小說裏，有意要把魏延渲染成為一個反派角色，使後人覺得魏延之死是「咎由自取」，是理數使然，是應有的悲劇下場，那麼他寫小說的警世目的便算達到了。可是凡是看過三國志魏延傳的人，對於魏延之死被陳壽評為禍由自取，恐怕會引起非常複雜的情緒，而很難給予如此粗率的評論了。

　　事實上，魏延是在極為悲憤的情況下死亡的！羅貫中寫魏延死前大叫說：「若孔明在日，吾尚懼他三分，他今已亡，天下誰敢敵我！」這不只是小說情節，魏延那時內心之痛憤，實已達極點。

　　魏延不但痛憤楊儀的奸險，對於他的軍師諸葛丞相，也是悲憤難抑！

　　從歷史的素材上來看，當諸葛丞相星落五丈原的時候，真正想要叛國的小人實在是楊儀而不是魏延。

　　由於孔明誤信楊儀，連帶使得坐鎮蜀漢後方的重臣侍中董允、長史蔣琬都在阿斗的面前「保儀而疑延」（見三國志魏延傳），遂激得魏延狂飇的性格發作，乃不惜背山借水，想迴兵先奪漢中，再清君側。可是魏延在迴兵途中，是非未明、黑白未判的時候，蜀軍因重信諸葛丞相之遺命而站在楊儀的一邊，結果把魏延逼上窮途末路，身死而家滅（魏延傳說夷其三族），這實是蜀漢後期的大悲劇。

　　楊儀在諸葛亮死的時候，就有叛蜀降魏之意，這件事在三國志上記得明明白白。楊儀傳上說：

　　　　儀語褘（費褘）曰：往者丞相亡沒之際，吾若舉軍以就魏氏，處世寧當落度如此邪！令人追悔不可復及！

　　楊儀是這樣的翻雲覆雨的小人，可見孔明又一次誤信小人了。

　　楊儀想要叛蜀降司馬懿，在羅貫中的小說裏，也曾提到過。但他只是輕描淡寫，沒有任何文學性的渲染，因此孔明誤信楊儀所帶給蜀漢的悲劇，就遠不及誤用馬謖那樣留給後人極為深刻的印象。

　　楊儀與魏延修怨，原因是魏延剛猛自負，謙下而傲上，而楊儀則氣量偏狹，他自恃有會計、供輸的才能，深得孔明之重用，便對魏延還以顏色，雙方形同水火。

　　魏延是狂飇性格的猛將，常想做出大冒險的事，孔明對他極不敢放心，故決不用他獨當統師。魏延為此對孔明甚為不滿。當孔明最後一次出師北伐，引動宿疾的時候，曾秘密和楊儀、費褘、姜維共議退兵之策。孔明知道他一死，在敵前退兵是九死一生之事，只有猛將魏延可以斷後以當司馬懿，但是孔明也怕魏延會不聽命令而獨撐到底，因此便特別叮嚀楊儀說：「延或不從命，軍便自發。」

　　魏延沒有參加這次秘密的會議，可見他在孔明心中還不及姜維。孔明一死，魏延果不從命，久受壓抑的魏延冒著熊熊怒火，大喊大叫說：

　　　　「丞相雖然死了，但我魏延還活著，你們怎能因為一人之死而廢天下之大事！」

　　　　「況且，我魏延是什麼人，豈能聽命於楊儀做斷後將軍！」

　　楊儀聽了這話，知道魏延不肯斷後，心裏非常恐懼，一方面他怕魏延會殺他，一方面又怕司馬懿會來追擊。在這雙重壓迫之下，奸險的楊儀乃先發制人，他暗中散佈謠言說魏延要謀反，以激起蜀軍同仇敵愾，萬一情況不利，楊儀還打算做「降魏將軍」。因此三國志裴注便說：

　　　　亮長史楊儀宿與延不和，見延攝行軍事，懼為所害，乃張言延舉聚北附，遂率其眾攻延。延本無此心，不戰而走。（魏延傳）

　　諸葛亮一死，魏延有死戰之意，楊儀則有降魏之心，其人格之高下清濁，已昭然分判。而楊儀恃有諸葛之遺命、兵符，乃厚誣魏延，於是魏延大怒，率兵先走，沿途燒絕棧道，以阻斷楊儀歸路，至此魏延遂有「謀反」之嫌疑。由於事變倉促，坐鎮成都的董允和蔣琬不明前方內訌的實情，他們只知道楊儀和費褘、姜維在一起，於是他們都懷疑魏延而保奏楊儀不反。結果魏延遂被攻殺於途中，楊儀以勝利者之姿態抄滅魏延三族！

　　魏延之橫死實為蜀漢的深痛巨創，因為蜀漢後期，宿將凋零，魏延的地位已像曹魏的老將張郃，蜀漢的猛將趙子龍一樣的重要，他們都是身經百戰且能獨當一面的人物。

　　魏延最初追隨劉備時，劉備正收取了四川和漢中。那時「五虎將」俱在，而劉備竟獨具隻眼的拔用魏延為鎮遠將軍出鎮漢中，這頗像韓信拜將一樣，一軍皆驚。因為漢中盆地是成都北面的屏障，兵家要害之地，萬不可失。其時關雲長鎮荊州，張飛也以為會調他守漢中以當曹公。可是劉備軍令一發佈，才知派的是魏延而不是他，軍中亦無不驚訝！

　　劉備重用魏延，曾訪問魏延何以報答，魏延大笑說：

　　　　若曹操舉天下而來，請為大王拒之：偏將十萬之眾至，請為大王吞之。

其言下霸氣縱橫！

　　劉備能拔用魏延而認為馬謖不可重用，這便是劉備過人之處。

　　那時蜀漢還有一個狂飇英雄，便是馬超。馬超奉命出鎮西涼而不受重用，一下就病死了。魏延被調去鎮守西涼，撫慰西羌，曹公派郭淮、費瑤來爭取胡兵，被魏延趕走。後來諸葛亮身邊無人，才把他調回做為北伐的前鋒將領。

　　這時蜀漢荊州已失，北伐出兵無路，魏延便屢次向諸葛亮提出北伐的大冒險計劃。他說：由他率領一萬精兵，越秦嶺而東，過子午棧道而北（參閱嚴耕望：唐子午道考），翻山越嶺，十日可抵長安近郊，另外由丞相親率大軍出斜谷，迴師東來，約二十日雙方就可以會師，蜀軍兩路夾擊，長安以西可一舉而定。

　　這個冒險計劃又十足反映了魏延的狂飇性格。一生用兵謹慎的諸葛丞相當然不能採用。於是魏延只好歎惜霸才無主，功業難成了。

　　由於諸葛亮用兵謹慎，「奇謀為短」（陳壽評語），故狂飇性格的馬超和魏延都沒有什麼特出的戰功，即以作戰經驗極為豐富的趙雲，到後來亦不能獨當一面出師，每次總由諸葛亮節度。結果閒死了馬超，也悶死了魏延。英雄抑鬱而生變，如晉之陶侃便有「登天折翼」之夢，桓溫北征亦有「樹猶如此，人何以堪」之歎。魏延受壓抑而生變，身死家滅，結果蜀漢就變成了「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的局面。

　　蜀漢晚期，魏遣鍾會統十萬眾從斜谷、駱谷、子午分兵趨漢中，蜀將姜維扼住劍閣，使鍾會不得進。可是鄧艾卻繞開劍閣，走陰平偏道（見嚴耕望：陰平道述），鑿山開路，縋懸谷而下，終造成蜀漢都城之陷落，當阿斗下令投降之時，前方蜀漢軍皆拔刀斫石，認為不能守住漢中之險是奇恥大辱。

　　然則魏延如果不死，漢中恐怕不會那麼容易就被攻下吧！

　　「天地英雄氣，千秋尚凜然」，羅貫中筆下的「腦有反骨」的魏延，其實乃是蜀漢狂飇性格的悲劇將軍。小說家言，智者易辨。然而楊儀後以奸媒敗露而自殺，陳壽竟列魏、楊於同傳，此則未免有亂塗雌黃，不辨黑白之嫌了。

　　　　　　（六十五年五月夜孟南柯「俠情」讀後）

羽扇綸巾話周瑜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亂石崩雲，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

　　　　羽扇綸巾，談笑間彊虜灰飛煙滅。

　　　　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

　　　　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蘇東坡赤壁懷古

　　蘇東坡的這首念奴嬌詞，在中國民間可以說是流行很久的了。但自羅貫中的三風小說以及京戲草船借箭等戲目流行以來，「羽扇綸巾」好像就變成了諸葛孔明獨有的標幟，於是這前詞裏的「羽扇綸巾」也就很自然的被聯想為孔明。這些年來雖也有不少的明白人能跳出三國演義的影響，把這首詞中的羽扇綸巾指為周瑜，可是文學畢竟比較偏重感性，如果沒有確切的證據，彼此各憑各人的感受來分析，便往往會造成「各是其是而各非其非」的局面，問題也仍舊懸在那兒了。

　　記得大約在六十三年的八、九月間，劉大中返國串演周瑜，並發表「遙想公瑾當年」一文，文中便曾經提到蘇東坡詞裏的「羽扇綸巾」是指周瑜。劉大中喜歡平劇，而不為劇中孔明的扮相所迷誤，也可謂難得的明白人了。如今劉先生已歸道山，其夫婦生死不渝之情尤令後世難忘，我現在用歷史素材草成此文，也就算是紀念劉大中而為他完成一點心願吧！

　　我想凡是對漢魏南北朝史相當注意的人，都會知道「羽扇綸巾」是當時的「名士」之服飾。而周瑜和諸葛亮俱為漢魏時期的一代名士，所以蘇東坡用羽扇綸巾來形容周瑜，實在是信手拈來，毫不足怪的事。

　　三國志魏武本紀裴松之注上說：

　　　　漢末，王公名士多委王服，以幅巾為雅。是以袁紹、崔鈞之徒，雖為將帥，皆著縑巾。

幅巾原為賤者之服，但到東漢末年，王公名士多以幅巾為雅素。像汝南袁紹這一家，四代有五人位居三公，這可以說是東漢晚期極負盛名的世家大族，而袁紹以如此高的社會地位，身為將帥竟頭戴幅巾，實即表示其為名士之派頭。

　　東漢名士喜戴頭巾，在後漢書的郭泰傳還保存著一條更有趣的記載。郭泰字林宗，身長八尺，容貌魁偉，褒衣博帶，周遊郡國。有一次步行到陳、梁途中，遇到一陣雨，頭巾折了一角，當時人便故意折巾一角，號稱「林宗巾」。

　　我們知道郭林宗和穎川名士李元禮（膺）齊名，後漢書以及世說新語都對郭林宗的人格極為推崇，蔡邕嘗云：「我一生為人作墓誌銘，內心都深覺慚愧，惟有替郭林宗作碑文才覺毫無愧怍！」可見郭林宗為名符其實的一代名士。郭在雨中行，頭巾被雨打濕了一角，當時名士無不故意折巾一角，於此可見那時幅巾之流行了。

　　幅巾是名士派頭，在孔融傳上也可看得很清楚。孔融是北海名士，骨頭很硬，頗不向曹操低頭。其後孔融退居閒職，家中依然賓客盈門，有「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之諺，可見孔文舉在社會上之盛名，而孔融之死竟與戴頭巾有關，可謂千古奇聞了。據後漢書孔融傳上說，曹操很厭惡孔融以名士張狂，便暗中叫丞相軍謀祭酒路粹誣告孔融，結果孔融被收捕的罪名是「不遵朝儀，禿巾微行，唐突宮掖」。路粹以「禿巾微行」的罪名加在孔融身上，可見孔融恃名士身份而放浪形骸，終於以此惹下殺身之禍了。

　　名士喜著頭巾，到建安時期仍然如此。三國志周瑜傳裴松之注便曾提到：蔣幹為江南名士，以才辯見稱，獨步江淮之間。當赤壁之戰前夕，曹操聽說東吳都督周瑜年少，認為可欺，便派蔣幹前往游說周瑜，於是蔣幹「布衣葛巾」往見周瑜。周瑜見蔣幹便衣來訪，也就以故友的態度接待他。結果蔣幹在平平淡淡的言談中，發現周瑜雅量高致，無法把他折服，只好抽身退去了。然則周瑜不但有姿貌，且以其器量才辯驚走蔣幹，豈可不謂之一代名士耶？

　　建安以後，頭巾仍流行於名士之間。東晉名相謝安之弟謝萬便曾「著白綸巾，鶴氅裘」與皇帝清談終日。王謝兩家是東晉南朝第一門戶，故綸巾鶴氅而清談，自然是名士風範了。而東晉名士陶淵明以「葛巾漉酒」的故事，更是人所熟知。陶淵明為名將陶侃之後，他不願為五斗米折腰，棄官歸隱，和名士顏延之、高僧慧遠相往還。淵明安貧樂道，葛巾漉酒，更是極有風骨的名士了。

　　頭巾為名士之服，而羽扇、紙扇則為漢魏南北朝名士手中常握搖之物，這也是有許多精彩的例證。晉書王導傳：

　　　　庾亮雖居外鎮（指荊州）而遙執朝政之權，即據上流，擁強兵，趣向者多歸之，導內不能平、常遇西風塵起，舉扇自蔽，徐曰：「元規塵污人！」（庾亮字元規）

　　王導出自北方琅琊王氏，門戶第一，他輔佐東晉元帝建國江南，元帝用之為丞相。但王導任居丞相，對於庾亮之坐鎮荊州上游，遙控朝政竟無可奈付，他只能在西風塵起之時，舉扇自蔽而已。這又可見當時所謂「名士」的另一面姿態了。

　　名士手中的扇子，可以遮面之外，還可以驅敵、逐客，足見其灑脫而又威力無窮。晉書顧榮傳：

　　　　廣陵相陳敏反，榮自揮羽扇，敏眾大潰也。

梁書蕭子顯傳：

　　　　顯性凝簡，頗負其才氣。及掌選，見九流賓客，不與交言，但舉扇一撝而已，衣冠竊恨之。

　　顧榮為江南世族名士，蕭子顯則出自南蘭陵蕭氏，也是世族名士。而顧榮率兵，舉扇驅敵；蕭子顯以吏部尚書揮扇逐客，皆是當時的名士派頭。

　　東晉南朝還有許多名士擅於畫扇，像蕭賁、何戢、陸探微都常在扇上畫山水，有名於世。此外，王羲之為一老太婆書扇換鵝的故事，尤為世人所習知。因此，不管是羽扇也好，紙扇也好，在漢魏南北朝名士的手中，是妙用無窮的，蓋非如此，不足以見其高雅。

　　從以上所述，可見羽扇綸巾實為漢魏名士流行的服飾，而非諸葛孔明獨有的標幟。諸葛孔明乃琅琊名士，他以葛巾毛扇指揮三軍與司馬宣王對壘，見於晉人裴啟的語林：

　　　　諸葛武侯與宣王（司馬懿）在渭濱將戰。宣王戎服涖事，使人視武侯，乘素輿，葛巾毛扇指揮，三軍皆隨其進止。宣王聞而歎曰：「可謂名士矣！」

　　司馬宣王聽說孔明葛巾毛扇指揮三軍，便嘆息著說：「可謂名士矣！」，這話應該就是羽扇綸巾最好的注腳了。

　　至於在三國志（包括裴注）中，我們雖然找不到有關周瑜羽扇綸巾的直接記載，但周瑜身長八尺，姿貌秀麗，以蔣幹獨步江淮之口才，終為周瑜之雅量高致所折服，而且周瑜所娶為江南喬公之玉女，然則蘇東坡赤壁懷古所謂「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彊虜灰飛煙滅」，不正是一幅很生動而自然的漢魏名士姿態嗎？東漢晚年，荊州是爭奪天下的第一重鎮，所以曹操的謀士荀彧、劉備的謀士諸葛亮、孫權的謀士魯肅都曾為他們的主人打算獨吞荊州。當建安十三年曹孟德取得江北荊州諸郡以後，便得意忘形，以為可以指日掃平江南，沒想到魯肅和周瑜竟力勸孫權抗曹到底，結果周郎以三十四歲的年紀出任東吳的水軍都督，赤壁一戰，大破那五十歲的野心家曹孟德。單憑這份膽識，周瑜便不愧為江東數一數二的人物。蘇東坡在赤壁泛舟，特意推崇周瑜一人，這是合情合理的事。可惜後人往往受到三國演義的影響，以為赤壁之戰是諸葛亮草船借箭、登壇祭風所獲得的勝利，此則距離歷史真相可謂遠矣！

　　三國時期，由於荊州形勢重要，魏蜀吳各取得荊州之一部份，並且各派名臣猛將鎮守荊州，像曹操所派遣的曹仁、于禁，劉備所派遣的關羽、孔明，無一不是國之干城；東吳方面，荊州為西陲門戶，要害之地，故從孫權到孫皓所派出鎮荊州之疆吏，亦無一不是名臣宿將，周瑜、魯肅、呂蒙、陸遜、陸抗前後坐鎮荊州，對外屢摧大敵，赤壁之戰大敗曹公，猇亭之戰大敗劉先主，皆是東吳威震敵國的戰績。故周瑜在吳國之地位，正如荀彧之於曹魏，孔明之於蜀漢，這三個人物都是英年早逝，而周瑜尤早（死時只有三十六歲），遂使功業不著。再加上了羅貫中的戲劇性的歪曲，周瑜的地位遂不能與諸葛孔明並論，讀蘇東坡詞的人也就無法相信「羽扇綸巾」是指周瑜，這是很可慨歎的事。

　　我現在利用歷史的素材，把周郎的面目作一勾勒之後，相信凡是看到東坡詞的人，不但更能感受到蘇東坡那一份豪邁激盪的心情，同時也能重新認識周瑜確是三國時期如此磊落傑出的人才。

談周瑜

　　從前讀三國演義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特別的欣賞周瑜的自負和他的小心眼兒。因此，每次，看到孔明三氣周公瑾，我就會恨恨的為周瑜抱不平。有時天真的氣了起來，就仿照周瑜的口吻罵說：諸葛村夫，安敢如此！

　　其實，就小說寫作的技巧來講，羅貫中把周瑜塑造成那樣秀麗的外型，又把他的氣量寫成那樣的狹窄，使他在孔明的面前，處處顯得那樣的愚昧自負，終於氣得箭瘡迸裂而死，他所給人的印象是非常生動而深刻的。夏志清論三國演義時，曾經談到關羽的沒落和死亡，是由於關羽的悲劇性格，我覺得像周瑜那樣無理愚昧的自負，臨死還不知道悔悟，這也很濃厚的帶有悲劇性格的傾向。就此而論，我認為周瑜是羅貫中所描寫的極為成功的諷刺角色之一。

　　但是我們必須知道：三國演義題材，雖然主要是來自陳壽的三國志和裴松之的三國志補注，然而羅貫中筆下的某些人物畢竟和史實相去甚遠。像周瑜、孔明等角色，都已經不是原來歷史人物的面目。如果我們能不囿於歷史小說的傳統，而把三國演義以純文學創作的眼光來重新閱讀的話，我們將會發現三國演義也和紅樓夢一樣，把人類許多不同的性格都已發揮得淋漓盡致。

　　米勒（Roy A. Miller）曾經說過：三國演義的主題是在描寫人類野心的本性。我認為這話是講得相當明白深刻的。羅貫中以群雄逐「鹿」做為故事的中心，就像武俠小說描寫爭奪「武林秘笈」那樣的不死不休，藉此暴露了人類無盡無窮的野心。使我們看了真是驚心動魄。像曹孟德這個人野心最大，可是到頭來竟連神醫都不敢相信，終於中風而死；周瑜滿腦子個人主義的英雄思想，最後一氣吐血而亡；孔明比較「淡泊」，卻不能不以神化的魔術家的姿態出現，以對抗那些野性的呼嘯，結果他也力竭氣虛而死。這些人物的結局，都帶有相當濃厚的諷刺性。他們的死亡帶給人的啟示，就像李義山所說的：欲就麻姑買滄海，一杯春露冷如冰。

　　周瑜和孫策同年，生得十分秀麗。在很早的時候，孫策就娶了大喬，周瑜則娶了小喬。而曹操本已取得了漢家的鹿，卻偏偏野心不死，造了一座華麗的銅雀臺，揚言要收攬江東二喬以金屋藏嬌。所以在羅貫中的小說裏，就特別誇張了赤壁之戰和江東二喬的關係，使得那一戰多少帶有搶奪「海倫」的味道。可是那倒霉的曹孟德，竟在那個大江明月、清風吹葉的晚上，遇到一隻要他老命的烏鴉。結果那個已經四十八歲的野心家，竟敗給了三十四歲的周郎，使得周瑜名揚天下。

　　當然，從三國志上來看，周瑜有膽識有度量，確是江東數一數二的人物，他能擊敗曹孟德絕不是偶然的。有一次，劉備就曾對孫權說：「周瑜器量廣大，是一個萬人之英。」程普也曾很感動的對人說：「與周公瑾交，若飲醇醪，不覺自醉。」可見周瑜原非小家小器的暴躁之人。還有一次，孫權和陸遜共論江東人物，孫權竟滿口推讚周瑜，並把開拓荊州的功業歸給周瑜，這點我想只要知道三國荊州重要性的人，都不難從孫權的話裏，窺見周瑜見識的不凡。

　　從東漢晚年到三國時期，荊州是爭取天下的第一重鎮，所以劉備的孔明，曹操的荀彧，孫權的魯肅和甘寧，都曾經為他們的主人打算獨霸荊州，做為爭取天下的資本。後來曹操乘著劉表之死，一口吞下了荊州，這使得曹孟德高興的得意忘形，他也不管樹上的烏鴉啊啊而鳴，究竟是吉是凶，就杯酒高歌「周公吐脯，天下歸心」起來。相反的是周瑜和孔明一知道曹操吞併了荊州，便焦慮燃眉，而不惜向曹公背水一戰。

　　孫仲謀眼見曹公兵臨大江，大有提兵西湖、立馬吳山之慨，而朝中大臣如張昭顧雍都主迎降，只有魯肅主戰，一時為之徬徨不決。等到周瑜從鄱陽星夜趕回，便力勸孫權說：「英雄得志當橫行天下。」孫權大喜。於是周瑜便和孔明聯兵，一把火將赤壁燒成了灰。這一戰對中國的禍福暫且不談，但就南軍戰勝的事實而論，周瑜的功勞是首屈一指的。

　　赤壁戰後，周瑜坐鎮南郡，扼住了劉備的後路，因此那時的劉備雖已佔有荊州四郡之地，但仍舊是一條活在淺水的魚。劉備感到地域過於狹小，不足容身，便向孫權求借荊州南部。可是周瑜卻認為劉備是雲雨蛟龍，非是池中物，便堅決反對借地，甚至勸孫權以美人計來軟化劉備的野心。孫權不聽周瑜的話，將荊州南部借給了劉備，遂致引起後來無窮的禍患，像關羽的兵敗身亡，吳蜀的反目，都是由此而起。

　　周瑜痛失荊州以後，又建議先出奇兵攻佔漢中，以便和馬超結援。可是當孫權派他出兵，周瑜想回去整理行裝的時候，竟突然病死在途中。那時正是赤壁之戰後的第二年，周瑜死時只有三十六歲，其時距離劉備曹操的進兵漢中，至少要早上三四年。

　　在諸葛孔明的隆中對策裏，荊州和益州都是必爭之地，所以他才說要「跨有荊益，保其巖阻。」但是周瑜曹操對這兩地也是虎視眈眈，使得孔明進退維谷。直到周瑜死後，後路無憂，劉備孔明方得急急入川。曹操聞知，也從北方帶兵來爭，可是路遠道險，味如雞肋，最後曹公只好苦笑著說：「人心真是不知足啊，既得隴，又望蜀。」說著就帶兵去了。

　　由周瑜和荊州的關係看來，他的見識氣度都是不凡的。只是在小說裏面，周瑜的光芒完全為孔明所掩蓋，所以才會有「周郎妙計安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的話在民間流傳，那真是氣死周瑜呀。

　　不過，羅貫中所再塑造的周瑜愚昧內負的性格，確是給我感觸很深，尤其三國演義中寫到周瑜之死，曾說：

　　　　周瑜徐徐又醒，仰天長嘆曰：「既生瑜，何生亮！」連叫數聲而亡。

　　這句話生動的表現了羅貫中對於人類自私的野心和愚昧的自負，感到一種無可奈何的悲憤和諷刺！

　　因此，我認為周瑜的悲劇性格，實際上也就表示了人預愚昧自負的悲劇性。只要人類自私的野心存在一天，那麼羅貫中筆下的周瑜就將永遠不朽。

　　　　附記：

　　蘇東坡詞云：「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此話甚好。因三國時代之所以精彩熱鬧，就是周瑜之外，還有孔明、曹公、司馬宣王等英雄，才顯出熱鬧，若只有周郎一人，那將是何等寂寞呢？

論日本國名為武后所賜──兼述支那為秦或絲之對音

　　「日本」這一名稱，為唐代的女皇帝武則天所取，而且此一名稱已經沿用一千二百多年了，但這件事在中國民間好像知道的人仍然很少，真是奇怪！

　　最近在中央日報看到穆超先生大作，談論「支那」和「倭奴」名稱起源諸問題，其中有一段論及日本國名的原始，他說：談到倭奴（Ainu）問題，中國在漢代稱日本為倭奴國，至唐代以後，因為日本人對漢文的程度逐漸提高，了解「倭奴」兩字很不高雅，所以自行改稱為日本國。因為日本位於中國之東，取「日出之本」之意。

　　穆先生認為「日本」之名為日人所自取，這是錯誤的。但穆先生的錯誤可能是受到宋祁的影響所致。因為在新唐書東夷日本傳上說：

　　　　（倭人）後稍習夏音，惡倭名，更號日本。使者自言，國近日所出，以為名。

北宋史家宋祁修新唐書居然有此疏誤，遂使後世對日本國名起源之真相蒙昧難明，可謂遺誤匪淺了。

　　其實日本國名為唐代女傑武則天所賜，這在唐代史家張守節所撰寫的「史記正義」上已記載的很明白，可惜此注夾在史記之內，遂為後人所忽略。史記夏本紀「島夷卉服」句之下張守節注云：

　　　　倭國，武皇后改曰「日本國」，在百濟南，隔海依島而居，凡百餘小國。

　　據此，日本國名為武則天所取，應無可懷疑。而有關日本國名之問題，遠在民國四十四年香港大學中文系教授羅香林便曾有專文討論過。這篇論文收在臺灣商務出版的「唐代文化史」中。羅香林教授認為：宋祁去唐稍遠，故對日本名稱研究稍疏；而史記正義之作者張守節則為唐代武則天時人，他的史記正義作於唐玄宗時，張氏長於史地之學，他說日本國名為武后所賜，自非後世人之推論可比。據兩唐書東夷日本傳上都說：武則天長安元年（七○一年）為倭國文武天皇在位第四年，改元大寶，天皇派真人栗田為遣唐使出使中國，武后宴之於麟德殿。因此武后賜日本國名當在此時。

　　日本國名為武后改賜，史實甚明，但日本學者瀧川資言、中井積德等猶不甚服氣。瀧川氏的史記會注考證引中井積德之言云：「日本必不在此列，注誤」，其言下之意乃否認日本為「島夷卉服」，則張氏之注更是無稽了。其實張守節作此注是為了保存史實真相，而瀧川、中井既未提出反證來推翻張氏之注，那麼事實如何是一回事，日本不甚承認又是一回事了。

　　日本人不大願意承認「日本」之名為中國所賜，除了民族意識作祟之外，是另有其他片面理由的。因為隋書倭國傳上記載：推古天皇於大業三年遣使者（小野妹子，即蘇因高）來朝，那作者呈上大隋皇帝的國書竟有「日出處天子致書日沒處天子無恙」之語，可見日人在隋末已有自稱為「日本」之意了。

　　但日人自稱為「日本」，就今日我們的地理常識來看，殊為可怪。因為就地理方位而言，日人似不應自認為是日出處之國──日本。日人如要稱日出處之國，那就應指他東北方的阿拉斯加（Alaska）了。然而此處我們亦須同時留意：就日本史而言，七世紀初（隋末）乃是他們的太古時期，即日本史上之大和時代前期，那時的蝦衣（即愛奴）島夷因未受啟蒙，每天看見紅紅的太陽從東方海中升起，那一輪紅日遠在天邊，卻又「近在眼前」，於是他們以直覺判斷，遂自以為是扶桑所在，即日出之處了。

　　從上述情形看來，日人亦有自己取名為「日本」之可能性，但史學講究證據，有一分證據說一分話，故以瀧川資言之博學，而未能推翻張守節之記載，則推論之詞終亦不能作事實看。

　　把日本國名從「倭奴」提升為日本──日出之國，這當然是日人最愜意之事。自范曄後漢書到房、魏之官修隋書，皆稱日本為倭奴或倭（委）國。倭名不雅馴，猶如從前漢族稱北方草原民族為匈「奴」、鮮「卑」一樣，漢族自居為上國天朝之意識型態十分明顯。其實他們究竟何「奴」何「卑」之有！若謂譯者無心，其誰信之！國史上對外國（外族）譯名之偏差，我們今日不可文過飾非。比如中世紀時期，我們把鮮卑人的姓氏寫作「慕容氏」，便非常典雅，後世有姓慕容氏者亦很舒服，但鮮卑有的姓氏竟寫作「禿髮氏」者，設後世有「禿髮氏」之子孫，則未見其人已無好感矣！

　　因此，武后改倭國為日本國，是非常典雅的了。日人既然願意使用這個名稱，那就應大開胸襟，接受此一命名的事實。往年我在臺大聽楊雲萍教授講述日人對中國史學的研究，他便常談到日本大史學家內藤湖南（虎次郎）曾公開承認中國是日本文化的母親。像內藤這樣不亢不卑，豈非更能表現一個國家的國民磊落的尊嚴嗎？

　　至於外國人稱中國為支那，我們亦認為不典雅，其實我們試一推論支那（Chi─na）一詞的本義，外人用此以稱中國實無歹意。有關支那名稱之起源，方豪教授的中西交通史云：

　　（一）歐人稱中國，英文作China，法文作Chine，意文作Cina，其源皆起於拉丁文之Sina，見於公元八十年至八十九年之間完成之「愛利脫利亞海周航記」（Periplus Maris Erythraei）。十七世紀後，拉丁文亦有偶作Chi na者。

　　（二）希臘文之最早者，當為公元一五○年之際，希臘地理學家托勒密（Ptole─meus）之地理書，有Sinae及Seres（絲國人）兩名。

　　（三）支那一名為「秦」之譯音，此乃衛匡國（Martin Martini）於明永曆九年（一六五五年）首先發表者。近人多採此說，如伯希和（Paul Pelliot）亦主張必為秦之譯音。

　　（四）伯希和更主張歐洲人所稱支那和印度人所稱，實出一源。印人從未使用支那以外之名稱以稱中國。

　　有關印度梵文中以支那稱中國之說，姚大中的古代北西中國討論更詳細，他說：今日外國人稱呼中國的China見於東方印度為最早。漢文佛教典籍如玄奘的大唐西域記等書所稱「訶摩至那」、「至那」、「支那」、「脂那」都是梵文Maha─chinasth Cinas的譯名（關於另一名稱震旦Cathay之問題此處不擬討論）。歐洲則遲至近代歐洲興起（十七世紀時）始由拉丁文Sinae演化而成，今日之漢學仍稱sinology，可見其淵源。

　　由以上所述，可見「支那」一詞之本義，是由「秦」或「絲」之對音而來（絲為中國古代獨有之發明，英國考古學家A Stens曾於天山南路之南道和闐發現公主傳蠶壁畫，描繪中國蠶種西傳之故事，見斯坦因西域考古記），故就語言學上來說，外人稱中國為支那（China），原無歹意。但在中國人眼中，英文之China猶可，中文之支那兩字就有欠典雅莊重的字眼了。

　　從前朝代屢換，忽秦忽漢，忽唐忽清，外人稱我們為China猶可。今天我們定國名為中國，則日人不應再混稱我們為支那，正如我們不能再稱他們為倭奴一樣，這是國際上應互相尊重之禮貌。

　　由日本國名之問題，不能不使我感嘆今日我們的歷史教學的沒落，以及歷史學者對廣大社會的冷漠。我們這一支「黃河之水天上來」的民族，一向是注重歷史的教養，藉以培育民族人格的，故我們的歷史記述如此之豐盈，今雖亂世，猶薪盡火傳，一枝獨秀於大地之上，像這樣極高明而中庸的樂天知命的態度，與印度人之苦行，西方人之窮索外太空以找尋人類老祖先的態度，正好相映成趣。往日胡適之嘗自稱為「播種者」，望我們的歷史學者，三復斯言。

漢諱和帛書老子的抄寫年代

　　一、大陸盜墓發現的帛書老子及其年代的推定

　　一九七四年夏，日本宮川實藏教授訪問大陸，得知大陸最近盜掘古墓，曾在長沙郊外的馬王堆馱侯墓第三號墓中發現埋葬二千多年的帛書老子。這次發現的老子有兩種不同的抄本，一種字體近於篆隸之間，稱為小篆本，另一種是漢代通行的文字隸書本。就其書寫的字體及其保存的狀況（小篆本破損較多）來看，小篆本抄寫的年代似乎較早，但這種論斷當然不很可靠。

　　一九七五年十月報上曾刊出「大陸盜陵發現的失傳古籍」一文，報導大陸用史諱推定帛書老子的年代，結論是這樣的：

　　　　據稱甲本（小篆本）中使用（案：應作「不避」方妥）高祖劉邦之名，書體近篆，所以推定它是高祖治世期間（紀元前二○六──一九五年）或以前的抄本。至於乙本（隸書本）中已不用邦字，但卻有高祖之子惠帝劉盈的「盈」字，且書體近隸，故推定其為甲本時代以後之抄本，大約是在呂后及惠帝的治世（紀元前一九四──一八○年）的產物。

　　這篇報導對於漢墓埋葬的年代沒有任何的說明，同時對於漢代人避諱的原則也沒有提到，因此顯得這個推斷的結論漏洞甚多，決不能使人信服。比如說：

　　（一）漢代既然要避諱（如隸書本之避「邦」字），而小篆本不避劉邦名諱，那麼小篆本何能推斷為高祖時期的抄本？

　　（二）這座漢墓不知是葬於那一年，而小篆本不避劉邦諱，那麼小篆本何以不能推斷為高祖以後的抄本？

　　（三）小篆本不避劉邦諱，仍被推斷為劉邦時期的抄本，其唯一的可能性應是根據漢代人「臨文不諱、詩書不諱」的原則來推定的。但是抄寫小篆本的人如果在惠帝、文帝……時期，他也根據「詩書不諱」的原則來寫老子，那麼小篆本豈不又成為高祖以後的抄本了嗎？

　　（四）隸書本只避劉邦諱而不避惠帝諱，那麼隸書本何以不被推定為元、成、哀、平時期之抄本？

　　上述的疑問，當今年臺版帛書老子出版以後，我們才知道原來這座漢墓是埋葬於漢文帝十二年（西元前一六八年）的，因此這兩本帛書老子的抄寫年代，便只有被認為是秦至漢文帝時期的抄本了。

　　漢墓的年代既能確定，那麼帛書老子的抄寫年代問題就較為簡單。可惜臺版老子的「前言」及其書中所附的「帛書老子研究」所報導的結論居然自我前後矛盾，於是帛書老子的抄寫年代又變成一筆糊塗賬了。近年臺灣出版界一窩蜂的搶先搶快，「先出為利」、「先譯為快」，連學術研究的書籍出版也講求速度，像「速食麵」一樣，如此講求速度，長此以往，就像張系國在「過度論」裏所講的，你只好對他「莫法度」了。

　　在「帛書老子研究」之部份，曾經提到小篆本的破損折舊，不一定就表示它的抄寫年代在隸書本之前，因為小篆本放在墓中竹片上，而隸書本則收在漆盒中。因此只好用避諱情況來推斷其抄寫年代。其推斷的證據如下：（原文照抄）

　　（一）小篆本中所能辨得清的「邦」字二十個，在隸書中俱改為「國」字。漢高祖名邦，這充分說明隸書本寫者有意避劉邦的諱，而小篆本不避。

　　（二）漢惠帝名「盈」，文帝名「恆」，而「盈」字和「恆」字兩本都出現。小篆本「盈」字有九個，隸書本「盈」字也有九個。小篆本「恆」字有二十五個，隸書本「恆」字有二十九個。可見小篆、隸書兩本都不避劉盈和劉恆的諱。

　　根據上述避諱的證據，帛書老子抄寫年代的推測結論是這樣的：（原文照抄）

　　（1）隸書本有意避當朝皇帝的諱，是很明顯的，它獨避劉邦的諱而不避劉盈和劉恆的諱，可證它是劉邦稱帝，劉盈劉恆為帝以前抄寫。

　　（2）小篆本不避劉邦的諱，可證它是劉邦稱帝以前抄寫的。

　　這兩條結論，第一條較為可信，因為漢墓是漢文帝十二年埋葬的，而隸書本只避劉邦諱，不避惠帝、文帝諱，故此一抄本最大可能性是漢高祖時期之抄本。但是此處所分析的第二條結論問題最大，下文我們對於漢代人避諱的情況稍加說明，便知這條結論是決不可信從的。

　　二、漢代人臨文不諱、詩書不諱

　　小篆本帛書老子不避劉邦的名諱，那麼抄寫的年代有下列三種可能性：（1）漢高祖以前。（2）漢高祖時期。（3）漢高祖以後。為什麼有第二、第三種可能性呢？因為漢代人有「臨文不諱、詩書不諱」的自由。

　　胡適之在「兩漢人臨文不諱考」一文中曾經提出：兩漢的君主名字究竟是如何避諱的？當時尊重的禮經裏說的「詩書不諱、臨文不諱」究竟能不能實行？後世的嚴格的避諱標準，究竟能不能適用到兩漢文獻的研究？近世學者曾試用避諱來考訂漢人作品的年代，這方法究竟有幾分可靠性？

　　根據胡適之的研究結論，漢代人的避諱原則，可以確定的有下列幾點：

　　（1）兩漢人確能「臨文不諱，詩書不諱」。

　　（2）兩漢人確能「不諱嫌名」。

　　（3）所謂不諱，謂「不諱見在之廟」。

　　（4）所謂不諱，並包見在的君主。

　　胡適之的結論和研究史諱的大宗師陳垣的結論是相符的。陳援菴在「史諱舉例」一書中詳論歷代避諱之通則及其寬嚴之限制。此書第八卷「歷代諱例」曾述論漢代避諱之原則，他的結論是：

　　史記、漢書於諸帝諱，有避有不避。其不避固有由後人校改，然以現存東漢諸碑例之，則實有不盡避者。大約上書言事不得觸犯廟諱，當為通例。至若臨文不諱，詩書不諱，禮有明訓。漢時近古，宜尚自由，不能以後世之例繩之。

　　於此可見漢代人避諱是相當寬大自由的。漢代人有「詩書不諱」之自由，故以史諱來推斷漢代作品的年代，往往是不可信的。胡適之在「易林斷歸崔篆的判決書」一文中，便提出了漢代不避諱的許多實例。他說：史記高祖本紀言「劉季」者非一，則固漢人所常言也。（日知錄集釋十八）這樣避諱作考證的方法，根本就不能用來考證兩漢文獻的年代。因為我們現在可以無疑的證明兩漢文人史家都有「臨文不諱、詩書不諱」的自由。史記周本紀有「邦內甸服，邦外侯服」，封禪書有「五岳皆在天子之邦」。此皆可證西漢不諱「邦」字，何況「季」字？史記又不諱「盈」字（惠帝名）、「恆」字（文帝名）、「啟」字（景帝名）、「徹」字（武帝名），漢書也屢用「恆」字、「啟」字、「徹」字。漢書不但不諱前漢帝名，並且不避「秀」字（光武帝名）、「莊」字（明帝名）。王充與班固同時代，論衡裏屢稱「莊公」、「楚莊王」、「莊子義」，是不避明帝諱。

　　胡適之、陳援菴詳考漢代諱例，對於漢代人「詩書不諱、臨文不諱」之自由，證據如山。故小篆本不避「邦」字諱，遂遽而斷為漢高祖以前之抄本，是無法令人信從的。

　　三、漢諱與小篆本之抄寫年代

　　帛書老子不避漢高祖名諱，我們不能藉此斷為高祖以前的抄本。試舉漢代諱例以明之。四庫全書「漢隸字原考證」說

　　　　武梁祠畫像，金石錄但稱武氏，此題武梁，從隸釋也。考武梁碑立於桓帝元嘉元年，在明帝後，而畫像題魯莊公，不避明帝之諱。又有李善像，以後漢書獨行傳考之，善為東漢初人。則此祠乃武梁先世，非武梁也。

　　這是說：四庫館臣因武梁祠畫像有題「魯莊公」的，不避明帝（名莊）之諱，遂認為武梁祠立於明帝之前。此種錯誤之推斷，是不明漢諱疏闊所致。因此陳援菴便評說：

　　　　夫東漢碑不避「莊」字者多矣，而疑為明帝以前所立，甚不穩也。

又顧炎武日知錄卷二十三說：

　　　　李陵、枚乘二人皆在武昭之世，而不避諱，可知其為後人擬作，而不出於西京，

　　案：李陵詩「獨有盈觴酒」，盈字犯惠帝諱。枚乘柳賦「盈玉縹之清酒」，枚乘新詩「盈盈一水間」，亦犯惠帝名諱，故考據大師顧炎武判為偽作。容齋隨筆，野客叢書亦怪此詩認為是犯諱。其實這也是不明漢諱所致，故陳先生評說：

　　　　然以漢碑臨文不諱之例例之，不能遂斷為偽撰。

　　上述漢代人臨文不諱，詩書不諱的顯例，應該可以判定小篆本帛書老子不避漢高祖諱，是不能斷為高祖以前的抄本了。

　　臺版帛書老子「前言」說：「小本篆不避漢高祖劉邦諱，抄寫年代可能在高祖時期（西元前二○六──一九五年）或是更早。」

　　這個判決便錯誤的十分奇怪。因為這個判浹，似乎是已經注意到漢代人有「臨文不諱、詩書不諱」的自由。但是若說此人已留意及此，那麼為什麼他又排斥了小篆本有在高祖以後的惠帝、文帝時期抄寫的可能性呢？

　　　　四、結論

　　我們從漢代的文人史家有「臨文不諱、詩書不諱」的鐵證，說明了漢代人有不避諱的自由（上書言事者例外）。據此，大陸盜掘古墓所發現的帛書老子，如果要以避諱的情況來推斷它抄寫年代的話，其結論應該是這樣的：

　　（一）小篆本不避漢高祖名諱，其抄寫年代在秦代至漢文帝期間。如無其他證據，不能斷為高祖以前的抄本（或高祖時期）。

　　（二）隸書本避高祖諱，但不避惠帝、文帝諱，其抄寫年代當在漢高祖時期。

　　　　　　（一九七六‧五‧十二）

關羽刮骨療毒──談中國科技史上的一宗公案

　　最近人間副刊一連串的刊出了幾篇專文，介紹中國古代科技史上的傑出人物。對於編輯高上秦兄的苦心孤詣，我實在要為他喝采。尤其在中國科學急待淬勵發揚的時候，想起了中國古代那些寂寞的科學家，真是此時此地，我思其人。

　　二三千年以來的中國科學，不是沒有萌芽，而是紛紛夭折了，說來真是可惜。就以針灸麻醉來說，一千七百五十年前的華佗已擅此道，然而如此獨特而奧妙的醫術，竟到最近才又受到國內外醫學界的注目，豈非天乎！

　　據九月二十日報載：國內針灸醫學界，為了向國外介紹今日臺灣的針灸技術，特向中華針灸科學研究基金會請求贊助，委託臺灣電視公司拍下了「今日針灸」的彩色影片，而片中的題材：華佗為關公刮骨療毒，使用的就是針灸麻醉術。

　　當我看到這條報導時，使我有點吃驚。因為向外國做廣告介紹，旨在取信於人，豈可「挾技誣人」？三國時代的神醫華佗確實通曉針灸麻醉，史文猶在，無可懷疑，但是當時替關羽刮骨療毒的醫生卻不是華佗，而且那個醫生也沒有使用針灸麻醉術。

　　華佗替關羽刮骨療毒的說法，當為羅貫中寫三國演義的附會之言。據羅著毛宗岡改本的三國演義第七十五回曾經說到：關羽大戰曹仁，中箭落馬，回營後，拔出臂箭，才知道箭頭有藥，毒已入骨，右臂青腫，不能運動，只得訪求名醫。一日有人來自江東，自稱華佗願為關羽治病。關羽伸臂令佗看視，華佗說：「我有辦法醫治，但恐君侯害怕」關羽大笑，說：「某視死如歸，有何恐懼？」華佗說：「我希望能找一安靜所在，立一標柱，上釘大環，請君侯將臂穿入環中，用繩子縛住，然後用被把頭蒙住，我用尖刀割開皮肉，刮去骨上毒箭，敷藥縫合，方可無事。」關羽又大笑道：「如此容易，何必用什麼柱子銅環！」說完，一邊喝酒一邊讓華佗動手。於是華佗為關羽刮骨去毒，悉悉有聲，人皆掩面，而羽談笑自若。

　　上面所述就是羅貫中小說裏華佗為關羽刮骨療毒的經過，民間所傳大概也就由此而來。

　　但是羅貫中所記，原為小說家言，未必合於史傳。今檢後漢書華佗傳和三國志魏志華佗傳（裴注亦包括在內），傳上曾一一詳記華佗一生所治過的病人姓氏及其各種奇異症狀，然而傳上獨無華佗為關羽刮骨療毒之記載，裴松之注三國史事，鉅細靡遺，亦沒有記載。而三國志蜀志關羽傳上也只是說：

　　　　羽嘗為流矢所中，貫其左臂，後創雖愈，每至陰雨，骨常疼痛。醫曰：「矢鏃有毒，毒入于骨，當破臂作創，刮骨去毒，然後此患乃除耳！」羽便伸臂令醫劈之，時羽適請諸將飲食相對，臂血流離，盈於盤器，而羽割炙飲酒，言笑自若。

　　由此可知：當年替關羽刮骨療毒的實在不是華佗，而且是那個為關羽刮骨的醫生，也不曾使用針灸麻醉。這一對醫師和病人，真是千古難遇的「神勇」人物了。

　　至於華佗本人，雖不曾為關羽施針灸，但他擅長針灸麻醉則為事實。三國志華佗傳上說：

　　　　若當灸，不過一兩處，每處不過七八壯，病亦應除。

　　　　若當針，亦不過一兩處，下針言：「當引某許，若至，語人」，病者言「已到」，應便拔針，病亦行差。

　　這就是華佗的針灸術。傳上又說：若病結積在內，針藥所不能及，當須刳割者，便飲其麻沸散。須臾，便如醉死無所知，因破取。

　　華佗的麻醉解刮之法，手術縫合後，敷上藥膏，四五日即合口，一月之間完全平復。

　　華佗的針灸術，救人無數。在裴松之注所引的華佗別傳上，還保留了一條如此奇怪的病例：

　　　　有人病兩腳躄（反弓狀也），不能行。轝詣佗，佗望見云：「已飽針灸服藥矣，不復須看脈。」便使解衣，點背數十處，相去或一寸，或五寸，縱邪（同斜）不相當。言：「灸此各十壯，灸創愈即行。」後灸處夾脊一寸，上下行瑞直均調，如引繩也。

又如曹孟德的中風病，最初也是華佗針刺治好的。後漢書華佗傳上說：

　　　　操積苦，頭風眩，佗針，隨手而差。（差，病癒）

三國志華佗傳也說：太祖（曹操）聞而召佗，佗常在左右，太祖苦頭風，每發，心亂目眩，佗針鬲，隨手而差。

　　華佗能用針灸術治好一個「反弓腳」的怪病，又為曹孟德治好中風的毛病，這與前代的扁鵲、倉公皆可稱為一代名醫。

　　由此看來中國古代確實有過相當優異的科學技術。但是我們今天要宣揚這些科學技術，最好是不亢不卑，實事求是，以取信於世人。否則「真正老王麻子」的招牌之後，卻是「假王麻子」，那麼世人將不會再輕易相信「王麻子」的招牌了。

　　　　　　（一九七五‧九‧二十三）

再論華佗

　　日前蔡辰理先生在「人間」討論中國古代的傑出人物，曾經談到東漢名醫華佗能使用「麻沸散」，施行麻醉手術，是為世界外科醫學麻醉術的祖師；同時，華佗模仿虎鹿熊猿鳥的動作，首創五禽拳，是為中國少林拳術的老祖師。蔡先生用這兩件事來確定華佗在中國科技史上的地位，是相當精彩的。

　　華佗為中國麻醉術之祖，大致是沒有問題的，因為春秋到西漢時代的名醫如扁鵲（秦越人）、倉公（淳于意），都還不曾使用過麻醉術。但華佗之麻醉術是否為世界外科麻醉術之祖，則我未敢斷言，目前研究中國科技最權威性的著作莫過於劍橋版的李約瑟「中國科技史」了。然而據陳曉林告我云：此書的醫學部份只談到華佗的「開腦術」，而未談到華佗的麻醉術在人類文明史上之地位（中國科技史之臺灣海盜版「醫學」部份似未印出，商務中文版亦只譯到「數學」）。

　　華佗遠在一千七百五十年前，就精於古傳之針刺、灸艾，並且發明麻醉術為人治病，像這種中國所獨有的醫事技術，是應該有一部藥書和相當完備的傳記傳世才是。可惜由於中國古代的士大夫把研究科學的人視為巫醫百工之「方術」，乖違大道，君子偶然為之尚可，小人為之就要迷途不返了。所以華佗在東漢之世雖身懷秘技，仍以行醫為恥，這在後漢書和三國志華佗傳記載的很明白。

　　華佗晚年的身份，已是曹操身邊的「侍醫」了，但是曹操也看不起他，公然叱之為「鼠輩」。最後曹操竟以個人的私怨把華佗殺死。華佗臨死之前，極為悲憤，曾把手寫的藥書託付獄吏，期能流傳後世，但獄吏也不收，於是華佗便乾脆把藥書也燒了。由此可見中國古代研究科學的人是何等的寂寞。

　　華佗死的年代，史無明文。但後漢書和三國志華佗傳上都說：曹操要殺華佗之時，荀彧曾出來勸阻。如後漢書方術傳：

　　　　荀彧請曰：「佗方術實工，人命所懸，宜加全宥。」操不從，竟殺之。

　　據此，華佗死時，荀彧尚在。而荀彧死於建安十七年（西元二一二年），三國志荀彧傳和通鑑都如此記載，這個年份應該可信。由此推論：華佗死的年代，最遲就不得晚於建安十七年了。

　　由於華佗死的年限可以如此明確的推定，因此羅貫中小說「華佗為關羽刮骨療毒」之記載，為小說家言而非事實；同時，三國志關羽傳所記為關羽療毒之醫生不是華佗，也就可以很明白的斷定了。

　　據三國志關羽傳，關羽刮骨療毒乃是建安十九年以後之事。詳細一點說：關羽刮骨療毒之事，是被記載於建安十九年劉備攻下四川，降服馬超之後，到建安二十四年關羽從荊州北伐，大戰曹仁于禁之前。在這段時間裏，華佗早已物故，何能為關羽療毒？蔡辰理先生堅信「華佗有為關羽療毒的可能性」，這個想法顯然是不能成立的了。

　　民國五十九年郵局發行「華佗紀念郵票」，把華佗死的年代記為建安十二年（二○七年），這個年代是何人根據何種典籍推斷的，我不得而知。但這說法之可靠性，我個人很懷疑。因為華佗傳明言：華佗死於許都獄中時，曹操那時也在許都。而建安十二年曹操北征烏丸，根本整年都不在許都，那能殺害華佗呢？

　　至於「華佗」的名字，不可以寫作「華陀」，蔡先生的看法是正確的。因為在文字學上，「佗」和「陀」是不同的字，不可混用。今後社會縉紳如要題贈「華佗再世」的匾額，還望留意及之。

　　※※※

　　我寫這兩篇短文，就中國科技史的立場來看，實在殊為可笑，因為華佗是否曾為關羽治病，乃微不足道的末節。但是站在向國外以及民間社會宣揚中國科技的立場來說，「有一分證據，說一分話」的態度仍是很重要的，惟有客觀的知識，才具有真正折服人的力量，虛偽誇大的宣傳，是紙包不住火的。

　　自古以來，中國士大夫就不重視自然科學之研究，直到最近，「中國科技史」仍是由外國人在主持編寫，這不能不令人汗顏，幸好「中國科技史」的移譯工作尚能急起直追。此時此地，我們應該深切自省：為什麼我們的農業社會過的這麼長？為什麼我們的科學研究會落後西方這麼遠？「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回顧我們這一支曾經是閒雲野鶴的民族，曾經是樂天安命的民族，如今面對這螞蟻和蜜蜂的世界，我們能依然是一隻野鶴嗎？

花開富貴‧竹報平安──隋唐年俗雜話

　　一、憑君傳語報平安

　　　　故園東望路漫漫，雙袖龍鍾淚不乾。

　　　　馬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

　　每年除夕的夜裏，當大街小巷的爆竹聲，遠近不斷的時候，我總會想起這個年頭，許多餬口四方的亂世離人。岑參在安西幕府曾追隨著跛腳將軍封常清，飽受烽塵離別之苦。這一年的歲暮，他又滯留在西北邊城的雪地上，踽踽獨行。幸虧碰到一個入京的使者，他才得託個口信回家報一聲「平安」。

　　「憑君傳語報平安」，這對於有家歸不得的人，真是道盡了無限的辛酸。在古代的農業社會裏，交通不便，多少人離鄉背井，一年難得回一次家。所以年夜的團圓，是一個最具人情味的佳節。在迎神送鬼、爆竹喧天的背後，不知隱含了多少的傾訴和慰藉。這是過年最令人懷念的意義。否則的話，「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幾重」，我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鋼筋鐵骨，能捱得過那幾重秋山呢！

　　二、爆竹聲不斷 遠近鳳城邊

　　談起隋唐的新年，我們應該說那是「富貴人家」所過的年，或者說那是農業社會裏真正的太平盛世才有的年。那時候的新年，繁華富麗，紅塵拂面，就像是一朵盛開的千葉牡丹花。其百戲雜耍的新奇熱鬧，更像是用綾羅綢緞所織成的一面富貴錦繡圖，到處都顯出那個社會的繁華和平安。所以，我把隋唐的年，稱為「花開富貴，竹報平安」。

　　隋代府庫充實，百姓富庶，這在隋書食貨志裏記載的很明白。可是隋代的新年，要到煬帝時才顯得特別的奢華。據說文帝很節儉，他平常衣布帛，裝飾也不過鋼鐵骨角而已，這不愧是創業之王，知道稼穡之艱難。煬帝可就不同了。在太平廣記上還保存著這麼一條驚人的記載。

　　有一年除夕，唐太宗把宮殿佈置得十分華麗，請蕭后（煬帝的皇后）前來觀賞歌舞。太宗問蕭后說：「我的佈置比隋主如何？」蕭后笑道：「陛下殿前所燒的柴木，煙氣薰人，宮中燈燭更不見華麗。往年隋主每當除夜，便在殿前各院，設火山數十座，全用沉香木根堆積而成。每座火山燃燒沉香好幾車，火光暗時則加上甲煎（香名），火焰騰起數丈，沉香甲煎的香氣，旁聞數十里外。在這光焰香氣之中，各房都不點燈，只掛上大珠百二十顆，或是綴上幾顆明月寶夜光珠，繽紛奪目。這樣一夜之間，便燒去沉香木二百車，甲煎二百石。」

　　煬帝時期洛城百戲雜耍的熱鬧，隋書記載亦多。音樂志上說：大業二年冬，煬帝以突厥染干可汗將入朝，突厥是北方第一強國，煬帝想誇示富豪，便下令徵集舊日周齊梁陳的百戲散樂人，以及都邑各地的幻戲伎人，大會洛陽城，準備在三年元旦表演。到了元旦，百僚蕃客賀過正旦以後，煬帝便下令在芳華苑積翠池邊表演百戲。先是池中冒出一條大鯨魚，噴雲吐霧，忽然變成一條大黃龍，騰空而起，這種自西域傳來的幻技叫「黃龍變」。又用長繩繫兩柱，相去十丈，由二個繩伎對舞於繩上，相遇則切肩而過，但歌舞不停，這叫「繩技」。又有力士拿石臼、車輛、大酒甕等龐然大物，在手上循環跳弄，叫做「夏育扛鼎」。又有二人頭頂長竿，竿上有人舞蹈，忽然騰空對換位置而身法絕妙，這叫「戴竿」。另有西域魔術吞刀吐火等項目，把戲精彩繁多，不能細述。據說這些把戲，把那個北荒的穹廬之君看得目瞪口呆，煬帝大悅。從此以後，每年正月四夷來朝，都款留他們到十五日，在洛城端門外設戲場，綿亙八里。百官也起棚跨路，日日狂歡，直到月底方休。那時洛城的歌舞伎人，都穿羅綺，飾珠翠，人數約有三萬。大業六年元旦的天津街百戲，更總薈天下奇技，耗費鉅億。此後每年新春節目，長安城由觀德王楊雄主持，洛陽城由齊王楊（左日右東）主持，其絲竹金鼓聲，遠聞至數十里外。

　　隋代都城的新年景象，多少給人一種誇示豪侈的感覺。而唐人則在豪侈之中，處處透著一種優美的情調，無論上元燃燈或士女探春，皆可入畫。但此處要先談唐代除夕另一種新起的辟邪風俗，後文再續談燃燈和探春。

　　三、鍾馗啖鬼

　　古代歲除有很多奇奇怪怪的驅鬼辟邪的習俗。如晉代宗懍的荊楚歲時記所說，除夕燃放爆竹，是為避山臊惡鬼；帖畫雞在門上，懸掛葦索，旁插桃符，也可使百鬼畏避。這些習俗，隋唐時代仍流行著。但唐代辟鬼有一新創的風格，就是除夕懸鍾馗（葵）像以辟邪，這種年俗起源於唐明皇時。其故事據說載於「唐外史」，但書已不傳，這裏只好「姑妄」言之了。

　　開元間，唐明皇從驪山講武還宮，生了一病，將近一月不能起。一天夜裏，忽然作了一個離奇的夢。夢中見一小鬼身穿紅牛鼻裙，打赤膊，一腳穿鞋，一腳赤足，腰帶上懸著一隻鞋子，還插著一把竹扇。這裝束怪異的小鬼，偷了明皇的紫玉笛和太真妃子的繡香囊，繞殿而奔。明皇大怒，便想呼叫武士。說時遲，那時快，空中突然落下一個大鬼，破帽藍衫，角帶朝靴，一把捉住小鬼，就挖眼珠、裂肢體吃了起來。明皇驚問道：「你是何人？」那大鬼道：「我本南山鍾馗，武舉落榜，後來羞還故里，便撞殿階而死。得陛下恩旨賜綠袍而葬。我感恩發誓必為陛下除去天下妖孽惡鬼，故今日來此！」明皇大喜，一夢而醒，便召畫工吳道子，細述夢中所見。吳道子便立刻畫下一張鍾馗啖鬼的像。從此明皇佈告天下，歲暮懸鍾馗像可避妖魅。這就是唐代除夕懸鍾馗像的起源。

　　據野人閑話所載，吳道子的鍾馗像，五代後蜀時，落入孟昶之手，畫工黃鑑曾見到，並改畫了一張鍾馗圖像。宋沈括的夢溪筆談，也說到唐宋時期，除夕掛鍾馗像已很普遍。後世在端午懸鍾馗像，那就不是唐代的風俗了。

　　關於隋唐時代過年辟邪的事，在王度的古鏡記裏，也很可以看出當時人對於鬼神的心理反映。因此我們順便來談談唐代傳奇古鏡記。

　　「古鏡辟邪」是六朝以來很流行的想法。那古鏡記上說：大業九年正月元旦，有一胡僧行乞到王度家，王度之弟王勣出來開門後，見一胡僧神采異常，便邀入家中奉茶。坐了一會兒，那胡僧忽然說道：「檀越有所不知，這兩年來，我一直徘徊在你家附近。檀越之家白天常有綠光環護，晚上又化做一道紅霧，貧道幼受符籙，知道這是寶鏡的光氣。今天是元旦吉日，不知能否借看這面寶鏡？」王勣大為驚訝。原來這王家的主人確曾從侯生那兒得到一面古鏡，能辟百邪。當下王勣便出示這面寶鏡，胡僧大喜，跪捧在手中，那胡僧道：「這面寶鏡有許多靈異尚未顯現。我今天傳你秘法，可以照穿牆壁。」王勣如法試驗，果然靈異。胡僧臨走又說：「將來我還可以傳你秘方，可使照見五臟，只是此法我尚未煉成。」說罷，飄然而去。其後，王度在外作客，這拿寶鏡照出一個妖狐化成的婢女，那女狐竟要求允她大醉而死。王度憐之，便請主人為她置宴，席終那女狐歌道：「寶鐃寶鏡，哀哉予命，自我離形，於今幾姓？生雖可樂，死必不傷。何為眷戀，守此一方！」說罷再拜，化為老狐而死。想這老狐之歌，竟是箴世危言，也不虧為「狐精」了。

　　王家的這面古鏡，據說原為隋僕射蘇威家所有，後落入王度手，曾照見許多妖邪，直到大業十三年的七月十五日，才在匣中悲鳴，破空飛去。

　　四、火樹千燈

　　隋唐時代新年的另一特色，就是到了正月十五時，繁華的燈市開始出現了。後來元宵張燈的習俗，便是從唐朝才開始熱鬧起來的。

　　正月十五看花燈的風俗，隋朝時尚未普遍。要到唐朝，千奇百怪的花燈如龍燈、白鷺燈、燕子燈、蓮花燈以及大型的火樹、燈輪、山棚等才紛紛出籠，形成燈山燈海的異景。唐人的上元觀燈，還有一個狂熱的新潮，就是准許夜行三夜（唐韋述的兩京新記云：正月十四、十五、十六三夜，金吾不禁），任京城士女通宵作樂。蘇味道望日遊詩云：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

　　　　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

　　　　遊伎皆穠李，行歌盡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便是很迷人的寫照。由於唐代的上元夜准許三天三夜（甚至五天五夜）通宵狂歡，所以民間看熱鬧的盛況，最擠的時候，竟達到「足不躡地，浮行數十步」的「慘」狀！這一來連皇帝、皇后和宮女都在宮中坐不住了，於是也就偷偷跑到民間看花燈去了。那時長安和洛陽的花燈，華麗固不在話下，就是揚州和涼州的花燈也號稱天下第一哩！傳說唐明皇曾要求「大法師」葉法善施展魔法，在殿前架起虹橋，帶他和楊貴妃、高力士等人，同去數千里外的涼州，觀賞那明滅數十里影燈戲。坊間通俗小說至今也還有「薛剛鬧花燈」的故事在流傳，可見唐代上元燈市的繁華盛況。

　　上元節是很古老的節日。但在晉人的荊楚歲時記裏，只是提到那時的正月十五有插柳枝、祭蠶神、迎紫姑等風俗。同時晉人的鄴中記裏，也只談到石虎在正月十五有登高之會（煬帝亦曾邀元胄在正月望日登高），可見那時似乎還沒有上元燃燈的習俗。到了南朝後期，據說梁簡文帝有列鐙賦，陳後主有光壁殿遙詠山鐙詩，這些元宵所燃的瓦豆形的燈，和唐代的花燈也不相同。直到隋朝初年，柳彧談到「近代」上元夜的情形，也只是說：

　　　　竊見京邑，爰及外州，每以正月望夜，充塞街陌，聚戲朋遊，鳴鼓聒天，燎炬照地。人帶獸面，男為女服。倡優雜技，詭狀異形。

　　這裏所提到的燃燒火炬，表演雜耍，仍然還不像是燈市。煬帝有一首「正月十五建燈通衢夜升南樓」的詩說道：

　　　　燈樹千光照，花燭七枝開。

這才是真正所謂的元宵花燈了。

　　上元燃燈，雖然有人認為是源於漢代祭太一神的習俗，但是據向覺明的「唐代長安與西域文明」和原田淑人的「新疆發覺壁畫所見的燈樹風俗」的研究結論，都認為是來自西域的佛教風俗，後來經過中國人的意匠經營，傾其巧思，才產生了華麗的花燈。西域人在正月元旦作燈樹燈輪，涼州可能是受此風氣之先，故在西陲邊遠之地而燈市獨盛。又張說詩云：

　　　　西域燈輪千影合，東華禁闕萬重開。

也提到了西域的燈輪。

　　隋代的上元夜也是通宵作樂的。通鑑上說：大業六年的正月十五，請蕃酋長畢集洛陽，煬帝命於端門外演百戲，戲場周圍五千步，奏管絃的樂人有一萬八千，從黃昏演到天明，燈火如白晝。胡人入洛陽東市，見商店珍貨如山，菜販子竟使用龍鬚席，再回頭一看，連樹木都「穿」上了繒帛呢！胡人大驚，相呼入店飲酒，煬帝下令一律免費招待，不取分文，弄得老胡又是連連吃驚不已！

　　隋代的上元夜雖熱鬧，但實在還遠遠不及唐代的燈山燈海了。

　　唐代王侯貴族之家，花燈最是爭奇鬥艷，其所謂花樹、燈輪、火樹、山棚等，都是巨型華麗的花燈。張鷟的朝野僉載便說：

　　　　睿宗先天二年正月十五、十六、十七，於安福門外作燈輪，高二十丈，衣以錦繡，飾以金銀，燃五萬盞燈，望之如花樹。

　　像這樣一個燃五萬盞燈（不是小電燈泡）的巨型花樹，可謂富貴人家的大手筆了。那一年上元，長安、萬年的少女和少婦共有一千多人竟在燈輪下踏歌三日，遺鈿墜舄，瑟瑟滿路。

　　開元天寶遺事又說：韓國夫人在上元夜，置百枝燈樹，高八十尺，豎於高山，燈火點燃後百里外都可看見，其光彩足與月色爭輝。此外，明皇雜錄又說：玄宗在洛陽時，每逢正月望夜，便大陳影燈。其時有巧匠毛順，創設燈樓二十間，高一百五十尺，懸珠玉金銀，微風吹來，鏗然成韻。樓上花燈有龍鳳虎豹等飛騰跳躍的形狀，巧奪天工。

　　唐代上元燈市的盛況，既如上述。此處要另外談一些花燈以外的習俗。唐代上元還有造火蛾兒、製麵繭、傳柑、食芋郎君、迎紫姑等民俗，拔河戲成為娛樂節目也始於唐代。這裏稍談一下紫姑和拔河戲的風俗。李義山的正月十五夜詩云：

　　　　月色燈光滿帝都，香車寶輦隘通衢。

　　　　身閑不睹中興盛，羞逐鄉人賽紫姑。

　　這種迎紫姑的風俗不知是否起於晉代？據荊楚歲時記說：紫姑原為人家的妾，為大婦所妒，在正月十五日悲憤而死，後世人作其形於廁間或豬棚邊迎之，以卜蠶桑並占眾事。咒詞云：「子胥已行，曹夫人不在，小姑可出。」讀此咒詞，可見民間同情此一悲劇女性的心理。迎紫姑時，如廁間、豬棚不淨靜，則紫姑將不會出現，所以義山說「羞逐鄉人賽紫姑」。至於拔河，據羅香林的「唐代拔河之戲考」，他認為是自印度傳入中國，其原意在於厭勝以祈求豐年。拔河變成娛樂、耀武的性質，是到唐代的中、睿、玄時期才有的。封演的封氏聞見記上說：唐代拔河是以大麻繩，長四五十丈，兩頭分小繩數百條，掛於胸前，中間立大旗為界，兩朋相向牽引，退者為勝。唐人拔河有千餘人下場較量的記錄，其麻繩之粗大可以想見，而如此粗大之麻繩，有一次竟幾乎拉斷，雙方倒在地上爭持，拼死不放，吼聲震天，使蕃客亦為之大樂。宮女拔河亦常見，那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隋唐的上元節，還有一段佳話流傳後世。那就是徐德言在正月十五賣破鏡於長安城，終於訪得失散多年的舊妻樂昌公主，兩人相偕終老江南。這故事見於孟啟的本事詩，迄今仍傳為美談。

　　五、送窮鬼

　　唐代的新年尾，有一種送窮鬼的習俗，不知唐代以前是否有此風俗。

　　據韓昌黎文集引唐四時寶鑑說：「高陽氏子，好衣弊食麋，正月晦，巷死。世作麋、棄破衣，是日祝於巷。曰：除貧也。」這就是唐代民間送窮鬼的由來。

　　唐代在正月底送窮鬼的傑作，當然要以韓文公的「送窮文」為最有名了。憲宗元和六年正月底，韓愈結柳馬車，縛草作船，上面放了祭品，然後三揖窮鬼，請從此告別。可是當文公祝禱完後，窮鬼們都說：「我們和你韓子的交情已有四十多年，相知最深，如今雖屢遭斥逐，但終是不忍離去。」這一來弄得韓文公又窘又氣，只得垂頭喪氣的燒了車船，依舊請窮鬼上坐，親自拜謝。

　　「送窮鬼」這實在是民間很有趣的風俗。但是像韓文公那樣，送不走窮鬼卻反而向窮鬼拜謝的風骨，怕是天下少有的逸事了。

長安之春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的上元燈市，是唐人留給後世的優美的影像。在那些蓮花燈、白鷺燈等暈黃的燈影之後，我們似乎可以看見他們的心靈和手指是如此的接近著自然。而上元以後，都城士女的結伴踏青迎春，又構成了另一幅大都會中，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景色，這在今天「市廛如豆」的工業都會裏，真是可望而不可即了。

　　唐代的首都長安城，是天可汗所居位的地方，也是繁華的國際都會。城北的皇城和宮城的建築，碧瓦丹墀，固是雄偉壯麗；城南東西兩邊一百一十坊的街市建築，也都寬敞而整齊。城東南坊角的曲江，南有紫雲樓、芙蓉國，西接杏園、慈恩寺，此地「花卉環周，煙水明媚」，最是城中繁花如林之處。得年陰曆從立春以後，經雨水、春分到清明期間，先是杏花、李花、桃花、薔薇，接著就是海棠、木蘭、桐花、牡丹紛紛開放。於是寺院道觀、三條九陌，到處都出現了迎春看花的人，真是「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了。

　　據開天遺事上說：都人女士，每正月半後，各各乘車跨馬，於園圃搭建帳幕，或就野中為探春宴。這些士女遊春野步，如果遇見名花，便藉草設席，以紅裙遞相插掛，叫故「裙幄」。至於貴家子弟，春日遊宴，多帶油幕，如遇陰雨，則以油幕覆帳，盡歡而歸。長安俠少，則各自備有矮馬，往來花樹之下，令僕人執酒相隨，遇好花便駐馬而飲。長安少女，春遊之時又喜歡鬥花，她們把花枝插在頭上，以奇花多者為勝，所以千金買名花，也是常有的盛會。

　　唐人賞花，最初只為踏青迎春的雅興，大家攜手結伴，春日融融。可是到了開元天寶以後牡丹花一枝獨秀，竟有「國色天香」之稱，此後，牡丹以大內宮苑及公卿豪家的珍翫，普遍的傳入民間。於是在每年三月十五前後，「三條九陌花時節，萬馬千車看牡丹」，「花開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如狂」，這時所謂的賞名花，則非牡丹莫屬了。當時牡丹以紫、紅兩色最為名貴，白花則冷落無人問。可是牡丹雖然占盡了長安的春色，卻有一樁甚為遺憾，那就是天下竟無黑牡丹。到了後來，有一個富豪劉訓，居然一度揚言說他劉家有黑牡丹，客人大奇，到劉家院子一看竟只是一片黑壓壓的水牛！

　　唐人春日賞花的風氣，一直到唐末仍然不衰。韋莊的長安之春便說：

　　　　長安二月香塵多，六街車馬聲轔轔。

　　　　家家樓上如花人，千枝萬枝紅艷新。

　　像這樣在大都會裏，家家出門賞花的熱鬧場面，也真是罕見的了。那時候社會經濟的繁榮，民生的安定，不難想見。

　　唐人長安春遊之盛，有時也是「園林樹木無閒地」，但在農業社會的時代，土地空曠，長安花木園地之繁多，必然星羅棋布，才能容人走馬觀花。而且唐人性格豪放不羈，這和現代工業都會的「樊籠之鳥」的性格，大異其趣。此所以唐人能欣賞嬌艷的牡丹，同時也能欣賞「北風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的那種狂飇似的「梨花」！像這樣俊雅剛健的生命力，大概只有天可汗所居住的那個繁花如林的長安城，才能培養得出來。

　　由此，忽然使我感慨起來。我想起了島崎藤村的「都會」。他說：有一次他去伊豆看了原野蔥綠的景色，回到東京以後，再看看那住慣了的都市草木的顏色，不禁大為吃驚。那些積染灰色的塵埃，失去了健康活力的都市草木的顏色，也就是城市人的顏色。很久以前，他曾在淺草橋附近的新片町住過七年，那裏的舊兩國附近，有一種古江戶時代殘留的都市，德川初期畫家英一蝶的子孫就住在那兒。不過據熟悉當地的人說，那裏「暖簾」的商號雖然依舊，但人物已非，能在當地持續三代以上的人家，已是少之又少了。

　　在今天忙碌的大都會裏，能仰望青山的窗戶，已經不可多得的了。人類長期的離開自然，必將造成心靈的萎縮，失去創造人類文明的雄渾氣魄。都市人、文明人的這種心靈的創害，不是偶然的幾次蘭花、菊花的展覽，或是山水畫展覽，就能得到挽救的。當此辟邪驅鬼的爆竹聲，已經日漸減少的「工業新年」過後，休閒所帶給許多都市人的內心的茫然，應是震醒我們如何創建新的現代都市的時候。

鹿秦劍

　　一

　　傳說秦穆公開拓西戎的時候，有個西戎人送他一把短劍。那把劍通體黝黑，似鐵非鐵，和中原吳越的寶劍很不相同。

　　「大王，這把劍有個絕大的秘密。」西戎人詭秘的笑道。

　　「什麼秘密？」

　　「這把劍殺人無血。」西戎人很得意的說著。

　　「啊哈！殺人無血，真是好劍！」秦穆公拿著劍仔細的把玩著。突然間，紅光一閃，那劍脫手飛出，正中西戎人的咽喉。那個西戎人連哼一聲都來不及，就倒在地上死去了。群臣相顧失色。

　　「好劍！好劍！」秦穆公見這把劍果然見血封喉，地上連一絲血跡都沒有，不覺又連聲歎賞不已。

　　原來這把劍是西戎人世代相傳的刑罰之劍。那西戎人野蠻落後，用刑殘酷無比，所以這把劍已殺人無數。在夜晚的時候，這劍掛在牆上，竟會自然的散出一片暗紅色的光芒，使人隱隱的覺得那是一把不祥之劍。

　　這把劍落入秦國的宮廷以後，就變成了嬴秦的傳家之寶，被取名叫做鹿秦劍。從秦穆公以下，昭襄王、莊襄王、秦始皇諸人，莫不以此劍顯揚天下。因此，鹿秦劍實際上就是一把霸王暴君之劍，他與仁者無敵的王道之劍是水火不容的。

　　二

　　有一天，鹿秦劍的劍氣，從咸陽上空，凌厲萬里，直透東方的邯鄲城。

　　那時魯連正隱居在泰山南崖，灌園讀書。魯連認為大丈夫生在世上，理應為國為民，排難解紛，才算得上是俠之大者。所以他隱居在松壑之下，潛究內聖外王之道，其實他所練的就是一種王道之劍。他想把富貴不淫、貧賤不移、威武不屈的大丈夫之氣，從他手中的木劍上發出。

　　這天早晨，太陽還沒有出來，魯連正在泰山頂上盤膝而坐。那一團團的雲氣，就像千里白浪，在他的腳下滾來滾去。

　　忽然一道紅光，閃過松林，落葉蕭蕭而下。

　　「啊，西戎之劍！」魯連長吸一口氣，駭然而呼。那鹿秦劍的光芒已一閃而逝。

　　魯連望了望西北的天空，又看了看地上的木劍。

　　「眼下百姓有難，暴君之劍戾氣橫空，這林泉是住不得的了。」魯連霍然長身而起。

　　第二天，魯連帶著木劍，大步下山而去。那把木劍的柄上，就刻了「仁者無敵」四個大篆字。

　　那時秦兵正圍攻邯鄲，鹿秦劍的劍氣，盤空匝地，把邯鄲城圍得水洩不通。平原君所率領的救兵也被阻在半路上。

　　魯連仗劍來到陣前，舉指向秦將王齕大聲喝道：

　　「喏！虎狼暴秦，妄想稱帝四海麼！」

　　說罷，一聲長嘯，凌空揮劍斬去，只聽得嘶嘶連聲，木劍上射出一道白光，把鹿秦劍的劍氣斬成數段。王齕倉皇失色，急忙揮軍直退五十里下寨。

　　「赫！仁者何懼。」魯連面色如寒霜，身子卻像泰山似的站在那裏。

　　趙公子平原君奉命馳援邯鄲，大軍被阻在中途，本已急得汗出如珠。忽然聽得探馬報說魯連以仁義之劍大破秦軍，不覺大喜。連忙親自送了一車子的珍珠，向魯連一揖到地。

　　「先生高義，使我趙國百姓勉於鼎鑊之難，請受趙勝……。」

　　「啊哈！你想送珍珠給我麼，那是商人做買賣了！」說著魯連一拱手，拂袖飄然而去。

　　三

　　數年之後。

　　有一天深夜，鹿秦劍的劍氣直衝斗牛，那股凌厲的光芒滾滾的伸向東方燕國的都城。

　　燕太子丹正坐在窗前，獨自揣摩著太公兵法。月光下，忽見一道暗紅色的光芒，從花園中一閃而滅。窗前落花如雨。

　　「啊！西戎之劍！」燕丹推窗而起。利那之間，他的臉色變得蒼白而憂鬱。

　　「召荊卿。」燕丹向侍從說道。

　　荊軻早已被鹿秦劍的劍氣所驚醒，當下聽說太子宣召，便連忙起身，跟著侍從來向燕丹請安。

　　「荊卿，暴秦蠶食山東，使我日夜不安。剛才鹿秦劍的劍氣已過薊城，你是看見的了！」燕丹為荊軻倒了一杯酒。

　　「是的。」荊軻答道。「姜太公曾說取天下若遂野鹿，而天下共分其肉。眼前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荊卿你說如何是好？」燕丹嘆息著說。

　　「噯，世間小不平，可以酒消之；天下大不平，非劍不能消也。」荊軻舉杯一飲而盡。

　　原來荊軻是燕國市井中，最有膽識的俠客。可是蓋聶和魯勾踐都看不起他，只有高漸離、田光才是他的知己。所以田光死後，荊軻為了報答知己，便決心提劍入秦。燕丹聽了荊軻的話，也感動不已。

　　第二天，荊軻帶了燕國督亢的地圖，圖中捲著徐夫人的匕首，就這樣向咸陽城進發。他想用這把百煉毒劍向鹿秦劍挑戰。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荊軻慷慨悲歌，送行的客人白衣如雪，易水上浪花如雪。

　　幾個月後，荊軻出現在秦國的宮殿上。

　　「燕國遣使者獻地，請陛下裁奪！」趙高奏道。

　　「傳他進來！」秦皇喊道：「燕丹那小子沒種，竟不敢親自向寡人獻圖，嘿嘿！」

　　荊軻聽得秦皇召見，從容舉步入內。待他眼角一掃，只見秦皇長目鷹鼻，狀如豺狼，心頭如受錘擊。

　　「虎狼暴君，妄想稱帝四海麼！」荊軻突然發難，毒劍向秦皇迎面擲去，秦皇袍袖一拂，噹的一聲，鹿秦劍和匕首相交，綠光暴漲，鹿秦劍跌在地上，荊軻的匕首卻激射沒入銅柱。秦皇冷汗如雪。

　　「勇者何懼！」荊軻倚柱長笑，樑柱上的灰塵簌簌而落。

　　笑聲一歇，荊軻忽然折頸倒地而死。

　　四

　　張良在穀城山下由黃石公傳授太公兵法，已經有十年了。這天他聽到荊軻刺秦皇的消息，想起了韓國百姓遭受暴秦荼毒的慘狀，不禁血煎如沸。

　　「師父，讓弟子下山去吧！」張良請求著。

　　「子房，不要妄逞少年血氣之勇！」黃石公盤膝不動。暗中卻在觀察張良的器識。

　　「師父，前些時候聽說嬴政派人沉到泗水中，去打撈夏禹所鑄的一隻鼎，結果害死了一千多條百姓的性命，這件事是真的嗎？」張良問道。

　　「當然是真的。」黃石公點了點頭。

　　「師父，最近又聽說嬴政派遣了幾千個童男童女，跟隨著方士入海求仙，可是這些人一去就沒有回來，只怕是被鯊魚吃掉了吧！」

　　「唔，你是說徐巿求仙？」黃石公若有所感，忽然瞪了張良一眼，繼續說道：「想那石橋東望水連天，誰知道仙人在那兒？只怕那些人都被海浪捲走了。」

　　「師父，嬴政不管百姓死活，妄想搜聚九鼎，甚至把人家無辜的娃娃都扔到海裏，以求自己長生不老。這種暴君一天不死，天下蒼生終無寧日，不如就讓弟子下山把他翦除了吧！」張良再度請求。

　　「噯！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黃石公嘆了口氣，說道：「你是不是想率領百姓和嬴政拼命？」

　　「轉磐石於千仞之上。師父認為怎樣？」張良問道。

　　「很好。」黃石公道：「一塊幾萬斤的大石頭放在地上，是沒有人會怕它的。但是把它拋到半空之中，地上有幾千萬人，也要紛紛走避了。」

　　於是張良大喜，第二天便拜辭了黃石公，孤身下山而去。

　　那時秦始皇正在巡遊天下。張良趕在秦始皇的前頭，選了一個險隘必經的要道，準備在那兒狙擊秦始皇。萬一大事不成，也好從容逃走。

　　車轔轔，馬蕭蕭。秦始皇巡遊的衛隊果然在山坳口上出現了。

　　「滄海君，那鹿秦劍吹毛斷髮，要小心了！」伏在博浪沙草叢中的張良，再度提醒他身邊的虯髯力士滄海君。

　　「赫，虎狼老匹夫，妄想魚肉天下麼？」滄海君奮袂張髯，把袖中百二十斤的大鐵椎向秦始皇當頭軋下。噹的一聲，碎片紛飛，鐵椎被鹿秦劍斬成虀粉，秦始皇大怒，臉色自白轉青，厲聲向衛士喝道：

　　「拿住刺客的，賞千金，封萬戶侯。」

　　「不要命的就來吧！」張良和渝海君大笑，忽然轟隆一聲，如山崩地裂，張良在半山滾一塊巨石，只聽得山下人喊馬嘶，秦始皇卻不知是死是活。張良二人不敢耽擱，連忙從山崖縋下繩子，轉眼便失去了蹤跡。

　　五

　　自從椎秦事件發生以後，秦始皇大索天下十日，弄得百姓惶惶不安。

　　有一天黃昏，天狼星又出現了。那時由於連年戰亂，白骨骷髏處於長草荊棘之間，百姓早已厭戰。因此，有一批不願受暴秦蹂躪的百姓，便匆匆收拾行裝，逃到武陵的深山裏避秦去了。

　　就在那年，秦始皇從泰山封禪回來，路過魯國。有一天晚上，他忽然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扶杖悠閒的老人。

　　「唯仁者可以無敵於天下，西戎之劍不可恃也！」那老人微笑著。說罷，拍的一聲，那人竟把鹿秦劍折成兩截。秦始皇大駭，連忙叫道：「有刺客！有刺客！」竭力掙扎而起。正忙亂間，秦皇一驚而醒，但見窗外星月在天，蟲聲嘰嘰，竟是一個人影也沒有。

　　秦始皇做了一場噩夢以後，心緒日漸不寧，再加上一路上風霜勞頓，當他回到沙丘的時候，忽然生起病來。

　　那秦皇一生縱橫天下，自以為所建帝國，歷代帝王無人能比，乃是不世出的英雄事業。不想那夢中的老頭兒居然對他說仁者無敵才是真正的英雄事業。這一來，不禁使他茫然若失。

　　正昏昏沉沉之間，趙高前來奏道：「門外有方士求見。」始皇大喜，以為是徐巿求得不死之藥回來了。當下急忙傳旨召見方士。

　　那方士進得門來，忽見秦皇委頓在床，不禁嚇一大跳。心想：「皇上病重，如果把話說得重了，必有殺身之禍。」於是他拜伏在地，輕輕的說道：

　　「陛下恕罪。臣等率領樓船，前往東海求仙，今已仙山在望。不想遇上海蛟阻路，無法前進，請陛下派兵前往討伐。」

　　秦皇一聽，有如晴天霹歷，再也無力發作。他想：「這些方士胡說八道，實在死有餘辜。可是要不是自己妄信神仙，料這些鼠輩也不敢在自己臨死之際，還來欺騙。」想到這裏，自覺一生聰明反被聰明誤，頓時後悔不已。過了半嚮，忽然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在地上，就此昏迷不醒。

　　秦皇醒來以後，自知將一病不起。便叫人把鹿秦劍拿來，想最後撫摸一番。可是當他伸手把劍柄一拔，沒想到這把傳世數百年的短劍，居然斷成兩截。那斷口之處殷紅如血。秦皇雙手發顫，又驚又怕，喃喃唸道：

　　「這把劍隨我數十年，縱橫天下，積尸如山，我究竟算不算得英雄？……英雄，英雄，仁者無敵……。」想到這裏，秦皇就在痛苦矛盾之中，病死在沙丘。那把折斷的鹿秦劍也忽然失去了蹤跡。

　　六

　　在武陵避秦的那些百姓，自從遷入桃花源以來，一住就是六百年。

　　這六百年間，桃花源中從沒有來過任何一個陌生的訪客。在那樣長期與世隔絕的摘桑話麻裏，連什麼漢晉的煙雲，也早已隨著江上的浪花滾滾而逝。

　　有一年的春天，桃花源裏忽然出現了一個陌生的漁夫。於是村中的父老紛紛前來問訊。

　　「什麼鹿秦劍？」漁夫黃道真愕然道：

　　「那暴秦早已滅亡了六百多年，鹿秦劍也早已折斷朽爛了！」

　　「啊，暴政已亡，天下太平了！」桃源避秦人大聲歡呼，跳著，叫著。

　　桃源人聽說暴秦已亡，便紛紛隨黃道真走下山來。他們心想：這六百年才第一次來的訪客，就帶來這樣天大的喜訊，過幾天大家都可以還鄉了，這是多麼令人驚奮的消息。想著想著，不覺走出了桃源洞口，但見兩岸青山隱隱，綠水悠悠，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歡愉和惆悵。

　　眾人正和黃道真感嘆話別的時候，天空忽然烏雲密佈，好像要下一場大雨的樣子。黃道真上了船，緩緩的拍著溪水，順流而下。

　　突然天際出現了一道紅光，自西北直透武陵。「啊，西戎之劍！」避秦父老駭然失色，茫然的望著天空。

　　「噯，真是暴政猛於虎啊！」黃道真的臉上現出一種悲惱而又無可奈何的神情，幽幽的嘆了一口氣。

　　七

　　原來那已經失蹤了六百年的鹿秦劍，又再度出世了。

　　有一天早上，前秦國王苻堅在起牀的時候，發現牀頭放著一個寶盒。他打開一看，只見紅色的絲帛上端端正正的擺著一把短劍。劍柄上赫然刻著「鹿秦劍」三個字。苻堅大喜，立刻喊道：「宣王猛。」

　　「好教景略歡喜。」苻堅捧著劍盒，交給王猛說道：「你看這是什麼？」

　　王猛揭開劍盒，一看「鹿秦劍」三個字，心中著實吃驚，不知此劍何以突然出世，當下故意裝做若無其事，只是淡淡的對苻堅說道：「大王，夙聞此劍殺人無血。」

　　「哈哈！」苻堅大笑道：「從前你老是勸我不要攻打江南，想秦皇以此劍橫掃六合，縱橫無敵，如今上天以此劍賜給寡人，寡人必以此劍一統天下！」

　　「不然。」王猛嚴肅的答道：「昔日秦皇以此劍喪身滅國，死後萬世唾罵。請大王將此劍封入武庫，不可妄動。」

　　「嘿嘿！你們漢人只會忌妒寡人！」苻堅怒極而笑，伸手便去拔鹿秦劍。

　　「噯呀，是一口斷劍！」苻堅大叫起來。說著把劍柄拿起一看，只見斷口如血，苻堅為之驚愕不已。

　　「大王，此劍殺人太多，萬不可用！」王猛再三苦勸道。

　　「不要說了！」苻堅怒視王猛一眼，道：「寡人自有處置。」王猛聽了，只好廢然而退。

　　八

　　風胡子的鼎爐已經燃燒六天六夜了。到了第七天的子夜，他把鹿秦劍折斷的劍口，置入鼎中淬煉。只見爐上冒出一團團的紅霧，裊裊不散。風胡子臉色凝重，端坐在紅霧之中。他心中隱隱知道，這是一把不祥之劍。

　　就這樣一直日夜淬煉了四十九天，風胡子想盡了種種的辦法，可是鹿秦劍竟始終無法接合起來。

　　「大王，鹿秦劍斷口如血，顯係不祥之物。……」風胡子想再勸苻堅死了這條心。那知苻堅只聽了一半，就勃然大怒起來。

　　「你再胡說！」苻堅伸手指著風胡子罵道：「臭老道，告訴你，鹿秦劍乃是千年以上的靈物，此劍出世，必有其主。我是聽說你是當今天下最有名的鑄劍師，所以才叫你來鑄劍。如果鹿秦劍鑄不好，哼哼，你明天就提著頭顱來見我吧！」

　　風胡子一聽，知道漢人浩劫難免，此劍不鑄，魔君必不死心。於是向苻堅說道：

　　「大王，臣已想得一法，可將此劍鑄合。」

　　苻堅大喜，叫道：「我早就知道你這牛鼻子詭計多端。」風胡子笑道：

　　「此劍殺人太多，怨血凝封劍口，如用仁君之血淬煉，必能接合如初。」

　　「仁君之血，那裏去找？」苻堅將信將疑。

　　「大王之血，或可一試，如果劍鑄不成，臣願殺身以謝大王。」風胡子胸有成竹的說道。

　　於是風胡子便模仿干將、莫邪鑄劍的辦法，把鹿秦劍給鑄合了。

　　苻堅聽說鹿秦劍終於用他的血鑄合了起來，不禁狂喜無限，對風胡子暴加賞賜。

　　九

　　苻堅自得了鹿秦劍以後，更加意氣自負，認為天下不久就會被他統一。因此他便嚴刑峻法，以統御群胡。結果前秦國勢表面雖然強大，內部卻時有四分五裂之虞。

　　有一天苻堅忽然對風胡子說：「寡人不日就要南征，你何不傳幾招劍法給寡人防身？」風胡子道：「劍法有天子之劍、有勇士之劍，不知大王要學那一種？」

　　「天子之劍怎樣？」苻堅問道。

　　「天子之劍以仁義為鋒，以智勇為柄，此劍學成之後，可以上決浮雲，下平四海，天下無人能敵。」

　　「勇士之劍怎樣？」苻堅再問。

　　「勇士之劍是為己之惡，救人之急。此劍學成之後，上可取人首級，下可刺人心臟。如果好勇鬥狠，則與鬥雞無異。」

　　苻堅一聽，呵呵笑道：「你這牛鼻老道和王猛一樣狡猾，為了保住漢人的江山，都不願寡人掃平江南。這樣子吧，仁義之劍易學難成，寡人不耐；鬥雞之劍只要能後發先至，克敵致勝，寡人就學它一招半式也不妨。」

　　風胡子聽了也大笑道：「大王要以鬥雞之劍掃平江東司馬氏，那還是殺雞用牛刀了。」

　　俗話說「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風胡子這樣一捧，苻堅頓時大樂起來。

　　當下風胡子便把新近悟出的「鹿秦劍法」傳給了苻堅。那劍法的第一招叫做「指鹿為馬」。

　　「指鹿為馬，絕不虛發。」風胡子得意的說道：「我這招劍法是把最柔弱善良的鹿，看做跑得最快的千里馬，在白駒過隙的一剎那，劍出如電，絕無虛發，所以叫做指鹿為馬。」

　　苻堅心想：「我要掃滅江東司馬氏，偏偏這劍法叫做指鹿為馬。冥冥天意，豈可錯過！」於是苻堅便日夜苦練起來。

　　十

　　晉太元八年，苻堅提兵百萬，來到淝水北岸。忽然有一隻老鴰，從北而南，繞過苻堅頭上「咶咶咶」連叫了三聲。苻堅大喜道：「這老鴰南去報信，江東亡無日矣。」

　　正得意間，忽聽得陣後有人大叫道：「老鴰咶咶叫，秦兵敗矣！秦兵敗矣！」那時苻堅軍中，鮮卑、羗、羯諸胡，人懷異志，對於苻堅的高壓裹脅，早有反叛之意。當下便發喊一聲如山崩地裂，四散奔逃。

　　苻堅勃然大怒，回頭望著那個擾亂軍心的朱序，鹿秦劍脫手飛出。那知道在緊要關頭，那鹿秦劍卻忽然又斷成兩截，劍柄被苻堅擲出，射鋒則「撲」的一聲，落在馬頭上。那馬吃痛，長嘶一聲，便向前跪倒。那苻堅一個倒栽蔥，從馬上直摜下來。

　　十一

　　風胡子正在華山的雲中散步，忽然聽說鹿秦劍無故折斷，刺傷了馬頭，苻堅也從馬上倒栽下來。於是哈哈笑道：

　　什麼鹿秦劍，不過是戳秦劍罷了。真是指鹿為馬，真是指鹿為馬。

遊湖借傘

　　當麗莎明妮利正在婚婚離離、離離婚婚，把人弄得昏頭昏腦之際，忽然聽說北投建起了一座情人廟，把漢代自由戀愛白頭偕老的女主角卓文君搬進了廟裏。這一來，在荒山細雨之中，許多好奇的少年男女，紛紛來此幻想中國古代的浪漫愛情之美。那老一輩的認為文君是「私奔」，有礙善良的風俗；那年輕一輩的，則認為「為真愛不向現實妥協投降」是偉大的愛情。於是采聲與嘆息聲竟亂成了一片。

　　其實臺灣民間的廟宇，如果你有心去逛逛的話，你會發現它是五花八門，往往匪夷所思的，如木柵的指南宮是其一，北投的情人廟是其二。

　　指南宮所供奉的主仙是唐代的終南真人呂洞賓。而在中國民間向有呂洞賓三戲白牡丹的故事，可見呂仙在民間原是有風流事跡流傳的。這個故事在臺灣民間，不知何時竟被附會了一段更為荒唐的神話，說呂洞賓曾經追過觀音菩薩，後來失戀了。指南宮的建築和淡水的觀音山遙遙相對，便是由此而來。傳說呂洞賓失戀以後，便嫉妒所有的情人，願天下有情人皆拆夥分家，所以指南宮就變成了情人的禁地。如果有那一對情人，硬是要到此一遊的話，下山之後便注定告吹了。

　　這個荒唐的傳說，在民俗學上如何解釋，我不得而知。但據我想來，究其本意，不過是在反對自由戀愛，而想藉此維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舊式婚姻傳統而已。因為以本土大仙呂洞賓去追蕃姐觀音菩薩，那當然是自由戀愛，可也是絕對非吹掉不可的。

　　指南宮既是情人的禁地，而情人廟的創建則正好與此相反，它是鼓吹戀愛自由的。因為情人廟雖有鵲橋會，七世夫妻，文君當爐等蠟像，但主要的仍是以文君當爐的蠟像為主。卓文君是漢代自由戀愛的真實主角，而且卓文君的愛情是反抗現實，貧賤不移，生死不渝的。所以這個愛情故事，實際上是暗示了浪漫愛情之美，同時也表現了這種愛情最難獲得的「永恆性」。

　　因此，我認為情人廟的建立，正好迎合了這個時代的少年男女的心態。他們一方面想極力掙脫民間舊式婚姻的枷鎖，但他們又不能忍受像麗莎那樣的朝朝暮暮，所以他們內心的深處，才會歡迎這個象徵「愛情保障」的情人廟。

　　在這樣的心態與時潮之下，我認為如果真正能藉著愛情的力量，以中國古典優美的愛情故事，激揚人性的向善，以避免「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以及「愛情實驗」等等莫名其妙的亂愛，那麼這個情人廟不但不可率意拆毀，反而是值得藝術家與資本家合力崇建的。李義山說得好：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這句話深刻的道出了古代不自由的婚姻，所造成的蹂躪少女的悲劇。而由此又不禁使人聯想到，在中國人的愛情史上，自由戀愛所遭受的迫害，常是令人髮指的。這在民間的通俗小說裏，反映的最為真切。

　　「白蛇傳」裏的白素貞（白娘娘）因遊湖借傘而愛上了許仙，不料竟為法海和尚（代表傳統勢力）所百般攔阻。白素貞忍無可忍，終於不惜水淹金山寺而遭受雷峰塔下二十年的囚禁。待得她的兒子中了狀元，白素貞年華老去，母子夫妻始得團圓。這是多麼可歌可泣的反對舊式婚姻的偉大愛情故事。

　　又如「薛丁山征西」裏的樊梨花移山倒海的故事。蕃將樊梨花在戰場上一見鍾情的愛上了薛丁山，可是薛丁山卻不敢違背著父母而跟她談戀愛。樊梨花惱羞成怒，便以綑仙繩、絆馬索捉住了薛丁山，薛丁山無可奈何，只好哄她說願意和她結婚。既而丁山又反悔了，於是樊梨花便以移山倒海的法術困住了薛丁山，最後逼得連薛丁山的父親也只好俯首認輸，讓他們結婚。這個故事說明了傳統社會壓力之可畏，而凡人沒有「移山倒海」的力量，他的愛情便只好被傳統的巨輪壓碎了。像王寶釧的苦守寒窯十八年，便是何等痛苦的愛情啊！

　　傳統把自由戀愛視為妖妖調調，不成體統，因此女性所受之迫害尤為劇烈。一部紅樓夢便是中國女子用眼淚所寫成戀愛悲劇史。像晴雯就是一個很突出的反抗到底的悲劇例子。紅樓夢第七十七回寫晴雯被攆回家以後，獨自一個人睡在蘆席上等死。寶玉偷去看她時，她最後的幾句話說

　　　　只是最後一件，我死也不甘心，我雖生得比別人好些，並沒有私情勾引你，怎麼一口咬定了我是個狐狸精。我今兒既擔了虛名，況且沒了遠限，不是我說一句後悔的話，早知如此，我當日……。

　　說到這裏，氣往上咽，便說不出來了。傳統的這種違反人性的枷鎖是令人悲忿交集的。

　　因此我覺得，在中國古代的愛情故事裏面，如卓文君、紅拂、白蛇等的浪漫愛情故事，以及嫦娥奔月、黛玉葬花等的悲劇愛情故事，在這個時代都足以發人深省，如有傑出的藝術家能把這些故事繪影圖形，建築一座風格優雅的情人廟，四周種植一些山茶玫瑰，供野花不用香燭，讓那些好奇的少年男女來此憇遊，那不是一個很優美詩情的愛情教育嗎？

　　傳統違反人性的愛情，今日固然不值得提倡，但朝朝暮暮像麗莎式的愛情，也不必模仿。英詩人湯樸森（Francis Thompson）說得好：

　　　　玫瑰的芬芳，是如此的痛苦。

　　　　但是，我仍深愛著玫瑰。

愛情是這樣必須付出代價的。這代價是個人自願的，而不是外在的枷鎖。

　　所以，我主張愛情的起點愈自然愈好，就像遊湖借傘那樣。只要天上在下雨了，不管誰把傘借給誰，都是一樣的。

　　附記：

　　聽說最近清華學報有一篇討論白蛇傳的文字，該文作者認為白蛇代表人的感情，法海則代表人的理性，此種解析極有見地。特附記於此。

慾望的妖精──談西遊記

　　前些時候和方瑜聊天，她忽然對我說：最近某人要結婚了，她很想送他一幅對聯，上聯是「八卦爐中逃大聖」，下聯是「五行山下定心猿」。我聽後大笑不已。

　　人心在沒有責任理想的枷鎖的時候，就像花果山沒有套上金剛箍的孫猴子那樣，上鬧天宮，下吼冥王，自以為四海千山皆拱伏，九幽十類盡除名，那確是神氣活現的。甚至連什麼太上老君的煉丹爐，也照樣一腳把它踹翻，將仙丹也給吃個精光，那才配稱做齊天大聖哩！

　　可是人畢竟是又偉大又可憐的，他被迫墮落在紅塵之中，卻又被迫必須「選擇」放棄紅塵，才能修成「正果」。紅塵化做無數的妖魔，張牙舞爪的向你引誘挑逗。如果你不向慾望的妖魔挑戰，那麼你就只好被妖魔吞下去。如果你拒絕被吞下去，那麼你只好像孫行者那樣，無可奈何背上一座五行山，受金木水火土的煎熬，然後挑著一籮筐的風和一籮筐的雨，永遠的跋涉在向西方去的，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的路上。西方是太陽落下去的地方，聽說也是眾神吱吱喳喳的地方，人必須選擇向這樣的「西方」求取正果，這就是你我滑稽荒唐的西遊記。李義山說：「八駿日行三萬里，穆王何事不重來」，這應就是西遊悟空最好的注腳。

　　也許就因為是對人生情慾悟空的關係吧，吳承恩滑稽嘲弄的筆調，好像是在流水上刻畫人生，同時他又不能自已的以無量的悲憫來同情眾生（包括人和其他各類的生物）。在他生動靈活的幻想之下，人的心智和官能被赤裸裸的塑造成為孫猴子和豬八戒兩個非常寶貝的形象；人和其他生物的情慾則被幻化成玉面狐狸、九頭獅子、蜘蛛精、杏仙等所變成的又可愛又可怕的妖精，這真是美麗精彩的寓言。

　　在夏濟安對中國俗文學的看法裏，有一段關於西遊記的，他說：（見夏志清的「愛情、社會、小說」）

　　「西遊記作者的imagination是夠高的了，但後來也不免repeat himself。西遊記裏的symbolism還沒有人好好研究，如唐僧怕被人吃，而孫行者最喜歡被人吃，加上老君的煉丹爐，以及能吸人進去的瓶和葫蘆等，這些symbols可能有其意義。」

　　夏濟安的眼光是敏銳的。據現代研究西遊記的人的看法，如夏志清的西遊記論，認為西遊記裏的唐三藏是代表每個普通人的軀殼（他絕對不是歷史上的玄奘），孫悟空代表他的心智活動，豬八戒則代表他的官能慾望。照這樣來解釋的話，唐三藏所經歷的八十一難，就是他面對著憐憫、恐懼、美色、詩情、飲食等七情六慾的妖精幻相的挑戰。在這種情況之下，唐三藏一路上當然害怕被吃，如果三藏被妖精吞下去，那麼他就等於是被他自己的情慾所征服，前途的一切就成為泡影了。所以路上每次遇上妖精，代表三藏心智的孫悟空就必須出來應戰。孫悟空經常被妖魔所吃，這就表示了三藏（普通人）內心情慾的掙扎與沸煎。西遊記裏常說妖魔最喜歡吃唐三藏的肉，因為吃了可以長生不老。這句寓言暗示了慾望食人劇烈的渴整，也就說明了三藏應付象齒焚身的艱危。最後孫悟空打敗了所有的妖精，那就是說任何情慾的幻相，皆不再能夠迷惑唐三藏，其時三藏的心就像一把金剛劍；慧劍一揮，妖精披靡。情慾既空，三藏就不必再住紅塵了。

　　西遊記描寫情慾幻成的色相，是非常精彩的，情慾所化成的妖精，並不全是窮凶極惡的。像第六十回的松柏竹杏等溫和幽雅的樹精就是一例。這些善於詩情對話的樹妖，三藏必須把他們棄置於後。但值得玩味的是，這些溫和的樹妖，皆不是死於孫悟空之手，而是被魯莽的豬八戒不論好歹，一頓釘鈀，三五長嘴，連拱帶築的俱都揮倒在地，根下鮮血淋漓。這種場面的描寫，不禁使人聯想到孫悟空殺不死牛魔王（因牛魔王沒有吃唐僧的企圖），而請哪吒來砍牛魔王，哪吒三頭六臂，一劍砍下，那牛魔王腔裏又長出一個頭來，一連砍了數十劍，隨即長出數十個頭。吳承恩對無言反抗的悲憫，似乎是在暗示了有些妖精的無害於人類，即有些慾望是「非道德」牛魔王的本質。然而人卻以人的慾望而無情的傷害其他生物的慾望，人類某些自私慾望的醜惡，豈是豬八戒的形相所能表達於萬一的呢！

　　由此使人深深的感觸到：凡人不能離開人間而生活，而紅塵間人類慾望的本質，究竟是好還是壞的呢？西遊記裏妖精出沒的地方，不在沙漠荒涼之處，卻在山靈水秀的地方。沙漠沒有慾望，也就沒有文明，所以妖精也不能生存。山靈水秀有妖精才有文明，所以人類是注定非與妖精為鄰不可的了。

　　如西遊記所說，妖精必須吃人才能長生，人則必須打敗妖精才有前途。難怪太古野蠻時期，人的慾望少，摘果而食，鼓腹而遊，所以有神而無妖。今日為娛樂文明時期，人之慾望如九頭獅子，張口而吼，鬼神辟易，故有妖而無神了。由此看來，有慾望而無理想的孫猴子，是只配做弼馬溫（猴子能避馬瘟也）的了。五行山下壓他五百年，使這隻迷路的心猿終於想起了追尋大道的初衷，「鬥戰勝佛」之名豈是他當年自封的齊天大聖所同日而語哉！

　　　　　　（六十三年元月十六日夢幻騎士觀後深夜）

談秦可卿

　　秦可卿這個人物，是紅樓夢的作者想極力寫好的人物之一。因為她代表了賈寶玉在「天上和人間」墮落的開始，也代表了賈寶玉在繁華末世最後覺悟的棄家逃亡。但像秦可卿這樣一個重要的人物，在紅樓夢裏卻留下了許多像謎一樣的問題。比如說：秦可卿的出生來歷是什麼？她為什麼會嫁入賈府？天上有一個秦可卿，人間也有一個秦可卿，作者為什麼要把她寫得那樣的迷離恍忽，這裏頭究竟隱藏著怎麼樣的秘密，她和賈寶玉真正的關係是怎樣？秦可卿死在天香樓的時候，在太虛幻境的畫冊上明明說的是懸樑自盡，但作者後來又偏偏說她是病死的，為什麼要這樣故意的造成矛盾？而且秦可卿死的時候，「合家皆知，無不納悶，都有些疑心」（見庚辰本第十三回）可見秦可卿實在不是病死的，甲戌本第十三回脂評上說：「隱去天香樓一節是不忍下筆也。」為什麼會不忍下筆呢？秦可卿在紅樓夢裏，出場早，下場也早，自第十三回她香消玉殞之後，紅樓夢中就消失了她的影子，那麼秦可卿和紅樓夢的情節主題究竟又有怎樣的關係呢？

　　一、天上和人間的秦可卿

　　首先我們必須知道：紅樓夢裏的秦可卿是實有其人的。甲戌本第十三回的回末總批上說：

　　　　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作者用史筆也。老朽（按：趙岡的紅樓夢新探云：指畸笏）因有魂托鳳姐賈家後事二件，嫡（庚辰本作豈）是安富尊榮坐享人能想得到處，其事雖未漏，其言其意則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刪去。

同頁又有眉批說：

　　　　此回只十頁，因刪去天香樓事，少卻四五頁也。

　　於此可見紅樓夢稿本原有「秦可卿淫喪天香樓」這一回，以描寫秦可卿在天香樓因「遺簪更衣」而喪生的情節（參見靖本脂批），但這一回的文字太露骨了，所以有人建議雪芹把它刪去，以赦免秦可卿的罪過。這樣看來，紅樓夢天香樓這回的稿本，應當是某種程度的「寫實之文」，而秦可卿也應是「實有其人」的了。

　　秦可卿既是實有其人，那麼她就應當有個出身來歷。但是紅樓夢的作者卻把秦可卿的出身寫得離奇的曖昧。雪芹說：秦可卿是一個老營繕司的郎中──秦邦業在「養生堂」所抱養的女兒，後來長大時，生得形容嬝娜，性格風流，因素與賈家有些瓜葛，故結了親。於此可見雪芹對於秦可卿的出身及其進入賈家的始末，實有難言之隱，這不能不使人懷疑到秦可卿的出身和賈府恐有「不尋常」的倫理關係。我們看到當秦可卿死時，那賈珍竟哭得淚人兒一般，對人說：「誰不知道我這媳婦比兒子還強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見這長房內滅絕無人了！」說著又哭起來，眾人問說這喪事要如何料理，賈珍道：「如何料理，不過儘我所有罷了」，後來賈珍竟又因悲傷過度，病得扶杖而行。如此看來，秦可卿的出生和死亡應和賈珍有不尋常的關係，所以秦可卿的來歷和她進入賈府的經過，作者只好含糊過去了。

　　秦可卿在賈府的地位，足可和王鳳姐相比。但是秦可卿在賈府的事跡，一向就被描寫得迷離恍忽，尤其是她和賈寶玉的關係，一會兒在天上，一會兒在人間，真是令人捉摸不定。

　　紅樓夢第五回說：賈寶玉到寧府的會芳園遊玩，一時寶玉倦怠，想睡中覺，秦可卿便帶他到自己的房裏去，一個嬤嬤說道：「那裏有個叔叔往侄兒媳婦房裏睡覺的禮呢？」秦氏笑道：「他能多大了，就忌諱這些個？」接下去作者把秦氏的臥房做了一段極其象徵性的描寫。他說秦氏的房中：

　　　　案上設著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的寶鏡，一邊擺著趙飛燕立著舞的金盤，盤內盛著安祿山擲傷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設著壽昌公主於含章殿下臥的寶榻，懸的是同昌公主製的連珠帳。

　　這一段暗示，我們當然知道是在說些什麼，因為這正是對秦可卿「嬝娜風流」的強烈暗示，賈寶玉在人間跌入那萬丈深淵就由此開始。所以紅樓夢下文接著又說：眾奶媽服侍寶玉臥好之後，款款散去，只留下襲人、晴雯、麝月、秋紋四個丫嬛為伴，秦氏便叫小丫嬛們好生在簷下看著貓兒打架。但是秦氏去了那裏呢？書中沒有明文交代，只說寶玉可卿一同到了「天上」。

　　賈寶玉到了「天上」之後：由一個「神仙姐姐」指引，遊歷了「太虛幻境」。這個仙子先給他一杯「千紅一窟」（即千紅一哭）的仙茗，又給他一杯「萬艷同盃」（即萬艷同悲）的烈酒，使得寶玉吃了以後，朦朧恍惚，告醉求臥。然後這個「仙子」就把她的妹妹「乳名兼美，表字可卿」的，配給了寶玉，要他們立即成親，於是「推寶玉入房中，將門掩上自去。」

　　這一段天上幻境的象徵性的描寫，實際上就暗示賈寶玉一生墮落的開始，所以紅樓夢曲文「好事終」（指秦可卿）：

　　　　家事消亡首罪寧，宿孽總因情。

　　即指此而言。寧是指寧國府，情即是「秦」（見甲戌本脂批），指秦可卿。秦可卿和寶玉的關係，畢竟是違背倫常的，所以改寫為天上的幻境。同時又因為這段塵世的宿孽是一個「寫實之文」，所以後來賈寶玉突然聽見秦可卿死在天香樓時，便好像是心中戳了一刀，「哇的一聲，噴出一口血來」（見第十三回）。

　　賈寶玉在天上和秦可卿溫存一番之後，忽然來到一個所在，但見荊榛滿地，狼虎同行，迎面一道黑溪阻路，並無橋樑可通。紅樓夢第五回說：

　　　　正在猶豫之間，忽見警幻從後追來，說道：「快休前進，作速回頭要緊！」寶玉忙止步問道：「此係何處？」警幻道：「此乃迷津，深有萬丈，遙亙千里，中無舟楫可通，只有一個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撐篙，不受金銀之謝，但遇有緣者渡之。──」話猶未了，只聽迷津內響如雷，有許多夜叉海鬼，將寶玉拖將下去，嚇得寶玉汗下如雨，一面失聲喊叫「可卿救我！」

　　這是描寫寶玉從情網墮落之後，在色欲與性靈之間的強烈掙扎。而警幻所說的話的意思，就是告訴寶玉此時惟有身如槁木，心如死灰，才能渡此萬丈迷津。寶玉聞言，才如大夢初醒，大叫「可卿救我！」逃出了萬丈迷津。由此可知：寶玉是因「情」的迷惑而墮落，亦因「情」的看破而逃亡。情和秦都是雙關語，秦可卿的形象是「嬝娜風流、情淫兼美」的女子，而秦可卿三字的含意卻是「情可輕」（見甲戌本脂評）。因此甲戌本第五回的脂評又說：

　　　　此夢文情固佳，然必用秦氏引夢，又用秦氏出夢竟不知立何屬意，惟批書人知之。

　　二、薛林是秦可卿死後的化身

　　秦可卿既然代表了那茫茫大荒山青埂峰下的「情根」，使得賈寶玉（頑石）淪落紅塵，但事實上「人間」的秦可卿死的很早。賈寶玉在紅塵歸劫的過程（也就是寶玉在靈肉之間長期痛苦掙扎的過程），就必須有另外的安排。所以作者就另外寫出了薛寶釵和林黛玉兩人，來代表秦可卿死後的化身，藉此描寫寶玉內心的矛盾衝突。

　　但是從什麼地方知道薛林是代表了秦可卿死後的化身呢？

　　紅樓夢第五回寫賈寶玉在太虛幻境見到秦可卿時，作者故意設下一重伏筆說：

　　　　其鮮艷嫵媚，大似寶釵，嬝娜風流，又如黛玉。

　　這是一個暗示。其次，在太虛幻境，警幻對寶玉說：吾有一妹，「乳名兼美，表字可卿」。這裏所謂「兼美」的含義，據甲戌本脂評上說是指「兼有黛玉寶釵之美」。可知薛林就是代表可卿死後的化身。也就因此，薛林真實也就是一個人。所以庚辰本第四十二回的脂評就說：

　　　　釵黛名雖兩個，人卻一身。此幻筆也。

　　薛林既為一個人的幻影，所以紅樓夢中「十二釵正冊」的圖畫中，薛寶釵林黛玉就在同一幅畫上表示，而且在紅樓夢曲文中，也用同一支曲來表示。

　　紅樓夢第五回上說：金陵十二釵正冊頭一頁上面，畫著兩株枯木，木上懸著一圍玉帶，地下又有一堆雪，雪中一股金簪，旁邊題的詩是：

　　　　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裏埋。

　　「玉帶林」指林黛玉，「金簪雪」指薛寶釵。又紅樓夢曲文「終身誤」上說：

　　　　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晶瑩雪」指薛寶釵，「寂寞林」指林黛玉。這些都是暗示薛林同為一人的伏線。

　　薛林既同為一人的幻影，作者為什麼要寫成兩個人呢？這是作者想藉此強調寶玉心中的矛盾掙扎，薛林兩人分據著寶玉的心，薛是象徵著寶玉心目中偏向於色欲、傳統、世俗的一面；林是象徵著偏向於寶玉心目中的性靈、浪漫、反叛的一面。

　　紅樓夢常提到寶釵的美麗以及寶玉對她外貌的神魂顛倒。例如第二十八回「薛寶釵羞籠紅麝串」，就有一段細膩的描寫說：寶玉想著寶釵左腕上籠著的一串香串子，可是寶釵生的肌膚豐澤，一時褪不下來。寶玉在旁邊看了雪白的肐膊，不覺動了羨慕之心，暗暗想到：「這個膀子若長在林姑娘身上，或者還得摸一摸……。」再看看寶釵的模樣兒，只見臉若銀盆，眼同水杏，唇不點而含丹，眉不畫而翠橫，比黛玉另具一種嫵媚風流，不覺又呆了。寶釵褪下吊子來給他，他也忘了接。又如在第六十三回「壽怡紅群芳開夜宴」之時，作者又說：寶釵抽到一支畫著牡丹花的籤子，上題「艷冠群芳」，同時那支酒籤上又刻有「任是無情也動人」七字，使得寶玉只管拿著那支籤，口內顛來倒去的念著。

　　這些都是作者有意暗示寶釵的美麗及寶玉的動心。但寶玉雖常被寶釵的美貌所吸引，然而寶釵畢竟是舊式傳統的女子，她出身於金陵四大世族之一，她的家庭教育就是要使她合於世俗的標準，以便候選為公主郡主的入學陪侍，所以寶釵的作風永遠是「端莊大方」，永遠是「恬淡守拙」的，這是寶玉所最痛恨的「俗而又俗」的部份。所以寶玉雖有時被寶釵所吸引，但紅樓夢裏卻沒有寶釵寶玉的戀愛事跡。

　　然而賈寶玉心目中的「林妹妹」可就大不同了。寶玉第一次見到黛玉時，就特別留意到她那「兩彎似蹙的籠煙眉」，並給她取了個外號叫「顰顰」。後來在「壽怡紅群芳開夜宴」之時，黛玉抽到的酒籤是一支刻著「風露清愁」的芙蓉花，芙蓉與牡丹相比，自然就襯出了牡丹（寶釵）的俗艷。而且黛玉平常讀書，常沉醉於西廂記牡丹亭之類的浪漫文學之中，這些都是寶釵認為最易移人性情而萬不可讀的雜書，由於兩人讀書選擇的不同，也就反映了兩人氣質的差異。寶釵是以詩書來涵養品德的，所以處處顯得端莊大方，而黛玉則是以文學來發揮性靈的，所以處處顯得是個嬌愁憂鬱的「小心眼兒」。

　　林黛玉的工愁善感，最能絆住寶玉的心靈。有一次寶玉來到瀟湘館，但見湘簾垂地，悄無人聲，忽聽得窗內有人細細的吟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寶玉笑道：「為什麼每日家情思睡昏昏的。」一面說，一面掀著簾子進來了，黛玉自知一時忘情，不覺就紅了臉。寶玉見她星眼微睜，香腮帶赤，不覺神魂飄蕩，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才說什麼？」黛玉道：「我沒說什麼。」

　　黛玉和寶玉之間的戀愛，在世俗、污濁、腐敗的賈府，當然是沒有一寸「乾淨土」可以相容的。因此在賈母、王夫人、王鳳姐等人的咄咄逼迫之下，那寶玉心目中用「淚水」做成的林妹妹，終於淚盡含恨而死。而寶玉在無力反抗之下，遽然感到整個家庭人生的幻滅，終於也棄家逃亡。

　　三、賈寶玉焚花散麝

　　賈府的淫亂污穢，柳湘蓮曾經說過：只有門前的兩個石獅子是乾淨的罷了。賈府的腐敗沒落，秦可卿也很早就預言：「三春去後諸芳盡，各有須尋各自門。」因此賈府的冰消瓦解，似乎已成將來必然的命運。秦可卿明知賈府終有「樹倒猢猻散」的一日，但她也無力改革，只好「託夢」給王鳳姐，而王鳳姐雖然是脂粉隊裏的英雄，卻也獨木難支，於是賈家的腐敗也就日甚一日。在此情況之下，有些人忍受，有些人反抗，有些人被折磨到死，有些人自挖牆腳，而賈寶玉則是始終保持著一路反抗到底的精神，因為除了反抗之外，一個現實世界中「紈褲無能」的貴族子弟，還能做些什麼呢？

　　賈家的黑暗腐朽，使賈寶玉在反抗的過程中，時時感到虛無幻滅的威脅。有一次寶玉因受到襲人的諷刺，回去以後，一人對著燈，冷清清的，好沒興趣，只得橫著心，當她們都死了，然後模仿莊子的南華經寫道：

　　　　焚花散麝，而閨閤始人含其勸矣。戕寶釵之仙姿，灰黛玉之靈竅，喪滅情意，而閨閤之美惡始相類矣。……戕其仙姿，無戀愛之心矣；灰其靈竅，無才思之情矣。彼釵玉花麝者，皆張其羅而邃其穴，所以迷惑纏陷天下者也。（見第二十一回）

　　又有一次，寶玉看到黛玉葬花，聽她唸著什麼「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不覺慟倒山坡上。他想：以黛玉的花顏月貌，將來亦到無可尋覓之時，寧不心碎腸斷！既黛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推之於他人，如寶釵、香菱、襲人等，亦可以到無可尋覓之時矣！寶釵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則自己又安在呢？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將來斯處斯園、斯花斯柳，又不知當屬誰姓（見第二十八回）。

　　寶玉花焚散麝的感觸，多少是對於「情」的墮落有些覺悟；而對於黛玉葬花的感觸，則使他聯想到整個家庭人生的無可挽救的幻滅。然而當黛玉還活著的時候，寶玉對於那個形將沒落的舊式家庭，總是在反叛之中懷著幾分留戀的心情，因為那裏還有一枝含著風露清愁的花影，可以伴著他在繁華末世裏的清醒的寂寞。等到這棵「世外仙姝」也被折磨枯死之後，寶玉才恍然覺悟到賈府氣數已盡，那時原來閃耀在賈家高樓的餘暉，也就從此暗淡了下去。寶玉碎心之餘，只好不顧一切，拿起自己的腳來，走了。

　　四、秦可卿和賈寶玉的時代悲劇

　　紅樓夢的作者，很顯然是在此暗示了一個沒落時代的無可挽救。賈寶玉對那個時代反抗到底，結果是被迫幻滅出走，只得獨自尋找另一個茫茫的世界；王鳳姐對那個時代苦撐到底，結果和她的時代同歸於盡；惟有秦可卿是那個時代夭折的叛徒，她最早引導寶玉「反叛」，也最早警告王鳳姐「月滿則虧」的道理，要她早做打算。可嘆的是寶玉是賈家的命根子，秦可卿因此對賈家闖下了滔天大禍；而王鳳姐是賈府唯一的棟樑，明知賈府將敗，她也只好「知命強英雄」苦撐到底，結果這個來自末世的「凡鳥」，終被埋在那個時代裏面。由此看來：賈寶玉和秦可卿的時代悲劇，其實就是紅樓夢作者對那個時代無可如何的悲劇，所以作者才會說：「我實愧則有餘，悔又無益，大無可如何之日也。」

　　因此，有人認為秦可卿是王鳳姐的知己，但我卻認為秦可卿實為王鳳姐的「叛徒」。不過，紅樓夢沒有記載秦可卿對賈家的任何功業，而當秦可卿死時，卻封給她一個龍禁衛的頭銜；王鳳姐對賈家撐了一輩子，到頭來卻落得寒冬掃雪、淒涼病歿的下場，那麼秦可卿究竟是賈家的什麼人呢，這實在是紅樓夢的作者留給後人的一個天大的謎題了。

　　　　　　（原載幼獅月刊三十七卷一期，六十二年元月）

張三丰與少林淵源

　　七月十六日報載：鄒亞子為巫氏電影公司寫了一部「張三丰獨闖少林」的劇本，劇中描寫武當開山祖師張三丰的拳術原是習自少林。這劇本送交新聞局審查的時候，審查人員查考了「中外人名辭典」，辭書上卻說：「宋張三丰居武當山，夜夢神授拳法，遂以技擊名於世」，新聞局根據此項記載，認為鄒亞子的劇本和史實不符，歪曲過多，便以正式公函通知不准拍攝。

　　我看了這條報導，頗為吃驚。新聞局審查劇本嚴而不濫的態度是必須的，但所判決之證據的合理，亦是必須的。試問「神授拳法」的根據，可以做為張三丰拳術淵源的實證嗎？因此，若說鄒亞子的劇本狂濫殊甚，則我不得而知，但若說張三丰的拳術源自少林而非神人所授，則我認為信而可徵。

　　張三丰是元明時期的人，不是宋人。他的事跡不見於宋史而見於明史。

　　明史方伎傳上說：張三丰是遼東人，原來的名字是張全一，別名叫張君寶，至於三丰是他的外號。張三丰具有北方人高大的身材，龜形而鶴背，並且生得圓目大耳，鬚髯如戟，狀貌十分威猛。他終年不論寒暑，只以一衣一簑隨身，故當時人送他一個渾號叫做「張邋遢」。張三丰原來的身份是個道士，擅長吐納導引，故能數日一食，或一吃就是一斗。他的腳程很快，一日千里，群山谿壑，都有他的蹤跡。後來才在武當山落腳，結廬授徒。洪武時期，太祖派人請他下山，三丰不見。據說他還死後復活過。故民間有張三丰成仙的傳說，他的年齡少算一點也在一百五十以上。明郎瑛的七修類稿（見續編）上便提到四川道士冷謙為張三丰畫過一張像，題為「蓬萊仙奕圖」，此圖後來獻給了明英宗。

　　從以上記載看來，張三丰的詭異事跡雖多，但張三丰是歷史上的人物，這是不成問題的。同時，值得注意的是史傳上並不曾說張三丰的拳術來自神人的傳授，因此「中外人名辭典」的說法，我們認為那才是真正的與史不符。

　　張三丰的拳術得自神授的說法，其最初來源為何，我尚不得而知。這件事在一般討論中國武術的書上也多有記載，如卞人杰的國技概論，韓金恩忠的武術叢談等皆是。但是這個不合客觀理性的說法，不為研究武術理論的人所接受。故卞人杰等都另尋證據，說明張三丰的拳術實淵源於少林。

　　黃黎洲之子黃百家是武當嫡系王征南的唯一傳人（詳見黃宗羲南雷文定前集卷八王征南墓誌銘）。黃百家著有內家拳法，他說：

　　　　自外家至少林，其術精矣！張三豐既精於少林，復從而飜之，是名內家。

　　卞人杰根據這條證據，說道：

　　　　百家得內家嫡傳，其言當翔實可信。然則謂三丰之術，出於神授者，或三丰鑑於世人貴古而賤今，浮言淺說，不是取信於人，故託神授以自重耳！

　　這樣的論證，豈不更見客觀合理嗎？又據尊我齋主人的少林拳術秘訣也說：

　　　　張全一名君寶，為明時技擊術之泰斗，於少林師法，練習最精，後遍遊於川蜀荊襄沔漢間，其技更進，能融貫少林宗法，而著力於氣功神化之學。……故少林家法，至張氏而一變。

　　這種說法和黃百家的話正可互相印證。

　　其實說得更明白一點，少林拳術和張三丰的拳術都和東漢華佗的五禽戲有很深的淵源，故謂華佗為少林拳術的老祖師，而張三丰的拳術則脫胎於此，這應是最明捷的說法了。

　　華佗曾經模仿虎鹿熊猿鳥的動作，首創五禽戲（見三國志華佗傳）。這拳法從此便流傳後世。宋元時期，少林大師覺遠上人，邀得山西白玉峰和河南李叟同返少林寺（此寺建於北魏），融合舊時宗法，創龍虎豹蛇鶴五拳，為少林拳術之大成。這套拳法的主要淵源當然應與華佗的五禽戲，達摩的羅漢拳關係最密。張三丰學自少林，其首創之太極拳的淵源便由此而來。因此研究太極拳的人亦多不敢妄說張三丰的拳術皆由自創，相反的，許多書上都承認太極拳實脫胎於五禽戲。如程家鼐的「華佗五禽之戲」一書，序文便說：「私意張三丰先生創作太極拳學術，或脫胎於是矣。」這便是張三丰拳術淵源更直接的說明了。

　　總以上所述，張三丰的拳術習自少林，應是較為客觀合理的說法，鄒亞子的「張三丰獨闖少林」，並未違反歷史記載。

　　其實，戲劇與歷史的範疇不同，我們是不能要求戲劇必須契合歷史事實的。當然戲劇的主題、精神要能發揚人性、啟蒙智性才好。目前武俠片甚囂塵上，狂打濫殺，勢所必禁。如能扶掖人性、滌除暴力污染，實為武俠片應努力之方向。例如從古龍的「流星蝴蝶劍」到最近的「天涯明月刀」，在主題的選擇上便是一大進步。「天涯」片中，傅紅雪走遍天涯為的是尋找一個故人，可是最後他所找到的竟是一個完全變了心的人，這人想以金錢、美色、權力來屈服傅紅雪，而傅紅雪──這個流浪天涯的俠客只好用刀斬斷了一切的誘惑。這一主題很能針對現實和人性的弱點，但最後未能發揮傅紅雪面對人性弱點所應表現的悲劇尊嚴，故全劇缺少回味的衝激力量，相對之下，「俠女」就更具人性的衝激和回味的力量。

　　墨子說過：俠是「為己之惡，救人之急」，甚望我們的武俠片能多發揚這種寂寞而不求人知的悲劇情操，使武俠片不會成為法外強徒的宣傳品。

　　　　　　（六十五年七月二十日天涯明月刀觀後）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