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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鳳仙》高陽

《二○一七年一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一

　　青島成了民國的首陽山。

　　自從「新約法」公佈，國務院改為政事堂，袁世凱特派長子克定，來勸徐世昌的駕，到北京出任國務卿以後，遺老的陣容，自不免減色。但「十老」之中，還有兩名「總督」，一個「狀元」，詩酒唱和，飽飫魚翅燕窩之餘，大發「風景不殊，舉目有河山之異」的感歎吟詠，依然是小報上的好材料。

　　這一天是在「周玉帥」家聚會──周馥，字玉山，做過兩廣總督，他自己是袁世凱的親家，他的兒子周學熙又是袁世凱的財政部長。這位齒德俱尊，頂有福氣的遺老，家廚出名，招待周到，所以每逢他作東，一定十老畢集，而這天卻少了一個。

　　「咦，趙次帥呢？他的興致最好，赴會必早，何以今天不見人面？」

　　問這話的是原籍山東，寄居浙江，做到學部副大臣的勞乃宣。他口中的「趙次帥」是指趙次珊，也就是當過東三省總督的漢軍旗人趙爾巽。

　　「你還不知道？」周馥答道，「趙次珊進京去了。應項城的徵聘，就了清史館館長。名山事業，不急在一時。接了事，馬上就會回來的。」

　　果然，十天以後趙爾巽由北京回到青島。勞乃宣特地去拜訪他，想打聽打聽「春明近事」。

　　「項城倒還是故人情重。」趙爾巽說，「雖談不上日理萬機，也夠忙的。承他兩次邀飲，談得很多，總算有幾句肺腑之言。」

　　「喔，」勞乃宣急急問道：「他對『皇上』是何態度？」

　　「項城自道：如今一切的作為，都在調護皇室，本沒有辜負先朝之意。他跟他的老把兄談過，想卸去仔肩，無奈找不到替手。」

　　勞乃宣知道，趙爾巽所說的袁世凱的「老把兄」，是指「小朝廷」的總管內務府大臣世續。這「找不到替手」的話，是不是世續所說？倒要問個清楚。

　　「是的。」趙爾巽答道：「世伯軒認為當今尚無一位能夠籠罩全局，調護幼主的人。項城只好冒天下的大不韙了。」

　　「看來項城倒是用心良苦！」

　　「也可以這麼說。」趙爾巽點點頭。

　　「次帥！」勞乃宣很興奮地說，「我一直有個想法，如今倒像是可行了。」

　　「請教！」趙爾巽又問：「是不是你那《共和正解》的卓見？」

　　「時勢略有不同，我預備再寫一篇《續共和正解》，等脫稿後，請次帥指教。」

　　勞乃宣連夜動筆，提出了他的復辟主張。袁世凱雖有歸政之心，但小朝廷的宣統皇帝，方在沖齡，大政不能親裁。如果另外找一位攝政，又難得適當的人選。算來算去，還是袁世凱最適當的。

　　照勞乃宣的想法，宣統親政總得過了十八歲，那時袁世凱不死也衰邁了，所以預定「十年還政」，這十年中，袁世凱以民國的總統為清朝的攝政，他想出來很得意的一句警句，「以歐美總統之名，行周、召共和之事。」將袁世凱比作周公、召公，不但頌揚得體，而且「共和」兩字有了著落，所以叫做「正解」。

　　為袁世凱著想，這十年之間，名位實權，一無所損，而在十年以後，還政之時，清朝應該封以王爵──當民國的總統，退位以後是老百姓，還政清朝，則當過總統，還可封王，不但護衛森嚴，得以保護他的安全，而且「世襲罔替」，他為袁家的子子孫孫都打算到了。

　　寫成了這篇《續共和正解》，勞乃宣異常得意，一面托趙爾巽帶到北京；一面寫信給周馥跟徐世昌，請他們在袁世凱面前，代為進言敦勸，採納他的建議。

　　趙、周、徐都不負所托，他的稿子他的信，一起都送到了袁世凱辦事所在的西苑春藕齋。

　　「勞玉初的心地倒還明白。記得庚子那年他當直隸吳橋縣令，嚴辦拳匪，地方未受騷擾，總算還有見識。」袁世凱指著《續共和正解》問徐世昌：「菊人，你看他的意見如何？」

　　徐世昌慢條斯理地答道：「用心可嘉。」

　　「我也是這麼想。」袁世凱說道，「叫他來做參政吧！」

　　參政的正式「官名」叫做參政員──根據袁世凱一手製造的新約法，立法機構採取一院制，定名就叫立法院。在未成立以前，先設參政院，代行立法職權。特任軟禁在瀛臺的黎元洪為院長；參政員七十三人，由總統直接任命，除了被袁世凱指為「亂黨」的國民黨員以外，新舊名流，多被羅致在內。只看趙爾巽和另一個「總督」李經羲亦不過參政的名義，就可以想見此「官」不小。

　　民國而主張復辟，不但不曾辦罪，還做了高官，可見得袁大總統心存清室，於是遺老遺少大為起勁，認為「日月重光」之期不遠了。

　　復辟的說法，看來是荒謬的。國民黨領導的革命志士，前赴後繼，十次起義，不知丟了多少腦袋，才開創了一個從古未有的民國。袁世凱揀便宜搞了個總統當，豈有得福不知，再推戴宣統去當皇帝的道理？一個人犯賤也不能賤到這樣的地步。

　　話是不錯，但有些跡象又如何解釋？只說從夏天以來的變化好了：第一是改設政事堂，內閣總理變了國務卿。照袁世凱說法是仿照美國的名稱，可是美國的國務卿是外交部長，日本譯名稱為國務卿，有些牛頭不對馬嘴。特為採用這樣一個不倫不類的官名，無非是取那個「卿」字。皇帝對臣子客氣，不是稱「卿」嗎？

　　這一點用新官制來印證，更覺顯然。文官分三等九級。「卿、大夫、士」三等，每等又分上中下三級，像「上大夫」這種官稱，封建意味太足了。

　　武官改稱「將軍」，這也是沿前清八旗駐防制度而來的官名。任命段祺瑞為「建威上將軍管理將軍府」，更是明朝都督府的遺制。此外還有祀孔、「郊天」之議。孔子萬世師表，不廢祀典，猶有可說。南郊祀天，則是皇帝獨有的祀典。「受命於天」，稱為「天子」，總統是受全國人民的付託，與天何干，祀天何為？

　　這些歷歷有據的事實，除卻是為復辟作準備以外，再也不能有適當解釋。因此小朝廷中上至毓慶宮的「師傅」，下至「打掃處」的太監，莫不欣然色喜，奔相走告。落魄的「旗下大爺」，日夜憧憬著按月「開錢糧」的好日子，更是興高采烈，加意渲染，於是有人給這一年──民國三年甲寅，叫做「復辟年」。

　　風聲越傳越盛，有個相當於前清御史的肅政史夏壽康，特參一本，案由叫做「檢舉復辟謬說」。層層轉到春藕齋，袁世凱提筆批了一句：「交內政部查明辦理。」

　　查禁「謬說」的告示一出，小朝廷首先著了慌，怕因此會被取消「優待條件」，上上下下噤若寒蟬。已經到了濟南的勞乃宣，也不敢北上來就參政，轉回青島。這一下，京城裏「復辟」的流言，才漸漸平息下來。

　　※※※

　　不久，冷鑊裏爆出一顆熱栗子，有人到步軍統領那裏去檢舉，說是國史館協修宋育仁公然演說：「還政清室」，請求查辦。這個人是宋育仁的同鄉，借錢沒有借到，心中懷恨來告狀，但卻不是誣告。

　　宋育仁是四川人，也算是王湘綺的得意弟子──光緒年間四川總督丁寶禎禮聘王湘綺主講尊經書院，宋育仁跟他的師生關係，就是這麼來的。

　　也就由於這一層師生關係，王湘綺當了國史館館長，宋育仁得老師的提拔，充任國史館的協修，修史在清朝，是非翰林不能承當的職司。但國史館協修，那裏有翰林院編修的稱呼來得清高華貴？因此，勞乃宣的《續共和正解》一流傳，宋育仁大為興奮，公然演說「還政清室」便國泰民安。當然，到那時候他就是翰林了。

　　※※※

　　一出門便發覺有異，看這兩名士兵的制服，是屬於步軍統領衙門的。這個衙門負責京師的治安，光顧上門，決非好事。宋育仁不由得便想到了「嚴禁復辟謬說」的告示，兩條腿瑟瑟地抖了起來。

　　「你是宋大人嗎？」

　　問話的態度，相當恭敬。宋育仁頗覺意外，「是的。」他強持鎮靜，「我就是宋育仁」

　　「宋大人！」

　　那士兵「叭噠」一聲，皮鞋跟碰攏，行了個軍禮，「我們統領大人有請。」

　　這看來沒有什麼惡意，宋育仁就「抖」起來了。「我在廣和居有個飯局。」他昂然答道，「明天上午去拜訪你們統領好了。」

　　「我們統領也備了飯在那裏。說是務必宋大人屈駕。」士兵將手一指，「統領特為派了他自用的馬車，叫我來接宋大人。」

　　這變成情不可卻了。廣和居那個「文酒之會」可到可不到，宋育仁便點點頭答應，坐上馬車，直馳步軍統領衙門。

　　步軍統領名叫江朝宗，字宇澄，安徽旌德人，本來是當店裏的學徒，不堪朝奉的虐待，一逃逃到天津，正好袁世凱在小站練兵，江朝宗為了求個啖飯之地，投身行伍。當店的學徒要認當票，自然就認得字，所以為袁世凱所識拔。他的相貌長得很體面，個子雖不高，魁梧結實，是一副憨厚之相，而且最恭順不過，頗得袁世凱的歡心。不次拔擢，竟當到步軍統領。這個職位是當初袁世凱的「榮中堂」榮祿當過的，俗稱「九門提督」，在老百姓面前威風非凡。不過江朝宗倒頗有自知之明，才能決不能跟「榮中堂」相比，因而也不敢作威作福，特別是對大小官員，一團和氣，十分可人。

　　「宋先生，久仰、久仰！」

　　宋育仁跟江朝宗還是第一趟見面。看他穿一件閃光爍亮的醬色團花緞袍，黑緞珊瑚套扣的馬褂，下身卻著一條黃呢軍褲，蹬一雙長可及膝的紅皮馬靴，這副中西合璧、文武兼資的裝束，配上他那傻哈哈的笑容，讓宋育仁差點笑出來。

　　「不敢當！」宋育仁繃緊了臉還禮，「江統領見招，不知有何指教？」

　　「小事、小事！」

　　江朝宗收斂笑容，皺一皺眉，「有人對宋先生不禮貌，說宋先生也贊成復辟？」

　　「不是！」宋育仁這樣分辯，「我是見了勞玉初的文章，想駁他──」

　　江朝宗連連搖手，打斷了他的話。「宋先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他用安慰的語氣說，「請宋先生寫一篇答辯的文章，讓我能夠交差就行了。」

　　接著便替他預備筆墨茶水，留他一個人在屋子裏靜靜構思。宋育仁定一定神尋思：如以為做篇文章，便可過關，是件很便宜的事，那就錯了！這篇文章可能會呈給袁大總統看，是個難得的機會，決不可輕易放過。

　　主意一打定，下筆就容易了，開頭申明宗旨，說：「勞乃宣著《續共和正解》，可采而有未洽。」未洽者何？就是他要補充的：「援春秋托王稱公之義，定名大總統獨稱公。」勞乃宣建議「還政」以後，袁世凱應該封王，而他主張稱「公」，近於貶下。這一點他也有解釋，照現行的官制，卿、大夫、士三等而論，上面應有一位「公」才構成完整的系統。接下來，論調便由復辟而隱隱然變為勸進了。

　　交了卷，由江朝宗的秘書奚以莊陪著吃了飯，仍舊用馬車將宋育仁送回家。江朝宗並無下文交待，情形看起來似乎又不大妙了。

　　過了幾天，得到確實消息，內政部根據步軍統領衙門所送的那篇文章，呈文大總統，說：「宋育仁議論荒謬、精神瞀亂，應遣回原籍。」然後，步軍統領衙門又派人來請，不用說，是要執行命令了！所謂「遣回原籍」，當然是當犯人「遞解回籍」。

　　到了步軍統領衙門，才知不然。江朝宗設盛宴款待，酒過三巡，主人道明本意：「大總統的意思，想請宋先生暫時回川休養。至於路費一層，宋先生不必擔心。」說著遞過一個紅封套來，打開一看，是一張交通銀行三千元的支票。

　　宋育仁覺得這張支票，好比一張預約的保證書。袁世凱不做皇帝便罷，做了皇帝，自己必有「大用」之日，因而欣然收下，摒當動身。

　　動身那天，江朝宗特派他的秘書奚以莊護送到車站，明為送行，實為監視，京漢路的火車一開，便算了卻這一公案。只是外界不明真相，以為宋育仁真的是因為鼓吹復辟謬說，被遞解回籍；一個個嚇得噤若寒蟬。當然，騙不過去的，也大有人在，其中之一就是宋育仁的老師王湘綺。

　　※※※

　　在袁世凱的心目中，負士林重望的只有三個人：嚴幾道，章太炎、王湘綺。章太炎被騙到北京，不肯向袁，已遭軟禁。王湘綺則出於他的得意弟子、又為至親的楊度舉薦，袁世凱寫了自稱「世侄」的親筆信，禮聘到京，充任國史館館長，本來對他抱著極高的期望，誰知一到京就讓袁世凱啼笑皆非，不能不「敬鬼神而遠之」。

　　此老不為禮俗世法所拘，悼亡以後，一直以僕婦為妻妾，最後一個是周媽，既老且醜，而情好彌篤。受聘入京，攜帶周媽同行，路過武漢，督軍段芝貴設宴歡迎，他居然帶著周媽赴席。到京那天，袁世凱在居仁堂歡宴，依然少不了周媽陪伴。車進新華門，他忽然問周媽：「我眼睛花了，認不清，這座門上三個什麼字？好像是『新莽門』？」

　　這是有意誤「華」作「莽」。當時有陪從打了「小報告」，袁世凱頗覺刺心──王湘綺將他逼迫清廷，比做王莽的篡位。

　　到了居仁堂坐定寒暄，王湘綺手指袁世凱，回頭向周媽說道：「喏，喏，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袁四少爺，現在做大總統了！」

　　這番老氣橫秋的樣子，近乎狎侮。袁世凱無可奈何，心裏卻是涼透了，知道要想叫此人歌功頌德是不可能的事。

　　由於袁世凱的冷淡，王湘綺這個國史館長幹得就不是滋味了。館長的經費每月八千元，都由周媽經手；兩個月未發，周媽便在枕邊訴苦。王湘綺親筆寫了一通公文咨財政部，說要經費像討債，「殊傷雅道」，他亦不願屢屢索討，「相應咨請貴部查照，既不能逐月照發，請即轉呈大總統，將國史館取消可也。」

　　財政部接到這樣一通既似負氣、又似兒戲的公文，當然不便跟他計較，更不能真的貿然呈請取消國史館，只有先發一個月經費，以為敷衍。

　　王湘綺、楊度師弟，平生志業，本在跳出儒家正統以外的「帝王之學」，當袁世凱接納楊度的獻議，卑詞厚幣敦聘出山時，此老一則動了遊興，再則也要看看袁世凱究竟能不能成氣候？在京半年，所見所聞，莫不是袁世凱在玩弄權術，不免大失所望。

　　將袁世凱比做王莽，是就辛亥年而言。眼前的袁世凱，照王湘綺的看法，應該是曹操，因而他在日記函劄中，以「陳思」作為袁寒雲的代名──以袁二擬之為陳思王曹植，自然是以袁世凱比做曹操。論才論勢，袁不及曹，而曹操終其身不敢稱帝，袁卻已有猴急的模樣。就這一點看，便非人君之度。

　　復辟的流言一興，在對付宋育仁這件事上，王湘綺看透了袁世凱的本心：表面一套，暗底下又是一套，公然示天下以偽，這那裏是創業之主的作為？袁世凱一定要稱帝，而稱帝必敗，自己一生不做清朝官，也說過「雖上西山，不必采薇」的戲言，諷刺過李經羲、趙爾巽這班「貳臣」，結果蹚在「袁皇帝」這遭混水裏，豈不為天下人所笑。此老等宋育仁一走，也動了歸志。

　　走要走得瀟灑，才能使人有這個感覺：王湘綺如天馬行空，不可羈勒。這一次來就國史館長，無非遊戲人間。乘興而來，興盡而歸，如此而已。

　　於是，靈機一動，他又在周媽身上找到了題目。周媽是國史館的「主婦」；八千元一月的經費，由她一手支配，節儉的經費，在東安市場大辦首飾衣服，此外還有許多「作威作福」的「劣跡」，因此，報上天天登她的新聞。王湘綺看了也不氣反覺有趣，自以為是千古官場的創舉。

　　他找的這個題目，也是千古的創舉。用「慰亭老侄總統」這個稱呼，上書自劾──略有當年「翰林四諫」之一的寶廷，由福建學政任滿回京覆命，納江山船妓為妾，自劾無狀的意思，而更為詭譎，自道不能約束周媽是「帷薄不修」，應該解職。

　　信送了出去，不等有何下文，王湘綺就攜著周媽飄然出京。臨走的時候跟官員半真半假地說：「你們可以議朝儀了！」

　　※※※

　　朝儀已有人在議，而且也見諸行動了。

　　冬至之前數天，由新華門到天壇的大路上，廣征民伕，鋪黃沙、灑清水，仿佛整治「蹕道」，是為了「蝦蟆祭天」。

　　「蝦蟆祭天」這句謠傳，不知意何所指，但流行已久，直到袁世凱在冬至前三天發表明令，方始明白。命令中首先是駁斥民國不該祭天之說：「鼎革以來，群言聚訟，輒謂尊天為帝制所從出，祭祀非民國所宜存，告朔餼羊，並亡其體，是泥天下為公之旨，而忘上帝臨汝之誠。」然後以「天視民視，天聽民聽，民之所欲，天必從之」這四句振振之詞，將「天」與「民」綰合在一起，作為民國亦必須祭天的理由，說是「冬季令節應舉行祀天典禮，本大總統屆期敬率百官代表國民，親自行禮」，各地方則由行政長官代表地方人民致祭。

　　原來「蝦蟆」是指袁世凱。他本來的外號，是章太炎所題，出於他為了挖苦黎元洪進京，被幽居瀛臺而改的一首杜詩：「雲移鷺尾開軍帽，日繞猴頭識聖顏」，叫做「猴頭」。袁猿同音，由猿而轉為猴，又有沐猴而冠的意思在內，所以這個猴頭的外號，流傳頗廣。但市井小民卻不能欣賞這兩個字之中轉彎抹角的趣味，看袁世凱矮胖身材，說他像蝦蟆，倒也不錯，於是這第二個外號，很快地也叫開了。

　　典禮期前齋戒，仿照清朝的遺制，由內務部制發「齋戒牌」，自大總統到陪祭官，無不佩帶。同時又特製「九章祀服」，大總統頭戴九梁冠樣的「爵弁」，身穿十二團的藍色大禮服，下面著的是印有平水文的紫緞裙，看上面像個茅山道士，看下面像是穿了蟒袍在唱戲。但是，這副不倫不類的模樣，老百姓是看不到的，因為步軍統領江朝宗、警察總監吳炳湘，還有高高在上，權力足以指揮京城一切警衛兵力的軍警執法處長雷震春，已奉到密令，務必做足了「出警入蹕」的派頭，好讓袁世凱嘗一嘗「天子躬行南郊大典」的味道，所以從拆除乾隆回妃所住的寶月樓而開的新華門起，往南出正陽門，轉往永定門之東的天壇，五步一哨，十步一崗，甚至有些人家的屋頂上，也站著端了槍的衛兵，不准百姓窺看。至於天壇周圍，更不用說，總有兩三千獰眉怒目的士兵布崗，把個本該雍容肅穆的典禮，搞得殺氣騰騰，仿佛隨時會出現流血五步的劇變似的。

　　冬至這天是十一月初七，節氣交在子時，但祀典仍在黎明舉行。清晨三點鐘，大總統坐裝甲汽車出府，由正陽門到天壇，換乘朱輪金漆的雙套馬車，到了昭亨門外，改坐椅轎進壇行禮──「祝版」上具銜是「代表中華民國國民袁世凱」，他默禱時是不是自稱「子臣」，就沒有人知道了。

　　二

　　接到袁克定的請帖，梁啟超頗為躊躇。這年二月「人才內閣」垮臺，他辭掉司法總長的時候，心還很熱，認為袁世凱還是可與共事的人，所以接受了幣制局總裁的任命，想在整頓財政上有所作為。而這番熱心，很快地灰冷，因為他從六月間開始，一連擬了七個整理幣制的計畫，有的已經批准，有的還擱置著，而不論已未批准，都成了紙上談兵。財政掌握在交通系手裏，一切調度，都以方便袁世凱為原則，且不說混水摸魚，談不到整理，就想整理，也輪不到他梁啟超來插手。

　　因而，他算是覺悟了，一介書生，文章報國才是本分，所以堅決求去，借住在西郊的清華學校，埋頭著作，一個多月的功夫，寫成了一部《歐洲戰役史論》。同時跟中華書局談成了一項合約：中華書局發行一本《大中華雜誌》，聘請他擔任主任撰述，一行作吏，萬種酸辛；還是筆墨中討生涯，方是安身立命之道。

　　如今袁克定特下請帖，注明只請他一個，並無別客，那就顯然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話要談，而且也可想而知，決不是談學問，而是談政治。好不容易才能擺脫宦海，如何又輕易捲入旋渦？這就是他躊躇的原因。

　　經過一番深切的考慮，他終於決定了，還是赴約。他在想，自己的志向，袁家父子或許不瞭解，不過自己的見解，至少袁世凱是尊重的，也許是對當前的國事，有所咨詢。聽不聽由他，自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也是書生本分報國應有之義。

　　邀約的是午宴。梁啟超由清華園進城，直到北海──「三海」為總統府的範圍，袁世凱的幾個已娶親的兒子，都在北海被賜了離宮，但袁克定是例外，北海的亭臺池館，可以隨意使用，這天是在漪瀾堂的碧照樓設宴款客。

　　賓主禮罷，屏風後面閃出一個人來，梁啟超不由得一愣，說是並無別客，怎麼還是有客？而且是他所深具戒心的楊度！

　　「卓如！」袁克定特地解釋，「晰子見訪。我想，你們是東京舊識，所以我特地留他在這裏陪客。天很冷，喝杯熱酒吧。」

　　於是梁啟超上坐，楊度打橫作陪，袁克定坐了主位，一面閒談，一面喝酒，主人和陪客都是從容閒逸的神態。

　　席間談笑風生，在表面看來頗為熱鬧，其實是貌合神離。梁啟超有意避免涉及政治，而楊度則偏偏將話題往這方面引，很自然地提到了東京的舊事。

　　楊度不但是爾京的舊識，而且有過極密切的關係，這是袁克定所深知的，只故意裝糊塗，因此聽楊度一提起，便插一句嘴：「有件事，我久已想請問了，當年兩位曾有組黨之議，有這話嗎？」

　　怎麼沒有這話？不過袁克定問得有些不合時宜。因為梁、楊這段交往，不歡而散──光緒三十一年八月，清廷派五大臣考察憲政，在北京車站遇刺，因此周折，延至十一月方始成行。五大臣中最熱心憲政的是端方，通過熊希齡的關係，約請在日本的楊度和梁啟超捉刀，起草憲政考察報告。端方所上的奏請立憲、赦免黨人、請定國是等等奏折，大半出於梁啟超的手筆。

　　到了第二年，清廷下詔，籌備立憲。梁啟超預備組黨，約了楊度與熊希齡，在神戶密談了三天，談妥了辦法。梁啟超的本意，是要光大他老師康有為的「保皇會」，但保皇會這個名稱，為慈禧太后所深惡痛絕，不便再見，而康有為則是朝廷懸賞緝捕有案的「亂黨」，自然也不便出面，所以改用「憲政會」的名稱，而「暫不設會長」，表示虛懸以待「康南海」。

　　楊度那時擔任留學生會的總幹事，是東京留學生之中名符其實的領導人物。梁啟超對他推崇備至，寫信給他老師，推薦楊度做憲政會的幹事長，在上海主持會務。

　　但是，楊度有楊度的打算，他是想利用保皇會原有的基礎，趁康有為、梁啟超亡命海外，一時無法回國的機會，移花接木打自己的天下。於是發生權利之爭，組黨之事，無形中擱置了。

　　這是段不愉快的關係，但雙方並未破臉，而且時間也彌補了裂痕。所以此時袁克定提起，梁啟超只覺得悵惘，並不感到難堪。

　　楊度又不同了。他的思路敏銳，辯才無礙，輕描淡寫地敘完了往事，作為對袁克定的答覆以後，急轉直下地提到梁啟超當年的政見。

　　「卓如！」楊度面色極莊肅地，「當年我錯了，現在才知道你在《中國存亡一大問題》中所提出來的主張，真正是千古不磨之論！」

　　梁啟超一愣：「你是說，我只主張政治革命，反對種族革命嗎？」他問。

　　「不僅乎此！」楊度說道，「種族革命，固然萬萬不可，可惜政治革命亦不徹底。如能照你的另一種主張，又何致於有如今擾攘不安的情形！」

　　接著這番從容的話以後，是他和袁克定的整頓全神的注視。在那樣逼人的眼光下。梁啟超只能埋視線於酒杯之中，如何回答很需要考慮。因為楊度的話，就像一個很結實的圈套，一下子套上他的頭，得要好好想個擺脫的辦法──梁啟超那本《中國存亡一大問題》的小冊子，是從他的《開明專制論》中，抽印了兩篇文章，一篇是論種族革命與政治革命；另一篇是論今日中國萬不能行共和制的理由。楊度所指的就是這一篇：用意是很容易明白的，無非抓住梁啟超自己說過的話，希望他堅持原來的主張，反對共和。

　　當然，楊度的話再利害，梁啟超也不致於被他難倒。「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他說，「當初我認為萬不能行共和制，是為了求安定，時異勢移，何可並論？」

　　「要說安定，正是今日所缺，今日所求的。前年的『二次革命』的變亂，多由人人想當大總統而來，如果是君主立憲，像英國日本那樣，政局穩定，社會也就安定了。再說，我們講憲政，就要重民意，前些日子復辟之說，甚囂塵上，這不是有愛於清室，而是民心厭薄共和的表示。卓如，你的觀察力最強，總應該看得到！」

　　如果不以為然，便得展開激辯。梁啟超認為此時此地，不宜辯論此事，辯亦無用，唯有笑笑不答。

　　話不投機，主人和陪客都看得出來，也都很知趣，住口不談，只談閑天，總算得以盡歡。

　　飯後閒步，袁克定因為腿有殘疾，所以由楊度引導著，在漪瀾堂前後走了一轉，最後在碧照樓前閑眺。樓前的長廊，面臨北海，正如門額上所題的「湖天浮玉」，是北海風景最好的地方。梁啟超由東面的倚晴樓，看到西面的分涼閣，回想明朝中葉以來，發生在西苑的許多大事，頓有不盡滄桑之感。

　　「還是共和好！」他笑著說，「如果有皇帝，這些離宮別苑，就不是我們所能到的了。」

　　「那也不然。」楊度回答得極快，「四海之內，那裏有你不能到的地方？」

　　這是恭維，更是暗示，暗示梁啟超只要贊成帝制，富貴無極；則身為勛臣，豈有不能一瞻離宮別苑之理？

　　想是想懂了，只能裝作不解：「我要跟主人告辭了！」說著，他轉身走了進去。

　　進樓是要向主人道謝。聽差說是「大爺歇午覺」，梁啟超正中下懷，因為當面辭別，少不得還有一番周旋，也許還有糾纏，如今恰像「孔子拜陽貨」，不見面恰如所願。

　　於是他回身向跟進來的楊度說道：「請代為和雲臺公子致意，改日有機會，再來聆教。」

　　楊度有些訕訕地不大得勁，因為賓客猶在，主人管自己掩門高臥，未免失禮。袁克定的「大爺脾氣」，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楊度頗勸過幾次，無奈不聽。此時當然也不便解釋，更不便代為致歉，只好答非所問地說：「最近跟松坡常見面嗎？」

　　「不常見面。」梁啟超笑道，「有了美人，就忘了老師了！」

　　「松坡少小憂勞，溫柔鄉的滋味，難得領略，不過，住溫柔鄉的日子，到底還早。」

　　梁啟超知道他用的是龔定庵的詩的典故：「設想英雄垂暮日，溫柔不住住何鄉？」蔡鍔才三十多歲，正在盛年，這樣迷戀小鳳仙，在楊度似乎微有不滿──也正要他如此！梁啟超暗暗高興。

　　能騙過楊度，就能騙過袁世凱，眼前的機會，不可輕易放過。於是他正一正臉色說道：「晰子，我跟松坡到底算是師弟。像這些事，只好婉言微諷。你跟松坡的交情極厚，愛人以德，這勸善規過的責任，你無可旁貸，該切切實實勸一勸他，真要振作起來才好。」

　　「是！」楊度仿佛受了責備似地，悚然領教：「說得好！」

　　※※※

　　到家不久，蔡鍔就悄然來拜訪了。他為人深沉，行蹤飄忽而又沉靜，每次到梁家必經過一番小小的佈置，使人猜不到他在何處？這時是騎一匹馬，說要去逛西山，繞道來到梁家的。

　　一到照例延入書房。梁啟超這天特別提高了警覺，親自關上了房門，才回身笑道：「松坡，今天有件很可以高興的事：連晰子那樣精明的人，都識不透你的作為！」接著，他將跟楊度臨別之際那一番談話，說給了蔡鍔聽。

　　「晰子還說了些什麼？」蔡鍔問道：「聽說今天雲臺邀宴，只有他一個陪客？」

　　「是的。幾乎搞成不歡而散。」梁啟超說，「晰子要成擁立的大功，今天狐狸尾巴露出來了。」

　　「是跟老師公然有所表示了？」

　　「也跟公然表示差不多。」梁啟超答說，「晰子想『請君入甕』，拿我當年有作用的主張來套我，豈不可笑？」

　　蔡鍔細想一想，知道是指他在《中國存亡一大問題》中的主張。當初為了求憲政的實現，必須消除清室的疑忌，所以作「中國萬萬不可行共和制」的論調，主張政治革命，兼且與孫逸仙領導的種族革命相抗衡。眼前這兩種作用都不存在了，而政治革命還是需要的。但是，蔡鍔深深懷疑，政治革命能不能順利完成？

　　「老師一向不主張流血，照我看只怕還是非武力解決不可。前年國民黨由陳英士、黃克強、李烈鈞發難的『二次革命』，是一大覺悟，可惜失敗！說實話，我覺得他們的做法是對的。」

　　提起「二次革命」，梁啟超心裏很難過。袁世凱利用「五國大借款」在軍事上占了上風，卻並不能解決政治問題──政治問題是利用統一、共和、民主三黨合併而成，由梁啟超充任要角的進步黨，組織所謂「人才內閣」，才得解決的。結果，袁世凱過河拆橋，「人才內閣」幾乎成了「奴才內閣」。現在回想，自己是太天真了，居然一本正經地草擬什麼《大政方針宣言書》，豈不可笑？

　　「我現在也大覺悟了！袁雲臺竟成司馬昭。你我各張一軍，筆陣歸我。」

　　這意思是說，軍事方面歸蔡鍔，他嚴肅地點點頭：「從今天起，我就要做個準備。不過，老師也該有個打算，及早脫身為妙。」

　　梁啟超默然。想了好一會，決定聽從他的勸告：「你說得不錯。我先到天津避一避。只是這一來，我們見面的機會就不多了。」

　　「京津密邇，我得空就去看老師。」蔡鍔又說，「項城下令禁賭，梁燕蓀常約人到天津豪賭，我跟他們混在一起，不會有人猜到我去天津的本意。」

　　※※※

　　第二天起，梁啟超開始作遷居的準備，親自督促傭僕，收拾書籍，本來可以從容從事，卻由於一道任命狀，成了「逐客令」，不得不匆匆離京。

　　任命狀是政事堂送來的：「奉大總統令：任命梁啟超為政治顧問。此令。奉此，合行知照。」

　　這自然是楊度出的花樣，越逼越緊了！再不走就會由軍警執法處派兵「保護」，無法脫身。

　　不過這時正是陰曆的臘月，不但年近歲逼，不宜遷居，而且容易引起誤會，以為他在京裏欠下了多少債務，不能不出走躲避，所以梁啟超決定等到農曆新年再走。

　　就在這時候，得到了一個消息，說日本提出了「二十一條件」，如果接受，等於亡國。梁啟超不能不在京裏多留幾天，打聽其事。

　　※※※

　　從歐戰發生以後，中日關係大為緊張：日本在向德國宣戰的第二天，進攻膠州灣德國駐軍，佔領青島；接著又分兵西犯，侵佔膠濟鐵路沿線。梁啟超以參政員的身分向政府提出質問，蔡鍔也發表演說，主張展開有力交涉。十九省將軍，則由江蘇的馮國璋領銜通電請纓，預備跟「小鬼」幹一場。群情如此憤慨，而袁世凱卻沉著得很，只是指示外交總長陸徵祥，向日本要求撤退回國，或者援照德國租借膠州灣的辦法，留駐在德軍原來所駐紮的地區。

　　交涉尚無結果，日本新任駐華公使日置益到任了，呈遞過國書，要求單獨謁見袁世凱大總統。

　　「中國應該有一個皇帝。」日置益很率直地說，「大總統，你是最適當的人選。」

　　「貴使錯了！」袁世凱一本正經地答道，「中國國體，究竟以共和為宜，還是應該恢復帝制，固然有待於慎重研究。但本人決無想做皇帝的意思。」

　　日置益早已從袁世凱的日籍政治顧問有賀長雄那裏，瞭解了袁世凱的本心，所以根本不信他的否認，當然也不便再「勸進」，只是管自己這樣說：「誰做中國皇帝，對日本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位中國皇帝應該向日本人民表示親善，才能取得日本政府的支持。」他急轉直下地取出一通文件，遞了過去，「大總統，這裏是中國向日本表示親善的具體辦法。」

　　袁世凱不接那文件，「貴使的話，前段表示要講中日親善，我很贊成，後段是交涉，」他將手向外一擋，「交涉請找外交部。」

　　「大總統的指教，自然要遵從。不過，」日置益有些躊躇，「只怕內容洩漏，妨害交涉的進行。」

　　袁世凱也躊躇，他很瞭解，這個交涉實在是「交易」，交易當然希望能成功，而一洩漏了內容，就不容易談得成。想了好一會，覺得交涉雖須秘密，退路更不可不顧，無論如何中間要有個經手，出了問題，對內對外才得有所緩衝推諉。

　　於是，袁世凱便答了句：「不至於如此！」

　　國際交涉，原有一定程式。日置益無法強迫袁世凱當面接受他的外交文件，只好告辭回去，將二十一條件，密送外交總長陸徵祥。

　　陸徵祥是比國留學生，娶了一位比國太太。此人是條軟骨蟲，奈性懦弱，天生只堪供奔走之役。二十一條件在事先早有所聞，卻不敢聲張，只在望彌撤的時候，不斷祈禱日本能夠知難而退，而結果難題到了他頭上。

　　跟外交次長曹汝霖商量，兩個人的意見相同，只有將原件連夜譯成中文，送呈大總統。

　　袁世凱一看譯文，大吃一驚！日本的要求，共分五號二十一條。第一號是要求接收德國在山東的權益而再擴大，第二號是要求在滿洲、蒙古的特權，第三號是要求插足於中國最大、最重要的國防工業漢冶萍公司，第四號是要求中國政府不得將沿海港灣及島嶼，租讓他國，第五號則純粹干預中國內政，請日本顧問，中日合辦警政，買日本軍械，讓日本人建造鐵路，日本的病院、寺院、學校等，享有土地所有權。

　　這是亡國的條件，但是袁世凱不敢拒絕，召集陸軍總長段祺瑞、海軍總長劉冠雄、外交總長陸徵祥開秘密會議。

　　當然袁世凱雖不敢拒絕，但也不敢承認，唯一的對策，只有一個「拖」字，當時擬定了照會的內容，只有四個字：「來文已悉。」

　　「交涉恐怕很難。」陸徵祥搖搖頭，歎口氣，「這樣的條件，我總以為日本自己也不好意思提出來──」

　　「什麼？」袁世凱急急打斷，「你早就知道了？」

　　陸徵祥知道失言了，但無法抵賴，只能硬起頭皮答道。「是的，在外交團早有風聲。」

　　「豈有此理！」袁世凱勃然大怒，「這樣的大事，你何以不早告訴我？」

　　「跟，跟大總統回話，」陸徵祥結結巴巴地說，「未成事實，不敢瀆陳。」

　　「如今已成實了，如何轉圜？你，你誤了我的大事！」

　　袁世凱越想越光火，發了從未有過的脾氣，推倒了面前的茶几，站起身來就走。

　　「子欣！」段祺瑞也怪陸徵祥，「你怎麼不早說？極峰跟朱爾典的交情極厚，你又不是不知道。早說，豈不可以託朱爾典出來轉圜？」

　　朱爾典在華多年，對中國官場的升沉，各派勢力的消長，洞若觀火。英國人講現實，所以朱爾典跟袁世凱的交情厚，是因為他的勢力足以保護英國在華的僑民及利益，不能不買帳。而袁世凱以為英日有同盟關係，如果早知道有此苛酷的條約，大可托朱爾典從中斡旋，弭患於無形，則日本不傷面子，事情容易成功。他的打算，陸徵祥當然瞭解，無奈國際關係，並不如袁世凱所想像的，「賣交情」便可解決那樣單純。不過這話也不便分辯，免得傳到大總統耳中，更為惱怒。陸徵祥唯有報段祺瑞以苦笑而已。

　　「現在是怎麼個打算？你該拿辦法出來！」段祺瑞警告著說：「不要真的搞得決裂了，干戈相見，不是開玩笑的事。」

　　「只有秘密交涉。」陸徵祥說，「其實就連『秘密』二字，怕也做不到，這樣的大事，如何瞞得住？」

　　看陸徵祥沒有句著實的話，段祺瑞長歎一聲，搖搖頭掉身就走。

　　※※※

　　果然，這樣的大事瞞不住！接近外交團方面的人，差不多都知道有這麼回事。梁啟超從住在東交民巷的一個朋友那裏，得到了消息，深為關心，特地看政事堂機要局長，久在袁世凱幕府的張一麟求證其事。

　　「有這回事。」張一麟很坦率地答說。

　　「那麼，大總統作何表示呢？」

　　「大總統認為各國的對華政策，都主張保待均勢，『小鬼』借對德宣戰為名，強行接收了德國的在華利益，已經揀了便宜，各國必不容他作進一步的擴張，所以判斷『小鬼』亦無非虛張聲勢，貴乎出以鎮靜，慢慢化解。」

　　「何不肅然表示拒絕，爭取民心，作為交涉的後盾？」

　　張一麟笑笑不答。

　　這一笑真所謂「盡在不言」。袁世凱不願率直拒絕，看似別有用心。梁啟超認為非走不可了。

　　於是，農曆的年初二，他隻身到了天津，住在一家旅館裏，閉門寫作。要寫的東西很多，但最急要的，莫如對日問題，因而第一篇就是《論日本要求之不當》，寄到北京亞細亞日報發表。

　　這篇文章一登，外交部和日本公使館都大受其害，兩方面都展開了活動，袁世凱希望梁啟超回京，叫張一麟寫信勸駕，這當然不會有效果的，他回信說是北京太囂雜，無法著述，所以避地天津。

　　日本方面是由順天時報出面，向梁啟超下功夫。有個記者名叫辻聽花，久居北京，說得極純正的一口「京片子」，而且生活起居，與中國人無異，也逛八大胡同，也聽戲，也辦花榜，也寫戲評。日本特務機關所辦的這張順天時報，便靠辻聽花的那枝筆「叫座」。運動梁啟超，就由他來下手。

　　採取的是先禮後兵的宗旨，迂迴進攻的策略。辻聽花揣著日本正金銀行一張五千圓的本票，去看「熊鳳凰」──前任內閣總理，籍隸湖南鳳凰廳的熊希齡，先是拿梁啟超大大地恭維了一頓，然後道明來意，願意拜在「任公門下」，以五千日圓為贄敬，請熊希齡做個介紹人。

　　熊希齡不僅因為是梁啟超的好朋友，深知他的性格，不能做這樣必碰大釘子的傻事，而且就他自己來說，亦不肯為虎作倀，當時搖頭擺手一齊來，點水都潑不進去。

　　「拜門那一套是從前官場中的陋習，不想足下也學會了！」熊希齡說，「任公向來不收掛名弟子，何況又有這麼一筆可觀的贄敬，更何況在這中日外交吃緊的當口？我勸足下死了心吧！」

　　辻聽花碰了個釘子回去，日本特務機關知道「先禮」失敗，只好「後兵」了，在順天時報上攻擊梁啟超是親德派，又罵他忘恩負義，戊戌政變，若非托庇於日本公使館，早就給慈禧太后抓了去，在菜市口砍腦袋了！

　　這番攻擊，除了成就梁啟超的名聲，更令人留意他的文章以外，別無作用。

　　※※※

　　年初七，蔡鍔由北京到天津來給老師拜年，帶來了一個消息：「猴頭開始經營西南了！」

　　「喔，」梁啟超很注意地問：「有何跡象？」

　　「聽說預備派陳二庵到四川去。」

　　「啊！」梁啟超失聲而呼，「這倒是一著好棋。」

　　陳二庵──陳宧久已成為袁世凱的智囊之一。他以參謀次長兼統率辦事處處員的資格，在軍事方面，頗得袁世凱的重視。有些駕馭各省將軍的手段，以及軍事部署的妙用，是連段祺瑞都不見得能與聞，而陳宧卻是能參預的。

　　以陳宧的才具，特別是他當過四川講武堂提調以及雲南講武堂堂長，西南一帶的軍人，大半出於他的一手造就，如今出鎮西陲，確為袁世凱的一大助手，所以梁啟超說是「一著好棋」。

　　然而這一著「棋」的本身呢？是不是會聽任袁世凱的擺佈，還是自己會作主張？梁啟超認為這一點是首先要下功夫去研究的。

　　照他的瞭解，陳宧在袁世凱幕僚中，頗出了些「高招」，撤銷南京留守府，削奪黃興的兵權，就是陳宧的傑作，也因此落了個「出賣革命黨」的惡名。即以眼前來說，蔡鍔的由雲南入京，固然也是梁啟超極力贊成，想邀這位得意高足來增加自己的勢力。但最早的計議，卻出自陳宧──蔡鍔以湖南人在雲南起義，當了都督，不過是過渡的局面。各省都以本省人當本省都督，蔡鍔當然也要讓權給雲南人。陳宧瞭解到蔡鍔的處境，便為袁世凱獻計，召蔡入京，授以將軍府「威」字將軍的軍銜、「全國經界局督辦」的職務，以為籠絡之計。

　　由此看來，陳宧是忠於袁世凱的。但是，蔡鍔的看法不同。

　　「二庵感於知遇之恩是有的。」蔡鍔說道，「不過，他也不見得一味將順。陳二庵究竟是條漢子，不會甘作鷹犬。」

　　「你跟他交往很密，自然比我看得透。」梁啟超點點頭，「西南五省的軍務，項城一向交陳二庵辦理，這一次又派他出鎮，當然渴求西南『內附』，用心昭然。我看，怕很難有下手之處。」

　　「二庵為人深沉，不過對我倒是與眾不同。」蔡鍔問道：「老師有何打算？告訴了我，我去進行。」

　　梁啟超想了一會兒反問一句：「陳二庵夾袋中有些什麼人物？」

　　「他一向辦武學，在西南的桃李很多，京裏卻沒有什麼親信幕僚。據我知道，他預備請胡鄂公去幫忙，由這一點老師就可想而知了。」

　　胡鄂公是湖北荊州人，本是秘密革命組織「共和會」的中堅分子。武昌起義成功，黎元洪當了都督，胡鄂公也當了「荊州八旗善後督辦」。陳宧曾在黎元洪那裏見過幾次，很欣賞胡鄂公處事的有條理，曾經相約，有機會一起共事，而如今正是有了這個「機會」。

　　但是，這也是蔡鍔的機會。「既然他自己沒有人，你何妨有所舉薦。」梁啟超說，「看如何安排？」

　　「是！我照老師的話去辦。」

　　為了避免袁世凱的偵伺猜忌，蔡鍔不敢多作逗留，當天就離開天津，在火車中一路盤算到京。

　　三

　　陳宧的任命，在蔡鍔到京的第二天就發表了，是「會辦四川軍務」的名義。袁世凱發了三個混成旅，隨陳宧入川。當然，一到四川，現任「成武將軍督理四川軍務」的胡景伊，能不能保住位子？誰也不知道。

　　接到政事堂的通知，陳宧隨即入府「謝恩」。到要磕下頭去時，袁世凱堅持不讓他行大禮，拉著他的手說：「二庵，西南半壁，從今天起，我算是付託給你了。」

　　「是！」陳宧有些惶恐，「只怕我才具不勝，有負大總統的期許。」

　　「說到期許，二庵，我將來還要請你負比較重要的責任。來，來，」袁世凱很親切地說，「今天正好有工夫，我們好好談一會。」

　　「是！本來我也要向大總統請訓。」

　　「你預備什麼時間走？」

　　「三個旅長，兩個已經來了。」陳宧答道，「只等馮玉祥到京，商定了開拔事宜，我立刻出京。」

　　「好的。」袁世凱說，「三旅長到齊了，你帶他們來見我。」

　　「本來就要向大總統來辭行的。」陳宧接著又問，「這次奉命入川，軍務應該如何整頓，請大總統指示，以便遵循。」

　　「軍務整頓，不必我多說，你一定能辦得有聲有色。」袁世凱接著又說，「我足跡遍天下，所憾者未曾入蜀。四川是天府之國，聽說成都的明藩故址猶存。是嗎？」

　　「是的。」

　　「你去了，不妨先修理個規模出來。」袁世凱沉吟了一下，毅然決然地說了出來，「將來我也許叫雲臺到四川去。這話你擱在心裏，不足為外人道。」

　　陳宧一驚！袁世凱是仿明太祖的遺制，以諸子分藩鎮邊。當年以三邊為重鎮，所以皇二子朱棡封為「秦王」鎮西安。如今則以西南為反側之區，所以打算封袁克定為「蜀王」去鎮守。照這樣看，將來「皇位」不會傳袁克定，真是一等一的機密！

　　袁世凱竟拿自己的心裏話跟自己說，陳宧不能不感動。同時在想，袁克定不能「繼承大位」，那麼，將來的皇位屬誰呢？

　　應該是端方的女婿袁克權。

　　袁克權行五，聘定了端方的女兒為妻，將在這年四月裏迎娶。袁世凱平時常說：「老五像我。」如果「皇位」不傳長則傳賢，自然是老五中選。但「雲臺公子」想做皇帝的心，比他父親還熱，將來會不會像燕王起兵那樣，來一次倫常骨肉之間的劇變，實在難說。自己既承知遇，託以腹心，看到了這一步，似乎應該有所諫勸，只是要勸又該如何措詞？

　　就在他這樣心潮起伏，一時忘掉應有所對答時，袁世凱又開口了。

　　「二庵！」聽這一喊，語氣鄭重，陳宧趕緊肅然答應：「是。」

　　「你跟雲臺，彼此要當自己兄弟看待。」

　　聽得這話，陳宧更覺受恩深重，趕緊站起身來，又答一聲：「是。」

　　「你這會兒就去跟雲臺倆談談。」

　　再是一聲：「是。」

　　袁克定這時住在春藕齋西北──春藕齋後面，隔著一座池子，是座樓上樓下一共五十四楹的聽鶴樓，樓西另有五楹精舍，題名「飛軒引鳳」，南面就是四面環水，縈繞如帶的「卍字廊」；袁克定就住在這一帶。

　　在卍字廊見著了袁克定，陳宧照例請安，口稱：「大爺！」

　　袁「大爺」的架子出名的大，連段祺瑞都不放在眼裏，自然也不假陳宧以任何詞色，裝著腿有殘疾，行動不便，只用手虛扶一扶。

　　就這時來了袁家的一名老僕，匆匆趕到卍字廊，並且用一種近乎「傳旨」的嚴峻聲音說：「總統交待：讓大爺跟陳將軍拜把子！」

　　聽得這一聲，袁克定的臉色馬上不同了，堆起滿臉笑容，還帶點惶然的神情，瘸著腿回禮：「二哥，不敢當。」

　　陳宧慌忙將他扶了起來。當然不能再叫「大爺」，叫「大弟」又覺過於親切而托大，也很礙口，只好老老實實叫他的號。

　　「雲臺！請起，請起。」

　　起來又重新遜讓，到底還是袁克定坐了上首。「二哥，」他問，「剛才見了老爺子怎麼說？」

　　「老爺子讓我帶三旅長來見。」陳宧不提奉命興修蜀王府遺址的話，「我現在是在等馮玉祥。」

　　「馮玉祥？」袁克定問：「不是陸建章的親戚嗎？」

　　馮玉祥本是陳二庵部下的一名排長，有個娘舅很闊，就是陸建章。此人也是小站出身，對袁世凱極其忠心，叫他幹什麼就幹什麼，而又不大有頭腦，所以袁世凱以走狗畜之，最初派他做軍警執法處長，跟他後任雷震春一樣，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

　　陸建章的這個外甥馮玉祥，是安徽巢縣人，生得極其魁梧，肥頭大耳，天生來一副福將派頭，頗得陸建章的歡心。他跟陳宧的參謀長劉杏村是好朋友，便以外甥相託。劉杏村仔細考查，發覺馮玉祥帶兵，確有過人的長處，是個可造之才。

　　馮玉祥最不可及的長處，就是「能得人死力」，真肯與士卒共甘苦，平日跟「弟兄」講話，長篇大套、莊諧雜陳，特重一個「孝」字。弟兄的父母，他也叫「爸爸」、「媽媽」，不但叫，叫得還親熱。不但親熱在嘴上，而且「孝順」在行為上，按期接濟家用，每年奉迎到營區裏來開「懇親會」，親自接待，殷勤致禮。人心都是肉做的，士兵的父母告誡兒子，都是這樣的話頭：「二柱子啊，你不聽排長的話，不替排長賣命，天都不容你，要挨雷劈的噢！」

　　於是劉杏村跟陳宧保薦，升他當營長。也有人嫉忌不平，說他帶弟兄的那一套，沽名釣譽，全是假的。

　　「不錯，我也知道他沽名釣譽，全是假的。」劉杏村這樣答說，「不過也要肯假才行！馮某人一天一遍講話，教弟兄學好，聲淚俱下，三天兩頭檢查內務，親自動手給弟兄洗脖子，擦耳朵。這一套假的，你倒假給我看看！」

　　就為了他有套弟兄死心塌地的帶兵方法，加上陸建章的面子和交情，馮玉祥扶搖直上，在這時已當到混成旅旅長。他的部隊能打能吃苦，戰鬥力甚強，所以袁世凱特地撥給陳宧。這時聽袁克定提起，陳宧便將馮玉祥誇獎了一番，袁克定暗暗記在心裏，預備將來好好提拔他。

　　不久，馮玉祥報到了，陳宧便帶了三旅長進府謁見袁大總統，第一個便引見馮玉祥。

　　「請大總統教誨！」馮玉祥聲音宏亮地說了這一句，爬下地去，脫下軍帽，磕了三個響頭。袁世凱倒有些詫異──雖在共和時代，替他磕過頭的人也很多，不足為奇，奇的是穿了軍服行跪拜大禮，卻是破題兒頭一遭遇見。

　　「起來，起來！」袁世凱虛扶一扶又問：「你舅舅常有信給你沒有？」

　　這自是指以第七師師長身分，駐紮陝西在剿土匪的陸建章。馮玉祥便即答道：「玉祥的母舅常有信來，告訴玉祥，總要時時刻刻念著大總統天高地厚之恩，不可忘記。」

　　袁世凱點點頭，「我知道你很能帶兵。」他指著陳宧說，「這一次跟著陳將軍到四川，就像跟著我辦事一樣，陳將軍有什麼任務交待，就像我親自下命令一樣。」

　　袁世凱有這樣的表示，陳宧自然覺得欣慰，但也更覺不安──這是隱隱然莫可究詰的複雜心理，總覺得受恩越重，將來報答越難！難在何處？卻連他自己都無法捉摸。

　　※※※

　　「何以有此想法，從古至今，報答恩主，武侯的八個字說盡了！」

　　「你是說『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松坡，」陳宧默然半晌，輕輕地說了一句：「只怕不是一死所能解決問題的。」

　　這話自是意味深長，蔡鍔也必須保持沉默，因為心裏波瀾起伏，有許多話要說，而是不是該說，怎麼說法？卻必須先作慎重的考慮。

　　他在想，彼此惺惺相惜，論私交親如昆季，而他的直抒心中苦悶，顯然也有希望知交為他破惑的意願在內。然而，他到底是袁世凱的「重臣」。知遇之感，始終是他考慮出處作為的支配因素，自己不可過於天真，徑意洩露肺腑。只是，這又似乎是一個難得的可以披肝瀝膽的時機。輕易放過，則不久以後，故人遠在西蜀，像這樣促膝深談的機會，不可再得。

　　想來想去，總覺得只有探明他的真實意向，再相機進言，是唯一的上策。

　　於是他很謹慎地說：「二庵，我想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是很明白嗎？」陳宧抬眼看看蔡鍔說：「項城稱帝之心日熾，環顧宇內，只有西南一隅，未入掌握。你想，他交付我這麼一個任務，豈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八個字所能解決問題？」

　　這就是說，在袁世凱來看，非要陳宧將西南一隅收服不可。僅以死報答，無裨實際，所以說「一死不能解決問題」。照這樣看，他對袁世凱真正是赤膽忠心。

　　不過，這是陳宧的本心嗎？蔡鍔不免懷疑。

　　「二庵！」蔡鍔靈機一動，突出不意地問道，「你對這件大事，持何看法？」

　　這是硬闖入他的心扉，要看個究竟。陳宧躊躇難答，好半天才反問一句：「你看呢？」

　　對這躊躇的神態，蔡鍔深感安慰，判斷他的內心，對袁世凱想做皇帝的野心，也決不會如何擁戴，這就比較易於著手了。

　　「天與人歸，勢所必至。」

　　他的語氣簡捷而堅定。陳宧不免困惑，不知他這樣回答是真心贊成帝制，還是有意掩飾？

　　於是蔡鍔試探陳宧，陳宧也試探蔡鍔，便就「這件大事」談了下去。

　　「雖為勢所必至，卻不見得是理所當然。」

　　蔡鍔的心裏很快，知道自己的話中，有了個小小的漏洞，當即答道：「理因勢來。有勢就有理！」

　　「好捷才！」一直帶著些悒鬱神色的陳宧，破顏一笑，由衷讚美。

　　「二庵！」蔡鍔把話題扯了開去，笑著說道：「你跟雲臺公子拜了把子，將來有望封王，真是『富貴逼人來』！」

　　「皇位」不見得傳給袁克定，陳宧心裏在想，只是袁世凱特意叮囑過，預備封「皇長子」為「蜀王」一事，不可洩露，所以笑而不答，卻想起了件正事──因為袁世凱有還將「大用」的暗示，他在思量，一旦大總統變為皇帝，自己或許會內調為「兵部尚書」之類的職務，則鎮守西南的重任，蔡鍔是理想的人選。不管將來的局勢如何發展，自己的因應之道為何？就眼前打算，於公於私，都該先在蔡鍔將為自己的替手這一個假設上，有所安排。

　　「松坡，」陳宧急轉直下地說，「你那裏有什麼人沒有？」

　　怎麼沒有？蔡鍔原就要「交條子」舉薦，難得他自己先問到，所以欣然答道：「有兩三個人，想請你酌量安置。明天我帶他們來見你。」

　　第二天晚上，蔡鍔特地設宴請陳宧，一則是為他餞行，再則為他引見三位陪客：王薌臣、馬貺生、雷飆，都是蔡鍔的湖南同鄉，也是陳宧的同鄉。湖南、湖北以前在一個湖廣總督管轄之下，所以兩湖一直算大同鄉。湖南人亦可住京裏最大的一個會館──湖廣會館。因為如此，席間賓主盡歡，談得十分融洽。陳宧很仔細地問明了王、馬、雷三人的經歷，很懇切地說了許多仰慕、借重的話。

　　仰慕不見得，借重倒不是敷衍。席散以後，他跟蔡鍔有一番密談。據說這天袁世凱又曾召見，當面告訴他：四川將軍胡景伊另有任用，遺缺由陳宧繼任，四川巡按使陳廷傑丁憂，原由財政廳長劉瑩澤代理，現在也派陳宧兼任。

　　「恭喜，恭喜！上馬治軍、下馬治民，這是『總督兼欽差大臣』，馮華甫都沒有你煊赫。」

　　華甫是馮國璋的別號。「北洋三傑龍虎狗」，馮國璋雖為一狗，到底是袁世凱手下的三大將之一，他在江蘇，只任將軍，巡按使另有其人。如今陳宧的地位淩駕馮國璋而上之，不能不說是「異數」，所以聽蔡鍔這樣說法，他也不免有得色。

　　「松坡，會辦軍務是個臨時的名義，隨時可以撤銷。將軍署有固定的編制，王、馬兩位，我打算一個派軍務科長，一個派軍需科長。」

　　蔡鍔大感意外，軍務科長管人事，軍需科長管糧餉，就像前清一省的「營務處總辦」和「糧餉總辦」，向來非親信不派，而陳宧居然推愛如此，倒真有些「不敢當」了。

　　「另外那位雷老兄，一直帶兵，沒有當過幕僚，我想把他派出去。劉存軍是我的學生，我叫他讓一個旅長出來。」

　　這樣安排，還有什麼話說？「二庵！」蔡鍔臉上並無笑容，「我先不謝你。要問一句話，你這樣安置他們，到底是為了我的交情，還是你賞識他們？」

　　「兩者都不是。我是為你！」陳宧說道：「我最佩服在我們湖北多年的胡文忠，略師其意而已。」

　　胡林翼謚文忠，當年坐鎮長江上游的武昌，為曾氏兄弟的後盾，練兵籌餉，慣為人謀。蔡鍔想了一下，恍然大悟，陳宧的意思是，將來「袁皇帝」會拿他內調，也許「入閣拜相」，後任會讓陳宧舉賢自代；這一「賢」，在陳宧已經有了，就是他眼前的自己，所以此刻先派他舉薦的人擔任重要幕僚，將來接手就順利了。

　　這樣怎麼說呢？怎麼說都不合適，唯有長揖而已。

　　※※※

　　陳宧出京，威風有如雍正初年的年羹堯，乾隆末年的福康安。

　　啟行之前，袁世凱特地下了兩道命令，一道是書面命令，由財政部撥款四十萬元，供陳宧旅途中一切支應之用；一道是口頭命令，則比書面命令更為難得，交代交通部，拿京漢路局車庫中的第一號花車，作為陳宧的座車。

　　這一列花車，大有來歷。

　　※※※

　　京漢鐵路最初叫蘆漢鐵路。光緒二十九年，北段及另築的一條支線，同時完工。這條支線由高碑店直線向西延伸，到易州的泰陵為止。泰陵是清世宗的陵寢，以後又有幾位皇帝奉安於此，所以別於東陵而總名西陵。

　　築這條支線，完全是為滿足慈禧太后的好奇和遊觀之興，讓她試一試正式的鐵路，一享風馳電掣之樂。太后不能隨便出京，所以用冠冕堂皇的「謁陵」為理由，特造這一條沒有多大用處的支線。

　　慈禧太后坐火車，由當時政海的兩大紅人辦差，這兩個人是死對頭。一個是由人以稱「澤公」的度支部尚書載澤和軍機大臣瞿鴻禨為後臺的盛宣懷，以會辦商務大臣兼蘆漢鐵路督辦的身分，辦京師至高碑店這一段的差。一個就是慶王奕劻所言聽計從的袁世凱，他這時是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以「地主」的身分辦那條支線的差。

　　這趟差使中，最主要的就是各造一列御用的花車。袁、盛二人競相揮霍以爭寵，而盛宣懷畢竟有整條蘆漢鐵路的人力、物力作後盾，占了先著。慈禧太后御用的那輛花車，外套黃絨、內貼黃緞，裝潢的精美，無以復加，而設想的周到，則連馬桶上都貫注了心血。馬桶不叫馬桶，叫如意桶，下鋪黃沙，上注水銀，外面用錦緞作套，看上去是個繡墩──這一輛花車，袁世凱自己都未曾坐過，現在撥給陳宧享用。

　　※※※

　　動身那天，陳宧先入公府向大總統辭行，然後由袁克定陪著，同坐禮車，直駛車站，沿路崗哨林立，軍警夾護。到了車站，只見送行的文武百官，無計其數，洋鼓洋號震天聲中，登上花車。在馮玉祥親自指揮的壓道車前驅之下，往南而去。一到長辛店，正好中午，各部總長已設下盛宴，聯名具貼，為陳宧餞行。袁克定則更親自送到保定，殷殷話別，方始分手。

　　等陳宧一出京，他的兩項要職：授為武成上將軍督理四川軍務及兼任四川巡閱使，亦隨即發表。這一下就是不曾見過他出京時那種隆重尊貴場面的人，也都能看出袁世凱對陳宧的倚重之深。也因此，每到一處，地方長官的禮遇空前，特別是到了京漢路的終點、漢口大智門車站。全省文武官員，一齊到站迎接，站內軍樂喧鬧，站外爆竹震天，夾道歡迎的百姓中，有知道陳宧少年境況的，都讚歎著說：「想不到陳二庵有今天這番尊榮，真正是衣錦還鄉！」

　　※※※

　　陳宧的入川，意味著袁世凱已可以蕩平四海，西南一隅，雖懷貳志，而有陳宧坐鎮，不但可以運用他過去的關係聲望，相機化解，並且由於用了王薌臣、馬貺生等人擔任重要幕僚，也表示出他是受到蔡鍔支持的，縱橫捭闔之間，更能得心應手。加以還有人數足額、器械精良，遠非有名無實的地方部隊所可比擬的三個混成旅為後盾。所以任何人看，都會覺得袁世凱這著棋下得很有力，西南決不足為患了。

　　當然，二楊更為樂觀：只是外顧無憂，內視卻不能不「清君側」。

　　楊士琦和楊度所最忌的一個人，就是粵系，也是交通系的首腦梁士詒。當熊希齡組閣時，曾邀楊度入閣，徵求他的意見時，熊希齡是這樣說：「晰子，請你幫我的忙！」

　　楊度的答語極雋妙：「幫忙不幫閒！」他提出的入閣條件是：必須當交通總長。熊希齡的同鄉觀念最重，而且當年一起搞「君主立憲」時，他們與梁啟超同是極親近的好朋友，自然一諾無辭，而結果卻以梁士詒的反對，楊度未能如願。這件事他耿耿於懷，一直不釋。不久，梁士詒無意中說錯了一句話，為二楊抓住「小辮子」，不但被踢出公府，而且幾乎失寵。

　　二次革命失敗，國民黨黨員，或則銷聲匿跡，或則亡命日本，鳥盡弓藏，用不著熊希齡再來當國務總理，於是二楊向袁世凱獻議，改革政制，取消內閣及公府秘書長，合併設置政事堂，一石二鳥，使得熊希齡及梁士詒在「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情況下，失所憑依。

　　「燕蓀！」袁世凱接納了獻議，向梁士詒說，「我想，我應該仿照美國的辦法，大總統之下，不設內閣，設國務卿，總攬百揆。國務卿的衙門，就叫政事堂，你看如何？」

　　梁士詒平日的主張，不贊成取消內閣，以為大總統要擴大指揮權力，不妨加強公府秘書廳的組織來網羅人才，所以這時聽得袁世凱的話，率直表示反對「國務卿」的名義。「美國的『國務卿』，照英文原義來講，應該是『國務長官』，日本譯為國務卿，是錯了。而況，」他說，「中國在共和政制下，那裏還有什麼卿不卿？」

　　就是最後一句話犯了忌。皇帝對臣子的稱呼，客氣一點的稱「卿」，既無皇帝，自然用不著稱卿。梁士詒是句老實話，袁世凱卻大感詫異，當時目不轉瞬地瞪著梁士詒，仿佛是在問：你是表示反對帝制嗎？

　　結果還是設了政事堂，徐世昌來做了「太平宰相」，梁士詒也出了公府，被任為稅務督辦，不再是袁世凱的「近臣」。只是他在財政、金融、交通界的潛勢力，一時無法動搖，所以二楊又出了一記花招，就在他將離公府之前，找關係在上海「字林西報」上，發表了一篇關係梁士詒的評論。

　　這篇評論一開頭就說：「中國今日所恃以存在者，固為袁總統。而將來所恃以存在者，實為梁秘書長。梁士詒者，在中國財政上最有勢力的第一人也。」以下分析他的性格，說極像袁世凱，「著著蹈實，步步為營，及至水到渠成，一舉而收其功。」這段話已是意在言外，隱約指梁士詒在密密佈置「篡位」，以下「譬如行軍，袁大總統為前路先鋒，梁士詒乃為其後路糧臺」，更似嘲笑袁世凱費盡心機，不過為梁士詒開路而已。

　　接著便是強調梁士詒在財政、金融、交通以及實業方面的勢力，「非唯在國內占到實權，且於國際上更據有最高之信用。」這些表面上看來大捧特捧的話，其實是對袁袁凱的警告，作用是要引起他的猜疑。

　　旁敲側擊做足了反面文章，正面再點一句，說「在中國政界或有議梁士詒事權過重，甚或有謂袁大總統大權旁落者」，結論是：「繼兵力而掌政柄者，必在財權，即繼袁總統而統治中國者，必梁士詒。」

　　這篇文章，不但袁世凱動心，袁克定看了更覺得觸目驚心，因為梁士詒很明顯地是跟他站在勢不兩立的敵對地位，變成曹操說劉備的「卿不死，孤不得安」了。

　　因此，二楊設計了一套打擊梁士詒的辦法，但必須等日本「二十一條」的交涉，告一段落，「外患」既消，方可全力對內。

　　中日交涉開始於二月初二，一直到四月十七日，一共開了二十五次正式會議，始終不能達成協議。

　　當時群情憤慨，民氣高昂，而且段祺瑞的態度改變，一力主戰，袁世凱始終沒有堅定的表示，因此日本政府看準了他的兩項弱點：第一、是怕國民黨；第二、是想做皇帝──不但想做皇帝，而且想快快做皇帝，所以到了五月初七，提出了哀的美敦書，除原件第五號以外，其他一至四號，限期五月九日下午六點鐘，「為滿足之答覆」，否則將「執行必要之手段」。

　　於是袁世凱下令，五月初八下午召集會議，袁世凱親自主席，右面是副總統黎元洪，左面是國務卿徐世昌，此外政事堂左右丞，參謀總長、各院院長、參政院議長、參政、外交部政務次長曹汝霖，以及在這一次交涉中相當活躍的秘書顧維鈞均列席以備諮詢。

　　首先是外交總長陸徵祥報告這天中午英國公使朱爾典的勸告：「朱爾典是這麼說：中日交涉，竟至決裂，實在可惜。貴總長知道，哀的美敦書只有是與否兩種答覆，目前中國的情形，非常危險。歐戰正打得起勁，各國無法注意東方。為目前計，只有忍辱負重，接受要求，避免危機。從此整修軍政，切實預備，埋頭苦幹十年，必可抬頭跟日本相見。我想，大總統明白大勢，知己知彼，決不輕自啟釁。」

　　說到這裏，陸徵祥停了下來。大家的眼光，亦都落在主席臉上，只見袁世凱毫無表情，不知道他對朱爾典的話，是不是聽得進去？

　　「朱爾典又說，」陸徵祥繼續報告，「他聽說陸軍段總長主張強硬，已經秘密動員。今日府中會議，決定大計，關係中國存亡，貴總長應力排眾議，負起責任，輔佐大總統，支撐危局。因此，特來請貴總長注意。我在中國四十年，跟袁總統有三十年交情，不願眼見袁總統與貴國遭此不幸。這一番意思，請貴總長代為報告袁總統及大會。」

　　說完坐下。整個居仁堂靜寂如死，只等袁世凱發言。

　　「黎副總統，有什麼卓見？」

　　黎元洪是早就跟他的智囊商量過的，當即答道：「國家大計由大總統一手主持，元洪沒有啥子話說。」意思是根本不擔辱國的責任。

　　「徐國務卿呢？」

　　「朱爾典盛情可感！」徐世昌答非所問。

　　他旁邊就是議事堂左丞楊士琦，不等問到，先自發言：「朱爾典的意思很明白，英國自顧不暇，中國不能期望它仗義執言。」

　　袁世凱點點頭，卻又問說：「杏城的看法，各位以為如何？」舉座默然。然後楊度發言：「朱爾典忠於大總統，這番勸告，兼顧公誼私情，出於肺腑，不可不特加重視。」

　　「英國的態度如此，美國的態度呢？」

　　這次是外交次長曹汝霖答覆：「對於日本的無理要求，我外交政策是秉承大總統的指示，利用英、美來牽制日本；所以關於日本所提的條件，以及歷次會議經過，都用迂迴的方式，透露給外交團。美國公使芮恩施，曾經密告國務卿卜萊安，無奈卜萊安並不重視。芮恩施而且直接電呈威爾遜總統，威爾遜亦持消極態度。據美國方面的消息，日本在華盛頓活動得很厲害，美國方面所重視的是『第五號』，因為這一號的條款，干涉中國內政，對美國有直接利害關係。日本的解釋是：『第五號』是向中國的請求，可作友誼的商討，意思是可以讓步，因此美國不會挺身干預。我們希望英美出面牽制日本的政策，就目前來說，無實現之可能。」

　　「外交方面的形勢，由於歐戰的關係，對我不利，在軍事方面，亦難跟日本周旋。」袁世凱說到這裏，仿佛悲憤不勝似地，「我國雖弱，如果侵犯我主權，束縛我內政，如第五號所列的條件，我一定誓死力拒。現在，第五號，日本已撤回不議，其他侵及我主權、以及自居優越地位各條，亦據理力爭，已經修改，比最初的情形，已挽回很多，不能不委屈求全了。」

　　這就算作了結論。會議有些「無終而終」的模樣，從主席開始，一個個悄然離座，每人的臉色都很難看，神氣慘沮，一聲聲幽微的歎息，似斷還續。唯一的例外是國務卿徐世昌。

　　「子廙，子廙！」他的聲音雖不算太高，但在此哀肅低沉的氣氛中，頗令人注意，紛紛轉臉去看，當他會後有何驚人的言論發表。

　　誰知全不相干！徐世昌從馬褂夾袋中，掏出一疊紙片，交給財政總長周自齊──每一紙片是一份簡歷，這就是官場中的所謂「交條子」。

　　「子廙，一共八個人，務請推愛安插！拜託！拜託！」

　　在場的人，無不愕然相顧。這樣的場合中，徐世昌居然無動於中，還有心思為私人打算，真可說是全無心肝了。

　　而徐世昌卻怡然自得，仿佛無視於大家驚愕的眼光，從容而起，踏著安詳的步伐離開了居仁堂。

　　「這就是為什麼日本會提出二十一條的道理！」梁士詒大搖其頭。

　　但是，這也難怪徐世昌，他到底跟袁世凱的關係太深了，對袁世凱的本心與行事，也看得太透了！知道他的容顏慘淡，悲憤難言，都是做作，暗中全不是這回事。二十一條的問題一解決，就等於取得了日本對帝制的支持。緊鑼密鼓，好戲快將上場，不整頓全神，等著看戲，戚戚何為？

　　四

　　會議的內容，當天就外洩了。外交界和在京的外交團大肆活動──在北京的外國人，跟中國官場最接近的有三個人，一個是旅華四十年，老奸巨猾的英國公使朱爾典；一個是大總統的法律顧問，美國法學博士古德諾，還有一個也是大總統的法律顧問，也是法學博士，日本的有賀長雄。當然，物以類聚，留學那一國的，親近那一國的人。特別是有賀長雄，他是日本早稻田大學的創辦人，華籍門弟子而成為顯宦的很多，同時他也是日本進步黨的元老，與現內閣總理大隈重信伯爵，關係至為密切。這種種優越的身分，加上門弟子的「尊師」，使得有賀長雄在對日交涉緊張之際，成為中外所矚目的人物。這天公府的會議，自然會有人向他去報告結果。

　　他住在外交部的迎賓館，這座華美的大宅，座落石老娘胡同，原是袁世凱最早的公署，改為外交部招待外賓以及舉辦慶典宴會的賓館。有賀長雄是其中的上賓，他的門弟子每晚必集，這天到得更多，說是中日交涉已化干戈為玉帛，是兩國之福，因而有賀長雄開香檳款客，高興非凡──只可惜，他最得意的一個弟子曹汝霖未到。

　　曹汝霖被公認為親日派的首腦。袁世凱用他為外交部次長，並仿照「加銜」的辦法「儀同特任」，完全是為了讓他來辦對日外交。當談判二十一條，瀕於決裂時，就是由曹汝霖獻計，請他的老師有賀長雄回日本疏通。由元老出面干涉，撤回了第五項，卻招來了哀的美敦書。照美國方面的看法，哀的美敦書是袁世凱所希望的，因為要這樣一逼，袁世凱才能承認其他四項，說起來國力未充，不能不委屈求全，向國人便有了交待。

　　這是不是曹汝霖與有賀長雄商量好的妙計，誰也不知道。但曹汝霖是這一次交涉中的要角，而且主張和平解決最力，卻是盡人皆知的事實。這時正在外交部與顧維鈞徹夜商擬對日答覆的照會，三易其稿，方由顧維鈞譯成英文。

　　諸事就緒，已經清晨四點鐘。假寐片刻，曹汝霖攜帶著中英兩種文件，坐車到公府。那時天色凝明，南海荷香鳥語，清氣撲人，曹汝霖的精神一振，直入春藕齋求見。袁世凱亦跟他一樣，精神好得很。

　　呈上照會的中文稿，由於其中有辯駁之處，稿子很長，袁世凱還未看完，副官來向曹汝霖報告，說有日本人的電話。

　　直接打電話到大總統辦公室來的，不過是日本公使館的一個翻譯官，名叫高尾亨。他說得極好的北京官話。但卻用日語發言：「曹次長，今天已到最後限期，貴方復文，什麼時候發出？」

　　「一定在限期以內。」曹汝霖極有把握地說。

　　「有一點我要提醒曹次長，哀的美敦書的復文，只有『是』與『否』兩個字可用。如果中間加上別的話，彼此又起爭辯，會錯過最後期限，反而誤事。」

　　曹汝霖很奇怪，高尾仿佛已經知道了復照的內容，便答一聲：「知道了！」將電話掛斷。

　　接著，便將談話的經過，報告了袁世凱。同時表示，中國方面的一舉一動，日本人似乎無不明瞭，可見得必有「暗探」密佈各處。

　　袁世凱歎了口氣，吩咐召請內史長。

　　內史長是由秘書長改過來的名稱。其人名叫阮忠樞，字斗瞻，本是袁世凱當北洋大臣時，辦應酬筆墨的文案，脾氣及煙癮都極大，曾有三天三夜不下牌桌的記錄。袁世凱最恨賭博，而居然重用阮忠樞，別有道理。阮忠樞與「辮帥」張勳的交情極厚，重用他完全是為了便於對付張勳。

　　「斗瞻！」袁世凱將曹汝霖拿來的稿子文了給他，「你重新擬個復稿。拿辯論的地方都刪掉，要簡單，只在末尾說一句：『除第五項以外，餘照允』。」

　　阮忠樞剛抽完二十四筒鴉片，精神抖擻地一揮而就。袁世凱看完認可，讓曹汝霖帶回外交部重新翻譯英文。

　　正在忙著備辦文件的時候，高尾亨又來了，仍然是曹汝霖接談。

　　「本人奉公使之命，請貴方將復文原稿先讓我看一看，免得發生錯誤，臨時誤事。」

　　這要求太過分了！但是，曹汝霖以次長之尊，卻不敢對那個小小的翻譯官發脾氣，只說：「國際交涉，無此慣例。」

　　於是高尾亨軟硬兼施，硬的是他那強國外交官的臉嘴，軟的是他跟曹汝霖多年老朋友的情面。說到最後，高尾亨要見陸總長直接交涉。

　　曹汝霖無奈，只好去請示總長。陸徵祥深怕限期一過，日本軍隊一動手，段祺瑞正好下令迎頭痛擊，局勢搞得不可收拾，便皺著眉說：「時間局促，免生枝節，就讓他看吧！」

　　一看反而生枝節，看到最後那句「除第五號外，餘照允」那一句，高尾亨大聲說道：「不對，不對，這話不是這麼說法，要照最後通牒原文更正。」

　　「這有什麼不同？」

　　「自然不同。」高尾亨說，「通牒是說『暫時脫離，容後再議』，你現在用『除外』的字樣，是根本拒絕，並無再議的可能。我們不能接受。」

　　「事實是如此，不會再議了。」

　　「不然！」高尾亨大搖其頭，「非照改不可。」

　　二十一條辱國條件中，只有第五項拒絕，是外交部辦外交唯一的一點點立足之地，自然不願意拖上一個尾巴，因而挖空心思，換上實質不變的措詞。那知高尾亨在中國多年，「官樣文章」看得多，十分精明，怎麼樣改也不同意。秘書往返磋商。一直到黃昏尚無結果。

　　「最後時限快到了！」高尾亨臉色鐵青，猙獰無比；指著鐘說：「一到六點鐘，我們就認為交涉全面破裂。」

　　於是總得報告總長。一向膽小的陸徵祥，在這些地方卻很勇敢。「由我負責，就照原文好了。」他斷然決然地說，「以後議不議要看將來的情形，這時候不必在文字上爭執。」

　　高尾亨磨了一天，終於如願以償，很高興地告辭。臨行時彼此約定，正式文件，無論如何於當天午夜以前，送達日本公使館。

　　於是重新趕辦一切文件。到了晚上十點鐘，陸徵祥、曹汝霖、顧維鈞坐了外交部的大轎車，直馳東交民巷日本公使館。日本公使館燈火輝煌，一片喜氣，鐵門大開，守衛的日本海軍，舉槍致敬，轎車直接馳入正廳穹門下，日置益親自在門前迎接。

　　「歡迎，歡迎！」他笑嘻嘻地說，「我們等候很久了。」

　　陸、曹、顧三人自然笑不出來。跟著走入大廳，只見已佈置了一張長餐桌，桌上堆滿了「菊正宗」、「壽司」之類的酒食。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日本使館的眷屬，一個個九十度鞠躬，嗲聲嗲氣地招呼：「欲苦拉西馬西搭。」

　　這些殷勤的招待，成了難堪的諷刺。酒難入口，食難下嚥，但禁不住「女主人」的殷勤固勸，陸徵祥取了塊「壽司」放入口中。冷飯團上面的那塊生魚，白膩如豬油，實在難吃，而夾在中間的芥末又放得太多了些，辛辣之味，直沖腦頂，鼻樑上像挨了一拳，其酸無比，陸徵祥不由得流出兩滴眼淚，而飯團還卡在喉頭，勉強用一杯日本清酒拿它沖了下去。

　　這兩滴眼淚在主人看，以為是憂時辱國之淚，臉上倒訕訕地有些不大得勁。於是結束酬酢，面遞復文，雙方相向而立，由曹汝霖將答覆照會的中文正本、英文副本，親手交給日置益──曹汝霖始終當日本是好朋友，所以此時的心境，雖有親遞降表般的屈辱之感，卻無仇恨，只覺得淒涼而已。

　　日置益自然有一番中日提攜的話頭，陸徵祥報以外交辭令。這時已近午夜，客人告辭，陸、曹同車，彼此默然，各人在回憶各人的往事。

　　曹汝霖回憶的是日俄戰爭，兩國在東三省打得一塌糊塗，晦氣了中國的老百姓。但日本打敗了俄國，無條件歸還東三省，曹汝霖還是覺得日本人是慷慨仗義夠朋友，因而不勝今昔之感，期望著中日關係，能夠逐漸好轉。

　　陸徵祥回憶的是俄國的情形。「比起光緒二十七年，俄國對待楊子通的情形來，」他說，「今天還算是好的。」

　　楊子通就是楊儒，光緒二十七年正充任出使俄國欽差大臣。曹汝霖想了一下問道：「是為俄國租借旅大問題的爭執嗎？」

　　「是啊！」陸徵祥說，「交涉的對手是俄國的財政部長微德。往返磋商，不知多少次，始終談不攏。我記得是二月初，俄京的天氣還冷得很厲害，那天微德將條件擺在桌上，逼著楊子通畫押。楊不肯，說未奉皇上准許，無權畫押。微德拍桌子咆哮，話很難聽，那種驕橫無禮的情形，比這一次凶得多。當時我為楊子通作翻譯，至今想來，還有餘悸。」

　　「那時我們在日本，也聽說這件事。」曹汝霖問道，「當時還說俄國人動武，拿楊子通推了一跤，有這話嗎？」

　　「這是傳聞之誤。楊子通年紀大了，又受了這樣的氣，在臺階上滑了一跤，右腳傷得很重，想請假回到德國治病，俄國還留著不放。唉！」陸徵祥歎口氣：「弱國無外交。當弱國的外交官，實在是生不逢辰。」

　　「這也不盡然。事在人為！」

　　「那個來都是一樣。」陸徵祥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這句話引用得語意曖昧，仿佛是說：辱國的條約，我不簽亦自有人簽。既然如此，就讓別人來簽好了。曹汝霖心裏不以為然，但亦不便再作辯駁。

　　「日本方面，我看大致就是這樣，不會再出問題了。只怕──」怕的是國內還有風波。曹汝霖懂他的意思，但無從回答。

　　※※※

　　果然，消息一傳，全國大嘩，指五月九日為國恥紀念日。於是段祺瑞發表通電，說明立場，陸徵祥又引咎請罪，而袁世凱則密令各省將軍，對民眾嚴加約束，不得滋事。在高壓手段控制之下，風波在表面上算是平定下來了。

　　日本國內，卻也有風波，議院抨擊政府對華政策失當，認為所得應不止此。就在這時候，日置益奉調回國，向曹汝霖辭行時，他設宴款待，想替袁世凱作一番「親善」的工作。

　　「袁總統一向有親日之意，何以日本總不接受？」曹汝霖問，「袁總統常跟我說：親善要相互的；譬如我剛伸出手來想跟他相握，他反伸手打我一巴掌，這樣子如何能講親善？」他接著又試探：「我總覺得貴國對前清，似乎比對袁總統要好得多，是不是為了國體改革，由君主變為共和的緣故？」

　　「不是！貴國革命以後，如果是孫中山先生當元首，日本無話可說。因為孫先生一向主張革命，沒有做過清朝的官，推翻清朝，當了元首來實現他的政治理想，是順理成章的事。」日置益又說：「至於袁總統，世受清恩，自己又是總理大臣。國體改革以後，無論他的做法、說法如何巧妙，在我們旁觀者看，總不免篡奪之嫌。這是日本人普遍的觀念，而且，這個觀念還是從貴國傳過來的。」

　　曹汝霖在日本多年，日本人有此觀念，卻還是第一次得知。他當然要為袁世凱辯白：「我國與貴國不同。貴國皇統，萬世一系，在我國，篡奪之事，史不絕書。對清朝來說，還是袁總統當政來得好，袁總統力爭清室優待條件，即是報答先朝。倘是孫先生作了總統，不可能有優待條件。」

　　「照足下所說，那就是袁總統慷貴國國民之慨來報他的私恩？」

　　這句話很厲害，曹汝霖再善於辭令也被問得瞠目結舌，無法辯解。

　　「不過，你的話也不錯。可惜袁總統的做法錯了。」

　　「怎麼？」曹汝霖問，「照貴使看，應該怎麼做？」

　　「袁總統仍舊應該尊清。」日置益說，「當時不是君主立憲嗎？如果真正名實相符地立憲，規定滿洲人不得干預政治，我想，南方亦可能遷就。袁總統則可以任何最高名義執掌政權，那怕做攝政王，也沒有什麼篡奪的嫌疑。」說到這裏，他又鄭重其事地加了一句：「這完全是我個人的意見，閒談而已。」

　　日置益的慎重態度，正好說明了就是日本外交界，甚至整個政界對中國國體改變的意見。曹汝霖是日本通，深知軍部與政黨在外交政策上，常有歧見。但這種歧見，有時反而會發生左右逢源的妙用。照日置益的話來看，日本政界未必贊成帝制，尤其是袁世凱稱帝，那麼溥儀的小朝廷就決不能存在，必得面北稱臣，這種「君臣倒置」的現象，可能會影響日本人，特別是日本軍人對天皇地位的觀感，當然是他們政治家所不願見的。

　　然而日本軍部則無疑地是願意支持袁世凱的，只要條件相當。將來的「第五項」干涉中國內政，就是換取支持的交換條件。強鄰虎視眈眈之下，袁總統還想「更上層樓」，後果將會不堪設想。

　　曹汝霖為此憂心忡忡，但家世教育養成了他事上恭順的性格，緊守著「多言賈禍」之戒，不敢開口。

　　※※※

　　眼前就有個「多言賈禍」的例子。

　　由於梁士詒平日言談，一直表示不贊成帝制，所以楊士琦與楊度就跟袁克定商量好，密密加以佈置。第一步是當熊希齡的人才內閣垮臺時，將交通系的周自齊由交通總長調署財政總長，遺缺派內政總長朱啟鈐兼署，作為過渡，然後換上袁克定在德國結識的梁敦彥。

　　第二步就是授意前任津浦鐵路北段總辦，現當肅政史的孟錫玨，及津浦鐵路總稽核金恭壽，擬就一個參劾的稿子，由楊士琦送給相當前清左都御史的都肅政史莊蘊寬，要求照參。

　　莊蘊寬面有難色，楊士琦很率直地說：「這是『主座』的意思！」

　　於是莊蘊寬只好不作聲。不久，政事堂密令調查的報告一到，莊蘊寬領銜參劾津浦路局局長趙慶華十大罪狀。這一來，梁士詒只得生「政治病」，請假避到西山「養疴」去了。

　　泉石徜徉之際，梁士詒的內心卻是七上八下，無一刻得一寧靜。

　　梁士詒心裏雪亮，這是擒賊先擒王的反面策略，射人先射馬！津浦路局和趙慶華只是一個起點，就像平靜的湖面，投下一塊石子，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擴展，止於何處，難以預料。如果風平浪靜，不久自能消散於無形，倘或有人推波助瀾，則風濤之險，滅頂有餘。

　　果然，過不了兩天，春雲漸展，事態日益明朗，參案牽涉到的不止津浦路，還有京漢、京綏、滬寧、正太，合津浦共為五路，所以報上稱為「五路大參案」。除了津浦路局長趙慶華「立予撤差，傳解就質」外，交通系有名的「二關」，京漢路局長關賡麟，京綏路局長關冕鈞，亦奉命「離職聽審」。

　　這是「波及」的第二圈。再向外擴展，第三圈就波及到交通部次長葉恭綽了。葉恭綽是梁士詒手下的第一員大將，對交通界而言，梁士詒「不在其位」而能「謀其政」，就因為葉恭綽以交通次長的身分在維繫交通系，所以當「津浦路局長趙慶華舞弊營私一案，交通部次長葉恭綽最有關係，著暫行停職候傳」的府令發表，在梁士詒的感覺中就像明晃晃的一把匕首，當胸直指，驚心動魄，再也無法安心養「病」了。

　　接著，政海掀起了更險惡的波瀾，被參的還有兩個次長，一個是財政部次長兼鹽務署署長張弧，一個是陸軍部次長徐樹錚。

　　徐樹錚外號「小扇子」，足智多謀，雄心勃勃，是段祺瑞的心腹。「段總長」不常到部，陸軍部由徐樹錚「當家」，袁克定一直拿他視為眼中釘，去之唯恐不快，所以他的被參，還不足為奇。所不解的是財政部次長張弧，為人圓滑，平日除了在賭上下功夫敷衍一班大老以外，對皖系及袁克定並無所忤，何以亦捲入這場政治風暴？實在是一件怪事。

　　說穿了不稀奇，「五路大參案」以外的「三次長參案」，都是為了殺雞駭猴。梁士詒、段祺瑞一掌財權、一掌兵權，而都不贊成帝制，所以脅葉迫梁，脅徐以迫段。至於脅張弧則是警告另一個在政界有相當潛力而亦反對帝制的熊希齡──張弧與熊的淵源極深，所以「借」他一用。

　　「不能讓袁雲臺聽二楊之言，這麼亂搞。燕老，」有人勸梁士詒，「你躲在西山不是回事，該去見一見項城，說個明白。」

　　「也好！」梁士詒點點頭，坐轎下山。

　　在轎子裏，梁士詒就已打算好了，此去不宜道明來意，宜於不著痕跡地作一番試探，這得要找個題目才好。

　　題目現成──梁士詒交卸了公府秘書長的職位，奉派為全國稅務督局督辦：上年八月間更奉派為「國內公債局總理」，第一次發行公債一千六百萬元，結果超額募集，總計發行四千五百餘萬。現在正在發行第二次的「六厘公債」。梁士詒心想，一提公債，袁世凱不能不想到自己替他籌款的功勞，或許會有一兩句切實的撫慰的話，那時再相機進言，便可化險為夷了。

　　到家先看「門簿」，訪客依然不少，足見在驚濤駭浪之中，外面對自己仍有信心，梁士詒深感安慰。不過也有他不解的，門簿上有楊士琦的名字，這是明知自己「養疴」西山，仿照「孔子拜陽貨」的辦法，假意慰問，還是另有作用？

　　於是他把門上找了來問：「楊大人來了，你怎麼說？」

　　「楊大人知道老爺上西山了，只問得一聲：可曾回府？聽說還沒有回來，丟下一張名片就走了。」

　　看樣子是順道來訪，沒有什麼作用，梁士詒便不再追問。換了衣服，坐車直趨新華門。

　　※※※

　　「燕蓀，」袁世凱很關切地說，「你的氣色是不大好，要好好保養！」

　　「是。」梁士詒答道，「打了幾天擺子，混身乏力。因為六厘公債的募集，不太順手，不能不進城來看一看。」

　　「怎麼不順手呢？」

　　「有三個原因。」梁士詒扳著手指，有條不紊地說：「第一、歐戰的影響，東亞各地的銀根，普遍緊縮。第二、今年福建、廣州、四川、奉天、安徽、浙江這幾省，不是鬧旱災，就是鬧水災，民力凋敝。第三，去年剛辦過公債，遊資已經吸收了一大部分，今年買公債的，自然少了。」

　　袁世凱一聽這話，憂形於色，「財政部估計，今年歲出歲入，赤字有五千萬之多，全靠六厘公質來挹注。燕蓀，」他說，「你總要好好想個辦法才是。」

　　「是，是！」梁士詒亦報以沉重的臉色，表示這件事時刻縈懷，「在山上，我念念在斯，有條路子，我要全力進行，在各地華僑身上打主意。」

　　「只怕緩不濟急。」袁世凱又說：「前天周子廙還跟我說，六月底就得要有三千多萬，預算才能平衡。」

　　梁士詒的臉色更凝重了，亂眨著眼，是苦苦思索的樣子，好半晌掀眉揚目，那神情是解決了一個難題。「總統請放心，我全力以赴，一定在九月底募足兩千四百萬。」

　　「好極了。」袁世凱欣慰地，「各方面該如何協力，你跟子廙商量著辦。」

　　「還要外交部協助。請總統交待陸子欣，由外交部通飭駐外使館，全力勸募。」

　　「可以！」袁世凱略停一下說道，「參案裏面，本來有你的名字，我叫他們去掉了。」

　　梁士詒愕然。從來御史參劾，在上者不會先知，如今五路參案的呈文稿，袁世凱竟先曾過目，而且授意取捨，這不是曠古奇聞？

　　這樣看來，還不是袁克定聽信二楊之言，有意掀起風波，竟是袁世凱自作指使，借刀殺人，問題相當嚴重。最難的是，身被嫌疑，無法再替屬下說話，轎子中的一番打算，完全落空，竟不知如何作答了。

　　「燕蓀，」袁世凱又說，「你好好養病！我總要維持你的。不過，此案情節重大──」他沉吟一會才加了句：「再看吧！」

　　雷霆雨露，交雜而行，大有「天威莫測」之意。梁士詒暗暗心驚，辭謝出府。到家一看，一葉二關──葉恭綽、關賡麟、關冕鈞，他的親信都在。

　　賓主的內心都很緊張，但表面上無不從容，問病、問西山的風光，有意說些閒話。然後，梁士詒才閑閑問起：「這兩天有什麼新聞？」

　　「報上的六首打油詩，不是新聞嗎？」關賡麟答說。

　　「什麼打油詩？沒有看見啊。」

　　「我念給燕老聽。」

　　關賡麟搖頭擺尾地用廣東話念道：「遠東交涉罷風雲，讓步猶云講善鄰。公戰怯於私鬥勇，大家留點好精神。」

　　「罵得好！」梁士詒脫口贊了一句。

　　「下面就不好了。」關賡麟接著又念：「豈因門戶起爭端？你想財權我政權！縱使人民能納稅，國家那得許多官？粵匪淮梟擺戰場，兩家旗鼓正相當。便宜最是醒華報，銷路新添幾百張。」

　　這下，梁士詒的臉色暗下來了，「粵匪淮梟」這四個字，連他梁士詒一起罵，梁士詒自覺刺心。

　　「下首最妙。」關賡麟倒不失幽默感，這時先就望著葉恭綽笑了──一望而知，這一首詩跟葉恭綽有關。

　　果然，只聽關賡麟念的是：「『五路』財神會賺錢，雷公先捉趙玄壇。雖然黑虎威風大，也被靈官著一鞭。」

　　這首打油詩用財神的典故，趙玄壇當然是指趙慶華；黑虎是財神的坐騎，而葉恭綽的號叫譽虎，是句雙關語。王靈官則不用說，指參劾葉譽虎的肅政史王瑚。

　　「倒也俏皮！」梁士詒又問：「還有兩首呢？」

　　還有兩首便說到梁士詒身上來了：「交通總長競爭忙，擬議無端到老汪。黑幕牽弦提傀儡，杏城活動燕蓀藏。」

　　「上場容易下場難，多少旁人拍手看。最是閒情梁燕老，三年兩度逛西山。」

　　前一首是舊事重提，當周自齊調財政總長時，遺缺交通總長，奔競者不知凡幾，外間的傳說亦很多，甚至一度謠傳這個好缺會落在剛卸任的教育總長汪大燮身上。最後一首是調侃梁士詒，「三年兩度逛西山」，在他人不足為奇，在梁士詒則是一番不堪消受的「閒情」。

　　「上場容易下場難！」他感慨萬千，「這幾天靜中思量，真是欲罷不能，這樣子總不是回事，得想個辦法才好。」

　　「辦法是有，就怕燕老不肯。」

　　「且說來看。」梁士詒望著關賡麟。

　　「四個字：逢君之惡。」

　　這是建議梁士詒作勸進的表示。一天風波，就由他反對帝制而起，解鈴繫鈴，也只有靠自己轉變態度，才是對症發藥，能夠見效的辦法。只是梁士詒總覺於心不甘，所以沉吟未答。

　　「聽說合肥昨天碰了個大釘子。」葉恭綽說，「只怕也有倦勤之意了。」

　　「合肥」在二十年前是指李鴻章，此時是指段祺瑞。

　　梁士詒心中一動，急急問道：「碰了什麼釘子？」

　　「陸軍部上呈文要求加薪，項城批了八個字：『稍有人心，當不出此！』話是不錯。國難當頭，還要加薪，似乎說不過去。不過，話太重了，芝翁受得了嗎？」

　　梁士詒站起身來，「我看看他去。」

　　於是又復驅車到府學胡同段家──段祺瑞的這座巨宅值三十萬，原是袁世凱當軍機大臣時置辦的府第。入民國後，袁世凱拿這所房子送給了段祺瑞，是一份重禮，但並不實惠。段祺瑞一生不要錢，也不講究起居，所以這一區巨宅，在他大而無當，並且由於缺乏擺設，看起來反覺得空空落落地，很不舒服，尤其是有些窗簾帷幕，用的竟是白布，更覺刺眼。

　　可是，也就因為他起居寒素，更能得人尊敬。梁士詒跟他則正好相反，服用豪奢，輿馬飲饌，無不精美，平日到朋友家亦不大肯遷就，只有在段宅是例外，賭桌上一擲萬金的人，居然肯陪段祺瑞打數百元輸贏的「小麻將」。

　　「來得正好！」段祺瑞說，「杏城說要來打牌，有你一個，只差一角了，你看找誰？」

　　梁士詒想不到他這時候還有這一番閒情逸致，躊躇著問：「今天還要打牌嗎？」

　　「不打牌幹什麼？」

　　這就有點牢騷了，梁士詒便緊接著問：「這兩天進府了沒有？」

　　「剛才就從公府回來。」段祺瑞說，「我跟你一樣，也要上西山了。」

　　「怎麼呢？」

　　「項城說我氣色不好，勸我休養。還賞了人參四兩，醫藥費五千元。大概這一兩天就可見明令了。」

　　「這，倒想不到。」梁士詒有意問一句：「部務是次長代理嗎？」

　　陸軍次長徐樹錚是袁世凱和他左右最忌的人，就沒有參案，也不會讓他代理部務。梁士詒是明知故問。

　　梁士詒猜得一點不錯，袁世凱是派王士珍署理陸軍總長。「我也希望聘卿來替我，這樣於我才可以放心。」段祺瑞突然搖搖頭，「真叫人寒心。」

　　梁士詒同病相憐，但卻沒有話去安慰。默默相對之際，來了個段家每日必見的常客──徐樹錚。

　　「芝老，」他一坐定便憤憤地說，「你知道袁老大怎麼說？」

　　段祺瑞愕然，「什麼事怎麼說？」他問，「說部裏的事？」

　　「他說，這一次中日交涉，不能不受辱，是因為我們軍事上沒有把握。海軍不談，陸軍原可以拼一拼的，卻硬不起來。陸軍不行，是因為長官不負責的緣故。」

　　段祺瑞一聽這話，氣得臉色發白，歪鼻尖都仿佛在抖動。

　　「我就不明白，」段祺瑞向梁士詒說，「這位瘸子大爺到底打的什麼主意？好好一個團體，一定要搞得它四分五裂，於他有什麼好處？」

　　這個「團體」是指整個北洋派而言，而所謂搞得「四分五裂」，梁士詒明白，指的是編練「模範團」一事──袁克定自己也要練軍隊，上年春天仿照他父親當年小站練兵的辦法，禮聘德國丁克滿少校、法國白禮蘇中校研究兵學，成立「模範團」，團本部設在北海，團址設在西城旃檀寺，模範團團長先是袁世凱自己兼任，後來便由「瘸子大爺」接替了。

　　照規矩說，成立這樣一個軍官教導團，應該是陸軍部無可旁貸的責任，但段祺瑞一系的將領，一個不用。這就很明顯地可以看出來，袁克定此舉，完全是為了對付段祺瑞，另起爐灶，從他的手裏去奪兵權。再進一步看，當然也是對他猜忌極深的證據。

　　要由這個裂痕看下來，才會知道段祺瑞的「奉命養病」，是袁段正式「分家」的開始。梁士詒不由得歎口氣：「唉！項城何苦？這樣子下去，我真替他擔心！」

　　「燕老！」徐樹錚笑道，「你倒還有『看評書替古人掉淚』的閒情逸致！」

　　這是說，梁士詒應該為自己擔心。他心中一動，便閑閑問道：「樹錚，你一向足智多謀，試為我畫策如何？」

　　「我何能為公謀？」徐樹錚答道，「燕老，將來的局勢，必以兩位大人物的態度為轉移；公居其一。」

　　「怎見得？」

　　「燕老是財神，錢可通神。辦任何大事，少不了交通銀行的鈔票。」

　　梁士詒恍然大悟，自己手握財權，便足以擺佈袁世凱，何須畏懼？因而怡然答道：「不敢當，不敢當。請教，還有一位呢？」

　　「喏，」徐樹錚將手往段祺瑞那面一伸：「我們的老帥。燕老，軍權保護財權，財權支持政權。兩公合作，政權不召自至。」

　　「佩服，佩服！不愧『小扇子』的美名。」梁士詒拱拱手說，「敬聞命矣！」

　　就這片刻，梁、段之間，取得了默契。梁士詒欣然告辭，轉道去看徐世昌。他們的關係極深，梁士詒以師禮事徐，所以不必通報，直入徐世昌的書房，只見他正跟廚子在算伙食帳。

　　「燕蓀！」徐世昌將正在打算盤的手，停了下來，招呼著，「請坐一坐。我快完事了。」

　　說快完事，也等了十幾分鐘，才將帳算完。接著他又告誡廚子：凡可以跟政事庶務科去報的帳，不准在家裏報。廚子不服，爭了兩句。徐世昌大為光火，又虧得客人排解，廚子才鼓著嘴退了出去。

　　「唉！」徐世昌重重歎口氣，「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

　　這種情形，梁士詒見過不止一次，而始終覺得是件不可思議的事。勸亦無從勸起，只好笑笑不答。

　　「你從那裏來？」

　　「在府學胡同。」

　　「喔，你是跟芝泉道惱去了。」徐世昌問，「他怎麼樣？」

　　「倒也還坦然。」梁士詒皺著眉說：「老師有機會你也勸勸，這樣子下去，會搞得眾叛親離，不可收拾。」

　　「那裏勸得進去？」徐世昌說，「你在山上，只怕有好些事還不曉得，我說個笑話你聽。有一天振貝子來看我，你道是為了什麼？」

　　振貝子是遜清慶親王奕劻的長子載振。奕劻父子跟袁世凱的關係不同尋常，所以梁士詒便自然而然地猜想到：「莫非項城有何表示，託他來轉達？」

　　「一點不錯。」徐世昌撫掌答說，「振貝子是銜父命來看我，慶親王的意思，說項城天與人歸，似乎應該速正大位。天下定於一，自然四海晏然，干戈不起。你說好笑不好笑？」

　　「這真是奇聞，豈僅好笑？」梁士詒問道，「老師怎麼回他？」

　　「我這樣回他：既然如此，賢喬梓何以不勸進？振貝子聽見我這話，樣子就忸怩了，他說他怕他們的宗族笑他，所以勸我領銜勸進。我說：你們怕為宗族所笑，難道我倒不怕我從前的同僚所笑？振貝子討了個沒趣去了。」

　　「老師這話答得真好。」梁士詒停了一下又問，「項城當然知道了，怎麼說法？」

　　「項城倒不曾有表示，昨天雲臺來看我。」說到這裏，徐世昌招招手，將梁士詒喚到面前，低聲說道，「雲臺跟我說，項城的大主意已經拿定了，要求我不反對。我這樣回答他：我不反對，不過我亦不贊成。你們好自為之。這話我沒有跟別人說過，你擺在心裏好了。」

　　梁士詒連連點頭，同時又說：「我步武老師，也持這樣的態度。」

　　「不是這麼說！」徐世昌大搖其頭。

　　這句話的意思不明，但神態上看得很清楚，是大不以為然，因而梁士詒便虛心請教：「請老師明示。」

　　「你不比我。」徐世昌說，「第一、我其實是閑雲野鶴之身，宦海風濤也厭倦了，說走就可以走。第二、項城跟我的交情，到底不同，我一定要賦歸，他也只好像漢光武待嚴子陵一樣，放我逍遙自在。你呢，你想想看，項城能容你高蹈嗎？」

　　想想果然，袁世凱辦大事要錢，非求教於自己不可。如果堅辭，則敬酒不吃，罰酒會來。看樣子這個關口無論如何逃不過的了。

　　於是，梁士詒只好這樣答說：「我也是一片赤忱報項城，明知忠言逆耳，不得不盡力而為。老師最瞭解我的苦心，總要懇求鼎力維持。」

　　「你是說那兩件參案？」徐世昌毫不思索地答道，「我在位一日，維持你一日。不過，現在晰子、杏城，花樣百出，防不勝防，你自己也要當心。」

　　梁士詒既安慰，又警惕，不知道二楊還會出些什麼花樣？他心裏在想，好在有了個訊號。這個訊號就是眼前的老師，幾時看他掛冠，便是到了必須表明態度的時候。此刻，還可以再看一看風色。

　　五

　　天氣熱，公務又多，加以飲食不慎，袁世凱病了。病是小病，但問疾的人絡繹不絕，都由袁世凱的侍從，仿佛清朝「御前大臣」的袁乃寬接待。問疾的人，十之八九被擋了駕，只有極少數的才能在病榻前，向袁世凱親自慰問。

　　這極少數的人中，當然有徐世昌。他由袁乃寬陪著進入袁世凱臥室，只見屏風後面，裙幅隱約，床下一雙繡花拖鞋，床上一方猩紅絲巾，可見病中不摒妾侍，徐世昌便知道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病。

　　而袁世凱的精神卻顯得頗為衰颯，不知是真的如此，還是有意做作。但聽他歎口氣說：「平日我不服老，一病才知年紀不饒人。」

　　「大總統的體質，向來康強。人生小病，算是偷閒，尤其是大總統，日理萬機，正好趁此機會休養幾日。」

　　「病中百感交集。」袁世凱搖搖頭說，「人生在世，不能不生病。生死難以預料。我捫心自問，才具雖不足以望古人，但是環顧當世，自以為還無出其右──」

　　「正是如此。大總統繫天下重望，千萬珍攝。」徐世昌勸道，「出語蕭瑟，真不忍聞！」

　　「倒不是我出語蕭瑟。既然負了這樣的大責任，總不能不為天下後世打算。」袁世凱略微有些氣喘，但精神卻很好，語聲仍然沉著有力，「四年以來，志未盡展。如果去位，繼任的人，雖已照規定，預先書名，藏在石室金匱，但怕才力還不如我。菊人，你想，將來中國的安危，豈不可慮？」

　　這話在徐世昌聽來，很不是滋味。因為金匱石室中的名字，他亦是夠資格的──其事起於上年八月間，據說是梁啟超的一個弟子的創議，仿照清朝秘密立儲的制度，大總統繼任人，由現任大總統推薦之，預先書名於嘉禾金簡，藏於石室金匱。大總統因故，由國務卿率領百僚，宣誓開匱，依照先後次序承繼。袁世凱對這個建議，欣然嘉納，交由「御用」的參政院，完成立法，同時規定大總統的任期為十年。

　　根據參政院的法案，袁世凱特為下令，建立「石室金匱」之制。匱在室內，無從得見，而石室卻有無數人見過，在居仁堂右面，過豐澤園轉向卍字廊的小丘阜上，是個九尺五寸高的四方形大石盒子，石色青白，配上混金鎖鍵，顯得極其莊嚴。袁世凱所寫的三個名字，雖不得而知，但傳子傳賢不論，則徐世昌亦顯然是夠得上資格的一個，因而聽了那番話，心裏很不是滋味。

　　就這沉吟未答之際，魯莽的袁乃寬，在旁邊開了口：「總統任期有定，不足以盡大總統安邦定國的大才。」他大聲說道，「還不如改國體！」

　　這話一出口，兩隻眼睛直盯在徐世昌臉上──他練就「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功夫，把臉慢慢低了下去，細看羊毛地毯上五福捧壽的花紋。他不曾變色，袁世凱卻變色了。

　　※※※

　　就在這天晚上，府學胡同段宅有一桌麻將，除了主人以外，一個是參政院副院長汪大燮，一個是袁世凱的兒女親家孫寶琦，還有一個是楊士琦，正輪到他摸牌，聽差來說，「大總統來電話。」

　　於是楊士琦將伸出去的手縮了回來，便待起身。他下家的孫寶琦，愛賭而技不精，又最性急，便拉著他說：「杏城，你先打了這張牌！」

　　「不忙，不忙！」楊士琦將面前的牌一覆，到段祺瑞書房裏去聽直通公府的專線電話。

　　「奇怪！就先摸牌打了，也不要緊。」孫寶琦咕噥著說，「偏要讓我等。」

　　「慕老，你還看不出來？」汪大燮指著楊士琦門前的牌說，「門前條子一張不見，明明是副清一色，要摸的這張牌，出入甚大，當然要慎重將事。」

　　一看果然，楊士琦吃出兩副條子，看模樣已經等張。段祺瑞便說：「糟了，我剛摸進一張七條，非打不可的。」

　　汪大燮看了看笑了。「這一說，芝老自己招供！」他說，「是一副筒子一色。」

　　孫寶琦定睛細看，段祺瑞門前的牌，也是筒子一張不見，卻拆打了六九萬、二五條兩個好搭子，見得汪大燮的判斷，絲毫不誤，因而大為緊張。

　　就這樣論著牌，好半天才見楊士琦回座。「該誰打？」他問。

　　「咦！」孫寶琦詫異，「不是該你抓牌嗎？」

　　「喔，喔，我忘掉了。」說著抓起牌看了一下，往外就打，是張一筒。

　　「碰！」段祺瑞碰了一筒，略一躊躇，將七條打了出來。

　　又是：「碰！」這回是楊士琦，卻很快地又改口：「不碰不碰。」

　　「不行！你這副牌尤其不能通融，非碰不可。」

　　「那就碰吧。」

　　碰了打三條，孫寶琦便說：「是吊麻將了，不外乎一、二、四、五條四張牌。」他轉臉向段祺瑞說，「三副下地了！當心吃包子。」

　　接下來便是他抓牌，抓一張六條。他已經聽張，是二五條，這時當然追一張三條，聽嵌五條。

　　過了好一會兒，沒有人和牌。輪到段祺瑞抓牌，抓進一張五條，毫不遲疑地說：「『兩不包三』！」接著便把那張條子打了出來。

　　孫寶琦如獲至寶，說聲：「好險！」將牌和倒。

　　「芝老什麼牌？」汪大燮問。

　　「你看！」攤牌一看，是紅中一嵌的筒子湊一色。

　　「杏城呢？」

　　幾乎是同時發聲，楊士琦喊道：「該打，該打！我失和。」

　　四張牌翻開來是單吊五條，本應攔孫寶琦和的，自己錯過了。

　　「杏城！」段祺瑞的笑容盡斂，「你的心事嚴重！」

　　楊士琦點點頭。

　　「那就不要打牌了！」

　　「不，不！沒有什麼。」楊士琦不願掃大家的興。但他必須找個機會跟段祺瑞說句話，所以自動提出折衷的辦法，「吃了飯再打。」

　　於是暫時歇手。當聽差在鋪排桌面，準備開飯時，四個人隨意閑坐。只有楊士琦坐不住，在客廳裏來回踱方步。踱了好一會，突然停住，正好在段祺瑞面前。

　　「芝泉！」他是憂心忡忡的神色，「項城的病不輕！一旦不諱，將如之何？總要有個預備才好。」

　　語聲並不高，但語氣急促，而且是在極清靜的客廳裏，所以在瀏覽字畫的孫寶琦和汪大燮都回過頭來，並且不約而同地注視著段祺瑞，要看他作何表示？

　　段祺瑞神色不動，平靜地答道：「有副總統在。」

　　楊士琦說不下去了。踱了半天的方步，打好一篇勸段祺瑞擁護袁世凱稱帝的腹稿，白費心血，完全無用。

　　※※※

　　打完牌，送走了客人，段祺瑞不回上房到書齋，悄悄由後門而進的徐樹錚，已經等了好半天了。

　　「這一趟，真的要辭了！」段祺瑞一見面就說，「項城今天派楊杏城正式來試探。」接著，他將經過情形，約略說了一遍。

　　「那麼，項城呢？真的病勢不輕？」

　　「沒有這話。」

　　徐樹錚大為搖頭：「楊杏城也是一個腳色，何以這麼不會說話？他的意思，竟是重在『立儲』，此刻那裏談得到此？」

　　「不管稱帝也罷，立儲也罷，我們要想個應付的辦法。看看怎麼能勸得項城打消此意？」

　　徐樹錚略想一想，從容答道：「老師，我有八個字：『不可不勸，不可固勸』。」

　　段祺瑞一愣。「『不可不勸』，當然！」他問，「怎麼叫『不可固勸』？」

　　「二楊他們，一心一意要撮弄他坐到熱灶上去，不妨聽之。」徐樹錚放低了聲音說，「等項城下不得臺，那時還不是老師來收拾殘局？」

　　這句話意味深長，段祺瑞覺得頗耐咀嚼。但徐樹錚可以作此想法，自己受恩深重，卻不能存此近乎陷害，以便取而代之的念頭。

　　「老師，」徐樹錚又說，「固勸亦必不見聽，反遭猜忌，何苦？君子用行舍藏，如今正該掌握這個『藏』字訣。珠玉在櫝，待價而沽，這個日子決不會太遠。」

　　這一夜談到大天白亮，段祺瑞聽從徐樹錚的策畫，決定了他的態度：表面上跟徐世昌一樣，對於袁世凱稱帝，既不贊成，也不反對，暗中則比徐世昌要積極些。徐世昌只打算做個「太平宰相」，不願意惹任何麻煩。段祺瑞慨然有出任艱巨之志。當然，這要待時。同時，也要結納。第一個是梁士詒，第二個是曹汝霖，有此財政和外交的長才，加上自己在軍政方面的潛力，便足以應付任何困難的局面。

　　「咦！老師，」在早餐桌上看報的徐樹錚，相當詫異，「這個消息好怪！馮華公跟梁卓如一起進京了。」

　　梁啟超借省親為名，由天津回廣東，以及臨行有一封長信勸袁世凱懸崖勒馬，勿作稱帝之想，這是段祺瑞所知道的。以後又看到報上登載的消息，說他漫遊蘇杭，總以他對國事灰心，寄情山水，那知竟會跟馮國璋一起進京──馮、梁無甚淵源，何以走在一起？確是怪事。

　　「華甫大概是來看看風色吧？」

　　「不見得。」徐樹錚說，「照我看，怕是梁卓如搬弄來的，說不一定有一番諫勸。」

　　※※※

　　徐樹錚真不愧「小扇子」，料事精確，果如所言，是梁啟超力勸馮國璋進京來有所勸阻的。

　　馮國璋未進京以前，袁世凱就已知道他有此一行，以及來意為何。因為袁世凱有個「坐探」在江寧，這個人就是新婚才一年的馮夫人周道如。

　　周道如是江蘇宜興人，明末宰相周延儒之後，天津女子師範學校畢業以後，經當時名震一時的才女，也是她的校長呂碧城的推薦，作了袁家的「女西席」，其實也是「女清客」。袁世凱放歸洹上時，周道如也一起跟到項城的「養壽園」，算是跟袁家共過患難的人。

　　袁世凱很尊敬這位「女西席」，見她才貌無雙而青春易逝，曾經一再要替她做媒，而所物色的文官武將，周道如卻總看不上眼。有時甚至表示，願意奉母終老，此生不嫁的了。

　　其實不是這回事，周道如心底另有委屈。深情默注，所鍾在「陳思王」袁寒雲。只是此君有婦，以自己的身分，不能屈身為袁寒雲的小星，但又提不動那把慧劍，斬不斷那段情絲，便只有蹉跎觀望，在以禮自持的詩詞酬唱中，寄託相思。

　　二次革命失敗，袁世凱的勢力擴張到江南，特調馮國璋為江蘇督軍。在袁世凱看，這個職位就是前清的兩江總督，保障東南，關係極重。為了籠絡起見，「瘸子大爺」獻上一條美人計，拿周道如下嫁為馮國璋的續弦夫人。這在周道如自是萬分不願。照她的想法，即令不能嫁袁寒雲，也得嫁個驚才絕豔的大名士。馮國璋俗不可耐，如何相處終身。

　　她的那班「女弟子」──袁家的姨太太、少奶奶、小姐，受命相勸，周道如執意不回。最後是由袁寒雲出面，摒人密談，遙遙望去，但見周道如泣不可抑，淚多話少，都以為好事必不諧了，誰知周道如將一副情淚還了袁寒雲，竟死心塌地，表示願意聽從大總統的安排。

　　於是，袁世凱親自作媒，自是一提便妥。由袁克文的生母親自送親南下，袁世凱除了致送五萬元現款為奩資以外，還大辦嫁妝，說不盡的花團錦簇，都裝在花車中，直放南京浦口。其中有一樣極珍貴的東西，由周道如隨身攜帶──一本密碼。

　　一年多以來，馮國璋的一舉一動，袁世凱無不了如指掌，就靠的是周道如打來的密電。這一次梁啟超到江寧，談了些什麼，馮國璋的態度如何，袁世凱一清二楚，早就想好了應付的辦法。

　　※※※

　　專車到京，袁世凱特派武官迎接，文武百官，亦都受命迎迓。前門車站的盛況，不下於陳宧出京的光景。

　　北洋三傑中的一龍一虎，亦親自來迎。但段祺瑞為了避嫌疑，不便先邀他到家敘舊，由代理陸軍部長王士珍陪著，仿照前清大臣入覲或覆命，先到宮門遞折請安的例子，坐著總統府的禮車，由車站徑駛新華門。

　　袁世凱早就在等了，一到便在春藕齋傳見，不讓馮國璋行大禮，攜手並坐，先問馮夫人的好。

　　「大總統成全之德！」馮國璋趕緊又起立申謝，「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這是天生的良緣，非華甫你不足以屈周先生，周先生亦非你不足以匹配。去年好日子，各處的應酬文字，都仔細看了，倒是倪丹忱的那副喜聯最出色。」袁世凱接著便朗誦安徽督軍倪嗣沖所送的那副賀聯：「將略褐輕裘，奪龍蟠虎踞，好作洞房，從茲兒女莫愁，想顧曲英雄，當不愧小喬夫婿。家風奇蕪褸，喜裙布荊釵，迎來瓊島，為報湖山罨畫，有執柯元首，始得歸大樹將軍。」

　　這副賀聯切地、切事、切人、切姓，典雅工麗，傳誦一時。但「新郎官」自己都不甚記得清楚，袁世凱卻能隻字不遺地背得下來。馮國璋不免驚奇，同時也相當感動，覺得多年追隨，總聽人說，「袁宮保善於作假」的話，其實是謗詞。

　　「你是跟梁卓如一起進京的？」

　　「是。」

　　「卓如對我有點誤會。」袁世凱說，「不過也難怪，他跟我的交情到底淺。」

　　這意思是說，梁啟超不瞭解他，馮國璋應該瞭解。

　　「報告大總統，」馮國璋趁機說道，「南方謠言甚多，說得有頭有尾，相信的人也很多。」他還想說什麼，但終於咽了口唾沫，沉默著等候答話。

　　袁世凱淡淡一笑。「華甫，你我多年在一起，難道你還不明白我的心？」他說，「我想，謠言之起，不外兩個緣故：第一、好些人說，中國驟行共和制，國人程度不夠，所以共和制未蒙其利，先見其害，要我多負點責任。第二、新約法規定大總統有頒賞爵位之權，因而有人以為這是改革國體的先聲。殊不知滿、蒙、回族都可以受爵，反倒是漢人有功民國者，不在其內，這豈得謂之公平？漢人為什麼要喪失這種權利。你想想，那不都是無風起浪的議論。」

　　「是！」馮國璋遲疑了一下又說，「南方的謠言，還有點別樣說法。」

　　「怎麼說？」

　　「說大爺對這件事很熱心──」

　　「雲臺何能作我的主？」袁世凱搶過話來說，「這是不明我家情形的人，自作聰明的猜測。華甫，你我自己人，我的心事不便跟別人說，不能瞞你。我現在的地位，與皇上有什麼分別？所貴乎為帝者，無非為子孫計。你想，老大身有殘疾，老二是名士派，老三是紈袴，此外都還小，豈能付以天下之重！從來帝王之家，子孫都不得善果，我為子孫計，怎麼能害他們？」

　　「是啊？」馮國璋接口說道，「南方人言嘖嘖，都是不明了大總統的心跡的。不過，中國將來轉弱為強，到天與人歸的時候，恐怕黃袍加身，大總統謙讓為懷，也仍舊是推不掉的。」

　　「這是什麼話！」袁世凱雙目一張，咄咄逼人，倒仿佛是那個要陷他於不義似地，「果真有那一天，我連中國都不能住了。」

　　馮國璋莫名其妙，張大了眼問道：「大總統，怎麼說這話？」

　　「國人不肯體諒，我也只好出此下策了。」袁世凱說，「我已經叫人在倫敦置了點產業，必要的時候，我只好做一個海外的寓公。」

　　這真是所謂「言之鑿鑿」，但說得過於活龍活現，卻反令人不易相信。所以馮國璋辭出春藕齋，便又到居仁堂側屋的政事堂機要局去訪張一麟。

　　張一麟字仲仁，是蘇州人，從小有神童之稱，十二歲就進學中了秀才，十九歲在北闈鄉試中式，正好清朝開經濟特科，張一麟的卷子為張之洞所激賞，拔置一等第二，與楊度、梁士詒都算是「同年」。

　　他從「通籍」以後，便一直在袁世凱幕府，明敏通達，好學深思，而且潔身自好，恥於利祿，因而深受袁世凱所愛重。改官制後，辟為政事堂機要局局長，是袁世凱最親近的幕僚。馮國璋不找別人去找他，就是想進一步求證袁世凱的話是真是假？稱帝之說，到底有無其事？

　　「有是有這麼一回事。」張一麟是一片「君子之心」，認為袁世凱本心無他，只是為小人包圍，「有人想做開國元勳，不過，老頭子不會那麼傻。」

　　這一下，馮國璋深信不疑了。回到東交民巷六國飯店「行轅」，只是梁啟超在坐等消息。馮國璋便將先謁大總統，後晤機要局長，探詢所得，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是啊！」梁啟超認為張一麟的看法很正確，「我也不相信項城會這麼傻。」

　　就在這時候有許多新聞記者來訪，是訪問馮國璋，來意不問可知，是採訪他面謁總統談話的內容。馮國璋不肯見，於是不得已而求其次，以梁啟超為訪問對象。

　　這些記者的背景各個不同，有的贊成帝制，有的代表陸軍，有的比較超然，有的則別有用心。像日本特務機關所辦的順天時報，唯恐中國的天下不亂，所以問話的方式亦不大相同，但萬變不離其宗的是：袁世凱有沒有稱帝之心？

　　「決沒有！完全是各方面對大總統的誤解。」梁啟超斬釘截鐵地代表袁世凱否認。同時將馮國璋與袁世凱、張一麟談話的經過，透露了一大部分。

　　由於事先報上有消息，說馮國璋與梁啟超連袂進京，是為向袁世凱探詢國體問題。因此，梁啟超的談話，第二天各報都以第一版「頭條」地位發表。

　　讀到這段新聞的人，反應亦自不同，大部分是欣慰，小部分是失望，而更小的一部分是著急。

　　「請看，」楊度指著報紙，向袁克定口發怨言，「大總統也不知打的什麼主意？這兩個月好不容易製造空氣，剛有點兒『味道』，為他老人家這幾句話，一掃而空。」

　　袁克定面色凝重，久久無語。然後有聽差來報，說「郭風水」從項城回來了，特來謁見。

　　這郭風水是紹興人，是北大教授蔣夢麟的同鄉好友。到京以後，由於蔣夢麟的關係，上流社會，頗識其人，最後不知怎麼為袁克定知道了，禮聘他到項城原籍去看祖墳的風水。此中消息，所關不細，所以袁克定撇下了楊度，立即延見。

　　他是由袁乃寬陪著來的。相見道過辛苦，先由袁乃寬談此行的經過。袁家的祖墳共計十七座，一一細看，在第七座上，大有講究。

　　一聽這話，袁克定不由地失聲問道：「那不是先祖母的長眠之地嗎？」

　　「是的，是劉太夫人的墳。」袁乃寬回答──袁世凱的生母姓劉。

　　「怎麼樣呢？」

　　「大發！」郭風水簡短有力地答了這樣兩個字。

　　「這座墳的外形，」袁乃寬代為解說，「來脈雄長，經九疊而結穴，每疊山上加冕──」

　　「慢點。」袁克定問，「什麼叫『加冕』？」

　　「大山上加一小山，叫做加冕。」袁乃寬轉臉問道，「郭先生，是這樣吧？」

　　「不錯。」郭風水慢條斯理地點點頭。

　　「喔，」袁克定接著問，「加冕怎麼樣呢？」

　　「應九五龍飛之象。」郭風水接口，「不獨如此，地形左右迎送護衛，層層拱立，如各路諸侯，真是帝王肇基之形勢。明十三陵及東陵、西陵，我還未曾瞻仰，不敢胡說。就南方來說，只有鳳陽有此氣象。」

　　「這是外形，還有內形。」袁乃寬很起勁地補充，「這座墳四面包圍，以流泉為暗沙，匯於明堂，就是龍源。郭先生真是一雙巨眼，斷定墳地周圍五丈，必有龍源伏流，掘開來一看，真正神乎其神！」

　　「怎麼？」袁克定問道，「還掘地試驗？」

　　「當然，不試驗怎麼叫人相信？」袁乃寬神氣活現地，就像是他自己看的風水，「就在東面四丈開外，掘下去不到三尺深，便有流泉出現。郭先生，那兩句詩叫什麼？」

　　郭風水應聲答道：「詩曰：『相彼陰陽，觀其流泉』，這是指建都而言。建都尚重流泉，何況墓地？」

　　說到建都，倒提醒了袁克定一件事，暫時先擺在心裏，只問袁乃寬：「見了老爺子沒有？」

　　「老爺子定在四點鐘接見，特為先來看大爺。」

　　「時刻差不多了，請郭先生見了老爺子再說。」接著，便站起身來，一瘸一瘸地親自引領郭風水，到春藕齋去見袁世凱。郭風水的步伐極沉穩，一上了樓，遙望見正中坐著一位矮胖老者，便知是「今上」，當時摔一摔衣袖，擄一擄衣襟，行了朝見至尊的三跪九叩大禮。

　　這過於隆重的禮節，使得跟在一起的袁乃寬和楊度，頓有天顏咫尺的戒懼之感，腳步踟躕著，終於停在走廊上，不敢貿然闖入。

　　於是袁克定陪著郭風水到了袁世凱面前。他很客氣，賜坐，賜茶，慰勞一番，然後問起此行經過。郭風水很從容地講了一遍。

　　袁世凱矜持地毫無笑容，靜靜聽完，隨即問道：「龍興之運，年數幾何？」

　　這便有點宋太祖請教陳希夷，明太祖垂詢劉伯溫的意味了。郭風水肅然答道：「八二之數。」

　　「是八百二十年，還是八十二年？」

　　郭風水搖搖頭，重複了一句：「八二之數。」接著又說，「天機不可洩露。」

　　話雖如此，袁世凱豈捨得不問。改用套問的方式說：「照這樣看，是八年兩個月？」

　　這一下，郭風水不能不答，不然就變成默認，所以這樣回答：「帝位久長，事後自知。」

　　袁世凱頗感欣慰，帝位是不止八年兩個月，不過他倒也很知足，不曾望有周朝八百年的天下，拈著鬍子，陶然自得地說：「就八十二年，已綿延三世，我願已足。」

　　郭風水又磕過頭：「天子萬年！」

　　「郭先生的堪輿是好的。」袁世凱跟他兒子說，「你可以好好請教請教郭先生。」

　　袁克定的本心也是如此。將郭風水帶了出來，就借楊度所住的純一齋，拜託他一事，同時送了一萬元，作在京的盤纏。郭風水喜出望外，越發覺得感恩圖報，要好好替他們父子效一番力。

　　他受的重任，是要如何改建正陽門城樓。

　　郭風水先參考北京建置的文獻，將正陽門的沿革源流及一切有關的傳說，先考究得明明白白，然後半夜裏登上正陽門的敵樓，細察形勢，上了一個「說帖」。

　　他說：北京正位，正陽門的關係最大。正陽前門一開，不是國家多遭變故，就是國祚因以潛移。所以以前那怕班禪、達賴以活佛之尊，亦不能進正陽前門，只能高搭黃橋，越女牆而過。唯有帝后龍馭上賓，梓宮方能出正陽前門。可知這門不開則已，一開必有不祥之事。

　　郭風水又說：他在半夜裏向南方澄目「望氣」，發覺南方有紅氣上升，如火如荼，高壓北京，所以要改建正陽門，作為鎮壓。

　　正陽門本是所謂「甕城」，四面有門，只有南向一門，就是所謂正陽前門，一向不開。郭風水建議的改建計劃，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是改造外部，東、西兩偏門，移入內城；也就是內正門的兩旁，開闢南北向的兩座大門，供車馬出入，至於內正門則加以封閉。這有個名堂，叫做「內眼」，作用在潛氣內涵，回護宏深，這樣內外兩正門一律封鎖，貫通一線，南方的旺氣，就撲不進北京城了。

　　第二部分是加高正陽前門的敵樓，南面拱立，恰好受南方朝賀。敵樓上原有七十二個炮眼，分佈東西南北，有鎮壓四方之義。但七十二是地煞之數，有地煞不能沒有天罡。郭風水主張在敵樓南向最高的地方，開兩個大洞，直射南方，這是「天眼」，必可撲滅南方丙丁火。

　　這些建議，說得頭頭是道，由內務總長朱啟鈐，當面報告袁世凱，自然嘉納，任命朱啟鈐為「營建太監」，準備興工。

　　但民間不明內幕，反認為改建正陽門是袁世凱決定不稱帝的明證──正陽門甕城四門，只開三門，車馬喧塞，交通極為不便。在前一兩年，就有人建議，在正陽門與宣武門之間，另開一門，命名為「和平門」。此門一開，不但可以疏散交通，而且北面與公府的新華門聯成一線，體制上亦較適宜。

　　袁世凱頗以其說為然，已經興工有日。但前門大柵欄一帶的商鋪，深怕此門一開，成為內外捷徑，琉璃廠一帶的市面，自然會興旺，而大柵欄一帶將會冷淡，因而託出一個極有名的風水先生，向袁世凱進言，說一開這道門，不但不利於國家，亦不利於大總統。袁世凱受了迷惑，下令停工。因此，有人便以此事驗袁世凱的本心，認為他如果要稱帝，當然不會做什麼壞風水的改建工作。

　　由於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加上馮國璋跟袁世凱的談話一發表，大家都認為袁世凱決無稱帝之心。甚至連梁啟超亦信以為真，因此當七月初六，參政院由袁世凱的授意，根據「新約法」第五十九條規定，推舉包括梁啟超、楊度、嚴復在內的十人憲法起草委員，由公府明令發表後，他不但欣然受職，而且欣然赴會，侃侃而談，真以為袁世凱有貫徹共和國體的誠意，預備制定一部優良的憲法，約束總統的權力，開創民主的大道。

　　六

　　夜裏到兩點鐘才睡，清早五點鐘，丫頭便又來揭帳子喊：「姨奶奶，姨奶奶，醒醒，醒醒！」

　　好夢正甜的薛麗清，勉強睜開酸澀的雙眼問道：「幹嘛？」

　　「府裏來通知，今兒七月十五祭祖。二爺說，要早早預備好了，伺候著行禮。」

　　「去他的！」薛麗清一肚子的冤氣，「我又不是他們袁家的什麼人。進來一年，連老爺子都沒有見過，倒替他們袁家的祖宗去磕頭，我沒有那麼賤。」說完，擁著一床香色直羅夾被，埋頭再睡。

　　丫頭碰了個釘子，只好據實去回報「二爺」──袁寒雲。

　　「等我自己去。」

　　袁寒雲倒是夠溫柔的，但在薛麗清眼中，酸氣太重，不識金玉，只重文字，不好華筵，只知清歌，不過此身如在金絲籠中一時飛不出去。委屈之下，只求個安逸，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那就忍無可忍了。

　　因此，當袁寒雲親自來喚時，她任憑他「溫雪、溫雪」地喊，只是不理。

　　溫雪是袁寒雲替她起的別號──她在清吟小班的花名叫做「雪麗清」，為了跟他自己的那「寒雲」二字相對，所以起名「溫雪」；而溫雪竟不溫，卻是袁寒雲所想不到的。

　　「你也太難了！」他不高興地說，「有話好說，何必如此！」

　　薛麗清聽得這話，霍地坐了起來。「教我說什麼？」她氣鼓鼓地說，「簡直跟在監獄裏一樣，進來了一年，沒有出過三海一步。早知如此，我還是做我的『胡同先生』好！」

　　「你怎麼有此想法？」袁寒雲詫異，「三海如此之大，還不夠你流連的？」

　　「謝謝儂一家門！」薛麗清報以蘇白，「我情願逛逛東安市場。」

　　「那也容易，你先起來，好歹敷衍了今天的禮節，回頭我帶你去逛頤和園。」

　　雖不能逛東安市場，能有一個新地方走走也好，薛麗清便嘟著嘴下床。袁寒雲伺候在妝臺旁邊，替她調脂弄粉，費了個把鐘頭才完，然後更衣──照例不得著紅裙，薛麗清要穿白裙紫襖。袁寒雲則堅持要她穿一件綠緞繡竹子的夾襖，下穿黑裙。薛麗清嫌顏色太重，不免又拌了幾句嘴，但到底拗不過袁寒雲，換好了衣服坐在那裏，炮臺煙一支接一支地抽，一言不發。

　　聽差來催駕了，卻又帶來一句話：「大爺吩咐，沒有見過大總統，名分還沒有定的各位姨奶奶，不必行禮。」

　　犧牲了一場好睡，又忙了半天去修飾，結果落得這麼一句話，薛麗清心裏冒火，撈起一樣東西就往窗子上摔。袁寒雲聽得「嘩啦」一聲暴響，趕進來一看，他最心愛的那只雨過天青色的汝窯花瓶，已成了碎片。

　　「這，這，真正豈有此理！」袁寒雲拾起花瓶底，氣急敗壞地直到薛麗清面前，「你什麼不好摔，偏偏摔這個！」

　　薛麗清絲毫不讓：「你心疼是不是？我還要摔，你疼什麼，我就摔什麼！跟你作對作定了。」

　　袁寒雲愣了一會，反倒笑了：「你愛摔就摔。喏，還有這個。」他拿起一具粉定窯的筆洗，送到她手裏。

　　薛麗清自然不會再摔，只覺得又好笑、又好氣：「跟了你這麼一個書呆子！真正前世一劫！」說完，放下筆洗，管自己回臥室去卸妝再睡。

　　睡到近午方又起身。袁寒雲對一早那場口角，早已丟在九霄雲外，興匆匆地親自指揮廚子僕役，打點食物，準備舟車，只待所邀的嘉賓一到，便即動身。

　　所邀的嘉賓，是京城裏的三位大名士。第一個是湖北的樊樊山，他的父親是個總兵，名叫樊燮，在湖南做官。正好左宗棠在駱秉章幕府，權傾一時，有一次不知怎麼得罪了這位「左師爺」，竟挨了一個嘴巴，這還不算，左宗棠以駱秉章的名義出奏，彈劾樊燮「目不識丁」，竟致落職。

　　左宗棠不過是個舉人，竟把二品大員的總兵，作賤成這個樣子。樊燮回到家裏跟他兒子說：「你如果不能中舉，成進士，就不是我的兒子！」

　　樊樊山果然不負老父期望，光緒三年丁丑正科成進士，點了庶吉士，三年散館，以名翰林作州縣，信筆揮灑的判牘，便是一篇極其工整的駢文，科名才氣，兩俱不凡，所以頗得上官的看重。尤其是張之洞，對他更為賞識，武昌幕府中有名的「雲門星海」，雲門就是樊樊山，星海則是梁鼎芬。以後梁鼎芬與張之洞交誼不終，樊樊山則始終受張的提攜，官做到江寧藩司。宣統元年，兩江總督端方調任，江蘇巡撫陳啟泰恰好病故，所以樊樊山曾一度護理過「督篆」，但為時甚暫，大家仍稱他「樊方伯」。在遺老中，藩司的官不算大，但樊樊山的詩名極大，所以無形中成為當時名士的領袖，一向是袁二公子座中居首席的上賓。

　　第二位也是個大名士，湖南龍陽的易實甫，曾為王湘綺稱作「仙童」。十七歲就中了舉人，但會試卻不得意，捐了個道員，一直在兩廣做官。易實甫詩才如海，敏捷無比，長於七律，對仗之工，如七寶樓臺，眩人耳目，但也有人說他刻畫過甚，傷於雕斲，不免入於魔道──光緒二十一年冬天，易實甫母喪服滿，由於江督劉坤一的保薦，慈禧太后傳旨召見，提到前一年的中日之戰，淒然下淚。因而易實甫的紀恩詩，便有「民擲脂膏二萬萬，天含淚珠一雙雙」的句子，儘管有人以為這樣的詩，淺吟無味，不作亦可，而他自以為「二萬萬」對「一雙雙」是天地間的有一無二絕對。

　　第三位是個貴公子，名叫羅惇晟，字癭公。他有個哥哥叫羅惇衍，做過戶部尚書。羅癭公詩文俱佳，豐神蕭散，頗有魏晉人的風味，跟袁寒雲是談戲的朋友。在這三位經常往還的嘉賓中，薛麗清也只有跟他比較談得來。

　　※※※

　　在昆明湖上慈禧太后御用的畫舫中，賓主自然不會談國家大事，更不會談民生疾苦，談的自是賞心樂事。但趣味不同，他們的話，十句之中，薛麗清只能聽懂一兩句，當然更插不進嘴去，除了盡女人的職務，照料茶煙飲食以外，便只有枯坐在袁寒雲身邊。

　　「一人向隅，滿座不歡。」羅癭公很體貼，「我們也聊些麗清愛聽的事。」

　　「謝謝羅大人！」薛麗清笑著問道，「聽說羅大人在捧梅蘭芳的一個學生，幾時帶來我們看看，好不好？」

　　「錯了！」袁寒雲說，「癭公是為了捧程艷秋，才讓他拜梅蘭芳的。」

　　「羅大人的眼界高，這個程艷秋，一定很出色。」薛麗清問道，「是唱得好呢，還是長得好？」

　　「唱得好，長得也好，出身更好！」又是袁寒雲代答。

　　「寒雲一提，我倒要請教了！癭公，」易實甫問道，「聽說程艷秋出於相國門第，自高身價，不免過甚吧？」

　　「確非虛語──」羅癭公接下來便談程艷秋的身世。

　　程艷秋確是宰相之後。他是滿洲旗人，轉屬於正白旗，姓索綽絡氏。道光初年，這一族出過一位大學士，叫英和，字煦齋。程艷秋就是他的五世孫。

　　到了程艷秋父親的那一代，已經敗落。清朝退位，皇室有優待條件，旗人每月坐領錢糧的特權卻被取消了。程艷秋的父親貧病交迫，鬱鬱而終。程艷秋弟兄，就靠寡母的十指刺繡為生。深宵刀尺，骨立形消，程艷秋大為不忍，聽說學戲可以掙大錢，便向寡母吐露心意，那知反受一頓申斥，說名宦之後，豈可如此淪落？但話是這麼說，做母親的一面懷念身世，一面憐惜愛子的一片孝心，百感交集，不由得淚流滿面。

　　於是母子對泣，且哭且訴，終於達成了「協定」。託人介紹，拜在正享盛名的榮蝶仙門下。程艷秋資質過人，不到三個月，就學了十幾齣戲在肚裏，而且生就一條奇嗓，低細處若遊絲，似斷還續，俗稱「鬼音」，頗能一新耳目。

　　其時余叔岩因為在天津受坤伶包圍，壞了嗓子，這也是個大有志氣的人，特為辦了個春陽票房，天天調嗓打把子，功夫下得極深。有一次春陽票房彩排，邀程艷秋上場，一出「彩樓配」，采聲從頭到底不斷。其中巴掌拍得最響的，就是羅癭公。

　　過一天，他到榮蝶仙的「下處」，去看十四歲的程艷秋，見他正在挨打──多少年來傳下的醜陋規矩，學戲的孩子，尤其是唱旦角的，天經地義是師父的孌童。以程艷秋的出身、性格，加上寡母的訓戒，自然不肯屈身雌伏。因而榮蝶仙三天兩頭要拿這個「不孝順的孩子」鞭扑出氣。

　　羅癭公懷才不遇，有著一肚子的骯髒氣，所以見此光景，越發動了憐才之念，湊了一筆錢，從榮蝶仙那裏買回了當初程家「寫」給他的那張「紙」，將程艷秋拔出火坑。

　　雖然拔出火坑，依然要以唱戲為業。羅癭公是梨園有名的護法，名伶無不相熟，便替他費心策劃，投拜兩位名師。

　　一個正是在大紅大紫的梅蘭芳，一個是盛極而衰的王瑤卿。梅、王二人本都是內行尊稱為「老夫子」的陳德霖的學生。王瑤卿先紅，跟譚鑫培在中和園同臺，戲迷問訊，每每這樣說：「近來常聽瑤卿不？」不一定提到「老譚」。王瑤卿善造新腔，梅蘭芳口摹心追，不遺餘力。以後聲名漸起，王瑤卿大受影響，羅癭公為程艷秋設想，認為他應該學梅蘭芳的新戲，借梅蘭芳的聲光，但非王瑤卿善造新腔的本事，不能善用他的鬼音，造成他奇峰突起、出類拔萃的地位。這就是羅癭公為程艷秋打算，安排他兼拜梅、王二人的苦心。

　　娓娓言來的一席清談，不但聽得薛麗清出神，就是三天兩頭聽戲的樊樊山和易實甫，也是第一次瞭解其中的原委曲折。他們對羅癭公的這番義舉，不是佩服，而是羨慕，羨慕他得了這麼一個「好題目」，得以成就這一番可供歌詠的雅事。

　　「兩公不可無詩，」袁寒雲則又借這個題目，慫恿兩大詩翁覓句。他一面說，一面親自起床，安排筆墨。

　　聽得這話，薛麗清可皺眉了。這次是樊樊山知趣，將個頭搖得小辮子直晃蕩：「清談最好。」

　　於是做詩之議被打消了，依舊談戲談名伶。一談談到坤伶，易實甫眉飛色舞，朗吟他的專為坤伶而作的《數斗血歌》，自贊自歎，得意非凡。

　　秋天日短，不知不覺已近黃昏，而且淅淅瀝瀝，下起雨來。於是舍舟登陸，在龍王廟後面的涵虛堂登岸，這一夜就住在頤和園。

　　入夜雨停，中元的月色，又在此負山臨水的名園，自然清幽絕倫。月下閒步，漫想頤和園的滄桑，袁寒雲忽然悲從中來，百感交集，覺得非寫幾句詩，不足以為發洩。一念及此，詩興大發，脫口吟道：「絕憐高處多風雨，莫到瓊樓最上層。」

　　低聲吟哦了兩遍，自覺這兩句詩寄託遙深，定用「層」字韻，湊足一首七律。結果一首不足，吟成兩首，回到屋中，寫了下來，加上一個題目，叫做《分明》。

　　「去看看，」他吩咐聽差，「易大人歇下了沒有？」

　　聽差去看了回報，說易實甫還在看書，袁寒雲便帶著詩箋相訪。

　　「老夫子！」袁寒雲常向易實甫請教詩學，所以用這樣的稱呼，「有兩首七律，你替我看看。」

　　「噢，」易實甫矍然而起，「近來你不輕作，有作必是佳作。來，來，先讀為快。」

　　接過一幅榮寶齋的花箋，只見一筆淡墨的「磚塔銘」的行楷，寫的是：

　　乍著微棉強自勝，古臺荒檻一憑陵。
　　波飛太液心無住，雲起魔崖夢欲騰。
　　偶向遠林聞怨笛，獨坐靈室轉明燈。
　　絕憐高處多風雨，莫到瓊樓最上層。

　　吟哦著的易實甫，先沒有什麼表情，念到最後兩句，神色一變，不僅訝異，而且有些困惑，定睛看著袁寒雲，仿佛欲有所言。

　　「請再看第二首。」

　　於是易實甫略略提高了聲音念：

　　小院西風送晚晴，囂囂歡怨未分明。
　　南回寒雁掩孤月，東去驕風黯九城。

　　念到這裏，他停了下來：「風字犯重了！」

　　「啊呀，真的，倒失檢了。」

　　「這是小疵。」易實甫接著又念：

　　駒隙留身爭一瞬，蛩聲催夢欲三更。
　　山泉繞屋知清淺，微念滄浪感不平。

　　「好詩！蒼涼而悱惻。不過，寒雲，你要不要聽老實話？」

　　「當然，當然！原是來就正的。」

　　「雖說小疵不掩大醇，究竟瑕瑜互見。像這種感事傷逝之作，貴乎精警遒上，才能顯出七律的真味。依我看，不如合二為一。」

　　這是要袁寒雲割愛，似乎有些捨不得，但既來請教，只索由他，因而這樣答道：「就煩斧正，如何？」

　　易實甫自覺當仁不讓，便坐到書桌旁邊，拈起筆說：「我可真要動斧頭了。」

　　一面說，一面將第一首的兩聯，打了一條槓子，既粗且黑，所謂「勒帛」，袁寒雲好不心疼。幸虧易實甫順手在第一首的結句上，「一路圈兒圈到底」，他心裏才好過了些。

　　「既然是以寫時令開頭，就應該再補一句。而且用『古臺荒檻』的字樣，來寫御苑，亦嫌不倫。」

　　易實甫在「乍著微棉強自勝」這一句下面，添了七個字：「陰晴向晚未分明。」

　　「第二首的兩聯都可用，不過要改兒個字。」

　　易實甫將「東去驕風黯九城」，改為「西去驕風動九城。」這一下，袁寒雲不能不提「抗議」了。

　　「老夫子，這一下不弄成東風了嗎？」

　　「是的。東風。」易實甫答道，「兩句詩都只寫得一個秋字，未免重複。這原是秋來感念往來，寫到春天，有何不可？」易實甫又說：「催字亦質直，不如改作吹字。」

　　這解釋有些強詞奪理，但袁寒雲不便再爭，等他勾抹已畢，接過來重新再念一遍：

　　乍著微棉強自勝，陰晴向晚未分明。
　　南回寒雁掩孤月，西去驕風動九城。
　　駒隙留身爭一瞬，蛩聲吹夢欲三更。
　　絕憐高處多風雨，莫到瓊樓最上層。

　　音節倒是響了些，句法似乎也緊湊了，總算差強人意，袁寒雲便將原稿和改作都收存著，等有功夫再來細作斟酌。「寒雲，」易實甫說，「經我這一點竄，你這首詩是必傳的。千載而下，當與陳思王的『七步成章』並稱。」說完，哈哈大笑。

　　凡有人拿他比作曹植，袁寒雲總是矜持不答。當時說了些閒話，一盞宮燈，映月而歸。

　　※※※

　　這首詩，第二天就有人抄了給袁克定去看，看見「陰晴向晚未分明」這一句，已覺得不是滋味。讀到結句，勃然大怒，氣急敗壞地說：「好，好！這不要反了嗎？」

　　「啥囉？」袁大少奶奶是吳大澂的掌珠，雖然久居京華，依然一口軟綿綿的蘇白，「氣得格能樣子？」

　　「你看，老二！」袁克定指著詩箋直吼，「家裏先就出了漢奸。這件事可決不是鬧著玩的，我非跟老爺子去說不可。」

　　袁大少奶奶也通文墨，將這首詩念了一遍，也看出「二少爺」不贊成老太爺做皇帝，難怪「大少爺」氣成這個樣子。她知道，別樣事都好說，只一提到反對帝制，就等於反對他當「太子」，怎麼勸也勸不好的，只得由他。

　　於是「瘸子大爺」坐著軟轎到春藕齋，直入袁世凱的書房。做父親的見他氣色不好，自然關懷。「你怎麼了？」他問，「氣色難看得很。」

　　「老二太不像話了！爸爸，你瞧。」袁克定將詩箋遞到他父親手裏。

　　袁世凱看了當然皺眉，但對這首詩並不如他長子看得那麼嚴重，以詩為諫，或者亦可以看作惓惓忠愛。而況「知子莫若父」，老二不過好弄筆頭而已，不見得真的不想當皇子。

　　他與次子之間的父子之情，亦跟曹操之與曹植相仿。對這件事的處置，更不妨略師曹操誅楊修的遺意。

　　「都是讓樊山、實甫他們鬧的！群居終日，言不及義。不准他再跟他們往來。」

　　「這還不是徹底的辦法。」袁克定猶自不滿，「他們不敢來找老二，老二不會去找他們嗎？」

　　「這話也是。」袁世凱點點頭，躊躇著。

　　「就算老二本心無他，難保沒有別具用心的人，從中煽惑利用。到那時候，爸爸想保重他，恐怕也難了！」

　　這話說得袁世凱矍然動容，別樣話都好說，若是兒子反對老子，這個口實，百口莫辯，不可不防。

　　「那麼，」他問，「你看呢？怎麼處置才好？」

　　「只有把老二隔離開來，過一陣子再說。」

　　「好！」袁世凱斷然作了決定：「讓他搬到北海去，不准他隨便出入。」

　　於是袁克定派袁乃寬去料理，將袁寒雲的住處從南海流水音，搬到北海雁翅樓。在入口之處，貼上一張朱箋，大書：「奉家諭：禁與當代名士唱和。」同時加派警衛，禁止袁寒雲的足跡離開北海一步。

　　袁寒雲倒很看得開，而且心理上也有準備，一部二十四史，像這樣的事，不知凡幾，無足為奇。所以他對薛麗清說：「這倒也好！正好趁這個機會用用功，把我老早想研究的那些古錢，考據得明明白白，能改寫董遹的那部『錢譜』，也是名山事業。」

　　「你倒說得輕鬆！」薛麗清嘟起嘴說，「大爺還沒有做太子，已經這樣子作威作福，將來還得了？還不是跟雍正皇帝一樣殺兄弟！」

　　「又何至於有那一天？」袁寒雲苦笑著搖搖頭。

　　「到了那一天，你懊悔嫌遲了。我犯不著跟你一起葬在火坑裏。你放條路我走好了！」

　　袁寒雲大吃一驚：「你怎麼說？」

　　「我說，」薛麗清很清楚地答道，「好來好散！我自己曉得，沒有做王妃的福命。」

　　袁寒雲聽她說的話，帶著些負氣的模樣，反倒略微放了些心，因為薛麗清也稍為懂些書史，大概以為她自己身居側室，將來王妃輪不到她來當，所以這樣發發牢騷。這種事認不得真，一認真反倒成了僵局。這樣想著便笑笑不響。

　　這一笑令薛麗清莫測高深。當天夜裏在枕上盤算，通前徹後想一想總覺得求去為佳。她是個很有決斷的人，打定了主意，便不再改，第二天開始，悄悄收拾自己的細軟，作下堂之計。

　　她的行動，瞞得過袁寒雲，卻瞞不住丫頭老媽──袁寒雲兄弟姐妹甚多，大家對「大哥」敬而遠之，對二哥卻多願親近。加以薛麗清出身風塵，敏於言詞，長於應酬，跟那小姐最合得來，常有首飾用具，遺留在她那裏。薛麗清叫丫頭老媽子一一送還，並且出以很鄭重的態度，這就更不能不令人疑心了。

　　「姨奶奶，」有個丫頭跟楊貴妃同名，叫玉環，袁寒雲是拿她當「書僮」的，生來慧黠，問薛麗清說，「連朝收拾箱子，是不是要出遠門？帶了我去開開眼界？」

　　薛麗清不知她是有意試探，上了她的當。「傻丫頭！」她說，「我去的那些地方，你怎麼能去？」

　　這話在玉環還不十分明白，傳到袁寒雲耳朵裏，大為驚駭。薛麗清不但決意下堂求去，而且寧願重墜風塵，這太不像話了。

　　「溫雪！」他痛苦地說，「我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來的。眼前的光景，有什麼不好？」

　　「也不光是眼前，將來的日子難過。就說眼前好了，你不去看看門口的那張條子？跟掛在牢門上的虎頭牌，有什麼兩樣？」

　　薛麗清語言犀利，袁寒雲還真說不過她，愣了半天，問出一句話來：「孩子呢？」

　　「那自然是你們袁家的『王孫』。」

　　袁寒雲又是一愣。「我是說，你倒捨得孩子？」他這樣問。

　　這一問，自然使薛麗清動心。玉雪可愛的一個男孩，生下來才三個月，從此長為無母之人，想想覺得對不起兒子。

　　「看在孩子的分上，你將就些吧！」說著，袁寒雲站起身來就走。

　　如果動之以母子之情，薛麗清說不定會回心轉意，而這時站起來一走，便覺得是拿孩子來挾制。薛麗清不吃這一套，立即攔阻：「你慢點走！」

　　袁寒雲便又坐了下來，靜等她發話。

　　「孩子我自然捨不得。不過，我也決不會癡心妄想，想帶著孩子走。你們這種人家，還怕將來孩子會缺乏教養？當然不會。所以我也可以放心。」

　　不想是交待這樣一番話，袁寒雲氣得臉色發青，但生來不善於發脾氣，輕輕跺一跺腳，還是掉頭去了。

　　對薛麗清自然是不肯放她走，玉環替他出主意，搬了一批救兵來，第一位是二小姐仲禎，她的生母姓季，也是三韓望族，產後失調而逝，所以仲禎從小由袁寒雲的生母金夫人所撫養。第二位是三小姐叔禎，與袁寒雲同母。這兩支救兵包圍著薛麗清，左一句右一句，只是低聲下氣地勸。此外還有自動赴援的三少奶奶跟四少奶奶。但越是如此，越使薛麗清覺得袁家非自己安身之處。眼前雖都相處得很好，但這些小姐少奶奶，將來都是公主、王妃，帝王家的規矩重，自己的身分配不上，相形見絀，到處磕頭請安，這種拘束怎麼受得了？

　　說到最後，三小姐叔禎生氣了，她的脾氣伉爽，近乎鬚眉，便勸袁寒雲：「二哥，人各有念，不可相強，你就放她走好了。她說你用情太濫，我看也是，你總不會一往情深，非纏住她不可吧！」

　　袁寒雲默然半晌，歎口氣說：「好吧，留得住她的人，留不住她的心，你們也不必勸她了，我自己跟她來談。」

　　袁寒雲提出的條件，也可以說是要求，是要薛麗清稍為替他留點面子。這話薛麗清明白，原來就打算在這方面有所讓步的，因而這樣答道：「只要日子能過得過去，我也不願再走回頭路。只怕──」

　　話未說完，意思卻很明顯。袁寒雲心想，她是想要幾個錢，不便啟齒。既然放她走了，總也要替她的生活，稍稍著想。只是自己揮霍太甚，帳房裏已經支不動了，要籌一筆現款卻不容易。

　　「沒有法子！」他說，「要現錢沒有，我給你點東西，你可不要三文不值兩文地賣掉。」

　　薛麗清不響，先要看他給的是什麼東西。

　　給的是一套惲南田的冊頁，一幅王石谷的中堂，另外一包古錢，儘是好的。那些古錢買進來花了大錢，賣出去未見得有人要。薛麗清便素性大方了。

　　「這些破錢是你的命根子，你還留著好了。」

　　相處一場，至少還知道自己的癖好，不忍相奪。這使得袁寒雲深為感動，也更覺得過意不去，便跟他兩個妹妹商量，借出她們積了多年的「壓歲錢」來，湊成一萬塊錢整數，作為薛麗清回漢口的路費。

　　這總算是好來好散，但袁寒雲的情懷卻更落寞了，每天摩挲古錢和碑版，悶極了時，便對著空曠的北海，引吭高歌，常唱的便是他那「寒雲」別號所由來的昆腔《千忠戮．慘睹》：

　　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四大皆空相，歷盡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壘壘高山，滾滾長江，但見那寒雲慘霧和愁織，受不盡苦雨淒風帶怨長！雄城壯，看江山無恙，誰讓我一瓢一笠到襄陽。

　　這又是以明太祖的長孫，為燕王內犯，相傳逃之西南做了和尚的建文帝自況。他又用千忠戮的曲文和李義山的詩，集了一副楹聯，高懸在雁翅樓上：「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差池兮斯文風雨高樓感」，署款「抱存」，表示自存懷抱。

　　※※※

　　老大的心境與老二恰好相反，認為一盤棋已完成了佈局，應該著意進取了。秋風初起，精神抖擻，每夜在「風雨高樓」上，與二楊促膝深談，決定先由楊度出面，正式鼓吹帝制。

　　正式鼓吹之前，先有非正式的鼓吹。這也是楊度的設計，運動周自齊向美籍公府憲法顧問古德諾博士遊說──周自齊字子廣，出身前清恭王與文祥所辦的同文館，當駐美使館參贊，近二十年之久。如今是交通系中唯一非廣東人的要角。由於交通系正當四面楚歌之際，所以不容他不接受委託。

　　周自齊跟古德諾是好朋友，深知他的生平。古德諾並不贊成美國式的民主政治制度，認為四年大選一次，舉國騷動，靡費過甚。同時任何一位總統候選人，如果沒有富豪在幕後撐腰，籌得足夠的競選經費，那怕他有林肯那樣偉大的胸襟、堅毅的意志、卓越的政見、無礙的辯才，亦決無法當選，反倒不如英國的制度來得安靜。

　　周自齊的遊說工作，就從這上面下手。古德諾對中國的政治制度不瞭解，自然也不知道中國的皇帝與英國的君主不同，因而上了周自齊的圈套，認為以中國人民的政治認識而論，尚未到達可以實行共和制度的程度，結果政權會操之於軍閥之手，人民決無參預政事的機會。

　　於是周自齊便將辛亥革命以來，政局擾攘的情形，大大地渲染了一遍，不說袁世凱想獨攬大權，卻說革命黨不守法度；不說王揖唐之流包辦政黨，卻說中國人根本不明政黨的使命與作用。歸根結蒂一句話：倒不如不革命，只行君主立憲好了。

　　「如果國情適合，亦不妨改行君主立憲制。」古德諾說，「這是相當重要的一個問題，很值得提出來討論。」

　　「在我們這裏不行！因為：第一，有作用的言論太多，所以即使有名言讜論，亦很難令人信服。第二，說老實話，沒有一個夠資格的專家，可以評論這個問題。」略停一下，周自齊仿佛突有神悟似地，作出很興奮的神情，「博士，你應該寫這樣一篇論文。你是憲法權威，而且你以客觀的立場作觀察，下結論。所以，你這篇論文一發表，在你的職務上，是一項非常重要的貢獻。」

　　古德諾被他說動了。他的責任感很重，國體問題屬於憲法的範疇，自己應該提出意見。尤其是純學理的探討，可以引起中國社會的注意，反映各方面不同的意見，是件很有意義的事。因而欣然許諾，並且，很快地就交了卷。

　　周自齊接來一看，暗暗高興。這篇文章是可緩和交通系所受的壓力，於是親自試譯一兩段：

　　一國必有其國體，其所以立此國體之故，類非出於其國民之有所選擇也。雖其國民之最優秀者，亦無所容心焉。蓋無論其為君主，或為共和，往往非由於人力，其於本國之歷史習慣，與夫社會經濟之情狀，必有相宜者，而國體乃定。設或不宜，則雖定於一時，而不久必復以其他相宜之國體代之，此必然之理也。約而言之：一國所用之國體，往往由於事實上有不得不然之故，其原因初非一端，而最重要者，則威力是已。凡君主之國，推究其所以然，大抵出於一人之奮往進行，其人必能握一國之實力，而他人之出而與角者，其力常足以傾踣之。使其人善於治國，其子姓有不世出之才，而其國情復與君主相合，則其人往往能建一朝號，繼繼承承，常撫此國焉。果能如是，則國家一有困難之問題，以共和解決之，固無寧以君主解決之。蓋君主崩殂之日，政權之所屬，已無疑義。凡選舉及其他手續，皆無所用之。英人有恆言：「吾王崩矣，吾王萬歲！」蓋即斯義矣！

　　接下來便是談皇位繼承問題，古德諾認為君主國的繼承規定，最令人滿意的，莫如歐洲各國，他們的規定是「立長」，如果沒有此一規定，則「窺竊神器者，實繁有徒」，必定起糾紛。這一段的結論是：「君主制所以較共和制為勝者，必以繼承法為最要之條件。」

　　縱使君主制勝於共和制，但已行共和是不是可以後改君主？古德諾引用英國的史實，作為解答：

　　歐洲大國，第一次為共和制之嘗試者，厥惟英國。十七世紀中，英國革命軍起，英王查理第一經國會審判，定為叛逆之罪，處以死刑。其時乃建立共和制，號民主政治，以克林威爾為監國，蓋即大總統也。克林威爾率革命軍，戰勝英王，故能獨操政柄。然英國共和之制，僅行數年，終歸失敗。蓋克林威爾故後，監國繼承問題，極難決定，克林威爾頗思以其子力次爾自代，然卒以英國當日人民，不適宜共和，而力次爾又無行政首長之才，故英國之共和，忽然消滅，英人於是舍共和制，復用君主制，而查理第一之子查理第二，乃立為君，蓋不獨為軍隊所擁戴，而當時輿論，亦皆贊成云。

　　以下又鋪述各國革命後，行共和制所引起的政治問題，以為民智低下之國，率爾實行共和制，必無善果。這樣漸漸引入中國的局勢，古德諾評論：

　　中國數年以來，因已漸進於立憲政治，惟開始之基，期盡完善，使當日有天潢貴族，為人民所敬禮，而願效忠藎者，其效當不止此也。就現制而論，總統繼承問題，尚未解決，日前之規定，原非美滿，一旦總統解除職務，則各國所歷困難之情形，行將再見於中國。盡各國狀況，本與中國相似，故其險象亦同，但他日或因此種問題，釀成禍亂，如一時不及撲滅，或馴致敗壞中國之獨立，亦意中事也。然則以中國之福利為心者，處此情勢，將持何種之態度乎？將主張繼續共和制歟，抑將提改建君主制歟？此種疑問，頗難答覆。然中國如用君主制，較共和制為宜，此殆無可疑者也。

　　這篇譯文很快地交給了「機關報」亞細亞報發表，當然是篇極「叫座」的稿子，特別是各機關的官員，最感興趣，辦公廳中都搶亞細亞報以一睹為快。

　　古德諾的這篇文章，令人最不可解的是，以全世界最大一個共和國家美國的憲法專家，竟會主張帝制，豈不可怪？當然，這不會僅止於好奇，還有疑惑，還有憂慮，還有憤慨。

　　於是，古德諾辦公室裏的電話鈴，就響個不停了。打電話來的人，有的通名，有的自稱中國人，問得最多的一個問題是：這篇文章是不是你寫的？

　　「是的。」古德諾覺得沒有否認的必要，「不過，我是用英文寫的，報上登載的譯文，我正在請朋友核校，看看與原文有沒有出入？我想不會的。」

　　電話一多，而且有的破口大罵，說他受了袁世凱的賄賂，這才使古德諾著慌，不知這篇譯文，為什麼會引起這樣惡劣的反應？因而特地請了一位信得過，而且精通中文的中國朋友，拿譯文再口譯成英文給他聽，結果發現並沒有什麼出入。

　　「這是怎麼回事？」

　　他的困惑，終於得到了解答。

　　「古德諾先生，我請教你幾個問題。」電話中一口流利的「皇家英語」，「你說『中國如用君主制，較共和制為宜，是無可疑之事。』這就是說：你主張中國應該恢復帝制，是嗎？」

　　「是的。」古德諾已存戒心，所以加了一句，「至少在目前是如此。」

　　「在目前，是因為中國的『民智低下』，不適宜於共和制。這是你主張中國行君主制的最大理由。對不對？」

　　「可以這樣說。」

　　「那麼，我請問，貴國的印第安人，民智比中國人如何？」

　　這一問題顯得來意不善，古德諾急忙扯了開去：「那是另外一個問題。請不要比附並論。」

　　「好的，你不願談這個你無法回答的問題，我可以遵從你的意思。不過，我必須請問，你是不是知道中國的皇帝，從不知什麼叫憲法？他的意志和命令就是具有絕對權力的憲法？」

　　「是的。不過我請你注意，我贊成帝制，是以君主立憲為前提。」

　　「這樣就可以限制皇帝的權力了，是不是？」那人用嘲笑的口吻問道，「親愛的古德諾先生，你以為民智卑下之國的人民，不瞭解共和政體，卻知道什麼叫憲法，能夠制訂一部可以充分表現民意的根本大法嗎？」

　　「噢，噢，」被駁倒了的古德諾，如芒刺在背，連強辯的勇氣都鼓不起來了。

　　「我希望你瞭解，中華民國是如何誕生的？」電話中的語氣，變得沉靜嚴肅了，「中華民國是孫逸仙博士所領導的革命黨，前仆後繼，犧牲了無數寶貴的生命才換取來的。袁世凱想巧取豪奪這一為仁人志士鮮血灌溉而成，奉獻於全中國人民共用的革命果實。而古德諾先生你，竟成了袁世凱的第一支火中取栗的貓腳爪。你的行為，傷害了中國人民的利益。你知道嗎？」

　　「啊，啊！倘或如此，那是最抱歉的一件事。」

　　「你也應該為你自己抱歉。雖然你是中國政府的憲法顧問，但是，你不是私人受聘，是美國政府應中國政府之請所推薦。因此，你必須受美國的約束，更不能違反美國的立國精神，及對華政策。」電話中略停一下又說，「古德諾先生，你昧於中國歷史，但一定不會不記得，美國開國的史實。至於美國的對華政策，一直是以鞏固中美人民的傳統友誼為前提，你的論調是與這一前提不符的。你將會受到美國政府的譴責，或許你們的國會還會召你回國去解釋。古德諾先生，我替你抱歉，你為你自己惹下了很大的麻煩。」

　　說完，電話就掛斷了，古德諾頹然倒在沙發上，像鬥敗的公雞似的，頭都無力抬得起來。

　　※※※

　　古德諾嗒然若喪，楊度卻正在得意，攜著八大胡同的一朵名花，專車上西山，借了一處朋友的別墅，在紅袖添香之下，大做文章。

　　這篇文章是篇宣言，不但引申古德諾的論點，而且大捧古德諾：「美人之大政治學者古德諾博士，即言世界國體，君主實較民主為優，而中國則尤不能不用君主政體。此義非獨古德諾博士言之，各國明達之士，論者已多，而古博士以共和民國而論共和政治之得失，自為深切明著。」

　　接下來，外國人而關心中國的，尚且不惜大聲疾呼，為中國人作忠告，而中國人反倒委心任運，不謀根本解決，豈有這個道理？因此，為了不忍「苟安默視，坐待其亡」，特為「糾集同志，組成此會」。

　　這個會叫「籌安會」。籌安者，「籌一國之治安。」

　　也就是剛剛寫完改正，有位客人，登門拜訪。這是預先約好了的，來客也將是預定的籌安會發起人之一，並且將作為楊度的副手，大名孫毓筠，官銜是約法會議議長，本來是革命志士，現在成了袁家的走狗。

　　七

　　孫毓筠字少侯，安徽壽州孫狀元的侄孫。這位孫狀元叫孫家鼐，與山東濟寧的孫狀元孫毓溎原是同族。孫家鼐的曾祖從濟寧逃荒到安徽，在壽州落籍，生下兩個兒子，小的讀書，大的販布起家，一窮一富。二房雖窮，卻出了個大魁天下的好孫子，於是窮的也變成富了。

　　孫毓筠是長房的子孫，此人天生來好強，卻偏有兩件相形見絀。一是富而不貴，不及二房；再是娶了一位才貌雙全，且極賢慧的官家小姐為妻，而他卻生了一副明太祖「五嶽朝天」的相貌，而且氣色灰暗，像倒了一輩子霉似的。因此，自卑感極重，總想做一兩件出人頭地的事，可以昂起頭來揚眉吐氣一番。

　　他的書讀得不壞，但兩試鄉闈，名落孫山，卻又急於用世，便捐了個捐班中的「極品」：三品道員，「加花樣」指定分發江南。正當興匆匆預備攜眷赴江寧去候補時，偏偏老父病故，報了丁憂，在家守制。

　　喪居中不讀禮記讀佛經，因而又有出家之想。他那位賢德嬌妻自然不肯，拿出聖經賢傳上的大道理，勸他振作。於是孫毓筠捐資興學，在壽州辦了一所中學、一所小學。到後來自己也去讀書了，攜眷東渡，由於同鄉柏文蔚的介紹，加入了同盟會。

　　革命領袖孫先生，因為孫毓筠大有毀家紓難的俠義志節，對他相當器重。第二年，也就是光緒三十二年十月，江西萍鄉湖南醴陵、瀏陽，同盟會員劉道一等，自動策劃起義。消息傳到東京，志士奮起，每天到同盟會本部，要求身臨前敵，共襄義舉。於是領導階層派了一批會員，到長江一帶去活動，聯絡會黨，籌畫繼起，孫毓筠便是其中之一。

　　孫毓筠原是分發江南的道員，一到江寧，租下公館，到總督衙門遞手本「稟列」。兩江總督端方，因為孫家鼐是他鄉試的座主，以師生之誼，推屋烏之愛，所以對孫毓筠亦另眼相看。但凡是從日本回來的，端方都有戒心，孫毓筠畢竟因事機不密被逮捕了。

　　孫毓筠被捕以後，扣押在總督衙門的巡捕廳。自知一條命難保，只是閉著眼拼命去思索佛經上那些大解脫的說法，藉以自我排遣。這樣到了晚上，忽然有個春風滿面的中年人，悄然來訪，一見面就說：「好好兒的，如何要造反？幸虧遇著憐才的端午帥，不然豈不是自作孽！」

　　孫毓筠瞠目結舌，無可置答。於是那人自我介紹──提起名頭，孫毓筠知道了，這姓何的福建人，也是江寧城內的紅道員，聞名已久。

　　「午帥有意開脫足下。不過口供要足下自己留意。千萬不可提『種族革命』四字。午帥純粹是一片憐才之意，足下不可誤會他的本心，以為同情革命黨。」

　　※※※

　　憐才是假，市恩是真。端方早就想從孫毓筠身上結納孫家鼐──朝中分做兩派，暗鬥甚烈，瞿鴻禨、盛宣懷外結「勤王」有功，深得慈禧太后眷顧的岑春煊是一派；端方屬於慶王奕劻和袁世凱的一派。他心裏在想，當朝大老，第一個是王文韶，但衰病侵尋，奉旨賞假養病，已不過問朝政。其次，就是孫家鼐曾為帝師，卻不如翁同龢那樣怙權，教導皇帝倡行新政，反對太后，所以慈眷甚隆，三月間八十生日，曾蒙賜壽。如今兩派相爭，萬一吵到御前，那時孫家鼐便有一言九鼎的力量，這時豈可不賣個大交情給他？

　　於是，這天早晨便急電京城，問孫家鼐：孫毓筠是他什麼人？其時的孫家鼐，已從軍機處得到消息，江寧抓住一批「亂黨」，其中有孫毓筠在內。他跟自己的關係，端方豈有不知之理？然則明知故問，無非暗送秋波，如果不領他這個情，端方據實陳奏，說「孫毓筠乃文淵閣大學士孫家鼐之侄孫」，就一定會受太后的詰責。「治家不嚴」，必得自請處分，即令不致於會有嚴譴，慈眷從此而衰，是不卜可知的。

　　為此，就必得救此侄孫。「中朝大老老於事」，孫家鼐當然不肯率直請命，覆電除了表明孫毓筠的身分以外，接著便說。「此子生性頑劣，忝列麾下，務請嚴加管束。」端方接得這個電報，已知孫家鼐心照不宣，便一面託何道員去關照，一面叮囑一名豔姬，暗通款曲。

　　端方的這名豔姬，是秦淮河上的紅姑娘，芳名江錦雲，卻是孫毓筠的舊相好。

　　外省的官場，不如京中那樣嚴格。捐班候補的官兒，聽鼓轅門，整日無事，有錢的便日夜流連在釣魚巷，孫毓筠即是「曲」中的闊客。結識了江錦雲，驚為天人，日伺妝臺，無微不至，姐兒雖然愛俏，無奈敵不過鴇兒愛鈔，終於有了嫁娶之約。

　　但就在這時候，詩酒風流，名士氣極重的端方，不知怎麼看中了江錦雲。「端四爺」做京官的時候，就跟那桐齊名，是八大胡同有名的豪客，如今舊習未改，但以總督之尊，不便公然納名妓為妾，所以派了一名「戈什哈」跟老鴇打交道。論勢論財，再論人品，孫毓筠自然又不敵端方，因而不但老鴇要巴結，就連江錦雲亦心甘情願。一頂小轎，悄悄迎入督署後花園，而對孫毓筠卻不便明言其事，鴇母假意說要到蘇州尋江錦雲的生母去理論，就此避不見面。後來紙裏包不住火，孫毓筠知道了真相，也只有寫首《無題》詞，聊寄悵惘面已。

　　誰知已屬沙咤利的美人，忽然有了芳訊。總督衙門的武巡捕，悄悄遞給他一個粉紅色的方勝，打開來看，一筆箋花小楷，署名「錦雲襝衽」，說是：

　　客冬一別，不圖伯勞飛燕，遽而分飛，似海侯門，相見何日？乃聞羈身囹圄，憂心如擣。鐵窗風味，憔悴何如？當竭力營謀，藉酬舊誼。至盼樂天知命，勉抑愁杯，努力加餐，再圖良會。

　　孫毓筠原來倒還有些遲疑，自覺革命志士，一朝變節，靦顏求生，未免太不值價。得此一紙花箋，便打定了主意：美人情重，不可辜負，決計照何道員的叮囑行事。

　　於是口供中好賴便賴，也略略透露了一些同盟會的內幕，口口聲聲：「午帥憐才，有意保全，人非木石，寧不知感？」又說「要做和尚，妻兒財產，一無所戀，黨派更不再預聞。」承審的官員，接受端方的授意，替他開脫了「大逆不道」的罪名，僅僅判了五年監禁。同時端方也有信給孫家鼐，說：「孫生門第高華，文理練達，當秉高誼，求入於輕。」

　　「輕」到不但免去死罪，而且將他搬到督署後花園去讀書，江錦雲奉命籠絡，不時做些可口肴饌，派丫頭送到書房，一時有「公子讀書，豔姬送情」的謠傳。卻都猜不出端方這樣厚款孫毓筠，到底是真名士別具風流，還是借此機會，想留下將來可以跟革命黨打交道的退步？

　　這樣一直到端方調任，隨任的兩江總督張人駿，覺得如此優遇犯人不像話，便將孫毓筠解回壽州原籍監禁。那時革命形勢已將成熟，革命志士，到處皆是。熱血男兒，不知機詐，根本就不曾想到孫毓筠會「洩底」，依舊將他奉為安徽的革命領袖之一。

　　辛亥革命爆發，東南各省紛紛響應。壽州在九月十五日起義，打開牢門，放出孫毓筠，他也就居之不疑地混在革命陣營裏。

　　革命是成功了，不幸的是安徽的黨人鬧派系糾紛。孫毓筠在柏文蔚的支持下，坐收漁人之利，出任安徽都督。不久，袁世凱派倪嗣沖領軍由河南入安徽，要占地盤。孫毓筠一看情形不妙，便將都督的位子讓了給柏文蔚，打點行裝上京，去找機會。

　　那時的袁世凱，正在極力分化革命黨。孫毓筠這一號人物，正好利用，加以看他的家世，以及死在川路風潮中的端方的分上，聘他為公府顧問，月酬「大頭」八百個。孫毓筠常有獻議，袁世凱即使不納，也總有一番懇切的獎許，因而孫毓筠自以為遇到了明主，對那個原可不顧不問的閑差使，做得極其起勁。

　　不久，安徽都督柏文蔚被免了職，接任的自然是倪嗣沖。論公，他打著革命黨的招牌，自然該支持革命黨的柏文蔚；論私，柏文蔚介紹他入同盟會，又扶他坐過安徽都督的位子，投桃報李，亦該為柏文蔚力爭，然而孫毓筠卻默無一言。只保薦一個同鄉而非同宗的孫多森做安徽民政長。

　　孫多森在前清做過直隸勸業道，雄於資財，當孫毓筠剛出獄時，他在金錢上幫助過他，所以這時的保薦孫多森，一方面是報恩，一方面是市恩，想利用孫多森的財力作政治活動的資本，為了這個人利害上的打算，就不惜負友了。

　　袁世凱最善於利用財勢，接納了孫毓筠的保薦，使得他越發死心塌地，甘為走狗。袁世凱看他忠心耿耿，一度想提拔他做教育總長，但議會中通不過，只好派他做約法會議的議長，兼參政院的參政。楊度跟他是東京的舊友，以後常有往還，認為以他的身分，發起「籌安會」倒也相當，而利慾薰心，兼且急於想有所報答的孫毓筠，自是求之不得，所以一拍即合，特意約好了在西山密商進行的辦法。

　　※※※

　　看了宣言稿子，少不得有一番讚揚，然後談到最根本的一個問題：發起人總不能只有兩個，還該找些什麼人？

　　由於籌安會的性質，是在野名流，憂心國是，預備「籌」一長治久「安」之計，所以現任官吏，不宜於擔任發起人。楊度是早就想過了的，發起人必須具備三個條件：第一是德高望重，有相當號召力；第二是有學術地位，如果不能執筆為文，為帝制張目，至少可以利用他的名聲，唬住好議論是非的人，塞住悠悠之口。

　　符合這兩個條件的人，倒是不少，但難在不易符合第三個條件：要為袁世凱所敬服。文章「不要中天下，只要中試官」，袁世凱就是看籌安會這篇文章的試官，發起人中如果有他所敬服的人在內，那就像考八股文一樣，一看「破題」，試官就會精神一振，中意必取的了。

　　算來算去，符合這三個條件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梁啟超，一個是嚴復。

　　「卓如怕不行。」孫毓筠搖搖頭，「你不記得他四月裏南歸之時，曾有一封長信給項城？」

　　楊度為何不記得此事？四月間梁啟超回廣東之前，有信給袁世凱，勸他懸崖勒馬，急流勇退。這封信，楊度曾在張一麟那裏看到過。不過，他另有想法。

　　「卓如也算是個善變的人，不見得會堅持原意──」

　　「不！」孫毓筠打斷他的話，「這一次他跟馮華甫連袂進京，對報界發表的談話，本心豈非昭然？」

　　「我知道。」楊度很從容地，「我知道卓如的性情，他好發議論，好與人辯論，我們是學術性的探討，對外說起來，原無成見，他如果有高見，歡迎他到會裏來發表。總而言之先拿他套住了再說。」說到這裏，聲音低了，「你只看他當了憲法起草委員，起勁得很。決定國體，正是起草憲法的先決事項，他當然會參加。退一萬步說，即使不願參加，我們招呼打在前面，他將來亦就不好意思反對。卓如豈無經世大用之志？有這一條終南捷徑，得以暢行其志，何樂不為？」

　　口才是楊度的好，一番娓娓而談，說得孫毓筠又喜又愁，喜的是梁啟超會參加籌安會，愁的也是梁啟超會參加籌安會，怕奪了自己的聲光。

　　「成問題的倒是嚴幾道，不甚熱中。須得好好下一番功夫，等我天津回來再說。」

　　楊度去天津是為了梁啟超──話倒是讓孫毓筠說中了，梁啟超一口拒絕。不過楊度也有「退一萬步」的想法，所以並不覺得太失望。在天津豪賭了一場，大贏特贏，很高興地坐火車回京。

　　就由於天津那場如有神助、大獲全勝的豪賭，啟發了他的靈感，安排好一套說詞。車到北京，出了前門車站，坐上汽車直接到刑部街嚴宅，投刺拜訪。

　　※※※

　　嚴幾道是這時學術界的泰斗。他單名一個復字，字又陵，這年六十二歲，足可稱老，所以自號愈野老人。洪楊以後，號稱中興，多「師夷人之長」，沈葆禎奉旨為船政大臣，在福建馬江創辦船政學堂，嚴幾道以考試優等入學，復以考試優等畢業。在船上實習期滿，奉派到英國留學，頗受當時駐英公使郭嵩燾的賞識，引為忘年之交。

　　回國的那年，嚴幾道才二十七歲，卻已學貫中西，一談西洋哲學和科學，能令妄人咋舌，通人斂眉。然而當時懂洋務的大老，只知夷人的船堅炮利，何知有所謂科哲之學。因而嚴幾道鬱鬱不得志。但是，另一方面他所翻譯的西洋名著，後來竟稱為「嚴譯七經」，其中赫胥黎的《天演論》，斯密亞丹的《原富》，穆勒的《群己權界論》與《名學》，尤為著名。同時，譯述之道，也在他筆下始有規範，為學術界奉作鐵律，叫做：信、達、雅。

　　嚴幾道直到五十七歲始賜「文科進士出身」。但這時的進士，「已無齒錄稱前輩，猶有牙科步後塵」，並不足以為嚴幾道之榮。他的名滿天下，完全由於他的學術地位而來。袁世凱當直隸總督、北洋大臣時頗講求人材，慕名邀聘，而嚴幾道卻看不起袁世凱，始終不就。及至德宗崩逝，宣統入承大統，小醇王攝政，隆裕太后垂簾，親貴為報戊戌政變，袁世凱告密之仇，願得而甘心。結果命雖不曾送掉，官卻丟掉了，放歸洹上養疾。官場勢利絕頂，看袁世凱要倒大霉，人人敬而遠之，只有少數人說公道話。嚴復是其中之一，說朝廷棄袁是自壞棟樑，因而又贏得袁家父子的尊敬──楊度這篇籌安會的「文章」，如果能由嚴幾道列名發起，就包可中「主司」的法眼，所以他在火車上就打定了主意，那怕不擇手段，也要將嚴幾道羅致在內。

　　※※※

　　名片送入上房，嚴幾道剛好過足了鴉片癮，想找個人談談。楊度言詞的雋爽，頗有魏晉人的風味，是個可談之人，所以欣然接見。

　　「好久不見了，怎麼想到來看我？」

　　「就為好久不見，所以要來看愈老。」楊度問道：「近來詩興如何？」

　　「好些日子沒有覓句了。」嚴幾道問，「近來有什麼消息？」

　　「我到天津玩了一趟，近來京裏的情形隔膜了。」

　　嚴幾道微帶詫異地笑了。「你倒有這份閒情逸致，作津沽之遊。」他又問，「在天津作何消遣？」

　　這一問，正好讓楊度說他預備好的話。「無非『看竹』。愈老，」他顯得很興奮地，「我講一副牌你聽。那天打得很大，一千塊一底的么半，一百塊的『抬抬炮』，翻牌和牌不限。有一牌是我做莊，碰出八九筒，手裏一筒一嵌，聽二五筒對倒。對家打張一筒，我開槓──」

　　「那有這個道理？」嚴幾道笑道，「清一色三副下地，還有人敢打筒子嗎？」

　　「說得是。」楊度很快地接口，「當時我心裏在想，最近我的運氣不壞，打牌不妨往大裏打。一筒開了槓，等於已明白告人，我是副清一色，那就無妨公開，我把七張牌攤了下來，『如果我運氣真的好，二五筒一定自摸。說不定槓上開花。』一摸果然！是張二筒，清一色、對對和、槓上花，一共五翻；七十和起翻，一共兩千兩百四十和，另加三千兩百塊的抬抬炮。就這一副牌，我贏了將近三萬。」

　　「恭喜，恭喜！」嚴幾道又說，「項城禁賭，而你們還是這樣子豪賭，倒是想不到的事。」

　　「無非瞞上不瞞下。」楊度略停一下，「愈老，從這副牌上，我知道我的運氣亨通了。如有所圖，必可如願。最近組織了一個公司，朋友很捧場，想入股的很多。說實話，這個公司包賺不賠，而且賺的是大錢。」

　　嚴幾道淡於名利，聽他說得俗氣，便矜持地微笑不答。

　　這就有點不投機了。楊度很機警，旁顧而言他，說些別的閒話，告辭而去。

　　然而，他並不死心。所謂「公司」原是指籌安會，本想引嚴幾道入彀，誰知他不感興趣。那就得另闢蹊徑了。

　　於是第二天又到嚴宅拜訪。這下嚴幾道起疑了，剛剛來過，又來相訪，則必如俗語所說的「無事不登三寶殿」。而楊度來說的，不會有什麼好事，還是擋駕為妙。

　　「老爺說跟楊大人道歉，今天身子不爽，明天到府上去賠罪。」

　　「喔！」楊度一面答話，一面往裏走，「我就是探病的。」

　　嚴家的聽差老實，機警不足，況又碰著楊度這樣的對手，只有眼睜睜看著來客，排闥直入。

　　嚴復只道惡客已去，正在院子裏負手閑行，觀玩盛放的「西府海棠」，口中吟哦著「東坡七載黃州住」的那首七絕，心裏思索著何以杜工部沒有留下詠海棠的詩，不防楊度闖了進來，劈面相逢，想躲不及，只在那裏發愣。

　　「愈老，」楊度笑吟吟地，「一日不見，忽聞清恙。不礙吧？不知道延醫服藥沒有？」

　　嚴復心想，既來之，則安之，便也很客氣地說：「多承關懷。只不過老病侵尋，厭於塵囂而已，無須延醫服藥，能容我清靜度日就行了。」

　　「人望如泰山北斗，只怕不容愈老高蹈。」楊度點了這麼一句，忽然問道，「古德諾博士的那篇文章，看了沒有？」

　　「你是說刊在亞細亞報上的那一篇？看了。」

　　「原文呢？」

　　「原文也看到了。」

　　「愈老，」楊度收起微笑，是談正經的神情，「當今譯筆，愈老居首。尤其是這樣的大文章，非煩大筆重譯不可。」

　　「不必。」嚴復很懇切地說，「譯文很好。」

　　說到這裏，聽差來請示，是在客廳中坐，還是在院子裏設几椅？嚴復為了敬客，要請裏面坐。楊度看風和日暖，覺得庭中閑坐，氣氛隨和親切，談話易於投機，便即答道：「如果愈老不須避風，就在這裏坐吧。『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東坡宦轍，不曾到過燕都，這兩句詩卻真是道盡了北京的天氣。」

　　提到蘇東坡的詩，嚴復想到了剛才所吟哦的句子，指著西府海棠說：「晰子，我倒要請教，老杜何以不留海棠詩？」

　　楊度一愣，旋即想起，吟著詩說：「『東坡七載黃州住，何事無言及李琪？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雖好不留詩。』愈老是指此而言？那倒是考住我了。我想人生際遇，有幸有不幸，草木又何嘗不是如此？海棠未能得老杜品題，是海棠的不幸。如果海棠能言，則當老杜在蜀之日，一定會像李琪乞取東坡的詩一樣，請老杜留下篇什。」

　　「那一來，海棠就俗了。」嚴復朗然吟道，「花如解語還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

　　楊度識得言外之意，十分知趣，便先不提來意，只陪著嚴復談詩談掌故。談到將黑，嚴復留飲，楊度因為另有約會，不能不辭謝，但很機警留下一個尾巴。

　　「跟愈老叨教，令人塵俗一洗。今天餘興未盡，明天我攜酒奉訪。」

　　「歡迎之至。」嚴復只要他不談政治，倒真的歡迎這樣一個腹笥寬博、言語風趣的朋友，同時也很惦念楊度的老師王湘綺的近況，想問問他，所以欣然訂下後約。「明天下午候駕，請來試試寒舍新來一位廚娘的手段。」

　　「一定，一定！」楊度拱拱手說，「我先道謝。」

　　※※※

　　楊度應約去訪的那位朋友也姓嚴，也是單名，是位有名的教育家嚴修。

　　嚴修字范孫，原籍浙江，但遷居天津已經好幾代。他是光緒九年的翰林，跟徐世昌是鄉榜同年。當時翰林院有「八紅八黑」之稱。徐世昌肚子裏貨色有限，是個黑翰林；而嚴修則大不相同，光緒二十年就外放貴州學政，是可以專折言事，與督撫平起平坐的二品大員了。

　　在貴州學政任上，嚴修奏開「經濟特科」，經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及禮部會議，覆奏請予照准。這年就是戊戌年，新政大行，但只得「百日維新」，便掀起一場宮廷中的軒然大波。經濟特科自然停開，嚴修灰心國事，自請免官，到日本考察學務。回國以後，正好袁世凱由於榮祿的援引，接任直隸總督北洋大臣，延請嚴修襄辦直隸學務，官銜稱為「學務處提調」，所有貫以「北洋」字樣「高等學堂」，都是在嚴修手裏創辦的。袁世凱對他相當尊敬，見面稱他「嚴先生」。

　　嚴修不但辦公立學堂，還私人興學，本來是家塾設的，延張伯苓為西席，教授他的子侄，因為辦理得法，附讀的人，一天多似一天，便擴大成為小學，以後加設中學，改定校名為「南開」。

　　以後袁世凱奏調入京，當外務部尚書，入值軍機，力保嚴修為學部右侍郎。放歸洹上時，滿朝都不敢跟袁世凱往來，只有楊度和嚴修兩人到車站送行。而且，送行以後，還上疏為袁世凱報不平，說「進退大臣，應請明示功罪，不宜輕加斥棄。」這個奏疏一上，自然留中不發。嚴修便再度辭官，回到天津經司胡同老家，以全副心力，專注在「南開」上。

　　以後袁世凱復起，而嚴修對政治的興趣已極淡漠，請他當度支大臣，他不願出山。辛亥革命，南北議和，任他為參贊大臣，他亦讓楊士琦一個人去出風頭。不過袁世凱對他的尊敬始終不衰，偶而到北京來一趟，袁世凱總要派人致候。

　　這兩天聽說嚴修又到北京了。楊度心裏打算，如果彼嚴請不動，不妨勸勸此嚴──此嚴跟袁世凱的關係不同，或者看在朋友的分上，會助臂力。

　　※※※

　　上門撲個空，嚴修已經回天津去了。不過楊度倒也並不如何失望，二嚴雖一樣是德高望重，但在發起籌安這件事上，到底不能相比。嚴修，大家都知道他淡泊清高，是位教育家。如今來搞政治，顯見得他不過格於項城的情誼，走攏來湊數而已。

　　嚴復就不同了。他不但一直有政治主張發表，而且是第一位將西洋政治學說引入中國來的大學者。如今既以古德諾的文章為發凡，則與此美國法學博士能作桴鼓之應的，除了嚴復，真還找不出第二個人。

　　※※※

　　第二天下午，楊度什麼事都不辦，一面閉目養神，一面籌畫如何開頭，如何談到正題，如何視對方的態度，施以硬軟不同的手段。等想停當，時候也差不多了，便隨攜兩瓶陳年白蘭地，一大盒名牌「呂宋煙」，坐上汽車，直駛舊刑部街的嚴宅。

　　因為已有前約，所以一到便被延入書房。不久，嚴復過足了癮，精神抖擻地出來見客。閒談了一會，聽差來請入席，肴饌甚豐，而且精緻，是嚴家新從福州雇來的一名廚娘的手藝。楊度對此道亦頗有研究，口才又來得，吃一樣，贊一樣，說的都是內行話，做主人的大為得意。

　　酒到微酣，談興正濃，需要找話題時，楊度把握機會開口了。

　　「愈老，」他是那種一事困惑已久，遇到行家，急待求教的神氣，「你看今日之下的政治，到底比前清怎麼樣？共和是不是真的能教中國富強興盛。」

　　「唉！」嚴復喟然長歎著搖搖頭，「這話真難說得很！」

　　「看起來，愈老的感觸亦很深？」

　　「是啊！」嚴復徐徐答道，「辛亥改革的時候，我是主張『虛君制』的。如果我的主張實現，國事之壞，或者不至如此之甚。」

　　「喔，」楊度俯身向前，雙目灼灼，顯出極用心聽的神情，「願聞其詳。」

　　「辛亥革命，當然是驚天動地的偉舉。清朝親貴，經此震撼，當然會知道自己是處於怎麼樣的一種地位。所以這時候行虛君制，制定憲法，約束皇室，是最好的時機。愛新覺羅氏懔於王統垂絕，對於憲法所規定的條款，一定守之惟謹，不敢稍有違背。」

　　聽到這裏，楊度將身子往後一仰，心曠神怡地舉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真正旁觀者清！」

　　「好個『旁觀者清』！」嚴復接口說道，「國事鬧到如今有不可收拾的模樣，清朝親貴不是在一旁看笑話嗎？」

　　「旁觀者清」作這樣的解釋，倒也很妙。楊度笑道：「雋語可喜。」

　　嚴復的神態卻很嚴肅，甚至可說沉重。「我在想，」他用低沉的聲音說，「當時君臣之義，尚未失墮。內外百官，猶有所懾，那就不致於會有今日種種綱紀不振的情形出現。或者能夠就此像英國國王那樣，端拱無為，逐漸走入政黨政治的正軌，亦未可知。」

　　「痛快，痛快！」楊度擊桌大呼，「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志已決！」

　　嚴復愕然。「晰子，」他謹慎地問，「你是不是要有何作為？」

　　「是！」楊度恢復平靜，「我與愈老同感，但怕自己所見，不盡正確。如今聽了愈老的話，才知道我的想法亦不算錯。我預備糾集同志，創設一個會，定名籌安，欲求長治久安，首先就要研究國體。中國到底是宜於共和還是宜於君主，應當在學理上作一番探討。這就是籌安會的宗旨。」

　　嚴復一聽這話，大為詫異，同時馬上起了戒備之心，想了想問道：「晰子，你怎麼會有這個念頭？」

　　「是古德諾那篇文章的啟發。」楊度緊接著說，「以客卿尚且如此關懷中國的大計，我輩豈可不聞不問。愈老，在學術界，馬首是瞻。這個籌安會，要請愈老做發起人。」

　　「這怎麼可以？」嚴復矍然作色，「剛才我說的那些話，不過追憶既往，評論歷史而已。」

　　「殷鑒不遠，及今補救，還來得及。」楊度又說，「愈老，你決不能推辭！」

　　「不是我推辭，此舉無益。」

　　「曾文正有言：『理愈辨則愈出』。愈老，你怎麼說此舉無益？」

　　嚴復不即回答，想了一會才很慎重地回答：「國家的大改革，本不是一朝一夕可望收功的。現在國體大定，政治上的改善，居然竟找不出一條路來？當然不是。晰子，我想你總也知道，君主制所賴以維繫天下的，無非人君的威嚴。『小朝廷』的威嚴早已掃地，貿然復舊，則治絲愈棼。我的持重，大家都知道。我常說，國家革故鼎新，如果來得太驟，往往會喪元氣，非數十年不能恢復。所以我對於稱兵叛亂，深惡痛絕。國家大事，豈可像下棋那樣？下棋一誤再誤，不過輸了一盤棋，國事那能這樣？再說，主張恢復帝制的，未見得贊成復辟。那麼是奉迎舊君呢，還是另立新君？晰子，你熟讀二十四史，難道不知道，天下此一爭也，兵連禍結，無復寧時。你的籌安會如果出現，天下恐怕從此多事。佛家垂戒：『慎毋造因』。我是入土不遠的人，當然不肯捲入這樣的政治漩渦，就是晰子，」他很懇切地說，「你英年奮發，即使急於自見，為道正多，何苦為國家造此惡因？」

　　這番話義正辭嚴，而且論情推理，都無可駁，楊度自不免有些氣餒，但他是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來的，當然不肯就此偃旗息鼓──明知不可為，亦得鼓勇作一番衝馳。

　　「愈老，你的高論，自是見道之言。不過，過於持重，近乎無為，未免有愧顧亭林的話──」

　　「顧亭林？」嚴復問道，「什麼話？」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何況愈老的學養？」楊度又說，「在我看，救國要從根本著手，惟有先解決國體問題。前兩年德皇威廉曾一再跟梁嵩生、袁雲臺說：中國非君主不治。如果再不改弦更張，一定會累及世界──」

　　「我看不出中國行共和制，怎麼會累及世界。」嚴復用譏笑的口吻又說，「我看倒是德國，挑起歐戰，日本乘虛逼迫我們中國，是德國累及世界。」

　　楊度被堵得只能咽唾沫，很吃力地說道：「我們只是作學理的研究。只要君主制能否規復這個問題，一有了結論，我們的責任便盡到了。至於如何實施君主制度，將來當然別有佈置，水到渠成，四海晏然，那裏會『兵連禍結，無復寧時？』」

　　這話說得很露骨，表示袁世凱已另有佈置。嚴復暗暗心驚，越發不肯入圈套。

　　這樣，就無須再談什麼理論了。自古以來，成王稱霸，不想以德服人，事情就很簡單。嚴復有些生氣，說話便不好聽了。

　　「果然如此，那麼要做皇帝，就做皇帝。明成祖為了要表明他是嫡系，有資格繼承皇位，竟連生母都可不認，這還說什麼？」話已完而意覺未盡，他又補了兩句：「自古覬覦大位的，惟勢力是視。何嘗需要找人商量，該不該稱帝。」

　　這個釘子，碰得楊度鼻青臉腫。但他還不肯死心，唯唯然表示受教以外，又說：「愈老，你就算捧我的場，如何？」

　　服軟不服硬，人之常情。嚴復總不能說：我不想捧你的場。考慮了好一會，覺得只要拿定了主意，則「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奪志」，就算它劍林刀山，亦復何懼？

　　這一來口氣便鬆動了些。「晰子，」他用平靜而堅決的聲音答道，「你一定要組織這個會，我加入做會員，貢一得之愚，未嘗不可。既然拿學理的研究作號召，就決不能強人主張以必同。這一點，你總該明白。」

　　楊度心想，照此看來，他是要到籌安會裏來唱反調，你道帝制好，他偏贊成共和。這比不入會還要壞，但不便當面說破，只好採取不置可否的態度。

　　「愈老，請你再考慮。改天我再來取進止。」

　　「大概就是這樣了！」嚴復見他已站起身，便也站起身送客，「你那一天來，我都是這兩句話。」

　　一路送到大門，看看要上汽車了，楊度又回過身來說：「最近看相算命的，都說我『鵬程萬里，扶搖直上青天。』我不是告訴過愈老，我在天津的那一副牌？這就是亨通的明證。愈老實在不必鰓鰓過慮，儘管放開手來支持我！」

　　嚴復恍然大悟，原來楊度是下了這樣的深心！送了客回來，默念著「鵬程萬里，扶搖直上青天」這一句讀起來有些像詞的話，忍不住自語：「利令智昏！」

　　到了第二天一早，嚴宅門上接到一份專差送來的請帖。遞到嚴復手裏一看，列名的一共五個人：第一個是楊度，第二個是孫毓筠，第三個也是熟人劉師培，他是江蘇儀征人，字申叔，經學世家，曾祖文淇、祖父毓嵩、父親貴曾，都是揚州學派的佼佼者。

　　劉師培家學淵源，博學多才，三世傳經的春秋、周禮等等家學以外，對老、莊、荀子、呂氏春秋這幾部書，都下過很深的功夫，而且文筆極其來得，所以成名甚早。

　　他早年跟章太炎交好，章太炎主持民報，邀他相助，感染了革命思想，改名光漢。不過他的革命思想跟孫毓筠一樣，是經不起考驗的，也是投降在端方手裏。

　　他有個表兄姓汪，專門替端方做偵查革命黨的工作。由於章太炎那一枝筆，汪洋恣肆，能夠平地掀起波瀾，所以姓汪的便在劉師培身上打主意，想毒死章太炎。而要打劉師培的主意，最方便的一條路，是先勾結他的妻子。

　　劉師培的妻子名叫何震，美而能文，但是既悍且淫。劉師培敬之如佛，畏之如虎。不知姓汪的使了什麼手段，何震甘為效勞，一道閫令，劉師培便在章太炎的飲食下了毒。那知事機不密，章太炎不曾死，劉師培卻在民報館存不住身了，索性賣身投靠，轉入端方幕府，仍舊甘為鷹犬，偵伺革命黨的一切。

　　端方去任，劉師培一時有走投無路之歎，畢竟還是跟到了四川。鐵路風潮一起，端方畢命，劉師培也在資州被捕。幸虧章太炎看他是顆讀書種子，不念舊惡，出力相救。脫囹圄，入講堂，由章太炎介紹到成都高師任教，以後又兼了井研縣廖平所創辦的成都國學院的教席。當然，在廖平所辦的四川國學雜誌中，他是一員大將。

　　但是，劉師培固然行不符所學，滿腦子的妻財子祿，何震更不是做一位教授太太便能滿足的人。因而由四川入京，刻意結納楊度，得以補了一名參政。籌安會的發起，既以學理研究作幌子，自然要羅致學者。劉師培的名是夠了，他本人又頗熱中，加以楊度的援引之恩，自然一拍即合。

　　再有一個，嚴復並不太熟，卻知道他的生平。此人名叫胡瑛，字經武，跟宋教仁是湖南桃源的小同鄉，而為黃興的學生，是有名的革命組織「日知會」的中堅分子。

　　光緒三十二年冬天，湖北大捕革命黨，胡瑛亦在其內。他生成一副瘦削如猴，看來相當滑稽的面孔，加上那一嘴什麼「你且道來」、「難道罷了不成」之類，如漢戲道白的腔調，所以獄卒都愛跟他逗笑，因而竟成了「龍頭」。其中有個「牢頭禁子」叫談國華，跟他最好，竟肯為他傳遞消息，使得胡瑛在監獄中亦可革命。

　　因此，辛亥革命一起，他便如劉師培在四川那樣，一脫囹圄，春風得意，做了湖北都督府的外交部長。不久，都督府的組織改變，分設軍政、民政兩大部分。民政部長由立憲派的名諮議局議長湯化龍出任，下轄財政、交通、外交等司。胡瑛平空坐降一等，大不甘心，依舊自居為外交部長，由於他是坐過牢的革命志士，只好隨他「獨行其是」。

　　南京臨時政府成立，胡瑛因為過去與陳英士、黃興有淵源，被推薦為山東都督，去抵制由袁世凱所派，由煙台進攻的張廣建。接著張廣建也自立為都督，鬧成了「雙包案」。

　　就在這相持不下之際，袁世凱野心初步實現，當了臨時大總統，委派周自齊為山東都督。胡瑛自知不敵，但亦不甘就此退讓，所以一面通電辭職，一面托山東臨時議會出面，發表罵張留胡的通電。結果由於黎元洪的調停，袁世凱任命胡瑛為「新疆青海屯墾使」，原是個空頭職銜，胡瑛已吸上了鴉片，那裏有此萬里籌邊的雄心與勇氣，便像孫毓筠、劉師培一樣，跑到北京去找機會──不知怎麼竟跟楊度走上一起了。

　　※※※

　　僅看請柬上具名的這四個主人，嚴復便了然於胸，真正「會無好會，宴無好宴」，決定辭謝。

　　「來人還在等老爺的回話。」聽差又說，「楊老爺還帶了口信，說務必要請老爺赴席。」

　　「不去！這頓飯吃了要得病。」嚴復大搖其頭道，「就說我病了，不能見風，謝謝。」

　　「是！」

　　等聽差剛走，嚴復靈機一動，此時辭絕，楊度可能又會來糾纏，且先「穩住軍心」再說，於是高聲喊道：「回來、回來！」等聽差住腳，他又說道：「你這樣告訴來人，說我上醫院看病去了，帖子還不曾見到。回頭再看情形，能去一定去。」

　　這話有些矛盾，既然帖子還不曾見，聽差何能作主人的主，說「能去一定去」？好在北京大宅門的聽差都善於支吾，瞭解了主人不願即時回絕的意思，自有一番話去應付。

　　請客的人一走，被請的人也走了。嚴復從後門離家去訪老友林琴南，臨走之前關照聽差，到晚上七點鐘，去正陽樓見楊度，說他有病，不能踐約。經過這一番佈置，嚴復以為必可逃脫糾纏，所以在林家談到十點鐘，泰然回寓。

　　「老爺，」聽差等他剛回上房，尚未坐定，便來報告，「楊老爺來過兩次了。」

　　「來過兩次？」嚴復大為詫異，「什麼時候？」

　　「第一次是六點鐘，我說老爺還沒有回來。第二次是九點鐘，散了席了。我說老爺還是沒有回來，楊老爺不信，我就說請楊老爺到上房坐。他才信了。看樣子還會來。」

　　「唉！」嚴復頓腳，「真正魔障！」

　　「老爺，」聽差又說，「我看還是到那裏避一避吧？」

　　「不必！」嚴復凜然答道，「我的家，我難道不能作主？把大門關上，什麼人都不准放進來！」

　　果然隔不了半個鐘頭，楊度又坐了汽車來到舊刑部街。一聽見喇叭聲音，門上就豎起了耳朵，聽汽車到門停住，開車門，然後是叩門的聲音。門上便打開大門上特開的一個小洞，探頭問道：「那位？」

　　「管家！」是楊度親自叩門，「我姓楊。」

　　「喔，楊老爺！」門上答道，「老爺剛服了藥睡下。」

　　「你請開開門，我只跟你們老爺說一句話。」

　　「實在得罪。替我家老爺看病的德國大夫關照，老爺今晚上一定要好好休息。所以，大門是不開了。」那門上硬硬心又補了一句，「決計不開了。」

　　楊度不答，沉默半晌，回身上車，管自己走了。

　　門上長長地舒了口氣，如釋重負似地說：「這一下可以安心睡覺了。」

　　那知到了半夜兩點鐘，忽然又來叩門，聲音甚急。打開小洞，隨即有人遞進一封信來，同時聽得送信的人叮囑：「楊老爺的信，勞駕，馬上送進去吧！」說完，轉身而去。

　　取個「手照」看信封，核桃大的寫著「火急，專送嚴老爺親啟」。門上不敢怠慢，立即遞到上房，嚴復拆開來一看，只見寫的是：

　　所談事，實告公：蓋承極峰旨，與公商榷。極峰諭：非得公為發起人不可。固辭恐不便。事機稍縱即逝，發起盛事，限明日載諸報端。公苟知底蘊，度無見拒理。已代公署名付報館，不及待復示矣。

　　信尾寫著：「知名」；又四個旁邊加了密圈的字：「閱後付火。」

　　想不到楊度竟會出以這樣無賴的手段。又氣又急的嚴復，手足無措，只喃喃自問：「怎麼辦，怎麼辦？」

　　聽差只看出發生了一件意外大事，卻不知那件大事是什麼？便姑且作個建議：「老爺，要不要請侯大爺來商量？」

　　「對，對！」嚴復被提醒了，「快打電話。」

　　聽差口中的「侯大爺」，是嚴復的一個得意高足，無錫人，名叫侯毅，字疑始。好夢正酣時，為電話鈴聲所驚醒，聽得嚴宅聽差說是「老爺有意外大事，請侯大爺來商量」，只當老爺的哮喘宿疾復發，形勢危殆，急忙坐車趕了來。

　　「你看！」

　　一見面，嚴復將楊度的信遞了過來。侯毅莫名其妙，但既非什麼生死俄頃的意外大變，便也將心定了下來。

　　聽完前後始末，侯毅便問：「那麼，老師的意思如何呢？」

　　「我決不勉強附和。不過事到如今，總要有個明確表示。」嚴復憤憤地說，「讓他們這樣盜名，我於心不甘。」

　　「要有個明確表示，倒很簡單，老師登報聲明就是了。問題是，項城既出以這種手段，當然也想到老師會有如何自自的表示。」侯毅停了一下問，「老師能不能連夜出走？」

　　嚴復躊躇久之，只能搖頭：「逃也逃不遠，只能在京津一帶，找親戚故舊，望門投止。我年紀大了，喘病又常要發作。這不是辦法。」

　　「我也知道，這不是善策。為老師著想，唯有置之度外。盜名讓他們去盜，老師只要始終不與聞其事好了。明哲保身，亦為聖賢所許。是非歷久自明，天下後世，總有諒解老師的一天。」

　　聽到最後一段話，嚴復連連點頭，指著胸說：「此心可質諸天地鬼神。有你作證，將來不怕不能明心跡。我聽你的話！」

　　這一夜師弟二人，談到天亮。話題不脫袁世凱，結論是袁世凱還不如曹操，袁克定也做不成魏文帝，只怕倒是成就了袁寒雲上擬於陳思王曹植的名聲。

　　「老爺，老爺，」聽差慌慌張張來報告，「大門外來了兩個兵。」

　　「幹什麼？」

　　「不知道幹什麼的，門上不敢開門，也不敢問他們。」

　　「我看看去。」侯毅站起來說。

　　侯毅走到嚴宅門外一問，那兩名荷槍實彈的兵，自道是奉命來保護的。見此光景，可想而知，已被監視。吉凶如何，且先莫問，這樣扛著槍的兩個兵守在門口，總不大好看。嚴復決定親自打電話給海軍總長劉冠雄，託他想辦法，將那兩個兵撤回。

　　劉冠雄是他的同鄉，也是他的學生，平日常有往來，電話亦從無接不通的時候。而偏偏這天奇怪，接線生在話筒中答覆：「劉總長公館的電話壞了。」

　　「他家的電話不只一具，請你替我接到他臥房裏。」

　　「臥房裏的電話也壞了。」

　　「那有這麼巧的事？」嚴復大為生氣，提高了聲音說，「你接海軍部。海軍部的電話，總不能說也壞了吧？」

　　話筒中不響，過了一會接通了，但卻是嬌滴滴、懶洋洋的一聲：「喂？」

　　嚴復愕然，不知海軍部何時來此吳儂軟語，姑且問一聲：「海軍部嗎？」

　　電話中大發嬌嗔：「啥格海軍部？熱耐格大頭昏！」接著，便擱斷了電話。

　　嚴復哭笑不得，而且不免困惑，但想一想也就明白了，接線生有意開玩笑，將他的電話，不知接到了八大胡同那個姑娘的香閨裏，驚了她的好夢，所以如此不悅。

　　他還不死心，要找軍警執法處長雷震春。站在電話機旁的侯毅，約略也聽到了老師所碰的釘子，便攔阻他說：「老師算了，徒勞無功的！電話也有人監視，倒不如不聞不問，還少有些麻煩。」

　　嚴復默然半晌，頓一頓腳說：「好！我學閉關的和尚，看他們有些什麼花樣？」

　　這時，天色已經大亮，聽差送進報紙來，打開一看，籌安會的消息，已經披露，除了宣言以外，另有章程五條：

　　第一條：本會以發揮學理，商榷政論，以供國民之研究為宗旨。

　　第二條：願充本會會員者，須具入會願書，由本會員四人以上之介紹、理事長之認可。

　　第三條：本會理事六人，由發起人暫任，並互推理事長一人，副理事長一人。

　　第四條：本會置名譽理事若干人，參議若干人，由理事長推任。

　　第五條：本會置幹事若干人，由理事推任之，其事務分配，隨時酌定。

　　籌安會的事務所，設在石駙馬大街，發起人一共六個：楊度居首，嚴復名列第三。第二是孫毓筠。此外則昨天請帖上具名的劉師培、胡瑛以外，還有一個湖南善化人，當過吳淞炮臺司令的李燮和。

　　「不用說，理事長、副理事長當然是楊、孫二人。」侯毅說道，「楊晰子做事，一向喜歡包打包唱，說這個會是在唱獨腳戲，亦未為不可。」

　　「疑始、疑始！」嚴復突然有所發現，「你看，這條新聞，除了亞細亞報是第一版第一條，大張旗鼓以外，別家報紙都登在不顯眼的地方。」

　　「是。」侯毅想了一下說，「亞細亞報是袁家的御用報，自然知道內幕。此外各報，只怕還不瞭解這個會的作用。說實在的，六個名字之中，也只有老師的大名有號召力。」

　　「算了，算了，倒不如名不見經傳的好。」嚴復苦笑著說，「我只怕新聞記者來採訪消息，真不知何詞以對？」

「這一點老師請放心，不會。大門口的兵，不會放新聞記者進門，電話局也不會替他們接通電話。」

　　嚴復鬆了一口氣。「疑始，」他的煙癮發作了，打著呵欠說，「你辛苦一陣子，搬到我這裏來住幾時，替我擋擋風雨。」

　　「是。」侯毅吟著說：「『絕憐高處多風雨，莫到瓊樓最上層！』想不到這番風雨，掃到了老師身上。」

　　八

　　侯毅的推斷不錯。一般人，甚至連政府中的官員，大都亦忽略了籌安會的作用。新聞記者也沒有注意，因為這兩年鬧「政黨熱」，阿貓阿狗租間房子，掛上一塊招牌，便可自封「黨魁」。照他們的猜想，楊度無非自張幟，弄個什麼會的名目，預備在政治上有所活動而已。

　　然而，稍一查察，便知其中大有文章。首先有個令人不解的跡象是，「籌安會事務所」這塊招牌，掛在石駙馬大街的「克王府」大門上。克王就是禮親王代善的長子岳托，克勤郡王的簡稱，為清初八個「鐵帽子王」之一。克勤郡王世襲罔替，所以王府亦一直保持到清末，是石駙馬大街的第一所巨宅。楊度如果組黨，又何用這麼大的房子？

　　往深處去追，方始瞭解，籌安會其實是籌備帝制的機關。各方勸進，自然該有個安頓之處，克王府實在是楊度所設的「招賢館」。

　　「招賢館」的經費，是袁世凱親手交付楊度，向公府出納處支領二十萬元的一紙憑條。經費充裕，樂得鋪開排場。楊度敞開手來花錢，六名發起人照章程可以「推任」幹事，除了嚴復以外，都將無處枝棲的窮親戚、窮朋友招了來當幹事。交通銀行的廚子承包伙食。每桌大洋四元，有雞有鴨，隨到隨開，因而又招來了許多吃閒飯的「食客」。每天此進彼出，笑語喧鬧。近在咫尺的象房橋參眾兩院，以及太平湖醇王府舊址，進步黨的黨本部，似乎都相形失色了。

　　會址既設，第一件大事是開會成立。原定八月二十一舉行大會，但六個人的大會，還有一個缺席，新聞記者到會採訪，據實報導，未免不成事體，所以楊度決定提前兩天開會，推選理事長與副理事長，自然是楊度與孫毓筠膺選。

　　第二件大事是徵求會員。京外則分電各省將軍、省長，一面徵詢帝制意見，一面徵求會員，京內則直接印好許多「入會願書」由楊度出面，函請各部院代為介紹。這樣鋪張揚厲的搞法，不免令人側目。內政總長朱啟鈐看看不是路道，想起上年肅政史夏壽康請求檢舉宋育仁所搞的「復辟謬說」一案，袁世凱批示「交內政部查明辦理」的舊案，自覺職責所在，不容緘默，所以在公府會議席上，提出了報告。

　　「楊參政發起的籌安會，宗旨不明。外界議論紛紛，有許多離奇的謠言。這樣下去，動搖人心，於治安大有妨礙。」朱啟鈐加強了語氣說，「請大總統的示，是否可以明令查察？」

　　「朱總長的建議極是。」外交次長曹汝霖接著發言，「從籌安會的消息見報以後，各國使節，紛紛到部查詢究竟。本部只能答以這樣學術研究，無關大局。外交團對本部的答覆，並不能滿意，認為在共和體制下，鼓吹帝制，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本部實有窮於應付之苦，而且外國記者發回本國的電報，有許多揣測之詞，以訛傳訛，引起誤會，一定增加外交上的許多困難。請大總統當機立斷，接納朱總長的意見，明令查禁。」

　　「這又何須看得如此嚴重？」袁世凱淡淡地答道，「古德諾博士，不也有文章發表嗎？他們要作學理上研究，聽之可也。請朱總長注意，約束他們活動範圍，只限於學理研究就可以了。」

　　「是！」朱啟鈐只好這樣答應著。

　　由於袁世凱的態度欠明確，司法總長章宗祥覺得以他的地位，亦不能不有所表示。他是就司法的觀點，認為籌安會的宣言，以及楊度所發表的「君憲救國論」，已超出言論自由的範圍，而且可能引起社會上對大總統地位和意向的懷疑。所以，有採取進一步干涉行動的必要。

　　「他們那種言論，何必理它？我聽得太多了。在我的地位，只知道民主政體的組織，不應該別有主張。我是帝王非所願，總統非所戀。研究這種學理的人，作何主張，與我無關，亦不應該加上我什麼嫌疑。」袁世凱一口氣說到這裏，換了一種很懇切，很體諒人的語氣，「不過大家跟我一樣，都有身家財產、子孫親戚，為了永保安全，研究一種長治久安的方法，亦是人情之常。我受國民的託付，要保障大家有自由發表意見的自由，也不應該為了自己要避嫌疑，對他們強加干涉。」

　　袁世凱的話，聽起來入情入理。但給予人以言不由衷的感覺，不過，這種感覺，當然不能形之於口舌。而且他以大總統的地位，作了裁決：「不強加干涉」，那就只好你看我，我看你，在沉默中表示詫異了。

　　氣氛有些僵硬，袁世凱使用危言聳動聽聞：「入秋以來，各省將軍到京述職的很多，我跟每個部都作了詳談，頗有人作此主張。依我看倒不如聽任學者自由研究以緩和其氣，不然以武力搖撼國體，非國家之福。」

　　述職的將軍，如何向袁世凱主張國體問題，沒有人知道。只看他那鄭重的神氣，不免心頭一震，越發噤若寒蟬了。

　　楊度在當天就知道了會議的情形。外交方面有袁世凱自己去應付，司法方面根本可以不理，但內政部的職掌，與他所研究的問題，有密切關係。所以他認為朱啟鈐這一關不能不打通。

　　最簡單有效的辦法是，莫過於揭破真相。楊度打定了主意，特為去拜訪朱啟鈐，一見面就要求屏人密談。

　　「聽說老兄要查禁籌安會？」

　　「不敢，不敢！」朱啟鈐倒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因為外面風言風語很多，所以提出來請示大總統。現在秉承大總統的意思，晰子，你們儘管去做學理研究好了。」

　　楊度微微笑道：「豈止於學理的研究？」

　　朱啟鈐愕然：「還有什麼？」

　　「我請你看這樣東西。」楊度從口袋中掏出一張相片，遞了過去。

　　相片上照的不是人，是一通文件，字跡清晰可辨：「憑條子支銀貳拾萬圓整。」下面只有月日，並未署名。

　　「這是什麼花樣？」

　　「你看看是那位的筆跡？」

　　就這一句話，朱啟鈐被提醒了，明明是袁大總統的筆跡──袁世凱寫的字，末筆常往上挑，是一大特徵，最好認不過。

　　再細想一想，越發恍然。「這就是籌安會的經費？」他問。

　　「然也！」楊度答道，「籌安會的來歷，老兄總知道了吧？」

　　「知道，知道！」朱啟鈐很起勁地說，「我馬上通知吳總監，派警察保護。」

　　於是石駙馬大街籌安會事務所和楊度、孫毓筠等人的寓處，都派了警察守衛。特別是籌安會門口的警察，奉到警察總監的指示，進出人等，遇有形跡可疑的，為防搗亂，必須搜查。這一下，路人側目，謠言大盛。報上對籌安會的記載，也就一下子多了起來。

　　這些記載中，有一條是說在天津的梁啟超，頗不以籌安會的舉動為然，正在埋頭寫一篇駁斥的文章。楊度見此消息，大為緊張。他是最瞭解梁啟超，遇到這樣的題目，自然要逞其雄辯之筆，大做文章，因而連夜坐車到湯山，跟在那裏密籌大計的袁克定去討主意。

　　從湯山下來，接著又到天津，隨身帶著一張二十萬圓的支票，打算交換梁啟超的那篇文章──這篇文章的題目，楊度已經打聽到了，叫做《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而且知道內容措詞激烈，斷言表示，即令全國四萬萬人中，都贊成帝制，「而梁某人斷不能贊成」。因此，他憂心忡忡，怕此行不能達成使命。

　　果然，楊度碰了個大釘子回京，而梁啟超的那篇文章，也在京滬各報發表，傳誦一時。為了抵制梁啟超，楊度一方面要找一支名筆，為文駁斥，一方面積極進行推派各省代表，打算趁九月一號代行立法院的參政院開會，呈上請求變更國體的請願書。但時日迫促，等各省推出代表，啟程進京，在時間上又趕不及。於是索性又改變手續，組織公民請願團，策動各省旅京人士，分頭奔走。當然，請願書由籌安會代勞起草，不用奔走的人費心。

　　楊度這一派搞得很熱鬧。梁士詒一來，看在心裏，不免彷徨。

　　就在這時候，五路大參案中，有一路有了結果，是北京到張家口，一稱京綏路的京張鐵路的弊端，由交通部查復以後，公府發佈了「大總統申令」：

　　交通部呈：查復京張鐵路弊端，並就礦煤、車票、營私、需索四項，分別整理各情形。該路紀綱敗壞，無可諱言，應責成新任局長劉式訓，淬厲精神，破除情面，將一切積弊，摧毀廓清。前局長關冕鈞辦路多年，於路政洩沓，市儈把持，未能毅然改革，咎實難辭，業已撤差，准從寬免議。其餘不職各員司，如呈分別察看、開除、降調，以示懲儆。

　　關冕鈞是梁士詒手下有名的「二關」之一，地位雖不及「黑虎威風大」的葉譽虎，總是交通系的要角。所以這道「申令」，不妨看作殺雞駭猴的手法。特別是撤了差還說「從寬免議」，隱然警告：可議之事正多，如果嚴格追究，株連必廣。

　　因此，在打擺子的梁士詒，越發寒熱大作，每天召集親信在病榻前面密議。大家的看法都差不多，袁世凱心狠手辣，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但是，如果梁士詒向袁世凱低頭乞憐，則必須慎重，因為一低了頭就抬不起頭來，即令保得無事，以後交通系想有所作為，也就很吃力了。

　　當然，看法不同的也有，像津浦鐵路局長趙慶華，京漢鐵路局長，「二關」中另一關的關賡麟，因為肅政史的參劾，正在平政院「受審」，忽而鬆，忽而緊，搞得六神無主，坐臥不安，巴不得早早澄清局面，就算低頭乞憐，不過一時難堪。只是這些話說不出口而已。

　　因為如此，這些人對籌安會的動態最關心。由楊度的動向，可以看出袁世凱的動向。特別是九月初一，代行立法院的參政院開會，首要的議案，就是討論國是問題。這一個會開下來，袁世凱能不能做皇帝，便可決定。如果能做皇帝，則攀龍附鳳，搭上了線，不但參案不足為慮，而且另有飛黃騰達的機會。

　　參政院開會之前，已經接到了好些團體的請願書，其中之一是「婦女請願團」，發起人名叫安靜生，是個不安分的寡婦，外號「安大浪」。當時婦女界的名流，是一位大名鼎鼎的英雄沈佩貞，因為跟報館打官司敗訴，心情灰懶，不願多事，使得「安大浪」脫穎而出，組織了請願團，上書稱：「敢率二萬萬女同胞，追隨於愛國諸君子後。」附和楊度一手包打包唱的活劇。

　　另有一份是軍人請願書──八月二十五日那天，雲南會館劍光輝映，將星雲集，開將校聯歡會的秋季大會，有人發起回應籌安會的主張，上書請願。這原是模範團將校預先佈置好的局面，所以一呼百諾，立刻搬出一張長桌子來，筆墨和請願書都預備好了。

　　但是一馬當先的卻不是模範團的將校，而是蔡鍔──老師發表《異哉所謂國體問題》的文章，而弟子卻攘臂而起，首先提筆簽名，請願變更國體，這自然使人感到迷惑，特別是楊度。

　　這天楊度是應邀來「聯歡」的貴賓，見此光景，便找個機會，將他拉到一邊，帶著既欣慰，又悵惘的神情說道：「松坡，我倒想不到是你首先贊成我的主張！」

　　蔡鍔笑著答道：「我什麼時候反對過你？」

　　「那麼，我幾次到棉花胡同去看你，勸你列名籌安會的發起人，你又何以堅拒？」

　　「我何嘗堅拒，只覺得時機似乎未到。既然場面已經擺出來了，我自然竭誠擁護。」說到這裏，蔡鍔拍拍楊度的背笑道，「晰子，我這麼做，可以略贖前愆了吧？」

　　「心感之至。不過，我又不明白，令師寫那篇文章，你又何以不加勸阻？」

　　「人各有志，不能相強。我無法勸梁老師擱筆不寫文章，猶之乎梁老師不能阻止我擱筆不簽名。你想是不是呢？」

　　楊度覺得他的解釋也有些道理。無論如何，這天首先簽名的舉動，足以看出他擁戴的誠意，可以向袁世凱交待了──楊度一直在袁世凱面前為蔡鍔說好話，而袁世凱則始終存著猜忌之心，最近梁啟超的文章一發表，越發對蔡鍔不放心。楊度對他，卻是一直深信不疑的，因而為他多方解釋，只是空解無補，如今有了具體的證驗，在袁世凱面前，話就說得響了。

　　心裏感到輕鬆，便想到了風花雪月。「這裏亂哄哄的，儘是些党太尉之流的人物。松坡，」他說，「我們溜了吧？」

　　「上那裏？」

　　「還上那裏？自然是阿鳳那裏。」楊度接著便用調侃的聲音念道，「『每日更遲須一到，夜深猶自點燈來。』」

　　「算了吧！」蔡鍔搖搖頭，抑鬱地說，「為了阿鳳，內人跟我大打饑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走馬章臺，頂要緊的是心情閑豫，既然蔡夫人為了小鳳仙跟丈夫打饑荒，那就不必再加重他的風流罪過了。而且楊度雖將那些將校比做粗魯不文的党進，但即令是順理成章由大總統變為皇帝，到底也還不到偃武修文的時候，這班「党太尉」也還得敷衍敷衍，所以收起了逛胡同以消長夜的打算。

　　※※※

　　轉眼到了九月初六，這天象房橋的參政院格外熱鬧，因為參政院根據請願書，討論國體，有請大總統表明態度的必要。袁世凱不願做皇帝，在一個月前跟馮國璋斬釘截鐵地表示過，但籌安會聲勢浩大的搞法，以及公府會議，袁世凱所說的話，又見得變更國體之議，是他的授意。撲朔迷離，神仙都猜不透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而現在，葫蘆要打破了，且不說變更國體，可能重新出現九五之尊的天子，是件大得不能再大的大事，僅是為了滿足好奇心，亦是先聞先睹為快。所以這天參政院中，躬與盛會的參政員，幾乎無一不到，新聞記者雲集更不在話下，此外假借名義，拜託攜帶進院旁聽的各界人士，亦復不少。將個平日冷冷清清的參政院，擠得密密麻麻的一片人頭。院內如此，院外更熱鬧。袁世凱這天要表明的態度，楊度是清楚不過的，也想起兩年以前的故事──民國二年十月初六，選舉正式大總統，袁世凱嗾使軍警及便衣偵探，化裝「公民團」請願，封鎖眾議院，只許進，不許出，「公民團」大呼：「不選出我們中意的總統，不放你們回家！」號稱「八百羅漢」的眾議員，怒不可遏，第一次票數不夠，第二次票數又不夠，到第三次受不住轆轆饑腸的逼迫，才算選出袁世凱為大總統。如今雖不必「照方吃炒肉」，但有現成的請願團在，助助威也是好的，所以依然發動好些人，包圍在參政院外面。

　　當然，袁世凱是不會親自到院的，也沒有派徐世昌，是派徐世昌的副手，政事堂左丞楊士琦，到院宣讀「宣言」。

　　當楊士琦登上議壇時，全場鴉雀無聲，但見他慢條斯理地，展開文件，用一口重濁的官話念道：

　　本大總統受國民之付託，於茲四年矣！憂患紛乘，戰兢日深，自維衰朽，時逾隕越，得望接替有人，遂我初服。

　　念到這裏，楊士琦停下來喝口水，仿佛準備著下文一轉，有雷霆萬鈞般的話要出口似的。

　　楊士琦輕輕咳嗽一聲，接著念道：

　　但既在現居之地位，即有救國救民之責，始終貫徹，無可委卸，而維持共和國體，尤為本大總統當盡之義務。

　　讀到這裏，會場裏響起了極輕微的騷動聲，仿佛豔場春畫，一群蜂兒繚繞在花間，「嗡嗡」之聲，似有若無──袁世凱雖慣做反跌文章，但「維持共和國體」，是他「當盡之義務」，這話說得太「硬」了，倒擔心他筆尖不容易拉得轉來。

　　近見各省國民，紛紛向代行立法院請願改革國體，於本大總統現居之地位，似難相容。然本大總統現居之地位，本為國民所公舉，自應仍聽於國民。且代立法院為獨立機關，向不受外界之牽制，本大總統因不當向國民有所主張，亦不當向立法機關有所表示，惟改革國體於行政上有絕大之關係，本大總統為行政首領，亦何敢畏避嫌疑，緘默不言？

　　念到這裏，楊士琦仿佛賣關子似地，又停下來喝水。這時的參政員，反應大不相同，有的緊張，有的輕鬆。緊張的是楊度、孫毓筠等人，輕鬆的是反對帝制一派，此外則既不輕鬆，亦不緊張，只是充滿了好奇，在猜測著這篇文章的結論到底是什麼？

　　結論是令楊度困惑萬分，只聽楊士琦念道：

　　以本大總統所見，改革國體，經緯萬端，極應審慎，如急遽輕舉，多為窒礙，本大總統有保持大局之責，認為不合時宜。至國民請願，不外乎鞏固國基，振興國勢，如徵求多數國民之公意，自必有妥善之上法。且民國憲法正在起草，如衡量國情，詳晰討論，亦當有適用之良規。請貴代行立法院諸君子深注意焉。

　　讀罷宣言，楊士琦鞠躬下臺。楊度則如坐針氈，由參政院邊門溜了出去，坐車直駛公府先找內史夏壽田，詢問楊士琦所宣讀的那篇文章的由來。夏壽田表示，不是他的手筆，據說是楊士琦所擬，而經袁世凱親筆改定的。

　　那麼袁世凱又是何用意呢？他心裏在想，這非向張一麟打聽不可。

　　「深夜見訪，必有所為。」張一麟問道，「一定是為杏城在參政院所代宣的那篇文章。」

　　「是的。」楊度問道，「不知道張二哥事先見過沒有？」

　　張一麟的回答跟夏壽田一樣。這使得楊度深感困惑，想了一會，只好說老實話了。

　　「我與項城，交情不如老兄之久。今天派杏城到參政院代讀宣言，忽然說是變更國體，不合時宜。究竟項城的性情如何，請老兄告訴我。」

　　「可以。」張一麟點點頭答道，「不過，晰子，你要把如何主動的情形，先告訴我，彼此才可以討論。」

　　「那裏是我主動？」楊度有一半做作，喊冤似地叫了起來，「我本來要回湖南去看我老師，午詒跟我說：『項城有大事要你出頭。』老兄該明白了吧，我也是被動。君主立憲是我一向的主張，所以我願意出頭。如今忽有異言，豈不可怪。」

　　張一麟聽完不響，抬眼望著天花板，仿佛思緒一下子飄得很遙遠似地，這樣過了好一會，才用很冷靜的聲音說道：「我只跟你說兩件事，一件是前清預備立憲，一件是蘇杭甬鐵路，都是事前斬釘截鐵，表示拒絕，臨時翻然變計的，不知道你記得記不得？」

　　怎麼記不得？預備九年立憲，楊度也算是經手人之一，對袁世凱的態度，自然瞭解。蘇杭甬鐵路是因為江浙士紳反對借用英國的貸款建造，而終於由外務部與郵傳部與「中英公司」訂立借款一百五十萬鎊的合同，當軍機大臣的袁世凱，由反對而贊成，是為了結納英國公使朱爾典及支持梁士詒。其中內幕，楊度也聽人說過。

　　張一麟舉此兩例，言外之意，非常明顯，袁世凱的話是作不得准的。楊度理解到此，自然欣慰，好大一番心血，到頭來畢竟不會白費的，因而臉上便自然而然地浮起了濃重的笑容。

　　但這笑容，來得快去得也快。聽張一麟提到漢朝的鼂錯，頓時變色──由「伏生傳經」的鼂錯，文帝時被拜為「太子家令」，號稱「智囊」。太子即位為景帝，用鼂錯為內史，言聽計從。鼂錯密奏景帝，剪削諸侯支郡。於是吳楚七國俱反，舉兵內犯，以誅鼂錯為名。景帝不得已，只好犧牲鼂錯為退兵之計，朝服斬於東市。

　　張一麟以楊度比作鼂錯，提出警告：「你做這件事，將來誅鼂錯以謝天下，晰子啊晰子，我看你的『枯郎頭』要保不牢了！」

　　即令是一口毫無火氣的蘇州京腔，並且帶著玩笑的口吻，而在楊度入耳驚心，半晌作聲不得。

　　想來想去，還有兩個人可以商量，一個是在湯山的袁克定，一個是楊士琦。湯山路遠，只有找楊士琦。這是無可奈何之事，為了楊度喜歡包打包唱，二楊已生意見，非到萬不得已，他是不肯向楊士琦去求教的。

　　※※※

　　「晰子，」楊士琦用埋怨的語氣說。「你也太心急了。看看，請願一起，嚇跑了多少人？」

　　這自然是故意誇張。「嚇跑」的只有一個楊度的「鄉長」，教育總長湯化龍。籌安會的宣言發佈，湯化龍便想辭官回里，苦於無所借口。其時教育部正在「議新樂」，湯化龍以教育總長兼領「議樂主任」，靈機一動，決定借制定新國歌這個題目作抽身之計。

　　國歌的原詞，是教袁世凱讀過書的，南通狀元張謇的手筆，一共三章，第一章的結句，就是「天下為公」。而帝制派則以為「天下為私」，決不能採用張稿，另外擬了一首詞，送請審議。

　　開會那天，湯化龍以主席的地位發言，一開口就說：「諸公所撰新國歌，沒有一句是通的。」他停了一下說，「言之不文，行之不遠，而況不通之文，如何教天下人歌誦？化龍雖不學，不敢附和這種不通之文。」

　　「如何不通，你說！」孫毓筠氣沖沖地站起來質問。

　　「第一句就不通，不通的地方還不只一處。第一句是『中華五族開堯天，億萬年』，現在五族共和，堯天只能代表漢族，不通！說億萬年，是五族共和億萬年，還是堯天億萬年？無非抄襲『天子萬年』的老套而已。不通！再說第二句，更加不通，第二句是『民國雄立宇宙間，山連綿』，宇宙者天地之乾坤，多指天而言，從來立國地上，不聽說有立國天上的，不通，不通！要知道立國天上，就是空中樓閣，子虛烏有。不通！」

　　湖南人念「通」字，略如江南人「痛」字，會場裏只聽接連不斷的「不痛，不痛」，而帝制派卻痛心之至，又是孫毓筠一馬當先，怒聲斥責：「你才是不通，強詞奪理！宇宙何能僅作天來解釋。」

　　「好，我再說個不通的。世界各國有山有水。古人所謂『帶礪山河』，『大好河山』現在只有『山連綿』，請問少侯先生，江淮河漢，難道不足為立國之基？有山無水，成何國家？真正是高山滾鼓之音，不通，不通，又不通！」

　　這時群情憤慨，會場秩序已有不能維持之勢。湯化龍原是存心「開攪」，依然神色自若地，逐句批評不通。於是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大罵，還有敲桌拍凳的，搞得一片烏煙瘴氣。

　　這一會自然不歡而散。湯化龍回部就請秘書擬辭呈，少不得是德薄能鮮，有負期望之類的話。辭呈送到公府，袁世凱不願在這時候發生波折，倒有挽留之意，但他左右攀龍附鳳的一班人，對湯化龍深為不滿。照他們的打算，明年元旦，大總統便要登基做大皇帝。做皇帝自然要改元建號，雖然年號未定，卻也不忙，因為歷來的規矩，每年十月初一頒明年新曆，盡有功夫，從容擬議。那知湯化龍在這年出了新花樣，早在八月裏就將中華民國五年的新曆，頒行各省。這一來等定了年號，便要重頒新曆，得費多少手腳，猶在其次。龍飛之年，民間出現了兩本曆書，不知奉誰的正朔，此事豈非無趣？因而有人認為湯化龍是有意搗亂，難得他自願求去，不如放他歸田，否則將來「議禮」，不知道還有多少麻煩發生。

　　袁世凱想想這話也不錯，便改變心意，批准了湯化龍的辭呈──這是籌安會唯一嚇跑了的一個人，唯一辭職獲准了的一個人。若說託故而避，大有人在，其中最令人矚目的是張謇。

　　※※※

　　熊希齡未組閣以前，袁世凱為了號召人心，也為了表示他的尊師重道，曾經一再打電報到南通，請張謇出山。張謇不就，推薦熊希齡出任國務總理。

　　熊希齡倒是有抱負想組成第一流的人才內閣，看他這位「學生」對實業的興趣甚濃，因而以農林、工商兩部，請張謇自己挑一個。張謇薄總理而不為，當然不會肯當部長，無奈內閣名單已經國會通過，袁世凱又派兵艦南下迎迓，張謇迫不得已，到京就職，擔任了農林、工商合而為一的農商部長。

　　張謇在部長任內，最感興趣的一件事是，疏導淮河。就任不到一個月，會晤美國公使時，就坦率表示，中國準備向美國銀行家借款導淮。美國公使認為導淮是中國目前救荒的根本政策，極願幫忙。這樣談判到了民國三年二月，導淮借款的合約談成功了，由張謇代表中國政府，與美國簽定了條約。

　　但就在張謇與美國公使簽訂導淮貸款條約，猶未滿十天，熊希齡的「人才內閣」垮臺，梁啟超、汪大燮，連帶辭職。大家以為張謇亦必掛冠，誰知不然。主要的原因，就是張謇怕借款合同因為他的辭職而擱淺，多少年所希望的導淮，變為功敗垂成之局，自然心有不甘。

　　因此，當楊士琦銜大總統之命來探問，閣員是否與總理同進退時，他是這樣回答：「我是項城跟熊秉三一再用電報催來的。就職的那天，我就當眾說過：我本無仕宦之志，此來不是想當總理、想做總統，是為自己的志願。我的志願是什麼？是想本諸平昔所讀的書，跟向來所探究的問題，試行之於政事。志願能達最好，不能達我自然辭官回里。行止進退，自有主張，不因人而定。」

　　接著，他就約了從荷蘭聘請來的工程師，南下勘察淮河。等到歐戰爆發，貸款發生問題，張謇「志願」難達，上書辭職。袁世凱始終不准他辭，辭不掉便請假，反正張謇的去志已決，只是籌安會起，提早了他的行程而已。

　　臨走以前到公府辭行，同時也有一番「臨別贈言」，苦勸袁世凱不可恢復帝制、自喪威信，反覆陳詞，講了兩個鐘頭之久。袁世凱表示他無意於此，而且態度相當誠懇。張謇自以為跟袁世凱的關係不同尋常，看樣子已經「納諫」，很快地會禁止籌安會的活動，所以出京的時候，心情並不算沉重。

　　※※※

　　「這你該明白了吧？」楊士琦將話題拉了回來，談到袁世凱那篇宣言的本意，「項城以為這是一篇大得不能再大的文章，不宜草率。晰子，你也該沉著一點兒，切莫浮躁。」

　　楊度聽了這句話，心裏很不舒服，自己大賣力氣，不道袁世凱並不欣賞，最後還落了「浮躁」二字的貶詞，實在令人灰心。

　　然而勢成騎虎，已不容他打退堂鼓，當時便問：「那麼，要如何才算沉著，才算不浮躁呢？」

　　「慢慢來！厚植基礎，水到渠成。」

　　這話空洞得很，楊度想了好一會，不明真意，只得再問一聲：「如何謂之『厚植基礎』？」

　　「總要將民意鼓動起來，搞得有聲有色，弄成四海歸心的模樣。」

　　「唉！」楊度歎口氣，「我失算了。」

　　「何出此言？」楊士琦詫異地問。

　　「籌安會的宗旨，不該自限於僅作學理的研究。如今縛手縛腳，不能有進一步的作為了。」

　　這一下倒是提醒了楊士琦。等楊度一走，默默盤算停當，坐上汽車去拜訪內務總長朱啟鈐。

　　朱啟鈐正在鬧家務──不是妻妾爭寵，而是閉門訓女。民國成立，男女之防，不如以前嚴密。大家閨秀，豔服香車，招搖過市的，時有所見。仕女班頭的魁首，就屬朱家的這位三小姐。

　　前幾天報上登了一首打油詩：「欲將東亞變西歐，到處聽人說自由。一輛汽車燈市口，朱三小姐出風頭。」不想讓袁世凱看到了，他本來就厭惡官眷不守禮法，因而授意肅政史夏壽康，上書要求「整飭風化」，說是達官眷屬，「冶服蕩行，越禮逾閑，宜責成家屬，嚴行管束，以維風化。」

　　有了這一個根據，袁世凱便將朱啟鈐找了來，板著臉說：「夏肅政史有這麼一件公事。你是內務總長，應該負專責痛加整頓。家齊而後國治，國之本在家，正是你內務總長第一件該當心的事。」

　　朱啟鈐接過原件一看，看到「宜責成家屬，嚴行管束」的話，深感刺心，再想到袁世凱「家齊而後國治」的話，等於指責不能齊家，何能治國？紗帽都有丟掉的危險，因而又氣又急，回得家來，自然沒有好嘴臉給朱三小姐看。

　　無奈他這顆掌上明珠，一向被驕縱慣了，看不出眉高眼低，依舊不是燈市口，便是東西牌樓，吃大餐、看影戲，「摩登」非凡。這一下，朱啟鈐終於忍不住了，限定朱小姐一個月不准出門。訓女未畢，楊士琦來訪，總算解了朱三小姐的圍。

　　「慚愧得很！」朱啟鈐歎口氣說，「治家無方，貽笑親友。」

　　「言重，言重。如今風氣大不同了，老夏也多事。」楊士琦急轉直下地問，「這兩天見著燕蓀沒有？」

　　「他打擺子還沒有好，不大見客。」

　　「我倒有驅瘧之方，保證見效，想託你傳給他。」

　　「那太好了。」朱啟鈐信以為真，順手打開墨水匣，預備將楊士琦所傳的方子記下來。

　　「法不傳六耳。」楊士琦急忙搖手，「無須形諸筆墨。」

　　於是促膝密談，他說一句，朱啟鈐點一次頭，談完了賓主相偕出門，一個回家，一個去看梁士詒。

　　梁士詒借病上西山。真的生了病，為了延醫方便，就得下山回家。朱啟鈐到梁宅時，正好梁士詒的「三日兩頭」發作，蓋了三床被子，猶自喊冷。聽差因為朱啟鈐是熟客，又聽說有要緊事談，便將他延入梁士詒的臥室，取張凳子擺在病榻前，讓他落座。

　　「唉！」梁士詒牙齒震得格格地，說話都不俐落，「這個病真不是味兒。」

　　「我就是來替你治病。楊士琦傳了一個『驅瘧』的方子，特意讓我來傳給你。」說著，朱啟鈐回頭看了一下。

　　大宅門的聽差，都懂得忌諱，知道是有要緊話談，示意他回避，便悄悄退了出去，順手將門掩上。

　　於是，朱啟鈐俯身枕前，卻又不即開口，考慮了一會，決定還是先探探他的口風：「燕蓀，國體的事，大主意要你拿。那件案子，你總有個最後打算吧？」

　　「那件案子」就是路參案。梁士詒不明他的意思，同時寒熱大作，也沒有精神細想細說。只是搖搖頭，表示不願談，也無從談起。

　　「我瞭解你的心境，為了團體，不能不委屈。」朱啟鈐很輕巧地將話題轉入核心，「既然委屈了，總也得弄個名堂出來。」

　　這句話搔著了癢處。梁士詒知他必有所謂，便將縮在被筒裏的頭，往上一伸，很注意地等他的下文。

　　「楊杏城今天跟我來說，好好一篇文章，教楊晰子做壞了。事先考慮欠周到，臨事又操之過急，如今有難乎為繼之勢。」略停一下，朱啟鈐又說，「杏城倒也還誠懇，他說他也承認有派系，不過如今不是鬧派系的時候，大家都跟了項城一輩子，現在到了項城一生事業登峰造極的緊要關頭，不使勁加把力，自己也對不起自己啊！」

　　這話說得梁士詒心思有些活動了，隨即問道：「他們要我幹什麼？要錢？」

　　「這倒不是。」朱啟鈐說，「晰子打錯了算盤，自加束縛，只限於學理的研究。現在參政院開會，正式討論人民的請願，討論國事問題，已過了空談學理的時候，晰子豈不該功成身退？」

　　「這樣說是要我來出面──」

　　「不是要出面，是請出面！」朱啟鈐搶著說道，「我倒想出面，無奈人家看我資格不夠。」

　　這是說要梁士詒才夠資格。他心裏不免沾沾自喜，無形中戴上了朱啟鈐所送的一頂高帽子，心思也就更活動了。

　　然而轉個念頭，又不免氣沮。「外交團方面的口氣不妙，桂莘，」他問，「你總也聽說了吧？」

　　「外交方面，我的消息那裏有你靈通？是怎麼說？」

　　「是曹潤田告訴我的──」

　　據曹汝霖告訴梁士詒：日本代理公使小幡酉吉、英國公使朱爾典、俄國公使庫朋斯基，約齊了去拜訪外交總長陸徵祥，由小幡代表外交團發言，說默察中國情勢，如果恢復帝制，恐怕有危險發生。現在歐戰正吃緊的當兒，協約國方面，希望東亞局勢，保持安定，所以希望袁大總統顧念大局，保持現狀，將改變國體的計畫，暫緩實行。

　　「那麼，」朱啟鈐問道，「陸子欣是怎樣答覆他們呢？」

　　「陸子欣表示：中國政府的實力，足以控制全局。請他們無庸顧慮。」

　　「是啊，我也是這麼看。」朱啟鈐極有把握地，而且顯得有些不屑似地，「朱爾典是老奸巨猾，人前一套，背後一套，他的話也作不得准的。喔，」朱啟鈐臉色突然轉為鄭重，「有句最緊要的話，那件案子，馬上就可以消滅於無形了。」

　　這是句極含蓄的話，楊士琦當時跟朱啟鈐說得極明白，以梁士詒出面擁立，作為撤銷五路參案的交換條件，但朱啟鈐未便據實轉達，所以迂迴曲折，繞了半天的彎子，談到正題，卻依然有所保留。當然，這「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態度，梁士詒瞭解，是朱啟鈐苦心顧全面子，不忍他有被迫訂城下之盟的屈辱感覺，而實際上是很明顯的，不管楊士琦是奉命來作談判，還是他本人的主意，反正只要一出頭擁立，便是袁皇帝駕前的第一功臣，小小五路參案，何足為憂？

　　就在這他體味朱啟鈐的話，內心激蕩，進退難決之際，梁士詒已由寒轉熱，汗出如漿。朱啟鈐看看不是路，只得起身告辭。

　　「你請坐一會兒，我還有話說。這會兒，先讓我把那個擺子打完。」

　　於是朱啟鈐在梁家坐等，一等等到四五點鐘梁士詒方始起床。瘧疾一發作過了，便跟好人無異，所以梁士詒還留朱啟鈐吃飯，親自作陪。俗語說的是：「餓不死的傷寒，吃不死的寒熱。」梁士詒這天的胃口特別好，狼吞虎嚥，毫無顧忌。

　　由於梁士詒有許多食客，而他家廚子的廣東菜，又是市面上吃不到的，所以不管梁士詒在家不在家，從年初一到年三十，無一天不是高朋滿座。這一來，自然不能談論機密，然而席間也不寂寞。政海雋聞，雜事秘辛，無所不談。

　　座中有位常客叫阮中樞，字斗瞻，跟夏壽田一樣，也是袁世凱左右能參予機密的「內史」。他有一樣特定的任務，每月要去一趟徐州──阮斗瞻跟張勳是至好，而張勳連他的部下，至今不肯剪辮子，算是武將中唯一效忠清室的人。袁世凱想當皇帝，第一步是變更國體，恢復帝制，張勳私下曾表示擁護，但擁護的是帝制，不一定是袁皇帝，袁世凱深怕鬧出張冠李戴的把戲，等帝制恢復，接下來便是迎宣統復辟。此事遺老當然會出頭，但不足為憂，就怕手握重兵的張勳也來這麼一下，就尷尬萬分了！因而多方籠絡。阮忠樞每月一趟徐州，做的便是疏通的工作。

　　這個工作在兩個多月前，有了結果，張勳發表通電輸誠，說「隨侍我大總統二十餘年，迭受恩培，久同甘苦，分雖僕屬，久同家人。自古謂人生得一知己，可以無憾。僕歷溯生平，惟我大總統知我最深，遇我最厚，信我亦最篤，僕亦一心歸仰，委命輸誠。」這自然是阮忠樞跑出來的功勞。袁世凱獎勉有加，他亦是得意非凡。

　　籌安會一成立，他又坐了頭等臥車，去了一趟徐州。回京以後，還是第一次到梁家來。只看他春風滿面，談笑風生的神態，就不難猜想得到，這一趟的結果，必是圓滿的。

　　「燕老，」阮忠樞忽然問道，「你見過張天師沒有？」

　　「還不曾有此機緣。」梁士詒答道，「聽說張少軒每年都要派專使到龍虎山，奉迎張天師移駕軍府，建壇設醮，延庥降福。你是月必一至徐州的，想來總見過了？」

　　「是啊！就是這一次才得識荊，張少軒要我帶信回來，希望大總統宣召張天師進京。大概──」阮忠樞停了下來，笑一笑又說，「如今時機還不到。反正總有進京的日子。」

　　梁士詒沒有接口，有些顧左右而言他似地問道：「張少軒是不是篤信道教？」

　　「當然相信。不過他的尊禮張天師，另有原因：第一、同鄉，第二、同宗。『你姓張，咱老子也姓張，咱們聯了宗吧！』」他念著相傳為張獻忠祭張飛祭文的「警句」，哈哈大笑，顯得興致極好似的。

　　「阮大人！」梁家的聽差走了來，俯身說道：「大總統有電話。」

　　聽得這一聲，阮忠樞越發神采飛揚，臉上像貼了金似地，昂然而起，揚著頭，偏著臉去聽電話。

　　座中有人「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此人叫劉成禺，湖北的老革命黨，雖麻而不以為諱，所以朋友多叫他「劉麻哥」。

　　「劉麻哥」筆鋒健，談鋒更健，雋語極多，是極有趣的人物。他這一笑，皮裏陽秋，必有所謂，所以大家都含笑看著他，要聽他說些什麼。

　　「燕老，貴管家怎麼管阮斗瞻叫阮大鋮？」

　　人、鋮音似，經他一說破，再想一想阮忠樞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不由得哄堂大笑。

　　不笑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阮忠樞的同事，山西汾陽人的王式通，他對袁世凱效忠不貳，所以覺得劉成禺的話並不可笑，而是可惡──不管阮忠樞像不像阮大鋮，說到這話，便等於將袁世凱比作南明的弘光帝，在王式通看，這是擬於不倫，侮辱了袁世凱。再一個不笑的是做主人的梁士詒，深怕阮忠樞聽見了不高興，連連搖手：「麻哥，麻哥，不可作此惡謔。」

　　等大家笑聲一停，阮忠樞也回到了席面上，一看他那神情，舉座詫異，去時那樣趾高氣揚，此刻臉色灰敗，仿佛遭遇了極大的拂逆似地。

　　「燕老，」阮忠樞不曾再入座，拱拱手說，「我有事，先走一步。各位，再見，再見。」說完，掉身就走，似乎唯恐有人要拉住他細問緣由。

　　座中議論紛紛，在猜測何以阮忠樞接了袁世凱一個電話，便這等模樣？唯有梁士詒不聞不問，因為他隨時可以知道真相，無須瞎猜。

　　席散客辭，只有朱啟鈐被留了下來。梁士詒託辭暫離，回到他自己的小書房，立刻便有他的一名秘書來報告袁世凱跟阮忠樞談話的內容──梁家的電話，裝了個極秘密的分機，專設這名秘書，竊聽重要來客的電話。

　　「十五省將軍，連名密呈大總統，請速正帝位，其中沒有張定武，大總統找阮內史，就是查問這件事，話很不好聽。」

　　張定武就是張勳，他的稱號是定武上將軍。阮忠樞每月跑徐州，結果勸進的屈膝將軍，竟無張勳。

　　「那麼，」梁士詒問道，「可知道是那十五省的將軍？」

　　「有名單在這裏。今天上午剛從公府機要局抄來的。」

　　梁士詒接過名單來看，只見上面寫的是：

　　奉天，鎮安上將軍段芝貴。

　　廣東，振武上將軍龍濟光。

　　湖北，署理彰武上將軍王占元。

　　陝西，威武將軍陸建章。

　　河南，德武將軍趙倜。

　　山西，同武將軍閻錫山。

　　雲南，開武將軍唐繼堯。

　　浙江，興武將軍朱瑞。

　　湖南，靖武將軍湯薌銘。

　　江西，昌武將軍李純。

　　安徽，安武將軍倪嗣沖。

　　山東，泰武將軍靳雲鵬。

　　四川，成武將軍陳宧。

　　吉林，鎮安左將軍孟恩遠。

　　黑龍江，鎮安右將軍朱慶瀾。

　　附帶列名者：甘肅巡按使張廣建、察哈爾都統何宗蓮、綏遠都統潘矩楹、貴州護軍使劉顯世、福建護軍使季厚基。

　　細細看完這張名單，梁士詒越覺得奇怪，以宣武上將軍馮國璋與袁世凱關係之深，竟亦不曾列名，這態度就比張勳更可疑了。

　　他靜靜地想了一會，拿著名單回到客廳，跟朱啟鈐去研究，朱啟鈐卻另有一番解釋。

　　「領銜的是小段，不用說，當然是他所發起。馮華甫跟張少軒，算起來是前輩，恥於附驥，也是有的。」朱啟鈐又起勁地說，「除了熱河姜桂題、新疆楊增新、廣西陸榮廷，跟馮華甫、張少軒以外，槍桿子倒有四分之三以上，歸入項城掌握，看來大事可成。燕蓀，你要當機立斷！」

　　「姑且作一假定，我們如果下手，該怎麼辦？」

　　「參政員當中，你的號召力不小，促成帝制，擁護項城，不就是從龍第一功？」

　　「現在是用請願的名義。」梁士詒想了一下說，「我想再找人出面，組織一個請願聯合會。你看如何？」

　　「對！雙管齊下，內外相維，這篇文章，做來一定出色。不妨再找葉譽虎來談談。」

　　※※※

　　梁士詒不但找了葉恭綽，還有二關及趙慶華等交通系的中堅分子，商量勸進的大計。

　　由於是心腹股肱的密談，梁士詒無須有何顧忌，講了朱啟鈐所轉來的那個「驅瘧」之方，不由得又大發感慨。

　　「武昌起義，項城復起，那時我亦正住在西山，項城也是託楊杏城來跟我說：『南方軍事』，結束倒還容易，北京的政治，頭緒紛繁，全靠燕蓀居中策劃。後來我策劃了兩件事：一件是由陸子欣以駐俄公使頭銜，聯絡駐外使節，電請遜位；一件是發動段芝泉通電表示贊成共和，四十七位將領聯名電請遜位。想不到如今又要我來搞這一套！」他停了一下，怏怏然地又說，「當初託我，現在是逼我。也不過剛剛四年功夫，今昔異勢，一至於此，說什麼朋友越交越厚，真正是騙人的話！」

　　「燕老，這你就看不開了。」葉恭綽接口，「千古布衣昆季之交，也不過漢光武與嚴子陵能脫略君臣之分。話又說回來，嚴子陵本來在野，若是在朝，又另當別論。且收拾牢騷，商量正事吧！」

　　「我想，」梁士詒躊躇著說，「總要為大家留個退步才好。」為交通系留退步，自然先要為他自己留退步。

　　「燕老跟楊晰子不同。晰子是唯恐人家不知道他是從龍之臣，燕老大可不必。」葉恭綽很從容地下了個結論，「不論組織什麼團體，如何發動勸進，燕老都不宜出面。別說燕老，我們亦都不宜出面──不但留退步，還要留身分。」

　　「一點不錯。」梁士詒不住點頭，「參案一出來，你們都是『議勘』的人，公然勸進，旁人看來不就是討饒乞憐？身分何在？這倒好，如果一定要逼我出面，我就這麼說：以我跟項城的關係，這件大事當然要擁護。就因為有這件參案，我不便有什麼公開表示。」

　　「那一樣的。」趙慶華說，「『財神』幫忙，不分明暗。暗的或許比明的還好。」

　　提到這話，梁士詒便皺起了眉：「大婚、大喪都得上千萬的銀子去花，何況這是登基？更何況──」

　　他把最後一句話咽了回去，但大家心裏都明白，光是楊度的籌安會就花了二十萬，將來各處請願的人，按名冊發「車馬費」，那筆費用更不得了。這自然都要著落在「梁財神」身上。

　　「燕老，」葉恭綽慢吞吞地說，「我這裏有封信。你一定會有興趣。」

　　梁士詒一面接信，一面問道：「信裏講些什麼？」

　　「蔡伯浩那篇文不對題的文章，有眉目了。」

　　「那怎麼可以？」梁士詒急急抽信來看。

　　九

　　蔡伯浩，就是蔡乃煌，而蔡乃煌是他侄子的名字──他本名金湘，字雪橋，中了秀才便在家鄉廣州府番禺縣包攬訟事，為人刁惡，又工於刀筆，便成了俗語所說的「惡訟師」。像這樣的人，無不為縣官所痛惡，找到一個他爭妓鬥毆的機會，說他有玷士林，移文「學老師」，申詳學政，革了他的秀才。

　　秀才見縣官有許多好處，長揖不跪，自稱「晚生」或「生員」；跟百姓上得縣衙門，跪倒磕頭，口口聲聲「大老爺」，榮辱大不相同。最關緊要的是，百姓不像秀才那樣有免於刑責的特權。因此，蔡金湘被革了秀才，便不敢再為人興訟，不然，縣官一怒之下，便可以當堂打他的屁股。

　　蔡金湘在廣州存身不住，便冒用他侄子蔡乃煌的國子監監生的身分，走京城應北闈鄉試，中了舉人，從此稱為蔡乃煌，而且自己題了個別號：伯浩。

　　舉人還不能出仕，要做官便得捐班。蔡乃煌捐了個知縣，分發臺灣，為藩司李體乾調為文案委員。不久有甲午之役，割臺求和，臺灣百姓，死不奉詔，於是而有推舉巡撫唐景崧領導抗日之事。唐景崧密電朝廷請餉，朝廷撥准一百萬兩銀子，而戶部先就扣了四成。其餘六十萬兩匯到臺灣藩署，局勢已經很亂，蔡乃煌混水摸魚侵吞了二十幾萬，一溜煙遠走西南，在四川「上兌」，捐了個三品道員。

　　在四川混了好幾年，二次進京。這時的朝局，已有一番劇變，戊戌以後，袁世凱駸駸大用，榮祿一死，軍機處分為兩派，一派是慶王奕劻；一派是相貌長得跟慈禧太后所出的穆宗極像的瞿鴻禨。袁世凱屬於慶王這一派，而瞿鴻禨一派中，則有慈禧太后庚子年逃難，率師勤王而獲寵信的兩廣總督岑春煊。這兩派如水火之不相容，結果由於瞿鴻禨無意中洩漏了慈禧太后對慶王不滿，有逐他出軍機之意的機密，為御史惲毓鼎參了一本，共計四款罪名，最嚴重的是「陰結外援」和「分佈黨羽」，因而被逐出軍機的反是瞿鴻禨。

　　對慶、袁來說，這個所謂「丁未政變」，自是意想不到的勝利。但岑春煊的寵信未衰，終究是心腹大患，於是袁世凱犧牲他的親家周馥，將他從兩廣總督的位子上拉了下來，以廣東土匪猖獗，非有威望如岑春煊者不足以鎮懾的理由，說倒了慈禧太后，以岑春煊調補周馥的遺缺。

　　岑春煊當然瞭解，這是慶王和袁世凱孤立他的手段，自恃恩寵，便上疏辭官，慈禧太后不許，證明慈眷猶深，這個總督還可以做一做。他是廣西人，特簡為兩廣總督，打破了本省人不准做本省地方官的成例，算是異數，亦算衣錦還鄉，所以向北洋新軍借調了五百人，由天津坐海輪，浩浩蕩蕩，直奔上海，預備轉道香港，到廣州就任。

　　就在到達上海的第二天，接到北京的電報，瞿鴻禨「開缺回籍」，是像翁同龢那樣，淒淒涼涼的下場。這一下，岑春煊知道再不能幹了，電奏請假一個月就醫。這也還有試探之意，如果慈眷已衰，則一定開缺。結果准如所請，保留著兩廣總督的底缺。

　　在袁世凱看，「斬草不除根，來年春又生」，大是可慮。於是，正到京鑽營的蔡乃煌，獻上一計，畢竟斬斷了岑春煊的根。

　　這一計移花接木，嫁禍蕭牆。蔡乃煌深知慈禧太后對康有為、梁啟超師弟，深惡痛絕，便弄了張康、梁的合影，與岑春煊的照相合在一起，延請擅於西法攝影的巧手，在暗房裏搞了一番鬼，重新印出來一看，居然是岑春煊與康梁的合影，天衣無縫，局外人再也想不到，岑春煊與康梁根本不曾見過面。

　　找個機會呈上御案，慈禧太后既驚而怒且悲，傷心得掉了眼淚。於是慶王面奏，照瞿鴻禨的例子，將岑春煊「開缺回籍」。而慈禧太后卻還念著他庚子年勤王保駕的功勞，說是「不必讓他難堪」，降旨：「久病未痊，准其開缺調理。」意思是一俟痊愈，還當復用。

　　知道內幕的，已可斷定岑春煊失寵，慈禧太后有生之年，決無復起之日，而袁世凱反倒有大用的可能。果然，兩個月以後，他當了軍機大臣，同時拜命入值樞廷的，還有湖廣總督張之洞。

　　張之洞不但當了軍機大臣，還當了協辦大學士。入閣便算拜相，稱謂叫做「中堂」，形諸文字便是「相國」。但入閣而不值軍機，有名無實，尊而不重亦不親，唯有兩者得兼，才是所謂「真宰相」，張之洞便興頭得不得了。

　　他本來是看不起袁世凱的，此時由於袁世凱刻意交歡，所以大改常態。他以扶持風雅自命，所到之處，必作文酒之會，居然亦延袁世凱作座上客。其時盛行詩鐘，張之洞最好此道，而蔡乃煌亦是此中好手，以他的性格，當然是借此結交大老，所以每會必到。

　　會中「敲鐘」，每次都由張之洞做「大主考」，有一次出題：「蛟、斷」四唱。蔡乃煌做的一聯是「斬虎除蛟三害去，房謀杜斷兩心同。」就表面看，上聯是用周處除三害的典故，下聯用的是唐初名相房玄齡、杜如晦的故事，其實是有所指的。虎和蛟是指岑春煊和瞿鴻禨：而房杜用來恭維袁世凱和張之洞。隸事精切，而又善頌善禱，張之洞擊節稱賞，袁世凱亦大為高興。

　　於是為了酬庸蔡乃煌，袁世凱將他放了出去當「蘇松太道」。這是一個有名的肥缺，蘇州、太倉、松江三地，本為東南膏腴之地的精華。洪楊以後，松江府屬的上海，兼管海關，更是日進斗金的無上優差。因此，蘇松太道亦稱上海道。

　　袁世凱放他這個缺，固然是為酬謝他照片上綰合岑春煊與康梁，文字上綰合張之洞與袁世凱自己的功勞。但也有責成他監視岑春煊的使命在內。蔡乃煌當然知道，所以在上海常找岑春煊的麻煩。光緒三十四年，慈禧太后與德宗同時駕崩，國有大喪，八音遏密，而岑春煊不廢遊宴，因而蔡乃煌寫了一封信勸他：「身在江湖，心依魏闕，必效陶公之運甓，宜歸謝傅之圍棋。況國恤方新，人言可畏！」

　　這是上海人所說的，存心「觸霉頭」，岑春煊氣得不得了，然而無可奈何。蔡乃煌則因內有袁世凱作靠山，外有袁世凱的親家，兩江總督端方的支持，十分跋扈，不拿頂頭上司江蘇巡撫陳啟泰放在眼裏。陳啟泰自然氣憤不平，在公事上常找蔡乃煌的毛病。蔡亦不服，竟在信上醜詆陳啟泰抽大煙、好賭：「橫一榻之烏煙，叉八圈之麻雀。」

　　陳啟泰大怒，專摺嚴參蔡乃煌。向來督撫參司道，無有不准的，即使被參的人，簡在帝心，別蒙恩眷，亦無非奏摺「留中」，落個無結果而已。而陳啟泰的奏摺，竟發交兩江總督端方查辦，這是軍機上有意袒護蔡乃煌，給陳啟泰難堪。他氣上加氣，竟致一命嗚呼。

　　然而，蔡乃煌的上海道亦幹不長久。主要的原因是，兩宮賓天，溥儀入繼。隆裕太后及攝政王載灃，還有那班「載」字輩和「溥」字輩的近支親貴，要為光緒報戊戌政變袁世凱告密之仇。雖然袁世凱性命得以保住，但放歸洹上，使得蔡乃煌失去了靠山，因而落職。

　　當時親貴中最有勢力的，已非孤立的慶王奕劻，而是宣宗的胞弟，咸同兩朝稱為「老五太爺」的惠親王綿愉的長孫，鎮國公載澤，人稱澤公。他是手握財權的度支部尚書，袁世凱的死對頭盛宣懷，跟他有極深的關係。而岑春煊因為政治上的門戶異同，跟盛宣懷算是一起的。這時看袁世凱被逐，蔡乃煌的冰山已倒，便預備攻掉他以解心頭之恨。而盛宣懷當然也討厭蔡乃煌，常在一起商量，心願相同，卻苦無下手的機會。

　　到了宣統二年秋天，上海突然發生「橡皮風潮」。有個洋人創設橡皮股票公司，大登廣告，說在南洋有多少橡膠園，橡膠的用途如何之廣，買了這個公司的股票，如何可以坐享巨利。於是想發財的人，借了錢去買他的股票。不久，洋人離滬他去，杳如黃鶴，打電報到南洋一查所說的橡膠園，根本是子虛烏有之事。這一下，印刷得異常精美的橡膠股票，成了一文不值的廢紙，商鋪住戶受害的不計其數，連帶錢莊亦受了影響，為客戶牽累，周轉不靈，因而倒閉的有數十家之多。

　　為了穩定市面，蔡乃煌密電兩江總督張人駿，請他出面，奏請朝廷，撥款救濟，以恤商艱。這是極冠冕堂皇的一件好事，卻不知蔡乃煌是為自己打算，弄些不值錢的股票，騙了一大筆公款。事為盛宣懷所知，便狠狠告了一狀。澤公大怒，蔡乃煌亦就此丟了紗帽。

　　但是袁世凱復起，蔡乃煌卻並未再得意，因為袁世凱的知人之明是最瞭解小人之心。蔡乃煌在上海道任內的行事，為他所卑視，覺得能不用最好不用。這樣一直到了這年四月底，忽然發表明令：派蔡乃煌充江蘇、江西、廣東禁煙特派員。這個人選，大出乎主張禁煙最力，而且實際上在負禁煙全責的梁士詒的意料。

　　梁士詒從光緒三十一年由印度回國後，就極力提倡禁煙。光緒三十三年與英國所訂的禁煙條約，以及宣統三年的續約，都由他一手所促成。到民國二年為止，中國已有十省停止運入來自印度，為癮君子稱為「紅土」的鴉片煙。這樣的成績，連英國亦表示佩服。等到梁士詒當了稅務督辦，更可用寓禁於征的手段，貫徹他的理想，預計在民國五年，條約屆滿之日，可以肅清全國煙毒。

　　這年四月裏，海關報告，江蘇、江西、廣東三省，走私運入的煙土極多。於是梁士詒曾同朱啟鈐，呈請派特派員到這三省去查禁。預期著袁世凱會特派清正大員去主持其事。不想明令發表，竟是這一個連袁世凱都看不起的卑鄙小人。

　　仔細一打聽，才知其中大有文章。蔡乃煌能鑽營到這個差使，是因為他自願擔任一項極重要的任務：負責籌措帝制運動費。所以財政部長周學熙力表支持，而蔡乃煌又通過楊度的關係，向袁克定拍胸擔保，可以籌足三千萬，解交財政部。

　　蔡乃煌籌款的辦法，是責成洋商報效。中央禁煙條約規定，從民國三年起，不准再由印度運煙土進口，可以販賣的，只有存在香港及上海倉庫中的一萬四千多箱。民國三年銷掉六千多箱；民國四年，一月到四月，只銷掉一千六百多箱，存貨尚有六千箱。滯銷的原因，一則是吸者日少，再則因為私土充斥。如果到了民國五年年底，還賣不掉，則約期屆滿，存貨無條件充公，損失甚大。因而蔡乃煌與洋商接頭，每箱煙土除照章納稅以外，另外報效四千五百元，作為查禁私土經費。私土一禁，合法煙土的銷路自會暢旺，而且完了稅的貨品，不能再限制它的銷售期限，洋商自然樂從。

　　就這一手法，得以平空籌出兩千七百多萬，頗為壯了楊度等人的膽。然而蔡乃煌的花樣，卻又不僅於此，梁士詒所看的那封信，便是從廣州寫來，報告蔡乃煌所出的花樣。

　　※※※

　　由於帝制派及財政部的有力支持，蔡乃煌說動了廣東將軍龍濟光和巡按使張鳴岐，預備實行一個名為禁售，實為專賣的辦法。

　　據信中報告，蔡乃煌的辦法是這樣：一面與洋商議定限制入口的銷數，一面指定收買機關。在禁煙局附設「藥膏檢查所」，洋土入口，都由這個所收買，加入戒煙藥料，製成藥膏或藥丸，經檢驗後發售。

　　但是收買洋土，先要墊一筆資本，庫空如洗，何來數百萬的鉅款。所以蔡乃煌又想一個辦法，招商墊款，將來出售藥膏藥丸的盈餘，四成歸公，六成歸商，如果虧折，由商人自行賠墊，與公無涉。

　　「這麼好的買賣，何來賠墊之說？」梁士詒冷笑，「四成歸公，六成歸商。哼！」

　　「這當然要反對。」葉恭綽說，「蔡伯浩也是廣東人，如此貽害桑梓，不知他天良何在？」

　　在座的廣東人居多，無不憤慨，你一言，我一語，大罵蔡乃煌，同時也將蔡乃煌在專賣以外，還有假公濟私，趁機販銷私煙的企圖也抖露了出來。

　　儘管大家對蔡乃煌深惡痛絕，然而談到是不是要反對他的限售其名、專賣是實的禁煙辦法，卻有大相徑庭的意見。一派主張梁士詒為了貫徹素志，應該以稅務總督辦的身分及影響力，提出反對。另一派則以現實觀點來衡量利害得失，因為反對蔡乃煌個人，固然無關緊要，但蔡乃煌所代表的背景，卻惹不起。第一是袁世凱和帝制派，第二是財政部長周學熙，第三是龍濟光和張鳴岐。投鼠忌器，況且禁煙到底不是稅務處的主要職掌，實在犯不著多事。

　　梁士詒的本心是要反對的，因為以他的政治地位，不肯予人以隨波逐流、毫無主張的印象，為了建立聲望，更應當持正力爭，博得社會廣大的好感。同時，他也到底讀過幾句書，顧到身後之名，明知鴉片貽患桑梓於無窮，此時竟一改素志，默爾而息，史筆誅心，難逃公道。但提出反對則確有現實利害、關係重大的顧慮。因而聽了兩派的意見，委決不下，只好向一直不曾開口的葉恭綽徵詢意見。

　　「燕老當然該說話。不過，要考慮的是，說話見效以後的麻煩。」葉恭綽這樣回答。

　　這是提出來一個新的看法，梁士詒想了一想，領會得他的意思，慨然表示：「也不過三千萬而已！」

　　到底是「財神」，口氣不凡。大家都這樣在想，三千萬不過「而已」！蔡乃煌所拍胸擔保籌足的「帝制運動費」三千萬，還待洋商報效。梁士詒則有交通銀行、新華儲蓄銀行和鹽業銀行在手裏，另外加國外銀行方面的關係和信用，三千萬叱咤立辦。果然肯出此大手筆，不但蔡乃煌的如意算盤落空，而對袁世凱的輸誠，也就最切實不過了。

　　因此，原來跟他意見不同，主張少管閒事，隨蔡乃煌跟龍濟光、張鳴岐去胡搞的那班人，也不再開口。開口的還是梁士詒本人。

　　「譽虎，」他向葉恭綽說，「你代表我跟朱桂莘去談一談。我的意思──」他停了一下，咽口唾沫，「反正你都明白了，只望後世能見諒苦衷。」

　　這就是說，雖已向袁世凱完全投降，但還得留下袁世凱垮臺以後，與國人相見的餘地。這個任務甚難，只是葉恭綽論關係，責無旁貸；論感情，義不容辭，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客人剛剛散去，梁士詒身上有些發寒，正想上床休息，來了位意想不到的客，是正在風頭上的孫毓筠。賓主相見，照例該有一番寒暄，尤其是梁士詒正在病中，更應慰問，而孫毓筠卻一開口就說：「今天我來跟『財神』化個緣。」

　　提到錢，梁士詒不在乎，但不知他是為什麼要錢？因公因私？因私則不過幾千元的事，因公則要看是用在什麼地方？現在正有麻煩上身，花錢招謗，可就太不上算了，因而故意用玩笑的口吻答道：「化緣找上財神，算是對路了。就怕財神自己也要上當鋪。」

　　「財神上當鋪？雋語！只不知道誰開當鋪，能接待這麼個主顧？閒話少說，燕蓀你不用跟我哭窮，我也不專化你一個，不過要你開個薄面。」

　　看來是做一樁公益事業，這倒不礙，便點點頭說：「開薄面不敢當，只聽吩咐就是了。」

　　「眼前的局勢，你總看出來了。順理成章的事，指日可成。從來開國盛舉，首重教化。楊晰子、劉申叔打算奉迎衍聖公進京，這當然是正辦。張少軒要迎張天師來朝見，那就有點邪魔外道了。」孫毓筠停了一下又說，「高僧說法，頑石點頭。入世法與出世法本自圓融的。我想延請兩位大和尚到京裏來講經。燕蓀，你看如何？」

　　怪不得說「化緣」。先當孫毓筠性好佛經，所以用了佛門中的話頭。現在看來，真是化緣作供養高僧之資，這又有何不可？當即提示贊成：「好極了！等那位高僧升座說法，我也要去聽講。只不知請的是那兩位高僧？」

　　一位法名月霞，湖北黃岡人，現在駐錫安慶迎江寺。一位是諦閑，浙江人，是寧波觀宗寺的方丈。這兩位高僧，梁士詒也聽說過，當然大大地讚揚了一番。

　　「我預備請這兩位大和尚來講一部楞嚴經，這部經是大乘寶典，闡明心性本體，實在有益世道人心。」

　　「只怕曲高和寡。」梁士詒說了這一句，自覺不合時宜，因而接下來問入本題，「香花供養，自然不宜簡陋。少侯，你做這場功德，如何打算？」

　　「我打算借江西會館作會場。坐靜呢，我想就在舍間，收拾兩間靜室出來。這部經講完，總得半年，大略算一算，總要用到十萬元。」

　　「那麼，」梁士詒問道，「派我多少？」

　　「結善緣要大家結，也不能專看中你財神。」孫毓筠將手一伸，「你來個半數吧！」

　　「是。我遵吩咐。」梁士詒說，「不過，我有個要求，出錢不出名。」

　　梁士詒接著作了解釋，說他現在是韜光養晦的人，這樣捐鉅款贊助奉迎高僧來京講法，跡近招搖，恐怕會惹來不甘寂寞之譏，所以出錢不出名。同時堅決表示，如果一定要他出名，他一文不捐。

　　孫毓筠的目的是錢，梁士詒既然這樣說法，自無須勉強。「恭敬不如從命，」他問，「用何名義？請吩咐。」

　　「就用大名好了，我沒有意見。」

　　「這不敢掠美。就用無名氏吧。」孫毓筠說，「善不求人知，始為真善，福田自種，有因必有果。燕蓀，還有場大功德，我要跟你商量。」

　　這一下梁士詒頗有反感，覺得貪而無厭，但仍舊敷衍著問：「請說來看。」

　　「我想創辦一所佛教大學。」

　　一聽這話，梁士詒嚇了一跳。創辦一所大學，談何容易？少說，也得幾十萬的開辦費，而且有了佛教大學，還得有佛教中學、佛教小學。就算有錢，也不能辦這種匪夷所思的教育，於是便不作聲了。

　　「燕蓀，」孫毓筠看風色不妙，趕緊接下去說，「籌款的辦法有兩個。你是理財專家，我想取決於你。從前的僧尼有度牒，想來你是知道的。」

　　「聽說過。怎麼樣呢？」

　　「度牒是要花錢買的，宋朝多有花錢買了度牒，度人出家作為善舉的。有人說，不妨照計而行，發行僧尼證代替度牒，每證一元。全國僧尼以一百五十萬計，一百五十萬元垂手而得。你以為如何？」

　　梁士詒聽得這個異想天開的辦法，真要笑了出來，裝著喝茶嗆了嗓子，臉紅耳赤地大咳了一頓，才掩飾了過去。

　　等他嗆停了，孫毓筠又談第二個辦法：「另有一法，也不失為善策。我想建言當道，徵收煙土印花稅，每兩二元，專充佛教大學的經費。」

　　提到這一層，梁士詒不覺得可笑了，「少侯，剝削沉淪黑籍的癮君子，來辦神聖清高的佛教大學，你不覺得是佛頭著糞？」

　　孫毓筠臉一紅。「這是寓禁於征啊！」他強辯著。

　　「那麼，禁絕了，你的佛教大學經費又從何而來？」

　　這不知道是「名學」上的那一條的法則？孫毓筠一時讓他將思路繞糊塗了，半晌作聲不得。

　　「好了，好了！茲事體大，一時無從談起，請你先把捐款帶了去吧！」梁士詒關照帳房開了一張交通銀行的五萬元支票，親手奉上，送客出門，卻還不得休息。

　　因為又有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來訪。名片遞進來，梁士詒便皺眉了：「他來看我幹什麼？」

　　「說是奉了大總統的命令來的。」門上答說。

　　這就越發不可解了，梁士詒無奈，只能延見。這位客人是身穿紫醬色緞面袍子，直貢呢馬褂；內著黃呢軍褲，足登紅皮馬靴的步軍統領江朝宗。

　　江朝宗喜歡人家用步軍統領的俗稱「九門提督」來叫他。梁家的聽差知道他的脾氣，所以延入客廳時，高聲傳報：「提督大人到！」

　　江朝宗洋洋得意地跨入客廳，聽差奉茶敬煙，坐了半天，只不見主人出面，不由得詫異。「你家老爺另有客在會？」他問。

　　聽差也弄不懂怎麼回事，只能猜想著答道：「我家大爺大概又發病了。提督大人請寬坐，我上去看一看。」

　　到上房一看，梁士詒正在跟朱啟鈐通電話，談的就是江朝宗突然來訪一事。梁士詒不明白，袁世凱有話交待，怎麼樣也輪不到由江朝宗來轉達。在此五路大參案凶吉莫卜，而楊士琦正銜命施以壓力之時，突然有個名義上負責北京治安的步軍統領相訪，無論如何不是一件好事，所以要打聽個明白。

　　朱啟鈐也不知道江朝宗的來意如何，只能在電話中安慰梁士詒，同時答應在部裏聽他的消息，如有為難之事，只須一個電話，他立即趕來。

　　聽到這樣的答覆，梁士詒比較放心了。擱下電話，到客廳會客。江朝宗是伺候大老慣了的，老遠便站了起來，到得梁士詒走近，「叭噠」一聲，將靴跟碰得極響，尊尊敬敬地叫一聲：「燕老！」

　　「對不起。對不起，累你久等。」梁士詒拱手致歉，「大夫剛來替我打針，耽誤了好些功夫。」

　　「燕老清恙，想來十愈八九了。」江朝宗依然保持著立正的姿勢，「大總統今天召見，特為面諭，要我來慰問燕老。」

　　「喔，」梁士詒奇怪，袁世凱何以囑咐他來慰問，其中有何作用，倒要問他一句，「多謝大總統關懷。不知道大總統另外還有什麼吩咐？」

　　「大總統讓我加意保護燕老。」江朝宗說，「最近各省民眾紛紛請願，要求變更國體，主張很激烈，不達目的，誓不甘休。人民有請願的自由，載明約法，而且這也是愛國舉動，我們負責治安的，不便干預。只怕他們行動出軌，有不利於燕老的行為，所以大總統特地要我保護。」

　　「這也奇了！我又未曾阻撓他們請願，為何要跟我為難？」

　　聽梁士詒是頗為不悅的語氣，江朝宗趕緊說道：「燕老，燕老，請不要誤會。那些請願的，什麼人都有。難保有素行不端的人，上門騷擾，譬如來告幫什麼的，所以要保護。」

　　梁士詒冷冷答道：「多謝費心。」

　　「不敢！是我的責任。楊參政、孫參政府上，我也是一樣保護。」說到這裏，皮靴跟又是「叭噠」一聲，「燕老要休息了，我跟你告辭。」

　　江朝宗是告辭了，他帶來的四名士兵，卻就留在梁家「守門」。梁士詒有些困惑，看樣子是監視，但江朝宗又拿楊度與孫毓筠作比，仿佛真的是保護。本想打個電話給朱啟鈐，轉念又覺得過分重視這件事，倒顯得自己沉不住氣，不如丟開，聽其自然，反是最好的應付辦法。

　　※※※

　　下一天是公府每逢星期二的財政會議例會，每次都由袁世凱親自召集，梁士詒是成員之一，而且是非到不可的一員，所以到了時候吩咐備車進府。

　　「咦！」等副官拉開車門，梁士詒不由得詫異，「老甘呢？」

　　老甘在他置備汽車以來就當司機，天天看到背影極熟，此刻在司機座上的，卻是一個生人。

　　「老甘調到行里去了。」副官答說，「這個司機姓吳，是江統領介紹來的。」

　　這便是監視而非保護了。梁士詒自然生氣，但看副官遞過來的眼色，便忍住氣不響。

　　「老吳！」副官向司機說，「你下來，見一見督辦。」

　　「是！」老吳的身手很靈敏，打開車門，一躍而出，行了個軍禮，口中喊道：「督辦！」

　　「你本來在什麼地方當差？」

　　「一直在跟我們提督。」

　　這提督自然是指「九門提督」江朝宗。梁士詒心裏好笑，他派來監視的人，自己先洩了底，還能偵察到什麼？再定睛看此人，濃眉大眼，厚厚的嘴唇，是很憨厚的樣子，立刻有了計較，取出皮夾子來，拈了一張簇新的交通銀行五十元的鈔票，遞了過來。

　　「你好好做事，先去做一身呢子的衣服穿。」

　　老吳倒確是憨厚，還有些不好意思接。副官在旁邊提示：「督辦賞你的！還不趕緊收下道謝？」

　　「是！」老吳接了鈔票，又行了一個軍禮。於是，梁士詒上了車，副官坐在司機旁邊，出了胡同，疾馳而去。

　　依梁士詒的習慣，有些諸如邀牌搭子，替姨太太買首飾的瑣事，都在趁這時候交代副官。但這天因為是新司機開車，所以直到公府，默無一言。

　　進入會場一看，財政總長周學熙和應該出席的人都到了，獨缺國務卿徐世昌，便輕聲問隔座的財政次長兼鹽務署長張弧。「岱杉，菊老一向來得很早，如何不見？」

　　「聽說請了病假──」

　　張弧還要再說下去，只見門簾掀起，便住口不言，隨眾起立，迎候袁世凱到場。

　　「燕蓀，」袁世凱一入座先向梁士詒招呼，「聽說你打擺子已經好了，要多保養。我新得了個膏滋藥的方子，是明朝的宮方，試一試倒還見效，回頭我叫人抄給你。」接著便回頭看了一下。

　　於是作為袁世凱貼身隨從的袁乃寬，疾趨而前，不等他開口，便即說道：「知道了。我馬上抄了那個方子，給梁督辦送去。」

　　袁世凱點點頭，轉臉向周學熙說：「徐相國身子不舒服，今天缺席。開議吧！」

　　「是！」周學熙慢條斯理地，從皮包裏取出一份書面報告，一面看，一面講國庫的收支情形，結論是：支出浩繁，收入不足，非另籌財源，不足以應付需要。

　　袁世凱很注意地聽完，向梁士詒問道：「交通銀行替政府墊了多少？」

　　「在兩千萬左右。」

　　「這兩千萬都是本年四月以前墊的。」周學熙接口，「四月以後，財政部只借過交行一百萬。」四月份以前是交通系的周自齊當財政總長，周學熙這樣申明，等於指責梁士詒，為了派系，梁士詒只支持那周，不支持此周。理解到此，被指責的人，當然要有所申辯。

　　「在大總統之下，都是一樣。交行全力支持政府的實績，昭昭在人耳目，不過交行實在有交行的困難。」梁士詒想了想，終於還是不肯透露交通銀行的內幕，只這樣說，「銀行最要緊的是信用，增發通貨，是件極危險的事。交通銀行在財政部監督之下，財務情形，周總長相當清楚，一定體諒交行的苦衷。」

　　周學熙還想反駁，袁世凱擺一擺手，示意阻止，然後答覆梁士詒：「你的話自然不錯。不過財政困難，也是事實。你還是要想辦法幫忙才好。」

　　「是。」梁士詒答道，「大總統這樣子吩咐，交行自要勉為其難。請大總統吩咐一個數目，我好著手籌措。」

　　於是袁世凱又問周學熙，急需的款項，共有多少？周學熙不防有此解決的辦法，心裏並無準備。他所準備要談的，只是將蔡乃煌所建議的洋商報效辦法決定下來，先把籌備帝制所需的三千萬弄到手再說。現在既要談責成梁士詒由銀元墊款，那就索性將千斤重擔都架加在財神身上，倒也省事。

　　因而他獅子大開口，打算要四千萬。話到口邊，又即嚥住。梁士詒的魄力甚大，倘或難他不倒，一口答應下來，那就是擁立的第一大功。好不容易將交通系的聲光壓了下去，皖系正在抬頭之際，如何又給他這麼一個爭光邀寵的機會？將來如何先不談，就拿眼前來說，如果報上一登：財政危機，由梁士詒一言而解決。這一來，自己這個財政總長，變成黯然無光，還不該拱手讓賢？

　　念頭閃電般轉，轉停當了，在舉座矚目之下，他慢條斯理地說道：「本年度的經濟預算，財政部本乎節流開源、量入為出的宗旨，歲入歲出原可平衡。不過盱衡大局，恐怕有特別預算，勢在必提。」

　　說到這裏，周學熙借一個翻閱文件的姿勢，眼角掃過袁世凱臉上。袁世凱卻是神色如常，仿佛不曾理會得他的意思似地。

　　話風到此，不容他不往下說：「參政院代行立法院，目前正在加緊研議國體問題。本月各省紛紛呈遞請願書，要求變更國體。側聞參政諸公，主張召集國民代表會議，研商解決。如果此案成立，各省辦理選舉、代表往返旅費以及開議費用，預算必然龐大，尚無所出。其次，各省將軍，近來紛紛晉京述職，而覲見大總統，出了公府以後，不到別處，一定先到財政部來要欠餉。軍人為國宣勞，在勢不能不替他們想辦法。」

　　「是的。」袁世凱點點頭，「別樣費用好省，軍餉總要優先籌撥。」

　　「這兩筆費用，財政部正在著手籌畫。」周學熙停了一下又說，「財政部一向是『王小二過年』，不過，年年難過年年過，本人接任的時候，庫存為民國以來最少的，半年來多方籌畫，也算應付過去了。如果交行能像過去那樣支持財政部，我相信更無問題。」

　　這番話的用意是，錢要梁士詒出，風頭不讓他出。梁財神現在成了泥菩薩，見機而作，很誠懇地喊著周學熙的別號說：「緝之，你請放心。我一定竭盡綿薄。」

　　「承情之至！」周學熙做工十足，離席向梁士詒一鞠躬，「我為國家，多謝你的鼎力。」

　　梁士詒一面還禮，一面報以苦笑。袁世凱見此光景，深為欣慰，當時便說了個數目，要梁士詒一個月之內，籌借一千萬。梁士詒果然如周學熙所預料的，毫不遲疑地一口應承。

　　因此，蔡乃煌的建議，提出來就不大合時宜了。周學熙心想，梁士詒主張禁煙，但他到底是稅務督辦，不是禁煙督辦，要反對也反對不了的，且緩一緩再說。

　　十

　　從這一次會議開始，梁士詒跟袁世凱的關係，開始「解凍」了，五路參案緩了下來，梁士詒的擺子說也奇怪，就此不打了。雖然警衛司機，都負有監視的任務，令人想起來就不快，但卻有一個好處，借此可以示人以實逼處此，無可奈何的可憐相，則附和帝制，自可邀得他人的諒解，說起來反為得計。

　　當然，梁士詒的活動都是暗的，只是以參政的身分，在會外商談。實際上會場中也議不出什麼來──參政院實在是個高級養老院，每逢開會，五光十色，蔚為奇觀，有穿海軍將官制服的；有頭戴瓜皮小帽，腦後垂一條小辮子的；有穿了西服而下著官靴的。到了會場裏，只聽此起彼落的「噗噗」的聲音，吐痰吐個不停。

　　參政院院長，是副總統黎元洪兼任。但這一次開議是為了討論國體問題，他這位武昌起義的元勳，不能自毀共和，所以稱病請假。主席便由副院長汪大燮擔任，清癯颯健，形如一鶴。這天開會，等秘書長林長民用一口福建官話報告了出席人數，以及收到請願書多少件以後，汪大燮咳嗽一聲，清一清嗓子，用濃重的杭州口音，開始發言。

　　「今天，是本院九月一號開議以來，第三次大會。大家都曉得的，這次開議，專門討論國體問題，國體為啥發生問題，大家看過籌安會的請願書，想來肚裏有數，用不著兄弟再來囉嗦。上次開會，大總統特派政事堂左丞楊士琦到院，代讀宣言。大總統對國體問題，報的啥格主張，想來大家肚裏也都有數，越加用不著兄弟來囉嗦。今天兄弟特特為要報告的是：有人說，照立法院的職責，不可以收受這種國體請願的文件，因為本院的性質有兩種，一種是總統最高諮詢機關，一是代行立法院職權，依法是該由政府提出法案，或者大總統有啥事體徵詢，本院才可以開議。因為本院同老百姓是不相干的，不可以禁止他們請願，然而也不好討論他們的請願。這個說法，依兄弟個人看，倒也不能說他沒有道理。」

　　汪大燮的話剛說到這裏，楊度高高舉起一隻右手，而且不待主席准許，便已起立發言。

　　「參政院沒有不能收受國體請願事件的道理。作此論者，想來是只看到參政院三字，忽略了約法第六十七條：『立法院未成立以前，以參政院代行其職權』的規定。依約法第四章『立法』第三十一條第五款規定：立法院的職權，包括『收受人民請願事件』。籌安會為了服從約法，也為了尊重代行立法院的參政院，特以研究所得，眾議僉同的改變國體請願書，呈送本院。而本院反而放棄約法賦予的職權，其目的何在，竊所不解！」

　　楊度本就擅於詞令，這時是格外抖擻精神，用清越聲調，朗朗陳詞，引用約法，扼要分析，三兩句話，就控制了會場的情緒，肅然無聲，更顯得他的話氣壯理直。

　　於是，楊度接著又說：「退一步言，僅就參政院本身的職權而論，約法第四十九條規定：『參政院應大總統之諮詢，審議重要政務』，主席剛才解釋，參政院應該由政府提出諮詢案件，方可審議。這是賦予參政院以被動的性格，固亦自成一說。但即就此一被動的情況而論，亦不能不收受改變國體請願案件，因為大總統實際上已正式提出書面的諮詢了！」

　　此言一出，無不愕然。汪大燮轉臉向林長民問道：「他夾格說？啥東西啊？啥格大總統的書面諮詢？我莫名其妙。」

　　林長民還未及回答，楊度已經有了說明：「我請本院同仁回想一下，本月六號，大總統委由楊左丞到本院代讀的宣言，最後一段說：『國民請願，不外乎鞏固國基，振興國勢，如徵求多數國民之公意，自必有妥善之上法。且民國憲法，正在起草，如衡量國情，詳晰討論，亦當有適用之良規。請貴代行立法院諸君子深注意焉！』這句話，就是大總統囑託本院審議國民請願案件的意思表示。」

　　語聲戛然而止，結得乾淨有力。孫毓筠首先鼓掌，大家亦就不期而然，齊聲回應。楊度從容四顧，微微頷首，表達了謝意，方始坐下。

　　汪大燮的性情平和，亦很馴善，聽楊度說得有道理，當即站起來答覆：「大家用拍手來歡迎楊參政的話語，當然承認他的話語有道理。本席現在以主席的地位裁定：請願案成立。依照議事規程，交付審查。」

　　接下來便是推薦審查委員，汪大燮離開主席地位，提議以七月初所選出的十名憲法起草委員，兼任其職。國體問題與憲法有密切關係，因而這個提議，無異議通過。但是，實際擔任審查工作的人，只有一半左右，有的根本不在北京，像梁啟超；有的根本連參政院開會都不來，像汪榮寶──他是奉父命不准參預其事。

　　汪榮寶的父親叫汪鳳瀛。蘇州汪家兄弟三人，書都讀得很好，老大鳳梁是翰林，老二鳳藻當過駐日公使，老三就是鳳瀛，字荃臺，是功名中頗為人所尊重的拔貢出身，由內閣中書充當他二哥的隨員。回國以後，捐班知府，分發湖北，能文章、諳外交，名重一時，因而為湖廣總督張之洞延入幕府，辦理機要。凡是洋務上的奏摺條陳，都出自汪鳳瀛的手筆。張之洞亦由於常跟他終宵傾談，深得啟發，發明了「中學為體，西學為用」這兩句，居然是李鴻章死後疆吏中通曉洋務的第一人。

　　張之洞內調，汪鳳瀛不能跟進京，補了知府實缺，一直在兩湖做官，辛亥年當長沙知府，武昌起義的槍聲一響，棄官進京。他有「八寶」：八個兒子都以寶字排行，以榮寶和東寶最有名。汪東寶又名汪東，字旭初，是章太炎門下「五王」之一，位列「東王」。汪榮寶字袞甫，跟他父親一樣是博通群經，尤長三禮，是研究子思的專家黃以周的學生，也一樣是拔貢，後來留學日本，回國後任民政部參議。民國成立，步武他的伯父，出任公使，成了當時唯一的外交世家。

　　汪鳳瀛到京，就養於長子，並為袁世凱聘任為公府高等顧問，月領大洋四百，日子過得非常舒服。然而他跟張一麟一樣，以吳人而秉清剛之氣。籌安會起，大不以為然，逢人就搖頭感歎：「真是拿國家當兒戲！」

　　不但口中如此，並且形諸楮墨，寫了一篇《致籌安會與楊度論國體書》。脫稿謄清，卻先不送籌安會，到公府政事堂去拜訪他的同鄉，機要局長張一麟。

　　「仲仁，我有個文件，請你代遞項城。」

　　張一麟看完以後，便笑著勸他：「老兄這又何必？原該我們相機進言的。老兄倒不怕得禍？」

　　「我寫了這篇東西，就預備到軍警執法處去的。」

　　張一麟一聽這話，肅然改容，雙手高拱，頭卻低了下去：「正言可敬！我輩真是無地自容了。」

　　於是張一麟將汪鳳瀛送出公府，隨即去見袁世凱，親自送那一通文件。袁世凱接到手裏，一看「讀報載，我公發起籌安會」的字樣，隨即放了下來。

　　「仲仁，」他指著文件道，「這弄錯了吧？」

　　「不錯。」這時張一麟才說明來歷，「是汪荃臺給晰子的一封信，特地託我先呈上總統。」

　　「喔，說些什麼？」袁世凱又說，「他何不直接寫信給我，倒要拿給晰子的信給我看？」

　　「我想，這也是古人幾諫之意，比犯顏直諫來得宛轉而易於見聽。」

　　說到這話，袁世凱就不響了，展紙細讀，汪鳳瀛首先就聲明，他的政治主張是開明專制，「共和政體，斷非所宜」，但以「目前事勢論之，斷不可於國是再議更張」，因為新約法已經具備了「開明專制」的精神，不必再用君主，他說：

　　今之汲汲然主張君主立憲，與以共和為危險者，特一繼承問題而已。顧新約法已定總統任期為十年，且得連任，今大總統之得為終身總統，已無疑義，而繼任之總統，又用堯薦舜、舜薦禹之成例，由今大總統薦賢自代，自必妙選人才，允孚物望。藏名石室，則傾軋無所施；發表臨時，則運動所不及。國會選舉只限此三人，則局外之希冀非望者自絕。法良意美，舉凡共和國元首更迭頻繁，選舉紛擾之弊，已一掃而空，尚何危險之足云？若猶慮此三數人之易啟競爭，不如世及之名分有定，抑知競爭與否，乃道德之關係，苟無道德，法律何足繩之？竊恐家族之競爭，為禍尤甚於選舉。不觀明太祖非採用立長制者乎？而卒構靖難之變。當日與太祖同時並起之梟雄桀黠已芟薙無餘，與太祖共定大業之宿將元勳，亦消滅殆盡，時無敵國外患出而干涉，倖免於之耳。

　　讀到這裏，只見袁世凱連連點頭，輕輕拍著桌子，喃喃而語：「說得真透徹，說得真透徹！」

　　張一麟是不失赤子之心的君子，從不相信世上有感化不了的人，因而看見袁世凱作這樣的表示，私心竊喜，以為汪鳳瀛可以「感格天心」了。

　　因為如此，張一麟便格外注意袁世凱的表情，只見他全副精神貫注在汪鳳瀛的信上，讀一段贊一段；那封洋洋灑灑、三千餘言的長函，看了半個鐘頭才看完。

　　「他所說的『七不可』，真無句不是先獲我心！」袁世凱說道，「仲仁，你跟我多年，總該明白我本心無他。我一切以民意為依歸，他們這麼在鬧，我實在也有難言的苦衷。軍人的思想，總不免守舊，如果壓制得太厲害，怕激出變故，所以我不肯公然禁止。反正我心裏自有丘壑，儘管他們去鬧，到頭來在我這裏通不過，一切都是枉然。」

　　張一麟自然深信不疑，凡遇到有人向他探詢帝制的內幕，他總是很鄭重地代表袁世凱解釋，決無其事。然而，他終於懷疑了，因為籌安會之外，又出現了一個「請願聯合會」，會長是前清當過農工商部侍郎，與徐世昌、楊士琦、梁士詒都有淵源的沈雲霈，兩名副會長中，有一個是袁世凱的老表張鎮芳。

　　張鎮芳也是河南人，秀才出身，得袁世凱的援引，當過天津海關道。民國成立，袁世凱放他去當直隸總督，後來因為河南「白狼」鬧事──白狼是一個土匪頭子的外號，有人說他本名白朗，化名齊天化，所以叫他「白狼」。他是河南寶豐縣人，前清做過書辦，從小熟讀水滸，仰慕宋江，終於入了綠林。此人形相既醜且怪，四尺多高的一個大胖子，梳兩條綠頭繩紮的小辮子，頭戴烏巾，身坐黃轎。用個「軍師」是湖北人，名叫陸文禔，白狼將他比作吳用。他獻議白狼聲東擊西，避實就虛，同時又替他編了一首歌謠：「老白狼，白狼老，搶富濟貧，替天行道。人人都說白狼好，兩年以來，貧富都平均了。」就因為他的行蹤飄忽，又因為那首歌編得窮人信以為真，富家談「狼」色變，所以猖獗一時，官軍都奈何不了他。

　　河南是袁世凱的老家，他當然對白狼不會放鬆，特此調派張鎮芳去鎮守，可是一無用處。袁世凱為了整飭軍紀，以「剿匪不力」的罪名，將張鎮芳撤職，另派段祺瑞出任河南都督，駐紮信陽，專門剿匪。以後又調回段祺瑞，改派趙倜督辦豫南剿匪事宜，專責捕「狼」。同時想到明末米脂縣令邊大綬掘李自成祖墳的故事，在白狼的祖墳上，如法炮製。白狼當然想報復，在項城黑龍廟地方，發現一方白布，寫明要掘袁世凱祖墳。

　　為此，河南都督田文烈，特派重兵守護「袁陵」，白狼則西去函谷，竄擾紫荊，一直不曾剿滅。

　　張鎮芳被撤職，原是做給人看的「苦肉計」，實際上卻始終是袁世凱的親信，專管公府財政，有「財政總長」的稱號。以他跟袁世凱的關係，來當這個副會長，如果說不是袁的用意，是誰都不相信的。

　　於是，張一麟找了一份請願聯合會的發起宣言來看，上面寫的是：

　　民國肇建，於今四年，風雨飄搖，不可終日。父老子弟苦共和而望君憲，非一日矣！自頃以來，二十二行省及特別行政區域，暨各團體，各推舉耆宿，結合同人，為共同之呼籲。其書累數萬言，其人以萬千計，其所蘄向則君憲二字是已！政府以茲事體大，亦嘗特派大員，發表意見於立法院。凡合於鞏固國基、振興國勢之請，代議機關，所以受理審查，以及於報告者，亦既有合於吾民之公意，而無悖於政府之宣言。凡在含生負氣之倫，宜有舍舊圖新之望矣！惟是功虧一簣，則為山不成；鍥而不捨，則金石可貫。同人不敏，以為吾父老子弟之請願者，無所團結，則有如散沙在盤；無所榷商，則未必造車合轍。又況同此職志，同此目標，再接再厲之功，胥以能否聯合進行為斷。用是特開廣坐，畢集同人，發起全國請願聯合會議，定簡章凡若干條。此後同心急進，計日程功，作新邦家，慰我民意。斯則四萬萬人之福利光榮，匪特區區本會之厚幸也。

　　張一麟大吃一驚。照他的瞭解，這一案在參政院代行立法院交付審查時，決定關於國體請願事件，建議政府，交由國民會議解決，這已是格外通融的辦法，而現在請願聯合會，竟要「計日程功，作新邦家」，看來竟迫不及待到如此程度，一定會激起極大的變故。

　　就在他憂心忡忡之時，參政院緊接著請願聯合會以後，召集大會，討論審查報告，結果在「請政府於年內召集國民會議，為根本上之解決」的字樣之下，加了一句：「抑或另籌徵求民意妥善辦法」。

　　張一麟恍然大悟，原來這是有意安排好的一套。

　　同時他也打聽到，請願聯合會的主持人，實際上是梁士詒。他雖不出面，在參政院卻活動得很厲害，那句「另籌徵求民意妥善辦法」，就是他所策動，為請願聯合會未來發生大作用的伏筆。

　　參政院的決議，當天就送到了公府，附來八十三件第二次請願書，這就是請願聯合會的傑作。請願的團體，第一個是「人力車夫代表請願書」，還有「乞丐代表請願書」，當然也少不了「安大浪」的「婦女請願團」。此外還有「學界」、「河南孔社」以及山西「蔚豐厚票號」的請願書，形形色色，無奇不有。

　　當然，最重要的是所謂「公民請願團」，發動各省京官組織。京兆以四川人惲毓鼎為首，直隸以遠在前線的曹錕為首，奉天以嶄露頭角的張作霖為首──張作霖是三十七師的師長，還不夠「將軍」的資格，但袁世凱對他的重視，不下於各省將軍。這年春天，特地召他「入覲」，張作霖深懷戒心，調兵一營保護。到京以後，由軍警執法處長雷震春帶領引見。

　　一見之下，彼此都大出意外。在張作霖，總當袁世凱就像戲臺上的曹操那樣，生就一張大白臉，威嚴非凡，見了面才知道袁世凱是面團團富家翁的神氣，特別是那雙眼睛，怎麼樣也看不出奸雄的味道。

　　在袁世凱，久聞關外的「紅鬍子」，殺人越貨，慓悍無比，總以為張作霖是滿臉橫肉、絡腮鬍子那副綠林好漢的形容，誰知是中等身材，文質彬彬，如果不說穿了，一定當他是個出身書香門第的白面書生。

　　張作霖人是長得美秀而文，但除卻關外，別處不曾去過，因而初入禁苑，不免露出「土包子」的模樣，一雙眼睛，左顧右盼，看個不停，在大總統面前，竟然有點心不在焉的模樣。

　　這是「大不敬」的舉動，袁世凱卻不以為忤，含笑問他：「你跟雷朝彥，以前也熟的吧？」

　　「稟大總統，」張作霖答道，「雷處長是作霖的老總統。」

　　這叫什麼話？雷震春急忙解釋：「張作霖說的是前清的事。那時東三省左翼總統是張勳，右翼就由震春擔任。」又回轉頭來呵責張作霖：「你不可信口亂說！」

　　接下來，更有一番懇切的嘉勉。等張作霖退出公府，回到旅寓，跟著便有「海陸軍統率辦事處」的軍官，奉大總統之命來「頒賞物件」，打開一看，有古董，有字畫，都是張作霖曾經在公府看過幾眼，有愛慕之意的珍品。

　　袁世凱籠絡張作霖的用意，是為了另有佈置。不到一個月發表明令：「著盛京將軍張錫鑾與湖北將軍段芝貴對調。」盛京將軍是沿用清朝的稱呼，張錫鑾的正式官稱，應該是「鎮安上將軍督理奉天軍務並節制吉林、黑龍江軍務」。他是袁世凱換帖的老把兄，在關外多年，「招安」張作霖就是他經的手。

　　帝制議起，召各省將軍入覲，目的是在爭取支援，但袁世凱一向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作風，所以召見「各路諸侯」，因人措詞，大都旁敲側擊，惟有對張錫鑾說了真話，以為老把兄當然要捧自己人的場。誰知不然。

　　「東三省的情勢不妙，俄國跟日本都有野心。如果國體變更，不但無以對舊君，更怕強鄰要脅，從此多事。」張錫鑾說，「我看，不如做個終身制的總統好。」

　　話不投機，袁世凱就旁顧而言他了。心裏卻厭惡這位老把兄，想拿他調開。但是，他雖知道張作霖對張錫鑾的禮遇，大不如前，到底素有淵源，倘或貿貿然調個別人去，張作霖不受節制，鬧成將帥不和，豈不可慮？因而一面安撫張作霖，一面物色適當人選，恰好段芝貴在湖北，由於第二師師長王占元咄咄逼人，使得他不安於位，正在活動調職。袁世凱心想，段芝貴在前清署理幾天黑龍江巡撫，他的父親段有恆又曾在張作霖受命時，以南澳鎮總兵的資格，做過「保人」，為張作霖尊稱為「段老太爺」，看來人地相宜，再也適當不過。

　　張作霖胸懷大志，早定下了驅段的計策，但時機未到，只好恭順，不但表示歡迎段芝貴，而且繼段芝貴領銜，聯合十四省大軍請袁世凱「速正帝位」以後，也有一通密呈勸進，說得極為懇切：

　　東三省人民渴望甚殷，關以外有異議者，惟張作霖一身是問；內省若有反對者，作霖願率所部以平內亂，雖刀斧加身，亦不稍怯。作霖日前在京覲見時，曾痛言國家安危，繫於我總統一身，仰荷鴻慈，不加以冒昧之罪，感激刻骨。復蒙一再賞賜物什，自顧何人，叨茲異數？雖肝腦塗地，亦不足以圖報萬一。

　　張作霖能有這樣恭順的表示，在張一麟看，是不足為奇的。讓他感到詫異而有趣的是，居然有滿洲八旗的請願人，領銜的是鑲黃旗滿洲都統，又是「蒙古王公聯合會會長」，與張鎮芳同為請願聯合會副會長的那彥圖。

　　最令人矚目的是有鑲紅旗滿洲都統溥倫的各字。此人在清朝的封爵，雖只不過是個貝子，但身分相當特殊，他是道光皇帝的嫡長曾孫。當同治駕崩，慈安和慈禧兩太后召集親貴重臣，御前會議繼統人選時，就有人提出輪次立長，應該溥倫繼位，後來由於惇親王的反對，以及慈禧太后的別有用心，才立了光緒。

　　在光緒即位以後的三十幾年，溥倫一直不大得意，到了民國，這位勝國王孫反倒能夠揚眉吐氣。因為當袁世凱逼宮，隆裕太后召集御前會議時，親貴宗室分成兩派，一派以恭親王的孫子溥偉為首，組織宗社黨。預備「拼命」，一派就是慶親王奕劻和溥倫，阿附袁世凱，主張退位。以此淵源，溥倫在清朝貴族中，成為跟袁世凱最接近的一個人。為了「清室優待條件」，住在「西六宮」的幾位「太妃」都不敢得罪袁世凱，也就看重了溥倫，他的兒子毓崇，還被選到毓慶官去為溥儀伴讀。

　　然而儘管溥倫願意勸進，一班效忠清室的遺老，會不會群起而攻，罵袁世凱篡位，實在大成疑問。張一麟天真地在想，袁世凱即令有稱帝之心，但有許多窒礙難行之處，亦可能會讓他徘徊瞻顧，知難而退。

　　因此，參政院的這件公文送了上去，袁世凱會如何決定，誰也不敢說。結果他採用的是提前召集國民會議的辦法。

　　在他周圍的一批人，包括「二楊」以及變得擁護帝制非常起勁的朱啟鈐等等大為失望。原來以為加上「抑或另籌徵求民意妥善辦法」這一伏筆，袁世凱必會採納，誰知白費心機。現在召集國民會議來解決國體，不論怎麼樣「提前」，亦非一年半載不辦，在他們看，大可不必。

　　於是由沈雲霈出面請了一次客，商討對策；主要的是請張鎮芳來說明袁世凱的態度。

　　「大總統自然聽諸公意，這是早已表明了的。」張鎮芳接著以個人身分，表示意見，「照我猜想大總統的意思，這件大事總要做得冠冕堂皇，順順利利才好。」

　　「照我看順利得很。」朱啟鈐說，「天下事本來就沒有一無缺憾的。這種定大計、決大疑、成大業的天字第一號大事，切忌瞻顧遲疑，冷了下去，再要熱起來，就很吃力了。」

　　「是啊！」皖系的楊士琦跟屬於交通系的朱啟鈐，一向面和心不和，這一陣子卻是水乳交融，所以立即附和，「天下事本來講的是個『勢』字，順勢而取，易如反掌。」

　　楊士琦是講黃老之學的，所以論勢。而楊度講帝王之學，則重在一個「力」字：「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唯有『力』者居之。」他將這句成語中的「德」改為「力」，接著便屈指談袁世凱的力。

　　袁世凱是迷信槍桿出政權的，廿一名將軍已有十四名連銜勸進，加上直隸的米家寶，早為袁家不叛之臣，關外的張作霖通電輸誠，這股力量難道還不足以安天下？

　　「這個電報中，有一位沒有名字，『上頭』倒有點耿耿於懷。」

　　「誰？」朱啟鈐問張鎮芳，「是張少軒？」

　　「不是。張少軒好對付，讓阮斗瞻多跑幾趟徐州就是。」

　　「必是馮華甫。」

　　一直不曾開口的梁士詒，一猜就著。馮國璋未曾列名勸進，袁世凱深為不滿，同時他也從周道如打來的密電中，知道馮國璋曾大發牢騷，說他在京裏當面聽袁世凱斬釘截鐵地保證，決無稱帝之意，誰知等他回任不到一個月，籌安會就密鑼緊鼓地上了場。「這那裏是當我自己人看？」馮國璋說到這話，便仿佛表示，他也不願當袁世凱自己人看了。

　　「這也不過發牢騷而已！」朱啟鈐凡事往樂觀這方面去看，「馮華甫的關係，到底不同。再說，內有孫尚香，外有陸遜，諒他也不肯輕舉妄動。」

　　孫尚香自是指周道如，陸遜卻費猜疑了，要想一想才明白，是指的淞滬鎮守使鄭汝成──此人與陳宧是袁世凱特意派出去監視東南與西南的股肱之臣。

　　「這倒也是實話，不過，還有個人──」張鎮芳看了楊度一眼，沒有再說下去。

　　楊度相當敏感，當大家還在猜張鎮芳欲語又止的原因時，他已經直言道破。「是說蔡松坡不是？」他拍著胸說，「他決無異心！」

　　大家都不作聲。蔡鍔是梁啟超的學生，誰也不敢保他必無異心。於是軍警執法處長雷震春向張鎮芳使了個眼色，兩人避到一處去密談。

　　「這小子！真的不可不防。」雷震春說，「我有個主意，你看使得使不得？」

　　雷震春視蔡鍔如眼中釘，完全出於妒恨。因為袁世凱曾經表示過，北洋軍人暮氣已深，不如蔡鍔有朝氣，而雷震春卻自以為僅次於「王龍、段虎、馮狗」這「三傑」，將來要接掌北洋系的軍權，所以聽了袁世凱的話，深怕蔡鍔擋了他的青雲之路，必欲去之而後快。這時候靈機一動，特意找張鎮芳商議。

　　張鎮芳字心庵，雷震春稱他：「心老！有個人來了，跟蔡松坡過從很密。你知道不知道？」

　　張鎮芳搖搖頭：「他的朋友很多，我那裏想得起？你有話實說。」

　　「是戴戡！」

　　戴戡是剛辭職不久的貴州巡按使，跟蔡鍔的關係極深。「不過，」張鎮芳說，「他是參政，現在參政院開議，他當然要來，既然跟蔡松坡是老朋友，常在一起也是人情之常。」

　　「不然！」雷震春大搖其頭，「西南雖有陳二庵在那裏，雲南、廣西兩省不可不防，電報局告訴我，蔡松坡跟雲南常有化名的電報往來，其中難保沒有花樣。」

　　「這，」張鎮芳問道，「唐賡蓂不是也列名勸進的嗎？」

　　「那不足為憑。這件事總是小心的好。我有個主意，心老看使得使不得？」

　　接著，雷震春低聲說了他的主意。張鎮芳不以為然，但禁不住雷震春的堅持，答應替他轉告袁世凱，請示辦理。

　　第二天就有了回音：「上頭交代：可以試一試。不過一定要慎重。」

　　「何家呢？」

　　「那沒有問題，我已經打過電話，反正只借他一個名義，又不去騷擾他們，不要緊。」

　　※※※

　　蔡鍔住在西城棉花胡同，這天剛剛起床，只聽門口隱隱喧嘩之聲，接著便有一名滿臉黑大麻子，說天津話的下級軍官，帶著十來名弟兄，直衝了進來，口中大喊：「搜查違禁。」

　　「這是蔡將軍的住宅──」

　　「什麼菜將軍，飯將軍！」黑大麻子將蔡宅聽差推了一大交，「我們只知道上頭的命令。弟兄們，搜！」

　　蔡鍔的副官，趕來阻止，卻讓蔡鍔攔住了。冷冷地站著，看他們翻箱倒籠搜查，聲色不動。

　　蔡鍔早就料到有此一著，袁世凱的爪牙一定會想盡各種辦法，窺探他的底蘊，所以從不在家處理函電文件。最要緊的一個密碼本，放在經界局的辦公室中，一具小保險箱是英國最新的貨色，密碼可以自加變換，而密碼本的收藏與取用，亦總是他避開任何人，親手料理。所以此時放心大膽，異常沉著。

　　不過，他沒有想到，居然是出於這樣彰明較著，形如盜劫的手段！心裏只覺得袁世凱這班張牙舞爪的傢伙，可憐可笑。但是，自己雖不跟他一般見識，在旁人看來，不與計較，就是軟弱，軟弱出於情虛，因此，還得有所表示。

　　打定了主意，靜觀以待。而蔡夫人卻不像他那樣有修養，受了黑大麻子那樣無理而又無禮的騷擾，遷怒到丈夫頭上，在上房裏戟指大罵，當然，罵著罵著就罵到小鳳仙頭上。

　　「你讓那個狐狸精迷昏了！做了什麼貪贓枉法的事？讓人家這樣亂七八糟來搜查！你這麼不說話，你就那樣好欺侮？真正受夠了！」蔡夫人連連跺腳，咬牙切齒，「我讓你，我明天就回湖南，看你跟那個狐狸精有好日子過！」

　　蔡鍔臉色鐵青，一言不發。等黑大麻子搜查了書房，一無所獲，要帶著兄弟退走時，他才開口。

　　「站住！」

　　蔡鍔一聲大喝，雙目棱棱地望著黑大麻子──到底是天生來的將才，不發威則已，發起威來，著實叫人害怕。黑大麻子氣焰頓時被挫了下去，「拍噠」一聲，腳跟並攏，舉手向蔡鍔行了個軍禮。

　　「你是那裏的？什麼身分？」

　　「我是軍警執法處的特務排排長。」

　　「姓什麼？」

　　「姓劉。」

　　「你來幹什麼？」蔡鍔厲聲問道，「你知道不知道，你犯的什麼軍法？」

　　「我，我不知道。我是雷大人派我來搜查違禁品的。」

　　「什麼違禁品？」

　　「是，是──」劉排長期期艾艾地，好半天說不上來。

　　「哼！」蔡鍔冷笑一聲，「你快走！我不怕你逃，更不怕你冒充。我馬上找雷大人，你提著腦袋等吧！」

　　叱退了劉排長，蔡鍔親自打電話到雷震春家，對方答說：「雷大人天亮剛睡。」

　　這在蔡鍔意料之中，雷震春非到下午不起身，是他知道的，於是告訴對方說：「我是蔡督辦。等雷大人起身，給我來個電話：南局八七二。」

　　放下電話，回頭一看，只見蔡夫人眼淚汪汪地站在他面前。剛才那種跳腳大罵的潑婦行徑，已找不到一點影子，黃黃的一張臉上，堆滿了憂愁、驚恐、關切、與由關切而生的怨懟。

　　「怎麼得了呢？」她哽咽著說，「一步逼一步，遲早要出事。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教我怎麼辦？」

　　「你沉住氣！一切有我，不要怕！」蔡鍔用他那壯健有力的手臂，扶住他妻子的瘦削的肩，安慰著說，「總在這十天半個月之內，我一定先把你跟幾個孩子弄走。你聽我的話，好歹將這齣戲唱下來──今天，裝得好像。」他笑道，「聽你在罵，我心裏真的像有點冒火。」

　　「我那裏這樣罵過人？」蔡夫人委委屈屈地說，「為了你，害我落個不賢的名聲。」

　　「一時之事。有一天水落石出，誰不佩服你大賢大德。」

　　「我也不要那種虛名，只要安安靜靜守著你，那怕粗茶淡飯，也是心滿意足的。」

　　「我知道，我知道。」說到這裏，將蔡夫人突然一推，背臉朝著窗子，裝作很生氣的樣子。

　　這是有意做作。因為瞥見窗外有個人正走了進來。此人是統率辦事處派來的勤務兵，蔡鍔疑心他是「坐探」，所以必須在他面前「唱戲」。

　　蔡夫人是受過囑咐的，立刻轉身避了開去，一面走，一面咕噥：「又是陝西巷！你就死在胡同裏，永遠也別回來。」

　　蔡鍔不等她的話說完，便勃然大怒地跺一跺腳，衝了出去，迎面遇見那個勤務兵，便喊住他說：「張松貴，告訴他們，把車開出來。」

　　「已經開出來了。我就是來請示督辦，是進府，還是到局裏？」

　　「不！」

　　蔡鍔說了這一句，舉步往外，出大門，上汽車。等張松貴和另外兩名掛著盒子炮的衛兵在汽車踏板上，扒住車窗站好，司機發動引擎，他才關照到陝西巷。

　　陝西巷是「八大胡同」之一，要到太陽偏西，戲園子散了戲，這裏才會熱鬧，紙醉金迷，直到半夜。這時卻靜悄悄地。清吟小班的姑娘們，還正擁著恩客，高臥未起。

　　八大胡同的興起，還是近二十年的事。前清的官吏禁止狎妓，但不禁「男風」，俗稱「象姑」，又稱「相公」。士大夫選歌征色，都重在那些撲朔迷離、難辨雌雄的「歌郎」。只是名為郎君，視同女身。李桂官識畢秋帆於窮途，後來畢秋帆點了狀元，李桂官就被稱為「狀元夫人」。袁子才甚至在詩中這樣說：「若教內助論功勳，合使夫人讓誥封」。以後潘祖蔭所狎暱的朱蓮芬，也是位出名的「狀元夫人」。

　　到了光緒中葉，內城口袋底等處有歌妓出現，別於「相公」所託跡的戲班而言，自稱為小班。庚子八國聯軍進京，市面大亂，內城的歌妓星散，等局勢平定，漸漸集中到八大胡同──其實只有南北向的陝西巷和石頭胡同，以及東西向的韓家潭、百順胡同、皮條營和王廣福斜街，共計六處，另外胭脂胡同和萬佛寺灣兩處，早就名存實亡──小班上面又加上清吟二字，表示賣藝不賣身，流品不同，算是娼寮中等級最高的。

　　清吟小班，向分南北兩幫，本來南不侵北，北不擾南，界限極嚴。但以水土的關係，北地胭脂，畢竟不同南朝金粉，因此南幫，特別是南幫中的蘇幫，地盤向北幫盤踞的東面擴展，原來北幫天下的陝西巷，現在已經平分春色。其中南幫的翹楚，就是小鳳仙。

　　小鳳仙是湖北黃陂人，卻在上海墮落風塵，花名鳳雲。二次革命失敗，志士亡命，官僚得意；冠蓋京華，揮金如土。上海的名妓，紛紛北上淘金，鳳雲就是其中之一，改名小鳳仙的牌子，在賽金花當年曾張豔幟的陝西巷一掛出來，很快地就大紅大紫了。

　　她的紅，不是紅在容貌，紅在氣度，這也就是能博得蔡鍔激賞的原因。小鳳仙對他亦是傾心相待，牌子雖未摘下，實際上早就沒有停眠整宿的客人，因而蔡鍔一到，可以排闥直入，毫無顧忌。

　　小鳳仙剛剛起身，正在梳妝，從鏡子裏望見蔡鍔，先就回眸一笑，然後一手握著頭髮，一手拉過一張凳子，讓蔡鍔坐在妝臺邊看她梳頭。

　　「今天怎麼來得早？」

　　「又跟我那不賢婦人淘了一場閒氣。」蔡鍔看了梳頭老媽一眼，毫不避諱地，「總有一天要出場命案！」他從馬褂口袋裏掏出一枝藍閃閃的小手槍，「克啦」一聲，將子彈拉上了膛。

　　梳頭老媽嚇得臉色都變了，小鳳仙自然也是大為不安的神氣。

　　不過，她還是很鎮靜地伸出手來，說了兩個字：「給我！」聲音相當堅決，帶著命令的味道。

　　蔡鍔皺一皺眉：「你要這個幹什麼？」

　　「你不用管。給我！」

　　他遲疑了一會，終於裝出無可奈何的神色──子彈原不該上膛，那是有意嚇人，真的給了小鳳仙，卻又怕走火傷人，不能放心，因而背過身去，將五粒子彈都取了下來，然後倒握著槍管，將那枝袁世凱面贈的馬牌手槍，遞了過去。

　　小鳳仙已經開了梳粧檯的抽屜在等，接過手槍，放入抽屜，「克噠」一聲上了鎖。

　　這一下，那梳頭老媽臉色才恢復正常。「幹嘛呀？蔡老爺！」她說，「跟誰生那麼大的氣？」

　　「你別多說了。」小鳳仙拉著說，「快一點兒吧！」

　　小鳳仙一面梳頭，一面跟蔡鍔說話。他似乎餘怒未息，心不在焉地，不大答理。等她梳完了頭，才說了句：「我心裏悶得很，陪我上那兒逛逛？」

　　「這會兒，」小鳳仙看看鐘，「快吃午飯了，何不飯後再出去？」

　　蔡鍔想了一會，點點頭：「也好。」

　　「今天十三了──」

　　「喔，」蔡鍔搶著說，「我懂你們的規矩，『三大節』是該我們捧場的時候，你說罷，該怎麼熱鬧熱鬧？」

　　「倒不是為這個。」小鳳仙旋即開口，「當然，這也是一件事，我已經替你定下了屋子，到後天再說──」

　　「好。」蔡鍔搶著說，「總還有好些開銷，這一節，總有上千的帳。」說著，從身上掏出支票簿子來，開了一張一千五百元的支票，放在妝臺上。

　　「用不了那麼多。」

　　「多的你自己上東安市場買點穿的、吃的，就算我送你的節禮。」

　　小鳳仙點點頭，不再提這件事。「你知道，我為什麼提日子？八月二十，大總統的生日，」她問，「你能不能帶我進公府去拜壽？」

　　「這──」蔡鍔微感意外，「是不是想看看大總統長得什麼樣子？」

　　「誰要看他那癩蛤蟆的樣子？」小鳳仙不屑地，「不是的！」

　　「那麼，是為什麼？你先跟我說了，我再來想辦法。」

　　「說出來一點都不稀奇。聽說公府那一天有堂會，名角兒都要到，我想去聽戲。」小鳳仙又說，「我是要看譚叫天，誰要看袁總統？」

　　「袁總統竟不及譚叫天！」蔡鍔笑道，「袁總統要知道有這話，真會氣死。」

　　「唔！」小鳳仙突然問道，「都說袁總統要當皇帝了。有這話沒有？」

　　「有啊！」

　　「那，你呢？」小鳳仙雙目灼灼地望著蔡鍔，「前天我聽人說，袁總統很賞識你，將來他做了皇帝，會派你當兵部尚書。」

　　「你也知道『兵部尚書』？」

　　他是笑著說的，而在小鳳仙卻覺得話中帶著輕視的意味，心裏不免著惱。「你真是門縫裏張望，把人都瞧扁了。」她停了一下說，「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嗎？」

　　是極認真的神氣，而且還有一股嘲笑蔡鍔淺薄的味道，這使得他不能不改容相看了。

　　「你知道些什麼？」

　　「不說也罷。反正你自己明白，我也明白就是。」

　　弦外有音，豈能不辨？蔡鍔站起身來，以居高臨下的姿態，俯視著小鳳仙。只見她也抬起了頭，從鏡中仰望著他，嘴角掛著一絲詭秘的笑容，顯得極深沉的樣子。

　　「我倒問你，果真我當了什麼兵部尚書，你是不是替我高興？」

　　小鳳仙深深望了他一眼，倏然低眉。從她身後望去，但見睫毛閃動，仿佛深感困惑似地。

　　這神情就越發可怪了。蔡鍔陡生戒心。「我問得傻是不是？」他說，「你當然會替我高興。」

　　「只要你高興，我自然也高興。」

　　仍舊是話中有話。考慮了好一會，他覺得不問清楚，不能放心，於是雙手扶著她的肩說：「你來，我有幾句話跟你說。」

　　兩人攜著手進了套房，那裏面有一張極舒服的小鐵床。蔡鍔最愛在這裏歇午覺，此時堆高枕頭，往後一靠。

　　於是小鳳仙先向窗外望一望，然後坐在床沿上，身上緊挨著蔡鍔，同時拿起他一隻手，合在自己雙掌中，表示出她是他可以充分信任的。

　　「你剛才那句話，我不大懂。什麼叫『反正你自己明白，我也明白』？你明白什麼？」

　　小鳳仙緊閉著嘴唇，想了一會說：「最好還是你自己告訴我。」

　　「我要告訴你的事，不知道有多少，一時從那裏談起。」

　　這是還存著戒心的託詞。小鳳仙當然也聽得出來，幽幽地歎口氣：「我實在不願意說，說了好像怪你騙我似地。」

　　「我什麼地方騙了你？」

　　「只說一件好了，你真的跟你太太吵得天翻地覆？」

　　問到這話，蔡鍔矍然而驚，既不便否認，也不願說實話，怔怔地望著小鳳仙，先要想一想自己是在什麼地方露了馬腳，讓她窺破了底蘊？

　　「你一定在奇怪，我是怎麼知道底細的，別人讓你瞞過了，我又沒有千里眼，就瞞不住？老實跟你說了，你不要怪我，我到府上去過了，也見著了蔡太太。」

　　「有這樣的事？」蔡鍔坐直了身子，張大了眼問，「我怎麼不知道？」

　　「你不會知道的。」小鳳仙說，「我是吞了眼淚去的，那想到，蔡太太真正大賢大德──」

　　接著她細說了去看蔡太太的經過──說是吞了眼淚，一點不假。小鳳仙因為聽說蔡鍔為了她，夫婦反目，吵得非常厲害，於心大為不安。她自然傾心於這位英氣內斂、溫文儒雅的將軍，但為蔡鍔著想，不得不下提慧劍斬情絲的決心。

　　去看蔡太太的目的，就是要為了表明心跡。她事先打了電話到蔡家，正好接在蔡太太手裏，道明了身分，說有話要跟蔡太太面談，請她約地方見面。蔡太太表示歡迎她到家裏去談。

　　一見了面，小鳳仙很坦誠地表示，她決不願見蔡鍔鬧家庭糾紛，但也不忍一下就決絕，而且那樣做不是聰明的辦法，會激起蔡鍔對妻子更深的反感。她要求蔡太太信任她，給她一段時間，讓她慢慢兒設法疏遠。

　　「你知道蔡太太怎麼說？」小鳳仙的眼睛潤濕了，「我真是感動！蔡太太叫我『好妹妹』，說是『這不要這麼說！蔡將軍不得志，全要靠你安慰他。你是聰明人，別的話我就不多說了。』回到家，我整整想了一夜，才想明白：你是一條苦肉計。」

　　說到「計」字，蔡鍔已極快地伸過一隻手來，將她的嘴掩住，同時拉她一起臥下，面對面只有幾寸的距離，不但口角脂香，清晰可辨，甚至她的心跳都隱約可聞。

　　「你做了很傻的事！」蔡鍔面色凝重地，聲音低得僅僅只有對面的人聽得見，「你真不知道輕重。虧得遇見我，不然你的性命都會不保。」

　　小鳳仙大吃一驚──蔡鍔不會嚇人，這話當然不是虛語，然而是何道理呢？

　　「你總聽說過明哲保身這句話。太聰明了，隨便識破人的機關，是不祥之事。切記，切記！」

　　一說破，小鳳仙越發心驚。原來蔡鍔使這條苦肉計，有著極大的關係，莫非要謀反？這樣想著，自然而然聯想到平日不斷聽到的，軍警執法處對付革命黨，慘無人道的那些刑罰，嚇得手足發冷，一下撲到蔡鍔懷裏。

　　「你到底要幹什麼？」她喘著氣，「別鬧出不得了的禍來。」

　　「只要聽我的話，就不會闖禍。我太太說得不錯，你是極聰明的人，一定能懂得我的意思，不會識破了我的機關，跟別人去說。」

　　「我怎麼會跟別人去說？如果我不懂你的意思，也不會明知道你捨不得拿槍去打太太，還故意裝得那樣害怕。」

　　「對了！」蔡鍔對小鳳仙徹底信任了──信任的是她的聰明和謹慎，卻不是她的膽氣，為了免得她受驚，自己的志向還不能跟她明說。

　　但小鳳仙卻不一肯放鬆。「說嘛！」她搖撼著他的肩，「為什麼要裝成這樣子？」

　　「這叫『裝糊塗』。你不是聽人說袁總統要叫我當什麼『兵部尚書』嗎？很有些人妒忌我。其實我也不願做大官，所以裝得在胡同裏著了迷，根本就不願幹什麼正經。你懂了吧？」

　　「懂了！」小鳳仙鬆了一口氣，他的作用並不如自己所想像的那麼可怕，不過還有點不放心，「是那些人妒忌你？是不是雷處長？」

　　第一號對頭就是雷震春，不是蔡鍔不懂她的意思，別的妒忌都還不要緊，就怕殺人不眨眼的「雷處長」，為了免得她擔憂，他特別加重了語氣說：「不是！」

　　「那麼是誰呢？」

　　「是──」蔡鍔隨便說了個人，「段將軍，段芝貴。」

　　「就是那個將楊翠喜獻給一位小王爺，換來一個大官做的段芝貴？」

　　「是啊！」蔡鍔一笑道，「你倒還知道好些掌故。」

　　「是上次我回家鄉，聽人說的。」小鳳仙說，「都說這個段將軍，是沒有什麼大用處的人。」

　　蔡鍔笑笑不答。小鳳仙也就沒有再說下去，卻重新提到袁世凱生日，進公府看堂會的事──這件事，蔡鍔要費考慮，袁世凱正在整飭官常，三令五申禁賭，禁止官員眷屬，招搖過市，雷厲風行，煞有介事。到那一天進宮拜壽，照規矩要帶正室去行禮，如果「攜妓朝見」，等於「大不敬」，萬一袁世凱當面教訓幾句，這面子可丟不起。

　　轉念一想，這又何足為玷？自己不正要示袁世凱及他的左右以醇酒婦人，胸無大志嗎？那何不趁此機會，來一出「寵妓滅妻」的把戲？

　　「好！」他欣然許諾，「我准定帶你去。不去則已，一去也要像『朱三小姐出風頭』那樣，才有意思。走！上瑞蚨祥去看看，有什麼好衣料？」

　　「不必了！上次你買給我的衣料，還擺著沒動呢！倒是想買點首飾，咱們上東安市場逛一逛去。」

　　於是坐著蔡鍔的汽車，由東長安街轉往坦蕩蕩的王府井大街，下車進了東安市場。小鳳仙在銀樓裏挑首飾，蔡鍔則在丹桂商場的新式書鋪裏，買了許多聲、光、化、電的新書，寫了地名，讓書鋪的夥計送回家。

　　「回去也沒事。」小鳳仙是配合蔡鍔的意向，有意要顯親密的蹤跡，所以提議，「我想吃東興樓的清蒸雞。吃完飯，上真光去看一本影戲，你說好不好？」

　　豈有不好之理？蔡鍔答一句：「都隨你！」

　　「路不遠，咱們蹓躂蹓躂。」

　　這一下蔡鍔算是懂了她的用意，默契甚深，自感欣慰，便關照司機先開車到東興樓去等候，自己陪著小鳳仙由王府井大街，迤邐往北而去。

　　走到東廠胡同附近，迎面來了一輛人力車，車上的人大喊：「松坡，松坡！」

　　定睛一看，是同鄉兼同學的劉成禺。等他停了車，便即問道：「麻哥，從那裏來？」

　　「喏，在東廠胡同看副總統的官邸。」

　　「怎麼？」蔡鍔詫異，「不在瀛臺了？」

　　「說來話長──」

　　「劉老爺！」小鳳仙插嘴，「想來還不曾用飯，一起上東興樓吧！」

　　「好，好！」劉成禺故意將她從頭望到尾，「出落得越發標緻了。」

　　「劉老爺一見面就開玩笑。」小鳳仙打著他們湖北的鄉談，「難得和你纏！」

　　「這位大人，」等在旁邊的人力車夫不耐煩了，「還坐不坐我的車？」

　　「喔，喔，」劉成禺說，「我先打發他走。」

　　他從身上掏出一把銅元，也不數數目，伸手遞了過去。給得多了，人力車夫正要道謝，他趕緊搖搖手阻止，而且微微鞠了一個躬。

　　「這，這是──」那人力車夫驚慌失措地。

　　「副會長，勞駕，勞駕！」

　　說完，轉身拉著蔡鍔，神態自若地走了。小鳳仙又覺奇怪，又覺好笑。「劉老爺，」她忍著笑問，「怎麼叫他副會長，還跟他這麼客氣？」

　　「怎麼能跟他不客氣？將來我們普沾皇恩，都是他們請願的功勞。」

　　這一說，蔡鍔懂了，為小鳳仙解釋：「大概是什麼人力車夫請願代表會的副會長。」

　　「怪不得！」小鳳仙抿著嘴笑，「劉老爺真缺德，罵人不帶髒字。」

　　蔡鍔也笑了，但旋即收斂。「麻哥，」他勸他，「你這副玩世不恭的派頭，當心遭忌。」

　　劉成禺深深看了他一眼，平靜地說：「莫非該像你一樣，佯狂避世？」

　　又是個識破機關的！蔡鍔微感不安，但亦不便否認，只提醒他說：「記著茶坊酒肆貼著的紅紙條。」

　　這一陣子，軍警執法處抓「謠言惑眾」的抓得很嚴。茶坊酒肆都貼出一張紅紙條：「莫談國事」。劉成禺自然會意，笑笑不響。

　　於是安步當車走到東興樓，揀了個僻靜的小單間，點好了菜。跑堂的照規矩放下了門簾，劉成禺卻又關照他掛起，為的是談話方便，一見有可疑的人，就可住口。

　　「副總統要搬家了。」劉成禺說，「是楊杏城的主意，大總統一登大寶，御苑中還住著位民國的副總統，未免不像話，所以另覓官邸。」

　　「是在東廠胡同嗎？」蔡鍔想了一下問，「我京裏不熟，那一帶有什麼巨宅？」

　　「有！怎麼叫東廠胡同？」

　　「喔，」蔡鍔想起來了，「魏忠賢的遺園，就在那裏。」

　　「對了！前十幾年還住過一位聲勢赫赫的大人物：榮文忠，好漂亮的房子。」

　　接下來，劉成禺便形容榮祿的故居，是如何華美。

　　「這所官邸，價值不貲，由誰出錢？」蔡鍔問說，「當然是公款開支？」

　　「公私還不是一樣！項城落得做人情，算是他私人出的錢，連房契一併都送給『菩薩』了。」

　　「菩薩？」小鳳仙插嘴問道，「是指誰啊？」

　　「你見過黎副總統沒有？」劉成禺反問。

　　「見過一次，看不真切。」小鳳仙答道：「有次去聽金少梅，旁人指著正當中的包廂說：副總統在捧金少梅的場。」

　　「照片你總見過，面團團像不像菩薩？」

　　「像羅漢。」

　　「羅漢也是菩薩，不過他不會降龍伏虎，婆婆媽媽地，旁人恭維他，說他是菩薩心腸。」

　　「我倒想不通了。」小鳳仙亂閃著長長的睫毛，還含著笑，似乎有個很有趣的疑問，「大總統做了皇帝，副總統做什麼呢？」

　　「『備位儲貳』！」

　　蔡鍔一句話，引得劉成禺哈哈大笑──那是個有名的「半瓶醋」的笑話，出於鄂軍都府秘書長饒漢祥的手筆。當黎元洪當選副總統後，要發表就職通電，饒漢祥拿從前的東宮作比，有「元洪備位儲貳」的話。後饒漢祥自己署理湖北行政長，就職佈告，當然不必假乎於人，煌煌告示，誤解了「財團法人」這個新名詞，一開頭就說：「漢祥法人也！」於是有好事的做了一副對子挖苦他：「黎元洪篡克定位，饒漢祥是巴黎人」。這時蔡鍔提到這個「典故」，劉成禺自然忍不住大笑。

　　小鳳仙卻不明白，蔡鍔便為她解說這個典故的由來，又贏得嚦嚦嬌笑。然而她的疑問卻未得到解答。

　　「這確是一大問題。」蔡鍔問道，「何以位置是一回事，受不受又是一回事。」

　　「著！」劉成禺一口乾了一杯「南酒」，放低聲音說，「聽說項城稱帝之日，預備第一道上諭就封菩薩為親王。但是，菩薩自己卻還拿不定主意。看吧，將來有好戲看呢！」

　　「菩薩相信饒老夫子，他的意見如何？」蔡鍔問道，「聽說他跟夏壽康很接近。」

　　平政院長夏壽康是帝制派，饒漢祥跟他接近，當然也是攀龍附鳳很起勁的一個。劉成禺對黎元洪左右的內幕很熟悉，只是發現有人探頭探腦，形似偵探，就不便再說下去了。

　　小鳳仙很機警，看一看貼在壁上，寫明「莫談國事」的紅紙條，舉起用鳳仙花汁染紅了指甲的一支纖纖食指，按在唇上，示意禁聲。

　　語聲不必禁，「國事」也不是不可談，只要不批評帝制就可以了。蔡鍔因為小鳳仙想借拜壽為名，去聽譚鑫培，便問劉成禺打聽公府堂會的情形。

　　「當然是空前絕後的大堂會，不過美中太嫌不足，兩名老角都『報病』了。」劉成禺說，「原都是內廷供奉，心存故主。」

　　說到這裏，突然頓住。因為小鳳仙又拋過來一個示警的眼色，劉成禺方始想起，閒談之中，不免又生芒刺，所以語聲暫停。

　　「這樣說吧，一個『老鄉親』，一個『小叫天』，都不肯演一齣新戲，所以乾脆託詞不應差。」

　　「我知道了。」蔡鍔說道，「聽說編了一出新戲叫『新安天會』，大概就是這一出。」

　　「對！這齣戲的本子，有人看過，四個字的考語：荒謬絕倫。」劉成禺說，「就戲論戲，一半像文明戲。小叫天是最愛惜羽毛的，怎麼肯演？」

　　「是啊！那天我聽人談起，也覺得不大像京戲。」他們這樣談著，卻把小鳳仙悶壞了，不知道這齣戲的情節如何，何以荒謬絕倫，何以會一半像文明戲？於是拉著蔡鍔的袖子問道：「是出什麼戲？既是『新安天會』，怎麼不找楊小樓來唱？」

　　「楊小樓不對工。」劉成禺接了這一句，卻又搖搖頭，「不能再往下談了！一談又不好聽了。」

　　「是這樣的。」蔡鍔俯身湊在小鳳仙身際低語，「不知是誰拍馬屁，特意編了這麼一齣戲，罵革命黨的領袖，你想想，這算什麼玩意。」

　　「喔！」小鳳仙點點頭，脫口罵了句，「無聊。」

　　「阿鳳，」劉成禺突然說道，「你要聽小叫天，眼前就有一個機會。」他看著蔡鍔：「明天不是東海相國的生日嗎？」

　　「啊，對了！我還送了禮呢！怎麼就忘記掉了。」蔡鍔毫不考慮地，「明天我帶你去拜壽。」

　　十一

　　徐世昌家住東單五條胡同。這條胡同，平時就是冠蓋常滿，這天自然特別熱鬧。蔡鍔是十點鐘到的，壽堂裏已經擠滿了客人，看著他攜著妙齡麗人同來，無不注目。

　　蔡鍔雖是有心招搖，但卻不能越禮，所以未曾登堂，先找到一個跟徐世昌關係密切，這天替他總司招待的熟人王揖唐，將小鳳仙託給他照料，然後一個人上堂拜壽。

　　徐世昌沒有兒子，由他的一個小兄弟徐世章答禮。此人留學比國，專攻鐵道，但才具短下，在徐氏三兄弟中，像「北洋三傑」的馮國璋一樣，被擬為「狗」。不過為人謙和端重，深深回禮以後，只說：「不敢當，不敢當！請到花園聽戲。」

　　引到後花園的一座楠木廳，堂會戲已經開鑼了。男女分座，所以他只能跟小鳳仙遙遙目語。加以蔡鍔不好此道，只見臺上拉開了嗓子在曼聲高唱的那名青衣，沒有七十，也有六十，臉上的粉都有掛不住的模樣，看看實在不順眼，便即溜了出來，趁空到經界局處理了一些公務，吃完中飯又睡了一大覺，才重回東單五條徐宅。

　　這時的賀客。十之八九在楠木廳，第一排正中是壽星，坐在他兩旁是宣統皇帝的兩位師傅，一個是「總管內務府大臣」，旗人中有名的豪富世續，一個是當年「清流」翹楚，「翰林四諫」之一的陳寶琛，正都聚精會神地在看臺上的「大登殿」。

　　大登殿的皇帝是「老鄉親」孫菊仙，其時正演到百官恭請皇帝御寶座受賀，孫菊仙立在壇下，謹謝不遑。

　　「不敢，不敢！」這兩聲以下，便是他自編的轍兒，「自從清室退位，何來皇帝？現在民國，更無皇帝。將來有無皇帝，誰也不知。我何人，我何敢？」

　　「敢」字一揚，突然踏上一步，撩起水袖，往臺前向右一指：「哈，如今那個是你的皇帝？」又向左一指：「如今那個又是你的皇帝？」這一下臺下驚異不止，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指的正是陳寶琛和徐世昌。徐世昌聲色不動，陳寶琛卻從袖裏掏出塊手絹在擦眼睛了，接著，便起身離座。

　　這齣戲下來開席。席間已有在傳誦陳寶琛剛才所做的詩，一共是三首七絕：

　　鈞天夢不到溪山，宴罷瑤池海亦乾。
　　誰憶梨園煙散後，白頭及見跳靈官。

　　喜慶演劇。民間「跳加官」，宮中無官可加，改為「跳靈官」。徐世昌已是一人之下，亦無可加官，所以這天也「跳靈官」，不想觸動了陳寶琛的感慨。

　　第二首是：

　　一曲何堪觸舊悲，卅年看舉壽人卮。
　　相公亦是三朝老，寧記椒風授冊時。

　　這一首就不止感慨了！簡直是指著壽星的鼻子罵，卻又詞意迷離。「相公」自是指徐世昌，但「三朝」與「椒風授冊」，卻有些費解。徐世昌也是光緒十二年的翰林，合宣統計算，只有兩朝。「椒風」的典故出於漢書，皇后所居的宮殿，稱為「椒風」，所以這裏必是指隆裕太后，不過何謂「授冊」？不甚明白。有人強為之解，說這是指隆裕太后決定遜位之前，特授徐世昌為「三公」之一的太保，賦以「衛護」宣統的重任；而如今卻當了民國的「相國」──袁世凱有令，百官稱徐世昌為「相國」，這也就是「三朝」的由來。

　　話雖牽強，而原詩譏刺徐世昌忘卻舊恩的意思，卻是很明顯的。到第三首，借孫菊仙罵徐世昌，就更明顯了。

　　這首詩是：

　　凝碧池頭淚幾吞，一頒社飯味遺言。
　　史家休薄伶官傳，猶感纏頭解報恩。

　　孫菊仙是名副其實的「伶官」，他曾蒙慈禧太后賞識，召為「內廷供奉」，特賞五品頂戴。這天唱「大登殿」，所編的那些道白，就有故國之思，惓惓忠愛，豈非「猶感纏頭解報恩」，愧煞了「三朝老」的「東海相國」？

　　正當大家這樣在低聲議論之際，蔡鍔只見壽筵席上的賓客，紛紛離座，往外直奔，倒像出了什麼意外，急於走避似的。問起來才知道是譚叫天上場了。

　　「請吧！」蔡鍔同席隔座的老同學哈漢章向他說，「這齣戲非看不可，有老譚已經名貴了，還有當年震動九城，至今是花旦翹楚的十三旦田桂鳳。這出《坐樓殺惜》真是『人間那得幾回聞』，錯過了今天，以後再沒有機會了。」

　　「何以呢？」

　　「都上了年紀了嘛！十三旦跟老譚，早年常在一起配戲，後來生了意見，分手已久，不想今天又會在『臺上見』，不知是那位的『提調』？真正大手筆。」

　　蔡鍔本不好此道，聽哈漢章說得如此「名貴」，不由得也想見識一番。到了楠木廳，只見前面開宴，招待壽星的一班老友，沒有一個是在五十歲以下的。後面設著十幾排椅子，擠得水泄不通，蔡鍔跟哈漢章好不容易才擠了進去，兩人側著身子，共占一個座位。

　　這時臺上正演「坐樓」。田桂鳳當年的風頭比譚鑫培還足，一出「打面缸」演在「空城計」後面，座客沒有一個「抽籤」的。反過來，便不同了。因此，譚鑫培大感委屈。

　　而且田桂鳳也是恃才傲物的性格，譚鑫培架子大，他比他還大。每次配戲，譚鑫培早已扮好了坐在大衣箱上等，田桂鳳卻慢條斯理地，拿細石子磨手指甲上的煙油，可以磨半個鐘頭之久，譚鑫培拿他無可奈何。因此，兩個人的意見很深，中道分手，久不合演了。

　　這一次能在「臺上見」，一則是提調有手腕，動以巨利；再則是彼此都一時有興。事先約定，垂暮之年，不比盛年意氣，這一次合作，大家要客客氣氣，循規蹈矩，將這出做工戲的精微之處拿出來，為梨園後輩示範。那知一到臺上，田桂鳳先就違反了約定，坐樓耍笑時，整頓全神，將閻婆惜厭惡宋江，因為拾得了招文袋，有恃無恐、盡情惡謔的心境，描繪得淋漓盡致，「啃」得譚鑫培狼狽不堪。

　　於是，他乞饒了，口白中說：「我們二人有二十年的交情，須要為我留點面子才是！」

　　田桂鳳立即回敬，揚起一條清脆無比的嗓子答道：「誰人不知我們兩人的交情，還留什麼面子？」

　　臺下哄堂大笑，譚鑫培越發受氣。到了「殺惜」的時候，總算可以出氣了。照常例，宋江從靴頁子裏拔出「攮子」，衝過來，奔過去，三個回合，要了閻婆惜的命。譚鑫培是氣極了，不惜大賣氣力，要殺不殺，作出種種身段。他是武生的底子，腹笥又寬，每個身段不同，每個身段卻又都出奇地好看。臺下看客，如醉如癡，有的半天不眨眼，有的口角流涎而不自覺。真正「唱戲的是瘋子，看戲的是傻子」。

　　觀眾喜不可言，田桂鳳卻是苦不堪言。殺惜這場戲，以老生為主，花旦作配，所以宋江要殺不殺，閻婆惜便得盡力逃避，他踩著蹺，上了年紀腰腳也不方便，這樣疲於奔命，最後非摔倒在臺上不可。

　　於是田桂鳳也乞饒了，跪倒在地，合掌而拜：「求求您！你早點把我殺了吧！」

　　這一下，臺下的笑聲，簡直能把屋頂震飛掉。看客無不心滿意足，躊躇滿志。小鳳仙當然也不例外，回到班子裏還跟懂戲的小姐妹大談特談，深夜不休。

　　※※※

　　轉眼又到了袁世凱的生日，前三天舉行家宴，闔府預祝。先是兒女磕頭，然後是孫子磕頭，到臨了一個老媽子抱著裹在錦繡繈褓中的嬰兒，一面握著他的小手向上拜，一面口中祝頌：「官官替爺爺磕頭拜壽，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袁世凱記不得有這樣一個孩子，便問：「這孩子是誰的？」

　　「二爺新添的孫少爺。」

　　「喔！」袁世凱聽說是二房裏的，便不覺得詫異了。「知子莫若父」，袁寒雲風流自許，到處留情，不足為奇，只不知：「這孩子的娘呢？」他問。

　　旁邊的袁乃寬答道：「孫少爺的生母，現在住在府外，未奉皇上允許，不敢入居。」

　　袁乃寬是第一次稱「皇上」。袁世凱將這個尊稱咀嚼了一會，覺得果然比「大總統」夠味，心頭一喜，隨即說道：「讓孩子的生母搬進來，等我傳見。」

　　原是敷衍的話，不想「聖命」如此，袁乃寬大感為難。因為孩子的生母，早已下堂求去，此刻聽說在漢口高張豔幟，又那裏去找她？再說，薛麗清情願做「胡同先生」，不願做王妃，就專程到漢口去找到了，她亦不見得肯北上。

　　想來想去，只有找郭世五去解答這個難題。

　　※※※

　　郭世五是公府最有勢力的一個人。他的官銜是「公府庶務處長」，並已內定為不久以後就要成立的「大典籌備處」的「庶務丞」。

　　此人原籍是出太監的河北定興。本來是個小古董商人，由長蘆鹽商後來做了袁世凱親家的何秋濤，薦入直隸總督衙門當差。他有小聰明，善於窺伺貴人顏色，但卻一直到了袁世凱罷官，方蒙賞識。

　　宣統登基，袁世凱被逐回老家，在彰德府北門外的洹上村大興土木，蓋了一座別墅，題名「養壽園」，就由郭世五經理其事。落成宴客，袁世凱事先親自檢點，看到新鑿的池子，不過一汪清水，遺憾地說：「可惜沒有荷花！」

　　郭世五不響。一退下來，即刻派人坐火車到京城附近有名的花市豐台，買了幾百盆蓮花，養在池子裏。宴客那天，池中紅白相映，荷風送爽，賓客大為欣賞，袁世凱自然得意，大大地誇讚郭世五能辦事。

　　等到袁世凱當了總統，郭世五當然也得意了。他那名「公府庶務處長」，比前清佩印鑰的總管內務府大臣的權柄還大。西苑營建，歸他一手料理。儀鸞殿改名居仁堂，為總統辦公廳，豐澤園改為府員辦公處，一律是洋式建築。拆下來的楠木、黃松、紅木、紫檀等等名貴木料，一律報廢，實際上是運到定興，蓋他自己的住宅去了。

　　郭世五名為公府庶務處長，其實也是袁家的總管，因而對袁寒雲的私生活也很瞭解，加以善於應變，所以袁乃寬要向他去問計。

　　「這容易的很。」郭世五輕輕鬆鬆地說，「二爺在胡同裏的相好多得很，隨便找一個來充數就是。」

　　「對！」袁乃寬寬慰之餘，反有爽然若失之感，「怎麼我就沒有想到。」

　　「現在想到了，快辦去吧！」郭世五又說，「不過先得問一問二爺，他中意誰就找誰，不然也是麻煩。」

　　「好吧，咱們一起去。」

　　一起到了雁翅樓，跟袁寒雲細說緣由。他無可無不可地同意了。

　　「那麼，二爺願意找誰？先吩咐了好去接，接了來可就得住下來一起過日子了。是皇上傳見過的，二爺將來不要也不行。」

　　「這──」袁寒雲搔著頭皮說，「一時倒想不起了。」

　　「我報幾個名字給二爺。春芳？」

　　「不好。」

　　「秀蘭？」

　　「更不好！」袁寒雲大搖其頭，「脾氣太壞。肚子裏『火燭小心』，跟她一句話也不能說。」

　　「那就找個懂文墨的。至順堂的我憐，會得作詩──」

「算了，算了！」袁寒雲搶著說道，「那幾句歪詩，酸氣沖天，不把人熏死？」

　　「我倒想起一個人來。陝西巷的小桃紅？」袁乃寬說，「蘇州人，小巧玲瓏，嘴又甜，皇上一定歡喜。」

　　袁寒雲不作聲，在回憶著跟小桃紅在一起的日子。誠如袁乃寬所說，小桃紅小巧玲瓏如香扇墜，倒可以擬作李香君。

　　「行了。」郭世五說，「找江提督去吧。」

　　於是找到了「九門提督」江朝宗，派了八個兵，直奔陝西巷。本意是迎取入宮，不想派去的兵魯莽，找到地方，一疊連聲地問：「誰是小桃紅？快走！」

　　班子裏不明究竟，一看這來勢洶洶的樣子，嚇得瑟瑟發抖。小桃紅當然也害怕。「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從側門溜了出去避到間壁。

　　間壁就是小鳳仙的班子。小桃紅跟她最好，也顧不得下了門簾不能亂闖的忌諱，排闥直入，只見蔡鍔與小鳳仙正偎著坐在床沿上，款款深語。

　　等到問明經過，蔡鍔自覺護花有責，義不容辭，起身說道：「讓我去看看。」

　　他還未跨出房門，小桃紅的假母，已經派了人來關照：「是袁二少爺，派人來接姑娘進宮。沒有那麼便宜的事，要接就接，還得好好談過。叫姑娘在這裏躲一躲，千萬不要露面。」

　　這不太突兀嗎？小桃紅深感困惑，只得先聽假母的主意，在小鳳仙這裏暫坐。不過，雖未出門，那面談判的情形卻是知道的。「探馬」一報又一報：身價五千銀洋，即日進宮，是抵薛麗清的缺，進宮就有個現成的兒子。

　　小姐妹擠滿了一屋子，起哄打趣，鬧成一團。有的說：小桃紅好福氣，未嫁人，先做娘。有的說：飛上枝頭作鳳凰，八大胡同出了個「王妃」，要轉風水了。但小桃紅本人，卻在嬌羞之中，隱現憂色。除卻極少數兩三個人以外，誰也想不到她別有心事。

　　「請過去吧！」小桃紅的假母派人來催，「上上妝，理理東西，要走了。公府交際處的大汽車，等在門口呢！」

　　一聽這話，小桃紅如焦雷轟頂，愣在那裏，淚光瑩然。大家都道她捨不得舊時姐妹，真有義氣，小鳳仙卻在心裏暗笑說這些話的人，是自作多情。

　　「鳳姐，」小桃紅終於開口了，「我寄放在你這裏的一點東西，請你拿給我。」

　　小鳳仙莫名其妙，她何嘗有什麼東西寄存在此？定睛看時，小桃紅拋過來一個眼色。方始會意，是要避開眾人，有話要說。

　　「喔，東西在裏面，你請進來！」

　　帶入套房，小桃紅雙淚交流。這副眼淚為誰而拋，小鳳仙自然知道──小桃紅有個恩客，名叫金雲麓，是個大學生，長得英俊非凡，極有才氣。但鴇兒只愛有貝之財，千古一例。住在會館裏的窮學生，打茶圍的「盤子錢」都費張羅，怎會受小桃紅假母的歡迎？有時便由小鳳仙設法，算蔡鍔「叫條子」，約小桃紅去聽戲吃飯，其實是給她製造會情郎的機會。兩人打得火熱，小桃紅每次都是難舍難分，逾時方歸。

　　「你看，」小桃紅哭著說，「叫我怎麼辦？」

　　怎麼辦？袁家的勢力，無人可敵，指名來索，怎麼樣也躲不掉，而況生米已經煮成飯。小鳳仙只有拿袁寒雲的才名蓋世、多情體貼這些話來勸慰。

　　在小桃紅，聽這些話便有隔靴搔癢之感。她心心念念只想在進宮以前跟金雲麓會一面，要背人向小鳳仙問計的，就是這件大事。

　　「算了吧！」小鳳仙很認真地勸她，「事情到了這種地步，見一面只有壞處，沒有好處。你娘沒有收人家的錢，不要緊。收了人家的錢，就算人家的人了。步軍統領、軍警執法處那些衙門，沒事還要找事，那容得你私下去會相好？你這樣做法，要害人家。」

　　這一下倒提醒了小桃紅，悚然心驚。虧得小鳳仙有見識，不然真的會害了金雲麓。這樣想著，便歎口氣，從手指上脫下一個鑽戒，交給小鳳仙說：「務必託你，把這戒指交給他。叫他不要想我。」說到「我」字，她哽咽難言，已有氣無聲了。

　　「我一定替你轉到。」小鳳仙看著那枚兩克拉方鑽、翻頭極好的戒子問，「你回去以後，手上少了一個戒指，你娘一定會問你，你怎麼說？」

　　「怎麼說？老實說！」小桃紅憤然作色，「三年功夫，我總替她掙了上十萬，難道我自己的一個戒指，我都作不得主？」

　　「那就是了。你請吧！過兩天，我們也許見得著面。」

　　「怎麼？」

　　「後天不是你家老太爺的生日？『我們那位』答應帶我進宮去拜壽，不就可以找機會見面？」

　　「你家老太爺」？小桃紅仔細想一想才明白指的是什麼人。苦笑著搖搖頭：「誰想得到？」

　　※※※

　　江朝宗「抓」了小桃紅，又去「抓」一個人，是譚鑫培。

　　譚鑫培是為了兩個原因不肯應公府的堂會。第一，「新安天會」這出新戲，不倫不類，演了會貶低他的聲名。其次，他痛恨郭世五──上年也是公府堂會，點了譚鑫培的《戰太平》。事先他就聽說，倒了腔在郭世五那裏當差，為袁家上下喚做「小余」的余叔岩，想「偷」他這齣戲。開出戲碼來，果然派他這出靠把戲，譚鑫培便存了戒心，輕描淡寫地敷衍著，煙榻上揣摩所得的「絕活」，絲毫不露。同時這齣戲也實在累，到了後來「帶箭」那一場，未免力不從心，草草終場。因而惹惱了郭世五，通知軍警機關，不准譚鑫培再登臺，否則就抓。

　　這是無理可喻的事，譚鑫培怕真的受辱，不敢登臺。連葉恭綽為他父親做整壽，原約好了的堂會，亦不能不致歉回戲。這下，譚家上下大起恐慌；因為他家的「老爺子」是棵「搖錢樹」。

　　譚鑫培在前清的「戲份」，每場不過幾十兩銀子。一入民國，聲價大漲，每場三、五百元不等，一個月算演十天，便是三、五千元，除去開銷，起碼淨得兩千元，當總長也不能有他這樣的收入，因此，譚鑫培的兒子小培，惶惶不可終日。

　　到後來還是「小余」從中斡旋，郭世五總算網開一面，解除了禁令，但替他重定戲份，每場只得銀元四十。外界約請，當然可以不受這個限制，但有公府所定的數目在，就加價也加不多。所以譚家一家，恨透了郭世五。譚鑫培則在財源大減以外，回想當年供奉內廷，有「譚貝勒」的外號，不想如今受制於小人，撫今追昔，更是憤憤不平，無日或忘。

　　因此，袁世凱生日，公府傳召堂會，指定要譚鑫培唱「新安天會」時，他嚴詞拒絕，說從不唱新戲，這麼大年紀，「鑽鍋」現學，一定丟醜，自己一生盛名，付之東流，猶在其次，大總統的生日，將戲唱「砸」了，其事甚大，決不敢輕試。接著，便報了病。

　　那知徐世昌生日的堂會，譚鑫培不但照常登臺，而且唱得精彩紛呈。郭世五在場親眼目睹，怒不可遏。當時是徐宅的喜慶，不便發作。第二天一早便派人去質問：既然報病，何以又能在徐宅堂會中唱戲？

　　譚鑫培答覆得好：不敢應公府之召，只是為了唱不來那出《新安天會》，報病原是借個名目，彼此好圓面子。

　　這樣的話，郭世五自然不會滿意，便用公府的名義，通知步軍統領衙門：「鎖拿」譚鑫培。江朝宗接到命令，不敢怠慢，但也不敢得罪譚鑫培，親自帶著兵到譚家去拜訪。譚鑫培正在吞雲吐霧，聽說江朝宗帶人登門，料知來意不善，便索性裝病。將客人請了進來，他自己伏在煙榻上喘氣，連連在枕上磕頭，表示請罪。

　　江朝宗卻不理他這一套。「老譚，」他也不坐，站著說道，「公府請你唱戲，去一趟吧！讓我好敷衍公事。」

　　「江大人，你看我這樣子，怎麼走得了？」

　　「不要緊！我叫人扶著你。」

　　一面說，一面使個眼色，江朝宗的親信馬弁便說：「譚老闆，我們來伺候你。」

　　兩個兵一齊伸手來拉，將譚鑫培扶了起來。事已如此，譚鑫培也就不必再做作了，下了煙榻，哈哈大笑。

　　坐上汽車，一路笑進新華門，換船由南海到居仁堂，只見氣象大不相同。殿中天井，已加上了一個玻璃罩，既蔽風雨，又能透光，等於平空添上了好些聽戲的座席──戲臺旁邊一溜平房，供堆置衣箱、砌末之用，「管事」也在這裏辦事。譚鑫培一到，被延入此處敘話。

　　「師父！」余叔岩因為斡旋「解禁」之功，算是做了譚鑫培的掛名徒弟，所以趕緊先迎上來招呼。

　　譚鑫培裝作聞鼻煙，打噴嚏，轉過臉去「哈啾、哈啾」鬧了一陣，有意不理余叔岩。

　　另一個招呼，他可不能不理了。這個人就是郭世五下面，關於公府演戲的管事，名叫王幼卿，也是科班出身，卻投入北洋，穿上了軍服，從前清直隸總督衙門到如今的公府，一直替袁世凱幹著這項差使，很摟了幾個錢，而且是余叔岩的乾爹。

　　「譚老闆！辛苦你了。」

　　「沒有什麼！」譚鑫培答道，「江提督請我坐汽車，還派馬弁保護，很出了一陣風頭。」

　　他的牢騷，王幼卿裝作不懂，笑笑說道：「既然你老請來了，咱們談公事吧！上頭的意思，《新安天會》非煩你不可。」

　　「我不會。猴子戲該找楊小樓才是。」

　　「不是武生戲。喏，」王幼卿取起一冊裝滿得極精緻的戲本子說，「你先請過目。」

　　「不！」譚鑫培雙手往外一推，「我看不懂。」

　　這樣點水潑不進去的神態，未免令王幼卿難堪。余叔岩便踏上兩步，拿背遮著譚鑫培的臉，陪笑向王幼卿說道：「乾爹，我看煩別人吧！那天皇上不是提起我師父的《賣馬》嗎？我看就煩我師父這一出，乾爹你看呢？」

　　「秦瓊賣馬」也是譚鑫培輕易不肯一露的「絕活」，王幼卿心想，有這齣戲唱壓軸，面子也夠了，便點點頭：「譚老闆，你就賞我一個臉吧！」

　　譚鑫培估量自己敵不過王幼卿，知趣為妙，倒是痛痛快快地答應了。

　　「多謝，多謝！」王幼卿回頭吩咐余叔岩：「你寫下來，你師父『秦瓊賣馬，准帶舞鐧』。」

　　「是！」余叔岩看了看譚鑫培，見他揚著臉微微冷笑，但未發話，便提筆記了下來。

　　「譚老闆！」王幼卿說道，「這一次戲份不同，上頭交待，特賞二百元。」

　　「要磕頭謝賞不要？」

　　「不用。說一聲兒就可以了。」

　　「噢！」譚鑫培點點頭，意思是尚須磕頭謝賞，他還不想要那兩百元。

　　十二

　　陰曆八月二十是袁世凱壽誕正日，新華門前冠蓋雲集，將星閃耀。總司招待的是兩個人，文的歸內務總長朱啟鈐，武的歸鎮安上將軍段芝貴，其中的特客，當然是副總統黎元洪。

　　居仁堂中，鋪設了壽堂，但壽星不曾出現，只由袁克定率領諸弟答禮。袁世凱直到《新安天會》快上場時，方始出臨，陪著黎元洪坐在正中第一排看戲──這齣戲譚鑫培不肯演，孫菊仙更不肯演，最後找到劉鴻聲，認為這是邀恩得寵的大好良機，欣然承諾，連夜「鑽鍋」，起勁得很。

　　當時便有班名士勸他：「這齣戲不成玩意，你正聲名日上的時候，怎麼能自己砸自己？再說，人家當了大總統還不知足，想當皇帝；當皇帝不說，何苦又平空糟蹋手創民國的偉人？梨園這一行最講義氣是非，你想想這公平嗎？我不是嚇你，你別看革命黨一時失敗了，在南方的勢力還大得很。縱然那位偉人不會計較這些不值識者一笑的把戲，他下面的人就難說了。你將來還想不想到南邊去唱戲？如果你不打算賣斷上海這個碼頭，我勸你回絕了的好。」

　　這番話說得劉鴻聲一團高興，拋入東洋大海。想想自己確是大錯特錯，但要回絕是不可能的事，只得硬著頭皮登臺。

　　戲中的情節，套自《安天會》，大意是說：孫悟空大鬧天宮以後，逃回水簾洞，為天兵天將所包圍。孫悟空一筋斗雲逃往東勝神洲，「擾亂」中華古國，號稱「天運大聖仙府逸人」。

　　劉鴻聲扮的「仙府逸人」，頭戴平天冠，身穿九龍袍，八字鬍子，兩角上卷，形狀雖怪，看的人卻並不笑，有的搖頭，有的沉著臉，心裏都在鄙薄帝制派和劉鴻聲。

　　帝制派麻木不仁，劉鴻聲卻良心未死，見此光景，自覺無趣，但人在臺上，身不由己，只好「照本宣科」，敷衍著唱。

　　到了「開打」之時，出來兩名將官，一個叫「黃風大王」，一看扮相便知道是黃興，另一個先鋒官，是白袍小將，頭戴李花，面片俊秀，隱射的是二次革命時期的江西都督李烈鈞。這場戲相當熱鬧，看到黃克強、李烈鈞落敗而走，袁世凱十分得意，但美中不足的是，劉鴻聲穿的那件龍袍，舊得不成樣子，便招招手將郭世五喚到面前問道：「張廣建進的那件龍袍呢？」

　　「皇上面諭：不合用。已經收在庫裏了。」

　　張廣建是甘肅巡按使，為了媚袁勸進，特別製了一件龍袍進獻，繡的是九條行龍，蜿蜒全身。袁世凱嫌它氣散而不聚，授意張廣建改進九團團龍袍。原來那件龍袍當然沒有收回之理，存庫成了廢物。袁世凱此時想到了一個用處。

　　「拿那件袍子，賞給劉鴻聲。」

　　郭世五奉命唯謹，立刻派人將那件龍袍取來，送到後臺。劉鴻聲正要卸裝，打開「御賜」的物件一看，大感意外，倒有些受寵若驚了。

　　「這，這該怎麼著？」他有些茫然不知所措，「該謝恩吧？」

　　「當然囉！」郭世五為他出主意，「你就穿上這件龍袍，在臺上磕頭好了。」

　　於是劉鴻聲重戴平天冠，換穿新龍袍，照樣也是四龍套導引，在「小開門」的牌子聲中，重新出場，望臺下向袁世凱磕頭謝恩。

　　這是從未有過的「奇觀」，有人大笑，有人拍手。就在這行同兒戲的氣氛中，袁世凱起身離座了。

　　段芝貴心血來潮，走到黎元洪身邊問道：「副總統，你看這齣戲唱得好不好？」

　　黎元洪看了他一眼，搖搖頭說：「我全不懂。不知唱的是啥戲？」

　　「副總統不懂戲，劉鴻聲扮的是誰，副總統應該認得。」

　　「我耳聾眼瞎，教我如何看得見、認得出？」

　　段芝貴碰了個釘子，訕訕地好不得勁，悄悄退到一邊。黎元洪望著他的背影，微微冷笑，隨即也起身走了。

　　「副總統，」朱啟鈐留他看戲，「老譚的《賣馬》快上了。副總統捧捧貴同鄉的場，也該聽了《賣馬》再去啊！」

　　「不囉！」黎元洪說，「秦瓊賣馬，英雄末路，看了心裏難過。不如不看他。」

　　走了一個黎元洪，卻來了更多的賓客，都是震於譚鑫培的盛名，特為來聽這出《賣馬》的。

　　這齣戲是譚鑫培的成名之作。當他早年由武生改唱老生時，汪桂芬正負盛名，頗為輕視這個後生小子，但聽人談「小叫天」談得多了，一時好奇，悄悄去看了一回。那天譚鑫培演的就是賣馬，扮相清癯，就是演慣「王帽戲」的汪桂芬所自歎不如的。再聽他一開口唱，蒼涼激越，韻味悠遠，已自心許。最後的「舞鐧」，活畫出英雄失意、侘傺無聊的情狀，不由得失聲說道：「真是天生的秦叔寶！這小子成名了！」

　　那是光緒二十年前的話。有三十年的火候加下去，譚鑫培這出《賣馬》，唱得越發出神入化。而這天的心境，又跟往時唱這齣戲不同。以伶界的「大王」，受制於骯髒小人。回想袁世凱五十歲生日那年，在錫拉胡同本宅的堂會，也有自己的戲。剛剛出臺，還未走到「九龍口」，只見軍機大臣那桐站起來，遙遙一揖，滿堂賓客，無不動容。想當年看今日，跟秦瓊困在天堂州下，有何不同？

　　就因為這一番感觸，越發瞭解劇中人的心境，一段「店主東，帶過了黃驃馬」，唱得淒涼無比，真能令人掉淚。加以蕭長華深知他的情懷，格外冒上，將店主東那副勢利小人的嘴臉，模擬得活龍活現。這樣一逼，更逼出譚鑫培的好戲來，珠聯璧合，精彩紛呈，比那天跟田桂鳳合演《坐樓殺惜》，更能令人傾倒。

　　※※※

　　這一夜的堂會，唱到清晨三點鐘方罷。完了戲的不能走，說郭處長有話交代，必須等著。孫菊仙年紀大了，不耐枯坐，而且他原就不願來唱這場堂會，見此光景，更為不悅，憋著一肚子氣，只待發作。

　　戲完了吃宵夜，吃到一半，郭世五來了，後面跟著兩位衛兵，拿竹杆抬了一個極沉的麻袋，往地上一擺，碰出金石之音，才知道裏面裝的是現大洋。

　　「皇上放賞，不分角兒大小，一律每人兩百元。」

　　接著，解開麻袋，衛兵數著銀光閃亮的「袁大頭」，每人兩百個。當然高興的居多，但也有人默默不語，接了銀元就走。

　　等郭世五發賞完畢，孫菊仙忍不住了：「我自內廷奉老佛爺以來，眼中只見過銀兩，未見過銀元。做了皇帝就闊了，不分大小，一賞兩百元。真正暴發戶小子，不值一笑！」

　　「老爺子，老爺子，」他的跟包臉都嚇黃了，「你就少說一句吧！」

　　孫菊仙卻不管這些，還在發倔脾氣。他是天津衛的「老鄉親」，嗓門特大，後臺都以為他在跟誰吵架，紛紛圍了攏來。跟包的真怕惹禍，匆匆收拾箱籠，扶著他趕緊離了後臺。孫菊仙一口氣不出，沿路丟洋錢，跟包勸他不聽，賭氣不理，就這樣，未到新華門，兩百銀元，丟得光光，回到家得意地說：「『袁大頭』人頭落地了！」

　　※※※

　　袁家「喜事重重」，袁世凱做過生日，接著便要忙另一場喜事了──袁克權完婚，吉期挑的是陰曆九月十九日。

　　袁克權行五，弟兄之中以他最得父親的鍾愛，因為袁世凱認為老五像他。照袁世凱對陳宧的暗示，將來皇位「傳賢不傳長」，屬意的就是老五。

　　也就因為如此，袁家諸子中對帝制最關切、最起勁的，除了克定就是他，特為在琉璃廠松華齋紙店，印了一批彩箋，下有「五皇子言」的字樣，所以琉璃廠幾乎人人知道，袁大總統就要做皇帝了。

　　由於傳說太盛，一直在冷靜觀察的使節團，終於採取了行動。就在楊度的籌安會，因為「功成身退」改名為「憲政協進會」的這一天，日本公使小幡酉吉、英國公使朱爾典、俄國公使庫朋斯基，約齊了去見外交總長陸徵祥。

　　「陸總長！」日本公使小幡，代表使團發言，開門見山地說，「袁總統準備恢復帝制一舉，默察貴國的現狀，恐有危險事件發生。現在歐戰正在緊張階段，協約國方面一致的希望，是保持東亞局勢的安定。請袁總統顧念大局，保持現狀，將改變國體的計畫，暫時擱置。」

　　一聽這話，陸徵祥大起反感，認為使節團是干涉中國內政。同時他也知道許多內幕，英國公使朱爾典便是贊成帝制的。就是日本，軍部的意見亦跟政客不一致，軍部也是贊成帝制的。由此看來，小幡的話有多少價值，大成疑問。

　　當然，他不能率直回答，反問一句：「照貴公使看，會有什麼『危險事件發生』？」

　　「貴國各省會有人起來以武力反對。」

　　「這一層請放心。敝國政府的實力，足以控制全局，決不會有戰亂發生。」

　　小幡說不下去了，只能答一句：「請再慎重考慮我們的勸告。」

　　使節團雖碰了個釘子，但並不死心。過了幾天，二次來見陸徵祥，除原來的三個公使以外，還加上法國公使康悌，他是確有所知的──駐上海的法國總領事，經常有報告給他，所反映的是真實的中國民意，革命黨辛苦締造了民國，從此縣官不敢打老百姓的屁股，老百姓見了縣官也不用磕頭，這是千古未有的好事，如何肯教袁世凱輕易把它毀掉？因此，傾心革命黨的，不知凡幾。內地還有官吏在上，不免顧忌；在租界裏，民氣升沉，灼然可見。照康悌的瞭解，二次革命雖未成功，但革命黨的勢力，決不可輕侮，因為有廣大民心的支持，一夕之間可以用星星之火燎原。如果袁世凱一意孤行，必然會激起強烈的反應，導致他無法妥協的混亂。這與他的「護僑」的使命，全不相符合，因而加入使節團，同聲勸告。

　　然而陸徵祥卻全然不能瞭解列強公使也有不作外交詞令，具有「心所謂危，不敢不言」的誠意的時候，所以鬧得不歡而散。

　　「袁總統迭次發表的聲明，官式的、私下的，都表示對於恢復帝制，不願匆遽行事，同時等於已允諾維持貴國國境內的治安，不致擾及僑民。這樣很好，但願貴國政府能有支持其諾言的實力。日本及其他三國，決定採取監視的態度。」

　　「你的話已越出了外交的範圍，成為干涉他國的內政！」陸征祥很鄭重地說，「希望各國公使尊重中國的主權。」

　　康悌想有所陳述，還在打腹稿之時，只見小幡已領頭退出，只好也跟著一起走。

　　過了一個星期，上海發生了一件大事。革命黨的勢與力，決不是輕易就會被打倒的，在這件大事上，得到了充分證明。

　　※※※

　　辛亥起義，始於武昌的槍聲，山東繼起回應，花樣最多。山東諮議局局長丁世嶧，特行召集臨時會議，向清廷提出八個條件，倘無滿意答覆，當即宣佈獨立──當然不可能得到什麼滿意的答覆，於是革命黨人組織了一個保安會，推舉孫寶琦為山東都督。孫寶琦是浙江大儒孫詒經的兒子，也是袁世凱的兒女親家。

　　由於孫寶琦的翻復，取消獨立，革命黨便向煙台方面發展，由胡瑛當都督，宣佈山東獨立。在濟南接替孫寶琦的袁派鷹犬張廣建，便也搞成假獨立的局面，同樣自稱都督，鬧成了雙包案。

　　鄭汝成便是當時駐煙台的警衛隊統帶，一看革命聲勢浩大，與徐世昌的胞弟，登萊青道徐世光，一起棄城逃回北方。他是天津人，北洋水師出身，也是袁世凱的嫡系，二次革命初起，袁世凱因為鄭汝成曾列名同盟會，對革命黨的情形，頗有瞭解，所以派他以「總執法官」的名義，率領海軍三營，乘「應瑞」、「肇和」等兵艦，開到上海。

　　上海的革命工作，由陳英士領導，決定首先攻取設在高昌廟，有小型船塢，且能生產軍火的製造局。但是鄭汝成亦以保護製造局為首要重任，大部分的兵艦都停泊在附近的海面上，由艦上發炮，以優勢的火力壓制，所以革命黨血戰七晝夜，未能得手。

　　二次革命失敗，袁世凱論功行賞，認為鄭汝成是能寄以腹心的股肱之任，因而將他擢升為海軍上將，任命為特設的「上海鎮守使」，就以製造局為鎮守府。鄭汝成也確有才幹，凡所表現，無不深得袁世凱的激賞，視為「東南柱石」，與陳宧被視為「西南柱石」一樣。袁世凱敢於冒天下之大不匙，進行帝制，就因為自恃有鄭、陳二人，不怕任何人用武力來反對的緣故。

　　留在上海的革命黨，當然也知道鄭汝成在袁世凱心目中的分量，眼看帝制將要出現，辛苦締造的中華民國，毀在獨夫手裏，萬分不甘，所以決定先剪除袁世凱的羽翼，作為革命再起的第一步。

　　這時正好亡命日本的陳英士打算到廣東去活動，經過上海，為革命同志留了下來，主持其事。正當袁世凱在居仁堂做壽，笙歌鼎沸之際，陳英士在他上海法租界薩波賽路十四號的住宅中，開會商定了五路埋伏，制裁鄭汝成的計畫。

　　制裁的日期定在十一月十號，這天是日本大正天皇的生日，日本駐上海的領事館，照例開宴慶祝。深入鎮守府的同志，打聽到確實消息，深居簡出的鄭汝成，因為日本政府與軍方對於帝制的態度不一，為了聯絡起見，決定接受日本總領事所邀請的午宴。

　　鎮守府在高昌廟，日本總領事館在北四川路，一南一北，路途遙遠，鄭汝成赴宴，必須通過租界，這便有了可乘之機。

　　由高昌廟鎮守府到虹口日本領事館，必須經過公共租界，其中有幾處要道，是鄭汝成怎麼也不能避開的。行動計畫，就選這些地方埋伏，一共五道卡子：第一卡是出高昌廟向北的十六浦，第二卡是老西門，過八仙橋往北所經的跑馬廳，第三卡在外灘。為了防備鄭汝成坐小火輪直接在海軍碼頭登岸，在那裏設下了第四卡。

　　第五卡最重要，是在公共租界通往虹口，唯一能通行汽車的要隘：外白渡橋。這是最有把握，也是最後的一卡，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所以配置了四個最精幹的同志，領頭的叫孫祥夫，是山東人；其餘三個，一個叫王銘三，是孫祥夫的同鄉；一個叫王曉峰，一個叫尹神武，都是關東大漢。這四個人膽大心細，槍法出神。鄭汝成只要經過外白渡橋，一定難逃公道。

　　到了十一月十日上午十一點鐘，五卡的壯士，都已進入指定位置。孫祥夫那一組的四個人，每人配備手榴彈一個，「自來得」木殼槍一枝，子彈一百五十發，化妝成「黃包車」夫，在外白渡橋邊「等生意」。

　　過了正午不久，「生意」來了：一輪漆黑閃亮馬車，由兩匹高頭大馬拉著，得得而來。車前車後是騎著馬的鎮守衛隊。車廂中正襟危坐著的那個人，相貌跟照片中的鄭汝成很像。穿的是當時官場中很流行的燕尾服，高高的黑色禮帽，配上胸前密佈的勳章，的確神氣得很。

　　王銘三一見便要動手。孫祥夫急忙用肘彎一撞，將他攔住，等馬車過去，才悄悄說道：「不是他！」

　　相貌相像，何以見得不是？孫祥夫說得也有道理：鄭汝成雖是上海地方的軍政長官，但他是海軍大將兼陸軍中將，當此日皇加冕的慶祝大典，照禮規定，當然應該穿軍禮服，萬無著用文官服飾的道理。看起來是鄭汝成早有戒心，特意用「副車」作疑兵，引人上當。

　　他的判斷很精到，這輛馬車果然是鄭汝成的副車。二十分鐘以後，來了一輛特製的大型汽車，風馳電掣地衝了過來，路人無不側目。孫祥夫眼尖，一下子就看清楚了──這輛汽車有三排座位，第一排是司機跟副官，第二排是三名衛士，最後一排坐著兩名軍官，車廂左面的一個，是鎮守府的總務處長舒錦秀；右面的一個，著的是海軍大將的禮服，只有金、白兩色，格外顯眼，軍帽上高高一撮被戲稱為「雞毛撣子」的鷺尾，臨風飄拂，與他那兩撇八字鬍，相映成趣，這才是如假包換的鄭汝成。

　　驗明正身，還不能動手。要等到汽車減速轉彎上橋，才是下手最好的時機。

　　孫祥夫只回頭看了一眼，四個人便已取得默契。王曉峰動作最快，掀開黃包車的坐墊，取出手榴彈，拔開鎖簧，脫身一擲，迎著車頭扔了過去，用力太猛了些，飛過車頂方始落地，「砰」然大響，只見一隻後輪，被炸得飛了起來。

　　與此同時，鄭汝成的司機已發覺不妙，急急煞車。王銘三便對準車窗開槍，一時秩序大亂，行人紛紛走避。王銘三、王曉峰、尹神武怕誤傷無辜，不敢造次，下手未免就慢了。而車中的衛士卻乘隙還擊，鄭汝成也想借這掩護逃跑，那知不起這個心思還好，一起此心，正好自速其死。

　　等他開了車門下車，王曉峰眼尖，從橋柱間一竄而出，撲上去拉住了他的衣袖。鄭汝成自然要掙扎，王曉峰便讓他拖著一起走，可是右手已經是槍指胸，一連九響，神仙也難救他了。

　　其實，最狠的是王銘三，以一敵三，奇準無比的槍法，眨眼便解決了鄭汝成的三名衛士。這時汽車的司機，倒又發動了馬達，打算衝出去逃命，只是王銘三容不得他如此，一手扒住窗柱，借力跳上踏腳板，伸槍入窗，首當其衝的是舒錦秀，兩槍斃命。

　　就在這時候，只聽見「當、當」地響，虹口這面來了一輛有軌電車；到得橋上，為鄭汝成的汽車擋住，只能停了下來。車門啟開，跳下來兩個洋人，正就是「工部局」的「西探」，提著警棍，奮勇直前。王曉峰和王銘三及時轉身，「自來得」對準了西探，逼得他們只能連連後退。

　　等西探掉轉身一走，王曉峰和王銘三不約而同地，重新裝上了子彈，打算著巡捕包圍時，可以殺開一條血路。只是橋上情況複雜，既有各種車輛阻塞，又有人影竄擾，顧此失彼，裝子彈的動作就慢了。結果，有個西探繞道偷襲，一鐵棍打落了王曉峰的手槍，旋即被捕，但走脫了王銘三。

　　孫祥夫、尹神武見大功告成，依照預先的約定，分頭躲避。孫祥夫直接到薩波賽路十四號陳家報告消息，剛進大門，陳英士和日本志士山田純一郎，手裏各持美酒一鐘，犒勞了孫祥夫，才請他進客廳細談制裁鄭汝成的經過。

　　※※※

　　電報到北京，已在傍晚時分。陸海軍統率辦事處密碼譯出來一看，大驚失色，立刻將原電送到春藕齋。

　　袁世凱剛要吃晚飯。他的食量甚宏，一頓早飯能吃兩籠蒸蛋糕，二三十個白煮雞蛋，但此時食前方丈，只為接到了鄭汝成被刺的消息，竟至無可下箸。只見他臉色慘白，額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掉，推案而起，只用嘶啞的聲音說道：「請張局長來！」

　　這是指機要局長張一麟。將他請到春藕齋，一見大驚，張一麟跟隨袁世凱二十年，從未見他有這樣震動的顏色，急急問道：「大總統莫非違和？是那裏不舒服？」

　　「你看！」袁世凱答非所問，將譯好了的電報遞了過去。

　　張一麟看過電報亦頗為驚駭，但轉念反覺寬慰。這是佛家所說的「當頭棒喝」，或許能驚醒他黃袍加身的春夢，亦未可知。不過此時卻不便說什麼不合時宜的話，免得激起他的反感。

　　「可惜！」他說，「鄭子靜是將才，不幸英年下世。」

　　「豈止可惜？」袁世凱喘著氣說，「喪我股肱！太令人痛心了。請你替我寫一道令，追封為一等侯，名號叫做──」

　　他還在沉吟，張一麟卻以為自己聽錯了。「請大總統再說一遍。」他問，「是追贈為──」

　　「不是追贈，是追封。」袁世凱說，「追封為一等彰威侯，世襲。」

　　這不是破天荒的奇事！大總統可以封侯，而且還是世襲。這道令怎麼寫法？還不止封侯世襲，袁世凱又一口氣說了好些恤典，叫張一麟就在他書桌上寫好：

　　諭政事堂：已故上海鎮守使鄭汝成，著追封為一等世襲彰威侯。照上將陣亡例議恤，給治喪費二萬元。撥本大總統天津所屬小站營田三千畝，給其家屬。並在上海及原籍建立專祠。
　　此令。

　　袁世凱接過來一看，提筆將「本大總統」四個字勾掉，改自稱為「予」。張一麟在旁邊看著倒抽一口冷氣，看起來就快要稱「朕」了。

　　第二天北京所有報紙，都多賣了幾百份，鄭汝成被刺固然是大消息，大總統封侯更是奇聞。北京是「天子腳下」，老百姓對觀望政治氣色，一向擅長，都能從這件奇聞中看到袁世凱心裏，封五等爵，稱「予」，都是決心稱帝的鮮明表示。

　　因此，那一陣子自總長參政，下到細井小民，無不在談：袁世凱快做皇帝了！當然人前是一套，背後又是一套，只要是熟人相敘，談到這事上頭，都出以皮裏陽秋的態度──對於鄭汝成的追封侯爵，談得最多，而且有個看法，為人普遍所接受：袁世凱第一次封爵就封到死人頭上，是不祥之兆。

　　在銓敘局不但認為不祥，而且頗傷腦筋，因為大總統封爵，「依法無據」，不知應該如何處理。迫不得已，只好給政事堂上了一個呈文：「封爵條例未經頒佈，無所遵循，應否飭法制局迅速編訂此項封爵條例，公佈施行，抑或比照前清各項世爵辦理？呈請核示。」

　　這時的國務卿徐世昌，已經請假出京，在天津「養病」。左丞楊士琦，不屑過問政事堂的日常事務，而右丞錢能訓又是作不得主的人，只好據情轉呈大總統。袁世凱批了個「應暫比照前清各項世爵辦理。」於是蓋用「中華民國印」的「一等彰威侯」的冊書，方能製成，在為鄭汝成所開的追悼會中，高供靈前，使得弔客無不注目。

　　追悼會上，袁世凱特派楊士琦「賜祭」，有祭文，還有輓聯──是袁世凱的親筆：「出師竟喪岑彭，銜悲千古；願天再生吉甫，佐治四方。」此外最引人注意的是楊度的一副輓聯：「男兒報國爭先死，聖主開基第一功。」公然表示，袁世凱要做開國之君主。

　　就為「佐治四方」、「聖主開基」這些字樣太無忌憚，天津的益世報有個署名「陸哀」的讀者，做了一副對聯，大表反感：「時無光武，安有岑彭，其曹孟德之典韋乎，刺客亦英雄，捨命前來盜畫戟。君非周宣，何生吉甫，直趙匡胤之鄭恩耳，孤王休痛苦，殺身寧異斬黃袍。」有人猜測這副對聯可能出於羅癭的手筆，因為上聯《戰宛城》、下聯《斬黃袍》，用了兩個京戲的典故，可知這「陸哀」是個懂戲的能文之士，頗像羅癭公。

　　這個追悼會，中西合參，有西式的獻花圈，也有中式的和尚念經，請來主持佛事的高僧，就是孫毓筠倡議，奉迎到京來說法的安慶迎江寺方丈月霞和寧波觀宗寺方丈諦閑。他們未曾點化在世的頑石，先來超度一身被打得蜂窩似的冤鬼鄭汝成。

　　這天的追悼會中，「六君子」亦都在場。楊度因為籌安會那篇文章，自己把題目定得小了，結果像一篇序文，只為梁士詒的請願聯合會做了一番介紹，洋洋灑灑的一篇正文，無從插手，而且不得不宣告「功成身退」，將籌安會改為「憲政協進會」，因而神情落寞，與孫毓筠的興致勃勃，大異其趣。

　　「松坡，」他逢人便勸聽高僧說法，對蔡鍔亦是如此，「千載良機，不可錯過。你是大智慧人，只是自古名將，總不免殺業過重，你一定要來聽這兩位大和尚講經。後天下午兩點開示，在順治門大街，江西會館。」說著便塞了一張傳單過來。

　　傳單上印著月霞和諦閑的經歷，蔡鍔看了一下，隨手塞入口袋。到了胡同裏，為小鳳仙發現，大感興趣，特別是對月霞，因為他是湖北黃岡人。黃岡、黃陂，合稱「二黃」，算是同鄉，該當去敬禮一番。

　　到了那天，小鳳仙淡妝素服，隨著蔡鍔一起到了江西會館。這是京師很有名的會館，戲臺尤其宏偉，所以凡是場面闊綽的喜慶壽誕，常要借江西會館。這時諦閑已經講完，月霞尚未升座，正是休息的時候，香煙繚繞之中，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閒談。知名之士不少，跟蔡鍔相熟的，少不得都要跟小鳳仙扯上兩句。有的拿他倆打趣，說名將名妓，相攜來聽名僧說法，是件殊不可言的事。

　　不久，執事來請入座，人聲靜了下來。戲臺上高設法座，月霞步履安詳地踏了出來，頂禮三寶，開示《楞嚴經》的欲念一章。

　　「萬事起於欲，萬事亦敗於欲！」寬大聲宏的湖北話，一開頭便如獅子吼，「至人無欲，能通佛路。達人去欲，可獲厚福。常人多欲，自尋煩惱。」

　　接下來便大講何以多欲便是煩惱？引當日波斯國王征服鄰近諸國，身為皇帝，而仍舊窮兵黷武，幾乎要造全世界的反。一旦事敗，內憂相繼而起，終於身亡國破的故事作譬喻，勸人要去欲，要知足。

　　「諸位請看，雖說『有人辭官歸故里，有人漏夜趕科場』，趕科場的，到底要比辭官多得多。一旦春風得意做了官，卻又嫌官小，要做宰相。做了宰相，要做皇帝。做了皇帝，還不知足，要求仙尋佛，長生不老。真是天道盈虧有定，人生欲念無窮！」

　　講到這裏，原本應該清靜的道場，起了騷動──連小鳳仙都覺得月霞的開示，別有意味。「怎麼？」她推了蔡鍔一下，輕聲說，「好像是在罵袁大總統。」

　　「別瞎說！」蔡鍔趕緊用肘彎撞了她一下，同時努一努嘴，示意她看右面。

　　右面是段芝貴正從坐位上站了起來，一隻手拿著軍帽，並不往頭上戴，只往另一隻手上使勁地拍，仿佛是撣灰的動作，其實誰都看得出來，完全是在發洩怒氣。

　　等到離了座位，側身急步而行，那股「拂袖而去」的勁兒，發揮得十足。這一下，急壞了主持人孫毓筠，深怕段芝貴發「督軍脾氣」，指著月霞來句「媽特皮」，佛頭著糞，弄得大家不得下場，所以趕緊佝僂著身子，亦步亦趨地跟著段芝貴身後，同時用一半安撫、一半求情的語聲，不斷輕聲喊道：「香岩，香岩！」

　　段芝貴不理他，但沒有當場開口發作，實在已算很有涵養，也很買主人的面子了。等出了道場，走到院子裏，他可忍不住了，尤其是袁乃寬等人，紛紛響應，跟踵而出，越發使段芝貴覺得非有嚴正的表示不可。

　　「這個老禿，可惡之極！說他媽的什麼法？簡直是大逆不道。少侯，」他說，「你要我捐一千，我捐兩千，總算敬重你說的什麼『高僧』了吧？誰知道是這麼回事！」

　　孫毓筠無可解釋，只能這樣勸解：「香岩，香岩，你別生氣。」

　　「天下十八省，不知多少和尚，千揀萬選，挑了他來，誰知不識抬舉！難怪香岩生氣。」袁乃寬的態度比段芝貴還要憤慨，沉著臉，「這個法不能再說了！再說要出事。」

　　孫毓筠聽這話嚇一大跳。「你，你們別亂來！」他結結巴巴地說。

　　「不亂來可以。」段芝貴說，「不准再說什麼法，講什麼經。走他們的清秋大路！」

　　「這不可以一概而論。」孫毓筠不能不爭，「諦閑法師，並沒有罪過。」

　　「那──」段芝貴總算讓步了，「叫湖北老禿就走。」

　　孫毓筠答應是答應了，但這話跟月霞說不出口。拖了兩天，接到一個朋友的警告，說段芝貴跟袁乃寬要採取激烈手段了。

　　孫毓筠既擔心、又煩惱，隨即問說：「是什麼激烈的手段？」

　　「已經跟步軍統領衙門說好了，派人在前門車站守著。抓住和尚往軍警執法處送，要辦他一個『妖言惑眾』的罪名。」

　　這話決不會假。來作警告的人，跟步軍統領江朝宗頗有淵源，可以猜想得到消息是來自「靈通」方面。江朝宗是什麼人不願、也不敢得罪的人，但抓到軍警執法處就凶多吉少了。因而孫毓筠越發焦急。

　　「為今之計，事不宜遲。我看只有避開前門車站，今天晚上就走吧！」

　　「照他們這樣子小題大做，只怕避開前門車站也無用。」孫毓筠恨恨地說，「此輩真不可理喻。」

　　「不要發牢騷了，快走吧，避開前門車站，包你無事。不過，也就是今天晚上，明天就難說了。」

　　聽得這話，孫毓筠恍然大悟，這個朋友根本就是受江朝宗所託來通風報信的，於是深深一揖，表示領教。

　　「拜煩向宇澄致意，一切都在不言。」

　　當夜，孫毓筠將月霞送到車站，看他安然上了平漢路的火車，才算鬆了一口氣。第二天江西會館，就只有諦閑一個人講楞嚴經，少不得有人問到月霞，尋根問底一打聽，真相畢露，播為笑談。

　　※※※

　　在別人是笑話，在蔡鍔卻大有感觸。「真正是豪傑僧！」他不斷地在小鳳仙面前發感慨，「愧煞儒冠！」

　　小鳳仙不懂得他這句話，卻懂得他嚮往之意。她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希望蔡鍔做一番英雄事業，一方面卻又替他擔心害怕，所以只有默然，僅用一副無限關懷的眼光看著他。

　　「阿鳳，」蔡鍔用鄭重的神色問道，「你願意不願意嫁我？」

　　小鳳仙矍然注目，既驚且喜，而終究歸於平靜。「你別問我，我倒要問你，你是不是真的願意娶我？」她逼視著他問。

　　「我當然願意。」蔡鍔答道，「不過不在眼前。」

　　「什麼時候？」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蔡鍔突然提高了聲音，「你總信得我的心！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眼前，你不妨有點表示。」

　　「我不明白你的話。」

　　「真的不明白？」蔡鍔有意激她，「相處到現在，如果你真的還不明白，那就太不懂事了。」

　　「我都懂！」小鳳仙果然受激，提高了聲音抗議，「只有你把我當傻瓜，話到口邊留半句。」

　　「既然你懂，你就該懂得這一點，我怕你懂得太多會替我擔心。」

　　有這句話，就替他擔心也值得了，小鳳仙毫不考慮地答說：「你不必這樣。擔心是我的事，你不說明白，讓我瞎猜，我反倒更擔心。」

　　話雖如此，蔡鍔又何能盡吐機密？像這樣的事，謀之於婦人必不祥。蔡鍔還不免膠著於歷史的教訓，就只能揀可說的說。小鳳仙倒也諒解，並不追問他所保留的話，只做他想要她做的事。

　　十三

　　不到一星期的功夫，幾乎小鳳仙的小姊妹和蔡鍔的熟朋友，都知道她要嫁他了。蔡鍔的結髮妻子成天跟丈夫打饑荒，感情壞到極處。

　　但是，誰也沒有想到，蔡太太竟一狀告進了北京地方審判廳，以虐待及遺棄的理由，訴請與蔡鍔離異。

　　這是絕大的一件社會新聞。開庭那天，旁聽的人擠得水泄不通。男女兩造，居然都親自到庭。蔡太太眼睛哭得核桃似地，蔡鍔則神色凝重，對新聞記者的訪問，一概不答。

　　「你們結婚多少年了？」法官問蔡太太。

　　「十二年。」

　　「十二年的時間也不算短了。」法官勸她，「看在孩子的分上，還是和好吧！」

　　蔡太太不答，只是掩著臉哭。兩個孩子扒著「原告席」的欄杆，直喊：「媽媽，媽媽！」一時法庭秩序有不易維持之勢，法官不能不狠心命法警將孩子帶回去，才能重新恢復訊問。

　　「蔡鍔！你的妻子要求離婚，你願意不願意？」

　　「願意！」蔡鍔答得非常乾脆。

　　旁聽的人都覺得蔡鍔太無情義，當事人當然更為激動。蔡太太突然收淚，昂頭說道：「法官，你看到的，這種人，日子怎麼能跟他過下去。謝謝法官勸和，既然他願意，今天是離定了。我女流之輩，又帶著兩個孩子，以後怎麼生活，要請法官替我作主。」

　　法官點點頭問：「你是要求贍養費？應該有個數目。」

　　「教他自己說好了。生活費、子女教育費，一年總得五千塊錢，十年就是五萬。」

　　蔡鍔對於贍養費的問題，表示同情。但他一再表示，只有負債，並無積蓄，如果蔡太太能夠指出他在什麼銀行有存款，或者什麼地方置有不動產，他情願全數奉贈。言語相當懇切，而問題不能解決。

　　最後也是蔡鍔自己提出來一個解決辦法。「家裏的動產，大到細軟，小到傢俱，她可以全數帶走。」他說，「如果孩子無法生活，她可以留下，我來撫養。」

　　「你要孩子，不如要我的命。」蔡太太哭著罵道，「孩子跟我討飯，也不能給你。」

　　蔡鍔報以苦笑，垂首不語。法官便問蔡太太說：「你們最好和解，破鏡重圓。萬一不能，你也得讓步，才能脫離夫婦關係。孩子應該跟娘，這一點我可以支持你的心願。贍養費的問題，我看你只能接受蔡鍔所提的條件了。」

　　蔡太太想了一會，委委屈屈地答道：「既然法官這麼說，我答應他就是。」

　　於是當庭判決，准予離異。蔡鍔一出法庭，頭也不回地走了。旁聽的人大為不平，紛紛痛罵蔡鍔無情無義。當然，第二天報上也有極詳細的記載。同時也提到了小鳳仙，還刊出她的一幀照片，是跟蔡鍔在中央公園來今雨軒合照的，兩個人在吃西餐，小鳳仙正將一小塊塗了牛油、果醬的麵包送到蔡鍔嘴裏，四目相視，都有掩抑不住的笑容，無論形跡、神情都親昵得令人生羨。

　　※※※

　　這張照片連袁世凱也看到了，當時便將楊度找了來，有話要問。

　　「你看了報沒有？」袁世凱指著照片問。

　　楊度不知他是什麼意思，很簡單地答道：「看到了。」

　　「松坡何以陷溺聲色到如此？」袁世凱問，「他們夫婦的感情，到底怎麼樣？」

　　為了替蔡鍔辯解，楊度只好言不由衷了：「他們夫婦，本來琴瑟不調。松坡夫人是舊式女子，理路不甚清楚，每每無理取鬧。夫婦道苦，所以松坡只好在胡同裏找寄託。」

　　「原來如此！」袁世凱點點頭，有了諒解的意思，「不過這樣上報，總是笑話，於官箴有礙，你要勸勸他。」

　　「是。」楊度答道，「從前胡文忠公就婚兩江督署，畫眉之餘，遍閱煙花。陶文毅公所說的那段話，想來大總統必以為然。」

　　胡林翼是道光年間兩江總督陶澍的女婿，袁世凱知道，但胡林翼「畫眉之餘，遍閱煙花」，以及陶澎說過什麼話，他卻並無所知，因而問道：「陶文毅怎麼說？」

　　「陶文毅說他這個快婿，將來要為天下負大責任，鞠躬盡瘁，何暇作聲色之娛？趁此刻讓他好好玩一玩。交代帳房：『姑爺支錢，要多少，給多少。』」

　　袁世凱很注意地聽著這段話，頗有所悟似地。「有陶文毅才有胡文忠！」他說，「你去問問松坡看，如果他願意將愛寵藏諸金屋，跟我來說。當然，此事不足為外人道。」

　　「是。」楊度很高興地答應著──一退出去，立刻到小鳳仙的妝閣去訪蔡鍔。

　　小鳳仙不在班子裏，卻有個跟楊度也熟識的同鄉在，此人是湖南寧鄉人，本名向瑞彝，與蔡鍔在湖南時務學堂同學，也是梁啟超的弟子。以後參加過唐才常的「自立軍」，又跟黃克強一起投身革命，官廳懸賞緝捕，才改名向構父，東渡日本，跟楊度結成了好友。

　　辛亥革命成功，向構父回國辦報，先在上海辦《東方日報》、《上海民報》。以後政治重心北移，便在北京創辦《北京時報》，規模沒有薛大可的《亞細亞日報》來得大，但他跟薛大可卻是好朋友。

　　這些友誼，都因為袁世凱準備稱帝而大受影響。當籌安會初起，向構父寫了一篇文章在他自己的報上發表，主旨是「請誅六君子以謝天下」。此刻見了他要殺的楊度，當然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淡淡地招呼了一下，託故先走了。

　　「這也是個不甘寂寞的人。」楊度指著向構父的背影問道，「這又不是吃花酒的時候，他來幹什麼？」

　　他來幹什麼，蔡鍔何能透露給楊度？隨口答道：「是來責備我。」

　　「就是報上登的消息嗎？」

　　「是啊！」

　　「老兄鬧家務，已經通國皆知，而且上煩宸慮，你想不到吧？」

　　「怎麼？項城也知道了？怎麼說？」

　　「先不以你為然，經過我一番解釋，態度大變，不但諒解，而且另有恩澤。項城叫我來問你，如果你願意藏阿鳳於金屋，他給錢。」楊度笑道，「這樣的好事，我就遇不著。」

　　好事倒是好事，無奈蔡鍔並無此打算，只是決不能實說。

　　「極峰的美意，實在可感。不過此事也要上煩宸慮，實在太說不過去。」蔡鍔對袁世凱的這番「美意」，拒受兩難，跟楊度更無法深談，唯有採取旁顧而言他的手法，所以緊接著問道：「聽說『大典籌備處』快成立了？」

　　「早就成立了。你不見『御賜』劉鴻聲的龍袍？那就是大典籌備事宜，已經動手的明證。」

　　「這是大事啊！」蔡鍔又問，「何以不公開？」

　　「尚未到公開的時候！」

　　「嗯、嗯！」蔡鍔點點頭，表示領會，「參政院關於國體問題的投票，快了吧？」

　　楊度微微頷首，神情別樣蕭索，是極不得意的樣子。

　　「晰子，」蔡鍔有意要從他身上套出些話來，特意用興奮的語調說道，「從來成大功，立大業，莫如擁立。開國名將，百戰經營，起初崇功報德，顯赫無比，但功高震主，難得有好下場的。只有擁立，最得君心。晰子，你成此一番不世之功，項城將來必有大大的酬庸。想來總有口風露給你了？」

　　「唉！」楊晰子歎口氣，「松坡，我們知交，我也不瞞你，得君甚難！」

　　「怎麼呢？」蔡鍔有意作出驚訝的神情。

　　「我沒有想到，」楊度放低了聲音說，「項城竟如此做作，明明心裏已經千肯萬肯，卻還有一番盤馬彎弓的姿態。」

　　蔡鍔懂了。唯其袁世凱做作，便不會肯承認楊度的功勞。然而袁世凱的做作又為了什麼呢？

　　「聽說外交團反對得很厲害，所以他不肯明白表示態度？」

　　「這當然是原因之一，大典籌備處未便公開的一個原因，就是怕外交團講話。不過根本上，項城是喜歡用權術，以為天下英雄可以為他玩弄於股掌之上。這就大謬特謬了！」

　　「不至於如此吧！」

　　「信不信由你。」楊度站起身來，「阿鳳不在家，枯坐無聊，到那裏去走走？」

　　「天也不早了，今天風大得很，找兩個人吃鍋子去。」

　　「也好。」楊度看看陰暗的天色，朗然吟道：「『南回寒雁掩孤月，東去驕風黯九城。』」

　　這是袁寒雲的詩句。蔡鍔倒也常惦念這位貴公子，隨即問道：「袁二近況如何？」

　　「依然名士風流。」楊度答道，「現在我倒羨慕他。」

　　「這是怎麼說？」

　　照楊度的看法，袁寒雲寵辱不驚，瀟灑之至。袁世凱做了皇帝，他做個現成的皇子，真所謂「富貴閒人」，是天地間第一等的福氣。

　　這番說法在蔡鍔聽來，頗有新奇之感──議論並不新，奇的是出於楊度之口。他一向接近袁克定，談起來不是政治制度就是帝王之學。袁寒雲那種風流自賞的高等紈絝作風，一向為他所輕視，不想如今大有豔羨之意，其故就可思了。

　　「走吧！」蔡鍔聲色不露，「上便宜坊去聽你的高論。」

　　便宜坊專賣燒鴨，鴨子的餵養有特殊的方法，用麵粉拌硫磺，搓成長條，拉長了鴨脖子，硬往嘴裏塞，一面塞，一面在脖子上往下抹，幫鴨子下嚥。塞飽了攆著鴨子不停地走，讓它消化，但決不讓它喝水。這樣一日三次，要不多久，就長得肥碩無比，稱為「填鴨」。

　　「兩個人吃一隻填鴨，那有這麼好的胃口？」楊度提議，「不如到致美齋吃『四做魚』去。」

　　「也好。」蔡鍔無可無不可地同意了。

　　一輛汽車到了致美齋，進門就遇見一個姓胡的熟人，是外交部的機要秘書，人極風趣，便相邀在一起小敘。

　　蔡鍔是主人，一坐下便要紙筆，先「叫條子」後點菜，致美齋以魚出名，跑堂的拎了一條兩斤多重的鯉魚請示吃法。

　　「四做魚」就是一魚四吃，魚子稱為「萬魚」，照例紅燒，此外的吃法就有研究了。

　　「頭尾也是紅燒吧！」楊度吩咐。

　　「是！紅燒。你老！」跑堂的是河南人，口中離不了「你老」這個尊稱。

　　「醬炙中段。」楊度又說，「餘下的醋溜。」

　　「是！醋溜。你老。」跑堂的將魚舉了起來，「摔死──」

　　「慢、慢！」胡秘書搶著說道，「已經『紅燒你老』、『醋溜你老』，不能再『摔死你老』了！」

　　蔡鍔和楊度一齊大笑。「真會說笑話！你老。」跑堂的也窘笑著，不再表演這個「驗明正身，現摔活魚」的節目了。

　　「現在開開河南人的玩笑還不要緊。」胡秘書說，「過一陣子就不能這麼肆無忌憚了。」

　　這話的意思是，河南將出皇帝，項城成為龍興之地，河南人都是皇帝的同鄉，須當格外尊重。

　　「不過，晰子，」胡秘書收斂笑容，正一色說道，「我說句話，你別生氣；河南人中，亦頗有不以『更上層樓』之舉為然的。」

　　不以袁世凱稱帝為然，也就是不以籌安會的舉動為然。所以胡秘書要先打招呼。楊度倒是有修養，聲色不動地答道：「見仁見智，各是其是。立憲政治之下，各人都有表示意見的自由。某雖不才，這點瞭解是有的。」

　　話雖如此，同桌飲酒，意見鑿枘，總是件殺風景的事。所以做主人的蔡鍔把話扯了開去：「外交部最近有什麼消息？」

　　「陸欣老要升官了，兩位總知道？」

　　這個消息，楊度知道，蔡鍔卻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問。

　　「徐菊老稱病辭職，陸欣老以外交總長兼攝國務卿。」楊度代為說明，「明令就在這一兩天發表。」

　　「這就是項城的手段，五國交涉，全虧陸欣老全力阻擋，所以有這樣一番提拔。」胡秘書又說，「外交團對中國政局的關切，非局外人所能想像。」

　　楊度對這句話很注意，隨即問道：「為什麼？」

　　「革命黨在南邊的勢力還很大。鄭妝成被刺，就是給顏色看！外交團每天有南邊來的電報，深知其危，所以一直勸告中國政府，不可以輕舉妄動。憑心而論，這是忠告。但是──」胡秘書搖頭，不肯再說下去了。

　　將他前後的話參照來看，這欲言又止，是有批評外交總長陸徵祥的話，不便出口。楊度便問：「曹潤田呢？他的態度可曾改變？」

　　胡秘書沒有直接的答覆，只談了外交次長曹汝霖的一件近事。

　　曹老太爺花甲之慶，袁世凱送了一份重禮，一方匾額，題了四個字：「松蔭常濃」，一柄三鑲如意，一桌銀器，另外三千元「彩舞之敬」。

　　事後，曹汝霖進公府道謝。因為在座別無他人，所以曹汝霖談到帝制問題。「此事外界議論不一。」他說，「愚見以為為時還早，所以有人以為我反對帝制。我受大總統的知遇極深，何能反對。但有所見而保持沉默，亦非盡忠之道。」

　　「是啊！潤田，」袁世凱很懇切地說，「這才是愛我！你也知道的，我不是拒諫的人。」

　　「是！我所顧慮的是時間問題。雖有智慧，不如待時。現在民黨的潛勢力還在。歐戰正酣，各國無暇東顧。尤其是日本的態度最可慮，二十一條最重要的一部分沒有解決，日本野心未達，難保不別生枝節。」曹汝霖緊接著又說，「只看五國勸告，都由日本公使代表發言，大總統就可以想見其中的道理了。」

　　說到這裏，曹汝霖停了下來，看袁世凱的反應。他沒有開口，只是表情上仿佛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似地。

　　於是曹汝霖接下來說：「我的意思，現在應該宣佈參加歐戰，跟協約國站在一邊，即使不派兵，援助物資也是一樣，桐油、鎢沙，都是很重要的軍需品。這樣到了歐戰結束，外無閑言，內亦團結，自然水到渠成。所謂天與人歸，目前尚非其時。」

　　袁世凱仍舊不響，雙眼眨得很厲害，好半晌才說：「我本來沒有這個意思，你看歷代皇朝，有幾個是得好結果的？就算我自己年老不足惜，難道也不為子孫著想？外交界有人問到這話，你應當替我辯白。」

　　曹汝霖聽他這樣表示，自然欣慰，連連說道：「大總統這樣明見，真是國家之福。」

　　辭出春藕齋，遇見帝制派的要角周自齊。曹汝霖便很興奮地將袁世凱的話，都說了給他聽，同時勸周自齊不可「逢君之惡」。

　　周自齊笑了。「潤田，你真忠厚。」他說，「但願如此！」

　　話中有諷刺之意，曹汝霖自然聽得出來。回到家將袁世凱的話又細細體味了一會，認為他對於稱帝一事，雖已動心，但還在考慮之中，所以不肯承認。既然如此，猶可挽回，想另外再找個機會，切切實實地動以利害，勸他打消。

　　那知第二天進公府開會，陸海空軍大元帥統率辦事處的總務廳長唐在禮，特意到他座位前輕聲說道：「曹次長，請過來，有樣東西請你看。」

　　曹汝霖跟著他到了統率辦事處，唐在禮開保險箱取出來兩本極厚，裝潢得極精緻的冊子，很慎重地捧了給曹汝霖。

　　「上頭面諭：交給曹次長看。」

　　曹汝霖翻開來一看，是各省勸進的名冊，約略計算一下，總有幾萬人之多。

　　「請坐下來細看。」唐在禮親自拉開椅子，很恭敬地說。

　　情不可卻，曹汝霖便坐下來細細翻閱。

　　翻到一頁，正好是清室勸進的名單，總代表當然是道光皇帝的嫡長孫，「鑲紅旗滿洲都統溥倫」。接下來是蒙古王公的名單，總代表也就是「請願聯合會」的副會長那彥圖。他是元世祖忽必烈嫡系長房的後裔，也是個世襲罔替的「鐵帽子」，封號叫做「阿勒泰親王」。他本人是清朝的額駙，跟溥倫一樣也是八旗都統，而且是「上三旗」的鑲黃旗的滿洲都統──末路王孫，做了出賣他的祖宗的勾當。

　　人數太多，看不勝看，曹汝霖只細看了他們江蘇的名冊，其中也有些知名之士，如江陰的繆荃孫，常熟的曾朴，宜興的儲南強。除了老名士繆荃孫晚年境況不佳，可能會受利誘以外，他不相信曾朴和儲南強，也會列名勸進。總而言之，這本名冊，真假難辨，袁世凱如果以為這就是真正民意的表現，那就是自欺欺人了。

　　想是這樣想，卻不便有所批評。敷衍了一會，合攏名冊，向唐在禮淡淡地說道：「執夫兄！請你報告大總統，說我看過了。」

　　過了兩天，曹汝霖又進公府要見袁世凱，承宣官告訴他說：「大總統正在接見英國公使。」

　　「怎麼沒有聽說？」曹汝霖懷疑，「不會吧？」

　　「不會錯的，是英國朱公使。」

　　於是曹汝霖轉到機要局去訪張一麟。「仲仁，」他問，「向來各國公使請見總統，都由外交部代為安排時間，何以此刻朱爾典進府，外交部毫無所聞？是誰帶領進見的呢？」

　　「聽說朱爾典是直接到公府求見，由蔡耀堂帶進去的。」

　　蔡耀堂就是蔡廷軒，職居「副禮官」，專為袁世凱負聯絡在華歐美外交官及有地位僑民的任務。曹汝霖心裏在想：朱爾典說不定是袁世凱命蔡廷軒直接約來談話的。這樣避開外交部而展開「宮廷外交」，目的何在？外交部又應該採取怎樣態度？曹汝霖的疑問還未求得解答，承宣官已來通知，說朱爾典已經辭出。曹汝霖便跟著他進春藕齋，在長廊中與朱爾典相遇，兩人只握了握手，並未交談。

　　一進入袁世凱的書房，就發覺他神態異樣興奮，與鄭汝成被刺那天的情形，正好相反。「奇怪，奇怪！」他一開口就這樣說，「剛才朱爾典亦來勸進。他一定是奉了英國政府密令的。」隨又吩咐衛士：「請蔡禮官來。」

　　蔡廷軒一召即到，依照袁世凱的吩咐，將朱爾典勸進的話，細細講了一遍。同時袁世凱還興高采烈地糾正蔡廷軒的錯誤，作了許多補充。

　　「我說，我受人選舉作總統，而且宣誓效忠民國，如何可以背誓？潤田，」袁世凱問，「你猜朱爾典怎麼說？」

　　「請大總統明示。」

　　「朱爾典說：『人民要閣下做皇帝，就做皇帝，這是人民的意思。不能算背誓。』耀堂，是這麼說的吧？」

　　「是！」蔡廷軒答應著，並且還用英語將朱爾典的話，向曹汝霖複述了一遍，表示他傳譯是如何忠實於原句。

　　「我又說，五國勸告尚無下文。話沒有完，朱爾典就搶著說：『這是貴國內政，且出於人民公意，國際上不應該干涉。』這話也跟陸子欣的意思一樣。潤田，國際公法上是不是應該這樣解釋？」

　　曹汝霖本來想說：公法是一回事，強權又是一回事。話到口邊又縮了回去，慢吞吞地答了一聲：「是！」

　　「那就對了。」袁世凱愈覺欣然，他平日對人講話，向來威而不暴，和而能重，但這時卻顯得有些得意忘形的輕佻，「朱爾典還說：『以後體制攸關，不能隨便跟閣下談話了。』」

　　以後做了皇帝，「體制」不同於共和的總統。依照前清的傳統，公使要覲見皇帝，千難萬難。袁世凱當然不會像前清的皇帝那樣頑固自大，但也決不能像這天似地，外國公使隨時可以謁見。曹汝霖想到朱爾典話中的意思，不免警惕，將來袁世凱做了皇帝，自己也不能像現在這樣說要見就見。推而廣之，如今他稱徐世昌「菊老」，將來自然直呼其名。而徐世昌再蒙優遇，逢到大朝會、大慶典，一樣也免不了跪拜稱臣。垂暮之年，無端矮了一截，情所不堪，怪不得要稱病辭職。

　　※※※

　　胡秘書賦性伉爽，語沒遮攔，雖未明白表示反對帝制，但話中含譏帶嘲，自然使得首先提倡帝制的楊度難堪。不過他總算有修養，還能保持平靜，但意興闌珊則是免不了的，所以叫的局雖都到齊，玉笑珠香、滿室生春，他卻始終不大起勁。

　　因為如此，鬧酒鬧得不甚熱烈。等散了席，蔡鍔還要邀他去逛胡同，他託詞辭謝。胡秘書倒頗有興致，只是蔡鍔因為他的那番話，很明顯地蒙上了反帝制的色彩，為避嫌疑，不肯跟他走在一起。

　　小鳳仙機警，而且已經發現常常遇見的，跟蹤蔡鍔的兩名偵探，就在近處，便有意裝出突然想起的神氣，推推蔡鍔的手臂說：「啊，我忘記告訴你了，我出門的時候，哈大人派聽差送口信來，請你務必去一趟。」

　　「噢！」蔡鍔心知其意，故意問道：「那末，你呢？我先送你回去。」

　　「不必！」胡秘書自告奮勇，「我本來要上陝西巷，這趟護花使者，我來做了。」

　　「好！拜託，拜託。」

　　於是就在致美齋門口分手，小鳳仙隨著胡秘書回胡同。蔡鍔坐上汽車，司機請示到那裏。

　　「到──就到錢糧胡同吧！」

　　十四

　　小鳳仙口中的「哈大人」，就住在錢糧胡同，名叫哈漢章，是湖北駐防的漢軍旗人，跟蔡鍔是日本士官同學，交情一向很厚。

　　到了哈家，只見高朋滿座，自是湖北人居多，團團圍坐，仿佛在議論什麼大事。蔡鍔見此光景，倒有些躊躇了。這些日子有兩類人為各界注目，一類是湖北的軍政界要人，一類是旗下貴族。因為袁世凱一做皇帝，有兩個人的出處，大成問題，就是副總統黎元洪和深居大內的宣統皇帝溥儀。蔡鍔怕的是他們在商量黎元洪的問題，外人夾在裏面，諸多不便，所以不肯登堂，只站在走廊上等主人出來敘話。

　　「劉麻哥」眼尖，搶著出來，拉住蔡鍔，很高興地說：「正要找你。來，來！」

　　「你們在談什麼？方便不方便？」

　　「怎麼不方便，我們在談喜事。」劉成禺一面走，一面告訴他，「為老哈的祖老太太八十大慶，我們正在商量發起，為她老人家熱鬧熱鬧。」

　　「那好啊！我當然是發起人之一。」

　　「當然少不了你。」

　　走到席前，與熟人─一招呼，然後坐下來議事。哈漢章是貴公子出身，旗人的傳統，又向來講究人情應酬，行事漂亮，所以他的人緣極好。鄰近的大飯莊子聚壽堂，早就來承攬筵席，梨園中人亦紛紛致意，尤其難得的是譚鑫培自告奮勇，願意唱雙出「孝敬」老太太，因而談得相當順利。

　　談完已經十點鐘，主人備宵夜款客，在座的沒有一個帝制派，話題便落到袁、黎的關係上面。

　　「從帝制議起，我念念不忘，而始終不得其解的，有一大疑問：不知道石室金匱，將來是毀棄乎，還是另作別用乎？」

　　劉麻哥提出的這個疑問，確是一個有趣的話題──依照「新約法」規定，袁世凱為終身總統，繼任人選，亦由袁世凱指定。當時曾有明令：「中華民國大總統承繼人，由大總統親書承繼者三人姓名，秘藏石室金匱，大總統因故，由國務卿率領百官，宣誓開匱，照大總統所親書三人，按先後次序承繼。特設石室金匱之制。」這是仿照前清的制度：不立儲位，由皇帝在皇子中選定後繼人選，親筆書名，藏於正大光明殿匾額之後。等皇帝駕崩，由顧命大臣開讀御名，請正大位。據說，這是修訂「新約法」的時候，梁啟超一位弟子的獻議。

　　「我還沒有眼福，不知道石室金匱，是什麼樣子？」

　　「你只是沒有注意。」蔡鍔答覆劉麻哥說，「石室金匱就在居仁堂右面，過豐澤園轉到卍字廊的小山坡上。」

　　接著，又為他細述石室金匱的形制，石室四方形，用青白石所建，外加混金鎖，看上去異常堅固。裏面的金匱，雖不得見，他卻聽張一麟談過，是一個黃色木箱，箱內另有一個蟠龍金盒，中藏一冊「承繼書」，長一尺，寬六寸許，用最上等的夾宣紙裝訂，總計十頁。冊面用黃綢，書邊用黃弦線，另用紅綾包角。封面有袁世凱親筆所題「萬民攸賴」四個大字。

　　「裏面呢？」劉成禺問，「寫的三個什麼名字？」

　　「那誰知道？」蔡鍔笑道，「麻哥這麼聰明的人，怎麼問這樣的話來？」

　　劉成禺也笑了。「這是中國第一號秘密。」他說，「傳子乎？傳賢乎？真費猜疑。」

　　「我想，第一名不知道是誰，第二、第三名中，總有我們菩薩。」哈漢章說。

　　「當然也會有徐菊老。」劉成禺說，「說不定還有老段。不過，不管是誰，看來都要落空了。」

　　「對了。麻哥，」黎元洪的英文秘書郭泰祺說，「我可以答覆你的第一個疑問：石室金櫃，將來一定另作別用，不會毀棄。項城一旦稱帝，必師前朝故智，不立東宮，繼位何人，親筆書名，不現成有個石室金匱可藏？」

　　「然則，將來項城又傳給誰呢？」劉成禺問道，「總不會出現一個瘸子皇帝吧？」

　　這是指袁克定而言，當然又是一個無法解答的疑問。蔡鍔倒想說一句：袁世凱自己能不能做皇帝還成問題，那裏就談得到傳位給那個兒子？只是話到口邊，又咽了下去。

　　「好了，好了！」他驀地警覺，不願大家多言賈禍，所以站起身來說，「麻哥打破沙鍋問到底，談到天亮都不會有結論。客去主人安，散了吧！」

　　於是賓客各散，有汽車的分別順道送客，蔡鍔由東城轉到西城，再回小鳳仙班子裏，已經午夜一時了。

　　但是胡同裏卻還熱鬧得很。三山五嶽的政客，齊集北京，大多當上了「請願代表」，按月支領津貼、旅費、雜費。不義之財，悖入悖出，所以飯莊、戲園以及八大胡同這些紙醉金迷之地，憑空添了許多豪客，市面異常繁華。等下了車剛跨進門，只見影綽綽一個人走來；嘴角一星星火，叼著支香煙在說話：「今天有好貨。」聲音低得剛剛夠蔡鍔聽得見。

　　「要多少？」

　　「給兩百元吧！」

　　這是個政事堂的錄事，姓王，外號「王三濫」。俸給微薄，家累奇重，本人還抽大煙，因而不免做些不法的勾當。蔡鍔周濟過他幾次，有時也讓他設法抄些密電來看，自然而然地成了他的一個「坐探」。密電論件計值，有時毫無用處，有時卻真有些好東西，反正蔡鍔手頭鬆，說多少就是多少，所以「王三濫」那怕冒寒等到天亮，也要將他等到。

　　兩疊鈔票，換來一隻信封，蔡鍔順手往大氅袋裏一塞。進了小鳳仙的屋子，讓她侍候著卸衣洗臉，圍爐喝茶。

　　「燉著一鍋鴨粥，要不要來一碗？」

　　「不必了。」蔡鍔急於要獨自看那些密件，「早點睡吧！」

　　於是老媽子略略收拾了屋子，關上房門。他親自去上了閂，才坐到火爐旁邊，將那個信封取了出來。

　　小鳳仙一眼瞥見，趕緊起身，將窗簾遮得嚴嚴地，回身背窗，向蔡鍔使了個眼色。

　　蔡鍔還有些莫名其妙，直到小鳳仙用手遙遙一指他的文件，方始明白，隔牆有耳，隔窗有眼，但唯其如此，反倒不宜收起密件，故意略略抽出紙角一看，便隨手拋向梳妝臺，不耐煩地說一句：「又是他！」

　　小鳳仙會意，接口問道：「誰的信啊？」

　　「還不是告幫的？我窮得要命，那有閒錢來應酬這些窮朋友。」

　　聽這一說，小鳳仙便拉開抽斗，看也不看，就將信封塞在抽斗裏。

　　於是她一面卸妝，一面跟蔡鍔閒聊，聽得人聲漸稀，關上大門的聲音，才舒口氣與蔡鍔一起坐在火爐旁邊，低聲說道：「新來一個車伕，有人認得他，是軍警執法處的『狗腿子』，沒事就在窗外轉，你要當心。」

　　「這會兒呢？」

　　「這會大門關了，當然他也睡去了。」

　　「嗯！」蔡鍔說道，「你把那東西拿給我。」

　　從小鳳仙手裏接過信封，抽出來一看，有好幾張紙，第一張寫的是：

　　各省將軍巡按使鑒：華密，國民代表大會，一應開支經費辦法，業經呈准，由各監督飭廳籌撥等因，純為辦事捷速起見，前次電達以後，尊處用款有無窒礙情形，統希隨時密示，本局謹當竭誠相助，以便尊處放手辦事，明知各貴監督大力包舉，自無待本局代謀，然為勉循內外相維之雅，特布區區之愚，統乞亮鑒。辦理國民會議事務局。

　　再看第二張寫的是：

　　各省將軍巡按使鑒：華密，決定國體投票標題，業已另電依法轉知，至決定國體投票紙、定式，曾經本局擬具式樣，呈奉批准通行在案，此次參政院代行立法院，議決以君主立憲為標題，應即於投票紙決定國體字樣之下，長方欄內，印刷君主立憲四字，並於君主立憲字樣欄下，加印直行圓形兩圈，各國民代表依法所寫之贊成與否字樣，即於此圓形圈內各寫一字，以免形式參差。此項投票紙，既係用以依法定國體關係甚巨，擬請通用玉版宣紙加功印刷，其中印刷之文字圈線，一律改用朱色，以昭典重，並請各監督先期製備，屆期發給，特此電達，希即查照辦理。國民會議事務局。

　　看到這裏，蔡鍔已大致了然國體投票的內幕，所謂以「君主立憲」為標題，也就是所謂「大前提」，除「君主立憲」以外別無主張，就等於否定了共和政體。電詢各省「用款有無窒礙情形」，內中更有文章，「竭誠相助」是說可由國民會議事務局撥款，「放手辦事」的言外之意是：只要贊成帝制，要錢不成問題。說穿了，無非花錢買選票而已。

　　第三篇文章是法制局長兼任國民會議事務局長顧鰲的「傑作」，對製造「全體一致之精神」，有極詳盡的指導，分為「三著四籌」：

　　「欲收此良果，必先於當選之天，悉心考究，確信其能受指揮，方入此選。是為第一著」。這是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必得「選」取軟骨蟲，才能聽任擺佈。

　　「當投票之時，選舉之人數以百計，先時不為疏導，則臨事必致參差，稍不經心，便生枝節，應於未投票之先，由貴監督遴選妥員，分途聯絡；並由貴監督將應被選之人，開單支配，各成一組。而禮貌之間，無損於威，酒醴之勞，無傷於財，必使下之，身心樂為上用，而後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此可急而求之，卻不能驟而繩之，是為第二著。」這一著是談控制之道，著眼在一個「騙」字，騙入牢籠，另有監視的方法。

　　「國民代表既已選出，即距投票之期，為日不遠，此時人數既少，最易為他人所乘。本局以為於此時期，亦宜仍照七項辦法，選員聯絡，而指臂相使，比前有加。及至決定國體投票之時，並宜多派幹員，蒞場督視，庶幾就我範圍。唯一省行政首長之設施，即一方治亂安危之所繫，萬不可稍留痕跡，致失尊嚴，運用之方，端資靈敏。及至閉會遣散還鄉，貴監督更宜體恤下情，俾無缺乏。此為第三著」。這一著最狠，概括而言，威脅利誘。蔡鍔看到這裏，暗暗心驚，原來他還存著這樣一個想法：人心不死，未必能悉如帝制派之意。而照此佈置來治本治標，相當周密，恐怕很難能有真正的民意表現。

　　再看下去是「四籌」，四項必須「預籌」的顧慮，第一是路途有遠近，到各縣將投票結果，報到省裏，曠日持久，不能立刻揭曉。第二是怕人多心不齊，萬一有「害群之馬」搗亂。第三，是怕各縣知事不孚民望，無法控制代表。第四，是各省將軍或巡按使擔任監督，負選舉結果的全責，如各縣辦理不下，則監督豈非代人受過？

　　「四籌」說完了，才提解決辦法。顧鰲賣弄他的「新學」，從法國的往事談起：

　　昔者拿破崙帝政復活之時，為全國國民之總投票，然國家元首出於一票之主張，當時已啟人民輕蔑朝廷之心，後世遂釀政局陷厄之象。前車得鑒，可不懼乎？此次國民大會發議於臨時，程功於倉卒，使無運用之方，固不足以集事。而所謂運用之方者，在政府則密緘求全，在人民或認為舞文弄法。

　　蔡鍔看到這裏，有些不明白，當時拿破崙復為皇帝，何以謂之「出於一票之主張」。這段史實已經記憶不清，只得丟開，再看下文：

　　然在省會行之，苟手腕靈通，尚不至貽人口實；若分行之於各縣，則地域狹小，文電稍一不密，則運用之真象畢露，遐邇咸聞，無遠弗屆，既恐褻朝廷之尊嚴，兼易啟人民之玩視。故法律雖有此例外規定，特非萬不得已，委託各縣一節，不宜輕易舉行。即行之，亦必先事籌防，確有把握，始不至滋生流弊。

　　總算看明白了，帝制派的設計，是將所有代表都集中到省會，以便運用。看此篇文章，設想相當周密，但是不是能順利控制，大成疑問。這幾篇洋洋灑灑的密電，只要在報上披露，立刻可以引起絕大的風波，構成為對帝制派的嚴重打擊。

　　轉念到此，蔡鍔有了計較，站起來要打電話。剛把話筒取下來，只聽小鳳仙問道：「你要打給誰？」

　　「向先生。」

　　「做報館的向先生？」

　　「是啊！」

　　小鳳仙不聲不響，走過去溫柔地從他手裏取過話筒，輕輕說道：「話局子裏有人在偷聽你的電話。」

　　這一說提醒了蔡鍔，驚出一身冷汗，差點做出一件惹火燒身的蠢事來！

　　「你找他幹什麼？」小鳳仙問。

　　這就不必細說了。「回頭跟你談。」他說，「你先睡吧。」

　　「你還要幹什麼？寫信？」

　　「不，」他搖搖頭笑道，「正好相反，我要燒信。」

　　說著，便將那些電報底稿，投入火爐，燒毀了又拿鐵箸撥一撥，將紙灰攪得稀爛，才算放心。

　　這一夜的蔡鍔，精神異常，苦悶與亢奮交織，以致通宵不眠。小鳳仙放心不下，一直在半睡半醒的朦朧狀態中，幾次催他上床，他總是口說「就來」，身子不動。

　　爐火漸漸低弱，而黎明時分，寒氣最重，小鳳仙披著小夾襖起身，埋怨他說：「爐子快滅了，也不續點煤！」

　　一面說，一面取火鉗去夾煤。蔡鍔看她凍得格格地牙齒打戰，不免憐惜，捏著她的手臂說：「快上床去！」

　　「我不去！」她有點負氣，「陪你受凍。」

　　雖說是氣話，但卻是糟糠之妻的情致。蔡鍔不免動心，而且內愧──他以身許國，不願將一片雄心壯志消磨在兒女私情中，所以平日常持戒心。少年跟他老師梁啟超受業，讀到後漢書《襄楷傳》，說「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愛」，曾掩卷深思，頗有心得。世間事事物物，只要相處日久，必生感情，便成牽纏。唯有大英雄才能不受羈勒，自作主張。他以英雄自許，所以對小鳳仙的萬斛柔情，表面敷衍，內心視若無事。直到此刻，才覺得自己太自私了。桑下三宿，不過片面的留戀不捨，桑樹並不領情，而活生生的人，火辣辣的情，怎麼樣也不能拿桑樹一例看待。

　　「你想了一夜的心事了。」小鳳仙見他沉思不語，不免又生怨懟，「莫非一點兒都不想想我？」

　　「誰說的？」蔡鍔接口答道，「我此刻一顆心都在你身上。」

　　「哼！」小鳳仙冷笑，「這碗米湯雖濃，可惜有點兒餿了，不中吃。」

　　蔡鍔笑了。「這個比喻倒也妙。」他說，「不過我倒無意灌米湯，只覺得──」

　　她等了一下，沒有下文，便抬眼問道：「怎麼不說下去？」

　　「說也無用。」他歎口氣，「唉！反正負心是負定了。」

　　「你的話我不懂。說明白點兒。」

　　「說不明白，反正我對你不起。」

　　小鳳仙不響，把爐子通旺了，烤一烤手，然後走向窗前，摸一摸用煤油爐子文火燉著的紅棗蓮芯薏米粥，扭頭問道：「餓了吧？」

　　其實不餓，只是為了不忍辜負她的意思，他點頭說：「有一點。」

　　「喝碗粥睡吧！逞強糟蹋自己的身子，沒有甚麼好處。」

　　越是出於這樣怨責的口氣，越令人迴腸盪氣，蔡鍔平時不甚愛惜自己的身體，睡得遲，起得早，甚至通宵不寐，或者劇談，或者豪飲，或者構思治事，往往不知東方之既白。此時聽了小鳳仙的話，聯想到史書上說諸葛武侯的話：「食少事煩，其能久乎？」不覺悚然心驚。

　　「這是我的毛病，我一定要改。」

　　不但說，而且馬上就做。首先就披上一件絲棉袍，而且順手取了一件狐皮斗篷，替正在盛薏米粥的小鳳仙披在身上。

　　總算做了件可人意的事。小鳳仙扭回頭來愉悅地笑著，那雙明亮的眼，因為閃耀欣喜的光芒，更顯得美了。

　　「阿鳳，」他說，「我想問你句話，你要老實告訴我。」

　　「當然囉。」小鳳仙很快地答說，「我什麼時候沒有跟你說過老實話？」

　　「是的，是的。不過這一次更要老實。」

　　看樣子是有很要緊的話說。小鳳仙賦性沉著，「來，」她將薏米粥放在桌上，拉開椅子，推著他說，「一面吃，一面談，慢慢兒來。」

　　這一頓挫，蔡鍔倒又變了主意，不想說，實在也是不忍說了。

　　「說呀！」

　　不說會引起她的疑慮不快，只有改一句。原來想問她：倘或他遭遇不幸，她會如何？這時卻是這樣問說：「你有多少帳？」

　　原來是有意替自己贖身！小鳳仙驚喜之餘，不免困惑。這又何用特別叮囑，要說老實話？細想一想，懂了他的意思，必是他以為自己知道他的境況不好，會故意少說。那又錯了！該當要多少錢才能「摘牌子」出火坑，少一個銅子也不行，自然得說實話。

　　「我沒有算過，總得要萬把塊錢。」她說，「不過我的首飾也值七八千。」

　　「萬把塊錢我還拿得出來──」

　　「不！」小鳳仙突然打斷他的話說，「這件事得要擱一擱再說。」

　　蔡鍔本無意將她藏諸金屋，說那句話，另有用意。不過小鳳仙似乎不願從良，卻不免詫異，因而怔怔地看著她，說不出話來。

　　「不是我不願意。跟你說老實話，從我們認識的第二天起，我就打定主意了，除非──」說到這裏，她突然頓住，用手摸著臉，似乎自覺臉發燙似的。

　　她的臉確是在發燙，因為發覺自己幾乎失言，羞愧不安──她本來想說：除非你死了，我下嫁別人。話到口邊，便嚥了回去，隱隱然覺得是個不祥之兆。

　　「我是為你。」她定定神說，「不要讓報上說你壞話。」

　　「什麼壞話？」

　　「罵你沒有良心！」小鳳仙說，「太太離了婚，一個贍養費都沒有，倒有上萬的現大洋來替我還帳。你想想，人家會怎麼說你？」

　　蔡鍔的心情很複雜，一方面是感動，一方面是遺憾。而此遺憾是無法明說的，為了讓袁世凱和他的走狗有一個「蔡松坡醇酒婦人」的印象，他倒是情願為報紙製造新聞，讓社會唾罵他薄倖的。

　　「怎麼？」小鳳仙見他毫無表示，不免奇怪，「你說我的話不對？」

　　「怎麼不對？太對了！你愛惜我的名譽，我豈有不知好歹的道理。」蔡鍔緊接著又說，「既然如此，我們的事，只好先擱一擱。不過，錢，我可以先給你。我明天就去立個摺子，交給你收著。」

　　「你收著不是一樣。」

　　「我怕我胡亂花掉。」

　　「也好。」

　　於是雙雙攜入羅帳，一覺睡到午後才起來。蔡鍔坐車到經界局，將庶務找了來，問他的私人存款。

　　「還有兩萬多，確數要查了來報告。」

　　「不必。只要還有錢就行了。請你替我都提出來。」

　　「是。」庶務問道，「督辦是不是帶了上天津？打成匯票，也是一樣。」

　　蔡鍔心中一動，細想了想不妥。他的錢存在交通銀行，在梁士詒控制之下，說不定存款進出數目，都在稽查。

　　一下子提空了，不就是打算溜的表示嗎？

　　不妥，不妥！打草驚蛇太不智！他這樣在心中自語，隨即改了主意：「不必了，不必再提了。你看公款有多少，能不能先湊一萬給我？」

　　庶務莫名其妙，自己有錢不用，要借公款。他心裏在想，反正督辦的命令，而且他的存款連圖章都在自己手裏，眼前也不怕他虧空，所以滿口答應，當時就提了一萬現款，送到他辦公室裏。

　　於是蔡鍔攜著這筆現款，又回到小鳳仙那裏，交代清楚，還未談到別事，電話鈴響了，蔡鍔隨手拿起來聽，只聽對方用一種裝出來的蒼老的聲音說：「找小鳳仙說話。」

　　語聲不但老氣橫秋，而且近乎無禮。蔡鍔懶得搭理，將話筒送了給小鳳仙。

　　「喂，那一位？」她問。

　　「是鳳姐嗎？」對方問道，「我的聲音聽不聽得出來？」

　　他一喊「鳳姐」，小鳳仙就聽出來了，是金雲麓，他跟著小桃紅叫她「鳳姐」，頓時驚喜交集。

　　「小金！你到那裏去了？我正要找你，有話要跟你當面談。」

　　「是啊，我也要跟你見面。」金雲麓的聲音很急促，「我到關外去了一趟，剛回來，打電話到小桃那裏，說她不在那裏了。鳳姐，是怎麼回事？」

　　「電話裏說不清楚，當面談。你說，怎麼碰面？」

　　「就在東交民巷老地方，好不好？」

　　「好。你在那裏等我，我馬上來。不見不散。」

　　放下話筒，小鳳仙才告訴蔡鍔，是金雲麓打來的電話，所約的「老地方」是東交民巷西口一家俄國館子，地方極其僻靜，是他跟小桃紅最中意的一處地方，小鳳仙知道，蔡鍔也去過。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把那隻鑽戒交了給他，也了掉我一樁心事。」小鳳仙問道，「你呢？在家等我，還是一起去逛逛？」

　　「我──」蔡鍔突然想起，「對了，今天歐美同學會在六國飯店開冬令救濟慈善舞會，兩張票花了我兩百大洋，不用也可惜，咱們到那裏坐坐。」

　　小鳳仙欣然同意，換了衣服，坐了蔡鍔的汽車，看看表才四點鐘，便向蔡鍔要過票子來看，上面寫明「六時入席，八時舞會」，就算準時舉行，也還早得很。

　　「你索性在那裏陪我一起坐坐。到了時候一起去。」

　　蔡鍔無可無不可地答應了。到了地方，下車上樓，金雲麓已經迎了上來，先向蔡鍔一鞠躬。

　　「蔡先生！」他很恭敬地說，「這向好？」

　　「剛才電話接在我手裏。」蔡鍔問道，「怎麼聲音變了？」

　　「呃，對不起，對不起！」金雲麓趕緊致歉，「我是有意裝成那個樣子，語氣很不禮貌，請蔡先生原諒。」

　　蔡鍔也不問他為什麼要裝成那種聲音，笑笑說道：「你們談吧，我在那面喝咖啡。」

　　蔡鍔另外找了副座頭，坐下來喝咖啡看外國新到的畫報。小鳳仙在這面坐定下來，首先就從銀絲編織的手提袋內，掏出一個錦盒送過去。

　　「這是什麼？」

　　「你打開來看就知道了。」

　　打開一看，是一枚方形鑽戒，光彩奪目，引得胖胖的羅宋女侍，情不自禁地驚呼。

　　有人在旁邊，小鳳仙不便開口。等羅宋女侍離去，她才低聲說道：「是小桃送你的。」

　　「她為什麼送我東西？她人在那裏？」

　　看金雲麓面色嚴重，語聲急遽，小鳳仙說話便特別謹慎。「唉！」先有意歎口氣，「可憐！小桃癡癡等你，眼淚哭出兩大缸，最後還是身不由主──」

　　接著，她很委婉地說明，小桃紅如何在軍警環伺之下，被送入深宮。臨走以前，如何拿這枚戒指，鄭重相託，務必要親手交到金雲麓手裏。

　　「你收下吧！」她說，「我交了差，也可以放心了。小桃委屈，你要體諒她。她只巴望你好，你總要好好上進，才不辜負她那番意思。」

　　金雲麓臉上一陣青、一陣紅，見得他內心的激動。「謝謝你鳳姐，」他將錦盒推一推，「我不要！」

　　「你完全弄錯了！」小鳳仙將錦盒推了回去，「又不是我送你的，你謝我幹什麼？是你的東西，你不要誰要？」

　　「謝謝你，是因為你代為費心保管。不過，我不能要。」

　　「那就奇怪了。你不要怎麼辦？」

　　「請你仍舊送回給她。」

　　「這那裏行？」小鳳仙大搖其頭，「人家快做王妃了，住在北海雁翅樓。我面都見不著，怎麼送回給她？」

　　「那，」金雲麓說，「就請你保管，總有機會見得著她的。」

　　「那不行。這麼貴重的東西在我手裏，我要擔責任。你不要害我！」

　　「何至於如此？」

　　「真的！」小鳳仙加重了語氣說，「偷掉了怎麼辦？你害我睡不著覺。不行，不行！我交給你，我不管了。隨便你怎麼，那怕你丟到馬路，都不與我相干。」

　　金雲麓想了一會，從牙縫中迸出來一個字：「好！」他說，「我就收了下來。」

　　這顯然不是一句善意的話，看樣子不知他有什麼報復的花樣？小鳳仙為小桃紅擔心，也為她抱屈，自然也就對金雲麓不滿了。

　　「金先生，」她寒著臉說，「我對你很失望！我原以為你是大學生，一定比別人懂道理，講禮義，想不到你氣量這麼狹，而且一點都不懂得體諒人。小桃真正白跟你好了一場！」

　　這一番責備的話很重，但反倒將金雲麓胸中那股鼓蕩不平之氣，壓了下去，低著頭不作聲。

　　在小鳳仙看，這仍是負氣的神情。話既已說出了，要破臉總歸要破了，不如說個痛快。

　　「你不想想，小桃為你，受了多少苦楚？見一面何等不容易？她跟你說了些什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跟我說的話，為你設想，體諒你的處境，無微不至。她一直巴望你上進，能夠自立，將來好拔她出火坑，就這點意思，可見得她一顆心完全在你身上。如今侯門一入深如海，你想想她過的是什麼日子？說不定天天背人掉眼淚。你不可憐她，還要恨她，豈不教她傷透了心？」她停了一下又說，「你不要一門心思鑽在牛角尖裏，以為當初江統領派人來接，就該拼死不從！如果你這樣想法，心就太狠了──」

　　「那裏的話？」金雲麓急急分辯，「我並不想她死。殉情應該是兩個人的事。」

　　「你知道這一點就好了。那時候你又不在，如果你在京裏，她還值得拼一拼，譬如想法子拖一拖，找到你一起遠走高飛。你又不在京裏，那樣子做法，徒然害她養母──那班人的不講理，手段毒辣，你不是不知道。如果害得她養母家破人亡，你又於心何忍？」

　　「你不要說了。」金雲麓痛苦地說，「我聽你的話就是了。不過──」他停了下來，覺得下面的話很難說。

　　「不過怎樣？」小鳳仙決定要說服他，所以緊追著，「說啊！你說啊！」

　　「鳳姐，你也要替我想想，到底一個男子漢，我怎麼能受她的恩惠？如果是別樣東西，譬如她自己用過的一方手帕之類，我可以留下來，而且一定什襲珍藏，偏偏是這麼一件貴重的首飾。」

　　「首飾並不貴重，貴重的是她的一點情。你如果把她的情看得重，自然就把這個戒指看得無所謂了。」

　　金雲麓一時無話可答，眨著眼思索了好一會，歉然說道：「鳳姐，你很會說話，說的話也對。不過我總覺得不能接受她的這樣東西。我會做個很好的安排，你請放心就是了。」

　　聽他說得懇切，小鳳仙不便多說什麼，但有句話必須問清楚：「你還恨不恨小桃？」

　　「不恨，一點不恨。」金雲麓說道，「如果有一天她跟薛麗清一樣，下堂求去，我還是要娶她。」

　　「這才是！」小鳳仙深感欣慰，「小桃還是有眼光的，沒有白認識了你。」

　　金雲麓報以苦笑，然後說道：「鳳姐，我想跟蔡先生單獨談幾句話，不是談小桃。你能不能替我跟蔡先生說一說？」

　　「這有什麼不能。」

　　於是掉換了一個位置，小鳳仙坐向蔡鍔那一桌，蔡鍔佔用了她的原位。金雲麓首先致歉，說他打電話到小桃紅那裏，對方聽得年輕人的聲音，似有猜忌，一問三不知，好久不得要領，所以他打電話給小鳳仙時，特意裝出那種蒼老而威嚴的聲音，不想冒犯了蔡鍔。

　　「小事，小事。你不必介意。」蔡鍔開門見山地說，「小鳳仙告訴我，你有話說，就請見教吧！」

　　「是！」金雲麓看了看四周，湊過臉去，低聲說道：「蔡先生，我是革命黨。」

　　蔡鍔並不覺得意外。「是的。」他平靜地答道，「我看得出來。」

　　「那更好了。」金雲麓原來懷著惴惴之心，他雖看出蔡鍔在袁系的那班將類中，如雞群之鶴，矯然挺立，但究竟不能確定他的態度。所以這暴露身分的話，自覺是一種冒險。現在聽了蔡鍔的答話，確信已無危險，自然欣慰興奮，「蔡先生，我有個大問題，要請你代為決定。二次革命失敗以後，本黨處境不利，我奉到指示，在北京守時待機，暫時不作活動。現在上海方面已有舉動，制裁鄭汝成是第一步，以後一定還有許多作為，我很想南下參加，但是，又怕耽誤了學業，所以左右為難。蔡先生，你看呢？」

　　「我贊成你南下。」蔡鍔毫不遲疑地答說，「革命黨在上海的活動，由陳英士主持。他那裏有一位我們士官十期的同學，真有經天緯地之才，目前仿佛龍潛於淵，你應該跟他在一起。他姓蔣，浙江奉化人。」

　　「是！」金雲麓是極鄭重的神色，「謝謝蔡先生！替我做了個很重要的決定。我也聽說那位奉化的蔣先生是人中之龍，一到上海，我一定先投到他那裏。」

　　「很好。」蔡鍔問道，「你預備什麼時候走？」

　　「我──」金雲麓顯得有難言之隱似地，「我稍為料理就走。」

　　蔡鍔當年也跟他一樣，為了革命救國，甚麼都可以放棄，說走就走，無所顧惜。但「沒錢逼死英雄漢」，沒有盤費，如何上路？所謂「料理料理」，就是籌措川資，只是年輕人好面子不肯實說而已。

　　於是他探手入懷，一摸糟糕，只有些零錢。略想一想，有了計較，告個便去向小鳳仙「討救兵」。

　　「你帶著現款沒有？」

　　「有三百元。」小鳳仙問道，「幹什麼？」

　　「你先別管。把錢給我。」

　　小鳳仙打開手提包，將三疊簇新的鈔票遞了給他，同時回頭看了金雲麓一眼。

　　「別看他！」蔡鍔又說，「你到洗手間去躲一躲，過一會再出來。」

　　等小鳳仙走了，蔡鍔才回到金雲麓那裏，坐在他身邊，將三百元悄悄塞在他手裏。

　　「你早點走吧！」

　　「蔡先生──」

　　「別跟我推辭！」他撫住他的手說，「當年我從湖南到日本，也是靠別人幫忙。國家前途，寄託在你們身上，你記住，路是要自己走出來的！」

　　金雲麓緊閉著嘴考慮了一下，決定接受蔡鍔的資助，當然也接受了他的教誨。「大恩不言謝。」他說，「我謹記著蔡先生的話。」

　　「這才是。」他問，「你那一天走？」

　　「盤費有了，隨時可走。我想明天就搭津浦車南下。」

　　「我託你件事。你住在那裏？」

　　「我住楊梅竹斜街全浙會館，第三進西跨院。」

　　會館耳目昭彰之地，有所接觸，易露蹤跡，蔡鍔覺得還是另約地點的好。

　　「你會跳舞不會？」

　　「會一點。」

　　「這樣，」蔡鍔像下達命令似地說道，「第一，你去弄一身漂亮西服，不要太顯眼，但要大方。第二，你六點半鐘以前，仍舊回到這裏。」

　　「是。六點半鐘到。」

　　金雲麓對第二點能夠理解，所託之事，要到那時候才能囑咐。卻不知道何以要弄一身漂亮而大方的西服？好在這不是難事，他有個極要好的同學，最講究穿著，身材相仿，可以借用，且照他的話做了再說。

　　於是金雲麓出了那家俄國館子，雇洋車直奔楊梅竹斜街。他那個同學正要出門，幸虧早一步截住，開門見山地道明來意。

　　「這不成問題，不過你得說明原因？是不是有什麼Chance？」

　　「對了！」金雲麓隨口答道，「我要去相親。」

　　「美事啊！是那家的？」

　　「你不認識。時間快到了，這會兒沒有工夫細說，等我回來再告訴你。」

　　他那同學不再多問，回身入內，打開衣櫥讓金雲麓自己挑。從裏到外，除掉皮鞋，一律全借，最後將他自己的一個金表也借了給他。

　　穿戴整齊，趕回原處，正好六點半鐘。一進去就看見小鳳仙坐在迎門的桌子上，便招呼著問道：「鳳姐，蔡先生呢？」

　　小鳳仙不即回答，含著極有趣味的笑容，將他從頭打量到底，絲絨呢帽，獺皮大氅，漆皮鞋上覆蓋著灰色呢子的鞋罩。脫開來，裏面是一身英國料子的禮服呢西服，領帶上簪一粒珠子別針，背心紐扣上吊著一段金錶鏈，下面還墜著兩個金鎊。

　　「你好漂亮，好闊啊！」

　　金雲麓臉一紅。「都是借來的。」他輕聲說道，「蔡先生要我這麼打扮，不知道為什麼？」

　　「為的是讓你陪我去跳舞。」小鳳仙從手提包裏取出兩張票交了給他。

　　原來如此，他倒有些怯場了：「我從沒有在六國飯店跳過舞。」

　　「怕什麼？」小鳳仙說，「走吧！」

　　走出門外，金雲麓還在眺望，想找一輛馬車。不道一輛藍色大汽車，像支箭躥了過來，在他身旁停住，接著，司機下來開了車門說道：「鳳小姐，請上車吧！」

　　這一下，越發弄得金雲麓如墮五里霧中，但不便多問，上了車只聽小鳳仙在他身邊低語：「靠緊我！」

　　他坐近了些，但仍保持著距離，因為小鳳仙是蔡鍔的心上人，他自不免拘謹。

　　「小金，」小鳳仙用親昵的聲音說，「明天陪我去逛西山，好不好？」

　　金雲麓懂她的用意，是沒話找話，有意要裝作親熱的樣子，目的當然是要遮人耳目。而車中的第三者只是司機，照此看來，前座那個把著方向盤的彪形大漢，身分就可疑了。

　　意會到此，便打起精神來敷衍。「這麼冷的天，上西山幹什麼？」他故意很認真地，「去喝西北風嗎？」

　　「我要嘛！」她昵聲說道，「我要騎騾子上西山。」

　　金雲麓笑了。「你非要去受罪，我就陪你。」他說，「凍僵了從騾子背上摔下來，可別怨我！」

　　「你試試看！」小鳳仙的聲音又一變，是那種嬌憨不服氣的樣子，「看是你摔下來還是我摔下來？」

　　「好，好！你不會摔。」金雲麓低聲笑道，「去是去，我有個條件。」

　　「你說。」

　　「明天住在西山，後天回城。」

　　小鳳仙趕緊拋以眼色，同時嘴努前座，意思是當著司機，說話要小心。

　　於是金雲麓裝出接受警告的神情，默然不語。經過很短的一陣沉默，汽車慢下來，六國飯店到了。

　　「老劉，」小鳳仙取出一張十元鈔票，遞向司機，「費你的心。」

　　「幹嘛呀！鳳姑娘，每次都要給錢。」老劉手往前一指，「我把車停在噴水池西頭，隨時叫人招呼我好了。」

　　「不！我不用車了，你回去吧。」小鳳仙又加一句，「見了督辦，別多說什麼。」

　　「是囉。」

　　於是小鳳仙下了車，由金雲麓陪著，進六國飯店。立刻便有招待員上前接待，按照入場券上的號碼，領入桌位，是在東面後半部靠壁角，視線不好，出入不便，但卻是情侶喁喁細語的好地方。

　　侍者送上菜單，特別聲明，餐費已包括在券價以內，點酒另算。金雲麓逢場作戲而且離京在即，倒想盡情享受一番，點了很豐富的菜，又要了一瓶義大利紅酒。

　　等侍者一走，小鳳仙微笑問道：「你懂得我剛才跟你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懂。」金雲麓老實答道，「反正只知道你是有意這麼說。」

　　小鳳仙滿意地笑笑：「你很聰明。」

　　「鳳姐，」金雲麓便問，「我猜其中一定有很深的道理，是為什麼？」

　　「這你就不聰明了。別多問！」

　　「只要聽。」金雲麓很機警地說。

　　「對！別多問，只要聽，還要記。」

　　「我懂了。」金雲麓深深點頭。

　　小鳳仙再一次報以滿意的微笑，方欲有言，侍者送來了酒和俗稱為「小吃」的法國式果盤，便改口說些閒話，等侍者斟好了酒，她舉一舉杯說：「一路順風！」

　　「謝謝。」金雲麓輕聲問道，「鳳姐，我到了上海，如果要給蔡先生寫信，可以不可以寄到你那裏？」

　　「你不要給他寫信。」小鳳仙很快地答了這一句，然後又說，「你可以寫信給我，把你的地址告訴我。他如果有事，自會寫信給你。」

　　「好的。」金雲麓點點頭，「我懂了。」

　　「你好像懂得很多似地。」小鳳仙以警告的語氣說，「其實誰也不懂他，你不必去瞎猜。」

　　這種語氣，帶著些告誡的意味。金雲麓莫測高深，不免將她看得很神秘，因而雖保持著沉默，卻不斷偷眼去看她，內心充滿了好奇。

　　等他省悟到這是很不大方的行為，而自加抑制，將視線投向他處時，才發覺場子裏已經很熱鬧了。男賓穿西服的固多，著長袍馬褂的也不少，女客則更保守，大多緞襖繡裙，穿旗袍的不多，著西服的更少，只有一對姊妹花：朱啟鈐的兩顆掌上明珠，朱三小姐和朱五小姐。一式露胸曳地的白緞晚禮服，項間一個掛一塊紅寶石，一個掛一塊紫水晶。所到之處，盈盈含笑，周旋中節，風頭甚足。

　　「美名歐美同學會，真是天曉得。」金雲麓指著場子裏說，「洋人占了一半，中國人當中，外交部的起碼又占了一半，這就只剩下四分之一了，其中就有不少日本留學生。真正的歐美留學生，沒有幾個。」

　　「不是留學生的，也多的是。」小鳳仙說，「你我不都是冒牌？這個年頭兒，掛羊頭賣狗肉的事很多，認不得真。」

　　風塵中人，能發這樣的牢騷的，真還不多。金雲麓越發覺得她迥異流俗了。

　　「小金──」剛喊得一聲，話讓一陣急促興奮的音樂打斷了。

　　樂聲止處，出來一個神態極瀟灑，服飾極漂亮的青年。全場報以熱烈的掌聲，那人含笑揮手，等掌聲停了下來，開始用帶南方口音的官話，報告舉辦這個冬令慈善舞會的宗旨，以及全部節目，跳舞以外，有義賣，有表演，最後還有抽獎。每講一段，便有無數掌聲，然後他再用英語複述一遍，又博得無數掌聲。

　　「這小子，」鄰座有個大鬍子在說，「風頭比朱三、朱五還足。是幹什麼的？」

　　「『提起此馬來頭大』，無錫薛家的，他叫薛匯東。」另一個答道，「是袁大總統的東床快婿。」

　　「怪不得那麼多人鼓掌。」金雲麓笑道，「鳳姐，回頭我也要出他一趟風頭。」

　　「怎麼出法？」

　　金雲麓笑笑不響。小鳳仙一直叫他不要多問。這時他算是找到了報復機會，有意讓她納一會兒悶。

　　這時聲樂已起，一對對連翩下舞池。金雲麓便也起身邀小鳳仙共舞。

　　一下了舞池，她才低聲談到正事。「小金，」她在他耳邊說，「在座位上別講話。我告訴你，我給你一張紙條，回頭你找個地方背熟了它。」

　　守著「別問、多聽、緊記」的告誡，金雲麓只答了一個字：「好。」

　　「紙條在你右面口袋裏。」

　　探手一摸，果然多了張紙。他奇怪地問：「你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你想想看？」

　　從頭細想想到了。「是在汽車上？」他問。

　　「對了。」

　　於是等一曲舞罷，金雲麓到櫃檯上要了個單人房，關緊了門，拿出那張紙來看，上面是一連串阿拉伯數字，每四個字一組，不問可知是電報碼子而且必是密碼。

　　這得硬背死記，非常吃力。金雲麓會踩風琴，靈機一動，將阿拉伯字，化做簡譜，從一到七便是「多來米法所拉西」，從八到零作為高一音階的「多來米」，然後以長短不等的節拍，譜成一首曲子。

　　這個辦法絕妙，一下子就琅琅上口，再也不會忘，不會漏。

　　興沖沖回到小鳳仙那裏，他很得意地說：「完全背熟了。」

　　「好快。」小鳳仙笑道，「我倒不大相信。別說大話，我要考的呢！」

　　「當然不怕考。」他將那紙條交了回去。

　　「好吧，」小鳳仙將紙條握在手心裏，悄悄看了一下，「你背一遍我聽聽。」

　　他輕聲哼了一首曲子，然後自作解釋，果然一字不誤。小鳳仙大為讚賞。「到底是大學生。」她說，「腦筋與眾不同。」

　　他們是並頭低語，但鄰座似乎已有人側耳靜聽。小鳳仙便向金雲麓使個眼色，示意禁聲。

　　下一支舞曲開始，兩人相擁下場。她低聲問道：「梁啟超梁先生，你認識不認識？」

　　「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

　　「這是怎麼說？」

　　「他到我們學校裏來演講過。」

　　「這好，見了面不會弄錯。」她說，「明天你到天津，要請你去看一看他。你記住了，他的住處。」

　　小鳳仙說了梁啟超的地址，金雲麓緊記在心，隨又問道：「見了他說些什麼？」

　　「你只說蔡先生請你去的。把那些數目寫出來交給他就行了。」

　　「這好辦。太不費事了。」

　　「你也不要這麼說！」小鳳仙特加告誡，「要做得秘密，不要讓人看見你在他家進出。而且──」

　　「怎麼不說下去了」

　　「這怕是多餘的顧慮，不過說給你聽聽也好。你要當心，怕你去了一次，就有人會釘住你。」

　　「多謝你。我自己會當心。」

　　大事辦妥，小鳳仙惦記著蔡鍔，便想離去。但是，金雲麓卻還有一件大事要辦，要求她過了義賣這個節目再走。想想是熟人，他明天又要南下了，這一別不知何日再能見面，不說別的，只看在小桃紅面上，也得要陪他，因而答應了他的要求。

　　約莫到十點鐘，音樂一停，燈光大亮，侍者從裏面抬出一張長桌來，桌上置著許多準備義賣的物品，有珍玩、有首飾、有衣料、還有字畫。

　　主持義賣的是薛匯東，他手裏拿著一個木槌，高高揚了一下，等全場靜了下來，才開始報告義賣的辦法，跟拍賣一樣，出價最高的是買主。「不過，」他說，「這不是權利，是一種榮譽。不是獲得，是一種貢獻。將你的愛心，貢獻給需要加以援手的人。」

　　這是所謂「文明轍兒」，與「為善為樂」、「廣種福田」之類的成語，大異其趣，所以不大有人欣賞，甚至也不大聽得懂。但當他自己翻成英語再說一遍，卻獲得很熱烈的掌聲。自然都來自洋人。當時便有一個金髮女郎，取下白金手錶，捐助義賣。

　　「史密斯小姐的善心，令人感動。」薛匯東很起勁地說，「我們中國人有兩句話：『見義勇為』、『見賢思齊』，一定有不讓史密斯小姐專美於前的。請問，是那一位？」

　　「是我！」金雲麓大聲回答。

　　小鳳仙猝不及防，倒嚇了一跳，想問問預備捐什麼時，金雲麓已經離開了座位，大步走向薛匯東了。

　　由於他的服飾華貴，舉止瀟灑，引得全場一致矚目。薛匯東當然更為注意，含笑相迎，先問一聲：「貴姓？」

　　「敝姓金。」金雲麓掏出一個錦盒送了過去，「我是接受一位小姐的委託，代為捐贈這一樣小小的飾物，共襄盛舉。」

　　飾物雖小，價值不菲。薛匯東很識貨，一打開錦盒，看到那枚方鑽戒指，立即動容。

　　「是這一個戒指嗎？」他輕聲問，同時將盒子蓋上，意思是弄錯了還可以換回去。

　　「一點不錯，就是這個戒指。」金雲麓說，「它的主人叫張雅梅。」

　　「是的，張小姐。」薛匯東說，「本會非常感謝張小姐的熱心慷慨。不知道義賣的目標是多少？」

　　「這要請你估計。當然是愈多愈好。」金雲麓又說，「有一點請注意，一定要請你當眾報告張小姐的名字。弓長張，文雅的雅，松竹梅的梅。」

　　「遵命。請站到這面來。」

　　等金雲麓站到他旁邊，薛匯東將盒子打開，取出戒指，映著光亮轉了幾下，立刻晶光四射，連坐在後面的小鳳仙也看到了。

　　「各位，這是一個方鑽戒指，分量我無法精確估計，大概一克拉半左右。它的翻頭，各位都看到了，無須我多說。」

　　於是薛匯東開始喊價，從兩千元喊起，由於有人競買，叫價節節上升，直到三千六百元，才由一個洋人買去。

　　這是義賣中最大的一筆交易，所以買賣雙方都頗受人注目。買主有人認識，是一家經理美孚煤油的洋行老闆，賣主卻很少人認得，更不知道金雲麓所說，委託他捐贈這項珍飾的那位小姐是誰。當然，小鳳仙是知道的，那是小桃紅的本名。

　　回到座位上，小鳳仙迎著他笑道：「風頭很足啊！」

　　這在金雲麓聽來，似乎帶著諷刺不滿的意味。他原來就有些顧慮，怕她以為他此舉是對小桃紅絕情的表示，會表示不滿，此刻聽她這一說，更感不安，但不能不作辯解。

　　「鳳姐，我覺得這樣處置比較好。留在手裏，徒然睹物思人，會得傷感。再說，」他放低了聲音，「我有很正經的事去幹，也不該將心思用在這上頭。」

　　聽到這一句，小鳳仙的笑容收斂了。「你是真話？」她問。

　　「是的。」

　　她點點頭，「提慧劍斬斷情絲，我倒也贊成。不過，」她停了一下說，「你的本意不錯，做法太冒失了些。」

　　「怎麼呢？」

　　「在北京。凡是貴重的首飾，怎樣流傳，來歷都很清楚的。小桃的這個戒指，雖不算怎麼貴重，來頭倒是不小，如果有人知道了，不免要追問，對小桃似乎不好。」

　　「喔，」金雲麓問道，「是怎麼一個來頭？」

　　「是前清的一個貝勒送小桃的。」小鳳仙又說，「如果有好事的人，追查來歷，牽出小桃來，也還不要緊。若是拿你跟小桃的一段情也登在報上，對你也不好。」

　　這一說，使得金雲麓頗為不安。對小桃紅，他隱隱然有著負氣報復的意思，別人怎麼說她，他可以狠一狠心不管。但自己的名字一上了報，變成風頭人物，到處惹人注目，行蹤無法保密，卻真是一件很「不好」的事。

　　「我倒欠檢點了。」他懊悔地說，「該先跟你商量一下。」

　　「做也做了，懊悔嫌遲，不必去說它了。不過，人家託你的事很重要，你自己該有個打算。」

　　金雲麓不明白她的意思，便即問道：「鳳姐，你說，我該怎麼打算？」

　　「趁早走了的好。」

　　金雲麓處置了小桃紅的那枚鑽戒，也就收拾了幾度纏綿，而侯門一入，終成陌路的私情，只覺得胸中海闊天空，了無牽掛。既然如此，何不此刻就離開軟紅十丈的京華？

　　此念一起，立刻浮起無限的憧憬：渴望投入有血有肉、生氣蓬勃的革命新天地。當時便興奮地湊近小鳳仙。「鳳姐，」他用低沉急促的語音說道，「你說得不錯。我今天晚上就走。」

　　小鳳仙當他是賭氣，反又勸他：「也不急在這一夜，而且，今晚上也沒有火車了。」

　　「客車沒有，貨車多是，前門車站，我有熟人，花幾個小費，搭貨車上天津。」他說，「明天清早到了，正好辦事，隨即換客車南下，豈不乾淨痛快。」

　　聽聲音並不是氣話。再替他、替蔡鍔著想，這樣做法，實在最好，所以神態中欣然嘉許，而且表示要送他上車。

　　「那不必！第一，我要回會館換衣服；第二，神不知，鬼不覺地溜掉，越少人注意越好。」

　　「那──」小鳳仙倒生出濃重的離愁，心酸酸地說不下去了。

　　「鳳姐！」金雲麓問道，「聽說你在上海住過？」

　　小鳳仙本就是從上海會樂里移植過來的，這也無須諱言，點點頭，道聲：「是。」

　　「但望不久以後，再在上海見面，而且不止你一個人──」

　　「是的，是的。」小鳳仙搶著答應，藉以阻止他再說下去。

　　「我走了，鳳姐。」

　　「一路保重。」她又說，「你等一等。」

　　她打開皮包，搜索了一下，還剩下五十多元。只留下零頭付酒帳、作車錢，將那五十元悄悄塞到金雲麓手裏。他不肯要。

　　「你拿著，俗語說得好，『窮家富路』。你要跟我客氣，就不是當我自己人了。」

　　說到這話，金雲麓無法推辭，收好了錢，起身而去，昂著頭，一無顧戀地直往前走。

　　十五

　　回到胡同裏，蔡鍔正在燈下沉思，桌上放著一副推倒了的牙牌，想來是一個人無聊，在「通五關」消磨長夜。

　　「小金呢？」他問。

　　小鳳仙看了看窗外，並無人影，才輕聲答道：「此刻已在火車上了。」

　　接著，小鳳仙便細談在六國飯店慈善舞會中，金雲麓的一切表現。蔡鍔極感興味地聽著，心裏浮起了異樣的嚮往之情。年輕人到底是年輕人，參加嚴肅的革命事業，亦會搞得如此五花八門，多彩多姿，生命真是讓血性豪氣渲染得絢爛奪目了。

　　「真是好男兒！中國不會亡！」蔡鍔微歎著，「要國家有辦法，必得讓年輕人來！」

　　「你也不要把自己看得不值錢。」小鳳仙鼓勵著他，「年輕有血性，是不錯，經驗到底是花錢都買不來的。」

　　「人入中年，經驗多了，世故也深了，瞻前顧後，一事無成──」

　　說到這裏，只見窗外人影一閃，蔡鍔立即警覺，縮住了口。隨後走了出去，好半天才回進來，手裏已經多了一個信封了。

　　「誰？」

　　「還不是那個人。」

　　小鳳仙明白，指的是那個經常來找蔡鍔，偷個什麼秘密消息來換錢的「大煙鬼」，便不作聲，將窗簾去悄悄拉上，遮得嚴絲密縫，好方便蔡鍔拆閱文件。看了一半，蔡鍔突然抬頭問道：「阿鳳，我倒忘了問你了，在車上，你跟小金說些什麼？」

　　「還不是照你關照的話說。」

　　「他呢？小金很機靈的人，不能不懂吧？」

　　「嗯。」小鳳仙點點頭，毫無表情地說，「小金說，上西山可以，不過明天上山，得後天才能回城。」

　　蔡鍔微微含著笑，表現出極其滿意的神情。

　　「現在該輪到我問你了，你要我這樣做，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難道猜不到？」

　　「實在難猜，你老實說吧！我納了好一會悶了。」

　　「你過來！」蔡鍔招招手，並排坐在一張沙發上，肩兒相偎，附在她耳際說道，「那老劉是經界局的老人，我看他很忠心。不過有人說他聽軍警執法處的指揮，勸我當心，所以我要試試他。他回來跟我說的話，證明我的看法不錯。」

　　「他怎麼說？」

　　「你就不必打聽了。」

　　「不！」小鳳仙一半好奇，一半關切，非打聽不可。

　　「他倒是全為我設想，勸我：『別太「迷」了！大把洋錢給人去倒貼小白臉，啥犯著？』你想，這不是忠心耿耿嗎？」

　　老劉說她的話，自然是誤會，而且這誤會還是有意製造的。但小鳳仙聽在耳朵裏，總有些不舒服，推了蔡鍔一把，口發怨言：「都是你！害我無緣無故挨他的罵。」

　　「你為我委屈，也不是這一件事，將來總有人知道你的苦心。」

　　「將來？」小鳳仙問道，「將來究竟是怎麼個打算，你也總得有句實在話給我啊！」

　　「快了！請你再忍些日子。總在個把月左右，我必有確實話給你。」

　　「那末，這個把月呢？」小鳳仙逼視著他，「莫非這個把月，你有什麼舉動？」

　　「什麼舉動，連我自己都無從預料。總之──」蔡鍔想了好半天，自語似地說了句，「所以，一定要爭這個人格！」

　　小鳳仙愕然。「那個說你沒有人格？」她關切地問。

　　「不是為我自己，是為四萬萬同胞爭人格。」

　　這下輪到小鳳仙沉默了，思前想後，似懂非懂，而想問不敢問，只用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凝視蔡鍔。

　　「你不要想得太多。」蔡鍔懂她的意思，安慰她說，「你不必為我擔心。他們抓不著我的錯處。」

　　「我知道你有算計。有些事我不懂，也不敢問；就問了，你也不會告訴我。說來說去一句話：小心總不會錯。」

　　「嗯。我知道。你睡吧！」

　　「你呢？」

　　「我要寫封信。」蔡鍔說，「這封信話很長，怕要寫一夜。」

　　※※※

　　要說的話，只有幾句，但信卻要寫得很長──秘密通信的方法很多，但最高明的只有兩種，一種是用隱語，表面看來平淡無奇，其實字裏行間，另有涵義，但這非授受雙方對所談的事，先有共同的瞭解不可，否則就曖昧難明了。

　　再有一種是仿照科舉時代舞弊「通關節」的辦法，將要說的話，嵌在辭句之中，看起來談的是毫不相干的話，用一張剪了好些空格的紙，往信上一覆，拿露出來的字聯綴成句，就另是一番意思。這種剪了許多空格的紙，名為「套格」，寫信收信的人，各執一紙，是比密碼更能保密的辦法。

　　蔡鍔這時所用的就是「套格」。先將要說的兩句話，在空格中寫好，然後拿單擺浮擱的字，湊成句子。

　　這就像中學生國文課的「造句」一樣，極其吃力，真的花了一夜才寫好。等上床時，暖色已透窗紗了。

　　睡到中午起身，下午閒步到郵局去發了信──寄給昆明的一個朋友，其實是寄給「開武將軍」督理雲南軍務的唐繼堯的。

　　出了郵局，在門口遇見了外交部的胡秘書。從那次致美齋同席以後，蔡鍔已深知其人，對他頗有好感，因而很高興地說：「好久不見了，到那裏坐一會？」

　　「好啊！今天我沒有事，正想找朋友聊天。你看，再找什麼人一起敘敘？我有點秘辛，可以告訴你們。」

　　聽說是秘辛，蔡鍔大感興趣。「既謂之秘辛，人就不必多。」他說，「還是到阿鳳那裏去吧！她最近學會了做魚生粥，去嘗嘗她的手段。」

　　於是一起到了小鳳仙那裏。時候還不晚，天色倒陰暗下來了，大有雪意。小鳳仙撥旺了爐火，沏了一壺好茶，然後下廚去做魚生粥，屋子裏剩下蔡鍔與胡秘書圍爐閑談。

　　「大參案結束了，你當然知道。趙慶華又得意了，你只怕不知道。」

　　五路大參案的結束，以梁士詒參與帝制為代價，曾有明令：「趙慶華雖無侵吞路款實據」，但「用人太濫，賞罰不公，廢弛路政，濫發免票，均屬咎有應得」，應交「文官高等懲戒委員會懲戒」。雖說官樣文章，無非不關痛癢的處分，但又何致於「得意」？這就不是蔡鍔所能了解的了。

　　「你知道不知道，項城不早表明態度，是為什麼？」

　　「是──」蔡鍔問道，「南方不穩？馮華甫不曾勸進，鄭汝成又被刺──」

　　「非也，非也！」胡秘書搶著搖手打斷，「鄭汝成的遺缺，由楊善德調補，項城認為也是可以放心的，馮華甫在北洋三傑中是『狗』，項城也料定他決無作為。內政方面，他自覺有絕大把握，無所顧慮。」

　　「那末，是外交方面？」

　　「對了！」胡秘書說，「項城顧忌的是兩國，一個日本，一個英國。疏通英國的任務，現在落在梁鴻志肩上，此所以趙慶華又得意了。」

　　「可是，」蔡鍔越發不解，「不見有什麼明令，賦予趙慶華什麼重任啊。」

　　「見了明令，就不希奇了。等我告訴你──」

　　原來袁世凱扭扭捏捏，居然派楊士琦代讀宣言，認為「改革國體，不合時宜」，一方面固然是嫌楊度那篇「籌安」的「文章」做得太草率；另一方面也實在怕國際上，特別是英國跟日本反對，所以借梁士詒發動請願聯合會這段緩衝的時間，正在外交上積極活動，全力爭取英國和日本的支持。

　　在外交界有一派主張，認為歐戰的發展，對同盟國不利，中國應該加入協約國，用物資或者人力助戰，將來協約國勝利，中國在和會上便可主張權利。像曹汝霖，就會極力在袁世凱面前進言，但袁世凱對德國有一種特殊的好感，不願意這樣做。

　　但是，英國的態度，對袁世凱有現實利害的關係，所以他雖不願公然參戰，但不妨幫英國的忙──這是老奸巨滑的朱爾典所策動的，他交涉的對象就是梁士詒。朱爾典因為英國本土的軍事力量，已全部投入歐洲戰場，香港孤懸海外，防務堪虞，要求中國政府接濟軍火，並且願意出價購買。

　　梁士詒既然成了帝制派的要角，當然樂意促成其事，說動了袁世凱決定運一大批步槍、大炮到香港。不過這件事必須在極端秘密的情況下進行，因為第一，公開協助英國，怕刺激德國；第二，為了運輸的安全，特別是怕德國的潛水艇攻擊，必須保密；第三，這批軍火除了由陸軍部庫存撥出一部分以外，還要在湖北、湖南、浙江、安徽、山東這袁世凱最能控制得住的幾省抽撥，如果消息外洩，見得這幾省軍實空虛，易啟「亂黨」覬覦之心。

　　為此，梁士詒正好保薦趙慶華辦理此事。因為趙慶華當過廣九鐵路局長，不但這條路線熟悉，而且跟香港的英國官員，亦多素識，可說是人地相宜。

　　「據我知道，這批軍械，光是步槍就有兩萬四千多，現在已經集中在上海、漢口兩處地方，由海軍部派出兩條兵艦承運。」胡秘書說，「這件事一辦成，項城龍袍加身的日子就近了。」

　　「怪不得！」蔡鍔恍然大悟，「朱爾典勸進，是由此而來的。」

　　「一點不錯。」

　　「那末，日本方面呢？」蔡鍔問道，「軍部的意向是很清楚的，以允許二十一條的第五款，作為支持帝制的交換條件，只怕內閣方面，未必同意。」

　　「是的。日本政府很注意梁鴻志跟朱爾典的接觸，盛稱中國要參戰。大隈首相為此召見中國公使，詢問究竟。」

　　「結果怎麼樣呢？」

　　「自然不會跟對方說實話。」胡秘書又說，「英日兩國，彼此猜忌，都怕對方跟項城有什麼密約，妨害了自己的利益。項城以為可以在夾縫中利用，所以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自己搞一套兩不接頭的秘密外交。陸總長作不得主張，曹次長想作主張又不見聽。這樣下去，外交問題上一定會出大亂子。」

　　這些話對蔡鍔很有用，讓他更可以瞭解外交的背景。對於日本內閣與軍部的動向，他比胡秘書更清楚，但是他不能透露──對胡秘書並無用處，但在他，如果洩露了跟日本駐華公使館曾有接觸的秘密，可能會破壞了整個計劃。招來殺身之禍，猶在其次。

　　不過，蔡鍔是日本留學生，對於日本對華外交的「特殊風格」，瞭解極深。日本的軍部與政客，往往各行其是，就表面看，有時甚至矛盾衝突，往深一層去考察，才能瞭解是左右逢源的做法。因此，蔡鍔雖曾與日本公使館有接觸，卻並不能完全信任。既然胡秘書性情坦率，而且彼此特別投緣，不妨託他在這方面多多留意。

　　打定了這個主意，先不作聲。閒談著等小鳳仙親手烹製的魚生粥和「邊爐」上桌，開了一瓶陳年白蘭地，又寫「條子」將胡秘書最近所眷戀的姑娘美雲找了來，四個人各據一方，快飲清談，直到十點鐘方罷。

　　起身掀開窗簾一望，胡秘書驚異地喊道：「下得好大的雪！」

　　「早就下了。」美雲笑道，「你這會兒才知道？」

　　「真是！」胡秘書回味著這一夕的歡敘，餘興未盡，「那得天天這樣痛快，連變了天都不知道。松坡，可有興致再到美雲那裏去坐坐？」

　　「好啊！」蔡鍔毫不猶豫地答應。

　　「我那裏可沒有鳳姐這裏舒服。這會兒，怕也沒有什麼東西吃了。」

　　「不要緊！反正吃得很飽了。」胡秘書忽發奇想，「我倒有個主意，開車出去，看看下了大雪的北京城，是什麼樣子？」

　　「發瘋了！」美雲撅著嘴說，「難道你下雪都沒有見過？」

　　「下雪自然見過。北京城下雪是什麼樣子，卻沒有見過。我倒要進城看看廣寒宮闕是何氣象。」

　　就在這時候，電話鈴響了。小鳳仙很敏捷地將話筒取到手裏，喊一聲：「喂！」

　　對方亦不查證電話號碼或地點，一開口就問：「請蔡將軍說話。」

　　小鳳仙聽出那一口濃重的湖南鄉音，出自向構父之口，也就不再多問，答一句：「請等一等！」然後向蔡鍔招一招手，拿話筒遞了給他。

　　果然是向構父，他在電話中問：「你能不能出來一趟，我有上海來的消息告訴你。」

　　上海來的消息而不能在電話中說，蔡鍔當然急於想知道，便答應著：「可以。」

　　「那末，請你到我寓所來，我等你。」

　　蔡鍔放下電話，歉意地對胡秘書說：「對不起，掃了你的興。有個好朋友，明天一早上奉天，等著我去話別，可不能陪你秉燭夜遊了。」

　　「本來嘛！」小鳳仙笑道，「大雪天去兜風，也沒啥意思，兩位還是回去，在枕頭上談心吧！」

　　胡秘書笑笑，帶著他的相好告辭而去。蔡鍔便要帽子跟大衣。

　　「真的要出去？」

　　「嗯。」蔡鍔點點頭，「我很快就會回來。」

　　「你坐自己的車去嗎？」

　　蔡鍔知道，這是提醒他注意司機。但蔡鍔已有把握，用安慰的語氣對她說：「不要緊，你放心好了。」

　　※※※

　　向構父住在琉璃廠，房子很大，前面作他的北京時報的報館，後面住家。蔡鍔由後門進去，只見向構父正跟他的同事在吃宵夜，一見客來，丟下飯碗，將他帶到書房，取起桌上的一張紙遞了給他。

　　這是一張「小樣」，一行大字標題：「肇和兵艦發生不測，上海製造局被炮攻。」再看正文，是北京時報駐上海的記者發來的專電：說革命黨在陳英士策劃之下，發動即將開赴廣東的肇和兵艦「叛變」，在這天下午四點鐘，一部分革命黨乘小汽船由黃浦灘駛向肇和艦。登艦以後，全體官兵隨即表示贊成革命黨的宗旨，自動發炮攻擊製造局。陸路則由吳忠信指揮，分途進攻電話局、工程局、警察局，淞滬鎮守使楊善德得報，派出大批軍隊，分道攔截抵抗，激戰正在進行之中。

　　「這是什麼時候的情況？」

　　「晚上八點鐘到的電報。」

　　「八點以後呢？」蔡鍔問道，「還有什麼消息？」

　　「以後就再沒有消息來。」

　　「那一定是失敗了。」

　　聽他的語氣過於自信，向構父不免略有反感，隨即問道：「何以見得？」

　　「如果得手，勝利的消息，當然會源源而來。照現在的情形，電報局仍舊在楊善德手裏，而且，能夠封鎖電訊，就是仍舊能夠充分控制局勢的明證。」

　　「不錯，不錯！」向構父大為傾服，「經過你一番分析，千里以外的情形，如在眼前了。」

　　「你不要恭維我。」蔡鍔的兩道劍眉擰成一個結，「但願我不是不幸而言中。」

　　向構父不作聲，只凝視著他，想問一句話，但關係太大，不敢輕易出口。這句話一問，很可能得不到確實答覆，而且還說不定會引起猜疑，以後相處就難了。

　　蔡鍔卻不曾注意到他的神情。肇和艦起義的消息，已經在他心中激起無窮的波瀾。多少天來看軍閥，官僚、弄臣、無行文人攪合在一起，甘為袁世凱作走狗的種種醜態，積下了一肚子的骯髒氣，真想盡情一吐。但眼前雖有可與言之人，卻非可與言之地──堂屋中，北京時報的人，一批一批在吃宵夜，耳目昭彰之地，說話必得謹慎。

　　因此，他只能發議論，不能談自己。「革命原不是一蹴可就的事。孫先生領導仁人志士，前仆後繼，十次才成功。」他說，「前仆後繼這四個字太重要了！繼起有人，則勝敗之數未決，換句話說，不過整個勝利過程中的一種挫折。」他將拳一伸，縮回來又打出去，「往前是勝利，往後不是失敗，是打第二拳必須要有的預備動作。如果縮回來，打不出去，那才是真正的失敗。」

　　這個譬喻，發人深省。向構父不斷點頭。「劉鄭是第一拳，今日之事是第二拳。」他問，「第三拳呢？不知什麼時候打出去？」

　　「我想很快吧！」

　　看樣子是不經意的態度。正因為是不經意的態度，就顯得誠中形外，無意間流露了真情。向構父抓住他這句話，立即追問：「你怎麼知道很快？莫非──」

　　他有意不說下去，等待蔡鍔來補充，這樣認真的神態，反倒使蔡鍔起了戒心，搖手笑道：「不能再往下談了。『雪夜看禁書』，人生一樂，我要回去看『禁書』了。」

　　向構父望著他揚長而去的背影，深為困惑，不知道他所說的「禁書」是什麼？

　　※※※

　　蔡鍔的所謂「禁書」，是他自己的一本日記。內心深沉的他，有許多遭遇、感觸以及計畫，雖尊如老師梁啟超，親同妻子如小鳳仙，亦都不肯相共。只有這本日記，是他唯一可共肺腑的「密友」。而這一夜，他決定要與這個「密友」分手了。

　　回到小鳳仙那裏，她還在燈下守候。問起跟向構父會面的緣故，蔡鍔將肇和艦起義的情形告訴了她，同時也提到了金雲麓。

　　「小金去晚了一步，一定沒有趕上這場義舉。」他說，「希望有一天，小金能為我所用。」

　　小鳳仙不作聲，她在體味他這句話的意思──當然有許多急待瞭解的疑問，但是，她深知他的性格，此時還不宜發問。

　　「你睡吧！」他說，「我要好好看一看我的日記。」

　　他寫日記，看日記，都不願有人在旁邊。小鳳仙便替他安排好了茶煙點心，悄悄上床。一覺醒來，聽得微如裂帛，既輕亦清的聲音，轉臉從珠羅紗帳子中望出去，殘焰熒然，蔡鍔在撕紙，撕了一張又一張，她倒奇怪了。

　　「喂！」她問，「你在幹什麼？」

　　「我？」蔡鍔答道，「等下告訴你。」

　　他將撕碎的紙片，包在一起，攜帶上床塞在枕頭下面。

　　這個動作越發令人費解。此時小鳳仙睡意消失，腦筋相當清醒，略想一想問道：「你把你那本日記撕掉了？」

　　「是的。」蔡鍔抑鬱地答道，「我心裏很難過。」

　　「我也替你難過，而且替你可惜。好端端地何必撕掉了它？」

　　「留著是個禍根。」蔡鍔又說，「明天上午，你想辦法把這些碎片燒掉。要仔細，不要有一個字流到外面。」

　　小鳳仙當然能夠會意。「我知道。」她說，「我親手來燒。」

　　「希望明天下午放晴。我要去辦些雜務。」

　　「雜務不會叫人去辦？」

　　「何必擺官派？而且有些雜務也是別人辦不了的。」蔡鍔又說，「你明天一早起來，先打個電話給小靜，約她下午下了課出來吃飯。」

　　小靜姓胡，是個孤女。她的父親是蔡鍔的同學，也是部下，一病不起，將孤女托給蔡鍔，是小鳳仙也熟識的。

　　等他睡醒張眼，第一件想到的事，就是肇和艦起義的消息。匆匆下床，不及漱洗，先要報紙。清吟小班只有「群強報」，專門登載用淺近白話寫的社會新聞、梨園消息，以及胡同裏那個姑娘「摘牌子」，那個姑娘跟那個姑娘「拜把子」之類的豔屑，要想靠它不出門而知天下事是辦不到的。

　　好在胡同口上就有一家「南紙鋪」帶賣報紙，當下叫人把所有的報紙都買了一份來，細細翻閱，內容大同小異，跟前一天夜裏在北京時報所得到的消息，無甚區別。唯一的例外是薛大可的亞細亞報，稱革命黨為「亂黨」，大加攻擊，又有一條「獨家消息」，說「亂黨」設在上海法租界霞飛路漁陽里的五號的機關，為巡捕房所破獲，「亂黨鼠竄而遁，狼狽不堪。」

　　看樣子是失敗，蔡鍔自是黯然不歡。不過亞細亞報的消息，就算確實，也可以看出，並無黨人被捕，總算不幸之中大幸，是唯一可以安慰的事。

　　暫且拋開了這個壞消息，他才發覺小鳳仙不在班子裏。問起來才知道出去不久，臨走以前留下話，要蔡鍔等她回來再出門。

　　一等等到午後一點鐘，才見小鳳仙踏雪而歸，進門就說：「我看胡小姐去了。電話倒是接通了，校工說是下雪天，沒法兒找。沒法子，只好親自去一趟。約胡小姐下課在丹桂商場餑餑鋪見面。她跟舍監只請了兩個鐘頭的假，六點鐘就得趕回學校。你早點去，別耽誤她的功夫。」

　　「好！我正要上丹桂商場，咱們吃完飯就走。」

　　飯後先到經界局取了存摺，又到銀行裏提了一千元現款，才到東安市場內的丹桂商場，在相熟的一家書鋪內去算帳。

　　「不是年，不是節的，算什麼？」掌櫃的大搖其手，「蔡將軍要什麼新書，儘管吩咐下來，我盡力去辦。帳，可是不能算。」

　　北京的規矩，商號跟熟客往來，都是三節結帳，如果那位客戶突然要結帳付款，就可能是不願意再跟這家鋪子作交易，所以掌櫃的顯得有些著急。這自然是誤會。

　　「書我還是在你這裏買，帳可是也要算。」蔡鍔說道，「年下大家事多，我太太又不在京裏，沒有人替我料理這些雜務。今天正帶了錢，付清了豈不乾脆？」

　　「何必這麼急？到年下請局裏的庶務老爺來算就是了。」

　　「不！這是我的私事，不用麻煩局裏的同事。」蔡鍔取出三百元往櫃上一丟，「差不多了吧？」

　　「沒有那麼多，沒有那麼多。」掌櫃的被迫得只好算帳，找回余錢。

　　算完了帳要走，一眼瞥見一本日文新書：《乃木大將傳》，他順手就取了在手裏看，掌櫃的趕緊端過來一張凳子，剛要坐下，聽得有人在喊：「蔡大叔！」

　　這自然是胡小靜，小鳳仙先迎了上去，親熱地握著她的手說：「正要去找你。你怎麼知道你蔡大叔在這兒？」

　　「我先找汽車，找到汽車問老劉，自然就知道蔡大叔在那兒了。」

　　「到底是念書的女學士。」小鳳仙笑道。見她臉凍得像個熟透的蘋果，便捏一捏她那件紫花布的棉袍，埋怨似地說：「下雪天，穿得這麼少！就為愛俏，也不怕凍病了？」

　　「我不冷，你摸我的臉。」說著，胡小靜捉起她的手，去摸她的臉。

　　「臉自然是熱的，手可凍得冰核兒似地。走，我替你去買雙手套。」

　　「對了！」蔡鍔在一旁接口，「你帶小靜去買點穿的，用的。我在這裏看書等你們。最好快點回來，我有話跟小靜說。」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乾脆在東來順見面。我請胡小姐吃涮鍋子，你是陪客。其實，這裏也冷，你不如帶了書到東來順去等我們。」

　　這個主意不錯，蔡鍔便買了那本《乃木大將傳》，帶到東來順，一面喝茶，一面看書。等了有半個鐘頭，小鳳仙跟胡小靜，提著大包小包也到了。

　　「胡小姐什麼也不肯要，是我硬作主張買的──」

　　「太破費了。」胡小靜搶著說，「當學生。總得省儉才是。」

　　這不是說小鳳仙是胡同裏的姑娘，性好奢靡。蔡鍔知道，她是深怕花了小鳳仙的錢，所以緊接著她的話說：「你也不必過於省儉，讓同學們笑談。不是笑你，是笑我，既然管了你，又不管徹。小靜，蔡大叔供應你一個人，實在算不了什麼。喏，」他取出五疊鈔票遞了過去，「這五百元你收著，慢慢來用。」

　　「要這麼多幹什麼？一年都花不完。」

　　「你學校裏不是也有郵局嗎？存在郵局子裏慢慢兒花。」

　　胡小靜有些躊躇。「只怕我手鬆慣了！」她說。

　　「這就是對你的考驗，你一定要學會怎樣自制。」蔡鍔又說，「不幸的遭遇，可以磨煉一個人的意志。你常常要去想，如果只有你一個人，你應該如何自立？眼前有我在，你有天大的困難，也總是要我來替你解決，但如我不在呢？」

　　「是的。」胡小靜閃動著長長的睫毛，凝視著空中，自語似地說，「一定要學會自制，一定要想辦法自立。」

　　「這就對了！你抱定了這個志向，對於外來的一切拂逆，就會不在乎，就會從容應付。而有了外來的助力，也就更容易成功。小靜。」蔡鍔想了一下問，「你畢業以後有什麼打算？」

　　「我念的是師範，自然是教書。」

　　「婚姻呢？」

　　一問到這話，胡小靜羞得臉如紅布，將頭低了下去，輕聲答說：「我不曉得。」

　　「這沒有什麼好害羞的。」小鳳仙捉住她的手說，「你倒說說，你喜歡怎麼樣的人？你蔡叔叔好替你留意。」

　　「對了！我正是這個意思。」

　　蔡鍔說這話時，小鳳仙恰好轉過臉來，四目相交，莫逆於心，取得了默契，自然是她義不容辭來進行，使個眼色，蔡鍔會意，轉眼環視，看到了熟人，便借招呼為由，離開座位，好方便她們談話。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該開通些！」小鳳仙很懇切地說，「你的終身大事有了著落，你蔡叔叔才算了掉心事，這一點，像你這樣有學問的人，當然比我還明白。」

　　「我真的沒有想過。」胡小靜加重了語氣說，「真的！」

　　「我也聽人說過，女學生在宿舍裏，晚上關起門來，無話不談，難道，這樣有趣的事，也沒有談過？」

　　聽得她用「有趣」兩字來形容婚事，胡小靜的臉又紅了。這件事談起來確是很「有趣」，不過每次她都是聽眾，從未發表過意見。自己的終身，雖不曾認真想過，卻偶爾有所憧憬：一個高大英俊的男子，溫柔體貼，風趣，不必有錢，但一定要有志氣，有本事，走到那裏，都能博得人家稱讚。

　　「說呀！」小鳳仙一面替她挾涮好的羊肉，一面催問。

　　要說就說。胡小靜攏出莊重的臉色答道：「總要有志氣。」

　　小鳳仙明白，這是指她選擇丈夫的條件。但是，「光是有志氣嗎？」她問。

　　「總要有男人的樣子。」

　　「對！我也不喜歡娘娘腔的男人。還有呢？」

　　就這樣問一句，答一句，慢慢將胡小靜心裏的話，都逼了出來。小鳳仙暗高興，認為這個媒做得成功了。

　　「現在有一個人，是你蔡叔叔很賞識的。這個人就跟你所喜歡的樣子差不多。長得挺帥的，有志氣不必說，人是聰明絕頂。我講個故事你聽──」

　　小鳳仙遲疑了一會，終於將金雲麓拿電報密碼，編成樂曲簡譜的事，講了給胡小靜聽。當然，她決不會透露金雲麓的秘密，也就是他的志向，要做一個革命黨。

　　「這個人的名字，我暫時不告訴你。我那裏有他的照片，過兩天我拿給你看。你看合意了，我想法子寫信讓他回北京來。」

　　「這！」胡小靜忍不住問，「這個人在那裏？」

　　「本來在北京念大學，前幾天有事到南邊去了。他一定會寫信來，等有了確實地址，我給他寫信。啊！」小鳳仙仿佛突然有了好主意似地，唇角浮現了濃重的笑意，「我的信寫得不好，請你替我寫，好不好？」

　　代筆所寫的信，就是談自己的婚事，這怎麼好意思？胡小靜話到口邊忽然想到，請人代筆，當然要拿原信來看，豈不是就此可以瞭解這個人肚子裏有多少墨水，在幹些什麼，說不定還可以看出這個人的性情。

　　因此，她變了主意，但也不便一口答應，謙虛地說：「我也寫得不好。」

　　這當然就是允許的表示，小鳳仙便說：「無論如何，總比我寫得好，我們一言為定。」她停了一下又說，「禮拜天我們再見面，我拿他的照片給你看。」

　　胡小靜點點頭，輕聲問道：「在那裏見面？」

　　就這時候，蔡鍔走了回來。小鳳仙微微點首，示意好事可諧。他很高興地喝了一大口酒，然後說道：「小靜，我還問你件事，如果我送你到日本去讀書，你願意不願意？」

　　這件事就比親事更「有趣」了，胡小靜頓時眼睛發亮，用她那清脆如銀鈴的聲音，明明白白答道：「願意！」

　　「那，」蔡鍔對小鳳仙說道，「兩件事就一起辦了。」

　　這句話，在小鳳仙卻不容易懂了，只是當著胡小靜不便細問，只含含糊糊地點一點頭。

　　胡小靜卻完全懂得，一件事留學，一件事結婚，能兩件事合在一起辦，自然是送她和他婚後雙雙去留學。這樣想著，便又忸怩了。

　　少女的嬌羞，在中年人看來，是最有趣不過的。蔡鍔想起她的兒時，便問：「小靜，你今年十幾？」

　　「十七。」

　　蔡鍔想了一下，點點頭說：「不錯！你是戊戌政變那年在東京生的，算起來正是十七。可惜我沒有這樣一個好女兒。」

　　胡小靜隨即答說：「我拿蔡叔叔，原是當爹爹看的。」

　　「那何不改口？」小鳳仙接口便說，「就叫一聲爹。」

　　胡小靜略略遲疑了一下，看著蔡鍔，果然清清楚楚的喊：「爹！」

　　「不敢當，不收當！」蔡鍔反倒謙虛，「我是說說笑話的。」

　　「這是不能開玩笑的。」小鳳仙正色說了這一句，轉臉又問胡小靜：「那麼，你叫我什麼呢？」

　　她們相當熟，相處得也很融洽，但小鳳仙可以叫她「胡小姐」，她卻不知道叫小鳳仙什麼才合適？直呼其名，自然不合適。照一般規矩，叫她「鳳姑娘」，又顯得俗氣、老氣；若是稱她「鳳姐」，胡小靜是女學生，不免有點「頭巾氣」，心裏又不大情願，所以總是含含糊糊地，用「喂」、「啊」之類來代替招呼。

　　這時小鳳仙問到，她不能閃避了，想了一下答道：「我叫你鳳姨！」

　　這「姨」字可作兩解：一是姨母；二是姨娘，不管怎麼樣，總是比較親熱尊重的稱呼，小鳳仙表示滿意，也含笑回答一句：「不敢當！」接著便從涮鍋裏，舀了好些東西送到她碗裏，勸她加餐：「學校裏的伙食一定不中吃。多吃一點兒。」

　　提到學校，胡小靜頓時不安，四處張望，看到了壁鐘，越發惶急：「我六點鐘得趕回學校銷假，還有半個鐘頭，非走不可了。」

　　「不要緊！不要緊！」蔡鍔急忙說道，「我叫老劉送你去，至多一刻鐘就到，再坐一會。」

　　「不！」胡小靜站起身來，「我還是早點走的好。」

　　蔡鍔還想留她，無奈胡小靜執意不肯，只好將在樓下吃飯的老劉喚上來，關照他送到學校。

　　等胡小靜一走，小鳳仙隨即低聲問蔡鍔：「看樣子，你是要離開北京了？」

　　蔡鍔微感驚愕，卻含笑問道：「何以見得？」

　　心血來潮去還書帳，已令人覺得突兀，跟胡小靜的那番交代，尤其是臨別叮嚀的意味，這樣明顯的事實擺在那裏，還問「何以見得？」小鳳仙氣他明知故問，便有意跟他胡扯：「是昨天晚上，不知那方神靈，托夢給我的。」

　　蔡鍔笑了。「我的事瞞不過你。」他說，「回去再談。」

　　※※※

　　回到胡同，華燈映照積雪，歌聲激蕩西風，別有一番令人沉醉的繁華。特別是陝西巷，人來人往，非常熱鬧，汽車要閃避行人開得很慢。「往年下雪，很少人來逛胡同。」小鳳仙說，「如今正是年頭兒變了！」

　　「這一陣，飯莊子、花園、胡同裏，那一處不熱鬧？」老劉在前座接口，「憑空冒出來一班花錢的闊大爺，也不知花的是誰的錢？」

　　「你少說兩句吧！」蔡鍔用告誡的口吻說，「教人聽了去，什麼意思？」

　　老劉還似有點不服氣的樣子，到最後終於還是說了一句：「這年頭兒，人心大變。做了皇帝還想當神仙。貪心不足！」

　　聽他那憤懣的語氣，小鳳仙悄悄拉了蔡鍔一把，意思是說：老劉果然是個直性子的好人。蔡鍔自更欣慰，便索性進一步試探：「老劉，聽說你軍警執法處有好些熟人？」

　　「早不來往了。」老劉答得很爽脆。

　　「為什麼？」

　　「都是些無惡不作的忘八蛋！」老劉破口大罵，「也不知道作了多少孽？我想起來就噁心。」

　　「心」字沒有完，蔡鍔和小鳳仙驀地裏往前一衝。車輪在雪地上硬擦出亢厲的尖嘶，接著就見一條大黃狗從車子前面躥了過去。

　　「怎麼回事？」小鳳仙拍著胸說，「真嚇著我了。」

　　「說話沒有留神。」老劉抱歉地說，「一條狗擋道，我讓它，剎車踩得猛了。」

　　「你心眼兒倒真好。」小鳳仙說，「連一條狗都捨不得輾死。」

　　老劉沒有再答話，見他把著方向盤，整頓全神開車。到了小鳳仙班子間，蔡鍔下了車說：「老劉，你進來一下，我有事交代你。」

　　「是了。我停妥了車就來。」

　　於是蔡鍔進了屋，立即抽毫伸紙，寫完信又寫信封，封緘完畢。等老劉出現在門外，隨即將他喚了進來，問道：「日本公使館你去過沒有？」

　　「不就是玉河橋東岸肅王府嗎？」老劉答道，「我認識地方，可沒有去過。」

　　「認識地方就行了。」蔡鍔將信遞了給他，「你明天一早到那裏去一趟，拿這封信送給那裏的鳥居書記官。」

　　「是！」老劉問道，「要不要討回信？」

　　蔡鍔想了一下吩咐：「你等一會好了。有回信就帶回來。」

　　老劉答應著，轉身走了。小鳳仙將這情形看在眼裏，頗有突兀之感，覺得突兀不要緊，還微感不安，便忍不住要問了。

　　「這是不是一封要緊信？」

　　「怎麼？」蔡鍔問道，「有什麼不對嗎？」

　　「如果是一封要緊信，我看──」小鳳仙沒有再說下去，因為她不知道過問他的這些事，是不是適宜？

　　「你覺得最好不要讓老劉送去。是不是？」

　　「對了！小心總不錯。」

　　「我的意思跟你一樣。」蔡鍔拉著她在火爐旁邊坐下來，並肩低聲，「是一封不相干的信，我是另有作用的。這不去說它了！阿鳳，我想問你一句話。」

　　看他神色鄭重，小鳳仙不由得有些緊張，緊握著他的手，怯怯地說：「不是什麼嚇人的話吧？」

　　看她這樣子，蔡鍔倒躊躇了。如果她經不起打擊，倒還是不說為妙。

　　越是這樣，越使她懷疑。「什麼話？」她的聲音更軟弱了，「你，你說嘛！」

　　「你這樣子，真教我不放心。」蔡鍔微皺著眉，「有時候看你很有決斷，是能擔當大事的樣子。這會兒，我才真的看出來。」

　　「看出來什麼？」

　　「女人到底是女人，膽子總不夠大。」

　　「我承認有時候不夠膽大。」小鳳仙答道，「就是你說的，女人到底是女人，總要有個依靠。我的是──唉！」她歎口氣，「這話教我怎麼說呢？」

　　蔡鍔將她的話，細細體味了一會。「你怕我靠不住？是不是？」他問。

　　「不是怕你靠不住。怕的是，我會替你擔心。大爺，」小鳳仙問道，「你到底有沒有讓我替你擔心的事？你要老實告訴我。」

　　蔡鍔當然瞭解，憂慮勝於關切。小鳳仙不是那種柔弱得一無主張，唯有聽人擺佈的人，只為一寸芳心都縈繞在自己身上，所以安危得失，看得異常嚴重。以她的這種心境，有些事瞞著她，反容易讓她胡猜亂想，只往壞的地方去思索，並不是聰明的辦法。

　　由於這樣轉念，他決定拿話說明白。不過，有些計畫是不必告訴她，只要揀幾句要緊話透露給她，讓她能夠安心就是了。

　　於是他先問道：「阿鳳，你看我是怎麼樣一個人？」

　　「你呀！」小鳳仙對此一問，深感興趣，揚著臉，含著笑，一面想，一面回答，「好像冬天的暖水瓶，外面冷，裏頭熱；又好像啞巴吃餛飩，嘴上沒有話，肚子裏有數；又好像瞎子看燈，慣會湊熱鬧──」

　　蔡鍔大笑。「你這是捧我，還是罵我？」他問。

　　「不管捧，還是罵，你只說我講你講得實在不實在？」

　　「自然實在。」蔡鍔恢復了嚴肅的臉色，「你知道我是在『湊熱鬧』就行了。瞎子看燈，湊這份熱鬧，毫無意味，還是回去算自己的命好。」

　　「這樣說，」小鳳仙用低沉得近乎嘶啞的聲音問，「你是預備要走了？」

　　蔡鍔不作聲。好久，才點點頭承認。

　　「到那裏去？」小鳳仙又問，「日本？」

　　「也許。」蔡鍔答道，「不過，就到日本，也待不久的。」

　　「那末，甚麼時候走呢？」

　　「總要到『上燈』以後。」

　　何謂『上燈』，小鳳仙不大懂。但她是極知分寸的人，既然蔡鍔是用隱語作譬，就不宜明白追問，該自己去細細玩索。

　　不過，有一句話卻是可以問的。「我想那個什麼『上燈』的日子，一定不會遠。」她說，「在你走之前，能不能先告訴我？」

　　「阿鳳！這怕辦不到。」蔡鍔答道，「我不忍心騙你，跟你說老實話，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樣走法。也許半夜裏，也許一清早，只怕沒有功夫通知你。而且，你也還是不知道的好。我只告訴你一句話，我雖走了，我們一定可以很快地又見面。」

　　沒有比這句話更能讓小鳳仙感到安慰。既然如此。別的就不必再多說了。

　　到了第二天上午，一陣電話鈴聲，將小鳳仙從夢中驚醒，起床接聽，是男人的聲音，生硬的京話，說要找蔡將軍講話。

　　因為聲音可疑，小鳳仙便存了戒心。「蔡將軍出去了。」她說，「請問貴姓？有什麼話，是不是可以告訴我，我一定會轉到。」

　　「啊！」話筒中在說，「你一定是小鳳仙姑娘！」

　　這一下她聽出來了，他把那個「娘」字念得極重，而且聲音上揚，語尾急收，是日本人說的京話。

　　「對啊！我是小鳳仙，噢！」她緊急著說，「蔡將軍回來了。你請等一等。」

　　「多謝，請你告訴他，是他送信給我的人。」

　　放下話筒，她去推醒了蔡鍔。「是鳥居打來的。我先說你出去了，聽出是日本人的聲音，才改口說你剛好回來。」她叮囑著，「話不要接不上頭。」

　　於是蔡鍔去接聽電話，用日語交談，沒有幾句話就將電話掛斷了。

　　「我現在答覆你昨天的疑問。」蔡鍔說道，「我是有意讓老劉去送那封信去。信裏稀不相干的一件小事，問鳥居有沒有新出的《乃木大將傳》借來看一下。如果送信的人靠不住也不要緊。送去檢查，什麼話也沒有；可是，我就試探出來了。」

　　「試探他是不是拿你的信，先送了給別人去檢查？」

　　「你懂了。」

　　「那末，試出來了沒有？」小鳳仙問，「你又怎麼試得出來？」

　　「鳥居是專搞這套花樣的人，他當然懂我別有用意。所以打電話來問。」

　　「他怎麼說？」

　　「他問我：除了這本書，還要別的不要？是不是也叫送信的人帶回來？這就見得他也懂我的意思。」

　　「你怎麼回答他呢？」

　　「我請他拿我的信夾在我的書裏，送還給我──」

　　「這不妥。」小鳳仙大搖其頭，「萬一你的原信不動，鳥居的回信──」

　　「你的心思倒也很細很密。」蔡鍔微笑答道，「果然這樣，我又試出來了。我關照鳥居，叫老劉馬上回來。他是開車去的，至多半個鐘頭就可以到這裏了，如果半個鐘頭不到，那就有了毛病。至於檢查結果，發現書裏有這樣一封原信，他們一定奇怪，就讓他們疑神疑鬼，自己找自己的麻煩去！」

　　想倒想得很有道理，但小鳳仙仍有些不大放心。「只怕他們找上你的麻煩。」她說，「但盼他半個鐘頭之內回來。」

　　不到半個鐘頭，老劉就已到了。什麼都不用研究，光只看到他的人，小鳳仙便寬心大放，喜孜孜地親自將一個大封套接了過來，送給蔡鍔。

　　蔡鍔接到手中，檢視封口的火漆，裏面的新舊，以及夾在書中的原函，毫無經過第三者之手的痕跡，證明老劉確是忠誠可靠的，足可擔任他與鳥居之間的「信使」。

　　十六

　　蔡鍔口中的所謂「上燈」的日子終於到了。

　　這天是十二月十一。虎坊橋的參政院，一大早就人頭攢動，熱鬧非凡。八點一過，參政陸續到達。九點一到，搖鈴開會。臺上只得兩個人，一個是副院長汪大燮，一個是秘書長林宗孟。兩個人的表情，大異其趣，汪大燮愁眉苦臉，林宗孟精神抖擻。

　　「今天，」汪大燮有氣無力地說道，「參政院代行立法院，舉行解決國體問題總開票。一切情形請秘書長向同仁報告。」

　　於是林宗孟昂然起立，先向主席一鞠躬，然後向臺下一鞠躬，輕咳兩聲，清一清嗓子，用一口福建官話大聲報告：「第一，全國國民代表總計一千九百九十三人，投票一千九百九十三張，全體一致，贊成君主立憲。第二，各省國民代表，一致恭戴今大總統袁世凱為中華帝國皇帝。第三，本院受各省國民代表委任為總代表，進行恭戴事宜。」

　　報告一完，臺下響起很複雜的聲音，有掌聲、有低語、有詫異、也有歎息和冷笑。但最突出的是一聲：「主席！」

　　這聲「主席」是兩個人同聲在喊，也同時舉起了手。

　　汪大燮一看是楊度和孫毓筠，他們要講的話都一樣，便不作聲，讓他們自己去協調，究竟由誰發言。

　　「晰子！」孫毓筠覺得應該讓步，將右手放了下來，「你講吧！」

　　「作為我們共同的意見好了。」楊度說了這一句，便不等主席允許，站起來朗聲發言，「既然全國一致贊成君主立憲，並推戴袁大總統為皇帝，本院理應據實咨報政府。」

　　說到這裏，楊度停了一下來，意思是等主席裁決，汪大燮卻不作主張，轉臉說道：「林秘書長，該怎麼辦，請你答覆。」

　　林宗孟點點頭，站起來說道：「楊參政的意見，完全符合本院辦事規制，秘書廳自當照辦。」

　　「其次，」楊度又說，「本院既承各省委託為總代表，更應該以總代表名義，恭上推戴書。」

　　「附議！」孫毓筠立即回應。

　　此外疏疏落落地，還有些人表示「附議」，而沉默的占絕大多數。但沉默亦可以作為「意思的表示」。林宗孟越俎代庖，替主席宣佈：楊度的提議，無異議通過。

　　接下來就要起草推戴書了。一出雙簧是早就安排好了的：楊度提議由秘書廳草擬，而秘書廳拿出來就是，由林宗孟當眾宣讀：

　　奏為國體已定，天命攸歸，全國國民籲登大位，以定國基，合詞仰乞聖鑒事。……

　　剛讀了個事由，會場中便有「嗡嗡」然的竊議之聲，怎麼會是奏摺的格式？然而不用奏摺又用什麼？臺下這樣聚訟紛紜，臺上的聲音，卻越發高了：

　　……竊維帝皇受命，統一區夏，必以至仁覆民而育物，又必以神武戡亂而定功。書云：「一人有慶，兆民賴之。」詩云：「燕及皇天，克昌厥後。」蓋惟應天以順人，夫是以人歸而天與也。溯自清季失政，民罹水火，呼籲罔應，潰決勢成，罪己而民不懷，命將而師不武。我聖主應運一出，薄海景從。逆者革心，順者致命，岌然將傾之國家，我聖主實奠安之。斯時清帝不得已而遜位，皇天景命，始集於我聖主。……

　　接下來說「皇天景命」，如何「一集」、「二集」以至於「三集」。然後談到國體：

　　共和國體，不適國情，上無以保建世滋大之宏觀，下無以謀長治久安之樂利。蓋惟民心有所舍也，則必有所取；有所去也，則必有所歸。今者天牗民衷，全國一心，以建立帝國；民歸盛德，又全國一心，以推戴皇帝。我中華文明禮義，為五千年帝制之古邦；我皇帝睿智神武，為億萬姓歸心之元首。……

　　宣讀完畢，孫毓筠領頭高呼「萬歲」，表示贊成之意，當時便由秘書廳將預先抄好的奏摺──用前清的規矩，黃面紅裏，表示喜慶，由林宗孟親自呈送公府。

　　公府裏亦早有一道「申令」預備在那裏，隨即頒發，說是「本大總統於正式被舉就職時，固嘗掬誠宣言，此心但知救國救民，成敗利鈍不敢知，勞逸毀譽不敢計，是本大總統既以救國救民為重，固不惜犧牲一切以赴之。」

　　接下來說：「但自問功業，既未足言，而關於道德信義諸大端，又何可付之不顧？在愛我之國民代表，當亦不忍強我以所難也。尚望國民代表大會總代表等熟籌審慮，另行推戴，以固國基。」這就很明顯地表示出來，他雖謙辭帝位，卻並不反對帝制。

　　不但如此，還特地敲釘轉腳說了一段話：「本大總統處此時期，仍以原有之名義及現行之各職權，維持全國之現狀。」這是法制局長顧鰲的得意之筆，仿照「看守內閣」的意思，暗中催促：若說沒有人具此才德，堪登大寶，帝制不如擱置再說也不遲，非推戴出來不可。

　　於是這天下午五點鐘再度集會，秘書長林宗孟讀了由那道申令改頭換尾的諮文以後，孫毓筠一馬當先發言：「這事既然是全國一致的公意，元首一定不會過拂輿情，理應由本院以總代表名義，呈遞第二次推戴書。」

　　接著便又是無異議通過，仍由秘書廳起草推戴書。許多參政站起身準備離席時，秘書長林宗孟趕緊站了起來，揮著雙臂大聲說道：「各位參政先生請到休息室暫時休息。還有第二次推戴書要宣讀通過。」

　　冬日晝短，這時窗外已漆黑一團，有個參政便氣虎虎地問道：「都什麼時候了！推戴書又是四六文章，等弄好不要半夜了嗎？」

　　「很快，很快！」林宗孟一疊連聲地說。

　　果然很快，快得出奇，兩千六百字的一篇文章，只花了十五分鐘就已脫稿，但是，念一遍卻花了半個鐘頭。

　　第二次的推戴書，是針對著袁世凱的謙讓之詞所作的頌揚，前一段「就功烈言之」，文章好做，共有六項：「經武、匡國、開化、靖難、定亂，交鄰」，只要摭拾袁世凱一生的事蹟，加油添醬。便六十項也湊得出，難的是後半段「再就德行言之」。

　　講德行自然忠為第一。趙匡胤黃袍加身，萬般無奈，篡位之罪，難逃於天地之間。而況袁世凱先朝舊臣，而宣統皇帝近在咫尺，自「不無更姓改物之嫌，似有新舊乘除之感」，須得為他洗刷。

　　為了袁世凱曾一再自命是愛新覺羅皇朝的忠臣，所以先從他的「臣節」說起，而恰好有那麼一段溥儀嗣位，隆裕太后說，要為光緒報仇，打算殺袁世凱的傳說可以利用；說「向使沖人嗣統之初，不為讒言所入」，滿清竟似可以不亡。

　　推戴書的立論是：如果慈禧太后及光緒皇帝先後駕崩，所謂「沖人」的三歲小兒溥儀入承大統，不是聽信光緒的胞弟攝政王載灃及載洵、載濤這班親貴的「讒言」，驅逐袁世凱回籍養病，而「舉國政朝綱之大」，一委諸他這個「元老」之經營，「將見綱舉目張，百廢俱振，治平有象，亂萌不生，又何至有辛亥之事哉？」接著，提到優待清室的「特別條件」，認為是袁世凱「極意綢繆」，對清室「洵屬仁至而義盡」。至於歷數推移，非關人事。袁世凱的取得帝位，與清室無關，這段文章是這樣寫的：

　　曩則清室鑒於大勢，推其政權於民國，今則國民出於公意，戴我神聖之新君。時代兩更，星霜四更，愛新覺羅之政權早失，自無故宮禾黍之悲；中華帝國之首出有人，慶睹漢官威儀之盛。廢興各有其運，絕續並不相蒙。況有虞賓恩禮之隆，彌見興朝覆育之量，千古鼎革之際，未有如是之光明正大者。

　　這個說法是有所本的，清聖祖當年就曾表示：「歷代得天下，未有如本朝之正者。」他的理由是：明朝亡於流寇，崇禎無異死在李自成手裏，而多爾袞由吳三桂接引進關，所得的不是大明天下，而是李自成「大順」的江山。不但如此，擊潰流寇，李自成倉皇出奔，死於湖北通山，還是替明朝報了仇。林宗孟熟讀史書，正好套用這段故實；只要將為前朝報仇，改作向前朝報恩就行了。

　　等到讀完，又是孫毓筠領頭，三呼萬歲，表示通過。但還要推選呈遞勸進書的代表，代理議長汪大燮首先託病。「長民兄，」他敲敲額角說，「我肚子疼，急須如廁，一會就來，會場裏請你暫時維持。」說完，悄悄起身，往後一溜。

　　這時會場裏已經很亂了，有的深懷感觸，急於退席，有的在談推戴書的內容，說念得太快，根本聽不清楚。當然，也有熱中於攀龍附鳳的，因為人聲嘈雜，離座到臺前跟林宗孟打交道，自告奮勇。

　　「好！好！歡迎，歡迎！」林宗孟來者不拒，將願意勸進的參政的名字，都記了下來。

　　就這樣亂哄哄地，擬成了一張呈遞第二次推戴書代表的名單，為首的是梁士詒，「六君子」當然在內，此外林宗孟本人自不可少。宣讀一遍。又是無異議通過。等散了會，林宗孟集合代表，研究呈遞推戴書的儀式。

　　很意外地，談到這一層上頭，起勁的人不很多。梁士詒、楊度等人，重在實際，不願公開玩這套擁戴的把戲，孫毓筠則另有打算，而願意玩這套把戲的，顧慮著時已入夜，寒風凜冽，新華門前，行人稀少，一出「好戲」，無人欣賞，亦未免無趣。而且推戴的目的，是希望「簡在帝心」，要緊的是讓袁世凱知道自己的名字，其他的花樣，可有可無，不關輕重。

　　「既然如此，只好照前清的規矩。」林宗孟索性提出最簡單的辦法，「原是奏摺的格式，就照遞折的規矩辦。」

　　宮門遞折，在前清是送交內奏事處。現在變通辦理，直接送交預定為「宮內大臣」的袁乃寬──袁世凱左右，就稱他為「皇上」。許多禮節，亦已仿照大內儀注，所以袁乃寬特意用一個黃匣子盛了那個第二次推戴的奏摺，送達「御前」。

　　這時的「宮內」，早就得到了消息，奔走相告：「大總統要做皇帝了。」有的人要看熱鬧，有的人怕失去叩賀的機會，所以紛紛向春藕齋集中。當然也有少數人聞風遠避的，第一個就是政事堂機要局長張一麟，料知袁世凱如果接受「推戴」，這個留得千古罵名的「上諭」，一定要他來動筆，所以早就溜之大吉了。

　　果然，黃匣子一傳進去便找「張局長」。找不到「張局長」找「夏內使」。就像前清軍機「承旨」那樣，夏壽田筆不加點地擬了一道申令──這道申令跟中午謙辭帝位用「代行立法院咨」開頭的格式，不大相同，完全是前清內閣「明發上諭」的格式，首先就用「據全國國民代表大會總代表代行立法院奏稱」，全敘原文，接一句「等情據此」，然後「降旨」：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予之愛國，詎在人後，但億兆推戴，責任重大，應如何厚利民生，應如何振興國勢，應如何刷新政治，躋進文明，種種措置，實予薄德鮮能所克負荷？前次掬誠陳述，本非故為謙讓，實因惴惕交縈，有不能自已者也。乃國民責備愈嚴，期望愈切，竟使予無以自解，並無可諉避。

　　寫到這裏，夏壽田停下筆來，燃上一支「炮臺」煙，濃濃地噴了兩口，自己點點頭說：「舍此更無可措辭了！」

　　果然，袁世凱亦大點其頭，說是「立言得體」，很贊了他幾句。

　　「宮內」已經在擬承認帝位的「上諭」，但外面還在紛紛揣測，有人以為袁世凱決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貿然稱帝。有人以為帝制派密鑼緊鼓，進行了這麼多天「勸進」的大事，如果不生效果，豈非庸人自擾？尤其是梁士詒，向來老謀深算，決不會幹出冒失的事兒，所以由他的使盡全力看來，可以相信袁世凱一定會接受「推戴」。不過最為人所相信的，是一種折衷的看法，認為袁世凱想做皇帝，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事，但自古勸進，總要三推三讓。而且外則英、日，內則清室；在朝則徐世昌稱病出京，段祺瑞養疴西山；在野則革命黨在南方頗有舉動，鄭汝成被刺、肇和艦起義，反對勢力，不可輕視，袁世凱當然要一一佈置妥貼，才會安安穩穩，登上「御座」。

　　因此，第二天「竟使予無以自解，並無可諉避」的申令一發表，自然震驚九城。同時也發出了許多疑問和揣測。最令人感興趣的是，對清室如何？一個國家，特別是在一個城裏，怎能出現兩個皇帝？可想而知，宣統皇帝一定被攆出宮外，甚至送入監獄。

　　為此，頗有好事的人，趕到宮前，想看熱鬧──熱鬧倒看見了，卻不是溥儀被攆出宮，而是籌安會第二號人物來投入梁士詒旗下的孫毓筠，率領請願代表在唱「勸進」的壓軸戲，長跪新華門外，求「皇帝」即時正位。

　　跪讀了請願書，只見新華門內出來一個人：是袁世凱的老表張振芳，表示「皇上」已俯順輿情，接受大位。「大典籌備處」即將成立，登基日期，必不在遠。於是請願代表高呼：「中華帝國萬歲！萬歲！萬萬歲！」

　　口號喊完，應該散去了。不道還有節目，跪著的人當中，站起來一個，正步前行，直到新華門宮前台階前面，復又跪下，拉開嗓子，大聲喊道：「中華帝國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

　　在場「觀禮」的老百姓，無不詫異奇事。「這是什麼花樣？四呼萬歲！而且，」有個新聞記者在問，「為什麼要這個人單獨來喊？」

　　一打聽之下，才知道他萬歲長呼四聲是受罰。此人是內政部的一個僉事，名叫汪立元。籌安會及請願聯合會相繼成立，策動各省京官請願。汪立元是個小政客，一見有機可乘，組織了一個「宣南俱樂部」，專做介紹請願的投機買賣。前一天大功告成，孫毓筠即夜召集會議，宣佈第二天一早齊集新華門，跪求皇帝正位。散會的時候，三呼「中華帝國萬歲」。汪立元一時不檢點，喊出了「中華共和萬歲」。

　　這一下犯了眾怒，指責他故意搗亂。應該處罰。汪立元承認錯誤，同時由他自己提出受罰的辦法，就是這天早晨，一人長跪，獨唱萬歲。也有人說，這是汪立元有意製造錯誤，有意這樣受罰；為了要出風頭，更為了他「汪立元」三字，能夠「上達天聽」，深印在袁皇帝的心目之中。

　　請願代表的全部任務，到此結束。盡了義務，應享權利，所以都跟著孫毓筠回到請願聯合會，等待發落──孫毓筠一到，先找會計主任：阮忠樞的胞弟阮忠桓，詢問遣散辦法。

　　「梁鴻志撥了三十萬元，說是如何分配他不管，不過都在這裏了。」

　　這意思是「包帳」，給得少就落得多。孫毓筠倒是一喜，便即問道：「你看怎麼給法？」

　　「從九月中旬到現在，不過三個月的功夫，每人都支了兩千多，他們也該知足了。」阮忠桓說，「現在不過是發放旅費，近省一百，遠省兩百，無論如何夠了。」

　　孫毓筠算了一下，代表一共四百五十餘名，即以每人二百計算，不過十萬元，可以「盈餘」二十萬，會中職員自然要分潤，就算去了一半，自己還有十萬元可得，也很不錯了。

　　於是他將該說的話，略略打了個腹稿，然後走到大廳上宣佈：「各省代表諸公，任務已完，請暫回本省。每位送路費一百元，遠省兩百元。將來朝廷如有借重之處，當再邀各位到京。」

　　話還沒有完，已有人怒聲抗議：「什麼？一壺醋錢，是打發要飯的嗎？」

　　「不要鬧。不要鬧！」另有人勸解，「有話好說。路費不夠，可以請求增加。」

　　「不能加！」孫毓筠接口答道，「就這麼多。」

　　這一下，連態度緩和的人，也變得激烈了。「我們又不是腳魚燈、蝦子燈，由你迎來迎去。」原先勸解的人吼道，「捧你做個龍燈的頭，我們連做龍尾巴都做不著。孫少侯，你良心何在？」

　　「喪良心的傢伙！揍他！」

　　聽說要揍人，孫毓筠嚇得臉色大變，掉頭就走。這一示弱，越發長了群眾的氣焰，不知是誰首先「發難」，拾起一把茶壺，像正月裏玩龍燈、摔流星似的，脫手一擲，直衝玻璃窗飛去。「嘩喇喇」一聲大響，接著便敲板凳，扔花瓶，飛茶杯，打得一塌糊塗。

　　孫毓筠自然十分氣惱，躲在後面他那間平日歇午覺的小房間裏，不肯出來。而會裏的職員，少不得出面相勸，其中最賣力的是一名庶務員，平日為人熱心，頗得人緣，只是有一個毛病，好用成語，而且引用成語以前，必先加上「真正教」三字，又因為他姓曾，所以得了個諧音的外號，就叫「真正教。」

　　「真正教『凶終隙末』！諸公請息怒。」他亂搖著手說，「都是衣冠中人，這樣子，不像樣，不像樣！」

　　「閒話少說，非加錢不可！不解決，今天不出門！」

　　「會裏實在困難，真正教──」

　　「有困難好商量。」有人打斷他的話說，「孫少侯不肯露面，太豈有此理！這是一躲可以了事的嗎？」

　　「少侯先生也是沒奈何。真正教：『床頭金盡，壯士無顏』，請諸公體諒他不能不躲的苦衷。」

　　話還未完，有人吼道：「他媽的，『真正教』！你放的什麼狗臭屁？怎麼叫『床頭金盡，壯士無顏』？你當我們是窯姐兒嗎？」

　　一經道破，群起響應：「是啊，這個狗頭，可惡之極！」

　　「真正教」自知說錯了話，闖了大禍，欲待分辯告饒，大家已經揎拳擄臂，要來揪他。「真正教」嚇得落荒而逃，同時已經有人在打電話報警了。

　　「叫吳鏡潭來好了！」越發有人跺腳大罵，「不要說巡警，今天就天兵天將來了，也得加錢。」

　　然而到底也有人怕巡警，怕吃了眼前虧，事後就算警察總監吳炳湘道歉，面子總是丟定了，所以動口不動手，改采謾罵的方式。等巡警開到，見此光景，無可為計，只有旁觀。僵持了個把鐘頭，內務總長朱啟鈐得信趕到，一面勸請願代表，一面勸孫毓筠，做好做歹講定每人加發路費兩百元，方始了事。

　　※※※

　　調處了這場糾紛，朱啟鈐拉著孫毓筠匆匆而去。中南海還有一個極重要會議必須參加。

　　這個會議是大典籌備處的一次正式會議──大典籌備處早已成立，非正式的會議，也已開過好幾次，但袁世凱稱帝的申令未下，這個處是個黑衙門。直到今天，才可以公然出現，正式會議。

　　會議的主席就是朱啟鈐，他是大典籌備處的處長。處員一共十二人，梁士詒、周自齊、張鎮芳、楊度、孫毓筠、唐在禮、葉恭綽、曹汝霖、江朝宗、吳炳湘、施愚、顧鰲。這張名單中，掛名的居多，真正抓權的是張鎮芳和「自甘委屈」，只當會計科主任的袁乃寬。

　　「大典者，登極大典。」朱啟鈐先致開會詞，「千古盛舉，經緯萬端，真不知是該先從那裏著手？好在袁主任才大心細，有許多要務，已經分別進行，現在就請袁主任先報告。」

　　於是袁乃寬咳嗽一聲，站起來說道：「事有緩急，費功夫的事要先辦。登極大典，應在太和殿敬謹舉行，所以修葺三大殿的工程，已經開始，各位進出，想必已有所見。太和殿奉旨改為承運殿，御座新製，亦已交商動工。其次是龍袍，工程浩大，也不得不早早發包。此外各事，確如主席所說的『經緯萬端』，要請大家商量定規，分頭趕辦，估計完工時間，才好選定大典吉日，奏聞請旨。不過，不管辦什麼，非錢不行。所以我職責所在，擬了一份預算，請主席交議。」

　　這個稱為「大典尊款」的預算，一共分為甲乙丙三大類。甲類是「籌安會經費」，共兩百五十多萬，錢早已用出了，屬於追認性質。乙類是「三殿工程費」，兩百七十多萬，由袁乃寬經手，亦早已在動用了。所可審議的，只有丙類。

　　丙類稱為「登報費」，以下又分三款。第一款的名目叫做「御用品」，朱啟鈐看著單子念道：「龍袍兩襲，祭天用、登極用各一。全身真金絲織，遍嵌珠寶。祭天用龍袍五十萬元，登極用龍袍三十萬元，兩件共八十萬元。」

　　「什麼？」大典籌備處處員之一、交通部次長葉恭綽大聲問道：「兩襲龍袍就要八十萬元？」

　　雖只是問得一聲，但已話驚四座。袁乃寬便起立解釋：「這是無價之寶，不要說八十萬，八百萬也用得上去。別的不說，只聽說嵌的珠寶，價錢就不得了。」

　　葉恭綽也自知這句話問得不合時宜，問得毫無用處，所以連連點頭，表示袁乃寬說得有理，同時答道：「是，是！幸虧不是嵌金剛鑽，不然八十萬還真不夠。請主席再往下念吧！」

　　「御璽一顆，十二萬元。」朱啟鈐放下單子說道：「提到這件事，我則有個看法，御璽似乎不必新鑄。」

　　朱啟鈐認為玉璽不妨以現用的總統印改造，倒符合舊邦維新之義。但也有人說，應該取清朝的國璽改制，這可以表示帝位是由清室移讓，不是取之於民國，比用總統印改制，更為合適。

　　「主席，主席，」列席的禮制科長郭則澐，舉手問道，「可否容我發言？」

　　玉璽由禮制科主辦，郭則澐有話要說，自然該聽一聽，朱啟鈐便准他發言。

　　「皇帝玉璽與傳國璽不同。」他說，「歷朝都是新制，用舊印改造不吉，用亡清遺物更非熙朝所宜。請與會諸公考慮。」

　　光是「不吉」二字，就可以將大家唬倒。玉璽不吉，凶兆自然應在皇帝身上，那個也不敢堅持用舊物。首先朱啟鈐就說：「既然如此，我的提議收回。現在再請郭科長說明如何製璽？」

　　「今上即位，乃光復漢家天下，所以玉璽應仿明朝的儀制。明朝玉璽共九顆，由內尚寶監女官收掌。九璽的印文不同，各有所用。」郭則澐從容念畢明朝九璽的印文及用途，接著又說：「古者天子一尊，四海外國，皆其臣庶，所以僅用『皇帝之寶』一璽，即可統禦一切，如今各國並立，對外的國書，不能用不立國名的玉璽。所以本科多方研究，建議先製兩顆玉璽，一曰：『皇帝之寶』，專用於對內；一曰：『中華帝國之寶』，專用於對外。這兩顆玉璽預定明年元旦啟用，年內為日無多，亟應加緊進行。」

　　這是催促通過預算之意，朱啟鈐點點頭說：「錢倒是現成。不過國璽必用美玉，只怕一時難以物色。」

　　「說來巧得很，也是邦家之瑞，今上的洪福。」郭則澐喜孜孜地說，「京東玉田縣有一家舊家，他家先人是明朝的內官，家傳數品長方良玉。我已經派人去看過，頗為適用，他家什襲珍藏了三百年的鎮宅之寶，亦願出讓。只要預算一通過，立即購辦，正好趕上建元之用。」

　　「玉田得玉，好口采。」袁乃寬知道禮制科在這幾方玉上大有好處，自己撈得不少，也得替旁人著想，所以很起勁敲邊鼓，「十二萬元，真正不貴！美玉是無價之寶，能覓得著，就是國家之福。」

　　於是，購玉的預算通過了。接了來談「御用品」中的全副鑾駕，修理費預算二十八萬。

　　「好傢伙！」葉恭綽又忍不住開口了，「修一修二十八萬，新置該要多少？」

　　於是郭則澐又有辯解。「這是有成案可稽的。」他說，「光緒十五年大婚，修理全副鑾駕，內務府報銷四十萬銀子。銀子比銀圓值錢，物價亦大非昔比。」

　　「而且，」葉恭綽接口說道，「銀圓照銀子的數目，還打了個七折。」

　　在座的人都笑了，這筆預算也就在談笑之中過關。接下來又是「典禮費」和「辦公費」，預算一律從寬，寬得令人生羨生妒，光是吊在衣襟上的徽章，就是純金鑄造，而且從處長到工友，一律如此。

　　※※※

　　這個會開到天黑方罷，朱啟鈐和帝制派的要角，接著還要開另一個會──袁世凱親自召集的「御前會議」。與會的一共只有十個人：梁士詒、楊士琦、楊度、張鎮芳、段芝貴、袁乃寬、周自齊、顧鰲和朱啟鈐。

　　不知是做作，還是真的有虎尾春冰的戒心，袁世凱的神色很嚴肅，甚至還有些憂愁，默無一言地在會議桌的一端坐定以後，望著兩面垂首肅立的十個人說道：「你們也坐吧！」

　　「是！」大家同聲答應，但都覺得不大自然。前清皇帝召見，都是長跪候旨，如今不但不跪，還有座位，禮制逾分，反令人不安。

　　「承全國國民愛戴，教我無可諉避，我也只好跳火坑了。」袁世凱環視左右說道，「我的心情實在沉重得很。」他搖搖頭，又強自打起精神來，「如今已成騎虎之勢，多少大事，要靠大家同心協力。我們君臣一德，各位有話儘管說。」

　　大家面面相覷，都覺得「跳火坑」這句話不祥，但誰也不肯先開口。大好一樁「喜事」，竟付之難堪的沉默。

　　「現在我有一件為難的事，先朝幼主，早經遜位，不能不善加安置。我的打算是照宋太祖的辦法，想封宣統為親王。」袁世凱說，「還有黎副總統，也是封王。」

　　說到這裏，他停了下來，等候大家的反應。楊士琦自覺當仁不讓，便即答道：「恩出自上，封爵非臣下所得擅請。」

　　「唉！」袁世凱歎口氣，「有人不明白這層道理，你們看這個電報。」

　　電報是張勳從徐州打來的，要求保留宣統的尊號，仍舊是皇帝。

　　傳觀了這個電報，大家都覺得情勢非常尷尬，也非常棘手──對清室的交涉，一向是袁世凱自己在辦。他的對手，實際上也就是他的幫手，共有兩個，一是他的老把兄，清室內務府大臣世續；一個就是「宣宗成皇帝」的嫡長曾孫溥倫。

　　世續和溥倫手裏扣著一張「牌」，這張牌一打出來，清宮上上下下就要輸得其慘無比，那就是清室遜位的優待條件，一共八款，最重要的是前三款：

　　第一款：大清皇帝辭位之後，尊號仍存不廢。中華以待各外國君主之禮相待。

　　第二款：大清皇帝辭位之後，歲用四百萬兩。俟改鑄新幣後，改為四百萬元，此款由中華民國撥用。

　　第三款：大清皇帝辭位之後，暫居宮禁，日後移居頤和園。侍衛人等，照常留用。

　　如果優待條件取消，不但每年四百萬兩銀子就此落空，而且連頤和園都住不成，且不說棲身無地，宮內的一切「財產」也都保不住了，豈不是傾家蕩產的局面？因此，從帝制議起，清宮四太妃──同治的瑜妃、瑨妃、珣妃，和光緒的瑾妃，便天天為優待條件著急，儘管宣統的師傅陳寶琛一再強調：「優待條件，藏在盟府，為各國所公認。」但是，那是中華民國對清室的優待，而以後是中華帝國了，自然可以推翻中華民國所作的承諾。當然，袁世凱不致於如此，但不是沒有條件的。最初四太妃的決定是：袁世凱如果要做皇帝，只好讓他去做，大清還是大清，不理他。以後由溥倫傳了話過來，如果要維持優待條件，必須去帝號，遷出大內，改住頤和園。去了帝號以後的宣統皇帝，袁世凱也有「恩典」，是封為「懿德親王」。接著，溥倫又為袁世凱索討玉璽和儀仗。這位宣宗成皇帝嫡長曾孫「倫貝子」，成了愛新覺羅皇朝的叛逆。

　　事情雖在僵持之中，只要加以壓力，必可就範。誰知半路裏殺出程咬金，會有張勳的這個電報。「尊號不廢」原為優待條件之一，不能說他沒有道理、沒有根據。但一統天下之內，有兩個皇帝是從古所無的怪事，必得想個解決辦法。

　　最簡單的辦法是不理張勳，維持原議，封宣統為懿德親王。但是，這一來可能會引起極嚴重的後果，所以誰也不願開口。

　　「茲事體大，」比較瞭解袁世凱意向的袁乃寬說，「只有恭候聖裁。」

　　「只好慢慢再說。」袁世凱換了個話題，「黎副總統如何安置？」

　　最後還是由袁世凱自己宣佈，預備封黎元洪為親王。當然，這是大封功臣之始，幾人稱王，幾人封侯？在座的人，無不關切，只是袁世凱並無表示，也就不好問得。

　　※※※

　　當天晚上，東廠胡同就得到了消息。黎元洪的「左輔右弼」，大起爭論，以副秘書長瞿瀛為首的一派，包括郭泰祺、劉成禺等人，堅決反對黎元洪受封，而秘書長饒漢祥及曾經檢舉過宋育仁的「復辟謬說」，後來一看風頭不對而轉向，成為帝制派的肅政史夏壽康，則全力主張接受。

　　正在紛紜不決之際，忽然門上通報，梁士詒來拜訪。接見之下，客人直陳來意，袁世凱要封黎元洪為「武義親王」，說著便遞上一張朱箋。箋上是道策令的底稿，上面寫的是：

　　光復華夏，肇始武昌，追溯締造之基，實賴山林之啟。所有辛亥首義立功人員，勳業偉大，及今彌彰，凡夙昔酬庸之典，允宜加隆。上將黎元洪建節上游，號召東南，拱護中央，艱苦卓絕，力保大局，百折不回。癸丑贛寧之役，督師防剿，厥功尤偉。照約法第二十七條，特沛榮施，以昭勳烈。黎元洪著冊封武義親王，帶礪山河，與同休戚，嘉名茂典，王其敬承。

　　黎元洪看完，沒有表情，只將朱箋遞還梁士詒，慢吞吞地說了句：「不敢當！」

　　「封親王的只有副總統一位。」梁士詒還不好意思稱袁世凱為「皇上」，仍用原來的稱呼，「項城所說的『與同休戚』，確是出於至誠，請副總統不必再謙辭。就在一兩天內就要恭行冊封大典。」

　　「不必，不必！」

　　梁士詒聽他口氣並非堅辭，覺得無須固勸，否則倒真的認為他決不接受，反而將局面弄僵，所以略略恭維一番，隨即告辭。

　　梁士詒剛出中門，屏風左右閃出兩批人來，東面饒漢祥，西面瞿瀛，壁壘分明。饒漢祥的動作快，走到黎元洪面前，便是一跪，高聲說道：「給王爺賀喜！」

　　「真正喜從何來？」瞿瀛接口說道，「這種親王，不值半文錢。」

　　「是何言歟？」饒漢祥勃然作色，喊著瞿瀛的號說，「幹卿，你太過分了！」

　　「哼！」瞿瀛冷笑，「讀聖賢書，所為何事？你們陷副總統於不義。」

　　「你們陷副總統於危地！」饒漢祥針鋒相對地頂了過去，「事有經權。今日是何局面，豈可不受？」

　　「不受則身危！」夏壽康一旁幫腔，「項城的性情，誰不知道？翻臉無情！只怕今生不用想吃武昌魚了！」

　　「你們不要吵，」黎元洪亂搖雙手，「有話慢慢說嘛！」

　　看樣子黎元洪大有「薄富貴如浮雲」之意，於是饒漢祥嘴一努，使出鴻門宴上范增的故智。

　　「樊噲」是「將軍府」的兩名空頭「將軍」，一個叫孫石，一個叫蔡唐，雙雙怒目，拔劍砍地。孫石指著黎元洪責問：「副總統，我倒要請教，當初跟你起義，所為何來？」

　　「不就是為了今天嗎？」蔡唐厲聲接口，拿劍指著西面說，「今天，那個說不接受，我就對付那個！」

　　「不要胡鬧，不要胡鬧！」黎元洪轉臉對瞿瀛用商量的語氣說，「幹卿，你就替我起個稿子吧！」

　　起什麼稿子，黎元洪雖未明說，但從他軟化的態度上，也看得很分明了。瞿瀛負氣答道：「我只會做辭呈，不會做謝表！」說罷，甩手就走。

　　「哼！一副禰正平的派頭。」饒漢祥自告奮勇，「我來擬謝表。」

　　黎元洪不願過分刺激瞿瀛，連連搖頭。「不忙、不忙。等下子再說。」

　　十七

　　與此同時，「西六宮」的長春宮體元殿，也是大起交涉。四太妃並坐「垂簾」，召集「親貴大臣」會議。只聽溥倫大聲在發牢騷：「我好不容易才勸得袁世凱回心轉意，不過費一張公文，就可保全優待條件。誰知道大家都反對，反對什麼？是反對每年四百萬白花花的大洋錢。請四位太妃，問問世續，今年的歲用領到多少？」

　　世續像說相聲「捧哏」似地，立即接口：「領到一半。」

　　「聽聽！還有一半，人家扣著不發。為什麼，就為的給點顏色看。轉眼過年了，各宮位下，從主子到太監，誰不巴望著領了這二百萬好『關錢糧』？」溥倫重重將手上那張紙，擊出極清脆的一響，「這又不是什麼賣身契，看得那麼重幹什麼？」

　　「倫貝子！」師傅陳寶琛帶著斥責的聲調說，「廟堂之上，出言豈可如此粗魯。」

　　「我說的是實話，陳師傅，」溥倫振振有詞地，「你飽讀詩書，總知道前朝後代的故事吧！」

　　陳寶琛默然。他當然知道，歷史上最忠厚的一個開國之主是宋太祖，但孟昶和李煜，也還不免死於非命。如今雖然時代不同，但袁世凱的手段毒辣陰險，豈可不防？如果僅僅寫一張輸誠的聲明，可以保住一切優待條件，照舊維持帝號，深居大內，歲領四百萬元經費，那比宋朝初年的情形，又不知好過多少倍了。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不容猶豫。於是宮內最拿權的光緒瑾妃──民國成立，隆裕太后去世，尊封為端康皇貴妃，便看著宣統皇帝的本生父「攝政王」載灃問道：「五爺，你看怎麼著？」

　　「只好，只好，」載灃結結巴巴地說，「只好委屈求全了。」

　　「是啊！四叔這句話，才是忠心耿耿，顧全大局。」溥倫又說，「大家倒看看，當初慷慨激昂，要保大清天下的人，都一縮脖子，不知道躲到那兒去了？出頭辦事，處處衛護皇上的，還是我們幾個。」

　　這是發「宗社黨」的牢騷，肅王善耆、小恭王溥偉躲到旅順、大連去了。但在陳寶琛看來，這是「恥食周粟，」所以不以溥倫的牢騷為然。

　　「肅王、恭王才是耿耿孤忠，倫貝子不宜苛責。」

　　「什麼？──」

　　溥倫大有不服之意，卻為世續勸住。「辦大事要緊！」他試探著說道，「倫貝子，請你拿『上諭』念一念，當面承旨。」

　　於是溥倫展開手中的『上諭』底稿，大聲念道：

　　「本日欽奉上諭：前於辛亥年十二月，欽承孝定景皇后懿旨：委託今大總統以全權組織共和政府。旋由國民推舉今大總統臨御統治，民國遂以成立。乃試行四年，不適國情，長此不改，後患愈烈。因此，代行立法院據國民請願，改革國體，議決國民代表大會法案公佈。現由全國國民代表，決定君主立憲國體，並推戴今大總統為中華帝國大皇帝，為除舊更新之計，作長治久安之謀。凡我皇室，極表贊成。」

　　「最後這八個字不妥。」陳寶琛大搖其頭，「這不成了推戴了嗎？要仿照太上皇的語氣，許他接掌大位，才能為皇上留身分。」

　　「這行嗎？人家肯嗎？」溥倫斜睨著他，「得了吧，陳師傅！這是什麼時候？還咬文嚼字，鬧這些虛文？」

　　「拿事情辦通是正經。」世續接口說道，「內務府就奉上諭，給他們去諮文了？」

　　「話要說明白。」瑾太妃說道，「咱們是照他的意思辦了，他也得有張什麼字給咱們才好。」

　　「有，有，會有明令。」世續答道，「袁世凱還有親筆，不妨請王爺去看一看。」

　　※※※

　　於是第二天溥倫、世續會同載灃，帶著內務府「欽奉上諭」，聲明滿清「皇室」對袁世凱稱帝「極表贊成」的諮文到中南海，果然看到了袁世凱的親筆，是寫在優待條件後面的一段跋話：

　　「先朝政權，未能保全，僅留尊號，至今耿耿。所有優待條件各節，無論何時，斷乎不許變更，容當列入憲法。」

　　下面還有八個字：「袁世凱志、乙卯孟冬。」孟冬早過，特意這樣「倒填年月」，一則表示，這並非換得清室贊成的交易，再則以袁世凱此時的身分，不便再說「先朝政權，未能保全」的話，所以玩了這麼一個小小的把戲。

　　這個把戲，騙得載灃大悅。尤其對「無論何時，斷乎不許變更」這句話，更覺千穩萬妥，欣然回宮覆命。

　　「溥倫這麼給袁世凱賣氣力，可有點兒什麼好處啊？」瑾太妃問說。

　　「聽說是把黎元洪那個參政院長的位子給溥倫。」

　　「那麼黎元洪呢？」

　　「黎元洪封親王。」載灃答道，「聽說黎元洪還不受。」

　　「為什麼呢？」

　　為的是瞿瀛一派堅決反對，還特地請出湖北的一位「大老」來說話。

　　※※※

　　這位「大老」叫周樹模，字小樸，前清翰林出身，做到封疆大吏。民國成立，為袁世凱羅致為平政院長，此時步徐世昌的後塵，稱病辭職。將要離京時，瞿瀛來看他，說黎元洪決定辭武義親王的封典，但饒漢祥一派，還在力爭，希望周樹模能對黎元洪進一番諍言。

　　於是周樹模特地以辭行為名，去了一趟東廠胡同。黎元洪向來尊敬此人，延入葡萄亭，設午宴款待。酒到半酣，要求摒絕左右密談。

　　「聽說副總統決計辭武義親王。」他問，「有這話沒有？」

　　「有的。我決計不受。」

　　「這是為武昌起義的湖北人，顧全一大體面。」周樹模說，「前清變民國，民國沒有皇帝，我們當然可以做官，不算事二姓。如今袁世凱稱帝，我們做他的官，是棄舊君而事叛臣。且不說千秋史筆，嚴如斧鉞，眼前就無以自解。」

　　「就是囉！」黎元洪說，「倒來倒去，算啥子名堂？」

　　「再說副總統現在的身分，在民國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果遇到什麼事故，就有第一人的希望。所以副總統為民國、為湖北人的面子、為本身著想，決不能受王封。」

　　「樸老說得是！」黎元洪矍然答道，「我的主意打定了，一定不改，一定不改！」

　　「有副總統這句話，我可以放心出京。」周樹模站起身來，「我這就算跟副總統辭過行了。」

　　「忙什麼？你看，下雪了，再談談，吃了夜飯再走。」

　　周樹模不肯再逗留，因為他還有一處應酬──黎元洪軍事方面的智囊、哈漢章的祖母八十歲生日，在錢糧胡同聚壽堂做壽，他要去道賀，借此向同鄉辭行。

　　※※※

　　到了第二天下午，出了一件大新聞，蔡鍔走了。傳說是小鳳仙掩護，將蔡鍔藏在騾車之中，直駛豐台，換乘火車南下。但許多湖北人知道，並不是這麼回事，蔡鍔是在他的士官同學哈漢章家打了一夜的牌，這天一早，從哈家進新華門，擺脫了軍警執法處所派偵探的監視，自政事堂西苑門溜了出去，搭三等車離京的。由於蔡鍔在將軍府曾打過一個電話給小鳳仙，約她一起午飯，所以軍警執法處找上了小鳳仙，哈漢章為了洗刷嫌疑，隱藏真相，亦有意宣揚小鳳仙的俠義，才有那種近乎紅拂救李靖的美談傳播。

　　這些消息少不得有人告訴黎元洪，正在談論之際，副官唐中寅來報，門外冠蓋雲集，代理國務卿的陸徵祥，率領百官，備禮冊封王爵，請黎元洪出臨受禮。

　　「不見、不見！」黎元洪發現饒漢祥興匆匆地趕了進來，怕他糾纏，轉身就走，躲入姨太太黎本危的香閨，隔窗大聲說道：「決計不見！」

　　僵持之下，陸徵祥無奈，只好將策令交了給唐中寅，敬禮而去。策令藏在一個雕龍的紫檀方匣內，黎元洪看了一下，吩咐請瞿瀛來商量。

　　「幹卿！」他說，「你替我寫封信給項城，我不受他的王封。」

　　「是！」瞿瀛響亮地答應，「我馬上動筆。」

　　瞿瀛早有腹稿，所以這封辭謝函一揮而就，說是「武昌起義，全國風從，志士暴骨，北民塗腦；盡天下命，締造共和。元洪一人，受此王位，內無以對先烈，上無以誓明神。願為編氓，終此餘歲。」

　　辭謝函連同冊封原匣，一起送回。袁世凱大傷腦筋，想來想去，只有找饒漢祥來計議。但又不願公然召見，借饒漢祥咳嗽小疾，賜吉林人參十二兩。等他進宮謝恩，方始談入正題。饒漢祥認為不妨第二次再封，黎元洪當會接受。袁世凱接納了他的建議，叫王式通另外又擬一道策令：

　　前以武義親王黎元洪盛懷昭彰，軍勳封爵，式符名實，眾論翕然。乃王猶懷謙抑，懇切辭封，既見沖襟，益思往績。王當辛亥多事之秋，坐鎮鄂疆，功在全局，凡所建議，悉出真誠，謀國之忠，苦心無比。功膺懋賞，豈惟於一人之私？王其祗承前命，毋許固辭。

　　這道策令派大禮官蔭昌資送。蔭昌找了「九門提督」江朝宗當隨員，一起到了東廠胡同黎宅。直入大廳，江朝宗中間一跪，捧著龍檀方匣，高舉過頂，大聲喊道：「請王爺受封！」

　　黎元洪就躲在東廂房裏，不肯露面。江朝宗長跪不起，高呼不絕。聲音越來越響，近乎哀號，聽得人心煩。

　　黎元洪從無疾言厲聲，這時心恨江朝宗憊賴，從東廂房裏，一個箭步躥了出來，左手擄起右面衣袖，一隻食指幾乎點到江朝宗臉上，破口大罵。

　　「江朝宗！你那裏這樣不要臉？快快滾出去！」

　　江朝宗倒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涵養，跪在那裏，紋風不動，依然大聲喊道：「請王爺受封！」

　　「還要纏！」黎元洪勃然大怒，向左右副官衛士跳腳，「趕快把江朝宗拖出去。不然，我連你們一起攆。」

　　從未見「黎菩薩」如此大動無明之火，唐中寅知道不能不動手了。「江提督，你請吧！」一面說，一面努嘴，七八個人拿江朝宗扶的扶，推的推，弄出大門以外。

　　※※※

　　這是件大煞風景的事。但也因此，使得袁世凱格外有所警惕，不敢妄自尊大，特別要想出些籠絡的花樣──一連下了兩道命令，第一道是「舊侶、耆碩、故人均勿稱臣」，同時由政事堂刊出一張可以「不稱臣」的名單，一共只有十三個人，「舊侶」是黎元洪、奕劻、世續、載灃、那桐、錫良和他的親家周馥。

　　「耆碩」兩位，王闓運和馬湘伯。「故人」四位，分量特重，因為舊侶、耆碩，不生作用，尊而不親，而四位故人，各有徒黨，儼然元老。袁世凱要爭取他們的支持，特加優遇，額外又仿照漢初「商山四皓」的名稱，搞了個「嵩山四友」的花樣。

　　嵩山在袁世凱的家鄉河南，所以這是他的自況。「嵩山四友」就是「天子」的四位「故人」。第一個是徐世昌，第二個也是做過東三省總督，正在撰修清史的趙爾巽，第三個是前清雲貴總督，為袁世凱尊稱為「九爺」的李經羲，第四個是在吳長慶幕府中，教袁世凱念過書的張謇。

　　緊接著「舊侶、耆碩、故人均勿稱臣」的「上諭」以後，袁世凱又有一道命令：

　　自古創業之主，類皆眷懷故舊，略分言情。布衣昆季之歡，太史客星之奏，流傳簡冊，異代同符。徐世昌、趙爾巽、李經羲、張謇，皆以德行勳猷，久負重望，在當代為人倫之表，在藐躬為道義之交。雖高躅大年，不復勞以朝請，而國有大故，當就諮詢，既望敷陳，尤資責難，匡我不逮，即所以保我黎民，元老壯猷，關係至大。茲特頒嵩山照影各一，名日「嵩山四友」，用堅白首之盟，同寶墨華之壽，以尊國耆，其喻予懷！應如何優禮之處，並著政事堂具議以聞。

　　政事堂所議的禮遇，一共五條，最實惠的是「每人給年金二萬」，於是連同袁世凱在嵩山所攝的一張相照，所謂「嵩山照影」，以及第一年的年金兩萬「大頭」，專差分別賫送。「四友」與「嵩山」已經貌合神離，但總算顧著「故人」的面子，沒有像黎元洪那樣「打回票」。

　　除此以外，還有一個人，也不能不作安排，此人就是熊希齡。儘管「名流內閣」夭折，彼此政見上距離，日遠一日，但二次革命以後，若非熊希齡這個「貓腳爪」，雖有軍事上的勝利，並不能代替政治上的穩定。而且論聲望、論交情，亦夠嵩山之友的資格，如果置之不理，良心上未免說不過去。

　　因此，袁世凱打算任命熊夫人為「女官長」，除此以外，正好又逢熊希齡的生日，便致贈厚禮，特頒壽辭，而且還寫了一封私人信，提到民國以來，開創功業，交情如何摯厚，惓惓之忱，溢於言表，是夏壽田的手筆──張一麟已經不在袁世凱左右，受人排擠，不掌「機要」，接替湯化龍去當教育部長了。

　　接下來就要大封功臣了，左右先開好一張名單，包括各省將軍、巡按使、護軍使、鎮守使，師旅長，總計兩百人之多，呈上「御案」，硃筆親封。

　　爵位除親王、郡王以外，分做公、侯、伯、子、男五等，所以通稱「五等爵」，袁世凱便以紅圈來區分，得五圈封為一等公的，只有六個人，居首的不是馮國璋，亦不是張勳，而是督理廣東軍務的振武上將軍龍濟光，袁世凱靠他防備廣西的陸榮廷，又因為他是雲南蒙自人，也要靠他牽制開府昆明五華山的唐繼堯，所以特加榮寵。

　　龍濟光之後，才是張勳、馮國璋，段芝貴和倪嗣沖當然也有份，再有一名公爵，就是資格甚老，而將市招「賣掛麵」誤認為自己名字的姜桂題。

　　封侯的九個人，包括最忠順的浙江朱瑞、四川陳宧，此外還有湯化龍的弟弟，外號「屠戶」的湖南湯薌銘，以及獨霸河東的閻錫山。袁世凱心目中認為不穩的陸榮廷、唐繼堯，亦在其內，當然是特加籠絡。

　　此外巡按使在袁世凱看來，只好比做前清的藩司，所以只封為伯爵，總計一百二十八名。其中包括兩個死人，為袁世凱所毒死的趙秉鈞，追封一等公，稱號跟曾國荃的謚法相同，是忠襄。另外一個是揚州鹽梟出身的徐寶山，追封為一等昭勇伯。至於師長、旅長，則封「世爵」：一、二等輕車都尉。

　　由於陸徵祥的建議，京官暫不封爵，所以北洋三傑的一龍一虎，都不如一狗來得尊榮。但馮國璋亦頗遭猜忌，這不但因為「籌安」期間，馮國璋並無贊成帝制的表示，而且他那位仿佛孫尚香的新婚夫人周道如，不斷有密電打來，告她夫婿的密，各方說客，雲集白下，都在策功馮國璋反袁。這在袁世凱看來，女人不免涉於張惶，但究竟不能放心，所以打算將他內調為參謀總長，另外派人鎮守兩江。

　　※※※

　　民國四年只剩下十天，轉眼就有「中華帝國」出現。但年號未定，如何教天下四海奉正朔？因此以定朝儀的叔孫通自命的王式通，頗為緊張，連日召集會議，預備擬出三個年號，好恭候「欽定」。

　　與會的自然是那班內史秘書，也有大典籌備處的處員楊度、顧鰲，首先由王式通引經據典，將定年號的規制、學說，細細講了一遍。結論是開國之主，宜用「武」字，並引漢光武、朱洪武為例。

　　這一原則，在座的人多表贊同，楊士琦更提出用「武定」二字，「定」字不言可知，是用的袁克定的名字，暗寓儲位有定，大家都鼓掌贊成。

　　但是，為了蔡鍔出走，受到袁世凱責備的楊度，卻有不同的意見。「馬上得天下者，年號用武。如漢光武、朱洪武，都是力爭經營，奄有天下，自然以武為宜。」他停了一下，接著做翻案文章，「今上俯順民情，非專由武力定天下，自茲以往偃武修文，定萬世太平之基，宜乎建號用『文』。」

　　這一說，亦不無道理，於是雙方展開激辯，各持一論，文武如水火之不相容。就在這不得開交的當兒，遲到的朱啟鈐，匆匆而來。聽王式通說了剛才辯論的情形以後，他不慌不忙地從馬褂口袋裏，取出一張紙來揚了一下。

　　「各位！」朱啟鈐笑吟吟地發言，「自古王者之興，必有嘉瑞附應。我念一篇好文章給大家聽！」

　　洪範五行之義，為帝國建號之基。天數五，地數五，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大明洪武開國以來，至於今日，適合五百年之數。此五百年中，為外族與漢裔消長之運，前有洪武驅胡元，後有洪秀全抗滿清，辛亥武昌黎元洪，一舉義旗，清代禪位，大功始集於項城一身。如證以德國圖書館影印出版之《推背圖》：「小小天罡，垂拱而治」一條，判詩有：「洪水乍平洪水起，清光元向漢中看」；又如黃栗山人禪詩，歷序漢清朝代，最後詩曰：「光芒閃閃見炎星，統緒旁延最有憑。繼統偏安三十六，洪荒古國泰階平。」推背圖演周易各卦，闡發五行；黃孽山人以梅花數述周易卦理，亦本五行，得見天地之心，原本洪範。歷察讖緯，洪字累累如貫珠。故帝業紀年，「洪」字先行決定，再擬他字。

　　這篇短文。不知是做得好、還是念得好？在座的人，都覺得神完氣足，頭頭是道；所以異口同聲地贊成：「用洪字、用洪字。」

　　「下面一個字，有個絕好現成的字眼，」楊度緊接著高聲說道，「憲！」

　　「憲」者，君主立憲。跟洪字合起來念，也還順口，所以無異議通過。即日「面奏」袁世凱，深為嘉許，決定明年為「中華帝國洪憲元年」。

　　年號既定，便得頒曆，好教「中華帝國」臣民，齊奉正朔。這是教育部的事──在此以前，湯化龍早就將中華民國五年的曆書，分送各省。帝制派認為他是反對帝制，有意搗亂，頗為不滿。這次又怕張一麟不合作，會故意耽誤，所以特為請袁世凱面諭頒發新曆之事。

　　袁世凱是在豐澤園召見，面諭兩點：湯化龍發出去的明年度曆書，收回銷毀；洪憲元年的新曆，盡速印頒。

　　「教育部窮得很。」張一麟答道，「印曆書的預算，已由前任湯總長支出。目下年度即將結束，實在沒有餘款可以動用。」

　　「這好辦！」袁世凱當即交代左右，發專款一萬元。於是交出來一萬元支票，一本洪憲新曆的式樣。張一麟面領辭出，立即去訪中央觀象臺的臺長高魯。

　　「高魯兄，」張一麟將他拉到一邊，拿支票和式樣交了過去，「上頭交代的事，你馬馬虎虎敷衍了事。」

　　「曆書是家家戶戶要用的，錯不得一個字，怎麼好馬虎？」

　　「我說的馬虎，不關內容問題。我是說，不必普遍頒行，你只印一百本，分送各機關就是了。」

　　「原來如此！那好辦，也用不到一萬元。」

　　「經費我不管，實報實銷。」張一麟又指著式樣說，「曆書前面，印上項城的像，你看合適不合適？」

　　「這是創舉，看上去不大像樣。」

　　「不像樣就不要印了。」

　　交代完了這件事，回到部裏，只見袁世凱又派人來請入宮。於是匆匆趕到居仁堂，只見袁世凱在踱方步，眉宇之間，隱隱然有憂色。

　　「你看，」袁世凱指著書桌說，「雲南來這麼一個電報。」

　　拿起電報譯文一看，只見開頭使用的是「北京大總統鈞鑒」的字樣，內容是要求取消帝制，懲辦「內亂重要罪犯」，一共十三個人，籌安會六君子加上段芝貴、朱啟鈐、周自齊、梁士詒、張鎮芳、袁乃寬、顧鰲，正就是力贊帝制的所謂「十三太保」。

　　這封由唐繼堯及雲南巡按使任可澄出面打來的電報，是採取最後通牒的格式，限於十二月二十五日上午十點鐘以前答覆。張一麟心裏在想：莫非是要我起草覆電？

　　他猜錯了。袁世凱微微冷笑著說：「對元首竟出以哀的美敦書的行為，悖逆之極！這封電報，當然置之不理。」

　　張一麟如釋重負，以前每次替袁世凱草擬闢謠的函電，他總相信袁世凱出於本心，所以欣然命筆，那怕搜索枯腸，亦不以為苦。如今眼看袁世凱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論調，無一句不是謊話，如果再替他作違心之論，豈非一大苦事？

　　然則袁世凱特地召見，又為了什麼？他實在想不明白，只是存著戒心。

　　「仲仁，」袁世凱問道，「你在外面聽到什麼批評沒有？」

　　這自是對袁世凱稱帝的批評。街談巷議，嘻笑怒罵，無所不有，但又何能當面說給他聽？想了一會，他這樣答道：「左右耳目眾多，何勞下問張一麟？」

　　「問他們的話，」袁世凱說，「十句當中只好聽六七句，我想要曉得那三四句。」

　　這是個進諍言的機會，但蘇州人的性格，不肯當面給人下不去，所以張一麟自我迂迴，這樣答道：「代行立法院勸進的那一天，我本已寫好一封信，預備呈上，後來因為生米已成熟飯，只好作罷。現在既蒙垂詢，倒不妨面陳一二。」接著，他朗聲念他原函中的警句：「稱帝王者萬世之業，而秦不再傳；頌功德者四十萬人，而漢能復治。」

　　將袁世凱比做秦始皇，他不生氣。擬之於王莽，卻是他不甘心的，所以神色顯得有些不自然，但終於只是報以苦笑。

　　「此所以我有不得不犧牲子孫的話。仲仁，我這樣跳火坑，在你看，一定很傻。」

　　「是！」

　　想不到張一麟是這樣簡單明了的答覆，袁世凱說不下去了。停了一會，換了個話題問道：「蔡松坡早已坐日本輪離津南下，統率辦事處還經常收到他從天津來的信續假。這是何道理？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

　　袁世凱沒有再說下去。張一麟卻不免奇怪：蔡鍔在京裏的好朋友甚多，而且自己跟他的交情並不深，袁世凱又何以問到這話？莫非懷疑自己跟蔡鍔有勾結嗎？

　　因此一念，張一麟忽生宦途險峻的警惕，浩然而起歸思，考慮要上呈文，辭官回蘇州鄧尉去看梅花。

　　※※※

　　最後通牒到期的那天，袁世凱召集稱帝以後的第二次會議，會前傳觀一通電報：

　　天禍中國，元首謀逆，蔑棄約法，背食誓言，拂逆輿情，自為帝制，卒召外侮，警告迭來，干涉之形既成，保護之局將定。繼堯等忝列司存，與國休戚，不忍艱難締造之邦，從此淪胥；更懼繩繼神明之胄，夷為皂圉。連日致電袁氏，勸戢野心，更要求懲治罪魁，以謝天下，所有原電，迭經通告，想承鑒察。何圖彼昏，曾不悔禍，狡拒忠告，益煽逆謀。夫總統者，民國之總統也；凡百官守，皆民國之官守也，既為背叛民國之罪人，當然喪失總統之資格。繼堯等深受國恩，義不從賊，今已嚴拒偽命，奠定滇黔諸地，為國嬰守，並檄四方，聲罪致討，露布之文，別電塵鑒。更有數言，涕泣以陳諸麾下者：鬩墻之禍，在家庭為大變，在國家為不祥，繼堯等夙愛和平，豈有樂於茲役？徒以袁氏內罔吾民，外欺列國，召茲干涉，既瀕危亡，苟非自今永除帝制，確保共和，則內安外攘，兩窮於術。繼堯等今與軍民守此信仰，捨命不渝，所望凡食民國之祿，事民國之事者，咸激發天良，申茲大義。若猶觀望，或持異同，則事勢所趨，亦略可預測。繼堯等志同填海，仇不戴天，力征經營，固非始願所在，以一敵八，實視眾志何如？麾下若忍於旁觀，繼堯等亦何能相強？然使彼此相持，稍亙歲月，則鷸蚌之利，真歸於漁人；而萁豆之煎，空悲於轢釜，言念及此，痛哭何云！而繼堯等，則與民國共死生，麾下則猶對歧途而觀望，坐此徘徊至於亡國，科其罪責必有所歸矣！今若同申義憤，相應鼓桴，所擁護者，為固有之民國也，所驅逐者，為叛國之一夫也！匕鬯不驚，天人同慶，造福作孽，在一念之危微，保國復宗，待舉足之輕重。敢布腹心，惟麾下實圖利之。

　　文末具名，領銜的是唐繼堯，接下來是蔡鍔、任可澄和貴州巡按使劉顯世，以及一度到京的參政戴戡。

　　「雲南脫離中央了，另外還照令英法領事，自稱政府，還組織了護國軍。」袁世凱接著以帶點抱怨的口氣說：「這件事，我本不主張，你們逼我這樣做，現在該如何應付？」說著，將視線投向張一麟。

　　張一麟打了個寒噤──不幸而料中，這兩天已經打聽出來，果然有人在袁世凱面前搬弄是非，說他與蔡鍔有聯絡。因此在這帶著譴責意味的一瞥之下，他覺得不能不表明忠於袁世凱的立場。

　　「雲南的舉動，未免為親痛仇快。為今之計，只有急電四川、湖南，在邊境上嚴加防範。一面不妨電致馮華甫，由他出面，聯合各省勸告罷兵。」

　　這是和解的辦法，能夠這樣勸得雲南就範，自然是上策。所以袁世凱點點頭說：「那末，就煩你擬個電報給華甫。」

　　張一麟即席動筆，擬好了給馮國璋的電報稿，讓袁世凱看過，隨即發出，國務會議也就散了。

　　散了會，紛紛找報館去打聽雲南的消息，到了晚上情況很明顯了，據說蔡鍔到了雲南以後，唐繼堯在軍務上早有部署。及至袁世凱對於促請取消帝制最後的通牒，並未發覆電，便按照計畫，宣佈獨立。

　　雲南獨立以後的全省軍政最高長官，定名都督。唐繼堯提議推選蔡鍔擔任。在同輩中，他的資望最高，才識最優，膺任此職，原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可是蔡鍔，他有他為大局著想的一番打算。

　　蔡鍔遜謝的理由是，他為反袁而來。如果當了雲南都督，可能會使人誤會，他的目的在爭名位，這一來，動機不正，號召就不夠力量。其次唐繼堯雖說少年得志，有「唐娃娃」這麼一個影響威儀的外號，但到底是本地人。雲南以一隅之地「護國」，勞師動眾，籌措餉械，需要本地人特別出力，理當由深得雲南父老推重、子弟愛戴的唐繼堯出任都督。

　　唐繼堯極敬重蔡鍔，再三揖讓，成了相持不下之局，因而開會提付表決，結果蔡鍔的主張勝利，唐繼堯做了雲南都督，兼護國軍第三軍總司令。護國軍的編制，一共是三個軍，第一軍總司令蔡鍔，第二軍總司令就是二次革命的要角李烈鈞。

　　儘管雲南方面來勢洶洶，但人心卻還安定。因為參加過國務會議的人，瞭解了袁世凱的意向，自然有義務辟謠，說是一定可化干戈為玉帛，而雲南一隅之地，也要量力而行，必然會在馮國璋聯合各省的共同勸告之下，委屈求全。此外還有種種跡象，如提拔過蔡鍔的前清雲貴總督李經羲，曾保舉蔡鍔出任湖南督軍而未成事實的熊希齡，都為袁世凱約進宮面談，自然是調他們出來勸解蔡鍔罷兵，顯得袁世凱確有和平解決的誠意。

　　那知到了十二月廿九，忽然明令發表，褫奪唐繼堯、蔡鍔等人的本兼各職，並派原來的滇軍第一師長張子貞代理將軍，第二師長劉祖武代理民政長，「著令交出蔡鍔，唐繼堯等來京治罪。」

　　張子貞是護國軍的總參謀長，劉祖武是唐繼堯兼領的護國第三軍的第四梯團司令。因此袁世凱的這道著令交人治罪的命令，顯得有點滑稽。但是，從另一方面看，是雙方決裂，袁世凱決定出兵「討伐」的明確表示。他的態度，何以有此改變？令人驚疑。

　　好些人在打聽原因。但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袁世凱的態度改變得強硬，完全是受了交通系的影響。

　　十八

　　梁士詒是以賭徒的心情，參與帝制的。最初是被迫，為了五路參案，不能不下水；但一經下水，才知道不翻江倒海搞一場，他就會滅頂──別樣不說，光是「大典專款」數千萬元，這筆「賭注」，如果不作背城借一之計，就無法收得回來。像打「沙蟹」一樣，先是被迫「跟進」，現在到了最後一張牌，如果「不買」，則前功盡棄，就算輸定了。

　　這最後一張「牌」是外交。袁世凱稱帝，如果不能獲得列強的承認，而當今之世又不能「關起門來做皇帝」，則帝制終將歸於泡影，是不問可知的。梁士詒與他的智囊密謀，認為英國與日本跟中國的關係最深，主張利益最力，所以非取得英、日的承認不可。英國方面，朱爾典與袁世凱的交情很厚；而且曾有勸進之舉，這個交涉不妨由袁世凱自己去辦；現在要全力爭取的是日本的承認。

　　日本方面的交涉，說難辦很難辦，說好辦也很好辦，只要允許他們「二十一條」中所未允許的部分，作為承認「中華帝國」的交換條件就可以了。

　　於是由交通系的巨頭周自齊，在袁世凱的直接指揮下，撇除外交部，展開了對日本的秘密外交。

　　第一步是請日本顧問有賀長雄到日本試探。軍部當然贊成，大隈首相亦表示可以商談。等有賀回到北京，日本軍部的代表阪西中將，接踵而至。初步談判的結果，是以滿蒙及山東沿海的若於權利讓予日本，作為承認帝制的交換條件。

　　於是借大正天皇加冕的機會，袁世凱指派周自齊為特使，他的任務有二：一則致賀，二則贈勳。這是表面文章，秘密的任務，就是簽訂密約。這番折衝安排，由袁世凱直接密電駐日公使陸宗輿，陸宗輿直接向大隈首相打交道，中日兩國的外交部門都不知道。大隈還曾特地告誡陸宗輿：「我們現在約定，這件事除你、我跟貴國袁大總統以外，不能有第四個人知道。」

　　當然，中日兩國外交部門，對周自齊的公開任務是知道的，先期電報往來，商定特使的行程，周自齊預定由京奉鐵路轉南滿鐵路，在一月二十四日抵達東京。但是，由於雲南獨立，情勢已有變化，如果袁世凱從事和平解決，遷延日久，則日本方面是不是還肯照原來的協定簽訂密約，就大成問題了。

　　交通系集合密議，認為這副牌非「沙蟹」到底不可。袁世凱採取妥協的態度，等於中途丟牌，是件令人不能容忍的事。

　　當時由周自齊進宮「面奏」。他認為有兩點理由，不能不用兵：第一，雲南名為獨立，實為「叛亂」，如果對叛亂安撫，則他人起而效尤，難乎為斷。其次，和平解決，就非談判不可，雲南所開的條件必高，一時決不能達成協議。這樣遷延日久，日本為了等待事態的澄清，勢必觀望。這一趟東京之行，必然徒勞無功。

　　第一點理由，袁世凱覺得很有道理，但第二點理由，就要分兩面來看了。談判日久，固可令日本觀望，討伐令下，兵連禍結，局勢不寧，日本又豈能無所顧瞻？

　　「不然！雲南彈丸之地，拿什麼來反抗中央？」周自齊說，「日本對中國的軍事情勢，瞭若指掌，勝敗之數，必有明瞭的判斷。現在離贈勳之期還有些日子，如果陳二庵迎頭痛擊，能打一兩場漂亮的勝仗，我在東京就更加振振有詞了。」

　　這番話將袁世凱說動了，因此才有褫奪唐、蔡官職的明令發表，同時分明暗兩面調兵遣將，希望瓦解雲南的獨立組織。

　　由於袁世凱的態度突變，各國公使自然關切，紛紛到外交大樓去探詢真相。外交部長陸徵祥升任國務卿以後，在政事堂的時候居多，所以接待之責，便落在曹汝霖身上──他亦頗為困惑，雖看出交通系從中搗鬼，但到底搗的什麼鬼，卻不明白；因此，決定進宮去問個明白。

　　※※※

　　「你跟蔡松坡熟不熟？」等曹汝霖說明來意，袁世凱這樣問說。

　　「不熟，認識。」曹汝霖答道，「他在日本士官那幾年，我亦在日本念書，所以認識，回國以後就很少見面了。」

　　「松坡這人有才幹，但是有陰謀，而且面有反骨，不能長命，我早已防他了，所以把他調進京來。」

　　「是。」曹汝霖問道，「如今是不是要下討伐令？」

　　「這道命令下不下都沒有關係。」袁世凱很從容地說，「事情當然不好，不過也不必看得太嚴重。各國公使怎麼說？」

　　「當然是要瞭解我們政府的動向。」

　　「你可以告訴他們：中國政府很快就可以解決這個叛亂。」袁世凱說，「四川、雲南等省，向來沒有中央軍，所以我派曹錕、張敬堯領兵駐紮四川邊境，以備不虞。現在有陳二庵的三個旅在四川，力量更厚了。西南軍力薄弱，有此勁旅，不足為慮。」

　　「各國公使也很關心廣西的情形。」曹汝霖又說，「尤其是法國。」

　　「那更不要緊。龍子城傾向中央，坐鎮廣東；陸榮廷在廣西決不敢有所舉動。總之，雲南胡鬧得可笑。」

　　袁世凱成竹在胸的神態，給曹汝霖的印象極深，這就不必再往下問了。至於交通系如何搗鬼，自不便問袁世凱，只能在外面打聽了。

　　※※※

　　曹汝霖之外，另一個人也在打聽此事，而且已經略窺端倪了。

　　這個人就是辛亥議和的北方首席代表，民國第一任內閣總理唐紹儀。自從跟袁世凱翻臉南下以後，搞成不兩立之勢。他是中國第一批留美學生中的翹楚，愛婿顧維鈞正任中國駐美公使，以此雙重淵源，與各國駐華使節常有酬酢往還。交通系所搗的鬼，就是外交團來的消息。

　　而且，提供消息的不是別人，是袁世凱的好朋友朱爾典。英國和日本在對華利益上，一向有衝突。朱爾典勸進的本意，亦就是希望英國爭取較多的權利。誰知一向與日本不大接近的袁世凱，忽然特派交通系的巨頭周自齊為贈勳專使，而且據英國駐日公使的密電，東京外務省對周自齊訪日相當重視。這件突兀之事，內中必有文章。

　　等到阪西中將訪華，蛛絲馬跡，可以判斷周自齊訪日，必有秘密任務。英國外交官是最擅長於在夾縫中操縱利用的，不過第一步先要瞭解確實真相，而在北京無法下手，上海五方雜處，為各國間諜活動的中心，或許倒有機會。

　　於是朱爾典打了一個密電給他的上海總領事：「周自齊奉使出國，傳聞攜有密件，能否查得確據？當撥款數萬鎊為機密費，專辦此事。」

　　由於唐少川在外交界的關係，以及與袁世凱處於敵對地位，英國駐滬總領事認為他可能予以極大助力。一番密談，唐紹儀欣然許諾，代為全力進行。

　　唐紹儀跟他左右商量的結果，決定唱一出「盜宗卷」。物色到一個很適當的人選，也姓袁，單名瑛，字仲德，是袁乃寬的兒子，只是父子政見不同，袁瑛不以他父親列於「十三太保」為然，加以重賞之下，便一諾無辭，進京活動。

　　袁瑛在袁世凱那裏，就如紅樓夢中所說的「家生子」，下房廝養，與府中的侍衛、婢僕，什九熟悉，跟一個「跑上房」的聽差勾克明交情很好，所以一到京自然跟勾克明商量。

　　勾克明的母親是府中的老媽子，從袁世凱當山東巡撫，就在袁家執役，掌管內室灑掃之事，那怕袁世凱在姨太太屋裏，她也能穿房入戶，身邊有十幾把鑰匙，片刻不離。但是，年紀大了，耳目到底不靈，勾克明等他母親睡下，悄悄偷了一把鑰匙，立即送到洋鎖店裏，仿配了一把，原件當夜送回──袁世凱密室的鑰匙是有了，不過還得等機會。

　　※※※

　　正月十四日，東交民巷日本公使館，冠蓋雲集。日本公使日置益，特地設宴為周自齊餞行。中國政府的要員，以及各國公使都接到請帖作陪，朱爾典也應邀出席，殷殷預祝周自齊此行圓滿。

　　宴會進行到一半，一名日本公使館館員，走到日置益身邊，低聲說了兩句。日置益隨即向主客周自齊表示歉意，需要離座片刻。約莫半小時以後，方始回席，臉色陰沉難看。

　　同席的人，無不詫異。只有朱爾典心中明白，但聲色不動，直到散席辭去，還向周自齊特別致意，祝他旅途愉快。

　　周自齊看到主人這樣的臉色，已經很不愉快，坐車回家，聽差迎上來說：「曹次長來過兩次電話，說請老爺一回府就給他回電。」

　　「喔！」周自齊心中一動，「曹次長是在部裏還是在家裏？」

　　「在部裏。」

　　「你告訴司機，車子不必進車房。我上外交部。」

　　到了外交部，直入曹汝霖的辦公室。他正坐在皮圈椅上發愣，聽得推門的聲音，茫然望著周自齊，像殘夢未醒似地。

　　「潤田！」

　　「喔，」曹汝霖這才站起身來，順手從桌上取了張紙，「日置益親自打電話給我，說接到東京的急電，請中國的特使，暫緩赴日。」

　　「啊！」周自齊也愣住了。

　　「你看，東京來的電報。」

　　電報是陸宗輿打來的，周自齊接過來輕輕念道：

　　本日東京各晚報載：日政府已辭退中國特使，其要旨謂：中國政府揚言，俟周使回國，實行帝制，頗啟列國猜疑。中國南方亦有賣國使節之目，日政府甚深迷惑。又謂：將廢棄之共和國勳章，未便再贈日皇，詞旨均甚不堪。

　　一面看，他一面的顏色就變了。曹汝霖這時已從迷茫中恢復冷靜，首先聲明：「子廙！所謂『中國政府揚言，俟周使回國，實行帝制』，決不是出於外交部。」

　　「我知道！楊晰子那方面的人說過。」

　　「那麼，」曹汝霖問道，「所謂『賣國使節』，又指的什麼？」

　　周自齊大窘。特別是對著外交部的高級官員，這段秘密外交，更難啟齒，忸怩了一會，歎口氣說：「咳！項城操之過急！我曾勸過他，對內稱洪憲。對外仍舊稱民國，大為不妥。如今果不其然！」

　　「這樣說，外面的傳言，倒不是空穴來風？」

　　「外面？」周自齊急急問道：「外面的傳言怎麼說？」

　　曹汝霖笑笑不答，只問：「這件事這樣子變化，在國際上頗少先例，如今該怎麼處置？」

　　「潤田，」周自齊答道，「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要問上頭。」

　　「這是很丟臉的事，以外交部的立場，總得發個聲明解釋一下才好。」

　　「那是老兄的事了！」周自齊拱拱手說，「明天再談吧，我頭疼得要命，得回家去服藥了。」

　　周自齊自然不會回家，也沒有進宮，是去看梁士詒，摒人密談。梁士詒大驚失色，而且也異常困惑，不知道何以會有此突變。

　　※※※

　　到第二天，真相大致了然了。陸宗輿已有電報打回來，報告詳情，電報一共兩個，第一個是：

　　此間報載：接獲倫教消息，中國贈勳特便周自齊赴日，攜有密件，大要謂袁世凱政府將解決二十一條所未議結之若干條款，交換日本對帝制之承認。此項密件，係由中國方面洩露。又據華盛頓消息：英國政府握有此項密件之影本，但外交部及唐寧街十號均否認此說。

　　第二個是：

　　今夜，大隈首相召宗輿至官邸，示以報紙，怒斥之曰：「余固知汝中國人不能共事！此事先與爾約，除我與爾及項城外，不許第四人知，今何如矣！」宗輿茫然不知所措。又據外交團消息，倫敦確握有是項密件影本。從何洩露？乞徹查。

　　袁世凱當然要徹查。密件只有一份，尚未交付周自齊，而是置在他密室以內的，因而可以確定，必有人偷入密室。只要找出這個人來，便是盜取密件的主犯。

　　「密室的鑰匙只有兩把，一把在我身上，一把在勾媽那裏。」袁世凱對袁乃寬說，「勾媽是靠得住的，這件事很奇怪。你切實查一查，非求得水落石出不可！」

　　「勾媽是靠得住的，就怕她不小心失落了鑰匙。」袁乃寬說，「這件事須得密查。」

　　於是袁乃寬將江朝宗跟吳炳湘找了來，關緊房門，說知其事。江、吳相顧駭然，知道絕大的麻煩上身了。

　　「這明明有內賊，事情不好辦！」江朝宗說，「總要請雷朝彥來主持才好。」

　　袁乃寬不以為然。他奉到袁世凱的指示，不但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而且非得嚴守秘密不可。而雷震春的軍警執法處，遇事招搖，不易保密，不宜承辦此案。

　　「那就這樣了。」江朝宗對吳炳湘說，「鏡潭，找你的牛麻子來辦。」

　　牛麻子叫牛福山。在前清是大興縣一名捕快的夥計。後來趙秉鈞開辦北洋警校，牛福山當了探訪隊員，逐步爬升，當到隊長。他在京城二十年，三教九流，無所不識；大小案子，無所不破，是吳炳湘手一下最得力的一個人。

　　然而牛麻子辦案，只在天橋、大柵欄、八大胡同等處，辦宮裏的案子，卻是做夢也想不到的，所以一聽這樁差使，大有受寵若驚之感，好半天都答應不下來。

　　「老牛」，吳炳湘說，「你非得替我出力不可。我已經許了江提督、袁大人，一定要破案，你要辦不下來，不但傷我的面子，也損你的『威名』。」

　　「實在是宮裏的情形不清楚，瞎摸也摸不出來──」

　　「用不著瞎摸！我拿宮裏的情形，跟你說一說，你就定會知道，從何下手。」

　　果然，說了新華宮中的情形。牛福山平心靜氣地想了一想，只當平常富貴人家鬧竊案，覺得事情就好辦了。

　　「這自然是內賊。」牛福山說，「不知道『皇上』的『簽押房』，有幾把鑰匙？」

　　「兩把。」吳炳湘說，「一把『皇上』自己帶著，就拴在錶鏈子上，不會掉的；一把在『皇上』家幾十年的老媽子勾媽手裏。」

　　「照這樣，毛病出在勾媽手裏的那把鑰匙上。」

　　「勾媽很靠得住的。」

　　「是！勾媽很靠得住。不過，是不是有人在勾媽身上打主意，就說不定了。」牛福山想了一下，有了著手之道，「請大人的示下，可不可以拿那把鑰匙讓我看一看？」

　　「那當然可以。」

　　於是吳炳湘進宮去要鑰匙，牛福山和底下去打聽勾媽家的情形，知道她有個兒子叫勾克明，也在宮內當差。勾媽從不出宮，勾克明卻另在地安門外麻花胡同另租了房住，每隔十天回一次家。

　　「你到麻花胡同去打聽打聽。」牛福山跟他的另一個夥計，外號叫做「夜不收」的說，「勾家有什麼人進出？」他又告誡：「這樁差使，不比平常，千萬別漏相！」

　　到了第二天，鑰匙拿到了，夜不收的回話也來了。「倒沒有什麼惹眼的人進出。不過，勾家的媳婦這一陣子闊了，打首飾、做衣服，據勾家街坊說：『皇上』登基，念他家母子忠心耿耿，服侍了二三十年，賞了一萬大洋。」

　　「這話是勾家街坊的猜想呢，還是誰說的？」

　　「是勾家的媳婦告訴人的。」

　　「嗯。『皇上』怕還有好的賞他：賞他母子兩口棺材！」牛福山將吳炳湘交來的那把鑰匙遞了過去，「去問問，有人見過這麼一把鑰匙沒有？」

　　於是「夜不收」拿著那把鑰匙，找到配鑰匙的鋪子、攤子，一處一處去問。

　　問到東四牌樓隆福寺的廟市上，問到了。有個專修鐘表、兼配鑰匙的攤子上，將那把鑰匙細細看了一會，斷然答道：「沒有錯兒。我配過這麼一把鑰匙。」

　　「不會認錯吧？」

　　「不會。這把鑰匙很少見，所以記得格外清楚。」

　　「是什麼時候來配的？」

　　「不是二十天，就一定是二十一天前的事。」

　　聽他說得如此有把握，「夜不收」有些不信：「日子你也記得清楚？」

　　「很容易記的，隆福寺廟會逢九、逢十。我記得是上兩次配的，那就不是二十天一定是二十一天。」

　　一說破，不足為奇。「夜不收」很高興地問道：「是怎麼個人？」

　　「穿西服，獺皮領子的大氅，有三十歲，白白淨淨的。」

　　「那兒口音？」

　　「口音很雜。仿佛河南人，又帶點兒南方音。喔！」那人說道，「我想起來了，他還掉了一樣東西在這裏。」說著便扯開亂糟糟的抽斗，左翻右翻找不到，口裏咕噥著：「明明放在這兒的，怎麼會找不到了呢？一定是二狗子這孩子拿去玩兒了！」

　　夜不收好不心急：「到底是什麼東西？二狗子又是誰？是你的兒子？」

　　「是一個很漂亮的小皮夾子。那位客人要配的鑰匙，就放在裏頭，取鑰匙的時候，拿皮夾子隨手一放，回頭忘了拿走。」

　　夜不收見多識廣，知道那種小皮夾子是專為放洋式名片用的。只要找到，看其中的名片，立刻就可以知道此人是誰。這麼好的一條線索，自然要追，無奈怎麼樣追問尋找，竟無著落，只得怏怏而回。

　　然而也不能說沒有收穫，至少已可瞭解此人的年齡、口音和身分，是個很「文明」的人物，而且也掌握著一條最有力的線索，只要從勾克明身上去追就是了。

　　於是朱福山指派八名幹將，以「夜不收」為首，跟蹤勾克明。「明天就是這傢伙出宮回家的日子。」他取出一張勾克明的照片來傳觀，「從他出宮到回宮，到了那兒，見了些什麼人，幹了些什麼？我全要知道，不許漏掉一點。」

　　「你們大家聽見了？」夜不收看著他的同事說，「這樁差使要緊！快過年了，別落得年三十還不能回家吃餃子。」

　　「慢慢，」有個腦筋不轉彎專好抬槓的傻大個問道，「咱們把話說清楚，頭兒說的『到了那兒』當然知道，『見了什麼人』也可以打聽得出來，『幹了些什麼』可就不一定清楚。譬如說，他跟他媳婦兒在一屋，誰知道他幹了些什麼呀？」

　　「那不用你管。」夜不收說道，「麻花胡同勾家對面就是『大酒缸』。你明天一早就在那兒當門一坐，一面喝酒，一面看勾家有什麼人進出就是了。」

　　「好！這差使我幹得了。」傻大個又問，「盯到什麼時候？」

　　「盯到那傢伙回家，關上大門睡覺的時候。」

　　「如果『大酒缸』要收店了，那傢伙還沒有回來呢？」

　　「嗐，死腦筋！」夜不收罵道，「你不會在胡同裏蹓躂、蹓躂，或者找個地方悄悄兒蹲著？」

　　「傻大個！」有個專好促狹，外號「陰世秀才」名叫楊五的說，「我教你個法子，你找『桿兒上的』幫忙找一條破草席，一床爛被窩，在他家簷下一睡，整夜守著，還怕他會從你眼皮子底下逃得過去？」

　　這是有意拿他作耍，而傻大個心直，欣然領教：「對了！『秀才』到底是秀才，這一招高！我就扮成要飯的，死守他的老窩。」

　　到了第二天夜裏十一點鐘，夜不收率領的那班人，都到朱福山那裏覆命，唯有傻大個未到。

　　「說吧！」夜不收看著楊五說，「打你開頭。」

　　「我天不亮就去了！凍得我渾身像根冰棍。」

　　「得了！別醜表功了。」夜不收喝道，「你的差使最省事。快說正經的！」

　　「好，說正經的。」楊五要言不煩地答道，「那傢伙八點半出東三座門，過北池子，繞景山走地安門大街，進麻花胡同。我把他交給了小尤兒，沒我的事了。」

　　小尤是跟傻大個看過麻花胡同的，一個坐守，一個流動。據說勾克明到家未幾，復又外出，但是衣服換過了，本來是一件黑布棉袍，換成藍緞皮袍，外罩禮服呢水獺領子的大氅，頭戴三塊瓦的貂皮帽，「手裏還提根『司的克』，」小尤說道，「這小子，他媽的真闊。」

　　夜不收向牛福山看了一眼，接著問道：「後來呢？」

　　「出了胡同口，他坐洋車到前門，我也坐洋車綴著，一直到胡同裏，看老趙在那兒，接了我的班，又回麻花胡同。」

　　接著便由分佈各鬧區，彼此銜接跟蹤的人，逐一報告，瞭解了勾克明整日的行蹤，先在韓家潭喜福堂的姑娘大金花屋子裏泡了半天，中午在肉市正陽樓吃飯，同座的是他宮裏的三個同事。飯後到大柵欄慶樂園聽劉喜奎，相伴的仍舊是他的三個同事。

　　散戲出來，勾克明的三個同事，就在戲園門口作別自去。「他一個人進了城。」負責這一路跟蹤的是個旗人，名叫貴全，「我是哈達門接的班兒，跟著他一直到了王府井大街，跟著他進了擷芳茶館，過了一個鐘頭才出門，仍舊是一個人。」

　　「你沒有跟進去？」牛福山問，「為什麼不進去？」

　　「回牛大爺的話，」貴全垂手陪笑，不好意思地說，「一進去就得要東西，使動刀叉的我不會。」

　　牛福山又好笑，又好氣：「偏偏就遇著你這麼一位講款派、好面子的旗下大爺！你就不會使刀動叉，叫了東西不吃不行嗎？番萊館多是小單間兒，門簾一放，誰也不知道你在裏頭幹什麼。你這樣子死心眼兒，這份糧可就不是你吃的了。」

　　「是！」貴全請了個安，「牛大爺包涵。是我不會辦事。」

　　「好了，再往下說吧！」

　　再往下又是老趙跟小尤報告，勾克明一個人離了擷芳，重又回到喜福堂大金花那裏，混到九點多鐘才回麻花胡同。

　　「傻大個呢？」夜不收問小尤。

　　「他聽他的話，」小尤指著楊五說，「真的弄了一床爛被窩，睡在勾家門口。聽他明兒來說些什麼？」

　　「說什麼？一夜睡到大天亮，除了夢話，還能說什麼！咳！」牛福山大搖其頭，「到了節骨眼上不得力，有什麼法子？」

　　這是責備貴全──事情很明的擺在那裏，勾克明聽完戲，既不回家，也不就近在燈紅酒綠的大柵欄吃飯，一個人進城去吃番菜，事不尋常。就算想吃番菜，東交民巷很有幾家，何必路遠迢迢奔向王府井大街？可見得必是在擷芳那種一般人很少去的地方，約著什麼人見面。可惜貴全怕不會吃番菜丟臉，竟未進去窺探個明白，錯失大好良機，確是異常可惜的事。

　　「現在只好另外找路子了。」夜不收說，「老趙在胡同裏熟，跟喜福堂去打聽打聽。小尤辛苦一趟，明兒一大早，還是得到麻花胡同守一守，傻大個可是個不管用的人。」

　　※※※

　　第二天一大早，小尤去了一趟麻花胡同，守到勾克明出門，一直跟到東三座門，看他進了三海，才回隊裏來覆命。問到傻大個，小尤說不曾看見。

　　「我就知道他不管用。」夜不收大為不滿，「也不知道上那兒去了？到這會兒還不回來！做事沒有交代，豈有此理！」正在談論著，傻大個施施然而來，紅光滿面，而且剛理過髮，楊五先就迎著他笑道：「傻大個，你氣色好得很，快走運了！」

　　「還走運？倒霉透了，那床爛被窩，總有上萬的跳蚤，咬得我一夜沒睡，渾身癢得受不得。天剛剛亮，趕緊上澡堂子。一身衣服也不能要了，你說倒霉不倒霉？」

　　「公事呢？」楊五問道，「白吃一夜苦？」

　　「苦倒不白吃。」傻大個答道，「勾家半夜裏來了個人──」

　　一聽這話，牛福山精神一振。「來，來！」他在屋裏大聲喊道，「大個，你進來說。」

　　傻大個這一夜的苦頭沒白吃。勾家夜半來了訪客，只有他才知道，可惜黑頭裏看不清面貌衣飾，但卻聽到一點話，是勾克明送客出門鄭重囑咐的：「晚晌五點到六點，在聚賢樓見，不見不散。」

　　聽得這話，牛福山大喜，翹起大拇指誇獎。「你真行！」他說，「誰說咱們傻大哥傻？比誰都聰明。這就叫『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你們辦事都得跟傻大哥學。」

　　傻大個變成了傻大哥，這一字之改，在傻大個真有榮於九錫之感，受寵若驚地謙虛著：「頭兒，不敢當，不敢當。」

　　「你別客氣，事完了，我得跟總監當面回稟，好好賞你。來，來，傻大哥，你請坐，我還問你幾句話。」

　　「是！」傻大哥斜簽著身子坐了下來。

　　「那人是什麼時候到勾家的？」

　　「總在十二點以後。」

　　「坐了多少時候？」

　　「好久囉！」傻大個想了想答道，「沒有一點鐘，也有三刻。」

　　「相貌看不清楚，聲音總聽得出來。是那兒的口音？」

　　「大概是河南口音。」

　　牛福山向夜不收看了一眼，又問：「聽聲音有多大年歲？」

　　「很輕，很輕！至多三十歲。」

　　從這兩點判斷，勾家夜半的訪客，十之八九跟配鑰匙的是同一個人，於是牛福山跟夜不收商量停當，親自出馬去辦這件案子。

　　※※※

　　聚賢樓是家廣東館子，散座居多，單間甚少。牛福山心裏在想，勾克明跟那神秘訪客約會，當然不會是在散座上密談，如果到了那兒，沒有單間，也許就會會齊了轉到別處，那一來，只能「照盤」，不能單獨談話，豈不可惜？

　　好在大小飯館，不認識掌櫃也有相熟的跑堂。牛福山早早到了聚賢樓，跟管事的說好，留下兩個單間不賣，一個等勾克明來要，一個他留著自己用。同時找了個最機伶的跑堂，跟他說了勾克明的相貌，要他特別當心。

　　四點鐘散戲，飯館開始上座。聚賢樓的生意很好，散座上了八成，單間果然賣得只剩下保留用的兩個。

　　鐘打五點，上來一個客人，在帳臺背後藍布門簾中窺探的牛福山和夜不收都是眼睛一亮。所有男客穿的都是長袍，這個客人穿的卻是西服，格外顯眼，而且皮膚白皙，年紀二十有餘，三十不到，與夜不收打聽來的情況，正好相符。

　　但是跑堂的卻不會知道。所以牛福山相當著急，怕他要單間，跑堂的回絕了他。轉念一想，既是不見不散的死約會，就沒有單間他也會等，便放了一半心。

　　幸好那人並沒有要單間，只在散座上等。遙遙望去，只見跑堂的拿菜牌子給他，他搖了搖手，說了句話。這可以想像得到，那句話是：等一會。

　　果然，等跑堂的走了出來，喊住他悄悄的一問，那人說的是：「等我的朋友來了再點。」

　　「好！」牛福山說，「那人如果要單間，你就把留著的那一間給他。」

　　這樣等了有半點鐘之久，又來了一個客人，棉袍皮大氅，三塊瓦的帽子壓到眉際，還像瞎眼似的戴了副大墨晶眼鏡。上樓不理跑堂的招呼，一直走到那人面前。顯然的，直到他走近了，那人方始發覺，臉上是又驚又喜的表情。

　　等他們進了最靠裏的一個單間，牛福山和夜不收進了間壁的一間，恣意談論著「二等茶室」的旖旎風光，然後又催著跑堂上菜，一陣風似地吃完了，又連聲催著結賬，談笑著相偕而去。

　　等一出了單間，牛福山重又回了進來。跑堂的收了家夥出去，順手將門簾放下，表示裏面有人。然而間壁卻不知道，只以為是空的，於是開始談話了。

　　「怎麼說？」是勾克明在問。

　　「實在很難。」那人囁嚅著說，「你就委屈一點兒吧！」

　　「那怎麼行！」勾克明冷笑，「哼，過河拆橋，存心耍我。」

　　「那裏敢存心耍你──」

　　「還說不是？」勾克明惡狠狠地搶著說，「昨兒讓我空等了老半天，不是存心的嗎？」

　　「實在絆住了身子。克明，如果我沒有誠意，昨天半夜裏怎麼還去看你。」

　　聽得這話，勾克明不響，仿佛承認他說得有理似地。

　　「這件事分錢的人很多。光是沈秘書那裏，就不容易對付。克明，」那人用唯恐他人不信的懇切聲音說，「你放心，耽遲不耽錯，只等上海拿餘下的款子匯到，我立刻找補。」

　　聽到這裏，語聲細不可聞，但也足夠了。等勾克明吩咐算賬，夜不收搶先一步，等在門口，跟蹤穿西服的神秘客，牛福山直奔吳炳湘公館去報告經過。

　　「事情是無可疑的了。只要查出穿西服的那小子，就可以從他身上追根。只不過沈秘書又是誰呢？」吳炳湘攢眉苦思，始終不能確定。

　　「總是宮裏的秘書。」牛福山說，「請總監要一份名單來，我派人一個一個去查。」

　　「這不便去明要，怕打草驚蛇，只有自己費事去找。局裏有本名冊，咱們上局裏去查。」

　　到了局裏，找來一本「洪憲縉紳錄」，從政事堂查起，依次是法制局、機要局、主計局、印鑄局、司務所、將軍行署，凡是在「內廷行走」的各機關姓沈的秘書，人人有嫌疑，列出名單來，有八個人之多。

　　正在逐一研究這八個沈秘書的職務、背景、性格時，夜不收回局來了，聽說牛福山在總監辦公室，便來求見。

　　一喚了進來，只見他臉上是異常詭秘、興奮而又有些困惑的神色，牛福山便知有了意外的收穫，先就拋過去一個眼色，示意他說話慎重。

　　吳炳湘也看出來了，低聲問道：「怎麼樣？」

　　「說來叫人不信，可真是千真萬確，一點不假的事。那人是──」

　　「慢著！」牛福山輕喝了一聲，攔住他的話，然後親手去關上了房門，招招手叫他到吳炳湘辦公桌前去報告。

　　「那穿西服的小夥子，總監跟隊長知道是誰？是袁大人的二少爺。」

　　「那個袁大人？」

　　吳炳湘問得太急，夜不收倒有些不敢說了，囁嚅著答道：「不就是替皇上當總管的那位袁大人嗎？」

　　「什麼！你是說袁乃寬袁大人？」

　　「是！」

　　「不會吧？」

　　「沒有錯兒──」

　　據夜不收說，他跟著西服神秘客一直到了袁家，眼看他揚長進宅，聽差都起身招呼，心裏不免奇怪，問胡同口的洋車夫，才知道是「袁家二少爺」。

　　「我還不信，想跟袁家的聽差去打聽，可又怕他們起疑。正在為難的當兒，說也巧，他又出門了，我就冒叫了一聲，果然不錯。」

　　「你怎麼叫法？」吳炳湘問。

　　「我走在他身後，猛古丁的一嗓子：『二少爺！』他回頭一看，我就問他：『你是張家二少爺？』他說：『你認錯了人！我姓袁，不姓張。』我就陪笑給他請了一個安，直說：『對不起，對不起！』他沒有開腔就走了。」

　　「辦得好！」吳炳湘突斂笑容，「事情可扎手了！蒙得過他一時，回頭想一想事機敗露，說不定一走了之。那就麻煩了。」

　　「是！」牛福山面無笑容，「該怎麼辦？請總監先定一個宗旨。」

　　「還是那句話：既要穩當，又要機密。說不得，只好你多辛苦了，多派人把他看住──袁家老二單名一個瑛字，他的號好像叫仲德。」

　　牛福山心事重重。夜不收自做聰明喊那一嗓子，實在不妥之極。袁瑛做下這種事，當然「啞子吃餛飩，肚裏有數」，北京那麼多人口，偏偏不認錯別人，就認錯了他？而且又同是「二少爺」。加以夜不收那副樣子，黑布棉袍，袖口半卷，斜戴一頂禮帽，說不定當時還叼著支紙煙，那副流氣不就明告訴人，他是什麼身分？袁瑛豈有想不明白的道理。

　　這一想明白了，不是溜之大吉，就會畏罪自盡。現在所指望的只有一點，袁瑛還未想明白，或者雖想明白了，意料著不會很快動手，還有讓他打個主意的功夫。

　　總之，事不宜遲，越快越好。第一步當然是找他的人，但九城之大，何處撈摸。現在只有像撒網捉魚那樣，先防著魚兒從網裏漏出去，然後一步一步往裏收。

　　於是，牛福山先在各城門、各車站安上人，袁家附近，更要多下「暗樁」。此外，還有件最要緊的事，得夜不收去辦。

　　「你得想法子把那配洋鎖的人找來，一定要找到！」

　　「那容易。」夜不收說，「今天雖不是隆福寺的廟會，我找他們同行就可以問出他的住處來。」

　　「對了！找到了，可不許難為人家，如果是在做買賣，就津貼他一天的收入，他才肯替你熱心辦事。你要知道，這件案子的關鍵就在配洋鎖鑰匙上，誰配那把鑰匙誰是正犯！就是袁家老二跟那個配鑰匙的，聽起來像一個人，到底要證人認明白才能算數。」

　　夜不收喏喏連聲，趕到隆福寺去找管家的和尚。剛只一提，那和尚便有了極明白的答覆：「你是說『眼鏡劉』啊！他家住得遠，不用費事，你上土地廟去找他，他專趕廟市。」

　　北京的廟市有規定的日期，每旬逢九逢十隆福寺，逢七逢八護國寺，逢五逢六自塔寺，逢四花兒市，逢三土地廟。這天臘月二十三送灶，正該趕土地廟的廟市。

　　於是夜不收直奔槐樹斜街的土地廟。眼鏡劉的攤子在大殿東廡。快過年了，小戶人家那些擺樣子的「跑馬鐘」都要拿來拾掇拾掇，眼鏡劉的生意應接不暇。「光棍不斷財路」，夜不收不能打擾他做買賣，靜靜地在一邊守著，等他應付完了顧客，才走上去喊一聲：「老劉！」

　　眼鏡劉的眼力不好，已有些認不得他了，將眼鏡從鼻梁上往上一托，怔怔地問道：「貴姓？」

　　「我姓周。」夜不收低聲說道，「隊上的。咱們在隆福寺見過。」

　　「啊、啊！我想起來了，請坐，請坐！」眼鏡劉的神色頓時不同了，不安多於一切。

　　「買賣不錯啊！」夜不收坐了下來。

　　「託你老的福，還混得過去。」

　　「這會兒怎麼樣？有空沒有，我請你喝一鐘。」

　　「謝謝、謝謝，沒有讓你破費的道理。」眼鏡劉說，「我來請，我來請！」接著便喊：「二狗子，二狗子！」

　　二狗子是他的兒子，約莫十三四歲，一臉的頑皮相。他的父親關照他看攤子，他只是一雙眼盯在他手裏的一串糖葫蘆上，咿咿唔唔地答應著。眼鏡劉很不放心地又罵又告誡，費了好半天的事，才陪著夜不收到了廟前的大酒缸。

　　夜不收心裏在想，看樣子他根本不願離開他那攤子，既然如此，何必對一個初交這麼客氣？這就見得其中必有緣故，倒要好好當心他。

　　坐定下來，眼鏡劉要酒要菜，很費張羅。夜不收冷眼旁觀，覺得他似乎有些心虛，所以極力巴結，心裏越發提高了警覺，因而說話也格外謹慎了。

　　「我還是跟你打聽那件事。後來，那個小皮夾子找到了沒有？」

　　一聽問這話，只見眼鏡劉有驚惶為難的神氣，夜不收立即明白，皮夾子是找到了。

　　他的猜測不錯，眼鏡劉不但已找到皮夾子，而且已經交回失主──失主是在夜不收第一次跟他見面以後找到他的，收回了皮夾子，付出了比買那個皮夾子還多的一筆酬金，同時關照，如果有人來問，可曾配過那把鑰匙，不必道明實情，只說「沒有」好了。

　　眼鏡劉久趕廟市，見得人廣，經得事多。他又熟讀水滸，想到何九叔偷藏武大郎骨殖的故事，如法炮製，悄悄兒留下一張名片，連失主給的一張五元鈔票，收在一起，以為免禍之計。但內心總覺得拿人的手軟，能瞞最好替人家瞞住，所以經夜不收一問，由躊躇而引起了驚惶。

　　夜不收是何等腳色？抓住縫就鑽，一點不肯放鬆，當即沉下臉來警告：「老劉，這件案子要說明了，嚇你一大跳。今天臘月廿三，快過年了，你可自己琢磨。」

　　話中意思是，眼鏡劉會在偵緝隊過年，他何能不心驚肉跳。「周大爺」，他定一定神說，「事情我不敢瞞你，可也與我不相干。我做小買賣的人，你高高手，就讓我過去了。」

　　「當然。我無緣無故跟你過不去幹什麼？你只要讓我在公事上順利交代，我還跟你交個朋友呢！」說到這裏，夜不收將手一伸，「拿來吧！」

　　「皮夾子可沒有了。做買賣要講規矩，失主來要，我不能不給──」

　　「什麼？」夜不收睜大了眼問，「失主來過了？」

　　「是的。」

　　「你把皮夾子交給他了？」

　　聲音不高，但雙眼瞪得眼珠都要跳出來似地。眼鏡劉急忙搖手：「你老別急！我還有東西交給你。你請坐一坐，我馬上回去拿。」

　　「回那兒？」

　　「就回攤子。」眼鏡劉又說，「你老放心，跑得了和尚絕跑不了廟，我馬上就回來。」

　　果然，夜不收一鐘燒刀子還沒有喝完，眼鏡劉已經去而復回，攜來一個薄薄的紙包交到夜不收手裏。打開來一看，入眼兩個大字：「袁瑛」，細看時「瑛」字下面還注著兩個小字：「仲德」。

　　夜不收喜不可言，臉上的皮肉頓時舒展。「老劉，」他問，「這是怎麼回事？」

　　等聽罷究竟，夜不收不由得翹起大拇指誇獎，隨後敬酒道謝，不過還有幾句話要問。

　　「那皮夾子裏有多少名片？」

　　「我沒有細看，大概有十來張。」

　　「都是一樣的嗎？」

　　「不！」眼鏡劉搖搖頭，「有大有小，像這樣的有七八張，自然是他本人的，所以我偷偷兒留下一張。」

　　可惜，沒有能得到整個皮夾子，不然由其中不屬於袁瑛的名片上，可以得知他的交遊。不過，就這樣子，已大有所獲。特別是袁瑛親口要求眼鏡劉，不要透露他曾配過鑰匙這一點，更是「作賊心虛」的明證，真正鐵案如山！這檔子差使辦得漂亮透頂。

　　一高興之下，夜不收取出一張五元鈔票，遞了過去。「原物我要帶回去呈案。」他說，「可也不能讓你吃虧，該是你的還該是你的，收下吧！」

　　「不，周大爺，咱們一人一半。」

　　「甭客氣了！這頓大酒缸，算是我擾你的。」夜不收又說，「本來還要勞你駕去照個面，認認人，你買賣也忙，那就不必了。不過有句話先說在頭裏，倘或要找你上堂做見證，你可捧我一個場，隨傳隨到。」

　　「一定！」眼鏡劉拍拍胸擔保，「隨時聽招呼。」

　　※※※

　　「說得不錯，真正鐵案如山！」吳炳湘問牛福山，「袁老二此刻在那兒？」

　　「剛接到報告，他去了一趟電報局，又去了一趟銀行，這會兒已經回家了。」

　　「事不宜遲，我此刻就去看他們。你們在局子裏等我的信。」

　　吳炳湘先去看江朝宗。他聽說經過，大吃一驚，但卻不能不信。商議結果，都認為即使此事千真萬確，也不能不慎重處理，尤其是不能讓記者知道，否則一見了報，「皇上」都丟面子，案子破得再漂亮，差使也算辦砸了。

　　於是吳炳湘打了兩個電話，一個打給牛福山，千叮萬囑要守口如瓶，另一個打給宮裏的袁乃寬，說有極緊要的話，只能跟他一個人說，請他約地方。

　　「就在舍間好了。兩位到我那裏便飯。」袁乃寬說，「準七點鐘恭候大駕。」

　　地方倒合適，就是時間不對。吳炳湘要求提早，因而約為五點半。

　　準五點半鐘，吳炳湘伴著江朝宗，到達袁宅。袁乃寬也是剛剛到家，欣然出迎，情意殷重。客人見他紅光滿面，那副得意春風的神態，心裏都不免困惑。照相法上來講，這樣的氣色決不是倒霉相，但事實俱在，倒霉就在眼前，這在麻衣相法上又作何解釋？

　　「兩位口福好。」袁乃寬很高興地說，「今天我有寶坻的銀魚，配上紫鱔，做個火鍋。另外還有關外來的野雞跟鹿尾，鹿尾來不及做了，回頭給兩位帶回去。」

　　客人自然連連稱謝，但看到主人的興致極好，似乎一時不便說煞風景的話，於是只好先找個題目閒談。

　　這個題目其實不是閑談，是談到對付雲南獨立的軍務。袁世凱在一月四號那天，在「大內」統率辦事處召開軍事會議，決定積極用兵，作為「洪憲聖武記」的第一篇。當時的方略是採取康熙平三藩之亂的遺策，三路分進合擊。這三路是四川一路、湖南一路、廣西一路。川湘兩路由曹錕擔任總司令，他的第三師全部，就是進攻護國軍的主力。

　　曹錕這個總司令下面，又分兩路：第一路司令是第六師師長馬繼增，根據地在常德，經貴州向雲南進攻；第二路司令是第七師師長張敬堯，根據地在重慶，配合陳宧的支援，部隊分為兩支，一支分佈在瀘州境內的合江納溪之間，一支防守綦江，抵擋貴州方面的敵人。

　　桂邊一路由兼屬雲南巡按使龍覲光當總司令。他是龍濟光的胞弟，而龍濟光新加了「郡王」銜，人稱「龍王」，爵位之崇，過於袁世凱所有的嫡系部將。此外又分電廣東龍濟光、徐州張勳、江蘇馮國璋、廣西陸榮廷、奉天段芝貴、河南趙倜、湖南湯薌銘、江西李純、安徽倪嗣沖等人，簡拔精銳，聽候調用。同時在水陸衝要的汝口，設立軍事運輸局，由湖北將軍王占元兼任督辦，成為「征滇」大軍的「總糧臺」。

　　命令一下，第六、第七兩師，分由兩湖西進。這兩師的軍隊，與土匪無異，軍紀壞極，開拔途中，一路姦淫擄掠，無所不為。都肅政史莊蘊寬為此「上奏」，據實糾參，袁世凱只下了一道「征滇軍隊、嚴守紀律」的申令，官樣文章，毫無用處，因而西南一帶的老百姓，都盼望護國軍早早打了過來。

　　當時滇軍的戰略是全力取川，分三路進攻，一路由昭通攻敘州，一路由畢節窺瀘州，一路由貴州遵義直取重慶。

　　自雲南昭通北上，越過黃果溪，徑攻四川敘州的一路護國軍，正就是蔡鍔負責的第一軍，由第一梯團司令劉雲峰，率領第一混成支隊長鄧太中、第二混成支隊長楊蓁全力推進。佈防川滇的川軍第四旅，不戰而退，撤向自流井、瀘州一帶。滇軍不過花了五天的功夫，就已佔領敘州。

　　這是最新的消息，聽袁乃寬一說，吳炳湘訝然問道：「這不是很奇怪嗎？川軍第四旅伍祥禎是陳二庵的心腹大將，陳二庵受恩深重，怎麼能不釘緊了伍祥禎幹？」

　　「照我想，伍祥禎也是蔡松坡的舊部，故主的香火之情，先讓他一籌。自流井、瀘州一帶，必定守得住。」

　　「是啊！川南有名的富庶，落入滇軍手中，出入甚大，而況瀘州一失，滇軍溯江東指，拿下重慶，那一來京裏與四川就不能直接交通了。」

　　「鏡潭，你太過慮了。」袁乃寬極具信心地說，「三路攻滇，加上陳二庵的川軍，實力雄厚得很。據前線可靠諜報，松坡只有三千人左右，糧草維持不到兩個月。小丑跳樑，何足為懼？」

　　江朝宗對前線戰況幾無所知，亦不甚關心，關心的是「洪憲皇帝」何日登極？「諒雲南一省，能搞得出什麼名堂來？倒是對外稱民國，稱總統；對內稱洪憲，稱皇帝，有點名不正、言不順，譬如各地寄到京裏來的報紙，年月日上面，有的『洪憲』二字小得看不清楚，有的還用中華民國五年，到底算不算犯禁？光是這件事，我那裏就很為難。皇上應該早正大位才是。照我看，有內亂，就因為不早登極之故。尊位一定，天下自然太平。」

　　「快了，快了！」袁乃寬說，「參政院也是這個意思，奏請速正大位，這個摺子已經交到大典籌備處，明天就要開會，通知已經發到兩位那裏，想必看到了。」

　　「看到了。」江朝宗說，「會議不過擺個樣子，總有個打算吧？梁鴻志怎麼說？」

　　「這要找內行來挑日子。吉期現在有三個，是前清欽天監的好手選的，總不出陽曆二月份，六號、九號或者二十號。」袁乃寬又說，「我贊成六號。那天正好年初四，立春的第二天，萬象回春，口采極好。」

　　「對，我也贊成。第二天『破五』開市，又是財神的生日，大家大吉大利再好不過。」

　　皇帝登極，與財神何干？江朝宗向來有些這樣語無倫次，吳炳湘覺得照此胡扯下去，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談到正題，心裏有些著急。

　　於是吳炳湘擺出極沉重的臉色，而且有意壓低了聲音，直視著袁乃寬說：「紹明兄，有件事，我跟宇澄都不知道怎麼說才好。真正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說句掏私窩子的話，但願事情一點不確，可是，辦不到。」說到最後一句，大搖其頭。

　　這態度可太怪了！袁乃寬疑雲大起。「鏡潭，」他用一種略含怒意的語氣問，「究竟什麼事？你痛痛快快說好了。」

　　「我們有人證、有物證，而且摸過底，絲毫不錯，才跟你來說。盜密件的主角，有著落了！先請你看樣東西。」

　　從吳炳湘手裏接過一個薄薄的紙包，打開來一看，上面是張鈔票，下面是張名片。一看他兒子的名片，袁乃寬勃然色變：「莫非跟小犬有牽連？」

　　「是！」吳炳湘清清楚楚地指著鈔票說，「這就是仲德在隆福寺一個姓劉的攤子上，給人家的錢。」

　　「有這樣的事！」袁乃寬氣急敗壞地說，「你，你一定弄錯了吧？」

　　「我早說過，我倒是願意弄錯。無奈不是。」吳炳湘說，「仲德想必在家，只請他出來問一問，他在隆福寺配鑰匙沒有。是不是掉了一個裝名片的皮夾子，以後有沒有去取，取到了可就是給了這張票子，作為酬謝？那不就水落石出了？」

　　袁乃寬當然照辦，大聲喚聽差：「馬上將二少爺找來，我有話問他。」

　　「二少爺不在家。」

　　「胡說！」袁乃寬叱斥著，「明明我回家以後還看見他的。」

　　「是！又出去了。」

　　「什麼時候出去的？」

　　「從江大人跟吳大人來了以後。」

　　這就顯見得事有蹊蹺。多半是一看掌管京師治安的兩名要員連袂來訪，作賊心虛，溜之大吉。轉念到此，袁乃寬像鬥敗了的公雞似地，盛氣全消。

　　「有沒有說到那裏去了？」

　　「不知道。」聽差答道，「二少爺還提著小皮箱，像是出遠門。臨走之前到上房打了個轉，也許太太知道。」

　　袁乃寬一言不發，往裏就走。

　　「壞了！」吳炳湘向江朝宗頓足嗟歎，「袁仲德逃走了。」

　　「怕什麼！」江朝宗答得很輕鬆，「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

　　「不是這麼說。正犯逃脫，案子就結不了。」

　　「這倒是！」江朝宗一愣，「不過還有個勾克明在。」

　　「對！」吳炳湘正一正臉色，鄭重聲明，「案子不是直接交給我辦的，而且我也只能管地面上雞毛蒜皮的小事。這件大案，可全在你身上。前半截，我算是交了差；後半截牽涉到宮裏，我可不配管了。」

　　「什麼配不配？」江朝宗說，「咱們哥們，還分彼此？你倒替我拿個主意。」

　　「主意我可沒法兒給你拿。不過我提醒你一句：公事上頭，腳步要站穩。」

　　江朝宗細細想了想，連連點頭：「對！我只管我站穩腳步，皇上問起來有交代就是了。」

　　說到這裏，只見袁乃寬進屋，臉色又變過了，原來是氣得通紅，現在急得發白，但勉持鎮靜，自己拉把椅子坐在客人對面，促膝低聲：「小犬說到天津去了。到底是怎麼回事，請細細說。」

　　於是吳炳湘從頭細敘。袁乃寬聽得臉色一陣陣發青，等他說完，主意也拿定了。

　　「家門不幸，出這樣的不肖之子。我受恩深重，決不敢欺罔。我打電報給楊以德，請他在天津車站守著，一抓到了，我立刻送到你們那裏──」

　　吳炳湘搶著插了句嘴：「送到步軍統領衙門。」

　　「不管送到那裏，反正我總要自請處分了。事出非常，我也不留兩位了，我得馬上進宮面奏。」

　　等袁乃寬即時發了致天津警察局長楊以德的電報以後，吳炳湘看著江朝宗說：「我看，我們一起進宮，當面回奏吧！」

　　江朝宗正有此意，一切「請旨」辦理，責任自然就輕了，因而與袁乃寬同車進宮。車中，袁乃寬表示，一起見面不便，他先進去隨後江朝宗再請見。他的意思是要表示主動檢舉不肖子，而江朝宗則覺得單獨見面，說話無須顧忌，比較方便，所以欣然同意。

　　十九

　　到了第二天中午，袁瑛已由楊以德派專人從天津護送到京。江朝宗一看正犯緝獲，寬心大放，即時發兵去抓勾克明和沈祖憲。

　　將勾克明和沈祖憲抓到步軍統領衙門，江朝宗倒有自知之明，坐堂問案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吩咐將軍法處長請來，要當面有所交代。

　　這個處長姓個很特別的姓：者。據說他的父親是個孤兒，從小四處流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到了二十歲上，一事無成。有人見他長得兩膀子好氣力，便勸他去投軍，在疆場上一刀一槍殺出個前程來，才是榮宗耀祖的男兒自強之計。

　　此人聽勸，投效淮軍，招兵委員問他姓名，答說從沒有人告訴過他。沒有名字何能造花名冊關餉？招兵委員便說：「之乎者也，皆可為姓。你自己挑一個。」

　　他把這四個字念了兩遍，覺得者字最響，便姓了者。這姓者的果然一刀一槍殺出一個前程，官拜都司，為人勇敢而精明，卻以目不識丁，前程畢竟有限。因此，望子成龍之心甚切。他那個兒子五歲的時候，便延名師教讀，以後又送他上日本學法政。學成回國，在法部當司官。到了民國時，由於上代的交誼，江朝宗將這個老世侄羅致入幕，當了軍法處長。者處長雖是留日學生，屬於新派人物，但辦案卻還不脫「三木之下，何求不得」的觀念，所以聽江朝宗說明經過以後，第一句話就是：「能不能用刑？」

　　「不能！都是有老頭的，不好意思。」

　　「不能用刑就麻煩了。」者處長大搖其頭，「犯人凡是自恃有奧援的，無不像茅房裏的石頭，又臭又硬。這件案快不了。」

　　「不行！非快不可。『皇上』等著我去覆命呢！」

　　者處長想了想說：「關鍵乃在袁瑛身上，只要他肯招承，事情就比較好辦。好吧，我來試試看！」

　　於是他一面做了一番手腳，一面發「火簽」，傳集辦案的「原差」牛福山和夜不收，當然也少不了唯一的證人眼鏡劉，將緊要關節上要言不煩地問清楚了以後，才提袁乃寬派人送來的袁瑛上堂。

　　照例說了姓名年籍，者處長吩咐：「提眼鏡劉！」說著便留神袁瑛的表情，他並不知道眼鏡劉這個名字，及至一照了面，自然有數，不由得顏色大變。

　　「袁瑛，你認識這個人嗎？」

　　「不認識。」袁瑛又加了一句，「從未見過。」

　　「好，這不談。把眼鏡劉帶下去。」者處長又問，「袁瑛，你見過皇上的字沒有？」

　　不知他是何用意？袁瑛只好據實答道：「見過。」

　　「那末，皇上的字你總認識囉？」

　　「是。」

　　「我給你看樣東西。」

　　這樣東西是個黃卷宗。者處長看得非常鄭重，雙手捧起，交給旁邊的書記官。書記官就更鄭重了，更舉過頂，一直走到袁瑛身旁，屈一膝半側面朝上跪下，口中說道：「接過去，跪好了看！」

　　等他把黃卷宗打開，方始明白這樣鄭重其事的緣故──卷宗裏是個白摺子，正中寫著一個「奏」字，上面有一行「御筆硃批」，當然要敬謹行事。

　　那行硃批，只有十個字：「著即熬審，務必水落石出。」字走偏鋒，末筆上挑，「洪憲皇帝」袁世凱筆跡的特徵相當明顯。

　　看得觸目驚心的袁瑛，索索抖著雙手，打開奏摺來看，開頭是「臣江朝宗跪奏」，接下來便講從眼鏡劉那裏訪知配鑰匙的人，如何跟蹤勾克明，如何發現袁瑛半夜私訪，如何偵知勾袁相會，如何取得物證，原原本本、巨細不遺。最後談到案情已經十分明確，但牽涉人犯，不同尋常，倘或狡猾抵賴，則刑求多所不便，「須請旨辦理」。

　　等他看完，已是面如死色，者處長收回那通偽造的奏折，很平靜地問道：「袁瑛，你懂不懂什麼叫『熬審』？」

　　袁瑛是懂的，卻有意答道：「我不明白。」

　　「那麼痛痛快快告訴你，熬審之熬，就是讓你受煎熬。『官法如爐』，你總認識利害。奉旨交辦的『欽案』指明『熬審』，堂上無所用其顧忌。我看你也是明白人，無須動刑，也不必多問。給你紙筆，你自己寫『親供』吧！」

　　說完，便吩咐將袁瑛押了下去，監禁在一間「火房」中，內有桌椅、茶水、紙筆，再有一個小鬧鐘。押送的人告訴他，者處長限令三個鐘頭，必須交卷，親供中不准簡略遺漏，更不准隱瞞偽飾。

　　袁瑛拈筆在手，心亂如麻，隔了半個鐘頭，尚無一字。間壁一間屋子突然有人殺豬般喊了起來，其聲淒厲，令人心悸，不用說是犯人在受刑。

　　「快寫吧！」押送監視的那人，從窗口探進頭來警告，「聽聽那個！你細皮白肉的，受得了那份罪嗎？」

　　袁瑛悚然而驚，定定神開始寫親供。

　　寫寫停停，下筆不快。三個小時已到，鬧鐘大鳴，卻還只敘到與勾克明密謀之時。這一次監視的人來「收卷」，臉色可就不好看了。

　　「為人要知趣！看你像是漂亮人物，做事這麼不乾脆！你還當這是下場應試啊？就是下場應試，也還得限時候，時候一到，就得搶卷！快寫！有什麼說什麼！用什麼做文章？再給你一個鐘頭的限，到時候還寫不好，上頭交代了，奉旨行事，有你的苦頭吃！」

　　於是鬧鐘上又移後一小時。袁瑛但求免吃眼前虧，果然文不加點地振筆疾書，未到時限就交了卷。

　　※※※

　　親供送到者處長的煙榻上，他剛過足了癮，看完親供，精神抖擻地交代：坐堂再審。

　　這一堂審的是勾克明。他比袁瑛來得沉著，臉上甚至有些桀驁不馴的神色。者處長也知道他不易對付，所以在看袁瑛的親供時，就很細心地找到了幾處緊要關節，打算著一下子就要塞住他的嘴。

　　「頭一次五萬，第二次兩萬，第三次一萬六，統共八萬六千塊錢，都存放在什麼地方？」

　　這是袁瑛親手所付的三筆款子，並無第三者得見。勾克明一聽者處長這樣問話，就知道袁瑛已將整個案情，和盤托出，抵賴無用，也無須抵賴，乾脆將「擋箭牌」搬了出來，最為上策。

　　「請堂上不必問了。案子是有這回事，罪過，不該是我一個人的。我的話就說到這兒，請堂上自己琢磨。」

　　「勾克明！」者處長沉下臉來訓斥，「我可沒功夫跟你打啞謎！你要不老實，我可有法子治你。」接著便拉長了嗓子喊：「來！預備繩子、軸轤。今兒我審案要換個新樣兒，吊起來問！」

　　這自然使得勾克明害怕，語氣稍微軟了些。「我不是跟堂上過不去，為什麼呢？我犯不著。」他說，「我請堂上別問，是為堂上好，這件案子怕堂上問不了，不如不問。」

　　話中有話，者處長非常機警，知道蠻幹會成僵局，便拍一下桌子喊道：「我豈能不問？不問叫我怎樣交代公事？」

　　「是的。論公事只怕江大人都交代不了。」勾克明說，「同案共犯我實在不能說，要說也不能在這兒說。」

　　「那麼，要什麼地方你才能說？」

　　「拿江大人請了來，還不能有這些人在場。」勾克明指著左右的書記官和法警等人說，「不然，洩漏案情，江大人跟堂上吃不了，兜著走呢！」

　　這是秘密中還有秘密。者處長當然聽得出來，也懂得勾克明的要求，是要單獨審問。這樁案子非比等閒，這個犯人也不同尋常，那就得出以特殊的手段。這樣想停當了，招呼一名得力的書記官到身邊，密密囑咐了幾句，隨即退堂。

　　勾克明被帶了下去，卻不是扣押在拘留所，而是送到一處小院落，三面高牆，一道屏門，極其隱密，是江朝宗會緊要客人的所在，者處長特地借用，專為與勾克明打秘密交道。

　　等到所有的人退出，只剩下「主客」二人時，者處長指著一張椅子說：「你坐下來談！如有機密洩漏，歸我一個人負責。」

　　「錢是有的。講定十萬大洋，只拿到八萬六千也不錯。不過，者處長，你要知道，這錢不是我一個人用的。」說到這裏，勾克明直視著者處長，不肯再說下去了。

　　「還有誰用了錢？」者處長問，「沈秘書？」

　　「不是。與外頭人不相干。」

　　然則是裏頭人了？在「內廷行走」的親近官員都算「外頭人」，那麼「裏頭人」是誰呢？這樣一想，者處長越發全神貫注地要追問。

　　「在這裏你還忌諱些什麼？實話直說，對你只有好處。不過，」他將這兩個字突然提高，表示認真警告，「你要胡亂攀扯，信口開河，活罪也會變死罪。想來你總知道其中的利害關係？」

　　「當然，我怎麼不知道。不然早在堂上就都抖露了。」勾克明停了一下又說，「就是在這個地方，我也不能細說。我只說一句話好了，事情不是我一個人做得了的。皇妃、皇子、皇子妃，宮裏有頭有臉的老奶媽、老聽差，至少有一半都用了錢。我說這話，你一定不相信，也沒有辦法對質，那麼請你去打聽就知道了。」說著，從身上取出一張紙條，遞了過去。

　　接過來一看，是一張橫單，上面記著一行一行的日期和銀數，一千元、兩千元不等，最多的是五千元，一共三筆，其中有一筆下面，注著一行小字：「轉儕記。」

　　者處長莫名其妙，只能猜想著是分錢的數目，但何人所分，完全不知，唯一的線索是「儕記」，只有由此著手追問。

　　「儕記是指誰？」

　　「六姨太。」

　　「六姨太又是誰？皇上的六姨太？」

　　「是的。」勾克明說，「六姨太的名字就叫華麗儕。」

　　這下，者處長才想起來。他們略聽江朝宗談過，這六姨太極得袁世凱的寵愛，曾經跟周道如讀過書，能做文章，也寫得一筆楚楚可觀的小楷。袁世凱的許多機密文件，都歸六姨太掌管，如果勾克明盜買密件，而必須有人同謀，這位六姨太當然是少不了的。

　　「那麼，這個『轉』字怎麼解釋呢？」

　　「我的錢都存在大德恒。這張單子上列出的數目，就是由大德恒開出來的鈔票。六姨太在大德恒也有戶頭，戶名就以『儕記』，不必再開莊票，只劃一筆帳就可以了，所以注明『轉儕記』。」

　　這一解釋就很明白了，勾克明所以要在大德恒開那麼多莊票，自然是一張一張致送。照此看來，他的話似乎可信，但分錢的人除了六姨太以外到底還有誰？還得盤問一番。

　　「者處長，請你不必再問了。」勾克明答道，「我將來還要做人，不能再說。請你到大德恒去查一查我的帳，事情自然就清楚了。再有句話，要查，要私底下查。六姨太在『皇上』面前有什麼力量，也要請你打聽一下。『儕記』這個戶頭要不要提出來，你們自己去琢磨。」

　　話中帶著威脅的意味，者處長聽了自然不舒服，但亦無可奈何。將勾克明送回拘留所，盤算了半夜，第二天一早派人到大德恒去找掌櫃，調出帳簿來看，證實了勾克明的話絲毫不假。

　　於是，他拿著那張單子見江朝宗，細陳經過，聽得人撟舌不下，久久不語。

　　「唉！」好半晌，江朝宗歎口氣，「我搞不過吳鏡潭。他把一件濕布衫脫給我來穿了。」

　　「澄公，你不會再脫給別人？」

　　「你是指雷朝彥？」江朝宗問道，「只怕他不肯吧？」

　　「現在內幕還沒有揭曉，軍警執法處或許會收下來。」者處長說，「我們移送的公文上要給他們戴兩頂高帽子，拿面子拘住他們，不能不收。」

　　「原犯的口供單呢？」

　　「那當然不能移送，不然就騙不過他們了。等我來假造一份口供單。」

　　於是假造了一份勾克明的口供單，只說非到軍警執法處，不肯招供。同時備了一份移送的公文，措詞相當謙恭，果然把一件濕布衫脫給軍警執法處了。

　　等到軍警執法處的軍法官提案審問，才知道勾克明自己有詳細口供，而步軍統領衙門根本未將口供單移送，至於沈祖憲則根本未曾問過。

　　這就顯得事有蹊蹺了。那軍法官派人跟步軍統領衙門交涉，要將人犯送回，自然拒而不納；問到勾克明的口供單，推說此人不肯招供，只道要見了雷將軍才肯實說。經過側面打聽，才知詳情，是上了江朝宗的一個大當，不迭的叫苦。

　　事出無奈，唯有據實報告。一聽之下，雷震春大驚失色，這件案子所牽涉的人物，個個難惹，不但不能追查，而且無法收場。

　　「江宇澄這個老小子，混帳極了！」雷震春氣得發抖，「他存心跟我過不去嘛！真他媽的陰險到家了！我非給他個利害不可。」

　　「是！江統領這樣子嫁禍太不應該了！咱們軍警執法處豈能吃他這一套？」

　　「不是『吃』了嗎？」雷震春指著軍法官的鼻子罵，「簡直是屎蛋！不會辦事，替我惹禍。我可告訴你，事情能了便罷，要了不掉，看我不斃了你！」

　　軍法官嚇得瑟瑟發抖。雷震春卻不但餘怒未息，而且，越想越光火，當即關照，發通知即時開會。被邀的一共三個人：江朝宗、吳炳湘，還有個袁乃寬。

　　這三個人接到通知，不敢怠慢，撂下其他事務，趕來赴會。會議室中一張桌子，空著主席的位子。江朝宗與袁乃寬相向而坐，吳炳湘坐在江朝宗下首。

　　坐定了請雷震春到場。一見面便知不妙，他的臉色鐵青，三角眼一翻一翻，瞪得江朝宗汗毛凜凜，大起戒心。

　　然而他沒有想到雷震春會動武，一眨眼之間，臉上已著了一巴掌。「江朝宗，你混蛋加三級！」雷震春破口大罵，「你拿這班人物送到我這裏來，教我怎麼處置？你自己為什麼不辦？送來害我！我揍你這個小子！」

　　說完，又是一巴掌。而江朝宗還陪著笑臉，明明已經打得頰上出現了幾條白印子，卻一跳跳到旁邊，連聲說道：「沒有打上，沒有打上！」

　　這等憊賴，卻是罕見，雷震春啼笑皆非，咬牙罵道：「你這小子，真不要臉！」

　　「大哥息怒！」江朝宗一揖到地，「我得罪大哥，這裏替你老陪罪。」

　　見此光景，雷震春實在無奈，坐下來望著袁乃寬說道：「是少君惹出來的禍！紹翁，請你發表意見。」

　　袁乃寬已經聽江朝宗談過勾克明的口供，寬心大放，所以從容答道：「生子不肖，我真無地自容，那裏還配說話？而況這一案內幕複雜，我更不敢亂出主意，唯有聽命而已。」

　　見他這副置身事外的神情，雷震春反倒著急了。「紹翁，話不是這麼說！現在先保住大局要緊。只要皇上面前能交待得過去，不就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嗎？」

　　「說得是！」袁乃寬答道，「不過，我決沒有這張臉去跟皇上回奏。」

　　想想也是。如果是袁乃寬進言，倒像是他自己和他兒子求情似地，「袁皇帝」會起反感。「那麼，」他指著江朝宗說，「你進宮去面奏！」

　　「不敢！」江朝宗遜席相謝，「自然該大哥主持全局。」

　　「還說什麼主持不主持？」雷震春又動了氣，拍著桌子，瞪起了三角眼說，「你說我主持，我就派你進宮去見皇上。」

　　「朝彥，你先別動意氣。」袁乃寬因為江朝宗理路不太清楚，更無擔當，怕他說錯了話壞事，所以出面解勸，「事情呢，總得你去說，水大漫不過橋去，宇澄當然要尊重你。這樣吧，我先請幾位皇妃去『打個底』，看情形再說話。你看這樣好不好？」

　　這總算是袁乃寬肯擔負責任了。除此以外，別無善策，雷震春只好照辦。當下約定，袁乃寬當天就要去走內線；雷震春第二天上午進宮去面奏其事。

　　「這件案子，實在為難。」雷震春說，「辦是一定可以辦出個起落來，就怕案子太大，紙裏包不住火，讓訪員探到消息，在報上一登，於大局大有關係。」

　　袁世凱前一天聽寵妾也是如此說法，同時也隱約聽說「宮眷」分潤這筆錢的甚多，甚至「皇后」也曾染指。倘或一鬧開來，豈不是自己鬧笑話給人看？然而不辦又覺於心不甘，所以久久無語。

　　「小不忍則亂大謀。」雷震春說，「這一案究非叛逆可比，請皇上以大局為重。」

　　「唉！」袁世凱歎口氣，懶懶地答了句，「你好好料理去吧！」

　　所謂「好好料理」，無非要做得秘密。這倒不難，雷震春回到處裏，下令將抓來的人，交家屬具結領回。這應該是大家求之不得的事，偏偏沈祖憲不肯出拘留所。

　　「那有這樣方便的事！」他憤憤地說，「抓之即來，揮之即去，當我什麼人？我不出去，看雷朝彥有本事能要了我的命不能？」

　　沈祖憲是北洋老幕僚，追隨袁世凱二十多年之久，無端受此淩辱，自然不甘，所以任憑雷震春派人多方說好話，只是不肯出去。萬般無奈，只有去稟告太子──雖說誤抓，到底不是沒有原因的，袁克定也不便責怪，只有出面擔待，親筆寫了封信，向沈祖憲表示歉意，要求體諒。

　　有信還是不行。雷震春也惱了，吩咐將江朝宗請了來，告知原由，指著他的鼻子說：「你闖的禍，你自己去料理。料理不下來，我只有拿他送到你那裏。你如果不收，你就等著瞧，我不把你那個衙門拆了，我姓你的姓！」

　　「大哥請放心！」江朝宗拍著胸說，「我有法子治他。」

　　江朝宗跟沈祖憲很熟。在北洋的時候，江朝宗還是小小的弁目，沈祖憲就是文案委員了，所以江朝宗一直稱沈祖憲為「沈師爺」。

　　「沈師爺！」一進拘留所，他先兜頭一揖，「特為來接你回府。」

　　原是江朝宗的人抓他來的。沈祖憲一腔怨氣，早就要向江朝宗發洩，真所謂「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他兩步竄了上來，當胸一把抓住江朝宗的衣服，厲聲問道：「江宇澄，我跟你什麼冤仇？你這麼整我？」

　　「沈師爺、沈師爺，你可別動氣！我是上命差遣，身不由己。為你們，我挨雷朝彥兩巴掌，如今你又要揍我。我的冤屈那裏去申訴？」

　　聽他說得可憐，又想到他遭雷震春淩辱，氣便消了些，沈祖憲將手一鬆，氣鼓鼓地坐到一邊。

　　「今天臘月二十幾了。沈師爺，皇上登基的頭一年，你待在這個晦氣地方過年，不怕妨了你的官運？」

　　「還談什麼官運？我不出去，看你能把我怎麼樣？」

　　「沈師爺，你真的不出去？」

　　「不出去！」沈祖憲覺得他的話帶著點威脅的意味，不覺又動了氣，跺一跺腳罵：「我就是不出去！看你這個老小子有什麼能耐！」

　　「我可沒有別的能耐，我只有一招。」江朝宗退沒有幾步，望後看了看，防著沈祖憲動武，好有退路，「我上天津把師姨奶奶搬了來！」

　　這一招很見效。沈祖憲有個姨太太，二十年前，在天津楊柳青娶來的，生得潑悍無比，沈祖憲畏之如虎。袁世凱復起，沈祖憲應召由天津上北京，他那姨太太住慣了天津，不肯上京，吵得不可開交。因而由親友調解，放沈祖憲進京，姨太太仍住天津，按月撥給家用兩百元。談妥條件，要沈祖憲寫筆據，還要親友作保。江朝宗就是保人之一。

　　果然把這位姨太太搬到京裏，且不說「請神容易退神難」，光是來到拘留所，扯開她那天津衛的大嗓門一頓咆哮，自己的面皮就被撕得光光的了。

　　因此，沈祖憲大喝一聲：「你敢！」

　　「我原不敢。」江朝宗又退後兩步，直到門口，「沈師爺，狗急跳牆，人急懸樑，你放條路給我走，我又何必替你添麻煩。好了，請出來吧，你看我鞭炮都替你預備下了。」

　　說完，向他左右呶一呶嘴，兩名槍兵便走上兩步，「叭噠」一聲碰鞋跟立正敬個禮，接著上前相扶。沈祖憲不由得就跟著走，一出拘留所，「噼里啪啦」的響聲大作，等一掛鞭炮放完，請上馬車，江朝宗親自跨轅。看沈祖憲回家，說聲：「年初一，我給沈師爺來拜年。」揚長而去。

　　※※※

　　這是「袁皇帝」的第一個年。照規矩說，「洪憲元年」元旦已經過了，但是陽曆年是中華民國的年，一時還不便廢止，且索由它，宮裏不妨過陰曆年。

　　年下雖無封印之名，卻有封印之實。同時前方戰況寂靜，所以終年忙到頭的袁世凱，反覺得閒得無聊。正好朱啟鈐又保薦了一個風水，說是對建都有所獻議，袁世凱便宣諭召見。

　　這個風水姓鄧，長得好一副儀表，長身鶴立，五綹長鬚，一派仙風道骨。袁世凱肅然起敬，也跟朱啟鈐一樣，稱他為鄧先生。

　　「王氣分兩枝由塞外進關。長白峰頂，蜿蜒西行，結穴北京，才有遼金元明清五朝七百年的皇運。如今，北京的王氣將絕。」

　　說北京王氣將絕，等於說「袁皇帝」享祚不永。出語驚人，朱啟鈐嚇得臉都黃了，偷眼看「皇上」，居然不曾「龍顏震怒」，算是略略放了些心，但也忘不了向鄧先生使個眼色，示意他說話當心。

　　鄧先生原是要反襯一筆，細看袁世凱的臉色，似乎有悚然驚心之色，就知道已將他說動了，因而不慌不忙地用手向西南一指，等袁世凱的眼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方始開口。

　　「另一枝由塞外西南入關，橫亙太行八百里，渡河而西，結穴關中。成長安五百年的皇運。這枝王氣在太白終南『舉頂』，自此渡河而南，結穴洛陽，成東周、東漢、北朝的寶運。此是自周及清，三千年王氣的大略，非遍歷其地，高瞻遠矚，不能知其來龍去脈。」

　　「跟皇上回話，」朱啟鈐在一旁幫腔，「鄧先生在長白山住過兩年，在嵩山住過三年。五嶽都走遍了。」

　　「怪不得！」袁世凱連連點頭，「高明之至。倒要請教鄧先生，如今王氣結穴在那裏？」

　　「還是在洛陽一帶。」鄧先生說，「欲問結穴，先看舉頂。由塞外西南入關而來的王氣，氣脈很長，先舉頂於太白終南，再舉頂於嵩山。這次舉頂非同小可。」說著，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椅子上，大有睥睨六合的氣概。

　　在「皇上」面前，這樣的姿態是「大不敬」，然而「袁皇帝」毫不為意，反而俯身向前，很注意，也很鄭重地問：「為何非同小可？」

　　「皇上聖明。」鄧先生答道，「嵩山為五嶽之中樞，五嶽惟嵩最尊，東嶽泰山次之。如雲今嵩山舉頂，重回河洛結穴，捲土重來，氣勢深厚。長安氣盡，北京氣疲，河洛的王氣，雲蒸霞蔚，方興未艾。而況中州乃龍興之地，正宜跨河洛以立陪都，植萬世不拔之基。」說到這裏，下位瞻拜，「草茅微臣，罔識深淺，死罪，死罪！」

　　「鄧先生太客氣了，請起來，請起來。我還有不明白的地方要請教。」

　　「是！」鄧先生答應一聲，起身歸位。

　　「為何是立陪都於河洛？正式建都，有何不宜？」

　　「事有經權。經營皇居，非三年五載之事。」鄧先生答道，「明朝的前例可鑒。」

　　明朝是先建都南京，後遷燕京。有此先例，袁世凱也就不再多問，重賞了鄧先生，卻留下了朱啟鈐，又召見張鎮芳和袁乃寬商議建立新都的大計。

　　這三個「臣子」態度不同。朱啟鈐無可無不可，袁乃寬則大表贊成，因為營建之責雖歸朱啟鈐擔負，但他是內政部長，自然不能長期離開京城，遠赴洛陽監工，所以這建立陪都的差使，十之八九會落在自己身上，既可大撈一筆，又可藉此邀功，彌補因為生子不肖而稍衰的「帝眷」。

　　張鎮芳則頗不以為然，因為他覺得拋棄北京的紫禁城可惜──紫禁城中已花了一筆很可觀的費用了，中華門改為新華門，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恢復明初的舊名體元、建極、承運，光是那三塊金匾，沉檀雕鏤，刻上御筆圈派「上大夫」林長民，用一筆座瘞鶴銘字體所寫的金字，就花了好幾萬元。至於三大殿的油漆粉刷工程，所費更巨，只待宣統遷出，便可移駕。好好的局面不用，另建新都豈不是勞民傷財？因此，他以財政困難作理由，請「皇上」再考慮。

　　「這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款子可以慢慢撥，宮殿亦不妨等庫藏充裕了再建。目前最要緊的是，先建營房屯兵。」袁世凱說，「中川地形，綰帶南北，居中指揮，比較靈活方便。我還想在洛陽附近造一座大兵工廠，過了年，你們先去仔細看一看，擬計畫我看。」

　　聽得這樣宣諭，張鎮芳不便再多說什麼，好在是年後的事，不妨看情況再諫勸。

　　※※※

　　過年第一個大禮典是朝賀。最忙的是兩個人，一個是宮內大臣袁乃寬，另一個是女官長朱其慧。

　　朱其慧就是退任的國務總理夫人──熊希齡的元配。名門淑女，氣度嫻雅，德言容工，四德俱備，商得他本人的同意後，由「袁皇帝」特頒詔書，說是「洪憲開基，更新滌舊，罷除官妃采女，永禁內監供奉，特設女官，掌管宮政，領以女官長，冠冕宮闈，特任中卿前內閣總理熊希齡賢配，命婦熊朱氏為宮中女官長，儀同特任，位視宮內大臣。」此外又派了十二名女官，服飾極其華麗，裏面是紅緞平金繡襖，玄緞繡花長裙，外加朱紅錦袍，下襬綴杏黃絲穗，斜掛錦綬，襟佩王章，神氣得很。

　　朝賀儀典分為三種，除夕子正，時辰交進正旦，先受「內賀」，由宮內大臣袁乃寬和女官長朱其慧，率領「內廷行走」的男女官員覲賀。接下來便是朱其慧的差使，照料「家賀」。

　　香煙繚繞、燈燭輝煌之中，袁世凱龍袍冕旒，足著赤舄，在居仁堂升上寶座，女官贊禮，剛從彰德奉迎來京不久的「皇后」，率領姬妾子女，向「皇帝」磕頭賀年，濟濟蹌蹌，倒也熱鬧──不過熱鬧還在後頭。

　　因為朝賀年既畢，還要冊封六宮，由「皇后」手握金如意，在女官長朱其慧的襄助之下，主持儀式。

　　袁世凱有九個姨太太。按照次序，大姨太沈氏封在東一宮；出身三韓望族的二姨太白氏，封在西一宮；袁克文的生母，三姨太金氏封在東二宮；四姨太早死，所以五姨太楊氏封在西二宮；六姨太也就是葉麗儕封在東三宮。

　　女官傳宣「懿旨」到了這裏，熱鬧開始了，只見葉麗儕霍地起立，跺一跺腳說：「我不要！她什麼東西，倒在我上頭！」這自然是指出身不高的五姨太而言。

　　「先進門為大！名分該這樣子。」五姨太楊氏的口角也很尖利，斜睨著她冷笑，「你是什麼東西？難道你是千金小姐？就是千金小姐，沒有坐過花轎，穿過紅裙，也跟臭窯姐一樣──」

　　一句話未完，葉麗儕暴聲吼道：「你罵誰？」

　　「你說罵誰就罵誰！」

　　那冷冷的神態，越發惹得葉麗儕心頭火發，揚起一掌，但未曾打到五姨太臉上，便已被抓住了手腕，於是扭在一起，又打又罵，亂成一團。

　　在場的人大都慌了手腳，而拉架的人卻不多，有些人覺得男女有別，或者身份不配不便拉；有些人自知拉不開，怕受誤傷不敢拉；也有些人想看熱鬧不願拉。義不容辭必需上前拉架的只有女官，無奈力弱不勝，怎麼也拉不開。

　　南朝金粉，不敵北地胭脂，吃虧的是葉麗儕。「袁皇帝」望見她披頭散髮的那副狼狽神情，又氣又恨又心疼，說不得只好親自來勸，於是撈起龍袍，大踏步走下寶座，一面大喝：「住手，住手！」一面橫身攔住，一手拉一個，硬生生將兩位「皇妃」壓制得住了手。

　　經此一來，大煞風景。「家賀」與封妃的儀式草草終場。袁皇帝卻還得勉遏怒氣，五鼓臨朝，受群臣覲賀。

　　朝賀大典之前，袁世凱手諭群臣，免跪拜典禮，以九鞠躬為新朝儀。九鞠躬是當年外國公使覲見同治皇帝，不肯跪拜，因而折衷所定的禮節。皇帝接受此禮，不算沒有根據。但是除了孫寶琦，因為是袁世凱的兒女親家，自覺不便下跪以外，其餘各部總長，依舊俯伏稱臣。

　　孫寶琦是瘦長個子，在一堆「矮人」之中，兀然挺立，頓成鶴立雞群的奇觀。此外還有個很刺眼的人，就是教育總長張一麟，遵照手諭鞠躬。這使得好些人不舒服，因為相形之下，就顯得自己的骨頭輕了些。魯莽的阮忠樞，一躍而起，將張一麟按倒在地。蘇州人文弱，遇到這種情況，最無辦法，只好含著眼淚，聽任擺佈。

　　外面朝賀「皇帝」，裏面在朝賀「皇后」。由孫寶琦夫人為「命婦」的領班，在女官長朱其慧指導之下，雁行肅立，靜等「皇后」升座。

　　袁世凱的髮妻于夫人，為人忠厚，因為久居袁氏老家的緣故，不免有些鄉氣。一看那種場面，不由得想起戲臺上的光景，怎麼樣也不能想像自己是「母儀天下」的皇后，而又被人撮弄上臺去現眼出醜的感覺，因而臉紅耳赤，忸怩無比。

　　「請皇后升中位御座受賀年禮！」

　　一名嬌滴滴的女官，在清脆響亮的高唱聲中，另外四名女官便去攙扶一身黃緞繡龍鳳圖樣衣裙的「皇后」，導向御座。

　　而「皇后」只覺得自己是「袁太太」，孫寶琦夫人是「親家太太」，照平常一樣，應該客氣一番：「親家太太，各位太太，皇后不敢當，不要多禮，不要多禮。」

　　四名女官不由分說，將她捺入御座，於是孫夫人率領命婦行三跪九叩首的大禮。「皇后」要起身還禮，四名女官，兩個壓手、兩個撳肩，不准她動。

　　「皇后不敢當，要還禮。」

　　「皇后坐而受賀。」朱其慧平靜而堅定地說，「禮不可廢。」

　　於是皇后不動了。女官挾持之下，要動也不可能，只是像被人搔了胳肢窩似地，忍不住發笑，是那種告饒的笑聲。

　　「皇后！」朱其慧又發話了，而且趁「命婦」跪拜倒地，不能仰視的時候，重重拋過去一個眼色，「請端拱受禮。」

　　「皇后」總算忍笑矜持，讓「親家太太」行完三跪九鄧的朝賀大禮。退下御座，又是歉窘地問孫寶琦夫人說：「謝謝各位太太！做了皇后連還禮都不行，真正不敢當了。」

　　「道理要這樣。」「親家太太」還要朝賀「親家老爺」，轉臉向「命婦」們徵詢意見：「還該給皇上行禮？」

　　「皇上也不敢當。」于夫人搶著答道：「不必行禮了。」

　　命婦本無朝賀皇帝之禮。孫寶琦夫人原是客氣一句，話到禮也到了。於是各「命婦」連袂退出，只有「親家太太」例外，為「皇后」留下，看看女兒。

　　孫寶琦的女兒，嫁的是「皇七子」，名叫克權，是袁世凱第二位如夫人白氏所出。于夫人很看重這位姨太，所以對克權夫婦亦很鍾愛，將「親家太太」延入「寢宮」以後，依舊照從前的稱呼吩咐：「叫七少爺七少奶奶來！」

　　七少奶奶來了，七少爺卻未到。「大哥大發雷霆，拿玻璃窗都砸爛了。」七少奶奶跟婆婆說，「克權勸架去了。」

　　※※※

　　雷霆起於笑聲──有個內史叫顏世清，外朝賀罷，趕到「東宮」拜年。袁克定向來重文輕武，因為北洋軍人都是袁世凱一手提拔，視同廝養。那怕段祺瑞、馮國璋見了面，他都是架子十足，愛理不理，但對文官，為了博得禮賢下士的名聲，相當客氣。所以顏世清磕頭，他也下跪還禮。

　　兩個人都是瘸子，袁克定左跛，顏世清右跛。下跪倒不困難，要起立時卻遭遇了麻煩，好的那條腿抬了起來，壞的那條腿「不舉」。一左一右，正面相對，便成了同一方向，兩個人都是肩膀歪到一邊，斜臉相向，就像蒙古摔跤似地，相持不下。

　　恰巧袁寒雲和他同母的三弟克良來替兄嫂賀年，見此光景，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縱聲大笑。這一笑，笑得袁克定勃然變色，赫然震怒。

　　「你們還有規矩沒有？」他盛氣痛責，「這是朝儀，視同兒戲！自輕自殘到這樣子，何以為人？」

　　老二倒還好，老三卻大為不服。「你真以為你是東宮太子，可以淩辱同胞手足？」這句話倒還好，下面那句話就太刻薄了，「你不想想，世界上那有瘸皇帝，聾皇后？」

　　袁克定的妻子是甲午戰爭中自命為「度遼將軍」的吳大澂的女兒，兩耳失聰，袁克良所譏笑的就是她。

　　這就是袁克定所以大發雷霆、拿手杖打爛了五色玻璃的緣故。「皇后」聽罷，黯然不歡，歎口氣說：「我家老大，在德國壞了那腿回來，性情就變壞了，容易發脾氣，說起來也怪不得他。」

　　二十

　　大年初一，沒興一齊來。「宮」裏鬧家務，前方敗報又至，川湘兩地，盡皆失利。

　　川邊的滇軍共分三路，中路由蔡鍔親自率領，自雲南霑益北上，一條大路經貴州畢節，直取川南重鎮的瀘州。防守這一帶的是川軍第二師長劉存厚，他跟蔡鍔早就通了款曲，所以護國軍一到，隨即放棄永寧，向瀘州後撤。這時陳宧正下令將第二師調離瀘州，防務由原任陳宧的副官長改調為第二師旅長的熊祥生接替。此人有勇將之名，劉存厚怕吃他的虧，先下手為強，走到瀘州南面的納溪地方，在蔡鍔的支持之下，宣佈獨立，稱為「護國軍四川總司令」，隔江築壘，炮轟瀘州。

　　攻湖南的是黔軍。貴州是在一月二十七日獨立的，地方紳民早在一月十八開會，推舉護軍使劉顯世為都督。劉顯世因為貴州的實力不足，怕受來自湖南，聽命於袁世凱的北軍的攻擊，所以仍舊在表面上保持中立，力辭都督，只答應以護軍使的現職，維持地方治安。同時打電報給袁世凱，表示態度，要求撥給軍費三十萬元。

　　一個星期以後，三十萬由北京匯到。正好蔡鍔由滇攻川，經過貴州威寧。獨立派的聲勢一壯，看看對付湖南北軍的部署也差不多了，劉顯世也就不再惺惺作態，正式宣布貴州獨立。

　　獨立以後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委任擔負黔軍與蔡鍔聯絡之責的戴戡為「護國軍第一軍右翼總司令」，受蔡鍔節制。

　　戴戡受命以後，率領步兵六團，由遵義直攻重慶，然後分兵攻湘。兵力甚單，一共只有兩個團，分兩路進攻，一路以鎮遠攻入以出洞簫聞名的玉屏，接著佔領晃縣；一路由黎平北上，先占黔陽，後克洪江，於是湘西重鎮的芷江，便處於黔軍的鉗形攻勢之下了。

　　這都是大年初一前後的事。袁世凱得報，開始感到蔡鍔不容易對付，於是一面電令第八師李長泰即日出京，到湖北待命；一面還想用欺騙手腕，策動貴州內部，自相殘殺。

　　袁世凱的處置是，電令署理貴州巡按使劉顯潛「設法撫綏、除暴安良」，同時將劉顯世解職，派唐爾錕督理貴州軍務。劉顯潛是劉顯世的兄弟，唐爾錕則是他的部下，袁世凱特意用此兩人，希望引起他們自己人的猜疑，發生衝突。當然，這僅僅不過是「希望」。

　　倒是陳宧跟馮國璋的態度，著實教人放心不下。袁世凱用人向來只講權術，外人看來推心置腹的模樣，往往只是他的做作，對陳宧亦不例外。在他離京時，鄭重託以川、滇、黔三省之事，但不久就派了馮國璋一個小同鄉張聯棻做陳宧的參謀長，以後又派曹錕打著長江上游總司令的旗號，率領三師入川，名為備邊，其實也是防陳。張聯棻到任時，帶著一個密碼本，按時有陳宧的動態報告袁世凱，伍祥禎棄敘州，情況就很可疑，細心窺伺，果然有所發現，督署的秘書長胡鄂公密謀反袁，劉存厚的獨立，就是他運用反間計的結果。電報中又說，胡鄂公正在籌畫，出川到各省去活動，響應雲南的獨立。

　　袁世凱接得這個密報，當然不能不注意防範。將各省的將軍一個個看過來，最要當心的就是馮國璋──從馮國璋與梁啟超連袂進京，當面勸諫帝制的那一刻起，袁世凱就已大起猜疑之心，以後想調他當參謀總長，想調他當征滇的總司令，馮國璋一概辭謝，愈使得袁世凱必欲去馮而後快了。

　　就在彷徨焦思，不知如何才能「調虎離山」的當兒，張聯棻的密電又到了，說胡鄂公已經「易服潛行」。四川到南京，一水可通，不能不防胡鄂公是到馮國璋那裏去做說客。袁世凱覺得行動不能再遲緩了，決定派人到南京去看一看風色再說。

　　派的是即將成立的「臨時軍務處」的一名幕僚──這個專為對付滇黔的「大本營」共分六股：參謀股、征滇股、征黔股、江防股、軍需股、蒙邊股。做過前清廣東水師提督的李准，與曹錕的胞弟曹銳，都被羅致入幕。派到南京的是內定主持征黔股的蔣雁行，名義是「調查防務」。

　　蔣雁行一到南京，馮國璋就表示要請假養病。電報北京，袁世凱自然照准，派南京鎮守使王廷楨代理。明令一發表，立即有了反應，江西將軍李純、山東將軍靳雲鵬，分別致電袁世凱，請求留馮在位，說他「保障東南，功在國家」，又說「將以一人之去留，牽及國家之安危」，言外之意是，如果定要趕走馮國璋，會引起很嚴重的後果。

　　由於靳雲鵬是段祺瑞的心腹大將，因此，這一表示也暗示著段馮有合流反袁的可能。袁世凱不能不承認自己的「調虎離山」之計，再一次落空。

　　※※※

　　除了馮國璋以外，第二個不放心的是張勳。「跑徐州」的差使，向歸阮忠樞，挾一個皮包跳上津浦路車，在頭等包房中睡到徐州，張勳已經派了副官在車站迎接了。

　　「斗瞻，」張勳一見面就說，「我曾打出一個電報勸項城，想來你總看到了。」

　　「沒有啊！」阮忠樞答道，「我不曉得有什麼電報。怎麼說？」

　　「你看看稿子好了。」

　　秘書將電報稿取來，共列「四大不忍」，措辭異常嚴刻。最後一不忍，簡直就是指著袁世凱的鼻子罵了：「宣統帝號，依然存在，妄自稱尊，慚負隆裕。生不齒於世人，歿受誅於春秋。」

　　「乖乖！」阮忠樞伸一伸舌頭說，「陳琳之檄，可愈頭風。少軒，你也不留一點與項城相見的餘地？」

　　「他不給先朝留餘地，我給他留什麼餘地？」張勳停了一下問，「閒話少說。斗瞻，你這次來又是有什麼花樣要出？」

　　「我是銜命來『借兵』。」阮忠樞答道，「項城預備組織征滇第二軍，要請大家捧場。」

　　「喔，你倒說說，怎麼個章程？」

　　「想以駐湖北的第九師為基本，你跟倪丹忱各出十營，如何？」

　　張勳沉吟不答。倒不是不肯出兵，是在思索開一個什麼條件？貴州劉顯世獨立之前，還要了袁世凱三十萬，照這樣看，著實可以獅子大開口敲他一筆。正在考慮著，阮忠樞又開口了：「項城的意思，防務要重新部署一番，皖軍赴贛，贛軍西上，鄂軍備湘，豫軍備鄂──」

　　這番話說壞了。話聲未終，張勳沉下臉來說道：「斗瞻，你去回復項城，我不能派兵。」

　　驟然變臉，所為何來？阮忠樞陪笑說道：「少軒，我們慢慢商量。」

　　「沒有什麼好商量的。我的軍隊素來不服他人節制！」說著，張勳使勁一搖頭，腦後那根辮子從肩上甩到了胸前。

　　張勳的兵號稱「辮子兵」，與眾不同，不易節制，也是實話。阮忠樞木然無語，事情成了僵局。

　　細細一想，卻是不通之論。嫡系軍隊，為他人所奪，可能不受節制。如果是張勳自願借兵，只要交代帶隊官如何如何，自然聽命。不然，反倒不是子弟樣的嫡系了。

　　轉念到此，便知其中另有緣故，莫不是自己說話不檢點，得罪了他。想想也不會，彼此的交情夠，就說錯句把話，至多聽他當面開銷幾句。何致於在這樣重要的公事上，擺出峻拒的神色，那不成了真的翻臉？

　　阮忠樞還未思量出此中的道理，張勳卻又開口了，先是一聲冷笑：「哼！項城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他氣鼓鼓地說，「耍手段也不是這麼耍法。這個調來，那個調去，以為可以互相監視，不造他的反。那個是他的看家狗？」

　　阮忠樞恍然大悟，深悔孟浪。這樣調法，原是不妥。袁世凱在他辭行的時候，還再三囑咐，見機行事，措辭務必婉轉。不想自己忘其所以，大大地失言了。

　　「算了！斗瞻，你還是到我這裏來當秘書長吧！」張勳放緩了臉色，「何必天天給人磕頭？你又沒有那個癮。」

　　「這是沒有的事。『大朝儀』才九鞠躬。」

　　「九鞠躬？」張勳譏嘲地說，「那不把腰都累折了？」

　　阮忠樞苦笑不答。總之談到袁世凱，話就不投機。阮忠樞知道，張勳一腦子「大清忠臣」的思想，既有四大不忍的指責，又有被奪兵權的疑忌，決不會再為「洪憲」朝「馳驅皇路」。如今只有退而求其次，希望他不再公開發表反袁的言論，免得自己在袁世凱面前為難。

　　婉轉表達了這番意思，張勳總算還講交情。「誰讓咱們是好朋友呢？」他慨然答道，「衝你的面子，我不開口就是。」

　　※※※

　　阮忠樞一場無結果而回。到京先不進宮，跟無形中已成為「大本營參謀長」的唐在禮打聽消息，才知道組織征滇第二軍的計畫，已成泡影。袁世凱想抽調兵力的各省，都以「防務緊急，兵不敷用，職守所在，礙難遵命」的話頭推託。甚至還有人提出警告：「否則本省之內，發生危險，殊難負責」。所以調兵的計畫，已改為募兵，打算在直隸、山東、河南三省，招募新兵兩萬。不過新計畫緩不濟急，同時財政困難，經費大成問題。到底如何處置？還須「宸衷獨斷」。

　　這是很不利的情勢，獨對阮忠樞來說，卻是有利的，因為各省的態度都是如此，他做說客不成功的罪過就減輕了許多，而且對袁世凱覆命時，話也好說得多。

　　果然，聽完他的報告，袁世凱並無責備，歎口氣說：「大家都太現實了。不過，辦法也還多的是。欲平反賊，先除內奸，京裏決不能鬧什麼笑話。」

　　這所謂「內奸」是指黎元洪。袁世凱本來就不放心他，自堅辭「武義親王」，更見得他有不臣之心。因此，對東廠胡同早有了佈置，而且是接通了非常有效的一條內線。

　　這條內線是由湖北交涉使胡朝棟身上來的。胡朝棟通過楊杏城的關係，跟袁克定搭上了線。而袁克定恰好利用胡朝棟監視黎元洪──黎元洪的元配太太，長齋念佛，家務由「二太太」黎本危掌管。黎二太太出身漢口青樓，人很能幹，正好輔助黎元洪的不足，因此極受寵愛。胡朝棟的妻子與黎本危是極親密的手帕交，經常住在黎府為她作伴。袁克定知道有此關係，便託胡朝棟經他妻子的手，送了黎本危一份重禮：是四粒大東珠，論時價至少值兩萬元。

　　這一來，黎元洪的動向，袁克定無不清楚。一個多月以來，發覺黎元洪並無異志，對東廠胡同的監視，漸漸鬆弛了。

　　但是，黎元洪雖無出京之意，他的左右卻不是這麼想，由瞿瀛和郭泰祺為首，正在秘密策劃，將黎元洪移出北京。

　　從戊戌政變，康梁逃出北京的時候開始，建下了一個例子，凡有類似情形，最好的辦法就是乞援於外國使館，尤其是日本公使，最喜歡做這種「義舉」。郭泰祺經由日本東方通信社駐北京的記者井上一葉的介紹，跟小幡公使見了面。密談的結果，相當圓滿。

　　「我就要回國了。在回國之前，我願意竭力助成此舉。」小幡鄭重叮囑，「不過，決不能讓英國公使知道。風聲稍露，事即不成。同時，我還要跟美國公使商量一下。三天之內，一定可以作成具體的決定。」

　　果然，三天不到，就有了回信。美國公使亦頗贊成其事。一星期以後，美國駐北京使館的三百名海軍陸戰隊，換防回國，由天津上船。北京至天津的火車，已跟路局接頭好，備有專車，隨時可走。黎元洪要走，可以「挾帶」出京。

　　不過，美國派來接運海軍陸戰隊調防回國的軍艦，方在東來的汪洋大海中，到天津還得有些日子。而小幡已經定下回國的日期，兩下交錯，失去了一個隨同伴護的緊要人，是一重必須克服的障礙。

　　「唯一解決的辦法是，我暫緩行期。」小幡對郭泰祺說，「在美艦到天津以後，我託病在正金銀行樓上住一星期，隨時等候黎副總統。他一到，我立刻陪他出京。」

　　這雖是小幡有意建此一場功勞，畢竟盛情可感。由於這一主要障礙克服，其他就都好處置了。不過，還是在責任上、細節上，作了很詳細的規定：從東廠胡同到交民巷，由黎方自己負責；自交民巷到天津上船，由小幡「保駕」。

　　後半段的路程不成問題，前半段從東廠胡同到舊詹事府的日本正金銀行，雖只短短的一段路，主要的通過王府井大街就可到達，但軍警常川巡邏，很難瞞過耳目，因而煞費躊躇，最後還是井上一葉出的主意。

　　黎元洪有個副官叫劉鍾秀，住在黎宅後面，僅僅一牆之隔。到出去那天，在牆上打個洞，黎元洪易服遁到劉家。井上一葉接到電話，親自帶領日本同仁醫院的救護車，假作劉鍾秀得了急病，需送醫院，其實擔架上躺的是黎元洪。然後再由同仁醫院避入正金銀行，隨即與小幡結伴，坐美軍專車到天津。

　　這個計畫天衣無縫。因為黎元洪深居不出，而且概不接見外客及新聞記者，所以微服劉家而遁，只要劉鍾秀裝病不見人，西洋鏡就永不會拆穿。一切都部署停當，瞿瀛跟郭泰祺才向黎元洪說明計畫。

　　「報告副總統。」瞿瀛開門見山地說，「我們都預備好了，要請副總統出京。」

　　「出京？」黎元洪大感突兀，「出京到那裏？」

　　「跳出樊籠，海闊天空，那裏不能去？」

　　「去幹麼呢？」

　　「咦！」瞿瀛故意裝得很詫異地，「項城自絕於民國，根據『約法』第二十九條的規定，『大總統因故去職，或不能視事時，副總統代行其職權』。難道副總統倒不明白？」

　　「我明白。不過總不能關起門來，自己說自己代行大總統嘛！」

　　「當然有人擁護。」瞿瀛答道，「副總統沒有點頭，我不敢打密電接洽。」

　　黎元洪想了一會，重重點頭：「可以。」

　　「那就經海防到昆明。」郭泰祺說，「在上海租界執行大總統職權，很不適宜。」

　　黎元洪同意到雲南。地點有了，要定出走的時間。瞿瀛和郭泰祺，與同謀的汪彭年、鄧玉麟、劉成禺、井上一葉，根據各種因素計算，認為最適當的日子是這個星期日，挑定的時刻是清晨二時半，拂曉事後，黎明上車。那時政府重要官員在前一天晚上，或者打牌飲酒，或者逛胡同，或者上了天津，即令事發，一時無人拿主意，亦得從容逸去。

　　各方面都同意了這個時刻。劉鍾秀而且已作了遣散家眷的準備。星期六這天。黎元洪午睡起身，告訴二太太黎本危說：「我要出京了。」

　　黎本危大驚問道：「到那裏去？」

　　黎元洪搖頭不答。儘管黎本危苦苦追問，只是死不開口，要求攜她同行，亦辦不到，黎本危自然不肯甘休。

　　逼得沒有辦法，黎元洪說道：「我將會派人來接你──」

　　黎本危大哭大鬧，繼以軟語央求。黎元洪深怕洩漏機密只好虛與委蛇哄著，算是哄下來了。

　　誰知到了下午六點鐘，郭泰祺氣急敗壞地趕到南橫街汪彭年的住處──是他們聚會密議之地，卻只有劉成禺一個人在。

　　「麻哥，麻哥！大事不好，快走，快走！」

　　「慌啥？」劉成禺一把拉著他說，「先告訴我，出了什麼事？」

　　「瞿幹卿告訴我，袁克定送了兩萬元的珍珠給黎本危。『菩薩』出走的消息，已經洩漏，據說是胡朝棟向楊杏城告的密。現在東廠胡同軍警密佈，說不定就要到這裏來抓人了。」

　　劉成禺倒還沉著，想了一下，當機立斷地說：「這件事要分頭辦理。你趕緊去問菩薩，到底我們的機密，同謀的人名，有沒有告訴過人。我呢，趕緊去尋他們，集中在這裏專等你的信。」

　　郭泰祺認為這樣處置，很有道理，答應著掉頭就走，坐洋車趕到東廠胡同。只見江朝宗所派的槍兵跟吳炳湘所派的警察，已佈滿了東廠胡同，黎宅左右更是三步一崗，五步一槍，如臨大敵似地。當然，郭泰祺在黎宅不算閒雜人等，昂然直入，倒也沒有人問他。進門直奔上房，黎元洪木然兀坐，看見郭泰祺點點頭，使了個眼色。

　　郭泰祺會意，這是暗示到「葡萄亭」等候，有私話要說。但郭泰祺怕他一向起居舒緩，久等不來，誤了同謀諸人的姓命，率直說道：「我有事要跟副總統報告，得要立刻請示。」

　　「你先去，我馬上就來。」黎元洪說。

　　郭泰祺答應著，退了出來，卻守在廊上，守到了黎元洪才到葡萄亭。這裏向來是禁地，聽差都不敢進來，關上了門，遠遠避去。

　　「門外的情形，副總統已經知道？」

　　「我在樓窗上望見了。」

　　「消息已經洩漏。」郭泰祺問道，「副總統跟二太太、胡朝棟曾經說過這個計畫沒有？說了我們的名字沒有？如果說過，讓我們快走，否則狗頭都要落地。副總統，請你發天良，不能有一個字假話。」

　　最後兩句，措詞操切，未免失禮。黎元洪有點不大高興：「我可以對天地父母罰咒，沒有說過出走計畫，亦沒有提過你們那一個人的名字。只說我要出京，別的什麼話都沒有說。包你們狗頭不會落地！」

　　聽這一說，郭泰祺放心了。「那麼，」他問，「副總統還走不走呢？」

　　「我不走了。」

　　「不走了？」

　　「嗯，我不走了。」黎元洪答道，「我是副總統，叫我換了衣服鑽狗洞，豈不失了體統？」

　　明明是為寵妾挾制，行動操之於婦人之手，不得自由，卻拿「鑽狗洞」做藉口來推，郭泰祺心裏想：真正是扶不起的劉阿斗。

　　計畫既然並未說破，仍舊可以照行，至多日子更改而已。想想黎元洪的一生出處榮辱，密謀同仁的一片苦心，實在不忍付之東流，郭泰祺決定再勸一勸。

　　「副總統，京裏危險得很，還是出京的好。」

　　「我懶得動了。」黎元洪往椅子上一坐，「你們害怕，變隻白鶴，飛回武昌黃鶴樓算了。」

　　「是了！」郭泰祺說，「我把副總統的意思，告訴大家。」

　　回到南橫街細說經過，相顧苦笑，默無一語。郭泰祺和汪彭年是原經手人，自然對日本方面，要有個交代，連夜找到井上一葉去看日本公使小幡。

　　「好了！」小幡憤然作色，「大隈伯說得不錯，你們中國人再也不能共事的。」

　　「黎菩薩」逃亡不成這件大事，總算由於「菩薩心腸」未曾出賣屬下，袁克定亦無從追究，只好不了了之。但是眾叛親離的局面，已漸漸形成，特別是周道如打來的密電，說胡鄂公已到南京，曾與馮國璋秘密會晤，益發使得袁克定懸心不已。

　　※※※

　　胡鄂公出川以後的第一個目的地是漢口，第一個要聯絡的目標是督湘的「靖武將軍一等侯爵」湯薌銘。湯薌銘字鑄新，他的胞兄就是湯化龍，兄弟倆不但文武異途，而且湯薌銘嗜殺成性，有「屠戶」的惡名，實在不像一個執掌禮樂文教的教育部長的胞弟。

　　話雖如此，湯薌銘對他這位老兄卻是相當尊敬的。湯化龍其時住在上海，從雲南起義後，不斷有電報打到湖南，勸他老弟獨立。湯薌銘一方面是長兄之命，一方面又覺得不忍反袁，所以相當苦惱。當胡鄂公的代表到達，密陳了來意，湯薌銘躊躇了好久，才答了句：「最好跟大家兄去談一談。」

　　這就表示，將聽從湯化龍的決定，自是相當圓滿的一個結果。胡鄂公接得回音，一面派人到上海，一面專程到南京去遊說馮國璋。

　　未見馮國璋，他先找到兩個人，一個是馮國璋的女婿，在他老丈人那裏當師長的陳之驥；一個是馮國璋的侄子馮家祜，由他們為胡鄂公先容，征得許可，方始要馮國璋見面。

　　胡鄂公的禮貌很尊敬，口口聲聲以馮國璋為「上將軍」，稱陳宧為「二先生」，他說：「二先生唯上將軍的馬首是瞻，只要上將軍一通電報，二先生馬上宣佈獨立。」

　　馮國璋心裏要倒袁，口中卻決不肯說倒袁。他覺得對袁世凱稱帝只表示冷漠的態度，便已足夠。大家可以放手去幹，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他當然亦會加入倒袁的行列，此時卻還不便多說什麼。

　　胡鄂公自然失望，卻未絕望，像這樣的事，原要下水磨工夫，才能成功。因而天天去看馮國璋，一連幾天，混得熟了，馮國璋到底有了幾句真心話。

　　「項城不把自己人當自己人，專門信任一班狐群狗黨。他是完了，癩蛤蟆難過端午節。」接著便談袁世凱的來歷。

　　不知是什麼人編出來的一套說法，從多爾袞到袁世凱，名為「西山十戾」。

　　「十戾」是以十種動物作為十個人的象徵，或擬人品，或擬性格，或擬事蹟行誼，或擬生理特徵。如乾隆名將海蘭察之為「驢」，即是「潘驢鄧小閑」之「驢」。袁世凱五短身材而身軀肥壯，走路八字腳，所以擬之為癩蛤蟆。很多人相信而且散佈著一種傳說：袁世凱是癩蛤蟆投胎為人。

　　馮國璋就是深信此一傳說的一個。他告訴胡鄂公說：「項城每天要午睡，一睡總要一兩個鐘頭，醒來第一件事是喝茶。他有一支心愛的玉杯，由老底下人或者書僮，按時侍候。有一天，書僮捧茶進屋，眼睛忽然一花，好像看見一支癩蛤蟆在床上，心裏一嚇手一鬆，那只玉杯自然打得粉碎。幸好項城還沒有醒，那書僮趕緊收拾碎片退了出來，哀求老底下人替他設法彌縫這場禍事。老底下人教了他幾句話，這幾句話救了書僮，卻害苦了項城。」

　　「怎麼呢？」胡鄂公也聽說過這個故事，但此時不能不表示出很有興趣的樣子問，「怎麼呢，是幾句什麼話？」

　　「老底下人教那書僮，說是進房看見一條五爪金龍躺在床上，因而受驚打碎玉杯。照此話說，保險無事。果然，項城聽得書僮的這番鬼話，信以為真，不但消怒，而且還重賞書僮，叮囑他不可瞎說。」

　　「照此看來，」胡鄂公問，「項城是真的相信他自己是『真龍』？」

　　「是啊！」馮國璋說，「項城雖有稱帝之心，一直不敢出口。從這次以後，才相信『天命有歸』。他家世代相承，沒有能活過五十九歲的，項城因為來日無多，所以迫不及待地要『籌安』。你想，這不是教那老底下人害苦了嗎？」

　　「明明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胡鄂公趁機說道，「上將軍既知項城的來歷，如何可以辜負四海的期望，默無一言？」

　　馮國璋聽得這話。不由得有些激動。「你看著好了。」他說，「我一定會有讓陳二庵滿意的行動。」

　　有這樣的表示，胡鄂公先就滿意了。不久，由南京轉上海去看湯化龍，作進一步的接洽。

　　「二先生獨立不成問題了。四先生呢？」

　　「四先生」是指湯薌銘。湯化龍答道：「我勸過他不知多少次，無奈──」他搖搖頭，說不下去了。

　　「大家都是湖北人。湖北首義，肇建民國，我們湖北人不能不爭人格。」

　　「說得是，說得是！」湯化龍連連點頭，「我派人把你在南京接洽的經過，告訴舍弟，不怕他不獨立。」

　　於是湯化龍派人到湖南，胡鄂公則復回四川，去策動陳宧作進一步的表示和行動。

　　二十一

　　前方的戰事不如預期的順利，最直接的影響，是使得各國公使對袁世凱越發失去信心。日本的交涉失敗，固然是一大打擊，而法國的態度卻更難應付。因為雲南密邇越南，法國特感關心，所以聯絡各國駐華公使，向代理國務卿的陸徵祥提出質問。陸徵祥的答覆是：「政府對於雲南的變亂，不難克期平定。倘或外國僑民在華的生命財產，受有損失，政府當負賠償之責。」同時以正式照會要求各國公使：「各國商民如有接濟黨人軍火，一經查出，立即沒收。其有與黨人私訂合同條約者，中央政府概不承認，更不負任何責任。」因此，各國都採取暫作觀望的態度。

　　觀望到川湘要地，相繼失守，外交團再度連袂拜訪陸徵祥，對於袁政府「平定內亂」是否有期，要求作一確實的答覆。陸徵祥的答覆是「預計不出六個月以外。」

　　但是眼前情勢的發展，就已影響到有關國家的利益，因為外債及前清所訂不平等條約中的賠款，大都以國稅收入作為擔保及抵償。現在川南的鹽稅，即已落入護國軍手中。因而英、法、俄三國公使，在日本公使館集議以後，再度提出交涉。事實上也就是提出警告，袁世凱必須有個明確的表示，才能應付外交團的壓力。

　　不知趣的溥倫，卻又以參政院院長的地位，再度上表敦勸，早行登極大典。袁世凱無可批覆，只覺得厭煩異常，因而下了一道申令給政事堂：

　　滇黔猖亂，驚擾閭閻，痛念吾民，難安寢饋。加以奸人造謠，無奇不有，以予救國救民之初心，轉資爭利爭權之藉口。遽正大位，何以自安？予意已決，必當緩行。此後籲請早正大位各文電，均不許呈遞。

　　登極延期，對於帝制派自是最掃興，也是最痛心之事。但事機卻又似趨向有利，前線熊祥生克瀘州、曹錕克纂江、馮玉祥克敘州、張敬堯克納溪，他的團長劉湘克江安與南溪。袁世凱大為興奮，封爵授勳的申令，紛紛雨下。馮玉祥被封了三等男爵，劉湘則升了少將，授勳五位。

　　除此以外，袁世凱又下令採辦大批咸豬咸牛，罐頭食物，黃白好酒，趕運前線勞軍。同時仿照前清皇帝籠絡立功勇將，賞荷包、班指的辦法，指名「御賜」金銀彩緞、刀劍掛表，甚至還有碑貼磁器，無不投其所好。這是袁世凱最擅長的「潘驢鄧小閑」五字訣中的「小」字功夫。一時北軍意氣洋洋，「忠義奮發」，相形之下，護國軍倒有朝不保夕之勢了。

　　然而，扭轉頹勢，另有豪傑，此人就是廣西的督軍陸榮廷。

　　※※※

　　陸榮廷字幹卿，廣西人。他半生的行誼，仿佛當年的劉永福，年輕時善兵法，精騎射，義烈自喜，也愛結交鄉里俠少。有一次在龍州受了法國人的侮辱，一怒之下，率領兄弟潛入越南，佔領北圻數省──越南的一省，相當於中國的府縣，所占地盤雖不大，亦足構成為法國人的威脅，而且他又頗得當地越南人的民心，這都跟劉永福在越南的情形差不多。

　　以後，他的部隊為廣西提督蘇元春所收編，他當然成為他本營的「管帶」。岑春煊當兩廣總督，升他為「幫統」，鎮守鎮南關近二十年之久，官只升到了廣西提督。

　　武昌起義，各省響應。陸榮廷因為慈祥愷惻，待人以誠，深受愛戴，被推為廣西都督。

　　他對袁世凱一向冷淡，因而袁世凱對他亦深具戒心，一面收買他的秘書長唐鎧、財政廳長田承斌，並派一個名叫王祖同的河南同鄉為廣西巡閱使，偵察及牽制陸榮廷的一切；一面利用龍濟光監視廣西，而龍濟光的胞弟龍覲光，卻是陸榮廷的兒女親家。

　　二次革命失敗以後，袁世凱不放心各省將軍，仿照清初對付「三藩」的辦法，特召邊省軍政大員的子弟進京，名為栽培，實際上是當作人質。陸榮廷的兒子陸裕勳，也就這樣到了北京。帝制議起，陸榮廷並無勸進的表示，請假兩月養病，而且要求遣歸陸裕勳侍疾；同時陸裕勳本人亦一再哀懇，要回廣西省視老父。

　　袁世凱看著留不住，暗中下了毒手，表面優禮有加，派人護送，而護送的人卻是「劊子手」。走到漢口，找個機會在飲食中下了毒，陸裕勳一命嗚呼。

　　袁世凱當然有一番「貓哭老鼠」的舉動，陸榮廷再三致電稱謝，而且對左右絕口不提愛子橫死之事。

　　就因為陸榮廷能這樣抑制感情，保持高度的深沉，所以袁世凱對他疑信參半，一方面固然利用龍濟光對他嚴密監視，一方面亦未嘗不想收服了他，使為己用。

　　護國軍一起義，廣西更處於關鍵性的地位。陸榮廷的態度自更令人注目。他在內奸環伺之下，行動語言，異常謹慎。早在帝制議起的時候，有人向他遊說勸進，陸榮廷喟然而歎：「眼看時局如此，真覺得無聊，很想一粒子彈，自了殘生。不過我一死，廣西一定大亂，怎麼對得起本省父老？」這就表示，他的一切皆以保護桑梓為第一要義。換句話說，就是嚴守中立，不使戰火波及廣西。王祖同，田承斌、唐鎧都相信他是這樣的態度，反映到袁世凱那裏，對他的戒備就放鬆了。

　　而實際上，陸榮廷跟雲南已有密約。對於起義獨立，他完全贊成，但廣西地瘠民貧，需要待機而動，因而要求雲南不要輕犯廣西。因為護國軍入境，不抵抗會引起袁世凱的懷疑，抵抗則變成自相殘殺，豈非害他左右為難。

　　滇桂有此密約，居然瞞住了王祖同等人。所以，袁世凱四路征滇的計畫，借道騰沖為法國拒絕以後，還癡心妄想地寄厚望於廣西，定下了一套極周密的計畫，交廣東的龍氏兄弟執行。

　　這套計畫由袁世凱命令陸榮廷領兵征滇開始。這是個試探，而且料定陸榮廷為了保持中立，一定會以糧餉軍械不足而推辭。於是袁世凱乘機指派龍覲光到廣西，名為援助，實際上是想打開一條道路，進而翦滅了陸榮廷。

　　龍覲光這時已被任命為臨武將軍，督理雲南全省軍務。他的兒子龍運乾是陸榮廷的女婿，論公論私，陸榮廷都很難拒絕龍覲光入境。只寄信給他說：廣西小省，不堪大軍託足，請他輕騎簡從而來好了。

　　龍氏兄弟的滇籍粵軍倒不少，不過廣東是革命黨的發祥地，龍濟光不能不擁重兵以自衛，因而只派出四千多人，先鋒是一個團長，名叫李文富，虎門要塞司令蘇恩錫被派為前敵司令，攜帶克虜伯開花炮六門、機關槍三十五架，步槍則每人攜帶兩枝，因為預定到了廣西，還要招兵擴充，所以步槍多帶。此外又帶了一百五十萬「袁大頭」，浩浩蕩蕩，開到廣西邊境的百色集中。

　　龍覲光未與大隊同行，他是帶了幾十名衛隊由廣東乘兵艦，取道廉縣到南寧拜訪他的兒女親家。陸榮廷大張盛宴會親，席間「語不及公」，談到軍情，他說近來頭暈目眩，難勝繁劇，「一切都請與王巡按使商議」。王祖同自然傾全力幫忙，不到二十天的工夫，招足了四千廣西兵，新舊合編，共計二十營，號稱一萬二千，分五路攻雲南。

　　第一路仍舊由李文富率領，作為前鋒，兵力共一千五百人。目標是百色以西一百多里，雲南邊境上的一個小鎮剝隘。此鎮雖小，卻是由滇入桂的要衝，市面相當繁盛。龍覲光打算拿下這個據點，作為行使雲南督軍職權的根據地，所以另派第二路蘇恩錫，也領兵五千，經岑春煊的故鄉西林攻雲南邊境的廣南。廣南又在剝隘之西一百多里，如果能夠攻下，一面可阻礙滇軍援師；一面可以回馬會攻，剝隘非陷不可。

　　這兩路是龍覲光的嫡系，但名義上卻由袁世凱所派的一名師長劉洪順率領。另外新募桂軍兩路，每路兩千，當後援之任，序列為第三、第四隊，由陸榮廷所薦的張耀山、呂春綰分別率領，聽命於龍覲光的侄子龍體乾。

　　這四路以外，第五路是一支別動隊，專門對付貴州，擋住黔軍援滇。部署已定，二月二十同時出發，守剝隘的滇軍，只有兩連，大軍在剝隘南面與廣南成等邊三角形的富寧，到剝隘要有四天路程，赴援不及，剝隘陷落。

　　這時原籍雲南蒙白的龍覲光，派龍體乾潛回家鄉，勾結土匪，運動土司起義，佔據以產錫聞名的箇舊，圍攻蒙自，並且西擾建水一帶。捷報到京，袁世凱大為高興，急電嘉獎：「龍覲光調度有方，各將士忠勇愛國。」

　　這時龍覲光已自南寧進駐百色，親白指揮。李文富所部則轉戰而前，進至富寧以東三十里，大戰爆發，迫在眉睫。

　　在南寧的陸榮廷，由於袁世凱得寸進尺，逼得很緊，應付相當吃力。袁世凱逼迫兩件事，第一件是北軍入滇，要借道廣西。陸榮廷會同王祖同覆電，說北軍入境，要損害商業，不肯允應，其事在僵持之中。

　　第二件是袁世凱逼迫陸榮廷出兵。陸榮廷不便公開拒絕，要求發餉一百萬銀元，發步槍五千枝。袁世凱本想不給，而龍濟光來了一個電報，說陸榮廷如有所請，務必允許，因而袁世凱減半發給。於是，陸榮廷一面派他的兒子陸裕光與龍覲光自南寧西行，一面自告奮勇，願以獨力征貴州。袁世凱當然照准，發表命令，派陸榮廷為貴州宣撫使。

　　同時，袁世凱指派第一師師長，也是陸榮廷的得力助手陳炳焜護理軍務，並催促陸榮廷即刻帶兵出省──這內中包含著一個絕大的陰謀，因為陸榮廷素得眾望，如果他帶兵出省，廣西一定會激出變故。王祖同就會密電報告：「陸離南寧，桂將生變」，變亂一生，龍覲光就可四師入桂，以平亂為名，一舉而除去陸榮廷和陳炳焜。

　　那知陳炳焜卻是有心胸的漢子。因為陸榮廷過於深沉，猜不透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所以在只有陸榮廷嫡系將領參加的秘密軍事會議中，使激將法逼出了陸榮廷的真心話。

　　陳炳焜當眾指責陸榮廷三事：「事新君則不忠；不聽岑春煊致書勸獨立，背主則不義；不念陸裕勳被毒死於非命則不慈。」

　　陸榮廷涕泗橫流，道出肺腑，共相設誓：「皇天后土，鑒臨廷等：一德一心，驅除國賊，保衛民生。如有違異，飲彈而死。」

　　接著，他領兵十二營，移駐柳州。表面上是預備進攻貴州，實際上是打算取道桂林，向東渡都龐嶺，進窺湖南永州。

　　※※※

　　在此以前，陳炳焜已有部署，派一名旅長馬濟，領兵六千開到百色，是陽假征滇之名，陰斷龍軍之後。另外跟護國軍取得聯絡，擬定了很周密的作戰計畫，協助護國第三軍，第三梯團司令黃毓成，出滇繞道貴州興義，再秘密南下，潛入西林，擔任攻擊龍軍側面的任務。龍軍正面是駐在蒙自的，護國第二軍李烈鈞所部的第一梯團。等黃毓成的部隊一到，第一梯團司令張開儒下令發動攻擊。

　　這時馬濟的游擊隊，已有一營開到前線，奉命當前敵應戰，龍軍接續而上。那知打得正熱鬧時，馬濟派了一匹快馬到前線來傳密令，營長黃自新奉令行事，一聲：「向後轉！開炮！」將龍覲光的部隊打死了三百多人。

　　前線倒戈的警報，很快地傳到了百色。龍覲光大吃一驚，急忙吩咐：「請陸二少爺來！」

　　陸二少爺就是陸裕光，不知道躲到那裏去了。龍覲光心知不妙，急忙下令撤退，但是馬濟已親率炮隊擋住去路。同時張開儒和黃毓成，分道進兵，共取百色，而廣西新招的第三、第四兩隊按兵不動，似乎有心見死不救，要龍覲光的好看。

　　這時富寧方面的護國軍，亦已發動攻擊。李文富由於後路生變，無心戀戰，一退剝隘，再退百色。龍覲光三面受敵，卻不敢後退，因為一入馬濟炮隊的射程之內，全軍盡殲，玉石俱焚，自己的一條命也保不住了。

　　到此地步，那怕是八面威風、萬夫莫敵的西楚霸王，也不免「天亡我也」之歎。萬般無奈，唯有投降，連發五個急電到南寧，哀詞求救。陸榮廷已經領軍開拔，是陳炳焜當家，跟龍覲光非親非故，相應不理。龍覲光在四面炮火震天聲中，總算發現一線生機：陸裕光被找到了。

　　「老世侄、老弟台、老姻兄！」龍覲光打躬作揖，語無倫次地亂叫，「看在令姊的分上，無論如何救我一救。」

　　「姻伯！不敢當，不敢當。」陸裕光急忙避開，「家父奉旨征黔，現在不知行軍到那裏。陳大叔那裏，我人微言輕，說不上話，只怕愛莫能助。」

　　「那裏！只要老弟肯出面，我就不要緊了。」龍覲光說，「令堂老太太最寵你，一言九鼎，拜託！拜託！」

　　陸裕光當然要救他，一則自己的安危有關；二則，他姊姊是龍覲光的兒媳婦，此時趕盡殺絕，不念至親的情分，他姊姊在龍家又如何做人？

　　一通急電發到南寧。陸榮廷的妻子譚夫人親自跟陳炳焜情商。這個面子當然得賣，陳炳焜當即下令滇、桂兩軍停火。

　　停火有條件，就是無條件投降。龍覲光還想保留親信衛隊的三百支駁殼槍，電報打到南寧，回電只有兩個字：「不准！」

　　於是龍軍繳械投誠，克虜伯開花炮、機關槍、步槍全部收繳，另外還有二十萬袁大頭的戰利品。軍官遣散，士兵改編，隸屬於馬濟部下，龍覲光則被軟禁在百色，聽候南寧發落。

　　※※※

　　這一下，自是公開決裂了。正好梁啟超的代表湯睿先到了南寧──陸榮廷很佩服梁啟超，策動廣西獨立，亦為梁啟超與蔡鍔預先商定的步驟之一。在陸榮廷的計畫中，廣西獨立以後，預備請梁啟超主持民政，因此發給袁世凱的「哀的美敦書」由陸榮廷領銜，梁啟超居次，此外則是陳炳焜等桂軍將領，而以王祖同殿末。

　　哀的美敦書限袁世凱二十四小時內「辭職以謝天下」，這是照例的文章。重要的是由這篇文章，引發一連串獨立的行動。第一，由陳炳焜領銜，以廣西全體軍官的名義，宣佈獨立，公推陸榮廷為都督；第二，由陸榮廷以廣西都督的名義，通電全國，宣佈獨立，「誓除專制之餘腥，重整共和之約法」，聯合雲貴，討伐國賊；第三，佈告安民，禁用洪憲偽號；第四，照會各國領事，所有交涉，仍依條約辦理，並接管梧州、南寧、龍州等處海關；第五，委任梁啟超為「總參謀」。

　　這時的陸榮廷，仍舊駐軍柳州，都督由陳炳焜護理。不過一切大計，仍舊稟承陸榮廷的意旨辦理。他為人忠厚，首先下令，保護龍覲光與王祖同──百色的商民，接到獨立的通電，開會慶祝，卻不知什麼人出了個惡作劇的主意，逼著龍覲光宣讀通電，搞得他汗流浹背、戰慄失色。幸虧陸榮廷保護的命令，及時而至，龍覲光才得與王祖同安然出境。

　　陸榮廷這樣做法，一半固然因為龍覲光是兒女親家，一半也是不願與龍氏兄弟為敵之意。兩廣並稱，如果以桂攻粵，無異同室操戈，所以陸榮廷決定遣派信使，勸告龍濟光獨立。

　　當然，「龍王」之忠於袁世凱，陸榮廷不會不明了，只是照他的判斷，龍濟光如果肯正視現實，定會見機而作。廣東的局勢，對龍濟光相當不利。革命黨在全力策動民軍起事，從一月下旬以來，五十天的工夫，舊廣州、肇慶、惠州、韶州、高州各府所屬，此起彼落，前赴後繼，起事不絕。在省城附近，更是風聲鶴唳，不斷發現爆炸事件。「龍家軍」分兵鎮壓，應接不暇；倘或廣西再全力進攻，龍濟光必敗無疑。他如果瞭解到這樣不利的情勢，就會知道，獨立是最聰明的辦法。

　　然而龍濟光不瞭解，同時也是受了張鳴岐的影響，一面密電袁世凱，請派軍艦援粵，一面調集重兵沿欽州、廣州一帶佈防，不惜與廣西對敵。這使得陸榮廷相當惱怒，與梁啟超連銜發了一通最後通牒給龍濟光：「袁世凱謀逆叛國，神人共憤。滇黔首要，湘蜀奏功；輿情所趨，昭然可見。本都督會同本軍總參謀，聯名電袁氏退位，以謝天下。乃袁氏怙惡不悛，頑弗見答；今已徇軍民之請，出師討賊。粵桂比鄰，誼同唇齒，伏望兩公，董率所屬，載歌同胞，不勝欣幸。軍機迫切，乞以十二小時內賜復。」

　　但是，即令龍濟光不肯合作，廣西獨立的通電，對袁世凱來說，已如當胸一拳，搗得他兩眼發黑，金星直冒，幾乎支持不住了。

　　※※※

　　三月十七下午，梁士詒接到袁世凱的電話，立召進宮。到了居仁堂，只見袁世凱形容大變，人仿佛小了一號，卻滿面通紅，是虛火上升的光景。

　　「你坐！」袁世凱指一指方桌，自己先坐了下來，手裏拿著一把文件，往梁士詒面前一推：「你看！」

　　這一把文件的第一件是一封私函，一看那筆字就知道，是康有為的信，厚厚一疊八行箋，不下五六十張之多，開頭的稱呼非常別致，也是從古到今最占身分的一種稱呼：「慰庭總統老弟大鑒。」以下便引經據典，洋洋灑灑，似譏似嘲、似勸似責地指出袁世凱稱帝一舉，已自陷於眾叛親離，為仇所快的困境。最後說道：

　　今僕為中國計，為公計，有三策焉：聞公昔有誓言，已買田宅於倫敦，若黃袍強加，則在汶上。此誠高蹈之節，遠識之至也。若公早讓權位，遁跡海外，嘯歌倫敦，漫遊歐美，觀天地山海之大，遊娛其士女文物之美，豈徒為曠古之高蹈，肆志之奇樂，亦安中國、保身名之至計也。為公子孫室家計，無以逾此。明哲保身，當機立斷，策之上也。
　　次則大布命令，保守前盟，維持共和，嚴責勸進文武僚吏之相誤，選舉偽冒民意之相欺；引咎罪己，立除帝制，削去年號，盡解暴斂，罷兵息民，用以靖國民之憤，塞鄰好之言，或可保身救亡。然大寶不可妄干，天下不能輕動，今者民心已失，外侮已深，義旅已起，不能中止，雖欲退保總統之位，亦無效矣！雖欲言和，徒見笑受辱耳！必不可得矣，惟公審之。
　　若仍逆天下之民心，拒列強之責言，忌誓背信，強行冒險，不除帝制，不革年號，聊以自娛，則諸將雲起，內亂飆發，雖有善者，愛莫能助；雖欲出走，無路可逃，王莽之漸臺，董卓之郿塢，為公末路。此為下策。

　　這裏所云三策，照康有為所說，只有讓位一策。梁士詒費了半點鐘看完，沒有作聲，接著看第二通文件，也是一封私函，來自天津的徐世昌，勸袁世凱說：「及今尚可轉圜，失此將無餘地」。

　　第三通文件是個電報，勸袁世凱從速取消帝制，以安民心，署名的是江蘇馮國璋、山東靳雲鵬、江西李純、浙江朱瑞，還有一個張勳。

　　這就奇怪！如果有這樣的電報，必是通電，何以竟一無所聞。而且朱瑞對於袁世凱相當恭順，何以亦列名其中？

　　看到梁士詒疑惑的表情，袁世凱為他做了解答，原來這封電文還只是底稿，由馮國璋分電各省督軍，徵求同意，直隸巡閱使督理全省軍務的一等伯爵朱家寶，特為告密，袁世凱才能預先得知。

　　第四通也是電報，來自駐日公使陸宗輿，說是大隈首相與元老重臣，以天皇賜宴之便，召集了一次「御前會議」，專門討論對華政策。會中達成結論，認為時機已到，大可自由行動，派兵進駐中國要地，以免妨害東亞和平。

　　以外就是軍報，也就是敗報。還有一束剪報，全是各省反對帝制的言論，梁士詒就只能看一看標題了。

　　「燕蓀！」袁世凱接著用手指蘸茶在紅木方桌上寫道：「於意云何？」

　　梁士詒看袁世凱是如此防著隔牆有耳的慎重態度，便也用茶汁寫答：「帝制決不可取消！否則日望封爵封官者，皆解體。誰與共最後之事？」

　　最後之事就是善後。梁士詒肩上有幾千萬「大典專款」的債務，一旦帝制成為泡影，他連賴債都無法賴，所以持反對的態度。

　　袁世凱寫道：「菊人之言是，及今猶可轉圜，過此將無餘地。長素仍為卓如聲援，華甫早有異心，但亦不致逼人太甚。事已至此，吾意決矣！今分數段進行。撤銷帝制後，中央政事由菊人、芝泉任之。安定中原軍事，由華甫任之。君為我致電二庵，囑其一面嚴防，一面與蔡松坡言和。君與卓如有舊，以私人情誼，請其疏通滇桂，並復長素，請其緩勸卓如。倘有法能令國家安定，吾無論犧牲至何地步，均無不可。」

　　梁士詒還不肯死心，勸道：「請再思。」

　　袁世凱的答覆是：「時機不再，請勉為其難。」

　　到此地步，再說無用。退出宮來向人打聽，才知道他不是最先奉詔與聞大計的人。最先是找楊士琦，據說有這樣一段對話：楊士琦說：「西南聲勢已大，非和平解決不可。欲和平解決，則非取消帝制不可。」

　　「如果他們得寸進尺呢？」袁世凱的意思是問：帝制取消，要是迫他辭去大總統，又將如何？

　　「果然如此，其曲在彼！」楊士琦答道，「那一來明令討伐，就名正言順了。」

　　※※※

　　聽得楊士琦亦贊成撤銷帝制，梁士詒頗感意外，因而又想到楊度，這些最早倡議勸進的人，是不是都見風使舵，不惜以今日之我打倒昨日之我？

　　為此，特為派人將楊度請了來，細問究竟。楊度滿腹牢騷，不表示態度。但他透露的一個消息，等於表示了態度，據說徐世昌除了直接寫信給袁世凱，勸他及早轉圜以外，又有信給楊度，請他向袁克定去商量，撤銷帝制。楊度告訴梁士詒，他不能出爾反爾，所以對於徐世昌的勸告，決定拒絕。

　　這「不能出爾反爾」，就表示不贊成撤銷帝制之議。雖然他這樣說法，不免是要表示個人的「氣節」，與梁士詒從現實利害上去考慮的動機不同，但總算是走到了一條路上，因而令人有空谷足音之感。

　　當初為了爭功，兩個人是有心病的，不想到了今日之下，反而成為同調。梁士詒自不免感慨，楊度則更覺不堪回首。事到如今，富貴一場春夢，而麻煩卻正開始。雲南、貴州獨立的通電中，都要懲辦禍首，籌安會「六君子」都列名在「十三太保」中，一旦帝制撤銷，就是個人的通緝令遍行全國之日，不可不早自為計。

　　於是，從梁士詒那裏出門，楊度立即飛簡相邀，將籌安會的發起人，都請到中央公園來今雨軒，由他作東，以吃西餐「會食」。

　　談入正題，聽說袁世凱要撤銷帝制，無不動容，有的詫異，有的驚懼，但也有覺得安慰的。只是不管內心是何感覺，口中卻都非常慎重，不願輕易發言。

　　最後是胡瑛打破了沉默。「外面都叫我們走狗。」他自問似地說，「究竟是不是走狗？」

　　「怕人罵的是鄉愿！」楊度接口說道，「那還能擔當天下大事？我們贊成君主立憲是多少年來的政治主張，行其心之所安，管旁人如何去道短長。即以走狗二字而論，我狗也不狗，走也不走，我不承認這種欲加之罪的胡說！」

　　「我不然。」孫毓筠的歪頭一偏，越顯得倔強，「意志既定，生死以之。我狗也要狗，走也要走。」

　　這是自承為忠實走狗。嚴復聽著不是滋味，趁機表明態度：「我狗也不狗，倒要走。」

　　此「走」不是走狗之走，大家都明白，有出京避禍的意思。其中胡瑛認為不必如此慌張，所以接下來說道：「我正好相反：狗也要狗，走也不走。」

　　一片「走狗」之聲，惹得來今雨軒的座客，無不注目。劉師培和李燮和便不好意思再說下去。但是「走狗言志」的新聞，已很快地傳遍京津。北京「輦轂之下」，還只是口頭流傳，在天津可就形諸筆墨了。

　　天津租界上，有張報叫廣智報，刊出一幅題名「走狗圖」的漫畫，居中冕旒龍袍、垂拱而坐的一位矮胖皇帝，自然是袁世凱；御座前面東西南北，四條走狗，各據一方，形態大不相同。

　　第一條是人首犬身，屹立不動，題詞「狗也不狗，走也不走」，隱射楊度。第二條畫的是「狗也是狗，走也要走」的孫毓筠，極矯健的一條獵狗，作昂首大吠，四足奔騰狀。第三條跟第一條差不多，也是人首犬身，所不同的是，這條狗形如喪家之犬，垂頭喪氣，蹈蹈而行，題詞叫做：「狗也不狗，走也要走」。

　　第四條狗的形態最特別，從頭到尾是一條狗，卻人立而狼顧，雖然一時未走，看樣子是在觀望風色，隨時可以奔躥而逃。

　　※※※

　　這張漫畫由天津到達北京時，袁世凱正要召集親信會議，預備發佈取消帝制的申令。令文是由張一麟所起草，洋洋千言，共分四段，第一段是說從第二次革命以來，多主張實行君主立憲，而他「屢加呵斥、至為嚴峻」，無奈代行立法院議定，國民代表大會一致贊成帝制，並「合同推戴」，使他「無可諉避」，不得已「以籌備為詞，籍塞眾望」。用意在表明他並無稱帝之意。

　　第二段提到「滇黔變故，明令決計從緩」，同時召集參政院代行立法院早日開會，「以俟轉圜」。接下來聲明自己「憂患餘生，無心問世」，以及他自己一再所提到過的「史冊所載帝王子孫之禍，歷歷可征」，大家認為他要做皇帝，是一種誤會。

　　第三段入於正文，撤銷「上年十二月十一日承認帝位之案」，各省推戴書發還銷毀，大典籌備事宜立即停止，「庶希古人罪己之誠，以洽上天好生之德」。

　　最後一段道出息事寧人的本心，也是一個結論：

　　總之，萬方有罪，在予一人。今承認之案業已撤銷，如有抗亂地方，自貽口實，則禍福皆由自召。予本有統治全國之責，亦不能坐視淪胥而不顧也。方今閭閻困苦，綱紀淩紊，吏治不修，真才未出；言念及此，中夜以興。長此因循，將何以國？嗣後文武百官，務當痛除積習，黽勉圖功，凡應興應革諸大端，各盡職守，實力進行。毋託空言，毋存私見。予惟以總核名實，信賞必罰，為制治之大綱。我將吏軍民，尚其共體茲意。

　　袁世凱對這道令文，別無意見，只改動了一個稱謂，將「予本有統治全國之責」的「予」字，改為「本大總統」，用意在提醒大家，他皇帝雖然不做，大總統的身分依然存在。

　　然而他能不能做大總統，首先袁克定就有疑問，他認為西南各省不滿意於帝制，以獨立為要脅，安知撤銷帝制後，西南各省不會復以獨立為要脅，要求取消大總統？這樣一步逼一步，永遠沒有了結的時候。

　　這原來也就是袁世凱心中最大的顧慮，所以很容易聽得進去，決定再作研究。可是時機急迫，不容他再從容考慮，因為「五將軍勸退」的電報，終於正式發出，到達他的面前了。

　　於是袁世凱決定召集緊急國務會議。會中的要角，不是「洪憲縉紳錄」中所列的達官顯貴，而是被幽禁在東廠胡同的黎元洪，養疴西山的段祺瑞，剛剛迎接到京的徐世昌。袁世凱派人分送邀請出席密函時，特別附有口信：「上頭有話：要看幾十年老交情，務必發駕。」

　　就為這「老交情」三個字，黎、段、徐三人，都應召與會。見面時還勉強周旋，問些「近來身體怎麼樣」之類的話。到了入席開會，袁世凱將張一麟所擬那道令文上的話，照說了一遍，然後看著段祺瑞跟徐世昌說：「你們要幫我的忙才好！」

　　「是──」

　　段祺瑞還只說了一個字，只見急匆匆闖進來一員武將，是正好在京，亦奉邀與會而遲到的安徽督軍倪嗣沖。

　　等他行禮入座，少不得有人將撤銷帝制的決定，告訴他聽。話未說完，倪嗣沖勃然變色，起身離開座位，揚起頭大聲說道：「君主政體，中國已行了幾千年。蔡鍔他們什麼東西，敢拿這個來要脅！臣不服！」他的神態越發慷慨激昂了，「臣部下有十萬人，非滅掉什麼護國軍不可。」

　　談得好好地，忽然來這麼個闖帳的莽張飛，也不知他是做作，還是真的「忠義奮發」，反正情勢非常尷尬，有的相顧愕然，有的眼觀鼻，鼻觀心，垂一首不語，而有的卻望著袁世凱，看他作何表示？

　　袁世凱當然不便獎勵，更不能呵斥，只是平靜地，帶點勸告的語氣說：「我這兩天，日夜考慮，鄭重定策。丹忱，你不要固執！」

　　倪嗣沖原是一番做作，聽得這話，正好借此收場，便委委屈屈地答應一聲，復歸座位。

　　袁世凱環視全座，徐徐說道：「今後的大政，我的意思是，政治方面請菊人負責；軍事方面，由芝泉來收拾。明天發佈明令，後天召集代行立法院臨時會議。請大家和衷共濟，趕快將局勢穩定下來。」

　　這是會議的結論。張一麟受命即席起草兩道申令，第一道是定於三月二十三日召集參政院代行立法院臨時會議，商討撤銷帝制，恢復民國的問題；第二道是特任徐世昌為國務卿，陸徵祥無須兼屬。

　　袁世凱又當面囑咐徐世昌：即日視事。

　　因此，第二天上午，明令剛剛見報，徐世昌便在政事堂召集閣員與大典籌備處處員的聯席會議。與會的人都抱著辦喪事的心情來出席，沒有爭論，也沒有激烈的言辭，在低啞的聲音中，靜悄悄地作成了好些決議。

　　第一、電知駐外各公使，轉告各國政府，帝制已經取消。同時由外交部次長曹汝霖親訪各國駐華公使，面達其事。

　　第二、由警察廳出佈告，諭示國民：洪憲皇帝不存在了。

　　第三、通令各省大使，銷毀推戴書及國民代表名冊，並徵求「最後意見」──目的是希望各省表示，仍舊擁戴袁世凱當大總統。

　　此外取消洪憲年號，恢復民國五年；收回洪憲公債，改為「五年公債」；以及諭禁各御用報紙，不得再稱「皇帝」、「聖上」，自稱臣僕奴才，等等，自都是題中應有之義。

　　這個會開到中午方散，曹汝霖與陸徵祥同車出府，先送陸徵祥回外交大樓，曹汝霖才回家吃飯。午睡起身，正打算去分訪各國公使，秘書來報告：「總長上了辭呈了。」

　　「喔，」曹汝霖問道，「是為什麼？」

　　「說是病了。」

　　曹汝霖大為詫異，開會的時候，還是好好的，何以隔了一頓飯的工夫，突然病得不能不辭職？這就非去探望一下不可了。

　　到了外交大樓，直入後，進陸徵祥的寓所，只見他身穿厚呢晨衣，頭戴暖帽，真像生了病似地，而細看臉色，紅光滿面，毫無病容。

　　「總長是什麼病？」

　　「忽然感冒，體力不支。」陸徵祥拈著他的兩撇「仁丹鬍子」答說。

　　「感冒是小病，休息一兩天就好了。」曹汝霖勸他，「何必辭職？」

　　「時局緊張，恐怕誤了公事。還是辭職的好。」

　　辭是向誰辭？是國務卿徐世昌，還是「大總統」袁世凱？曹汝霖正想細問，陸家的聽差來報：「有次長的電話。」

　　電話是他家裏打來的，據說公府有電話，通知他即刻進見。於是放下電話，先進公府再說。

　　※※※

　　「奇怪啊！」袁世凱指著桌上的文件說：「子欣飯前還在這裏開會，沒有聽說他身體不好。為什麼回去以後，就遞呈文，稱病辭職？」

　　曹汝霖在赴公府途中，已聽隨從秘書談他打聽來的內幕：陸徵祥辭職，出於閫令。他那位比國籍夫人博斐培德是「賢內助」，陸徵祥受命兼授國務卿時，接受勳二位，培德夫人非常高興，說「勳二位等於侯爵，將來封爵時，總長必能封侯」。如今洪憲從承認帝位到撤銷帝制，八十三天，南柯一夢，封侯無望，而局勢棘手，有捲入漩渦之憂，所以一力主張陸徵祥辭職。

　　曹汝霖平日就不太滿意陸徵祥的投機作風，此時當然不肯為他隱諱，將所見所聞，和盤托出。袁世凱黯然長歎：「明知時局如此艱難，何必還要內外夾攻？」

　　「給他幾天假吧？」

　　「不必！」袁世凱憤然作色，「隨他去，不必挽留。外交總長就由你升署好了。」

　　曹汝霖度德量力，不敢貿然奉命，謹辭著說：「我資望太淺，恐怕不能勝任。」

　　「次長升任總長，亦是順理成章的事，況且你是兼署。」袁世凱停了一會，慘然說道：「你看這種局面，那裏會久？勉為其難吧！」

　　二十二

　　勉為其難的是徐世昌。段祺瑞雖已受任為參謀總長，但因為袁世凱善於反覆，不免還有觀望之心，要看看袁世凱究有幾許撤銷帝制的誠意？因此，收束局勢的責任，他不能不毅然決然，一肩承擔。

　　轉圜的第一個關鍵在代行立法院的參政院。解鈴還須繫鈴人，改變國體及以「國民代表大會總代表」的名義，上書推戴袁世凱為皇帝，都出於參政院。因此恢復民國，讓袁世凱由洪憲皇帝變為民國總統，亦應該經過參政院議決這一道手續。然而明令取消帝制的第三天，所召集的參政院臨時會議，竟致開不成會。

　　參政總數七十三人，對於帝制的意見，分做四派：第一派是帝制派，第二派是反帝制派，第三派是陽奉陰違派，第四派是無可無不可派。一到袁世凱接受「推戴」，第二派自都掛冠而去，而第一派則自覺不能出爾反爾，也沒有臉面再踏進參政院，所以這天的臨時會，雖經秘書長林長民親自掛電話勸駕，亦只到了四十六名，連三分之二都未到，只好流會。

　　這一流會，使徐世昌準備好的勸和的電報發不出去，因而決定在二十五號再開。新任參政院長溥倫和很有影響力的梁士詒，四處拉人，總算勉強湊足法定人數，得以開議。

　　議程第一項就是由國務卿徐世昌報告。「目前時局危急。」他說，「要請各位參政，為國宣勞──」

　　剛說得兩句話，只聽有人吼道：「帝制元勳在那裏？」

　　也不知怎麼搞的，有人一開腔，接下來便是敲臺拍凳，一片喧囂：「洪憲功臣」、「共和蟊賊」、「解散」、「全體辭職」──吼叫的都是第三派，這些人本心都反對帝制，當時受了各種壓迫，不得不降志以從，積下滿腹牢騷委屈，到此刻不發洩一下，更待何時？至於第四派本來毫無主張，但反對帝制已成極時髦的玩意，不妨隨聲附和。這樣推波助瀾之下，會場秩序，幾致無法維持。

　　少不得又是梁士詒一系的人，說好說歹，在吵吵鬧鬧之中，議決了三個案子：咨請政府撤銷國民代表大會公決的君主立憲政體；取消參政院為國民代表大會總代表的名義；咨請政府恢復因為帝制失卻效力的民國法令。

　　這一來才算是正式撤銷了帝制。於是徐世昌發出一個會同黎元洪、段祺瑞一起署名的電報給蔡鍔、唐繼堯、陸榮廷，說「帝制取消，公等目的已達。務望先收干戈，共圖善後。」

　　這個電報如石沉大海，毫無回音。這也不算意外，所以徐世昌照預定計劃，又打電報給康有為、伍廷芳、唐紹儀、湯化龍，請他們出面調停戰事，開出六個條件，可以總括為兩句話：取消獨立，籌商善後。

　　這一次有了回音。電報遞到徐世昌手裏，一看之下，倒抽一口冷氣。這六個條件是：

　　一、袁世凱於一定期限內退位，可貸其一死，但須驅逐至外國。

　　二、依雲南起義之要求，誅戮附逆之楊度、段芝貴等十三人，以謝天下。

　　三、關於帝制之籌備費及此次之軍費，約六千萬，應抄沒袁世凱及附逆十三人之家產賠償。

　　四、袁世凱之子孫，三世剝奪公權。

　　五、袁世凱退位後，即按約法以黎副總統元洪繼任。

　　六、文武官員除國務員外，一律仍舊供職，但軍隊駐紮地帶，須聽護國軍都督之令。

　　這六個條件，明知袁世凱看了會生氣，卻不能不遞。果然，電報入眼，袁世凱就變色了。但總算看完了全文。

　　「我早說過，我是為國家跳火坑，我個人任何犧牲都可以接受，不過『罪不及妻孥』，所說子孫『三世剝奪公權』，不知是那一國的法律？」

　　「這當然是漫天要價。」徐世昌很謹慎地說，「如果肯委屈些，也未始不能籌出一條轉圜的路子來。」

　　「怎麼樣的委屈？只要不傷國體、不苦百姓，我都可以照辦。」

　　到現在還是一派冠冕堂皇的違心之論，徐世昌深為不滿。同時也有些懊悔，不該在沒有跟袁世凱仔細談過，先取得他的切實承諾，貿貿然接下這副重擔。此刻看來，怕會搞得「頂石臼做戲，吃力不討好。」

　　「漫天要價」，可以「就地還錢」。但京裏直接與護國軍討價還價，未免不成話說，最好要有人轉圜。定下這個宗旨，便得物色人選，最適當的莫如馮國璋和陳宧，因為這兩個人有實力，而且也跟蔡鍔他們接得上線。

　　定計以後，徐世昌辭出公府，自去部署。袁世凱又召見法制局長顧鰲，看看在約法上有什麼花樣好出？顧鰲建議，不妨向參政院提出一個掩人耳目的辭職書，然後再活動參政挽留，能做到這一點，在法理上可以對抗護國軍的苛刻要求。

　　袁世凱認為此計可行。但應當唱一曲雙簧，讓黎元洪當配角。這就只有用騙的手段了。

　　於是袁世凱將與黎元洪同鄉且很接近的公府顧問張國淦找了來，用很懇切的語氣說：「萬方有罪，在某一人。西南方面既然以我的退位為停戰的第一條件，我又何嘗不可犧牲，讓位給副總統？不過，宋卿不大懂公事，請你跟他去說：請他到府裏跟我一道辦公。拿公事摸熟了，我就可以放心退位了。」

　　張國淦也不知他這話是真是假？此事干係甚重，而且可能為人誤會自己被袁世凱收買，所以從中替他們牽線。總之，這個閒事管不得。

　　因此他變相推託。「請問大總統，」他說，「平日跟副總統之間，是那一位傳話？」

　　「是楊五。」

　　「楊五」就是楊士琦，張國淦立即答道：「既這樣，還是請杏城傳話的好。」

　　袁世凱聽他這樣說法，不便勉強，但也不便馬上就「端茶碗」示意送客，就閑閑問道：「近來外頭的輿論如何？」

　　張國淦率直答道：「都在討論退位問題。」

　　袁世凱矍然一驚，接下來問：「你看退位好、不退位好？」

　　「這要從三方面來分析：外交、軍事、輿論。」

　　「輿論？」袁世凱輕蔑地，「我看中國就沒有輿論這件東西。外交，我很有把握。三者的重心是軍事。你看，蔡松坡打得倒我嗎？」

　　一面說，一面臉上已泛起冷笑。張國淦覺得自己既是顧問，不可不盡建言之責，想了一下，很審慎地說：「時局的重心在東南而非西南。」

　　這是指馮國璋。袁世凱聽他這麼說，不由得想起「眾叛親離」這句話，臉色變得很不自然。

　　「什麼？」袁世凱裝作聽不大懂似地，「你是說華甫嗎？」

　　見此光景，張國淦知道自己知無不言的這份熱心過度了，當時便改變了口氣。

　　「華甫做了大總統幾十年的部下，知道他的莫如大總統。我是局外人，不敢妄置一詞。」

　　然而袁世凱卻不肯放鬆。他一直存著一個疑問，大家都看成馮國璋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實際上恐未必盡然。現在正好聽聽「局外人」比較不偏不倚，亦用不著有所偏倚的人的意見。

　　「你以為華甫左袒則左勝，右袒則右勝？」

　　左右袒是漢初劉氏平呂之亂的典故。原是問馮國璋的力量，而張國淦到底算是心直口快的人，進一步連馮國璋的態度也評論到了。

　　「左右袒倒不怕，獨怕他不左不右。」

　　這句話相當深刻，也道破了馮國璋準備投機的態度。

　　袁世凱細細咀嚼著，覺得其言有味，但幾十年老部下的「華甫」其人，卻太無味了。

　　看到袁世凱，微喟無語、黯然垂首的那一派英雄落魄、萬般無奈的神情，張國淦大為不忍，忍不住又說：「我有八個字貢獻大總統，只怕人微言輕，不易見納。」

　　「這是那裏話，你儘管實說。」袁世凱說，「這一陣子，肯跟我說實話的，都是夠朋友的人。」

　　「我這八個字是：『急流勇退，實至名歸』。」

　　「見教得是。誠如尊言，能做到這八個字，我就心滿意足了。」

　　這又是虛偽的話。張國淦倒有些懊悔，想起「不可與之言而與之言，失言」的古訓，自覺無趣，隨即起身告辭。

　　「請回來。」已快跨出房門的張國淦，為袁世凱招了回去，對他說道：「請你跟菊人去談一談。」

　　張國淦的胞弟，是徐世昌的門生，所以張國淦亦以師禮徐。趕到徐家，因為是通家之好，不待通報，徑入後庭。徐世昌卻正要出門。

　　「有事嗎？」

　　「項城叫我來看老師──」

　　「我知道了。等我公府回來再談。」徐世昌搶著說，「你務必等我片刻。」

　　徐世昌匆匆入府，袁世凱已等得心急，催問過好幾遍了。見面密談，首先問到張國淦曾否去看徐世昌，可曾談到他對時局的見解？

　　「他剛到舍間，因為大總統召見，我還來不及跟他說話，不過留了他在那裏。」

　　「他的見解，我覺得很精到。」袁世凱問道：「你看華甫到底是什麼態度？」

　　「他是北洋舊人，受大總統數十年的栽培，諒無異心。」

　　「光是沒有異心不中用。」袁世凱用手指蘸著茶汁，在紅木桌子上自西徂東畫了一條線，「長江一線，命脈所在。陳二庵在上游，馮華甫在下游，這一線不生變化；雲貴一隅之地，終歸不難就範。所以華甫必得有積極的表示才好。張國淦說他『不左不右』，其意何居？想起來叫人寒心。」

　　這是袁世凱在張國淦辭去以後，悟出來的道理，也就是他所以焦急的由來──馮國璋「不左不右」，正是師法他當年的故智：雲南起義等於武昌起義，他自己就是當年的隆裕太后，而馮國璋要學的是辛亥革命的他，不左不右，或者暗左明右，都只是坐山觀虎鬥，等到兩敗俱傷的時候，出而坐收漁人之利。

　　徐世昌當然也瞭解他的想法。不過袁世凱看起來雖難免落個一場空，而馮國璋卻還不夠資格逐鹿「大位」，所以決不會像袁世凱那樣，將馮國璋看得十分嚴重，不過為了安慰袁世凱，無論如何要替他想個辦法，那怕不是辦法的辦法也可以，只要眼前能讓他心裏好過些就行了。

　　徐世昌最會想不是辦法的辦法，當即答道：「以他跟大總統的關係，只要派個得力的人好好去疏通一下就行了。」

　　「這也對。派誰呢？」

　　「派──」徐世昌想到專跑津浦路的阮忠樞，「叫斗瞻去，就很合適。」

　　「好！請你說給他吧。」

　　於是徐世昌辭出居仁堂，去找阮忠樞。袁世凱也找了張一麟來，要替他寫一封極懇切的「私函」，預備交阮忠樞帶到江寧，面遞馮國璋。

　　張一麟受命辦妥，親自送到袁世凱那裏，核可了稿子，正要辭出時，袁世凱留住了他。

　　留他其實無事，只是想談談而已。從撤銷帝制以來，很少有人再來見袁世凱，有的是怕他心境不好，會碰釘子，不敢來見；有的則是深怕惹人注目，認作「袁黨」，覺得不宜來見。

　　而袁世凱心情灰惡，正需要有人親近，所以對於自始至終反對帝制，但亦自始至終追隨左右的張一麟，特具好感。有時一天找他三次，每次總是談一兩個鐘頭，將張一麟當作唯一知心的密友。

　　「我今天才知道，淡於功名富貴、官爵利祿的，才是真國士。」

　　張一麟不知道他的感慨為誰而發，只點點頭答道：「國士原非功名利祿所可以羈縻的。」

　　「就是這話。你在我幕府幾十年，從來沒有一個字談官階，談俸給，嚴范孫跟我相交數十年，亦從來沒有談過官階升遷。你們兩位，苦口勸我，才真的是為我。」袁世凱痛苦地說，「國士在前，我不能聽從，我自己想想，算個什麼東西？」

　　「如今懸崖勒馬，猶未為晚──」

　　「晚了！」袁世凱打斷他的話，「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總怨我自己不好。當初推戴的那些人，真有救國的懷抱，認為非我不足以維持大局嗎？我很懷疑。」

　　「這是大總統為國心太切的緣故。我想後世總有人會明白的。」

　　「身後之名，我也管不得了。只是生前難堪！」袁世凱有些激動了，「前日推戴，今日反對的，比比皆是。梁燕蓀起先反對，現在勸我決不可取消帝制，不然天天盼望封官爵的人，都會失望，誰還肯跟我共最後之事。這種態度，倒還不至於首鼠兩端，可歎的是，從前勸進最起勁的人，就是今日極力主張取消帝制的人，真是卑鄙不足道了。」

　　他雖未言明，張一麟卻能意會，這是指的楊士琦，他自然不便表示意見，只有聽著。

　　「總而言之。我從平朝鮮開始，做了幾十年的事，也得意了幾十年，讀書的時候太少，參不透古今成敗興亡之理，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不必怨人。今日之下，仲仁，我亦只能跟你談談。」

　　「大總統見道之言。可惜──」張一麟的話，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稍微晚了些。」

　　「是的。我見道太晚，為人所誤。」袁世凱又說：「誤我事小，誤國事大。這一點我也是近來才明白的。當國者可不懼哉！」

　　這幾句話，使得張一麟大為感動，追隨了他幾十年，也只有這一刻才看出他的幾分英雄本色──那些翻雲覆雨的手腕，只是梟雄的作為而已。

　　因為如此，張一麟對袁世凱的感情，又深了一層，由置身事外，為他惋惜，一變而為休戚相關，只愁著各方面逼迫得太厲害。同時在眼前看到這又做過大總統又做過「皇帝」的「一世之雄」，一副作繭自縛，無力脫困的侘傺無聊模樣，不免心頭酸楚，想想只有陪他多說說話，是自己所能盡力，而他又需要的事，所以這一談談到紅日西沉，方始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辦公室中卻還有許多人在等著。張一麟在帝制高唱入雲的時候，由於不合時宜被冷落漠視，這一陣子陡然又成了「紅人」，不敢見袁世凱而有經手的事務必須交代的，都來找他「請示」。其中之一就是袁乃寬。

　　「張先生，我跟你請示──」

　　「不敢當，紹明兄！」張一麟急忙搶著說：「『請示』的字樣，請你收回。有話請吩咐。」

　　「『吩咐』二字，也要請張先生收回。」袁乃寬說，「帝制取消，準備大典的法物，都用不著了。跟那面借的東西，仍舊還給那面，新辦的東西要焚毀，得要派個監視的人。」

　　所謂「那面」是指「宣統皇帝」那面，新辦的「御用」物品要由「大典籌備處」經手，焚毀當然不勞他人，何用監視？

　　「紹明兄，這些東西沒有人敢用，也沒有人敢要，我看不必派監視的人了。要派，你們『大典籌備處』自己斟酌著辦就是。」

　　「現在那裏還有『大典籌備處』？」袁乃寬苦笑著說，「監視的人也不能自己派。一定要請張先生自己來看一看，或者跟上頭回了，另外派一位不屬於以前籌辦『大典』的人來監焚。」

　　「這，為什麼？」

　　「張先生，這裏頭關係著報銷──」

　　他沒有再說下去，張一麟卻完全懂了。「大典專款」一兩千萬，是筆濫得不能再濫的花帳，將來有人追究，無法交代。「御用」物品，一火而焚，是個燒掉濫帳最好的機會，但必須有人監視，作個證明，將來才易於卸責。瞭解及此，張一麟心裏很不高興，但蘇州人的性情，不肯當面予人難堪，所以依舊微笑著答道：「我是不便來監焚的。得空我替你跟上頭說一聲吧！好在『萬方有罪，罪在一人』，這盤『什鴿亂盤』的帳，已經有人替大家頂了過去了。」

　　這是說，帝制派所有的罪過，都由袁世凱一個人承受了，大家都不妨往他頭上推。這話不用張一麟說，袁乃寬也是這麼在想。但推得過去，推不過去，大成疑問，只好以後再看了。

　　「還有件事，要跟張先生商量。」袁乃寬說，「要跟那面結親的事，你總知道？」

　　張一麟不問袁家的家務，只聽說過袁世凱與黎元洪聯姻，兩面互爭做男家，結果是袁家的老九克久，聘了黎家的小姐。卻不曾聽說要跟「那面」結親。

　　「是許婚給宣統？」他問，「那位小姐？」

　　「是六小姐。」袁乃寬說，「是我跟江宇澄一起去和續老提的，那面的太妃也答應了。昨天續老來問我，這話還算不算數？你看，我怎麼回復人家？」

　　「抱歉，我無從表示意見。不過，雙方也都還小，這件事，照我看不急。」

　　「對！我就這樣回復他們。先拖一拖再說。」

　　※※※

　　剛到家，門上就進來回話：「瑞蚨祥的孟掌櫃又來了。」

　　這是袁乃寬最怕見的一個人，最頭痛的一件事。兩襲龍袍，是在瑞蚨祥定制的，完工已久，卻因為「登極大典」舉行無期，一直不曾去取。現在帝制撤銷，當然更用不著了。

　　「告訴他，不見！」袁乃寬說，「有話到公府說去。」

　　「我原是這麼回報他的。他說，到公府找不著人，今天無論如何要見老爺。見不著不回去。」

　　想想也難怪他撒賴，幾十萬元的一筆生意，何能不了了之？這樣轉著念頭，便歎口氣說：「讓他進來吧！」

　　瑞蚨祥的孟掌櫃，一進門便跪在袁乃寬面前。兩襲龍袍報價八十萬，一半虛頭，也還要四十萬，鑲珠嵌翠，成本三十幾萬，分文未得，他也只有出此下策了。

　　「起來，起來！這樣子幹什麼？」

　　孟掌櫃賴在地上，不肯起來。兩個聽差連拖帶拉，好不容易才將他捺在椅子上坐下。聽他眼淚汪汪地說道：「袁大人，當初我原是不肯接這筆買賣的，開張到現在，從來也沒有做過龍袍，怕辦不好，誤了大事，砸了自己的招牌。現在不但要砸招牌，整個鋪子都要毀了。」

　　「那又何致於如此？」袁乃寬說，「料子錢、做工，我都給你。珠子、翡翠，原物未動，你也虧不到那裏去。」

　　「怎麼會是原物？珠子都打了眼，翠牌是現雕的龍鳳花樣，別處地方不能用。」孟掌櫃又說，「洪憲坑死人，各家大人定做的朝服都做好了，上百件堆在那裏，一家也不來取！」

　　「我的那兩件，你派人給我送來，我照價給就是。」

　　「袁大人的衣服，不敢領價。這些也不去說它，我認倒霉。不過那兩件龍袍，我實在賠不起。」

　　「那你說怎麼辦呢？誰也沒有想到，皇帝只做了八十三天。」

　　「皇帝做多少天，我們小百姓管不著，也不敢管。如今只請袁大人體恤我，救我一救。賠是總歸賠定了。料子、工錢都是我報效，珠子、翡翠的錢，我實在賠不起。」

　　「這要多少錢？」

　　「有清帳在這裏。」

　　接過一大篇清帳，一時也無從看起，只看一看總數，二十三萬四千多，袁乃寬隨即大搖其頭。「大典籌備處已經撤銷了。」他說，「那裏還有錢？三萬兩萬還好想辦法，二十三萬──」他將帳遞了回去，簡簡單單地說了兩個字：「沒有！」

　　孟掌櫃聽這一說，又要下跪。袁乃寬手快，按著他不許下座。

　　「袁大人不教我跪，我只有一個辦法。」孟掌櫃說，「回家上吊。」

　　袁乃寬嚇一大跳。「別生這個拙見。」他趕緊說道，「咱們好商量。」

　　孟掌櫃是早就跟人商量好了來的，先用軟功磨，磨不成功，還有一計。此時見袁乃寬口風鬆動，知道此計有效，當然照行不誤。

　　「商量不成功了，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說不到一處。我是死定了！」他說，「我也不敢說到閻王爺駕前告狀，說我死得怎麼屈。我只是寫一封遺囑，請報館裏給我登一登，請大家評評理。」

　　這一計真個有效，袁乃寬大為恐慌。果真如此，第一個袁世凱就會震怒，下令查辦，整個大典專款的弊端，都會暴露。

　　「好了，好了！我總教你過得去就是。」袁乃寬說，「你回去先算一算，珠子、翡翠總不能說一個錢不值，能退的退掉，能賣的賣掉，再差多少錢，我補給你。」

　　於是好說歹說，補償了十萬「袁大頭」作為了結。廢棄的龍袍還是有用處，而瑞蚨祥收了錢自然也要交貨，所以孟掌櫃請示送到什麼地方。

　　「總不能送到我家來吧？」袁乃寬答說，「你送到公府，明天一起好燒。」

　　「燒龍袍？」

　　「是啊！沒有聽說過不是？」

　　「真沒有聽說過。又不是『丟紙』。」

　　話一出口，孟掌櫃才知失言。「丟紙」是宮中大喪儀典之一，在大行皇帝賓天之初，將御用冠服器物，一起焚化，名為「小丟紙」。孟掌櫃一時忘了忌諱，但倒提醒了袁乃寬，這樣做法，是不是太嫌喪氣？

　　考慮下來，非燒不可，燒掉乾淨。為了嫌忌諱不燒，留著東西是個禍根，將來若有人翻出老案來，說不值那麼多錢，豈不是自找麻煩。再說，國務會議決定帝制遺物一概焚毀，自己又何必多事。

　　於是，第二天下午在南海找了塊偏僻空地，將龍袍、御座、黃緞繡龍的椅披，三殿匾額，以及其他新添製的鑾駕鹵簿，澆上汽油，舉火焚燒，黑煙滾滾，直沖霄漢，連北海的雁翅樓頭都望得見了。

　　雁翅樓上的袁寒雲，醇酒婦人，別有寄託，此時正在北窗之下，拿著一面放大鏡，玩賞一部仇十洲所畫的冊頁，名為《二十四番花信風圖》，一共二十四頁，每頁係唐詩一句，畫是工筆，纖微畢露，活色生香。正看到「英姿颯爽來酣戰」，聽得人聲嘈雜，便推案而起，查問究竟。

　　「可是失火？」小桃紅驚惶地指著南面說，「好大的煙。」

　　「取望遠鏡來！」

　　拿望遠鏡一照，依舊看不出什麼。但聽差已經來報，是燒御用器物。

　　「唉！」袁寒雲回身往裏就走。仇十洲的秘戲圖，自然再也無心領略，只摩挲著那方「皇二子」的田黃圖章，黯然歎息。

　　小桃紅倒有心疼他。當初進宮原是李代桃僵，做了薛麗清的替身，心裏一萬個不情願，但袁寒雲的脾氣隨和，薛麗清留下的那個兒子亦頗可愛，日久情生，居然有休戚相關之感了。

　　「唉！」袁寒雲悄然念道：「『劇憐高處多風雨，莫到瓊樓最上層』！」

　　小桃紅是知道這重公案的，所以袁寒雲一念這兩句詩，倒提醒了她一件事。

　　「從來也沒有聽說過，同胞弟兄為了一首什麼詩，弄成仇人一樣。現在龍袍燒掉了，皇帝不做了，大爺也不是東宮太子了，該沒有從前那樣的威風了吧？」

　　「他可憐！」袁寒雲說，「自己一場春夢，還害了老爺子。午夜夢回，捫心自問，不知何以為人？」

　　「你文縐縐的，我也聽不懂說的啥。閒話少說，我悶死了，現在可以陪我出門了吧？」

　　由於袁寒雲的雁翅樓，貼有「禁與當朝名士往來」的「家諭」，連帶小桃紅亦似幽禁。她的意思是，此刻禁令應可取消，袁寒雲可以陪她出門逛逛了。

　　「出門當然可以。不過，你想，我那裏還有這張臉見人？」

　　「怕什麼？你又不犯法。」

　　「你不懂。」袁寒雲指著那塊「皇二子」的圖章說，「本來是刻著好玩，現在倒真有點不好意思了。」

　　「不好意思就不用！」

　　「早就不用了。然而已有許多筆跡留在外面。」

　　袁寒雲幽居無事，翰墨自娛，而且有許多別出心裁的寫法。有時鴉片抽得興致好了，命兩名聽差牽著紙，臨空虛懸，他就仰臥著濡筆作書，鈐上「皇二子」的圖章。他的字本來不壞，更以這方圖章的緣故，頗有人慕名央求。來者不拒，在這八十三天中，總有兩三百件屏條、對聯流在外面，都已成為話柄。

　　「算了吧！」袁寒雲說，「拿笛子來！唱支曲子我聽。」

　　小桃紅也會唱昆曲，只是此時卻無興致，搖搖頭說：「現在什麼時候，還唱曲子？」

　　「長歌當哭。你不唱，我唱。」

　　於是只聽他扯開那條清越的嗓子，臨湖高唱：

　　為邦家，輸忠讜。盡臣職，忤強項。山林隱，甘學佯狂。俘囚往，誓死翱翔。空悲切，負君恩浩蕩！拼得個死為厲鬼學睢陽。

　　這是袁寒雲最愛唱的一曲昆腔。這本傳奇名為「千鐘祿」，諧音「千忠戮」，是敘明初「靖難之變」的故事。最有名的一折叫做「慘睹」，共計八支曲子，押尾都用「陽」字，所以「內行」稱為「八陽」。

　　千鐘祿的「慘睹」一折，與長生殿的「彈詞」，在清初紅極一時。昆曲全盛時期，號稱「家家『收拾起』，戶戶『不提防』」。因為「彈詞一枝花」的起首三字是「不提防」，而「慘睹傾杯五芙蓉」的起句是「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猶如清末「滿城爭說叫天兒」一般，「店主東帶過了黃驃馬」的唱轍兒，洋洋溢耳，處處可聞，所以有此「家家『收拾起』，戶戶『不提防』」的說法。

　　袁寒雲雖說早就看出「高處不勝寒」，想勸老父莫更上層樓，但也「不提防」是做了這樣一個好比李闖破京，建號「大順」那樣，一張御榻，還未坐暖，便一頭栽了下來。尤其是聽說當初攛掇稱帝，硬要黃袍加身的如楊士琦等人，一看情勢不妙，暗中在作各奔前程的打算，而受恩深重的陸徵祥，竟不肯共患難，倒不如周道如身在金陵，明知局勢艱困，依舊排除萬難，不斷有電報打來，潛通消息。不道「洪憲孤忠」竟是一個弱女子，而捫心自問，又何嘗曾為內憂外患、眾矢之的的老父略分憂勞，稍盡翼護之責、人子之道？一時萬感交集，憂與歉俱，不由得流下兩行熱淚。

　　小桃紅大駭。不過細細一想也就不當回事，這位「二爺」憂樂無端，為銀架上一頭鸚鵡病死，可以大哭一場，通宵不睡做上好幾首詩，都說他像紅樓夢中的賈寶玉，有點癡，這不必去理他，只是自己想出去走一走的話，一時卻不便開口了。

　　「從前我們這裏有位周先生，真正可惜！」袁寒雲拭一拭眼淚又歎一口氣。

　　這兩句話，沒頭沒腦，小桃紅不解所謂。「那位周先生？」她愕然相問，「什麼可惜？」

　　「我是說周道如小姐──」

　　「喔，是她！」小桃紅沒有見過周道如，卻聽說過，袁家人對她，仿師爺的稱呼，稱為「師小姐」。提起她來，小桃紅心頭稍有異樣的滋味，「人家嫁得好好的，好比總督夫人，可惜甚麼？」

　　這該怎麼說呢？袁寒雲搖搖頭：「你不懂！」

　　一句話惹出小桃紅的氣，抽出腋下的繡花手帕，使勁往後一甩，偏過頭去說：「我原不懂什麼，那裏及得上人家女秀才、女狀元？你本來就該找懂的人去說的。」

　　「你誤會到那裏去了？我跟她是兄妹的感情。」

　　「誰來管你們是兄妹，還是夫妻？」

　　「越說越不成話了！」袁寒雲很生氣地說，「真正不可理喻！」

　　小桃紅受了多少天的委屈，此時一齊兜上心來，鐵青著臉，轉身就走。回到臥室，「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倒在床上，眼淚立刻就流濕了枕頭──無端被迎入宮，本是她怎麼樣也不甘心的一件事，隱忍自制，勉強維持著平靜的日子，到此時一發不可收拾了。

　　正在心潮起伏，只想擺脫一切，重復自由之身時，聽得有人敲門喊著：「秀英，秀英！」

　　秀英是小桃紅未墮風塵以前的本名，當然也只有袁寒雲才能喊。小桃紅本待不理他，轉念一想，又覺不妥，不理他不過一時負氣，過此以後，最多兩三天不說話，不能無緣無故再鬧，倒不好趁此機會開個談判，步薛麗清的後塵是上策。

　　打定主意，便起床拔去門栓，依舊倒向床上，回面向內，頭卻並未著枕，側耳細聽，聽得袁寒雲的腳步直到床前，然後是搖椅轉動的聲音。

　　「做人第一要心地忠厚。」袁寒雲是很平靜的聲音，「你冤枉我不要緊，人家冰清玉潔，又沒有惹你，何苦冤枉她？」

　　到現在還心向著周道如！小桃紅滿心惱怒，當時就想跳起身來大鬧一場。不過，風塵中打過滾的，畢竟有些閱歷，心想吵架也吵個名堂出來，所以克制怒氣，冷靜思考，認為抓住這個題目，有文武兩種做法。

　　武的就是大吵大鬧。他說周道如冰清玉潔，自己偏要罵她「臭窯姐不好」。這一罵，必定惹得他心頭火起，出手打人，那時就可以撒潑了，鬧得天翻地覆，讓他自己口中說出一個「滾」字來。

　　文的做法是平心靜氣地談判，當然得也要有一番做作。這兩種做法各有利弊，武的來得乾脆，文的比較不傷面子。想一想是袁家幾位小姐待自己不錯，鬧得太厲害，未免不好意思，還是文文靜靜的談判為妙。

　　於是，她坐起身來說：「二爺，我也知道，你根本不喜歡我。當初是老爺面上太不好交代，拿我強搶入宮，頂了薛麗清的名字，到現在我還是個黑人，這算那一齣？」

　　「秀英！」袁寒雲皺著眉說，「什麼『強搶入宮』！你的話說得難聽不難聽？」

　　「本來就是！你叫江提督來問。」小桃紅說，「閒話少說，我有兩個辦法，你自己挑一個──」

　　「秀英，秀英！」袁寒雲搶著打斷，「我這兩天心情不好，你不要出難題給我做。」

　　「你不過這兩天心情不好，我從進宮來，心情就沒有好過。人生在世，不外名利兩個字。為名，我連自己的本名本姓都忘記了；為利，你給過我什麼好處？半年工夫到如今，連前面中南海都難得去一趟，我就是個不穿紅衣紅裙的牢犯。」

　　什麼「紅衣紅裙」？大概她是拿蘇三起解的行頭，當做監獄中真有這樣的囚衣了。袁寒雲心裏好笑，但實在笑不出來。

　　「我現在兩個辦法。第一，我有名有姓，為啥要冒名頂替，你帶我到老爺子那裏，當面替我辨清楚。」

　　話還沒有完，袁寒雲已大搖其頭：「那怎麼行？」

　　「為什麼不行？」

　　「你不是明知故問！」

　　小桃紅確是明知故問。「老爺子」皇帝做不成功，內外夾攻，搞得焦頭爛額，做兒子的還拿為侍妾正名這種事去囉嗦，他簡直是毫無心肝了。

　　她是有意為難，當然要裝傻。「我不懂你的話，什麼明知故問？」她說，「你辦不到這一點，我不能再跟你了。」

　　這話在袁寒雲意料之中，很沉著地問道：「這就是你的第二個辦法？」

　　「對了。」小桃紅說，「你總也要讓我有條路走。」

　　袁寒雲苦笑，「都要走這條路！」他自怨自艾地，「我就想不通，我那一點不如人家？」

　　小桃紅默然。說起來他這樣的家世，這樣的人品，正室劉夫人也賢慧，從來不擺大太太的臉嘴，應該沒有什麼好批評的。但不知怎麼，跟他在一起過活，總覺得懨懨然毫無生氣似地，大概是緣分不到，無法強求。

　　「人各有志。你一定要下堂求去，莫非我真用根繩子拿你拴起來不成？不過，做人總也要講點情義，眼看這個時候，你要顧顧我的面子，歇些日子再談這件事，行不行？」

　　這樣情商，倒教小桃紅不好意思破臉了。「那末，總有個日子吧？」她問。

　　「歇個兩三個月。」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小桃紅突然警覺，「不是緩兵計吧？」

　　這話傷了袁寒雲的自尊心。「我對你何必還要用計謀？」他說，「你也把我看得太不值錢了！」

　　小桃紅說不下去了。她覺得即使不是袁寒雲的緩兵計，但兩三個月的工夫，夜長夢多，會生變化。即使不生變化，已經決定要分手了，卻又勉強住在一起，同床異夢，那是多大的彆扭？

　　然而要一口回絕，卻又覺得過於無情，實在說不出口。左思右想，處境總是為難。急須找個什麼知心的人，替她拿個主意。

　　本來就想出去看看，此念一動，越發片刻不能等待。「我要出去散散心。」她說。

　　「可以！」袁寒雲問，「你預備到那裏去？」

　　「無非東安市場走走。」

　　「那倒不要緊。」

　　聽了他的話，小桃紅不由得又追了句：「什麼地方是要緊的？」

　　「秀英，」袁寒雲低聲下氣地說，「無論如何你要替我留點面子，不能回胡同去！」

　　這個要求卻答應不下，她就是想回胡同。稍想一想，另有辦法。「胡同不准去，胡同裏的姐妹總可以見面吧？」她問。

　　「你要見那個？」袁寒雲是公子哥兒的脾氣，想到好玩的事便要試一試，「你索性多想幾個，我找人悄悄去接了她們來玩。」

　　「虧你想得出！『叫條子』叫到宮裏來了。」

　　雖是戲言，卻等於是極深的責備，袁寒雲不免赧然。「我是為你。」他說。

　　「既是為我，就不要攔我。」她說，「我要見面的一個人，你還是不要問，更不能到宮裏來。一進宮，讓大爺知道了，又是件不得了的事。」

　　袁寒雲應了一下，頓時明白，拿起電話說：「我替你打電話，約她在什麼地方見面，把電話號碼告訴我。」

　　「你知道我要打給誰？」

　　「不是小鳳仙嗎？」

　　「你倒聰明，不過也不聰明。」小桃紅說，「人家肯相信你的話嗎？」

　　小鳳仙從蔡鍔出走以後，就不斷遭遇到步軍統領衙門的攪擾，因而也影響到她的「花事」。如今袁寒雲貿然去個電話，說小桃紅約她在什麼地方見面，她當然會疑心有人假名誘捕，不肯上當。

　　等她說明道理，袁寒雲笑了。「看來還是你不聰明。」他說，「小鳳仙沒有聽過我的聲音，總聽得出你的聲音，你不會在電話裏跟她談嗎？」

　　「那倒可以。我自己跟她談。」小桃紅將電話號碼告訴了他。

　　袁寒雲對小鳳仙毫無惡感，相反地，倒覺得她是難得的風塵俠女，心中十分嚮往，所以聽得一口略帶湖北口音的爽脆京語，判斷電話正接在她手裏，便即問道：「是鳳姐嗎？」

　　「不敢當。是那一位？」

　　「我姓袁，是在北海打給你。」

　　「北海？袁？」小鳳仙的聲音七分困惑，三分驚惶，「我實在想不起來了！」

　　「難怪你想不起。你跟秀英是要好姊妹，我們可不曾見過。」

　　小桃紅本名秀英，小鳳仙也是知道的，這一下算是被提醒了，但卻有更多的困惑。「原來是二爺！」她在電話中寒暄，「真想不到。二爺好！」

　　「你好！秀英很惦著你。」

　　「是的。我也很惦念她。秀英在那裏？」

　　「就在我身邊。」袁寒雲突然問道，「蔡松坡有信給你沒有？」

　　這話就問得更突兀了，小鳳仙還不知道如何作答時，小桃紅搶上來一手掩住話筒，埋怨他說：「你問她這話幹什麼？」

　　「問問也不要緊，我決無惡意。」

　　這話還是從小桃紅的手指縫中，漏到了小鳳仙的耳朵裏，她也聽說過，袁寒雲的性情跟「大爺」完全不同，說無惡意，自然可信。接下來又想，難得他居然不惜「金枝玉葉」的身分打電話來，倒不可辜負盛意，因而老實答道：「有信來的。」

　　「你看，人家倒不在乎。」袁寒雲對小桃紅說了這一句，又問小鳳仙：「蔡松坡怎麼說啊？一定很惦記你，是不是？」

　　「沒有說這話。只說對不起我。」

　　「喔！」袁寒雲很有興趣地問，「他是怎麼對不起你？」

　　「他說他連累了我。不過，他說他是怎麼走的，大家一定都知道，決不會難為我。」小鳳仙又加了一句，「二爺，你說呢？」

　　「我不知道有人難為你。是誰？你跟我說，我替你做主。」

　　小鳳仙是極有分寸的人，當然不肯透露任何姓名，因為一結了怨，後患無窮。何況「袁二爺」做事全憑高興，誰人不知？即使告訴了他，什麼人騷擾，什麼人無禮，他或許聽過就忘記，則又何必多此一舉？

　　因此，她含笑道謝：「有二爺這句話就行了！我真正感激不盡。其實他們也是為了公事，我絕不怪他們。」

　　袁寒雲見慣了家庭之間，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的暗潮，所以最喜歡明理而豁達的婦女，聽得小鳳仙這話，不由得更生好感。

　　「你的度量真大。難怪蔡松坡賞識，真是名下無虛。幾時見個面如何？」

　　小鳳仙微吃一驚，倒不知他打的什麼主意？此時此地，自己的嫌疑甚重，況且又礙著小桃紅，他的這番好意，實在不敢承受。當然，也不便率直拒絕，便含含糊糊地答道：「不敢當，不敢當。我那裏敢高攀。」

　　袁寒雲原是隨口一句話，聽她這樣回答，便也不再往下多說，另提話頭：「我倒要託你件事。你肯不肯幫我的忙？」

　　「不敢當！請二爺吩咐，只要我辦得到，一定替二爺效命。」

　　「你一定辦得到，而且也非你不可。」袁寒雲問，「你不是跟秀英很好嗎？」

　　「是的。」

　　「秀英要跟你見面，見了面，你勸勸她。」

　　「喔！」小鳳仙問，「什麼事勸勸她呀？」

　　「你見了面就知道了。你跟秀英自己談吧！」

　　話筒交到小桃紅手裏，她有些躊躇，自己的心裏已為袁寒雲猜破，而小鳳仙已聽了他的先入之言，如果自己透露了要跟袁寒雲脫輻之意，她一定受人之託，苦苦相勸。這樣，見面就沒有意思了。

　　但是這個念頭還未轉完，另一個念頭爭著在心中湧現，一想到金雲麓，便渴望要見小鳳仙打聽消息，當時約定在六國飯店見面。

　　「打扮打扮，高高興興地，別顯出袁家的倒霉相來！」袁寒雲自嘲地勸說。

　　「我倒想把一箱子的首飾全戴上，就怕你家的人，疑心我捲逃！」

　　「何必說這話？」袁寒雲又叮囑，「行跡檢點些，別讓小報記者看見你，明兒寫上兩段『花絮』，我可受不了。」

　　「那可沒有法子。人家記者頭上又沒有寫著字。」

　　袁寒雲報以苦笑。自己是一番好意，卻不道說一句碰一個釘子。「話不投機半句多」，他歎口氣，悄悄起身而去。

　　小桃紅倒覺歉然。然而自己立刻警覺，人家前一陣子是「皇二子」，此刻也還是闊少爺，有財有勢，何求不得？自己不希罕袁家的富貴，卻盡有人想巴結還巴結不上。根本沒有可憐他的必要。

　　這樣一轉念之間，心腸便硬了。同時也作了個很大膽的決定，將「老太爺」過年賞賜的一萬塊錢一扣存摺，「老太太」給的一支珠花，太太劉氏夫人相贈的一支鑽鐲，都帶在身上。然後喚丫頭將袁寒雲請了來。

　　「我要走了。請你交代派車。」

　　「我已經交代了，讓袁升送你去。」袁寒雲緊接著說，「我沒有別的意思，只不過出宮會有人查問，讓袁升替你答話。」

　　「多謝你了。」小桃紅說，「如果聊得晚了，我今天不回來。」

　　「不回來住在那裏？」

　　「住在六國飯店。」

　　「可以。」袁寒雲說，「都在你了。」

　　這話看似豁達，其實戀戀。小桃紅反又心軟了，這次沒有能硬得起心腸來，要跟小鳳仙談了再說。

　　車到六國飯店，正是華燈初上，洋人雙雙對對，絡繹而來。中國人當然也有，卻都結了伴的，一來一群。像她這樣單身的絕無僅有，加以綺年玉貌，珠光寶氣，所以頗引人注目。

　　小桃紅不是沒有見過場面的人，但這時卻不免逡巡卻步。就在這時，走過來一個華服少年，含笑點頭：「秀英姐！怎麼一個人？」

　　小桃紅倒是一愣，定睛看時，才認出來是見過一面的薛匯東。「二姑爺！」她問，「那一天從美國回來的？」

　　「前天剛到。」薛匯東說，「昨天進宮，談得晚了，來不及去看二哥。」

　　「我都不知道你回來了。你二哥也常惦著你。」

　　「多謝二哥惦著。」薛匯東問：「是──？」

　　這是問：是一個人嗎？小桃紅懂他未便出口的話，便即答道：「約了個人，不知道來了沒有。」

　　「是那位？」薛匯東說，「不妨先到我那裏坐坐。我讓僕歐替你去找。」

　　他是一番好意，小桃紅卻頗為難。一方面她不知道他同座的有些什麼人？雖然薛匯東喝過洋墨水，並不看輕自己，而且用了「秀英姐」這個與眾不同的稱呼，但為他的同座引見時，身分稱謂，卻諸多不便。

　　再一方面讓侍者去找人時，又如何說法？總不能說要找某某小班的某某姑娘。那一來不但出小鳳仙的醜，也丟自己的人。

　　就在這尷尬辰光，遇見了救星。此人非別，正是她在盼望的小鳳仙。一眼瞥見，撇下薛匯東便急步迎了上去，又喜又怒地說：「怎麼到這時候才來？」

　　「有點事耽擱了工夫。」小鳳仙問，「座位在那裏？」

　　「還沒有座位。快來吧，再不來我可要急死了。」

　　兩人一轉身，都看到了薛匯東。他是依照西洋的禮節，自覺有照料小桃紅的義務，所以此時含笑示意，同時迎了上來。

　　小桃紅不能不介紹，指著薛匯東說：「這位是薛少爺！」

　　她才說一句，小鳳仙便即接口：「我見過。」

　　「恕我眼拙。」薛匯東微微鞠躬，「我記不起了。」

　　「薛少爺自會記得。」小鳳仙說，「也是在這裏。那天歐美同學會慈善舞會。」

　　「喔，喔，是的，是的！」

　　聽他們兩人這樣交談，小桃紅恍然大悟，隨即覺得心頭一震，急急問道：「那天你也在這裏？」

　　「是啊！」

　　「跟誰在一起？」

　　這一問，小鳳仙也懂她的意思了。那天金雲麓負氣拿她所贈的鑽戒，用張雅梅的名義，捐贈義賣。這件事自己雖始終沒有告訴過她，但是，第二天報上大登特登，她當然已經看到。這時聽說那天自己在場，自會想到是與金雲麓一起，所以有此一問。

　　她可以暗問，自己卻不能明答，小鳳仙便說：「我們先找個地方坐下來再說。」

　　這一下薛匯東便有了效勞的機會了，他就住在六國飯店，上下都極熟，招招手找來領班，囑咐為「兩位小姐」找座位，親送入座，鞠躬而退。接著又關照領班，回頭將這一桌的帳單並到他那裏結算。

　　「說啊！」小桃紅迫不及待問，「那天是不是跟小金在一起？」

　　「你別忙！」小鳳仙說，「我餓了，先點菜。」

　　點了菜才能遣走侍者，也才能悄悄密談。於是小鳳仙將當天的情形，細細講了給小桃紅聽。她一面聽，一面神色就變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胸脯微微起伏，是非常生氣而在自我抑制的樣子。

　　小鳳仙倒有些懊悔了！不該實話直說，但已無法改變語氣，只好講完以後，替金雲麓作一番解釋。

　　「做了這件事，他也很懊悔，一時之錯，你不必放在心上。其實，他這樣負氣，正見得手上丟了鑽戒，心裏丟不掉你。」

　　最後那句話！惹得小桃紅眼圈發紅。心裏又恨、又氣，但也不免覺得委屈和歉疚。歉疚的是海誓山盟，盡成虛願，但驀地裏無情風雨，摧折枝頭，飛花隔院，自己那作得了一點主？金雲麓卻絲毫不肯體諒，所以覺得委屈。

　　「小桃紅！」小鳳仙要打破一個久藏的疑團，「袁二爺知道不知道這回事？」

　　「他不知道。」

　　「怎麼呢？報上登得詳詳細細，他難道不曾看見？」

　　「他不曉得張雅梅就是我。只曉得我叫秀英。」

　　「原來這樣。」小鳳仙笑道，「我替你白擔了好幾天的心。」

　　「你擔什麼心？就算曉得我叫張雅梅，我也可以不承認，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很多，而且這個名字就跟秀英一樣，普通得很。」

　　「不是這麼說。貴重首飾都是有來歷的，只要起了疑心查一查，在他家，還怕查問不出來，是前清的貝勒送你的？」

　　這一解釋，小桃紅才知道自己錯了。默然半晌，歎口氣說：「我倒情願他當時就起疑心，就查問。」

　　「那一來不是鬧得天翻地覆？」

　　「我就是該鬧。」小桃紅語聲急促地說，「當時鬧，當時散，也好叫小金曉得我的心。」

　　「沒有用。小金當夜就出京了。」

　　小桃紅深為詫異。「為什麼走得這麼急？」她問，「是到上海嗎？」

　　小金的行蹤可以告訴她，目的卻不能說。「我也只知道他到上海，不知道他去幹什麼。」她說，「到現在沒有來過信。」

　　小桃紅大失所望。她總以為金雲麓跟小鳳仙一定有聯絡，跟她見了面，要找他很容易。此刻才知不然；然而她卻不信。

　　「你真的不知道？」

　　「我騙你幹什麼？」其實是騙小桃紅，所以話反說得很硬。

　　「那末，他走以前，也沒有留下一個地址給你？」

　　對這話，小鳳仙不願正面回答，勸著她說：「你其實不要問了。他一時怕也不會到京，把他拋開的好。不然牽腸掛肚，不是自己找罪受？」

　　小桃紅何肯聽勸？緊追著找金雲麓的地址。小鳳仙無可奈何，只好據實相告，不過特別聲明一句：「現在是不是還在那個地方，可就不知道。」

　　「我寫封信去，真的寄不到，也就算了。」

　　「那才是。」小鳳仙又說，「袁二爺要我勸勸你，勸什麼？」

　　「你看！」

　　小桃紅指一指頭上的珠花，縮在衣袖中的鑽鐲，同時把那扣存摺也取了出來，放在小鳳仙面前。

　　「這是幹什麼？你打算不回去了？」

　　「一點不錯。他已經答應跟我散了，我還回去幹什麼？」

　　接著，小桃紅將平日如何形同幽囚，與袁寒雲氣味不投，以及這天如何為周道如而生口角，如何談判，如何一出紅牆，不作歸計，在六國飯店暫住的打算，傾囊倒筐地說給了小鳳仙聽。

　　「不妥，不妥！」小鳳仙大搖其頭，「你一個人住在旅館裏算怎麼回事？做事總要占住理，他已經答應你兩三個月以後分手，你自己先來個不辭而別，教人抓住把柄，有理變成無理，太犯不著！」

　　「無理我也不怕。那口子我看透了，跟他好說，不一定管用，到做出來了，他也不過如此。」

　　「他好說話，他家的人不一定好說話。」小鳳仙放低了聲音說，「他家現在正遇逆事，上上下下一肚子的火沒處出，當心拿你當出氣筒。」

　　這幾句話倒將小桃紅唬住了。在宮中她也常聽人說起，某某人抓走了，某某人不見了，當然都是凶多吉少。聽他們談這些事，就像談家常那樣，毫無驚惶的神色，可想而知，像這樣的事，不足為奇。自己一去不回的事，傳到「老太爺」、「大爺」耳朵裏，或者會覺得受了欺侮，一怒之下，後果不測，倒不可不防。

　　「鳳姐，」她只好問計了，「我回去是真不想回去，你看有什麼法子，能讓我在外面住下來？」

　　正談到這裏，小桃紅仿佛覺得眼前一亮，不由自主地凝神望著穿堂入口之處，只見一群人簇擁著一位三十左右的貴婦，穿的是旗袍，梳的也是頭髮中分、後面垂著扁平似燕尾的「旗頭」；髮髻上簪一支鑲翠的金鋼鑽簪子，鑽大如小指，顧盼之間，頭部擺動，真有霞光萬道之概。

　　「這是誰？」小桃紅指著那位豐容盛鬋、豔光逼人的貴婦問。

　　「她？你都不知道？」小鳳仙答道，「是『攝政王』福晉。」

　　「攝政王福晉？」小桃紅在宮裏這幾個月，也常聽人談起清朝的故事，所以知道她的身分，「不就是『小皇帝』的親生媽媽？」

　　「對了。」

　　「那一個呢？」小桃紅指著跟在她身後，有二十多歲的穿西服的男子問。

　　「是小皇帝的六叔洵貝勒。你看！」

　　洵貝勒就是老醇王的第六子載洵，這時走過薛匯東的桌子，正跟他在握手寒暄。小桃紅大感興趣，「我們家的這位二姑爺，跟他倒像挺熟悉似的。」她又問，「聽說攝政王也挺新派的，剪辮子，穿西服，怎麼不陪他太太，倒讓小叔陪嫂子？」

　　「這大概就是新派。」小鳳仙笑道，「回頭你問你家二姑爺好了。」

　　袁家「二姑爺」薛匯東不但跟載洵熟悉，與攝政王載灃的福晉，似乎也常共遊宴。但見他陪著她一起走到樂臺對面的大桌子邊，依照西洋規矩，拉開椅子，扶住椅背，等她落座，接著自己就在她旁邊坐了下來，很隨便地聊著天。

　　這時全場的視線，都為開香檳酒的聲音所吸引，集中在那張大桌子上。攝政王福晉左面與人碰杯，右面與人寒暄，身後還有些男子，包括兩名洋人在等著向她致意。在小桃紅看，她的風頭十足，但行為近乎放誕，不像個旗下福晉，更不像兒子做了皇帝的貴婦，因而越發好奇，一心盼著薛匯東過來，好向他問個明白。

　　樂聲又起，是一支華爾滋舞曲。洋人雙雙對對，紛紛下池。中國人跳舞的卻不多，一共只有三對。其中兩對的男方，是屬於那張大桌子上的，一個是載洵，舞伴不知什麼人。另一個是薛匯東，被他擁在懷中的，是「名震九城」的朱三小姐。

　　這一對跳得最好，裾履翩翩，真有九天雲外，飄然欲仙之致。沿池邊一路打著圈子，經過小桃紅的桌子旁邊，薛匯東的視線，正好跟她相接，彼此含笑點頭。小桃紅還微微招了一下手，是有興來坐坐的意思。

　　等這支舞跳完，薛匯東將朱小姐送回原處，居然就轉到小桃紅那裏，微笑問道：「秀英姐，這位怎麼稱呼？」

　　「我叫她鳳姐──」

　　話還未說完，小鳳仙攔著她說：「不敢當！」

　　這是說，如果薛匯東也叫「鳳姐」，她「不敢當」。小桃紅一時高興，便略帶些開玩笑的意味說道：「你叫她蔡太太好了！」

　　「蔡太太！」薛匯東略舉一舉冰水杯，表示致意。

　　「薛先生！」小鳳仙找句話應酬，「你跟洵貝勒很熟？」

　　「是的。他在英國學過海軍。」薛匯東答道，「是我們歐美同學會的會員。」

　　「二姑爺，」小桃紅接著問，「那位是宣統皇帝的生母是不是？」

　　「對了！」

　　「樣子倒像個爺們兒。」

　　「旗下人家，本來就跟咱們漢人不同，比較開通。這位福晉更是與眾不同。當年慈禧太后就說過：『這個姑娘連我都不怕！』。」

　　「她是誰家姑娘？」

　　「提起她家老爺子來，也大大有名：榮中堂。」

　　「榮祿家的小姐？」小桃紅說，「怪不得這麼驕！攝政王我倒見過，窩窩囊囊的，跟他這位福晉，正好相反。」

　　「一點不錯，」薛匯東說，「辛亥那年，攝政王幹不成了，他倒還真不在乎，說是回家抱孩子也不錯。就為這句話，他的福晉氣得三天不跟他說話。這位福晉雖是女流，雄心壯志卻還不小。」

　　「怎麼呢？」

　　薛匯東笑笑不響。但是小鳳仙也聽出興味來了，所以追了一句：「薛先生，你請說嘛！」

　　薛匯東看了看左右，低聲說道：「她還忘不了大清的天下，在搞復辟。」

　　什麼叫復辟？小桃紅不懂，小鳳仙卻懂，越發要追問了。

　　薛匯東不知道這位「蔡太太」是何路數。他自南到北，從中國到外國，見過各式各樣的人，只有「蔡太太」似冶豔又端莊，眼神沉靜，但偶爾秋波那一轉，又仿佛透露無限機變神秘似地，教人猜不透。近半年來，政局波詭雲譎，政客縱橫捭闔，而各國駐華外交機關，特別是英國、日本，不惜重金，購買各種身分的中國人充當間諜，刺探各種不為外界注意而實有極大關係的機密。因此對於「蔡太太」也這樣關心「復辟」，他不認為她跟小桃紅那樣，完全出乎好奇心，也因此他不免存著戒心。

　　攝政王福晉的秘密活動，他亦頗有所知，是大把花錢，經由他父親的舊部，如步軍統領衙門的「總兵」袁得亮之流，去運動奉天的將領，想把「龍興之地」的白山黑水之間那一大片土地，先奪回來作個「物歸原主」的基業。然後再按當年「祖宗創業」的老路，領兵進關。這些把戲已經搞了四年了，從她手裏花出去的錢，不下百萬之數，其間因為沒有實績表現，一度沉寂。現在由於袁世凱宣佈取消帝制，看起來像是個機會，因而攝政王福晉，又趨活躍。為了籌款，她剛剛還跟薛匯東提起，有一批字畫古董想脫手，問他是不是能介紹美國的什麼「煤油大王」之類的豪富，來談這筆買賣？

　　她的活動是決不會有什麼效果的，無非讓袁得亮等人，從中撈一筆而已。但倘有野心分子知道內幕，想加以利用，就會替動盪的局勢，帶來更多的混亂與麻煩。為此，他實在不願意多說。不過話已提了個頭，想裝不知道也不行，那就只有找些無關宏旨的往事來敷衍了。

　　「這位福晉是不出面的『宗社黨』。什麼叫『宗社黨』呢？」

　　薛匯東自問自答地談了清帝退位的故事。當武昌起義後，袁世凱利用革命黨的聲勢，威脅隆裕太后──光緒皇后，慈禧太后的內侄女。說是除了共和，別無出路。密奏中引法國大革命的史實，有「如能早順輿情，何至路易之子孫，靡有孑遺？」意思表示，清室如果不退位，則愛新覺羅子孫，將盡遭屠戮。

　　這一下將隆裕太后嚇得瑟瑟發抖，特地召集「御前會議」，聽取親貴的意見。

　　二十三

　　出席御前會議的親貴，分成兩派，一派是親近袁世凱的慶王奕劻和宣宗的長曾孫，後來代表清朝貴族擁護袁世凱稱帝，現任參政院院長的溥倫，贊成推位讓國，但這一派是少數派。

　　主張保大清的親貴很多，這一派的首腦，第一個是人稱「小恭王」的溥偉，老恭王奕訢的孫子；第二個是肅王善耆，當過民政部尚書，在親貴之中，算是賢者；第三個是手握財權，人稱「澤公」的載澤，他由慈禧太后指婚，娶的承恩公桂祥的女兒，所以跟光緒皇帝，就像老醇王奕譞跟咸豐皇帝一樣，以弟兄而為聯襟，只不過載澤跟光緒皇帝是堂弟兄而已。

　　這一次會議，毫無結果。奕劻和溥倫為多數派「圍剿」，被痛斥為「不孝子孫」。因此，第二天開會，奕劻嚇得不敢出席，而溥倫見風使舵，也不贊成退位了。

　　然而不退位要能保得住位子才行，退位則還有優待條件。隆裕太后見她婆婆，也是她的姑母慈禧太后，那樣一把好手，都應付不了革命黨，自己何德何能，可以對付得了眼前鼎沸魚爛的局面，因而也贊成退位。無奈要說服多數派不容易，所以御前會議一次接一次開，始終是議而不決。

　　這時以溥偉為首，糾集了荊州駐防旗人，日本士官出身，頗有才幹的軍咨使良弼等人，組織了一個反對退位、反對議和、反對袁世凱，主張以武力保大清天下的「宗社黨」，態度更趨強硬。溥偉表示：「亂黨並不足懼，只要出軍餉，就有忠臣去平亂。馮國璋說過，發三個月餉，他就能把革命黨打敗。」

　　可是餉在那裏呢？慈禧太后留下的內帑，一部分讓隆裕太后寵信的太監小德張所侵吞，一部分則為袁世凱以接濟軍用為名，勒索而去，內庫早就空空如也。

　　「想當年，日本跟俄國開戰，明治皇后拿自己的珠寶首飾勞軍，士氣大振。如今太后也不妨照方吃炒肉。」

　　「這話不錯！」善耆支持溥偉的意見，「請太后鑒納。」

　　「要我拿首飾出來，行！不過打勝了，固然好；打敗了，不是連優待條件都落空了嗎？」

　　「那是欺人之談！不能聽他們的。奕劻欺君罔上，都是他玩的花樣。」這次是溥偉附和善耆，「優待條件和明朝末年說闖王不納糧一樣，那是欺民，這是欺君。即使真有這個條件，以朝廷之尊，而受臣民優待，豈不貽笑千古，貽笑列邦？」

　　「就照你的話去打仗，光是一個馮國璋也不行啊！」

　　「有的是兵！陝甘總督升允，不是帶兵勤王，已離了西安了嗎？」溥偉又說，「如果太后和皇上賞兵，臣願拼死報國。」

　　兵又在那裏？那一支兵是不經過總理大臣袁世凱的同意，而能調遣得動的？隆裕太后歎口氣：「明兒再說吧！」

　　御前會議天天白開，但會中誰說了些什麼話，袁世凱卻完全知道。宗社黨比較難惹的只是一個良弼，溥偉、善耆等人，不過空言激昂而已。至於隆裕太后庸弱膽小，只要威脅利誘，雙管齊下，不怕她不就範。

　　袁世凱指使兩個人跟隆裕太后去說話，一個是國務大臣趙秉鈞，他是袁世凱與隆裕太后之間主要的傳話人，很率直地提出警告：「太后可得好好兒想一想！這個事兒叫大夥兒一討論，優待條件還有沒有，可就沒有準了。」

　　另一個是久受袁世凱收買的小德張，他從側面相勸，說退了位，改了共和，太后還是太后；如果不是共和，仍舊是君主，太后也不過掌管交泰殿的二三十顆玉璽而已。

　　「事情要從兩面看，人家本來已經奪了咱們大清的天下，如果不是共和，改朝換代，那能這麼客氣？為人要識大勢，倘或一個勁不肯鬆口，革命黨打到北京，想活命都難，還談什麼優待條件？」

　　隆裕太后對小德張言聽計從，這時更打定了主意，願意議和讓位。只為「宗社黨」掌握著一部分禁軍，倘或斷然處置，說不定惹起不測之禍，所以依然只是拿開會來「磨」。漸漸地，多數派變成少數派，贊成君主，想保大清的只剩下四個人。其中之一就是載洵，他提出一個主張，仿照封建的制度，分等裂土，大封宗藩，將大清天下化整為零。這個主張太舊也太新，簡直匪夷所思，所以根本就沒有人理。

　　不久，發生一件血案，良弼被刺死，刺客是革命黨彭家珍。

　　彭家珍是四川金堂縣人，陸軍武備學堂炮科的高材生，畢業以後，由四川總督錫良派到日本，調查軍事情形，購置軍械，事畢回川，就一直在新軍充當下級軍官。

　　宣統二年，錫良當東三省總督，彭家珍投奔舊主，被委為講武堂學兵營隊官。此時他已秘密參加了革命，但在東三省的發展不利，因而走了新任總督趙爾巽的門路、調充天津兵站司令部副官，與趙鐵橋、黃復生、陳憲民、李石曾，以及刺攝政王不成被捕，由於善耆憐才而剛釋放出獄的汪精衛他們，一共二十個人密謀起義。當時革命黨的經費相當困難，幸得彭家珍敢作敢為，盜用軍餉作為購買彈藥、交際應酬之用；同時又拿陸軍部發到兵站的火車免費票及半價票，源源供給同志，不但減省車價，而且軍用票可以掩護身分，所以聯絡往來，極其方便。

　　武昌起義以後，北方黨人，密謀回應，做過各種暗殺的計畫，都不成功。最初是打算在十二月初一資政院開會，親貴大多出席時，一網打盡。由於炸彈運輸不易，中途延誤，而資政院又草草終場，等炸彈取到，已無用處，失去了一個大好的機會。

　　第三個計畫是分頭行刺。彭家珍預備派一個學生到奉天，假冒奉天講武堂監督，旗人崇恭的名義，發一個電報到京，分致良弼等人，說「東督諸人，憤宗社將亡，謀保大清，舉崇恭為首領，組織敢死隊，特電聯絡」，然後計算電報到達的時刻，由同志持用崇恭的名片，分謁親貴，相機刺殺。

　　預定的目標，第一個就是良弼。此外有蔭昌、載澤、載洵、載濤、溥偉等等，都是御前會議中發言最有力量的人。

　　這個計畫，未為同志所接受。彭家珍慨然表示：「你們不幹，我幹！不達目的不止。」

　　彭家珍所選的目標，自然是良弼。等假電報一到，他坐馬車先投軍咨府，良弼不在；再投良弼的舊宅，又不在，最後到了紅羅廠良弼的新居，拿崇恭的名片遞向門上，得到的答覆，依然是「不在」。

　　「我有要緊公事，非見良大人不可。」彭家珍說，「能不能在府上等一等？」

　　門上接納了他的要求，引入客廳坐等。然而一等再等，始終未見良弼回家，彭家珍有些沉不住氣了，而且新居戒備森嚴，所以彭家珍深感株守非計，倘或為人識破機關，勢必束手就擒，因而決定，改日再來。

　　那知辭出大門，剛剛上馬車走不了幾步，遙見護衛前驅，良弼將要到家。這個機會，自然不願交臂失之，趕緊吩咐御者回車，先下來等在門前。

　　良弼車到，彭家珍便喚跟班去投帖，這時良弼已經跨下車來，發覺彭家珍神色有異，趕緊想躲。而彭家珍的動作比他更快，右手伸進口袋中，取出一枚炸彈往良弼立足之處，使勁一扔。門前是大塊青石板，觸地就爆，一聲巨響，硝煙彌漫，土石四濺，良弼的左膝被炸斷，周身俱傷，而彭家珍卻為飛起來的一塊拳大的石頭，擊中頭部，當場殞命；而良弼亦終於不救。

　　這個消息一傳，將一班親貴都嚇壞了。御前會議中，到的人越來越少，贊成退位的越來越多，最後只剩下溥偉和善耆，不改素志。但大勢已去，無可作為，先後離了北京，溥偉到了旅順，善耆學申包胥哭秦庭，向日本及德國去備兵，可是日本和德國的官兵婉言拒絕。而這兩個人的心始終不死，善耆後來甚至將一個小女兒送給川島，起名川島芳子，希望藉此「血緣」之親，取得由武士蛻變而來的日本浪人的支持。

　　這幾年宗社黨還在秘密活動，攝政王福晉的大把銀子，就是這樣大把花出去的。不過講到這裏，薛匯東就不肯再談下去了──由談這段往事，他激起了無窮感慨。當初他的老丈人，利用革命黨拋頭顱、灑熱血、前赴後繼的「傻勁」，篡奪了國家元首的地位，如今人家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特別是馮國璋，想如法炮製出一個大總統來，這是不是一報還一報呢？

　　當然，他相信以他老丈人的聰明，必然也已看到這一步。以昔視今，必然也還存著這麼一個想法，萬不得已而要退位，則昔之優待清朝者，今日又何嘗不可優待洪憲？清朝的「尊號仍存不廢」，那末袁「大總統」當然也是一樣。

　　小鳳仙卻又是一種想法。她只關心蔡鍔，關心他的安危，關心他的成敗，因而也關心一切由蔡鍔在雲南起義以後所引起的局勢的變化，因為這跟蔡鍔的成敗有關。現在聽薛匯東談那些故事，出以講笑話的態度，便知攝政王福晉跟宗社黨在搞的那套花樣，純然是癡心妄想，不可能有「漁翁得利」的結果。但是袁世凱又如何了呢？

　　為了避免惹人猜疑，她一直只有從報上去猜測蔡鍔有沒有成功的可能？袁世凱又將如何？將會落到怎樣一個結果？卻從不敢跟人談論。然而眼前的情形又不同，薛匯東雖然是袁世凱的女婿，是喝過洋墨水的人，看上去非常開通，跟他打聽打聽袁家的情形，想來無妨。

　　打定了主意，便仍舊由攝政王福晉談起：「這位福晉這樣子搞法，等於謀反，大總統倒不講話？」

　　薛匯東答道：「理她幹什麼？」他收斂了笑容，又加了一句，「大總統也沒有心思理這些事。」

　　「怎麼呢？」

　　薛匯東笑笑不答，轉臉問小桃紅：「秀英姐，二哥近來興致怎麼樣？還是寫字、做詩、唱戲？」

　　「除了這些，他還能幹些什麼正經？」

　　「這也不能算不正經。像他玩古錢，就是一門學問。這趟我從美國帶來幾個很老的銀元，銀角子，要送給他。請你先跟他說一聲。」

　　「我──」小桃紅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怎麼？」薛匯東很詫異，實在想不出她有何難言之隱？

　　小鳳仙心裏有數，怕自己在座，小桃紅不便訴她的委屈。人家談家務，以回避為宜，便託詞上洗手間，拎著皮包起身。離去之時，給了小桃紅一個眼色，示意她有心事不妨乞援於薛匯東。小桃紅會意，等她走遠了，便開門見山說：「二姑爺，我跟二爺待不下去了。」

　　原來如此！薛匯東反倒沉著了，袁寒雲侍妾下堂之事，不足為奇，且先聽聽她的話，再來評斷是非，決定自己的態度。

　　「你們不是感情很好嗎？」他說，「莫非他又別有新戀了？」

　　「那倒不是。」小桃紅沉吟著，不知道自己是說實話，還是僅僅指責袁寒雲不好？

　　「那末，是受了別人的氣，還是別有緣故？」薛匯東說，「我二嫂很賢慧，想起來不至於給你氣受。」

　　「是的。天地良心，我不能說她什麼。」小桃紅決定了，要說實話，「二姑爺，你是留學外國的，外國人總說，男女在一起要長久，得靠感情，是不是這話？」

　　「是的。沒有感情的結合，一定成為怨偶。不過，話也要說回來，有人說，外國人的婚姻，好比一壺水，滾到最燙的時候結合，過此以後，慢慢就冷了下去。中國人的婚姻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的男女雙方，根本沒有見過面，完全是從冷的時候開始，慢慢地愈來愈熱，到了六七十歲才是一壺水大開大滾的時候。」

　　「我的情形不同。二姑爺你曉得的，我進宮完全是當替身，過去跟二爺雖有過交情，可是從來沒有大開大滾過，這幾個月也沒有燒熱，反而越來越冷。」小桃紅說到這裏，心一橫，低著頭說，「而況，我原來就有人的。」

　　話是說出了口，臉卻羞得跟紅布一樣，薛匯東到底喝過洋墨水，深為同情：「自由戀愛不是罪過。照你的情形，倒真是讓你委屈了！你那個人此刻在那裏？幹什麼的？」

　　「大學生。此刻在上海。」

　　「還通信嗎？」

　　小桃紅不能說不通信，因為既然如此，則已斷絕關係，不成其為求去的理由；但亦不能說還在通信，因為這就是不守婦道，評起理來，自己站不住腳步。

　　想了一下，有個很好的說法：「他給我寫信，我沒有回他。」

　　「為什麼？」

　　「我回他信，就是我對不起二爺。現在這樣子，是二爺對不起我。」

　　薛匯東深深點頭，考慮了好一會問道：「這件事，二哥知道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亦不便跟他說。」

　　「那末，你如果恢復了自由之身，你的那位大學生會不會娶你呢？」

　　「當然！」

　　「那好。我幫你的忙。」薛匯東說道，「二哥有幾分俠氣，像這種成人之美的事，他也肯做的。」

　　「謝謝二姑爺。」小桃紅趁機說到，「二姑爺，既然如此，我今天就不必回去了，住在這裏，聽你的回信。」

　　「那又何必？」薛匯東勸她，「俗話說的是，好來好散！這樣子說決裂就決裂，似乎不大相宜。」

　　「我亦正就是為了好來好散這句話，二姑爺，請你想想看，心裏已經要分開了，還勉強住在一起，痛苦不痛苦？萬一言語不和，破了臉，反倒不好。」

　　「外國在離婚之前，原有分居的辦法。不過，中國到底不同。我勸你還是先回去。」

　　小桃紅想了又想，認為機不可失，還是就此作個了斷的好，因而答道：「二姑爺，謝謝你的好意，我也知道這話你在親戚面上說不出口。那末，我請二姑爺替我作個證人，總可以吧？」

　　「你要我作什麼證呢？」

　　「我一個人住在六國飯店，也不出去，也不見客，清清白白，這一點，二姑爺，你總要幫我的忙吧？」

　　薛匯東覺得說不出推託的話，但有句需要預先交代的話：「果真如此，我當然可以替你作證。」

　　「二姑爺，」小桃紅笑一笑，「你看著好了，我說得到，做得到。」

　　「好的。這樣子我比較替你好說話。不過，這件事也急不得，總要三、四天才能給你回信。」

　　「五、六天也不要緊。」

　　薛匯東點點頭，想起有件事要問：「那位蔡太太的老爺是什麼人？」

　　小桃紅因為自己的一件大事，有了眉目，心情舒暢，便有玩笑的心情。「二姑爺，」她笑笑答說，「她家的老爺，你還是不要打聽的好。」

　　「為什麼？」

　　「都因為她家老爺，才害得你做不成駙馬爺。」

　　薛匯東一愣，但想到一個「蔡」字，旋即明白。「原來是這位蔡太太。」他又不免困惑，「聽說蔡松坡跟他太太已經離婚，而且年紀也太輕，莫非就是大名鼎鼎的小鳳仙？」

　　「二姑爺真聰明！不聽我剛才喊她『鳳姐』嗎？」

　　這是笑薛匯東不聰明，有意拿話反過來說。薛匯東也失笑了。「我早該猜到的！」他又說，「今天倒是幸會。聽說她在胡同裏，雖沒有摘牌子，已經不見客了。可有這話？」

　　「是的，不過，她也是實逼處此。從蔡將軍走了以後，不斷有人去跟她找麻煩，那就只好躲著他們了。」

　　正談著小鳳仙，小鳳仙已姍姍回座。薛匯東照西洋尊重女性的習俗，怕小鳳仙不願表露真正的身分，所以也不便說破已知道她是何許人。其實他倒有蔡鍔的消息，是從經過西南戰區回京的洋人那裏聽來的：蔡鍔在敘州、瀘州一帶作戰，極其艱苦，經常幾晝夜不能好好睡一覺，一襲軍服，從出師以來，就沒有脫下來過。蔡鍔的身體本來不算好，經此折磨，益發瘦弱，而且不知是何病症，說話的聲音極低，近乎失聲了。

　　這些消息當然是小鳳仙所關心的，但卻未必是她所樂聞的。薛匯東也就越發不肯多事，告辭回到自己的桌位上。

　　於是小桃紅將她自己的事，都告訴了小鳳仙。這算是有了相當圓滿的結果。她要住在六國飯店，表示決絕，小鳳仙只點頭贊成，不過很鄭重地忠告她：言行必須檢點，錯不得一步！

　　「照我說，不如你也搬了來，陪我住在一起。」小桃紅說，「等我的事情了結，你也不必再在胡同裏了，我們一起到上海，我幫你去找蔡將軍。」

　　這看來像是一個好主意，細細一想，覺得不妥。「我還是守在北京的好。」她說，「他現在正忙著打仗，我不能再拿不相干的事去擾亂他。」

　　「怎麼叫不相干？是你的終身大事！」

　　「這算得了什麼？比起他的事來，我的事太小了。我相信他，只要仗打完了，他一定不會忘記我。」小鳳仙又放低了聲音說，「我也常常看報，這種局勢不會太長的。」

　　「我可不懂國家大事。」小桃紅說，「我只要管得了我自己就行了。」

　　※※※

　　小鳳仙所指的「這種局勢」是指僵持著的局勢，看起來確是不會太長，不過一切的轉變，都對袁世凱不利。

　　首先是廣東的變化。龍濟光雖忠於袁世凱，無奈外有鄰省的陸榮廷，內有不屈不撓的革命黨，由朱執信、楊永泰、陳炯明、文群、葉夏聲等人，在外縣分頭運動起事。在潮州的革命黨，聯絡陸軍團長莫擎宇，襲潮安，攻汕頭，攆走了潮梅鎮守使馬存發，在三月三十那天，宣佈潮汕獨立，同時欽廉鎮守使、道尹，以及欽州軍的統領，聯名發佈宣言：欽廉獨立，加入護國軍。此外廣東的一部分軍警，與已獨立的各省密通聲氣，組織了一個「滇黔桂粵四省軍警同盟會」，亦將有所行動。

　　消息分明暗兩路到京，明的是獨立的通電，暗的是四省禁煙督辦蔡乃煌的密電。他是當軍務吃緊時，又奉派為「幫辦廣東軍務」，而實際上是袁世凱的密探，凡是廣東官場的一舉一動，包括龍濟光的言行在內，只要是對袁世凱不利的，都有報告。

　　在蔡乃煌的密電中，指出兩點：第一、潮汕欽廉的獨立，是革命黨的舉動，也威脅到龍濟光的地位，所以龍濟光持著敵視的態度。但是，第二、廣東與廣西，密電頻繁，信使不絕。陸榮廷正在力勸龍濟光獨立，其間梁啟超頗起了作用。如果龍濟光的地位能夠確保，他亦很可能接受陸榮廷的勸告。

　　袁世凱接到這個電報，首先就想到梁士詒。廣東的麻煩，找這個廣東人來解決，必有辦法──當然，袁世凱已先有了辦法，不過找這個廣東人來出面而已。

　　他的辦法是軟硬一起來。軟的是託梁士詒向梁啟超活動，希望他出來調停，至少也要做到讓梁啟超格於情面，置身事外。

　　硬的是決定增兵。這支兵派出去又有兩種作用，表面上是打龍濟光的氣，好讓他放開手來對付革命黨，暗中卻是相機監視龍濟光──袁世凱認為潮汕欽廉獨立，不足為憂，如果兩廣聯成一氣，才是心腹大患。因而同時便又籌劃，如何破壞陸榮廷與龍濟光之間的關係。這當然只要挑撥離間、借刀殺人而又嫁禍於人，則陸，龍之間必生猜忌，甚至破臉。袁世凱想停當了，仍舊將這個任務交了給梁士詒。

　　派兵增援卻費周章。袁世凱找了他的老表張鎮芳來商量，張鎮芳保薦雷震春。

　　雷震春正在赴川途中。他的銜頭還是在帝制未取消之前所加的：「西征軍軍政執法大臣」。當征滇之師曠日無功之時，有人獻策要照乾隆征准葛爾的故事，懲辦一兩個統兵大員，才能振作士氣，建立皇威。袁世凱深以為然，便派人到清宮去要「遏必隆刀」。

　　「遏必隆刀」就是乾隆征准葛爾故事中的「主角」，一鼓而肅清金川。現在既行此故事，不可不用這一「主角」。

　　遏必隆是清朝的開國之臣，遏必隆本人在順治駕崩之後，受遺詔為顧命大臣，又是康熙孝昭皇后的生父，貴極人臣，所以他那一家是清朝的八大貴族之一。

　　遏必隆有個孫子叫訥親，也是雍正駕崩時受顧命的重臣。乾隆即位以後，因為他勤敏廉介，益加重用。乾隆十三年，受命以經略大臣征大金川，將兵四萬攻敵三千，而竟無功。乾隆好大喜功，以為大金川不是什麼大敵，遣重臣視師，而竟無功，有傷國體，為四夷訕笑，因而對訥親深為不滿，降旨革職，又命他自備鞍馬從軍，希望他能將功贖罪，好復他的職。

　　那知訥親不爭氣，依然無功，而且有許多動搖軍心的言語。乾隆勃然震怒，派一名御前侍衛，持著「遏必隆刀」，監視訥親回後方。中途，乾隆下了一道手詔，誅訥親示眾，用來行刑的，就是訥親的祖父的這把刀，說是「此乃祖遏必隆刀，斬彼不肖子孫」。

　　這把刀是寶刀，長二尺五寸，刀柄與刀鞘用純銀與寶石混鑄，光彩奪目，華美非凡，而不是虛有其表，削鐵如泥，鋒利無比。遏必隆死後，進藏內府，久為國寶。但袁世凱派人索取，不敢不給，由世續親自賫刀呈奉新華宮。

　　於是，袁世凱鄭重其事地，行了一次「授刀禮」，特頒策令：「命汝雷震春為西征軍軍政執法大臣，禮授遏必隆刀，星夜馳赴前敵，如朕親臨。凡西征將師，退縮不前者，執刀行法，先斬後奏。謹遵王命，不得稍徇情面。」

　　現在帝制已經取消，違犯軍法，交付審判，如何可以用「先斬後奏」這一套專制辦法？因而張鎮芳認為應該召回雷震春，另賦於援粵的任務。

　　話是不錯，但緩不濟急，袁世凱決定改派淞滬軍副使盧永祥，率領他所轄的第十師，由上海下船，航海援粵，同時指派駐紮南苑的第十二師，開到上海接防。

　　二十四

　　消息一傳，廣東方面，大為憤慨，反倒促成了反袁派的團結。

　　廣東的反袁派，名目繁多，主要有兩派，一派由締造民國的孫逸仙博士所親自領導，稱為革命軍派。

　　另外一派為護國軍派，總機關設在南洋，所以又為南洋派。這一派之下，又分為三派，其中徐勤一派跟梁啟超最接近，所以亦最活躍，集結了民軍數千，預定在四月初七那天，猛撲廣州。

　　龍濟光的勢力此時已只限於廣州城內，全省要地幾乎入民軍掌握，聽說袁世凱派盧永祥領兵到廣東，激於同仇敵愾的義憤，決定強迫龍濟光宣佈獨立。

　　四月六號那天，江大、寶璧兩條兵艦，歸向民軍，開到白鵝潭，預備炮轟觀音山。城裏約定內應的「四省軍警同盟會」分子，更直接痛快地升起一面旗子，上面大書十二字：「聽候龍濟光、張鳴岐宣佈獨立」。

　　民怨沸騰，不可輕犯。龍濟光只好密電北京，請示機宜，得到的覆電是：「獨立擁護中央」。袁世凱的意思是，不妨假獨立。龍濟光照計而行，當天下午三點鐘，召集官紳商民代表，開會商議獨立。

　　假獨立跟真獨立當然不同，龍濟光預備好的一份宣言，是這樣措詞：

　　現據廣東紳商學各界公呈：「粵省連年災患，地方已極凋零，近來各省，多已反對袁氏，宣佈獨立。粵省危機四伏，糜爛堪虞，各界全體為保持全省人民生命財產起見，集眾公議，聯請龍上將軍為廣東都督，以原有職權，保衛地方，維持秩序。此系擁護共和，天經地義，請即剛斷執行」等情，查閱來呈，持議甚韙。本都督身任地方，自以維持治安為前提，刻經通電各機關、各團體及本省各屬地方文武，即日宣佈獨立。所有各地方商民人等，及各國旅粵官商，統歸本都督率領所屬文武，擔任保護。務須照常安居樂業，毋庸驚疑。如有不逞之徒，假託民軍，藉端擾害治安，即為人民公敵，本都督定當嚴拿重辦，盡情處治。

　　自說自話念完這篇一派官腔的宣言，隨即自封為廣東都督。只是逮捕了蔡乃煌，因為這個才是廣東的「人民公敵」，一致要求殺此人「以謝粵人」。

　　龍濟光這種障眼法，革命黨看得很清楚，不但沒有指斥袁世凱的話，而且還包藏著惡毒的陰謀，想假借「如有不逞之徒，藉端擾害治安，即為人民公敵，本都督定當嚴拿重辦」，這幾句話，作個武力對付民黨的藉口。同時，獨立以後，與北京密電頻繁，更是與袁世凱關係不斷的明證。

　　因此，各地民軍領導者，都要求龍濟光退位。龍濟光則拿陸榮廷、梁啟超來推託，說他們不日就到廣州，談判兩廣合作事宜。那時都督問題，必有妥善的解決辦法，目前他只是暫時維持地方治安。這話有一半真實：陸梁確有連袂而至廣州，當面商談一切的成議。廣西方面亦有電報來，勸民軍忍耐持重。其中南洋派勢力較大的徐勤，為康門高弟，與梁啟超的交情很厚，從中極力維持，使得民軍與龍濟光之間，暫得相安無事。

　　為了準備兩廣談判，廣東的各界代表先開了一次會，由警察廳長王廣齡、海軍司令譚學夔擔任主席，議定了六條規約，大致是聯合各省，迫袁世凱退位；廣東新舊各黨，互息紛爭；起義軍隊不得再加擴充；暫舉龍濟光為都督，一切善後事宜，等陸榮廷、梁啟超到了再解決。總之，一切的一切，都要等陸榮廷到了，才有定局。

　　陸榮廷就在開會的這一天，四月初八與梁啟超自南寧啟程東下，而他的代表則在四月十一先到了廣州。

　　這個代表是梁啟超的好朋友，做過中國銀行總裁的湯覺頓，他的使命是代表陸榮廷來跟龍濟光作秘密談判，勸他真正獨立。

　　就在這時候，北京方面來了一個密使。有人傳說是梁士詒的弟弟梁士訏，銜命跟龍濟光有所密謀。就因為有這個密使先一步到達，才決定了召開「珠海會議」。這個會議是「鴻門宴」，然而湯覺頓不知道，民軍方面也不知道。

　　會議是在四月十二下午召集的，出席的有徐勤、湯覺頓、王廣龍、譚學夔、龍濟光的警衛統領顏啟漢、蔡春華、賀文彪、潘斯鎧，以及商會代表等等。

　　會議時間定的下午兩點鐘，但出席的人參差不齊，一直不能開議。到了兩點鐘過後，龍濟光打電話到會場，說是請湯覺頓赴宴。

　　宴會定在下午六時，何須如此亟亟？湯覺頓只當是預先提醒之意，答說：「知道了。到時候一定去。」

　　隔不多久，第二次電話又來催了。湯覺頓正要到會場，亦沒有工夫去細想，只答說開完會就去。隨即進了會場。

　　會議由徐勤擔任主席，說明開會宗旨：「民軍與原有軍隊，既然都反袁獨立，彼此一家，要籌個妥當的聯絡支配之道，免得發生衝突。」

　　話還沒有完，賀文彪霍地站起來，厲聲說道：「警衛軍是正規軍。民軍烏合之眾，應該改編為警衛軍。」

　　「話怎麼能這麼說？起義的民軍是義軍，何能稱之為『烏合之眾』？」

　　「不是烏合之眾是什麼？」

　　眼看就要發生衝突，顏啟漢一把拉住徐勤：「君勉兄，你來，我另有話告訴你。」說著，連拖帶拉將徐勤弄到另外一個房間。

　　大家都不知道顏啟漢是何用意，不過知道他們是有交情的，料想必是私下勸說讓步。會議一開始就起衝突，令人氣沮，所以都不開口。

　　過了一會，徐勤跟顏啟漢雙雙出現，徐勤臉上的顏色青紅不定，而顏啟漢則似乎殺氣騰騰，令人望而生畏。正錯愕之間，想不通是怎麼回事時，變生不測，顏啟漢已經拔出手槍來，指著徐勤，扣動板機。

　　這一槍沒有打著，徐勤拔腳就逃。顏啟漢也沒有再開槍。但是警衛軍的士兵，卻已一衝而進。長槍短槍，一齊動手，砰砰蓬蓬，打得一塌糊塗。

　　第一個中槍的是湯覺頓，第二個是譚學夔，當場畢命。此外倒在地上的有王廣齡、商會代表呂仲明、岑伯著。當然也有受了輕傷，扶創脫走的。

　　一時會場秩序大亂，倒在地上的，亦沒有人救護。而在城內各交通要道，則已戒嚴。同時龍濟光貼出安民佈告，說珠海會議，因為發生誤會，有人死傷，民眾不必驚慌。

　　既無哀悼之詞，亦無緝凶之令──據人傳說內幕，梁士詒的密使，用重金買通了顏啟漢等人，借珠海會議，盡殺民軍首領。而顏啟漢與徐勤有舊，有意放他逃生，龍濟光則不願殺湯覺頓，兩次催促赴宴，無奈湯覺頓不悟，終於枉送一命。

　　廣東假獨立的把戲，到此完全拆穿。無獨有偶的是浙江亦有一出假獨立的把戲，而且時間相同，但是結果不同。

　　※※※

　　浙江的將軍和巡按使，都是本地人。將軍是海鹽的朱瑞，巡按使是台州的屈映光。當袁世凱稱帝時，東南以浙江最為忠順，所以朱瑞封侯，屈映光封伯，這兩個人以前與袁世凱都無淵源，而能邀此厚爵，一時稱為異數。不過杭州人好直言，好開玩笑，戲稱朱瑞為「朱虛侯」，這是漢初剪平諸呂、重安劉氏的劉章的封號，用來挖苦朱瑞的侯爵，不過虛名而已。

　　就在朱瑞封侯不久，他家太夫人六十壽誕。袁世凱趁此籠絡，特詔「賜壽」，派了一個湖北人為欽命特使，其名萬德尊，意思是萬乘之尊，特加恩德。賜壽的儀物有：「御筆」福、壽字各一，誥封一件，壽詔一軸，上鈐「皇帝之寶」，外套黃綾封套，由萬德尊「敬謹賚頒」。

　　專車到了杭州城站，朱瑞在月台上跪接詔命，將御賜各件迎上龍亭，十番鑼鼓，加上洋鼓洋號，中西合璧，吹吹打打，迎入爵府。杭州人以看十年前大學士王文韶大出喪的心情，傾城來觀，只見到了爵府，欽使捧著壽詔誥封，直入大堂，居中站定，朱瑞率領全城文武官員，在香案面前請過「聖安」，然後朱瑞個人謝恩。萬德尊宣讀壽詔：「浙江瑞武將軍侯爵朱瑞，忠貞盡忱，朕實嘉尚；東南半壁，倚為長城。其表異群流，實由太夫人教導所致。」讀畢再次謝恩，金鼓齊鳴，外加禮炮二十一響。都說從乾隆南巡以後，杭州從未有過如此隆重的禮儀。

　　因此，朱瑞感激涕零，效忠不貳。從雲南獨立以後，各省都持觀望的態度，唯有浙江照樣報解軍餉。朱瑞又怕變生肘腋，將可疑的軍隊調駐城外，從他家鄉海鹽，特為招了四連「子弟兵」駐守爵府，充當衛隊，四周高壘深溝，如臨大敵，防範得相當周密。

　　然而浙軍將領童保暄、呂公望、王文慶等人，遲遲不敢響應，所顧慮的卻不是朱瑞的那四連衛隊，而是北軍駐紮淞滬，一旦獨立，怕北軍來犯，抵擋不住。等到三月底潮汕獨立的消息傳來，接著便有袁世凱預備調駐滬北軍入浙之說；這就逼得浙軍非下決斷不可了。

　　開會密議的結果，因為朱瑞亦是當年光復的同袍，不忍遽而動用武力，決定先禮後兵，能勸得他獨立抗袁最好，否則再用兵亦不為晚。

　　無奈朱瑞執意不允。參謀長金華林更力表反對，還有五年以前光復浙江，協力創造共和的兩名高級將領葉頌清、葉煥華亦變節附和。童保暄說得舌敝唇焦，朱瑞才算鬆口，卻不是獨立，只表示中立。

　　雙方對這個結果，都不滿意。朱瑞跟金華林決定剪除要求獨立的將領，發出開會通知，預備將童保暄等人，騙到爵府，一網打盡。事機不密，童保暄接得報告，暗暗心驚，當機立斷地派出親信，秘密下達命令，準備動手。到了深夜兩點鐘，他親領所屬第二十三、二十四兩個團進城，包圍爵府。

　　府內原有的衛隊，一部分已被調走，一部分正就是向童保暄告密的人，自然不作抵抗，而那四連海鹽子弟兵，毫無訓練，未戰而潰。朱瑞一看情勢不妙，換上便衣，越牆而遁。金華林、葉頌清、葉煥華等人，逃的逃，躲的躲。等到天光大亮，浙江的獨立就輕而易舉地實現了。

　　於是佔領軍署的童保暄，邀集各軍將領，地方大員及紳士代表開會推選都督──這是極重的擔子，倘或號召力不夠，近在上海的北軍傾全力攻來，抵擋不住。個人身敗名裂不算，還要害了地方，所以沒有一個人敢挺身而出。

　　開了一上午的會，直到饑腸轆轆，還沒有結果。最後走上了不得已的一條路子，推舉巡按使屈映光為臨時都督。第二天，四月十二宣告浙江獨立。

　　屈映光首鼠兩端，出了一張佈告，說「軍民要求獨立，將軍失蹤。本使為各界以維持地方秩序相迫，已於今日決定以巡按使兼總司令，維持全省秩序。」同時又密電北京，極力自陳，迫不得已的苦衷，表示仍舊效忠袁世凱。

　　這在袁世凱，當然算是安慰，四月十四日便下了一道申令，前面引敘屈映光的原電，後面大為嘉獎：「該使識略冠時，才堪應變，軍民翕服，全浙安然，功在國家，極堪嘉尚。著加將軍銜，兼署督理浙江軍務。當此時情勢艱危，該使毅然熱心，顧全大局；既已聲望昭彰，務當始終維持，共策匡定。」

　　電文在報上發表，各方反應不同。局外人覺得以一省脫離中央政府而獨立，竟成為「功在國家」，未免滑稽，而局中人則對屈映光大表不滿。新軍實力派之一的周鳳岐，首先從寧紹防區，通電反對，要他澄清立場，表示「嚴陣以待」。在杭州在上海的浙江省國會議員，更通電宣佈屈映光的「罪狀」：

　　屈以巡按使兼總司令，佈告中外，非驢非馬，驚駭萬狀。論屈在浙四載，唯知竭民脂膏，以固一己榮寵，旋復俯首稱臣，首先勸進。滇黔事起，各省中立，獨屈籌餉刮款，進供恐後。禍害民國，厥罪甚深。若復戴為本省長官，實足令我三千萬浙人，無面目以見天下。且通電輸誠，偽命嘉獎，既誓死於獨夫，奚忠誠於民國？反側堪虞，粵事可鑒，宜速斥逐，勿俾貽禍。

　　其實不待「斥逐」，屈映光自己先就不想做這個都督。他當然也有他的一套看法，上海及江蘇全省都沒有獨立，浙江獨持異調，只恐曲高和寡，引來北軍，豈非地方受災？因此，雖在四月十七恢復了都督的名義，但又做了二十天，便堅決求去，改推呂公望繼任。屈映光第二天就回台州原籍，長齋供佛，耽於內典，做了個不出家的和尚。

　　※※※

　　浙江的獨立，對密邇的江蘇，當然是一個極大的刺激，尤其是在上海的革命黨，以陳英士為中心，全力展開活動。最初是想說動馮國璋在南京獨立，但馮國璋另有俟機而動、從中漁利的一番打算，所以表面守中立的態度，顯得相當堅定。

　　看看此路不通，只有另外設法。第一個目標是江陰要塞，因為江陰是長江極重要的一重門戶，炮臺中有要塞炮八十門、機關炮四門，炮兵一千名，另加守備的部隊一旅另一團，如果江陰能夠獨立，炮臺落入革命黨手中，足以威脅馮國璋，迫使他改變態度。

　　四月十四，鎮江告警，江陰要塞司令龔青雲被刺未中。隔了兩天，終於趕走旅長方更生，公推尤民為護國軍總司令，蕭光禮為要塞司令。消息傳到南京，馮國璋大為焦急，當天召集江蘇紳士，表明他對時局的態度。

　　馮國璋表示，大局不日可以解決，江蘇目前不便宣佈獨立，希望大家諒解他的苦心，共同維持治安。至於江陰獨立，破壞了江蘇的完整，他決定派兵「定亂」。

　　江陰果然「克復」了。但馮國璋已搞得手忙腳亂，軍隊調遣之時，要兵無兵，要晌無餉，都往北京方面推託。為此，馮國璋大發牢騷，打了個電報給國務卿徐世昌，說：「比年以來，樞府採用集權政策，無論兵力財力，均歸中央遙制。樞吏或有設施，動為許可權所扼。即以軍隊言，各省自有之兵，一律裁減，至再至三。既欲節省餉需，不免削足適履。防務得力與否，無暇兼顧並籌。無事之時，尚可勉敷分佈；一旦發生變故，統系不一，調遣為難。」接著便表明此次江陰之亂，全靠他個人的威望；不過，局勢應該從「根本上著手，為除舊佈新之謀，及今尊重名義，推讓治權，開誠佈公，昭告中外。」詞氣咄咄逼人，都為袁世凱而發。袁世凱心裏自然不舒服，但不能不婉言解釋。因為此時長江上下游的一個陳宧、一個馮國璋肯不肯盡心盡力，是他大總統的職位，能否保存的關鍵所在。

　　二十五

　　從中央直接跟西南議和，一方面漫天要價，一方面就地還錢。雙方條件懸殊，無法談得攏時，徐世昌和段祺瑞決定間接求和，委託陳宧和馮國璋出面調停。

　　徐、段賦予陳宧的任務，是請他跟蔡鍔商量，務必將袁世凱留任這一條，加入議和條件。陳宧答應極力向蔡鍔疏通，事情本在未定之天，而北京打給馮國璋的電報，卻說蔡鍔已經答應仍舊推戴袁世凱為大總統。主要癥結，既已消解，其他的話，就比較好說了，一直不明顯表示態度的馮國璋，因而提出調停意見八條，第一條就是：「應遵照清室交付組織共和政府全權原旨，承認袁大總統仍居民國大總統地位。」

　　那知道八條通電剛剛發表，就接到了陳宧分致徐世昌、段祺瑞、馮國璋的通報，才知道蔡鍔根本未作任何承諾。

　　陳宧的電報中說，接到中央委託的任務，立即派代表到永寧，與蔡鍔磋商和平解決辦法，大致以維持現政府為主。蔡鍔現已有了答覆：雲南、貴州兩省，不能同意袁世凱留任大總統。陳宧表示望淺言輕，一個人調停的力量不夠，建議聯合江寧、安徽、江西、湖北、湖南、山東各省，共同出面承擔，仍舊請中央主持，指定適當地點，分電各省指派代表會商調停辦法。

　　在陳宧而言，這是變相的打退堂鼓，在馮國璋卻瞭解了事實的真相，以為是袁世凱授意徐、段，有意欺騙，事到如今，還耍這樣的手腕，未免令人寒心。再想到上年夏天，跟梁啟超一起進京謁見，袁世凱斬釘截鐵地表示決不搞帝制，結果他出京沒有幾天，籌安會就緊鑼密鼓地上了場，心裏越發不舒服。

　　新怨舊恨，加上一起，他到底忍不住了，關照他的秘書長，一向反對袁世凱的胡嗣瑗，擬了一個電稿，當日拍發，指責袁世凱對他「倚若心腹，而密勿不盡與聞；責以事功，而舉動復多掣肘」，談到陳宧跟蔡鍔的交涉，怨責「值此事機危迫，猶不肯相見以誠；調人暗於內容，將從何處著手？」最後說的是：「默察國民心理，怨誹猶多，語以和平，殊難厭望。實緣威信既墮，人心已渙，縱挾萬鈞之力，難為駟馬之迫。保存地位，良非易易。若察時度理，已見無術挽回，無寧敝屣尊榮，亟籌自全之策。」

　　這明明是勸袁世凱退位。自己人作此表示，袁世凱既傷心，又著急，當天就懨懨成病了。

　　見此光景，徐世昌亦有些心灰意冷。但既然以收拾時局自任，總得勉力挑起這副千斤重坦，現在袁世凱的地位岌岌可危，不得已而求其次，只有恢復內閣制，讓大總統擔個虛名，西南方面看袁世凱的實權已經交出，或者肯作讓步。

　　這番用意，袁世凱倒能瞭解，也決定接受。於是徐世昌開始秘密組閣，想學熊希齡的辦法，參照當前的局勢，組成第一流的實力內閣，擬定的名單是：陸軍蔡鍔，內務戴戡，農商張謇，教育湯化龍，司法梁啟超，財政熊希齡。經袁世凱同意後，密電馮國璋徵詢意見。誰知如石沉大海，馮國璋根本不復。

　　徐世昌第一炮沒有放響，改弦易轍，直接邀請一些名流進京，商量組織責任內閣。被邀的一共十個人，第一、「熊鳳凰」，第二、「張南通」，此外有韓國鈞、伍廷芳、唐紹儀、汪大燮、范源、蔡元培、王寵惠、王正廷，都是聲望卓著，冠絕一時的頂尖兒的人物。蔡元培、王寵惠、王正廷三人是革命黨，羅致入閣，更可以產生包括各黨各派，舉國一致，挽救時局的絕大號召力。

　　想法倒不錯，無奈這不是「跳火坑」，而是「跳染缸」，為潔身自好者所不肯做的事，所以有的婉言拒絕，有的故意提出苛刻的條件，而有的乾脆不理。

　　徐世昌平生最大的長處，就是決不強求。他的做官哲學是「安穩」二字，他曾說過：「只要安穩，雖七品縣令，亦自有樂趣，何必要當督撫？」所以到此地步，自己知道信用盡失，調度失靈，再要戀棧，會搞得灰頭土臉，不如急流勇退為妙。

　　於是薦賢自代，向袁世凱力保段祺瑞組閣。袁世凱亦覺得徐世昌跟軍界的淵源不深，收拾殘局，段勝於徐，因而接納建議。同時為了表示擺脫政權，第一步先公佈「政府組織令」，國務卿總攬政務，稱為「責任內閣」，緊接著便發佈了委任段祺瑞為國務卿的明令。

　　段祺瑞當然亦不肯隨便跳火坑，表面是接受了命令，暗中卻必須自決進止。所以特地去見徐世昌求教。

　　「菊老知道的，我始終反對帝制。項城固然耿耿於懷，雲臺更有成見。如果名為『責任內閣』，而事事掣肘，我的犧牲就毫無意義了。」

　　「項城決無他意，只求早日收拾時局。雲臺你不必理他，我會告訴他，不要干預你的一切。芝泉，」徐世昌很懇切地說，「如今是北洋團體存亡的問題，除你以外，還能有誰擔得起這副救北洋的擔子？」

　　這話打動了段祺瑞的心。領導北洋，除袁世凱以外，舍我其誰？因而深深點頭，表示領教。

　　「我勸你三句話：固北洋團體，保項城威信，釋民黨夙嫌。能做到這三句話，芝泉，將來都是你的天下。」

　　「是的。」段祺瑞肅然答道，「菊老見教，不敢不聽。不過我一個人的力量實在不夠，務必請菊老幫我一幫。」

　　「那還用說，只要用得著我，自然盡力。」

　　「我想請菊老跟我一起組閣。」

　　「那不必！」徐世昌大搖其頭，「我不擔任何名義，讓你組織一個耳目一新的責任內閣，反而更有號召力。」

　　「如今最棘手的財政──」

　　「這，」徐世昌搶著說道，「你不必愁。去找梁燕蓀，他一定有辦法。」

　　段祺瑞跟梁士詒本來就很接近。同時也很瞭解，帝制派中的楊士琦等人，已使袁世凱寒心，根本不能發生作用。只有梁士詒，還能參與新華機密。就不為財政問題，僅僅拿收拾殘局，取得袁世凱的諒解這一點來說，亦非梁士詒從中斡旋不可。

　　於是辭出徐府，就去看梁士詒。閉門密談，梁士詒首先表明，全力支持段祺瑞組閣，接著便談到財政問題：「中國、交通兩行發行的鈔票，一共七千多萬，庫存現金，只有兩千萬；放出去的款子也是兩千萬。歷年貸與政府的，大概四千萬，這筆虧空，如何彌補，已經大成問題，而況停戰議和，又要發一筆裁軍的遣散費，真不知道從何而出？」

　　直到此刻，段祺瑞才知道國庫盈虧的真相，四千萬虧空暫且不問，停戰議和的裁軍費用，以及眼前的政費，總先得籌出一筆款才好。

　　當他率直提出要求以後，梁士詒連聲答道：「難，難！要籌措軍政各費，如果不能借內外債，就只有增發鈔票。照西洋的學說，這叫『通貨膨脹』，是最危險不過的事。如今人心不定，倘或大家提存擠現，銀行馬上就可以倒閉，社會混亂，那裏還談得到收拾時局？這件事真要從長計議。」

　　段祺瑞倒吸一口冷氣。「燕蓀！」他說，「這件事你總得要拿出辦法來。不然，一組閣就垮，何苦來哉？」

　　梁士詒已經胸有成竹，不過一時不肯提出來，只這樣答道：「辦法總可以想得出來。芝泉，你不妨先組閣。不知道已有了名單沒有？」

　　「大致有了。我自己兼陸軍，想請陸子欣復出。」

　　「陸子欣不是在北戴河養病嗎？」

　　「他生的是『政治病』，怕受項城的牽累。如今取消帝制，各國都表歡迎，外交並不難辦，他一定肯出山的。」

　　「那末，」梁士詒問道，「曹潤田呢？再當陸子欣的次長，未免委屈。」

　　「曹潤田總算夠朋友，這幾個月也虧他在『外交大樓』坐得住。我想另外借重他。不過先要跟你商量，我想請他擔任交通。你的意思如何？」

　　梁士詒當即同意。交通部關係著交通銀行，以及航郵路電四大部門的利藪，是他這一系的命脈所在，當然不願落入敵系手中。但局勢艱難，為了獲得緩衝的餘地，亦不宜推薦嫡系大將如葉恭綽之流擔任。曹汝霖與交通界淵源不深，但私交頗好，由他出面擔任交通總長，外示中立，而內可合作，再好不過。

　　接著段祺瑞又提到其他閣員，朱啟鈐籌備帝制最起勁，自然要換，段祺瑞決定邀他的小同鄉，搞黨派的「專家」王揖唐出任，海軍劉冠雄、司法章宗祥、農商金邦平蟬聯，教育張一麟，重參袁世凱的機要，實在無法兼顧，而且他本人亦志不在此。所以預備延攬黎元洪一系的張國淦接替。剩下來就是最重要的財政總長，段祺瑞請梁士詒推薦。

　　這是理所當然之事，梁士詒願意推薦，就表示他願意為新閣解決財政困難，但是困難不必一定期望新任財政總長來解決──跟交通總長一樣，財政總長不宜由交通系人物擔任，但也決不能落入敵對派手中，最好的辦法是找一個資望足夠而又能夠聽話的人來出面。

　　梁士詒想到一個人，是他的賭友。也是段祺瑞的麻將搭子，「孫慕老如何？」他問。

　　孫慕韓──孫寶琦的資望足夠，交情也足夠，而且是袁世凱的親家，只要有益於收拾殘局的任何手段，他在那一方面來說，都得無條件同意。段祺瑞欣然接納了此一推薦。

　　交通、財政兩總長的人選，都能配合，不愁掣肘，梁士詒才提出他的解決財政困難的辦法：中交兩行，停止兌現付現。

　　聽得是這樣一個辦法，段祺瑞嚇一跳。「這一來，不是失信於民，市面要大亂了嗎？」他問。

　　「影響市面是免不了的。不過，等大家拿鈔票來兌現，存戶來提現，一下子擠倒了中交兩行，那一亂就不可收拾了。」

　　話當然有道理，但茲事體大，段祺瑞得跟他的智囊研究了再說。這一層，梁士詒自也瞭解，所以主動表示，請段祺瑞仔細考慮，約定第二天再作進一步商談。

　　當夜，段祺瑞在府學胡同，召集親信會議。他的第一號智囊，是號外「小扇子」的徐樹錚，得知梁士詒的提議，隨即笑道：「堂堂『財神』，奈何效娼門之行？」

　　段祺瑞愕然：「這是怎麼說？」

　　「芝公，」徐樹錚問道，「你聽說過上海窯子裏有個『淴浴』的說法沒有？」

　　「沒有。何謂『淴浴』？」

　　「淴浴就是洗個澡。」徐樹錚為他講解，「上海『長三』的紅倌人，講排場，貼小白臉，鬧了一身虧空，不能收場。於是擇人而事，找個冤大頭，替她還債。從良未幾，不安於室，終於下堂復出，依然故我，所不同者，是無債一身輕了。這就叫淴浴。」

　　段祺瑞恍然大悟，梁士詒也是借此「淴浴」，所倒貼的「小白臉」自然是袁世凱；而「冤大頭」是中交兩行的存戶及所有持有中交兩行鈔票的人。

　　「看樣子，還非讓他『淴』不可。不過，」徐樹錚說，「當然是有條件的。」

　　條件就是責成梁士詒以庫存準備金，維持段內閣的政費。這自是過渡救急之計，中交兩行的鈔票，不能永不兌現。梁士詒的打算是，等局勢穩定以後，可以發公債，借外債來彌補虧空，從新籌足中交兩行的發行準備金。尤其是美國波士頓財團的貸款，因為帝制問題未曾解決，各方向美國提出警告：「洪憲借款」，中華民國決不承認，因而美國不敢簽約；如果恢復共和，有了統一的政府，這筆已談成的借款，立刻就可以到手。眼前的停兌停付，只不過向全國國民暫時「周轉」一下而已。

　　這番解釋，相當動聽，加以有徐樹錚的支持，段祺瑞表示：「兩害相權取其輕，一切我負責！」

　　事成定局，但卻須先有一番佈置，所以「閣令」遲遲未發。而就在這段期間中，兩廣的局勢，起了很大的變化，龍濟光的假獨立，變成了真獨立──珠海之變以後，廣東局勢更形險惡，省城與各地商旅不通，外來供應斷絕，米價飛漲。推原論始，龍濟光成了眾矢之的。

　　輿論不管有形的報紙、無形的巷議，多認為顏啟漢是龍軍的統領，若非龍濟光授意，他決不敢在珠海會議席上悍然行兇。所以珠海慘案，龍濟光實為主謀。一時「屠龍」的口號，隨處可聞。

　　龍濟光大起恐慌，唯有央求與梁啟超走到梧州，聞變不進的陸榮廷，趕快到廣州來維持局面。他自己不便說話，拜託廣東巡按使張鳴岐出面──張鳴岐在前清由於岑春煊的援引，做到兩廣總督，而龍濟光是新軍廣西提督，本在節制之下，照規矩稱張鳴岐為「大帥」。民國以後顛倒過來，龍濟光做了他的上司，便直稱其號為「堅白」，而今有求於人，稱呼便又改過了。

　　「堅帥──」

　　龍濟光剛喊得一聲，張鳴岐連連搖手：「堅白就好，不要帥了。」

　　「是，是，堅白兄，」龍濟光一躬到地，「無論如何要請你辛苦，上梧州去一趟。」

　　「這也是義不容辭的事。」張鳴岐問道，「去了該怎麼說？」

　　「我決無異心，只請他們即日命駕，調解粵局。至於珠海之變，內幕你是知道的。我極力想保全湯覺頓，誰知陰錯陽差，搞出亂子。也要請你替我極力解釋。」

　　張鳴岐倒很出力，星夜趕到梧州，費盡唇舌，才討得七款條件，作為維持龍濟光現有地位的交易。這七款條件中，第一條是「交出蔡乃煌、顏啟漢」。顏啟漢是珠海事變的正兇，自當追究，蔡乃煌雖為袁黨，卻與此案無關，陸榮廷指名索取，是因為他所敬重的上司，對策動廣西獨立，頗具決定性影響的岑春煊，與蔡乃煌有一段不解之仇。

　　這段仇恨，就是蔡乃煌因為「斬虎除蛟三害去，房謀杜斷兩心同」這一聯詩鐘，受知於袁世凱，得放為有名的肥缺「上海道」以後，為報答知遇，將袁世凱的對頭岑春煊的照片，利用「暗房」手法，與康有為、梁啟超的照片印在一起，進呈慈禧太后，作為岑春煊與「新黨」勾結的證據。於是以「勤王」起家，深受慈禧太后眷顧的岑春煊，一下子失了寵。岑春煊的氣量最狹，找到了這個報復的機會，當然不肯放鬆。

　　五月一號通告成立，岑春煊就職之日就誓師北伐，表示「袁世凱生則春煊必死，春煊生則袁世凱必死。」不單勢不兩立，簡直不共戴天了。

　　※※※

　　這一下最著急倒還不是在北京的袁世凱，而是在南京的馮國璋。因為兩廣一聯合，雲貴遲早聯成一氣，西南的聲勢浩大，壓倒他的聲光，就會失去操縱全局的地位。因而親自到蚌埠，拉著倪嗣沖到徐州去見張勳，商量發起「南京會議」，通電中說：「我輩既以調停自任，必先團結團體，然後可以共策進行。言出為公，事求有濟，請各派全權代表一人，於十五日以前，至寧開會協議。」馮國璋的想法是，獨立的只有五省，而南京會議集合未獨立的十幾省代表，足可視為全國公意所在，不僅可以壓倒西南，而且亦可威脅北京，是著妙棋。

　　北京當然支持南京會議，因為此會的議題，就是馮國璋所提的調停時局八大綱，第一條總統問題，認為袁世凱受清廷委託，組織民國政府，今因帝制發生，民國中斷，大總統已不存在，則副總統名義亦同歸於盡。應該承認袁大總統暫負維持的責任，一面迅籌召集國會的辦法，等國會開幕，袁世凱辭職，這是轉圜的辦法，北京方面認為不妨一試。

　　但在西南，卻看出馮國璋別有用心，而袁世凱始終沒有退位的誠意，因而在五月八號成立了軍務院，作為各獨立省分的臨時統一機關，也就等於是護國軍的聯合司令部。軍務院的一套辦法是梁啟超所設計的，院中設撫軍多人，由各獨立省分的軍政長官擔任，並公推唐繼堯為撫軍長，岑春煊以副撫軍長攝行職權。另設政務委員會，用梁啟超擔任委員長，並委唐紹儀為外交專使，溫宗堯、王寵惠為副使，專駐上海，辦理外交事宜。

　　同時軍務院發表宣言，認為「大總統領海陸軍大元帥」的職務，依法應由副總統黎元洪繼任。但黎元洪「方陷賊圍」，不能執行執權。依照規定，本來應由國務院攝行其職，可是國務院又非大總統任命，經國會同意，不能組織。因此暫設軍務院，直隸大總統，用合議制裁決庶政。

　　通電發表，北京當然震動。東廠胡同，警衛林立，將「黎菩薩」看守得格外嚴密。外交方面更要謀求對策，倘或唐紹儀活動有效，取得各國對軍務院的承認，那就等於承認黎元洪為大總統，這個關係太重大了。

　　但是，真正使得袁世凱和梁士詒引為深憂的，乃是「旅滬二十二行省公民」，為了反對南京會議而發的通電，揭破了馮國璋所提出的「八大綱」的陰謀，舉出六點理由，不能承認他的主張。

　　首先就是袁世凱的地位問題，通電中說：

　　中華民國創自南京政府。當時清朝勢窮力竭，莫資抗禦，不得已乞和退位。適袁氏密使載途，誓以至誠，贊成共和。國人亦以袁氏歸順，並率所部，促清室反省，尚有足多。乃由南京參議院議決，認許孫大總統辭職，再舉袁氏為臨時大總統，此為我建設新邦之歷史，事蹟昭然，有目共睹。彼宣統臨去陳言，囑袁氏如何組織云云，不惟無拘束南京政府之效力；而袁氏之得為總統，確由法定機關，依法公選，該電謬稱「由清付託」。微論統治權與所有權不同，不能以私人意思相授受，而充邪說之所至，直欲將我國人無數犧牲以博得辛亥革命之歷史，根本推翻。苟非別有肺腸，何至悖戾若是？

　　光是這開宗明義的第一點，義正辭嚴，無論就法理、就事實來說，都是駁不倒的。當然，道理雖然充足，要看什麼人來講。袁世凱和梁士詒，正就因為講這個道理的人，怎麼樣也難與匹敵。發此通電的「旅滬二十二行省公民」，共有一萬三千九百七十一人。列出名字的代表，是各省頂尖兒的知名之士，以廣東為首，第一個就是唐紹儀，當年南北讓和的北方總代表，民國如何誕生，革命黨領袖孫大總統，如何委屈求全？一本細帳都在他肚子裏。

　　此外各省領銜的人物，湖南是譚延闓、范源濂；湖北是湯化龍、劉成禹、劉公、何成浚；四川是胡景伊、楊庶堪；江蘇是唐文治、孟森；奉天是吳景濂；江西是彭程萬、文群；浙江是虞洽卿、王正廷；安徽是陳策、汪彭年；直隸是張繼、谷鍾秀；陝西是李述膺、徐朗西；廣西是張其鍠、鄧家彥；河南是夏述唐、劉積學；山東是丁惟汾、彭占元；山西是李素；福建是林森、高登鯉；雲南是張耀曾；吉林是趙成思；黑龍江是秦廣禮；甘肅是王鑫潤；新疆是蔣舉清，不但大都是締造民國有功的革命黨，而且大都是民國二年為袁世凱非法解散的國會議員。

　　袁世凱的「心腹大患」就在這裏。因為這個國會是公認為的法統所在，所以唐繼堯贊成在上海組織「國民代表會」，解決帝制取消，袁世凱失卻大總統資格以後的國是問題。而此代表會的代表，就由民國二年國會議員擔任，不須召集，自行集會。這就等於為袁世凱非法解散的國會，恢復行使職權。所作成的決議，不但在法理上站得住，對全國有號召力和約束力，而且各國政府倘或不支持袁世凱，亦就非承認這一代表會為中國的最高權力機構不可。

　　為此，袁世凱跟梁士詒商量，決定召集一次秘密會議，奉召出席的人，都是袁世凱的死黨，自然也是帝制派。人數不多，除梁士詒以外，只有楊度、朱啟鈐，周自齊、袁乃寬，連袁世凱一共六個人，在居仁堂一盞水晶大吊燈的慘白光亮籠罩之下，團團圍坐，自始至終，默無一語。

　　這是一次作最壞最後打算的會議，為防機密外泄，出席的人事先都得到通知，只用筆談，但見紙筆沙沙聲，尤其是楊度，揮筆如飛，意見最多。

　　這個會議從五月十號夜裏，開到十一號上午，積紙盈寸，當場燒毀。梁士詒出了居仁堂，便去拜訪段祺瑞，第二天就發表「閣令」，以「各國當金融緊迫之時，國家銀行紙幣有暫行停止兌現，及禁止換取銀行現款之法」，令飭中國、交通兩銀行：

　　自奉命之日起，所有該兩行已發行之紙幣及應付款項，暫時一律不准兌現付現。一俟大局定後，即行頒佈院令，定期兌付。所存之準備現款，責成兩行一律封存，至各省地方，應由各將軍、都統、巡閱使，凡有該兩行分設機構，地方官務即酌派軍警，監視該兩行，不准私自違令兌現付現。

　　可想而知的，這道閣令等於宣告政府信用破產，市面大亂，人心惶惶。作為全國金融商業中心的上海，所受到的衝擊更大。不過，交通銀行雖由梁士詒一手把持，中國銀行卻不是他所能完全控制的，特別是中行上海分行，情況更加不同。

　　中國銀行是由大清銀行蛻變而來。民國元年二月，大清銀行的商股股東聯合會，就呈准南京臨時政府，改組上海大清銀行為中國銀行，商股五百萬兩銀子，改為中國銀行股本，由宋漢章擔任經理，接收大清銀行在漢口路的行址及一切財產，換塊招牌，繼續營業。

　　過了一個月南京臨時政府北遷，財政總長熊希齡委派吳鼎昌正式籌備中國銀行開辦事宜。到了秋天，中國銀行京行在北京開業；上海、天津兩行都改為分行。中國銀行的業務發展得很快，不過一年工夫，添了漢口、濟南、長春、瀋陽、杭州五個分行，此時已經改組為股份有限公司，股本總額定為六千萬銀元，先招一千萬；而政府所認的官股不到三百萬，所以中國銀行實際上是十分之七的商業銀行。

　　閣令用電報發到上海，已在深夜。宋漢章睡夢裏頭聞此巨變，驚出一身冷汗，立即找他的副手──他的副經理叫張嘉璈，是學政治經濟的日本留學生，人很能幹，與宋漢章是浙東浙西的大同鄉，彼此推重，合作得很好。

　　「這是亂命！」張嘉璈斷然決然地說，「不該奉行。」

　　宋漢章亦有此意。如果奉行停兌停付的亂命，持有中國銀行鈔票的人，等於弄了一堆一文不值的廢紙，立刻就會破產，國內或許還可使用政府壓力，強迫商家收受，勉強通行，但是國際上決不會收受沒有準備金的紙幣，這一下整個上海的中外貿易都會受到極嚴重的打擊，引起無法收拾的混亂。

　　因此，最好的辦法是照常處理，無限制收兌，也容許存戶無限制提存，但問題上是那裏來這麼多現金？

　　宋漢章愁眉不展，張嘉璈的神態卻正好相反，顯得異常興奮。「這是難得的一個建立信用的機會。」他說，「事實很明顯地擺在那裏，中國銀行一倒，遭殃的不止於中國銀行本身，所以無論本行的股東、同業、工商界都會支持我們。至於本行的大戶，在起初或者會起恐慌，急著提存，但是，我估計不出三天，情勢就可以穩定，提出的存款，仍舊會送回來。」

　　換句話說，只要能應付三天，風潮就可以平息。宋漢章受到張嘉璈的鼓舞，同意了他的原則。於是深宵策劃，連夜打電話──張嘉璈平日對金融界頗下了一些功夫，這時發生了作用。中國通商銀行、浙江興業銀行、四明商業儲蓄銀行的經理；以及英國的麥加利、匯豐、有利；法國的東方、匯理；日本的正金等等銀行的買辦，一致表示願意維持中國銀行上海分行的信用，用同業拆放的方式，盡量供給「頭寸」。

　　到了第二天八點鐘左右，宋漢章和張嘉璈還在行內召開商股股東聯合會，宣佈應變的處置，而銀行外已經黑壓壓一片人頭，手裏不是拿著存摺，就是中國銀行上海分行所發的鈔票，緊訟紛紜，或罵或哭，亂成一片。

　　行中奉召提早上班的職員，不明究竟，惶恐異常，一面打電話給巡捕房派警探來維持秩序，一面到會場報告其事。張嘉璈當機立斷，囑咐立刻貼出佈告，照常收兌。

　　一紙濃墨淋漓的梅紅紙佈告貼到鐵門上，立刻歡聲雷動，不久，各銀行支援的現金，一板車一板車由各行武裝警衛押送而來。於是有那精明的顧客，覺得兌現提存，不但排隊耗費時間，而且還吃虧利息，紛紛掉頭而去。

　　這時商股股東聯合會已經作成決議，拍發通電，宣告獨立：

　　此次中央院令，停止中交兩行兌現付存，無異宣告政府破產，銀行倒閉，直接間接，宰割天下同胞，喪盡國家元氣。自此之後，財政信用，一劫不復！滬上中國銀行，由股東決議，通知經理，照舊兌鈔付存，不能遵照院令辦理。千望合力主持，飭中行遵辦，為國家維持一分元氣，為人民留一線生機。幸甚。

　　此外又有五條辦法：由股東聯合會推舉監察員二人，到行監察，同時以股東聯合會為最高權力機構，拒絕政府提用一切款項。又請外國律師保管中國銀行上海分行的財產及準備金。至於因為這一亂命而使得商家有所損失，由股東聯合會負責向南北政府交涉，將來歸正式政府承認──這就表示，已斷定袁世凱的政府垮臺垮定了。

　　於是南京、漢口、九江、太原、濟南的中國銀行分支行，都與上海分行取得聯絡，採取同樣的步驟。而大河南北及安徽等省的商民，卻大受其害。到此地步，連抱著「只要完糧納稅，不問誰來當政」想法的人，都大罵北政府的行徑，如同土匪。袁世凱的垮臺是垮定了。

　　這自然都是在那晚上「沉默的會議」中預料得到的。為止一時之渴，飲鴆亦非所計，至少中交兩行存在北京的兩千多萬準備金，可用來維持段內閣不墜於一時。而梁士詒倒貼「小白臉」的爛帳，亦就在這個「浴」中「淴」得幾乎一乾二淨。此是垂死掙扎的第一計。

　　第二計是看出馮國璋別具用心，頗為忌憚西南的軍政府，因而推波助瀾，打算加深兩者之間的矛盾，形成對抗之局，尤其希望發生軍事衝突，所以緊接著停兌停付的閣令以後，發出一通密電，分致除雲貴兩廣各省以外的地方軍政首長，指責軍務院非法，是拿黎元洪當傀儡來破壞共和，不顧民意，製造分裂，最後用挑撥的語氣說：

　　自滇事發生以來，政府息事寧人，但期不破國家之統一，能為地方之安寧，即不惜曲循一部分之意見。凡能遷就者，正在協商進行。而少數革命首領，竟公然不顧全國國民利害、國家存亡，竊據一隅，僭立政府，實係與國家為仇、國民為敵，豈能與語息事寧人之誠意？以共和為號召，乃竟將共和原理，國民公意，一概蹂躪而抹煞之。此而可忍，國將不國！尊處如有意見，望逕電南京，請馮、張、倪三公，會同各省代表，並案討論。

　　所謂「如有意見」，其實是煽動各省，用武力討伐西南，而以馮國璋為盟主。這也等於暗示，北洋政權的遞嬗，將由袁而馮。猶之乎當年武昌起義，袁世凱受命復起一般，馮國璋能打倒西南，就是替他自己打天下。

　　第三計最狠，也是袁世凱一早就在策劃中的。袁世凱心目中最畏懼的不是蔡鍔、唐繼堯，也不是陸榮廷、梁啟超或者岑春煊，而是締造民國的革命黨。因為革命黨的勢力無所不在，潛於九淵，升於九天，只憑一夕風雷。鄭汝成被刺，肇和艦起義，不過小試身手。如今全國志士，集中上海，而可以團結各方，產生決大號召力，並能在國際上發生作用的，只有一個陳英士。

　　袁世凱是在辛亥年陳英士光復上海，進而力助蘇州、杭州、鎮江、南京各地義軍起事，底定東南，並在上海召集各省都督府代表聯合會，進而組織臨時政府，推選孫大總統，就已深知他真有旋乾轉坤的手段。所以二次革命失敗以後，對他仍舊不能放心，更經託人示意，有七十萬元存在交通銀行，如果陳英士願意赴歐美考察工商實業，這筆鉅款，就是他的旅費。

　　陳英士表示願意接受這筆「贈款」，但要拿來作為革命經費。這個答覆，近乎開玩笑。「說客」據實回報，袁世凱便決定拿這七十萬元，作為暗殺陳英士的費用。

　　當然，在陳英士是不會知道的。二次革命雖然失敗，經不起考驗的假革命黨，紛紛變節，而他卻在極少數肝膽相照、堅苦卓節的同志協助之下，活動得更為起勁。他的大計畫是在上海、湖北、廣東三地舉義，認為有一地得手，就能立住腳；三得其二，可以左右全局；三處盡入掌握，等於大局已定。在袁世凱看，西南的變化，不過局部問題，只有江陰炮臺、安微大通、江蘇吳江及金山、江西玉山及廣豐，山東淮縣及高密，及至奉天等地，由革命黨策動，此落彼起的起事，最為可慮。因為這證明革命黨的勢力，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很可能一夕之間，義旗遍地，成了革命黨的天下。因此，要趁革命領袖孫逸仙，響應軍務院的成立，發表「二次討袁宣言」，主張維持約法，而準備由日本回國，主持全局之先，趕緊去掉陳英士這一心腹大患。

　　這時的陳英士，處境異常艱苦，苦的是沒有錢。他家在湖州開個小布廠，早就為袁世凱的爪牙朱瑞和屈映光，藉故封閉，全家都在上海，過的極清苦的生活。這猶在其次，最困難的是接濟各地軍火，招待同志食宿，處處都要大筆款子。本來革命經費是靠有「革命聖人」之稱的張靜江接濟，他是陳英士的同鄉，出生在有名富庶的南潯鎮，家資巨萬，慷慨無比。二次革命失敗，孫逸仙重組「中華革命黨」，張靜江是財政部長，理當籌措革命經費，只是家鄉在朱瑞和屈映光的控制之下，有產業卻不能變現款，徒呼奈何。

　　至於浙江旅滬的一班富商，從二次革命失敗以後，態度一變，只有少數人如朱葆三、葉琢堂、沈縵雲還肯幫忙。

　　陳英士所可恃的就是這少數人，經常由他的侄子陳果夫、陳希曾替他「跑頭寸」。但是，討袁的情勢越來越有利，大舉在即，卻無一筆足夠的經費在手，豈不急煞了人？就在陳英士這心力交瘁的當兒，刺客乘虛而入了。

　　這兩個刺客叫做許國霖、程子安，虛設一家鴻豐煤礦公司，買通了一名革命黨的叛徒李海秋，居間拉攏，說是鴻豐有一座礦山，跟日商中日實業公司做一筆押款，要請陳英士當個介紹人。押款成功，鴻豐願提十分之四補助革命經費。

　　陳英士未暇深思，一口應允。於是訂期簽約──這天是五月十八下午，李海秋帶了許國霖等人到薩坡賽路十四號陳家拜訪。陳英士衣冠肅客，談不到三五句話，李海秋裝作惱喪自責的樣子，說將頂要緊的合同忘記帶來了，然後匆匆離座，仿佛要趕著去取合同似地。

　　等他一出門，隨即衝進來兩個陌生人，拔槍就放。變起不測，子彈都中在頭部要害，立刻倒在客廳地毯上，一句遺言沒有就氣絕了。

　　隔室還有幾位同志，聞聲趕來，兇手又打傷了兩個人，才趁混亂之中，溜出陳家，逃得不知去向。

　　※※※

　　這當然是革命黨的一大挫折。但無補於袁世凱──「起病『六君子』，送命『二陳湯』」，這一劑湯頭已經到他口邊了。

　　第一陳是陳樹藩，他是湖南寧鄉人，字伯生，保定軍官學校出身，與段祺瑞的關係很深，自稱為段的門生。官拜陝北鎮守使之職。

　　陝西將軍就是馮玉祥的母舅，袁世凱的心腹大將陸建章，而其實無用，常以清鄉為名，沒收煙土，私下運銷河南、山東，大飽私囊。陝西的綠林，名為「刀客」，上馬一支槍，下馬亦有一支槍──煙槍，對於陸建章的作風，當然深惡痛絕。討袁的義聲一起，這批刀客起而響應。陸建章便指派陳樹藩出兵平亂。

　　那知陳樹藩的部下，與刀客多通聲氣，趁勢要求陳樹藩宣佈獨立。情勢所迫，不從不可，因而在陝北浦城，以陝西護國軍總司令的名義，宣佈獨立，進軍三原，直指西安。陸建章派他的兒子陸承武，領兵兩營迎擊。富平一戰，被稱為「陸文龍」的「白袍小將」被生擒。

　　陸建章就是這麼一個寶貝兒子，聽說被俘，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知道陳樹藩總還念著香火之情，加以陸承武又是吉林將軍孟恩遠的女婿，雙重的面子，必有顧忌。只是他部下頗多結隊投誠的刀客，平時仇冤甚深，倘或暗中害了愛子的性命，陳樹藩亦難追究。一想到這一點，簡直眠食俱廢了。

　　到了第二天，有資訊來了。陳樹藩派了專差到西安去面見陸建章，呈上陳樹藩的書信，大意是說，公子無恙，目前安居在富平。不過如想父子團圓，只有一法，請陸建章的部隊，留下槍械，速離陝西。

　　這是要奪地盤，條件未免太高，地盤丟了是小事，回到京裏見袁世凱卻不好交代。正在躊躇難決之時，西安的紳商各界，推派了年高德劭的代表來見陸建章，要求開城延納陳樹藩的部隊，免得生靈塗炭。

　　陸建章見此光景，黯然點頭。不過要求來見的代表，擔任調人，主要的條件是護送他的全眷出境。陳樹藩自然接受，即日進兵西安城外，先完成了包圍的態勢，然後進一步要求陸建章亦宣告獨立。

　　這是強人所難了，陸建章苦苦哀求，才算得到了一個各行其是的結果，聯名打了個電報給袁世凱：

　　秦人反對帝制甚烈，數日以來，討袁討逆各軍，風起雲湧，樹藩因欲縮短中原戰禍，減少陝西破壞區域，於九日以陝西護國軍名義，宣告獨立。一面請求建章改稱都督，與中央脫離關係。建章念項城二十載相知之雅，則斷不敢贊同；念陝西八百萬生命所關，則又不忍反對。現擬各行其是，由樹藩以都督兼民政長名義，擔負全省治安。建章即當遄返都門，束身待罪，以明心跡。

　　這個電報到達北京，袁世凱所受的刺激極大。連陸建章這樣的心腹，都不可恃，還有什麼憑藉？接著又得知內幕，只為了他那個不成材的兒子，甘心放棄職守，越發生氣。什麼叫心腹，什麼叫忠忱，什麼叫感恩圖報？事到臨頭，拆穿來看，都是假的！

　　如此，袁世凱的病又重了幾分。他的病很尷尬，也很痛苦，是尿閉不出。先請德國大夫來看，說要開刀。

　　袁克定出過洋，見聞較廣，而且他在德國墜馬傷腿，親身領教過德國醫生精湛的外科手術，所以贊成為袁世凱開刀，徹底割除病根。但是袁寒雲不贊成，尤其是這一刀要開在「命根子」上，徜或手術不靈，一命嗚呼，不但是終天遺恨，而且等於要擔一個「弒父」的惡名，成為「名教罪人」，因而主張用中醫。袁家為此特地召集了一個家庭會議，站在袁寒雲這一面的占多數。於是廣徵在京名醫，由曾為光緒皇帝「請脈」的陳蓮舫主治。

　　這個小便艱難的病症，中醫稱為「癃閉」。不同的起因和症狀，不下十種之多。袁世凱的癃閉，起因相當複雜，一方面是濕熱瘀鬱；一方面是心熱下注。換句話說，還有心病的因素在內。所以陳蓮舫在用了清濕泄熱的疏導清解之劑以外，特地叮囑：決不可思慮過度，要清心寡欲，方能使心火寧靜。單憑藥效，不能收功。

　　陳蓮舫真不愧「御前供奉」過的名醫，一劑藥下去，袁世凱的痛苦頓減。但是好不了三天，「送命二陳湯」的另一陳，來了個電報。

　　這一陳就是陳宧，袁世凱視作可以為他撐持到底的西南柱石，畢竟也倒了，而且這根柱石正砸在他頭上。袁世凱看完電報，面色發青，眼神恍惚，一下子昏厥了過去。

　　左右趕緊召醫急救，袁世凱悠悠醒轉，雙淚交流，喘息著說：「人心大變！事不可為了。」他閉目搖頭，好久才睜開眼來，「你們替我找梁燕蓀。請他馬上就來！」

　　二十六

　　等梁士詒奉召入府，只見袁世凱面紅如火，精神顯得異樣的亢奮。他也聽說，陳宧來了個電報，竟使袁世凱震驚而致昏厥，料知西南局勢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一路關心，急於要看這個電報。

　　「二庵的前兩個電報，你是知道的。」袁世凱說，「如今的急務是要妥籌善後。當時馮華甫正在南京開會，他的電報自然應該一併交議，通盤籌畫。你說，我這樣的處置，是不是正辦？」

　　「是的。」

　　「誰知道二庵又來這麼一個電報。唉！人心大變，從此我們不敢量天下士了！」

　　這通電文，前面照例是傷時憂國之言，後面指責袁世凱的話，頗為鋒利。說五月初三一次忠告，請他退位，而覆電「用妥籌善後之言，為因循延宕之地」。十天以前又進第二次忠告，說退位為一事，善後為另一事，不可並為一談，而袁世凱的答覆，只說已將他的意見，交給馮國璋在南京會議中提出。由此足見袁世凱的所謂「退位」，決不是出於誠意，或者是由於「左右群小」挾持之故。

　　接下來的一段話就嚴厲了：

　　宧為川民請願，項城虛與委蛇，是項城先自絕於川，宧不能不代表川人與項城告絕！自今日始，四川省與袁氏個人斷絕關係。袁氏在任一日，其以政府名義處分川事者，川省皆視為無效。

　　讀到這裏，梁士詒失聲而言：「二庵太過分了！」

　　「哼！」袁世凱既像冷笑，又像獰笑，「大家都知道的，我很看重陳二庵、湯鑄新，公認為滿漢的後起之秀，二庵說跟我個人斷絕關係，表示不敢與北洋整個團體決裂，豈不知沒有我，那裏來的北洋？我又何負於二庵，反噬如此！真正人心大變，國將不國了。」

　　說著又氣逆鼻搧，有昏厥的模樣，梁士詒趕緊找衛士進來，將袁世凱扶坐在沙發上。亂過一陣，他的情緒總算又比較穩定，能繼續談論了。

　　「二庵這樣子的厚愛，我還能說什麼？」袁世凱說道，「燕蓀，你替我覆電，決意退位，如何？」

　　最後加上「如何」二字，是諮詢的口氣。梁士詒跟袁世凱說話，也是很謹慎的，便不肯表示任何意見，保持沉默。

　　於是袁世凱站起身來，在書桌前面坐下，鋪紙抽筆，略略沉吟了一會，親自寫了一個覆電，說「本大總統之職位，由於全國國民選舉而來，其應行離職各節，約法定有專條，固非一部分軍人所當要求。倘此端一開，則繼任大總統者，無論何人何時，均得藉端糾合數省軍人，舉兵反抗，要求退位，恐變亂無已，將釀成墨西哥更張爭奪之慘禍，凡稍有人心，略知愛國者，當不忍出此。所謂與個人斷絕關係事，現屬大總統地位，不能將予及大總統分而為二，亦猶之陳宧未經開缺前，亦不能將陳宧及將軍分而為二也。」

　　寫到這裏，擲筆喘息。梁士詒勸他先休息，慢慢再商量覆電。袁世凱不肯，但也實在無法執筆，請了張一麟來，口述大意，卻不是痛痛快快允許退位，依然一番言不由衷的託詞：

　　「予德薄能鮮，又日感困苦，極盼遂我初服之願，決無貪戀權位之心。但各省征軍，數逾十萬，而治江中外商僑，麇集雜處，所在均須防護，尚有多數省分，意見參差，各持極端主張，險象四伏，原因複雜，若不妥籌善後，不顧而行，必致破壞分裂，恐擾亂倍蓰於今日。」

　　這意思是說，「尚有多數省分」是擁護他的。如果反袁派逼迫太緊，擁袁派會以武力反抗。這自然是虛聲恫嚇，但不能不如此措詞，否則就無所謂「善後」問題了。

　　「予徒博高蹈之名，使國家受無窮之禍，固非我救國之本願，尤自覺難以對我國民，故視善後佈置為國家存亡之關鍵，不得不切實籌商，一有妥善辦法，予即遠引休息，得卸艱巨，詎非生平之大幸！」

　　接下來就談到南京會議，也就是討論善後的會議。其實南京會議一場無結果而散，已經沒有作用可言，而這電文中卻說，馮國璋還沒有覆電，表示善後問題，尚未解決。

　　這個電文發出以後，袁世凱就又病倒了。這次是中西醫會診，中醫請的是有名的劉竺笙和蕭龍友，西醫名叫屈庭桂──據屈庭桂說，袁世凱本有腎臟病，此刻又加上攝護腺肥大症，以致小便不通，唯一的辦法是動手術切除，但又怕他體例不支，不敢冒昧。

　　袁家本就反對開刀，加以屈庭桂表示並無把握，就更沒有人敢作此主張。而藥石無靈，催命的一「湯」，卻有電報來了。

　　這一湯就是袁世凱所說的「北洋後起之秀」湯鑄新──湖南將軍湯薌銘。他在湖南這兩年，大殺民黨志士，外號「屠戶」，但以他長兄湯化龍的影響，加以為反袁的聲勢所籠罩，終於也宣告獨立了。

　　獨立之日先有個電報打給袁世凱，措詞比陳宧客氣得多，「體我公愛國之計，感知過之私，捧誠上貢，深望毅然獨斷，即日引退。」

　　湯薌銘的獨立是逼出來的。他本心忠於袁世凱，而且與革命黨冤家結得極深──他在光緒三十一年，留學法國，曾經加入同盟會。後來意志不堅，怕惹出殺身之禍，與同時預備叛黨的兩個王姓朋友密謀，乘革命領袖外出未歸，偷偷進了他所住的旅館，割破皮包，偷走了其中的誓約、同盟會會員名冊，以及其他機要檔。然後湯薌銘又教唆二王到清廷駐法公使館去告密邀功。

　　這時的公使就是孫寶琦，不願多事，只命參贊吳宗濂，會同二王將所有的盟約，都發還了加入同盟會的留學生。一場大獄，無形中消弭。但知道內幕的，從此不齒湯薌銘。

　　由此開始，湯薌銘亦與革命黨為仇。這幾年湖南的革命黨，死在他手裏的不知凡幾。帝制議起，湯薌銘的長兄湯化龍，藉故辭職出京，成了反袁世凱的一分子。袁世凱疑心病重，怕湯薌銘亦會背叛，因而以征滇為名，調派第六師入湘，實際就是在監視湯薌銘。

　　不久，第六師師長馮繼增，在辰州暴疾而亡，師長由第十二旅旅長齊燮元代理，仍舊駐紮湘西。而在湘北又調到安武軍十個營。安武軍是倪嗣沖的嫡系，而倪嗣沖是袁世凱的不貳之臣，這十個營且由倪嗣沖的胞弟倪毓棻率領，如果湯薌銘有所舉動，這十營安武軍一定會展開攻擊。

　　另一方面，湯化龍不斷勸導，早自為計。同時桂軍要假道北伐，湖南的革命黨亦在待機而起。左右為難之下，湯薌銘想了一個應付西南的花樣，在四月二十六那天，命令零陵鎮守使望雲亭宣告獨立，改稱湘南護國軍總司令。意思是先搪塞一時，且看南京會議是何結果，再作道理。

　　南京會議中最起勁，也就是最希望此會能發生保護袁世凱的作用的，不是馮國璋，而是倪嗣沖。倪嗣沖當然也瞭解馮國璋有見機而作、取袁而代的私心在內，所以會前數天，特地乘利濟軍艦到浦口，要求馮國璋在會議中採取這樣的態度：

　　第一，以國家存亡為第一問題。

　　第二、以袁世凱退位與否為第二問題。

　　第三、如果袁世凱退位，而中國局面不發生危機，則主張袁世凱退位。

　　第四、倘或袁世凱一退位，中國局勢立刻發生危險，則主張袁世凱暫時不退。

　　這與袁世凱一再作為藉口的，所謂善後問題，完全一鼻孔出氣。馮國璋自然不便反對，滿口答應，倪嗣沖也就興沖沖回安徽了。

　　到了五月十七，南京會議揭幕，由馮國璋擔任主席，首先討論袁世凱的退位問題，山東代表也就是辛亥年主張山東獨立的丁世嶧，一馬當先，主張袁世凱退位──這是不足為奇的，山東將軍靳雲鵬，是段祺瑞的嫡系，一向反對帝制，而又派丁世嶧當代表，不須發言，就已表明態度了。

　　於是張勳的代表萬繩栻提出反對，倪嗣沖的代表，安徽巡閱使李慶璋更以為不可。不過贊成丁世嶧的主張的，人數也不少。一時會場秩序大亂，馮國璋僵在主席合上，搞得手足無措，不知如何維護會場秩序。

　　議事組的職員，趕緊寫了張條子送上主席臺。馮國璋看完大喜，提高聲音說：「這個問題太大，一時無法討論，暫且散會，明日再議。」然後又依照條子上的說明，拿起木槌，重重敲了一下，結束了擾攘不寧的局面。

　　當天夜裏，馮國璋密電段祺瑞，說「各代表多主消極，請中央自作正當判斷」，意思是退位為妙。同時安徽巡按使李兆珍打了急電回去，倪嗣沖接到電報，星夜帶領精銳親軍三營，專車南下。他自己趕到會場，代表安徽發言。

　　「大總統退位問題，關係全局安危，倘或操之過急，恐怕軍政上、財政上都會發生重大問題。照嗣沖看，不如稍為等些日子，物色到繼任人選，再請項城退位。」略停一下，倪嗣沖提高了聲音，「今天要討論的是，挽留袁大總統留任。應該用那一種方法，比較合適，請大家發揮高見。」

　　「主席，」山東代表丁世嶧抗議說道：「袁項誠退位問題，還沒有結論，談不到挽留不挽留。」

　　「山東丁代表的話，本席附議。」江西代表何恩溥起而回應。

　　「甚麼退位問題還沒有結論？根本沒有退位問題，那裏要什麼結論？」倪嗣沖拍桌大吼，「這個會議，本就是為了挽留袁大總統，討伐叛逆才召開的，不談這些問題談什麼？」

　　倪嗣沖用這種霸王硬上弓的態度來唱「大保國」，與會代表無不大起反感。但因為他有三營新兵開到南京，怕他不惜決裂，蠻幹到底，「好漢不吃眼前虧」，所以大家面而相覷，誰也不敢決議，說會議不是這樣開法。

　　看大家不說話，倪嗣沖便又越俎代庖，代替馮國璋使用主席的職權，指名發言，依照席次，第一個被指到的是江西代表。

　　江西代表，一共兩位，私下商量了一下，仍舊由何恩溥開口：「江西對於中央，心有餘而力不足。如果要打，請中央助兵一師，另外要三個月的餉。」

　　這話初聽不覺什麼，細辨方知是個反要求，原來希望江西出兵出餉，現在反要中央幫助。如果中央有兵有餉，又何必向江西呼籲。倪嗣沖自然不滿，但一時也不便發作。第二個指到河南發言。

　　河南是袁世凱的老家，當然不同。「本省可以出兵一旅。」河南代表畢太昌說，「本省的治安不良，不敢多抽兵力。」

　　「那麼，山西呢？」

　　「山西嘛，」山西代表崔廷獻慢吞吞地答道，「無力幫助鄰省，財政上亦沒有餘力。」

　　「本省跟山西一樣。」山東代表丁世嶧接口說道，「山東情況特殊，在外交上要防範外國駐軍，已有應接不暇之勢。」

　　「外交上不會有問題。」

　　倪嗣沖的話還沒有完，丁世嶧又搶著開口，「即使外交平定，亦無力出兵。山東的財政，是借債過日子，兵力方面，南部與徐州接壤，還要靠張上將軍保護。」

　　四省發言，只有一省略表支持，未免令人喪氣，幸好奉天、熱河都還不錯。吉林則表示贊成舊議員解決總統問題，又說內戰不能出兵，但如有外患，吉林可以出兵兩千、籌餉十萬。

　　再接下來是兩湖的代表發言，態度冷漠。但福建、寧夏都表示擁護中央，安徽的熱心，當然更不在話下。

　　會議到此，已經暮色蒼茫，宣告散會。大總統的留任問題，在倪嗣沖看，已經解決，而馮國璋卻不是這樣的想法，打電報報告北京，說「以現勢考之，恐留任一論，終不能邀各代表同意。不知政府對此，是否另有相當辦法？」

　　接下來便又建議：「以國璋愚見，倘能預行宣佈退位，或尚有手續可循，即退位後之一切保障問題，亦均可負責。」這是想仿照「優待清室條件」的成例，為袁世凱如法炮製一番。

　　北京沒有覆電，只知道山東將軍靳雲鵬奉召入京，走到天津，為袁世凱免了職，改派張懷芝接替。陸徵祥又稱病辭職，派交通總長曹汝霖兼署，財政總長孫寶琦為了中交兩行停兌，備受責難，掛冠而去，仍舊由交通系的周自齊署任。

　　一片支離破碎、日落西山的景象，返照到南京會議上，亦是黯淡無光。本來還想延長會期，請各省加派代表，無奈反應冷淡，連倪嗣沖都打不起興致。好在總統留任問題，在他認為已經解決，亦足以報答知遇之恩，所以仍舊率領三營新軍，專車回任。

　　各省的代表，除了湖南的陳裔時，奉召首先離寧以外，其餘的亦在會後分別賦歸。張勳的代表萬繩栻，原奉有特別指示，要在南京會議中促成十七省聯合反對西南的軍務院，推舉馮國璋為征南軍總司令，由他接替遺缺，回任江蘇。這原是他經過袁世凱默許的如意算盤，無奈事實妄想，萬繩栻又何能為力？為了諉卸責任，少不得將反對派的意見，加油加醬地渲染了一番，張勳一聽大怒，發出一道通電：

　　此次江寧之會，馮上將軍提出三項問題，業經各代表依次宣言，皆以擁護中央、保存元首為宗旨，是退位問題，已屬無可討論，且由馮上將軍主張，欲求和平，非以武力為準備不可，所有應備軍旅餉項，並經各代表預先分別擔任。馮上將軍並以前敵自認，可欽可感。不意第四次會議時，魯湘鄂贛諸代表，竟於議案範圍外輕遽發言，或以外人逼脅為言，或以用兵困難為說。幾將公決鐵案，一概抹煞。顯見受人愚弄，與南方諸省，同其聲調，必非該本長官所授本意，實屬害群之馬，允當鳴鼓而攻。即使南方諸省代表到寧與議，亦當一意堅持，如不聽從，即以兵戎相見。

　　這個通電，他自作主張將倪嗣沖的名字加了進去，另外又單獨發了一個通電。

　　這個通電，等於南征的檄文，他說：「勳部可出三萬，奉天二萬，河南、安徽各一萬，各省共可出兵十餘萬，軍費由各省分攤。督師之任，職務重大。勳雖不敏，願任其難。」最後極有把握地表示：「何難一鼓蕩平，滅此朝食？」

　　消息到京，袁世凱的病勢已很沉重。袁乃寬為了讓他高興高興，特地拿著電報到病榻前去報喜：「張少軒忠心耿耿，有他出頭『勤王』，局勢有轉機了。」說著，將那通慷慨激昂的電文，念給了袁世凱聽。

　　一面念，一面注意袁世凱的表情，以為他會面有喜色，誰知竟是無動於衷，而且在枕上微微擺頭，是不以為然的神氣。「總得先復個電報，鼓勵鼓勵吧？」袁乃寬試探著再問。

　　「不要再鬧笑話了！」袁世凱有氣無力地說，「又出兵，又分攤軍費，誰莫非有打仗的癮不成？」

　　一句話說得袁乃寬面紅過耳。想想自己實在也太幼稚了，拿張勳的空頭大話，信以為真。然而張勳作此令人齒冷的狂言，又所為何來？莫非是想騙取袁世凱一道命令，發表他為江蘇將軍，讓他好以南征為名，到江蘇去刮地皮？果真是如此的用心，那又未免太小看了袁世凱。

　　「你去看一看朱桂莘，問問他，再有什麼好的醫生，不拘在那裏，趕快請進京來。」袁世凱黯然說道，「我怕不久了。」

　　這是第一大事，袁乃寬不敢怠慢，立刻去訪朱啟鈐。談到名醫，江蘇居多，決定打電話給馮國璋，請他趕緊物色，派專差護送進京。

　　談完了正要告辭，來了一位客人，就是北京大學教授蔣夢麟的紹興同鄉郭先生。袁乃寬陪他到袁世凱項城原籍，去看過祖墳，當時說得如何如何，如今全不應驗，倒要向他問個明白。

　　「郭先生久違了！」

　　「喔，喔！」郭先生看見袁乃寬的臉色陰沉，有了戒心，陪笑說道，「袁大人這一向好？」

　　「好什麼？這樣的局面，還好得了？」袁乃寬問道，「郭先生，我倒要請教，當初見大總統的時候，問起『龍興之運，年數幾何？』你說是『八二之數』這話怎麼說？」

　　郭先生當初是胡扯，想到八卦陰陽二氣，便答一個八二之數。這話在此刻當然不便直說。靈機一動，有了答語。

　　於是他從容答道：「八二之數，一點不錯。」

　　「一點不錯？」袁乃寬有些光火了。

　　朱啟鈐卻聽出郭先生的意思，在一旁接口問說：「莫非指的是從承認到撤銷的天數？」

　　「那也不對。」袁乃寬說，「帝制從承認到撤銷，一共八十三天。」

　　「最後那天不算。」郭先生振振有詞地，「既然撤銷了，何能計算在內？」

　　這個解釋駁他不倒，袁乃寬氣平了些，不過，「你當時為什麼不說破？」他說，「早知如此，何必多此一舉？」

　　「袁大人，你在說笑話了！」郭先生大搖其頭，「天機不可洩露，我何能說破？」

　　「這不能怪他。」朱啟鈐也說，「就不說天機，他也不敢說。說洪憲只有八十二天，你想想，軍警執法處還不去找他？」

　　「唉！」袁乃寬歎口氣，略停一下，忽又正色說道，「郭先生，我再問你一句。我不管天機不天機，你要跟我說老實話。」

　　「這要看情形。袁大人，你先說出來，是問的什麼？」

　　「我是問大總統的病。」袁乃寬臉色陰鬱、語調低沉，顯得異常關切憂慮地，「大限不會快到了吧？」

　　「大總統是生在咸豐九年己未八月二十丁巳午時？」

　　「是的。」

　　「讓我先推算一下看。」

　　郭先生掐著指頭，口中念念有詞，慢慢皺起了眉頭。這一下，連朱啟鈐都很關心了，「怎麼樣？」他催問說，「郭先生，你何須顧忌！」

　　「大凶！」郭先生脫口答說，「要看端午。這一關能衝得過，還有希望。」

　　朱啟鈐和袁乃寬面面相覷，不由得都想起了大家所相信的傳說：袁世凱是癩蛤蟆投胎。癩蛤蟆是五毒之一，端午節是個「劫數」，能衝得過才有希望。郭先生這話，不能說沒有道理。

　　想到袁世凱一死，「樹倒猢猻散」，失所憑依，麻煩多多，袁乃寬很想跟朱啟鈐商量全身而退的辦法，無奈有郭先生在座，不便開口，只有快快告辭。

　　「癩蛤蟆難過端午節」的流言，傳遍京城，因而端午節愈近，大家愈關心。好事的人，甚至守在「新華門」前，注意動靜。到了五月初四那天，一輛公府的大轎車，載著一名外國人進宮，有人認識他，是北京的名醫，法國籍的皮希爾博士。

　　到了夜裏，傳出來一個消息，袁世凱的小便不通，已非藥物所能治療，這天召皮希爾進宮，是動了一個小手術，在小腹下面開一個洞，用橡皮管做成一個人造尿道，直接腎臟，藉以通便。

　　這對大多數北京城裏的人來說，是聞所未聞的奇事。有人推斷，一定無效，第二天端午，必然不能度過。但是吃過棕子，喝過雄黃酒，依然無事。這樣看來，難關似乎過去了。

　　外面是這樣在猜測，府中卻又是一番情形。袁家的親屬，都已集中，隨時準備送終──袁世凱已經昏迷，入於彌留狀態，到了午夜過後，神氣越發不好，喉頭呼嚕呼嚕地響，那口痰吐不出來就得咽氣。

　　「大爺！」袁乃寬向袁克定請示，「我看要預備了。」

　　噙著兩泡眼淚的袁克定點點頭，很吃力地說：「打電話給『歪鼻子』吧！」

　　歪鼻子是指段祺瑞。袁乃寬電話直接打到府學胡同，段祺瑞與親信幕僚，正在商量善後，所以電話是接在「小扇子」徐樹錚手裏。

　　「大總統恐怕不行了。」袁乃寬用嘶啞的聲音說，「大爺叫通知總理。」

　　「知道了！」徐樹錚很從容地答道，「總理馬上進府。」

　　放下電話，段祺瑞便問：「時候快到了吧？」

　　「是的。」徐樹錚問道，「是不是此刻就通知東海，請他一起進府。」

　　「當然。照我的原議辦。」

　　「東廠胡同呢？」

　　這意思是問，要不要通知黎元洪？段祺瑞躊躇了一下答道：「再看一看。」

　　於是段祺瑞乘車回公府，徐樹錚便在段宅以國務院的名義，用電話通知所有的閣員，即時在公府召集臨時國務會議，同時也通知了非閣員的徐世昌。

　　到了清晨三點鐘，奉召出席國務會議的要員，都到齊了，除段祺瑞以外，有內務總長王揖唐、海軍總長劉冠雄、司法總長章宗祥、教育總長張國淦、農商總長金邦平、交通總長曹汝霖、署理總長周自齊，財政總長孫寶琦本來在假，參謀總長王士珍只領虛銜，向不到公，但這時因為情況特殊，亦都到了。段內閣中唯一缺席的是外交總長陸徵祥，他在應邀復出以後，看看風頭不對，幹不多久，就要辭職，段祺瑞給了他一個月的病假，此時正在北戴河「養疴」。

　　人是到齊了，卻一個個面色凝重，低聲打聽袁世凱的病況，只知道昏迷的時候多，清楚的時候少，從晚飯時分起，已經「上痰」，似乎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

　　「書衡，」司法總長章宗祥悄悄向國務院秘書長王式通問道，「會怎麼還不開？」

　　「要見項城最後一面，聽他的遺言如何？再來開會。」

　　「那，怎麼不上樓呢？」

　　「等東海。」

　　話剛完，徐樹錚陪著下午剛由天津到京的徐世昌走了進來。此時此地不是寒暄時候，只見段祺瑞迎上去說了句：「菊老，都在等你。」

　　「人怎麼樣？還能說話不能？」徐世昌指著樓上問。

　　「就能說，怕也說不清楚了。上樓吧！」

　　於是徐世昌領頭，段祺瑞率領全體閣僚，踏上樓梯──居仁堂原名海晏堂，是光緒年間慈禧太后所修建的一座洋樓，樓上甚大，但一上樓就聽得西面臥室中有異聲，仿佛拉風箱似的，「呼嚕，呼嚕」一下比一下重。

　　黃幔啟處，走出來兩個人，前面一個是「瘸子大爺」袁克定，一搖一擺，路是越發走不穩了；後面一個掛著聽診器的，是公府醫官，留德的名醫屈桂庭。

　　「老伯！」袁克定顫巍巍地請了安，眼淚已經往下直流。

　　「雲臺！」徐世昌正色告誡，「你是老大，責任甚重，你自己先要定下心來。」他轉臉又問屈桂庭：「法國的大夫手術管用不管用？」

　　「大總統的腎不好，不管用。」屈桂庭很吃力地說，「已經中毒了，很難了。」

　　「什麼毒？」徐世昌驚詫地問。

　　「尿毒。」屈桂庭答道，「大總統的病是尿毒癥。」

　　「老伯，」袁克定催促著說，「請進去吧！」

　　進入西間，袁世凱一下半身蓋著一條紫綾夾被，躺在紅木大床上。床背後隱隱有彩色裙幅，也似有隱隱的啜泣聲，令人想到曹操當年分香賣履的那一幕，袁世凱的下場，顯然不及曹操。

　　走到床前的只有徐世昌和段祺瑞，袁克定先俯下身去，提高了聲音說道：「爸爸，菊老跟芝泉來看你了。」

　　袁世凱的反應非常遲鈍，甚至可以說沒有反應，只是喉頭「拉風箱」的聲音更大，似乎想說什麼而無法說得出來似的。

　　段祺瑞見此光景，便將徐世昌輕輕一推。徐世昌會意，走近兩步，低下頭去在袁世凱耳邊，大聲問道：「有什麼吩咐嗎？」

　　突然間，袁世凱雙手向空中亂抓著，顯然的，是聽清了徐世昌的話，袁克定便將徐世昌的手送過去，讓他抓住，希望他有句要緊的話留下來。

　　而袁世凱喉頭有聲，卻極不清楚，像是胡，又像是黎，也可以聽成李，或者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口痰硬得難受，硬擠出來的一種毫無意義的聲音。

　　徐世昌卻又問了，聲音特大：「黎元洪吧？」

　　袁世凱依然是那樣莫衷一是的聲音，而徐世昌卻與段祺瑞說道：「知道了，放心吧！」

　　說了這一句，兩個人對望了一眼，段祺瑞便退後兩步，又回身望了袁世凱一眼，默默地轉身下樓。所有的閣員們，也都跟了下去。

　　一到樓下，就開臨時國務會議：「項城的意思。是讓黎副總統繼位，照約法亦應該這麼辦，大家以為如何？」

　　大家都沒有答話，卻都看著教育總長張國淦。因為張國淦是段內閣中唯一跟黎元洪接近的人物。看這一眼，頗有賀他雞犬升天的意味。

　　「既然大家同意，就擬遺令吧！」

　　遺令是早由徐樹錚擬好了的，拿出來送到段祺瑞面前，他順手交給左面第一位的王揖唐，以次傳閱，頗費功夫，未曾看完，聽得樓梯聲響，同時隱隱有舉哀的聲音。

　　「只怕過去了！」徐樹錚說。

　　果然，徐世昌含淚說道：「項城咽氣了。」

　　聽得徐世昌報告袁世凱咽氣的噩耗，自然先致哀三分鐘。這三分鐘之內，各人的想法不同，有的想起曾受袁世凱提攜栽培，知遇之恩不可忘，自然哀傷不已；有的想到一代梟雄，如此下場，無端興起英雄末路之悲；有的人覺得政治無情；有的人覺得為人要知足，袁世凱私心太重，做了總統想做皇帝，以致沒興一起來，最後還賠上性命。

　　當然也有深於情，或者講良心的，不免有愧對死者之感，有的撫心自問，撮弄袁世凱蹲在熱灶上，自己也有「一臂之力」；有的過去冷漠，從此再無補情的機會，遺憾終生。

　　當然，不管怎麼樣回憶過去，少不得也要想想袁世凱死了以後的局面，有些為大局，憂慮著會引起騷亂；有的為私利，在拼命思索，怎麼樣搭上黎元洪那條線？其中通盤考慮，思路又快又冷靜的是「小扇子」徐樹錚。

　　因此，一等三分鐘結束，他疾趨而前，湊到段祺瑞的面前，用極低但極有決斷的語氣說道：「消息一時不能宣布，不然後果嚴重！」

　　段祺瑞對他言聽計從，因為每每在要緊關頭，他一句話便能啟發出很多思想。段祺瑞心想不錯，袁世凱的地位，已有許多人不承認；同樣地，黎元洪的繼承地位，也有許多人不承認。倘或不能妥善安排，擁兵獨立的人，都可以自立為王。豈不天下大亂？

　　因此，他站起來說：「這真是變起不測！目前的局勢，非常混亂。項城已經撒手去了，維持大局安定，是我們大家的責任。現在才是真正的善後，遺令應該什麼時候發表？請各抒高見？」

　　大家先沒有聽懂他的意思，問到「遺令什麼時候發表」，才恍然大悟，段祺瑞有「秘不發喪」之意。然而秘到什麼時候呢？

　　張國淦想說，「國不可一日無君」，民國亦然如此，不可一日沒有元首，所以如今第一件大事，就是奉迎黎元洪入府，行使元首職權。但自己鄂系的色彩太濃，說這話有「擁立」之嫌，眼前可能先遭段系之忌，想想多一事還不如少一事，因而閉口不言。

　　第一個開口的是王揖唐。「遺令既然照約法，以嗣總統繼承大位。那麼，」他環視著說，「應該請總理晉謁嗣總統，報告經過。」

　　王揖唐同段祺瑞是小同鄉，也是因為段的關係，才得初次入閣，因此希望段祺瑞能夠蟬聯組閣，他也依舊可以當他的內務總長。剛才這幾句話，聽來冠冕堂皇，其實是暗示段祺瑞應該搶先跟黎元洪去談條件；如果遲一步，黎元洪已邀請他人組閣，則雖有借重之心，苦無延攬之方，豈不自誤前程？

　　其實他是顧慮，徐樹錚早已通過張國淦的關係，與黎元洪取得默契。當然，他的話在表面上是正辦，大家無不附議，雖有人覺得仿照「嗣君」的說法，稱黎元洪為「嗣總統」，名詞甚奇，但此時不是咬文嚼字的時候，也就不去理它了。

　　在王揖唐以後，再無人發言，仿佛都是靜以觀變的態度，段祺瑞便看著徐樹錚說：「你有什麼意見？」

　　徐樹錚不慌不忙地站了起來，從從容容地說道：「發表遺令的時機，應該在各方面都承認副總統繼任大總統之後。徜或事先沒有必要的聯繫，消息貿然發表，一定會引起很惡劣的影響。舉個例說，安徽、徐州，就可能有問題。」這是指倪嗣沖和張勳，倪丹忱真是一片丹忱，耿耿不二，為了報答袁世凱，也為了他自己的地盤，可能會有激烈的行動。張勳之忠於清室，更是盡人皆知，會不會在這時候，提出異想天開，推戴宣統的主張，真很難說。

　　「大家想來記得，南京會議之後，張倪曾有聯名通電，意思是不承認副總統的繼承權。如果他們要貫徹初衷，另提召集會議，解決元首問題的主張，那麼，分裂的形跡，就顯然可見了。」

　　這一說更覺得有理，曹汝霖便站起來說：「我贊成通知各方面的主張，西南方面已有表示，由黎副總統繼承總統，已無問題。此外獨立各省，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說是國家為重；現在項城去世，自然是不可以造成混亂。拿這些理由說明白，使獨立各省，毫無藉口，比較妥當。」

　　「是的。外交團方面呢？」徐樹錚問，「什麼時候通知？」

　　「一決定就通知。」

　　談到這裏，徐世昌站起身來說：「容我插句嘴，有了結果，我可以去告訴雲臺，消息到底在什麼時候發表？」

　　「一定在今天。」徐樹錚說，「電報往返也快得很，最遲不會過午。」

　　「自然是組織治喪委員會辦理。」段祺瑞說，「喪儀自宜隆重，但不宜過於鋪張。我想，治喪委員會有三個人就可以了。」

　　這是段祺瑞體察實情而產生的意見。因為一則治喪委員太多，表面上顯得鋪張，或者會有人抨擊，辱及死者，問心何安？再則，大家要避帝制派或擁袁的嫌疑，不會肯擔任治喪委員，但人數太少，不成其為委員會，故而定為三名。

　　於是推選這三名治喪委員，首先提到的是袁乃寬，一致通過；其次提名周自齊，因為有治喪經費的問題，由署理財政總長擔任治喪委員，可以得到很多方便，所以並無異議。

　　「還有一位，以曹總長為宜。」徐樹錚說，「項城之喪，必有各國公使及外賓來弔唁，探問真相，非請曹總長接待不可。」

　　「說得是！」段祺瑞作了裁定，「就請潤田兄辛苦吧！」

　　談到這裏，應該分頭辦事了。治喪委員會，立即召開會議；徐樹錚忙著與各省密電聯絡；徐世昌為袁家處分家務，而段祺瑞則須往東廠胡同黎宅報告噩耗與「喜訊」──「備位儲貳」的黎元洪，一旦扶正「踐祚」，自然是一大喜事。

　　「乾若兄，」段祺瑞拉著張國淦說，「請你陪我去一趟。」

　　這是義不容辭的事，張國淦欣然樂從，坐在段祺瑞的汽車，直駛東廠胡同。到達時，天色剛明，黎宅的大門還沒有開。敲開了門，張國淦一言不發，三腳兩步，直奔黎元洪的臥房。姨太太黎本危起得早，正在院子裏摘花助妝，見是張國淦，詫異地問道：「張先生，來得這麼早？」

　　「副總統呢？」

　　「還在床上。」

　　「快快請他起來。段總理來了！」

　　黎本危未及答話，黎元洪卻在裏面開了腔：「是乾若嗎？什麼事？」

　　「恭喜副總統，馬上就是大總統了。」

　　「怎麼說？」

　　「項城咽氣了！遺令以副總統接任大總統。段芝泉在廳上，等著接見。」

　　明明聽得很清楚，黎元洪總覺得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辛亥年八月十九日半夜裏，全城大亂，結果為人從床底下找出來，坐上督軍的位置。如今又是一覺醒來，「黃袍加身」，世界上有這麼容易的富貴嗎？

　　他還在發愣，黎本危卻一陣風地卷了進來。「快起來，」她七手八腳地替他拿衣服，「也沒有見過你這種人，遇到這樣子的大喜事，還賴在床上，真難得纏！」

　　「你不要高興！」黎元洪一面起床，一面慢吞吞地說，「這個大總統還不知道做得成，做不成？」

　　「怎麼做不成？」黎本危說，「段總理自己來請，還會有問題？」

　　「沒有問題最好。」黎元洪說，「拿我的馬褂來！」

　　匆匆漱洗，穿好長袍馬褂，出臨大廳，段祺瑞站著迎接，恭恭敬敬地朝上三鞠躬。黎元洪不折不扣地還了禮。

　　「副總統想來已經知道了？」

　　「是的，我剛聽乾若告訴我。」

　　一問一答完了，賓主相對無語。然後段祺瑞站起身來說：「副總統的事，我請乾若照顧，我告辭了。」

　　黎元洪並未挽留，送到大廳滴水簷下，方始開口：「請乾若代送！」

　　張國淦答應著送客出門。段祺瑞的腳步極快，等張國淦趕出大門，他一隻腳已經跨上汽車了。

　　「總理、總理，請留步。」

　　段祺瑞已經坐上汽車，從車窗中探頭問道：「有什麼話嗎？」

　　「我是說國務院的事──」一句話未完，段祺瑞已經清清楚楚地答了兩個字：「有我！」

　　倏忽之間，無影無蹤。

　　※※※

　　遺令在下午發表。同時由公府發出公報：「袁大總統於本日上午十時四十分，以尿毒病薨逝，停柩居仁堂，遺令以黎副總統繼位。」此外由國務院發出致各地方政府的通電，說「袁大總統於本日巳正，因病薨逝。」巳正是上午十點，與袁世凱死去的時刻，有四十分鐘的差異。

　　其時湖北同鄉，已擠滿了東廠胡同，個個笑容滿面。從世宗入承大統以後，湖北到底又出現了一個「真命天子」了。

　　湖北在京的名流，大都與黎元洪接近。帝制議起，黎派遭忌，特別是以瞿瀛為首的反對帝制派，大多由袁世凱命令雷震春暗中派人監視，行動不甚自由，此時自是揚眉吐氣地出頭了。

　　東廠胡同，門庭如市，黎元洪受賀應接不暇，大多擋駕，避在葡萄亭與少數親密的隨從閒話，少不得提起當初出走的計畫，黎元洪大為得意。

　　「我說過嘛，『包你們狗頭不會落地』，現在如何？」他笑吟吟地說，「虧得我當時拿定主意不走，現在順理成章接位。不然要費多少周折？」

　　郭泰祺苦笑。「劉麻哥」卻挖苦地說：「大總統洪福齊天。」

　　「我倒不明白，」汪彭年說道，「項城的金匱石室中，藏的名冊，不知到底真相如何？」

　　金匱石室之制，現在當然不談了。因為袁世凱的遺令，雖像帝國傳位的遺詔，但既已明令宣佈，即令金匱石室中開出來的名字，第一名不是黎元洪，也不會有人去理會這件事了。

　　話雖如此，卻是一個有趣的迷，都想早日揭開。由於袁世凱的原令：「由國務卿率領百官，宣誓開匱，照大總統所親書三人，按先後次序繼承」，所以黎派中人頗關心段祺瑞會不會採取這一宣誓開匱的行動。

　　有人主張去探詢，有人以為不必，因為可以確定，段祺瑞決不會去開匱，理由有兩點：第一，段祺瑞召集臨時國務會議，依照袁世凱的遺令及約法規定，承認黎元洪繼任大總統，而且已當面報告其事，那麼，開匱不但是多餘之事，而且自毀立場。

　　第二，萬一開出來的名字，第一個是袁克定，段祺瑞又如何處理？豈不是自找不能善了的麻煩。

　　這兩點理由，分析得很深刻。連主張去探詢的人，也覺得多此一舉，大可不必。不過，段祺瑞不開，又有誰可以開呢？

　　「根本不開，永遠封閉。」有人這樣提議。

　　「不好，不好！一定要開，開過就沒有事了。留在人間，總是禍根，不知道那一天，會被人利用來作為搗亂的工具。」

　　兩派不同的主張，是後一派占上風，而且提出建議，由黎元洪自己去開金匱石室，看看袁世凱當初到底是何打算。

　　然而這畢竟不過是件有趣的事，無關宏旨，尤其無關乎眼前──眼前所要關心的是兩件大事，一件是袁世凱的死訊一宣佈，雖然大快人心，卻恐激出變故。尤其是不久以前，有一部分「定武軍」，也就是張勳的辮子兵，奉命調駐京畿。而辮子兵的軍紀之壞，是出了名的，深怕他們稱兵作亂，所以膽小的商鋪住戶，緊閉大門，儲糧備變，因而又影響了市面，物價波動，民心不定。

　　另一件大事是段系的態度，雖說有遺令、有約法、有西南軍務院及在上海的國會議員支持；甚至段祺瑞的本心無他，但從龍的念頭，人人都有，段系將領肯不肯將個現成的寶座，拱手讓人？「小扇子」徐樹錚足智多謀，可能為了應付西南的壓力，暫時拿黎元洪來作個擋箭牌，一旦事成，另有異謀，亦未可知。

　　因此，黎元洪左右一班出身日本士官的策士，如哈漢章等人，四處活動，想挖出段系核心分子內心的想法──這個任務，主要的是落在一個被冷落已久的次長身上。

　　這位次長名叫蔣作賓，字雨岩，湖北應城人。光緒末年，湖北派出大批官費留學生，蔣作賓留學日本，出身士官第四期步科，同時也加入了革命黨。光緒三十四年學成回國，先在保定軍校任教；後來調陸軍部軍衡司，很快地升到司長；辛亥革命成功，黃克強擔任南京臨時政府陸軍部總長，邀蔣作賓做他的次長，頗為得力。

　　南北和議告成，段祺瑞當陸軍總長。一直到袁世凱稱帝，段祺瑞稱病，王士珍接替遺缺，蔣作賓始終是陸軍部次長。由於北洋軍權由袁世凱親自掌握，以「大元帥統率辦事處」為幕僚機構，陸軍部成了「冷衙」，次長亦成了「閑曹」。現在一下子由湖北人登上「大寶」，蔣作賓這個次長，也就一夜之間紅了起來，名聲不下於交通、外交的次長葉恭綽、曹汝霖了。

　　蔣作賓為人誠懇篤厚，段系雖不敢引他為同調，但彼此的私交不錯，多少也能打聽到一些內幕。段系核心及一部分北洋將領，確有推段或徐世昌的打算，只是約法上難以交待，所以還未有具體辦法。蔣作賓不敢怠慢，深夜打電話到東廠胡同，報告「外邊不穩」消息。

　　電話是接在為黎元洪拉著，陪在一起的張國淦手裏，雖只是語焉不詳的幾句隱語，在他卻已肚裏雪亮了。

　　將蔣作賓傳來的消息，報告了黎元洪。「黎菩薩」沉不住氣了。「你打個電話給段芝泉看，」他說，「問問對方，到底是怎麼回事？」

　　電話打到府學胡同段宅，說段總理在國務院，打到國務院，段祺瑞的隨從副官答說：「總理沒工夫聽電話。」

　　「我有要緊的事。」

　　對方說是請他等一下，擱下電話去請示，回來答覆：「如果有要緊事，總理請你當面來談。」

　　正當張國淦跟黎元洪在商量，見了段祺瑞，該如何措詞之時，哈漢章匆匆而來，也報告一個消息，是從張鎮芳那裏得來的。據哈漢章說，張鎮芳的話是：「老段反對黎總統繼任，是東海說服了他，才勉強發了這道遺令。這是我親眼得見，親耳得聞。」

　　既是親見親聞，還有什麼可疑？黎元洪顫巍巍地說：「乾若，你去，你告訴他，這個大總統我不要做。」

　　聽來像是氣話，其實是以退為進的絕好步驟，不等段系佈置就緒，有所行動，先「將」段一「軍」，反倒可以逼出他一句確確實實的話來。

　　於是張國淦趕到國務院，只見燈火通明，總理辦公室中，人頭攢動，都是些北洋將領。張國淦見此光景，認為傳來的消息，不盡是流言，心頭立刻很沉重了。

　　「乾若，來、來！」段祺瑞起身招呼，順手推開身後一扇小門，將張國淦延入密室談話。

　　「副總統要我來問問情形。」張國淦低沉的聲音說，「請總理給一句實話。」

　　「實話？」段祺瑞很堅定地答道，「我姓段的主張姓黎的出來，這話始終不變。無論出了什麼事，有我負責，跟姓黎的不相干。」

　　這話算是一個保證，但也是一個警告，要黎元洪做個現成大總統，諸事莫問。

　　張國渝心中有數，回去覆命，卻只說了前面的一句，此外什麼都不提。黎元洪自然大為高興，決定第二天上午十點鐘，在東廠胡同官邸就職。但是，國務院所擬的通電，卻有「黎公優柔寡斷，群小包圍，東海頗孚人望，然約法規定，當由副總統繼任」的話。這個通電如果發了出去，黎元洪的威信立刻就會掃地。

　　幸虧張國淦及時趕到，勸段祺瑞送人情就送個整的，何苦又做好人，又惹人不痛快，豈非不智？想想不錯，段祺瑞把那幾句話一筆勾銷，但府院不合的徵兆，卻很明顯地呈露了。

　　二十七

　　大總統雖已就職，卻不能移駕公府，因為袁世凱的靈柩停在那裏，要等出殯以後，才能進駐。所以黎大總統，仍在東廠胡同私邸辦政事。

　　湖北籍而與黎元洪接近的政客，自然彈冠相慶。但段總理卻不甚理會黎大總統，調停南北，促請罷兵及取消獨立等等軍國大事，多由徐樹錚主持，擬撰電文，由國務院發出。所以黎菩薩除了與僚舊閒話袁世凱稱帝之時，所受的艱困委屈，以及今日之下「苦出頭」的安慰以外，無所事事。

　　但有一件事，是他可以做的，就是開啟石室金匱。做這件事，好比宋真宗駕崩後，將所謂「天書」殉葬一樣，根絕禍患，亦是要舉。因而接任的第二天，就派人通知國務院：大總統定於六月初九，也就是下一天的上午，蒞臨中南海「開匱」。

　　第二天上午九點鐘，黎元洪由隨從秘書黎澍、侍從副官唐中寅陪同，坐上剛剛接收來的黑色大禮車，由東廠胡同出發，越過紫禁城，直駛中南海，在居仁堂右面的豐澤園下車。

　　豐澤園是袁世凱的「大元帥統率辦事處」所在地。段系將領最討厭的就是這個變相的陸軍部，所以袁世凱一死，這個機構就等於裁撤了一樣。平日將星閃耀、門庭如市，此時門庭冷落，只有一個人在迎接，就是「三海指揮官」徐邦傑。

　　行過了禮，徐邦傑手一擺說：「大總統先請休息。」

　　「不必囉，就辦事吧！你帶路。」

　　「是！」

　　於是徐邦傑側身前行，繞道下卍字廊，只見一個小山坡上，矗立著一座一人多高，四四方方，全用青石疊成的大盒子，就是石室。走近了看，石室是單門，用一把極大的混金鎖鎖住，門上斜貼一張封條，雖用桐油油過，但風吹日曬雨淋，已只存殘片，雖有如無了。

　　「這是石室的鑰匙。」

　　黎元洪將鑰匙接在手裏，回頭喊道：「邵平！你陪我進去！」

　　邵平是黎澍的號。他答應著上前接過鑰匙，費了好大勁，才將那把鎖簧生銹的混金鎖打開，推動沉重的石門。一股霉氣，撲鼻而來，但是黎澍不願避開，因為不肯錯過先睹為快的機會。

　　石室中只有一樣東西，就是一具九尺長、五尺寬、三尺六寸高的鐵匱，金光燦然地陳置在一座紫檀木架上。金匱當然也上了鎖，也加了封條，封條猶新，朱印鮮明，感覺中仿佛就像袁世凱在昨天才親手封固似的。

　　「大總統，」徐邦傑雙手另捧上一枚鑰匙，「這是開金匱的。」

　　「好！」黎元洪接過鑰匙，提出告誡，「你就站在這裏！」

　　「是！」徐邦傑趕緊退後數步。

　　這一次黎元洪未讓黎澍代勞，親自動手，撕去封條開了鎖，啟櫃以前，向身旁的黎澍說道：「你退遠些！」

　　黎澍就不像徐邦傑那樣唯命是從了。他口中答應，腳也在移動，卻只是站到一旁，挑了個更便於觀察的位置。

　　只見黎元洪掀開櫃蓋，裏面另有一個金漆木盒，四面是雲龍花樣，雕鏤極其精緻。黎元洪毫不遲疑地打開木盒，內中是一本裝潢得非常精美的冊子，大約一尺長，六七寸寬，黃綾封面，紅綾包角，黃絲線裝訂，大概有十頁左右。

　　拿起冊子，黎元洪顯得相當緊張，回身一看，黎澍趕緊將視線避開，卻仍舊偷覷著，但見黎大總統很快地將冊子翻開來看了一下，隨即又折兩折，揣入馬褂口袋。這個動作前後費時不到一分鐘。

　　出了石室，黎元洪仍舊坐禮車回到東廠胡同官邸，卻已有許多湖北名流，在等著揭曉謎底了。

　　「大總統開過石室金匱了？」劉成禺問說。

　　「開過了。」

　　「裏面究竟藏著什麼東西？」

　　「項城親筆寫的繼承人名冊。」

　　「寫的什麼？」

　　「寫的麼，」黎元洪慢條斯理地答道：「封面是『萬民攸賴』四個字，翻開封面又有四個大字：『中華民國』。」

　　「那三個？」座客不約而同的問。

　　「那就不能告訴你們了。」黎元洪笑笑。

　　劉成禺便套他的口氣：「大總統的名字，袁項城一定寫在第一格？」

　　「我做總統，是中華民國約法上的合法總統，難道要借項城一筆來寫出？」黎元洪很憨厚地笑著，指一指參與制訂約法的湖北國會議員說：「倒是經你們一筆寫出來的。」

　　「大總統，你何妨將名字公開，作為談助！」

　　「不能談，不能談！」黎元洪亂搖雙手，臉上顯得很鄭重地，「你們的來意，我都明白。我如果告訴了你們，天下皆知，豈不橫生枝節，又起猜疑？現在共和勉強恢復，處置政務，以寧靜為主，凡是可密則密，否則畫蛇添足，多生事端，天下從此多事了。總而言之一句話，別樣事都好說，這件事，我只好得罪了。」

　　聽了這幾句話，大家都肅然起敬。莫道「黎菩薩」庸懦無用，遇到緊要所在，卻能出以穩重，力持大體。這一點，一般人看得見，識不透，做不到。在他也算是難能可貴的了。

　　※※※

　　話雖如此，好奇之心卻不會因為黎元洪這番讜論而打消。相反地，因為事涉神秘，而且看樣子似乎關係重大，就越發想要打聽了。這一次的目標集中在黎澍身上。事實上黎澍本人就是急切希望打開心頭疑團的一個，他很瞭解黎元洪的性情，遇到他用心的時候，警覺很高，但過後常會在不經意之中透露秘密。所以有意不提此事，等待機會。

　　果然，沒有多久，黎元洪自己就說出來了。名冊上第一個名字是黎元洪、第二個是徐世昌、第三個是段祺瑞。

　　「這樣看起來，袁項城倒沒有私心？」

　　「誰知道呢？」黎元洪突然又生警惕，「邵平，你可千萬不能說出去！」

　　「當然，不會的。」

　　黎邵平倒言而有信，同時也怕洩露出去讓黎元洪知道了，真個大發雷霆，亦多不便，所以守秘不言。但是他本人卻不大相信黎元洪的話，為了求證起見，想到有一個人可以打聽。

　　他想到的這個人是「三海指揮官」徐邦傑，專程趨訪，直道來意，問徐邦傑說：「當初名冊可是袁項城親手置放？」

　　「是的！不過病重的時候，換過一次，是我經的手。」

　　「是老兄經手？」黎澍又驚又喜地問：「其中真相，可能見告？」

　　「事情已經過去了，有什麼好說的？」徐邦傑慨然應允，「我告訴你就是。」

　　果不其然，袁世凱最初藏石室金匱中的名冊，第一名是袁克定，以次才是徐世昌和段祺瑞。帝制取消，將名冊更換一次，袁克定換成黎元洪，其他不動。

　　於是又談到袁世凱死後的袁家。徐邦傑的談鋒很健，也很坦率。他告訴黎澍說，袁家析產，由徐世昌以老世交的資格，代為主持，袁世凱的遺產約有兩千萬，但現款沒有多少，子女姬妾眾多，每人所得有限。徐世昌接任艱巨以前，曾經問過袁克定，得到承諾，願意聽從他的意見，才肯插手。然而這個家，實在也很難分。

　　「不過，各房都有『外快』，或多或少，要看住的是什麼地方，各憑運氣，沒有一定。」

　　「是什麼外快？」黎澍不解，「跟住的地方，有什麼關係？」

　　「自然有關係。」徐邦傑說，「住在那裏，那裏的東西，就歸住的人所有，這幾天都在拆卸裝運了。」

　　黎澍大駭：「西苑的一切，都是國家的財產，怎麼可以據為私有？」

　　徐邦傑不答，只報以苦笑。

　　「邦傑兄，你是三海指揮官，是國家的官員，不是袁氏的家臣。你該攔阻才是。」

　　「邵平兄，你的話義正辭嚴，責備得不錯。不過，我實在很難，三海地方遼闊，他們要偷運，防不勝防。」徐邦傑又說，「加以還有郭世五從中搗鬼，這個人偷盜的本事，你是知道的。」

　　黎澍只知道郭世五專替袁世凱辦庶務，他的劣跡，卻不甚清楚，因而問道：「郭世五如何善於偷盜？」

　　「連此人的作風你都不知道？」徐邦傑想了一下，拿起桌上的一把小茶壺，「就拿這件事來說，你看，這把茶壺怎麼樣？」

　　是一把仿乾隆窯的五彩茶壺，底上有「洪憲年製」的字樣，製作相當精美。黎澍依舊不解所謂，用詢問的眼光看著徐邦傑。

　　「這是唯一的『洪憲窯』，就是郭世五到景德鎮去監造的。燒得很不壞，是不是？你知道這把茶壺值多少錢？」

　　「大不了一百塊錢。」

　　「一百塊？十倍也不止。」

　　「何至於如此？」黎澍答道，「總有個說法在內吧？」

　　「對了。有個說法，」徐邦傑說，「去年秋天，他奉派當景德鎮監督，去燒洪憲窯。以仿古為名，將西苑各宮各殿瓷器的精品，選了好多，又串通小朝廷的內務府，到養心殿專藏宋、元名瓷的永壽宮，要了好多件。洪憲窯燒好，原來借去的那些名瓷，是久假不歸了。你想想看，照這樣算，這一窯瓷器該值多少錢？」

　　「真是偷天換日的手段！」黎澍憤慨不絕，「這樣的人，就該抄家！」

　　「他的家要真能抄，不知道會有多少國寶發現？」徐邦傑又說，「聽說三希堂的三希，倒有兩希在他手裏。」

　　黎澍越發駭然──乾隆年間，得了晉朝琅琊王氏的三種真跡：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王獻之的中秋帖、王珣的伯遠帖，高宗喜不可言，特為將養心殿前殿西暖閣的溫室，改名「三希堂」，珍藏這三種希世奇珍。但養心殿在大內，仍舊歸清室內務府管理，郭世五何能偷盜「三希」中的「兩希」？所盜的「兩希」，是那兩種王氏真跡？

　　「這倒不是他偷盜來的，據說出了驚人的重價，由瑾太妃手裏買到的。」

　　「那麼，是那兩本帖呢？」

　　「是王獻之、王珣的兩本。」

　　黎澍鬆了口氣。

　　「三希」中以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更為珍貴。乾隆在世之日，每逢瑞雪，一定要取此帖賞玩，題跋一次又一次，以致到後來竟找不到下筆的地方，連他自己都覺得題跋太多，有些不好意思了。而由此亦可以想見，高宗對這本帖是如何地重視。

　　「總算不幸之中大幸。」黎澍問道，「邦傑兄，維護國家財產，你我都有責任，還有什麼可以告訴我的消息？」

　　「告訴老兄，亦無用處，能有什麼法子，防止偷盜？」

　　「我想，」黎澍思索了一下答道，「我想回去報告黎大總統，或許會有辦法。」

　　「這話也對。別人不能說話，黎大總統馬上要接收了，自然有權制止。」

　　黎澍倒很熱心，回到東廠胡同，立即報告其事。黎元洪便找了隨從副官唐中寅來商量，決定先派人加強巡邏，監視公物私運。

　　唐中寅辦事很負責，經常親自帶人巡邏，抓到偷盜私運的，留物放人，毫無通融，居然走私絕跡。但有風聲，到袁世凱出殯那天，會有大批公物，混在大出喪的行列中，運出新華門。因此唐中寅又秘密佈置，準備著到時候攔截。

　　※※※

　　北京百姓所感興趣的是這些一家一姓的小事，而京外的通都大邑，所關心的是袁世凱死後的大局。

　　段祺瑞只以為獨立各省所反對的是袁世凱，袁世凱一死，反對的理由不再存在，獨立當然會自動取消。誰知不然，取消獨立的只有三省，首先是陳樹藩，因為自稱為段祺瑞的門生，要捧老師的場，在黎元洪就職之日，通電宣布取消獨立，同時推崇袁世凱為「不祧之祖、共戴之尊」，要求為袁世凱「國葬」，用意是在鞏固北洋的地位，也就是鞏固繼袁世凱為北洋領袖的段祺瑞的地位。

　　同樣的，陳宧早就強烈暗示，反袁而不反北洋，現在當然也要支持北洋派掌握政權，所以緊跟在陳樹藩之後，宣佈四川取消獨立，一切「均聽中央處置」，藉以向段祺瑞作輸誠的表示。但是，段祺瑞並不領這個情──陳宧那通送袁世凱之命的電報中，親筆加上「四川省與袁氏個人斷絕關係」這句話，變成弄巧成拙。段祺瑞認為陳宧「受恩深重」，而居然出以「袁氏個人」的字樣，忘恩負義，全無心肝。所以不但不領他的情，還在打算著，將陳宧調進京來，搞個「欲加之罪」，置之於「法」。

　　第三個是廣東的龍濟光，用意跟陳樹藩相同，是示好於段祺瑞，希望保持祿位。段祺瑞對陳、龍二人倒是見情的，儘管報上譏刺陳樹藩請「國葬」袁世凱，可與明朝末年為魏忠賢建生祠「媲美」，段祺瑞仍舊明令發表，以陳樹藩為漢武將軍，督軍陝西軍務兼署巡按使。龍濟光則受到褒獎，說他「有世界眼光」。

　　除此三省以外，再無接受中央勸告，取消獨立的省份，特別是西南的「軍務院」，大有與段內閣唱對臺戲之嫌，更使得段系人物如芒刺在背般不安。

　　西南軍務院有個關鍵性的人物，就是已由兩廣回上海，而父喪未久的梁啟超。雖然有個被人指為「野性難馴」的「苗子」岑春煊，但岑春煊的復起，政治野心小，修怨之心強。當年假造他與康有為合攝的照片，進呈慈禧太后，以致於他失寵的蔡乃煌，命畢長堤，仇已報了一半。袁世凱一死，另一半的仇也解消了。應該如他通電中所發的誓：「項城夕退，春煊夕隱。倘懷取而代之之心，甘受天日明神之殛」，自動退出軍務院，不足為慮。

　　梁啟超也曾有公開的表示：「本為文士，非有政才，投筆已乖本懷，藏山尚留絕業，皎然此志，無待自明」，而況熱孝在身，即有出山之心，亦非受官之時。不過問政是一回事，問事又是一回事，護國元勳蔡鍔是他的學生，而舉足重輕的陸榮廷又對他特別推重，這份影響力無論如何是不可忽視的。

　　因此，段祺瑞特地在他身上下一番功夫，用黎元洪出面，慰唁喪父，邀他入京，情詞殷切。然而效果不大，梁啟超堅持他的六個條件作為撤銷軍務院的前提。這六個條件是：恢復舊約法；從速召集國會；懲辦帝制禍首；在南方的北軍撤還；廢除將軍、巡按官制；雙方要人在南京或武昌開善後會議。

　　這六個條件，在段系看來，第一個就答應不下。因為民國三年的約法，是袁世凱稱帝以前，一切行政的依據。現在所恢復的民國政府，是帝制以前的民國政府，不是依據舊約法所產生的民國政府。如果否定了新的約法，則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本身就先失去了立場。

　　好在梁啟超表示贊成段祺瑞組織臨時內閣，總算差強人意，猶有談判的餘地。只是懲辦帝制禍首這一條，梁啟超特別堅持，卻是件很傷腦筋的事。

　　※※※

　　懲辦帝制禍首的要求，是在蔡鍔起義時，發給袁世凱的哀的美敦書中，就已提出來的。一共十三個人，「六君子」加上段芝貴、朱啟鈐、周自齊、梁士詒、張鎮芳、袁乃寬、顧鰲。這十三個人早就被賜以「十三太保」的「雅號」，而為護國軍要求「明正典刑，以謝天下」。

　　事過境遷，如今名單中又不止這十三個人了，而有些人又證明根本不能發生作用，甚至是被拖落水的，如嚴復就是。

　　榜上有名的，一小部分如楊度、嚴復，畢竟還有修養，所以內心惶恐，而表面泰然。大部分人則惶惶不可終日，想盡辦法，活動脫罪。無奈西南方面受了梁啟超的影響，堅持非嚴辦不可。京中頗有幸災樂禍的人，推波助瀾，以致膽子最小的幾個，早就檢點行囊，準備著隨時開溜。

　　幸好，徐世昌說了一句話：「項城遺骨未寒，就辦帝制禍首，豈不讓他泉下不安？至少也要等靈柩離了京再說。」

　　這兩句話，為情理所許，因而帝制禍首得以暫時安心，都希望袁世凱的出殯之期，越遲越好。無奈這是辦不到的事，下葬盡可從容，出殯移靈卻不可緩，因為有口棺材擺在居仁堂，黎大總統就無法進駐了。

　　※※※

　　袁世凱一死，袁家第一件事就是打電報回彰德，將他的「壽材」掛專車運進京。這口棺木，大有來歷，袁世凱放歸洹上時，一次去逛陳州府城西北數里的伏羲廟，廟旁就是乾隆十年重修的伏羲陵寢，稱為「古太昊陵」。

　　太昊陵上，黛色蒼蒼，松柏成林。有一株合抱不交，古色，叩之作金石聲的千年老柏，為袁世凱看中了，想拿它來作為壽材。這在當時原是絕對不許的事，直到奉詔復起，勢力恢復，才得如願。

　　柏木棺材是運到了，用何衣飾入殮，又成問題。三名治喪委員，無甚意見。袁氏家屬則因為黎元洪所下的命令中有「務極優隆，用副國家崇德報功之意」，所以雖因帝制取消，不便再用龍袍，卻堅持要用民國三年冬至，袁世凱穿過的祭天禮服入殮。這套禮服，有平天冠，有平水紋的紫緞裙，穿戴起來，便是「大行皇帝」的模樣。

　　入殮以後，停靈居仁堂，亦完全照前清「大喪」的儀制，和尚跟喇嘛分班念經，早晚奠酒上祭，由治喪委員輪班照料。這樣到了六月二十三開弔大祭，儀式中西合參，由曹汝霖一手訂定。弔客一律臂纏黑紗，黎大總統亦是如此，靈前除了挽幛、輓聯以外，還有各國公使所送的花圈。

　　弔客中最令人注目的，自然是「起病六君子」，尤其是楊度，他的一副輓聯亦最令人注目。

　　這副輓聯寫的是「共和誤中國，中國誤共和，千載而還，再平此獄。君憲負明公，明公負君憲，九原可作，三復斯言。」

　　到這時候還談「君憲」，未免不識時務，有個會說中國話的洋記者便向他採訪：「楊先生，你的政治主張，仍舊跟以前一樣嗎？」

　　「是的。政治運動雖然失敗，政治主張絕無變更。」

　　「這是說，你依舊主張君主制度？」

　　「我必須糾正你的說法。」楊度答道，「不是君主，是『君主立憲』制度。我的政治主張是『君憲救國』，這四個字，一字不能增，一字不能減。」

　　「楊先生，請問『共和誤中國』是怎麼個意思？」

　　「十年前在日本，孫中山、黃克強兩位先生主張共和，我寫文章反對。我認為共和是病象，君主是藥石。中國人民諱病忌醫，實在是國家的大不幸。」

　　「現在君主制度失敗，貴國恢復共和。楊先生，你有什麼感想？」

　　「這個問題，我覺得我應該負責。」楊度神態傲然，似乎以他能一手掀起國體問題的大風波而得意，「我既不願諉過，更不肯逃避。報上說我『竄』了，你看我竄了沒有？」

　　「既在貴國各方面懲辦帝制禍首。楊先生在這方面有什麼意見？」

　　「『禍首』這兩個字，我不能接受。不過我願意接受法庭的審判。」楊度又說，「其實，政見不同，亦是共和國民應有的權利。」

　　「楊先生不是反對共和嗎？」

　　一向辯才無礙的楊度一愣，不防侃侃而談，談出一個漏洞。好在他善於詭辯，「反對共和是一回事，」他說，「既是共和政體，應該享受共和國民的權利又是一回事。在法庭未褫奪我的公權以前，我理當享有中華民國公民的權利。不是嗎？」

　　「是的，是的。」

　　「謝謝你！」楊度微笑著走了開去。

　　他倒是有始有終，這天一直不離靈堂，到晚還輪班陪靈，直到第二天出殯，送出新華門。黎元洪和全體閣員、清室代表、各國公使，由此開始，加入執紼的行列。

　　出殯行列極長，也極新奇。最前面是一員騎馬的軍官，手執國旗開道，接下來是禁軍步兵和警察，洋鼓洋號加上清音十番的樂隊，騎兵護送，為袁世凱生前乘坐的禮轎，以及一匹鞍轡極其講究的白馬，自是袁世凱活著時候的坐騎，項下的紅纓易為素纓，算是為主服孝。

　　馬後跟著三十二名和尚、三十二名喇嘛，緊接著便是靈柩，即所謂「大槓」，起先是三十二人抬，出了新華門，道路寬廣，加到八十個人，與天子大喪無異。這八十名舁夫，一律綠衣綠袴。如果照神話流傳，袁世凱是癩蛤蟆轉世，那就是青蛙抬蛤蟆了。

　　行列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袁世凱生前所著的禮服與戎裝，以及各國贈送的助章，亦都陳設在龍亭中，招搖過市。

　　這以後就是圍在白布慢中的孝子、孝孫，坐在素轎中的袁家女眷，以及步行執紼的文武百官、各國使節、袁家親友。前隊已經出去了幾條街，後面還有極長的行列。

　　這一行列，與喪儀無關。由於袁氏家屬護靈到達車站，即隨專車南下，所以死人出殯，活人搬家，有許許多多的行李。

　　其中可想而知的，必有不少三海各宮各殿的陳設，只是裝箱打包，不明內容，唐中寅看著只能乾瞪眼，暗生氣。

　　看來看去，看出有樣東西決不是袁家的私產。這東西是石碑，草薦襯托，一隊小工抬著，數一數不下二三十塊之多。

　　「站住！」唐中寅喝道，「這是什麼東西？」

　　一面斷喝，一面招手，他手下的士兵都走攏來攔住，喪儀的執事也趕來探問究竟。

　　「這些石碑是公家的。你們不能抬走。」

　　「是三爺的東西──」

　　「什麼三爺的東西？」唐中寅喝道，「是宮裏的寶貝，留一下來！」

　　東西倒也可以算得是寶貝，是乾隆年間三希堂法帖的刻碑，拓本也很值錢，如果讓三爺搬回河南，這些拓本就成了「獨家專利」了。

　　「唐副官，你請等一等！我實在不敢作主，等我把三爺請來，自己跟你交涉。」

　　「三爺」就是袁克良，字靜軒，號君房，是做過郵傳部尚書的長沙張百熙的女婿，與袁寒雲一母所出，但弟兄兩人性情大不相同。袁克良喜歡騎馬馳劍，性情也不似袁寒雲隨和，此時披麻戴孝，氣急敗壞地趕來了，拿哭喪棒指著問道：「唐中寅，你要幹什麼？」

　　「袁三公子，這個寶貝──」

　　唐中寅是一口漢水一帶的土話，「寶貝」念成「寶畢」。袁克良聽不懂，大聲喝斷：「你講的什麼？」

　　這副盛氣淩人的姿態，惹火了唐中寅，答以同樣粗暴的聲音：「這是國寶！你知道不知道？」

　　「我不知道！」袁克良向小工喝道：「走！」

　　「走？你們敢走！」唐中寅轉臉冷笑，「袁克良你少跟我來這一套！你當你還是皇三子？！」

　　袁克良大怒，但既不能罵，更不能打，氣無所出，遷怒到石碑上面，扔下哭喪棒，親手捧起一方石碑，往地上使勁一摔，立刻斷成兩截。

　　摔了一塊還不解恨，一眼瞥見有塊豎著的，起腳一踹，碑僕而碎，分成四塊。這兩塊碑是三希堂石渠寶笈法帖第三十二冊，董其昌行書的題跋和乾隆御題的詩，幸好董書不曾損壞。

　　袁克良這才算發洩了大少爺的脾氣，拾起哭喪棒，揚長而去。

　　到達前門車站，專車已經準備妥當。禮炮聲中，袁世凱離開北京，如他生前常說的，「歸隱洹上」。

　　隨車送到彰德的人不多，徐世昌、曹汝霖，還有兩個就是粵皖兩系的首腦，梁士詒和楊士琦。

　　這一天，北京下半旗「志哀」，學校停課，商店閉門，照前清大喪「八音遏密」之例，戲園子一律停鑼。當然還有路祭，所以站站停靠，走得極慢。

　　到了彰德自然更熱鬧，北洋將領除了段祺瑞，差不多都到齊了。靈柩下車，一直抬進墓園，事先已派河南巡按使田文烈，經理建墓事宜，墓園題名「袁林」，是「陵」字的諧音，依舊是拿袁世凱當皇帝看待。

　　這些武將中，最令人矚目的，自然是拖著一條大辮子的張勳。他剛召集過「徐州會議」，預備再在袁世凱靈前，開一次「彰德會議」。

　　「徐州會議」是「南京會議」的延長。當馮國璋想聯絡各省對抗西南，而搞得一場無結果，張勳認為這是籠絡各方，擴展勢力的一個好機會，將列席南京會議的各省代表，專車邀到徐州，盛宴款待，居然在袁世凱死後的第三天，達成了六項決議。

　　這六項決議，頗具「忠義」之氣，第一項是尊重清室優待條件，第二項是保全袁大總統家屬的生命財產及一切榮譽。忠清助袁的態度，表現得相當明顯。第三項是對獨立各省提出警告：電促取消獨立，否則全力對付。第四項就別有用心了：抵制「暴民」參預政權，這「暴民」二字是加諸革命黨的惡名。第五項表示有割據之意，叫做「嚴整兵衛，保全地方」。最後一項也就是這一次彰德會議的目的：固結北洋團體。

　　到了六月二十日，張勳又發表了一通賀電，針對西南的要求，為袁世凱及帝制派聲援：

　　君主民憲，主張雖有不同，無非各抒己見；罪魁功首，豈能以成敗為衡？近日南方各省，堅執前言，操之彌急。如果相持不下。則南北勢成冰炭，仇釁相尋，責難無已，萬一戰端再起，外人從而干涉，竊恐瓜分之禍，不在帝制發生之日，而在共和再造之時，律以誤國之愆，心有尸其咎者，匪特公論自在人心，即勳一人亦斷不承認。報紙訛傳，竟謂勳曾電政府，亦以懲辦禍首為請，實係妄相揣測。不知勳素持公道，屢有宣言，定不附和隨聲，自相矛盾。且落井下石，既非大丈夫所為；而止沸揚湯，究與大局何益？

　　這通電報，自然為北洋將領所贊同。而反對懲辦禍首的主張，亦使得帝制派大為感激。因而，張勳在彰德的風頭很健，以戰國時代的齊桓、晉文自許，儼然主盟的霸主了。

　　彰德會葬，北洋將領與送葬的要人，一共逗留了七天。在這七天之中，北洋將領單獨集會，徐世昌、梁士詒等人則日日話舊，不勝感慨係之。袁世凱下葬那天，他的表弟張鎮芳做了一首挽詩：「不文不武不君臣，不漢不胡又不新。不到九泉心不死，不能不算過來人。」

　　讀完這一首近乎打油的「不」字詩，梁士詒歎口氣說：「唉！項城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大家都承認這句慣用的諺語，可以說是袁世凱的蓋棺論定。袁世凱絕頂聰明，但有一點不聰明，就是自以為自己是天下第一聰明人，誰的才智都不及他，誰都可以用權求籠絡，為他玩弄於股掌之上。結果眾叛親離，自速其死，豈不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二十八

　　在彰德袁氏「養壽園」中盤桓了七天，梁士詒重回北京時，政局已有一番很大的變化了。

　　約法之爭，終於告一段落。段祺瑞是想維持新約法的，但聚集在上海的國會議員中，頗多翻雲覆雨的政客，想借此作個題目，掀起風潮，好從中操縱取利。他們的手法是鼓動西南軍務院不肯撤銷，軍務院繼續存在，便成南北分裂。在分裂的局面下，首先要想借洋債來維持政費就辦不到。這一著可以困住黎、段，也可以拿軍務院的撤銷，作為向黎、段交換政治利益的條件。

　　幸好由西南已到上海的梁啟超，畢竟能顧全大局，極力支持段祺瑞，同時段祺瑞亦知道堅持新約法有效，是授人以柄的不智之舉，而在上海的海軍則在六月二十五日宣布獨立，表示非恢復民國元年的約法，正式內閣成立後，斷不接受北京海軍部的命令。

　　這是一次兵諫，效果如應斯響，就在袁世凱「歸隱洹上」途中，段祺瑞一連下了六道府令。

　　第一道：恢復民國元年三月十一日公佈的「臨時約法」，也就是通稱的舊約法。

　　第二道：恢復國會，定於八月一日起，繼續開會。

　　第三道：申令各項條約繼續有效，其餘法令，除有明令廢止者外，一切仍舊。

　　第四道：撤銷所有關於立法院、國民會議的各項法令。

　　第五道：裁撤代行立法院的參政院。

　　第六道：裁撤平政院所屬的肅政廳。

　　這六道除「新」布「舊」的府令以外，還有一道任命，特任段祺瑞為國務總理。

　　這一來，段祺瑞才算是黎元洪的國務總理。內閣照例總辭，而在徐樹錚幾個電話聯絡之下，新閣當天就組成了。

　　新閣除了張國淦，幾乎完全調過。財政總長是早在六月二十三，因為梁士詒堅辭稅務督辦，改調孫寶琦接替，因而起用南京臨時政府的財政總長陳錦濤充任。

　　交通總長曹汝霖，也早就表示過堅辭之意，而梁士詒又拒絕了黎元洪「幫忙」的要求，所以選中了各派都無惡感，而為人也可算是君子的汪大燮。當然，這也是一個過渡的局而。此外，徐世英代表徐世昌入閣，擔任內務總長，張國淦調任農商總長，陸軍總長則由段祺瑞自己兼。

　　其中最令人矚目的是，外交總長由唐紹儀出任。不過他在上海並無北上之意，暫時由陳錦濤兼署。

　　※※※

　　交通系等於退出了政壇，麻煩卻還不止此。已經撤銷的參政院中，有人發起聯名呈請查辦梁士詒。同時袁世凱既已入土為安，段內閣亦不復成為袁政府懲辦禍首的案子，亦必得要有個結果了。

　　交通系的巨頭開會商討對策，會中分成兩派，一派主張將「五路參案」的內幕公佈，讓大家知道，梁士詒是被迫下水，一派則主張出以持重，盡全力活動當道，取消禍首的名字。

　　比較之下，後一派的主張佔優勢，因為這不是辦不到的。有人指出，雷震春和張鎮芳本也在名單之下，由於「大爺」袁克定由彰德來了一道急電討情，段祺瑞將這兩個人的名字勾掉了。雷、張如此，梁士詒為什麼不可以援例。

　　「要我跟他們去說好話，犯不著，公佈真相，更可不必。我想我可以走一條路。」梁士詒突然問道，「聽說楊晰子上天津了？」

　　「是的。」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梁士詒說，「你們誰願意陪我上天津去賭幾天？」

　　這倒也不失光明磊落的風度──當然，以他的地位，不會有人說他「畏罪潛逃」。光是這不願辯白、不願低頭的表現，就顯得他不是隨波逐流、浮沉由人的政客。

　　消息很快地傳到了段祺瑞那裏，特為派人來安慰，請他放心住在北京。梁士詒笑笑不做表示，依然按照預定計劃出京。

　　除此以外，禍首名單中原有曹汝霖，由於日本公使的關說而取消；段芝貴是走了馮國璋的路子，才得脫免。至於六君子，是真正的罪魁禍首，當然最為人所注目，他們自己亦最緊張，其中楊度與孫毓筠是包打包唱的要角，料知決不可免，說人情、走門路，徒費氣力，倒不如行那三十六計中的上計，早在梁士詒之前，就避到了天津租界上。

　　段祺瑞倒是唯恐他們不走，走了六君子之中的兩名要角，事情就好辦了。於是嚴復與劉師培，在李經羲以「愛惜人才」一言之下，從名單中剔除。其實劉師培正從私宅住入法國醫院，得信卻不敢出面。

　　胡瑛比較慘，因為辛亥年他在煙台做「山東都督」的時候，與吳炳湘成了對頭。吳炳湘這個京師警察廳長，以前要保護帝制派，現在的任務反過來，要監視帝制派，恰好公報私仇，暗中派偵探跟蹤胡瑛，搞得他躲來躲去，不敢回家，然而到底占了曾做過革命黨的便宜，始終不曾被捕。

　　再有一個沾了革命黨的光的，就是李燮和。段祺瑞為了表示不與革命黨為敵，自動將他與胡瑛從名單中勾掉。

　　這樣一再斟酌，最後「十三太保」只剩下六個，而袁乃寬又苦苦哀求，段祺瑞無奈，將他刪去，就只剩下五個了。

　　十三太保以外，忠實的帝制派還多的是。不過段祺瑞不願得罪武人，只將三個手無寸鐵的文人，擺在裏面充數。到七月十四日發佈了一道懲辦禍首令：

　　「自變更國體之議起，全國擾攘，幾陷淪亡，貽禍諸人，實尸其咎。楊度、孫毓筠、顧鰲、梁士詒、夏壽田、朱啟鈐、周自齊、薛大可，均著拿交法庭詳確訊鞫，嚴行懲辦，為後世戒。其餘一律寬免。」

　　有了這道命令，胡瑛才搬出了法國醫院，不過還有些人要忙著「避風頭」。

　　第一個是法制局長顧鰲；第二個是內戶夏壽田；第三個是辦亞細亞報的薛大可──薛大可最冤枉，他辦亞細亞報，竭力勸進，事實上沒有得到什麼好處。而好處最多的是袁乃寬，反倒逍遙法外。

　　因此，外界對這道懲辦禍首令，非常不滿。報上冷嘲熱諷，對於榜上有名的人，反倒寄予同情。尤其是對楊度，認為他自評的「政治節操」，確有些道理。

　　楊度算是比較光明磊落的人，早在帝制取消之初，就上了辭呈，駢四儷六的文章中，夾雜了好些新名詞：

　　「備位參政，一年於茲，雖勉竭其微忱，究無裨於大局。世情翻覆，等於瀚海之波；此身分明，總是天中之月。以俾士麥之霸才，治墨西哥之亂國，即令有心救世，終於無力回天。流言恐懼，竊自比於周公；歸志浩然，頗同情於孟子。所有辭職原由，理合呈請大總統鈞鑒。」

　　到了天津，在清鳴臺租了房子住。他平生無積蓄，流亡生涯，現在要錢，便有些捉襟見肘的模樣。因而聽得「梁財神」到天津，大為高興，當天就去拜訪，微露「告幫」的意思。梁士詒卻裝作不解。楊度除了叨擾感饌以外，兩手空空，一無所得。

　　※※※

　　相形之下，章太炎就顯得更得意了。

　　章太炎從大鬧公府以後，就被幽禁於龍泉寺，憤而絕食。袁世凱知道了這件事，怕蒙受逼死「讀書種子」的惡名，便命吳炳湘設法勸導。

　　吳炳湘找到一個人，就是曾在日本跟章太炎讀過書，以及一起在上海辦過統一黨的王揖唐。

　　「你！」章太炎一見，便拿那把扇柄上繫著一枚勳章的鵝毛扇，指著王揖唐說，「你是來替袁慰庭作說客？」

　　「我怎麼敢？」

　　「那你來幹什麼？」

　　「看看章先生。」接著王揖唐便跟他談家常，看看談得有些投機時，忽然問道：「聽說章先生絕食了？有這話沒有？」

　　「有的。」

　　「其義何取？」

　　「我不必等袁賊來殺，寧願自己餓死。」

　　王揖唐笑一笑說：「果然如此，袁項城會高興得睡不著覺。」

　　「何以見得？」

　　「我要請問章先生一句話，袁項城要殺你，是不是很容易？」

　　「是啊！只要他說句話就是。」

　　「既然如此，章先生倒想一想，一舉手之勞，人家何以不下手殺？其中自然有故。」

　　這一說，將章太炎愣住了。他雖然學究天人，但所了解的人情世故，是書本上所寫的人情世故。在當今之世，他「獨立高岡」之上，對現實的人情世故，格格不入。他始終認為黎元洪是「真命天子」，袁世凱既然處處壓制黎元洪，則必對於黎元洪有好感的人，視如異己非剪除不可。因此他朝夕望死，偏所望者竟不至，白白地每天挨餓受活罪，實在也有些不能支持之勢。以此之故，聽得王揖唐提出的疑問，雖不能答，卻比什麼都關心。

　　察言觀色，王揖唐知道無須再盤馬彎弓，有所做作，決定開門見山，從正面來講道理。

　　「袁項城對章先生，不是不想殺，而是不敢殺！」王揖唐解釋了這一句，又自問自答地說，「大總統比曹瞞如何？不相上下。章先生比禰正平如何？且遠過之。那麼請問，曹瞞不敢殺禰正平，大總統又何敢殺章先生你？」

　　話說得有道理，也有意味，章太炎大揮羽扇，默無表示──而這不表示的表示，就已經很難得了，越發使王揖唐覺得有十足的把握。

　　「曹瞞不肯殺禰正平，是不願蒙受千世萬世的殺士之名，以袁項城的聰明智慧，怎麼會見不到此？」

　　「你的話倒言之成理。不過，我不明白，這是你的看法？還是有確實的明證？」

　　「明證就是章先生你自己。」王揖唐說，「袁項城果然不容先生，隨時都可以下手，而竟不敢，可以想像得到，是不敢殺章先生。不過曹瞞心裏在想：『卿不死，孤不能安』。正愁著想不出殺國士的好辦法之時，偏偏章先生自己願意絕食，豈不正中他人下懷。」

　　說得倒也有道理，章太炎沉吟了一回，驟然想起：「我不死了！」

　　「這才是！」王揖唐欣快地說，「章先生，我本來就在想，章先生為項城設謀，都是刮刮叫的高著；何以為自己謀，這樣子的疏放？」

　　「喔，疏放？」章太炎答道，「我自己倒不覺得。這些日子，心心念念所想的，就是恢復自由，不過我要聲明：決不妥協。」

　　經此一來，監守者大起戒心，深怕章太炎再度自殺。袁世凱為了怕蒙殺士的惡名，對監守者一定從重治罪。因此，都認為要籌一條善策，如果一方面能晝夜看守，多方譬解，使得他不想自殺，一方面又要讓他覺得不忍連累他人，不敢自殺，那就再妙不過了。

　　巧的是，眼前恰有這樣一個人。是一名牙醫，姓徐，曾經奉召入府，為袁世凱拔過蛀牙，所以也算「御醫」。章太炎喜歡吃甜食，平時又不大愛漱口，所以齲齒很多，有一次發作很厲害，正好徐醫生住在錢糧胡同，與龍泉寺相去不遠，便就近將他請了來救急。

　　徐醫生的醫道還不錯，一經著手，疼痛立止，章太炎自然對他有好感。而徐醫生只知道章太炎不但是個大名士，而且是當道所不敢殺的一位「要人」，便亦有心巴結。診治既罷，陪著病人閒談。

　　章太炎學究天人，於書無所不談，跟徐醫生談的自然是中國的醫書。而徐醫生雖是留日的牙醫，卻曾經清末留學生考試──同於兩榜出身，就是將廢科舉以前，王湘綺垂老蒙特旨授為翰林院檢討，自嘲詩中「已無齒錄稱前輩，猶有牙科步後塵」的「牙科進士」。為了應考需要，也讀過與西法牙科不相干的《黃帝內經》，以及陳修園、徐靈胎所著的醫書，所以能助章太炎的談興。他自是沒口傾倒，章太炎也頗稱許他能明醫理，談得相當投機。

　　因此，凡遇到章太炎大發脾氣時，監守者就會相顧傳呼：「快請徐先生來！」而徐先生卻自有手段，能叫章太炎平矜去躁，言笑如初。

　　監守者在想，既然如此，何不索性將章太炎搬到徐家去住，豈非省事？於是跟徐醫生去情商，願意按月貼他一筆優厚的費用，請他代為照料章太炎。徐醫生一口應諾，章太炎亦不表反對，遷居之議，就此成為事實。

　　徐醫生對章太炎別有一套小閑的功夫。章太炎喜歡拿花生米下酒，徐醫生便搜羅各式各樣的花生米，從胡同裏叫賣的「半空兒」，到南食店才有的「魚皮花生」，無所不有。章太炎大為高興，跟徐醫生也就越發投緣了。

　　※※※

　　章太炎搬到徐家以後，還有一樣好處，接觸的人多了。住在龍泉寺的時候，有人要去看他，必先領取「許可證」，交衛兵驗過，方能入室。在徐家就省掉了這道手續。因此，他的三大弟子：黃侃、錢玄同、康寶忠，還能夠常去執經問難。此外敬佩他的如劉成禺，以及共和黨的幹事吳宗慈等人，亦能常去探望。也因此，籌安會起，袁世凱亟亟於稱帝的動態，章太炎大致知道。在他，當然口沒遮攔，窮訾醜詆，而關心他安危的人，卻都為他捏著一把汗。

　　為他擔心的倒不是口舌賈禍，而是筆墨上頭怕有災厄。老早就有人說過，「洪憲開國」，一篇詔告天下的大文章，非章太炎的手筆不可。說這話的人，既對章太炎毫無瞭解，又太迷信槍桿子，只以為白刃加頸，章太炎就會乖乖動筆。果然到了那樣的地步；章太炎是死定了。

　　這就見得袁世凱到底是懂權術的，有人這樣建議，他說：「我不願章太炎做禰衡，我自己豈可以做變相黃祖。不必如此，否則章太炎一定學方孝孺。」

　　明成祖篡了侄子的帝位，曾命方孝孺草詔。方孝孺不從，以致於「滅十族」。這個典故，差不多都知道，袁世凱不願意學明成祖，總算免了章太炎做方孝孺第二。

　　但是悲劇還是發生了，章太炎自己不曾死，他的女兒卻死掉了──章太炎前妻生了兩個女兒，都是單名，起得極怪，一個叫叕，一個叫㠭。章叕已經出閣，夫婿叫龔未生，也是章太炎的及門弟子，但小夫婦之間，琴瑟不甚調諧。一天家庭口角，章叕受了委屈，少不得到娘家去向父親哭訴。

　　恰巧這天章太炎的心境不好，聽完女兒的陳訴，沒有絲毫安慰的話，卻說了句：「你為什麼不去死？」

　　章叕飽讀詩禮，何堪老父有此一句重話？回到夫家，當天就懸樑自盡。章太炎得到噩耗，如晴天一個霹靂，知道自己「一言喪女」，痛哭不止。

　　他的門弟子都嚇壞了，因為章太炎平生從未掉過眼淚，而且哭相怕人，搶天呼地，如帝后大喪的「躄踴」一般，簡直就是不想活的樣子。

　　大家知道，用勸常人的話勸他，是沒有效果的，要勸他就得駁他。

　　「大小姐的死，是遵父命。」徐醫生說，「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既然已叫她死了，又何苦哭得這麼傷心？」

　　不想這種質問性的勸告，並無用處。章太炎嗚咽著說：「我那想得到她真的會死？」

　　由於愛女之逝，受了刺激，章太炎的言行越發異乎尋常。而徐醫生的狐狸尾巴，亦逐漸顯露，種種無禮的行為，不一而足。因此，經過黎元洪的斡旋，章太炎由徐家搬出，按月生活費五百元，由徐醫生經手，中飽了兩百元，實發三百。徐醫生亦仍舊負著「照料」的任務。

　　章太炎一個人住了很大一宅房子，門房、聽差、廚子卻有十幾個之多。這些人都是軍警執法處、京師警察廳和步軍統領衙門派出來的，通過各種關係，舉薦給章太炎，名為執役，實則監視。其中的廚子老蒯，本來是步軍統領衙門燒大鍋飯的伙夫，「禿子當和尚，將就材料」，派來當章太炎廚子的，想不到卻是個肥差。

　　上工的第一天，恰逢陰曆十五，依照章太炎憤世嫉俗訂下的書面條規「僕役對本主人須稱『大人』，對來賓須稱以『大人』，或『老爺』，均不許以『先生』相稱。」以及「逢陰曆初一、十五，須一律向本主人行叩首大禮，以賀朔望」。老蒯跪倒磕過頭，起身問道：「大人，明天吃什麼菜？」

　　章太炎想了一下答道：「蒸蛋糕。」

　　「大人，蒸蛋糕不是點心嗎？」

　　「不是點心。南方人蒸老蛋叫蒸蛋糕。」章太炎說，「我在日本，自己常動手做這樣菜。拿幾個蛋打一打，擺些鹽，擺些蝦米，飯鍋上一蒸就好。」

　　「是了。」老蒯問道，「還有呢？」

　　「還有？」章太炎想了好半天答說，「蒸火腿。」

　　「是。蒸火腿。才有兩樣。」

　　「兩樣就可以了。另外你自己去配。」

　　老蒯心想，誰說是一位「章大人」是「章瘋子」，這樣的主人好伺候得很。於是蒸蛋糕、蒸火腿以外，又加了兩個菜一個湯。開上飯去，章太炎吃得津津有味。吃完收拾飯桌，只見他自己點的兩個菜，絲毫未動，反是廚子加的兩個菜，吃得碗底朝天。

　　原來章太炎跟王安石一樣，一是不愛潔淨，再是不擇飲食。他吃飯的時候，只是滿腦子的書，心不在焉，只就近在面前的菜碗中下箸。蒸蛋糕、蒸火腿擺得遠了，他那厚如瓶底，中間帶個圈圈的近視眼鏡根本看不到。也就想不起。

　　到了第二天，老蒯請示食單，依舊是那兩樣蒸食，日日如是，頓頓如是，而開上帳去，章太炎從來不看，照付不誤。有時懶得動手，只叫老蒯自己去取，他書桌抽斗中，雜置著鈔票、銀元、毛錢、銅子，取多取少，全在老蒯的良心。

　　※※※

　　章太炎終於有了一個伴，是他的得意高足黃侃。黃侃在北大教詞章學及中國文學史，前者不須準備，從肚子裏搬出來就是；中國文學史卻需要自撰講義。為請益方便，要求借住師門。章太炎自是欣然許諾，分室而住，同桌而餐，熱鬧得多了。

　　住不了三天，黃侃忍不住要發話了。因為老蒯的手藝實在不高明，而黃侃人稱「黃十公子」，對此道向來講究，頗有無法下箸之苦。

　　「老師，這菜實在太壞了，怎麼用這麼個廚子？」他說，「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日本人稱為食道，這個廚子太離經叛道了。」

　　「有的菜講割刀烹調，有的菜只講材料，你吃蒸火腿好了。」

　　「那裏是火腿？」黃侃拿筷子持著說，「看它色如桃花，鮮豔非凡，其實不中吃。這是道地的清醬肉，南方叫暴醃肉，不入侯門，亦為隨園食單所無。」

　　「我倒還不知道有這些講究。」章太炎挾塊清醬肉細細咀嚼了一會說，「果然，與金華火腿的味道不一樣。」

　　「老師！」黃侃建議，「這個廚子在二葷鋪掌勺都不夠格，非換不可！」

　　「算了！」章太炎說，「他初一、十五給我磕頭。換他，於心不忍。」

　　黃侃不便與老師強爭，但吃飯成了一大苦事，便只有逃避，有時託辭有應酬，有時說學校裏的功課忙，不肯回家吃飯。甚至快到開飯的時候，找個藉口，避了開去。

　　這在章太炎是一大損失，因為除卻這個得意高足，家裏再無可談之人，終於只好委屈讓步。

　　「季剛！」這天他將黃侃找了去說，「你舉賢如何？」

　　「是不是廚子？」

　　「是的！廚子。」章太炎說，「只你合意就好了。」

　　於是章太炎辭退了老蒯，改用黃侃所保薦的四川廚子。老師不大講口腹之奉，不過門生因此而能常常在家吃飯，陪他談經論史，當然亦是一大快事。

　　過不了幾天，黃侃正好夢方酣，忽然被人推醒，睜眼一看，床前站著架勢洶洶的幾個警察，只是吆喝：「起來，起來！」

　　「這是幹什麼？」

　　「奉到廳裏的命令，不准你住在這裏。」

　　「這也奇了！我住得好好的，為什麼要趕我走？再說，你們也無權這麼做。」

　　「誰跟你講什麼權不權，我們奉令辦理。你搬走就是，用不著多說。」

　　「跟他多囉嗦什麼。」另外一個不耐煩地說，「這個傢伙無事生非，亂出花樣，討厭透了。」

　　這下，黃侃恍然大悟，是因為敲破了老蒯的飯碗，有意報復。公仇好解，私怨難消，看樣子是決不能再在此住下去了。不過，就走話也要交待明白。

　　「我住在這裏，是章先生的好意。即使不能再住，總也要等天亮，向章先生辭行以後再走。」

　　「不行！告訴你老實話，這件事如果是讓章先生知道了，麻煩很多。你最好馬上搬，你是章先生的門生，總不忍給老師添些麻煩吧！」

　　偏還有這樣似是而非的歪理，黃侃啼笑皆非之餘，只能忍氣吞聲，當夜捲舖蓋到西河沿的旅館裏去投宿。

　　※※※

　　黃侃亦有一兩天不回來的時候，因此章太炎不見他的蹤跡，倒也並不在意。

　　到了第四天，來了位訪客，是錢玄同。人力車從「搭渡」拉進大門，守警就想攔他，沒有攔住，總算見著了章太炎的面。

　　談不到幾句話，章太炎問道：「季剛好幾天不見了。你們看到他沒有？」

　　「老師還不知道？」錢玄同詫異地說，「季剛是深夜給他們攆走的──」

　　剛說到這裏，有人砰然推門，正是攔錢玄同的那名守衛，鐵青著臉說：「請你出去！以後不准來！奉到命令，章先生不許見客！」

　　「秀才遇著兵，有理說不清」。錢玄同知道爭也無用，默默地起身，走到門口才回過身來，淒淒涼涼地說一聲：「老師保重！」

　　章太炎氣得渾身發抖。受人淩逼至此，還有什麼生趣可言？當時宣佈絕食。這是章太炎的第三次絕食，第一次是前清為《蘇報》案被捕，監禁西牢的時候；第二次是不久以前在龍泉寺。前兩次還有些抗議的味道，而這一次卻真是祈求速死。

　　錢玄同等人，當然要發動營救，一面上書平政院申訴，一面去見警察總監吳炳湘，要求解除接見來賓的禁令，以便勸章太炎進食。

　　吳炳湘是有條件的接受了要求，准許章太炎的門生及沒有政治色彩的朋友去看他。但是章太炎絕食的態度極其堅決，除了茶水以外，什麼食物都不進。錢玄同與同門商量，想出一個辦法，用少許滋養品，像牛奶、藕粉之類，摻在茶裏面，希望能夠稍得補救。可是這一計失敗了，章太炎很快地發覺了茶有異味，發怒說道：「茶不乾淨！」拒絕飲用。

　　轉眼之間，絕食已經十天，而且章太炎因為北洋軍閥遷怒到北方人及北方的一切物品，所以冬天大家小戶，家家必備的「白爐子」，亦摒絕不用，只一身傲骨，抵擋酷寒。訪客來看他，都不敢脫皮大氅，而說話時牙齒還格格有聲，他就那樣直挺挺躺在近窗的床上，寒衾如鐵，氣息奄奄，見了令人酸鼻。

　　眼看一代鴻儒，將要殉道，誰知絕處逢生──有一天傍晚，馬敘倫去看他，稍為談了幾句，便要告辭。章太炎挽留他說：「我是垂死之人，此後恐怕再見無期，你不妨再談一會。」

　　馬敘倫實在是凍得受不了，卻托詞腹饑，說要回家吃飯，明天再來看他。

　　「那何必？這裏也有廚房，我叫他們替你備飯。」

　　馬敘倫靈機一動，當即答道：「面對絕食的人，能夠吃得下飯，除非沒有心肝的人才辦得到。章先生你一定要留我吃飯，也可以，你得稍為吃一點，陪陪我。」

　　章太炎沉吟不答，顯然的，意思是活動了。

　　這一來，馬敘倫就無須再徵求同意：「絕食多日，進食不宜大驟，最好先喝些米湯。」說著他站起身來，越俎代庖，權作主人，吩咐四川廚子為章太炎煮米湯。

　　等米湯煮好，連同為客人準備的飯菜，一齊送入章太炎臥室。馬敘倫還惴惴然怕他變卦「食言」，堅持如故。

　　還好，章太炎終於喝了一碗米湯。只要一吃開了頭就不要緊了。馬敘倫將此喜訊，連夜通知章門弟子。這當然不會假。不過錢玄同也有些奇怪，心裏在想，老師雖不是講「餓死小事」的那種人，但平生言行，持之有故，大家勸都勸不聽，何以馬敘倫一激見效？倒要研究研究其中的道理。

　　於是第二天一早，他就趕到章家，只見廚子正從章太炎臥室中出來，便招招手將他喚到一邊問道：「今天吃東西了？」

　　「昨天晚上就『開禁』了。」

　　「我知道昨天喝的是米湯。」

　　「那是晚飯時候。半夜裏又吃了一頓點心。」四川廚子答道，「我怕他老人家胃弱，特為做的雞湯豆花。今天早晨吃粥。」

　　說完進室，章太炎果然神閒氣定地一面吃粥，一面在看報。錢玄同問過早安，坐定下來，舉目四顧，很奇怪，仿佛好像少了一樣東西，但卻想不起來少了一樣什麼？

　　凝神想了片刻，突然想到了。章太炎書桌上有一樣擺飾，是一尊銅制的「歡喜佛」，約有一尺高，作人牛相交之形，製作極精，確是大內秘物。太監偷出來賣，為章太炎花了六十元買到手，一直放在書桌上，每位訪客來了都要鑒賞一番。此刻卻已不翼而飛。

　　「老師！」錢玄同問道，「那尊歡喜佛呢？」

　　「我叫人收起來了。」

　　「喔，為什麼？」

　　「阿㠭要來了。」

　　章㠭就是章太炎的小女兒，今年十三歲，生得極其活潑，是章太炎鍾愛的一顆掌上明珠。十三歲的小姑娘自然看不得歡喜佛這種東西，所以要收起來。

　　錢玄同恍然大悟。章太炎的一線生機，由愛女而啟；天倫至性，他白然不忍讓阿㠭看到他那副懨懨垂盡的慘狀。事實上只要她一來，老師也一定會在愛女嬌啼之下，打消了絕食自盡的念頭。馬敘倫的一激見效，不過適逢其會而已。

　　「玄同，」章太炎道，「我告訴你一件事，徐某昨天來過了。」

　　章太炎久已不談此人，忽又提到，其中必有緣故。所以錢玄同側著耳朵，很注意地聽著。

　　「他不願意我絕食。」章太炎說，「他昨天來看我，對我大為不滿，冷笑不絕，他說：『袁大總統每個月送你五百元，你何等舒服？居然不知足，還要絕食；真不知好歹！』。」

　　錢玄同將「五百元」三字，聽得特別清楚，但還怕是章太炎將徐醫生的話聽錯了，因又追問一句：「老師，他說袁大總統每月送老師五百元？」

　　「是啊！五百元。」章太炎問道，「有這麼多嗎？我記得是三百元。」

　　錢玄同心想，這位老師真正容易欺侮，徐醫生自己只願逞口舌之快奚落他，口不擇言，露了真話，竟會想不到是徐醫生從中侵吞了兩百元！眼前且不必明說；回頭再作道理。

　　告辭出門，錢玄同去約集同門，一起去見警察總監吳炳湘。不說章太炎已終止絕食，只談徐醫生去看他的經過，然後提出要求：「徐某人以經手人的資格，自己向章先生說明了是五百元。如果仍舊只給三百，章先生一定會覺得受欺而益憤。這一來，絕食就更難挽回了。」

　　吳炳湘知道徐醫生的把柄落在人家手裏，再難回護他了，便故意裝得訝然地：「有這樣的事嗎？我不知道徐某人領了五百元，只發過去三百。這怎麼可以，等我來問他！」

　　一問算是將那兩百元問了出來。直到袁世凱死，都是每月五百元的生活費。

　　※※※

　　袁世凱一死，黎元洪繼位。他向來深居簡出，現在以大總統之尊，更不會私下去看朋友，而唯一的例外是去看了一次章太炎。

　　說黎元洪看章太炎，不如說他為人忠厚，感於章太炎的厚待，所以降尊紆貴。而章太炎跟黎元洪卻是有夙緣，當代多少風雲人物，章太炎很少看在眼裏，提起來非譏即罵，毫不留情，獨獨對黎元洪另眼相看，說他「自有純德」。

　　不過，章太炎也實在是將黎元洪看得太高了──民國元年，黎元洪還是臨時副總統的時候，他到武昌謁見，一坐下來便說：「宋公，當仁不讓，你該跟袁項城競選大總統。」

　　那知這句話說得黎元洪顏色大變，果然如此，一定大遭袁世凱之忌，殺身之禍，說不定肇因於此，因而趕緊打岔問道：「太炎，聽說你中饋久虛了？」

　　「是的。先室是我在上海繫獄的時候下世的，那時長女才十歲，算來也有十年了。」

　　「應該早擇佳偶，以為內助。」黎元洪說，「當時是國事縈懷，無暇及私，如今情形不同了。」

　　就由此開始，黎元洪諄諄相勸，反復數百言。他談正經事訥訥然不能出口，唯獨聊閑天，頗能滔滔不絕，而且肫摯懇至，頗能打動人心。

　　於是章太炎在武昌提出徵婚條件：第一是以湖北女子為限；第二是文理清順；第三是大家閨秀；第四是不染學堂中平等自由的惡習，而有從夫美德的。

　　誰知章太炎雖說過「武漢首義之區，雖女子亦殊不凡」的話，而姻緣卻仍舊成就在浙江。是回到上海以後，有朋友替他介紹一位小姐，湖州人，姓湯，芳名國黎，是位才女，因為高不成、低不就耽誤了青春，二十八歲還待字閨中。

　　章太炎這時四十五歲，雖然不修邊幅，並有「瘋子」的外號，但不世出的大文豪，湯國黎自然仰慕，所以做媒的人非常順利，從說合到結婚只不過三個月的工夫。

　　結婚典禮是在有名的所謂「哈同花園」舉行的；這裏也是當年「愛國學社」的發祥地。介紹人是蔡元培；觀禮的偉人有孫大總統、陳英士、黃克強。章太炎穿的西式大禮服，不知從那裏借來一頂其高無比的大禮帽，頂在頭上，得意之極。

　　晚上在一品香宴客，門弟子起哄要老師和師母當場賦詩，章太炎一諾不辭，脫日吟道：「我身雖稊米，亦知天地寬。攝衣登高岡，招君雲之端。」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婚後伉儷之情彌篤。等到章太炎被幽，湯國黎有一封信上袁世凱，為夫請命，自道「結縭一年，誓共百歲」，措辭不亢不卑，傳誦一時。黎元洪為了章太炎著想，曾經建議接湯國黎來京，但章太炎堅決反對，未成事實。黎元洪對於撮成這頭姻緣，自覺是真正的成人之美，相當得意。所以劫後重見，在國事不堪回首的情況下，便又只有談談家常，說說笑話了。

　　談到興盡告辭，章太炎才提出一個要求。「內子屢次有信來，頗為想念幼女。」他說，「幼女雖是前室所生，內子視為己出，天涯睽隔，情所難堪。我打算十天之內攜幼女南旋。請為主持。」

　　先都是家常話，只有最後這「請為主持」四個字見分量，是要求黎元洪恢復他的自由。其實，這是不消說得的──章太炎被稱為「民國之禰衡」，如今曹操已死，恩怨一筆勾銷，「禰衡」自無需再加幽禁，所以滿口答應，說一回去馬上就辦此事。

　　回到東廠胡同府邸，黎元洪倒還熱心，立刻派人去請步軍統領江朝宗。這位半年以前「賚詔頒封」，而為黎元洪大罵「不要臉」的「九門提督」，正以前嫌，耿耿不安，一聽黎大總統召喚，頗有受寵若驚之感，趕緊親自駕著馬車，前來報到。

　　「宇澄，」黎元洪向他說道，「章太炎先生的門禁可以撤掉了。他愛到那裏到那裏，不要攔他。」

　　「是！朝宗不敢。不過報告大總統，這件事不歸朝宗的衙門管。」

　　「歸那個管？」

　　「從前是軍警執法處。現在軍警執法處停止活動，該警察廳管。」江朝宗說，「章先生的給養，按月都是警察廳領了轉發的。」

　　「那好！我找吳鏡潭說話。」

　　等把吳炳湘召來，一說經過，他面有難色。據吳炳湘說，當袁世凱病歿之初，他就向國務院請過示，是否恢復章太炎的自由？所得到的指示是：照舊看管。

　　這就見得事情不簡單了。黎元洪便派張國淦跟徐樹錚去談。那當然不是像黎元洪跟江朝宗、吳炳湘說話那樣，直接下達命令，而是諮商的口氣，可不可以從寬處置？

　　「這是一件小事，不過得問總理。」

　　徐樹錚的答話，在張國淦聽來有著戲侮的意味。「小事要問總理，」他譏嘲地問，「大事才要問閣下？」

　　徐樹錚笑笑。「大小事我都可以管，只要我管得了。」他說，「這件事，我可管不了，非得問總理不可。你請坐一下，我總讓你帶個確實答覆回去。」

　　答覆果然很快，也很簡單。等袁世凱出殯以後，才可以撤除監禁。

　　「這是沒有還價餘地的。」徐樹錚說，「明人不必細表，請你細想一想就明白了。」

　　也真要細想才能明白，他們是怕章太炎一恢復了自由，寫文章或者對記者發表談話，痛罵袁世凱禍國殃民。袁世凱生前，以段祺瑞為首的北洋軍人，雖已有眾叛親離之勢，但袁世凱一死，段祺瑞成為北洋首腦，就自然有維護「團體」名譽的責任。如果作為北洋系的「太祖高皇帝」的袁世凱，停柩在堂，屍骨未寒，而有章太炎這樣一支健筆大張撻伐，則是北洋整個「團體」受辱。所以段祺瑞──其實也就是徐樹錚的主意，還得委屈章太炎幾天。

　　話一說破，想想果然該有此顧慮。黎元洪覺得章太炎如真的出此舉動，那就不但開罪於北洋，而且亦對自己這個大總統的威信有損，因為被罵的袁世凱，正是「本大總統患難周旋，尤深愴痛」，特別下令優禮，所有喪儀「務極優隆，用副國家崇德極功之主意」的「前大總統」。

　　然而章太炎和他的門弟子，卻想不到人家有此「小人之心」。幾番催詢，不得要領，只好輾轉拜託浙江都督呂公望來一個電報，要求開釋。正好袁世凱也「歸隱洹上」了，於是章太炎才得在京華名流盛大歡送之下，乘車南下，恢復自由之身。回想被騙到京的時候，袁世凱的聲名權勢，如日方中，不可一世，不過三四年的工夫，煙消灰滅，連命都不保。章太炎京華回首，萬感交集，不由得在長鳴的汽笛中，念了一句古文：「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章太炎是袁世凱死後，為四海矚目的兩位名人之一。如果說袁世凱是曹操，章太炎是禰衡，那麼蔡鍔就仿佛是周瑜了。

　　周瑜三十八歲而亡，蔡鍔才三十五歲，但徵兆已經很惡了。他在京的時候，已經得了喉病。從雲南率師入川，僅有三千饑卒，而與北軍四萬為敵。出發之前，在雲南只領到四個月的餉。入川以後，給養毫無補充。如果是他人的部隊，不成問題，「匪來如梳，兵來如篦」，就地攤派，設卡征稅，「有土斯有財」，只要霸住地盤予取予地，要什麼補充？

　　但是，蔡鍔治軍極嚴，以討伐獨夫的義師，何能騷擾民間。因此只得跟地方士紳，婉言情商，借糧借餉。但是，彈藥不濟，武器不足，地方士紳卻無能為力，所以蔡鍔在極力維持士氣以外，更要苦心焦慮出奇計，設疑兵，應付對峙的頑敵。

　　其時的北洋軍隊入川的有曹錕的第三師、張敬堯的第七師、李長泰的第八師、伍祥禎的第四混成旅、馮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以及川軍兩師：周駿的第一師、劉存厚的第二師。除了伍祥禎為護國軍痛擊而潰，劉存厚宣告獨立，曹錕和周駿的主力在川東一帶，馮玉祥為了保存實力意存觀望，李長泰亦未出全力以外，對袁世凱最忠順的張敬堯，出死力與護國軍相搏，對峙於合江、納溪之間，雙方曾經一連交戰二十幾天，未曾收隊。但北軍可以更番輪調休息，護國軍卻是有戰陣經驗的老兵，日少一日，而招募補充的新兵，未經訓練，所以戰鬥力逐漸低落。二十幾天未曾好好睡過一覺，未曾好好吃過一頓飯，內衣未換，身上已經發出異樣氣味的蔡鍔，一下子病倒了。

　　實在是病而不倒──不能倒在床上休息。軍中雖有軍醫，卻診斷不出他的語言艱澀、不斷發高燒的病徵，究竟是何症候。

　　幸好當地有座大天主教堂，其中有位法國神父，深通醫理，特意請了他來替蔡鍔診治。

　　營部是在納溪山中。這一夜月明中天，樹影婆婆之中，一班蔡鍔共患難、扶正氣的幕僚，包括他的參謀長也是兒女親家的石陶鈞、鼎鼎大名的軍事學家蔣百里等人，都以沉重的心情，在病室外面等候診斷的結果。

　　等到白髮如銀的老神父一出現，大家都立刻迎了上去。法國神父用一口濃重的山西口音，大聲說道：「不要緊，不要緊，蔡將軍是太累了，只要休息幾天就可以好。」

　　大家聽得這麼說，正在高興，但立刻便是相顧驚愕，因為在月光下，明明白白地看到老神父眼中，滾出來極大的兩滴眼淚。

　　這一下，他拿大聲說的假話，用意何在，也就不難了解，是故意傳入病人耳朵，好寬他的心。

　　意會到此，沒有人再敢開口。一直跟著神父走得遠遠地，方始站住腳，探問病情。

　　「病是不治的了！」

　　「什麼？」大家不約而同地驚問。

　　「我實在很難過。」老神父說，「中國是我第二故鄉，我很希望能見到像將軍這樣的人物，為中國的未來，貢獻他的才智。然而，這樣的日子不多了。」

　　「到底是什麼病呢？」石陶鈞頓著足說，「到現在連病因都不明，豈不急人？」

　　「我不知道這種病，在中國醫學上叫什麼？」他用法文念了病名，「這種病在中國還沒有譯名。起因是咽喉部分的細胞畸形發達，而且蔓延得很快。蔡將軍的死亡，只不過是時間問題。如果能得到良好的休息，可以多活一些日子。否則，不過半年而已。」

　　※※※

　　問題是得不到休息，更談不到「良好的休息」。

　　四月初開始停戰議和，兩軍各守陣地，互不侵犯。但是，蔡鍔的勞瘁卻更甚，一面要籌畫撤兵的善後事務，一面要參與西南迫袁去位的大計。同時還要就地策動陳宧獨立，每天接見部下，接見賓客，批閱函電，還要親自擬稿作復，因為在策劃討袁的計畫中，有許多委婉曲折之處，不是局外人所能明瞭，也就無法委託局外人代為處理。

　　等到袁世凱一死，陳宧本人想告退，北洋軍人亦欲去之而後快，四川督軍一席，正好委派蔡鍔接任，作為中央向西南修好的誠意表現。

　　蔡鍔於公於私，絕無意來接此職位。然而有一個人卻認為是機會到了──這個人就是川軍第一師師長周駿。他是忠於袁世凱的，一直駐紮重慶，為袁防守川東。陳宧通電獨立，袁世凱用了一條借刀殺人之計，免了陳宧的職，派周駿為崇武將軍督理四川軍務，同時任命周駿的大將，外號「王靈官」的王陵基為重慶鎮守使。用意是引誘周駿溯江西上，去驅逐陳宧。

　　周駿果然想取而代之，先派王陵基領了七八營兵，開到資中，自己帶領大隊，由重慶取道永川、內江、直往省城進發。走到半路，得到袁世凱死去的消息，卻不肯中止，繼續前進，準備熱熱鬧鬧唱一出「取成都」。

　　陳宧當然不能讓他得手，下令調馮玉祥的部隊，入衛成都。

　　不久，「王靈官」領兵開到成都以東五十里的龍泉驛。馮玉祥的部隊，早就在那裏嚴陣以待。川軍中王陵基的兵算是能打的；但馮玉祥練兵，著實有他一套能「得士死力」的本事。所以，真要打起來，戰況一定會很劇烈，而王陵基一定會落下風。這一來，地方就要糜爛了。

　　因此，成都地方士紳，不得不出面排解，幣厚言苦，苦苦勸雙方罷兵，在瀘州的蔡鍔，亦打電報要求息事。其時的馮玉祥因為他的娘舅陸建章吃了陳樹藩的大虧，急於出劍閣，經棧道，回漢中，想找機會為陸建章報仇，所以勸陳宧辭去四川都督，保蔡鍔繼任。這原也是陳宧想走的一著棋，而在段內閣，能做這樣的安排，更是求之不得，於是明令發表，調蔡鍔為益武將軍督理四川軍務，而以曹錕為會辦。陳宧和周駿則調京另有任用。

　　蔡鍔起兵，只為維護民國，早就打定成功身退的生意，而且病勢日重，亦無法出任艱巨，接到任命，當然力辭。但周駿實在可惡，先則限陳宧克日離川，繼而在成都自封都督，剪除異己。護國之役，未盡絲毫力量；反在這時候搶地盤，逐長官，製造糾紛，破壞團結，如果此風一長，便成了割據的局面，罪惡不下於袁世凱的帝制自為。所以蔡鍔不顧自己的健康狀況，決定驅逐了周駿再說。

　　逐周用兵，定下兩路進軍的方略，一面派他的副手羅佩金，直搗周駿在資中的大本營；一面指令駐紮新津的劉存厚，領兵直逼成都。

　　這時的形勢對周駿頗為不利，羅佩金在資州打了個大勝仗，直向成都進行。而川軍也好，護國軍也好，都不齒他趁火打劫的行徑，所以周駿在成都頗有四面楚歌之感，不久。他部下的劉湘又拉了一些部隊，離開成都。周駿知道硬撐不下去了，於是經過劉存厚的調停，周、王二人退出成都，劉存厚進城維持秩序，蔡鍔亦就在七月二十七日那天，由瀘州到成都接任。

　　一接任就預備交卸。他早就力辭川督，保舉羅佩金接充。北京政府只當他故作姿態，慰留不已。蔡鍔亦因為一則周駿之事尚未解決，再則所屬部隊的善後事宜，未有歸宿，只好暫且敷衍。現在川局大定，應該可以抽身了，便特地轉託梁啟超代為陳情。

　　由於蔡鍔是舉國景仰的名人，所以他的動向，報紙上登得相當詳細，也有許多人關心他的出處和病情。其中有一個人則不但關心，而且焦急煩悶，每天一大早起床，拿所有的報都要翻一遍，將有關蔡鍔的消息，都剪下來貼在本子上，那怕一鱗半爪都不放過，看了又看，直到黃昏。然後獨對孤燈，默默地想自己的心事。

　　這個人就是小鳳仙。從袁世凱一死，她就在盼望蔡鍔會派人或者至少寫封信來，但是望斷天涯，音信沉沉，一寸芳心，不免七上八下。橫生無限的憂疑。當然，想到盡頭，便只有自寬自解：蔡鍔是在前線，戰爭雖已停止，戰事並沒有結束，他不會有工夫，也不會有心思來抒寫相思。

　　然而戰事畢竟是結束了，並且他也當了四川督軍，不能說連寫信的工夫都沒有。他的病況如何？應該想得到天涯有人魂牽夢縈，也應該想得到對他魂牽夢縈的這個人，應該有所安排。

　　※※※

　　到底盼到了一個人，是金雲麓。

　　金雲麓此來，不比以前那樣偷偷摸摸，要多方避開軍警執法處的耳目，而是堂堂皇皇的來訪。一到指名要會小鳳仙。

　　「她『摘牌子』了。」夥計陪笑說道，「大爺，你另外『挑人』吧！」

　　「不，不！我是鳳姑娘的朋友。她是不是還住在這裏？如果在，勞你回一聲，只說『小金』，她就知道了。」

　　其實不用夥計去回，有認識金雲麓，並略知小鳳仙、小桃紅與他有淵源的姑娘，早就熱心地代為通報。小鳳仙平日琢磨，如果蔡鍔派人來接，多半是派金雲麓，如今果然！這一喜非同小可，笑吟吟地迎了出來，未掀簾子，先已出聲招呼。

　　「金先生在那裏，請進來！」

　　「鳳姐！」金雲麓兜頭一揖，也是滿面笑容，「到底又見面了。」

　　「你瘦了些，情神倒還好。那天到京的？來，來，請到我屋裏坐。」

　　到她屋裏坐定，少不得先有一番泛泛的客套。金雲麓說他剛下火車不久，連旅館都來不及找，將行李交託了同行的朋友，先就趕來看小鳳仙。

　　「謝謝！」小鳳仙問道，「你是從上海來？」

　　「是的。我由四川到上海，耽擱了五天，交待了公事，隨即進京。鳳姐，」金雲麓遲疑了一下說，「我有許多話，這會兒匆匆忙忙，也說不清楚。我想先跟雅梅見見面。」

　　小鳳仙不免微感失望。「那容易。」她有句話畢竟忍不住要問，「蔡將軍沒有信託你帶來？」

　　「回頭再說吧！」

　　聽得這話，小鳳仙疑雲大起。但她也算是深沉的人，知道事情有蹊蹺，此時不必多問，便先將小桃紅的情形告訴了他。

　　小桃紅從遇見薛匯東的那天起，便一個人住在六國飯店。不久，袁家沒興一齊來，袁寒雲那有心思來跟小桃紅打饑荒？所以薛匯東一提這件事，他慨然表示，願意放手。

　　於是小桃紅也就不必住那房租昂貴而還住不慣的六國飯店了。在西城賃了房子一個人住，專為守候金雲麓。

　　「那得拜託鳳姐，」金雲麓說，「煩鳳姐帶了我去，行不行？」

　　「有什麼不行？走吧！」

　　到了小桃紅那裏，相見之下，彼此驚喜莫名。那份四目相交，不暇旁視的親熱勁兒，益增小鳳仙的感觸，自覺無味，隨即起身告辭，不過約了晚上在新豐樓請他們吃飯，算是替金雲麓接風。

　　※※※

　　新豐樓是開了不到一年的大館子。掌櫃是遺老的家廚，先在濟南開了一家明湖春，拿清末扢揚風雅、主持騷壇的大老，潘祖蔭家的龍井蝦仁，翁同龢創制的鴨肝麵包、銀絲魚膾等等別出心裁的名菜為號召，專做避地青島的遺老的生意。籌安事起，「一隊夷齊下首陽」，明湖春的掌櫃亦跟著遺老到了北京，在前門外開了這家館子，取「故居猶自戀新豐」，將袁世凱比做漢高祖，題名為「新豐樓」，所以也賣河南菜。

　　小鳳仙請金雲麓和小桃紅在這裏吃飯，跟它的招牌和菜，都沒有關係。只因為新豐樓是三層洋樓，裝潢新式，而且精美幽雅，便於談話。

　　然而，金雲麓卻似乎有意逃避，健談豪飲，不斷地誇獎菜好，談到別後光陰，也只是些不相干的世途見聞，竟絕口不提蔡鍔。

　　最令人奇怪的是，小桃紅居然亦隻字不提。閨中密友，無話不談。不但彼此的心事，瞭若指掌，而且憂樂相共，她關切蔡鍔的音信，應該跟自己關切金雲麓的蹤跡是一樣的。小桃紅知道自己心裏所想的是什麼，所想問而不便問的是什麼。早就該為自己代言發問，而渾如遺忘，豈不是大大的怪事？

　　這樣想著，不免抬眼去看，因為是加了幾分注意，才看出小桃紅的眼色異樣，是一種抑鬱、憐惜而無可奈何的神色，很顯然地，是在替自己發愁。

　　看到這樣的眼色，小鳳仙的心涼了半截。不過她生來爭強好勝，只要自己咬一咬牙提起一口氣來，立刻便能裝作沒事人似的，可以打點精神，應酬金雲麓。

　　「小金，」她問，「談了半天，還不知道你這趟到底是為什麼來的？是來看看她呢，還是另有久遠的打算？」

　　「想是想作一個久遠的打算。」金雲麓答說，「還得跟雅梅好好商量。」

　　「現在就可以商量。雅梅的事，我亦可以作個三分主。」小鳳仙儼然是做姐姐的口吻。

　　「是啊！」小桃紅推一推金雲麓，「你拿你的想法，說給鳳姐聽。」

　　「這話長了。只好長話短敘──」

　　可以縮短來敘的是，金雲麓受蔡鍔的資助，從北京南下，是為蔡鍔去擔任一樁與革命黨聯絡倒袁的任務，他一直在長江輪船上，往來於滬蜀之間。由於他的年輕有為，所以受到潛力深厚、一向以培植後起俊秀為職志的革命黨的賞識，主動向金雲麓表示，願意供給費用，送他到歐美去留學。

　　「我打算學礦冶，黨裏也很贊成，因為『建國方略』中需要各類人才。目前對我並無要求，只要求我學成以後，要為國用。這門學問，相當深奧，而且紙上談兵無用，將來要到各處礦場跟冶金廠實地去看。所以一去得要五六年的工夫。」

　　說到這裏，他停了下來歇口氣，小鳳仙便即問：「你是這五六年中捨不得雅梅？」

　　「是的。」金雲麓老實答說，「這五六年，我是放不下心來，丟雅梅一個人在這裏。」

　　「那末，」小鳳仙問道，「留學也有帶了太太去的嗎？」

　　金雲麓未及答話，小桃紅先就蹙著眉說：「我怕！」

　　怕什麼？這只要略為想一想，就不難猜到，是怕異國的語言不通，風俗不合；萬一金雲麓變了心，她會流落他邦，欲歸不得。這或許是過慮，但卻不能不這麼想。

　　瞭解了一方面的意思，還要瞭解另一方面的意思，小鳳仙才好替他們策劃，因而向金雲麓問道：「你呢？」

　　金雲麓躊躇了一會答道：「鳳姐，我的難處很多，在你面前不必隱瞞：第一、最好是帶雅梅一起走，不過她說她怕，我就不便再往下說了。如果她不怕，我可怕公費不夠兩個人過日子，以後再添一個小孩，更加為難。所以只好談第二、打算先結了婚，拿雅梅送回家鄉，老家有點薄產，我的母親也很慈祥的，一定會喜歡雅梅──」

　　「你不要一廂情願！」小桃紅打斷他的話，轉臉向小鳳仙說：「他們家是大族，一個村子裏都姓金，到現在都沒有幾家人家用煤油燈。鳳姐，你想想這樣一個地方，我這種出身，怎麼到他們金家去做媳婦？」

　　「那就只有第三了。」金雲麓說，「等我回國再說。不過，五六年的工夫不算短，到那時候會有什麼變化，誰都不敢說。」

　　「這不必！王寶釧苦守寒窯，也叫沒奈何，能夠團聚，何苦你思我想，大家受罪？而況五六年的青春，耽誤了也可惜。」小鳳仙否決了第三點，又否決了第二點，「至於說是送回老家，不是我幫雅梅說話，那種日子別的不說，光是你們金家的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論她的出身，在我，就非發瘋不可。這一層也不必去說它了。」

　　小桃紅很快地接受了鼓勵，看一看金雲麓，終於點點頭，表示領會。

　　「你也不必怕！夫婦不分彼此，雅梅有點私房，可以貼補家用。你如果覺得男子漢大丈夫，不好意思用太太的錢，就作為跟雅梅暫借，將來發達了再還她。」

　　「對！鳳姐的話說得再透徹不過了。」小桃紅向金雲麓說，「要嘛就是這個辦法，要嘛──」她將已到口邊的「拉倒」二字，縮了回去。

　　為人設謀，委婉妥貼，連小鳳仙自己都覺得很得意。但相形之下，也越覺得自己的心事一無著落而更覺得難堪。當然，她的心境在小桃紅是深切瞭解的，只恨自己無能為力，所以眼中也越發在憐惜愁鬱以外，還有濃重的歉疚。

　　飯罷是金雲麓搶著會了帳，然後向小桃紅說道：「我今天還要去看幾個朋友。明天上午再見面吧！」說著使了個眼色。

　　這個眼色中所傳遞的意思，連小鳳仙都已察覺，是有意避開，好讓他們姊妹談。而所談的自是他所帶來的消息。

　　有了這個瞭解，她便默默地聽從小桃紅的安排，相將到家。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秋夜淒清，況兼風雨，正是聯床共話的天氣。

　　然而小桃紅卻一直不提正題，小鳳仙由沉著而變成賭氣，偏偏不開口問，倒要看她到什麼時候才談？這樣一直到她卸妝時，小桃紅才對著鏡子用略帶艱澀的聲音說道：「鳳姐！小金有好些話，要我告訴你，請你不要傷心。」

　　小鳳仙的心一沉，但因為盤馬彎弓這許多時候，心裏已有準備，所以還能保持平靜，點點頭答道：「你說吧！是不是蔡將軍的事？」

　　「是的。小金是在二十天以前跟蔡將軍分手的，曉得他要到京裏來，蔡將軍託他帶來一句話：對不起你，請你不必惦念他。」

　　這話費解，小鳳仙不要去強作解釋，隨即問道：「怎麼叫對不起我？」

　　「小金也問了。蔡將軍是很老實的話，不能派人來接你，也不能送你一筆錢，蔡將軍跟他的弟兄苦得很。小金說，他的兵，都幾個月不發餉了。平常伙食錢，都是跟地方上的紳士東拉西扯借來的──」

　　「這些話不必跟我說。」小鳳仙冷冷地打斷，「我又沒有想在他身上發一筆財。」

　　小桃紅不敢再說。小鳳仙倒覺得歉然，跟她毫不相干的事，自己不應該這樣搶白。所以拉著她的手表示歉意：「我不是說你，也不是說小金。只是──」她歎口氣，「唉！我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小桃紅很吃力地說，「照小金說，蔡將軍是有點為難。大事是成功了，卻沒有人管他的事，為打這場仗，他拉了兩三百萬的虧空。」

　　小鳳仙嚇一跳：「怎麼？他怎麼拉這麼大一身虧空？」

　　「我也弄不清楚。照小金說，弟兄們要解散，就得發他們的欠餉。另外蔡將軍出面借的款子，也得還。京裏要匯兩三百萬大洋給他，才能脫身。為此，蔡將軍的病，就更加好不了了！」

　　這才是小鳳仙真正關心的事。「他的病，」她急急問道，「到底怎麼樣？」

　　小桃紅警覺到已經失言。金雲麓告訴她說：蔡鍔的喉病已成不治之症。同時叮囑她不可跟小鳳仙說實話，如今無意中漏了真話，無法收回，只有掩飾。

　　「那也是因為蔡將軍成了大人物，大家加油添醬，說得格外重。照小金看，病是不輕，只要好好休養，也不要緊。」小桃紅又說，「不說他當了督軍嗎？還怕沒有好醫生替他治病？不要緊的。」

　　小鳳仙心潮起伏，不知何以自處？多少天來，朝思暮想，結果只落得這麼不鹹不淡的一句話。實在不明白蔡鍔是什麼意思，就算朝最壞的地方去想，多少恩情，一筆勾銷，總也得有一番切切實實的交代，不是一聲「對不起」可以算數的。

　　她在想，其中一定弄錯了。不是金雲麓錯會了蔡鍔的意思，就是小桃紅傳錯了話。必得自己跟金雲麓當面談一談，才能弄得清楚。

　　金雲麓今夜是不會到這裏來了。而小鳳仙的心事壓制在那裏，倒還罷了，一挑了起來，便再也無法忍耐，當即問道：「小金住在那裏？能不能請了他來？我有話問他。」

　　「這時候？」小桃紅看著自鳴鐘，有些躊躇，然而終於毅然答應：「我去打電話。」

　　「電話在那裏？」

　　「胡同口就有。叫人去打，怕話說不明白，我自己去。」

　　已經深夜，又下著雨，小鳳仙自然有些過意不去，但亦無法，這一夜如果不能跟金雲麓好好談一談，她知道自己會煩躁不安，受一夜的罪。所以站起身來說：「我陪你去！」

　　叫起打雜的老婆子和丫頭，一個等門，一個點起燈陪著她們去到胡同口。那裏有一間警察巡邏休息的小木屋，原由前清的「堆鋪」蛻變而來。有人稱之為「巡警閣子」，裏面就有電話可以借用。

　　金雲麓住在打磨廠第一賓館，電話將他從夢中喚醒，問知緣由，答應立刻趕來。

　　於是小桃紅陪著小鳳仙回家，虛掩大門，點燃了堂屋中的大煤油燈坐等，相顧無言，只聽得西風怒號，沙沙之聲不絕，是辭枝的黃葉，著地卷走，不知作何歸宿？

　　小鳳仙陡起身世飄零之感，微喟著說：「你倒好了！」

　　就這平平淡淡的四個字中，隱藏著無限淒怨。小桃紅自然瞭解，自然同情，自然難過，卻找不出什麼話可以安慰她，唯有投以矜憐的一瞥。

　　「做詩做詞的那些老爺們，總喜歡拿我們比做春天的落花，其實倒是比做秋天的落葉好。花瓣掉在泥地裏，飛不起，掃不掉，讓人家踩爛了事。倒不如落下來的葉子，明天掃在一起，一把火燒掉，倒也乾淨。」

　　小桃紅拿她的話，每一個字都不放過，雖不能完全了解，多少也咀嚼出一點真味，心中疑懼，不由得怯怯地問道：「鳳姐！你，你不會想擰了吧？」

　　意思是防著她會尋短見。小鳳仙怕嚇著了她，倒有些歉然，笑笑答道：「你別怕，我活得好好兒的，為什麼要跟自己過不去。」

　　「這就對了！」小桃紅有如釋重負之感，「人總應好好兒活著，才有希望。蔡將軍不是像袁二爺那種愛到處沾染的人，將來他對你一定有個交代。」

　　這倒是很好的一句安慰的話，小鳳仙的心思又活動了，也更急著想跟金雲麓見面了。

　　※※※

　　「鳳姐！」金雲麓說，「我不肯跟你談蔡將軍的情形，是怕你傷心。既然你一定要知道，我就告訴你：蔡將軍這大半年，過的不是人過的日子。平均一天睡不到三四個鐘頭，吃的飯一半米一半沙，硬吞下去──這話說起來，外人不相信，他是一軍的統帥，又何致於如此？不錯，如果他要多休息一會，吃得好一點，當然辦得到。不過，那一來，他就沒有辦法帶他的部下了！你想想，又要部下守紀律，又要部下吃苦，還要部下打硬仗，是靠的什麼？就是靠他跟弟兄們共患難，同甘苦。」

　　「他的病呢？」

　　「他的病──」金雲麓滾出兩滴豆大的眼淚，「很難了。人瘦得脫了形，說話要拿耳朵貼他的嘴才聽得見，就這樣，還不能躺下來休息。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子的硬漢，一步一步往死路裏走，自己也知道，可是決不洩氣，決不回頭。」

　　小鳳仙心如刀絞，然而沒有眼淚，只是激動地問：「這是為什麼？為什麼？」

　　「他自己說過的，為了爭人格！」

　　「爭人格？」小桃紅不解地問，「爭誰的人格？」

　　「替全國四萬萬人爭人格。」

　　「人家的人格，何必要他來爭？爭到了也沒有人見情，白白拿一條命賠在裏頭，蔡將軍真傻！」

　　不等她說完，金雲麓就打斷了她的話。「雅梅！」他用平靜但很堅決的語氣說，「這些事你不大懂，你不必要發議論。」

　　這對情侶起了小小的齟齬，而小鳳仙毫不關心，事實上她根本沒有聽見他們說些什麼。她的一顆心已經飛得很遠了，只縈繞著蔡鍔身上，她開始瞭解到他為什麼有那樣絕情的表示，他一定在深夜失眠的時候，通前徹後地想過，姻緣絕望，倒不如裝作無情。讓她早早忘掉他，好減少許多痛苦。

　　意會到了，越發勾起刻骨的相思，回想著金雲麓所談的蔡鍔的苦況，只覺心頭如倒翻了一盞老醋似的，一陣陣地酸，終於涕泗滂沱，整整哭了一夜。

　　※※※

　　由於梁啟超的一再解釋，北京政府才相信蔡鍔生的不是政治病。原以為他不願意擔任川督，打算將他改調湖南之議，也就暫時擱置，明令給假一月，就近療養，川督由蔡鍔所保的羅佩金護理。

　　黎元洪和段祺瑞都有電報勸駕，希望蔡鍔進京，在西山靜養。表面上是尊禮元勳，其實含有羈縻的意味在內。

　　蔡鍔本人固不願重履京華，沾上濃重的政治色彩，而他的幕僚與好友。更為反對，因為西山是養「政治病」的地方，於他的病情，毫無好處。

　　為了蔡鍔就醫的問題，在蔣百里主持之下，商談過好幾次，認為必須具備三個條件，才可望藥石有靈，漸有起色：第一、最完善的醫療設備；第二、不使他在任何方面有所煩心；第三、能夠真正杜門謝客，充分靜養。談到第一點，國內除北京以外，只有上海合適。但國會議員，各省代表，雲集上海，必不能放過這位風雲人物，不但第三點擺脫不掉，而且第二點亦做不到。這樣，就要考慮到國外去就醫了。

　　首先想到的就是日本。蔣百里的日籍夫人左梅，出身護理，對於日本醫藥界的情況，極其熟悉，認為福岡醫科大學病院的醫師出色，設備精良，最為理想。蔡鍔本人亦表示同意。於是出國就醫一事，就算定局了。

　　蔡鍔是八月初九從成都東下的。北京政府特派軍艦一艘，到宜昌迎接。沿途經過漢口、南京等處，除了晤見極少數的要人以外，不受招待，亦不下船。到了上海，住在哈同花園，行蹤極其隱秘，唯一的原因就是怕有人去探望，病人勞累，極不相宜。

　　然而小鳳仙還是知道了。蔡鍔的行蹤。報上一鱗半爪地有所報導，拼湊事實，加上推想，不難窺知全貌。同時她也在上海張過豔幟，知道哈同夫人羅迦陵好客，所以憑報上所載「下榻哈同路某巨宅」這句話，便能確定是住在俗稱哈同花園的愛儷園。

　　「小金，」她說，「請你陪我到上海去一趟。我應該去看一看他。」

　　「他？」金雲麓旋即會意，「你是指蔡將軍。他到是到了上海，不見賓客，也沒有人知道住在什麼地方。」

　　「我知道，住在哈同花園。就算他不住在那裏，一到上海，還不就打聽出來了。」

　　「鳳姐！」金雲麓退後一步，張大眼望著她，遲疑地說，「這件事你要考慮。」

　　「我考慮過了。他的飲食起居，雖有護士料理，未見得中他的意，只有我最清楚。」

　　「話不是錯。護士再好，不如自己人體貼。不過，你這一去，他見了會傷心。」

　　「我自有辦法安慰他。」

　　金雲麓無法往下再說了。感情上的事，尤其是男女相悅，像佛經上所說的：「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他人不能強作解人。不過，金雲麓總覺得她這樣做法大為不妥，只是說不出不妥在何處而已。

　　當時自不便推辭，只好這樣答說：「那就先收拾行李。我再去打聽，打聽，同時我也還有點私事料理。總得兩三天以後，才能動身。」

　　他人有事，無法勉強。小鳳仙急在心裏，卻無可奈何，只能重重地叮囑一句：「請你趕緊料理。我們准定大後天動身。車票我派人去買。」

　　「這當然是我的事。你不要急，時間盡來得及。我們晚上再見面再詳細談。」

　　金雲麓找了處清靜地方，一個人好好地想了一會，越想越覺得不妥。這番感情上的負擔，蔡鍔的性情，必已斷然拋開，如今玉人覿面，古井重波，對一個需要絕對靜養的病人來說，何堪承受這番波瀾和刺激？

　　為小鳳仙設想，也是不見蔡鍔的好。形容枯槁，兼且失音，連一吐相思都不能夠，見了豈不是摧肝裂膽般痛？總而言之，無論從那方面來說，小鳳仙此一去，不僅無益，而且有害。

　　但是，拿這些話來勸她，是不會有用的，必得有一番決裂的話，讓她知難而退，或者用頂大帽子籠罩在上，教她動彈不得。

　　凝神細思，搜遍了枯腸，終於想得一句話。這句話只要讓小鳳仙聽到，她一定會斷然打消原意，然而這句話也會像一把尖刀似地剁碎她的心。想到這裏，金雲麓氣餒了，這句話怎麼樣也說不出口。

　　※※※

　　第二天一早起身，小桃紅的電話就到了，提醒他說，小鳳仙急於南下，私事能夠早早料理清楚最好，不然也得給她個確實的行期。金雲麓在電話中不便吐露真意，唯唯否否地敷衍著，談了些閒話，最後約定中午仍舊在新豐樓吃飯。

　　但是，他忘了關照一句要緊話，只是兩個人的約會。結果小桃紅帶著小鳳仙聯翩而至，就什麼真心話都不能談了。

　　幸好，小鳳仙也沒有催他，這至少可以使他避而不談，談些不相干的事。一談談到金雲麓的家鄉，他突然觸機，深得妙悟，有了一套不著痕跡的說法。

　　「我的家鄉是徐州，就是西楚霸王項羽當年鎮守的地方，名勝古跡太多了。有個燕子樓，你們聽說過沒有？」

　　「沒有聽說過。」小桃紅說，「你別問我們，你只講你的就是了。」

　　小鳳仙卻知道這處地方。「是不是關盼盼絕食的地方？」她問。

　　「是啊！」

　　「為什麼絕食？」小桃紅很起勁地問，「關盼盼是什麼人？像是女人的名字。」

　　「不但是女人，而且是絕有名的女人。她是唐朝張尚書的家妓──」

　　金雲麓開始講關盼盼的故事。自居易如何作張尚書的座上客而見過關盼盼；張尚書死後，關盼盼如何念舊愛而不嫁，在燕子樓中住了十幾年；她如何做了三首詩，而這三首詩又如何到了白居易手裏。

　　「這三首詩不深，我念給你們聽第一首是：『樓上殘燈伴曉霜，夜眠人起合歡床。相思一夜知多少，地角天涯不足長。』」

　　「這是說寂寞恨更長，天遠地闊都比不上這一夜那麼長。是不是？」

　　聽得小鳳仙深喻詩意，金雲麓覺得更有把握，連連點頭道：「解釋得一點不錯，一點不錯。」

　　「還有兩首呢？」

　　「第二首是想起張尚書他葬在洛陽北邙，那是唐朝一處有名的墳地，所以一開頭就提北邙：『北邙松柏鎖愁煙，燕子樓中思悄然。自埋劍履歌塵散，紅褪香消二十年。』最後一首是：『適看鴻雁岳陽回，又睹玄禽逼社來。瑤瑟王簫無意緒，任從蛛網任從灰。』這三首詩傳到自居易手裏，他依韻和了三首，第三首的話說得太重了：『今春有客洛陽回，曾到尚書墓上來。見說白楊堪作柱，爭教紅灰不成灰』。」

　　「什麼叫『爭教』？」小鳳仙問。

　　「『爭』就是怎麼的『怎』字，在這裏當無奈講。」

　　「那就是說，墳上的白楊長得可以做柱子了，但是紅灰還未成灰。」小鳳仙受驚似地問，「白居易要叫關盼盼去死？」

　　「也可以這麼說。白居易另外有首詩送關盼盼，說得更露骨了：『黃金不惜買蛾眉，揀得如花四五枝。歌舞教成心力盡，一朝身去不相隨。』」

　　「豈有此理！」小鳳仙勃然變色，「教成歌舞，就應該身去相隨嗎？」

　　小桃紅卻不解她的怒色和感慨，關心是的關盼盼。「當時怎麼樣？」她問，「關盼盼死了沒有呢？」

　　「死了！絕食而死。在看到白居易的詩以後，未曾絕食以前，關盼盼有一番解釋。」金雲麓略略提高了聲音說，「關盼盼表示張尚書故世時，她不是不肯殉節，怕人說張尚書重色，所以有姬妾願意跟他一起死。這不是傷害了張尚書的名譽？」

　　「真傻，」小桃紅撇一撇嘴，「虧他怎麼想出來的。」

　　「我覺得關盼盼的想法很對。這樣愛惜張尚書的名譽，才是真正與張尚書好。」說著，金雲麓抬眼去看小鳳仙。

　　小鳳仙默然。不吃東西，也不說話，只是低著頭，眨著眼，想自己的心事。

　　直到飯罷，她才開口。「上海，我不去了。」她說，「蔡將軍是大人物，一舉一動，都有人注意。我去了不是不合適嗎？」

　　「這有什麼關係，叫我就不在乎。」

　　小桃紅一句話未完，金雲麓便輕聲喝阻：「你隨鳳姐自己拿主意。」

　　「我的主意已經定了。」小鳳仙說──容顏慘淡，是一種出於絕望的豁達的神態。

　　這是金雲麓求之不得的事。但此時卻有濃重的歉意，怔怔地望著小鳳仙，不知用什麼話來表達他的感覺。

　　「人在世界上遇來遇去，都是一個緣字。你們是有緣分的，不要錯過！」小鳳仙默然說道，「我也要走了，只怕不能送你們的行。」

　　「你，鳳姐！」小桃紅撫住她的手問，「你要到那裏去？」

　　「我回湖北。我要換個地方，頂好拿從前的事都忘掉，一個人粗茶淡飯，安安穩穩過日子。」

　　這是厭倦風塵的表示。只不知她是大澈大悟，還是有激使然？金雲麓無從究詰，也不須究詰了。

　　※※※

　　蔡鍔是九月初由上海東渡的，先到神戶登岸，轉道福岡。一切都由他們日本士官同期同學蔣百里照料。

　　經過福岡醫科大學病院醫師的會診，獲得了一致的結論：蔡鍔的病，只是拖延時日而已。在世之日的多寡，要看病人的心境而定。

　　不幸的是，蔡鍔的心境，怎麼樣也好不起來。袁世凱雖已倒了下去，而北洋的勢力猶在。爭權奪利的現象，層出不窮，政局是越來越糟糕了。

　　蔣百里怕他煩心，曾經叮囑護士，不讓他看報。然而無用，蔡鍔是一個最不合作的病人，護士拗不過他，只有滿足他的要求。

　　最使蔡鍔怔忡不安的是，軍閥割據之勢已成。中樞命令，不出國門。而府院交惡，卻方興未艾──內務總長孫洪伊與國務院秘書長徐樹錚，一個擁黎，一個擁段，為了爭權，竟敢在大廳廣眾之間，彼此對罵。於是徐世昌手下的要角徐世英，建議『請東海入京調停』，黎元洪與段祺瑞接納其言，專使赴河南輝縣迎請徐世昌到京來作和事老。

　　府院之間，院有實權，而孫洪伊的權術又非徐樹錚之比，所以調停的結果，是孫洪伊吃了虧──孫洪伊先免職，徐樹錚再上辭呈，國務院秘書長由黎系大將張國淦繼任。其實徐樹錚隱居幕後，依舊操縱著國務院的一切。

　　這是十一月二十日的事。十天以後選舉副總統，又出了一個大大意外，當選的不是段祺瑞，而是北洋三傑中的一「狗」馮國璋。

　　副總統選舉，是由恢復國會以後的參眾兩院聯席會議票選，發出選票七百二十四張，開票結果，馮國璋以五百二十票當選。段系大失所望；各方面亦多表示深感意外。據日本記者採訪到的內幕消息，是參議院議長吳景濂，與段祺瑞不和，因而做了手腳，捧馮出山，對段報復。這一來可想而知，府院之爭以外，還將會有政府與國會之爭。

　　這些對蔡鍔都是刺激，還不止於此，緊接著從上海來了一個消息：黃克強病歿。

　　黃克強自二次革命失敗後，遠去美國。這年五月間方由日本回上海。黎元洪電邀黃克強入京，他認為時機還未到可有作為之時，拒絕了邀約，留在上海與孫總理策劃重興革命勢力。

　　這年雙十節因為再建共和之故，上海的革命同志，準備假座味蒓園盛大慶祝。那知黃克強在這天早晨，突然口吐狂血，一暈幾絕，隨侍在側的長子一歐，趕緊扶住，延請德國醫生克禮診治，診斷病症是胃血管破裂，並無大礙。

　　那知不然！從此以後，時時覺得胸膈之間，飽悶異常，到了十一月上旬，更發現有肝部腫大的徵候。病勢日重一日，到了選副總統那天下午五點鐘，忽然又吐血不止，經過急救，暫時止血。延至當夜兩點鐘，病勢反復，脈停氣絕。得年只有四十三歲。

　　二十九

　　噩耗傳到日本，蔡鍔頓足哀呼，為國家痛惜人才，愁悶益增，病勢也就更重了。

　　到了十一月八號，聽說福岡有日本製造的飛機的試飛，他一定要起床來看──這一看就像胡林翼當年看西洋輪船，鼓棹上駛，震驚不已，口吐鮮血一樣。當時就覺得天旋地轉，支持不住。

　　「我不行了。」他回頭對蔣百里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不死於保衛國家，對外作戰的疆場上，死有餘憾──」

　　「松坡，」蔣百里搶著說道，「你正在英年，出語不可太頹唐！」

　　「我自己知道。我也不會妄自菲薄，大限已到，強求無益。我死以後，必得薄葬。」

　　「是。」蔣百里含淚答應。

　　「古來大臣臨終，必有遺奏。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受國深恩，盡最後的言責。我想仿照這個意思，請你代我寫一通遺電。」

　　蔡鍔的遺囑，一共四點，言不及私：第一是寄望於政府與人民，協力同心，採取「有希望之積極政策」，言外之意是支持革命黨領袖所提出的三民主義、五權憲法及建國方略與大綱；第二，呼籲負民望者以「道德愛國」，捐棄出於權利之爭的個人意見；第三是要求北京政府令飭署理四川督軍羅佩金和署理四川省長戴戡，將護國軍在四川作戰的陣亡及出力人員，核實請恤請獎；第四說他「以短命未克盡力民國，應行薄葬」。

　　就在他鞠躬盡瘁，喘不成聲地說完了他心中的最後一句話，一顆曾經閃耀出萬丈光芒的將星，隨即殞失在扶桑落日之中了！

　　當天──十一月初八，蔣百里急電回國，報告噩耗。除了轉達遺言以外，特別提到他致死的原因：「一年以來，公惡衣菲食，以戕其身。早作夜息，以傷其神。臨終之際，猶以未能裹屍為恨。然蔡公身雖未死於疆場，實與陣亡者一例也。」

　　這個不幸的消息在報上發佈以後，比黃克強之死，引起更多的震動與哀悼。由短命的英雄，自然想到飄零的紅粉，新聞記者趕到小鳳仙的香巢，想問問她的情懷，誰知早已人去樓空了。

　　※※※

　　飾終之典，相當隆重。北京政府在十一月初十發佈明令褒揚：「上將銜中將蔡鍔，才略冠時，志氣宏毅，年來奔走軍旅，維護共和，厥功尤偉。」身後之事，「著駐日公使章宗祥妥為照料，給銀二萬兩治喪。俟靈櫬歸國之日，另行派員致祭。」

　　靈柩在十二月初，由日本專輪載運回國，在上海起岸，由梁啟超主持了一次公祭。當時便有新聞記者在場向梁啟超請教蔡鍔的生平。

　　「大家都知道蔡將軍是梁先生的得意高足，不知道這一段師徒的淵源發生在什麼時候？」

　　「發生在光緒二十三年丁酉，那年我二十五歲，在湖南時務學堂講學。」梁啟超含淚答道，「松坡那年只有十六歲，是我四十個學生裏頭最小的一個。我們在一起做學問，不過半年的工夫，但是在人格上早就融成一片了。」

　　「以後在日本是不是又遇到了？」

　　「是的。戊戌政變我亡命到日本。不久，松坡和他的十幾個同學，歷盡艱難到日本來找我。我和時務學堂的同事唐才常先生，帶著他們十幾個人，租了很小的房子同住。彼此做學問又做了差不多一年。」

　　「那麼蔡將軍是怎麼樣棄文就武的呢？」

　　梁啟超略略想了一下答道。「在日本一年，大家天天磨拳擦掌要革命，唐先生就帶他們實行，結果我的學生犧牲了一大半。松坡那時正替唐先生送信到湖南，倖免於難。松坡本名艮寅，從這一次漏網以後，才改名叫鍔，重新到日本投身士官，學習陸軍。畢業以後在雲南帶兵。辛亥革命，雲南獨立，做了兩年都督。這是松坡跟我的關係，以及他在洪憲以前的歷史大概。」

　　「蔡將軍為什麼要辭雲南都督？是不是有人逼他？」

　　「不是。雲南苦苦挽留，政府也不放他走，是松坡自己要辭的。他的意思是：第一，怕軍人問政，弄成藩鎮割據的局面，因此想以身作則來矯正；第二，他想訓練一班愛國愛民的軍官來對付我們假想的敵國──」

　　「梁先生，」記者打斷他的話問，「所謂『假想的敵國』是指日本嗎？」

　　「這一層不必明言。」梁啟超接著說，「講老實話，當時我跟松坡都很有點癡心妄想，想帶著袁世凱上軌道，替國家好好做點事。誰知道會演變成這樣的情形。唉！」

　　「我想再請教梁先生，聽說蔡先生在北京眷戀名妓小鳳仙，可有這回事？」

　　「不是什麼眷愛！」梁啟超正色答道，「是醇酒婦人，故意裝成極腐敗的樣子，示袁世凱以並無大志。不過，」他又說了良心話，「松坡能夠破壁飛去，當然亦得小鳳仙掩護之功居多。」

　　※※※

　　民國六年元旦的後一日，蔡鍔的靈柩盤運到湖南長沙，國葬於岳麓山──同時依照不久以前所公佈的「國葬法」而獲得此項最高哀榮的，還有一位開國元勳黃克強。

　　由於黃、蔡先後下世，相隔不久，所以在北京舉行的正式追悼會，同時公祭黃克強和蔡鍔。並世英雄、勳業彪炳，而皆賫恨以歿，因而有許多沉鬱至摯的好輓聯。黎大總統合輓黃、蔡：「正倚濟時唐郭李；竟嗟無命漢關張」，大有以劉玄德自況之意，固然頗為人注目；而楊度輓蔡鍔的「魂魄異鄉歸，於今豪傑為神，萬里江山空雨泣；東南民力盡，太息瘡痍滿目，當時成敗已滄桑」，在公理私誼、恩怨成敗，重重糾結，很難下筆之中，有這樣不失身份而能盡其哀悼之情的措詞，亦很受人讚賞。

　　然而盛傳一時的，卻是小鳳仙的輓聯──輓聯中或者兼輓，或者分輓，唯有小鳳仙的一副，專輓蔡鍔，道是：「不幸周郎竟短命；早知李靖是英雄」，運典渾成，而以紅拂自擬，頗見身份。

　　不過，小鳳仙卻未在追悼會中露面。這副輓聯到底是小鳳仙請人代撰了送去的，還是出於好事者之手？就無可究詰了。

　　（全書完）

　　據春風文藝出版社1987年版掃描識別
　　據南京出版公司民國六十七年再版校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