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世祖董小宛與唐玄宗楊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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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蓬萊》高陽

《二○一六年十一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清世祖董小宛與唐玄宗楊玉環

　　──寫在《醉蓬萊》之前

　　洪昇字昉思，號稗畦，杭州人，所作「長生殿」傳奇，為中國戲曲的瑰寶。近世曲學大師吳梅論此作云：

　　歷十餘年經三易稿而始成，宜其獨擅千秋也。曲成趙秋谷為之制譜；吳舒鳧為之論文；徐靈昭為之訂律，盡善盡美，傳奇家可謂集大成者矣。初登梨園，尚未盛行，後以國忌裝演，得罪多人，於是進入內廷，作法部之雅奏，而一時膾炙四方，無處不演此記焉。

　　所謂「國忌裝演」這一重公案，有人統計見於清人與近人的筆記雜著者，有二十二種之多。其中說得比較具體的是梁紹壬「兩般秋雨盦隨筆」卷四，「長生殿」一記：

　　黃六鴻者，康熙中由知縣行取給事中入京，以土物並詩稿徧送名士，至宮贊趙秋谷執信，答以柬云「土物拜登，大稿璧謝」。黃遂銜之刺骨。乃未幾而有國喪演劇一事，黃遂據實彈劾。仁廟取長生殿院本閱之，以為有心諷削，大怒，遂罷趙職，而洪昇編管山西。京師有詩詠之，今人但傳「可憐一曲長生殿」一句，而不知此詩有三首也。其詞云：「國服雖除未滿喪，如何便入戲文場？自家原有些兒錯，莫把彈章怨老黃。」「秋谷才華迥絕儔，少年科第儘風流。可憐一曲長生殿，斷送功名到白頭！」「周王廟祝本輕浮，也向長生殿裏遊。抖擻香金求脫網，聚和班裏製行頭。」周王廟祝者，徐勝力編修嘉炎，是日亦在座。對簿時，賂聚和班伶人，詭稱未與，得免。徐豐頤修髯，有周道士之稱也。是獄成而長生殿之曲流傳禁中，布滿天下。故朱竹垞檢討贈洪稗畦詩有：「海內詩篇洪玉父，禁中樂府柳屯田。梧桐夜雨聲淒絕，薏苡明珠謗偶然。」（梧桐夜雨，元人雜劇，亦詠明皇幸蜀事）之句，樊榭老人嘆為「字字典雅者也。」

　　黃六鴻名儀，江西新昌人，順治八年舉人，兩任縣令，牧民有方，「行取」為行人司行人，周歷西北、西南各省，經湖北、河南回京御試一等，擢升禮科給事中。洪昇本為太學生，獲罪後，逐出國子監回杭州，謂編管山西者誤。在所有的記載中，人執一說，各得真相之片段。臺灣大學中文研究所教授曾永義博士，有《長生殿研究》及《洪昇年譜》兩部專著，參考書目上百，徵引繁富，論斷精確，但於演出長生殿，以致趙、洪獲罪一節，仍有若干疑點，需要澄清。我在數年前從事「董小宛入清宮始末詩證」時，意外有所發現，可與曾永義博士商榷者，計有四端。

　　※※※

　　第一是地點問題。曾著洪譜，引趙秋谷《懷舊集》「長生殿非時演於查樓，觀者如雲」，肯定了演於查樓，誠然；由前引之詩「如何便入戲文場」，亦是一證。但乾隆末年曾官吏科給事中的戴璐，為編諫垣題名錄，遍閱舊檔，自言「近於吏科見黃六鴻原奏，尚有侍讀學士朱典……同宴洪寓，而無查名，不知何以牽及？」這是最確實的證據，卻與趙秋谷的自述，形成矛盾，此又何說？

　　我的看法是，長生殿確演於查樓，但黃六鴻既是蓄意與趙秋谷為難，就決不能說演於查樓，因為那一來不辦則已，一辦必成大獄；甚至巡視南城的御史，亦會遭嚴譴（清制，京師巡城御史負責地方治安，戲園娼寮，皆歸所管）。舉人出身，初入言路的黃六鴻，不敢如此肆無忌憚。至於查慎行「何以牽及」；朱典反而無事？則是吏部考功司動了手腳，其說見後。

　　※※※

　　第二是「國喪」問題。曾著洪譜，引毛西河長生殿院本序：「（昉思）應莊親王世子之請，取唐人長恨歌事作長生殿院本，一時勾欄多演之。越一年，有言日下新聞者，謂長安邸第每以演長生殿曲，為見者所惡，會國恤止樂，其在京朝官大紅、小紅已浹日，而纖練未除。言官謂遏密讀曲大不敬」云云，指出康熙二十八年七月十日，孝懿仁皇后崩，而《清朝通志》載：「在京軍民人等二十七日素服，百日不作樂，一月不嫁」，復參以「浹日」之語，推測演劇是孝懿崩後的第三十七天，亦就是八月十六日。此說看似言之成理，細細推敲，疑問甚多。

　　首先，毛西河的話就頗費解，所謂「大紅、小紅」、「纖練」，指喪服的別名。大功九月，小功五月，緦麻三月；皇后之喪持服，不管二十七日也好，百日也好，一月也好，都與大功、小功等服制無關。若引《後漢書》禮儀志：謂「大紅十五、小紅十四日」，則加「浹日」，應為二十五、二十四日，仍在二十七日以內，與「國服雖除未滿喪」之語不合。尤其要注意的是，戲園對這方面的禁忌最重視，果真在「百日不作樂」的期限之內，查樓是決不敢違犯禁令，自召鉅禍的。

　　我以為要探究這個問題，有四個字不應輕輕放過，一是趙秋谷不言國喪、國恤，而言「非時」，意思是時機不適當。二是毛西河所說的「遏密」。帝堯殂落，百姓如喪考妣，三載，四海遏密八音，見《尚書》堯典。遏密之制，沿清朝亦然，羅癭公《鞠部叢談》云：

　　舊制，每遇國恤，四海遏密八音三年，其時伶人最困苦也。一百日後，戲園中漸有清唱，不穿形頭，不開大鑼鼓，其後漸有形頭，惟不穿紅衣，一年以後，漸復舊觀矣。

　　苕溪藝蘭生《側帽餘譚》談得更為具體：

　　國喪例禁演戲，在詞史輩，各有其主，而倚此營生者，不無仰屋之嗟，且有流為匪類，故創為說白清唱名目。登場服式時衣冠，腳色不缺；武劇無刀槍箭戟，空拳徒搏，殊堪一哂。期月後，漸而借箸擊案，以節繁音；漸而旦腳戴花；漸而老生帶鬚；漸而丑淨塗面。期年以後，頓還舊觀，惟不敢大鼓大吹而已。

　　於此可知，「國服雖除末滿喪」，乃指四海遏密的三年之喪。是則阮葵生《茶餘客話》中所說的「丁卯國喪」為獨得正解。丁卯國喪者，康熙祖母孝莊文皇后之喪，孝莊崩於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康熙以承重孫的身份，服三年之喪（二十七個月）。《清史稿》禮志十一：

　　二十六年，世祖母博爾濟吉特氏崩。先是太皇太后違豫，帝躬侍，步禱南郊，願減算益慈壽，親制祝文，詞義懇篤，太常宣讀，涕泗交頤。既遭大喪，悲號無間，居盧席地，毀瘠過甚，至昏暈嘔血。自是日始，內外咸集，日三哭臨，四日後日二哭臨，官民齋宿凡二十七日，寺觀各聲鐘三萬杵。文移藍印，題本硃印，詔旨藍批答。值除夕、元旦，群臣請帝暫還宮，不許，唯令元旦輟哭一日。禮臣議上尊謚曰孝莊文皇后。帝以升遐未久，遽易徽號為尊謚，心實不忍，諭俟奉安寢園，稱謚以祭。及梓宮啟攢夕，攀慕不勝，左右固請升輦，堅不就駕，斷去車靷，慟哭步送。遇舁校番上，輒長跽伏泣，直至殯宮，顏悴足疲，悽感衢陌。又傳旨還宮日仍居乾清門外幕次，並定志服三年喪，不忍以日易月。群臣交章數請除服，國子生五百餘人咸以節哀順禮為請，帝骨立長號，勉釋衰絰；而有觸輒痛，閱三年不改。

　　康熙對祖母的孝順，亙古所無，王氏《東華錄》記載極詳，中有一諭云：

　　祇念朕八歲，世祖皇帝賓天；十一歲，慈和皇太后崩逝，全賴聖祖母太皇太后鞠養教誨以至成立。遽遭大故，實增痛傷，哀疚靡盡，今定持服二十七月，少慰罔極之痛，朕獨持服於宮中，幾政毫無曠廢，不令臣民持服，一切俱不禁止，如此可以遂朕本懷。

　　康熙自持二十七月之喪於宮中，「不令臣民持服，一切俱不禁止」。但八音遏密，只是皇帝的三年之喪，有此例而已。皇后之喪，皇帝以敵體之義，但持期服，此自明朝嘉靖七年，孝潔陳皇后崩，張璁援引古禮考定以來，久成定制。故孝懿仁皇后之崩，誠如曾博士據《東華錄》記康熙十三年五月初三日孝誠皇后之喪：「王以下，各官不嫁娶，不作樂，凡二十七日」，應該是不犯禁的。

　　因此，我們可以想像得到，黃六鴻彈劾趙秋谷，只是責之以禮，並未繩之以法。康熙是非常講理的人，既言「一切俱不禁止」，則在孝莊既崩的二十個月之後，何能據黃六鴻一奏，而遽交刑部治罪，縱或「有觸輒痛」，亦不過認為有玷官常，故交吏部考功司議處，且未深究。就理論上說，趙之革職，洪之被逐，皆是行政處分，而非司法審判。

　　※※※

　　地點與國喪這兩點澄清了，才能進入問題的核心。其一是：趙秋谷自比為蘇子美（舜欽），而毛西河序《長生殿》云：「或曰：滄浪無過，惡子美，意不在子美」。則又是以洪昇比蘇子美。其中有何深意？

　　其二是：毛西河云：「賴聖明寬，第褫其四門之員而不予以罪，然而京朝諸官則從此有罷去者。」此諸官是誰？何以因此案而罷去？

　　其三是：毛西河云：「長安邸第，每以演長生殿，為見者所惡。」此見者是誰？因何而惡？

　　其四是：梁紹壬云：「朝廷取長生殿院本閱之，以為有心諷刺。」諷刺了什麼？

　　曾博士除了在《長生殿研究》中，認為洪昇借雷海青、安祿山之口，說明了他「對異族憎恨與鄙視」，因而「敏感的康熙皇帝，看了長生殿之後，便以為有心諷刺，勃然震怒之餘，乃興起大獄」以外，其他的問題，皆未深入討論。茲從蘇子美談起：

　　《宋史》蘇舜欽傳：「舜欽娶宰相杜衍女。衍時與范仲淹、富弼在政府，多引用一時聞人，欲更張庶事。御史中丞王拱辰等不便其所為。會進奏院祠神，舜欽與右班殿直劉巽輒用鬻故紙公錢召妓樂，閒夕會賓客。拱辰廉得之，諷其屬魚周詢等劾奏，因欲搖動衍。事下開封府劾治，於是舜欽與巽俱坐自盜除名，同時會者皆知名士，因緣得罪，逐出四方者十餘人。世以為過薄，而拱辰等方自喜曰：『吾一網盡矣。』舜欽既放廢，寓於吳中。」買水石作滄浪亭，當時人詩文中稱「滄浪」皆指蘇子美。

　　此即毛西河之所謂「惡子美，意不在子美。」易言之，黃六鴻不過魚周詢而已。然則杜衍何人？王拱辰又何人？這就要研究康熙中葉的政爭了。

　　郭則澐《十朝詩乘》云：「國初科名宦達，推崑山三徐，立齋相國，受知特厚」。三徐為顧炎武的外甥，兄弟皆掇巍科，長乾學，字健庵，康熙九年探花；次秉義，字彥和，康熙十二年探花；又次元文，即「立齋相國」，年最幼而發最早，順治十六年狀元，官至文華殿大學士戶部尚書兼管翰林院（掌院）。

　　徐乾學康熙九年成進士授職編修，十四年開坊後，一路扶搖直上，最主要的一個原因是，他是大詞人納蘭性德的鄉試座師，納蘭復從之受經學，刻《通志堂經解》，納蘭之父即因力贊削藩而為康熙重用，號稱「權臣」的明珠。徐乾學深得明珠的提攜；納蘭歿於康熙二十四年，次年下葬時，明珠猶請徐為之撰神道碑文。但如此密切的交誼，忽然結成不解之仇，則為康熙從中的操縱。

　　鄧之誠《清詩紀事初編》卷三，敘徐乾學云：「本附明珠、高士奇以進，二十四年召試翰詹，乾學首列，入直南書房，翌年由內閣學士擢禮部侍郎，以至左都御史，力倡風聞言事，蓋聖祖知其得士，欲倚之為搏擊之用。清初政歸八旗巨室，順治一朝，政情杌皋，所由來也。康熙初元，四輔臣專政，賴索額圖以覆之，索額圖專橫，乃以明珠分其權。明珠富可敵國，與余國柱表裏為奸，故授意乾學、士奇，嗾郭琇劾罷之。」

　　郭琇是徐乾學的同年，時任江南道御史。二十七年二月，疏劾明珠與武英殿大學士余國柱背公營私，共計八款，結論是：「總之，明珠一人，其智術足以彌縫罪惡，又有余國柱奸謀附和，負恩之罪，罄竹難盡，伏祈霆威立加嚴譴。」奏入，康熙有一道長諭，告誡臣工，明珠一黨，大加斥逐，明珠革去大學士，但仍用為內大臣。余國柱則革職，逐回湖北大冶原籍。

　　明珠認為徐乾學忘恩負義，蓄意報復。事實上徐乾學亦有許多弱點可攻，未幾牽涉在湖北巡撫張汧貪黷一案中。《清史列傳》徐乾學傳：

　　御史陳紫芝劾張汧貪黷，命副都御史開音布，往會直隸巡撫于成龍、山西巡撫馬齊復審。既鞫實張汧、祖澤深婪索事，復得祖澤深交結大學士余國柱，為囑色楞額徇庇，及張汧未被劾時遣入赴京行賄狀，下法司嚴議核擬。時余國柱因御史郭琇劾其與大學士明珠、尚書佛倫等營私附和，已罷歸；法司請檄追質問，並鞫詰張汧行賄何人，汧以分饋甚眾，不能悉數抵塞，既而指出乾學。上命免余國柱質問，復諭曰：「此案嚴審，牽連人多，就已經審實者，即可擬罪，勿令滋蔓。」於是色楞額、張汧、祖澤深諭罪如律，事遂寢。

　　張汧為明珠私人，行賄對象甚眾，徐乾學亦為其中之一，但「鞫詰」時不及他人，獨獨「指出乾學」，自然是明珠的授意。康熙不願滋蔓，是衛護徐乾學，但徐內不自安，上疏謂「為貪吏誣搆，皇上覆載之仁，不加譴斥，臣復何顏出入禁近，有玷清班，反躬劾責，不能自已，伏冀聖慈，放歸田里。」得旨：「覽奏情詞懇切，准以原官解任，其修書總裁等項，照舊管理。」所修之書為大清會典及一統志。徐乾學因而仍舊居京，時為二十七年五月。

　　徐乾學雖已解任，但影響力仍在。這可以從一年以後，即二十八年五月，徐元文升大學士，及郭琇官符如火，直線上升到左都御史這些情形中看得出來。徐元文並奉旨「兼管翰林院掌院學士事」。在此以前，掌院不過資深的翰林，以大學士掌院，自徐元文始。

　　康熙的不次拔擢郭琇，自然是資為搏擊之用。九月間郭琇「特奏近臣植黨營私，招搖撞騙，罪有可誅」，被劾的是早在五年前便與徐乾學因爭寵而結怨的高士奇，以及高士奇的姻親死黨王鴻緒、陳元龍、王顓齡、何楷。得旨：「高士奇、王鴻緒、陳元龍，俱著休致回籍；王顓齡、何楷著留任。」

　　我相信長生殿之禍，即發生於此時，所謂「惡子美，意不在子美」者，徐乾學兄弟意在展示實力，排除異己，故被斥逐者，除好與時忤的趙秋谷以外，皆與明珠、余國柱有關。《清詩紀事初編》敘洪昇云：

　　王澤弘鶴嶺山人詩集寄洪昉思云：「貝錦誰為織，箝羅忽見侵。考功原有法，給諫本無心。」又送洪昉思歸武林云：「性直與時忤，才高招眾忌。何期朋黨怒，乃在伶人戲。」皆可作證。然致執信于理者誰乎？及讀飴山詩集還山感事二首云：「碧山勝賞已全非，誰向西州淚滿衣。解識貴官能續命，可憐疏傅枉知機。」「戟矜底事各紛紛，萬事秋風卷亂雲。誰信武安作黃土，人間無恙灌將軍。」碧山二字，明指徐乾學，黃土則指其弟元文，乃知乾學與明珠、余國柱相爭，而波及于執信，意不在執信也。先一年戊辰，乾學使郭琇劾明珠、余國柱罷相。然明珠猶得交領侍衛內大臣酌量任用，勢未全圮，故欲借國恤演劇再撼之。洪昇集中有寄大冶余相國詩云：「八口羈棲屢授餐」，又云：「身微真愧報恩難」，其親厚可知。慎行則為明珠教其子若孫者也。故皆不能免。執信度必與掌院徐元文忤，因亦為乾學所惡。

　　趙秋谷「還山感事二首」，確為徐氏兄弟策動此案的有力證據，查慎行的遭遇，則可解釋「惡子美，意不在子美」的問題，則見《查慎行與查嗣韓》一文。

　　當郭琇受徐氏兄弟指使，參劾高士奇、王鴻緒時，明珠已經布置妥當，發動反攻。他最狠的一著是，就在他被參的下一個月──康熙二十七年三月，便舉薦他的外甥，深得康熙信任的傅臘塔出任兩江總督。自明朝以來，江南紳權特重，清初猶然。徐氏子弟，在鄉里多不法。諸凡招搖攬事，仗勢欺人，以及徐乾學的納賄營私，種種劣跡，都為傅臘塔所偵悉。於是緊接在郭琇劾罷高士奇以後，明珠策動副都御史許三禮，乘機推波助瀾，嚴劾徐乾學「乘留修史為名，出入禁廷，與高士奇相為表裏，物議沸騰，即無官守落得招搖納賄，五方寶物歸東海之謠所自來」，「請逐出史館，以示遠奸」。得旨：「著徐乾學明白回奏。」

　　徐乾學回奏後，兩疏並下吏部察議，回奏「所劾招搖納賄，但無實據」。因而許三禮得了降二級調用的處分。許三禮則再接再厲，二次嚴劾，不但臚列招搖納賄，有人名、有地名、有銀數的具體劣跡，而且詞連徐元文。但康熙有意保全徐乾學，以「許三禮身為言官，凡有糾劾當據實一並指陳，乃於交部議處後，復列款具奏，明係圖免己罪，著嚴飭。」徐元文具奏申辯，置而不問。不過徐乾學內不自安，請放歸田里，並以「書局自隨」。得旨：「卿學問淵博，總裁為館書史，著有勤勞。覽奏請歸省墓，情辭懇切，准假回籍，書籍並隨帶編輯。」這是二十八年十一月間事。第二年二月，運河解凍後，陛辭南下，御賜「光燄萬丈」匾額。

　　看來明珠的反攻是失敗了，其實不然，第二波的「絕地大反攻」，就發生在徐乾學回鄉不久。二十九年五月，兩江總督傅臘塔具疏曰：「凡為人臣，宜感戴上恩，不負養育。乃有不遵法度，彼此施威，朋比背恩，以官職為生理，公然受賄，擾害地方。如巡撫洪之傑、原任刑部尚書徐乾學、大學士徐元文，並伊等子姪穢跡，謹臚列陳之。」列參之款，共計十四條，徐乾學之子樹屏、樹敏；徐元文之子樹本、樹聲，皆在劾奏之中。疏入得旨：「所參各款，從寬免其審明，徐元文著休致回籍。」《清詩紀事初編》卷三敘徐元文云：

　　二十九年，明珠外甥兩江總督傅臘塔，列款糾乾學子姪，豪橫鄉里，事皆有據。元文原品休致，舟至臨清，榷關者發視箱篋瓶罍無遺，冀驗其貨賄，竟無所得。

　　其時山東巡撫為佛倫，恰是徐氏兄弟的死對頭，無怪其然。徐元文歸田後，不及一年鬱鬱下世，身後頗為淒涼。姜宸英時從徐乾學修史，賦「苦寒行」云：

　　君不見，徐相國，
　　一朝抱恨返故鄉，經歲得疾歸蒿里，
　　賣得遺莊營墓田，葬在虎邱山後墅，
　　虎邱山寺遍遊人，會葬曾無一近親。

　　死生貴賤之間，世態炎涼如此。但亦有人，幸災樂禍，引以為快，如趙秋谷「感事」二首，再引錄如下，並作詮釋：

　　碧山勝賞已全非，誰向西州淚滿衣。
　　解識貴官能續命，可憐疏傅枉知機。
　　戟今底事各紛紛，萬事秋風卷亂雲。
　　誰信武安作黃土，人問無恙灌將軍。

　　鄧之誠謂：「碧山二字，明指徐乾學。」鄙意不然，碧山當是用孟郊詩意：「終伴碧山侶，結言青桂枝」，指徐氏兄弟原擬優遊林下，徐元文「送伯兄予假還里」詩：「素志愜共隱，林屐時相恃，塤吹有篪和，此樂不可量。」今則人事全非。第二句「誰向西州淚滿衣」，此句方指徐元文，用羊曇西州慟淚故事，即指「會葬曾無一近親」。第三句「貴官」指明珠，末句「疏傅」，傅通附，「率下親上曰疏附」，見《詩集傳》，謂徐乾學引郭琇作康熙鷹犬。郭琇疏劾明珠、余國柱「結黨行私，背公納賄」，「交通聲氣，糜帑分肥，請加嚴譴」，依律追究，可科以大辟之罪，孰知明珠僅罷大學士任而猶用之為內大臣，此即「貴官能續命」。徐乾學如「解識」此端，應悔枉作惡人，故云：「可憐疏傅枉知機。」

　　第二首首句謂明珠與徐乾學互攻；第二句「秋風」喻天威。結尾兩句用武安侯田蚡謀害魏其侯竇嬰及灌夫的故事。《漢書》卷五十二：「蚡疾，一身盡痛，若有擊者，呼服謝罪。上（景帝）使視鬼者瞻之，曰『魏其侯與灌夫共守，笞欲殺之。』竟死。」趙秋谷以灌夫自況，而以武安擬徐元文，著「誰信」二字，意謂「人算不如天算」，報應不爽。鄧之誠論此二詩「幾于毒詈」，信然。

　　毛西河序長生殿，謂「相傳應莊親王世子之請」而作，語必有據，但必非「莊親王世子」。其時莊親王名博果鐸，其父名碩塞，太宗第五子，原封承澤親王，順治十一年薨，博果鐸襲爵，改號為莊親王。《清史稿》本傳：「雍正元年薨，年七十四，謚曰靖，無子。」既無子則何來世子？雍正元年七十四歲，則當生於順治元年，與查慎行同歲，而為康熙的堂兄，長生殿殆為應莊親王之請而作。

　　毛西河又言：「長安邸第，每以演長生殿曲，為見者所惡。」此「邸第」自是莊親王府，王府演劇而能「見者」，此人當然非比尋常，見而「惡」，試問所惡者何在？且既有所惡，大可不再寓目；而文中著一「每」字，似乎不能不常有所見，這個為王府「強迫」看戲的人，除康熙以外，再無第二人。

　　關於康熙對長生殿的態度，有兩種絕不相同的說法。王應奎《柳南隨筆》云：「聖祖覽之稱善，賜優人白金二十兩。」而梁紹壬在《兩般秋雨盦隨筆》中則謂：「仁廟取長生殿院本閱之，以為有心諷刺。」參諸毛西河之說，當以梁說為是。李天馥送洪昇被逐回鄉詩，有如下四句：

　　無端忽思譜艷異，遠勝唐宮百首詞。
　　斯編那可褻里巷，慎毋浪傳子竟傳。

　　按：洪昇在長生殿「例言」中自道：「史載楊妃多污亂事，予撰此劇，止按白居易長恨歌，陳鴻長恨歌傳為之。」陳鴻之文，知者尚少，至於白居易的長恨歌，如唐宣宗即白居易的詩：「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在唐朝已是如此，則洪昇既然「止按」長恨歌所寫的情節撰劇，何又不可搬演於「里巷」？尤其用一「褻」，更見得其中別有所指。

　　指的甚麼？一言以蔽之，長生殿乃是借古喻今。洪昇在可能的範圍之內，盡量將順治與董小宛那一段生前雖已不再同衾，死後卻遺命必須同穴的天上人間、永不分離的深情，借唐明皇、楊貴妃表現出來。在洪昇是歌頌「帝王家罕有」的「情之所鍾」，但敏感者認識不清，或以為是諷刺。此在朱邸朝士，識得分寸，即令心有所感，不致形之於口，但里巷之間，就不同了，此所以李天馥有「斯編那可褻里巷」的告誡。

　　董小宛即董鄂妃，追封「端敬皇后」，可說鐵案如山，詳見拙著《董小宛入清宮始末詩證》。茲就長生殿中有關借古喻今的部分，指陳如下：

　　一、第一齣「傳概」，滿江紅詞：「萬里何愁南與北」，董小宛江南名葩，移植上苑；若楊貴妃則原籍虢州閿鄉，已在函谷關西。與「南」字扯不上絲毫關係。錢牧齋借王昭君詠董小宛云：「舊曲風淒邀笛步，新愁月冷拂雲堆」，王昭君「一去紫臺連朔漠」，呂踰從未一履江南，與秦淮舊曲，扯不上絲毫關係。這都是借地點而別有所指的手法。

　　二、第二齣「定情」賓白：「昨見宮女楊玉環，德性溫和，丰姿秀麗，卜茲吉日，冊為貴妃。」按：楊玉環先為玄宗第十八子壽王瑁之妃，開元二十四年入禁中，初為女官號太真；天寶初進封貴妃，其間相隔五六年。至董小宛先為孝莊太后宮女，李天馥宮詞序，所謂「長信宮中，三千第一」者是。順治十三年封為賢妃，同年冬即進位皇貴妃。故言「宮女」，為借古喻今的確證之一。

　　三、第四齣「春睡」賓白：「荷蒙聖眷，拔自宮嬪，位列貴妃，禮同皇后。」按：《新唐書》楊貴妃傳：「帝大悅，遂專房宴，宮中號娘子，儀禮與皇后尊，天寶初進冊貴妃」。儀同皇后在前，進冊貴妃在后。而董小宛則在順治十五年，以繼后有違孝道。世祖停其箋奏，命小宛以皇貴妃攝中宮，與上引賓白相合。

　　賓白又自敘：「昨宵侍寢西宮，未免雲嬌雨怯，今日晌午時分，纔得起來」。及至梳妝既罷，仍復困倦，「且自略睡片時」。《長恨歌》：「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則「晌午時分，纔得起來」，應是玄宗，而非玉環。但李天馥寫董小宛，則有「睡足日高猶慵起，薄命曾嫌富貴家」句，此為借古喻今的又一證。

　　又「春睡」唱腔：「低蹴半彎淩波」。淩波見《洛神賦》，但「半彎」只能形容纏足。吳梅村《偶見》，其一云：「新更梳裹簇雙蛾，窣地長衣襪錦靴。總把珍珠渾裝卻，奈他明鏡淚痕多。」其二云：「惜解雙纏只為君，豐趺羞澀出羅裙。可憐鴉色新盤髻，抹作巫山兩道雲。」第一首詠小宛易旗裝，第二首上兩句詠小宛放足。「半彎」亦是微露消息。又第五齣「禊遊」，丑拾得「一隻鳳鞋套兒」，下去：「啐，一個腳指頭也著不下」。則此「鳳鞋套兒」乃是弓鞋，非唐人所有，可參。洪昇久在容齋門館，習聞順治朝宮中艷屑（容齋千首詩中，詠董小宛冒辟疆之詩甚多），因作「春睡」一齣，如此推論，或非穿鑿。

　　四、第十五齣「進果」則確有諷刺之意，原本杜牧「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詩意；在長生殿中，則為諷刺「進鮮」，別見《荔枝與鰣魚》一文。

　　五、曾永義博士在《長生殿研究》中說：昉思對於長生殿下半部的處理，由於所可憑借的現實材料不多，根本沒有選擇和剪裁的餘地，而就傳奇的體例來說，上下兩部又是要對稱的；因之，他只得致力於人天空幻的渲染，表現在劇本的便也只有明皇與貴妃間的懷念，與昉思所寄意的麥秀黍離之悲。……在布局上來說，後半部較前半部是鬆懈多了。

　　按：長生殿共五十齣，一分為二，則上半部馬嵬驛「埋玉」為止。下半部照白居易的原作，只是寫玄宗在蜀道，在南內對楊玉環的懷念，以及「臨邛道士鴻都客」見楊玉環於海上仙山，情節甚簡，尤其是唐玄宗，就戲而言，已不夠主角的分量。但亦正因為如此，洪昇得以大加發揮，將順治與董小宛之間生死不離的愛情，很巧妙地移植在內。曾博士所說的「人天空幻的渲染」，事實上是有所本的。

　　吳梅村《清涼山讚佛詩》第一首：

　　張宴奏絲桐，新月穿宮槐。
　　攜手忽太息，樂極生微哀。
　　千秋終寂寞，此日誰追陪。
　　陛下壽萬年，妾命如塵埃。
　　願共南山槨，長奉西宮杯。

　　此言董小宛希望將來能祔葬。那麼順治許了她沒有呢？許了的。梅村《古意》六首，其五云：

　　銀海居然妒女津，南山仍錮慎夫人。
　　君王自有他生約，此生惟應禮玉真。

　　這首詩詠廢后博爾濟吉特氏。后既被廢，以靜妃的封號，退居掖庭。順治崩後，廢后殉帝，希冀因此一殉，而得復位合葬，但未能如願。慎夫人為漢文帝寵姬，此處即指小宛。「君王自有他生約」，即指「願共南山槨」。順治於康熙二年葬孝陵，祔葬者一為康熙生母佟佳氏，一即追冊為端敬皇后的董小宛。錢牧齋於康熙二年冬天，作《病榻治寒雜詠》內有《和老杜明妃一首》，第二聯云：「舊曲風淒邀笛步，新愁月冷拂雲堆」，以順治孝陵比擬昭君青冢，意謂漢家女兒嫁作胡婦。

　　順治御製《端敬皇后形狀》云：

　　當后生王時，免身甚艱，朕因念夫婦之誼，即同老友，何必接夕，乃稱好合？且朕夙耽清靜，每喜獨處小室，自茲遂異床席。

　　所言之「王」為小宛所生之子，未名而殤，追封榮親王；生於順治十四年十月初七，可知在是年初，亦即小宛封賢妃約一年半以後，即已「異床席」。在小宛固有色衰愛弛之懼，但順治生未同衾，而死願同穴，則愛小宛者非色可知。這樣的愛情，實在很偉大，洪昇所謂「念情之所鍾，在帝王家罕有」值得歌頌。此可能便是莊親王請洪昇寫長生殿，而洪昇欣然許諾的由來。

　　在梅村《讚佛詩》第一首中，寫小宛見幸的經過云：

　　王母攜雙成，綠蓋雲中來。
　　漢帝坐法宮，一見光徘徊。
　　結以同心合，授以九子釵。

　　「王母」謂孝莊太后，「雙成」切董姓，亦見小宛為長陪侍女的身份；漢帝則以漢元帝擬順治，「光徘徊」，典出《後漢書》，昭君「顧景徘徊，竦動左右，帝見大驚。」而驚艷以後定情，恰有盒釵之賜；結合同穴之誓，則其人其事，便與長恨歌中所敘相仿佛了。

　　但洪昇認為唐玄宗在「馬嵬之變，已違夙誓」，因為他生不能保護楊玉環，還談什麼「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可是不存在於明皇、玉環之間的，卻存在於順治與小宛之間，因而後半部做了若干與史實不符的改寫，最明顯的兩點：

　　第一是：《新唐書》楊貴妃傳：「帝至蜀道，過其所，使祭言，且詔改葬。禮部侍郎李揆曰：『龍武將士以國忠負上速亂，為天下殺之，今葬妃恐反仄自疑。』帝乃止，密遣中使者具棺槨它葬焉。」但洪昇的長生殿，不但特寫第四十三齣「改葬」，而且「墓已啟開，卻是空穴」，暗示如皋冒家彭梅庵所葬小宛，亦只是一個衣冠冢。

　　不獨如此，最露骨的是第三十二齣「哭像」唱腔：「寡人呵，與你同穴葬，做一株冢邊連理，化一對墓頂鴛鴦。」第四十齣「見月」賓白：「我想妃子既歿，朕此一身雖生猶死，倘得死後重逢。可不強如獨活？」一再強調「君王自有他生約」，殊非偶然。董小宛歿於順治十七年八月十九日，世祖忘痛過情，準備逃禪，且已由玉林琇弟子卬溪森（校者注：該字應為上艸下卬，因無法顯示，故皆作卬，下同，不注）為之削髮。玉林琇至京，欲殺卬溪森，世祖乃允留髮，見陳垣所作考證。於此可知，唐玄宗在「見月」中所說的話，實為當時世祖心境的實錄。

　　第二是，唐玄宗自蜀回京，先居南內，後居西內，肅宗上元元年四月崩，已在楊玉環死後第五年。順治則於小宛死後第五個月，因出痘而崩。洪昇將時間縮短，變成「廣寒聽曲之時，即遊仙上升之日」，最後一齣「重圓」，暗寓順治賓天，與小宛重圓於天上之意。故尾聲云：「舊霓裳，新翻弄，唱與知音心自懂，要使情留萬古無窮。」與第一齣「傳概」滿江紅結句：「借太真外傳譜新詞，情而已」相呼應。

一

　　升任左都御史不久的徐乾學，這天晚上只睡了一個更次。二姨太一直守在床前，聽水晶玻璃罩中的小金鐘，錚然十響，便即揭開狐皮帳子，柔聲相喚。

　　「老爺，老爺，該起來了。」

　　徐乾學被喚醒了，但雙眼澀重，睜不開來，語聲含糊地問說：「什麼時候了？」

　　「戌正。」

　　「喔，天氣怎麼樣？」

　　「老爺聽！」

　　風聲如虎，震撼窗戶。徐乾學不免發愁，五十七歲了，如此嚴寒而又睡眠不足的黑夜，由紫禁城步行出皇城、內城，自正陽門大街往南，直至永定門天橋之東的天壇。十幾里路能不能支持得下？他一想起來就心悸，不由得嘆了口氣。

　　二姨太知道他的心事，出了個自以為很好的主意。「老爺！」她說，「你何不在廣安門大街口子上等？等皇上從正陽門大街走過來，你跟在後面就是了。」

　　「胡鬧了！你不懂，別瞎說。」

　　徐乾學鼓足勇氣，從熱被窩中仰身坐起。二姨太服侍他下床、大解、漱洗，喝過一碗燕窩粥，然後擺上早飯。平時寅卯時分上朝，特別是在冬天，總要喝幾杯老山人參加上補中益氣的珍貴藥材浸泡的高粱酒，祛除寒氣。但這天摒杯不飲，因為是在齋戒期內，他喝酒又容易上臉，讓皇帝發現了，大為不便。

　　「老爺！」管家吳子章在堂屋門口，大聲回稟，「轎班在伺候，現在交子時了。」

　　「好，就走。」

　　說是這樣說，蟒袍補褂，穿戴整齊，亦頗費工夫。最後，二姨太為他系上一個御賜的平金大荷包，格外關照：「裏面是切片的人參，多銜幾片在嘴裏，嚼爛了吞下去更好。」

　　「我知道。」

　　丫頭掀開門簾，恰好一陣西北風捲過，幾乎將徐乾學的貂簷暖帽都吹掉。他打了個寒噤，存著萬一之想，這麼大的風，皇帝或許會改變主意，為太皇太后重病禱祝，亦不必一定要在天壇，改在「堂子」祭告列祖列宗，不一樣也能獲得庇護？

　　但畢竟只是萬一之想，而且他亦知道，這個萬一之想，決無實現的可能。所以毫不遲疑地在大廳前面上了轎，摸了一撮人參片放入口中。

　　轎子抬出丞相胡同，折而往西，經菜市口轉北，沿大街直奔宣武門。已是午夜子正，城門剛剛開啟。平常日子，除非原住內城的人，在外城因事逗留，不及於黃昏閉城之前趕回家，只好等到午夜開城，名為「倒趕門」以外，住外城的人，是極少在此時進內城的。而這天是例外，原因與徐乾學相同，都是為了皇帝的特旨：太皇太后病勢漸覺沉篤，特率王公大臣、文武官員，步詣天壇禱祝，或者身份為大臣，必當隨扈；或者為本衙門堂官指派，隨同行禮；或者是在此一罕見的儀禮中，擔任執事，都要在子末丑初，趕到宮中待命，決不能違誤。

　　入宮照例進東華門，徐乾學年齡未到六十五，尚無「賞紫禁城騎馬」的資格，所以在東華門外下馬石前下轎，由吳子章扶著，步行往北。到得保和殿后，「外廷」盡頭的景運門外，吳子章不准再往前走。徐乾學一個人入內，到了大學士及部院大臣待漏的朝房，喘息略定，方始去見兩位大學士。

　　大學士的班次，明珠在王熙之上，但年齡卻是王熙居長，這年正好六十。徐乾學與明珠的關係很深，他是明珠已死的長子納蘭容若的老師。明珠為了尊敬西席，不等徐乾學來到面前，先就迎了上來。

　　「健庵！」他低聲說道，「你先見了王中堂，我要跟你私下談點事。」

　　「是！」徐乾學向王熙行了禮，順便與其他幾位尚書略作寒暄，才走向僻靜的一角，靜等明珠來「私下談事」。

　　「太皇太后不行了。」明珠壓得極低的聲音，「皇上有一樣隱痛。雖未明說，可以想像得到。我輩受恩深重，得替皇上籌畫籌畫。」

　　「喔，請問中堂，皇上是何隱痛？」

　　「咱們先不談這個，我先告訴你太皇太后交代的話，太皇太后一再說：她不能葬福陵。如果皇上不聽她的話，讓她在九泉之下不安，皇上就是大不孝。」

　　一聽這話，徐乾學有些明白了。「皇上呢？」他問，「皇上聽了這番遺命怎麼說？」

　　「能說什麼？飲泣而已。」

　　有隱痛自然只有飲泣。徐乾學點點頭說：「那惟有另外覓地奉安了？」

　　「你我看是『惟有』，皇上可不這麼想，祖父母不能同穴，於心何忍？最為難的是，太皇太后大有造於社稷，而竟不能祔葬福陵，對天下臣民如何交代？」

　　「著！」徐乾學輕輕頓足，「這是個難題。」

　　「現在我們分兩步來辦。」明珠說道，「太皇太后朝不保夕，一旦駕崩，立刻就要頒遺詔，她這決不能葬福陵的話，要不要說？」

　　「當然要說。不然，皇上何能不以祖母與祖父同穴？」

　　「不錯。那麼理由呢？」

　　「這得想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徐乾學問道，「中堂看應該如何措詞？」

　　「我想來想去，總覺得不妥。」明珠說道，「你看，能不能查查典故？」

　　「查典故是以後臣子的事。太皇太后沒有讀過書，又是在病中，怎麼會引經據典找理由？那一來，就太著痕跡了。」

　　「此言有理。健庵，這件事你既然看得如此透徹，如何措詞就託你了。」明珠又說，「索性你連遺詔的稿子都擬好了它。」

　　「這恐怕不妥。」

　　「怎麼呢？」

　　「有王中堂在。」

　　王熙是大學士，「贊詔命、釐憲典」，而且世祖的遺詔，便是他面承末命所擬，後來又由皇太后──現在的太皇太后命他修改過。如今擬太皇太后的遺詔，可說是最適當的人選。徐乾學覺得越俎代庖，必為王熙所惡，犯不著為此結怨。

　　「並無不妥，我是首輔，而且皇上已經交代了，遺詔不妨先預備著，你只是替我代勞，不必出面。」明珠回頭看了一眼說，「王子雍不會知道是你的稿子。」子雍是王熙的號。

　　「既然中堂這麼說，我義無可辭。」

　　「好！何時可以拜讀大稿？」明珠又說，「皇上為這件事，焦憂不安，眠食俱廢，最好早點弄出來。」

　　「如果不是要隨扈天壇，我馬上就可以動手。」

　　「那，你就不必隨扈了。」明珠說道，「皇上問到你，我自有話說。」

　　徐乾學無意中得以免此一番跋涉，喜出望外，但卻不敢現諸顏色。同時，他也不能放心，倘或明珠答一句：「他請病假。」或者說：「我看他精力不濟，怕撐持不住，沒有叫他隨扈。」怎麼說都不合適，所以要問個清楚。

　　「皇上如果問起，徐某怎麼不來？中堂打算如何回奏？」

　　「我就說我有個緊要文件，要他擬。」

　　「是，是。這麼說，我才可告無罪。」徐乾學說，「我到南書房去吧！」

　　徐乾學兼有「南書房行走」的差使，當下走到景運門口，交代吳子章率領轎馬先回家，到下午再來接，然後自己提著家裏帶來的食盒，從內右門入南書房，大書架後面常設有一張小榻，平時供他午睡之用，此時正好躺下來，先舒舒服服補睡一覺，再作道理。

　　一覺醒來，已是大白天亮。掏出金表來一看，短針指在「VII」字上，估計此為皇帝已經步行到達永定門，正在圜丘行禮之時。

　　於是從從容容起身。火盆上有現成的開水，先沏了一壺洞庭碧螺春喝，命蘇拉將食盒送到乾清宮西的茶膳房，熱好飯菜來吃。茶膳房特別巴結，另外送了兩樣菜、一樣點心。徐乾學學高士奇的樣子，荷包裏裝滿了金豆，抓了幾粒打賞，然後一面吃飯，一面構思。飯罷不過個把時辰，便已脫稿。

　　等到過午，皇帝方始回宮。據蘇拉來報，皇帝連龍袍龍褂都顧不得換，便直趨慈寧宮旁，特為太皇太后所構築的新殿，侍奉湯藥去了。

　　徐乾學躊躇了一會，決定先回家換了衣服，再到明珠那裏去覆命。但正要動身時，明珠來了。

　　「嗐！」明珠不勝感慨地，「皇上之孝順太皇太后，只怕李密都不能比。皇上親自寫的那篇祝文，實在也不遜於李密的《陳情表》。」

　　接下來他細談天壇禱祝的情形，當鴻臚寺的讀祝贊禮郎，跪讀祝文，唸到「眇躬夙蒙慈養，憶自弱齡，早失怙恃，趨承祖母膝下三十餘年，鞠養教誨，以至有成，設無祖母太皇太后，斷不能致有今日，罔極之恩，畢生難報」時，皇帝失聲長號，痛哭至於昏仆在地，群臣亦無不垂淚。

　　「祝文中還說：『若大數或窮，願減臣齡，冀增太后數年之壽。』此亦是從古所無之事。」

　　「民間倒是有的，名為『借壽』。但帝王之家，從未有過。我想上蒼垂憐，這篇稿子，或許一時還用不著。」

　　「喔，脫稿了！我來看看。」

　　太后遺詔自稱用「予」，以「予以薄德，幼承太祖高皇帝登聘，獲奉太宗文皇帝」開頭，接言太宗龍馭上賓，痛不欲生，誓以身殉，諸王大臣因為「世祖皇帝」方在沖齡，繼承大統，需要保護，堅請節哀，撫育教訓，因而「勉留此身」。

　　看到這裏，明珠問道：「前面說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對世祖怎麼不稱章皇帝？」

　　「以母稱子，無用謚之理。」

　　「是了，是了。我們旗人，在這上頭是欠講究了一點兒。」明珠接著往下看。

　　下面是說十九年以後，復遇世祖之崩，「今皇帝」沖齡踐祚，正須鞠育，祖孫相依為命。接下來便是盛讚今皇帝至孝性成，「遂使兩世哀感之懷，大為寬釋。且皇太后奉事勤恪，予心甚安。」但雖「世際升平，皇帝純孝，亙古所無，正可誕濟福祉」，無奈年齒衰邁，從得病以來，皇帝「躬省藥餌，寢食俱廢；步禱郊壇，竭誠呼籲，但數盡難挽，遽至彌留。」不過「予壽七十有五，得復奉太宗文皇帝左右，夫亦何憾？」以下又讚皇帝「勵精圖治、愛育蒼生」，表示對國事亦可釋念；只是皇帝「大孝性成，超越今古」，恐過於悲痛，勉以「萬幾為重」，宜加節哀；群臣亦應「恪尊奉職，勿負委任」；喪儀則宜從簡，「悉遵典禮」。

　　最後一段，便是言不宜祔葬福陵之故。太宗葬於瀋陽，名為福陵，那是四十幾年前的事。所以徐乾學如此措詞：「太宗文皇帝梓宮安奉已久，不宜為予輕動，矧夫私衷惓戀子孫，不忍遠去，宜於孝陵近地，擇吉安葬，俾予心無憾。」

　　「很好，很好，委婉盡致。不過，最後一段，擱在一起，仿佛有點格格不入。」明珠躊躇著說，「是不是能換個說法？」

　　徐乾學凝神想了一會說：「中堂所見極是，這個說法跟前面『復奉太宗文皇帝左右』這句話有矛盾，應該拿掉，將來請皇上另作宣示好了。」

　　「是極。反正皇上宣示，也就是這兩個理由。」

　　商量停當，徐乾學復又執筆，改稿謄正，一揖而散。

　　※※※

　　一上轎子，便聽吳子章說，他的長兄吳子彥從湖廣回來了。這一定會有關於祖澤深的極重要的消息，所以徐乾學一回家換了衣服，立即傳喚吳子彥來回話。

　　等吳子彥磕了頭站起來，徐乾學看他臉有傷痕，而且瘸著腿，不由得詫異地問：「你的樣子，怎麼這麼狼狽！」

　　「老爺，我差點性命不保！」吳子彥神色慘傷地說，「色大人派人把我抓了去，一頓板子，又是二十個『皮巴掌』，問我祖大人的事，我咬緊牙關不說，只好把我放掉。我是連夜逃回來的。」

　　「喔，」徐乾學問，「色大人是哪天到的？」

　　「本月初──」

　　「是上月初吧？」吳子章提醒他說，「今天十二月初一。」

　　「對，上月初五。」吳子彥說，「一道宣旨，摘了祖大人的頂戴，問了兩堂，不過還算客氣，軟禁在家，沒有下到牢裏。」

　　「你逃回來，祖大人知道不知道？」

　　「知道。」

　　「有沒有信？」

　　「有一封信是給高大人的，叫我一到京就送，我剛才送去了。」吳子彥又說，「另外叫我帶口信給老爺：務必要先下手為強。」

　　吳子彥口中的「高大人」指詹事府少詹事高士奇，「祖大人」則是湖北上荊南道祖澤深。祖高二人為至交，而訂交甚奇。高士奇是浙江人，略讀詩書，工於六法，十年前徒步至京，訪親不遇，以至流落。在報國寺賣字糊口，境況淒涼異常。

　　祖澤深籍隸遼東，他是明末守錦州有名，為清太宗格外看重的降將祖大壽的姪子，精於麻衣相法，偶然去逛報國寺，一見高士奇，大為訝異，說他於相法宜至宰相，即無宰相之位，亦當有宰相之權。高士奇以為跟他開玩笑，而祖澤深卻自信不虛，既遇貴人，不可相失，帶他回家，解衣推食，相待甚厚。高士奇便拜了他做老師。

　　祖澤深有個很闊的朋友，名叫索額圖，官拜保和殿大學士。索額圖的父親索尼是世祖崩逝時指定的輔政四大臣之一，又是孝誠仁皇后之父，所以索額圖是皇帝的內兄，椒房貴戚，權勢極盛。「宰相家人七品官」，他手下管事的奴僕，在家亦是高坐堂室，用了好幾個懂書算的人分勞。其中有一個叫陳文虎，想添用這樣一個人，偶爾跟祖澤深談起，正好以高士奇相薦。

　　這陳文虎狐假虎威，常常在外包攬是非。有一回假借索額圖的名義，為人到吏部謀缺，事雖得成，卻為主人所發覺。索額圖御下極嚴，家人有過失，往往動刑拷問。陳文虎大為憂懼，找人來商量怎麼樣應付。

　　大家都勸他，即使受刑，亦堅不承認，索額圖又能如何？惟有高士奇的意見不同，他說：「索中堂待你如左右手，情分不同，如果你痛哭流涕，表示負恩做錯了事。索中堂一定會饒你一次。不然，你只怕先死在嚴刑之下了。倘或熬刑不過而招認了，那時豈有再活命之理？」

　　陳文虎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照計而行。果然，只是挨了索額圖兩個嘴巴、一頓臭罵。但像這樣的事，索額圖遇見過好幾回，心裏在想，過去毫無例外地，每一個人都指天罰咒，賴得乾乾淨淨，何以陳文虎竟能悔過？

　　於是將陳文虎找來一問。陳文虎答說：「這是我請的一位高相公，高士奇教我的。」

　　「喔，這個人倒有點見識。你把他找來我看看。」

　　等把高士奇找來，看他言語清楚，書法可觀，一看中意。高士奇的身份就此高升，由豪奴的西席，變為權貴的幕友。

　　不久，皇帝想用一個人擺在身旁，這個人要機警通達，能供奔走，可備顧問。索額圖心想，高士奇倒是適當的人選，欲薦而躊躇不決，便跟陳文虎商量。

　　「高相公很誠實，只看他教我認罪，就可見他的為人了。」陳文虎說，「老爺如果薦了他，有一個人在皇上面前給老爺作耳目，那是多好的事！」

　　最後一句話，打動了索額圖，將高士奇舉薦御前。皇帝召見以後，亦頗欣賞，命他在皇帝經常讀書之所的弘德殿侍候筆墨。當然，皇帝前一天看過的書，高士奇會馬上找來細看，以備諮詢。

　　高士奇工於心計，每天裝了一口袋的金豆，一大早入宮問小太監：皇帝前一天晚上看了些什麼書？答得出來的，送幾粒金豆；如果答得詳細，譬如先看某書，後看某書；某書看一看便丟在一邊，某書看得津津有味，講得越細緻，金豆送得越多。

　　就因為如此，肚子裏實在沒有多少貨色的高士奇，為皇帝視作淵博無比的通品。加以高士奇鑒貌辨色，言語討人歡喜。所以由詹事府錄事授為額外翰林院侍講，一路扶搖直上，升至詹事府少詹事，已在九卿之列，而且賜第西華門內。皇帝的密諭及詩文，都由他繕寫，成了最親密的文學侍從之臣。

　　不但如此，高士奇還發展出一種皇帝一直在希望得到的關係，便是有一個人能替他作耳目。自明朝萬曆年間以來，朝中黨同伐異，先是地域之爭，逐漸演變為「東林」與閹黨之爭，至明亡不已。入清則東林、閹黨化為南北之爭，而又摻雜了滿漢之爭，使得黑白是非越發混淆。皇帝非常英明，處事務求得情理法之平，但必須先明是非，方可酌量裁斷，難的是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事實真相不明，根本無從衡量。所以這多年來一直在暗中物色可寄耳目之人，在江南發現了一個人，便是江寧織造曹寅，忠謹慎密，四字俱全，命他查報某人行誼，某事真相，絕對可靠。在京裏，他找了這麼多年，終於也找到了，便是高士奇。

　　高士奇之能獲得皇帝的信任，關鍵是在他出賣了索額圖。由於索額圖的身份特殊，而皇帝又是極重感情的人，對他的跋扈，心以為非，而難以處置；同時只看到他的跋扈，卻不知他真正的劣跡何在？這些都從高士奇身上獲得了滿足。

　　高士奇日侍天顏，且又工於揣摩，深知皇帝御下，寧施雨露，慎於雷霆，對索額圖是想有個人分他的權，而且屬意於力贊撤藩的明珠；同時發現皇帝重視徐乾學，是因為他負士林重望，翰林言官，多為所用。籠絡了徐乾學，便是籠絡了整個士林，而徐乾學又恰好在明珠門館。因此高士奇通過祖澤深的引薦，復又拜了徐乾學為老師。

　　康熙十八年，三藩之亂已經平定，三月初一特舉博學鴻詞，偃武修文，期開盛世。不道這年七月二十八日發生了一次從明成祖建都燕京以來，從未有過的大地震，震中在渤海灣，以致引起海嘯，海水倒灌，逆穿地脈，近畿之地，整個通州「蕩盡如曠野」；京師德勝、安定、西直三門，城樓倒塌；漕米所達的崇文門外三里河，河道不存，不但「萬姓房屋傾」，而且「帝子官民露地宿」。

　　遇到這種史所罔聞的災變，應視之為上天示警，而且是非常嚴重的天怒，君臣皆應修省。左都御史魏象樞率同副都御史施維翰勝奏：「地道，臣也。臣失職，地為之不寧，請罪臣以回天變。」

　　這魏象樞字環極，山西蔚州人，是清兵入關以後，首次開科取士的順治三年的翰林，文字不怎麼樣，但卻是言行不貳、正心誠意的真道學。翰林故事，每年仲春二月、仲秋八月逢到第一個「丁日」祭孔時，如果官職未到陪祀的地位，應該前一日到國子監旁的文廟去瞻拜，此事久成具文，而魏象樞奉行唯謹。有一回傾盆大雨，沒有一個人到，只有魏象樞衣履盡濕，仍然盡禮而去。

　　其時國子監祭酒是後來當到文華殿大學士的山東益都馮溥，看在眼裏，敬重其人，因此當順治朝魏象樞因不願涉及黨爭，歸田十餘年後，復經馮溥特薦，於康熙十一年起用為貴州道御史，建言常為皇帝嘉納。一歲三遷，扶搖直上，康熙十七年，授為左都御史，第二年遷刑部尚書，這是「調優」，但魏象樞不願，他說：「臣忝司風紀，職多未盡，敢援漢臣汲黯自請為郎故事，留御史臺，為朝廷整肅綱紀。」皇帝欣然嘉許。大地震後看到他的奏摺，即時召見。

　　「修省應自我始。」皇帝在太和殿前露宿的黃幄中說，「朝政缺失，你直言無隱。」

　　於是魏象樞講大臣受贓徇私；會推任官，不問操守；以及平三藩之亂時，將帥暴虐橫行，百姓的房子隨便燒，財物隨便搶，婦女隨便擄掠；外吏不言民生疾苦，贓訟任意積壓，以及諸王貝勒除本人貪暴以外，還縱容家人多行不法，以致上干天和。說到激動之處，君臣對泣，黃幄外面的侍衛，只聽得一片欷歔，相顧驚疑。

　　魏象樞的直言極諫中，對索額圖有無情的揭露。皇帝印證高士奇平時的報告，所言多實。所以第二天召集王公大臣，嚴飭改過自新時，許多話是為索額圖而發。自此以後，重用明珠。索額圖內心不安，終於在第二年託病自請解任，改授為內大臣，魏象樞固然益為皇帝所尊重，高士奇亦從此更見信任。

　　但明珠用事後，貪黷較之索額圖有過之無不及。皇帝又命高士奇去打聽，亦聽到了很多劣跡。但高士奇與徐乾學同樣亦在結黨營私，而且有時與明珠處於對立的地位。尤其是上荊南道祖澤深與湖廣巡撫張汧互訐一案，暗中的勾心鬥角，快要在表面暴露了。

　　這張汧與魏象樞同年同鄉，但賢愚不肖，大不相同。他是走了明珠的路子，得由福建藩司升調湖北巡撫。其時上荊南道祖澤深，駐紮沙市，兼管荊州關關稅及三峽水利，是個肥缺；自恃內有高士奇、徐乾學為奧援，不大買巡撫的賬，因而結成怨家。但祖澤深並不害怕，因為他亦握有張汧許多貪黷的證據。

　　祖澤深不怕，張汧卻怕，決定先下手為強。有一天他設宴請湖廣總督徐國相，看戲喝酒，歡聚整日。黃昏戲散，看徐國相興盡要告辭了，他還有私話要說，急急命伶人散去，屏絕左右，向徐國相細訴祖澤深的劣跡，決定具摺參劾，如果朝廷有旨查詢，請徐國相全力支持。

　　哪知隔「箱」有耳──有個小旦病了，躺在大衣箱中，張汧催伶人散去時，來不及抬他出去，便暫且將箱蓋合上，回頭再說，此時將張汧的話聽得清清楚楚。偏偏這個小旦，與祖澤深有餘桃斷袖之好，所以等他的同伴將衣箱抬回戲班後，他連夜奔告祖澤深。於是祖澤深先發制人，專摺檢舉張汧，派人兼程進京遞摺，同時有信給高士奇，託他跟徐乾學大力斡旋。徐高二人商量以後，找個機會，面奏張汧貪黷。皇帝有了先入之言，等到半日以後，張汧的奏摺遞到時，效用便大打折扣了。

　　本來督撫參司道，一般來說，總占上風。朝廷常是照督撫所請，先將被參的司道解職，聽候查辦。而奉旨查辦的，往往是鄰近的督撫。這回成了撫道互訐之局，皇帝特派刑部右侍郎色楞額至武昌查辦。據吳子彥說，色楞額處事還是相當公平的。但祖澤深到底是何意見，徐乾學必須跟高士奇見了面，才能知道。

　　高士奇這天留宿在徐乾學的碧山堂，把杯密談，直到二更，照祖澤深的要求，商定了雙管齊下的步驟。第二天上午，徐乾學到了都察院，將蘇拉喚了來交代：「你去看看陝西道陳老爺上衙門了沒有？如果來了，說我有請。」

　　他是指陝西道御史陳紫芝。此人字非園，浙江寧波人，康熙十八年的翰林，改授陝西道御史，曾奉派巡視南城。大柵欄有個大流氓叫鄧二，魚肉商民，道路側目，歷年的巡城御史都拿他毫無辦法。陳紫芝賦性剛直，決意為民除害，搜集了許多證據，奏請正法，准如所請。南城鬧市歡聲雷動，提起「陳都老爺」，沒有一個不翹拇指讚好的。

　　巡城御史一年一派，陳紫芝連派了三年。這年九月徐乾學升任左都御史，還想再派他巡視一年。但陳紫芝認為巡城御史是地方官的身份，一當久了，手下的差役家人，難保不成為「地頭蛇」，所以堅辭不允。徐乾學不便勉強，讓他回到陝西道去掌印。監察御史以省來分，共十五道，除京畿道以外，尚有十四道，但只有河南、江南、浙江、山東、山西、陝西六道有印信；每道人數不一，掌印信的居首，名為「掌道」，其餘的稱為「協道」。至於另外八道，只享俸祿不辦事，叫作「坐道」。這八道的事務，由有印信的六道兼理；掌陝西道兼理湖廣道，舉劾兩湖失職官吏，審核兩湖刑名案件，都是陝西道的職掌。

　　陳紫芝掌道，職務繁重，每天都到衙門。此時奉召而至，見禮問好，御史見堂官，不稱大人稱臺長，陳紫芝問道：「臺長見召，想來是有吩咐。」

　　「不敢當，我只是想問一問非園兄，湖北張中丞聲名狼藉，聽說非園兄打算彈劾，可有這話？」

　　陳紫芝有些詫異，並無此意，何來此言？當下又問：「臺長是聽誰說的？」

　　「這，我不便奉告。非園兄只說有無其事好了。」

　　「沒有。」陳紫芝率直回答。

　　「好！」徐乾學點點頭，從容說道，「明哲保身，張中丞是明相國的人。」

　　陳紫芝聽得這話，心裏很不舒服，因為聽徐乾學的語氣，似乎他畏懼明珠的勢力，不敢舉劾張汧。但徐乾學是關心來動問，出於善意，不便爭辯。回來一想，張汧久有貪黷的名聲，陝西道兼理湖廣道，置而不問，亦是失職。

　　於是援筆立就，寫了一道奏摺，大意是說：「湖北巡撫張汧，蒞任未久，黷貨多端。凡所屬地方鹽引、錢局、船埠等，無不搜括，甚至漢口市肆招牌，亦按數派錢。當日保舉之人，必有賄屬情弊，請一並敕部議處。」隨即遞入宮中。

　　御史的奏摺，稱為「封奏」，直達御前，堂官是看不到的。但陳紫芝有封奏上遞，徐乾學只看收發門簿，便可知道。心中得意，只小小施個激將法，陳紫芝便被玩弄於股掌之上了。

　　※※※

　　當陳紫芝的封奏未到之前，皇帝已有高士奇的先入之言，說色楞額此次差往湖北，受了張汧的賄，所以一看素有正直不私名聲的陳紫芝的奏摺，立即做了決定，要革張汧的職。但色楞額即將回京覆命，且看他奏報結果如何，並案處理。

　　色楞額其時正在路上，人未到，摺先到，說「湖北巡撫張汧所參上荊南道祖澤深婪贓款內，得枉法贓金七兩銀四十兩是實。枝江縣知縣趙嘉星私派款內，得銀四百二十兩是實。祖澤深、趙嘉星俱應革職，擬絞監候秋後處決。其通山縣知縣邢士麟，到任一月，並無才短誤公之處，應毋庸議，巡撫張汧將邢士麟誤參，應降一級調用。」

　　一看審出這樣一個結果，皇帝的火氣，就不止發自一處了。張汧搜括的手段，無所不至，莫非空穴來風，何以隻字不提？可見受賄之說屬實。其次，他疑心色楞額，不僅受了張汧的賄，甚至還得了祖澤深的好處，避重就輕，有意開脫，因為他說祖澤深所受之賄，只是金子七兩、白銀四十，其數戔戔，罪不至死。但最讓皇帝生氣的是，即令受賄，要為張汧洗刷，總也要逐款辯解，哪怕支吾其詞，總也是個交代，像這樣子草草了事，心目中豈還有「欽命」二字在？簡直毫無心肝！

　　皇帝的肝火很旺，想殺色楞額，但因太皇太后的病勢沉重如故，為了感召天和，已降旨禁屠，自無殺人之理，所以一面交部嚴議處分，一面派遣御前侍衛去攔住色楞額，命他在外城候旨。

　　那侍衛策騎到了良鄉地方，與色楞額迎面相遇，便在馬上傳旨：「皇上交代，不准你進內城，你在外城聽信兒好了。」色楞額大驚失色，馬上一個倒栽蔥摔了下來，折斷了一條腿。吏部一聽皇帝不准色楞額進內城回家，在外城候旨，這表示要將他充軍了，因而移文刑部，會銜覆奏，色楞額辜恩溺職，應連同家屬一並發遣烏喇地方安置。皇帝准如所奏，色楞額的妻兒，即日被逐。皇帝另外下了兩道硃諭，一道是張汧革職，聽候查辦；一道是陳紫芝忠直建言，應加擢用。

　　徐乾學與高士奇的密謀，共分兩段，前一段完全實現了，而後一段卻失望了。原來的打算是色楞額的覆奏如果被推翻，高士奇立即建議，另派大員重審。提出此一建議時，原以為接下來皇帝會向他徵詢人選，乘機提出派徐乾學到湖北。哪知皇帝心目中另有人，一共派了三個人：直隸巡撫于成龍、山西巡撫馬齊、副都御史開音布，以于成龍為首。

　　于成龍有老小兩個。老于成龍字北溟，山西永寧人，前明崇禎年間的副榜貢生，順治十八年選授廣西羅城知縣。這個縣分在天下最小最苦，萬山叢中，瘴癘之地，四面是未開化的猺獞蠻人，縣裏的漢人只有六家人家。于成龍在此七年，居然將羅城縣搞成一個世外桃源。

　　自康熙六年遷四川合州知州開始，于成龍一直是任外官。皇帝稱之為「天下廉吏第一」，康熙十九年由福建藩司升直隸巡撫。有個屬官當通州知州，與他同名同姓，都稱之為「小于成龍」，此人字振甲，鑲黃旗漢軍。第二年于成龍升調兩江總督，奏薦小于才可大用，正好江寧知府出缺，皇帝即命小于升補。康熙二十三年，皇帝第一次南巡，深知小于居官廉潔清正，不負所期，大為嘉慰，超擢安徽臬司。兩年以後，又升調直隸巡撫。自州縣官當到封疆大吏，前後不過七年工夫。

　　「弄巧成拙了。小于一去，祖老師只怕死定了。」高士奇說，「無論如何，徐老師要想個法子，救一救他。」

　　高士奇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獨獨對祖澤深念恩不忘。徐乾學與祖澤深交情不深，而且他亦受過張汧的饋贈，本想不管此事，無奈高士奇苦苦哀求，只好在無辦法之中想辦法。

　　徐乾學想起來一個門生，名叫胡會恩，浙江德清人，是康熙十五年的探花，他有個堂兄，名叫胡獻徵，現任直隸巡道，頗得小于的賞識，言聽計從，無日不見。徐乾學便將胡會恩找了來，請他轉託胡獻徵，務必在小于面前進言，這回到湖北對祖澤深格外成全，對胡獻徵亦不妨明言，這是他跟高士奇所重託，請他給個面子，後當重報。

　　胡會恩如言遵辦，將這些話都告訴了他的堂兄。胡獻徵大吃一驚，「開玩笑了！」他說，「此公面前，哪裏好託人情？何況徐高二公，一向是他深惡痛絕的。請你直言回報，我決不敢去說。」

　　胡會恩如何敢直言回報？想一想只有敷衍塞責，向徐乾學說道：「已經託家兄，轉託于中丞了。」不久，小于由保定進京請訓，在朝房中遇到明珠，他當面以張汧相託，小于不答。徐乾學、高士奇越發放心，以為胡獻徵將人情託到了。

二

　　太皇太后，命若遊絲。皇帝也絕望了，噙著眼淚交代明珠：準備後事。

　　「遺詔已經預備下了。」明珠將徐乾學所擬的兩件稿子呈了上去。一件是太皇太后遺詔，一件是皇帝的上諭，轉述太皇太后遺言，命於「孝陵近地，擇吉安葬」之故。

　　一看到第二件稿子，皇帝又是淒然欲淚。「現在還不能說安葬。」他這樣交代，「新建的這五間木造殿，太皇太后一再說，住得很舒服。我想，原樣拆遷到孝陵附近，將來安奉太皇太后的梓宮。」

　　「是。」

　　「地基不妨先預備起來。」皇帝又說，「現在天氣很冷，土地凍得很堅實，打樁很費力，可是決不能貪圖省事。」

　　「是。」明珠答說，「臣親自去踏勘督工。」

　　「不！你現在不能離京。」皇帝又說，「派熊一瀟去好了。你告訴他，他是保舉張汧的人，如果這一趟他的差使辦不好，兩罪併發。」

　　熊一瀟是工部尚書，聽得明珠傳旨以後，一天都不敢耽誤，選定了能幹而懂堪輿的司官，兼程趕往遵化鳳臺山的孝陵去踏勘墓地。十二月二十七到達，接著哀詔也來了，太皇太后已在十二月二十五子時駕崩，享壽七十五歲。

　　接著，皇帝又派遣吏部侍郎李天馥，幫同熊一瀟來勘察。事實上皇帝已經內定由李天馥升調工部尚書，此來是接熊一瀟的手，不過，他不肯明言而已。

　　「皇上哀毀逾恆，日夜號泣不止，水米不進，實在可慮。」李天馥又說，「就在我動身的前一天，皇上召集王公大臣，一面掉淚、一面面諭──」

　　皇帝是如此宣諭：自漢朝以來，帝王居喪持服以二十七個月改為二十七天，只有後魏孝文帝，想行三年之喪。我平時讀史到此，常常稱讚。如今我亦不是打算超越前朝賢君，只是想到我八歲世祖皇帝賓天，十一歲慈和皇太后崩逝，全靠聖祖母太皇太后，撫養訓誨，以至成人。如今遽遭大故，哀痛無盡，決心持服二十七個月，稍慰太皇太后在天之靈。我一個人在宮持服，政務毫無荒廢；天下臣民，不必持服，一切都不禁止。

　　「那麼，」熊一瀟問，「大家怎麼說呢？」

　　「當然是苦苦諫勸。無奈皇上執意不允，而且當時就割了辮子。」

　　（校者注：此處疑有脫文，應有熊一瀟感嘆之詞，下接李天馥。）

　　「是啊，禮部會同欽天監選定小年夜發引。皇上不可，說沒有那麼多忌諱。至少要到明年元宵以後，才能發引。」

　　「殯宮設在哪裏？」

　　「自然是朝陽門外。」李天馥說，「明相國交代，地點勘定了以後，馬上畫圖進呈。」

　　「是的。」熊一瀟說，「我看是看了一處地方，在孝陵以南，明天我陪你再去看一遍，你如果沒有意見，我們立即覆奏。」

　　第二天策騎踏勘，孝陵以南，有一處藏風聚氣的吉壤，李天馥亦認為建「暫安奉殿」十分相宜，當即命司官畫了圖，又作了詳細說明，會銜寫成奏摺，派專差進京呈遞，這天恰是康熙二十七年元旦。

　　「人生行蹤，真是夢想不到。」李天馥不勝感慨地說，「去年今日怎麼也想不到，今年的大年初一，會在這裏度過。」

　　「啊！我倒想起來了，今年雖不過年，不過孝陵應該去祭一祭。」

　　「說得是。你我身為大臣，此禮不可忽。」

　　於是臨時備了祭禮，通知管陵的官員，開了「羅城」，在隆恩殿三跪九拜，不舉哀、不奠酒。禮畢已是正午，守陵官做東，邀至家中吃飯，天高皇帝遠，少不得違例小飲，祛除寒氣。

　　這做東的守陵官是內務府的包衣，名叫惠成，漢姓為李，官稱叫作「尚膳正」，四品。守陵官大都世襲，惠成的父親名叫保德，已經告老，七十餘歲，精神矍鑠，談鋒更健。敘起家世，這保德原籍河南，而李天馥雖然說得一口濃厚鄉音的合肥話，卻是河南永城籍，與保德父子既是同宗，又是同鄉，彼此越感親切。

　　「李大人，」保德問道，「既然原籍河南永城，怎麼生長在安徽呢？」

　　「我實在是合肥人。寒家先世在明朝初年，以軍功得世襲廬州衛指揮僉事，由永城遷居合肥，不過老家還有族人。」李天馥笑一笑說，「實不相瞞，河南的文風不及兩江，所以我算永城人到河南去鄉試，比較容易中舉。」

　　「喔，李大人會試是哪一科？」

　　「李大人是順治十五年戊戌科的翰林。」熊一瀟代為回答，「早我兩科。」

　　「提到戊戌年，我倒想起一件事，正好請教老宗兄。」李天馥說，「那年我正月裏進京會試，一到就聽說有位親王去世，又聽說這位去世的親王，名為兩歲，其實只生了三個月，名字還沒有取，夭折以後，追封為榮親王，又要替他造墓園，不知道可是選在這一帶？」

　　「是的。就在孝陵南面。」保德說道，「孝陵雖然是順治爺親自相中的，不過，當時他亦沒有想到會葬他自己。」

　　「喔，」李天馥問，「這是怎麼說？」

　　「原來是要葬董娘娘的──」

　　「董娘娘」這個稱呼，在李天馥、熊一瀟入耳都有新奇之感。原來朝士很少談論宮闈，即使談到，亦用「官稱」，諸如皇后、貴妃之類。但宮中卻還沿用明朝的稱呼，不論皇后妃嬪，都稱之為「娘娘」，上冠以姓。「董娘娘」在官書中說她姓「董鄂氏」，為內大臣鄂碩之女。但舉朝皆知，她是出身秦淮，曾為如皋冒辟疆姬人的董小宛。

　　「董娘娘是順治十七年八月裏去世的。她原來是皇貴妃。死了沒有幾天就追封為端敬皇后。是皇后就要造陵，順治爺親自到這裏踏勘，看中鳳臺山的風水好，親自定了穴。哪知道董娘娘的陵還沒有開工，順治爺也天花駕崩了。那些王爺們就說，既然是皇上自己看中的，就用這塊地好了。」保德回憶著說，「順治爺是康熙二年六月裏下葬的，陪葬的是兩位皇后。」

　　「哪兩位？」

　　「一位是董娘娘，還有一位是佟娘娘，就是當今皇上的生母。佟娘娘是這年二月裏去世的。」

　　「那就對了！」李天馥對熊一瀟說，「你記得吳梅村的詩吧？『高原營寢廟，近野開陵邑。南望倉舒墳，掩面添淒惻。戒言秣我馬，遨遊淩八極。』指的就是到這裏來為所謂『董娘娘』踏勘陵地這回事。」

　　聽此一說，熊一瀟大感興趣。原來吳梅村是前朝崇禎四年春闈會元，殿試榜眼，入清不仕，而詩名甚盛，與錢牧齋、龔芝麓同被尊為「江左三大家」。但至順治十年，中外大吏交章論薦，但有些人如前明列名「閹黨」，入清官至大學士的馮銓，薦吳梅村不懷好意，目的是「拖人落水」，污他的名節。吳梅村當然說什麼也不肯，無奈地方官軟請硬逼，非北上不可。吳梅村迫不得已，道遠遷正，經年始達京師，授秘書院傳講，升國子監祭酒。後以嗣母病歿京師，方得解官南歸。

　　吳梅村自順治十一年秋至十三年冬，居京兩年有餘。董小宛由孝莊太后識拔，充慈寧宮宮女；至順治十二年，世祖初見董小宛，驚為天人；以至十三年七月初七封之為賢妃。其間種種變化曲折，吳梅村身為文學侍從之臣，見聞極其真切。同時他跟冒辟疆為至交，對董小宛的身世，非常熟悉，所以吳梅村詩集中，有關董小宛的詩極多，五七言古風、五律、七律、五絕、七絕，各體皆有。李天馥所念的六句五言詩，便是詠董小宛與世祖由初見至合葬情事，最重要的《清涼山讚佛詩》第二首的結句。

　　熊一瀟久已聽說吳梅村的詩中，蘊藏著好些奇情艷秘，卻苦於不得其解。因為他是江西人，沒有見過吳梅村，而入京中進士，已在康熙三年，那時對於先朝的宮闈艷屑，是很忌諱的。但李天馥卻不同，他會試得意時，吳梅村雖已出京，可是「董娘娘」的喪儀，以及緊接著來的「房星竟未動，天降白玉棺」，卻是他所親身經歷的。尤其是冒辟疆的金蘭至交龔芝麓，是李天馥的小同鄉。其時他因「南北之爭」，為政敵馮銓所攻，由左都御史降十一級調用，補了上林苑蕃育署署丞，只管養鳥捕魚。但雖是九品微秩，依然為名士領袖，陳其年、朱竹垞都是他家的常客，三五日中必有一次文酒之會。李天馥以同鄉後輩，亦常追陪其間，因而得知吳梅村詩中的許多本事。熊一瀟有此得聞宮闈的機會，自然不肯輕輕放過。

　　「曹操的小兒子封鄧王的曹沖，字倉舒，年十三病死，曹操一提起他，就會流涕。『南望倉舒墳』，自然是指榮親王園寢。」熊一瀟問說，「下面兩句，是不是指世祖有逃禪之想？」

　　「然也！」李天馥答說，「第三首起句：『八極何茫茫，曰往清涼山』即承上句而來。清涼山就是山西代州的五台山，因為冰雪經年不化，夏無炎暑，所以名之為清涼山。」

　　「照詩中說，似乎已經預先派了高僧，到五台山都預備好了 ，所謂『名山初望幸，銜命釋道安。預從最高頂，灑掃七佛壇』。這道安是誰？是不是木陳忞？」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總是木陳忞或者玉林琇的弟子。」

　　木陳忞與玉林琇都是當時有名的高僧，屬於禪宗五家最大的臨濟宗下的龍池法派，法名為道忞、通琇，木陳、玉林是別號。那時方外的稱謂，非常世俗，師弟以父子論，除掉「先師」不稱「先父」以外，其他都跟在家人無異。法號亦如士大夫之字與名併稱，但略去輩分排行一字，而以別號代替姓氏，道忞字木陳，便稱之為木陳忞；通琇字玉林，便稱之為玉林琇。

　　「玉林琇其人倒沒有聽說過。」熊一瀟問，「他亦曾出入禁中？」

　　「豈止出入禁中？他還是世祖的師父。」李天馥說，「龍池法派『通』字輩下是『行』字；所以世祖的法名叫作『行癡』。」

　　原來世祖還有法名！在座的人，無不詫為奇聞。熊一瀟問說：「那麼剃度了沒有呢？」

　　「為剃度的事，鬧出一場大風波，那是我親見親聞的。」

　　李天馥所見所聞的事實是如此：順治十六年二月，玉林琇奉召入宮，為世祖講經說法。不久回山，遣派他的大弟子卬溪森──行森字卬溪，入侍世祖。十七年七月，復召玉林琇，在他未到京時，董小宛於八月十九日病歿，隨即追尊為皇后，而喪儀之鋪張，是連前朝的皇太后都望塵莫及的。

　　「《清涼山讚佛詩》第二首，完全是實錄。『可憐千里草，萎落無顏色』以下，一連十二句，描寫宮裏一座珠寶裝飾的佛堂，付之一炬，這在滿洲原有此風俗，但『千佛莊嚴飾，持來付一炬，泉路誰能識？』似乎過分。」李天馥停了一下又說，「那時我剛剛散館，翰林都奉旨作誄詞，又奉旨擬端敬皇后祭文，易稿三次，世祖都不滿意，掌院學士大窘，最後找了內閣中書、上海人張青琱來擬，總算交差了，其中最為世祖所讚賞的兩句是：『渺茲五夜之箴，永巷之聞何日；去我十臣之佐，邑姜之後誰人？』」

　　「這是以古之賢后相擬。」熊一瀟重拾話題，「請問，為何惹出一場剃度的風波？」

　　「剛才我沒有說清楚，只是削髮，尚未剃度。」李天馥說，「玉林琇自浙江天目山報恩寺奉召啟程，到京已在初冬。進宮一看，世祖剃了個大光頭，見了玉林琇，只是摸著光頭發笑。玉林琇大吃一驚，一問──」

　　一問才知道是卬溪森幹的好事。董小宛死後，他在宮中開堂說法，親手為世祖削髮。玉林琇又急又怒，如此膽大妄為，將為整個佛門帶來不測之禍，因而聚集僧眾，架起柴薪，要活活燒死卬溪森。

　　「那麼，」熊一瀟問，「卬溪森有辯解沒有呢？」

　　「有。滿洲有殉葬的風俗，世祖命董小宛的宮女三十多人殉葬，卬溪森勸世祖打消此議。世祖表示，除非為他削髮，否則無可商量。卬溪森認為兩害相權取其輕，為了救宮女，被迫出此。但此說並未為他的師父所接受。」

　　「這一來，卬溪森豈非性命不保，要涅槃了？」

　　「幸而世祖為他求情。其實，這也是玉林琇的一種手段，他面奏世祖：除非皇上把頭髮留起來，否則臣不能貸其死。」

　　為了救卬溪森，世祖重新蓄髮，但仍舊要到五台山出家。他說：「釋迦如來舍王宮而成正覺；達摩亦舍國位而為禪宗之祖。我想倣效行事。」而玉林琇答得很好，他說：「以入世法論，皇上宜永居正位，上安聖母之心，下慰黎民之望。以出世法論，皇上亦宜永居正位，因為皇上是至尊無上的佛門大護法。」世祖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欣然稱許。

　　「那不是沒有事了嗎？」

　　「本來沒有事了，哪知另外來了個和尚，事情起了變化。這個和尚就是木陳忞，此人勢利透頂，我講點他的故事給你們聽。」

　　木陳忞是寧波天童寺的方丈。清初高僧，亦頗講究氣節，詩文中時時流露心存故主的意向。木陳忞在順治十年，出了他與遺民志士的詩文集，題名《新蒲綠》，取杜甫《哀江頭》詩句：「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以明思宗的方外忠臣自命。

　　不久世祖特賜御書，宣召進京。木陳忞頓改常態，兼程進京的同時，交代徒弟準備興建御書樓。寧波有個遺民董道權，做了兩首七絕，題目叫作《聞客談天童近事，戲作二絕》。第一首是：「文字傳燈記北遊，鋤山擬築御書樓。從今不哭新蒲綠，一任煤山花鳥愁」，結句亦用杜甫詩意：「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而煤山則為明思宗殉國之地，諷刺之意，非常深刻。天童寺的和尚很橫，拿了刀要殺董道權，嚇得他連夜逃走。木陳忞入京見帝後，賜號「弘覺禪師」，但木陳忞自稱為「國師」，南歸時一路招搖，令人齒冷。當時十方叢林的住持，分為故國派與新朝派，木陳忞當然為故國派所不容，而在新朝派卻又遇到一個勁敵，便是玉林琇。

　　玉林琇年紀比木陳忞輕得多，但佛學卻勝於木陳忞，一經奉召入京，在西苑萬善殿升座說法，辯才無礙。世祖大為傾倒，願為弟子，照「行」字輩取法名，而且請求：「要醜些的字眼」。玉林琇便替他取了個「行癡」的法名；而世祖報師的是，封之為「大覺普濟禪師」，欽賜金印，這才是真國師。

　　木陳忞既羨且妒，由妒成仇，遇到機會，總要攻擊玉林琇。這回玉林琇奉召，同時亦召木陳忞，等他到京，發現有卬溪森為世祖削髮一事，必然興風作浪，藉此打擊玉林琇。所以玉林琇要燒徒弟，實在亦是為了對付木陳忞而採取的自衛的手段。及至木陳忞到京，聽說世祖要出家逃禪而玉林琇反對，即時採取了對立的態度，同時也是迎合世祖的意旨。

　　「於是而有五台山『預從最高頂，灑掃七佛壇』的部署──」

　　「且慢、且慢！」熊一瀟打斷了話頭，「我倒要請教前輩，海內名山古剎，不知凡幾。五台山雖是文殊菩薩的道場，但終年積雪不化，地又偏僻，當年世祖逃禪，何以選定五台山？總有個說法在內吧？」

　　「問得好。」李天馥停了一下，反問一句：「康熙二十二年秋天，皇上奉太皇太后巡幸五台山，你隨扈了沒有？」

　　「沒有。」

　　「我隨扈了。到了五台山才知道，世祖當年出家之處，在中台東南的靈鷲峰，別名菩薩頂，寺院亦名菩薩頂，這個寺是喇嘛寺。」

　　原來五台山的和尚，分為青衣僧及黃衣僧兩種。黃衣僧即是喇嘛，大喇嘛名札薩克，駐錫喇嘛十大寺之首的菩薩頂。熊一瀟恍然有悟，世祖出家之處若非喇嘛寺，那時孝莊太后決不會允許，親貴王公亦必竭力進諫。

　　「世祖如果出家，雖在方外，畢竟總也要有個人伺候，這個人挑定的是掌權的太監吳良輔。順治十八年正月初二，在憫忠寺祝髮，世祖還親自去觀禮，其實那時候，世祖已經違和了。」

　　接下來李天馥追敘當時世祖駕崩的經過。正月初四，六部九卿大臣進宮問安，朝士方知聖躬不豫，但不知是何病症。初五日，宮殿各門所懸門神、對聯盡皆撤去，顯示病勢不輕。初六有旨，釋放獄囚。初七傳諭民間勿點燈、勿潑水、勿炒豆子。大家才知道世祖是出痘，就在這天晚上亥時龍馭上賓。

　　「初六那天，世祖就自知不起。」李天馥說道，「如今的王相國，那時是翰林學士，奉召至養心殿草擬遺詔。但是布告天下的遺詔，不是世祖駕崩前欽定的遺詔。」

　　「世祖遺詔，是孝莊太后與諸王貝勒改過的，此為盡人皆知之事。不過，」熊一瀟問道，「改掉的是什麼呢？」

　　「這就是太皇太后崩逝，皇上為此哀毀逾恆的緣故。遺詔中說，國賴長君，要傳位給一位親王，一說是安親王岳樂，他是太祖第七子饒餘郡王阿巴泰之子，為世祖堂兄。但這一點，諸王貝勒都不同意，決定還是傳子。世祖八子，長子牛鈕早夭，居長的是皇二子，裕親王福全；皇三子即是今上。論序當立皇二子，可是孝莊太后決定立今上。」

　　「為什麼？」

　　「是孝莊太后的教父，德國天主教士湯若望的獻議。湯若望說：『三阿哥出過痘，二阿哥還沒有出。立三阿哥萬無一失。』」

　　「天佑皇清。」熊一瀟說，「裕親王是賢王，但論天縱聖明，萬萬不如今上。倘或是裕親王繼位，保不定如今是吳三桂的天下。」

　　「是啊！今上平三藩，多虧太皇太后支持。若非太皇太后也主張大義滅親，今上就不敢誅吳應熊。」

　　吳應熊是吳三桂之子，亦是額駙，尚太宗第十四女建寧長公主。康熙十三年吳三桂謀反，吳應熊密謀內應。王熙建言殺吳應熊以示與吳三桂決不妥協，兼絕後患。當今皇帝接納建議，面奏太皇太后，連公主所生之子吳世霖一並處決。

　　建寧長公主雖為庶妃所出。但最小偏憐，素為孝莊太后所鍾愛，養在深宮，到二十歲尚未出嫁。順治十年下嫁吳應熊，亦是孝莊太后做的主，多少有些籠絡吳三桂的意味在內。到頭來又因吳三桂之故，丈夫及親生之子，並皆伏法。金枝玉葉，無端而逢此奇慘的遭遇，真是「不幸生在帝王家」。但太皇太后及當今皇帝，做此迫不得已的殺吳應熊父子的決定，內心又何嘗不是痛苦萬分？末路帝皇如明思宗於李自成破京之日，手刃長平公主，斷臂不死，固為人間至慘。但盛世帝后，一樣也有骨肉倫常之間，嚙心的隱痛。由此看來，世祖何以欲棄萬乘而逃禪，其故實在也是不難索解的。

　　※※※

　　太皇太后梓宮發引，暫厝於朝陽門外殯宮，以待孝陵的暫安奉殿移建完成。諸王大臣及國子監太學生五百餘人，先後奏勸，持服仍請以日易月；裕親王福全亦以此相勸，皇帝不便固執，降諭勉從所請。但他在宮中服三年「心喪」，是臣民無法置喙之事。

　　二十七日喪服已滿的第二天，正月二十三日，皇帝著一件青布棉袍，御乾清門聽政既畢。康親王傑書面奏：「皇上天顏清減，臣下不安。如今喪事已經過去，請皇上移駐瀛臺，稍遣聖懷。」

　　「不！」皇帝答說，「我在宮中盡孝，心裏反而好過些。你們不必勸我，我自行心之所安。」

　　這天也是皇帝從太皇太后病重以來，第一次到南書房，宣召徐乾學、高士奇入見。摒退御前侍衛及首領太監，有密諭下達。

　　「自經太皇太后大事以後，我常覺得精神恍惚、記性極壞，剛剛說過的話，轉眼忘記；有時候半夜裏突然想起，發覺處置不妥，但已難以補救。從前我自覺精力過人，事理看得極其明白。所以索額圖、明珠做什麼事都瞞不過我。當初撤藩，大家都不贊成，只有極少的幾個人，跟我的想法相同，明珠是其一。我就因為這個緣故，對他種種容忍姑息，儘管他黨羽眾多，反正大事有我做主，可以及時糾正。但如今精力不濟，對明珠就不能放心了。」

　　「黨羽眾多」四字，在徐乾學聽來有些刺心，當即回奏：「臣職司風憲，為皇上耳目所寄。明珠之子雖從臣受學，明珠對臣亦頗禮遇，但臣讀聖賢書，臣弟兄三人皆蒙天高地厚之恩，斷斷不敢徇私辜恩。明珠如膽敢欺罔，臣必據實彈劾。」

　　「嗯、嗯。」皇帝停了一下說，「我看郭琇倒是個有風骨的。」

　　「是。郭琇是忠誠鯁直之臣。」

　　「他比陳紫芝呢？」皇帝問說。

　　「論忠誠，有過之無不及。」

　　「我是說他的膽量。」

　　「亦是不畏權貴的。」

　　「那，」皇帝暗示，「他應該見賢思齊啊！」

　　「是。」徐乾學答說，「臣當傳諭郭琇。」

　　「不！不必作為我的意思。」

　　「是！」徐乾學完全明白了，「臣當謹慎料理，請釋聖慮。」

三

　　當天晚上，徐乾學便在碧山堂邀郭琇小飲，談到皇帝近來頗為煩惱，說為臣下者，應為聖主分憂。郭琇便問：「皇上的煩惱是什麼呢？」

　　「無非權臣跋扈。」

　　「皇上乾綱獨斷，既有所惡，何不罷黜？」

　　「你知道不知道，皇上親政之初，曾經立過誓，要待大臣如弟兄，這話──」

　　「這話我也聽說過。可是親愛不是姑息。」

　　「不錯，應該愛之以德。不過凡事不能無因而至。」徐乾學停了一下問，「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郭琇點點頭，想了一會說，「古人有言：『疏不間親』，大臣在皇帝是弟兄。像我，只是遠房的子弟，上章彈大臣，不正犯了『疏不間親』之戒？」

　　「年兄顧慮周詳，處事正該如此。可是，你應該看得出來，從古以來的納諫之君，除了唐太宗就數今上了。而且，」徐乾學加強了語氣說，「依我看，今上猶賢於唐太宗。」

　　「喔，」郭琇很注意地問，「何以見得？」

　　「你還記得魏徵仆碑之事嗎？」

　　這是個很有名的故事，郭琇當然記得。貞觀十七年正月，魏徵病故，唐太宗命百官九品以上皆赴喪，陪葬昭陵。下葬之日，唐太宗登御苑西樓，望哭盡哀，自製碑文，親書上石，人臣哀榮，至矣盡矣。但不過五個月工夫，唐太宗聽信讒言，以為魏徵生前結黨好名，手錄前後諍諫之詞，以示起居郎褚遂良，暴帝之短，因而下令將所撰魏徵墓碑仆倒。原來預備跟魏徵結親家，以衡山公主尚魏徵之子叔玉的喜事，亦就此作罷。

　　「唐太宗與魏徵的君臣遇合不終；而今上對大臣恩禮，始終保全，這就是賢於唐太宗之處。」

　　這等於明告郭琇，如能直言極諫、彈劾權臣，不但為皇帝嘉納，而且決無後患。因此，郭琇下了決心，第二天開始草擬了一道嚴劾明珠、余國柱一黨的奏摺，先交徐乾學斟酌妥當，方始繕正封遞。

　　奏摺的案由是「為特參大臣背公結黨，納賄營私，仰請乾斷，立賜嚴譴，以清政本事」，以下列參八款，大意是說明珠與余國柱結為死黨；旗人則以戶部侍郎佛倫、左都御史葛思泰，及明珠的族姪工部右侍郎傅臘塔為爪牙，凡總督、巡撫、藩司、臬司缺出，以及學道差滿調派，都先要議價，非滿其貪壑不止。因此地方大吏到差，無不大事剝削；學道則多方索賄，士風文教，因之大壞。

　　至於明珠招搖攬權的手段是：「諭者或稱其賢，則向彼云：由我力薦。或稱其不善，則向彼云：上意不喜，吾當從容挽救。每日啟奏畢出中左門，滿漢部院諸臣及其腹心，拱立以待，皆密語移時，上意無不宣露。」

　　又在考選六科給事中及各道御史時，往往先與其人訂明條件，考上以後，凡有本章，先要讓他們看過。言官受此挾制，所以從無人參劾他們的劣跡。郭琇形容明珠說：「自知罪戾，見人輒用柔顏甘語，百般款曲，而陰行鷙害，意毒謀險。最忌者言官，恐發其奸狀。」所以在佛倫當左都御史時，見御史李時謙奏對稱旨，吳震方頗有參劾，即借事陷害，聞者駭然。

　　最後的結論是：「明珠一人，其智足以窺探上旨，其術足以彌縫其罪惡。又有余國柱奸謀附和，負恩之罪，書之罄竹難盡。皇上鼓舞臣僚，責其實心報效，臣受非常殊眷，若捨豺狼而問狐狸，即為辜負聖恩，臣罪滋大。臣固知其黨羽賓繁，睚眥必報，恃有聖主當陽，何所畏忌？伏祈霆威，立加嚴譴，簡用賢能，俾贊密勿。」

　　這一來朝局自然有所變動，有人失意歸里，便有人彈冠相慶。李天馥升任工部尚書；徐乾學亦由左都御史調為刑部尚書，而且奉派與王熙同為會試總裁，碧山堂中，賀客盈門，十分興頭。

　　但徐乾學人在闈中，卻有件不放心之事。原來于成龍、馬齊、關音布奉旨往武昌審理張汧、祖澤深互控一案，已有覆奏到京，除了審實張、祖二人均有貪污實際以外，還審出祖澤深結交大學士余國柱，轉託色楞額從輕發落，以及張汧在被彈劾以前，派人到京行賄情事。張汧、祖澤深均已押解進京，上諭派吏部、「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合稱三法司，以及馬齊、于成龍會審。最使徐乾學不安的是，傅臘塔已由工部侍郎調為刑部侍郎，如果受明珠指使，窮究此案，他跟高士奇都脫不得干係。

　　幸而有一條路子可以設法。徐乾學的胞弟，順治十六年狀元徐元文，有個門生翁叔元，在吏部是當家的侍郎。徐元文在翰林院掌院時，很提拔翁叔元，所以由他出面囑託，翁叔元保證，必當全力斡旋。

　　到得會審的那天，由刑部滿尚書圖訥，及剛由山西巡撫內調為左都御史的馬齊主審。先提張汧上堂，圖訥看著案卷問道：「你曾經派人帶了八萬兩銀子，進京行賄，受賄的是哪些人？」

　　「人數太多，記不得了。」

　　「你要說實話！你以為這樣子推諉敷衍，就可以搪塞得過去，那就大錯特錯了。」

　　「我不敢，實在是人數太多，一時想不起來。」張汧停了一下說，「只記得有徐尚書。」

　　「哪個徐尚書？」

　　「還有哪個？自然是新任刑部的徐尚書。」

　　「還有呢？」

　　「還有，就是高詹事了。」

　　「還有呢？」

　　張汧不作聲。馬齊便說：「你可心地放明白一點兒！你別以為曾任封疆，『刑不上大夫』。」他提高了聲音問道：「掌刑的在哪裏？」

　　「小人在！」堂下差役齊聲答應著，隨即聽見「嘩喇喇」一陣暴響，一副夾棍摔落在青磚地上。

　　「實在記不起了。堂上大人，打死我吧！」

　　這樣公然頂撞，馬齊臉色大變，翁叔元趕緊拉一拉圖訥的衣服，低聲說道：「今天就問到這裏好了，明天再問。」

　　圖訥比較持重，點點頭對馬齊說：「先退堂，咱們商量一下。」

　　馬齊也同意了，堂諭「還押」，隨即商量，是否該用刑訊？大理寺少卿陳紫芝附和馬齊的意見，圖訥、于成龍不置可否，只有翁叔元深明皇帝的意向，獨持異議。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倘或株連過廣，不是皇上的意思，那時就很難補救了。不如先遞『綠頭牌』請皇上召見，該寬該嚴，請旨遵辦，比較妥當。」

　　「對！」圖訥接口說道，「請旨總是不會錯。」

　　其時宮門已將下鑰，等把書有銜名的綠頭牌遞了進去，侍衛傳旨：只召圖訥、馬齊、于成龍三人進見。好久，才看到這三個人從乾清門退了出來。

　　「虧得老兄提議，請旨遵辦。」圖訥說道，「皇上的意思，不必滋蔓，只就已經審問屬實的人定罪好了。」

　　這道奏摺，皇帝並未「明發」，並未交議。因為第一，多少想保持明珠的顏面；第二，大臣優劣，皇帝另有所見，除了明珠、余國柱以外，其餘的人，郭琇應參不參；不應參的卻列名彈章，如果交議，事情就變得複雜，因此口述大意，命徐乾學擬了命大小群臣清白乃心、勤慎奉職的上諭；處分亦親自裁定，內閣大學士處分了四員，明珠、勒德洪革去大學士，交領侍衛內大臣酌用；李之芳休致回籍；余國柱革職。吏部尚書科簡坤原品休致；戶部尚書佛倫、工部尚書熊一瀟解任。至於郭琇所參的傅臘塔，皇帝認為清廉幹練，不但不應處分，而且宜加重用。左都御史葛思泰亦頗盡職，郭琇是參錯了。

　　「光是張汧、祖澤深兩個人？」

　　「那倒不止。」圖訥答說，「還有色楞額、徐國相。」

　　「余大冶呢？」翁叔元又問，「不追究了？」

　　余大冶是指余國柱。因為祖澤深曾請他轉託色楞額包庇，照例提傳他到案對質。其人已回原籍，皇帝認為亦無須再傳了。

　　於是重新集議，由於色楞額在陛辭請訓時，曾有「審問不實，甘受誅戮」的話，所以擬了斬監侯的罪名；張汧、祖澤深貪污瀆職，都是絞監候；湖廣總督徐國相與張汧同城，不行參奏，顯係徇情庇護，應行革職。覆奏以後，奉到硃批，除色楞額改為充軍以外，餘如所議。

　　徐乾學、高士奇雖然倖免牽連，但不能沒有表示。徐乾學便上了一道奏摺，說張汧因為向他行賄被拒，「銜恨誣報」，幸而聖明在上，不然幾遭誣陷，但「備位卿僚，仍為貪吏誣搆，皇上覆載之仁，不加譴斥，臣復何顏出入禁近，有玷清班。反躬劾責，不能自已，伏冀聖慈，放歸田里。」

　　高士奇的奏摺，大意相同。但皇帝對他們的奏摺都沒有批；原因是等四月間辦完恭送太皇太后梓宮至昌瑞山暫安奉殿以後，皇帝打算將內外大臣來一次徹底調整，重布新政。徐乾學辭官，不妨併案辦理；而高士奇與徐乾學一案，亦就連帶擱置了。

　　六部堂官到了五月裏，或滿或漢，都有變動。徐乾學與高士奇的奏請都批准了，批的是：「覽奏情辭懇切，准以原官解任，其修書總裁等項，著照舊管理。」准許辭官，但仍在南書房當差，擔任纂修《大清會典》、《一統志》的職務，純然做了文學侍從之臣。

　　徐乾學的遺缺，由李天馥調補；翁叔元則升了工部尚書。督撫調動，使徐乾學、高士奇大感意外的是，郭琇所參的傅臘塔外放兩江；葛思泰總督川陝。不過徐乾學亦有值得安慰之處，皇帝在調動江蘇巡撫時，曾徵詢他的意見。徐乾學舉薦左副都御史洪三傑，此人籍隸湖北黃安，順治十八年進士，皇帝接納了他的保舉。大家都知道洪三傑跟徐乾學的關係很深，聽說徐乾學一句話，就能讓洪三傑去當江蘇巡撫，足證聖眷未衰，因此碧山堂中依舊高朋滿座。徐乾學亦仍舊每天進宮，常侍天顏。

　　同時，皇帝為了酬庸徐乾學驅除明珠之功，彌補他本人解任之憾，特意又提拔徐元文。他原任左都御史，康熙二十二年因案降三級調用，但皇帝留他任經筵講官，也只是解任，而未降調，此時官復原職，仍任左都御史。

　　徐家的權勢絲毫未減，而在他的原籍昆山，勢力反更大了。從明朝以來，江南的紳權一直很重，小小地方知縣，不在此輩眼中，所以地方官有「為政不得罪巨室」之戒。徐家弟兄在朝的地位既然穩固如故，而又有徐乾學的私人洪三傑來當江蘇巡撫，徐家子弟在蘇松一帶便越發威風了。

　　有一回徐元文的兒子徐樹聲從京裏到蘇州，直奔巡撫衙門，口稱「有要緊密信，面交巡撫」。門官進內通報，開門稍遲，徐樹聲頓時咆哮，大喝一聲：「替我打！」一班豪奴，揪住門官拳腳交加。洪三傑得報，趕緊大開中門，鳴鑼擊鼓，親迎入內，蘇州城裏傳為笑話。

　　※※※

　　這個笑話傳到兩江總督衙門時，傅臘塔正在宴客。人不多，主客是胡獻徵，他因于成龍的保薦，由直隸巡道外放江蘇藩司，路過江寧來拜傅臘塔。這是禮貌上的拜訪──江蘇有兩個藩司，一個隸屬於兩江總督，為江寧藩司，駐江寧；一個隸屬於江蘇巡撫，為江蘇藩司，駐蘇州。

　　胡獻徵與傅臘塔並無直接隸屬關係，但名義上總是長官，過江寧而不拜，於禮非是。傅臘塔則是受了明珠的教誨，漢人不可輕視，禮賢下士，務當謙下，因此當胡獻徵來拜時，不但退還了「手本」，表示不敢以上官自居，而且請換便服，在花廳相見。第二天設宴相請，還有「彩唱」，唱的是《舞霓裳》。作者洪昇恰好在江寧，便邀他做了陪客。

　　洪昇兩鬢蒼蒼，已入中年，還只是個國子監的太學生，但卻是名動公卿的大名士。他是杭州人，字昉思，號稗畦，生在清兵下江南的順治二年。世家子弟當然要讀書，但洪昇雖好學，讀書的方法，卻與獵取功名背道而馳。這就是他四十四歲還只是個太學生的緣故。

　　原來明朝末年，讀書人通行結社，上焉者以文章氣節相期許；其次是純然以文會友，文必六朝、詩必三唐；等而下之則社課無非學習八股文、試帖詩，兼以揣摩當時科場的風氣，也就是當政者的好惡，或則華麗，或則簡樸，考官迎合宰輔，場中衡文，別有宗旨。

　　及至天啟年間，江蘇松江府的兩張──張溥、張采創立「復社」，勢力迅速擴張。崇禎初年，集合大江南北的文社，舉行三次大會，崇禎五年的虎丘大會，遠則山東、山西，近則吳頭楚尾各省及浙江、福建士子赴會者，達數千人之多，不但操縱了科舉，而且在朝要人，也須拉攏復社，以致可以影響宰相的人選。士林稱張溥為「南張先生」，張采為「西張先生」而不名，張溥更以孔子自居，門下有「四配」、「十哲」之號，吳梅村就是十哲之一。

　　入清以後，流離稍定，新朝開科取士，文社紛紛復活。到得順治十四年丁酉科場案發，江浙文人被禍的甚多，文社也大受打擊，不敢公然活動，但私下切磋，所在多有。束髮受書，便學「大學之道，在明明德」的大道理，開筆做文章，是學八股文的「破題」；所謂「完篇」是說從「破題」、「承題」、「起講」、「領題」，以至正文的「八比」，書皆完備。儘管言之無物，但八股文能夠「完篇」，便有自科場入仕的希望了。

　　偏偏洪昇不好此道，好的是詩詞戲曲。少年時與「西泠十子」交遊，其中毛稚黃、柴虎臣、沈去矜，都精通音韻之學。洪昇既好詞曲，當然要在聲律上下工夫，而且在他二十二歲進京以前，便已作了一部傳奇，是寫李白為唐玄宗所召，在禁苑沉香亭作《清平調》三章的故事，題目就叫《沉香亭》。

　　他之不能從事舉業，從科場中求得一官半職，除了對四書五經生疏，不善作八股文，自覺舉不起這塊做官的「敲門磚」以外，還有個迫不得已的原因是：親老家貧，身為長子，必須擔負起供養雙親、撫養弟妹的責任；同時他成家甚早，娶的是他的表妹黃蘭次，且已生子，由於家累甚重，根本無法靜下心來用功，他的筆墨生涯，無非煮字療饑。後來又遭過一次家難，境況更為艱窘；頻年奔走南北，只是作一個打秋風的遊士而已。

　　遊士打秋風，大多獻詩為贄。洪昇則在獻詩之外，更以戲曲博取饋贈。二十多年來，他寫過三部雜劇、八部傳奇。但心血所寄，是以唐玄宗開元、天寶年間的史事為題材的傳奇。

　　這部傳奇，最初是《沉香亭》，以後改以李泌輔唐肅宗中興為主的《舞霓裳》，便是這天兩江總督衙門「彩唱」的劇碼。其實，他還有一個新的本子，名為《長生殿》，脫稿已經數年，卻不斷在修改之中，要直到自己滿意之後，才肯公開。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洪昇的《長生殿》，當然本於白居易的《長恨歌》。自元朝以來，戲曲家寫唐玄宗、楊貴妃的傳奇、雜劇，有數十家之多。洪昇遍閱諸本，除了白樸的《唐明皇秋夜梧桐雨》以外，無所當意。但《梧桐雨》寫得不夠廣、不夠深，同時覺得史書中許多記載太唐突了美人。

　　如說安祿山善胡旋舞，楊貴妃頗為欣賞，唐玄宗因而命安祿山為楊貴妃的義子。《資治通鑒綱目》中說，安祿山生日，唐玄宗及楊貴妃賜衣服、寶器、酒饌。其後三日，楊貴妃召安祿山入禁中，特製一個極大的錦繡襁褓，將安祿山裹了起來，納入綵輿，命太監宮女抬了在禁中巡遊。唐玄宗聽得喧鬧嬉笑之聲，詢問緣故，左右答說：「貴妃三朝洗祿山兒。」

　　唐玄宗親自去看了，也覺得有趣，賜楊貴妃洗兒金銀錢。從此以後，安祿山得以自由出入後宮。王建宮詞：「妃子院中初降誕，內人爭乞洗兒錢」，即詠此事。在洪昇看，這是絕對要不得的「穢史」，在他的《長生殿》中，自然刪除無遺。

　　在情節的安排上，洪昇認為唐玄宗在「馬嵬之變，已違夙誓」。如《梧桐雨》中寫「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當陳元禮相逼時，唐玄宗的道白是：「妃子，不濟事了。六軍心變，寡人自不能保。」當楊貴妃哀求：「陛下，怎生救妾身一救？」唐玄宗依舊毫無擔當，只說：「寡人怎生是好？」然則「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豈非虛情假意？

　　但缺點是想到了，卻還不知如何修改，才能專寫「釵合情緣」，這段帝王家罕見的深情。

四

　　曲終客散，傅臘塔獨獨留下洪昇。原來洪昇在京時，全靠一班大老周濟，其中余國柱相待更厚。余國柱既是明珠的死黨，當然跟明珠的至親如傅臘塔等人常有往還。以此淵源，傅臘塔跟洪昇也很熟，知道他境況欠佳，想替他籌一條路子，所以留他細談。

　　「昉思，」他問，「你出京不少時候了吧？」

　　「前年二月出京，三月到家。兩年多了。」

　　「如今呢？是回京？」

　　「還想到湖北看看余相國。」洪昇又說，「『前春定省出長安，八口羈棲屢授餐』，此恩不可忘。」

　　傅臘塔知道，洪昇這兩年隻身漫遊，在京的眷屬八口，都由余國柱在接濟。但余國柱失意回籍，洪昇如果路遠迢迢地去探望，不過聽他幾句空言慰藉，反而在心情不佳之時，還要強打精神，招待遠客。至於洪昇此去，似乎亦不可能有什麼收穫。於人於己，兩無益處，何必徒勞跋涉？因此，傅臘塔勸他打消此行，同時勸他到清江浦一遊，願意替他寫兩封介紹信。

　　這兩封信分致新舊任河道總督王新命、靳輔。治河的經費非常寬裕，遊士投刺謁見，必有饋贈，尤其是像傅臘塔這樣身份的人，有他的一封八行書介紹，一定會奉如上賓。這在洪昇真是「固所願也，不敢請耳」。當下欣然稱謝，拜辭而出。等回到夫子廟狀元境的旅舍不久，傅臘塔已派戈什哈將兩封介紹信送到；另贈程儀四十兩，足夠到清江浦的盤纏了。

　　清江浦便是韓信的故里淮陰，有河道總督的行館，其時方在疏浚下河海口，所以河道總督常駐於此。靳輔雖已交出印信，但他極負責任，正陪著新任總督王新命巡歷多處險要之地，將尚未完成的工程一一指點，作一個業務上的詳細交代。因此，洪昇撲了個空，只有投了信，在清江浦耐心等待。他下榻的三義店的掌櫃知道他有兩江總督的八行書，便安慰他說：「你老儘管在這裏，要什麼儘管交代，將來自有河督衙門來惠賬。」

　　聽得這一說，洪昇比較安心了。清江浦他在往來南北時經過好幾次，幾處名勝亦都到過，無足觀覽。旅邸閒居，思量填一套散曲，一則遣悶，二則亦可作為酬贈之用。

　　製散曲總也有個題目，想到韓信的故事，漂母一飯，千金相酬，倒頗可發揮。但此套散曲如用來獻贈貴官，不免有乞食的意味在內，覺得不妥。他記得在京師聽現在保和殿大學士、也是有名的鑒賞家梁清標談過，王新命當兩江總督時，收藏過一本蘭亭帖中，僅次於「定武蘭亭」的「金陵清海本」，不如隱括《蘭亭序》全文，填一套散曲，既別致、也省事。

　　打定了主意，鋪陳筆硯，將《蘭亭序》默默地唸了數遍，認為北曲中的雙調，健捷蒼涼，比較相宜。北曲套數的聯綴，較南曲來得嚴謹，而且北曲的散套，唱的人一人到底，所以曲牌的連串，要恰到好處，字句太少或太多的曲牌，均非所宜。

　　北曲雖說有十七宮調，常用的不過九調。雙調的散套，照例由「新水令」開始，有十個曲牌可選，略略籌畫，胸中便已有了成竹。先填第一曲「新水令」：「永和癸丑暮春期，向蘭亭水邊修禊，群賢欣畢至，少長喜咸集，勝事追陪，這一搭，會稽地。」

　　北曲用「中原音韻」，第一句加個「期」字，便定了位，用的是第四部「齊微」韻。但北曲沒有入聲，派入半上去之聲，而平聲又要分陰陽，所以填完一曲，洪昇拍著桌角，用六音中「展輔」音，自唱自辨，音律並無不協之處，再填第二曲「駐馬聽」。

　　這一曲共八句：「淺瀨清溪，曲水流觴相映碧，崇山峻壁，茂林修竹翠成堆，雖無絲竹管催，一觴一詠多佳致，聚良朋，列坐席，幽情暢敘歡今日。」

　　北曲的「齊微」韻，在入聲可用「五物」、「六月」、「九屑」、「十二錫」四個韻，他記不得「席」字是否在此四個韻以內。正在查韻當時，窗前突然一暗，抬頭看時，有個魁梧的男子站在窗外。

　　「足下是昉思先生？」

　　開出口來是杭州話，洪昇異地乍聞鄉音，倍感親切，急忙站起身來答說：「我就是洪昇。貴姓？」

　　「我叫陳潢。」那人一面回答，一面大步踏了進來。

　　洪昇越發驚喜交集。原來這陳潢字天一，籍隸浙江嘉興，而生長在杭州。此人於書無所不讀，講究經濟實用之學，但懷才不遇，奔走風塵，路過邯鄲呂祖祠，看到附祀的盧生，有感於黃粱一夢的傳奇，在壁上題詩，造語離奇，有兩句叫作「我兮落魄邯鄲道，要向先生借枕頭」。

　　其時為康熙十六年，安徽巡撫靳輔，升任河道總督，奉召進京陛見後赴任，道經邯鄲，看到陳潢題壁詩，大為驚異，派人一路打聽，終於找到陳潢。一談之下，靳輔大為傾倒──世上偏有這樣的遇合之奇，靳輔奉旨治河，恰恰就找到陳潢這麼一個深通此道的人。

　　靳輔到任後，與陳潢視察形勢、訪問父老，大修黃河的八道奏摺同日而上，皆出於陳潢的手筆。於是一項動用帑銀二百十四萬，日用伕役三萬餘人，需期四百天完工的大工程在陳潢輔助、靳輔親自指揮之下開工，而且如期完工，漕運復通。

　　康熙二十三年，皇帝初次南巡，視察河工，曾問靳輔：「你一定有博古通今的幕友輔佐？」靳輔據實回奏，皇帝特賜陳潢「參贊河務按察司僉事」銜。

　　其時揚州以北，高郵、寶應一帶共七州縣，屬於黃河下游的所謂「下河」兩岸，一片汪洋，淹沒民田。皇帝命那時任安徽臬司的于成龍治理，但仍聽靳輔節制，而彼此意見相左。于成龍主張開浚海口，使水有出路；靳輔則舉出親身經歷，認為開海口無益而有害。

　　他說：黃河在明朝大決後，北流已絕，南侵奪淮河下游入海，兩河只有一條出路，黃強淮弱，淮水被堵不能出海，以致橫決氾濫，如今的洪澤湖，本是當年的洪澤村。洪澤湖旁注東溢，又造成了好些小湖，如寶應湖、高郵湖、白馬湖，當年皆是田地。他前兩年築堤時，曾在這些地方掘出宋元舊錢、磚築的井，甚至還發現一條鋪石板的街道，足證這些地方原是有人煙的，只為地勢太低，以致被淹。

　　他曾親自踏勘，自清江浦南行，至揚州往東，經泰州到海安鎮，折而往北便是范公堤，堤西運河，堤東便是海岸，由此一直向北東走而至鹽城北面的廟演場，往西回到清江浦，計程千里有奇，發現只有三處海口，可以宣洩。由地勢看，被淹水的七州縣，形如釜底；復經實測得知海口高於「釜底」五尺，這個「釜底」南北三百餘里，東西二百餘里，如果開了海口，漲潮之時，海水倒灌，災情更重，萬不可行。

　　因此他跟陳潢反覆討論，多方籌畫，認為「杜患於流，不如杜患於源」：下河七州縣被淹，皆因淮水入洪澤湖沒有出路，因而亂流漫溢，治本之道在於為洪澤湖水找一條出路。因此，計畫自洪澤湖東面開始築一道重堤，亦就是渠道，高約一丈七八至兩丈不等，往東北由高家堰出清口，長一萬六千丈，需費七十九萬五千兩。此堤一成，洪澤湖不致東淹下河，十餘萬頃水淹之田可成沃土，而高郵、寶應兩湖，可以涸出湖田數千頃，招民屯墾，河庫可裕。

　　此奏一上，交大臣會議，由於明珠、佛倫的支持，得如所請。興工以來，已經見效，涸出的田本為民產，自然發還，但丈量多餘的田則作為屯田，這一來得罪了下河七縣的京官士紳。

　　原來士紳的田，多是糧少田多，兩畝田完一畝糧；如果是京官，則四畝田完一畝糧，號稱「京田」。如今丈量結果，公事公辦，一畝糧發還一畝田，京官士紳，自然紛紛反對，提出復開海口的呼籲。

　　於是皇帝召見侍讀學士喬萊，他是寶應人，問他開海口好，還是築堤好？喬萊以開海口為是，及至派遣大員實地勘查，則支持靳輔的辦法。在此兩歧之際，江蘇巡撫湯斌內召為工部尚書，皇帝徵詢他的意見。

　　湯斌是理學名臣，清正不阿，但這次回奏，明明以靳輔為是，卻用了另外一個說法，他說：「海口開則積水可泄，但怕高郵興化的百姓怕毀了他們祖先的廬墓，似乎不便。」他的意思是，皇帝素重孝道倫理，因此而可作罷。但皇帝所重的是國計民生，聽了他前半句話，立即作了決定，發帑銀二十萬，派侍郎孫在豐經理其事。

　　這是前年夏天的事，海口尚在開浚，效驗未明，是非難判，本可暫時息爭，將來再說。但這年正月裏，郭琇受徐乾學的暗示，在嚴劾明珠之時，又因江蘇京官的煽動，彈劾靳輔，關連明珠，兩石一鳥，抨擊的力量更大。皇帝亦知丈量一事辦得過嚴，且以胥吏奉行不善，確有擾累民間情事。因此特地召集御前辯論此事，著重在屯田的得失，為了安撫江蘇京官，只好歸罪於陳潢，革了職銜，另有「杖流」的罪名，照例可以納金折贖，還我初服。陳潢真好比向呂祖借了枕頭，像盧生一樣，做了一場黃粱夢而已。

　　這些情形，洪昇聽人詳細談過，深為陳潢委屈。但一見了面，來客絕口不提此事，只說他受靳輔委託，代為料理雜務，見到傅臘塔的信，特地來訪洪昇。

　　「多謝、多謝！」洪昇很高興地打著鄉談，「久慕天一先生，當世奇士，足為我湖山生色。我亦拜讀過大著《河防摘要》，道人所未道，而且言人所不敢言。我也看過一些治河的奏疏，大致皆以國庫支絀，凡事皆當以節省工料為言，只有尊論謂『工料省，其敗速，所費較所省尤大』，一針見血，顛撲不破，佩服之至。」

　　「鄉長謬獎了。」陳潢淡淡地回答，然後問道，「鄉長是不是要等靳公來相晤？他恐怕還得半個月，才能回清江浦。」

　　「既然如此，只好請天一先生代為致意，我怕等不及了。」

　　「是！」陳潢點點頭，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招招手說一聲：「抬進來。」

　　原來他帶了河標上的一個把總、兩名兵丁，在院子裏待命。聽得招呼，抬進來一個沉重的小木箱，安置妥當，隨即退了出去。

　　「鄉長，河工例有應酬，可出公賬，非苞苴可比。鄉長是第一流的名士，所以我代靳公作主，用第一等的應酬。」說著，陳潢掀開箱蓋，裏面是十個「官寶」，每個庫平五十兩，共計五百兩銀子。

　　「太多了。真是受之有愧。」

　　「這是靳公為朝廷養士，彼此皆不必有愧。」陳潢合上箱蓋，換了個話題：「聖裔孔東塘先生，想來相熟？」

　　「沒有見過。」

　　「沒有見過？」陳潢大為訝異，「他不是在國子監講過學？」

　　「實不相瞞，我雖掛名上庠，終年請假。後來看了他的《出山異數記》，自慚形穢，不敢結交。」

　　這孔東塘名尚任，孔子第六十四代孫，雖是一名生員，但博學多才，是孔家的傑出人物。康熙二十三年甲子九月，皇帝下詔東巡，「曆逢甲子，乘時命駕」，大有深意──三藩已平，偃武修文，康熙十八年，特舉「博學鴻詞」，本來希望羅致前朝的遺民志士，同開新局；但岩壑之間的大儒如顧亭林、李二曲、傅青主等人，寧死不出；而朱三太子尚在民間，終是隱憂。如何解消這個隱憂，是他無日不縈懷的一件事。

　　久而久之，悟出一個道理：治國之道無他，民之所好而好之。大亂之後，必須輕徭薄賦，與民休息。這幾年持此宗旨而行，已大有效驗。但也進一步又悟出一個道理：以民之所好而好之，僅是遷就；人生莫不好逸惡勞，一味遷就，必成放縱，還須教化。然則滿洲有些什麼東西可以教百姓的？沒有！拿自己來說，從小讀書明理，讀的什麼書？不就是漢人留下來的書嗎？親政以後，治國平天下，是哪裏學來的道理？不就是得力於漢人留下來的書嗎？

　　轉念到此，皇帝終於大徹大悟，要長治久安，唯一的一條路，便是認同漢文化。但想是這麼想，心裏有個念頭不容易拋棄，這個念頭便是：我是滿洲人，漢人已經為我們滿洲人征服了，豈能倒過來向漢文化低頭？這個念頭，他也知道是錯誤的，不過他也相信，需要時間來慢慢消解。

　　如今是消解了，他在想：「擇善固執，不立門戶，我行孔孟之道，則受孔孟薰陶的漢人，自然以萬乘之主視我。」因此東巡的第一件要務，便是瞻仰闕里，敬禮先師。

　　消息傳到曲阜，衍聖公孔毓圻既興奮，又擔心，興奮的是，自宋真宗大中祥符元年，因封禪順道謁孔廟以來，歷時六百八十年，始再有天子幸闕里；擔心的是，他的祖父六十五代衍聖公孔元植，在順治初年碰過一個大釘子。當時薙髮令下，有兩句直截了當的口號：「留髮不留頭，留頭不留髮」。孔元植既要留頭，又想留髮，便由原任知府孔文謤上奏，說是「禮之大者，莫要於冠服」；「自漢暨明，制度雖有損益，獨臣家服制，三千年來，未之或改，今一旦變更，恐於皇上崇儒重道之典，有未備也。應否蓄髮，以復先世衣冠，統惟聖裁。」得旨：「薙髮嚴旨，違者無赦，孔文謤奏求蓄髮，已犯不赦之條，姑念聖裔免死。況孔子聖之時，似此違制，有玷伊祖時中之道，著革職永不敘用。」這在表面上是申斥孔文謤，實際為訓誡孔元植。這回康熙皇帝臨幸，會不會有什麼一反「攘夷」而「尊夷」的舉措，不能無憂。

　　到得十月初，孔毓圻終於心裏一塊石頭落地，朝廷特派壇廟官到曲阜來監視祭器，帶來的消息是：皇帝將行曠代所無的三跪九叩之禮。十一月初又從江寧傳來的消息：皇帝特遣大員致祭明孝陵，並御題「治隆唐宋」匾額一方，看來唐宋明清，漢家道統，一脈相承，決無他虞了。

　　十一月十六日，御駕南巡北還，到得費縣，特頒上諭，祭孔以後，還要舉經筵，「於孔氏子弟選取博學能講書人員」先撰講義進呈。所講的題目，也由皇帝指定，一個是《大學》開宗明義第一章；一個是《易經》繫辭首節。

　　中選的講書人員，就是孔尚任。講義進呈後，皇帝改了幾個字。又以經筵進講照例應有兩人，便由孔尚任的族兄孔尚鉝湊數。第二天駕至曲阜，駐城南行宮；十一月十八日皇帝到得孔廟，在奎文閣下轎，更換禮服，步行升殿，跪讀祝文，行三獻禮。禮成，更換鷹白色長袍、石青色褂子，御詩禮堂。堂中已設寶座，前置講案兩張。侍立聽講人員，左翼以大學士明珠為首，殿后的是山東巡撫張鵬；右翼以衍聖公為首，接下來的是顏、曾、孟、仲四姓的「五經博士」及孔氏有職銜的子弟。行禮既畢，宣諭講書，孔尚鉝、孔尚任一跪三叩起立。孔尚鉝站在講案西首，孔尚任面北而立，天顏咫尺，正面相對。兩張講案上皆已陳設了講義，鎮紙一用金尺、一用銀尺。孔尚任從容講畢，皇帝當面嘉許：「經筵講官不及。」

　　接下來是孔尚鉝進講易經。講完，皇帝面諭大學士明珠、王熙：「孔尚任等不拘定例，額外議用。」又派侍衛傳宣：「祀典既成，要遍覽聖跡，著衍聖公、山東巡撫、講書官引駕。」

　　引駕雖為衍聖公及山東巡撫，其實講解及備顧問的，只是一個孔尚任。皇帝自肅瞻聖像開始，周歷杏壇、先師手植檜樹、歷朝石碑，最後去看孔子故宅，即在御經筵的詩禮堂後面。皇帝問到「魯壁」遺址，孔尚任回奏：「昔秦始皇焚詩書，臣九世祖孔鮒預藏《尚書》、《論語》、《孝經》於壁中。至漢朝魯恭王想毀臣祖故宅，拓寬王宮，聽見壁中有金石絲竹之音，發掘一看，才發現竹簡古文，這座壁就是『魯壁』；堂則未毀，後世稱之為『金絲堂』。」

　　「這壁中所發現的《尚書》，就是所謂《古文尚書》？」

　　「是。」

　　「何謂『古文』？」

　　「就漢朝而言，今文為隸書。古文為蝌蚪文，當時幾已無人可識，經臣十二世祖孔安國考定傳世。」

　　「朱子說過，尚書容易讀的，皆是古文尚書；反而是伏生所傳的今文尚書難讀。又說孔安國考定的古文尚書，至東晉方始出世，以前未見，可疑之甚。所以有人說古文尚書是偽書。照你看呢？」

　　「相傳古文尚書，是東晉皇甫謐所偽作。」

　　「你也相信古文尚書是偽書？」

　　「是。」

　　「那麼孔穎達的《尚書正義》，也就失其憑依了？」

　　孔尚任心想，孔穎達據古文尚書所作的《尚書正義》，一直為士林奉為正解。考官出《尚書》題目，士子應考作八股文，皆不能逾越《尚書正義》的範圍，否則便是違犯功令，決無取中之望。如果根本推翻了《尚書正義》，勢必引起極大的風波，群起而攻，如何得了。但話已出口，無法收回，所以心裏有些著急。

　　幸而他善於辭令，肚子裏也確有些貨色，還可以從容補救。「古籍存疑者不少。」他說，「或以為偽者，反覺勝於不偽者，亦間或有之。皇甫謐東晉大儒，即令偽作，亦有所本，如『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堯傳之舜，舜傳之禹，為千古聖君賢主治國平天下，世世傳授的心法。而『危微』之語，見之於《荀子》，可知書偽而言不偽。臣竊以為學問之道，擇善固執，只問善不善，莫問偽不偽；言之而善，雖偽可取，言之不善，何貴乎真？」

　　「說得好！」皇帝不斷頷首。

　　看了金絲堂與魯壁，皇帝重登詩禮堂，頒下兩件宸翰，一件是御題「萬世師表」四個大字，以備製匾懸掛；一件是御制的《過闕里》詩，體裁與唐玄宗所作的那一首一樣，都是五律：「鑾輅來東魯，先登夫子堂。兩楹陳俎豆，數仞見宮牆。道統唐虞接，儒宗洙泗長。入門撫松柏，瞻拜肅冠裳。」

　　皇帝興猶未盡，還要巡幸孔林，仍由衍聖公及孔尚任引駕。到得孔林，先在先師墓前磕頭奠酒，然後觀賞孔林草木。

　　孔林的奇花異草甚多，皆是當年孔子下葬時，遠方各國弟子所移植，數千年未經刀兵水火之災，所以原產地或已絕種，反能見諸孔林。其中最著名的是楷木與蓍草，為他處所無，所以楷木一稱孔木，枝疏而不屈，枝幹紋路，層層相疊，形如多少個制錢疊在一起。楷木的用處很多，可以製杖，可以做棋子，葉子可食，泡水又可代茶，子可榨油供膏火。

　　但皇帝最感興趣的，是可用來卜筮的蓍草。草生一秋，而蓍草是長壽草，高五六尺，一叢數十莖，必須是恰好五十莖的卜筮方始靈驗，皇帝想覓這樣一叢的，遍尋不著。好在孔尚任善於敷衍，他說：「林中蓍草雖多，一叢五十莖者，名為瑞草，下有靈龜守護，不能常有。如今鑾輿經過，瑞草必生。一生，臣當馳獻。」

　　又有一種「文草」，冬夏不凋，根葉花實，具五色五味，確是罕見的異草。皇帝觀玩多時，又看了子貢廬墓處，以及枯而不朽的端木賜手植楷，即從孔林啟駕，西發兗州。

　　孔尚任因此一番恩榮，得以生員而任為教授監生的國子監博士，第二年正月進京到任。國子監祭酒翁叔元，很會做官，性喜錦上添花，聽說孔尚任曾在經筵進講，特為設高壇於彝倫堂西，鳴鐘伐鼓，集八旗十五省滿漢監生數百人，繞壇三拜，聽孔尚任開講《大學》。十日一集，一共舉行了三次，唯一三次都沒有到的，只是一個洪昇。

　　洪昇不去聽講，原因很簡單，他不喜歡四書五經，而且他已經絕了在科場中取功名之想，聽了也無用處。後來看到孔尚任自撰的《出山異數記》，覺得跡近標榜，氣味不投，所以這年在京，從無交往。下一年──康熙二十五年，由翰林院掌院學士，調任為工部侍郎的孫在豐，奉旨疏浚海口，特邀孔尚任襄助，這是特意照應他的詒個優差；同時也賦予了結交淮揚名士，聯絡地方感情的任務。好在河工經費寬裕，所以孔尚任的排場很闊，曾經兩番大宴詩人，第一次是在揚州，酒到半酣，分韻賦詩，孔尚任自己分到「十一真」，賦七律一首：「雅會名流盡折巾，江南江北聚芳鄰。催詩淅瀝來山雨，剪燭蕭條獻水芹。痛飲須教肝膽露，堅留祗有性情真。滿攜珠玉輕帆去，從此邗關話一新。」

　　第二次是在風月僅次於揚州的泰州，借有名的鹽商閔義行家的廚子作饌，除分韻斌詩外，又作了一篇《海陵登樓記》，自道大招賓客，「騷墨聲伎，各極其長，一日之間，凡吟詩二十二篇、畫二幀、琴二操、琵琶三曲、吳歌七奏，而賓客從容遊息至夜不去。」此外的文酒之會，不知凡幾，不但江淮名士，盡歸座上，甚至入清不仕的岩壑高士杜茶村、冒辟疆、石濤和尚等也常有交往，因而有「座上遺賢到許巢」的詩句。

　　陳潢本以為洪昇這兩年往來於大江南北，想來總作過孔尚任的座上客，誰知他們竟還不曾見過面，真是大出意外。不過，他之特為提到孔尚任，也並非偶然。「孔東塘雖為聖裔，倒決不是理學腐儒。」他說，「文采風流，慷慨好客，詩詞以外，最好戲劇，沒有出山以前，著有一部《桃花扇》傳奇，秘不示人。因為不懂音韻之人，不知其妙。我以為鄉長總是他的知音，倒不曉得你們至今緣慳一面。」

　　一聽這話，洪昇大為動容。為一般人目之為小道的傳奇、雜劇，包羅萬象，其實不小。最難的是辭章、音律，往往不能兼擅，明末以來的作家，如馮夢龍、袁于令、李漁，在洪昇看來，都不夠格。夠格的倒有個人，便是作《燕子箋》的阮大鋮，可惜人品過於卑污，以致《燕子箋》連同阮大鋮很不壞的詩集，俱不為人重。不過當今之世，還有一個孔尚任，他的辭章，洪昇是知道的；照陳潢所說，他的劇作，非遇知音，不以相示。這種深自珍惜的態度，可知於此道確有真詣。

　　轉念到此，深悔在京師時不交此人，急急問道：「天一先生與孔東塘想來很投機？」

　　「投機談不到，我跟他道不同。」陳潢贊助靳輔築堤，孔尚任襄助孫在豐開海口，自然是道不同，「不過為人固不可以私害公，也不必以公廢私，我覺得此人心胸甚廣，倒是個可交的人。」

　　「是、是。」洪昇問道，「不知道他此刻人在何處？」

　　「經常住在揚州。」

　　「那，」洪昇考慮了一會，覺得回棹相訪，在行程上不許可，便怏怏地說，「聽天一先生所談，我很想一識其人，可惜這一回沒有機會了。」

　　「好在他不久也要回京銷差了，見面也容易得很。」陳潢起身告辭，「鄉長請休息吧。」

　　「是、是。靳公回來，請代致意。」說著，洪昇送客出門。

　　「請留步。」

　　「不、不！」

　　洪昇一定要送，陳潢也就由他。送出大門，看客人策騎遠去，洪昇一面閒眺，一面思量行止。有陳潢代靳輔所贈的五百兩銀子，不但回京的盤纏不愁，而且三四個月的澆裹也有了著落，似宜早作歸計。但難得有傅臘塔的一封八行，王新命又是新官上任，需要應酬各方之時，如果稍留數日，見著了面，至少也有一、二百兩的饋贈，豈不更妙。

　　正在躊躇不定之時，眼前閃過一條清癯的影子，十分面善。欲待細看時，已只能看到背影，凝視久久，突然想起，那不是惲正叔嗎？

　　於是拔步上前，跟蹤在後，越看越像，不由得高喊一聲：「惲先生！」

　　那人轉過臉來，四目凝視，都在回憶二十年前的形象。「昉思！」他說，「我們不是在做夢吧？」

　　「真是『乍見翻疑夢』。惲先生，你頭髮全白了。」洪昇握著他的手說，「來、來，請進來坐。」

　　「我們有十幾年不見了吧？」

　　「十九年。」

　　「對！我記得送你進京那一年是康熙八年。」

　　邊談邊行，回到旅店，洪昇一進門先開箱子，取出來一個錦袱，解開說道：「惲先生。你看，」他說，「我每趟出門，都要帶著你送我的這八張冊頁，孤舟夜雨、荒店昏燈，不知道派遣過我多少寂寞？」

　　原來這惲正叔是當今花卉第一名家。此人少年的遭遇甚奇，他是江蘇常州人，單名格，字壽平，又字正叔，別號南田。他的父親惲遜庵，是東林黨人，崇禎末年，逃難到福建。戰亂流離中，父子相失，十三歲的惲正叔，做了清兵的俘虜，主帥是閩浙總督正藍旗漢軍陳錦，他的妻子年過四十，從未生育，看惲正叔目清眉秀、聰明異常，便認作兒子，十分鍾愛。

　　陳錦夫婦都信佛，有一回陳夫人帶著惲正叔到杭州去燒香，為已遁入空門的惲遜庵所見，既驚且喜。他之逃禪是為了不願仕清，亦不願服用新朝衣冠，當時前明的遺民志士，類此「禪隱」者很多，並不是看破紅塵，斷了室家之念。所以一見愛子，難以割捨，便跟他所信服的一位高僧去商量，便是靈隱寺的方丈諦暉。

　　亂世高僧，為了救人，常用權術。諦暉瞭解了陳錦夫人的情況，知道光說好話沒有用，料知二月十九日觀世音誕辰，貴官眷屬到三天竺燒香下山，一定會到靈隱寺來拜方丈，便叮囑侍者加意留心。

　　到了那天，諦暉得侍者暗示，看到一個中年貴婦，身後跟著一名骨相清奇的少年，知道是陳錦夫人帶著惲正叔來了，於是矍然而起，下了高座跪在惲正叔面前，膜拜不止，口中連聲說道：「罪過！罪過！」

　　這個舉動將滿堂香客嚇壞了，陳錦夫人更是駭異莫名。「老和尚！老和尚！請起來。」她問，「是怎麼了？」

　　「這是地藏王菩薩，託生人間，訪人善惡，靈光不昧，夫人莫非看不見？」

　　聽得這一說，陳錦夫人也跪了下來，惲正叔要對跪還禮，諦暉一把將他拉住說道：「請到方丈，受小僧供養。」

　　「老和尚，老和尚！」陳錦夫人氣急敗壞地拉住他的大袖子，「我不知道是地藏王菩薩，當菩薩是我的兒子，受過菩薩的頭，這罪過太大，要打入地獄的。老和尚。你說怎麼辦？」

　　「到方丈來從長計議。」

　　到得方丈，裝模作樣地安置好了惲正叔，諦暉對陳夫人說，只有香花清水，供養菩薩在寺；怠慢菩薩，不知者猶可不罪，陳錦帶領大軍南下，難免有縱兵殃民、濫殺無辜之處，這個罪過甚大，只有慢慢懺悔化解。

　　陳錦夫人諾諾連聲，回福建說與丈夫。陳錦布施了一大筆金銀，諦暉便在暗中負起教育惲正叔的責任。惲家善畫的人很多，惲正叔更是天才卓絕，先學元朝四大家之一的黃鶴山樵，已到尺幅千里、煙雲萬態的境地，但後來得交常熟王石谷，看了他的作品，慨然說道：「你的山水，天下獨步，我不作第二手。」從此改學花卉翎毛，取法於五代的徐熙、黃筌，書法學褚遂良，秀逸無比，又從「西泠十子」交遊，做得一手清麗的好詩，所以年未三十，已得大名，號稱「畫書詩三絕」。

　　惲正叔的人品絕高，愛朋友如性命。投緣的，他可以整個月為人畫；否則任憑達官貴人，千金在案，求他一張冊頁都難。就因為他生不諧俗，而又是身為布衣，所以一生受風塵俗吏的氣，不知多少。

　　「十年前，我聽說你差一點挨蘇州縣的板子。」洪昇問道，「那是怎麼回事？」

　　「也怪我自己太偃蹇──」

　　當時是江蘇藩司派人去請惲正叔作畫，他正好興致不佳，數催不至，惱了那藩司，授意吳縣知縣，行文常州，將他借個因頭傳喚到案。一到了吳縣衙門，惲正叔才知道江蘇藩司有意要羞辱他，到得第二天知縣坐堂，預備先打他一頓板子，然後釋放。於是派他的僕人星夜到太倉求援。

　　他所求的那個人名叫王掞，字顓庵，康熙九年的翰林，因為身體不好，告病家居。二更時分，接到消息，立即叫人備船，快上船時，突然說道：「船不如馬快！」又命人備馬，前驅的僕人，背上縛一支竹竿，挑起一個大燈籠，星夜急馳，過崑山到蘇州九十里路，終於在五更時分趕到。敲開城門，去見縣官，縣官要他去求藩司，力爭力保，藩司因他本職是左贊善，兼日講起注官，一旦假滿，官復原職，便是天子近臣，不能沒有顧忌，終於讓步了。

　　除此以外，也常有困窘的日子。不屑求人，又不甘於自降品格，不擇人而賣他的畫，便只有忍饑受凍了。這種情況，洪昇也曾飽嘗。細訴衷曲，同病相憐，洪升聽說惲正叔到河南訪友不遇，便取了兩個元寶相贈，惲正叔堅辭不受。

　　「聽說你家累甚重，我實在不忍分潤，你送我錢，不如送我一首詩。」惲正叔說，「我記得我大你一輪，你今年四十四吧？」

　　「是。」

　　「我五十六，」惲正叔說，「風燭殘年，而又天南地北。只怕今日一會，再無相見之期，你這首詩一定要做。」

　　「做是要做，只怕出語蕭瑟──」

　　「毋須忌諱。」

　　洪昇沉吟了一會，忽然得了一個主意。「惲先生，」他說，「我替人求你一張畫行不行？」

　　「喔，」惲正叔問道，「是什麼人？」

　　「自然是至好。」

　　「既然是至好，自當應命。不知道什麼時候要？」

　　洪昇先不答他的話，管自己說道：「我這個至好，是貴公子。他跟我的交情，在師友之間。我替他求這張畫是有潤筆的，我先替他墊了，他會還我。所以這一層，惲先生不必客氣，否則我就不敢代求了。」

　　聽說是「貴公子」，惲正叔要問清楚，因為他認為紈絝子弟最會糟蹋人家筆墨。「昉思，」他說，「所謂貴公子，亦有流品之分。」

　　「我知道。」洪昇忽然問說，「有個十六歲當翰林的人，惲先生聽說過沒有？」

　　惲正叔思索了一會說道：「仿佛聽陳其年說過，他有個同年，年未弱冠。名字記不得了。」

　　「對了！他們都是康熙十八年的翰林。不過陳其年是『博學鴻詞』制科，取列一等，授職編修；我這個朋友是兩榜出身，他叫李孚青，字丹壑，他老太爺就是新任工部尚書的容齋先生。我在容齋門館多年，兩代交情，非比尋常。不然，我亦不會貿然代求。」

　　「喔，喔，這樣的交情，我當然要應命。」惲正叔問道，「你預備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去雇車，雇好了就走。」

　　「好！我替你趕起來。明天午前，一定可以交給你。」

　　「好極了！明天中午我去奉訪，送你的詩，到時候帶去。」

　　「一言為定。你有詩，我就有畫。」惲正叔起身說道，「我告辭了。再不走就變成『僧敲月下門』了。」

　　惲正叔出遊，喜歡寄居佛寺，自道是「掛單」的「打包僧」。這回到了清江浦，住在以清規嚴肅出名的招提寺，起更時分關閉禪房，所以不得不及時歸去。

　　※※※

　　近午時分，洪昇提了一個包裹，到招提寺去踐約。一進禪房，便看到壁上用針佩著一張小條幅，畫的是五色靈芝，題了一首五言詩：「丹邱一片石，粲粲五色芝。服之生羽翰，佩之好容姿。」筆墨甚簡，但逸趣橫生。洪昇觀賞久久，才把他的詩拿出來。

　　詩是一首七律：「歧路忽驚逢故友，暫時歡笑復潸然。細看顏面纔非夢，各訴遭逢盡可憐。貧病參差成白首，交遊強半入黃泉。人生七十由來少，一別誰禁二十年？」詩寫得很沉痛，惲正叔的眼圈都紅了。

　　「『交遊強半入黃泉』！」他含淚笑道，「所以這回相遇，更覺可貴。」

　　洪昇點點頭不作聲，自己動手將畫取了下來。他是特為帶了一張防潮的油紙來的，將畫卷好，然後解開包裹，裏面是四個大元寶。

　　「多得太多了！」惲正叔說，「我決不敢受。」

　　「你別客氣！李丹壑會照數還我的。」

　　「你這一說，我更不敢收。我跟他素昧平生，憑什麼拿他這麼多錢？」

　　「唉，惲先生，你也太、太──」洪昇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太矯情是不是？」

　　「我不敢說矯情，不過──」

　　「你別說了。」惲正叔打斷了他的話，「我們俗氣一點吧，像這麼一張畫，別人送我五十兩銀子，我就覺得很好了。你有意加惠，我多收一倍。」說著，他自己動手，移了兩個元寶在旁邊。

　　「一百跟兩百，在他們眼中是一樣的。」洪昇將另外兩個元寶也移了過去。

　　「不！取不傷廉──」

　　「你別說了，」這回是洪昇打斷他的話，「昨天陳天一代靳公送了我五百兩銀子，照惲先生的說法，我就是取之傷廉了。」

　　「喔，你說的什麼，我不大明白。」

　　於是洪昇將前一天陳潢來訪的經過，約略說了一遍。惲正叔聽完，沉吟不語，拒受之間，猶待考慮。

　　「情形不同，未可一概而論。這樣吧，我另作計較。」

　　說著，他將在廊上伺候的書僮喚了進來，打開一具藤箱，取出一軸裱好了的橫披，與書僮各執一端，徐徐展開，上面畫的是一叢牡丹，約莫七八朵，迎風飛舞，盡態極妍，一下子將洪昇的視線吸住不放。

　　看了畫，再看題跋，四個隸書大字：「國香春霽」，下面寫的是一首七絕：「紅樓飄渺艷朝霞，上苑曾傳第一花。莫放春風容易過，千枝齊護碧桃紗。」

　　「真正是三絕，並世無兩！」

　　「你再看下去。」惲正叔說，「若非王石谷的這一段跋，我也不會帶在身邊。」

　　原來還有王石谷的題跋，洪昇唸道：「北宋徐崇嗣，創制沒骨花，遠宗僧繇傳染之妙，一變黃筌勾勒之工，蓋不用筆墨，全以色彩染成，陰陽向背，曲盡其態，超乎法外，合於自然，寫生之極致也。南田子擬議神明，真能得造化之意，近世無與能者。」落款是「石谷王翬題。」

　　「二難並得。」洪昇不勝讚嘆，「名貴極了。」

　　「昉思。」惲正叔一面捲畫，一面說道，「你把這幅畫帶回去。」

　　「不、不！你坐臥不離的東西，我怎麼能奪人之好。」洪昇搖著手說，「何況王石谷已經下世，更加寶貴。」

　　「實不相瞞，我把這幅畫帶出來，也是想找個可以付託的人。容齋先生扢揚風雅，我亦久聞其名；李丹壑十六歲便入詞苑，足見書香傳家。這幅畫找到了好主兒了，你不必客氣。」

　　「惲先生，」洪昇說道，「我說老實話──」

　　「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是覺得我如拿這幅畫來換米，不止一二百兩銀子。是不是？」

　　「正是。」

　　「你的盛意，我感激得很。不過，楚弓楚得，你我二十年的交情，何分彼此？還是你帶去吧！」惲正叔又加了一句，「多說就俗了。」

　　原來他的意思是，希望洪昇去多換幾兩銀子。這樣的精品，又有王石谷的題跋，說是五百兩銀子買的，沒有人會覺得不值。本意對惲正叔有所餽贈，不想反倒受了他的好處，實在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由於惲正叔有「多說便俗」之語，洪昇索性連道謝的話都不說了。時已過午，相偕至市樓覓醉，兩淮──淮安、淮陰的飲饌，不遜於揚州。鱔魚尤其有名，當地人稱之為「長魚」，產於運河堤壁，肥碩甘腴，得未曾有。鱔魚的製法繁多，甚至有「全鱔席」，與「全羊席」同等名貴。洪昇與惲正叔皆嗜此物，但鱗次櫛比的飯館，正當上市之時，家家熱鬧，不知挑哪一家好。

　　「這一家吧！」惲正叔指著高懸的市招說，「跟我們兩人有緣。」

　　原來這家館子的市號，叫作「昇平樓」，將洪昇、惲壽平的名號包括在內。洪昇欣然同意，上樓坐定，點了四種製法的鱔魚以外，跑堂另外敬了一樣菜，名為「小魚」，用鱔魚的腸與血煮熱，調以醬料，是佐酒的小吃。

　　「昉思，」惲正叔喝著酒說，「我聽毛稚黃說，你的傳奇、詞藻、音律，皆有過人之處。我們相交二十年，可惜至今還不能一讀雅曲。」

　　「毛稚黃所作的《南曲正韻》，在我獲益良多。」洪昇說道，「我行篋中帶著幾個稿本，回頭喝了酒，你到我那裏去，喜歡哪一本，儘管帶了去看。」

　　「不、不！這是你心血所寄，萬一失落，或為人借了去不還，我何以交待？你就談談你的得意之作吧！」

　　「這十年來，我的精力泰半花在《長生殿》上，三易其稿，終不愜意。這趟回京，想再寫一遍。」

　　接著，洪昇便細談《長生殿》的關目，其中得意的幾支曲子，拍案低唱。淮揚地方，茶坊酒肆，像這種情形，司空見慣。鄰桌有知音的，只是凝神靜聽，不會有任何妨擾的態度。所以洪昇這一談，便浩無涯際了。

　　講到第十五齣《進果》，洪昇唱道：「海南荔枝味真甘，楊娘娘偏喜啖，採時連葉包，緘封貯小竹籃，獻來曉夜不停驂，一路裏怕耽，望一站也麼奔一站。」

　　「昉思，談到蔬果花卉。我可比你內行了。」惲正叔說，「我幼年在福建，飽啖閩南荔枝。但是，只有廣東與川南的荔枝入海。『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這是東坡在廣東食荔；至於『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小杜詩中的荔枝，是涪州荔枝，由川南北上，經子午谷到長安。子午谷不是運道，是緊急軍情報警的捷徑，所以說『無人知是荔枝來』。如果是廣東的荔枝，過大庾嶺，自湖南、湖北，經藍關入陝，如韓文公詩之所謂『夕貶潮陽路八千』，經過八千里路的荔枝，又在夏天，還能吃嗎？」

　　聽這一說，洪昇愣住了。「這一折得改。」他說，「不過決不能刪，我是有所刺的。」

　　「刺進貢？」

　　「是。尤其是貢鰣魚。」

　　原來江南進貢鰣魚，在明朝以來，便是一大苛政。鰣魚產於長江距海口不遠之處，以鎮江金山寺前江面所產為最有名。自江南達京師，計程二千五百餘里，每值進貢時，驛道所經，每三十里為一塘，豎立高竿，日則懸旗，夜則懸燈，驛差分數段傳遞，晝夜奔馳，換馬不換人。精力不濟時，以加蛋的酒提神。

　　如果僅是供應驛差，即令騷擾，尚無大礙。重累民力的是，驛遞所經的道路橋樑，皆須重修，晝夜照看，惟恐驛差由於道路不良，一時馬失前蹄，會遭嚴譴。過去曾有過這樣的前例，驛馬失蹄，驛差受傷，鰣魚到京，誤了太廟「時享」的期日，該管縣令以「大不敬」的罪名論處，上官也牽連治罪。因此一聽鰣魚入貢，地當孔道二三十里之內的官府百姓，無不惴惴不安。

　　洪昇二十幾年來，數度往返南北，親見其事。《進果》中寫進荔枝的「使臣」，馬蹄踏壞田禾，踩死「算命先生」，都是進鰣魚時常有之事。借古諷今，而言者無罪，聞者足戒，也正是戲劇小說有功於世之處，所以洪昇願改不願刪。

　　「惲先生，我想加一個使臣；『海南荔枝味真甘』，『真』字改為『尤』字。」洪昇凝神想了一下，將新添的一段道白念了出來：「咱家，海南道使臣，只為楊娘娘愛吃鮮荔枝，俺海南所產，勝似涪州，因此敕與涪州並進。但是俺海南的路兒更遠，這荔枝過了七日，香味便減，只得飛馳前去。」接著重唱「一路裏」兩句。

　　「這一改，就沒有毛病了。」惲正叔欣然讚許。

　　《長生殿》共五十齣，到此只得三分之一，所以飲酒拍曲，一直到上燈方散，就在昇平樓前，珍重道別。洪昇回到旅舍，櫃上告訴他，恰有輛北來的車子載客到了清江浦終站，回空的便車，到山東德州，車價格外克己，已代為定下。於是第二天破曉時分，洪昇啟程北上，由宿遷經紅花埠，入山東地界，順路游了泰山。到得德州，復又捨車登舟，循運河轉通州入京。

五

　　洪昇一到家，便聽到他的妻子，也是他的表妹黃蘭次告訴他：「李家派人來問過兩三次了，問你哪天到家？」

　　「李家」當然是指李天馥家，派人來問過兩三次，必是急於想跟他見面。所以征塵甫卸，略作安頓，第二天午後，洪昇便攜著惲正叔的那兩幅畫，出宣武門去見李天馥。

　　先見到的是李孚青，握著他的手，親熱地問：「哪一天到的？」

　　「昨天。」洪昇看著他說，「你的氣色比兩年前好得多了，咳嗽怎麼樣？斷根了吧？」

　　李孚青身體孱弱，常年咳嗽。洪昇聽懂醫的朋友說，這是將成癆瘵的先兆，所以很關心地以此為問。

　　「今年只發過一次。」李孚青答說，「鴨梨加川貝母、冰糖蒸了吃，這個單方很有效。」

　　「好極！」洪昇又說，「總以節勞為上，每天看書，不可太久。」

　　正談到這裏，聽差來報：「老爺歇過午覺，聽說洪大少爺來了，叫請到小花廳去談。」

　　於是李孚青陪著洪昇到了小花廳。軀體肥碩的李天馥怕熱，只穿一件方孔紗的背心、一條夏布短褲、坐在一具寬大的竹床上，見洪昇便說：「昉思，我衣服不整，你別行禮。」

　　洪昇不聽，還是跪下磕頭。李天馥趕緊趿著草拖鞋站了 起來，李孚青便也在一旁跪下，代為回禮。

　　「老師又發福了。」洪昇說了這一句，轉臉又對李孚青說：「你先陪我到上房，給師母請了安，再來陪老爺子。」

　　「你師母不在家，作客去了。」李天馥坐下來說，「昉思，你把平截衫卸了，涼快涼快。」

　　「半截衫」是兩種材料製成的一件長衫，通常上半截是紡綢，下半截是夏布，在膝蓋以上，用紐襻聯綴。半截衫可以全卸，也可僅卸下半截。為了禮貌，洪昇只是半卸。

　　「老師，」洪昇解縛展畫，「我帶了一幅惲正叔的精品，來孝敬老師。」

　　展開那幅《國香春霽》，李天馥雙眼大張，接著喜形於色，起身走到窗前命聽差用畫杈高擎畫幅，仔細觀玩。

　　「確是精品。他的沒骨花卉，我也看得不少，論氣韻生動、設色之妙、變化之奇，必以這幅牡丹為冠。」李天馥說，「宋牧仲常跟我誇耀，惲正叔的畫，只有他收藏最富。這回他由蘇藩陞贛撫，總要進京請訓，到時候我拿這幅畫給他看，他就明白了，什麼叫少許勝多許。」

　　「那時候，」李孚青接口說道，「宋中丞一定會求割愛。」

　　「不割，不割！」李天馥搖著手說，又問洪昇：「你這幅畫是怎麼來的？」

　　「是惲正叔在清江浦送我的。」洪昇又對李孚青說，「我替你求了他一張小幅，五色靈芝。」說著，將題了「丹壑太史」上款的靈芝圖交了給他。

　　「這幅也不壞。」李天馥問道，「你跟惲正叔交情如何？」

　　「二十年舊交，不過也二十年不見了。」

　　「那很難得，一下子送你兩幅畫，而且如此名貴，其中總有個因由吧？」

　　「是的。」洪昇答說，「兩江傅制軍，替我寫了封八行給靳紫垣，送了我五百兩銀子，我分了二百兩給惲正叔，說明是替丹壑求畫的潤筆，他覺得多了。就又送了我這張國香春霽。」

　　李天馥點點頭，沉吟了一會說：「他把他的這張精品，隨攜在身，當然也有待價而沽的意思。這樣，我占你一個便宜。」接著，對他兒子說道：「回頭你兌二百兩銀子，給你洪大哥送去。」

　　「不、不！這是我孝敬老師的。」

　　「你別說了。我已經沾了你的光，你的意思也就到了。以你的境況，何必打腫臉充胖子。」李天馥緊接著又說，「如今又有一個機會，你如果願意，倒可以弄個千把銀子的潤筆。」

　　洪昇在京，便倚大老介紹作應酬文字為生，但潤筆上千的「生意」，從未有過。所以一聽這話，驚喜交集，同時也想不出是作怎樣的一篇應酬文字，可獲如許鉅酬。所以一時愣在那裏，無從答話。

　　「你說你的那部《長生殿》，至今不算定稿，是嗎？」

　　居然提到《長生殿》了，洪昇越發莫測高深，只好答一聲：「是。」

　　「你還要修改？」

　　「是。」

　　「怎麼改法？」李天馥一句接一句地問。

　　這就很難回答了，他想了一會說：「我總覺得唐明皇跟楊貴妃那一段情緣，缺陷甚多，感人不深。」

　　「喔，」李天馥點點頭，「試舉例以明之。」

　　「譬如，楊貴妃的出身，不免令人興『新臺之醜』之想──」

　　「不必掉文了。也沒有幾個人懂衛宣公納子之婦的典故。乾脆說吧，是唐明皇『扒灰』。」

　　「不止於唐明皇扒灰，就楊玉環來說，也是失節之婦。」

　　「這不管它了。」李天馥緊接著問，「你打算怎麼改呢？」

　　「還沒有想出來。」

　　「容易得很。把楊玉環的出身，改成宮女好了。」

　　「是、是！」洪昇很高興地說，「這一改好。謹受老師之教。」

　　「不是受我之教，情事如此。」李天馥又問，「還有呢？還有什麼缺陷？」

　　「最大的缺陷是，馬嵬之變，唐明皇已違夙誓。『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變成虛情假話。」

　　「那怎麼改呢？你不能顛倒史實。」

　　「這很難，」洪昇說道，「要請老師指點了。」

　　「我沒有辦法指點你，倒是莊親王有個想法，我覺得很有意思。」

　　莊親王博果鐸是皇帝的堂兄，他的父親名叫碩塞，太宗第五子，原封承澤親王，康熙十一年病歿，由長子博果鐸承襲，改號為莊親王。漢大臣與親貴向無往來，但因李天馥在孝陵以南，督工遷建「暫安奉殿」，莊親王奉旨前往監督，朝夕相處，非常投機。莊親王生於順治七年庚寅，也正就是董小宛被劫北上，及多爾袞病歿關外的那一年，莊親王告訴李天馥，他清清楚楚地記得，他七歲那年隨母入宮，朝見孝莊太后，見過身份還是慈寧宮宮女的董小宛，事隔三十餘年，當時董小宛的一顰一笑，歷歷如在眼前。

　　「這可是不可思議的事了。」洪昇忍不住打斷老師的話，「能記得起七歲的事已很難得，居然歷歷如在眼前，那是多深的印象？」

　　「這話不假，我聽好些人說過，董小宛就有那樣的魔力，不管男女老少，只要見過她，跟她說過話，就會覺得她跟親人一樣。據莊親王說，當時她是奉太后懿旨，照料他跟他五歲的弟弟，細心體貼，無微不至。他的弟弟博翁果諾，為父母寵壞了，驕縱蠻橫，不可理喻，而居然能乖乖兒地躺在董小宛懷中，聽她講故事。」李天馥忽然問道：「你看過世祖御製的《端敬皇后行狀》沒有？」

　　「沒有。」

　　「我有個抄本，回頭你可以帶回去看，這且不談。有一天莊親王忽然提到你，問我認不認識？我說怎麼不認識？算起來還是我的門生呢。他說好極了，要我找你。找你為什麼呢？」

　　原來莊親王好戲劇，常召京師有名的「聚和班」入府演戲。有一回問掌班的王狗子，時下可有新戲？王狗子便說：國子監的洪先生，有一個本子叫作《舞霓裳》，是演唐明皇、楊貴妃的故事。不過洪先生另外又改過了，情節改，名目也改了，叫《長生殿》。改了十年，自己還覺得不好，不肯拿出來。

　　「莊親王也是唸過《長恨歌》的，他跟我說，洪昉思的這部《長生殿》，情節跟世祖和端敬皇后有相通之處，能不能鎔而為一？我覺得這倒是一個非常高明的想法。」

　　洪昇恍然大悟，怪不得李天馥出了那個將楊玉環的出身改為宮女的主意，而且還說「情事如此」，當時不解所謂，現在才知道是說董小宛原是孝莊太后的宮女。

　　他心裏在想，既然要將相去九百年的兩朝宮闈艷秘，「鎔而為一」，當然先要徹底瞭解事實真相。有關唐明皇與楊貴妃的史實，舉凡正史、野史、詩歌、戲曲，他早搜羅無遺，能知道的都知道了。但世祖與董小宛那一段生死纏綿的故事，也只是從老輩口中得知一鱗半爪，而且往往人言人殊，似乎離奇得不可思議，這需要向老師好好請教。

　　當他將這番意思表明以後，李天馥連連點頭：「本來這段秘辛，在當年四海未靖，兩代沖幼，太后孤立於朝廷，強藩窺伺於內外，是諱莫如深的。如今情異勢變，皇上又一向開明，談談不妨。」他停了一下又說，「此中曲折，我本來還有不盡周知之處，前一陣子跟莊親王朝夕盤桓，拿他所談的種種來印證，始末皆具。長夏無事，等我從頭講給你聽，也是消暑之一法。」

　　「是，是！」洪昇很興奮地說，「太好了！老師今天就講吧！」

　　「好！不過有些地方還要查書。阿丹！」李天馥喚著李孚青的小名說，「你給我去找幾部集子──」

　　交代找來的集子有《梅村家藏稿》及四年前去世的保和殿大學士李霨的《心遠堂詩集》，此外還有一個抄本，便是世祖御製的《端敬皇后行狀》。

　　「唉！」李天馥以重重一聲嘆息開始，「說起來，以董小宛的遭遇，不能謂之以紅顏薄命，但真正是個不祥之身。事睿親王多爾袞，多爾袞身後得奇禍；事世祖，世祖享祚不永。此外還有兩個人為她自裁，一個是被廢的世祖元后，一個是世祖的幼弟襄親王博果爾。」

　　「喔，這大概就是梅村《七夕即事》四首的本事了。」洪昇說道，「第四首的詩意最曖昧，『花萼高樓迥，岐王共輦遊』，寫世祖的友愛；『淮南丹未熟，緱嶺樹先秋』，言不當仙去而仙去，自然是寫襄親王的夭折。後半首就很費解了，『詔罷驪山宴，恩深漢渚愁。傷心長枕被，無意候牽牛。』結句可解釋為自裁於七夕之前，而自裁之因，則是『傷心長枕被』，與起句對看，似乎世祖有對不起幼弟的情事？」

　　「不錯，世祖對不起幼弟的事，便是奪愛！」

　　愈出愈奇了！洪昇心裏在想，然則「恩深漢渚愁」，莫非有曹子建與甄后的故事在內？

　　「你這一問，倒替我開了個端，我就從襄親王博果爾談起。」

　　博果爾是太宗的幼子，比世祖小三歲。當順治八年，董小宛為孝莊太后自「辛者庫」拔置為慈寧宮宮女時，即受命照料時方十一歲的博果爾。如是四年，博果爾發育成人，熱戀長於他十七歲的董小宛，到了難解難分的地步。

　　不幸地，就在博果爾十五歲的那年，在西山的一處行宮，世祖發現了孝莊太后身邊的董小宛，恰如漢元帝初見昭君的光景，感受是「大驚」二字。

　　「喔，喔，」洪昇忍不住插嘴，「這就是吳梅村《清涼山讚佛詩》中所寫的，『王母攜雙成，綠蓋雲中來。漢主坐法宮，一見光徘徊』，下面『結以同心合，授以九子釵』，就此承恩得寵了。」

　　「不錯。但董小宛封賢妃，延在一年以後，其間有一段波折。照世祖的意思，當時就要封董小宛的，不道博果爾大吵大鬧，不肯割愛。兄弟倆當面衝突，世祖一怒之下，甩了博果爾一個嘴巴，這一來風波更大了。」

　　「是啊！後來是怎麼調停的呢？」

　　「無非多方安撫。」李天馥答說，「先是封博果爾為襄親王。本朝定制，皇子非有武功不能封王。在此以前，太宗諸子，封王的只有長子豪格，先封貝勒，後晉親王；承澤親王也是入關以後，從豫親王多鐸破李自成、下江南，因武功而得封王。博果爾養在深宮，從無汗馬之勞，他的親王，完全是一巴掌打出來的。」

　　「不過。」洪昇提出疑問，「他跟董小宛既已到了抵死纏綿的地步，只怕爵位也不能彌補感情。」

　　「感情的彌補，另有安排。」李天馥問，「孝莊太后有個乾女兒，你知不知道？」

　　「不就是定南王孔有德的孤女孔四貞嗎？」

　　「對了。定南王孔有德，順治十年在廣西殉難。孔四貞隨乳母避入民間，得免於難。事定奉孔有德靈柩到京，太后收她做了乾女兒，養在宮中。她跟襄親王博果爾同年，太后作主，將她許配給博果爾。順治十二年六月底，下詔立為東宮皇妃──」

　　「怎麼是『東宮皇妃』呢？」洪昇問說，「東宮不是太子的地方嗎？」

　　「這是一個疑問，現在已無可究詰。」李天馥答說，「照我的猜想，當時可能有兄終弟及的承諾，就是世祖賓天，由襄親王繼位。你要知道，太宗駕崩以後，睿親王多爾袞與肅親王豪格，為爭皇位，鬧得天翻地覆。後來由禮親王代善調停，皇位仍歸太宗之子繼承；而皇子的身份，以博果爾為最高，因為他生母的封號是麟趾宮貴妃，而孝莊太后只是永福宮莊妃。本朝家法，皇子是『子以母貴』，太宗無嫡出之子，博果爾便等於嫡子。但由於多爾袞的支待，世祖得以繼立。須知，『相罵無好言』，當博果爾與世祖手足參商，大起衝突時，少不得有世祖奪了他的皇位的不平之言，所以用兄終弟及的承諾來安撫，也是可以想像的事。」

　　「是、是！」洪昇覺得這是非常合理的推測。

　　「其時宮中大興土木。乾清、坤寧兩宮以外，東面鍾粹、承乾、景仁三宮；西面儲秀、翊坤、永壽三宮，一律重建，預備大辦喜事。到了順治十三年閏五月，工程落成，下詔定於七月初七，冊立內大臣鄂碩之女為賢妃，其實──」

　　其實這就是董小宛，為了遮人耳目，冒稱為內大臣鄂碩之女。唯一的原因是，鄂碩姓董鄂氏，在姓氏上可使用障眼法。鄂碩因而加官晉爵，這是無功受祿，所以鄂碩將他的一個姪女，進獻後宮。世祖崩後殉葬，追封貞妃。

　　「陳其年有一首詩：『董承嬌女拜充華，別殿沉沉鬥鈿車。一自恩波霑戚里，遂令顏色擅官家。驪山戲馬人如玉，虎圈當熊臉似霞。玉柙珠襦連歲事，茂陵應長並頭花。』即為貞妃而詠。『並頭花』即是所謂『姊妹花』，因為名義上貞妃算是端敬皇后的妹妹，端敬祔葬，貞妃殉葬，所以說『茂陵應長並頭花』。貞妃之殉葬，並非出於自願，這是後話，暫且不提。只談順治十三年七月，喜事將近，出了件大煞風景的事。」談到這裏，李天馥拿起吳梅村的詩集，遞給洪昇說，「你現在再看梅村的那四首《七夕即事》，就很容易索解了。」

　　洪昇開卷一看，欣然有得：世祖果真奪弟所愛，除了「恩深漢渚愁」以外，還有兩個證據。第一首上半：「羽扇西王母，雲輧薛夜來。針神天上落，槎客日邊回。」薛夜來本名薛靈芸，是魏文帝曹丕的寵姬，在宮中有「針神」之號。董小宛工於女紅，冒辟疆在《影梅庵憶語》中，也稱之為「針神」。吳梅村信手拈此雙關之典，巧不可言。

　　第二首起句：「今夜天孫錦，重將聘洛神」。洛神即甄后。以董小宛比擬為薛夜來、甄后，相對地便是以世祖比擬為曹丕，自然也就是以博果爾比擬為曹植了。

　　「博果爾自殺於七月初三，封妃之典，自然暫停。這便是『詔罷驪山宴』的原因。董小宛則在八月間冊為賢妃，同年十二月，晉封為皇貴妃。十五年正月且曾『攝中宮事』，行使過皇后的職權。一個風塵女子，有此一日，死也死得過了，所以不能算紅顏薄命。」

　　「是。」洪昇問說，「元后因董小宛自裁，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慢點，我先交代孔四貞。梅村有兩首七絕，題目是《仿唐人本事詩》，你先翻開來看。」

　　翻開一看，第一首是：「聘就蛾眉未入宮，待年長罷主恩空。旌旗月落松楸冷，身在昭陵宿衛中。」第二首是：「錦袍珠絡翠兜鍪，軍府居然王子侯。自寫赫蹏金字表，起居長信閤門頭。」

　　「既然『身在昭陵宿衛中』，自然就不會在分香賣履中了。這是澄清孔四貞的身份，並不在妃嬪之列。可是，」洪昇問道，「身為女子，怎麼能當宿衛之任呢？」

　　禁軍在宮中值宿，保衛天子，名為「宿衛」。李天馥答說：「她這個女子，有如花木蘭、秦良玉。要知道孔有德雖已殉難，他的部將猶擁重兵，孔有德一子名廷訓，下落不明，只有慰撫孔四貞，以女作男，繼承孔有德的兵權，這就是所謂『軍府居然王子侯』，不過她又封郡主，是孝莊太后的義女，因而能直接上表慈寧宮請安。後來孔四貞嫁了孔有德的部將孫龍之子孫延齡，康熙初年鎮守廣西。吳三桂起事，約孫延齡一起造反，孔四貞顧念深恩，堅持不可，夫婦同床異夢，結果孫延齡因為猶豫不決，為吳三桂誘殺，孔四貞還居京師，如今仍舊健在，白髮居孀，又無子女，晚境淒涼。如果當初博果爾不死，她也不致於會有今日，這是間接受董小宛之禍。」李天馥話題一轉：「如今要談世祖元后了。」

　　世祖元后是孝莊太后的胞姪女，當年由多爾袞作主定婚。或許因為世祖痛恨多爾袞之故，連帶對元后也有成見。元后容貌妍麗，但脾氣很壞，對世祖絲毫不肯遷就，順治十年被廢，親貴大臣交章奏諫，世祖執意不從，終於以「妒」、「奢」兩項「罪名」而被廢，降為靜妃，改居側宮。

　　「梅村的《古意七絕》六首，前面五首專詠廢后，但也牽涉到董小宛。第五首前兩句是：『從獵陳倉怯馬蹄，玉鞍扶上卻東西』。這是詩人溫柔敦厚之筆，廢后生長大漠，豈有『怯馬蹄』之理？實際上是故意鬧彆扭，世祖要往東，她偏要往西。這跟後來的董小宛恰恰相反，這只看《清涼山讚佛詩》就可以知道了。」

　　李天馥講得累了，進茶進水果，稍資休息。洪昇便在《梅村家藏稿》中翻到《讚佛詩》，其中有四句：「從獵往上林，小隊城南隈。雪鷹異凡羽，果馬殊群材」。

　　「這大概就是寫董小宛從獵了。」

　　「不錯，『果馬』就是專為董小宛預備的。果馬高不過三尺，比綿羊大不了多少，能在果樹下騎乘，所以名之為果馬。」

　　「可是，」洪昇不免疑問，「董小宛自然是纏足，能騎馬嗎？」

　　「問得好！」李天馥想了一下說，「我記得梅村有兩首七絕，題目叫作《偶見》，你倒找找看！」

　　洪昇找到了問：「是不是『新更梳裹簇雙蛾』這兩首？」

　　「不錯！你念出來聽聽。」

　　洪昇便高聲念道：「新更梳裹簇雙蛾，窣地長衣抹錦靴，總──」

　　「慢著！」李天馥搖手止住，「第二句的『抹』字，書手抄錯了，應該是挑手旁一個未央的未，不是挑手旁一個始末的末。『抹』字，『莫佩切』，唸如『妹』字。」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有這個字。」洪昇問道，「老師，此字何義？」

　　「與『摸索』的『摸』字相通。」

　　「是。」洪昇重新再念，「『新更梳裹簇雙蛾，窣地長衣抹錦靴。總把珍珠渾裝卻，奈他明鏡淚痕多』。『惜解雙纏只為君，豐趺羞澀出羅裙。可憐鴉色新盤髻，抹作巫山兩道雲』。」

　　「對了！最後一句才是『淡妝濃抹總相宜』的『抹』。昉思，你說這兩首詩寫的是什麼？」

　　洪昇沉吟了一會答說：「莫非是梅村先生『偶見』易妝以後的董小宛？」

　　「然也！梅村在順治十一年被徵入京，由侍講學士遷國子監祭酒；十四年丁憂回籍，在京三年。世祖在南海子行圍講武，他以文學侍從之臣隨扈。董小宛乘果馬從獵，他自然有機會見到。這兩首詩，寫『三綹梳頭，兩截穿衣』的董小宛，易成旗人的裝束，是很清楚的，第一句──」

　　第一句「新更」二字，入手點題，淡掃蛾眉，改成旗下女子的濃染雙蛾。第二句「窣地長衣」便是旗袍，「錦靴」自然是婦女騎馬所著的繡花靴子，靴大足小，勢必要用棉絮填塞。這是新奇的經驗，不太習慣，也不大放心，一個人遇到這種情形，總是會不時用手去摸一下，看看是不是起了什麼變化。用此「抹」字，照應「新更」，生動而深刻。

　　「後兩句是梅村想當然耳。貴為妃嬪，滿身珠翠，但思念故夫，背人垂淚，淚痕只明鏡可見。這句詩照應上文『梳裹』，也領起第二首『惜解雙纏只為君』，似乎一直不願放足。不過，我覺得不是寫實，明朝宮女皆是『大腳丫頭』，董小宛如果還是三寸金蓮，行動須人扶持，試問如何在慈寧宮當差？」

　　「老師的議論，精當之至。」洪昇說道，「錦靴雖是初著，足是早就解纏了，『豐趺羞澀出羅裙』，正就是寫改換旗裝之前先放足。下面兩句『可憐鴉色新盤髻，抹作巫山兩道雲』，是寫梳旗頭。」

　　「當然！」李天馥深深點頭，「董小宛一直梳盤髻，這也有詩可證，他為冒辟疆題董小宛像絕句八首，就有『入手三盤幾梳掠，便攜明鏡出花前』，以及『亂梳雲髻下高樓』的句子。旗頭名為『燕尾』，下端分叉，又以平整服帖為貴，所以說『抹作巫山兩道雲』。『抹』與『抹』的用法不同，讀梅村的詩，這等地方，你們不可輕易放過。」

　　這「你們」二字，自然包括李孚青在內，所以他與洪昇同時答一聲：「是。」

　　其時夕陽雖下，暮色未合。李家的下人，在院子裏灑上新汲的井水，暑氣頓斂，安排桌椅，預備在桐蔭下開飯。不道門上來報：「皇上有賞賜，是三海的蓮藕。」

　　此物雖微，畢竟也是恩澤。李天馥趕緊叫人取來袍褂，穿戴停當，方始到大廳來接見齎賞的太監。望北叩頭謝恩以後，又包了八兩銀子的賞封，打發了太監。打開蒲包一看，是極肥的藕、極大的蓮蓬、極嫩的青菱，出自禁苑，與市售之物，大不相同。

　　於是李天馥吩咐：「先上供薦新，做個冰碗兒來下酒。」

　　世家大族的規矩，遇到御賜的食物果餌，必先祭祖，方敢食用。李孚青答應著，自去料理。李天馥卸去衣冠，由洪昇陪著，露天飲酒。不久，李孚青親自捧來一個青花大碗，內盛剝好的藕與菱角，切片的藕，但冰塊不夠多、也不夠大。

　　「這冰，」李天馥問道，「是怎麼回事？」

　　「今天的冰用完了，這是胡同口兒上買的冰。」

　　原來京師自入伏至立秋，各衙門堂官照例賜冰，由工部發給冰票，逐日往官設冰窖領用。冰是前一年隆冬時節凍成，鋸成大塊，掘深坎埋藏，屆時取用。民間亦復如此，夏天專有小販自冰窖中買一大塊冰，沿街叫賣，將梭冰的銅盞，敲得磕磕作響。

　　「今年熱得早、熱得長，冰價大漲。」李孚青說，「這二、三十個『冰核兒』，是窮家小戶一日之糧，真是『十錢買得似葡萄』。」

　　「二十年前，可不是這個樣子。」洪昇接口說道，「高念東有一首詩，題目叫作《午衢聞賣冰者唱云『一錢任飲也』詩》。一錢任飲，跟十錢買得葡萄大一粒冰核兒，那是多大的差別？」

　　「你記得那首詩嗎？」李天馥問。

　　「大概還能記得起來。」洪昇想了一會念道：「緇塵彳亍愁亭午，籃輿負擔同愁苦。鳴蟬嘒嘒柳陰陰，一息停車抵萬金。長安六月無好處，只喜寒冰汲水注。長鯨縱飲只一錢，不羨封侯移酒泉。」

　　「這是賣冰水，不是賣冰。」

　　洪昇略想一想，果然！不由得臉色發紅。「我真是！」他自嘲著說，「讀書不求甚解。」

　　「你知道這話就好。」李天馥說，「你回去把梅村的詩，好好體味一番。你只要細心，隨處都會有發現。」李天馥略停一停又說，「即如我剛才提到的，吳梅村為冒辟疆題董小宛像的絕句八首，自題目、小引，一直到最後一首，處處有消息可參。你回去細細看。」

　　「是。」

　　「你如果願意改寫你的《長生殿》，明天給我一句話。」李天馥特意又加一句：「不過，你如果答應下來，可得儘快趕來。」

　　有這句話，洪昇就不敢輕易承諾了，仍是答一聲：「是。」

　　「喔，」李天馥突然想起，「我再告訴你一句話，吳梅村的這八首詩，是康熙三年寫的，而且是應冒辟疆所請而作。」

　　洪昇想了一會，覺得此事可怪，不由得發問：「那時距董小宛真的去世，也已四年，如說冒辟疆畫像留念，請梅村先生題詩，那也應該是董小宛剛死之時的事，又何以遲至四年以後？」

　　「此中牽涉到錢牧齋。」李天馥笑道，「我今天賣個關子。下回你來了，我再跟你細談。」

六

　　因為如此，激起洪昇的好奇心，回家略事休息，便剔亮了燈，從自李家帶回來的《梅村家藏稿》中，細看那八首絕句。

　　這八首七絕的題目，叫作《題冒辟疆名姬董白小像》。董小宛單名白，在洪昇尚是初見，再看到「名姬」二字，恍然大悟，「名」是暗示，董白即是與李香君、顧眉生齊「名」的董小宛，為有意諱飾。

　　再看題下的「引」，就更堪玩味了。八首七絕，在才大如海的吳梅村，口占立就，也是很尋常的事。但就這八首絕句，卻有一段駢四儷六的「引」，頭重腳輕，不能不說是一種創格。因此，洪昇一字都不肯輕易放過，一開頭兩句：「夫笛步麗人，出賣珠之女弟；雉皋公子，類側帽之參軍。」就有四個典故在內。「笛步」是「邀笛步」，秦淮河的一個古地名，六朝王徽之邀桓伊為之鼓笛於此，所謂「笛步麗人」，率直而言，便是秦淮名妓。「賣珠」典出《漢書》東方朔傳，館陶公主所愛幸的董偃，原以賣珠為業，「出賣珠之女弟」，點出董小宛的姓氏，亦以比擬董偃始賤後貴的身份。

　　「雉皋」便是如皋，冒辟疆為「明末四公子」之一。「類側帽之參軍」，合用北周獨孤信及晉朝孟嘉的故事，獨孤信「美容儀」，而冒辟疆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僅這兩句，將董小宛、冒辟疆的身份、出處，就寫出一個大概了。

　　接下來的「引」，寫「名士傾城，相逢未嫁」以後的「奔迸流離，纏綿疾苦」，所謂「阮佃夫刊章置獄，高無賴爭地稱兵。」顯然指明末「閹黨」阮大鋮及「江淮四鎮」之一，在揚州縱兵殃民的高傑，用來引出原詩的第六首、第七首。

　　第六首是：「念家山破定風波，郎按新詞妾唱歌。恨殺南朝阮司馬，累儂夫婿病愁多。」阮大鋮曾任南明兵部尚書，所以稱之為「南朝阮司馬」。這首詩似乎是說冒辟疆此後「五年得危疾者三」與阮大鋮有關，而細細思量，全不相干。與第七首一樣，是一種移花接木的障眼法。

　　第七首是「亂梳雲髻下妝樓，盡室倉黃過渡頭。鈿合金釵渾拋卻，高家兵馬在揚州。」與小引中「苟君家免乎，勿復相顧；寧吾身死耳，遑恤其勞。」似乎董小宛是為高傑的亂兵所劫，但稍為查考一下，便知「高家兵馬在揚州」是清兵下江南前的事，而董小宛被劫在順治七年，不能混為一談。而這樣寫法，有意令人發生錯覺。當然是為了要掩飾她曾為多爾袞所劫的這一段曲折。

　　小引中看來最不通的一句話是：「名留琬琰，跡寄丹青」。宋朝杜大章彙輯大臣碑傳，題名《琬琰集》，所以「名留琬琰」即是名留青史的另一種說法。以一名妓而嬪貴公子，事亦尋常得緊，怎麼談得上「名留琬琰」？但既知董小宛即端敬皇后，則身後有御製的行狀、詞臣的誄文，所謂「名留琬琰」便字字皆實了。

　　再看那八首詩，前面七首皆是虛文，要緊的是第八首。第八首中要緊的又只是第二句與第四句。這首詩是：「江城細雨碧桃村，寒食東風杜宇魂。欲弔薛濤憐夢斷，墓門深更阻侯門。」杜宇即杜鵑，別名望帝，啼聲如「不如歸去」。所謂「杜宇魂」，用弔劉先主孫夫人「望帝魂歸蜀道難」詩意，暗示董小宛並未葬在水繪園。

　　然則葬在何處呢？第四句便是答案：「墓門深更阻侯門。」這雙重之深的葬處，只有禁止樵採，非平民百姓能瞻仰的陵寢，一個「阻」字已說得清楚了。

　　但這八首詩何以遲至康熙三年才寫出來？跟錢牧齋又有什麼關連？這個謎底，眼前無法猜測，只有暫且丟開，看另一篇要緊文章。

　　那就是世祖御製的端敬皇后行狀，一開頭便稱之為「董氏」，與吳梅村、龔芝麓的詩詞中，以「雙成」隱一「董」字，證據更見確鑿。夜深人靜，清風徐來。洪昇吃完他妻子手製的涼糕、綠豆湯當宵夜，精神大好，決定一夜不睡，先將世祖前後四后入宮的經過，徹底弄明白了，再來研究如何修改《長生殿》。

　　這前後四后之中，當今皇帝的生母，被尊為「孝康章皇后」的佟佳氏，當時還是妃子，御製行狀中當然不會提到。世祖稱元后為「廢后」，繼后為「今后」，而對端敬皇后董小宛，則單稱為「后」。他說：廢后的容貌舉止，足稱佳麗，心情亦極巧慧，但居心不善，而且善妒，只要宮女稍微漂亮些的，便憎惡而欲置於死，對世祖一舉一功，無不猜疑防範，世祖寧願別居，不願相見。

　　世祖又自道賦性簡樸，而廢后則奢侈成癖，衣服首飾，無不用珠玉錦繡。食器用金，有一非是，就會怫然不悅。世祖對她多方容忍，但容忍不下去時，鬱悶成疾。孝莊太后看他形容憔悴，問明了病因，准他自行裁酌。因此，世祖是奉慈命廢了皇后，降為靜妃，改居側宮。

　　但廢后母家，也就是孝莊太后的母家，蒙古科爾沁旗的博爾濟吉特氏，與清朝皇室的關係，非常密切。為免後顧之憂起見，仍須聯以婚姻，所以又立廢后的姪女為后。但今后秉心淳樸，才具甚短，不足以統攝六宮，幸而封董氏為妃，才德兼備，足資內助，而且奉事孝莊太后，伺顏色如子女，左右趨走，無異女侍。

　　董小宛的德性，在御製行狀中寫得非常詳細，對今后克盡謙敬，而且出自衷心。有一回今后重病，董小宛親自照料，五晝夜目不交睫，較之今后宮中的侍女，更為盡心。而且賦性謙下，宮闈眷屬，一視同仁，年長的稱為「婆婆」，年輕的稱為「姊姊」，從不以非禮加人，也從沒有罵過宮女。

　　不但在宮內，她且常為大臣解圍，有時看世祖回宮，面色不悅，婉轉探問，問明是大臣出了差錯，她總是婉言勸解，無形中保全了好些大臣的前程。至於節儉愛物，絕去華采，簪珥之屬，不用金玉，只用牛角之類，與廢后正好相反，益能贏得世祖的敬重。

　　御製行狀中，也大讚董小宛的才藝，女紅不必說，還精於書法。凡此種種，與冒辟疆《影梅庵憶語》中的描寫，大同小異。但有兩件事，為《憶語》中所無，因為只會在宮中發生。

　　第一件是，順治十四年冬天，世祖因為今后侍奉孝莊太后不能盡心盡力，打算第二次廢后。董小宛為之代求，長跪不起，以死相爭，保全了今后，但世祖仍舊採取了一項懲罰的舉動，在十五年正月初三，下詔停止今后「箋奏」──這是一種特殊的官文書制度，皇后對宮中事務，可以逕自裁決，但須將經過情形，以書面告知皇帝，即謂之「箋奏」。所以停止「箋奏」，即是剝奪了皇后的職權。這一來董小宛自然而然地以皇貴妃的身份，攝中宮事，成了實際上的皇后。

　　第二件是世祖記述董小宛病歿後，孝莊太后哭她的話：「吾子之嘉偶，即吾女也，吾冀以若兩人永諧娛吾老。茲后長往矣！孰能如后事我耶？孰有能順吾意者耶？即有語，孰與語耶？孰與籌耶？」由此可知，董小宛不但是孝莊太后的心腹，而且是孝莊太后的智囊。在多爾袞剛死時，親政的世祖只有十四歲，實際上駕馭親貴大臣、發號施令的是孝莊太后。當時她可「與語」，可「與籌」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她從小的女伴，來自蒙古的麻喇姑；一個便是董小宛。但麻喇姑既不識字，也不足與言政務，只能供奔走聯絡之役。洪昇由孝莊太后的話中，恍然有悟，原來在那麼危疑震撼的年頭，參贊大政的，竟是出身微賤的「笛步麗人」。從而也就不難明瞭，董小宛封賢妃、晉皇貴妃，乃至代理皇后職權，孝莊太后居然都會同意，實由於董小宛確有統攝六宮的資格。

　　董小宛入宮到死那幾年的境況，洪昇大致都已了然，但既是生死纏綿的至情，還須考查她與世祖死後的情形。洪昇記著李天馥的提示，細心從吳梅村的詩中去探索，果然大有發現。

　　發現的是題目叫作《古意》的六首七絕，凡是詠時事的詩，為了忌諱，往往假託史事，譬如《讀史有感》之類。特為題作《古意》，正是提醒讀詩的人，託今於古，「古意」即是新聞。

　　這六首詩，大半是詠廢后。第一首是：「爭傳婺女嫁天孫，纔過銀河拭淚痕。但得大家千萬歲，此生哪得恨長門？」天孫當然是指廢后；二十八宿中的「婺女星」主嫁娶，應該是指廢后之父，亦即是孝莊太后之兄，蒙古科爾沁卓禮克圖親王吳克善。洪昇聽說過，世祖大婚時，后家的妝奩儀從，盛極一時，所以用「爭傳」的字樣。「纔過銀河拭淚痕」，可知新婚時琴瑟便已失調，這在世祖御製端敬皇后行狀中，已說得很清楚。

　　「大家」是天子的別稱。「長門」當然是指漢朝的長門宮。漢武陳皇后阿嬌失寵，退居長門宮，拿她來比擬世祖的廢后，也很貼切。但陳皇后由於司馬相如的一篇《長門賦》，感動了漢武，復見親幸。以詩意來推測，可能當時有人在為廢后設法挽回天意。因為小宛已死，今后不為世祖所喜，而廢后在「德、言、容、工」四德之中，至少占了「容、工」二字，如果能將善妒好奢的脾氣改一改，世祖應該會回心轉意，無奈遽爾崩逝，因而有「但得大家千萬歲，此生哪得恨長門」之嘆。

　　第二首是：「豆蔻梢頭二月紅，十三初入萬年宮。可憐同望西陵哭，不在分香賣履中。」十三是廢后初嫁之年，萬年宮即唐朝的九成宮，在隋朝名為仁壽宮，為避暑之地。八年，吳克善送女入京，初居西苑，八月方始大婚。「西陵」及「分香賣履」是曹操的典故，廢后打入冷宮，不預世祖送終之事，故云「不在分香賣履中」。

　　第三首是：「從獵陳倉怯馬蹄，玉鞍扶上卻東西。一經輦道生秋草，說著長楊路總迷。」前兩句即言廢后與世祖為行獵嘔氣，只看「玉鞍扶上卻東西」，可知廢后原能控御，只為鬧彆扭，故意背道而行；如不善騎，則為從者相擁而行，步趨隨帝，無法馳向相反的方向。「長楊」指漢朝長楊宮，有射熊館為行獵之地，這裏是指南海子。「一經輦道生秋草」，謂世祖已崩，車輦不至，既無御馬作指標，即不能復辨東西，易言之，想負氣亦無從負起了。

　　第四首是：「玉顏憔悴幾經秋，薄命無言祗淚流。手把定情金合子，九原相見尚低頭。」此詠廢后自裁，從帝於地下，乞憐夫婦之情。原以為有此死殉之舉，得以恢復皇后位號，並與世祖合葬，但事與願違。第五首透露了許多消息。

　　這一首是：「銀海居然妒女津，南山仍錮慎夫人。君王自有他生約，此去惟應禮長真。」

　　妒女津的故事，出於唐朝段成式所著的《酉陽雜俎》，說山東臨清劉伯玉，娶妻段明光，奇妒無比，劉伯玉有一次在妻子面前唸《洛神賦》，說了一句戲言：「娶婦如此，可以無憾。」哪知道段明光會吃虛無縹緲的洛水神仙的醋，她說：「你說水神美而嫌我不美，是不是？看我死了。會不會成為水神。」這一夜竟投水自殺，死後七日，託夢給劉伯玉說：「你不是想娶水神嗎？我現在就是水神了。」劉伯玉大懼，終身不復渡水，怕段明光拖他下水，復為夫婦。因此，段明光投水之處，被稱為「妒女津」。

　　廢后的意願與段明光相同，都是希望死後復為夫婦。這樣，別名為「銀河」的陵寢，也就是世祖的孝陵，在廢后便等於段明光的妒女津。可是，她是白死了。

　　「慎夫人」為漢文帝的寵姬，「南山仍錮慎夫人」，言董小宛祔葬，而廢后不與。《清涼山讚佛詩》第一首：「千秋終寂寞，此生誰追陪。陛下壽萬年，妾命如塵埃。願共南山槨，長奉西宮杯。」寫董小宛有此請求，世祖必已許諾，這就是所謂「君王自有他生約」。

　　最後一句的「玉真」，不得其解。洪昇暫且丟開，再看第六首，也是最後一首：「珍珠十斛買琵琶，金谷堂深護絳紗。掌上珊瑚憐不得，卻教移作上陽花。」

　　這首詩純用石崇與綠珠的典故，當然是指多爾袞與董小宛。第三、四句詩用石崇與王愷鬥富，擊碎珊瑚的故事，移入上陽，即指小宛入宮。洪昇心想，就體例來說，前面五首皆詠廢后，最後一首獨詠董小宛，似太突兀。但這一首承前一首而來，便不妨視之為解釋「慎夫人」是誰，是間接詠廢后。

　　「君王自有他生約」，洪昇不斷默念著這句詩，覺得世祖比唐明皇高明得多了。《長生殿》的結局如果能改成唐明皇不負宿諾，豈不甚妙？但竄改史實，例所不許，如何安排，還得好好花些心思。

　　※※※

　　第二天午後，洪昇興匆匆地又去謁見老師，一見面便表示，大有心得，接著提出來兩個疑問，第一個是為何謂之「此去惟應禮玉真？」

　　「這確是個疑問，也很花了些工夫去參詳。」李天馥答說，「《新唐書》公主傳，說睿宗十一女，其中的玉真公主李持盈，天寶三年上書玄宗，說先帝許我捨家入道，請撤除公主封號，玄宗不許。復又上書，自言『妾高宗之孫、睿宗之女、陛下之女弟，於天下不為賤，何必名系主號，然後為貴？』世祖元后雖廢，仍封為妃，父為親王，也是『於天下不為賤』。這句詩，不妨解釋為廢后原應學玉真公主的謙退才是。」

　　「這，」洪昇很坦率地說，「老師的說法，當然是正解。不過，好像沒有什麼意味。」

　　「爹，」李孚青忍不住插嘴，「這玉真，怕是指『玉真娘子』，不是『玉真公主』。」

　　「玉真娘子？」李天馥想了一下說，「仿佛聽見過這麼一個名字。」

　　「出在《睽車志》上──」

　　「啊！想起來了。」李天馥說，「是程家的故事。」

　　《睽車志》是南宋郭彖所作，專記神怪幻誕之事的一部小說。「睽車」取《易經》「睽」卦「載鬼一車」之義。其中有一條說：理學家程頤的後人程迥，其家人見一美婦人，長僅五六寸，自稱為「玉真娘子」。程家特為設一座小神龕，香花供奉。玉真娘子能預言休咎禍福，往往應驗，程家因而致富。

　　「照常理說。廢后既以身殉，則復位祔葬，理所必然，哪知不然。如果能有玉真娘子可以請教，即不致於徒然送命。『此去惟應禮玉真』極言事出不測，比較有意味。」李天馥又說，「廢后死而不得復位祔葬，確曾引起極大風波。」

　　這是可以想像得到的。風波必起自蒙古。廢后娘家不平，一定會提出嚴重交涉，甚至會興問罪之師。其時滿清入關雖已十八年，但閩海有鄭氏，雲南有永曆，從龍宿將，盡皆凋零，八旗勁旅，徒有虛名，而科爾沁旗左翼，邇通遼河，大漠精騎威脅到滿清的根本之地，是件非同小可的事。不過，有「老姑太太」孝莊太后在，凡事總好商量，結果是死一名義上為董小宛的妹妹，而出於董鄂氏的貞妃，作為對廢后的償命。

　　「這就是陳其年的所謂『玉柙珠襦連歲事，茂陵應長並頭花』了。」洪昇又問，「不知道梅村先生，有沒有專詠貞妃的詩？」

　　「怎麼沒有？」李天馥答說，「《讀史有感》八首，前面三首，即為貞妃而作。」

　　翻書一看，第一首便很明確，是用舜南巡崩於蒼梧，娥皇、女英殉於湘水的故事。但娥、英姐妹同殉，董鄂氏兩女，死期不同，因此吳梅村得以借題發揮。

　　這首詩是：「彈罷薰弦便薤歌，南巡翻似為湘娥。當時早命雲中駕，誰哭蒼梧淚點多？」舜南巡時彈五弦之琴，作南薰之歌，誰知旋即駕崩。而世祖崩在董小宛死後不久，且有出家逃禪的舉動，因而使人懷疑世祖之崩，可能因為小宛之死，哀痛過度，致疾不起。所以說「南巡翻似為湘娥」。娥皇是姐姐，以擬董小宛。

　　三、四兩句是故意設問：如果世祖早崩，不知小宛與貞妃誰會以身相殉？毫無疑問的，必是小宛。明知而故問，即是暗示貞妃之殉，非出本意。

　　第二首照洪昇看，是譏刺世祖為私情而輕蒼生，這首詩用《穆天子傳》的故事。周朝第五代天子穆王，駕八駿東巡求長生術，途中有盛君獻女，穆王為盛姬築重璧之臺。行至山東曹州地方，北風雨雪，寒冷異常，被困於黃竹林中，盛姬受寒致疾而死，百姓凍死的就更多了。穆王目擊心傷，作詩三章以哀民：「我徂黃竹，闊負閟寒」云云。

　　緊接在「重璧臺前八駿蹄」的起句之後，吳梅村用「歌殘黃竹日輪西」這七個字，以寫「天子」求長生術不得反而崩逝。周穆王有匹馬名為「超影」，能逐日而行，但日出於東而沒於西，東征而「日輪西」，則與「逐日」背道而馳，自必沒入冥中，不暇自哀，更何暇哀民？自然「歌殘黃竹」了。

　　三、四兩句「君王縱有長生術，忍向瑤池不並棲？」是進一步申說：即令求得長生術，也決不忍獨活於人間，大有責世祖輕生之意。但洪昇別有會心，認為這是較「君王自有他生約」，又深一層的想法，用情到此，至矣盡矣，而又出於帝王，更是曠古絕今、可歌可泣之事。

　　第三首比較晦澀，是用漢武帝李夫人的典故：「昭陽甲帳影嬋娟，慚愧恩深未敢前。催道漢皇天上好，從容恐殺李延年。」李延年的滅族，雖在他的妹妹李夫人既歿以後，但族誅的原因是一弟姦亂後宮，一兄貳師將軍李廣利投降匈奴之故，與殉葬毫無關連。因此，洪昇對這首詩無從索解。

　　「第一句是障眼法。有意用齊少翁為漢武致李夫人神魂的故事。第二句是說貞妃不肯死。第三句是家人逼迫，非殉不可。第四句指出，不殉則有身家之禍。這是當時的事實，又不便明寫，而別無典故可用。只好用李延年、李夫人兄妹的故事。」李天馥又說，「凡是借古喻今，筆下要有分寸。以漢武、唐明皇來比擬世祖，不算不敬。陳其年的『董承嬌女拜充華』，直以漢獻帝與世祖相比，那就有點荒唐了。」

　　「這就是梅村先生高明的地方。」洪昇提出第二個疑問，「梅村的那八首絕句，怎麼說牽涉到錢牧齋呢？」

　　「董小宛何以得歸冒辟疆，這段經過，你看過《影梅庵憶語》，總知道吧？」

　　《影梅庵憶語》中說，董小宛負債甚鉅，冒辟疆無力為她清償。錢牧齋動了俠義心腸，就至蘇州虎邱，為董小宛清理債務，收回的借據，疊起來有一尺高，然後雇船將董小宛送至如皋。

　　「喔，老師提到這一段。我倒想起來了。」洪昇突然發現一個新的疑問，「錢牧齋跟冒辟疆有這麼深的淵源，可是從沒有聽說錢牧齋跟冒辟疆有什麼交往，莫非中間有什麼講究？」

　　「大有講究。錢牧齋跟冒辟疆早就絕交了。」

　　「為什麼？」

　　「為了董小宛。」李天馥問道，「錢牧齋是怎麼樣一個人，你知道不知道？」

　　「此老毀譽不一，蓋棺而不能論定。」洪昇問道，「老師道此人如何？」

　　李天馥先不答話，只向他長子使個眼色。李孚青知道他的暗示，將聽差丫頭都支使開了，李天馥方始開口。

　　「錢牧齋蓋棺可以論定，應該歸入遺民志士一類。」李天馥放低了聲音說，「此公自負知兵，崇禎末年想當登萊總督，自山東以舟師越海救遼──」

　　「老師，我得打斷你老的話，他的舟師在哪裏？」洪昇說。

　　「在閩海。鄭成功是他的門生，『江上之役』是錢牧齋一手策劃的。」

　　原來餞牧齋自負滿腹經綸，在前明為人排擠，閑放歸里，很不得意。自六十歲與柳如是正式結縭後，很想做一番英雄事業。及至清兵下江南，一度降清，這個污點，只有反清復明才能洗刷。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想為柳如是揚眉吐氣。

　　「他有《西湖雜感》二十首，其中一首很有意味。」李天馥念道：「『珠衣寶髻燕湖濱，瞿茀貂蟬一樣新。南國元戎皆使相，上廳行首作夫人。紅燈下殿催旌節，畫鼓金山壓戰塵。粉黛至今驚毳帳，可知豪傑不謀身。』這首詩是由韓世忠晚年隱於西湖而想到梁紅玉，其實是希望巾幗英豪的柳如是，能成為梁紅玉第二。」

　　「聽說柳如是在順治初年，曾到舟山去犒勞義師。」洪昇說道，「傳聞如此，不知可有其事？」

　　「確有其事。錢牧齋之想恢復大明江山，一半也是由於柳如是的激勵。」

　　「是。」洪昇突然想起，「老師也是身經目擊的人，總也有詩記這段艷史吧？」

　　李天馥沉吟不語，神態莫測高深。洪昇細想一想，有些明白了，老師一定也有詩，但在朝不比在野，記宮闈秘辛的詩，一經流傳，會有文字之禍，因而躊躇，不肯輕易出示。

　　「你去找兩部書來。」李天馥對他兒子說，「《定山堂集》跟《樸巢詩文集》。」

　　《定山堂集》是已於十五年下世，號稱「江左三大家」之一，與錢牧齋、吳梅村齊名的龔芝麓的詩文集。《樸巢詩文集》則是今猶健在，年將八十的冒辟疆的集子。等李孚青將這兩部書取了來，李天馥取《定山堂集》先看目錄，然後翻到一頁，遞給洪昇。

　　「你看這首『扁』字韻《賀新涼》的後半闋。」

　　龔芝麓這首詞的後半闋是：「碧海青天無限事，難倩附書黃犬，藉棋日酒年寬免。搔首涼宵風露下，羨煙霄破鏡猶堪典。雙鳳帶，再生翦。」洪昇看罷，掩卷深思。

　　「這是悼詞。」洪昇終於大有體會，「不過不是悼死別，而是悼生離不得再見。」

　　「一點不錯。」李大馥又檢《朴巢詩文集》，翻到一頁說，「冒辟疆挽龔芝麓的詩，前面有一篇引，你仔細看！」

　　詩引中細敘冒、龔的交情，原來他們是異姓手足。其中有一段說：「庚戌冬，還索亡姬《影梅庵憶語》，調『扁』字韻《賀新涼》，重踐廿餘年前之約。」不由得大為詫異。

　　「庚戌是康熙九年，何以有此一詞？」洪昇問道，「那時董小宛死了十年了，這首詞應該作在她生前才對。」

　　「你沒有看到『重踐廿餘年前之約』這句話？」

　　「是啊！這是怎麼回事呢？」

　　「『廿餘年』的『餘』字是概略的說法，其實是二十年。你由康熙庚戌上推二十年，看是哪一年？」

　　「上推十年是庚子；再上推十年是庚寅。」洪昇悅然意會，「那不是董小宛被劫的那一年嗎？」

　　「對了！冒辟疆作《影梅庵憶語》，說董小宛已經死了，葬在水繪園。照道理，龔芝麓便應該作悼詞，但就是你所說的，不應悼死別，而應悼生離不得再見，但也與死別無異。」

　　「是的。」洪昇答說，「『黃犬』用陸機入洛，遣快犬黃耳齎家書歸吳的故事，明知董小宛在哪裏，只是黃犬也不能到，故云『難倩』。『羨煙霄破鏡猶堪典』就更明白了，冒辟疆不如徐德言，還能在元宵由老家人『賣半照』，猶得與樂昌公主破鏡重圓。『籍棋日酒年寬免』，也是寫冒辟疆隱居不仕，用不到他人身上。」

　　「順治十八年，龔芝麓寫信給冒辟疆說：『向少雙成盟嫂悼亡詩，真是生平一債。』這首《賀新涼》，便是還那筆文債。」李天馥說，「他死在順治十二年，這首詞是退歸林下所作，幾乎等於絕筆了。」

　　龔芝麓才氣縱橫，這首「雙成盟嫂悼亡詩」，即令不易措詞，又何致於遲至二十年始能交卷？顯然的，在朝與在野不同，在京師作官，而且不是小官，對於這種觸犯時忌的文字，不能不格外謹慎。轉念到此，洪昇越發覺得自己的推測不誤，當然亦不必再叩問老師，有無這方面的紀事詩了。

　　他是這樣見機而作，但讓他感到意外的是，李天馥自己卻說了出來：「你說我身經目擊，應該有詩。不錯，我確是有詩，而且不少，我寫過一百首七絕，題名《古宮詞》。不過，昉思，」他用撫慰的語氣說，「你稍安毋躁，我遲早會拿給你看。」

　　「是、是！我會耐心等。」

　　李天馥停了一下又說：「錢牧齋的計劉是聯絡前明降清的將領，支援鄭成功自崇明島海口入長江，直撲金陵，與清朝劃江而守。他開始謀此大事的時候，正就是董小宛被劫北上的那一年。這年五月裏，他到浙江金華去遊說一個總兵馬進寶。」

　　「他不就是蘇松常鎮提督馬逢知嗎？」

　　「不錯，就是他，原名馬進寶，改名馬逢知。順治十二年遷蘇松常鎮提督，錢牧齋的計畫就有實現的可能了。經過三年的預備，於是而有順治十六年的『江上之役』，結果功敗垂成，錢牧齋十年心血，付之東流。」

　　「十年心血？」洪昇不解地問，「錢牧齋手無寸鐵，他這十年之中，幹些什麼呢？」

　　「聯絡江南士大夫，俟機接應王師。」李天馥緊接著說，「為了激起同仇敵愾之心，當然要罵新朝，宮闈醜事，更是大好材料──」

　　「啊、啊，我想起來了。」洪昇忍不住插嘴，「張蒼水的那首詩：『春官昨進新儀注，大禮恭逢太后婚』，大概就是有意渲染？」

　　「不錯。」

　　「既然如此，董小宛入宮，不也是大好材料嗎？」

　　「著！你搔著癢處了。」李天馥說，「錢牧齋就是因為要冒辟疆不必寫什麼《影梅庵憶語》諱飾其事，應該秉筆直書。冒辟疆不從，以致絕交。」

　　「那麼，這跟梅村先生寫這八首詩，有什麼關係呢？」

　　「因為冒辟疆寫《影梅庵憶語》，不知情的人，覺得哀感頑艷，至情至性；知情的人，也頗有不以為然的，說他借董小宛招搖，譬如有人就作詩罵他：『夢中囈語望成名』。錢牧齋既然如此對冒辟疆深致不滿，則在錢牧齋生前，冒辟疆決不敢再有什麼悼念董小宛的舉動，否則就更要挨罵了。據我所知，梅村所題的那幅像，是董小宛在順治十七年真的下世以後，冒辟疆畫了供在私室，權當靈位，以便朝夕致祭。冒辟疆的心情很矛盾，董小宛的這段秘密，既畏人知，又恐湮沒不彰，所以特意求教梅村，希望有一言半語，保存真相，以俟後世知者。」

　　李天馥緊接著說：「不過，在錢牧齋生前，他即令有此想法，也不敢表露。梅村的這八首詩作於康熙三年秋天，錢牧齋去世三四個月以後。」

　　「原來還有這麼一段曲折。」洪昇將整個經過回想了一遍說，「平心而論，冒辟疆當時不願直書其事，得罪朝廷，自召不測之禍，情有可原；但寫《影梅庵憶語》，就未免矯揉造作了。」

　　「這是持平之論。」李天馥點點頭說，「我們言歸正傳，董小宛入宮的始末經過，你是否徹底了解了？」

　　「是。」

　　「那麼，你預備如何鎔今入古，改你的《長生殿》呢？」

　　「楊貴妃的出身要改，這是不消說得的。」洪昇沉吟了好一會說，「世祖的許多故事恐怕用不上，既悖史實，也犯時忌。我想只在『君王自有他生約』這句話上著眼，能把唐明皇負盟這一點糾正過來，似乎就可以隱喻世祖與小宛的這一段生死深情了。」

　　「對！你把握住這個分寸就行了。」李天馥又問，「什麼時候可以改好？」

　　「改動不多，有半個月就行了。」

　　「好極。」李天馥又說，「我看你不如搬到我這裏來趕工。」

　　這是個好主意。洪昇居處湫隘，不宜度夏。搬到李家來，清靜舒適，而且改寫之時，如有疑問，可以隨時向老師請教，更覺方便，因而欣然從命。第二天就收拾行李，安榻在李家的西跨院，整頓筆硯，卻不忙動手；只是焚香獨坐，靜靜思索。

　　洪昇首先想到的是，如何將董小宛的影子，套在楊貴妃身上？情節應依史實，難以比附；但生活細節，卻是可以改變的。他記得李天馥跟他透露過《古宮詞》一百首中的一鱗半爪，有首詩的結句是：「日高睡足猶慵起，薄命曾嫌富貴家。」董小宛在宮中最不慣的是，必須早起。因為身在秦淮，固然將夜作晝，非過午不起；嫁冒辟疆以後，由於江南富貴人家「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上午是男女僕人，灑掃收拾準備酒食的時間，主人家照例要到午後才開始活動。

　　董小宛的這種根深蒂固的生活習慣，要改變是件很痛苦的事。類似乎這種情形，不妨借用，以期加深刻畫。因此，洪昇決定加一齣「春睡」。

　　想停當了，決定先試寫這一齣出來，作為改寫的開始。他作戲曲的習慣是：先寫道白，後寫曲文，因為結構可從道白中決定，而曲文不妨從容描畫。

　　「奴家楊氏，弘農人也。」他這樣寫道，「父親元琰，官為蜀中司戶。早失怙恃，養在叔父之家。生有玉環，在於左臂，上隱『太真』二字，因名玉環，小字太真。性格溫柔，姿容艷麗。漫揩羅袂，淚滴如冰；薄試霞綃，汗流香玉。荷蒙聖眷，拔自宮嬪；位列貴妃，禮同皇后。有兄國忠，拜為右相，三姐盡封夫人，一門榮寵極矣。昨宵侍寢西宮，未免雲嬌雨怯，今日晌午時分，纔得起來。」

　　這只是活潑思路的試筆，寫完了這一段賓白，自覺不得其法，丟開了重新思索，海闊天空，馳騁想像，意念紛至，雜亂無章。但這是構思必經的過程，「思之思之，鬼神通之」，醞釀成熟，自然會成酒成蜜。

七

　　就這樣整整兩天，隻字未動。起居不時，魂牽夢縈，到得第三天半夜，突然驚醒，明月在天，心靈湛然，那些雜然紛陳的意念，終於自動排列成條理了。

　　於是他悄然起身，從水晶瓶倒出一盞香雪酒，在月光如水的窗下，慢慢啜飲著。改寫的整個大綱，一部分、一部分在腦際呈現。原以為改動有限，不須大費手腳，此刻方知不然。約略估計，應該寫到四、五十齣，分兩天演完。第一天演到馬嵬驛，楊貴妃香消玉殞為止；第二天，從唐明皇起駕幸蜀，一直到天上重圓，共證長生盟誓為止。前半部增減有限；後半部的情節，著實要好好經營。

　　首先要研求的是，楊玉環在後半部中如何出現？當然是鬼魂。這在傳奇、雜劇中，不乏先例。處理也很方便，頸上掛一條白練就是。不過，鬼有各種各樣的鬼，楊玉環既是橫死，自然是冤鬼，冤鬼便有一股冤氣，直衝霄漢，驚動仙女。這個仙女，安排為董雙成如何？

　　不好。洪昇自己否定了這個念頭，因為影射董小宛太明顯了。就「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來說，這個仙女非天孫織女不可。

　　由於天孫的援引，楊玉環復歸仙班。《長恨歌》中「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膚花貌參差是」的描寫，便有著落了。不過，復歸仙班，應有一個程序，起碼也有一兩齣戲好寫，至少可以寫一齣《屍解》。

　　然後再回到人間，南內淒涼的筆墨，固不可少；民間艷屑流傳，少不得也有人嗟嘆悼念。洪昇心想，除了「白頭宮女」話天寶遺事以外，李龜年也大可出場。至於寫到唐明皇改葬楊貴妃一段情節，必不可少，因為有影射董小宛祔葬孝陵的重要關目在內。費躊躇的是，既已屍解，從何改葬？

　　看似一個極大的疑問，稍想一想，豁然貫通，如皋水繪園不有一個董小宛的衣冠冢嗎？掘開一看，是個空穴，不正拆穿冒辟疆的把戲嗎？這一刺刺於無形，妙極了！洪昇得意之餘，一口氣乾了那杯香雪酒。

　　其時長河月落，曙色已透。洪昇興奮得在屋子裏待不住，踏出跨院，卻逢李天馥上朝，便請個安道一聲：「老師早！」然後笑嘻嘻地說道，「老師，所有的難題都有化解之道。」

　　李天馥不明所以。「昉思，」他問，「你在說什麼？」

　　「我是說《長生殿》。」

　　「好！」李天馥跨進轎子以前，回頭說道，「今天我會跟莊親王見面，等我回來細談。」

　　轎子一抬走，門庭復歸清寂。洪昇趁清早涼爽，補睡了一覺，起身吃過午飯，精神抖擻地重新開始改寫。第一步工作是「派角色」。

　　原來戲曲自元末傳奇代雜劇而興以後，規制日趨嚴密。角色分為生旦淨丑四大類，或稱四行，每一行再以劇中人的身份細分，正生以外有老生、副末、老外；正旦以外有小旦、老旦、貼旦；淨有大面、二面；丑則不分；另加插科打諢一人，稱為雜，總稱為「江湖十二角色。」

　　一齣戲的主角是生與旦。《長生殿》中，這兩個角色，自然是唐明皇與楊貴妃。此外的重要人物，安祿山派為大面，楊國忠派為二面；高力士由丑兒扮演。這四行的主要人物，應該儘快出場，以便觀眾認清主角。不過，傳奇的規矩，由副末開場，第一齣或稱「標目」，或稱「家門大意」；照例由副末唱兩隻曲子，唸四句定場詩，說明整部傳奇的劇情概要。洪昇將它改了一個名稱，稱之為《傳概》。

　　第二齣正戲開始，首先上場的一定是作為主角的生，名為「沖場」，先唱一曲長調作引子，然後報名、報出身，接引其他角色上場，劇情如春雲舒展，漸入佳境。

　　《長生殿》一「沖場」，便是《定情》。生旦同上，但楊貴妃上場，也須作自我介紹，唱白太久，冷落了唐明皇，大非所宜。洪昇決定加「春睡」一齣，以楊貴妃為主，沖場寫楊貴妃的筆墨，便不妨從簡。但《春睡》如緊接《定情》，缺少變化，不足以新觀眾耳目，洪昇決定夾一齣《賄權》，介紹安祿山與楊國忠上場，然後第四齣才是《春睡》。

　　整理到此，李孚青來訪。洪昇欣然擱筆，細談心得。李孚青聚精會神地聽完，很起勁地說：「洪大哥，你這一改，遠勝於前。且不說將來演出來看，我現在聽你介紹角色上場，就覺得起伏變化、曲折有致，能把人的精神提了起來。用《春睡》作為楊貴妃的主戲，《定情》即不致有喧賓奪主之弊；中間夾一齣《賄權》，不但主角都上了場，旦角在第三齣可以休息，到下一齣《春睡》，精神養足，演來一定精彩，這樣安排，真正高明。」

　　洪昇聽了這話不作聲，眼珠轉了半天，突然拍案而起。「丹壑！」他大聲說道，「你這話，教了我一個訣竅，好角兒精神不濟，何以展其所長？我要把場子重新安排過，勞逸要平均，苦樂要調節。」

　　「能這樣，這本傳奇，一定廣受梨園歡迎。」李孚青又問，「接下來應該有齣熱鬧的群戲。」

　　「正是。原來第五齣是《禊遊》，就很熱鬧，只要稍為改一改就好了。」

　　「《禊遊》這個名目好。『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三月三日不是修禊之日嗎？」李孚青問，「你要改的是哪些地方？」

　　「我是從梅村先生《偶見》那兩首詩，想到前人筆細描寫楊氏姊妹，扈從驪山，『遺鈿墜舄，珠翠燦於路歧』，所以想要排些村婦醜女去游曲江，花間草際，各有所獲。所謂『遺舄』是一隻弓鞋。丹壑，你看通不通？」

　　「照道理說不通。纏足是五代以後才興起來的，唐朝婦人，以豐容盛鬋為美，何來三寸金蓮？而且唐朝雖貴婦也是策騎，『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宮門』，有詩為證，纏足何能騎馬？不過，如說有所影射，那麼如此安排，反可使得知者會心一笑，我贊成。」

　　彼此所見相同，談得越發投機。一齣一齣談下去，一直談到第二十五齣《埋玉》。洪昇說道：「《長生殿》分兩天來演，頭一天到此為止。第二天從唐明皇幸蜀開始，就要一意寫情了。」

　　「那樣，只怕情節鬆懈，觀眾會覺得後不如前。」李孚青問，「第二天的第一齣，就是第二十六齣，似乎仍舊應該唐明皇先出場？」

　　「當然。」洪昇說道，「開元全盛之日，老百姓過的好日子，前所未有。對蒙塵天子，自然有一番忠愛之忱的表現。『炙背可以見天子，獻芹由來知野人』，這一齣的名目，我想就叫《獻飯》。」

　　李孚青點點頭說：「這樣寫法，比較冠冕堂皇。以後梧桐夜雨，南內淒涼，唐明皇倒是不愁沒有材料可寫。可是肅宗收京，你如何寫法，不怕喧賓奪主嗎？」

　　「收京不能不寫，不能多寫。更不能上一個肅宗，戲文中兩帝並見，是一大忌。剿寇、收京，都是郭子儀的戲。」

　　「安祿山呢？」李孚青問，「不再上了？」

　　「不！」洪昇很得意地說，「安祿山還是要上，有一齣好戲，李豬兒刺安祿山。」

　　其事發生在肅宗至德二年正月，也就是安祿山自稱「大燕皇帝」，年號「聖武」，竊據長安大內的一年以後。那時的安祿山，眼睛已經瞎了，復又病疽，性情暴戾，小不如意，即命杖責，哪怕他最親信的大臣「中書侍郎」嚴莊，也不能免於受辱，其中一個太監李豬兒受杖最多。

　　這李豬兒不是唐宮原有的太監，他是契丹人，十餘歲做了安祿山的小廝，聰明伶俐，頗見寵信。但安祿山又怕李豬兒與他的姬妾私通，因此有一天命左右將李豬兒捆了起來，褫去下裳，親自持刀，閹割李豬兒，一刀下去，血射如箭，昏死過去。

　　安祿山命人照處置「宮刑」的辦法，用烙鐵炙傷處止血，敷以金創藥。一天以後，李豬兒死而復蘇，從此成了安祿山坐臥不離的貼身跟班。及至安祿山做了「皇帝」，李豬兒自然而然成了宦官。

　　安祿山最寵的一個妾姓段，段氏生子名叫慶恩，為安祿山視為「太子」。因此他的長子、已封「晉王」的安慶緒，常常惶恐不可終日，不知何時性命不保。嚴莊知道安祿山精神錯亂，已至不可理喻的地步，亦每每憂懼被殺，因此勸安慶緒弒父，策動李豬兒下手。一夜，嚴莊與安慶緒親自在殿門外警戒，李豬兒入寢殿，撩起帳子，往安祿山肚子上便砍。安祿山枕旁常備著一把刀，伸手去摸，已不知何在，腸子流出死後，即就床下掘一個大坑，用氈毯裹住安祿山的屍體，埋在裏面。嚴莊告誡宮中不得洩漏消息，天明以後，宣稱安祿山病重，以「晉王」慶緒為「太子」，隨後即「帝位」，尊安祿山為太上皇，然後宣布「太上皇」駕崩發喪。

　　洪昇的野心是，《長生殿》要包羅萬象，曲牌不重複，角色要齊全。傳奇雖說只有「江湖十二角色」，但自明朝嘉靖末年，魏良輔、梁伯龍光大了崑腔以後，角色的區分，也更趨細密。丑分文武，文丑白口用京白或蘇白，因而又分為「京丑」與「蘇丑」；武丑又名「開口跳」，跌撲翻滾，講究一身精緻小巧的武功，身段非常好看。崑腔稱為「水磨腔」，宛轉曼度，有時失之於瘟，性急的人，或者不耐；如果及時穿插一齣「開口跳」的戲，能振起觀眾的精神，所以洪昇說是一齣好戲。

　　這齣戲定名為《刺逆》，接下來便是《收京》，郭子儀光復長安，分遣將官，備齊法駕，至靈武及成都，奉迎皇帝及太上皇帝回鑾。

　　「交代史事，到此告一段落。」李孚青說，「以下就都是唐明皇、楊貴妃的戲了。」

　　「說的是。」

　　談到這裏，聽差來報，說李天馥已經回來了。洪昇便與李孚青一起到了西花廳。李天馥首先傳達莊親王的意旨，希望《長生殿》能儘快改出來，交「聚和班」排練純熟，趕十月裏皇太后萬壽，莊親王要奏請皇帝奉皇太后臨幸觀賞。

　　這話使得洪昇大感意外。「皇上會去嗎？」他問。

　　「應該會去。」李天馥答說，「這也是王公親貴一片忠愛之心，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個題目。」

　　※※※

　　原來皇帝於太皇太后之喪，雖有「今定持服二十七月，少慰罔極之痛，朕獨持服於宮中，幾政毫無曠廢，不令臣民持服，一切俱不禁止」的詔旨，但居恒鬱鬱寡歡，凡是稍可怡情養性、散心遣悶之事，一概摒絕。憂能傷人，愁可致疾，不獨王公大臣，連皇太后也引以為憂。

　　因此，莊親王與親貴商議，世祖大喪，「音樂、嫁娶，官停百日，軍民一月」。太皇太后之喪，既有「不令臣民持服，一切俱不禁止」之諭，所以王公府第，在百日以後，遇有喜慶，照常作樂演戲。但如奏請皇帝臨幸觀賞，他不說獨持二十七月的服制，只說無意於此，那就再也無法「固請」了。

　　如果能找到一個題目，皇帝無意於此，也必須勉為其難；而再能有一部確可令人嘆為觀止的好戲，轉移皇帝的視聽，暫拋愁懷，從容欣賞。那麼，即令只是一日之歡，也與政躬大有裨益。而且此例一開，說不定皇帝就會改變想法，不作「心囚」，自我排遣，豈不大妙。

　　因此，想到皇太后萬壽，確是獨一無二的好題目。這位太后，便是世祖停了她的箋奏，由於董小宛長跪力求，始得免於被廢的繼后。當今皇帝即位，她與皇帝生母佟佳氏，並尊為皇太后。由於兩宮同尊，生母皇太后特上徽號為「慈和」，康熙二年二月，慈和皇太后崩，皇帝年方十一歲，皇太后視如己出，辛勤撫育。皇帝天性很厚，對這位繼母孝養備至。每年十月初三，太后壽誕，必有珍物進獻，雖巡幸在外，不忘祝嘏。

　　是故，莊親王以慶賀太后萬壽為名，奉迎到府，演戲上壽，皇帝即令內心餘痛猶在，也不能不勉承歡笑，陪侍臨幸。不過，太后對太皇太后也很孝順，雖說服制已滿，但未到一年，可能也不願接受慶賀，這一層不能不先顧慮。

　　於是，莊親王在他的福晉定期朝見太后時，教了她一套話。果然，當莊王福晉提出請求後，太后答說：「太皇太后駕崩，皇帝照漢人承重孫的服制，穿孝二十七個月。照漢人的規矩，我做兒媳婦，也是三年之喪。如今一年未滿，我過生日到你們府裏去聽戲，人家不要議論？」

　　「皇太后、皇上，母慈子孝，誰不感動？皇上為了太皇太后，憂傷過度。大家都知道皇太后疼皇上，心裏說不出來的苦。莊親王想奉迎皇太后臨幸，實在也是想替皇太后把心裏拴的這個疙瘩解開。」

　　莊王福晉善於辭令，明明是想為皇帝遣悶，卻特意說成想為太后解憂。太后想不出其中的道理，少不得要問個清楚。

　　「皇太后總得替皇上找點能解悶的事做。皇太后如果願意聽戲，皇上自然得陪著。皇上看戲好，心情開朗了，皇太后不也高興了嗎？」

　　「啊、啊！這好！」太后頓時省悟，欣然樂從。不過她有一個附帶條件，「皇帝當然陪了我去，倘或他只是到一到，隨又回宮，我可也不能再聽下去了。」

　　「這，可得皇太后自己跟皇上說。」

　　太后想了一下說：「好。我來跟他說。」她接著又問：「你說預備了一本新戲，戲名叫什麼？」

　　「奴才還叫不上來。只知道是演唐明皇、楊貴妃的故事。」莊王福晉又說，「本子是請杭州的一個才子在寫。」

　　到得第二天，皇帝循例到慈寧宮來問安，太后便提起此事，問皇帝的意思。

　　「莊王有這番孝心，兒子很高興。」皇帝毫不遲疑地說，「到那天，兒子陪了額娘，到他那裏樂一天。」

　　「一整天？」

　　「是。」皇帝又說，「額娘興致好，就多聽一天也不妨。」

　　「那本戲本來就要唱兩天。」太后緊接著說，「你要兩天都陪著我呢，咱們娘兒倆就擾他一擾；不然就算了。人家花好幾千銀子製行頭來唱這本新戲，你到一到就走了。別說莊王，連我都覺得掃興。」

　　「額娘請放心，兒子一定陪著，寸步不離。」

　　※※※

　　「是這樣子斬釘截鐵敲定下來的，」李天馥說，「要是誤了人家的期限，可是件不得了的事。」

　　「是。」洪昇用很鄭重的語氣答說，「我一定在中秋以前，把本子趕出來。」

　　「從中秋到太后萬壽，只有一個半月的工夫。等把行頭、砌末趕出來，排練的日子就很有限了。」

　　「行頭、砌末不妨先製。」李孚青說，「好在洪大哥已經把場子安排得差不多，哪一齣上哪些角色，需用些什麼砌末，不妨先開列一張單子交給聚和班。」

　　「也只有這麼辦。不過，昉思，你最好還是趕一趕。」

　　「是。」洪昇轉臉說道，「丹壑，你能不能替我打聽一下，徐靈昭不知在哪裏？」

　　徐靈昭單名麟，蘇州人，精於音律，著有一部《九宮新譜》。洪昇每作傳奇，曲調的審音定字，總要請徐靈昭細細研究過，才算定稿。如今時間迫促，想將他邀了來一起工作。李孚青知道他的用意，當即答說：「大概是在蘇州，我來問一問他的同鄉。打聽到了，再派人去接。」

　　「重重拜託。」洪昇有個疑問，要向老師請教，「我原來的本子裏，有一齣《進果》，不知道該不該刪除？」

　　「進果？」李天馥問，「莫非寫『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那一段故事？」

　　「是。」洪昇又說，「我是怕觸犯忌諱，尤其當著皇上演這一段，似乎不宜。」

　　「這在當時確有其事，而且杜牧之的詩在那裏，我不知道觸犯什麼忌諱？」

　　「我原是有所刺的。江南每年進鰣魚，重累民力，實在是苛政。」

　　「喔！」李天馥答說，「雖是苛政，早經蠲除，何忌諱之有？」

　　「可是順治年間，尚未蠲除。」

　　「順治是順治，康熙是康熙，有何關係？」李天馥說，「今上最看重民生疾苦，即令有所刺，今上也一定有容納的雅量。」

　　《進果》這一齣戲，在情節上必不可少。否則，唐明皇因寵楊貴妃以致政治有失清明，天寶遠不如開元這一點，便無從表達。因此，洪昇對《進果》無須割愛，感到極大的欣慰，而「即令有所刺，今上也一定有容納的雅量」這句話，在洪昇更是一大鼓勵，放寬束縛，縱筆自如，他對《長生殿》後半部的改寫，更有信心了。

　　接下來，洪昇為李天馥細談全劇關目，一直談到李龜年流落江南，唱盡淪桑，方始住口。

　　「既言唱盡滄桑，就要將開元史事，作一個結束。」李天馥問道，「是一個人獨唱嗎？」

　　「是。」

　　「你打算用什麼調子？」

　　洪昇想了一下說：「用『轉調貨郎兒』。」

　　李天馥亦通音律，點點頭說：「『轉調貨郎兒』可以九轉，再加『煞尾』，一共十支曲子，唱得盡開元滄桑了。以後就要另出新意，寫天上團圓了。」

　　「是。老師也這麼說，可見我的佈局不錯。」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文字不管是何體裁，章法都是差不多的。」李天馥問，「結局你如何寫法？」

　　「大致以白仁甫的《遊月宮》為本，細節一時還無法跟老師談。」

　　「好！你想停當了再告訴我，最好寫一個綱要出來，莊親王如果問到，我就有交代了。」

八

　　從這天開始，洪昇改變了作息時間，以午夜為一天之始，趁夜涼趕工，直到天明，方始上床，睡到午後起身，吃完飯在西花廳吹笛子拍曲，試唱給李天馥聽，字眼不妥之處，隨手改正。黃昏小飲，復又入睡，待午夜醒來，重譜新詞。

　　改寫到第三十八齣，便是李龜年唱盡興亡，題名《彈詞》，用「南呂一枝花」開頭，下接「梁州第七」，然後是「轉調貨郎兒」九轉加煞尾，一共十二支曲子。

　　「這是第二天的前半場。」李天馥說，「到此為止，排場角色，都不同凡響，一定抓得住觀眾。後半場十二齣，你可得全力以赴，一冷下來，就前功盡棄了！」

　　由於此一告誡，洪昇頓有負荷不勝之感，因而幾次提筆躊躇，只是翻來覆去揣摩「元曲四大家」的著作，尤其是白樸的兩部雜劇。

　　白樸字仁甫，山西人，金哀宗天興元年，蒙古大軍南下，白樸年方七歲，隨母逃難，流離中母子相失，不想因禍得福，為元好問所收養。

　　元好問先世是漢化的胡人，世居河東太原，生於金章宗明昌元年。金章宗是宋徽宗的外孫，風雅好文，所以他那一朝，出了好些有名的文人，而以元好問為尤其傑出。他與白樸的父親白華，原是舊識，戰亂中得故人之子，視如己出。白樸曾得寒疾，元好問晝夜抱持，經六天之久，竟因在他懷中出汗而愈。

　　以後白華、白樸父子團圓，元好問每至白家，總是指點白樸為學的途徑；曾有詩贈白樸：「元白通家舊，諸郎汝獨賢。」白樸天性很厚，幼年失母，兼以亡國，鬱鬱不樂；雖學問淵博，卻不願做元朝的官，放浪形骸，寄情戲文以自適。元朝滅宋後，移家金陵，詩酒優遊，益發致力於戲曲，著有雜劇十六種，全存的只有三種，最有名的，便是《唐明皇秋夜梧桐雨》，文詞清麗俊爽，另外有一部《唐明皇遊月宮》，卻只剩得一部分，但僅傳世的數首殘曲，在洪昇已啟示不淺了。

　　要描寫唐明皇遊月宮，當然要借方士為媒介，細看新舊唐書《方士傳》中，開元、天寶年間最有名的方士為羅思遠，據說會隱身法。唐明皇向他學此術，羅思遠留了一手，以致唐明皇自己試隱身法時，總會露馬腳，或者留下衣帶，或者留下巾角，常為宮女捉住，共相譁笑；但與羅思遠一起試驗時，宮女就捉不住他了。因此，唐明皇才知道羅思遠「藏私」，一怒之下，用大石塊將他壓死。但數天之後，有宦官在西川道上遇到羅思遠，他笑著說：「天子惡作劇，未免過分了。」傳說中有羅公遠擲杖為橋的故事，這羅公遠是否即為羅思遠，值得研究。

　　此外在《開元天寶遺書》，及一部名為《龍城錄》的小說中，洪昇都查到了唐明皇遊月宮的記載。《龍城錄》所記比較詳細，說唐明皇在八月中秋之夜，與申天師同遊月中，過一大門，寒氣逼人，不一會望見一座大宮門，名為「廣寒清虛之府」，內有宮娥十餘人，往來笑舞於大桂樹下，又聽見樂音清麗，深通音律的唐明皇，記下唱譜，製成舞曲便是《霓裳羽衣曲》。但這是開元六年的事，楊貴妃尚未入宮。

　　李家的藏書很多，洪昇便找了些唐人所著的神怪小說，諸如《集異記》、《博異志》來看，始終找不出一個符合想像的，方士導引唐明皇遊月宮的完整的故事，因而大感惶惑，頗有無以善其後的困窘了。

　　這天重讀《長恨歌》，到得「臨邛道士鴻都客，能以精誠致魂魄」，憬然有悟，一下子想通了。白居易也不曾說此方士的姓名，自己何必膠柱鼓瑟，必欲求得其人的姓氏？而況如老師所說的，一齣《彈詞》唱盡開元滄桑，以後便是「另出新意，寫天上團圓」，既然如此，何不為「臨邛道士」虛擬一個姓名，情節也不妨就「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忽聞海上有仙山」這三句詩上著眼，敷演出一段故事來。

　　這一轉念間，靈感泉湧，很快地便想好了一齣戲，而且是很熱鬧的一齣戲。崑腔中凡有道士作法拿妖的戲，極易討好。這齣戲不妨題名《覓魂》，設壇召神，鋪一個鳴鐘撞鼓、香煙繚繞的場面，必能一新觀眾耳目。

　　趁著興致勃勃，便先動手寫這一齣《覓魂》，用大面扮道士，由兩名道童引上場，引子現成，只將「臨邛道士鴻都客，能以精誠致魂魄，為感君王輾轉思，遂教方士殷勤覓」的「方士」改為「遍處」就是。接下來報名，洪昇為他起了個名字叫楊通幽：「貧道楊通幽是也，籍隸丹臺，名登紫箓。呼風掣電，御氣天門。攝鬼招魂，遊神地府」，自誇一番能耐以後，與道童一唱一和，形容法壇，拈香作法，且唱且作身段，作法既畢，上高力士。

　　高力士到壇，是「奉太上皇帝之命，謹送青詞到此」。齋醮禱告之文，用青藤紙以朱筆書寫，謂之青詞。唐明皇的這首青詞的內容，自然是由楊通幽口中唱出來，大致是期待如漢武帝之召李夫人，能致楊貴妃芳魂一見。楊通幽焚符作法，召神將，傳法旨：「速召貴妃楊氏陰魂到壇。」神將下場，久未覆命；二次焚符催召，神將到壇覆命，遍覓人間，楊氏陰魂無從召取。

　　下面便是從「能以精誠致魂魄」這句詩上生發出情節。道家有「元神出竅」之說，楊通幽告訴高力士說：「公公且去覆旨，待貧道就在壇中，飛出元神。不論上天入地，好歹尋著娘娘。不出三日，定有消息回報。」洪昇用的是宮中自明朝沿用至順治年間的稱呼，太監稱「公公」，妃嬪稱「娘娘」。

　　這時臺上放下大幔，遮住法壇，楊通幽暗下，另用一人扮楊通幽元神，從壇後繞至壇前，先「大索黃泉」，與判官打交道，查遍名冊，「怎沒有楊太真名字其中現」，地府既無，自然上窮碧落。

　　天宮不比地府，容不得楊通幽的元神亂闖。所以洪昇對這一段過場戲，又是另一樣寫法。前一場「大索黃泉」不妨先到酆都城，再召判官來問話；這一場只有碰運氣，看天上的神仙遇到誰便是誰，不能想見誰便見誰。這樣，便須先上神仙，後上元神。

　　上哪個神仙呢？自然是穿針引線的天孫織女。這應該呼應前文，洪昇便細檢三十八齣以前的原稿，其中天孫織女上場兩次，第一次是三十三齣的《神訴》，為天孫織女的正戲，貼旦扮天孫織女在雲路中見一道怨氣，直衝霄漢，一問才知是經過馬嵬坡，便召當方土地來問。

　　聽說是楊玉環的怨魂，天孫織女想起來了，道白是：「原來就是楊玉環，記得天寶十載渡河之夕，見她與唐天子在長生殿上，誓願世為夫婦，如今已成怨鬼，甚是可憐。土地，你將死時光景，說與我聽。」

　　土地細訴當時情形，將楊貴妃說成「為國捐軀」，又說她近來「痛悔前愆」。天孫織女大為同情，決定「保奏天庭」，使楊玉環得以「復歸仙位」。但是天孫織女對「李三郎」──唐明皇卻頗為不滿，認為「以天下之主，不能庇一婦人，長生殿中之誓安在？李三郎好薄情。」

　　檢閱到此，洪昇知道該怎麼寫了。楊通幽在這場戲中，應該如馬嵬坡的土地，為李三郎說好話，博取天孫織女的好感，才會助成他跟楊玉環的重圓。因此，開頭需要有個小小的轉折，當楊通幽走遇天孫織女，說「小道奉大唐太上皇帝之命，尋訪玉環楊氏之魂，適從地府求之不得，特來天上找尋，誰知天上亦無。」天孫織女不肯明白指點，只說：「那玉環之魂，原不在地下，也不在天上。」又說：「楊妃既無覓處，你逕自去覆旨便了。」這樣才逼出楊通幽的一番難處。

　　難的是楊通幽誇下海口，如今一無結果，空言如何搪塞？天孫織女還怪他：「誰教你弄嘴來？」楊通幽分辯，不是他好事，「單只為老君王鍾情生死堅，舊盟不棄捐。」既然如此，何以任令馬嵬坡「碎玉揉香」，於是楊通幽唱一闋長調為唐明皇辯護。這一闋長調，是商調中的「後庭花讓」，洪昇用疊句襯字作形容，「亂紛紛，翻滾滾，惡狠狠，焰騰騰，鬧吵吵，昏慘慘，撲喇喇，格支支，嬌怯怯，哭哀哀，恨茫茫，淚漫漫」，抑揚激越，如疾風驟雨，洪昇自己試唱一遍，覺得確能表現當時馬嵬坡前一片肅殺的戾氣，唐明皇萬般無奈、束手閉眼的心情，自覺頗能傳神。

　　洪昇尋思，只要楊通幽辯解，天孫織女自會指點「海外仙山」。不過前面要有伏筆，此時兩相呼應，才不顯得突兀。於是他又想到，應該先寫一齣好事之人，思量促成他們重新團圓的戲，列出如何而後可的條件，作為織女改變態度的原因，佈局始稱嚴密。

　　既有織女，自應有牽牛，好事之人，捨此莫屬。但伏筆復有伏筆，洪昇檢閱稿本，翻到第二十齣《密誓》。這齣戲先上織女，用的是性質閑冷的「越調」；及至唐明皇與楊貴妃拜告雙星，願生生世世永為夫婦，洪昇用吳梅村「攜手思太息，樂極生微哀。千秋終寂寞，此日誰追陪」詩意，已改寫過一次，中有楊貴妃淒然下淚的描寫，所以用的是性質淒涼的「盲調」，及至生旦唱「尾聲」同下，上小生所扮牽牛，與織女相會，仍用越調，唱一支「山桃紅」，相約保護「唐天子與楊玉環」；接著便唱下場詩結束了這一齣《密誓》。

　　細細看完，伏筆不難，只在「山桃紅」中間，加兩句對白，織女說：「只是他兩人劫難將至，免不得生離死別，若後來不背今盟，決當為之綰合。」牽牛答說：「言之有理。你看夜色將闌，且回斗牛宮去。」如今要加的這一齣，布景自以斗牛宮為宜。

　　這齣戲，洪昇選用的宮調是「南呂宮」。十七宮調的性質，南北曲不同。照明朝寧獻王朱權所著的《太和正音譜》，感嘆傷悲用南呂宮，但傳奇雖也有「南北合套」，畢竟以南為主，而南曲中可悲可喜的情節，每用南呂宮，牛郎織女一年一度相會，決無傷悲之理，但念到唐明皇與楊貴妃的生離死別，感慨自所不免，正宜於用南呂宮。洪昇將齣目想好了 ，叫作《慫合》。

　　《慫合》本來應該是過場戲，不用引子。但專為牛郎織女寫的戲，只有這一齣，而鵲橋相會的故事，艷傳已家喻戶曉，為了調劑觀眾的興趣，他決定將它寫成一齣「大過場」，也謂之「小主場」，小生、貼旦都可用引子出場了。

　　先上扮牽牛的小生，後上貼旦所扮的織女，對拜見禮，同唱兩句加襯字的「懶畫眉」，變成兩句七言詩：「相逢一笑深深拜，隔歲離情各自知。」然後攜手同入斗牛宮，細敘年來相思。

　　神仙眷屬，地久天長；安得人世夫妻，也永遠成雙作對。話題自然而然地落到「長生殿裏人一對」，牽牛問織女，可記得「李三郎與楊玉環之事？」織女答說自然記得，追敘為楊玉環歸位蓬萊的經過。

　　話雖如此，但「寡鵠孤鸞白雲內，何如並翼鴛鴦美？」牽牛倒是有志成全，無奈他就如人世間的駙馬一般，地位不如公主；而天孫認為「李三郎」背盟，楊玉環枉自情癡，他若果有悔心，方能助他重圓。有這樣的伏筆，後面楊通幽的那番話，才能發生作用。

　　修改到此，又是天色將曙，且先歸寢。但輾轉反側，不能入夢，一直在思量《覓魂》以後的情節，到得近午時分，終於都想通了。

　　朦朧中醒來，已是日色偏西了。「洪大哥，」是李孚青的聲音，「怎麼，人不舒服？」

　　「喔！很好、很好！」洪昇起床說道，「我一直到中午才睡著。」

　　「怪不得！老爺子當你病了，很不放心。」李孚青問道，「中午吃了東西沒有？」

　　不提還好，一提起來，洪昇肚子裏頓時「咕嚕嚕」一陣響。

　　「不好了！」李孚青笑道，「五臟廟造反了。趕快穿衣服洗臉，吃飯去吧。」

　　相偕到了西花廳，洪昇先吃了一碗涼麵果腹，然後陪老師喝酒。一談起《長生殿》，他臉上就有掩抑不住的興奮之情。

　　「好教老師得知，全部關目，皆已妥帖。」他談了安排楊通幽這個角色以後，接著又說：「最後五齣，第一齣是《覓魂》──」

　　「那就是第四十六齣？」李天馥打斷他的話問。

　　「是。第四十六齣。」洪昇答說，「這一齣『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實在是三齣並一齣，戲很長。」

　　「第四十七齣呢？『忽聞海上有仙山』，楊通幽該去見楊玉環了？」

　　「不！這一齣是過場，名為《補恨》，寫的是織女召楊玉環到天宮，細問與唐天子的一段恩情，面許他八月十五與唐天子在月宮相會。」

　　「為什麼是八月十五呢？」

　　「那天是唐天子飛升之日。」

　　「喔！」李天馥問道，「意思是說那天是唐明皇的壽限到了？」

　　「是的。」

　　李天馥對這一點很注意，因為長生殿中的唐明皇比擬為世祖，他的生死不能不格外重視，安排得不妥當，惹起誤會，便有極大的麻煩。但一時無法判斷錯或不錯，只好先拋開再說。

　　「好吧！你先講下去。四十八齣是什麼？」

　　「四十八齣是《寄情》，寫長恨歌最後一段，不過情節略有更改，最後楊玉環託織女，八月十五引領唐明皇至月宮相會。」洪昇略停一下又說，「四十九齣《得信》，不上楊通幽，由高力士轉奏『上窮碧落下黃泉』的經過，以及中秋月宮之約。」

　　「這是過場戲。」李天馥說，「最後一齣自然是《重圓》？」

　　「正是。」

　　「千里來龍，在此結穴。這齣戲，不知道你怎麼寫法？」

　　「這一齣是群戲，當然也是大場，要多用合唱，才顯得紛華熱鬧。至於情節安排，不甚費事。費事的是要為《霓裳羽衣舞》編一支《集曲》。」

　　「不、不！」李天馥首重情節，「你說，唐明皇為何飛升？」

　　洪昇愣了一下，不知老師的用意何在。想了一下才明白，唐明皇的飛升，影射世祖的駕崩；而世祖得年僅二十四歲，實在是短命，而「短命」是一句罵人的話，寫得不妥當，就會得個「大不敬」的罪名，無怪老師格外看重這一點。

　　弄清楚了他的意向，就好辦了。洪昇想了想自己的安排，並無不妥，便即說道：「《楊太真外傳》說唐明皇原是孔昇真人，猶如楊玉環原是蓬萊仙子，他們都是小謫人間，謫限已滿，歸位仙班，與天地同老。」

　　「那麼《重圓》怎麼說？」

　　「不但與天地同老，而且永為夫婦。」

　　「嗯、嗯！」李天馥顯然同意了，「不過，這番意思，在戲中如何表達？」

　　「那容易。天孫為他們重新撮合，自然要奏明玉帝；安排天孫到月宮傳宣一道玉帝的敕諭，命居忉利天宮，永不分離，豈不就很明白了。」

　　李天馥想了一會，點點頭說：「這樣安排很好。世祖與端敬皇后果能安居天上，長相廝守，以今上的純孝，也必引以為慰。」

　　這情節上的窒礙，總算都已打通，李孚青便可談他所關心的戲了。「洪大哥，」他說，「我記得你前半部也有《霓裳羽衣舞》，不犯重嗎？」

　　「不犯重。前面那一齣名為《舞盤》，是楊玉環在驪山長生殿上獨舞；月宮是『眾仙同日舞霓裳』，仙女合舞，完全不同。」

　　「舞曲呢？仍舊用《舞盤》的那一支？」

　　「不、不！那支舞曲叫『羽衣第二疊』；現在要重集一支，應該是『羽衣第三疊』。」洪昇又說，「這支曲子要到最後才集。」

　　「本應先有曲，後有舞，但如今梨園中，找不出這樣的人才。不如他們自己去練出一套舞，洪大哥你再按舞配曲，反倒簡捷。不過，這套舞要顯示一點什麼，得先告訴他們。」

　　「不錯。」洪昇答說，「一定要他們體會得『羽化登仙』這四個字。」

　　「這四個字，只怕不是他們體會得來的。」李天馥說，「你得換個淺近的說法。」

　　「淺近的說法，」洪昇一面想，一面說，「就好比喝酒喝得舒服了，醺醺然飄飄欲仙的那種味道。」

　　「好了，這還差不多。」李天馥盤算了一下說，「這場『眾仙同日舞霓裳』總要整齊劃一才好看；稍有參差，就會大大地遜色。要下工夫多練，所以一定了稿，看莊親王是不是決定找聚和班？若是定了，先要告訴聚和班去預備。」

　　「爹，」李孚青建議，「不如先帶洪大哥去見一見莊親王，把整部戲的關目說一說，莊親王點了頭就算定稿了，那時再問他是找哪個班子，以後就直接跟班子裏打交道了。」

　　「帶昉思去見莊親王，當面陳述，這個主意很好。不過，他們願意找哪個班子，咱們不必插手。王府的情形都很複雜，別惹起誤會。」

　　「是。老師見得極是。」洪昇很婉轉地修正了李天馥的看法，「聚和班的人來說戲，我當然把轉彎抹角的細節，都要告訴他們。別的事咱們決不插手，免得擋了王府裏那班人的財路。」

　　「正是這話。」李天馥對李孚青說，「你替我寫封信給莊親王，告訴他這回事，請他指定日子，我帶昉思去見他。」

　　李孚青答應著走了，須臾復回，拿寫給莊親王的信稿呈上老父。李天馥將「王爺賜鑒」改成「殿下賜鑒」，其餘均無更動，吩咐李孚青謄正以後，即時專人送去，最好等聽回音。

　　回音是莊親王的一個門客代筆的覆信，措詞頗為謙虛，就約了第二天午後，請到王府相會。特別注明，近日秋老虎肆虐，請以便服相見。

　　「莊王為人謙和，從這封信中可見。」李天馥對洪昇說，「我知道你素來怕見達官貴人，如今是著便衣，你可以不必太拘束。」

　　「是。」

　　「莊親王府在安定門大街鐵獅子胡同，路很不近。我明天把便衣帶著，下值以後直接就去了。」李天馥吩咐，「阿丹，你明天陪你洪大哥在那裏等我。」

　　「爹，我看這樣，你不是老說，天氣熱，帶去的飯食，有時候會變味。明天我陪洪大哥趕早風涼進城去逛隆福寺，老爺子散了衙門也到隆福寺，咱們借天繪閣的地方坐，舒舒服服吃了飯，從從容容去見莊王，可不是好？」

　　「也好！就這麼說吧！」

九

　　大隆福寺密邇鐵獅子胡同，那條東西向的大街，即名隆福寺街。寺建於前明景泰初年，規模宏偉，是朝廷的香火院，逢九逢十有廟市，熱鬧非凡，這天卻很清靜。但廟門外卻頗可流連，正對廟門的直街，名為「神路街」，是京城裏有名的鴿子市；橫街上廟門左右，一面是鳥兒市，一面是專賣非時開放的花卉的唐花局，夏天沒有什麼「唐花」，不過夜來香、茉莉之類的香花開得正盛。畫眉百囀、黃鸝弄舌，真是鳥語花香，點綴出好一片昇平氣象。但洪昇不好鳴禽，愛養犬馬，隆福寺東夾道就是專賣小動物的「狗市」。洪昇逛了半天，買了一頭獅子狗，說了地址，叫店夥送回家。

　　花香中又有書香。京師的書坊，除了前門外打磨廠賣闈墨及「三百千千」的店家之外，士大夫所常光臨的書市，除了宣武門外琉璃廠，內城便是在隆福寺，共有天繪閣、三槐堂、寶書堂、向立堂四家。李孚青最熟的是天繪閣，掌櫃姓賈，浙江湖州人，沒有什麼市儈氣。他也認識洪昇，見了面，頗為親熱，敬茶奉煙，打涼水絞手巾把子，兩個小徒弟打扇，忙個不了，又開櫃子拿錢，要叫人去買點心。

　　「點心就不必了。」李孚青攔著他說，「中午我家老爺子也要來，借你的地方吃了飯，就近要去拜客，請你替我預備一下。不過，賈掌櫃，我可得聲明在先，決不擾你。」

　　「是。不過，李大少爺，我也得聲明在先，你不擾我，不能攔我孝敬李大人。」賈掌櫃說，「府上一年照顧我上千銀子的買賣，難得老大人有興致到我這裏來坐坐，我連一頓飯都不孝敬，還能算人嗎？」

　　「不！你要這麼說，我借對面的寶書堂去坐。」

　　「李大少爺，寧願你老罵我、打我，也別說這話！你老倒想，李大人來了，我連一頓飯都請不上，這話傳了出去，我還有臉見人？」賈掌櫃亂搖著手說，「閑白兒收起，請李大少爺的示，愛吃什麼菜？」

　　李孚青猶自不允，洪昇便即勸道：「買賣人最講面子，不擾他這一頓，真的像是不給面子，跟他過不去了。」

　　「好吧！」李孚青想了一下說，「要清淡一點兒的。」

　　「西口兒上有個教門館，新來一個廚子，手藝很不壞。李大少爺看怎麼樣？」

　　「行！」李孚青接著便問，「最近有什麼好書沒有？」

　　「是哪一方面的？」

　　李孚青未及回答，洪昇說道：「戲曲方面，有什麼難得一見的好書？」

　　賈掌櫃報了些書名，洪昇只是搖頭。賈掌櫃突然省悟，「洪老爺是當今戲曲第一把好手，只怕這一方面叫得出名兒的書，沒有你老沒有看過的。」他說，「我找個人來跟你老談，他肚子裏比我寬。」

　　他找來的是他店裏的一個夥計老鄧，此輩沒有讀多少書，問起哪一本書的內容如何，或許不甚了解。但談起版本目錄方面的學問，哪本書是元版冒充宋版；哪本書經過哪些人校勘等等，做學問的人也不能不降心俯首，由衷佩服。老鄧便是這樣一個人。

　　「若說難得一見的戲曲，那可多了去了，元明抄本，不知道多少？沙裏淘金，當然有好的。寶書堂就有一批抄本，總有兩三百種，只怕洪老爺一時來不及看。」

　　「你都看過？」

　　「是的，大致都看過。」

　　「有沒有寫唐明皇跟楊貴妃的故事的？」

　　「應該有。」老鄧思索了一會說，「我想起來了，有個抄本，是汪道昆的《唐明皇七夕長生殿》。」

　　洪昇喜不可言，一疊連聲地說：「借來看看！借來看看！」

　　舊書坊的行規，原許互通有無。等老鄧到寶書堂去借此抄本時，洪昇便與李孚青談汪道昆，此人字伯玉，號太涵，籍隸安徽歙縣。揚州的鹽商多徽州人，所以汪道昆少年依戚寄住揚州；嘉靖二十六年，兩榜及第，官至兵部侍郎。他的同年中有兩位傑出人物，一個是張居正，一個是王世貞。張居正拜相後，為他的父親做七十歲生日，汪道昆送的壽序，頗為張居正所稱賞。王世貞評論所有的壽序說：「文繁而有法者于鱗；簡而有法者伯玉。」于鱗是李攀龍的別號，為「後七子」的領袖，又與王世貞齊名，合稱「王李」。至此，汪道昆不但因張居正的援引，仕途得意，而且文名大起；又因王世貞也當過兵部侍郎，此官古稱「少司馬」，所以又得與王世貞齊名，合稱「兩司馬」。

　　「我知道汪伯玉有『大雅堂四種』，是雜劇，聽說體例甚怪。」李孚青問，「是北曲嗎？」

　　「除了《五湖遊》是南北合套之外，其餘《高唐夢》、《洛水悲》、《遠山戲》三種，都是南曲。」

　　「既是南曲，何以謂之雜劇？」

　　「這就是你所謂『怪』的地方。」洪昇答說，「本來雜劇一本四折，敘一段故事，前面通常加個楔子。每折用一種宮調，一個人唱到底，甚至像《梧桐雨》，四折都由唐明皇一個人唱，至於最後點題，用兩句或四句，提綱挈領，總括全劇，或唱或念，是在角色下場後，由座間代為念唱。此為北曲雜劇的定法，而『大雅堂四種』全然不同。」

　　「試言其詳！」

　　「譬如說白仁甫的《梧桐雨》，結尾是題目：『安祿山反叛兵戈舉；陳元禮拆散鸞鳳侶』，正名：『楊貴妃曉日荔枝香，唐明皇秋夜梧桐雨。』汪伯玉的《洛水悲》，副末上場念《臨江仙》，結句是：『小子略陳綱目，大家齊按宮商。』這不就是傳奇的『報家門』交待排場了？其次，這一折戲，生旦各唱，調子有三套，變調、中呂、仙呂；結尾又有五言下場詩，完全是傳奇的格局，不過具體而微而已。」洪昇又說，「雜劇每本四折敘一個故事；汪伯玉是每一折敘一個故事，四個故事合成一本。你說他怪，實在是新。」

　　「徐文長的《四聲猿》，不也是四個故事，合成一本嗎？」

　　「微有不同，《四聲猿》四個故事，自一折至五折不等。」洪昇略停一下說，「徐文長、汪伯玉生當同時，汪伯玉年紀應該稍長，而徐文長的《四聲猿》作於晚年，或許汪伯玉創此新例，徐文長仿效而作，也未可知。」

　　正在談著，老鄧已將《唐明皇七夕長生殿》的抄本借了回來。洪昇一見，如獲至寶，看不數頁，便問書價。

　　「洪老爺，你帶了去看，犯不著買。」

　　「怎麼？」李孚青接嘴問說，「是獅子大開口？」

　　「他當海內孤本賣，自然獅子大開口。」老鄧又說，「大雅堂四種，原來有《唐明皇七夕長生殿》，沒有《張京兆戲作遠山》，這是沈德符《顧曲雜言》裏說過的。我想法子替洪老爺找一部萬曆年間的《大雅堂四種》，不就有了這個孤本在裏面了嗎？」

　　「這算盤倒是不錯。」李孚青問，「什麼時候可以找到？」

　　「那就難說了。」

　　「還是買這個抄本吧！」洪昇急於拿此本作參考，「老鄧，你說要多少錢？」

　　「起碼要二十兩。」老鄧又說，「我們這行的規矩，兩位是知道的。怪我多了一句嘴，寶書堂就拿蹻了。」

　　「你多了句什麼嘴？」李孚青問。

　　「我說是國子監的洪老爺要的。寶書堂的掌櫃馬上就說：這是貨賣識家，洪老爺正在改寫《長生殿》，這個抄本一字千金了。」

　　「咦！」李孚青大為詫異，「這件事，他們怎麼知道的？」

　　「我也奇怪。我問他，是洪老爺自己告訴你的？他說不是，是莊王府來的消息──」

　　這就越發可怪了。李孚青打斷他的話，搶著問說：「寶書堂怎麼會有莊王府的消息？」

　　「不是直接來的消息。聚和班掌班的人說的，說莊王府要他們排一部新戲，是唐明皇、楊貴妃的情節，本子請國子監的洪老爺在改。」

　　聽得這話，洪昇不免又生警惕，莊王府已著手在籌備這部戲了，本子應該快趕出來，等他們來催問，就不夠圓滿了。

　　「怪不得奇貨可居。」李孚青說，「老鄧，我是不願讓你為難。不然，我就在這裏動手自己抄了。破半天工夫，抄完了，把原本還他，一個子兒不值。」

　　「李大少爺這麼說，也不必勞動你親自動手，我來做一回小人好了。」

　　李孚青心想，此人好厲害，真是北方人說的「罵人不帶髒字」。為二十兩銀子，落個「小人」之名，未免有失身份。但明明兩把銀子的事，憑空暴漲二十倍，不獨受此勒索，於心不甘；而且實在也是有些為洪昇心疼。

　　正在形成僵局之際，賈掌櫃來了，問知經過，便即說道：「洪老爺儘管把這個抄本帶回去，一個子兒不用花。」

　　「為什麼？」洪昇答說，「要二十兩銀子，不無敲竹杠之嫌；一個子兒不用花，又是什麼道理呢？」

　　「聚和班的掌班王狗子，我也熟。我叫他跟寶書堂去結賬，這個本子就算王狗子孝敬洪老爺的好了。」

　　「這不好、這不好！」洪昇不住搖頭，「這會惹起物議。」

　　那老鄧原是想從中弄幾兩外快，不想賈掌櫃出了這麼個主意，看樣子撈不到什麼好處，頓時見機而作。「我看這樣好了。」他說，「洪老爺先把抄本還了給他，反正王狗子一定要來見洪老爺的，到時候跟他說，寶書堂有這麼一個抄本，能不能借來看一看？王狗子自然會去辦了來。這樣子豈不是不落痕跡。」

　　「好！」李孚青先就贊成，「我看就這麼辦。」

　　洪昇自然不必再有什麼意見，點點頭坐到一邊，靜靜地去看那抄本。看完細想，有何可以採擇之處？就這時李天馥到了。

　　略為歇得一歇，便即開飯。天繪閣後院有一座涼亭，席面便設在此處。那教門館的廚子，手藝很不壞，但因要去見親貴，李天馥不敢多喝酒，任憑賈掌櫃殷殷相勸，他只是淺嘗即止。洪昇、李孚青本都是好酒量，見此光景，自然也不敢貪杯了。

　　飯罷閒談，談到未末申初。估量莊親王午夢已回，李天馥方始偕洪昇起身，李孚青仍舊留在天繪閣等候。

　　※※※

　　一遞進拜帖去，莊王府的長史親自出來迎接，引入花廳，有府上的兩名清客在接待。這兩名清客，一個叫周士雄，字子乾，蘇州人；一個叫楊縉，字震英，杭州人，是洪昇的舊識。這兩個人都精於音律，而莊王性喜此道，所以將他們延攬在門下。

　　彼此寒暄得不多幾句，只聽有人拍掌數下，廳內廳外頓時鴉雀無聲，卻都神態肅穆地垂手而立。李天馥知道，這是仿大內的規矩，示意莊親王即將來臨，便拉一拉洪昇，預先站好了行禮的位置。

　　轉眼間，角門的湘妃竹簾，被高高掀起。先出來兩名小廝，一個捧著金水煙袋，一個捧著紫銅博山爐。接著便是年可四十的莊親王，穿一件缺領的藍綢大褂，著一雙玄緞雙樑鞋；右手執著一把朱穗翠柄的雕毛扇，左手盤弄著兩枚已摩得雪亮的鐵彈子；再後面是兩名十七八歲著旗袍、梳長辮的丫頭，手捧唾盂、水盆，逕自由側面往炕床走去。

　　「給王爺請安！」李天馥搶前一步，跪了下去。洪昇在他身後，也是同樣的動作。

　　「請起來、請起來！」莊親王用扇指洪昇，「這位想來就是洪先生了？」

　　「是！」已站了起來的李天馥代為回答，「他單名昇，字昉思，請王爺直呼其名好了。」

　　「沒有這個道理。」莊親王指著東面椅子說，「兩位請坐。」

　　「王爺請先升炕！」

　　「好、好！」莊親王又看著周士雄、楊縉，說了句：「你們也坐！」然後在東面炕床上坐下。

　　李天馥坐了東首第一位，洪昇坐了第二位；周、楊二人則坐在西首下方。聽差獻過了茶，捧金水煙袋的俊俏小廝，便上前為莊親王裝煙。

　　「湘北，」莊親王說，「我記得你也抽煙的，不必拘禮。」

　　「多謝王爺！」李天馥站起身，一撈衣襟，從褲腰帶上摘了來一管尺許長的旱煙筒，上附一個皮製的煙袋。

　　「翠兒！」莊親王吩咐，「你替李大人裝煙。」

　　等翠兒走近身時，李天馥連連說道：「姑娘，不敢當、不敢當，我自己來。」

　　「讓她伺候好了。咱們好勻出工夫來說話。」

　　聽這一說，李天馥才將旱煙袋交了給翠兒。等莊親王抽過幾袋水煙，揮揮手示意小廝退下時，李天馥的旱煙也已點燃了，噴口煙說：「王爺交代的要旨，我已經告訴我這個門生了。如今五十齣的關目，都已安排妥當，我讓昉思當面給王爺進講，看還有什麼不妥之處？」

　　「好、好！洪先生多費心。」

　　「是！」洪昇俯身說道，「這部戲，我是三易稿了，最初叫《沉香亭》，寫李白應制作清平調。有人說排場太熟，是故去了李白，加入李泌輔肅宗中興這段情節，改名《舞霓裳》。」

　　看洪昇的語聲很低，加以鄉音甚重，莊親王用右手遮在耳後，聽得頗為吃力，李天馥便搖搖手，打斷了洪昇的話。

　　「我看昉思該坐到王爺身邊去講，才能讓王爺聽得清楚。」

　　「不錯，不錯！」莊親王欣然讚許，「洪先生，你請坐到前邊來。」他一面說，一面向炕几前面指一指。

　　於是侍衛端來一個青花瓷鼓，洪昇上前告個罪，在炕几前面坐了下來，由第一齣《傳概》開始，介紹一齣一齣出場的人物及情節，一直講到第二十五齣《埋玉》，已是夕陽偏西，暮色將臨了。

　　「這部戲分兩天演，頭一天到此為止。」說著洪昇轉臉去看李天馥，眼色中詢問是否暫時結束，留到明天再講後半部。

　　「王爺只怕也累了。」李天馥用請示的語氣說，「是否明天再來跟王爺稟報？」

　　「不、不！我知道會談到很久，我已經叫他們預備了。咱們一面吃喝，一面談，談完了為止。」莊親王問他身邊的小廝：「預備好了沒有？」

　　「天熱，都是涼菜。早就預備好了。」小廝問道，「開在哪兒？」

　　「太陽下去了，開在廊沿上吧！」

　　小廝答應著走了。洪昇便由第二十六齣《獻飯》，用漢朝「大樹將軍」馮異為受困的漢光武進豆粥麥飯的典故，假設一段唐明皇幸蜀，途經扶風，野老進獻麥飯的情節，順便談論今日之禍之所起，野老責備楊國忠，而唐明皇自責知人不明，是齣過場戲。

　　「這是第二天的頭一齣，用過場戲，只怕分量不夠。」莊親王很客氣地說，「洪先生，你看呢？」

　　「情節上是過場，戲是正場。傳奇照例先上生，後上旦；因為是第二天第一齣，所以不能不安排唐明皇上場，用引子，曲子有三套，場面也是挺熱鬧。」

　　「那就好。」莊親王說，「下齣該旦上。楊玉環已經『埋玉』馬嵬坡了，怎麼辦？」

　　「是玉環的鬼魂。」

　　「洪先生，」莊親王說，「李大人想必跟你說過了，這部戲是要給太后上壽的，上一個穿白衣服的吊死鬼，好像有點兒不妥。」

　　「回王爺的話，」洪昇從從容容地答說，「服飾跟《埋玉》那一齣一樣。《埋玉》讓她穿紅衣服，這時仍舊穿紅衣服上場，不過脖子上掛一條白綢子，決不至於刺眼。」

　　莊親王想了一下說：「不上楊玉環的鬼魂，戲就唱不下去了。這是沒法子的事！不過，洪先生，你別寫得哭哭啼啼，叫人淌眼淚。」

　　「是。只有嘆息，不會有哭聲。」

　　「也別帶出『死』的字眼來。」

　　「是。」

　　談到這裏，小廝來請入座。莊親王很客氣地肅客先行，走到廊上一看，擺著五張檜木寬廣高几，每張高几有個梅花形的食案，一把銀壺、酒杯、箸匙、手巾，一應俱全。几面上按食器形狀，刻出槽模，酒壺、酒杯等等，都安置得妥妥帖帖。另外並列著五塊牙牌，都是酒名。

　　「湘北，」莊親王指著他旁邊說，「你請坐這裏。」

　　「都說王爺這裏的『香雪酒』醇美非凡，今天我可得嘗嘗。」

　　李天馥坐定下來，拈起一塊牙牌，交給小廝。他接過來又取走銀壺。洪昇便即如法炮製，也要了香雪酒。

　　「這是王爺專為文酒之會預備的，自斟自飲，例不敬酒。」李天馥看著洪昇說，「你還是第一回見識吧？」

　　「是！我得好好見識、見識。」

　　洪昇坐下來仔細觀玩，才知道實在是一張半桌，拉開抽屜，裏面一副文房四寶，詩箋非常講究，五色木刻套印的玉版宣，上有「紅蘭主人特製十樣箋」的字樣。几右有一塊可以支起來的活板，自然是供作書寫之用的。

　　「請喝酒吧！」莊親王說，「洪先生如果覺得很合用，我送你一張。」

　　「真是固所願也，不敢請耳。」洪昇笑嘻嘻地起身請了個安，「多謝王爺。」

　　「小事！小事！先喝酒。」

　　「是。」洪昇揭開食盒，五瓣梅花五樣菜，排骨、熏魚、爐鴨、糟雞四冷葷以外，另外一樣是涼拌鞭筍尖；中間圓碗卻只是清水，不知作何用處。

　　「洪先生，請往下談吧。」說著，莊親王伸兩指在清水中搓了搓，拈起一塊糟雞送入口中。

　　原來清水是洗手指用的。洪昇默識在心，但仍舊使用筷子，一面飲食，一面談戲。

　　談到快終了時，暮色已臨，廊上的宮燈大放光明。有個侍衛悄悄走到莊親王身邊，低聲說話。洪昇只聽到最後一句：「如果今天不用伺候了，就叫他回去吧！」

　　「喔，我差點忘了。」莊親王說，「我怕洪先生有話要問，把聚和班的掌班傳了來，此刻還在。洪先生看，是先叫他回去呢？還是要他等一等？」

　　「既然等了一下午了，就再叫他等一等吧！」李天馥說，「還有兩齣戲，快談完了。」

　　洪昇便長話短敘，扼要地交代了結局。莊親王說：「說唐明皇、楊玉環，小謫人間，復位仙班。這樣安排，不致落什麼褒貶。咱們專心一志，下工夫在戲上吧！總要以熱鬧有趣為重。」

　　「是。後面月宮的戲，一定熱鬧。不過那場舞很要緊。」洪昇轉臉向周士雄、楊縉問道：「兩位有何高見？」

　　「這場舞要用多少人？」楊縉問說。

　　「少了不夠氣派，多了怕臺上周旋不開。」

　　「你沒有看過我這裏的戲臺吧？」莊親王問。

　　「是。尚未瞻仰。」

　　莊親王點點頭說：「今天晚了，明後天你專門來看一看，就臺寫戲，比較妥當。」

　　「是。」洪昇又說，「我想這場舞，總要用二十個人。」

　　「那得趁早找。」莊親王吩咐，「把那掌班叫來。」

　　聚和班掌班王狗子，進來磕過頭，站起身來，特別向洪昇輕聲致意。他搖搖手示意他聽候莊親王問話。

　　「洪先生的這部戲，是要給太后上壽的。你要挑第一等的角色。」莊親王問說，「正生、小旦你打算用什麼人？」

　　「回王爺，正生是林銀官第一，他要回蘇州，小的已經給他留下來了。小旦是葉二元，唱得好。」

　　「葉二元？」莊親王問周、楊二人，「就是到府裏來演過《竇娥冤》的那個小旦？」

　　「是！」

　　「不好、不好！扮相不好，一副苦相，不像貴妃，而且燕瘦環肥，總要找個扮出來雍容華貴的才相稱。」

　　「那就非趙雲官莫屬了。」楊縉插進來說。

　　「那就找趙雲官。」莊親王問道，「洪先生，你以為如何？」

　　「是，趙雲官好。他的身材跟林銀官也配。」

　　「回王爺，」王狗子說，「趙雲官不在京裏。」

　　「在哪裏？」

　　「在太原。」

　　「馬上把他接回來。」

　　「是。」王狗子答應著，但聲音卻顯得有些勉強。

　　「有了好本子，還要好班子。好班子所貴，在乎有好角。」莊親王神色寬慰地說，「正生、小旦挑定了，就算有了紅花。綠葉就好辦得多了。你，」他指著王狗子說，「你明天就到洪先生那裏去，把戲弄清楚。該用什麼砌末，趕緊備辦，等趙雲官一回來就排戲。」

　　「是。」

　　「士雄，」莊親王問道，「前幾天是怎麼跟他說來的？」

　　「王爺是問戲價？」

　　「是啊。」

　　「給他製一副衣箱、全套砌末，都歸府裏開支，實報實銷。戲完，衣箱、砌末都賞他，另賞五百兩銀子。以後傳戲，如果是《長生殿》，唱一次給二百兩。」周士雄又說，「一年只傳他三次。」

　　「只要他唱得好，一年不止傳他三回。每一回該給多少是多少，跟賞他的衣箱、砌末不相干。可是，他這一回要把洪先生的心血給埋沒了，我得把衣箱、砌末留著，找別的班子來試，誰好賞誰。」

　　一聽莊親王這話，洪昇與王狗子肩頭同感沉重，同時也將他們倆休戚與共的關係拉近了，不由得互相看了一眼。

　　「洪先生！」

　　一聽莊親王招呼，洪昇趕緊答一聲：「是。王爺有話吩咐？」

　　「這掌班的去了，請你不必客氣，該怎麼辦，就怎麼交代他，好比你自己花錢演這部戲一樣。」

　　「是。」洪昇答說，「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王爺，」王狗子躬身說道，「洪老爺是大內行。小的能請洪老爺指點，都是託王爺的鴻福。洪老爺怎麼說，小的怎麼聽。反正小的有多大能耐，都擱在這部戲上。有洪老爺的本子在，包管『滿堂采』，王爺請放心好了。」

　　「好！」莊親王戟指說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有好本子你唱不出『滿堂采』來，那時候，就走著瞧吧！」

　　莊親王說了這幾句，歪過身去，與李天馥耳語。王狗子便把握這空隙，疾趨到洪昇身邊，低聲說道：「洪老爺，你要的書已經有了。明天，我什麼時候去見你老？」

　　「喔、喔，好！」洪昇略想一想說道，「明兒午後吧。」

　　「是。好。」

　　「你知道到什麼地方來看我嗎？」

　　「知道。你老是李大人的得意門生，今年夏天在李大人公館裏用功。」

　　「不錯。明兒午後我等你。」洪昇又說，「你把你班子裏各行好角色的名單帶了來。」

　　※※※

　　回到李家，洪昇陪著李氏父子納涼閒談。李天馥告訴洪昇說：莊親王在跟他耳語時，是鄭重交代，唐明皇與楊貴妃這兩個角色，由於有所影射，一定要刻劃得知者會心、不知者不覺那種微妙的程度。在洪昇為王狗子說戲時，千萬要留意這一點。

　　「那么，」洪昇問道，「我能不能把有所影射的話，告訴王狗子呢？」

　　「當然不能！」李天馥連連搖手，「不然，戲還沒有上臺，就會流言四起，惹出極大的風波。」

　　「我想也是。」洪昇又問，「莊親王還有什麼批評？」

　　「他說第二天的戲，好像鬆了一點兒。」

　　「那可是沒法子的事。」李孚青接口，「情節所限，強求不來。」

　　「我自己也知道這一點。」洪昇答說，「只好儘量多穿插，把戲寫得熱鬧。」

　　「穿插太多，喧賓奪主，也是一忌。」李天馥想了一下說，「向來有這麼一句話：『戲不夠、神仙湊』，你在織女身上多下點工夫，為楊玉環作個陪襯。」

　　「是。」

　　等李天馥回上房以後，洪昇又為李孚青細談在王府的情形。聽說莊親王對洪昇頗為禮遇，李孚青很為他高興。

　　「洪大哥，你今年四十四歲了，雖然名動公卿，到底只是個國子生，『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我常替你發愁。如今有這麼一個機緣，青雲得路，你要好好掌握。」

　　「功名之念久絕，我倒不存這個妄想。」

　　「人的運氣是說不定的。像孔東塘，一介諸生，而成國博，如今跟著孫侍郎辦河工，經常大會名士，可見宦囊甚豐。你這部《長生殿》，如果能上邀宸賞，賞你個內閣中書，是意料中事。」

　　「果能如此，當然求之不得。我是怕『賞舉人出身，准一體會試』，那就慘了。」洪昇又說，「你知道的，我一聞見『高頭講章』的墨臭，頭就疼了。如果以舉人會試，八股文不中程式，貼出『藍榜』，豈不是皇上都丟面子？」

　　「是啊！果真如此，你還不能不痛下一番工夫。」

　　「那豈不是害慘了我？」

　　李孚青想了一下說：「不要緊。皇上如果有恩典，必是交吏部議敘，那時候再想辦法。或者到時候，先跟莊親王細陳委曲，請他在皇上面前相機進言，也很管用。」

　　「是的。到時候少不得要請老師栽培。」

　　話雖如此，洪昇心裏所企羨的卻是孔東塘，能像他那樣得一個河工的肥差，辛苦兩三年下來，起碼可積個上萬銀子，買山有資，閉門課子，一年出遊一會，遍訪名山，結盡名士，方符生平之願。

十

　　第二天午後，王狗子來了，一見面先送上一個油紙包，自然是汪道昆《唐明皇七夕長生殿》的抄本，但已非原本，而是重新抄錄的副本。洪昇對書賈的伎倆也很熟悉：孤本有了第二本，便已不孤，原本自然不如以前珍貴，但可再加朱墨，號稱「稿本」，而過錄本必有錯字，反襯出稿本的可貴。

　　因此，他不免有觖望之色，想了一下說：「王掌班，這個抄本，我一樣出價，不要你送。不過，我想把原本借來再看一看。」

　　「洪老爺，你出價我不敢領，因為我也是白得的，一個子兒沒有花。」王狗子問，「不過，我不明白，既然有了這個本子，洪老爺為什麼又要看原本呢？」

　　洪昇不便說破書賈作偽的「生意經」，只說：「我怕有抄錯的地方，要拿原本對一對。」

　　「不會、不會！」狗子搖著手說，「我叫我班子裏一個女孩子去抄的。她做事最細心、最實在，決不會抄錯。」

　　洪昇翻開本子一看，果然筆跡纖弱，出於女子之手，但字跡工整，而且「暢」作「鬯」，「談」作「譚」，足以證明是依原本照抄，一字不誤。

　　「原來你班子裏還有女孩子？倒難得。」

　　「是我一個遠房姪女兒，她爹也是我一個堂哥，原是『教書匠』，所以我姪女兒肚子裏也有點墨水兒。」

　　「會不會唱？」

　　「會。」長狗子說，「沒有什麼嗓子，不過字眼是好的，尖團陰陽，咬得極准。」

　　「那就越發難得了。」洪昇問道，「是誰教的？」

　　「是個南邊過來的老先生，當年在秦淮河，教曲子數第一。『四公子』他都見過。」

　　聽這一說，洪昇大感興趣：「我怎麼倒沒有聽說過這麼一個人！姓什麼？幾時邀來見見面。」

　　「早就去世了，姓吳。」

　　「這麼說，你這個姪女兒年紀也不小了？」

　　「也不算大，今年二十三。」

　　「那，」洪昇有些疑惑，「你姪女兒幾歲從的師？年歲似乎有些不大對。」

　　「那年，是康熙十八年，玉英十四歲──」

　　「玉英，」洪昇打斷他的話問，「就是你姪女兒的名字？」

　　「是的。」王狗子接著他自己的話說，「玉英十四歲那年，吳老七十歲了，不過身子還健旺，吹起笛子來，中氣十足。我當時剛剛成班，立意要壓倒同行，就有人薦了這位吳老來，在我那裏說戲。洪老爺知道的，班子裏都是小徒弟伺候，吳老大概因為久住秦淮的緣故，要女孩子照應他。正好玉英的爹去世，她娘帶了她來投奔我，我就叫她給吳老當了個女書僮。一老一小非常投緣，吳老教她唸書拍曲。這樣子前後五年，吳老有一回摔跤得了中風，來不及請大夫就完了。玉英哭得死去活來，披麻戴孝，算是他的孫女兒。」

　　「可敬、可敬！」洪昇說道，「你幾時帶她來讓我見見。」

　　「是、是！提起洪老爺，她也很仰慕的。」王狗子說，「我明天就帶她來。」

　　「不、不！」洪昇覺得不大妥當，「等我搬回去以後再說。」

　　王狗子知道他是暫時寄居在李家，怕惹起物議，便即說道：「我幾時請洪老爺到我班子裏去看看，叫我家裏做幾個菜，請洪老爺喝酒，那時候就見著玉英了。」

　　「好、好！再說吧。現在我先把長生殿的關目，跟你說一說。」

　　「是！」王狗子緊接著說，「洪老爺，我有件為難的事，想跟你老談一談，看看能不能替我想個法子。」

　　「喔，什麼事？你說。」

　　「就是趙雲官，他是山西巡撫葉大人捧紅的。今年葉大人的老太太七十大壽，找他去唱堂會，總得九月初才能回來。你老看怎麼辦？」

　　「九月初回來，排戲就來不及了。」

　　「是啊！」王狗子苦著臉說，「王爺昨兒交代，馬上接他回來，我不能不硬著頭皮答應，其實是辦不到的事。」

　　「怎麼辦不到？莊王交代的話，比聖旨差一等，誰敢不聽？」洪昇問道，「葉撫臺是哪裏人？」

　　「他是旗人，鑲白旗，官印葉穆濟。」

　　「旗人更好辦了！你說是莊王要人，他不能不放。」

　　「話是不錯。別說是莊王，就是別的貝勒貝子，跟他要人，他也不敢不放。可是，洪老爺，」王狗子哭喪著臉說，「事後，葉撫臺如果說我拿大帽子壓他，那一來，還有我的日子過？」

　　洪昇想了一下說道：「那麼，你的意思呢？如果有勝過趙雲官的，我可以替你想法子換人。」

　　「哪裏還有勝過趙雲官的？尤其是講到楊貴妃的扮相，要富態，更只有趙雲官。」

　　「那怎麼辦？」

　　「洪老爺，」王狗子湊近了說，「能不能請李大人給葉撫臺寫封信？」

　　「李大人未見得跟葉撫臺熟。再說，這件事跟李大人風馬牛不相及，他也不便給葉撫臺寫信。」洪昇問道，「王府要你的班子來唱我的戲，當初是哪個來跟你接頭的？」

　　「是莊王府的烏二爺。」

　　「幹什麼的？」

　　「是王府的侍衛。」王狗子說，「專門替莊王傳話的。」

　　「那你找他好了。」

　　「能找他我就不為難了，就是不能找他。」

　　「為什麼？」

　　「是這樣的。烏二爺傳我去見了莊王，把事情說定了以後，忽然來跟我說：製衣箱、砌末，該當多少銀子，他要拿三成。我說，衣箱、砌末的錢由府裏直接發，不歸我經手。他要我跟戲衣店去說。戲衣店回我一句話：這是『戲帽子』，開出賬去，王府照給，別說三成，加倍也行。可是王府給不給呢？我跟周老爺去商量，周老爺說：不行的，那樣子會闖禍。我琢磨了好一陣，跟烏二爺說：實不相瞞，戲衣店給我個九五回扣，這五釐的好處我讓給你。再多就不行了，為什麼呢？一分價錢一分貨，十兩銀子的東西，跟七兩銀子的東西不同的。到時候王爺怪罪下來，吃不了還兜著走呢。烏二爺聽這話，冷笑了兩聲，一句話不說就走了。」

　　「原來還有這麼一段曲折。」洪昇說道，「那你去找周老爺，他總得替你想法子。」

　　「今兒上午我去過了。周老爺說，他在王爺面前說話，不如洪老爺有力量。」

　　「那真是抬舉我了──」

　　一語未終，王狗子屈膝請安。「洪老爺，」他說，「周老爺的話不假。洪老爺在莊王面前的面子，昨兒我也看到了。這件事，洪老爺總得幫我個大忙。」

　　「好吧！」洪昇只有先答應下來，再作道理。

　　正在談著，李孚青來了。洪昇正好拿趙雲官的事，跟他商量。不道李孚青很輕鬆地說：「葉中丞是熟人，給他去封信好了。」

　　原來李天馥跟葉穆濟舊日同寅，頗有交情；而索取趙雲官又有莊親王這頂「大帽子」在，只要李天馥很委婉地去封信，葉穆濟不能不賣個面子。

　　王狗子一聽這話，喜出望外，當即央告著說：「這件事全靠李大少爺成全了。就請李大少爺代老大人寫封信，我派專人送去。」

　　「行！」

　　李孚青年輕好事，一諾不辭。倒是洪昇比較老成持重。「丹壑，」他說，「我看這件事，得先請老師點了頭，才能辦吧？」

　　「那，咱們一塊兒跟老爺子去說。」

　　「好！」洪昇向王狗子說，「你在這兒等。」

　　「是、是！」

　　王狗子等了有一頓飯的工夫，聽差來喚，是李天馥要找他當面去談。領入上房，王狗子磕了頭，站起來等候問話。

　　「葉大人老太太是整生日，葉大人是孝子，這回做壽，是件很隆重的事。」李天馥說，「我跟葉大人交情很厚，不錯。不過這件事，我也不能光是寫封信去託人情，總得另外有一番敬意才好。」

　　話外有話，王狗子答一聲：「是！」靜聽下文。

　　「葉大人很愛戲文，趙雲官又是他一手捧起來的。如今硬要拿趙雲官調回來，情理上有點說不過去。除非事後有所補償。否則，王府的事，與我無干，我來硬出頭，人家會批評我，以為我巴結莊王，我豈能落這麼個名聲？」

　　「是！」王狗子依舊很沉著地答應著。

　　「信我可以寫。不過，只是作為你來求我的，與王府無干。你明白嗎？」

　　「是、是！明白。」

　　「你明白就好。」李天馥緊接著問說，「這回是你虧欠了葉大人，你怎麼補報他？」

　　「請大人吩咐。」

　　「我想，除非你願意過了十一月，帶班子到太原去唱一回《長生殿》，算是給葉老太太補壽。這樣子，我的信上就好措詞了。」

　　「是、是！我遵大人的吩咐。請葉大人指定日子，我把全班人馬都帶了去，給葉大人好好唱兩天戲。」

　　「對了！葉大人也不會讓你白當差的。」

　　這就等於為王狗子招攬了一筆生意，越發喜出望外。同時也想到，這部《長生殿》首演是為了替太后上壽，可說自有雜劇、傳奇以來，從無如此名貴的聲價，預料京中王公大臣、京外達官巨賈，要到聚和班來訂約搬演這部戲的，將會應接不暇。

　　轉念到此，心花怒放。「全靠大人栽培。」他蹲身請了個安說，「聽說大人的生日是在三月裏，明年我孝敬一臺戲，替大人添福添壽。」

　　「算了、算了！」李天馥搖著手說，「我可開銷不起。」

　　這一下倒是提醒了洪昇，向李孚青看了一眼，輕聲說道：「咱們到時候再琢磨。」

　　李孚青未及答言，只聽他父親說道：「你帶掌班的下去吧。這封信怎麼送到太原，你跟他商量一下。」

　　於是李孚青帶著王狗子仍回洪昇住處。當下商定，信由李孚青預備，交由王狗子派專人至太原投遞。接下來談到戲上，洪昇隨即發現了一個窒礙。

　　「丹壑，徐靈昭快來了，得為他安排下榻之處。我在府上攪擾，猶有可說；徐靈昭可不能。你看，是不是可以跟莊王府提一聲？」

　　李孚青心想，人家已致送了很重的一筆潤金，要邀什麼人來幫忙，是洪昇自己的事，似乎不宜再麻煩莊王府。

　　這話當然不便率直而言，想一想說道：「其實徐靈昭就住在這裏，是無所謂的事。」

　　「不！」洪昇搖搖頭說，「我製曲子是一個人的事，審韻定音，要一遍一遍地唱，煩人得很，連我都要搬出去。何況將來班子裏的人來聽我說戲，人來人往，嘈雜不堪，一定要另找地方。」

　　一言未終，王狗子開口說道：「洪老爺別耽心，我有個地方，雖小，很清靜，離我的『大下處』很近，說戲也方便。那位徐老爺來了，跟洪老爺一起住，伙食茶水，一切開銷，都是我的。」

　　「這，」洪昇笑道，「不成了我是你請的人了嗎？」

　　「哪裏、哪裏！我哪配請洪老爺來幫忙？不過洪老爺下這番心血，第一個得好處的是聚和班，能稍為盡點心，也是應該的。」

　　「這倒也是實話。」李孚青說道，「洪大哥，你明天先去看了地方，再作道理。」

　　「好！」洪昇問道，「老王，在什麼地方？」

　　「在虎坊橋。」

　　虎坊橋在宣武門外東首，北面不遠就是琉璃廠。聚和班的「大下處」──伶人聚居之處，在李鐵拐斜街，相去不遠，確是個很理想的地點。

　　「此刻也還早。」王狗子又說，「不如我陪洪老爺，這會兒就去看一看。」

　　「如何？」洪昇看著李孚青問。

　　「也好。」李孚青說，「咱們去走走，不必坐車了。」

　　※※※

　　新秋初涼，正宜閒步。兩人都是一襲輕衫，由王狗子陪著，安步當車，往北自菜市口右轉，沿著騾馬市大街東行，便到了虎坊橋。

　　橋北有家很大的飯館，招牌是眾樂園；對面是一家筆店，名叫李自賓。王狗子帶頭，由李自賓東面那條巷子進去。走到一半，他站住腳，說一聲：「到了。」接著伸手叩門。

　　應門的是個瘸子，王狗子管他叫老馬。原是聚和班的武生，有一回唱《義俠記》飾武松，與西門慶在獅子樓上開打，從高臺上翻下來，摔斷了腿，不能再唱戲了。王狗子養他的老，先在班子裏打雜，去年買了這所屋子，派了他來看守。

　　房子不大，但很整齊，洪昇頗為滿意。「揀日不如撞日！」王狗子說，「動用傢俱都是現成的，明兒上午打掃乾淨，下午就搬過來吧！」

　　「這，」洪昇看著李孚青說，「似乎也不必這麼急。應該先請示老師？」

　　這是徵詢的語氣，但李孚青覺得是無所謂的事，當即答說：「今晚上跟老爺子說一聲就是了。」

　　「洪老爺，」王狗子極力慫恿，「聽我的話沒有錯。早早安頓好了，動手排戲，你老就算幫了我一個大忙了。」

　　「那你就明天搬吧！」李孚青笑道，「我也多一個可以走動的地方。」

　　「好吧！」洪昇同意了。

　　「好！」王狗子很高興地吩咐，「老馬，你馬上去找人，連夜動手，該打掃的打掃、該裱糊的裱糊，明兒晌午，都得辦妥當。」

　　「好！我知道了。」

　　「老王，」李孚青問，「你的下處在哪兒？」

　　「李鐵拐斜街，不遠。」

　　「咱們去看看。」

　　「那是大下處，亂七八糟的。沒有什麼好看。」王狗子想了一下說，「這樣吧，我做個東，請兩位到眾樂園喝酒。我把他們找來，讓兩位看看，回頭再商量派角色。」

　　「你做東就不必了。」李孚青說，「除非我做東，不然我就回家了。」

　　「好、好！誰做東都一樣。咱們走吧！」

　　※※※

　　到了眾樂園，挑了個很大的單間。等坐定下來，王狗子道聲「少陪片刻」，出了單間，跟他的跟班小聲說了半天，當然是交代找哪些伶人來相陪。

　　果然等王狗子復回單間，跑堂端上涼碟冷葷，剛要開始喝酒時，竹簾啟處，雁行參差地走來五個少年，自十八九歲至十四五歲不等，最後是個三十左右的漢子，手裏拎著一個長條形的藍布袋，估量其中所貯的必是笛子。

　　「來！」王狗子站了起來說，「見見洪老爺跟李大少爺，當今大名士、紅翰林。」

　　接著，王狗子一一唱名，除了一個叫秋兒似外，其餘的都是什麼官、什麼官，一時也記不清，但是這些文人謂之「明僮」，市井呼作「相公」的伶人，身上是不同質料的長衫，腳下卻都是靴子，便知都還沒有滿師，亦未自立門戶。梨園規矩，要滿了師的，才能著履。

　　李孚青不大與此輩打交道，洪昇卻是見得多了，一看神態，便知是應哪一行。其中有一個名叫桂官，肌膚神態如好女子，說話時帶著些靦腆，不時偷覷李孚青，露出仰慕的神色，洪昇便開口了。

　　「桂官，你坐在李大少爺那裏。」

　　桂官聽說，便提起酒壺，向李孚青低聲說道：「您先乾了，我再替您斟上。」

　　說的是京片子，卻帶著安徽口音。李孚青便問：「你哪兒人？」

　　「舒城。」

　　「喔，也是廬州府。」李孚青乾了酒說，「咱們同鄉。」

　　「大爺是桐城？」桂官一面斟酒，一面問。

　　「在舒城北面。」

　　「北面不就是府城了嗎？」

　　「對！我是合肥。」李孚青又問，「你到京多少年了？」

　　「去年冬天才進京，還不到一年。」

　　李孚青大為訝異，「還不到一年，就說得這麼好的一口京片子。」他由衷地讚揚：「真聰明！」

　　「您誇獎了。」桂官舉杯說道，「大爺再喝一杯。」

　　「桂官！」王狗子突然喊說，「你不學過洪老爺的《舞霓裳》嗎？」

　　「是的。」桂官答說，「可沒有上過臺。」

　　「不要緊。」洪昇接口說道，「你唱一支我聽聽。」

　　「是。」桂官站起身來，向坐在屋角的笛師說了句：「榴花泣。」

　　「榴花泣」是中呂「集曲」，一共九曲，前面四句是「石榴花」，後面五句是「泣顏回」。等笛聲響起，桂官轉身面壁，啟口唱道：「羅衣拂拭，猶是御香熏，向何處謝前恩，想春遊春從曉和昏。豈知有斷雨殘雲，我含嬌帶嗔，往常間他百樣相依順，不提防為著橫枝，陡然把連理輕分。」

　　宮調的性質，中呂所謂「高下閃賺」，要好嗓子才能應付得了。桂官是有意選這支曲子逞能，唱得高處如鶴唳霜空，低處如嫠婦夜泣，到板槽上既閃且躲，似斷若續，十分動聽。等唱完了，李孚青首先就喝了一聲采，然後斟一杯酒，起身捧給桂官。

　　「勞駕您哪！」桂官笑道，「今兒幸好嗓子在家，不然就出醜了。」

　　「桂官！」洪昇說道，「你唱得雖好，可惜字眼還欠講究。這齣叫《獻髮》，是楊貴妃因為唐明皇跟虢國夫人偷情，鬧彆扭，回到楊國忠家。『橫枝』就是椏杈，指虢國夫人，所以這兩個字，你一定要咬清楚，不然就聽不出什麼來了！」

　　「是！」桂官請個安道，「多謝洪老爺指點。」

　　「你再唱下去。」

　　下一支「前腔」仍是「榴花泣」，只聽桂官唱道：「憑高灑淚，遙望九重閽，咫尺裏隔紅雲，嘆昨宵還是鳳幃人，冀回心重與溫存。天乎，太忍！未白頭，先使君恩盡。」

　　唱到這裏，頓一頓足，使個舉袂拭淚的身段。也是唱旦的秋兒，便為他配賓白：「呀！遠遠望見一個公公，騎馬而來，敢是召娘娘哩！」

　　桂官便嬌喘細細地嘆口氣，接著又唱：「料非他丹鳳銜書，多又恐烏鴉傳信。」

　　「很好！很好！」洪昇頗為滿意，接著便跟王狗子商量，「楊貴妃是有人了。我想讓桂官去天孫織女。」

　　「請洪老爺做主好了。」

　　「桂官，」洪昇點點頭說，「我這部戲的旦角，除了楊貴妃，就數天孫織女最要緊。天孫織女的戲在第二天，很緊湊，既省力又容易討巧。」

　　「多謝洪老爺栽培，不知道該怎麼謝謝您老！」桂官很高興地笑著。唇紅齒白，極其嫵媚，真能令人忘掉他的性別。

　　「你好好照顧我這個兄弟，」洪昇指著李孚青說，「就算謝我了。」

　　桂官不作聲，只回頭看了李孚青一眼，那意思仿佛在說：不是你的面子，洪老爺不會派我這麼一個討巧的角色。

　　「洪老爺，您實在是內行。」王狗子說，「有幾位名士老爺寫的本子，大家都說好，是什麼『錦心繡口』，可是不管用，不能唱。能唱也是頂石臼作戲，吃力不討好。」

　　「本子原是有兩種，有一種只能在書房裏唸的。」洪昇又說，「我這戲裏還有一個要緊角色，要能唱。」

　　「是哪一行？」王狗子問。

　　「副末。」

　　「去何角色？」李孚青插嘴問說。

　　「李龜年。」

　　「這個角色的嗓子要蒼老。」李孚青說，「不然唱不出滄桑興亡之感。」

　　「有！有！」王狗子接口說道，「我班子裏有兩個，嗓子一個亮、一個啞；啞的比較有味。明天唱給洪老爺聽了再定。」

　　「好！」洪昇看著李孚青說，「咱們散了吧？」

　　李孚青點點頭，立即起身走到門口，將隨行的聽差李升喚了來，叫他到櫃上結賬。「這些人呢？」李升問道，「要不要開銷？」

　　召伶侑酒與召妓相同，也名之為「叫條子」，照例須討車費。但這天情況特殊，李孚青不知道該怎麼辦。正在躊躇時，王狗子已經發覺，走過來說道：「大少爺要給這兒的賬，我不敢跟你搶，別的就不用費心了。」

　　「對了！」洪昇也說，「丹壑，你別管了，咱們走吧。」

　　等他走了回來，桂官已從壁上將他的杭紡大褂取了下來，雙手展開衣襟。等李孚青背著身子，伸臂入袖，他轉到前面來，低著頭為他扣紐襻，低聲問說：「咱們什麼時候再見面？」

　　「等洪老爺搬了來，我會常來看他的，那時不就可以見面了嗎？」

　　「我不能無緣無故到洪老爺那裏去。」

　　「我會來叫你。」

　　「既然要叫，」桂官的聲音更低了，「也不必一定要在洪老爺那裏叫。」

　　李孚青明白了，他是希望跟他有私下的約會，便即點點頭說：「我知道了。過一天我想去逛逛閘，你陪我去好不好？」

　　「那得早點來叫。」

　　「早到什麼時候？」李孚青問，「一大早？」

　　「哪有一大早來叫的？」

　　「那麼中午？」

　　「對，中午最好。」桂官又問，「哪一天？」

　　李孚青想了一下說：「大後天吧！大後天我要上衙門，散出來才來這兒吃飯，我來叫你，吃完了去逛逛閘。」

　　「好！」桂官又叮囑，「大後天你自己可別忘了。」

　　「不會、不會！」李孚青偶然抬頭，只見屋子裏人都散了，洪昇與王狗子在門口等著，便顧不得再跟他多談，連聲說道：「走吧！走吧！」但忽又想到應該有所饋贈，以為此日紀念，因而又站住了腳。

　　「走吧！」洪昇在外面說道，「我已經聽見了，你們大後天有約，到那天促膝深談吧！」

　　桂官臉上頓時發紅，靦覥害羞的模樣，越發像個女孩子，看在洪昇眼中，不免警惕。李孚青身弱多病，不宜冶遊，對他與桂官之間，以後要避免做任何推波助瀾的舉動。

十一

　　車子一進門，就看見一個二十三四歲的女人，叫一聲：「洪老爺！」不等洪昇答話，便又說道：「您老請屋裏坐，行李有我招呼。」接著便指揮車把式卸行李：「老侯，鋪蓋送到北屋。那是書箱，卸在南屋，南屋是書房。」

　　車子是聚和班的，車把式很聽話，她怎麼說怎麼好。片刻之間，行李卸完。王狗子坐著另一輛車也趕到了，同車的還有李孚青。

　　「玉英！」王狗子問說，「見了洪老爺沒有？」

　　「見過了。」

　　「喔，」洪昇急忙搭腔，「原來這位就是玉姑娘！」

　　「叫她玉英好了。」王狗子又說，「這是李大少爺。」

　　玉英叫一聲：「李大少爺。」然後向王狗子說道：「二叔，您先陪洪老爺跟李大少爺在南屋坐，我把洪老爺住的屋子先收拾出來。」

　　「好，好！」王狗子說，「北屋三間，您跟蘇州來的那位徐老爺，各住一間，堂屋開飯，南屋您書房，我讓他們打通了做書房，拍曲也方便。您老看這麼安排，行不行？」

　　「好、好！很妥當。」

　　「洪老爺，」玉英問道，「您老的臥房，喜歡亮一點，還是暗一點？」

　　「睡覺暗一點的好。」

　　「那就用西面那一間。請到南屋去坐，我馬上送茶來。」

　　「這位，」李孚青指著玉英的背影問，「是你姪女兒？」

　　「是的。」

　　「好能幹！」李孚青說，「持家是一把好手。」

　　「豈但持家能幹，」洪昇說道，「本事還大得很呢！」

　　賓主三人，一面說，一面走向南屋，剛剛坐定，玉英已將現沏的茶送了來了。「得燜一會兒才好喝。」她問，「二叔，今兒晚上照規矩要暖暖屋子，你看，是不是找幾個人來熱鬧熱鬧？」

　　「不必、不必！」洪昇出言攔阻，「已經來到這裏了，要想聽聽曲子還不方便嗎？今天咱們先談談正事，不必鬧那些虛套。」

　　「洪老爺這麼說，那就回頭再看吧！」

　　「是。」玉英答應著轉身而去，舉止頗為穩重，身子轉過來時，辮梢紋風不動。

　　「老王，」李孚青便問，「你這姪女兒還梳著辮子，想來還沒有出閣？」

　　「是的。」王狗子說，「她不願意嫁梨園行，眼界還挺高的，以致耽誤了下來。」

　　「今年二十二了吧？」

　　「二十四了。」

　　「那可不能再耽誤了。」

　　這時洪昇已從隨身行篋中，取出來《唐明皇七夕長生殿》的抄本，一面遞給李孚青一面問道：「你看這個本子上的筆姿如何？」

　　李孚青翻開本子來，很仔細地看了一會說：「居然有點文徵明的味道，閨閣筆跡，能寫出家數來，也算很難得的了。誰抄的？」

　　「喏，」洪昇指著王狗子說，「就是他姪女。」

　　「怪不得你說她本事很大。」

　　「不止於此，還通曉音律，曾經名師指點。」

　　「那很好啊！可以助你審音定律。」李孚青笑道，「『小紅低唱我吹簫』，倒是一段韻事。」

　　聽這一說，恰好觸及王狗子心裏的話。「洪老爺，」他說，「我跟我女人商量過，打算讓玉英到這兒來管家，您老看如何？」

　　洪昇未及答言，李孚青已代為應承。「那再好不過。」他說，「徐靈昭快來了，不能沒有一個管家。」

　　談到這裏，聽得外面有足步聲，隨即在門口出現了一個年輕男子，王狗子便即喊道：「銀官！」

　　原來這就是林銀官。洪昇與李孚青都看過他的戲，而在臺底下卻是頭一次見，看他約莫二十出頭，玉立長身、神采奕奕，穿一件藍綢大褂，手中握一把團扇，氣度嫻雅，不像梨園中人。李孚青留意到他腳上著的是黑緞雙樑鞋，知道他已經出師了。

　　當下由王狗子引見，林銀官一一請安，也說了些仰慕的話，洪昇聽得他的口音問：「你是蘇州人？」

　　「是。蘇州城裏。」

　　「聽說過徐靈昭這個人沒有？」

　　「喔，洪老爺是說徐四爺，很熟的。」林銀官說，「我聽我們掌班談起，仿佛徐四爺也要進京來了？」

　　「這幾天就到。」李孚青問道，「你以前唱過《舞霓裳》沒有？」

　　「唱過。」

　　「也是去唐明皇？」

　　「是。」

　　「那好。駕輕就熟，一定出色。」

　　「哪裏！只別糟蹋了洪老爺的心血，就算挺好的了。」林銀官看著王狗子說，「師傅，幾時請洪老爺、李大少爺到我下處坐坐？」

　　林銀官是王狗子的徒弟，出師以後，自立門戶，照例也稱「下處」，凡下處必有一個堂名，自稱便是「堂名中人」。此輩必須入班，才有戲唱；而入班事實上是入股，稱為「班底」。股本視此戲班的規模而定，一股多則紋銀千兩，少也五百，又有「整股」、「半股」之分。伶人多、戲園少，所以登臺的機會不同，整股是每四天得唱一齣，半股便須八天才輪得到，稱為「轉子」。

　　林銀官的堂名叫作「蘊秀堂」，是「舊堂名」。有些「堂名中人」，或者年長色衰，或者另投他處，無意於此，便可連「班底」一起出頂，一切現成，只要將懸在門口的那方黑底金字堂名牌換一換，加個姓在堂名之下。原來的蘊秀堂，屬於一個唱旦的韓順官所有，林銀官花了三千兩銀子頂過來以後，堂名牌換成「蘊秀堂林」，便可款待「老斗」了。

　　堂名中人稱呼自己的客人叫「老斗」，林銀官的老斗是個天津的鹽商，姓何行四。何四的原意，要讓林銀官立個「新堂名」，一切新置，比頂個舊堂名要多花一倍以上，所以非自以為出類拔萃，必能大紅大紫的，不敢輕易嘗試。林銀官不是那種自狂自大的人；王狗子也勸不如坐享現成，因而才頂下了韓順官的蘊秀堂。

　　洪昇對蘊秀堂並不陌生，因為韓順官的老斗秦御史是洪昇的好朋友，常請他到韓順官那裏去喝酒。「蘊秀堂佈置得很不俗，那幾本『西府海棠』尤其名貴。」洪昇對李孚青說，「幾時倒不妨去擾擾銀官。」

　　「那可真是蓬蓽生輝了。」林銀官說道，「請賞個日子吧！」

　　這種「門戶人家」最忌不速之客，怕「老斗」撞見「老斗」，彼此難以為情。洪昇識得忌諱，便即答說：「日子可一時沒法兒定，反正我總事先告訴你就是。」

　　「是！務必請洪老爺先給個信，我好稍為預備預備。」說著，便站起身來，「我跟洪老爺、李老爺告假。」

　　「請便，請便。」

　　林銀官一走，王狗子陪著閒談，談的都是梨園的掌故。李孚青忽然想起。「聽說班子裏以丑角為尊，」他問，「有這話沒有？」

　　「怎麼沒有？有！」王狗子答說，「後臺的規矩，一定要丑兒到了，才能開衣箱扮戲。扮戲也一定先由丑兒在鼻子上抹一道白粉，大家才能動手。大衣箱裏面有『老郎神』，別人不能亂坐，只有丑兒例外。」

　　「這是什麼緣故呢？」

　　「因為老郎神就是唱丑的，所以丑兒沒有忌諱。」

　　「對了！」李孚青又說，「都說老郎神是唐明皇，是嗎？」

　　「不！」洪昇說道，「據我所知，應該是後唐莊宗。他跟梨園子弟串戲，去的是丑角。這話，多少是有根據的。《新五代史》就有記載。」

　　「老郎神的說法有兩種。」王狗子問道，「李大少爺，你見過老郎神的神像沒有？」

　　「沒有。」

　　「幾時到我班子裏去看看。老郎神穿的是黃袍，每天上香，是丑兒的職司。不過，也有不供神像，只供神位的，上面寫的是『祖師九天翼宿星君』。據說這位神師爺姓耿，單名一個夢字。南方的水路班子，忌諱很多，不准說『夢』字，亦是忌諱之一，就因為這個字是祖師爺的大名之故。」

　　「我想，」李孚青對戲班中丑角為尊，自有看法，「生旦淨末丑，其他角色，都是照本宣科，只有丑角，插科打諢，隨機應變，肚子裏必得有些貨色，這自然就比其他角色高一等了。」

　　「不但肚子裏要有些貨色，而且非熟於經史，不能出妙解。」洪昇說道，「你不看，每趟鄉會試以後，請老師的公宴，都有《連陞三級》這齣戲，就知道好丑角之可貴了。」

　　原來《連陞三級》這齣戲，向例要拿本科的四書五經題來開玩笑。如果主司不通，命題錯誤，臺上的小花臉嬉笑怒罵，真可以使得臺下高座堂皇的「老師」坐立不安。

　　「於此可知，」李孚青進一步申論，「丑角為尊，亦是人家不敢得罪他，自然而然形成的高人一等的地位。」

　　「這倒是實話。」王狗子說，「哪個戲班子，都不敢得罪丑角。譬如說，李大少爺到我們大下處來看銀官，或者桂官，除非相熟，不大招呼。你如果是來看我們的丑角王惠官，其餘的不管識與不識，都要圍上來幫著王惠官陪客。所以──」他說說沒有再說下去。

　　洪昇將他沒有說出口的話，做了補充。「會玩的行家，叫條子常會叫個丑角來湊趣。」他說，「席中有丑角在，大家都要多坐一會，架子大的，亦會比較收斂。否則丑角會當場開銷，或者說兩句損人的話，搞得人下不了臺。」

　　「原來還有此訣竅。」李孚青笑道，「我倒交一交你們聚和班的王惠官。」

　　王狗子正要答話，只見玉英掀簾而入，口中說道：「請洪老爺、李大少爺北屋坐吧！」

　　到得北屋，看洪昇的臥室，四白落地，纖塵不染，堂屋中瓶花妥帖，爐香裊裊，是個絕好的起坐閒適之處。不但洪昇非常滿意，李孚青也很為他高興，想到玉英的明慧可人，心中一動，起了個好事的念頭，但立即又告誡自己：不可孟浪，且看看再說。

　　「請喝茶。」玉英捧著茶具說，「洪老爺的網籃裏，有一罐杭州的龍井，我重新沏了一壺。這水是好的。真正西山的玉泉水。」

　　「哪兒來的玉泉水？」王狗子問。

　　「胡同口兒上的茶莊就有，我跟那兒的內掌櫃很熟，特為跟她要的。」

　　「好、好！好茶好水，我得細細品嘗。」李孚青說，心裏在想，能得此人這樣細心照料飲食，也是一段福分。

　　「菜快送來了。」玉英問王狗子，「是不是一送來就開飯？」

　　「對！菜一送到，先拿涼碟子來，我陪兩位慢慢兒喝酒。」

　　於是先品茗，後飲酒，清談娓娓，雖無管絃，也很怡人。一直喝到起更時分，方始散席，都喝得有七八分酒意了。

　　「洪老爺早點歇著吧！」王狗子說，「我送李大少爺回府。」

　　「勞駕、勞駕。」洪昇又對李孚青說：「請代為稟告老師，我住在這兒很好，本子定能如期趕出來，請老師放心好了。」

　　「我知道。你不必交代，我也會告訴老爺子。還有──」李孚青停了一下說，「慢慢兒再談吧。」

　　「好！明兒見了。」

　　送客出門，轉回身時，玉英說道：「洪老爺，你到書房看看去，看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還少點兒什麼東西要添？」

　　到得書房一看，書籍筆硯，佈置得井井有條。最使他感到意外的是，壁上還懸著一幅中堂，兩旁配著一副對聯。中堂上畫的是「松下高士」，行款的字很小，洪昇視力不佳，看不清楚。對聯是七言：「萬事不如杯在手，一生幾見月當頭」，具款「王鐸」，此人字覺斯，做過南明福王的東閣大學士，入清曾官禮部尚書，人品不佳，書法一流。不過，這副對聯不是真跡。

　　「這哪裏來的？」洪昇指著字畫問。

　　「是我從前那位吳老師留下來的。」

　　「對了！」洪昇說道，「聽說你有位吳老師教你唸書拍曲，想來你肚子裏很有點墨水。」

　　「這哪裏敢說！」玉英笑道，「在大名士洪老爺面前，那點墨水成了笑柄了。」

　　能用到「笑柄」這樣的詞，腹中確是有點墨水了。洪昇又問：「說這位吳老前明末年就在秦淮河，『四公子』他都見過，那麼『四大名妓』，他也見過囉？」

　　「好像只見過李香君跟顧眉生。」

　　洪昇想了一下，點點頭說：「不錯，董小宛、陳圓圓是在蘇州的時候多，他也許沒有見過。」

　　「那就不知道了。我沒有問過他，只是聽他談秦淮河房的形形色色，跟《板橋雜記》裏頭寫的差不多。」

　　「你也看過《板橋雜記》？」洪昇越發驚異。

　　「不就是余淡心做的嗎？」

　　「是啊！」

　　「我是吳老師故世以後，收拾他留下來的東西，才看到有這麼一部書。」玉英又說，「我起先不知道秦淮『舊院』是怎麼回事。只聽他說，無從發問。早看了這部書，就有好些事可以問他了。」言下不勝悵惘似地。

　　同樣地，洪昇亦不免惘然，可惜無緣相遇吳老於生前，否則把杯傾談秦淮風月，不知有多深的趣味。

　　就在此時，聽得牆外有更柝之聲。「起更了！」洪昇說道，「我讓文壽送你回去。」

　　「不！」玉英答說，「我二叔讓我住在這兒，伺候洪老爺，我已經把鋪蓋搬了來了。」她手一指，「喏，我住那間廂房。」

　　「文壽呢？」文壽是洪昇的跟班。

　　「文二爺睡在門房裏。」

　　「喔，既然你不回去，那就再聊一會。」

　　「是。我把茶去取了來。」

　　等她從北屋端了茶來，洪昇說道：「你也坐下來，喝杯茶。」

　　「是。」玉英答說，「我不累。」

　　看她雖非纖足，但忙了一天，豈有不累之理？在洪昇堅持之下，玉英終於找了一張小板凳坐下。

　　「玉英，」洪昇心中浮起一個好奇的念頭，「那吳老知道不知道，秦淮名妓之中，有個封了貴妃？」

　　「知道。」

　　「喔！」洪昇大感興奮，「他怎麼說來著？」

　　「等我想想。」玉英沉吟了一會說，「吳老師晚上喝酒，愛談狐說鬼。有一回我說：別老講那些嚇人的故事。他想了一下說：『好！我今天講一段一個蘇州人遇見神仙，怎麼發了財的故事給你聽──』」

　　這個蘇州人賣畫為生，可不是畫家，是專畫「喜容」的畫工──有人去世了，子孫為了留下一張畫像，以便歲時懸掛祭祀，稱之為「喜容」。通常都是停屍在床，找人來為死者寫生。稍有名氣的畫家，皆不屑於此，而此輩亦就無法名「家」，稱之為「畫工」。

　　這畫工姓倪，信奉純陽子呂洞賓，不僅虔誠，而且到了入迷的程度，他相信必有一天，能夠遇見呂洞賓。

　　由於傳說呂洞賓遊戲人間，會以各種化身，尤其是常以乞兒的姿態出現，所以倪畫工無事出遊，格外注意行徑詭異的人。雖久無所遇，但卻有另一項收穫，便是對一個人的容貌特徵，觀察入微，畫出來的「喜容」也就比他的同行來得逼真，成為此一行業中的翹楚。

　　有一年清明，倪畫工在郊外踏青，途經一座殘敗的古剎，發現一群乞兒，將各人乞討得來的殘羹冷飯，倒在一具破缸中，加熱以後，分而食之，吃得津津有味。倪畫工駐足旁觀，突然發現其中一名中年乞兒，雙目炯炯，神采飛揚。他從未見過這樣一雙靈光四射的眼睛，心中一動，自己對自己說：「皇天不負苦心人，到底讓我遇見呂祖了。」

　　於是他不走了，在遠處遙遙注視。待乞兒會食既罷，四下散去，他緊走幾步跟在那中年乞兒後面，到得四無人跡之處，上前拉住他大喊：「大仙、大仙！」

　　「什麼！」那中年乞兒回身怒叱，「你有痰症不是？！」

　　「大仙！」倪畫工說，「你不要瞞弟子。弟子早晚一爐香，供奉你老人家。今天遇見了，無論如何要請大仙，跟弟子結個緣。」

　　那個乞兒笑了：「你認錯人了！」說著，奪袖而行。

　　越是如此，倪畫工越不肯捨，緊跟在此人身後，糾纏不休，任他打也好，罵也好，就是盯住了不放。

　　「唉！」那乞兒站定了嘆口氣，「神仙都無奈你何！好吧，就算我是呂洞賓，你要幹什麼？」

　　「弟子請大仙教一樣本事。」倪畫工跪下來說。

　　相傳呂洞賓有點鐵成金的神通，他想學的就是這樣本事，只不便明言而已。

　　「在這荒郊野外，我也不能教你啊！你先回去，晚上我會跟你見面。」

　　「怎麼見法？」

　　「別多問，我自有道理。」

　　「是，是！」

　　那乞兒轉身往前，倏忽之間，無影無蹤。這證實了倪畫工沒有看錯，滿心歡喜地回了家，吃完飯，不肯睡，坐著等呂洞賓。不知何時，來了個人，仙風道骨，打扮不同，而面貌不殊。「你一身俗骨，萬無成仙之望。」呂洞賓想了一下說，「也罷，姑且給你引見一個人。」

　　說著，大袖一展，頓時有一朵五色祥雲飄來。雲頭裏一個宮妝麗人冉冉下降，當然是仙女了。

　　「這是董娘娘，你仔細看清楚。」

　　「是。」倪畫工定睛凝視。那董娘娘非常大方，含笑而立，憑他看個不休。

　　「看清楚了沒有？」

　　「看清楚了。」

　　「再細看一看。」

　　倪畫工便又細看，閉上眼睛默記，連她衣服上的花紋都歷歷如見，纖細無遺，便睜開眼睛說道：「真的看清楚了。」

　　「看清楚就好。」呂洞賓向宮妝麗人稽首為禮：「請返仙駕。」

　　於是祥雲又起，董娘娘踏上雲頭，飛升而去。呂洞賓大袖一展，蹤影將消。倪畫工大吃一驚，「大仙，大仙！」一面喊，一面追，一跤摔倒在地。

　　一驚而醒，方知是夢，夢中情景，如在眼前。倪畫工心想，呂祖特意邀董娘娘示以色相，必有緣故，且先把她畫了下來，再作道理。

　　於是挑燈默繪，圖成一看，與夢中所見，完全相符，便將畫捲了起來，收藏在箱子裏。這樣過了幾個月，毫無影響，漸漸地也就忘記了有這回事了。

　　數年以後，倪畫工動了遊興，由蘇州循運河北上，輾轉到了京師。正當金風送爽之時，住不到幾天，聽說宮內死了一位貴妃，三宮六院，人事代謝，死個妃子，不足為奇。奇的是傳出新聞，說皇帝為此尋死覓活、痛不欲生；而葬禮之鋪張奇特，更為亙古未有。

　　原來滿洲人深信人死以後，他生前的一切服用器物，都可移至陰間，照常享用，甚至姬妾婢僕，亦可驅赴陰間去侍奉。於是有了兩種風俗，一種是對人的，便是殉葬；一種是對物的，稱為「丟紙」，又分大小兩種。「小丟紙」是日常所用之物，在剛下世時，即便焚化，以便在赴九泉途中，隨身攜帶；另一種「大丟紙」，則是宮室車轎，大致會在下葬時焚化。

　　這位貴妃在宮中有一座佛堂，百寶裝飾，異常講究，而在「大丟紙」中付之一炬。八尺高的珊瑚，龍眼珠的珍珠，盡皆化為灰燼。而皇帝猶以為未足，凡是能夠為這位貴妃增加哀榮的事，盡力去做，毫無顧忌。

　　但有件事，皇帝認為是極大的遺憾，就是這位貴妃生前未曾留下一幅畫像。皇帝下令召集寫真的高手入後宮，由熟悉這位貴妃儀態的宮眷，細細形容，可是畫來畫去畫不像，如之奈何？

　　這消息傳到倪畫工耳中，突然想起當年夢中所見的宮妝麗人，便問：「這位死去的娘娘姓什麼？」

　　「姓董。有人說就是四大名妓之一，嫁給四公子之一冒辟疆的董小宛。」

　　「姓董？董娘娘！不要緊、不要緊，等我到箱子裏找找看。」

　　一找找到了，便拜託蘇州籍的大老，代為進呈。皇帝展圖一看，號啕大哭，因為太逼真了，真是「音容宛在」，無怪乎觸及皇帝的哀痛。

　　當然，倪畫工的功勞不小，皇帝面諭：賞給內閣中書職銜。這個官職在當時是可參與密勿的清秘之職，稱之為「中翰」。倪畫工自顧何人，敢受此官職？因而又請大老代為辭職，結果改賞了他一萬銀子。

　　倪畫工由此開始，走了一步老運。原來那時是順治十七年，上距太祖努爾哈赤起兵，已將近八十年，從龍之臣，都早已下世，即使是入關的八旗宿將，也剩得不多。而此輩的子孫，封公封侯、大富大貴，而慎終追遠，都想有一幅畫像作為祭祖瞻拜之用。聽說倪畫工有此神技，紛紛重金延聘到府。有的細說了他的父祖的容貌，畫出來一看，即是此人年幼時所見的父祖；亦有從未見過的，只聽旁人形容，倪畫工便盡量畫得威嚴雄武，令人滿意。一年下來，所得的潤筆，不下十萬兩銀子之多，回到蘇州，置產買田，安度餘年。

　　聽玉英講完這個故事，洪昇大感興趣。「那個倪畫工，」他問，「吳老見過沒有？」

　　「我沒有問他。」玉英答說，「我想一定沒有。」

　　「你怎麼知道？」

　　「我不相信有倪畫工這麼一個人。」玉英答說，「我也不相信有這麼一個故事。」

　　「可是，董小宛入宮封了貴妃，而且後來追贈為皇后，那可是千真萬確的事。」

　　「就因為有這個千真萬確的故事，才會有人編出來倪畫工的這段奇遇。否則不但沒有人信以為真，連聽都不會有人聽。」玉英又說，「吳老師常說：傳奇、傳奇，只有奇事才可以傳下來。照我看，為了傳下來，才編出來許多奇事。洪老爺，你說呢？」

　　洪昇大為驚異，不道玉英竟有這樣的見識。這自然是受了吳老的薰陶，因人及人，益發以不能早識吳老為憾。

　　「洪老爺，」玉英忽然又說，「我的話不中聽，你別見怪。」

　　「不，不！」洪昇急忙說道，「你別以為我沒有說話，是不以你的話為然。其實，正好相反。我覺得你的話，意思很深，很值得好好想想。譬如你說，為了傳下來，編出來許多奇事。這句話我就覺得很得益。」

　　「唷！洪老爺，你是在罵人了。」

　　「哪裏，我是說實話。一部傳奇，要教人愛看，就一定要編出許多奇事來。」洪昇突然停住，然後問道，「玉英，你說世界上什麼事是真的？」

　　玉英忽然笑了，是一種發覺非常有趣的事才會出現的笑容，使得洪昇忍不住要發問。

　　「你笑什麼？」

　　「真好笑！」她說，「吳老師也問過我這話。想不到今天跟洪老爺第一天見面，你也這樣子問我。」

　　「喔，吳老是怎麼問你？」

　　「吳老師平時念佛經，我可是一竅不通，他跟我講，我也不懂。有一天不知怎麼，我忽然想起『四大皆空』這句話，問他是怎麼來的？他說：這句話出於一部佛經，叫作《圓覺經》，說一個人從肉血到精氣神，歸於地、水、火、風，沒有一樣是屬於自己的；換句話說，都是借來的，也都是假的。接下來他問我：你說一個人什麼是真的？」

　　「那你怎麼回答他呢？」

　　「我答不出來。他說，你再想。我說：『我已經不會想了。譬如我現在跟你老在一起，明明是再真不過的事。你說我怎麼能把它想成假的？』他說：『不錯。就是此一刻是真的。為什麼有你跟我在一起的此一刻呢？佛家叫作「緣」；但光是在一起，並不是緣，一個人一生會遇到好多人，並不是個個有緣，有緣一定先要有情。所以世界上，只有情是真的。』」

　　「說得好、說得好！」洪昇大為興奮，「玉英，我倒真沒有想到，居然能跟你深談。」

　　「我也只是從我吳老師那裏聽來的皮相之談。」玉英問道，「洪老爺，你剛才問到我那句話，想來你心裏總有一個看法，世界上什麼事是真的呢？」

　　「跟你一樣，只有情是真的。」洪昇答說，「我現在改《長生殿》，唐明皇遊月宮當然是虛無縹緲的傳說，可是我寫唐明皇跟楊貴妃的情，是真的。只怕我寫得不夠真，唱戲的人就不會受感動。」

　　「哪裏，洪老爺的生花妙筆，寫出來一定傳神。」玉英又說，「剛才聽洪老爺的這番話，我又想起呂洞賓跟倪畫工的故事。這個故事也是虛無縹緲，不過編這個故事的人，倒是把順治皇帝跟董娘娘的情，襯托得很深，所以這個故事聽起來就有趣了。」

　　「正是這話。」

　　談到這裏，更柝又起。「二更天了。」玉英站起身來說，「我送洪老爺回北屋吧！」

　　洪昇很想再留她多談一會，但為時已晚，她明天一早起來還要操作，應該體諒，讓她早早歸寢，便點點頭說：「你不必管我，我還要在這裏看書，你睡去吧！」

　　「是。」玉英答應著，移步而去，順手把門關上了。

　　這一關在洪昇有著無可言喻的悵惘，仿佛被隔絕在空山深谷，又像失落了什麼，那種感覺是很難忍受的。

十二

　　洪昇從無擇席的毛病，但這夜輾轉反側，直到破曉時分，方始入夢，一覺醒來，時將近午。他睡覺有緊閉房門的習慣，披衣起身，拔落橫閂，叫一聲：「文壽！」是通知他送洗臉水來。

　　洗臉水送來了，是一熱一冷兩大壺水。這跟文壽平時伺候他的習慣不同，平時總是一木盆水，水中坐一漱杯漱口水，水面覆蓋一方臉布。臉水或溫或冷，多寡不一，只能將就著用。這回兩大壺水之後，又端來簇新的臉盆、臉布，外帶皂莢、梳子，盥沐用品，一應俱全。

　　「咦！」洪昇隨口說道，「今天改了樣兒了！是怎麼回事？」

　　「是，」文壽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是玉英交代我這麼做的。」

　　洪昇不作聲，心裏卻忍不住在想，頻年南來北往，「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忍饑受寒，苦楚萬端，有時旅途得病，更是淒涼萬狀，都因為文壽不得力，如果有玉英隨侍在側，那有多好？

　　「洪老爺，」是玉英在臥房門外的聲音，「李大少爺來過了，因為你睡得正沉，沒有敢叫醒你。他說：徐老爺已經攜陳紹到了通州了，今天下午進京。我已經把對面屋子收拾好了，徐老爺一來就可以住。」

　　「喔！好！勞你的心。」

　　「還有我二叔也來過了。我把徐老爺的消息告訴他了，他說，他晚上備酒給徐老爺接風，請你跟李大少爺作陪。不過，是在眾樂園吃，還是讓眾樂園把菜送了來，得請洪老爺的示。」

　　洪昇想了一下問說：「你看呢？」

　　「我看是在眾樂園吃比較好，吃完了回來喝茶。你意思呢？」

　　洪昇自然同意。等盥洗已畢，開上飯來，第一次嘗試玉英的烹調手段，蔥爆牛肉炒得極嫩，少不得誇獎一番。玉英矜持地微笑著，然後問說：「徐老爺是蘇州人不是？」

　　「他是蘇州城裏。」

　　「蘇州人不吃蔥蒜的多，不知道徐老爺怎麼樣？」

　　洪昇細想了一會答說：「我跟他一起吃過五六回飯，倒記不起他是不是忌蔥蒜。」

　　「如果是蘇州城裏的人，多半不吃。到晚上我自己來問徐老爺好了。」

　　「你真細心，誰──」洪昇突然頓住。

　　「誰啊？」

　　洪昇本來要說的一句話是：「誰娶了你，可真是福氣。」話到口邊，自覺不太合適，因而嚥住了，此時當然也不會實說，支吾著過去了。

　　等飯罷喝茶，然後到書房去檢點稿子。一走到門口便聞見一股香味，踏進去看，青煙裊裊，玉英已焚好一爐香在那裏。

　　「蟹殼青」的景德爐旁，瓶花妥帖，書桌上一塵不染，筆硯楚楚，不由得文思泉湧，坐下來很快地便寫完了一齣，接著又寫另一齣。

　　「洪老爺，」玉英捧來一杯茶，「歇一會兒吧！」

　　「好！」洪昇喝著茶說，「徐老爺來得正是時候。今天、明天我可以把初稿都弄出來。等徐老爺來審音定律，就可以交給你二叔去排練了。」

　　「我聽我二叔說，大家聽說是洪老爺的本子，高興得都睡不著，急著等你老的本子。」

　　「只怕他們會失望。」

　　「怎麼呢？」

　　「這齣戲的後半部，場子比較鬆懈，只怕唱不出勁來。」

　　「不會的。」玉英答說，「或者先排後半部，如果覺得不夠，還可以想法子。」

　　正在談著，李孚青來了。洪昇以為徐麟已經到京，相偕來訪，細看一看，身後並沒有別人，而他的神色卻顯得有些匆遽，不免微感詫異。

　　「我是路過這裏，想起一件事，要跟你商量。」李孚青說，「靈昭這回來，除了川資以外，總還應該另外有所酬謝。你看怎麼辦？」

　　「那只有在我的一千兩銀子之中，分一部分給他。」

　　「你自己的境況也不怎麼好，我看得另外想法子。」

　　「能另外設法，當然最好。可是，計將安出？」

　　「我在想，王狗子這回會發個小財，他似乎應該有所表示。」李孚青又說，「這話我似乎不便說。」

　　意思當然是希望洪昇跟王狗子談。但他也覺得為難，心裏在想，只要開口，王狗子當然要買賬，但心裏是怎麼個想法呢？

　　見他遲遲不說，李孚青自然覺察到了：「你是怕因此為王狗子所輕？」他問。

　　「是的。」洪昇老實回答。

　　李孚青沉吟了一會說：「你看這麼一個辦法行不行？王狗子從前也曾請過一位吳老師，如今也不妨讓他請靈昭。」

　　「那位吳老師是來教曲子。」洪昇答說，「靈昭可不大會唱。」

　　「不會唱不要緊，會聽就可以了。哪個字唱倒了、哪個字韻腳不合，指點指點，不也是教曲嗎？」

　　「這倒可以。等王狗子來了，我跟他說。」

　　話剛完，李孚青指著窗外笑道：「說到曹操，曹操就到。」

　　聲音很大，王狗子聽見了。「怎麼？」他問，「兩位找我？」

　　「對了！」李孚青說，「洪老爺有話跟你說。」

　　「王掌班！」洪昇徐徐說道，「你這個聚和班，京中第一。可是，你想過沒有，要怎麼樣始終占住第一，而且要求精，聲譽一直蒸蒸日上？」

　　王狗子愣了一下答說：「那就全靠洪老爺了。如果洪老爺一有新的本子，就交給我來排，何愁不能佔第一？」

　　「不然。我也還要請人指點──」

　　「哪裏！」王狗子搶著說，「洪老爺你過於客氣了。」

　　「我是真話。眼前就有證據，你想，我大老遠地特為把徐老爺請了來幹什麼？」

　　王狗子語塞，支吾著答說：「多一個人看一看，總是好的。」

　　「要內行來看才好。」洪昇停了一下又說，「而且，我也不能常有新的本子給你。你將來還是要以老戲為主，找幾個好角，把唱曲重新理一理。同樣一部《牡丹亭》，你的角兒唱得絲毫不錯，那怕嗓子差一點呢，人家還是說你的班子好。」

　　「這倒是實話。」

　　「好！你知道這一層，就好辦了。徐老爺是當今講聲韻的大行家，既然到了京裏，你不可失之交臂。」

　　一聽這話，本來就有雄心的王狗子，大為興奮。「好極、好極！我要請徐老爺幫忙，不過，」他說，「怕夠不上資格請徐老爺。」

　　「喏，」洪昇指著李孚青說，「一客不煩二主，徐老爺是看李大少爺的面子，才來幫我忙的。你何妨也拜託李大少爺呢？」

　　「是！是！」王狗子作了個揖，「請李大少爺栽培。」

　　「言重、言重！」李孚青答說，「這件事包在我身上。」

　　「李大少爺這麼說，我可以放心了。」王狗子問，「應該送多少束脩，李大少爺你看呢？」

　　「這，你跟洪老爺商量。」李孚青站起身來，從懷中掏出一個金錶，打開匣蓋看了一下說，「申正一刻了，我得趕回去接徐靈昭，你們談談吧！」

　　「是。」王狗子說，「回頭我派車來接兩位。」

　　「不必！咱們在眾樂園見好了。」

　　等李孚青一走，洪昇便與王狗子談延聘徐靈昭的細節。當然，名士坐館坐到戲班子裏，是極大的委屈。居間介紹的人，若非深知本人的性格，以及交情深厚，凡事可以做一半主，也不會貿然行事，因為遇到孤介或自視甚高的，會引以為辱，怫然不悅。徐靈昭的脾氣很隨和，洪昇相信不至於吃力不討好，但要為徐靈昭留身份，也是為自己留餘地，不能不先有一番交代。

　　「王掌班！」他說，「有句話我不能不先說在頭裏，我是熱心的朋友，你也很夠意思，所以我才多這個事。徐老爺本人還不知道這回事，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別有打算。倘或我們倒談好了，他自己有別的原因，不能到你那裏去，那時候要請你海涵。」

　　「啊呀！洪老爺你怎麼這麼謙虛，連『海涵』兩個字都用上了。不過，洪老爺，我王狗子一向實心待人，心裏有話，不願意繞著彎兒說。徐老爺如果另有高就，我不敢勉強；倘或覺得讀了一肚子的書，在我戲班子裏，太委屈了，那時候你老得幫我勸勸。」王狗子停了一下又說，「實不相瞞，我還有一番雄心壯志，要仰仗徐老爺呢！」

　　「喔，你的雄心壯志，能不能跟我說一說？」

　　「當然要跟洪老爺說。我先是覺得話說早了沒有用，今天既然談到，我就把我的想法，說來請洪老爺斟酌。」

　　「別客氣！你就請說吧。」

　　「我是想託洪老爺的福，把《長生殿》唱好了，我聚和班的名兒，就連皇上也知道了。到那時候，我想在莊王面前下一點工夫，請莊王出面辦個科班。這個科班，可是除了唱戲，不幹別的。不過憑我王狗子可擔不起綱，那就要請徐老爺來挑大樑了。」

　　「『除了唱戲，不幹別的』。」洪昇將他的這句話，在嘴裏唸了幾遍，徐徐說道，「王掌班，你的志氣可佩。不過，照我看，這件事說來容易，做起來很難。」

　　所謂「除了唱戲，不幹別的」，便是說這個班子裏的伶人，不作侑酒侍寢的勾當，自是力爭上流的想法。但王府科班中，面目較好的「明僮」，縱然不會在外間應酬，又豈能免於八旗豪家子弟的蹂躪？所以說「做起來很難」。王狗子當然也能領會到他的意思，點點頭說：「我也知道不容易辦到。不過，總得往正路上去走。洪老爺，您說是不是呢？」

　　「這倒也是實話。好！我去跟徐老爺說。不過照我看，他幫你班子的忙，可以；王府辦科班，他未見得肯插手。因為王府有王府的規矩，他受不慣那種拘束的。」

　　「既然如此，咱們先不提這一節。」王狗子又說，「洪老爺，您看這束脩應該怎麼送？」

　　「那要看你。你開個條件出來看看。」

　　「是。」王狗子盤算了一會說，「我打算先訂一年的關書，管吃管住，一年送三百六十兩銀子，分三節先付。洪老爺，您看如何？」

　　洪昇心想，一年三百六十兩，合到每個月三十兩，雖不能說豐厚，可也不算菲薄。徐靈昭如果自己用十兩，寄回蘇州二十兩，也勉強可以贍家了。

　　「差不多。」洪昇答說，「本來這要看你們賓主的情分，他本人的心力。現在爭多論少，是沒意思的。」

　　「正是這話！將來我會看情形多送。或者徐老爺臨時有什麼急用，也可以商量。總而言之，情分最要緊。只要徐老爺看得起我，我一定拿徐老爺當自己人看待。」

　　王狗子的話說得很誠懇，洪昇頗為滿意，因而越談越融洽，直到玉英來提醒時候不早，他們才打住話頭。相偕出門，步行到了眾樂園。

　　不久，李孚青陪著徐靈昭也到了，先為王狗子引見，寒暄數語，隨即入座，一面喝酒，一面聽徐靈昭細談旅途見聞，以及江南的新聞。徐靈昭善於詞令，清談娓娓，令人忘倦。

　　當夜盡歡而散，而為時尚早。王狗子知道洪昇與徐靈昭還有話要談，所以送到下處，略坐一坐，便即辭去。

　　於是洪、徐二人在南屋開始談到正事，洪昇將莊親王託李天馥致意，希望洪昇修改《長生殿》，以便為太后上壽的始末經過，細說了一遍。然後提到他跟李孚青如何為徐靈昭安排館地。

　　「你是我請來的，我自然也有個打算，莊親王送我一千兩銀子，我想跟你──」

　　「不、不！」徐靈昭搶著說道，「叨在愛末，談不到此。我也正好閒著，得有機會北遊，跟好朋友共數晨夕，是一大快事，豈能復有他求？而況，你的家累很重，我又何忍分潤？」

　　「丹壑也是這麼說。」洪昇覺得為他在戲班子中覓館，這話似乎很難啟齒，躊躇之間，靈機一動，向外指著說道：「剛才來倒茶的管家，是王狗子的姪女，名叫玉英，你看她如何？」

　　徐靈昭不知他突然有此一問，是何用意，只好老實說他的觀感：「長得很秀氣，而且看樣子很能幹。得此人來管家，想必一定很舒服。」

　　「一點不錯。不過，你如果把她看成一個好管家，是小覷她了。她知書識字。你看！」洪昇隨手拿起一冊置在書案上的《唐明皇七夕長生殿》抄本說，「這是她的筆跡。」

　　徐靈昭接過來，隨手翻開一頁，細看了一會，驚訝地說：「不但筆姿娟秀，而且看本子的行款，是行家所抄，字跡端正又抄得很清楚。真難得！」

　　「你倒是法眼無虛，這玉英是個行家。聚和班從前請過一位名士，為他們正拍定音。玉英奉他為師，對聲律頗有研究。」

　　「喔，」徐靈昭大感興趣，「這位名士是誰？」

　　「姓吳，是貴同鄉。前明末年在秦淮舊曲，是極受尊敬的人物──」

　　「是他啊！」徐靈昭失聲說道，「他叫吳玉甫，前數年故世了。」

　　「不錯。」洪昇問道，「你認識此人？」

　　「不但認識，我們還是表親。」徐靈昭說，「他是先母遠房的叔叔，不過沒有什麼來往。只聽說他浪跡燕臺，不甚得意，原來是受聚和班的供養。」

　　「這供養二字，說得很好。王狗子的名字俗，人倒不俗。」

　　「是的。」徐靈昭深深點頭，「今天雖是初會，我也看得出來。」

　　「你看他人不錯，好極了。將來你們賓主，一定能相處得很好。靈昭，我想問你，你願意不願意受他的供養？」

　　徐靈昭一時不知所答，愣了一會，方始問道：「是怎麼回事，我還弄不明白。」

　　「是這樣的──」洪昇將經過情形，婉婉轉轉地說清楚，靜待回答。

　　「說實話，我只打算看完了你的戲，回蘇州過年。沒有想到你跟丹壑，如此費心為我安排館地。事出倉促，我得通前徹後，好好想一想，從長計議，如何？」

　　洪昇略感失望，但他深知徐靈昭性格隨和，不會拂人之意，只要多下點工夫，他也會勉為其難，所以順著他的意思說：「確是需要考慮，咱們謀定後動，只要你知道他的誠意就行了。」

　　於是換了個話題，也是正事，談起《長生殿》的本子。這一談就談得無休無止了，連玉英進屋來換過幾次茶水，都是視而不見。最後一次，玉英開口了。

　　「洪老爺，三更天都過了。我把宵夜開出來，你陪徐老爺用過了，就請安置吧！」

　　洪昇如夢方醒似地，「喔，」他欠伸而起，「你備了宵夜？」

　　「是的，已經開在那邊堂屋裏了。」

　　「好！」洪昇對徐靈昭說，「走！到北屋看看你住的地方。」

　　玉英掌燈帶路，穿過天井到北屋，引入徐靈昭的臥室，只見衾枕及隨身用具，都已鋪陳妥當。

　　回到堂屋，方桌上四樣酒肴、兩副杯筷，錫壺中是剛燙熱了的紹興花雕。玉英執壺在手，一面斟酒，一面說道：「兩位老爺先喝酒，我去烙盒子，小米稀飯快熬好了。」

　　「費心費心！」洪昇舉手肅客，「請坐。」

　　兩人分東西相對而坐。徐靈昭望著玉英的背影，輕聲說道：「秀外慧中，真難得。」

　　洪昇聽見他誇獎玉英，不自覺地浮現了得意的笑容。「老王有這麼一個姪女兒，正見得他的不俗。」他緊接著說，「有令親吳玉甫那段淵源，豈不也是一段佳話？」

　　徐靈昭笑笑不答，復又談到戲上面。「角色都派定了？」他問。

　　「派定了，都是一時之選。」洪昇答說，「聚和班在都中數第一，如今因為得邀宸賞，老王越發野心勃勃。」

　　接下來便順理成章地又談到王狗子打算為莊王府組戲班的事。哪知徐靈昭的態度，與洪昇的意料，完全相反，原以為他閒雲野鶴，不受拘束；不道他竟是顯得極感興趣的模樣。

　　見此光景，洪昇隨機應變，將原來跟王狗子說過的話，嚥住不說，改口問道：「他有這番雄心，很希望你能助以一臂，不知你意下如何？」

　　「這倒是我的一個機會。」徐靈昭答說，「你知道的。我談音韻的一部稿子，非得有大有力的人幫我，才能刻出來。聽說莊王頗好此道，或者以此淵源，能完了我的願心，也未可知。」

　　「原來如此！」洪昇很高興地說，「我想這應該是不算難的事。」

　　這一來，徐靈昭與王狗子結成賓主，便算定局了。第二天一早，洪昇在床上聽見王狗子的聲音，急忙起身，未及盥洗，便將好消息告訴了他，王狗子當然大為興奮。

　　「揀日不如撞日。我馬上回去把關書寫好了，立刻送來。中午請老師。」王狗子問說，「洪老爺，你看是把酒席送到這裏來，還是在我大下處請？」

　　「這要先問你，將來你是把老師請到大下處去指點，還是在這裏教？」

　　「洪老爺看呢？」王狗子不等他回答，旋即說道，「大下處亂糟糟的，不便委屈老師。將來就請他住在這裏吧！」

　　「我也是這個意思。」

　　「既然如此，席就設在這裏。我叫孩子們都來替老師磕頭。不過，」王狗子說，「照我們班子裏的規矩，這裏要稍為布置一下。」

　　戲班子的規矩，拜師的禮堂，要設老郎神的神位，照例由師傅率先行禮，然後徒弟依序叩頭。徐靈昭不是這一行，要他向梨園行的祖師爺行大禮，必然不願。但戲班子的規矩很嚴，對老郎神尤其虔誠，如果徐靈昭不行禮，將來出了什麼事，會怪他得罪了祖師爺，因此，洪昇頗感為難。

　　就在此時，看到玉英打臉水進去，知道徐靈昭起來了，便向王狗子說：「你請等一下，我跟徐老爺商量看。」

　　踏上北屋臺階，玉英迎面而來。「洪老爺的臉水冷了。」她說，「我去換一盆來。」說完，復又轉身入內。

　　洪昇沒有工夫答理，匆匆進入徐靈昭的房間：「老王來了，中午在這裏設席拜師。」他略敘經過情形以後又說：「你當然不能給他們的祖師爺行禮，可是照規矩，又不能不設老郎神的神位。你看怎麼辦？」

　　「這不是難題。」徐靈昭答說，「他請我，我擾他，不過不算拜師酒。我不受他們的頭，也不給他們的祖師爺叩頭。根本就不必供老郎神。」

　　「對！」洪昇完全同意，「這麼處置明快之至。」

　　於是他回到南屋，轉告王狗子。當然，王狗子不免有怏怏之色，洪昇少不得要安慰他一番。

　　「王掌班，你別多心！不是說徐老爺不願以老師自居，就是不肯盡心教導。他決不是那種人。」

　　「是的。」王狗子說，「我也知道，徐老爺是讀書人，不肯屈尊的。」

　　「不是什麼屈尊不屈尊，是他本性不喜歡浮文虛套，我保證，他一定盡心盡力。不信，你回頭看好了。」

　　聽這一說，王狗子方始釋然。正要辭去時，玉英來了。「二叔。」她說，「酒席只有擺在這裏。書桌什麼的，都要挪開，你老一回去，就派兩個夥計來幫忙。」

　　王狗子答應著走了。不一會來了兩個人，在玉英指揮之下，鋪設席面，雖不供老郎神，但燒起一對紅燭，換了紅色桌圍與椅披，倒也顯得喜氣洋洋。

　　酒席是眾樂園叫來的，上好的一桌燕菜席，另外有一桌便飯，設席在廊上，供聚和班的徒弟們食用。近午時分，王狗子帶著他的「孩子們」來了，徐靈昭一個不識，洪昇識得也不全，由王狗子一一引見。首先是丑兒王惠官，然後是桂官、葉二元、秋兒，還有六七人，都蹲身請安不磕頭。

　　「兩位餓了吧？」王狗子說，「要不要先用些點心？等李大少爺來了，馬上開席。」

　　「不餓、不餓。」洪昇問道，「林銀官會來吧？」

　　「會來。不過，要晚點。他自己在下處有客。」

　　「怎麼？」徐靈昭問，「是唱正生的林銀官？」

　　「是的。」王狗子答說，「他說他跟徐老爺很熟。」

　　「是小同鄉。我看著他長大的。」

　　接著，徐靈昭略談林銀官的出身：他的母親在徐家鄰居為女傭，林銀官從小便愛戲曲，遇到徐靈昭與同好拍曲雅集時，也總是悄悄地掩了來，在窗外一聽就捨不得走了。

　　「那時的銀官大概十一二歲，我有個朋友很喜歡他。後來我那朋友進京應順天鄉試，把銀官帶了去當書僮，從那以後，我就沒有見過他。這話說來有十年了。」

　　這是徐靈昭留口德，事實上是他那朋友拐騙了林銀官為孌童，最後又冒充為胞叔，將他賣到了戲班子裏。徐靈昭知道林銀官頗自諱他那一段身世隱痛，所以不願明言。

　　正在談著，李孚青到了，便即開席。徐靈昭首座，洪、李二人在上首並坐相陪，王狗子坐了主位。酒甫初巡，由王惠官帶頭，一個個前來敬酒完了，王狗子便問：「要不要讓他們試著唱給老師聽？」

　　「好！」洪昇首先贊成，接著便暗示徐靈昭：「你不必以為第一天就應該客氣，立個嚴師的榜樣。」還怕他不能領會，特意又使個眼色。

　　徐靈昭明白了，這是要做給王狗子看的，便點點頭問：「誰先唱？」

　　李孚青急於要讓桂官出頭，應聲說道：「桂官，你先唱一曲，請徐老師指點，也是考考你。」

　　「桂官是唱旦的吧？」徐靈昭問。

　　「是。」桂官恭恭敬敬地答說，「請老師出題目。」

　　「你會《牡丹亭》不會？」

　　「那是一定會的。」李孚青代為回答。

　　「唱《牡丹亭》，你去什麼？」

　　「去春香。」桂官答說，「也唱過小姐。」

　　「好！你就唱《驚夢》吧！」

　　「桂官，」李孚青說，「你好好唱！徐老師中意了，以後就是你唱小姐，不唱春香了。」

　　桂官微微頷首，表示會意。及至樂工按笛，由《驚夢》的第一支曲「繞地遊」唱起，頭一句是「夢回鶯囀」，發聲清越，哪知一開口便讓徐靈昭打斷了。

　　「慢慢、慢慢！不是這麼唱。」

　　這一下，包括洪昇在內，舉座愕然。《牡丹亭》的《驚夢》是熟得不能再熟的戲，聽過不知多少遍，不是這麼唱該怎麼唱？

　　在十來雙眼睛注視之下，徐靈昭不慌不忙地問：「平聲分陰陽，上聲去聲也分陰陽，你知道不知道？」

　　「回老師的話，」滿臉脹得通紅的桂官答說，「我還是第一回聽說。」

　　「我也是聞所未聞。」李孚青在一旁幫腔。

　　徐靈昭笑一笑。「丹壑，」他說，「殿試只做試帖詩，如果考音韻，你就當不成翰林了。」

　　受了調侃的李孚青很知趣，也是付之一笑。「也要看誰當主考。」他說，「如果是你，我一定打入三甲。」

　　「好了，」洪昇向桂官等人說道，「你們好好兒聽著，徐老師給你們上課呢！」

　　這一說，便連王狗子都是莊容傾聽。徐靈昭徐徐說道：「夢是去聲，去聲要高唱，大家都知道。可是，這是指陰去而言──」

　　「慢著。」李孚青打斷他的話說，「請你先給他們說一說，什麼叫陰去、什麼叫陽去？」

　　「先高後低謂之陰去；先低後高謂之陽去。上聲亦然。」徐靈昭說，「譬如下一句『亂煞年光遍』的『亂』字，就是陰去；再像『世』、『再』、『翠』等等，都是陰去。」

　　說到這裏，他停了下來。於是人人嘴唇翕動，在辨別怎麼叫先高後低、先低後高。有的領悟，有的茫然，但都不敢開口，仍舊是李孚青發言。

　　「靈昭，」他說，「你的意思是，出口便重，就是陰去？」

　　「然也！」徐靈昭點點頭回答，「出口便重，不妨高唱。去有送音，一往不返。如果是陽去，出口稍平，轉腔唱高，平出去收，字眼才穩。如果陽去出口就高，音就變了。」他手指著說，「桂官，你唱個『動靜』的『動』字看，出口要高。」

　　桂官聽他的話，高聲一唱。大家都明白了，「動」字高唱，聽來像是「凍」字。

　　由此開始，聚和班自王狗子以下，對徐靈昭都有肅然起敬之感。但桂官則不免略感委屈，因而也有些怨李孚青多事，不該首先提議由他來唱，以致一開口便碰了個釘子。

　　「桂官，」洪昇說道，「你接著唱，把這齣《驚夢》唱完。」

　　桂官有些怯場了，怕再為徐老師指摘，面子難看；但又不敢不唱，只好賠笑說道：「陰去、陽去是懂了。上聲如果再分陰陽，我就不知道怎麼唱了。倒不如請徐老師給大家細說一說。」

　　「不、不！一時也說不盡。你唱吧！」徐靈昭看他微有慍色，已猜到他心裏，特為說一句，「我不會打斷你。」

　　聽這一說，桂官方抖擻精神，將一齣《驚夢》唱完。徐靈昭誇讚了一番，接下來秋兒、葉二元等人，一個個也都試唱。最後輪到丑兒王惠官。

　　「他是個戲簍子，肚子裏很寬。」王狗子說，「將來可以做徐老師的幫手。」

　　「喔，好，好！」徐靈昭有意要試一試他，便即問說：「你有《鳴鳳記》沒有？」

　　「當然有。」李孚青接口說道，「唱丑兒不會《鳴鳳記》，還算角色嗎？」

　　「《鳴鳳記》我會，不過我不算角色。」王惠官說，「請老師示下，是唱《慶壽》，還是《祭海》？」

　　「唱《慶壽》吧！」徐靈昭說，「這《鳴鳳記》出於前朝一位大名士王鳳洲的手筆，賓白極好，我聽聽你怎樣唸？」

　　《鳴鳳記》中趙文華由丑兒扮演。第四齣「嚴嵩慶壽」，趙文華上場，唱完一支「夜遊朝」，下面是大段賓白，要唸得抑揚頓挫，一氣呵成，而又字字清楚。唱丑的類多視此戲為畏途。王惠官怕一旦忘詞，少不得先打個招呼。

　　「這段賓白，沒有一百句，也有八十句。」王惠官說，「每回唱這齣戲，我都要用兩三天工夫。今天老師出這個題目考我，雖不致於交白卷，落個兩三句，只怕難免，我先跟老師告罪。」

　　「好說、好說。」

　　於是王惠官唱罷「繞地遊」，唸定場詩，接下來便是自敘出身，又是如何借嚴嵩生日，特意備辦珍奇壽禮，巴結他們父子，以為進身之階。王惠官是丑兒中的雋才，口齒清晰，一臉是戲，邊唸邊做，將一個奸險無恥小人的嘴臉，刻畫得入木三分。賓白越唸越快，雖然字字清楚，但文義卻一時無法細細體會。中間到底遺漏了幾句，只有他自己知道。

　　等將一齣《慶壽》唱完，王惠官已累得滿身是汗，他的同門便紛紛上來照料，有的端上茶來；有的為他擦汗，看來戲班子中唱丑的，地位確是不同。

　　「徐老師，」王狗子問，「你看他怎麼樣？」

　　「上駟之材。」徐靈昭說，「稍欠沉穩是火候未到。到底還年輕嘛！王惠官你今年幾歲？」

　　「十八。」

　　「早得很呢！你這一行，你們祖師爺賞的是長飯票。到了二十四五歲以後，我看只怕就很少有人及得上你了。」

　　「多謝老師誇獎！」王惠官笑嘻嘻地請了個安。

　　「酒差不多了。」徐靈昭向王狗子說，「他們都要起早練功，你帶了他們請回吧！」

　　「好、好，叫他們回去。我再陪徐老師談話。」

　　到得盡歡而散，撤去席面，瀹茗清談。洪昇、徐靈昭與王狗子詳談排練的細節。李孚青插不上嘴，便找個空隙，起身告辭。

　　「我們也快散了。」洪昇說道，「索性再等一會，讓王掌班送你回去。」

　　「也好！」李孚青點點頭，信步出了南屋，在廊上玩月。

　　「大少爺，」他的小跟班順福悄悄走來說道，「桂官留了個條子在這裏。」

　　李孚青接到手裏一看，那張條子折成一個小方勝，是不願意讓旁人看到的意思，便就手打開，映著月光看，上面只有七個字：「明兒晚上來叫我。」

　　「喔，」李孚青問，「他還說了什麼沒有？」

　　「他說，條子上的事，別叫人知道。」

　　「嗯，」李孚青心想，這些事瞞不過順福，不如先說，「明天晚上，他要我叫他的條子。你別讓老爺知道有這回事。」

　　原來李天馥家教甚嚴，所以李孚青要預先叮囑。順福年紀雖輕，卻生得很老成，當下說道：「大少爺身子不好，像這些事，偶爾一兩回還好，可不宜太迷了。」

　　「胡說八道！」李孚青罵道，「我怎麼會著迷？」

　　順福不敢多說。但李孚青不免內疚神明，因為他自覺是違心之論。同時也不免警惕，這兩天一空下來就會想到桂官，將來說不定真的會迷上他。

　　「李大少爺，」走來的是玉英，「怎麼不在屋子裏坐？」

　　「他們談的，我不大懂。倒不如在這裏看看月亮。」

　　「那麼，我去端張椅子，把茶端了來。」

　　「不必、不必！」李孚青說，「千萬別費事。」

　　玉英正要答言，只見屋子裏的人都站了起來。王狗子出來看見玉英便問：「車伕回去了？」

　　「還在。」

　　「好！你叫他點燈，先送李大少爺回府。」

　　等送客上了車，洪昇與徐靈昭仍回南屋，接著是玉英走了來說：「兩位老爺，是不是再來點宵夜？我留著下酒菜，拿鴨架子熬了一鍋粥在那裏。」

　　「酒不必了。」洪昇答說，「就喝點粥吧。」

　　徐靈昭倒是餘興未盡，但知道洪昇是體諒玉英，如果作長夜之飲，她要伺候在那裏，睡得晚了，第二天無法早起，所以別無表示。

十三

　　第二天都起得很早。由於是第一天「開工」，彼此都懷著敬業的心情，表面不免嚴肅，沉默寡言，即使交談，也都不出題外。

　　盥洗既罷，玉英來擺餐桌，有稀飯，也有蒸餃，早餐相當豐盛。兩人吃得一飽，到了南屋，只見玉英已沏好了茶，還燒了一爐香。窗明几淨，筆硯整齊，徐靈昭不由得感嘆。

　　「想不到我此來倒是享了一段清福。」

　　洪昇微笑不答，但心裏頗為得意，坐下來喝著茶，翻開稿本，文思泉湧，提起筆來就寫。

　　徐靈昭這時才想到，不宜打攪洪昇，但審音定律，逐字吟哦，有時還要唱出聲來，未免妨礙他構思。所以等洪昇寫到告一段落，擱筆躊躇時，提出意見。

　　「我不能跟你在一間屋子裏。」他說，「我一唱，豈不擾亂了你的思路。」

　　「那麼，」洪昇想了一下說，「我到北屋去。」

　　「這，」徐靈昭笑道，「喧賓奪主，把你攆走了。」

　　「哪裏的話！」洪昇又說，「說實話，我倒不怕你吵了我，怕我吵了你，不能細心玩味。」

　　「不、不，如果你不怕我吵了你，那還是在一起，不必動了。」

　　「我看是兩處的好。」玉英在一旁說道，「雖不怕吵，到底不能專心。」說著，她便走上來捧起洪昇的硯臺，首先走了出去。

　　於是南北分據，各不相擾。玉英往來奔走，聯絡照料，工作非常順利。到得傍晚，王狗子來邀洪、徐二人小酌，也都為他們辭謝了。晚飯以後，復又在燈下趕工，直到三更方罷，玉英已經預備了很精緻的宵夜酒食。

　　「照今天的情形看。再有兩天，全稿可以殺青。」洪昇很滿意地說，「我自己都沒有想到，會這麼快。」

　　「你不但快，而且好。」徐靈昭說，「我今天看了七齣，四聲陰陽，很少不妥當的。」

　　「一天看七齣，七七四十九，五十齣戲七八天可以看完定稿。十天以後，一定可以開始排練了。明天告訴老王，讓他放心。」

　　「玉英功不可沒。」徐靈昭抬眼一看，玉英正站在門口聽他們談話，便招招手說，「來來，你也坐下來吃。」

　　「謝謝！沒有這樣子的規矩。」

　　「又沒有外人，怕什麼？」

　　「對！」洪昇也說，「既然徐老爺這樣說。你就坐下來吧。」

　　於是玉英去盛了一碗燙飯，打橫相陪，一面吃，一面為他們布菜斟酒，靜靜地聽他們琢磨《長生殿》的曲文。

　　「得再找個人，把清好的稿子抄出來。」洪昇轉臉說道：「玉英，你明兒上午，通知你二叔，請他來一趟。」

　　「是。」玉英停了一下又說，「其實我也可以抄。」

　　「你哪裏還有工夫？已經忙不過來了。」

　　「其實就是做三頓飯，下午有的是工夫。若是找個人來，我當然要招呼他。與其如此，不如我自己動手，還省事些。」

　　「這倒也是實話。」徐靈昭點點頭，「就讓玉英抄吧。」他停了一下，忽又說道：「不是說你也懂音韻嗎？」

　　「皮毛而已。」

　　「別客氣！你一面抄，一面順便看看，有不妥當的地方沒有？」

　　「那可不敢當，」玉英接著又問，「是怎麼抄法？應該隔一行抄？」

　　「當然，」洪昇答說，「空一行才好記板式。」

　　原來曲牌音節有快有慢，腔調有促有緩，用記號標明，稱為「板式」。板有「頭板」、「腰板」、「底板」之分，這是「正板」；南曲腔調繁複，兩正板之間須再加一板，謂之「贈板」，又有「頭贈板」、「腰贈板」之分。每一板再細分則有「眼」，通常為「頭、中、末」三眼，慢腔又須加「倒眼」或稱「岩眼」，板式總共十種，但只用八種記號，細注於字旁，行腔吐字，才有準則。

　　到了第二天，玉英起個早，先到琉璃廠的南紙店中，選購了帶格子的箋紙，再到大下處通知王狗子，然後買菜回家。在做飯時發現王狗子出現在廚房，便即問道：「二叔，一屋子的油煙，你來幹什麼？」

　　「聽說你要抄本子，就別做飯了。從明天起，是另外派人來呢，還是讓你二嬸做好了飯菜送來？」

　　「送來？」王英一面掌杓，一面答說，「飯菜做好了送來，都涼了。往後一天比一天冷，可怎麼吃啊？」

　　「那就另外找人來做飯。」

　　「算了！徐老爺脾氣很隨和，吃東西可是很挑剔的，這個不吃、那個不吃；嘴上又不說，得看他的臉色才知道。」玉英又說，「反正抄本子是下午的事，我一個人對付得了。」

　　「好吧！既然你這麼說，我把你二嬸使喚的四妞兒撥過來，幫你打雜。」

　　「四妞兒會溺炕。」玉英略停一下說，「二叔，您老不用費心了，我真的忙不過來，再跟你商量。」

　　「好吧！」王狗子說，「等這回事情完了，我替你打一對金鐲子。」

　　「唷，二叔，唱這麼一場戲，你就能替我打金鐲子，莫非真的能發財了？」

　　「不錯。只要這場戲唱好了，我就能發財。不但發財，而且名利雙收。」王狗子說，「你看著吧，莊親王府這場堂會，唱砸了萬事皆休；唱好了咱們有得忙呢。」

　　要怎樣才能唱好呢？根本在乎本子。轉念到此，玉英自覺也有一份責任，不由得就想到要怎麼樣使得洪昇與徐靈昭起居適意、心情愉快，有多少才情都能發揮出來，將本子寫得盡善盡美。

　　「我走了。」王狗子說，「你可也別太逞強，忙不過來老實跟我說，別耽誤了大事。」

　　聽這話，玉英不免反感。「你放心！」她說，「耽誤不了。」

　　話雖如此，心裏卻深深警惕。午飯以後，本可小睡一回，但只為有「耽誤」二字在心裏，躺在炕上，不能閉眼，便用冷水洗了一把臉，到北屋來開始抄本子。

　　「怎麼？」洪昇問道，「你不是要睡個午覺嗎？」

　　「心裏有事，睡不著。」

　　「喔，」洪昇關切地問，「什麼事？」

　　「不就是抄本子嗎？」

　　「那得到南屋。清稿在徐老爺那裏。」

　　「好！我到南屋去。」

　　到了南屋，由徐靈昭那裏取到清稿，玉英仍回北屋來抄。但有些地方是徐靈昭改過的，看不明白，要回南屋去問。這樣來來回回地走，連洪昇都覺得累，便說：「你還是到南屋去抄吧。」

　　「我怕打攪了徐老爺。」

　　「不會的。」

　　「不！」玉英固執地，「我還是在這兒抄，在南屋靜不下心來。」

　　「為什麼？」

　　「我怕打攪了徐老爺，就靜不下心來了。」

　　「莫非你就不怕打攪我？」

　　「洪老爺是自己人嘛！」玉英甜甜地一笑。

　　洪昇心頭一勸，綺思微蕩，也報以一笑。「好吧，」他說，「你就在這兒抄。」

　　「在這兒抄，還有一個好處，有不認得的字，隨時可以問。」

　　從這以後，果然就常來問了。問字時不是站在對面，而是站在洪昇身後，指點之際，少不得將身子俯下來，有時髮絲飄拂，真成了「耳鬢廝磨」，使得洪升頰上癢癢地，別有一種感受。

　　「什麼叫『爪牙送辦』？」玉英指著稿本上問。

　　洪昇一看，是第十七齣《合圍》。安祿山的唱詞是：「統貔貅雄鎮邊關，雙眸覷破番和漢，掌兒中握定江山，先把這四周圍爪牙迭辦」。便即答道：「不是『送』辦，是『迭』辦。迭辦是佈置之意。安祿山當范陽節度使，手下原有三十二路將官，番漢並用。他不信漢人，奏請一概俱用番將，將爪牙佈置好了，這就是『爪牙迭辦』。」

　　「這裏呢？」玉英一路指一路唸，「『急迸格邦』、『滴溜撲碌』、『咭吒克擦』，唸在嘴裏，多彆扭啊！」

　　「唸起來彆扭，唱起來就好聽了。」洪昇說道，「這都是番將打獵，形容他們耍弄兵器的聲音。」

　　「等我來唱唱看。」

　　「好！」洪昇說道，「等我請徐老爺來替你吹笛子。」

　　「不、不！還不能上笛子唱。」玉英說道，「我先哼一哼！」

　　「也好！」

　　於是洪昇為她用手在案上拍板，玉英小聲地哼著那曲「越調胡撥四犯」，唱到「這一員急迸格邦的弓開月滿；那一員滴溜撲碌的錘落星寒；這一員咭吒克擦的槍風閃爍；那一員悉力颯剌的劍雨澎灘」，自覺果然好聽，便越唱越高了。

　　「唱得好！」窗外突然有人，「能快一點更好。」

　　這人自然是徐靈昭，他在窗外已經聽了好一會。「徐老爺，」玉英急忙端了凳子過來，「請坐！」

　　「昉思，」徐靈昭說，「確是要唱過了，才能定稿。剛才我聽玉英唱這支曲，覺得有的地方還要加一兩個襯字，腔調才圓滿。」

　　「不錯，我有同感。」洪昇答說，「『這一員』之下，就少一個襯字。」

　　加襯字不難，但須加得是地方，而又非上口不能細辨何處應加、何處應減。因而徐靈昭提議，每一齣的「板式」注好之後，由玉英試唱一遍。

　　「有的調子我不會。」

　　「那不要緊，洪老爺、我，都可以教你。」

　　「那敢情好！」玉英很高興地說，「我的嗓子不如老師好。有人要問我，你的曲子誰教的，我提出你們兩位大名士來，不是很露臉嗎？」

　　話雖如此，她請教的卻只是洪昇，很難得去問徐靈昭。

　　※※※

　　「李大少爺來了。」玉英向徐靈昭說了這一句，高高地將簾子打起，容李孚青入內，然後去張羅茶煙。

　　「好一陣不見了。」徐靈昭問說，「在忙些什麼？」

　　「前天翰詹大考，少不得臨陣磨槍一番。」

　　「我聽人說過有這樣一首詩：『金頂朝珠掛紫貂，群仙終日任逍遙。忽傳大考魂皆落，告退神仙也不饒。』翰詹大考有這樣難嗎？」

　　原來翰林多在翰林院、詹事府供職，位列清班，格外優遇。惟跟縣官一樣，只是頭上戴「金頂子」的七品官，但能掛五品文官以上始准用的朝珠及貂皮帽檐；無事也不必上衙門，逍遙自在，望之如神仙中人。但數年一試的大考，也是一大難關。因為大考題目，至少一賦一詩，詩倒不難，難的是賦，鋪陳典故，方能成文。翰林院、詹事府中學殖荒落的翰林，面對著《璇璣玉衡賦》、《痀瘻大人承蜩賦》、《水火金木土穀賦》之類的題目，只有擱筆嘆息，坐困愁城。

　　聽李孚青解釋了大考之難，徐靈昭說道：「腹笥儉者，才會魂落，想來難不倒你，這回滿意吧？」

　　「不考在四等，已經萬幸了。」李孚青問，「昉思呢？」

　　「回家去了。」

　　「喔，」李孚青又問，「本子想來殺青了？」

　　「是的。已經交給王掌班去排練了。」徐靈昭說，「這兩天我很清閒，你帶我去領略領略帝京風物。」

　　「你想看點什麼呢？」

　　徐靈昭想了一下說：「每回我經過胡同口上，有家酒店熱鬧得很。這面「來一個」，那面「再來兩個」。我不懂規矩，不敢進去。你今天帶我去見識、見識。」

　　「喔，」李孚青笑道，「那是『大酒缸』。酒是燒刀子，沒有什麼好東西吃。」

　　「不要緊！觀光上國，意本不在口腹。」

　　「那就走吧！」

　　一出屋子，看到玉英，徐靈昭便說：「李大少爺帶我上『大酒缸』。」

　　「喔，」玉英答說，「喝完了酒，請回來吃飯。」

　　「怎麼樣？」徐靈昭問，「大酒缸沒有飯吃？」

　　「怎麼沒有？不過沒有米飯。」

　　「吃麵食也行。」

　　於是，李孚青陪著徐靈昭步行到了胡同西口。大酒缸剛正上市，屋子裏沿壁設著七、八口大酒缸，一小半埋在土裏，缸上是朱漆的木蓋，當做桌子；散置著四、五張凳子。這裏是販夫走卒買醉之處，掌櫃的一看衣冠楚楚的兩位客人，還帶著小跟班，便站起來哈一哈腰說：「裏頭請！」

　　李孚青便挑了屋角一座酒缸前面坐下。等跑堂的一過來，站著的順福說道：「來兩個！有酒菜，都端了來。」

　　等端來兩個錫制的酒盅，每個約可容酒二兩，徐靈昭才知道，「來兩個」便是指來兩杯酒。他說：「怎麼只來兩個？順福呢？」

　　「我在另一桌喝。」

　　「這裏就不必講禮數了吧？」徐靈昭看著李孚青說。

　　「讓他在旁邊喝好了。咱們說話方便。」

　　「大少爺，」順福問道，「還要點什麼？」

　　「我要炒肝、豆汁兒。」李孚青說，「這兩樣東西，怕徐老爺都吃不慣；你瞧著辦吧！」

　　原來大酒缸的酒菜，只是小鹹花生、開花豆、炸排叉之類的小食。但大酒缸兩邊，另有店家或者攤子，供應各式各樣的食物。除了炒肝跟豆汁兒以外，順福替他們叫了湯爆肚、爆羊肉、醬牛腱子、炙子叉燒之類能下酒也耐饑的食物，堆滿了整個缸蓋。

　　「風味如何？」李孚青問說。

　　「可惜天氣還不夠冷。」徐靈昭說，「若是大雪紛飛的晚上，在這裏一杯在手，必是南面王不易之樂。」

　　「你也想得太美了。」

　　就在此時，有個五十多歲的老者，喊一聲：「李老爺！」滿面含笑地上前招呼，「你老怎麼有興來泡大酒缸？」

　　「喔，老周，請坐、請坐！」李孚青向徐靈昭說，「這是我的同事周孔目。」

　　翰林院管雜務的孔目是未入流。李孚青稱之為「我的同事」，在周孔目頓有受寵若驚之感。「不敢、不敢！」他哈著腰，指著徐靈昭，「還沒有請教這位？」

　　「是我的朋友徐靈昭。他從蘇州來，想領略領略帝京風物，所以揀上這個地方，請坐啊！」

　　「是、是！」

　　等坐定下來，跑堂的送來「一個」酒，他舉杯敬客，寒暄著問：「是頭一回到京？」

　　「不！第二回。」徐靈昭說，「上一次來康熙十八年，春來夏歸，回蘇州不久，就聽說京城裏遭遇一場浩劫。」

　　「喔，是那年七月二十八的地震！」周孔目兀自搖頭，「事隔九年，提起來猶有餘悸。」

　　「南方的傳說，駭人聽聞，說平地裂開數丈，連人帶馬，一起陷落，就此活埋，似乎過甚其詞。」

　　「決不是、決不是！」周孔目說，「閣下只看一條三里河好了，如今安在？」

　　原來運河至通州為止，漕糧轉運京師，發給百官祿米，另有一條運道，迤邐而西，進廣渠門，至崇文門為止──這也就是總關設在崇文門的原因。但康熙十八年那場大地震，引起大沽口外的海嘯，洪流逆灌，摧裂河道，海水一直湧至三里河，復又破土裂地。餘震四十餘日方止，三里河就此消失，如今成了廣渠門大街了。

　　「那年我成進士。」李孚青接著說，「一大早騎馬上衙門，走著走著，忽然不對了，馬像個醉漢七歪八扭。正在查看是怎麼回事時，只聽得地底下像轟雷似地，我一頭栽了下來，後來就不知道了。」

　　李孚青命不該絕，他那義僕護主，為衝開地脈，又黑又臭的洪流吞捲而去。但死者已矣，倖存者所受的活罪，卻有甚於死者。整個北京的人，從太皇太后起，都是露宿，因為大地震時，房子是一片一片地倒；有的七倒八歪，餘震一來，仍復傾圮，活活壓死。所以都露宿街頭，而蘆席不易得，用衣衫連結懸街，聊以遮蔽。最慘的遇到陰雨天氣，那一幅「流民圖」，連鄭俠都畫不出來。

　　「你說太皇太后也是露宿。」徐靈昭問道，「是用篷帳？」

　　「當然。」李孚青答說。

　　「那麼，莫非宮殿也倒坍了？」

　　「宮殿是沒有倒。」周孔目答說，「明成祖建北京宮殿，光是採集材料，就花了十年工夫，結實非凡。不過，誰保得定呢？萬一倒坍了怎麼辦？所以太皇太后也是露宿，不過日子不多。」

　　「皇上可是露宿了四十多天。」李孚青答說，「太皇太后一再勸皇上住到宮裏，皇上不肯。因為百官百姓，都無屋可居，他也不忍晏處。」

　　「真是聖主！難怪能平三藩之亂。」徐靈昭說，「那年偃武修文，大開博學鴻詞，應該是修明盛世，不道仍有這場浩劫，真是天道無憑。」

　　「也不能說天道無憑。」李孚青說，「皇上看作天心示警，這幾年的勵精圖治，不能不說是盛世在隆了。」

　　「可是發生在那場大地震之中的人卻看不到了。」徐靈昭問，「那時『朱陳』都在京吧？」

　　「朱陳」指朱竹垞、陳其年。己未舉博學鴻詞，共取五十人，朱陳都登名榜上，授職翰林院檢討，有人稱之為「野翰林」，而皆才高見妒，遭遇坎坷。

　　朱竹垞私帶書手王綸，抄錄禁中秘笈，掌院學士滿人牛鈕，具奏參劾，說他洩露機密，交吏部議處，降官一級，連「野翰林」也當不成了。朱竹垞因而為他的書箱作銘：「奪儂七品官，寫我萬卷書，或默或語，孰智孰愚。」

　　李孚青跟朱、陳都很熟。「朱竹垞當時還未奪官，跟陳其年都在京，災後境況極慘，全賴大家接濟，朱竹垞在舍間也住過。」他說，「不過，出大力周旋的是兩個人，一個是納蘭性德；一個是我們同鄉龔芝麓。尤其是陳其年，不事生產，家累又重，而且風流自賞，千金到手即盡，真是把龔芝麓累得個半死。」

　　正在談著，洪昇來了。他只是回家看一看，傍晚仍回虎坊橋，聽玉英說他們在這裏，才尋了來的。

　　「你們談些什麼？」

　　「我們在談康熙十八年的時事。先是大地震，後來談博學鴻詞。靈昭剛提起朱陳。」李孚青說，「你和陳其年很熟，他的事要問你了。」

　　「陳先生，」洪昇對陳其年很尊敬，故以「先生」相稱，「才大如海，他的詞集，真不愧叫《湖海集》，原意是五湖四海飄零無定，他的詞多是在旅途所作。但說他的才氣，如湖如海，應該沒有人會異議。」

　　「我記得你替他填過一套散曲。」李孚青問，「還記得起嗎？」

　　「是一套『集賢賓』，記不全了，完整的只記得頭一曲。」洪昇唸道，「『誰將翠管親畫描，這一片生綃，活現陳郎風度好。捻吟髭，慢展霜毫，評花課鳥，待寫就新詞絕妙。君未老，傍坐著那人兒年少』。」

　　「對了！」李孚青說，「他這幅填詞圖曾經上石，我有一幅拓本。『傍坐著那人兒年少』是誰？」

　　徐靈昭接口：「必是紫雲。」

　　「正是紫雲。」洪昇點點頭，復又問道，「紫雲的來歷，你知道不？」

　　「不是冒辟疆家的書僮嗎？」

　　「對！」

　　「聽說紫雲之得侍陳其年，還是冒太夫人大發慈悲。」徐靈昭問，「有這話嗎？」

　　「也不是冒太夫人大發慈悲，是有意逼陳先生用功。」洪昇說道，「陳先生的尊人──」

　　陳其年之父陳定生，共冒辟疆「四公子」。陳定生歿沒，冒辟疆愛陳其年的才氣，招他在洞庭山的梅花別墅讀書。值書堂的紫雲，明慧如好女子，而且善歌。陳其年每天攜著他徜徉花下，不親書本。冒辟疆怕他沉溺廢讀，一天另派兩名健僕，縛起紫雲。中門中傳出消息，說冒辟疆因為紫雲值書堂不盡職，將加以痛責，然後遠遣。

　　陳其年得報大驚，想來想去，只有求冒太夫人方可挽回，因而跪在中門前面陳情，非蒙許諾，不願起身。冒太夫人傳出話來，如果一夜之間能做出一百首梅花詩來，仍遣紫雲來侍。陳其年回到書堂，「挑燈夜戰」，用了一夜苦功，翻檢書籍，凡是梅花的典故，徵引無遺，終於在第二天黎明時分，做成了一百首梅花詩，復能得紫雲相伴。同時他也感悟了冒太夫人的用意，從此發奮用功。

　　「紫雲後來娶婦，合巹有期。陳先生惘然若失，」洪昇很起勁地說，「陳先生做了一首詞送他，那才叫絕唱。」

　　「慢點，」李孚青也大感興趣，「這首詞，自然是用『賀新郎』調子，倒要看看他如何措詞。」

　　「不錯！『賀新郎』。」洪昇唸道，「『小酌茶靡釀』──」

　　「妙！」李孚青贊道，「『開到荼蘼花事了』，一起便有邱壑。」

　　「是雙關語，合巹之期，原在花事已了之時。」洪昇接著又念，「『喜今朝，釵光鈿影，燈前滉漾。隔著屏風喧笑語，報道雀翹初上，又悄把檀奴偷相。』」

　　「先寫相親。」李孚青笑道，「必有妙語。」

　　「正是。」洪昇提高了聲音唸，「『撲朔雌雄渾不辨，但臨風私取春弓量。送爾去，揭鴛帳』──」

　　「喔，是要看清了紫雲不是小腳，才知道他是雌是雄。真虧他想。」李孚青說，「這是上半闋，下半闋要寫作者自己了。」

　　「『六年孤館相依傍，最難忘紅蕤枕畔，淚花輕飏。』」洪昇說道，「聽好！妙詞來了！『了爾一身花燭事，宛轉婦隨夫唱，努力做藁砧模樣。』」

　　「好個『努力做藁砧模樣』！」徐靈昭也大贊，「此題從無人做過，也必須有此悟，才不辜負這個好題目。真是絕唱！」

　　「結句呢？」李孚青問，「只怕很難壓得住前面的好言語。」

　　「不然，你聽：『只我羅衾渾似鐵，擁桃笙難得紗窗亮。休為我，再惆悵。』」

　　「一往情深。真正萬般無夢！」李孚青心裏在想，有朝桂官娶婦，自己不知道是何感觸？

　　「『六年孤館相依傍。』一朝分袂，自然難堪。」徐靈昭看著李孚青說，「佛家說慎毋造因，看來確是免除煩惱的唯一良方。」

　　這話另有深意，原來李孚青與桂官相識未幾，便已打得火熱，洪昇跟徐靈昭談起時，都以李孚青或會陷溺在這段餘桃斷袖之愛中為憂，所以徐靈昭借題發揮，隱寓規勸之意。

十四

　　全部《長生殿》終於殺青了。恰好趙雲官也由太原回到京師，及時趕上排演。這個消息是由洪昇親自去報告老師的。李天馥深感欣悅，特設酒食慰勞，當然也邀請了徐靈昭。

　　「莊親王問過好幾遍了，只要一開排，他就可以放心。昉思，」他說，「你應該找好書手抄一個清本出來，我拿去送給莊親王，也是一個交代。」

　　「是。我馬上辦。」

　　「你有人抄沒有？」李天馥又說，「如果沒有人抄，交給我，我那裏書手很多。」

　　「有、有！現成的。」

　　「喔，你用了一個書手？」

　　「不是。」洪昇答說，「王狗子有個姪女兒，替我跟靈昭管家；一筆小楷，拿得出手，」

　　「爹！」李孚青接口說道，「洪大哥的本子，能順順利利殺青，王狗子的姪女兒玉英，功不可沒。靈昭，你說是不是？」

　　「確是功不可沒。我也很得她的助力。」

　　於是徐靈昭便將玉英深通音律，初稿完成後，由她一齣一齣來試唱，斟酌盡善，方始定稿情形，約略說了一遍。李天馥大為驚異，不斷地說：「難得、難得。」

　　「最難得的還是把洪大哥的生活起居，料理得井井有條、事事妥帖，使得洪大哥沒有後顧之憂。」李孚青轉臉問道，「洪大哥，是不是這樣？」

　　洪昇微笑頷首，臉上的表情很微妙，仿佛不想承認，而又不能不承認似的，令李天馥與徐靈昭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過他們都沒有作聲。

　　「徐世兄，」李天馥換了個話題，「莊王知道你幫著昉思在校正音律。他說他也很好此道，有機會希望能跟你談談。我因為聽小兒說過，足下具不事王侯的高風亮節，所以我不敢貿然引見，當時支吾過去了。」

　　「不敢當、不敢當。」徐靈昭謙遜著說，「湘公把我看得太高了，感激之至。」

　　「其實，所謂不事王侯，是寄人籬下而言。如果王侯有愛才敬賢之心，似乎倒不必崖岸自高。世兄以為如何？」

　　「湘公見諭極是。其實，我決無布衣傲王侯之意。我的性情，丹壑、昉思都知道，只是閒散慣了 ，受不得拘束。」

　　「既然如此，我來安排一個機會，你跟莊王見一面。怎麼樣？」

　　「是。」徐靈昭答說，「唯公所命。」

　　「好！我知道了。怎麼個情形，我讓小兒來通知你。」

　　「是，是。我聽命就是。」

　　接著，便談到江南種種，少不得也涉及官場。江蘇巡撫駐蘇州，所以徐靈昭對洪三傑的見聞頗為真切。洪三傑之能巡撫江蘇，出於徐乾學、徐元文兄弟的力量，所以徐家子姪視洪三傑如門客，甚至總管，關說需索，無月無之。洪三傑頗以為苦，但卻不能不竭力應酬。照徐靈昭的看法：「此非敝本家之福。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這話洪昇與李孚青都不甚了解，李天馥卻明白，黃雀是指兩江總督傅臘塔而言。

　　就這樣且飲且談，到得起更時分，李天馥因為黎明上朝，即須歸寢；離座時特別交代李孚青，陪客人暢飲，須盡歡而罷。因此，移席到李孚青的書齋，洗盞且更酌，一直到三更方散。

　　及至回家，玉英還在等門，殷殷相詢，吃了些什麼、談了些什麼？還預留了加上山西老醋的鯽魚湯為他們醒酒。到得徐靈昭上床，已經後半夜了。

　　第二天近午起身，玉英端洗臉水進門，順便帶了一封李孚青的信來，拆開一看，上面寫的是：「昨談甚快，今夕擬賡前歡；只約兄，昉思不與。薄暮乞光臨舍間為禱。」

　　很顯然的，這是私下有話跟他談。同時強烈地暗示這個約會，不必讓洪昇知道。因此，他只擱在心裏，到了時候，託詞訪友，一個人瀟瀟灑灑地，閒步到了李家。

　　「昉思知不知道，你到我這裏來？」

　　「不知道。」徐靈昭答說，「玩味你信中的話，似乎不必告訴他。」

　　「正是。」李孚青說，「我約你來，就是談他的事。我想為昉思撮合一段姻緣，要先聽聽你的意見。」

　　「你是指玉英？」

　　「是啊！你看如何？」李孚青問說，「如果我們做朋友的提出來，會不會碰玉英的釘子？」

　　「大概不至於。不過，」徐靈昭說，「昉思已有一妻一妾，而且聽說『大婦和冰絃，小婦調朱唇』，其樂無窮，昉思是否留意於玉英，大成疑問。」

　　原來洪昇在五年前，應江蘇巡撫余國柱之招，往遊江寧。盤桓匝月之久，臨行時余國柱送了他一筆豐厚的程儀。洪昇便在蘇州置妾，姓鄧。洪昇的妻子，也是他的表妹黃蘭次，喜弄樂器；而鄧氏卻有絕妙的歌喉。黃蘭次極其賢惠，對於洪昇納妾，不但毫無妒意，而且深喜鄧氏善唱，月白風清之夜，常常邀鄧氏合作，唱洪昇所製的曲子。洪昇的朋友都為他高興，紛紛以詩詞調謔。「大婦和冰絃，小婦調朱唇。不道曲更苦，斯樂誠天真」，是蔣景祁的詩。

　　另外有個方象瑛做了兩首七絕。第二首是：「吳娃生小學新聲，玉笛銀箏百囀鳴。莫笑錢塘窮措大，淺斟低唱不勝情。」

　　這些事，徐靈昭也知道，因而有此一問。李孚青答說：「他那鄧氏如夫人，樣樣都好，就是至今五年，猶無所出。昉思雖有一子，卻老是還想得一子。洪大嫂跟我談過這件事，希望我留意，如果有適當的人，再為昉思添個偏房。我勸她不必多事。她跟我談了其中的緣故，似乎也是正辦。」

　　原來洪昇的父親洪起鮫，曾納一妾，真應了杭州人的一句俗語：「若要家不和，娶個小老婆」。尤其是生了兒子，風波更多。她生的這個兒子，名叫中會，行三；為了想使自己的親子獨承祖產，費盡心計，挑撥洪起鮫與嫡出兩子的感情。終於在洪昇二十七歲的那年，跟他的同母胞弟、字殷仲的洪昌，並為老父所逐。洪昇浪跡燕雲，洪昌則流轉中州一帶。如是十一年，洪昌客死開封，僅有遺孀，並無子女。

　　「昉思手足之情極重，殷仲英年早逝，悲痛之情可想。尤其是身後絕嗣，更是耿耿在懷。可是他也只有一個兒子，別無他子，可以為人之後。當初置現在的這個鄧氏為夫人，原意想獲一子，繼承二房的香煙，可是事與願違，就不能不別為之計了。」

　　「如果只是為了二房的香煙，等他的兒子娶婦生子，挑一個立為殷仲之孫，有何不可？」

　　「那還早得很，他的獨子之震才十一歲。」李孚青說，「昉思的想法是，另生一子，即刻抱至二房。殷仲之婦，才三十多歲，盛年守節，要撫孤才能守得下去。」

　　「原來，昉思還有這番深心。」

　　「這是洪大嫂跟我說的。洪大嫂為了成夫之志，託過我好幾回。我看玉英是宜男之相，又很仰慕昉思。最難得的是，玉英也妙解音律，彼此興味相投，必易相處，」李孚青笑道，「洪家再來一個『小婦調朱唇』，也是春明人海中的一段佳話。」

　　看他談得興致勃勃，是決心要撮合這段姻緣了。徐靈昭不忍掃他的興，因而默然不答。

　　「怎麼？」李孚青覺得他的態度難解，率直問說，「你不以為然？」

　　「我記得昉思納他現在這個鄧夫人時，方象瑛送他的詩，有一首是：『寒士如何致異人，旅窗相對正芳春。明珠百琲真豪甚，再莫人前道客貧。』以昉思現在的境況，再納一姬，且不說眼前的負擔又要加重，以後想『打秋風』，似乎也難啟齒了。」

　　這話倒是說得很實在。但李孚青不免懷疑，是否徐靈昭也對玉英有意，因而有此一番議論。倘或如此，撮合了洪昇，便得罪了徐靈昭。交遊之間，不可不慎，決意看一看再說。

　　李孚青原想約了桂官，在一處精緻的食家，歡飲縱談。只為有些話不投機，便覺意興闌珊，打消了原意，只在家添了兩樣菜，留徐靈昭便飯。

　　※※※

　　重陽的第二天，王狗子冒著大雨，興匆匆地來看洪昇，說《長生殿》已經排演純熟了。

　　「那得請人先來看。」

　　「是。」王狗子答說，「我想先在大下處『花唱』一回，請李大人來看。如果還有不妥當的地方，請洪老爺費心，看怎麼再改一改。反正這回非弄得一點都不落包涵為止。洪老爺，您說呢？」

　　「你有這番心胸，我還有什麼話說。走，咱們看李大人去。」說著，洪昇便找玉英，取馬褂來穿。

　　「雨正下得大呢！」玉英一面替他扣鈕襻，一面說道，「時候還早，等雨停了再走。」

　　「好！」

　　「不回來吃飯了吧？」

　　「想來李大人總要留我喝酒。」洪昇問說，「徐老爺呢？」

　　「他看朋友去了。」

　　「如果他回來了，你跟他說，請他到李大少爺那裏來。」

　　「是了。不過怕一時不會回來。剛才是有個人來通知，說徐老爺的一個同鄉，得了急病快死了，請他去有話交代。」玉英又說，「不然，他也不能冒大風雨去看朋友。」

　　洪昇沒有再說什麼，等風雨稍停，與王狗子一起坐車到了李家。恰好李天馥午睡起身，在花廳中接見。聽取了王狗子的報告，欣慰之情，現於詞色。

　　「好極了。」李天馥突然發覺，「靈昭怎麼沒有來？」

　　「他有個同鄉，病在垂危，趕去探望去了。」

　　「莊王府那個姓周的，是他的小同鄉，不知道他們的感情如何？」

　　忽然提到這話，其中必有緣故。洪昇只答一句：「要問了他才知道。」然後，側耳靜聽。

　　「這姓周的，有點兒小人行徑，常在莊王面前搬弄是非。看看靈昭能不能疏通疏通，免得他挑剔。」

　　「喔，」洪昇不免關心，「他戲還沒有看，從何挑剔？是不是說我本子有毛病？」

　　「也不盡然。」李天馥含含混混地一句話帶過，接著又說，「我先不必看，倒是王掌班應該先請一請那兩位清客。」

　　「是。」王狗子看著洪昇，希望他表示意見。

　　「這樣，」洪昇說道，「你先花唱給周子乾、楊震英兩個人看。靈昭不知道怎麼樣，我不必去。」

　　「洪老爺不到場，不是白唱了？」

　　李孚青知道洪昇疑心周子乾挑剔他的本子，有所不悅，便即勸說：「你何必負氣，不理他們不就完了。」

　　「不是這意思。」洪昇答說，「如果周子乾有意見，當著我或許不好意思說。倒不如我不在場，他可以暢所欲言。如果他的話不錯，我一定照改。」

　　「不！」李天馥說，「改不改，他無權作主。你還是去，自己看看戲怎麼樣？」他又對李孚青說道：「你陪著洪大哥一起去，多跟周、楊二人談談，看他們怎麼說。果然有不妥當的地方，回來告訴了我，咱們再琢磨。」

　　「是。」李孚青答應。

　　「李大人，」王狗子說道，「我倒有個主意，先把我那班人叫到府裏來，清唱一回給李大人聽聽。李大人看呢？」

　　李天馥沉吟未答，洪昇與李孚青也未發言，而屏風後面閃出來一個丫頭，悄悄到李天馥身邊，輕聲說道：「小姐請老爺到裏面說句話。」

　　李天馥最愛這顆掌上明珠，聽得這話，起身就走。不一會復回原座，向王狗子說道：「這樣吧，就清唱結尾的那幾齣好了。」

　　王狗子略感意外。他原以為清唱只聽唱工，要揀生旦淨末丑的主戲來唱。如果不聽前面，只聽結尾數齣，不易顯好。而且結尾的戲，精彩的是那場「霓裳羽衣舞」，即便是那套包含十二支曲子的「羽衣第三疊」套曲，也須載舞載歌，形

聲映發，才能動人心魄。僅僅清唱，是糟蹋了好戲文了。

　　看他躊躇的神氣，洪昇以為他不知結尾該從哪一齣唱起，便即說道：「王掌班，就從第四十六齣《覓魂》唱起好了。」

　　「對了！」李天馥接口說道，「我的原意就是唱這最後五齣。」

　　話雖如此，實在不是李天馥的原意，而是李二小姐點的戲。李天馥膝下二女，大小姐已經出閣，二小姐年方十八，明慧可人，真是「謝公最小偏憐女」。她說既然人家願來清唱一回，樂得讓大家聽一聽，嗔怪老父何以遲疑不答？

　　李天馥自然諾諾連聲。李二小姐便說：「咱們只聽最後天上人間的團圓好了。」這便是李天馥口中的「原意」。

　　殊不知李二小姐別有深心，因為從下人口中隱約得知，李孚青與聚和班的小旦桂官交好。姑嫂間偶爾談起，李孚青的妻子倒很開通，說這也是常事，但不知這桂官的人品如何？李二小姐將這話記在心裏，這天在花廳屏風後面聽熱鬧。聽得王狗子的話，靈機一動，便派丫頭將老父請了進來，指明想聽最後幾齣戲。真正的原意，是想看看扮織女的桂官，到底長得什麼樣子？

　　「李大人交代，我自然遵命，唱後面五齣。不過這五齣戲，清唱怕顯不出洪老爺的本子的好處。等請了王府的那兩位清客老爺以後，第二回花唱，可千萬要請李大人賞臉。」

　　「當然、當然！」李天馥欣然許諾，「我一定來。」

　　「是、是！」王狗子起身說道，「我明天再來伺候。」

　　「何不吃了便飯去？」

　　「謝謝李大人。」王狗子答道，「說實話。我得趁早去預備、預備。」

　　等王狗子一走，李天馥問說：「明天他們會來多少人？」

　　「清唱不費事。」洪昇想了一下說，「連樂工大概有十五個人。」

　　「那就得預備十五個人的飯。」

　　這話當然是交代李孚青，他答應了一聲：「是。」

　　「也不能白使喚他們。」李天馥問道，「昉思，你看該送他們多少？」

　　「放賞就可以了。老師預備十吊京錢好了。」

　　「預備二十吊。」

　　又是李孚青答應一聲：「是。」

　　「喝酒吧！」李天馥很高興地說，「昉思，你口福不壞，江蘇藩司進京，送了我一簍蟹，大木廠張老好又送了幾十盆菊花，咱們持蟹對菊，雅他一雅。」

　　「看來老師今天要做詩了。」洪昇笑著回答。

　　「不一定。」李天馥說，「或者聯句吧！」

　　說著站起身來，往裏走去。洪昇與李孚青都跟了進去，直到上房。一進垂花門，便看到走廊上有一座油綠的花臺，共是四層，高高下下擺了數十盆菊花，金紅黃白，五色繽紛，開得正盛。

　　李家待洪昇跟自己人一樣，內眷都不迴避。先去給師母請安，李孚青的妻子跟二小姐都在，一一招呼過後，李二小姐笑道：「洪大哥，明天要看你的文采了。」

　　「請二妹指教。」

　　「洪大哥，你太客氣了。不過，你倒跟我們說說，最後幾齣戲是怎麼個情節？是不是唐明皇跟楊貴妃，由織女幫忙又團圓了？一生一死，可怎麼團圓啊？織女自己的姻緣也欠美滿，倒有心思管人家的閒事？」

　　咭咭呱呱這一連串的發問，問得洪昇瞠目不知所對。李老夫人便說：「瓊英，你別性急，回頭讓你洪大哥剝著蟹，慢慢兒講給你聽。」

　　「好！洪大哥，你先請到堂屋裏吃蟹喝酒。咱們一會兒再談。」

　　到得堂屋裏，只見李天馥已居中坐定，桌上擺著四個酒菜碟子。他指一指東首的座位說：「來，坐這兒！」

　　等他坐了下來，李孚青提著壺斟酒，然後坐在洪昇對面，看著他父親問道：「明兒要不要請幾個人來一起聽唱？」

　　「你說請誰？」

　　「譬如梁中堂。」

　　這是指保和殿大學士梁清標，此人字蕉林，直隸正定人，精於鑒賞，跟李天馥交情很厚，也很賞識洪昇。不過已是宰相的身份，匆匆約請，未免草草不恭。所以李天馥搖搖頭說：「算了！」接下來又對洪昇說道：「他倒是提過你好幾回。現在你的本子已經完工了，有空不妨去看看他。」

　　「是。」洪昇不安地說，「這兩個月為《長生殿》，幾乎斷絕交遊。好幾位老前輩那裏，都疏於問候，太不成話了。」

　　「還有，王漁洋來信，也問起你的近況。」

　　王漁洋便是山東新城的王士禎，也是最欣賞洪昇的，如今丁憂回籍。洪昇問道：「他的服制也快滿了吧？」

　　「還有幾個月。」李天馥忽然說道：「我倒想起來了，他跟趙秋谷是怎麼回事？」

　　趙秋谷名培信，山東孟都人。他跟李孚青同樣都是少年得意，當翰林時才十八歲。但不同的是，李孚青飽受庭訓，務為謙撝；而趙秋谷不免恃才傲物，氣度不寬，因而易與人忤。

　　不巧的是，趙秋谷娶了王漁洋的外甥女。而王漁洋的性情與趙秋谷一路，自視甚高，面量不寬。當時作詩倡為神韻之說，門下弟子景然風從，儼然詩壇大宗師，但教人總要留一手，趙秋谷對此頗為不滿。王漁洋對古詩的音節頗有心得，某字須平、某字須仄，認為有定法；當趙秋谷向他請教時，他卻有意炫秘，語焉不詳。趙秋谷心知他是藏私，心懷不忿，發憤探索。終於從江蘇常熟的馮班遺書中，窺得要旨；排比唐詩，歸納成法。王漁洋知道了這件事，勸他勿輕易示人，而趙秋谷偏偏不聽，著了一卷書，名為《聲調譜》。有人來向他請教，即以此書相授。

　　王漁洋當京官時，以扢揚風雅自許。趙秋谷以同鄉親戚晚輩，先也是門下士；但自從論學不合，生了意見，形跡漸疏。趙秋谷心直口快，指摘王漁洋，每每不留餘地。有一回王漁洋以少詹事兼翰林侍講學士，奉使祭告南海，以四品官而為天子欽使，在大家看，是難得的榮遇。哪知王漁洋此行詩紀的《南海集》，第一首《留別相送諸子》五言詩，道是「蘆溝橋上望，落日風塵昏。萬里自茲始，孤懷誰與論」，竟是孤憤難伸、滿腹牢騷的語氣。

　　趙秋谷便批評他說：「不知謫宦遷客，更作何語？」趙秋谷的人緣很壞，便有人以此在王漁洋面前進讒。王漁洋豈是肯服善的人，說中了他的短處，越發懷恨，以至於至親竟斷絕往來。趙秋谷便索性作了一部《談龍錄》，暗嘲明諷，專門批評王漁洋。《談龍錄》的由來，與洪昇有關，所以李天馥才會問起他。

　　「是這樣的，有一回新城招飲，秋谷也在座。老師知道的，在新城座上，除了談詩，別的他都沒有興趣。新城雖待我不薄，但談詩是另一回事，那一天──」

　　那一天洪昇多喝了些酒，有感於王漁洋的詩論，只主神韻，而忽略了詩亦如文，有起承轉合的章法，因而以龍為喻，說：詩亦如龍，首尾、爪角、鱗鬣，缺一項就不是龍。

　　王漁洋大不以為然，笑著搖頭。「詩如神龍，」他說，「神龍見首不見尾，偶爾在雲中顯露一鱗半爪而已，哪裏會顯現全體？你要知道，詩不是雕塑、繪畫。」

　　洪昇不服，想拿杜甫的詩作例證來分析，何者為首尾、何者為爪角、何者為鱗鬣。這樣搬出「詩聖」來抵擋，王漁洋「大宗師」的招牌就保不住了。因而趙秋谷便做了調停的論調。

　　他說：「神龍屈伸變化，固不易見到全體。恍惚望見者，雖只一鱗半爪，但龍的首尾，仍然存在。如果拘於所見，說這就是龍，雕塑繪畫者，反倒會提出疑問了。」

　　「秋谷這話說得很好。但新城覺得他是在為我張目，所以跟他人談詩，只提我的話，以及他駁我的話，不提秋谷的見解。老師知道的，」洪昇笑一笑說，「秋谷這個人自視極高，有一長總喜歡盡情炫露。因為新城掩其所長，所以非常不高興。因而動輒對人說：詩以言志，詩中須有人在，詩外須有事在。他指摘新城《南海集》第一首《留別相送諸子》，即是說他詩中忘記了自己是欽使的身份；詩外忘記了此行雖遠至南海，但既非如蘇東坡的流放，亦非如韓文公的貶謫，乃是代替天子祭告海神的榮譽。」

　　「洪大哥說得不錯。」李孚青接口說道，「趙秋谷恃才傲物，只想自己，不顧人家。像他對待黃六鴻，就未免過分了。」

　　此人是江西新昌人，單名儀，字六鴻，順治辛卯舉人，曾經當過山東郯城知縣。這個縣分是由江蘇入山東的第一站，地當衝要，有名難治的地方，而黃六鴻政績斐然，而且還作了一部書，名為《福惠全書》，是做州縣官必讀的金科玉律。

　　「喔，」李天馥深知其人，便問，「他肚子裏不怎麼樣，不過是個循吏。趙秋谷對他怎麼過分？」

　　「就因為他肚子裏不怎麼樣，秋谷才會藐視他。黃六鴻由知縣『行取』到京，遍謁名士，致送土儀，另外附了他的一部詩集，或受或不受，彼此客客氣氣。只有秋谷，受了他的土儀，不受他的詩集。這倒也罷了，不該在帖子上批了八個字：『土物拜登，大稿璧謝。』這未免太看不起人了！」

　　「恃才使氣，終非大器。」李天馥大為搖頭，「但願他將來不會因文字賈禍。」說著，深深地看了洪昇一眼。

　　這個眼色，自然是含著告誡之意。洪昇也微微頷首，表示領受教誨。

　　「洪大哥！」瓊英闖進來說道，「你該講《長生殿》的結局給我聽了吧！」

　　「好、好！你請坐下來。」

　　「口無二用，給你談戲，就沒法兒吃蟹了。」李孚青說，「你何不把你的那套玩意拿來，替洪大哥剝兩個蟹，連帶我也沾光。」

　　「行！」

　　原夾瓊英有一套剝蟹的器具，是四年以前秋天，皇帝南巡，李孚青奉派隨扈時，在蘇州為她帶回來的。那套器具，純銀打造，小砧小錘，挑針夾剪，精緻可愛，是瓊英心愛的玩物之一。此時也非常實用，一面動手，一面聽洪昇談戲，很快地剝了一蟹蓋的蟹黃蟹肉，加上薑醋，送到洪昇面前。

　　「不敢當、不敢當！」洪昇將蟹蓋轉送到李天馥面前，「老師請。」

　　「不行！這玩意性寒，我不能多吃。」

　　「那麼，」洪昇又看著李孚青說，「你來！」

　　「洪大哥，你別客氣。」瓊英說道，「我手裏在替他剝呢！」

　　於是洪昇吃完那蟹蓋的蟹肉，喝了幾口熱酒，問道：「剛才我談到哪裏了？」

　　「談到楊通幽引唐明皇到月宮。」

　　「喔，」洪昇略想一想說，「這裏我取了個巧，把東坡的《水調歌頭》拆開來，當作他們問答的賓白。」

　　瓊英便將蘇東坡的那首「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的水調歌頭，默念了一遍，笑笑說道：「果然一問一答，天然合拍。真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這是最後一齣的開頭。接下來，就是唐明皇遊月宮──」

　　「洪大哥！」瓊英打斷他的話問，「你是說，楊通幽領著唐明皇一起到了月宮？」

　　「不！仙家高會，夾個凡夫俗子在內，豈不成了贅疣？我讓楊通幽拿手中的拂塵，化作一道仙橋，讓孔昇真人獨自上橋進月宮，楊通幽仍在下界。」

　　「那還差不多。不過，怎麼又出來一個孔昇真人？那是誰啊？」

　　「就是唐明皇。」洪昇答說，「《楊太真外傳》下卷說，上皇原是孔昇真人。」

　　「孔昇真人又是什麼人呢？」

　　「不知道。」洪昇對瓊英這樣打破砂鍋問到底，有些發窘了。

　　「大哥，」瓊英問李孚青，「你對《道藏》很熟，有這樣一位仙人嗎？」

　　「還沒有考查過。」李孚青想了一下說，「記得段成式的《酉陽雜俎》倒提到過，不過叫『孔升翁』，是巨蜂的異名。」

　　「我看，洪大哥，孔昇真人，還有楊通幽，你得把來歷考查清楚，若說唐明皇是只大蜜蜂，那不成了笑話？」

　　這一說大家都笑了。接著，便見一個丫頭走到瓊英耳邊，不知低聲說了一句什麼，瓊英起身入內，就此不曾再出來。原來是李夫人聽得她不斷盤問，而洪昇有詞窮的模樣，特地叫人將她喚了進去，悄悄埋怨了她幾句。這一下，洪昇才算放了心。他的這位師妹，伶牙俐齒，肚子裏的玩意也不少，每每會問到他下不了臺，這天幸虧師母解圍。不過，也給了他一個警惕，如果是莊親王問到，豈能以「不知道」三字作答？

十五

　　回到下處，三更天已過，玉英卻仍在等門，洪昇不免歉然。

　　「累你久等！」他問，「徐老爺呢？回來了沒有？」

　　「已經打發人來通知了，今晚上在喪家守靈辦後事，不回來了。」玉英問說，「我燉著一鍋蓮子粥，餓了吧？」

　　洪昇並不餓，但不忍辜負她一番辛苦，便點點頭說：「來一碗。」接著又加了一句，「你陪著我吃。」

　　玉英沒有作聲，起身而去。好一會端了托盤進來，上面是一具有蓋的青花小瓷缸、兩隻飯碗，另外有一碟芝麻巧果。她打開缸蓋，撲鼻一股棗子香，倒勾起了洪昇的食欲。

　　兩人對坐著喝紅棗蓮子江米粥。洪昇一面將巧果嚼得「格崩、格崩」地響，一面談這天在李家吃蟹的情形。講到一半，忽然停住，臉上倒像是突然發覺失落了什麼的神氣。

　　「洪老爺，」玉英問說，「你是怎麼啦？」

　　「嗐！我怎麼就沒有想到你吶？」洪昇懊喪地說，「我應該替你帶兩個蟹回來。」

　　玉英直覺地安慰他：「你現在想到就好了。」

　　「唉！」洪昇失悔之意，絲毫不減，「我應該想到的。」

　　這「應該」二字，使得玉英心頭一震，抬眼看了看他，立即又把頭低了下去。

　　「玉英，」洪昇問道，「你喜歡不喜歡螃蟹？」

　　「不喜歡螃蟹的人，大概都是不懂吃的人。不過，不是有句話嘛：『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今年我沒有吃蟹的口福。」玉英又說，「我聽我二叔跟我說過，一個蟹打江南到京裏，好不容易噢！哪裏是平平常常的人能到口的？」

　　她自居為「平平常常的人」，洪昇覺得附和她的話，有違本心。但如駁她的話，又顯得過分重視這件小事，因而只有保持沉默。

　　「洪老爺，」玉英把著舀粥的瓢說，「你再添一點兒？」

　　「夠了！」

　　玉英斂手，靜靜地笑著。洪昇把粥喝完了，順手拿起水煙袋，玉英趕緊去取了根紙煤，在燭火上點燃，遞到他手裏。

　　「玉英，」洪昇說道，「這回我的本子能順順利利地弄完了，有人說，是徐老爺幫著我。誰記得你該記一大功？」

　　「洪老爺，你別這麼說。徐老爺幫著你不錯，我可算不了什麼。」

　　「不！」

　　「洪老爺，你別說了。」玉英搶著說道，「凡是自己願意做的，都是樂事。我倒還覺得洪老爺讓我能在這件事插上手，我應該感激。」

　　「感激？」

　　「對了，感激。」玉英停了一下又說，「人生在世，很難得做一件能讓人想一輩子的事。如今我有機會做了，怎麼不要感激？」

　　洪昇不語，「呼嚕嚕，呼嚕嚕」地抽著水煙。玉英也沒有再說什麼，靜悄悄地將食桌收拾乾淨，掩上堂屋的屏風。

　　「你早早安歇吧！」

　　洪昇想留住她，卻不知怎麼措詞。就這一遲疑間，玉英的身影已經消失。洪昇頓覺周遭寂寞清冷的空氣，壓迫得他手足無措。

　　於是，他不知不覺地拉開堂屋的屏門，目送玉英的背影，繞過迴廊，進入西屋。直到她房間中的燈火熄滅，方始嘆了口無聲的氣，回到臥室，連長袍都懶得脫，便一橫身倒在床上。

　　突然之間，他從夢中驚醒，只聽風狂雨驟，門窗「砰砰澎澎」地碰撞作響，聲勢駭人。桌上的油燈，記得是進屋時便點亮了的，此時一片漆黑，大概是早就為大風吹熄了。

　　他定定神才想起，堂門中的屏門未關，便即起床，摸索著桌椅出去關門。手剛伸到門邊，發覺摸著另一隻手，不由得一驚。

　　「誰？」

　　「是我。」

　　聲音還沒有聽清楚，一道閃電照亮了玉英。一瞥之下，看清楚她只穿了一件小夾襖，辮子也解散了，一頭紛披的長髮垂在兩肩。

　　閃電過後，必是霹靂，驀然巨響，嚇得玉英撲倒在洪昇懷中。

　　「別怕！有我。」

　　「你怎麼起來了？」

　　「是門窗的聲音，把我吵醒了。」玉英帶點困惑的聲音說，「我記得走的時候，是把屏門關上了的。」

　　「是我打開的。」洪昇說道，「得弄個火來才行！」

　　「我來。」她摸索著找到了紙煤與打火石，將紙煤交到洪昇手裏，黑頭裏打出火星，點著了紙煤，然後進入洪昇的臥室，點起油燈，驚訝地問：「袍子都不脫，就睡下了？」

　　「我是懶得脫，先想和衣躺一躺，不想就睡著了。」洪昇又問，「你冷不冷？」

　　「還好。」玉英一面關窗，一面回答，然後走到床前去為洪昇疊被。

　　看她穿的是一件緊身薄羅小夾襖，而且還是短袖，猜想她是為風雨驚醒，從熱被窩中起身，來不及添衣服便來為他關門。已過重陽的天氣，棉衣都已上身了，她何能不冷？這樣想著，不由得從衣架上摘下一件呢馬褂，為她披在身上，同時忍不住去捏一捏她的渾圓的手臂。

　　「你還說不冷！」

　　玉英似乎料到他會有這樣的動作，並沒有回頭，只是將身子站直了，這樣就自然而然地貼緊了他的前胸。

　　「我真的不冷。」她說，「你摸一摸我的臉就知道了。」

　　他依她的話去摸臉，頰上發燙，便即笑道：「那是你害臊的緣故。」

　　「我也沒有害臊，我是害怕。」

　　「怕什麼？」

　　「我怕我以後的日子，不知道怎麼過？」

　　洪昇一驚，心中自語：何出此言？正想發問時，玉英又幽幽地說下去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一見了你就投緣，老覺得要替你幹點兒什麼，心裏才舒坦。你出門了，我一個人就在那裏琢磨，你在幹些什麼，跟人家在一起，是不是很高興？酒喝得舒服不舒服？然後我就想，如果酒喝多了怎麼辦？或者沒有吃飽，該找補點兒什麼？這一下，我又有事做了，從來不覺得日子過得慢。可是，如今大功快告成了，你回家，我也回家。那時候，我就不知道我的日子該怎麼過了。」

　　這長長的一段話，每一個字都像投入湖中的石子一樣，激起一圈接一圈的漣漪。洪昇將她的腦袋轉了過來，雙手捧著她的臉說：「我竟不知道你是這樣子看待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玉英低著頭不作聲，好一會才輕輕說了句：「莫非你就從沒有替我打算過？」

　　他想答一句：要我怎麼替你打算？話到口邊，驀然自責，這話簡直愚蠢到家了！於是，他拉著她在床沿上坐了下來，平靜地說：「現在來打算，也還不晚。」

　　她看了他一眼，仍舊保持沉默。洪昇也不開口，心裏卻思潮起伏，不知道該怎麼打算？頻年落拓，隔個一年半載，便須作客江淮、託缽豪門。這樣的境況，能享齊人之福，已覺負荷不勝，如果再納玉英，便太過分了。

　　這話照實而言，便等於拒絕，實在於心不忍，於情難捨，那就只好先把話岔了開去。

　　「等我慢慢籌畫。」他想了一下說，「你二叔怎麼說？」

　　「這是我心裏的事，他不知道。」

　　「你沒有跟他談過？」

　　「我怎麼開得出口？這件事，要跟他談，也不是我。」

　　「不錯，不錯，」洪昇慚愧地說，「我問的，簡直是廢話。」

　　「其實，我二叔那裏，根本不必擔心。只要你跟他談，一定行。因為他最敬重名士，而且，他多少也知道我的意思。」

　　「知道你想跟我過日子？」洪昇將跟王狗子交往的情形，作了一番回憶，極有自信地說，「我可從來沒有什麼想吃天鵝肉的表示，他怎麼知道的呢？」

　　「我可不是天鵝，你也不是癩蛤蟆。他並不知道我想做洪家的人。」

　　「那麼，他怎麼會知道你的意思呢？」

　　玉英有些害臊，不肯明說。哪知天從人願，就此時聽得燈光「卜」地一爆，頓時只剩下星星之火，不旋踵間，連星星之火也消失了。雨急天暗，伸手不見五指，玉英不再覺得臉上發燒，便能從容訴說了。

　　「有一回，我二嬸問我，你也老大不小了，到底打什麼主意呢？她說，二叔打算替我找個靠得住的買賣人，一夫一妻，平平安安、和和樂樂過日子。我說，平平安安也許行，和和樂樂可不見得。倘或是個什麼都不懂，經年到頭只會撥算盤珠的人，一天說不上三句話，那種日子我可過不下去。接下來我又說，只要是對勁的人，哪怕給人做二房呢！我倒不在乎名分。這話，我二嬸當然告訴二叔了。」

　　一面說，一面不斷往洪昇身旁擠。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從她身後往回一圈。薌澤微聞，軟玉在抱，他的呼吸便很急促了。

　　不過，他心裏卻很清楚。再有進一步的行為，事情就會弄得很棘手，所以還是鬆開了手說：「得想法子仍舊把燈點起來。」

　　「燈盡油乾才熄了的。我記不得油壺擱在哪裏了。」

　　聽她的意思，是願意這樣在黑頭裏偎倚私語，便不再提點燈的事。想了一下說：「照你這話看，我如果跟你二叔提，不會碰釘子。不過，我可也不能空口說白活啊！」

　　玉英先不作聲，然後問道：「你的意思是，我二叔會跟你要聘禮？」

　　「即令你二叔不要，可是在我不能沒有準備。你總知道『量珠以聘』這句成語吧？」

　　「這句成語用不上。」玉英答說，「我不是綠珠，你也不是石崇。就算你是石崇，我是綠珠，可也不見得一定能把我弄到金谷園。人各有志，不可相強。」

　　一聽這話，洪昇不由得肅然起敬，但也不免困惑。「玉英，」他問，「我真不明白，我到底有什麼長處，能承你如此厚愛？」

　　「你問我，我去問誰？也許就是那個情字吧？」玉英略停一下，低低唱道：「『神仙本是多情種，蓬山遠，有情通。情根歷劫無生死，看到底終相共』。」

　　這是《長生殿》最後一齣，月宮舞罷，楊貴妃所唱的「永團圓」的開頭數句。洪昇既得意、又感動，一把摟緊了她，久久無言。

　　「我有個異想天開的念頭，說出來，你可別笑我。」玉英自語似地說，「咱們倆，會不會又是孔昇真人、楊太真淪謫人間呢？」

　　這真是異想天開了！洪昇完全不能接受，因而反倒格外現實。「唉！」他嘆口氣說，「能像神仙那樣辟穀就好了。」

　　這句話刺傷了玉英，慢慢地推開了他，站起身來。洪昇發覺有異，趕緊又一伸手拉住了她問：「你怎麼啦？」

　　「你要我怎麼說呢？」玉英有些激動了，「我總不能說，跟了你挨餓也甘心。我不能那麼賤吧！」

　　這下，洪昇才發覺自己「辟穀」的那句話，說得過分了，立即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收回那句話，我不是那種意思。」

　　「那麼是什麼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洪昇嚥了口唾沫，很吃力地說，「我在想，我雖不能讓你珠圍翠繞、錦裝玉裹，可也何忍讓你跟著我過苦日子？」

　　「那麼，你太太呢？還有那位鄧姨娘呢？你又何忍讓她們跟著你過苦日子？」

　　「那情形不同。內人是我表妹，從小大人作主，定下的糟糠之妻。那鄧氏，娶她的時候，正好我境況不錯，她過過幾天舒服的日子。」

　　「日子舒服不舒服，不在錢上頭。」玉英又激動了，「別人能過，我也能過。如今我話都說到頭了，你還是推三阻四，你要嫌我，你就老實說，用不著這樣子的。」說著，只聽見她的鼻子息率作聲，看來是要哭了。

　　「別這樣、別這樣！咱們慢慢商量。」洪昇極力撫慰，「這是你的終身大事，我是為了尊重你，才不能不慎重。以你這麼聰明的人，這一點，總也該明白。」說著，從袖子裏掏出一塊手絹，遞了給她。

　　這句話很有效，玉英用手絹拭一拭眼淚說：「現在一句話，你要不要我？」

　　「要！」這一個字如箭在弦，手一松就飛出去了。

　　「只要你要就好辦了。你不用管，交給我好了。」

　　洪昇沒有想到，她會有這樣一句話。她大包大攬地兜過去了，會有什麼辦法？心裏疑惑，口中卻問不出來。

　　其時風聲漸低，雨勢漸小，而寒氣卻更重。「你睡吧！」她說，「我也要走了。」

　　「漆黑的怎麼走？」

　　「我摸得回去。你的馬褂我穿了去，明天送回來。」

　　洪昇想留她，卻又有些躊躇。就這一遲疑間，玉英已經往外走去，竟似黑暗裏也能視物似的，走得很快，而且也沒有碰上什麼桌椅。

　　聽得堂屋屏門關上的聲音，洪昇沒來由地嘆了口氣。卸去長袍，鑽入玉英為他鋪好的被窩中，卻是清醒白醒地了無睡意。又想起床喝茶抽水煙，但無燈無火，不能如願。這一夜思前想後，不知是興奮還是煩悶，反正是難以消受的滋味。

　　※※※

　　第二天睡到中午才起身，正在盥洗時，徐靈昭回來了，一雙眼布滿紅絲，顯得非常憔悴。

　　「在替你令親料理後事？」洪昇問說，「都辦妥當了？」

　　「哪裏！一團糟。」徐靈昭嘆口氣，「不光是料理後事，還要調停家務。」

　　「徐老爺，」玉英打了臉水來，「先擦把臉。」

　　「好、好！你擱在那裏。」徐靈昭說，「一夜沒有睡，有點兒支持不住了。玉英，我想喝點酒，好好兒睡一覺，可也別讓我多睡，到申正時分叫醒我。」

　　「是了。」玉英又說，「今兒吃炸醬麵，我另外替徐老爺做兩個酒菜。」

　　「麻煩不麻煩？麻煩就算了，切包羊頭肉，買點半空兒，我也能下酒。」

　　「不麻煩、不麻煩！材料是現成的。」

　　等徐靈昭回自己臥室洗完臉出來，玉英已做好了兩個菜：一個炒肉絲拉皮、一個溜黃菜；另外是一大碗炸醬，連同豆芽菜、胡蘿蔔絲等等好些「麵碼兒」，都已擺在桌上了。

　　「徐老爺喝酒吧！」玉英為他斟滿了一杯紹興花雕酒，也替洪昇斟了一杯，然後說道：「我去下麵。」翩然而去。

　　洪昇目送她的背影，想起宵來光景，頗有迷離惝悅，不辨真幻之感。徐靈昭便問：「昉思，你在想什麼？」

　　「喔，」洪昇定一定神，想起有件事恰好告訴徐靈昭，「今兒在李家清唱。」他把昨日在李天馥家決定的事，撮要告訴了他，接著又說：「你睡一覺起來，咱們一塊兒去。」

　　「糟糕！」徐靈昭悵惘地說，「我怕不能去，怎麼辦？」

　　「何以不能去？」

　　「我親戚家的家務，還得去調停呢！」

　　接著，徐靈昭談他親戚身後的家務糾紛。談未多久，洪昇家的老僕送來一封信，他拆開一看，說一聲：「知道了。」接著略略問了家中的情形。等老僕退下，他將信遞了給徐靈昭看。

　　信是兩幅花箋，其中一幅寫著一首詩：「燕臺佳節感深秋，良友相將勝地遊。斷續河山三輔接，參差煙火九門稠。盡登高阜爭前路，獨對寒雲憶舊丘。同在客中須爛醉，人生聚散總浮漚。」下面注著：「九日同昉思。」

　　另外一幅才是信，大意是說：去年重陽同遊黑龍潭，歸來曾作七律一首，當時不知因何緣故，竟未寫寄，最近檢點舊稿，特行補寄。又說：記得壬戌年請假回籍時，重陽在他家聚會，洪昇曾有一首詩：「燕臺七度醉重陽，話別今宵共舉觴。匹馬須愁分手處，蘆溝殘月瓦橋霜。」於今又將七年，「緬懷前塵，思念殊深，何日得暇，補醉東籬。」下面署名是「昊廬」。

　　「此公何人？」徐靈昭問，「是王侍郎嗎？」

　　「是的。」洪昇答說，「除了湘北先生以外，我在前輩之中的知己就數他了。」

　　徐靈昭所說的「王侍郎」，是吏部侍郎王澤弘，字涓來，自號昊廬。他是湖北黃岡人，順治十二年的翰林。在當順天學政時，一次視察國子監，得見洪昇所作的詩，大為賞識，從此結成忘年交。但洪昇稱之為「昊廬先生」，始終執後輩之禮。

　　「昊廬先生立朝務持大體，是個很可敬重的人。」洪昇說道，「有一回有言官建議，流刑應該先充軍到烏喇。皇上御門聽政，問九卿作何議論？舉朝皆以為是，只有他堅持不可，皇上竟嘉納了。」

　　「那他總有個駁不倒的理由吧？」

　　「是的。他的理由是──」

　　王澤弘的理由是：「流者終身不返」，並非死罪。流分三等：兩千里、兩千五百里、三千里，刑部訂有一份「三流道里表」，自原籍或流寓之地開始計算，流兩千里，即編發至兩千里以外，因此自邊陲流至內地，諸如貴州、陝西等貧瘠省份，流至東南膏腴之地，是常有的事。

　　王澤弘指出，只有充軍到「極邊」，才會發往山海關外。山海關有一道嶺，名稱不同，出關謂之「悽惶嶺」；入關謂之「歡喜嶺」，由此可見出關而能生還，是件不容易的事。烏喇即是吉林，已在松花江邊，道路艱難、天氣酷寒。充軍到此的人，往往死在路上。流刑既非死罪，即不宜發往「死地」。而況即令是充軍到極邊，也已改發尚陽堡，而非烏喇了。

　　原來，明朝為限制蒙古入侵，在山海關外，設置一條人為的邊界，沿路插上柳條，再用繩子編聯，起自山海關的邊牆，迤邐往西北，越過遼河，經公主嶺以南，直到松花江，稱為「柳條邊」。

　　充軍分五等，第四等為「極邊」，發往柳條邊沿各地，皆是極邊。三藩之亂既平，吳三桂屬下原應充軍烏喇，皇帝特命改發瀋陽以西，開原附近，也為柳條邊內的尚陽堡。充軍尚且如此，而流刑仍發往烏喇，豈得謂之公平？

　　聽完這段掌故，徐靈昭對王澤弘油然而起敬仰之心。蘇州的讀書人，向來文弱，但早年弱於身而不弱於心，前明中葉，蘇州就出過兩個建立大功勳的人物。一個是徐有貞，「奪門之變」，英宗得以復位，就是他一手所策劃；另一個是同時期平廣西猺亂的韓雍，儼然「五月渡瀘、深入不毛」的諸葛亮。

　　但自萬曆、天啟以來，「東林」正氣受挫。入清以後，順治末年朱國治當江蘇巡撫，以「哭廟案」殺金聖嘆等十八人，從之以所謂「奏銷案」。起因於順治十六年的「江上之役」，表現了江南士林反清復明之心，一直存在。朝廷為了鎮壓，用朱國治為鷹犬，繼「哭廟案」小試牛刀以後，復上一奏，說蘇州、松江、常州、鎮江四府，抗欠錢糧者太多，並造具一部名冊，紳士欠糧者一萬三千五百餘人、衙役二百四十人，交部察議，奏准欠糧者如為現任官，降二級調用；舉人、生員，革去功名；衙役照贓治罪。朱國治奉到上諭後，雷厲風行，以致江南士紳，大受荼毒。如吳梅村那樣，半夜一聽有人叫門，嚇得魂不附體，由後門走避的情形，不知多少。順治十六年一甲第三名的崑山人葉方藹，欠錢糧一釐，合制錢一文，竟亦被革去功名，致有「探花不值一文錢」之謠。

　　「奏銷案」將蘇州的讀書人嚇破了膽，從此身弱心亦弱。在朝為官，唯命是從。話雖如此，遇見明辨是非，主張正義的人，雖不能至，心嚮往之，徐靈昭便是在這種心態之下，欽佩王澤弘的。

　　「這位昊廬先生，應該是老前輩了。他是哪一科的？」

　　「順治十二年乙未科。」

　　「乙未科？跟我的一個舍親汪堯峰同榜。」徐靈昭又說，「你們『西泠十子』的丁飛濤，好像也是這一榜。」

　　「是的。」提起「西泠十子」，洪昇黯然不歡，將酒杯也放下了。

　　原來「西泠十子」與洪昇的淵源極深。為首的張麗京，他的姪子陳繁弨是洪昇啟蒙的業師；位居其次的毛稚黃，更是洪昇的恩師。西泠十子的人品，無不高潔，大半是不仕清朝的遺民。毛稚黃更是一生足跡不出里門，不過，他並不以為洪昇應該跟他一樣，因為洪昇生於順治二年，並非遺民。曾經作了一首《水調歌頭》，題目就叫《與洪昇》，盡是規箴之語：「君子慎微細，虛薄是浮名。子家素號學海，書籍擁專城。不在風雲月露，耽擱花箋彩筆，且問十三經。屋漏本幽暗，篤敬乃生明。」後半闋語意更為明顯：「百年事，千古業，幾宵燈。莫愁風迅雨疾，雞唱是前程。心欲小之又小，氣欲斂之又斂，到時薄青冥。勿謂常談耳，斯語可箴銘。」

　　這是因為洪昇十五歲就能做得很好的詩，並且性喜詞曲。而毛稚黃雖精通音韻，卻不好此道。這首詞是勸誡洪昇放棄「風雲月露」的詞章，專攻經書，將來可以博取功名。洪昇自顧身世，年過四十，依舊落拓依舊青衫，有負恩師期望，不覺泫然欲涕。

　　「昉思，」徐靈昭愕然問說，「何事傷心？」

　　「西泠十子，非師即友，而境遇無不坎坷。」洪昇拭一拭眼說，「即為你剛才提到飛濤先生，我想起丁酉科場案，飛濤先生舉家充軍寧古塔，河干送別，哭聲震天，如在耳邊。至於先表叔的下場，就更慘了。」

　　「喔，令表叔是哪位？」

　　「就是江南闈的那位副主考。」

　　「是錢開宗先生？」

　　錢開宗是順治十四年丁酉科鄉試，江南的副主考。丁酉科場案先起於北闈；然後江南、河南、山東、山西四闈，都有言官參劾，河南主考黃鈊、副主考丁飛濤皆充軍尚陽堡。

　　但五闈弊案，江南獨慘。此案起於給事中陰應節參奏：「江南主考方猶等弊竇多端、物議沸騰，其彰著者，如取中之方章鉞，係少詹事方拱乾第五子，玄成、亨咸、膏茂之弟，與方猶聯宗有素，乘機滋弊，冒濫賢書。請皇上立賜提究嚴訊。」得旨：「方猶、錢開宗暨同考官俱著革職，並中式舉人方章鉞，由刑部速拿來京嚴訊。方拱乾著明白回奏。」方拱乾覆奏，方猶與他同姓不同宗，所以他的兒子方章鉞不須回避，仍可應試。

　　不久，此案如滾雪球一般，越鬧越大。原因是有兩部金陵新刻的戲曲，傳入禁中。一部叫《萬金記》，「方」字去一點為簡寫的「萬」字，「錢」字去偏旁為「金」，隱兩主考的姓。一部是大名士尤侗所著的《鈞天樂》，描寫主考「何圖」的荒庸貪污，刻畫入微；三鼎甲的姓名叫作：「賈斯文、程不識、魏無知」，亦是窮形極相。順治皇帝認為是隱射南闈，處置便益發嚴厲了。

　　其時已是順治十五年二月，各省新科舉人齊集京師，預備會試，但南北兩闈的舉人，由皇帝親自覆試。北闈覆試已畢，南闈尚未覆試，而會試之期已到，禮部建議：「直省士子雲集，闈務不便久稽，其江南新科舉人，應停止會試。」奉旨照准。

　　三月初七覆試，地點是在西苑瀛臺。皇帝親自命題，八股文、試帖詩以外，加考一篇賦，題目就叫《瀛臺賦》。

　　八天以後放榜，應試的舉人共一百二十一名，處置分四等，皇帝認為考得最好的只有一個人，准同會試中式，一體參加殿試；第二等七十四人，仍為舉人，不過會試要等到下一科了；第三等二十四人，准作舉人，但須暫停會試兩科，本科壬戌已過，下一科乙丑，再下一科戊辰以後，復過三年到辛未科，始准會試，那已是九年以後的事了。

　　第四等十四人，文理不通，革去舉人。而另有八人，包括方章鉞在內，遭遇極慘。其中最冤枉的是吳兆騫。

　　吳兆騫字漢槎，蘇州府所屬的吳江縣人，與兩兄俱為名士。吳兆騫尤為傑出，與松江彭師度、宜興陳其年為吳梅村譽之為「江左三鳳凰」。

　　但吳兆騫恃才傲物，人緣很壞。因此，當江南總督郎廷佐奉旨訪查闈中弊端時，列報通關節者八人，即有吳兆騫在內，其實是為人誣告。瀛臺覆試時，每人身旁有手持銅棍或鋼刀的滿兵二人監視。吳兆騫嚇得魂不附體，筆下一字不出，以曳白之故，坐實了他鄉試通關節。到這年十一月江南闈弊案定讞，主考方猶、錢開宗處斬；十八房考盡皆處絞；吳兆騫則家產籍沒，與妻子俱充軍寧古塔。吳梅村作了一首《悲歌贈吳學子》相送。

　　二十三年以後，吳兆騫竟得生還。這要歸功於他的總角之交顧貞觀。此人籍隸江蘇無錫，康熙十一年中了舉人，入仕為內閣中書。他的詞與陳其年、朱竹垞齊名，因而與納蘭性德結為好友。

　　有一回納蘭看到他的兩首《金縷曲》，題目叫作《寄吳漢槎寧古塔，以詞代書。》第二首的下半闋是：「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宿昔齊名非忝竊，試看杜陵消瘦，曾不減夜郎僝僽。薄命長辭知己別，問人生到此淒涼否？千萬恨，為兄剖。」問起來才知道他們的交情，慨然相許，在十年之內，一定設法為吳兆騫贖罪。顧貞觀說：「人壽幾何，豈能再等十年？」納蘭便即開始籌畫，請皇帝特赦吳兆騫。

　　其時徐乾學在納蘭之父明珠門下，得知此事，發起為吳兆騫捐金贖罪。一時京中名流，無不踴躍輸將。吳兆騫得於康熙二十年生還故里，去時一家三口，歸來還多了兩個人，是他的兒媳及孫子。

　　吳兆騫夫婦「白首同歸」，成為一時佳話，以此作為詩題者，不知凡幾。因博學鴻詞取中而成為翰林的尤侗，也作了兩首七律，第一首是「二十三年夢見稀，管寧無恙復來歸。餘生尚喜形容在，故國翻疑城郭非。燕市和歌宜縱酒，山陽聞笛定沾衣。西風紫塞重回首，不斷龍沙哀雁飛。」第二首是：「天上金雞初解嚴，流人萬里望江南。妻孥並載如馳傳，親友相逢為脫驂。野史雅諶收寄象，秋笳還足譜伊甘。采蓴剩有扁舟在，唱入垂虹百尺潭。」吳兆騫的詩集名《秋笳集》。

　　「尤西堂作這兩首詩的時候，」洪昇譏嘲著說，「不知可曾想到他作《鈞天樂》這回事？」

　　「他是不得不然。」徐靈昭說，「倘非如此，豈不是心有內疚，等於承認《萬金記》害了吳兆騫？」

　　「你這話也有理──」

　　一句未終，玉英闖了進來說：「洪老爺，李大人家派車來接你了。」

　　「好、好！」洪昇將剩下的小半碗麵，三口兩口扒光了，放了筷子說道，「這一聊，聊得都忘了辰光了。」

　　「你快請吧！」徐靈昭是早就吃完了，起身說道，「請你先替我致意，事非得已。其實我亦是想先聞為快。」

　　「我知道。」洪昇進屋擦了一把臉，回身看時，玉英已持著馬褂在等了。

　　「什麼時候回來？」在為他穿著馬褂，她低低問說。

　　「大概二更天吧。」

　　「今天我得回家去一趟。」

　　「好！你去吧。」

　　送洪昇出了門，玉英進來收拾餐桌。徐靈昭關照，睡一個多時辰以後，讓玉英叫醒他。又說，他的親戚是在後半夜大殮，太晚了不便，今夜仍舊是住在喪事人家。

十六

　　洪昇不到二更天就回來了。玉英接到屋子裏，伺候他卸了馬褂，又沏上一杯熱茶，然後問起這天清唱的情形。

　　「名為清唱，其實等於綵排，一樣著行頭，有身段，只沒有那場霓裳舞而已。」洪昇很興奮地說，「戲真不錯！我沒有想到，是那樣能吸引人。李家的親友，聞風而集的不少。窗子外面擠滿了各家的聽差、轎班，居然鴉雀無聲，實在難得。」

　　「可惜！」玉英悵惘地說，「我沒有能躬逢其盛。」

　　聽她掉了句文，洪昇不由得失笑，握著她的手問：「徐老爺呢？」

　　「到他親戚那裏去了。」玉英又說，「今晚上不回來。」

　　「那，你坐下來！」

　　「我今天回去了一趟。」玉英坐下來說。

　　聽她語氣未完，洪昇便只答一聲：「哦。」等她說下去。

　　「我給你看樣東西。」

　　玉英從身上掏出來一個粗藍布裱糊成封套的摺子，遞了過來。洪昇接到手中一看，封套上貼著一條梅紅箋，上題四字：「生生不息」。不知是怎麼回事，不由得低頭沉吟。

　　「你打開來看。」

　　洪昇便將摺子從封套中取出來，翻開一看，只見封皮上寫著「憑摺收付」，才知道是個存摺，便將手按住。剛要開口發問，玉英搶在他前面開口了。

　　「你打開來看一看，也不要緊嘛。」

　　「好！我就看。」

　　翻開第一摺，有兩行字：第一行「玉記」二字；第二行「按月四釐行息」。下面有個篆文書柬圖章，稍作辨認，看出是「日昇昌顏料鋪」。洪昇知道這家顏料鋪，生意做得很大，分號遠及西南邊省，平時吸收存款，而且兼作匯兌的行當。

　　翻開第二摺，也只有兩行字：「康熙十九年二月十四日，存銀庫平參千兩正。」洪昇看完，將摺子收回，遞還給玉英。

　　玉英不接。「這是我爹留給我的錢。」她低著頭說，「我爹愛收藏古玩字畫，死了以後，我二叔替他辦完喪事，把他留下來的東西，倒賣給琉璃廠，得了二千七百多銀子。我二叔說：我替你湊成一個整數，存在日昇昌生息，將來給你陪嫁。這話有八年了，一直沒有結過息，如今總該有四千銀子了吧。」

　　「應該有了。」

　　「我留著沒有用，請你替我收著。我連圖章一起交給你。」說著，她的手又伸了出來，掌上托著一枚繫著紅絲繩的小石章。

　　洪昇既感動、又傷心。「玉英，」他說，「多少年來，我遊食四方，可是沒有受過閨閣中人的周濟──」

　　「誰說周濟你了？」玉英搶著說道，「我只不過請你代為保存。」

　　「話雖不錯。不過，我不能接受你的委託。」

　　「為什麼？」

　　「我──」洪昇很吃力地找出一句話來，「我問心有愧。」

　　「這也奇了，我又不是送你，談不上受之有愧。」玉英又說，「我也不過表表我的心，我打算連我的身子都給你了，留著這個幹什麼？」

　　「話不是這麼說──」

　　「該怎麼說？」玉英的臉脹得通紅，「我知道，你根本沒有打算要我。你嫌我，你儘管說，我不會賴上你。」

　　看樣子是真的生氣了。洪昇不知道該怎麼辦，只不斷地說：「有話慢慢兒談，別這樣！」

　　「原來你膠柱鼓瑟，朋友尚且有通財之義，何況你已經許了我的。你如果說了不算，也請你實說。」

　　「我並沒有說了不算。」

　　「既然如此，你又為什麼要強分彼此？」

　　洪昇為她逼得無言可答，只有讓步。「這樣行不行，」他說，「我替你保管存摺，圖章你自己收著。不然，你連存摺一起拿回去。」說著，他將手伸了過來。

　　玉英看他的態度很堅決，料知不能勉強。反正他存摺已經收了，到得真要用這筆款時，再將圖章給他，也還不遲。

　　「好吧！」她將他的手推了回去。

　　「玉英，」洪昇坐到她身邊，握著她的手說，「我明白你的心境。咱們倆的事，地老天荒，永不變心。不過，你不能急。等這回過了皇太后的萬壽，我來想法子，或許有什麼意外的機遇也說不定。」

　　「會有什麼意外的機遇？」

　　「你知道的，這回的戲，是演給太后跟皇上看，只要皇上說好，必有恩典；或者太后說好，皇上很孝順，一定也會有獎賞，那就是我的機遇到了。」

　　「到了又怎麼樣呢？」

　　「也許會賞我個官做。」

　　「那太渺茫了。」玉英說道，「我從沒有聽說過，寫一個本子就能有官做。」

　　「怎麼沒有？」

　　洪昇也知道這是很渺茫的事，而且事實上他也從未有此妄想。但為了應付玉英，他不能不煞有介事地談一談他的在眾師眾友之間、交情很深的吳綺的故事。

　　這吳綺是揚州人，字園次，順治十一年的拔貢，保薦授職秘書院中書舍人。這個官只有七品，但職司撰擬諭旨、典藏秘笈，與文學侍從之臣，差相仿佛。先帝愛與文士接近，聽說吳綺的詩學晚唐，是李義山的路子，心裏很看重他，經常召見，談文論藝。

　　不久，吳綺升為兵部主事，有一天，突然奉到上諭，命他以楊繼盛的故事，撰寫一本傳奇。這楊繼盛字椒山，在前明嘉靖年間當兵部員外郎時，上疏參劾權臣嚴嵩「十大罪、五奸」。明世宗大怒，下之於獄。每次朝審，朝士都駐足目送，稱之為「天下義士」。於是有人向嚴嵩進言，勸他為身後之名計，不要殺楊繼盛。嚴嵩起初很動心，命他的兒子嚴世蕃，及門客去商量，而那些門客都以為不殺楊繼盛，是養虎貽患。於是嚴嵩決定，仍舊要殺楊繼盛。楊繼盛的妻子張氏，先勸丈夫不要得罪嚴嵩父子；至此伏闕上書，說楊繼盛感恩圖報，誤聽市井之言，妄有陳說，以致獲罪，「杖后入獄，割肉二斤，斷筋二條，日夜籠箍，備諸苦楚」，倘或罪在不赦，「先將妾梟首，以代夫命，夫生一日，必能執戈矛、禦魑魅，為疆場效命之鬼，以報陛下。」這一通陳情的奏疏，寫得極其感人，但明世宗看不到。因為到了內閣，就為嚴嵩壓下來了。

　　先帝知道了這一段歷史，深為感動，所以有此特旨。吳綺奉詔以後，刻意經營，將楊繼盛的忠與直，張氏的智與義，寫得非常生動，大為先帝所欣賞，將吳綺升為兵部員外郎。因為楊繼盛參勸嚴嵩時，他的官職亦就是職掌武官人事的兵部武選司員外郎。所謂奉詔譜楊椒山傳奇，即以椒山之官官之，一時傳為美談。

　　這段故事雖有趣，而在玉英只當是聽故事而已，根本不相信洪昇會有這樣的機緣。「天下奇事多得很，但都是偶然出現，可一不可再。」她說，「何況你現在寫的《長生殿》，老實說，我還很替你擔心，說不定觸犯忌諱，會有禍事，哪裏還會有什麼意外的恩典？」

　　「既然如此，你就更要多想一想。」洪昇說道，「我如果得禍，是自取之咎。你明知道會有不測之禍，跟著我受累，豈非不智？」

　　「這是我自願的。」玉英答說，「你以為天下賢慧重義氣的婦女，只有一個楊椒山的太太？」

　　「真了不起！玉英啊，」洪昇忍不住嘆惜，「可惜了！」

　　「可惜什麼？」

　　「可惜你！以你這樣的人品、德性，應該嫁個懷才不遇的奇士，必能助夫成名。可惜你──」

　　「你不就是懷才不遇的奇士嗎？」

　　「可惜我已入中年，『十年磨劍，五陵結客，把平生涕淚都飄盡』。」洪昇念朱竹垞這幾句《解珮令》，復又說道，「又是側室。」

　　「我自己願意的。」玉英低著頭說，「我一直嚮往『小紅低唱我吹簫』的那種境界。」

　　洪昇默然，握著玉英的手，好半晌仿佛下了決心似地說：「我來想辦法，一定不能再這樣子下去了。」

　　「你說想什麼辦法？」

　　洪昇答非所問地說：「山東曲阜有個孔尚任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玉英答說，「山東曲阜姓孔，想來是孔聖人的後裔？」

　　「不錯。他的運氣很好。」

　　接下來，洪昇為玉英談康熙二十三年甲子，皇帝駕臨曲阜，以三跪九叩的大禮，致祭先師孔子；以及孔尚任奉旨進講《大學》，又為皇帝導遊孔林奏對稱旨，超擢國子監博士，然後於兩年以後，隨工部侍郎孫在豐至江淮疏浚黃河海口的經過。

　　「皇上為了長治久安，下決心要把起自我們杭州、北至通州的運河打通，這樣子，東南的財賦，才能調劑北方的貧瘠。為了河工，皇上什麼錢都肯花，所以河工的經費最寬裕，河工的花樣亦最多──」

　　「慢慢、慢慢！」玉英搖著手說，「你的話，好像不大對。」　　

　　洪昇愕然，「怎麼不對？」他說，「不是在談河工嗎？」

　　「你說皇上要打通運河，那個姓孔的是跟了孫侍郎去疏浚黃河的海口，這不是不相干嗎？」

　　「好！你聽話聽得很仔細。不過，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洪昇舉雙手食指，交叉做了個十字形的手勢，「運河南北向，黃河東西向。經過河南、山東、江淮一帶，兩條河交會，麻煩就來了。你倒想想這個道理看。」

　　玉英仔仔細細想了好一會說：「我明白了，兩條河成了十字路，水勢強的那一條河，一定把水灌到水勢弱的那條河。不是黃河壓倒運河，就是運河壓倒黃河。想來『黃河之水天上來』，應該壓倒運河。」

　　「著！一點不錯。」洪昇拍拍她的手背說，「為了避免直來直決，衝突起來，兩敗俱傷，所以這兩條河交會之處，必得錯開。黃河是天生的，沒法子變更河道；運河是人工開的，可以想法子補救，所以運河入黃河的口子不同。運河自南而北，或者自北而南，一入黃河口子，行船的方向不同了，本來是南北向，此時改為東西向。你明白這個道理嗎？」

　　「明白。」玉英答說，「東西向是在黃河上走一段，到了運河口子，再轉北或是轉南。」

　　「對了！這叫『借黃』。借黃河一段路，把南北運河連接起來。」

　　「照這麼說，修黃河海口，其實也就是修運河？」

　　「對了。你大致算是弄明白了，這也不必細談。反正河工是最肥的差使。孔尚任跟孫侍郎到了揚州一帶，好不闊氣。」洪昇隨手拿起一本新書一揚，「你看！」

　　這本書是磁青紙的封面，綠綾包角，絲線裝訂，紙墨鮮明，印得非常講究。翻書名叫《湖海集》，扉頁上記明「詩七卷、文三卷、札三卷。曲阜孔尚任著。」

　　「這是他到了淮揚一帶，所作的詩文，所以叫《湖海集》，前後三年工夫，已經把集子刻出來了。我呢？我的集子早就編好了。」說著，洪昇嘆了口氣。

　　他的詩集叫《稗畦集》，早在上年正月裏，就由他的好友米溶、戴普成為他刪定，繕了一份清稿，但因缺乏刻資，稿本仍是稿本。

　　玉英了解他的心境。這種情形，就像做父母的，看見自己的冰雪聰明的子女，明明不輸於鄰兒，但人家衣服光鮮，自己的孩子卻穿得破破爛爛像個小叫花，心痛之情，無言可喻。

　　「我現在是在打這個主意，倘或李大人也能派出去主持河工，那時，我也就不必在這裏羨慕孔尚任了。」

　　「各有因緣莫羨人。」玉英答說，「也許人家還在羨慕你呢！」

　　「羨慕我什麼？」

　　「羨慕你的才氣，羨慕你太太賢慧。」

　　「也許，」洪昇笑一笑說，「還羨慕我有你這麼一個紅粉知己呢！」

　　「不敢當。」玉英起身說道，「今天很冷，早點睡吧！我來替你疊被。」

　　看玉英跪在床沿上疊被，撅起一個圓鼓鼓的豐臀，洪昇禁不住遐思飛越，幾次想伸手去摸一把，但畢竟還是強忍住了。

　　「怎麼？」玉英看他臉上脹得發紅，便伸手到他額上按了按說，「只怕是有些發燒了，一定是受了寒。我替你去弄碗薑湯來喝。」

　　「不、不，沒有事。」

　　「真的沒有事？」玉英按按他的額頭，又按自己的，兩相比較，熱度沒有什麼顯著的差異，方始放心。

　　「你睡去吧！有話明天再說。」

　　「你先睡。」

　　玉英將疊好的被掀開一角，然後來為洪昇解長袍的鈕扣，靠得很近，髮絲拂著他的鼻孔，癢癢的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我看你要感冒了。趕快睡吧。」

　　她一面說，一面加快了動作，卸去外衣，將他推到床上；掖緊了他肩下的棉被，順勢伏在他身上，灼熱雙唇親在他嘴上。

　　心旌搖盪的洪昇知道，此時只要一句話，甚至一個暗示，她就會留下來。但以後呢？從小熟讀《會真記》的他，不由得想起崔鶯鶯對張生所說的話：「始亂之，終棄之，固甚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亂之，君終之，君之惠也。」看玉英的性情與崔鶯鶯大不相同，始亂終棄，她會不恨嗎？「必也君亂之，君終之」，則眼前又無力施這個「惠」，如之奈何？

　　「你在想什麼？」玉英的雙唇，移到他耳際了。

　　「我在想《會真記》。」他老實答說。

　　玉英沒有讀過《會真記》，但王實甫所作，為北曲之冠的《西廂記》，即由《會真記》而來，她不但早就知道，而且曲文也很熟。略想一想，輕聲唱道：「恨相見得遲，怨歸去得疾。柳絲長玉驄難繫，恨不倩疏林掛住斜暉。馬兒迍迍的行，車兒快快地隨，卻告了相思迴避，破題兒又早別離。聽得道一聲去也，松了金釧，遙望見十里長亭，減了玉肌，此恨誰知？」

　　將這曲「滾繡球」唱完，她站起身，減弱燈焰，悄悄地走了。

　　餘音裊裊，迴腸盪氣。洪昇這一夜也像張生那樣，不住搥床搗枕，長籲短嘆。偶然想到玉英所說的「各有因緣莫羨人」，自然而然想起上句，突然覺得解脫了。

　　「對！『欲除煩惱須無我』，就當沒有這回事，明天就搬回去。」

　　自覺未終，心裏已浮起玉英的聲音：「怨歸去得疾。」不免疑惑，她是不是已猜到我會出此一著，有意說在前面，預示她「此恨誰知」的心境？

　　這一下，便又陷入煩惱了。最後想到有條路走，先跟妻子去商量。

　　※※※

　　第二天睡到近午，方始起身，細心看玉英的神情，一切如常，絲毫看不出前夜曾有感情上經歷了波折的跡象，才略略放心。

　　吃完午飯，他說：「我好幾天沒有回家了，今天想回去看看。」

　　「噢！我有樣東西送二小姐。」

　　洪昇共生兩女，都是嫡出，長女早夭；次女名叫之則，這年十六歲，從小便由洪昇親自課讀，是個才女。洪昇便問：「你送她什麼？」

　　「我拿來你看，就知道了。」

　　及至取來一看，是一盒新樣的通草花。她說是在廟會上買的，捨不得戴，原打算有機會能見到洪之則時，當面送她，但為什麼這時候突然想起，要託洪昇轉贈的緣故，卻未說明。

　　因此，洪昇問道：「你送她這一盒花，總有個原因吧？或者有什麼話，要我告訴她？」

　　「沒有原因，也沒有什麼話。」玉英答說，「我不過覺得這盒花的樣子新、手工好，才買了回來的；送二小姐也不過為了好玩，要什麼原因？」

　　「好吧！我代她謝謝你。」

　　※※※

　　到家樂敘天倫，有著說不完的話。但關於玉英的事，洪昇不知道如何啟齒。時間越久，越覺得為難，漸漸地形成心頭一個極大的負擔，聊天聊得好好地，一想到了，不知不覺地就會出現心不在焉的那種神氣。

　　洪昇半生坎坷，而黃蘭次跟他二十多年的患難夫妻，知之有素，到得夜闌人靜，看他還是獨自燈下發愣時，忍不住發問了。「你有心事不是？」她說，「何不說出來，大家商量？」

　　「有件為難的事；王狗子有個姪女──」

　　「喔，」黃蘭次插嘴說道，「就是那個玉英，據丹壑說，人很不壞。」

　　「丹壑怎麼說她？」

　　「你先說你的，怎麼為難？」

　　「她願意跟我，你想，我怎麼能要她？」

　　「為什麼不能？」

　　「我的境況，不容我再置一個人。」洪昇不斷搖頭，「我不能自尋煩惱。」

　　「話也不是這麼說。」黃蘭次問道，「她脾氣好不好？」

　　「脾氣還不錯，人也很能幹。」

　　「能不能吃苦？」

　　「大概能。」

　　「持家呢？」

　　「那是一把好手。」

　　「既然如此，再好都沒有。」黃蘭次很高興地說，「我來託丹壑辦這件事。我老實告訴你，我早就託丹壑在物色了。」

　　一聽這話，洪昇大感意外，及至再聽她細說了原因，不由得又感動、又慚愧。感動的是黃蘭次如此賢慧；慚愧的是，年過四旬，功名未立，愧對賢妻。

　　因為如此，反更覺得應該為家庭著想。「你千萬不要多事。」他說，「多一個人，累的不是我，而是你。再說新姑娘年紀還輕，怎見得她不能生子？」

　　「新姑娘」是杭州官宦人家對妾侍的別稱。「新姑娘年紀雖還輕，你可是四十四了。趁現在精力還不算太衰，才有生子之望。」黃蘭次又說，「你別管！讓我先看看她人品怎麼樣。」

　　洪昇一想，她的心這麼熱，一見了玉英，必定中意。如果她們私下定了嫡庶的名分，那就等於生米煮成熟飯，再也無法挽回，因而遲疑著無以為答。

　　「怎麼樣？」黃蘭次催問著。

　　「你也別一廂情願，我說句老實話，人家恐怕未必如你這麼想得開。」

　　這「人家」指誰？黃蘭次細想一想，方始明白。「你是說新姑娘？」她問，「她不會有意見的。」

　　「不見得。俗語說得好：『吃飯一葷一素，穿衣一綢一布，娶妻一正一副。』兩副之間能夠相安無事的，我看很難。」

　　黃蘭次覺得這話也不無道理，便點點頭說：「等我來問問她。」

　　「這不是很急的事，你有機會再問她。」洪昇又說，「凡事總不宜勉強，順其自然最好。」

　　黃蘭次的想法不同，第二天等洪昇一出門，便找到鄧氏，細說經過，話很率直真誠，鄧氏也頗感動，而且因為五年無出，自覺職任有虧，當然不便反對。不過，她提出建議，最好先看一看玉英，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同時，也不妨問問李孚青的意見。

　　要看玉英，得費一番安排，而跟李孚青商量，是隨時可辦之事。當天便做了兩樣點心，帶著女兒之則，去看李老夫人。他們是通家之好，李孚青聽說她來了，也到上房來閒話。黃蘭次找了個機會悄悄向他說：「丹壑，請你明天來一趟，我有要緊話跟你說。」

　　「喔，」李孚青以為她要告貸，便即答說，「你現在跟我說好了，我明天替你送去。」

　　黃蘭次知道他誤會了，故意裝作不解地問：「什麼東西，你明天替我送來？」

　　這一問，李孚青知道自己錯了，不答她的話，只說：「明天我下了衙門就過去。」

　　「好的。不過你不必跟昉思提起。」

　　聽得這話，李孚青心裏有點料到，是要談什麼了。果然第二天一去了，黃蘭次便提到玉英，將洪昇告訴她的話，原原本本說了給他聽。

　　李孚青略感意外。「洪大嫂，」他問，「你說，那玉英自己願意跟洪大哥？」

　　「不是我說，是他告訴我的。」黃蘭次說，「能吃苦，又能持家，脾氣也不壞，像這樣的人，哪裏去找？我勸了他好一會，他總以境況不許他再添個偏房，覺得為難，所以我想只有請你來出個主意。」

　　「新姑娘呢？她反對不反對？」

　　「她不反對，勸我跟你商量。」

　　「我當然贊成。那個玉英，還是宜男之相。」

　　「那不是更好了嗎？」黃蘭次插了一句嘴。

　　「是的，各方面都很好，不過這件事，到最後還是要洪大哥自己拿主意，因為，因為──」李孚青突然覺得很為難，不知道怎麼樣將徐靈昭的意見，適當地表達出來。

　　「不要緊！你有什麼話，儘管實說好了，我們兩家的交情，還有什麼不能談的？」

　　原來當初李孚青跟徐靈昭商量此事時，徐靈昭的話很率直，引他人對洪昇納鄧氏時，語帶譏嘲的詩為鑒；李孚青一時還有誤會，以為徐靈昭對玉英有意，因而阻撓。但後來從各方面聽到對洪昇的風評，才覺得徐靈昭倒是真的為洪昇設想。因為洪昇恃才傲物，得罪的人很多。文人相輕，自古已然，於今為烈。如今應莊親王之邀，作《長生殿》傳奇，獻演御前，已頗有人嫉妒；將來演出稱旨，說不定會蒙天語褒獎，那一來益遭人妒，而適有納玉英之事，豈非授人口實，自招蜚短流長的煩惱？

　　但當初黃蘭次跟他談這件事時，他曾極力慫恿，而且大包大攬，說包在他身上，物色佳人。如今佳人就在眼前，他卻打了退堂鼓，這怎麼說得過去？所以縱令黃蘭次鼓勵催促，他急覺得難以啟齒，最後只好採取拖延的簧略。

　　「洪大嫂，」他說，「現在洪大哥最要緊的一件事是，幫王狗子將《長生殿》圓圓滿滿唱下來。皇上賞識不賞識是另一回事，至少對莊親王要有個交代。現在他還沒有心思來談這件事；我們也不便拿這件事來分他的心。你的賢慧，大家都知道的，等過了皇太后的萬壽再談，你看如何？」

　　「也好。」黃蘭次答應著，這件事就此暫時擱置了。

十七

　　太平倉的莊親王府，早在九月中旬，便開始預備迎駕了。一直忙到九月底，諸事皆備。十月初一進宮，與內務府大臣商定了迎駕的細節、靜待十月初三萬壽之期。

　　這天辰初二刻，皇帝御吉服，率領文武大臣，至慈寧宮行禮，朝賀皇太后四旬有八萬壽。辰正起駕，出大清門迤邐往太平倉而來，莊親王率領親屬男丁，在府門外跪接；莊親王福晉率領女眷，則在銀安殿前跪接，然後正式朝賀，請入花園。演劇之處，名為「涵和軒」，戲臺前面的一片水磨青磚地，在離臺尺許之處，用香色綢子隔開。兩旁設親貴及隨扈大臣的座位，中間設寶座三張。正中一張為皇太后所坐；東西兩寶座，尺寸稍矮，東面是皇帝，西面是皇貴妃佟佳氏──她是皇帝生母孝康章皇后的姪女，算起來是皇帝的表妹。

　　寶座之後，便是嬪妃公主，與未足十歲的幼年皇子。本來嬪妃公主都應該是侍立的。太后格外體恤，都賞一張小板凳坐。

　　先進茶果，等傳懿旨「開戲」。照例先「跳靈官」──官場演劇「跳加官」；御前上演只「跳靈官」。王狗子親扮王靈官，執旌仗劍出場，塵揚舞蹈一番，為太后祝釐，蒼生祈福。跳完以後，聽皇太后一聲「放賞」，便有八名太監，合力抬起兩個滿裝新出爐的制錢的籮筐，使勁往臺上一傾，只聽滿臺「嘩喇喇」地一片暴響。隨即便由王狗子率領扮了裝的生旦淨末丑，一齊在臺上跪倒，齊聲高喊：「謝恩！」

　　及至正式開戲，先上的不是《長生殿》，而是「南府太監」扮演的一齣吉祥戲──原來宮中演劇，另有規矩，分為「開場」、「軸子」、「團場」共三部分，軸子之前的開場，與軸子之後的團場，照喜慶令節的不同，各有劇碼。這天是皇太后的萬壽，開場戲演的是「五方呈仁壽」，無非扮演來自各方的士農工商、黃童白叟，擠滿一臺，合唱數支稱頌人壽年豐的「喜歌兒」，沒有什麼情節可言，劇幅也很短，一盞茶的工夫，便已唱完。

　　接下來便是作為軸子的《長生殿》上演，第一齣《傳概》只是副末上場，唱一支「滿江紅」、一支「沁園春」，然後「報家門」，說明整本傳奇的情節是：「唐明皇歡好霓裳宴，楊貴妃魂斷漁陽變，鴻都客引會廣寒宮，織女星盟證長生殿。」了無足奇。但到第二齣《定情》，生旦先後出場，內侍、宮女引駕，光是全新的行頭與砌末，便如花團錦簇，令人目眩神迷。

　　這齣戲有十一支曲子，皇帝從開頭，便自荷包中取出來自「羅剎國」的打簧金錶來計時，等生旦唸下場詩時，轉臉問侍立在旁的莊親王：「這本傳奇，一共多少齣？」

　　「一共五十齣，分兩天唱完。」

　　「分兩天唱，可也太長了。只怕皇太后精神支持不住。」

　　「是。」莊親王立即答說，「請皇上的旨，分三天還是四天唱？」

　　「分四天你又太破費了，分三天吧。」

　　莊親王答應著，立即派人通知王狗子，分三天唱。其實洪昇與徐靈昭都在後臺照料，王狗子便跟他們商量，五十齣戲分三天唱，如何分法？

　　「第一天到《舞盤》為止。」徐靈昭說，「十六齣戲，恰好是三分之一。」

　　洪昇躊躇不語，王狗子便問：「洪老爺你看呢？」

　　「我看，頭一天最好到十九齣《絮閣》打住。」洪昇說道，「論唱，這一齣才能壓軸。」

　　原來傳奇雖是南曲，但必插用北曲數齣，以為調劑。因為北曲大致如詞中有蘇東坡、辛稼軒一派，所以遇到慷慨激昂的戲，用北曲才能唱出氣氛。

　　但音節最美的是「南北合套」，大致用於情節變幻奇特的戲中。洪昇在《長生殿》中，有四齣戲用了「南北合套」：第十九齣《絮閣》、第二十四齣《驚變》、第二十七齣《冥追》、第二十八齣《罵賊》。如果第一天唱到《舞盤》，那麼這四齣「南北合套」便都集中在第二天，似乎太密了。

　　而且就情節來說，《絮閣》是唐明皇密召梅妃，幸於翠華西閣，為楊貴妃發覺，突然闖到西閣，是他們那一段「天長地久」情緣中的一個波折。下一齣便是「漁陽鼙鼓動地來」的《偵報》，這正是情節轉變的關鍵之處，第一天到此為止，算是告一段落，也頗適當。

　　聽他這麼說，徐靈昭自無話說，王狗子更是唯命是從。當即通知後臺所有的角色，有些人諸如扮織女、扮哥舒翰的，第一天的戲，挪到第二天，就不必上裝扮戲了。

　　「第二天呢？」徐靈昭說，「我們索性也商量商量，看唱到哪裏歇鑼？」

　　「還剩三十一齣戲，看第二天是唱十五齣，還是十六齣？」

　　唱十五齣，是到第三十四齣《刺逆》；十六齣是到第三十五齣《收京》。就情節來說，當然是以郭子儀收京作一收束為宜，但王狗子這回卻有意見。

　　「武戲收場的好。」他說，「劉應官的開口跳，兩位老爺都看過。讓他來壓軸，捧一捧他。」

　　原來《刺逆》演的是安祿山的義子李豬兒，受安祿山的長子安慶緒指使，入宮行刺安祿山。那劉應官是蘇丑，跌撲功夫十分了得，確是可造之材，既然王狗子有意捧他，洪昇也就同意了。

　　「這部戲，」洪昇將徐靈昭拉到一邊悄悄說道，「我擔心的是第十五齣《進果》。這齣戲借古諷今的意味太明顯了一點，你看是不是應該刪掉？」

　　「刪掉固於情節無損。不過似乎應該看莊親王的意思。」

　　「說得是。」洪昇拱拱手說，「拜託你去接個頭。」

　　徐靈昭答應著去了。好久方復回後臺，所得到的答覆是：莊親王表示，本子已經進呈御前，皇帝萬幾之暇，曾經親自披閱，對《進果》這齣戲，並無意見，不妨照演。

　　聽得這話，洪昇放了一半心。果然，《進果》演了下來，皇帝毫無不愉之色；同時《盤舞》極聲色之娛，必為外行所歡迎；《絮閣》求音節之美，必為內行所讚賞，也都如洪昇所預料。頭一天的戲，到申牌時分結束，十分圓滿。第二天、第三天亦復如此，全部戲唱完，皇帝特賞聚和班二百兩白銀，進一步證明了《長生殿》是完全成功了。

　　※※※

　　徐靈昭遷至聚和班，洪昇也將行李搬回家，那是莊親王府演完《長生殿》第二天的事。說搬就搬，王狗子另外派了 幾個人來照料，眾目睽睽之下，玉英竟找不到機會可跟洪昇私下說幾句話。

　　眼看著玉英深鎖眉頭，默默無言地在收拾箱籠，洪昇當然也有難以言說的咎歉。不過，這倒也給了他一個啟示，對於「最難消受美人恩」的玉英，以後唯一能採取的應付辦法，怕也只有一個「拖」字訣，拖到後來，不了了之，這當然也是一種薄倖，但實逼處此，徒喚奈何，幸好終棄而未始亂，良心上還有逃避之處。

　　但洪昇雖已甘作負心人，將玉英置諸腦後，而黃蘭次卻念念不忘。莊親王府御前演出這件大事，已經過去了，玉英的事應該可以談了。幾次向洪昇提到，他裝聾作啞，置若罔聞。迫不得已，她只好又找李孚青去商量，請他跟洪昇切切實實地談一談，如此好事，何以放過？總有個理由吧？

　　「理由只有一個，」洪昇說道，「我不能自找我自己無法解除的麻煩。」

　　他說他的這個「自己無法解除的麻煩」，是自絕生路。這回《長生殿》演出，王狗子得了絕大的好處，不但聚和班由此奠定了梨園魁首的地位，而且「堂會」一個接一個，大發利市。外行無不心醉神移；內行評為自有傳奇以來第一部，詞藻或許稍遜「臨川四夢」及阮大鋮的《燕子箋》，但情節、排場、角色、音律，色色精工，可謂之集傳奇之大成。

　　但他所得的只是浮名，並無實益，相反地復以名高招謗遭妒。前數年在蘇州納鄧氏，已招來好些令人難堪的譏評。如今在輦轂之下，復以《長生殿》之故，納玉英為姬，則在刻薄文人口中，更將蜚短流長，造作許多謠言。他的生計，全靠達官貴人，愛才憐貧，時加接濟，如果將他形容成為一個十斛量珠的豪客，哪裏還打得起秋風！

　　黃蘭次聽他說完，一直沒有作聲，好久才說了句：「你這樣下去，也不是一回事，總得弄個差使才好。」

　　「我也是這麼想。」洪昇答說，「無奈看重我的幾位大老，如今都不得意。李老師從前當工部尚書，或許還有機會，一調刑部，根本就談不上了。」

　　「不管談得上談不上，你總要先去求他，他才會替你留意。」黃蘭次不免埋怨，「你就是太懶，求人的事更懶。」

　　「不是我懶得求人，是開不出口。」

　　「開不出也要開！」黃蘭次又痛心、又憐惜地說，「你嘔心瀝血做幾首詩、填幾支曲子，當個『行卷』去投，等人家送你幾十兩銀子，這種日子過得也太沒有意思了。」

　　聽得她這樣說，洪昇心裏也很難過，心潮起伏動盪，終於下定了決心：「好！我今天就去。」

　　說完隨即出門，到了李家，恰好李天馥下朝無事，想找人來聊天喝酒，一看洪昇來了，非常高興。照平日陪侍的情形，總是由李天馥先擇定話題，或談時事、或談詩文，遷就他的興趣；洪昇如有事要談，也總是壓在後面再開口，但這天好不容易下了決心，怕剛鼓起來的一股勁，時間一長會消失於無形，所以開門見山地直陳來意。

　　「老師，今天門生媳婦跟我說，長此以往，不是個辦法，要我來求老師，看有沒有機會，能給我弄個差使。」

　　李天馥點點頭。沉吟了一會說：「你的事，我從來沒有忘記過。清高一點的衙門，像內閣、翰林院、詹事府，給你補個錄事之類的小差使，實在太委屈你了。捐班，我從前跟你談過，你又不屑於此，如之奈何？」

　　原來捐班以縣官為最多，自康熙十三年開捐，至康熙十六年，短短三年，捐班知縣至五百多人之多，先捐的補缺容易；後捐的就不知哪一年才能補上。至於京官，雖可捐到郎中，但照例不得分發吏、禮兩部；同時分部後需先學習三年，期滿加以甄別，合格者方得奏請補官。在這三年之中，只有極微的俸祿，而且天天要上衙門，還得伺候堂官的顏色。以洪昇的性情，是件辦不到的事，所以過去雖曾談過，結果不了了之。

　　「捐班縣官補缺很難，就能補上，你也不肯當風塵俗吏；部院衙門司官，你又不肯『學習』，此途看來似乎不通。不過，你如果想弄個差使，則又另當別論。」

　　「是、是！」洪昇急忙答說，「請老師指示。」

　　「明年正月裏，皇上第二次南巡，我可以找個隨扈的差使，不過，你得先有個底子。譬如先捐個候補知縣，我再託人派你差使。那要看你的運氣了，派上一個好差使，這一趟隨扈下來，也許能弄個三兩千銀子；否則，只怕捐官的本錢都撈不回來。」

　　聽這一說，洪昇又為難了，別的不說，籌措這一筆捐官的本錢，便是個難題。

　　見他躊躇不語，李天馥當然料得到他的心事。「捐個知縣，大概要六、七百兩銀子。」他說，「莊王送的一千兩銀子，照我猜想，還還賬，再寄一點回杭州，大概也差不多了。我幫你的忙，你不必愁。」

　　「老師栽培，」洪昇站起來請了個安，「門生感激不盡。不過，我覺得還要從長計議。」

　　「喔，你說！」

　　「我怕將來還不起。」

　　這話有言外之意，怕派的是苦差使，連「本錢」都撈不回來。再進一步的意思，就是最好先謀好一個優差，再來捐官，以免落空。李天馥覺得這樣打算，也未始不可，因而點點頭說：「我懂你的話。等我先來打聽打聽。」

　　※※※

　　到得第三天，李孚青派人送了一封信來，約他去小酌，信中注明有事要談，務必早到。要談的當然就是這件事。

　　「現在有兩個差使。一個是隨同『蹕路大臣』辦事，那個差使可以搞錢，不過要把良心擱在一邊，而且披星戴月，十分辛苦，決不是你幹得了的，可以不提。」

　　「是。」

　　「另外一個差使，比較好一點。不過也要憑訣竅、會盤算。」李天馥說，「今天我託了張素存，他說，他可以派你一個購馬料的差使。」

　　張素存便是兵部尚書張玉書，比李天馥晚一科，但交情很厚。這回南巡，皇帝特頒諭旨：「沿途供應，皆令在京所司儲待，一切不取之民間，即有日用應需，該衙門於所在地方，照市價平買，不許錙銖抑勒小民。」但馬料無法由京師運至各地供應，必需沿途發價購買。不過上諭是這麼說，承辦官員還不是責成地方官辦差，至少也要打個折扣。馬料雖賤，但扈從官員、侍衛、禁軍乘騎，至少也有上千匹馬，積少成多，這筆回扣的油水，可說很肥。

　　但洪昇回到家跟黃蘭次一商量，發覺其中的困難很多，歸納起來有「四怕」：第一、沿途採購儲備，道路奔波，又值嚴寒，十分辛苦，怕洪昇的身子支持不住；第二、沒有得力的人，可供差遣，假手於人，怕僅擔虛名，並無實益，甚至還要替人受過；第三、馬料是軍需，萬一供應不上，以軍法論處，怕獲嚴譴；第四、倘或此行連捐官的「本錢」都撈不回來，徒累師門，怕連以後乞援的話都難以出口了。

　　因此，儘管李孚青不斷奉父之命，來催洪昇料理，而且備妥了十六個「大元寶」，共計八百兩銀子，供他到戶部「捐納房」去「上兌」，而洪昇一直舉棋不定，坐視韶光，寸寸虛耗。

　　「洪大哥，」李孚青這天一早來看他，開門見山地說，「兵部張尚書，昨天催老爺子，說採辦馬料的人，再不出發，就來不及了。你到底怎麼樣呢？」

　　「我──」洪昇躊躇了好一會，痛苦地說，「哎，我只能辜負老師的栽培了！」

　　「事在人為，你跟我談的那些顧慮，實在是多餘的。船到橋門自會直，人家能幹得下來，你當然也能幹得下來，我勸你再考慮。」

　　「燈前枕上，跟內人也不知考慮過多少回了。我想，以後總還有機會的。」

　　李孚青黯然無語；洪昇爽然若失。其時急景凋年，家家都在忙著度歲，洪昇要在年內趕兩篇壽序出來換米，半個月未到李家。

　　※※※

　　這天──十二月初十，他的小廝文壽，從外面回來，逕到書房報告：「老爺，我剛經過李大人家，大門口轎子、車子都擺滿了，好像李大人升官了。」

　　「喔，」洪昇將筆丟下，「我去看看。」

　　於是套上一件皮馬褂，匆匆來到李家，果然訪客盈門。向門房一打聽，才知道李天馥雖非升官，但也是一樁喜事。原來禮部尚書熊賜履丁憂，奔喪回籍；朝局因此而有一番變動，兵部尚書調禮部，李天馥調兵部，他的刑部尚書遺缺，則由左都御史徐元文調補。

　　尚書的官位無異，但兵部與刑部的權勢，大不相同。明朝的兵部尚書，亦名為「本兵」，兼綰軍政與軍令，本兵行邊，遇有不稱職的總督，當時便可撤換，權重無比。入清以來，兵部尚書雖不如明朝的本兵那樣威風，但權勢僅次於吏部。而況此番南巡，內則拱衛京畿，外則扈從萬乘，大半責任落在兵部尚書肩上，所以此番李天馥的調職，被視為聖眷優隆，行將大用的先兆。官場一向勢利，自然賀客紛臨。而且李天馥本來不在扈從之列，一調了兵部尚書，護衛乘輿的千軍萬馬，都在他的調度之下，自非隨扈不可。所以來接頭公事的文武官員，也是絡繹不絕。李天馥忙得不可開交，自然沒有工夫接見洪昇。

　　「洪大哥，」李孚青以萬分惋惜的神情說，「老爺子從宮裏回來，跟我說的第一句是：洪昉思錯過了一個大好機會。」

　　洪昇也懊喪非凡，老師當了兵部尚書，他所顧慮的「四怕」都不存在了，甚至只要掛個名，便可坐而分肥。如今購料的人早已派出去了，而且再有十天，各衙門便將「封印」，想趕辦捐官的手續也來不及了，真正是坐失良機。

　　「時也、運也！總緣鯫生福薄，也不去談它了。」洪昇問道，「老師隨扈，你是不是要跟了去？」

　　「翰林院派的隨扈官員，名單上沒有我，未便擅自出京。再說，家裏也不能沒有人，老爺子的意思，我就不必請『掌院』補派了。」

　　「既然你不必跟老師隨扈，我們改天再談。你要陪客，很忙，我告辭了。」

　　「好吧！今天我不留你喝酒了。不過，你請稍為等一等。老爺子還不知道你來了，等我去回一聲，或許有話交代。」

　　洪昇答應著，在李孚青的書齋等候，隨意抽了一冊書看，恰好是徐文長的《四聲猿》。直到快將《狂鼓史漁陽三弄》這一本看完，方見李孚青回來。

　　「老爺子問你，今年這個年過得去吧？」

　　「『年年難過年年過』，總會過得去的。」

　　「看樣子，只怕難過。」李孚青說，「老爺子交代，送你一百兩銀子。如果應付不了，叫我再替你想辦法。」

　　「行了。替我謝謝老師。」

十八

　　康熙二十八年正月初二，頒佈南巡閱視河工的上諭。正月初八一早，皇帝率領皇太子至慈寧宮向太后辭行，然後啟駕，文武百官在午門外跪送；扈從的諸王大臣，都在永定門外上馬，旌旗絡繹，長達二十餘里，按站徐行。出直隸，入山東，祭了泰山，繼續南下，正月二十二到了山東與江蘇交界的郯城縣。

　　這個縣份是有名的要衝，煩劇難治。黃六鴻便因在這裏當縣令，頗有治績，方始得行取為「行人」，陞轉言官。這回他也隨扈，舊地重遊，倍感興奮。皇帝率同兩江總督傅臘塔、河道總督王新命。漕運總督馬世濟、原任河道總督靳輔，及其他有關的部院大臣，巡視新開的中河，便從郯城開始。黃六鴻自然而然地成了大官們的嚮導，建立了許多關係，更為興頭。

　　第二天，御舟自清河縣渡黃河，出清口後臨幸揚州，決定巡視浙江，因此改變了行程，經鎮江東去，駐蹕蘇州，然後往南，經嘉興到達杭州，這時已是二月初了。

　　原來皇帝這回到杭州，並非久慕西湖的水光山色，想一遊為快。而是巡視中河，看到河工人員堤上露宿，晝夜不懈來防治的境況，想到數千年前大禹治水，艱苦可想，油然起了敬慕之心，決定到了杭州，還要渡錢塘到紹興去祭一祭禹陵。

　　紹興沒有行宮，臨時備辦，不但糜費錢糧，苦累地方，而且也為時所不許。因此，皇帝變通辦法，將御舟泊在會稽山下，住就住在船上。

　　由於食宿交通不便，隨扈的人不多，能在御舟上陪伴的，更只有極少的幾個近臣，其中之一是高士奇。致祭前夕，晚來無事，皇帝找了他來閒談。

　　「夏朝的都城在山西解州的安邑，」皇帝問說，「大禹怎麼會崩在這裏？」

　　高士奇知道皇帝好學，每到一地，總要垂詢當地的風土歷史，所以早有準備，事先請教過以淵博著稱的翰林院檢討朱彝尊，將有關禹陵史跡的書籍，都找來看過，所以此時能夠從容奏對。

　　「大禹即位的第八年，會諸侯於越之苗山，計算治水出力的功績，不幸崩逝，就葬在苗山。山主為會稽，稽核的稽，也就是計算的計。」

　　「當時治水，不知道有沒有什麼圖經之類的冊籍留下來？」

　　「有的。據說紹興府城東南十五里，有座山，其形如匱，就叫石匱山，即大禹藏書之處。不過，」高士奇又說，「夏朝至今，將及四千年，即有其書，也早已與草木同朽了。」

　　「可是功績不朽，至今遺愛在民。我很想做一篇《禹陵頌》，你替我擬個稿子來！」

　　「是。容臣徹夜構思，明天寫呈。」

　　「不必忙。回到杭州交卷也不要緊。」

　　「是。」

　　「禹陵有什麼古跡？」

　　「最有名的是梅梁。」高士奇引《四明圖經》的記載回奏，「寧波大梅山頂，有一株極大的梅樹。梁武帝時重修禹廟，伐此大梅樹作大梁，吳興太守張僧繇在梁上畫了一條龍。有一天大風雨，有人發現鏡湖裏面有兩條龍相鬥。第二天看到梅梁上水漬淋漓，上面還黏著浮萍，才知道兩龍相鬥，其中之一就是梁上所畫的這條龍，因此，用一條鐵鏈子將梅梁鎖住。」高士奇緊接著說，「這自然是不經之談，豈有真龍而能以鐵索羈絆得住的？」

　　「那也不然！」皇帝說道，「如果是條孽龍，非鎖起來不可。」

　　一聽這話，高士奇不免替太子捏一把汗──今年十六歲的太子行二、嫡出，孝誠仁皇后赫舍里氏，即因誕育太子，難產而崩。太子資質極佳，聰明異常，因而為曾祖母孝莊太后所溺愛，養成了驕恣暴虐的性情，稍不如意，就會毒打隨從。有一回甚至掌摑大臣，為皇帝所知，召來痛罵了一頓。皇帝跟左右談到太子，常說他是一條「孽龍」，所以高士奇有此感想。

　　二月十四日，皇帝率領皇太子及大學士王熙等，致祭禹陵，一如祭孔那樣，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禮部尚書張玉書恭讀御製的祭文。禮畢率眾瞻仰禹廟，荒涼殘破，皇帝大為嘆息。

　　因此，一回到杭州，便在行宮召見閩浙總督王騭、浙江巡撫金鋐，頗有責備之詞，隨後頒發上諭一道，責令地方官修理禹陵，增添守祀人役；同時發出御筆「地平天成」四字，製匾懸掛；又賞守陵農戶紋銀二百兩。第二天，高士奇將請翰林捉刀的四言《禹陵頌》及序文草稿呈上，皇帝親筆謄寫，以「御製」的名義發出。然後回鑾，在蘇州停留了三天，轉往江寧。

　　皇帝巡幸各地。皆特設行宮，惟獨江寧例外，駐蹕織造衙門西花園。原來江寧織造曹寅，與皇帝有特殊的淵源，曹寅之父名叫曹璽，原是上三旗中正白旗的包衣。上三旗包衣組成內務府，管理皇室的家務，諸如皇帝大婚，皇子、皇女的哺育等等，需要婦人執役時，多在內務府包衣的眷屬中選取，名為「婦差」。曹璽的妻子孫氏，即是當今皇帝幼年的保姆。滿洲人最畏懼的一件事是「出天花」，也就是「痘疹」，皇子、皇女出痘，唯恐傳染，必須遷出宮禁，謂之「避痘」。皇帝幼年出痘時，即由孫氏攜帶，住在西苑北海隱僻之處。孫氏提攜扶抱，悉心照料，出痘險症，安然度過，而且光鮮無恙，一個痘瘢都不曾留下。

　　及至世祖以痘疹駕崩，大位本應由居長的皇二子福全繼承，但孝莊太后的教父湯若望，力主由皇三子繼位。便是當今皇上。湯若望所持的理由是：「三阿哥」出過痘了。推原論始，孫氏看護之勞，無異擁立之功，皇上自然感激在心。

　　皇帝初即位時，由四名顧命大臣輔政，其中之一的鰲拜，專擅跋扈，漸不可制。於是皇帝與心腹密議，設計除鰲拜，先挑選一批年輕的侍衛及內務府子弟，勤練摔角，然後等到鰲拜進宮回事時，故意挑一張三條腿的凳子賜坐，鰲拜一坐下來便傾跌在地，侍衛們一擁而上，逮捕鰲拜，皇帝以硃諭將他交王大臣治罪。這是康熙八年的事，皇帝十六歲。而參預密計的心腹中，便有與皇帝年齡相仿佛的曹寅。

　　其時曹璽已外放為江寧織造，至康熙二十三年曹璽病歿，曹寅奉旨以內務府慎刑司郎中，繼任父職。皇帝第一次南巡時，即住江寧織造衙門，這一回亦復如此。這不是特示親切，而是為了可以免除若干儀制上的隔閡，起居及辦事，可保有種種方便。

　　此外還有一個特殊原因，織造這個差使，例由內務府郎中充任，外省官員得以專摺言事者，只有駐防將軍、總督、巡撫，以及三年一任的提督學政，但織造的本職，雖是五品的郎中，卻以身份特殊，也可上摺。

　　而且這些奏摺，並不經過議政大臣，而是直達御前，實質上是專為皇帝所做的私人報告，因此稱為「密摺」。既為密摺，當然言無顧忌；事實上有些密摺是根據皇帝的密諭呈覆的調查報告，諸如地方大吏的操守政績、遺老的各種活動，深居九重的皇帝縱非瞭若指掌，而能知其梗概，是無可疑的。

　　密摺所陳，不盡可靠。地方大吏陳述民情，更不免虛飾，但皇帝有個很巧妙的辦法來測驗真偽。皇帝規定，有關農作收成、小民生計的情況，都須奏報，例如每年入冬以後的第一次瑞雪，或者久旱得雨，都應馳奏，說明得雪、得雨幾寸。此外，糧價也須定期報聞。皇帝便從不同的報告中比較異同，測知何者為真、何者不實？

　　比較下來，只有曹寅的密奏最實在。有時他的奏摺，獨持異說，皇帝特派專人查訪，仍舊證明他是對的，因而獲得皇帝完全的信任，在判斷江南地方大吏的是非時，常以曹寅的意見為根據。

　　因此，當皇帝第一次南巡駐蹕織造署，每晚都會召見曹寅，賜一張小凳子，好讓他造膝密陳，這回亦復如此。

　　「傅臘塔的官聲怎麼樣？」

　　「清官。」

　　「江西贛縣知縣劉瀚芳那一案，怎麼樣？」

　　江西贛縣知縣劉瀚芳，為百姓上控到兩江總督衙門：私徵銀米十餘萬兩銀子；書辦、衙役狐假虎威，復又從中勒索苛擾。傅臘塔派人調查屬實後，參劾藩司多弘安、臬司吳延貴、贛南道鍾有德曲予庇護，奏請革職。皇帝雖然照准了，但怕傅臘塔處置過當，所以有此一問。曹寅知道皇帝的意思，只答了三個字：「不冤枉。」

　　君臣問答，就是這樣要言不煩的簡短之詞。但談到「朱三太子」一案，曹寅就不能用兩三個字來回奏了。

　　「朱三太子」是前朝崇禎朝的一個皇子，民間反清復明的活動，一直奉此名義以行。皇帝在削平三藩之亂、治河也已見效以後，所不能放心的就是這個「朱三太子」。

　　原來前明思宗生有七子，長子慈烺，立為東宮太子；第二子夭折；第三子慈燦封定王；第四子慈煥封永王。崇禎十七年二月十九日，李自成破京城之日，思宗命皇后周氏、貴妃袁氏、曾承寵的其他妃嬪宮眷自縊；又在昭仁殿劍砍長平公主，斷一臂而未死，思宗不忍再下手，後來為太監送至周皇后之父嘉定伯周奎家。

　　繼而召來十六歲的太子及十四歲的定王、十三歲的永王。思宗命送太子至周奎家，兩王則交太監攜出宮去，避匿民家，特意叮囑：「千萬勿露出皇子的痕跡。在民間，年長的稱之為公公；年輕的，亦要叫伯伯、叔叔。幸而不死，要記著將來為父母報仇。」處分已畢，在宮後煤山東麓的一株松樹下，自縊殉國。

　　其時北京城內已經大亂，太子出宮後先避在東廠大門內，到晚來至一家豆腐店乞食。店主人細問來歷，知道是太子「蒙塵」，深為同情，便讓他換了一身舊布衣，悄悄送到崇文門外一座尼姑庵。庵裏尼姑認識一個太監叫常進節，因而又轉送到常家。

　　這樣到了十二月裏，不但李自成在一片石大敗，退出京城，而且清朝的順治皇帝，也已進駐北京。多爾袞入關進京後，以禮待明朝皇室，謚思宗為「莊烈愍皇帝」，令官民為之服喪三日，將田貴妃的園寢改名「思陵」以禮葬帝后及元妃。嘉定伯周奎的爵銜雖已不存，但仍安居在家。於是另有個太監楊玉，認為局勢已定，太子可以去投外家了。

　　一到周家，由周奎的姪子周繹接見。他沒有見過太子，但有太子同年的妹妹長平公主在，引至一見，兄妹抱頭痛哭。周奎見了外孫，行「國禮」磕頭，留他吃了一頓很豐盛的晚餐，但並未留他，由長平公主出面，送了他一件新棉袍，叮囑他不要再來，以免得禍。

　　可是幾天以後，太子又來了，明言要留下來。周繹便跟他說：「留下來可以，你不能說你是太子。你說你姓劉，以說書謀生，這樣才不會有禍事。」

　　「不！我決不能改姓。」

　　周繹再三相勸，太子堅執不從。周繹便將他趕出門外，時已入夜，恰好有巡查的官兵經過，遂即被捕。第二天刑部主事錢鳳覽主審，太子據實而陳，便傳周繹來對質，哪知周繹不認賬，說從未見過此人。錢鳳覽大怒，下堂來劈面一拳，大罵周繹負主背恩。

　　事至如此，周家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正式上了一道奏疏，說是冒充太子。攝政王多爾袞下令廷勘，先要判定真偽，找到原在東宮執役的太監王化澄，及太子的隨從衛士錦衣衛十人到刑部認人，這十一個人一見了太子都跪下來說：「是真太子。」

　　但此時多爾袞與大臣密謀，蓄意要以真作偽。因為清軍入關，說得非常冠冕堂皇，亡明的是李自成，他們剿滅李自成是為明朝復仇，並無意奪取明朝的江山。既然如此，明朝的東宮太子已經出現，應該物歸故主才是。所以要想長保天下，唯有不承認太子為真。

　　於是又找來兩個人，都說不是。這兩個人，一個是晉王，此人是個軟骨頭，李自成殺到山西，他投降了，而且跟著李自成，去攻京城；及至李自成失敗，他又投降清朝，此時為了保命，當然會做偽證，事實上他根本沒有見過太子。

　　第二個是魏忠賢的養女，姓任，長得頗有姿色，魏忠賢進於熹宗，封為貴妃。李自成的部下入宮，任貴妃自稱為「天啟皇后」，流寇竟不敢侵犯。入清後，任氏差太監迎駕。因而頗蒙優遇。此時多爾袞派人通知，讓她冒充崇禎的袁貴妃，指稱太子不真。任氏當然唯命是從。

　　晉王一說假話，王化澄見機而作，立即改口，也說太子不真。那十個錦衣衛並無表示，以致連同常進節、楊玉一起下獄。但錢鳳覽不服，上疏請求覆訊，他的理由是：「昨周奎言『即以真為偽，亦為國家除患』。此語真情已露。」

　　於是多爾袞不能不另外安排證人。這個人叫謝陞，籍隸山東德州，崇禎十三年入閣拜相，降清後復為大學士。他為太子講過書，當然認識，可是他極口稱非。

　　太子本來已準備一死，對真偽不復再辯，此時也忍不住了。「謝先生，」他說，「去年八月，你在昭仁殿講漢書，講的是第三十三卷，漢武帝逼戾太子出亡的經過，你還記得嗎？」

　　說得有憑有據，謝陞無法抵賴，紅著臉一揖而退。錢鳳覽大怒，痛斥謝陞，連晉王一起罵在裏面。案子仍舊拖下來了。

　　此時京城士庶，紛紛上書，為太子申辯，當然也會大罵謝陞，上疏的一律被捕。看著事成僵局，多爾袞迫不得已，召見群臣，垂詢其事，有的默不作聲，有的慷慨陳言，錢鳳覽跟陝西道監察御史趙開心，爭得更厲害，甚至公然表示「各為其主」。

　　這句話觸怒了多爾袞，厲聲說道：「真假且不必爭，朝廷自有處分。不過晉王是前朝王子，謝陞也是前朝大臣。錢鳳覽對晉王態度很壞，百姓謾罵大臣，都是犯上。除了偽太子以外，錢鳳覽、趙開心，以及下在監獄裏的，一律處決。」

　　群臣乞求開恩，最後只殺了一個錢鳳覽，而且用的是絞刑。所謂「偽太子」當然也不會活命，不過不敢公然處決，而是在獄中勒死。這是順治二年正月裏的事，錢鳳覽處決以後，還有個向謝陞索命的傳說：有一天謝陞早朝回家，路上忽然遇到錢鳳覽，一驚得病，頸項日漸腫大，畢命之時，只聽他喃喃自語：「錢老先生姑且饒我、姑且饒我。」

　　在北京發現太子以後不久，南明也在鬧真假太子的疑案。鴻臚寺少卿高夢箕密奏福王，他的奴僕穆虎從北方帶來一個少年，據說是「先帝東宮」。高夢箕留他住在南京，他不肯，此刻到浙江去了。

　　聽得這話，福王比多爾袞更緊張，因為東宮一出現，他立刻便須讓位。因而派一名親信太監，趕到浙江，在湯溪地方將此「東宮」截了回來。

　　福王下令召集勳臣及東宮講官辨認，一致認為不真。於是由刑部及錦衣衛會審，這個少年化名王之明，詞鋒極其犀利，當問官喊他的姓名「王之明」，他立即反詰：「你何不叫明之王？」

　　不過最後還是審明了，王之明是本名，不是化名，保定人，他有個伯祖是駙馬，前一年秋天聽得南方來的人說，金陵如何繁華，大為嚮往，便買了一頭騾子，帶了一個僕人王元南下，走到山東地方，王元潛逃無蹤，幸而結識了穆虎，作伴同行。

　　半路上，穆虎異想天開，脅迫他冒充東宮。穆虎找來一個宮中逃出來的小太監，教導王之明，崇禎朝兩位貴妃，住東宮的是田貴妃，住西宮的是袁貴妃。又給他一張單子，上面細注列祖列宗的年號、廟號、御名，以及封在各省的藩王，教他熟讀牢記。又告訴他太子的老師叫方拱乾，桐城人，鬍子很長。因此，他在被辨認時，一見方拱乾便能喊出：「方先生」。

　　這王之明冒充「明之王」，是高夢箕早就看了出來的。穆虎亦知道主人已生疑心，在南京難以行騙，所以帶他到浙江去看看有沒有發財的機會，不想仍舊被逮，真相大白。

　　福王自然很高興，將審問的供詞，刻印了數千份，遍貼通衢大道，滿以為仍可安居大位，哪知事實上適得其反。士人百姓本來還在將信將疑，一看審詞說得如此明白，反認為審詞出於捏造，而王之明確是「明之王」。一時群情洶洶，幾乎要鬧成民變。

　　於是「江淮四鎮」之一的黃得功，特上一道奏疏說：是非真假、日久自明。此時唯有多方保護，使天下臣民暫時放心；否則遭遇意外病痛而死，變成真假難明，即令是偽，亦都疑為真的東宮太子了。至於原在東宮諸臣，即明白認識者，亦不敢有一句確實的語言，自取殺身之禍；然則東宮諸臣之言，不足以取信天下，是非常明白的。

　　後面這段話，無異表示他亦相信王之明原為「明之王」。此外湖廣總督何騰蛟、江楚總督袁繼盛、寧南侯左良玉等這些為福王倚為「朝廷柱石」的大將，亦都紛紛表示朝廷處置失當。由於何騰蛟、左良玉的奏章提到道路傳聞，這假東宮是由吳三桂、史可法送來，因而南明當權的大學士馬士英，逼迫史可法自辯。史可法如果不辯，無異承認弄個假東宮來逼福王讓位，豈非成了謀反大逆？

　　因此，史可法上奏，認為在北京的太子不可能假冒。因為周奎及公主，一見相抱而哭，倘若不真，決不如此。而北方各官出面認真太子者，皆被殺而不悔，倘或不真，亦決不會如此。這是很合情理的話，但大家仍然不信，主要的原因是福王實在太糟糕了，百姓借此發洩不滿。

　　原來福王荒淫無道，在南明即位後，全不思崇禎殉國，以及他的父親老福王為李自成生擒活烹，做成肉羹，分賜他的部下的悲慘遭遇，依然朝朝寒食、夜夜元宵。立腳未定，便下令在蘇揚一帶征秀後宮女子，為鯁直之臣，力諫始罷。但秦淮佳麗，卻難逃他的狼吻──宮中規制，宮女被幸者，例賜鑲玉金釵一枝，以為識別，並不恩寵。有一次宮中演戲，福王廣召名妓，陪他看戲，一部《燕子箋》沒有唱完，召來的名妓中，已有三個人在髮髻上插上了鑲玉金釵。

　　這樣一個毫無心肝的人做皇帝，南朝的百姓何能甘心。所以明知是假太子，亦要說他是真的，作為變相的反抗。

　　民心如此，福王及馬士英等人，不能不生顧忌，將王之明監禁在獄，不敢處決。及至福王出走，在南京的士人百姓，打開監獄，擁上大位，可惜只做了一天皇帝，因為第二天清兵就進城了。

　　從南到北的百姓，懷念舊主，忠於明朝之心，如此之深，自然使得假訴為明朝復仇，其實奪明朝天下的清朝，大感威脅。南明雖亡，民間盛傳的所謂「朱三太子」，成了清朝的心腹大患。崇禎遣三子出宮、匿藏民問，確實不虛，就算南北兩「太子」都是真的，至少也還有一條「漏網之魚」在，因此偵察搜捕「朱三太子」的秘密命令，一直為封疆大吏視作頭等大事。

　　順治十六年夏天，河南巡撫遣派一名參將，帶領二百兵丁，用囚車解送一名要犯到京。先進奏章，大意是說，六月盛暑之日，河南柘城縣來了個策馬的男子，到一家客棧投宿，下馬時自己沒有將馬韁繫好，以致那匹馬受驚逃逸，那人喊客棧掌櫃派人去追，答應得稍為慢了些，便是當頭一馬鞭砸了下去。

　　如此之橫，自然動了眾怒，將他捆了起來。搜查行囊，內有一顆一斤多重的銅印，所刻的篆文，無人能識。客棧掌櫃知道此人身上大有文章，隨即帶著那人到縣報案。

　　縣官不敢怠慢，立即升堂審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那人挺立大言，「我叫朱慈英，大明崇禎皇帝第四個兒子，我是周皇后親生的。」接著大聲叱斥，「你這個小小的縣官。好大的狗膽，見了我，還不下來跪接？」

　　縣官大驚失色，趕緊派人招待這個「朱慈英」，隨即請幕友來細看那顆銅印的印文，是「忠孝德全、福祿壽永」八字。

　　這八個字不知是何意義？但此人一印，大有來頭，可想而知。縣官帶著「朱慈英」連夜進省，面呈巡撫；巡撫指定兵備道查驗。

　　「李闖破北京那年，我只有三歲。李闖把我帶到山海關，後來大敗。有個姓李的兵把我縛在背上，往南逃走，躲在戶部主事耿元度家。到我十六歲那年，耿元度把他的女兒，許我為妻。其時江南大亂，我跟耿元度逃難了幾年，後來跟一個翰林何應元遊學，為了遮人耳目，我做了和尚，在天台山好幾年，有人跟我作對，所以我留頭髮下了山，現在是想到北邊──」

　　「慢來、慢來！」兵備道打斷他的話問，「你兩個好幾年，到底是多少年？我再問你，你幾歲？」

　　「你看我幾歲？」

　　「總有三十歲。」

　　「不錯，三十歲。」

　　「那就不對了。李闖破京，你三歲，今年順治十六年你應該十八歲，年紀應該輕得很。」

　　「你不要看我年紀輕，我還做過總兵官。」

　　兵備道一聲「收監」不想再問，面陳巡撫：「此人有痰症，胡言亂語，不知所云。」

　　「不管他有沒有痰症，是不是胡言亂語，反正是欽命要犯。趕緊多派人手，連同奏章，一起解送進京，就沒有我們的事了。」

　　及至奏章批了下來，是交兵部處理。兵部只管搜捕監禁，審問歸刑部，當然歸河南司主辦。

　　河南司的郎中叫汪琬，蘇州人，文名甚盛，問案亦頗在行，先從查究銅印著手：「你這顆印是哪裏來的？」

　　「耿元度給我的。」

　　「耿元度，還有何應元，在哪裏？」

　　「老早死掉了。」

　　「那麼，那個帶你往南逃的兵呢？」汪琬問道，「莫非也死了？」

　　「沒有。他住在真定，現在還在直隸巡撫衙門當兵。」

　　「還是姓李嗎？」

　　「有沒有改姓不知道。」

　　「相貌怎麼樣？」汪琬又加一句，「你要詳詳細細說明白，免得弄錯。」

　　「錯不了。這個人是『獨眼龍』。」

　　於是刑部行文兵部，兵部又行文直隸巡撫衙門。這一來，「撫標」的兵弁都遭無妄之災，凡是「獨具隻眼」的，一律被拘看管，解送到京，由兵部轉送刑部。汪琬提「朱慈英」到堂認人，結果是：「一個都不是。」

　　汪琬知道問不出什麼來了，跟管獄的官員商量好，每天好酒好飯，討他的歡心，日久天長，話中套話，真相終於大白。

　　原來此人名叫張縉，是浙江金華府人氏，二十歲時出家當了和尚，法名叫作超福。這張縉的本性不安分，總想做些不費力而能出人頭地，謀取富貴的事。他曾拾得一方銅印，原是道觀廟宇用來哄鄉愚的東西，一天胡思亂想，從這方銅印中異想天開，覺得民間盛傳「朱三太子」，不妨冒充，但卻還不知如何冒充法。以後投入金華府義烏縣的伏虎庵，拜方丈古峰為師。這古峰在北京住過，對宮中的情況頗為了解，知道崇禎的皇子，按照皇家譜系來排行，應該是「慈」字輩。因而張縉自稱「朱慈英」，但還不敢冒充「朱三太子」，只說是行四，到處招搖撞騙，用來「證明」他身份的，就是那一斤多重，而不辨印文為何的一方銅印。

　　張縉不但騙財，而且騙色，真有那些小家碧玉，夢想自己有一天會成為王妃，甘願獻身的。至於有些人看出他的底蘊，但不敢多事，往往留他吃一頓飯，甚至略贈川資，好言善遣。如是騙財騙色，騙吃騙喝了好幾年，終於遇到了麻煩。

　　那是在浙江蕭山地方，這裏的綠營，駐紮了一名千總，姓龔。龔千總有個女兒，讓張縉騙上了手，紙裏包不住火，讓龔千總知道了，私下盤問女兒。那龔小姐答說：「他是朱四太子，身邊帶著一顆銅印。」龔千總倒也相信了。

　　但相信歸相信，處置卻有他自己的辦法。跟他妻子商量，準備將張縉轉送到官，預計獎賞以外，還能陞官。不意老夫婦私下密語，而隔牆有耳。龔小姐聲色不動，第二天一早找到張縉，勸他趕快逃走。到得中午，龔千總帶了人去捉張縉時，已是晚了一步，撲了個空，於心不甘，當即派人分道去追。而張縉已經渡過錢塘江，到了浙江省城杭州，由此間關北上，一路上故態復萌，仍舊大言不慚，終於在柘城敗露被逮。

　　案情雖已大白，但朝廷仍是將信將疑，將刑部所上擬處斬的奏章，擱了下來，徹底再查。因此張縉一直系在獄中，據他自己說，他精於「大六壬」，為自己卜過卦，必不至死。可惜，他的「大六壬」跟他的身份一樣無憑。兩年以後，在獄中處決。

　　類似張縉這樣的案子，在過去二三十年中，還發生過好幾件。

　　當今皇帝親政以後，便立定主張，要辦三件大事：第一件是削藩，第二件是治河，第三件是通漕。三藩之亂既平，通漕也已實現，治河已有成效，三件大事，可說已經做到。但另有一樁新的心事，便是「朱三太子」尚無下落。

　　皇帝相信，如果有「朱三太子」其人，必然匿跡在南方，因此，江寧、蘇州、杭州三處織造，受命負有此項私下偵察的秘密任務。三處織造都是內務府放出來的正白旗包衣，而且是親戚，蘇州織造李煦，是曹寅的內兄；杭州織造孫文成，則是曹寅母家的族人。不過皇帝最信任的是曹寅，所以他在無形之中成了三處織造的首腦。

　　曹寅之被寵信，不盡由於早年曾立過功勞，主要的是他識大體、有擔當，見解高人一等。上一次南巡時，皇帝跟他談到「朱三太子」，囑咐他在各大叢林中留意，因為皇帝是想到明朝建文帝出亡的故事，而且明朝的遺民志士，遁入空門的很多，因而疑心「朱三太子」可能也做了和尚。

　　但是，曹寅卻認為最不需要注意的便是空門。他的看法是：崇禎命三子逃匿民間，說想恢復明朝的江山，那是虛無縹緲的事，最要緊的還是留下骨血，延續香煙，如果做了和尚，就不能娶妻生子，是絕對違反崇禎帝的心願的。

　　這番分析，鞭辟入裏，皇帝深以為然。這一回當然也要談「朱三太子」，曹寅又提出了一個看法，認為可能亡命海外，而且最可能的地點是日本。明朝亡後，朱舜水東渡扶桑，結識了許多日本貴族，他們有足夠的力量庇護「朱三太子」。

　　這個看法是否正確，無從判斷。但既然想到，總不宜輕輕放過。皇帝當即指示，由曹寅派人至日本秘密探訪。此外又垂詢了地方大吏的官聲，以及前明遺老的動態，曹寅都有很詳細的報告，使得皇帝深為滿意。

十九

　　由江寧啟蹕，回到京城，已是四月初了。隨扈的李天馥，由於旅途辛勞，一回京就病倒了。洪昇每天都去探病，極其殷勤。師弟的感情，又加深了幾分。

　　延醫服藥，日好一日，李天馥漸漸有精神來談往還江南、沿路的見聞。當然也要問到京中的新聞，及洪昇的近況。

　　「了無寸進，」洪昇答說，「過了夏天，想回杭州去看看。不過，能否成行，也很難說。」

　　能否成行的關鍵，在於旅費，李天馥心裏明白。「慢慢想法子。」他說，「等我銷了假，替你找兩筆『生意』。」

　　所謂「生意」，無非賣文，這要看機會，無法強求。洪昇想起一條路子，便即問說：「江寧曹織造，不知道老師熟不熟？」

　　「熟啊。」

　　「我想請老師替我寫封信。」洪昇道出他的心事，「我的集子編好很久了，看看他能不能助我一臂，把它刻了出來？」

　　「你要刻集子，似乎嫌早吧？」

　　聽李天馥這麼說，洪昇不免掃興，當然也不便多說什麼。

　　「信我可以給你寫。不過我倒覺得你應該先刻《長生殿》。」

　　「是。」

　　「老曹很慷慨的。有我的信，他一定會替你出刻資。」李天馥想了一下，點點頭說，「你先找他，不失為一條路子，他也很好此道，自己養著一個班子。說不定請你為他寫一部傳奇，那筆潤金不會少。」

　　「是。」洪昇頗為興奮，「一俟秋涼，我到江寧去看他。」

　　「好，你行期一定，早點告訴我。」

　　看李天馥已有倦意，洪昇便退了出來。恰好李孚青從衙門裏回來，一把拉住他有話說。

　　「你幫了王狗子一個大忙，他說他要好好兒謝一謝你。託我探探你的口氣，如果送錢你受不受？」

　　「我拿他的錢，算什麼？」洪昇使勁搖著頭，「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怎麼能使他的錢？」

　　「我也是這麼想，取之傷廉。」李孚青笑道，「我倒在想，或者拿他的姪女兒來謝你。」

　　「那不是謝我，是害我。」洪昇搖著手說，「這件事過去了，不必再提。」

　　「那麼，你說，你願意他怎麼謝你？」

　　「你看呢？」

　　「我沒有什麼主意。」

　　來了個出主意的人，便是李孚青的同年趙執信。得知此事，很起勁地說：「我有個絕妙的主意，可以為昉思廣結善緣──」

　　「人家要酬謝昉思，」李孚青打斷他的話說，「怎麼談得到為昉思廣結善緣。」

　　「你聽我說完就知道了。讓王狗子單為昉思唱一場《長生殿》，昉思不能一個人聽，開名單請客。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豈非廣結善緣？」

　　「這個主意不錯。不過，」洪昇躊躇著，「不能光請人聽戲，總還得坐席──」

　　「這你用不著操心。」李孚青搶著說，「戲酒都歸王狗子包辦。請五十位客，五個人坐一桌，十桌酒不過百把兩銀子。王狗子多唱一次《長生殿》就賺出來了。」

　　「說得不錯。」趙執信看著洪昇問，「尊意如何？」

　　「我何樂不為？」洪昇笑著回答說，「至於請客的名單，麻煩兩位擬定。」

　　「日子呢？」

　　「我看秋涼以後為宜。」李孚青接口說道，「那時候昉思有省親之行，這一敘兼為昉思餞行話別。」

　　「好！咱們把名單擬出來。」

　　看趙執信興致勃勃，李孚青自然要湊趣，執筆在手，趙執信與洪昇唸一個，他寫一個，都是京中頂兒尖兒的名士。

　　「黃六鴻。」

　　洪昇剛一唸，趙執信便提出異議。「我看算了吧！」他說，「此公俗不可耐。」

　　「那就算了。」

　　等名單開出來，一數只得四十二個人，趙執信主張寧缺毋濫，以後有適當的人再補請，但以不超過五十人為度。

　　商量停當，由李孚青轉知王狗子。他滿口應承，而且亦頗高興，因為《長生殿》及聚和班，一經名士品題，身價大不相同。不過，他認為洪昇未得實惠，在他總覺得於心不安，問李孚青是否還有更好的辦法？

　　「我們想過了，覺得這樣辦，於他於你都有益。你如果覺得有什麼不妥，不妨提出來，咱們再琢磨。」

　　「於我有益，不錯。於洪老爺，沒有什麼大好處。」王狗子沉吟了一會說，「我倒有個主意，你老看行不行？洪老爺不妨做一回生日，一切都是我的。來聽戲，自然要出賀禮，禮歸洪老爺收。這樣子辦，還有個好處，就是不會得罪人。照原先的辦法，請了這個不請那個，總有人心裏會不舒服。」

　　最後這句話，說到了李孚青心坎裏。他本就覺得趙執信那種排斥的做法，有欠妥當。如今表面定下想聽《長生殿》就得送禮的限制，其實還是可以有所選擇的。因為紅白喜事發請帖，是件需要慎重的事，不發請帖給某一個人，說起來是「不敢驚動」，並不會得罪人。

　　「你這個主意很好。不過，他的生日是七月初一，天氣正熱，不宜稱觴演戲。」

　　「那可以另定日子補祝。」王狗子朝水牌上看了看說，「八月初八到十三，有五天的空檔，請洪老爺挑一天，」

　　「好，我來跟他商量。」李孚青又問，「地點呢？」

　　這是個難題。李孚青原來的打算是，王狗子專請洪昇，其餘都是陪客，那就不妨在聚和班內演唱。但洪昇做生日，沒有借聚和班宴客之理。通常不是在家，就是借飯莊子，但兩者都有困難。

　　「在家，地方太小；借飯莊子，地方又太大，沒有多少客，顯得冷冷清清，不成樣子。」李孚青沉吟了好一會，突然有了計較：「有了，借他前面吳家的地方。不過，戲臺要現搭。」

　　「那是我的事。一切不用洪老爺費心。」

　　於是，李孚青轉往洪家。一說此事，洪昇猶在躊躇，黃蘭次卻很贊成，原因很簡單：「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遇到手頭拮据時，少不得向幾家熟識的親友，有所通融，因而欠下好些人情債，如今可以借此機會，請幾家親友的內眷來聽一場好戲，不失為補情的好辦法。

　　但洪昇仍有顧慮，他說：「名未成、業未立，自己給自己做生日，人家不會笑話？」

　　「那好辦，由我跟秋谷來發起。你就挑日子好了。」

　　「八月十一好了。」黃蘭次翻著曆書說，「八月十一是好日子。」

　　「好。就是八月十一。」

　　愛妻良朋，已替他做了主張，洪昇也就無話可說。李孚青與趙執信對這件事很熱心，由趙執信命筆，擬了一篇四六小啟，發起為洪昇稱觴。寄發這篇小啟的對象，仍是原擬名單中的那四十二個人。

　　不意通知剛發了出去，七月初八突然自宮中傳出消息，說皇貴妃病重，接著便有一道上諭：「奉皇太后慈諭：『皇貴妃佟氏，孝敬性成，淑儀素著，鞠育眾子，備極恩勤，今忽爾遭疾，勢在瀕危，予心深為軫惜，應即立為皇后，以示寵褒，欽此。』前九卿諸臣，屢以冊立中宮上請，朕心少有思維，遷延未許，今祗遵慈命，立皇貴妃佟氏為皇后，應行典禮，爾部即議以聞。」

　　原來皇帝元后赫舍里氏，因誕育皇太子難產而崩；繼立一等公遏必隆之女鈕祜祿為后，也於康熙十七年二月病歿。這位皇貴妃佟氏，原是皇帝生母佟佳氏的內姪，算起來是皇帝的表妹，自康熙二十年由貴妃晉為皇貴妃以後，統攝六宮，實際上執行的是皇后的職份。一個月前因中暑致疾，勢將不起，病中以未得正位中宮為憾，因而太后有此一諭。

　　這一來，《長生殿》是否能如期演出，便成疑問。因為皇后之喪，服制是二十七天，八音遏密。為洪昇補祝生日的戲宴勢將展期。

　　結果是七月初九立后，七月初十下午，皇后駕崩。上諭輟朝五日，臣民服喪二十七日。至八月初七滿服，《長生殿》的演出，仍可照常舉行。

　　※※※

　　到得八月初，王狗子帶著匠人來搭戲臺。洪昇的寓所是賃借一所大宅的二廳；二廳之前的大廳，另有一家賃借，是個內閣中書，姓吳。洪昇事先跟他情商借用，吳中書慨然相許，他家只得老夫婦二人，帶一個老家人、一個丫頭，人口簡單，騰挪並不費事。此時將大廳暖閣上的屏門卸除，在天井中搭出一座不大但也不小的戲臺。大廳天井前面是一座小小的轎廳，正好作為後臺。那座大廳一共五間，除掉兩面兩間廂房以外，當中還有三間，可擺十桌，猶有餘裕。

　　八月初十上午，王狗子將戲箱運了進來，在轎廳中安置妥當。到了下午，廚子、茶房也都陸續到達。席面自有專門賃借桌椅的鋪子負責，大廳設八席，都是大八仙桌，每席坐六人，估計可容四十八客；二廳設三席，由黃蘭次接待諸親好友的內眷。筵席是午麵晚酒，都歸王狗子報效。

　　到得第二天，李孚青一大早就到了洪家，擔任支賓。自辰牌時分起，裙屐翩翩，嘉賓漸集。客人都送了禮，而且事先已獲得默契，都送現銀，自二兩至八兩不等，一共收了二百多兩銀子的賀禮。

　　到得巳時開鑼，先「跳加官」。洪昇是預備好的，封了四十兩銀子一個紅包放賞。乃至正戲開場，頓時鴉雀無聲，臺上角色知道今天這一臺戲，比御前上演還要鄭重。因為臺下觀眾都是京城裏一等一的大名士，什九精通音韻，唱倒了一個字、唱荒了一個腔，就會落褒貶；相反地，唱好了，收名定價，聲譽鵲起，比在別處唱十次還管用。因此一個個聚精會神，絲毫不懈，唱得精彩紛呈，使得臺下如醉如癡。

　　中午歇鑼開麵席，有個上年戊辰科的探花查嗣韓問道：「我聽說《長生殿》要唱兩天，是不是明天還有？」

　　「不，」李孚青答說，「刪成一天的戲，不過精華盡皆保留，情節也都能貫穿。」

　　「未窺全璧，終是憾事。」

　　「還是有餘不盡的好。」李孚青又說，「其實也沒有刪多少，兩天是指白天而言，今天大概要唱到三更天，那就等於一天半了。」

　　事實上一直唱到四更天，方始唱完。主人家另外備了宵夜，作長夜之飲，少不得要評一評戲跟角色。

　　論到角色，林銀官的唐明皇、趙雲官的楊玉環，眾口交譽，稱之為珠聯璧合。此外桂官的織女，也大博好評，使得李孚青非常得意。

　　※※※

　　李孚青匆匆而來，見了洪昇的第一句話，便是：「闖禍了。」

　　「什麼事？」洪昇問道，「闖什麼禍？你慢慢兒談。」

　　「是秋谷闖的禍。」李孚青答說，「都察院的朋友告訴我，黃六鴻上了個摺子，說國恤演劇，大不敬，內列多人，第一個就是趙秋谷。」

　　「不對啊！大行皇后喪期已過，怎麼能說國恤？」洪昇大為詫異，「其中一定有誤，最好能把摺底抄來看一看。」

　　「封奏在沒有發下來以前，哪裏去抄摺底？」

　　「那麼，令友是怎麼知道的呢？」

　　「是，」李孚青答說，「是黃六鴻自己跟人說的。」

　　「等我去打聽打聽。」

　　這自告奮勇的人，是洪昇的朋友，也是李孚青的同事，翰林院編修徐嘉炎，字勝力，浙江嘉興人，長了一部極長的鬍子，外號「徐道士」。他一出洪家，直奔聚和班去找王狗子。

　　「王掌班、王掌班！」徐嘉炎一進聚和班的門便大喊。

　　王狗子迎出來一看，不由得詫異。「徐老爺，」他問，「什麼事！這樣子慌裏慌張的。」

　　「你沒有得到消息？」

　　「什麼消息？」王狗子拉住他的手說，「你請坐下來，靜一靜心，慢慢兒說。」

　　等徐嘉炎坐定，奉茶敬煙，他都無心享用，只湊近王狗子輕聲說道：「有個都老爺參了一本，說國喪演劇，這是很重的罪名。」

　　王狗子一愣。「這不對吧！」他說，「在二十七天以外，不算犯禁。徐老爺，你的消息哪裏來的？」

　　「李丹壑說的。」

　　「是李大少爺說的？」

　　「不錯。我親耳聽見的。這個消息，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王掌班，刑部一定會傳你到案，問你經過情形。那時候，我要拜託你一件事。」

　　「什麼事？」

　　「刑部一定會問你，當時有哪些人在場？請你不要提我的名字。」

　　王狗子不作聲，心裏只是在想，果然如此，自己的一番好意變成害了洪昇，於心何安？

　　由於一心想到洪昇，便忘了答話，徐嘉炎以為他要好處，便即說道：「王掌班，只要你不說，我送你五十兩銀子。」

　　「喔，我不說。」

　　「好！」徐嘉炎站了起來，「五十兩銀子，決不食言，我一回去就叫人送來。」說完起身便走。

　　王狗子很不放心，跟著也出了班子，去訪李孚青，打聽詳情，恰好李天馥從衙門裏回來，帶來了新的消息。

　　「聽說黃六鴻的摺子，發交吏部了。」

　　「怎麼不是到刑部？」李孚青奇怪，「會是吏部呢？」

　　「原劾是有玷官常，當然發交吏部。」李天馥說，「為大行皇后服喪，期限已過。聽說黃六鴻的摺子，是以太皇太后為主。」

　　「那是兩年前的事，似乎更扯不上了。」

　　正在談著，洪昇來了。他很坦然，一看王狗子滿臉惶恐不安的神色，反倒安慰他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說是這樣說，洪昇的內心，其實也很惶恐。因為就在李孚青來告警以後，他收到一個名叫張奕光的朋友送他的一首詩，題目叫作《書洪昉思先生長生殿傳奇後》，詩是七絕：「長恨有歌悲國破，返魂無術少仙遊。傷心最是鈴淋雨，讀罷常呼大白浮。」就表面看，不過贊他的《長生殿》寫得好，值得浮一大白，殊不知另有文章。

　　原來這首詩是迴文體，倒讀變成：「浮白大呼常罷讀，雨淋鈴是最心傷。遊仙少術無魂返，破國悲歌有恨長。」結句仿佛說洪昇寫《長生殿》，隱寓國破之悲，這就很不妥當了。自古文人相輕，又道是「不遭人妒是庸材」，他的《長生殿》譽滿長安，聲名極盛，如果有人相妒，摘取《長生殿》中的曲文，道是指斥朝廷，尤其是《罵賊》、《收京》、《彈詞》這幾齣中，將安祿山及他部下的番將，比擬為旗人，足以興起文字獄，因而外表鎮靜，內心頗不自安。

　　※※※

　　情況終於逐漸明白了，黃儀的原奏，確是以太皇太后為言，但也提到大行皇后，原奏中除列敘事實以外，又說：皇帝以仁孝治天下，於太皇太后之崩，獨持三年之喪。凡為人子者，無不感泣，自當仰體聖心，同誌哀思。小民無知，飲酒作樂，尚不足深責；但翰苑詞臣，深明禮義，又何忍公然作樂？目前士習，日趨輕浮，於世道人心，深為可憂。因此提出彈劾，請皇帝端正士風，整頓官常。指名參劾的，除趙執信以外，還有內閣侍讀學士朱典、台溪知府翁世庸。又說其他不能備數，只要傳到事主，不難明白。

　　事主便是洪昇，由吏部考功司行文國子監，轉飭洪昇到司備詢。接到公事的當天，有個朋友來看他。此人名叫李澄中，字渭清，山東諸城人，本是個拔貢，康熙十八年舉行博學鴻詞制料，取在二等，授取翰林院檢討。他說，他也為黃儀所劾奏，但如今沒有事了。

　　「老兄怎麼會沒事呢？」

　　「喏！」李澄中用拇指與食指比成個圓圈，「『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考功司的書辦，原是山東小同鄉，特別關照，我花了二十兩銀子，過一堂，只說那天生病在家，弄一張藥方搪塞一下，就把我的名字剔除了。」

　　洪昇默然，心裏在想，自己跟李澄中不是很熟的朋友，他突然來訪，談起行賄免罪的經過，必有用意。是不是受了他那個當考功司書辦的「山東小同鄉」之託，暗示應該也像他一樣，花錢消災？

　　就在他沉吟未答之際，家人來報，有人投書，信是李孚青寫來的，只得一行字：「乞即顧我一談」，在「即」字旁邊，還畫了兩個圈。

　　「喔，多謝枉顧。」他將信揚了一下，「改日再談吧！」

　　李澄中自不便再留。等他一走，洪昇隨即趕到李家，一直到李孚青的書房裏見面。

　　「你接到國子監的通知了？」

　　「是的。」洪昇答說，「要我到考功司去一趟。不知道會問些什麼？」

　　「一定是問你，那天在場的有哪些人。」

　　「那麼，我該怎麼說呢？」

　　「我正是為這件事要跟你談。」李孚青放低了聲音說，「黃六鴻背後有人，你知道嗎？」

　　這是說黃儀之上奏參劾，是受人的指使，此說是可信的。因為黃儀為人，非常熱中，如果上此奏於他的前程有益，他是不怕得罪人的。

　　但是，「他背後的人是誰呢？」洪昇問說。

　　「你倒猜上一猜。」

　　洪昇思量了一會說：「莫非是東海？」

　　「東海」是徐氏的郡望。當朝達官貴人中，最煊赫的自然是昆山三徐──徐乾學、徐秉義、徐元文。李孚青便問：「是哪一個？」

　　「當然是他們老大。」

　　「非也，是這個。」李孚青示以小指──這是指三徐中最小的徐元文。

　　「是他嗎？」洪昇不免詫異，「那麼，他指使黃六鴻，總有個作用在吧？」

　　「當然。」

　　原來徐乾學與明珠已成不解之仇，明珠雖已罷相，勢力猶在，而且性好結納朝士，徐乾學深以為憂，但他此時還有對抗的力量，因為徐元文在這年五月升任文華殿大學士，兼翰林院掌院學士，如果能找個機會，翦除異己，培植黨羽，掌握住清議，便可立於不敗之地。

　　「那麼，東海昆仲心目中的異己，是哪些人呢？」洪昇又說，「我想你總不在其列吧？」

　　「我大概可以倖免。」

　　「我是罪魁禍首，決難倖免。」洪昇問道，「還有哪些人？」

　　「第一個是趙秋谷，倒不僅因為黃六鴻跟他過不去，他平時放言高論，目中又無老輩，嫉而思去之者，大有人在。」

　　「此外呢？」

　　「此外，你只從異己兩個字上去琢磨，就思過半矣。」

　　洪昇恍然大悟，徐氏弟兄的目標既然是在明珠，那麼接近他的朝士，就不免無妄之災，於是自然而然想起了查嗣韓。

　　「照此說來，查荊州危矣。」

　　查荊州便是查嗣韓。明珠次子揆敘，原由「白首同歸」的吳兆騫授業。吳兆騫病歿後，查嗣韓得他的表兄朱彝尊推薦，做了明珠家的西席。而且查嗣韓性不諧俗，名號必叫「文愎公」，自然為徐氏兄弟所不容。

　　「這倒也不見得，查嗣韓是徐健庵門生。他還有一個老師是王相國，也足以庇護他的。」

　　王相國便是為順治草遺詔的王熙，現任保和殿大學士，從明珠去職以後，成為內閣的首輔，而且極受皇帝的寵信。他跟徐乾學都是上年會試的總裁，查嗣韓求此兩位老師成全，當可無事。

　　洪昇便即說道：「考功司找我，當然是問我，那天到場的有哪些人。不說不行，說少了也不行。既然查荊州有此奧援，我想把他的名字提出來也不要緊。」

　　「你的難題就在此：不說不行，說少了也不行。得罪人是得罪定了。」李孚青又說，「我今天請你來，一方面是要把內幕告訴你；另一方面也是想問問你的意思，照實而陳，划算不划算？」

　　「怎麼叫划算，怎麼叫不划算？」

　　「譬如，你說了實話，自己能夠豁免，倒還划算。否則，就不划算了。」

　　「對！自己不能倖免，徒然得罪了人，這太不划算了。」洪昇想了一下，毅然決然地，「禍由我起，決難倖免。我決不做不划算的事。」

　　因此，他到了考功司，司官問他那天在場的有些什麼人？他一概以「記不得了」作答。如果指名道姓地問到某一個人，他便答以「好像沒有來」這類模棱兩可的話。

　　「洪昇，」考功司的司官責備他說，「你這樣子堅不吐實，我們公事上不好交代。」

　　「這一層，我實在很抱歉。不過，請你設身處地為我想一想，實在也是情非得已。我賠個禮吧！」說著，洪昇蹲身打了個千。

　　司官無奈，只好放他回家。接著，又傳訊趙執信，他的態度更不合作，一上來就聲明：「此事完全是我一個人的主張，與任何人皆無干係；有什麼處分，我一身獨當。」

　　他可以這樣說，考功司不能這麼辦。由於那天作洪昇座上客的，以翰林居多，所以吏部的堂官交代，不妨行文翰林院查問。

　　翰林院掌院學士徐元文，早就料到吏部有此一舉。接到公事，便到碧山堂去看他長兄徐乾學，商議應該把哪些人的名字列進去。

　　趙執信當然是第一名。洪昇隸屬國子監，與翰林院無關，但徐乾學卻想救他一救。因為洪昇在這年初秋，曾經有一首詩送徐乾學，詩是七律：「二十餘年朝宇上，九州誰不仰龍門。三千賓客皆推食，八百孤寒盡感恩。落落松筠霜後勁，陰陰桃李雨中繁。不才悔未依元禮，塵土青衫濕淚痕。」這首詩中，恭維徐乾學慷慨如孟嘗，提攜寒士如唐朝的李德裕，復又將他比作後漢的名臣李膺，言外之意是倘或早依「元禮」，如今已是身登龍門了。

　　「此人雖跟余大冶交親，但既有悔過之心，似乎不能不加以援手。」徐乾學說道，「我不便出面，你不妨跟老翁去談一談，看有什麼開脫他的辦法沒有？」

　　「老翁」是指兼管國子監的工部尚書翁叔元。他倒是有心幫洪昇的忙，但禍由他起，很難開脫，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決不會有牢獄之災。

　　這一案終於有了結果：趙執信革職；洪昇逐出國子監，成了白丁；查嗣韓由於徐乾學的斡旋，並無任何處分，但也不能再在翰林院了，是告病回籍──他這樣做，另具深意；打算另外化名，重新在科場中討個出身。

　　「長安居，大不易」，大家都以為洪昇會收拾行裝，買舟南歸。他的知交王澤弘作了兩首五律寄給他，第二首的後四句是：「著書家難後，避地數窮時。莫厭少田薄，歸耕正未遲。」勸他早作歸計，但洪昇卻有「有家歸不得」之苦。

　　主要的原因，就在他的「家難」，父子之情是靠甘旨供養勉強維繫著的。如今身為白丁，兩手空空，攜妻挈子，回到家鄉，必然為老父斥責、繼母訕笑，這種難堪的境況，是可以想像得到的。而最大的難題是，原無薄田可耕，一家五口，以何為生？

　　這些苦衷，只有李天馥父子最瞭解，但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可以助他脫困，只有盡力為他找些「生意」。但賣文為活，收入並不固定，世態炎涼，每遭白眼。所以洪昇的心情，異常苦悶。就在這窮愁潦倒、了無聊賴之中，洪昇收到一份禮物，是五斤名貴的補藥黃蓍；另外有一封信，是他的一個方外知交寫來的。

　　此人是京東盤山青溝禪院的方丈，法名智朴，號拙庵，自幼穎異，十五歲祝髮出家，精研禪理。三十五歲時，雲遊南北，到了盤山，愛它景物清幽，人跡不到，便在青溝結茅。此處虎豹出沒，連樵夫都不敢輕臨的，而智朴恬然獨處，絲毫無恙。這一來自然為人所驚異，遠近相傳，都說青溝來了位能使野獸馴服、百毒不侵的有道高僧，於是一座小茅篷因此香火日盛一日，發展成了青溝禪院這麼一座叢林。

　　智朴不但是位高僧，而且也是個詩僧。洪昇是康熙二十年隨王澤弘遊盤山時，得與智朴訂交，經常有書札往還。智朴也聽說有長生殿這重公案，又聽說洪昇頗為潦倒，方入中年，已生白髮，因而寄了五斤黃蓍給他，又勸他重作盤山之遊，一敘契闊。

　　洪昇作書相覆，決定踐約，在心理上仿佛找到了一處避囂的桃源，在冷灶無煙、妻兒無語的愁城中，只有一想到盤山，不管是杏花松風、清泉白石、塔影梵聲，便會悠然神往，將眼前的一切愁苦，置諸腦後。

　　洪昇孤身賃一頭驢子，不攜僮僕，以驢伕作伴，第一天宿通州，第二天過三河，抵達盤山腳下，已是夕陽銜山。有個茅舍小店，可以投宿，燈下獨酌，詩興大發，取出筆硯，信口吟了兩句：「積歲墮塵網，靈襟坐迷惑。」開頭兩句自然而然地將體裁定了位，應該是一首仄韻的五古：「惑」字入聲，他記得是在「職」韻，取出巾箱本的詩韻來一查，果然不錯。

　　於是順著心境，平鋪直抒地寫了下來：「久思訪名僧，人事苦羈勒。東風漸喧和，高興遏不得。」以下是寫入山之初：「騎驢穿柳堤，新雨沙似拭。依微白雲中，忽見青山色。人望猶迢遙，倏然豁胸臆。」

　　一共六韻十二句，不黏不脫，自覺得「簡煉」二字，略作沉吟，用兩韻來結束：「今宵孤嶺下，茅屋聊偃息。明發候晨霞，攀蘿事登陟。」然後加上一個題目：《三月五日宿山下茅舍作》。

　　寫完了兩遍，只覺胸次瀟落，恬然自適。這一夜魂夢俱安。

　　第二天一早，迎著晨曦，策驢上山，只見青蒼峽壁之中，有一道飛瀑，噴薄而下，水珠濺擊，其聲嘩嘩，壁上石刻「盤泉」二字。繞過盤泉不遠，便是中盤寺，有個和尚站在山門遙望，一見洪昇，健步迎了上來。

　　「是洪先生嗎？」

　　「是。我是洪昇。」等驢伕把驢子勒住，他跳下來問道，「請教法名。」

　　「我叫德風，道德的德，風尚的風。」德風說道，「智大師特為派我來接洪先生。」

　　「多謝，多謝！智大師腰腳如何？」

　　「腰腳仍舊很健，這回要陪洪先生遍游全山。」德風舉手肅客。到得禪堂，剛剛站定，香火道人已來擺設杯盤，準備吃齋了。

　　山蔬精潔，復有果酒，這德風字石林，蘇州人，雖在方外，不辭杯酌，且談且飲，頗為投機，尤其是腹笥淵博，更令洪昇驚異。談到盤谷寺，洪昇以為就是唐朝中葉名將李晟之子李愿的歸隱之處。德風卻說：「不是。」

　　「那麼在哪兒呢？」

　　「在河南懷慶府、濟源縣北。」他說，「韓文公送李愿歸盤谷詩：『太行之陽有盤谷，盤谷之間泉甘而土肥』。太行山與盤山無涉。」

　　「是、是！」洪昇由衷欽服，「這首詩是常在口邊的，一時竟想不到，可見荒疏。」

　　「我也是因為到過河南的盤谷，所以記得比較清楚。盤谷之勝，在它西面的天井谷，一片山谷之中，大小數坎，其深如井，最妙的水自上溢，至於水味甘冽，不可方物。韓文公的詩確非虛語。」

　　因為有這樣一個遊伴，途中頗不寂寞，傍晚時分到了青溝禪院。不巧的是，智朴到千相寺去了，因為千相寺的一個知客僧，得了急病，而智朴讀通了醫書，精於岐黃，特遣急足將他接了去看病，須到第二天中午，方能回來。

　　於是仍由德風陪伴，談到三更天，德風因為有早課，必須休息了。但洪昇卻無睡意，看長几上有一部《名勝志》，正好取來消遣。

　　洪昇早知有此書，作者叫曹學佺，字能始，福州人，官至按察使，平生好遊，寫的遊記生動精妙。洪昇久聞其名，一旦得以寓目，自是快事。挑燈細讀，看完一篇《遊盤山舞劍臺記》，不由得大為驚異。

　　這篇記的作者叫李元陽，自言在明朝嘉靖甲申十月間，跟一個朋友來游盤山。其時山上已經下雪，由西麓上山，策騎約行三十里，看到一塊上豐下銳的巨石，石下地潔如掃，猜想必有人常常在收拾。抬頭一看，果然發現一個石洞，洞口狹窄，須俯身而入，果然，裏面有人。

　　李元陽是這樣寫的：「空洞如夏屋，中坐一陀頭人，問之不答，旁無炊跡，以乾餱貽之，揮手不受，然後知其為辟穀隱淪也。」

　　這是一個修道已能辟穀的隱士，李元陽便在此人身旁打地鋪。到了半夜裏，忍不住去探此人的鼻息，毫無感覺。是不是死了呢？不是。李元陽說：「撫其肌，微暖；衲不厚而鬚間津津有汗。」李元陽便向他的朋友說：「不食而能生，又何求於世乎？」

　　這件事太奇怪了。洪昇兒時聽人說過，有些在深山中修道的人，走火入魔，形如僵屍。明末大亂，流寇四起，有的看到這些「僵人」，信手一刀，便有一股白氣，從頭斷之處冒起，這便是所謂「兵解」。

　　當時以為神話，不道真有其事。不過，會不會是李元陽胡說呢？想想也不會。洪昇知道這個人，是明朝嘉靖年間的進士，雲南太和人，官至御史，這樣出身的一個人，似乎不至於妄言。而且明世宗在西苑修道，上有好者，下必甚焉。當時修煉的風氣很盛，如果他造作了這個神奇的故事，必然會有人去查題印證，假話立即拆穿，豈不為人訕笑？

　　洪昇又想，人能辟穀，該有多好？這一轉念間，不由得想到自少及壯，栖栖皇皇，奔走南北，乞食豪門，看了多少白眼，受了多少閒氣，莫非就是為了「活下去」三個字？而要這樣子才能活下去，又有什麼意味？

　　「唉！」他脫口念了兩句，「苦為塵情累，蹉跎踰半生。」想了一下，接著唸道，「譬如蛛作網，吐絲自纏縈。家食不自給，誤入長安城。俯仰從時趨，面熱中憤盈。學殖漸以隳，神智昏如酲。」

　　詩沒有做完，但思路已斷，心想且先寫下來再說。寫完又睡，頭一著枕，只聽萬樹松風，如大海潮音，由《楞嚴經》上的「發海潮音，遍告同會」，想到寧波定海之東，孤懸海外的普陀落伽山潮音洞，往事歷歷，如在眼前。

　　潮音洞在海邊，一片金沙之中，矗起方廣畝許的孤岩，高約二十餘丈，中空而四周都有洞門，洞頂一穴，名為「天窗」。每當海濤遇風，如萬馬奔騰，狂奔入洞，聲勢已足驚人。最奇的是，後浪催迫前浪，前浪去路不暢，壓束上騰，從天窗中衝出一道水柱，又盡而散，飛珠噴雪，飄落四周，蔚為奇觀。

　　佛經中說，海內有地藏、普賢、文殊、觀音四尊菩薩的道場，號為「地火風水」的四大結聚。普陀是觀音大士的道場，每每在潮音洞現身，只要虔誠有緣，便許相遇。所以常有善男信女，在洞門膜拜，企求一瞻靈跡，也常有人投崖捨身，求生淨土。

　　洪昇重新體驗當時的感覺，面對那種震駭耳目的奇景，不由得會興起滄海一粟、何其渺小之想，從而也就忘記了自身與塵世，覺得只要一念之間，便能超脫，進入極樂世界。人所畏懼的是死；而當捨身投崖的剎那，心中無所怖悸，只充滿了興奮喜樂，自然勇往直前了。

　　回憶到此，洪昇非常嚮往那種境界，捨身求生淨土的機會是錯過了，但割斷塵緣，也就是割斷煩惱，此時此地就辦得到。

　　此念一起，頓覺眼前一片光明，心裏有種無可言喻的充實恬適之感，自己對自己說：只要求老和尚慈悲，指引入門，便是安身立命之處。

　　於是復起挑燈，重讀那半首詩，決意續成，是立志也是明志，沉吟了一會，在「學殖漸以隳，神智昏如酲」之下接寫：「世俗憎兀傲，逐為禍所嬰。吾師契真智，心源湛虛明。卓錫猛虎避，咒水神龍行。冀垂慈悲念，鑒茲歸依誠。眼膜藉金鎞，迴光豁我盲。」

　　※※※

　　真個是「冀垂慈悲念，鑒茲歸依誠」，洪昇在與智朴相見，略道入山經過、別來境況時，突然雙膝下跪，雙手合十、垂首低眉地乞請：「大師慈悲！佛印廣大，容弟子獲一席之地，得除煩惱。」

　　這突出不意的舉動，使得德風手足無措，但智朴一愣之下，反應是非常世俗的，在他對面跪了下來，而且改了稱呼，不叫「昉思」叫「居士」。

　　「居士請起，我們從容討論。」他一面說，一面伸一手去攙扶洪昇。六十出頭的智朴，在五台山的清雲寺及嵩山的少林寺練過功夫，身手了得，看似攙扶，其實是在自己站起來的同時，一手將他提了起來。

　　站是站起來了，洪昇卻不肯歸座，仍然雙手合十，垂首祈求「慈悲」的姿態。智朴略一沉吟，只好借與德風對答的方式來「開示」了。

　　「石林！」他揚一揚洪昇的詩稿問，「這首古風你讀過了？」

　　「是。」

　　「最後兩句何解？你能不能說給我聽聽？」智朴閉起眼睛問，「『金鎞』是個什麼典？」

　　「《涅槃經》上說：有盲人求教良醫，醫以金鎞刮去他眼中的白膜。今天一早讀到洪先生的詩，才知道他這兩句詩，是由《北史》張元傳上來的。」

　　「怎麼說？」

　　「《北史》張元傳：張元至孝，其祖喪明，憂泣不已；後來讀《藥師經》，領悟使盲者復明之道，請七個和尚作佛事，燃燈七盞，共七日七夜，虔誠祝禱，自道為孫不孝，使祖喪明，今以燈光普照法界，願祖父之目復明，而他寧願代為盲目。這一夜，夢見一老翁，以金鎞刮其祖之目，居然復明。」

　　「那麼，洪居士的這一句『回光豁我盲』，照你看，作何解？」

　　德風想了一下說：「前有『神智昏如酲』，後有『眼膜藉金鎞』，是洪先生自覺為塵情所累，未見真智，如眼中生膜，所以想學張元，虔誠向佛，藉燃燈七晝夜的迴光，豁然復明。」

　　智朴點點頭問道：「居士，他解得如何？」

　　「恰如弟子所期。」

　　「依我說時，還是閉著雙眼，不能睜開的好。」

　　「大師何出此言？」

　　「居士，」智朴從容說道，「你如今眼中是青峰競秀，耳際是鳥語怡人，鼻端是花露馥郁。倘或不盲，目窮千里，那時眼中是妻妾愁顏，耳際是稚子啼饑，鼻端是鄰家飯香。」說到這裏，他驀地裏喝道：「唗！莫言苦為塵情累，擺脫塵情苦更多！」

　　就這一喝之間，洪昇想到家中只有十日之糧，頓時汗流浹背，繼以號啕痛哭，且哭且訴：「莫非呱呱墮地，生來就是受苦的？」

　　剎那間，父子乖離，弟兄分散，有家難歸，種種隱痛，一齊兜上心來，哭聲也就更響了。

　　「好、好！」智朴大聲說道，「要哭出來才好。」

　　果然，痛哭一場，心頭反覺輕鬆，而且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覺得這個世界，其實待他不薄。

二十

　　十日盤桓，終於不能不告辭了。檢點詩稿，此行收穫不少。臨走少不得還有詩留別：「我避塵囂到幽徑，一住渾忘旬日永。春風三月山不寒，飽看青松與紅杏。半生詞賦何所求，結社思陪慧遠遊。清泉白日信可戀，妻兒待米難淹留。勞生汩汩終何極，一夢百年如晷刻。明日風塵下界行，迴頭只見青山色。」

　　動身之日，智朴一定要送他下山，洪昇苦苦攔阻，智朴方始留步，但仍舊站在一株松樹下面，看著他下山。洪昇復又口出五絕兩首：第一首是「老僧立松根，遊子下巖際。揮手復迴頭，白露路迢遞。」第二首用的是仄韻：「步步出煙霞，依依望林樾。縱拋石上泉，難負松間月。」

　　及至抵家，已有幾封信在等他。其中一封是他的至交吳雯寄來的，此人雖應博學鴻詞而落選，但詩名極盛，信中便附了一首詩，首言寓京不易。「長安薪米等珠貴，有時燈火寒朝昏」，次以「屈伸飛伏等閒在，總於吾道無亨屯」相慰，最後盛道「君家西子湖」之美，勸他早日賦歸。

　　這封信如果是在洪昇遊盤山以前收到，他會細細考慮。但盤山歸來，由於智朴那兩句偈語：「莫言苦為塵情累，擺脫塵情苦更多」的開示，知道擺脫是辦不到的事。既然無法擺脫，即令「長安居，大不易」，他也要苦苦撐下去，在京的謀生之道，畢竟要寬得多。

　　在路上他就想過，可倚恃的畢竟還是徐氏兄弟。原來上年長生殿案以後，宦海中又由左都御史郭琇掀起了一場極大的波瀾，其疏參劾高士奇及前任左都御史王鴻緒與編修陳元龍、給事中何楷等結黨營私，請罷斥治罪，措詞非常激烈。但高士奇一向為皇帝所縱容，而王鴻緒實在也是皇帝的耳目，每當車駕巡幸在外時，王鴻緒時常有密摺寄呈行在，報告京中的消息。因此，皇帝只好降旨高士奇、王鴻緒、陳元龍，「俱著休致回籍」，打算先讓他們回家休息一兩年，看情形復召到京，量材器使。

　　郭琇的奏摺中，不提徐乾學，使得副都御史許三禮大為不平。他是河南安陽人，講王陽明一派的心性之學，平時最佩服黃宗羲，此時雖想參徐乾學，但須找個題目。恰好徐乾學的長子徐樹穀考上了御史，便借此為名，上摺指責「原任刑部尚書徐乾學，革職之後，留戀長安，以修史為名，與高士奇招搖納賄，其子徐樹穀違例考選」。上諭「著徐乾學明白回奏」。

　　徐乾學回奏：「臣從前具本辭職，蒙皇上隆恩，留京充史館總裁，並非私行潛住在京。臣子徐樹穀考選時，亦係請旨准行，非敢違例。」於是交吏部議奏。許三禮的人緣不大好，武官出身的督撫尤其恨他，因為他在當福建道御史時，上了一個奏摺，建議武臣遇父母之喪亦應守制。廷議時，大家都說本朝並無此例，而許三禮援引前朝的故事說：「宋高宗紹興七年，岳飛母喪，解兵柄，徒步歸廬山，廬墓三年。這是前代武臣守制的例子。」

　　岳飛這頂帽子太大了，誰不贊成他的行誼，豈非就等於秦檜一黨。為了維護本身的立場，所以因而定議，武臣亦應守制。這一來，三藩之亂以後，許多因軍功起家的督撫、監司、道府等等外官，遇到丁憂，都必須解任回鄉，坐吃三年老本，豈有不恨之理？

　　另一方面，徐樹穀之得以參加御史考選，是由吏部題奏奉准，吏部覆奏，完全站在徐乾學這面，說許三禮「所奏不實，應降二級調用」。這比「革職留任」的處分還要壞，因為「革留」遇到機會，譬如國有慶典，或者本人有勞績，立即便可恩復。降二級調用，得花好幾年的工夫，才能爬到原來的品級。

　　雖然皇帝加恩，「從寬留任」。許三禮卻憤恨難平，復又上了一道奏摺，說本朝律例，三品大臣子弟，不許考選科道，徐乾學是因為他的胞弟徐元文當了大學士，所以遣子違例考選，而以「吏部題請內閣奏明」一語來鉗制言官。又嚴劾徐乾學「律身不嚴，教子無方，穢跡昭著，有案可據，尚敢肆口妄言，好講忠孝大義，希圖簧惑聖聰，不得不列款糾參，懇乞窮究，逐件刑訊。」措詞極為凌厲，而糾參的贓款共計八項，更是有憑有據，言之鑿鑿，大家都替徐乾學捏了一把汗。

　　其實，許三禮所參的各款，皇帝大都知道。臣下的功過，在他心目中自有權衡，要辦徐乾學早就辦了，不必等到此時。許三禮最不智的是，提到徐樹穀考御史一案，語氣中仿佛皇帝錯了，不該批准，要求交付廷議，評論是非曲直，這簡直是要追究責任了。因而皇帝亦有些惱他，硃筆批示：「許三禮身為言官，凡有糾參，自應據實指陳；前參徐乾學奏內不一併指出，乃於部覆議處之後，復行列款具奏，明係圖免己罪。著嚴飭！」

　　徐乾學雖得避開了這一個沉重的打擊，但亦知道不能再留戀在京了。上奏自言方寸不寧，不能專心修書，「且恐因循居此，更有無端彈射，乞恩始終於全，俾得保其衰病之身，歸省先臣邱隴，庶身心閒暇，願比古人書局自隨之義，屏跡摩編，少報萬一。」

　　皇帝很體恤他，准如所請，而且用了「准假回籍」的字樣，表示還有復召進京之日。不過其時已是十一月，天寒地凍，不宜長途跋涉。過了年，到二月間陛見辭行，特賜御書「光燄萬丈」匾額，借用「李杜文章在，光燄萬丈長」的詩句來稱讚他，總算面子十足。

　　※※※

　　洪昇是在遊盤山以前，就已知道徐乾學的行期定在三月底，歸途中既已盤算停當，要倚靠徐氏兄弟。所以到家第二天見了李天馥以後，隨即轉到徐乾學的碧山堂，只見箱籠行李，打好了包，堆滿了廳堂廊廡，不過徐乾學卻很蕭閒，與康熙十二年的狀元韓菼，在下圍棋。

　　這韓菼是徐乾學的得意門生。康熙十一年徐乾學當順天鄉試主考，一榜中取中了四個鼎甲：韓菼是十二年癸丑的會元及狀元，榜眼便是王鴻緒；翁叔元是十五年丙辰的探花；茆薦馨是十八年己未的探花。而韓菼跟徐秉義又是同榜，雙重淵源，感情特厚，曾經以「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八字為韻，做了八首五言律詩，促成了徐乾學歸田的決心。

　　韓菼字元少，跟洪昇並不算熟。他是蘇州人，明快練達，料想不是碧山堂常客的洪昇，此來必是有事要跟徐乾學談，所以很知趣地先告辭了。

　　「老師哪天榮行？」

　　聽他開口稱「老師」，徐乾學愣了一下，不過並未謙辭，等於承認了有洪昇這樣一個門生。「挑的日子是二十七日，」他說，「不過可能還會改。」

　　「老師這回書局自隨，古人有之，本朝還是創舉。看御書匾額，可知聖眷優隆，想來不久就會復召。」

　　「年已六十，即蒙恩召，亦當辭謝。」徐乾學換了個話題，「我想把書局設在洞庭山上，那裏朝暉夕陰，氣象萬千。老弟何妨去幫幫我的忙？」

　　洪昇驟聽倒是一喜，但轉念一想，徐乾學奉旨所修的書，如《一統志》之類，非己所長，而且從事校勘之類的枯燥工作，亦非己所能忍耐，決定辭謝。

　　於是他站起來躬身說道：「多謝老師栽培，只是從小失學，從未聞聖賢大道，追隨有心，效勞無術，請老師明鑒。」

　　「我知道，」徐乾學笑一笑說，「你瀟灑慣的，受不來拘束。幾時回南，務必到我那裏來盤桓數日。」

　　「是。一定要給老師來請安的。」

　　「那麼，在京呢？」徐乾學問，「有何打算？」

　　「無從打算。不過自逐出成均以後，閑工夫倒是更多了，倘獲硯田，自當力耕。」

　　意思還是打算賣文為生，但度這種生涯，需要有人汲引，徐乾學明白他的意思。「我來交代立齋。」他說，「你可以替他代代筆。」

　　「是。全靠老師照拂。」

　　徐乾學倒是言而有信，鄭重交代了徐元文。而徐元文亦很照應，先是保和殿大學士梁清標七十歲生日，徐元文請他代筆作了一篇壽序，送了他一百兩銀子的潤筆；隨後又介紹他為人作了一篇墓誌銘，事主很有錢，潤筆送了四百兩。一個月工夫，進項達半千之多，洪昇不免私自慶幸，算盤打對了。

　　哪知好景不長。一天洪昇去看李天馥，門上送進來一份「宮門鈔」，第一條便是：「江南江西總督傅臘塔參奏大學士徐元文、原任刑部尚書徐乾學縱放子姪家人等，招搖納賄，爭利害民，所行劣跡共十五款；江蘇巡撫洪三傑趨附獻媚，甚為溺職。得旨：所參本內各款，從寬免其審明。徐元文著休致回籍。」

　　接著李孚青從衙門裏回來，帶來一個文件，便是傅臘塔原參的抄本，所參「穢跡」第一款是：「康熙二十八年，徐元文升任大學士，洪三傑諂媚製金字大匾一方、旗杆二根，旗上金鐫『瑞協金甌，泰開玉燭』八字，委督糧同知姚應鳳齎至徐元文門前樹立，復送賀儀一萬兩，徐元文之子舉人徐樹本親收。」以下各款，與上年許三禮所參，大同小異。而最不可思議的是，說徐乾學南歸後，沽名釣譽，「囑託蘇州府貢監胡三錫、周鄰詩等，違例建長生祠堂，在於虎丘山上。」

　　「徐健庵何至於如此糊塗！」李天馥大為搖頭，「他這樣胡鬧，不是祈長生，是自促其壽。」

　　「虧得你沒有應他的聘。」李孚青對洪昇說，「否則，此時進退維谷，豈不糟糕！」

　　「是啊！」洪昇站起來說，「老師，我想應該去看看徐中堂，明天再來給老師請安。」

　　「應該、應該。」李天馥頗表嘉許，「患難見真情，他待你不薄，應該去慰問。不過，只怕輪不到你見面。」

　　李天馥總以為徐元文家，其門如市，冠蓋相望，以洪昇的地位，門上一定會「擋駕」。哪知一進了胡同，只見冷清清地毫無異樣，徐家門前出奇地清冷。不過，洪昇還是沒有能見到徐元文。

　　原來徐文元已經大徹大悟了，皇帝為了徹底打破朋黨之局，先是利用他們兄弟及郭琇，打擊明珠、余國柱，但同時也就作了打擊他們兄弟的埋伏。這便是用明珠的外甥傅臘塔為兩江總督，就近監視他家，俟機而起，最使得徐元文覺得驚心動魄的是，似乎有意作成一個圈套，要陷他們弟兄，身蹈危法。

　　這是徐元文由他們兄弟升沉的過程中領悟出來的。徐乾學在康熙二十七年二月由左都御史調刑部尚書，及至五月間，徐乾學因張汧、祖澤深貪瀆一案，內心不自安而疏請辭官歸里時，皇帝一面准以原官解任，而仍命在京修書，一面將因案降調的徐元文補為左都御史，十二月調刑部尚書，升遷之跡，一如其兄，且於二十八年五月，特升為文華殿大學士。入閣拜相之外，並兼翰林院掌院，天下誰不說崑山徐家，恩眷特隆，是決不會倒的？於今看來，仿佛皇帝是有意要長他家子弟的驕侈之心，以便傅臘塔有隙可蹈。

　　徐元文最失悔的，便是去年辦《長生殿》一案，以為黃六鴻是受了皇帝的指使，上本參劾；而又不該起了想趁機打擊明珠的心，這一下才引起明珠的反擊：繼郭琇參高士奇以後，有許三禮參劾徐乾學之舉。不道皇帝竟會處分許三禮，而於徐乾學請求隨身攜書局回里時，優詔以答。這一切的一切，似乎有意要顯示他對徐家兄弟的寵信未衰，哪知最後有傅臘塔這樣一記殺手。

　　這個跡象，顯示皇帝利用他們兄弟，來打擊明珠、余國柱一黨的時期，已經過去了；現在是利用明珠來收拾他們兄弟的時候了。宦海風波的翻覆，令他心驚肉跳，尤其是傅臘塔原奏中所列的參款，周延詳盡，哪一款都可以激起波瀾。家破人亡的大禍，可能方興未艾，憂心忡忡，夜不能眠，哪裏還有精神來接見賓客。所以洪昇上門一投帖，門上便斷然決然地擋駕。

　　「我家老爺什麼客都不見，連名帖都不叫拿上去。洪老爺請回吧！」

　　「喔，」洪昇又問，「中堂是哪一天動身回南？」

　　「不知道。」門上又說，「洪老爺不必打聽，也不必再勞步來送行。」說著將名帖退回給洪昇。

　　見此光景，洪昇說一句話都是多餘的。第二天又到李家，跟李孚青談起這件事。他說：「豈止傅臘塔？明相國另外還有個埋伏。」

　　「誰？」

　　「山東巡撫佛倫。」李孚青說，「徐中堂回南，無論水路、陸路，都要經過山東。這一路上，不要出事才好。」

　　洪昇大為詫異。「大臣奉旨休致回籍，地方大吏照例應該照應。」他問，「會出什麼事？」

　　原來佛倫是正白旗人，姓舒穆祿氏，以筆帖式起家。吳三桂造反時，曾赴湖廣經理糧餉，著有勞績。皇帝對平三藩之亂有功人員，向來另眼看待，明珠即因力贊削藩而獲寵信。佛倫事平還京，以內閣學士遷刑部侍郎，三年後升工部尚書，後來又調戶部，與明珠的關係相當密切。

　　在治河之爭中，明珠與佛倫都是支持靳輔的。其後皇帝為裁抑明珠的權力，授意徐乾學指使郭琇，上摺嚴劾，指明珠、余國柱與佛倫結黨營私。皇帝亦覺得佛倫性情偏執，挾私好勝，交部議處，部議革職。但皇帝念他居官極其勤勞，改命以「原品隨旗行走」，一個月以後授為內務府總管大臣。

　　康熙二十八年九月，御史張星法，疏劾山東巡撫錢玨貪黷，皇帝命錢玨明白回奏。錢玨有個朋友叫盛符升，亦是御史，打聽到張星法所以有此彈章的由來，以密書致錢玨，因而錢玨得以自辯。

　　他說，左都御史郭琇與太常寺少卿趙崙榮，曾經寫信給他，推薦即墨縣令高上達、成山衛教授孫熙，希望他加以升遷。錢玨沒有理會這件事，郭琇懷恨在心，因而教唆張星法上奏彈劾。

　　於是皇帝命「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衙門會審，居然屬實，郭琇、張星法均應革職。皇帝因為郭琇曾立過打擊明珠的功勞，以「平時鯁直敢言」的理由，從寬降五級調用。錢玨既得郭琇私函，不即檢舉，亦應處分，著以原官解任。

　　山東巡撫出了缺要補人，皇帝面諭大學士說：「山東的紳士，素來桀驁不馴，而且好結朋黨，要用一個有魄力的人當巡撫。叫佛倫去好了。」

　　到了這年四月間，皇帝已由蘇州織造的密奏中，得知徐乾學、洪三傑的好些劣跡，決定加以整頓，連帶使得郭琇亦大受影響。他本來是降五級調用，一直沒有缺補。這時恰好有個通政使參議的缺，適合他調用。哪知一經奉報，皇帝不准，休致回籍。

　　郭琇是山東即墨人，奉旨以後，一時不及動身。恰逢江蘇巡撫洪三傑，因為吳江縣虧空漕糧的舊案，牽涉到當過吳江縣令的郭琇，因而咨請佛倫轉飭郭琇到江蘇質對。佛倫一查郭琇尚未回籍，正好趁此機會報復，上奏嚴劾郭琇休致以後，仍復逗留在京，企圖復用，請逮交法司治罪。

　　復又參劾郭琇，說他的伯父名叫郭爾印，是明朝御史黃宗昌的家奴。郭琇的父親郭景昌，原名郭爾標，曾經做過強盜，被捕伏法，郭琇因而改了他父親的名字，濫請封典，應予追奪誥命，並革去郭琇頂戴，到江寧聽勘吳江縣虧空漕米事項。

　　這是傅臘塔為明珠報仇，所參劾的兩件事，一件是化小為大；一件是含沙射影。郭琇的伯父郭爾印在前朝的身份為何，是另一回事；入清以後，是即墨縣的秀才，已成衣冠中人。郭爾印無子，以郭琇承繼，他的父親確是叫郭景昌，不幸的是，即墨縣確有一個被誅的大盜叫郭爾標。此人無妻，安得有子？但郭琇因為傅臘塔出手極重，這件事還不敢聲辯，乖乖兒地青衣小帽到江寧聽勘。

　　郭琇虧空漕糧，事非無因。他在康熙十八年任吳江縣令，起先的官聲並不好。及至湯斌去當江蘇巡撫，清廉的事績，為蘇州人爭相傳述，有個不甚雅的雅號，叫作「豆腐湯」，經常查閱家用賬。有一天看到買了一隻雞，叫老家人來問，回答是：「大少爺要買的」。湯斌大怒，立刻命他長子回河南原籍。

　　吳江密邇蘇州，湯斌的美談，郭琇聽得多了，終於感動得洗心革面，命人汲來井水，親自洗刷大堂，讓老百姓知道「郭大老爺」換過一個人了。

　　郭琇沒有騙吳江縣的百姓，果然做了清官。他本來就精明強幹，短處是在操守。此短一去，自然成為難得的好官。

　　他在任七年，考績在江南所有的州縣官中居第一。康熙二十五年，湯斌以「居心恬淡、任事精銳」八字的考語，奏請為他陞官。吏部行文戶部，查出郭琇辦理這年應徵的田賦，尚未足額，升官之請，應從免議。皇帝仍准了湯斌的奏請，照縣官「行取」之例，內調授為江南道御史。

　　都察院的監察御史，以省為區別，共分十五道。但權有大小、職有繁簡，最威風的是河南道，為各道御史的領袖；接下來是江南、浙江、山東、山西、陝西、京畿這六道，連河南道在內，都特頒印信。其餘的八道，有名無實，既無印信，亦不必辦事，名為「坐道」。

　　監察御史職掌「彈舉官常、敷陳治道」，聞風言事，什麼都可以談。各道御史特殊的職務，便是查核本省的刑名，及稽察在京各衙門；江南道除江蘇、安徽以外，兼理江西、四川，共管四省；並稽察戶部、京通十三倉、京內外各稅務衙門，位尊權重。郭琇以新進而派至江南道，是很罕見的事。

　　郭琇到任不久，便有靳輔與于成龍為治河築堤還是開海口之爭。明珠與佛倫支持靳輔，而徐乾學支持于成龍。其時郭琇為他的同年徐乾學所籠絡，便上疏彈劾靳輔，指他與明珠、余國柱、佛倫、傅臘塔勾結。這是他跟明珠一黨結怨的開始。

　　如今怨怨相報，已料到吳江虧空案，必為傅臘塔化小為大，所以到江寧後，並不多作申辯，有什麼說什麼；至於將來會落得怎樣的一個下場，他亦抱著聽天由命的態度處之泰然。

　　案子結了，傅臘塔為他所定的罪名是「侵收漕運船隻飯米二千三百餘石，事發彌補」。但並不能免除浮收貪污的刑責。刑部議奏，應該充軍。皇帝降旨寬免。

　　這個結果，是在郭琇意料之中，而且他也很諒解皇帝的苦心，並且有很強的信心。皇帝為了平息黨爭，整飭吏治，有時不能不找助手來行苦肉計。但誰是受委屈的，誰是被犧牲的，他心裏完全明白，遲早會找到機會來補償。「君子用行舍藏」，目前是他守分待時，多讀書、少講話，以備復起大用的日子。

　　徐元文的想法與郭琇不同，雖然他們都遭受傅臘塔的報復，結果亦復相同，有罪而獲寬免。但是郭琇已經過關，而他還沒有。傅臘塔與佛倫現在都在風頭上，銳利無比，倘或有什麼把柄為佛倫抓住，一定討不了便宜。

　　會有什麼把柄給佛倫抓住呢？大員休致回籍，地方長官照例應以禮相待。如果他取道濟南，佛倫一定會設宴送行。但是到了關卡上就不同了，除非地方官照應，或者素無仇怨嫌隙，亦是以禮相待，才會安然無事，否則藉故留難，惹起軒然大波，從哪一點來說，都是對自己不利的。

　　想到孔子「微服過宋」的故事，徐元文做了幾個決定。第一是沿運河南下，不必經過濟南，便可不必跟佛倫打交道，免得見面尷尬。第二是山東的臨清關，早年歸東昌道管轄，近年改由六部資深司員輪派，一年一差，雖說各省常關，督撫都不得干預，但部派的司員，何能不買地方大員的賬？所以佛倫極可能唆使臨清關刁難，而他反得以表面超然的態度，從中興風作浪，因此將所有金珠細軟、古玩字畫，借用他人名義，委託鏢局由旱路護送南下，座船上只有極簡單的行李，從行的少數僕人，經過仔細挑選，都是老成謹慎，而且再三告誡，一路上決不可擺出「宰相家人」的面貌。

　　船過德州，到得臨清關時，關上的監督戶部郎中明泰遞手本謁見，堅邀上岸茶敘，中午又擺了一桌酒席相請。宴罷回船，只見滿船狼藉，不但箱籠盡皆打開細查，連瓶瓶罐罐都不放過。不過內眷船上，總算未曾騷擾。

　　※※※

　　這些情形，洪昇是由李孚青的信中得知的。原來李孚青奉老父之命，回合肥料理家務，舟過臨清，親見徐元文的遭遇，寫信來告許洪昇，還有一段意味深長的話。

　　他說：洪昇這幾年所接近，而且在生活上可倚恃的幾位大老，如余國柱、高士奇、徐乾學，先後歸里，如今徐元文亦竟成了他的「冰山」。因此，使他想起洪昇一首《詠燕》詩中的句子：「繡幕終多患，華堂詎可依。」

　　這首詩是洪昇以勞燕自擬，感嘆覓食的辛苦。李孚青特意提到，亦正是提醒他，既然早知繡幕多患，華堂難棲，就不必再做託跡高門，期望獲得蔭庇的夢了。

　　但是家累之重，是個殘酷的現實，尤其是迫不得已向人告貸時，對方訝異地問：「啊！你還在京裏？」意思便是：你一個逐出國子監的貢生，為什麼還賴在京裏不走？每每使得洪昇神色沮喪，俯首無語。漸漸地沒有勇氣，再到熟人家去了。

　　唯一例外的是王狗子，常來看他。雖然徐靈昭跟他搞得不歡而散，已回蘇州。但並不影響他對洪昇的情誼。

　　有時逼得無路可走，他亦只好向王狗子求援。但怕遇見玉英，常是在聚和班附近徘徊，找機會跟王狗子匆匆交談，借到五兩、十兩銀子，掉頭就走。

　　九月底，接到李孚青自合肥來的信，附了一首詩，題目叫作《樓居懷昉思》，是一首七古：「樓後古柳黃欲禿，樓前芭蕉失故綠。棲遲一月未出門，旦暮樓居如縛束。故人憔悴走章臺，經營斗粟妻孥哀。桂花已過菊花老，尺素不同邊雁來。讀書徒爾誇充棟，依然不可救饑凍。舊交官職類東方，誰能為汝分餘俸？」

　　這首古風三韻十二句，讀到轉平韻的「故人憔悴走章臺」。洪昇淚如雨下，「憔悴章臺」只為「經營斗粟」──王公大人呼來喝去的王狗子，有時竟是自己唯一的養命之源。讀書汗牛充棟，不救饑寒，竟成何用？他這一副熱淚不僅是哭自己，也是哭天下才人。

　　繡幕多患，華堂難依，而舊交類多「侏儒飽欲死，臣朔饑欲死」的東方朔，再想到在京師所遭遇的處處白眼，他開始體認到踏上歸途是他唯一的可行之路。

　　至於不能見諒於老父，本諸「小杖則受，大杖則走」的古訓，只有到了杭州看情形再說，能夠住在一起最好，否則賃屋別居，再請至親好友出面轉圜，乞求老父的諒解。總之，在故鄉為親朋責難譏笑，無論如何還有辯解的餘地，不強似在京到處遭受白眼，以及防不勝防、不知來自何處的中傷？

　　打定了主意，跟妻妾商量，也都贊成還鄉，尤其是黃蘭次，舉唐順三「物離鄉愈貴，人離鄉愈賤」的說法，認為一回杭州，洪昇的身價、地位，會跟在京不同。這就越發堅定了他的信心。

　　但是「長安居」雖「大不易」，要回故鄉，亦復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舉家長行的一筆盤纏以外，多年的宿逋，須先清償。這筆錢，略算一算，至少也要五六百兩銀子，從何而來？

　　當然，他第一個想到的是李天馥，於是毫不考慮地去到李家，開門見山地說：「老師，我決定盡室南歸。」

　　「早就該這麼做了。」李天馥說，「不過，要走就得快。過了十月小陽春，運河冰封，你就無法回家過年了。」

　　「是。」洪昇答說，「只要在十月裏動身，決不至於『阻凍』。」

　　「其實，你回南邊，路子反倒比在京寬得多。」李天馥又說，「張運青點翰林以後，我是他的『小教習』，我可以替你寫封信，看有什麼機會，照應照應你。」

　　張運青指浙江巡撫張鶴翮，他是康熙九年點的翰林。新翰林名為庶吉士，入庶常館學習政事文章，指派編修分教，稱為「小教習」，誼屬師弟。李天馥為他寫信推薦，洪昇在杭州賣文為活，就不愁沒有上門請教的主顧了。因而離座道謝，同時亦更覺歸計為得計。

　　一回到家，跟著便來了李府的家人，送來李天馥的一封信、一百兩銀子。信中說明，一百兩銀子是程儀，只慚不能多送。另外附了一首題為《送洪昉思南還》的七律，一開頭便提到當年開博學鴻詞，未薦舉他的歉意：「未薦深慚早見知」，接下來又說無力為他捐納一名京官：「漢廷空羨騎郎貲。」

　　漢武帝時，納粟為郎；郎即郎官，亦即後世六部「郎中」這個官名的由來。所謂「騎郎」便是騎都尉，《史記》張釋之傳：「納貲為騎郎」，亦可由捐納而得。

　　三、四兩句為律詩的第一聯：「誰言此輩宜高束，不信斯人獨數奇。」洪昇一看，頓覺迴腸蕩氣，一種刻骨銘心的知己之感，油然而生。「高束」便是束之高閣的另一種說法，《晉書》庾翼傳載：「京兆杜人，陳郡殷浩，並才名冠世，而翼弗之重也。每語人曰：『此輩宜束之高閣，俟天下太平，然後議其任耳！』」李天馥故意作反面文章：「誰說此輩庸才，宜束之高閣？如今不是一個個都很得意嗎？」正是為洪昇抱屈；下句更是從正面肯定洪昇的高才，在為他不平之中兼富有慰藉之意。如此憐才，真個感激涕零。

　　但從另一方面看，這首送行的詩，無異催他快走。十月之期一誤，天寒河凍，今年就走不成了，卒歲之資，一無著落，勢必將李天馥送的盤纏，移作日常家用，說走不走，連旅費都用掉了，試問還有什麼臉見人？

　　因此，洪昇下定了決心，非走不可。他跟黃蘭次商量，決定變賣一切來償還應付的賬目。但這件事一開頭就令人氣餒，「打鼓的」上門，出的價錢跟他所希望的數目，相差得不成比例了。

　　就在這焦憂無計、夜不成眠的煎熬中，突然來了個意想不到的堂客：玉英！

　　一見了面，洪昇頗覺尷尬，但玉英卻很大方，先請見了黃蘭次，連「鄧姨娘」也見了面。談笑了好一陣，她才向洪昇說：「洪老爺，請你到聚和班去一趟。我二叔來了信，有件事非拜託你辦不可。」

　　王狗子是帶著班子到開封去了，他想不出有什麼事非託他辦不可，便即問說：「是什麼事？」

　　「我也說不清，反正有信在那裏，你一看就明白了。」

　　「好吧！」洪昇說道，「你先走，我隨後就來。」

　　「洪老爺，你怎麼去法？」

　　「路不遠，走著、走著就到了。」

　　於是玉英向女主人告辭先行，洪昇隨後也出了門。到聚和班應出胡同西口，剛轉入大街，只聽玉英在喊：「洪老爺，我在這裏！」

　　「喔！」洪昇將腳步停了下來。

　　「洪老爺，我是騙你的，我二叔並沒有什麼信來。我是想請你出來說一句話。」

　　「什麼話？你說。」

　　「這裏不是交談之處，咱們找個什麼清靜的地方去談。」玉英抬頭望了一下說，「前面就是西磚兒胡同，咱們到法源寺去談。」

　　法源寺原名憫忠寺，是京師第一古剎，建於唐太宗貞觀十九年。寺中丁香最盛，每年夏初盛開時，洪昇總要來逛幾回。寺中的知客月觀，是智朴的弟子，對他相當尊敬。因此，洪昇欣然同意。

　　法源寺正門不開，由西面側門進寺，便是施主來接頭做佛事，或賃借旅寓的櫃房。月觀高坐堂皇，一見洪昇，迎了出來，合十為禮，稱他「洪老師」。

　　「這是我的女弟子玉英。」洪昇這樣引見，「從未到過寶剎，今天特為帶她來瞻禮。」

　　「是、是！我來引路。」

　　「不敢、不敢！你很忙，耽誤了佛面上的公事，變成我的罪過。你請回去吧。」

　　「洪老師這麼說，我只好告罪了。不過，」月觀手一指，「回頭一定到禪房來用齋。」

　　「好、好！回頭見。」

　　月觀還是找了個小沙彌來，交代了幾句，引導他們自前至後隨喜了一番，然後引到東面一間禪房，月觀已準備了清茶素果在那裏接待。

　　月觀確是很忙，談不到幾句話，便有人來報：「王中堂、張尚書都派了人來，要做佛事，請月師父快去吧。」

　　於是月觀告個罪，匆匆而去。禪房中只剩下洪昇與玉英，正好談話。

　　「洪老爺，什麼時候動身？」

　　「總在半個月以內。」

　　「自然是水路。」玉英問道，「船『寫』了沒有？」

　　「還沒有。」洪昇低聲回答。

　　玉英閉口不語。洪昇猜不透她想說什麼，只覺得這樣沉默著，是件很難堪的事。

　　「洪老爺，」玉英終於開口了，「我有句話，說得很直，你別怪我。」

　　「不會。你說。」

　　「洪老爺是『萬事齊備，只欠東風』，是不是？」玉英緊接著又說，「昨天打鼓的老潘跟我說，洪老爺有十來幅畫要賣給他，議價不合。我心裏在想，如果你盤纏有著落，何至於要割愛？剛才聽你說，船還沒有寫，可見得我想得不錯。」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必瞞你。盤纏是有了。該給的賬，要料理清楚。我正在想法子，大家湊一湊，總能過得去的。」

　　「何必讓大家去湊？」玉英從身上取出一個手巾包，裏面是一扣摺子、一枚小牙章。

　　洪昇識得此物，是她存在日昇昌顏料行生息的存摺，也已明白她的用意，不過心裏很快地做了一個決定，且聽她說完了，再作道理。

　　「洪老爺，你讓我做件快心快意的事，好不好？」

　　「喔，」洪昇很沉著地說，「怎麼樣？」

　　「一個人總要有一樣成就，一想起來就有餘味，到老都是安慰。像我，能有什麼成就？如今有了一個機會，洪老爺，你一定要成全我。」

　　洪昇心裏一跳，她又要以身相許了，這得先用個「金鐘罩」，把話說在前面，封住她的嘴。但一念未畢，玉英卻又開口了。

　　「洪老爺，你讓我一個人幫你的忙，把府上全家，舒舒服服送到杭州。」玉英又說，「我二叔替我放了幾筆賬出去，這個摺子裏，還有兩千五百多兩銀子，應該夠了吧？」

　　光是送錢呢，還是連人帶錢一起送？在沒有確定她的意思以前，洪昇仍舊只好默不作聲。

　　「當初你不要這筆款子，我心裏很難過，後來想想，你真是有骨氣。如今情形不同了，你不必有什麼顧慮。」玉英又說，「當年韓信受漂母一飯，後世從沒有人說他不應該，丟臉。你說是不是呢？」

　　「好，」洪昇慨然答說，「你既然這麼說，我領你的情。不過，取不傷廉，我只跟你借一千兩銀子。」

　　「隨便你！」玉英將存摺與圖章向前推了推，站起身來說：「我走了！洪老爺，你多保重。」說完，她很快地轉過身去，昂著頭往外走。

　　他知道，她不是這樣子故作剛強，就沒有法子將眼淚忍住。可是，他自己呢？

　　（全書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