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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金色曇花》高陽

《二○一六年十二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一

　　做了八十三天「洪憲皇帝」的袁世凱，終於發現自己被他的長子袁克定、表弟張鎮芳，以及一班以「擁立」為長保富貴之計的「文臣武將」，撮弄著坐在一座熱灶上，不趕緊跳下來，只怕難逃焚身之厄。

　　跳下「熱灶」的方法，首先是下一道「罪己之詔」，撤銷帝制。這道「詔書」自非大手筆不辦。想來想去只有一個人能擔當這個重任。

　　此人名叫張一麟，字仲仁，蘇州人。光緒二十九年開「經濟特科」，他由江蘇巡撫保薦應試，初試一等第四，覆試一等第二，發往直隸以知縣補用。那時袁世凱當直隸總督北洋大臣，一見投契，收入幕府。在袁世凱未稱帝以前，他是公府的機要局長。當「洪憲六君子」策動北洋軍閥，紛紛勸進時，左右心腹中唯有張一麟苦諫力爭，反對帝制。袁世凱雖未聽從，但知道他的本心無他，而張一麟感於袁世凱多年知遇，亦始終追隨不去。

　　「仲仁，我很後悔，當時不聽你的忠告。現在取消帝制的申令，非借重你筆下不可。」

　　張一麟義不容辭，亦且當仁不讓。他的筆下很快，唯獨這道申令，字斟句酌，花了半天的工夫，方始脫稿。以「予」自稱，結論中仿照「萬方有罪，罪在朕躬」的成例說：「總之，萬方有罪，在予一人。今承認之案，業已撤銷，如有擾亂地方，自貽口實，則禍福皆由自召。予本有統治全國之責，亦不能坐視淪胥而不顧也。」

　　「很好，很得體！」袁世凱提起筆，將「予本有統治全國之責」的「予」字勾掉，添上「本大總統」四字。

　　張一麟倒抽一口冷氣，心想皇帝做不成仍舊可以做大總統，世上哪裏有這樣便宜的事！看樣子，袁世凱的夢還沒有醒。

　　※※※

　　申令在「洪憲元年」二月二十二日發佈，第二天又明令取消「洪憲」年號，仍恢復本年為中華民國五年。同時又有一道命令，特任段祺瑞為參謀總長。這些命令，由國務卿徐世昌簽署，經由「政事堂」頒行全國。

　　徐世昌是光緒十二年的翰林。翰林有紅有黑，紅黑之分在文字通不通。徐世昌是個不大通的黑翰林，從未當過考官，亦未派過「撰文」的差使，鬱鬱不得志好幾年，自然而然想到「窮則變，變則通」那句話。恰好袁世凱奉旨在小站練兵，需人相助，而徐袁是故交，據說徐世昌由河南進京會試的盤纏，還是袁世凱送的。有此淵源，徐世昌便以翰林身分，紆尊降貴做了浙江溫處道袁世凱的幕僚。

　　到得戊戌政變，袁世凱出賣譚嗣同，向榮祿告密而有功；接著是庚子之亂，在山東巡撫任內處理拳匪得當而為中外交讚。袁世凱就此飛黃騰達，徐世昌亦隨之扶搖直上，入閣拜相。不過，他對袁世凱的幫助亦很大。武昌起義，袁世凱復起，終於竊取了革命的果實，得以騙得隆裕太后的一紙遜位詔書，主要的就靠徐世昌在朝中的運用。

　　民國肇建，徐世昌以遺老的身分，僑寓青島。民國三年，袁世凱左右楊士琦的淮系與梁士詒的粵系，勢如水火，積不相容。淮系通過袁克定說動袁世凱，強邀徐世昌出任新設的國務卿，以分梁士詒的公府秘書長之權。到得帝制議起，徐世昌表面沉默，暗中反對，最後辭職，隱居天津。

　　這一次重作馮婦，是幫老朋友的忙來收拾殘局。他的想法是：袁世凱取消帝制的申令一發表，各方討袁的軍事行動，沒有再持續的理由，西南各省可望取消獨立，而袁世凱的大總統的職位，亦就可以設法保全了。

　　當然，這不是容易的事。所以徐世昌除了冒用北洋大將而亦反對帝制的段祺瑞，以及原是副總統，而為「洪憲皇帝」封作「武義親王」的黎元洪的名義，打電報給發動護國戰爭的蔡鍔等人，說「公等目的已達，請妥商善後辦法」以外，又請出五個人來做調人。

　　這五個人之中，兩個是武昌起義以後，南北議和的總代表伍廷芳、唐紹儀，一個是眾議院議長湯化龍，一個是在江南具極大聲望，曾經教袁世凱讀過書的南通狀元張謇，再一個是康有為──大家都認為西南護國戰爭，是梁啟超所策畫，而梁啟超是康有為的掌門弟子，蔡鍔便是康有為的「小門生」，萬一康有為肯管此閒事，西南的情勢，即可緩和。

　　這自然是妄想！康有為睚眥之怨必報，何況有戊戌告密那一段超級的不共戴天之仇？早在袁世凱稱帝之初，他便有一通五千言的長函致「慰庭總統老弟」，嬉笑怒罵，刻薄到家，其中罵得最痛快的一段是：「常人仕宦至出將入相，終有歸老之時，假令公四年前汗病，不幸溘逝，已極人生之望矣！況公起布衣，而更將相，身為中國數千年未有之總統，今又稱制改元，袞冕御冠，而臨軒百僚奏臣陪位，已數閱月，亦足自娛矣！公自審其才，上比曾左李諸公應遠遜之，而地位乃為羿浞、王莽，勢變之險如此，尚不急流勇退，擇地而蹈，徘徊依戀，不早引去，是自求禍也。易曰：『天之所助者順，人之所助者信』，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今公對清室則近篡位為不順，對民國則反共和為不信。故天怒人怨，不助不佑，不吉不利，公之近狀，必無倖免矣！」

　　這話在康有為看，是幸而言中，何肯管此閒事？此外伍廷芳敬謝不敏，唐紹儀反唇相譏，湯化龍力勸引退，張謇則婉轉陳詞，亦無非勸袁世凱急流勇退而已。

　　最使得袁世凱寒心的是，他原寄望於一手培植的江蘇督軍馮國璋，能聽從他的要求，聯絡未獨立各省的督軍、巡按使通電擁袁，好作為他戀棧的藉口。哪知馮國璋的答覆是：「已失之威信難返，未來之修名可立」，趁早「尊重名義，推讓治權」，又說：「鈞座在職一日，誓竭一日之孤忠，設事與願違，則私誼拳拳，亦不忘於畢生。」言外之義，如果袁世凱不辭大總統，「推讓治權」，他為了公義，亦會舉兵討伐。

　　至於雲南、貴州、廣西三省提出的休兵條件，一共六條。前四條為：袁世凱於一定期限內退位，可貸其一死，但須驅逐至國外。依雲南起義時的要求，將籌安會「六君子」以及勸進最力的段芝貴等七人，即所謂「十三太保」，明正典刑，以謝天下。帝制籌備費及袁世凱用兵西南的軍費，約共六千萬，應抄沒袁世凱及「十三太保」的家產賠償。袁世凱的子孫，三世剝奪公權。

　　見此光景，徐世昌才知道局勢的棘手，超過想像不知多少倍。袁世凱一著錯，滿盤輸，擺在面前的是一局死棋。

　　「死棋肚裏有仙著」，徐世昌自以為找到了起死回生的一著棋。他派密使到江蘇徐州、安徽蚌埠，跟長江巡閱使「辮帥」張勳、副使兼安徽巡按使倪嗣沖去聯絡。張倪二人，深表贊成。於是徐世昌派梁士詒、張鎮芳二人去走這步棋。

　　梁士詒與張鎮芳相約，一個走外線，一個走內線。

　　負責走內線的張鎮芳，由於是袁世凱的至親，所以兼理他的家務，在「洪憲」那幾天，等於「總管內務府大臣」。他手下有個得力的管事名叫郭世五，跟溥儀的生父，醇親王載灃的管家張文治是好朋友。張鎮芳由郭世五通過張文治，搭上了「內線」──醇親王的福晉，也就是溥儀的生母瓜爾佳氏。

　　她是榮祿的女兒，由慈禧太后指婚為載灃的嫡福晉。她跟她丈夫的性情不大相同：載灃在辛亥那年擺脫了「攝政王」的銜頭，回家很輕鬆地對他妻子說：「從今天起，我可以回家抱孩子了！」醇王福晉氣得痛哭了一場。

　　在她眼中，丈夫是「窩囊廢」。府裏從張文治起，所有的男女下人亦都不怕「王爺」，怕「老爺子」。醇王福晉規定下人對她必須用這個稱呼，表示她是一家之主，更表示對外的大事亦須由她作主。

　　「對外的大事」便是「恢復祖業」。醇王福晉從沒有一天忘記過復辟。

　　為了復辟，她親自展開交際應酬，通過榮祿的舊部去活動各地的將領，起義「勤王」。但從來沒有成功過。即令如此，她仍舊充分信任她父親的舊部，甚至對袁世凱也能諒解。醇王府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無不痛罵袁世凱，只有她是例外，說是「不怪袁世凱，只怪孫中山。」

　　就因為這個緣故，張鎮芳敢走她這條路線。張文治告訴她說：「民黨逼袁世凱逼得太狠了，袁世凱寧願恢復大清朝。徐世昌跟張勳、倪嗣沖都說好了。就怕王爺膽子小，請老爺子勸王爺出面，事情準成！」

　　「喔，」醇王福晉大為興奮，「他們倒是怎麼個做法呢？」

　　「這是機密大事，不能隨便透露。如果王爺肯出面，袁世凱派張鎮芳來見王爺，當面細談。」

　　「好吧！」醇王福晉連連點頭，「我跟王爺來說。」

　　到晚來夫妻燈下密談，載灃結結巴巴地說：「茲、茲、茲事體大，我得找人來商量。」

　　※※※

　　「走外線」的梁士詒，在他的設在交通銀行的私人辦公處所宴客。客人只得兩位，一個是宣宗──道光的嫡長曾孫貝子溥倫。皇室中，只有他跟袁世凱打過交道。原來「籌安會六君子」在設計中華民國大總統轉變為「中華帝國大皇帝」時，認為遜清皇室的「勸進」必不可少。通過各種關係，跟內務府大臣世續倒是說通了。但誰都知道，老醇王一支，包括醇親王載灃，貝勒載洵、載濤及宮中四位太妃，一提起袁世凱，無不咬牙切齒。這樣一個形同篡位的仇人，反要推戴他做皇帝，這話誰敢去說？

　　但畢竟找到了一個可以跟載灃去談這件事的人，就是溥倫。他肯給袁世凱賣力，有正反兩個原因。反面的是，他頗有牢騷，當初穆宗──同治出「天花」，不治而崩，又無皇嗣，按宗法應該由他繼承皇室，結果慈禧選了姪子兼外甥子的載湉。

　　這是舊嫌，還有新恨。溥儀在毓慶宮開蒙唸書，選了三個伴讀，一個是他的胞弟溥傑，一個是載濤的兒子溥佳，再一個就是溥倫的兒子毓崇。「伴讀」除了伴讀以外，還有一樣用處，代皇帝受過。

　　孩子到底是孩子，總有頑皮不受教，需要加以責罰的時候。但皇帝畢竟是皇帝，既不能罵，更不能打。像這樣為難的情形，早在周朝初年就發生過，於是攝政的周公想出來一法子：「成王有過，則撻伯禽」，伯禽是周公的兒子，打打不要緊。成王如果覺得過意不去，自然就會守規矩了，是個很好的法子。

　　但溥儀的伴讀有三個，毓慶宮的師傅陳寶琛，卻只把毓崇當伯禽，專找他的麻煩。譬如毓崇好端端地在唸書，陳寶琛會突然向他喝一聲：「輕佻！」搞得毓崇莫名其妙，細看方始明白，是因為溥儀進書房蹦蹦跳跳的緣故。

　　這樣一天不知挨多少罵，使得本來很用功的毓崇視書房為畏途，功課當然差了，挨罵也就挨得更凶。回家眼淚汪汪地訴苦，氣得溥倫常常破口大罵陳寶琛「王八蛋」。

　　至於正面的理由，不外一個「利」字。其中又有公利、私利之分，私利是給溥倫個人的好處；公利則是以皇室勸進的表示，交換「袁皇帝」承認民國給予清室的「優待條件」，一共八款，最重要是前面三款：尊號不廢，歲用四百萬元，仍暫居宮禁。

　　「五叔，」溥倫跟載灃說，「優待條件是民國跟咱們訂的，袁慰庭當了皇上，國號要改成『中華帝國』，他可以不認帳。」

　　「這，這不會吧？」

　　「是的，本來不會，你把他得罪了，可就難說了。」

　　「商量，商量！」載灃把他的口頭禪搬了出來。

　　商量的結果，內務府大臣一致主張優待條件必須保全。勸進不必溥儀出面，另用適當的方式表達。於是往返磋商，達成協議，先由內務府給了袁世凱一個正式公文：「現由全國國民代表，決定君主立憲國體，並推戴大總統為中華帝國大皇帝。為除舊更新之計，作長治久安之謀，凡我皇室，極表贊成。」

　　換來的是袁世凱親筆寫在優待條件上的一段跋語：「先朝政權未能保全，僅留尊號，至今耿耿。所有優待條件各節，無論何時，斷乎不許變更，容當列入憲法。袁世凱誌，乙卯孟冬。」

　　由世續送還優待條件的同時，還帶來了一張照片，是五、六歲大的一個女孩。「袁慰庭的十三小姐，他的意思想配給皇上。」世續說道，「特為讓奴才來探探四位太妃的口氣。」

　　「怎麼能跟他結親？」原為光緒瑾妃的端康太妃一口拒絕。

　　同治瑜妃，尊號敬懿，平時與端康太妃不和，不過在這件事上，是站在一起的。她很能幹，不必率直拒絕，只問：「袁家這個小姐，是嫡出的，還是庶出的？」

　　袁世凱的嫡室于夫人，比丈夫還大一歲，豈有望六之年的老嫗，會有一個五、六歲的親生女兒？世續心知敬懿太妃是明知故問，卻不能不據實回答。

　　「庶出。」

　　「那可不行！中宮母儀天下，怎麼能庶出？大清朝立后，從沒有這個規矩。」

　　世續默然，也沒有答覆。好在袁世凱自己也想通了，這頭親事倒是不結的好，一結，不就更像王莽了？所以世續不提，他也不問。只根據內務府的來文，在民國四年十二月十六日，下了一道令：「政事堂呈稱，准參政府代行立法院咨稱，准清室內務府咨稱，本日欽奉上諭：『前於辛亥年十二月，欽承孝定景皇后懿旨，委託今大總統以全權組織共和政府，旋由國民推舉今大總統，臨御統治，民國遂以成立。乃試行四年，不適國情，長此不改，後患愈烈。因此代行立法院據國民請願，改革國體，議決國民代表大會法案公佈。現由全國國民代表，推定君主立憲國體，並推戴今大總統為中華帝國大皇帝，為除舊更新之計，作長治久安之謀。凡我皇室，極表贊成。』」等語，表示他的皇位，不僅出於「民意擁戴」，亦由「前朝禪讓」。

　　於是，奔走其事的溥倫，獲得了重酬，為袁世凱特任為參政院院長，儼然「國會領袖」。原來的院長黎元洪，封為「武義親王」。

　　到得民國五年元旦，舉行「洪憲皇帝登極大典」，事先由外務部函請各國公使，元旦入賀，結果只到了一位大使──此人非別，就是溥倫。由於「優待條件」規定中華民國以待外國君主之禮待「大清皇帝」，所以溥倫的身分是清朝的「欽命大使」，蓋了御璽的「國書」上說：「遜清大皇帝敬奉兩官聖諭：特派宣宗成皇帝嫡長曾孫溥倫為全權大使，代表清室全體，恭賀」云云。

　　溥倫達成了「大清大使」的任務，立即卸除了寶石頂花翎的朝冠與蟒袍，改換「洪憲」的公服到參政院去正式到任。他原來是參政，支大洋五百元，一當了院長，薪俸加了一倍，另外月支交際費兩千元，比以前加了五倍之多。可惜，好日子只得兩個多月，就快過完了。

　　※※※

　　「是青島來的廚子。」梁士詒謙虛著說，「只怕菜不中吃，不過取個新而已。」

　　「雖新而實舊。」世續指著一道「龍井蝦仁」──西湖龍井茶葉炒蝦仁說，「這個菜是翁文恭發明的，我整整二十年沒有吃過了。」

　　「那是戊戌以前？」

　　翁同龢是戊戌──光緒二十四年四月裏被逐回籍的，不久即發生政變。提到這個年份，作為皇室一份子的溥倫，感慨特深。「戊戌以前還是好年頭。」他嘆口氣吟道：「『不須更說乾嘉盛，話到同光已惘然。』」

　　「安知同光中興之世，不能復見於今日？」梁士詒接口說道，「事在人為而已。」

　　他生得長大白皙，氣度安詳，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特予人一種可信賴的感覺。因此溥倫跟世續不約而同地放下筷子，用眼色催促他說下去。梁士詒卻慢條斯理地打了一下叫人鈴，將他的貼身跟班梁貴喚了進來。

　　「上菜先在門口通知！」

　　「是！」梁貴輕聲回答。顯然的主僕早有默契，保密的工作做得很周到。

　　「項城的處境，不瞞兩位說，自然很尷尬，但亦僅止於尷尬而已！」梁士詒說，「大家都以為項城想當皇上，實非深知項城。」說到這裏，他特為停了下來，等人發問。

　　發問的是溥倫：「他不想當皇上，想當什麼？」

　　「想當內閣總理大臣。」

　　這個回答是溥倫與世續怎麼樣也想不到的，世續不解地問：「退居臣職？」

　　「世中堂這話說得太好了！」梁士詒拿起用康熙五彩窯的酒鍾所盛的白蘭地說：「真當浮一大白！」

　　當然，沒有大杯乾白蘭地的規矩。主客都只喝了一口，接著往下說。

　　「說項城不想當皇上，當然是欺人之談。不過，主要的是『辦共和』辦失敗了，這是條走不通的路。『辦共和』講選舉，試問中國有多少目不識丁的老百姓，選票上的名字都不認識，你叫他怎麼投票？何況，有些名字，聽都沒有聽說過。譬如倫貝子，有幾個知道玉牒上的字派是『溥』字？」

　　「是啊！」溥倫接口，「猶如人家都只知道梁財神，『士詒』這個台甫，沒有幾個人叫得出來。」

　　「這也不過是共和不適國情的一端而已，此外還多。總而言之，項城的想法是，他要當皇上的念頭也許錯了，可是恢復帝制決不錯。因此，」梁士詒的語氣，很有力地一轉，「項城可以不當皇上，但是，帝制決不能推翻！」

　　話說到這裏，就觸及核心了，世續與溥倫不約而同地有個疑問：「袁世凱不當皇上。那麼誰來當呢？」只為世續發言在先，所以溥倫就讓他說完。

　　「他不當皇上，誰來當？總不會是菊人吧？」

　　「東海豈能如此不自量？他的心存故主，是大家都知道的。」

　　「那麼是誰呢？」溥倫有些忍不住了，「燕孫，你痛痛快快說吧！他預備讓給誰呢？」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項城一場春夢，如今醒了。唯有不負隆裕太后的付託之重，才是他的自處之道。」梁士詒肅然說道，「這是項城跟東海密議，也是區區贊襄的結果，決定如日本當年的幕府一樣，『奉還大政』！」

　　此言一出，客人皆是驚喜莫名的表情。世續卻突然收斂笑容，用責備的語氣說道：「燕孫，你酒量很好哇！」

　　「世中堂以為我說的是醉話？此是何等大事，豈可妄言？」

　　雖然梁士詒鄭重否認決非戲言，同時也可以肯定亦非醉話，但世續與溥倫仍舊需要有一段心理上適應的時間，才能相信所聽到的是真話。

　　恰好梁貴通知來上菜，而且是現片上桌的烤鴨，自然而然就阻斷了主客談正經，可也沒有聊閒天，一個個都是食而不知其味地咀嚼著單餅蔥醬捲的烤鴨，在忖量這件大事的成敗利鈍。

　　等梁貴的蹤影消失，世續隨即開口：「燕孫，」他問，「這件大事，怎麼做法？」

　　「當然是由項城主動，發表奉還大政的聲明，皇上欣然嘉納，降旨特派袁某為內閣總理大臣，負責組閣。」梁士詒略停一下說，「至於視朝的大典，不妨從長計議。」

　　「如果各省反對呢？」

　　「那亦只是西南兩三省。照我看恐怕只有雲南一省。廣西的陸榮廷原是清朝的臣子，倘或反對，豈非叛逆？再說，就算陸榮廷也反對，亦不必擔心，到那時候且不說有張紹軒、倪丹忱效忠，段芝泉、馮華甫的態度也不同了。」

　　張勳、倪嗣沖心存清室，是早就知道的；說段祺瑞、馮國璋的態度會改變，卻不無疑問。世續便追問一句：「會嗎？」

　　「會！」梁士詒答說，「他們不聽項城的話，總還要聽聽東海的話。」

　　世續點點頭，對他的答覆，表示滿意。

　　溥倫由於當過一次「大使」，比較瞭解國際公法，他提出一個問題：「外國呢？會不會承認？」

　　「當然會。他們可以不承認洪憲，不能不承認宣統。如果不承認，中國的中央政府在哪裏？他們只好下旗回國。」

　　「那當然是不會有的事，他們有僑民、有買賣，不能丟下不管。」溥倫轉臉對世續說，「這件事很可以做。」

　　「是的，很可以做。」世續答說，「回頭從這裏散了，我就陪倫貝子上『北府』。」

　　※※※

　　「我正要找你們。有件事透著有點兒邪。內人告訴我──」

　　將這麼一件「光復祖業」的大喜事，說是「有點兒邪」，使得溥倫和世續，都有啼笑皆非之感，因而話就不容易說得下去了。

　　「我們倆，剛打梁燕孫那兒來，就是要為這件事跟王爺請示。」

　　「五叔，」溥倫接著說下去，「這件事很可以做。唯一的顧慮，是外交承認的問題，我們也研究了，結論是各國可以不承認洪憲，不能不承認宣統，否則他們就失去立場，沒有交涉的對手了。」

　　什麼「問題」、「立場」，載灃最怕聽這些新名詞，不由得就像吃了青梅似地，牙根都有些酸了。

　　「最要緊的是，段芝泉、馮華甫的態度會變。他們反對帝制，就是不甘心管袁世凱叫一聲『皇上』，咱們皇上原來就是皇上，段、馮當年都磕過頭的。」世續漸漸起勁了，「王爺，這是千載一時的良機，萬萬不可錯過。」

　　「好吧！」載灃為他們說動了，「明兒『上門』，先跟太妃們回一回。」

　　「太妃那裏不忙，」溥倫說道，「她們沒有不贊成的。這件事只要五叔拿主意就行了。」

　　「我可拿不定主意，回頭找老六、老七商量。」

　　老六是載洵，老七是載濤。載洵住天津，一時無法商量。將載濤找來一談，他自然深感興趣。不過，他認為這件事應該跟「宗社黨」的要角談一談。

　　「宗社黨」是辛亥革命爆發以後，才出現的一個政治組織，以「小恭王」溥偉為首，旗人中受過新式軍事訓練的良弼、鐵良，都是重要份子。這個黨的目的，顧名思義便知是為了挽救愛新覺羅皇朝，因此，反對退位，反對議和，更反對袁世凱。及至良弼被刺，北洋軍閥又發了贊成共和的通電，宗社黨才被迫同意清帝遜位。隆裕且曾傳諭解散宗社黨，不過暗中仍在活動，根據地是大連，後臺是日本浪人及軍部一部分野心份子，要角是肅親王善耆、溥偉，及光緒皇帝的連襟，曾經掌過度支大權的「澤公」──鎮國公載澤。

　　善耆與溥偉都不在北京，只有找載澤來談。偏偏載灃最怕跟載澤談正事。在他當攝政王時，載澤與奕劻爭權，常常在事先、事後去找載灃，以「老大哥」的資格，提出強硬的要求。他的嗓門大，話又說得快，每每使得有些結巴的載灃，無法招架。

　　但也無法，這件大事如果作為「家務」來看，以載澤的地位，是必須聽取他的意見的。等將他請了來，說知經過，載澤問道：「你是不是相信有這樣的好事？」

　　「我，我也不大相信；不過，有這樣的好事，總要拿它當一件好事來辦。」

　　載澤不知道他說的什麼，只說：「我贊成，不過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不能讓袁世凱當內閣總理大臣。」

　　「那怎麼行？」載灃氣急敗壞地，「你乾脆就說不贊成好了！『人不為己，男盜女娼』，袁世凱就是為了還想掌權，所以才願意擁戴皇上，這不是很明白的事嗎？」

　　「是的，我明白。不過咱們得裝糊塗。我告訴你吧，這是討價還價的手段。袁世凱，仍舊可以讓他當總理大臣，不過，得分他的權：第一是用人之權，第二是軍權，第三是財權。這三種權，咱們得抓在手裏。」

　　載灃默然，好久方始問道：「光說軍權吧，讓誰來抓？當年會議退位的時候，隆裕問老七：『載濤你管陸軍，你知道咱們的兵怎麼樣？』老七答說：『只練過兵，沒打過仗，不知道。』你說吧，袁世凱就願意把軍權交出來，可又讓誰去接？」

　　「交給誰都一樣。如果袁世凱肯聽話，交給他亦未嘗不可。」載澤接著又說，「總而言之，袁世凱把大權交出來是一回事，咱們再授權又是一回事。不可混為一談。」

　　載灃不大瞭解他的本意，但不論如何，應該討價還價，也算是一種意見。接著，又找了幾個人談，看法不一。有的人以為難得袁世凱還有這片心，不必多作要求，他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免得人家一起反感，把隻煮熟的鴨子飛了。有的人以為徐世昌比較好對付，不妨讓他當內閣總理大臣，對袁世凱，不妨封異姓王作為酬謝，而且該像尚可喜那樣，封他為平南王，讓他去鎮壓西南。有的人以為該仿照早年的制度，設議政大王，輔助皇帝。聚訟紛紜，莫衷一是。不過有一點是毫無異議的，就是絕不該拒絕袁世凱的好意。

　　該問的人都已問過，這就該「上門」了──載灃管進宮去看他的兒子溥儀叫「上門」。溥儀才十二歲。但在師傅陳寶琛、徐坊、朱益藩、梁鼎芬等人的「循循善誘」之下，對於皇帝的「權威」，已頗有瞭解。載灃原以為他不過是一個孩子，不會懂什麼，及至有一次碰了個釘子，才知道「皇上難惹」，從此加了幾分小心。

　　碰那個釘子是為了慶親王奕劻的謚法。隆裕開御前會議時，只有溥倫跟奕劻主張遜位，因此這兩個人，在宮中被「另眼相看」。溥倫不大在乎，奕劻則很知趣，盡室遷往天津。這年正月初七去世，遞上「遺摺」，照例應該有「恤典」。那時的小朝廷，內務府就是包辦一切的政府，既是「軍機處」，也是「內閣」，所以擬謚亦是內務府的事。親王只謚一字，內務府擬了「恪、勤、敬、慎」四字，請「皇上硃筆圈出。」

　　這該跟師傅們商量，但是溥儀那兩天感冒，不上書房，只好一個人拿主意。由於奕劻的劣跡，平時聽得很多，溥儀覺得內務府擬的四個字，一個也不配。於是命太監取了一本《會典》來，自己參考著擬了四個字：「謬、醜、幽、厲」，連同內務府的原奏，一起發了回去。

　　不一會，載灃「上門」了：「皇上還是看、看、看宗室的份上，另、另賜個──」他還未能畢其詞，已為他兒子把話打斷了。

　　「不能另外賜謚！」溥儀大聲說道，「奕劻受了袁世凱的錢，勸太后讓國，大清三百年天下，斷送在他手裏，怎麼可以給美謚？只能這個，醜！謬！」

　　「好，好好！」載灃是有備而來的，從懷中掏出一張紙條說，「那就用，用這個，『獻』字。這，這個字有個犬旁，這，這字不好！」

　　那是太監的見解。庚子之亂的罪魁禍首端王載漪，害得大家流離道路，便有太監編了一個故事，說他的父親惇王奕誴，在大喪時與福晉敦倫，生了一個兒子，違悖禮法，行如禽獸，所以咸豐將惇王此子命名載漪，取漪中有個犬字，意思是罵他為「小畜生」。

　　如今載灃用「獻」中有「犬」，不是好字的說法，是因為溥儀親自交下四個醜惡字眼，則想為奕劻乞得美謚，不易辦到，因而找「南書房翰林」去商量，找到這麼一個字，可以哄得過去。誰知不然！

　　「有犬旁也不行！而且也不是壞字！」

　　「壞，壞，壞，確是壞字。」

　　「既然是壞字，怎麼明世宗的生父叫興獻皇帝呢？」

　　明朝的皇帝，載灃最熟悉的，就是這位未踐大位，追尊為帝的明世宗生父。因為當年為了光緒入承大統，朝士深怕如前朝的「大禮議」那種嚴重的糾紛，復見於本朝，甚至御史吳可讀竟以死諫，引宋朝的「濮議」、明朝的「大禮議」為鑒戒。明世宗既尊生父，何以竟無視於「壞字」之「獻」？溥儀這一問，將他生父問得更結巴了。

　　「這簡直是欺負人嘛！」溥儀不講理了，「不行，不行，不給了！什麼字眼也不給！」

　　「別，別別哭，別哭！我找他們去，去研究。」

　　研究下來，用了個「密」字。「獻」字作「賢」字解，奕劻自然不配。「密」字照《謚法考》是「追補前過」之意，勉強可行。溥儀在師傅的勸解之下，總算同意了。

　　因為有過這樣的經驗，所以載灃根本不敢大意，「上門」之後，先找陳寶琛，將袁世凱願意「奉還大政」的經過情形，說了一遍，徵詢「師傅」的意見。

　　「袁世凱豈是可以信任的人？」陳寶琛說。

　　「他現在是勢窮力蹙，身不由己。」載灃又說，「看來有誠意。」

　　「光是誠意沒有用。既然勢窮力蹙，身不由己，又何能一手包辦大政？」

　　「這，這試一試，也不要緊！」

　　「不要緊？」陳寶琛將腦後那根小辮子搖得直晃蕩，「我看很要緊。成且不論，敗則是不了之局。」

　　「怎麼個不了？」

　　「只說一樣好了，取消優待條件──」

　　「啊，啊，啊！」載灃神色大變，驀地提起手在自己前額上拍了一巴掌，「我怎麼連這個都沒有想到！」

　　但是，載灃雖已恍然大悟，卻不能斷然作出拒絕的決定，只是聽陳寶琛的勸，根本不必對「皇上」提這件事，只跟太妃們談一談就是了。

　　太妃們的意見不一，四個人四種態度。一個贊成；一個不信有這樣的好事，所以根本不感興趣；一個大罵袁世凱，說他「也有今天」，十足幸災樂禍的口吻；唯有敬懿皇貴妃，作了很明確的表示。

　　「恢復祖業，誰不樂意？不過也得看看，是怎麼個恢復！就像想發財那樣，不能說為了錢，什麼都可以不顧。這件事，換了我是民國的人，我就不服。每年白花花的四百萬大洋，倒把人的貪心供養出來了！索性連這個都不給，看你有什麼能耐？」

　　這話說得比陳寶琛更透徹，載灃唯唯稱是，將世續與其他內務府大臣都找了來，商量如何回覆梁士詒。

　　「他，他是『財神』，咱們可別、別得罪他。」載灃很吃力地說，「必，必得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經過一番商酌，居然把冠冕堂皇的理由找到了。世續作東，回請梁士詒，仍請溥倫作陪；很委婉地表示，清室對袁世凱預備「奉還大政」，深表欣慰，也極願意早觀厥成。但不願因為此事替袁世凱找來意外的麻煩：國內有袁世凱的威望，一定可以鎮服得住；但使節團如何？倘或外交上不承認，豈非造成無可挽救的僵局？所以梁士詒不妨先向東交民巷探探口氣。

　　用不著世續說，梁士詒早就下過工夫了。與袁世凱在朝鮮便有密切交往的英國公使朱爾典，是預備支持的，此外就很難說了。

　　如今聽到世續代表清室答覆，亦以外交承認為接受「好意」的先決條件，越發覺得「領事團」的態度，為此事成敗的關鍵，所以決定派人去做一個廣泛的試探。

　　試探的結果，令人失望，反應極壞。最令人困惑的是日本竟然亦反對。「他們不是支持宗社黨的嗎？」梁士詒問道，「大倉喜八郎還借了一百萬日幣給肅親王，助他恢復清室。何以態度一變？」

　　「燕公，」有「日本通」之稱的鐵路局陳局長答說，「他們支持宗社黨，是要搞一個皇帝出來分割滿蒙，不要一個『奄有四海』，號令及於全國的宣統皇帝。」

　　「原來如此！」梁士詒沮喪地說，「此路根本不通。」

二

　　「洪憲皇帝」終於死了！「起病六君子，送命二陳湯」──四川督軍陳宧在五月二十二日打了個電報給袁世凱，說「項城自絕於川，宧不能不代表川人與項城告絕。自今日始，四川省與袁氏個人斷絕關係。」袁世凱當時昏厥，因為陳宧是他心目中最忠貞可恃的心腹。接著，陝西督軍陳樹藩、湖南督軍湯薌銘，先後宣告獨立。袁世凱活活氣死、悔死了。

　　袁世凱臨死，找來四個「託派」的「顧命大臣」，第一個是段祺瑞，第二個是王士珍，「北洋三傑」中的一虎一龍，第三個是他的表弟張鎮芳，第四個才是徐世昌。論資格當然是徐世昌最老，所以袁世凱一死如何善其後，由他來主持會議。

　　估量當前的情勢，北方的實權在段祺瑞手裏，他要一當了總統，自己就沒有機會了。所以徐世昌決定首要之著，是把段祺瑞壓住了再作道理。

　　於是想到現成有個人可以利用，便是住在光緒被幽禁之地的瀛臺的黎元洪，主張照約法推黎副總統繼任總統。但他也不敢公然開罪於段祺瑞，因而緊接著又加了一句：「這是我個人的意見。究竟該怎麼辦？要問段總理的高見。」

　　自袁世凱病重，段祺瑞就在考慮袁死以後的局面。論北洋這個「團體」中的實力，他自覺足夠繼承領導權，也就是繼承袁死以後的地位。但江南的馮國璋志不在小，正在親自聯絡長江各省的督軍，不知有什麼花樣變出來。西南方不服北洋領導，更是彰明較著的事。如今要坐上總統這個位子，不會太困難，就怕坐上去也跟袁世凱「即位」那樣，火燒兩股，坐不安穩，一跤摔下來，豈非一世英名，付之流水。

　　如此一直躊躇不定，找幕僚商量，亦無定論。而到了此刻，卻必須要作一個決定了。

　　左思右想，覺得至少仍可保持總理的位子，也就是仍舊將實權握在手裏，不愁以後沒有機會，是個比較聰明的做法。

　　於是他點點頭說：「我沒有意見。相國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

　　大局一言而決，卻非一言而定，剛剛接任便發生了新舊約法之爭。段祺瑞以國務院名義發佈全國的通告，說「袁大總統於六月六日巳正因病薨逝，業經遺令遵依約法第二十九條，以副總統代行中華民國大總統之職權」。所依據的是，民國三年由袁世凱「炮製」，而為革命黨所反對的新約法。及至黎元洪就任宣誓，卻說「當依據民國元年頒佈之臨時約法，接任中華民國大總統」。這話雖跟國務院的通告矛盾，其實不錯，錯在後面一句話：「並誓於代行大總統職權之時，確守國憲。」

　　黎元洪的副總統是民國二年十月，照舊約法選出來的。任期六年，應該到民國七年十月為止。袁大總統一死，黎副總統依法繼任，也是就俗語所說的「扶正」，任期不變，仍到民國七年十月。現在說「代行」，變成以新約法為依據了。而依新約法，大總統缺位，由副總統「代行」職權，但只得三年，便須另選新總統。

　　新約法中規定，繼任總統的候選人，由現任總統秘密開列名單，一共三個人，藏入「金匱石室」，鎖是特製的，有三柄鑰匙，由總統、總理、參議院長各執一柄，需要兩柄鑰匙配合，才能開鎖取出名單，由國會議員在推薦的三人中選出一人繼任大總統。

　　這是仿照清世宗秘密建儲，書皇子姓名，藏入鐵盒，置於乾清宮「正大光明」匾額後面的辦法。據說袁世凱最先開列的名單是黎元洪、袁克定、徐世昌。到得西南起兵討袁，得病自知不起，曾派人悄悄打開「金匱石室」，名單改為黎元洪、段祺瑞、徐世昌。改了也無用，袁世凱是如此下場，根本就沒有資格推薦繼任人選，誰會去照他的辦法推選大總統？

　　因此，黎元洪的前後矛盾，等於自毀立場，一上來就引起了爭議。在南京的馮國璋，亦主張恢復舊約法，重開國會，目的是要推翻「政由寧氏，祭則寡人」，即黎元洪居虛名，段祺瑞掌實權的北方政局。此外，馮國璋在五月十五日所召集的，以團結北洋軍閥為宗旨的南京會議，一變而為由張勳主持，以造成西南與北方之間的第三勢力為主的徐州會議，締結了直隸、河南、山西、奉天、吉林、黑龍江、安徽七省同盟，議定解決時局綱要十條，頭一條就是：「尊重優待前清皇室各條件。」

　　※※※

　　好消息相繼傳入「大內」。第一個好消息是袁世凱去世。那天是端午深夜，也就是陰曆五月初六凌晨三點鐘，「西南好風」，飄來一陣陣哭聲。知道是在為袁世凱舉哀，剛剛起床的太監，奔走相告，喜逐顏開。宮裏將五短身材的袁世凱，說成是「癩蛤蟆成精」，道是「癩蛤蟆難過端午節」，果然應驗了。

　　第二個好消息就是徐州會議的決定。陳寶琛尤其滿意，他是主張暫時維持現狀，以待「聖德日進」，徐圖「中興」。當王壬秋為他的得意弟子楊度邀約進京來捧帝制的場時，王壬秋瘋瘋癲癲，既似擁袁，又似唐伯虎在明朝寧王宸濠門下，佯狂自污一般，一面故意誤認「新華門」為「新莽門」，一面又做了一副諧聯，謾罵共和制度，叫做「民猶此也，國猶此也，何分南北。總而言之，統而言之，不是東西！」陳寶琛將這副對聯說給溥儀聽時，還加了個橫額：「旁觀者清」，用成語而雙關，正表明了他的主張，隨民國的南北紛爭，採取袖手旁觀，不介入糾紛，長保優待條件，最為明智。

　　現在徐州會議的決定，證明了他的主張是正確的，因而對徐州會議的策動者張勳，也有了好感。

　　「雖然是民國，張勳跟他的兵，都留著辮子。袁世凱民國二年，撲滅『二次革命』，就虧得辮子兵攻進南京，才能成功。」陳寶琛又說，「隆裕太后大喪，張勳發了通電，說『凡我民國官吏，莫非大清臣民。』總算很難得的。」

　　「照這麼說，他是忠臣？」溥儀問說。

　　「是。」陳寶琛肯定回答，「確是忠臣。」

　　「是忠臣，我幾時看看他，長得什麼樣子？」

　　「他在徐州，不便召他來。臣可以找張照片給皇上看。」

　　另外還有個師傅梁鼎芬，對於張勳亦頗感興趣，很想在北洋政府中找個人居間，做一番拉攏的工作。無奈迎新送舊，正忙得不可開交的當兒，只得暫且擱下不提。

　　※※※

　　迎新是迎黎元洪；送舊是送頭戴平天冠，躺在彰德太昊陵上一株千年神柏所製的棺中的袁世凱。六月二十三日，黎大總統派內閣總理代表致祭。前一天並發表明令，派河南巡按使田文烈主辦「袁林」工程。皇帝的墓園稱為「陵」，用諧音的「林」，是為了安慰死者。

　　六月二十八日，由中南海居仁堂啟靈：是三十二個人抬那門柏木棺。黎大總統等在新華門口，靈柩經過一鞠躬，出了新華門，舁伕增至八十人，全體閣員、清室代表溥倫，步行執紼。到東安門，送葬的行列加入各國公使，直到前門車站。「導子」的順序是特別挑選過可以擔任儀隊的軍警；中西樂隊；騎兵護送的禮轎；袁世凱生前所騎的一匹棗騮馬；六十四名和尚，三十二名喇嘛，手執法器，一路唸經；靈轎，除了袁世凱的大照片以外，還有他在世所用的衣冠及所得的中外勳章；披麻戴孝的兒孫；長長的一串白布小轎，不時傳出嚶嚶哀哭之聲；最後是執紼的隊伍。這個「民國皇帝」的大出喪，著實熱鬧，老百姓傾巷來觀，不消說得。

　　到得前門車站，在一百零一響的禮飽聲中，靈車南下。伴靈的除了袁氏家屬以外，還有徐世昌、治喪委員曹汝霖及黎大總統派到彰德送葬的代表蔣作賓。當然，張鎮芳、雷震春、袁乃寬之類的心腹，也是少不了的。

　　一路南下，逢站必停，以便接受路祭，因此走了一天一夜，始到彰德。在袁世凱「洹上歸隱」的「養壽園」中停靈設祭。這時北洋系統的督軍，紛紛到達，舉行「團體」公祭，主祭的自然是徐世昌。

　　「項城是去世了，北洋團體不可分散。」徐世昌就在靈前召集會議，以主席的身分發言，「帝制時期，北洋同人不免有分裂的現象，大足以使親痛仇快。項城臨終前幾天，跟仲仁最親密。有許多心事吐露，我想請仲仁來追述遺言。當著項城靈前，大家作一番自省，以慰在天之靈。諸位看如何？」

　　當然不會有人反對。於是即刻派人到裏面，將在袁世凱書房中整理遺稿的張一麟請了來，由徐世昌說了緣由，請他講話。

　　張一麟自不免為難，因為袁世凱臨終前批評了許多人，大半在座，如果照實直言，會造成很尷尬的局面。於是很仔細想了一會。覺得有段話可以說。

　　「項城在取消帝制期間，有時候一天要找我三次，其實也沒有什麼事，不過那時候大家都怕見項城，他實在無聊不過，只好找我去聊天。」張一麟接著又說，「項城有一天跟我說：『梁燕孫本來不贊成帝制。後來勸我，決不可取消。我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

　　這話令人頗感意外。先勸進，後來又勸袁世凱取消帝制的人很多。先反對，後來又不主張取消的，恐怕只有梁士詒一個人。他是為了什麼？

　　「燕孫跟項城說：如果取消帝制，那麼天天在盼望封爵封官的人，自然大為失望，左右解體，請問何來最後共事的人？項城頗以此為然，否則。取消帝制的申令，早就下了。」

　　「由此可見，項城始終是為『團體』著想，亦可說是為大家的利益犧牲了。」徐世昌接著張一麟的話說，「這一點，我希望在座同仁，格外要記住。」

　　「我還有句話，可以報告各位。項城自始至終，都說大局鬧到如此不可收拾，都是他自己不好，從沒有怪過任何人。」說完，張一麟站起身來，悄然退席。

　　「各位剛才都聽見仲仁的話了。」徐世昌說，「項城自任其咎，不願歸過於哪一個人，亦無非是為了不傷和氣，以求團結。自從我佐項城，從小站開始，創立『北洋』團體，至今快二十年，大局可說全由北洋支配。現在項城雖已含恨以終，北洋的實力仍在，咱們今天要研究的是，如何保持政權於不墜？眼前是段芝泉當政，不過大問題不解決，終有後患。」

　　所謂「大問題」，即是大總統這個位子，現在是由黎元洪佔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總要將這個大位，抓在自己手裏，才無後患。徐世昌的言外之意，是很明顯的。

　　「眼前是不要緊。」倪嗣沖說，「徐又錚當芝老的秘書長，一定吃得住『黎菩薩』，如今只談後年的問題好了。」

　　「後年什麼問題？」湖北督軍王占元問。

　　「咦！後年不就是黎菩薩的任期到了嗎？」

　　「喔，你是說改選大總統的問題。」王占元說，「只有一個辦法，請老師當大總統，仍舊是芝老的國務總理。」

　　「老師」是指徐世昌。他所希望的就是這句話，正想以退為進地謙虛幾句，就此作成一個協議。不道「半路裏殺出程咬金」，張勳甩著辮子，大搖其頭。

　　「也不見得只有一個辦法。」他說，「項城本來不是要奉還大政嗎？咱們該照項城的意思去做，讓他死得瞑目。」

　　徐世昌非常見機，急忙接口：「紹軒的話，深獲我心。這是解決時局、保全團體利益的上策。」

　　所謂「保全團體利益」，就是各人仍能保住地盤。一旦復辟，就算是「君主立憲」，亦可裁抑國會的勢力，保住地盤，更為方便，因而沒有人對此表示異議。

　　「眾議僉同，方針是有了。」倪嗣沖提議，「這件事當然請老師領袖群倫，實際籌備工作，我想紹軒是義不容辭的。」

　　「是的。除了紹軒，沒有第二個人。」山東督軍張懷芝說，「請紹軒說吧，什麼時候再聚會？」

　　「等我好好籌畫一下，不會拖太久。有了結果，我請大家再到徐州來玩幾天。」

　　又有人主張，在外交方面，主要的是日本，應該先取得聯絡。這一工作，割據各地的督軍，是無法進行的，當然要由徐世昌來主持。

　　於是復辟活動。分成兩個中心，一個在徐州，一個在天津。在徐州的張勳，正在籌備召集第二次會議時，直隸省長朱家寶派人陪了一個日本浪人木澤暢，來看張勳，帶來了一個復辟的機會：宗社黨的軍事行動開始了。

　　宗社黨名義上的領導人是小恭王溥偉，實際上是肅王善耆。宣統初元，他當民政部尚書時，聘請了一個日本浪人川島浪速做顧問。清帝退位，善耆由於川島的安排，全家遷居大連，仍稱肅王府。川島在王府中的權力很大，因為他是宗社黨的靈魂，善耆也刻意籠絡，將一個小女兒過繼給川島，改了姓也改了名字，叫做川島芳子。

　　但是，善耆不知道川島浪速是在利用宗社黨。原來民國肇建，川島向軍部獻了一計，名為「支那分割策」，又名「滿蒙分離策」。顧名思義，便可想像得到，目的是搞滿蒙獨立。計畫是由善耆聯絡蒙古科爾沁親王巴林，合建滿蒙王國；日本方面供給槍械、軍餉，供他們「打天下」。

　　此策為日本軍部所接納，朝鮮總督寺內正毅亦表支持，但日本首相西園寺公爵不贊成，及時阻止，使得宗社黨遭受了一次打擊。不過川島浪速並沒有死心。

　　到得袁世凱稱帝，日本軍閥及外務省以「倒袁」作號召，舊事重提，大規模進行「滿蒙分離策」，由陸軍省次官田中義一、關東軍參謀長福田太郎、參謀小磯國昭，主持其事。陸軍參謀本部派了一名大佐土井市之進跟川島去聯絡。川島手下有三個列入「預備役」的軍人，亦是浪人，名叫青柳勝敏、木澤暢、入江矩，分頭活動，青柳帶著善耆的第七子憲奎，入內蒙古去聯絡一個大土匪巴布扎布；木澤則經由天津駐屯軍的介紹，輾轉來跟張勳接頭。

　　木澤告訴張勳說：巴布扎布的「騎兵」四千多人，已在青柳勝敏指揮之下，於七月一日自大興安嶺以西的根據地，向洮南進擊。等巴布扎布打到張家口時，雷震春和朱家寶，會策動當地的軍隊接應。希望張勳和倪嗣沖，帶兵北上，藉口保衛京師，一舉完成復辟大業。

　　張勳欣然同意，但有個問題，必須先澄清：日本方面有什麼實質上的援助？

　　木澤的答覆是：需要的槍械，子彈，日本無條件供給。同時他也證實了一個傳說：日本財閥大倉喜八郎，確是借了一百萬日圓給善耆，條件是將來取得東三省的森林採伐權。張勳聽得怦然心動，決定將來帶兵北上時，也要找個藉口，向日本不論政府，還是財閥，大大地借它一筆款子。

　　於是一面暗中調兵，一面注意巴布扎布的進展。到了八月十三日，巴布扎布已過長春，將進入公主嶺之南的郭家店時，在它西面數十里的鄭家屯，突然發生了日軍與當地中國守備部隊武裝衝突的糾紛。

　　這一件糾紛起於一個名叫吉本喜代吉的日本人，為買魚發生爭執。東三省二十八師騎兵團的一名士兵，心抱不平，發生衝突。吉本吃了點虧，跑到日本領事館的警察派出所去申訴。派出所巡查河瀨松太郎，帶了吉本到團部去交涉，不得要領，怏怏離去，旋又重來，這一回帶了二十幾個日本兵來。

　　正在大肆喧嚷時，日本兵上前繳一名中國士兵的械，爭奪之間，手槍走火。日本兵隨即開槍，團部中有十餘官兵，立即還擊。一場混戰，中國方面死了四個人，負傷數人，日本方面傷亡較重，當場死了七個，包括河瀨在內，後來又死了五個。

　　出事以後，遼源縣知事馬上趕到日本軍營，表示慰問，同時請騎兵團約束部下，勿使事態擴大。但日軍則蓄意藉故挑釁，在要求中國軍隊撤退至遼源城外三十里，並已獲得同意以後，猶復調集八面城、公主嶺、鐵嶺的步兵、騎兵共一千五百人，佔領了遼源鎮守使署及中國軍隊的營房，接著張貼告示：「由鄭家屯至四平街沿路南北兩側三十華里以內，禁止中國人進入。」

　　這是一種掩護巴布扎布的行動。原來巴布扎布出師不利，遭遇到奉軍猛烈的迎擊，不得不迂迴曲折地南下。日軍借「鄭家屯事件」製造緊張局勢，目的在使奉軍要應付眼前的危機，放鬆巴布扎布，同時又為巴布扎布設了一條「安全走廊」，一進入郭家店，連接四平街、鄭家屯，便是在日軍保護之下了。

　　※※※

　　當巴布扎布出動的消息傳入溥儀讀書的毓慶宮時，師傅們一個個面有喜色，但很快地，臉色又都陰沉了。在徐州也是一樣，張勳跟倪嗣沖函電交馳，預備起兵接應，到得「鄭家屯事件」發生，真相畢露，知道木澤來談的計畫，已化為泡影。

　　接著，段祺瑞的親信、國務院秘書長徐樹錚，秘密南下來看張勳，見面第一句話是：「巴布扎布完了。紹軒，你還不召集第二次會議嗎？」

　　張勳不知道他這話是何用意，便先試探著問：「芝老是怎麼個意思？」

　　「你問的是哪方面？」

　　「自然是復辟。」

　　「這一點，芝老也是清室舊臣，沒有不贊成的道理。不過復辟先要把障礙掃除，似乎為時尚早。」

　　「你說的障礙是什麼？民黨？」

　　「民黨還不是最大的障礙，最大的障礙是民主。有了民主，自然不要君主，若要君主，首先要打倒民主。此是不易之理。」

　　最後兩句話將張勳搞糊塗了，君主只有一個：當今的宣統皇帝。民主則「四萬萬同胞」都是主人，如何去打倒？

　　「又錚，你老實告訴我，民主在哪裏？怎麼去打倒？」

　　「民主在國會──」

　　「我懂了！」張勳恍然大悟，「民主在國會，打倒國會議員，就是打倒民主！」

　　徐樹錚之極力煽動張勳反對國會，當然是因為國會與段系發生了權力衝突的緣故。本來袁死黎繼所引起的新舊約法之爭，而終於由段祺瑞讓步，同意恢復中山先生所全力維護的民元約法，雖說由於林長民、張國淦這些舊進步黨人的調停，而主要的關鍵，還在舊約法對段系有利，因為由袁世凱授意而訂的民三新約法，權力集中於大總統，是獨裁制；而舊約法為責任內閣制。如果段祺瑞堅持新約法，變成自我削權，豈非傻事？

　　但舊約法名為責任內閣制，實際上三權分立、相互制衡，也就是由總統、內閣、國會分享政權。徐樹錚當然懂這個道理，卻不願承認，用「責任內閣制」這個藉口，獨斷獨行，因而引起府院不和。

　　不和的原因，亦不盡由於權力之爭，還有意氣在內。徐樹錚恃才傲物，以至於無禮。段祺瑞是很少去見黎元洪的，只見徐樹錚的汽車，經常出入公府，但不是徐樹錚以國務院秘書長的身分，代表段祺瑞向黎元洪報告政務，而是抱著一堆公文，請大總統去用印。

　　「怎麼派這個人去當省長？」黎元洪有時候會問這麼一聲。

　　徐樹錚冷冷地答一句：「閣議通過的。」

　　如果問的是：「這道命令是怎麼個來龍去脈？」

　　徐樹錚常是不耐煩地說：「大總統別多問了！只管用印就是。」

　　「黎菩薩」到底不是泥菩薩，像這樣的態度，也會覺得憤懣難平。公府秘書長張國淦自覺「護主無方」，堅決求去。繼任的是舊進步黨改投國民黨，屬於「韜園系」的丁世嶧。

　　此人性情剛正。徐樹錚算是遇見對頭了。到職未幾，他便擬就一個《府院辦事手續》草案，提交閣議。前面理由部分，不客氣地指斥段祺瑞與徐樹錚，說「國務會議以前無議事日程，會議以後無報告，發一令總統不知其用意，任一官總統不知其來歷。國務總理恒匝月不一晤總統，惟見有秘書長傳達於其間，有所詢，則以『事經閣議』、『內閣負責』為對抗，大總統無見無聞，日以坐待用印為盡職。」

　　在草案中，規定總統可以出席發表意見，但不參加表決。對於用人，總統不同意可以拒絕用印。閣員應隨時向總統面商要政。開國務會議，事前應呈議程，事後應送記錄。段祺瑞覺得這個草案，如交閣議，等於自摑其頰；不交閣議，逕自承認，卻又於心不甘。於是由袁世凱一脈心傳的「政治病」發作了，請假不視事，專車回天津去觀變。

　　這一著嚇不倒黎元洪，更嚇不倒丁世嶧。既謂之責任內閣，政務廢弛，責任即在國務總理，而況按照約法規定，總統有權指定閣員攝閣。因此只有出諸於調停之一途，由徐世昌、王士珍分頭疏導，最後達成一個折衷的協定。丁世嶧為黎元洪爭回了不少權力。

　　一波方平，一波又起。這回是內閣內訌，兩對手方一個是內務總長孫洪伊；另一個不消說得，是專擅跋扈、不畏清議的徐樹錚。

　　事起於四粵的護國軍李烈鈞部，與代理廣東督軍龍濟光的隊伍，為了防區發生衝突。段祺瑞下令兩軍停戰，並在國務會議中提出討論。

　　哪知閣議中有發言權的閣員尚無表示，沒有發言權的徐秘書長卻一馬當先，主張電令福建、廣東、湖南、江西四省出兵，圍剿李烈鈞的部隊。內務總長孫洪伊立即提出相反的意見，認為以調解為宜。大家都贊成他的辦法，圍剿之議根本不成立。

　　哪知徐樹錚居然自作主張，發了圍剿李部的命令。不多幾天，爭端平息，李烈鈞將他所統率的滇軍，交給師長張開儒、方聲濤，隻身離粵。而四省接到圍剿的命令，要求發槍、發餉的覆電，也到了國務院。孫洪伊很不客氣地指責徐樹錚：「簡直荒唐！」兩人就此結下了「樑子」。

　　其時國會正在開議，通過了一個查辦福建省長胡瑞霖的議案，咨請國務院照案執行。這是內務部的職權，如何處理，以及如何答覆國會，孫洪伊責有攸歸。不道徐樹錚老毛病發作，擅自作了處理。孫洪伊大為惱怒，寫了封信給段祺瑞，「摔紗帽」不幹了。

　　見此光景，段祺瑞想護短亦辦不到，便請內務部次長許世英做和事佬，議定：對國會質問的答覆，由主管部起草。院會須經閣議通過，秘書長不得擅改，並應由主管部總長副署。孫洪伊十足找回了面子，才肯復職。這是徐、孫交惡的第二回合，徐樹錚落了下風。

　　緊接著是第三回合。內務部裁員，一群被裁人員，藉口不合文官任免休職條件，向平政院提出訴訟。平政院是新約法下的產物，段祺瑞既已同意恢復舊約法，應該撤銷平政院，而居然聽其存在。黎元洪亦不作聲，因為平政院長周樹模是湖北人，前清翰林出身，不便敲了他的飯碗。再說多這麼個衙門，安插同鄉也方便些，何苦要去取消它。

　　平政院當然也有人知道「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本身並站不住，所以平時不願多事。但既有人找上門來，不能不管。所以給了孫洪伊一道公文，限期五日，提出答辯。孫洪伊冷笑一聲：「簡直就是『養媳婦做媒』，自己還不知道保得住、保不住呢，就敢管人的閒事？」將平政院的公事批了個「閱」字，置之不理。

　　他沒有想到，那個「養媳婦」有人撐腰。居然就敢「管閒事」，而且是硬出頭，缺席裁判內務部敗訴，所有裁員命令，一概無效，由院呈請大總統下令執行。

　　孫洪伊大為光火，駁斥平政院非民元約法所規定的公務機構，根本無由受理行政訴訟，打算呈請大總統將此移付國會解決。這一來糾紛鬧大了，如果移付國會解決，結果是可想而知，會作成一個凡非民元約法規定的機關皆屬非法組織，應咨請國務院限期裁撤。

　　對於國會議員中，反北洋反段勢力的膨脹，徐樹錚早就感受到威脅了。所以除了拉攏原就預備跟北洋合作，而為進步黨化身的研究系要角，如梁啟超、湯化龍、林長民等人以外，更想以「團體」利益為名，將「有兵斯有土，有土斯有財」的各省督軍，組成實力派的集團，接受段祺瑞的指導，內以鞏固本身，外以箝制國會。但他知道張勳連袁世凱都不甚賣帳，何甘俯首聽段祺瑞的號令？所以名義上的領袖，必須歸之於辮帥。至於將來的「運用之妙，存乎一心」，見機行事，自有把握。

　　偏偏國會議員也不爭氣，大小派系林立，議論龐雜，莫衷一是，令人厭煩；加以唯利是圖，開出口來便知意向所在，亦讓人很看不起。因此，張勳在九月二十召開的第二次徐州會議，論復辟，意見不盡相同；談反對國會議員，卻是眾議僉同。

　　「他娘的，國會議員！」湖北督軍王占元的右手拇指、食指，虛虛圈起一個圓形，搖晃著說：「他是議員，俺有銀元。拿俺的銀元，砸死他娘的國會議員！」

　　「快人快語！」徐樹錚鼓掌笑道，「快人快語！」

　　對付國會議員的策略，就此產生。用銀元去砸，如果不倒，用更有效的辦法去「擺平」。

　　當然，主要的議題是復辟。在原則上沒有一個人會公然反對。因為反對復辟，若非表示贊成共和，便是阻礙清帝復位。在座的人，誰沒有做過清朝的官？以清朝官員反對清朝皇帝，不成了叛逆了嗎？

　　但何時復辟，卻有不同的意見。奇怪的是最熱心復辟的還不是張勳，而是倪嗣沖，主張立即展開行動。

　　「急可不能急。」張勳說道，「時機好像還沒有到──」

　　「紹軒，你錯了！」倪嗣沖說，「時機是早就到了。項城剛去世的時候，大家對帝制其實並不反對。打鐵趁熱，一舉推皇上復位，生米煮成熟飯，至今最多對西南出兵而已。現在國會一恢復。黃陂代理總統，要取消已成之局，比三個月前已難得多。不過，徐相國跟芝老都贊成復辟，趁國會根基不穩，事猶可為，再晚可真是不行了。」

　　聽他說得振振有詞，沒有人能駁得倒他。只有徐樹錚，另闢蹊徑，想到有個理由可以攔他的興頭。

　　「復辟不辦則已，一辦非成不可。如今最大的關鍵是外交承認的問題。」徐樹錚緊接著說，「項城失敗最主要的原因是，登極那天，只有倫貝子以清朝大使的資格入賀，連幾十年的老朋友、英國公使朱爾典都不捧場。當時我心裏就在想：項城危矣！前車不遠，這個覆轍決不能蹈。」

　　「英國沒有太大的關係。」倪嗣沖說，「只要日本談好了就行了。」

　　「可是要去談啊！」張勳接口。

　　這樣，復辟實行的時機問題，也談出了一個結論：先向日本方面試探，如果反應良好，再進一步討論實行的步驟。至於派誰向日本方面試探，當然是政府的事。徐樹錚即席表示，一回北京立即向段祺瑞報告，挑選適當的人到東京去活動。

　　最後還有一個徐樹錚很熱心的議題，以這次出席的蘇、皖、贛、鄂、直、魯、奉、吉、黑、閩等十三省的軍民長官為基幹，組織省區聯合會，結成利害一致、休戚相關的同盟。這個提議，沒有人反對。但結盟必有盟主，無形中成為十三省的領袖，說起來也是很過癮的一件事，所以躍躍欲試者，大有人在。

　　要論資格，自然是馮國璋第一，其次才是張勳。此外有心問鼎領袖一席的，儘管躍躍欲試，多想一想，亦就會知難而退，由想「坐轎子」退而甘為「轎伕」。王占元就是，他擁護馮國璋為盟主。

　　馮國璋的親信是江西督軍李純，他比王占元有頭腦，悄悄勸王占元不必起勁，因為馮國璋跟廣西的陸榮廷有默契，彼此劃疆而守，陸榮廷保住兩廣；馮國璋控制長江上下游的湖北、江西、江蘇三省，不必他求。如果馮國璋成為十三省結盟的頭腦，在表面上與西南各省，便形成了尖銳的對立，足以妨害他跟陸榮廷之間的良好關係。

　　這一點，徐樹錚亦早就看穿了，成竹在胸，只需稍作個別的說服工作，很順利地將張勳捧了出來，成為省區聯合會的召集人──有人管這個組織叫「督軍團」，名稱比省區聯合會來得響亮，很快地流行開了。

三

　　由於有「督軍團」的支持，徐樹錚勸段祺瑞，對孫洪伊不妨採取嚴峻的態度。他的說詞是，不管平政院是否合法，總是目前存在，而且由財政部發經費的一個機關，孫洪伊既為閣員，不該不尊重同為政府機關之一的平政院。現在主張將此問題，移付國會解決，猶為開門揖盜，其心可誅。

　　段祺瑞本覺得孫洪伊一點不講交情，已有不滿之意，經徐樹錚的「小扇子」一搧，那一絲不滿之意，很快地化為熊熊怒火，但以正在補選副總統，且等灰塵落地再說。

　　不道孫洪伊跟徐樹錚已結了不解之仇，跟丁世嶧密議，決定聯馮倒段。因為孫洪伊是天津人，丁世嶧籍隸山東黃縣，亦與直隸為近，捧出河間府籍的馮國璋出來，足以增加河北人的聲勢。

　　於是在國會中，由韜園系聯絡反段的益友社，加上黎元洪一系，以及馮國璋本身的力量，結成一股強大的勢力，在十月三十日的副總統補選會中，馮國璋以高票當選，其次為陸榮廷，「北洋三傑」中聲望遠過馮國璋的段祺瑞，僅得七票。

　　國會秘書處打電話來通知選舉結果。徐樹錚愣住了，但旋即恢復常態，心裏在想：這一下用不著旁人說話，段祺瑞就會驅逐孫洪伊。

　　果然。段祺瑞決定摘孫洪伊的紗帽。關照徐樹錚，擬就一道「大總統令」，繕寫既竣，送府蓋用大印。

　　徐樹錚派人埋伏在公府中，丁世嶧亦有人在國務院，所以公文未到，消息先通。這樣的結果，原在意中，研究下來認為，既是「責任內閣」，則國務總理保有組閣的全權，關於閣員的任免，大總統是無法干預的。但處置的方式，不妨表示意見。

　　由於事先已經仔細考慮好了，所以請求用印的公事一到，丁世嶧立刻去見黎元洪，有所陳述：「是總理要免總長的職，而由大總統出面，等於代人受過。這個程序，大有問題。」

　　「是啊，我也覺得有問題。」黎元洪問，「你看怎麼辦？總要替人家留點面子才好。」

　　「是！別說是民國，哪怕是前清，皇帝要逐大臣，亦須經過一番安排。『京堂』以上，無『勒令休致』之理。」

　　「不錯！示意他辭職，也就是了。」

　　於是，丁世嶧將公文原封不動退回，同時親筆寫了一張便條：「奉大總統面諭：『閣員進退以禮，示意孫總長辭職可也。』敬聞台洽。」署了上下銜，封入信封，帶交徐樹錚。

　　這個釘子碰得不算重。徐樹錚找了個孫洪伊的好朋友去傳話，得到的答覆，大出徐樹錚的意外。

　　「他說：『免職不免職看大總統的意思，無所謂。辭職絕對不幹！』」那人拱拱手說，「又錚兄，效勞不周，效勞不周！」說完走了。

　　原來是丁世嶧跟孫洪伊串通好的一齣把戲。徐樹錚摸透了段祺瑞的脾氣，只要據實而陳，就會有預期的反應。

　　「好！」段祺瑞將桌子一拍，站了起來，「他不辭，我辭！」接著吩咐：「套車！」

　　※※※

　　這天晚上，黎元洪的一班智囊，奉召到公府晚餐。黎元洪喜歡「吃大菜」，用純銀的餐具，非常講究。到喝咖啡時，他向坐在右手方的哈漢章說：「你家知道了吧，段芝泉摔紗帽了。」

　　這哈漢章是雍正朝征苗名將哈元生之後，是有「世職」的「漢軍旗」。庚子拳禍以後，清朝為了練新軍，選派武官到日本留學，第一批選的是勳臣子弟，哈漢章即在其列。回國後一直在湖北當差，與黎元洪的關係極深，也是黎元洪的首席智囊。段祺瑞為孫洪伊事件，以辭職為要挾，他自然知道，而且也想好了對策。不過事關機密，不便在餐桌上談，所以顧而言他。

　　「大總統好久沒有聽戲了吧？」

　　「兩個月了。」

　　「城南遊藝園新邀了一批角，有個坤伶姓金的，很不錯。幾時我作個小東，請大總統賞光。」

　　「喔，」黎元洪問道，「比鮮靈芝、劉喜奎怎麼樣？」

　　鮮靈芝、劉喜奎都是坤角，一年前在北京享最有名的廣德樓、三慶園兩座戲院打對台。那時「籌安」之議正熱鬧，各省勸進的，找路子想做官的，看熱鬧的，如青蠅之集。八大胡同與前門外大柵欄，出現了空前未有的盛況。當時黎元洪住在袁世凱所贈、位於東廠胡同、原為榮祿舊居的華廈，不過監視甚嚴。黎元洪為表示並無大志，間或微服出遊，照例先聽戲，後下館子，聽過幾回同是黃陂傑出人物的譚鑫培，也曾去捧過鮮靈芝、劉喜奎的場，所以這時提出這兩個人，要哈漢章作個比較。

　　「論藝，各有所長；論色，要看大總統是怎麼個看法。」哈漢章答說，「鮮靈芝、劉喜奎煙視媚行，人間尤物，但總不免風塵氣。這姓金的，天然風韻，以氣度勝。」

　　「好吧！幾時到城南遊藝園去聽聽。」

　　「這不大合適吧！」另有個黎元洪的親信金永炎說，「以大總統如今的身分，出現在市井混雜之處，似乎有傷體制。」

　　「是的。」哈漢章急忙解釋，「我的意思是讓她出個堂會，甚至不必到公府，就在舍間唱，請大總統光降顧曲。」

　　「堂會跟戲院的味道不一樣。」黎元洪忽若有所思地，「想想還是那個時候有意思。」

　　「哪個時候？」

　　「喏，不就是袁老大沒有添兵，行動比較自由的時候。」

　　「大總統還覺得那時候有意思？」外號「麻哥」的劉成禺說，「大家『狗頭』不曾落地，真是萬幸。」

　　在座諸人，大都經歷過這場驚險，於是談了開來。原來當蔡鍔起兵時，劉成禺等人跟黎元洪的中文秘書瞿瀛、英文秘書郭泰祺密商，打算將黎元洪秘密移出北京，到西南或者上海，依照約法，攝行大總統職務，主持討袁。此事的策動者是汪彭年，他跟郭泰祺通過日本東方通信社駐華公社社長井上的關係，與日本公使小幡作了一次秘密會晤，提出他們的計畫，問小幡是否可予以助力？

　　「可以。不過，這個消息，絕對不能讓英國人知道，否則，一定失敗。」

　　「是的。」郭泰祺答說，「以朱爾典與袁的關係，表面不贊成帝制。暗中是贊成的。」

　　「我先跟美國公使談談，請你們明天再來。」

　　第二天會晤，消息非常好。美國公使深表贊成，願意合作。接著小幡談了秘密移黎元洪出京的計畫。

　　「我本來卸位回國，船期已經定了，為這件事我可以在正金銀行多住一個星期，親自陪黎副總統出京。」小幡又說，「我們坐美國公使館海軍陸戰隊換防的專車，絕對妥當。」

　　到了天津，自然是坐美國運輸艦，直航上海。這一路的安全，決無問題，問題在於由東廠胡同到東交民巷使館區這一段，如何能夠平平安安地通過。

　　「這一段路程，要你們自己負責了。」小幡答說，「我一出面，反而引人注目。」

　　這是初步的結果，但已相當具體，可以跟黎元洪談了。由於日本、美國的公使有此友好表示，可以想像得到，在上海一露面，兩國政府會發表支持的聲明，這遠比「洪憲皇帝」登基，只有「清國大使」溥倫一人覲賀，在聲勢上是強得太多了。

　　因此，黎元洪欣然同意。郭泰祺一面秘密通知雲南的唐繼堯，廣西的陸榮廷，希望到時候回應；一方面會同汪彭年，仍舊要找井上去商量。如何由東廠胡同安然到達東交民巷。

　　經過仔細研究，設計出來一個看起來很妥當的辦法。黎元洪的副官劉鍾秀，住在黎家後面，背靠背地一牆之隔。劉家前面，則是一條冷僻的小胡同。到了出走那天，打通黎、劉兩家的墻壁，黎元洪易服鑽牆，然後打電話給日本人辦的同仁醫院，說劉鍾秀出了急病，請派救護車來接。救護車是預先聯絡好的，將黎元洪用擔架抬上車，直駛東交民巷，會合美日兩國公使，一起出京。

　　計畫既定，劉鍾秀陸續將家人遣走，定在星期日夜半，也就是星期一凌晨兩點鐘，開始行動。哪知到了星期六下午六點鐘，情況突變。郭泰祺神色倉皇地奔到他們設在宣武門外南橫街的機關，一見留守的劉成禺，便即說道：「不得了，不得了！劉麻哥，快走！」

　　「稍安毋躁。」劉成禺倒很沉著，「先把話說明白來。」

　　「瞿幹卿讓我來告訴各位，袁老大送了黎本危兩萬大洋的珍珠，消息已經洩漏，現在東廠胡同，軍警密佈。」郭泰祺又說，「聽說是胡朝棟向楊杏城告的密。」

　　劉成禺想了一下說：「就是抓人，一定也在晚上。現在分頭辦理，我仍舊在這裏留守聯絡，你去看副總統，切切實實問清楚，有沒有把同謀的名字告訴人家？」

　　郭泰祺應諾著，轉身就走，到了東廠胡同，果然滿眼緹騎，不由得使人自「東廠」想到明朝的魏忠賢、捉人的「白靴校尉」、行刑開刀的「駕帖」。不過一進了大門，卻是平靜如常，黎元洪在書房裏，好整以暇地在看《三國演義》。

　　「副總統！」

　　聲音很大，讓黎元洪微吃一驚，脫口將《三國演義》上的一句對白說了出來：「何事驚慌？」

　　「副總統跟二太太、胡朝棟說了出走的計畫沒有？有沒有提到我們的名字？如果說過，讓我們快走。不然，狗頭都要落地。」郭泰祺又說，「請發天良，不要說一個字假話。」

　　由於最後兩句話說得很不客氣，黎元洪便也板著臉回答：「我可以對天地父母發誓，沒有說過出走計劃，亦沒有提過你們任何一個人的名字，只說意思想離京而已，包你們狗頭不會落地。」

　　「那好！」郭泰祺鬆了一口氣。

　　黎元洪卻氣上來了。「我是副總統，叫我易服鑽洞，豈不失了體統？」他冷笑著又說，「你們如果害怕，最好能變只白鶴，飛回武昌黃鶴樓好了。」

　　「白鶴一去不復返，此地空餘副總統。我們也捨不得你啊！」郭泰祺笑著走了。

　　回到南橫街的「機關」，與謀諸人，都已到齊。郭泰祺將黎元洪的話，照樣轉述了一遍。大家都知道，黎元洪唯一的長處就是憨厚，他包人家「狗頭不會落地」，就一定不要緊了。不過，還有件事必得馬上去辦。

　　「副總統改了主意，要通知人家才是。」

　　汪彭年所說的「人家」，是指井上與小幡。於是仍由郭泰祺伴同汪彭年去看井上，由井上陪著去見小幡。

　　聽完陳述，小幡臉色鐵青。「好了！你們請吧！」他說，「我從今以後，再不跟中國人共事了。」

　　汪彭年、郭泰祺心裏都很難過，只有連連道歉。回到南橫街，劉鍾秀也來了，同時帶來了一個內幕消息：情勢何以突變的緣故。

　　原來黎元洪的「二太太」黎本危，本是漢口的頭牌紅妓，黎元洪的太太長齋念佛，諸事不問。黎本危操縱內外，招權納賄，成了黎元洪的一大弱點。

　　黎本危有個手帕交，嫁的是湖北外交交涉員胡朝棟。帝制議起。黎元洪從武昌帶進京的親信，分成兩派。一派反對帝制，就是怕「狗頭落地」的那班人；一派贊成帝制，以善擬痛哭流涕的通電而聞名的饒漢祥為首，胡朝棟尤其熱中，走楊士琦的門路，得以巴結袁克定。反對帝制的人，都知道他是袁克定的奸細。所以敬鬼神而遠之，防他防得像賊那樣。

　　誰知百密一疏，疏忽了胡朝棟的妻子，就住在黎家，是黎本危的「清客」。袁克定通過這一重關係，以兩萬元的珍珠，買通了黎本危，窺探黎元洪的意向。東廠胡同的監視，一度放鬆，就因為輾轉從黎本危口中得知，黎元洪並無異志的緣故。

　　不道黎元洪在出走的計畫將實行的前兩天，告訴黎本危說：「我要走了。」

　　黎本危立即問說：「到哪裏？」

　　黎元洪搖頭不答，經不住愛姬一再追問，才答了句：「將來派人來接你。」

　　黎本危一半假，一半真──怕黎元洪一走，袁克定放不過她，下令逮捕，受牢獄之災，因而號啕大哭，要黎元洪帶她一起走。不然寧願此刻就死在他面前。

　　黎元洪的英雄氣，本就不壯，這一來更覺氣短，無可奈何地說一聲：「好了，好了，我不走就是。」

　　黎本危還怕他口是心非，暗中關照胡朝棟到楊士琦那裏去告警，結果來了個東廠胡同逐部戒嚴。此日回溯當時的情形，黎元洪還自詡定力。

　　「也虧得我主意拿得定，不然項城一去世，我怎麼就順順利利地補了他的位子呢？」

　　但是，這個位子有段祺瑞與徐樹錚在，就像曹操、華歆之與漢獻帝，不會坐得穩當。因此這天晚上由餐廳到書房，與人密談時，哈漢章提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建議。

　　「如果『歪鼻子』要辭，大總統就准他辭好了。怕什麼！」

　　誰是「歪鼻子」？黎元洪先是一愣，隨後才想起來，這是袁世凱那班少不更事的幼子為段祺瑞所題的外號，接著使勁搖頭：「那會出事！」

　　「風波是會有的，不過不會有什麼了不起的大事，莫非他還敢舉兵造反？」

　　「我是怕沒有人能接替他。」

　　「大總統是說誰來組閣？有人、有人！」

　　哈漢章認為不妨與研究系合作，讓湯化龍來組閣，梁啟超當然要羅致在內。另一方面，由韜園系聯絡馮國璋；梁啟超疏通西南，局勢可以很快地穩定下來。

　　「難得纏，難得纏！」黎元洪打著湖北腔說，堅決拒絕。

　　乘機去段是哈漢章的上策。既不見用，只好再陳中策，請徐世昌來京調停。

　　「這個辦法比較妥當。」黎元洪問道，「你看，派誰去請他？」

　　徐世昌自從洹上送葬以後，「歸隱」於河南輝縣，築了一所別墅，名為「水竹邨」。不管他是不是做作，但表面看來，是絢爛之後，歸於平淡，不願再沾惹九陌紅塵的模樣。因此不是交情深厚，有特殊淵源的人，恐怕還請不動他。

　　斟酌再三，大家認為最理想的，莫如「北洋三傑」之首，而賦性比較恬淡的王士珍。商量既定，由黎元洪下了帖子，請王士珍赴宴，以西餐相餉。

　　※※※

　　王士珍字聘卿，北洋軍人都稱他「聘老」。黎元洪是後輩，亦照此稱呼。「聘老，」他說，「芝泉跟我鬧脾氣，我很為難。我想請聘老勸勸他，把辭職書收了回去。」

　　「大總統明鑒。」王士珍很客氣地說，「不是我敢駁回，芝泉的脾氣，大總統是知道的，只怕越勸越僵，反為不美。」

　　「這就難了！以你跟芝泉的交情，尚且如此。更有誰的話是他能夠聽的呢？」

　　「除非徐相國。」

　　「那就只好懇請徐相國出山來調停了。不過聘老，恐怕非勞你的駕不行。」黎元洪又說，「為了北洋團體。請聘老務必辛苦一趟。」

　　提到「團體」，王士珍義不容辭，很爽快地答應了。

　　於是黎元洪特備一份花色繁多的重禮，由交通部特飭平漢路局備妥一列花車，載著王士珍南下，由河南新鄉轉道輝縣去請「東海相國」，進京調處府院之爭。

　　這是袁世凱死後，徐世昌的聲望升至北方第一位的鮮明象徵。他很瞭解，如果長此歸隱，對於調處一事，不妨聽其自然，雙方肯讓步，固然很好；若是各走極端，無從化解，亦不妨浩然還山。但若還有用世之志，那麼此行就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才能無損威望。

　　這樣就必須慎之又慎，先跟王士珍促膝深談了好幾次，又跟京津的親信舊部，電信往還，瞭解黎、段雙方都覺得下不了臺，很希望有人轉圜的意願，認為確有把握，方於十一月十六日，專車進京。

　　到京那天，前門車站冠蓋雲集，盛況空前。段祺瑞率領閣員，列隊歡迎；黎元洪因為體制所關，不便親臨，特派秘書長丁世嶧攜帶「黎元洪」的大紅名片作代表。花車一停、首先上車，先道芳，後致謝，面邀徐世昌在西苑下榻。

　　這時段祺瑞亦已上了花車，有丁世嶧在，不便多說什麼。及至下車，記者一擁而上，徐世昌事先已備好了書面談話，由隨從分發，聲明進京宗旨：不受職，亦不受任何政治名義，專任調停。調停就緒，即還鄉里。

　　「菊老，」段祺瑞說道，「公館備好了。請上車吧！」

　　「芝泉，」徐世昌答說，「我算是黎代總統的客人，禮貌上不能不聽他安排。反正住在哪裏都一樣，你就不必費心了。」

　　段祺瑞當然也知道，作客的道理，應該如此，不過不能不定自己的禮。如今聽徐世昌這麼說，也就無所謂地讓丁世嶧將貴賓接至總統府。

　　「菊老，菊老。」黎元洪在居仁堂外，降階相迎，一見面說：「怎麼遲到今天才光臨，盼望久了。」

　　「實在是有些瑣務分不開身。」徐世昌駐足四顧，似乎要找出這裏與袁世凱在日，有何異樣似的。

　　總統府的高級官員，以及黎元洪的親信，早就在站班了。徐世昌少不得略作周旋。然後擁入大客廳，略道旅途情形，隨即轉入正題。

　　「菊老，」黎元洪說，「我要請你評評理，芝泉對孫部長有意見，要換掉他，我亦是同意的。不過，何必弄得大家面子不好看？免職也好，辭職也好，總歸是一回事。」

　　「我聽說孫部長表示，辭職不幹，除非免職。有這話嗎？」

　　「那是孫部長聽說芝泉一定要免他的職，負氣的話。」

　　「原都是意氣用事。豈不聞相忍為國？都是身居高位的人，如此不顧大局，試問於心安否？」

　　這幾句教訓，語氣中將黎元洪也包括在內，但義正辭嚴。不能不連聲稱是。

　　其時應邀赴宴的賓客已陸續到達，每人上前寒暄個兩三句，便去了個把鐘頭。窗外暮色已垂，大廳中燈火璀璨，侍從鵠立，宴會可以開始了。

　　黎元洪平時喜歡以西餐宴客，這天更要用西餐，因為主人居中而坐，不失身分。這天是盛大歡宴，特地調了外交部的廚子來主持，外交部的廚子又邀了六國飯店的廚子來幫忙，算是黎元洪正位以來第一次的盛會。

　　入席以後。黎元洪的右首是徐世昌，東首是段祺瑞。上了冷盤與湯，黎元洪問徐世昌說道：「是不是請菊老給大家講幾句話？」

　　徐世昌點點頭。全場的視線立刻集中，正在喝湯的也放下了銀匙。廳中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了。

　　「這一次我承黎大總統相邀，到京來調停府院糾紛。大凡糾紛之起，一定不能歸咎於某一方。我希望黎大總統跟段總理，先能虛衷自問，承認自己有不對的地方。」

　　等他的聲音停了下來，大家便都去看緊挨著坐的黎元洪與段祺瑞，兩人臉上都沒有什麼表情。

　　「黎大總統左右非人，段總理自信太過。循此不改，必致病國。」徐世昌左顧問道：「兩位以為我的話，是不是太率直了？」

　　「請菊老來，正是要聽菊老的老實話。」黎元洪表示受教。

　　「芝泉，你呢？」

　　「菊老是好話。」段祺瑞答說。

　　「如今府院之爭，起於雙方的幕僚長。又錚年輕，勇於任事，可惜不中繩墨，要替我切切實實改！」

　　「是！」徐樹錚站起身來，皮鞋跟碰得極響。

　　「佛言呢？也不可以存成見，以為又錚霸道，凡事有理無理，都採取對抗的態度。佛言，不知道你肯不肯聽我的勸？」

　　徐樹錚表現了那樣恭順的態度，丁世嶧當然不能落後，從座位站起，哈著腰說：「謹受教！」

　　接下來，便批評北洋軍人，一個個有褒有貶。曹錕、段芝貴、靳雲鵬之流，自然只有唯唯稱是。

　　這頓飯吃得大家「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飯罷客散，段祺瑞已得到通知，請他留下來。徐世昌預備當天晚上進行調停工作。

　　在小客廳中，只有徐、黎、段三人密談。府院之爭的焦點在孫洪伊，徐世昌提出一個顧到雙方面子的折衷辦法：將孫洪伊調開，改任農會總長；徐樹錚讓出秘書長，專任陸軍總長。

　　黎元洪對此安排，表示滿意。段祺瑞覺得有些委屈，不過他是聽了徐樹錚的話來的：「不管菊老說什麼，都答應下來，不能掃他的面子。有話事後再說，菊老還能膀子往外彎嗎？」因此，段祺瑞表示，尊重徐世昌的決定。

　　這在表面上算是圓滿解決了。偌大一場糾紛，不想三言五語，便已化解。黎元洪覺得面子很足，十分高興。但徐世昌心裏有數，等到跟段祺瑞單獨見了面，一定還有別的話要說。此時認為解決，言之甚早。

　　因此，他預留餘地，問黎元洪說：「事緩則圓。今天雖已有了結論，考慮尚欠周詳，咱們各人擱在心裏，暫不宣佈，如果發現什麼窒礙，還來得及改正。如果考慮下來，覺得很妥當，仍照原議，也讓大家知道，咱們是慎重將事，並非草草了事，豈不是更好？」

　　「菊老說得是！」黎元洪說，「不過也不宜拖得太久，是不是要定一個限期？」

　　「以二十四小時為限好了。明天晚上九點鐘，如果大家都沒有意見，後天正式發佈命令。」

　　「芝泉，」黎元洪的神態很親切，「你看如何？就照菊老的意思辦吧！」

　　「是。就這麼辦。」段祺瑞轉臉說道：「菊老今天累了，請早點休息，明天中午，北洋同人想公請菊老吃頓飯，請菊老給大家講幾句話。」

　　「可以。」

　　「那麼明天上午十一點派車來接。」

　　「早一點好了。」徐世昌說，「明天上午我想去看看幾個老朋友。」

　　「那，明天一早，我就派人過來侍候。」段祺瑞回臉來又說，「明天中午，不知道大總統能不能賞光？」

　　「謝謝囉！你們北洋團體的懇親會，夾我一個外人算什麼？」

　　※※※

　　宴會設在段祺瑞的私邸。一共只有一桌人。主客以外，都是北洋要角。但關起門來密談的，只有段祺瑞，王士珍與徐世昌三人。

　　「姓孫的居心險惡。華甫已受了他的蠱惑，本來同是北洋，人家都是項城跟菊老薰陶出來的，將來誰來主持局面，都是一樣的。不過，姓孫的另有陰謀，極力替華甫在拉攏西南方面。這就太對不起死者了。」

　　華甫是馮國璋的號。徐世昌本來因為他在袁世凱稱帝時，所表現的態度，頗表不滿。如今聽他跟西南方面有關係，益覺可惡。尤其是段祺瑞那句「太對不起死者」，頗能打動徐世昌：袁世凱就是因為西南跟他作對，方始送了老命。馮國璋現在居然與敵為友，這簡直是叛逆的行徑！

　　不過，這件事出入很大，他不能不慎重，便即問道：「華甫跟西南勾結，有沒有證據呢？」

　　「選舉副總統的結果，就是證據。華甫的票最多，其次是陸幹卿，未來的安排是，馮正陸副，趨勢很清楚的。」

　　「誰來安排？」

　　「還不是姓孫的。」段祺瑞又說，「北洋團體遲早毀在此人手裏。」

　　「可惡！」徐世昌沉吟了一會說，「去此人本來不難，不過我的處境比較為難。」

　　「菊老有什麼為難，儘管說，大夥兒來想辦法。」王士珍說，「北洋團體，決不能因為項城去世而散掉。」

　　這意味著只要徐世昌是為了北洋，大家願為他分憂分勞，也就是隱隱奉之為北洋領袖之意。這在徐世昌，當然是值得安慰的一件事，同時也覺得應該負起驅除「北洋之敵」的責任來。轉念及此，原來尚在考慮的一個念頭，立即變成決定要達成的目標了。

　　話仍舊要歸結到處境上：「我是應邀來做調人的，未便過於左右袒。孫伯蘭，」孫洪伊字伯蘭，「他，我可以請黃陂下免職令，不過，另一方面也應該有個差不多的表示，外頭才不會說閒話。」

　　「這是又錚的問題。」王士珍問，「芝泉是怎麼個意思，請當著菊老說一句。」

　　「好辦！我讓他辭職好了。」

　　徐世昌點點頭。「我也贊成又錚辭職。」他說，「好些是非是他惹出來的。」

　　「不過又錚雖然辭職，繼任人選，還是得好好研究。如果再起摩擦，請菊老來作二次調停，就沒有意思了。」

　　「當然。只要黃陂不掣肘，我決沒有跟他為難的意思。又錚走了，誰來接他，我毫無意見。菊老跟聘卿如果有人，不妨提出來。」

　　「如今目標既是孫伯蘭這一系，那麼黃陂這方面的人宜乎拉攏。」徐世昌緊接著又說，「我聽說張乾若雖然不安於位，大體上還能顧到雙方的立場。芝泉，你索性賣個交情給黃陂，跟他要張乾若。」

　　「菊老這一著很高，我完全同意。」段祺瑞說，「現在要研究進行的步驟了。」

　　當下決定，分頭進行，一方面由徐世昌跟黎元洪去談孫、徐並去的辦法；一方面由段祺瑞徵得張國淦的同意後，再向黎元洪正式提出。

　　於是這天晚上，到了所謂「二十四小時限期」的九點鐘，黎元洪來訪徐世昌，探詢考慮結果。徐世昌表示，孫洪伊調農商，徐樹錚由秘書長調任原由段祺瑞自兼的陸軍總長，兩人仍在內閣。閣議中，秘書長無發言權，徐樹錚多少還有點顧忌；如果一調陸長，雖然職掌跟農商部絕少關聯，但閣員在閣議中，對任何問題皆可發言，那一來衝突反倒更厲害了。

　　「我承大總統不棄，讓我來做調人，總要籌個長治久安之計，才是道理。一時苟安，留下後患，這種事，我是決不做的。」

　　「不錯，不錯！菊老顧慮得很周到。想來長治久安之策，一定也是胸有成竹了。」

　　「徐又錚好事，我已經勸芝泉，不必留他在內閣。可是徐去孫留，又怎麼說呢？」

　　「原是勸孫伯蘭辭職，再勸他一勸。」

　　「如果他堅持原來的立場呢，免職可，辭職則不可！大總統又如之奈何？」

　　「那就免他的職。請芝泉送『府稿』來，我畫行就是。」

　　「好！就這麼說。」

　　接著談起誰來接替徐樹錚？徐世昌料想張國淦決無不願之理，也就將內定的人選公開了。黎元洪對這一點非常滿意，認為徐世昌確是助他在設法謀長治久安，因而唯命是從，在第二天就發佈了將孫洪伊免職，及准徐樹錚辭職的命令。

　　這個變化，震撼了北京的政治圈。為徐世昌始料所不及的是，為他憑空增添了幾許聲望，因為人家認為這一處置是「各打手心二十板」，正是「東海相國」能使黎段俯首聽命的明證。

　　在韜園派，尤其是孫洪伊，對徐世昌自然恨之入骨。但徐世昌是在野之身，對他無可如何，報復的對象，唯有施之於權力所及的內閣。孫洪伊集合了本系的力量，拉攏親馮國璋或反段祺瑞的派系，結成一條專門杯葛內閣的陣線，以致出缺的內務總長，始終補不上人。內閣請求行使同意權，提一個、否決一個。到最後，不得不以教育總長范源濂暫代。

　　這些糾紛，與徐世昌無關。他的調停任務已經終了。為實踐自己的諾言，向居停告辭，遄返輝縣。但北洋不放他；黎元洪更不放他，怕北洋還會搗亂，便可就近將他搬出來作擋箭牌。

　　商懇再三，出京還是要出京，不過移住天津。在他動身離京的第二天，「小朝廷」的內務大臣世續也到了天津。

　　「大哥，」世續開門見山的問說，「請皇上復位這件大事，你的意思，到底怎麼樣？」

　　「這又何消問得？」

　　「是的。我也知道大哥一片赤忱，都在皇上身上。不過，事機急迫，再不著手。就要落在人家後面了。」

　　徐世昌心裏清楚，這「人家」就是指張勳，當即問道：「怎麼？紹軒那方面有什麼消息？」

　　「紹軒派萬公雨來跟我說，日本方面已經同意了，要我趕快預備，機會一到。立刻動手。」世續緊接著又說，「張紹軒到底是武人，資望也不夠，由他來發動，號召得動、號召不動，大成疑問。」

　　「喔，」徐世昌很沉著地問，「他說日本方面已經同意，證據呢？」

　　「據萬公雨說，日本參謀本部次官田中義一在徐州，跟張紹軒見過面，當面表示過的。」

　　「這看來倒不假。」徐世昌說，「能不能找萬公雨來談一談？」

　　於是世續隨即掛了北京的長途電話，派他「內務府」的司官，到北京飯店找到張勳的參謀長萬繩栻──萬公雨，立即陪著到天津來。

　　據萬繩栻說，日本完全贊同復辟，只要溥儀一宣佈復位，日本立刻就會承認。他的話說得斬釘截鐵，但徐世昌聽來，是有漏洞的。

　　最明顯的一點是，日本軍部支護中國的任何人或任何團體做政治活動，通常是用軍火或金錢，不會涉及承認問題。因為承認一個新國家或新政權，是外務省的事。

　　等萬繩栻辭去以後，徐世昌將他的疑問率直為世續細道，世續立刻便有明白的回答，他說：「大哥說得不錯，外交承認，不干軍人的事。不過，田中義一說，只要軍部表示承認哪一方面，他們的外務省自然會跟著軍部走。」

　　「那就是了。」徐世昌依然從容不迫地，「不過，事情是要越穩當越好，不能操之過急，項城的前車可鑒。請你回去跟王爺說，這件事，我馬上就會進行。不過如何進行，一時還說不上來，我得找人商量。反正一個字：『穩』。總是朝穩當的路子上去走。」

　　「是。是！」世續連連點頭，「只要穩當，有利無害，陳師傅一定也贊成的。」

　　陳師傅是指陳寶琛，他字伯潛，別號弢庵。徐世昌便問：「這件事，陳弢庵知道不知道？」

　　「還不知道。」

　　「暫時先別跟他提。」

　　「我明白。」世續又問，「據張紹軒說，徐州會議，十三省督軍都簽了名，贊成復辟。這話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也聽見這話。不過，」徐世昌略微沉吟了一下，喊著世續的別號，低聲說道：「伯軒，我跟你老實說吧，紹軒人緣也不見得怎麼好。北洋一系的人，未見得個個聽他的。」

　　「督軍團」中，自以北洋為重鎮，北洋軍人不聽張勳的話，聽誰的呢？言外之意，非常明白，徐世昌是暗示唯有他才是北洋的領袖。

　　「是啊！」世續心裏雪亮，「像這一次黎、段之爭，若非大哥進京，誰也調停不下來。」

　　徐世昌矜持地微笑著，送走世續，隨即派人打聽，知道田中義一已由徐州到了北京，即將正在天津閒住的曹汝霖約了來，把世續來訪的經過，都告訴了他，拜託他一件事，請他進京去看田中義一，當面問一問，他是不是跟張勳說過那些話。

　　「潤田，」他說，「張紹軒言大而誇，我實在不大相信。不過，日本方面的態度，確是很要緊。我想請你費心，跟田中好好談一談。不光是他對張紹軒的態度，還要知道他對這件事的態度。」

　　曹汝霖點點頭，默喻於心，所謂「這件事」是指復辟，這與對張勳的是否支持，應該是兩回事。徐世昌認為必須基本上日本贊成復辟，方有可為。至於對張勳的態度，亦可分兩方面來說：一方面是對張勳個人的支持，不論他幹什麼，都願意加以援助；一方面是因為張勳搞復辟始予以支持，這當然也是不同的。

　　於是曹汝霖悄悄進京，一下車便到日本公使館，告訴專門負責接待中國重要訪客的書記官山本。他想要見面的，不是公使，而是田中參謀次官。

　　「田中次官，恰好出去了。」山本問說，「曹先生要不要看公使？」

　　曹汝霖因為不明瞭田中與張勳的談話，是否已告訴了他們的公使林權助，見了面既不便貿然探問；而林權助問起來意，亦很難回答，因而起身說道：「不必麻煩林公使了，我先回舍間。等田中次官回館，請他給我一個電話。」

　　說完，留下一張名片，揚長而去。哪知剛要上汽車，山本追了出來，說林權助請曹汝霖暫且留步。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他談。

　　於是曹汝霖去而復回，在公使辦公室剛剛坐定，林權助便開門見山地問道：「曹先生是不是為了田中次官與徐州張將軍的事而來的？」

　　既然林權助已經猜到，也就不必再瞞。曹汝霖答一聲：「正是！我是受徐老先生的委託，想來瞭解此事的究竟。」

　　「田中次官現在赴約去了。我以公使資格代表他答覆，請你轉告徐老先生，日本決不贊成張將軍復辟。外間有田中次官在徐州跟張將軍會晤，支持他復辟的謠言。田中次官怕引起誤會，今天已派小村通譯官，專程到徐州，向張將軍說明，澄清謠言。曹先生不妨就拿我這番話，回覆徐老先生。」

　　林權助說這些話時，神態非常嚴肅。曹汝霖是跟他們打慣了交道的，察言觀色，看出了底蘊。田中跟張勳之間，必有文章。但林權助站在日本政府立場，怕田中與張勳私人間的協議，會引起外交糾紛，特別是怕英國提出質問，所以派小村通譯官到徐州去解釋「誤會」。

　　當下不再多說，告辭而歸。由於這不是很緊急的事，曹汝霖決定在北京陪陪白髮雙親，多住幾天，再回天津去向徐世昌覆命。不道有天傍晚，段祺瑞的副官打電話給曹汝霖，說「總理請曹『總長』過來談談。」

　　「你怎麼把張紹軒給得罪了！此人不可理喻，潤田兄，請你不可大人意。」

　　看段祺瑞是相當誠懇的警告，曹汝霖大為詫異。「我跟張紹軒河水不犯井水，」他說，「我無緣無故得罪他幹什麼？」

　　「你沒有在林權助那裏說他什麼？」

　　「沒有啊！我是東海派我去問田中──」曹汝霖將日本使館之行的經過，據實告訴了段祺瑞。

　　「原來張紹軒誤會了！」

　　段祺瑞說，他接到的報告是：張勳在接見了小村通譯官以後，對人表示：「田中明明贊成復辟，曹潤田竟到林權助那裏去搗鬼，想破壞我的大計。這小子可惡極了，我非揍他不可！」

　　「這不是冤哉枉也的事！」曹汝霖說，「總理既然已經瞭解真相，請替我解釋。」

　　「張紹軒的事很難辦，尤其是復辟這件事，我更不便有所表示。反正是菊老託你的，他應該替你化解。至於張紹軒動武，我想還不至於，有我在這裏，他也不敢放肆。就怕他在大庭廣眾之下給你來個難堪，那倒不可不防。」

　　「這倒沒有關係。反正我跟他見面的機會，微而又微。」曹汝霖預備告辭了，「多承總理關照，謝謝，謝謝！」

　　「小事，小事！潤田兄，我留你便飯，有個很重要的問題，要跟你好好討教。」

　　偌大飯廳中，只得賓主二人。段祺瑞自奉頗為儉約，而且唸經吃素，款客是一個火腿燉肥雞的一品鍋。賓主二人，葷素各適，邊飲邊談，很快地談到了段祺瑞的「重要問題」。

　　「潤田兄，你看參戰問題，有什麼意見？」

　　所謂「參戰問題」，是指中國參加歐戰。段祺瑞對此事非常熱心，因為歐戰發生，已經三年，德國的敗象畢露，及時參加協約國方面，對德宣戰，將來可以參加和會，分享勝利果實。但反對的亦很多，黎元洪即不贊成，主張嚴守中立。外交總長伍廷芳，則是折衷派，主張對德絕交，不主張參戰。國會議員，對此事亦是意見分歧，而且還夾雜著意氣，將問題搞得越來越複雜了。

　　為了研究參戰的利害得失，段祺瑞還特設了一個外交委員會，專司其事，由在袁世凱快垮臺時辭職的外交總長陸徵祥擔任會長，曹汝霖亦是委員之一。在這個委員會中，大都是贊成參戰的，而且還作成了一份《議決書》，提供政府參考。

　　因此，曹汝霖答說：「我的意見，都說在議決書裏面了。我以為絕交而不參戰，將來協約國勝利了，中國仍舊得不到好處。」

　　「閣員大部分不主張參戰，是受了黃陂跟國會的影響。我奇怪的是，伍秩庸是老外交界，經驗豐富，何以他亦看不出其中的道理，不主張參戰？」

　　「伍秩庸恐怕是受了美國的影響。」曹汝霖答說，「美國在傳統上，不先挑戰的，但美國實際上傾全力援助英國，我看遲早亦會參戰。」

　　「又錚亦不主張加入，他以為德國兵強械利，決不會敗，中國應該慎重觀望。」

　　好大喜功、喜出奇計的徐樹錚居然亦不主張參戰，這卻是頗出曹汝霖意外的。不過，曹汝霖認為徐樹錚的看法並不正確，當即為段祺瑞作了一番交戰雙方國力的分析。

　　他說，現代戰爭不是單靠兵力，還要配合國力。德國國力可敵英國，但美國一加入。德國的力量就差得太遠了。而況英國的海軍，不可輕視；德國如不能渡過英倫海峽，英國守住本土，長期堅持，有美國的不斷援助，雖有消耗，得以補充，這對德國來說是非常不利的。

　　接著，曹汝霖不脫親日派的本色，以日本加入協約國為論證的基礎，說日本對於國際情勢，頗有研究，若非看出德國必將戰敗，不會貿然參戰。

　　「日本在協約國勝了以後，在和會的發言權，自然更大。可是，」段祺瑞問說，「總不能在和會中侵犯中國的利益吧？」

　　「總理指的是哪方面？」

　　「譬如青島的問題。」

　　「提起青島，中國更應該參戰。膠州灣租借可以在德國戰敗後收回。否則，日本要求繼承德國在華利益，是件很麻煩的事。」

　　「對！」段祺瑞神情瞿然，但很快地又轉為憂慮，「南北分立，對德問題意見不一，內部尚且不團結，何能一致對外。」

　　「我的看法不然。參戰以後，民氣一振，或者反可藉此團結一致，亦未可知。」曹汝霖又說，「像美國，平時儘管黨爭甚烈，但遇到國際上重大事件，政府作了決定，反對黨是一定支持的。」

　　「人家是美國；我們是有三個人在一起，就要分成兩派的中國。」段祺瑞苦笑著說。

　　「總理不要氣餒！」曹汝霖依舊替他打氣，「外交政策是政府的事，應該由總理負責進行，大總統不應該干涉。至於國會方面，像這樣的事，不牽涉到個人的權勢進退，總比較好解決。」

　　段祺瑞深深點頭，沉吟了好一會說：「你的見解很高明，不過參戰軍尚未練成，以何參戰？大成問題。」

　　「這也沒有大關係，用物資支援，亦是一樣的。況且華工去了將近十萬，雖不是正式派遣，總是華工，好當工兵運用，就是參戰的資本。」

　　「你說得對！吾意已決。」段祺瑞的語氣非常堅定，「潤田，一旦參戰，不能不先籌必要的費用。這方面，將來還要請你多費心。」

　　「總理的意思是，」曹汝霖很謹慎地試探，「要向日本借款？」

　　「是的。我想請你現在就作一試探。」

　　「現在還不是時候。」曹汝霖意味深長地說，「現在的對日外交，似乎以談復辟為主，我勸總理靜以觀變。」

　　「說得不錯。我現在全力進行對德宣戰這件事。」

四

　　回到天津，首先要辦的事，當然是去看徐世昌。林權助的話，曹汝霖早在長途電話中，已經轉達，不過語焉不詳。此時當面作了詳細報告以後，還要談到一件事，就是張勳要「揍」他。

　　「你去見林公使是我的意思。紹軒到了天津，一定會來看我，我跟他說好了。」徐世昌接著又說，「潤田，不知道你最近忙不忙，我想請你到日本去一趟。」

　　曹汝霖很快地想到了，到日本去的任務，跟去看林權助的目的是一樣的。稍作考慮，決定拒絕。

　　「忙倒不忙。不過，菊老，現在張紹軒對我誤會很深，我再到日本去一趟，更惹他猜疑。於公於私，都沒有什麼好處。」

　　「這話倒也是真話。好吧，我另外託人好了。」

　　原來徐世昌知道復辟一事，在日本政府方面，外務省與軍部有很大的歧見。從這次林權助的態度來看，光是軍部贊成復辟，並無多大用處，必須外務省亦表支持，方能進行，因此要找一個與日本外交界關係密切的人去作試探。曹汝霖敬謝不敏，就只有找陸宗輿了。

　　陸宗輿字閏生。浙江海寧人，當過駐日公使；在前清，曾任東三省鹽務局總辦。那時的東三省總督就是徐世昌。所以陸宗輿亦算徐的舊部，請來一談，自然一諾不辭。

　　陸宗輿現在的頭銜是：大總統府財政顧問，所以去日本的表面原因，是為交通銀行接洽借款，事實上攜著一份密件──徐世昌親自所擬復辟條件。

　　「閏生，你到上海去等船，在徐州停一停，把這個條件跟張紹軒談一談，聽聽他的意見，酌量修改一下。」徐世昌又說，「第二條是不能改的。」

　　「是！我明白。」

　　啟程之前，自然先要打電報通知張勳。由於此去是去活動復辟，張勳非常高興，特派參謀長萬繩栻、秘書長胡嗣瑗，雙雙到車站歡迎。接至張公館，天色已暮，一席盛筵，早就預備在那裏了。

　　當下，歡然道故，相偕入席。張勳在上位相陪，頻頻勸酒，盡歡而散。陸宗輿已頗有酒意，送入賓館，一宿無話。

　　第二天一早，張勳請陸宗輿吃徐州的名物「糝」。夜中賓主共計四人，張、陸以外，便是辮帥的左輔右弼，參秘兩長。在這個場合，自不妨談正事了。

　　「紹帥，有個文件，是菊老親自擬的，請你過目。」

　　張勳接到手中，隨即喊副官：「把眼鏡拿來！」

　　戴上老花墨鏡，將文件在桌上鋪平，張勳用手指點著，一個字一個字唸道：「復辟條件凡四款：一、擁戴大清國宣統皇帝復辟。二、設輔政王一員，代皇帝執掌政權，以曾官大學士、軍機大臣，資格最高之漢人充之。」

　　唸到這裏，張勳的臉色不好看了，但猶未發作，只看了陸宗輿一眼，繼續往下唸。

　　「三、輔政王由皇帝勅任，任期十年，得連任。」唸到此處，沒有聲音了。過了一會，才抬眼問道：「菊老有幾位小姐？」

　　「兩位。」萬繩栻答說。

　　「大的多大？小的多大？」

　　「大小姐出閣了；二小姐庶出，還小得很呢！」

　　「怪不得了！」張勳看著陸宗輿說，「我看菊老將來不但封王，還要兼一個公爵：承恩公。」

　　陸宗輿愕然不知所對，萬繩栻與胡嗣瑗亦覺得出語離奇。及至張勳把那通文件倒過來，往外一推，看清楚了，方知是挖苦徐世昌。

　　原來第四個條件是：「皇后聘漢大臣之女充之。」所以張勳要問徐世昌有幾個女兒？聽說他庶出的幼女，年歲與溥儀相當，則不問可知，刊此一條是為自己留後步。照清朝的定制，皇后的父親例封「承恩公」。張勳雖是老粗，也知道這個規矩，特為幽了徐世昌一默。

　　再下去話就更不好聽了。「照這個條件，復辟不過成全徐某一個人的功名富貴而已！」他說，「對清室有什麼好處？」

　　「紹帥！紹帥！」陸宗輿不勝惶恐地說，「你完全誤會了──」

　　「我誤會什麼？混了那麼多年，誰能吃幾碗飯，我還能不知道？」張勳越說越氣，陡地將桌子一拍，「莫非就是他能當輔政王，我張某人就不夠資格？」

　　陸宗輿還待替徐世昌辯白，只見萬繩栻連連拋過眼色來，只好見機而作，默不出聲。

　　「到日本去跟什麼外務省打聽，根本就是多餘的事。誰不知道日本是一班元帥、大將掌權。外務省算得了什麼？」

　　「也不光是外務省，主要是跟原敬首相去商量。」

　　「好吧！你去商量，看商量得出什麼花樣來。」說完，張勳拂袖而起，管自己退席了。

　　陸宗輿大感狼狽。「紹帥發這麼大脾氣，連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他訴著苦，「你們兩位看，我無緣無故挨一頓訓，冤枉不冤枉？」

　　「菊老也真是，」胡嗣瑗拉長了貴州腔說，「什麼人不好學，要學王莽！」

　　「閏生兄，」萬繩栻猶思彌補張勳與徐世昌之間的裂痕，「我有個主意，你看行不行？菊老提的條件，不必如此露骨。反正將來大事一成，朝廷柱石是少不了他的，不過打算著一柱擎天，也未免吃力。你不妨先回天津，紹帥鬧脾氣一層，也不必提，只婉轉陳詞，將條件改一改，讓紹帥平一平氣。咱們再從中相機化解，不就沒事了嗎？」

　　「公雨兄的見教，我很佩服。不過一來一去，怕洩漏風聲，反而不妙。我想，我還是到上海去等船，一面寫信給菊老，力圖挽回。」

　　萬繩栻不必固勸，淡淡地答一聲：「那也好！」

　　※※※

　　等他人到上海，由於曾在徐州逗留一宿的緣故，新聞記者認為其中大有文章，緊追不放，嚇得陸宗輿躲來躲去，不敢露面。以致原定要在上海看幾個作寓公的遺老，諸如瞿鴻禨、陳夔龍、沈衛、陳三立等人，也就只好託人傳話致意了。

　　這樣躲了四天，終於踏上日本郵船「朝陽丸」。到得東京，請駐日公使章宗祥向外務省聯絡，要求謁見原敬首相。不道碰了個釘子，原敬拒絕接見，理由是沒有工夫。

　　這表示在日本政府方面，已經此路不通。陸宗輿跟章宗祥商量結果，認為向皇室方面去動腦筋，是唯一可行之道。

　　日本皇室對於實際政務的影響力，越來越微弱。元老西園寺公望，一向主張天皇應該象英皇一樣，只是全國團結的一個象徵，決不可干政，所以即令贊成中國復辟，亦不會發生任何作用。這是陸、章二人深切瞭解的，而仍舊要動此腦筋，另有一種想法。

　　這種想法，說穿了就是敷衍塞責。因為日本皇室如果真有支持中國復辟的表示，在不太瞭解日本政治制度的徐世昌，總以為陸宗輿能說動友邦皇室寄以同情，自是不辱使命。只要他有這樣一種感覺，陸宗輿此行，便算有了交代。至於以後日本政府如何表示，那是另一個問題。

　　於是通過種種關係，將內大臣清浦伯爵請到公使館來吃下午茶。清浦很健談，談中國的書畫、建築，也談起他的許多朋友，但話題一涉及復辟，清浦便顧而言他了。

　　陸宗輿心裏非常著急，考慮再四，決定單刀直入。「伯爵閣下，」他說，「敝國元老徐世昌先生，特為派我來向貴國朝野請教，關於向大清宣統皇帝奉還大政的問題，不知道閣下有何見教。」

　　「這是貴國的內政，外人不便干預。」清浦又說，「尤其是我的職務，更不便置評。」

　　「請閣下以私人身分，發表意見，諒亦無妨。」陸宗輿幾乎是哀求了，「請體諒我遠來求教的誠意，亦當不吝指教。」

　　「實在抱歉。即使是以私人身分說話，亦會挨罵。」清浦又說，「足下總記得有賀長雄的故事吧？」

　　日本法學家有賀長雄是袁世凱的顧問，以「日本立憲而強」作論據，主張中國應實行君主立憲，意在迎合袁世凱。因而博得尚未登基的「袁皇帝」以唐人墨跡相賜，有賀長雄具奏謝恩，自稱「外臣」。日本報紙大罵有賀，天津日僑並且召開大會，指有賀在日本尚未承認「洪憲帝國」之前，公然自稱「外臣」，有傷日本人的體面，議決取消他的「大和俱樂部」會員資格，竟似不承認他為同胞了。

　　這個故事，陸宗輿自然知道。如今清浦重提舊事，意在言外，不以帝制為然，當然也就不會贊成復辟。陸宗輿見機，不敢再提這個問題，免得說下去更討沒趣。

　　※※※

　　當陸宗輿鎩羽將歸之際，恰是張勳奮翼欲飛之時。

　　他這趟進京，是萬、胡兩長，跟「小朝廷」的要角秘密商定的步驟。主要的是要「進宮請安」，讓溥儀知道有這樣一個赤膽忠心的股肱之臣，免得一旦時機成熟，鐘鼓齊鳴，通知文武百官瞻拜闕下時，「小皇帝」會有突如其來，在心理上無法適應之感。

　　「今天皇上不用唸書了。」陳寶琛說，「有個大臣來給皇上請安。」

　　「誰呀？」

　　「前兩江總督兼攝江蘇巡撫張勳。」

　　張勳是在兩江總督張人駿，聽說武昌起義，各省紛紛獨立，嚇得連夜逃走以後，又隔了些日子，方被任命為江督。雖然危城受命，誰也沒有把他的官銜當作一回事，但他本人卻頗為矜持。在「小朝廷」，名器已濫，而張勳畢竟實實在在抓過幾天「兩江總督部堂」的印把子，當然亦是該重視的。

　　不過大清朝的末代皇帝，那時只得六歲，當然不會知道這個大清朝的末代江督。只是「張勳」這個名字，似乎聽說過，細細思索了一會，終於想起來了。

　　「是那個不剪辮子的定武軍張勳嗎？」

　　「正是，正是！」新入值毓慶宮，掌管《起居注》的梁鼎芬，處處不忘頌聖，「皇上的記性真好，真是聰明天亶。」

　　「這張勳是什麼出身？」

　　張勳出身微賤，原名張保，江西奉新縣人，投身在本縣的翰林許振禕家當小廝。許振禕曾入曾國藩的幕府，光緒十六年簡放為河道總督，將張保帶了去當馬弁。當時並無戰事，河督亦不管剿匪，所以沒有什麼「保案」，張保亦就無法從「軍功」上去圖個出身，自是鬱鬱不樂。

　　有一天有個許振禕的舊部，名叫張勳，來求老長官一封「八行」，想到廣西提督蘇元春那裏去謀個差使。許振禕倒是很切實地寫了一封薦函，連同八兩銀子川資，交代張保轉交張勳。不道張保起了壞心，等張勳來了，「假傳聖旨」說許振禕跟蘇元春沒有交情，奉送八兩銀子，作為川資，趕緊另尋門路去吧！

　　張勳信以為真，收起銀子，自奔前程。張保也就開了小差，改名張勳，帶著許振禕的信到了廣西龍州，由哨官當到管帶，就此起家了。

　　當然，這些經歷如果說給溥儀，會減低他對張勳的重視。所以陳寶琛答說：「張勳出身偏裨，驍勇善戰。現在他手下有六十營的兵，皇上召見時，要問問他徐州到兗州一帶的情形。」

　　「他的兵駐在那一帶？」

　　「是！」

　　「他現在做民國的什麼官？」

　　「是長江巡閱使兼安徽督軍。」

　　「徐州是哪一省？」

　　「江蘇。」

　　「兗州是山東。」小皇帝問，「怎麼安徽的地方官，駐紮在江蘇跟山東呢？」

　　這一問將陳寶琛問倒了，虧得梁鼎芬機警。「本省地方官，在他省帶兵，原是大清朝的規矩。」他說，「洪楊剿匪，就是如此。」

　　於是陳寶琛又特為叮囑：「張勳免不了要誇讚皇上，請皇上切記，答以謙遜，示以聖德。」

　　「謙遜」就是「聖德」，這話在陳寶琛不知說過多少次了。幾個月前，廣西的陸榮廷，應段祺瑞的邀約進京，就曾覲見過溥儀，以民國的兩廣巡閱使，接受了清朝所賞賜的恩典「紫禁城騎馬」，坐著「兩人肩輿」進宮。陳寶琛也是一再關照，「務請謙遜」。結果是陸榮廷表示「感激涕零」，寫信給世續，請他「代奏叩謝天恩」。

　　及至有了張勳要進宮請安的消息，上自師傅，下至太監，不約而同地喊出了一個「南陸北張」的口號，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仿佛復辟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覲見的地點，是在雍正以來每日接見臣工的養心殿。穿著清朝袍褂的張勳由內務府大臣耆英「帶領」，到了殿上，按照儀制，一跪下來，先將頭上紅頂花翎的帽子取了下來，放在地上。耆英事先關照過，凡是賞賜過花翎的，帽子應該倒放，也就是將花翎朝上，為的是讓皇帝知道，是朝廷重視的大臣。張勳如言照辦，然後磕頭說道：「臣張勳跪請聖安。」

　　「伊立！」

　　張勳聽說過，這是滿洲話「起立」的意思，便即答一聲：「是！」站了起來。

　　其時宮裏的規矩，有一項非常的改革。臣子不再像以前那樣跪著說話，而是視臣工的身分，或立或坐。像張勳的地位，當然應該賜座，溥儀指一指旁邊的一張椅子說：「你坐下來。」

　　「是！」張勳又磕了一個頭，謝恩，方始落座。

　　「你的軍隊駐紮在徐州、兗州一帶？」

　　「是！」

　　「有多少營？」

　　「六十二營。」

　　「曲阜是在兗州嗎？」

　　「是！」

　　「曲阜是要緊地方，你要好好保護！」

　　「是！曲阜是孔老夫子的家鄉。臣也唸過書，當然知道尊敬孔老夫子，上次到曲阜，還特為去看過衍聖公。」張勳略停一下又說，「衍聖公跟張天師提起大清朝的列祖列宗，都說恩德難忘。」

　　「喔，」溥儀很有興趣地，「張天師到底會不會拿妖？」

　　「會、會！怎麼不會？」

　　溥儀突然警覺，應該講他的軍隊，怎麼會扯到了張天師？便將話題拉了回來。「你的軍隊，也跟你一樣，」他指著張勳的那根花白辮子說，「都留著辮子？」

　　「是！」張勳答說，「這是大清朝的規矩，不敢忘記。」

　　溥儀對這一點很感動，想起梁鼎芬口口聲聲忠君愛國，不敢一日或忘大清朝，但還是將辮子剪掉了；相形之下，就顯得張勳倒是心口如一。

　　因此，溥儀特為誇獎著說：「你的忠心耿耿，我知道。」

　　「皇上請放心！」張勳大聲說道，「有臣在，大清朝沒有亡。皇上天亶聰明，大清朝必能在皇上手裏中興起來。」

　　這時溥儀想起師傅的教導，當即答說：「我差得很遠。我年輕，知道的事挺少。」

　　「本朝聖祖仁皇帝，也是沖齡踐祚，六歲登極的哦！」

　　「我怎麼比得上祖宗，那是祖宗──」溥儀不知道怎麼說下去。

　　耆英見機，趕緊向張勳做個手勢。張勳便即起立：「臣跪安！」說著，便磕了頭，起身後退數步，才轉身跟著耆英出了養心殿。

　　接著，便是內務府送上來一張賞賜的單子。「御筆」是少不了的，由「南書房翰林」代筆，照例是「福」字、「壽」字斗方。張勳蒙恩格外，加賞「龍」字和「虎」字，都是一筆到底的草書。此外是如意、玉器、金帶頭、人，以及稱為「尺頭」的緞匹，一共六樣。（校者注：所賜張勳之物，「金帶頭、人」難解，原書如此，茲予照錄）

　　「張勳還見了三位太妃。」耆英又說，「還賞了酒宴、克食。張勳感激涕零，向臣說是『感激天恩，粉身碎骨，不足圖報』。」

　　「喔，」溥儀問道，「他還說些什麼？」

　　「他說皇上天亶聰明，前途無量。他從見了皇上，主意更打得定了，一定要把大事辦成。」

　　大事自是指復辟。溥儀便又問：「什麼時候可以辦成呢？」

　　「快了，快了。不過不能說準日子。一半人事、一半天命，要等機會。反正皇上萬安，『南陸北張』，有這兩支朝廷柱石，大事著實可為。」

　　※※※

　　張勳離京，陸宗輿回國。此行徹底失敗，早有東京來的消息，所以經過上海時，倍受遺老責難。還有知道他在徐州跟張勳折衝那一段經過的，批評更為苛刻，說他不僅「外交」未曾成功，「內交」亦未辦好。

　　上海遺老的傾向，從對陸宗輿的責備中可以看得出來，復辟是贊成的，但希望由徐世昌來主持，而對張勳不免存著疑問。這也難怪，遺老大都是翰苑出身，瞧不起張勳這個大老粗。其次「辮子兵」的軍紀，實在不堪領教。北方不甚清楚，在江南的，見聞較切，都認為「辮帥」一旦得勢，縱兵殃民，是必然之事。此外都還有一種若有似無的隱憂：張勳如果成了大事，六朝、五代的篡弒相尋之禍，恐不可免。

　　這些有形無形，表達出來的意見，對徐世昌是鼓勵，更是警惕。靜中熟慮，認為復辟這件事的做法，宜暗不宜明，宜靜不宜動。隨機應變，因勢利導。進則別創一番事業，退亦可保眼前的富貴，最為上策。

　　因此，對於復起的府院之爭，採取觀望的態度──府院之爭復起，是由於對德宣戰問題。這原是早就存著歧見的，段祺瑞一直在等待有利的時機，展開有利的行動。這年──民國六年二月二日，德國發佈海上封鎖通牒，實行無限制的新潛艇政策。中立國的船艦在公海航行，亦遭受到極其嚴重的威脅。段祺瑞認為「是可忍，孰不可忍」，決定在對德宣佈絕交後，繼以對德宣戰。

　　黎元洪在事先已看到這一趨勢，特為策動副總統兼江蘇督軍馮國璋進京調停，因為馮國璋在這年元旦，曾通電京內外大員，呼籲總統信任總理，總理秉持大政，參眾兩院力持大體，希望消除總統府、國務院及國會之間，錯綜複雜的爭端。黎元洪認為他的立場，應該是可以爭取到段祺瑞的尊重的。

　　由於這一次府院不和的原因，主要的是對德政策，因此，黎元洪在馮國璋到京以後，特地舉行了一次「外交特別會議」。除了段祺瑞、馮國璋以外，被邀的還有徐世昌、王士珍，以及梁啟超、蔭昌。

　　梁啟超是贊成對德宣戰的，而且馮國璋進京擔任調人，亦是由他所建議，因而被邀與議。蔭昌是旗人，不但是留德的前輩，而且是有名的德國通，德語精通到市井之言，亦無不熟悉，因此早在甲午中日戰爭以後，庚子拳匪之亂以前，發生「膠澳事件」時，協助翁同龢、張蔭桓辦理對德交涉，便已嶄露頭角。他做過袁世凱的侍衛長，袁世凱之親德，據說他具有相當的影響力量。這樣一位專家，在外交特別會議研究對德政策時，他的發言，當然會受到相當的尊重。結果，作成一個保守的決議，等於維持現狀。段祺瑞在這件事上，又受了一次挫折。

　　當然，段祺瑞是決不會放棄他的主張的。經過智囊的研究，認為在外交上可以先作對德絕交、繼以宣戰的準備工作。於是擬了一道致駐各協約國公使的電令，轉向駐在國政府磋商中國與德絕交的條件。換句話說，就是向對德作戰的各協約國探詢：中國如果加入協約國方面，出兵打德國，能夠得到什麼好處？尤其是日本，正有以參戰需要軍事物資的理由，在進行借款。這道電令非正式表明了中國政府的態度，對於借款談判，是有幫助的。

　　但是黎元洪拒絕發佈這道電令，理由是此事須得國會同意。段祺瑞大怒，即日提出辭職書，而且不等批准就專車出京回天津了。

　　這件事，當然是黎元洪做得過分了些，所以經過熱心人士一番奔走，而且由馮國璋到天津勸駕，在保證黎元洪一定合作的條件之下。段祺瑞終於回到了北京，照舊到院辦公。

　　復行視事的第一件公事，便是曾遭黎元洪拒絕照發的致駐各協約國公使的電報。第二件公事是給國會的咨文，提出對德絕交案，參眾兩院，都以壓倒性的票數通過。但等政府在三月十四正式宣佈對德斷絕邦交以後，各省表示反對，或者要求政府保持中立的通電，紛至沓來。有一通電報，來自寂寞已久的康有為。

　　※※※

　　一入民國，康有為的聲光，遠不如他的高足梁啟超。但從袁世凱死後，復辟之說一興，康有為所起的作用，便又非梁啟超所及了。

　　不過，康有為的主張復辟，並非全然照宣統三年的老樣子。他在遍游歐美以後，思想比保皇黨時代，已有所不同，提出所謂「虛君共和」的主張。當然，張勳搞不清「君主立憲」與「虛君共和」的區分，只覺得康有為曾是保皇黨的魁首，現在既然擁戴大清朝的皇帝復位，自應借重康有為，所以派他的秘書。也是「萬木草堂」弟子的潘博，將康有為接到徐州，尊以上賓之禮。口口聲聲稱之為「老師」。

　　其實，張勳之尊禮康有為，另有目的。在督軍團中，張勳自覺資格比馮國璋相形見絀，從馮國璋當選為副總統以後，更難望他能奉張勳為督軍團的領袖，因此打算著利用康有為去作說客。

　　康有為欣然同意，由原是馮國璋幕僚長的胡嗣瑗，陪著到了南京。馮國璋東閣延賓、西園載酒，禮數不但周到，而且顯得極其親熱。

　　「華甫，」到得酒酣，康有為大剌剌地，直呼馮國璋的別號，「拙作《為國家籌安定策者》，不知你看過沒有？」

　　這篇文章是在「洪憲」帝制取消以後所寫的，公然主張復辟。梁啟超那時還在西南，老實不客氣地以《闢復辟論》教訓了老師。而且雲南、貴州、廣西、廣東四省都督，聯名通電反對，說「國體不許變更，乃國民一致之決心，豈有不許袁賊，獨許他人之理？」為康有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因此，這時候要試探馮國璋，首先便須瞭解他對這篇文章的反應。

　　「這樣的大文章，哪裏能不看。」

　　「尊見如何？」

　　「自然贊成。」馮國璋不滿張勳的驕橫跋扈，乘機說道，「不過張紹軒不夠資格辦這件大事，南海先生如果肯出山，我一定執鞭以從。」

　　馮國璋的這種態度，康有為在回到徐州以後，當然不便實說，他只告訴張勳：「華甫是贊成復辟的。沒有問題。」

　　張勳已另外定了個主意，聽得這一說，正好接話。「既然如此，我想請你老再辛苦一趟。」他說，「到京裏再探探段芝老的口氣。」

　　原來幾次徐州會議，段祺瑞都指派徐樹錚出席，名為支持，實際上卻是「觀變」。徐樹錚本就富於機智，長於肆應，對於復辟問題，雖未表示反對，但亦始終沒有什麼熱心的表示。因此，張勳由莫測高深而深感困惑，希望康有為能為他「破惑」。

　　康有為欣然同意。照他的意思，從光緒二十四年八月，袁世凱告密，緹騎將至，倉皇出京，從戊戌到這年丁巳，恰是十九年。如今進京，亦猶如蘇武北海牧羊十九年，歷盡艱辛，終得重睹漢家威儀，有許多感慨，可向報界發表。但張勳的參謀長萬繩栻，極力勸說，各界對復辟之議，頗為注意。康有為以保皇黨黨魁，目標太大，會引起許多流言，增加許多阻力，非智者所為。因此，只得躲躲藏藏地悄然進京，而且也不得親自去看段祺瑞，託一個老朋友去跟段祺瑞探口氣。

　　所託的這個老朋友，就是頗受黎元洪尊敬的湖北耆宿周樹模。他去看段祺瑞時，恰是國會除研究系以外，其他各派各系，都在研究如何在對德宣戰問題上，杯葛段內閣時。一提此事，正好觸發了段祺瑞的牢騷。

　　「民主再搞下去，非搞得通國皆亂不可。照目前的情形，非君主不能止亂。不過，只能用形式，不能用精神。」

　　這話轉達給康有為，驚喜莫名。「段芝泉深獲我心，你看，他的說法，跟我所主張的虛君共和，有什麼兩樣？」他對潘博說道，「段芝泉是贊成了，我到天津去看徐菊人，問他是何主見？」

　　徐世昌與康有為是二十多年的老友，在甲午以後，戊戌以前，過從甚密。康有為設強學會，袁世凱捐銀五百，是最主要的一個支持者，而康、袁之間的橋樑，就是徐世昌。不過，他們也二十年未見了，執手欷歔，有著談不完的舊事。不過，徐世昌是存著戒心的，因為康有為翻雲覆雨的手段，決不會如一介武夫的張勳那樣容易對付。

　　終於正式談到政見了，康有為問：「菊老對於虛君共和，有何意見？」

　　「君主可以跟共和在一起談嗎？」徐世昌故意訝然反問。

　　「君主是獨裁，與共和自然對立。但君主無獨裁之權，尊其位而無其實，則與共和並行而不悖。」

　　「原來這就是虛君之虛。」徐世昌問道，「可得聞其詳乎。」

　　「我的主張，早已共白於天下，『保中國，不保大清』。今日言虛君共和，仍是此一宗旨。第一，改中華民國為中華帝國，萬不可復大清朝的國號；其次，君主既為虛君，政權當歸內閣，實行責任內閣制，對國會負責任。」

　　「如吾公所云，與目前的體制，似乎亦無甚區別。」

　　「不然！」康有為答說，「目前是總統制，而內閣又自以為是責任內閣制，猶之乎美國總統之下，又有一英國式的內閣，府院即非爭權不可。今明定為虛君，則今上猶如日本大正天皇，坐享尊榮，萬世不絕，是故『保中國』，亦正所以『保大清』。」

　　「這話很透徹。不過，今日大患在國會。必先有代表民意的國會，始足以產生負責任的內閣。以中國的民智而言，此恐非一蹴可幾。」

　　「此自是實情，然而萬里之行，起於跬步；不有一畫，孰開天地？」康有為將「聖人」的口吻又拿出來，「我去國十有六年，居美國、墨西哥、加拿大兩年，後來久居瑞士、瑞典。凡七遊法、八遊英、一遊葡萄牙；至於義大利、比利時、丹麥，頻遊不記數。逐客生涯，無所事事，惟以考察政治，為我專業。以為邦人君子，百爾所思，不如我見聞之切，籌思之深。今日欲保中國兼保大清，舍虛君共和制，別無他途可循，是故名為復辟，實在是再造共和。」

　　徐世昌極為深沉，心想不讓皇帝掌權，而為有名無實的虛君，這話在力謀「恢復祖業」的宗室及大清「忠臣」就聽不入耳。推行責任內閣制，自為段祺瑞所樂聞，而內閣「對國會負責」則已必為段祺瑞所反對。康有為的復辟主張，恐怕很難行得通。

　　轉念到此，不覺又想，將來內閣總理由國會產生，自然是多數黨黨魁出任。現在的多數黨是國民黨，但已四分五裂；其次是研究會，梁啟超、湯化龍還有被推為內閣總理的可能。至於我東海徐某，只怕此生休想了！

　　這樣一想，連他也反對康有為的虛君共和制了。不過，此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千萬得罪不得，因而裝出很傾服的神情說：「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保中國兼保大清，苟能如此，實為無上上策。」

　　這是完全贊成虛君共和制的態度，康有為深表滿意，覺得大事著實有可為，一回到上海，立即著手草擬復辟後的詔書，猶如當年行「新政」那樣，凡百制度，重新更定。一個物阜民康的虛君共和制的「中華帝國」，逐漸在他腦海中建立起來，雖是空中樓閣，居然金碧輝煌，自己都覺得很過癮。

　　到得五月初，潘博啣命到上海來請康有為到徐州，說「辮帥有大計要跟老師請教。」

　　「大計」當然是復辟。據說時機快成熟了，國會與內閣，為了對德宣戰問題，搞得水火不容，雙方都不惜決裂。國會想倒閣，而內閣想解散國會，結果搞得兩敗俱傷，群龍無首，便正是「順天應人」，取消共和，恢復帝制的日子到了。

　　「辮帥說，今天談主張復辟，只有老師夠資格。東海雖然位尊，可惜出處不純。再者，東海主張復辟，自不免有權制思想，不比老師廓然大公、動機純正。所以一定要等老師到了徐州，辮帥才能決定是不是進京。」

　　這番恭維，使康有為幾有知遇之感，當即在潘博陪侍之下，專程抵達徐州。張勳親到車站迎接，用綵呢大轎將他迎入衙門，張盛筵款待。酒闌人散，邀入「簽押房」，報告了部署的情形。請康有為「教誨」。

　　「此是千秋大業，有六事請將軍注意。」康有為逐一列舉，首先申明保中國為主、保大清為次的宗旨；其次提出實行虛君共和制的要則，問張勳是否能領會。

　　「這番道理很深，要慢慢去體會。反正請你老來，就是要跟你老討教。」

　　這話有些模棱，但替他想想，也只能如此回答。康有為便點點頭說：「以下要談到用人行政了。既為國家辦此事，自身不宜爭政權。國務總理一職，應當請徐菊人擔任；各省軍政長官，暫勿更動。此宜請將軍注意者三。」

　　「是。各省一律不動。」

　　「徐州現有兵三萬，宜調一萬進京；一萬留徐州，以保根本；另外一萬，分佈濟南、德州間，守住津浦路；再調關外馮德麟一師，守京榆路。兵少，無從鎮攝。此宜請將軍注意者四。」

　　「關於用兵方面，你老請放心好了。」

　　「段芝泉喜歡攬權，心事難知；徐又錚權奇自喜，不可輕忽，此去宜挾段在京，嚴加監視，萬不可使之在外。此宜請將軍注意者五。」

　　「是，是！我一定注意。」

　　「遺老知識短，親貴私心重。凡此兩輩，不明世界大勢，前清之亡，他們要負相當責任。今後用人，務必審慎，此宜請將軍注意者六。」

　　「是的！你老看得很透徹。」張勳又說，「我想借你老的光采，一起進京，好隨時請教。」

　　「不必！」康有為喊著潘博的號說：「若海，請你把我的皮包取來。」

　　打開皮包，康有為取出一大捲日本棉紙，全是「奉天承運皇帝」的詔令，從宣告復位，改稱「中華帝國」開始，一直到定政體、政官制，以至於徵舉賢方，不下二十通之多。

　　及至康有為回到上海，張勳卻未北上。因為雖預知時局在府、院、會三角關係，錯綜複雜的衝擊之下，都有不惜決裂、打破現成局面，為復辟帶來很好的機會，但經康有為的諄諄指點，張勳認為有些問題，需要重新考慮，以留在徐州為宜。因此段祺瑞所召集的軍事會議，凡北洋系及願意與段祺瑞合作的督軍，都是親自出席，唯獨安徽是由管民政的省長倪嗣沖代表。

五

　　開會的前一天，五月二十四日晚上，段祺瑞在私邸宴請各省軍政長官，筵開兩席，第一席推年齡最長的吉林督軍孟恩遠為首座；第二席推安徽省長倪嗣沖為首座，因為他的身分比較特殊。此外是晉督閻錫山、豫督趙倜、魯督張懷芝、贛督李純、鄂督王占元、閩督李厚基、直督曹錕、察哈爾都統田中玉、綏遠都統蔣雁行、晉北鎮守使孔寅。段系的知名人物，徐樹錚、靳雲鵬、傅良佐、吳光新，以及王揖唐、梁鴻志等，都應邀作陪。

　　一開了席，徐樹錚首先站起來說：「趁大家沒有鬧酒以前，請總理先跟各位說幾句話，如何？」

　　大家自然鼓掌表示歡迎。於是段祺瑞在主位上站起來說：「這一次請各位進京，主要的是討論對德宣戰問題。對德宣戰，有百利而無一害，而且，對德絕交即為對德宣戰作預備，國會以絕大多數通過對德絕交案，等於表示同意對德宣戰。哪知事到臨頭，居然發生了變化。」

　　段祺瑞說，目前除了研究系以外，都反對對德宣戰。並非對德宣戰的政策有問題，而是另有各種為反對而反對的原因。

　　「第一種是派系問題，國民黨及西南各省，反對宣戰，所以有關係的派系，也就反對了。第二種是反北洋的問題，認為對德宣戰，會給北洋帶來利益，所以反對。事實上，確是可以為北洋帶來利益。這一點，各位以後會知道。」

　　說到這裏，眼風瞟一瞟江西督軍李純、湖北督軍王占元，這所謂「長江三督」之二，是馮國璋的嫡系，也是反對對德宣戰的。

　　「第三種是私心自用，想在這個案子上弄點好處，故意先放空氣，說要投反對票。最後一種是心無主見，見事不明，以為對德宣戰，會搞成八國聯軍打中國的這種大禍。哪裏會有這種事──」

　　說著，眼風又瞟到了李純、王占元身上。坐在他身旁的徐樹錚悄悄拉了拉他的衣服。段祺瑞才面向正面，繼續說了下去。

　　「國會只會搗亂，一無用處。別的事猶有可說，連應該不應該打仗，打了這仗有什麼好處，都要聽他們的。試問，當時何必在小站練兵？何必在天津、保定辦武備學堂、軍官學校？」

　　「你老這話痛快極了！」張懷芝抓起酒杯就往口中灌，「俺幹一鍾。」

　　於是紛紛舉杯，秩序顯得有些亂了，但也因此顯出情緒熱烈、氣氛融洽，段祺瑞深為滿意。

　　到得席散，段祺瑞親自在大門口送客。其時胡同裏東西兩口，都已戒嚴，警察總監吳炳湘親自在場照料。在高懸在照牆兩頭，其亮無比的汽油燈照耀之下，有個人高馬大的警官，持著一具馬口鐵制的大喇叭，不斷在喊：「請江西李督軍的車開進來！」「請山西閻督軍的車開進來！」每喊一次，即有一輛閃光耀眼的黑色大汽車開到門前。站腳板上四名護兵，不等車停，便都跳了下來，順勢走了幾步，車停人也停，立即拉開車門，班長一聲：「敬禮！」督軍鑽進車廂，四名護兵隨又跳上踏腳板，汽車猛加油門，如脫絃之箭般衝了出去。

　　及至「湖北王督軍」的車開到，王占元向主人道別時，段祺瑞鄭重其事地喊一聲：「之春！」

　　「是！」王占元問道，「老師有什麼吩咐？」他是天津武備學堂第一期畢業生，所以對段祺瑞不稱總理稱老師。

　　「我讓逸塘送你回去。」

　　王占元料知王揖唐有話要說，無須辭謝，答應一聲，讓王揖唐也上了車，直駛北京飯店。到了王占元的套房，王揖唐坐下來先打電話。

　　「逸翁，」王占元問，「你找誰？」

　　「找點餘興。」

　　「啊，啊！」王占元問，「那個叫小阿鳳的還掛不掛牌？」

　　「快摘牌子了。」王揖唐說，「過了節，就成了王叔魯的禁臠了。」

　　「那，」王占元笑道，「咱們這位宗兄，不就得管你叫老丈人了嗎？」

　　原來王揖唐新娶的姨太太，姓顧，原是八大胡同的一個鴇兒。她有個養女，花名小阿鳳，與曾任直隸交涉使、長袖善舞的王克敏，已有嫁娶之約，所以王占元作此戲謔。

　　王揖唐笑笑不答，打完電話說道：「趁餘興還沒有開始，咱們先聊點正經的。督座，你對宣戰問題，到底是怎麼個看法？」

　　「無所謂。反正又不是真跟德國人開仗。」

　　「既然如此，你前陣子怎麼發通電，主張保持中立呢？」

　　王占元笑一笑不響，然後又說：「這個道理，我不說你也知道。」

　　「是『馬二先生』的授意？」

　　「馬二先生」指馮國璋。王占元依舊笑笑不響，作為默認。

　　「其實，都是北洋一脈，何苦相煎？」王揖唐說，「而況參戰也不是沒有好處的。」

　　「對了！逸翁，如今有東西是歸誰分派？」

　　所謂「東西」，指軍火而言。王揖唐答說：「大都是靳翼青經手。」

　　一聽這個名字，王占元便有鄙夷之色。原來靳翼青名雲鵬，山東濟寧人，本是段祺瑞麾下的一名小兵。不知是何因緣，靳雲鵬大受段祺瑞的賞識，先讓他加入「隨營學校」，後來選拔至北洋武備學堂，一直跟著段祺瑞。

　　袁世凱稱帝時，靳雲鵬剛由第五師師長升任山東督軍，被封為泰武將軍。後來由於發表了一通勸袁世凱退位的通電，以致被免了職。現在以第五師師長的銜頭，參贊外幕，是段祺瑞左右的「四大金剛」之一。

　　靳雲鵬實在一無所長，而賦性鄙吝，所以王占元很看他不起，冷笑一聲說道：「怪不得不公不平，由他分配東西，好些人不服，替老師招了許多怨。逸翁，有機會你跟我老師提一提。」

　　「我會提的。」王揖唐答說，「其實你也不必介意，只要一宣了戰，日本今日運用大批東西，我一定替湖北多爭一點。」

　　「多承關照！」王占元問，「老師說，宣了戰，北洋自有好處，大概就是指這一點？」

　　「不錯。」王揖唐說，「另外也還有好處。」說著，從口袋中取出一個信封，遞了過去。

　　王占元接到手裏一看，內中是一張交通銀行十萬元的支票，當即發問：「逸翁，這是怎麼回事？」

　　「向日本辦理借款，照例有回扣的。這筆款子還沒有到手，不過總理交代，湖北、江西情形不同，所以跟曹潤田商量，先由交通銀行墊一筆。」王揖唐又說，「日本借款能不能成功，東西來不來，都要看我們的態度而定，這筆借款是參戰借款。」

　　言外之意，非常明白，如果不參戰，何來參戰借款？王占元點點頭說：「此一時、彼一時。只要老師把話說明白，無有不可以商量的。請逸翁替我謝謝老師。」說完，將支票往口袋中一塞。

　　「督座，」王揖唐以閒談的語氣問說，「照你看，如果參戰案提出，國會通不過，有何辦法？」

　　王占元想了一會答說：「等通不過再來想辦法，就晚了！」

　　王揖唐恍然有悟，連連點頭：「說得是，說得是！應該未雨綢繆。」

　　剛說到這裏，門上剝啄聲響，接著門就開了。一陣香風過處，來了八大胡同的兩名紅姑娘，屬於百順胡同蘭香院清吟小班的桂芬與春情老四，都是王占元的舊識。

　　一一招呼過後，桂芬比較矜持，含笑坐在一旁。春情老四卻很放蕩，一屁股就坐在王占元大腿上，從他唇邊取下大半截香煙，吸了兩口，故意將煙噴到王占元臉上。

　　「別鬧！」王占元問，「上次我帶給你的東西收到了沒有？」

　　「別提了！堂堂督軍大人，送的禮是什麼鍋粑、麻糖，要多寒傖有多寒傖！」

　　「那可沒法子，湖北就出這些東西嘛！」

　　「我不信。」春情老四撇一撇嘴，「那麼大一個湖北省，就光出這些東西？」

　　「別的出產也有，不過不便送人。」

　　「為什麼？」

　　「怕你害怕。」

　　「什麼玩意讓我害怕？倒說給我聽聽。」

　　「譬如漢陽兵工廠，出盒子炮。」王占元問，「你敢不敢要？」

　　春情老四將臉一揚，大聲答說：「有什麼不敢？」

　　「好！」王占元笑道，「我隨身就帶著一枝，你要不要？」

　　春情老四一愣，旋即會意：「要啊！我怎麼不要？」說著便在王占元的腰胯之間，亂掏亂捏。王占元又笑又躲又告饒，兩人在沙發上纏成一團。

　　見此光景，王揖唐哈哈一笑，起身拱拱手說：「春宵苦短，別辜負了千金一刻。」說完，不等主人答話，便開門走了。

※※※

　　「督軍團」正式會議，作成了一致的決議：「對德宣戰」，要求政府從速擬訂妥善步驟，付諸實施。

　　報上公佈了這個消息，各派各系的反應，相當不妙。除了對宣戰問題本身的反對之外，有些議員認為此一決議為軍人干政之漸，政府不宜接受，以免創下惡例。甚至有些議員，率直指責段內閣利用「督軍團」壓迫國會，其心可誅。

　　這使得段祺瑞大感煩惱，不知道應不應該根據此一決議製成具體的草案，提交閣議通過後，咨送國會，請求同意。因為事實擺在眼面前，宣戰案只要一提出，必遭否決，那時怎麼辦？

　　「王之春說得好，辦法要想在前面。等宣戰案打了回票再來想法子，可就晚了。」王揖唐說，「如今只有兩條路，一條是暫且擱置，等疏通好了再提出；一條是想法子讓國會非通過不可。」

　　「疏通到什麼時候，才會有結果？」段祺瑞問。

　　「誰知道啊！」靳雲鵬陰惻惻地說，「也許等到歐洲仗打完了，德國投降了，還沒有結果。」

　　「事實恐怕也是如此！」段祺瑞的至親吳光新說，「疏通的那條路子走不通。」

　　既然如此，素有決斷的段祺瑞，便即作了一個結論：「未雨綢繆，宣戰案一定要讓它通過，哪怕解散國會，在所不惜。」

　　於是即席商定了兩條辦法，一條是請各省督軍，暫勿離京，暗示要等著看國會通過宣戰案，無形中出現威脅的態勢；一條是設法製造民意，對抗為民喉舌的國會議員。這部分的工作，交給王揖唐去做。

　　王揖唐便找段祺瑞的親信傅良佐商議，收買報紙，大寫對德宣戰好處的文章，自不在話下，但也只是鼓吹而已！究有幾許議員能受報紙的影響，實在難說得很。

　　「把靳翼青找來，看看他有什麼辦法？」

　　傅良佐與靳雲鵬面和心不和，不過他還是接受了王揖唐的意見，將靳雲鵬請了來，說知其事，問他有何意見？

　　靳雲鵬斜著眼想了好一會說：「這件事交給我好了。不過，總要四、五萬大洋。」

　　「錢不成問題。」王揖唐說，「不過你得把你的辦法說一　　說。」

　　「這個辦法，項城用過的。」

　　「你是說，」傅良佐問，「組織公民團？」

　　「有何不可？」

　　傅良佐與王揖唐對看了一眼，默不作聲。顯然的，都覺得靳雲鵬的辦法，並不高明。

　　「你們別以為是餿主意，依我說，只有討論這種案子，才用得上公民團。為什麼呢，這是民氣啊！同仇敵愾、民氣昂揚，不就在公民團上面，擺得明明白白嗎？」

　　王揖唐與傅良佐居然都被說動了。「翼青這番見解，倒是獨具慧眼。」王揖唐說，「不過，領頭的人，總得像個樣子。」

　　「行！多花幾文就是了。」

　　「另外的人呢？」

　　「有錢還怕沒有人？」靳雲鵬說，「我找陸軍部的諮議張世鈞，他一定有辦法。」

　　「好了，」王揖唐說，「那就交給翼青吧！」

　　靳雲鵬答應下來，隨即派人去找張世鈞。此人軍需出身，善辦庶務。一聽靳雲鵬的話，不由得搔首躊躇，因為這樣的差使，卻還是第一回，但旋即想到，這是「吃空缺」的好機會，便再不考慮，一口應承。

　　張世鈞將這個差使，又交給了他一個得力的部屬。此人名叫馮大洲，天津人而久居北京，三教九流，無不熟悉。他有個朋友姓何，在前門外開「槓房」──專門包辦出殯，搖旗吶喊的人，要多少都有。

　　「老何，」馮大洲到了何記槓房，將掌櫃拉了就走，「我請你喝一鍾。走，走！」

　　「上哪兒？」

　　「吃鴨子去。」

　　「得了！兩個人吃得了一隻鴨子嗎？」

　　「另外再找人，本來也要找。跟你說實話吧，我要找一兩千人。」

　　「幹嗎？」何掌櫃說，「請願？」

　　「對了，請願。」

　　「那好辦。」何掌櫃說，「就在胡同口『大酒缸』喝酒，我替你找人。」

　　「大酒缸」是藏龍臥虎之地，有販夫走卒，有落魄文人，也有身懷絕藝、深藏不露的高人。馮大洲一到就遇見一個朋友，寫得一手極好的字，唱得一口極好的崑腔，只為癖染煙霞，而又恃才傲物，所以常常混得有一頓，沒一頓。這天是發了酒癮，卻又身無分文，正在那裏發愣，為馮大洲發現，自然邀在一起喝酒。

　　「這位是張五爺，公子哥兒而兼名士──」

　　「得了！」張五苦笑著打斷他的話，「別損人了。」

　　「我說的是實話。」馮大洲又為張五介紹，「這位是何掌櫃。」

　　「久仰張五爺！」何掌櫃很客氣地，「請這面坐。」

　　「大酒缸」飲酒的桌子，便是酒缸蓋子，靠牆一大排，只有轉角上的座位最舒服，因為不當要衝，便不受擠。何掌櫃敬客，張五也就不作客氣，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兩手撐膝，肘彎向外，人是面有菜色，派頭卻不寒酸。

　　「張五爺要什麼？」何掌拒是問他要什麼酒菜。大酒缸所備的只是鹽水豆莢之類簡陋的下酒物，但門口熟食攤子極多，各種小吃，一應俱全，隨叫隨有。

　　「我要個爆肚，再要個蘇造肉，回頭來三十個羊肉西葫蘆的餃子就行了。」

　　對於張五的坦率不講客套，何掌櫃的印象頗為深刻，喝著酒便問馮大洲：「張五爺的書唸得不少吧？」

　　「書唸得多少，我倒不大清楚。不過，張五爺的一筆字，可真出色！」

　　聽這一說，何掌櫃立即動了個念頭，槓房裏少不得要請個會寫字的，才能應付得了喪事的繁文縟節。他正缺少這麼一個人，請張五承乏，豈非人地相宜。

　　「你別聽老馮的話。」張五卻不肯承認，「我哪裏會寫字？要會寫字，早到老馮那裏當錄事去了。」

　　「你肯委屈當錄事，我明天就跟司長去說，馬上替你補名字。」馮大洲似乎很認真地，「你倒說一句。」

　　「我能說什麼！補名字關餉，我何樂不為。要我磨桌子可不行，我不會寫小楷。」

　　「是不是？」馮大洲向何掌櫃說，「露馬腳了吧，不會寫小楷，會寫大字。」

　　「寫大字，再好沒有，眼前就有借重的地方。」何掌櫃說，「請願要旗子，越多越好。」

　　「對了！」馮大洲問張五，「有個臨時的短工，你幹不幹？」

　　「是寫請願的旗子？」

　　「對了。」

　　「請什麼願？」

　　要跟國會搗亂，是件極秘密的事。風聲一泄，議員先發制人，提出質問，便是自找極大的麻煩。所以馮大洲不肯透露，只說：「反正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這趟要用的旗子不少，辛苦個三兩天，我包你一個月之中，天天坐大酒缸。」

　　「那敢情好。」張五陶然引杯，口中輕輕哼著，何掌櫃聽不懂，馮大洲卻知道他是在哼崑腔，不過聽不出是什麼戲。

　　「馮爺，」何掌櫃問，「他到底要多少人？」

　　馮大洲想了一下說：「兩千吧。」

　　「是要什麼樣兒的人？」

　　「總得斯文一點兒的，像個唸過書的樣子，不然，看起來就不像。」

　　「斯文一點兒，就得穿大褂，那是三吊一個。」

　　三吊就是京錢三千，折合銀圓，約為兩元四角。兩千人充其量不過五千元，「吃空缺」，報虛帳，怎麼樣也花不掉預算中的四萬元。馮大洲便改主意了，「四千人吧，」他說，「兩千大褂兒，一千短打，另外一千湊數就是。你看，這樣子一共要花多少？」

　　何掌櫃想了一下說：「一共給七千三百元吧！」

　　「七千就是七千，要嘛七千五，怎麼來個單擺浮擱的三百？」

　　「三百是我替張五爺留的。」

　　一直在管自己喝酒度曲的張五，轉臉問道：「什麼東西替我留的？」

　　「錢啊！」馮大洲說，「你這回運氣不壞，何掌櫃替你留三百，我湊兩百，來個半千之數，夠你一夏天的澆裹了。」

　　「什麼？半千之數？」張五不信似地問。

　　「是啊！五百元。」

　　「五百元！」張五沉吟了一會，仿佛下定了決心，「這一次一定得回南了。」

　　何掌櫃不免失悔，心想早知如此，倒不如不為他打算還好些。馮大洲卻跟他相反，贊成張五南歸。「好幾次了！」他說，「有回南的機會，都讓你自己耽誤了。這一回可真的別錯過了。你要有決心，我還可以替你想法子多弄幾文。」

　　「慢點！」張五突然問道，「你們倒是在搞什麼？這麼闊氣！」

　　「這會兒還不能告訴你。」馮大洲笑道，「反正有熱鬧讓你瞧就是。」

　　張五無奈，只得喝酒。不一會，要的餃子來了，吃得一個不剩，摸摸肚子說道：「這一頓吃得很舒服。你們商議的事，大概也不願意我與聞，別做討厭人了。我走人吧！」

　　說著，起身往外走去。馮大洲裝作送客，跟了出來，搶前兩步，將一張交通銀行的五元新鈔票，悄悄塞到了他手裏。

　　「這是怎麼說？」張五問道，「給的定錢？」

　　「隨便你怎麼算都可以。咱們弟兄，還論這個嗎？」

　　張五點點頭，口不言謝，揚長而去。馮大洲回到原處，與何掌櫃重談正題。

　　等商量妥當，馮大洲回去向張世鈞覆命。張世鈞又向靳雲鵬覆命，同時要求先發一萬元備用。

　　「慢一點。」靳雲鵬說，「事情怕有變化。」

　　張世鈞一愣，想了一下說：「那麼請示，該怎麼辦？萬把人不是一兩天找得齊的，如今已經在進行了，一散再找，怕不容易。」

　　「等一兩天也不要緊。你聽我的信，我這會就上院去。」

　　「院」是國務院，要見的人也不是國務總理，而是陸軍部次長傅良佐。因為「督軍團」由他負責聯繫，到底是不是要採取包圍國會的行動，最主要的是，要看督軍團的支持程度而定。而事情之可能發生變化，正就是督軍團中有了主張態度應該緩和的意見。

　　原來對於參戰問題，府院的爭執，不免流於意氣。而黎元洪左右的人，亦有不同的意見。張國淦雖為黎派，卻贊成段祺瑞的政策。他以國務院秘書長的地位，一方面可以將各方情報作一次過濾，凡是不利於德國的報告，儘量公開；另一方面研究對德問題而組織的「國際政治討論會」，由他主持，會中對宣戰的益處，往往成為討論的重點，以致另外許多原來反對宣戰的黎派人士，亦都動搖了。

　　無奈黎元洪將段祺瑞恨到極處，存著一個偏偏與你背道而馳的念頭。這樣意氣用事，偶一為之，還可容忍，久而久之，不免有人規勸，黎元洪不免受到影響，語氣中不無可以商量的餘地。

　　只要府院態度一致，國會議員的反調便唱不起來。督軍團中的李純，頭腦比較清楚，認為既然如此，即無需採取激烈的手段。這層透露給傅良佐，再轉告靳雲鵬，因而有暫緩組織公民團之說。

　　「怎麼樣？」靳雲鵬問道，「議而不決，決而不行，以後辦事就難了。」

　　「本就不是容易的事。」傅良佐很不高興地說，「督軍團一人一個主意，一天一個花樣，你倒去侍候侍候這班大爺看。」

　　靳雲鵬受了一頓排宣，不敢發作，坐在一旁生悶氣。這一來傅良佐倒有些歉然了。

　　「看今晚上的局面。」他和緩地說，「今晚上大宴國會議員，如果杯酒言歡，意見融洽，自然不必再麻煩你。」

　　「喔，我倒還不知道這件事。」靳雲鵬說，「是誰請國會議員？」

　　「督軍團。不過，主人不是全體出席。」

　　「是派代表？」

　　「對了！推舉四位代表──」

　　四代表是吉林孟恩遠、山東張懷芝、安徽倪嗣沖、福建李厚基。

　　到得第二天，靳雲鵬接到通知，公民團仍須組織，因為前一天的大宴，「空氣」不佳。倪嗣沖代表督軍團發言，暗示國會如果不通過參戰，即有被解散的可能。由於大宴所在地的湖廣會館，四督軍代表各攜有人高馬大、器械精良的衛隊，所以被邀宴的議員，噤若寒蟬。但一離開湖廣會館，敢怒而不敢言的委屈就不存在了。

　　參眾兩院議員八百有餘，舉其成數，號稱「八百羅漢」，派系林立，各顯神通。照日本人的調查，大別為「民黨」、「吏黨」兩大派。「民黨」中最大的派系是「憲政商榷會」，由「益友社」、「丙辰俱樂部」、「韜園」、「政學會」四個團體所組成，成員大部分是國民黨。但反段態度最激烈的是，由進步黨改投國民黨的「韜園」系，其中主腦，正就是府院衝突中的當事人：孫洪伊、丁世嶧。

　　「吏黨」的第一大派是「憲法研究會」，亦即梁啟超、湯化龍所領導的進步黨的化身。「民黨」擁黎，總計人數約為「羅漢」之半；「吏黨」擁段，總數只得「民黨」的百分之六十。但游離兩黨以外的「徐世昌派」約八十五人，及真正無所屬但可動之以情、誘之以利的「中立派」，段祺瑞是可以爭取的。果真照政黨政治的正規運用，段祺瑞並非居於劣勢，只為督軍團的魯莽割裂，啟軍人干政之漸。所以「吏黨」亦大起反感，形勢對段祺瑞非常不利。

　　因此，等於「勒兵觀變」的督軍團，將「解散國會」這個口號，通過帝制派的報紙，如袁乃寬做老闆的《亞細亞日報》等，越喊越響亮。

　　相對地，「反對參戰」的呼聲亦不弱。這使得一直在鼓吹對德宣戰的梁啟超，大為困擾。為此，特地約他的好朋友丁世嶧來吃飯。有個疑團，希望打破。

　　「佛言兄，據我私下接觸，對於中國對德宣戰的利益，頗有瞭解，亦很贊成。何以一到公開的場合，都改變了態度？」

　　「任公，」丁世嶧答說，「這個問題，你應該去問段芝泉。」

　　「人是人，政是政，不可混為一談。」

　　「不然。人亡政息，兩者是分不開的。」

　　「好吧！就算分不開。」梁啟超無可奈何地說，「段芝泉的策略，『宣而不戰』，有戰勝共享戰果之利，無出兵勞師糜餉之害，有什麼不好？」

　　「任公，你這話是明知故問，還是真的被蒙在鼓裏？」

　　「我不認為我被蒙在鼓裏，當然，我更不會明知故問。」

　　「那麼，我請問，你知道不知道，『宣而不戰』是對外的，對內還有一句口號？」

　　據丁世嶧說，段祺瑞的做法是：「對外宣而不戰，對內戰而不宣。」換句話說，段祺瑞是借對德宣戰的名義，爭取日本及美國的貸款與軍火援助，用來內戰，首先是加強對西南用兵，藉以達成他武力統一中國的意願。因此，贊成對德宣戰，無異幫助段祺瑞進行內戰。丁世嶧而且進一步表示，段祺瑞一日不去，中國一日不寧，所以不但反對段祺瑞的對德宣戰的政策，還要推倒段祺瑞的內閣。

　　梁啟超對這番見解，無法接受，但亦無從反駁。不過，他也很清楚，研究系想借段祺瑞的勢力，參與政局，取得內閣一部分的席位，特別是財政一席，然後徐圖擴充，逐漸達成組成研究系內閣的理想，看起來前途多艱，好夢難圓了。

六

　　宣戰案一提出，府會即政府與國會之間的關係是仍能維待，還是終於破裂，到了圖窮而匕首見的時候。不但全國的視線都集中在這個案子上，「東交民巷」亦深為關切，日本公使林權助，特地要求謁見黎元洪，表示中國對德宜戰，必於國家前途有利；至於中國所提出，要求援助的條件，日本政府願以十二分的善意考慮。

　　黎元洪已預知林權助的來意，早就召集智囊，擬好答覆：「我代表中國感謝日本對我們的關懷。不過，中國現在是共和國家，不能不以民意為依歸。民意以國會議員的態度為代表。貴公使應該已經知道三百多位國會議員，致各省督軍、省長、議會、商會的通電，足以看出中國民意的趨向。」

　　日本公使館的書記官船津，將這番話譯完以後，林權助用譏諷的語氣答說：「貴國人人可發通電，報紙以通電為主要內容。國會議員前後所發的通電極多，我很懷疑有多少人對這些文字會感興趣。」

　　「貴公使即令不感興趣，亦非勉強讀一讀不可。」黎元洪的詞鋒倒也不弱，「這裏有一份剪報，特以奉贈。」

　　船津將剪報接到手中一看，是兩個月前，由馬君武領銜的一道通電，關於對德宣戰問題，首言「聞有陰謀小人，欲借此在國內滋生事端，慫請政府斷絕國交」，這是指梁啟超而言；以下列舉主要「禍害」五端：一是怕強鄰藉此干涉；二是既入戰圈，外債加重；三是土匪將乘機而起；四是德國與土耳其同盟，而西北回部與土耳其同種，勢必發生邊患；五是德國潛水艇一封鎖，中立國船隻不能至華，影響商務。

　　林權助對這個通電，是早就研究過的，所以只要船津提一個大概，立即便有話說：「這是中國對德絕交以前的看法。貴國國會當初既有三百多位議員提出反對的意見，何以後來又通過對德絕交？由此可知貴國議員的意見，不是不能改變的，問題在於大總統閣下能否善為運用？」

　　林權助對中國的政情，相當熟悉。但黎元洪對他的絃外之音，裝作不解，故意問道：「請貴公使見教，如何運用？」

　　「這，我們外人不便置喙，否則就變成干涉內政了。不過，」林權助的臉色轉為凝重，「這個問題的嚴重性，請大總統閣下萬勿忽略，若不幸而有『非常之變』，不特影響中國，就是日本亦同其利害。」

　　這是個忠告，而黎元洪視之為警告。他最關心的是解散國會問題，因而將司法總長張耀曾，請到公府來談此事。

　　「如果國會不通過參戰案，他們怎麼樣？」黎元洪問，「他們能不能解散國會？」

　　「大總統所說的他們指誰？」

　　「督軍團。」

　　「督軍是政府所委派的地方官，怎麼能干預國會？」

　　「那麼，」黎元洪問，「內閣呢？」

　　「按現行法令，政府無解散國會之權。」

　　黎元洪想了一下又問：「內閣既沒有解散國會之權，國會又不通過內閣所提的宣戰案，這不成了僵局？」

　　「回大總統的話，內閣並沒有向國會提案之權，是政府提出法案──」

　　「對、對！」黎元洪省悟了，政府包括大總統與內閣，對國會而言光是內閣還不能稱為政府，他接受了張耀曾的糾正。

　　於是張耀曾又談「僵局」，他說：「當初是防項城濫行職權，動輒解散國會，所以規定政府無解散國會之權，以為保障，沒有想到會有今天的局面。等這個問題解決以後，國會的組織法，應該修正。」

　　「照外國的辦法呢？」

　　「照外國的辦法，國會否決了政府的提案，政府除非接受，不然就只有解散國會，重新選舉。至於政府的提案，仍舊要提交新國會通過，方能執行。」

　　「照現在的情形，國會不通過，政府毫無辦法？」

　　「是。」

　　「萬一內閣用強硬手段解散國會呢？」

　　「那就是違法，違法便是造反。」

　　「對！」黎元洪大聲說道，「違法便是造反。」

　　「不過，」張耀曾半正經、半玩笑地說，「我要提醒大總統，不要捲入造反的漩渦。」

　　「此話怎講？」黎元洪愕然相問。

　　「內閣解散國會的命令，要公府蓋印，才能發佈。大總統同意蓋印，豈非捲入了造反的漩渦？」

　　「不會、不會！」黎元洪說，「我的印把子抓得很緊。」

　　張耀曾沉思了一會，憂形於色地，「但願不致成為僵局。」他搖搖頭，「否則真想不出有什麼化解的辦法。」

　　張耀曾本來屬於韜園系，後來與現任農商總長谷鍾秀，及李根源、章士釗、楊永泰等另組「政學系」，提倡文治但不一定贊成政黨政治，在思想方面跟研究系比較接近。因此研究系希望國會能夠通過對德宣戰案，在國會九大重要派系中，唯一能取得協力的，只有一個政學系。

　　政學系在內閣與國會對立的局面中，一直是以調人的姿態出現。這一點，需要研究系的充分合作。因此，張耀曾在發現段祺瑞及督軍團不惜解散國會以求參戰案的通過，而黎元洪又有樂見國會與內閣各趨極端，預備犧牲國會來倒閣的意向時，立刻跟研究系展開接觸。第一個要找的，不是在天津遙為控制的梁啟超，也不是在眾議院議長席上的湯化龍，而是專為制訂對德政策而成立的，國際政務評議委員會的秘書長張君勱。

　　聽張耀曾談了黎元洪的態度，張君勱對「黎菩薩」亦頗有微詞。「名為『菩薩』，其實不見得慈悲，大有幸災樂禍之意。」他說，「章行嚴告訴我，黎菩薩把他找了去說：林權助去看過他，表示中國如有內亂，日本一定出兵相助。意思是北洋的武力並不足懼。這不是唯恐天下不亂嗎？」

　　「那，林權助說過這話沒有呢？」

　　「沒有。林權助說的是『オモシロクナイコト』，至多是個『不愉快事件』。船津故甚其詞，譯成『非常之變』，到了黎菩薩嘴裏，變成內亂了。」

　　「唉！」張耀曾大為搖頭，略停一下問道：「事到如今，研究系究竟持何態度？」

　　「盡力疏通，能讓對德案通過。當然，內閣方面應該讓步。不過，合肥亦很固執。」張君勱說，「我曾把你們的意思，探過他的口氣。我說：參戰案通過，內閣就是『國防內閣』，不妨預先改組，作為交換條件。他說：總理可辭，條件不能交換。如之奈何？」

　　「內閣改組，成立三方面合作的『國防內閣』，是解決當前政治問題的唯一辦法。張乾若亦贊成此議。」張耀曾說，「合肥對你很賞識，你不妨再下點工夫。」

　　張君勱想了一會問道：「你們能不能稍作讓步？」

　　「怎麼讓法？」

　　「不必預先改組，只要合肥保證參戰案通過，成立全體一致的國防內閣，亦就可以了。」

　　「如果他肯保證，當然亦無不可。」

　　「好！我去進行。」張君勱又說，「不過將來如何改組，恐怕人成問題。」

　　「粥少僧多，一定會有爭執的。不過，那總是將來的問題，眼前只有盡力設法，尤其不致決裂，他非所計了。」

　　「說得不錯！」張君勱很負責地說，「我全力以赴。」

　　於是張君勱約了對所謂「國防內閣」最熱心的章士釗，與國務院秘書長張國淦又談了一次。張國淦認為目前是一個極好的進言機會，因為請國會同意對德宣戰的咨文，已經由張國淦的斡旋，總算在總統府毫無留難地蓋印送出了。國會預定第三天，也就是五月十日，舉行「全院委員會」審查。各主要派系的負責人，決定先開一次談話會，邀請國務總理交換意見。段祺瑞如果能在會中，作一改組內閣的諾言，頗有助於化解議員的成見。

　　章士釗是為名義上隸屬於國民黨的岑春煊及唐紹儀在活動，只要岑、唐能夠入閣，改組遲早，並無意見。他只是提醒張君勱，要活動就在今晚。因為眾院各派系負責人的談話會，定於第二天上午舉行。

　　※※※

　　一日之隔，形勢大變，是往好的地方變。一方面是段祺瑞「從善如流」，向各黨派表示，參戰以後，必須團結一致，改組國防內閣，容納不同的意見；一方面是張國淦向黎元洪疏通，府院敵對的態勢比較緩和，國會議員的想法亦就不同，「算了吧！鬧不出什麼花樣來的。」這樣的口吻一流行，在眾院中估計通過參戰案，可有六七成的把握。參院比較困難，但小麻煩不免，大決裂是不會有的。

　　這些暗中的轉變，只有極少數身在核心、而又能保持冷靜頭腦的人，才看得出來。負責組織「公民團」的「三人小組」，只有王揖唐比較清楚，但他不敢提出半途而廢的主張，只說情勢已見緩和，是不是還需要「請願」？似應從長計議。

　　「當然需要。」靳雲鵬說，「情勢不過緩和，並不是真的有了什麼十足的把握。正應該趁他們剛軟下來的當兒，加上一點壓力，一下子把它搞成功。」

　　「你看呢？」王揖唐問傅良佐，「是不是要請示總理？」

　　「請示總理，是讓總理為難。我們認為對的就走，不對就不走。」

　　「可是，」靳雲鵬說，「錢已經花出去了。」

　　「錢是小事。」傅良佐說，「咱們不妨找倪丹忱去研究研究。」

　　於是連袂到北京飯店去看倪嗣沖，道明來意，請教動靜。倪嗣沖脫口答說：「公民有請願權，載明約法，依法行事，有何不可？」

　　「就怕公民會鬧事。」王揖唐說。

　　「公民鬧事，公民負責，與諸公何干？而且，三位不會叫公民不要鬧事嗎？」

　　「是，是！」王揖唐與靳雲鵬異口同聲地答應著。

　　但是，倪嗣沖的話，他們都只聽了半段。王揖唐聽的是下半段，靳雲鵬聽的是上半段。

　　「公民鬧事，公民負責。」靳雲鵬對張世鈞說，「當然，如果真的讓警察抓了，我來保他們出來。」

　　有他這句話，張世鈞自然可以放手辦事了。五月九號半夜裏，就開始召集人馬。何掌櫃找了天橋「桿兒上」的老金幫忙，找了一幫乞兒，每人發一件毛藍布的大褂；又找了十來付「剃頭挑子」，用雪亮的剃刀，風捲殘雲似地，把那些乞兒一個個剃成大光頭。然後每人發一條新毛巾，裏面包著四個稱為「門釘」的肉餡大包子。飽餐既畢，用新毛巾洗了臉，套上毛藍布大褂，如果不看下面那雙赤腳的泥腿，居然斯文一脈。

　　當然，全是混混跟乞兒，辦不了大事。張世鈞事先又邀了幾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一個叫劉堯卿，是他的同官；一個唐紹陳，國務院參議。再有一個，頭銜煊赫，是為「公民代表」，是中華大學的校長，姓孫名熙澤。

　　※※※

　　眾院全院委員會，定在上午十點半召開。開完，由全院委員會委員長彭允彝招待午餐。「公民團」當然不能早到，否則就會有許多議員望而卻步。所以張世鈞的計畫是十點鐘開始集合，發給旗子，十點四十分鐘出發，十一點鐘到達眾議院完成包圍。如果國會議員不就範，就一直包圍下去，隔絕內外，連廚子都不准進出，斷絕他們飲食，便非屈服不可。

　　到得上午八點鐘，部署便已就緒。張世鈞與馮大洲以何掌櫃的館子為「前進指揮所」，逐一檢點應辦事項，事事妥貼，頗為高興。

　　「現在只等旗子了。」張世鈞說，「早點把它去取了來。」

　　「不忙！」馮大洲說，「約好九點鐘去取，一定有。這張五說話最有信用。」

　　「還是早點去等的好。」

　　拗不過長官，馮大洲只好帶了何掌櫃的兩個夥計，坐上洋車，直奔張五家。下車四內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張五家「鐵將軍把門」，從窗子縫隙中往裏望去，只見大綑的五色紙堆了半屋子，哪裏有什麼旗子？

　　張五住的是大雜院，有他的一個街坊，上前問道：「你老是不是陸軍部的馮先生？」

　　「是、是！不敢。請問貴姓？」馮大洲急急問說，「張五爺哪裏去了？」

　　「這會兒已經上了火車了。」那人答說，「敝姓李，張五爺留下一封信，讓我轉給你。」

　　馮大洲急忙撕開信封，裏面龍飛鳳舞地三個核桃大的字：「吾去也！」

　　「這個小子！」馮大洲氣得跳腳，「簡直不是人。」

　　「馮先生，是怎麼回事？」

　　「他誤了我的大事，答應我寫兩百面的旗子，現在就要用了！怎麼辦？」

　　「什麼旗子？」

　　「請願用的。」馮大洲看此人文質彬彬，心中一動，「李爺，你能不能幫我想個法子？還有兩個鐘頭，多找些人趕一趕，也許還來得及。」

　　這姓李的很幫忙，立即替他去找了兩個人來。馮大洲又派一名夥計去買毛筆、墨汁、漿糊，接著破門而入，在張五那間四壁蕭條的屋子裏，就地上攤開五色油光紙，大家一起動手。標語字句是早擬好的，字跡不求工整，所以寫得很快。一面寫，一面黏上竹條，做成一面旗子，不過個把鐘頭，便已竣事。

　　「謝謝，謝謝！」馮大洲十分領情，送了十塊現大洋，作為酬謝，對方亦很高興。

　　※※※

　　聽說議院附近，出現了「公民團」，會場上的氣氛一變，原來發言熱烈的場面，一下子變得沉寂了。相顧默詢是怎麼回事？但所看到的是，對方憤怒的臉色。

　　「袁世凱陰魂不散！脅迫國會的醜劇，再度上演。」

　　有人大吼，吸引了全場的視線，定睛細看，正是反段的大將，韜園派的首腦孫洪伊。他是天津人，天津嘴的嗓門兒之大是出了名的，況當盛怒之際，越發聲震屋瓦，以致於想說幾句緩和氣氛的人，亦都被震懾得噤不出聲了。

　　「本席提議，把今天的全院委員會，改成大會。請內閣總理、內務總長、司法總長，到會列席，接受質詢。」

　　「贊成、贊成！」好幾個人同時發聲，而且掌聲如雷。

　　臨時動議及表決的程序，在十幾秒鐘以內，同時完成。全院委員會委員長彭允彝，便即宣佈：「全院委員會結束，改開大會。請議長先生行使主席職權。」

　　於是一向以風度端凝著稱的眾議院議長，從他高高在上的議長座位中，先拿木槌敲了一下，然後站起身來，用一口湖北官話說道：「今天本來是全院委員會，審查政府咨請立法的對德宣戰案。現在改開大會。是一次臨時會議，主要的討論事項是突然發生的公民團請願事件。現在陳副議長，正在接見公民團的代表，是不是等聽取了陳副議長的報告，再決定需要不需要請有關政府首長來會，接受質詢。請大會公決。」

　　「本席剛剛出去看過。」國民黨籍的議員鄒魯起立發言，「所謂『公民團』已經包圍了本院，這種非法的舉動，本席認為幕後一定有指使的人。應該責成政府，迅即採取糾正的措施，同時由本院組織臨時調查委員會，加以徹底調查。」

　　「關於調查一部分，不妨暫時保留。」湯化龍說，「自稱公民團，既已包圍國會，這一節必須立刻有所處置。本席以主席的地位，決定邀請內閣總理，內務、司法兩總長到會，此刻暫時休會，等待陳副議長，提出報告。」

　　一散了會，各派各系，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交換意見。反段而態度激烈的，便公然拍案大罵軍閥，道是對國會議員猶且如此，可見平時如何殘民以逞。其中最痛心的，自然是研究系的議員，內外奔走，眼看可以通過的參戰案，恐怕要胎死腹中了。

　　及至復會的鈴聲大振，議員入座，副議長陳國祥開始報告接見公民團代表請願的經過，他說：「代表一共三位，他們不但是公民，而且是有社會地位的，為首的是中華大學校長孫熙澤。」

　　此言一出，席間立刻引起一陣騷動，一片「嗡嗡」的聲音，相顧私議，或者彼此在打聽孫熙澤是何許人？直到湯化龍敲了一下議槌，噪音靜止下來，陳國祥方又繼續報告。

　　「他們提出一個要求，必須在今天通過對德宣戰案。我向他們解釋，今天是審查議案。審查成立，定期召開大會，才談得到通過不通過。這是法定的程序。代表之中有一個姓劉的，是陸軍部的諮議，蠻不講理，他說：『我們不懂什麼程序不程序，只知道對德宣戰，就可以收回山東讓德國侵佔的地方。誰反對，誰就是漢奸！這個案子今天如果不通過，你們就別想回家。』我說：『你們自稱公民團，這樣做法，不但妨害議員個人自由，而且妨害議員執行公務，是犯法的。』這姓劉的說：『你說我犯法，你請司法總長來評理──』」

　　話還未完，議席中有人大喊：「對！請司法總長來評理！」

　　這時議員情緒已很激動了，爭著發言，聲音一個比一個高，秩序無法維持。湯化龍便又只好使出「散會」的法寶。

　　這一散會壞了。有些議員為了私人的理由，想離開眾院，哪知公民團包圍阻攔，不准通過。脾氣暴躁的議員，便即破口罵道：「你們是什麼東西！軍閥的狗腿子，冒充公民！」

　　「他媽的！」有個天橋的混混大吼，「這個狗娘養的罵人，還不揍他個狗入的！」

　　「對！打！」

　　一呼百應，就此發生衝突。派在眾院的警衛，原已獲得警察總監吳炳湘的密令，對於公民團請願，採取不介入的態度。現在看打議員要出人命，不能不奮力解救。張世鈞、馮大洲以及幫同在場指揮的何掌櫃等人，亦紛紛橫身排解，力竭聲嘶地大喊：「不准動手、不准動手。」

　　群情洶湧，哪裏彈壓得住？虧得馮大洲有急智，請三四個人把他抬了起來，用馬口鐵的話筒大聲嚷道：「吃午飯囉，發大饅頭囉！快來領啊！」

　　這一嚷嚷，比什麼都靈，公民團不由得都住了手，尋聲而視。眾院的警衛，才將議員們救出重圍，受傷的已有鄒魯、田桐、呂復、陳策、吳宗慈、郭同等等，一共十來個人。大部分是反段的益友社和民友社的成員。

　　傷勢幸都不重，眾院本設有醫務室，醫生、護士一起動手，沒有多少時候，就都料理完了。

　　但風波不因傷勢不重而減弱，只是拍桌大罵也好、咬牙切齒也好，都無補於眼前的困境，因為內外交通，只靠電話。而唯一能解除眾院困境的警察總監吳炳湘，在電話中遍尋不著，自然是故意躲起來了。

　　於是，議長湯化龍只得依照前議，用電話邀請國務總理、內務總長、司法總長到會，接受質詢。打到國務院的電話，是一個秘書接的，說總理正在接見外賓。找秘書長張國淦，回答是到公府見總統去了。

　　「請你聯絡一下，聯絡到了，請他立刻給我電話。」湯化龍聽那秘書一口湖北話，便又打著鄉談叮囑，「公民團我這裏『扯皮鬧絆』，找吳總監不在，找你們秘書長，又不在，都是『肖鱔魚的』，簡直『打夥弄琵琶』嘛！你跟你們秘書長說，議員都『狗臉生毛』了！他如果再『裝佯其相』，『出劉秀』我可不負責。到那時候『扯油麵』嫌晚了。」

　　意思是說：公民團「無理取鬧」，吳炳湘、張國淦都「開溜」了，簡直是「合夥整人」。議員都「翻臉」了，張國淦如果再「裝傻」，出了「意外」，他不負責。到那時候「上吊」嫌晚了。話中威脅的意味甚重，那秘書不敢怠慢，趕緊找到張國淦，據實轉告。

　　張國淦也有說不出的苦，但不能不打電話。湯化龍提出兩點要求：一是驅散公民團，二是請段祺瑞到會。張國淦的答覆：第一、立刻找吳炳湘想辦法。第二、一定請總理到會，不過開會及接見外賓的日程，都是早已預定的，得想法子抽工夫，時間不能限定。

　　湯化龍無奈，只能再找內務總長，是由教育總長范源濂兼代，答應馬上到院。說得斬釘截鐵，卻就是不見人影，隔了一個鐘頭，電話來了，說是受阻於公民團，無法進入眾院大門，不勝抱歉。

　　於是第三個找司法總長張耀曾，他們是一系的同志，所以湯化龍不打官腔。只用情商。

　　「鎔西，你總不忍坐視吧？你是司法總長，吳鏡潭不能不聽你的命令，無論如何，你要幫忙！」

　　「不等老兄說，我早已打了不知多少通電話給吳鏡潭，好不容易找到了，你知道他怎麼說？」

　　「他怎麼說？他總不能不管吧？」

　　「他說他不是不管，是管不了！一管非出人命不可。」

　　「此話怎講？」

　　「他也有他的理由。公民團是一群暴民，與警察發生衝突，是還手還是不還手？不還手打死警察，還手打死暴民。他說：請議員老爺多包涵，忍一忍，到天黑肚子餓了，自然就散了。」

　　「公民團要到天黑才會餓，這裏可是這會就鬧饑荒了。」

　　「啊！」張耀曾吃驚地問，「飯都吃不成嗎？」

　　「對了。」

　　「這太說不過去了！這太說不過去了！」張耀曾喃喃地說，「我來想辦法，我來想辦法！」

　　他倒是言而有信，立刻又找吳炳湘，到王府井大街的外國麵包房，備辦了大批麵包、黃油、德國香腸，用籮筐裝好，然後打電話找靳雲鵬，再輾轉找到在現場指揮的張世鈞、馮大洲，開出一條通路，將幾大籮筐的乾糧送了進去，等議員到嘴，也就差不多天黑了。

　　天雖黑了，公民團卻並無散去的跡象。相反地，還有吃了晚飯無事，「蹓躂、蹓躂」來消食的人，集中到這裏來看熱鬧，將一座眾院，圍得水泄不通。

　　就在這時候，傳來了一個令人興奮的消息：國務總理段祺瑞決定出席國會接受質詢，已經由國務院出發了。

　　於是搖鈴入席，議員們一個個摩拳擦掌，預備大大地轟它一砲。但也有人提出警告：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段祺瑞雖然不善於詞令，但沉著鎮靜有餘。倘或抱著想讓他難堪得下不得台，出一口骯髒氣，恐怕會失望。

　　果然，段祺瑞在七點三十分到達時，神色如常，跟議長湯化龍握一握手，坐在為政府官員所備的席位上，靜以觀變。

　　一馬當先的是，在民國元年曾任臨時參議院議長的吳景濂。「請問總理，」他說，「北京自稱公民團的暴民非法包圍國會，政府如何處置？」

　　「只有疏導。」

　　「疏導無效呢？」

　　「採取監視的手段，防止出現任何暴行。」

　　「照總理這麼說，國會議員就被困死在這裏？」

　　「困則有之，死則未必。」段祺瑞說，「愛國無罪，公民團為了爭取國家的利益，行動稍有出軌，情有可原，請議員先生諒解政府不能強力干預的苦衷。」說完，段祺瑞一鞠躬下臺。

　　吳景濂與民友社、益友社的議員，為之氣結。有個議員站起來大聲質問：「政府有保護國會議員的責任。請問段總理，你盡到了責任沒有？」

　　段祺瑞不即答覆，從口袋中掏出一張紙來細看。原來可能提到的問題，已由他的幕僚預先仔細想過，擬好答案，只要找到了照樣回答就是。

　　終於找到了，段祺瑞就在原席位站起身來，不慌不忙地說：「警察總監已經用電話命令駐國會的警衛，不准任何公民闖入議院，這就是對議員先生的保護。」

　　「這樣保護，要保護到什麼時候？」又有人問。

　　「保護到各位認為不必再保護了為止。」

　　「哼！」那人唯有冷笑。

　　段祺瑞恍如不聞，神態如常。他本不善於言詞，但這天的情形例外，是因為掌握了一個「冷」字訣。不管議員如何動肝火，他只以冷靜處之。加以議員的心理狀態，不難瞭解，會有些什麼話要問，也早由幕僚研究透徹，因而應付裕如，絲毫不覺得為難。

　　議員們對他，實在是無可奈何，恨之入骨，只有倒閣才能出胸頭這口惡氣。想通了這一點，索性不跟他生閒氣。有的小聲閒談，有的閉目養神，竟出現了奇怪的、安靜的場面。

　　「議長先生，」他問，「質詢是否終了？」

　　湯化龍板著臉回答：「總理先生，謝謝！」

　　於是段祺瑞在眾院門口上了汽車，由人叢中分開來的一條路穿出去，回府學胡同私邸。只見倪嗣沖、靳雲鵬、張國淦等人，都在那裏等他。

　　「這樣僵持著也不是辦法。」張國淦說，「總要想個打開僵局的法子才好。」

　　段祺瑞對靳雲鵬、傅良佐與王揖唐這個「三人小組織」也頗為不滿。不過，他御下有一樣長處，是從袁世凱那裏學來的：事情弄糟了，總覺得自己領導無方，不願歸咎部下。所以此時只問：「你們看，下一步棋怎麼走？」

　　「今天是決不會討論參戰案的了。為了留個相見的餘地，我看可以讓吳鏡潭的馬隊出動了。」張國淦又說，「府裏來電話問過。」

　　「府裏怎麼說？」段祺瑞問，「唯恐天下不亂？」

　　「案子蓋了大總統的印提出，在這件案子上，府院的立場是一致的。」

　　「真的？」

　　「真的！」

　　「我看未必。」段祺瑞說，「如果你有把握，立場一定會一致，我就要提出解散國會的建議。」

　　「這怕有點問題──」

　　「有十足的理由，」段祺瑞不容他表示反對的理由，「國會搞到今天這種樣子，不顧國家的利益，就是自絕於人民，代表資格，當然不存在。」

　　「總理的話很透徹。」倪嗣沖連連點頭，「國會議員是不是想當下去，完全要看他們自己了。」

　　張國淦默然。對未來的發展，他看得很清楚，參戰案一定通不過，段祺瑞亦一定會呈請總統解散國會，那一來黎元洪將遭遇到極大的難題。

　　「翼青，」段祺瑞對靳雲鵬說，「你打電話給鏡潭吧！」

　　於是靳雲鵬到另一間空屋中，打電話給吳炳湘，請他派馬隊驅散公民團，然後又打電話給在陸軍部留守的張世鈞，告訴他這齣戲吹尾聲了。

　　「明天召集一次臨時閣議吧！」段祺瑞交代張國淦，「定在上午十點鐘。」

　　「議程呢？」

　　「問問大家的意見，如果參戰案通不過，內閣該怎麼辦？」

　　「這，」張國淦很婉轉地說，「是不是私下向大家徵詢意見，比較能夠探出其意？」

　　「不！我希望大家公開表示意見。」

　　張國淦是秘書長，建言不納，唯有奉令行事，打電話到國務院秘書處，關照連夜發召集閣議的通知。

　　段祺瑞準十點鐘到了國務院，隨即進入會議室，放眼一望，不由得愣住了。閣員還只到了一個，教育總長兼代內務總長的范源濂。

　　「今天怕要流會了。」張國淦聽說總理已到，匆匆趕了來，一手裏拿著一大疊信。

　　「怎麼，都請假？」

　　「不是，都辭職了。」說著將手中的信一揚，「一共四份辭職書。」

　　「哪四位？」

　　辭職的四總長是外交伍廷芳、法務張耀曾、農商谷鍾秀、海軍程璧光。此外交通許世英、財政陳錦濤則因他案先後去職，代理的次長都出差去了，以至於只有一個范源濂出席閣議。

　　這樣子從內部來倒閣，為段祺瑞始料所不及。當時走到范源濂面前，伸手相握，很感激地說：「靜生，多承不棄，感激之至。」

　　「總理身繫重任，總以委屈求全為貴。」

　　「委屈而能求全，我亦甘受委屈。」段祺瑞不願多談，連聲說道：「多謝，多謝！」說完，將手放了開來。

　　於是范源濂鞠個躬走了。段祺瑞在他自己的椅子坐了下來，好半天不作聲。

　　「辭職的理由是什麼？」

　　「總理何必問理由？真正的理由，不會形諸文字的。」

　　「伍、程辭職，不足為奇，他們本來就是西南那面的，張鎔西辭職，一定是為昨天的事引咎。我就不明白，何以谷九峰亦跟我搗亂？」段祺瑞問，「君勱在不在？」

　　「秘書長，」有個秘書推門進來，一看段祺瑞也在座，便向他行了禮，然後才向張國淦作未完的報告：「公府丁秘書長有電話。」

　　「一定是說昨天那件事。」段祺瑞站起來說，「跟丁佛言談完了，到我那裏來。」

　　果然。段祺瑞料得不錯，丁佛言告訴張國淦說，西南方面由孫中山領銜，岑春煊、章太炎、唐紹儀、唐繼堯聯名，電請黎大總統懲辦滋擾國會的偽公民團分子。

　　「這件事非嚴辦不可。」丁佛言說，「為段總理設想，應該趕快發佈這個命令，越快越好。現在流言很盛，你總聽到了吧？」

　　「什麼流言？我沒有聽到。」

　　「只說一點好了，公民團的代表是陸軍部的職員，可以想見幕後指使者是誰。」

　　張國淦在電話中報以長嘆，說得一聲：「我知道了。」隨即掛斷了電話。

　　到得段祺瑞的辦公室，只見張君勱也在那裏，看到他，都住了口。張國淦便將丁世嶧的話轉告了段祺瑞，贊成立即發佈嚴辦公民團的命令。

　　段祺瑞考慮了好一會才開口：「照這樣子，是往妥協的路子上去走。發佈命令以後，下一個步驟如何？現在就得研究。請你打電話給又錚，馬上來。」

　　張國淦如言照辦，等辦好嚴懲公民團的「府稿」，派人送出，徐樹錚也到了，一起在總理辦公室密談。

　　「你大概還不知道，」段祺瑞對徐樹錚說，「今天召集臨時閣議，只到了一個范靜生，其餘的都辭職了。」

　　「這也不是意外。」徐樹錚說，「正不妨趁此機會，改組內閣。」

　　「是的。」張國淦乘機進言，「參戰案通過了，要成立國防內閣。不如先改組，容納了國會中最大的兩派，參戰案自然就能順利通過。」

　　段祺瑞不作聲，只看了徐樹錚一眼，意思是要他來發問。

　　「乾若兄，」徐樹錚說，「這個團結一致的原則，是可以接受的，但要看改組的辦法。國防內閣自然以權力集中為原則，是不是？」

　　「一點不錯。」張國淦說，「權力要集中，人就不能太多。我想除總理以外，閣員以六位為原則。」

　　「這六位是如何分配呢？」

　　「鼎足之勢。」

　　「意思是請總理提兩位，研究會、國民黨各提兩位？」

　　「是的。」

　　「我想，」徐樹錚只看著段祺瑞說，「只要提出來的人肯合作，這個原則也未始不能接受。」

　　段祺瑞點點頭。「任公跟濟武，是處得來的。」他問，「你們看國民黨會提哪兩個人？」

　　「大概是岑雲階、唐少川。」

　　「岑雲階也還罷了，唐少川，」段祺瑞大為搖頭，「決不行！」

　　原來段祺瑞對唐紹儀惡感特深。唐紹儀本以依附袁世凱起家；入民國後，袁世凱且提名他為第一任國務總理。但袁、唐的想法不同，在袁世凱，不管是美國式的總統制也好，英國的責任內閣制也好，只認為唐紹儀是他的「首輔」，猶如清朝的軍機大臣領班。而以幼童留美，出身耶魯大學的唐紹儀，卻因約法明定是責任內閣制，處處爭權，而且還加入了同盟會，因而大為不滿，不過當了兩個月首揆，就為袁世凱借故逼得辭職了。

　　及至袁世凱籌備帝制，唐紹儀率先通電反對，措詞非常嚴厲。段祺瑞就認為唐紹儀忘恩負義，萬不可用。袁世凱死後，黎元洪接位總統，由段祺瑞組閣，迫於西南方面的壓力，勉強發表唐紹儀為外交總長，暗中卻指使各省督軍反對，以致唐紹儀無法就職。雙方積怨已深，無論如何是合作不起來的。

　　這些緣故，張國淦無不深知，但為了拉攏政學系，不能不照章士釗的意見，提出岑、唐二人。唐雖被拒，岑可接納，加上段祺瑞歡迎研究系的梁啟超、湯化龍參加國防內閣，就只剩下一個唐紹儀的出處，不過整個問題的六分之一，總比較容易解決。

　　因此，張國淦說：「總理如果同意這個原則，我們不妨悄悄進行。唐少川的問題，留著以後再說。」

　　「此事還須從長計議。」徐樹錚說，「全局的關鍵在國會通過參戰案。這一層，乾若兄有何高見？」

　　「當然是以疏通為主。」張國淦說，「最好請各省督軍，就本人的關係，分批邀宴本省的國會議員，要求支持。」

　　「這是很正當的做法，我贊成。」徐樹錚又說，「辭總長的那幾位，不知道能不能暫時收回辭呈？」

　　「這也要商量起來看。」

　　「那麼，咱們就分頭辦事好了。督軍團方面歸我去疏通；辭職的總長方面，請乾若兄去情商；國民黨及政學會方面，請君勱兄去安撫。混沌的局面，只好暫時維持幾天了。」

　　「好！就這麼說了。」段祺瑞表示同意，「不過，公府那方面，請乾若去打個招呼，不要節外生枝。」

　　「是！」張國淦很有把握地說，「不會的。」

　　等散了會，徐樹錚邀請張國淦、張君勱到家吃飯，預備再作進一步的詳說。不道黎元洪的心腹哈漢章來了電話，想跟張國淦即時見面，說有極重要的事情。這一來，自然只有辭謝了徐樹錚的邀約了。

　　「今天上午，王聘老去看大總統，帶來了一個消息：督軍團想造反。大總統要我來向你求證。」

　　哈漢章告訴張國淦，督軍團開了一次秘密會議，如果參戰案不能在國會通過，決定採取武力干預的態度。預定分四個步驟進行。

　　「第一是解散國會，第二是解散總統的衛隊，第三是軟禁總統，最後，擁護一個人取黃陂而代之。」

　　「有這話嗎？」張國淦大為詫異，「這不是要造反？」

　　「王聘老特來為見黃陂告警，消息靠得住的。不過，黃陂為慎重起見，讓我來向您求證。」

　　「我無法證實，可也不敢說絕無其事。王聘老一向言不妄發，不過可能傳聞有誤。」張國淦又說，「我們先研究，擁立誰呢？」

　　「非合肥，即東海，也可能是王聘老。」

　　「我看，至少還有兩個人夠資格。」

　　「誰？」

　　「一位是河間，一位是辮帥。」

　　「河間不可能，他也捨不得離開南京，辮帥的動向很可疑。」哈漢章又說，「其實黃陂亦不是一定跟合肥過不去，這兩天會有一個很切實的表示。不過，一切都以安定為前提，黃陂要我來求證這個消息，亦是為了這一點。你能不能問一問又錚？」

　　「不必問。」張國淦答說，「請你回去報告黃陂，目前的方針，以和為貴。明天開始，各省督軍，邀宴本省的國會議員，要求支持參戰案。如果能夠順利通過，內閣馬上改組，延納國會最大的兩個派系。那一來是大團結，黃陂安心垂拱而治好了。」

　　「這倒也是正辦。可是，參戰案如果通不過呢？」

　　「不敢想。」張國淦將兩手掩在耳朵上，仿佛連聽都不敢聽。

　　「還有一個問題。聽說內閣只剩了三個人了：合肥、范靜生，還有足下。」哈漢章問，「在這樣的情況下，合肥應該有以自處。」

　　「你是說，要合肥請辭？」

　　「我沒有這麼說，不過總該有個辦法出來，不然這種怪現象不成了笑話？」

　　「辦法一定有的，不過要看明天督軍疏通議員的結果再談。黃陂既然要求安定，希望他對這個『怪現象』視而不見。」

　　「你是講原則，這話我可以跟黃陂說。乾若，我還有句話，請你記在心裏：你不要忘記來自何處！」

　　這是提醒張國淦，他原是黎元洪一系的。「我為大局！」他說，「求大局面的不生大變化，也是為了黃陂。」

　　哈漢章沒有再說下去，坐上汽車去向黎元洪覆命時，心心念念在研究的是張國淦的態度，總覺得他傾向段祺瑞的成分，多於傾向黎元洪。

七

　　到得總統府，只見黎元洪正召見秘書夏壽康，關照他去看湯化龍，提出和解的辦法。

　　這夏壽康字仲膺，他是湖北黃岡人，湯化龍籍隸蘄水，兩縣密邇，所以算是小同鄉。宣統年間，一起主持湖北諮議局，湯正夏副，關係密切，所以黎元洪一向以他作為聯結湯化龍的一道橋樑。

　　湯化龍住在西單牌樓北口的石虎胡同。夏壽康每到湯家，心裏總有點嘀咕。因為這幢大第，是北京的四大凶宅之一。在明朝，是崇禎朝大學士周延儒的「相府」。崇禎十四年復起入閣，其時內有流寇猖獗，外有清兵壓境，局勢岌岌可危，周延儒一籌莫展，只是拚命撈錢。

　　過了兩年，清兵破「邊牆」長驅南下，大掠山東，京師告警。周延儒迫不得已，自請督師，駐節通州。哪知清兵這一次志在子女玉帛，不在攻城掠地，所以不戰自退。周延儒趁此機會奏報大捷，鋪張戰功，全是鬼話。通州密邇京師，真相人人皆知。有個太監跟他不和，在崇禎面前告了他一狀，就此罷官，攆回原籍江蘇宜興。接著，言官群起而攻，貪贓枉法的案子，一樁樁都被掀了開來，結果賜死、抄家。

　　到了吳三桂迎清兵入關，由明朝的平西侯晉封為清朝的平西王，開府昆明，跋扈異常。於是有個高人出主意，將吳三桂的兒子吳應熊招為駙馬，清朝叫做「額駙」，照例賜第京師，實際上就是拿吳應熊當人質。這所賜第，便是石虎胡同周延儒的舊居。

　　及至康熙撤藩，引發了所謂「三藩之亂」，對吳應熊當然採取監視的態度。但吳應熊不識相，暗中仍在為他老子做「坐探」。於是有個受順治顧命的大學士王熙獻議，「殺吳應熊以寒老賊之膽」。結果是連公主生的兒子吳世霖一起殺。吳三桂沒有防到這一著狠棋，想想老子為他死於非命，兒子、孫子又受他的累，慘遭刑戮，要富貴何用？他那時本來已經有病，受了這個打擊，很快地就不起了。

　　自此，石虎胡同凶宅之名大著，幾十年沒有人敢住。雍正三年將這所凶宅改為「右翼宗學」。相傳凶宅只要改為公共場所，人氣一盛，可以將鬼嚇跑。果然，平平安安，一直無事。

　　到了乾隆十九年，「右翼宗學」遷到南面的絨線胡同。這所大宅空了一段時間，賞給戶部尚書裘曰修，裏面有一個院子叫做「好春軒」，常常鬧鬼。以後一直到清朝末年，庚子拳匪之亂以後，死的人太多的幾家大房子，被視作凶宅。以端王府為首，湊來湊去，只得三家。中國人講究成雙作對，既有「八大胡同」，不可不有「四大凶宅」，於是將石虎胡同的這所房子也湊上了。

　　到了民國，由於國會設在宣武門上內象坊橋，所以沿一條宣武門大街，西單牌樓兩旁的胡同，大受「八百羅漢」的垂青。這裏像樣的房子，頗為吃香。石虎胡同這所凶宅是公產，接收來以後，便做了眾議院議長的公館。

　　湯化龍一個人住不了那麼多房子，所以除了眾議院的一部分職員以外，還找了好些單身在京的同鄉同住。據說陽氣一旺，魑魅不敢現形，所以一直安然無事。

　　但夏壽康卻很迷信，膽子又小，晚上從不敢到這裏來。就是白天，心裏總也有點嘀嘀咕咕，說不出的不自在。因此，聽得門上告訴他：「議長剛走，是到院裏去了。」正中下懷，轉身上車，直駛眾院。

　　「這兩天不是休會？」他問，「怎麼到院裏來了？」

　　「蓮伯約我談點事。這裏比較清靜。」

　　蓮伯是指吳景濂，遼寧錦州人，出身是驛站的一個「站丁」。關外的站丁，都是吳三桂部下的後裔。吳景濂是不是吳三桂嫡系的子孫，已無法考查。不過，此人自視之高，跋扈之甚，卻很像吳三桂。在臨時參議院時代，他是議長。二次國會與湯化龍競選議長失敗，耿耿於心。如今特地約政敵密談，必然是有什麼花樣。

　　這樣想著，夏壽康便暫且隱藏來意，試探著問：「你們是商量合作？」

　　「依你看，我們該怎樣合作？」湯化龍含蓄地微笑著。

　　「這還不明白嗎？」夏壽康說，「你入閣，騰出議長，讓他『光復』。」

　　「差不多。」湯化龍說，「不過，很難。」

　　「怎麼呢？」

　　「他主張倒閣。」湯化龍慢條斯理地說，「要改組都不容易，何況倒閣。」

　　「如果改組，你跟任公總是老段要延攬的吧？」夏壽康說，「國防內閣之說，甚囂塵上，你看有沒有實現的可能？」

　　「很難說，現在是各走極端。而且不僅南轅北轍，竟是鼎足之勢，這種局面真也少見。」

　　「你說到鼎足之勢，我就老實說吧，今天是奉黃陂之命，想跟你合作，做個調人，解消內閣與國會對峙之勢。」夏壽康緊接著說，「黃陂也不是反對老段，不過覺得大權集中在一個人身上，不是共和政體應該有的現象。」

　　「這一點，我有同感。就因為老段受又錚的影響，極力抓權，所以國會同人，拚命想限制他的權力。如果老段稍微讓點步，事體就好辦得多了。」

　　「黃陂也是預備請老段讓步，他那個陸軍總長可以不必再兼。黃陂的意思，是想讓王聘老長陸軍。如果老段同意這麼做，黃陂願意出面請『羅漢』們分批吃飯，作個調停。同時，保證以後，不會對老段做任何牽制。」

　　湯化龍想了一會說：「這個讓步，包括兩點：一是讓出陸軍總長，二是請聘老入閣。是不是？」

　　「我認為兩件事是一件事。」

　　「不，是兩件事！」

　　湯化龍已經瞭解其中的奧妙，但卻不便明說，看夏壽康始終懵懂，不能不拿話點醒他。於是在沉默了片刻以後，復又用詢問的方式，展開對話。

　　「如果說，老段同意讓出陸軍總長，黃陂是不是會滿意？」

　　「不會。」夏壽康答說，「看黃陂的意思，是要王聘老入閣，甚至於不當陸軍總長也可以。」

　　湯化龍笑了：「以王聘老一生的經歷，除了陸軍，可以幹哪一部？」他停下一下又說：「在內閣中，王聘老只有兩個職位可幹。」

　　「哪兩個？」夏壽康好奇地問，「除了陸軍，還有哪一部？」

　　「不是哪一部，是內閣總理。」

　　夏壽康猶未醒悟，「老段怎肯讓他？」他搖搖頭。

　　「就因為老段不肯讓，所以黃陂才用王聘老去分他的權。」

　　「這是黃陂自己都承認的。不要緊，你儘管跟老段說。」夏壽康又說，「黃陂對你的重視，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我很領黃陂的情，承他不棄。不過目前的局勢，實在很難措手。議員人多嘴雜，不過，看起來很難搞，實際上轉變也很快。」湯化龍又說，「目前最要緊的是一個誠字，有誠意，僵局一定可以解決。請你拿我的話，上覆黃陂。」

　　「好！那麼關於向老段去進說詞呢？」

　　「這一兩天我就去。只是做說客要看機會。有道是，」湯化龍仿譚鑫培的道白唸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這話不錯，做說客要看機會。不過要『這一兩天就去』，請你今天就去。」

　　「可以。」

　　說到這裏，傳達來通知，「吳議員到了！」夏壽康不願顯露行跡，從議長辦公室的便門走了。

　　「我看到總統的汽車，」吳景濂一進門就問：「誰來了？是夏仲膺？」

　　「你倒會猜。」湯化龍聽得汽車發動的聲音，等了一會才又說：「你知道，他來幹什麼？」

　　「自然是替黃陂傳話，說些什麼？」

　　湯化龍將黎元洪希望他轉達段祺瑞的話講了一遍，接著問道：「你看黃陂的用意何在？」

　　「那還不容易明白？安排王聘老接段芝泉的班。」

　　湯化龍哈哈大笑，笑完了說：「我笑的是夏仲膺，始終蒙在鼓裏。我再三用話點他，甚至於明說了，王聘老除了陸軍總長，還有一個他能幹的職位是內閣總理。他仍舊不能領悟。」

　　「此所以他年紀大你好幾歲，又是翰林出身，而當年只能做你的副手。道理就在這裏。」吳景濂又問，「你預備怎麼跟段芝泉去說呢？」

　　湯化龍在基本上是希望維持現狀，而通過了參戰案，改組內閣，讓研究系有一展抱負，特別是財政方面，打開一個新的局面。所以決定傳達黎元洪的希望，不過打算分兩部分進行。

　　「我把話分成兩段來說。第一段，問他願意不願意讓出陸軍部；第二段，問他請王聘老入閣如何。如果第一段反應不好，第二段的話根本就不必再談了。」

　　「跟他沒有什麼好談的，尤其是有徐又錚在那裏，準無妥協的餘地。濟武兄，」吳景濂將手一揮，「該換個局面了。」

　　湯化龍嘆口氣：「公民團那著失棋，不知道怎麼下的！」他不斷搖頭。

　　「濟武兄，」吳景濂半真半假地問，「你來組閣如何？」

　　「我？」湯化龍答說，「德薄能鮮，不敢存此妄想，且亦無此志。說實在的，在目前的情形之下，不是王聘老，就是徐東海，沒有第三個人夠資格接老段。」

　　「為什麼？督軍團？」

　　「是啊！」湯化龍說，「我今天聽見消息，那些督軍都還要在京裏呆些日子，至少等參戰案通過了才會走。」

　　「沒有那麼容易，非拖下去，拖垮他不可。」吳景濂突然又問：「你知道現在最希望這種局面僵持下去的是誰？」

　　「我不知道。」

　　「八大胡同的姑娘。」

　　「這也奇了！」湯化龍不信，「八大胡同的姑娘怎麼也關心時局，而且希望僵持下去？」

　　「一僵持下去，督軍們不走，每人頭帶著好些隨員，還有一班奔走做『蔑片』的，把八大胡同烘得雲蒸霞蔚，熱鬧非凡。都說從『袁皇帝』死了以後，不想還有這種日子！」

　　湯化龍微笑不語，過了一會，突然想起似地說：「蓮伯，我聽說你在八大胡同結識了一個半老佳人，有這話沒有？」

　　「你弄錯了，那是逸塘的事。」

　　「逸塘」是王揖唐的別號。湯化龍想了一會笑道：「對了！是我張冠李戴。你見過逸塘的相好沒有？」

　　「見過。」

　　「怎麼樣？」

　　「是《板橋雜記》中的人物。」

　　「這樣說，必是尤物！」湯化龍大為驚異，「逸塘合肥人，龔芝麓也是合肥人，後先媲美，倒難得。」

　　「若說王逸塘跟龔芝麓相提並論，那還差著一大截。」吳景濂忽然興起，「你我同去訪一訪豔如何？」

　　湯化龍自從妻子在日本死了以後，情懷落寞，此時受了吳景濂的慫恿，不由得有些心動。但他比較講究邊幅，覺得堂堂議長出現八大胡同，不成體統，所以還在躊躇。

　　「走，走！先吃飯再說。」

　　「找個清靜的地方，好不好？」湯化龍問說，「或者吃大菜去？」

　　「大菜」就是「西餐」，這是南方的說法。吳景濂想了一下說：「我想到一個地方，在東城。」

　　湯化龍也不再問，起身跟著他出來，坐上汽車，聽吳景濂的指揮，在東城王府井大街一條不知名的小胡同中停下來。吳景濂從馬褂口袋裏掏出一塊銀洋，「噹」地一聲，丟到司機前面的車窗擱板上。

　　「回去別多說。」坐的是吳景濂的汽車，他叮囑他的司機，「三點鐘在胡同西口等好了。」

　　湯化龍下了車停睛細看，靜悄悄的一條胡同，都是住家房子，怎麼樣也找不出一處可以「吃大菜」的地方。正待發問，只聽吳景濂喊一聲：「小東！」

　　小東是個女孩子的名字，這時正提著一隻籃子上街，聞聲回頭，驚喜地問說：「吳大爺，你好久沒有來了。」

　　「你媽在家沒有？」

　　「在！」

　　「你姊姊呢？」

　　「也在。」

　　「你幹什麼？」吳景濂指著她手中那隻細蔑編織得很精緻的籃子問，「去買什麼？」

　　「買零碎用的東西。」

　　「別去了。回去告訴你媽，我陪一位朋友來吃飯，讓你媽弄兩樣拿手菜吃。」

　　「還不知道有現成的作料沒有？」小東有十二、三歲，一雙烏黑圓大的眼睛，不斷地瞅著湯化龍。

　　「這是湯老爺──」

　　吳景濂的話沒有完，讓小東「噗哧」一下笑聲打斷。

　　「你笑什麼？」

　　「沒有什麼！」小東硬忍住笑，兩個腮幫子憋著氣，鼓得圓圓地，更如蘋果。

　　「淘氣！」

　　小東掉頭就走，走得像跑一樣，看她一進了門，隨即聽見格格地笑聲。湯化龍覺得有趣，忍不住問說：「這是什麼地方？」

　　「娘兒三個，再無別人。她媽媽做得一手好番菜，常時到大宅門裏，教那班太太、少奶奶、小姐們用刀叉吃番菜。」吳景濂又說，「你要清靜，這裏再清靜不過。」

　　說完，領頭往前走，一進門已有一個徐娘風韻的婦人迎了出來，含笑招呼了吳景濂，又問：「這位老爺是？」

　　「湯老爺。」吳景濂又為湯化龍介紹，「這是魏太太。」

　　「魏太太。」湯化龍客氣地說，「冒昧打攪。」

　　「哪裏。請都請不到。」魏太太往裏喊一聲，「大東，你來招呼貴客。」

　　門簾一掀，閃出來一個女郎。長身玉立，豔光照人，先含笑招呼吳景濂：「吳大爺好久不來了。」接著向湯化龍叫一聲：「湯先生！」

　　吳景濂突然想起，「小東呢？」他問，「剛才我只說了一聲『湯老爺』，她就大笑特笑。不知道她笑什麼？」

　　「她這兩天在學《審頭刺湯》，一提『湯老爺』，想起『湯裱褙』那副模樣，忍不住好笑。」

　　「該打，該打！」吳景濂笑道，「怎麼把我們湯議長，比做《審頭刺湯》的『湯老爺』，真正豈有此理。」

　　「小孩子不懂規矩。」魏太太急忙向湯化龍道歉，「湯先生，不要生氣。」

　　「沒有的事。」湯化龍神色如常地說──他是出名深沉的人物，聽得《刺湯》這個戲名，想到住的凶宅，心中作惡，表面上卻一點看不出來。

　　「我罰小東！」吳景濂說，「回頭教她把新學的《刺湯》，唱來聽聽。」說到這裏，突然省悟，《刺湯》犯忌諱，便即改口，「不過剛學的，恐怕不見得好，罰她唱別的。」

　　「行，行！」魏太太說，「說戲的師父快來了。回頭讓小東唱一兩段，請湯先生、吳大爺看看她將來會不會有出息。」

　　「你這兩個女兒不得了！魏太太，你後半輩子不必愁，靠女兒就好了。」

　　「多謝，多謝！不過都要靠大人先生們提拔。」魏太太接著又問：「吳大爺想吃點什麼？」

　　「什麼都好。」

　　「好！我到前面去看看，今天有什麼新鮮材料。」

　　所謂「前面」是前面一條胡同，那裏有家法國人開設的伙食桌，專做洋人的買賣。這天有極肥的鴿子，跟關外來的白魚，魏太太就用這兩樣東西做主菜。

　　她的手藝好又快，加以大東、小東兩姊妹，都能幫忙，先用現成的熏火腿、魚子醬、肝醬之類，配上酸甜黃瓜，做了一道法式冷盤，端出來供客人下酒。

　　餐桌是早已陳設好了的，吳景濂與湯化龍相向坐在長桌一頭的客位，大東坐在介乎兩者之間的主位上，從身旁的冰桶中拿起一瓶酒說：「這瓶西班牙雪麗酒，我媽一直捨不得給人喝，今天特為請湯先生，為的小東不懂規矩，表示抱歉。」

　　「嗐！」湯化龍說，「這又何足介意，你母親太客氣了。我深感盛情。」

　　「彼此都不必客氣了。」吳景濂說，「有好酒還不倒出來品嘗。」

　　等大東將雪麗酒，倒在小口深杯中，吳景濂未嘗先聞，湯化龍卻已舉杯近唇，大大地喝了一口，那又酸又甜、又涼又香的雪麗酒，一下子將他的食欲引起來了。

　　食欲一振，興致也好了，話就多了。「魏小姐，」他說，「你跟令堂站在一起，不知道的人，一定說你們是姊妹。」

　　「是嗎？」大東笑道，「這是說我母親看上去年輕，還是說我長得老了？」

　　「自然是說令堂看上去，不像會有你這麼一位『碩人其頎』的小姐。」

　　「吳大爺，」大東轉臉問說，「湯先生說我什麼？」

　　「『碩人其頎』是詩經上的話，說你長得高。」

　　「是啊！大家都說我長得太高了，所以我穿旗袍不敢踩『花盆底』。」

　　旗人婦女的鞋子，鞋底上高起一截，名為「花盆底」。湯化龍便說：「原來魏小姐是旗人！」

　　「還是『紅帶子』呢！」吳景濂說，「也算是天潢貴胄。」

　　湯化龍心想，魏家既不像餐館，又有女侑酒，恰還是作為「天潢貴胄」的「覺羅」。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這個念頭一起，好奇心大生，渴望獲知魏太太的身世，卻苦於不便當著大東就問。

　　吳景濂察覺到了，只好將能說的先說出來，「她的老太爺是外交官。」他指著大東說，「不過去世多年了。」

　　「是我三歲那年去世的。」大東作了補充。

　　「你出生在哪一年？」湯化龍問。

　　「我屬耗子的。」

　　「那就是鬧義和團的庚子年。」湯化龍算了一下說，「你今年十八？」

　　「看起來像二十多了吧？」大東問說。

　　她對於外表與實際年齡不稱這一點，似乎耿耿於懷。湯化龍便說：「是要看起來像二十開外才夠味。」

　　「真的嗎？」大東嫣然而笑，菱形的嘴，加上兩排晶瑩發光的牙，笑容極美。

　　就這時，魏太太在喊：「大東，你來一下，鴿子好了。」

　　趁她離桌的那片刻，湯化龍低聲說道：「三歲喪父，今年十八歲，她父親死了十五年了。可是，小東最多只有十三歲，這是怎麼回事？」

　　「同母異父。」吳景濂又說，「她母親神通廣大，跟『興獻王妃』是手帕交。」

　　明朝的「興獻王妃」是嘉靖皇帝的生母，嘉靖以外藩入承大統，溥儀自醇王府奉迎入宮，情況相似，所以「興獻王妃」自是指的醇王載灃的福晉。

　　「而且──」

　　吳景濂剛說得兩個字，瞥見大東的影子，立即住口。看她用一個大冰盤盛出來三隻紅燜鴿子。已然香味四溢了，卻猶嫌不足，只見大東取一瓶白蘭地，遍淋鴿子，然後劃根火柴，燃著了白蘭地中的酒精，淡徐火焰，轉過來，繞過去，久久不熄。吳景濂是個老饕，早就持著刀叉在手；等火焰一滅，不待主人分配，自己就挾了一隻肥鴿擱在自己盤子裏，聽他喉頭「咯」地一聲，大概是將滿口饞涎吞回腹中。

　　湯化龍雖不至於如此饞相，但亦有些迫不及待，所以等大東將鴿子夾到他盤中，只說得一聲「謝謝」，也就埋頭大嚼了。

　　鴿子吃完，隨即又上了紅酪烤白魚，酒也由紅酒換成白酒。湯化龍對魏太太的手藝，滿意萬分，因此等她解了圍裙出來，隨即起身表示敬意。

　　「不敢當，不敢當，請坐。」

　　這時大東預備讓位，吳景濂建議添一副餐具一起吃，魏太太也同意了。不過長餐桌如分坐主位，距離遙遠，諸多不便，所以母女倆坐在一排。

　　「湯先生，菜不中吃吧？」

　　「我不說客氣話，魏太太，我有件事想奉求，不知道是不是太冒昧？」

　　「不必客氣，請吩咐。」

　　「不久，英國下院有幾位議員來，我不能不做主人，招待他們一頓飯，能不能請魏太太幫忙？」

　　「唷！招待外賓，我的手藝拿得出去嗎？」

　　「那倒不必客氣。」大東笑道，「倒是主客有多少，媽得問問清楚。」

　　「對了！如果十個人以下，我勉強還可以對付，多了可不行。」魏太太又說，「多了也就馬虎了。」

　　聽這一說，湯化龍才想起，此事大成疑問。「八百羅漢」個個是降龍伏虎的身手，哪個也得罪不起。至少各委員會的委員長、各派系的首腦，必得邀請作陪，這一來就三十個人都不止。

　　「魏太太的菜實在好，英國又是最不講究烹調的國家，我實在想魏太太來替我們中國爭個面子。」湯化龍問吳景濂，「蓮伯兄，你看，不在院裏請。純粹作為我自掏腰包，私人作東。這樣請陪客就不必按規矩辦了吧？」

　　「這當然可以。不過你不請在院裏，在哪裏請？」

　　「在家裏請。我的那個客廳裝修過了，請外賓也不算寒傖，而且還有些字畫古玩，可供外賓欣賞。」

　　「這倒也是個辦法。」吳景濂點點頭，「不過只能午宴，不宜晚上。」

　　湯化龍怕他說出什麼凶宅，晚上會鬧鬼的話來，所以連連咳嗽示意。這異樣的表現，魏太太母女自然都察覺到了。本來晚上很不方便，所以吳景濂的話並無可注意之處，反而是湯化龍這一來，令人生疑。

　　「為什麼不宜晚上？吳大爺！」大東問說。

　　「湯先生的公館很大，請了好些朋友住在那裏，白天大家上衙門，非常清靜，晚上太嘈雜，不宜請外賓。」

　　吳景濂算是掩飾過去了。魏太太突然問道：「湯先生的公館在哪裏？」

　　「濟武兄，」吳景濂突然冒出來一句話，「這個客讓我來請吧！」

　　大東不明白這句話的涵義，魏太太卻懂，隨即轉臉去看湯化龍，只見他慢條斯理地說：「也許連我都請不成。」

　　這話就連魏太太都不懂了。吳景濂的意思是暗示要求湯化龍讓出議長的位子，而以支持他入閣為交換條件，這一來吳景濂便得以議長的身分，作宴請外賓的主人。魏太太深知吳景濂以未能蟬聯議長，引為莫大憾事，所以一聽他的話就懂了。

　　至於湯化龍的那句話，言外之意是如果段祺瑞用強硬手段解散國會，哪裏還會有什麼議長？就算議員不承認已被解散，仍舊視他為眾院議長，他又何能以「妾身不分明」的國會「當家人」，去「主持中饋」？這一層曲折，自然只有身歷其境的人，才能默喻。

　　「吳大爺，湯先生，」大東問道，「你們倒是在打什麼啞謎啊？」

　　「小姐，叫我一時怎麼講得清楚。」吳景濂放下叉子，身子靠在椅背上，摩著鼓起的腹部說道：「這樣的好飯，不知道還能吃幾頓？」

　　這話就大有深意了！而且也不是一句得意的話，魏太太便向女兒使個眼色，示意她不要胡亂開口。

　　「魏太太，謝謝你！」湯化龍仍舊是匕鬯不驚的神態，「今天這頓飯，吃得太好了。」

　　「哪裏，哪裏！」魏太太問道：「是要咖啡，還是紅茶？」

　　「大東，」吳景濂插嘴說道，「勞駕煮一壺普洱茶消消食。」

　　大東點點頭起身。魏太太便說：「請客廳裏寬坐吧！」

　　一到客廳，湯化龍迫不及待地要打聽魏太太的身世。吳景濂想了一下答說：「這位太太有許多國際關係。她的出身是──」

　　魏太太出身漢軍旗，她的丈夫本姓雖是魏，卻早已改了滿洲名字，名叫德照，跟庚子年為拳匪所殺的內務府總管大臣立山，是總角之交。那時看準了能辦洋務是條升官發財的好路子，所以在戊戌政變以前，就央託立山替他在當時權勢炙手，外交、財政一把抓的翁同龢與張蔭桓面前說一句話，得以派到法國公使館去當隨員，隨後又調德國，調奧國。魏太太在歐洲到過好些地方，她本就善於切割烹調，在歐洲每到一處，必定訪求名廚，為了學做一樣名菜，可以接連十天半個月，每天去吃那一道菜，體味揣摩，盡得訣竅。其間感動名廚，自願傾囊相授，亦是常事。

　　庚子以後，德照一病不起。魏太太帶著大東回國，不久再醮，在生下小東後，又成寡鵠。她有個懂星命之學的親戚，替她推算八字，說她的命局極奇，不能居名，凡事有其實而無其名，倘或名實相符，不是克了他人，就是殃及本身。

　　湯化龍也略諳子平之學，聽到這裏，不由得大感興趣，打斷吳景濂的話問說：「這是怎麼回事？有這樣的命運嗎？其故安在？」

　　「你問我道理，我可就說不上來了。」

　　正說到這裏，大東帶著一個老媽子來送煮好了的普洱茶，看吳、湯二人，住口不語，便知有不願讓她聽見的話，所以悄悄退了出去，兩人方得重拾中斷的話頭。

　　「好吧，不必講道理，只講事實好了。」湯化龍問道，「那人怎麼說？」

　　「那人說，她是極賢慧能幹的主婦，但不宜室宜家，一當了主婦，必定克夫。」

　　「還是有應驗了。還有呢？」

　　「還有，命中多貴人。通常說命中有貴人，是得貴人之助，能夠逢凶化吉。她的貴人不然，是她助貴人之處多，貴人助她之處少，亦不能居於貴人妾媵之列。」

　　「這是一定的。」湯化龍點點頭，「不是說她不宜室宜家嗎？」

　　「不光是如此，還有個更妙的說法，命中多子，但沒有一個是她自己的──」

　　「慢來，慢來！」湯化龍先打斷了他的話，然後放低了聲音問道，「論孤鸞寡鵠的命，可以這樣說嗎？」

　　「直言談相，有何不可？」吳景濂笑道，「她自己都不以為忤，何用你替人家心裏不安？」

　　湯化龍想想不錯，不覺失笑。「這一說，她不是天生走的桃花運嗎？」他緊接著又說，「多子又沒有一個兒子是她的，怕只有八大胡同的姑娘，才有這種命。」

　　「也可以這麼說。不過她到底不曾淪落風塵。」

　　「就是這話囉！」湯化龍問說，「既然不是身不由主，生了兒子，自己撫養，又有何不可？」

　　「自無不可。不過，她到底是寡婦的身分，肚子一大，得想辦法，要找『換骨神方』。豈不是有子而無子？」

　　「『換骨神方上藥通』！」湯化龍唸了一句李商隱的「登廁」即興，而被誤解為描寫墮胎的詩：「原來如此！」

　　「她也生過兩個兒子。為了遮人耳目，一個是請人裝假肚子，自己拚命把肚子勒小，她這裏發動，裝假肚子也發動了。一生下來，只知道是個男孩，看都沒有看一眼，就讓人抱去了。白替人養兒子，還花多少錢，擔多少心，費多少事！實在划不來。所以下一次改絃易轍了。怎麼改法呢──」

　　改了到日本去待產，安安穩穩生下來，也是個白胖兒子。不道那年日本流行猩紅熱，養了三個月就夭折了。

　　「那人算她的命，不要講名義，講實際，愛幹什麼幹什麼。只要不悔，逍遙自在一輩子。如是云云，就形成她這麼一個看上去神秘莫測的人物。」

　　湯化龍靜辭地聽完，自然而然地問出一句話來：「蓮伯兄，你何以知道得這麼清楚？」

　　「她自己告訴我的。」

　　湯化龍恍然大悟。「她特為到日本去生的那個兒子，一定也是泰伯之後吧？」他問。

　　泰伯是吳氏的始祖。湯化龍的意思是，魏太太在日所生而夭折的一子，就是吳景濂的骨血。這一猜，由吳景濂的笑而不答，便知猜對了。

　　「現在談點正經。」吳景濂一本正經地問，「聽說你們研究系想跟段內閣合作的目的是，在財政方面有一番抱負要發抒？」

　　問到這話，湯化龍便知他對研究系有相當瞭解，「真人面前不說假話」，瞞他不得，當即答說：「是任公有一番理想。大家都覺得他的看法不錯，願意支持。」

　　「理財不是紙上談兵的事。理想固然不能沒有，實際亦不能不顧。你們夾袋中總有在實務上拿得起來的人吧？」

　　「任公心目中大概有人。」湯化龍聽他是探測的口氣，就不肯說得太多。

　　「李贊侯？」

　　贊侯是李思浩的別號，現任財政部鹽務署長，代理次長，是段祺瑞的心腹之一。湯化龍笑笑，沒有作聲，當然是絕不可能的意思。

　　「這樣說，我聽到的消息就不錯了。」

　　「你聽到什麼消息？」

　　「說研究系預備找王叔魯合作。」王叔魯名叫克敏，杭州人。他的父親叫王存善，前清以佐雜起家，當到候補道，是廣東官場的「能員」，也是「紅員」。王克敏舉人出身，當過留日監督、直隸交涉使，長袖善舞，日本方面的關係很好。研究系確有找他合作的打算。如果梁啟超能入閣長財政，預備請王克敏當次長「管家」，去應付那班軍閥，他好專心一志去發抒他的「整理財政」的抱負。

　　湯化龍對此消息不作證實，卻先問道：「你是從哪裏聽來的？」

　　「逸塘那裏。」

　　「逸塘怎麼會知道？」

　　「咦！你不知道叔魯是逸塘的乾女婿嗎？」

　　「這我可是孤陋寡聞了。」湯化龍問道，「這門乾親是怎麼結的？」

　　「是在胡同裏結的──」

　　吳景濂口中的「胡同」，是「八大胡同」的簡語。豔傳人口的「八大胡同」，姑娘大別為南北兩幫，涇渭分明，各不相犯。而又幫中有幫，北幫分本幫、旗幫，南幫分蘇幫、揚幫，以及不屬於蘇揚一地的外江幫。北地胭脂不敵南朝金粉，蘇幫佳麗，尤為個中翹楚──八大胡同的「窯子」，分為三等：一等叫「清吟小班」，簡稱「小班」；二等叫「茶室」；三等叫「下處」。蘇幫自然都在小班中，而小班又以韓家潭為最多，這裏是南幫的大本營，居八大胡同之首。

　　這年韓家潭的「雙鳳堂」小班，來了個投靠的「帶檔娘姨」顧媽。她小名阿巧，是蘇州木瀆的一個童養媳，不曾「圓房」，便成寡婦。木瀆這個地方，常有上海「長三堂子」的人來物色人材，看阿巧著實有幾分姿色，便跟她婆婆接頭，出價兩百大洋買斷。阿巧不肯隨人擺佈，悄悄逃到上海。但人海茫茫，仍舊只有投奔在長三堂子做娘姨的鄉親，先是不肯下水，只以收洗衣物自活。鄉親看她有志氣，也覺得她可憐，替她出面做好做歹，從她婆婆那裏，逼出她生身父母所立的筆據，還了她自由之身。

　　不久，阿巧嫁了個在跑馬廳為馬伕做下手，清掃馬廄、溜馬餵槽的小馬夫。夫婦倆克勤克儉，頗有積蓄。不道好景不常，那小馬伕為一匹馬踢中要害，不治而亡。三十未到，已是兩番居孀，便有鄉親勸她：「你天生吃堂子飯的命，認命吧！」事實上不認命亦不可能，因為有個「專門克夫」的名聲在那裏，想再嫁亦很難嫁；就算能嫁，又豈能擇人而事？

　　於是她走了木瀆小家婦女常走的一條路，到長三堂子去做娘姨。此中亦分好幾類，一面投資做股東，一面又幫傭賺工錢的名為「帶檔娘姨」。阿巧做了兩年「帶檔娘姨」，買了個「討人」，取名小阿鳳。其時「七君子」正在「籌安」，北京熱鬧非凡，南中名葩，移植北地，不知凡幾。阿巧也帶著小阿鳳「開碼頭」到了北京，投奔韓家潭雙鳳堂，仍舊做「帶檔娘姨」。她娘家姓顧，便喚做顧媽。

　　有一天王揖唐跟朋友在廣和居小酌，入座先「叫條子」，有人舉薦雙鳳堂的「清倌人」小阿鳳。不過王揖唐對娟娟一豸、明慧可人的雛鳳，不感興趣，卻看上了跟來的顧媽。再一打聽，說是小阿風的養母，立即就想到了《板橋雜記》與《桃花扇》中李香君的假母李貞麗，而自然也想到了與李貞麗有深交的陳定生。當仁不讓，很快地做了當世「李貞麗」的入幕之賓。

　　這顧媽倒真是有志氣的，仰慕王揖唐是個名士，傾心而事。而且生有慧根，居然執經問字，做了王揖唐的學生，不過年把工夫，會寫一筆靈飛經的小楷，五、七言的絕詩也作得來一兩首。最難得的是，行動舉止，絕少風塵氣息，有時陪著王揖唐去應酬，不知底細的誰也不信她是八大胡同出身。

　　小阿鳳卻還在雙鳳堂，自經梳攏，才知她生有媚骨，一雙眼睛真能勾魂攝魄，成了八大胡同響噹噹的紅姑娘。王克敏好色如命，一見驚為天人，色授魂與，無夕不到雙鳳堂。他是有名的賭徒，賭得潑、賭得精，錢來得容易。於是「三百兩銀子，吃杯香茶就動身」的「王三公子」復見於此日了。

　　對這段《板橋雜記》式的豔聞，湯化龍頗感興趣，但卻無法再聽吳景濂談下去，因為眾議院來了電話，國務院有件十萬火急的公文送到，需要他回去處理。

八

　　所謂「十萬火急」是國務院的看法，催請國會審議對德宣戰案。湯化龍雖同情內閣的處境，但他以議長的地位，必須顧到順應同人的立場，大家對段內閣抱有極深的惡感，他自然不便過分起勁，關照秘書廳發通知，邀請各派各系的領導人開茶會，決定五月十九日開大會審議。

　　這是到了關鍵性的時刻，段祺瑞由於「公民團」那幕鬧劇，搞得太不漂亮，所以這回不敢掉以輕心，預期審議時，對於對德宣戰問題的利弊得失，必有一番激烈的爭議，亦極可能要求內閣總理出席報告提案志趣，所以連日與徐樹錚商量，將國會中可能會有的反對意見，以及應付之道，設想得既周延，又深入。段祺瑞除了自己「用功」以外，還準備必要時由徐樹錚作細節上的補充說明。

　　到了開會那天，徐樹錚一早就到了府學胡同段公館，全副戎裝，預備隨總理赴會。段祺瑞是中裝，寶藍實地紗的袍子、玄色軟緞的馬褂，也早就穿得整整齊齊，坐在客廳中等候國務院來電話邀請。

　　「十點鐘開會，總得十一點鐘才會來請。總理不妨寬了衣，輕鬆一會兒。」

　　徐樹錚的話未完，電話鈴響了，是張國淦打來的。

　　「我是又錚。」徐樹錚問，「會開得怎樣？」

　　「開完了！」

　　「開完了？」徐樹錚看著手錶說，「現在才十點一刻。」

　　「只開了五分鐘。」張國淦的聲音中充滿了委屈。

　　徐樹錚知道壞了，他的腦筋很快，隨即問說：「五分鐘，只能討論程序。」

　　「是的，討論程序。只得兩個字：『緩議』。」張國淦問道，「總理在不在？」

　　「在。」徐樹錚答說，「藍袍黑褂，正襟危坐。」

　　「國會報復太過。請你報告總理吧！」說完，張國淦掛斷了電話。

　　於是徐樹錚將張國淦的話轉告段祺瑞。聽到一半，段祺瑞的臉色大變；及至聽完，使勁一拍茶几，用力太猛，將剛送來的茶碗都震落在地上，打成碎片。

　　「要這種國會有什麼用！」他大聲吼道，「如果討論問題，有理由推翻這個案子，我還嚥得下這口氣。現在根本對問題考慮都不考慮，這是什麼態度？」他的臉色鐵青，冷笑著說：「哼！每個月白花花大洋錢幾百塊，狂嫖濫賭，國會議員是這麼好當的嗎？」

　　徐樹錚卻相當沉著，他也早作過最壞的打算。「箭在絃上了！」他問，「是不是請大家來談一談。」

　　所謂「大家」便是指督軍團。等段祺瑞一點頭，徐樹錚隨即打電話到國務院，直接找庶務科長，用命令的語氣，關照他儘可能多派汽車，將留京的各省督軍、省長、鎮守使都接到府學胡同來開會。

　　近午時分，七省督軍都到了：直隸曹錕、山東張懷芝、河南趙倜、江西李純、湖北王占元、福建李厚基、吉林孟恩遠，此外還有安徽省長倪嗣沖、綏遠都統蔣雁行、晉北鎮守使孔庚。

　　七省督軍，有三個是炸嗓門的天津人：孟恩遠、曹錕、李純；兩個嗓門小不下來的山東人：張懷芝、王占元。此外蔣雁行、田中玉都是河北人；倪嗣沖籍隸皖北，李厚基出生徐州，不是黃河以上，就是長江以北，加上一個嗓門清亮的湖北孔庚。這個場面之慷慨激昂，不在話下。

　　「他奶奶的，給臉不要臉！」王占元先罵了起來，「請總理帶俺們去見大總統，廢了他奶奶的國會議員。」

　　召集會議的目的，恰如王占元所說，要請大總統解散國會，讓議員成為廢員。因此當徐樹錚取出事先預備好的呈文稿，徵詢大家的意見時，一致表示贊成。

　　「曙村年紀最長，」段祺瑞說，「請曙村領銜吧！」

　　於是六十三歲的孟恩遠首先簽名，其次是王占元，一一簽畢，立即交繕，當天就送到了總統府。

　　秘書長一看督軍的公呈，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呈文中說：「今日之國會，既不為國家計，是已自絕於人民；代表資格，當然不能存在」措詞已頗見鋒芒，而更厲害的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引用了民國二年十二月十六日，黎元洪在鄂督任內，請袁世凱貫徹解散國會的前例。

　　民國二年正式國會成立，首次「公民團」出現，脅迫兩院聯合會非選出「公民」屬望的總統，不得出議院一步，結果袁世凱如願以償。利用過了國會，袁世凱又嫌國會對大總統束縛過甚，尤其是宋教仁所領導的國民黨議員，更視如眼中釘，於是以國會憲法委員會開會，依法拒絕袁世凱所派官員旁聽一事為爆發點，指國民黨議員「干犯行政，欲圖國會專政」，下令解散國民黨國會議員。這一來，國會不足法定開會人數，陷於癱瘓，等於解散了整個國會。

　　其時各省督軍、民政長為了迎合袁世凱，希冀保全祿位，聯名通電，表示維護，電文中有「請大總統始終以救國為前提。萬不可拘文牽義，應將國會殘留議員遣散，給貲回籍。」如今事同一體，希望黎大總統實踐他四年前所提出的主張，「萬不可拘文牽義」。

　　這確是相當棘手的一個問題，黎元洪無法用此一時彼一時的說法來搪塞，只好召集智囊團來商量。

　　有個原則是一上來就「詢謀僉同」的，就是拒絕督軍團的要求。但如何拒絕，卻有態度上軟硬不同的意見。

　　最強硬的一種主張是，不但依法駁回要求，而且要嚴厲告誡，在共和政體之下，主權在民，軍人絕對不許干政。督軍擅離防區，齊集京城，行動已經越軌，應該趕快返防。

　　最溫和的建議是，分頭疏通督軍，請他們自己撤回報告。這兩種意見，硬的太硬，軟的太軟。折衷的辦法是，由黎元洪召集領銜的孟恩遠與王占元，當面作一番解釋。

　　散了會以後，還有「智囊之智囊」的會議，一個是金永炎，一個是哈漢章。金永炎也是士官生，名不見經傳，但卻一直是黎元洪的名副其實的參謀。他跟哈漢章的看法相同，政局的癥結，既不在國會，也不在督軍，而在段內閣。雖然徐世昌、王士珍都不願出來組閣，但以中國之大，不見得除了徐、王以外，就沒有第三個人能夠接替段祺瑞。所以真到推車撞壁之時，黎元洪應該斷然處置，先免了段祺瑞的職，再作道理。

　　「哪裏死了殺豬屠，就只好吃帶毛豬了？」黎元洪終於也下了決心，「看明天的情形！」

　　明天五月二十一日，黎元洪約見孟恩遠、王占元。他的意思是，如果孟、王知難而退，不再胡鬧，跟段祺瑞還有妥協的可能，否則就要「殺豬屠」了。

　　由於事先通知，大總統是以「陸海軍大元帥」的身分，接見督軍代表，所以孟恩遠、王占元都以戎服覲見。時候一到，承宣官傳呼：「大元帥出臨！」樂隊奏起立番號。孟恩遠、王占元便在大客廳中一字排開，面北而立。

　　黎元洪自然身御大元帥制服，綬帶勳章，腰掛軍刀，在侍衛長、副侍衛長左右輔弼之下，步出客廳，向南一立。孟恩遠與王占元「啪」地一聲，碰響馬靴後跟，雙足併攏，行了鞠躬禮。黎元洪還了一鞠躬。

　　「你們的呈文，我看到了。我的答覆是，三個『不』字：『不違法、不怕死、不下令。』不過，你們的意見，我可以約國會議員來商量。」

　　「是！」孟恩遠、王占元齊聲回答。

　　「我的話，你們聽明白了沒有？」

　　「是！」

　　「聽明白就好了。」

　　孟恩遠、王占元兩人互看了一眼，取得默契，然後一鞠躬，向後退了兩步，掉頭就走。前後不到三分鐘。

　　出了總統府，齊集袁世凱的軍政執法處長雷震春家，袁世凱的老表張鎮芳也在。他們是跟督軍團約好的，如果黎元洪袒護國會，段祺瑞又以各種顧慮，不便公開支持督軍團時，莫如仍舊到徐州去集會。

　　總統府方面，當然很注意督軍團的動態，派在前門車站的密探，不斷有報告來。一日之間，督軍們散了十分之七八。此外，有好些知名的政客，象林長民等人，亦已搭上去天津的火車，悄悄南下，目的地不知是天津，還是從天津再沿津浦鐵路南下到徐州？總之，令人有種奇怪的感覺，政治的重心，似乎已經不在總統府、內閣、國會所在地的北京了。

　　那麼移到什麼地方去了呢？最令人矚目的自然是天津，其次是徐州。先說雷震春、張鎮芳策動督軍團到徐州去開會，但仔細查證，到徐州的督軍並不多。比較起來，還是天津熱鬧。

　　在天津，當然以徐世昌為中心。在黎元洪左右，認為最費猜疑的就是這位「東海相國」。段祺瑞只想武力統一中國，張勳是要做大清的忠臣、復辟的元勳，馮國璋但求保住長江的地盤，王士珍恬淡自甘，唯有為了北洋「團體」的利益，才肯出山，都不難瞭解。唯有徐世昌心裏在想些什麼，誰也猜不透。

　　但有一點是很清楚的，黎元洪要對抗北洋，非得拉住徐世昌不可。哈漢章比較樂觀，認為南方的馮國璋，足資奧援，一旦有事，勒兵北上觀變，亦足以鎮懾一時。但有些人的看法不同，認為馮國璋並不可恃，以他的性情及與北洋的關係，是不是肯幫黎元洪來對付自己人，大成疑問。就算肯了，勒兵北上，在山東張懷芝那一關，就很難通得過。因此，仍以拉攏徐世昌為上策。

　　可是信使往還，徐世昌始終不肯出山，而且在對德問題上，他是支持段祺瑞的。於是有人提出一個見解：徐世昌亦未始不願組閣，不過他怕人批評他奪了段祺瑞的權，所以堅辭。如果將改組這件事分成兩截，先免段祺瑞的職，然後再敦請徐世昌出山，這樣，非因徐去段，而是段去了，不能不請徐來收拾殘局。那就沒有嫌疑可言了。

　　這是一個打破困境的做法，黎元洪在召見孟恩遠、王占元的第三天，下令免除段祺瑞的國務總理之職，以外交總長伍廷芳暫行代署。伍廷芳老病侵尋，公事大部分是他的兒子伍朝樞代勞。黎元洪接見外賓，亦常由伍朝樞擔任傳譯。他們父子至少在爭取外交使命方面的助力，是可以幫黎元洪的忙的。

　　此令一下，預料京內京外都會震動，所以黎元洪緊接著發了一個通電：「日來閣員相繼引退，政治莫由進行，該總理獨立支持，勤勞可念。當國步阽危之日，未便會久任其難，特依約法第三十四條，免去該總理本職，由外交總長伍廷芳暫行代署，俾息仔肩，徐圖大用。一面敦勸東海出山，共膺重寄，其陸軍總長一職擬令王聘卿繼任。」

　　黎、段正式決裂了。段祺瑞當然不會再留在北京，出京之前，也發了一個通電，表明責任：「調換總理命令，未經祺瑞副署，將來地方及國家因此生何影響，概不負責。」將「地方」置於「國家」之前，便足以嚇阻徐世昌。

　　「不說『將來國家及地方』如何如何，偏說『地方及國家』。這不是暗示『地方』上要生變化嗎？」徐世昌對黎元洪派來勸駕的張國淦說：「不是我打算獨善其身，實在是此時捲入漩渦太無謂了。」

　　徐世昌堅辭不出，王士珍亦持同樣的態度。中國之大，竟找不到一位國務總理。這一下黎元洪與他的那班智囊，有些著慌了。擔心的倒還不是「中樞政務、幾成虛懸」，怕各省督軍，聯名通電，道是既然這個不肯，那個不就，足見得還是段祺瑞合適，要求收回成命。那時被迫屈服，這個臉可丟不起。

　　不過，如果放棄從北洋「團體」中去找人的想法，夠資格當國務總理的，也還有的是。首先被提出來考慮的是李經羲，他是段祺瑞的小同鄉，算起來是李鴻章的姪子，兩榜出身，在前清官拜雲貴總督。當袁世凱非法解散國會後，組織政治會議以為代替，他跟張國淦就是正副議長。後來袁世凱稱帝，第一道「恩詔」便是稱徐世昌、趙爾巽、李經羲、張謇為「嵩山四友」。論資歷足與徐世昌相頡頏。

　　此外，李經羲既是段祺瑞的小同鄉，段系便不好意思揭亂，又以與西南頗有淵源，識拔過蔡松坡，西南當然亦不會反對。說起來是應付窘局的相當理想的人選。

　　為了時機緊迫，黎元洪來不及徵求本人的意見，便即備文咨請國會同意。這時輿論對國會亦不甚滿意，「八百羅漢」不敢再出花樣，很順利地通過了同意案。在段祺瑞被免職後的第五天，由總統正式發佈了命令。

　　其時李經羲還在上海。當國會通過任命，電報到上海時，有人勸他見機不就，說政局一團糟，此時出來組閣，所受之苦有如下地獄。那知李經羲頗為熱中，表示：「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因而尚未拜命，他的內閣已有了一個外號，叫做「地獄內閣」。

　　在這五天之中，徐州與天津都有積極的活動，各省督軍有的跑徐州，有的跑天津，有的兩頭跑。不過，天津是暗中活動，而徐州是公然出現，由張勳作東道主，召開了第三次徐州會議，決定復辟。

　　所謂「決定復辟」，也就是有這樣一個結論而已。辟是如何復，何時復？出席會議的人，誰也不知道，也不願去多問。因為大家都知道，徐世昌也準備搞復辟，將來究竟誰是擁立的首功，實在難說。為今之計，只有兩頭敷衍，不著痕跡，可進可退，見風使舵，最為上策。所以張勳說復辟就復辟，要大家簽名就簽名。以後如何，到時候再說。

　　真正擁護張勳的，實在只有一個人，就是倪嗣沖。看國務總理已經產生，內閣如果組織成功，政務照常推行，復辟就難了。因而首先發難，在五月二十九日宣告安徽獨立。

　　軍閥最高興的一件事，就是宣告獨立，自立為王。尤其是黎元洪根本不能派兵討伐，更不怕造反，於是陝西督軍陳樹藩、河南督軍趙倜、奉天督軍張作霖、浙江督軍楊善德、山東督軍張懷芝，黑龍江督軍畢桂芳，直隸督軍曹錕、山西督軍閻錫山，紛紛通電響應，或者宣告獨立，或者稱為與政府脫離關係。一向欣賞黎元洪的章太炎，大呼：「不好！九省皆反。」

　　這一來，李經羲也打了退堂鼓。黎元洪的謀士無用，又得請出「痛哭流涕」的饒漢祥，通電各省表明態度，如因此動搖國本，招致內亂，將不惜一死殉國。

　　眼看大亂之勢將成，各方面爭相展開活動，都想利用彼此的矛盾，脫穎而出。研究系的林長民，約了段系的丁士源，跑了一趟徐州，知道復辟在即，住在北京會遭遇非常尷尬的局面，所以紛紛出京，大部分走天津，小部分走上海。到天津的，少不得去看梁啟超，幾番密議，看法一致，張勳不會成大事。如果因勢利導，有一股現成的勢力可以利用。

　　這股現成的勢力，便是北洋嫡系，已由張鎮芳策劃，朱家寶拉攏，雷震春出面，組織了一個督軍團的總參謀處，由雷震春出任總參謀長。當然，一山不能容二虎，為了不願徐樹錚來橫插一腿，所以這個總參謀處，基本上是親徐、拉張、冷落段祺瑞。研究系認為徐世昌如果能跟張勳合作，有各省督軍的支持，足以成為最雄厚的第一勢力。倘能設法加以操縱，「祭則寡人、政由寧氏」，不失為掌握政權的大好良機。

　　於是梁啟超跟徐世昌一下子熱了起來，聽說總參謀處準備一面通電獨立各省，組織臨時政府，召集臨時議會；一面打算密電張勳，請他聯絡各省，公推徐世昌為「海陸軍大元帥」。梁啟超自告奮勇，擬了一個張勳出面的電報，派徐世昌手下的要角錢能訓，專車到徐州，跟張勳去商量。

　　張勳一看梁啟超擬的電報，大為光火。於是錢能訓做了陸宗輿第二，為張勳狠狠地教訓了一頓，而且親自動筆擬了一個覆電給雷震春，道是「此等辦法，異常荒謬，萬難贊成。」

　　同時在天津的總參謀處，成立那天，幾乎就演了一齣全武行。張鎮芳、雷震春代表張勳發言，剛一提「復辟」二字，段祺瑞一個學生叫吳中英，勃然而起，疾言厲色地問道：「做皇帝的夢，到底有醒的時候沒有？」

　　張鎮芳不作聲，雷震春卻很惱火：「你說的什麼？」一面質問，一面衝上去就要動武。

　　一時敲檯拍凳、「他媽的」、「狗入的」，響成一片。段芝貴極力排解，總算沒有發生「流血事件」。當然，會是不歡而散了，總參謀處也再沒有人提起了。

　　不過「總參謀處」還是發了一個通電，表明宣告獨立各省，意在鞏固共和國體，另訂根本大法，設立臨時政府、臨時議會。可是這個通電卻又引起了各國駐天津領事團的注意，非正式地向總參謀處提出警告，不要忘掉光緒二十七年訂的《辛丑條約》，其中關於駐兵地區的限制。

　　見此光景，再又聽取了錢能訓的報告，徐世昌大為灰心，閉門謝客，生起了「政治病」。研究系見風使舵，也急急忙忙，發了通電，宣言「須保持共和國體及立憲政體，否則不敢預聞」，暗示反對復辟。

　　態度不明的是段祺瑞，除了與黎元洪成不兩立之勢外，與各方面都是藕斷絲連，似乎莫衷一是。其實，不作為正是必有作為。第一步以倒黎為目標，各方面的情勢都在朝他的目標發展，樂得袖手旁觀，省些氣力，留待另用。

　　※※※

　　徐世昌不肯幫忙，黎元洪就只有死拖住王士珍，否則在北洋中就一無可恃了。

　　可是王士珍亦只是賣他的那塊北洋的老招牌，久解兵柄，毫無實力。因此當黎元洪苦苦要求幫忙時，王士珍只能替他出個主意，召張勳入京調停。

　　張勳要搞復辟是大家都知道的，但復辟亦非旦夕間事。以袁世凱的實力尚且不敢貿然從事，先要炮製「民意」，來一段「籌安」的前奏曲。到那時，儘有打消他的辦法，眼前如能利用張勳，是抵消「九省皆反」的督軍，唯一的對策。黎元洪與他的智囊密商後，決定接納王士珍的建議。

　　於是一通急電到徐州，大總統特召進京，共商國是。這就使得張勳有些飄飄然了，自覺已處在舉足輕重的地位，當然不能不好好運用，也就是先開一個黎元洪非接受不可的條件：解散國會作為勸各省罷兵的條件。

　　這個條件是黎元洪所無法接受的，否則變成「敬酒不吃吃罰酒」，督軍團善言陳情，嚴詞拒絕，及至紛紛獨立預備用兵了，嚇得乖乖服從，豈不落一世話柄？

　　但是，倘或拒絕，張勳就不會來，好歹且先騙他進了京再說。於是，特為派阮忠樞到徐州致意：「解散國會，要國務總理副署，才生效力，現在段芝泉被免職了，李仲老猶未到職，沒有人副署，怎麼辦？黃陂的意思，請你老兄進京，李仲老看你出面，局勢可以穩定了，自然就不再言辭。等他一上臺，第一道命令就是解散國會。」

　　「好！這話說得倒也是實情。」

　　於是六月初七那天，張勳帶了五千辮子兵，由津浦路北上。在前兩天，馮國璋一面電請辭去副總統職務，一面派江西督軍李純，以調停時局為名進京，實際上是「觀變」，亦準備在混沌待變的局勢中，一顯身手。

　　張勳到得天津，除了徐世昌、段祺瑞派代表歡迎以外，張鎮芳、雷震春、段芝貴等人，無不齊集車站迎接。當天晚上，北洋軍頭借張鎮芳的住宅歡宴，飯後由段芝貴陪著去看段祺瑞，商量大計。

　　段祺瑞住在天津長蘆鹽商、《大公報》的老闆王郅隆家。相見寒暄，隨後進入小書房密談。在座的除了段、張以外，還有段芝貴與萬繩栻。

　　張勳自以為行輩與段祺瑞相等，而且不日就會位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便自貶身分，所以直呼段祺瑞為「芝泉」。他說：「芝泉，你亦是大清朝的大臣，對於恢復清朝祖業，想來不致反對吧？」

　　「現在談不到此。」段祺瑞答說，「黃陂不下野，什麼都談不到。」

　　「這當然。」張勳又問，「咱們現在就是要商量，怎麼樣才能讓他識趣，自己把位子騰出來？」

　　「容易得很！」段芝貴插嘴說道，「逼他解散國會，他不能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只有辭職。」

　　「萬一他倒是跟咱們窮泡，不肯讓呢？」

　　「紹帥儘管逼他，他非答應不可。不過，他答應了也沒有用。因為代理內閣總理伍秩庸絕不肯副署，命令發不出去，還是非辭不可。」

　　「是的。」萬繩栻接口說道，「這是正辦。他一辭，馮華公辭職在先，總不好意思說：『我來代理！』那時，大事一舉可成。」

　　「對！就這麼辦。」張勳說道，「公雨，你就在這裏擬一個電報，話要說得硬。」

　　於是萬繩栻即席起稿，要求黎元洪於三日內解散國會，否則不負調停之責。張勳看了，段祺瑞看，略微改定了一兩個字，隨即發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張勳去拜訪徐世昌，這就比較客氣了，口稱「菊老」，說是特為來「請教」。

　　「請教不敢當。不過，紹軒，復辟雖是好事，時機未到。主要的是友邦方面，很不大熱心。」徐世昌說：「你對曹潤田，實實在在是誤會了。林權助那裏，是我叫他去試探的，林公使不等潤田開口，自己就表示要派人跟你去解釋。這件事，你不能怪潤田。再說陸閏生到日本，掃興而歸，這你就可以想見日本的態度了。此外美國公使芮恩施，兩次去見黎黃陂，也表示不贊成中國的政體，有什麼改變。紹軒，茲事體大，千萬慎重。」

　　這番侃侃而談，猶如兜頭一盆冷水，澆得張勳半晌作聲不得。

　　「不過，紹軒，你這趟來，能夠調停成功，亦足以增添聲光。聽說你昨天晚上，已經發了一個電報？」

　　「是的。」

　　「國會非解散不可。否則，一切都無從談起。」徐世昌說。

　　話中似乎也帶著暗示，如能解散國會，復辟就未始不可商量。張勳對這件事雖有些灰心，但絕不會就此放棄，只是一時不免困惑，還要再看看局勢的發展。

　　不過，有件事是很清楚的，就是徐世昌所說的「聲光」。報上連篇累牘的消息：「辮帥帶兵進京」、「各方矚望辮帥調停時局」。還有些小報上說俏皮話：「一『辮』系天下之重望」。不管國會是不是有理，不能解散，便是自己的一炮沒有打響，聲光頓減。倘能解散，將段祺瑞所做不到的事做到了，讓黎元洪以前不肯聽段祺瑞的，現在聽他了，這番威望，豈非淩駕北洋元勳而上之？

　　因此，從徐世昌那裏回去，馬上又發了一個電報，催逼黎元洪，重申限期，三天以內必須解決問題。

　　※※※

　　接到這個電報，黎元洪找了智囊團來，表示除了辭職，無路可走了。

　　「大總統一辭，馮河間馬上會要進京。」金永炎說，「李秀山此來，就是希望有這麼一個結果。」

　　「不光是南京方面希望有這麼一個結果，段芝泉更希望有這麼一個結果。」哈漢章取出來一個電報，「這是雲南唐賡蓂剛來的通電：『效忠元首，擁護民國。』大總統不能為親痛仇快。」

　　「親痛」猶在其次，黎元洪想起「仇快」──段祺瑞那張從無笑容的臉，胸膈之間，頓時有股突兀之氣。

　　一個一個問過來，贊成解散國會的多，贊成辭職的少。最後問到饒漢祥，他也贊成解散國會，不過理由不一樣。

　　「大總統一辭職，馮河間一時抹不下臉來，自然有一番做作，這就是一個『真空』局面了。復辟派用『國不可一日無君』的說法，倉卒之間，推遜帝臨朝，此事不可不慮。」饒漢祥搖頭晃腦地說，「竊以為兩害相權取其輕，國會解散，猶可重組，害之輕者也。故寧取解散，不取辭職。」

　　此言一出，黎元洪倒是當機立斷了。「請伍總長來！」他說，「再通知乾若，補送解散國會的『府稿』。」

　　「何必一定要國務院的稿？」哈漢章說，「咱們自己也可以辦。」

　　因此，當伍廷芳到達總統府，一道解散國會的命令，已早就預備在那裏。黎元洪將張勳的電報拿給他看，也講了「兩害相權取其輕」的道理，要求伍廷芳副署。

　　「報告大總統，我是代理國務總理，無非『看守內閣』，照民主國家的常規，我無權作此重大決定，請原諒！」說罷，伍廷芳深深一鞠躬。

　　這話就在不懂民主國家政治制度的人，聽來亦覺得理所當然，不易駁倒，黎元洪只好放他走路。本還想找伍廷芳的兒子伍朝樞，向乃翁去疏通，作為英國留學生的郭泰祺勸說不必。

　　「與其找舊人，不如找新人。何不請李仲老副署？」

　　這是說李經羲，他字仲仙，連黎元洪都尊稱他「李仲老」。有了前車之鑒，不敢冒昧，特意寫了一封信，約他小酌；卻又怕碰釘子，不敢開口，因而席間愁眉苦臉，食不下嚥。

　　「大總統的胃納好像不佳？」李經羲關切地問道，「何事憂煩？」

　　當他側臉相問時，坐在次一席的哈漢章，趕緊從李經羲背後，遞過一個眼色去。黎元洪會意，正好借此訴苦：「仲老，有件事我想跳火坑，伍秩庸不肯，我豈止吃不下飯，簡直連覺都睡不著。」

　　「喔，」李經羲已知不是好事，但不能不問：「什麼事？」

　　「仲老，」黎元洪靈機一動，「我想請教，你看是解散國會好呢，還是復辟好？」

　　李經羲心裏一跳，原來他先跟張勳已經取得默契，由張勳支持他當國務總理，復辟之事，見機而行。隨後又聽了高人的勸告，保持現狀，待時而動。因此，他這樣答說：「兩樣都不妥。」

　　「比較起來呢？」

　　「無可比較。」

　　不想李經羲如此圓滑，真像十幾年前，大家形容軍機大臣王文韶的話，「油煎枇杷核」，怎麼樣也抓它不住。

　　哈漢章看黎元洪有詞窮的模樣，便接口說道：「兩害相權取其輕，解散國會，重新選舉，有前例可援。」

　　「是的、是的。有前例可援。」

　　「仲老贊成了？」金永炎冒冒失失地說，「解散國會的命令，就請仲老副署吧！」說著便要起身去拿公文。

　　「且慢！」李經羲急忙說道，「我此刻就簽，有效嗎？」

　　「怎麼沒有效？」

　　「尚未就職，何能副署？」

　　「此刻便就職好了。」

　　「這是什麼話？」李經羲怫然不悅，「惟名器不可濫，體制不可慢。國務總理，等於宰相之任，且不說唐宋『宣麻大拜』。就在前清，亦未有如此草草者！」

　　金永炎知道錯了，急忙遜席謝過，站起來拱拱手說：「仲老，我失言了！」

　　「好了，好了！」黎元洪打圓場，「都只為事情是燃眉之急，言語不免欠檢點。仲老也是能諒解的。」

　　諒解歸諒解，這頓飯吃得大家都不落胃。副署的事，當然不便再提了。

　　到得將近午夜，突然傳宣官通報，海軍總長程璧光求見。黎元洪頗為訝異，料想必有機密大事，毫不遲疑地吩咐：「請、請！」

　　到得小客廳中一看，程璧光全副戎裝，手捧軍帽，佇立以待。看到黎元洪行了個軍禮，率直說道：「請大總統左右回避。」

　　黎元洪點點頭，大聲說道：「你們都出去，走遠些。」

　　左右一齊退出，將客廳大門也帶上了。程璧光便用廣東官話輕聲道：「張勳的五千辮子兵，決定先派兩千進京。大總統受北洋軍閥挾制，勢必身敗名裂，請大總統馬上走，我保護大總統，先到上海。上海就是大總統的『行在』。」

　　黎元洪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有這麼一回事，怔怔地看著程璧光的一身軍服，突然醒悟，大沽口的軍艦，一定已經升火待發了。

　　於是他問：「什麼時候走？」

　　「此刻就走，先到天津。」

　　果不其然！黎元洪想到上次郭泰祺等人安排他坐日本船出走，虧得事未成功，後來袁世凱一死，安然做了大總統。看來「吉凶悔吝生乎動」，一動不如一靜，於是在此一念之間，作了很果斷的決定。

　　「玉堂兄，」他很客氣地，「多謝好意。不過時間太匆促了。這樣匆匆忙忙出亡，一切沒有交代，我良心上、責任上說不過去。段芝泉一鬧意氣，只好各行心之所安。『將軍休下馬，各自奔前程。』你請吧！一路順風。」

　　這是暗示程璧光，他雖不走，但也不會洩他的底，免得引起麻煩。程璧光看看再勸亦是無用，只好行禮退了出去。

　　到了第二天上午，正在跟智囊們商談，如何打開僵局時，丁世嶧來回公事。主要的是兩件：一件是伍廷芳請辭代理國務總理的職務，一件是張勳打來的電報，不問可知，又是催促解散國會。

　　「事實上，」金永炎說，「國會議員也都走光了，解散無非是個形式。既然是形式，隨便找個人副署一下就行了。」

　　「行嗎？」黎元洪問。

　　「事貴從權，沒有什麼不行。伍秩庸不肯，李仲老不肯，總有肯的人。」

　　「那麼，你說是誰？」

　　金永炎想了一下問：「大總統決定了，隨便找個人來副署？」

　　「不決定怎麼樣？」黎元洪說：「『扯皮鬧絆』纏不清，我都要『派拉馬子』了！」

　　「大總統決不會『派拉馬子』，等我來找個喜歡『甩牌子』的人。」

　　一個說惹厭得快要死了，一個說替他找個喜歡出風頭的人來。顯然的，這確是一件出風頭的事，因為副署大總統命令的身分，是國務總理。換句話說，不管是誰，要他副署就得先派他當國務總理。而這道命令，不比什麼授某人一等嘉禾章的「大總統令」，僅是見報，不會有人看；一發表了，必定人人注意，「大名」一下子通國皆知了。

　　約莫過了半個鐘頭，金永炎帶來一個人，身穿古銅色緞袍，玄色團花馬褂，年紀六十開外，而精神十足，進門站定，取下咖啡色的禮帽，捧在手裏，然後只聽「叭嗒」一聲響，立正鞠躬，敢情緞袍裏面穿著一雙馬靴。

　　此人是步軍統領江朝宗，「大總統！朝宗給你老請安！」虧他穿著馬靴，居然能蹲得下去。

　　黎元洪一見是他，不由得記起一段往事。袁世凱「登基」以前，冊封黎元洪為武義親王，黎元洪辭而不受。但饒漢祥、夏壽康等人卻勸他應該受此「榮銜」，黎元洪心思倒有些活動了。

　　於是黎元洪的幕僚長瞿瀛，請出一個人來勸黎元洪，是剛卸任的平政院長周樹模。他正要出京向黎元洪去辭行，到得東廠胡同黎宅，已是近午時分，黎元洪留他便飯。

　　「副總統要請我吃飯，就在『葡萄亭』吃吧！」

　　原來這座巨宅，大有來歷，是明朝天熹年間，勢傾中外的太監魏忠賢的遺園。到得清末，是榮祿的住宅，有個洋人由於榮祿的關照，做內務府的生意發了一筆財，替榮祿在明朝所遺留的樓臺木石中，建一座西式亭子。特色是一盞大吊燈，做成一串葡萄的形狀，所以都叫此亭為「葡萄亭」。黎元洪跟人談不足為外人道的機密，總在此處。所以周樹模這一說，黎元洪便知道是有要緊話，連陪客都不邀，只賓主二人在葡萄亭小酌。

　　「聽說副總統決定辭武義親王，有沒有這話？」

　　「有啊！」黎元洪說，「我想不受。」

　　「這是替湖北人保全了武昌起義的面子。前清變民國，民國沒有皇帝，我們雖是清朝舊臣，出來做官，也不算『貳臣』。如今項城稱帝，我們棄舊臣而事叛臣，何以自解？」

　　「嗯，嗯。」黎元洪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敷衍地答應著。

　　「我在前清，由翰林轉御史，不過做到巡撫，尚且要避開，副總統在前清雖是混成協的協統，在民國可是位居第二。倘遇變故，就是中國的第一人。」周樹模很懇切地說，「副總統，為民國、為湖北、為本身，應堅決不受這個王封。」

　　黎元洪很重前清的科名，一向敬重周樹模，現在聽他說得大有道理，越發佩服，頓時將饒漢祥、夏壽康的話，都丟開了。

　　因此，袁世凱第二次再封，黎元洪仍舊決心不受。大禮官到門，黎元洪躲著不肯出來。隨行的江朝宗不識趣，手捧詔令，跪在廳上，大喊：「請王爺受封！」

　　黎元洪認為江朝宗簡直是在「開攪」，不由得勃然大怒，大踏步出得廳來，左手擄起了右手的袖子，戟指罵道：「你在彈什麼『野棉花』？簡直『不要鼻子』！」

　　氣急得將湖北鄉談都急出來了，是罵江朝宗：「你在胡扯什麼？簡直不要臉！」江朝宗看「菩薩」竟然「金剛怒目」，知道動了真氣，急忙賠罪：「王爺別動氣，王爺別動氣──」

　　「還要『王爺』！」黎元洪跺著腳罵，「『清晨八早』的，你跑來『嚼牙巴骨』、『狗扯羊腿』！替我快滾！」

　　江朝宗狼狽而遁。黎元洪卻又不免歉疚，覺得自己太過分了。這份歉疚，留到此刻，愈為濃重，所以十分客氣地拉著他的手說：「宇澄，你請坐下來談。」

　　「是！」江朝宗坐下來，只是臀部挨著椅子邊緣，上身斜傾向前，「有話請大總統吩咐。」

　　「喔，」黎元洪問金永炎，「你沒有跟宇澄把話說明白？」

　　「說了。不過，這應該大總統當面交代。」

　　「不錯，不錯！」黎元洪連連點頭，「宇澄，我想請你代理國務總理。」

　　「是！」江朝宗很快地站起來請了一個安，「多謝大總統栽培。」

　　「少禮、少禮。你請坐。」黎元洪又說，「不過，宇澄，鑼不打不響、話不說不明。我先要跟你說清楚，代理不過代理副署一道命令。永炎跟你說過了？」

　　「說過了。朝宗明白。」

　　「明白就好。」黎元洪問金永炎，「還有什麼話要我交代宇澄？」

　　「沒有了。」金永炎答說，「大總統請休息吧！我邀佛言一起跟宇澄辦手續。」

　　手續是江朝宗領受兩道命令：一道是「派步軍統領江朝宗暫兼國務總理」；一道是「江朝宗著免兼國務總理，仍回步軍統領本職」。江朝宗所要做的事是，在解散國會的命令上副署。

　　與此同時，饒漢祥正在大傷腦筋，如何擬一通解釋解散國會、出爾反爾的苦衷，以期能夠邀得國人的諒解。他說：「國會再開，成績尚鮮，憲政會議於行政立法兩方權力，畸輕畸重，未劑於平，致滋口實。皖奉發難，海內騷然，眾矢所集，堵在國會，請求解散者，呈電絡繹，異口同聲。元洪以約法無解散明文，未便破壞法律，曲徇眾議，而解紛請難，智力俱窮，亟思遜位讓賢，還我初服。」

　　辭職不成，又當如何？不能不歸罪於督軍團。饒漢祥想了一會，接著寫道：「乃各路兵隊，逼兵京畿，更於天津設立總參謀處，自由號召，並間有組織臨時政府與復辟兩說，人心浮動，訛言繁興。」

　　以下要談到張勳了。問題是，張勳之來，要不要說是自己請來的？

　　因為如說是自己請來調停國事，結果是以解散國會為先決條件，不免同謀之嫌，至少也要落個無知人之名的譏評。所以考慮下來，饒漢祥決定不提張勳入京的由來，甚至連名字都不必提。

　　因此，堂堂大總統的通電，竟如有所忌諱：「安徽督軍北來，力主調停，首以解散國會為請。迭經派員接洽，據該員覆述，如不即發明令，而行通電卸職，各省軍隊自由行動，勢難約束等語。際此危疑震撼之時，誠恐藐躬引退，立啟兵端。靡特國家政體，根本推翻，抑且攘奪相尋，生靈塗炭，都門首善之地，受害尤烈。外人為自衛計，勢必始以交涉，終以保護，亡國之禍，即在目前。」

　　寫到這裏，饒漢祥擱起筆來，細看一遍，對於「立啟兵端」以下一段話，頗為得意，因為這不但暗示他一辭職，立即便會有復辟的局面出現，而且可能引起義和團之禍。

　　解決了這個說戀棧為不能辭職的難題，下面的話就好說了。饒漢祥振筆疾書：「元洪籌思再四，法律事實，勢難兼顧，實不忍為一己博守法之虛名，而使兆民受亡國之慘禍，為保存共和國體、京畿人民，保持南北統一計，迫不得已，始有本日國會改選之令。忍辱負重，取濟一時，吞聲茹痛，內疚神明。」

　　寫完再看，自己在「實不忍為一己博守法之虛名，而使兆民受亡國之慘禍」這兩句上，密密加了圈，然後送到黎元洪的辦公桌上。

　　向來讀饒漢洋的通電。是黎元洪的一大享受。搖頭晃腦，迴誦多時，才交下去照發。

　　及至通電發表，代理國務總理伍廷芳知道再住在京中，有為「辮帥」抓去的可能，所以留下一封信給黎元洪，離京南下。而就在同一天，康有為北上抵達天津了。

　　原來張勳由於徐世昌兜頭澆了冷水，對復辟一事，有些不大起勁。這一來真如俗語所說的「皇帝不急，急煞太監」，胡嗣瑗與萬繩栻商量，只有搬一個人來，才能鼓起張勳的興致與勇氣，這個人就是康有為。特地請了個他的世交，到上海去迎接。

　　康有為不但自己來了，還帶來兩個人，一個叫王乃澂，字病山，是陳散原的同年，一直在上海做遺老，但「首陽山」居亦大不易，聽說要復辟了，跟著康有為來看看有什麼機會，可以弄幾文做遺老的本錢。

　　再有一個就是大名鼎鼎的沈曾植。字子培，浙江嘉興人，與他的胞弟沈曾桐，都是前清的名翰林，一時有「雙丁二陸」之目。他是康有為特地約了來的，由於他做過安徽提學史，所以上有為預備保薦他做「學部尚書」。復辟以後的「大臣」，內定的只有他跟張鎮芳、雷震春與朱家寶。張鎮芳抓財權，度支部尚書；雷震春抓軍權，陸軍部尚書；朱家寶抓「官」權，當專管地方，可以放縣官的民政部尚書。

　　此外自天津同車進京的，還有李經羲。他在黎元洪邀宴以後，第二天就溜到天津，避免糾纏。不過，對於「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慈悲之心」，仍舊很熱，所以一到天津，即投張勳。因為眼前沒有張勳的支持，他的「地獄內閣」是組織不起來的。

　　張勳當然也樂得利用他做個過渡，所以邀他同車。車上看報，發現江朝宗居然也發通電了，一開頭說：「朝宗仰承知遇，權代總理，誠不忍全國疑謗，集於主座一身，特為依法副署，借負完全責任。」

　　「妙文，妙文！」李經羲大聲說道，「責任還有『借負』的，真是聞所未聞。」

　　「這必又是饒大秘書的手筆，此公善造新名詞。」萬繩栻接口，「不知還有什麼妙語。」

　　下面倒是很老實的文章，說是：「一俟正式內閣成立，即行引退。違法之責，所不敢辭；知我罪我，聽諸輿論。」

　　「自承違法，老實得可愛。」李經羲對張勳說，「紹軒，你倒不可不好好酬庸他。」

　　因此，到了北京前門車站，張勳對於特地來迎接的江朝宗，頗假以詞色。江朝宗倒並不因為他眼前是「二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代理國務總理而有驕色，禮貌稱呼，依舊非常客氣。

　　他管康有為叫「康先生」，由於事先已有聯絡，康有為、沈曾植、王乃澂的行館，已經預備好了。「康先生的公館，備在賢良寺。」他說，「不知道合適不合適？」

　　豈止合適？簡直喜出望外。原來賢良寺本是清朝雍正年間，怡賢親王的府邸。怡賢親王病歿，襲爵的怡親王遷居新府，原處改為怡賢親王的專祠。餘屋甚多，宏敞幽靜，而且近在東華門外，進宮極其方便，所以曾國藩平定洪楊，入京就大學士之職時，便借住賢良寺。李鴻章亦復如此，每趟進京，都喜歡以賢良寺為行轅。庚子年入京議和，竟死在賢良寺。康有為從戊戌政變時，倉皇出京。此番重到京華，竟能如曾、李之以賢良寺為行館，自是躊躇滿志，不勝之喜了。

　　張勳在京中是有住宅的，地址在南河沿。萬繩栻、胡嗣瑗都住在他家。訪客陸續不絕，臣門如市，胡同兩端都派警察站崗。加以滿街的辮子兵，三五成群，或則遊蕩，或則聚賭，隨便就在路邊坐下來，盤起辮子，解衣磅礴，呼么喝六地賭得興高采烈。北京的百姓，見過各式各樣的兵，洋兵都見過八國之多，只有對張勳的部隊，詫為奇觀。

九

　　李經羲的內閣終於組織成功了，國務總理自兼財長，以王士珍長陸軍，由八閩海軍老將薩鎮冰代廣東籍的程璧光，此外江庸署司法，李盛鐸署農商，龍建章署交通。

　　辮子兵加上保皇黨的康有為，明白顯示，張勳此行是搞復辟。而看辮子兵的「軍容」，復辟亦一定搞不成。事實上連張勳自己都缺乏信心。到了京裏，先打聽八大胡同有什麼出色的姑娘？竟似信陵君「醇酒婦人」的行徑，可知並無大志。

　　這一下，劉廷琛又氣又急，口不擇言地說張勳是「欺君賣友」。一激之下，張勳終於決定不顧一切要進行復辟了。

　　※※※

　　保皇黨中有個伍憲子，也是康有為的及門高弟，倒是深為愛護老師的。聽說康有為突然到了北京，大為驚駭，趕到賢良寺率直問道：「先生何以輕身入京──」

　　「既來之，則安之，不必再討論。」康有為打斷他的話說，「今日之事是為了救中國。成敗付之天意而已！」

　　伍憲子還想再勸，潘博已經啣命來接康有為「入府議事」──府是張勳的公館。到了那裏，除了劉廷琛自恃是翰林前輩，漫不為禮以外，其餘都降階相迎，奉為上座。這就使得劉廷琛很不舒服了。

　　「今天我跟陳師傅、梁節庵見過面了。他們表示，只要諸事準備妥當，隨時可以請皇上升殿。一切上諭，都要康先生費心。」

　　「我早已預備好了。」康有為答覆張勳說，「你不妨看看，有不明白的地方再問我。」

　　說著，康有為打開他的大皮包，取出一大捲文件，上面都標明了次序，有的還特為提示：「口宣」。

　　張勳接了過來，隨手交給萬繩栻說：「請你跟劉先生仔細研究。」

　　康有為還有些話交代，但未及開口，聽差來報：「世中堂來拜！」世中堂就是世續，康有為不願跟他見面，隨即起身避了開去。

　　「康先生，何不一起見見？」

　　康有為是因為當年醜詆慈禧太后時，連內務府也一起罵在裏面，自覺不好意思跟作為「內務府大臣」的世續相見。不過這話不便明說，就索性託詞告辭。

　　「賢良寺還有好些人在等我，不便讓他們久候，到晚上再細談吧！」

　　到了晚上，竟不見張勳派人來接，康有為不免詫異。第二天上午仍無動靜，他有些沉不住氣了，打電話到張勳家，恰是接在萬繩栻手裏。

　　「公雨，」他問，「你們研究了沒有？」

　　「大手筆，大手筆！」萬繩栻一疊連聲地說，「正在細看。等有了結果，再跟康先生來領教。」

　　既然如此，只好再等。等到晚上不見回音，知道不妙了。

　　仔細一打聽，才知道劉廷琛對康有為所擬的詔令，大表反對。他說：「康長素講立憲，講共和，不為大清與皇室著想，仍舊是革命的口吻。」又說：「要復見康乾盛世，非尊君權不可。」

　　自命為「聖人」的康有為，喟然長嘆，心知劉廷琛無足與言，但卻不甘於「吾謀適不用」，考慮再四，親自打了個電話到燈草胡同世續家，率直自薦，說要見醇王。

　　世續還不知道他跟張勳已有貌合神離之勢，只當他還是辮帥的謀主，不敢怠慢，親自到賢良寺去接他，一起坐馬車到了「北府」。

　　事先當然是聯絡好的。醇王又邀了兩個人來，預備一起商量。這兩個人一個是陳寶琛，與康有為素不相識，因為康有為從「公車上書」到「百日維新」，搞得滿天神佛之時，陳寶琛正在福州「聽水軒」韜光養晦；及至為張之洞所薦，復起入京，康有為又正在海外大賣「衣帶詔」的膏藥。民國以來，康有為初度入京，而陳寶琛從未離京，這天相見，互道傾慕，頗為融洽。

　　另一個梁鼎芬，與康有為同鄉，也是熟人。梁鼎芬久客張之洞幕府，為迎合府主好奇的性倩，曾經舉薦過康有為。在武昌「抱冰堂」上，談得相當投機；因而張之洞在推行新政上，也是銳不可當。及至戊戌政變，幾於不免，急忙作一篇《勸學篇》表明贊成保守，方得在慈禧面前過關，從此不敢再結交康梁。所以梁鼎芬與康有為的蹤跡也疏遠了。不過此日相見，都是大清的忠臣，在梁鼎芬自是倍感親切。

　　醇王跟康有為也是初見，很客氣地稱他「長素先生」；康有為不照世俗叫他「王爺」，文縐縐地稱之為「殿下」──這個稱呼是李鴻章「發明」的，但也僅限於在書信上稱老恭王與老醇王，見了面仍稱「王爺」。

　　「殿下，」他說，「有一言先須聲明者，有為的素志是保中國兼保清室。方今世界潮流，君王獨裁，早已淘汰，法美共和之制，又不適於中國。有為周遊列國，棲棲皇皇，不遑寧處者，唯在探求一長治久安之計，竊以為至善至當，莫如虛君共和。」

　　「喔，」醇王問道，「你是說，皇上不當權？」

　　「皇上不必當權，才能長受四海供養，如英國、日本皆是。」康有為又說，「國號尤其要改，不改則終必有改朝換代之事。改為中華帝國，永絕紛爭，豈不甚妙！」

　　「那麼。」陳寶琛問，「年號呢？」

　　「年號自不妨保留，譬如日本，現在是大正六年。」

　　「對外如何？」陳寶琛又問，「稱中華帝國元年？這好像不通吧？」

　　※※※

　　康有為在「北府」的慷慨陳詞，張勳這面並不知道。不過復辟之事緊鑼密鼓，突然加快，康有為亦不知道，更不知道最起勁的是張鎮芳。

　　當李經羲安排內閣人選時，張鎮芳很想先過一過民國財政總長的癮，而且由此過渡到「帝國」的「度支部大臣」，更覺名正言順。

　　可是，京津的小報，對張鎮芳都無好感。因此，李經羲原來由於張鎮芳與張勳的關係密切，想答應他的，也就變卦了。卻也不便公然拒絕，等張鎮芳來討回音時，拿了一張小報給他看。

　　「馨庵，你看，」李經羲苦笑著說，「小報無中生有，說得這麼刻薄。」

　　張鎮芳接過來一看，有篇文章上面用紅筆做了記號，題目叫做《淩煙「內」閣》。內文中說，「李九先生」的內閣，多黑籍中人，李九本人就非中午不能起身，因此有人名之為「芙蓉內閣」，實不如喚做「淩煙『內』閣」。現在聽說某「洪憲餘孽」亦將入閣，此人長袖善舞，近年經營長蘆鹽頗為得法，如果入閣，「黑」、「白」相映，更足生色，從此煙氛淩雲，「馨」烈無比，定然流「芳」百世了。

　　張鎮芳看完臉色就難看了，霍地站起身來，將小報一摔，悻悻然說一聲：「李九帥，何必如此。」說完，掉頭就走。

　　「馨庵，馨庵，」李經羲急忙分辯，「你可不能誤會──」

　　張鎮芳根本不理，頭也不回地走了。到家臉色鐵青，也不開口。他的一班門客知道他碰了釘子，卻不敢動問。直到他一連二十四筒鴉片，過足了癮，才細說其事。

　　「以我的資格，莫非就不能入閣？李九用這套把戲對付我，實在可恨。哼！」他冷笑說道，「你們看著好了，十天之內，我如果當不上度支部大臣，把張字倒過來寫！」接著，便叫人備汽車上南河沿去看張勳。

　　※※※

　　六月三十日中午，江朝宗借外交部迎賓館請客。「李內閣總理」首席，「張巡閱使」居次。張勳來是來了，卻一臉是因委屈而起的不耐煩。

　　江朝宗很懊悔，應該分開來請，不該將賀李經羲就任總理與為張勳接風，合併在一起，以至席次難以安排。看張勳時時有拔腳就走的模樣，而李經羲大概煙癮尚未過足，遲遲不至，心裏急得如火燒一樣。

　　「總理到！」

　　聽得這一聲高唱，江朝宗如釋重負。滿堂賓客，亦都起身迎接，只有張勳坐在沙發上不動。

　　「紹軒，」李經羲一進來，什麼人不招呼，直趨張勳面前，抱歉地賠笑，「我來晚了一點兒。」

　　「今天是請你，我們陪客當然要先到。」

　　「哪裏的話，宇澄是替你接風。來，來，」李經羲伸手拉住他的左臂說，「我知道你下午有事，快入席吧！」

　　及至入席，各為首座，不過李經羲這一席在東面是上首，而且由江朝宗親自作陪。張勳在西面那一席勉強坐了下來，心裏在罵：「江宇澄這小子真混帳！明天這時候，非『傳』了他來，好好訓他一頓不可。」

　　明天這時候，張勳就是李鴻章第二了：「直隸總督北洋大臣，留京議事。」

　　這天一早，張勳、劉廷琛帶著萬繩栻悄悄進宮，跟陳寶琛都商量好了。但是，張勳跟他家人與心腹，卻還沒有商量好。

　　張動的心腹有兩個，一邪一正。邪的自是萬繩栻；正的則是劉文揆，他入張勳幕府，猶早於萬繩栻，為人穩健謹慎，不但受張勳的信任，亦得張勳一家的倚重。

　　對於復辟，劉文揆始終是不贊成的。不過他認為這件事根本搞不成，勸都不必勸，隨張勳去胡鬧一陣，自會知難而退。

　　及至張勳到京，打電報囑咐他護送張太太北上，心裏就有些嘀咕了。但還是不相信復辟會成為事實。一直到這天上午，張勳進宮回來，關照他設法物色一枚「寶石頂」，說明天上朝回來就要用，才知道不可能要變成可能了。

　　「大帥要寶石頂何用？」劉文揆說，「照清朝的規矩，親王郡王才戴寶石頂。」

　　「明天我就是『親王』。」

　　劉文揆不作聲。等張勳到迎賓館去赴宴，萬繩栻抽足大煙，隨後也趕了去了，他才找張勳的另一親信，管衛隊的統帶李慶璋，及平時也一直反對復辟的秘書許造時來商量。

　　「眼看大禍臨頭，不管是為大帥，還是為我們自己，一定要想法子打消這件事。」劉文揆問，「兩位看看，有什麼法子？」

　　「法子是有，不過不能傷到大帥。」許造時接口說道，「譬如，把這個消息透露給報界，晚報上一攻，事情自然搞不成。不過，那一來，大帥豈不成了眾矢之的？」

　　漢默了好一會。李慶璋說：「這件事，只有請太太出頭。」

　　張太太娘家姓曹，倒是江西世家大族出身，賢慧懂道理，聽劉文揆一說利害關係，急得直淌眼淚。

　　「真是，人心不知足！好好的日子不要過，要去鬧這種笑話。」張太太又說，「他這不是幫清朝，是害清朝。事情不成功，優待條件一定會取消。」

　　「是啊！」張勳的一個姪子，行二，也是「反對派」，接口說道，「換了我是民國的總統，就非取消他們的優待條件不可。」

　　「事情很急了。」林慶璋說，「該怎麼辦，請太太拿主意。」

　　「你們說，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於是由劉文揆跟李慶璋設計，讓張老二打電話到江西會館說：「嬸娘中風了！請叔叔馬上回來一趟。」

　　「唉！」張勳嘆口氣，在心裏想：太太的福氣還不夠，沒有做「福晉」的命。

　　當時是江西同鄉在會館開歡迎會，張勳不便掃大家的興，悄悄關照主持人之一的一個小同鄉，說回家一趟再回來，便從側門溜走了。

　　到家問門上：「太太的病怎麼樣？要緊不要緊？請了哪個大夫？」

　　門上莫名其妙，支支吾吾地，無以為答。張勳便知另有蹊蹺，三腳兩步，直奔上房，只見太太、姨太太──南京釣魚巷的名妓小毛子與色勝於藝的坤伶王克琴、兒子、女兒、姪子，跪了一地。廊上卻站著劉文揆、許造時與李慶璋。

　　「怎麼回事？」張勳問太太。

　　「老爺，」張太太眼圈紅紅地，「為什麼偏要聽萬參謀長的話──」

　　「你們懂什麼！」張勳吼道，「居然來干預我的事，真氣死我了。」

　　「老爺，現在又富又貴，有什麼不好？人不知足，就有禍事。萬參謀長為他自己，把我們一家大小推到火坑裏。莫非老爺你就看不透？」

　　一聽這話，再看到劉文揆，心裏完全明白了。劉文揆曾勸過張勳，說萬繩栻不甘為一姓的家臣，所以極力主張復辟，他好有機會成自己的局面。如今太太的口吻與劉文揆相似，可知是誰教唆的。

　　這一想，火冒三千丈，跳起腳指著劉文揆，厲聲罵道：「你簡直是漢奸！來啊。把這兩個王八蛋綁起來！」

　　張勳隨帶二十名衛兵，配備除盒子炮以外，還有手提機關槍，到家仍有衛兵在上房院子裏待命。聽張勳一吼，四名衛兵一起上前，兩個侍候一個，將劉文揆、許造時雙手綁了起來。

　　「本來就該斃了你們的！」張勳獰笑道，「明天要辦大事，暫且把腦袋寄在你們脖子上，先關起來再說。」

　　「大帥，」衛兵班長問道，「關哪兒？」

　　「隨便找間空屋子，好好看守。」

　　「喳！」四名衛兵推著劉、許二人往外走。

　　「慢著！」李慶璋大叫，「還有我，要禁閉一起禁閉。」

　　張勳愣住了。「原來你小子也是個混球！好吧，」他說，「一起關起來。」

　　於是，衛兵班長上前叫一聲：「統帶──」

　　「別嚕囌！」李慶璋說，「拿繩子來。」

　　衛兵班長無奈，只好將直屬長官也綁上雙手，關入二門外的一間會客室。張勳回頭對著妻兒愛妾笑道：「你們願意跪在那兒，是你們的事，我可要聽小梅的玉堂春去了。」

　　說完，出了垂花門，經過二門書房，探頭往裏一看，發現有架電話，便叫拿把剪子來，親自去剪電話線。

　　大家先不知他要剪子何用？及至看到他去剪電話線，劉文揆只當也跟電燈的線一樣，情急喊道：「剪不得！會過電。」

　　張勳一驚，剪刀落地，心裏相當感動，劉文揆的忠愛之忱，實在可嘉。不過，這時候還不能放他。

　　「把他們鬆綁。」他交代了衛兵，又交代聽差，「告訴小廚房，替他們開飯。」

　　這一來，劉文揆知道性命是保住了，還想開口諫阻復辟時，張勳已經走了。

　　回到江西會館，歡迎會已近尾聲，張勳敷衍了一陣，散會回家。換上清朝的公服，戴上紅頂輝煌的涼帽，還拖上一根雙眼花翎──雖然他連花翎都沒有蒙賞過，但馬上就會有上諭，不妨先「預支」一用。

　　出門仍舊到江西會館，這回是來赴宴：北京銀行公會歡宴。有些人先得風氣之先，頭上大帽、腳下朝靴，只有交通銀行董事長曹汝霖，穿的是西服。

　　銀行界的領袖是中交兩行，所以由中國銀行總裁王克敏和曹汝霖代表做主人，在首席陪張勳。哪知張勳見到曹汝霖怒目相向，終席不發一言，曹汝霖知道毛病出在什麼地方，先還以為張勳所說的，「曹汝霖這小子可惡極了，我非揍他不可！」是一時氣話，現在看樣子，只怕真要挨揍，甚至有生命之危。因而亦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

　　席散入座聽戲，曹汝霖便遠遠地坐在後面。會上跳過加官，開鑼戲是龔雲甫的《釣金龜》，張勳的興趣還不大，「提調」知道他喜歡聽旦角、武生的戲，特地情商楊小樓，將刊在中軸的《拜山》提到前面。黃天霸一亮相，張勳就來了個「碰頭好」，全場也頓時鴉雀無聲，顯得楊小樓的道白，格外流亮。

　　曹汝霖心裏卻仍是七上八下。正當不知該留該去時，覺得衣服被拉了一把。轉眼看時，是江西科名前輩李盛鐸，字木齋。他在前清做過駐日公使，曹汝霖跟他很熟，便很恭敬地叫一聲：「木公！」

　　「聽說紹軒跟你有誤會。」李盛鐸輕聲說道，「我勸你在此事『揭曉』以前，離京為妙！」

　　曹汝霖恍然大悟，所謂「揭曉」便是宣佈復辟，那時張勳便可以「矯詔」拿辦曹汝霖，置之於死地。意念到此，嚇出一身冷汗，當時感激地答說：「多謝木公關照，感激不盡。」

　　說著，站起身來，趁張勳的衛兵，都為戲臺上英姿颯爽的黃天霸著迷時，從後門溜出江西會館，找到自己的汽車，吩咐直駛前門車站。

　　※※※

　　江西會館的堂會，到梅蘭芳的玉堂春上場，已經快十一點了。這是壓軸，大軸是全班反串《大八蜡廟》。這齣只有年底封箱，或者大義務戲才會一露的群戲，只要有楊小樓，一定是他反串張桂蘭。這天的戲提調很用了些心思，讓楊小樓在前面去演黃天霸，大軸反串黃天霸之妻張桂蘭，相映成趣，更易討好，預料一定能取悅張勳。不料剛到十二點鐘，他就起身離座了。

　　出了江西會館，問到裏外燈火通明的住宅，萬繩栻、胡嗣瑗，以及第二旅旅長吳常植、第十三旅旅長劉金標等等文武心腹，都已恭候多時。

　　「怎麼樣，隊伍開進來了沒有？」

　　「還沒有。」吳常植答說，「江提督不肯開城。」

　　江提督指江朝宗。步軍統領俗稱「九門提督」，江朝宗喜歡他人用此職銜的別名稱呼他，所以吳常植亦稱之為「提督」。

　　「最好，請大帥親自打個電話給他。」

　　「好！」

　　於是副官將電話接通了，聲明是張勳請江朝宗說話，所以張勳接過話筒就說：「宇澄。我的隊伍要從城外進城，你告訴守西直門的，趕快開城。」說完，不待江朝宗答話，就將話筒擱下了。

　　「我看，」萬繩栻說，「不必等江宇澄下令了，直接用『大令』叫『城守尉』開城就是。」

　　「這話不錯。」

　　於是吳常植帶同副官，持著張勳的「大令」──一支特大號的「金箭」，坐汽車，直奔西直門。

　　這時王士珍、陳光遠已得到消息，因為京師治安由江朝宗負責，所以都趕到他那裏打聽情形。就這時西直門又來電話請示，江朝宗只好答一句：「你們瞧著辦吧！」

　　「第一師蔡師長來告訴我，說今天晚上就要復辟了。」王士珍問道，「宇澄，你聽說了沒有？」

　　江朝宗大為詫異，「原來辮帥的兵要進城，是要鬧復辟啊！」他說，「好像太快了一點兒！」

　　「這簡直是兒戲嘛！」陳光遠問，「宇澄，你是九門提督，掌管禁鑰，沒有下令開城吧？」

　　「沒有！不過城門上恐怕頂不住，萬一開炮，怎麼辦？所以我讓他們瞧著辦。」

　　「兵是一定要進城的，攔也無用，咱們要商量一個辦法出來──」

　　一語未畢，只聽圍牆外汽車「嗚嗚」，接二連三地，但霎時聲息全無，似乎就停在這條胡同裏。接著，門上來報：張勳派人來請了。

　　來的人是張勳的副官長，京中要人，無不相識。「原來王總長、陳師長也在這裏！好極了，省得我再到府上奉請。」他說，「請一起走吧！」

　　王士珍、陳光遠、江朝宗不發一言，跟著他上了汽車，直奔南河沿張宅。只見辮子兵密佈，大門開得筆直，下了汽車，進入燈火輝煌的大廳，警察總監吳炳湘首先迎了上來，先使個眼色，示意勿吃眼前虧為妙。

　　「聘老！」萬繩栻滿臉笑容地迎了進去，王士珍看到張鎮芳、雷震春以外，還有個梁鼎芬，便知復辟之說，絲毫不假。

　　「宇澄！」張勳氣沖沖地問，「我的隊伍要進城，你為什麼不開城門？」

　　「大帥！」江朝宗早料到有此一問，拿想好了的話回答，「調遣軍隊，向來要有陸軍部的命令。大帥告訴我，我替大帥到陸軍部跑一趟，調遣的命令拿到，就不會有這場誤會了。」

　　聽他說是誤會，又說願意替他跑腿，張勳不好意思再發脾氣，在正中坐下來看一看王士珍說道：「大事已經決定，馬上就要辦了。大家贊成，馬上跟我進宮；不然，就留在這裏不要去了！」停了一下，他又聲色俱厲地問：「現在有句話問你們，答一聲『是』，官上加官；答一聲『不』，就不用想留著腦袋吃飯了。」

　　舉座默然，只有江朝宗答一聲：「是！」接著又說：「大帥，地面治安要緊，好日子不要出什麼差錯。我先跟你告假。」

　　「好吧！你先走。」

　　「是！」江朝宗邁動長袍中的馬靴，輕快地走了。

　　「鏡潭，」張勳問吳炳湘，「他們告訴你了沒有，你該辦些什麼？」

　　「說了，說了！」吳炳湘急忙答著說，「派巡警挨家挨戶通知，要掛黃龍旗。」

　　「對了！你也辦事去吧！」

　　吳炳湘如逢大赦，連聲應道：「是，是！我馬上去辦。」

　　「還有人有話沒有？」張勳站起身說，「沒有事，預備要走了。」

　　「各位，」萬繩栻大聲宣佈，「替各位備了袍褂，一、二品的頂戴補子，請到廂房裏換公服。」

　　廂房很大，掛滿了袍褂大帽子。張鎮芳首先取了一套一品的公服；王士珍料知逃不過門，向陳光遠看了一眼，取了一套二品的武將補服。

　　「文武衣冠」是「異昔時」，但不曾預備朝珠，倒也還可將就，只是靴子太少，而且大小不一，王士珍穿的布靴，比較看不出來，陳光遠是穿的一雙黃皮鞋，這就比江朝宗的長袍之內著馬靴，還要滑稽。有的人想笑，但意會到這是一件「大事」，不容褻慢，趕緊將嘴捂住。

　　當然，還有早就穿了補服的，第一個是張勳，第二個是梁鼎芬，他是毓慶宮的「師傅」，本就是穿了補服來的，這時向張勳問道：「紹帥，你看我什麼時候去？」

　　張勳想了一下說：「現在就去也好！」

　　原來梁鼎芬有一極其重要的任務，是去勸黎元洪退位，上表勸進。這個任務之所以落在他身上，是因為他的嗣子，娶了黎元洪的小姐為妻。梁鼎芬以兒女親家的身分，比較好說「私話」。

　　「齊了！」萬繩栻儼然「總提調」，高聲說道：「請上汽車，兩位一輛。」

　　王士珍與陳光遠合坐一輛，汽車起步稍微猛了些，陳光遠身子往後一倒，將大帽子上的一支藍翎，在汽車後窗上碰斷了。

　　「預兆不好，」陳光遠笑著說，「看來宣統的官做不長。」

　　王士珍拉了拉他的衣服，呶一呶嘴，示意預防前座司機旁的副官，到張勳那裏去搬嘴。

　　※※※

　　這天陽曆七月一日，宮中仍用陰曆，是五月十三日，關聖帝君的生日。辰初二刻，也就是早晨七點半鐘，溥儀準時到毓慶宮來上書房。

　　三位師傅陳寶琛、朱益藩、梁鼎芬是約好的，輪流進宮，至多兩位，有時一位。這天居然三位全到了，而且臉上有種難以形容的肅穆兼興奮的神色。

　　「張勳一早就進宮來了──」

　　「怎麼？」溥儀不等陳寶琛說完，便即問說，「他又請安來啦？」

　　「這回不是請安，是萬事齊備，一切妥當，來擁戴皇上復位聽政。」陳寶琛突然提高聲音，幾位像喊口號：「大清復辟啦！」

　　溥儀愣住了，心裏不斷地在自問：「真的有這回事？真的有這回事？」

　　「請皇上務必答應張勳。這是為民請命，天與人歸。」陳寶琛很有把握地說，「用不著跟張勳說多少話，答應他就是。不過不要馬上就答應，先推辭一下，最後才說：既然如此，就勉為其難吧！」

　　「現在，」朱益藩接著說道，「請皇上御養心殿召見張勳。」

　　溥儀便為師傅、太監簇擁著，到了養心殿。剛剛坐定，簾子掀開，張勳進門跪下，將頭上的大帽子取下來，擺在面前。剛擺好，又拿起來換個方向。原來照規矩，如果蒙賞花翎，覲見時應該將花翎朝向御座，張勳是記起了這個規矩，自我糾正。

　　行過了一跪三叩的大禮，首先將一份奏摺，高舉過頂，太監便接過來，放在溥儀面前。這時張勳已站起身說道：「隆裕皇太后不忍為了一姓的尊榮，讓百姓遭殃，才下詔辦的共和，誰知越辦越糟，辦得民不聊生。共和不合咱們中國的國情，只有皇上復位，解民倒懸，萬民才能得救。請皇上俯順輿情，下詔復位，臣誓死保駕。」

　　溥儀對於謙辭之詞，不知被教導說過多少回，所以隨便抓兩句，便能應付。「我年紀太小，」他說，「無才無德，當不了如此大位。」

　　「康熙皇上，六歲即大位，皇上今年十二，比康熙大了一倍。沒問題，沒問題。」

　　溥儀突然想起：「那個大總統呢？怎麼辦？」他問，「給他優待？」

　　「黎元洪奏請讓他自家退位。皇上准了他的奏，賞他一個爵位就是。」

　　「喔，」溥儀沒有看到黎元洪的奏摺，心想，反正師傅們跟「北府」必都已說好了，當時便答一句：「既然如此，我勉為其難吧！」

　　「是！」張勳「跪安」退出。

　　接著，便是師傅、內務府大臣，以及「內廷行走」的官員、太監等等來請安、賀喜。除了師傅，其餘都是磕頭。溥儀不斷地在說那句他所懂的少數「國語」之一的「伊里」，意思是「起立」。

　　再接下來，便是奏事處太監捧來一大堆「上諭」。第一道是復辟詔，首先引敘孝定景皇后──隆裕太后遜位的舊事。接著說「國體自改共和，紛爭無已，迭起干戈，強劫暴斂，賄賂公行」，策動復辟的軍閥，自己將自己臭罵了一頓；以下便是「人心思舊，合詞奏請復辟，以拯生靈」，所謂「合詞」的人，自然是張勳領頭，還有馮國璋、陸榮廷，此外還有瞿鴻禨等一班遺老奏請「御極聽政，以順民心」；更有「黎元洪奏請奉還大政」──是套用日本幕府歸政天皇的成句。

　　溥儀在「不得已朕祗得准如所請，於宣統九年臨朝聽政，與民更始」之後，刊出「應興應革諸大端」共九條，作為「宣統皇帝」與「天下臣民」的約法。

　　第一條明定「大權統於朝廷，庶政公諸輿論」，「大清國」是「君主立憲政體」。第二條「皇室經費不增加」。第三條「親貴不得干政」。第四條「融化滿漢畛域」，這是自我約束。第五條為對國際的宣告、條約及債款合同，一律有效。第六條最突兀，只有五個字：「廢除印花稅」。第七條「廢止新刑法，暫以宣統初年頒佈之現行刑律為準」。由於有這一條，即有第八條「從前政治犯」自然「悉予赦免」。最後一條很聰明地遷就現實，「臣民無論已否剪髮，悉聽其便」。

　　下面署名是「內閣議政大臣張勳」。溥儀這才知道，張勳自封的是這個官銜。為了急於想知道還有哪些「大臣」已由張勳代為派了「要職」，急急翻看第二道，卻是專為黎元洪下的「恩旨」。

　　這道上諭一開頭引用黎元洪「奏稿」：「前因兵變被脅，盜竊大位，謬領國事，無濟世艱，並歷陳改建共和諸弊害，奏請復辟大統」。既是「盜竊大位」，當然有罪，所以「自請待罪有司」。

　　但此奏「情詞悱惻，出於至誠，從亂既非本懷，歸政尤明大義」，自應獎勵，「著賜封一等公」。清朝自平三藩以後，異姓不王，這是最高的「恩典」了。

　　第三道上諭才是封官。特設「內閣議政大臣」，共是七個：張勳、王世珍、陳寶琛、梁敦彥、劉廷琛、袁大化、張鎮芳。下設十一部，以梁敦彥為首，是「外務部大臣」，這是沿用清朝光緒年間定「新官制」的成例。張鎮芳如願以償地當了「度支部大臣」，王士珍「參謀大臣」，似乎就是軍令部長；薩鎮冰、雷震春分長「海陸軍」。此外朱家寶長「民政」是早就知道了的；沈曾植長「學部」亦早有傳說。難得的是詹天佑的「郵傳部大臣」和李盛鐸的「農商部大臣」，看起來還像個樣子。

　　這部宣統「新官制」的特色是仿照軍機處的規制，大權歸由「議政大臣」所組成的內閣，內閣設左右「閣丞」各一人，仿佛軍機處的「達拉密」──領班軍機章京，而實權過之，這左右「閣丞」便是張勳的「哼哈二將」：萬繩栻、胡嗣瑗。

　　委屈的是康有為，由於劉廷琛的反對，僅被授為「弼德院副院長」，為徐世昌的副手；而且還單頒一道「上諭」，賞康有為「頭品頂戴」，提醒人回想康有為在戊戌政變的官銜，不過小小一名工部主事。所以名為「恩典」，其實是有意羞辱。

　　「京官」放過放「外官」，領銜的仍然是張勳，「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特設「直隸巡撫」，由原來的督軍曹錕任之；「兩江總督南洋大臣」自非馮國璋莫屬。此外還有「兩廣總督」，順理成章地歸之於陸榮廷。其餘各省督軍一律改授「巡撫」。

　　上諭發到第九道，是宣召一批人來京，聽候簡用。第一名是鄭孝胥，最後一名是翁同龢的姪孫翁斌孫。這時已是上午十點鐘，到了用膳的時刻，溥儀駕回毓慶宮。

　　出人意表的是三位師傅，個個臉色鐵青，溥儀還未開口動問緣故，陳寶琛已經面奏：「黎元洪竟敢拒不受命，請皇上馬上賜他自盡！」

　　令溥儀驚奇的是，陳寶琛詞色獰厲，完全失去了平時的和平穩重。溥儀倒不失赤子之心，大起反感。

　　「這太過分了吧！我剛一復位，就賜黎元洪死，這不像話。」溥儀又說，「民國不也優待過我嗎？」

　　陳寶琛還是第一回駁斥，說話就更顯得失常度了。「黎元洪不但不肯退位，而且賴在總統府不走。」他吵架似地說，「亂臣賊子，元兇大憝，人人得而誅之，焉能與天子同日而語。」

　　「不！」溥儀也很堅決，「剛剛發恩詔，就要人的命，太不吉利，不如再勸一勸。」

　　陳寶琛覺得溥儀的話駁不倒，只好同意，再讓梁鼎芬去勸一勸。

　　等梁鼎芬走了，溥儀方始傳膳。御膳房的菜，向來只擺個樣子，他每餐所吃的是四位太妃送的菜，除了年節以外，每餐不出三十樣，這天卻多了一半都不止。

　　「四位太妃怎麼樣？已經知道這消息了吧？」

　　「是！」駝背大總管張謙和答說，「是奴才去報的喜。」

　　「太妃們高興不高興？」

　　「高興得都掉眼淚了，又哭又笑，忙得不可開交。」

　　「怎麼？」溥儀詫異，「忙什麼？」

　　「得『賞飯』啊！膳房的菜怎麼能吃？」張謙和又說，「四位太妃都親自在小廚房監督，會炒菜的宮女都給挑出來了，『賞飯』時傳話：『不教謝恩了』，說各位大人老爺辛苦，四個宮的主子都知道。」

　　「外面怎麼樣？」溥儀又問。

　　「外頭，聽──喔，倒還沒有聽說。」

　　言詞閃爍，一聽就知道他沒有說實話。溥儀學聰明了，知道再問亦無用，只有一個機會，可以知道真相，就是等他的小一歲的弟弟溥傑，隨母親進宮來「會親」的時候問他。可是那得等到哪一天呢？

　　「你聽說了沒有？溥傑什麼時候進官？」在撤膳時，他問小太監。

　　「奴才沒有聽說。」那小太監問道，「萬歲爺是惦著溥傑？」

　　「是啊！我很想看看他。」

　　「那還不容易。如今萬歲爺復位了，下一道上諭就是。」

　　一句話提醒了溥儀。「言之有理！」他說，「拿硃筆來！」

　　雖還只有十二歲，寫這些簡單的硃諭卻很在行了。溥儀提筆一揮而就：「著即宣召溥傑入宮欽此」

　　小太監將硃諭送到「奏事處」，轉送內務府。過了一個多時辰，溥傑便穿著一品服飾的袍褂，由「北府」總管送到養心殿來見溥儀。

　　「皇上大喜！」溥傑跪下磕頭。

　　「伊里！」溥儀看溥傑穿著只有逢年過節朝賀才穿的袍褂，便即問道：「是誰讓你穿公服進宮的？」

　　「太太。」溥傑還將他祖母教他的話說了出來，「太太說：皇上宣召，必是要封你親王。」

　　溥儀倒還沒想到，這時靈機一動，正好拿來作一個交換條件：「你把外面的情形，跟我說一說。我就封你一個親王。」

　　「外面？」溥傑轉著眼珠說，「外面很好啊！」

　　「怎麼好法？」

　　「家家戶戶掛龍旗，滿街賣『宣統上諭』。」

　　溥儀從沒有想到自己的「上諭」還能賣錢！不由得又驚又喜，急急問道：「那是怎麼回事？」溥傑卻已深悔失言，不肯再講，支吾著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看他那略顯驚惶的神態，溥儀便知道他未說實話，當下沉著臉說：「你撒謊！你還打算當親王吶！看我不傳戒尺打你的手心。」

　　一句話嚇得溥傑神色大變，「奴才不敢！」他的聲音都有點發抖了。

　　「不敢。你就說實話。」

　　「奴才說了實話，怕皇上會生氣。」

　　「我不生氣就是。」溥儀聲音放緩和了，「你不說實話我才會生氣。」

　　溥傑雖然聰明，到底還不曾學會閃避忌諱的方法，只好斷斷續續地將看到、聽到的情形說了出來。

　　「家家戶戶掛黃龍旗，是巡警一大早挨家敲門叫掛的。哪家也沒有這玩意，只好拿黃紙湊合著應景。到了上午九點鐘，報販子賣號外，吆喝著：『宣統上諭、宣統上諭！六個子兒買古董──』」

　　「慢著！」溥儀打斷他的話問，「怎麼叫六個子兒買古董？」

　　溥傑知道又說錯話了，只好裝糊塗：「他們是這麼吆喝來著，奴才也不明白。」

　　「你又不說實話！」溥儀和顏悅色地，「不要怕，你只管說，又不是你編出來的，有這回事就行，怕什麼？你不說，倒像是你瞎造的了。」

　　「皇上這麼交代下來，奴才就敢說了。他們吆喝的是：『六個子兒買古董咧！這玩藝過不了幾天就變古董，六個大銅子兒買件古董可不貴咧！』」

　　過不了幾天「宣統上諭」就會變古董？溥儀心裏覺得很不是味兒，轉念又想，那也不過是報販的「生意眼」，理他幹什麼？

　　這樣想著，便又問道：「外面還有些什麼跟平常不一樣的地方？」

　　溥傑見這句大犯忌諱的話，都未受責罰，膽便大了。這一天他也因為好奇的緣故，打聽到很多新聞，當下告訴溥儀，有三行買賣，生意格外興隆，一是東安市場旗幟的旗幟店，趕製黃龍旗發售；二是前門外估衣鋪，多年壓箱底、無人過問的舊袍褂，突然吃香了；再有一種是專製「砌末」戲衣的店家。

　　「這又是為了什麼？」

　　「是去買假辮子。」溥傑答說，「據說存貨都銷光了，定的人可還真不少。」

　　「好！」溥儀大為高興，「這都是興旺氣象！是要他們生意興隆才好！還有什麼？」

　　「還有，都說又要滿街『跑祖宗』了！」

　　溥傑應該見好就收，說兩句恭維的話，溥儀一高興，一個「世襲罔替」的「親王」是穩穩到手了。不道他說溜了嘴，畢竟還是「罔識忌諱」，以至於「干冒宸嚴」──所謂「跑祖宗」是袁世凱稱帝時，滿街朝珠補褂，仿佛「喜容」上的祖宗出現了，所以有那口齒刻薄的人，發明了「跑祖宗」這句話，是「活見鬼」的另一種說法。

　　溥儀聽講過這個笑話，如今聽溥傑這一說，不由得勃然大怒，當即沉下臉來：「什麼叫『跑祖宗』？祖宗還能滿街跑嗎？聽你這種語氣，就是不忠不孝！」他冷笑一聲，「你還打算當『親王』？簡直做夢！」然後重重喝道：「下去！」

　　溥傑不知道這雷霆之怒，說發作就發作，嚇得瑟瑟發抖。聽到最後兩字，趕緊跪了安，起身後退兩步，一轉身，往外就溜。

　　那「跑祖宗」三字，卻沒有隨著他的影子消失。溥儀摸著自己腦後的那根辮子，想像著穿了袍褂，站在穿衣鏡前所見到的模樣，可不是十足一位「小祖宗」？

十

　　張勳回南河沿住宅，已近黃昏，但賀客盈門，一直在等他。門上卻照舊傳呼「大帥回府。」這個稱呼也不錯，總督是名副其實的「大帥」。

　　撇卻那班賀客不顧，張勳直奔上房，還來不及坐下，便喊：「找李統領、劉秘書、許秘書！」

　　李慶璋、劉文揆、許造時三人，不但早已鬆綁，事實上且已各歸私室。不過不便離開張家，免得要「應卯」時，找不到人，連累衛士。此時一呼皆至，靜候發落。

　　「你們自己說，要做什麼官？」張勳兩手叉在腰，雖然穿了袍褂，依舊是穿軍服的姿態。

　　三個人面面相覷，頗有受寵若驚之色。李慶璋比較機警，當即答說：「大帥栽培！派我到哪裏，就到哪裏好了。」

　　張勳想了一下說：「現在巡撫都派了，藩司還沒有派。你給曹仲珊去幫忙好了。」

　　曹仲珊就是曹錕，以直隸督軍改為「直隸巡撫」，說「給曹仲珊去幫忙」，就上文合著，是派為直隸藩司。李慶璋也不知道能不能到任，姑且先謝了委再說，當下屈膝打個扦說：「多謝大帥！」

　　對於劉文揆，有警告勿割電線那一段「忠愛」的表現，張勳已胸有成竹。倪嗣沖是最初共事之人，理當大用，預備內召他來當「議政大臣」，所空出來的缺，不妨就由劉文揆去補。

　　「就在這兩天，我要調倪丹忱進京，你去接他的巡撫。」

　　劉文揆做夢也沒有想到過，居然會成為「封疆大吏」。不過，他倒真的是愛護張勳，心想，連報販都知道這個局面不過維持幾天，打此刻起，就要替張勳籌畫退步。現在多一樣更張，將來就多一樣麻煩。安徽是倪嗣沖的基本地盤，內召的命令一下，再由他去接「安徽巡撫」，極可能引起倪嗣沖的誤會，以為在奪他的地盤。而況事實上也決不可能容他走馬上任的，這種無益有害的「空頭人情」，他不宜領，張勳亦不宜送。

　　於是他慢吞吞地答說：「自顧才短，當巡撫還不夠資格。聽說兩淮鹽運使，一年可以進帳十萬，大帥要提拔我。不如給我這個名義。」

　　「好！」張勳一口應承，「等倪丹忱進了京，我來跟他商量。兩淮如果不行，到長蘆也是一樣。」

　　「長蘆鹽運使要跟北方有淵源的，才幹得下來。」劉文揆又說，「反正大帥這一陣子也不能少人。我的事慢慢再說好了。」

　　正談到這裏，門上遞進來一個名帖說道：「李總理帶著大少爺來了。」

　　「現在哪裏還有總理？」說著，看那名帖上寫的是「世愚弟李經羲率子國鈞拜」。便又問道：「李九大人有沒有說，為什麼來看我？」

　　「說是來請求大帥保護。」

　　「我怎麼能保護他！」張勳揮揮手說，「擋駕。」

　　李經羲碰了釘子，還想看看風色，倒是他的長子李國鈞，比較有識見，說張勳決不能成大事，而且很可能會引起戰禍。危邦不居，速走為妙。

　　於是第二天一早，李經羲父子倉皇出京。其時正是「新貴」趨宮門謝恩之時，最早的是張鎮芳，遞了「恭謝天恩」的摺子，隨即到財政部去上任。

　　李經羲逃走了，張鎮芳的「十天之內一定要抓財政的印把子」這句豪語提前兌了現，自然得意非凡。到得財政部大門，首先是將隨車帶來的一方新招牌──「度支部」，掛了起來。總務司長在前一天就接到了通知，照紅單子所開列的條款辦事，在交叉的黃龍旗下，懸起一掛五千響的鞭炮，當掛招牌時，開始燃點，一時劈劈啪啪，硝煙彌漫，過往行人車輛，盡皆停住，先看一看熱鬧。張鎮芳揚著臉站在那裏，手拈一掛三千元新買的奇南香朝珠，自覺有南面王不易之樂。

　　鞭炮放畢，僚屬「做此官，行此禮」，從大門口站班站到大堂上，但服飾各異：總務司長照前清各部郎中的品級，著的是五品服色的公服；此外，有人戴一頂緯帽，有人長袍馬褂，有人西裝革履，形形色色，不成體統。張鎮芳心想，第一張條子應該先來「正其衣冠」。

　　這樣想著，人已到了大堂。照規矩「拜印」，但度支部的新印尚未頒發，只好拜「中華民國財政總長」的印。在香案前面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到「部長室」改成的「簽押房」落座。

　　於是，總務司長兼代秘書主任，拿了四件公事來請畫稿。一道上行，是「奏報到任」的摺子；一件平行，分咨各部院衙門，業已接印視事；一件下行，「札」飭所屬各機關照常安心供職；再有一件是佈告。張鎮芳一一判了行，等總務司長要退出去時，他將他留了下來。

　　「本部同仁，服裝不一，實在難看得很，先給大家發一筆治裝費。」

　　說完，便下條子：「本部司官著各發銀一百兩，司官以下著各發銀八十兩。尅日治裝，以肅官儀。右仰總務司照辦。」下面是龍飛鳳舞的一個花押，可以猜得出，署的是「鎮芳」二字。

　　「請示，請示──」總務司長不知道怎麼稱呼，想叫「大人」，又怕他誤聽做「大臣」，直呼官稱，似乎不大禮貌，所以囁嚅了一會，方始想到，「內閣議政大臣」至少等於「協辦大學士」，不妨稱之為「中堂」──「請示中堂，司官的上下，怎麼分？」

　　張鎮芳想了一下答說：「幫辦以上是司官以上，科長以下是司官以下。」

　　「是！」總務司長回到辦公室，先將「手諭」送交本部會計科，四道公文發交文書科繕寫。

　　「司長，」文書科長走來問道，「奏摺照規矩不用印，沒問題，咨跟札怎麼辦？尤其是佈告，用舊印似乎不成話吧？」

　　「這確是個問題。」總務司長反問，「你看呢？」

　　「只好『借印』。借舊印一用。」

　　「不好！『借印』不如『製印』。」

　　「可是怎麼製呀？而且立等要用。」

　　「你找吳錄事去。」總務司長說，「他一定有辦法。」

　　吳錄事落拓不羈，但多才多藝，只是脾氣太壞，惹惱了他，連「堂官」都照罵不誤。文書科長知道他吃軟不吃硬，找到他辦公桌前，先掏煙相敬，而且親自替他點火。

　　吳錄事倒不好意思了，起身說道：「科長這麼客氣，一定有事要我辦。請說吧！」

　　「是司長指點的，說老兄一定有辦法──」接著，道明了來意。

　　「好辦！找塊沒有用過的洋胰子給我。」

　　等把肥皂找了來，吳錄事將浮面刨去一層，切成正方，然後找把扦腳刀，不消半點鐘，便刻成了一方「度支部印」。

　　鈐印出來一看，宛然如真，無論規制、篆法，找不出絲毫破綻。「妙極！」文書科長說，「可惜不耐磨，用不了幾天就完了。」

　　「你還打算用多少時候？」吳錄事冷冷地答一句，「也就不過幾天的工夫。」

　　※※※

　　第二個到部視事的是雷震春。他倒沒有拜印，不過傳諭部員「堂參」。陸軍部中軍官居多，穿的還是軍常服，與翎頂補褂的「堂官」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

　　「堂參」領頭的，也是個司長，管《步兵操典》的軍學司長。他事先就提醒大家說：「軍服在身，要照規定行事，三鞠躬最敬禮。不能打扦，更不能磕頭。」

　　因此，「堂參」只是三鞠躬。雷震春有怏怏不足之意，欲待「糾正」，卻以半夜起身，宮門「請安遞摺」，又去賀了張勳，這麼來回一折騰，煙癮大發。命聽差在「簽押房」間壁的小客廳中，擺開煙盤，躺下來先抽大煙要緊。

　　正當癮快過足時，有了個賀客，是陸軍第三師師長范國璋，與雷震春是老朋友，但近年蹤跡漸疏，這天是特意來「套近乎」的。

　　領到小客廳中，雷震春只在靠枕上微微頷首為禮。向匟牀前一張方凳指一指，示意請坐。

　　范國璋看他啣著煙槍，就不作聲，等他抽完這一筒再說話。哪知雷震春抽完了最後一口，將煙槍一扔，蹶然而起，大聲說道：「你倒還認識我？」

　　范國璋始而發愣，繼而發火，霍地起立，掉頭就走，走出小客廳，重重地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冷笑著說了句：「小人得志！看有幾天猖狂！」

　　說完出門，坐上馬車，關照到前門車站，決定到天津去看段祺瑞。

　　到得前門車站，只見站前停著一輛掛著陸軍部牌子的汽車──整個北京城的汽車，不到二百輛，半數屬於東交民巷及王府井大街的使館及外僑所有；其餘半數中，十分之八，屬於達官貴人，十分之二屬於富商巨賈。當此「改朝換代」之際，實有兵荒馬亂之感，所以相戒閉門觀感，汽車都停在車房中。偌大前門車站前面的廣場，只停了三輛汽車。陸軍部的車子，懸了一面白底紅字的牌子，格外醒目。

　　「這是誰坐來的？幹嗎？」范國璋一面想一面踏進車站，先到餐廳休息，同時命隨帶的馬弁去定「包房」。

　　餐廳中的客人，跟站前的汽車一樣，少得可憐，大概不上十個人。因為如此，穿軍服的那位，亦就格外醒目。范國璋走過去一看，認得是陸軍部辦庶務的小周。

　　小周當然也見到了范國璋，站起來行了禮，招呼著說：「范師長，請坐！」

　　「你來幹什麼？」

　　小周左右看了一下，低聲說道：「陳師長派我來接天津來的一位客人。」

　　「誰？」

　　「現在還不知道。」

　　「這可是新聞！」范國璋問道，「要到什麼時候才知道？」

　　「陳師長交代，天津來的電話，說只要等這班車到了，我在頭等包房前面守著，自然就知道要接的是什麼人了。」

　　「喔，」范國璋大感興趣，「那麼，陳師長又接的是誰的電話呢？」

　　「徐次長。」

　　這是指徐樹錚。不言可知，這位天津來的客人，與段系有密切關係。而行蹤如此詭秘，亦可想而知，這位客人之來，與復辟一事有關，而且必是反對復辟，否則不必連姓名都要保密。

　　范國璋的原意就是要投奔段祺瑞，既然段祺瑞派了「特使」來京有所謀幹，不妨看看，有什麼可以協助之處，亦是一場功勞。

　　這樣想著，便變了主意，決定暫時不走。小周卻已開口相問：「范師長是接人，還是動身到哪裏？」

　　「跟你一樣，也是接一位天津來的客人。」說到這裏，一眼瞥見去定包房的馬弁走了進來，怕他一說經過，會拆穿西洋鏡，所以急忙迎了上去，輕輕說道：「我不走了！你在外面等我。」

　　剛剛交代完，天津打點，表示來自天津的車，已從上一站開出。小周亦已走了過來，穿軍服不用買月臺票，昂然直入。等到車進站停止，頭等包房所附的餐車中，出來一個花白鬍子、剃平頭的中年人，長袍馬褂的料子都極其講究，手裏拿一根「司的克」，一到月臺上，站定了先前後張望，是在找人的樣子。

　　范國璋覺得此人好面熟，凝神想了一下，剛剛想起，只見小周已奔了上來，便知他所要接的正是此人。

　　於是范國璋搶先喊一聲：「曹總長！」接著行了個軍禮。

　　「不敢當，不敢當！」

　　小周一看這情形，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范國璋卻心裏雪亮，轉臉問道：「你大概也是來接曹總長的？認識吧，這位就是曹總長。」

　　「喔，」曹總長問，「哪位姓周？」

　　「我就是。」

　　「這位呢？」曹總長又問。

　　「是范師長。」

　　范國璋趕緊報了自己的姓名，又說：「我本來要到天津去見段總理的。聽周庶務說，段總理請一位重要人物到北京來辦事，也許有我可以效勞的地方，所以在這裏恭候大駕。」

　　曹總長心想，要辦的事不能讓外人知道，周庶務是徐樹錚跟陳光遠聯絡以後告訴他的，下車找此人就是，自然可靠。這范國璋毛遂自薦，不能不存戒心。

　　他的機變很快，當即答說：「多謝，多謝。范師長既然要去見段總理，我請范師長帶個口信，說我今天晚上見了『王尚書』，馬上就會給他電話。」

　　「是！我一定把口信帶到。」

　　※※※

　　曹總長就是曹汝霖。他接到李盛鐸的忠告，倉皇走避天津，一看大小衙門及督軍公署都掛出黃龍旗，心裏就想：說徐州會議中，督軍團都贊成復辟，必是事實。否則，各衙門不會預先備好早成古董的黃龍旗。

　　到得段祺瑞寄寓的，鹽商兼《大公報》老闆王郅隆的住宅，發現段祺瑞屋子裏，除了他的親信曾雲霈、徐樹錚以外，還有個梁啟超，因而躊躇，不知道應該不應該進去。

　　這時段祺瑞已經發現，親自到門口來招呼。「潤田，你已來了！好極。」他說，「請進來一起談。」

　　進門招呼過後，徐樹錚笑道：「你看這份『宮門鈔』，張紹軒要來領導北洋了。」接著，遞給他一份電報，上面是「宣統九年五月十三日上諭」。

　　「我決定討伐復辟。」段祺瑞問道，「潤田，你贊成不贊成？」

　　「自然贊成。不過，不知道有沒有軍隊可用？」

　　「近處只有駐馬廠的第八師，師長李長泰，他也是我的學生，雖然平常不大接近，不過此人很忠厚，各方面都不甚往來，我已經派人去疏通，大概不成問題。」

　　「一師人夠嗎？」

　　「一師人自然不夠。不過，廊坊有第十六混成旅，原是馮煥章帶的，這一旅人很能打。馮煥章雖然不是師長，可是仍舊指揮得動。此人名利心很重，有法子可以疏通。問題是錢！潤田，這方面，非仰仗大力不可了。」

　　曹汝霖料到必有這句話，便先問道：「要多少呢？」

　　段祺瑞吞吞吐吐地說：「督軍團還沒有離京，不知道他們的態度如何？所以要寬籌一點，大概有一百五十萬，足可應付。不知道你有什麼辦法？」

　　曹汝霖深為詫異。他一向跟那班武夫少接近，竟不知道督軍團尚未離京，但也可能是這兩天悄悄進京，來作「壁上觀」的。

　　不論如何，照段祺瑞的話看來，督軍團中很有人想俟機而動，支持復辟，所以先得發動「銀彈」攻勢，買得他們一個真正的「看客」的身分。如果做得到這一點，討伐復辟的軍事行動，便無後顧之憂。同時，在時間上也就不會拖長，對於百姓是有好處的。

　　於是，曹汝霖說：「既然如此，這件事要越快越好。可惜督軍衙門也掛龍旗了。不然先向省庫暫時挪一挪，隨時我來想辦法歸還──」

　　「督署掛龍旗不要緊！」段祺瑞搶著說道，「曹仲珊已派人來過，表示他已經反正了。」

　　聽得這一說，曹汝霖大為興奮。「那好極了！」他說，「先請汪廳長來談一談。」

　　他指的是財政廳長汪士元。此人籍隸安徽盱眙，前清廢科舉以前最後一榜，光緒三十年甲辰科的進士，最初也是袁世凱手下的一員「大將」，以後不知是由於恬退，還是知機，不大跟袁世凱接近。不過對北洋軍人是很熟悉的，段祺瑞一個電話立刻就把他找了來。

　　「向叔，」段祺瑞叫著他的別號說，「打開天窗說亮話，為了討伐復辟，急於要一筆軍費，請你在省庫中暫挪一挪，潤田負責歸還。」

　　「省庫一貧如洗，哪裏有錢可挪？不過，好得有開灤股票一百萬，市價比票面來得高，可以抵借。」

　　「好極了！就請你先拿股票借來一用。」

　　汪士元點點頭說：「請總理出張條子，我馬上把開灤股票送過來。」

　　「好、好！」段祺瑞隨即提筆寫了一張收據：「討伐復辟之需，借用直隸財政廳所有開灤煤礦股票一百萬元正。」下面署了姓名。

　　汪士元先不取收據，只說：「我親自送了來。」

　　等他一走，段祺瑞問曹汝霖：「你有辦法抵借不能？」

　　「天津日本銀行的經理，我都不熟。」曹汝霖問道，「北京我可以去嗎？」

　　段祺瑞懂他的意思，毫不遲疑地答說：「不要緊！我叫陸軍部派車在車站接你好了。」

　　說完，段祺瑞便關照徐樹錚親自去聯絡。等汪士元將股票送到，北京方面也聯絡好了。

　　到了北京前門車站，找陸軍部的周庶務，便是徐樹錚告訴他的。曹汝霖不知道范國璋的底細，不能不耍個花槍，防他如果是張勳方面的人，聽說他是受段祺瑞之託來跟王士珍有事接頭，就不會再注意他的行蹤。

　　擺脫了意外邂逅的范國璋，跟著小周上了汽車，直駛東交民巷。曹汝霖尋思，正金銀行受日本政府管理，做這筆押款由於牽涉到討伐張勳，或許會打電報到東京銀行去請示，不但時間會拖延，更須防備走漏消息，誤了大事。因此他決定到三菱公司，跟那裏的經理秋山昱去通融。

　　一見了面，曹汝霖道明來意，只說有急用，要拿開灤煤礦股票抵借一筆款子，並不明說是何急用。秋山昱心照不宣，立即同意，照票面額抵押一百萬元。當時便簽了借約，秋山昱開出一張中國銀行的支票。前後不到二十分鐘。

　　在六國飯店吃了飯，曹汝霖連家都不回，搭車趕回天津，當夜將支票交了給段祺瑞，自然滿意萬分。

　　第二天上午再到王家，正好李思浩也到了。他是財政部次長兼鹽務署的署長，手裏有一筆「另款」可以動用。本來由於民國二年袁世凱向英、法、德、日、俄五國大借款，是以鹽稅作擔保，所以特設鹽務稽核所，一向由洋人控制鹽稅收入，以便按期償還外債。多餘的款子，名為「鹽餘」，照道理可由中國政府支配，但洋人亦把持不放。理由是萬一鹽稅收入不足，便可由「鹽餘」抵充。因此，「鹽餘」雖可作為中國政府的政費支出，但必須先經鹽稅稽核所審核用途，認為必不可少，方准動用。

　　這時的鹽務署長是張弧，籍隸浙江蕭山，與李思浩的老家浙江慈溪，都在錢塘江以南，勉強可算小同鄉。李思浩是鹽務署之下，三個廳之一的場產廳廳長，兩人的公私交誼都很好，有事悉心籌畫，終於讓他們找出一條得以爭回部分控制權的路子。

　　原來從清末以來，各省應解鹽稅，例有拖欠。所以每年解送的稅款，新舊攙搭，即是大部分為新收，小部分為舊欠。他們找洋人交涉，說「鹽稅擔保大借款，是指民國二年以後所收的鹽稅而言，補繳民國二年以前的舊欠，不在其列。因此鹽務稽核所對於這部分稅款，無權干涉。」

　　這個理由洋人駁不倒，只好將附在新收中所補繳的舊欠，另外列帳，名為「鹽務另款」，每月亦有數十萬元之多，是鹽務署可以自由支配的。段祺瑞討伐復辟，需要一百五十萬元。整數已有著落，所缺的五十萬，要求李思浩籌措。

　　前一天晚上，徹夜用電話聯絡，李思浩不負所命，提出「另款」，另外又借了一筆錢，湊足五十萬，及時送到。萬事齊備，「東風」亦不缺，就只待跟馮玉祥去疏通了。

　　馮玉祥其時由於徐樹錚、傅良佐的排擠，由第十六混成旅旅長調為正定府第六路巡防營統領。為了表示消極，在京西三家店附近，天台山上的一座廟中讀兵法。得到「龍旗又掛了起來」的消息，他是不甘寂寞，唯恐天下無事的性情，所以立即動身下山，在三家店乘車到西直門，轉道豐台。

　　巧得很，一到豐台，便遇到第十六混成旅的軍法官薛篤弼，他是代表全旅官兵，來請馮玉祥回廊坊主持參加討伐復辟，而實際上是段芝貴的委託。所以到了廊坊，馮玉祥先不下車，徑去天津，卻不是去會段芝貴，而是去看他的娘舅，做過袁世凱的軍政執法處處長，有「屠戶」之稱的陸建章。

　　陸建章在袁世凱手下，另成一個系統，與「北洋三傑」的王龍、段虎，馮狗，格格不入。所以徐樹錚及段祺瑞的其他親信，都視陸為「危險分子」。打擊馮玉祥亦就是為了裁抑陸建章。現在馮玉祥要跟段祺瑞一起，自然先要去問問「娘舅」的意思。

　　「這次復辟是段芝泉一手搞出來的把戲。老段自動出京，沒有法子再回去，拖出張紹軒這個傻瓜來攆走黎菩薩。他自己再來攆張紹軒。一面盜名、一面得實，算盤打得極精。這件事，你讓他自己去搞，只好幫忙，不必認真。」

　　這意思是暗示馮玉祥見機而作，如果張勳打不倒，亦不妨反過來打段祺瑞。聽得「娘舅」如此指點，馮玉祥默喻於心，當即搭車仍回廊坊。

　　哪知段芝貴已連派兩名使者，追到廊坊來請馮玉祥，無論如何非到天津去一趟不可。馮玉祥便跟著去了。

　　到得王郅隆家，段芝貴出迎，「煥章兄」長，「煥章兄」短，非常客氣。寒暄了一陣，說「還有位朋友在這裏，不妨見一見。」

　　這個朋友，正就是擅發段祺瑞的命令，免除馮玉祥十六混成旅旅長職務的傅良佐。

　　「煥章老弟，」傅良佐見面先道歉，「上次調差的事，我對不起你。」

　　「過去的事不必再提。」段芝貴插嘴，「煥章兄氣量寬洪，不會記在心上的。談眼前的事吧！」

　　於是談到請十六混成旅參加軍事行動的事，答應加委馮玉祥一個名義。當然，也談到要補充給養、軍費的事，馮玉祥當面不必討價還價，不過參加雖參加，話卻活動。

　　「我回十六旅，是否還能拿得起來，現在毫無把握。等我回去先和十六旅的弟兄們談談，能有多少人跟我，我就帶多少人去幹。加委的事不必了！空名義不管用，謝謝！謝謝！」

　　「空名義不管用」，意指要實惠，人多人少，看所發的餉而定。意思是非常明白的。

　　回到廊坊，十六旅的參謀長邱斌、第一團第三營營長李鳴鐘、騎兵營營長張之江、軍械官鹿鍾麟、軍法官薛篤弼，都到車站迎接。

　　十六混成旅的編制很特殊，司令部的重要幕僚，除了參謀長以外，只有參謀一名劉郁芬，軍械官、軍法官各一名，就是鹿鍾麟、薛篤弼。軍械官兼辦後勤業務，而後勤業務以武器為主，所以用軍械官作為代表名詞。事實上馮玉祥如有大宗收入，一定用來買軍火充實戰鬥力。軍火有各種來源，懂得路子，買的軍火不但又便宜又好，而且還有削弱敵人或「友軍」實力的作用，真是奧妙無窮，非能幹人不能當此差使。

　　鹿鍾麟帶兵打仗，不算馮部最好的將領，但辦這類帶政治性、「外交」性的事務，卻很有辦法。小段奉老段之命來活動十六旅，暗中「講盤子」即以鹿鍾麟為對手。當時將段祺瑞「補助軍費」的數目告訴了馮玉祥，認為滿意，決定全力從事。

　　「李長泰的第八師在馬廠，他的隊伍比咱們差著一大截。咱們如果有把握，可以不理他，管自己進攻，先進京城。」馮玉祥問道，「一進京，你們大家說，第一件事是幹什麼？」

　　有的說先到南河沿張家去活捉張勳，有的說到東交民巷將「蒙塵」的黎大總統先請回來，有的說先搜捕隱匿在民間的辮子兵，最要注意的是收集槍械。

　　「你們說得都對，這些都是該辦的事，不過不是第一件。大家再想，第一件是什麼？」

　　這時候鹿鍾麟就聰明了，他站起來說：「既然是討伐復辟，釜底抽薪的辦法，就是徹底消滅帝制餘孽，一定要把溥儀攆出紫禁城，才不會有第二個張勳出現，而且清宮財產要收歸國有，紫禁城要開放給老百姓，才不會有第二個袁世凱！」

　　他一說完，馮玉祥將大拇指一蹺。「鹿軍械官的議論很高。」他說，「大家記住了，進了北京城，第一件事就是以紫禁城為目標，集中必要的兵力，加以佔領、封鎖，更要注意，不能讓清宮裏國家珍貴的財產受到破壞。這個任務，我交給鹿軍械官了，到時候如何抽調兵力，組成特別警戒部隊交由鹿軍械官指揮，請參謀長預先做好書面作業。」

　　「是！」邱斌當即提出要求，「我建議請鹿軍械官參加作業。」

　　「可以。」馮玉祥又說，「現在第一步工作，是探聽敵情。馬上派信隊長出發。」

　　信隊長叫信忠全，是偵探隊長。當時派人打聽，張勳的辮子兵已開到廊坊以北的萬莊，相距不遠。信忠全一面派人哨探，一面偷接了辮子兵的電話，綜合兩方面的消息，研判敵情是：張勳所部共九個營，先開三營到萬莊佈置陣地，其餘正陸續開拔之中。

　　「不行！這個情報不管用。」馮玉祥說，「第一、張部九個營，不能全擺在萬莊。第二、開到萬莊的三個營，實力如何，到底有多少？第三、佈置陣地是佈置得怎麼樣了？這些都要打聽確實，而且還要快。」

　　於是邱斌找了騎兵營營長張之江來商量，決定派一名姓易的騎兵排長去實地偵察。這個易排長年紀極輕，不過二十剛剛出頭，但勇猛機警，觀察力、判斷力都很強，奉了軍令，只帶一枝槍、一具望遠鏡，單騎出陣。十幾里路，兩個鐘頭不到，便已去了一個來回，而且有了很具體的情報。

　　「開到萬莊的辮子兵，大概五千人左右，零零落落，不成隊形，正架起機關槍在休息。防禦工事，尚未開始。」

　　「這還不揍他個奶奶的！」

　　馮玉祥用兵，以善於利用機會出名，同時他亦得力於訓練認真，部下保持著隨時皆能出擊的最佳狀態。因而「辮帥」出師不利，第一仗就被打得潰不成軍。

　　※※※

　　當此時也，段祺瑞正在馬廠誓師──馬廠在天津西南，津浦路右側，是運河上的一個碼頭。由此往東，有一條「馬廠堿河」直通北洋軍閥的發祥地，本名新農的小站。在津浦路未修築前，小站與馬廠同為天津以南水路的要隘。津浦路修成以後，馬廠因為可就近截斷鐵路，軍事地位的重要，又過於小站，因而派有第八師整師人馬扼守。

　　段祺瑞在未到馬廠以前，短短兩日之內，已爭取到相當有利的條件。第一是黎元洪不理梁鼎芬的遊說，拒受「封公」的偽命，走避日本公使館，發出兩道通電，一是復任段祺瑞為國務總理；二是請馮國璋代行大總統職權，使得段祺瑞能合法行使討逆的任務。

　　第二是徐世昌決定站在段祺瑞這面，在世續電告復辟之後，打了個非常圓滑的覆電，開頭稱賀：「天祚聖清，復正大位，群情歡洽，矧在老臣。」其次表示：「幸際昌明，亟思展覲」，但最後卻是婉言辭拒入京的邀請，託詞是「時當炎夏，輒擾病魔」，只好「稍緩時日，再圖趨教」，更特別聲明：「並非託故，當蒙鑒原」。這又是向反復辟的人表明心跡，他曾「託故」不參加復辟。當然，復辟果真成功，則時當新涼，正好「趨教」，話也很容易轉得過來的。

　　但就眼前而言，即令王士珍被劫持，而既有馮國璋之代行大總統職權，復有徐世昌的消極反對復辟，則段祺瑞對北洋系統，已具有絕大的號召力，所以檄文所至，各省響應，是在意料之中。

　　檄文出於梁啟超的手筆，最後一段說：「祺瑞罷休以後，本不敢復問國事，惟念辛亥建設伊始，祺瑞不敏，實從領軍諸君子後，共促其成。今已服勞於民國，不忍坐視民國之顛覆分裂而不一援，且亦曾受恩於先朝，更不忍聽前朝為匪人所利用，以陷於自滅。」這不但自己站穩了腳步，圓滿地解釋了「受恩先朝」而又何以反對復辟的原因，而且已為「小朝廷」預留開脫的餘地。只是「匪人」包括康有為在內，出諸梁啟超的手筆，實在讓「聖人」難堪。

　　檄文發佈之日，討逆軍總司令部亦即成立。段祺瑞自任總司令，以梁啟超、湯化龍、李長泰、徐樹錚為參贊，分別贊襄政治、軍事。又以傅良佐、曲同豐為參議。總司令部下設五大處：秘書張志潭、軍需曾雲霈、交涉劉崇傑、交通葉恭綽、軍法丁士源。

　　到得七月六日，戰鬥序列亦編成了，段芝貴、曹錕分任東西兩路總司令，段祺瑞自領中路，以第八師為主力，李長泰兼前敵總指揮。第十六混成旅配屬東路，馮玉祥被加委為第一梯隊司令。

　　其時上海則有中山先生與海軍總長程璧光，西南則有陸榮廷、岑春煊，江浙則有馮國璋、楊善德，紛紛通電討逆。同時馮國璋在南京就代理大總統職務，段祺瑞亦接受委任復職，在天津設立國務院辦公處。軍事與政治兩方面的聲勢，足使張勳膽寒。

　　到得這時候，張勳才知道包辦復辟猶如一個人獨享一桌盛筵，再好的胃口也是消受不了的，甚至首席也不是他應該坐的。想來想去，唯有請一個人出山，才有維持這個局面的希望，這個人就是徐世昌。

　　事實上載灃、陳寶琛、世續早都持此一看法，所以張勳上殿一奏，立即獲准，但下上諭、派人迎接都嫌不夠力量，決定由世續親自打電話給徐世昌，極力勸駕。

　　而就在這一天，東西兩路都已發動攻勢。守萬莊的辮子兵，潰不成軍，逃回北京，而駐通州的第四混成旅張錫元，駐南苑的陳光遠部隊，亦早都與段祺瑞、馮玉祥有了聯絡。因此，不過一天的工夫，十六混成旅宋哲元部及第八師王汝勤，已經佔領以種花出名的豐台，直逼京城西南角了。

　　見此光景，張勳已知必敗，唯一的打算是，不至於一敗塗地。因此，一面奏請開去內閣議政大臣，及直隸總督、北洋大臣各差缺，一面陳兵天安門、景山、東華門、西華門及他私宅所在的南河沿，擺出不惜玉石俱焚的姿態。

　　這一來宮裏慌了手腳，背著張勳商量，由康有為、梁敦彥去見日本公使林權助，請他出面向段祺瑞關說，不必苦苦相逼。林權助以不便干涉中國內政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婉言謝絕。

　　於是仍舊只有寄望於徐世昌，但已不是來請他「輔政」，而是請他來收拾殘局，尤其希望清室能繼續享受優待條件。

　　這在徐世昌是「義不容辭」的事，但他只願為清室「竭力維持」，對張勳一無願作援手的表示。這就逼得張勳不能不預備掀底牌了。

　　七月八日那天，他發了一個通電，首言「復辟一舉，聲應氣求，吾道不孤，凡我同袍各省，多預其謀：東海、河間，尤深贊許，信使往返，俱有可證。前者各省督軍，聚議徐州，復經商及，列諸計畫之一。」將徐世昌、馮國璋兩人亦牽扯在內，自以為得計，其實是失著。

　　因為這一來，徐世昌，特別是已經宣佈代理大總統的馮國璋，想幫張勳的忙也幫不上了，不然便有同謀袒護之嫌。因此，馮國璋在發佈了褫去張勳長江巡閱使、安徽督軍的職務，特任倪嗣沖兼署安徽督軍的命令以後，進一步絕了張勳的歸路，下令將張勳未經隨同入京的部隊，改歸倪嗣沖節制。

　　張勳卻還在做全師撤回徐州的打算，他在通電中說：「本日請旨，以徐太傅輔政，組織完全內閣，召集國會，議定憲法，以符實行立憲之旨。仔肩既卸，負責有人，當即面陳辭職，其在徐太傅未經蒞京以前，所有一切閣務，統交王聘老暫行經營，一俟諸事解決之後，即行率隊回徐。」

　　「王聘老」──王士珍卻真有左右為難之苦，他本不贊成復辟，但既為張勳拖下水，當了「議政大臣」，不能不為「皇上」分憂。事實上七名「議政大臣」中，亦只有他跟陳寶琛在身分、地位上夠資格與各方周旋。當然，他既不能唱反調，就不能不循從陳寶琛的意見。而陳寶琛因為力贊復辟，當然要圖最後挽救之計，與張勳、王士珍商量，寄最後希望於張作霖，擬了一道上諭，授張作霖為東三省總督，同時命他「火速帶兵進關勤王」。

　　仿照以前軍機處的規制，「議政大臣」在「承旨」以後，本可用鈐以軍機處銀印的「廷寄」，將上諭轉知張作霖，但第一，「內閣議政大臣」的印信，尚未鑄就；第二、直接頒賜上諭，顯得體制隆重。所以陳寶琛用他那筆歐骨顏肉、峻整非凡的書法，親自寫了上諭，讓宣統看過，到得要用寶時，發生了問題。

　　藏著坤寧宮的御璽，一共有二十餘枚，各有各的用處。像這些上諭，要用「法天立道之寶」。但印盒的鑰匙在「北府」，派人去取，不免費時。一向言行無不中規中矩的陳寶琛，當機立斷，表現了「非凡」的果敢。

　　「把印盒的鎖頭砸開就是！」

　　於是砸開印盒用了寶，派御前侍衛張海鵬，星夜齎赴奉天「傳旨」。哪知他一出城就讓陳光遠的部隊逮住了，當然也搜出了那道命張作霖進關勤王的「密詔」。

　　「怎麼？」陳光遠在問知經過以後說，「到現在陳師傅還不肯認輸？」

　　「不是陳師傅不肯認輸。」張海鵬為陳寶琛辯護，「是宮裏的那些太妃，還不捨得罷手。」

　　「那好辦！嚇唬嚇唬那些老太太就是了。」

　　用什麼方法去「嚇唬」？眾議紛紜，莫衷一是。最後有人提議：「南苑不是有飛機？派飛機去扔炸彈，來個『禍從天上來』，保險把那些老太太嚇個半死！」

　　此計大妙！陳光遠決定照辦。

　　於是通知南苑飛行學校，派來一個姓敖的教官。陳光遠問他：「能不能派飛機出去扔炸彈？」

　　「可以。」敖教官說，「不過只有小炸彈，而且扔了也不一定爆炸。」

　　「能不能把房上的瓦砸碎？」

　　「那一定沒有問題。」

　　「沒有問題就好。原是嚇嚇人的。」陳光遠說，「請你馬上派一架飛機進城。」

　　「是！」敖教官問，「是不是炸南河沿張辮帥公館？」

　　「不是！到宮裏去轟炸。」

　　敖教官嚇一跳。「宮裏？」他問，「目標呢？」

　　「目標是乾清宮以北。請你留心，不要炸正殿，最好落在東六宮、西六宮的長街上。」

　　接著便取來一幅地圖，將紫禁城內部的位置，指點明白，敖教官欣然領命而去。

　　這時是下午兩點鐘，溥儀正叫太監將上駟院養的駱駝放出來，又騎又拉地玩了好一會，復又回到毓慶宮去看「內閣官報」。突然之間，有飛機的聲音，南苑飛行學校原是奉了命令，不准飛經紫禁城上空的，所以這時王士珍首先就緊張了。

　　「怎麼會有飛機？」陳寶琛問說，「來幹什麼？」

　　一語未畢，只聽「蓬」地一聲大震，溥儀立刻全身發抖，陳寶琛、梁鼎芬都嚇得面無人色。

　　畢竟王士珍是軍人，急忙喊道：「臥倒、臥倒！」說著，自己先蹲了下去。

　　這時太監們紛紛趕了進來，只聽又是一聲巨響。溥儀便趕緊往書桌下鑽，陳寶琛雙腿直抖，梁鼎芬躲到門後，一個個面無人色地屏息以待。

　　不久飛機漸漸遠去，聲音終於消失。王士珍首先站了起來，將溥儀從書桌下扶了出來說：「不要緊了！飛機走了。皇上請回養心殿休息。」

　　溥儀無法出聲，太監們便簇擁著他，匆匆離去。這時驚魂未定的梁鼎芬開口了。

　　「大清三百年，從來沒有像這樣犯上作亂的。」

　　陳寶琛沒有理他，王士珍也不作聲，走到外面去詢問轟炸的情形。不久，消息都來了。

　　炸彈一共扔三個，一個是落在隆宗門外，炸傷了一名轎伕；一個落在御花園的水池子裏，炸毀了一隻角；再有一個落在西長街隆福門的瓦簷上，沒有爆炸。

　　「不能去碰，一掉下來會炸！」王士珍下令，「西長街隆福門附近戒嚴。」說完，親自打電話給江朝宗，請他派一名懂爆炸的工兵軍官，帶人來把那枚未爆的炸彈弄走。

　　等他交代完了，回進書房一看，陳寶琛、梁鼎芬都走得無影無蹤了。

　　王士珍嘆口氣退了出來，斜陽影裏，獨立蒼茫，萬感交集。最讓他覺得窩囊的一件事是，「北洋三傑龍虎狗」的位置，必然要變更了！段祺瑞與馮國璋龍騰虎驤，自己呢，垂頭喪氣，顧影自慚，不像條喪家之犬？

十一

　　西路曹錕部下的吳佩孚、中路李長泰部下的王汝勤、東路段芝貴指揮的十六混成旅主力宋哲元所部，都已「兵臨城下」。近畿的第一、第十二、第十三各師，相繼響應，佈防東北兩面，與自西南進軍的討逆軍，協同完成了對整個北京城的大包圍。

　　但是，討逆軍還不敢發動總攻擊，因為張勳以「玉石俱焚」四字相威脅。如果逼得辮子兵在北京城內燒殺掠搶，那一來討逆軍雖勝不足為功，反而是一場罪孽。

　　「不要急！」在天津的段祺瑞，用轉接的軍用電話，告訴司令部設在豐台的段芝貴，「張紹軒一定會就範的，逼得狗急跳牆，反倒不好。」

　　「是！」段芝貴答說，「不過十六旅求功的心很切。」

　　「你盡力安撫，務必把他們壓下來。」段祺瑞又問，「城裏的情形怎麼樣？」

　　「謠言很多。尤其是東交民巷，如果出了問題，很麻煩。」

　　「不能出問題，決不能出問題。所以，你不能逼得太緊。」

　　話雖如此，段祺瑞還是不能放心，便親自打了個電話，邀曹汝霖來商量。

　　「潤田，我有兩件事跟你談。第一、我想請你接交通。」

　　「喔，」曹汝霖問說，「總理的名單已經擬好了？」

　　「擬好了，你看！」

　　一看名單，便知研究系與段祺瑞合作的傳說不假。研究系佔了三個要缺：內務湯化龍、財政梁啟超、司法林長民。外交總長起用曾任留日學生監督，在熊希齡的「人才內閣」中擔任教育總長的汪大燮，跟研究系亦一向很接近。此外，陸軍段祺瑞自兼，海軍復用劉冠雄，農商是張國淦，李經羲內閣蟬聯的，只有一個教育總長范源濂。

　　「交通銀行的事亦很忙，我恐怕不能兼顧。」

　　段祺瑞原以曹汝霖有贊助軍費之功，因而以交通一席為酬庸。聽曹汝霖以不能兼顧為辭，心想交通銀行確很重要，不能讓他顧此失彼。這件事需要研究。

　　「那麼，我們談第二件事。京津電話不通，謠言很多，說張紹軒的辮子兵在京城裏不守紀律，騷擾使館區，我想請你進京去看一看。」

　　「是去看看情形呢？還是要跟公使團打什麼交道？」

　　「但願用不著打交道。」段祺瑞答說，「如果無事，不過受點虛驚，那就請你代表我慰問。倘或出了事，要賠償，要撫恤，請你看情形辦。反正三、四天之內，我總要進京了。」

　　曹汝霖接受了這個任務。當即約定，第二天一早，專掛一列花車進京。

　　※※※

　　這天夜裏，北京相當緊張。外城已為討逆軍所控制，但張勳已經將大炮拉上東華門，一共四尊，方向不一，兩尊向外，對準東交民巷，兩尊對內，對準王府井大街。

　　這時徐世昌已以和事佬的姿態出面了。一面派了個代表唐宗源進京，一面打了個電報給張勳，稱呼是「北京南河沿張紹軒鑒」，既不稱「兄」，示無私交；也不用官稱，表示不承認他還是長江巡閱使兼安徽督軍，內容是「抒忠告之言，擬處分之法」，而先有一番責備：

　　「執事倉促發難，遽更國體，假託名義，號召全國，斷無倖成之理。迨各軍齊集，畿輔震驚，執事負固一隅，進退失據，徒使幼主憂危，外人詰責，京師數百萬生命財產，皆有朝不保暮之勢，是豈執事初心所及料哉？」

　　接著是聲明立場，順便亦為張勳開脫，歸罪於萬繩栻、劉廷琛之流。他說：

　　「世昌對於國家，對於皇室，素以竭力維持為本旨。即對於執事，十餘年同袍誼重，斷不忍坐視執事危及國家、貽害清室，犯全國之韙而不顧。且執事雖以復辟為本懷，其實此事之發生，亦祗為二三僉壬所強迫，此可為痛哭者也。」

　　以下提出處分之法：

　　「現在事機日迫，為國家計，惟有迅復共和；為皇室計，惟有維持優持條件；為執事計，惟有速圖脫卸。應即日將軍隊交江宇澄、吳鏡潭，一律解除武裝，移駐城外，執事既不操兵柄，自可不負責任。」

　　這是向張勳開出主要條件，以接受繳械，交換免除責任，進一步提出保證，並作最後忠告：

　　「至於家室財產，已與段總理商明，亦決不為已甚，世昌當力為保護。將來時事稍定，息影他方，雲海蒼茫，何處不可自遣？大英雄做事，磊落光明，既已鑄成大錯，便當及早回頭。俾當局略跡原心，默留為保全之地。此世昌所以為執事計者，略盡於斯。餘由唐君宗源面述。」

　　唐宗源是初十中午到京的，一下了火車，照徐世昌的指示，先去看江朝宗。

　　這時江朝宗家又熱鬧了，訪客不絕，有來接頭公事的，有來打聽消息的。連世續都坐著綠呢沒檔車，親自登門拜訪。

　　這當然是由江朝宗親自接待，引入小書房叩問來意：「中堂必是為了保護皇上的事？請放心，我是大清朝的臣子，理當保駕。」

　　「不光是保駕。」世續將一直拿在手中的一個大封袋，遞了過去，「宇澄，你看這個就知道了。」

　　封袋內中西文件各一通。西文不必看，看中文是「公使團照會譯本」。內容很簡單，說張勳的部隊不可能抵擋得住討逆軍，倘或開仗，糜爛地方以外，一無益處。希望「清廷」勸告張勳，解除武裝。

　　「你看，洋人多捧聖上？」世續苦笑著說，「他們還以為只要皇上一句話，張紹軒就會乖乖兒聽命。哪裏有這種事？」

　　「洋人不明白咱們，就跟咱們不明白洋人一樣。」江朝宗問說，「中堂去看了張紹軒沒有？」

　　「看也是白看。張紹軒一肚子的怨氣沒處發，我去了正好碰上。『好啊！我替朝廷賣命，朝廷反勸我投降。不叫人寒心嗎？』他要是這麼說，我怎麼下臺？」

　　「那麼，中堂的意思呢？」

　　「自然只有你費心了！」世續拱拱手說，「文件我就擱在這兒啦！種種偏勞。」說完，又作了個揖。

　　「好說，好說。」江朝宗答道，「徐中堂的代表已經來了，我約他一塊兒去勸張紹軒。」

　　於是約齊了唐宗源，逕到南河沿張家。衛士一看是江朝宗，不必通報便領了進去。時逢溽暑，張勳正解衣磅礴，盤起辮子在大嚼西瓜。見有客來，急忙搶了一件夏布大褂穿上身，迎了出來。

　　唐宗源也是熟人，彼此招呼過了，張勳便說：「就在大廳上坐吧，涼快些！」

　　大廳上四架搖頭風扇，對著冰塊吹。唐宗源覺得冷氣襲人，便向江朝宗示意：「咱們請紹帥換個地方談吧！」

　　「不，不！」張勳立即接口，「就這裏談好！事無不可對人言。」

　　看他這副桀驁不馴的神態，唐宗源不免氣餒，只好硬著頭皮說：「菊老的電報，紹帥看到了？」

　　「看了。」張勳答說，「我在天津，菊老也沒有說不贊成復辟的話。」

　　「菊老不是不贊成復辟，是認為不宜操之過急。」唐宗源緊接著說，「今天不是論是非的時候，是講求實際。大英雄提得起、放得下。現在要放還來得及。」

　　「紹帥，」江朝宗接著相勸，「現在公使團亦很懇切提出要求，請紹帥放寬一步。」

　　「怎麼寬法？」

　　「請紹帥優遊自在。」

　　所謂「優遊自在」即是徐世昌電報中所說的「息影他方」。張勳大為搖頭。「菊老要我把隊伍交給王聘老、鏡潭跟你，解除武裝。」他說，「這不就是繳械嗎？」

　　江朝宗硬著頭皮答一聲：「是！」

　　「繳械不就是投降嗎？」

　　對這話，江朝宗就無法作答了，看著唐宗源，希望他接口。

　　唐宗源卻是發問。「事到如今，」他說，「紹帥總有個自處之道吧？」

　　張勳想說兩句硬話，卻有些澀口，想了一會答說：「我不離兵，兵不離槍。我從何處來，我往何處去。」

　　「請問紹帥，貴部從北京南下，回到徐州，不怕東西兩路伏擊？」

　　張勳勃然變色。「既然不容我走，那就只有幹到底了。」他很不客氣地說，「如果菊老請你來告訴我這句話，那麼，請你回覆菊老，說我聽清楚了。我有通電答覆。」

　　「不，不！」江朝宗趕緊打圓場，「紹帥，不可誤會，不可誤會。」

　　「我不會誤會。當初大家都贊成復辟，現在責任往我一個頭上推。」張勳大為激動，「人人都為國家，只有我張某人是個大混球！」

　　看著談不下去了，唐宗源示意可以走了。江朝宗靈機一動，趨前兩步，用極低的聲音說道：「紹帥，人人可以得罪，別得罪洋人，得罪了洋人，連個退路都沒有了。」

　　這話很有效，張勳不免怦然心動。最後的退路是東交民巷，如果得罪了洋人，來個拒而不納。莫非真的以俘虜的身分去見段祺瑞？

　　「好吧！」他說，「只要你們勸得下來，我不作聲就是。」

　　所謂「勸得下來」是指警察總監吳炳湘在東華門上，苦勸張勳的「炮兵指揮官」不要開炮而言。吳炳湘確很賣力，已經一天一夜不曾閤眼，上下東華門城樓十幾趟之多，因為勸了這面，還要勸那面──豐台已去了兩趟了。段芝貴、曲月豐的態度都比較緩和，就是十六旅不易對付。

　　「好！」江朝宗另有計較，「紹帥，咱們一言為定。貴部勸得下來，來請示的時候，請紹帥說一句：『你們自己瞧著辦！』」

　　「可以。」張勳又說，「不過，我看勸不下來。」

　　江朝宗還要想說什麼，卻為一個不速之客打斷了。來的這個客人是上海《字林報》駐京特派員王約翰，張勳正有苦水要吐，立刻延見。這樣，就等於對江、唐二人下了逐客令。

　　送了客，張勳還換了衣服，而且擺出很歡愉的神色，去會見王約翰，要給客人一個很樂觀，而且問心無愧的印象。

　　敬茶奉煙，請教姓氏，一番周旋已畢，言歸正傳。那王約翰很會說話。「張將軍，」他說，「這幾天你是全中國最注意的人物。不論成敗，都是英雄。」

　　這句話搔著了張勳的癢處，搓著手不斷地說：「謝謝、謝謝！多謝捧場。」

　　「張將軍，新聞記者說話比較率直，萬一開罪，不是有意的，請你原諒。」

　　「沒有關係，沒有關係。你儘管問好了，沒有什麼好忌諱的。」

　　「首先想請問張將軍，戰事是不是很快會結束？」

　　「不會！」張勳答說，「我決定打到底，到死為止，現在重新在部署。」

　　「怎麼樣部署？」

　　「對不起！只有這一點不能告訴你。請你原諒。」

　　「好說，好說！」王約翰又問，「張將軍這次帶兵進京的本意，就是在復辟？」

　　張勳吟了一下答道：「應該這樣說，我進京的本意，是在為國民跟清朝謀福利，督軍團在徐州，沒有一個不是請我當復辟的領袖。就是段芝泉，也間接有這樣的表示，所以我才毅然實行復辟。」

　　「那麼，在清室方面，事先是不是有聯絡呢？」

　　「沒有、沒有！」張勳亂搖著手，極力為清室開脫，「今天的局面，在清室是完全出於意外的。」

　　「張將軍為什麼不事先跟清室聯絡？」

　　「因為，因為復辟成功，當然對清室有利。復辟失敗，由我一個人負責，不必跟清室聯絡。」

　　「張將軍的意思是，對於這次復辟，清室不必負什麼責？」

　　「是的。」

　　「那麼，張將軍是不是想過，復辟成功對你個人有什麼好處？」

　　「我已經兩次辭了王位，這就可想而知了。」

　　「那麼，張將軍復辟的目的是什麼？」

　　「我認為中國只有實行帝制，才可以富國強兵。所以只要帝國成立，能夠維持下去，我下野亦是情願的。否則，決不退讓。」說到這裏，張勳突然激動了，「督軍團當時推我負責，如今牆倒眾人推，忘記了當初說過的話，真個個都是孬種！我現在手裏只有三千人，對方有五萬，仍舊要拚一拚。打仗對地方上當然不好，不過這個責任要由他們來負。」

　　「聽說徐菊老已經派人來調停了。有這話沒有？」

　　「有的。不過不是來調停，是要繳械，等於要我投降。」張勳右手握拳，使勁連擊左掌，「我決不投降！我在皇上面前，在我部下的面前發誓，決不會投降！」

　　「這是為了你自己爭一口氣？」

　　「不是！」張勳很快地回答，「我受太妃、皇上的付託，不能投降。我已經打算好了，不管怎麼樣犧牲，忠信兩個字是不能犧牲的。總而言之，在我面前只有兩句話，不是『中華帝國』，就是拚命打仗。」

　　說到這裏，端一端茶碗，這是前清督撫的規矩，表示談話結束。走廊上的聽差，看到這個信號，立即拉長了嗓子喊道：「送客！」

　　王約翰意猶未盡，卻不能不起身告辭，張勳很客氣地送了出來，一面走，一面又說：「我跟你老兄恐怕不會再見面，我的事業已經絕望，不過張勳這個名字還是響噹噹的。」

　　「我很榮幸，能夠在此時此地訪問張將軍。」王約翰站住腳說，「既然張將軍認為以後見面不容易，我想請問張將軍，是不是還有什麼話要告訴大家？」

　　張勳沉吟了一會答說：「多數督軍主張復辟，未實行以前，電報、信很多。我想把這些東西整理出來，交給報紙發表。不過，也還沒有決定。」

　　「是的，應該發表，張將軍如果已經決定了，我可以效勞。」

　　「好的，等我決定了通知你。」

　　「最後，」王約翰豎了一根手指，表示這是真正最後的一個問題，「幾位『議政大臣』是不是跟張將軍一起在共患難？」

　　「哪裏有什麼共患難的『議政大臣』？」張勳苦笑道，「早已逃得不知去向了。」

　　「我倒知道。」

　　「喔，」張勳大感興趣，「來、來，咱們再談談。」

　　這一下變成張勳訪問新聞記者了。首先問到的是雷震春──此人對張勳倒還算夠朋友的，將陸軍部庫存的兩百多萬發子彈，及現大洋八萬多元，全數撥交張勳的軍需處長以後，悄然出走，不知蹤跡所在。張勳對他相當關切。

　　「他在豐台被捕了。冤家路窄，正好落在第三十三師長范國璋手中。不過，范師長並沒有為難他，師部裏照樣替他『開燈』，大煙是有得抽的。」

　　「喔，」張勳又問，「敝本家張馨庵呢？」

　　張馨庵就是張鎮芳。王約翰答說：「他是在去天津的車上，讓顏世清看到了，指揮隨車的憲兵把他抓了起來送到軍法處去了。」

　　「這奇怪！這與顏世清何干？」張勳問說，「他是總統府參議，並不負治安的責任，為什麼要抓老朋友？」

　　顏世清是廣東人，進士出身，一直在直隸辦洋務，跟張鎮芳不但是老朋友，而且是老同事，會不講交情，可知其中別有緣故。

　　「大概是張馨庵有對不起朋友的地方吧。」王約翰說，「最冤枉的是馮麟閣，受了池魚之殃。」

　　馮麟閣名叫德麟，在前清與張作霖、吳俊陞都是奉天巡防隊的統領。張作霖是中路，吳俊陞是後路，而論實力以馮德麟的左路為最強，但他的手腕不及張作霖高明，所以一直屈居張作霖之次。現在是第二十八師師長幫辦奉天軍務。

　　張勳進京以後，曾約張作霖進京，「共圖大事」。其時局面還相當混沌，看起來復辟不大可能，但督軍團支持復辟是事實，如何演變，殊難逆料。張作霖心想，孟恩遠以吉林督軍領銜請求解散國會，熱河都統姜桂題亦已應約進京，如果張勳的「大事」得成，孟、姜立見升騰，會威脅到自己的地位，此刻似乎還不能不賣張勳的帳。

　　但一進了京，復辟倘或失敗，後果相當嚴重，「洪憲」的前車可鑒，像梁士詒號稱「財神」，神通如此廣大，迄今亦仍在香港亡命，不敢回北方。張作霖打算過，若是參加復辟而其事不成，奉天督軍的地位，一定不保，這件事無論如何做不得。

　　一方面不能應張勳之約，另一方面又不宜得罪張勳。處在這一左右為難之情勢之下，張作霖靈機一動，覺得不妨讓馮德麟去當火中取栗的貓腳爪。

　　「馮大哥，」他說，「張紹軒打電報來約我，這是一個機會。我心裏在想，咱們老哥兒不分彼此，凡事得往好的地方打算。如今委屈你當幫辦，有機會應該先讓你，你去！復辟成功了，論功行賞，不就當上督軍了嗎？」

　　馮德麟心想不錯，天津三不管「大茶壺」出身的孟恩遠，已經七十多歲，到那時可以取而代之。可是，「萬一復辟不成功呢？」他問。

　　「怕什麼？」張作霖脫口相答，「叫京奉路局開一列專車，不就回來了嗎？」

　　「對，對！」馮德麟欣然答說，「我去，我去！」

　　去了北京，不曾發生任何作用，也沒有什麼好處。一看形勢不妙，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但開專車已不可能，就是可能亦不宜出此，因為目標太大。結果是帶了一名副官、兩名助手，都換了便衣，悄悄上了去天津的火車，預備轉道出關。哪知道顏世清跟張鎮芳過不去，一抓張鎮芳，附帶搜查全車，馮德麟被認了出來。他應張勳之約進京，是報上登過的，不用說，也是禍首之一，隨即逮捕，與張鎮芳一起被送到「討逆軍」的軍法處。

　　軍法處長丁士源是熟人，安慰他說：「你別急！在我這裏住一兩天，我打電報給張雨亭，讓他來保你出去。」

　　張作霖當然要保他，覆電「附逆非出本心，請予寬免。」很快地被交保釋放。一起被逮的張鎮芳，因為是真正的罪魁禍首之一，就沒有那麼便宜了。

　　「丁處長，」他說，「馮麟閣能交保，我也要交保。」

　　「你不是軍人的身分，不歸軍法管轄，我無權讓你交保。」

　　「那麼誰有權呢？」

　　「天津地方法院。」丁士源冷冷地答了這一句，隨即關照手下，辦理移送手續。

　　移送書上寫的職銜是「偽『議政大臣兼度支部尚書』張鎮芳一名」。案由是：「顛覆政府、危害民國。」此一罪名的最高本刑是死罪，天津地方法院不敢怠慢，請求交保當然不准，而且用了所謂「戒具」──竊國不成，封侯無分，只落得腳鐐手銬，與江洋大盜一例看待。

　　「唉！」張勳聽王約翰說完，嘆口氣說：「他逃什麼？」接著又問起他的好友，朱家寶的下落。

　　朱家寶字經田，雲南人，倒是兩榜出身，前清以結納慶王奕劻父子，得任安徽巡撫。辛亥革命一起，朱家寶急電張勳支援，張勳此時奉令守南京，四面楚歌，自顧不暇，但跟朱家寶是莫逆之交，仍舊調了「江防營」的三營辮子兵幫他去守安慶。

　　其時民軍勢盛，湖北的「艦隊」將經九江進窺安慶。朱家寶見機而作，公然揭言：「我本是明朝唐王的八世孫，滿清入關，奪了大明天下。我跟滿清是世仇，如今報仇雪恥的機會到了。」

　　不但自我宣傳，他還有證據，不知哪邊弄來一本「朱氏家譜」，上有唐王聿鍵的名字。民軍受了他的騙，擁護他當安徽都督。哪知到了第二天就拆穿西洋鏡，發現他跟張勳暗通聲氣，便斷然驅逐，朱家寶狼狽而遁。

　　民國成立，他出宦囊活動，當選為雲南的國會議員，而且加入了國民黨，實際上是袁世凱的走狗。因此國民黨議員，大遭袁世凱荼毒，而他反做了直隸巡按使。

　　及至「籌安」議起，朱家寶繼段芝貴以後，首先稱臣。「洪憲」告終，朱家寶雖幸逃「禍首」之名，依舊得任直隸省長，卻不容於清議；同時又跟督軍曹錕不和，為了求長保祿位，因而與雷震春密謀，極力鼓動復辟。直隸省長公署實在就是張勳進行復辟，在北方的總機關。

　　「宣統九年五月十三日」所下的「上諭」，朱家寶是「民政部尚書」。照前清的官制，巡撫二品，如今做了「尚書」，真個是「一品當朝」。朱家寶得意極了，一面朝珠補掛，望闕謝恩；一面傳警察廳長楊以德，通知天津商民，一律懸掛龍旗。當時段祺瑞反對復辟想先發通電，朱家寶派人監視電報局，不准發報，而且打算動用省長各署的衛隊，去活捉段祺瑞。

　　到得第二天，正要專車進京謝恩，傳來的消息不妙了。首先是曹錕反正，接著是馬廠誓師，然後是國務院在天津成立辦事處，發佈馮代總統的命令：「直隸省長朱家寶附逆有據，著即革職。」

　　「只革職、未查辦。」王約翰說，「所以朱省長算是運氣的，避到日租界去了。」

　　總算還有人得以脫身，張勳略感安慰，但自己又怎麼樣呢？送走了王約翰，他一個人在廳上發愣。

　　突然間，隔院有號啕大哭之聲。張勳既驚且詫亦怒，大聲問道：「這是誰？幹嗎？」

　　「是，是姪少爺在揍萬參謀。」聽差答說。

　　「嗐！胡鬧。」

　　張勳拔腳趕到萬繩栻所住的那個院子裏，一進垂花門便遇見他的第二個姪子張仲巡。

　　「怎麼回事？」張勳很不高興地問。

　　「這小子──」

　　原來萬繩栻一見復辟一敗塗地，只躲在他屋子裏吞雲吐霧，心裏盤算，張勳語氣很硬，說不定真個要拚下去。到得討逆軍進城，前鋒將領一定奉有命令，要善為保護張勳。但其他的人就難說了。

　　捫心自問，復辟的禍是他闖出來的。各方指責的通電，痛罵「僉壬小人」主要的就是指他。一旦落入討逆軍手中，必不能倖免，那時張勳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哪裏還有替他求情的資格？這樣看來，趁早開溜是無上上策。

　　於是他跟轉運局的劉副官密議，決定託病住入法國醫院，不道事機不密，為張仲巡所知，大為光火，趕了來先左右開弓，打了他兩個嘴巴，方始戟指痛罵。

　　「大帥還沒有走，你想到什麼地方去？你替我們張家搞出一場滅門大禍，想一走了之？沒有那麼便宜的事。」

　　接著便招來幾名辮子兵，吩咐將萬繩栻禁閉，嚴加看守。萬繩栻見此光景，只怕性命不保，驚憂自傷，以致於放聲大哭。

　　「大叔，別理這小子。」張仲巡說，「我到天壇去指揮隊伍，等我回來再問他。」

　　張勳倒很重感情，看萬繩栻相隨多年，心有不忍，親自下令，恢復萬繩栻的自由。到了夜裏，傳言段祺瑞已經下令，第二天上午攻城，又說討逆軍預備佔領宣武門以後，架炮轟南河沿。一時人心惶惶，奔走相告。萬繩栻心想，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揣上幾個煙泡，拾起早就預備好的皮包，悄悄溜到劉副官那裏，使個眼色，先後逃出張家，直奔東交民巷法國醫院。

　　一到先掛急診號，醫生問他什麼病？萬繩栻說不上來，只緊緊抓住他的皮包。

　　「原來你是『政治病』！」醫生笑一笑，告訴護士，「請總務主任來。」

　　總務主任跑來細問來意，萬繩栻才老實答說：「我們想在貴院住幾天。」

　　「可以！」總務主任一口應諾，不過有所聲明，「你們兩位是普通病人，照章納費。頭等病房沒有空，二等病房兩個人，每人每天九塊大洋。沒有特別保護。」

　　沒有就沒有，且先住下來再說。

　　※※※

　　這天黃昏，南河沿張家又有位不速之客來訪。此人名叫吳笈孫，字世緗，河南固始人，前清民政部司員出身，一向替徐世昌辦庶務。這次亦是奉了徐世昌之命，特地進京來向張勳作最後的勸告。

　　一見面先交出徐世昌的一封親筆信。措詞比前一天的那個「蒸電」，直呼其名客氣得多，稱之為「紹軒仁弟閣下」，緊接下來說：「事已至此，兄所以為執事計者，蒸電已詳言之，望弟有以善自計也。弟既效忠清室，萬不應使有震驚官廷、糜爛市廛之舉。大丈夫做事，委曲求全，所保者大，此心亦可照千古矣。望弟屈從。弟之室家，兄必竭力保護。言盡於斯，擲筆悲感。特囑世緗回京，面陳一切，惟希台察，不具。」下面具名是：「兄昌頓首」。日期七月十一日，正是當天上午所寫。

　　「菊老要我轉告紹帥，本來合肥亦不願逼迫太甚，事緩則圓，不妨從長計議。不過，事不由人，十六混成旅的態度很激烈，老馮的通電，不知道紹帥看到了沒有？」

　　「哪個老馮？」張勳問道，「馮華甫？」

　　「不是馮代總統，是馮玉祥。」

　　「他發什麼通電？我不知道。」

　　「喏，我帶了一份抄本在這裏。」

　　張勳接來一看，只見寫的是：「張勳叛國，罪大惡極，人人可誅，同仁大張撻伐，志在剷除帝制禍根，稍有姑息，害將何底？現在張逆勢窮力蹙，竟有人出面調停，聞悉之餘，不勝駭異！彼今日敢公然叛國，破壞共和，推原禍始，則斬草未得除根之所致。況既為叛國之賊子，安有調停之餘地？非殲異黨不足以安天下，非殺張勳不足以謝國人。」

　　看到這裏，張勳一把將抄本撕掉，突出一雙豹眼，暴聲說道：「看他來殺我！」

　　「紹帥你別生氣！生氣就是他的通電發生作用了！你只當他犬吠好了。」

　　張勳聽他的勸，而且發覺自己失態了。「世緗兄，」他歉疚地說，「你別多心，我不是跟你發脾氣。」

　　「紹帥不必解釋，我都知道。馮玉祥連調停的人都罵了，菊老也沒有生氣。凡是辦大事，總免不了挨罵的。」吳笈孫緊接著說，「事到如今，只有說老實話，紹帥自問：貴部能不能擋得住十六旅？」

　　「擋不住，我可以跟他拚。」

　　「拚不拚得過？」吳笈孫一步不鬆地問。

　　「拚不過再說。」

　　「紹帥錯了，到那時人家不容你說話！我再說句很率直的話，請紹帥不要動氣。」

　　「你說，儘管說！」張勳苦笑道，「我倒楣成這個樣子，還有什麼忌諱。」

　　「紹帥不嫌忌諱，我也就老實說了。紹帥以為馮玉祥殺不了你？殺得了！不小心的話，府上一家都要遭殃。」

　　張勳色變，既驚且怒，終於忍氣問道：「莫非他要殺我全家？」

　　「那可不知道他有沒有這個心思？不過在宣武門上架起炮來，往南河沿一轟，玉石俱焚，亦是意中之事。」

　　「他敢！」張勳使勁一巴掌拍在椅子靠手上，「難道我沒有炮？」

　　「紹帥的炮往哪兒轟？」

　　張勳啞然。他的炮在東華門上，既不能轟紫禁城，也不能轟東交民巷。此刻想來，將重武器置在無用之地，大錯特錯！

　　「我雖不懂兵法，不過軍事常識是有的，對方從西面來，紹帥的炮應該擺在廣安門才是。如今諒必重新部署也來不及了。就來得及，說句老實話，眾寡不敵，也沒有用。」吳笈孫乘機勸道，「紹帥呵紹帥，你如今是山東哥們常說的那句話：一塊豆腐掉在灰堆裏，彈不得、吹不得！只好把這塊豆腐丟了，倒少些煩惱。」

　　「我的兵可不是豆腐。」張勳立刻抗議。

　　「我是打比方的話，不是說紹帥的兵沒有用。不過，紹帥，我再要說句不怕你動氣的話，貴部雖能征善戰，遇到馮玉祥的兵，就算遇到了尅星。為什麼呢？馮玉祥的兵，紀律好，老百姓都樂意幫他們的忙。這一點，只怕貴部就相形見絀了。」

　　張勳默然。這說的是不能不承認的實話。然而要他此刻就承認失敗，繳械投降，卻絕不能甘心。

　　「好了，世緗兄，多謝你勞駕，明天再說吧！」

　　見此光景，吳笈孫認為不必再多說了。張勳的銳氣已消，不至於再做出魯莽割裂的事來，如今且安排他的出路要緊。

　　於是辭出張家，去看警察總監吳炳湘，只見他雙眼佈滿紅絲，而手中一杯酒。問起來才知道已有三十多個鐘頭，不曾閤眼；東華門城樓，上下十幾趟，如今全靠白蘭地支持精神。

　　「辮帥用那種狗屁不通的參謀，把炮架在東華門上，存心不良，怎麼不要失敗？」

　　「怎麼？」吳笈孫問道，「怎麼叫存心不良，難道要轟東交民巷？」

　　「沒有那個膽子！辮子兵拿炮口對準王府井大街，北京城的精華所在，以為老百姓害怕炮轟，會湊一筆錢出來，買他個『封炮』。」

　　吳笈孫大為搖頭。「辮帥這趟丟臉真是丟盡了！」他說，「可是還不能不替他想辦法。」

　　正談到這裏，只聽遠遠傳來炮聲。二吳先是一驚，但隨即釋然，因為炮聲甚遠，可以確定不是東華門上傳來。只要辮子兵不開炮就不要緊。

　　接著，吳炳湘桌上的三架電話機都響了。吳炳湘兩隻手抓兩個話筒，口中說道：「宗兄，拜託你接這個電話，大概是來問消息的。」

　　原來三具電話機，兩具是專線，專為接聽軍情之用；一架是外線，所以託吳笈孫接聽。兩具專線電話，又須先接聽來自前門車站的那一具。

　　「總監嗎？我是常朗齋。」

　　「不錯，你說吧！」

　　「十六旅開始攻永定門了。」警察廳總務長常朗齋說，「是宋哲元指揮的十六旅二團一營為主力，另外有兩連在鐵路以北助攻。」

　　「天壇怎麼樣？」

　　「辮子兵似乎不打算抵抗，亂作一團。」常朗齋說，「辮帥的姪少爺在那兒指揮，看樣子壓不住。」

　　「壓不住就亂竄了。最好不讓他們進前門。你瞧著辦。」吳炳湘又說：「辮帥的姪子叫張仲巡，如果他要進城，可以放。」

　　「是了。」

　　「我現在接西便門的電話，那面好像也有情況。請你隨時聯絡。」

　　「是！一刻鐘以後再報告。」

　　放下這面聽那面，來自西便門的報告是：高震、吳佩孚兩路軍隊，分攻平則門及廣安門，攻勢不甚猛烈，似乎是不願給辮子兵太多的壓力。

　　「知道了。」吳炳湘轉臉問吳笈孫，「怎麼樣？」

　　「是辮帥的副官打來的。辮帥找閣下。」吳笈孫說，「我告訴他，你馬上會打過去。」

　　「勞駕、勞駕！」吳炳湘說，「討逆軍分西、南兩面進攻。南面是十六旅，西面是曹仲帥部下的吳子玉，另外還有高啟予。南面緊、西面鬆，是放辮帥一條生路。宗兄，你看怎麼辦？」

　　「你先接通了辮帥的電話再說。」

　　電話一過去，張勳大概守在電話機旁邊，很快地問一聲：「找誰？」

　　聽這口吻就知道是什麼人。「紹帥嗎？」吳炳湘說，「我吳炳湘。紹帥大概聽見炮聲了？」

　　「我接到報告，十六旅攻永定門，天壇一帶可能會接仗。」

　　「天壇是南郊祭天的地方，十六旅無法無天，紹帥可得想法子保全。」

　　「教我怎麼保全？我不打，人家要打。」張勳又說，「我是特為告訴你一下。」

　　「是、是！」吳炳湘說，「只要紹帥的部下不打，就一定能保全。我來想辦法，一會兒再給你老電話。」

　　照吳炳湘的瞭解，張勳是希望他能勸阻十六混成旅無條件停止進攻。這是辦不到的事，但須想個辦法應付張勳。

　　「我還擔心一件，就怕辮子兵放槍。」吳炳湘說，「總算辮帥還能壓得住，所以一定要把辮帥敷衍好。」

　　說到這裏，江朝宗來了。他算是吳炳湘的直屬上司，紆尊降貴，親來慰勞。同時來商量維持市面的辦法。

　　「我想跟辮帥請一支大令，組織一個軍警執法隊。鏡潭，你看如何？」

　　「贊成！不過，這個隊長，要請『提督』這面派人。」吳炳湘又說，「這件事要做就要快。」

　　「倘或辮帥不肯發大令，怎麼辦？」江朝宗說，「沒有他的大令，恐怕壓不住。」

　　吳炳湘想了一會說：「索性不告訴他，就說是辮帥的大令，誰來問真假？」

　　「就怕他的部下打電話去問。」

　　「那就要拜託宗兄了。」吳炳湘看著吳笈孫說，「最好請宗兄陪著辮帥，一面勸他，一面替我們這裏打接應，如果真有人打電話去問，辮帥發了脾氣，要仰仗宗兄相機勸解。」

　　吳笈孫沉吟了一下，慨然答說：「好！我來效勞。」

十二

　　坐了吳炳湘的汽車，到達南河沿張家，只見裏外燈火通明。大廳上聚了好些人，擺開兩張圓桌，正在吃宵夜。

　　衛士一通報，張勳丟下筷子起身迎接。吳笈孫看他好整以暇的模樣，心裏不免奇怪，不知道當此強敵壓境之時，他何以能像諸葛武侯唱空城計那樣沉得住氣。

　　「世緗兄，這麼晚還來？莫非有什麼消息要告訴我？」

　　「沒有！」吳笈孫說，「我是來跟紹帥共患難的。」

　　「多謝、多謝！」張勳一把抓住他的手說，「來，來，只怕你也餓了。」

　　一見有貴賓，同桌的人都逡巡退去，聽差收拾殘局，另外端出酒食來款客。

　　「世緗兄──」

　　剛叫得一聲，擱在他身旁的電話響了起來，張勳一聽就皺起濃眉。吳笈孫不免忐忑，怕是假傳大令的事發作了。

　　「好吧！給他們好了。」張勳將電話機一摔，扶頭不語。

　　「紹帥，」吳笈孫勸道，「大英雄做事，提得起，放得下。誠如菊老信中所說：『委曲求全，所保者大』。」

　　「就是為了這個，我讓駐在地壇的隊伍，把槍給了他們。」

　　「這，」吳笈孫舉杯說道，「我替北京的百姓謝謝紹帥的保全。」

　　「世緗兄，」張勳苦笑道，「你是恭維我，其實比罵我還厲害──」

　　「不敢，不敢！」吳笈孫惶恐地搶著解釋，「笈孫絕無此意。」

　　「其實，你罵我，我倒沒有什麼，只是有些人罵我，我可不服。」張勳喊道，「請劉秘書把通電稿子拿來。」

　　劉秘書就是劉文揆。他先反對復辟，但復辟失敗，卻為張勳不平，擬了一個通電，剛剛才發出去。通電中說：「變更國體，事關重大，非勳所獨能主持，誰非清朝臣子，各有應盡之責。數年以來，密謀進行，全仗眾力。去年徐州歷次會議，馮、段、徐、梁諸公及各督軍，無不有代表在場。」

　　看到這裏，吳笈孫問道：「梁是誰？梁財神？」

　　「不錯。」張勳指出，作為洪憲禍首的梁士詒，最希望復辟成功。不但可由流亡香港而復歸京華，同時他的「交通系」勢力，亦可保全。他又憤憤地說：「想不到他的交通銀行，給段芝泉發軍費來打我！」

　　「紹帥，你弄錯了。交通銀行現在不在梁財神手裏。」

　　「在誰手裏？」

　　「曹潤田。」

　　「曹汝霖？」

　　「對了！」

　　「怪不得！這個小子，我早就要揍他了，這趟就壞在他手裏。」張勳咬牙切齒地說。

　　「那是錯怪了曹潤田──」

　　「你不知道！」張勳搶著說，「我沒有冤枉他。」

　　看看勸不進去，吳笈孫也懶得多說了，接下去又看通電：「即勳此次到京，徐東海、朱省長皆極端贊成，其餘各督軍亦無違言。芝老雖面未表示，亦未拒絕，復派代表來商，謂祗須推倒總統，復辟一事，自可商量。勳又密電各方面徵求同意，亦皆許可，函電俱在，非可諱言。現既實行，不但馮、段通電反對，並朝夕共謀之陳光遠、王士珍；首先贊成之曹錕、段芝貴，亦居然抗顏犯闕，直逼京畿；翻雲覆雨，出於俄頃，人心如此，實堪浩嘆！」

　　雖然只說到徐世昌一句，作為徐世昌代表的吳笈孫，心裏自然不是味道。本想解釋，徐世昌雖贊成復辟，但須一步一步進行。鹵莽割裂，如何能成大事？

　　轉念一想，這樣一抬槓，搞壞了感情，於事無補。所以保持沉默，而電話倒又響了。

　　「什麼？」張勳對話筒答道，「我哪裏發過什麼大令？」

　　一聽這話，吳笈孫趕緊說道：「慢慢！慢慢！紹帥，我有話說。」

　　「你等一下。」張勳手掩話筒，轉臉問道：「世緗兄怎麼說？」

　　「紹帥，是不是說有一個軍警執法隊，奉有紹帥的大令？」

　　「是啊！我何嘗發了大令？」張勳很不滿地說，「吳鏡潭簡直胡鬧，軍令怎麼可以冒充？」

　　「紹帥，你錯怪了吳鏡潭，他跟江宇澄，都是愛護紹帥。如今紹帥已成眾矢之的，貴部如果再有越軌的行為，壞了紹帥的名譽，事情就更難辦了。」

　　一聽此一解釋，張勳諒解了，但覺得手續上總不免欠缺，當即又說，「是這樣的想法，我當然會同意，可是，他應該事先跟我說一聲。」

　　「這也有緣故的，第一、怕紹帥在氣頭上，說一句不行，成了僵局。第二、時間上也來不及。」吳笈孫又說，「馮諼替孟嘗君去收帳，把借據一火而焚之的故事，紹帥總知道？」

　　「我怎麼不知道。這個故事就出在徐州。」

　　「那就是了。吳鏡潭跟馮諼一樣，是替紹帥買名聲。誰說辮子兵的紀律不好？你們看兵臨城下，形勢危急，辮帥還拿大令彈壓部下，不准胡來。這是多了不起的事！」

　　張勳大悅。「真是錯怪了！」他將掩在話筒上的手拿開，大聲吼道：「不錯！是我發的大令，請警察總監全權執行。你們敢動民間一草一木，憑我的大令，就地正法。」

　　吳笈孫透了口氣，北京地方大概可以保全。此行不辱使命，如今唯一的一件事，是勸得張勳繳械投降，早息干戈。

　　其時，敗報不斷湧至，地壇的辮子兵被繳了械，步槍十枝一綑，不斷地送了出來。接著前門和廣安門相繼失守，滿街的辮子兵，橫七豎八倒在人家簷下，又饑又渴又累，卻無人管。

　　得到報告，張勳便打電話找吳炳湘，先說巡邏去了，過了一會吳炳湘回電過來，請問有什麼指示。

　　「鏡潭，我的兵你不能不管。否則會出事，我可不管。」

　　「是，是！紹帥要管，我也要管，已經派人去收拾粥廠了。紹帥知道的，粥廠要冬天才開，如今什麼東西都得現辦，弟兄們得委屈一點兒。」吳炳湘又說，「茶擔已經送出去了，正在找乾糧。不過，鋪戶關門關了兩天了。我總儘量想辦法就是。」

　　「好，好！多費心，多費心。」

　　「理當效勞！不過，紹帥，斗膽動問，你是怎麼個打算？」

　　張勳一愣，隨即又唱他那四句歌訣：「我不離兵，兵不離槍；我從何處來，我往何處去。」

　　「紹帥，我請你再考慮。你考慮妥當，我才好替你預備。」

　　「你們怎麼替我預備？」張勳問說。

　　「自然是預備個退路。」吳炳湘試探著說，「現在公使團的領袖是荷蘭公使，我想請他幫忙。」

　　「多謝，多謝！不過，我是備而不用的。」

　　吳炳湘知道他是門面話，當即答說：「我也是這麼希望。其實世緗兄就在紹帥身邊，何妨跟他商量、商量。」

　　「是的，我會跟他商量。不過要我繳械、投降，萬萬辦不到。」張勳接著又說，「反正我這裏你不必管，只請你照看我的部下就是。」

　　「是！這是於公於私，義不容辭的事。不過，我差不多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眼了，想提出一個要求，請紹帥體諒。」

　　張勳以為他在推託，立即答說：「豈敢、豈敢，除了你上床睡覺，我不能同意以外，都可以商量。」

　　「我哪裏敢上床睡覺？我想請紹帥用電話下兩道命令，第一，請貴軍長官馬上轉告弟兄們，歸我照應，武器由他們自己保管，不過不准再放一槍。」

　　這是不繳械，面子有了，張勳很見機地說：「可以，可以！還有什麼？」

　　「還有第二道，請下令東華門上的炮兵指揮官，任何情況之下，都不准開炮。」

　　「這──」張勳遲疑了。

　　「紹帥，」吳炳湘又說，「還是那句話，東華門架炮打誰啊？」

　　這一說，張勳不免冒火──生他的炮兵指揮官的氣，對吳炳湘作了很令人滿意的答覆：「好吧！我照你的意思辦，只希望你好好照應我的部下。」

　　「當然，當然。」

　　於是，掛斷電話，重新告訴通訊連，分別聯絡各處的帶兵官，下達了兩點命令：第一、跟警察總監聯絡，請他指定地點報到，要吃要喝找吳總監。第二、抱著槍不放──不放槍但也不放手。

　　最後電話接到東華門上，找到炮兵指揮，開口就罵：「你簡直混蛋！誰讓你把炮架在東華門城樓子上？往北是宮裏，往南是東交民巷，你要轟誰啊？做事不用腦子，大飯桶一個。」

　　「是，是報告過大帥的。」炮兵指揮官在電話中囁嚅著說。

　　張勳越發光火。「胡說八道！你多早晚報告過我？」他大聲吼道，「如果你報告過我，我能跟你一樣沒腦子，把好好的炮，弄成個廢物？你瞪著眼撒謊，誣賴長官，我把你的腦袋給切下來！」

　　「是，是──」電話中的聲音都發抖了，「是請萬參謀長轉報的。」

　　聽這一說，張勳廢然長嘆。「好吧，」他說，「算你報告過了。」

　　放下電話，時鐘正打三點。只見門上領了一位客人進來，張勳是看慣了這個客人一溜歪斜的腳步的，心頭便有一陣溫暖，急忙起身迎了出去。

　　「斗瞻，這麼晚了，你怎麼跑了來？」

　　來客正是袁世凱稱帝以前，月必一往徐州，「跑斷雙腿」的阮忠樞。他先不答張勳的話，只問：「世緗也在這裏？」

　　「我是啣菊老之命，來勸紹帥的。時到如今，自然要跟紹帥共患難。」

　　「高義、高義！」阮忠樞翹著拇指，連聲稱讚，接著又說，「我剛打了個電報給菊老，為紹帥乞援，『務念二十餘年師生厚誼，故舊之情，為之設法保全生命財產』。既然世緗在這裏，再好沒有，咱們好好商量。」

　　張勳對他之來，深感安慰；但對他的話卻不感興趣，心想：「我的生命財產，何用你來代為『乞援』？只要我鬆一句口，自能『保全』。」因此，他意興闌珊地說：「你們談談吧！我得去過一口癮。」

　　於是阮忠樞將電報稿子拿給吳笈孫看，只見上面有「紹軒質直忠勇，饒有血性，惟腦筋太簡單，思想太舊」，以及「今鑄此大錯，其心可佩，其愚可惱」的字樣，不由得笑道：「好一個『其愚可惱』，足見交情。不過當心他惱你！」

　　「當然，這個電報是不能給他看的。我為什麼打這個電報呢？」阮忠樞自問自答地說，「我得到兩個確實消息，段香巖主張不必逼得太厲害，讓曹仲珊的隊伍，守住西、北兩面，斷他歸路，自然可以讓他就範。無奈馮玉祥執意不允，而且會不顧一切，採取激烈手段。紹軒這一條辮子他們抓住了，不死亦將受辱，我們老朋友何忍坐視？」

　　「這，」吳笈孫想了一下說，「我看不會。辮帥的意思活動了，鏡潭亦正在安排他的退路。」

　　「是啊！我亦想替他安排退路。既然如此，我可以不管了。」阮忠樞又說，「康聖人是避到美國使館去了，聽說萬公雨躲在法國醫院，鏡潭預備安排他在什麼地方？」

　　「我想，大概是荷蘭公使館。」吳笈孫問道，「還有個消息呢？」

　　「還有個消息更不妙。張星五這個人你知道不？」

　　「不就是紹帥的大將，徐海鎮守使張文生嗎？」

　　「對了！就是他。」阮忠樞說，「紹帥的定武軍，還有六十幾營，都在他手裏。今天晚上我接到電報，說有譁變之虞。這是紹帥的致命傷。」

　　「根本之地一失，自然是致命傷。不過，消息不會有問題吧？」

　　「不會有問題。前兩年，徐州我月必一至，紹帥部下，也結交了好幾個。常通信息的。」

　　「啊，啊！」吳笈孫連連點頭，「我倒忘記了，你跟徐州頗有淵源，消息靈通，一定不錯。」

　　「我想是不會錯的。派倪丹忱兼署安徽督軍，就是為了就近解決定武軍，現在還不知道是不服倪丹忱而譁變呢，還是軍心渙散。總之。辮子軍是不會再有的了。」

　　「唉！」吳笈孫嘆口氣，「想不到張紹軒一念之差，會落到這麼一個地步。這件事，對他的打擊很大。」

　　「我現在想跟你商量的，就是這一點，這個消息要不要告訴他？」

　　吳笈孫想了一會兒說：「有利有弊。先從弊的方面研究：第一、對他的打擊太大，恐怕他精神上受不了。第二、或許會激怒他，索性一意孤行。」

　　「是的。」阮忠樞問，「利呢？」

　　「利是可以讓他死了這條心。他或許以為自己在徐州還有重兵，縱不能捲土重來，至少也可以割據一隅。所以說『我不離兵，兵不離槍，我從何處來，我往何處去。』老巢既失，欲歸不能，負隅頑抗，已經沒有意思，而況四面楚歌，頑抗都談不上。試問不求自保，莫非自殺？」

　　「這話很透徹。」阮忠樞說，「不妨作個最後的準備。」

　　吳笈孫懂他的意思，如果勸不醒張勳，就拿這個消息刺激他，也是提醒他。倘或此著無效，那是合該北京城遭殃，無話可說了。

　　於是，兩人決定，將張勳請出來，好好作一番最後的警告。關照聽差進去一說，得到的答覆是請他們到上房去坐。

　　到得上房，只見大涼床上擺著一個煙盤，張勳正啣著一枝翡翠嘴子的「竹節槍」在吞雲吐霧。煙氛彌漫中，有條穿了一身黑色印度綢褂褲的纖影，伏在涼床上，一手替他把著煙斗，一手用根煙籤子在撥煙。

　　見此光景，吳、阮二人都站住了腳，但張勳卻看著他們連連招手，意思是雖有內眷，不必顧忌。於是客人們便在紅木大理石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張勳將一個「黃、高、鬆」的煙泡，一口氣抽完，提起小茶壺灌了一口茶，再拈一粒松子糖拋入口中，方始一躍而起，來招呼客人。

　　這時。那條纖影出現了正面，在吳笈孫只覺眼前一亮，阮忠樞是認得的。「原來是小嫂子！」他說，「一向好？」

　　吳笈孫雖未見過張勳的姨太太，但聽人談過，辛亥革命以前，張勳在南京花了八千金子，為秦淮名妓小毛子贖身，藏嬌於松濤巷口，樓下有荷槍的衛兵看守，行人如果駐足張望，便可能會遭殃，輕則被叱斥，重則會遭衛兵一槍托打在背上。

　　及至民國正式肇建，產生了大批「恥食周粟」的「遺民志士」，不約而同地以租界為「首陽山」。其中又以志趣的不同，分為兩種：一種是不愁「採光蕨薇」，出其宦囊，在十里洋場的上海租界，起造華屋，安度寓公生活；一種是尚存「恢復之志」，雖住租界，願近京華，一方面表示「依戀帝闕」，一方面是因為緩急之際，呼應方便。這些「有志之士」又分為文武兩類，文官住青島，武將住天津。張勳在南京為江浙聯軍所敗，挾了小毛子及大批剋扣而得的軍餉，渡江北上，定居天津租界。不久又有納寵之喜，就是吳笈孫此刻驚豔的王克琴，原是「髦而戲」出身的花旦。據說王克琴工於內媚之術，小毛子相形見絀，色未衰而寵已失，抑鬱難宣，終於自縊。

　　這時王克琴已在招呼客人了。阮忠樞是熟人，她含笑叫一聲：「阮老爺！」隨即敬煙，親自替阮忠樞點火，一面又問：「這位是？」

　　「吳老爺，」阮忠樞答說，「特為從天津來替大帥辦事的。」

　　「喔，吳老爺！」王克琴以同樣的方式招待吳笈孫。

　　「不敢，不敢！」吳笈孫接過一支泡泡煙，低頭就王克琴手中的火，聞得一陣似蘭非蘭、似麝非麝的異香，加以一頭烏黑的秀髮，距離眼簾不過數寸，不覺心蕩神迷，自覺眼鼻受此一番供養，足抵半夜辛苦而有餘。

　　由於一時的衝擊，無法自抑，他忍不住念了兩句龔定庵的詩：「設想英雄垂暮日，溫柔不住住何鄉？」接著激動地說，「紹帥，人生貴適意，什麼功名，什麼事業，都是假的。你實在可以看開一點了。」

　　那兩句詩，張勳沒有聽懂，不過他話中的意思是容易明白的，隨即答說：「我就是一口氣嚥不下。」

　　「忍一時之氣，保百年之身！」阮忠樞也照吳笈孫的語氣勸他，「富貴一場春夢，享享福是真的。」

　　「也要能容我享福才行！」

　　語氣是活動了，阮忠樞立刻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他說，「紹帥有什麼條件，我跟世緗兄去跑一趟，跟段香巖當面談。」

　　張勳沉吟未答之際，只聽外面人聲嘈雜，接著便有聽差來報，有一批軍官來了，要見張勳。

　　「我的部下來了，我跟他們商量一下，兩位稍坐一坐。」張勳接著又問，「要不要玩一口？」

　　吳笈孫不抽鴉片，阮忠樞因為常伴張勳躺煙榻，偶爾也有「短笛無腔信口吹」的時候。此刻神思困倦，正要口煙來提精神，便老實不客氣地躺了下去。

　　「好好侍候！」張勳向一個梳了長辮子的丫頭說，「請姨太太來陪吳老爺說說話。」

　　「不必，不必！」阮忠樞一疊連聲地。這個丫頭他是認得的，又叫住她特意關照：「多福，你不必去請姨太太，我跟吳老爺有事談。」

　　「是！」多福便端張矮凳擺在煙榻前面，預備替他打煙。

　　「也不必！有事我會叫你。」

　　多福知道，是不願她在這裏聽見他們的話，便答應著退到廊上。吳笈孫便在阮忠樞對面躺了下來，隔著煙盤低語。

　　「看樣子差不多了。」阮忠樞說。

　　「什麼差不多？」

　　「打得差不多了。回來的大概是一批敗軍之將。」

　　吳笈孫一眼望到窗外，曙色已露，便接一句：「時候也差不多了。」

　　「那，」阮忠樞說，「該打個電話給鏡潭，請他預備起來吧！」

　　「你是說替他預備退路？」

　　「是啊！」

　　「大概預備好了。」吳笈孫起身找電話，卻一時並無覓處，便走到廊上去找人。

　　「吳老爺，」多福從籐椅上起來問道，「要什麼？」

　　「這裏有電話沒有？」

　　「在姨太太房裏。」

　　「那就算了。」吳笈孫仍舊躺回原處，「電話在姨太太房子裏，不便，算了吧。」

　　「也好！且等紹軒進來了再說。」

　　這一等等了有個把鐘頭，天色已經大亮。阮忠樞早已丟下煙槍，正與吳笈孫在院子裏吃張家所備的早餐，只見張勳進來了，還有個客人是吳炳湘。

　　阮、吳二人都站起身來，雙眼佈滿紅絲的吳炳湘一疊連聲地說：「請坐，請坐！紹帥有話跟兩位談。」

　　聽這一說，坐是坐下來，卻都擱著。張勳向吳炳湘擺一擺手，也都坐了下來，各據一方，面面相覷。

　　「我，」張勳有些想發脾氣強忍著的神情，「我都不知道打哪兒說起了。」

　　「我來說吧！是一點兒誤會──」

　　「不是誤會，簡直開玩笑。」張勳氣沖沖地搶著說。

　　「誰跟誰開玩笑？」吳笈孫問。

　　「是這麼回事。」吳炳湘說，「十六旅弄了兩門迫擊炮擱在宣武門上，也不過擺擺樣子──」

　　「決不是擺樣子，是衝著我來的。」張勳又搶著開口，「你說，這兩門炮不是要轟我，是轟誰？」

　　「也難怪紹帥氣急！」吳笈孫插嘴說道，「把迫擊炮架在宣武門上的那傢伙，跟你的炮兵指揮官把炮架在東華門上，一樣的沒腦子！」

　　吳炳湘不明他這句話的出典，張勳卻懂，是拿他剛才罵他部下的話作比方，氣就消了些。於是，吳炳湘緊接著說：「紹帥，我保證不會開炮。不過事到如今，紹帥實在不必再猶豫了。」

　　「不！咱們得談談條件。」

　　雙眼通紅、形容憔悴的吳炳湘嘆口氣說：「好吧，談吧！」

　　「等我想想！」張勳站起身來，在院子裏負手蹀躞。

　　三個客人相顧皺眉。突然，吳炳湘使了個眼色，緊接著，身子一側跌倒在地。坐的是江西景德鎮定燒的磁鼓，不知怎麼也帶翻在地，「咕隆隆」地滾出很大的聲音。

　　等張勳回身探視時，吳笈孫與阮忠樞不約而同地發出驚呼，上前相扶。張家上房的幾個丫頭，亦都聞聲而集。

　　「怎麼回事？」張勳急急上前探視。

　　沒有人答他的話，都忙著扶起神情委頓的吳炳湘。有個丫頭比較機靈，去端了張藤躺椅來，將吳炳湘扶著躺下。然後拿手巾、倒涼茶，七八個人圍在吳炳湘身邊忙。

　　「摔傷了沒有？」張勳問。

　　吳笈孫已經檢視過了，答一聲：「還好！」

　　「到底怎麼啦？」

　　「可憐鏡潭太累了！」阮忠樞說，「兩天兩夜，不曾閉眼，還得各處奔走，鐵打的人也受不了。」

　　張勳咬著嘴唇不作聲，面有痛苦的表情。顯然的，吳炳湘這條小小的苦肉計，已經收到初步效果。

　　「我看把鏡潭送回去吧！」吳笈孫亦有不支之勢，很想回去睡一覺，乘機說道：「我伴鏡潭回去，請斗瞻再好好勸一勸紹帥。」

　　「好！」阮忠樞說，「你們先請。」

　　於是丫頭扶起吳炳湘往外走，張勳與阮、吳二人跟在後面。到得大廳，只見一群辮子軍官，衣衫不整地在吃早餐，看見這情形，一起都站了起來，面現驚疑。

　　「馬副官！」張勳喊道，「送吳總監回公館。」

　　「是！」

　　「請留步吧！」吳炳湘有氣無力地說，「我還得回廳裏去！」

　　「力疾從公！」阮忠樞讚嘆著說，「可敬、可敬！」

　　「鏡潭，」張勳說了句良心話，「把你累成這樣子，我心裏很難過。」

　　「紹帥，」吳炳湘簡短地答一句，「懸崖勒馬。」

　　張勳點點頭，不作聲，也未再相送，站在大廳滴水簷前發愣。阮忠樞一直送出大門，只見吳炳湘站住腳，而且站得很穩，精神似乎恢復了。

　　「馬副官，請你跟大帥去回話，說我回到廳裏，再跟他通電話。」

　　「是！」馬副官答說，「等我進去回了大帥，馬上來送總監。」

　　「好，好！」吳炳湘等馬副官一進門，招招手將阮忠樞拉到一邊低聲說道：「斗瞻先生，請你跟張紹帥說，我不便說實話：馮部來勢洶洶，不但要轟南池子，還想通宮，段香巖極力在調停。逼宮之舉，大概不至於，可是炮轟張家，恐怕不免。請你斟酌，這話如何透露給他。最好，他的家眷先避一避。」

　　阮忠樞大驚。「這一轟，」他問，「要死多少人啊？」

　　「不要緊！迫擊炮的力量有限，而且十六旅對張家的情形很清楚，總是先揀花園，或者空曠的地方，來上一炮，嚇嚇他，也就是了。」

　　阮忠樞聽出絃外之音，吳炳湘大概已把張家內外形勢，畫了地圖送給十六旅了，說不定這嚇嚇張勳的辦法，還是出於吳炳湘的獻議。

　　「斗瞻先生，」吳炳湘又說，「你把話傳達到了，也請快回府吧！危地不居，明哲保身。」

　　「是的，是的！多謝關照。」阮忠樞拱一拱手，翻身入內。一面走，一面想，他覺得「逼宮」的話，可以不說。因為一說可能恰好給了張勳一個藉口，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決不能再節外生枝了。

　　於是，一進二門，看到張勳，便擺出極嚴重的神色：「紹帥！」他說，「咱們商量點事。」

　　見此光景，張勳心裏也是一跳，料知不是好事，不願在大廳上談，便陪著阮忠樞又到了後院。

　　「紹帥，你的意見究竟如何？」

　　「我在想，」張勳答說，「總得談個條件，叫我這樣子繳械，跟投降沒有什麼兩樣，這口氣實在嚥不下去。」

　　「如果你想慢慢兒談，也得先有個打算，要立於不敗之地。」

　　「何謂立於不敗之地？」

　　「離開這裏。」阮忠樞說，「炮口對著你，哪能談得出一個結果，更不用說佔上風了。」

　　「這話很有道理。」張勳凝神想了一下，「不過，我怕人家說我嚇得逃走。這個面子丟不起。」

　　「怕什麼？紹帥，不是我說，論地位，黎大總統還不是逃到日本公使館？論學問，你請來的『康聖人』也逃到美國公使館去了。」阮忠樞仿照張勳的「我不離兵」的說法，也編了幾句「歌訣」說：「打不如降，降不如逃，昔從徐州來，今往使館去。紹帥，紹帥，勢窮力蹙，不得不逃，遲逃不如早逃。真的一炮彈轟過來，玉石俱焚，何必又讓我們大哭一場？」

　　聽得最後一句話，張勳悚然動容。「斗瞻，」他拍著阮忠樞的肩說，「不枉咱們相交一場。我是不逃，不過家眷不妨避一避。」

　　初步成績有了。阮忠樞心想，只要王克琴先躲開，不怕張勳不尋了去。此時不必再固勸，先幫他移眷要緊。

　　於是他說：「這也好！事不宜遲，要走就得快。」

　　「可是，」張勳躊躇著說，「走到哪裏去呢？」

　　「蝸居是太小，不然借住我那裏。」阮忠樞倒想得兩個人，不過不便明說，只能暗示他自己去意會，「你當年也很結交了幾個朋友，倒想一想，交情最深而公館很大，足以容納寶眷的，有哪些人？」

　　這一提，張勳想到了。「皮硝李、小德張，都花過我的錢，交情也夠得上。不過，」他說，「太監這些人，脾氣都很怪，我怕碰個釘子，進退兩難。」

　　阮忠樞想到的，正是這兩個人。比較起來，李蓮英還講交情義氣，比得了隆裕太后的私蓄，發了大財，狂妄乖張的小德張又好得多，因而建議：「不如先打個電話試一試？」

　　「電話是可以打，怎麼說法？」

　　阮忠樞想了一下答道：「有個說法，不過稍嫌忌諱──」

　　「有什麼忌諱？」張勳搶著說，「你不必再鬧這些虛文了！乾脆就說吧。」

　　「好，你打電話給他，說是朝不保夕，倘有不測，請他照應家眷。看他怎麼說？」

　　張勳想了想，一拍大腿，大聲說道：「對！他如果夠義氣，當然此刻就能收容我的家眷。倘或滿口答應，沒有別的話，那是見死不救，等我死了，更不用想念他生前的交情。那就算了。」

　　於是，要了李家的電話，一接上了聲音，只聽李蓮英說：「紹軒，見著了我的人沒有？」

　　「沒有啊！什麼人？」

　　「是我的姪子壽山。」李蓮英說，「聽說宣武門上架了炮，炮口正對南池子，那班混蛋，不知天高地厚，真能開炮。所以我讓壽山來看你。你的意思怎麼樣呢？」

　　一聽這話，張勳心裏一酸，眼眶發熱，只哽咽著喊道：「大哥，大哥！」

　　「老弟台，別難過，」李蓮英在電話中安慰他說，「這算不了什麼！大清朝三百年江山，說丟了，不就丟了嗎？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就帶著一家子來吧！」

　　張勳到這時候是想通了，決定逃到公使館，所以這樣答說：「大哥，我不能上你那兒，我不能替你找麻煩──」

　　「不，不！」李蓮英搶著問道，「你先得跟我說說，你是怎麼個主意？」

　　「聽天由命吧！」張勳不便公開託庇於外人的打算，但覺得也不能讓李蓮英為他著急，便又加了一句：「大哥放心，死不了我。」

　　「好吧！寶眷就請過來吧！你自己可是得多保重。」

　　「是，是！多謝大哥。」

　　等他放下電話，阮忠樞急急問說：「怎麼樣，事情妥了吧？」

　　「蓮英總算很夠義氣，聽說宣武門上有炮，先就派他姪子來接了。」

　　「好極，好極！紹帥趕快先遷內眷吧！」阮忠樞說，「我這會找吳鏡潭去商量。」說完，匆匆告辭，自己先脫離了危險地方，再作道理。

　　等他一走，李蓮英的姪子李壽山也就到了。張勳將跟他叔叔接頭的情形告訴了他。李壽山便催請火速移居，因為道路傳言，宣武門上快要動手了。

　　但張勳的大太太，捨不得這個家，儘管拖著。王克琴也要收拾細軟，而且內心正在為難，覺得局面變化得太快，令人有措手不及之感，所以亦是躊躇不定。

　　「張大叔，」李壽山很著急，「可真得快了。」

　　「是啊！」張勳拔步就走，「我看看去！」

　　一到上房，看他太太在垂淚，不免又氣又急，想要發頓脾氣，又念在糟糠之妻，況當患難，只好婉言相勸，身外之物，不必留戀，保命要緊。

　　話猶未畢，只聽砰然巨響，不但震碎了玻璃窗，桌上的茶杯亦跳了起來，滾到地上，乒乒乓乓，響成一片。張太太嚇得面無人色，瑟瑟發抖。張勳亦是面如死灰，不過到底是上過戰場的，知道如何應變。

　　「快趴下來！」他將他太太一拉，雙雙伏在地上，只聽外面大呼小叫，亂得厲害。但奇怪地，炮聲卻只有這一響。

　　張勳明白了，還只是嚇嚇人而已，便站了起來，走到院子裏，只見衛士奔進來報告：「南面牆轟了一個缺口。」

　　「傷了多少人？」

　　「還好，沒有傷人。」

　　莫非炮彈長了眼睛？張勳在估量情勢，如果真的只是威嚇，倒要挺他一挺，多少找回一些面子。

　　就這當兒，接到吳炳湘的電話，開口就問：「紹帥受驚了吧？」

　　「還好，還好！」

　　「府上沒有人受傷吧？」

　　「居然沒有！」張勳用譏嘲的語氣答說，「實在很承他們的情，只發了一炮。」

　　「這一炮是催紹帥的起身炮。請趕快預備吧，我馬上來接紹帥。」

　　「要接我──」

　　不容張勳開口，吳炳湘已將電話掛斷了。張勳愣了一會，決定等吳炳湘來了再說。

　　不過，看樣子似乎自己也不能不走了。這就得稍稍有個準備，勉強定定神細想，記起一樣最要緊的東西，記得是放在愛妾臥室裏的。

　　於是，他毫不遲疑地往王克琴所住的那個院落走了去。一進垂花門，就看到有個男人的影子，由王克琴臥室的窗口閃現，同時有個老媽子神色驚惶地喊道：「大帥來了！」

　　張勳疑雲大起，三腳兩步進了堂屋，只見這麼熱的天，卻垂著門簾，越發覺得事有蹊蹺，一伸手將門簾掀開，望進去卻只是王克琴一個人在理箱子。

　　「咦！」張勳問道，「就你一個人？」

　　「是呵！就我一個人。」

　　張勳愣住了，揉一揉眼說：「莫非我眼睛看花了？」

　　「你看見什麼？」

　　「明明看見一個男人的影子。」

　　「活見鬼！」王克琴罵道，「不是你一夜沒有睡，眼睛看花了，只怕是讓那一炮把你嚇昏了。」

　　看她神色如常，而且毫無內愧的神色，倒使張勳疑惑了，也有了解釋，一炮嚇昏不見得，一夜沒有睡眼睛看花卻是很可能的。

　　念頭剛轉得這裏，心中忽又一動，一言不發，直往後房奔去。果然，如他所想像的，不但後房門開著，而且平常難得一用的一道角門也開得筆直。足見那個男人，是經老媽子一喊，從角門中溜走了。

　　這一下，怒氣勃發，大聲喊道：「你來！」

　　「你是叫誰？」王克琴在外房問說。

　　「就是叫你！」

　　「叫我幹嗎？」

　　「自然有話問你。」張勳奔出來說，「角門怎麼大開著？」

　　「怎麼，」王克琴毫不示弱，「開角門也犯你辮帥的軍法？」

　　語言輕佻，對張勳賽如火上加油，厲聲喝道：「你別跟我來這一套！你說，角門為什麼開著？」

　　看他如此粗暴，王克琴便想藉故翻臉，但覺得事機猶可稍後，當時緩和了臉色說：「這麼熱的天，還不開開角門透透氣？」

　　「昨天也很熱，為什麼不開？」

　　王克琴停了一下說：「你一定要問，我就告訴你！你的辮子兵都垮下來了，人家到了宣武門城樓上架了炮來轟了，還不該開角門多一條逃命的生路嗎？你去問徐媽，這道角門是多早晚開的？」

　　聽她振振有詞，張勳覺得錯怪了她。便這一念之間，氣就餒了，人也軟了，不過一眼看到門簾，氣又生了，人也硬了。

　　「好一張利嘴，真是唱花旦的，能說會道。我問你，既然天熱要通通氣，怎麼把門簾又散了下來？」

　　「你看看！」王克琴指著攤了一桌子的首飾，「我收拾這些東西，能不把門簾放下來，隨便讓人闖進來瞧嗎？」

　　有道是「財不露白」，總算是個理由。不過在這院子裏的丫頭老媽子，都是她的親信，又何必怕她們來偷看？所以口中駁不倒她，心裏的疑雲不散。

　　「好了！」他無可奈何地說，「你快收拾吧！一會兒就走。」

　　「說到走，我倒要問你。」王克琴說，「到底把咱們挪到哪兒去？」

　　「我把你們託給李公公。」

　　「哪個李公公？」

　　「還不是李蓮英。」張勳又說，「你記住，得管他叫李公公，或者叫大爺。」

　　「你呢？」

　　「我不去，我不能連累他。」

　　「喔，」王克琴終於找到一個藉口可以翻臉了，她大聲說道：「你怕連累他，不去，倒不怕我們連累他？意思是你在那裏，如果官兵來抓，他不能不想法子把你藏起來，倘是我們，就沒關係了，官兵來抓，儘管抓走。得了，我不去！」

　　一番搶白，聽得張勳昏頭昏腦，莫名其妙，定定神想明白了，不由得啼笑皆非。

　　「你完全誤會了，他們抓你幹什麼？」

　　「抓我幹什麼？抓我就是為了抓你啊！」

　　「這是怎麼說？」

　　「怎麼說？『吳三桂請清兵』這齣新排的戲，你不是看過？人家把你當吳三桂，就會抬舉我做陳圓圓，抓了我，要你來報到。」

　　「哪有這回事！抓了你我也不會來自投羅網。」

　　「那，我更不去！」王克琴說，「一抓了去，就死定了！」

　　「絕不會有的事，你是想到哪裏去了。」張勳著急地說，「這是什麼時候了，你還跟我扯不清！」

　　「誰跟你講不清？你好沒良心，就指望我讓官兵抓走，最好綁上天橋，你好另娶別人，是不是？」

　　張勳認為王克琴無理取鬧得太過分了，再想一想她無理取鬧的原因，不覺憤怒難平，脫手一掌，向王克琴臉上打去。當然，罵與打是同時並作的。

　　「你這個死不要臉的臭娘們！你安著什麼心，以為我不知道？你別做夢！等我查明白了，連那個拆白黨一塊兒揍。你等著瞧好了！」

　　王克琴是有防備的，只以張勳出手太快，沒有能完全閃避得開，雖然一躲之際，卸掉了他的勁道，臉上仍舊被掃了一下，不等張勳罵完，便「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你個死沒良心的！」她且哭且罵，「你冤枉我好了！老天爺有眼，報應就在眼前，看你會有什麼好下場！」

　　這話罵得非常刻毒，張勳渾身都是怒火，猛然一上步，一隻手抓住王克琴的衣袖，另一隻手左右開弓在她臉上打了兩個嘴巴。

　　「你他媽的臭×！老子今天掐死你。」

　　說著便去掐王克琴的脖子，哪知王克琴一張嘴，正咬住他右手的虎口，疼得他冷汗直冒，左手夾頭夾腦打下去。王克琴也狠下心來了，任憑他打，只使勁咬住不放。

　　這時全家上下自然都驚動了，紛紛趕來勸架，哪能勸解得開。張勳急中生智，拉住王克琴那件綢衫的衣襟，使勁一扯，撕破了一大片，半隻奶子露在外面。心裏打算著：到了赤身露體的程度，她總不能鬆口逃跑了吧？

　　誰知王克琴不在乎，一隻手擋住奶子，一隻手往張勳的袴襠抄了去。這要抄著了，上下兩處要害，落入人手，非出人命不可。

　　張勳自然要躲，同時有個貼身衛士，想出來一記絕招，奔上前去，一伸手捏住王克琴的下巴，在她牙床上一使勁，硬捏開了她的上下牙齒，方能使張勳脫困。

　　「抓住她的手！」張勳眼都紅了，獰笑著指揮，「扭過去。」

　　那衛士如言照辦，輕易地捉住王克琴的雙手，往背後反扭，疼得王克琴「哇哇」大叫。

　　「你他媽的死不要臉的臭窯姐！既然你不在乎，讓大家都瞧瞧！」

　　說著，走上前去，雙手握住她的那件已破的藍綢衫，往左右一分，「霸王卸甲」大開門，王克琴整個胸脯都裸露了。天氣太熱沒有戴兜肚，白皚皚一片肉光，顛巍巍雙峰高舉，令人目眩神迷。

　　這時聽差、衛士都已退了出去。抓住王克琴的那個，亦待鬆手，哪知張勳已在吼著下令：「吊起來！拿我的馬鞭子！」

　　於是剩下來的丫頭、老媽子，一起都跪了下來，替「姨太太」求情。

　　「誰討情也不行。今天我非活活打死這個賤貨不可！」

　　「姨太太，」有個老聽差在窗外喊，「還不快跪下來，求大帥開恩？」

　　王克琴橫了心了，咬著牙閉目不語。張勳越發生氣，左右看了一下，記起有枝手槍，放在王克琴梳妝檯抽斗裏，搶過去拉開抽斗一看，果然！

　　等一亮了槍，那老聽差便奔進來，一面大喊「大帥，使不得！」一面橫身擋住王克琴。

　　「躲開！」接著只聽「克拉」一響，張勳已鬆開保險，將子彈上膛了。

　　「大帥、大帥，你犯不著嘔這個氣！」老聽差說，「要顧自己的大事。」

　　「辦完小事，辦大事。躲開！」張勳再一次大喝，「不然，我連你一塊兒打。」說著，伸手來拖那老聽差。

　　形勢到了千鈞一髮之際。槍管雖是朝下，他的手指已扣在扳機上，只要左手拖開老聽差，再等王克琴身後的衛士鬆手躲開，張勳一舉手之間，便能結束了「愛姬」的性命。

　　誰知就在這時候，只聽外面高唱：「警察廳吳大人到！」

　　這一下，張勳自然要回頭去看，真的是吳炳湘，後面還跟著兩名警官。老聽差便著急地向抓住王克琴的那衛士，低聲喝道：「還不鬆手！讓客人瞧見了什麼樣子？」

　　一句話提醒了張勳，隨手將槍往老聽差手中一塞，急步迎了出去。

　　「紹帥，」吳炳湘一開口就說，「荷蘭公使館的車子在門口，你請趕緊上車。一分一秒都耽誤不得！」

　　「這──」

　　「不必多說！紹帥，我等於從井救人，有什麼話到車上再說。」吳炳湘又說，「我先送你到了安全地方，回頭再來料理府上的事。」

　　聽這口氣，似乎宣武門上又要開炮了，是不是如此？要弄清楚。

　　「紹帥，你還等什麼？莫非要我陪你一塊兒死？」

　　一聽這話，張勳接口便念了一句戲詞：「『臨死還拉上個墊背的』，這太不夠朋友了！」他爽爽快快地說了一個字：「走！」

　　走字出口，人已往前，昂然而出。吳炳湘與他的兩名警官緊緊趨隨，到得人門口，只見有一輛掛著荷蘭國旗的黑色大轎車，開著車門，停在那裏。

　　「你們陪張大人坐後面。」

　　吳炳湘一面說，一面開了前座的車門，與司機並坐。兩名警官陪著張勳，左右拱夾，以資保護。

　　等車一開動，剛出了胡同，只聽一聲巨響，張勳回頭一望，硝煙彌漫，遲一步可能便連車帶人都炸中了。

　　當然，家人的安危不能不顧，同時也想起有樣極緊要的東西，必須隨攜在身邊，所以張勳伸手拍拍前座吳炳湘的肩說：「鏡潭，不行，我得回去！」

　　「不能回去！」吳炳湘轉臉答說，「紹帥一回去反而危險。不回去，我保證寶眷無事。」

　　「這是怎麼回事呢？」

　　「『討逆軍』已經進城了。」吳炳湘第一次用了「討逆軍」三字，「紹帥的行蹤，都在他們眼睛裏，一回去馬上就開炮。」

　　「現在不也在開炮嗎？」

　　「所以要趕緊躲開，這一炮在我意料之中。」吳炳湘又說，「紹帥一走，就不會再開炮了。」

　　「可是，」張勳躊躇著說，「我有個皮包忘記拿了。這個皮包很重要，非取來不可。」

　　吳炳湘想了一下問道：「皮包擱在哪兒？」

　　「在小妾屋子裏。」

　　「那好辦！到了荷蘭公使館，請紹帥打電話回去通知一下，我派人替紹帥去取。或者，請府上派人送來。」

　　「叫他們送來好了。」

　　不一會，汽車進了東交民巷西口，一直駛入荷蘭公使館的鐵門，到得一座洋樓門前停下，有個洋人帶著一名通譯在迎候。吳炳湘替張勳介紹，是公使館的秘書，荷蘭公使在北戴河避暑，不過庇護張勳的事，是在電話中談妥了的。

　　那秘書透過通譯，致了慰問之意，隨即親自引導，將張勳安頓在一間很精緻的客房中，就由那名通譯負責照料，交代完畢，退了出去。

　　通譯也姓張，稱張勳為「老家長」，態度很殷勤，問起張勳需要什麼？張勳茫然不知解答。吳炳湘便提醒他，該跟家裏通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張太太，未語先哭，使得張勳大傷腦筋。

　　「別哭、別哭！我有話跟你說。」等張太太停了哭聲，他便問道，「你們什麼時候搬？」

　　「行李已經上車了。」張太太答說，「就為了等你的信息，不能走。」

　　「趕快走！我在這裏不要緊。」張勳又說，「克琴屋子裏有我一個皮包，紫醬色的那一個，派人給我送了來。」

　　「送到荷蘭公使館？」

　　「對了！」張勳問通譯，「我家的人能不能進來？」

　　「當然能。」張通譯答說，「我會交代他們的，府上的人一到，馬上就領進來。」

　　於是張勳在電話中說：「你趕緊派人送來，這裏有人在接。還有，皮包是上了鎖的，鑰匙在克琴那裏，別忘了跟她要。」

　　等他掛上電話，吳炳湘起身告辭。「紹帥，請安心住在這裏。」他說，「有消息我隨時會通知。」

　　「慢點！」張勳留住他說，「我有些話想問你。」

　　「請說吧！」

　　張勳欲語遲疑，張通譯很知趣，藉故退了出去，好容他跟吳炳湘密談。

　　「鏡潭，」張勳問道，「段芝泉什麼時候到京？」

　　「還不知道。北京、天津電話不通。鐵路上過兵車，也很不方便，我想總得兩三天才能到京。」

　　「那麼，曹仲珊跟段香巖呢？他們打先鋒，應該到了吧？」

　　「是的。段香巖在豐台，大概已經進京了，不過我還沒有聯絡上。」

　　「段香巖一進京，自然非找你不可。我託你帶個信，請他務必轉告段芝泉。」

　　看到他神情哀肅，吳炳湘便說：「紹帥，你不必擔心，生命財產，我負全責。」

　　「多謝你照應，咱們沒白交。不過，鏡潭，生命財產以外，還有名譽。這件事做得太急了一點，我承認。不過，如果說是我一個人在胡搞，這話我死也不服。當時大家都說得好好的，徐州開會，段芝泉還派徐又錚到場，私下跟我表示，只要推倒黃陂，什麼都好說。如今黃陂到了日本公使館，我也到了荷蘭公使館，成就段芝泉一個人的事業，這公平嗎？」

　　張勳越說越憤，聲音也越來越大。吳炳湘趕緊勸阻：「紹帥，紹帥，家醜不可外揚，這些事讓外國人知道了，大家都沒有面子。」

　　「他們不留我面子，我為什麼要替他們留面子？說實在的，我已經一忍再忍，很夠面子了！如果段芝泉自作威福，讓我下不了臺，我沒有別的法子，只有把我皮包裏的東西都抖出來，看看到底誰是誰非？」

　　吳炳湘這時才知道，張勳何以如此重視他那個皮包。當下試探著問：「紹帥，你皮包裏有些什麼東西？」

　　「多囉！大家簽名同意復辟的誓約、寫給我的信。白紙黑字，誰也賴不了。」

　　「怪不得紹帥生氣。」吳炳湘說，「還是那句話，家醜不可外揚。紹帥先別激動，我一定請段香巖注意這件事，無論如何要設法保全。」吳炳湘又說，「我想芝老亦一定不為已甚的。紹帥還有什麼話沒有？」

　　「還有，關於皇上──」

　　「這，」吳炳湘搶著說道，「紹帥不用費心，一定沒問題。」

十三

　　在宮裏，從扔了炸彈那天起，王士珍、陳寶琛都不再進紫禁城了。醇親王載灃，由於張勳有一道擅自發佈的「上諭」：禁止親貴干政，賭氣不再「上門」。因此，內外消息隔絕，溥儀既不需在養心殿接見「大臣」，亦不必上毓慶宮唸書，於是敞開來大玩特玩。

　　真正好景不常，只玩了一天，便有槍炮聲了。一時人心惶惶，奔走相告。太妃們成天在宮裏唸佛；溥儀也是一顆心七上八下，再好玩的花樣也引不起他的興致，只派太監一遍遍到內務府去找人，但所得到的報告是相同的：「啟奏萬歲爺，內務府只有看屋子的『蘇拉』！」

　　這天中午，槍炮聲忽然消失了。奏事處的太監，喜孜孜地來報：「護軍統領毓逖奏聞：張勳的軍隊打了勝仗，段祺瑞的軍隊全敗下去了。」

　　這消息很快地傳到了太妃那裏，於是裏裏外外，太監宮女們無不眉開眼笑。有個在「御前」當差的小太監說：「關老爺騎的赤兔馬，渾身汗淋淋，可見是關老爺保了駕，張勳的軍隊才能打勝仗。」

　　接著便有另外一個太監說：「今兒早上。奴才聽見養心殿西暖閣後面，有叮叮噹噹盔甲的聲音，必是關老爺去拿那青龍偃月刀。」

　　宮中一向崇拜「關聖帝君」，太宗年間還將《三國演義》譯成滿文，頒發八旗將領，當作兵法來讀。因此溥儀和太妃們對這些鬼話都深信不疑。連朝食不下嚥，這天卻都胃口大開，而且睡了一個安穩覺。

　　到得「寅卯不通光」的時分，正是夏日一天最涼爽，好夢方酣之時，溥儀為太監喚醒了。

　　「太妃交代，張勳打了勝仗，今天一早會上朝，請皇上早早預備。」

　　一聽這話，溥儀精神一振，起身漱洗，喝了燕窩粥，又吃了蜜糕跟水晶包子，最後還找補了一碗小米稀飯，吃得飽飽地，擺駕養心殿，等候張勳來奏捷。

　　哪知來的是醇王和陳寶琛，臉上的氣色又灰又黃，一看就是副倒楣相。

　　「怎麼著，」溥儀問說，「張勳不是打了勝仗嗎？」

　　「打，打，打的是，」載灃更結巴了，「是，是敗仗。」

　　「打敗仗！」溥儀大驚，「怎麼毓逖奏報，說打了勝仗呢？」

　　「不，不知道。反正，打敗、敗仗，沒有錯兒。」

　　「那麼張勳呢？」

　　「逃！逃──」

　　陳寶琛受不了載灃那個口吃的毛病，便代為答說：「逃到荷蘭公使館避難去了。」

　　溥儀目瞪口呆，回想前幾天張勳帶著提了機關槍的衛士上朝，那種睥睨無人的姿態，怎麼樣也不能相信，他會逃難！

　　溥儀愣了好一會，問出一句話來：「他逃走了，我這個皇上還當不當？」

　　這話叫載灃就無法回答了，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來：「陳師傅，你說！」

　　「皇上還是皇上！不過五月十三日那道上諭要取消了。」陳寶琛說，「醇親王跟臣等共同商議，擬了一道上諭在這裏，請皇上看一看。」

　　於是載灃呈上一通退位詔書，一開頭寫的是：「宣統九年五月二十日，內閣奉上諭。」溥儀便說：「日子不對吧？今兒是二十幾了？」

　　「是，今兒二十五。不過，上諭上不能不『倒填年月』。」

　　「為什麼？」

　　「這表示不是段祺瑞的兵進了京，才下的詔書。」

　　溥儀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接著往下看，只見寫的是：

　　「前據張勳等奏稱，國本動搖，人心思舊，懇請聽政等言。朕以幼沖，深居宮禁，民生國計，久未與聞。我孝定景皇后遜政恤民，深仁至德，仰念遺訓，本無私天下之心，惟據以救國救民為詞，故不得已而允如所請，臨朝聽政。乃昨又據張勳奏陳，各省紛紛移兵，是又將以政權之爭，致開兵釁。年來我民疾苦，已如水深火熱，何堪再罹干戈，重茲困累？言念及此，輾轉難安。朕斷不肯私此政權，而使生靈有塗炭之虞，致負孝定景皇后之盛德。著王士珍會同徐世昌，迅速通牒段祺瑞，商辦一切交接善後事宜，以清人心，而弭兵禍。欽此！」

　　看到最後幾行，溥儀突然有種被欺騙了的感覺，心裏委屈無比，不由得放聲大哭。

　　這一來將載灃嚇壞了。「皇帝！別，別哭。」他說，「沒有什麼大、大不了的事！」

　　溥儀之哭，多少也有點害怕的心理，所以這句話的安慰，很發生作用。不過，他相信陳寶琛遠過於親父，當下收淚問道：「師傅，咱們也要逃難不逃？」

　　「不會，不會，決不會，」陳寶琛急忙答說，「有徐世昌極力維持，不要緊！」

　　「人心還是思、思舊。」載灃也說，「這一回，都、都怪張勳太、太霸道。」

　　這話不是載灃第一個說，大總管張謙和平時雖然迷信，打個噴嚏都要去看一看「黃曆」，這天的日子好不好。但復辟第一天，看了大批上諭後卻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徐中堂弄個空頭『弼德院院長』，他肯就嗎？他不就，事情可就麻煩了。」

　　果然，麻煩還真不小！不過，徐世昌在北洋中的地位，溥儀不知聽人說過多少回了，深信段祺瑞一定會聽他的話，既然有他「保駕」，自然可以安心。

　　「還有。」溥儀忽然想起一個人，「康有為呢？他怎麼樣？」

　　「他躲在美國公使館。」陳寶琛說。

　　關於康有為的故事，溥儀常聽太監淡起，說法不一。不過由於大家同情光緒的緣故，說他好的多，壞的少。溥儀一直想「召見」這個孤忠耿耿的先朝老臣，問問許多他感興趣的事，特別是所謂「衣帶詔」的真相。但如今看來，此願亦將落空了。

　　「陳師傅，」溥儀又問，「優待條件，還能不能保全？」

　　由深宮到「北府」，最關心的正是這件事，最傷腦筋的也是這件事。前途如何，無甚把握，但為寬「聖衷」起見，陳寶琛晃動著花白小辮子，不斷地點頭答說：「能，能！」

　　※※※

　　七月十四日，段祺瑞由天津專車進京，萬人空巷，夾道歡迎。報上稱之為「再造共和之元勳」，與不到兩個月之前，為黎元洪免職，黯然離京的淒涼境況對照，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到得府學胡同私邸，段祺瑞第一件事是，派江朝宗到日本公使館迎接黎元洪，回總統府復行視事。

　　「不必了。」黎元洪搖搖頭，「我亦沒有這張臉回去，你替我謝謝段總理的好意。」

　　「那麼，」江朝宗問，「大總統是回官邸？」

　　「不是什麼官邸！」黎元洪糾正他的錯誤，「東廠胡同是我的私產，項城送我的房子。」

　　「是，是！朝宗護送大總統回公館。」

　　回到東廠胡同，黎元洪找了饒漢祥來，發通電宣佈下野，表示此後不再與聞政事，並推馮國璋繼任大總統。馮國璋少不得也有一番謙讓，通電奉還代理大總統職權。這都是官樣文章，段祺瑞無心過問，他自己有兩件大事要辦，一件是組閣，一件是料理善後。

　　閣員名單是在天津就商量好的，研究系梁啟超、湯化龍、林長民連番入閣，分長財政、內務、司法；外交總長汪大燮與研究系的淵源亦很深，加上蟬聯的教育總長范源濂，由國務院秘書長調任的農商總長張國淦，莫不與研究系接近，因此作為研究系首領的梁啟超，風頭之健，僅次於段祺瑞。

　　此外，劉冠雄復長海軍，陸軍由段祺瑞自兼，唯一未決定的是交通總長，實在找不到適當的人選，只好暫且擱下，先來料理善後。

　　第一件是遣散辮子兵，留槍走人，每名發餉一個月，火車票一張，事情毫不麻煩，麻煩的是如何酬庸及安撫第十六混成旅。

　　酬庸又比安撫容易，升官給獎，便足以酬其功，安撫卻無善策。因為馮玉祥發了一個通電，針對「小朝廷」及復辟分子提出四個條件：取消優待清室條件；取消「宣統」等年號，貶溥儀為平民；宮內外清室公地收歸國有；嚴懲此次叛逆禍首及從逆。

　　這個通電是用「北洋軍界全體」發表的，而據段祺瑞接到的報告，馮玉祥還打算用武力驅逐溥儀，這就更加要小心了。所以一面叮囑段芝貴嚴密防範，一面派專車到天津，將徐世昌接到京來，商量保全清室的辦法。

　　等徐世昌七月十六日一到京，載灃就知道了，派世續拿著他的名片去致意，同時將倒填年月的「退位詔書」，拿給徐世昌看，說是打算用內務府的名義，咨請民國國務院發佈。

　　「不妥，不妥！」徐世昌大為搖頭，「在民國的立場，尤其是反復辟之後，何能公佈這道『退位詔書』？大哥，不是我說句『大不敬』的話，連『朕』的字樣都不能用。」

　　「是，是！我回明皇上，照尊意改正。」

　　「也不能光是我一個人的意思，得找芝泉商量。改好了，我再通知大哥。」

　　「好！我待命就是。」世續又說，「關於優待條件──」

　　「大哥，你請放心。」徐世昌打斷他的話說，「我在天津就告訴芝泉了。」

　　原來當段祺瑞赴馬廠誓師以前，向徐世昌去辭行，徐世昌特別叮囑，說復辟非清室本意，就是張勳，亦是一時糊塗，總要念北洋袍澤之誼，網開一面。段祺瑞表示，他亦是吃過清朝俸祿的，哪裏會不念故主；至於張勳，未見得肯投降，大致是往東交民巷一躲。如果抓住張勳，也一定會放掉他，無煩諄囑。

　　「不過，」徐世昌又說，「現在南方要求取消優待條件，可以不理。馮玉祥近在咫尺，而且這一次用兵，十六旅亦很出了力，其勢不得不加以安撫，事情比較麻煩。請你轉告北府，優待條件，一定可以保全。但恐有委屈皇上之處，不能不預先告罪！」

　　「言重，言重。老弟台朝廷柱石，真正是一柱擎天，全要仰仗了。」言罷，世續興辭而去，約定第二天上午再見面。

　　第二天上午，傾盆大雨。但世續仍舊一早便到了賢良寺，在先後為曾國藩、李鴻章，以及最近康有為住過的那五楹精舍中，再度見到了徐世昌。

　　「稿子改過了，請大哥過目，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咱們再商量。」

　　世續接過稿子來看，是一道「大總統令」，程序及內容有幾處重要的改變。程序上是由內務府致函內務部，由內務部呈國務院，再辦「府稿」發佈。內容上，第一、溥儀自稱「沖人」，避免用「朕」及「上諭」字樣，免得刺激國民公意。第二、不說「不得已而允如所請」，只說張勳「率領軍隊，入宮盤踞，矯發諭旨，擅更國體，違背先朝懿訓，沖人深居宮禁，莫可如何！」

　　這個將一切責任推到張勳頭上的原則，是段祺瑞早就與他的智囊們商量好的不二法門。所以早在馬廠誓師時，梁啟超執筆的討逆檄文中，便對張勳作了醜詆。他說：「該逆張勳，忽集其凶黨，勒召都中軍警長官三十餘人，列戟會議，復叱咤命令，迫眾雷同。旋即挈康有為闖入宮禁，強為擁戴。世中堂續叩頭力爭，血流滅鼻，瑾、瑜兩太妃痛哭求免，幾不欲生。清帝孑身沖齡，豈能禦此強暴？竟遭誣脅，實可哀憐。」遠比陳琳討曹操、駱賓王討武則天的檄文，來得肆無忌憚。

　　但想不到有馮玉祥代表「北洋軍界全體」，要求驅逐溥儀的通電發表。段祺瑞、徐世昌想一手掩盡天下人耳目，已不太可能。除了清室必須保全以外，復辟的禍首，就不能不辦了。

　　於是繼七月十七日「據內務部呈稱，准清室內務府函稱：奉諭」云云「等情，此次張勳叛國矯挾，肇亂天下，本共有見聞，茲據呈明咨達各情，合亟明白佈告，咸使聞知」這一道由「國務總理段祺瑞」具銜的「大總統令」以外，第二天又有一道「懲治復辟禍首」的命令。

　　命令中說：「除張勳已於六月褫奪官勳，明令通飭嚴緝，及雷震春、張鎮芳、馮德麟，於十五日分交法庭，依法嚴懲外，所有此次同謀造亂之康有為、劉廷琛、萬繩栻、梁敦彥、胡嗣瑗等，均著京內外軍警長官，一體嚴緝懲辦。其實被罔脅者，一概從寬免究。」此時除康有為在美國公使館，萬繩栻在法國醫院以外，胡廷琛已潛回老家，胡嗣瑗本在馮國璋幕府，覆巢之燕，重回故壘。梁敦彥亦列名禍首，令人不無意外之感，而實在並不冤枉。

　　此人字崧生，廣東順德人，與唐紹儀同學，都是曾國藩所遣派的「留美幼童」出身。但除了英語說得跟美國人一樣以外，別無所長，所以雖在袁世凱時代當過外交總長、交通部長，但當過就算了。外交界、交通界都當沒有這個人一樣，有事從來都不曾想到過他。

　　因此，當張勳復辟時，他聽說少一名「外務大臣」，便興沖沖地毛遂自薦：自道與各國公使都有交情，可以說服他們承認復辟。及至「拜印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奔東交民巷，分訪各國公使，要求承認，當然碰了一鼻子灰。後來又要求使節團出面調停戰事，亦遭峻拒。好些「議政大臣」對他不滿，認為他太無用，只一味會吹牛，誤了大事。由於風評如此不佳，段祺瑞左右，便拉了他來湊數。好在他的外國朋友不少，不必託庇使館，只要一進東交，便不愁沒有藏身之處。

　　最倒霉的當然是被捕的雷震春、張鎮芳、馮德麟，其中張鎮芳霉氣最重。雷震春有段芝貴，馮德麟有張作霖保，只受了幾天牢獄之災，張鎮芳就不同了。

　　張鎮芳自恃與袁世凱中表兄弟，而且為人刻薄，所以一向人緣極壞。由於段祺瑞在袁世凱竊號自娛時，不肯盲從，結怨更深。這一次天網恢恢，以復辟禍首被捕，沒有人肯出面保他，更沒有人為他到段祺瑞那裏去求情。於是天津地方法院公事公辦，押在看守所，家屬請求保釋，批示不准。

　　這一下只好請律師。當時京津一帶最紅的一個律師叫汪有齡，字子健，杭州人，以日本留學生在民國元年當過司法部次長，好些庭長、推事，是經他的手放出的。他之能獲得當事人的信任，這一點很有關係。張家請他辯護，亦就是看中了他在司法界的這層淵源之故。

　　汪有齡心想，復辟禍首，身繫囹圄的，只有張鎮芳一個，以後也不會再有人被捕。所以辦了張鎮芳，就等於辦了全部禍首，此案必為全國視線所集。「千夫所視，無疾而死」，為了滿足社會的嫉惡情緒，張鎮芳判罪決不會輕。案子既不會輕，而且替復辟禍首辯護，必挨小報的罵，因而敬謝不敏，藉口是他要忙於競選。

　　越是如此，張家越要請他，託出好些朋友來打招呼。汪有齡勉強鬆口了，提出的條件是公費十萬元先付，辯護到不判死刑。張家無奈，決定接受。

　　案子審得很快，判了十年徒刑。張家要求上訴，汪有齡說：「不判死刑，我的責任已了。上訴請你找別人。」

　　「還是要請汪大律師幫忙。」

　　「那得另外算公費。」

　　「是，是！」張家也豁出去了，「請汪大律師吩咐一個數目，馬上送過來。」

　　汪有齡總算還講「職業道德」，當下很誠懇地說：「我老實告訴你，這一案想改判無罪，是絕不可能的事。上訴就算不被駁回，最多也不過減個兩三年。判十年與改判七，八年，並沒有多大分別。不如放棄上訴，表示悔罪，等事情冷一冷，託個大有力的人出來，請求特赦，不過一年半載的牢獄之災而已。如果一上訴、將來請求特赦的文章就不好作了。」

　　張家將這番話轉告張鎮芳，問他的意思。張鎮芳認為極有道理，告訴他的家屬，不妨找倪嗣沖出面，請求特赦。

　　倪嗣沖是最幸運的一個，當時發起復辟時，他的態度比張勳還要堅決。哪知掛了一天龍旗，聽說段祺瑞決定組織討伐軍，曹錕已經轉向，趕緊收起龍旗，重現五色。以後張勳手下大將，徐海鎮守使張文生所部，因為聽說張勳兵敗而譁變，馮國璋命倪嗣沖安撫收編，實力反而增加了。

　　同樣地，第十六混成旅亦因辮子兵潰散而擴充了實力。當馮玉祥發表驅逐溥儀的通電以後，段祺瑞為了安撫起見，特地召見馮玉祥，加以慰勉。

　　「你還是回十六旅去吧！」段祺瑞說，「我馬上叫他們發表命令。」

　　「這不太好吧？」馮玉祥大唱反調，「給人家瞧著，咱們這次討伐復辟，到底是為了保衛民國，還是搶官做呢？我是不能幹的。不但我不幹，還要勸總理也不要幹，瞧著說不過去。」

　　說的話實在不中聽。段祺瑞很不高興地說：「你別說傻話了！還是快回旅部吧。」

　　等馮玉祥一回旅部，段祺瑞已經派人將委任狀送來了。馮玉祥不收，回去一報告，有人就說：「馮大個專做假惺惺的事。既然他不幹十六旅，為什麼人家管他叫旅長，他又答應？把委任狀送到廊坊去好了，自有人代收。」

　　果然，一送到廊坊十六旅旅部，便有人代收，而且照官場一般的習慣，還犒賞了送委任狀的傳令兵四塊大洋。

　　過了幾天，段祺瑞又親自打電話到廊坊，問他這一次戰役報銷多少？

　　「一萬多元。」

　　「才一萬多元？」段祺瑞大為詫異。

　　「是的。一萬多元已經很不少了，餉是平時就有的──」

　　「好了，好了！」段祺瑞不願聽他借題發揮的話，「你的報銷辦不辦都不要緊，我另外撥款子給你。」

　　這一次討逆軍事，前後不過十天工夫。但靳雲鵬與段芝貴的軍費，一共五筆：「討逆軍總司令部七十萬元」；「直隸墊撥討逆軍總司令部十五萬元」，所謂「墊撥」是一句話，實際上就是另外給曹錕十五萬；「士兵犒賞十萬元」；「陸軍部收來臨時增加軍隊七十萬元」，這筆款子專用來解散辮子兵；「遣留東廠胡同衛隊及馮德麟部下用款二十萬元」，東廠胡同指黎元洪的私邸而言。總共報銷了一百八十五萬元。

　　但是討逆軍的主力第十六混成旅，軍費只報一萬多元，相形之下，花帳未免太大了。所以乾脆不要馮玉祥報銷，除了事先已經送過的款子以外，決定再撥五萬大洋。

　　馮玉祥帶兵的作風是，凡遇大筆款項收入，首先考慮的事是買軍火。這一回他想買一門大炮。於是派人到王府井大街的洋行裏一打聽，一門炮起碼要二十萬，只好知難而退。

　　於是有個連長石友三建議：「馮德麟進關是帶了手槍隊來的。馮德麟一垮，手槍隊的手槍都三文不值兩文地賣掉了，流落在前門外店鋪裏的很不少。咱們不如收買手槍，成立一個手槍隊。」

　　馮玉祥接納了這個建議，而且將收買手槍的差使，就交給了石友三。他是吉林人，馮德麟的手槍隊中，有不少是他的同鄉，如今流落在北京的，也還有好幾個。石友三找到一個同鄉，瞭解了情況以後，便去找一家字號叫做「求增號」的軍裝鋪，一談即妥。稱為「自來得」的手槍倒不貴，每枝不過四、五十元，但光有槍沒有子彈也無用，一發子彈要一塊兩毛，每枝槍配一百發子彈，總數便得一百六、七十元。

　　當時軍閥的風氣，以成立手槍隊作衛隊為時髦。馮玉祥當然不為了趕時髦，照連的編制，組成兩個手槍隊，將李鳴鐘的營副劉汝明調為旅部副官，管理這兩個手槍隊，一面訓練，一面南下援閩──是段祺瑞左右的一條調虎離山之計，省得馮玉祥專門在京裏說些「怪話」。

　　※※※

　　梁啟超入閣，有兩大計畫：第一是認為張勳復辟，中華民國的法統即已中斷，所以主張照武昌起義後的先例，召集臨時參議院，重新制定國會組織及選舉法。這話表面上聽來，言之成理，但稍微多想一想，便知站不住腳。最明顯的一點，如果法統中斷，則「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由約法而產生的大總統黎元洪、副總統馮國璋，亦應去職，那一來不是搞得天下大亂了？

　　第二是想利用緩付的庚子賠款與幣制借款，來徹底改革幣制，整頓金融。這是書生論政的理想，行得通行不通，且可不說；眼前的業務，不能不管。財政總長如主持中饋的主婦，多少人等著要開銷。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國庫如洗的財政總長，恐怕梁士詒都幹不了，何況從沒有財經界經歷的梁啟超？這一點當然是預先可以想到的，因而早就物色好了一名次長來「管家」。

　　這名次長就是王克敏，由張君勱代為接頭。初意請他以次長專管鹽務，王克敏不願，提了三個條件：第一、總長不可多立計畫；第二、不可多交條子；第三、不光是管鹽務，還要管部務。

　　這不是「管家」，而是要想「當家」。張君勱勸梁啟超接受他的條件，因為王克敏有兩個條件，恰正是梁啟超所必須而又缺少的：第一、民國元年王克敏做直隸交涉使，北京各外國銀行為了償還外債問題，提出交涉，王克敏很出了一番氣力，替他們直接向財政部接頭，結果相當圓滿，所以各外國銀行都賣他的帳。第二、王克敏是富家子出身，聲色犬馬，無一不好，而且揮金如土，慷慨之至。因此，馮、段的幕府中跟他有交情的很多。此外實力派的軍閥，如曹錕、倪嗣沖，都跟他有相當的淵源，一定可以做到政通人和的境地。

　　這一外一內的兩種關係，足補梁啟超之不足，因而欣然同意。當然，梁啟超一到任，還談不到改革幣制、整理金融，首要之事是要先把臨時參議院召集起來。因為對德宣戰問題，不獨是段祺瑞的一大政治主張；激出復辟這場鬧劇，推原論始，亦由對德外交政策而起。一日大權在握，當然要實現他的主張。此又不僅是抱負舒展之快，而且還關聯著一個決定段祺瑞政治生命的大問題。

　　原來段祺瑞一生最大的願望是，武力統一中國。既然用武，當然要餉、要軍械，是件最花錢的事。正好日本長州藩閥出身的寺內正毅組閣，一反袁世凱時代大隈重信內閣的猙獰面目，改用笑臉發動銀彈攻勢，決定將過剩的資本，投入中國。於是由久任北洋政府顧問的阪西利八郎，介紹一個經濟專家西原龜三來見曹汝霖。據說他是寺內的親信，在寺內當朝鮮總督時，經濟問題都由西原在幕後策劃。這一次亦是奉了寺內的密命，來作經濟提攜的修好之計。

　　當時曹汝霖是交通銀行總理，正在進行一筆借款，由交行的董事施肇基跟日本的軍火商人大倉喜八郎接頭，目標是五百萬日元，而一直尚無成議。於是曹汝霖便提到此事，西原一口承諾：決無問題。

　　果然，西原大有來歷。不多幾天，日本藏相勝田主計親自打了個電報給曹汝霖，日元五百萬元照借，不需抵押品。接著匯款亦到了，西原亦不要回扣。中國自從胡雪岩「發明」借外債以來，後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好事。段祺瑞大為興奮，亦因此決定重用曹汝霖，就是要借重他談判大借款，來達成他武力統一的願望。

　　不過，日本有個先決條件，就是中國一定要對德參戰。事實上，段祺瑞如非假借參戰名義，又何能向日借款，更何能以借款購買大批軍火來打內戰？但一國對外發動戰爭，如非出於國民公意，對外不足以見重，對內何能爭取支持？所以參戰問題，非要經過國會作成決議的形式不可，否則對外尚未參戰，在內反對的聲浪四起，豈不形成國際上的一大笑柄？

　　因此，段內閣成立不到十天，即由梁啟超執筆，以國務院名義，通電各省徵求召集臨時參議院意見。結果是北洋系軍人贊成，而西南各省在首創約法的孫中山先生領導之下，表示反對。但梁啟超執持不化，段祺瑞一意孤行，終於出現了「護法運動」，造成南北分裂。

　　不但南北分裂，段內閣內部亦分裂了。原來梁啟超打的是如意算盤，與內務總長湯化龍、司法總長林長民及其他研究系要角開好一張名單，由內務部密電各省照選。段系得此消息，大不為然，公推徐樹錚向段祺瑞進言。

　　徐樹錚揭發了研究系的私心，是想借此機會，取國民黨而代之，成為國會中的第一大黨。不但目前政府，一舉一動都將受研究系的挾制，而且將來的政局，亦難免為研究系所操縱。及今不為之計，將成心腹大患。

　　段祺瑞有些為難，因為他跟梁啟超有默契，關於對德參戰，武力統一全國，乃至於由曹汝霖向日本去借外債，研究系都可以支持；但關於製造「新法統」，要求段祺瑞讓他們放手去幹。言猶在耳，不能說了不算。

　　因此，段祺瑞含含糊糊地沒有明確的表示。徐樹錚看他意思是動了，而且自信做得不錯，將來不至於受責備。於是，他倒是放手去幹了。

　　但是段系要槍桿子很多，而議員所長在作弄口舌、耍筆桿，何能在各省找到適當的人選？迫不得已運用軍隊收編、改編的辦法。徐樹錚找了王揖唐來商量這件事，決定設立一個俱樂部，作為段系組織新黨的大本營。

　　「我一個人搞不起來，得找個幫手。」王揖唐問道，「你夾袋中有沒有人？」

　　「沒有。」徐樹錚忽然想起，「你不是說段香巖的秘書長，姓梁的，很能幹嗎？」

　　「啊，啊！」這一下提醒了王揖唐，「不錯，我來找他。」

　　原來徐樹錚所說的「姓梁的」，名叫梁鴻志，字眾異，福建長樂人，前清是學部小京官，入民國後在國務院當個小差使。他的詩作得很好，與黃秋岳同為陳石遺的弟子，亦同被稱為詩壇「閩派」的後勁。其時段祺瑞的親信曾雲霈，由於同鄉的關係，很照應他。漸漸地，在冠蓋京華中，居然也有人知道了「梁秘書」這個人。

　　當時政界的風氣，視天津為別府。做官在北京，享樂在天津，週末離京赴津，被看作是件很時髦的事。各省軍閥有所活動，由於北京耳目太密，亦多集中在天津，拿「吃空缺」來的大把銀子，供應政客的聲色犬馬。在這等場合中，脫略身分，往往可以無話不談。因此，要打聽消息，有所謀幹，易於成功。

　　梁鴻志生性善於投機，心想，要想成為要人，一方面得多識政要，一方面又要多作要人狀。於是每逢週末，他也坐上頭等車，隨帶俊僕兩名，線裝書一函，瀟瀟灑灑上天津。

　　有一天王揖唐恰好也在車上，閑得無聊，看梁鴻志手邊有詩集，便借一本來看。這本詩集是宋版的杜詩，鈐著好些名家的收藏印。王揖唐不由得刮目相看，請教姓氏，記得聽說過有這麼一個人。

　　梁鴻志自然識得王揖唐，心裏很想結識這個人，表面上卻是淡淡的。及至送書回來，裏面夾了一張詩箋。梁鴻志一看，知道是王揖唐剛才所作的一首「即興」，塗塗改改，完全是草稿，當然是不經意夾在書中的。

　　這是個機會，梁鴻志依韻和了一首，當面請教。王揖唐仰慕他的同鄉先輩龔芝麓，亦以愛才自名，便與梁鴻志訂了文字交，頗為投緣。

　　有曾有王，梁鴻志很快地亦成了段系，不過還是三流角色，所以徐樹錚連他的名字都還叫不出來。梁鴻志當然也知道徐樹錚才大於海，眼高於頂，難以巴結；巴結上了也不見得有多大用處，因而目標在段芝貴這班好相與的人身上。討伐事起，段芝貴被任為東路軍總司令，梁鴻志自動請纓，做了段芝貴的秘書長，隨軍出發，自道「書生從軍」，一路上興高采烈地作了好些詩，將老段、小段恭維成古來罕見的名將。因此，段祺瑞也很知道這個人了。

　　由於梁鴻志的策劃，王揖唐原來搞的一個小組織「安福俱樂部」，名氣突然很響亮了。

　　這個俱樂部設在宣武門內安福胡同，所以取名安福俱樂部。每天高朋滿座，打麻將、抽大煙、叫條子；抽空談一談「正經事」，條件因人而施，或者送支票，或者許官職。就這樣，許多出於研究系的「進步黨黨員」成了安福俱樂部的會員。

　　不過，段系在政治上很得意，在軍事上卻很掃興。段祺瑞用武的對象，自然是西南四省，以湖南制兩廣，以四川制滇黔。湖南的督軍兼省長的譚延闓，深知湖南處於北京與西南兩大之間，兩廣北伐必須道出湖南，北京征討西南亦必須先取湖南。吳三桂與洪秀全的例子擺在那裏，如果西南與北京發生武裝衝突，最倒楣的定是必爭之地、首當其衝的湖南。為求自保起見，倡議「湘人治湘」、「聯省自治」，採取中立的態度。這個態度為湖南人所全力支持，但眼前已有保不住的趨勢了。

　　由於譚延闓在湖南頗得人望，所以段祺瑞還不敢連根掘掉，發表命令以譚延闓為湖南省長，派他的親信湖南人傅良佐為湖南督軍，表示仍符「湘人治湘」的原則。同時以江西督軍李純調任江蘇，接替入京就職的「馮大總統」，而以素來接近的陳光遠調補李純的遺缺，作為傅良佐的後援。

　　傅良佐的新職發表後，在京招待記者，宣佈湘人治湘，軍民分治，不帶北兵入湖南之大治湘方針。但暗地裏卻有范國璋第二十師，與第八師王汝賢所部，悄悄開拔至湖南。西南方面見此光景，便由兩廣巡閱使陸榮廷組織「兩廣護國軍」，派他手下大將廣西督軍譚浩明為總司令，出兵八十營，組成五個軍，大舉援湘。南、北雙方，眾寡之勢已可判定勝敗，加以范國璋、王汝賢都是河北人，直接聽命於馮國璋；而馮國璋一向與陸榮廷有聯絡，反對向西南用兵，所以范、王二人，在前線陰陽怪氣，不受傅良佐的節制。到了十一月十七日，索性自前線電請停戰。傅良佐一看變生肘腋，倘不見機，有被活捉之危，星夜棄長沙遁走。

　　在四川這方面，自從蔡鍔一死，川、滇兩軍一直混戰，互有勝負，各不相下。段祺瑞聽從徐樹錚的計謀，製造矛盾，派貴州的戴戡兼署川督，結果川黔兩軍又發生衝突。段祺瑞便派駐軍岳州的內弟吳光新為長江上游總司令兼四川查辦使，帶領兩個混成旅入川，本意是先利用川軍驅逐滇軍與黔軍，然後以「查辦」為名，佔領四川。這步棋相當巧妙，也相當毒辣。壞在吳光新是個飯桶，由岳州到得宜昌，逗留了個把月，才有一部分軍隊到達重慶。而就在這個把月之中，川軍熊克武已有了佈置，湖南的局勢也惡化了。

　　及至范國璋、王汝賢臨陣欲退，傅良佐棄城而逃的消息傳到四川，與西南已有聯絡的熊克武，隨即發動突擊，包圍繳械。吳光新突圍逃回宜昌，辛辛苦苦由三峽逆水而上的大批輜重，盡為川軍及黔軍截留。

　　兩路敗報到京，再加上一個直督曹錕、鄂督王占元、贛督陳光遠、蘇督李純聯名主和的通電，搞得「再造共和」的「元勳」，灰頭土臉，見不得人，只好提出辭呈。

　　初辭慰留，再辭照准，馮國璋派外交總長汪大燮暫代國務總理。這個內閣本來是段祺瑞與研究系的「聯合內閣」，段既辭成，研究系失去了合作的對象，當然也要請辭，梁啟超、湯化龍、林長民，還有一個願與段祺瑞同進退的張國淦，連翩出閣。這段「政治婚姻」，真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一個星期以後，馮國璋任命王士珍組閣，除了曹汝霖蟬聯交通總長以外，其餘都是新任。

　　曹汝霖之獨能蟬聯交通總長，原因有二：第一是曹汝霖本已接任交通銀行總經理，不想兼任交通總長，不道交通系的大將葉譽虎極力慫恿，用意是希望曹汝霖為他們看守「大本營」，以待交通系首腦，由於「洪憲禍首」被通緝的梁士詒復起接收。在段內閣垮臺以前，梁士詒正應日本財閥大倉、澀澤之邀，由香港到東京，在談「經濟合作」之道。復起有望，自然要支持曹汝霖再看守下去。

　　其次是，曹汝霖正經手在辦日本的大借款。不管是誰組閣，都不會許他辭職。尤其是段祺瑞，倘無曹汝霖繼續未竟之業，即令能捲土重來，亦無所作為。因此，作為段系靈魂的陸軍部次長徐樹錚，與曹汝霖的交往，反比段祺瑞在臺上時，更為密切。

　　當然，日本人儘管是一等一的「支那通」，看到走馬燈似的中國政局，亦不免迷茫困惑，對於這一次段祺瑞轟轟烈烈進京，不過四個月的工夫，復又黯然離京，更感關切，因為寺內內閣施行藏相勝田主計所謂「菊分根」的經濟侵略政策，自八月底至段祺瑞辭職之前七天，已完成了四筆日幣借款。第一筆，善後借一千萬；第二筆，交通銀行借款兩千萬；第三筆，吉長鐵路借款六百五十萬；第四筆，陸軍部購買軍火借款一千七百餘萬。這四筆總數超過五千萬，約為中國國庫兩個半月支出的鉅款，表面上為防國內反對黨阻撓，以及遮蔽國際視聽，由各大銀行組織銀團，作為民間投資，實際上責任全在內閣，倘或出了問題，寺內正毅立刻就會垮臺。

　　為此，作為寺內特別代表的西原龜三，特地去看曹汝霖，要求跟徐樹錚當面談一談，瞭解真相。曹汝霖自然照辦，一個電話就將徐樹錚請了來了。

　　「徐將軍，」西原開門見山地說，「請原諒我直言，我們也知道段總理閣下，是中國軍人的實際領袖，但是這一次因湖南、四川軍事失利而辭職，何以貴國各省督軍，沒有希望挽留的表示？」

　　徐樹錚略想一想答說：「我們北洋軍人，但求國家進步，能夠上軌道，並沒有權力意氣之爭。如果段總理的後繼者，施政符合大家的理想，我們做個太平百姓，亦是一樁好事。倘非如此，當然仍舊要段總理出來，擔當大任。只要時機一到，迎刃立斷。孫子兵法所謂『解棼絲不控拳』，易如反掌。現在各省沉靜無事，正表現了我們內部的紀律與秩序。」

　　所謂「表現了內部的紀律與秩序」，就是說段祺瑞對各省督軍，有足夠的控制力。西原對這句話的印象很深，接下來便又問：「就目前看，這一次政變會出現怎麼樣的結果？」

　　一聽得這話，徐樹錚轉為很嚴肅了：「我只能談一談我個人的看法。」

　　「是的，是的！就請徐將軍，把你個人的意見告訴我。」

　　「以我的看法，小則江蘇、江西，不免易人；大則，恐怕要請東海出來收拾殘局。」

　　這話說得很含蓄，但也很露骨。言外之意，西原不容易聽得懂，曹汝霖翻譯時，很費了些心思，終於使得西原大致能夠領會了。

　　「江蘇的李將軍，一向有反對段總理的言論；江西的陳將軍，不是由段總理放出去的嗎？」

　　西原指的是李純與陳光遠。李純是馮國璋的嫡系，陳光遠以前雖跟段祺瑞接近，但與馮國璋亦有相當的淵源，一到江西，受了李純的影響，有不受段系節制之意，所以徐樹錚欲去之而後快。不過，這些話，不便明說，笑笑答道：「請足下看事態的演變好了。」

　　再有一句話，就更不容易回答了。西原問說：「請徐世昌老先生出來收拾殘局，是組閣呢，還是接任總統？」

　　徐樹錚想了一下答說：「請你想一想東海的資望，就不必我回答你的問題了。」

　　這便是明明表示，馮國璋任期滿了以後，段系將擁護徐世昌出任總統。這是天字第一號的重要情報！西原大為興奮，當天就發了一個極長的密電到東京寺內首相的私邸，開頭注明「總理大臣親譯」。

　　約莫隔了三、四天，葉譽虎親自打電話給徐樹錚，約他「打邊爐」，吃魚生，聲明「只有曹總長作陪」，再三叮囑：「務必賞光。」

　　準時赴約，曹汝霖已經先到了。「沒有別的客。」葉譽虎說，「我有一個電報，請又錚兄過目。」

　　電報是梁士詒從日本打來的，葉譽虎親筆的譯文，說寺內接到西原的報告以後，立即訓令他這一系的「有力諸要人，並達林權助公使，謂段雖暫時去職，北洋系實力並無失墜，此後對華方針，仍認定東海、合肥為政局之中心，遇事力盡友誼援助等語，請即達又錚轉陳合肥。」

　　看完這個電報。徐樹錚喜上眉梢。「我馬上就轉達。」他說，「請代為向燕公致謝。」

　　「是。」葉譽虎問說，「此後如何辦法，局勢是如何變動。要請又錚兄，早點給我們一個信，以便因應。」

　　「當然，當然！」徐樹錚起身說道，「暫借筆硯一用。」

　　就在葉譽虎的書房中，徐樹錚擬了一個分致張作霖、倪嗣沖、陳樹藩、張廣建、李厚基、楊善德、劉存厚、吳光新、盧永祥、龍濟光等人的電報，將他與西原談話及梁士詒傳來的消息，一一詳告。最後加上七個字：「所關甚大，特飛聞。」

　　寫完了，順手交給葉譽虎。他只看了一個開頭的稱呼，隨即將電稿反摺了起來，抬頭問道：「是馬上發？」

　　「拜託。」徐樹錚大袖郎當地拱一拱手。

　　「小事，小事！」葉譽虎說，「自然是密電，不過──」

　　徐樹錚不等他說完，便擺一擺手說：「用你們部裏的密碼本好了。」

　　原來徐樹錚是有意要將這個電報的內容洩露出去。但決不能用明碼電，因為清末以來風氣如此，非密電不足以表示重要，非「親譯」不足以表示機密。葉譽虎當然深諳其理，但表面上不能不有一番表示格外慎重的做作，打鈴將聽差喚了來，吩咐去請他的機要秘書。

　　這個秘書姓余，等一請了來，葉譽虎仔細交代：「用第四號密碼本發，請當地電報局長親自送交收電各督軍。原稿馬上送回來。」

　　「是！」余秘書鞠個躬，拿著電稿退了出去。

　　「這一下軍心大定了。」徐樹錚很高興地說，「今天可以多喝幾杯了。」

　　於是葉譽虎關照開飯。先吃魚生，盛在一個特號海碗中；另有兩大盤出汁的蘿蔔絲與現炸的「饊子」，與十來個小盤子，從油鹽到菊花瓣，形形色色，奇奇怪怪的，卻都是連蘿蔔絲一起拌入魚生的佐料。

　　當然，另外還有燒烤燻滷的冷葷。賓主剛剛動筷，余秘書已經將發電的原稿，裝在一個信封中，送了回來。葉譽虎接到手中，原封不動地擺在徐樹錚面前。

　　「兩位不妨看一看。」徐樹錚為了表示可共腹心，自動將原稿公開。

　　這個稿子寫得層次分明，簡要有法，文字不深，而警闢之處自然予人很深的印象。曹汝霖心想：信筆揮灑，而能有此，實在難得。

　　「又錚兄，」他說，「不說別的，僅是你這份捷才，就足有資格當『達拉密』了。」

　　清朝軍機處的「章京」領班，滿洲話叫做「達拉密」。軍機大臣「承旨」以後，轉述與「達拉密」寫出來，即時封寄各省督撫或「欽差大臣」，稱為「廷寄」，貴在簡明扼要，表達得恰到好處。曹汝霖這樣說法，自然是對他的文字的恭維。

　　但徐樹錚卻半認真、半開玩笑地問道：「潤田兄，你看我不過一個『達拉密』？」

　　「不，不！」曹汝霖急忙分辯，「我失言，我失言！」

　　「那麼，潤田兄，你看我是怎麼樣一個人？」

　　由於倉促失言，曹汝霖這回不敢隨便開口了，想了一會答說：「以我看，左文襄加周公瑾，等於徐又錚。」

　　這個說法搔著了癢處。「該浮一大白！」徐樹錚喝乾了面前的酒，悵惘地說：「我自信處處不輸左文襄，只有一事不及，左文襄有位周夫人。」

　　徐樹錚因為寵妾之故，與嫡室不和，所以發此牢騷。曹汝霖同病相憐，很想安慰他一番，但葉譽虎認為「清官難斷家務事」，以不談為宜，趕緊把話題扯了開去。

　　「兩位聽說過朱爾典請馮大總統吃飯的故事沒有？」

　　徐、曹都說沒有。葉譽虎便從最近盛傳的一則新聞談起──據說馮國璋自從以副總統「扶正」，遷入設在西苑的總統府以後，不知聽了誰的話，說三海的魚，又大又多，隨它自生自滅，未免可惜，不如撈捕出售，也是一條生財之道。馮國璋嘉納此議，由總統府庶務人員，招商承辦，在三海大設網罟，撈起無數五色錦鯉。太監們傳說，這些錦鯉壽命很長，多則百載，少亦三、四十年，大部分是以前宮眷們「放生」養在三海的。

　　這件事當然比焚琴煮鶴還要殺風景，連外國人都看不慣了。所以與袁世凱三十年交情的英國駐華公使朱爾典，特為請馮國璋吃飯，頭一道菜便是「三海魚」。

　　「傳這個笑話的人，沒有說清楚。」葉譽虎笑道，「朱爾典請的是中菜，還是西餐，那道魚也不知道怎麼做法？最妙的是，說那條魚上面還掛了一塊小銀牌，刻著萬曆多少年宮女某某人放生。馮大總統為之大窘。」

　　聽完這個笑話，徐樹錚哈哈大笑。「編這麼個笑話，未免謔而虐矣！」他說，「不過也只有馮大總統能足以當之。」

　　葉譽虎與曹汝霖相視而笑。他們都知道，這一定是個故意挖苦馮國璋的笑話，因為根本就沒有「三海賣魚」這回事。三海曾作疏濬倒是有的，好事之徒，便以訛傳訛，編這樣一個笑話糟蹋馮國璋。然而這個好事之徒是誰呢？

　　現在由徐樹錚的話中，透露了消息，一定是段系中人。這個笑話暗中是罵馮國璋貪婪好貨。如果信以為真，覺得馮國璋如此行徑，有失體統，望之不似人君。那麼。這個笑話的效用就更好了。

十四

　　很快地，徐樹錚以段祺瑞的名義，召集了一次督軍團的「天津會議」，但出面邀請的，卻是直隸督軍曹錕與山東督軍張懷芝。除了西南及「長江三督」以外，都親自或派代表參加了這個會議。

　　會議的主題有二：一是如何化除馮、段之間的隔閡；二是對西南的態度。馮、段之間的糾紛，能任調停之責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徐世昌，一個是梁士詒。前者不成問題，早有表示，希望馮、段和衷共濟。比較麻煩的是梁士詒。

　　梁士詒的問題是，他還無法公然出現在北京，因為「洪憲禍首」的罪名猶在。所以要他來襄助徐世昌調停化解，先決條件是要撤銷通緝令。這一層當然也不難辦到，問題是，梁士詒有沒有興趣來做調人？或者說得再明白些，他願不願以負責調停馮、段爭端，來交換他的撤銷通緝？倘或通緝令是撤銷了，他卻不願管此閒事，那時又奈之何？

　　於是徐樹錚即時要了個北京的電話，要求葉譽虎到天津來一趟。當晚見了面，說明經過，徐樹錚建議：「你不妨馬上發一個電報，問問燕孫的意思。」

　　「不必！」葉譽虎答說，「我可以負責答覆，撤銷通緝，一見明令，保證他三天之內。就從日本動身回國。」

　　「那好，咱們馬上就進行！」徐樹錚說，「請你一回京就去見馮大總統，當面提出要求，看他如何說法，咱們再商量對策。」

　　葉譽虎點點頭，心裏在想，這不應該是求情，要找個光明正大的理由。理由越光明、越正大，通緝令撤銷得越快。

　　徐樹錚已看出他的意思，便即問道：「你在找題目，是不是？」

　　「是啊！有什麼好題目？」

　　徐樹錚不假思索地答說：「俄國過激黨鬧事，不是極好的題目？哈爾濱都已波及，這件事要借助日本的力量，而燕孫這一回遊日，頗受朝野重視，一定會談到共同防俄的問題。如果政府撤銷了燕孫的通緝令，豈不是他就更受日本的重視了？必要的時候，亦可代表政府談判。」

　　原來俄國此時發生了「十月革命」。但連徐樹錚這種對世界局勢有瞭解的人，都還不知道有「共產主義」這麼一個名詞，所以管「共產黨」叫過激黨或者過激派。哈爾濱俄國過激黨鬧事，是政府重視的一件大事，如果梁士詒能對此事有所幫助，撤銷通緝，必能獲得輿論諒解，馮國璋應該不會不同意的。

　　「這個題目好，這個題目好。」葉譽虎欣然表示，「我明天一回京，就去見馮大總統。」

　　※※※

　　天津會議的另一議題，是討論對西南的態度，一致決定，仍以武力對付。出席的督軍，連張作霖在內，都答應出兵。當然，軍費必須政府負擔。

　　談到這個問題，便只有徐樹錚跟段祺瑞關起門來商量了。段祺瑞只陶醉於武力統一全國。如何進行，全靠徐樹錚出一個主意：借參戰為名，向日本借錢作戰費，這就是武力統一中國的資本。由於正好有個曹汝霖，又正好寺內內閣改變對華政策，因而借款相當順利。不過，武力統一全國，不是一年半載的事，眼前雖可應付，日子長了如何支持，猶須從長計議。

　　「歐戰看樣子快要結束了。歐戰一結束，自然無需參戰了。不過，現在有個機會可以利用。」徐樹錚說，「俄國激進派革命黨起事，聲勢浩大，日本大起戒心。如果能用中日共同防俄這個題目，倒很有一篇文章好作。」

　　這一說段祺瑞立刻就明白了，要防俄就要整軍，要整軍就要錢。所以你要我共同防俄，就得先借我錢。這個道理跟參戰是一樣的。

　　「你說的也有道理。不過，日本人的意思到底怎麼樣？先得探明了才好。」

　　「是！」徐樹錚說，「田中義一現在很管事，不妨託梁燕孫就近探一探口氣。」

　　段祺瑞毫不遲疑地答道：「好！就這麼辦。」

　　於是徐樹錚親自擬了個極長的電報稿，交葉譽虎用密碼發給梁士詒，請他去訪田中義一，看看日本是否有此共同防俄的計畫。同時試探著問一問，日本政府對於段祺瑞的武力統一中國政策，是否支持？

　　※※※

　　田中義一是寺內內閣的陸軍參謀總長，屬於長州閥的後起之秀。日本軍人兩大系統：「長州陸軍，薩摩海軍」。作為明治維新基礎的尊王倒幕運動，山口的長州藩與鹿兒島的薩摩藩，功勞最大，勢力最強，特別受朝廷優遇。因此，這兩個藩閥的軍人，逐漸發展為陸海軍的主流。

　　長州陸軍的總帥是山縣有朋。大正元年──也是民國元年，陸軍不願支持海軍造艦計畫，反強硬要求在朝鮮增加兩個師團，與內閣總理西園寺公望，相持不下。山縣有朋便指使陸相上原勇作，利用「帷幄上奏」的特權，逕向剛接位的大正天皇請辭，同時拒絕推薦陸相繼任人選，逼垮了內閣。

　　山縣的這一套手法，使得日本社會，大起反感，認為軍閥的橫暴作風，非加以抑止不可。於是立憲國民黨的犬養毅與政友會的尾崎行雄，發起護憲運動，提出「打倒閥族，擁護憲政」的口號，結果演變成一場暴動。

　　為山縣所支持，從西園寺組閣的桂太郎，因此辭職。但長州閥的勢力雖遭挫折，受益的卻是一向與長州對立的薩摩閥。元老們推薦海軍大將山本權兵衛組閣。不久爆發了海軍貪污事件，山本垮臺，由大隈重信接任首相，總算有了一個名義上的政黨內閣。

　　大隈內閣，聲名狼藉。繼袁世凱魂歸洹上以後，大隈亦於十月九口在元老、貴族院、在野黨一致攻擊之下而垮臺。繼任者為寺內正毅元帥。長州閥的勢力，終於又抬頭了。

　　寺內內閣的陸相大島健一，不甚管事。軍事方面由致力於「在鄉軍人會」、在陸海軍皆具人望的參謀總長田中義一負主要責任。梁士詒跟他是舊識，他亦知道梁士詒在中國交通界，是實際上的首腦，在日本當前對華政策中，為必須拉攏的人物，所以在「料亭」中，偎倚著藝妓，與梁士詒款款深談，顯得相當誠懇。

　　原來由大隈到寺內，對華政策的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一方面固然是接受了「二十一條」的教訓，看中國民氣不可侮；另一方面，也是最基本的原因是，俄國內部發生劇烈變化，沙皇既被推翻，日俄四次密約，便都落空了。

　　日俄戰爭的結果，俄國雖敗而「不割一寸地，不賠一盧布」，日本實在是「慘勝」。因而改絃易轍，與俄國「化敵為友」。在一九〇七──光緒三十三年，訂立《日俄密約》，劃定南北滿界線，瓜分中國東北的權利，合力排斥第三者侵入。以後在一九一〇、一九一二年有第二次、第三次的密約，雙方伸展勢力範圍至內外蒙邊界，劃分內蒙古為東西兩部分，各不侵犯。到得袁世凱承認「二十一條」，復有第四次密約。但不久爆發俄國革命，不但這一次密約成為廢紙，以前的三次密約，亦將失其法律上的效力。

　　如果是改朝換代，新政府當然繼續承認國際條約上的義務。但日本軍部接到駐俄武官荒木貞夫、小畑敏四郎等人的報告，懔然於「布爾什維克」與日本的國體，決不能相容，必須加緊防備。因此，對俄政策作了日俄戰爭以來第二次的大轉變：軍部希望能利用中國的軍隊，聯合防俄。

　　這樣，就必須在中國軍閥中找一個對象，加以扶植。田中在復辟之前，曾作了一次中國大陸南北的旅行，初步目標看中張勳，及至到了徐州一談，大失所望，張勳根本不能辦大事，而且也難以控制。於是目標轉向段祺瑞，「馬廠起義」，段祺瑞的聲望益隆，更堅定了日本軍部的信心。

　　田中很坦率地表示，支持段祺瑞的武力統一中國的政策，因為段祺瑞越強，對日本越有用。當然段祺瑞必須跟日本「充分合作」，是他取得經濟、軍事上「援助」的一個先決條件。

　　此外，田中對馮段不和，也表示了嚴重的關切。這些情形，都由梁士詒用密電告知葉譽虎，再經過徐樹錚，轉達段祺瑞，促成了對西南用兵的實際行動。

　　第一個目標是湖南，分兩路進兵，第一路推曹錕為主帥，率軍由京漢路南下，經湖北進攻湘北。第二路推張懷芝為主帥，率軍由津浦路南下，經江西進攻湖東。兩路兵力，總計六萬人；奉軍獨出兩萬，直隸、山東、安徽各一萬；山西、陝西都是五千。開拔以前，由曹錕領銜電請北京政府明令討伐西南。

　　這時北洋在無形中已經「分家」，以地域而分為直皖兩系，直系馮國璋，皖系段祺瑞。論勢力當然是皖系佔上風，所以徐樹錚密謀打倒馮國璋，創造一個中外古今所未聞的新名詞，叫做「整理政府」。

　　整理之道，內則倒王，外則去李。因為大總統是無法公然驅逐的，否則便成了造反，不是「革命」二字所能掩飾的。所以唯有「架空」之一法，外而除去江蘇督軍李純，內而推倒總理王士珍，馮國璋便只剩「大總統」一個虛名了。

　　去李必從倒王入手。倒王不難，問題是哪裏去找一個能教馮國璋動彈不得的內閣總理？數來數去，除卻徐世昌再無別人。

　　於是「小徐」打算說服「老徐」，暫且委屈，將來捧他繼馮而為大總統，作為報答。這個想法，多少是一廂情願，徐世昌豈是除了袁世凱，肯屈居人下的人？但馮國璋卻有些著慌了，趕緊對段祺瑞作了讓步。

　　因此十二月十六日，明令發表曹錕、張懷芝為第一、二路司令。隔了兩天，又特派段祺瑞為「督辦參戰事務」。曹錕派第三師師長吳佩孚，張懷芝派山東暫編第一師師長施從濱，分別領兵循京漢、津浦兩路，南下攻湘。

　　其時馮國璋的密使，正與西南實力派在談和，所以戰況一度沉寂。但終因馮國璋的遊移寡斷，失去了妥協的時機，戰火復起。皖系亦就大唱武力統一的高調，表示決不妥協。馮國璋和戰兩難，進退失據，大感狼狽，迫不得已親自去看徐世昌，事先並且約了段祺瑞、王士珍一起會談，表示要到各省去視察，當面跟直系各督軍懇談，以便消除隔閡。

　　王士珍自然不會表示意見，徐世昌與段祺瑞都知道，他的目的是要跟「長江三督」，尤其是李純去商量如何自保，所以亦都默不作聲。於是聊了些不相干的閒話，一場無結果而散。

　　在段祺瑞這方面，由於徐樹錚的策略，另外有了新的行動，就是加緊聯絡奉軍，由段系要角曾雲霈出面，與張作霖的智囊楊宇霆密談，決定扣留由日本運來的一批軍械，主要的是步槍，總數達兩萬七千餘枝之多。

　　原來除了曹汝霖經手的西原借款以外，段祺瑞在徐樹錚策劃之下，另外指派陸軍總長段芝貴，與駐日公使章宗祥，在進行軍火借款，同時談判簽訂《中日陸軍共同防敵協定》。

　　對於這個協定，雙方的目的不同。日本是為了對付「十月革命」以後的俄國──協約國既不滿俄國與德國單獨講和，亦討厭列寧所倡導的「世界革命政策」，因此藉口援救為德奧聯軍所包圍的捷克軍隊，預備出兵西伯利亞，替日本軍部帶來了一個極好的藉口。

　　日本的打算是，出兵攻俄有兩大利益，一是代替俄國在北滿的地位；二是佔領西伯利亞大片土地。但此一戰略利益的獲得，必須取得中國的支持。更實際的說法是，必先能夠控制中國的軍事力量。如果能夠簽訂一項軍事條約，將與蘇俄接壤的地區，劃作「行軍區域」，就地徵集資源，供應日軍，同時指揮中國軍隊，配合作戰，那就比明治年間的日俄戰爭，更有致勝的把握了。

　　當然，要釣魚必須用餌。西原借款的主要作用是經濟侵略，談軍事「合作」，應該另闢蹊徑。因此，從西原借款中，另外劃出一部分，稱為「參戰債款」，用這筆借款來購買軍火，供段祺瑞「武力統一全國」之用。田中義一向梁士詒表示支持段祺瑞的政策，即為這筆借款必可成功的宣告。相對地，段祺瑞只要借了這筆款子，即等於收了「定洋」，保證「軍事協定」必可成立。因此，日本方面很大方地在「協定」未簽以前，先撥出第一筆「參戰借款」，由段芝貴經手直接跟大倉喜八郎做了一次交易。

　　大倉喜八郎是日本的八大財閥之一。他以開「鐵炮店」起家，成為軍火商。慶應四年「戊辰之戰」幕府軍與倒幕聯軍雙方的軍火都由大倉供給。結果倒幕派大勝，日本全國，就此統一。西鄉隆盛因此成名，而大倉亦因此大發其財，所以有「一戰功成，一商暴富」的說法。

　　以後日本侵臺之役、甲午戰爭、日俄戰爭，軍火都由大倉供應。對於日本之侵略中國，他是極重要的一個幕後人物。但表面上表現得非常「親善」，投資於本溪湖的煤鐵；與盛宣懷合作，貸款於漢陽鐵廠。他喜歡在中國遊歷，收藏中國的文物，尤其是古錢，在北平西山造了一座很豪華的別墅，經常以盛宴款待北洋軍閥，所以跟段芝貴極熟。這筆軍火買賣，自有極優厚的回扣，除了段祺瑞，無不分潤。

　　不過，照道理說，大倉所供給的兩萬多枝步槍，應該平均分配給北京政府所屬的各省軍隊。直皖既已分家，徐樹錚認為「長江三督」不應分享這批軍火，卻又說不出口，於是別生一計。

　　當直皖分家時，徐樹錚對段系的實力作了一番檢討，以地盤來分，浙江督軍楊善德、淞滬護軍使盧永祥、安徽督軍倪嗣沖、福建督軍李厚基、陝西督軍陳樹藩、山西督軍閻錫山、直隸督軍曹錕、山東督軍張懷芝、四川督軍劉存厚、廣東督軍龍濟光，都是「自己人」。看起來比馮國璋的「長江三督」要強得多。但細細檢點，卻是問題多多。

　　首先是劉存厚、龍濟光岌岌可危；其次，閻錫山不是隨便肯聽人擺佈的；曹錕自然是要角，但直系的色彩很濃，而張懷芝一向以「曹三爺」的馬首是瞻。凡此非嫡系的部隊，在運用上並不能指揮如意。

　　另一方面，西南勢力浩大，卻與馮國璋素有淵源，加以湖南託庇於西南；而不可輕視的馮玉祥，翻覆詭詐，亦為隱憂。兩相比較，直系的實力未見得充足。欲求自保，當然不成問題，但既有「武力統一全國」的雄心，自非具壓倒的優勢不可。

　　因此，徐樹錚遠走關外，進行「聯奉制直」的計畫。奉天督軍張作霖，此時重用一個日本士官生楊宇霆。此人字鄰葛，遼北法庫縣人，在士官八期步科，與田中義一同學。徐樹錚亦是士官出身，與楊宇霆前後同學，彼此早都知名。而且楊宇霆的性情、作風，與徐樹錚相似，都是好大喜功的霸才。還有一項相同的是，兩個人都獲得長官的絕對信任，言聽計從，幾乎可以獨斷獨行。

　　這一下就不但談得投機，而且說做就做，照商量好的步驟，首先派奉軍第二十七師張景惠一旅，入關進駐灤州。等日本輪船運到第一批軍械，步槍二萬七千枝，停泊秦皇島時，由張景惠加以截留，除山西的一部分放行，以及少數一部分撥給曹錕及李厚基以外，其餘悉數轉運出關，裝備奉軍。

　　不多幾天，段祺瑞的「督辦參戰事務處」正式成立，下設五處，由靳雲鵬以「參謀處長」的名義當家，各部總長指聘為參贊，次長為參議，儼然另一個「內閣」。

　　於是，奉軍五個旅，以「助戰」為名，陸續開拔入關。一部分駐紮京津附近，扼守要路；一部分沿津浦路南下，威脅在南京的李純。同時在軍糧城設立奉軍司令部，總司令是張作霖，卻由徐樹錚以副司令的名義，代行總司令職權。

　　這步棋大出馮國璋意外，立刻派了財政總長王克敏及與段祺瑞關係極深的長蘆鹽商王郅隆到安徽蚌埠去看倪嗣沖，探詢奉軍入關的真正目的。因為徐樹錚與他經常有密電往來，一定深知真相。

　　可是，倪嗣沖不便明說，只照馮國璋的意思，打了個措詞婉轉的電報給張作霖，問他入關的本意。

　　張作霖的覆電是：「祗求得一完全鞏固之責任政府，共謀國是，他非所知。」這一來，王士珍完全明白了，原來奉軍入關，是為倒閣而來的。當下「退避賢路」，專車出京到天津暫住。

　　這一來，政治的重心突然移到了關外，北寧鐵路上冠蓋絡繹，自以為在時局及組閣問題上有發言資格的人，都派了代表到奉天去看張作霖，表達對大局的意見。其中最令人矚目的是北京造幣廠監督吳鼎昌，他是徐世昌的代表。

　　當然，出現了這樣的情勢，是徐樹錚一手所造成。張作霖此時還沒有問鼎中原之心，目的只希望統一東三省，以將來得段祺瑞之助，驅逐吉林督軍孟恩遠、黑龍江督軍鮑貴卿，作為與徐樹錚合作的條件。而徐樹錚的兩大目的是捧段出山及聯奉制直，此時看到時機成熟，便與吳鼎昌談好了步驟，征得張作霖的同意，用他的名義，開始發動。

　　首先是由張作霖分電各省督軍，主張共推段祺瑞組閣，提議請曹錕、張懷芝領銜發表通電，且不必說推段的話，只說大局不安，必須有一個堅強有力、擔當得起的內閣總理。其人選「請東海與元首商定」。等通電一發表，請曹汝霖與吳炳湘二人負責聯繫，催促徐世昌發言，安排段祺瑞組閣的手續。預計三天至五天的工夫，大功即可告成。

　　哪知事出意外，曹錕願意擁護段祺瑞，只是領銜發通電，卻不免躊躇。這個問題不大，曹錕不願，可以找別人，讓徐樹錚跳腳的是，內部有人在搗鬼。

　　原來段祺瑞的作風很特別，只要他相信的人，誰都可以放手辦事，出了麻煩，他來負責。因此他左右的紅人，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大家各行其是。段祺瑞只是「擇善而從」，很少去問問別人的意見。事實上他亦並不十分瞭解每個人在做些什麼，像徐樹錚在關外跟張作霖、楊宇霆所談的一切，他就不大清楚，所以在秦皇島軍火被扣以後，居然致電張作霖嚴詞質問，要求發還。

　　就為了不瞭解徐樹錚的步驟，所以聽說張作霖希望他出山時，他還在遲疑。靳雲鵬、段芝貴都勸段祺瑞慎重，出山容易，下臺很難，反正「參戰督辦」權力很大，居其實而不居其名，做好了更好。倘或力不從心，責任亦比較容易推卸。段祺瑞覺得他們的話很有道理，所以遲疑著不願出山。

　　他不知道靳雲鵬、段芝貴勸他的話，都出於私心。靳雲鵬經手大批軍餉，差使甚肥，深怕段祺瑞一組閣，不必再有這個因人設事的「督辦參戰事務處」，明令撤銷，業務歸併陸軍部。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他的差使亦就完蛋了。

　　段芝貴更是異想天開，有意代理王士珍的職務，過一過內閣總理的癮──這是出於王克敏慫恿。他本來是梁啟超約來的，與段祺瑞的關係並不深。心想梁士詒已經與朱啟鈐、周自齊同時被撤銷了通緝令，而且已經由日本到達天津，如果內閣改組，極可能由梁士詒接長交通，而曹汝霖經手西原借款，接任財長是順理成章的事。唯有內閣不改組，自己才得蟬聯。因而教了段芝貴一套話，叫他去看張作霖。

　　怦然心動的段芝貴，決定照王克敏的話去試一試。不過他是袁世凱稱帝時，為張作霖從關外攆出來的，還不好意思親自出關，派了個親信去見張作霖，希望支持他代理內閣總理，交換條件是發表張作霖為東三省巡閱使。

　　張作霖最恨人忘恩負義。老段待小段甚厚，而小段居然挖老段的牆腳，在張作霖看，是件絕對無法容忍的事。加以有徐樹錚在旁邊細數段芝貴的種種劣跡，張作霖越發光火，當著來使將段芝貴臭罵了一頓，連信都不回。

　　在曹錕這方面，徐樹錚親自出保定，與曹錕的胞弟，直隸省長曹銳去接頭，才知道曹錕怕段祺瑞復出，李純的江蘇督軍不能安於位。徐樹錚當即表示，可以勸請段祺瑞讓步。恰好攻湘的第一路軍打了個勝仗，攻陷入桂要衝的岳州，主戰派聲勢一振，加以剛剛由東京回任的日本公使林權助，出面請徐世昌斡旋僵局，於是局勢急轉直下，等十九省軍民首長，包括「長江三督」在內，勸段祺瑞出山的通電一到，馮國璋便不能不明令發表，以段繼王，改組內閣。

　　這件大事。徐樹錚自然要插手，他認為財、陸兩部，也就是王克敏、段芝貴非去不可。在天津面邀梁士詒接長財政，而梁士詒轉保吳鼎昌，此人才具是夠了，資望卻還不足，因此徐樹錚建議，由段祺瑞自兼財政，而以吳鼎昌為副手，過相當時期，再提升他為總長。如果段祺瑞不肯自兼，則不妨由曹汝霖兼署。至於陸軍總長，徐樹錚保薦煙台鎮守使聶憲藩，認為他可以勝任愉快。

　　對於段芝貴，由於「一方面臉厚而欲奢，一方面手軟而情重」，畢竟一仍其舊。至於財政總長，段祺瑞亦不願自兼，聽從徐樹錚的意見，請曹汝霖兼攝。

　　段祺瑞開門見山地說，對西南用兵，以籌措軍費為第一大事。財長一席，大家不敢擔任。他相信曹汝霖肯負這個責任，而且也有勇氣。希望能跟他同任艱鉅，兼攝財政總長，主持西原借款。同時推薦吳鼎昌做他的次長。

　　這些情形，曹汝霖事先已有所聞，也在心理上作了準備，當下很痛快地一口答應，借款也很順利。段祺瑞還特為南下犒師，在漢口慰勞了第一路司令曹錕、第二路司令張懷芝，又接受隨行人員曾雲霈、吳鼎昌的建議，乘兵艦東下，去安撫贛、蘇兩督，在九江接見了陳光遠，到南京與李純及淞滬護軍使盧永祥歡聚，方始改乘專車由津浦路北上。

　　其時用兵的策略是，一、二兩路及段祺瑞所派的湖南督軍兼第七師師長張敬堯，共分三路攻湘。另外由浙江派兵一師援閩，會同福建督軍李厚基，出廈門攻潮、梅，聲援被困於廣東南路的龍濟光。在湖南的北軍，以湘鄉、寶慶為右路，衡山、衡陽為中路，攸縣、茶陵為左路，分別由張敬堯、吳佩孚、張懷芝負責。

　　第三路當然是中路打得好，吳佩孚的第六師，連克衡山、衡陽。左路由山東暫編第一師及倪嗣沖的安武軍所組成，戰鬥力最弱。施從濱的第一師，士兵跟要飯的沒有什麼兩樣，先是憑一股銳氣，打下了攸縣。沒有幾天工夫，湘軍師長趙恒惕及零陵鎮守使捲土重來，攸縣失而復得。第二路三萬五千餘眾大敗，醴陵、株洲，先後為湘軍收復，北軍施從濱、張敬堯、張宗昌所部，分向長沙、萍鄉撤退，潰不成軍。

　　其時徐樹錚跟段祺瑞到了漢口後，因為要安排奉軍援湘，逗留兩湖。在岳州得到前線敗報，除了急調奉軍第一支隊進援以外，星夜趕到漢口，為奉軍打前站。一路所見，傷心慘目，打個電報給段祺瑞，預備「進京請訓」，同時也作了戰地視察報告。

　　電報中說：「此次第二路之挫失，自有取敗之道，實非意外。以樹錚此行所見言之，長沙城外，施師退兵，並無官長，成列率行，僅僅十餘、或廿、或卅成群，陸續麕集。頭無帽、足多赤、間雖有履，而緞布草麻不等。身無軍衣，所著汗褂，藍白黑各異其色。槍雖未失，而槍子瑯瑯墜地，亦不顧惜，惟背後各背一包裹，大小不等，皆護之若命。樹錚曾面詢一二人：『背後包裹何物？』則囁嚅不對。」

　　想來包裹中總是值錢的「戰利品」，卻又不然。徐樹錚又說：「至途中又遇零星竊逃者，准其附車北還，發現其包，則紅裙翠袖、婦孺小衣，燦然盈目。」

　　徐樹錚既駭且怒，下令隨行馬弁，奪過來便往車廂外面丟。哪知可駭可怒之事，還在後面。徐樹錚在電報中接下來說：「為之隨車散擲，則皆拚命跳下，重複拾集而去，絕不顧及墜車生死。似此奮勇之兵，真可為國家痛哭矣！」

　　根據所見，加以推測，徐樹錚的論斷是：「攸縣挫失，或尚出於驚潰；醴陵挫失，必系鹵掠而逃。此種軍隊，為之官長者，尚敢飾報敵狀，希自遮掩，一死寧足蔽其辜乎？」

　　這是指施從濱及張懷芝而言。張懷芝兵敗以後，連電北京政府發給「收容費」，居然道是「打勝仗者固需款，打敗仗者尤需款」。陸軍部將這個電報轉到財政部，將曹汝霖氣得說不出話。他剃一個「海軍頭」，寸把長的花白頭髮，根根上豎，象一把鋼刷，此時看來更有「怒髮衝冠」之概。

　　第二天正好是國務會議，一張「大餐桌」，國務總理坐了主位，左面內務，右面財政，接下來是外交、陸軍、海軍、司法、教育，交通、農商兩總長忝居末座。曹汝霖本職是交通總長，為示謙虛，不坐兼攝的位子，所以與主席相隔甚遠。因為如此，段祺瑞就沒有注意到他這一天的臉色鐵青。

　　「這一次湖南的戰事──」

　　段祺瑞剛說得一句，突然發現遠處冒出一個人，定睛一看才知道是曹汝霖。既然他站了起來，自然就有話要說，段祺瑞便停了下來，讓他發言。

　　「總理，提到湖南的戰事，財政部實在不勝負荷。發了開拔費，不久又要收容費，我真不知道收容了這種軍隊，有什麼用處。出師不到半年，軍費已經用了不少。這樣下去，我實在無能為力，請總理另簡賢能。」說完，曹汝霖氣呼呼往下一坐，將臉扭了過去。

　　段祺瑞坐在那裏，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好一會才站起身來，親自走到曹汝霖面前，彎腰開口。

　　見此光景，曹汝霖不免歉然，趕緊也站起身來說：「請總理回座。」說著，伸手相扶。

　　「難怪你生氣。」段祺瑞說，「懷芝也太難了，自己不上前線不說，派一個暫編的師去打，宜其一戰即潰。初次出兵不利，大有影響。但兵敗不收容，貽害地方，亦不是辦法。」段祺瑞拱拱手說，「這件事不能只怪懷芝。總之，請勉為其難。如何？」

　　曹汝霖聽他話中有因，只好這樣答說：「容我回部裏去商量，再來奉覆。」

　　等他一回財政部，立刻便有人將他所發的牢騷，轉告了正到北京來坐索收容費的張懷芝。他外號「三毛」，最容易動火，一聽便罵：「他奶奶的，曹汝霖敢不發收容費，俺請他吃衛生丸！」說完，掏出手槍，「吧」地一聲摔在桌上。不道「保險」不曾拴住，手槍走火，將來打「小報告」的人，嚇得魂不附體。

　　消息傳入曹汝霖耳中，自不免氣憤，但軍閥不可理喻，只好忍氣吞聲，照發收容費。等他回到前線，局勢已生變化。張敬堯色厲內荏，頗為怯戰，密電「段總理夫子大人」主和。曹錕則因段芝貴係屬皖系，有公然與直系為敵之意，頗為不快，便中屯兵不進。段祺瑞得報，派徐樹錚到漢口去疏通。曹錕和張懷芝一致要求撤換段芝貴，可是曹錕對於進兵，卻顯得意興闌珊。於是徐樹錚決定聯絡吳佩孚，因為曹錕就靠第三師，只要吳佩孚同意再打，不怕曹錕不從。

　　吳佩孚其時駐紮衡陽。此地便是「彭郎奪得小姑回」的彭玉麟的家鄉。吳佩孚既以儒將自命，對這位前輩自然十分嚮往，在地方上與紳士橫槊賦詩，常有酬唱。徐樹錚投其所好，作了一首題名《衡州謠》的古風送吳佩孚，恭維他治軍愛民以外，「雍容雅度尤無匹」。當然，虛名以外還有實惠，徐樹錚面許吳佩孚，撥發補助款二十萬元，另外給他一個「將軍」的名號。有此名號，吳佩孚的身分便與各省督軍相等了。

　　哪知徐樹錚籠絡吳佩孚的手段，過火了些，以致曹錕大起疑心，只當徐樹錚在煽動吳佩孚以下犯上。一怒之下，專車北上，到了天津。

　　這一來自又非安撫不可。其時研究系所主張的臨時參院，即將召集，主要任務即在選出大總統接替任期將滿的馮國璋。由王揖唐出面，徐樹錚操縱的「安福俱樂部」，最初選舉段祺瑞為大總統。如果他當選了，國務總理自非徐樹錚莫屬。至於副總統，徐樹錚已許了給張作霖。不過，這把如意算盤沒有打通，馮國璋的打算是，如果自己不能連任，就擁護徐世昌。加以梁士詒跟徐樹錚也鬧翻了，從中策劃，製造一股空氣，非徐世昌出山，不能改變時局。

　　因此，段祺瑞知難而退，安福系亦姑且敷衍，先承諾選舉徐世昌為大總統，到時候看情形再推段祺瑞。至於副總統一席，改許了曹錕，作為交換他對西南繼續用武的條件。對於張作霖，則以撥給現款一百萬元，解決奉天的銀行擠兌風潮，作為補報。

　　因此而有第二次天津會議，曹錕、張懷芝、倪嗣沖、龍濟光之外，還有各省代表楊宇霆、盧小嘉等人。

　　開會的地點是奉軍設於天津的司令部，會中倪嗣沖極力勸曹錕、張懷芝力竟全功。徐樹錚報告了不久之前簽訂的《中日共同防敵陸海軍軍事協定》的內容，表示有日本的支持，前途大有可為。曹錕因為臨時參議員選舉，安福系有操縱的把握，許了他的副總統一定能夠兌現，所以也就點頭答應了。張懷芝亦步亦趨跟著「曹三哥」走，不在話下。

　　及至會完各散，徐樹錚與楊宇霆還有事商量，留在那裏未走。忽然衛士來報，說「炳威將軍」陸建章來了。

　　「他來幹什麼？」

　　「他來幹什麼？」楊宇霆也這樣問。

　　若說中國之大，有最討厭陸建章的兩個人，那就是徐樹錚與楊宇霆了。徐樹錚是為了段祺瑞，楊宇霆是為了張作霖。

　　段、陸是安徽同鄉，一個合肥、一個蒙城，而且在袁世凱手下，曾經是很親近的同事。光緒三十一年，袁世凱的武衛右軍改組為新軍制的第六鎮，由段祺瑞接任統制，下轄三協，第十一的協統就是陸建章。

　　及至袁世凱當了大總統，陸建章任命為「軍營執法處長」，甘為鷹犬，民黨死在他手裏的不知凡幾。以後袁世凱稱帝。陸建章當然很起勁，而段祺瑞處處表示消極，「忠心耿耿」的陸建章，便常批評段祺瑞忘恩負義，成了對頭。到得陸建章在陝西被逐，輜重盡失，妻孥被辱，連一個十四歲的小女兒亦未能倖免，與段祺瑞便成了不解之仇。因為袁世凱「起病六君子、送命二陳湯」中的一陳──陝北鎮南使陳樹藩獨立以後，陸建章求和，自願讓出地盤。陳樹藩亦保證他身家財產的安全，結果一出灞橋，便遭陝軍荼毒。而保定第一期出身的陳樹藩，一直以段祺瑞的得意門生自居，所以陸建章會遷怒及於段祺瑞。

　　這是陸建章對段祺瑞的一段舊怨。段祺瑞對陸建章，卻為了馮玉祥，而有一段新仇。馮玉祥的元配姓劉，直隸鹽山人。她有個族中的姑母，是陸建章的太太。馮玉祥如果跟著髮妻叫陸建章，應該稱為「姑夫」，卻不知怎麼叫成「娘舅」。這個娘舅很照應外甥，馮玉祥所帶的十六混成旅，就是陸建章的「老第七師」改編的兩個混成旅之一。因此，馮玉祥誰的話都不聽，只有對陸建章唯命是從。

　　段祺瑞當然知道他們的關係，屢次告誡馮玉祥，不要聽陸建章的話，但馮玉祥又何能不聽？就因為這樣，馮玉祥武穴主和，段祺瑞與徐樹錚就不能不疑心是陸建章的指使了。

　　原來十六混成旅本是奉命援閩，助李厚基對抗來自廣東的護法軍，為此特准十六旅擴充一個團。馮玉祥對擴充實力，深愜所懷；援閩則萬分不願。因此屯兵浦口，在李純的掩護之下，兩三個月不開拔。馮玉祥的參謀長邱斌，是拜把兄弟，但趨向不同。邱斌主張奉命行事，馮玉祥不肯，以致邱斌拂袖而去，還發了通電大罵馮玉祥。

　　到得民國七年一月底，馮國璋迫不得已對南方下了討伐令，曹錕、張懷芝兩路進兵西南。馮玉祥亦疊奉嚴令，迅速入閩。二月初全旅官兵上船，本來應該東駛出江，取海道入閩。誰知竟是鼓棹西行，溯江而上，這時才有改變任務的命令，不必援閩，而是攻湘。因為段祺瑞左右，怕他入閩之後，會投到護法軍那裏去，掉轉槍口打李厚基，所以改派至兩湖。那裏有曹錕、張懷芝、張敬堯三方面的人馬，約計十五個師左右。馮玉祥如果不受節制，立刻就可以把他解決。

　　但馮玉祥成竹在胸，到得湖北蘄州以南的武穴，捨舟登岸以後，連發兩個通電主和。本來一個旅長的政治主張，無足輕重，但通電中有「對德宣而不戰，對內戰而不宣」，恰好道破機關，所以段祺瑞勃然震怒，下令撤除馮玉祥的旅長，而且準備明令討伐。

　　於是馮玉祥派出兩個人去見曹錕和張懷芝。這兩個人都是「清幫」，一個是繼邱斌而為參謀長的張樹聲，一個是騎兵營營長張之江。前者是清幫中的「大」字輩。

　　到漢口去見曹錕的是張之江。他用曹錕與馮國璋同為直系，而馮玉祥主和，不悖馮國璋的主張作為辯護的理由，又說吳佩孚剛剛拿下岳州，如果回師來打馮玉祥，勝不為功，敗則前功盡棄。何況吳佩孚的第三師雖為精兵，但大戰之後，正待休息整理。而十六混成旅卻是新硎初發、以逸待勞，勝負之數，實在難言。

　　曹錕一想這話不錯，當時表示，各不相犯。至於派到九江去見張懷芝的張樹聲，話就不如張之江那麼婉轉了。因為張懷芝的實力，他很清楚，老實警告，十六混成旅會拚到底，兩敗俱傷犯不著。因此，張懷芝亦只好許諾，袖手不問。

　　這些情況反應到段祺瑞那裏，改了主意，硬的不行來軟的，託人請陸建章到武穴去疏通，許下恢復馮玉祥的原職，但必須儘快渡江攻湖南。

　　在段祺瑞總以為陸建章除非不願出面調停，倘或答應去了，一定能使馮玉祥聽話。哪知不然。

　　也不知是馮玉祥敷衍陸建章，還是陸建章跟馮玉祥說好，串了一齣雙簧──馮玉祥答應陸建章，儘快渡江，下令三個團及騎兵、機槍兩直屬營準備開拔。馮玉祥天天騎了馬到各營區去視察，這天從馬上摔了下來，說是腿摔壞了，傷勢甚重。非兩三個月不能行動。這一來，部隊自然也跟著留下來了。

　　段祺瑞與徐樹錚都有受騙的感覺，而且怕馮玉祥在武穴搗亂，張懷芝管不住他，便將十六旅調到湘西，派馮玉祥為常德鎮守使。此地是水陸要衝，南北兩軍進出頻繁，不時會有騷擾；加以漢口的日本海軍，常派炮艇經洞庭湖來巡邏，糾紛亦很多。所以派十六旅駐守湘西，目的是要使馮玉祥受困，逐漸削弱他的力量。縱然如此，徐樹錚仍不能放心，怕他受了陸建章的教唆，遲早有一天會倒戈。

　　至於楊宇霆之討厭陸建章，實在是討厭他的兒子陸承武。原來陸建章與吉林督軍孟恩遠是兒女親家，陸家父子自陝西鎩羽而歸後，孟恩遠便將他的女婿陸承武找了去，頗加重用。

　　孟恩遠的心腹，都是他的親人，除了陸承武，還重用一個外甥，名叫高士儐，一婿一甥，分主內外，言聽計從。

　　其時張作霖羽毛漸豐，在楊宇霆策劃之下，積極展開統一東三省的雄圖。第一個目標是黑龍江督軍兼省長、滿洲旗人畢桂芳，為軍務幫辦許蘭洲所逐，而由張作霖保薦鮑貴卿接任督軍兼省長。

　　第二個目標便是孟恩遠。不過，張作霖此時還僅以逐孟為目的，並不期望能由他保薦繼任人選。所以一番活動以後，由馮國璋下令，將孟恩遠調京任誠威將軍，而以察哈爾都統田中玉為吉林督軍。於是陸承武與署理扶農鎮守使兼吉林陸軍第四旅旅長高士儐設計，致電北京挽留，因而引起風潮。最後是由王占元出面調停，孟恩遠終於暫准留任。有此滿意的結果，是陸建章在馮國璋那裏很發生了作用之故。楊宇霆所謀不遂，自覺在張作霖面前大失面子，因而恨透了陸建章父子。

　　徐樹錚與楊宇霆，在當時都有「就是做錯了事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心理。一時衝動之下，楊宇霆表示「這種人留在那裏幹什麼」？徐樹錚亦就毫不遲疑地同意，隨即下令，處決陸建章。

十五

　　殺陸建章很容易。但槍聲一響，麻煩跟著就來了。即令陸建章在「國人皆曰可殺」，畢竟不曾經過法律程序，如果陸建章的家屬提出控訴，徐樹錚便將以兇手的罪嫌，接受法院的審判。這個後果是相當嚴重的。

　　「禍也闖了！只有求總理擔待，反正此人自有取死之道。」楊宇霆站起身來，一手抓軍帽，一手拍徐樹錚的背，「走！我陪你上府學胡同。」

　　到了府學胡同段公館，徐樹錚是不必通報，便可直闖上房的。到了裏面一看，段祺瑞正在跟他的兒子段宏業對弈。徐樹錚知道他的脾氣，段祺瑞面對棋局在構思時，天大的事都可以置諸腦後。便拉了楊宇霆，示意他不必作聲。

　　馬弁亦是侍候慣了這種場合的，不必通報，只端兩張椅子在棋枰旁邊，讓客人作壁上觀。徐、楊二人是日本士官出身，都會圍棋，徐樹錚司空見慣，不甚措意；楊宇霆卻是初見，聚精會神地看段家父子交兵，不過幾著棋，便看出持黑子的段宏業，棋力高過乃父。段祺瑞是老派下法，對於日本的「定石」，茫無所知。判斷這局棋一定是段宏業佔上風。

　　誰知結局不然，「數空」數下來，段宏業輸了七子，於是段祺瑞便開始「訓子」了。

　　「你看你，做什麼都不用心！」他指點著棋枰說，「你上來的氣勢不錯，這條『大龍』只要這裏補一手，就可以活淨了。你貪多嚼不爛，丟下這塊有問題的棋，到角上搶了個先手。結果得不償失。你想想，犯得著嗎？」

　　段宏業閉口不語，滿臉委屈──其實老子說的，兒子都懂。老子所不懂的是，兒子故意不補那一手棋，讓他吃一條「大龍」，才可以出現小勝負。如果段宏業補了那一手棋，將白棋殺得落荒而逃，還是要挨罵：「你看你，樣樣稀鬆，僅在棋上下工夫。」然後一樣樣數落他「稀鬆」的事，沒完沒結。倒不如輸了給他，雖然一樣挨罵，畢竟要好得多。

　　等段祺瑞「訓子」已畢，楊宇霆站起身來，將馬靴一並，碰出響聲，段祺瑞方始發覺。「啊！」他問，「鄰葛，你什麼時候來的？」

　　「我跟又錚來了好一會了。看總理正在出神，不敢打攪。」

　　「我是借此調劑調劑腦筋，不然一天都煩死了。」段祺瑞問，「你們是裏面坐，還是就在院子裏坐？」

　　天氣很熱了，自然在院子裏坐舒服，不過有要緊事談，關防要緊。徐樹錚便答一聲：「裏面坐吧！今天會議作了好些決定。」

　　等坐定下來，徐樹錚先從容不迫地報告了會議的結果，然後又說：「這一次重起爐灶，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會中有一個共同的意見，不怕外敵，只怕內奸。如果不肅清內部，依舊容許奸細興風作浪，挑撥煽動，就不可能再有另一次大舉進兵的機會。」

　　「嗯，嗯。」段祺瑞深深點頭，「自然要沒有後顧之憂，前方才能用命，這件事要好好研究。」

　　「沒有時間好好研究。」徐樹錚接口，「倘無斷然處置，鎮壓不逞之徒，明天就會有拆臺的通電發表，減低了這次會議的成就。報告總理，事機迫切，我已經迫不得已做了一個斷然處置。」

　　「喔，什麼處置？」

　　「代表河間與李秀山搗鬼，指使馮煥章動搖軍心，陸朗齋罪大惡極，我已經把他宰掉了。」

　　段祺瑞大吃一驚，楊宇霆便不等他開口，先搶著說道：「陸朗齋確有取死之道。又錚當機立斷，我認為做得很對。」

　　段祺瑞半晌作聲不得，搓了好一會的手才說：「現在要料理善後。明天就是閣議，怎麼說法？」

　　「陸朗齋通匪有據，最近在天津與亂黨勾結。總理有權做必要的處置。」

　　「與亂黨勾結？」段祺瑞信以為真，「是怎麼回事？」

　　這是徐樹錚的欲加之罪，不能盤問，一問就會露馬腳。徐樹錚搪塞著說：「有天津來的報告。我讓他們整理出來，送給總理看。」

　　段祺瑞皺眉想了一會說：「家屬應該安撫一下吧？」

　　「這件事，我找鏡潭去辦。」

　　「好吧！」段祺瑞突然又想到，「馮煥章呢？要防他有什麼舉動！」

　　「決不會！他的靠山倒了，還敢輕舉妄動？如果真的不知天高地厚，索性一起解決。」徐樹錚又說，「我馬上會打電報給張勳臣，請總理放心好了。」

　　於是，徐樹錚復回奉軍司令部，擬了兩個電報，一個給張敬堯，一個與楊宇霆聯銜，致奉軍第二十七師師長兼湘東司令孫烈臣，說明陸建章因叛亂有據，已加處決，嚴防馮玉祥在湘西有所動作。

　　發了電報立即打電話給國務院的秘書長方樞。此人籍隸安徽懷遠，字立之，日本早稻田大學法律系出身，原任國務院法制局局長，最近由徐樹錚力保，升了秘書長。感激知遇，自然唯命是從，連夜去準備一切為徐樹錚脫卸責任的資料。

　　接著，警察總監吳炳湘趕到了。「鏡潭兄，」徐樹錚搶先開口，「你的來意，我已經知道了，總理正要我來奉邀，有事要麻煩你。」

　　「麻煩不算什麼，就怕不光是麻煩。」吳炳湘說，「又錚兄，你這件事做得太魯莽了。」

　　「事機急迫，出於無奈。」徐樹錚拱拱手說：「一切拜託。」

　　「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吳炳湘愁眉苦臉地說，「陸太太帶著兩個姨太太，披麻戴孝，在我辦公廳裏號啕大哭，又要尋死，又要去見大總統，而且已有表示。不肯來領屍。我怎樣勸也勸不聽。」

　　徐樹錚也不免著慌，不過表面上還很鎮靜，將吳炳湘拉到一邊去密密商議。

　　「這件事咱們分兩步辦，第一步要勸死者的家屬別鬧。請你跟陸家說，陸朗齋叛亂有據，明天大總統會明令公佈罪狀。案情很複雜、很嚴重，光是處決陸朗齋，還是保全他家的意思。如果她們一定要鬧，案子鬧大了，陸承武也脫不得干係。他們陸家的至親好友，也有好幾個要倒楣。」徐樹錚又說，「鏡潭兄，我請示總理，決定縮小範圍辦理的時候，楊鄰葛也在這裏。如果陸朗齋沒有取死之道，他自然要出頭相勸。光在這一點上，就思過半矣！」

　　吳炳湘知道他說的不是由衷之言，也不便去拆穿他，只問：「陸家如果問我，是什麼案子，我怎麼回答？」

　　「叛亂嘛！」徐樹錚隨口回答，「案情內容，因為牽涉過廣，目前還不能宣佈，第一個先要抓陸承武。」

　　「嗯！嗯！」吳炳湘懂了，擺平這件事的訣竅是，拿陸承武去嚇他母親，便點點頭問道：「屍首在哪裏？」

　　「在後面。」

　　「天氣很熱，擺不起，馬上要買棺來盛殮。」

　　「不錯，不錯！不過不能在我奉軍司令部辦喪事。」徐樹錚說，「你那裏不是有驗屍所？送到你那裏去好了。買口好棺木，後事務必體面，費用歸奉軍司令部撥付。」

　　「我知道了。事不宜遲，馬上就辦起。」吳炳湘抓電話，打回他的「衙門」，交代派車來接屍，同時買棺木，找地方盛殮。

　　「費心，費心！」徐樹錚又說，「報界請你打招呼，最好先別見報。」

　　吳炳湘將這兩件事辦得很好，婦道人家，容易欺哄。而況即便是冤屈，枉死在陸建章手裏的人，亦不知多少。眼前的悲劇，縱非報應，至少在陸氏家人心理上能夠作退一步想，亦就認命了，乖乖地領了屍，自己去辦喪事。段祺瑞致送賻儀五千元，居然亦不曾拒而不納。

　　私的方面原以為很棘手的，不想相當順利；但公的方面，預料不會有問題，卻是波折叢生。首先是閣議席上司法總長江庸提出嚴厲質詢，說徐樹錚目無法紀，到底是一件什麼案子，竟至於不經審判，便將現役高級軍官擅自處決。

　　段祺瑞的答覆很簡單：「案情現在不便宣佈。處決陸建章是我命令徐樹錚執行的。」

　　江庸愕然。本以為段祺瑞不過是想一套話為徐樹錚辯護，不想他竟一肩承擔。這一來，事情就難辦了。

　　「總理說不便宣佈，本席忝長司法，關於法律問題，應該向社會明白交代，不能用『不便宣佈』四字搪塞。如果總理不肯見告，本席唯有出之以辭職一途。」

　　「翊雲、翊雲，」段祺瑞急忙加以安撫，「你不必辭職。關於案情，會散了以後，請到我辦公室來，我詳細告訴你就是。」

　　這一番緩兵之計，效用立見，江庸便坐了下來。不過閣議一散，他釘緊了段祺瑞不肯放鬆，迫於無奈，只好說了老實話。

　　「翊雲，請你諒解。實在是又錚太魯莽。不過陸朗齋的為人你總也知道，為了他暗中搗鬼，多死了好些人，也多花了好些軍費。就軍法而言，處決一點都不為過。不過法律程序上總是說不過去的。我們是責任內閣，沒有法子，只好請你替我負點責任。」

　　段祺瑞如此解釋責任內閣的「責任」，江庸為之啼笑皆非，當即答說：「總理，不是我故意要追究這件案子，問題是陸家一遞狀子，不能不受理。那時候又錚還是脫不得干係。」

　　「不會，不會！陸家決不會告。」

　　「總理可以確定？」

　　「可以確定！陸家也知道死者自取之咎。」

　　「就算陸家不告，站在檢察官的立場，不能不主動偵查。」江庸又說，「陸家願意息事寧人，新聞記者會去掘這個案子的根。」

　　「這班破靴黨，唯恐天下不亂。」段祺瑞罵了這一句，向江庸問道：「你看這件事怎麼才能料理清楚？」

　　「除非大總統有明令，宣佈罪狀，褫奪軍銜，司法方面才能不聞不問。」

　　「如果是這樣，那就沒有問題。」段祺瑞派隨從副官去問：「方秘書長回來了沒有？」

　　得到的答覆是：回來過了，馬上又趕到公府去了。

　　方樞在通宵工作以後，一早便進公府，面謁馮國璋，解釋一道「府令」，要旨是：「陸建章在山東、安徽、陝西運動土匪，意圖擾亂。近復在津與亂黨勾結，現經奉軍捕獲正法，應予褫奪官勛，以昭炯戒。」

　　馮國璋看完「府令」，大為搖頭：「這道命令，我不能同意。罪名含糊不清，不能讓老百姓心服。」

　　「報告大總統，罪名都是事實，不過為了牽涉太廣，怕影響政局穩定，只能概略而言。」

　　「不然！」馮國璋仍舊搖頭，「這裏頭許多罪名，從沒有聽人提過。」

　　「那是怕大總統聽了心煩，所以沒有來報告。」方樞不好意思說，責任內閣制，除非遇到政策性的大事，原是可以不必報告大總統的。

　　「這話不是這麼說。」馮國璋用手勢來加強語氣，「總而言之，這道命令所說的情形，我完全不知道，蓋了章是自欺欺人。」

　　「請示大總統，要怎麼樣才能讓大總統相信是事實？」

　　馮國璋將手一伸，說了兩個字：「證據！」

　　「是，有證據。」方樞答說，「凡此罪名，都是有案可稽的。大總統如果想瞭解，我馬上可以把全卷送來。」

　　「好，」馮國璋毫不遲疑地，「你把案卷送來。」

　　這就是方樞第二次上「公府」的原因。送給馮國璋的案卷，共計兩部分：一部分是「運動土匪，意圖擾亂」；另一部分是「近復在津，與亂黨勾結」。所謂「亂黨」，是指國民黨及西南人士。其中許多來自天津的報告，是方樞派人花了一夜工夫趕出來的，但倒填年月，復有國務院收文字號，外加方樞的批示，諸如「閱」、「已面報總理、本件密存」之類。形式上相當完備，一時決看不出偽造的痕跡。

　　在第一部分中又分三個卷，方樞首先拿安徽一卷給馮國璋看，其中大部分是倪嗣沖的報告，依照次序看下去，大致可以瞭解馮玉祥武穴主和的由來。

　　首先報告馮玉祥在浦口屯兵不進，是由於李純表示：南北遲早要和，十六旅可以不必開到前方，以觀望為上策。至於十六旅的給養，不必擔心，自會供給。據說，李純與馮玉祥之間，所以能取得互信，即是陸建章斡旋之功。

　　又有一個電報，是報告蚌埠發現討倪嗣沖的傳單。緊接著報告內幕，說由陸建章策動，擬倪嗣沖的安武軍，歸張懷芝指揮，經江西攻湖南時，十六混成旅與李純的部隊，夾攻安徽，逐走倪嗣沖，由陸建章或馮玉祥取而代之。

　　這一段內幕，馮國璋自然知道。事實上是陸建章征得他的同意後，方始著手進行的。照原來的計畫，當馮王祥在武穴發表通電後，「長江三督」立即響應。如果西南方面能做有利的回響，南北議和，可望成為事實。

　　但馮玉祥的通電一出，並沒有獲得預期的反應。照情形看，是湖北的王占元出了問題。馮國璋對此懷疑已久，難得此刻能看到國務院的密檔，自然不肯輕輕放過。可是，他失望了。

　　「照檔案的編號，這下面應該有件公事，是抽掉了嗎？」

　　「不是故意抽掉的，陸軍部有用處，暫時借下去了。」方樞答說，「那件公事，與陸朗齋無關。」

　　他沒有騙馮國璋。那是徐樹錚的一個電報，確與陸建章無關，但與馮國璋卻有絕大的關係。他所需要的謎底，也正在其中──徐樹錚電告段祺瑞，在一月底，也就是馮國璋被迫下令討伐西南，曹、張兩路司令出兵之時，湖北督軍王占元，派了一個親信去見徐樹錚，抄送了一個江蘇李純、江西陳光遠，還有王占元自己一起簽了字的「密約」副本，共計三條：「第一、北軍南行者，堅拒不許過漢口。第二、蘇、贛、鄂有急時，同一動作。第三、蘇、贛、鄂遇事聯防。」同時還有王占元的口信，據徐樹錚的轉述是，此事全由李純所發動，「簽字取其不疑。現北軍到漢者，仍聽其通行，決無阻撓。我已年近六十，豈肯對北洋數十年老同人，做出不成人格之事？同志各省但定有妥當辦法，一經示及，立即翻臉。」

　　這是王占元出賣了李純，當然不能讓馮國璋知道，所以特為抽了下來。

　　再下面一件，又是倪嗣沖的電報，說所部李傳業部，已開到大庾，越嶺即入廣東。但因陸建章策劃攻皖，迫不得已，下令李傳業星夜撤回，以防皖方有變。

　　看到這裏，馮國璋知道，這道「府會」不同意不行了，因為一翻這篇帳，他這大總統都會牽涉在裏面。雖然他之主和是通國皆知之事，但討伐令總是他下的，既然有人陰謀破壞討伐令。自然得依法辦理，「奪官」自在意中，「正法」亦不為過。

　　徐樹錚闖的這個禍，總算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但在暗中，徐樹錚自己傷了自己，不僅跋扈如此，同僚側目，而且引起了徐世昌的極大不滿。他一直以為「北洋團體」搞得這樣四分五裂，段祺瑞迷信武力，始終不悟，都是徐樹錚不安分之故。因此，決定趁此機會去段而代之。

　　去段容易。段系本來已有明確表示，擁護他從馮國璋而為大總統。但一當了大總統，要改變段祺瑞的政策，卻非易事。必得找一個強有力的幫手才辦得到。

　　梁士詒會與徐世昌暗中合作，是段系人物所想不到的。段系要角曾雲霈，與梁士詒的關係極深，而與徐世昌無甚淵源，甚至在袁世凱時代，梁、徐是對立的。

　　對立於袁世凱左右的有粵、皖兩系。粵系便是梁士詒所領導的交通系，皖系的首領是有名工於心計的楊士琦。兩派勢力，起初是粵系佔上風，梁士詒擔任公府秘書長，權過內閣總理，外號稱為「二總統」；復有「五路」作後盾，財大勢雄，皖系自是相形失色。

　　但皖系亦別有奧援，就是為世人擬作曹丕的袁大公子袁克定。及至「曠代逸才」的皖系楊度，首倡帝制，袁克定亟亟於「早建東宮」，而梁士詒並不贊成。這一下，皖系全力進攻，利用徐世昌以制梁士詒，在總統府中設「政事堂」，以徐世昌為「國務卿」；廢除國務院，而梁士詒亦改為「稅務處督辦」。經此一番大改革，粵系立即便為皖系壓倒了。

　　民國四年五月九日夜，袁世凱命外交部照會日本公使日置益，承認日本政府提出的「二十一條」，亦就是拿這亡國的條約，交換日本對袁世凱稱帝的支持。這一來，恢復帝制便由暗中議論，進入秘密行動的階段了。

　　袁克定與二楊──楊士琦、楊度估量局勢，日本既無問題，歐美以世界大戰正酣，無暇來過問中國的政體，則外交上已無須顧慮。內政方面，各省將軍、巡按使，大多為北洋袍澤，當然要捧袁世凱的場。少數幾省，或者會反對，不妨事先疏通羈縻，亦無足為憂。

　　可憂的是內部的反對力量，一個是梁士詒；一個是段祺瑞，已稱病請辭，袁世凱給了他兩個月假期，此時在西山養「政治病」。這兩個人，一個握著財權，一個握著軍權，如果不肯就範，帝制前途大有障礙。再有一個是做過內閣總理，以「人才內閣」為標榜的熊希齡，他雖在野，有研究系的背景，既已倡言反對帝制，必須先發制人把他打倒，才能免除後患。

　　於是定了個殺雞儆猴的辦法，策動肅政使王瑚，同一天提出兩件大參案，一對梁、一對熊。

　　參熊希齡的內容，是說他居定有貪污嫌疑，涉及熱河都統任內，行宮遺失寶物，又在陝西探勘油礦，浪費鉅款，一無所得，顯有疑竇。請先將財政部次長兼鹽務署長張弧免職，聽候查辦。當然，這是因為張弧是熊希齡的親信之故。見此光景，熊希齡立即出京避風頭。警告的目的既達，這件參案就不了了之。

　　但是，交通大參案卻不能輕易了結。參案原稿，據說先經袁世凱過目，勾掉了梁士詒的名字，目標指向葉恭綽及津浦鐵路局局長趙慶華。

　　於是政事堂發佈命令，津浦鐵路局長趙慶華撤職、交通部次長葉恭綽停職候傳。這兩個風暴剛發生，接著又來了一個霹靂，陸軍部次長徐樹錚，購買外國軍械，浮報價款四十萬元，應予免職，陸次由田中玉繼任。段祺瑞不受此威脅，第二次呈請辭職，這一回袁世凱准了，派王士珍接任陸長。

　　參津浦路局長的案子，發展為交通大參案。由於原參情節有鐵路購料有弊；濫用私人，把持路政；交通部自行設立，不受財政部監督的「鐵路特別會計制度」，純為便利私圖各款，因此牽涉愈廣──中國的鐵路本來只有京漢、滬寧、正太、汴洛、道清五路；郵傳部特設「五路提調處」，由梁士詒主持。在他經營之下，又增五路，計為京奉、廣九、津浦、吉長、株萍。以後又由詹天佑造成一條在技術上中國人獨力完成的京綏路，亦歸梁士詒所控制，局長是他的兒女親家關冕鈞，與另一關──京漢鐵路局長關賡麟，都被牽涉在交通大參案中。

　　由於「梁財神」的名聲，而牽涉在案內的要員，及他們的眷屬，是北京社交界的聞人，所以「交通大參案」成了熱門的社會新聞。有張反對帝制的報紙，名為《醒華報》，逐日詳細刊載案情的發展，平添了幾百份的銷路，因而報上出現了一首打油詩：「粵匪淮梟擺戰場，兩家旗鼓正相當。便宜最是醒華報，銷路新添幾百張。」明明道出「交通大參案」是粵皖兩系衝突的結果。

　　再有一首是：「五路財神會賺錢，雷公先提趙玄壇。雖然黑虎威風大，也被靈官著一鞭。」趙玄壇指趙慶華，葉恭綽字譽虎。便是黑虎了。靈官當然是切肅政使王瑚的姓。

　　至於描寫梁士詒，道是「上場容易下場難，多少旁人拍手看。最是閒情梁燕老，三年兩度逛西山。」那時逛西山是生「政治病」的表示。但梁士詒卻是借僻靜的西山，召集智囊，密商對策，到最後畢竟向袁世凱降服了。

　　屈服的條件是組織一個名為「變更國體請願聯合會」的組織，接過「籌安會」的棒子，專為帝制催生。梁士詒沒有出面，但幕後極其賣力，由反對帝制，一變而為擁護帝制，所換來的好處是，葉恭綽復職，「二關」安然無恙，「五路財神」仍舊屬於梁士詒。

　　到得「新華」夢醒，梁士詒列名禍首，遠去香港。交通系命脈所在的交通部及鐵路，由葉恭綽策劃，暫時擁護與段祺瑞關係極深的曹汝霖，利用他看守地盤，因而造成了「新交通系」。梁士詒看在眼裏，不免存著戒心。葉恭綽資望還不夠，既要把持交通部，又要兼顧鐵路，十分吃力，所以無論從哪方面，梁士詒一定得想法子重回北京，才能穩住舊交通系的勢力。

　　於是梁士詒與葉恭綽分別在南北放出空氣，表示願為段祺瑞的武力統一全國政策，費一番氣力，目的是爭取一道撤銷通緝令。目的既達，態度慢慢就變了，實際上是逐漸沖淡偽裝的面目，恢復他早就深思熟慮，作了決定的主張：南北議和。

　　徐世昌的策略跟梁士詒差不多。黎段之爭，為了「北洋團體」，袒護段祺瑞，自不待言。馮段之爭，其實他贊成馮國璋與西南修好的政策，但表面上卻裝得站在段祺瑞這一面。只以雙方是暗中較勁，他無法公然出面調停，同時不著痕跡地，相機平衡雙方的力量，造成馮段相持不下的局面。終於使得段系要角，產生了一個只有抬出徐世昌，才能逐走馮國璋的想法。

　　這些情形，梁士詒看得很清楚。徐世昌既是「眾望所歸」，而且一上臺以後，必然會停戰議和，彼此的政治主張相同，梁士詒就落得捧一捧他。所以選出的國會議員，除了安福系及與安福系步調一致的新交通系以外，舊交通系亦決定推選徐世昌為下一屆的大總統。

　　但在副總統的人選上，舊交通系與安福系的態度不一致，安福系決定選舉曹錕，舊交通系卻有異議。梁士詒的打算是，根本就選不出副總統，空著這個位置，留給西南，作為謀和誠意的一種具體表示。

　　八月十二日新國會正式開幕。馮國璋通電聲明，無意競選，希望「公舉一德望兼備，足以復統一和平者」為大總統。這是反對段祺瑞出任大總統，因為段祺瑞的德望如何且不論，主張武力統一，即不能「復統一和平」。因此，段祺瑞在參眾兩院於八月底舉行聯合會，議決九月四、五兩日選舉正、副總統時，亦發表通電：「元首改任之日，即政局重新之會，自應及時引退，遂我初服。」

　　到得九月四日，徐世昌在四百三十六票中，獲得四百二十五票，眾望所歸，安然當選。第二天選舉副總統，舊交通系及研究系約定以不出席作為抵制。安福系雖占多數，但卻不能達到法定所需要的四分之三多數，以致流會。

　　曹錕自然大為失望。唯一的安慰是，研究系及舊交通系，都間接向他致意，並非對他有何不滿，只是安福系太霸道了，給它一點顏色看看。

　　這一來就變成安福系的面子問題了，以占壓倒優勢的大派系，連召集一個副總統選舉都召集不起來，這不是天大的笑話？

　　因此新當選眾議院議長的王揖唐，特地去看副議長劉恩格，商量挽救之道。劉恩格字鯉門，奉天遼陽人。當徐樹錚與奉軍水乳交融時，彼此不分，所以抬舉剛三十歲的劉恩格為眾院副議長，但就這幾天情況大變，劉恩格的態度也就不同了。

　　「逸塘兄。」他率直說道，「這件事恕我愛莫能助，雨帥帶信來，要我適可而止。看樣子，以後要分道揚鑣了。」

　　「這。」王揖唐大吃一驚，「鯉門兄，這話從何說起？」

　　「此中內幕，你應該知道得比我清楚。」

　　「什麼內幕？」王揖唐越發詫異，「我實在不知道。」

　　「你如果真的不知道，就不妨談談。說起來是又錚不對，做了一件很對不起雨帥的事──」

　　據劉恩格說，徐樹錚以奉軍副司令的資格，向督辦參戰處領了一筆奉軍的補助費，為數達兩百萬元之多。這筆錢，徐樹錚用到什麼地方去了？不知道。反正奉軍並未收到。

　　「還有件事。」劉恩格又說，「又錚先許了雨帥，擁護他登副座，後來食言而肥，改許了曹仲珊。如今是去選曹仲珊當副總統，在我的立場，更有不便。逸塘兄，諸請原諒。」

　　「有這樣的事！」王揖唐認為有疑問，「楊鄰葛跟又錚朝夕在一起，那是多精明的人！又錚冒領奉軍補助費，鄰葛莫非一無所知？」

　　「是啊，如此雨帥對鄰葛亦很不諒解，恐怕他的參謀長亦靠不住了。」

　　「唉！」王揖唐大為感慨，「真是沒興一齊來。忙了半天，沒有把段芝老捧上去。又錚又跟貴處發生了糾葛。鯉門兄，念在彼此合作，休戚相關的份上，要請你在雨帥面前，善為解釋。」

　　「空口說白話沒有用。雨帥的新命得趕緊發表才好。」

　　「是！是！我去催。」

　　於是王揖唐找到徐樹錚，將劉恩格所說的話，和盤托出。徐樹錚承認有代領奉軍補助費這回事，不過他也有一番說詞，僅只是借用一個名義，並非真的該奉軍應得的補助費，為他所侵吞。同時他也有一篇帳目，都是其勢不得不花，而又無處出帳，不得已出此下策。

　　「總而言之，誤會已經造成，只有設法解消。雨帥的東三省巡閱使，明令已經送府蓋印了。至於我的奉軍副司令，自然只有引咎請辭。」

　　既已有此補過的表示，劉恩格身為副議長，自不便再袖手旁觀，於是相偕去訪參議院的議長梁士詒，事先用電話約好副議長朱啟鈐，一起在梁家會談。

　　朱啟鈐亦是舊交通系，但宦興已淡。所以到了梁家，不過陪著閒坐，只聽梁士詒一個人發表意見。

　　「逸塘兄，」梁士詒以問句作開端，「我先要請問，南北議和，是不是全國的公意？」

　　王揖唐不能不勉強地答一聲：「是的。」

　　「既然是的，那麼國會豈可不尊重民意？」梁士詒接下來又說，「留著副總統等待西南有人來參加競選，不但是表現了政府謀和的誠意，而且大總統籍隸北方，再選個北方副總統，不足以團結全國，所以選曹仲珊為副總統一事，我個人是堅決反對的。」

　　「燕老，你錯了。」王揖唐說，「說老實話，現在不是選誰的問題，是連一個副總統選舉會都無法召集，在民意上無法交代。我們現為正副議長。更覺得責任有虧。」

　　「不然！」梁士詒大為搖頭，「開了選舉會，讓曹仲珊落選，豈不是故意給他難堪？現在政局要力求穩定，不能再製造問題。逸塘兄，恕我直言，一定要把副總統選舉會開成功，而又決不會有結果，是庸人自擾。」

　　王揖唐無以相難，想了半天問道：「燕老，如果大家願意開副總統選舉會，你不會阻撓吧？」

　　「我一個人從何阻撓起？」

　　「我是說，燕老，你會不會勸你的友好拒不出席？」王揖唐緊接著說，「我想你老不會。」

　　梁士詒不知道他肚子裏在打什麼主意，想了想，稍作讓步：「如果他們不來問我，我當然不會干預他們的行動。問到我，自然盡我的忠告。」

　　看看再沒有磋商的餘地了，王揖唐只得偕劉恩格告辭。在汽車中，他向劉恩格表示，打算動用個人關係，策動舊交通系的議員出席，談談條件，亦自不妨。問劉恩格的意見如何？

　　「這也不妨試一試。」劉恩格說，「不過我已經託人向曹仲珊致意，決非對他個人有成見，曹仲珊亦很諒解的。我倒覺得梁燕老有句話很實在，開了會而選不出曹仲珊，變成讓他下不了臺，反而會出問題，那就划不來了。」

　　王揖唐另有打算，卻不便明言，只含含糊糊地說：「到時候再看情形。」

　　劉恩格自然不必再多問，隨著王揖唐到了宣武門內安福胡同安福俱樂部，打電話約了幾個跟交通界極熟的本系議員來吃飯。照例要「叫條子」，一時檀板金樽，熱鬧非凡。王揖唐便抽空個別約了議員，到煙榻上對躺著，並頭密談，每人負責活動三到五名的舊交通系議員，名單亦在口頭上商酌停當。王揖唐估計一百一十餘名的舊交通系議員，大概能爭取到八十名左右，副總統選舉會可以開得成了。

　　劉恩格亦分配到任務，發帖在韓家潭的「清吟小班」宜春堂請客，被邀的都是他的東北同鄉。請帖上寫明「牌酒兩敘」，下午四點鐘客人到齊，一桌麻將牌已經擺好在那裏了。

　　「主客一共六位。」有個王議員問，「怎麼打？」

　　「我不必算在裏頭。」劉恩格提議，「你們五位『做夢』如何？」

　　「無所謂。」有人這樣回答，等於代表全體發言。

　　於是扳位上場。第一個輪空的，恰好是王議員。「我來服務。」他喊一聲，「拿紙片。」

　　「拿紙片」是八大胡同的慣用語之一，紙片指「局票」，走馬章台，興會最好的是正預備叫局的時候，因為充滿了令人陶醉的想像。尤其是做主人的，往往將「拿紙片」三字喊得特別響亮，表示他不是先「打茶圍」的客人，更非「鑲邊」的「窯痞」，而是飛觴醉月的闊客，自然令人刮目相看。及至酒闌人散，應該剪燭留髮時，相好卻藉故婉拒，口口聲聲「對不住」，令人無奈，只好關照「點燈籠」，打道回府。這跟「拿紙片」時的心境，有天淵之別，因而流行一副對聯，叫做「得意一聲『拿紙片』，傷心三字『點燈籠』」。

　　不過，王議員此時卻談不到得意，他是純粹服務，等各人報了名字，發出局票，劉恩格便交代主政的宜春老四照料打牌的客人，自己邀了王議員到後房去密談。

　　「這幾天到『財神廟』去了沒有？」劉恩格問說。

　　「財神廟」是指梁士詒家。王議員搖搖頭說：「不大去。財神廟是廣東人的天下，我們犯不著去湊熱鬧。」

　　「既然如此，你就不必聽『財神』的約束，議員本就是獨立的。」

　　「話是不錯，不過道義總是要講的。」

　　「這就未免太迂了。」劉恩格說，「你雖是財神支持出來的，可是你要知道，財神也在利用你們。這一次的競選經費，規定由交通部籌一百四十萬，財神近水樓臺，先提了四十萬，實際上最多花了一半。」

　　「那倒不止。據我所知，至少要花到三十萬。」

　　「就算三十萬，也還有十萬的好處。」劉恩格緊忽又自己撇開，「這都不去說它了！老王，我是受人所託，打開窗子說亮話吧，逸塘的意思，請大家捧個場，只要到會，選誰都可以；不選誰光是投空票也可以。當然，辛苦大家，應該送車馬費，每位半千之數。你看如何？」

　　「既然如此，何樂不為？」王議員毫不考慮地說，「算我一個。」

　　就這樣趁「做夢」輪定，逐一相談。結果是一半與王議員同樣的想法；一個要考慮，意思是嫌五百元太少；一個率直拒絕，而且很坦率地表示，不是不賣劉恩格的面子，而是不願捧安福系的場。

　　這樣的成績，差強人意。劉恩格便樂得用安福俱樂部的公款，大花特花。看王議員看中本班的一個「大姐」，便跟「本家」商量，許以重酬，讓王議員如願以償。

　　這個「大姐」名叫阿玉，花信年華，工於泥夜。第二天日上三竿，王議員好夢方酣時，卻為阿玉喚醒了。

　　「王老爺，」她說，「梁公館來過電話。」

　　「梁公館？」王議員問道，「怎麼說？」

　　「要你聽電話，回報他還沒有起床。梁公館說：有要緊事，請你馬上去。我問是哪家梁公館，他說：你自然知道。」

　　「喔，喔，知道，知道。」王議員一翻身坐起，腦袋昏昏地，不由得又躺下了。

　　「怎麼？」阿玉問道，「哪裏不舒服？」

　　「是舒服過度了的緣故。」王議員笑道，「躺一會再說。」

　　阿玉當然知道原因，將燉在「五更雞」上的桂圓蓮子粥去盛了來，扶起王議員，餵他吃完，精神便好得多了。

十六

　　「昨晚上劉鯉門請你們吃花酒？」梁士詒問。

　　「是的。」王議員跟梁士詒的關係，其實很深，此時便將劉恩格所託之事，主動提出報告，然後說道：「我覺得這是無所謂的事，看在同鄉分上，不好意思。」

　　「這樣說，你是預備赴會？」

　　「是的。赴會而不投票。」

　　梁士詒大為搖頭。「到那時只怕由不得你作主。」他說，「此中機牙甚深，不可不防。也許一次接一次，人情包圍，逼得你非選曹仲珊不可。這且不去說它，問題是，一去就失掉立場，而且徒然得罪曹仲珊。」

　　「這，這我倒不大明白了。」

　　「我們講邏輯。」梁士詒說，「我們的主張是把副總統留給西南，是不是？」

　　「是啊！」

　　「既然決定把副總統留給西南，就根本不必召集副總統選舉會！」

　　「啊，啊！」王議員恍然大悟，「我明白了，現在不是選誰的問題，是應不應該在這一次選副總統的問題。」

　　「一點不錯。如果根本不選副總統，曹仲珊沒有話說。去了不選曹仲珊，那不是明明看不起他？而且，我還疑心，安福系是想嫁禍於人，到那時候他們對曹仲珊可以振振有詞地說：安福系全體擁護你，無奈他人要跟你搗亂。經過疏通，也談好了價錢，結果食言而肥，又有什麼法子？」

　　一聽這話，王議員漲紅了臉，又羞又氣地說：「原來還有這麼樣的陰謀詭計在內，真太豈有此理！我看到──」

　　「不，不！」梁士詒急忙攔阻，「我這也是猜測的話，並無根據，你不必生氣，只謝絕就是。」

　　因為如此，副總統選舉會始終沒有開成。徐世昌則在九月五日發表謙辭的「歌電」以後，由於各方勸進不絕，終於在九月十一日又發「真電」，表示接受。於是九月十六日那天，參眾兩院議長梁士詒、王揖唐捧呈大總統當選證書，面致頌詞。徐世昌答詞：「兩院公推，義無可辭。此後厲行憲政，發揚國光。」當時決定，訂於雙十節正式就職。

　　當天晚上，內務府現任大臣世續、紹英、耆齡，請徐世昌吃飯。陪客是內務府前任的兩大臣增崇、繼祿。設席的地點是什剎海水濱的會賢堂，掌櫃的是張之洞的廚子，遺老盡皆熟識，不足為奇。最難得的是官階大小，以及某人曾為某人的僚屬，而後來居上；某人與某人本是至好，因故反目，這些關係亦都爛熟於胸，所以稱謂不錯，忌諱不犯。禮節之周到，更是餘事。因此，菜雖不怎麼樣出色，但遺老們都喜光顧此處。至於這天挑選會賢堂，更有一個特殊的原因，即是「關防嚴密」，說話不用避忌。

　　酒過三巡，廚子戴著紅纓帽來獻過魚翅，開始談正經了。世續比徐世昌小一歲，口稱「大哥」，他問：「大哥這趟出山，總有抱負，倒要請教。」

　　徐世昌徐徐引杯，喝一口酒方始作答：「慰庭先不該錯過癸丑年的時機，後不該鬧什麼洪憲！自誤誤國，我至今引以為憾。」

　　所謂「癸丑年的時機」是指「二次革命」而言。徐世昌的意思，既然「二次革命」將革命黨壓了下去，就該重新匡扶清室，不此之圖，所以說「錯過時機」。以後洪憲稱帝，自然更是胡鬧了。

　　「張紹軒呢，又太鹵莽割裂，不得人心。」

　　「『鹵莽割裂，不得人心』這八個字，可說是張紹軒的定評。」繼祿感慨地說，「那時候，他要是肯推徐太傅來主持，大局早定，他自己也不至於身敗名裂了。」

　　「現在，」紹英興奮地說，「徐太傅不是出來了嗎？」

　　「咱們這次出來，」徐世昌舉杯說道，「不過為幼主攝政而已。」

　　聽得這句話，在座的人無不大感欣慰。因為徐世昌等於明白表示，還要來一次「復辟」，請幼主「親政」。

　　於是一起舉杯，既是敬酒，亦是慶賀。紹英最為起勁，大聲說道：「這個大典，自然是跟大婚一起辦。」

　　「是啊！」耆齡附和，「有德宗景皇帝的先例在。」

　　德宗是大婚之後，接著親政。溥儀如果照這個例子辦，等徐世昌這一任大總統任期屆滿，在年齡上來說，恰好相當，真是順理成章的事。

　　由於大家都有這樣的瞭解，信心倍增，席間的氣氛也就更融洽了。不過，徐世昌卻不肯多談，只說：「紹軒愚忠可憫，等我接了事，總要把他洗刷出夾。」

　　「是，是！應該，應該！」一直不曾開口的增崇說道，「還有康長素，似乎也應該有所安慰。」

　　康長素便是康有為。復辟失敗，他一直躲在美國公使館。一直到冬天，才由美國公使芮恩施助他脫出北京。回到上海作了一首詩：「鴟梟食母獍食父，刑天舞戚虎守關。逢蒙彎弓專射羿，坐看落日淚潸潸。」所用的山海經上的典故，都是罵他的得意高足梁啟超。

　　但徐世昌對康有為的事不願多管，因為他有一封「致徐太傅書」，長達五千言，公開發表在《不忍雜誌》上，對徐世昌不無微詞，彼此的感情已瀕於破裂的邊緣了。

　　※※※

　　段祺瑞決定辭職。徐世昌亦無意用他當國務總理，但仍舊讓他保留著督辦參戰處，又加上一個「管理將軍府」的名義，算是武將的首領。

　　徐樹錚聰明反被聰明誤，搞得四面楚歌，與張作霖是鬧翻了，連帶楊宇霆亦被撤職，跟曹錕只差沒有公開翻臉。不過段祺瑞對他的信任，始終不改，將他派為參戰處參謀長兼西北國防籌備處長。同時由徐樹錚與曹汝霖策劃，以滿蒙四鐵路及根據中日軍事合作協定，一共借到日元六千萬元，由徐樹錚專心編練三個師，以備他日復起的本錢。

　　副總統的問題，不曾解決，安福系還想作最後的努力。十月九日又召集了一次選舉會，結果仍舊是由於舊交通系及研究系的抵制而流會。

　　副總統無法選出，原在徐世昌意料之中，而且亦是他所期待的。因為他已看得很透，武力統一這條路，就算能夠走通，也不是段祺瑞的事。自己沒有軍隊，也沒有像吳佩孚、馮玉祥那種派出去多少可以放心的親信部將，光靠徐樹錚一個人，不能成大事。兩次出兵，勞師動眾，結果擾民有餘而不知戰功在何處。

　　默察民國成立以來，連年戰亂相尋，徐世昌亦深有所悟，袁世凱亦戰亦和的那種手法，很難運用，而且後患無窮。只有偃武修文，才是治國的大道，亦是富貴的正途。偃武自然要謀和，所以與梁士詒定下務必與西南妥協的決策。為了表示合作的誠意，他不但要將副總統留給西南，而且內閣亦不改組，只命內務總長錢能訓代理國務總理，其餘一仍其舊，意思是南北議和成功後，再組織一個延攬各方英才、統一團結的新內閣。

　　這是他對外的一面，還有對內的一面，那就是跟清室的關係。這種關係是他的一筆政治資本，但也是一個包袱。說「替幼主攝政」，不過是一個空心湯圓，但表面上不能不做出「心存魏闕」的姿態，所以就職以後，表示不願在歷任大總統治事之所的懷仁堂辦公，因為西苑是禁苑，非臣下所宜居。

　　這一來公府就得另覓地點了。恰好有個現成的地方，就是攝政王府。

　　醇王府本來在西城宣武門內太平湖，由於光緒出生在這裏，等他一做了皇帝，醇王府稱為「潛邸」，必須單獨保留。於是醇王遷至什剎海銀錠橋畔，原來的慶王府，亦是和珅的舊居，以位置在地安門外，所以稱為「北府」。

　　及至溥儀入承大統，小醇王載灃以皇帝本生父而為「攝政王」，體制尊崇，不同於一般的親王，應該另建攝政王府。當時挑定西苑三座橋邊一方空地，鳩工興建，及第落成，清祚已終，因而一直空置在那裏，改為公府，頗為相宜。

　　此外，他又表示，他的秘書長用不著槃槃大才，所以派了三流政客的吳笈孫。凡此種種，都要表現出他是謙退無所作為的模樣。但暗地裏卻頗為積極，尤其是財政方面。

　　在他當選之初，第一個約談的就是曹汝霖，請他吃飯，邀了陸宗輿作陪。席間率直要求他繼長交通，仍舊進行日本借款。

　　他說：「此非你莫辦。你能幫段芝泉，當然也能幫我。今天我特為約了閏生在一起，就是要跟你約定，以後有事，我們三個人先商量。我想請閏生當幣制局總裁，交通、財政兩部都沒有人，隨你挑。」又說：「南北議和，很有希望，我跟岑雲階本來是同僚，而且已經有了聯繫。不過，這件事，時機還未成熟，消息不可外洩。」

　　曹汝霖為他說動了，立即著手進行借款。其時日本的內閣，由於所謂「米騷動」──米價大漲，各地發生暴動，造成了寺內正毅的崩潰，由政友會總裁原敬組閣。此人被稱為「平民宰相」，他的內閣除去陸、海、外三相以外，其餘閣員都是政黨出身。他的對華政策，與寺內相反，因為寺內遭人攻擊，對於中國事務過分參與，所以他以不干涉中國內政標榜，當然也就不願借款了。

　　於是駐日本的公使章宗祥，求助於日本的外相後藤新平。此人以臺灣民政長官起家，一度擔任過南滿鐵路總裁。那時東三省新設總督，第一任總督正是徐世昌，與後藤很熟。以此淵源，後藤答應幫忙，找銀行承借。

　　日本銀行方面允借日元兩千萬元，但提出一個條件，須以在山東的高徐、順濟兩鐵路的「借款造路權」作為擔保。這原來是許了德國的，由於中國對德宣戰，原來的約定自然作廢。雙方秘密往返折衝，將近成功時，忽然有八家報紙，同時登載這條消息，輿論大嘩，但借款合約還是簽訂了。以後調查，是交通次長葉恭綽特意洩露機密，目的當然是在打擊曹汝霖。

　　到得第二年巴黎和會，日本提出繼承德國在華權益的主張，說是中國早經同意，證據是章宗祥與後藤談判以高徐、順濟兩鐵路權作借款擔保時，雙方交換照會，日方列舉六項提議，包括中日合辦膠濟路、日本代為訓練警察等等。章宗祥的覆文中表示：「中國政府對日本政府右列之提議，欣然同意。」英、法、美三國代表，亦竟支持日本的立場，在和會中決議，同意將戰前德國在膠州及山東的各項權利，讓與日本。中國代表力爭無效，交涉歸於徹底失敗，但中國代表拒絕簽字。

　　消息傳到北京，群情憤激。尤其是熱血青年的學生，認為「欣然同意」即是甘心賣國，因此與青島問題有關的三個人，前後兩任駐日公使陸宗輿、章宗祥，交通部長曹汝霖，成為眾矢之的。

　　到了五月四日那天中午，徐世昌正在集靈囿的公府，設宴為最近返國的章宗祥洗塵，曹汝霖、陸宗輿及國務總理錢能訓在座作陪時，承宣官進來報告，說：「吳總監來電話，天安門外有學生一千多人，手拿白旗，上寫標語，說和會失敗，攻擊曹總長各位。請諸位暫留公府，不忙回家，因為學生要遊行。」

　　一聽報告，相顧失色。曹汝霖便即說道：「這次和會，來電報告很少，不知公府方面怎麼樣？現在學生既歸咎於我，總是我不孚眾望，請總統免我的職。」

　　「學生胡鬧，學生胡鬧！」徐世昌急忙加以撫慰，「你不必介意。」接著又轉臉向錢能訓說：「幹臣，你馬上打電話給吳鏡潭，學生的隊伍，想法子趕緊解散，不許遊行。」

　　錢能訓答應著，匆匆離座而去。一席盛筵，自亦沒有人再有心思享用，草草終場。徐世昌入內休息，錢能訓便約賓客到他辦公室裏去坐。

　　「我得趕回去。」陸宗輿說完，連告辭都顧不得，拿起帽子就走。

　　曹汝霖與章宗祥跟著錢能訓到他辦公室，看他打電話跟吳炳湘聯絡。據說人多口雜，不易解散。過了一會，徐世昌派人來問：解散了沒有？錢能訓正要再問吳炳湘，不道對方先來了電話。

　　「報告總理。」吳炳湘在電話中說，「我正費盡口舌在勸他們解散，香巖忽然要出隊彈壓。如果香巖出隊，就由他去辦，我不管了。」

　　香巖是指段芝貴──徐世昌在上年十二月二十日，始提名錢能訓組閣，陸軍總長由靳雲鵬繼任，段芝貴調為衛戍司令，是北京的最高治安首長。吳炳湘無法跟他爭執，只好向內閣總理表明態度。

　　於是錢能訓在電話中找到段芝貴，告訴他說：「這是地方上的事。不到出兵的時候，用不著出隊伍。總而言之，這件事交給鏡潭去辦，請你不必過問。」

　　不一會，段芝貴來電話，說照吳炳湘的辦法，不能了事，非派隊伍嚇唬嚇唬學生。接著是吳炳湘憤憤不平地來電申訴，段芝貴一意孤行，他非「摔紗帽」不可。錢能訓左右為難，電話忙個不停，一面勸吳炳湘顧全大局，一面勸段芝貴不必多事。而雙方又各執一詞。無法調和。見此光景，曹汝霖坐不住了。

　　「仲和，」他起身向章宗祥說，「咱們走吧！」

　　錢能訓手中一個話筒，而另一架電話鈴又響了，忙得不可開交，無法起身相送，只能揚一揚手致意。曹汝霖、章宗祥亦就不必再等他話完道別，出來坐上汽車就走。

　　一路平靜，到家坐定了正在談話，警察廳派來三十多名警察保護。隊長姓顧，見了曹汝霖請示：「怎麼保護法？」

　　「這是你們的事。怎麼反來問我？」

　　「上頭命令，對學生要『文明對待』，所以連警棍都不拿。」顧隊長躊躇著說，「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樣保護？」

　　「你們瞧著辦好了！」曹汝霖唯有報以苦笑。

　　於是顧隊長想了一下，關照他的「兄弟」說：「找東西，把大門堵起來。」

　　正在找石塊、木板堵門時，來了個不速之客丁士源。

　　丁士源是曹汝霖所派的京綏鐵路局長，此行專為報信而來──北大等十四校學生，本在天安門前廣場舉行示威大會，會後結隊遊行，預備到使館向英、美、法各國公使表示中國人民對於日本強佔山東的憤激，請求國際主持公道。到得東交民巷西口被阻，決定改推代表到使館接頭，大隊往東。恰好丁士源經過，聽得有人在說：「趙家樓、趙家樓！」知道目標是曹家了。

　　曹汝霖在趙家樓的住宅分為兩部分，西面是中式樓房，東面是加蓋的西式平房，供他的父親曹成達頤養之用。

　　接到警報時，曹汝霖立即到東面去看老父。這時吶喊之聲，越來越近，不久，已可看到牆外白旗一簇一簇通過，接著擂門如鼓。曹成達神色驚惶地說：「你趕快躲開。」

　　話猶未終，牆外飛進來拳大一石，直奔曹成達。有個丫頭機警，急忙橫身一擋。曹汝霖便將他父親扶進屋去。然後復回西面，躲入一間儲藏室，兩面兩間房，一間是大太太的臥室，一間是兩個女兒的繡閣。剛剛躲好，只聽得砰然巨響，人聲嘈雜，接下來是稀哩嘩啦，一片亂響。心知學生已經衝開大門在砸東西了。

　　從聲音中聽得出來，先打客廳，後砸書房，接下來到了他女兒的房間。曹汝霖從縫隙中張望，只見有的摔花瓶、摔香水，有的在拆鐵床作武器。這一下如虎添翼，氣勢更猛。

　　到了曹太太臥室，用鐵床的柱子撞開了門，有個學生問道：「曹汝霖呢？」

　　「他到公府吃飯去了。」曹太太答說，「不知道回來沒有。」

　　學生便不再問，開始砸東西。曹太太臥室中的鏡子很多，砸碎梳粧檯和衣櫥上的大玻璃鏡的聲音，令人驚心動魄。

　　等聲音稍低，只聽曹太太提出質問：「你們都是文明學生，怎麼這樣野蠻？」

　　「對賣國賊用不著客氣。」有個學生高聲說道，「搜查文件，一定有賣國的證據。」

　　於是開抽斗、開櫃子、撕紙張的聲音，此起彼落。接著嘩啦啦一響，又是好幾雙腳亂踩亂踏的聲音。曹汝霖從門縫中望出去，才知道是在糟蹋曹太太的首飾。

　　「走！」有個人說，似乎是指揮的首領，「東面還有房子。」

　　曹汝霖大為著急，怕老父受辱，真想衝出去援救。轉念一想，有三十幾個警察在，看到要傷人，一定不會袖手，心裏比較踏實了。

　　於是屏聲息氣，側耳靜聽，不曾聽到啼哭求救之聲，更為放心。但突然聽到一陣狂喊：「火，火！」

　　原來學生最後打到汽車房，除了搗毀汽車以外，有現成的汽油，客廳、書房到處亂灑，然後劃一根火柴投了出去，熊熊大火，立即蔓延。

　　這一下急壞了章宗祥，他本來是由曹家聽差安排，躲在置鍋爐的地下室，又小又黑，氣悶難受，現在一聽火起，如果火焰封住出口，非活活燒死不可。於是不假思索地，往外便跑，直奔後門，正好陷入重圍。他是照日本天皇召宴文官的規矩，穿了晨禮服去赴徐世昌的午宴，而曹汝霖以交長兼攝財政，紅極一時之際，就有一張穿晨禮服的照片，發表在報上，因而被學生誤認，大喊：「打曹汝霖！」

　　章宗祥不及分辯，亦無從分辯，在重圍中狼奔豕突，不想後腦上著了一鐵桿，即時仆倒。

　　那時丁士源還沒有走，向警察隊長說道：「現在學生放火傷人，已成了現行犯，還能文明對待嗎？」

　　警察隊長只報以苦笑。其時恰好來了個日本人，是曹汝霖的朋友，名叫中江丑吉。一見章宗祥倒在地上，推開學生去救人，將章宗祥連抱帶拖，出了曹家後門，躲入對面油鹽店。放下章宗祥，他自己當門而立，抵擋攆了來的學生。

　　正不得開交的當兒，吳炳湘坐汽車趕到了，後面還有一車警察。

　　「拿人！」吳炳湘大喝一聲。

　　於是前後兩批警察，動手捕人。學生四散奔逃，機警腿快的，倖得無事，但也還抓了二十多個人。

　　這時消防隊亦已趕到，等火救熄，房子已燒了一大半，幸喜不曾傷人。吳炳湘找到曹汝霖。躬身道歉：「保護不周，讓總長跟老太爺受驚了。」

　　曹汝霖臉色鐵青，只答了句：「你的警察太文明了！」隨即將臉扭了過去。

　　於是吳炳湘跟丁士源商量，先將曹家送到六國飯店安置。章宗祥是早就先送日本同仁醫院了，據說全身受傷五十六處。曹汝霖特為去探了病，回到六國飯店，隨即來了一連串的訪客。

　　第一個是教育部長傅增湘，他在前清當過直隸提學使，曹汝霖跟他是老朋友，接受了他的慰問。對第二個訪客就不大客氣了。

　　這個訪客是公府秘書長吳笈孫，據說他在外「放空氣」，指曹汝霖跟日本在接頭，準備擁段倒徐，這一次章宗祥就是為這件事回國來的。曹汝霖先不信這種謠言，以後打聽到吳笈孫在半壁街的寓所中，每天都有集會專門商議如何對付段祺瑞。他才知道吳岌孫居心確實可鄙，因而對他大為不滿。

　　「府上燒得怎麼樣？」吳笈孫問。

　　「我哪知道？你自己去看好了。」

　　這個釘子碰得不小！吳笈孫沒有勇氣再說別的話，曹汝霖亦有意讓他「坐冰桶」，默然相對，這是不下逐客令之逐客。吳笈孫告辭時，主人自覺身在難中，禮節疏略，理所當然，竟連送都不送。客人尚未出套房，他已回身向裏了。

　　吳笈孫一回去，對曹汝霖當然沒有好話。照中國人的禮貌，人家來慰問，總是好意，應該很恭敬地招待，何況吳笈孫代表大總統徐世昌，是「欽使」的身分。縱不說照前清的規矩，曹汝霖應率領闔家男丁，在大門外跪接欽使，至少不看僧面看佛面，亦不應如此傲慢無禮。因此，徐世昌認為曹汝霖的敵意很深，擁段倒徐之說，決非空穴來風。

　　這一下，凡有任何不利於曹汝霖的建議，就很容易見聽了。其時「五四」風潮，迅即蔓延各地。在上海尤為激烈。吳笈孫就勸徐世昌，順應上海、北京學生代表的要求，先撤換對日外交的主要人員，但處分駐外使節，會令駐在國大感難堪，因此章宗祥暫保無事，曹汝霖與陸宗輿，不妨作為犧牲。

　　但老謀深算的徐世昌，另有一套安排，先關照吳炳湘派人將曹汝霖的父親，送到天津。接著將曹汝霖全家安置在西苑北海的「團城」，名為保護，實際隔絕。結果是，吳笈孫向報界私下表示，曹汝霖與陸宗輿已提出辭呈，實際上是想「放空氣」暗示曹汝霖，該引咎辭職了。

　　曹汝霖倒確有此意，但段祺瑞不贊成。他親自到團城去看曹汝霖，說這趟學生暴動，目的是對付他，不想竟傷了曹汝霖與章宗祥，深感抱歉。

　　「總理亦不必介意，總之是我自己對立身處世，不甚了了。經過這一番刺激，榮辱得失，我亦看開了。我打算今天、明天就把辭呈送了出去。」

　　「你不要辭，萬不可辭。」段祺瑞說，「我倒要看看，東海究竟有多少力量。」

　　曹汝霖便照他的意思，決定不辭。此時「五四」事件，已經發展為一種運動。青年學生積憤於軍閥的禍國殃民，發出各種救國的呼籲。當然最尖銳的問題是，警方逮捕了二十多名學生，全國各地紛紛要求，儘快釋放。但內閣為了維持威信，始終不肯作任何讓步，反而提出解散北京大學的要求，教育總長傅增湘極力反對，而且為此辭職。

　　不過，有一步棋是徐世昌走對了，利用當前的情勢，秘密活動外交團，建議他們的政府，作成對華禁運軍火的協定。英國公使朱爾典照會外交部，共計有十二個國家參加此項禁運協定，直到中國統一，才會解禁。

　　統一需要南北議和，但雙方立場本來就有距離。適逢其會地由山東問題引發的外交難局，以及風起雲湧的用罷課罷市等等激烈手段，作為對北洋軍閥抗議而造成的混亂，越發拉長了彼此的距離，南北和議終於破裂了。

　　和議破裂並不表示徐世昌的政策失敗，但對段系卻等於一種鼓勵，談和談不成，又有愈演愈烈的學生風潮，政局豈不是又該有所變動？這一回的主謀，除了徐樹錚，還有丁士源。他本來是曹汝霖所派的京綏鐵路局局長，最近又兼了京漢路，利用兩局的公款，作為初步活動的資本。

　　第二步是由徐樹錚利用「籌邊」的名義募集鉅款──歐戰結束，「督辦參戰事務處」遲早要取消。徐樹錚跟段祺瑞商量，先就有了一著棋，向徐世昌提了一個「西北籌邊條陳」，這是從左宗棠而起的壯圖，徐世昌沒有不支持的道理，交國務院會議通過後，在四月間明令派徐樹錚兼任「西北邊防籌備處處長」，負責執行他自己所提出的籌邊辦法。

　　辦法中第一條是修建鐵路。徐樹錚認為最急要的一條路線是從歸綏到恰克圖，全長兩千餘里。築路工程費每里以兩萬元計算，共需五千萬元，錢從何來？

　　唯一的辦法是發行公債。徐樹錚建議發行「邊業公債」五千萬元。所謂「邊業」就是開發西北以後的礦產、畜牧等等事業，作為這一批公債的擔保。想法不錯，問題是五千萬的公債由誰來買？徐樹錚便又想了一個辦法，這批公債不必先賣，拿來抵押兩、三百萬元。另外設一家「邊業銀行」，招募商股三、四百萬，合計以六百萬元為目標。以六百萬為準備金，起碼可以發行一千二百萬元的鈔票，拿來舉辦各種「邊業」，著手修路。路工一開，信用建立，再贖回公債，公開發行，國內外一定搶著購買。他說這叫做「步步為營之策」。

　　可是問題又來了，第一步如何跨開？當然，這也早就在顧慮之中，而且有了解決辦法。由丁士源跟日本財閥之一的大倉喜八郎接頭，拿邊業公債押給他，只需付一小部分現款，大部分以軍火作價抵付。大倉喜八郎是靠明治時代日本的內戰「西南戰爭」，及日俄戰爭起家的大軍火商。丁士源跟他很熟，一談就成功。

　　這批軍火拿來作何用處？徐樹錚的計畫先占據北京，挾天子以令諸侯，再以武力沿長江南下。王占元可以利誘，陳光遠可以威脅，只剩李純一個人，如果不肯就範，索性就以武力解決了他，或者策動他的部下如齊燮元，造成一次肘腋之變，取而代之。

　　※※※

　　以半壁街吳笈孫住宅為中心的「東海系」，一看形勢險惡，國會又操縱在安福系手中，倘或對內閣提出不信任案，動搖根本，只怕徐世昌連大總統都做不下去，因此，決定委屈求全。

　　於是徐世昌連下兩次命令，責成警察總監，制止風潮、維護治安，並將被捕學生，移送法庭訊辦。這一來，輿論越發大嘩，學潮亦極激烈，教育部長傅增湘避往西山，請求另簡賢能，接掌部務。北大校長蔡元培留書辭職，逕自出京南下，回紹興原籍。接著北京各校罷課，十三名專科學校校長與內閣總理錢能訓，談判並無結果，全體引咎辭職。眾望所歸的徐世昌，搞成這樣一個焦頭爛額的局面，實在也是始料所不及。

　　但是，此人深諳黃老之學，陰柔的功夫到了家，居然好整以暇地，一葉扁舟，飄渡北海，登上團城去探望曹汝霖。

　　這是曹汝霖毀家後，與徐世昌第一次見面。但徐世昌既不談政事，亦不提火燒趙家樓那段不愉快的回憶，只問問他的起居，談些閒話。看看天色將暮，起身告辭。

　　曹汝霖自然要送他登舟，一路下來，先到玉佛殿。徐世昌站住了腳，大談掌故，說玉佛是乾隆年間，暹羅所進貢；看到數十株栝樹，他說此名白皮松，只有北方才有，團城特別多，不知何故。

　　一面談，一面走，到得船埠，徐世昌站住腳又說：「我留一條小船在這裏，你沒有事，可以坐船去逛逛。北海的魚很多，垂釣亦可消遣。」

　　「是！」曹汝霖只好稱謝，「多謝大總統。」

　　「你帶書來了沒有？」

　　「沒有。」

　　「我派人送書給你。」徐世昌又說，「你有什麼需要，打電話給秘書廳好了。」

　　第二天果然有人送來一部書，叫做《東三省政書》，是徐世昌當東三省總督的政事紀錄，印得很講究，但內容枯燥無味，曹汝霖亦看不下去。每日多暇，坐了徐世昌留下的小船，到北海園林之一的靜心齋，去探望在那裏養傷的章宗祥。

　　「今天有人來告訴我，學潮息而復起，是有組織的。」章宗祥忽然問說：「你跟林長民的交情本來不壞，是不是最近鬧翻了？」

　　「最近沒有啊！」曹汝霖詫異地問，「他怎麼啦？」

　　「他大罵親日派，對你攻擊得更厲害。」章宗祥又說，「他在大街上演說，還抬了口棺木在那裏。」

　　「這又是為什麼？」

　　以棺木自隨，當然是不惜一死的表示。這一點，林長民的做法有欠厚道。他在演說中，攻擊曹汝霖不但想出賣山東，還想出賣中國；簽了二十一條還不夠，將來還會與日本簽訂中日合併條約。又說：「你們在學校裏讀書。只怕還不知道。這個人的權力很大，他很可能會殺我。我不怕，我拚出一條命去，要跟他鬥到底。所以我預備了棺木在這裏。」

　　「我哪裏有殺人的權力？就是有此權力，我像個殺人的人嗎？他這樣說法，用心實在太惡毒了一點！」

　　「是啊！我覺得很奇怪。去年你還推薦他當東海的秘書長。雖因東海表示，他的秘書長不必槃槃大才而未用，到底有推轂之雅。何至於怨毒如此之深？你倒再想想看，總有無意中大大得罪了他的地方吧？」

　　曹汝霖想了好一會，突然記起：「要嘛，就是這件事。」他說：「去年過年，他打電話跟我借三千塊錢濟急，我答應了。哪知年下事多，每天會客商量公事到晚上一兩點鐘，把他的這樁小事忘記了。到年初五想了起來，趕緊給他送去，哪知他拒而不納。想來是為了這件事，對我不滿。」

　　「可不是！你認為是小事，在他是大事。」章宗祥說，「借錢過年，總是為窮。新年『送窮』，福建最忌。怨毒之於人甚矣哉！」

　　曹汝霖想不到無意中會觸犯人家這樣一個忌諱！為好反成怨，始料所不及。但畢竟只是私怨細故，竟當作深仇大恨，林長民氣量之狹，於此可見。曹汝霖默識於心，付之一嘆而已。

十七

　　事情慢慢明朗了，政府外交失敗，備受國人指責，總得有認錯的表示，才能平息風潮。於是徐世昌的智囊獻議，犧牲幾個人以為贖罪的羔羊。首先想到的是曹、陸、章三人。

　　曹汝霖、陸宗輿、章宗祥是上過辭呈而蒙慰留的。如果再要示意這三個請辭，這話說不出口。恰好錢能訓倦勤，堅辭閣揆，於是決定不必跟曹、陸、章商量，逕自發佈命令。反正有錢能訓陪同他們去職，也就無話可說了。

　　在事先，徐世昌又作了一個撫慰性的表示，派吳笈孫去看曹汝霖與章宗祥，各贈現款五萬元。一為蓋屋，一為養傷。錢剛收下，段祺瑞來看曹汝霖，知道了這件事便說：「還了他！我們不是可以用金錢收買的。」

　　曹汝霖如言照辦，將錢退還吳笈孫，請他代為致意：心領謝謝。於是吳笈孫又啣命來訪，錢既不受，為他新置一所住宅如何？曹汝霖當然亦婉言謝絕。

　　到得第三天，曹、陸、章辭職照准的命令發表。段祺瑞一早就趕到團城，大為曹汝霖不平。他說：「辭職已經慰留，沒有第二次的再辭，捏造辭呈照准的命令，天下還有公論是非嗎？東海為人忠厚，以前的舉動，或許不是出於他的本意。這次命令，難道還能推卸責任？這次學潮，本已平息，那班破靴黨，因為目的沒有達到，到處煽動，唯恐天下不亂。東海明知其事，不加制止，尤其對你們為他冒天下大不韙，借成日本方面的債款，竟有這種過河拆橋的舉動，以後還有什麼人肯替他出力？他對我為難，竟累及你們，良心何在？真正豈有此理！」

　　段祺瑞說完，不等曹汝霖有所表示，氣沖沖地就走了。竟不知他是特意來發這頓牢騷，還是來慰問曹汝霖？不過段祺瑞一向對徐世昌很尊敬，像這樣指責，而且措詞尖銳，讓曹汝霖留下了極深的印象，只怕從此政壇要多事了。

　　當天下午，訪客不絕，帶來各種各樣的消息，一說錢能訓已提出辭呈，一說徐世昌亦要辭大總統職務，一說徐樹錚將公開倒閣，並有躍躍欲試之意。

　　這三個說法，證實了兩個。錢能訓在下一天果然請辭，徐世昌沒有批錢能訓的辭呈，自己反向參眾兩院提出咨文，「聲請辭職」，同時通電各省軍民長官，照敘咨文全文。其中有兩句話是：「雖閣制推行，責任有屬，國人或能相諒。」這等於為自己開脫，而將外交失敗、全國學潮的責任，推向「責任內閣」，因此閣員亦不能不總辭，表示與總理同負責、同進退。

　　於是參眾兩院，退回咨文，道是「查現行約法，行政之組織係責任內閣制，一切外交內政，由國務院負其責任，大總統無引咎辭職之規定。且來文未經國務總理副署，在法律上不生效力。當由盛鐸、揖唐即日恭賷繳還，請大總統照常任職。」盛鐸是李盛鐸，接替梁士詒辭職的新任參議院議長。

　　既然責有攸歸，錢能訓的辭呈就不能不批准了。改派財政總長龔心湛暫代國務總理。於是學潮、政潮漸漸平息。段祺瑞與徐樹錚的參戰工作，亦因德國戰敗，告一段落，目標轉向西北了。

　　※※※

　　曹汝霖的官是不做了，但仍保留著交通銀行總經理的職位。他久在膏腴之地，不必貪心，宦囊便已很豐。為了頤養老親，在佟公府夾道買了一座廢園，大興土木，極其講究。廢園中原有一座戲臺，居然完好，亦就不必拆除，修葺得煥然一新，預備替他父親做六十歲。唱堂會之用。

　　為了安慰老父在「五四」所受的驚嚇委屈，所以在他生日那天，曹汝霖大為鋪張，但正當高朋滿座，堂會將要開始時，交通銀行的協理，任鳳苞神色張惶地奔了來，將曹汝霖拉到一邊，開口就說：「不得了！不得了！」

　　曹汝霖心中一跳，急忙問道：「什麼事？今天是家父生日，不要再讓他老人家受驚。」

　　「是啊，今天老伯的好日子，我本來不想來的，但這件事太嚴重，我不能不來報告。」

　　「到底什麼事？」曹汝霖著急地說，「你倒是說啊！」

　　「今天從中午開始，也不知怎麼回事，發生擠兌。中國銀行亦是這樣。到銀行打烊，人還沒有散。」任鳳苞又說，「我為了表示鎮靜，中午不休息，半天工夫，兌出七十多萬。這樣下去，一定支持不住。是不得了的事。」

　　中交兩行有發行鈔票之權，規定隨時可以兌換銀元。但「準備金」並非十足，大家都要「擠兌」銀元，到無以應付時，非逼得銀行倒閉不可。所以辦銀行的人，一聽「擠兌」二字，無不心驚肉跳。但曹汝霖卻是例外。

　　「不要緊！」他很輕鬆地說，「有一千萬日元借款在那裏，索性敞開來兌，風潮自會平息。」

　　「沒有了。」任鳳苞答說，「哪裏還有日元？」

　　「咦！」曹汝霖詫異，「到哪裏去了呢？」

　　「借給財政部了。」

　　曹汝霖既驚且詫。「什麼時候的事？」他問，「我怎麼不知道？」

　　「那時總理在醫院裏。」

　　「就在醫院，你也可以來告訴我啊！」曹汝霖越想越光火，厲聲叱斥，「你也太隨便了！我再三交代你，這一千萬日元，決不可動用，以備萬一，你還是不聲不響借了給財政部。我倒問你，你眼睛裏還有我嗎？」

　　「這，這，」任鳳苞囁嚅著說，「是我的錯。」

　　「現在不是認錯可以了事的。」曹汝霖頓足搓手，恨聲不絕，「真是倒楣，怎麼辦呢？」

　　這時中國銀行董事長王克敏也趕到了，拉住曹汝霖說：「走，去找靳翼卿。」

　　原來此時龔心湛已由於財政困難，堅辭代理內閣總理。而陸軍總長靳雲鵬活動了張作霖與曹錕，聯名力保組閣；徐世昌提名，國會通過，已當了兩個多月的內閣總理了。

　　於是相偕到了總理的官邸，只見靳雲鵬口啣長旱煙袋，一雙鬥雞眼斜睨著曹、王二人，先就予人以一種嚴密戒備的神色，令人不快。

　　「總理，」王克敏私下叫他的號，當面不能不用官稱，「今天中交兩行，同時發生擠兌風潮，這件事不能拖長，一拖長就不得了。請總理先撥還兩行一部分借款，救了眼前的燃眉之急，再作道理。」

　　「你們，」靳雲鵬一字一想，聲音極低，一副上海人所說的「溫吞水」模樣，「自己貪厚利借出來的錢，現在有什麼辦法？」

　　一聽這話，曹汝霖的氣就不打一處來了。龔心湛之辭職，是為了財政困難，連學校教職員的薪水都發不出，但那時當陸軍部長的靳雲鵬，在閣議中索薪，對龔心湛竟致破口大罵。及至他自己組閣，以李思浩為財政部，而以心腹潘復為次長，想盡辦法替他弄錢，銀行深怕血本無著，拒絕之不能，哪裏去貪什麼厚利？

　　因此，他不客氣地抗聲指責：「總理，你這話太沒有道理了，哪一家銀行不是為圖利而開？財政部向兩行借款，訂有合同。財政部不顧信用，到期不理，而且屢借不還。兩行在寬裕的時候，亦願替政府幫忙，現在發生擠兌，如果不從速撥款，鎮壓下去，市面金融，亦要大受影響。」他略停一下又說，「總理，請你弄清楚，我們是來向政府討債，不是來請政府救濟的。總理說這種話，似乎太不負責任了。」

　　話很鋒利，王克敏深怕靳雲鵬惱羞成怒，趕緊婉言接口：「這次忽然起此風潮，不知道是何緣故。如果兩行擠倒，金融一亂，市面上大起恐慌，政府亦不能置之不問。現在風潮剛起，還容易辦。一拖長了，捉襟見肘，窘態畢露，後果不堪設想。請總理仔細考慮，無論如何，先撥若干，以濟眉急。」

　　「沒有辦法！」靳雲鵬不假思索地搖著頭說。

　　「總理，」曹汝霖說，「兩行擠倒了，這個責任誰來負？」

　　靳雲鵬不作聲，只「吧嗒、吧嗒」使勁抽早煙。曹汝霖真恨不得上前揍他兩拳。

　　「總理，」王克敏催促著說，「請交代一句話。」

　　「沒有錢，說十句也沒有用。」

　　見此光景，曹汝霖忍不住了，一拉王克敏說：「走！咱們見大總統去。」

　　話雖如此，家有喜慶，滿座的賓客不能不應酬。一回到家，只見戲臺上已經在收拾砌末。賀客大多告辭，只留下少數至親好友，陪著壽星在閒談。

　　曹汝霖自是不安，向神情落寞的老父，略略說了經過的情形，陪著吃完了一頓沉默多於歡笑的壽宴，早早關門熄燈。那況味比酒闌人散不知淒涼多少倍。

　　下一天一早約齊了王克敏去見徐世昌，說明實情，也發了些牢騷。徐世昌問道：「你們跟靳總理說了沒有？」

　　「報告過了，」王克敏答說，「總理的態度冷淡得很。」

　　「靳總理的回答，」曹汝霖說，「太不負責任。」

　　「他怎麼說？」

　　曹汝霖將靳雲鵬那種陰陽怪氣的語言神態，形容了一遍，接著提出請求：「務必請總統切切實實交代靳總理，責成財政部先還一部分。」

　　徐世昌想了一下答說：「財政部到底向兩行借了多少款子，請你們先開一張單子來。」

　　這總算是有點希望了。曹、王二人辭出公府，趕回各人的銀行，找會計部門立刻查帳，開出清單，第二次去見徐世昌。

　　一看單子，徐世昌亦嚇一跳，財政部欠中國銀行兩千多萬，交通銀行則三千萬出頭。看完發愣，不知該怎麼辦？

　　「這些都是百姓的存款，財政部吃銀行，就是吃了存戶。財政部不顧信用，銀行不能不顧。」曹汝霖反覆聲言，財政部現在能籌還一部分，還有平息風潮的把握。遲則不及，將造成極其嚴重的後果。

　　「我來跟翼卿說，先想法子籌一部分款子接濟。」

　　說要想法子，自然要等待。一等等了三天，毫無消息，曹汝霖便又去看靳雲鵬，問他，大總統有沒有交代籌款還一部分墊款的事？

　　「有。」靳雲鵬說，「財政部窮得軍餉薪水都發不出，哪裏有錢還你們。我聽說叔魯很有錢，賭起來，一把牌就是上萬進出，如果他肯墊借若干。你不就可以維持了嗎？」

　　一聽這話，曹汝霖啼笑皆非。辭出來去看王克敏，將靳雲鵬的話告訴了他，嘆口氣說：「你看，這樣莫名其妙的人當國，時局怎麼會好轉？」

　　「他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王克敏笑道，「他跟我說：曹潤田很有辦法，他替合肥借款，動輒幾千萬，他不肯想法子罷了！」

　　「你我不能受他的挑撥，只有開誠佈公合作，勉度難關。」曹汝霖說，「看樣子，恐怕非設限不可。」

　　「有了限制更壞。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盡人事而後聽天命。」

　　其時陰曆年關已近，各學校、各機關的薪水亦都欠發，擠兌的情形亦絲毫沒有緩和的跡象。兩行負責人真怕一旦撐持不住，在陰曆年前倒閉，市面會引起極大的不安。但如能撐到除夕，新年有五天的時間可以喘口氣，或者有奇跡出現，亦未可知。

　　也有人提議，不妨再向日本三家銀行，探探口氣。曹汝霖聽了只是搖頭。「前債未清，免開尊口。」他說，「我有什麼臉再向他們去談借款？」

　　仰屋興嘆之餘，又歸咎到任鳳苞。由任鳳苞又牽出一個人，財政部次長潘復。部長李思浩是安福系健將，潘復卻完全是靳雲鵬撈錢的爪牙。

　　此人字馨航，與靳雲鵬是小同鄉，都是山東濟寧人。他的父親叫潘守廉，光緒十五年的進士，在河南做過知縣，篤信佛教，別署對鳧居士，人如其名，「守」得一個「廉」字，相當正派。

　　但有其父未必有其子，潘復卻是個小人。他的資質本來不壞，筆下很來得，儀表尤其俊秀，看來是個金馬玉堂的人物，無奈科舉已停，只好捐了個候補知府銜，分發南京候補。當時藩司是潘守廉的同年陸鍾琦，照看故人之子，邀他入幕，是很紅的一個「文案委員」。

　　南京是全國候補道最多的地方，兩江總督端方稱之為「群『道』如毛」，流品混雜，什麼人物都有。潘復既是藩司前面的紅人，自然是這些候補道結納的對象。秦淮河畔，夜夜春宵。潘復貌如潘安，生性風流，著實享了些豔福，無如「姐兒愛俏」以外，還有「鴇兒愛鈔」。潘復的束脩有限，為了籌措纏頭之資，在他那些酒肉朋友設計之下，什麼錢都要，品行就此搞壞了。

　　以後陸鍾琦調升山西巡撫，潘復也跟著到了太原。武昌起義，山西響應。陸鍾琦闔家殉難，做了大清朝最後的一個忠臣。潘復回到濟寧，不知怎麼結識了靳雲鵬，臭味相投，合資辦了一家魯豐麵粉公司。未幾進京，在財政部當科員，浮沉下僚，很不得志。

　　靳雲鵬卻慢慢得意了。潘復刻意逢迎，竟成了靳雲鵬的心腹。奉軍中山東人很多，潘復為他拉攏中下級軍官，以及在京裏的一班小政客。靳雲鵬之能脫穎而出，得力於張作霖、曹錕的力保。而張、曹認為靳雲鵬不壞，自然也得力於潘復為他製造的口碑。為了酬庸起見，靳雲鵬未經李思浩同意，便發表了潘復為財政部次長。明令見報之日，政要相顧愕然，不知道這不見經傳的潘復是何許人？

　　李思浩任財政多年，自然曉得他的出身，認為靳雲鵬做事太離譜，恃有安福系的後臺，以去就力爭，拒絕潘復到部，事情成了僵局。

　　於是靳雲鵬挽人出來調停，由潘復請假二十天，李思浩派一個姓錢的代理，然後由靳雲鵬發表姓錢的為煙酒署長，潘復方能到任。

　　一當了次長，場面自然闊了，每夜在家宴客。北京的規矩，「條子」可以叫到家來，所以潘公館鶯鶯燕燕，比八大胡同的「小班」還要熱鬧。酒食徵逐之餘，繼以通宵豪賭，但潘復自己卻不入局，只是擁妓作壁上觀。

　　任鳳苞便是此時為潘復所勾結，將交通銀行所存的準備金，一千萬日元借了給財政部。大部分發了軍餉，包括徐樹錚所練的邊防軍在內，李思浩也就無話可說了。

　　但發軍餉之中，卻大有花樣。軍閥吃了空缺，自然要分潤各方面，潘復則進一步講條件，照領據打七折或八折實發，便有兩成到三成的好處。一部分孝敬靳雲鵬，一部分作為應酬費，一部分便入潘復私囊。當然，任鳳苞如果沒有好處，豈肯擔此風險？謠傳任鳳苞買了曾為吳梅村所歌詠的，鐵獅子胡同明朝田皇親的住宅，錢就是由此而來的。

　　※※※

　　從袁世凱當臨時大總統開始，北洋政府就靠借債度日，一是發公債，民國剛進入九年，公債已發了十次，總計金額不下三萬萬元之多。

　　二是借外債，日本方面的路子是不大走得通了。財政總長李思浩另闢蹊徑，以煙酒公賣收入作擔保，向兩家美國銀行各借五百五十萬美金，合計一千一百萬，但除了軍費、外債利息這些必不可少的支出以外，所餘無幾。各學校教職員的薪水無著以外，各機關亦普遍欠薪，因而出現了一個新名詞，與「災民」相對而言的「災官」。

　　受「災」的程度各個不同。交通部是闊衙門，光是雖已停止發行，但仍為「有價證券」，可供抵押擔保之用，並且有市價的所謂「京鈔」──中國交通在京發行，印有「北京」字樣，在民國五年為袁世凱下令停兌的鈔票，即積有兩千一百萬之多。財政部近水樓臺，比較方便。陸海兩部可在軍費中想辦法。外交部顏面攸關，政府要盡力維持。農商部管著好些廠礦，別有生財之道。司法部有好些規費收入，不妨截留。「災情」最重的是內政部與教育部。

　　就在這「災官」滿目的當兒，中交兩行無法維持，開始限制兌現，最初是限制數目，後來限制時間，銀行只開門半天。這一來市面上謠諑紛傳，大起恐慌，於是治安機關出面干涉了。

　　北京的治安機關歸三個人負責，一個是步軍統領，由江朝宗換為李長泰，又由李長泰換為王懷慶；一個是警察總監，從袁世凱時代就任職的「當方土地」吳炳湘，垮在「五四」運動上，現在換了滿臉橫肉的段鴻壽。再有一個是憲兵司令秦華，每夜「三堂會審」，將王克敏、曹汝霖找了去，詢問庫存現金多少，兌出多少，尚餘多少？對這件事，曹汝霖很不高興，終於有一天跟段鴻壽發生了衝突。

　　「你們要知道，不是兩行虧空，是幫政府的忙，受的累。你們這樣子每天審強盜似地，算什麼？」

　　段鴻壽自居為「地面上的」，毫不在乎地答說是：「這是你們跟政府的事，我管不著。」依舊逐日盤問如故。

　　曹汝霖不但受「地面上的」氣，還要受「紙面上的」氣──北京的報紙有三、四十家之多，異軍突起有張《京報》。主事者名叫邵振青，寫稿時署名「飄萍」，他籍隸浙江金華，是個貧家的孤兒，靠父執幫忙，唸過兩年法政學校，以後就赤手空拳，闖蕩天下，養成了只講利害，不講是非的性格。由於善交際、反應快，文字亦頗夠水準，因而得任《申報》的訪員，派駐北京。《申報》是全國第一的大報，邵飄萍挾報自重，北京政界亦多願假以詞色。錢能訓是浙江嘉善人，以同鄉關係，走得很近。因而邵飄萍亦常出入徐世昌的公館。清朝的「太傅」得以出任民國的總統，邵飄萍的捧場之功，自不可沒。徐世昌手裏有一筆由清室資助的「活動費」，是總額三百六十萬元的「優字愛國公債」，市價約為票面的七折，徐世昌拿這筆錢廣結善緣，邵飄萍亦分到不少。他拿這筆錢辦了一張《京報》，同時還買了一輛汽車，衣飾華麗，舉止闊綽，自不在話下。

　　北京的門房，向來以來客的排場定應付的態度。那時北京的汽車，一共不到一百輛，除了洋人，都是達官貴人所乘坐。因此，訪員看汽車的動靜，可以編出一段「要聞」來，譬如看到財政總長的汽車，出現在總理官邸門前，便會寫出這樣一條電訊：「日昨某總長訪謁閣揆，截至記者發電時止，已長談兩點鐘，尚未辭出。某總長素為某總理所倚重，聞此次談話內容，與內閣改組有關，對於孰去孰留，某總長之意見與閣揆不盡相同，如何安排，煞費躊躇，故討論久之又久云。」究其實際，是財政總長的小兒子，要去看他的小朋友，內閣總理的孫子，所以由奶媽帶著，坐了汽車去串門子。

　　但邵飄萍雖然也編新聞，卻非純然的空穴來風，就因為好在他有一輛汽車，公府及要人公館，出入無阻。見得一面，寒暄數語，問得兩三個問題，回去加油添醬，便是一篇獨家的「本報專訊」。因此，《京報》很快地站住腳，銷數扶搖直上，儼然是北京的第一大報了。

　　報紙有了地位，邵飄萍的生財之道便廣了。本來當時北京的報紙，幾乎沒有一家不領津貼的。不過他人可以爭多論少，講講價錢。邵飄萍是說一不二，要多少便是多少。不遂所欲，馬上就會「報上見」。曹汝霖不知怎麼得罪了他，所以擠兌風潮一起，邵飄萍便在報上說風涼話。及至限制的規定一公佈，更是以同情存戶的資態，對曹汝霖展開了惡毒的人身攻擊。

　　邵飄萍說曹汝霖經手借日款，獲得鉅額回佣，所以同福夾道新造的住宅，富麗非凡，陳設盡是無價之寶。家裏還有庫房，積金無數。他建議交通銀行的存戶聯合起來，到他家要求開兌。這些煽動話，雖太過分，還不算荒唐，但最後加上一個尾巴，卻露馬腳了。

　　這個尾巴是狐狸尾巴。他說：如果曹汝霖不肯開兌，存戶即不妨取曹家的陳設及藏金作抵押，不怕他不趕緊開兌。這等於公然教人作強盜，豈有此理。因此，明眼人，哪怕是受了「五四」宣傳的影響，罵曹汝霖「賣國」的人，亦都知道，這是邵飄萍挾嫌報復，而煽動他人為他去作打手，陷人入罪，其心尤為可誅。

　　因此，曹汝霖僅是生氣，並未受到實質上的損害。不過，兩行擠兌的情況越來越嚴重，曹汝霖先還期望內閣無論如何會有辦法拿出來，及至聽到與直系往來密切的王克敏告訴他的一個內幕消息，不能不死心了。

　　王克敏所帶來的內幕消息是：安福系正在倒閣。

　　事起於直皖兩系的不和，已發展為表面化。當擠兌風潮正開始時，馮國璋一病而亡，得病的原因是抑鬱，放棄了刮地皮帶做生意，一年可以收入兩百萬的江蘇督軍，來當空頭的大總統，受盡了段祺瑞、徐樹錚的氣，原指望著代理期滿，還可以正式當選連任一次。但先是因為財權在段系手裏，他們可以用「參戰秘密費」的名義，每月列支十四萬元，作為安福俱樂部的經費。馮國璋卻無法提用任何公款來組黨，以致在國會方面，一無憑藉。後來看看形勢不對，大破慳囊，加上長江三督的報效，共湊了兩百萬元，交王克敏去「運用」，卻是為時已晚，「賠了夫人又折兵」，為段祺瑞硬逼下臺，不得已而求其次，想當徐世昌的副總統，卻又因梁士詒的反對，以及徐世昌的不願開罪段祺瑞而成畫餅。

　　馮國璋一死，曹錕便成了直系的首領，於是久戍衡陽，與西南已通款曲的第三師師長吳佩孚，率同屬下三混成旅旅長，聯名電請曹錕轉呈當道，要求撤防北歸。皖系得到秘密消息，吳佩孚已收受了西南所送的「開拔費」，總計毫洋六十萬元，先送半數，到開拔時再送半數。事既如此，吳佩孚撤防，已勢在必行。但這一來，對皖系大為不利，因而壓迫靳雲鵬更換河南督軍趙倜，代以段祺瑞的至親長江上游司令吳光新。這樣，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有河南這個地盤在手裏，可以阻遏西南方面進軍。

　　但是，徐世昌只同意任命安福系的王印川為河南省長，拒絕了吳光新的新任命。因為趙倜是比較中立的，跟閻錫山一樣，只求保持自己的地盤，可以成為南北之間軍事方面的緩衝者。如果一換了吳光新為河南督軍，湖北就處在夾縫中了。因為吳佩孚自衡陽撤防，仍處湘南，一向受兩廣支持的湘軍譚延闓、趙恒惕必然麾軍北上，接收第三師的防區，湖南督軍張敬堯必非敵手。這一來南北隔著湖北而成為對峙之勢，吳光新如借道湖北攻湘，就會替河南帶來戰禍。

　　徐世昌雖是天津人，卻久居衛輝，在那裏有住宅、有田產，且在蘇門山中築有避暑的別墅，所以已視河南為故鄉，自然不願桑梓蒙受戰火，所以堅拒更換豫督的任命。

　　這一來靳雲鵬無法對「老師」交代，只好請辭。當然，這只是一個姿態。而安福系則決定倒閣，仿照日本軍部杯葛首相的辦法，不出席閣議。靳內閣中有安福系所推薦的三總長：財政李思浩、交通曾雲霈、司法朱深，在三月三日的閣議缺席，第二天遞上辭呈。而且安福系表示，靳雲鵬辭職後，可以同意徐世昌一度提議過的，他的同年周樹模組閣，並照日本組閣的慣例，推薦徐樹錚出任陸軍總長。

　　哪知曹錕為了分化皖系，決定支持靳雲鵬，跟張作霖亦取得協議。及至聽說徐樹錚要入閣，更加強了支持靳雲鵬的決心。有此有力的奧援，靳雲鵬亦就不管「老師」了。就在李、曾、朱的辭呈送到時，突然到國務院辦公，宣佈打消辭意。

　　這一來安福系倒閣的行動，形成僵化，於是張作霖派人勸段祺瑞讓步。其實河南督軍趙倜，本來是守中立的，看皖系要取而代之，一氣之下，倒向直系，公開通電，反對皖系所主張的山東問題由中日直接交涉，同時在河南調兵增防，準備反抗吳光新武力接收。見此光景，段祺瑞只得撤回更換豫督的要求，安福系三總長亦收回了辭呈，倒閣風潮表面算是平息了。

　　但直皖兩系的裂痕，已無法彌補。直系積極聯絡張作霖，預備打倒安福系及徐樹錚，所以曹錕在保定召集八省同盟會議。八省是東北的奉、吉、黑，長江三督的地盤，加上趙倜與曹錕自己，秘密作成以強硬手段解散安福俱樂部及擁靳但不反段的決議。

　　見此光景，靳雲鵬大傷腦筋。他在實際上早已背叛師門，投向直系，但表面上還算是段祺瑞的人。一旦直皖開戰，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不能不預先做個姿態，因而在四月初請假，意思是局勢繼續惡化他就只好辭職了。

　　其時段祺瑞負氣，遷居南苑的團河，一面準備跟直系開戰，一面仍舊要求政府責成曹錕禁止吳佩孚撤防。但曹錕既是一味敷衍，吳佩孚目空一切，更不會重視徐世昌的命令，按照預定日程，由水陸兩路撤軍北歸。他自己由水路自衡陽啟程，經株洲、湘潭到長沙，沿途接受地方仕紳歡迎、歡宴、歡送。這樣一路到了漢口，湖北督軍王占元，招待盡禮，奉送軍餉六十萬元。吳佩孚躊躇滿志，詩興大發，作了一首五古，題為《撤防》：

　　行行重行行，日歸復日歸。

　　江南草木長，眾鳥亦飛飛。

　　憶昔赴戎機，長途雨霏霏。

　　整旅來湘浦，萬里振天威。

　　孰意輦轂下，奸孽亂京畿。

　　虺蛇思吞象，投鞭欲斷淝。

　　我今定歸期，天下一戎衣。

　　舳艫連千里，旌旗蔽四圍。

　　春滿瀟湘路，楊柳同依依。

　　和風送歸鳥，綠草映睛暉。

　　少年惜春華，勝日闘芳菲。

　　來路作歸程，風景仍依稀。

　　周公徂山東，憂讒亦畏譏。

　　軍中名將在，江上昔人非。

　　建樹須及時，動靜宜見幾。

　　何日摧狂虜，發揚見國威。

　　不問個人瘦，惟期天下肥。

　　丈夫貴兼濟，功德乃巍巍。

　　江上送歸舟，風急不停揮。

　　得遂擊楫志，青史有光輝。

　　春日雁北歸，萬里動芳徽。

　　止戈以為武，烽煙思郊圻。

　　同仇復同仇，歸願莫相違。

　　這首詩傳到段祺瑞手裏，一看「孰意輦轂下，奸孽亂京畿」，勃然大怒，恰好曹汝霖去看他，便勸他不必生氣。

　　「吳子玉自命儒將，其實不通，這首詩亂七八糟，不知說的什麼。一會兒寫景，一會兒抒抱負，與觸景生情，全不相干。既自命『名將』，又要『兼濟』，成就一番『巍巍功德』的相業。一會兒『止戈以為武』主張和平，一會兒又說『同仇復同仇』，自勵敵愾之志。撤防而用祖逖擊楫渡江的典故，情事全不相類。『何日摧狂虜』亦不知指的是誰？」

　　聽得這一說，段祺瑞的氣略微平了些：「吳某人撤防，不遵命令，擅自行動。徐又錚收復庫倫，外蒙撤治，重歸版圖，賢愚不肖，大不相同。現在直、奉兩方面，都視又錚為眼中釘，天下還有公道是非嗎？」

　　曹汝霖沒有答腔。因為徐樹錚籌邊，其志可嘉，手段上操之過急，很可能留下了隱患。同時，這也不是徐樹錚一個人的功勞，不過段祺瑞對徐樹錚近乎「溺愛」，見事不明亦是必然之理。

　　「芝公。」曹汝霖是怕見戰火，特來相勸，「曹仲珊、吳子玉實在也太難了。不過芝公總要以北洋團體為重，無論如何，相忍為國。一旦火併，不論勝敗，外人看起來總是自相殘殺，北洋團體是分裂定了。現在南北對峙，北洋再一分裂，又怎麼要求南方講和？」

　　段祺瑞不作聲，是不接受但也不反駁的態度。於是曹汝霖再鼓餘勇，慷慨陳詞。

　　「現在民窮財盡，我以局外人，不免抱杞人之憂。芝公是北洋元老，對曹仲珊總還有交情在；至於吳子玉是後輩，不必跟他一般見識。他有軌外行動，你以元老資格，無論用什麼方法制裁都可以，就是不能兵戎相見。北洋團體如果由你手裏毀掉，這件事是交代不過去。」

　　「毀北洋團體的不是我。」段祺瑞憤憤然地，「潤田，你還不明瞭內容，吳佩孚自通電言和，擅自撤兵，早已目無中央，綱紀蕩然。而且私受南方軍餉，與通敵無異，哪裏還像軍人？曹仲珊庸才，受吳利用，逼我太甚；如今竟挾制東海，下令免徐又錚的職。又錚何負於國？東海只圖兩面討好，受曹仲珊的挾制，於國事有害無益。」他停了一下，態度更顯得堅持了，「我已忍了好多時候了。忍耐是有限度的。我讓步，人家進步，逼到我忍無可忍，只好直道而行。是非功罪，我一身承當，決不逃避。」

　　其時張敬堯不敵湘軍譚延闓、趙恒惕、魯滌平，節節敗退，自長沙逃向岳州，縱容部下姦淫擄掠，無惡不作，這也算是段祺瑞的部下，恰好給了直系渲染的資料。因此，直皖之戰，雖還在密雲不雨的醞釀時期，但輿論已經作成判斷，同時也是希望，皖系必敗。

　　皖系自認為是有把握的。段祺瑞亦是如此想法，因為他們自己的實力，自己知道。尤其是徐樹錚與段芝貴，新型大炮的威力有多大，步槍的射程勝過對方幾許，重機槍的威力可以發生怎樣的作用？經過演習，會有紀錄。直系僅靠第三師吳佩孚，何足為懼。

十八

　　槍炮開火以前，照例先來個筆墨開火。在北京政府下令褫奪張敬堯的湖南督軍之職，任命王占元為兩湖巡閱使，吳光新為湖南檢閱使後，吳佩孚在鄭州發表通電，反對安福系包辦上海和會──和會北方代表朱桂莘辭職以後，改派安福系首領王揖唐繼任，所以吳佩孚指為安福系包辦和會，主張開國民大會解決時局。

　　通電中謾罵一通，似乎天下之大，除他本人以外，無一正人君子。接著專車到保定。這天是六月十五日，第二天曹錕就電辭川、粵、湘、贛四省經略使，便顯得「山雨欲來風滿樓」了。

　　戰機迫在眉睫，徐世昌開始感到事態嚴重了！他之能夠在新國會中，以眾望所歸的姿態，「榮登大寶」，所倚恃的一種人望是，只有他能約束北洋軍人，使直皖兩系的裂痕，獲得彌補。如今不但不能彌補，而且連維持現狀都不可得，裂痕擴大至不能不兵戎相見，那就無異撕破他的臉，公諸天下：你們看看，他不過倚老賣老，對北洋軍人根本就沒什麼影響力可言。此情著實難堪。

　　因此，徐世昌亦象黎元洪當日的處境，只好寄望於耆宿與「強藩」的調停。先請王士珍出面試探，敬謝不敏；再請張作霖、李純與曹錕進京──曹錕是爭鬥的一方，但徐世昌仍舊請他的用意是，要表現出一種直皖兩系的為敵，不過吳佩孚反對段祺瑞與徐樹錚，將曹錕看成對段、徐並無成見的第三者，當然就是有調停的資格。

　　曹錕當然不肯來。李純坐山觀虎鬥，亦不願插手，只有張作霖欣然命駕。

　　直系所拉攏的就是奉張，雖有同盟之約，但如今看張作霖願任調停之責，恐怕他會改變初衷，因而曹錕左右商量，決定派吳佩孚的第一混成旅旅長王承斌，迎上前去，先作說客。王承斌是直系中，唯一非冀魯出身的將領。他是遼寧興成人，可以跟張作霖拉同鄉關係。

　　在灤河道上迎著了張作霖，他不但作了說客，還作了冰人。將曹錕與張作霖綰合成兒女親家。因此，張作霖在團河跟段祺瑞見面時，語氣之中，不免偏袒曹、吳。

　　段祺瑞這回是對吳佩孚動了真氣，又恨曹錕窩囊，竟受吳佩孚挾制，所以覺得張作霖的話很刺耳。最後忍不住又發了他的輕視高級將領的老脾氣，很不耐煩地說：「你莫管我們的閒事！快出京去吧！」

　　張作霖從沒有碰過這樣的釘子，當時臉色鐵青地告辭。段祺瑞前倨後恭，居然親自送出大門，這是他待客很罕見的禮遇。但事後有人說：徐樹錚其時正在團河，預備仿照殺陸建章的辦法，以伏甲對付張作霖。而段祺瑞堅持不可，還怕徐樹錚一時魯莽，所以親自送客出門。傳述者還繪聲繪影地說：「當時合肥讓客人在前走，他在後面一路相送，一路伸手在背後，不斷搖動，極力阻止，奉張才免於小徐的荼毒。」

　　張作霖對這些話，亦是將信將疑。他覺得徐樹錚雖然花樣百出，但腦筋、眼光畢竟過人一等，還不至於將他看成陸建章。不過也不能因為段祺瑞這一番清談，放棄調停之任。所以在跟徐世昌、靳雲鵬長談以後，旋即帶著粗中有細、韌性極大、善於磋磨的張景惠，專車抵達保定，與曹錕、吳佩孚會議。

　　保定會議，除了張作霖及隨員與曹錕、吳佩孚以外，還有馮國璋系的李純、陳光遠；跟著曹錕去的張懷芝及本來中立，因地盤受威脅而倒向直系的趙倜的代表。所以這個會的性質，實際上不過為反皖系結盟而已。

　　會中作了六項決議：第一是撤換安福系所推薦的財、交、法三總長，加了一個陪筆：靳雲鵬辭職。

　　第二是撤換王揖唐的北方議和總代表，作為反對安福系包辦和會的具體步驟。第三是湖南問題交和會解決。第四是，凡和會不能解決的問題，由國民大會解決。召集國民大會是吳佩孚的主張，但只是空空洞洞的一句話，連吳佩孚自己都不知道代表如何產生，大會如何召集。

　　第五是針對邊防軍而發的，邊防、西北軍、南軍與各省軍隊同樣裁減。最後，張作霖提議，開復張勳原官──這件事原可單獨辦理的，加在這裏是直系為了不承認段祺瑞的「馬廠起義」有什麼了不起的功勳。

　　會中發言最激烈的，可想而知必是吳佩孚。他認為時局演變到如此惡劣的地步，都由於安福系把持，徐樹錚跋扈所致，因此提出斬草除根的主張：解散安福系，攆走徐樹錚。

　　張作霖不贊成操之過急，認為不宜使段祺瑞過分難堪，更不可使徐世昌左右為難。結果作成這六項折衷決議，由他二訪團河，與段祺瑞去磋商調停。

　　調停必然失敗，是可以預見之事。段祺瑞為了張作霖的面子，並未全盤拒絕，表示可以勉強同意第一項。張作霖認為到這裏他的調人的責任已經盡到，決定專車出京。徐世昌極力挽留，到七月初終於決裂。

　　段祺瑞對於直系宣佈徐樹錚六大罪狀，猶可忍受。及至看到徐世昌在公府召開特別會議，開去徐樹錚西北籌邊使職務，任為遠威將軍留京供職的命令，勃然大怒，認為徐世昌倒向直系，已失去北洋長老的資格，破臉破定了。

　　於是皖系調兵遣將，直系布防備戰。戰火即將燃眉，曹汝霖特為去看一直擔任北洋政府軍事顧問的阪西利八郎，向他請教，一旦直皖大戰，孰勝孰敗？

　　「邊防軍軍械雖利，訓練不足，指揮官及士官都沒有作戰經驗，這次軍隊投入戰場，未免過早。可以說，邊防軍只能服從命令，不能各自為戰，更談不到打散的小部隊，還能發揮什麼作用。將來邊防軍能否打勝仗，全看是誰在那裏指揮。」

　　這話不妙，曹汝霖又去請教段系大將「小段」段芝貴。

　　段芝貴大言炎炎，說直系僅靠吳佩孚一師，武器陳舊，決非敵手。勸曹汝霖放心，旗開得勝，用不到多少日子，即可解決直系。

　　其時段祺瑞已在團河召集軍事會議，決定組織定國軍，自任總司令，派徐樹錚為參謀長、段芝貴為前敵總指揮，並各指揮一路，徐樹錚在東，段芝貴在西。

　　皖系的全部實力，計有邊防軍三個師，西北軍四個旅，除邊防軍第二師駐濟南，西北軍兩個旅駐洛陽，一個旅駐宣化以外，就近可動用的兵力，為邊防軍曲同豐的第一師，陳文運的第三師，以及西北軍宋子揚一旅。徐樹錚因為第三師在保定，所以將兩個師都交給段芝貴指揮，自己只帶一個師沿京津路攻曹銳所守的天津。這倒不是徐樹錚避重就輕，怯於攻堅，將較強的對手留給段芝貴，而是因為奉軍一入關，自然先駐天津附近，那時情勢會弄得很複雜，非他在天津處理不可。

　　出兵之前，還有個問題要解決，曹錕為直隸督軍，吳佩孚為第三師師長，曹銳為直隸省長，都是現任的文武大員，何能作為討伐的對象？

　　因此，段祺瑞特由團河進京，以「管理將軍府事」的資格，在將軍府召開特別會議，邀請靳雲鵬及閣員列席。會議席上，段祺瑞大罵曹錕「混帳」，吳佩孚「混球」。他說當天津會議決定對南方用兵後，曹錕即乘機要脅，要擴編三個旅，要上將銜頭，要經略湘鄂川贛四省，要幾百萬軍餉，結果一事無成，如今連湖南都丟掉了。言下之意是上了曹錕的當，而且吃的是啞巴虧。

　　吳佩孚以曹錕部將，而跋扈無禮，前所未見。段祺瑞說：「東海當選大總統，是國家元首。姓吳的小子，稱他『五朝元老』，這樣公開諷刺，成什麼體統？到大總統就任，他在通電中還稱之為『東海先生』，這不是等於不承認東海為大總統？他自己呢，以北軍之將，受南軍之賄，真該軍法從事。」

　　「受賄有據嗎？」比較客觀的海軍總長薩鎮冰問。

　　「第三師回北，一路用的都是廣東毫洋，這就是證據。」段祺瑞又說，「於此可見，曹仲珊剋扣軍餉。他在保定大興土木，家裏造一個花園，花了幾十萬，人盡皆知。這樣禍國殃民的人，還不該討伐？」

　　段祺瑞最大的長處是清廉儉樸，所以一談到這上頭，賢愚不肖，判如黑白。人家便都覺得他的話有道理了。

　　於是決定由他領銜，呈文大總統，請求「迅發明令，褫奪曹錕、吳佩孚、曹銳等三人官職」，交段祺瑞查辦。

　　呈文送到公府，徐世昌自然大為頭痛，正召集幕府密商對策之際，不料徐樹錚已勸段祺瑞將靳雲鵬找了來，逼他採取行動。

　　「查辦曹仲珊兄弟跟那個姓吳的小子，你是贊成的囉？」

　　「是！」靳雲鵬毫無遲疑地回答。

　　「你是不是責任內閣？」

　　突然問到這話，必有深意，但仍舊不能不答一聲：「是！」

　　「既然是責任內閣，凡事應該採取主動。而且，東海看了咱們的呈文，也不能自己就派吳世緗擬稿查辦曹、吳，還不是要交給你辦公事。」段祺瑞問，「你說，是不是這樣子？」

　　靳雲鵬這時明白他的意思了。心想，反正段祺瑞的話，他無法不聽，是北洋人盡皆知之事，不如見機，不必等他開口明說，自己先辦，一方面見好皖系，一方面也不愁直系不諒解。

　　「我明白老師的意思了。明天我就交閣議通過，辦府稿請東海蓋印。不過，曹四的劣跡，還不大顯，是不是可以慢一步查辦？」

　　段祺瑞想了一下，點點頭說：「行！」

　　於是第二天──七月八日，閣議通過：吳佩孚免職，曹錕褫職留任。當即辦好公事，由交通總長曾雲霈、司法總長朱深到公府見大總統，面請蓋印。

　　徐世昌將府令接到手裏一看，只見寫的是：

　　「前以駐湘直軍，疲師久戍，屢次籲請撤防，當經電飭撤回直省，以示體恤。乃該軍行抵豫境，逗留多日，並自行散駐各處，實屬異常荒謬。」

　　這是指吳佩孚由漢口到鄭州後，曾勒兵觀望多時，與當時要求撤兵，說士兵歸心如箭的話，顯有不符。但這也不能說是什麼了不得的錯處；且看下文：

　　「吳佩孚統轄軍隊，具有責成，似此措置乖方，殊難辭咎，著即開去第三師師長署職，並褫奪陸軍中將原官，暨所得勳位勳章，交陸軍部依法懲辦。」

　　「這，未免太重了吧？」徐世昌說，「罪狀與罪名各不相稱。」

　　「是！」朱深答說，「表面看不相稱，實際上還有些罪名是為了替吳師長留餘地，故意不說破。」

　　「是哪些罪名呢？」

　　「是師長受了南方六十萬毫洋的賄，此事如果見諸明令，就非交軍法審判不可。閣議中也考慮到，是因為曹督軍將應該轉發第三師的軍餉，多飽入私囊，求田問舍。吳師長迫不得已，乞食於敵，其事可惡，其情不無可原，所以從寬發落。」

　　話雖如此，處置也太嚴了！不但奪職，還要查辦。徐世昌心想：這是件辦不到的事。令出不行，徒損威信。且看後半段說些什麼？

　　後半段寫的是：

　　「其第三師原係中央直轄部隊，應由部接收，切實整頓。曹錕督率無方，應褫職留任，以觀後效。軍人以服從為天職，中央所以指揮將帥者，即將帥所以控制戎行。近年綱紀不張，各軍事長官，往往遇事輒託便宜，以致軍習日漓，紀律因之頹弛。嗣後各路軍隊，務當格遵中央命令，切實奉行，不得再有違玩。著陸軍部通令遵照。此令！」

　　看完將命令放下，徐世昌面色凝重，久久不語。這樣的反應，也不算意外，曾、朱二人，相互看了一眼，默然等待。

　　「能不能換個辦法呢？」徐世昌終於開口了。

　　「請大總統指示，」曾雲霈說，「如何換法？」

　　「勸一勸曹仲珊、吳子玉，化干戈為玉帛，豈不甚好？」

　　「是！好雖好，無奈勸不聽，張雨亭不是來勸過了嗎？」

　　「回大總統的話，」朱深接下來說，「此事關乎紀綱的整飭，請大總統不必姑息。」

　　這話說得有些不中聽了，不過徐世昌修養到家，仍舊很平靜地說：「我倒不是姑息曹、吳，只怕他們抗命，徒傷政府威信。」

　　「如果曹、吳抗命，自然以武力制裁。陸軍部已經有準備了。」

　　徐世昌想了一下說：「茲事體大，我要考慮，你們把公事留在這裏好了。」

　　朱深還要爭論，曾雲霈拉了他一把。於是兩人鞠躬退出，回到府學胡同，向段祺瑞報告經過。

　　「既然是責任內閣，大總統沒有不蓋印的道理。」段祺瑞問徐樹錚：「你看怎麼辦？」

　　「箭在絃上了。」徐樹錚說，「反正一句話：不能師出無名。」

　　段祺瑞沉吟了好一會，點點頭說：「你們去辦吧！」說完，起身入內。

　　「兩位辛苦了！」徐樹錚問曾、朱二人，「是請回去休息呢，還是跟我一起去看熱鬧？」

　　「不必了！」曾雲霈搶著說道：「這個熱鬧不看也罷。」

　　徐樹錚笑而不答，等他們一走，隨即坐車到京畿衛戍總司令部。總司令是段芝貴，正在司令部打麻將，聽說徐樹錚來了，推牌而起，迎上去問道：「命令發表了？」

　　「留中不發。」

　　「那，」段芝貴問，「怎麼辦？」

　　「你負責地面治安，不宜出面，只好我來做惡人。」徐樹錚說，「城裏有多少人？」

　　「一個營、一個連。」段芝貴問，「你要人幹什麼？」

　　「你先別管，到時候就知道了。」

　　於是段芝貴調了兩連人交給徐樹錚。開到集靈囿，在各處路口佈防戒嚴，很快地對公府完成了包圍。徐世昌的衛隊長姓劉，官拜少將，得報趕來一看，是徐樹錚親自帶隊，氣便餒了。

　　「來得正好！」徐樹錚說，「請你告訴吳秘書長，轉呈大總統，今天曾總長跟朱總長送去的命令，請大總統蓋印發佈。琉璃河方面，我硬壓在那裏，如果今天半夜十二點鐘，命令不下來，琉璃河馬上開火，這就等於大總統向第三師開了第一槍。」

　　將內戰的責任推給徐世昌，自然是一種歪理。但徐世昌卻非有這麼一種歪理，不能下場。所以徐樹錚實在是為徐世昌找個藉口。公府秘書長吳笈孫，自能默喻，勸徐世昌蓋了印，打電話給靳雲鵬來取公事。包圍公府的兩連人，也就悄然撤走了。

　　曹、吳免職的命令一公佈，不料橫刺裏殺出一個程咬金，張作霖大為不平，打了個電報給段祺瑞，一開頭就說：「我督辦光明磊落，中外敬仰，只以二三僉壬，朋比為奸，熒惑聰聽，不惜斂天下之怨，以遂一己之私。」這「二三僉壬」，不言可知，指的是徐樹錚、段芝貴。最後有段話，相當嚴重。張作霖說：

　　「此次在京，備悉奸人百計害我三省，其種種陰謀，已披露於全國。作霖反覆焦思，忍無可忍。如有敢於倒行逆施，居心禍國，即視為公敵，誓將親率師旅，剷除此禍國之障礙，以解吾民之倒懸。」

　　所謂「百計害我」遼、吉、黑三省，指的是：第一、西原借款中有一筆以吉、黑兩省國有森林為擔保，認為是徐樹錚的主意。第二、慫恿奉軍出兵至湖南。第三、假借接濟奉軍軍餉的名義，私下領了兩百多萬元，用作組織安福系國會。第四、徐樹錚以一旅之師，威嚇外蒙，眼前雖迫得外蒙撤銷自治，但感情已傷，遲早會激起事故，外蒙如果舉兵，首當其衝的就是東三省。

　　這多少是對徐樹錚的欲加之罪，但張作霖跟曹錕新結了兒女親家，其勢亦不得不為直系聲援。而且亦不能光是口惠，在電報發出後，隨即指派張景惠，帶領第二十七、二十八師入關，駐天津附近，準備助戰。

　　其時直系已針對皖系的攻勢，展開部署，在天津設立大本營，任命吳佩孚為前敵總司令，王承斌為副總司令，分兵三路，中西兩路都歸吳佩孚指揮，在高碑店設立司令部；東路則由曹錕負責，沿京津線佈防。

　　在後方，皖系除命令邊防軍第二師由山東攻德州以外，長江上游還有吳光新手握重兵，以及張敬堯的殘餘，可由京漢路進擾直軍後路。因此曹錕電令駐湖南常德的馮玉祥退入湖北，加以阻擋。

　　其時雙方在直隸的實力，直系以吳佩孚的第三師為主力，下轄三個混成旅。自吳佩孚到保定後，又擴編三個旅，其中曹銳的第四混成旅，直屬曹錕。此外又有新編第一、二、三旅的番號。名義上九個旅，實際上至多七個旅。

　　皖系可動用的軍隊，共有三個師、兩個旅，除邊防軍第一師、第三師外，還有直屬於陸軍的第十五師。徐樹錚把這三個師都交給了段芝貴，自己只帶三個旅攻東路。

　　七月十四日，東西兩路戰爭，同時在楊村、琉璃河一線上爆發。東路直軍，由曹銳以蘇榆鎮守使名義指揮，一開火就敗退下來。徐樹錚不知使了個什麼手腕，日本的天津駐屯軍出面干涉，不准曹銳的部隊在楊村逗留，只好再往南退到北倉。皖軍乘勝追擊，在北倉成了相持之勢──這倒不是徐樹錚無力進攻，而是在等待一批裝備──警察的制服、警棍之類，預備將邊防軍化裝成警察。因為預料曹銳會遁入租界，只有以警察的身分，才能進租界去活捉直系將領。

　　西路卻打了很怪的一場仗。邊防軍第一師師長曲同豐、第三師師長陳文運、陸軍部直轄第十五師師長劉詢，都是日本士官出身，與徐樹錚先後同學，進擊之時外號「曲辮子」的曲同豐與劉詢在西，陳文運在東，由琉璃河齊頭推進，過了涿縣到達松林店東至牛駝鎮一線。松林店是京漢路涿縣與高碑店之間的一站，再往南便是吳佩孚「討賊軍」司令部所在地的高碑店。以約三師之眾，加上新式武器，如果一舉南攻，吳佩孚所吹的法螺：「親率三軍，直指北京，驅老段、誅小徐」，立刻就不響了。

　　不道段芝貴將總指揮部設在火車上，駐紮長辛店，以麻將消暑，下令前敵三師在松林店掘壕固守。壕溝掘成，大雨傾盆，邊防軍的訓練還算不錯，士兵都在壕中讓雨浸至腰際，堅守不動。派出去的斥候，不斷報告：吳佩孚在大雨中用掛在樹上的軍用電話，在向天津、保定求援。又說：乒乒乓乓的響聲，不過吳佩孚派人在美孚牌火油箱中放爆竹而已。這種械彈兩缺的情況，報到長辛店「定國軍前敵總指揮部」，段芝貴無所行動。反倒是「皇帝不急，急煞太監」，他的秘書長梁鴻志拚命催段芝貴開車南下，到前線親自指揮進攻。可是，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只說：「稍安毋躁，直軍快不戰而潰了。」

　　其時直軍的情勢，確是相當危險，東路已敗，西路難支，而後路只感威脅──邊防軍第二師師長兼濟南鎮守使馬良，已揮軍北上，攻德州以拊直軍之背。因此，在保定的曹錕，度日如年，惟有連連急電，催奉軍火速支援。

　　到得第四天，奉軍由張景惠率領，自天津西行，到達保定。曹錕派了他的「四省經略使總參謀長」潘榘楹，出城迎接，事先早在東門搭了大敞篷，預備了大批鹵牛肉、醬菜、白麵饅頭、小米稀飯，讓奉軍吃得一飽。潘榘楹向張景惠提出要求，說情況實在緊急異常，能不能立刻派一部分隊伍，即時北援第三師？

　　張景惠毫不遲疑地同意，將已經到達的先頭部隊，全數派出。京漢路由保定經徐水、定興到高碑店，不過一百多里路，專車不過兩個多鐘頭，即已到達。

　　此時吳佩孚已由曹錕的電話中，得知援軍在途，當機立斷，定下一個奇襲的計畫。等救兵一到，請客軍代守高碑店，第三師傾巢而出。吳佩孚親自領兵，由西面繞道，側攻松林店皖軍陣地。

　　邊防軍第一師倉皇應戰，陣腳大亂，結果旅長范尚品陣亡，師長曲同豐被俘。第十五師劉詢部旅長張國溶、齊寶善棄械投降。吳佩孚乘勝進擊，佔領涿州，渡過琉璃河，自良鄉直迫長辛店。

　　段芝貴還在火車上打牌，根本不知有兵敗之事。直到槍炮聲近，方始發覺，好在火車始終保護升火待發的狀態，司機只要掣動氣閥，便能開動。不過火車頭本來在南預備前進的，此時只好開倒車將段芝貴推回北京。

　　松林店一垮，牽動東面邊防軍第三師的陣地。直軍蕭耀南、彭壽莘兩旅，聽說吳佩孚奇襲成功，立即亦發動攻勢，陳文運所部，接戰即潰，退守固安。

　　這一來可影響到東路。徐樹錚的「化軍為警」的部署，剛剛完成，正待長驅南下，直取津沽，突聞西路有變，不但不敢深入，而且為防曹銳反撲，不得不趕緊後撤到廊坊。與西面固安的陳文運師，成犄角之勢，互相呼應。

　　安頓略定，徐樹錚趕到團河，只見段芝貴在段祺瑞面前長跪不起，而且左右開弓，自己打自己的嘴巴，打一下罵一聲：「我該死！我該死！」

　　「是我該死。」段祺瑞問徐樹錚，「你知道不知道武昌的消息？」

　　「不知道。」

　　「吳植堂讓王子春扣起來了。」

　　「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徐樹錚大吃一驚。

　　原來吳光新是徐樹錚主謀，為段祺瑞對付長江三督的一著狠棋。「長江三督」之上，還有個「長江上游總司令」，名義上已含有監督控制的意味，加以手握二十萬重兵，運用得法，足以鎮懾三督。無奈段祺瑞能用人，卻不識人，除了與徐樹錚的遇合，出於機緣以外，凡是段祺瑞所重用的人，不是象靳雲鵬那種見利忘義，便是象段芝貴、傅良佐之流的飯桶。吳光新亦不例外，而且在飯桶中還應列為大號──他跟張敬堯的殘部合流，打算取王占元而代之，卻不想一想王占元最忌大軍臨境，哪怕是信得過的友軍將領，送路費，請吃飯禮數周到，但部隊必得安置在遠處。設宴相請時，連指揮刀都要請客人暫時解除。像這樣防範嚴密，而他又是早為王占元所忌的人，居然會去赴王占元的宴會。剛剛入席，伏甲便已四起，吳光新當場被扣，張敬堯見機，未曾入網。

　　徐樹錚長嘆一聲，知道完了。東西兩路失利，還不要緊。他的盤算是，馬良攻入德州，必能延緩直軍的攻勢，而吳光新在湖北驅王成功，直軍必然退保後路，那時東西兩路發動反攻，第二師自德州北上夾擊。吳光新在湖北遙為聲援，皖軍的聲勢，一下子就會重振。如今吳光新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皖系大勢去了！

　　「現在只有辦善後了。」徐樹錚說，「芝公在團河不是辦法。請馬上回京。」

　　段祺瑞無奈，坐上汽車直駛京城，引咎自劾，還發了一個通電說：

　　「查祺瑞此次編制定國軍，防護京師，蓋以整綱飭紀，初非黷武窮兵，乃因德薄能鮮，措置未宜，致召外人之責言，上勞主座之廑念，撫衷內疚，良深悚惶。查當日即經陳明，設有貽誤，自負其責。現在亟應瀝陳自劾，業已呈請主座，准將督辦邊防事務，管理將軍府事宜各本職，暨陸軍上將本官，即令罷免。並將歷奉獎授之勳位勳章，一律撤銷，定國軍名義，亦於即日解除，以謝國人，共諒寸衷。」

　　這個通電一發表，前線戰事，完全停止，首尾不過五天，勝負已經大定，各地皖軍，一齊瓦解，不是潰散，便是投降。新式犀利武器，為直、奉兩軍所瓜分，這是段祺瑞最痛心的事。

　　但是最大的刺激來自徐世昌，看到段祺瑞自劾的辭呈，笑笑說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派田文烈、曹汝霖兩人將辭呈退回。段祺瑞撫今追昔，慚憤交加，一時想不開，從辦公桌抽斗中，取出一管手槍，對準太陽穴扣了扳機。

　　扳機是扣了，人卻無恙。原來段祺瑞的繼室，自幼喪父，為袁世凱所撫養，為袁克文兄弟呼為「段大姊」的張夫人，對丈夫的性情摸得極透，知道他為兵敗，或不免有此一著，早就悄悄囑咐小馬弁，將手槍中的子彈卸去。如今果然是防備到了。

　　雖是空槍，亦有響聲。副官馬弁，聞聲而至。正好曹汝霖、曾雲霈連袂來訪，苦苦相勸，段祺瑞只得強打精神，料理善後。

　　第一步當然休戰罷兵。其時直軍與奉軍已直入京師，一駐南苑，一駐北苑，軍官們都佩著閃閃發光的新手槍，耀武揚威，得意非凡。直軍主將吳佩孚的氣焰，更是不可一世，領銜發電，提出罷兵六項條件：第一、邊防軍督辦官制取消。第二、西北籌邊使官制取消，西北軍解散。第三、將段祺瑞安置在湯山，如何處置，聽國民公決。第四、徐樹錚、曾雲霈、朱深、李思浩、丁士源五人，拿交法庭審辦。第五、國會休會。第六，安福系首領王揖唐及安福系議員，逐出國會，永褫公權。

　　於是段祺瑞、徐樹錚、王揖唐，以及參加內閣的曾、李、朱三閣員都垮了。段芝貴的京畿衛戍司令，換了直系的王懷慶。京城裏的「當方土地」，警察總監吳炳湘，因為與徐樹錚過分接近的緣故，一頂紗帽，亦竟不保。

　　當然，性命亦可能不保的是這次戰爭的「禍首」。段祺瑞倒不要緊，有徐世昌擋在前面。復有重新為曹錕、張作霖所支持，而復任國務總理的靳雲鵬，假惺惺地苦苦求情，曹、張不為已甚，吳佩孚亦不敢擅作主張，派兵拘捕。但徐樹錚等人，看起來很難倖免，因為早在吳佩孚剛提六條件時，已有一張名單交吳炳湘密飭嚴拿。

　　名單是由靳雲鵬擬就，送交吳佩孚提出。原來的名單上，一共十一個人，徐樹錚為首，接下來是段芝貴、曾雲霈、李思浩、朱深。再有就是段芝貴的秘書長梁鴻志、大理院院長姚震、交通部次長姚國禎與京綏鐵路局長丁士源。這兩個人之被列入禍首，是因為他們曾經出動了小飛機偵察戰場之故。此外還有王郅隆與曹汝霖。

　　名單先送給徐世昌看，他將曹汝霖的名字一筆勾掉。「曹潤田到團河兩次，勸芝泉相忍為國。」他說了句公道話，「憑什麼把他列入名單。」

　　因此，「禍首」只得十個人。徐樹錚與段芝貴，早就避入六國飯店；李思浩躲在華俄道勝銀行。但以英、美、法三國公使通飭本國僑民，不得容留避難華人，因此英、美資本的六國飯店，要求徐樹錚、段芝貴，即日遷出。

　　這難不倒徐樹錚，六國飯店本是他暫時歇腳、觀望風色之處。既然情況不妙，他便照他預定的步驟行事，首先是跟吳炳湘取得聯絡。吳炳湘告訴他說：緝拿的名單是有了，他以未奉政府正式命令為託辭，將那張名單壓在那裏。不過，他的後任，一直跟馮國璋當軍法處長的段鴻壽，即將接事，所以名單最多只能壓兩天。他已經派人秘密通知朱深、姚震等人，趕緊躲開。接著又問徐樹錚作何打算？

　　「我預備去找建川，本不想託庇在日本公使館，此刻事出無奈，不得不爾。鏡潭，請你趕快通知李贊侯──」

　　「贊侯在華俄道勝銀行。」吳炳湘打斷他的話說。

　　「那好，段香巖、李贊侯、我，有三個人在這裏了。其餘七位，請你分頭通知，趕緊到日本公使館集中。」

　　「我馬上辦。不過，有把握嗎？」

　　此是指向日本公使館求庇護而言，徐樹錚想了一下說：「請你打個電話給曹潤田，託他再跟小幡公使提一聲，就更妥當了。」

　　接著，徐樹錚便到日本公使館去看他們的陸軍武官建川中佐，提出政治庇護的要求。建川跟公使小幡商量，決定接受要求，將他們安置在日本兵營。

　　當天晚上，安福「十禍首」都到齊了。建川在兵營中的「酒保」設宴歡迎，居然還有營妓侑觴，苦中作樂，梁鴻志還作了好幾首詩。

　　到得歸寢，除了徐樹錚、丁士源仿佛回到士官學校，對於通鋪的「榻榻米」，以及掘一條壕溝，上架木板便是廁所的日本軍營設備，反有親切感以外，其餘的人都大感不便。尤其是王郅隆，出身天津長蘆鹽商，起居雖不如揚州鹽商的豪奢，卻也是養尊處優，從未吃過一天苦。這一夜天氣又熱，廁所中的臭氣，格外厲害，熏得他輾轉反側，通宵失眠。

　　到得破曉涼爽，睡意初來侵襲時，號音突起，日本兵起床，難免騷動。接著，不同的號音，此起彼落，只聽丁士源在說：「俄國兵起床了，美國兵起床了，法國兵起床了──」

　　「不行！」王郅隆蹶然而起，「得想辦法。問槎兄，你看我們得在這裏待多少日子？」

　　「那可說不定。靳翼卿吃裏扒外，處處跟咱們為難，說不定要呆個一年半載。」

　　「既然如此，我有個久長之計。你看行不行？」

　　「你要作久長之計？」丁士源愣了一下，然後連連點頭，「好！好！你說來聽聽，看是什麼辦法？」

　　「這裏本來是肅王府，八國聯軍進京，燒光了。空地應該很多。」王郅隆說，「請你跟又錚商量，怎麼能讓他們撥一塊地出來。我來蓋他幾幢房子，大家分著住。到有一天咱們能回家了，這些房子無條件奉送。這不損他們的主權，應該辦得到吧？」

　　「你這個主意好極了！」丁士源大為高興，「我馬上去跟又錚商量。」

　　丁、徐二人去找建川交涉。結果令人滿意，建川認為房子不必新蓋，營中餘屋甚多，挑僻遠之處，裝修幾幢，豈不省事。

　　於是王郅隆一個電話把他家的管事找了來，即日鳩工，在日本兵營中興起土木。建川建議，不妨將各人的眷屬都接了來，又格外關照，千萬不要離開日本兵營，因為靳內閣對緝拿「禍首」一事，非常認真，通衢鬧市，前門車站，都掛著他們十個人的放大照片。

　　「靳翼卿這小子！」段芝貴罵道，「我不出去便罷，有一天能出去了，非跟他算帳不可。這小子，太不夠朋友了！」

　　「何必跟他一般見識？」徐樹錚倒是心平氣和，「他連合肥的舊恩都不念，你還想他拿你當朋友？」

　　「對了！」李思浩突然想起，「有件事，我早就想問了，說靳翼卿是孝子，有這話沒有？」

　　「他如果是孝子，就不會對合肥這樣子不忠不義。」段芝貴說，「話是這麼來的。當初靳翼卿投在小站當一等兵，有一天──」

　　有一天是假期，段祺瑞巡視各營，發現大家都出去逛了，只有他一個人在營裏讀書練字。當時問他的姓名、階級、家世，靳雲鵬說母老家貧，還有一個弟弟靳雲鶚在讀小學，每月微薄的餉銀實在不夠用，所以趁假日用功，希望考入「隨營學堂」，畢業以後，即可升為下士，讓老母的日子可以過得稍微寬裕些。

　　段祺瑞很嘉許他肯上進，便將他補入「隨營學堂」讀書。靳雲鵬又要求將他的胞弟補為一等兵，段祺瑞也允許了，而且亦准參加「隨營學堂」。

　　及至兄弟雙雙畢業，補為下士，步步高升，不久由哨官升至統帶。宣統年間，記名提督。入民國後，仍舊是由段祺瑞一手提拔。靳雲鶚之得任師長，亦是段祺瑞的力量，靳氏一門，真個是受恩深重。

　　「我就不明白，既然大家都為合肥辦事，說起來就是自己人，靳總理怎麼會投向直、奉，跟自己人過不去？」姚國禎又說，「還有，靳總理口口聲聲稱合肥為『老師』，合肥不會把他找了去，替我們說個情，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姚國禎雖是安徽人，但跟段祺瑞的淵源不深，所以對皖系的內幕，不甚瞭解，無法想像靳雲鵬為了跟徐樹錚爭權，積怨甚深，因而視安福系亦如仇敵。這些話，礙著徐樹錚不便明言，不過另一個疑問，卻不妨為他解答。

　　「合肥是寧折不彎的性情。」曾雲霈說，「要他向靳翼卿去討情，寧死也不肯的。」

　　「照這樣說，撤銷通緝令，就是件很渺茫的事了！」

　　「不但這件事渺茫，」段芝貴提出警告，「靳翼卿為人陰險，還要防他別的花樣。」

十九

　　內閣正式改組，張志潭代表直系，王迺斌代表奉系，在靳內閣分別接長內務及農商。舊交通系復起，周自齊、葉恭綽聯翩入閣，一長財政，一接交通。外交總長顧惠慶接任，到部第一件公事是行文使節團，要求交出安福「十禍首」。

　　使節團召集會議，決定各自答覆。各國公使都照會外交部，說並未收留徐樹錚等人，唯獨日本公使館不覆。於是外交部直接照會小幡，詢問曾否收留「禍首」？

　　小幡覆照承認有其事，說是依照國際通例，予以政治庇護，隨後又進一步聲明，無論徐樹錚受何種刑事罪名之控訴，日本公使館都將拒絕引渡。

　　外交途徑走不通了，靳雲鵬決定抄「十禍首」的家。但除了日用器物以外，一無所獲。靳雲鵬一不做，二不休，將警察總監段鴻壽找了來，秘密交代了一番。段鴻壽又找部下秘密商量，設下一條毒計。

　　在日本兵營作客的「禍首」，伙食自理，中午、晚上都是由館子裏送飯來。早晨由日本兵到前門一家小鋪買燒餅果子，充作點心。這天是梁鴻志先吃，一咬燒餅，舌頭發麻，趕緊吐出來漱了口；再檢查燒餅，裏面有白色結晶物，找軍醫來檢驗，確定是砒霜。

　　於是買燒餅的日本兵，趕到前門一看，那家小鋪已經關門大吉。

　　果然出花樣了，證明段芝貴的警告，確有先見之明。經此刺激，大家都大罵靳雲鵬，唯有徐樹錚暗中下了決心，非離開使館區不可。

　　於是徐樹錚去找建川，坦率提出要求，請建川助他脫險。他已經想好一條夾帶的計策，只等建川同意，便即提出。如果不同意，這條計策，還可保留。

　　哪知建川的回答，既非同意，亦非拒絕，只說：「最近奉到司令官的命令，軍人行動要格外謹慎，所以這件事最好跟公使談一談。」

　　原來此時日本是號稱「平民宰相」的原敬登場，除陸、海、外三相外，其餘都是政黨出身，為日本自大正以來第一次出現的政黨內閣。原敬的手腕很高明，利用民眾的「過激思想」來對付軍部，頗為見效。除了臺灣總督改由文官出任外，並打算撤銷參謀本部。陸軍的氣焰，大非昔比。所以在天津的日本駐屯軍司令南次郎少將，特別告誡部下謹慎。

　　「只要徵得公使的同意，司令官那面我來想辦法。」

　　基本是贊助與鼓勵的。徐樹錚便去見小幡，一改對建川有所保留的態度，首先提到康有為在復辟時，由美國公使伴同，由北京抵天津，轉乘外國輪船，抵達上海。他要求小幡亦能特別予以這樣的援助。

　　「如果可行，我樂於相助。只是在我們答覆貴國外交部的照會中已聲明兩點：第一、你們不得干預一切政治；第二、斷絕外面交通。如果我公然陪你到天津，是很明顯地違反了自己的諾言。貴國外交部提出交涉，我們很難解釋。」

　　「這樣說，我是決不能離開貴使館的了。」

　　「如果你自己有辦法脫離，我們可以裝作不知道。」

　　這是暗示，只要不動用日本官方的力量，日本公使館不會加以干涉。徐樹錚心想，日本官方的路子走不通，不妨找日本的居留民。

　　於是想到一個朋友，此人叫加藤定吉，是日本憲政會的代議士，但在中國經商，在東交民巷開了一家專營雜貨的加藤洋行。當即向建川要求，希望能跟加藤作一次會晤。

　　就在這一次會晤中，商定了辦法。當然，建川的同意是必要的。

　　「要瞞過城門密探的耳目是決不可能的，這個辦法雖笨，倒值得一試。」建川在聽取了徐樹錚的計畫以後說，「不過，必須先請示司令官。」

　　建川要求北京守備隊長鎌田中佐，親自到天津向南次郎報告。南次郎表示，如果出事，司令部決不承認事先知道計畫，一切責任要鎌田擔負。因為他是「北京守備隊」，有不使日本在北京的機關及僑民發生任何意外的全責。

　　正當鎌田躊躇不定之際，駐屯軍司令官的會計部門主管，名叫小野寺的「主計正」，悄然來訪。他說他是奉了南次郎的密命，特來相助。但有個條件，如果行藏敗露，需要鎌田出面，一肩擔承，與司令部毫不相干。

　　這就很明白了，如果這件事做成功，南次郎會記他一功。這個險是值得冒的，鎌田一口答應，又問小野寺如何相助？

　　「這要看你。」小野寺答說，「要人給人，要錢給錢。」

　　「要人。」鎌田用徵詢的語氣說，「能不能請你帶一件行李？」

　　「是怎麼樣的行李？」

　　「一隻柳條筐。」

　　小野寺想了一下，毅然同意：「可以。」

　　於是鎌田關照加藤定吉備一隻特大號的柳條筐。這是日本特有的行李箱，可分可閤，分開來是兩個長方形的框框。一個尺寸稍大，但框邊稍低，閤在另一個框上，用帶子綑緊，即成了一具箱子──這是精於崑腔的徐樹錚，從《打棍出箱》這齣戲上得來的靈感。藏身其中，由兩名日本兵挑著，跟著掛了指揮刀的小野寺，由東交民巷出前門。

　　前門由段鴻壽派了密探，分班守候稽查。不管車輛行李，覺得可疑，即須打開來看。對於日本軍人的行李，雖不敢強制檢查，卻不妨問一問。

　　「請問，」有個會說日本話的密探，問小野寺，「這裏面是什麼？」

　　小野寺答話之前，先取一張名片遞了過去，上面印著三行字：第一行是：「大日本天津駐屯軍司令部」，第二行是：「主計正」，第三行是：「陸軍中佐小野寺一男」。

　　「啊，啊！中佐。」密探問道，「是回天津？」

　　「是的。」小野寺指著柳條筐說，「我到正金銀行來領一筆現金。」

　　「是『老頭票』？」

　　「不光是鈔票，還有金條。」小野寺說，「你問得很詳細，是不是還要看一看？」

　　這名密探不敢做主，「『巧到麥鬥』！」說了這句請等一等的日本話，用中國話跟他的首腦商議。

　　「既然他願意讓咱們檢查，不查白不查。查！」

　　那密探便轉臉說道：「如果中佐不介意，想請你打開來看一看。」

　　「好！」小野寺轉身望著天安門的方向，「風很大。衛兵所在哪裏？」

　　「喏！」密探指著城門洞說，「那兒就是。」

　　「我們到那裏去開箱子，免得西北風把鈔票吹跑了，發生責任問題。」

　　密探覺得他這話似乎有絃外之音，當即譯述給他的首腦聽，並且加上自己的意見：「倘或他說檢查以後，少了多少錢，要咱們賠，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對！『矮子肚裏疙瘩多』，這小子，『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著好心。』咱們不上他的當，叫他走吧！別查了。」

　　「不查了。」密探手向城外一伸，「請吧！」

　　於是小野寺大模大樣地出了前門，直奔車站。時間是扣準了的，將柳條筐抬上火車，旋即開行，直抵天津，由老龍頭車站轉往大沽口，上了日本輪船「花咲丸」，在船長室將柳條筐打開，徐樹錚面無人色，雙腿由於長時間蜷縮的緣故，已僵硬得無法動彈，按摩了好一陣，方能起立。

　　第二天「花咲丸」提前出港，南次郎方始打了個電報給鎌田：「行李己安抵天津。小幡公使前保守秘密。」

　　鎌田不理南次郎的叮囑，謁見小幡，率直陳明經過。事已如此，小幡只好急電東京，請求指示處置方針，覆電是應該照會中國政府。

　　於是小幡親自擬了一個照會。譯文是：

　　「為照會事：收容於本館護衛隊兵營之徐樹錚氏，近來再三請求本公使，停止其保護，擬退出本公使館，曾經本公使切促其反省。茲據護衛隊長報告稱：該氏於十一月十四日之晚，尚確在兵營內。而十五日早晨，即不見其形跡。自係在十四日夜至十五日晨之間，單身逃出該所無疑等語。本公使當日收容該氏，係基於國際之道義，並無他意。當日曾將收容該氏之事實，照會貴國政府在案。茲復將該氏逃出本館之事實，照請貴國政府查照。須至照會者。」

　　外交部據請轉報，靳雲鵬便下令大索。徐樹錚的至親好友，都受到騷擾，始終不能發現徐樹錚的蹤跡。衛戍司令王懷慶，只得自請處分。接著貼出佈告，將捉拿徐樹錚的賞格，由大洋五萬元，提高至十萬元。同時，外交部向日本公使館提出一件照會。

　　這當然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至於緝拿禍首，提高賞格，只博得了徐樹錚在「花咲丸」中的一首七律：

　　購我頭顱十萬金，真能忌我亦知音。

　　閉日大索喧嚴令，側帽清遊放醉吟。

　　白日歌沉燕市筑，滄波夢引海舟琴。

　　雲天不盡纏綿意，敢負平生報國心。

　　雖為逋客，壯志猶存。徐樹錚南下，為作捲土重來之計，因為東南的局勢，有了一番變化，在他看來是有機可乘。

　　變化是由於江蘇督軍李純的「自殺」。這個消息，震驚了北京。雙十節那天，李純大宴南京紳商各界，盡醉極歡，隔了兩天，忽然自殺了！這不顯得太過離奇？因此，靳雲鵬派他的親信，就是財政部次長潘復，專程南下，調查內幕──果然有極深的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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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純字秀山，天津人，出身北洋武備學堂，由小站淮軍營官，當到新軍第六鎮協統，是吳祿貞的副手。吳祿貞被刺，李純「扶正」。入民國後，鎮改為師，李純便是第六師師長。民國二年癸丑，由宋教仁被刺，及袁世凱違法進行五國大借款而爆發了「二次革命」。袁世凱派馮國璋、李純領兵南下「平亂」。從此，李純在北洋中歸入馮國璋的系統，為「長江三督」的翹楚。

　　到得馮國璋以副總統代理大總統，不得不辭江蘇督軍。李純便由江西調江蘇，成為東南重鎮。馮國璋一死，他隱然成為馮系的領導者，與曹錕有分庭抗禮之勢。直皖戰爭他是反段的，所以皖系失敗，「安福」解散，論功行賞，李純也升了官，接替倪嗣沖而為長江巡閱使，緊接著改稱為蘇皖贛巡閱使，職權與清朝的兩江總督相仿。

　　其時安福垮臺，王揖唐所充任的南北議和北方總代表，亦為徐世昌明令免除。馮系一向與西南接近，所以北方總代表改派李純擔任，事業如日中天，方當盛時，何以突然自殺？啟人疑竇者在此。

　　各方傳言，說李純之死，與他的部下齊燮元有關，此人籍隸天津附近寧河縣，與李純算是小同鄉。他本來是第六師第十二旅旅長，一向為李純所倚重，及至升了第六師師長，關係更加密切，公認為李純的心腹大將。

　　但也有人說，齊燮元工於心計，早有取李純而代之的異心。李純死後，秘不發喪，齊燮元佈置了一天，才於十月十二日宣佈「巡師祈望和平統一，自殺以促國人覺悟」，同時公佈了李純的遺書，表示「痛心國事」。而這封遺書，傳說出於偽造。李純有個同鄉，仿他的書法，可以亂真，為齊燮元羅致在幕。李純的遺書，即出於此人的手筆。

　　至於齊燮元被懷疑的主要原因是，李純保薦齊燮元，以江寧鎮守使代理江蘇督軍，「懇請中央特簡實授」，並非生前的安排，僅是遺書中的表示。有人認為這是仿照當年李鴻章保薦袁世凱的故事。李鴻章為俄國人所淩逼，病歿北京賢良寺，遺疏中保薦袁世凱，說「環顧海內人材，無出袁世凱之右者」，這實在不是李鴻章的本意，而是他的部屬，如袁世凱的親家周馥等人，在代草遺疏時所加上去的。同樣地，保薦齊燮元，亦非李純的本意。若有此意，為何生前並無表示？

　　當潘復未奉派到南京調查以前，京滬各大報的記者，紛紛出動採訪，所記「官方人士」的說法，亦頗有道理，若說「國事日非，遂萌厭世之念」，那是將北洋軍閥的人品，捧得太高了，連他們自己都不會有一個相信。不過，李純好名是事實。而在江蘇，聲譽大損，這是促成他自殺的一大動機。他在江西除了喜歡薦用親戚同鄉以外，對民政絕少干預。直皖戰起，一改常態，不待北京政府命令，擅調一貪污有據的俞某為財政廳廳長，又保薦王克敏為省長，大為江蘇士紳所反對。北京為了顧及民意，收回成命，改任王瑚為江蘇省長。至於財政廳長，李純不肯讓步，他坦率表示，財政為軍事命脈，必須是他信任的人，才能確實控制餉源。這也是實話，北京政府便准他另行保薦。

　　這回保薦的是，他在江西所收的乾兒子，姓文名龢，據說是文廷式一家。文龢隨義父到了江蘇，當的都是肥缺，先主煙酒公賣，後調兩淮鹽運使，名聲當然不會太好，所以江蘇仕紳反對如故。省議員中有人提倡「蘇人治蘇」，所見太狹，不足重視。江蘇省教育會、上海縣商會等等人民團體的一通聯合通電：「徒以軍民有分治之名，無分治之實。軍費日漸增加，民政無由發展，倘財政再入軍署私人掌握，蘇民其何以堪？」言簡而意賅，非常有力，省議員且曾表示，如果北京政府一定用文龢，江蘇將以拒絕納稅，作為抵制。

　　此時的報紙，日日有攻擊李純的報導與評論，漸漸形成一種江蘇人對江蘇省長的主張，除了文龢在任不納稅以外，另外兩點是：「外債以蘇產作抵，蘇人不能承認」及「李純既如是跋扈，中央應明令解職」。

　　據說李純在看報以後，曾經痛哭，自道：「我在江蘇，撫躬自問，良心上對得起江蘇人。如今為了一個財政廳長，如此毀我的名譽，有何面目見人？」接著便命副官到機器局，將他交修的手槍，取了回來。這管手槍，便是他用來自戕之具，時間是在十月十二日凌晨四時許。

　　到得天明，齊燮元召集江蘇省長王瑚、四省剿匪總司令陳調元等人，到督署開會。報告李純自殺，保薦他為督軍，同時公佈了遺書。

　　遺書一共五封：一是道自殺的原因；二是對國事的期望；三、四是分別交代江蘇、安徽的政務──轄區本有江西，大概由於江西督軍陳光遠，在李純一發表為蘇皖贛巡閱使時，即有不受節制的表示，所以對江西政務的交代，獨付闕如。

　　第五封寫給他的胞弟李桂山，說「為官二十餘年，廉潔自持」，可是遺產有二百數十萬元，來源是「祖遺產」、「一生所得薪公」及「實業經營所得」，以「四分之一捐施直隸災賑，以四分之一捐助南開大學堂永久基本金；其餘半數，作為嫂弟闔家養活之費。」像這樣能說出私財的具體數字及其來歷，似乎遺書又非他人所能偽造。究竟自殺的真相如何？唯有等「中央大員」到達，才有水落石出的可能。

　　※※※

　　潘復帶著隨員到達南京，由齊燮元陪著在行館中安頓略定，第一件事當然是到李純靈前去行禮。

　　靈堂設在督軍公署西花廳，齊燮元派人代為預備了清香素果的祭品，上香行禮既畢，孝子磕頭答謝，李純的參謀長何思溥延賓到客座待茶。方在寒暄之際，只見四十來歲的一個中年人，頭戴白結子的青布小帽，身穿毛邊黑布薄棉袍，形容慘淡地走來，朝潘復面前跪下來就磕了一個響頭。

　　「不敢當，不敢當。」潘復急忙避開，問何思溥說：「這位是什麼人？」

　　「秀公的令弟桂山先生。」

　　既非孝子，何故行此大禮？潘復益覺不安，趕緊從側面去攙扶，口中說道：「請起來，請起來！有話好說。」

　　「先兄死得很慘。他一生愛惜名譽，不想落得如此下場，要請次長成全。」說完，又磕了一個頭，方始掩面哭著退了出去。

　　潘復與隨員們都是狐疑滿腹。何思溥便即說道：「齊督軍在簽押房敬候次長，請！」

　　潘復看出事有蹊蹺。齊燮元的話，看起來不宜令第三者與聞，當時便向隨員使了個眼色，一個人去會齊燮元。

　　簽押房中設著煙榻，齊燮元很客氣地說：「次長請升炕。」

　　潘復正要過癮，便道聲「多謝」，在上首躺下。齊燮元隔著煙燈，躺在對面相陪。有個長身玉立的丫頭，便端張小凳子，坐在煙榻前燒煙。潘復一面應酬主人，談談京中近況，一面抽煙，抽足了二十四筒上好「雲土」，癮已過足，向主人說道：「你請吧！」

　　「謝謝！我跟此物無緣。」接著便向丫頭說：「你下去吧！不必在這裏侍候。」

　　顯然的，一榻聚首，更無六耳，必是有極深的內幕相告。

　　「秀公死得很窩囊，」齊燮元說，「而且到死都不明白是怎麼死的，成了個俗語所說的糊塗鬼。」

　　「喔，」流言一半證實了！果然不是自殺。潘復問道：「出了什麼意外？」

　　「是讓馬弁打死的！」

　　潘復簡直震驚了！一蹶而起，睜大著眼問：「是謀逆的案子？」

　　「倒也不是謀逆。」齊燮元也坐了起來，低聲說道，「帷薄不修，大損秀公一世英名。我迫不得已，從權處置。請潘次長格外體諒，為死者留個面子。」

　　「自然，自然！只要辦得到，我一定效力。不過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唉！亦是多內寵之故。秀公有──」

　　李純有五個姨太太，灌溉不能遍及，以至廣田自荒，少不得有自願代耕的「勇士」。但想不到一月之中數數當值的一個寵妾，亦讓馬弁勾搭上了。

　　李純宿有定處，願召哪個姨太太侍寢，必定在晚餐以前，即已決定。從無中宵忽然相召，或者突然之間，不速而至。因此，偷歡的一妾一弁，膽子都很大，停眠整宿，放心酣睡。不道雙十節大宴仕紳的那夜，李純醉中心血來潮，半夜裏闖到寵妾那裏去敲門。其時羅帳低垂，被翻紅浪，兩人一聽是李純的聲音，只當他已得知秘密，特來捉姦，嚇得魂不附體。

　　其實，李純已醉得昏頭昏腦，眼都不甚睜得開了。那馬弁如果悄悄溜走，亦就無事。只為心慌情急，一不做，二不休，開開門來，當胸一槍。李純立即栽倒，抽搐了一陣，雙腿一伸，人就不動了。

　　深夜槍聲，自然驚動了值宿的警衛，聞聲而集，一看便知是怎麼回事。那馬弁自然被捕，寵妾闖此大禍，心知不免，而且也沒臉見人，撿起馬弁的手槍想自戕，為人奪了下來，加以看管。

　　其時李純的正室與四名姨太太都已得報趕到，撫屍痛哭，亂成一團。有個老家人倒有些見識，向主母說道：「太太先別哭，辦大事要緊，督軍名聲要緊。應該怎麼辦，最好請鎮守使來商量。」

　　這話提醒了李太太。恰好齊燮元也趕到了，首先下令，督軍衙門裏裏外外，不准將這夜所發生的事故透露半點。第二天照常辦事，就如督軍健在一樣。倘或不遵命行事，稍有洩漏，以軍法嚴辦。

　　先將消息封鎖住了，齊燮元才跟何思溥商量，決定偽造遺書，將李純的死因，說成憂心國事而自殺。

　　直到佈置妥帖，齊燮元方始召集地方軍政要員，宣佈李純已死，兇手已秘密處決。當行刑之前，督署有個紹興師爺，談起一樁故事──同治年間，浙江巡撫馬新貽調升兩江總督。當時淮軍代湘軍而興，「九帥」曾國荃投閒置散，湘軍已慣憤不平，而馬新貽整飭軍紀，不留情面。湘軍認為他由同軍李鴻章的奧援，飛黃騰達，所以袒淮抑湘，非去之不可。於是買出一個兇手張文祥，在總督衙門旁邊的演武場下手行刺，一刀扎在左胸，馬新貽當場殉難。兇手張文祥被捕，疊經嚴訊，堅不吐實，最後糊裏糊塗結了案，張文祥淩遲處死，摘心致祭。

　　以昔例今，這個淫兇犯上的馬弁，也就不妨活生生挖出他的心來，作為李純靈前的祭品。至於自殺不成的姨太太，自然不能在李家。但下堂以後倒亦並未琵琶別抱，而是剪卻三千煩惱絲，遁入空門，青燈黃卷，懺悔宿業。

　　※※※

　　潘復聽罷，嗟歎不絕。真相既明，回京覆命。其時徐樹錚先到杭州遊說浙江督軍盧永祥，再轉福建活動，福建督軍李厚基與段系的關係甚深，同意徐樹錚在福州設立「建國軍制置府」，準備復起，抗曹破吳。這時，段祺瑞武力統一全國的迷夢，已經醒了，打了個電報去，很懇切地勸阻。徐樹錚也就偃旗息鼓，悄然到達上海，預備跟很欣賞他的孫中山先生合作。

　　政局平靜後不久，直、奉兩方，漸起摩擦，奉系要角，不斷進京，奉天會館熱鬧非凡。最使得徐世昌擔心的是，榮任東三省巡閱使的張作霖，跟「北府」走得很近。

　　張作霖之與醇王載灃發生關係，是由於張作霖受託代售在奉天的一處「皇莊」──皇家的私產，向來由內務府經管。張作霖派人辦妥了這件事，將全部價款，分文不少地匯交「北府」代轉。載灃隨即去函道謝，隨後又由內務府揀出兩樣古玩，用載灃的名義致送，作為酬庸。這兩樣古玩，一樣是一對乾隆五彩窯的花瓶，一樣是乾隆朝以畫得寵的董邦達所作的《淡月寒林圖》，上面有禦製的題詠。東西雖不算太名貴，但出自內府，自為「殊榮」。所以張作霖特派張景惠跟著專差唐銘盛──一名三品銜的太監到京，專誠道謝。張景惠還見了溥儀，亦獲「殊榮」，被賞了「紫禁城騎馬」。

　　直皖戰爭，張作霖進京。內務府大臣紹英奉命到車站迎接，張作霖曾表示要進宮請安。宮中特為預備了賞賜的物件，照賞「督撫」的品目以外，另外加上一把咸豐當年與恭親王在上書房講求刀法的「白虹刀」。

　　結果是白忙了一陣，張作霖並無此閒情點綴的工夫。不過兩個月以後，溥儀的七叔「濤貝勒」，獲得了一個新頭銜：「東三省巡閱使署高等顧問」。接著，到奉天去了一趟。

　　宮中盲目樂觀的空氣，對徐世昌一廂情願的期望，以及和張景惠拜了把子的北府總管張文治之經常出入奉天會館，在在使得徐世昌不安，深怕又會醞釀出第二次的復辟事件。

　　懷著同樣感覺的，至少還有一個世續，他對「丁巳復辟」的興趣本就不大，近來則是愈來愈洩氣。他說：就算復辟成功，對皇上也不會有什麼好處，那些不知好歹的年輕王公，一定會鬧出一場比辛亥年更大的亂子。就算王公不出亂子，這位皇上自己也保不了險，說不定給自己會弄出個什麼結局。

　　作為清朝「太傅」的徐世昌、「協辦大學士」的世續，以及「世受國恩」的「勳臣子弟」，李鴻章親生的兒子李經邁等等，都認為應該早作綢繆，為溥儀籌一條根本的出路。當時有一班留學歸來的學者主張，溥儀的身分應視如歐洲失國的貴族，不宜再住國內。溥儀能夠到外國走一走，一方面呼吸呼吸自由民主的空氣，有助於他的頭腦清醒，不再迷戀帝制；一方面在外國留學，獲有專長，將來如果他願意回國，仍有機會做一番事業，得到社會的尊敬。徐世昌覺得這些話很有道理，跟「北府」商量，決定先請一位「洋師傅」，教溥儀唸英文，學習歐洲貴族的禮儀，作為出洋留學的預備教育。

　　這位「洋師傅」物色到了，是出於李經邁的舉薦，經徐世昌出面，代向英國公使館交涉，由清室正式聘請。此人的全名中譯是雷堪奈爾德•約翰•弗萊明•莊士敦，英國牛津大學出身的蘇格蘭人。他做過香港總督的秘書。後來調任英國租借地威海衛的行政長官，在華二十多年，說得極流利的一口中國話。在溥儀覺得比另兩位師傅──陳寶琛的福建官話和朱益藩的江西官話還好懂些。

　　對這位洋師傅，溥儀及太監們，多少是含著敵意的。但莊士敦教的是英文，作風卻完全漢化了，一樣稱溥儀為「皇上」，用《論語》「士志於道」這句話，起了個別號叫「志道」。他在西山櫻桃溝有一座別墅，請「御筆」寫了個「樂靜山齋」的匾額，上方正中有「宸翰之寶」一方圖章。他在城裏的住宅，是內務府替他在地安門租的一所四合院，一進門就可以看到四道「門封」，左面是「毓慶宮行走」、「賞坐二人肩輿」；右面是「賜頭品頂戴」、「賞穿帶膆貂褂」。

　　獲賞頭品頂戴是莊士敦最得意的一件事，除了用漢文上表謝恩以外，特為做了一套袍褂，仙鶴補子珊瑚頂，站在「樂靜山齋」的宸翰之下，拍了一張照片，廣贈親友。

　　莊士敦能蒙頭品頂戴，可以想像得到，溥儀對他的敵意早不存在，而且非常欣賞。事實上不僅欣賞，是到了著迷的程度，對莊士敦言聽計從。這當然會引起宮中太妃、師傅、太監及內務府大臣的嫉視，而最令人不安的是，溥儀的洋化。

　　養心殿鋪了地板，置了洋式家具，溥儀做了英國毛呢的西服，一做十幾套，包括打高爾夫球所著的「燈籠褲」在內。服飾配備，諸如掛表、戒指、別針、袖扣、鞋罩、圍巾之類，一應俱全。喜歡吃西餐，聽英國兵營樂隊的演奏，還起了個英文名字，叫亨利。

　　這些改變已足令師傅和太妃們頭痛了，不想最後還發生一件大逆不道的事，只為了莊士敦說了一句「中國人的辮子像豬尾巴」，溥儀將辮子剪掉了！

　　從民國二年開始，內務部就不斷行文「內務府」，希望旗人能剪辮子，紫禁城率先倡導。「內務府」便用各種理由保護辮子。其中之一是，辮子可作為進出紫禁城的標誌。當然，內務部不會要求溥儀也剪辮子，哪知莊士敦一句話，勝卻內務部公文無數。溥儀一剪辮子，紫禁城的千把條辮子幾乎一掃而空，只有陳寶琛、朱益藩、紹英等少數大臣還保留著。

　　為此，太妃們痛哭過好幾場，師傅們一直哭喪著臉。不久，伴讀的三個人，溥儀的胞弟溥傑、「倫貝子」的兒子毓崇、「濤貝勒」的兒子溥佳，以「奉旨」為藉口，亦都剪了辮子，剃了光頭。陳寶琛借題發揮，對毓崇冷笑一聲說：「把你的辮子賣給外國女人做假髮，你還可以得不少銀子呢！」

　　但是紫禁城裏有發言資格的人，卻不敢得罪始作俑者的莊士敦。因為莊士敦的在「毓慶宮行走」，意味著英國政府將會保護「小朝廷」。不過對莊士敦的戒心是越來越重了，有人甚至憂慮：「皇上會不會娶個洋婆子來當皇后？」

　　※※※

　　這年民國十年，照中國人的習慣，溥儀十六歲，到了「大婚」的年齡了。

　　立后是件大事。同、光兩朝，都為了立后發生意見，影響到大局。所以王公大臣對這件大事，無不表示關切，力主慎重。當然最關心的是宮中的太妃，都希望能像慈禧太后那樣，通過皇后來控制皇帝。

　　由於莊和太妃去世，只剩下三位太妃。其中榮惠太妃沒有什麼意見，所以對皇后人選爭執得最厲害的是敬懿太妃和端康太妃。

　　敬懿太妃是同治的瑜妃，由於慈禧太后的遺詔，以溥儀繼承穆宗，兼祧德宗，所以敬懿太妃認為「立后」應該由她作主。

　　但是原為光緒瑾妃的端康太妃，卻毫不買帳。主要的是袁世凱曾經干涉過小朝廷的「內政」，指定端康為四妃之首，主持宮中一切事務。這情形就像「太上皇帝」指定某妃攝領「中宮」一樣，理直氣壯。敬懿雖很能幹，八國聯軍進北京時，紫禁城由日本兵看守。她跟慶王奕劻內外相維，宮中居然匕鬯不驚，供應無缺，頗為慈禧太后所嘉許。無奈彼一時也，此一時也，大權既早為瑾妃所得，亦只得委屈，好不容易遇著這樣一個名正言順的機會，自然不肯放鬆，非爭到不可。

　　一個名正言順，一個理直氣壯，彼此相持不下，將載灃夾在中間，左右為難，苦不堪言。最後只好採取折衷的辦法，由溥儀自己挑選。

　　本來立后的程序，開始亦只是在秀女中物色，同、光兩朝皆由太后主持，初選與覆選，中意的留下，淘汰的便將載有旗分、父兄姓名職銜、本人年歲的「綠頭籤」抽出，名為「撂牌子」，一撂再撂，到後來，剩下四個人時，才由皇帝親自選定，將一柄如意遞了過去，便是皇后；選為妃子的，便賞一個荷包。

　　到了小朝廷，選秀女的制度，早就不存在了。立后亦未便將人家的閨女排成一排，當面挑選。變通辦法是拿照片來挑。

　　照片一共四張，都是全身，所以臉很小，不容易分辨妍媸。溥儀亦不覺得這件事是如何地重要，隨隨便便挑了一張，在照片背後，用鉛筆畫上一個圈。

　　這個姑娘才十三歲，姓額爾德特氏，名叫文繡，又名惠心，是敬懿太妃所中意的。於是端康太妃表示反對，說文繡家境貧寒，長得也不體面，不如她看中的那個姑娘，既富且美，硬叫王公大臣勸溥儀重選。

　　端康所屬意的是滿洲正白旗郭布羅氏榮源的女兒，名叫婉容，字慕鴻，跟溥儀同歲，長得確是很美，而且是一張富態的圓臉，很像個皇后的樣子。

　　溥儀無可無不可地，重新圈選了一次。這一來敬懿自然要出面相爭了，但卻爭不過端康。主要的原因是，榮源是宗室毓朗的女婿，而毓朗與「濤貝勒」的關係很深，一起當過「軍諮府大臣」。加以榮源有錢，太監得了他的好處，都勸敬懿不必再爭。最後終於取得了妥協，由榮惠太妃出面調停。

　　「既然皇上圈過文繡，她也就不能再嫁別人了，選為妃子吧。」

　　這已是「宣統十四年」──民國十一年春天的話了。議婚一事，前後經過一年之久，及至定局，緊接著就是籌備「大婚」。

　　在同、光兩朝，這是內務府與太監發財的機會。當時籌措婚費，搜括到各省，督撫私人皆有進獻。如今連民國財政部應發的優待歲費，尚且積欠，婚費只得另籌財源，內務府大臣與北府幾次商議，限定在三十六萬元以內開支。

　　除了張作霖代為賣地的二十萬元現款以外，還差十六萬元，只有用兩個辦法籌措，一個是由內務府分函遺老報效；一個是找古玩字畫、金銀瓷器去變賣，或者抵押。

　　為了變現方便，這一回是以出售金器為主。有一座一人高的金塔，是明朝嘉靖年間所打造，七級浮屠，玲瓏剔透，精美無比，但照金子的重量計算，一千二百兩重，金價每兩三十五元，賣了四萬二千元正。

　　這件事讓莊士敦知道了，決定「進諫」。這天清晨拿了一張報，指著一段新聞說：「請皇上看，東城拿住一個小偷，他原來是『鎮國公』。宣武門外棉花七條破獲一處娼寮，其中有兩個妓女，出身王府。」

　　聽了這些話，溥儀心裏很不是味兒，正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把旗下貴族的面子找回來。莊士敦卻又開口了：

　　「臣住的地安門大街，這三年又開了好幾家古玩鋪，還有票莊、當鋪。投資的東家，不是內務府的人，就是太監。」

　　「他們哪裏來的錢？」溥儀直覺地說，「這得徹查！」

　　「皇上問得是，他們哪裏來的錢？不過徹查恐怕不會有結果。」莊士敦又說，「只有皇上自己瞭解他們的作弊方法，親自監督，才會有用。不過還沒有到時候，『謀定後動』。皇上現在得研究他們怎樣作弊。」

　　「你倒告訴我聽聽。他們怎樣作弊？」

　　「譬如說，內務府拿出去的金器，都是有來歷可考的。在歐洲，這應該當作名貴的藝術品，送到拍賣場，由有名的經紀人主持拍賣，歸出價最高的人承購，可以賣到很好的價錢。現在內務府只算金子的重量，像一座金塔，重一千二百兩，只賣四萬多元，只有傻子才會那麼幹。」

　　「好，我知道了！我馬上就要查。」溥儀隨即交代，「傳內務府大臣來。」

　　傳話的太監跟內務府都是有交情的，當時便跟紹英說：「莊師傅不知道在皇上面前搗了什麼鬼？皇上氣得不得了！紹大人，你上去留點兒神。」

　　紹英知道有麻煩了，罵一聲：「混帳的洋鬼子！」隨即將堂郎中鍾凱請了來，央求他去敷衍一陣子。

　　能替堂官擋災挨罵，是當堂郎中的條件之一。鍾凱義不容辭地，硬著頭皮去見溥儀。

　　「你們把一個金塔賣掉了？」

　　聽這一問，鍾凱放心了。大不了不賣，取回來就是，所以很平靜地回答：「是。」

　　「這個金塔是怎麼賣法？」

　　「自然按分量照算，一錢一分都不能少。」鍾凱又說，「奴才找的這家金鋪子，最規矩不過。」

　　「除非是傻子才幹這種事！」溥儀吼道，「你們就沒有一個聰明人嗎？」

　　鍾凱不道有些雷霆不測之怒，當時愣在那裏，無話可說。過了一下才想起來應付皇帝發脾氣的一個訣竅，伏身連連磕響頭，有個專門名詞，叫做「碰頭」。

　　「這要當藝術品賣！不能只算金子的分量。」溥儀喝道，「下去！」

　　鍾凱還沒有聽懂溥儀的話，不過既然有了指示，事情總比較好辦了。當下「跪安」退出，回到內務府將經過情形，據實面報。

　　「怎麼叫『當藝術品賣』？」紹英問說。

　　「司裏也不懂。一定是洋鬼子出的鬼花樣。」鍾凱建議，「不如找毓慶宮的小太監來打聽、打聽。」

　　「對了，就勞你駕辦一辦吧！打聽清楚了，明兒上午商量辦法。」

　　第二天見面，鍾凱將打聽來的情形，細細說了一遍。「我請教過那班『老洋務』了，說是有這麼一個辦法。」鍾凱又說，「碰得巧，不起眼的一件東西，能賣出極好的價錢來。」

　　「那是人家英國，咱們這兒怎麼行？」紹英氣呼呼地說，「那傢伙說中國話、識中國字，怎麼就不通咱們中國的國情？真是可惡極了！」

　　「如今要請示，跟上頭怎麼交代？」

　　「也不是這一回。」紹英說道，「得想個法子，堵住他的嘴，讓他以後不敢再管閒事才好。」

　　「那容易。咱們叫人把金塔抬到他那裏，請他代賣。看他能賣出多少錢來？」

　　「好！」紹英連連點頭，「這個法子好！」他又加了一句：「馬上就辦。」

　　於是鍾凱趕緊打電話給他親戚開的金鋪，叫把金塔抬回來。然後再派蘇拉將金塔抬到地安門外的莊士敦住宅。

　　由於莊士敦「聖眷」甚隆，常有賞賜的物件。所以門上一見，便趕到上房去通報說：「皇上又賞東西了。」莊士敦不敢怠慢，一面脫下西裝革履，換上袍褂朝靴，一面吩咐聽差，在大廳上擺設香案。

　　鍾凱其時已被引入大廳，一看擺設香案，知道誤會了，急忙搖手阻止：「不必，不必！不必擺香案。」

　　還來不及說明原因，莊士敦已經拎著袍子下襬，匆匆趕到，看聽差要將香案端走，當即喝阻：「擺在那裏！快拿拜墊。」

　　情勢有些尷尬，鍾凱便賠笑上前，先請個安，起身說道：「莊師傅，不是皇上有賞件，不必擺香案謝恩。」

　　「喔，」莊士敦大為掃興，對門上自然不悅，轉臉嚴詞告誡：「以後把事情弄清楚了，再來通報。如果再犯這種錯誤，我只好把你開革了。」

　　「莊師傅，難怪他誤會。」鍾凱接口說道，「東西呢，原是宮裏來的，不過不是賞莊師傅，要請莊師傅費心料理。」

　　「你說什麼？」莊士敦又指著問：「這是什麼東西？」

　　「我打開來請莊師傅過目。」

　　將極講究的一個活絡紫檀盒打開，裏面是一座金光燦爛、鏨出無數佛像的七級浮屠。莊士敦不由得想到了他跟溥儀說的話，心想，大概是託他來鑒定的，照藝術品出售，能賣到多少錢？

　　「莊師傅，內務府多年的規矩，也是金鋪裏多年的規矩，金器只能算重量，還得扣去回爐的損耗。聽說莊師傅跟皇上回話，像這座金塔，不能算重量賣？」

　　「是的，我說過。」

　　「那麼請教莊師傅，該怎麼賣？」

　　「照藝術品賣。用中國的說法，就是當古玩賣。」

　　「我也問過，古玩鋪出的價錢，還不如金鋪。請問莊師傅，哪裏才能照藝術品賣？」

　　「我說的是倫敦的拍賣場。」

　　「倫敦不是在英國嗎？」

　　「不錯。」

　　「那可難了！又要飄洋過海，還得有懂洋文的人護送了去。內務府可辦不了這個差使。」鍾凱故意沉吟片刻，才突如其來地說：「這樣吧！煩莊師傅託人送到倫敦去拍賣，不必多，能把大婚費三十六萬元賣出來就行了。多了送莊師傅。來，把盒子仍舊裝上，給莊師傅把金塔抬到上房裏去！」

　　莊士敦大怒，左手向外一指，厲聲喝道：「馬上把東西拿走！如果不拿走，我馬上進宮去見皇上。」

　　鍾凱沒有料到他會發這麼大的脾氣，見風使舵，急忙將金塔抬走。最後還是論斤兩兌成大洋，因為宮內的太妃，催著辦喜事，已經由「欽天監」在挑選吉期了。

　　誰知就是這時候爆發了直奉戰爭。當然得戰事有了結果再說，「大婚盛典」，就此拖了下來。

二十

　　原來先是湘鄂發生戰爭。王占元自民國二年奉命率第二師駐紮湖北，後升督軍，一直是督軍中的不倒翁。而且自張勳復辟失敗，裁撤長江巡閱使，王占元又升任兩湖巡閱使，儼然就是清朝湖廣總督的身分。

　　可是，王占元除了會搞錢以外，一無所長。在湖北八年，老百姓苦不堪言。請了多少次願，要調走王占元，卻始終扳他不倒。

　　及至隔省的湖南，鼓吹「省憲」，喊出「湘人治湘」的口號，終於驅逐了張敬堯，由譚延闓、趙恒惕主持省政，到底達到了「湘人治湘」的目標。這對湖北人自是一大激勵，便也喊出了「鄂人治鄂」的口號。又恰逢王占元的部隊，軍紀蕩然，越來越不像話，最後竟成了穿軍服的土匪，在宜昌、鍾祥、沙市等處，公然縱火搶劫。甚至在省城的武昌，王占元嫡系部隊第二師王汝勤部，搶官錢局，搶造幣廠，搶之不足，一火而焚。消息傳到北京，湖北同鄉奔相走告，在虎坊橋湖廣會館召開同鄉會，名為「救亡大會」。由武漢災民代表報告兵變情形，聲淚俱下，其慘無比。

　　於是一致決議，會後全體列隊到公府請願。走到袁世凱拆除西苑寶月樓而開闢的新華門，鐵門已經緊閉。僵持到下午一點鐘，徐世昌派警察總監段鴻壽代見，不得要領，便向國務總理請願。靳雲鵬除了道歉之外，表示事實上有不能罷免王占元的苦衷，希望湖北人諒解。

　　於是日本士官出身的湖北京官蔣作賓、李書城，主張向湖南請兵援鄂。跟趙恒惕聯絡妥當，湘軍分三路向湖北進軍。蔣作賓在長沙亦以「管理全省軍民政務統率全省自治軍湖北自治政府臨時省總監」這個奇奇怪怪、嚕哩嚕囌的銜頭，發佈電文，揭明宗旨是：聯合湘軍，驅王保鄂。

　　王占元得報，在武昌召開緊急軍事會議，派他手下的大將，十八師師長孫傳芳往蒲析、羊樓司一帶迎敵；同時急電北京乞援。曹錕跟吳佩孚商量，認為湘鄂之戰。與北洋全局頗有關係。湘軍如果得勢，西南的勢力，就會擴展到兩湖，進而北向，不可不慮，因而決定援鄂。

　　兵分五路，而以第四路、第五路為最重要。第五路是吳佩孚親自率領的第三師。第四路為吳佩孚的大將、蕭耀南所率領的第二十五師。此去明為援鄂，實際是去接收王占元的地盤。所以蕭耀南兼任前敵總指揮，預定是王占元一逃，便發表吳佩孚為兩湖巡閱使，蕭耀南為湖北督軍。

　　果然，一切都如預期。王占元看強援壓境，主客易勢，乖乖地請求辭職。卸任時箱籠行李，數百件之多，宛如當年「長毛」裹脅富戶，長驅東下。

　　接著吳佩孚自洛陽到武昌，通電就職。續調第二十四師張福來助戰，並由海軍第二艦隊杜錫珪，率艦泝江而上，繞出湘軍之後，水陸夾擊。戰場是在岳州一帶。

　　吳佩孚熟讀三國演義，經過視察，決定仿照「水淹七軍」的故事，先後在金口、嘉魚鑿堤，造成決口，大淹湘軍，但老百姓亦死了好幾千。接著汀泗橋大戰，為吳佩孚生平最得意的一仗。不但收復蒲圻，而且攻入湘境，佔領了岳州。於是長沙的英國領事出面調停，以允許直軍駐防岳州為條件，停火收兵。

　　其時與湖北有攻守之約的川軍，沿江而下，過夔州，攻宜昌。吳佩孚揮軍西指，在宜昌附近激戰八天，大敗而遁。由王占元舊部，而為北京政府委任為長江上游總司令的孫傳芳，與川軍總司令簽訂和約，各守疆土，互不侵犯。歷時一月的川湘援鄂之戰，就此結束。

　　吳佩孚本來一向為張作霖所輕視，認為他是偏裨之將，哪裏夠資格發通電、談國事。可是曾幾何時，吳佩孚居然亦是兩湖巡閱使了，與他的東三省巡閱使，分庭抗禮。這是難以容忍的一件事。

　　其次，日本士官出身而有革命思想的少壯將領，如蔣作賓等人，認為直皖戰爭以後，要打倒作為軍閥代表的北洋軍閥，以聯絡奉系為要著。中山先生認為這是很正確的步驟。因而早就遣派信使取得聯絡。蔣作賓、李書城、孔庚之發起鄂人治鄂，雖云自保，實在亦是聲援廣東的革命勢力。如今直系要角吳佩孚控制兩湖，自然深感威脅，因而在戰略上勢必採取更進一步的聯奉制直的策略。這樣便間接促成了直奉之戰。

　　直奉之戰的導火線是，梁士詒內閣的垮臺。當靳雲鵬因為軍隊索餉、教員索薪，「災官」滿京華，財政上一籌莫展時，張作霖便舉薦梁士詒組閣。其時徐世昌看直系勢力擴張過速，漸有尾大不掉之勢，亦願意扶植奉張，以為制衡。加以梁士詒有「財神」之號，財神當宰相，豈愁「司農仰屋」？所以欣然同意梁士詒組閣。

　　但徐世昌的左右，尤其是與直系關係很深的人，頗不以梁士詒組閣為然。其中號稱直系智囊的張志潭，在第二次靳內閣中，本來是內務總長。直皖戰爭皖系垮臺，安福系被清算，但與段系一向接近的舊交通系，仍有周自齊與葉恭綽分掌最闊氣的財、交兩部。張志潭為了排除直系的異己，更為了他自己的利益，便向靳雲鵬進讒，說周自齊、葉恭綽在進行的、出於梁士詒主張的整理內國公債，集中了所有的財源，其他政務皆無法推行，內閣非倒不可。所以非去周、葉，不足以維持內閣。靳雲鵬大為所動，用迂迴的方法，逼周、葉辭職。但周自齊掛冠，葉恭綽不為所動。

　　於是張志潭又想出很絕的一著，先由靳雲鵬提出總辭，隨即由徐世昌再任命靳雲鵬組閣。在第三次靳內閣中，交通總長葉恭綽被排除，繼任的正是張志潭。

　　這是五月間的事。交通總長的滋味極厚，僅僅當了半年，便須下臺，張志潭實在心有未甘。但梁士詒眾望所歸，多以為財政困窘，自然要請「財神」出山。所以在此以前一兩個月，在香港的梁士詒已收到了無數的勸駕信，真有「斯人不出，如蒼生何」之概。張志潭對這一點看得很清楚，不讓梁士詒組閣是不可能的，要動腦筋的是，如何讓梁士詒不安於位，而由直系或者讓靳雲鵬第四次組閣，那時以「擁立」之功，必能「重拾墜歡」。

　　於是他去遊說曹錕，說梁士詒組閣，一定偏袒奉系，試問直系軍餉從何而出？曹錕對梁士詒是有信心的。張志潭的遊說失敗，目標便轉移到吳佩孚身上。

　　於是專程去了一趟洛陽，一見面便問：「梁燕孫組閣，請問有何意見？」

　　「我是反對的。梁燕孫一組閣，粵、奉、皖三系就聯在一起了，對我們大為不利。我打電報給曹仲珊，主張請王聘老出來組閣，曹仲珊不同意。既然如此，中央的事，我亦懶得問了。梁燕孫組閣，財政上或許有辦法。只要有一大筆餉給我，也就算了。」

　　「那麼，你想要多少呢？」

　　吳佩孚想了一下說：「三千萬。」

　　「用什麼方式跟他要？」

　　「梁燕孫組閣，當然要問問我的意見。」吳佩孚極有把握地說，「沒有我的同意，他不敢組閣。等他來問我時，我開條件給他，不怕他不替我想辦法。」

　　「這一來，」張志潭大為搖頭，「事情就壞了。」

　　「怎麼？」吳佩孚困惑地，「他給我就給我，不給我，我反對。於我何損？」

　　「話不是這麼說！三千萬不是一個小數目，又當年關，五路財神，哪一路都沒有法子籌措。所以事先提出要求，他一定縮手不幹，不如先把他坐在熱灶上，慢慢兒榨他。他不願意下來，自然要儘量想法子，咱們先得了實惠。倘或他不幹，把他攻掉，找自己人頂上去。軍政兩權都在手裏，何愁財政沒有辦法？」

　　吳佩孚深以為然，但有一層顧慮：「梁燕孫的靠山是奉張，曹仲珊跟他兒女親家，恐怕拉不下這張臉來。」

　　「不要緊。」張志潭是早就想過了的，此時從容答道，「目下華盛頓開會，山東問題，爭得很厲害。中國人對日本隱忍已久，這回對中日直接交涉，大表反對，可以拿這件事做個題目，是極好的機會。」

　　「不錯，是好機會。」吳佩孚欣然接納，「請你跟子武去商量、佈置一切。」

　　子武是張其煌的號，他籍隸廣西桂林，兩榜出身，與譚延闓同年。吳佩孚與他在湖南相識，一見如故，約為異姓兄弟。如今是吳佩孚的秘書，一枝健筆，善為凌厲之詞；與饒漢祥的下筆即不免痛哭流涕，相映成趣。而幕僚的文字，亦正與他們府主的性情相合，有「黎菩薩」才會用饒漢祥；有吳佩孚的跋扈，才會欣賞張其煌的過甚其詞。

　　於是十二月二十四日梁內閣成立。陽曆新年假期一過，便有吳佩孚將借外界問題倒閣的傳說──當然，索餉三千萬，梁士詒無以應付，派人到洛陽疏通，亦無效果，這是以後的話。

　　一月五日，出於張其煌手筆的吳佩孚的通電發表，一開頭便是「害莫大於賣國，姦莫甚於媚外，一錯鑄成，萬劫不復」，將一頂漢奸的尖帽子，硬套在梁士詒頭上。

　　接下來鋪陳梁士詒「賣國」的「事實」，說是「自魯案問題發生，輾轉數年，經過數閣，幸賴吾人民呼籲匡救，卒未斷送外人。膠濟鐵路為魯案最要關鍵，華會開幕經月，我代表壇坫力爭，不獲已而順人民請求，籌款贖路，訂發行債票，分十二年贖回，但三年後，得一次贖清之辦法。外部訓條，債票盡華人購買，避去借款形式，免得種種約束。果能由是贖回該路，即與外人斷絕關係，亦未始非救急之策。」

　　所謂「華會」，是「華盛頓會議」的簡稱。此會由美國所發起，專為解決遠東問題。被邀的有英、法、日、意、中、荷、葡、比，連東道主總計九國。徐世昌認為他一生的經歷中，國際上從未有如此以平等地位對待中國，頗有受寵若驚之感，因而命外交部長顏惠慶設立參加「太平洋會議」的「籌備處」，廣籌經費，各省皆曾資助。以張作霖最闊氣，出手便是大洋十萬。

　　從八月下旬開始籌備，先派大批辦事員，接下來組織專門委員會、代表團秘書廳，聘請洋顧問，組成了一百三十二人的龐大代表團，提得起名字的外交人才，幾乎一網打盡。但廣州拒絕派代表參加，卻有全國商教聯合會，推派的兩名代表參加，一個是上海青年會總幹事余日章，一個是北大教授蔣夢麟。他們算是民間的代表，負有監督官方代表的任務。

　　及至會議開始，討論內容不符中國的理想，重點是在縮減軍備，特別是海軍艦隻的限制，為美、英、法、意各國所最感興趣；其次是關於遠東問題的共同利害事項。至於中國所特感關切的山東問題及袁世凱遺毒的二十一條問題，各大國認為是中日之間的糾紛，不宜提出──而真正的癥結是，美、英、法、意打算限制日本海軍發展，不願在中日間的問題上，刺激日本。加以施肇基、顧維鈞、王寵惠及兩名洋顧問擬成的書面文件，有欠考慮，以致代表團內部還發生了意見。

　　不過，美、英操縱的這個會，由於中國代表團群情憤慨，有退出的可能。美、英兩國唯恐決裂，想出一個調停的辦法，會外開會，由中日兩國代表談判，美、英各派代表兩名列席，作為仲裁人。日本勉強同意，中國無可奈何。會外之會總算開成了。

　　從十二月一日起開會，開到第九天，討論到山東問題的焦點膠濟鐵路。

　　膠濟鐵路由中德合辦，久為日本所強佔。中國提出的意見是，將此路的全部財產估價以後，分成兩半。中國以一半的價款給日本，換句話說，日本取得德國的那一半，中國一點好處都沒有。

　　哪知道日本方面表示，膠濟鐵路是花了三千萬日元向德國買來的。日本要求合辦此路；中國要完全收回主權，備款贖路。日本很勉強地同意，接下來便是討價還價了。

　　錢從哪裏來呢？日本代表說可以借日本銀行的款子，而且希望是長期借款。既然借了日本錢，便須雇傭日本人，要求工程師、車務長、會計長，都由日本推薦。而就在此時。國內發生政潮，靳雲鵬垮臺，梁士詒組閣。

　　日本一看有機可乘，便由駐北京的公使，以向梁士詒道賀為名，要求謁見。寒暄既畢，小幡單刀直入地提到膠濟鐵路，他說日本初次讓步，願此路由兩國合辦。第二次讓步，願意讓中國收回，而由日本借款。如果借款條件，還要日本讓步，實在沒有道理。

　　梁士詒的答覆是：膠濟鐵路決定借款自辦，並由外交部於陽曆除夕那天，發了個電報給施、顧、王三代表，電文中說：「小幡於二十九日訪晤梁揆，切詢膠濟辦法。告以擬定借款自辦，至一切細目，仍由華府商之。特達。」發文字號是：「京一〇六號」。

　　誰知道這個「京一〇六號」電，傳到外界，竟多了一個字。字雖一個，關係極重。多的是一個日本的「日」字。「借款自辦」變成「借日款自辦」。吳佩孚的通電，便是在這句話上，大作文章。緊接著「未始非救急之策」之後說：「乃行將定議，梁士詒投機而起，突竊閣揆。日代表忽變態度，頓翻前議，一面由東京訓令駐華日使，向外交部要求借日本款，用人由日推薦。外部電知華會代表，覆電稱，請俟與英美接洽後再答。當此一髮千鈞之際，梁士詒不問利害，不顧輿情，不經外部，逕自面覆，竟允日使要求，借日款贖路，並訓令駐美各代表遵照。是該路仍歸日人經營，更益之以數千萬債權，舉歷任內閣所不忍為不敢為者，今梁士詒乃悍然為之；舉曩昔經年累月人民之所呼籲，與代表之所爭持者，咸視為兒戲。犧牲國脈，斷送路權，何厚於外人，何仇於祖國！縱梁士詒勾援結黨，賣國媚外，甘為李克用、張邦昌而弗恤，我全國父老兄弟，亦斷不忍坐視宗邦淪入異族。祛害除姦，義無反顧，惟有群策群力，亟起直追，迅電華會代表，堅持原案。凡我同袍同澤，偕作後援！」

　　通電發於一月五口，所以稱為「歌電」。梁士詒在一月七日亦有通電辯稱，並未直接與小幡談外交，亦未說借款限於日本。這是「虞電」。七虞、八庚，吳佩孚緊接著而來的「庚電」，攻擊得更激烈，說「梁氏作賊心虛」，喊出「鋤奸救國」的口號，等於公然要反叛了。

　　於是國務院用多種方式，聲明並未許日使以借款，但事實雖明，流言不息。吳佩孚三發「青電」，四發「真電」，五發「刪電」，詞愈窮而氣益厲，到了一月十九，聯絡江蘇、江西、湖北、山東、河南、陝西六省督軍、省長，電請大總統將梁士詒免職；同時調動湖北、洛陽、鄭州的轄軍，悄悄北上，預備以武力倒閣。

　　徐世昌見此光景，覺得惹不起直系，便將吳佩孚領銜，請免梁士詒職的電報，親筆批了「交院」二字。這意思很明顯了：「你自己瞧著辦吧！我可沒法子再支持你了。」

　　梁士詒這一氣非同小可，帶著原電去見徐世昌，要問個明白。

　　他說：「士詒不敏，累大總統操心。不過，今天的局面，個人進退，無關緊要，如果大總統守住原則，只講是非，不論恩怨，稍稍抑制武人跋扈，國脈尚不至於斲喪而盡，那時候我就掛冠，也很值得。士詒所以徘徊者，就是為此。」

　　徐世昌以為梁士詒不過戀棧，不道他是打著犧牲個人、換取整飭紀綱的主意。早知如此，很可以明一套、暗一套，做得漂亮些。明一套是下令申斥吳佩孚；暗一套是跟直系私下接頭，梁士詒可換，作為讓步，但國體必須維護。那一來，大總統的威信既能維持，內外局勢亦不致弄得如此糟糕。四十年宦海生涯，什麼波譎雲詭的風浪都經過，獨獨這件事上看不透，不免愧悔交併，默然無語。

　　見此光景，梁士詒自不需再多說什麼，起身長揖：「士詒這就辭行了。」說完退出，一直回家，從此不到國務院了。

　　當然，徐世昌不管是真心、是假意，總得派人來慰問挽留一番。梁士詒辭意甚堅，但一辭則內閣立即改組，財、交兩部措手不及，好些事無法料理清楚，移交會出大問題。同時，梁士詒組閣是張作霖所支持，而且閣員中陸軍鮑貴卿、農商齊耀珊為奉公所推薦。如今求退，自然亦須先聽張作霖的意見。因此，梁士詒改為請假，徐世昌特任外交總長顏惠慶暫兼代國務總理。內閣似倒非倒，形成僵局。

　　這時全國的視線都集中在關外。張作霖卻相當持重，在梁士詒請假出京的一星期以後，才發了個通電，話很公平，要求徐世昌「將內閣總理梁士詒關於膠濟路案有無賣國行為，其內容究竟如何，宣示國人，以安眾心。」並進一步表示，「如其有之，作霖不敏，竊願為國驅除，盡法懲治。」最後讚揚浙江督軍盧永祥的兩句話：「賣國在所必誅，愛國必以其道」，要這祥才「不致會以為國除奸為名者，反為巧宦生機會」。這巧宦便是暗指張志潭，亦是隱然表示，如果徐世昌不喜梁士詒，亦不能由張志潭為直系設計，推出人來組閣。倘或如此，「作霖疾惡素嚴，當仁不讓，亦必隨賢哲之後，而為吾民請命也」。不惜用武之意，已是很顯然的了。

　　電報是打給徐世昌的。徐世昌並無公開的答覆，只在張景惠回瀋陽時，賦予調停的使命。曹錕及他左右的所謂「保派」，亦多不願跟張作霖決裂，因而派王承斌出關去疏通，甚至吳佩孚亦派了代表到奉天去解釋誤會。一時干戈終將化為玉帛的展望，頗可樂觀，甚至內閣改組，亦已確定，所須磋商的，只是去梁留葉，還是梁士詒、葉恭綽並去？

　　話雖如此，局勢卻似黃梅天密雲不雨，沉悶不堪。原因是奉直雙方，內部都有矛盾。張作霖在關外自然有絕對的影響力，無奈左右內外，能影響他的人太多。在內，「老哥兒」們主張持重，後一輩的都想「幹一下子」。而後一輩又分成楊宇霆的士官派，與郭松齡的講武堂派，前者為「老帥」智囊，後者為「青宮師保」，明爭暗鬥，各不相下。在外，張作霖極討厭吳佩孚，而「我哥」曹錕是兒女親家。此外，徐世昌的話不能不聽，梁士詒的交情不能不顧，而與中山先生及皖系合作的密約亦不能不重視。為此，和戰進退之間，始終拿不定主意，因此，內閣問題無法解決。

　　直系則「洛」、「保」兩派的距離越來越大。保派並無吳佩孚的雄心壯志，打起仗來既須支出軍餉，又影響地方稅收，同時打勝了助長吳佩孚的氣焰，打敗了一起跟著倒楣，是件很划不來的事。所以根本不想跟奉張決裂。

　　這雙方的情勢已經很複雜了，卻不道徐世昌還有一套打算。他跟張作霖一樣，對吳佩孚討厭極了。但同時亦深感曹錕是一大威脅，意識上猶如光緒之於榮祿、袁世凱兩「直隸總督北洋大臣」，有「卿不死孤不得安」之感，因而希望奉直火併，能兩敗俱傷最好。由他以「北洋領袖」的身分，重新安排勢力範圍，自是上上大吉。否則，奉必勝直，先去了肘腋之患，亦不失為得計。

　　因為如此，曹錕與徐世昌聽說張作霖預備將當初應曹錕之邀派駐關內，由張景惠指揮的一師之混成旅撤回關外時，不約而同地特派專使，出關挽留。

　　徐世昌所派是陸軍總長鮑貴卿，曹錕所派的是他的胞弟，直隸省長曹銳。當然，徐世昌也要防備張、曹兒女親家，說不定會「合而謀我」，所以也派他的胞弟徐世章及秘書長吳笈孫，先後到瀋陽去見張作霖，要求張作霖增兵入關，庶幾大總統用人行政，不必受他人監視。同時提議，由鮑貴卿繼梁士詒組閣，這在表面上是尊重奉系，其實是明知不會被接納的空頭人情，因為鮑貴卿雖是張作霖的小同鄉，但並非嫡系。鮑貴卿當了內閣總理，地位在張作霖之上，這是件無法容忍的事。所以張作霖對這番「好意」，根本不感興趣。

　　這樣到了三月底，局勢發生了變化。張作霖加派二十七師入關，顏惠慶一看不妙，抽身為上，好在華盛頓「九國公約」已經簽訂，已派定王正廷為魯案善後事宜督辦，仔肩可卸，便上辭呈，堅決求去。

　　接著，農商總長兼署教育總長齊耀珊亦呈請辭職，更是一個不吉之兆，因為此人在內閣中代表奉系，辭成即表示奉系與內閣脫離關係。當然是戰爭即將爆發的徵候。

　　徐世昌對處理政潮的手腕，遠比操縱軍人來得高明，特邀周自齊入閣。此人屬於交通系，當然能為奉系所接受。他又籍隸山東單縣，與吳佩孚是大同鄉，則直系以吳佩孚為靈魂之時，自亦不便反對。同時，徐世昌又只准齊耀珊辭兼署的教育總長，仍留農商底缺，表示並未排斥奉系。而周自齊出任閣揆的方式，是以教育總長兼攝國務總理，暗示閣揆人選，仍待各方協商。一舉而有三妙用，是極好的安排，然而無補大局。

　　就在周自齊入閣的第二天，四月九日，張作霖電令京奉路局，將西段的車廂，一律開往東段。這是動員的必要措施。因此直系亦加緊部署。河北境內京奉、京漢、津浦三路沿線百姓，只聽得車聲隆隆，徹夜不絕，小康之家又要作逃難的打算了。

　　這樣過了十天，雙方擺隊有陣，大致完成。奉軍除原由張景惠指揮的部隊以外，最基本的二十七師、二十八師，由張作霖率領入關，接著是調裝備最精良的張學良、李景林所部，分九批進駐馬廠、通州一帶。當時內戰，都要師出有名，這一次入關的奉軍，稱為「鎮威軍」，鎮是鎮壓，威是示威，表示並不一定要打。鎮威軍的總司令由張作霖自己擔任，司令部設在塘沽與天津之間的軍糧城，以便於控制水陸兩路。

　　其實吳佩孚早由洛陽到了保定，特為召開軍事會議。除了他的嫡系部屬以外，馮玉祥亦奉邀參加。他的官銜是第十一師師長代理陝西督軍。十二混成旅改成第二十一、二十二兩個旅，由李鳴鐘、鹿鍾麟分任旅長。馮玉祥由西安帶著二十二旅的一個團長張之江去開會。吳佩孚給他的命令是，十一師出潼關助戰，一部分北上，一部分佈防洛陽、鄭州之間，監視河南督軍趙倜。陝西督軍由省長劉鎮華代理。

　　此外，湖北督軍蕭耀南所部及駐岳州的張福來所部，共抽調一個師、三個混成旅，早已秘密北運，進駐琉璃河、涿州、良鄉、清河等處。雙方對敵，都分東、中、西三路。

　　到得部署粗定，照例在紙面上先開火，首先由張作霖發表通電，聲明「以武力為統一之後盾」，掃除障礙，至於「統一進行，如何公開會議，如何確定制度，當由全國之耆年碩德，政治名流，共同討論」，自謙「非霖之愚，所能妄參末議。」絃外有音，仍是譏刺吳佩孚以前以一師長，居然亦提出國是主張。

　　因此吳佩孚聯絡齊燮元，針鋒相對地質問：「究竟統一誰謀，障礙誰屬？孰以法律事實為標題，孰據土地人民為私有？」表示「其有藉口謀統一而先破統一，託詞去障礙而自為障礙者，惟有盡我天成，扶持正義」，說「彼以武力為後盾。我以公理為前驅。」

　　張罵吳、吳罵張，都未提出姓名。及至曹錕發通電，就公然指責，說「奉軍隊伍，無故入關，既無中央明令，又不知會地方長官。」說是「若以武力為統一之後盾，則前此持武力統一主義者，不乏其人。覆轍相尋，可為殷鑒」，自是指段祺瑞而言。

　　這一下惱了張作霖，第二次通電，振振有詞地說：奉軍增兵，是應曹錕之邀而來的。而且他在一月間決計撤兵，哪知「甫經動議，大總統飭派曹總長，曹使遣其令弟曹省長，先後東來，諄諄挽留，曹使來電，且有『弟如決計撤兵，兄即辭職』之語，電牘具在可復按也。」因此問道：「謂為『既無中央明令，又不知會地方長官』。然則鮑總長非大總統特派之總長，曹省長非直隸之長官乎？」

　　這個通電中，揭露了許多內幕。原來徐世昌、曹錕都願奉軍留在關內！留在關內幹什麼？當然是防備「虎踞洛陽」的吳佩孚。既然如此，曹錕不願跟他的兒女親家張作霖兵戎相見，是很明白的事。

　　有此瞭解，調人便好做了。首先是皖系僅存的浙江督軍盧永祥，分電曹張，請訂期在天津面晤。接著，是一批與直奉皆有淵源的「耆年碩德」，包括趙爾巽、張錫鑾、王士珍、孟恩遠、張紹曾，還有剛剛為吳佩孚攆回天津的王占元等人，聯名致電曹張「兩公」說：「比年國家多故，政潮迭起，其間主持國是，共維大局，實兩公之力為多。近以閣題發生，悠悠之口，遂多揣測。又值雙方軍隊有換防調防之舉，杯蛇市虎，益啟驚疑，道路洶洶，幾謂戰禍即在眉睫。」在這一段婉轉的開場白以後，接著以局外調人，洞見真相本意的口吻說：「其實奉軍入關，據聞仲帥原經同意，而帥復有奉直一家，當與曹使商定最後安全辦法之電。兩公和平宗旨，已見一斑。」

　　接下來便是約請曹錕、張作霖在天津會議。同時打了電報給吳佩孚，請他按兵不動。靜候調停。張作霖覆電表示，如果曹錕同意天津相會，他自然不會反對。

　　其實，當魯仲連熱心奔走之際，雙方已有接觸。奉軍兵分三路，但在戰鬥序列上，卻只分兩路。張作霖本是鎮威上將軍，總司令自非他人所能擔任。副司令是吉林督軍兼省長的孫烈臣，參謀長當然非復起為東三省巡閱使署總參議的楊宇霆莫屬。

　　這一次的調兵遣將，為楊宇霆一手所策劃。奉軍的實力，經過一再擴充，此時已擁有五個師、二十三個混成旅、三個騎兵旅。此時動用了大約一半的兵力，留一半交給黑龍江督軍吳俊陞，看守老營。

　　入關的一半，西路由張景惠以奉天第一師師長兼總司令，下面三個梯隊，由原已駐於北京南苑、廊坊、通州各地的部隊編組而成，另調察哈爾騎兵第一旅，配屬西路第三梯隊。張景惠是察哈爾都統，這一旅騎兵，由他來指揮運用，比較方便。

　　東路是奉軍的精銳，由「老帥」自兼總司令，下面三個梯隊，第一梯隊由奉軍基本部隊，已讓張作相當師長的第二十七師為主力。第二梯隊是「御林軍」，由「少帥」張學良兼梯隊司令，下轄三個旅。張學良的第三旅，由衛隊旅改編。這個旅，編制上除了騎兵，其他各兵種無不具備，兵額十足，武器裝備之精良，自不在話下。

　　第四旅原駐錦州，可想而知，亦是勁旅。再一旅就是郭松齡的第八旅──事實上第二梯隊是他以參謀長的身分在指揮。第三梯隊由駐遼源的第一旅及駐天津的第七旅編成。第七旅旅長李景林是河北人，但跟郭松齡很接近，是「講武堂派」亦是「陸大派」的中勁，兼任了梯隊司令。

　　楊宇霆將精銳擺在東路，是有深意的。除了控制塘沽及山海關，水陸兩要地，進退自如以外，更預見到打了勝仗，亦須撤兵，要撤當然是撤觀瞻所繫的，北京至保定一線的西路，對輿論、對政府、對直系才有交代。至於東路，可以看情形不撤。那一來，奉軍在關內才能真正生根。

　　由於彼此的老巢不同，奉軍重東路，直軍重西路，是必然之勢。楊宇霆希望西路能夠守住，就算勝仗。因為東路是有把握的，幾乎可說傳檄而定。到那時，以東助西，吳佩孚必垮無疑。

　　直軍西路由王承斌指揮，集重兵於良鄉以南。吳佩孚則駐涿州，一方面是督戰，一方面進窺中路固安。東路指揮則是第二十六師師長張國溶，除本部以外，另有三個混成旅，但實力遠遜於奉軍，所以吳佩孚派他一手所提拔的第二十四師張福來，自固安方面，向東增援。

　　到得四月二十八日午夜，三路大戰，同時爆發。吳佩孚督促王承斌傾全力猛攻張景惠的暫編第一師及鄒芬的第六混成旅。這一師一旅，是張作霖下長辛店、盧溝橋兩要地。敗訊一傳，先影響到中路。

　　中路的奉軍。本來打得很好。但西路一敗，軍心動搖，而且吳佩孚因無後顧之憂，得以自涿州向固安方面加強壓力，以致原佔優勢的中路奉軍，被迫退至天津。

　　這一來勢必又影響東路。本來照楊宇霆計算，西路如果能死守兩三天，東路往西進攻，抄直軍的後路，勝負立判。所以奉軍納徐樹錚之議，在秦皇島扣留日本所運來的軍火裝備，成軍以來，沒有打過什麼仗，加以指揮不一，而最糟糕的是，這批奉軍久戍京畿，雖得地利，卻欠人和。奉軍的紀律一向不佳，開口就是「媽拉巴子」，跟地方上的感情搞得極壞。平時無事，老百姓只好忍氣吞聲；一旦開戰，處處跟奉軍為難，吃虧甚大。

　　因此一場激戰，奉軍不戰而退。奉軍連的精銳，集中在馬廠一帶，張作相、張學良、李景林都親自上陣。在張福來未赴援以前，已佔領了馬廠以南的青縣。李景林更沿大清河北岸推進至這個戰場的中心點霸縣。

　　霸縣是水陸要衝，陸路四通八達。北上固安，南下河間，東達天津，西通保定。如果由此分兵兩路，一路經新城至高碑店或寶興，截斷平漢路；一路由雄縣、新安疾趨保定，曹錕即成甕中之鼈。即或不然，吳佩乎救其所必救，自涿州回師守保定。西路奉軍乘機反攻，直軍亦必敗無疑。

　　不道西路敗得如此之快！本來奉軍可以三路會師保定的，一下子變成直軍打算三路會師馬廠。李景林怕被包圍，全師而退，撤回當年義和團的大本營，天津以西的獨流鎮。

　　此時王承斌所指揮的部隊，由西路轉至東路作戰，沿京奉路南下，過廊坊，佔領了落垡，離天津不過百里之遙。

　　於是五月五日那天，奉軍全面後撤，退保軍糧城，剛好打了一星期。

　　奉軍的西路敗得很慘。張景惠及鄒芬的第一師及第十六師，被直軍繳械；第二、六、九三旅，潰不成軍。東路奉軍精銳，由灤州往東北撤退，但直軍彭壽莘所部緊追不捨，在山海關形成膠著狀態。

　　兩軍雖未議和，不過官方及民間都認為戰事已經結束。徐世昌便下一道命令，命奉軍出關，直軍回防，「均候中央命令解決」。

　　解決之道，無非「勢利」二字。打勝的一方，即或是無名之師，亦變得有理了。相對地，失敗的一方，縱或師出有名，亦是罪該萬死。而且還不敢公然惹槍桿子，以致舊交通系成了罪魁禍首，「財神」又要逃難了。

　　「財神」有大有小，勢利著眼，則「小財神」比「大財神」更倒楣。這一回的禍首之首是葉恭綽，命令中說：「此次近畿發生戰事，殘害生靈，皆由於葉恭綽等搆煽醞釀而成。禍國殃民，實屬罪無可逭。葉恭綽、梁士詒、張弧，均著即行褫職，並褫奪勳位、勳章，逮交法庭，依法訊辦。」

　　大總統的命令，非國務總理副署，不生效力。周自齊與梁士詒本為同系的數十年老友，要他副署這道命令，實在為難。但除非辭卸代理總理，別無他法可以逃避責任。周自齊想來想去，到底還是自己的功名富貴要緊，畢竟提筆署了名，但一夜沒有睡好覺。第二天搖了個長途電話到天津梁公館，指明要梁士詒親自接聽。

　　「燕老，我是自齊。」他囁嚅著說，「有件事要跟燕老稟明，有一道命令，無非、無非瞞人耳目──」

　　「是什麼命令？」梁士詒打斷他的話問。

　　「無非、無非找幾個人來頂這場戰事的責任。」周自齊很吃力地說，「我是代理，例應副署，對不起幾十年的老朋友，請原諒。燕老，你最好今天就動身，回香港、到上海都可以，愈遠愈妙。」

　　梁士詒這下才知道又成了禍首。洪憲禍首，猶有可說。這次禍首明明是吳佩孚，卻栽到他頭上，這口氣可真有些忍不下。

　　於是他冷笑著說：「子廙，請你替我在東海面前致意，風波一過去，還有見面的日子。至於你我，還有什麼話好說？他年後人修史，發現周自齊副署緝拿梁士詒的命令，也許倒是政治史中的一段佳話。」說完，不等周自齊再有何表示，就把電話掛斷了。

　　於是當天便訂了到日本的船票，電召葉恭綽同行。上船的時候，得到消息，內閣改組，鮑貴卿辭職，葉恭綽、張弧名列禍首，自然免職。與直系接近的董康、高恩洪等，連袂入閣。

　　當然，全國視線的焦點，不在內閣局部改組，而在徐世昌如何處置戰敗的鎮威軍總司令？這個謎底到梁士詒到達日本後才揭曉，免張作霖本兼各職，聽候查辦，並裁撤東三省巡閱使及蒙疆經略使兩個職務。

　　這一下惱了張作霖，通電揭發了一段駭人聽聞的內幕。這段內幕發生在奉軍全面潰退，徐世昌拿葉恭綽、梁士詒、張弧開刀，至明令摘了張作霖的紗帽為止的這五天之中。

　　原來最初傳說奉軍一敗塗地，是直系放的空氣。當時東路三個梯隊，張作相第一梯隊出廊坊、武清往北打；張學良的第二梯隊由楊柳青進據霸縣；郭松齡的第八旅為前鋒，在野炮、重炮各一營的支援之下，已威脅到直系的根據地保定；李景林的第三梯隊則一面分兵佔領青縣，一面出大城向任邱進擊，配合第二梯隊對保定發動了鉗形攻勢。哪知正打得轟轟烈烈之際，張景惠、鄒芬的隊伍被直軍繳了械。張作霖得報，在軍糧城召開緊急軍事會議，張學良奉召由前線趕回，第二梯隊便交由郭松齡指揮。

　　軍糧城會議決定，姑且讓直軍一盤，東路三梯隊全面後撤至灤州集中。第一梯隊由於為彭壽莘所追擊，潰不成軍；第三梯隊離津浦路很近，利用鐵路運兵，全師而退；唯獨第二梯隊孤軍深入，而且北、西、東三面受敵，形勢非常不利。其時通訊已經斷絕，張家父子眼巴巴翹首西望，判斷凶多吉少，奉軍精銳所聚的第二梯隊三個旅，是被吳佩孚吃掉了。

　　哪知郭松齡且戰且走，終於將第二梯隊帶回灤州，人數不但不少，並因沿途收容友軍潰卒之故，反多出許多。張作霖喜出望外，慰勞備至；張學良亦覺得面子十足，越發敬重「風義兼師友」的郭松齡。

　　內幕便在此時發生。徐世昌得知奉軍的精華仍在，猶堪一戰，便遣派密使到灤州，勸張作霖反攻，同時表示：以目前奉敗直勝的形勢，大總統或許被迫要發一道處分命令，完全是「敷衍門面」，請不必介意。

　　這種蛇鼠兩端的行徑，已不大合張作霖的胃口。但原以為「敷衍門面」，不過薄言譴責，所以對來使還很客氣，說多謝大總統鼓勵，等部隊稍加整理，自然有不負期望的表現。哪知五月十日所發的命令，竟是撤職查辦，甚至裁撤巡閱使、經略使兩職，竟是要掘他的根了！這一下惹得「老帥」七竅生煙，拍案大罵徐世昌：「媽拉巴子，簡直不是人！」

　　於是召集幕僚會議後，張作霖採取了三個步驟，第一是由「東三省議會聯合會」，推舉張作霖為「東三省保安總司令」，孫烈臣為「副司令」，在事實上宣佈獨立。

　　第二是，重組兩路部隊，張學良、郭松齡所部為第一路軍，李景林所部為第二路軍，在山海關前與直軍展開激戰。

　　第三就是發通電說明這次戰爭的由來，講徐世昌如何派徐世章、吳笈孫去遊說，勸張作霖將奉軍留在關內，以及兵敗退保灤州時，猶派密使，勸他再打，最後便老實不客氣地醜詆了。

　　他說：「徐世昌之為人，詭譎多端，惟利是視。臣事滿清，欺負孤寡；輔翼項城，辜負付託。嗾使張動復辟，又重而翦除之；重用安福黨人，又使都門喋血。而段氏下野，信任曹吳，又繼作霖為之以兵剷除。作霖愚昧，為其所賣。夫自古無不敗之勢，當事諸人，夫何足惜！與吾民受此荼毒，而不知其所以然，是為可哀耳！是以屢次變亂，皆其所造。徐世昌坐收漁人之利，外間不察，以為和事老人，不知實為導火線也。作霖已矣，夫復何言？吾恐吳佩孚，又繼我為其走狗，異日必受其咎，而徐氏又私慶幸其成功焉。」

　　這個通電一發表，徐世昌的臉上掛不住了。而直系則大為高興，因為正想驅逐徐世昌，而怕有各方的阻力，如今張作霖一電，使得徐世昌聲名掃地，再沒有人敢輕易為他說話。豈非為直系掃除了驅徐的障礙？

　　於是吳佩孚又是一馬當先，通電各省，徵求恢復舊國會的意見。徐世昌的大總統是新國會選出來的，如果恢復舊國會，徐世昌的現職，便是於法無據，自非下臺不可。

　　接著新近崛起的長江上游總司令孫傳芳等人，紛起響應。在天津的舊國會議員、參院議長王家襄、眾院議長吳景濂，原是早就聯絡好的，一看時機成熟，邀集兩院議員，舉行臨時會議，決定通電全國，依法自行集會。徐世昌接到消息，電令天津警察廳長楊以德，嚴加取締。因為舊國會是個被取消了的機構，何能復活？楊以德便拿了電報去請示直隸省長曹銳，該怎麼辦？

　　「你看該怎麼辦？」曹銳反問一句。

　　「照規矩，大總統這個電報，應該打給省長，由省長再轉給我。如今越級指揮，我可以不理的。」

　　「好小子！」曹銳笑著拍了拍他的背，「算你腦筋清楚。」

　　到得五月底，曹、吳公開表示，贊成恢復舊國會。而江蘇督軍齊燮元則直接致電徐世昌，請他下野。見此光景，徐世昌嘆一聲「大勢已去」，不得不表明態度了。

　　通電自稱「鄙人」，說只要「一有合宜辦法，便即束身而退，決無希戀，先布區區，敬候明教。」秘書原擬的稿子，照慣例稱「本大總統」，改為「鄙人」是徐世昌的親筆，又特加「敬候明教」。如此謙撝，自有博取民意同情的作用在內。但政治是不能講客氣的。王家襄、吳景濂以兩院名義，通電宣言徐世昌總統非法，「應即宣告無效。自今日始，應由國會完全行使職權，再由合法大總統依法組織政府。」

　　徐世昌總以為「合宜辦法」的產生，總要有一段時間。所以在顧維鈞回國後，還發了請柬，定在六月二日中午設宴為顧維鈞接風。不想舊國會有如此明快決絕的舉動，竟不容他片刻流連，倒真不易應付了。

　　考慮了好久，下令準備移交，自己也預備了解釋的通電。到得六月二日中午，主客顧維鈞、陪客全體閣員都已到達公府，傳命開宴。

　　入席以後，徐世昌舉杯說道：「鄙人與各位今天共聚一堂，一則為顧少川公使洗塵，二則向各位辭行。」說罷，舉杯一飲而盡。等放下杯子時，眼中已閃淚光。

　　在座賓客意外而不意外。包括善於詞令的顧維鈞在內，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一片沉寂，氣氛令人有窒息之感。

　　「第一屆國會，現在擁戴黎黃陂復職，鄙人正可藉此休養，以終餘年。今天一出公府，從此即與國事脫離關係，希望各位為國盡力。」

　　大家仍舊保持沉默。徐世昌亦不便再多發言，坐了下來。只聽得微微杯盤碰擊之聲，以及極低的少數交談聲，是極罕見的不歡之宴。

　　宴會用的是西餐，顧維鈞坐在徐世昌右面，左面是代理內閣總理周自齊，輕聲向徐世昌問道：「大總統預備哪天發通電？」

　　「就是今天。宴會一完，請你到我辦公室一坐，我把辭職的命令，請你副署。」

　　「是。」

　　「再請你關照路局，替我備一列車。」

　　「是。」周自齊問，「大總統預備回天津？」

　　「是的。」

　　「哪天動身？」

　　「就是今天。宴會完了就走。」

　　周自齊不覺詫異。「來得及嗎？」他問。

　　到得席散，周自齊通知閣員，三點半齊集車站，恭送大總統離任，又請外交總長顏惠慶用電話邀請各國公使送行，另外派京畿衛戍司令王懷慶率衛兵一連護送。在表面上是很熱鬧、很有面子，不過老百姓及外交團都很困惑，大總統說辭職就辭職，真像做戲一樣。

二十一

　　直系的計畫是，舊國會恢復，推舉黎元洪復任大總統，作為過渡。然後另行佈置一個局面，讓曹錕來過一過大總統的癮──這是「保派」的想法，「洛派」並不知情。

　　黎元洪仍舊住在東廠胡同，棄政從商，與美國的一個政客，組織了一家中美實業公司，擔任董事長的名義。這家公司的規模很大，業務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進出口，進口以汽車及電氣材料為主；出口是土產，無非大豆、豬鬃、桐油之類。一部分是在西北屯田造林，有蒙古王公投入大片土地作為資本，因此副董事長是蒙古阿拉善旗的親王塔旺布里甲拉。此外華籍董事還有張勳、馮祿閣等等失意而多金的「將軍」。公司的組織除董事會之外，採取總裁制。總裁、副總裁都姓王，一個是民國第一任直隸總督，因袁世凱反對，未曾到任且引起政潮，使得唐紹儀憤而辭職的王芝祥，一個是前清曾護理川督的王人文，其他高級職員亦莫不有顯赫的經歷。唯一的例外是總文書薛觀瀾，才二十五、六歲。此人是無錫人，曾國藩的幕友，「老洋務」薛福成的孫子。他之得任總文書，由於兩項資格：第一、是袁世凱的女婿。第二、留學美國多年，精通英語。

　　黎元洪本人不大管事，燕居多暇，喜歡聽戲，尤其喜歡捧坤伶。其時天橋剛剛開闢，仿照上海大世界的格局，設立一座「城南遊藝園」，請了一班「髦兒戲」──清一色坤伶組成的京戲班子。黎元洪迷上了一個色藝雙絕的金少梅，排日捧場。這天曹錕、吳佩孚、齊燮元、閻錫山、孫傳芳聯名擁戴黎元洪的通電一發出去，衛戍司令王懷慶帶了一批兵趕到城南遊藝園，觀眾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大起恐慌。到後來才知道，是王懷慶特為來接黎元洪回城。曹錕兄弟及張志潭等人，都在黎家等著勸駕。

　　「我不能幹！」他是早就聽他的一班智囊替他籌畫好的，「那麼多督軍，個個是我婆婆，那麼多兵，連『財神』梁燕孫都應付不了。雖說責任內閣，到時發不出餉，還不是到公府來鬧！不幹、不幹！懶得纏！」他亂搖著手。

　　「宋老，」黎元洪字宋卿，所以曹錕如此稱呼，「眾望所歸，不必謙辭。至於裁兵。這件事總好商量。」

　　黎元洪答應考慮後再作答覆，當天便回天津，與智囊密議，多說良機不再，應該接受。黎元洪當然也知道，儻來富貴，天與而不取，未免太傻。只是照例須做作一番，所以先發一個謙謝的通電，接著便由饒漢祥起稿，預備了提出「廢督裁兵」的主張，作為「勉為其難」的交換條件。

　　其時「保派」已經在準備組閣了，當然再次勸進。黎元洪便在六月六日發了一通「魚電」。全文三千餘字，自問自答，拖沓無比，但「廢督裁兵」四字，極為響亮。全國輿論，一致讚許。曹錕、吳佩孚自是通電回應，於是由兩院議長、直隸仕紳，奉迎黎元洪入京，在六月十一日暫行大總統職權。

　　就在這一天，奉直兩軍在山海關大打特打。原來奉軍本來邀請一個久在國外傳教的英國人活動外交團調停議和，尚無結果。奉軍看直系保、洛兩派都在忙著推黎元洪上臺，顧不到前線軍事，因而在黎元洪就職的那天發動反擊。直軍吃了虧，急調援軍全力反攻，一連五天，劇戰不休。直軍王承斌、彭壽莘兩部，調兵由九門口繞出長城，進攻奉軍，這一下奉軍便非講和不可了。

　　張作霖是分兩方面進行，一方面仍請英國傳教士居間；一方面派人到天津與北京活動。總算王承斌講交情，全力斡旋，在秦皇島的英國軍艦上，獲得協議，由奉軍代表孫烈臣、張學良與直軍代表王承斌、彭壽莘簽訂了和約八條，其中最主要的一點是劃定灤州迤東出關到錦州迤西一帶為「中立地」。雙方在中立地駐兵，不得超過一旅以上。

　　「老帥」鎩羽而歸，銳氣未倒。一回奉天，立即成立了「東三省陸軍整理處」，以孫烈臣為統監，張作相、姜登選為副監，張學良為參謀長，實際上是郭松齡「當家」。奉軍的新編制、訓練計畫、軍需獨立制度，都由他一手擬訂。所有的部隊，編為二十七個步兵旅，五個騎兵旅，仍舊保持三個師的番號，二十七師師長張學良，二十九師師長吳俊陞，暫編第一師師長張景惠當然不能再幹了，由李景林升任。郭松齡是第二旅旅長，新近投效的張宗昌所部，編為第三旅。此外又成立海空軍，海軍司令沈鴻烈，空軍司令由張學良兼任。兵工廠、講武堂都擴充了。

　　經此一番整理。除了吳俊陞、萬福麟、湯玉麟等少數老將以外，盡是新軍的天下。但「士官派」及「講武堂派」壁壘分明；而游離於兩派之間，既崇「老帥」、又捧「少帥」的有李景林、張宗昌。不過張作霖的號令足以貫徹，所以暗中雖有派系，表面卻很團結。

　　相反地，直系的裂痕卻越來越深刻了。只就內閣的成員來看，政府的「太上皇」應該是吳佩孚而非曹錕。

　　照黎元洪的想法，舊國會既已恢復，中山先生的護法運動，算是有了交代，很想搞成形式上的南北合作，所以堅決主張，要請南方，特別是廣東人來組閣。直系方面，吳佩孚曾有兩次通電，「派何人組閣乃元首之特權」，自不便表示反對。曹錕左右則以為連黎元洪都是過渡，內閣總理自也是一樣，根本不必反對。因此，黎元洪先派原來代理閣揆的顏惠慶「看守」內閣到八月一日，舊國會正式開會，然後提名護法政府外交部長兼廣東省長，高齡八十有一的老外交家伍廷芳組閣。不過就在黎元洪接事的第六天，陳炯明叛變，炮轟觀音山。伍廷芳悲憤得疾，不過一個星期的工夫，就讓陳炯明活活的氣死了。

　　於是目標移向唐紹儀。北洋軍閥拿他看成死對頭，自然不敢到任，便由從司法總長轉任教育總長的王寵惠，代理國務總理。這樣過了一個多月，吳佩孚公開支持王寵惠組閣。而閣員中，內務總長孫丹林、交通總長高恩洪是吳佩孚山東蓬萊的小同鄉，且為親信。陸軍總長張紹曾是吳佩孚的兒女親家。「保派」卻只得一個農商總長高淩霨。

　　張紹曾雖跟「保派」接近，孫丹林、高恩洪卻只認得吳佩孚，不買「保派」的帳。吳佩孚甚至將曹銳的直隸省長都搞掉了。兩派感情之惡劣，亦就可想而知。

　　但黎元洪卻自得其樂，依舊經常輕車簡從，到城南遊藝園去捧金少梅。那裏是大眾化的娛樂場所。達官貴人絕少涉足，平民百姓也不知道這個高踞包廂，面團團如當鋪朝奉的老翁，就是當今大總統。除非兩個人去了，他才會受到注意。

　　這兩個人，一個是薛觀瀾，他正在為梅蘭芳拉攏福芝芳，所以排日捧場；一個是前清做過廣東水師提督的四川人李準，他本是廣東的道員，自文改武，本通文墨，喜歡編戲，但場子稀鬆，情節嚕囌，夠資格自排新戲的名角，都不願用他的本子，只有城南遊藝園的班子無所謂，用了他的本子，他自然每天要來捧場。

　　這天兩人在池座，仍然發現黎元洪在包廂中，雙雙起立向後轉，恭恭敬敬一鞠躬。觀眾大為詫異，不知是怎麼回事。問著座兒的才知道大總統與民同樂，不免指指點點，相顧私議。黎元洪便坐不住了，臨走時交代衛士，要薛觀瀾去見他。

　　於是第二天上午，薛觀瀾驅車到了東廠胡同。一遞名片，立即延見，不待客人落座，便用申斥的語氣說：「匯東，怎麼袁二小姐把她的婆婆氣死了？你要負責。」

　　薛觀瀾一愣，隨即不客氣地說：「哪有這回事！我帶著內人奔喪回籍，先母得病時，內人根本不在無錫，從哪裏去氣先母？而況內人賢淑，最得先母歡心的。」

　　「請大總統明鑒，椿年與匯東尊人有同年之雅，椿年力保匯東，必無此事。」

　　薛觀瀾這時才發現財政部次長趙椿年在座，虧得有他這一「保」，黎元洪方始色霽，連聲說道：「坐、坐！我有事託你。」

　　見此光景，趙椿年知趣，站起來說：「大總統沒有別的吩咐，椿年就告辭了。」

　　「坐一會、坐一會，不必避開。我託匯東的事，你亦不妨參與參與意見。」黎元洪說，「轉眼雙十節到了，今年北大蔡校長發起舉行國民裁兵運動大會。會後還有遊行。我呢，這天要到南苑閱兵，發表演說。晚上來唱個堂會，慶祝一下，你看如何？」

　　「國慶唱戲慶祝，自然應該。」

　　「那麼，你來提調。」

　　「這可不敢當」薛觀瀾說，「公府自有事務人員，何容我越俎代庖？」

　　「你不必居名義，算替我私人幫忙。這總可以吧！」

　　「是！大總統這麼說，我豈敢不效勞？請大總統吩咐。」

　　「我想找余叔岩唱大軸。你看煩他一齣什麼戲？」

　　薛觀瀾跟余叔岩私交最好，幾乎無一天不在一起。眼前正走紅之際，若能在公府堂會唱大軸，更如錦上添花，所以薛觀瀾很起勁地說：「叔岩的拿手是『四打』，《打棍出箱》、《打漁殺家》、《打鼓罵曹》、《打姪上墳》。隨大總統挑，我來關照他就是。」

　　「《罵曹》不好，曹仲珊會多心。《打漁殺家》也不好，以為是罵貪官。《打姪上墳》更不好，東海沒有兒子，聽說承繼的姪子也不怎麼成材。別以為陳伯愚是指他。」

　　「那就只有《打棍出箱》了。」趙椿年插嘴，「叔岩一出場，將鞋子甩在頭頂上，是絕活。」

　　「好！就是《打棍出箱》。壓軸呢？」

　　「壓軸照例是武戲。叔岩唱大軸，前面就得小樓的碼子才相稱。」薛觀瀾為了替余叔岩生色，隨又建議，「讓小樓跟蘭芳唱一回《霸王別姬》。」

　　「妙！」趙椿年讚嘆著，「憑這壓軸跟大軸，可真是『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

　　「我也是這麼想。不過，匯東，在壓軸與大軸之間，我想添一齣戲。」

　　「那也可以。添一齣玩笑小戲好了。」

　　「這得什麼角兒來唱？」黎元洪問。

　　這一問將個公子哥兒的薛觀瀾問住了。壓軸與大軸之間墊一齣玩笑小戲，往往是不得已而為之。譬如唱大軸的角色因事誤場，趕到猶需扮戲，看需要多少時間，臨時決定填一齣多大幅度的戲。事非恒有，所以無成例可援，薛觀瀾只好含混答說：「那不一定。」

　　「既然不一定，我想把金少梅的戲碼擺在這裏。匯東，你看行不行？」

　　原來黎元洪是要借楊、梅、余所謂「三大賢」的聲光，來捧他的愛寵，這也沒有什麼不可以，便即答說：「當然行！大總統特煩，後臺不會說話。」

　　「小樓他們不會不高興吧？」

　　這很難說。不過只要招呼打在前面，應該沒有問題。薛觀瀾心想，黎元洪要他來提調，正就是為此，因而慨然答說：「大總統請放心，我來跟小樓說。」

　　「好！那就託你了。」

　　「理當效勞。」薛觀瀾順口問道，「金少梅預備唱什麼？」

　　「是李直繩編的《嬰寧一笑緣》。」

　　李直繩就是李準。這齣《嬰寧一笑緣》取材聊齋，是他特為金少梅所編。薛觀瀾已看過「響排」，情節鬆懈，了無可取。但亦不必直言，唯唯而已。

　　辭了出來，薛觀瀾便到余家。余叔岩正在吊嗓子，等他吊完一段他祖父余三勝的拿手戲《馬鞍山》，坐下來喝茶時，薛觀瀾說：「雙十節公府有堂會，我替你爭了個大軸，戲碼也替你答應下來了，是《打棍出箱》。」

　　「喔，」余叔岩問道，「倒第二呢？」

　　「倒第二」便是壓軸。薛觀瀾答說：「你先別問倒第二，倒第三是小樓、蘭芳的《別姬》。黎菩薩捧金少梅，讓她唱倒第二，無所謂吧？」

　　「人是無所謂，要看戲。」

　　「是李直繩編的新戲，稀鬆平常。」

　　聽得這話，余叔岩便與他的管事姚玉美對看了一眼，問一句：「怎麼樣？」

　　「我看，讓楊、梅的《別姬》唱大軸吧！有金少梅的這齣戲在前面，把場子弄冷了，唱大軸很吃力。」

　　這一下提醒了薛觀瀾，已經聽過楊、梅的《霸王別姬》，誰還要聽金少梅的新戲，而況到此已夜深人倦，座客很可能陸續「抽籤」，余叔岩豈非受到她的累？

　　於是他說：「這話不錯，我們沒有想到。這個大軸子不妨讓一讓，照道理也應該讓。」

　　余叔岩是譚鑫培的學生，喜歡人家稱他「譚派」。對他最大的恭維是，說他「真譚派」。因為如此敬重師門，所以凡是與譚鑫培有淵源的伶人，亦都為他所尊重。楊小樓不必說，梅蘭芳亦為譚鑫培配過戲，說起來都是前輩，照道理亦應相讓，而況又可落個敬老尊賢的名聲，何樂不為？

　　※※※

　　宴客及堂會，都在西苑的中海。這裏有一座精舍，鋪地用紫綠石板，形如錦緞，其名春藕齋，相傳是咸豐以前的皇帝，偶爾要放誕一下，會開無遮的秘戲之處。但自馮國璋時代起，春藕齋是大總統辦公室。

　　與春藕齋相對的是居仁堂，本名海宴堂，用來招待外賓。袁世凱當總統時，聽政於此，改名居仁。馮國璋則用來安頓他的眷屬。以後徐世昌因為曾為前朝宰輔，不敢入居別苑，改設公府於集靈囿。黎元洪仍以春藕齋為辦公處，不過家住東廠胡同，居仁堂便恢復為宴饗賓客之所。這天盛宴宏開，用的是西餐，宴後入座聽戲，氣氛就有些不大對勁了。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悄悄開溜，還有些人妙奏當前，卻心神不屬，不知在想些什麼？

　　黎元洪的興致卻很好，待到金少梅的《嬰寧一笑緣》上場，更是笑容不消，唱完犒賞大洋五百。等金少梅出來謝了賞，重整場面，《霸王別姬》正將上場時，金永炎去到黎元洪面前，低聲耳語：「報告大總統，明天怕有風波。戲散回府，要找人談一談。」

　　這一下掃了黎元洪的興。戲散匆匆回東廠胡同，他左右的一班策士，金永炎、哈漢章等人，已經在等著了。

　　原來第二天是參眾兩院聯合舉行第三次常會開幕。有個消息說津保派不滿王內閣為洛派所扶植，預備搗亂。

　　「津保已經收買了兩個『打手議員』，打算給王亮疇一個極大的難堪。」金永炎說道，「據說他們預備給王內閣上個封號，叫做『私生子內閣』。」

　　王寵惠組閣，正當參眾兩院休會期間，自然無法提請國會同意權，所以只用署理的名義。因為如此，稱之為「私生子內閣」，名稱雖不雅，卻很難駁倒。

　　由「私生子」變為合法的婚生子，最簡單的辦法是，提名王寵惠組閣，請參眾兩院同意，但在目前的情勢下，津保派認為王內閣的「洛派」色彩甚重，很可能通不過。所以一提名反而給津保派帶來倒閣的機會。

　　「暫且不提名。」黎元洪作了決定，「等他們自己『鬧家務』鬧定了再說。」

　　決定維持王內閣的原則，為黎元洪的左右親信所一致同意。因為「保洛分家」以來，情勢已逐漸明朗。黎元洪的心腹大患是，以曹銳為中心的保派，在他們看，「北洋三傑」自馮國璋下世，王士珍龍潛勿用，段祺瑞虎落平陽，連徐世昌都歸隱東海了。論資格，自然以曹錕為首；談實力，皖已式微，奉正鎩羽，直系已無對手。然則繼徐而登大寶者，舍直系領袖曹錕其誰？以恢復舊國會而捧黎出場，不過過個渡而已。黎元洪的任期問題，迄未解決，說法有四五個之多，到得事機成熟，隨便找個說法，就可以攆他下臺。

　　因此，黎元洪自己知道，他能夠在春藕齋待多少日子，全看保派勢力的消長而定。洛長則保消，而吳佩孚是主張先制憲後選總統的，制憲要好長一段日子，他的大總統便也能做好長一段日子。既然如此，當然要拉緊洛派；而王寵惠為吳佩孚所支持，所以維持王內閣，正就是拉緊吳佩孚。當然，保派亦不宜得罪，不獨保派，「妾身不分明」之際，唯有抱定委屈求全的宗旨，始為明哲保位之道。

　　既願委屈求全，自須處處拉攏。黎元洪不但對國會議員的無理取鬧、保派要角的咄咄逼人，逆來順受，連「旁觀者清」的小朝廷都盡力在敷衍。

　　※※※

　　溥儀的婚事，一延再延。由於太妃們的堅持，非在年內辦了不可。因而由「欽天監」的「官兒」擇定十二月初一為「大婚吉期」，照陽曆算是民國十二年一月十四日。

　　婚禮已經籌備了半年多了。「王公大臣」對這一次的「大典」，無不像自己家裏辦喜事那樣興奮。因為一則，民國以來，宮裏從沒有這樣熱鬧過。二則，男子結婚是成人的最鮮明的象徵，「皇上」長大成人，當然「恢復祖業」有望了。

　　但從毓慶宮到「北府」，一直擔心著一件事，大總統已非「當朝太傅」的徐世昌，而是民國的元勳黎元洪，生怕他對婚禮的排場，橫加干涉。不道「內務府」通知「大婚」的公事一到內政部，不到一星期，便由財政總長汪大燮具名寫來一封信，說目下經費困難，以致優待歲費不能發足，殊感歉然。現在為助大婚，特意從關稅中撥出大洋十萬元，其中兩萬元作為民國的賀禮。隨後黎元洪還送了賀禮，用大紅全帖所開的禮單，上寫「中華民國大總統黎元洪贈宣統大皇帝禮物八件」，包括一副對聯，出於饒漢祥手筆：「漢瓦當文，延年益壽；周銅盤銘，富貴吉祥」。

　　此外遺老、軍閥都有進獻，大致現金以外，還有貴重禮物。禮單五花八門，各有特殊的格式。當然，最「正規」的是上「賀表」。

　　婚禮一共五天，頭兩天是被封為淑妃的文繡與皇后婉容的妝奩入宮。第三天是迎皇后入宮的正日。第四天在景山壽皇殿向列祖列宗行禮，也就是民間婚禮中的「廟見」。最後一天在乾清宮受賀。

　　最熱鬧的是第二天。「欽天監官員」挑選的正日吉時是「寅刻」──凌晨四點鐘。滴水成冰的臘月，絕少有人願意起那麼大早，來看皇后進宮的鳳輿。因此，冊立皇后及進妝奩的吉時，又是挑在半夜裏，便為「大婚辦事處總提調」載濤所反對，改挑了「也可用」的巳刻與午刻。

　　這天，步軍統領衙門、警察廳、憲兵司令部大批動員，在神武門、東安門，一直到后父榮源家，沿路布崗，儀仗滿漢合璧，新舊併陳，最前面是陸軍部和由直魯豫巡閱使署借來的兩班軍樂隊；緊跟著「冊封」的「正副使」，正使是慶親王載振──奕劻已在復辟那年的正月裏故世，賜謚為「密」。照《謚法考》，「追補前過曰密」，王爵由「振大爺」承襲。慶王一家本與皇室疏遠，已移居天津，這一次大婚要載振報效，提出的條件，便是派他為「冊封正使」。此時與副使鄭親王，蟒袍補褂，執節騎馬，得意洋洋地招搖過市。

　　後面又是一班憲兵司令部的軍樂隊，外加六名號兵引導護衛的陸軍馬隊、警察馬隊、保安隊馬隊，一律簇新的制服，軍容極壯。

　　接下來是龍鳳旗傘，全副俗名「鑾駕」的「鹵簿」，金光耀眼，簇鏨全新，原來是袁世凱想做皇帝時所特製，哪知「洪憲皇帝」未及「登基」，便已「賓天」，這副鹵簿，成了廢物，如今倒利用上了。

　　鹵簿之後是四座漆成明黃色的龍亭，供著皇后的金寶玉冊與禮服，最後三十對宮燈，以及大批扈從的官員、太監，自然都是暖帽「花衣」。看熱鬧的人都說：「又在『跑祖宗』了。」

　　這個浩浩蕩蕩的行列，出神武門，走了一個多小時，到達「承恩公」榮源家。榮源與他的兒子，在大門口跪接「天使」。在正廳擺設香案，宣讀了「冊封」的詔書，接著便發嫁妝，一共一百二十檯，由東華門進宮。這天的節目便告結束。

　　下一天，實在也就是這天半夜裏，鳳輿進宮，在坤寧宮行過合巹禮，吃過「子孫餑餑」，洞房一閉，東面的寧壽宮開始熱鬧了。

　　大內東面是寧壽宮，在乾隆三十七年興修，也就是高宗實足滿六十歲那一年，已在打算作娛老之計。換句話說，他做了皇帝還想做一回太上皇，將來「內禪」以後，即以寧壽宮為頤養之地。

　　寧壽宮的正殿叫皇極殿，完全仿照「天子正衙」的乾清宮的規制。又有一座殿叫養性殿，高宗御筆題詩一首：「允宜歸大政，餘日享清福。是用構養性，其仿養心屋。」明白道出，是養心殿第二。

　　但寧壽宮的戲臺，卻是第一。大內有重華宮漱芳齋的戲臺、西苑海晏堂的戲臺、頤和園排雲殿的戲臺，以及熱河避暑山莊的「水台」，但規模都不及寧壽宮的戲臺，所以「升平署」的太監稱之為「老大」。

　　「老大」的本名叫「暢音閣」，是個三層的轉臺，位於養性殿之東，相對的一座樓叫「閱是樓」，其實就是御用的包廂。慈禧太后晚年，不住西六宮的長春宮，以太上皇自居，住在養性殿，每年十月初十萬壽，都在「暢音閣」傳戲，名伶都是內廷供奉，盛極一時。皇室談起「天家富貴」，最忘不了的，就是「花衣期」內賞「入座聽戲」。因此少年「親貴」們，在議大婚典禮的慶賀節目時，眾口一詞地表示：非得在宮裏唱幾天戲不可！

　　尋常仕宦人家，遇到喜慶大事，必有堂會，何況「皇上大婚」？因此，連毓慶宮的師傅們都不必反對。這件事最起勁的，當然是「濤貝勒」，他是京城最闊的票友，但還輪不到第一。第一是年紀比他大的一個堂姪傅侗，行五，梨園中一提起「侗五爺」，無人不知。不過票戲照例要起個別號，他的別號是紅豆館主。崑亂兩擅，而崑腔的冠帶丑，比皮黃的老生尤為名貴。具此身分資格，這三天「傳戲」的提調，自然非他莫屬了。

　　「濤貝勒」票的是票友中最難得的武生，他是楊小樓的學生。「旗下大爺」對於吃喝玩樂，講究「獨一份」。載濤既票武生，當然不能像杜月笙唱黃天霸那樣，亮個相算數。每天練功，寒暑不輟，雖輕易不一露，但確有根柢，連內行都不敢輕視的。

　　三天戲是從正日開始。宮中有慶典演戲，總在辰巳之間開鑼，申酉之間散戲，恰是「早膳」至「晚膳」那一段辰光。

　　這臺戲最名貴之處，是在一開場時的「跳靈官」。宮外演戲先「跳加官」，宮中無官可加，改成「跳靈官」祛邪。《大清會典》中，確有「靈官」這麼一個官職，額設一人，隸於江西龍虎山「太一真人」張天師府，職司當門接引，眉間畫一隻眼睛成為三隻眼，紅鬚紅袍，左手挽訣，右手捧杵。戲臺上是十跳靈官，中選扮演靈官的名伶是楊小樓、尚和玉、周瑞安、錢金福、郝壽臣、侯喜瑞、余叔岩、高慶奎、劉鴻升，還有楊小樓、尚和玉的師兄弟俞振庭，自組雙慶社當了老班，本已不大唱戲，這回亦自告奮勇，扮成靈官之一。

　　第二天開戲比較晚，因為溥儀在乾清宮受賀，亦分親貴、宗室、大臣、內廷行走人員、外藩等等班次。外藩中，排在第一的是，民國大總統黎元洪的代表，侍從武官長蔭昌，全副戎裝向上行了三鞠躬最敬禮以外，忽然大聲宣佈：「剛才那是代表民國的，現在奴才自己給皇上行禮。」說完，將那頂前面仿佛插一支雞毛撣子似的軍帽，取下來放在一邊，跪在地上，大磕其頭。

　　「蔭五樓總算不忘故主。」特為從上海趕來慶賀的一名遺老感嘆著說，然後舉目四顧，詫異地問：「徐東海怎麼沒來？」

　　「他怎麼敢來？」陳寶琛冷笑，「莫非朝珠補褂，裝上假辮子來給皇上磕頭，還是穿了燕尾服來給皇上鞠躬？」

　　原來陳寶琛最看不起的，就是徐世昌。當年以翰苑出身去給一介武夫的袁世凱當幕僚，在他看來，實為詞林之辱。當然，最大的原因，是在做了民國的大官，特別是當袁世凱預備稱帝之時，陳寶琛的感觸最深，作了三首詩，借題發揮，一看便知是罵徐世昌。

　　這三首詩的題目是《漱芳齋觀劇有感之絕句》。漱芳齋觀劇是光緒大婚之時的事，何以生感於三十年後？其實是用的障眼法，詩中寫的是民國四年九月二十三日，「大典籌備處」為徐世昌做生日，在「相邸」唱堂會，陳寶琛有感於孫菊仙的一齣《大登殿》，觸緒生愁，歸來所賦。

　　原來《大登殿》中孫菊仙扮皇帝，百官請登寶座，孫菊仙臨時編了幾句戲詞，諷刺在座老臣，當然也諷刺了「袁皇帝」。陳寶琛竟致倚席掩淚不止，而這天恰恰又是難得一見的「跳靈官」，不免記起當年漱芳齋的情景。

　　「三絕句」的第一首是：「鈞天夢不到溪山，宴罷瑤池海亦乾，誰憶梨園煙散後，白頭及見跳靈官。」首句是倒裝句法，言歸隱溪山從不作鈞天之夢。光緒十年甲申之役，當朝消沉，一時俱盡。陳寶琛放歸故里，在福州築「滄趣樓」，一住二十年，至光緒三十三年丁未，方由他的同年張之洞間接援引，得以再起，復為內廷行走的文學侍從之臣。草野江湖，雖久絕鈞天之夢，而居然又親九重。這一句在無窮感慨之中，自然亦有受恩深重之意。

　　「宴罷瑤池海亦乾」是指光緒三十四年，慈禧太后萬壽以後不久，與皇帝先後駕崩。海乾則何有瑤池，這不僅是悼慈禧之崩，亦言今後更無王母，自是痛清祚之終。末兩句歸結到「漱芳齋觀劇」，則又是一回事。那年六月初一，瑾太妃生日，曾在漱芳齋傳戲，陳寶琛自然亦是「奉旨入座聽戲」的大臣之一。

　　第二首的前兩句「一曲何堪觸舊悲，卅年看舉壽人卮」，當然寫的是孫菊仙的那齣《大登殿》。第三句，「相公亦是三朝老」，下接「寧記椒風授冊時」，下自注「壬申大婚禮成，元和癸酉始來京」，是指陸潤庠於同治十一年壬申大婚後，十二年癸酉進京，十五年甲戌大魁天下，雖亦同、光、宣三朝元老，卻未躬逢同治大婚慶典之盛。似與上文渺不相關，而實為指槐罵桑。

　　第三首用宋哲宗朝宣仁太皇太后的典故。宣仁支持司馬光、呂純仁、蘇軾這一班「元祐正人」，有「女中堯舜」之稱。除了「保皇黨」以外，遺老們提到慈禧，都以宣仁相擬。宣仁病篤時，遇清明頒賜社飯，向老臣訣別，說「明年此時，須記著老身」。陳寶琛用此典故，正指徐世昌亦是當年曾蒙簾眷的老臣，但卻不如「內廷供奉」的「伶官」孫菊仙，「猶感纏頭解報恩」。

　　就為了陳寶琛的這三首詩，徐世昌便再也不進宮了。在他當總統時，賀年賀節，照例派大禮官黃開文代表，這倒還罷了，使得陳寶琛怒上加怒的是，有一次以「民國大總統」的身分，給了溥儀一通「照會」。陳寶琛一提起來便括臉皮罵：「不怕醜！」

　　這一天，徐世昌當然怕出醜不敢來。不過人不到禮到，遺老中的賀禮，數他獨厚。黃開文雖已非大禮官，但仍是他的私人代表，進宮申賀，行了禮，為人一把拉住，是他的同學，也是張勳復辟時的「外務部大臣」梁敦彥。

　　黃開文與梁敦彥，都是當年曾國藩派赴留美的幼童，又是廣東同鄉，交情很厚。梁敦彥有一個難題，跟旁人不便談，正好與老同學商議。

　　原來這次溥儀的婚禮，為王公大臣、宮中太妃及一班真正希望恢復「大清天下」的遺老們，帶來了意想不到的興奮。東交民巷的外交官及他們的眷屬，要求「觀禮」，覲見「宣統皇帝」。雖然他們鄭重聲明，這完全是以私人身分提出的要求，但從辛亥革命以來即絕跡於「大內」的這班洋人，畢竟是外國官員，惠然肯來，當然是一種重視清室的表示，所以不但歡迎他們來跟溥儀見面，而且依照莊士敦的建議，在這天受賀以後，特為使館人員及他們的眷屬，在乾清宮設了一個招待酒會。

　　在酒會中，溥儀將用英語致詞。莊士敦希望溥儀能夠以他所學的，相當於中學生程度的英文，自己擬一篇簡單的講詞。溥儀將這差使交了給梁敦彥，要通順，要用簡單的字彙、文法，而且要看不出捉刀的痕跡。梁敦彥的難題就在這裏。

　　「什麼是簡單的字彙、文法？我都想不起來了。如果去請教人，會成笑話。我擬了個稿子在這裏，自己看看不像中學生程度的英文。請你替我斟酌斟酌。」

　　等梁敦彥拿出英文稿來，黃開文一看便說：「以外交官的英文程度來說，不夠格，在中學生可又太深了。」

　　於是兩人找了一間太監起坐的小屋，字斟句酌，勉強湊成一篇符合要求的英文講稿。其時招待酒會已經開始了。

　　場面及儀節，是莊士敦一手所安排，完全仿照英國皇家的派頭。皇帝「亨利」、皇后「伊莉莎白」並排站在乾清宮大殿正中，各國公使與眷屬，列隊趨前致敬，與穿長袍馬褂的「皇帝」握手，向旗裝的皇后行吻手禮。

　　覲見終了，溥儀開始致詞，照梁敦彥送給他的手寫的講稿唸道：「今天在這裏，見到來自世界各地的高貴的客人，感到不勝榮幸。謝謝諸位光臨，並祝諸位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唸得聲調鏗鏘，完全是牛津英語的韻味，來賓紛紛鼓掌，溥儀非常得意，但最覺得臉上有光彩的是莊士敦。

　　※※※

　　結婚以後的溥儀，產生了強烈的「成人」的意識。照他嗣繼及兼祧的兩「父皇」，穆宗和德宗的成例，大婚與親政是不可分。可是所「親」裁的大「政」在哪裏？

　　為了不能向「全國臣民」發號施令，只能給內務府下「上諭」。剛責備內務府大臣貪污浪費，轉眼又指著外國雜誌上的廣告，到洋行裏去大買鑽戒，自己浪費，也給了內務府大臣貪污的機會。

　　這已經足使「北府」及內務府大臣們頭痛了。不想又爆出一個新問題，能讓那班人急白了辮子，溥儀吵著要出洋留學。

　　他的出洋，原是早就談過的，請莊士敦來當師傅，亦正就是為出洋作準備。但等溥儀自己一提出來，卻沒有一個人贊成。反對的理由中，最有力的一條是：「只要皇上一出了紫禁城，就等於放棄了民國的優待。既然民國沒有取消優待條件，為什麼咱們自己先要放棄？」

　　但溥儀受了莊士敦的影響，也看到報上常有國會議員主張取消優待，不相信優待條件會永遠存在。同時他的書也讀得多了，從成湯放桀、商紂自焚、犬戎弒幽王，一直到崇禎吊死在煤山，對每一朝的末代皇帝的下場，都很熟悉，覺得象元順帝遠奔沙漠，是比較聰明的辦法，因而常跟大臣們發生爭論。

　　一張嘴當然說不過那麼多人。可是在他日常所見到的人以外，在北京頗受社會尊敬的一班學者，如胡適、梁啟超、陳寅恪等人，卻常有支持溥儀到歐洲去留學的言論。這對他自是極大的鼓勵，以致發生了一連串激烈的爭論，那班王公大臣口頭上雖無法說服「皇上」，卻可用「不奉詔」的手段，將這件事擱起來。

　　比較同情溥儀的，是他的七叔載濤，也只允許替他在天津預備一所房屋，以備必要時安身。於是溥儀又找莊士敦商量如何能夠私下出紫禁城到天津？莊士敦答應替他想辦法。

　　大婚以後不久，莊士敦悄悄告訴溥儀說：「臣已經接頭好了。只要皇上出了紫禁城，到了外國公使館，就算到了外國地界，不管是王公大臣，還是民國當局，都沒有辦法再把皇上請回來。」

　　「那好啊！」溥儀很興奮地問，「我該到哪個公使館？」

　　「公使團的領袖，是荷蘭的歐登科。」莊士敦說，「請皇上親自給他打個電話，不必說別的，只說：我幾時想來看看你。這是臣跟他約定的暗示，表示皇上自己願意託他照應的意思。」

　　「行！我馬上就打。」

　　「這倒不忙在這一刻。不過，有件事要請皇上自己想法子，就是自己能出得去。一出神武門，坐上荷蘭公使館的汽車，事情就算成功了。」

　　「這，我自己有辦法，你放心。」

　　於是溥儀與他的胞弟溥傑，細細商量，決定花錢收買太監。然後跟歐登科通了電話，又派溥傑到荷蘭公使館去了一趟，將一切細節都說妥當，只待到了約定的日子，溜出神武門。

　　當然，溥儀厭惡那個拘束的環境，捨棄了陰森缺乏生氣的宮殿，捨棄不了金兵入汴京，捆載而來的法書名畫，古玩秘笈，以及遼金元明及「本朝」所積聚的「天府之珍」。而且由於意外的發現，溥儀的眼福，為嘉道咸同光五帝所不及。原來大內西北角，重華宮之西，在乾隆五年改建了一座建福宮，作為守制之用，所以其他宮殿都是黃瓦，獨獨此處用藍瓦。及至乾隆駕崩，嘉慶純孝，將乾隆生前攜至寧壽宮賞玩的手卷字畫、精巧古玩玉器，以及專為巡幸途中，在轎子裏得以賞玩而製的無數「百寶匣」，掃數封存在建福宮。自嘉慶初年以來，歷朝加封，從未開過。

　　有一天溥儀閑得無聊，在宮中亂逛。經過建福宮，看門上重重封條，不由得生了窺秘探險的好奇心，傳了總管太監來，說要將宮門打開來看看。

　　一看，是不知多少一直疊到天花板的大木箱，上有嘉慶四年的封條。再打開木箱來一看，才知道是如許稀世奇珍。這不但開了溥儀的眼界，也開了太監和內務府的一條財路。由於並無帳冊可稽，明偷暗盜，無不財源滾滾，地安門大街一下子開了好幾家規模宏大的古玩鋪，若問東主的身分，不是太監或內務府官員，就是他們的親戚。

　　其實，溥儀也是「明偷」的一個，包括建福宮珍藏在內的許多前人真跡，諸如王羲之、王獻之父子的《二謝帖》；宋朝夏珪的《長江萬里圖》，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以及司馬光《資治通鑒》的原稿，還有乾清宮西昭仁殿的全部宋版珍本，都以「賞溥傑」為名，每天一大包一大包地公然攜出宮外。

　　溥傑是「伴讀」，也就是溥儀的同學。同學如此，師傅當然也沾恩光，陳寶琛、朱益藩、梁鼎芬等人，亦都常蒙「御賜」字畫，而且往往是這些師傅們自己提出來的，也有時要求借閱，這一借自是久假不歸了。

　　為了出走期近，溥儀對溥傑的「賞賜」，也就格外豐厚了。到了約定的那一天，溥儀和溥傑坐在養心殿，靜等出走的時刻到來。得了錢的隨身太監，亦都悄悄散了開去，仿佛己決定放他們一條路了。哪知突然之間報道：「王爺來了！」

　　「他來幹什麼？」

　　一語未完，二報又到，說載灃已經下令內圍的護軍，外圍由步軍統領指揮的「內城守衛隊」，封鎖各宮通路，一律斷絕交通，整個大內都進入戒嚴狀態了。

　　接著是載灃神色倉皇地奔了進來，結結巴巴地說：「聽，聽，聽說皇上，要，要，要走？」

　　即令溥儀不承認，出走的計畫，自然也就胎死腹中了，而且以後也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載灃的辦法很簡單，只要控制溥儀的左右手。

　　計畫的流產，當然是溥儀左右，受了他的賄賂而保證對他「效忠」的那班太監告的密，溥儀本來就厭惡太監，這一下更暗暗下了決心，遲早要驅逐這班身殘心毒的「廢物」！

　　到得第二天，溥儀向莊士敦吐露了抑鬱的心情，莊士敦勸他忍耐，勸他仍舊要致力於整頓內部；又舉薦新近在「內廷行走」的鄭孝胥，說此人不同於一般遺老，有眼光、有見解，是個可與之謀大事的人。

二十二

　　同光以來，詩壇是江西跟福建人的天下。詩壇的領袖在名義上是陳寶琛，而實際上能各張一軍、開宗立派的，江西是陳三立，福建是鄭孝胥。

　　陳三立與鄭孝胥同年不同榜，他們都是光緒八年的舉人。其時「清流」的勢力正盛，「翰林四諫」之二的陳寶琛與宗室寶廷，分別放了江西與福建的主考。陳寶琛在江西中了個得意門生，便是陳三立，他是江西義寧人。義寧在宋朝名為分寧，出了一個大詩人，便是「蘇門四學士」之一的黃庭堅，為江西詩派的開山之祖。八百年後又出了一個陳三立，直承山谷而為江西詩派的不祧之祖。巧的是，不但同出分寧，而且陳寶琛在清末的詩名，恰如北宋的蘇東坡。師弟擅詩，後先輝映，並足千古。

　　寶廷跟鄭孝胥的關係更不同了，鄭孝胥是這一年福建的解元，自然視寶廷為恩師。可惜其時清流盛極而衰，寶廷已看出慈禧太后及其他左右用事的人，「憎茲多口」，清流被禍不遠，因而見機勇退。但方當盛年，又是宗室，旗人沒有「告終養」那一套可以退隱林下的辦法，只好采了個自劾的下策，於是而有一重豔傳人口的風流公案。

　　原來其時由京師奉差福建，最舒服的是一條水路，由通州乘官船沿運河南下，到了杭州換船，循富春江入閩。這些船不知緣何，叫做「江山船」，船戶一共九姓，據說是元末陳友諒部屬的後裔。明太祖得了天下，為報復陳友諒的對抗，限制這九姓不得陸居，世世以操船為業，五百年來一直是受歧視的「賤民」。

　　但在杭州一提起「江山船」，立刻就會浮起風光旖旎的感覺。因為船戶亦是男主外，女主內，艙中侍候客人，皆是船娘，名之為「桐嚴嫂」，桐是桐廬，嚴是嚴州，此富春江上的兩州縣，是江山船的大本營──數典忘祖，桐嚴諧音為同年。「桐嚴嫂」一變而為「同年嫂」了。

　　其中有個「同年嫂」，身材裊娜，皮膚極白，為這位滿洲大名士的寶竹坡──寶廷驚為天人。其實她是個白麻子，不過寶竹坡是深度近視眼，只見其白，不見其麻，但覺霧裏看花，風情萬種。尤其是背著燈羅襦初解，真個是魂銷。無奈歡娛日短，到得水口鎮起旱時，不能攜入闈中，只得訂下後約，待試事已畢，仍是原船來接。到了杭州，索性換船不換人，納此同年嫂為妾，雙載北歸。這是官常所不許的事，便有人想借題發揮，作為攻清流的藉口。寶竹坡見機，借個名目上奏，卻加了一個「自劾」的「附片」，說他有兄弟五人，唯他有兩子，不敷兄弟承嗣，所以途中買一妾，自請議處，結果革職。當時李慈銘作了一首律詩笑他，其中有一聯「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轟傳遐邇。

　　老師倒楣，弟子亦不得意，鄭孝胥四赴會試不第。他本是個功名之士，並不希罕翰苑清班的虛名。其時終南的捷徑是走「洋務」這條路子。鄭孝胥在光緒十七年，奉派為駐日本公使館秘書，不久升為總領事，由東京、大阪而調至華僑最多的神戶，直到甲午戰起，方隨公使下旗歸國。

　　這時的鄭孝胥，已是三品道員的身分了，一任廣西龍州督辦，升為監司，陳藩開臬，眼看將要封疆了，不道武昌起義，清廷遜位。入民國後，鄭孝胥也在上海做遺老，雖是舉人出身，但鄉榜既早，又以詩名蓋世，所以雜在那班「中堂」、「制軍」之中，毫不遜色。他又寫得一筆出入蘇黃的好字。每天半夜起身，在黑頭裏一面磨墨，一面苦吟，到得天明，就那一池墨寫字，寫完為止。潤格不低，收入可觀，徜徉北里，徵色選歌，日子過得很瀟灑，也很舒服。

　　不過他畢竟是策士型的人物，自覺有滿腹經綸，不甘寂寞。看軍閥越來越不成話，而溥儀已及成年，應該可有一番作為，因而北上投效。他做過外交官，在龍州督辦任內，對法國及安南的關係，亦頗瞭解，見識自遠比那班旗人及視洋人為「夷狄」的師傅們，來得容易受莊士敦欣賞，所以常在溥儀面前薦賢。

　　在大婚以後四個月，溥儀第一次召見鄭孝胥。他從盤古開天闢地一直談到未來的「大清中興」，慷慨激昂，甚至淚下，一片「忠愛」之氣，讓溥儀大為感動。他的那套主張策動列強「共管」，來共同保護「大清天下」的理論，更使得溥儀怦然心動。因此在這一番傾談之後，溥儀開了一個「祖宗」以來所未有的特例：特授鄭孝胥為「掌印鑰」的總管內務府大臣。

　　鄭孝胥這才識得老鼠、蝗蟲的厲害，不敢再談什麼「辟」與「驅」了。相反地，還來了個「文明」招數，每個星期天，召集下級官員座談，虛懷若谷地願納忠言。

　　於是有個司員想出來很毒的一著，替鄭孝胥跟太監「拴對兒」。其時太監已遣散了一部分，但也還有一百多人，而且依舊對溥儀很有影響力。如果讓太監們痛恨鄭孝胥，早早晚晚說他的壞話，要不了多久，就能教他在「皇上」面前失寵。

　　「大人！」那司員站起身說道，「司官有個條陳，宮裏大小祭祀，一年到頭不斷，甚至一天兩三處，也是常事。譬如前朝哪位皇上的冥壽，也正好是哪位太后的忌辰，就得分開來上祭。每一回上祭都要用『餑餑桌子』，還有水果。這筆花費很大，反正是個意思，不如用泥塑木雕代替，一樣也很莊重。」

　　鄭孝胥一聽，這個主意好極！不但可以節省大筆經費，而且也免得「三大殿」臭氣沖天──祭祀用的餑餑、「克食」，都是麵粉做的，祭完歸太監所有，吃不了拿來製醬，醬缸擺在「三大殿」的丹墀之下，夏天曬得濁氣上沖霄漢，人人掩鼻而過。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鄭孝胥立即下令執行，而且還去嘉獎了那個司員。

　　這一來，宮內的太監，無不將鄭孝胥恨之入骨。不久，他便收到了一封恐嚇信：斷人財路，當心腦袋。同時，被派去整頓頤和園的莊士敦，也接到了匿名警告信，說「你如敢到頤和園上任，路上就有人等著宰你！」莊士敦知道是太監們玩的把戲，也知道那班生理殘缺的人的特性是：「專門在暗地裏使壞，決不敢明目張膽有所動作」，所以還是坦然騎馬去上了任。當然，鄭孝胥亦不至為恐嚇信所遏阻。

　　於是，有個「高人」，想出來一記「絕招」，策動國會議員，醞釀提出議案，要廢止清室「優待條件」，由政府接收紫禁城。理由極多極充分，但最要緊的只有一條，說復辟禍首的張勳，原為國民公敵，去世以後，居然由溥儀賜謚「忠武」。更非法的是，派漢人鄭孝胥為總管內務府大臣，仍視漢人為「包衣」。

　　內務府由「上三旗包衣」組成，算是皇帝私人的奴才。儘管鄭孝胥對溥儀的自稱，是「臣」，而非「奴才」，但破格以漢人管內務府，難逃蔑視漢族之嫌。這件事說起來確是很嚴重的。

　　報紙一登這個消息，引起了一連串揭發內務府黑幕的新聞，和攻擊清室的議論。

　　首先被攻擊的是溥儀的岳父榮源，被派為內務府大臣以後，由於他本應是「承恩公」的身分，所以擔當了一個好差使，經手辦理抵押貸款。

　　名為抵押貨款，但因只借不還，抵押品沒收，所以實際上等於買賣，這裏面就有很多好處了。榮源經手的這筆貸款，對手是袁世凱的老表張鎮芳開的鹽業銀行。借款八十萬元，抵押品是尊封皇太后，冊封皇后的十三份金寶、金冊，以及其他金器、寶石、珍珠，總值超過借款好幾倍。

　　第二個被攻擊的是，奉派在「懋勤殿行走」的羅振玉。此人剽竊攘奪他的兒女親家王國維在學術上的成就，被稱為「甲骨文專家」，實為搞錢的專家，特長是將書香化為銅臭。當了「天子近臣」以後，除了經常上條陳，以及「打小報告」的「密奏」以外，自告奮勇，清點故宮書畫，逐件蓋上「宣統御覽之寶」。這一點攪得滿城風雨，但事無佐證，不知真假，最後終於露了馬腳，早成國寶的毛公鼎、散氏盤，只見著錄，到底是什麼樣子，絕少人有此一見的眼福，但琉璃廠居然發現了這一鼎一盤的拓片。追究來源，便是羅振玉假公濟私。

　　第三個是佟濟煦，利用「內務府堂郎中」這個職位的方便，公然帶了技師進宮，將宮中的藏畫精品照相，用珂羅版印成畫集，跟毛公鼎、散氏盤的拓片一樣，賣得了極好的價錢。

　　第四個便是鄭孝胥。他是商務印書館的董事，居間促成了商務印書館影印四庫全書的計畫。這本來是一件好事，一方面嘉惠士林，一方面也替內務府籌得了一筆正當收入。但結果是文淵閣所藏的一部四庫全書在啟運到上海時，為步軍統領王懷慶根據內政部所頒佈的《古籍、古物及古蹟保存法草案》而扣留了。

　　於是，載灃第二天「上門」，結結巴巴地表示，鄭孝胥的辦法需要好好斟酌，如果連民國當局不滿意，以後各事難辦，關係甚大。

　　這是暗示應該撤換鄭孝胥，而溥儀沒有聽懂。這一來，原來掌印鑰的「內務府大臣」紹英就只好「直奏」了：

　　「有件事奴才不敢壅於上聞。步軍統領王懷慶對鄭孝胥的做法很不滿意。他說：再讓鄭孝胥這樣胡鬧，民國如果有什麼舉動，他就沒法子幫忙了。」

　　一聽這話，溥儀開始著急。「怎麼辦呢？」他問。

　　「皇上聖明。」

　　這是宮中慣用的一句話，意思是要請「皇上」作斷然處置，但卻不便出口，一則是表示生殺黜陟大權，操之於上，不敢擅請；再則是不願明明白白地得罪人。

　　溥儀當然懂這句話，但當初賦予鄭孝胥改革內務府的全權，如今成效未見，卻又降「硃諭」拿他調差，出爾反爾，問心有愧，因而大感為難。

　　「你先下去。」溥儀只好先拖一拖，「等我想一想。」

　　幸而鄭孝胥聽得風聲，自己識趣，上了個「奏請開去差事」的摺子，解決了溥儀的難題。他原來就在「懋勤殿行走」，此時仍回懋勤殿，與羅振玉同事。

　　這一來，「君臣」倒反而更接近了。鄭孝胥經常「進講」時事。溥儀此時覺得最有趣的話題是，曹錕的「逼宮」和賄選。

　　※※※

　　「逼宮」的第一步是由津保派策動張紹曾內閣的總辭，他自道總辭的原因是「不堪二高之逼迫。」所謂二高中的一高是曾為張之洞所提拔的高淩霨，甘為曹錕所用的直系官吏中，數他的資望最高，自然而然成了另一高的「總參謀長」。

　　另一高不是一個人，是指一個問題，所謂「最高問題」，也就是下一任的大總統。高淩霨的辦法很絕，當張紹曾謝絕黎元洪的挽留，「隱居」天津時，派他的姓張的秘書長回京辦理未了事件，同時關照辦好一道繼任人選的命令，只留姓名空著不填，等黎元洪決定提名何人組閣時，只要填上名字，便可發佈。哪知高淩霨叮囑張秘書長將空白命令扣了下來，不送公府。以致黎元洪無法直接以府令發佈繼任人選，因為沒有原任國務總理張紹曾的副署，大總統的命令不生效力。

　　這一來就只好派高淩霨以內務總長，攝行總理職務。緊接著便「導演」了一齣「逼宮」的鬧劇，指使駐南苑的陸軍檢閱使馮玉祥，以及王懷慶，還有警察總監薛之珩等人，集合了各單位的官佐五百多人，到居仁堂求見大總統。

　　黎元洪得報大怒，厲聲問道：「你們來幹什麼？是不是來逼我退位？」

　　「不敢！」五百多官佐，齊聲同答。然後由一個上校階級的代表發言：「軍餉無著，內閣無人，轉眼端陽到了，欠餉何以過節？特為來求見大總統，請大總統作主。」

　　這個要求不算過分。黎元洪答應在端午前二天籌發軍餉，一場風波暫告平息。到了第二天，津保派雇了一批流氓，自稱「公民團」，在天安門前搭起高臺，召開「國民大會」，主席是在天橋擺測字攤的葉鐵口。

　　吃這行飯的人，賣的就是一張嘴，長於口才，自不待言，但卻沒有「江湖訣」。他說：「這一次內閣總辭職，中央陷於無政府狀態，推源論始，黎大總統不能辭其咎。黎黃陂這一次復職，本來沒有法律上的根據，但戀棧不退，而且製造政潮，破壞法紀，引起政治上、社會上極大的不安。我們為了救國，不得不請黎元洪先生克日退位，以讓賢路，今天來參加的各位，都出於愛國保民之一念，請大家踴躍發言，同抒卓見，以救危亡。」

　　措詞雅馴，比國會議員的演講，毫不遜色。接著登臺的，就遜色得多了，有的發牢騷，辭不達意；有的信口開河，不知所云。亂哄哄一陣過後，葉鐵口將印好的驅逐黎元洪的「公民團通電」宣讀了一遍，一哄而散。

　　這種鬧劇，袁世凱、段祺瑞都搞過，大家不過當作看熱鬧，沒有什麼影響。但緊接著出現的一種現象，可就嚴重了！

　　這是在內閣總辭的第三天，北京城內城外，忽然看不到警察了，一問才知道是全體罷崗。警察不站崗，首先是交通發生問題，前門為各種車輛所阻塞，內外斷絕，怨聲載道。

　　這件事是由王懷慶在主持，一看引起民怨，喪失同情，趕緊想辦法補救，一方面派出便衣的警察及保安隊，維持秩序，一面請馮玉祥與他連名致函國會及外交團，說一定尊重國會，保護外人，這兩件事由他們兩人負責。

　　晚報上登了這個消息，讀者大嘩。有個宦游北方的老者，火氣特別大，冒用達官的名義，找「王司令」講話。等接通了，他老氣橫秋地問：「你是王懷慶嗎？」

　　「是，是！你老是哪一位？」

　　問清楚了是王懷慶本人，此公便開罵了：「你姓王，簡直是王八蛋！外國人要保護，中國人就不該保護嗎？國會要尊重，百姓就不必尊重嗎？你跟馮玉祥這兩個混帳東西，簡直不是人養的！你不必問我是誰，反正見了面你得給我磕頭。閒話少說，限你一個鐘頭之內復崗，不然，看我不找上門來，拿拐棍打你這個狗頭。」罵完了，哈哈大笑，連聲又說：「痛快、痛快！」

　　王懷慶吃了這個悶虧，將臉都氣白了，打電話到「東局」問是哪裏來的電話？卻又碰了個釘子，說「沒法兒查。」

　　這時候電話倒又響了，是馮玉祥的聲音，喊著他的別號說：「懋宣，復崗吧！再不復崗，還得挨罵。」又說，「老百姓罵得對，罵得好，我們不能淨保護洋人，趕快復崗，趕快復崗！」

　　接下來，外交部來了電話，說使館區的外交團及洋人，紛紛來電抗議，如果這種情形再堅持下去，將會造成國際上的笑話，丟臉的是全體中國人。

　　這幾句話，不足以威脅王懷慶，但下面還有一段就嚴重了：「有個外國人，是好事之徒。他說，誰不知道，中國的將軍，個個是大富翁？軍警因為欠餉罷崗，那是中國政府太窮，國際上原諒的。但中國的將軍窮奢極侈，讓他的部下挨餓，這件事太說不過去。他準備告訴外國通訊社，發電報出去，公佈中國的將軍的財產。」那人又說，「名單中的第一位是曹老帥，第二位是曹四爺。那一來──」

　　「老兄、老兄！」王懷慶急急打斷他的話，「請你不必再說下去了。這件事，實在情非得已。我們倒不是為了洋人抗議，自己的百姓要照顧到。準定晚上七點鐘復崗。」

　　這一場風波，本來可以鬧得很大，哪知黎元洪以不變應萬變，居然有意外的助力，得以化險為夷。但這種佔便宜的事，可遇而不可求，再下一天就讓他很頭痛。

　　下一天仍舊是王懷慶發動的「軍警官佐索薪團」，一共三百多人，浩浩蕩蕩開到東廠胡同，要求見大總統。

　　黎大總統當然不肯出面，派侍衛武官長蔭昌代見。他說：「各位的來意，大總統已經瞭解，而且深表同情。不過現在正在組閣，在沒有組成以前，薪餉無從發放。請各位暫且忍耐。」

　　「我們可以忍耐，枵腹從公，無奈一家大小，嗷嗷待哺。現在端午節快到了，債主在家坐索。」那個代表用極堅決的語氣說，「無論如何，要請大總統體恤下情。否則，我們亦只有在大總統官邸坐等了。」

　　蔭昌只有軟語商量，又請援兵，但王懷慶、薛之珩等人連電話都不肯接。這樣僵持到晚，蔭昌說得舌敝唇焦，索薪團方始暫時退出，說明天一早再來。

　　這一夜工夫，以黎元洪的身分，自然可以設法脫困。但王懷慶已算到這一著，以保護為名，另外派軍警守衛，而且剪斷電話線，堵塞自來水管，困住了黎元洪。

　　再下一天，「公民團」又出花樣了。這一回是集合了一千多人，由天安門出發遊行，手裏持著白布旗幟，上面寫的是：「財政無辦法」、「速即退位讓賢」、「總統不管市民」、「百姓餓，總統肥」等等，而且一路喊口號喊到東廠胡同，要見大總統。

　　黎元洪當然不見，派人去找警察總監、衛戍司令，相應不理。「公民團」包圍到晚，方始散去。

　　黎元洪搞成四面楚歌的局面，但所幸江夏「子弟兵」並未散去，而且有急難赴援的「義士」。一個是李大麻子李根源，字印泉，雲南騰越人，日本士官出身，曾當過雲南副都督、陝西省長。張紹曾組閣，他經黎元洪推薦，出長農商，在政治派系上屬於政學系，為了感激義氣，特地到東廠胡同，與「舉主」來共患難。

　　再兩個是由於黎元洪辦中美實業公司結識的美國朋友，一個叫福開森，一個叫辛博森，都被黎元洪聘請顧問。那時軍政要人請洋人做顧問、做教習、或者其他宜於客卿擔任的職務，在賓主雙方都有一個默契，即是負有「保護」的任務。此刻黎元洪近乎蒙難狀態，福開森與辛博森，無論於公於私，都有趕到東廠胡同，派跟他作伴的義務。

　　及至請王懷慶不來，打電報給曹錕、吳佩孚，又置之不理。到這時候才知道，非出奇計，不能脫困保位。

　　當然，最要緊的是自己站穩腳步。李根源想出來一句口號：「元洪依法而來，依法而去。」這就是表示，對任何非法逼迫的情勢，絕不屈服。饒漢祥是最喜歡學時髦，講國際公法，以前為黎元洪所擬的通電，有「元洪法人也」的妙語，對這「依法而來，依法而去」八字，自然大為欣賞。

　　在曹錕這方面，自然也要為他開一條路，間接向黎表示，不妨提名顏惠慶組閣，並將政權交給新內閣暫攝。黎元洪根據李根源的意見提出答覆：「提名顏惠慶組閣，可以考慮；政權問題，應由國會解決。」

　　保派一想，這也不過是個形式問題，於是邀請參議院正副議長王家襄、王正廷，商量由國會解決政權的辦法。其實這個問題，在國會已討論過好幾次，由於解釋不一，聚訟紛紜，而又有一派主張先修憲、後討論總統選舉，無形中延擱現任大總統的任期，為黎元洪所歡迎，以致所謂任期問題，始終未能解決。如今舊事重提，必得先費手腳，在召開院會的法定手續上，一步一步做到，保派認為緩不濟急，要求儘可能以最快的辦法解決。

　　最快的辦法是由黎元洪自己發動，議長便可根據咨文，發佈召集緊急會議的通知。保派認為只要做到這一點，如何成立能讓黎元洪即日退位的議案，由他們自己來想辦法。

　　兩王得到這個保證，便連袂去訪饒漢祥，要他擬一個咨催國會解釋任期的稿子，拿給黎元洪去看看，不料饒漢祥拒絕了。

　　他說：「關於這個問題，大總統給國會的咨文，已非一通，或則沒有答覆，或則退回。如今為了要逼大總統下臺，打算草率成議，這種暴力脅迫是非法的，我不能起這個稿。哪怕大總統交代下來，我寧可辭職不幹，也要堅持不屈服在非法行動下的原則。」

　　這一來，黎元洪的態度也強硬了，表示完全支持饒漢祥的看法，因而激怒了保派，認為黎元洪跟饒漢祥是在唱雙簧，玩弄權術。保派中對於「最高問題」的第一部分「驅黎」，本有和平解決、武力行動兩種不同的主張，此刻，當然是後一派的主張抬頭了。

　　東廠胡同卻還在作以「依法而來，依法而去」為由，達成不交政權的最後努力。六月十一日那天，黎元洪邀請在京名流會議，被邀的很多，肯來的只有七個：顏惠慶、孫寶琦、顧維鈞、王家襄、王正廷、吳景濂、湯漪。前兩名做過或代理過內閣總理，與具有日本的所謂「重臣」的資格。顧維鈞方負國際聲望，雖以其發言聲調不高，被稱為「小貓」，但與法國總理克里孟梭的「老虎」這個外號並舉。兩王一吳是參眾兩院的首腦，只有湯漪資格較差，但學歷不壞，他是江西泰和人，前清舉人出身，出洋到日本、美國的雙料留學生，現為公府的諮議。

　　開會之前，先請吃西餐。黎元洪拿出他最珍視的純金餐具款客。時值盛夏，魚肉都用清淡的做法，如上海人所說的「色白大菜」。酒當然只用白葡萄酒，不過另外冰凍著兩瓶香檳，預備等問題解決以後，再開瓶慶祝。

　　席間氣氛極其沉悶，偶有所言，亦只是輕聲細語的三兩句話。及至吃過主菜白汁鱒魚，黎元洪開口了。「當前最大的問題是內閣虛懸，」他看著右首的顏惠慶說，「曹仲珊那面希望顏駿人兄出來，我非常歡迎；關於副署的問題──」

　　「副署不成問題。」顏惠慶搶著說道，「不過，我實在無法擔任，原因不必細說，大總統一定能諒解的。」

　　保派提名顏惠慶，是打算著讓他來攝行大總統職權。黎元洪既不肯交權，顏惠慶便不肯貿然「承乏」。這個難言之隱，彼此心照不宣，黎元洪就只好轉移目標了。

　　「少川兄，」黎元洪說，「英年俊發，一定肯來擔當的！」

　　「不敢，不敢！」顧維鈞指著孫寶琦說：「孫慕老德高望重，今天的局面，只有孫慕老才彈壓得住。」

　　「慕老，」黎元洪轉臉問說，「如何？」

　　孫寶琦搖一搖手，打著杭州鄉話說：「沒弄頭！沒弄頭！」

　　「沒弄頭」就是不能幹。看他意志堅決，黎元洪沒有勇氣勸駕了。

　　「各位看，今天的僵局如何解決？」黎元洪說，「我不能再蹈民國六年的覆轍，自己一走了之。我下臺沒有問題，可是不願做徐東海第二，讓人糊裏糊塗攆走。我是依法而來，還得依法而去。」

　　對於黎元洪的牢騷，所得的反應，仍是近乎漠然的冷淡。湯漪看不過去，起而發言，認為國會應對大總統的任期，作出明確的解決。目前「公民團」及軍警索薪團的行動，國會應該出面干預。他說完了，王家襄想作解釋，誰知站不起來，低頭一看，才發覺紡綢大褂的下襬，為鄰座的吳景濂壓在雙股之下，顯然的，是有意勸阻他說話的表示。

　　一場盛宴，在蕭索的氣氛中結束，兩瓶香檳，原封不動。等客人告辭，黎元洪又召集智囊會議，決定了一個大原則：人可以走，權不能變。李根源的態度更為激昂，主張展開反擊，方法是「開攪」。但以主張觀望的人佔多數，便決定再看一看，局勢可有好轉的跡象。

　　而跡象是反面的，包圍的「公民」更多、更囂張。馮玉祥、王懷慶提出辭呈。黎元洪請與直系一向接近、閒居在京的張懷芝將辭呈退回。馮、王拒而不受，並且出現了一件古今中外所無的怪事：陸軍第十一師──由十六混成旅擴編的、馮玉祥的嫡系部隊，中下級軍官全體宣佈辭職。

　　見此光景，黎元洪也覺得非走不可了。但走也得有所部署，首先是再打一個電報給直魯豫巡閱使曹錕、副使吳佩孚，除了說明情勢愈益惡化以外，表示「元洪何難一去以謝國人，第念職權為法律所定，不容輕棄。兩公畿輔長官，保定尤近在咫尺，坐視不語，恐無以自解。應如何處置，仍盼示。」

　　接著是召集一次「作戰」會議，決定在出走以後，宣佈改組內閣，准張紹曾辭職，內閣總辭，除李根源以外，其餘亦都准辭。派留任的農商總長李根源兼任國務總理，並任命黎元洪的第一號心腹金永炎為陸軍總長，大有不惜與直系干戈相見之勢。不過，兵在哪裏還不知道。

　　除改組內閣的四道命令以外，另外還有兩道戰鬥意味很濃的命令，一道是裁撤全國巡閱使，副使、督軍、督理，全國軍隊均交陸軍部直接管轄，一道是聲討製造政變者。再有一道是既以爭取民心，亦以「開攪」的命令：「自民國十四年元旦起，裁撤全國釐金。」

　　所謂「釐金」，是一種貨物通過稅。在明朝，國家稅收以田賦為主。萬曆末年，外有清兵、內有流寇，軍費支出浩繁，都在田賦上動腦筋「加派」。到了崇禎年間，「加派」比正稅超過幾倍，誰有田誰倒楣。因此用拆字格詠「田」字的打油詩，道是「昔為富之基，今為累字頭。」地主情願將受累的田送給公家，但公家只要錢，不要田，逼得地主、佃戶相率逃亡，田地荒廢，而流寇大增。明朝之亡，一半亡在這「加派」上頭。

　　因此，清朝對苛擾農民，足以亡國，引以為戒。康熙三十八年，特頒一道上諭：永不加賦。清朝最重家法，雍正以後各朝，都能恪守祖訓。乾隆好大喜功，六十年間有十次大征伐，軍費都出自國庫，不曾在田賦上加派分文。

　　道光末年，內憂外患交迫。咸豐即位之初，洪楊造反，席捲東南半壁，國庫空虛，都靠各省統兵大員自己設法，但既不准加賦，這個法子從何處去想？於是有個叫錢江的幕友，主意打到商人頭上，想出一個「釐金」的辦法，貨物行銷，逢關過卡，抽取極低的通過稅。積少成多，得以支應浩繁的軍費，成就戡亂的大業。但洪楊雖平，釐金並未取消。到了民國，仍然如此。加派病農，釐金病商，久成苛政。因此，黎元洪下這道命令，便成了德政。如能實現，當然可以爭取民心。不過定在民國十四年起實施，等於提出了一個交換條件，起碼要讓他這個大總統當過年，才能實踐他的諾言。否則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諾言就成了空頭支票。

　　話雖如此，繼任的人因為有了他這句話，在釐金存廢這個問題上，會出現困難。所以說，這道命令其實是「開攪」。

　　六月十三日上午，馮玉祥提出了「最後通牒」：在十二小時以內，發給欠餉三百萬元，否則第十一軍自由行動，恕不負責。黎元洪眼看有被劫持之危，決定出走。除了簽發由李根源副署的七道命令以外，同時給了國會一個咨文，聲明撤銷辭職，為易地行使大總統職權作張本。

　　「軍警監視很嚴，如果不能順利出京，遭遇劫持，這個問題就要鬧得不堪收拾了。」李根源提出警告，「出走一事，必須計出萬全。」

　　「此刻恐怕無法籌畫萬全之計，只能瞞一瞞人的耳目，再仰仗兩位洋顧問的保護。」金永炎說，「我可以做到上車之前，不讓人知道大總統的行蹤，以後就難說了。」

　　「只要能上了火車，就不會有問題。可是火車呢？路局會不知道嗎？」

　　「至少可以瞞一時。」金永炎說，「我有辦法。」

　　他的辦法是直接找鐵路局，說奉大總統之命，到天津迎接國務總理張紹曾回京復職，要一列專車。

　　這個大帽子很管用。路局立刻調派了一列頭等車，並且告訴金永炎，隨時可以出發。

　　於是黎元洪決定了同行的人，包括新任陸軍總長金永炎、侍從武官、秘書、衛士及兩名洋顧問，共計四十餘人，但卻沒有他的「二太太」黎本危。

　　一直是「掌印夫人」的黎本危，派充了臨時的「典璽官」。這也是黎元洪左右智囊的主意，萬一大總統遭劫持，還有象徵大總統權威的印璽在，依舊可以發號施令。所以決定將大小印信十五顆，由黎本危隨身攜帶，住入法國醫院。

　　及至黎元洪一行上車，路局才知道專車是如此用途，立刻通知交通部路政司，輾轉報告國務院，秘書長張廷鍔隨即查問：大總統是不是將印信也帶走了？答覆是：不知道。但印信已經不在了。

　　於是張廷鍔立即用電話通知在天津的直隸省長王承斌。等專車到達楊村，王承斌已經帶著警務處長楊以德，及一批武裝軍警在等著了。

　　「大總統怎麼出京了？」王承斌說，「事先該給我一個電話。」

　　「我想到了再通知你。」

　　「大總統為什麼出京？」

　　「在京不能行使職權。」黎元洪說，「我已經通知國會跟外交團了。」

　　「大總統既然出京，印信為什麼要帶到天津來？」

　　「沒有。印信仍舊在北京。」

　　「分明帶出來了。」王承斌言語不大客氣了，「為什麼不說老實話？」

　　「我為什麼要騙你？」

　　「那麼，印信在北京什麼地方呢？」

　　「你有什麼資格來問我？」

　　「大總統及印信的安全，我有保護的責任。」

　　「我很好，不需要你保護。」

　　「可是印信沒有下落。」王承斌說，「保護大總統的印信，也是我的責任，總要看到了，才能放心。」

　　「你看不到，在北京。」

　　「那麼，我得知道下落。印信到底在什麼地方？」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哼！」王承斌冷笑，「印信沒有下落，只好請你回京。」說完，人就走了。

　　黎元洪氣得說不出話，隨行人員亦都保持戒備。車到天津新站停了下來。而黎公館在「老龍頭」附近，所以下令繼續開往老站。

　　「不行了！」列車長報告。

　　「為什麼？」

　　「車頭不見了。」列車長說，「站裏已經卸下來了。」

　　一語未畢，王承斌卻又出現。「大總統，」他說，「請到曹家花園，或者省長公署去休息。」

　　黎元洪木然相向，不理不睬，只是端坐不動，這就是他那個外號「黎菩薩」的由來。

　　王承斌當然知道他這個老毛病，既已成了泥塑木雕的菩薩，祈求不靈，威嚇無用，唯一的辦法是「保護」！

　　轉念到此，轉身就走，下令帶來的一營人，「保護」大總統專車。車上的不能下來，想上專車的進不去，連黎元洪元配太太所生的兒子黎紹基都被隔絕了。

　　於是美國顧問辛博森自告奮勇，帶了金永炎所擬的一個電報稿，下車出站，到電報局拍發。櫃臺上的成員一看稿子，用英語說了一句：「請稍候。」

　　原來電報是發到上海申報館的，電文是：「申報館轉全國報館鑒：元洪今日乘車來津，車抵楊村，即遭直隸王省長上車監視，抵新站，王省長令摘去車頭，種種威嚇，已失自由。特此奉聞。」而電報局已接到通知，有關黎元洪的消息，一律扣發，所以對辛博森要發這個電報，便須展開國際交涉了。

　　「請問你的姓名、身分。」電報局的領班問說。

　　「我是黎總統的顧問辛博森。」

　　「喔，辛博森先生，非常抱歉，我們奉命不能發這個電報。」

　　辛博森大為詫異。「為什麼？」他說，「請你詳細告訴我原因。」

　　「原因不明。我們只是奉命辦理。」

　　辛博森這時已想明白了：「下令的人，不瞭解國際公法上關於通訊自由的保障。中國，我記得也是參加了這項條約的，如果違反規定，我想你應該知道後果的嚴重。」他略停一下又說，「事實上你無法封鎖這個消息，因為我可以通過美國領事館的電臺，將這個電報發到上海。而你們，將毫無必要地擔負起違反國際公約的責任。這是一件很不聰明的事。」

　　那個領班很有魄力，一聽他的話不錯，隨即答說：「很好！我接受你的解釋，電報照發。」

　　接著辛博森分訪英美領事館，報告黎元洪被劫持的情形。兩國領事立即派遣副領事去探望。其時辛博森拍發電報的事，已報告到王承斌那裏，立即加強了隔離的措施，原來洋人可以自由出入的特權，亦被取消，因此兩國副領事，竟不得見黎元洪一面。

　　這一下引起了外交團的公憤，但卻無法採取有效的授權行動。黎元洪困在專車上，越想越窩囊，一個想不開，取出隨身攜帶的一管鍍金小手槍，對準自己太陽穴，要扣扳機。

　　福開森大吃一驚，幸虧他眼明手快，跳起來將黎元洪肘彎一抬，子彈直竄車頂，手槍也就被福開森奪下來了。

　　但這並不能使王承斌害怕，或者覺得黎元洪可憐而放鬆一步。相反地，他認為惡人的名聲，反正已經出去了，若無結果，太不上算，所以逼印的態度反更堅決了。

　　到了晚上十點鐘，他又上專車，開口第一句就是：「大總統既然覺得幹不下去，又何必把持印信？」第二句話是對黎元洪的侍衛武官唐仲寅說的：「如果大總統不肯將印交出來，就只有委屈各位陪大總統一直住在專車上。」

　　於是黎元洪左右的親信，密密商議，決定屈服，明告王承斌：「印信在北京，法國醫院。」

　　「請大總統打電話回去，一交印信，我馬上護送大總統回公館。」

　　電話是由唐仲寅打給伴護黎本危的機要秘書瞿瀛，答覆是：「沒有大總統的口諭，無法照辦。」

　　迫不得已只好由黎元洪下車，在站長室要長途電話找黎本危，用湖北鄉話講了好久沒有結果。因為黎本危不能想像有地方長官劫持元首這種危險的情況，猶自極力勸黎元洪堅持到底。

　　這時金永炎已用另一具電話接通了瞿瀛，他說：「大總統的處境，極其難堪，也極其危險。大總統已經自殺過一次了，二太太再不放手，只怕遲早會出事。」

　　瞿瀛聽得這話，轉告了黎本危，終於同意交印。但黎元洪卻還不能恢復自由。原來交通總長吳毓麟等在直隸省長公署，預備收印覆命。此時專車趕回北京，要從黎本危手裏收到了東西，才能放人。

　　結果是站長室做了大總統的行館，左右親信，相對黯然。黎元洪卻還不大服氣，請交辛博森到電報局補發了一個給「全國報館」的通電：「前電到達。王省長率兵千餘人，包圍火車，勒迫交印，查明印在北京法國醫院，逼交以後，尚不放行。黎元洪自准張揆辭職，所有命令皆被印鑄局扣留未發，如有北京正式發佈之命令，顯系偽造，元洪不負責任。」

　　這個聲明當然是必要的，但無補於已成的敗局。到了第二天一大清早，王承斌接到北京電話，知道已取得印信，可是黎元洪猶須辦一個手續，才能恢復自由的平民生活。

　　這道手續就是正式向國會、國務院、全國民眾表明：「本人因故離京，已向國會辭職，依法由國務院攝行總統職權。」表明的方式是發通電，發通電要他親筆簽名。

　　事已如此，黎元洪懶得再爭，很痛快簽了名，可是一回到家，當然會有所表示。

　　黎元洪的修養到底不如徐世昌，提得起，放不下，不能視非分的尊榮，如浮雲過眼，加以左右親信的慫恿，決定把握一個「纏」字訣，跟直系周旋到底。

　　這就少不得又要發通電了，說交印以後，復要求「發電辭職，交院執行」，照通行法例，「被強迫之意思表示，應為無效」。

　　當然，直系在高淩霨一手導演之下，亦有一番精彩表演，除了由王承斌通電說明，大總統離京，不交印璽。「陷全國於無政府地位」，而「節關在邇，軍警索餉甚亟，前途異常危險」，作為迫不得已索印的理由。最出人意表的是，高淩霨與直系三總長，海軍李鼎新、交通吳毓麟、財政張英華，聯名給了黎元洪一個電報。說「事前未蒙通諭，攀轅無及」，北京為政府所在地，「國不可一日無元首」，懇請「即夕旋都」。這個假惺惺的做作，大有指黎元洪「棄職潛逃」之意，惹得「泥菩薩動了土性」，覆電表示：高淩霨等人，辭職已經照准，並派李根源代理閣揆，所以「請稍息賢勞」，目的是否定此四人的閣員地位。

　　但是，直系手中握著同為黎元洪具名的兩套文件，運用自如。最有利的，當然是六月十四日凌晨兩三點鐘，在天津新站簽署的「本人因故離京，已向國會辭職，依法由國務院攝行總統職權」的那個電報。高淩霨經此「授權」，在國務院召集會議，除了澄清總統辭職問題以外，最重要的當然是端午節以前，如何發放軍警欠餉？

　　這除了舉債以外，別無籌款之道。貸借的對象自然是外國銀行。但能跟外國銀行借得動錢的，交通系正當失勢，且與直系敵對，就算交通系有人自告奮勇，直系亦不願請教。曹汝霖、李思浩的情況，亦復如此。除此以外，就只剩下一個與直系向有淵源，且與曹錕舊識而頗蒙欣賞的王克敏了。

　　「這件事找王叔魯。」曹錕說道，「叔魯有一樣好，公私分明。」

　　曹錕的所謂「公私分明」之「公」，是指他自己。意思是王克敏的操守雖然不佳，但決不會將他曹家的錢，裝入姓王的荷包。換句話說，該當是他曹錕應得的好處，王克敏決不會吃掉。

　　果然，王克敏神通廣大，很快地借到了一百萬元，在端午節前兩天，及時發放了一批欠餉。

　　與此同時，黎元洪在天津亦借到了一筆錢，用他自己的不動產，押借了十二萬元，設立一所「國會議員招待所」，預備拆曹錕的臺。

　　因為這時直系逼宮，已演變為直系與反直系的政爭，目標已非目前由誰執政，而是未來的「最高問題」。爭鬥的焦點，集中在曹錕身上，直系擁曹，而非直系反曹，原因不一。或由於私怨，或由於本身的利害，或由於看不起曹錕，或由於直系準備以鈔票砌成曹錕踏上「最高位置」的墊腳石而大起反感，或由於政治主張的不同，堅持先修憲、後選舉。

　　反曹──阻止曹錕當大總統最有效的辦法，便是採取消極態度，離開北京，使國會無法獲得選舉所必須的出席人數，這就是所謂「拆臺」。黎元洪對拆曹錕的台，當然最熱心不過，所以願意花錢設立「國會議員招待所」，由政學系的要角，廣東籍的參議員楊永泰主持。

　　不過，這個招待所只是過境的接待機構。出京到津的國會議員，每人發給大洋五百元，作為「移滬制憲」的旅費。統計在天津領了旅費的有五百零三人，但只有三百八十五人到上海報到。其餘的一百多人，少數回鄉探親，大部分仍舊回到北京觀望風色。

　　可是，就只三百八十五人的缺席，對擁曹派已構成極大的威脅，因為兩院議員總計八百七十人，舉成數而言，號稱「八百羅漢」。選舉大總統，依法必須有三分之二到會，去了三百八十五人，就湊不成三分之二的五百八十人了。

　　這一來，最著急的還不是直系要角，而是眾議院議長吳景濂。原來直系津保派的核心分子，包括內務總長高淩霨、交通總長吳毓麟、司法總長程克、山東省長熊炳琦、直隸省長王承斌、議長邊守靖、京兆尹劉夢寅及曹錕的秘書長王毓芝，曾集會作成一個決議，參議院議長王家襄已提出辭職的聲明，態度消極。所以對眾議院議長吳景濂應該全力爭取，不容生變。這個爭取的任務，交由王承斌。

　　原來王承斌不但與吳景濂同為遼寧興城人，而且有師徒之誼。吳景濂號蓮伯，王承斌號孝伯，兩人合稱為「興城二伯」。師徒二人向來無話不談的，王承斌便老老實實向吳景濂開了條件。

　　「老師，」王承斌說，「如果你老想法子拿曹三爺捧上臺，閣揆一席，自然非老師莫屬。此外。另外送五十萬，那是大家的意思。」

　　吳景濂一聽這話，心跳不已，定定神問道：「何謂大家的意思？」

　　王承斌解釋「大家」就是高淩霨那班人，五十萬是活動費。曹錕兄弟對錢看得重，這話不必跟他說。反正由買票賄選的經費中勻出來就是了。

　　「組閣的話呢？」

　　「那是曹三爺同意的。」王承斌加了個伏筆，「將來吳子玉亦決不會反對。」

　　「這是真話？」

　　「我怎麼敢騙老師？」

　　「好！」吳景濂重重地說，「我幹。」

二十三

　　五十萬大洋，一名內閣總理，富貴都繫在國會議員身上。眼看此輩紛紛南下，心裏如何不急？除了向「袁家花園」──賄選機關領了一大筆旅費，派人分頭向南下議員遊說敦勸回京以外，還想出來極妙的一著。

　　「打開天窗說亮話，選舉有好處，誰不想來？不過當時一衝動，拂袖而去，如今重新回京，面子上磨不開，所以得給他們找個藉口，開條路子。」吳景濂得意地說，「這條路子，我找到了。」

　　原來國會議員的任期即將屆滿，對於這個切身問題，不管是留京還是南下的議員們，無不關心。吳景濂即是針對這一點，想出了一個解決辦法，準備策動議員提出國會組織法的修正案，在第七條：「眾議員任期三年」下，增加一項但書規定：「議員職務應俟下次選舉完成，依法開會之前一日解除之。」這就是說，下屆議員未曾選出，並依法集會以前，本屆議員的任期，無限期延長。為了不使法統中斷，事實上亦非如此不可。

　　但國會組織法的修正案，需要開會才能通過。這就是一個藉口，一條路子。讓南下的議員可以振振有詞地說：「我回北京開會，不是去選總統，是為我們自己爭取合法的地位。」

　　※※※

　　黎元洪在天津待不下去了。最初，除了外交團以外，沒有人當他是現任的大總統。以後外交團也厭煩了，因為他給外交團領袖葡萄牙公使符德禮的公文太多了，內容則與外交團毫不相干，照譯照轉，不勝其煩；而且出於饒漢祥的手筆，在外交團的中文秘書看來，有不知所云之感。為此，符德禮在一次餐會上，向各國公使、領事宣佈：黎元洪的文件，以後不再轉發，因為無此必要。

　　於是黎元洪的智囊，加上新由段系中轉過來的「盟友」李思浩、姚震，還有黎元洪的同鄉，氣死「袁皇帝」的陳二庵，都贊成他去上海。「息影」天津的段祺瑞，亦認為黎元洪在天津難有作為。既然眾議僉同，即令浙江軍務督辦及淞滬護軍使何豐林尚無表示，也顧不得了。

　　但走要走得秘密。因為第一，事先一宣揚，而火車站冷冷清清，無人送行，未免難堪。其次，秘密成行，大有遭受直系迫害，不能不出亡的意味，亦足以增長聲價。

　　於是隨從先行，黎元洪第二批走，一行六人，都是比較陌生的面孔：李根源、陳二庵、曾任駐日代辦的福建人莊景珂及兩名日本醫生，搭的是日本郵輪，在九月十一日那天，悄悄到達上海。

　　一到便有通電，是先到上海的饒漢祥早就擬好了的：

　　「元洪忝受國民付託，待罪公僕，德薄能鮮，致有六月十三日之禍。惟念紀綱不可不立，責任不可不盡，業於九月十一日到滬，勉從國人之後，力圖請獻，謹此奉聞。」

　　接著又招待記者，少不得仍是一派冠冕堂皇的官樣文章，直到邀請各省代表開會，才透露了真意。

　　黎元洪的真意是想組織政府，改派唐紹儀為內閣總理。他的說法是，要阻止曹錕上臺，就須拆他的臺，而要拆人家的臺，先須自己搭臺，要求各省贊成他的辦法。

　　各省代表願意跟黎元洪會議，是希望組織一個合法合理的全國性政府，並沒有打算支持始終「妾身不分明」的黎大總統，因此推由一向善於詞令的廣東代表汪精衛發言答覆：

　　「各省對黎公個人都極欽佩，去年直系擁黎公上臺，各省所以不一致贊成者，是由於法律上的見解不同，而且也深知直系並無誠意。因此，今年六月十三日之事，早在意料之中。現在黎公跋涉南來，為國宣勞，不勝感動。至於組織政府，茲事體大，各代表事先毫不知情，倉卒之間，亦無從表達意見。不過各代表一定會慎重考慮，報告本省，請示可否。等有了覆電，再來奉覆。」

　　這一套「太極拳」，將一大難題，輕易地推開了，以後當然不會再有答覆。但黎元洪的真意既露，卻引起了意外的不良反應。

　　原來這時江浙當道交惡，頗有兵戎相見之勢。浙江督軍盧永祥是皖系僅存的實力派，他在未到浙江以前，本是第十師師長兼淞滬護軍使，升任浙督以後，便保薦他的學生何豐林，接充遺職。淞滬護軍使由上海、松江兩鎮守使合併而成，直隸中央。但畢竟是在江蘇地方，因此當李純由江西調江蘇時，便打算更動何豐林，改派私人接替，後來由於李純「自殺」，此事擱了下來。

　　及至齊燮元接任蘇督，他是不折不扣的直系，而皖系一向與直系為敵，因此，齊燮元與盧永祥明爭暗鬥，已非一日。

　　而爭鬥的焦點，便在上海這個地盤。

　　江浙兩省百姓，自然怕打仗，便由八國聯軍之役中，發起「東南自保」的南通狀元張謇，聯絡兩省有力仕紳，發起《江浙和平公約》，請齊燮元、盧永祥及何豐林分別簽字信守。《和約》有一條：「對於兩省境內保持和平，凡足以引起軍事行動之政治運動，雙方須避免之。」恰好黎元洪在這時候到了上海，發起組織政府，要拆曹錕的臺，而又有皖系的李思浩、姚震贊助，就極可能引起「軍事行動」。

　　因此，儘管文名滿天下的章太炎是最欣賞、也最傾服黎元洪的，但也看出他此舉會使浙江百姓遭池魚之殃，所以無法表示支持。而張謇則更直接了當地由南通專程到上海，登門拜訪黎元洪，力言江浙和平，關係重大，民命如絲，東南若有戰火，必將斲傷國脈。請他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這種勸告不過使黎元洪掃興而已。論到政治，當仁不讓，上海既有個「制憲國會」在，不妨利用。因此，他決定提出兩道咨文，一道是准李根源辭職，一道是派唐紹儀組閣。

　　所謂「制憲國會」，設在上海縣西城的湖北會館。黎元洪趁這天南下議員開談話會的機會，派人通知，他要出席報告。照他的想法，民主政治有國會不能沒有總統，也不能沒有內閣總理，所以他的出席和提出咨文，必受歡迎。誰知適得其反。

　　發難的是國民黨中有名的「霹靂火」張繼，他是河北滄州人，生得人高馬大，故而實大聲宏，在黎元洪未到之前，聲色俱厲地指責黎元洪依附軍閥，專圖私利，鄭重宣佈，中華民國已經沒有大總統了，他不能承認黎元洪在國會中的身分。

　　這一來，有跟黎元洪相熟的議員，趕緊打電話擋駕。哪知沒興一齊來，淞滬護軍使出了一張佈告，明眼人一望而知是針對黎元洪而發。

　　佈告照例用「照得」開頭。第一段說：「照得近來時局不靖，謠言繁興，滬上為華洋薈萃之區，中外觀瞻所繫，本使負有地方責任，早經迭次宣言，抱定保境安民宗旨，始終不渝。」

　　下面是說「流言傳播，搖惑人心，市虎杯弓，為患滋大」，因而提出警告：「倘有破壞秩序、擾亂治安之行為，無論何人，概予拿辦。」這「無論何人」四字，自然意有所指。「概予拿辦」則完全是不承認黎元洪為大總統，所以與平民同例。

　　當然，他左右的人，不會將這件事去告訴他，但僅就「制憲國會」不歡迎他去報告這一點，就足以使得他抑鬱不歡了。

　　幸好，還有個雪中送炭的人，就是正崛起申江的杜月笙。聽說堂堂大總統，窮途末路。以致何豐林竟準備著要「拿辦」他，不免動了俠義心腸，特地聯絡黃金榮、張嘯林，恭具全帖，在八仙橋寓所邀宴。屆時衣冠恭迎，照古禮安席，口口聲聲大總統。宴後又有進獻，隨行人員亦無不有豐厚的饋贈，特別是對饒漢祥，特道敬仰之意，知道饒漢祥有鴉片大癮，送了四個「大土」。饒漢祥感於義氣，吞雲吐霧之際，靈思大來，作了一副楹聯，上聯是「春申門下三千客」，將杜月笙比作春申君黃歇；下聯用唐朝長安韋、杜兩家的典故：「小杜城南尺五天」，切地、切姓、切人、切事，倒是難得的佳構，加以用黎元洪的名義書贈，真是上海打話「捧足輸贏」。好排場的杜月笙自然喜不勝言，送了極厚的一封潤筆，饒漢祥確是不虛此行。

　　再有一件使黎元洪不無快意之感的是，北京的「選舉總統預備會」出了大新聞，有個眾議院的秘書，派在議事科服務的孫曜，居然也發了通電。開頭的幾句話是：「九月十日，曜呈眾院議長文一件，其文曰：」，下面就是他給吳景濂的呈文。這是很流行的一種通電格式，等於公開質問。

　　他說：「曜前蒙委為本院秘書，任事以來，夙夜警惕，惟恐奉職不力，上累知遇。對於議事法科定職守範圍以內，從不敢有所荒忽，當蒙鑒察。」

　　這一段帽子是個「金鐘罩」，是跟吳景濂搗亂，而先堵住吳景濂的嘴。以下敘入本題：「本日大選預備會，曜出席議場，稽核議員人數。查是日在場人數，據分路查點人報告，總數實為四百三十一，當時三次檢查之所得，不可謂不精確。惟秘書長訓令再三，使書四百三十六人。曜以此事關係過大，未敢從命，秘書長乃轉令其他秘書，遂以湊成是日之會。此當日實在情形，本科科長，實所目睹。」本科科長是指議事科科長，拉出證人，更見得捏報人數，確鑿無疑。

　　下面是抒述見解：「伏思國會為立法機關，職員系法定職守，在議場莊嚴之地，而行此詭道，預備會如此，正式選舉可知。瞻念前途，不寒而慄。」

　　再下來是表明立場：「曜一介書生，只知守法，供職議會十餘年，從未見此千古創聞之惡例。倘常此苟同，上有負議長知人之明，下亦貶損一己之人格，謹將當日實在情形，繕呈鈞鑒。」

　　最後卻還有幾句皮裏陽秋、綿裏藏針的話：「倘不蒙察諒下情，以為愚戇不堪任使，則竊知罪矣。言盡於此，進退惟命。」

　　通電是發了，報紙的冷嘲熱諷也接二連三地出現了，但吳景濂毫不在乎。甚至對於議員的書面質問亦置之不理，照常發出通知，定在九月十二日召開第一次選舉會。

　　這次會議由於人數不足而流產了。這一下津保派才起恐慌，深夜召開緊急會議，議定了六項辦法，其中最主要的一項是：「分派代表秘密南下，運動反直派中堅人物，予以特別待遇之條件，除金錢承諾外，並許以政治上的優缺。」最後一項是：「如果前述五點均無效果，則出以最後一途，修改大總統選舉法」。反正唯一的原則，是將曹錕捧上臺為止。

　　事實上人數是可以湊得起來的，只是條件問題；條件亦好說，彼此所不放心的是，如何能夠保證對方確實履行條件？

　　說得明白些，一方面是怕拿了錢不投票，所以最好是投過票再付錢；一方面怕投票以後，來個不認帳，所以堅持先拿錢再投票。就為了這個各顧自己的立場，形成僵持不下的局面。

　　其時議會中出現了各式各樣的小組織，三五成群，推一個為頭的人。小組織既無宗旨，更無章程，甚至名稱亦只用地名代表，譬如「二龍坑一號」之類。這種雨後春筍般小組織，實際上就是賄選的交易團體。為頭的便等於是經紀人，此輩每天跟津保派的核心分子都有接觸，談行情，講交易。就這樣逐步解決，慢慢有了具體的結果。

　　首先是「票價」，每票最少五千元，但經紀人的那一票，則視其所能掌握的票數而定，至少八千，高則兩萬。其中有特殊關係，或者特別出力的，甚至金錢以外，另有各種的酬庸。

　　至於付款的方式，亦已達成協議。原來津保派提出的辦法是，每人發給一個存摺，但須將印鑒送交甘石橋「俱樂部」保管。等大選過後，由「俱樂部」將印鑒式樣送交銀行，那時存摺方能生效。許多議員覺得這個辦法缺乏保障，紛紛表示不感興趣。

　　以後改正的辦法是，每人發給支票一紙，但日期不填，要到大選之後，填上日期並加蓋出票人印鑒，方能兌現。換句話說，大總統如果沒有選出，這張支票就跟廢紙一樣。

　　設身處地想一想，亦只能爭到這樣一個條件，因此好些議員，以個人或者集體去領支票。打磨廠大有銀行的支票最多，出票人「潔記」，知道是直隸省議員邊守靖的戶頭，因為他別號「潔卿」。此外還有鹽業銀行、墾業銀行的支票。出票人有「秋記」，是吳毓麟；有「效記」，是王承斌。拿了支票去照票的也有，當然答覆是肯定的：「沒有問題。只要選出大總統，支票一定兌現。我們銀行的信譽也是要緊的。」最後這句話尤見效力。照票的人，都如吃了一顆定心丸。

　　就在九月下旬那幾天，甘石橋「俱樂部」熱鬧非凡，南下的議員，見獵心喜，被說動了回京的亦復不少。有個議員反直出名，居然亦坐火車到了北京。記者在車站截住，作了訪問。問得相當率直：「議員先生，你回京是否為了貪圖票價，來做豬仔議員？」

　　美國修橫貫大陸的鐵路時，利用少數不肖華僑到廣東台山一帶招募華工，事實上是販賣人頭，當時稱被販賣的華工為「豬仔」，以此名詞移用於議員是極大的侮辱，但居然有人坦承不以為忤。

　　這個議員姓陳，未當選議員以前是律師，辯才無礙。他答覆記者說：「我此來確是為了五千元的票價，這件事亦不必忌諱。那班人歷年貪污，宦囊甚豐，這樣的儻來之物，如果不是有此絕無僅有的機會，哪裏能拔他一毛？」

　　「這樣說，你是甘心做豬仔？」

　　「不然。」陳議員雖不以記者的話太質直而不悅，卻否認願做豬仔，「金錢可以要，豬仔不可做。這是我要特別聲明的。」

　　「拿了錢就是賣身，賣身就是豬仔。」記者咄咄逼人地問，「既然要錢，何能不做豬仔？」

　　「老弟，」陳議員拍拍記者的肩說，「戲法人人會變，巧妙各有不同。你已經知道，所謂豬仔因為甘於賣身而得名。如果得了錢而不賣身，自然就不是豬仔。這是『理論學』上的最簡單的法則，你當然瞭解。」

　　「是的。不過我不瞭解，如何得了錢而可以不賣身？」

　　「錢不能不要，出席投票則萬萬不可能。這就是不賣身，也就是不做豬仔。」陳議員又說，「照這個樣子，似乎有過河拆橋之嫌，不過取之於盜，不為傷廉。」

　　這名記者大為詫異：「議員先生，你不是過河拆橋，是在打如意算盤。」他問：「這是一筆交易，你講明了不交貨，人家肯給你錢嗎？」

　　陳議員笑了，「我又要叫你老弟了。」他說，「如談交易，你知有個千金市骨的典故嗎？」

　　這是很熟的典故。有人願出重金想買駿馬，久無反應，後來此人聽說某處有一匹千里馬，可惜老病而斃，他立趕了去，以千金買此馬的骸骨。這個故事一傳，代州、西域的馬販子聞風而集，終於讓他買到了最好的馬。

　　「議員先生，你的意思是津保派為了招攬起見，明知你不會投票，也願意付錢給你？」

　　「可以這麼說。」陳議員點點頭。

　　「事實上恐怕不這麼容易。」那記者好心提出警告，「你剛剛到京，恐怕對津保派部署賄選的情形，不太清楚。他們的辦法是責成各小組的負責人，到那天召集屬下議員，一起行動，吃飯拉屎都在一起，直到同車進議院為止。到時候你恐怕逃不了。」

　　「我不到時候就要走了，錢一到手，立刻遷眷南下。即或暫時不能脫身，六國飯店、法國醫院都可以住。將來仍舊要南下，貫徹先修憲、後選舉的政治主張。老弟，我索性跟你說個明白，我的辦法，反直派是完全諒解的，此即所謂『資糧於敵』。經過天津時，我曾跟反直派的中堅分子談過，他亦很贊成。」

　　那記者認為這是奇聞，亦不免將信將疑，但還是據實報導了。到得第二天消息一見報，津保派大為緊張，因為這個陳議員創造一套拿錢不投票的理論，倘或人人學他的樣，豈非「賠了夫人又折兵」。

　　但要澄清只拿錢、不投票是辦不到之事這一點，光靠口頭上說，不會有多大效果，必須有行動上的表現，才夠力量。

　　然則採取什麼行動呢？解鈴還需繫鈴人，最好由陳議員自己來說明，他的想法是如意算盤，他的做法是失敗了。

　　陳議員是山東人，因而由山東省長熊炳琦，找得他的一個好朋友，財政部的王科長，專誠到六國飯店跟他展開談判。

　　「老兄，」王科長說，「你這個玩笑開大了，簡直是放野火嘛！熊省長特委託我來問問你，到底作何打算？」

　　「我說得很清楚了，直系那班軍頭，荷包太肥了，肥到想買個大總統來玩玩。既然如此，我亦不妨開開玩笑。」

　　「你是真的開玩笑，還是假的開玩笑？」

　　陳議員深深點頭，「你這真假二字問得好，」他說，「我倒要請教，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你是真的開玩笑，預備來拆臺的，那就無話可說。如果是假的開玩笑，那麼真意又是如何？彼此多年至好，儘管直說。熊省長為人厚道，你是知道的，一定有以報命。」

　　聽他說得很懇切，陳議員便老實答說：「《官場現形記》上常用一句話，『千里為官只為財』，如今要改作『千里開會只為財』。聽說這一次的『票價』高下懸殊，有這話沒有？」

　　聽他這一問，王科長肚子裏雪亮。「你的話對了一半。」他說，「高下是有的，卻不甚懸殊，大致在五千到八千之間，至多一萬。至於老兄的事，例外之例外。我跟熊省長去說：送你『兩草』，夠意思了吧？」

　　陳議員沉吟了一會說：「這樣吧，你叫他再加『半草』。難得承你來看我，這『半草』我承認而不收，是你的好處。」

　　「承情之至。」王科長說，「不過，打開天窗說亮話，人家肯這樣遷就你，自然是有所圖的。」

　　「我知道。你說，是何條件？只要辦得到，我說一是一，說二是二。」

　　於是王科長提出兩個條件：一是招待記者，或者發佈書面聲明，說他的想法錯了。二是參加投票，並遷出六國飯店，住到指定的旅館。

　　「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可不行！」陳議員問：「住到指定的旅館，是不是你們招待？」

　　「那是小事。」

　　「好吧！我住到你們指定的旅館。」

　　「投票呢？」王科長緊釘著問，「怎麼樣？」

　　「既然住你們的地方，行動受你們控制，那也就不必去說它了。」

　　王科長亦是玲瓏剔透的人，心知他不願投票，但選舉那天一定會出席。反正只要湊足法定人數，他投不投票，問題不大。不過有句話，一定要問清楚。

　　「老兄，你捧直系也好，反直系也好，我都不管。現在縮小範圍，只談我們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你的條件我盡力替你去做到，不過，你無論如何不可害我將來不好交代。」

　　「當然當然。」陳議員說，「到那天，我一定出席簽名。這樣，你能交代了嗎？」

　　「能交代了。」

　　「好，一言為定。」陳議員說，「我還不至為兩萬元出賣朋友。」

　　這一說，王科長放心了，第二天就取來一張匯豐銀行的兩萬元支票。陳議員倒也很漂亮，願將支票由王科長保管，直到大選過後，再行交付。

　　「不必，不必！我相信你。」

　　「不要那麼說。」陳議員搖搖手，「換了我，心裏也會嘀咕，勢必影響情緒。你先收著，晚上好睡得著覺。」

　　「既然如此，我就暫且保管。」王科長又說，「旅館替你預備好了，在櫻桃斜街，『逛胡同』也方便些。」

　　※※※

　　十月三日晚上，甘石橋「俱樂部」統計，領支票的，已有五百六十多人；另外有一批南下而尚逗留在天津的議員，派代表跟王承斌接頭，願意「合作」，條件是當天早車到北京，一出車站便去投票，投了票領款，領了款上車回天津，不得宣佈姓名。王承斌欣然同意。這一批約二十名，加上已領款的人，總數超過大總統當選所需的五百八十票。因此，吳景濂連夜發出通知，定在第二天上午十時，舉行憲法會議。

　　這是一次試探。憲法會議須有五分之三的議員，亦即五百二十二人出席，方能開議。結果是流會了四十四次的憲法會議，終於開成了，到會的人在五百五十人以上。大選派奔走相告，欣然色喜，都認為選大總統有把握了。

　　但吳景濂雖已發出定在十月五日上午舉行大總統選舉會的通知，卻絲毫不敢怠慢。最要緊的是安全問題，怕反對派搗亂，決定調集大批軍警保安隊，在象房橋國會所在地一帶佈崗。同時規定，入場旁聽，一律搜身，對有問題的議員，則採取嚴密監視的措施。

　　這一夜，甘石橋的「俱樂部」通宵達旦，熱鬧異常，五間大廳擠得水泄不通。支票一共發出六百零五張，會應該可以開得成了，但仍舊需要釘緊。吳景濂在這天一清早到院，第一件事就是查問有沒有請假的議員，如有其人，立即派人用專車去迎接，言明只要投了票，立即可以回家。

　　旁聽的人，從九點鐘開始，陸續都到了，但大部分無法進場，因為規定旁聽須有議員介紹，而且要請介紹議員到大門口來認人。有些議員尚未到院，就只好等了。這樣擾擾攘攘，直到十一點五十二分，方由吳景濂宣布開會。

　　首先報告人數，簽名報到的參議員一百五十二名，眾議員四百四十一名，總計五百九十三人，已足法定人數。

　　「主席，主席！」

　　有人舉手高叫，不待吳景濂准許，便已站起身來，預備發言。坐在他旁邊的一個議員，便使勁拉著他的衣袖，要他坐下來。

　　「你幹什麼？」想發言的議員，用力一甩衣袖，大聲說道，「我發現許多陌生面孔，請主席裁定，要驗明正身。」

　　「混蛋！」另有個議員站起來，戟指怒斥，「又不是綁上法場，要驗什麼正身？」

　　「當然要驗！」被斥的議員臉都氣白了，「你什麼東西，直系走狗！王八蛋！」

　　「老子要揍你！」

　　相隔既遠，又有人拉架，當然打不起來。擾攘之中，「驗明正身」的事，也就不提了。

　　「現在，」吳景濂大敲議事槌，「要推定檢票員十六位。預備用掣籤的辦法，大家同意不同意？」

　　他的第二個「同意」尚未出口，席次中已有多人高聲回應：「同意，同意。」

　　於是吳景濂喊一聲：「鄭秘書長，請你主持掣籤。」

　　鄭秘書長名叫林皋，派人抱出一個馬口鐵的大圓筒，擄起衣袖一擱，掣出一支籤來，高聲唱名：「參議員呂志伊！」

　　「不在北京。」有人接口，「重新掣。」

　　這一回掣出來一名大選派議員，再掣又是。說也奇怪，中籤的都是與直系有密切關係的大選派。倘為反對派，則多不在京，重新再掣又是大選派。

　　十六名檢票員產生，主席宣佈：「下午二時投票。」

　　於是議員一哄而散，但不能離開議院──無論議員還是旁聽者，一律准入不准出。旁聽者更為苦惱，因為臨時規定，未投票完畢，不准入場，在院子裏枯守，發給兩個麵包充饑。深悔不該來此擠熱鬧的，大有其人。

　　議員的待遇自然要好得多，有午餐、茶點，免費享用；有鴉片煙癮的議員，另製一份名冊，冊上有名，可以請准議長，發給臨時通行證，由警察護送出場，過癮之處在議院左側的大中公寓。這個公寓已由直系包了下來，作為臨時指揮的總機關，由高淩霨、吳毓麟、邊守靖坐鎮，每人手邊一本名冊、一枝筆，翻來覆去地檢點人數。

　　「江蘇方面的情形不妙。」吳景濂走來，悄悄向高淩霨說，「浦口上專車的，一共四十二個；車到天津，走散了一大半，只到了十五個人。」

　　「不要緊，不要緊。」高淩霨安慰他說，「一定可以湊足。」

　　「王幼山呢？」邊守靖插進來問說，「有沒有消息？」

　　「沒有。凡是他會去的地方，都找到了。不知道他躲在哪裏。」吳景濂憤憤地說，「出爾反爾，太不夠意思了。」

　　王幼山就是現任參議院議長王家襄，他是浙江紹興人，留日專攻警政，回國後創辦浙江高等巡警學堂，為人精明強幹，熟於法制，因而加入參議院，被選為議長。他是派系中雖屬於梁啟超、湯化龍的「憲法研究會」，但身為議長，對各派各系都有接觸。直系要捧曹錕，當然非拉他不可。他原來亦曾答應幫忙，只是各方攻擊，愈來愈烈，他又不像吳景濂那樣不惜羽毛，結果只好躲了起來。

　　可是直系卻認為非找到他不可。因為他一出現，不但可以號召好些個雖拿了錢、託病託故不出席的議員，而且曹錕之當選，若說連參議院議長都未投票，顯然不夠光彩。

　　無奈九陌紅塵，茫茫人海，倉促之間要把他找出來，實在不容易。不過，好消息也還是有，安福系的十幾個人，由天津分乘五輛汽車，已經趕到──此輩就是約定一到領錢，領錢投票，投票離京的人坐來的汽車，就停在大中公寓門前，只當十幾分鐘即可畢事，原車回津。哪知人數還是不夠──宣佈開會時，可以馬馬虎虎虛招，正式領選票時，可不能假冒，否則一鬧開來，後果極其嚴重。

　　到了午後一點鐘，檢點人數還只有五百六十二名，依法定人數，尚差十八人。於是，高淩霨與吳景濂聯合召集緊急會議，一商討最後對策。

　　「十八個人，只要不離開北京，一定湊得齊。」吳景濂說，「現在寄望在一點半鐘往南開的火車，大概總可以截幾個人回來。」

　　「請病假的是哪幾位？」吳毓麟說，「也要看看真請病假、假請病假？」

　　「查過了。有四個是真的病了。」

　　「哪四個？」

　　「名冊上注得有。」

　　查名冊是張佩紳、廖宗北、梁善濟、易宗夔，最後一名下面注著「病甚重」之字。

　　「只要他有口氣，就要他來投票。」吳毓麟說，「不過費點手腳而已。」

　　這一說，提醒了吳景濂，立即找了總務科長來，要他接頭醫院，派醫生、護士，將生病的議員，用擔架抬到醫院來投票。

　　「報告好消息。」警察總監薛之珩興沖沖地跑了來說，「前門車站截回來五位。其中兩位，說什麼也不肯走，只好用強了。這得吳議長派人去講幾句好話才行。」

　　原來薛之珩派了「便衣」在前門車站守候，發現「臨陣脫逃」的議員，先是低聲留駕，倘或不聽，便扭在一起，假裝打架，由穿制服的警察，將兩造帶至局內，好言慰勸。如果連打架這一著也失效，掙脫了往火車上走，「便衣」就立即大喊「抓小偷」，誣指那議員是扒手，立即被捕，押到局中。薛之珩那裏就有這麼兩名假扒手在。

　　「好！我馬上派人去。」

　　派的是眾議院的一名交際秘書，與議員個個熟悉，人緣極好。到了局裏，千不是、萬不是地打躬作揖，到底把那兩名議員的氣平了下去。

　　「你們押我到這裏來也沒有用。我不投票！」

　　正談到這裏，聽得議院那面傳來一片喧囂，其中還夾著清晰可聞的笑聲，似乎出現了很有趣的情景，令人忍不住走到窗前去張望。

　　這一望，好笑是好笑，可也不免羞慚。原來為了拉票，直系與吳景濂等人，無所不用其極，有人獻計，還應該走內線，凡是懼內、姨太太當家、在八大胡同有相好的議員，倘有不馴服的跡象，都列入「內線監視」之列。辦法很簡單，一部分票款之外，另送衣料化妝品、名貴食物之類，拜託到了投票那天，務必把你們「老爺」押了來。

　　此刻就是「內線」發生作用的時候，不過上了年紀的太太，絕無僅有，因為一則好好出身的「官太太」，畢竟忌憚禮法，不願也不敢如此拋頭露面。再則既說「閫令森嚴」，只要嚴厲告誡，亦不怕丈夫會臨陣脫逃。有些當家而能幹的姨太太，亦可收到這樣的效果。唯獨在八大胡同有相好的議員，不致連自己的政治行為都要受窯姐兒支配，所以無不唯唯否否，口頭敷衍。議院中承辦此事的職員，當然再清楚不過，所以千叮萬囑：「你不要聽他說得天花亂墜，甚至於跟你起誓，一定會來投票，那都是騙你的。到時候你替他上上勁，陪了他一起來，等他一進議院大門，你馬上到大中公寓來，把送你的大紅包帶回去。」

　　如此說詞，沒有一個受託的姑娘不願聽的，此刻紛紛「押」到。有些議員不肯下車；有些議員說面子不好看，要相好不必下車，讓他自己進議院。結果都失敗了，不肯下車的，被硬拖了下來；不叫她下車的，偏要下車，而且虎視眈眈，非要眼看著垂頭喪氣的議員進場不可。這就是引起轟然嘩笑的緣故。

　　「行了！」吳毓麟說，「法定人數夠了。」

　　其時正是鐘鳴兩下，吳景濂登上主席臺，宣佈投票開始，請檢票員上臺，執行任務。

　　於是十六名檢票員，從會場各方集中到主席臺，彼此心照不宣，守住了兩隻大票匭。

　　接下來便是點名發票。四名病者已用擔架抬到，其中三個勉強可以扶進場，易宗夔則病得連坐起來都辦不到，於是議長裁定，請兩位檢票員將選票拿到擺在休息室的擔架前面，請易宗夔填寫。

　　「是不是秘密投票？」

　　「是的，無記名投票。」檢票員回答。

　　「那麼，請你們迴避。」

　　兩個檢票員便都背轉身去。易宗夔持筆的手顫巍巍地寫了三個字，將選票摺好交回檢票員。

　　「可以請回府了。請多保重。」檢票員之一交代議院職員：「小心護送。」很殷勤地幫著照料，藉以遮人耳目。

　　另一個檢票員便乘大家看護病人時，很快地將摺好的選票掀開一角，但「五千元」三字，赫然在目。是一張廢票。

　　但是到了投入票匭，易宗夔的一票，三個字變成只有兩個字：曹錕。當然是掉包了。

　　到得三點半鐘，投票完畢，主席宣佈四點鐘開票。有半個小時的工夫，放旁聽者入場，同時也要做一番必要的準備。

　　當然，票匭最要緊，由吳景濂親自貼上封條，並推檢票員八人，會同軍警，嚴密看守，然後趕到大中公寓。捧曹的要角高淩霨、吳毓麟、程克、熊炳琦、王毓芝、邊守靖、劉夢庚都在。

　　「情況如何？」吳毓麟首先發問。

　　「還不錯。」吳景濂答說，「搗蛋的人不多。今天最大的勝利是，檢票員都為理想推出，開票該沒有問題。」

　　「蓮伯兄，」高淩霨立刻提出警告，「不能說『應該』，要絕對沒有問題。」

　　「一點不錯。」王毓芝附和著說，「一開了票，如果出了問題，再無補救之道，趁這時候，還可以作最後檢點，籌一條萬全之計。」

　　「不要緊、不要緊！只要檢票員得力，我預備了一個人在那裏。保險做得漂亮。」

　　「是個怎麼樣的人？」

　　「此刻沒工夫說。總而言之，只看鄭秘書長掣籤不出岔子，諸公就大可信任我了。」

　　這一個實例說明很有力，大家都放心了。「不過，」高淩霨說，「票子要儘量多爭取。」

　　「我想能『爭』到四百七十票以上。」

　　照大總統選舉規定，須全體議員三分之二，始可舉行選舉，得票四分之三，才算當選。這天實際到會人數五百九十人，已超過議員總數三分之二。五百九十人的四分之三是四百四十二，能「爭」到四百七十票，亦可算是相當「漂亮」的。

　　因此，大家都表示滿意，對吳景濂少不得慰勞幾句，以為激勵。其實吳景濂本人，比誰都來得開心，因為他後半世的功名富貴，即繫於未來開票的個把鐘頭之中，王毓芝所說的「萬全之計」，他早就有了。

二十四

　　准四點鐘開票，票匭四周，十六名檢票員團團圍住。實際上議員與旁聽者，只能聽到唱票，不能看到開票。

　　「曹錕！」

　　唱完一票，隨手交到旁邊。保管選票的人姓張，是議院庶務科的一名科員，此人精於賭博，牌九搖攤、麻將撲克，門門皆精，有人說他是一名「郎中」，這話看起來不假，因為唱的這一票，明明是開玩笑的張美瑤──臨城大劫案的土匪頭目，但故意唱做「曹錕」，是彼此商量好的，等將選票遞了給他，也不知怎麼一個手法，那張選票不翼而飛了。當然，另外補上一張「正確」的選票，並不費手腳。

　　於是一路下來，都是「曹錕、曹錕、曹錕」，間或有「孫文」、「唐繼堯」，開到一百張以外，秘書長鄭林皋拉了此人一下，於是唱出一張：「廢票！」

　　「慢慢！」有人大叫，「不能光唱廢票，把票上的字唱出來。」

　　廢票上寫的是，蓋在支票騎縫上的圖章「三立齋」三字，似乎不便照唱。於是秘書長鄭林皋，想好一套說法，請吳景濂以主席的身分宣佈。

　　「廢票之作廢，有各種不同的原因，不便、不必、亦不能唱票，譬如廢票上亂七八糟塗了些不成文字的符號，請問如何唱法？現在請檢票員鑒定，確為廢票。至於如何作廢，回頭請議員同人來看了就知道了。現在繼續開票，不必為廢票問題耽擱寶貴的時間。」

　　話一說完，大選派的議員紛紛鼓掌，表示支持，唱票員便接著高唱：「曹錕、曹錕、曹錕……」

　　一直唱了兩個鐘頭，開票完畢。人多手雜之際，一疊預先填好「曹錕」名字的選票，很容易地添了進去，由檢票員一一計算，很快地有了結果。

　　吳景濂將議事槌敲了兩下，等嘈雜的人聲靜了下來，才咳嗽兩聲，清一清嗓子，高聲說道：「現在宣佈開票結果：實發選票五百九十張，收回五百八十八張，除廢票十二張以外。有效選票為五百七十六張，曹錕得票四百八十張，依法當選為大總統。」

　　此言一畢，大選派議員大聲喝彩，拚命鼓掌，同時院外的幾串一萬響的爆竹大鳴。但絕大多數的人，不管是議員或旁聽者，感覺上是如釋重負，有種遇赦出獄的喜悅。

　　當然，興奮的大有人在，第一個是吳景濂，回到辦公室，提起筆來先擬賀電：「萬急，保定曹大總統鑒：十月五日依大總統選舉法舉行大總統選舉，列席人數五百九十人，我公依法當選，中外騰歡，萬姓仰戴，永奠邦基，造福民國，謹掬誠申賀，順頌鈞安。吳景濂。」正寫到此處，副議長張伯烈闖了進來，便又加了他的名字，署名是「吳景濂，張伯烈叩，歌。」

　　「謝天謝地，總算過關了。」張伯烈說，「剛才鄭秘書長跟我說，這一趟的出力人員，應該從優獎勵，而且越快越好。他自己不便說，託我轉言。議長看，應該怎麼辦？」

　　「當然應該獎勵。」吳景濂想了一下說，「加發半個月薪水如何？」

　　「是不是太少了一點？」張伯烈又說，「同時也應該論功行賞。」

　　「只要經費有著落，加兩個月也可以。無奈──」

　　「不！」張伯烈打斷他的話說，「院裏的經費是有預算的，一文也不能加。我聽鄭秘書長的意思，是認為保定方面應該有所表示。」

　　「這，」吳景濂有些躊躇，「似乎應該讓他們自己有所表示，咱們去要，是不是顯得太小氣了些？」

　　張伯烈心裏冷笑，吳景濂為自己的利益，老早就窮兇極惡地開了條件，為屬下卻退縮了，明明是討好人家，委屈自己。

　　張伯烈尋思，要皮裏陽秋說他幾句，讓他知道天下不只有他一個是聰明人。但以來了一班議員，就不便說了。

　　這班議員自然是大選派。他們都知道，吳景濂這回大賣力氣，什麼事拍胸一口應承，大有越過直系要角，而以曹大總統第一「功臣」自居之慨，目的就在閣揆一席，而直系亦似乎默認應以組閣酬庸吳景濂。既然如此，豈可怠慢？一個個笑容滿面地，道勞的道勞，道賀的道賀。道勞答以「不敢當」，道賀就很難置答了，想一想，只好說一語：「是曹家的喜事，於我何干？」

　　「怎麼不相干？」有個姓方的議員，外號「大炮」，心直口快，「蓮公為曹家建此殊勳，應該『分茅裂土』，封作『一字並肩王』，怎麼不是喜事？」

　　「『一字並肩王』就是副總統。」另有人說，「我們來擁戴蓮公『備位儲貳』如何？」

　　「別開玩笑，別開玩笑！」吳景濂心想：曹錕的副總統應該是開府洛陽的吳佩孚。這句玩笑話傳到洛陽，讓吳佩孚起了誤會，以為奪他的進身之階，這個怨可結不得，因而復又正色說道：「諸公如果愛護景濂，千萬別說這種無意義的話！」

　　原是一句笑話，不道他看得如此嚴重，未免有些掃興。方大炮掉頭就走，使得局面越覺尷尬，幸好高淩霨派人來請吳景濂議事，才解消了僵局。但身歷其境的人，回想到他平時咄咄逼人的作風，都有一個強烈的感覺：與其擁護此人，不如打倒此人。

　　※※※

　　高淩霨請吳景濂去商量兩件事，一件是賷送大總統當選證書的人選。保派核心分子希望由兩院議長為代表，但王家襄既未參加投票，肯不肯充任此一類似「勸進」的專使，頗成疑問。因此，只好作成這樣一個結論：如果王家襄不願，由眾院正副議長吳景濂、副議長張伯烈去一趟保定。

　　另一件事就大殺風景了。有個眾議員叫邵瑞彭，將拿到的支票，拿到天津用坷羅版印了出來，分送各報館，同時向京師地方檢察廳告了一狀。被告是高淩霨、王毓芝、邊守靖、吳景濂，一共四人。

　　事由當然是告他們進行賄選。狀子中說：直系自「國會恢復以來，以遙制中樞、連結疆吏、四方搜括、籌集選費為第一步；以收買議員、破壞制憲、明給津貼、暗贈伕馬為第二步；以勾通軍警、驅逐元首為第三步；以速辦大選、定期兌付、誘取投票為第四步。近月以來，高淩霨、吳景濂、邊守靖、王毓芝等與三五不肖武人，假甘石橋房屋組織買票機關，估定票價，傳聞每票自五千元至萬餘元不等，竟公然發出通知，召集在京議員五百餘人至甘石橋俱樂部，表面稱為有事談話，實則發給支票。」接下來，便陳述支票的出票人、兌付銀行等等，附上影印的支票，作為證據。

　　由於邵瑞彭是以國會議員的身分去拜訪檢察長，一見了面，當場遞上狀子，使得檢察長無法閃避，只有「求援」了。

　　「求援」其實也是請示。一個電話打給保派嫡系的司法總長程克，報告其事，程克答說：「狀子我沒有看見，我不知道能不能駁回。」

　　「駁是能駁，不過輿論會攻擊。」

　　「輿論幾個錢一斤？」程克在電話中激勵，「你別怕！只要把這件案子駁回了，我保你升官。」

　　駁這件案子就能升官，相對地如果受理這件案子，可能就會丟官。權衡利害得失，這個檢察長，決定親自來處理此案。

　　於是在會客室開偵查庭，隔著長桌，相向而坐，書記官另據一張小桌作筆錄。姓名、年齡、籍貫當然不必問了。

　　「邵議員，」檢察長問說，「你參加大總統的競選沒有？」

　　「沒有。」

　　「你是大總統的選舉人？」

　　「是的。」

　　「那麼，你選誰呢？」

　　邵瑞彭一愣，也有些不高興了，便即問說：「這與案情有關嗎？」

　　「你不回答也不要緊。」檢察長說，「邵議員既然沒有競選大總統，那麼隨便選出誰來，對你都沒有損害，是不是？」

　　一聽話風不妙，邵瑞彭便說：「當然有。」

　　「請你具體指陳。」

　　「賄選出來的大總統，一定賣官鬻爵括地皮，才能把本錢撈回，這一來整個國家受害。我是國民一份子，當然蒙受損失。」

　　檢察長笑了，「邵議員，脫離我現在職務上的立場，我充分同情你的看法。可是，」他收斂了笑容說，「這是政治問題，不屬於司法的範圍。司法要講具體事實與證據。邵議員如果競選大總統，而有人賄選，妨害了你當選的機會，才有損害之可言。現在邵議員並無損害，就不是利害關係人。當事人不適格，本案無法受理。」

　　不說「駁回」而說「無法受理」，措詞雖很婉和，卻仍惹起了邵瑞彭衝天的怒火。這個檢察長很厲害，見此光景，先發制人。

　　「邵議員，請冷靜！這裏看來是會客室，實際是法庭。」說著，向門外看了一眼。

　　門外有兩名法警站著，邵瑞彭悚然心驚。檢察長已經作了暗示，如果「咆哮公堂」，在法律上名為「藐視法庭」，亦可安上「妨害公務」的罪名，法官有權當庭收押，這個眼前虧可不能吃。

　　於是他將一腔怒火壓了下來，冷靜地想了一下說：「我如果改為檢舉呢？」

　　「檢舉什麼？」

　　「檢舉被告妨害大選。請問檢察長，受理不受理？」

　　「這是公訴罪名，當然受理。不過，」檢察長問，「證據呢？」

　　「咦！」邵瑞彭指著支票影本說，「這不是？」

　　「這不是！」檢察長信口而答，「你雖收到『潔記』支票，據說出票人是直隸省議會議長邊守靖，可是你無法證明這張支票是行賄的款子。」

　　「你可以傳出票人來問。」

　　「我不能貿然出傳票。如果他到庭說是私人債務，問我何以認定是賄款？我沒有話回答，傳他就成了濫用職權了。」

　　邵瑞彭為之氣結，沉吟了好一會說：「檢察長，我們平心靜氣談一談，好不好？」

　　「好！我離開職務的立場來談。」檢察長回頭對書記官說，「現在是暫時退庭休息，私人談話，不列入筆錄。」

　　邵瑞彭看他步步為營，知道搞不過他，但靈機一動，認為出氣不成問題，心境暫告平靜了。

　　「這幾天報上連篇累牘，登的都是賄選新聞。請問老兄，你真的認為『賣布總統』當選是乾淨的嗎？」

　　「不，不！」檢察長大為搖頭，「我跟你的看法一樣。」

　　「既然如此，你何不主動發揮你的職權？」

　　「我沒有立場。公訴罪名，也要有人檢舉；檢舉要看證據。邵議員，物證不足，用人證來補充。你能不能找一個證人？」

　　「要怎樣的證人？」

　　「當然是能證明他們行賄的人。譬如另外受了賄的議員。」

　　「既然受了賄，怎麼肯出面作證？」

　　「那就沒法子了。」檢察長雙手一攤，滿臉無奈的神情。

　　「我就不相信，司法的力量，不能糾正這麼嚴重的缺點。」

　　「司法不是萬能的。」檢察長又說，「其實，倒是國會議員應該自己檢討，如果不受賄。國家豈不是就不會受到損失了嗎？」

　　邵瑞彭默然。想想也不錯，其實第一被告是受賄人，行賄人應該是第二被告。放過第一被告，告第二被告，豈非本末倒置。

　　就這時候，法警進來請檢察長去聽電話。這一聽了回來，態度就不同了。

　　「邵議員，你把案子撤回去！」

　　是命令式的語氣，邵瑞彭大感不悅，冷冷地問：「不撤呢？」

　　「不撤就宣佈不受理。」

　　檢察長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是由於接了一個電話而來的。司法總長程克叫人告訴他，邵瑞彭是勒索，他曾向甘石橋俱樂部表示，至少要送他兩萬元，否則他將以支票影本為證據，提出控訴。甘石橋俱樂部一查，支票已經兌現。換句話說：邵瑞彭是納了賄以後，又控告行賄的人。這種做法太無恥，連江湖黑道中人都不如。因此，關照檢察長，對邵瑞彭不必客氣。

　　當然，這是片面之詞，是否可信，猶成疑問。不過檢察長既未有命令，自亦無須顧忌，因而態度大改，使得邵瑞彭大為光火。

　　「我不撤回，你宣佈駁回好了！」他決定罵一頓出口氣，「你什麼東西，直系御用的走狗！」

　　檢察長勃然變色，指著邵瑞彭說：「你太不自愛了！我非扣押你不可！」

　　「你憑什麼？」

　　「你藐視法庭，是現行犯，我就有權採取法律行動。」檢察長向門外喊道：「法警呢？」

　　法警應聲進門，一個手裏還持著所謂「戒具」。邵瑞彭如果拒捕，便不客氣要上手銬。

　　哪知他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說：「我提醒你，此時此地，不是法庭。你剛才關照書記官，私人談話，不作筆錄。現在還是退庭休息的時候，我並不構成如你所誣控的『藐視法庭』罪。不錯，我罵過你，你是『直系御用的走狗』。這算是公然誹謗，或者公然侮辱，請你提出控告。我再說一句，請你去告！王八蛋，你去告！我接著你的！」說完，揚長而出。

　　檢察長目瞪口呆，法警自然懂法律常識，沒有法官下令，去攔阻這個議員，便是妨害自由，所以也只好眼睜睜地目送他離去。

　　邵瑞彭官司沒有打成，總算出了胸頭一口惡氣，所以昂首掉臂而行，神氣得很。走到門口，遇見一個姓錢的熟人，也是地方檢察廳的法官之一，劈面相逢，兩人都站住了腳。

　　「邵議員，你來有何貴幹？」

　　「喔，老錢，」邵瑞彭歉意地說，「對不起，我把你們的檢察長罵了。」

　　「這，」錢法官說，「你罵了我們的檢察長，跟我道歉幹什麼？這且不說，要問問你，為什麼罵他？」

　　「我來告狀，他不准也還罷了，態度惡劣。」接著，他將經過情形為錢法官說了一遍，到得意之處，忍不住哈哈大笑。

　　「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錢法官低聲說道，「我們檢察長，已聽上司的話，完全不記得自己的立場，宜乎受辱。」

　　邵瑞彭心想，民意代表亦有一個「頂頭上司」：袁大頭。

　　※※※

　　「事情是過去了，不過耳目不能不遮。」高淩霨說，「這一次反對派最大的藉口是，先修憲，有了憲法，再產生總統。現在大總統是有了，缺少一部憲法，面子上似乎不好看。蓮伯兄，你看，有什麼補救的辦法？」

　　吳景濂想了一下，喜孜孜地說：「不要緊！我親自去送大總統當選證書，將一部三讀通過的憲法帶了去。這樣，總可以交代了吧？」

　　「行嗎？」高淩霨大惑不解，「大總統已定十月十日就職，怎麼來得及？」

　　「包你來得及，不過要增加『出席費』。我在三天之內，就把憲法『炮製』出來。」

　　議員出席費每人每天一百元，以出席五百五十人計算，不過五萬五千元，三天一共十六萬五千，問題不大。

　　「好！咱們一言為定，我撥特別預算十七萬，你把憲法『炮製』出來。」

　　於是吳景濂復回議院，找秘書長鄭林皋來商量，決定開兩天會──初讀已經進行過了，只開二讀會跟三讀會，預計出席四百人，浮報一百多，「湊足」了法定人數，出席費大概要發八萬元，多下的九萬元分配給各社團的負責人，作為快馬加鞭「炮製」憲法的酬勞。

　　連夜發通知，十月六日上午十點半開會。只是讀了一遍，主席問說：「有無異議？」

　　「通過、通過！」大選派鼓掌叫囂，遮沒了反對派的聲浪，接著一哄而散。

　　到得十月七日，在廣州的革命領袖孫大元帥，下令討伐曹錕。國民黨亦發表宣言申討。孫大元帥又分電段祺瑞、張作霖、盧永祥，要求採取一致行動。見此光景，有些議員內疚神明，不敢出席，以致流會。

　　這一下吳景濂著慌了，親自出馬，多方遊說。到十月八日不管人數多少，捏造記錄，草草三讀通過了十三章、一百四十一條的中華民國「憲法」。晚報上立刻出現了「曹氏憲法」的字樣。

　　但吳景濂對嬉笑怒罵，一概置之不聞不問，帶著桐木匣、古錦套、宣紙朱絃格，外鑲蜜色綾邊的大總統當選證書，專車到達天津。曹錕派他的胞弟，前直隸省長曹銳在車站迎接，同車到達曹家花園，但見裏外張燈結綵，軍警都穿著簇新的制服，崗哨佈得老遠。另外還有兩班軍樂隊，等著在呈獻證書時，奏樂誌慶。

　　等吳景濂一到，軍樂隊敲奏起洋鼓洋樂，接他進門，門外劈哩啪啦鞭炮大作。二門之前，原有一道屏門，這天臨時撤除，所以從大門一直可望到廳堂，通過一條甬道，只見曹錕降階相迎，穿的是藍袍黑褂，左胸綴一朵極大的紅花，科頭無帽，這副形象在吳景濂卻還初見。

　　原來他的穿戴，事先亦經過一番爭議，最初的構想是穿大禮服，但有人提醒：接到當選證書穿大禮服，那麼就職該穿什麼？問得有理，此議撤銷。

　　有人說是外國君主如德皇、英皇、日皇，以及歐洲好些王國、公國的元首兼陸海空軍元帥，在官式場面中都著軍服，此說亦通。不過在家穿起全副裝備的戎裝，總覺得不大對勁。最後，是曹錕的嬖人李彥青提議：「寶藍緞面兒的灰鼠袍，玄色華絲葛馬褂，雙樑兒鞋紮腿褲，又大方，又漂亮。」

　　這話有理，何況出於李彥青之口，自更有力，所以曹錕便是這身打扮迎客。

　　「蓮伯兄，辛苦，辛苦！」

　　吳景濂只回答一聲：「大總統！」作為招呼，隨即管自己升階登堂，向裏站定，等候曹錕就位，將桐木匣高高一舉。

　　「不敢當，不敢當──」曹錕還待客氣，站在旁邊的李彥青拉了他一把，才不再言語。

　　「十月五日依大總統選舉法舉行大總統選舉，大總統眾望所歸，以四百八十票當選。參眾兩院議員同人特推景濂專誠呈送當選證書，請大總統早日就職。」

　　吳景濂說完，將桐木匣往前一遞，李彥青隨即接了過去，向曹錕嘴一呶，使個眼色，意思是應該致詞了。

　　於是，曹錕咳嗽一聲，將背了半上午的謝詞，結結巴巴地唸了出來：「諸承國民厚愛，推戴本人出任中華民國大總統，誓當盡忠竭智，依法執行職務，不負全國期望。」接著舉起雙手，不斷打躬：「謝謝、謝謝！」

　　呈送當選證書的儀式，算是行過了。曹錕出面招呼：「請蓮伯先生客廳坐。」

　　小客廳居中一張沙發，曹錕請來客在上首坐，吳景濂不肯：「大總統一國元首，理當上坐。」推來推去，到底還是主人居上。

　　「這一次，大家捧場，我很感激。」曹錕說道，「我不是不懂好歹的人，請蓮伯兄放心。」

　　吳景濂一聽這話，笑逐顏開，立即欠身答道：「理當效勞，以後追隨大總統的日子還多。」說到這裏，突然發覺，這不是在說私話，因而趕緊改口問道：「大總統預備哪天就職？」

　　「後天。」

　　後天就是雙十節。吳景濂實在也是明知故問。曹錕定於十月十日就職，是早就商量好的，此中有一個巧妙的作用。由於孫大元帥已向外交團提出照會，要求不承認賄選總統。保派深恐到時候外交團真個杯葛，不來參加他的就職典禮。定在雙十節就職，是打算著外交團看在中國國慶的份上，會來觀賀，這一下面子上可以過得去了。

　　「那麼，大總統是什麼時候進京呢？」

　　「也是後天。」曹錕答說，「後天一早坐專車進京，一到就行禮。」

　　「到時候我帶議員同人來迎接。」

　　「謝謝，謝謝，不敢當。」

　　寒暄到此，吳景濂不再作聲。他希望曹錕自己有所表示，說一句：要多多借重。但曹錕卻不開口，局勢就顯得有些僵了。

　　於是曹錕便說：「蓮伯先生路上辛苦了，請先休息。」

　　「不必了！」吳景濂說，「我還要趕進京去。這一次議員同人，意見分歧，到現在還有好些人對我不諒解，得要好好安撫解釋。」

　　這是表功的姿態。曹錕雖然「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這兩句話不能聽不懂，立即抱拳說道：「這一回多承蓮伯兄幫忙，我很感激。」

　　「大總統言重了！」吳景濂加強了語氣說，「既然追隨大總統，自然要盡忠竭智，拿事情辦妥當，不然何以為人？」

　　這話說得很露骨，已充分表現了願投身自效的決心。曹錕只是圓滑地連聲道謝，並沒有一句切實的話。

　　這時吳景濂的臉色便有些難看了。曹錕見機拉著他在一起，用極其親暱的眼色作了一個暗示，意思是另有心腹話相告。於是，吳景濂的表情緩和了。

　　※※※

　　「吳蓮伯志不在小，一直想組閣。」曹銳得意地說，「我想了一條坐山看虎鬥的計策，請他跟王孝伯去商量。」

　　原來王承斌亦覬覦閣揆一席，但還不便公開表示。現在曹銳請吳景濂跟他去商量，可以料想得到、王承斌必有一番說詞，將吳景濂的熱中之念冷了下來。

　　但曹錕另有看法，他說：「王孝伯是吳蓮伯的門生，倘或他們『興城二伯』說通了聯起手來，也是件麻煩的事。」

　　「不會，不會！王孝伯深沉得很，怎麼會跟他說真話呢？」

　　「咱們自己也得有個打算，你看到底讓誰來當總理？」

　　「大家商量，還沒有想出人來。條件太難了。」

　　保派有自知之明，曹錕這個大總統，聲望不夠，全靠有個德高望重的總理，才能籠罩各方。同時財政上要拿得出辦法。此外還有個條件是，必須吳佩孚看得順眼的人。想來想去，只有一個梁士詒最理想。但首先吳佩孚就反對，而梁士詒記起前怨，也決不會屈就的。

　　「目前，」曹銳又說，「只有讓高五暫時代理下去。」

　　高五就是高淩霨，他亦未嘗不想「一正揆席」，無奈予人的印象，是幕後的策士，走到幕前，「臺風」不佳，也就死了心了。

　　※※※

　　曹大總統的就職典禮，冷落異常。原因甚多：第一、時間倉促；第二、大家心照不宣，拿鈔票買來的頭銜，並不光彩，沒有什麼好宣揚的；第三、可能是最根本的原因，據說曹錕看到大選的報銷，心疼不已，由李彥青傳出話來：凡事該當節省了。這一來，就是有人想熱鬧熱鬧，也意興闌珊了。

　　捧場的只是大選派議員，還有陸軍、海軍及直系部隊的軍官。不過由於外交總長顧維鈞的手腕，外交團卻都到場了。事先禮賓司開了名單，簡單地介紹了各國的國情，也注明了見到某國公使，應該說幾句什麼話。譬如對日本公使芳澤謙吉，應該對東京大地震表示關切之類。不過侍衛官將名單的次序搞錯了一張，以致曹錕在握手寒暄時，搞得牛頭不對馬嘴，看到美國公使，說是「請向貴國女皇問好！」急得禮賓司員滿頭大汗。

　　典禮草草終場，到得大總統辦公室，坐上袁世凱坐過的那張大皮椅，不免躊躇滿志。回想當初在小站賣布時候的光景，真有如夢似幻之感。

　　坐向辦公桌，自然要辦公。第一件公事當然是發就職佈告。李彥青將一個卷夾捧上來攤開，曹錕便提筆劃了兩豎，是草書的「行」字。第二件便不大看得懂了，要李彥青告訴他：「派高五爺代理國務總理。」

　　「喔，喔！」曹錕提筆，又是兩豎。再問第三件：「這是什麼？」

　　「是我的派令。」

　　「是公府總務處長嗎？」

　　「不錯。」

　　「好！」曹錕轉臉看了李彥青一眼，見他藍袍黑褂，略具官氣，不由得「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李彥青卻板著臉，又拿第四件公事，同時說：「公佈憲法。」

　　「憲法？」曹錕問說，「那不應該由議院公佈嗎？」

　　「我也鬧不清。」

　　「你找張秘書長來。」

　　找來的是國務院秘書長張廷鍔，細心為他解釋。憲法由國會通過，咨請大總統公佈，這是有大總統的國家，照例的規矩。他說：「請大總統判行，沒有錯。」

　　「你說沒有錯就行了。」曹錕一面畫稿，一面說，「你坐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曹錕是要跟他談吳佩孚的事。因為保派打算另組「新直系」，排斥吳佩孚。對曹錕來說，這件事是很大的一個困擾。他認為張廷鍔在驅黎這件事上很賣力，卻又非直系，立場比較超然，所以想聽聽他的意見。

　　張廷鍔沉吟了一下問道：「大總統總知道薛匯東這個人吧？」

　　「是不是項城的二姑爺？」

　　「不錯，就是他。」

　　「他怎麼樣？」曹錕大惑不解，怎麼樣也想不出袁世凱的二女婿薛觀瀾，跟他所想求得解答的問題有任何關聯。

　　「薛匯東前天跟我閒談，他說：這回大選，暗潮洶湧。天津的各路人馬，都想一逞身手，而終於風平浪靜，化險為夷，得力於一個人。請大總統猜一猜，得力的是誰？」

　　「這，」曹錕秉性算是厚道的，不肯沒人之長，想了一下說：「吳蓮伯。」

　　「大總統也知道，足見只要肯盡心盡力，不愁上頭不賞識。」張廷鍔說，「薛匯東將吳蓮伯比作一個人：《三國演義》上的張遼，說他大有『張文遠威鎮逍遙津』之概。這話說得稍微深刻了一點，吳蓮伯是張遼，黎黃陂就是漢獻帝了。為什麼黎黃陂會成為漢獻帝呢？大總統倒想一想這個道理。」

　　曹錕恍然大悟，直系能夠一敗段祺瑞，再敗張作霖，創出「萬兒」來，就靠吳佩孚。沒有吳佩孚，他就會成為黎元洪第二。

　　因此，他毅然決然地說：「我明白了，老四他們胡鬧！」

　　「老四」是指曹銳。張廷鍔說的是公道話，卻不願憑空得罪曹銳，當即說道：「我剛才的那段話，請大總統千萬擱在心裏，不然，我以後蒙大總統垂詢，就不敢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

二十五

　　僵持不決的國務總理人選的問題，有了新的發展。吳佩孚聯絡齊燮元、馮玉祥，向曹錕提出建議，主張由顏惠慶組閣，收拾時局。

　　消息傳到天津，王承斌幡然變計，心想：與其跟吳景濂暗中相爭，使第三者坐收漁人之利，不如支持吳景濂，便宜不落外方，到得吳景濂幹不下去時，還可以接他的班。

　　這番意思要傳達給曹錕，最適宜的人選，自然是曹銳。事實上當初策動吳景濂包辦賄選，談條件時，曹銳亦曾在場，所以他也義不容辭的應該替吳景濂去爭一爭。

　　反對顏惠慶組閣，保派的意見是一致的，除了顏惠慶本人的洋味，格格不入以外，另一個原因是，出於吳佩孚的保薦就不行。但是，對於吳景濂一樣也很冷淡。因為大選一過，許多內幕逐漸揭開，吳景濂一手操縱，厚此薄彼的情形，不一而足，普遍引起議員的不滿，一股倒吳的暗流，正在逐漸形成。如果此時提名以吳景濂組閣，未免太不識時務了。

　　曹錕對於吳景濂亦無好感。因為帳已經結出來了，大選的花費總計一千三百五十六萬元，直系各督軍的報效，不過一個零頭，曹錕本人足足花了一千萬，心疼之餘遷怒於吳景濂，認為他既是議長，對議員應該有相當的約束力，結果是拿他的錢買議員的好。像這種慷他人之慨的人，何能重用？

　　因此，他想到了現任財政部長王克敏。他們是老朋友，當光緒末年曹錕在保定當統帶時，王克敏以直隸交涉使駐保定，便常有往還。入民國後，彼此有幾次共事的機會，他發現王克敏有一項長處，該曹錕應得的錢，他不會裝入他自己的荷包。在曹錕看，這就是「公私分明」，與吳景濂恰好相反。

　　「大總統既然覺得王三爺不錯，何不派他當國務總理？」李彥青看出他的心意，乘機為王克敏進言。

　　「再看看。」曹錕答說，「萬一提出去通不過，大家面子不好看。」

　　從到了北京，李彥青跟王克敏走得很近。財政雖然困難，李彥青以公府總務處長的身分，有所需索時，王克敏從不讓他失望。加以王克敏紈絝出身，起居豪奢，處處讓李彥青由羨慕而崇拜。但最主要的是，當今要人中，只有王克敏不看輕他的出身──天津澡堂子的小夥計，視如昆季。而李彥青亦只有到王家作客，始有如歸之樂。

　　如今看曹錕並不反對王克敏組閣，只是顧慮著國會通不過，便特地去訪王克敏，勸他不妨在議員身上下一番功夫。

　　到得王家，先有客在。王克敏為雙方介紹，彼此都有「聞名已久」之感。原來先到的客是曹汝霖。他不認識李彥青，李彥青也沒有見過他，當下鞠躬如也地連聲說道：「你老大人物，你老大人物。」

　　曹汝霖卻有些窘迫，因為不甘於跟他稱兄道弟；而看他如此客氣，其勢又不得不略作敷衍。但卻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得謙謝地連稱：「不敢當！」

　　李彥青很知趣，進屋時看他們從煙榻上起來相迎，當然不是尚待過癮，便是有話要談，所以哈哈腰說：「兩位總長，請便！」

　　這時王克敏便喊了：「阿鳳，阿鳳！」語聲未終，門簾一掀，閃出來一個麗人，年可二十許，鵝蛋臉上一雙眼睛，比她袖口上鑲的水鑽還要亮。這就是王克敏從八大胡同移植來的一朵名葩：小阿鳳。

　　她先招呼一聲：「曹總長。」美人京語，聲美如鶯，然後代替王克敏款客：「李處長，請這面坐。」

　　「叔魯，」曹汝霖一面復又躺了下來，一面豔羨地說，「你這兩年豔福官運都不錯，何以我大倒其楣，流年那麼壞！」

　　原來曹汝霖跟王克敏同歲，都出生在光緒二年丙子。他們組織了一個餐會，就叫「丙子會」，每年五月跟十二月，楊椒山與蘇東坡生日那天，聚會作竟日之歡，因為楊、蘇亦生在丙子年。

　　雖是同歲，榮枯不同。曹汝霖先是喪父，熱孝中兩個姨太太又下堂求去。最倒楣的是顏惠慶內閣中的交通總長，本來為吳佩孚管電報的高恩洪，以及財政總長董康與他作對，說他經手「西原借款」的帳目不清楚，由吳佩孚壓迫內閣下令通緝，不得不避往天津。如今事隔一年，通緝令尚未撤銷，每次到北京來，都還要先託熟人「保駕」。

　　王克敏當然要幫他的忙。「撤銷通緝的事，包在我身上。」他說，「至於其他，看誰來組閣，我再來想辦法。」

　　「謝謝！不過兩件事都不必。第一、我決不向武夫低頭，看吳子玉能把我怎麼樣？第二、我現在孝服還沒有滿，而且時局如此，我也不想出來。」略停一下他又說，「叔魯，若非你跟曹仲珊的交情不同，我都要勸你，另作打算。你看看，『吳大頭』那班人，真正把做官的臉都丟光了。」

　　王克敏一面打煙泡，一面傾聽。到聽完，煙泡也打好了，裝在煙槍上遞向曹汝霖。

　　「你自己來吧！我想戒煙，能忍住還是忍住。」

　　「戒煙是好事，我不勸你了。」王克敏一口氣將一筒煙抽完，喝了兩口熱茶，方始答覆曹汝霖的話。

　　「潤田，我不瞞你，為娶阿鳳，我扯的窟窿很大，不能不抓個缺在手裏。這一層，你在芝老面前，要替我解釋。」

　　「芝老」自是指段祺瑞。他的「武力統一」政策雖已破產，但軍閥之中，比較起來還算他跟張作霖，心裏還有「國家」，還有「百姓」。因此，政壇上一班有志之士，正在策動皖、奉兩系與孫大元帥合作，倒直驅曹，重開新局。

　　這一次曹汝霖到北京，便是受段祺瑞所託，來看看曹錕上臺以後的政治氣候。

　　「芝老對你相當關切。」曹汝霖試探著問，「這一次不論誰組閣，你必是蟬聯的？」

　　「那也說不定。」王克敏答道，「民窮財盡，只靠發公債、向外國借錢過日子。這個財政部長，形同雞肋，目前似乎沒有人看在眼裏。將來如何，就難說了。」

　　「你看會是誰來組閣？」

　　「吳大頭總沒份的了。顏駿人本來倒有點希望，不過經吳子玉一保，曹老四首先就有意見。此外，王聘老、汪伯老，都是可能的人選。」

　　他指的是王士珍、汪大燮。但此兩人都不熱中，加以外有跋扈的吳佩孚，內有佞倖的李彥青，更不見得肯出山。曹汝霖心這樣在想，卻不肯說出來，因為看樣子李彥青跟王克敏走得很近，說這些話有些不合時宜。

　　「馮煥亭怎麼樣？」曹汝霖又問，「聽說他跟直軍處得不大好。」

　　一提起馮玉祥，在王克敏便生厭惡之心，認為他虛矯不近人情。像這種人，遲早必叛，實在不宜駐紮京師重地。

　　「此人是直系一患，我曾勸過曹仲珊，不如把他調得遠遠地。曹仲珊說，吳子玉主張把他擺在北京，有重兵監視，諒他不敢為非作歹。」王克敏又說，「現在軍費困難，他那裏每個月好幾十萬的協餉，負擔很重。事實上他拿了錢去買軍火，有槍有炮就不能沒有人，他只管他擴充實力，不問國庫負擔得了、負擔不了，真是豈有此理。」他停了一下又說，「我預備改一個辦法，取消他的協餉，看情形酌量補助。」

　　「他肯嗎？」

　　「不肯也沒有法子，反正我只認陸軍部，不跟他打交道，他又其奈我何？」

　　其時天色將暮，主人留客小酌。曹汝霖因為另有約會告辭，李彥青卻留了下來。就在上房的堂屋中開飯，小阿鳳帶著兩個俊俏丫頭，親自招待，肴饌精潔，食器華貴，加上溫柔周到的侍候，使得李彥青陶然欲醉了。

　　一面喝酒，一面少不得要談正事。「三爺，」李彥青問，「你來幹國務總理好不好？」

　　王克敏心中一跳，卻不置可否，只望著小阿鳳問：「你聽見了沒有？」

　　李彥青行六，小阿鳳管他叫「六爺」。她笑著說：「請你再說一遍。」

　　李彥青發覺自己的話太突兀了，以致令人不能置信，便即說道：「是這麼回事。現在國務總理還沒有人，洛陽保了一個，大總統不願意。我就說：何不讓王總長來幹？大總統說，怕提出去碰釘子，面子不好看。小嫂子，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小阿鳳不太懂，不過她的領悟力極高，想了一下，問的話還是在要害上：「碰誰的釘子？」

　　「自然是國會。」李彥青緊接著說，「我的意思是，三爺不妨在議員當中活動活動。」

　　「算了，算了！」王克敏搖著手說，「我惹他們不起。八百羅漢，一炷香一炷香燒到，那得多少錢？而況這一趟，把他們的胃口弄大了。本來一二百可以打發的，現在動輒千兒八百。有這個錢，我寧願輸給你，也不去塞狗洞。」

　　李彥青一聽，大為掃興。小阿鳳便埋怨王克敏：「你看你，六爺一番好意，你嘰哩呱啦，倒了一籮筐的廢話。」接著，便提起銀酒壺為李彥青斟滿了酒，然後舉杯說道：「六爺，我陪你喝一杯。」

　　不說敬酒，卻說「陪你喝一杯」，李彥青覺得格外中聽，笑嘻嘻地舉起杯來，連連說道：「謝謝，謝謝！」

　　「彥青，」王克敏等他乾了酒以後說，「你看大總統的意思到底怎麼樣？」

　　「三爺是指內閣總理？」

　　「是啊。」

　　「聽他的口氣，還是老一輩兒的比較合適。新派人物，不大合他的口味。他說：『那班在外國多年的，象顏總長、顧總長，他們說的話，我至多能懂一半，那多彆扭？所以還是老派兒的人好。』」

　　「既然如此，我提一個人，你乘便探探大總統的口氣看。」

　　「行！」李彥青問，「三爺，你說誰呢？」

　　「也是我們杭州人，論資格綽綽有餘。」

　　「到底是誰呢？」

　　王克敏是用一種誘導的手法，希望將他要保薦的對象，身世經歷，一層一層讓李彥青瞭解，然後在曹錕面前進言，才有效果。哪知李彥青畢竟只是澡塘子的小夥計，全然不能領會王克敏的用意，因而有些性急難耐了。

　　「三爺，你別繞彎子了！乾脆說吧，是誰啊？」

　　「孫總長孫慕韓！」王克敏說，「你總見過吧？」

　　他本想說「你總聽說過吧？」臨時起意，改「聽說」為「見」，便是捧李彥青的說法。當然，李彥青是見過，不過亦只限於見過而已。

　　「喔，三爺，你是說孫寶琦孫總長？那當然見過。」

　　於是，王克敏講孫寶琦的經歷：在清朝當過順天府尹、山東巡撫，並曾兩次持節出使，第一次使法，第二次使德。入民國後，被推為山東都督；民國二年在熊希齡的「人才內閣」中擔任外交總長；以後當過財政總長、稅務督辦，也兼代過國務總理。論資格綽綽有餘，為人性情隨和，各方面的人緣都不錯，一定能勝任閣揆一席。

　　這時李彥青想起來了。孫寶琦與前清慶親王奕劻是兒女親家，他的一個女兒是王府貝子的福晉，在天津的交際場中，赫赫有名。這一談起來，因為在清末「滿漢通婚」還是新聞，所以成了很有趣的話題，談得很起勁。

　　不久，一個丫頭到小阿鳳身旁，輕輕說了幾句話。她便打斷他的話說：「李處長，剛才公府來電話，請你回去。我讓他們端飯來吧！」

　　「不要緊，沒有什麼事。」李彥青談興方濃，毫不在乎地說。

　　不一會電話來催了，他仍舊置之不理。第三次來電話，指明要李彥青親自接聽。這下王克敏也說話了：「也許有要緊事，請先接了電話再說。」

　　李彥青無奈，拿起聽筒，剛喊得一聲：「喂！」對方就搶著發話了。

　　發話的是曹家上房的一個丫頭，尖著嗓子喊道：「我的處長老爺，你倒是怎麼回事？大總統等你回來洗腳，水都換了三回，快發脾氣了！」

　　聲音很大，溢出話筒。他怕陪他來打電話的小阿鳳，亦已聽見，頓時臉上一紅，說一聲：「好了，好了！我就回來。」

　　小阿鳳確是聽見了，怕他不好意思，目望他處，裝作未聞。等他擱下聽筒，方始問道：「什麼事？」

　　「大總統有件事交辦。」李彥青拱拱手說，「叨擾，叨擾！我得走了。」

　　小阿鳳亦不挽留，只說：「隨時請過來玩！」接著便傳話下去，招呼李彥青的司機預備。

　　於是由小阿鳳代表王克敏送客，真如通家之好一般。不過只送到二門，接下來由門房引導上車。汽車踏腳板上一面一個身掛盒子炮的公府衛士，一手勾住車窗，護衛而去。王克敏家的客，身分比公府總務處長高的，不知凡幾，但只有李彥青喜歡耍這一套排場。

　　回到西苑，曹錕已經睡著了。睡是睡在特為改裝的一間浴室中，設備與北京、天津的澡塘子相似，不過講究得多。李彥青便卸去華絲葛長袍，只穿一套灰嗶嘰短褂褲，拿著一把銳利無比的扦腳刀，輕輕推門而入。只見曹錕蓋著一塊大毛巾在打鼾，看池水清澈見底，知道尚未入浴，那就還得擦背。因而他連短裝都卸掉，腰際圍一塊大毛巾，先替曹錕按摩。　　一揉一搓，自然將曹錕鬧醒了。張眼一看，便即問說：「你到哪兒去了？」

　　「我在王總長那裏。」李彥青答說，「那裏的丫頭把電話弄錯了。」

　　「怎麼回事？」

　　「這面說是『公府』，那面以為是『宮府』，王總長有個朋友，姓陳宮的宮，就這麼一錯開，耽誤了一會兒，你也犯不著發脾氣啊！」

　　說話，輕聲細語，帶著點怨懟的意味。曹錕倒覺得老大不忍，「好了，好了！」他說，「我是雞眼疼得要命，所以急了。」

　　原來曹錕那雙腳由穿草鞋到穿朝靴，拘束太甚，長了許多雞眼，經常要細細修削，不然步履維艱，寸步難行，這也是少不得李彥青的原因之一。

　　「那就先下池子泡吧！」

　　於是李彥青為曹錕擦背、扦腳、捏腳、搥腿，「全套侍候」，累得滿身大汗。曹錕卻是神清氣爽，精神十足，坐起身說道：「咱們喝酒吧！」

　　喝酒也還是那種喜歡泡澡塘子人的習慣，將酒菜都端到炕几上來吃。曹錕舉著酒杯，「話匣子」便打開了。

　　「王總長跟你聊些什麼？」

　　「談賭經──」

　　「他就是賭害了他。」曹錕搶著說，「你可別學他。」

　　「我哪裏夠資格學他？人家是公子哥兒出身，從小就闊慣了的。」李彥青說，「我也不過在他那兒打打輸贏不上萬的小牌。」

　　「你的口氣倒真不小，萬把塊錢輸贏，還說是小牌。」

　　「這也是由我的差使上來的。誰教我是第一個大衙門的總務處長呢！如果萬把塊錢看得不得了啦，那不丟大總統的臉？」

　　曹錕想不通他的話是錯，還是不錯，笑笑喝了口酒問：「聽說王總長的新姨太太長得很美，是不是？」

　　李彥青本想將小阿鳳大大地誇獎一番，但話到口邊，忽然起了「小人之心」，心想倘或將曹錕說得心猿意馬，忍不住要他設法勾搭上手，可是件無法交差的事。

　　因此，他搖搖頭，淡淡地說一句：「也不怎麼樣。」

　　「怎麼，你的眼界倒高！大家都說她是絕色。」

　　「誰說的？」

　　「說的人可多啦！你能不能找個機會，讓我看一看？」

　　「那容易！」李彥青毫不考慮地說，「請姨太太發個帖子，邀她來吃飯打牌，不就看見了？」

　　「你這是個餿主意！」曹錕沒有看出他是故意出這麼個餿主意，猶自大搖其頭，「那一來，不把醋罈子砸得稀爛？」

　　李彥青不作聲，心想不替他想辦法，見得自己不盡心；若要想辦法，自也不難，就怕他得寸進尺，因而深感為難。

　　「這樣。」曹錕說道，「你不妨給王總長遞個帖子，讓他請我吃飯，不就有機會了？」

　　「不見得！請大總統，當然邀部長作陪。女眷都回避了，怎麼會有機會？」

　　「那麼，依你說呢？」

　　「依我說，這件事急不得。」

　　「好吧！我不急，你只記在心上就是。」

　　「大總統交代的事，我哪一件不是全心全意在辦？」李彥青覺得事機成熟，緊接著說，「譬如內閣總理，我今天跟王總長談起，他提到一個人，我一直在想，倒還合適。如果不是大總統為這個煩心，我也用不著去瞎操心。」

　　曹錕並沒有想到，像李彥青這樣的角色，居然參贊密務，是件極荒唐的事，只是起勁地問：「王總長提到誰？」

　　「孫總理。」

　　「你是說國民黨的孫總理？他要打倒咱們，那怎麼行？」

　　「不是、不是！我是說代理過內閣總理，慶親王的親家那個孫總理。」

　　「喔，你是說孫慕韓，那還差不多。」曹錕沉吟了一會說，「我也想到過他。就怕他人太好，應付不下。既然王總長也保他，我來跟四爺他們談談。」

　　※※※

　　「四爺」曹銳沒有意見。因為孫寶琦為人平和，人緣不錯，曹銳覺得不便表示反對。

　　接下來便要徵詢吳佩孚的意見了。他對孫寶琦雖無好感，但因孫寶琦當過山東巡撫，吳佩孚比較念舊，以此一重淵源，覆電表示贊成。

　　於是，在未徵詢孫寶琦以前，保派核心分子先作了個計議：王克敏的財政、吳毓麟的交通，是誰都搶不去的。此外，保派知道曹大總統在國內的聲望，即令沒有賄選一事，也高不到哪裏去，所以外交一環，非常重要，而顧維鈞聲望正隆，決定請他蟬聯。至於顏惠慶，既然吳佩孚、齊燮元出面保他，當然亦要顧顧面子。好在有個農商總長，雖說閒缺，畢竟是閣員，決定請他承乏。其他教育、司法、內政，心目中大致也都有了人。不過既然請孫寶琦組閣，名義上不能不表示尊重，這些內定的人選，都不妨到時候相機運用。

　　※※※

　　孫寶琦倒是同意了，但提到國會，卻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阻礙。主要的原因是，反吳景濂的勢力，仿佛一夕之間，風起雲湧，結成了「同盟」，要迫他從「議長」的座位上走下來。對孫寶琦的同意案，便莫名其妙地被擱置了。

　　這使得王承斌大起戒心，想起「飛鳥盡、良弓藏」的成語，興起兔死狐悲之感。曹錕畢竟比較忠厚，認為他辛苦了一場，應該有所酬庸，特派王承斌以直隸省長兼任督軍。當然，吳佩孚「加官晉爵」是必然的，順理成章地由直魯豫巡閱副使，扶正為巡閱使。齊燮元等於「兩江總督」，亦當籠絡，升任為蘇浙皖巡閱使，看似與吳佩孚分庭抗禮，但實際上差著一大截。只看吳佩孚一手提拔的蕭耀南，居然亦發表為兩湖巡閱使就可以知道了。

　　被冷落的是馮玉祥，仍舊當他的陸軍檢閱使。這當是吳佩孚故意壓制的結果。因此，馮玉祥的第十一師，所屬五旅三團，對於吳佩孚的傳說特別多。最普遍的一個說法是：吳佩孚跟段祺瑞一樣，熱中於武力統一。不過，聲望地位的不同，做法大不一樣，段祺瑞是盡力拉攏各個部隊，使為己用；而吳佩孚採取相反的手段，以排除異己，造成清一色的洛派直系勢力為主。

　　不用說，第一個異己便是馮玉祥，第二個是「非我族類」的王承斌，怕他與張作霖暗通款曲，準備解除他的兵權。此外預定將擔任陸軍總長的第九師師長陸錦，亦為吳佩孚看不入眼，急欲去之而後快。

　　首先被開刀的是王承斌，他的第二十三師師長，換了吳佩孚的嫡系王維城。他所想出來的一個理由是：督軍及閣員，不得兼任師長。吳佩孚為了表示大公無私，將他最親信的河南督軍張福來的第二十四師師長亦換了人。

　　這一來王承斌大為憤怒，同時對曹錕亦起了嚴重的誤會，以為讓他兼任直隸督軍，原是一個圈套，本意就是要撤他的師長。

　　「他媽拉巴子的！」王承斌對極少數的親信發牢騷，「過河拆橋，太不夠意思了。我跟直系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可想而知的，王承斌如要反直，就必然會傾向關外。張作霖原是早就在原籍東三省的直系將領中下了工夫，現在有王承斌暗通款曲，捲土重來，報仇雪恥的機會，看來真的是近了。

　　※※※

　　以湖北革命同志為主的一班老革命黨，如「劉麻哥」等人，在發動一項運動，拉攏真正有力、能夠控制部下的一班巨頭，合力創造新局面。

　　被公認為夠格的「巨頭」只有三位：廣州的孫總理、關外的張老帥，以及隱居天津、禮佛下棋的段合肥。徐世昌被認為一生事業，已經結束；黎元洪首鼠兩端，進退失據，聲譽大跌，已不足以號召人心。曹錕是革命的對象，當然不在其列。

　　段祺瑞本身已有些心灰意懶的模樣，但他的一班部下，卻始終對皖系會讓直系逼得透不過氣來，始終不平、不服，因此皖系勢力，碩果僅存的浙江督軍盧永祥，幕中謀士如雲。曹錕賄選成功後，盧永祥宣佈與中央停止公文往還，表明不承認曹錕的立場，實際上已是半獨立的狀態。

　　這一來，盧永祥便已構成被討伐的條件，為求自保，必須多結盟友，便繼《江浙和平公約》以後，由浙江商會會長金百順，與安徽的紳士，當過末任湖南巡撫的余誠格，奔走聯絡，締結了《皖浙和平公約》。接下來，《贛浙和平公約》亦告成立。浙江與江蘇、安徽、江西三鄰省，和平共處，足以隔絕直軍南下。但福建是個缺口。

　　兩省仕紳當然亦想有這麼一份可免於戰火的文件，但在福建的孫傳芳卻另有看法。他認為訂立和平公約，簡直就是疆吏聯盟，目無中央，大大不可。除非中央批准，才能照辦。

　　話是冠冕堂皇，其實傾向直系。孫傳芳志不在小，併吞東南，自成局面，在他看來是遲早間事，自然不願以一紙條約，束縛了自己的行動。

　　因此，頗有人擔心孫、盧會發生衝突，哪知結果竟出現了「齊盧戰爭」，亦就是江浙戰爭。

　　江浙之間為了爭上海這個地盤，積怨已久。民間雖有和平公約，齊燮元卻不惜兵戎相見，終於因為屬於直系的淞滬警察廳長徐國樑被刺，引發了歷時一個月的齊盧戰爭，結果是齊勝盧敗，皖系最後的一股勢力，亦歸於消滅了。

　　但盧永祥與張作霖早就有約，聯合討直，所以齊盧之戰爆發以前，盧永祥派他的長子，被稱為「民國四公子」之一的盧小嘉，由奉天駐滬代表、袁世凱的女婿楊毓恂陪同，秘密到瀋陽去活動，希望張作霖派兵入關，作桴鼓之應。

　　張「老帥」自第一次三路討直，大敗而歸以後，懷著臥薪嘗膽的心情，整軍經武，將陸軍整編為步兵二十七個旅，騎兵五個旅；成立了海軍和空軍，擁有六艘兵艦、一百二十多架飛機，分編為飛虎、飛龍、飛鷹、飛豹四個大隊，由「少帥」張學良擔任空軍司令。

　　最重要的擴充是，強化瀋陽兵工廠，員工用到六千人之多，每年可以製造七十五生的野炮兩百門；一晝夜可出產步槍子彈四十萬發。這一支武力，真所謂「兵精糧足」。新舊兩系的將領，早就躍躍欲試。張「老帥」自然亦想捲土重來，只以不能興無名之師，因而按兵不動，如今既有可以出兵的機會，當然不會放棄。在盧小嘉到瀋陽的第二天，便發表通電回應浙軍，聲明奉軍因受直系壓迫，不能不起而周旋。

　　接下來便是調兵遣將，仍舊用「鎮威軍」的名義，也仍舊用楊宇霆為參謀長。下轄六個軍，除第六軍為騎兵以外，其他五個軍都是步兵。最精銳的是第三軍，張學良、郭松齡分任正副軍長，特別配置了一個騎兵旅。

　　總司令部設在錦州，以第三軍守山海關，而以第二軍指向熱河朝陽為主攻。這一軍的正副軍長是李景林、張宗昌。出兵以前，由張宗昌發起，與張學良、郭松齡「拜把子」。張宗昌是老二，他向張作霖說：「咱們替老帥打天下，不要地盤，只要老帥多給點兒餉，讓咱們弟兄玩得痛快就行了。」

　　九月十五日奉軍入關，吳佩孚卻無動靜。原來瀋陽與洛陽之間的「電報戰」已進行了好些時候。曹錕雖為直系首領，卻不願與奉軍開戰，這不僅因為彼此是兒女親家，主要的是曹錕尚有自知之明，奉軍已非吳下阿蒙，直軍多半不敵，倘或失敗，一千三百多萬做大總統的本錢，全部泡湯，豈不心疼？所以一直採取勸和的態度，使得吳佩孚深為不滿，這時有意冷淡，看曹錕如何？

　　眼看「漁陽鼙鼓動地來」，曹錕真的急了，親自擬了個電報，開頭是「百萬火急」，稱呼是：「子玉老弟」，正文是：「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親家親，不如你我親，一切都聽你的。」具名是「小兄錕」。

　　吳佩孚大為感動，也大為得意，覆電準九月十七日專車晉京。到了那一天，前門車站，將星雲集。直系大將王懷慶、王承斌，以及馮玉祥都列隊歡迎。車站外面，一直到公府，五步一哨、十步一崗，施行戒嚴，九陌寂寂，紅塵不起，仿佛前清皇帝出警入蹕，從袁世凱以來，從沒有人這麼威風過。

　　歡宴席上，曹錕面授吳佩孚為「討逆軍總司令」，節制直系所有兵馬，王承斌為副司令。第二天晚上，吳佩孚在西苑四照堂點兵，派十五師師長彭壽莘為第一軍總司令，帶領直系精銳；吳佩孚本人的第三師，以及第九師、第二十三師，出山海關為進攻的主力。

　　第二軍總司令是第十三師師長王懷慶，帶領所部及一部分雜牌部隊，出朝陽進攻遼西走廊。馮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早經擴編為第十一師，奉派為第三軍總司令，出古北口，經灤平策應第二軍。此外還有一支援軍，雜湊而成，由吳佩孚嫡系的張福來指揮。

　　其時馮玉祥由於黃膺白的活動，已懷異志。點將以後，當面向吳佩孚要求先發餉，才能開拔。吳佩孚勃然大怒，厲聲說道：「兵臨城下，不發餉不能打仗，這叫什麼話？別人哪個來要過餉？」

　　馮玉祥碰了個大釘子，忍住了。接下來要多撥車輛，以便開拔。吳佩孚批了四十一輛。事後想想，應該加以安撫，便去視察十一師，面致嘉許，而且在馮玉祥面前許了願：只要擊敗奉軍，保他為東三省巡閱使。馮玉祥表面唯唯，心裏冷笑，知道他這話對王承斌也說過。

　　大軍陸續出發，馮玉祥為了倒戈方便，將他的部隊儘量拉長，一旦回師，後隊改為前隊，立刻便可攻入北京。直軍傾巢而出，只剩一個裝備很不壞的衛隊旅，但不肯擔任守城門的勤務，由徐永昌的一個城防營警衛九門。這下更加方便了。

　　吳佩孚當然是懷著戒心的，急調在河南的張福來，帶領他的基本部隊第二十四師，靳雲鵬的第十四師，以及曹銳、田維勤各部進京，但到了豐台、長辛店及南苑各處就不再往前走了，作用就在防備馮玉祥。

　　其時前方直軍失利，第二軍首先失敗，熱河的朝陽、開魯相繼失守。山海關方面，鎮威第一軍、第三軍組成聯軍，以優勢的火力制壓，山海關上九門口等等要隘，先後攻破。但吳佩孚並不著急，因為他自以為還有條奇計：海軍進攻葫蘆島，另以奇兵由海道自營口登陸，直搗瀋陽。奉軍根本之地一失，不能不降。

　　不料海軍懶洋洋不起勁，副司令王承斌在古北口又有不穩的消息。而李彥青又不斷在曹錕耳邊絮聒：「怎麼不上前線呢！坐在北京城裏當總司令，我也會當啊！」這話傳到吳佩孚耳朵裏，可真氣得一佛涅槃，二佛升天。

　　已決定親臨前方指揮的吳佩孚，恨恨地說了句：「等我回來，非宰掉這兔崽子不可！」隨即坐上專車直馳山海關，隨行的有各國觀戰武官、中外新聞記者一百多人，聲勢浩大，使得吳佩孚不但忘掉了李彥青的可惡，而且陶陶然地遙想「公瑾當年」了。

　　「秀才將軍」一到前線，陣腳暫時穩住了，但先前損兵折將已多，勢必非動用援軍不可。馮玉祥在前線按兵不動，待機而動；在後方留守的兩名團長蔣鴻遇、劉汝明，用笨法子在車站數兵車，由雙十節數到十月二十，兵車已漸稀少。而在前方，馮玉祥在西面，對東面激烈的戰況，不甚清楚，直軍總部的消息，說是勝利在望，而由關東軍方面所得的情報，直軍不利。由於說法不一，馮玉祥有些舉棋不定，深怕倒戈一開始，吳佩孚有餘力追擊，那就非被消滅不可，因而頗為苦悶。

　　哪知就在此時，參謀長張方嚴來了個催促出擊的電報，其中有一句：「大局轉危為安，賴斯一舉」。馮玉祥恍然大悟，直軍總部所發的戰報，完全靠不住。於是，第二十二旅旅長鹿鍾麟開始「班師」，急行軍一日一夜，走了兩百多里。

　　※※※

　　「大總統，請放心吧！」李彥青手裏拿著一通電報，「前方總反攻了！你老的親家快要跟你討饒了。」

　　「唉！打什麼仗？輸了不得了，贏了也煩，又是犒賞，又是升官。我心裏悶得很，找點什麼樂子吧！」

　　「曇花快開了！喝酒賞花好了。」李彥青興致勃勃地說，「我長這麼大，還沒有見過曇花。聽說是金色兒的。」

　　「哪有金色的花？」曹錕笑道，「開金花，還長金子呢！」

　　這樣調笑著，曹錕的心情輕鬆了些。置酒花下，一面閒談，一面守著曇花開放。

　　「大總統見過曇花沒有？」

　　「沒有。」

　　「那就包不定真有金色曇花！」

　　曹錕想了一下，點點頭說：「也說不定。就像我，怎麼樣也想不到會當大總統！」

　　一語未畢，只聽李彥青大叫：「開了，開了！」

　　果然，如向日葵的曇花慢慢開了，其色紅黃，說它是金色亦未嘗不可。

　　突然，一聲槍響，曹錕、李彥青都是一驚，回頭看時，一隊纏著「國民軍」臂章的軍隊闖了進來──曹錕被軟禁，李彥青被捕了。當然，金色曇花也萎落了。

　　（全書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