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篇
二、蒙學鄉里
三、風流少年
四、進士及第
五、初入翰林
六、督學福建
七、侍讀學士
八、逞才東岳
九、月下花前
十、結怨和珅
十一、謫戍伊犁
十二、詔還京都
十三、總纂四庫
十四、發配乾隆
十五、扈駕南巡
十六、浮沉宦海
十七、觀弈道人
十八、閱微知著
十九、終老京師

《紀曉嵐全傳》公木

《二○一五年六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一、開篇

　　在直隸的東南隅，河間府的轄境內，有一個歷史悠久的縣邑，名曰獻縣。

　　這裡，地勢坦闊，平疇千里，江流密布，河渠縱橫，道路寬廣，是京畿通往東南地區的門戶。「南京到北京，御道十八弓」，其御道穿境而過。它東臨渤海，西依太行，南控齊魯，北鎖京津。漢設河間國，武帝劉徹的同父異母兄長劉德，封為河間王，其都城即在此地。劉德死後，因其工於整理古籍，搶救文化遺產，聰明睿智，謚號為「獻」，後人稱劉德為「河間獻王」，獻縣之名，由此而來。唐竇建德率領農民起義軍，在此建大夏國，其王宮金城宮即在獻縣境內。

　　行旅過客同流水一樣，在這兒觀覽過、思索過，便又匆匆地逝去了，不曾片刻停留。所留下的和重複著的，亦只有那春夏秋冬四時景物，以及那東西南北八方風雲。正因如此，它曾吸引著和吸引過歷史上的和現代的多少行人過客。難怪，清代詩人、戶部尚書王鴻緒來此，曾禁不住情懷的激盪，遂放襟吟詠道：

　　地勢迎關壯，山形入冀多。

　　黃雲連巨鹿，紅日散滹沱。

　　滹沱河，是流經獻縣的一條大河。它在這裡，與滏陽河匯流為子牙河，滔滔東去，奔騰入海。子牙河，河面寬綽，水流深緩，便於船隻航行。河流兩岸，平疇千里，物產豐碩，交通便利，堪稱物阜華豐之地。正因如此，這裡人煙稠密，店鋪繁多，商賈雲集，文化昌盛。

　　子牙河南岸，有一小鎮名叫景城，西漢時為河間國景城縣的治所。後來，隨著歷史演進，景城縣撤銷，遂降為獻縣屬地。然而，其名稱卻沿用下來。景城人傑地靈，代有英才，中國歷史上唯一當過五朝宰相、輔佐過十位君王的五代時期的馮道（字可道，八八二至九五四年），就出生在這裡。

　　歷史的航船行進到明代。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的第四子燕王朱棣，為爭奪皇位，假借「靖難」為名，舉兵南進。明惠帝朱允炆，派兵北伐「不義之師」，兩軍交戰達四年之久。

　　主戰場直隸（今河北）、山東等地，生靈塗炭，深受禍殃。朱棣攻下南京，稱帝改號「永樂」以後，又親率大軍北上，沿途肆意殺戮，報復阻撓他南進的地方武裝，使冀魯等地，雪上加霜，再次慘遭蹂躪，致使田園荒蕪，人口驟減，經濟蕭索。獻縣一帶首當其衝，丁口幾被殺戮殆盡，千里沃土，變成荒野一片，原有村莊，也到處斷壁殘垣，雜草叢生。

　　朱棣帝位穩定之後，勵精圖治。於永樂初年，定遷都北京，遂三次下詔「遷民實畿輔」，命令從江蘇、江西、山西、陝西等地，向京畿附近地帶遷民。

　　永樂二年（一四○四年），江蘇應天府上元縣居民紀椒坡，遵奉朝廷遷大戶實畿輔的詔命，帶領族人，千里迢迢奔向直隸。

　　從江蘇到直隸，雖然僅隔山東一省，但人地兩生，直隸又地面寬廣，官府也未指定移民何處定居。途中，紀椒坡一直在盤算著，到哪兒去好呢？當他正處在沒有主意時，在徐州遇上了一個算命的先生。那時的人都有些迷信。紀椒坡見到這個算命先生後，心想何不向他問上一問，請他給指個明路，心裡有個實底。然而，當紀椒坡將要算的事講明後，算命先生心裡一陣發笑。他想，有算天算地算命問財的，沒想還有人問這個。但是，他覺得不說個出處，也有些失面子。於是，佯裝地用手指掐算了一回，接著胡亂說道：「你向前走吧，待見到車上樹、牛上房的地方，那便是你安家落腳的地方。」

　　這下子，可使得紀椒坡為難了。他想，車怎麼能上樹呢？牛怎麼能上房呢？看來，這是算命先生在瞎懵人了。可是，也無奈，只好這樣走著看吧。他帶領全家人，越過山東境，便入了直隸界。經吳橋，過東光，穿越交河諸縣，一路上都沒有見到適意的地方。

　　這天，他進入了獻縣境內，來到了一個古鎮。時當初夏，天色將午，一家人只好停車，來到一棵樹的樹蔭下歇息。

　　樹蔭下，坐著幾個婦女，一邊說笑，一邊紡線，或是納鞋底、做針線。這兒，是一個偏僻的地方，住著的又都是一些村民，從來也沒有見過什麼大官。今天忽然有位大官從這裡路過，穿著奇異，車飾華麗，馬鈴搖脆。自然都感到新奇無比。於是，那些在田裡做活的，在家裡閒居的，無論是大人或是小孩，都跑到這裡來看官兒。這一鬧騰不要緊，人們只把個樹蔭下都站滿了。那些納鞋底、做針線的，自然是把那針頭線腦的都拿在手裡或抱在懷裡了。然而，那些用紡車紡線的人就不好辦了。她們怕人多踩壞了紡車，往遠處挪又來不及了，於是索性便把紡車舉起，掛在這棵樹的樹丫上了。

　　碰巧，在這株大樹北面不遠的地方，有個由高向低的坡坎。一戶窮人家，在那個坡坎處蓋了一個地窨子房。地窨子房，即一面利用坡坎挖掘成牆，一面再另砌新牆，上面苫上蓋，這個房子就算成功了。這個房子，從前面看，是個房舍樣，有門有窗；從後面看，則是一個坡坎，根本認不出是房。這會兒，由於前來看官兒的人多，再加上喧嚷聲大，把正在附近吃草的一個牛犢嚇驚了。那牛犢兒沒處去，就沿著那個坡坎跑到了這家地窨子的房頂上了。

　　這時，紀椒坡的老伴正巧一抬頭，看見了搖掛在樹上的紡車；一回身，又看見了跑上地窨子房頂的牛犢兒。於是，她心機一動，拉著紀椒坡的衣袖，說道：「你看，這不是車上了樹、牛上了房嗎？咱們就住在這兒吧！」紀椒坡聞聲，看了一看，接著又打量了一下這裡的地形地貌。單只見，這裡雖遭兵燹，但小鎮還算屋舍完整，古風猶存。它三面環河，一面著陸，交通豁達，樹木繁蔭，物產豐饒，真也是個好地方。隨即他打聽了一下，這兒名叫景城，於是便在這兒定居下來。

　　這就是獻縣紀姓的始祖。

　　經過二百餘年的子孫繁衍，到了清代時，紀氏人丁興旺，已成了獻縣屈指可數的大姓氏之家了。

　　當時，獻縣紀氏有兩大支，一大支在景城，一大支在崔爾莊。崔爾莊，在景城東，相距三里許。析居在崔爾莊的一支，人丁更是興旺發達，到清代康熙年間，已有幾百口人，成為周圍數十里內較有影響和氣勢的望族。而「崔爾莊紀」的子孫中，科舉入仕的人多，比「景城紀」還有聲名。傳到紀潤生這輩，「崔爾莊紀」地位就更加顯赫起來。

　　紀潤生名玨，是紀椒坡的十世孫，清貤贈中憲大夫，官至刑部江蘇司郎中，加三級累贈光祿大夫。

　　紀潤生的子王氏，是河間縣增生王雲鶚的女兒。她生了兩個兒子，大的叫紀天澄，小的叫紀天申。紀天申又有四個兒子，長子叫紀容舒，次子叫紀容雅，三子叫紀容恂，四子叫紀容端。

　　紀容舒，為康熙五十二年（一七一三年）恩科舉人，歷任四川、山東二司員外郎、刑部江蘇郎中、雲南姚安軍民府知府，加三級授奉直大夫，晉封中憲大夫，累贈光祿大夫。他又是個文學名士，著有《唐韻考》五卷、《玉台新詠考異》十卷。

　　其夫人張氏，誥贈宜人，晉贈恭人，累贈一品夫人。到了這時，他家已是三代一品，極享盛譽。當時，在崔爾莊一帶曾流傳著這樣一首民謠：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數了北京就數崔爾莊。

　　崔爾莊喲崔爾莊，

　　九門九洞九關廂。

　　十字街頭跑開馬，

　　南關園子立道場。

　　可見當年威風，確實非同一般。

　　本書中，將要記述的風流才子、一代文宗，被譽為「詼諧大師」、舉世聞名的《四庫全書》的總纂紀昀，字曉嵐，於雍正二年（一七二四年），就出生在這個家庭中。就是這個紀曉嵐，在中國文化史上，遂展一代英姿，開一代風範，成一代宗師。

二、蒙學鄉里

　　雍正二年（一七二四年）六月十五日午時一刻，紀天申飯後到書房納涼，靠在一張楠木椅上，手裡捧著一卷書翻閱。看著看著，便進入了夢鄉。──他看到從窗戶鑽進一隻猴子。只見它只吃完桌上的果品，就到書櫥翻騰那些書，像人一樣，一部一部地翻著，看完的便扔在了地上。當將最後幾櫥書都搗騰到了地上時，已是一片狼藉。這時，猴子見紀天申手裡還拿著一卷，就躥上來奪──紀天申一急，醒來知是一夢。看著手中空空的，書已掉在了地上。這時，兒子紀容舒房裡的一名老婢女走進書房，向老太爺施禮說道：「恭喜老太爺，午時一刻，大老爺房中的張夫人，添了一位少爺。」這個剛降生的男孩，是紀天申的第五個孫子，取名紀昀，字曉嵐。紀曉嵐還有個哥哥，名卓，字晴湖。紀天申的另外三個孫子──紀暄為容雅所生、紀暉為容恂所生、紀昣為容端所生。

　　這紀府裡的五公子紀曉嵐，皮膚白嫩，容貌端正，天資聰穎，稟賦異常，倍受一家人的寵愛。

　　紀曉嵐兩三歲時，每天睡覺很少，常常白天玩上一整天，晚上還要玩到深夜，乳娘李媽睏得眼皮都睜不開了，紀曉嵐卻玩得興趣勃勃。四、五歲時，婢女晚上帶他到屋外去玩，他東鑽西跑，同白天一樣快。於是，人們發現這孩子實在有些與常人不同：在漆黑的夜裡，他的兩眼炯炯發光，不用點燃燈火，就能看到黑暗中的物件。這實在令人驚嘆不止。但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的這種特異功能卻慢慢地消斂了。

　　紀曉嵐六十九歲時，在所寫《槐西雜誌》中，有如下一段記述：「余四、五歲時，夜中能見物，與晝無異。七、八歲後漸昏閽，十歲後遂全無睹。或夜半睡醒，偶然能見，片刻則如故，十六、七歲後以至今，則一兩年或一見，如電光石火，彈指即過。蓋嗜飯日增，則神明日減耳。」

　　他這時已是文章泰斗，享有盛譽，不會編造出古怪離奇的故事騙人，所以人們都是相信的，確也如此。

　　幼年的紀曉嵐，很喜歡聽大人講故事，整天纏著大人們講個沒完。故事講得最多的，是他的爺爺紀天申。在老太爺的五個孫子中，小紀昀口齒伶俐，乖巧異常。老太爺常把他摟在膝前，講述古往今來的傳奇故事、神話傳說。小紀昀聽得津津有味，迷戀不已。

　　後來，老太爺一句一句地教他背誦律詩絕句，往往剛教三四遍，他就能一字不錯地背誦下來。老太爺驚喜異常，便盤算著，要給孫子請一個有名望的先生，早些給他開蒙。

　　這年夏天，紀曉嵐剛滿五歲。紀天申為孫子請來了一位啟蒙老師。這位先生名叫及孺愛，河間府交河縣人，與紀家是姻親，按輩份來排，當稱他的學生紀曉嵐為表叔。

　　及孺愛在弱冠之年就考中了秀才，但直到四十，卻屢試不第，也就打消了科舉進仕的念頭。他是一位學識淵博的人，談古論今，滔滔不絕。原在家賦閒，連續接到紀天申的幾封家書以後，不好推辭，便來到紀府。

　　及先生首先教紀曉嵐學《三字經》。開始幾天，每天教二十餘字，原以為這樣就學得不少，不曾想這孩子過目不忘。念幾遍就背熟了。於是，以後便每天多教幾句，不到一月，就把一本《三字經》背熟了。接著，及先生又教他《千字文》，剛滿一月，小紀昀已經是倒背如流。及孺愛欣喜異常，為遇到這樣一個學生而十分自豪。

　　一天，紀天申來到塾館，想看看孫子學得如何。及先生見面就誇獎起來，說這種天資穎異的孩子，只能出在紀府。老太爺十分高興，捋著鬍子笑個不停。接著，便把孫子叫到跟前，讓他把學到的功課，背誦一遍。

　　紀曉嵐小口一張，就像江河流水，滔滔湧來，清揚悅耳。

　　《三字經》、《千字文》，都是一口氣背完，一個字不錯。老太爺聽著不斷抿嘴，微微地笑個不停。

　　聽完孫子的背誦，老太爺又揀出當中的幾個字，寫在紙上，讓紀曉嵐來認讀。紀曉嵐讀得一字不誤。老太爺回過頭來，拍拍及先生的肩膀，笑著說道：「紀昀如此長進，全仗賢甥教誨有方啊！賢甥博學多才，還望對他嚴加訓導，以期養育成才呀。」說罷，老太爺和及先生商量起來，下一步要如何教這孩子讀《五經》、《四書》，和練習寫字。

　　紀曉嵐聽了爺爺的誇獎，小臉上露出甜甜的笑容。在他幼小的心靈裡，產生了一種思學若渴的願望。只不過他活潑頑皮，有時也會受到先生的訓斥。雖然他聞過則改，但卻改而又犯。倒是在學業上，能夠不斷長進。

　　這時，紀曉嵐的父親紀容舒被放了外任，到雲南出任姚安軍民府知府。從直隸到雲南，遠隔千山萬水，並且考慮到任期不會太長，便把家小留在故里，托咐四弟紀容端多加照管，自己便前去赴任了。

　　紀容端是府學庠生，精讀經史，工於詩詞，他很喜愛紀曉嵐，見侄兒天資穎異，便也悉心栽培。在紀曉嵐跟隨先生攻讀「四書」的同時，紀容端已開始教他作詩對句。先從對句教起，繼而學作詩，紀曉嵐所作聯語對句，大多用詞恰當，對仗工整，出言幽默，膾炙人口。

　　紀容端在啟發侄子認真思考時，常教誨他說：「世間沒有不能屬對的事物，只要認真思考，總是能找得到、對得上的。」遂以身邊的事物為題，要紀曉嵐屬出對語，鳥木蟲魚，風花雪月，無不涉及。紀曉嵐反映敏捷，對答如流，海闊天空，思緒紛呈，常出人意外，妙語天成。叔侄倆你出我對，一問一答，有說有笑，十分愜意。

　　這天，紀曉嵐又去找四叔出題，一路上蹦蹦跳跳，嘴裡還哼著四叔教給他的「對韻」：

　　姐對妹，弟對兄，小兒對老翁。

　　三姑喚四嫂，二老戲雙童。

　　家庭百十口，世代四五重。

　　門前栽楊柳，屋後長梧桐。

　　古宅秦磚覆漢瓦，鄰寺鐵杵打銅鐘。……

　　紀曉嵐一抬頭，見已走到四叔屋內。四叔說：「你看屋裡，還有什麼物件沒有對過？」紀曉嵐看到嬸母李氏正在裡間做針線，坐在炕沿上，雙腿下垂，一雙小腳上穿兩隻紅緞繡花軟鞋，十分惹眼。就衝著容端擠眼一笑，用手一指：「此物尚未對過。」四叔一笑，出一上聯道：「三寸金蓮瘦；」紀曉嵐眨眨眼：「一雙繡鞋輕！」說罷，笑不可支。

　　李氏一聽這叔侄倆在拿她開玩笑，停下手中的針線，嗔怒著拿起炕上的笤帚，罵道：「小兔崽子，這也能用來作對嗎？」容端急忙上前勸解：「誰人不有足？」紀曉嵐提衣衿，上前佯施一禮，笑嘻嘻的說道：「何必動無名。」這一對答，把四嬸逗笑了，說道：「去去去。……」叔侄倆被李氏攆出屋來。

　　紀曉嵐性喜玩耍。一日，要婢女梳上髽髻，狀如蟬頭，怪模怪樣地去街上耍鬧，迎面撞見常來他家行走的和尚惠明。惠明走到近前，笑著說：「五公子，都說您聯語對得好，我出一聯可否？」紀曉嵐把頭一歪：「儘管出來！」老和尚用手撥了撥紀曉嵐的髽髻，出一上聯道：「牛頭喜得生龍角；」紀曉嵐白了老和尚一眼，張口對道：「狗嘴何曾長象牙。」站在一旁的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老和尚也笑道：「五公子果然天資聰敏，將來定是棟樑之才。」此後，紀曉嵐出口成章的本領在鄉里傳開了。人們常出對考他，他也常以妙句相對，出語不凡。紀曉嵐在書館裡的功課每天都是早早完成。先生常是早晨布置，中午檢查；午後布置，傍晚檢查。書館裡十幾個紀氏子弟，每次都是紀曉嵐第一個背完功課回家。

　　那天傍晌，紀曉嵐早早回到家裡，找出陀螺和鞭子，等著叔伯哥哥紀暄放學後一起打陀螺。他等得心煩了，就跑回塾學裡觀望。

　　原來老師在水邊閒走，看到人們把收割的蘆葦垛起來，有的苫上了葦席。於是，便編出一個「葦草織席席蓋葦」的上聯要弟子們來對。學生們對不出，先生便把他們留下了。紀暄也在其中。

　　這會兒，紀暄見弟弟來了，便悄聲把上聯告訴了他，要他幫著對出一下聯。紀曉嵐稍加思索，便有了下聯。他把手裡拿著的小鞭子，朝哥哥一晃，說道：「下聯不正在弟弟手中？！」紀暄看著鞭子，眉頭皺了起來，不解其中用意。

　　紀曉嵐見先生走了過來，便替代紀暄對先生說：「學生有一下聯，不知妥否？」先生說：「請你答來。」「學生對的是『牛皮擰鞭鞭打牛』。」「葦草織席席蓋葦，牛皮擰鞭鞭打牛。」先生吟詠一遍，便連連叫好。

　　接著，又出一上聯要紀曉嵐來對：

　　「鞭打黃牛背；」

　　學生們聽著有趣，都躍躍欲試。先生見了，便要他們來對。連續對了幾個下聯，先生都不太滿意。這時書館外傳來幾聲狗叫，紀曉嵐應聲說道：「學生對『棍戳黑狗牙』。」師生聽了哄堂大笑。先生讚揚紀曉嵐大膽的想像，笑哈哈地讓學生們放學回家。

　　紀曉嵐八歲的時候，已經讀完《論語》、《孟子》、《大學》、《中庸》這四部書。接下來便是讀《詩經》、《書經》、《禮記》、《易經》、《春秋》五部儒家經典著作。他的學業成績總是在書館同學中遙遙領先。放學回家，他常常鑽到紀天申的書房裡，一本一本地瀏覽爺爺的藏書，經史子集、百家雜說，無所不讀。有時將記有同一件事的幾本書，一齊找出來，對照比較，辯別異同，考其優劣。有時連地契文書、官家文告、鄉間應酬等文稿，也都讀得津津有味。各類書籍都認真誦讀，使他養成了博聞強記的習慣。一些難於理解的語句，常記下來到書館請教先生。一些篇幅較長的文章，他也能記住層次，述其大概，精譬句段，熟記於心。漸漸地，家中的藏書，已不能填飽他的胃口。於是，他的注意力，便轉向了書鋪。

　　景城離崔爾莊三里，北依子牙河，是一個水陸碼頭，商業發達，文化繁榮。這裡文風極盛，人們在勞作之餘，崇尚詩詞唱和。鋪店館肆門口，都掛著對聯招牌，聯語精闢，對仗工穩。紀曉嵐常隨家人到景城遊逛，便將各家門口聯語，一一記住，回來後便和家人及同學們談論，娓娓道來，如數家珍。

　　景城東頭，有一書鋪，是紀曉嵐最愛光顧的地方。書鋪主人是一位老儒，世居景城，人稱「馮先生」。馮先生學識淵博，精通書史，廣搜善本、秘籍，於是馮氏書鋪飲譽一方。隔三差五，紀曉嵐就要跑到這裡來，瀏覽所喜愛的書籍。看完一卷，再換一卷，有時一卷尚未讀完，看看天色不早，就記下頁碼，下次再來續讀。馮先生起初沒有在意這位小娃娃。時間長了，漸漸發現這位俊秀的學童有很濃的讀書興趣，只是他來了看一陣就走，卻很少買書。一卷書拿到他手裡，一頁不拉地翻閱，讀完了扭頭便走。端詳他的穿著打扮，又不像貧家子弟。

　　一次紀曉嵐正捧著一部《紫山奏議》閱讀，馮先生走到他跟前說道：「這部書是明季直隸省永年縣胡瓚所撰。胡瓚是聞名一時的俊才，弱冠之時即登弘治癸丑科進士，曾任大同巡撫。胡公才智超人，所陳邊防六事，皆為聖上嘉納，後來當了工部尚書。鄙處尚有胡公所著《巡邊錄》八卷。公子少年大志，將來定是國家棟樑，兩書不可不讀，公子有意購買，可七折收費。」紀曉嵐沒想到主人一上來就是一套宏論，這下可把他窘住了。他看馮先生慈眉善目，便施禮道：「請先生海涵！晚生今天有事來景城，原本沒有購書之意，路經貴鋪前，只想進來看看，讓先生見笑了。」紀曉嵐答得彬彬有禮，說完想一溜了之。

　　「公子且留步！你先把書帶著，改天再還書金不遲。」紀曉嵐見主人如此盛情，感到走停兩難，只好講明實情。

　　「先生不要生氣，實是晚生看過一遍後，就不用再買了。望先生多多原諒。」紀曉嵐忐忑不安地回道。

　　馮先生見曉嵐如此回答，便撿出幾篇《紫山奏議》中的奏稿，讓紀曉嵐複述。紀曉嵐一一講述其主要內容，精譬之處竟一字不錯。馮先生驚詫地睜大眼睛說：「公子過目成誦，真是天下奇才，日後定為國家棟樑，老朽失敬失敬！」問明眼前的小孩即是崔爾莊紀容舒的二公子後，馮先生高興異常。馮先生和紀容舒早就相識，馮、崔兩家又是世交，便連忙說道：「賢侄以後只管常來看書，愚伯是非常高興的。鋪裡人多嘈雜，不是讀書之處，老朽有一間書房，白日閒著，賢侄來後就在書房裡讀，定會滿意！」隨後，馮先生將書鋪交給別人照看，把紀曉嵐拉到內宅，看過書房，又熱情地款待了他一頓便宴。紀曉嵐受到如此禮遇，有點兒受寵若驚，稱謝不迭。

　　此後，紀曉嵐常去書鋪裡借書看，有時一卷沒看完，又愛不釋手，馮先生就讓他帶到家中去讀。這樣，在他小小的年紀，就讀了許多古今名著，包括他喜歡的《警世通言》、《喻世明言》、《醒世恆言》、《拍案驚奇》及一些明人筆記小說都是在這時讀到的。

　　到了九歲這年，紀曉嵐到縣裡參加童子試。入考場前，他手裡正拿著一截樹枝和幾個相識的考生玩耍。這時，擔任主考的教諭來了，紀曉嵐趕忙把樹枝藏在袖筒裡，一本正經地向教諭大人問好。

　　先生看著這個小機靈鬼，心中十分喜歡，便把他叫到身邊說道：「你這個小頑童，生得倒挺機靈，不知你的書念得如何？」紀曉嵐的娃娃臉上，兩隻大眼晶晶閃亮，看著教諭說道：「一會兒入場考試，大人就會曉得了。」他這麼一說，把教諭大人逗樂了，說道：「現在未入考場，我倒要先試你一試。」說完，教諭給紀曉嵐出了一聯，要他來對，這句上聯是：「小童子暗藏春色；」紀曉嵐聽了，臉上微微一紅，便噗哧一下笑出聲來，想是先生看到了自己剛才頑皮的樣子。便趕忙回答了一句下聯：「老宗師明察秋毫。」教諭聽了含笑點頭，沒想到這個小頑童對得如此巧妙，拍拍紀曉嵐的頭頂稱讚道：「好，好！你真可稱得上是個小才子唉。」後來，紀曉嵐到河間府參加童生試，他的頑皮又引起了考官的注意。考官是三年前登科的舉人，正是躊躇滿志的時候，聽人講這個小頑童就是有名的小神童，便要試一試他的才思。

　　考官給紀曉嵐出了一句上聯：

　　「十歲頑童，豈有登科大志？」

　　哪裡想到，紀曉嵐人小心大，一點也不膽怯，看考官出聯有譏諷之意，竟然反唇相譏，對了一句下聯：「三年經歷，料無報國雄心！」考官聽了，苦笑兩聲卻對他奈何不得。猛然見門上繪著神荼、鬱壘兩位門神，就又給紀曉嵐出一個上聯：「門上將軍，兩腳未曾著地；」紀曉嵐毫不示弱，略一思索答出了下聯：「朝中宰相，一手可以托天。」考官看這「神童」，還真有點學識，滿意地笑了起來。

　　半年之後，這位考官已是河間太守。這天打從崔爾莊頭的官道上路過，看一群小孩正在路邊玩耍。忽然間，他們玩的球打進了轎子，太守便讓轎夫停下。待他走下轎來未曾說話時，太守身邊的衙役已先喝斥起來，把一幫小孩，嚇得四散而逃。最後，只有一個面目清秀、皮膚白嫩、紮著一條長辮的十來歲的小男孩，站著沒動，小腦袋轉來轉去地在太守及其隨從人員身上打量。太守覺得奇怪，仔細一看，認出這個小孩正是去年參加童生試的紀曉嵐。

　　紀曉嵐看著太守也笑了，原來他也認出了這位太守就是他參加童生試時的主考。於是，紀曉嵐施上一禮，口中說著：「拜見宗師大人。」太守把球拿在手裡，對紀曉嵐說道：「這球是你的嗎？」「正是晚生之物。」「不在學中讀書，跑到官道上恣意戲耍，竟將球打入我的轎中，實在太淘氣了！」紀曉嵐低頭說道：「學生知罪，所以不敢跑開，站在這裡等著給大人賠罪。」太守被這小頑童的伶牙俐齒說得高興起來。他把手中的球晃一晃說道：「好吧，我給你出一上聯，你若能對得出，就把球還給你。」紀曉嵐笑著答道：「謝大人指教。」太守說道：「童子六七人，惟汝狡；」紀曉嵐想了想，脫口而出：「太守兩千石，獨公。……「說到這裡，不往下說了，兩顆眼珠盯著太守臉上，滴溜溜亂轉。

　　太守問道：

　　「為何不將末字說出來？」

　　紀曉嵐慢吞吞地說道：

　　「太守大人如果肯將球還給我，那就是『獨公廉』，假如您不肯還給我。……」「不還給你怎麼樣呢？」「那便是『獨公貪』啦！」這下倒把太守逗得笑起來，然後說道：「你真是個十足的頑皮鬼！」太守看這孩子聰慧狡黠，膽大過人，將來必成大器，心中十分喜歡，便笑著拍拍紀曉嵐的頭，把球還給了他。紀曉嵐又給太守施了一禮，扭頭就跑了。

　　時過不久，紀曉嵐少年斷案的事又在各村傳說開來。

　　那是這年初夏的一天傍晌，紀曉嵐從景城馮氏書鋪借書回來，要回崔爾莊去。

　　待他走到景城東街口時，便被一群人擋住了去路。人群之中，聲嘶力竭的吵鬧之聲不絕於耳，紀曉嵐擠到人群裡面，看見兩個大漢正爭吵得面紅耳赤。這兩人一個三十歲上下，另一個四十多歲。他倆中間放著一隻簸籮。

　　那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赤裸著臂膀，滿口污言穢語，眼珠子快瞪出來了。那個四十多歲的人也不示弱，袖管高挽，兩手叉腰，罵罵咧咧，一張嘴唾沫星子四濺。看樣子，這倆人大有拼個你死我活的架式。

　　紀曉嵐眨巴著兩隻烏黑的眼睛，東看西瞧地觀察起來。他從人們七嘴八舌的議論中，明白了這兩人爭吵的原因：這三十來歲的漢子，是油坊裡的掌櫃；那四十來歲的男人，是個麵坊掌櫃。他們的兩家作坊離得很近，常互相借用工具。前幾天，油坊裡少了一隻簸籮，掌櫃就去麵坊裡找。麵坊裡的人說，他們沒有借。可是今天，油坊掌櫃到麵坊來閒坐，看到麵坊掌櫃手中拿著的簸籮，正是自己家的那隻，便欲拿回。

　　結果，都說是自己的，話不投機，各不相讓，兩個人便爭吵起來。

　　鄉親們圍了很多，但誰也不清楚當中的細節，說不清簸籮到底是哪家的，只好看著著急，也想不出勸解的話來。

　　這時，紀曉嵐心生一計，竟然忘了自己還是個小孩子，卻像個大人似地上前勸解，說道：「兩位為了一隻簸籮，吵鬧的不可開交，實在太不應該，其不有損兩家的和氣？快別吵啦，快別吵啦！」油房掌櫃看著趕上來說話的小孩，是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就對他說：「少爺閃遠一些，這事兒不是你能管的。後站些！後站些！以免傷著少爺。」

　　誰知紀曉嵐聽了這話，不但不後站，反而兩手叉在腰間，扯直嗓子高喊起來：「豈有此理！你說是你的，他說是他的。我看你倆的話，都不足為憑。還是叫簸籮自己說話，說說誰是它的主人。」眾人聽了，嘩然大笑起來。人群中有人認識這是崔爾莊紀府裡的五公子，便亂哄哄地議論起來。誰也不肯上前阻攔他，覺得有好戲看啦。這兩位掌櫃聽著眾人的議論，也知道了這個小公子是誰，也對他奈何不得，只好由著他的性子來了。

　　紀曉嵐把書放下，從人群中的一個人手裡要過一把鐵鍬。

　　人們不清楚他要幹什麼，便都瞪大了眼不說話，看這小公子怎麼做。

　　紀曉嵐把簸籮往地上一扣，用鍬把在簸籮底上敲打一陣，然後放下鐵鍬，又把簸籮輕輕挪開，彎腰在地上看來看去，接著伸兩個指頭在地上撿了幾下，好像他撿到了什麼細小的東西。

　　然後，紀曉嵐直起腰來向眾人一笑，開口說道：「這隻簸籮說了話，油坊掌櫃是它的主人！」麵坊掌櫃一聽，惱怒起來，臉膛憋得像豬肝一樣，指著紀曉嵐嚷道：「公子你不可信口亂說，小可才是真正的主人。」紀曉嵐張開一隻小手，另一手指著說道：「你不要再爭了，這些芝麻粒就是證據。」說著走到麵坊掌櫃面前，伸著手讓他看手中的芝麻粒，「你說簸籮是你的，那麼你就經常用來盛麵和五穀雜糧，可是剛才敲打幾下，卻掉下這麼多芝麻粒，這隻簸籮究竟是誰的，這不是不言自明了嗎？！」麵坊掌櫃的不好再說什麼，臉上作紅作白地，扭轉身擠出人群走了。油坊掌櫃連聲稱謝，周圍的人也議論紛紛。

　　一場難解難分的爭吵，就這樣偃旗息鼓了。紀公子才十來歲就會審案的事，也馬上不翼而飛，在四鄉八里傳說開來。

　　紀曉嵐生活的年代，正是鬼神之說盛行的時候，人們或多或少地相信，在這大千世界上，還到處遊蕩著一種人類以外又非動物的精靈。

　　據傳在一個秋天的夜晚，紀曉嵐在塾館中讀書到深夜，一個人打著燈籠去茅房。茅房早有一個人蹲在那裡。在幽暗的燈光下，紀曉嵐看不清那個人是誰，就問了一聲：「誰呀？」「我是鬼。」蹲著的人低頭說話。

　　紀曉嵐聽了一楞，看那「鬼」覺得也沒什麼可怕的，便笑著說了一聲：「鬼也會屙屎，沒聽說過。」那「鬼」低頭不語。

　　紀曉嵐的燈籠沒有地方放，看那「鬼」的大頭頂平平的。

　　於是，他就把燈籠往它頭上一放，說道：「你是個善鬼，這次你干點兒好事，給我頂會兒燈籠吧！」那「鬼」等紀曉嵐解完手，把燈籠交還給他說道：「紀爺紀爺你好大膽！」紀曉嵐笑哈哈地摸摸「鬼」的頭，說道：「小鬼小鬼你好大頭！」然後他又狡猾地笑道：「小鬼兒，你為我頂燈籠，我也沒什麼可賞你的東西，就賞你塊煎餅吃吧。」說著這話，他把一直捏在手中的那張剛才用過的手紙，塞進「鬼」的嘴裡。

　　「鬼」聞到一股臭味，明白塞進嘴裡的是手紙時，「嗥」地大叫一聲，跑出茅房不見了。

　　紀曉嵐也不追趕，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同窗的學童聽到叫聲趕來時，紀曉嵐一走三晃地笑著，大家莫名其妙，回到屋中詢問，都聽得大笑起來。但直到後來，也沒搞清那天究竟是人是「鬼」。

　　紀曉嵐到了十一二歲的時候，已經是滿腹文章。言談舉止，要比其他年齡相仿的孩子成熟得多，成為這幫小伙伴的「小軍師」。由於他活潑好動，又嘎裡嘎氣的，比那些大點兒的孩子更淘氣。

　　為了這些，他的祖父紀天申、祖母張太夫人、母親張夫人、四叔紀容端和嬸母李氏等盼望他早日成才的人，不得不對他嚴加管教，無奈這孩子聰明靈活，無論是在家中還是在塾館，都能變著法地玩個痛快。

　　那年元宵節，紀曉嵐和弟弟妹妹們去景城逛元宵燈會，由老僕人施祥陪著。紀曉嵐看市上好玩的東西很多，便和弟弟妹妹去買。紀暄等幾個孩子每人買了幾件心愛的玩具，拿在手中高興異常。紀曉嵐卻只買不玩，等著拿回家中再玩，本來這也無可非議。可是讓施祥琢磨不透的是，這位小少爺見什麼買什麼，買得實在拿不了，還要去挑選，不得已，施祥這才在一旁說了話：「五少爺，少買幾件吧。一下子買這麼多，哪裡玩得過來？人家都說玩物喪志，你可不要耽誤了功課呀！」

　　紀曉嵐聽了，搖頭一笑說：「我是買了供玩一年的，要是只買三五件，壞了就沒有玩的了，不是還要來買？這下一次買夠了，反倒省事些。」施祥見勸也不聽，只好由著他。回到家中，大人們見孩子玩得痛快，自然也很高興，惟獨施祥卻像有什麼心事似的，悶悶不樂。

　　施祥小名舉兒，與紀容舒同歲，早在八歲時就來到紀府，為紀容舒當書童。幾十年來，忠心耿耿，很受紀府上下的尊重，都習慣稱他「老舉哥」，是紀府裡地位較高的僕人。

　　施祥見到紀曉嵐的母親張氏，對夫人說道：「五少爺買的玩具太多了，夫人該管他一管。」張夫人正在高興頭上，一時沒有在意施祥說的話，隨口說道：「昀兒高興，就讓他去玩弄吧！」施祥忠實正直，向來把紀家的事，看得比自己的還重要，聽了夫人的話，也不好再說什麼，但心裡很不舒服，就去找太夫人。

　　施祥對太夫人說道：「太夫人，我想跟您說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說。」張太夫人笑笑道：「有什麼事兒，你就直說吧！」施祥說道：「五少爺去觀燈火的時候，買了很多玩的東西。錢花多少倒不值得吝惜，只是明天先生就回來開館了，少爺要到館中讀書。買那麼多玩的東西，您說他是顧著玩哪，還是顧著讀書哪？老夫人應當管教他一下才好！」

　　張太夫人聽了點點頭：「你說的很對。我也看他拿著許多玩具，只是沒有往這方面想，多虧你提醒。」

　　第二天，太夫人讓紀曉嵐把那些玩具拿出來，只給他留一兩件，其它的給鎖到一個匣子裡。只有節假日不讀書時，才給他拿出來玩。玩過之後，太夫人便再給他鎖好。

　　紀曉嵐聽說是施祥的主意，當時很生氣，有幾天一見施祥，就把嘴撅得高高的，罵施祥是「舉大舌頭」。可是到他懂事的時候，心中卻一直很感謝施祥，終生不忘這件事。到他七十五歲寫《灤陽續錄》時，還特意寫上這件事，感慨地說道：「此雖細事，實言人難所言也，今眼中遂無此人，徘徊四顧，遠想慨然。」

　　滄州離崔爾莊不遠，交通方便，風景秀麗。紀家便在滄州城購買了一處莊院，位於運河邊的上河涯，院中蓋了一棟五楹樓房，取名叫水明樓。水明樓矗立在運河岸，一面依翠，三面環水，風帆沙島，漁歌處處。庭園中，老樹蒼郁，濃蔭密布，花開如錦，幽香襲人。每逢夏天到來，老太爺紀天申和張太夫人，便到這裡避暑。直到秋禾盡熟、天氣涼爽的時候，才回到崔爾莊家中，忙著徵收佃戶們的租子。

　　滄州每年四月十八舉辦社會，熱鬧非常，周圍幾方里的人們，都到這裡趕會。紀曉嵐這年十一歲了，倒是來過幾次水明樓，可是還沒有見過滄州趕會的熱鬧景象，所以剛到四月初，他便吵吵著，要媽媽到時候帶他去滄州住些天，趕完社會再回家讀書。張夫人為了讓他一心讀書，沒有答應他的要求。

　　曉嵐見母親不答應，就跑去纏著他四叔，非要四叔趕會時帶他去不可。紀容端一向很喜歡這個侄子，代他向嫂子求了情，把曉嵐高興得直跳。四月中旬的一天，他便跟著叔叔來到滄州水明樓。

　　四月十八日這天大清早，滄州城內已是熱鬧非常，大街小巷被擠得水泄不通，叫賣聲、說笑聲、吵嚷聲混成一片。紀曉嵐真是大開眼界，每天都由四叔帶著東遛西逛，看這看那，玩得開心極了。

　　這天，四叔沒有帶他去，讓他在家中陪陪太夫人。一上午他都悶悶不樂，四叔回來時，喜出望外地帶來了一個小丫頭，年齡和紀曉嵐差不多，是淪州的一戶貧寒人家的女兒，四叔給她取名叫文鸞。

　　文鸞雖然家中貧窮，但長得十分水靈，兩隻大眼又黑又亮，給她換過衣服，打扮一下，更是讓人喜愛，粉紅的臉蛋像朵綻開的海棠。

　　紀曉嵐先是在文鸞身上看個沒夠，後來又問這問那，往常這隻圈不住的鳥兒，今天反倒安安穩穩地扎在屋裡不肯出去玩耍了。

　　四嬸李氏看在眼裡，覺得這孩子很可笑，莫非他小小的年紀，便已經產生了對女孩的好感？她看看侄兒，又看看文鸞，都是出奇的俊美，站在一塊，相映生輝，像兩朵並蒂蓮，分開了反倒不好，便也不去管他們，由他倆在一起隨便玩耍。

　　這兩個孩子一見如故，不長工夫便說笑得熟人一般，嘰嘰嘎嘎地笑個沒完。這下好啦，曉嵐趕會的興致全沒了，以後的幾天裡，不再跟四叔到街上去，總是找借口到四嬸屋裡，與文鸞在一塊玩個沒夠。有時，大人們都出去趕會，紀曉嵐更是無拘無束，拉著文鸞的手，在院裡東奔西竄，笑聲咯咯咯地響個不斷。文鸞的臉上，洋溢著喜悅的神采，似乎忘卻了身世的悲苦。

　　又過了幾日，紀容端的事情全部料理妥當，準備回到崔爾莊。行前的那天晚上，一家人聚到太夫人的房裡敘話。太夫人講起發生在滄州城上河涯的一件事。紀曉嵐一向愛聽奶奶講故事，這天因為沉浸在與文鸞在一起嬉戲的歡樂中，開始並未留意，奶奶講得繪聲繪色，曲折生動，他聽了後半截後，又讓奶奶補進了前面的經過。後來，紀曉嵐將這個故事寫在他的筆記小說《閱微草堂筆記》裡。故事是這樣的：滄州上河涯某甲的女兒，許配給了某乙的兒子。兩家都是小康之家，婚娶定在了一、二年內。

　　這一天，有一位星士來到甲家，碰巧下起雨來，天色又已經晚了，星士就在甲家住下了。

　　閒來無事，某甲便叫星士為女兒推算一下，看女兒的命運如何。那星士問過生辰八字之後，沉思良久，然後抬起頭來說道：「實在抱歉，我今天到此，只是為了訪友，身上沒有帶著算書，令嬡的命運如何，此刻不能推算啊！」某甲見星士有意推脫，頓時生疑。心想與星士早就相熟，他為別人觀相算命時，並不曾聽說常將算書帶在身上，這其中定有緣故，就纏著不放，尋根究底地再三詢問起來。星士見推脫不過，只好為難地說：「既然老兄非問不可，那就恕我直言相告吧：據令嬡的生辰八字推來，命中注定她是要作側室的。剛才聽你說，已擇定夫婿，且嫁期已定，干支又不相剋，斷不會有再嫁他家之理，所以我思來想去，唯恐判斷不準，徒使老兄憂慮。還望你姑妄聽之，切莫當真！」某甲聽了星士的話，心中更是疑惑不解，與鄉鄰閒談時，將星士的話說了出來，要大家解釋其中的因由。

　　有一個常在此做生意的商人，非常狡黠，聽過某甲的話，立刻想出了一個壞主意，就對某甲說道：「你家的日子雖然還能應付，但論起家產，你才有多少？並且女兒出嫁，你不得不置辦嫁妝，這筆費用就會用盡你的全部積蓄。女兒嫁過去以後，你的日子恐怕就不好過啦。我勸老兄試想，你的女兒既然命中注定要做側室，不如先說她病了，然後報個死訊，到市上買口空棺材速速埋葬，免去賴婚的罪名，再帶女兒到北京城裡，改名換姓，挑選個富貴殷實人家作個小，一來得寵，她自己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你也可以求得女兒的身價，過一輩子的富裕生活。」

　　某甲聽了商人的話，思慮良久，覺得句句在理，便依計而行，將女兒偷偷地帶到了北京。正巧有一戶官宦人家的女兒將要出嫁，缺少一名聰明漂亮的婢女。某甲就將女兒賣給了這個官宦家裡，取回了二百兩銀子，抵了女兒的身價。

　　一個月後，那家北京官宦用船送女兒到南方去完婚，行船到運河天妃閘時，突然風浪大作，桅折船翻，全家人葬身水底，唯獨某甲的女兒命大，遇救得以生存。但這裡的人家誰也不願收養這個姑娘，就將她送到了官府。官府向她詢問來歷，她只知道主人的姓氏，說不出主人的名字和官職，因為她剛到這家不久。問到她家中的父母，說得清清楚楚，毫無差錯。官府將文牒送到滄州，某甲的事就再也包不住了，立刻在滄州內外傳揚開來。某甲無奈，只得按官府的命令，又將女兒接回家中。

　　某乙的兒子以為某甲的女兒真的死了，這時已經和他的表妹結了婚。但是某乙的心中卻憤恨難平，他想自家已下過聘禮，某甲的女兒就是他的兒媳了，某甲膽敢將她賣掉，這不但於禮不容，也是對自己的蔑視和污辱，思來想去嚥不下這口氣，就要到官府告上某甲一狀。

　　本來這事一傳出去，某甲就覺得無地自容了，現在又要吃官司，那不就要傾家蕩產了嗎？某甲驚慌萬狀，托人說情，答應仍將女兒按婚約嫁給某乙的兒子，某乙和兒子見這事也不吃虧，就答應這樣了結此事。

　　誰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某乙的兒子已與其表妹成婚，但聘期在後，現在某甲的女兒要做正室，某乙兒子的表妹家聽說後，哪裡肯讓？又要到官府告狀。於是事態紛紜糾葛，有成大獄之勢。甲乙兩家的故舊，都出面調和，讓某甲出資將女兒迎接回來後，嫁給了某乙的兒子作了側室，此事才平息下來。

　　該女的丈夫並未親去迎娶。而是由公爹用牛車接到家中。

　　該女見到婆母，苦苦辯解，說那事並非自己所願。其婆母說：「既然不是你的意願，那時你為何不說你已有丈夫。」該女無言應對。婆母帶她去拜見正室，她猶豫不去。婆母說：「你被賣為婢女時，也不拜見？！」該女無言以答，只好按禮拜見。婆母對她終身以奴隸看待。

　　太夫人給孫子補進了前面的經過，紀曉嵐的一雙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看屋中的婢女，似乎在思索什麼。太夫人看水明樓裡的幾個婢女，連同剛買來的文鸞，這時都在身邊，就轉臉向她們說道：「她父親不過圖多得些錢財，那女子不過是想過富貴的生活，才生出這樣的計謀。哪裡知道反倒把原有的財產損失了。人生在世，命運已定，應該打消那些虛妄的念頭。」幾個婢女聽到老夫人的教誨，連連稱是。

　　第二天，四叔紀容端叫僕人駕上馬車，帶李氏、曉嵐、文鸞回到了崔爾莊。

　　紀曉嵐回到家中，興高彩烈地向母親描述了在滄州的見聞，並保證今後刻苦讀書。在母親眼裡，這孩子似乎一下子大了，每天清晨早早地起床溫書，在塾館不斷受到先生的嘉許。並且與他那幫頑皮伙伴聚首的時間也很少很少，倒是向四叔家裡跑的次數多了起來，母親還以為他去找四叔作詩對句，不由得臉上掛起了滿意地微笑。

　　可是在四嬸看來，就有些不同了：他讀書刻苦，這確實不假，功課做得比以前更好，只是天天來到她家裡，並不是向叔叔求教學問，而是借機和文鸞在一塊兒說笑戲耍。李氏看文鸞聰明伶俐，做事勤快，心裡很喜歡她。又見心愛的侄子喜歡文鸞，兩人到了一起，歡快得像一雙小鳥，看了讓人更是高興。有時在院中玩夠了，回到屋裡，紀曉嵐把書中的故事講給文鸞聽，文鸞常常是聽完一遍就記得清清楚楚。紀曉嵐又教文鸞認字，她很快就能把《千字文》熟讀了。四嬸看了這些，就半正經半開玩笑地說道：「昀兒，既然你喜歡文鸞，等過個一年半載，我就將文鸞送給你做婢女，你願意嗎？」紀曉嵐臉上熱呼呼地，有些不好意思，但看李氏那幾分認真的態度，心裡十分高興，就厚著臉皮施上一禮，對嬸子說道：「謝過四嬸美意！您這樣疼愛侄兒，我定牢記在心，將來取得了功名，我一定好好地孝敬您！」李氏看他那認真地樣子，「噗」地笑出聲來：「看把你美的！現在讓文鸞過去，我不是捨不得，是怕影響了你的功課，你也別忘了，你才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呀，你年少有志，要好好用功才是！」紀曉嵐聽四嬸說得語重心長，就連連答應四嬸的要求。此後雖常來看文鸞，但來得少些了，聽先生說，他讀書確實更加用功了。

　　這時，紀曉嵐已將《四書》全部讀完。又換了一位姓施的先生來教他《周禮》和《春秋》等儒家經典。紀曉嵐的功課做得很好，深得施先生的喜愛。施先生是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夫子，治學嚴謹，滿腹經綸，就是性格急躁，對學生十分嚴厲，常常訓斥學生。紀曉嵐一來讀書用功，二來小心謹慎，還沒有挨過先生的訓斥。不過施先生與自己的啟蒙老師及先生比起來，他更喜歡及先生。及先生因為患了眼疾，雙目近乎失明，已經辭館回家了。

　　四月底的一天，紀曉嵐搭車來到交河縣的齊橋鎮，看望心中思念的及孺愛先生。談話間，紀曉嵐說起家中的幾株牡丹，說是從洛陽買回來的，眼下正是盛開的季節。紀曉嵐說到這兒，停了停，又傷心地說道：「先生如果眼疾痊癒了有多好，您可以到崔爾莊看看，我家的幾株牡丹花，開得非常嬌妍！」及孺愛先生微合著雙眼，覺察出紀曉嵐的感傷，為了安慰安慰他，便一手拉著紀曉嵐的手，一手撫摩著他的肩說道：「多謝你的好意。你說到牡丹，我倒想起一個聯來，想再考你一考。」「請先生指教。」紀曉嵐答道。

　　及先生睜一下眼說道：「我這個上聯是：『盲人看牡丹，心中富貴；』」紀曉嵐看先生認真的樣子，好像是自我寬慰，心裡越加悲憫，思索一會兒，想出了下聯，低吟道：「啞巴念左傳，腹內春秋。」及先生聽後，臉上堆滿了笑意，拍拍紀曉嵐的肩膀，口中贊道：「好好，你對得很好，看你有這樣大的長進，我心裡說不出地高興啊！」接著，及先生又語重心長地說了一大堆勉勵他刻苦讀書的話，紀曉嵐認真聽著，連連應諾。……果然，紀曉嵐更加用功讀書了，每天早晨早早地就起來讀書。五月初五這天凌晨，剛交五更，紀曉嵐的臥房裡便點亮了燭光，清脆的讀書聲傳到窗外：「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帶長鋏之陸離兮，冠切雲之崔嵬。被明月兮珮寶璐。世溷濁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馳而不顧。駕青虯兮驂白螭，吾與重華游兮瑤之圃。登昆侖兮食玉英，與天地兮同壽，與日月兮齊光。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濟乎江湘……」這一大早，他就背誦起了屈原的《涉江》。原來他在這重陽節的前幾天，心裡就一直想著這位偉大的愛國詩人。他在書鋪裡聽馮先生講過，屈原的《涉江》作於頃襄王二十一年春天，那是屈原被第二次放逐的時候。屈原在頃襄王三年遭到流放，從漢北渡過長江，經洞庭，溯湘江，走到沅水上游，又行經辰陽，進入漵浦，十八年過去，但他的報國之心未泯。

　　恰在這時，傳來了郢都被秦軍攻陷的消息。國破家亡，使詩人萬分悲痛，遂寫下了這首千古絕唱。就在這年五月五日，屈原徬徨苦悶，悲憤憂鬱，自沉汨羅江而死。當地人們為了紀念屈原，每到五月初五這天，向江中投下許多米粽，以圖喂飽魚蚌蝦蟹，好保全詩人的屍骨。後來這事傳到北方，演變成五月初五吃粽子的民俗，用以紀念愛國者的英名。

　　紀曉嵐讀著讀著，胸潮激盪，聲音有些嗚咽了：「亂曰：鸞鳥鳳皇，日以遠兮；燕雀鳥鵲，巢堂壇兮。露申辛夷，死林薄兮；腥臊並御，芳不得薄兮。陰陽易位，時不當兮；懷信漈傺，忽乎吾將行兮。」兩顆晶瑩的淚珠，滾落在手捧的《楚辭集注》上。一時興起，難以遏制，他一口氣將《惜誦》、《哀郢》、《抽思》。……等《九章》上的幾篇作品逐篇誦讀一遍，儼然是一個多愁善感的文弱書生。但他畢竟還是個孩子，感物傷情，來去倏忽，到吃過早飯，跑出家門玩耍時，就又恢復了他那天真爛漫的性格，因為今天先生回家過節，給學生們放假一天，紀曉嵐正要借這機會好好兒玩上一日呢。

　　早晨的粽子，特別地好吃，是用上好的糯米摻上糖，加入精選的家鄉特產的金絲小棗做成的。曉嵐惦記著文鸞，就打發僕人給文鸞送去一些。僕人走後，他又想起了那位來到紀家門上不久的三嫂子，她是三哥紀暉春節後剛娶過門的新媳婦。

　　三嫂是本縣陳家的閨女。陳家世代書香，是縣裡數得上的大姓人家，陳氏只有十七八歲，容貌端莊秀麗，姣美的身材，溫柔的性情，一張笑臉活潑可愛，加上她從小飽讀詩書，長於琴棋書畫，更讓人們刮目相看，她是在紀府內，除了文鸞以外的，紀曉嵐喜歡親近的又一位女性。叔嫂倆常在一起寫詩填詞、互相唱和、調笑戲謔，感情非常融洽。

　　曉嵐想起自己已有二十來天沒有拜見嫂子了，唯恐三嫂怪罪，就讓僕人在竹籃裡裝好粽子，親自拿到三嫂屋裡去。

　　路上，他一邊走一邊想，出個什麼笑話去逗逗三嫂子呢？

　　他先是想起古人的一句玩笑話，叫做「嫂嫂怕日手遮蔭」，又想這話不妥，還沒有與嫂子開過這麼「深」的玩笑，說惱了她又該怎麼收場？

　　一抬頭，已經走到了紀暉的門口，見陳氏由使女陪著，正在院裡觀看石榴花。紀曉嵐開口問道：「嫂子近日可好？多日不見，萬般思念，小弟特來拜望。」「昀弟來了，快請屋裡坐，這麼多天不到我屋裡來玩，恐怕是你的魂被什麼人勾走啦！」

　　紀曉嵐笑嘻嘻地說：「我曉得三嫂就會怪罪，所以今天是來請罪的！」說著，他將手中的籃子遞給陳氏，又學婦女的樣子給她拜個萬福，引得陳氏咯咯咯笑個不停。

　　陳氏請曉嵐室內落坐，又打發使女去取來新鮮的瓜果。陳氏看了一下，一雙秀目忽閃兩下，微啟朱唇說道：「多謝賢弟照應，嫂子很是感激呢。只是你這些天沒來，我也沒了做詩的興趣。今天我想出個對聯，五弟你來對對怎麼樣？」曉嵐忙笑著答道：「請嫂嫂賜教。」陳氏一笑，以清脆的聲音吟道：「五月五日，五弟籃中提五粽；」曉嵐聽了想一想，然後狡黠地說道：「這副對兒倒不太難，不過對好了也不容易。我來試試，對得不好，請嫂嫂不要介意。」「你別囉裡囉嗦地，快說吧。」曉嵐一邊說一邊瞄著三嫂的臉色：「三更三點，三嫂床上抱三哥。」三嫂的臉刷一下子由白變紅，伸手假意要打，曉嵐起身就跑。陳氏被他羞得不得了，哪裡肯饒，就追他到了院裡，紀曉嵐看嫂子臉紅紅的，咯咯笑著不依不饒，扭頭就向院外跑，一頭撞到三叔紀容恂懷裡，「哎呀」一聲喊了出來。

　　陳氏本想不再追到門外去了，可是聽見外面有喊聲，便來到門口，要看個究竟。

　　陳氏一看正是公爹，忙收斂笑容，鄭重大方地向公爹施禮。

　　紀容恂猜想侄兒又來這裡調皮，便正色訓道：「昀兒，不許惹嫂子生氣！」曉嵐偷眼看看三嫂，向她擠擠眼，意思是讓她在叔父面前說上句好話，免得挨訓，不想陳氏臉上換了一層色彩，很嚴肅地向公爹說道：「我為昀弟出了一聯，叫他來對，他卻信口胡扯。」紀曉嵐見嫂子是有意讓他難堪，又看看叔叔生氣的樣子，便分辯道：「嫂子說得不對，我是認真對哩！」三嫂想他平時是很敬畏叔叔的，料他當著叔叔的面，不敢把剛才的對句說出來，就更想難為他一下，於是說道：「你壞小子，不講老實話。我給你出的一聯是：『五月五日，五弟籃中提五粽；』你是怎麼對的？」「我。……我對得滿好哩。」說完，紀曉嵐又衝著陳氏擠眼，求他饒耍。陳氏看他那難堪的樣子，真想轉嗔為笑，不過她這時哪裡肯饒，便催促道：「你適才是如何對來，何不再說一遍。」紀曉嵐看看三叔莫名其妙的神色，笑笑說道：「我對的是：『三更三點，三嫂床上。……三嫂床上叫三哥！』有什麼不好哩？」說完，三個人都笑了起來。紀容恂見是叔嫂倆開個玩笑，也不好多說什麼，罵了一聲「淘氣鬼！」轉身走了。

　　一場玩笑過後，叔嫂倆又回到了房中，自然是你一言我一語地互不相讓，嘻嘻咯咯地笑個不停，不再一一細表。

　　轉眼間到了夏秋之交，這天中午突然降下一場大雨，傍晚雨停了，有許多剛出巢的小鳥，被打到了地上飛不起來了。

　　紀曉嵐和一幫伙伴到樹下尋找，紀曉嵐捉到一隻，回到家裡，細心地喂養它。

　　第二天到塾館念書，他把小鳥放在家中不放心，就帶到塾館，和同學們一塊兒玩兒鳥。到了先生上課的時候，他就在牆上挖下一塊磚，成了一個小洞，把鳥放進去，外面再用一塊磚將洞口堵好。

　　兩天過後，他們的秘密被施先生發現了。施先生怕學生們玩物喪志、影響了功課，便將磚塊用力向裡一推，把小鳥擠死了，又向外推一下那塊磚，使之恢復原樣。

　　等到紀曉嵐又來喂鳥時，發現小鳥被擠得扁扁的，十分痛恨幹這件事的人，只是不清楚是誰幹的，心中鬱憤難平。

　　臨放學時，施先生又給學生們出了一個對兒，要學生們來對。上聯是：「細羽佳禽磚後死；」紀曉嵐聽先生念完這句話，馬上斷定是先生幹的，恨不得上前去唾他一身唾沫，但師道尊嚴是不敢違背的，他便按著性子，心裡琢磨著報復先生的辦法。猛然間來了主意：我何不借對對兒的機會罵他一下？於是站起身來對先生說道：「學生願來試試。」先生臉上露出得意的神情：「好吧，你就對吧！」紀曉嵐不慌不忙地說：「先生的『細』字，對『粗』字可以嗎？」說著，他看看先生的臉，見先生依然如故。

　　「可以。」

　　紀曉嵐又說：

　　「『羽』字，對一個『毛』字，如何？」

　　「不錯！」

　　「『家禽』，我對它個『野獸』怎樣。」

　　「好，這『細羽家禽』對上『粗毛野獸』，十分工整。」先生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紀曉嵐接著若有所思地說道：

　　「磚瓦的『磚』，我用石頭的『石』來對，先生看行嗎？」紀曉嵐以往回答先生的問題，總是非常流利，常常像爆豆似地一口氣說完，從沒有這樣一字一句、囉囉嗦嗦，先生心中有些納悶，便說：「行行，你快點往下對吧。」曉嵐略作遲疑，說道：「『後』對『先』，『死』對『生』。」施先生被他囉裡囉嗦地說懵了，一時間沒弄清是什麼意思，於是說道：「你把對句念一遍。」紀曉嵐的神色有些緊張，心裡為自己壯壯膽子，念了一遍：「粗毛野獸石先生。」「什麼？你。……」施先生的肺都快要炸了，這不是轉著彎兒地罵我「施先生」嗎？

　　先生一氣之下，厲聲把紀曉嵐喝到跟前，手裡攥著戒尺，質問紀曉嵐為什麼辱罵先生。

　　紀曉嵐看先生氣極敗壞，心中十分得意，口中分辯道：「學生不敢侮辱先生。學生只是遵照先生的教誨，按照對對兒的規矩，一字一字地對上來的，沒想到對先生有什麼妨礙。學生愚鈍，懇請先生賜教。」施先生正在氣頭上，哪有心思「賜教」什麼對聯，想想自己如果打了這紀曉嵐，心中的氣憤倒是發洩了，但自己沒有充足的理由，怎麼向紀家解釋呢？施先生想來想去，只好忍了這口氣，讓他回家去了。

　　紀曉嵐報復了先生，心中自鳴得意，在同窗們跟前，更覺得自己有些了不起。雖然在多年之後，他曾為自己有違先生的慈愛之意而深感不安，但在當時，他卻覺得這樣對付不受人喜歡的先生，是心安理得的。尤其使成年後的紀曉嵐感到愧疚不已的是，在此後發生的一件事，使他離別了這位博學的先生。

　　那是這年入冬後的一天，紀曉嵐找到比他大上二、三歲的紀純，想整治一下先生，密謀策劃，用心琢磨著。紀純性情魯莽，讀書從來不肯用功，經常挨先生的戒尺。

　　紀曉嵐說出他的計劃，紀純高興得跳了起來。想到這次能出出氣，紀純願意依計而行，紀曉嵐唯恐他臨陣膽怯，便鼓勵他說：「你果真能做到這件事，那才是我佩服的英雄。我的那個石繡球，你也很喜歡，我是從來捨不得讓別人玩的。這事辦完了，我就把它做為獎賞送給你，你高興不？」「你說話當真？」「當真。我什麼時候說過謊話騙你？」紀純對紀曉嵐的繡球羨慕已久。那是紀曉嵐去滄州趕會時，舅父送給他的禮物。這隻繡球作得極其精緻，用細膩的漢白玉雕刻而成，球體分為裡外兩層：外層的球面是鏤雕的細密的花格子，裡面包著三個大小相同，圓潤光亮的小球，外表堅硬精美，裡面的三個小球滾動靈活。將繡球放地上一滾，裡面的小球就互相撞擊，叮噹作響，清脆悅耳。

　　紀曉嵐曾把這球拿給同學們看，誰看了都喜歡的不得了。

　　這次紀純聽曉嵐說肯將這球送自己，也顧不得多考慮，立刻答應紀曉嵐的要求，並拉勾起誓，保證這事無論如何，誰也不能對人講。

　　第二天早課，施先生把《左傳》上的「曹劌論戰」一節，分析得透徹入理，學生們聽得津津有味。唯有紀曉嵐和紀純心不在焉。兩個人眉來眼去，不時地互遞眼色。

　　先生把課講完了，便吩咐學生自己溫習，他把兩手倒背過去，邁著方步走出課堂，轉個彎上廁所去了。

　　紀曉嵐、紀純等先生走後，就在窗紙上用手指蘸著唾沫捅了兩個小孔，從小孔向外張望起來。等了好長時間，先生的影子在小孔裡出現了。

　　紀曉嵐定睛一看，差點喊出一句「好！」來。他看同學們都在認真背書，便高聲喊叫起來：「先生出事啦！快去看啊！」隨著這一聲叫喊，學生們都跑到了院裡，他們看先生的長袍濕漉漉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走到先生近前，便聞到了一股難聞的臊臭味，這下他們才明白過來：「先生掉到屎坑裡了。」施先生滿身污穢，早就心裡氣惱得不得了，這下學生們又圍了上來，更是尷尬異常。只見他頭部微微發顫，鬍子上還沾著幾塊屎渣，學生們一時哭笑不得，幾個年齡大些的學生，趕忙隨先生到房中去換洗了衣服。

　　這事發生以後，先生閉館了，說是身體不爽，要學生們在家中溫書。紀曉嵐在家中坐臥不寧、忐忑不安。手中拿著一卷書，看了半天還沒有讀上幾頁。思想卻一刻也沒閒著，他一會兒「嗤嗤」地發笑，一會憂慮地平息靜氣。眼前浮現著的，是豎在先生廁所裡的那根木橛。

　　兩日過後，先生已恢復平靜，學生們也到館上課了，先生給每人布置了功課以後，就將學生逐個地叫到他的住室，一個人一個人地審問起來，幾個平時淘氣些的孩子，手心都被先生用戒尺打得又紅又腫，拷問來拷問去，唯獨剩下了紀曉嵐。學生們知道老師遭了暗算，非要查出這個罪魁禍首不可，所以無辜的人，也跟著吃了苦頭。

　　紀曉嵐見唯獨自己沒有挨打，心裡很是納悶，不清楚先生為什麼沒有打自己，這悶葫蘆裝得是什麼藥？他的心裡更加不踏實。

　　這天下午，村南天齊廟裡的老和尚慧靜來看望先生，慧靜和先生年紀差不多，學識淵博，尤其喜歡下棋，經常和施先生對奕。有時慧靜連經也顧不得念了，與施先生戰得難解難分。這幾天沒有見到施先生，就前來塾館看望。

　　慧靜問道：「幾日不見，可是身體欠安？」施先生不好意思地回答：「老朽身體稍有不爽，勞大師惦記，多謝！多謝！」「先生你得的是什麼病啊？」這下可把先生問得不好意思起來，支吾半天沒有說出是什麼。慧靜再三追問，施先生只好講出那天事情的原委──原來，塾館的廁所裡只有一個茅坑，二尺見方，深有幾尺。入冬以來坑邊常常結著一層薄冰。施先生腿腳不便，解手後站起時覺得有些吃力，尤其是怕被腳下的冰滑倒在地上。

　　他就找到紀家的管家施祥，讓他在坑邊搭上一塊木板。施祥說搭上板後口子就小了，尿水流到外面，不但不潔淨，恐怕結得冰會更多。

　　這事讓紀曉嵐知道了，他要施祥打發人在坑子邊上楔了一隻二尺來高的木橛，這下方便多了，先生解手時，用手拉著木橛，既穩當又方便，站起時稍一用力，即可站穩。

　　這天出事，是因為有人將木橛鋸斷多半，先生哪裡知道？

　　他到廁所後，動作復如往常，根本沒有留意。站起時用力一拉，「咔嚓」一聲木橛斷了，先生隨之掉進了屎坑。──為查明此事，一怒之下，挨個地拷問，但仍沒有查出個究竟，這會兒還在為這事兒生氣。

　　慧靜聽他說完，略一思索，就哈哈大笑起來。施先生以為笑他當時的窘態，更覺得不好意思。

　　慧靜說：「你問過那個紀曉嵐沒有？」

　　「沒有，就他一人沒有挨打。」

　　「先生錯矣！據老衲看來，這位五公子天資狡黠，這類事件只有他才會幹得出來。」施先生將信將疑，說道：「紀曉嵐是個聽話的孩子，平時功課很好，乖巧伶俐。木橛既是他讓人豎的，又豈有削斷之理？」慧靜又笑了起來：「哈哈哈，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你想古人說，『解鈴還得繫鈴人』，是很有道理的。」施先生如夢方醒，送走了慧靜，便將紀曉嵐喚到他的住室，詢問起木橛被鋸的事來。

　　紀曉嵐在先生面前垂手而立，默不作聲，兩眼卻不斷地偷偷看著先生，見先生今天和顏悅色，對自己和氣如初，一時激動起來，向先生施禮過後，如實招供出來，懇請先生恕罪。

　　施先生看他畢恭畢敬地樣子，覺得這孩子打不得，一旦惹他記恨自己，說不定還會生出什麼壞主意，便心平氣和地訓斥幾句了事。可是這比打他幾下還難受，使他的負疚之感，一直在多年之後仍然沒有卸去。

　　幾天過後，紀曉嵐的父親紀容舒，卸去雲南姚安軍民府知府的職務，回到家中省親。原來他已被調至京城，在戶部任職了。

　　紀容舒一直惦記著紀曉嵐的功課，向夫人和家人仔細詢問，當他聽說他在塾館算計先生的事後，不由得為孩子擔心起來，心想這孩子若不嚴加管教，恐怕將來沒有什麼造就。反覆和張夫人商量以後，拿定主意將紀曉嵐帶到北京，讓他在自己身邊，便於今後管教。

　　紀曉嵐聽說父親要將帶他到京城裡去，心中非常高興。只是臨近啟程的日子，覺得對家鄉留戀起來，三嬸、四嬸，以及那幫天天一起讀書的伙伴，都讓他難以忘卻，尤其是捨不得和文鸞分離。想來想去，給文鸞送去了一個他心愛的瑪瑙扇墜，給她留做紀念。

　　一個寒冷的早晨，從崔爾莊抬出了幾頂軟轎，後面跟著一串馬車，滿載著行囊物品，走上了北去的官道。就這樣，紀曉嵐在他十二歲的時候，跟隨父親、母親同哥哥、妹妹一塊兒，來到了北京，等他回家鄉參加鄉試，已是五、六年以後的事了。

三、風流少年

　　乾隆五年（一七四○年）的一個秋日，天高雲淡，金風送爽。

　　十七歲的紀曉嵐，在離別家鄉五年之後，躊躇滿志地回到了故里。五年前那個聰穎調皮的頑童，已經長成了英俊韻秀的青年，白皙的臉龐上，洋溢著青春的平息，挺闊的鼻梁，更為他增添了幾分英氣。

　　紀曉嵐拜見了幾房長輩之後，來到三哥紀暉房裡看望了三嫂陳氏，陳氏幾年不見，更加豐潤了，細白的臉上，泛著柔潤的光彩。在曉嵐眼裡，三嫂簡直像一隻熟透了的桃子。身材也比以前高出許多，亭亭玉立，嫵媚動人，走起路來裊裊婷婷，只不過兩隻腳略長一點。

　　寒暄過後，分賓主落座，三嫂讓婢女拿來幾樣新鮮果品。

　　三嫂笑著說：「昀弟小時候就愛吃水果，前幾日接到你從京城捎回來的書信後，你三哥特地打發人進城買回許多。」曉嵐有一個嗜好，特別愛吃乾鮮果品，各類果品一年四季不斷。誰知無獨有偶，三嫂陳氏也有此好，所以紀曉嵐常到三嫂屋裡走動，這也是一個原因。有什麼從外地捎來的新奇異樣的東西，陳氏總是吩咐僕人，留出些來，等著昀少爺享用。叔嫂倆說完兩地情況後，三嫂又誇讚道：「幾年不見，五弟已長成大人了，比以前也穩重許多，五弟這些時讀些什麼書？」紀曉嵐回道：「這幾載多為準備科試，主要研習了八股文、試帖詩、經論、律賦，諸子之書倒讀了不少。」三嫂又想起紀曉嵐小時候淘氣的樣子，對曉嵐說：「昀弟早時讀詩不離口，到嫂嫂房中總要背上幾首，如今滿腹文章，倘有妙文，定要抄給三嫂誦讀。」紀曉嵐回道：「詩書讀得不少，但並不見如何長進。今日前來拜見嫂嫂，卻無新作贈酬，只好借前人一詩。」嫂嫂聽說有詩相贈，趕忙催促道：「快請賢弟誦來。」紀曉嵐看一眼三嫂露在裙襬外面的腳尖，道：銀鈴叮噹響，夫人出後堂。

　　金蓮整三寸，──橫量！

　　三嫂臉上頓起紅霞，咯咯笑道：「快羞死人了。五弟積習難改，你也到了娶妻的年紀，保不住哪家小姐的五寸金蓮被你選中呢？！」紀曉嵐見時間不早，便起身告辭。

　　從紀暉家出來，紀曉嵐又踅回四叔容端家。他心裡想著文鸞，剛才去時恰逢文鸞不在房內，不知文鸞如今是什麼模樣。

　　紀曉嵐剛到門口，見一少女正在院內，楊柳細腰，著一件藕荷色繡花裙，粉紅的臉蛋，細彎的柳眉，一雙俏目，宛若秋水。那少女見門外走來一位俊美書生，英姿勃發，不由得一楞神。

　　「你是文鸞！」他忍不住先叫出聲來。

　　「昀少爺。」文鸞翩然行至近前，兩泓水汪汪的眼波一閃，笑靨上陷進兩個美麗的酒窩，朱唇微啟，露出幾顆潔白的皓齒。

　　曉嵐樂得怦然心動，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心裡的話卻一時全忘了，這是曉嵐第一次在女人面前有這樣的感覺。

　　文鸞矜持地站在紀曉嵐跟前：

　　「昀少爺。──快請屋裡坐。」

　　文鸞本是讓紀曉嵐到四夫人屋裡，誰知紀曉嵐卻走向文鸞住的屋子。

　　「我已經拜見過四夫人了，剛才沒有見到你，特意回來看看。」「多謝少爺惦記我們這些做奴才的。」「文鸞，我可沒有拿你做下人看待，在我心裡，你始終是一個活潑可愛的小妹妹。」文鸞眼裡閃著晶瑩的淚花。紀曉嵐接著說：「每次家中有人進京，我都向他們問起你的情況，這些年我是一直在想著你。」文鸞何曾忘記過紀公子，只是不好說出口。公子臨行前送給她的瑪瑙扇墜，她一直帶在身上，每逢想起公子，就偷偷地取出來撫摸，或把它貼在臉上。後來，文鸞乾脆把它掛在脖子上，讓它緊貼著自己的胸膛。一次，為了這個扇墜，還讓文鸞虛驚了一場呢。那天，文鸞一個人正捧著扇墜出神，四夫人走進屋裡，文鸞一點也沒有聽見，原來夫人有事，喊了幾聲，見沒有人答應，便走過來看，正好發現文鸞手裡的東西。四夫人不知其中奧妙，便查問東西是哪來的，文鸞起初羞答答地不願說出真情，後來怕夫人誤會，只好如實說明。四夫人聽後，笑著把扇墜還給文鸞，說：「昀少爺常向人問起你呢，你倒把心藏得嚴嚴的，鬼丫頭！」文鸞見公子情真意切，紅著臉從項上取下扇墜，對曉嵐說：「少爺送我的扇墜，我一直帶在身邊。」紀曉嵐對文鸞說：「過幾日我去上河涯看望祖母，你陪我去好不好？」文鸞聽了眨眨眼睛，搖搖頭：「不行啊，昀少爺。」「為什麼？」曉嵐不解地問道。

　　「從前我們還小，可以常在一起，現在我們長大了。──再說，四夫人也不會同意的。」「只要你同意，四嬸那裡我會有辦法的。」「那麼……那麼你去問四夫人吧！」文鸞的眸子裡閃著明亮的光。

　　曉嵐找到四嬸，說要去滄州看望奶奶，加上一些事要辦，需在滄州住上一程，向她借名丫鬟，幫著收拾起居雜務。

　　四嬸一聽，就猜透了他的心思，卻有意逗他，慢條斯理地說道：「好！是該去名丫鬟侍候你。我去向你三嬸母說，她屋裡四個丫鬟，閒得沒事幹。我屋裡的文鳳回家省親了，剩下文鸞、文娟、文秀，都笨手笨腳的，我怕她們侍候不好，惹你生氣。」四嬸說著，偷眼觀察紀曉嵐的表情。

　　紀曉嵐聽了四嬸的話，倒有些為難起來，忽然間來了主意：「四嬸房裡的丫頭，都叫您寵壞了。您疼愛她們，管教不嚴，生出許多懶。您看三嬸的慧娟丫頭，乾淨麻利，一個頂仨，您說對不？」四嬸說道：「是呀，慧娟是個非常好的丫頭，讓她隨你去最合適不過，我這就去為你說情。……」「不，四嬸，使不得！」紀曉嵐急忙阻攔，接著說道：「家中事情多，我是把慧娟給您要來，多做些事。我借您一名笨拙的倒無妨。」四嬸見他還在繞圈子，便說道：「文娟、文秀倒也可以，最笨的是文鸞。……這樣吧，文鸞跟你我放心不下，文娟、文秀你挑一個吧！」紀曉嵐聽出弦外有音，只好點明：「我無非有些漿洗之類雜活，文鸞雖笨，足能應付，我看就叫她去吧！」四嬸禁不住笑出聲來：「昀兒，你少和我繞圈子好不好？你心裡的事兒，我早就清楚！」

　　紀曉嵐也笑了，趕快上前央求：「好嬸子，你答應我吧！」四嬸一點紀曉嵐額頭：「壞小子，好！我答應你。」紀曉嵐拱手施禮，口中說著多謝嬸母。李氏夫人笑道：「少和我耍嘴皮子，將來不孝敬我，看我用笤帚打你屁股！」他如願以償，便帶上文鸞來到了滄州上河涯的別墅水明樓。拜見過祖父、祖母，便打發文鸞回家看望她母親。自己到河對岸的度帆樓，去看望外祖父張雪峰一家。

　　幾年不見，外孫已長大成人。張老員外十分高興。紀曉嵐的舅舅張夢徵、張健亭等，要試試他的學問。張雪峰便對張夢徵說：「你明日帶他去水月寺走走。」水月寺在滄州城西北，面臨衛河，風景秀麗。寺院建於唐代，由於年久失修已破落不堪。到雍正年間重修以後，面目全新。寺內殿台亭閣古色生香，幽欄曲徑，花木掩映，聞名遐邇。一個雲遊僧人，看水月寺靜謐肅穆，在寺內一亭柱上題寫了一句上聯，笑一笑便走了。這下可好，半副對聯給滄州文人留下了個難題。外祖父的用意，就是以這半副對聯來考他一下。

　　這天，紀曉嵐隨同舅父來到水月寺，看完正殿，來到大殿後的一座小亭榭之下。小亭立在假山之上，玲瓏剔透，秀美異常，留心看時，一棵楹柱上寫著一句話：水月寺魚游兔走。看看左右兩側，沒有其對句，顯然是一句待對上聯，紀曉嵐仔細端詳，發現平易中自有奇崛，對上此句，絕非易事。

　　句中詞語含義頗深，水中有魚，月中有兔，水、月、魚、兔互相呼應。這便是其中奧妙，所以多年來，沒有人能對出下聯。

　　張夢徵看在眼裡，便笑了一聲向外甥問道：「昀甥兒，可否對上下聯？」紀曉嵐說：「這有何難。我以『山海關』對『水月寺』，『虎躍龍飛』對『魚游兔走』，下聯即是：山海關虎躍龍飛。」

　　舅父連聲說好。紀曉嵐取出筆墨，在柱子上寫出下聯。遊人們圍攏過來，交口稱讚。都說這下聯更佳，山中有虎，海裡有龍，虎嘯龍吟，氣勢非凡，山、海、虎、龍遙相呼應，遠遠超出上聯的意境。一位老人看了捋著鬍子說道：「妙哉！絕哉！這位公子真乃奇才！」回到外祖父家。舅父將紀曉嵐的對句誦給張雪峰，張員外神色飛揚，驚訝地說：「好！好！對得自然貼切，天衣無縫，看似信手拈來，毫無雕琢之感！外孫確有稟賦，要發奮用功，將來一展宏圖。」曉嵐連連稱喏。

　　轉眼間已半月有餘，紀曉嵐拜見過了不少滄州的學者名流，有時請到一幫年輕後學來到上河涯，吟詩作賦，觴籌交錯，每天忙個不停，反到把文鸞冷在了房裡。

　　這天夜晚，他特意帶文鸞出去走走。秋季的夜空，月明星稀，銀光瀉地，曉嵐帶她來到河邊。清風徐來，漁歌輕揚，兩岸燈光互相輝映，水面漁火燦若群星，一片優美的夜色，把兩個年輕人的心攪得癢癢的。

　　紀曉嵐一手接著文鸞手中的燈籠，一手拉緊文鸞的手，文鸞掙兩下掙不脫，柔嫩的細腕便停在了那裡。二人也不言語，找塊石頭面對河水坐下，肩和肩貼在了一起，彷彿都聽到了對方的心跳。許久許久，文鸞的心亂跳不已，她盼望紀曉嵐伸開雙臂，將自己摟在懷裡，但同時又非常擔心，一旦公子越軌，那什麼都完了，自己哪裡有抵抗的勇氣。──紀曉嵐扭過頭來，見文鸞的臉上，映著燈籠的紅光，兩隻眼睛閃著幽亮的光芒，像那天邊的星星，放射的是遙遠而又強烈的火焰。他動情地說道：「文鸞，我有句話要說，說出來你不會羞惱吧？」「五少爺，你這是說什麼呀，我們作下人的，那有惱主子的道理，有什麼話你就只管說吧！」「說出來你不惱？」「不惱。」「當真不惱？」「當真。」「果然不惱？」「五少爺你從來爽快，怎麼今天這麼婆婆媽媽起來了？」「那我就說啦！」「說罷！」「嗯。──你答應嫁給我吧！」

　　文鸞羞澀起來，低頭說道：「五少爺喜歡我，我已經很高興了。我不過是個丫頭，哪有嫁給主人的福份，不但別人恥笑你，就是太夫人、夫人也不會答應。」文鸞說到這裡停了停，又抬起頭來，眼睛更加明亮了：「少爺要是真的疼我，喜歡我，將來就納我作妾吧，我一定會好好地侍奉您。」紀曉嵐滿口答應。文鸞卻心事重重地說道：「一個做丫頭的，生來就是貧賤的命根子，不該有非份的念頭。那年剛來水明樓，太夫人講的，那個命中注定要作小的姑娘，一直記在我的心裡。前幾天聽人講，河對面的佟家花園，又出了一件奇事，少爺也聽說過了嗎？」紀曉嵐問道：「什麼奇事，你快講講。」文鸞心裡已經鎮定下來，反而更緊地依在紀曉嵐身上，將前不久發生在佟家花園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原來，這佟家花園是滄州最有名的一處園林，本是康熙皇帝的舅父佟國綱所建。它三面環水，林木蔥榮，遊人如織。

　　富豪之家常在這裡設酒治宴，歡度良宵。可是，常常在這時就聽到一個女子的婉轉清麗的歌唱。聲音哀婉淒迷，動人心扉，有一首歌唱道：

　　樹葉兒青青，花朵兒層層。

　　看不分明。

　　中間有個佳人影，

　　只望見盤金衫子，

　　裙是水紅綾。

　　人們常尋著聲音去找，卻看不到唱歌之人。那天，有名歌妓被座客毆辱，憤怒之下，自縊在園中樹上。穿的衣服，正是歌中唱得那樣。人們說不清其中緣故，有的說是吊死鬼在唱，因為它找到了替身，便高興地唱起來。

　　文鸞講完故事，不勝傷感地說道：「我們窮人的女兒，個個都是生來的苦命，連鬼也揀窮人侮辱。」紀曉嵐彷彿看到了她心上的陰影，便勸她說：「那都是胡說八道，本不可信。你年紀輕輕，不要胡思亂想。相信我吧，我會好好待你的！」說話間，他的臉貼上了她的鬢頰，文鸞將臉閃到一旁，嗔怪地說道：「你毛病又來了？！少爺放尊重些，您是有身份的，將來還要三元及第，怎麼好落下個輕薄的罪名！」「你個俏皮丫頭，快讓我想死了，什麼時候才能讓我親個夠？」說著，用手搖晃著文鸞的肩膀。

　　「哎呀，少爺放手。等你功名成就，我由你。……」文鸞用手把臉捂起來，不好意思再往下說。

　　「由我怎樣？」紀曉嵐偏要追問。

　　她一撅嘴，噗嗤一笑：「你願怎樣就怎樣嗎！」兩人的心在這裡達成了一種默契，建立了一個共同的願望，在以後的歲月裡，使得他倆常常心馳神往，但命運多舛，始終未能如願以償。

　　紀曉嵐從滄州上河涯返回故里，便開始刻苦攻讀。讀書之餘，便尋幽訪古，遍交文人學士。

　　獻縣本是漢河間王劉德的封地，河間國故地，劉德的事跡廣為流傳。劉德謚為獻王，是漢景帝劉啟的兒子，漢武帝劉徹的異母兄長，漢景帝前元二年封為河間王。在漢景帝的十幾個兒子中，只有劉德大雅不群，身端行治，溫仁恭儉，篤敬愛下，明知深察，勵節治身，好古博雅，實事求是，成為西漢時期儒學派的重要倡導者之一。在漢武帝劉徹即位後，採納儒人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政治主張。在秦始皇焚書坑儒和秦末農民大起義之後，書籍流傳下來的很少。劉德遂向天下廣徵藏書，建日華宮、君子館、詩經村，招攬齊、魯、燕、趙等故國的儒人學士，在宮內考訂軼籍，著書立說。凡從民間徵得善本，必抄寫好一本送給原主，賜賞獻書人金帛，然後將真本留下。這樣，四方人士，不遠千里，或有先祖舊書多以奉奏獻王，倘所得之書殘缺不全，或字異文殘，就召集群儒辯解，去粗取精，去假存真，究明原委，然後勘誤訂正，整理成冊，奉獻給武帝。

　　劉德搜集到的古書，主要是先秦舊書，如《周禮》、《尚書》、《禮記》、《孟子》、《老子》等等，使各類書留傳至今。應當說，劉德對中國文化作出了傑出的貢獻。

　　劉德聘大小毛公、貫公三位名儒為博士；建日華宮，招納天下學士，講學傳經。大毛公就是毛亨，小毛公是毛萇，今天看到的《詩經》就是他二人聯手整理流傳下來的。當時有齊、魯、韓、毛四家詩說。「魯詩」的傳授者為魯人申培，「齊詩」的傳授者是齊人轅國聖，「韓詩」的傳授者是燕人韓嬰，「毛詩」的傳授者就是獻王博士毛亨、毛萇。「魯詩」亡於西晉，「齊詩」亡於曹魏，「韓詩」亡於北宋。惟獨「毛詩」，由於獻王劉德建君子館作為毛萇傳經之所，向天下學士廣為傳講，得以流傳下來，滋育了一代又一代的文人學士。劉德因此成為紀曉嵐最為崇敬的先賢之一，這對他的一生都產生了極為重要的影響。

　　這天，風和日暖，紀曉嵐坐上馬車，由書童陪伴，來到離崔爾莊百十里外的獻王陵，穿過河間國故都樂城，遠遠望見前面有一座小山，突兀拔地而立。疇曠野，上面白雲繚繞，顯得異常壯觀，僕人講那就是獻王陵。

　　紀曉嵐來到獻王陵前，只見一座高大的石牌坊聳立在陵前，牌坊後面一座大殿紅柱綠瓦，香煙繚繞。陵上，青松翠柏，陵前石碑林立。最前面的一座高大的石碑上鐫刻的是本朝聖祖康熙皇帝的一首詩：

　　問風略先農桑侯，覽古頎過禮東幫。

　　毛氏深詩真獨詣，獻王得士本無雙。

　　韶開村店春光藹，雪化溪橋野水泱。

　　憶我書齋訂經義，幾多景仰在明窗。

　　紀曉嵐讓書童取出紙筆，將這首詩細心地臨摹下來，緊接又抄錄了明代程敏歐、元代薩天錫、宋代文天祥的十幾首詩，最後在一塊斑駁的石碑前，端詳起來。

　　這塊碑，年代久遠，歷經風雨，殘蝕嚴重，字跡模糊不清，紀曉嵐仔細辨認，才辯別清楚。原來這是唐天寶進士張繼的一首詩：

　　漢家宗室獨稱賢，遺事閒中見舊編。

　　偶過河間尋往跡，卻憐荒冢帶寒煙。

　　頻求千古書連帙，獨對三雍第幾篇。

　　雅樂時興人已逝，雄歌依舊大風傳。

　　紀曉嵐面對獻王陵，站立良久。書童在耳旁說道：「公子，是否也做一首詩？」紀曉嵐搖搖頭，道：「獻王劉德功垂萬代，歷代騷人墨客盛讚已極，實在難以出新。」謁完獻王陵，紀曉嵐去縣城拜見前任知縣吳龍見的夫人汪氏。吳知縣在任時，與紀府往來不斷。吳龍見死於任所後，由於公子年少，家中無人執掌，以前那幫簇擁在縣太爺周圍的人，卻誰也不肯照應，一下子門庭冷落不堪。公子年少，孤兒寡母，生活日蹇，夫人汪氏心裡憤憤難平。一天夜裡，夫人做了一夢，夢見丈夫又回到家來，原來的那幫幕僚，一個個奴顏卑膝地來到府上媚討好，汪氏一見大怒，便向丈夫訴說丈夫去後，有事相求，這幫人誰也不肯援助。丈夫對夫人說：「夫人錯矣！我在之時，任用了這幫沒良心的東西，已經錯過一次了，現在夫人指望他們以恩報德，豈不是錯上加錯！」今天見到紀公子前來問候，心中十分感激，便將夢中之話說給紀曉嵐聽。紀曉嵐聽了，勸慰夫人一番，最後不由感慨一聲：「世風淪落，情薄如紙。」

　　書童看天色已晚，便催促公子上路，汪夫人再三挽留，紀曉嵐婉言辭謝。主僕三人乘馬車徐徐駛離吳氏宅郟馬車駛出縣城，此時大地已被夜色籠罩。駛至獻王陵附近，紀曉嵐想看一下夜幕中的景色，仔細分辯，只看到黑乎乎一片山路。大路兩旁，黑魆魆一片，陰風吹來，沙沙悲鳴，陰森恐怖，讓人作寒作冷。車鈴叮噹，馬蹄踏踏，打破了夜的沉寂。突然間，車前「嗷」地一聲怪叫，前面的騾駒一聲嘶鳴，兩隻前腿騰空而起，車夫立刻拉緊車閘，猛牽韁繩，穩住轅馬，騾駒前蹄落地，驚恐不前。紀曉嵐向車前望去，見前面路上有一黑影。紀曉嵐不由得毛髮倒豎，不寒而慄。那黑影向近前移動一下，靠近馬下，站住了，晃頭晃腦。紀曉嵐壯壯膽子，仔細看著前面的動靜。車夫嗖地一聲把鞭子豎起來，厲聲喝道：「什麼人？再不閃開，鞭子抽你！」那黑影轉腔轉調聲嘶力竭地答道：「不是人──我是兩千年前的獻縣冤鬼。」紀曉嵐在車上站立起來叱道：「此地漢為河間國，縣曰景城，金始改獻州，明乃改稱獻縣，漢朝安得有此名？」那鬼不再回答。

　　紀曉嵐再問，鬼影轉身鑽入莊稼地裡。主僕三人大笑而歸。

　　此後，毛萇傳經故地詩經村、日華宮遺址等名勝古跡，紀曉嵐一一尋訪。一日來到景城，先到書鋪拜望馮先生，說起謁陵遇鬼之事，二人哈哈大笑，馮先生說：「有一事我考一考賢侄？」「請老伯指教！」「獻王乃劉德公謚號，賢侄是否留意，武帝何以謚號為『獻』？」「據愚侄看來，當以其『聰明睿智』而謚其『獻』。」馮先生道：「此言甚對。今人多以其獻書之事而解其號，實在牽強。賢侄讀書辯其真偽，務求甚解，實在可喜可佩呀！」接著馮先生提道：「賢侄既有興致，何不在景城轉上一兩日？景城歷史上人才輩出，傳聞甚多。」

　　紀曉嵐答道：「幼年時曾來景城，但只是望街頭繁華景象，對古跡軼聞，並未留意，這次來正為此事。」馮先生非常高興，忙說：「好，好，今日不忙，我陪你同去。」紀曉嵐和馮先生，一同來到離景城不遠的相國莊，這裡是歷史有名人物馮道的故里，因馮道身任相國而得名。馮道，是五代時瀛州景城人，字可道，自號長樂老，後唐後晉時，歷任宰相；契丹滅後晉，他又投附契丹，任太傅；後漢時，他又任太師；後周時，又任太師、中書令。因他先後事五朝十君，後人常說他為人氣節不足，傲骨太少。

　　馮先生是馮氏後裔，紀曉嵐不好當著馮先生的面評論馮道，便說：「馮相國之前，國中之書，私家鐫刻，官家印書，實為馮相國所倡，功在當世，澤被後人，沿用至今，功不可沒。」「賢侄評論精當，卓然不群，令人欽佩之至。」馮、紀二人圍著景城轉了一周。原想查考劉炫故跡，傳說紛紛，莫衷一是，只好作罷。劉炫，字光伯，隋朝河間景城人，著名的經學大師。《周禮》、《禮記》、《毛詩》、《尚書》、《左傳》、《論語》、《孝經》、《公羊》，以及孔鄭王何等注共十二家，都能吟誦，並堪講授，是中國歷史上的奇才。

　　紀曉嵐隨馮先生回到書鋪，馮先生道：「公子今日此來，當留詩一首，以作紀念。」紀曉嵐略加思索道：「好，請世伯指教。」於是提筆寫下一首題作《過景城憶劉光伯》的詩：

　　古宅今何在？遺書亦盡亡；

　　誰知馮道里，曾似鄭公鄉。

　　三傳分堅壘，諸儒各瓣香；

　　多君真壯士，敢議杜當陽。

　　詩幅寫出，書面勻稱，清秀自然。馮先生先品味詩意，端詳字體，看個不夠，嘴裡還連連叫好。──眨眼間，半年過去了，紀曉嵐走訪了周圍的很多古跡，結交了一些名流，大開了眼界，增長了學問，最使他高興的是半年來，文鸞的詩文學得很快，文鸞到紀家後，四夫人李氏很喜歡這個聰明伶俐的丫頭，閒來無事，便教她一些詩文，文鸞很是用功，幾年下來已粗通文墨。紀曉嵐回來後，她的進步更快了。曉嵐常把一些詩文抄給文鸞，讓她誦讀。四夫人看在眼裡，倒也高興，心想將來文鸞給曉嵐這位才子當侍妾，能詩善文倒也應該，所以有時也對文鸞加以點化。文鸞聰明異常，一學就會，紀曉嵐也十分感激嬸母李氏，常說將來要報答嬸母。

　　這天晚飯後，紀曉嵐打發書童稟報嬸母，要文鸞給昀少爺去剝栗子。紀曉嵐有個異乎常人的特點，從小不喜歡吃米麵食品，生活中以肉食為主，每天吃上二三斤精肉，再吃些各類瓜果。晚上讀書、寫字，累了就剝些花生瓜籽，吃上幾口瓜果桃李。前些天，從京西拉來幾車板栗，紀曉嵐每天晚上要吃半斤左右，書童一人忙不過來，常叫文鸞來侍候。

　　文鸞笑盈盈地來到曉嵐書房。

　　紀曉嵐伸手去拉文鸞，文鸞閃在一旁，正色道：「昀少爺，這樣不可以的，我們有言在先。你若不放尊重些，我就不再來了！」紀曉嵐一指椅子：「我是要你坐在椅子上，豈能說不尊重？」文鸞向曉嵐嫣然一笑，坐在椅子上。

　　曉嵐見文鸞白皙紅潤的臉蛋，在燭光中更顯得嫵媚嬌柔，像一朵綻開的海棠，便說道：「剛才想出一句上聯，你來對對。」文鸞雙眸一閃怯生生地說：「我來試試，若是對得不好，少爺可不要見笑啊！」曉嵐笑道：「我出的上聯是『海棠』。」文鸞知道曉嵐又轉著彎兒地誇讚自己，心中很高興。她雖然是個聰明伶俐的女孩子，但出身在貧寒之家，對名花異草知道得甚少，加上過去不識字，只是到了紀家之後才學的。

　　底子本來就不厚實，對於對對兒這門文人的遊戲，也是跟著李氏夫人和紀曉嵐學了點什麼「天對地，雨對風，大陸對長空，山對海，木對花，鳳凰對烏鴉。……」之類的「對韻」，聽到「海棠」二字，便「山山。……山藥！」二字脫口而出，山藥就是紅薯，她對這種食物太熟悉了。說出口後，她又感到這是和少爺開玩笑，不由笑了。紀曉嵐看她對得巧妙風趣，也和文鸞一起咯咯地笑了起來。

　　隨後，曉嵐又在前面加了一個字，說：「嫩海棠！」對上頭一句，文鸞膽子大多了，便柳腰一扭，用手一指紀曉嵐：「老山藥！」紀曉嵐一手把文鸞拉到胸前，一手去撫摸文鸞的雲鬢，再加上兩個字說：「帶葉嫩海棠！」文鸞機靈地按住曉嵐雙手，閃在一旁說道：「公子不許這樣，再不莊重些我就生氣了。」紀曉嵐雙手一拱：「姑娘息怒！接著往下對！」文鸞未曾開口，先「噗哧」一下笑出聲來：「連毛老山藥！」曉嵐又在前邊加了兩個字說：「一枝帶葉嫩海棠！」文鸞也加上兩個字：「半截連毛老山藥！」兩人笑得前仰後合，曉嵐讓文鸞坐在書案前的椅子上，自己坐在一側，看一看文鸞鬢面的釵箍，笑嘻嘻地說：「鬢邊斜插一枝帶葉嫩海棠！」文鸞一時想不出把這半截連毛老山藥放在何處才好，兩隻秀目眨個不停。紀曉嵐站在文鸞身後去捶她的肩膀，嘴裡催著：「快、快、快。……」文鸞連忙站起身向後退去，看到紀曉嵐腰間的玉佩，連說：「有了！有了！」隨即用手一指紀曉嵐的腰部：「腰間懸掛半截連毛老山藥！」此話一出，兩人都笑得直不起腰來，文鸞倚在桌子上，曉嵐扶在椅背上，笑聲好久才停歇下來。

　　紀曉嵐站穩後，一股愛憐的情愫在他胸中激盪起來，他忍不住走上前去，拉住文鸞的手，半玩笑半正經地盯著文鸞的眼睛，嘻皮笑臉地說：「我愛你鬢邊斜插一枝帶葉嫩海棠！」文鸞瞪紀曉嵐一眼，小嘴一撅，嬌羞地說：「你又來了，我不理你了！」紀曉嵐乖巧地向後一站：「我是給姑娘出的上聯，你快快對出來吧！」文鸞把頭微微側擺，嫣然一笑：「我怕你腰間懸掛半截連毛老山藥！」兩人又是一陣哈哈大笑。紀曉嵐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文鸞的眼裡都笑出眼淚來了。

　　剛剛止住笑聲，文鸞模仿男子的動作，向曉嵐施一禮：「失敬失敬！」曉嵐卻模仿女人拜拜萬福，口中念道：「無妨無妨。」一陣開心的歡笑剛剛開始，書房外傳來叫門聲，曉嵐和文鸞趕忙收斂笑容。文鸞開門後，書童進來報道：「少爺，四老爺打發人來叫少爺去府上有事商量！」紀曉嵐叫書童打上燈籠引路，他和文鸞在後面跟隨去見紀容端。紀容端的住所已不是舊宅，經過三年前的修建，大院分前後兩進，配有東西廂房。深宅大院，氣勢不凡。遠遠看到容端院落的大門口，燈籠高懸，照得火紅一片。沿石階而上，穿過門樓，進入前院。前院寬闊，花影扶疏，晚秋的風吹來，花木枝條颯颯作響，如鳴笙笳。

　　來到後院，紀曉嵐拜見了紀容端。

　　紀容端已五十多歲，面色紅潤，髯黑如墨，目光炯炯，精神矍鑠。紀容端問起紀曉嵐的讀書情況，紀曉嵐一一回明。紀容端點點頭，表示滿意。接下來紀容端說道：「侄兒，明春將參加童生試，應用功讀書，不可耽於嬉戲。」「孩兒謹遵叔叔教誨，不敢稍有怠慢。」紀曉嵐畢恭畢敬地答道。

　　紀容端話題一轉：「前幾日在滄州，祖父、祖母看你長大，正要為你議婚，你看縣內幾家大姓中，有沒有中意的小姐？」紀曉嵐聽說此話，文鸞的音容笑貌立即閃現在眼前，隨即搖搖頭。因為文鸞是個婢女，只能做妾。現在娶妻，只有從世家大族中選擇門當戶對的望門小姐，這一點紀曉嵐心裡早很清楚，也曾專意打聽過各家的千金如何如何。現在四叔來問，紀曉嵐便向四叔說道：「據侄兒所知，在縣內盧、馬、牛、陳、高、唐六大姓閨秀中待嫁的小姐中，有才無貌或有貌無才者居多，才貌雙全者，尚未曾知。」紀容端說：「聽你祖母講，河間府內與我們紀家為世姻的滄州呂家、南皮張家和東光馬家、鹽山王家、楊家倒都有才高貌美的小姐，唯東光進士馬周菉之女才貌雙全，是遠近聞名的才女，如侄兒有意，可修書求婚，只是聽說馬門擇婿，尤重才學，每有前去求婚者，小姐出題應試，始終未有滿意者。侄兒若有意求婚，還要準備在馬府應試，如不被垂青，你還會吃閉門羹喲！」說完容端朗聲一笑。

　　一聽這話，紀曉嵐躍躍欲試，恨不得馬上去東光，會一會這位聞名遐邇的才女，看看這位高傲的小姐到底才學如何。

　　紀容端一看侄兒很急切的樣子，便說道：「侄兒不須著急，要在詩書上多下功夫，況且婚姻大事，要尊父母之命，此事尚未和你父母商量，我即修書一封，傳遞至京，待有回音後，方可求婚。」此後的日子裡，紀曉嵐雖常和文鸞往來，但心裡常不自主地想像馬小姐生著端麗的容顏，宛若西施再世，又想她才學蓋世，彷彿蔡琰重生。好不容易挨到庚申年二月，紀曉嵐通過了童生試，已經取得秀才出身，紀曉嵐去東光求親的願望更加強烈了。

　　這天，收到京城來信。父親紀容舒同意兒子去東光求親，並為紀曉嵐修書一封，讓他帶上去東光求見馬周菉。紀曉嵐喜出望外，很快做好準備，由四叔陪同，前往東光縣馬府求婚。

　　紀容端、紀曉嵐一行幾人五更出發，一路馬不停蹄，傍晚到達東光縣地，過了王莽河，一片莊院出現在眼前，青磚瓦舍，甲第連雲，在夕陽的餘暉映照下，蔚然壯觀。紀曉嵐心中想道好一個富貴之家。紀容端曾來過馬府，指著那片莊院說道：「前面就是馬府。馬姓是河間府有名的大姓，族大人多，歷代都有仕宦之人。侄兒可曾記得那位元代馬東籬寫出的散曲《天淨沙．秋思》嗎？」紀曉嵐答道：「侄兒記得：『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紀容端聽曉嵐背完，便接著說：「你道這位寫過雜劇《漢宮秋》、《岳陽樓》、《青衫淚》而播名宇內、飲譽後世的馬致遠是何方人氏？」紀曉嵐馬上說道：「據《東籬樂府》所注，馬致遠，字千里，號東籬，元大都人氏。」紀容端哈哈一笑：「非也，非也。這位馬千里實為東光人氏。因其早年曾在大都遊學，後任職江浙行省時，時人便稱他為大都東籬先生，其實他是東光人，正是這馬公旭亭（字周菉）的先祖。看來，侄兒讀書尚須在考證上下些功夫，不能泥古不化，事事必聽信古人。書既要讀得進去，尚須跳得出來才是！」紀曉嵐見容端講得語重心長，便連連點頭。

　　說話間已來到馬府門前。馬府正門是高大的門樓，台階兩側蹲著兩尊石獅子。兩側的街道旁，高大的古槐長出嫩綠的新葉，春風吹拂，樹影婆娑。

　　馬府家人進內宅傳稟後，將紀氏叔侄請進宅內。紀容端叫隨從人員呈上禮物，並將紀容舒的書信交給馬周菉。馬周菉看信後，打量起紀曉嵐來。他早就聽說紀府的曉嵐公子才華出眾，從小就被人們稱作神童。今天見紀曉嵐談吐不凡，英俊瀟灑，眉宇間洋溢著一股英氣，且又與二女兒馬月芳年貌相當，心裡已有八分成意，只是口中說道：「議婚之事，待我同夫人、小女商量之後再作答覆。」晚宴過後，客廳裡燈火通明，馬周菉對紀曉嵐說道：「不怕賢侄見笑，我家小女月芳，從小被過分寵愛，每有前來求婚者，必親自出題應對，對答滿意者方可求婚。」紀曉嵐見四叔來前所說屬實，便上前深施一禮道：「賢侄今來求婚，願意遵從貴府的規矩。」紀容端見曉嵐胸有成竹，英氣勃發，心中暗暗讚許，但不免有些為侄兒擔心，因為紀曉嵐一旦應對不成，被馬府拒之門外，婚事不成事小，損傷紀曉嵐及紀府的聲譽就不是小事了，紀曉嵐從小即以神童之譽名於鄉里，假如求婚不成，如何回鄉去見鄉親們。

　　說話間，僕人取來筆墨紙硯，並由內室丫鬟送出一幅字樣雋秀的上聯：「乾八卦，坤八卦，八八六十四卦，卦卦乾坤已定；」紀容端在一旁看了，不禁一驚，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心想這馬小姐不愧才女之名，所出聯句，並非輕易能對。他看侄兒不慌不忙，從容自若，略一思索，揮筆寫出了下聯：「鸞九聲，鳳九聲，九九八十一聲，聲聲鸞鳳和鳴。」馬周菉看了，立刻神色飛揚，脫口喊一聲「好！」紀容端更是喜上眉梢，頗有幾分得意。

　　丫鬟把紀曉嵐的對句送進內房。馬小姐看了卻沉默不語，覺得紀氏公子確有些非同尋常，但僅憑此聯就訂了終身，未免有些不慎。心想我何不再考他一下，如再難不住他，那定是出類拔萃的俊才。這樣的人，可以將終身寄託給他。於是提筆在散發著馨香的花箋上提寫了四八個字，然後讓丫鬟拿到客廳。

　　丫鬟將紙筆交給馬周菉，像是對老爺、又像是對客人高聲地說道：「這是我家小姐題的一首詩。小姐說啦，如果公子能把這首詩讀上來，就可以允婚！」在場的人都莫明其妙。馬周菉也沒想到女兒會出這樣一個「加試」的題目，覺得多此一舉，不快地皺起了眉頭，等丫鬟將紙展開，馬周菉吃了一驚，從沒有見到女兒寫過這樣的詩，一時也讀不懂其中的意思，好在女兒的題詩是用來考求婚人的，自己也用不著解釋什麼，便把這詩遞給紀容端。

　　紀容端看過題詩，暗暗替紀曉嵐叫苦，心想這下可別把昀兒難住哇，如果難住，昀兒的婚姻不成事小，那紀家丟人現醜事大。因為他也沒有將詩句讀出來，又不能在此時說話，只好將詩箋遞到侄兒的手上。

　　紀曉嵐接過來，只見上面寫道：

　　「月中秋會佳期下彈琴誦古詩中不聞鐘鼓便深方知星斗移少神仙歸古廟中宰相運心機時到得桃源洞與仙人下盤棋」這上面共有四十八個字，怎麼讀都讀不成詩句。那時人們是不用標點符號的，讀書人都要會「句讀」，就是常說的斷句。

　　如果這首詩是一首七律，那就該有五十六個字，現在正少八個字，難怪馬周菉和紀容端看了都吃驚呢。

　　紀曉嵐讀了幾遍，開始眉頭緊皺，不知所云，忽然間恍然大悟，這是一首「藏頭露尾」詩，起首的一個字做了最後一個字的一部分，其他各句的頭一個字，便是上句末尾一個字的半邊。於是紀曉嵐高興地說道：「稟告世伯，愚侄解開了這首詩。」馬周菉有些喜出望外：「請賢侄快快讀來！」紀曉嵐高興地看看叔叔，起身念道：

　　八月中秋會佳期，月下彈琴誦古詩。

　　寺中不聞鐘鼓便，更深方知星頭移。

　　多少神仙歸古廟，朝中宰相運心機。

　　幾時到得桃源洞，同與仙人下盤棋。

　　紀曉嵐剛剛讀完，馬周菉正要說話，只見女兒的貼身丫鬟倩梅快步走到跟前，對他說道：「恭喜老爺，小姐同意了這樁婚姻。」屋子裡立刻熱鬧起來，馬周菉吩咐佣人擺上喜宴，當場答應這樁婚事。

　　紀、馬兩家換過帖後，商定曉嵐和月芳的婚禮在兩月之後舉行。紀曉嵐心情激動，暗自得意，高興得一夜不能安睡。

　　在馬家停留三日，紀容端帶紀曉嵐回到崔爾莊。紀府上下大小人等對公子求婚應對之事，倍感自豪，津津樂道，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傳遍了鄉里。

　　兩月時間很快就過去了。紀曉嵐成婚這天，崔爾莊熱鬧非凡，鼓樂手吹吹打打，鑼鼓聲、歡笑聲從紀府傳出來。紀府更是熱鬧非常。院子裡，人來人往，出出進進，個個面帶喜色。

　　紀曉嵐身著婚禮盛裝，更顯得英俊瀟灑。使曉嵐著急的是到現在自己尚未見過月芳小姐的面容。拜天地的時候到了，新郎、新娘由儐相、伴娘陪著來到正廳。紀曉嵐的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在新娘身上。見新娘馬月芳身材勻稱，蓮步輕穩，裊裊婷婷，早被攪得神魂飄蕩。再看看站在月芳小姐身旁的陪嫁丫鬟倩梅，也是異常標緻，杏腮甜潤，明眸含情。紀曉嵐心想，媵妾都如此漂亮，那小姐肯定要賽若天仙了。急切盼望婚禮快點結束，好早點兒入洞房。

　　好不容易拜完了天地，新郎把新娘領入洞房，紀曉嵐輕輕地揭開新娘的蓋頭一看，不由得心裡一顫，差點喊出聲來。

　　只見那馬月芳圓圓的臉上閃亮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皮膚長得如鴨蛋青兒一般白嫩細膩，舒展的額頭，圓圓的鬢角，烏亮的青絲細潤光滑，修長的眉毛凝聚著遠山似的清遠的神韻。

　　高高的鼻梁，圓潤的鼻頭使紀曉嵐立刻想到那句人們常說的「鼻如懸膽」，再看那稜角分明的人中下面，是兩瓣玲瓏的朱唇。又打量那隱隱的顴骨圓圓的腮，覺得這樣完美的人世間實在不多見啊！馬月芳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含羞地向他一笑，露出了兩排潔白的皓齒，紀曉嵐這才真的看全了。誰想這時他一聲不吭，愣愣地看著，那股貪婪勁，實在讓馬月芳受不了，她低頭不語，坐在炕沿上等紀曉嵐開口說話。

　　紀曉嵐這會兒發起呆來，實在是被新娘子的美貌驚呆了，他是讀過相書《水鏡集》的，記得上面說「婦人貴在眉目」，便又細細地打量起來。心中默念著：「她生得一副貴夫人之相啊！此乃吾之賢內助也！」馬月芳在這大喜之日，芳心早已跳個不住，在紀曉嵐掀去蓋頭紗的一瞬間，一雙俏目向紀曉嵐臉上掃了一眼，便急忙垂下眼瞼，嬌羞地坐在炕沿上，感到渾身上下不自在。紀曉嵐剛要上前搭話，忽然間新房被推開，忽啦一下子擠進一群人來，羞得新娘趕緊把臉扭向一邊。

　　原來這獻縣有個風俗，時興在結婚的日子鬧洞房，稱做「逗媳婦」，稱呼新郎、新娘哥嫂或叔嬸的，都要去洞房戲鬧一番，也好觀看一下新娘的模樣。有些人儘管年紀大了，但只要比新郎、新娘輩份小，就滿夠鬧洞房的資格，洞房裡折騰得越熱鬧，主家臉上越光彩。有些輩份大、或同輩年長的、好玩笑取樂的人，有時也不顧臉面參加到鬧洞房的行列，他們還有幾口順口溜，叫什麼「公公叔，鬧半宿，公公爺，鬧得邪！」還有什麼，「公公叔，鬧半天，大大伯子鬧洞天」，以及「大大伯子逗弟妹，怎麼逗，怎麼對」之類的自圓之詞，不願錯過鬧洞房的機會。在這幾日可以大膽地向新娘子調侃取鬧，說些葷話也無可挑剔。

　　紀曉嵐平時很愛參加這種事體，出過不少壞主意，這次輪到他出洋相了，鬧房的人們勁頭更加十足。

　　鬧房的人們把小兩口圍了起來，葷的、素的一齊上，幾個輩小的、年少的調皮小子們，你一言我一語，有唱有和，有呼有應，不時引得哄堂大笑，他們的矛頭一會兒衝著新郎，一會兒衝著新娘，直鬧到半夜三更。

　　紀曉嵐雖也隨著鬧房的人一起笑，只是坐在凳子上一言不發，新娘子也坐在炕頭上低頭不語，任期那幫人胡說八道。後來一個年長些的人湊到新娘身邊，對著新娘講起紀曉嵐小時候調皮發嘎的事來，一下子把新娘逗得笑出聲來。這下人們的興致更濃了，把紀曉嵐如何對對、如何出主意鋸斷木橛的事一起抖落出來，把個端莊嬌羞的新娘子引逗得不斷發笑，臉上紅潮翻滾。紀曉嵐也被說得尷尬異常。後來有人找來紙筆，要夫妻倆合作一首詩，否則誰也不離開洞房。

　　這馬月芳小姐從小在家誦讀詩文，操琴習字，溫文爾雅，今天被折騰得無可奈何，見紀曉嵐坐在那裡一聲不吭，無動於衷，猜想是有意要自己先寫，便提起筆來寫道：金玉良緣在今宵，勸君莫要再相擾。

　　眾人看了齊聲喝采，起哄又要曉嵐將詩續完。紀曉嵐看看矛頭指向了自己，知道不寫也過不了關，索性投其所好，接著往下寫道：織女正在停梭等，快叫牛郎過鵲橋。

　　新房內又響起一陣熱烈的笑聲。此時有人說了聲：「天不早了，我們回去吧。」大家已經盡興，不忍心再難為這對小夫妻，便一哄而散，各自回家去了。

　　屋裡剩下了新郎新娘，一下清靜下來。紀曉嵐起身將門關好，回過頭來含笑不語地看看新娘子。到這會兒，新娘馬月芳的害羞勁兒，早被一幫鬧房的壞小子鬧跑了許多，便大大方方地走到曉嵐跟前，施了一禮，說道：「夫君，咱們歇息吧！都累了一天啦！」不料紀曉嵐一笑說道：「娘子，在你家時，你好好地難了我一次。這回我也回敬一聯，你若對上，咱們今夜成親。」月芳聽丈夫要考試自己的文學，不由也來了精神，便說：「我若對不上呢？」「罰你讀書三月。」「好，那就請賜教吧！」「我出一個：『佳山佳水佳風佳月，二九佳人逢佳期；』」馬月芳聽出他是語意雙關，心裡很高興。略一思索說道：「妾身獻醜了，郎君莫要見笑，我對一句：『痴色痴聲痴情痴夢，一個痴人說痴語。』」馬月芳回應得非常巧妙，不深不淺地回敬了新郎，也是雙關的語意，紀曉嵐如何聽不出來？小兩口相視一笑，都感到情深意濃，到了互相需要的地步了。紀曉嵐「噗」地一聲把燈吹滅。兩人寬衣解帶，鑽進錦衾繡被，說不盡的男歡女愛，直到日出三竿，才慵懶地起床。

　　卻說那陪嫁過來的丫鬟倩梅，一人在廂房裡獨睡，一夜未曾安眠。原在馬府時，與月芳小姐形影不離。兩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在一起，心中總有說不完的話題，有時為了說話方便，小姐便要她同睡一床。今天小姐有了新郎陪伴，拋下她一個形單影隻，輾轉反側，思緒紛雜。隱隱聽到小姐的笑聲傳出來，倩梅心裡便湧上幾分淒楚之感。昨天看到姑爺的俊秀模樣，十分惹人眷愛，倩梅的一顆芳心，按不住陡然亂跳。

　　月芳小姐非常喜歡她，曾答應她陪嫁過來後，將來由小姐說情，讓丈夫收倩梅做個側室。想到能托小姐的福，與小姐共侍這位英俊的郎君，倩梅心裡十分愜意，不過現在還沒有輪到她的份上，不免有些著急。窗外月明星稀，萬籟俱寂，倩梅躺在炕上，眼前不斷浮現出紀曉嵐的影子，飄飄忽忽，往來不定。忽然間，看到新姑爺走到自己跟前來，伸手要將她抱起來。──倩梅激靈一下子坐了起來，揉揉惺忪的睡眼，定神環視屋內，哪有什麼姑爺的影子。窗外的天空，掛著一輪圓月，一縷柔光直射進來，將屋裡照得明晃晃的。倩梅明白過來，原來是自己做了一夢。想到夢中的情景，倩梅臉上立即感到火辣辣的，禁不住暗罵自己一聲：「不害羞！」便又躺下，半睡半醒直到天亮。

　　倩梅早早起床，幾次張望正房的屋門，遲遲不見打開。看看太陽已經升起來，想去把小姐喊起來，剛剛走到門前，又怕新姑爺怪罪，便又折回了廂房。等到姑爺走出門來，倩梅便小心翼翼地向姑爺施禮，走進房裡收拾屋子，為小姐梳洗打扮。小姐已經起了床，坐在炕沿上，鬢髮凌亂，粉黛模糊，見倩梅進來，嫣然一笑。倩梅向小姐施禮請安，口中關切地問道：「小姐夜來睡得舒服嗎？」「你個壞嘴的丫頭！」小姐用手一點倩梅的額頭，臉上早已飛起紅雲。

　　倩梅被小姐月芳一罵，立刻回過味來，兩人都禁不住咯咯地笑出聲來。兩人止住了聲息，不料外間卻「嗤嗤」地響個不停。原來是新郎聽了新娘和侍女的談笑，禁不止笑得前仰後合。倩梅挑簾走到外間，新郎趕快用衣袖掩住嘴巴連忙走出屋去。──新娘馬月芳和侍女倩梅來到紀府，紀曉嵐開始了新的生活。

四、進士及第

　　紀曉嵐婚後，曾有一段時間住在東光岳父馬周菉家，與東光李雲舉、霍養仲等人，在「生雲精舍」讀書，授業的便是《閱微草堂筆記》中多次提到的「東光李又聃先生」。後來，他將家眷帶到北京，定居在父親紀容舒為他新買的一座院落裡，並建起了幾房書齋，供他讀書之用。這時的生活，不再是枯燥無味。讀書齋館，夫人馬月芳常在一旁陪伴，夫妻倆唱和不斷，倒是其樂融融。聰明美麗的倩梅，已被納為妾室，對他體貼得圓滿周到，處處可意。最使他興致盎然的，是同文社裡的文友們的交遊往來。

　　他到了北京，為了增長學識，擴大見聞，交流心得，便和劉墉等一幫年少學優的官宦子弟結交往來，結成了「文社」。文友們常聚在一起，研討經史，比賽詩文，談今論古，褒貶時事。紀曉嵐學識淵博，才思敏捷，談鋒銳利，旁徵博引，恢宏恣肆，常以排山倒海之勢，力冠群「儒」，不久，這位少年才子便名噪京城。

　　眾人喝采時的激動、才華展露時的興奮，更促使他奮發攻讀，銳意窮究，兼收並蓄，博採眾長。每次文社聚會，他常有宏論闡發，但最讓人津津樂道、相傳流布的是他那些詼諧機警的辯詞對語，讓人玩味無窮。

　　那次文社中論詩，爭論今古詩的弊病。紀曉嵐堅持古詩多「病」之論，說古人古詩，若細心探究，常常會發現一些不妥。吳惠叔相詰為難，脫口說道：「杜牧《清明》一詩，歷代傳為絕唱，請年兄你來批評，此詩弊病何在？」眾人聽了，暗暗咂舌。紀曉嵐總不服人，見吳惠叔發難，抑制不住地興奮起來，振振有詞地說：「此詩有『病』，『病』在『上焦』，『頭火』太盛，宜清其上。」說完他狡黠地一笑。眾人迷惑不解，要他詳細解釋。他便繼續說道：「首句『清明時節雨紛紛』，不宜用『清明』二字。諸君試想，如果別的時節下雨，而清明節反倒沒下，這句豈不是『空了』。若改為『時節雨紛紛』，哪個節下雨，便指哪個節了，豈不更好？！第二句『路上行人欲斷魂』，『路上』二字也屬多餘。請問，哪個行路之人，不在『路上』行走，沒有必要點明『路上』。第三句『借問酒家何處有』，『借問』二字更是不妥，路邊有人，可以問路，如若路邊無人，這路怎麼問呢？

　　『酒家何處有』，自有問意在內，則是有人問人，無人便是自問，這樣最妥。第四句『牧童遙指杏花村』，『牧童』二字更為欠佳。行路之人，見人即問，如遇到耕夫、樵夫、漁翁、村姑等等，都要問的，哪有專揀牧童問路的道理；再說，還可能一個人也遇不到，自己望見酒簾飄動了。只留『遙指杏花村』幾字，則為有人問人人答，無人也可自問自答。這樣清理句首之後，便成為：『時節雨紛紛，行人欲斷魂；酒家何處有？遙指杏花村』。贅瘤已除，簡潔優美！」

　　眾人聽完，哈哈大笑。大家不計較他的詩論、詩理是對是錯，感興趣的是他這一席雄辯。這時，吳惠叔又用杜甫的《四喜詩》向他發難，說道：「『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這樣的佳作，有沒有可挑剔的地方？」「有。」曉嵐不假思索，「病與清明詩相反，是『上焦太虛，宜補其上』。應改作：「十年久旱逢甘雨，萬里他鄉遇故知；和尚洞房花燭夜，監生金榜題名時。」他的話還沒說完，大家已笑得前仰後合。大家覺得有趣，要他講講其中原因。他便笑嘻嘻地解釋起來：「旱了三月五月，是旱。旱上一年兩年也是旱，人們都要急切地盼降甘霖。但和大旱十年相比，程度就差遠了，大旱十年之後，下了一場大雨，那高興勁就無法形容了。『他鄉遇故知』一句，也是如此，離家鄉三百里五百里，遇到故舊相知，當然高興，離家萬里之遙，遇到相知之人，那就高興之極啦！男子娶妻，人生常理，但和尚是不許婚配，如能娶到妻子，則比常人結婚要歡喜諸多倍呀。監生的功名，是用金銀錢財捐來的，多數人才學淺薄，若能金榜題名，當比一般讀書人更來得不易，豈止是歡喜，那可大喜過望了！」紀曉嵐誇誇其談，故意曲解詩文，插科打趣。房裡笑聲不止，他這回出盡了風頭。最愛和紀曉嵐開玩笑的，是他的好友劉墉。劉墉字崇如，號石庵，是東閣大學士劉統勛的長子，比紀曉嵐年長四歲，是一位將門虎子，自幼聰慧過人，如今二十剛過，已學識非常淵博，是聞名京城的少年俊才。這次劉墉沒有多說話，要等下次聚會時，讓紀曉嵐出一出醜。

　　時間不久，又值文社興會，剛談完詩文，劉崇如便說研究一下字學。他在紙上寫下一個「矮」字，讓紀曉嵐講講這個字的音、義。眾人不解其意，在一旁冷眼觀看。紀曉嵐莫名其妙，看看劉墉，倒是一本正經的，又看看那個「矮」字，並沒有奇怪之處，便說道：「這字是高矮的『矮』。矮者，身材短也。」說到此處又問劉墉：「崇如兄，這有什麼好問的？」「不對，應讀為『射』，其實這就是射箭的『射』字。」劉墉用手指著那個「矮」字，鄭重地說著。

　　「崇如兄，豈有如此顛倒之理？」紀曉嵐哪裡肯服他。

　　劉墉不緊不慢地說：「這不是為兄的顛倒，而是你的先生不高明，耽誤了你這當弟子的。」紀曉嵐滿臉通紅，心裡清楚是劉墉有意奚落他，一時又不知從何處反譏，只好耐著性子，說道：「如此說來，崇如兄的先生，當有高明的教誨嘍？那麼，我今天倒要領教一下崇如兄的解釋。」劉墉仍是不慌不忙地說：「那好吧，為兄今天給你補補課，這一課就叫『說文解字』。」他用手指著那個「矮」字說，「這個字讀如『射』，從委從矢，委者放也，矢者箭也，放箭為射，故應是『射箭』之『射』。」說完他又在紙上寫了一個「射」字，堅持著說：「此字可讀作『矮』，從身從寸，身只寸高，不正是矮嗎？」他這麼一講，把大家逗得啞然失笑，禁不住連連稱絕，有人說：「紀才子，服氣了吧？」「好！」紀曉嵐口中說道。他也拿起筆來，在紙上寫下一個「出」字，讓劉墉看是何字。劉墉說：「出入的『出』呀！」紀曉嵐搖搖頭：「料你也念不對，才讀書幾年，哪會有這麼大的學問。」劉墉心裡明白，紀曉嵐不服氣，正「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但事已至此，由他說去吧。

　　紀曉嵐笑眯眯地說：「這字有兩讀，一讀『輕重』之『重』，一讀『重疊』之『重』。」隨即，他又寫出一個「重」字，指著說：「此字才讀作『出入』的『出』呢！」眾人都圍上來打趣，問他作何解釋，紀曉嵐笑道：「重（出）者，二山也，山上加山，兩山相疊，讀作『重疊』之『重』。一座山本已很重，再加上一山，那就重不可比了，故又讀『輕重』之『重』！」他再指著「重」字，繼續說道：「上千下里，合為『出』（重）字，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居家而不出，何以致千里，故應讀作『出入』之『出』字。」眾人聽完，又是歡笑不止。劉墉笑道：「如此看來，我這一課補得很好，你的長進很快！」大家又接著笑起來。紀曉嵐這回也不再反駁。

　　很快就到了乾隆甲子年，考期臨近，紀曉嵐從北京回到家鄉，參加這年的科試。清時的制度，每屆鄉試之前，一省的提督學政要巡迴本省所屬州府，舉行科試，俗稱科考。科考合格的生員，才有參加本省鄉試的資格。

　　紀曉嵐寄宿到河間府學，要在這裡溫習兩月，然後參加考試。在這裡，他遇上了戈源。戈源字仙舟，家住獻縣城裡。

　　兩人一拍即合，情趣相投，於是形影不離，在河間鬧出了一場又一場的笑話。

　　這天，紀、戈二人到河間街上閒遊，剛過十字街口，看到他們的一位同學正大搖大擺地向前走。這人叫邵思德，是河間府學的生員。這時，從邵思德的對面，走來一位二十多歲的少婦，生得容顏俏麗，眉目含情，香腮帶笑。邵思德見少婦走近，便在街心停下來，盯著少婦上下打量。少婦與他錯肩而過，邵思德也隨之轉身，跟在了少婦後面慢慢行走，兩眼滴溜溜亂轉，貪婪的神情將他眼饞心急的醜態暴露無遺，活像一隻饞貓盯上了一塊兒不能到口的魚餌。

　　紀曉嵐、戈仙舟將此事看在眼裡，不由得相視一笑。轉眼見少婦已從他二人身邊走過，邵思德仍跟在少婦身後。他倆迎著邵思德停下腳步，意欲同邵思德打個招呼，調侃幾句。

　　可是邵思德一心一意地盯著少婦，哪裡將他們二人看到眼裡。

　　邵思德走近了，紀曉嵐也不躲閃。正當邵思德與紀曉嵐擦肩而過時，紀曉嵐忽然伸腿一絆，邵思德「叭」的一聲倒在了地上。邵思德沒顧得思想腳下發生的事情，慌忙起身，嘴裡向身邊的人道歉，眼睛卻不停地盯著少婦遠去的影子。紀、戈二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邵思德這才注意到站在眼前的是他兩位同窗。

　　回到府學，邵思德才回味過來，是紀曉嵐使了一絆，將他跌倒在地，使他丟掉了跟蹤的念頭，最終沒能弄清少婦住在哪處屋舍，心中說不出的懊惱，於是他就尋找機會，要整治一下這個壞小子。

　　邵思德出身在富貴之家，生得身高體胖，在府學裡卻孤傲不群，常與同學發生口角。有幾個年少力薄的生員，曾吃過他的苦頭。紀曉嵐看邵思德已經銜恨在心，便與戈仙舟商量，來個先發制人，給他點兒顏色看看，也為同學們出出氣。

　　一天午飯時，邵思德正在紀、戈二人的近處。戈仙舟閃眼一笑，俯在紀曉嵐耳邊私語起來，卻有意讓邵思德聽個清楚。戈仙舟說：「這幾日午間，在學院前面的大柳樹下，總有個美貌的小娘子，歇息在蔭涼裡，看其左右顧盼之狀，定是久悶深閨，在此尋覓情郎，欲求歡會，我等何不覷個機會，與他調笑？」「不可，不可。」紀曉嵐搖搖頭，「考期臨近，我等溫書為要。」這一說一答，邵思德聽得句句真切。表面上若無其事，心思早已想入非非了。等同學們都已午睡，邵思德便借故走出府學大門。

　　府學位處河間城的東南角，學院外面有一方池塘。池中荷撐綠傘，蓮掌紅燈，蛙鳴魚戲，好不悠閒；四周茂密的蘆葦，翻動著綠色的波浪。池塘那面，一行依依的垂柳，搖搖擺擺，飄飄蕩蕩。柳絲拂水，鳥語蟬鳴，頗有情致，是夏日納涼的好去處。邵思德踽踽獨行，看到這美麗的景色，想著那俏麗的佳人，更是春情蕩漾，匆匆繞過池塘，鑽到柳蔭之下。看這裡靜悄悄地，空無一人，邵思德悵惋地猶疑起來，但又不忍心離去，便倚在樹上觀望。

　　正在他等得有些不耐煩的時候，樹林的盡頭傳來叮噹的鈴聲。邵思德扭頭一望，不由得心中一喜，一顆心呯呯地，要跳出胸外。只見迎面走來一頭小驢兒，驢上坐著一位濃妝艷抹、俏麗嫵媚的女子。邵思德站在那裡一時發起呆來，不知道怎樣上前招呼才好。

　　不料，那女子來到近前未曾下驢，嫣然一笑，撥轉驢頭。回眸含羞帶怨，嬌滴滴說道：

　　「期盼數日，終得相見，郎君不棄，請隨奴家舍中吃茶納涼。」邵思德萬萬沒想到這般順利，一言未發，悠悠忽忽地，跟著驢子便走。心裡美滋滋地，暗喜今日吉星高照，運交桃花，只等到得女子家中，成就好事，再慢慢詢問女子的來由。

　　驢子越走越快，漸漸地拉開距離，邵思德急急追驢。沒想到從一旁的莊稼地裡飛出一陣磚頭瓦塊，一片正打在邵思德額頭，立刻血流滿面，疼得他嗷嗷怪叫。待他定神觀看，莊稼地裡靜無聲響，前面的毛驢早已鑽進莊稼地裡，看不到蹤影了。

　　邵思德驚魂未定，回到府學，用帕子包紮額頭。同學們詢問他何致傷著額頭，邵思德隱衷難訴，只說是去親戚家時，從驢上墜地而致，紀曉嵐、戈仙舟聽了，竊笑不已。

　　邵思德吃了苦頭，狐疑驚懼。第二天偷偷地向紀、戈二人詢問起柳下少婦之事，戈仙舟故作驚愕地說：「昨日曾與紀曉嵐言及此事，那婦人非狐即鬼，邵兄可曾見得？」邵思德聽了，驚愕不已，便說起昨日經過，最後怔怔地說道：「未見婦人舉手，而瓦塊橫著擊來，我也疑其非人。可是，鬼魅不會白天出來，我懷疑是狐仙呢。」紀曉嵐說道：「此事不可深究，無論是人是鬼是狐，總之──當擊。勸君莫再造次。」邵思德驚魂未定，連連稱是。

　　不料，這件事被府學的講學先生知道了，先是對邵思德嚴厲訓斥，又向訓導懲報，嚴加苛責，整肅風紀。邵思德被整得苦不堪言，連連抱怨紀、戈二人將此事講了出去。

　　紀曉嵐眼珠一轉，對邵思德說：「要堵住先生的嘴，倒也不難。」

　　邵思德連忙追問有何良策，紀曉嵐低聲對邵思德說：要如此這般。邵思德連連點頭，依計而行。

　　這位講學先生性格古板，循規蹈矩，對生徒要求十分嚴厲，在河間府素享端方之名。

　　這天傍晚，先生像往常一樣，到府學後面的菜園散步，見月下花間，有一個人影晃動，隱隱約約，看不清楚。當時積雨初晴，府學後院的圍牆倒塌一段，先生還認為是鄰近的人，來院中偷竊蔬菜，便要過去盤問盤問。走到近前一看，卻是一名美貌的少女，躲在樹的後面。見先生走到跟前，這女郎也不躲閃，跪在地上，嬌滴滴地說：「妾身本是狐女，怕見端方公正之人，白天不敢來，所以夜間才敢來這兒折花，沒想到遇到先生，請先生饒恕！」女郎的聲音，像銀鈴一般悅耳，兩隻閃亮的眸子，脈脈含情，光彩動人，嬌羞的面容，百媚俱生。先生看了，禁不住生起愛憐的情懷，一時間沒了言語，只是在女子身上看來看去。

　　見此情景，那女郎又說道：

　　「先生不作計較，寬恕待人，妾身定要報答！」「你將怎樣報答我？」先生急切地問著，已經想入非非。

　　女郎回道：「妾身除了俏麗的容貌，婀娜的體態，再沒有值得先生喜歡的了。」這話說得先生心裡顫悠悠兒的，女郎又說道：「如先生不棄，妾願一薦枕席。」這話直截了當地說出來，讓先生有些驚慌失措，口中忙說：「使不得，使不得！」眼睛卻一刻也捨不得離開少女的身上。

　　女郎莞爾一笑，站起身來說道：「先生無須擔驚，小妾道行雖淺，但也會隱形之術，往來無影無蹤。即使有人站在一旁，也看不見我，不會被人發現的。」說著話，女郎上前拖起先生的臂膊，先生看著女郎的笑臉，忐忑不安地來到了寢室。於是，一夜的卿卿燕昵，說不盡其中情趣。

　　天色欲曉，先生催促她早點離去。女郎溫存地說：「先生太狠心了！奴家怎麼捨得離開你呢？其實，先生用不著擔心，即使外面來人，妾會從窗縫裡飛出去的！」先生這才放心下來，又是一番男歡女愛，直到天光大亮。

　　生徒們都來了，等著先生講經。但此刻先生剛剛起床，那女郎仍偃臥在圍帳之中，懶洋洋地，聽著先生讓她離去的催促，笑而不語，把先生急得驚慌不迭。先生從昨天夜裡，就根本沒有相信她是什麼狐女的話。

　　女郎賴著不走，先生也沒辦法，說聲：「你且在在屋中歇息，千萬不要出去。」就惴惴不安地給生徒們講課去了。不想課未講完，外面有人來向他說道：「外面來了個老太太，說是接她女兒的。」這時，女郎披著衣服，徑自上了先生的講壇，坐到先生的椅子上，旁若無人地梳理著頭髮。生徒們嘩然大笑，邵思德等人，衝著先生大喊大叫。

　　先生驚慌失措，臉上變顏失色，一副魂不附體的姿態。

　　女郎梳理完畢，斂衽向先生謝道：「多謝先生厚愛，昨日來得匆忙，未帶妝具，賤妾回家梳洗，改日再來相見。」話剛說完，生員們已嚷成一片。

　　女郎伸出手來，要昨夜的纏頭，先生才如夢方醒，心中叫苦不迭，臉上卻像死了親娘老子一樣。

　　原來，這女郎是城中新來的藝妓，受邵思德的賄使，來坑害先生的。先生上當受騙，又被搞得聲名狼藉，當天下午，就離了府學。邵思德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眨眼兩月過去，紀曉嵐順利地通過了科試，並以優異的學識，得到督學大人的賞識。督學在離開河間府前，將紀曉嵐傳到寓所。

　　行過師徒大禮，紀曉嵐接過督學要他對的一副上聯，只見寫道：「縣考難，府考難，院考更難，當名秀才不易；」紀曉嵐心中疑惑起來，以為學政大人，沒有將他這名秀才看在眼裡，便自恃年少才高，要對上一副表明心跡、抒發志向的下聯，隨即寫道：「鄉試易，會試易，殿試更易，中個進士何難？」學政大人皺起了眉頭，俄而說道：「為學之道，謙虛嚴謹，切不可恃才傲物，爾當牢牢記住才是！」督學的話講得語重心長，紀曉嵐若有所悟地點頭應諾。實際上，督學提醒和教誨，紀曉嵐只是聽著在理，但當時並沒有引為鑒戒，直到鄉試過後，才深刻地領會了督學的用意。

　　這年鄉試，紀曉嵐所作破題，因考官不欣賞，考卷被置入劣等。果然如學政大人所言，紀曉嵐名落孫山。這是他生平第一次遇到這麼大的打擊，於是想起了學政的話，心中感念不已。回到家中，痛悔自己恃才傲物，於是閉門謝客，發奮攻讀經義，夜以繼日地將自己埋在書堆裡，一盞寒燈夜夜閃亮，伴著他度過了上千個夜晚。

　　功夫不負苦心人。乾隆十二年丁卯科，紀曉嵐再應順天府鄉試，終於揚眉吐氣，以第一名解元奪魁。

　　喜訊傳來，合家歡騰起來，前來賀喜的絡繹不絕，紀曉嵐反倒表現得非常平靜，在應酬來客的時候，置辦了豐盛的禮物，親自上門拜謝座師劉統勛。

　　劉統勛，字延清，號爾純，山東諸城人，是雍正年間進士，乾隆元年擢為內閣學士，是紀曉嵐好友劉墉（石庵）的父親。乾隆十二年，他卸任漕運總督後還京，受命同阿克敦主持順天鄉試，這次鄉試出的文章題目是，「擬乾隆十一年，上特召宗室廷臣分日賜宴，瀛台賦詩，賞花釣魚，賜賚有差，眾臣謝表。」閱卷時，劉統勛接連看了幾份，都覺得不夠滿意，又拿過一份審閱，先是清秀字體和乾淨漂亮的卷面，已讓他有幾分喜悅，再看那文章辭句，只見開始寫道：「伏以皇慈霧洽，雅葉夫酒醴笙簧；聖渥天浮，道契夫賡歌颺拜……集公姓公族以式燕，玉牒生光；合大臣小臣以分榮，冰銜動色。欞槎八月，真同海客之游，廣樂九成，似返鈞天之夢；屏藩有慶，簪組騰歡。……竊維世道升平，著太和於有象，朝運清暇，敷愷樂以無疆；。……」這段開場白，讀起來迴腸蕩氣，宏偉壯闊，劉統勛極其欣賞。

　　往下看時，更是氣象千重，誇張新異，盛讚至極：「青龍布席，白虎執壺，四溟作杯，五岳為豆。琳瑯法曲，舜韶奏而鳳凰儀；渾穆元音，軒樂張而鳥獸駭。紅牙碧管，飛逸韻以千雲；羽衣霓裳，驚仙游之入月，莫不神飛色舞，共酌大和。感覺心曠神怡，同餐元氣。……」

　　讀著文章，劉統勛確實心曠神怡，禁不住拍案叫好，往下看瀛台賦詩的描寫，更覺詞藻華麗，五彩繽紛：「天章首煥，落一串之驪珠；御筆高標，扛百斛之龍鼎。葛天浩唱，不推義繩以前；叢雲奧詞，漫道媧簧而後。因之句成七字，仿漢事以聯吟；人賦五言，分唐詩而探韻。宮鳴商應，俱協和聲，璧合璋分，細裁麗製。歌葉八拍，盈廷依紀縵之華；頌出九如，聯袂上岡陵之祝。」

　　接著看其賞花釣魚的情景，形容得更加生動逼真，引人入勝，恍如親臨其境：「……舟浮太液，驚黃鵠以翻飛；帳啟昆明，凌石鯨而問渡。指天河之牛女，路接銀潢；塞秋水之芙蓉，域開香國。尋芳曲徑，惹花氣於露中；垂釣青波，起潛鱗於荷下。檀林瑤草，似開金谷之郁芬；桂餌翠綸，喜看銀盤之撥刺。……」

　　看到這裡，主考劉統勛高興地站立起來，讓人去叫阿克敦，讓他也欣賞批評一下這篇文章。劉統勛又拿著試卷，聲情並茂地讀其最後一段：「觀九族之燕笑，則思自親睦以至平章，顧千官之肅雍，則思正朝廷以及邦國。賞花而念貢花之非禮，勿信其小忠；垂餌而知貪餌之不情，務察其大偽。供來芬饌，莫忘東作之耕人；捧出霜綃，當厘西江之浣女。樂諧韻潗，致戒夫琴瑟之專；詩被管弦，務親夫風雅之正。……」

　　讀到這裡，劉統勛的激動心情竟然鎮定下來。仔細考味，確為其實穩健，拓展宏深，發人深思，畫龍點睛，堪稱神來之筆！沒有它，那些虛構場景、人物和情節的描述，將會讓人覺得虛言浮誇，華而不實；有了它，全文便落地生根，巍然屹立。劉統勛越品味越喜歡，暗讚此文出手不凡，匠心獨運。

　　阿克敦來後，兩人又一起誦讀一遍，禁不住交口稱讚，這篇只有兩千字的文章，引經據典，宏大精深，詞藻瑰麗典雅，把一場假設的宴會，寫得富麗堂皇，盛況空前，譽為「千秋曠禮，萬古奇逢。」兩人當場決定，此卷擢為榜首。阿克敏問是何人所寫，劉統勛才想起只顧看文，竟沒顧得看卷封內的姓名。

　　啟封看時，這位以「儷語冠場」而高中解元的考生，就是年僅二十四歲的河間秀才紀曉嵐。

　　劉統勛早在上年卸漕運總督任回京時，就曾聽兒子劉墉講過，他有位好朋友叫紀昀字曉嵐，學識超人，才華橫溢，劉統勛也很想見見這位年輕後生。

　　紀曉嵐來訪，劉統勛十分高興。紀曉嵐先是施禮謝恩。然後向老師賀喜，原來劉墉這年也中了舉人。在劉統勛看來，這位門生雖比兒子小幾歲，但其學識遠比兒子優長。言談話語之中，顯得機敏異常，應答如流，在這年紀輕輕的時候，竟已熟知經史，旁及百家，是位難得的文才。

　　由此而後，劉統勛對紀曉嵐的愛護有加，更是悉心教誨，使之受益匪淺。後來，紀曉嵐因為洩露查鹽機密，而充軍烏魯木齊，也是由劉統勛保薦他當《四庫全書》總纂，他才被詔還京城。

　　紀曉嵐得中解元，好像暗淡的書齋生活，打開了一扇窗子，照進了一片光亮，幽暗日子結束了，又恢復三年前的光彩。還有一件讓他高興的事，他的長子降生了，取名紀汝佶。

　　小汝佶的到來，使他嘗到了做父親的歡樂。妻子馬月芳對丈夫體貼入微，讓丈夫將倩梅正式納為妾室，以照顧他的起居。

　　也就在這個時候，紀曉嵐反倒更加思念文鸞，竟至輾轉反側，夜不成寐，白日裡倦溫詩書，失魂落魄。

　　侍妾倩梅見到反常的樣子，猜想他有什麼事藏在心裡。問他有什麼心事，他卻搖頭不語，讓倩梅急得沒辦法，最後只好搬出夫人月芳，兩人硬要他說出個究竟，他這才將埋在心底已久的話，說了出來。

　　當初離開獻縣崔爾莊，遷居京城的時候，紀曉嵐就想把文鸞一同帶來，可是四嬸李氏有些不願意，她是看他剛結婚不久，又是少年夫妻，天天享受著無盡的恩愛，還有陪嫁丫鬟服侍，那是當然的媵妾，紀曉嵐對她也很滿意，再搭上個年輕貌美、趣味無窮的文鸞，豈不讓他耽於床笫的歡娛，而毀掉了錦繡的前程。李氏好言相勸，句句在理，紀曉嵐也無可強求，心想這煮熟的鴨子，怎麼也飛不了的，晚個一年半載，再來商議此事不遲，遂同意嬸母的好意，讓文鸞再在家中住上一段時間，以後來接她。

　　他把這個主意，告訴了文鸞。文鸞痛苦非常，不能自持地俯在他的懷裡，嗚咽起來，哭得紀曉嵐的心裡酸楚難忍。但他還是遵從了嬸母的意見，軟言細語地安慰文鸞，等他鄉試中舉，一定來接她，自信時間頂多只有一年，這個願望很快就會實現。文鸞無奈，只好送別了情人，依依怨怨地苦等苦挨。沒想到那年鄉試，紀曉嵐名落孫山，痛苦之下，沒有心思再納妾室，這樣又過了三年，一直沒有回去接納文鸞，現在中了解元，許下的諾言該實現了，但身邊的夫人和倩梅，對他百依百順，恩愛無比，他一時又覺得難於啟齒，要不是她倆追問究竟，還不知他會在肚子裡悶多久。

　　聽完紀曉嵐所說的情由，馬月芳心中難於平靜，想著丈夫對自己沒有不滿意的時候，儘管有了倩梅陪他夜宿，他也是不出三日五日，定去自己房中，共敘夫妻之樂。兩人恩愛有加，情深意濃，可他仍舊對一個婢女情深如海，經久莫忘，有這樣一位多情的丈夫，雖然有時心裡酸溜溜地，但也是十分欣慰，便欣然答應，打發人回獻縣去，將文鸞接進京來。

　　不料，去的人很快就回來了，說文鸞姑娘早已經死了，這突然的消息，使紀曉嵐心中忍不住一陣陣作痛。細究其中情由，原來是在他三年前鄉試未果，文鸞賣身紀府的期限已滿。

　　雖然她願意留在紀府，但也不再是奴婢的身份，嬸母李安人有意成全，便為她置辦衣裳簪環，即將打發人送她進京。不料文鸞的父親來到崔爾莊，向紀家索要一千兩紋銀的身價。這下把李安人氣壞了，心想買下一個婢女頂多花上三百五百，現在與你家作親戚，豈有索要身價之理。即使你不說要錢，那納為妾室之後，侄兒還能虧待了你？一千兩紋銀也不算太多，但給了豈不招來別人的譏笑，一氣之下讓他把女兒帶回家中，納妾之事就這樣僵持下來。文鸞隨父親回到家中，痛苦難忍，竟然一病不起，不久便抑鬱而死。為了讓曉嵐安心讀書，李安人不讓人告訴曉嵐，免得他為文鸞傷心，直到鄉試中舉，回家去接文鸞時，才讓人告訴這其中的原委。

　　文鸞死去，事出意外，煮熟的鴨子又飛了，紀曉嵐悵然良久，痛苦地思念使他無可奈何。想起文鸞說過的命由天定的話，覺得似乎有些道理，但又似乎全然無理。這樣一朵美麗的花，豈不是被毀在了人的手裡？雁過長空，影沉秋水，一場難以克制的期盼，竟早已成為泡影，但幼時與文鸞嬉戲的場面，永遠保留在他的記憶裡，文鸞那俏麗的身影，銅鈴般的笑聲，深深地鐫刻在紀曉嵐的心中，每逢看到海棠花，他的思念之情，便油然而生。──這年春節過後，紀曉嵐正準備參加本科會試之時，家鄉傳來生母張夫人病重的消息，立刻使紀曉嵐心神難定，如坐針氈，急忙回家探望，在病榻前守護半年，母親終於命歸黃泉。臨終前，張夫人叮囑兒子奮力進取，光耀門庭。

　　錯過了這科會試，紀曉嵐並未覺得多麼惋惜，使他心神不寧的，是他這些年忙於追求功名，埋身在書海之中，未能照顧母親。成家之後，移居京城，沒把母親接來同住，未能先盡孝道，心中尤為痛惜。於是在張夫人的喪事過後，同妻兒一起留在家中，按當時規矩，為母親守喪三年。

　　這段時間，紀曉嵐無限悵惘，錯過了本科會試，下科也不能參考，因為居喪未滿，要等六年後的甲戌科才能參加大比，雖說是太平盛世，但誰知道六年之後會有什麼世事變化？

　　光陰不可虛度，他於是開始了考據學的研究。

　　閒暇之時，他也常給紀氏子弟講解經文，教他們賦詩填詞，這下可把族人們高興極了，誰家能請到一名解元當先生呢，僅此一事足使崔爾莊的紀姓自豪十分。那些讀書的孩子，更是喜歡紀曉嵐，只要是紀曉嵐的空閒時間，就有一幫孩子圍著他問這問那。

　　一次，他的兩個族侄，竹汀和秀山，到村南的廟旁玩耍，淘氣地爬到樹上，折斷了不少枝杈，拿在手裡揮舞不停。廟裡的老和尚看到了，便出廟來勸阻，問明是紀家的子弟，也不好過於責備，便對兩個小孩說：「你們紀家是詩禮之家，個個能詩能文，兩位公子可曾學過？」「學是學了，只是做不好！」「那我出個聯，你倆對對，怎麼樣？」竹廷秀山很感興趣，便請師傅說出來試試。

　　老和尚說出了上聯：

　　「二猿伐樹，看小猴子如何下鋸？」

　　竹廷秀山聽出是老和尚轉著彎地罵人，都想立刻回敬他。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對不出下聯。老和尚笑咪咪地說：「快回家讀書去吧，你們的學問還差得遠呢，阿彌陀佛。」說完老和尚轉身走了。

　　竹廷秀山回到家裡，心裡很不舒服，覺得讓老和尚戲弄了，胸中窩火。兩個小調皮便找到紀曉嵐家，請他指教一下。

　　紀曉嵐正在家中讀書，聽完他倆的講述，就教訓其他倆，責備侄子不懂事，不該損壞樹木，兩個侄子認了錯，卻纏著不走，非要叔叔說出下聯不可，紀曉嵐便笑道：「你們可以這樣對他：『一馬犁田，瞧老畜生怎樣出蹄！』」竹廷秀山得意非常。他倆趕忙寫在紙上，拿著跑到村外，到廟裡送給老和尚。

　　老和尚看了，也不生氣，問道：

　　「這是兩位公子對的？」

　　「是啊！」兩個人異口同聲地說。

　　「不是，不是。」老和尚搖著頭，眼光盯著竹汀和秀山。

　　竹汀見騙他不過，便實說道：

　　「是我們五叔對的，怎麼樣？」

　　老和尚笑起來：「我猜就是他。高才，高才！」兩個孩子見此情景非常高興，向和尚告別，像兩個凱旋的武士，趾高氣揚地回到家中。

　　中秋節前，先生要回家過節，休館那天，先生得意洋洋地給學生們出了個上聯，要學生們對上，節後開館便講給他們聽。這個上聯是：「中秋八月中；」看上去，這句話很簡單，但對上它很不容易，所以先生很得意。竹汀搜腸刮肚地想了一晚上，直到月上中天，吃完了中秋瓜果和月餅，仍然沒有想出對句，心裡有這事結記著，在炕上翻過來轉過去，既對不上聯，又睡不著覺，乾脆起來出了門，踏著融融的月色，跑到紀曉嵐的住處，讓五叔指教個下聯。

　　紀曉嵐已經躺在床上，聽僕人說是竹汀對不上聯了，半夜跑來請教，心中很歡喜，便讓竹汀進院來，隔著窗問：「是個什麼句，非今天對不可？」竹汀忙說：「是個五言句，『中秋八月中，』您看好對不？」紀曉嵐在屋內說道：「現在天色什麼時候？」「已到半夜了。」竹汀看看空中的皎月。

　　「噢──，那你就回去吧。」屋中又說。

　　真是掃興，竹汀琢磨著，該是五叔嫌吵醒覺，生氣了吧，仍想說幾句請求的話，只聽屋中催促道：「你回去睡覺吧。已經『兩更半』了，明天再告訴你。」竹汀無奈，只好怏怏而去。

　　第二天一早，竹汀又來了，給五叔請過早安，正要開口詢問，卻聽叔叔說道：「竹汀，你有什麼事兒嗎？一大早就來啦。」竹汀納悶起來，怎麼五叔這麼愛忘事？昨夜說得好好的，今天告訴我怎麼對下聯。莫非是昨晚睡迷怔了，還沒醒過來，迷迷糊糊地把我打發走了。於是竹汀說道：「五叔，我是來討那個『中秋八月中』的下聯來了，您是否對了出來？」這時紀曉嵐嗔怪起來：「你這孩子，我昨夜不是告訴你了嗎？怎麼又來問呢？」「沒有哇，您說今天再說。」竹汀茫然，兩隻眼睛眨巴眨巴地。又聽五叔說道：「你這孩子，怎麼就不動腦筋？我昨夜問你什麼事了？」「問我是什麼時候了。」竹汀說。

　　「你怎說的？」

　　「我說『半夜了』。」

　　「接下來，我怎麼說，你還記得不？」

　　「您說『二更半了，明天再說吧』。」

　　「這不就告訴你了嗎！」

　　竹汀恍然大悟：「噢──，我明白了，『半夜二更半』！」竹汀在屋裡跳起來，嘴裡喊著：「謝謝五叔！『中秋八月中』，對它個『半夜二更半』。」說完，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紀曉嵐看著竹汀遠去的背影，心中感到幾分欣慰。這種心情，常常產生在人們有求於他這位解元的時候。人們見他很好說話，求他寫詩題字撰文的人很快多起來，以至他窮於應付，不得不有所推辭。好給自己省出時間來，研究學問，準備以後的仕進。

　　春節來臨，人們習慣貼春聯，一些地位和身份較高的人，打發人到紀府來，求紀曉嵐捉刀，撰成新桃，以換舊符。一開始紀曉嵐欣然答應，立刻揮筆而就，將寫好的春聯交來人帶回，不料求寫春聯的太多，竟有人以求到的春聯炫耀鄉里，讓紀曉嵐知道了，非常生氣，有意謝絕高門顯戶的請託。一氣之下，不再答應任何人的請求。

　　這天紀曉嵐由書童陪著路經村南頭張鐵匠的門口，看鐵匠的三間低矮的土坯房，周圍沒有院牆，孤零零地矗立在蕭瑟的寒風裡，實在顯得冷落，兩扇黑乎乎的木板門，還沒貼上桃符，沒有一點兒過年節的氣氛。張鐵匠是個憨直的人，勤懇耐勞很受村裡人的稱讚，由於他家很窮，三十多歲了，還是光棍一根，他到紀府幫工時，很賣力氣。每次見到解元，都是畢恭畢敬地喊著「解元爺」。

　　紀曉嵐心中，生出一股憐憫之情，讓書童去敲張鐵匠的房門。

　　張鐵匠戴一頂狗皮帽子，穿一件補丁摞補丁仍然露著些棉絮的破棉襖，兩手插在袖筒裡，從烏洞洞的小門裡，瑟縮著鑽了出來。一看眼前站著紀曉嵐，一時成了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趕忙給解元大人施禮，「請問解元爺有什麼吩咐？」紀曉嵐說：「家家都過新年，你怎麼連桃符都沒貼？」張鐵匠憨厚地咧嘴笑笑，不好意思地說：「人家過年，一家大小熱鬧鬧的。我一條光棍，這年有啥好過的。」「你跟我到府上來一趟，我給你寫幅春聯，你拿回來貼上。好日子全在人過，你幹活不惜力，會有好日子過的！」「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張鐵匠咧嘴笑著。

　　紀曉嵐回到書房，揮筆寫成一副對聯，交給了張鐵匠，鐵匠拿著對聯，上上下下看個沒夠，激動地說著：「謝謝解元爺！謝謝解元爺！」「不必不必，你回去貼上吧！」紀曉嵐吩咐。

　　鐵匠轉身要走，卻猶猶豫豫地回過頭來，結結巴巴地說：「解。……解元爺，我。……小的。……，小的不識字呀。……「從他那認真的樣子看，紀曉嵐以為鐵匠識字，看懂了其中的意思，沒想到張鐵匠原是個目不識丁的莊稼漢，自己笑了出來，隨即說道：「無妨無妨，我念給你聽聽。」紀曉嵐用指頭指著春聯上的字，一字一頓地念道：三間東倒西歪屋，一個千錘百煉人。

　　張鐵匠眨巴眨巴眼睛，嘴唇蠕動幾下，好像是體會出其中的意味，嘴一咧，憨厚地笑了：「敢情解元爺寫的這詞，是專寫俺的，正對俺的勁，解元爺，這個詞俺喜歡。」張鐵匠回到家裡，立刻將春聯貼在了門上，過往行人看過，莫不啞然失笑，過節期間，這裡時興拜年，外村的客人們，很快將這件事傳得很遠，周圍幾十里的村莊，幾乎無人不曉。張鐵匠貼了紀解元送的對聯，好像年輕了十歲，站在鄉親們面前，大家也對他另眼相看，剛出正月，居然有人來給鐵匠提親。時隔不久，鐵匠就把媳婦娶了回來。一時傳為美談，都說是解元的春聯，給鐵匠抬來了媳婦。

　　可是，誰也沒想到，紀曉嵐那天寫的另一副春聯，惹出了一場官司，差點兒招致災禍，給親友們帶來一場虛驚。

　　那天，張鐵匠剛剛離去，紀家的僕人蘭桂，進來通報，說他的表哥劉銅，想求解元爺的一副春聯，這會兒，正等候在門房裡。

　　劉銅家的日子也很窮，兄弟三人，一對半光棍，經常挨人家的白眼。這次劉銅來找蘭桂，求紀曉嵐寫副春聯，心想準能壯門面，少受一些窩囊氣，這貼上紀解元的對聯，也是劉家家史上的光彩事兒，可以輩輩傳說下去。

　　紀曉嵐認識劉銅，少年時曾在一起玩耍過，年齡大些了，由於家庭地位懸殊，紀曉嵐作為貴公子，又要讀書進取，就很少再與劉銅等窮孩子在一起，尤其是結婚以後，奔赴宦途更是辛勞忙碌，更沒有時間接近那些貧窮的童伴。

　　他欣然答應，並讓蘭桂領劉銅進了書房。問問劉銅一家人的生計情形，想出一幅對聯來，未曾提筆，嘴角上已露出笑意，揮筆寫出上聯：驚天動地門戶；將上聯念出口來，蘭桂、劉銅都吃一驚：這口氣太大了，劉家貧苦小戶，哪擔得起這樣的誇獎？劉銅的臉紅得像豬肝，想說什麼，又不敢開口，站在一旁發起痴來。

　　紀曉嵐看得清楚，也不去理睬，伏案寫成下聯，又為他二人念道：數一數二人家！

　　這下可好，劉銅聽後脖子都紅了，怯生生地說道：「解元爺，過。……過獎啊，這樣的好詞語，小可，小可擔不起呀！」「擔得起，擔得起，只有你家，才配貼這副門聯。」說著話，紀曉嵐手不停揮，已又寫出了橫批，四個字是：先斬後奏。

　　這回紀曉嵐不念了，只是對劉銅說道：「你回家貼上這副門聯，你們劉家，就會在十里八鄉出名的，以後的日子，就紅火起來啦！」劉銅受寵若驚，連連叩謝，回到家中，三條光棍一起動手，小心翼翼地貼好，那股子高興勁，真勝哥們一同娶上了媳婦。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當地的風俗是起五更拜年，輩份小的要去輩份大的親族人家，給長輩磕頭賀年。天沒亮，人們經過劉銅家門，看這光棍之家，破天荒第一次在門口吊上了大大的紅燈，燈火映照著鮮紅的春聯。借著燈光看上面的字句，人們無不目瞪口呆。

　　天亮後，劉銅家門口圍了許多人。大家聽說春聯是紀解元寫的，誰也不敢妄加評論，只是連聲稱讚。幾天過去，這副聯的事，同張鐵匠那副一樣，傳遍了周圍的大小村莊，不少人不信，特意跑到崔爾莊來，看這幅門聯。

　　話傳到景城的姜家，姜家起初也是不相信紀曉嵐會寫這樣的春聯，直到派人看了墨跡，果然是紀曉嵐的親筆，姜家這時喜出望外，要投狀控告解元題聯犯上，請官府將紀家滿門抄斬。

　　事出有因。景城的姜姓，也是這方的大姓之一，與紀家結下了世代冤仇。事情發端於紀曉嵐的祖上，曾出高價購買了姜家看好的一處田產，姜家懷恨，姜、紀兩家反目成仇，姜家吃了虧，便不斷尋機報復。

　　在景城的北面，有紀家的祖墳。墳地旁邊，有一條隆起的坡岡，風水先生說，這便是紀家的龍脈。正好這條坡岡，是那姜家的田地，姜姓請風水先生看後，按著風水先生的計策，在坡岡上建起了一座真武廟，要壓斷紀氏的龍脈。明末戰亂，獻縣遭受兵燹，紀家一族就被殺了幾百口，紀姓認為災難的源泉，就是姜家蓋了真武廟，恨不得與之拼殺一場，把姜家殺個乾淨，看姜家也被殺多口，家族敗落，便按住了火氣，沒有發生械鬥，真武廟年久失修，後來倒塌了，紀家也漸漸興旺起來，到了紀曉嵐這輩，紀、姜兩家尚在記著這世代的恩怨。

　　姜姓見這次有機可乘，便將狀子投到縣衙，知縣見這事非同小可，不敢輕易決斷，連夜呈報知府。知府見案子發生在解元身上，同時紀家幾代為官，事關重大，不敢造次行事，便傳紀曉嵐到府衙內堂，審問案中情由。

　　紀曉嵐到了堂上，鎮定自若，侃侃而談，向知府回道：「老師祖明察，學生所題門聯，本無褻瀆之意。姜姓與紀姓有世仇，因而姜家撥弄是非，誣陷學生，敢請老師祖明斷！」「既無褻瀆之意，為何出言聳聽？」知府大人問道。

　　「老師祖有所不知，學生題聯說的是劉氏兄弟三人的職業。」「這就新鮮了，劉氏三條漢子，都是鄉里的小民，哪像你聯中所寫，有如此大的權勢？」「劉氏兄弟三人，長曰劉銅，次曰劉鐵，再次曰劉錫，劉銅是個賣爆竹的，爆竹聲響劇烈，說是『驚天動地門戶』不謂不可。老二劉鐵，常到集上當經紀，專管糴米糶糧過斗一事，說他數一數二人家，也未嘗不妥，劉錫最小，是個賣燒雞的，買來活雞，先殺掉，才好再做（讀奏，方言）其他活計，小生說他『先斬後奏（做）』，也不過分。」知府聽完，忍不住在堂上暗笑，口中卻說道：「大膽紀昀，舞文弄墨，口出狂言，授人權柄。如今此案，已奏聞聖上，究竟如何發落，要聽從聖裁，你且委屈幾日，聽候發落。」案情果真奏到了朝廷，乾隆皇上還算是位聖明的君主，看過官府的奏狀和劉統勛代紀曉嵐呈送的陳詞，不由得笑起來，認為這文字遊戲，開的大了些，加上劉統勛的懇請，不但沒有發怒，反到很喜歡這副巧聯，於是傳下旨意，赦免紀曉嵐罪過。一場虛驚到此而止。

　　經過這場風波，紀曉嵐雖然謹慎了許多，夫人馬月芳也常勸他。但他的戲謔之習，仍然未能改掉。

　　時隔不久，紀曉嵐到崔爾莊村南的廟裡觀賞佛像，弘一法師把他讓到裡面吃茶。兩人談論起來，弘一興致很濃，喜形於色，紀曉嵐卻一反常態，顯得一本正經，平靜溫和。

　　弘一法師早知道紀曉嵐的學問，非常人可比，尤其擅長題寫聯語，膾炙人口，巧妙無比，想自己這廟裡，尚無一副紀解元的墨跡，確是大為遺憾。紀曉嵐名揚才逞，譽滿天下，這座廟離他的莊子這麼近，他的手書更是不可缺少。便請紀曉嵐題寫一副楹聯，俟後刻在楹柱上。

　　弘一法師說明此意，紀曉嵐也不推辭，略一思索，拿起筆來，寫成一聯：日落香殘，掃去凡心一點；爐寒火盡，須把意馬牢拴。

　　有了紀才子的題聯，僧徒們自然高興，不久請來工匠，將這副楹聯刻在了柱子上。聯中之意，不但合乎佛家的生活規矩，而且創造了一種恬淡幽美的意境，讓人回味無窮，弘一法師有些沾沾自喜。

　　約摸半年過去，本縣的秀才張璉，到了這座廟裡，看到楹聯上的字體很熟，向僧人們一問，果然不出所料，正是紀曉嵐所寫，便在柱子前面，上下左右地端詳起來。

　　張璉是紀曉嵐的好友，幾年前，曾結伴漫遊，尋幽訪古，泛舟白洋澱。紀曉嵐回到崔爾莊後，兩人常有詩文唱和。他深知紀曉嵐喜好戲謔，又能夠一本正經不露聲色，非留意揣摩不能洞悉其中奧秘，所以他對紀曉嵐的詩詞文賦，一向十分留意，總是細心思索，看其中有無暗藏之語。

　　張璉看著柱子上的對聯，猛然間看出其中的秘密，開口大笑起來，前仰後合，最後坐在了地上，仍然大笑不止。一旁的人，鬧不清是何緣故，看他笑得如痴如呆，便圍攏過來觀看。

　　張璉半躺半坐，一手支在地上，一手指著柱子，示意眾人觀看，嘴裡還笑個不停，身體不住聳動，人們看看柱子，又看這個「瘋子」，雖然莫名其妙，也隨笑起來，一時間，寺院裡笑聲一片。

　　張璉笑累了，咳嗽幾聲，止住了笑，指著楹聯說道：「諸位看這『日落香殘，』不是說『香』字，去了下面的『日』，只剩個『禾』字嗎，再『掃去凡心一點』，那就是個『几』字，『禾』與『几』就組成個『禿』字。」眾人似有所悟，這才體會到聯中另有深意，催著張璉講解下聯。於是又聽張璉說道：「『爐寒火盡』，只剩個『盧』字，『須把意馬牢拴』，即在『盧』字旁填一『馬』字，那是個『驢』。上聯、下聯暗含的兩字是──『禿驢！』」眾人齊聲大笑起來，寺廟裡的僧人聽著，羞愧難以自容，心中都罵紀曉嵐，馬上把這副抱柱聯換掉了。

　　張璉從廟裡出來，徑直進了崔爾莊，到紀府一見紀曉嵐，就指著紀的鼻子大笑一通，紀曉嵐莫名其妙，忙問為何發笑。

　　「你幹的好事！──我剛從村南的廟裡出來。」紀曉嵐明白，對聯的秘密沒能瞞過張璉。兩人又一起笑起來。

　　紀曉嵐設下宴席，招待客人。席間張璉說道：「小弟過府來訪，有一事叨擾。」「我紀昀不過一介書生，兄有何事用到不才，只當盡力相助。」張璉見他像往常一樣，回答的很爽快，便將來意說了出來。

　　原來，滄州知州張墨谷，與張璉有知遇之恩，來往得很密切。前幾天，張璉進城拜望知州，張墨谷正為糧價大漲之事犯愁。幾年來滄州等地大旱，周圍的獻縣、河間、交河、南皮等縣，連年虧產，有的地方甚至絕收。入冬以來，米價暴漲。凍餓而死的貧苦百姓，實在太多了，讓人聽了不寒而慄，雖然官府在各縣設粥廠施粥，仍不能普濟災民。

　　就在這時，滄州城裡有一位姓戴的富商，囤積了大量的糧食。這人有一個怪脾氣，不喜歡積存金銀財物，唯獨喜歡積存糧食，他什麼生意都做，獲利之後全部變換成糧食入倉。

　　所以人們叫他「戴大肚子」。滄州缺糧嚴重，官紳皆出面調停，讓戴大肚子賣出一些，救活家鄉饑民。但無論誰來說情，戴大肚子都是一口回絕，堅決閉廩不糶。米價之貴，前所未有，做為一州之守的張墨谷，乾著急沒辦法。

　　張璉得知此事，自然想起了獻縣紀家。紀家是河間府的顯戶，又值他的好友紀曉嵐在家居喪，或許找到他，能有解決的辦法。於是，張璉離開滄州，來到崔爾莊紀曉嵐府上。

　　得知張璉來意，紀曉嵐當即告訴張璉，紀家雖然家資殷實，但沒有積存多少糧食。如需紀家放貸，可以壓低一些利息，但百姓即使有了錢，無處買糧也不濟於事，倒是可以隨張璉到滄州去一趟，摸摸戴大肚子的底細，然後再做計較。

　　紀曉嵐來到滄州，拜見了張知州，但談話之中，除了詩文以外，其它一句話也不肯多講。每天曉宿夜出，踽踽獨行，張知州和張璉都感到莫明其妙。

　　四、五天過去，紀曉嵐辭行，向張知州等人說道：「米價之事，不才束手無策，實在慚愧。但各位大人也不必過分焦慮，幾日之後，市面上可能有糧米出售。再會，再會！」說罷揖手一禮，就像個怪物一樣揚長而去。

　　戴大肚子從二十多歲開始經商，到現在已有三十多年，這時已存了十幾萬石米谷，是方圓幾百里內的糧商之首。就在紀曉嵐離開滄州的第二天早晨，戴大肚子家來了一名絕色的美女，花容月貌，體態嬌羞。戴大肚子見了這個姑娘，立刻心旌搖蕩，魂不守舍，滿臉堆笑地將姑娘請進客房。

　　這位美貌的姑娘，在滄州城幾乎無人不曉，是最有才名的藝妓，琴棋書畫，樣樣出眾。尤其是琵琶彈唱，聞名遐邇，再加上她僅僅十八、九歲的年紀，色藝雙絕，讓全城的男人為之傾倒，是滄州城第一號的青樓女子，人們給了她個雅號，叫做「玉面狐」。

　　玉面狐小口一開，宛如絲竹繞樑，戴大肚子聽著渾身酥軟，幾聲寒暄過後，玉面狐說道：「賤妾今日到得府上，是想把終身託付給你，不知你肯不肯收留我。」戴大肚子大喜過望，立刻眉飛色舞地說：「姑娘肯跟我，不敢想，不敢想，我這樣一個老頭子，比不得那些白面公子，姑娘不是開玩笑吧？」玉面狐說道：「你不要淨說些浪話！你肚裡的花花腸子，我還不知道？你不想把我含在嘴裡？我早已領會。人家和你說正經的，你卻裝狗熊，再這樣，我就走了，永遠不再理你！」「姑娘，別生氣，別生氣嘛。有話好說，有話好說。」戴大肚子嘻皮笑臉地，在玉面狐身上擰了一把。

　　玉面狐伸出纖纖玉手，捏住戴大肚子的耳朵，嬌聲說：「你知道，我是鴇母的搖錢樹，她是不肯輕易讓我從良的。前天我們鬧翻啦，她許我半月以內，以千金自贖。我也厭倦風塵，願找一位你這樣的忠厚長者，寄託終身。整個滄州城，只有你最稱我的意，許多人恨不得一口吃了我，我就是不答應！你如果肯拿出千兩金子，我就終身為你執巾櫛，薦枕席，還會幫你疏通渠道，結交官宦，打通經營關節。肯與不肯，你給我個痛快話。」

　　戴大肚子有些猶豫：「哎呀，這身價太高啦，期限也太緊。」

　　「這我都知道，價碼低的，你還不肯要呢。我也聽說你不存金銀，手頭拿不出那麼多金子，不過你抓幾千貫銅錢，也不難辦到，抵得金子的價，老鴇也會答應的。你就快點想個法子吧。昨個有位木材商人，聽說了這事，執意要把我買過去，已經回天津家中，取金銀去了，估計他返回來，也得個十天八天的。我心裡對你最中意，也不願跟他去那天津衛。你能在幾天內，兌換些銀兩，把這事先定下來，過後我會幫你發大財的，我的神通之廣，不用多講，你也知道，你快點拿主意吧，我早跟你說過，你是個有福份的人。」玉面狐偎著戴大肚子，撒起嬌來，把戴大肚子引逗得渾身發癢。

　　戴大肚子對玉面狐青睞已久，曾幾次到館中去，玉面狐推說沒有空閒，把他冷在一邊。這回來了絕好的機會，戴大肚子不肯放過，猶豫再三，終於開倉售米，要賣出玉面狐的身價，把玉面狐買下來。

　　誰知米倉一開，就再也閉不上了。百里之內的百姓，雲集滄州城內外，都來這裡求糴米買糧。人山人海，晝夜不減，如若閉倉不售，饑餓的民眾就會動起手來，將他的糧食一搶而光，戴大肚子知道，官府的人幾次說情，他都不依，這回他自己有事，衙門哪裡還肯為他說話，只好接著賣下去。戴大肚子像熱鍋上的螞蟻，一刻也站不住腳，但又沒有一點辦法，「哎呀呀」地苦叫，直到把十幾萬石谷米售光。

　　糧倉賣空，戴大肚子讓人拉著錢來到妓館，玉面狐殷勤備至，笑不攏口，連連道謝，只是最後說：「鴇母教養我這麼久，我哪裡捨得立刻離開。那天是賭氣，才有了贖身的念頭。如今鴇母悔過，懇切地挽留我，我不能忘恩負義呀！為我贖身的事兒，過一年半載再說吧，我早晚是你的，這次你先把銀兩拉回去吧。」戴大肚子氣得暴跳如雷，玉面狐「咯咯咯咯」地笑個不停。戴大肚子明白，這遭是上當了，但一無媒證，二無聘禮，也對她無可奈何，只好悻悻地回去。

　　事後不久，張璉又來到了崔爾莊。這次是受了張知州的委託，攜帶著禮起來答謝紀曉嵐。紀曉嵐哪裡肯接受，說是無功受祿，心中不安，張璉說道：「紀老五，你別跟我裝傻了，你的鬼點子，我全曉得了，在玉面狐那裡，有一方絲帕，明明是你題的，你還掩蓋什麼？」紀曉嵐還是不肯承認什麼玉面狐，但送來的禮物，也全收下了。張璉也不再追問什麼，高興地回到滄州，向張知州覆命去了。

　　此後，紀曉嵐深居簡出，開始了《史通削繁》一書的撰寫。這是他的一部考證學專著。考證學又稱考據學，萌芽於對歷史文獻的質疑，肇端於漢代學者整理的文獻典籍。而後，考據一直是歷代學者用來整理歷史文獻的技法。到了清代，考據成為一種專門的學問，作者蜂起，著述叢生，成為當時的「顯學」。紀曉嵐深居家中，博覽群籍，銳意窮搜，繼承了前人的史學傳統，形成了自己的研究理論，遂在批判繼承唐代劉知己的《史通》等史學理論基礎上，對《史通》一書提出的史學批評等理論，進行歸納總結，取其精華，著成《史通削繁》四卷。

　　書成刊印，紀曉嵐立刻名噪一時，人們沒有想到，這部精深的史學著作，竟出自一位年僅二十六、七歲的年輕人之手。

　　這時期的刻苦鑽研，為他二十年後總纂《四庫全書》，作了知識和理論上的準備。

　　居喪期滿後，紀曉嵐回到北京。又經過幾年的努力，終於在三十一歲，乾隆甲戌科殿試時，考中二甲第四名進士，選入翰林院，開始了他一生的仕宦生涯。

五、初入翰林

　　乾隆甲戌（一七五四年）殿試以後，紀曉嵐以文學優長，被授為翰林院庶吉士。按照當時制度，庶吉士要在翰林院學習三年，期滿考試後，授「散館」或「留館」。考試優等者，原為二甲進士的授編修，原為三甲進士的授檢討，其他的則改任各部主事或是知縣。留在翰林院的升遷較快，清代大臣多為翰林院出身。

　　紀曉嵐點中翰林，自然春風得意，但他很清楚，這僅僅是他仕途上走出的第一步。要謀求引人矚目的官位，仍須艱苦努力，不斷進齲紀曉嵐在庶吉館學習，深得業師李又聃、董幫達等人的悉心教誨。他雖不善交際，但也常到座師劉統勛、介野園、孫端人等幾位前輩府上行走，在他們的指教下，學問日長，閱歷漸深，很快適應了官場生活。

　　在那個時候，文人狎妓侑酒、諧謔風流，成為風尚。即使師生同夤，也無所避諱。詩嘗酒社，唱和酬酢，時有往還。不過紀曉嵐不善飲酒，而他的座師孫端人，酒量大得很，可以說稱雄一時。

　　一次宴會中，曉嵐和孫端人同席，董曲江、劉師退等人也都在座，大家知道他酒量不佳，也不深勸，由著他盡情享用席間的珍饈佳肴。

　　正在這時，上了一道「掛爐烤鴨」，這是京城當時的一道名菜。大家紛紛舉箸，吃得津津有味，唯獨紀曉嵐未曾下箸。

　　大家感到很納悶。

　　大家都知道，紀曉嵐有個習慣，就是非常愛吃肉，不食蔬菜、米麵，一頓能吃兩三斤精肉，再喝些茶水，就是一頓美餐。但他也有個例外，就是絕對不吃鴨肉，不管是何等名廚烹調的，他也不肯例外。

　　他這個怪毛病，座師孫端人並不知道，就向他問道：「這鴨肉很可口，賢侄何以不吃？」紀曉嵐欲言又止，眾人又都催問。

　　「事情是這樣的。」他於是向大家解釋。

　　原來，早年紀曉嵐住在河間府東光城岳丈家。聽說有一天深夜，人們被一片「汪汪汪」的狗叫聲驚醒，起身到外面察看，發現有一家屋頂上，站著一個身穿簑衣麻帶、披頭散髮的人，在月光的輝映下，看得清清楚楚。那人手裡挽住一個大布袋，裡面發出許多隻鴨子的叫聲。

　　那個人沿房沿行走，由東家竄到西家，所到之處，都從屋檐上擲下兩三隻鴨子來。第二天，有的人把得到的鴨子宰著吃了，跟普通的鴨子並沒有什麼兩樣，但讓人奇怪的是，凡是得到鴨子的人家，在那一年裡都有人死掉。後來大家想起那天夜裡送鴨子的人來，認定是凶神出現了。

　　此後，紀曉嵐便無論如何，也不肯吃鴨肉了。

　　「賢侄怎麼迷信這一類傳說，純屬子虛烏有！」孫端人聽了紀曉嵐的話說道。接著又夾起一塊鴨肉，放進嘴裡大嚼起來。

　　董曲江卻笑著搖頭說道：「讓你這一說，我也吃不下去了。」「掃興掃興，肯定是你早就吃飽了肚皮，說這樣的話來嚇唬我們。你自己不吃，也不叫我們吃好。」劉師退說到這裡，向眾人一使眼色：「請諸位說說，是否應當罰他一杯？！」一聽說要罰酒，紀曉嵐連忙擺手，又給在座的逐個作揖，陪禮道歉。

　　「好吧，既然你不敢飲酒，就罰你以不吃鴨肉為題，給諸位作一首詩吧。」孫端人出面說話，為他的賢侄解圍。

　　大家一聽，都來了興趣。孫老前輩出的詩題，確實新穎有趣，自古以來，還從沒聽說過有人用這種題目作詩，大家都想看看能否難住紀才子，便一催他說：「好，就罰你作首詩，快快誦來！」「遵命，遵命。」紀曉嵐略加思索，出口吟道：

　　靈均滋芳草，乃不及梅樹。

　　海棠傾國姿，杜陵不一賦。

　　靈均是戰國時大詩人屈原的字，他歌詠過許多奇花異卉，唯獨沒有提起過梅花；杜陵是指唐代詩人杜甫，因為他曾在詩中自稱過少陵野老，杜甫曾為百花賦詩，就是不曾謳歌海棠。紀曉嵐用這兩件事來為自己解脫，做為不吃鴨子肉的理由，巧妙地完成了這個題目，可見他學識淵博，才思機敏。

　　「哈哈哈，」孫端人聽了笑呵呵地說：「你真是伶牙俐齒，能言善辯。不過用梅樹、海棠為比，這鴨子也太榮幸啦！」劉師退等同席的人，也都跟著笑起來。

　　這年夏天，紀曉嵐又同一幫志趣投合的文人學士，結成了文社，半月聚會一次，談今論古，切磋詩文。文社中有他的族兄紀昭和後來成為著名學者的錢大昕、盧文弨等人，當時都在翰林院任職。就連上科進士劉墉，這時已由翰林院編修升為待講，也參加了進來，舊時文社的勵學精神和無窮樂趣，使他留連難忘。劉墉參加文社以後，以他的學識影響和身份地位，很快便和紀曉嵐一起，被推為文社的領袖。

　　一天文社聚會，劉墉提出要集詩對句，各位文友一致贊同，他便率先吟出一句李白的詩：「文章輝五色，」錢大昕、盧文弨等人正在思索，紀曉嵐卻搶先對出下聯：「心跡喜雙清。」他對的是杜甫的一句詩，與李白的一句合成一聯，自然貼切。

　　錢大昕看他一如既往，凡有此類唱和，他總是毫不謙讓，搶先應對，便出一句杜甫詩，要紀曉嵐來對。錢大昕吟道：「學業醇儒富，」紀曉嵐馬上吟出一句韓愈的詩：「文章大雅存。」盧文弨看看明亮的窗戶，吟出一句：「小窗多明，使我久坐；」紀曉嵐不假思索，張口對道：「入門有喜，與君笑言。」紀昭一看這情景，心想這位愛出風頭的族弟，又成了眾矢之的，不免覺得好笑。紀昭比紀曉嵐年長幾歲，兄弟二人自幼即在一起讀書，知道紀曉嵐的功夫，不會被這幾位同年難住但又想如今都是居官之人，族弟就不應該像少時那樣鋒芒畢露了，還是老成穩重才好，便插空兒吟出一句：「胸中已無少年事，」劉墉在這幫人中，年齡較大，並且早以少年老成出名，一聽便領會了紀昭的用意，便用凝重的語氣對道：「門外猶多長者車。」大家覺得這一聯意味深遠，都用讚佩地眼光看看劉墉和紀昭。

　　紀曉嵐明白是兩位兄長警誡自己，也會意地笑笑，警告自己，今天不要出言無狀。看大家興致正濃，便吟出幾個前人詩句，要各位應對。文友們雖不如他對得迅速，但稍加思索，也對得自然工穩，如其中幾聯是：

　　雲山起翰墨（王琚句），

　　星斗煥文章（杜甫句）。

　　名高八斗星辰上（王廷珪句），

　　詩在千山煙雨中（張孝祥句）。

　　瑞草惟承天上露（王建句），

　　繡衣卻照禁中花（方千句）。

　　聖代科名酬志業（方千句），

　　中朝品秩重文章（羅隱句）。

　　彩筆只宜天上用（貫休句），

　　五雲多繞日邊飛（鮑照句）。

　　幾聯對出以後，人們慢慢失去了興致。這種歌功頌德的應酬之作，早已是這幫才子們的老生常談，可以說他們個個是行家裡手，毫不耗費心力。

　　這時劉墉想起了一件事，對大家說道：「大柵欄的一家剃髮店掌櫃，前日到府上請題匾額，我為他寫了『整容堂』三字，卻一時沒有想出上好的門聯，煩請諸兄代為撰聯，各位意下如何？」劉墉的字寫得非常好，稱得上是當時的書法家。紀曉嵐說道：「石庵兄，有一現成聯語，寫出就可應付了。」說完他就吟出了這副對聯：雖然毫髮技藝，卻是頂上功夫。

　　大家聽了，齊聲叫好。

　　這時，錢大昕說道：

　　「敝人也有一聯，雖不如紀年兄之聯工巧，但做為剃頭店的門聯來用，卻也使得。」此聯便是：不教白髮催人老，更喜春風滿面生。

　　大家也很欣賞這副聯語，便要劉墉一並寫出。紀曉嵐看了，猛然間又想出一聯，吟誦給眾人：到來盡是彈冠客，此去應無搔首人。

　　在座的人啞然失笑，劉墉把筆停下來說道：「這下可好，都讓曉嵐兄給剃成了禿和尚！」大家都佩服紀曉嵐出語巧妙，趣味橫生。這幾副趣聯傳講開來。翰林院的學士們也紛紛來和紀曉嵐酬唱，一時傳為佳語。

　　這年冬天，正逢紀曉嵐在南書房當值，一位太監總管走進來。他聽人談論新科翰林、河間府的紀才子，便走到紀曉嵐身邊，上上下下地打量起來，看他身材魁偉，英俊漂亮，不像人們傳講得詼諧滑稽的樣子。但看他身上穿著皮袍，手裡卻拿著一把折扇，這是當時文人的一種雅好，不少風流學士都是這樣，本來不足為奇，但大冬天的，這手裡的扇子沒有實際意義，想來也確有些好笑，便向前沖紀曉嵐笑一笑，操著南方口音說：「小翰林，穿冬衣，持夏扇，一部春秋曾談否？」紀曉嵐聽了總管的話，看看自己的裝束打扮，也覺得有些滑稽，怪不得老總管同自己開玩笑。但他慣於戲謔別人，哪裡肯讓別人耍笑？正要找茬兒回敬一下，忽然明白這老太監是給自己出了一聯，裡面嵌了春、夏、秋、冬四季之名，心想這老傢伙肚子裡，還有點兒墨水，好，看我怎麼回敬你！想到這裡，站起來作揖施禮，笑著說道：「老總管，生南方，來北地，那個東西還在麼？！」南書房裡立刻爆出一陣轟堂大笑。人們看著老太監，肚子都笑疼了。老太監這時哭笑不得，十分難堪，苦笑著指點幾下紀曉嵐，口中卻沒有說出什麼話來，落了個自討沒趣，悻悻而去。房中的幾個人議論說，這副對得真是太妙了。

　　這事在宮中一傳，可惹下了那一幫太監了。太監們都喜歡他博學多才，笑料兒無窮，每次碰到他，都纏著不放，不是出對聯讓他對，就是讓他說笑話。

　　那天紀曉嵐正忙著起草文稿，兩個太監進來找他，說有個對聯找他對，紀曉嵐又氣又樂，心想，你們也不分個場合！

　　口中說道：

　　「我正忙著，等吃飯時再對吧！」

　　兩個太監纏著不走，紀曉嵐便說：

　　「快說吧，什麼對聯？」

　　「榜上三元解、會、狀，」

　　太監念出了上聯。紀曉嵐看看他倆，一本正經地說：「這有何難，對句有了：「人間四季夏、冬、秋。」說完，扭過頭去又忙起自己的事來。

　　另一個太監問道：

　　「你既然說『四季』，怎麼沒有春呢？」

　　紀曉嵐笑嘻嘻地說：

　　「請吧！請吧！你們回去想想。」

　　兩個太監站著不走，紀曉嵐衝他們擠眼說道：「為何沒有春，你們心裡最清楚呀！」兩個太監恍然大悟，禁不住笑起來，紅著臉走了，同房當值的文人們，仍然「嗤嗤嗤」地笑個不停。──紀曉嵐鬧的笑話越來越多，很快便在京中傳得沸沸揚揚。

　　親友們為他的戲謔無常很擔心，唯恐他說話傷人，惹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煩，便都勸誡他要謹慎從事，在宮中說話不可造次，尤其是馬氏夫人，常將勸他的話掛在嘴邊，紀曉嵐聽著在理，便設法擺脫太監們的糾纏。

　　可是那天剛進宮門，就被太監攔住了，非要他講個笑話再走。

　　紀曉嵐急忙推辭：

　　「不可，不可。今天我有急事，耽擱不得！」三個太監圍著他不依不饒。一個說道：「你別耍滑！總說有事來推脫，好久沒聽你的笑話啦。這次不把我們幾個說笑了，你就別想走！」紀曉嵐見不講不行了，就說道：「我講我講。有一對夫婦，生了三個兒。……」說到這裡，他把話停下來，一聲不響盯著太監們。

　　太監急於知道下文，急著問道：

　　「三個兒怎麼樣？」

　　「三個兒，下邊呢？」

　　「下邊還有什麼？」

　　紀曉嵐一本正經說道：

　　「下邊什麼也沒有！」

　　太監們哪裡肯依他，便催促說：

　　「這哪能叫笑話兒！沒把人說笑，你接著往下講！」「下邊沒有了不行，不放你走！」「下邊怎麼沒有了？」紀曉嵐微微一笑，口中說道：「下邊就是沒有了，你們自己摸摸。……」說著拱手告辭。

　　「啊？……」

　　太監們一楞，繼而明白過來，是紀才子又把他們耍笑了。

　　待要拉住他，他已經匆匆遠去。

　　春節到來，人們都知道紀翰林善於題聯，一時間上門求寫春聯的人絡繹不絕，使他真有些應接不暇。不過他也真有辦法，無論誰來，上聯都用唐代高適的一句詩：聖代即今多雨露；下聯也集唐詩中的句子做對，而且大多切合請託者的身份時況，很受請託者的喜愛。

　　一開始，他這種辦法，並沒有引起人們的多大注意。可是一連幾天過去，手不停揮地打發走了上百個請託者，上聯總是那句「聖代即今多雨露」，下聯卻絕無重複的句子，翰林院學士們覺得十分驚奇，禁不住拍案叫絕：這河間才子紀曉嵐，究竟會背多少首唐詩啊？！

　　恰好，有位前任侍郎，不久前被貶去官職，受命到翰林院行走。他看紀曉嵐給人的春聯，無一例外地用這句上聯來頌揚皇帝聖明有道，對臣民寬厚仁慈，施恩澤，便有意要為難他一下，也來向紀曉嵐求寫春聯。

　　紀曉嵐見侍郎也來求聯，很是高興，口中寒暄著，隨手提筆寫出了上聯：聖代即今多雨露；那位侍郎看了，微微笑道：「敝人新由卿二，貶到翰林院行走。」紀曉嵐一聽，忍不住嘴角一翹，心裡話，這回有點不好辦了，看來侍郎是有意開我的玩笑！這侍郎所說的卿二，就是侍郎的別稱，因為六部尚書為正卿，各部侍郎的地位僅次於尚書，所以又稱做卿二。這位侍郎被貶回翰林院行走，只是來這裡協助工作，並不是專住官員，一下就是連降了數級，跟「聖代即今多雨露」一句，完全是兩碼事，但上聯已經寫出來，又不好不用。

　　紀曉嵐抬頭看看身邊的同僚，他們眼睛含著笑意，分明是要看看他這次如何寫就下聯。

　　紀曉嵐略一思索，有啦！抬頭向侍郎笑道：「大人來得正好，有一唐人詩句，只有給您用才最合適！」說完笑盈盈地提起筆來。同僚趕緊湊到他身邊觀看，只見他寫道：「謫居猶得住蓬萊。」這句下聯，化用的是唐代元稹的詩句，他那首《以州宅夸於樂府》中有這樣兩句：「我是玉皇香案吏，謫居猶得住蓬萊。」紀曉嵐把翰林院比作蓬萊仙境，給侍郎用上了這樣一句，說他雖然被貶，卻因禍得福，到底還是歸於「聖代即今多雨露」啊！

　　侍郎看了，佩服得直點頭。同僚們也稱讚起來，說他真不愧為才子。人們又一次被他的博學卓識折服了。

　　春節剛過，朝中傳出聖旨，乾隆皇帝要元宵觀燈，詔令文武大臣要廣製燈謎，擇優行賞。於是，京城裡的文人學士們挖空心思，爭奇鬥艷，一時創作了許多佳作，一下子把燈謎這種民族文化形式，推向了巔峰，被後世傳為佳話。

　　元宵之夜，紫禁城內懸燈掛彩，燦爛輝煌。大的小的、圓的方的、紅的綠的、各式各樣的彩燈交相輝映，真是五彩繽紛，琳瑯滿目。大學士劉統勛等幾位大臣，簇擁著乾隆皇帝走到殿外，觀賞群臣們敬獻的彩燈。宮中燈火照耀，天上群星閃爍，滿月的光輝如銀似玉，君臣們越看越高興，真是美不勝收。不覺走出太和門，來到大清門，見一具彩燈做得精美異常。乾隆走到近前觀看，見彩燈上貼著一副謎聯，注明上下聯各射一字。乾隆看著不停地搖頭，雖然很喜歡這副謎聯，可就是猜不出是哪兩個字。劉統勛等人也湊到跟前，只見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寫道：

　　黑不是，白不是，紅黃更不是；和狐狼貓狗彷彿，即非家畜，又非野獸。

　　詩也有，詞也有，論語上也有；對東西南北模糊，雖是短品，也是妙文。

　　大臣們讀完這副燈謎，立刻收斂笑容，皺起了眉頭──他們都被難住了。此時，誰也不敢在皇帝面前多說一句話。

　　乾隆是中國歷史上很有才華的風雅皇帝，既喜歡作詩填詞，又喜歡對句猜謎。這時在一班大臣跟前，哪裡好意思講自己猜不出來，便叫身邊的大臣猜射。這幾位老臣看看想想，想想看看，真是搜腸刮肚，絞盡腦汁，搖頭晃腦地猜來猜去，仍然不知所云是何。

　　乾隆看大臣們也都猜射不中，問起是誰製的燈謎。身邊的侍臣趕忙回明，是翰林院庶吉士紀曉嵐。

　　乾隆一時想不起這位年輕俊才，劉統勛便趁機誇獎他的得意門人。劉統勛是紀曉嵐的座師，幾年前紀曉嵐寫那副「先斬後奏」春聯，險些入獄，劉統勛曾在皇上面前求情。劉統勛一提這件事，乾隆更是高興，誇獎這獻縣的紀曉嵐，果然是個卓越之才，立刻傳出聖旨，要紀曉嵐回明謎底是哪兩字。

　　這時，紀曉嵐在家中，正和妻妾們歡度元宵之夜。忽然府中響起宣紀曉嵐接旨的喊聲，紀府上下頓時緊張起來。紀曉嵐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誠惶誠恐地跪接聖旨。聽宣旨的大臣讀完聖旨，紀曉嵐的心裡，也才像一塊石頭落在了地上，趕快奏明謎底是「猜謎」二字。

　　大臣回宮覆旨，紀府復歸平靜，一家人又跟著虛驚了一場。夫人馬月芳嗔怪地說道：「老爺要顯露才華，這本也應該，別總讓我們跟著你提心吊膽的，好不好？」紀曉嵐含笑不語，心中暗自得意：沒想到這回難住了皇上，得到聖上的垂憐，可能為期不遠啦。

　　果然，乾隆聽完回奏，立刻茅塞頓開，靜靜想來，確實無可挑剔，向劉統勛誇讚起來，說這位年輕翰林的才學，當不會在他的座師之下。劉統勛也說他的門徒乃是一位奇才，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次日，紀曉嵐接到了乾隆皇帝的賞賜物品，一家人欣喜異常。這件事很快傳遍了京城。

　　時隔不久，紀曉嵐當值南書房，忽聽侍衛大臣宣旨，要他晉見皇上，心中又驚又喜。

　　這是他入翰林院以來，第一次被乾隆召見，心裡有些惴惴不安。紀曉嵐慌慌張張地隨侍衛大臣來到乾清宮西暖閣，施過君臣大禮，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面，等待皇上問話。

　　皇上看他高高的個子，眉目清秀，確實是一表人才，想到他那副謎聯，心中更加喜愛，一時多看了幾眼，沒想到紀曉嵐竟侷促不安地窘出一頭汗來。紀曉嵐見皇上不說話，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自己，心裡不住地咚咚直響，不明白皇帝為何召見。

　　原來，乾隆這天在西暖閣讀書，看到《論語》上「子曰：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則不孫（遜），遠之則怨。」一段時，忽然想要為這「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一句，對成一副聯語，想起了兩次以聯語驚人的紀曉嵐，便要當面試試這位才子的學問，讓他來對對這個句子。於是將他召來欽見。

　　乾隆見紀曉嵐初次面聖，不免有些緊張，就先給他出了一個簡單些的對聯，要他來對，乾隆出的上聯是：孟子致為臣而歸；這是《孟子．公孫丑》上的一句話，紀曉嵐早已爛熟於心，所以對得非常迅速，用的也是《孟子．公孫丑》一篇上的句子：伯夷非其君不事。

　　讓人聽著似乎是信口說出，不假思索，而且對得非常工穩。乾隆點頭，微微一笑，心裡越發喜愛這位青年文士，不過還是要對上這個「難養」句，才能看出學識水平。乾隆想到這裡，便說出「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一句，要紀曉嵐屬出下聯。

　　紀曉嵐思索已定，跪在地上答道：

　　「吾皇萬歲，微臣已想出對句，只是有些不雅，出言無狀，害怕惹惱聖上，為臣不敢說出。」「只管奏來，朕赦你無罪！」紀曉嵐只好提心吊膽地答出下聯：「有寡婦見鰥夫而欲嫁之。」乾隆聽了，不清楚此語出自何處，覺得雖然聽來滑稽，但也不失為一個工穩的對句。這時殿前侍衛稟告，幾位大臣入宮奏事，乾隆便揮手示意紀曉嵐退下。

　　紀曉嵐退下以後，乾隆覺得興致未盡，心中想到，下次再好好地考一考這位紀才子。事有湊巧，幾天剛過，乾隆到南書房讀書時，當值的人中正有紀曉嵐。乾隆先是忙著沒時間去給紀曉嵐出題，心想等手頭事忙完再說，不想紀曉嵐站到御案旁愣愣地看了片刻。

　　乾隆抬頭看看紀曉嵐，原來他是看桌上的那塊玉玦。這是一位大臣獻進宮來的。玉玦雖較一般的小些，但細膩圓潤，晶瑩剔透，上面又刻上了王羲之《蘭亭序》全文，更是精美異常。乾隆十分喜愛，經常帶在身上玩味。紀曉嵐從皇帝御案旁侍候時，一眼看到這塊玉玦，心中倍感珍奇，忍不住多看幾眼，只可惜字太小了，非湊到眼前看不清楚。那玉玦十分可愛，使紀曉嵐忘記了御前的種種禁忌，低頭端詳起來。

　　乾隆說道：「紀愛卿，你愣著為何？」

　　紀曉嵐趕忙回過神來，回答皇上的問話：「聖上的玉玦，精美絕倫，忍不住多看幾眼。為臣該死，望聖上恕罪！」乾隆微微一笑說道：「這玉玦你喜歡嗎？」「為臣不敢！」「哈哈哈，」乾隆笑著說，「朕出一聯，你若能對上，朕便將這玉玦，賞賜於你。」紀曉嵐趕緊跪下磕頭：「謝主隆恩。」乾隆捻一捻鬍鬚，然後將玉玦拿起來，指了上面的一句話，紀曉嵐仔細看看，是這十一個字：「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他抬頭看看乾隆，答出下聯：「若周之赤刀大訓，天球河圖。」乾隆聽著非常高興，聽他對的是《尚書》中的一句話，被他信手拈來，卻莊重得體，遂將手中的玉玦，賜給了紀曉嵐。

　　紀曉嵐謝過皇上，馬上被當值的學士們圍起來，爭著傳看玉玦，個個對紀曉嵐艷羨不已。

　　此後，紀曉嵐常常被宣召入宮，漸漸得到皇上的寵愛，遠遠超出他這時的身份地位，一名小小的庶吉士，便得到了這樣的殊榮，為同僚們羨慕之極。最引以為自豪的，是紀曉嵐的幾位業師，劉統勛、孫端人等人，只要一有機會，便在士林中誇耀紀曉嵐，聽者也對他們的慧眼讚佩不已。一時間，紀曉嵐成了朝中頗為馳名的人物。

　　紀曉嵐的影響越來越大，與他結交的人越來越多。來往頻繁的，都是一時俊彥，人人才華橫溢。和他同年的有劉善謨、錢大昕、盧文弨、戈徐、胡牧、陳半江、蔡芳三、鄒道峰等人。當時幾位負文名的大家中，劉墉（石庵）是他的老友，董曲江、戴遂堂、董秋原、劉師退等人，也都和他過從甚密。

　　這天紀曉嵐休假在家，錢大昕、盧文弨來訪，與他倆同來的，還有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這人三十多歲，高高的個子，瘦瘦的臉膛，憔悴的面容襯托得兩隻大眼又黑又亮。紀曉嵐剛要詢問，錢大昕先向那人介紹道：「這就是河間才子紀曉嵐！」那人拱手施禮說道：「久仰久仰。鄙人姓戴名震，字東原，原籍安徽休寧。本為一介書生，遊學京都，久聞紀大人才名，今日得見，有幸有幸。」紀曉嵐趕快讓座，差婢女侍候茶點。

　　這戴震比紀曉嵐年長一歲，雖然家境寒微，卻是飽讀詩書，十六七歲時即精研注疏，與同鄉鄭牧、汪肇龍、方矩、程瑤田、金榜等人，從師於著名學者江永（江西婺源人），二十八歲時補為諸生，為避仇隙來到京都，眼下無事可做，生活靠朋友接濟。

　　紀曉嵐看他學識廣博，天文、地理、經史、歷算，樣樣精通，又兼長於音律、文字等方面的學問，實在是不多見的博學之士，當下即延請他為兩個孩子汝佶、汝傳的老師。戴震十分感激，連連稱謝。

　　紀曉嵐擺下酒宴，款待錢、盧、戴三人。酒到酣時，盧文弨說：「紀年兄長於屬對，今日特來請教。」紀曉嵐問他是何聯語，盧便把事先寫在紙上的一副上聯，從袖中拿了出來，展開紙條一看，上面寫的是：「吃西瓜皮向東拋；」紀曉嵐微微一笑吟出了下聯：「看左傳書朝右翻。」這下又把紀曉嵐屬對的癖好勾起來了，他向戴震笑道：「我出一聯，由東原兄屬對，何如？」「願意領教，願意領教！」戴震欣然同意。

　　紀曉嵐心想，這戴震淹通今古，學識宏富，乃是同輩中少有的人才，倘若出文雅高深的聯語，並不一定能難住他，我何不出個淺俗一些的，看他如何答對。想到這裡，便笑著說道：「東原兄如不介意，此刻正有個俗聯，請你屬之如何？」「遵便遵便！」這戴震很爽快。

　　紀曉嵐看看錢大昕、盧文弨，習慣地揩一下鼻子，一本正經地吟誦起來：「屎殼螂，撞南牆，乒乓，撲拉，炭！」尚未說完，錢大昕、盧文弨已笑得前仰後合，上氣不接下氣，心想這紀才子喜歡嬉戲的毛病又犯了，怎麼第一次見面，就和人家開起玩笑來。

　　這戴震聽了卻很尷尬，笑也不是，不笑又忍不住要笑。早聽人講這紀才子是位滑稽大師，戲謔無常，和皇上也開玩笑，今日一見，方信不假。實在忍不住了，也就哈哈大笑起來。可是一想紀曉嵐出的上聯，雖然聽來好笑，但確是非常刁鑽，對上它也不是易事，也要有形、有聲、有物可比才行，便端起茶杯，邊飲邊思考下聯。

　　錢大昕、盧文弨覺得紀曉嵐有些過分刁難人家，便要他另出一聯。

　　戴震放下茶杯，擺手說道：「不必不必，我對的是：『癩哈蟆，跳東窪，咯呱，咕咚，薑！』」三人聽了，一齊叫好，都說這下聯對得巧妙，與出句合為一聯，繪聲繪色，相映成趣。

　　錢大昕止住笑說道：

　　「今天多虧是東原兄，換個人來，說不定會讓紀年兄的『屎殼螂』難住！」說著和大家又一起笑起來，然後接著說：「我看一還一報，東原兄出上一聯，紀年兄來屬之，你們說怎麼樣？」「願意從命。」紀曉嵐對此類事情總是興致勃勃。

　　戴震略一思索，吟出一句：太極兩儀生四象；

　　紀曉嵐聽了，心中暗想這戴震確是知識淵博。「太極」指天地未分之前的混沌世界，是古人對宇的一種解釋，以後清輕者上升為天，混濁者為地，「兩儀」便指天地了，「四象」指的是春、夏、秋、冬四季。這雖然是短短的一句話，卻概括了太極生天地，天地生陰陽，陰陽互相作用，生出天地間萬事萬物的宏闊的內涵。戴震的才學，不能不讓人刮目相看，對上此句，不僅要形式上工穩，而且要蘊涵深刻才為上乘之作。

　　錢大昕、盧文弨正投箸停杯，坐在桌邊思索，只聽紀曉嵐說道：「菜都涼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快用，快用！」說著他向三人舉起了酒杯。

　　「你快對出下句呀？」錢大昕催促說，「噢。──已經對上啦！」錢大昕說到這裡，才想到對句已被紀曉嵐說出來了，幾個人會意地笑起來。

　　這是蘇東坡詩中的一句，全詩是：「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陰。歌管樓台聲細細，秋千院落夜沉沉。」這頭一句被他在這裡用得天衣無縫，既工巧自然，又切合此時情景，回味起來，意味無窮。戴震讚嘆不已，也暗暗地佩服紀曉嵐確實博學廣識。

　　此後不久，紀曉嵐便與戴震結成了莫逆之交，兩人唱和不斷，互相切磋，互相砥勵，學識日進。這年冬天，紀曉嵐出資，將戴震的一部《考工紀圖》，付梓刊行。戴震後來成為卓有影響的思想家、史學家，與當時紀曉嵐、錢大昕、盧文弨、朱筠、王鳴盛、王昶等人的幫助和影響，是分不開的，這是後話，茲不贅述。

　　話說這年陽春三月，風和日麗，圓明園中春光明媚，景色宜人，桃紅柳綠，燕舞鶯啼，是皇家園林中的最佳時季。

　　這天，乾隆皇帝傳命紀曉嵐伴御駕，到這裡觀賞春天美景。看到園中那到處依依飄蕩的柳絲，嬌妍盛開的桃花，乾隆皇帝一時興起，口中吟道：風吹楊柳千枝動，雨打桃花萬朵遙。皇帝覺得兩句對仗工整，摹景與意頗為佳絕，滿意地回頭問紀曉嵐：「卿以為此聯如何？」紀曉嵐知道皇上好勝心強，喜歡高人一等，若說此聯很好，皇上自然高興，可是顯露不出自己的才華；若說不好，又怕惹惱聖上，降罪下來吃不消啊！紀曉嵐想到這裡，有了主意，隨即說道：「聖上之聯，美則美矣，只是未盡善也。」乾隆聽了這話，果然心中有些不太愉快，但不露聲色，仍然用平靜的語氣問道：「何以言之？」「似有矯揉造作之嫌，為臣妄言，不知妥否。」紀曉嵐小心翼翼地說道。

　　「卿詳細說來，朕倒要聽聽。」乾隆面露不悅之色。

　　紀曉嵐看在眼裡，心想我必須讓皇上高興起來，便小心謹慎地答道：「臣以為失之粘滯，僵而不活，且『千』『萬』二字，概而言之則可，細推則不妥。若雖弱小之孤樹，則無『千』『萬』之可言；若是叢林密株，則又不只『千枝』『萬朵』，況且，風雨之中，誰也不去計數。」乾隆聽著，覺得有道理，但又不肯罷休，又接著問道：「以卿之見呢？」「臣以為每句只動一字便妥。把『千枝』『萬朵』，改為『枝枝』『朵朵』，這樣就成了：風吹楊柳枝枝動，雨打桃花朵朵遙。有多少枝，即多少枝動；有多少朵，即多少朵遙。如此改動，則前弊盡除，且能盡陛下本意啊！」乾隆這回笑了，知道紀曉嵐在玩弄文字遊戲，但仔細推敲，確有道理，於是點頭表示贊同。

　　幾天過後，乾隆皇帝帶紀曉嵐等一幫臣子，到郊外踏青春遊。只見在明媚的春光中，耕人遍野，牛羊滿坡，村婦在門前紡紗，村姑在樹旁挑繡。南來北往的行人絡繹不絕，騎驢趕車的悠然而行，曠野上迴蕩著悠揚婉轉的歌聲。真是魚游於池，燕翔天空，鶯啼樹梢，桃花含笑，柳枝綻翠，禾苗碧綠，草色青青，一幅太平景象，盛世風光。

　　在一幫大臣的簇擁下，乾隆皇帝看到如此美景，心中十分暢快。大臣們不停地頌揚聖天子仁明有道，故而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乾隆皇帝聽得有些飄飄然了。紀曉嵐此時也不甘落後，和大臣們競相顯露事君媚上的本領。他看好一個機會說道：「陛下，宋人講『萬紫千紅總是春』，確實不虛啊！」乾隆興致很濃，點頭說道：「是啊，如此良辰美景，虛度了實在可惜。朕命卿作一首詠春詩，每句至少嵌上兩個『春』字，卿以為如何？」紀曉嵐欣然從命，略加思索，脫口吟道：

　　春光春風春景和，春人路上唱春歌。

　　春日臨窗寫春字，春閨女子繡春羅。

　　「好！好！」紀曉嵐吟誦剛罷，大臣們便齊聲喝采，乾隆皇帝也點頭稱善。大家都十分喜愛他敏捷的才思。

　　乾隆回味著紀曉嵐的詩句，心中越想越喜愛這個年輕的翰林。自從那次在西暖閣讓他對句以後，已經幾個月了，乾隆幾次命題，紀曉嵐都是從容應答，還沒有難住過他，這時皇上倒想出題難他一難。

　　乾隆君臣一行，越遊興趣越濃，吃過午飯，又轉了幾個山村，不覺間已是日薄西山，便撥轉馬頭，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途。

　　走著走著，乾隆從御輦中望見前面天空，有一隻白鶴橫空飛過。乾隆皇帝靈機一動，吩附傳喚紀曉嵐來到御輦旁邊，對他說道：「愛卿才思敏捷，出口成詩，朕這次給你出上一題，你可否張口詠出一首詩來？」「臣願遵旨，請聖上出題吧！」紀曉嵐口中雖然這樣奏道，但心裡有些驚慌不安，暗暗思忖道：皇上這不是變著法地考我嗎？我須小心侍候才是。

　　乾隆指著天空中遠去的白鶴說道：

　　「就用天空的白鶴為題吧。」

　　紀曉嵐不暇思索，立刻吟道：

　　萬里長空一鶴飛，朱砂為頂雪為衣。

　　紀曉嵐正要接著往下吟來，乾隆突然開口說道：「卿說錯了，你看，那不明明是隻黑鶴嗎？怎麼說成白的？」紀曉嵐看天空的白鶴已遠去，在暮色中看去，只是一個灰點了。於是趕快轉口，吟道：只因覓食歸來晚，誤入羲之蓄墨池。

　　乾隆立刻高興地說道：「愛卿才思敏如閃電，真是天下奇才啊！」紀曉嵐聽了這話，一顆懸著的心，才像一塊石頭落了地。

　　心想以後要少在皇帝面前賣弄才學，否則不知那天讓皇上難住，下不了場事小，弄不好得個罪名可就吃消不起啦。

　　人怕出名豬怕壯，紀曉嵐在這時想有所收斂也來不及了，不但皇上有和他唱和的興趣，就是京城百官也都聽說紀才子文思敏捷，從來沒有被人難住過，個個興趣盎然，爭相為他出題，請他題詩，成為一時樂事。皇上本是個喜歡顯示才學的性格，更是興致勃勃，常想出個題難倒他，以表明天子的高明。

　　這天，乾隆皇帝把紀曉嵐召進宮中，看著他含笑不語，一時間讓紀曉嵐摸不清原由。

　　紀曉嵐小心翼翼地跪在地上，向皇上請奏：「微臣紀曉嵐，斗膽叩請聖上，聖心為何這般喜悅？」乾隆笑道：「朕今天十分高興，是因新得一喜，特召你進宮來吟詩誌喜。」早在上朝的路上，紀曉嵐就心裡琢磨著，可能是聖上閒來無事，又召他進宮吟詩取樂，沒想到是新得了皇子，在這種時候，一定得小心侍候。他脫口吟出一句：「我主今日降真龍，」皇上聽了一笑，說道：「愛卿猜錯了，不是皇子，是位公主。」紀曉嵐聽了這話，心裡有些吃驚，心想自己太急切了，沒有問明情況就急著說話，於是趕忙轉了彎：「月裡嫦娥降九重。」乾隆雙眉一皺，做出似很傷心的樣子說道：「可惜沒有成人啊！」曉嵐趕忙順水推舟：「想必人間留不住。」乾隆想他下一句就要說上天宮了，頗與他為難，說道：「掉進井裡淹死啦。」紀曉嵐這下恍然大悟：剛生下來的公主，怎麼會掉進井裡？這不是聖上又和我開玩笑嗎！於是隨口吟道：「翻身跳進水晶宮。」乾隆笑了起來：「愛卿真會隨機應變啊！賜汝起身。」紀曉嵐看皇帝高興了，自己也更加高興，站起身來恭請聖上有何面諭。

　　「朕宣你進宮，代朕撰一副科場匾文，要將朕垂愛賢才，考官為國選拔賢能，並且鼓勵舉子讀書上進的三重命意，一並蘊涵其中。」紀曉嵐當即應諾，隨口擬出幾句，皇上聽了搖搖頭，都不滿意。這下可好，紀曉嵐在皇上面前急出了一身汗。他又接著搜腸刮肚地思索，想來想去，沒有自己滿意的，若說出來，豈不更讓皇上駁回，於是汗珠從額上滾落下來。

　　皇上看一向對答如流的河間才子，今日也有江郎才盡的時候，坐在那裡竊笑不已，故作怒色說道：「好吧，你先回去，朕命你思考一日，明日覆旨，若不堪任用，朕要將你削官為民。」這可把這位名冠當時、恃才放狂的才子驚呆了。他唯唯諾諾地退出朝來，憂心忡忡地回到家中，一頭扎進書房，搬書查典，一古腦開列幾十條匾詞。但仔細審視，卻沒有一條滿意的，向來以為才高八斗、學富五車，今日絞盡腦汁，卻想不出一條好語，他急得連茶飯也不進口了。

　　子夜已過，他仍在書房忙碌。馬夫人見他夜餐未進，定有什麼憂愁之事，心裡惦記著，幾次打發丫鬟過來探望，回說老爺愁容滿面，焦躁異常。馬月芳猜測定有非常之事，便讓丫鬟備了飯菜，親自到書房探望，詢問丈夫緣由。

　　紀曉嵐哀嘆一聲，將今天的事情告訴夫人，馬夫人聽完，咯咯咯笑起來，隨即說道：「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現成之語，為何不用呢？」紀曉嵐茫然不解，趕快請教夫人。

　　馬月芳說：「『天子重英豪』啊，豈不恰切無比？」「咳……」紀曉嵐喜出望外，在自己頭上輕輕一拍，「我尚且不如一位女裙衩！」

　　夫婦倆相視而笑，這時他的肚子也覺得餓了，狼吞虎咽地吃下五斤熟牛肉，躺到床上，一覺酣睡到天明。

　　紀曉嵐上朝，信心十足地將「天子重英豪」一句，獻與皇上，乾隆果然喜歡。原來這是人們熟知的一首詩中的句子，詩云：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用了這頭一句，下面這三句之意，自然就聯想起來。皇上所限之意，也盡在其中，乾隆皇上問道：「愛卿向以文思敏捷，應對從容而名滿朝野。昨日不能撰詞，朕想一定是被難住了。今日回奏上來，確實很好。這其中有些什麼緣故嗎？」紀曉嵐便將昨日著急，越著急越思想不出的感受，以及昨晚夫人提醒他的情況，回明皇上。皇上聽著有趣，便接著說道：「愛卿學識超群，全在你勤學好問，得益於眾多師友，朕早已知曉。只是今日方才曉得，愛卿還是夫人馬氏一門生啊！呵呵呵……」

　　紀曉嵐的臉，一下紅到頸項，自我解嘲說：「古人云：聖人無常師。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呵呵呵呵……」

　　轉眼之間，紀曉嵐選進翰林院，已是第三年了。這年夏初的一天，忽然接到朝廷的御旨，命他侍駕去熱河行宮。原來，乾隆皇帝畏暑熱，到了夏季，便去熱河行宮避暑。同時一些大臣也跟隨前往，朝中大事，也轉到那處理。紀曉嵐到內宮行走一年多，由於他機智幽默，為皇上增添了許多樂趣，這次皇上又去熱河，卻捨不得將他留在京城了。

　　紀曉嵐隨著大隊人馬，逶迤行至牛欄山，這裡山嶺環抱，連綿不絕，青黛一色，宛如畫中美景，文武大臣們不由得駐足觀賞起來。在山路的一側，離他們不過幾十丈遠的地方，有一座馬神廟。青翠環秀，香煙繚繞，身處此地，儼然降臨仙境。

　　從正面望去，兩扇廟門一開一閉，上面的一句門聯看得很清楚，寫得是：左手牽來千里馬。

　　一位大臣站在紀曉嵐近處，看過對聯，向紀曉嵐說道：「紀大人，那門聯你可看到？」「看到啦。」「你猜下聯該為何語？」紀曉嵐略一思忖，語氣堅定地說，「下聯定是『前身終是九方皋。』」「你敢斷定？」「非此莫屬。」另外幾位大臣也贊同紀曉嵐的判斷。問話的大臣卻意存猶疑，說未必如是。於是幾人來了興致，一同走到廟前，驗證一下判斷的對誤。到門前一看，卻出乎紀曉嵐意料，另一扇門上寫的是：右手牽來千里駒。

　　一幫人又好氣又好笑，那位大臣笑道：

　　「看來世上之事，不可妄下斷語，往往有出人意料的時候啊！」紀曉嵐沒有猜對，觸動很深，上馬之後，仍想著剛才的情景。怎麼會是「右手牽來千里駒」呢？自己過於自信，在一幫老臣面前，未免太失體面了。

　　車馬行至古北口，山路狹窄，一時擁塞在隘口前，紀曉嵐隨人到客店中小憩。他見牆壁上寫有殘詩一首，已剝落過半，只有三句四句一聯，尚能分辯清楚：一水漲喧人語外，萬山青到馬蹄前。

　　紀曉嵐心上一喜，心想這兩句很好，簡直可以同古人的「雲中路繞巴山色，樹裡河流漢水聲」兩句相姣美，只可惜其他幾句分辯不出，又不清楚作者為誰。同來的人看了，也覺得兩句詩意境非凡。有人提意由曉嵐補上所缺句子，紀曉嵐這回不願輕舉妄動了，趕忙推辭：「使不得，使不得。」他自己想道，若非前次經歷了馬神廟聯一事，真說不定借著興濃，給它湊上幾句，果然如此，那就要出大笑話了。

　　整個夏天，曉嵐扈從皇帝在熱河行宮度過。每日裡他小心謹慎，恭恭敬敬，唯恐稍有不慎，忤怒聖上，牽連了自己的前程。閒來無事，便和同僚們各處轉轉，欣賞那碧波蕩漾、洲島錯落、亭榭掩映，宛似江南水鄉的湖區美景；綠草如茵、麋鹿成群的草原風光；峰巒起伏、溪流淙淙、松濤陣陣的山林秀色，給他趕走了往年難耐的酷熱和都市中嘈雜的喧鬧。但是，思念妻妾兒女的心情，與日俱增，有時感到日長如年，好不容易到了金菊盛開的季節，才離歸期不晚了，心中也稍稍有些安定。

　　這天他侍從皇帝出了離官，到野外觀賞山林秋色，滿山遍野，連綿不斷，簇簇野菊，嬌黃可愛。

　　乾隆興致盎然，漫山的美景觸發了情思，想出一句聯語，要和大臣們對對兒為戲，乾隆吟道：「塞外黃花，似金釘釘地；」大臣們聽完，都積極思考起來。幾位大臣奏上對句，乾隆都不太滿意。人們不約而同地注視紀曉嵐。以往逢此情況，都是他獨佔風流，今天沉思不語，不知為何。

　　幾日來紀曉嵐思念妻兒，情緒不振，今日不願搶先說話。

　　再說他看皇上的出句兒，兩個「釘」字連用，讀音不同，意也有別，對上此聯，絕非易事，況且，以往總是跑在前頭，不免招人嫉妒，今日等群臣對過之後，他再講話，拿定主意，他靜靜地等著。

　　沒有皇上滿意的對句，大臣們急得皺眉搔首，乾隆看看後面的紀曉嵐，朗聲說道：「紀愛卿，為何緘口不語？」皇上指名點將，他不能不回答了，便向皇上奏道：「微臣想出一句，雖然可同聖上的一句屬成一聯，但同聖上一句相比，遜色許多。」

　　「你且說來，朕倒要聽聽。」乾隆看出他在賣關子。

　　「為臣對的是，『京中白塔，如玉鑽鑽天』。」在場的人聽了，立刻叫好。上下兩聯，對仗工整，渾然天成，讀來更是抑揚頓挫，鏗鏘有致，確實高人一籌。

　　乾隆點頭贊成，但沒有開口說話，炯炯有神的雙目，在曉嵐身上看來看去。大臣們不知聖上何意，住口等待皇上說話。紀曉嵐見乾隆神態非同以往，心中忐忑不安。

　　皇上聲音平和，語氣關切地說：

　　「紀愛卿，你面有猶疑之色，必有心事在懷。朕來替你猜猜，你看如何？」

　　「陛下請猜。」紀曉嵐心中憂懼。

　　「朕出『塞外』一言，你對『京中』一語，依朕看來，你定是……『口十心思，思父、思母、思妻子。』」

　　「啊？」紀曉嵐暗吃一驚。皇上看透了自己的思想。但聽語氣，又沒有責怪之意，噢，明白了，皇上又給他出了一個上聯，等他來對呢。對上這個聯，在紀曉嵐來說，是很容易的，但他為使乾隆高興，立刻跪在了地上，低頭奏道：「聖心明鑒，臣確有心事。連夜來輾轉反側，未曾安眠。如蒙陛下恩準，微臣早日還京省親，紀昀恭謝聖上隆恩。為臣是──『寸身言謝，謝天，謝地，謝君王！』恭祝吾皇萬歲，萬萬歲！」幾句話說得十分得體，又巧妙地回答了下聯，乾隆聽得歡喜，當即說道：「離家日久，思念妻兒，本是人之常情。朕准你提前回京，回家省親去吧！」這樣，曉嵐叩謝皇帝以後，提前月餘，踏上了回京的路程。

　　紀曉嵐一回到北京，那些文友們便聞訊找上門來，圍著他問這問那。曉嵐撥弄簧舌，把四面雲山、梨花伴月、北枕雙峰等行宮景物，描繪得淋漓盡致，鏡湖泛舟、澄湖賞月、梨樹峪觀花諸多經歷，更講得讓人艷羨不已。

　　錢大昕聽完講述，漫不經心，興味索然地嘆了一口氣，面目間流露憂鬱的神色。紀曉嵐問道：「何事使你哀聲嘆氣？」「說來話長。……」錢大昕打開話匣子，一古腦把要說的話全倒了出來。

　　原來，自從去年劉墉受父親牽連，身陷囹圄，文社的活動便由紀曉嵐主持。自從紀曉嵐去了熱河，這文社便群龍無首。失去了往日的生趣，漸漸地，參加聚會的少了下來。錢大昕、盧文弨等人盡力維持，但仍無濟於事，昔日一個個朝氣蓬勃的青年，如今頹唐沮喪，有人熱衷於尋仙訪道，有人迷戀於妓館酒樓，有的奔波於投機鑽營，有的則肆意狂歡、醉生夢死。看到此種境況，錢盧等人悵惋不已。

　　錢大昕一本正經地說：

　　「有幾位朋友，本來很有前途，這期間卻鬧出許多荒唐事體，一時傳遍京城。」

　　「那位張某很可笑，常出入於戲館。一天夜裡，他從戲館出來，在街上遇見一位少婦。借著皎潔的月光，看那少婦生得妍麗姣美。

　　「張某見她在路口徘徊，好像在等什麼人。張某若無其事地走到她近旁，感到衣香撩人，髻影撥心，楚楚可愛，他以為她是走散了伴侶的遊女，便上前挑逗。少婦只是笑而不答。又問她姓氏住處，還是笑而不語。他便懷疑是和情郎密約幽會，意中人尚未來到。

　　「張某心懷不軌，約那少婦到家中小憩。少婦辭謝不肯同行，張某便上前拉住少婦的胳膊，強拉硬扯地，把她拉到了自己家裡。吩咐僕人擺下酒宴，讓妹妹同那少婦聯袂共飲。

　　「開始少婦十分靦腆，幾杯過後，少婦紅光滿面，媚態橫生，與張妹互有調謔，竟然和相交已久的熟人一樣，張某和妹妹交替勸酬，少婦漸漸地露出醉意。

　　「張某高興得有些發狂了，他把她留住在家中。奈於妻子之面，當夜不敢同宿一室，只好由妹妹陪伴。

　　「次日天亮，張某早早起身，到妹妹房中探望，早沒有了少婦的影子。再看妹妹，倦容滿面，如殘花敗柳。問起她時，臉上紅雲乍起，羞澀不語。再三追問，才知昨夜拉來的，哪是什麼少婦？而是社會秋歌隊中的男扮女妝的拉花。天還未明，就叫開門逃之夭夭了。

　　「張某不知羞恥，慨嘆不如妹妹有福。」

　　錢大昕說完，紀曉嵐樂得難以名狀。

　　接著，盧文弨又講了一段劉某、于某的故事──劉某和于某，先後相隔一個月，各納一名侍妾，遂退出文社。

　　劉某納妾時，妾家索要的聘禮很輕，只是說，她母親很疼愛女兒，每月要十五天伴丈夫，十五天歸家陪伴母親。

　　劉某喜歡那小姬長得非常水靈，而且聘禮低廉，竟也曲意相從，娶回家中。

　　一月之後，于某在納妾時也遇到了同樣的要求。起初于某不肯，小姬卻舉出劉某為例，于某去向劉某詢問，果然如此，便也曲從而納之。

　　過月餘，劉某、于某相見，劉某問起于某：「你家『阿嬌』歸家，是上半月，還是下半月？」于某答說：「下半月。」劉某似恍然大悟，急忙將于某叫到家中，進內室一看，兩人娶的是同一名女子。

　　曉嵐聽到這裡，超然一笑，說道：「文社之事，就由它去吧！即使文社不存，諸位同年同樣可互相往還，切磋學問，諸位意下如何？」錢大昕、盧文弨惋惜一陣，遂也打消了恢復文社的想法。

　　此後，錢、盧、紀等幾位摯友，依舊十分相合，詩詞唱和，往還不斷，直到他們晚年。

　　紀曉嵐任庶吉士滿期，擢為散館一等，授翰林院編修，此後更加受上司的賞識，連續幾年被舉薦充任鄉試的正考官或同考官，選拔了一批有作為有影響的人才，聲譽越來越好。

　　這期間不得不說的一件事，是乾隆二十五年（一七六○年），皇上五十聖壽，紀曉嵐壽聯一事，被後世傳為佳話。

　　這年八月，文武百官為恭賀乾隆五十萬壽，紛紛撰聯賦詩，頌揚天子。整個京城沸沸揚揚的，家家戶戶都貼上了「萬壽無疆」之類的門貼。

　　萬民慶壽的場面，乾隆看了非常高興，便叫幾位大臣伴駕，一一檢閱宮內上壽的詩、聯。走到經壇，看到一副對聯，氣象宏闊，設想奇偉，意境新穎而對仗工穩，與尋常對聯相比，確是獨闢蹊徑，迥然不同。聯語是：四萬里皇圖，伊古以來，從無一朝一統四萬里；五十年聖壽，自前以往，尚有九千九百五十年。

　　乾隆仔細琢磨起來，越看越想越高興。自大清入關、定都北京以後，逐步統一全國，版圖之大，歷史上從未有過：西起蔥嶺，北至薩彥嶺，東北到外興安嶺，東瀕大海，南達南海，西南抵帕米爾高原，縱橫均為四萬里，此聯頌揚清帝國強盛至極，實可稱妙語無雙。五十聖壽，再加上九千九百五十年，正是一萬歲啊，這樣敬祝萬歲，新意頓生，更覺意味深長。

　　乾隆聽說獻聯人正是紀曉嵐時，更是喜不勝收，當即傳旨行賞，並將紀曉嵐擢為京察一等，以道府記名。

　　這天紀曉嵐領到賞賜物品，合家歡樂，同僚及親友也前來祝賀，晚宴持續到深夜，賓客們才慢慢散去。賞賜的物品中，有一件繡花箭衣，繡工精美，世所罕見，試穿在身上，人人稱讚不迭。

　　眾人散去以後，紀曉嵐來到侍妾郭彩符房中，方要歇息，親家母王夫人來了。她聽說箭衣穿到身上分外好看，要親眼觀賞觀賞。

　　王夫人來到屋裡，要親家把箭衣穿上，她在燈光下圍著轉了幾圈，上上下下，前前後後，看得非常仔細。

　　王夫人是紀曉嵐長子汝佶的岳母，從寶坻進京，來探望女兒，遇到這樣光輝榮耀的喜慶場面，自然高興異常。她一邊觀看繡衣，一邊不絕口地誇讚親家公的才幹。紀曉嵐心裡飄飄然，高興得得意忘形了。戲謔無常的毛病又犯了，笑嘻嘻地對王夫人說道：「多謝親家母誇獎，我這裡有一詩相贈。」「什麼詩，你快說說！」王夫人更加高興。

　　紀曉嵐看房中只有他倆和侍妾彩符，便放心大膽地吟誦起來：今宵親母太多情，貪看繡衣繞膝行；看到夜深人靜後。──郭彩符見他開王夫人的玩笑，怕他說出有失體面的話來，趕快攔住他的話，說道：「老爺說些啥話？」曉嵐見彩符阻攔，「噗哧」一笑，把原想說的一句咽了下去，順口吟道：「平平仄仄仄平平。」王夫人聽了，不知道有何蹊蹺，高高興興地回房歇息了。

　　郭彩符這時卻笑得喘不過起來了。撒嬌地用兩手捶著紀曉嵐的肩膀。紀曉嵐故意裝傻，問道：「你為何傻笑？」郭彩符也不示弱，雙目一瞪：「『平平仄仄仄平平』，是啥意思？咯咯咯。……」郭彩符話剛說完，又止不住笑出聲來。

　　「沒啥意思呀！一時語塞，順口吟來而已。」紀曉嵐一本正經地說著。

　　郭彩符把頭一歪，詰問道：

　　「那你給王熙平的對聯，也沒啥意思啦？」這回紀曉嵐憋不住了，「嗤嗤嗤」地笑了起來。笑後問道：「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郭彩符這回是笑而不答了。

　　前不久，二十五歲的新科進士王熙平，大登科之後又小登科，在京中娶了一位侍郎的女兒。

　　大禮之日，賓客盈門，紀曉嵐也前往祝賀。但是，他送的一份禮物與眾不同，寫的一副對聯。對聯是：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還有一句橫批：平上去入。

　　這下可把人家難住了，誰也猜不透他的用意何在，討論了半天，終不得其中要領。

　　王熙平是位深思好學的俊才，早聽說紀學士才學超人，所以對他的賀聯不敢等閒視之，越是不明白，越要不停地琢磨，非要深刻領會方可罷休。直到入了洞房，新郎還在耿耿於懷。

　　夜深人靜後，他在燭光下面，拿著對聯看個不停，思來想去，還是打不開這個悶葫蘆。

　　新娘出身的書香門第，也通翰墨，見新郎痴痴地發愣，覺得十分奇怪，湊到跟前看來看去，也像墜到了五里雲霧之內，弄不清其中的底細。

　　偏偏到了他們同享夫妻之樂時，新郎靈機一動，忽然大叫一聲：「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接著就哧哧地笑個不停。

　　新娘子先是吃了一驚，接著又被他笑糊塗了。想到此刻之中，心中甚不自在，終於按捺不住，問道：「你這是咋了？」「我問你，紀學士的賀聯，寫得是什麼？」新郎說。

　　「好像是兩句對韻呀！」新娘答道。

　　「不。我說是連同橫批，這裡面講答什麼？」新娘在床上搖頭不解。

　　「那麼，我再念一遍，你就明白了。你可聽好。」「噢。」新娘應了一聲，聽著他念。

　　「平！上去入（日），平平仄仄平平仄。──」「哎呀！羞死了。──」新娘子恍然大悟，趕緊扯被角把臉遮了起來。──前幾日，新娘子到紀府走動，和郭彩符一見如故，非常平合，悄悄地將此事告訴了彩符，彩符笑罵幾句，紅著臉陪罪道歉。

　　聽完彩符的講述，紀曉嵐更是得意。彩符止住笑聲，語重心長地勸告老爺：千萬收斂一下這個老病，尤其是官場上，老爺更要出言謹慎，自尊自重。

　　郭彩符說得句句在理，紀曉嵐頻頻點頭。沒想到這個小妾竟如此通達事理，簡直可以同夫人馬月芳不相上下了。於是更加喜歡這位只有二十六歲的如夫人。

　　郭彩符的話，對他觸動很深，使他久久不能入睡。幾年來陪伴在皇帝身邊，倒是極其榮耀，可他總是感到如履薄冰，常常不免膽顫心驚。現在蒙聖上恩寵，官運亨通，接連升遷。

　　可是常言伴君如伴虎，今後的前途如何，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六、督學福建

　　乾隆二十八年（一七六三年）仲春，剛到不惑之年的紀曉嵐，被任命為福建省提督學政，幾日後即將啟程赴任。

　　消息傳出來，翰林院那些久慕外任、而又沒有機會的翰林，對曉嵐榮膺此任羨慕不已，說他蒙聖上恩寵、上司賞識，在讀了萬卷書之後，又有行萬里路的機會，這將會是飛黃騰達、再舉青雲的階梯，他的前途不可限量。看來皇上是很會用才的。

　　幾年來，他曾任過山西鄉試正考官、會試同考官和順天府鄉試同考官，為國家選拔了一批評學兼優的人才。同時所到之處也留下了一連串膾炙人口的故事。

　　傳說那年擔任會試同考官時，乾隆為了看看紀曉嵐的選才眼力，就化了裝，頂了關東才子王爾烈名字，親下考場。在考試中，乾隆一面伏案答卷，一面留心觀察考場情況。此事做得非常隱密，三場順利考過，紀曉嵐等人卻沒有發現。

　　在紀曉嵐閱卷的時候，有一篇文章寫得氣勢恢宏，立意高深，從那文詞上看出，考生不是等閒之輩，就把這份考卷進呈御覽，讓皇帝評判一下。乾隆接過試卷一看，正是自己答的那張，心中暗暗稱讚紀曉嵐的眼光，但為了不使事情敗露，乾隆便親自批道：「此卷不能入圍。」紀曉嵐莫名其妙，只是覺得這樣一個有才的舉子，而不被聖上欣賞，不免有遺珠之憾。幾次進諫，皇上依然不准。

　　究竟有無此事，當時傳說不一，但都曉得，乾隆很欣賞紀曉嵐選才用才的眼力，這次命他督學福建，確實是皇上的有意安排。

　　連續幾天，同僚和親友們紛紛到府上看望他，叫他應接不暇。

　　這天一大清早，侍郎陶序東就來了，午宴過後，上午來的一幫客人陸續告辭，陶序東還是捨不得離去。幾年來，陶序東和紀曉嵐非常投契，這次一別至少三年，人事變化無常，三年之後自己是否還能留在京城也是很難預料，陶序東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紀曉嵐與陶序東結為知己，那是三年前的事，兩人去山西主持鄉試時，這其中還有一段趣事呢。

　　那年紀曉嵐三十六歲，就被任命為山西鄉試主考官，確屬前所罕見的事，按照慣例主要大省份的鄉試主考，都是由皇上欽命年高資深的翰林出身的人擔任，紀曉嵐榮膺此命，確實出乎一般人的意料，因為和朝中眾多的文官比起來，他還不過是個毛頭小伙兒。

　　擔任同考官的，是比紀曉嵐年長十幾歲的陶序東，雖然只有五十多歲，但鬚髮灰白，顯得更加蒼老，位居一個毛頭小伙之下，心裡難免有些不是滋味。陶序東雖然早就聽說紀曉嵐知識宏富，反應機敏，但從未接觸過，心中自然產生了要試一試這位主考大人的想法。

　　適逢有位山西籍的紀曉嵐的同年，回鄉祭祖，邀請紀曉嵐、陶序東等到家中飲酒，並邀請了一些名士作陪。赴會的人早已耳聞紀主考的才名，酒席間十分敬重，恭維之詞不絕於耳。

　　眾人在酒足飯飽、品茗閒談之際，從樓窗中望見一個婦女正套馬駕車，但那母馬因戀著馬駒，正在院中打圈子，不肯上路，急得那婦女用鞭子抽打起來。

　　大家看過那場面之後，又接著閒談起來。這時陶序東說道：「剛才情景很是有趣，在下拈成一聯，哪位能對出下聯？」人們聽了這話，興趣很濃，便要他說出來看。陶序東把茶碗一放，不緊不慢的朗聲吟出來：「媽媽駕馬，馬戀馬，媽媽鞭馬；」眾人先是「哈哈哈哈」地笑起來，但笑聲過後，感到此聯出得很刁鑽，是雙聲疊韻，看起來很平常，沒有一點文采，但對出確實不易，一時無詞答對，便各自沉吟起來。

　　紀曉嵐心裡清楚：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啊！陶大人口頭上雖然說是請大家來對，他的本意不正是衝著自己來的嗎？

　　紀曉嵐站起身來，面對樓窗，向四下觀望，忽然回頭，向大家微微一笑說道：「我的下聯有了。」眾人連忙請教。紀曉嵐把眾人叫到窗前，用手指著窗外說道：「那不是嗎？」眾人看去，原來是個小姑娘要牽走一條老牛，可是老牛正用舌頭舔著自己的小牛，小姑娘怎麼咋唬牽拽，老牛也不肯動一步，直到小姑娘用樹枝抽打它，才起身跟著向前走。

　　眾人正要詢問，紀曉嵐說道：

　　「此乃『妞妞牽牛，牛舐牛，妞妞打牛』。」眾人聽後，都興高采烈地笑了起來，紛紛讚揚主同考兩位大人都是幽默風趣。

　　恰在這時，樓上的天花板咚咚作響，鼠聲吱吱，眾人十分詫異，主人感到十分掃興，苦笑著向大家解釋，每逢夏秋，鼠輩即在天花板上跳鬧，雖十分厭惡，但又無可奈何。

　　這時一位客人說道：

　　「此必是因為天熱，鼠為乘涼而入其內。鼠所怕的是貓，何不以貓置於天花板上。」主人說道：「也想到這個法子，但貓總不能老在裡邊。」另一位客人說道：「那好辦，何不叫名畫匠，畫一個貓放在天花板上，老鼠看見就不敢去了。」眾人聽後笑了起來。

　　這時，天花板上老鼠的鬧聲已經停止，人們正在尋找話題，陶序東用手捋了一捋鬍子，向大家笑道：「剛才之事，令我又想出一聯，請諸位賜教。」這次眾人不敢應允，一位客人說道：「兩位大人之才學，非我輩所及，還是由紀大人來對吧！」紀曉嵐心裡話，你不又是朝我來的嗎？也不謙讓，便說道：「陶大人，不妨說出聯語，不才倒願試上一試。」陶序東說道：「暑鼠涼梁，喚匠描貓驅暑鼠；」眾人聽著非常有趣，這是一個諧音疊字聯，也是對聯中很難對的一種，可見陶大人學識淵博，非同尋常。人們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注意到紀大人身上，看他如何屬對。

　　紀曉嵐微然一笑，讚道：

　　「好！此聯出的很妙啊！呵呵呵。」笑過之後繼續說道：「在樓下不遠，正巧就有一副下聯。」紀曉嵐笑著站起身來，一指不遠處的曬谷場，說道：「諸位大人，請看……。」眾人看時，見場上曬滿稻穀，一群各色各樣的雞正在那裡啄食，一個老翁和一個小孩走來，老翁指示小孩把雞趕走。

　　眾人見了不解其意，問紀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紀曉嵐微微一笑，說道：

　　「這不正是：『饑雞盜稻，呼童拾石打饑雞。』」眾人聽後，讚不絕口，無不為兩位考官大人的趣對叫好。

　　此時，陶序東對紀曉嵐的才思敏捷更為讚佩。不久考場上發生了一件事，更使他欽佩得無以復加了。

　　陶序東在判卷時，發現有一試卷，文意頗佳，立論也別出心裁，理應中試才對。但卷中有個毛病，就是這個考生寫字，每每將字中的「口「寫成「」，例如將「兄」字寫成「允」，「吉」寫成「去」，正在猶豫此卷是否薦榜。紀曉嵐走進屋來，便將此卷交給他審閱。

　　紀曉嵐由於早年曾經遭遇過一次落第的打擊，所以在取捨上特別慎重，思忖良久，說道：「此生落第，自不冤枉。依我看，陶大人召見一下，讓他知道錯誤何在，免得下一科再度名落孫山。」紀曉嵐的做法可以說是用心良苦。誰知道，那位生員聽了，不但不領情，反而辯解道：「『口』、『』本來一樣，何必吹毛求疵？」堅持不肯認錯。

　　陶大人聽了，氣憤已極，正要上前喝斥，紀曉嵐說道：「且慢且慢。」說完提起筆來，在試卷上寫下幾句話：「允兄吉去，私和呂台，汝若再辯，革去秀才！」隨手擲給生員，說聲「退下！」生員看著試卷，無話可說，向兩位大人叩謝之後，悻悻而去。

　　後來生員改掉了這個毛病，果然在下科考試時，中了舉人，進京會試時，感恩不盡，曾專門到紀、陶兩位大人府上拜謝。

　　經過這幾件事後，陶序東不由得敬佩起紀曉嵐來，兩人感情日篤，友誼深厚。

　　陶序東見上午的來客，已經走盡，也要起身告辭，紀曉嵐誠懇地挽留，陶也不再堅辭，留待晚宴後再離去，繼續坐下來，談話品茗。

　　正在這時，又有二人來訪。一個姓王，是直隸人，一個姓羅，是山西人，都是紀曉嵐點中的舉人，現在翰林院庶常館學習，聽說業師即將離京，前來拜望。

　　王、羅二人在客廳裡坐定之後，覺得屋裡暖烘烘的，兩人便脫掉棉袍，摘下帽子，羅某一看王某額上的黑痣，「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陶序東不解其意，只是王某面含羞色，低頭不語，羅某笑聲不斷，目光還在老師和同僚身上轉來轉去。

　　陶序東莫名其妙，好奇地問道：「羅兄笑聲不止，定有什麼喜事，請講出來一同欣賞。」羅某微笑說道：「喜事就發生在座師和王年兄身上。」陶侍郎便催羅某講來，羅某便笑呵呵地說了前不久發生的一件事。

　　原來，紀曉嵐受四叔紀容端影響很深，四叔說過的「世間沒有不能屬對之事」的話，使他一生難忘。三十年來，便養成了觀察思考的習慣，每逢看到什麼新事，總是想想，看有無可以屬對之事。

　　王某入翰林以後，常去拜望老師。紀曉嵐看他額頭上長著一塊痣，曾想過為這塊痣屬一對，定是很有趣味，但拖了很長時間，一直沒有機會說出口。

　　那一天湊巧，與王某同事的劉某，眼中有塊白翳，紀曉嵐看了，啞然失笑，兩位學生問老師何故發笑。

　　紀曉嵐忍住笑聲，正色說道：「適才閱讀古人詩詞，有兩句詩甚是難懂，冥思苦想，不得起解。剛才兩位賢侄進門後，我忽然茅塞頓開，故而忍不住笑出聲來。」王、劉兩人忙問：「是什麼詩句，那麼晦澀難懂，勞先生費神？」紀曉嵐嘴角掛著微笑，目光在兩位學生臉上轉來轉去，說道：烏雲頭上飛，明月浪中翻。

　　二人聽了，大惑不解：這兩句詩淺顯易懂，並沒有什麼深意，怎麼先生會久思不解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倆人幾乎被鬧糊塗了，忽然劉某看到王某額頭上的那塊黑痣，心想這不就是「烏雲頭上飛」嗎。與此同時，王某看到劉某眼中的白翳，也恍然大悟，這不正是「明月浪中翻」嗎。兩人都不約而同地喊出聲來：「啊。……」「是先生在拿我們開玩笑！」兩人都明白了，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一直在一旁察言觀色的紀曉嵐，這時又忍不住笑個不停。

　　聽完這個故事，陶序東捋捋鬍子，笑著說道：「紀大人確是滑稽大師，前不久，來一位李太守謁見，紀大人所出主意，讓人笑得腹疼難挨啊！」羅某忙問發生了什麼事，紀曉嵐「嗤嗤」笑著，擺手示意不讓陶侍郎說出此事。陶序東哪裡肯顧他那一套，只管說自己的話，把那件事的前前後後說得淋漓盡致：那一天紀曉嵐在家休閒，家人忽報有位李太守前來謁見，正在客廳等候。紀曉嵐出來接見。

　　那位太守額上長著一顆核桃大的肉瘤，紀曉嵐看了，哈哈大笑起來，正好這時婢女端茶走到紀曉嵐身邊，被他突然的笑聲嚇了一跳，盤中的茶碗滑落下來。

　　隨著一聲脆響，茶碗在紀曉嵐面前摔得粉碎。這突然而來的情況，意外地分散了他的注意力，笑聲也便停止了。

　　李太守正莫名其妙，紀曉嵐定神說道：

　　「你身為府尹，僚屬眾多，額上生這麼一顆東西，實在不太雅觀，我告訴你一位郎中，就是小東市周家古董店的掌櫃，他雖不掛牌行醫，但有專治此癥的藥方。……」「多謝大人美意，敬請明示！」李太守原以為他是拿自己的生理缺陷尋開心，心裡正覺得不愉快。現在聽說要為自己介紹名醫，轉為感激，所以沒等紀曉嵐把話說完，趕忙拱手道謝。

　　「且慢，且慢。不過這位郎中的秘方，輕易不出示於人。」紀曉嵐很關心地說，「你最好備上一份厚禮，同時把你的身份告訴他，他也許會給你治療。如再不肯，你就說是我介紹你去的。」「多謝紀大人厚愛，學生告退！」李太守滿懷感激，告辭而去。

　　李大守離開紀府之後，迫不及待地遵照紀大人的囑咐，買了份厚禮，微服跑到小東市，費了半天勁，好不容易才找到周家古董店。

　　他抱著很大的希望和喜悅的心情，踏進了古董店，一問掌櫃的剛出去，等一會兒才回來。李太守心想好事多磨，耐心等一會吧。

　　正在急切盼望之際，聽人說道：「掌櫃的回來了！」這時掌櫃的走進來，李太守趕忙迎上去，兩人一見面，同時都愣住了──李太守好像被人劈頭潑了一盆冷水，興致全消，立刻氣惱得七竅生煙，一言不發，扭頭便走，一路上懊惱不迭，暗罵不已。

　　原來那位掌櫃的額頭上，也長著一顆同李太守差不多大小的肉瘤。

　　陶侍郎講到這裡，室裡人都笑得前仰後合。

　　這時又有一位門生謁見，紀曉嵐趕忙起身迎接，室裡人便也斂收笑聲。

　　門生進到室內，給恩師叩頭。在門生站起來時，紀曉嵐忽然發笑，長時間不能止住笑聲，門生莫名其妙，楞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

　　陶序東等人猜想他又琢磨出什麼有趣的話語來了，大家問他，他卻不肯說，而且笑得更厲害了，於是大家不再追問，慢慢地，才止住笑聲。

　　夜晚，客人們都已散去。一輪皎潔的明月，懸掛在中天。

　　月光灑落下來，輕柔似水，院子裡一片寧靜。

　　一家人聚在一起，想到老爺即將去南國赴任，要有三十多個月缺月圓，才能復歸團聚，更覺無限依戀，尤其是他的夫人和侍姬，每人都帶著孩子，不能隨老爺前往，更覺不勝悲戚。

　　馬氏和倩梅還好些，最難過的是侍姬郭彩符，剛剛二十八、九歲，自十三歲跟隨老爺以來，沒有離開過幾日的時間，這次怎奈長期與老爺分離，禁不住暗暗落淚。

　　紀曉嵐看在眼裡，雖也十分惜戀，但「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啊！況且這是聖命，豈能不遵。

　　他看到妻妾個個傷心，卻瞅著她們笑了起來，一時笑聲不止，夫人馬月芳便問他何事發笑，他只是含笑不語。

　　郭氏說道：「別人都傷心落淚，你卻像鳥兒回樹林裡一樣高興？」他看看屋裡沒有懂事兒女，便說道：「你們不知道，我是想起下午的事來。」「下午發生了什麼事？」夫人馬月芳問道。

　　「下午一個門生來府上拜見，叩頭時，我想起了一副對聯，忍不住笑了起來，現在想起來，又忍不住發笑。」「那你說說，想出了一副什麼對聯？」倩梅忍不住催問了一句。

　　馬夫人猜想他準是又想出什麼壞話，不然怎麼會這樣如痴似呆地發笑。便說道：「你嘴裡吐不出好話來！」「冤枉，冤枉。實是一副很工整的對聯！」紀曉嵐趕忙辯解。

　　「那你就說出來看看。」馬夫人說道。

　　紀曉嵐摸摸鼻子，仰頭吟道：今日門生頭點地……

　　吟到這裡，停了下來。妻妾們不感興趣，說他這是什麼話，庸俗不堪，還是大才子做的對聯呢？便催他念出下聯。於是他又繼續吟道：「昨宵師母腳朝天。」這下可好，把妻妾三人都逗笑了。他自己反倒不聲不響地喝起茶來。

　　馬夫人說：「你的毛病怎麼就是不改？！」看大家轉憂為樂，他便站起身來吩咐大家回各房中歇息，自己也回房睡下了，一夜無事，不再敘及。

　　出都這天，及門第子劉權之、諸重光、孟生蕙等為他送行。出了京門，分手的時候到了，紀曉嵐要弟子們止步回城，道別時吟詩一首：《留別及門諸子》，詩云：

　　祖帳青門握手頻，臨歧猶自語諄諄；

　　皇恩四度持文柄，遠道三年別故人。

　　天上鵷鷺懷舊侶，園中桃李待新春；

　　明時稽古多榮遇，努力京華莫厭貧。

　　登車啟程，紀曉嵐奔上了赴任的征途，到濟南改乘舟船，沿運河南下。

　　一路行來，山川秀麗，大飽眼福。紀曉嵐在舟中吟哦不斷，作了幾十首詩，後來結集為《南行雜詠》。

　　單說這天，他正站在船頭眺望江中景色，後面一條大船鼓帆而上，很快就超到前面。

　　大船上坐著一位老年人，灰白的長髯迎著江風在胸前飄蕩，看上去甚是瀟灑，那位老人回頭打量著紀曉嵐。忽然間，大船慢下來，兩舟並行前進。

　　老人站起身來，差人遞給紀曉嵐一張紙條，紀曉嵐不解其意，趕忙接在手裡，展開看時，只見上面寫道：「我看閣下必是一位文士，現有一聯，閣下如能對出，敝船自當退避三舍，如對不出，只好委屈閣下在後啦。」接著寫的是他的上聯：「兩舟並行，櫓速不如帆快；」一向才思敏捷的紀曉嵐，這次居然碰到了對手，一下子被這句上聯給難住了。

　　這是一副語意雙關，而又諧音與兩位古人名字相同的聯語，「櫓速」暗含「魯肅」，「帆快」暗含「樊噲」，一文一武，正巧構成了雙重含義：表面的意思是櫓不如帆，暗含的意思是譏笑文不如武。「看來這老傢伙一定個武夫出身嘍，我必須回敬他一句。」但一時想不出恰當的對句來，紀曉嵐心中急如火燎。

　　那位老者看紀曉嵐皺起眉頭，半天沒有答話的樣子，想必是對不出下聯，哈哈一笑，向船夫揮揮手，鼓棹揚帆而去。

　　紀曉嵐聽到他的笑聲，心裡像打翻了醋壇子，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一代奇才紀曉嵐，第一次被人難住，怎肯善罷干休，一路上他搜腸刮肚，竟沒有想出下聯，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是事實。一路上悶悶不樂，幾乎到了如瘋如魔的地步，再好的風景也無心觀賞了。

　　紀曉嵐暗暗想道：尚未到任，就吃了一悶棍。南方文化發達，確是地靈人傑，人才薈萃。今後尚不知會遇到什麼麻煩。

　　到了福州，主持院試的論才大典時，樂聲轟鳴，他心頭一亮，暗叫「下聯有了。」他對的是：「八音齊奏，笛清怎比蕭和！」「笛清」暗含「狄青」，「蕭和」暗指「肖何」，也是一句語意雙關，諧音喻人的對聯，一文一武，文勝於武，對得天衣無縫。

　　紀曉嵐對出了下聯，打消了心中的塊壘，恢復了往日的詼諧、樂觀、曠達的本色，但沒有當場對出下聯，失去揚眉吐氣的機會，成為他久久的遺憾。

　　確實正如紀曉嵐心中所想，當時南方的文人，有一種偏見，認為南方人天資優越，所以文士多出在南方，北方則愚氓不化，沒有什麼才學。北方人到南方做官，往往受到南方人的輕視。

　　紀曉嵐到任第一天，就聽侍從人員向他稟告：有人說他只不過是讀過《三字經》、《百家姓》之類的東西，沒有什麼真才實學，怎麼配到南方來做提督學政呢？紀曉嵐心想，果然不出我所料，要是沒有點真本領，他們還真的不會把我放在眼裡，我且不露聲色，看看再說。

　　過了幾天，寓所門口貼出來了一副聯，卻只有上聯，沒有下聯，聯語是：「我南方，多山多水多才子；」紀曉嵐一看笑了，這不是公然挑戰嗎？看來不露一手，還真有點壓不住邪氣。便對官署裡的人們說：「此聯出的很好，可惜是沒有下聯，諸位誰來補個下聯？」人們正要看看這位新任督學的才華呢，當然誰也不肯多事，紛紛推讓說：「我輩才疏學淺，還是由大人來題吧。」紀曉嵐微微一笑，說道：「既然諸位賞臉，我就獻醜啦。」當場喚過筆硯，大筆一揮，寫就下聯：「俺北國，一天一地一聖人！」眾人看過，嘖嘖不已，下聯不僅對仗工整，而且氣勢磅礡，寓意精深：山多水多，也要由天覆地載；才子再多，也是聖人的學生，看來這督學大人確實有兩下子。

　　過不幾日，又有人向督學大人說道：「督學大人辦公的『筆捧樓』中，原來有山魈出沒，不知督學大人見到沒有。」筆捧樓，左右兩側各有一座高塔，並且上層的窗戶卻被高高的牆壁遮擋的嚴嚴實實的，上層室內很難進來光線，只有中午才能看清室內的情況。紀曉嵐命人把兩側的牆垣拆掉以後，又把四面的窗戶都打開，這樣不但室內亮亮堂堂，而且向外望去，遠山翠靄如在目前。他題了一幅匾額掛在樓前，匾額上的三個字是：「浮青閣」，又寫了一副門聯：地迥不遮千眼闊，窗虛只許萬峰窺。人們看了，見紀大人的對聯不僅對仗工整，而且摹景貼切，意境宏闊，確非等閒之輩，便有些佩服起來。

　　等到舉行院試，人們又領略到了這位紀大人的文章風采。

　　原來紀曉嵐心想，不是有人說我只讀過《三字經》、《百家姓》之類的東西嗎？好，我就從這上邊出題，看看才子們會不會《三字經》和《百家姓》。

　　他出了三篇文章的題目，第一篇用的是《三字經》的頭一句：「人之初」；第二篇用的是《三字經》的第十一句：「子不學」；第三篇用的是《百家姓》上的第一句：「趙錢孫李」。

　　這下可好，參加考試的秀才們都傻了眼，不知道這文章怎麼做。一場下來後，有人抱怨起來說道：「大人出題太平，我們學的是《五經》、《四書》，這裡卻只出《三字經》、《百家姓》，這豈能算作出題？」紀曉嵐微微一笑：「《三字經》、《百家姓》都是啟蒙文字，各位生員尚且未曾讀過，難道尚須重新開蒙嗎？」生員們感到受了奚落，很不服氣，論說紛紛。有人議論道：我們不會，他也不一定會，無非是故作高深，讓我們出醜罷了。於是有人串通了一下，生員一起要求京師大人賜教，講講文章該怎麼作。

　　紀曉嵐答應的很爽快：「那好吧，我念你們記好了。」於是他把眾生員召集到一起，像高山流水一樣，滔滔不絕地朗誦起來，毫不遲疑，一氣呵成，文章起伏跌宕，很有氣勢，而且詞章華麗，妙語連珠。

　　生員們都聽得有些發呆，不少人記都記不上，甚至把字寫錯了。

　　三篇文章做完，秀才們無不嘆服，都感到督學大人確是天下奇才。誰再也不敢小看他一眼了。但還是有人感到這樣違背科試慣例，應當出《五經》、《四書》上的題目。

　　紀曉嵐笑道：「剛才是和你們開玩笑，考好考壞，無關緊要。下面再給你們出個《四書》上的題目，各位考生務須鄭重答卷。」於是重新開考，這次的題目是：「今也南蠻，烏夫。」這倒是《四書》上的一句話，用它來做文章題目，考生們無話可說了。但這個題目不但本身十分刁鑽，而且是讓生員們自己寫文章罵自己，生員們個個猶豫不定，沉吟再三，難以落筆。有的憋得面紅耳赤，心中連連叫苦；有的氣極敗壞，心中暗罵不已；有的看著試題發呆發愣，緊皺眉頭。心中都憋了一肚子火，但這次又找不到借口發洩，只好把苦水往肚裡嚥。有的人忍氣吞聲地把文章寫完了，但都屬勉強成文，文理難求通達，根本不能正常發揮水平，文章中鬧出了許多笑料，讓人忍俊不禁。紀曉嵐在寫批語時，來一番戲謔挖苦，把一幫自恃才高八斗的才子們，搞得威風掃地，狼狽不堪。還有不少的生員，一是氣憤已極，二來是確實難於落筆，不得已交了白卷。

　　這場下來，生員們不得不服氣了，都承認這位督學大人不但有學問，而且肚子裡很有些花花腸子。消息很快傳出去，盛府、州、縣的官員們，更對這個北方才子敬慕三分。

　　時過不久，紀曉嵐到汀州主持科試。試院堂前有株古老的柏樹，高達數丈，虯枝蒼勁，乃為唐代所植。傳說樹上常有神仙出現。

　　有人告訴紀曉嵐說：「歷來試官到任，都要朝樹禮拜，紀大人拜可不拜？」紀曉嵐稍一思略，說道：「此為木魅，而不是什麼神仙，督學來此，是受天子之命，豈有參拜鬼魅之理？它既不為害，不必去管它，倘若興妖作怪，可將此樹伐掉。」過了幾天，祠堂房門旁刻了一副對聯，是督學大人手跡，對聯題道：參天黛色常如此，點著朱衣或是君。人們看了，不解其意，一個差役便向人們講述發生在那天夜裡的一件事：紀大人剛到試院的那天晚上，天空晴朗，月光皎潔，微風爽來，古老的柏樹發出簌簌的低吟。差役侍候紀大人，在堂前的石階上，欣賞這月夜中的景色，差役想著柏樹上常有鬼神出沒的事，心裡不由的虛驚起來，不時地向古柏看上兩眼。

　　突然間，差役看到樹梢上出現了兩個人。借著月光看去，好像是都穿著紅色的衣裳，兩個紅衣人向著紀大人鞠躬作揖後，消失在融融的夜幕中。

　　差役一時嚇得說不出話來。驚魂略定，吞吞吐吐地將所見之事稟告大人。第二天，紀大人寫了這幅門聯，吩咐刻在祠堂門兩側。

　　這件事馬上被傳講開來，人們說得真真切切，不斷添枝加葉，很快督學大人驅妖降鬼的本領被傳得神乎其神。

　　到汀州不久的一天，紀曉嵐在城中微服遊逛，走到城西的碧雲茶樓，見二樓的陽台上寫有「以文會友」的字樣。停在下面細聽，樓上人語紛紛，喝采聲不斷。紀曉嵐猜想是文人在此聚會，想起自己當年在文社與諸友唱和的情景，不由得心裡癢癢。心想我何不登樓一觀，看看這南方文友相會是什麼場面，他們的才學到底如何。

　　想到這裡，邁步登樓。見十幾位文人學士正在這裡吟詩作賦，四周牆壁上掛滿了他們的詩文書畫，紀曉嵐要了一壺茶，靜靜坐到一個角落裡，慢慢喝著茶，聽著文士們的高談闊論，觀看牆上的詩詞文賦，覺得這些人的談吐和詩文沒有什麼高雅之處，與他們瀟灑的束裝打扮相比，簡直有些金玉其外，而敗絮其裡。

　　這時有人發現紀曉嵐，看他也是一副斯文打扮，便上前詢問。紀曉嵐只稱自己是經商到此，不敢通報姓名。

　　座中人聽他是北方口音，頓生捉弄之意，有人說道：「貴客適臨敝會，實是增輝不淺。但余等有約在先，與會者必須吟詩一首，以助雅興。」紀曉嵐連忙推辭：「不敢，不敢。敝人才疏學淺，作詩更非所長。」眾人一聽，越發不肯放過，你一言我一語，要他作詩一首，方許下樓。紀曉嵐裝作十分為難的樣子說：「既然諸位不肯見諒，只好獻醜了。」於是提筆寫道：「一爬爬上最高樓。」眾人一看，這哪裡叫詩呢？都嘩然大笑，要他繼續作下去。他裝出思索的樣子繼續寫道：「十二欄杆撞鬥牛。」大家看了，認為這句還可以，頗有詩意。有人卻懷疑，這不定是從什麼地方抄記下來的詩句，這會兒用上了。這時，紀曉嵐抬起頭來，看看大家，十分為難地說：「諸位見諒！我這人有怯場的毛病，有人看著就寫不出來，諸位可否暫避一下，讓我把詩句寫完。」大家不由笑得更歡了。為了繼續取笑，還是同意了他的要求，便躲到一旁，不再看他，等他寫出後面的詩句。

　　紀曉嵐這回筆走龍蛇，眨眼間寫完後面兩句，擲筆於案，轉身下樓揚長而去。

　　眾人轉身看時，他已經不在，看到案上已寫好的兩句詩是：紀昀不願留名姓，恐壓八閩十二州。

　　這些人都被這兩句驚呆了，原來是宗師大人到了！想起剛才奚落的話語，眾人驚恐不迭，跑下樓來，欲要賠罪，早已不見蹤影。

　　這不僅是紀曉嵐的職位，更重要的是他這詩的作法，叫作「逆挽法」，起得平平，尚把驚人之句放在後面。沒有很高的文化修養是作不出來的。

　　幾月過後，紀曉嵐來到泉州。泉州太守劉知遠是直隸真定府人，真定與河間兩府相鄰。這劉太守與紀曉嵐當然就是同鄉。兩人相見，倍感親切，相識之後，情深意篤，這期間往來頻繁。

　　這天早晨，紀曉嵐又來到泉州府衙，正遇劉知遠升堂斷案，便去後堂等候。衙役知他是知府大人的同鄉密友，便去堂上稟告了劉大人。劉知遠聽說紀曉嵐來了，心裡一喜，頓時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趕快退堂，到後堂接見。

　　兩人寒暄過後，紀曉嵐問道：「仁兄面有倦色，不知為何事操勞？」劉知遠說道：「紀兄，愚弟實不相瞞，今日遇到了一個很棘手的案子，也是個無頭案子。被告是晉江縣的知名秀才黃正軒，其舅父乃是當朝的吏部侍郎，他岳父陳蒲田任過禮部侍郎，雖改仕在家，京中故舊頗多。假如審理不當，將會影響今後的前程不說，更重要的是食君之祿，便應忠君之事。而黃正軒除是知名秀才之外，無論供詞之中或其神情，均不像刁鑽奸詐之人，如若用刑逼訊，又恐冤枉了此生，愚弟不願了草結案，為此負君害民之事，而又無疵瘕可尋，是以為難，還望仁兄多多賜教！」紀曉嵐見劉知遠神情憂鬱，問道：「請仁兄一敘案情。」劉知遠說道：「這黃正軒的岳父陳蒲田狀告黃正軒逼死女兒陳雪嬌。」說道此處，劉知遠差人取來狀紙，交給紀曉嵐觀看。

　　紀曉嵐看完狀子，說道：「即蒙仁兄見愛，紀昀願意效勞。」紀曉嵐讓劉太守在二堂提審被告黃正軒。

　　為什麼紀曉嵐要在二堂審訊黃正軒呢？大堂和二堂又有什麼區別呢？在大堂審訊，除允許百姓聽看之外，還要三班皁隸、刑房書辦等人參加站堂，呼喊堂威。如犯人不招，還可用刑，而二堂則不允許百姓旁聽，除一兩個差役提人外，一般由刑名師爺錄供。

　　紀曉嵐估計此案必有隱情，為保密起見，故而在二堂審訊。

　　原來黃正軒成婚那天，天氣炎熱。夜幕降臨，署熱未消，室內悶熱難耐，黃正軒便請新娘陳雪嬌到院中，在梧桐樹下納涼，待稍覺涼爽後再入洞房。

　　俄而月上枝頭，院內清幽靜謐，五顏六色的燈籠將夜中的庭園裝點的美麗怡人。黃正軒和陳雪嬌在院中談著笑著，兩情歡洽，其樂融融。陳雪嬌激勵丈夫日後要刻苦讀書，爭個三元及第。黃正軒自命不凡，聲言穩操勝券。陳雪嬌微微笑道：「既然夫君這樣自信，為妻出一題目，考一考你怎樣？」黃正軒不肯示弱，搖著手中的折扇，一笑說道：「我雖不敢說胸懷二酉，學富五車，然自幼飽讀詩書，難道還怕娘子考倒不成，愛妻儘管出題是了！」陳雪嬌看丈夫傲然不凡的態度，便說道：「倘若此題應答不出，為妻罰你書房獨窗，不知夫君能否應允？」「噢！敢情是愛妻要扮作那蘇小妹的角色，為夫也當一次秦少游，這又何妨！倘若我回答不出，也無顏在洞房內見娘子，任期娘子懲罰就是了！」「郎君可比秦少游，但妾身那敢比蘇小妹。不過，我出上一副對聯，夫君何時答上，何時進入洞房，如果對不出來，今夜就要委屈夫君一夜啦！」說完雪嬌看看天上的明月，略一沉思，用銀鈴般的聲音吟道：「移椅依桐同望月；」黃正軒聽了上聯，開始覺得很容易，可是仔細一推敲，覺得此聯確不易對，「移椅依」三字是同音異聲，「桐同」二字則是音同義異，下聯也要如此對出，方可成為一副佳聯。起初他心裡還是滿有把握，但越想越覺得心裡沒底了。沉吟良久，仍然不能對出下聯。陳雪嬌見他都急得頭上掛滿汗珠，一邊遞過手帕讓黃正軒拭汗，一面取笑道：「既然我們有約在先，只好委屈相公一夜啦！天色已晚，早點兒回書房歇息去吧！」陳雪嬌說完，自己回到洞房。不過她這是戲言，並未認真，料想黃正軒也會隨自己而入的。她哪知新郎黃正軒正在年輕氣盛，自以為文場中首屈一指，不想竟然在一個女人手中栽了跟頭，「栽在別人手猶可，可偏偏是自己的娘子，若對不上，豈非一輩子的話柄？」黃正軒想到這裡，抱著對不上不入洞房的勁兒，負氣一夜未睡，思來想去，直到天明尚未想出下聯。──兩日過去，黃正軒仍未屬出下聯。這天夜深，他正在書房秉燭讀書，丫鬟挑燈來到書房，說夫人差她請老爺回房歇息。黃正軒滿臉愧色說道：「未能屬出下聯，無顏見到娘子。」不肯回到洞房內與雪嬌圓房。

　　第二天早晨，發現新娘陳雪嬌已經自縊身亡。黃正軒痛斷肝腸，自恨自己無才無能，妄誇海口，使新人大失所望，遂至走向絕路。

　　陳老員外視愛女雪嬌為掌上明珠，噩耗傳來，悲痛欲絕，詢問其死因，黃家人也說不清楚，只好將婚後之事，一一回明，陳蒲田哪肯相信，憤怒之下，投訴官府，狀告黃正軒逼死女兒。

　　劉太守受理此案後，經仵作驗明，陳雪嬌死前不久已經破身，並非處女。然而被告黃正軒咬定尚未圓房。是新娘與人通奸？還是被人強姦？疑團難解，查無線索，幾日來劉知遠一籌莫展。

　　紀曉嵐見黃正軒情詞懇切，跪在堂下悲淚橫流，痛斷肝腸。紀曉嵐沉思片刻，心想必須查明與陳雪嬌同房之人，才能了結此案，便向黃正軒問道：「花燭之夜，新娘出題之事，是否尚有他人知道？」黃正軒哭哭啼啼地回道：「夫人死前兩日，幾位同學曾到府上，看我愁眉不展，坐立不安，問起是何緣故，學生便將夫人所出一聯，說將出來，請他們幫助屬對，以求早日圓房。」「是否屬出下聯？」紀曉嵐繼續問道：「沒有。」「噢，……」紀曉嵐恍然大悟，令黃正軒退下，傳訊陳雪嬌的貼身丫鬟，也命在二堂審訊，丫鬟講了夫人死前兩日的情況：那天夜深以後，服侍夫人睡下，丫鬟也回到另一間房中歇息，朦朧中聽到「吱」的一聲門響，丫鬟坐起來問了一聲：「誰呀？」「是我，你不要起來了，我來給少爺開門。」說話的是新娘陳雪嬌。丫鬟心中替姑娘一喜：「定是新郎剛才對出了下聯，來房中圓房。」但丫鬟忙碌了一天，身上十分疲倦，翻個身就又睡覺了，新娘房中的事，並沒有聽到。

　　次日，新娘陳雪嬌喜悅異常，丫鬟怕她害羞，也沒有問起昨夜的事。但直到夜已很深，仍不見黃正軒回房歇息。新娘便打發丫鬟去書房，請黃正軒回房。丫鬟來到書房，見他仍舊愁雲滿面，傳過夫人話後，他仍不肯進入洞房，說未能對出下聯，無顏去見夫人。丫鬟十分納悶，只好回房稟告新娘。

　　新娘聽了丫鬟的回話，說了一聲：

　　「哦？怎麼昨夜。……」

　　話沒說完，陳雪嬌臉色發黃，呆坐在床沿上，丫鬟忙問：「您身上不舒服？」「哦。……沒有什麼，你回房睡覺去吧。」丫鬟要服侍雪嬌睡下再走，雪嬌不肯。再三催促丫鬟去睡，丫鬟才回到自己房中。天亮以後，雪嬌已在屋中縊死。

　　審完丫鬟，紀曉嵐顯得成竹在胸，吩咐丫鬟回去對任何人都不要說過堂情形。又給劉太守出謀獻策放還黃正軒，要他像沒有發生任何事一樣，同他的一幫同學來往。嚴令所有知道此事的人，不准向外走露消息，速將陳雪嬌埋葬，只說是黃府裡死了一名陪嫁丫鬟。劉太守按照紀曉嵐的囑咐一一做出安排。

　　紀曉嵐回到寓處，想起陳雪嬌為丈夫出的那副聯語，要為它對上下聯，沉思良久，也沒有想出一個滿意的下聯來。暗暗說道：「這陳雪嬌果真是位才女，所出一句實難屬對，怪不得這黃正軒兩日都沒能對上。」夜晚，紀曉嵐叫僕人搬來一把椅子，放在院中的一棵大樹下，他坐在椅子上仰頭望著天空的明月，嘴裡不停的低聲吟道：「移椅依桐同望月，移椅──依桐──同望月，移椅依──桐同──」不知不覺一個時辰過去了，他的脖子都仰得有些發酸，但覺得仍不睏倦，便想回屋內讀書，忽然想到這院中有座壺天閣，閣上藏書甚豐，便讓僕人叫來在壺天閣當差的人。差人來到跟前，見是督學大人，要到閣上借書，即便在夜裡也不敢怠慢，說聲：「大人稍候，小人取盞燈籠就來。」差人說罷，扭頭取燈籠去了。

　　紀曉嵐在閣下等候，不停地來回踱步，腦子裡又想起那副對聯，忽然停住了腳步，猛地想出了下聯，自言自語道：「噢──對！就是這句：『等燈登閣各攻書。』對對！只能是這個對句！」紀曉嵐心中豁然開朗，出句對句，暗暗為陳雪嬌之死感到惋惜，弄清此案真相的願望更加迫切了。

　　按照當時的制度，鄉試以前，各府、州、縣的生員、增生、廩生，都要參加提督學政州內巡迴舉行的科試。科考合格的生員才能應本省鄉試。這時實行六等黜陟法：一二等與三等名次靠前者有賞，四等以下有罰或者黜革，不能取得鄉試資格。考試揭曉，平素與黃正軒有交往的生員都被列在四等以下，這些人怨聲載道，反映評卷不公。

　　幾日過後，督學大人紀曉嵐把這些人招來，先是一番訓教，然後要出一副聯，能對上者可破格擢為一、二、三等。這十幾個人都非常奇怪，但他們早就知道這位督學大人十分古怪，在主持院試時曾以「人之初」、「趙錢孫李」和「今也南蠻，烏夫」為題，把參加考試的生員都考得叫苦不迭，不知這次又是什麼古怪刁鑽的題目？但也無可奈何，只好聽從督學大人的擺弄。督學大人出的上聯是：「移椅依桐同望月」過了多時，時間已到。生員們一個個愁眉苦臉地交了白卷，走出場去，最後只有一個晉江縣的吳紹智，臨出場時提筆寫出了下聯，與紀曉嵐所想下聯一字不錯：「等燈登閣各攻書。」紀曉嵐看後哈哈大笑，趕忙差人報告劉太守：罪魁禍首已經查明，就是晉江縣秀才吳紹智。

　　將吳紹智帶到堂上審問，那吳紹智那裡肯招。劉太守吩咐大刑伺候，吳紹智見不招就要皮肉吃苦，只好供認不諱：那天他和幾個同學，到黃府看望黃正軒，得知新娘出題難住新郎，不能圓房，便問起那副上聯，同學想來想去，當時誰也沒有對出下聯。

　　吳紹智回到家中，越想越是有趣，反複地思來想去，夜晚叫書僮打著燈籠要到樓上的書齋裡讀書，在攀登樓梯時突然想出了下聯，心中暗自得意，心想何不扮作新郎，去洞房戲耍一下。

　　第二天夜晚，吳紹智換上新郎裝束，逾牆進入黃府，躲在洞房前的花叢中，從窗戶向房中觀望，看新娘子陳雪嬌生得玉人一樣，心想：真是天賜良機！這樣一個佳人，若能消受一夜，也是三生有幸。等到夜深人靜，聽著丫鬟也已睡下，他才從花叢中鑽出來，來到陳雪嬌窗前，模仿黃正軒的聲音說道：「愛妻開門，你害得我苦啊！今日才對出下聯。」陳雪嬌隔窗聽見丈夫說對出下聯，喜上心頭：渴望已久的時刻終於到了！隔窗問丈夫如何屬對，吳紹智便回答了「等燈登閣各攻書」一句。陳雪嬌聽了，細細品味，對得十分巧妙，稱得上是天衣無縫，心中萬分歡喜，便親自啟戶，將他迎進洞房。

　　吳紹智走進房中，把燈吹滅，把陳雪嬌抱上繡床，做了一夜夫妻。次日拂曉，陳雪嬌還沒睡醒，他就悄悄地溜出洞房。

　　聽完吳紹智口供，紀曉嵐又給劉知遠分析起第二夜的情形：這天雪嬌十分喜悅，等著丈夫回房傾訴衷腸，重溫昨宵歡愛，直到夜深時分，仍不見丈夫來臨，便差丫鬟書房去請。

　　不料新郎回說尚未屬出下聯，不肯回房。

　　陳雪嬌聽了丫鬟的回話，「轟」地一聲，如五雷轟頂，頭暈目眩，坐在了床沿上。丫鬟走後，她前思後想，斷定是惡徒冒名屬對，使她被迫失身，胸中羞恨難當。想到此事傳講出去，哪裡還有臉面做人，便自己懸樑自盡了。

　　劉知遠問明來龍去脈，又聽紀曉嵐分析得條條有理，立刻便斷決此案，判曰：「男女婚嫁，需父母之命；秦晉親盟，憑媒妁之言。黃正軒風流少年，多讀孔孟之書；陳雪嬌深閨麗質，頗習周公之禮。以雛鳳副嬌鸞，堪稱良配；用美玉配明珠，適成佳偶。新婚之夜，桐下屬聯，無異蘇小妹三難新郎；拂袖而去，閉門苦讀，實同六國相再攻陰符。何期吳紹智竊聯屬對，遂冒新郎而入洞房，致使雪嬌受騙失身，故含羞憤以自戕。陳女無心，吳犯有意。惡由吳犯起，罪無可逭，律應抵命，重懲示儆。黃正軒無罪放還。」此案了結，督學大人紀曉嵐的名聲又一次轟動了閩州，上上下下無不嘆服這位督學大人才智超群。紀曉嵐走到哪裡，拜謁求見的人便蜂擁而至。官場上一些自恃才高的人不得不退避三舍。

　　在一次宴會上，出席者都是當時福建的風流名士，一個個才高八斗，學富五車。談笑間有人向紀曉嵐問道：「紀大人學識如此淵博，除了得天獨厚，天賦異常而外，當另有什麼治學的秘訣吧？」紀曉嵐聽了，謙遜地說道：「常言說，『梅花香自苦寒來』，我並非得天獨厚，也沒什麼捷徑可循，只不過是苦學不倦罷了！」大家聽了，點頭稱是，有的搖頭一笑。紀曉嵐又一本正經地說道：「要說秘訣嘛，也算是有的，不妨我為諸位寫在紙上。」說著，找來文房四寶，揮筆而成一聯，只見紙上寫道：睡草屋閉戶演字，臥樵榻弄笛書符。在這副聯裡，儼然描寫了一個超然物外的讀書人的形象，儘管住草屋，睡樵榻，一貧如洗，仍然讀書不倦，閒來吹笛品簫，悠然自得。

　　紀曉嵐寫就，在座的要爭著傳看。但座中人多，一時傳不過來。正好紙幅被一位常大人拿在手裡，紀曉嵐便說道：「有勞常大人為各位大人讀上一讀！」常大人便高聲地為大家讀了起來，語音剛停，座中各位便一個個捧腹噴飯，笑得直不起腰來。

　　原來參加宴會的，除了紀曉嵐和劉知遠來自北方，其他都是廣東、福建、浙江等南方人士，紀曉嵐見他們說話，與北方話音調不同，便寫出此聯戲謔。常大人不知其中奧秘，讀出這副對聯時，已經面目全非，大家聽到的卻是：「誰操吾屁股眼子，我叫他弄地舒服。」見大家笑得如此失態，常大人尚在納悶，等他一回味自己的語音，明白紀曉嵐是有意奚落，不巧被自己碰上，不由得臉上通紅起來，十分難堪。轉臉看紀曉嵐，他卻端坐在那裡，正衝著自己皺眉頭呢，看他這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常大人的怨氣也不便發作，只好苦笑起來。

　　時間很快過了三年，紀曉嵐提督學政任滿，即將離閩回京，消息傳開，一幫文人學士們感到鬆了口氣，因為有紀曉嵐在此，他們是較量不過他的，如不避鋒芒，將會防不勝防地受到他的耍笑，早已沒有人敢說北方沒有人才了。

　　紀曉嵐啟程這天，有人送來一個禮盒，紀曉嵐打開一看，裡面也只有一個稟帖，上面寫著一行字：紀曉嵐呵呵一笑，心想自己這三年還真有點虎威，有不少人受了冤枉氣，盼我早點離開，我何不嚇他一嚇！隨即提起筆來，就在原帖上寫上一行字，令送禮人帶回，他寫的這行字是：山在虎還來。在場的人看了，稱讚紀大人畢竟是才高無量，無人敢比。

　　歸帆經過浙江，紀曉嵐在舟中寫了一首詩：山色空濛淡似煙，參差綠到大江邊，斜陽流水推篷望，處處隨人欲上船。

　　這首詩把靜態的山色寫得活靈活現，尤其是最後的結句，雖是平常語句，但用在此處，便顯得靈巧鮮活，使讀者如身臨其境，回味無窮。

　　回到北京，人們讀起這首詩，都交口稱讚。這天，順天舉子朱子穎也來看望業師紀曉嵐，紀曉嵐笑著跟大家說道：「其實，我這句『處處隨人欲上船』，就是從學生朱子穎的『萬山青到馬蹄前』，一句脫胎而來，別人都說『青出於藍』，今天卻是『藍出於青』啊！」人們不解其意，他講起督學福建前的一段故事。

　　原來在他行前一年，充任順天鄉試同考官時，發現一份備卷中的詩寫得很好，其詩第六聯寫道：素娥寒對影，顧兔夜眠香。

　　紀曉嵐十分喜愛這一聯，認為寫得秀逸不俗，等到看第七聯時，更覺得出手不凡：倚樹思吳質，吟詩憶許棠。

　　他感到十分詫異：這裡寫出了吳剛的字，實在是不同尋常，李賀曾在《李憑箜篌引》中寫道：「吳質不眠倚桂樹，露腳斜飛濕寒兔」，不過這首詩一般的選本都沒有選錄進去，要不是讀過《昌谷集》的人，是不知道吳剛字質的。至於唐代詩人許棠，他的詩早已不傳，知道這個人的就更少了，只有見過正定保《摭言計》，敏夫《唐詩記事》的人，才會知道許棠的名字。可見這個考生的知識是非常淵博。

　　紀曉嵐便和主考官梁詩正商量，將這份試卷取在榜上，這個考生便是朱子穎。

　　朱子穎出身貧寒，放榜後已經是九月天氣了，窮得沒有棉衣，便借了好友蔣心余的衣服來見紀曉嵐，拿著他寫的詩作為送給老師的見面禮，紀曉嵐打開看時，赫然寫著幾年前在北方旅舍牆壁所見的那兩句詩：一水漲喧人語外，萬山青到馬蹄前。

　　遂嘆起針芥相投之契，確有夙世因緣。

　　人們聽後，都欽佩紀曉嵐的治學精神，他才真做到了「無論年少長，道之所存，師之所存」啊！

七、侍讀學士

　　紀曉嵐四十歲那年，也就是去福建任提督學政的同年，已經晉升為侍讀學士。這時期他雖遠在福建，但乾隆皇帝時常想起他來，便向身邊的大臣詢問紀曉嵐的情況，於是紀曉嵐在福建的一些趣聞，也被一些從閩入京的官員帶進京來，往往被添枝加葉，更是妙趣橫生。

　　第二年，紀曉嵐又蒙乾隆皇帝垂愛和朝中大臣的保舉，晉升為左春坊左庶子。當他卸去福建督學，回到北京，便在左春坊就任。皇上召見他時，詳細詢問福建的風俗人情，地理山川，紀曉嵐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一一向皇上奏明，講得生動詳細，如數家珍。皇上默默含笑，聽得津津有味。心想，這位才子，有了這幾年的經歷，果然學識大增，簡直是如虎添翼啊！皇上對他十分喜愛，不久擢升為詹事，掌管東宮庶務，記述皇帝言行，一年之後又晉升為內閣學士，參與軍機大事。他為人正直，待人謙和，很受朝中一班老臣的喜愛。

　　這年秋後，乾隆微服私訪，由紀曉嵐和劉墉等人侍駕。出京南行，來到直隸地面。

　　這時的劉墉已升任內閣學士，也是皇上的一位寵臣。他雖然只有四十多歲，也已經是飽經憂患的人了。早在乾隆二十年，他因為父親劉統勛得罪而受連累下獄，事結後獲編修督安徽學政，上疏「府官吏自贍頎，畏刁民，畏生監，並畏吏胥，閶冘怠玩。」提出革除積弊的建議，受到皇上的嘉許，乾隆當即命兩江總督嚴繼善等人，革除所陳弊端。劉墉一時飲譽朝野，隨即被授為山西知府。但由於其僚屬侵貪公帑，劉墉卻未察覺，被革去官職，發往軍台效力。一年之後釋還，命在修書處行走。後來他父親劉統勛任東閣大學士兼軍機大臣，他才又以蔭恩復以知府用，到江蘇任江寧知府，勤勉恭儉，為政清廉，再遷陝西按察使。授為內閣學士後，才回到北京。這時他身材消瘦，面龐清臞，顯得要比紀曉嵐大十多歲。他走起路來像個六十老翁，背駝得厲害，人們戲稱他叫「劉羅鍋子」。

　　而這時的紀曉嵐，是一生中青雲直上的時期，不斷升遷、春風得意，已經身寬體胖，魁偉高大，面容潤滋，看上去只不過三十多歲。

　　這天君臣一行來到任邱界的趙北口，凝望白洋澱，碧波萬頃，葦絮紛飛，漁歌處處，鷗雁鳴脆，不絕於耳，頓覺心曠神怡。

　　紀曉嵐看皇上高興，便到近前說道：「這裡是臣的家鄉，風光秀美，賞心悅目，聖上當有所題留才好！」皇上聽了，一時興起，吟成一詩：我愛燕南趙北間，溪村到處碧波環；若教圖入橫波裡，更合移來西塞山。

　　紀曉嵐聽了，連忙稱讚：「聖上作詩氣勢非凡，胸襟壯闊，為臣不敢相比啊！」乾隆聽了高興，含笑不語，極目遠眺，遐想起移山添翠、山水相映的秀麗景色。良久，皇上轉過頭來，看紀曉嵐正望著湖水出神，便對他說道：「這裡既是愛卿的家鄉，何不吟詩讚美？」「啊─」紀曉嵐聽了乾隆的話，扯斷那悠長的思緒，趕忙回話，「聖上有所不知，容臣細稟，臣來到家鄉，憶起童年舊事，浮想聯翩，千言萬語，一時難於出口，故而怠慢有失，望聖上恕罪。」皇上聽了微微一笑，說道：「好吧，既然愛卿有千言萬語，你就儘管吟誦出來，朕倒要聽聽，你看如何？」說罷，乾隆沿柳岸徐行，等候紀曉嵐吟詩。紀曉嵐緩步跟隨，脫口吟道：

　　瀛鄚積水區，為澱九十九，

　　港汊互交通，眾流匯滋口。

　　回汀聚魚蟹，淺渚富菱藕，

　　圢埂布棋局，狹者猶萬畝。

　　瀰漫跨數州，寥廓稱臣藪，

　　紅闌十三橋，雁齒相排藕。

　　聽到這裡，乾隆忍不住脫口讚道：「好詩！好詩！卿為朕繼續吟來。」紀曉嵐又接著吟道：

　　蜿蜒橫一徑，剞立長堤陵，

　　往者五六月，小艇才容肘。

　　一棹沂空湖，玻璃淨無垢，

　　水平聞菱荷，風影亞蒲柳。

　　紫鱗時指刺，白鳥自朋友。

　　煙際去杳然，流連辰及酉，

　　於今二十年，請夢狎漁叟。

　　茲來十月半，木落寒飆吼，

　　紅衣枯已落，綠雲空所有。

　　空濛天拍水，澄澈故如舊，

　　大似逢故人，朱顏換白首。──

　　乾隆聽到這裡，打斷了他的吟誦，說道：「怪不得人說文人脆弱，睹物傷情，今天果然不虛，愛卿風華正茂，怎能比作白首老翁呢？」紀曉嵐向皇上說道：「臣非皓首，但鬢生白髮，用白首也使得，惟惜時光流逝，少時情景一去不復返啊！」乾隆點頭贊同，讓他繼續吟誦。

　　紀曉嵐接著吟道：

　　握手貌已非，憶昨情彌厚。

　　惜哉方於役，川陸日奔走，

　　欲別更徘徊，悵然凝睇久。

　　乾隆聽完，沉思片刻，說道：「愛卿此詩情真意篤，眷戀故里，人之常情啊！明日啟程到真定府，歸時取道獻縣，卿可在家多停留幾日，你看如何？」紀曉嵐聽了立刻高興起來，馬上叩頭謝恩，皇上呵呵笑後，君臣啟程而去。

　　幾日後，紀曉嵐隨乾隆皇上來到真定府，這裡寺廟眾多，古塔林立，雄偉莊嚴。

　　乾隆君臣先後遊覽了廣惠寺、天寧寺、開元寺等古代建築，不由得嘆為觀止。

　　廣惠寺內，有座建於唐代貞元年間（公元七八五至八○五年）的華塔，用青磚砌成，高達十幾丈，巍然壯觀，塔身四周雕刻著眾多的仙人仙獸和樓台亭閣，細緻逼真，出神入化，為國內罕見。

　　天寧寺內，有座靈霄塔，建在唐咸通初年（公元八六○年），高達二○丈，九級塔身，可登上頂層眺望全城風景。

　　到了開元寺，有座九級石塔，方正巍然，渾若天成，是東魏興和年間（公元五三九至五四二年）所建。每層四角懸鈴高掛，風起鈴動，脆鳴盈耳，讓人感到妙不可言。

　　他們每到一處，也不驚動廟內僧眾，和尋常百姓一樣進香拜佛，觀看寺中建築，不覺五天已過，尚覺遊興不減。

　　這天來到隆興寺，乾隆更是高興異常，這隆興寺又叫大佛寺，以寺內大佛而聞名，寺裡有天王殿、摩尼殿、大悲閣、彌陀殿、戒壇、慈氏閣、轉輪藏閣等隋代建築，從其規模、年代來說，為國內所少見。最讓他們讚嘆的，是大悲閣裡的大銅佛，高達五丈有餘，有四十二隻手臂，乾隆走遍全國各地，這是他見到的最高的一座銅佛，禁不住與紀曉嵐、劉墉等人議論起來。

　　在御碑亭內，看過清聖祖康熙皇帝的御製碑文，乾隆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到館裡，即命紀曉嵐侍候一旁，揮毫撰成一幅碑文，傳來府尹，命他速速製碑，立於隆興寺內，這事一傳開，立刻轟動了全城。

　　這天，乾隆與紀曉嵐為避人耳目，微服在街頭閒遊，皇上一時感到口渴，二人便登上一座茶樓。

　　香茶入口，頓覺神清氣爽。乾隆抬頭見茶樓上懸掛一幅橫額，上面寫著：「天然居」三個大字，書法遒勁有力，心中很是喜愛。只見樓中桌凳整潔，也覺得十分滿意，不覺興致來臨，隨口吟出一句「客上天然居」。正待思索下文，發現這句話倒過來念更是佳句，成了「居然天上客」，無意間組成了回文，心中一時高興，微笑對紀曉嵐悄聲說道：「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卿可屬對？」紀曉嵐一聽，這是一句回文。因昨天剛遊過大佛寺，並未多加思索，便答出了下聯：「人過大佛寺，寺佛大過人。」乾隆一聽，果然不錯，自己還沒有想出來，紀曉嵐便隨口答上了。再想卻又想不出其他對句，只得稱讚了他幾句。

　　幾天過後，乾隆君臣離開真定府，東行至河間府的獻縣，來到紀曉嵐的老家。乾隆駐蹕紅杏園，便命紀曉嵐悄悄地回家，省視親友。

　　紀曉嵐回到家中，想起了同窗好友張璉，便派人將張璉傳到紀府相見。張璉屢試不第，這時還是一名窮秀才。談話間，紀曉嵐將「客上天然居」、「人過大佛寺」這副對聯說與張璉聽，以為能得到張璉的讚佩，誰知張璉哂笑起來，說道：「文賽王勃，才超子建，名馳海內，譽滿文壇的紀老五，你就這麼兩下子？實在讓人不敢相信，你何不以『僧游雲隱寺』對之？」紀曉嵐一時讓他笑得很尷尬，一想也是，「僧游雲隱寺」一句，倒過來一讀，成了「寺隱雲遊僧」，在辭彩和意境上，確實比自己的「人過大佛寺」略高一籌，當即表示嘆服張璉。

　　此後這件事在家鄉傳揚開來，於是「不及張璉」的傳說，不脛而走，流傳至今。

　　正巧紀曉嵐微服省親這天，總管向他報告紀家的佃戶莊子和侯陵屯的李戴發生爭執，聽說李戴正要上告官府，興起訴訟。

　　這李戴是侯陵屯村的首戶，是聞名鄉里的土財主，他雖無功名，但廣有土地，饒有資財，金銀滿櫃，米爛陳倉，更兼熟讀大清律條，有「土刀筆」之稱。他不輕易惹人，但人也不敢輕易惹他。

　　紀曉嵐家在侯陵屯附近有個莊子，居住著紀家的幾十家佃戶，在這裡租種紀家的土地。這周圍的土地，除了紀家的，就是李家的。自然紀、李兩家很多地塊都是地鄰。

　　紀家財大官高，佃戶也氣粗膽壯，說話辦事就有些傲氣。

　　別看紀家在這裡沒人，但主子多大，奴才也就多大。這佃戶莊子裡的管事人依仗紀家勢力，無論什麼事都要高人一頭，強橫一點。兩家土地相連的地方多了，為地頭地邊就免不了犯些爭執，雖未大動干戈，但心裡都憋著一口氣。

　　真是無巧不成書，這年秋收時，李戴家的人到地裡收獲，把騾駒子帶到地裡去，忘了給牲口駒帶上籠嘴，騾駒跑到紀家地裡，啃吃了幾口莊稼，這事被紀家的管事人看見了。

　　這本來是很平常的一件小事，但由於雙方已有了嫌疑，沒事還想找事，管家的看這事有了借口，那肯輕易放過，就叫人把騾駒子趕到自家莊院去了。

　　李戴知道這件事後，責怪家人一番，帶牲口下地不可大意，一定要帶好籠嘴，但也想這不是一件什麼大事，牲口駒子嚼啃莊稼固然不對，但雞上牆頭豬躥圈，牲口駒子啃地邊，這都是常見之事，派人說幾句好話，把牲口駒子牽回也就是了。隨即打發人前去道歉，討要騾駒，不料去的人空跑一趟。

　　紀家管事的說：「李東家也太小瞧紀家了，牲口啃了莊稼，哪能隨便來個人說說就完，你們李家牲口不懂事，難道人也不懂事嗎？回去告訴你們東家，鼓樂吹打，花紅彩禮地前來謝罪，就可以放回牲口駒，不然休想。」李戴一聽，這個條件提的太苛刻了，真叫人下不來台，你紀家的牲口，啃吃我的莊稼也不知多少次，我李戴何曾計較過一回，紀家僕人太甚，不能答應這個條件。

　　說和人往來說和，過了一個多月的時間，跑了多少趟，雙方都不肯讓步，只好撒手不管了，李紀兩家的事就這樣僵持下來。

　　李戴見紀家無禮苛求，不肯放回騾駒，知道這事不驚動官府，是不會善罷干休的，遂寫好狀紙，到縣衙告狀。紀家管事的聽說李戴去縣城告狀，連忙到崔爾莊來報信，並說李戴蠻橫無禮，牲口吃了莊稼，不但不道歉承認不對，反而到縣衙告狀。紀家總管家一聽，真是豈有此理，牲口啃了莊稼，不給道歉還算罷了，反而興起訴訟，你李戴真是光棍一條，蠻不講理，欺侮別人家可以，欺侮紀家不行。管家添油加醋，撥火弄焰要東家出面，給縣官傳個話，打贏這場官司，給李戴一點顏色看看。

　　紀曉嵐聽了管家的稟告，沉思起來。他居官位顯，閱盡了宦海風波，對官場上人和人的關係，了解得非常透徹，官場往來，無非是爾虞我詐。有些人在官運亨通時，人人出來捧場，自己也逞一時之欲，圖一時之快，為所欲為，出盡風頭，耍盡威風，成為叱吒風雲的人物，終因樹敵太多，招致物忌，被人暗中中傷，引起皇上猜疑，到後來身敗名裂，康熙時的鰲拜，就是前車之鑒。他在位時手眼通天，皇上也讓他三分，而且他是功高位顯的滿族大臣，到後來都未能免得身首異處，全家抄斬。何況自己是一個漢官，更要為官謙慎，恭儉忍讓，在對人對事上力求寬恕，得饒人處且饒人，不肯結下冤家對頭，他雖在交友會客時戲謔無常，但事後常道歉解疑，讓人們覺得只是玩笑而已，並無惡意，在情誼上一如既往。

　　對眼前這事，他告訴管家盡量別去衙門，免得傷了兩家體面，找人調解一下算了，不必把事弄大，也不必爭個事坡下崗。

　　紀曉嵐回到縣城，拜會家鄉父母官，縣官見他是當朝重臣，這次又陪王伴駕微服私訪，心中無限敬仰，便也百般趨奉，遂將李戴訟狀傳與紀曉嵐。紀曉嵐淡然一笑，似無其事，說聲「知道了。」，隨即請縣官當個居間人調停一下這場糾紛，不要把這事張揚出去。

　　縣官見他這樣看中自己，受寵若驚，夜不能寐，百般揣度著如何了結此事。

　　紀曉嵐回到北京後，縣官將李戴傳來。出乎李戴意料，這次不是在公堂上審案，而是在署解擺上酒席，熱情款待，心中便明白紀家不願堂上相見，而要調解私了。

　　縣官本想，用紀曉嵐的名義擺上酒席，坐下來哈哈一笑了事，也算給了李戴面了，誰知縣官把調解的意思一露，李戴竟然不允。

　　李戴見紀家不想打官司，心想不打官司也行，但是應該紀家做出點表示來，好讓人們知道我李戴不是好欺負的，將來這事傳出來，別人會說連紀家也敬我三分，那我將會身價倍增。

　　李戴如此想來，便又提出了條件，要紀家用紅彩禮，鼓樂吹打著把騾駒子送回，再不然，有紀曉嵐道歉的一封信也行。

　　這當然是強人所難。縣官辦不到，也不願意去辦，更覺得有傷自己體面，縣官心中很為惱火，只好讓李、紀兩家公堂相見。

　　李戴以往常代人訴訟，兼又熟悉清律，在公堂上往往勝訴，人稱「唇如利劍、舌似鋼刀」，成為遠近聞名的「土刀筆」。何況這次理由充足，更是得理不讓人。

　　在公堂上，李戴據理力爭，紀家仗勢不讓。縣官心裡偏袒，但又知道李戴非常之輩，不敢妄然行事。連過幾堂，均無結果。

　　這天再次升堂，縣官對李戴不識時務的作為十分惱火，便故意用話激怒李戴，李戴不知是計，怒火中燒，在大堂之上，與縣官吵嚷起來。

　　這下子麻煩了，被縣官抓住了把柄，說他目無官長，咆哮公堂，當堂打了四十大板，拉下囚禁起來，批駁他的訴狀是強詞奪理，判他包賠紀的損失，這場官司就這樣輸掉了。

　　但事情到此，仍未完結，李戴怒不可遏，哪裡肯服縣裡的判決，提出上訴河間府。縣官見事情鬧大了，趕忙叮囑紀家的人進京稟報，讓他想辦法了結此案。

　　紀曉嵐聽完來人的稟報，「唉」地長嘆一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在屋子裡來回踱步。他知道，自己是皇上的寵臣，地方官巴不得有機會效力討好，趨奉諂媚，但此事如此處理就成了仗勢欺人，實在是有違初衷。早知李戴死要面子，給他道個歉，不就了結了嗎，鄉里人將會議我禮下謙和，又何必與這個土財主去爭高低呢？但事已如此，又不便責怪縣官，那將會毀掉他的前程，人家會說他恩將仇報，傳為話柄。又轉念一想，總管說這個李戴依仗財大氣粗，一貫挑詞架訟，魚肉鄉里，如今為牲口駒子吃口莊稼，即使家人有什麼不對，我已托縣令代為轉換了，總算讓了你一步，你何必得理不饒人，看來家人所言不假。又想到四叔信中所說「錢花得起，人丟不起。」這句話。思想至此，還是借這個事教訓教訓這李戴也好，免得他今後橫行鄉里，欺壓百姓。只好因錯就錯了。於是又寫了一封信給河間知府，讓來人帶回，求他加以照應。看來一個人辦錯事，有時是有意的，有時是無意的，有的是因聽片面之辭而做了錯決定的。紀曉嵐對李戴這件事就屬於後者，致使李戴氣憤而自殺。時人也有對這件事抱不平的，知道打官司無法平反，所以才編一齣戲，叫做《李戴活捉紀曉嵐》。說的是李戴死後，到閻王那裡告了狀，並得到准狀，李戴將紀曉嵐的鬼魂提出，到閻王那裡質對，當然閻王是沒有的，不過這個戲說明人們對官府這樣判決是不服的。

　　李戴上訴到河間府衙，知府已收到紀學士的來信，早知此事，上堂之後對李戴的狀紙看也不看，也不聽李戴的訴說，將狀子駁回，維持原判。

　　李戴仍然不服，又上訴到保定直隸總督衙門。到總督衙門告狀談何容易，李戴是花了很多銀子，才打通關節，將狀子遞了上去。

　　總督看狀子寫的好生厲害，不僅告紀曉嵐縱奴逞惡，連知府不依法而斷都告上了，心想如果依法斷案，必然得罪紀曉嵐。紀曉嵐是當今聖上的寵臣，萬萬得罪不得。如果維持原判，這狀子寫得確實理由充分，既然敢上督衙，難保不傳御狀，皇上知道了，也是非同小可，想來想去，還是一推為妙。

　　於是總督說道：「牲口吃點莊稼苗子，屁大點事兒，也值得到總督府告狀，實在荒唐！」便命轉到巡撫那裡去。

　　巡撫是個老滑頭，看過狀子，很是氣憤，心想總督這不是將屎盆子往我頭上放嗎？你不得罪紀曉嵐，我是更不得罪他。於是照方開藥，也說這是小事一宗，要河間府秉公而斷，又轉回了河間府。

　　河間知府看過批文，明白了督、府兩衙的用意，自己尋思，你們不敢惹紀內閣，我是更惹不其他，也仿照總督、巡撫的辦法，將此案批轉回獻縣。

　　這樣李戴的官司用了一年多的時間，轉了一個大圈，又原路而回。獻縣知縣無可推脫，只得硬著頭皮重新審理此案。

　　在大堂之上，知縣常被質問得無言可答。知縣看李戴硬梆梆地難於對付，最後只得當了個諸葛亮、周瑜密謀破曹的故事，在手心之中寫了「官官相護」四個字，讓李戴跪到近前觀看，並對李戴說：「依本縣之見，你還是撤訴吧，你的官司是打不贏的。」李戴看了縣官手中的字，仰頭高喊一聲：「蒼天啊，公理何在？」知道這官司沒法再打了，只得忍氣退出堂來。

　　下堂之後，李戴越想越生氣，更覺得這次跟斗跌得太大了，丟人現眼沒有出路，還有什麼臉回去見鄉親。轉而又想，紀曉嵐啊紀曉嵐，我李戴不求升官發財，平生沒有怕過什麼人，這次算讓你欺負死啦。你紀曉嵐手眼通天，難道陰曹地府，五殿閻君也受你擺佈不成？我今天和你拚得一死，也要見個高低，我到了陰曹地府，也要告你三狀！

　　他等兒子前來探監之時，問兒子有無膽量進京，給他傳御狀報仇，兒子看萬貫家財，已折騰去了不少，到頭來落得個有苦無處訴，有冤無處申，好好的父親已被折磨得遍體傷痕，早已是仇恨滿腔，一不做，二不休，答應父親告狀，為父親雪恥申冤。

　　這時李戴又問兒子：「為父報仇捨得捨不得花錢？」兒子向父親哭訴：「為了這場官司，家產已經所剩無幾，已經沒有多少錢財了，兒子為父報仇，捨得拚出去死。」李戴擦擦橫流的老淚，對兒子說道：「依爹看來，你只要捨得花去下房屋裡的那一囤黑豆，你爹的官司就能贏。」兒子心想一囤黑豆能值幾何，爹是讓人家給氣糊塗了，就滿口答應下來。

　　李戴取出早已準備好的狀紙，交給兒子，然後將三尺多長的烏木煙袋桿，在膝蓋上折為兩段，隨後將煙袋桿順口插入喉中，頃刻倒地身亡。

　　兒子悲痛欲絕，抱病殮葬了父親後，決意遵照父親遺言，進京傳御狀報仇。看家中的金銀細軟所剩無幾，也只好變賣糧食，就用口袋去裝那囤黑豆，準備到集上把它賣掉。

　　不料囤裡的黑豆只有上面薄薄的一層，下面卻是五十兩一個的銀元寶，足有四五百個。面對這兩萬餘兩白銀，兒子猶豫起來，這才明白父親是讓自己用這些白銀，買通皇上身邊的人，打通關係，去打贏這場人命官司。可是這些銀子數量太大了，原以為已經成了窮光蛋，也沒什麼值得吝惜的了，索性豁出去，告他個地覆天翻。如今花掉這些銀子，可就真得窮到底兒了。縱然出了氣，人死不能復生，那紀曉嵐最多落個丟官破財，卻也償不了命，自己日後的生活可又怎麼過呢？說不定還可能再次輸掉官司，那就更沒價值了。如果官司不再打下去，把這筆銀子留下來，也可以過幾輩子財主日子，不愁以後沒機會雪恥，還是不打這場官司為好！

　　他翻來覆去，反覆琢磨，打消了告御狀的想法，一場人命官司就此中止。

　　但李戴兒子要進京告御狀的事，十里八鄉都知道，可是後來沒有進京的消息，人們都為之納悶。直到從他家的長工口裡傳出黑豆囤中藏有銀子的事，人們這才明白，李戴兒子捨了爹，捨不得銀子，暗暗地給他起了個「李捨爹」的綽號。

　　話說當時紀曉嵐侍駕微服私訪回到北京後，轉眼到了這年除夕，北京城內萬戶張燈，千家結彩，一片升平景象。東西長安街上，鞭炮鳴如雷震，焰火五彩繽紛。

　　乾隆一時高興，命人把紀曉嵐叫來，共渡佳節，君臣登上天安門城樓，觀賞這良宵美景，確實別有一番情趣。

　　進得內廷，只見到處張燈結綵，一片通明，太監在寢宮前擺放了幾十盆寒梅，正傲寒綻蕾，十分俏麗，乾隆見了，雖然十分喜歡，但剛才的思緒縈繞未去，不由得感物傷懷，自言自語說道：「老翁秋枝看梅花，唉！青春已過。」這句話說出口來，乾隆靈機一動，便扭頭對跟隨在後面的紀曉嵐說道：「朕剛才吟上聯，愛卿何不對之？」紀曉嵐聽了皇上的自言自語，正想大年三十之際，必須設法讓皇上高興，現在聽到皇上要他屬對，便趕快思索。天空中焰火明滅，響聲頻傳，他立刻想出了下聯，隨即答道：「兒童側耳聽爆竹，噢！又是一年。」乾隆聽了，覺得他的對句意境全新，充滿向上的喜悅和嚮往，不由得心中一喜，對紀曉嵐說道：「愛卿真是錦心繡口啊！」

　　這年初夏，紀曉嵐在自己新製的扇子上畫了一幅畫，雖然畫時只是興之所至，信手勾勒，並未十分著意，但畫出來後，卻是難得的佳作。畫面意境開闊，層次分明，讓人賞心悅目，那起狀的山巒，白雲繚繞，遠接天外，山峰之間，一條溪水蜿蜒而下，氣勢磅礡。山中一座城郭，在周圍山勢的映襯下，更顯得壯麗宏偉。然而在遠離城郭的山野中，有一位牧童，橫跨牛背，吹奏著牧笛，悠然自得，別有一番情趣。

　　這天到了宮中，侍奉在皇上左右，乾隆無意間發現這一傑作，便問道這扇子為何人所畫。紀曉嵐忙答是自己的塗鴉之作。乾隆接過去看了又看，感到這只畫筆確非尋常，在這只小小的扇子面上寫出了壯美的山河，但看上面尚未題詩，便對紀曉嵐說，這是美中不足，要紀曉嵐題上一首詩，就是臻地完美的上乘之作了，紀曉嵐正要題詩時，聽皇上說道：「你的畫可比王摩詰，確是畫中有詩啊，依朕看來，用唐人王之渙的《涼州詞》，豈不正好和這畫相映生輝？」紀曉嵐一聽，確是如此，沒想到自己的隨意之作，竟然得到皇上的喜愛，便欣然提筆來，在扇上補題一首王之渙的《涼州詞》：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可是紀曉嵐一時大意，將第一句的「間」字漏掉了。

　　乾隆見他寫完，拿在手中一看，就發現了這個疏漏，知道是他一時大意。如果添上這個「間」字，那麼這處敗筆就損害了畫面，心中為之遺憾。轉而一想，這紀曉嵐尚未被朕難倒過，這次朕要看他如何回復，便故意把臉一沉，厲聲說道：「大膽紀昀，竟敢有意漏字，戲弄朕躬，這次定罰不饒！」紀曉嵐不知錯在何處，連忙跪下說道：「為臣不知何罪，乞萬歲爺明言。」乾隆把扇子向地下一丟，說道：「拿去看來。」紀曉嵐拾起扇子一看，乃是丟掉「間」字，不由暗暗叫苦，不知這次聖上要處自己何罪，轉念一想，有了主意，就不慌不忙地奏道：「萬歲爺息怒，臣怎敢戲弄聖上，臣在扇上所題，實是一首詞，本無丟漏一字，聽為臣為聖上讀來。」紀曉嵐抬起頭來，高聲為乾隆皇帝吟誦道：

　　黃河遠上，白雲一片。

　　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

　　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乾隆聽罷，覺得他這樣讀確也不錯，心想好個聰明的紀曉嵐，竟然想出這樣的花招！不過本意也只是為了嚇他一下，取笑罷了，並非真得要處罰他。乾隆見他如此滑稽，也就一笑而罷，賜他起身。

　　盛夏到來，圓明園中百花盛開，紀曉嵐和幾位大臣侍駕賞花。行到一池雞冠花旁，乾隆發現不少雞冠花的花冠是白色的，感到好生奇怪，他過去看到的都是紅色、紫色的花冠，這種白色的雞冠花還是第一次見到，想問問身邊的大臣，又怕有失體面，讓大臣們說自己知識淺薄，少見多怪，但不問又覺得悶不住，便想出了一個主意，指著那些白色的雞冠花吟誦道：往常慣著胭脂艷，為何今朝換素裝？

　　言下之意就是過去見的都是紅色的，為什麼今天有了白色的？但皇上以詩句說出，就顯得高雅許多。

　　身邊大臣聽了，都張口結舌，不敢回答。大家知道，乾隆皇帝是個好居人上的人，如果實話實說：「本來就有這種顏色的品種，只是皇上沒有見過罷了。」就可能惹惱乾隆，落個輕君之罪，那誰還吃罪得起？可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才好，連往常反應迅速、回答機敏的羅鍋子劉墉，也一時想不出合適的詞句來。

　　這時紀曉嵐邁步上前叩頭，向皇上稟告：皆因金雞貪報曉，惹得頭白兩鬢霜。

　　紀曉嵐的回答有意避開事實的本質，說白色的花冠是金雞積勞所致，暗中讚頌皇上勤奮辛勞，白髮染鬢。皇上聽了，他答得確非尋常之語，於是滿意地笑了，心中暗想，有機會朕一定要難倒他一次。

　　這天，乾隆命紀曉嵐伴駕，頭戴九梁道冠，化裝成雲遊道士，出城私訪。天熱汗多，不大一會兒就口渴得厲害，便欲飲水解渴。適見前面一戶人家，門庭若市，人來人往，熱鬧非常。詢問之後，知道這家三個兒子都官居鹽政，母親八十多歲了，誥封太淑人，今天正為八旬老母慶壽。乾隆打算看一看，遂與紀曉嵐商量，登門表示慶賀。

　　主人見來了兩位道長，氣宇不凡，倍加尊敬，連忙請入庭堂，盛宴款待，頓時碗盤羅列，滿盈盈地上了一大桌，雖然是一桌素席，卻都是佳肴美味，其豪華不亞於皇親國戚。乾隆心想，這一家三個兒子，在任上不定貪污了多少銀子，才能這樣奢侈，不覺暗中有氣，但此時君臣二人的身份是道士，又以進門慶壽的名義來誑人家一頓飯菜，不好說些什麼，盤算著回朝以後派人查他一查，看是否果真有貪污之罪。

　　飯菜已經用過，兩人還沒獻上壽禮，本來慶壽應該進門獻禮，但出城時除了皇上揣了一枚小金印，並沒帶其它東西。

　　他覺得很為尷尬，便問紀曉嵐準備怎樣送些禮品，紀曉嵐說：「給太夫人送上一副壽聯，豈不更佳？」乾隆表示同意後，紀曉嵐叫來主人說明用意。主人十分高興，連忙備起文房四寶，要年長的道士先題。

　　乾隆早已想好一副，這時也不謙讓，提筆寫出上下兩句：八旬老太不是人，三個兒子都作賊。

　　主人看這年長的道士太無道理，盛情款待一番，換回的是在眾多親友面前的污辱，頓時怒從心頭起，便欲吩咐家人將這兩個瘋子轟出去。眾人看了，也七嘴八舌鬧哄哄地責怪起來。

　　紀曉嵐看了，心裡明白，這是皇上故意給我出難題，他捅個漏子，叫我來收場。看看皇上，他正微微含笑地坐在椅子上不慌不忙，向紀曉嵐使個眼色，叫他說話來平息這個局面。

　　紀曉嵐也是不卑不亢，站起身向主人施上一禮，微微一笑開口講話：「諸位不必動怒，這位道友專會取笑，是在同你們開個小小的玩笑，其實壽聯尚未寫完，每句只是寫出了一半。」主人聽他如此說來，臉上顯得平靜許多，便催促把壽聯寫完，紀曉嵐上前將紙壓住，右手提筆蘸墨，左手輕撫袍袖，在乾隆的兩聯下面各添一句話：「南海觀音下凡塵，天宮偷桃獻母親。」眾人一看，變成了一副絕好的壽聯：

　　八旬老太不是人，南海觀音下凡塵；

　　三個兒子都作賊，天宮偷桃獻母親。

　　主人看了，轉怨為喜，連忙拱手謝過。

　　乾隆和紀曉嵐走到街上，兩人相視而笑，開心到了極點。

　　乾隆心想，這紀曉嵐確實才高膽大，逢凶化吉，是不可多得的侍臣啊！如若換了別人，不知這齣戲該如何收場啦。

　　回到朝中，乾隆在寧壽宮花園的萃賞樓設下御宴，和幾個親近的大臣飲酒賞月，同消暑熱，在座的有董曲江、梁詩正、劉墉、紀曉嵐等人。這場酒宴豐盛異常，山珍海味無奇不有，大臣們一個個推杯換盞，邊談邊飲，痛快淋漓。

　　正在歡樂之際，萃賞樓外忽然狂風大作，緊接著就是電閃雷鳴，一場暴雨頃刻間鋪天蓋地澆落下來。

　　萃賞樓的門窗閉緊之後，閃電不時射入室內，雷鳴之聲不絕於耳。君臣幾人感到在風雨交加夜宴飲，確也別有一番情趣，更添了幾分酒興。

　　乾隆聽著外面突如其來的風雨雷電，一時來了靈感，便向眾臣說道：「諸位愛卿，窗外的風雨，使朕十分動情，忽得一聯，諸位愛卿對之如何？」在座諸臣連忙說道：「請萬歲賜聯！」乾隆把頭一揚，高聲說道：「朕的上聯是：『玉帝行兵，風刀雨箭，雲旗雷鼓天作陣。』」眾人聽罷，一片叫好。這一聯氣勢磅礡，形象生動，非比尋常，是難得的佳句，真不愧出自皇帝之口。梁詩正、董曲江等人，久侍乾隆，豈有與聖上唱和的經歷，知道乾隆好居人上，愛慕虛榮，不敢妄然出言，遂停下酒杯各自思考起來。羅鍋子劉墉雖只比紀曉嵐大四歲，但經歷豐富，閱歷深廣，比紀曉嵐顯得深沉得多。這時他想道：聖上此聯，非同尋常，若在氣勢上壓倒他，或者與它平行，就可能惹得皇上不高興，伴君如伴虎，一旦惹惱他，降下個犯上之罪，那還吃罪得了。如果以平常之句對之，就顯得自己無能無才，落下個別人說笑的話柄，不如藏拙為妙！

　　這時乾隆正把目光落在劉墉身上，劉墉感到無所適從，於是跪倒在地說道：「萬歲御聯，氣象齊天，為臣才疏學淺，無詞以對，自願居下。」乾隆聽完哈哈大笑，正巧這時紀曉嵐想出了對聯，在座中抬頭看著乾隆，等待機會說話，乾隆見他躍躍欲試，便向他說道：「看來紀愛卿已經屬好對句，何不對來？」紀曉嵐見皇上點到了自己頭上，便順口答道：「萬歲容稟，此聯可對：『龍王宴客，日燈月燭，山肴海酒地為盤。』」乾隆聽了，此句氣勢恢宏，不在出句之下，頓時心上生出不悅之情，只見他臉一沉，說道：「紀愛卿，你好大的……」乾隆想說「你好大的膽子」，「膽」字還沒有出口，早被紀曉嵐看出來了，他此時的心情，不由得心中一驚，趕忙把話搶了過來：「臣好大的肚子，您看我能吃能喝，像個酒囊飯袋不是？」說著，紀曉嵐腆起了他的大肚子，把嘴一撇，做出一副滑稽可笑的姿態，把乾隆注意力轉移了，皇上和在座的大臣被逗得大笑起來。

　　紀曉嵐見皇上已經轉怒為喜，眉頭一揚，連忙解釋說：「聖上為天子，風雨雷雲，任從驅遣，威服天下，臣乃酒囊飯袋，故視日月山海都在筵席之中，聖上神威齊天，為臣只不過是大腹便便罷了。」經他這一番自我解嘲，乾隆感到幾分得意，轉而尋思，對此上聯，非此下聯莫屬。再說因對對而降罪，也顯得自己太無容人之量呀！便笑著說道：「紀愛卿，好大的才呀！」

　　紀曉嵐的子女，這時已長大成人，在紀曉嵐四十二歲這年，他的長子紀汝潔，以二十一歲的弱冠之年，高中直隸鄉試舉人，比父親還早十年。紀曉嵐的長女嫁給山東德州盧蔭文，就是兩淮鹽運使盧見曾（雅雨）的孫子。按說，到了這種身份，他的滑稽應該收斂些了，但他天生得開朗樂觀，幽默風趣，談笑嬉戲，一如既往。

　　天津太守牛稔文（獻縣人）與紀曉嵐為表兄弟。牛稔文的兒子結婚前，適逢紀曉嵐這時去天津。紀曉嵐先派人送去一副喜聯，祝賀表侄的新婚之喜，聯中寫道：繡閣團圞同望月，香閨靜好對彈琴。

　　因紀曉嵐和牛稔文是至親，再加上他的才學，名望和地位，都見重於當時，牛稔文見表弟親自題聯祝賀，文筆雋雅，書體秀逸，十分珍愛這副對聯，也未加推敲，即命人懸掛在中堂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以此炫耀門庭。

　　喜起來臨，紀曉嵐親自登門賀喜，看見表兄之後，他笑嘻嘻地說：「前日派人送來喜聯一副，可曾收到？」牛稔文見表弟官居顯位，今天又親自來賀喜，已是十分高興，連忙說道：「已懸掛在中堂。」紀曉嵐聽了，笑得更厲害了，牛稔文不知何意，又要詢問，只聽紀曉嵐說道：「表兄，前日所送賀聯，用的全是尊府的典故，表兄看寫的如何？」牛太守聽他這一說，才細想那副聯語，果然寓戲謔於文雅之中，上聯用的是「犀牛望月」的典故，下聯用的典故是「對牛彈琴」。遂用扇子在表弟背上一擊，說道：「你這是『妓女從良，不安於室。』」「這叫做惡習難改！」牛稔文說罷，兩人同時哈哈大笑起來。

　　庚辰科探花王文治，是江蘇丹徒人，能詩善畫，尤擅書法，著有《夢樓詩集》、《賞雨軒題跋》等，是清代的文學家、書畫家。當時與紀曉嵐過從甚密，時常往來不斷。這天，紀曉嵐忽然想起一副對聯：天恩春浩蕩，文治日光華。

　　這雖然是當時京中官宦人家常用的對聯，但卻大有來歷，乃是雍正皇帝賜給保和殿大學士張廷玉的。後來大家都跟著用，貼的人家就逐漸多了起來。這下聯的頭兩個字，恰好與這位王探花的名字相同。紀曉嵐靈機一動，匆匆趕到王文治家中，向他的家人說：「今天我來賀喜，皇上封你們家夫人為『光華夫人』，難道貴府尚未接到聖旨？」家人趕快將他接到客廳，好生侍候，恰好王文治不在家中，紀曉嵐就要夫人出來相見，他對王夫人說：「我聽說皇上為夫人加封，賜為『光華夫人』，我適從宮裡回來，特地先來報個喜訊，夫人快準備接旨吧！」說完之後，他不肯久留，便起身告辭。於是整個王府上上下下的人，都是歡天喜地，欣喜若狂。尤其是王夫人，刻意梳妝打扮，等候接旨。

　　可是奇怪，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夫人打發人到大門外張望了好一陣子，一直不見動靜。最後王文治從朝中回來，一進門見家中喜氣洋洋非同尋常，便十分納悶。

　　回到內室見了夫人，問出了什麼事，夫人興高彩烈的對丈夫說：「聽說皇上要策封妾身為『光華夫人』，聖旨快要到了！」王文治愕然不解：「哪有這事，我怎麼沒有聽說？」「怎麼？你不知道？」王夫人愣住了。

　　「你是聽誰說的？」

　　「紀學士啊！」夫人說，「紀學士說，他在宮裡看到了聖諭，特地先來報個喜訊。」王文治一聽是紀曉嵐說的，立刻笑了。他太熟悉這位紀學士啦，這人戲謔無常，沒有開不到的玩笑。看夫人一副傻乎乎認真的樣，讓紀曉嵐耍了還不知道。王文治當著僕人不好說清楚，便對夫人說：「好了，不要說了，沒有這回事。」說完徑自更衣去了。

　　夫人不清楚其中緣故，看丈夫的神態有些慍怒，又說得不明不白，便跟在丈夫後面追問：「你倒說清楚，這是咋回事？」「哎，這是紀曉嵐在戲弄我們啊！」夫人更加不解，便又接著問道：「我還是不懂，紀學士膽子再大，也不敢假傳聖旨啊！再說他大老遠跑來，沒事兒怎麼開這樣的玩笑？」「哎，你就別問啦，」說到這裡，王文治見夫人那副天真的模樣，兩眼還瞪得大大的，忍不住又說道：「告訴你說吧，有一幅春聯，寫的是『天恩春浩蕩，文治日光華』，是先皇雍正爺，賜給大學士張廷玉的，如果說你封了『光華夫人』，上面加上我的名字文治，豈不是正應了下聯那句話？」王文治耐著性子向夫人解釋明白，王夫人恍然大悟，羞愧難當，又氣又惱地罵了一句：「呸，紀曉嵐這隻騷狐狸，太可惡了。」

　　與紀曉嵐生活在同時代，且以文才齊名的是，浙江錢塘（今杭州）人袁枚（公元一七一六至一七九八年）。袁枚字子才，號簡齋，乾隆四年進士，是清代大詩人，有《小倉山房集》、《隨園詩話》等七十多卷，對後世影響很大，筆記小說《子不語》等也是名噪一時的佳作。袁枚曾任江寧等地知縣，辭官後僑居江寧，一生長期生活在南方。他詼諧博學，詩才橫溢，文壇上將他與紀曉嵐合稱為「南袁北紀」。

　　這時期，袁枚尚在北方。曾被任命為紀曉嵐家鄉河間府的試官。臨行前對紀曉嵐說：「紀學士屢言貴地文風高尚，這回可要領教啦！」河間府是座古老的歷史文化名城，這裡人熱情好客，誠實友善。袁枚在這裡很受感動，主持府試時，生員們的文章也都做得很好，遠遠出乎袁枚的意料。袁枚臨走的時候，學員們將老師送到河間府北門外。眼看就要分手了，袁枚望著河間城裡的巍巍塔影，看著為他送行的人群，心裡很激動，於是對眾人說道：「承蒙眾位厚待，不勝感激。我們做個對兒，留個紀念吧！」於是他望著城中的雙塔吟道：「雙塔隱隱，七級四面八角。」眾人都非常敬慕袁枚的文才，也是依依惜別的原因之一，臨別時都很激動，此時哪有心思屬對兒，所以沒有人當時對出下聯。袁枚也沒耽擱，便告辭而去了。

　　走了一段之後，回頭看見送行的人還站在那裡，遠遠地向著他的車子揮手告別。

　　袁枚回到北京，見到紀曉嵐，紀向他問道：「敝地文風如何？此行親眼目睹了吧！」「果然與別處不同，但是我出了個小小的對兒，竟然沒有人能對上。」袁枚開起玩笑來。

　　紀曉嵐問他怎麼回事，袁枚就把經過講了一遍，說他們只是搖手不語，表達慚愧之意。

　　紀曉嵐聽了大笑起來，袁枚忙問為何發笑？紀曉嵐笑道：「袁大人，你這主考當得太糊塗啦，俗話說，『師傅不明弟子濁』，你不定取了些什麼樣的學生？」袁枚不解其意。紀曉嵐說道：「門生們早對上了，你這先生竟不知道。」袁枚問：「他們對出了什麼，我怎不知？」「他們向你舉手示意，就是對出的下聯。他們答的是：『孤掌搖搖，五指三長兩短』。」袁枚佩服地說：「好啊，你真是隨機生詞，出口即是文章啊！」袁枚本想借此事奚落一下紀曉嵐，沒想到讓他這樣逃脫了。轉而又生一計，向紀曉嵐一本正經地說：「在河間府，聽得紀姓聲譽甚好，貴族一定是戶大人多吧？」「不錯，確是戶大人多，僅本支即有數百家。」紀曉嵐見他談起家常，隨口答道。

　　「既然人口如此眾多，但不知有當王八的沒有？」袁枚說完，笑嘻嘻地看著紀曉嵐。他這愛開玩笑的勁頭，可以說與紀曉嵐旗鼓相當。

　　紀曉嵐一聽也笑起來，心想這傢伙想拿我尋開心，不給你點厲害，你不知道辣椒是辣的。就將計就計，很隨便地答道：「樹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這麼多人也許有哇！」袁枚見這次把紀曉嵐噎住了，暗自得意，笑微微地看著紀曉嵐。不想紀曉嵐接著反問一句：「府上想來也戶大人眾吧？」一聽這話，袁枚知他要反唇相譏，立刻謹慎起來，回答他說：「是呀，敝族也是人口繁多。」「那麼多人，但不知有不當『王八』的沒有？哈哈哈！」紀曉嵐說著笑了起來。

　　這句話問得太刁啦，如說有不當「王八」的，那就是有也不多；如說沒有，那就都當了「王八」了。使袁枚無所答對，只是搖頭苦笑。最後自我解嘲地說：「你這張嘴，確實厲害，半點不饒人啊！」

八、逞才東岳

　　乾隆乙酉年，風調雨順，歲稔年豐，天下承平。又是乾隆皇帝在位滿三十年的時候，皇帝萬分高興。先是下令，普免天下漕糧；初秋之時，又要率領文武大臣到泰山行封禪大典。

　　這泰山被歷代帝王尊為五岳之首，成為雄偉莊嚴的化身，崇尚品德高尚、意志堅強的象徵。因而歷代帝王在登極之初，或太平豐收之歲，多來泰山，舉行封禪大典，祭告天地，祈願神靈。

　　乾隆皇帝倜儻風流，性喜遊山玩水，一生中曾三上五台、六下江南、九登泰山。他這次登泰山，已是第五次了。封禪祭祀尚在其次，皇上的興致所在，主要是在暫時解脫朝政的煩擾，在山光水色中遊賞玩樂。因而這次出行，皇上特意帶了兩位年輕的朝臣，這二人平時頗能博得皇上的歡欣。其中一個就左春坊左庶子紀曉嵐。說他年輕，只是與一幫老臣比較而言，其實，他這年已是四十三歲了。另一位，才是一位真正的新貴，是年僅三十歲、剛剛擢任御前侍衛的和珅。和珅生得一表人材，刁鑽奸滑，善於逢迎上意，很受皇帝寵愛。

　　和珅得寵於乾隆皇上，雖不是因為他有什麼才智武功，但也確有過人之處。

　　這裡邊，還有一段風流趣事。

　　和珅字致齋，姓鈕祜祿氏，滿洲正紅旗人，少年時為滿洲官學生員，承襲三等輕車都尉。二十四歲時，任乾清門侍衛。

　　有一次，乾隆皇上經過這裡，看到和珅面目清俊，一時多看了兩眼，似乎感到很面熟，仔細端詳，使皇上想起一個人來，和珅和那人，長得出奇的相像！

　　那人不是男的，卻是位女子。更非是尋常女子，而是乾隆皇帝的父皇雍正皇帝的一個妃子。

　　那妃子姓馬佳氏，長得十分美貌，很得雍正寵愛，又性格溫柔，與人和善，宮中的人，都喜歡這位年輕的皇妃。乾隆皇帝做大阿哥時，稱寶親王，常到馬佳氏那裡去。那位馬佳氏，更是喜愛這位美貌英俊的寶親王。雖然輩份不同，但都是年少之人，更是言語投洽，情意融融，時間久了，二人常偷偷摸摸調笑，使十幾歲的寶親王心中，激盪起濃濃的春意。

　　後來，他兩人的事被母后鈕祜祿氏知道了。鈕祜祿氏因平時很妒恨馬佳妃，便一口咬定，是馬佳氏調戲她的兒子。立即傳命，把馬佳妃喚來，一頓亂棍，打得死去活來。然後又喝令太監，拉出月華門去，用繩子勒死了。

　　因那時寶親王只有十五六歲，初涉情場，馬佳妃的容貌、情意，都在他的心裡刻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這次見到和珅，長得酷似二十多年前的馬佳妃，多情多意的風流天子，耐不住一陣心潮激盪。

　　乾隆把和珅傳進宮來，仔細端詳，越看越像，看著看著，乾隆竟情思飄蕩起來，春意盎然，倍加思戀那位早已離世的馬佳妃，眼前的這個年輕的小伙子，竟成了他情思的寄託。

　　從此以後，乾隆對和珅加意垂憐，常常把他宣進宮來侍候。有時在御書房裡，叫他同榻而眠。

　　外面的許多大臣，得知和珅得了寵，便一哄而上，爭著搶著地去趨奉他。有的送重銀，有的送房產，有的送美女，有的送古董、珠寶。這和珅小人得志，仗著皇帝的寵愛，肆無忌憚地做著貪贓枉法的勾當，不幾年時間，和珅家裡宅第連雲，家財萬貫，奴婢成群，美人盈室。

　　有一年春天，和珅在家裡擺下七天的戲酒。第一天的時候，和珅到宮內恭請皇上臨幸。乾隆帝在傍晚時候，擺駕出宮，來到和珅府中。院內燈火通明，如同白晝，綠樹紅花，交相輝映；鶯歌燕舞，賞心悅目。和珅把家妓喚出來，在皇帝面前翩翩起舞，低吟淺唱。和珅變著法地讓皇上娛樂，勸皇上吃酒，皇上十分快樂，不覺酩酊大醉。和珅命歌妓中最美的一個，名叫雪梅的，扶著皇帝進屋裡去安寢。皇帝臨幸過雪梅以後，一覺睡到第二天上午，才起駕回宮。

　　第二天傍晚，和珅又去請皇上臨幸和府。皇上說：「前日已淋漓盡致，快樂至極，今夕就不去了罷。」和珅趕緊跪下懇求：「我主聖上，日理萬機，終日勞瘁，理合愉悅身心，奴才前日照顧不周，酒筵之前勸聖上多吃了幾杯酒，只侍奉皇上觀賞了酒筵之樂，未侍候好皇上的繡衾之美，臣罪該萬死。今日奴才特備美女佳雛兒，懇請皇上駕臨府上，霞光普照，奴才方不枉費心力。」乾隆一聽和珅這次是專門為他預備了美女，又來了興頭，便低頭向和珅問道：「前日之雛兒已讓朕如駕祥雲，莫非府上尚有更絕色的女子。」和珅詭譎地答道：「恕臣下稟奏，府上尚有一絕色美女，皇上未曾見得，依為臣看來，要幾倍於前日之妓。」皇上的眼睛閉成一條縫，開玩笑說道：「好個刁奴，為何今日才奏與皇上，莫非是想留給自己享用？」

　　和珅聽皇上如此說來，臉一下子紅到兩腮，嗑嗑巴巴地說：「奴才……奴才不敢！天生佳麗，傾國傾城，本為聖上造設，奴才……奴才吃了豹子膽，也不敢……不敢僭為己用。」乾隆聽了心裡納悶，從來未曾聽說和珅府上有傾城傾國的絕色美人，今日和珅殷勤奏請，莫非又得到了無雙的麗姝？

　　於是決定去領略一番。

　　皇上第二次來到和珅府上，這次布置得更是花天酒地，熱鬧非常。醉翁之意不在酒，皇上吩咐低斟淺飲，一邊仔細觀賞酒筵之前載歌載舞的美女。

　　那和珅的一班子家妓，確實一個個美艷異常，把皇上逗引得心旌搖蕩。但皇上看來看去，沒有比那雪梅姑娘更絕妙的美人，便扭頭看一眼和珅。和珅馬上會意，便領皇上走向內宅。

　　皇上沿著鋪著半尺多厚錦毯的花徑，來到一座雕刻得十分華美的小樓前，香氣氤氳，沁人心脾。早有兩個美貌的侍女迎候門前，和珅施禮告辭。

　　皇上被兩個婢女迎來室內，看見一絕色佳人，裸臥香榻，膚若凝脂，看那臉龐更讓人驚喜萬分，儼然是多年不見的馬佳妃！

　　那女子的漆眸閃爍，默然含情一笑，雖不言不語，卻流出無邊的情懷，胴體微動，更是風情萬種。皇上不由得魂飛天外，也顧不得多想，叫婢女寬衣解帶，

　　把佳人擁在胸前。沒想到這美人色藝雙全。不慌不忙地調遣皇上的激情，使皇上一夜美不勝收。心裡誇讚著和珅的好眼力。天明後，皇上才躺下安睡。

　　午飯時分，和珅來給皇上請安，皇上問起這美人姓名，和珅吞吞吐吐，最後才說出是自己的妹妹和玉。皇上暗想，怪不得這麼像馬佳妃。原來和珅蓄謀已久，早已請人向其妹傳授過床上功夫，以求皇上能一夕歡愛，終生不忘。

　　皇上開懷大笑，問和珅：「莫非你個小東西想當國舅不成？」和珅臉嚇得煞白，連忙叩頭說道：「承蒙陛下垂憐，今以舍妹和玉侍寢，實為感恩圖報，不敢有非份之想！」皇上看和珅忠誠盡至，又念那和美人的一夜繾綣多情，便將和玉帶回宮去，充當了一名妃子。

　　自此以後，和珅備受皇上寵愛，不斷地得到提升，由御前侍衛擢升戶部侍郎兼軍機大臣，充崇文門稅務監督，總理行營事務，累官至文華殿大學士，封一等公。其弟和琳，也由生員補吏部筆帖式，歷任兵部侍郎、工部尚書等職。乾隆晚年，對和珅倚重有加。和珅植黨營私，售爵納賄。後來的嘉慶皇帝恨其專橫跋扈，等太上皇乾隆一死，便下令逮治，宣佈罪狀二十款，責令自殺，所抄沒家產為數極多。當時流傳一句民謠，叫做：「和珅跌倒，嘉慶吃飽。」此是後話。

　　卻說乾隆君臣幾十人，從京城出發，金車玉輦，浩浩蕩蕩，向南行進。沿途百姓，競相獻上貢品，跪拜聖駕。

　　乾隆看了非常高興，紀曉嵐趁機奏道：「沿途州縣，貢奉甚多，我主聖明，當施恩布澤，以慰百姓。」皇上聽了，覺得很有道理，便頒下一道詔令：沿途州縣普免當年錢糧。百姓們聽說這個消息，都擁到御道兩旁，俟皇上聖駕到時，叩頭謝恩，山呼「萬壽無疆！」封禪的隊伍，進得濟南府後，歇息二日，飽覽這裡的湖光水色。濟南城內，泉水眾多，家家流水，戶戶垂楊，碧波蕩漾，風景秀麗。皇上住在大明湖西側的遐園。這是濟南第一庭園，古木蒼翠，曲水虹橋，幽靜典雅。

　　皇上今天遊興很濃，便叫紀曉嵐、和珅伴駕遊湖。

　　君臣三人乘小船到了湖心歷下亭。這歷下亭建於北魏，朱樑畫棟，壯麗軒昂，紀曉嵐隨皇上在歷下亭裡，欣賞周圍的景色。只見寬闊的湖面上，波光粼粼，闊大的荷葉迎風擺動，岸邊綠柳婆娑，樓台亭樹，掩映期間。四周景物的倒影，映在湖裡，看得清清楚楚，不禁為這裡的景色陶醉了。

　　忽然間，皇上問道：「這歷下亭，歷史悠久，風景佳絕，可曾有文人騷客所做詩文？」和珅想討好皇上，馬上應聲說：「有。……」皇上和紀曉嵐已等著聽他的下文，誰知和珅張口結舌，說到這裡沒有詞了，眼睛眨巴了半天，也沒有想起一句詩來。

　　皇上轉向紀曉嵐說道：「紀昀卿，是當朝才子，古人詩句可曾記得？」紀曉嵐答道：「臣早年讀《杜工部詩集》，記得杜甫有詩題為《陪李北海宴歷下亭》，其中有兩句，曰：『海右此亭古，濟南名士多。』」「好！好！」皇上連聲稱讚，和珅在旁羞得滿臉通紅。

　　接著，乾隆和紀曉嵐、和珅等遊覽了鐵公祠、稼軒祠、南豐祠等名勝。乾隆高興地對紀曉嵐、和珅說道：「『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之言，果然不謬。」紀曉嵐、和珅二人同聲說道：「萬歲所言極是。」第二天，乾隆又命紀曉嵐伴駕，侍衛和珅隨從，喬裝改扮，微服出行，一起去觀賞濟南的泉水。

　　濟南是有名的「泉城」，泉水眾多，金代曾立泉碑，列舉了七十二處有名的泉水，君臣一行遊歷於湖光水色之間，興致盎然，一邊觀賞，一邊品評。

　　眾多的泉水，千姿百態，讓人賞心悅目。或波浪翻騰，流如沸水；或晶瑩溫潤，似明珠瓔珞；或串串珍珠，如鋃似玉；或洪濤傾瀉，如虎嘯獅吟；或細流涓涓，如琴弦低唱。其中最吸引人的，當數趵突泉、黑虎泉和珍珠泉了。趵突泉主泉分為三股，噴高三尺有餘，狀如三堆白雪。黑虎泉從三個石雕的虎頭中噴出，如三股瀑布，水聲喧騰，如虎嘯風吼。珍珠泉清碧如翠，當中冒出一串串白色氣泡，像噴出萬顆珍珠。

　　遊覽完畢，天近中午。在路上走著，乾隆問起紀、和二人：「常說濟南有四大名泉，朕今日看了三泉，尚有一泉，叫什麼名字？」和珅看這會兒有機會顯示一下自己，急忙答出了幾個泉名，乾隆一一搖頭，然後轉臉向紀曉嵐：「紀卿，你說是哪個？」紀曉嵐便答道：「如果小臣記得不錯的話，那就是金線泉了。」「對，對！」乾隆點著頭，「你可曾到過那裡？」「臣尚未去過。只是初到之日，臣向府尹要來一部《濟南府誌》，看了上面的記載。」紀曉嵐答道。

　　「好，好！你勤勉上進，可嘉可嘉。」乾隆笑吟吟地誇讚道。

　　和珅在一旁聽著，心裡酸溜溜的。自己肚裡的墨水，自然比不過翰林出身的紀曉嵐，但讓他生氣的是，這個紀才子也太不留情面了，你只要說聲記不起來了，不就完事了嗎？免得在皇上面前，顯著你們都有學問，就是我和珅無知淺薄。和珅正暗自想著，聽皇上說道：「你們看，前面那些人是幹什麼的？」只見前面走來一隊人，每個人抬著一個大食盒，食盒上貼著大紅的「福」字。

　　沒等紀曉嵐說話，和珅搶先答道：「回皇上，是送賀禮的。」乾隆的目光向著紀曉嵐，紀曉嵐會意地一點頭，表示和珅說得對。

　　乾隆又問：「婚禮還是壽禮？」

　　和珅道：「回皇上，是祝壽的賀禮！」

　　乾隆道：「算你說得對。和珅，你去問一下，是哪家在慶壽？」和珅領命去打聽。乾隆湊到紀曉嵐耳邊，低聲吩咐幾句，紀曉嵐連連點頭稱是。

　　不一會兒，和珅回來說：「回奏萬歲，是這裡有一位何員外家，在過六十六歲雙慶。」乾隆不解地問道：「何謂六十六歲雙慶？」「回皇上，原來這何員外夫婦，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今天正是他們的生日，叫六六歲雙慶。」和珅在乾隆面前，眉飛色舞地說道。

　　「噢，還真有這樣巧的事！朕倒要去看看。」「是，是該看看。聽人說是場難見的稀罕事。不但親朋好友、老鄰舊居都備禮慶賀，而且有許多與何府向無來往的才子文士，也前來參加，因為這何員外有一對才貌雙絕的孿生女兒，也要在今天擇婿成婚。」「有這等熱鬧事？」乾隆笑了。

　　和珅也笑道：「整個濟南府都轟動了，說這對孿生姐妹，是這裡的絕色美人，而且才華無比，能詩能文，能寫能畫，能琴能歌。沒有哪個，不想娶得其中的一位做妻妾的。只是這兩姐妹的條件太苛刻，要對上門求親者出題考試，選最拔尖的做夫婿，年齡、婚否都在其次，最要緊的，是這姐妹要選那才學出眾之人。」

　　「出的是什麼題目？」乾隆感興趣的問道。

　　「這。……奴才就不清楚了。萬歲爺，你到了那裡，不就清楚了嗎！」乾隆看看街上熱鬧的人群，回頭叫道「和珅！」「奴才在！」「你領著左右侍衛人等，回到行宮去，朕去何府慶壽，午飯過後，你派人備兩乘轎子，到何府門前等候。好啦，你去吧！」

　　「這。……庶！」和珅本來興致勃勃，沒有想到皇上會不讓他同去，只好悻悻而去。剛才乾隆同紀曉嵐耳語幾句，已說好只他們君臣二人同去看看熱鬧，並且不能暴露身份。如今皇上聽說還有出題選婿的場面，更不要和珅同去了。有紀曉嵐這樣的才子在身邊，什麼樣場合都能應付。

　　和珅走了。乾隆向紀曉嵐問道：「你看我這打扮，像不像求親的文士？」紀曉嵐向皇上打量幾下，口中道：「像，像！皇上看上去，只不過三十出頭，真乃一倜儻公子！」乾隆身著紫色長袍，腰間繫一條紅色絲帶，一隻玉玦懸於腰間，手拿一把折扇，儼然一位風流貴公子。與皇上相比，紀曉嵐也不遜色，本來就年輕著十歲，更何況，紀曉嵐也是個子高挑、面皮白淨、俊眉大眼、鼻梁高聳、口角生稜的英俊人物，看上去，年紀只不過三十上下。一身淡藍色長袍，尤使人精神十倍。

　　乾隆在紀曉嵐說話時，也認真地打量著紀曉嵐，看這位風流才子：清俊脫俗，聯想到他那詼諧幽默的性格，一定會鬧出什麼笑話。乾隆的嘴角上，露出狡黠的笑意。

　　「好！那我們就去試試。」乾隆邁步走去。

　　「萬。……」紀曉嵐著急了，差點把「萬歲爺」喊出口來，急忙改口道：「萬老爺！」紀曉嵐快步趕上皇上，口中說道：「使不得，使不得！」「有何使不得？」乾隆正色問道。

　　紀曉嵐清楚，這位萬歲爺，是個風流天子，到處亂播龍種，弄出一大堆的風流韻事。皇上是沒什麼可怕的！一國之君，至高無上，沒有誰能奈何他什麼，即使皇太妃知道了，說上幾句，聖上也早是司空見慣。可他紀曉嵐就不同了，一個小小的左春坊左庶子，官微職低，得以伴駕君王，已出於皇上的特別恩寵。在皇上身邊，不能及時勸諫皇上，落個什麼罪名，被朝臣們參來參去，那可不是好消受的。

　　紀曉嵐一臉苦相，哀求道：「萬歲！我們還是不去為好！免得落下什麼話柄，讓大臣們說來說去。」「你怕什麼？出了什麼事，自有朕應著，你只要隨同前去就好了，不關你的什麼事！」「萬歲！有句話，臣不得不說。」乾隆看看紀曉嵐，道：「那你就說嗎！你說完了，就沒你的事了。准與不准，那要看朕高興不高興。」不管皇上高興不高興，這個時候，紀曉嵐必須得把勸諫的話說在前頭。這樣，出了什麼事，就沒有責任了。紀曉嵐說道：「按宮中規矩，皇上金貴之軀，不得接近民間的女子。皇上即使去了何府，也只好作為上賓，不好參與那選婿之事！」紀曉嵐的話直截了當，點破了乾隆的心思，乾隆也不怪罪，只是說道：「都說你是聰明機敏的才子，沒想到你卻這等愚笨。宮中的規矩，是在宮中說的，你看我們君臣來到民間，和平民百姓有何不同？如何行事，朕自有安排，你隨著走就是了。」然後又以低沉而嚴肅的聲音說道：「紀昀，聽旨！」「是。」紀曉嵐看皇上主意已定，只有聽命，隨同前往。

　　臨近何府，已是熱鬧非常，人頭攢集，前來慶賀的人都備著禮品。乾隆看看紀曉嵐，問道：「紀昀，你身上可曾帶著銀兩？」紀曉嵐摸摸身上，回道：「分文未帶。」「我等空手而來，怎好上人家的酒席盛宴？」乾隆真的以百姓的身份考慮。

　　「是啊！萬老爺所言極是。您看如何是好？」身邊有許多人，紀曉嵐只好稱皇上為「萬老爺」。

　　乾隆略一思索，道：「且進去再做打算！」隨著魚貫的人流，君臣二人兩手空空地混進何府。府上的管事人看這兩位不速之客進來，既無禮單，也不通報名姓，不像是賀壽的。但又見他們氣宇不凡，猜想定不是尋常之輩。又何況在員外老爺這樣喜慶的日子，哪有把客人趕走的道理？便也不說什麼，依例招待。反正員外家有的是錢，多兩個食客，也不算什麼。

　　何府有個碩大的花園，亭台樓閣，小橋流水，確是非同一般的官宦人家。何氏曾是濟南的旺族，明代時，曾出過一位戶部尚書，經幾代的經營，何氏的家業越來越大。明末，何氏已無人在朝為官。清兵攻進濟南府時，何氏族人沒有參與抵抗，何氏家業得以保全。到何進賢這一輩，雖然何氏子弟中才學出眾者不少，但都恪守祖訓，只經商不為官。又因何進賢在鄉里聲望甚隆，經濟南府奏請，朝廷恩賜何進賢為員外郎，人們都稱之為何員外。

　　何員外有兩個孿生女兒，一個叫何香，一個叫何麗，生得貌如蓮花，清麗絕倫，遠近聞名。而何香、何麗姐妹，從小聰穎異常，能詩會琴，書畫皆精，人稱是濟南自李易安之後的兩位出眾的才女。只是兩姐妹偏重人品，擇婿十分挑剔，至今已年滿二十歲，尚未選得滿意的良伴知己。但實在不能再拖下去了，今天借為父母慶六十六大壽的機會，選擇中意之人，雙雙結成佳偶。

　　這些事情，乾隆和紀曉嵐已在酒席宴前聽人議論，了解得清清楚楚。乾隆風流好色，紀曉嵐也是好色風流。君臣二人不用商議，也都心照不宣，有意要看一看這何氏姐妹，到底是何等的嬌妍美麗。

　　宴罷，眾多的賓朋都趕到怡心園。這是何府內一座美麗園中之園。在那裡，出示著招婿的試題，有意求親的人去應試，無意求親的人去看熱鬧。唯獨這兩位不速之客，在客廳內坐著不走，品嘗香茗。

　　何府的管家過來問道：「兩位客爺，何不到怡心園去看看？」穿紫衫的乾隆笑道：「我們兄弟二人慕名而來，有意一瞻小姐芳容，再去應試，請管家爺代為轉達。

　　「這……這不妥吧？」管家有些為難了，心中氣憤，又不好動氣，有失禮儀，唯恐惹出一場不愉快。

　　乾隆正色道：「什麼妥不妥的，你快去通報是了。」管家忙應道：「是，是！在下就去通報。只是敢請兩位爺台姓名鄉里？」「我姓……」乾隆想用一個好聽的名字，又含而不露自己的身份。

　　「我這位大哥姓萬，名萬一，泰安府人氏。」紀曉嵐機敏，上前替乾隆答話。

　　管家又問道：「那麼爺台您呢？」

　　「我姓百，叫百十，與萬大哥是同鄉。」紀曉嵐答得自然流利，一本正經。

　　「聽二位爺台說話，不像是泰安口音……」不待管家說完，紀曉嵐接道：「我二人都是自幼居住京城，這次回鄉省親，路過這裡，請管家爺代為照拂，你去通報一聲吧！」「啊，啊……在下就去，在下就去。」說著，管家離開客廳去了。

　　乾隆與紀曉嵐相視一笑。

　　一會兒，管家回來傳話：「我家小姐說了，招親試題已出示在怡心園，請萬、百兩位老爺前去應試，若被選中，結為百年之好，自會相見，否則，男女有別，不能相見。兩位客爺容貌非凡，定非尋常之輩，才學文章，當在眾人之上，恭喜客爺！賀喜客爺！請到怡心園答試，請！」這回不好賴著不走了。乾隆在前，紀曉嵐在後，離開客廳，來到花園之中。

　　荷花池旁，蓉花樹下，一塊巨大光滑的泰山石上，由幾塊潔淨的小石子壓著兩方素絹，上面是兩位小姐娟秀的筆跡。

　　其一云：

　　相期河渚玩春華，

　　一棹迎風路未斜。

　　樓外有荷三百朵，

　　美人不到不開花。

　　其二云：

　　美人絕似董嬌嬈，

　　家住大明第一橋，

　　不肯隨人過湖去，

　　白雲藍天憑欄瞧。

　　眾多前來應試的才子，都在事先準備好的書案上，冥思苦想著這兩首詩的和詩，也有人將寫好的和詩，交與何府的家人，送呈小姐。

　　乾隆看罷，悠然一笑，心裡暗自叫道：「好詩，好詩！果然不同尋常，簡直是李易安再現、蔡文姬重生！」紀曉嵐看著，更是驚喜萬分，心中驚道：「果然名不虛傳，像這等才女，說來也是舉世絕倫。只是不知容貌如何？」管家已安排人給他倆備上書案，說道：「客爺，請寫下和詩，在下呈與小姐。」乾隆笑道：「和詩容易，舉手之勞，只是未睹你家小姐風采，我等不好以詩作答。」「眾多應試才子，都是先行應對，尚無提出此等要求。萬老爺果真要見，只有等在下將您的和詩呈上，小姐滿意時，才能相見，哪有先見佳人，再作和詩之禮？」管家見這兩位來客傲橫無禮，不得不小心應承。又聽那姓萬的說道：「即使不寫和詩，我也要把你家小姐請出來見上一面！」「這……」管家十分為難。

　　紀曉嵐上前說道：「我這位兄台，願見你家小姐，已是對何府的抬愛。難道你家小姐，有什麼難以見人之處嗎？」管家急忙說道：「百老爺此言差矣！我家兩位小姐，都生得面如桃花，腰似楊柳，明眸皓齒，彎眉似黛，如出水芙蓉，色壓群芳。請客爺不要胡亂講話！」紀曉嵐哂然一笑道：「既然如此，為何不敢引我兄弟二人前去相見？雖然說五官端莊，說不定四肢不全。」「客官，這可冤枉我家小姐了。也罷，既然如此，還請客官呈上一詩，小老好去回話。」紀曉嵐看看乾隆，乾隆點頭示意。紀曉嵐說道：「那好！小弟不敢有僭，請兄長題作一詩，也好讓小姐知道咱哥倆的才華！」「好！我來就我來。」乾隆提管思索，不覺周圍已為眾人圍攏，但都無話，只想看他將寫出什麼詩來。

　　乾隆看了一眼池中荷花，狡黠地一笑，揮毫落墨，寫道：

　　荷花白嫩藕葉肥，

　　一對蓮蓬映夕輝。

　　「好，好詩！」未等乾隆書完，眾人哄然叫起。

　　乾隆接下來寫道：

　　適逢六六雙慶日，

　　「切題，切題！」眾人又都喝采起來。更有人說道：「不僅詩好，字也好！」眾人看那紙墨跡，確是瀟灑遒勁，剛柔相濟，書壇無人能及，不由得捲起一陣噓噓讚嘆聲。

　　片刻又見他疾筆寫道：

　　荷塘浮游萬年龜。

　　眾人看了，一愣，啞然而止，眼睛放著光亮，只是不肯說出一句話來，呆呆的站在那裡。

　　紀曉嵐忍耐不住，「噗」地一聲笑出聲來，扭頭轉向一邊，眾人也隨著一陣哄笑。有人罵道：「哪有這種混帳詩人？！」又有人接著說道：「也有，只有村夫野俗，才能寫出此等村言。」眾人無不氣憤，管家不知所措。有人喝道：「還不快些把他轟將出去，哪來的這等地痞無賴？」「對！轟出去，轟出去！」眾人齊聲附喝，有人上來推搡乾隆「慢！慢！此詩且未寫完，尚有好詩呈來。」紀曉嵐趕快擠進人群，為皇上解圍。

　　眾人聞聽，停止哄吵。有人說道：「即使真的有好詩，也不再看了。」管家道：「你二位進得府來，何府以禮相待，酒宴伺候。何出此等下流言語，褻瀆我家主人？」

　　紀曉嵐道：「管家此言差矣，我等絕非輕浪之人，實是好意，為你家主人獻詩賀壽。只是詩未寫完，須等我來補之。」這裡身後有人說道：「也好。看他再寫出何等言語！」管家道：「那麼，有請客官將詩補完。」紀曉嵐道：「這好辦！只需答應我們一個條件，我立刻將詩補正。否則，我等怫然而去，這詩就永遠是這個樣子啦。傳揚出來，你府的聲譽，可要一落千丈。你家主人意下如何，有請速速示下。」「好，請客官稍等。」管家拿起詩稿，疾速而去。

　　稍頃，管家回來說道：「我家小姐，有請二位客爺。請隨我來！」君臣二人隨管家登上園中的一座亭榭之上。原來，何香、何麗兩位小姐，早在這裡憑欄窺視園中眾人。只是花木掩映，眾人看不到她倆而已。乾隆和紀曉嵐在園中的一舉一動，都被二位小姐看得清清楚楚。

　　亭榭之上，散發著氤氳的香氣，乾隆紀曉嵐二人，隔著斑竹香簾，看清了兩位小姐的倩影。但只見，眉清目秀，面似桃花，果然是傾城傾國之貌，楊柳細腰，婀娜多姿。聽裡面一聲銀鈴脆響，道：「二位公子，不知何緣何故，闖進我府，出此妄言？」乾隆道：「我們兄弟二人前來，誠為求親修好。但不知小姐芳容，能否合我等心意，特求相見，再和詩請教。但這小小的要求，竟被拒絕，故出此下策，以求速見。請小姐鑒諒。」又一聲脆鳥啼鳴，言語道：「看你等衣著華貴，面貌非凡，絕非尋常之輩，出此粗俗言語，真乃意想不到。」「錯矣。休看我等粗俗，粗中有細，細中有巧，巧中含妙。若能容得，我等即刻補完全詩，曉示眾人，洗清榮辱。」簾內，何香看了何麗一眼，何麗低聲道：「只好如此了。」於是何香向簾外說道：「那麼，就請客官將詩補完。」說罷，喚婢女筆墨伺候。

　　紀曉嵐提起筆來，在乾隆詩後寫道：

　　龜馱高崇頌豐碑，

　　賀典臨荷下翠微。

　　有幸拜見青帝子，

　　雙壽雙喜自同輝。

　　婢女將詩拿進去，何香、何麗姊妹立刻轉怨為喜。派管家下樓，出示此詩，曉示眾人，引起眾人的喝采，皆說高明之至，無與倫比。

　　乾隆紀曉嵐二人，在亭榭之上，早有婢女捧來香茗伺候。這時簾內已有嬌滴滴的聲音傳來，道：「兩位相公若有求親之意，請將和詩寫來。」乾隆笑道：「好吧，我這就和上一首，請小姐指教。」說畢，乾隆在紙上題一詩。詩云：

　　一面斑竹筆筆高，

　　壓住江南廿四橋。

　　若是揭卻籠紗去，

　　但望二喬真心瞧。

　　紀曉嵐看皇上的和詩已經寫完，便也拿起筆來，一揮而就。詩曰：

　　仙風飄渺契丹華，

　　青絲墜鬢日邊斜。

　　當今結得連理朵，

　　儂願作葉汝為花。

　　乾隆又從身上取出一方小印，印在書卷之上。婢女取了兩詩，到內室交給小姐。

　　何香、何麗姐妹，看這兩首和詩寫得如此之好，非同一般學士所作，心中暗自歡喜。再仔細看那方印跡時，立刻驚呆了。原來印上的四個篆字，是「乾隆御筆」。

　　這回何香、何麗不敢再有半點矜持了，明白外面的人竟然是當今的萬歲！趕快率婢女挑簾出來，跪倒在地上，給皇上叩頭請安。

　　乾隆吩咐道：「不許張揚，傳員外郎何進賢來見朕躬。」立刻，有人去把何進賢傳來。何進賢一上樓，立刻跪倒，請求聖裁。

　　皇上說道：「起來吧！朕來到何府，已受到府上的禮遇，朕不怪罪什麼。現在你去傳告眾人，就說兩位小姐已擇成佳婿，請眾人速速離去。」「是，罪臣就去吩咐。」立即，何員外吩咐家人，將怡心園內的眾人，很快攆得一乾二淨。

　　是夜，乾隆駐蹕何府，臨幸了何氏姐妹中的妹妹何麗，紀曉嵐也跟著皇上沾了光，同姐姐何香歡娛一夜，結成連理。

　　在他們君臣回京時，卻沒有將何氏姐妹帶回京城，這裡面另有緣故。那是他們住進何府的第二天，乾隆誤闖進姐姐何香的房裡，姐妹二人長得一模一樣，皇上自然分辯不清。何香見是皇上，急忙跪下施禮。乾隆將她攬進懷裡，她也不敢辯解，遂又被皇上臨幸了，乾隆不能將漢女帶回宮中，紀曉嵐也不願意將被別人染指的女人帶回京城，只作了一場露水夫妻。皇上派人將何氏姐妹移出濟南，另在河北南皮縣的運河邊上，修一座行宮，何氏姐妹，終老於此。可憐一對並蒂蓮花，就這樣不幸地凋謝了。

　　從濟南起駕南行，當日就到達泰安城裡。皇上諭令大臣各自安歇，候次日在岱廟舉行祭祀大典。岱廟又叫東岳廟，廟內供奉東岳大帝。

　　次日，按照帝王登山慣例，乾隆君臣來到泰山城內的岱廟，祭祀東岳大帝。

　　大典舉行完畢，乾隆率群臣巡視廟中。見天貺殿殿壁上，繪有東岳大帝駐蹕回鑾圖，高一丈，長一四丈，東岳帝君出巡打獵滿載而歸的場面，躍然壁上。繪畫氣勢宏偉，筆意流暢，大臣們看著讚嘆不絕。乾隆帝見有些地方已斑駁不清，便囑令覓畫師再予重新描繪。

　　乾隆見老臣董曲江站在跟前，便向他問道：「這座天貺殿，建於何時，老愛卿可知否？」董曲江連忙上前答道：「據為臣所知，岱廟自漢即有建築。但這座天貺殿，建於北宋大中祥符二年，到宋徽宗宣和四年，建成今日所見之規模，共有殿堂館閣、門亭庫寢、樓觀廊廡八百一十三楹。」皇上興趣濃厚，接著問道：「這天貺殿，國內獨有，其寓意何在？」「貺者，賜也，天貺，用天帝鐘賜之意……」董曲江說了一半，究竟為什麼取名叫天貺殿，他也說不清了。

　　皇上近前的幾位老臣像劉師退、朱笥河、董邦達等，都面面相覷，誰也說不清這個問題。劉師退向乾隆說道：「翰林院編修紀曉嵐，學識過人，或許能說清其中緣故。」皇上將紀曉嵐傳到前面來，問他為何稱為「天貺殿」。紀曉嵐看一幫老前輩圍在皇帝周圍，用目光注視著他，心裡想：不知是哪個老傢伙的主意？又讓皇帝出題考我。多虧我事先有所準備。

　　紀曉嵐回道：「貺者，賜也，天貺即天賜之意。」說到這裡，紀曉嵐有意賣關子，說到這裡停一停，看一下皇上和大臣們的反映。

　　董邦達有些急不可耐，便插話道：「照紀翰林這麼說，就是天賜此殿嘍！」紀曉嵐向董邦達笑著說：「老宗師莫急，這裡頭有個故事，待學生慢慢講來。」文武大臣們見紀曉嵐在這裡講開了故事，心裡覺得好笑，便湊攏來聽他講些什麼。

　　紀曉嵐見人多起來，也來了興趣，有意渲染鋪陳，便從遠處說起：「這東岳大帝是泰山神主，掌管人間生死，《雲籍七簽》上記載：『東岳泰山君令群神五千九百人，主治死生，百鬼之主帥也，血食廟祀所宗者。』」劉石庵見紀曉嵐不直接點題，有意在這裡兜圈子，心裡罵道：「紀春帆這小子，又在賣弄學問！」接著，聽紀曉嵐說道：「北宋年間，宋遼交戰，宋軍敗退。半壁江山，淪於敵手。宋真宗封禪泰山，祈求鬼神降福，普救蒼生，助宋滅遼，恢復大宋江山。無奈軍威不振，士氣消沉，官兵厭戰。宰相王欽若獻計：如得一部天書，指導兵法戰策，定能鼓舞人心，重振軍威。於是，宋真宗派兵士在泰山及周圍山嶺尋找天書，果在大藏嶺得一黃篋，內藏天書一部。只有宋真宗看到上面所寫戰策。別人看去，卻沒有一字。就建天書觀，把無字天書秘藏其中。又建此天貺殿，以報答天地鬼神。『天貺』二字，即為天帝鬼神降下天書之意，目的是讓得天書一事廣為傳布，以勵軍民鬥志。」紀曉嵐侃侃而談，乾隆皇上和諸位大臣聽得津津有味。紀曉嵐話音一住，皇上率先稱讚，大臣們也跟著喝采。一時間，紀曉嵐成了人群中的核心人物，他自己感到十分得意。在全過程的遊歷中，他儼然成了一個導遊。

　　乾隆君臣走出天貺殿，巡視院內，碑碣林立，歷代石刻，俯拾皆是。李斯的篆文、李邕的隸書、張衡的《不忘篇》、曹植的《飛龍篇》、陸機的《泰山吟》……尤其是李斯篆文和李邕隸書，彌足珍貴。大臣們議論紛紛，乾隆當即諭令地方官員加意保護。

　　在配天門和唐槐院，看了漢柏和唐槐，接著進了仁安門，來到迎賓堂。迎賓堂又叫東御座，是皇帝休息更衣和舉行宴會的地方。這裡早已為乾隆君臣備好了午宴。

　　酒席宴前，乾隆皇上神采飛揚，特為紀曉嵐賜下御酒一杯。紀曉嵐雖不善飲酒，但皇上賜給的御酒又不能不喝，並且在年老的大臣面前，有這樣榮光的機會，也實在難得。就一合眼，喝了下去，不一會兒臉上就泛起了紅暈，皇上看著笑道：「紀昀果然是才如蘇軾，飲似東坡。」老臣們聽了，見紀曉嵐的臉，紅得象猴子屁股，不由得竊笑起來。

　　皇上向紀曉嵐問道：「這東岳廟尚有何掌故？你為朕道來！」紀曉嵐自感暈暈忽忽，唯恐說話有失，忤怒聖上，看一看身邊的劉石庵，立時有了主意：「啟奏皇上，前日在京城曾和劉羅鍋子談起泰山掌故，他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皇上和大臣聽了哄然一聲笑了起來，劉墉雖然剛四十七歲，卻已經駝背。紀曉嵐等與劉墉要好朝臣們，給他起了個「劉羅鍋子」的外號，拿他開玩笑。每逢當著他的面叫這個外號時，劉墉便感到渾身不自在。於是，劉墉挺一下佝僂著的腰桿，梗兩下脖子，活像一個探頭烏龜，人們便不禁啞然失笑。

　　劉墉知道紀曉嵐有意取笑他，但當著皇帝的面，又不好反唇相譏，便狠狠瞪了紀曉嵐一眼，挺挺他那羅鍋子腰，扯著山東腔，講了一段姜太公封神東岳廟的故事。

　　午宴過後，君臣一行來到岱廟前的大街上，在一座戲棚裡，吹吹打打，戲台上正伊伊呀呀唱得來勁，走進去觀看，那戲台上的崔鶯鶯正唱著思念張君瑞的戲文。

　　乾隆看了靈機一動，叫隨行的董曲江、劉師退、劉石庵、紀曉嵐等人說：「朕有一聯，爾等誰能對來？」隨口吟道：「東岳廟，演西廂，南腔北調；」說話間帶大臣們回到了大街上。

　　董曲江等沉思未就，紀曉嵐舉目四望，猛然間想出了下聯，於是答道：「春和坊，賣夏布，秋收冬藏。」以春、夏、秋、冬四季，來對東、西、南、北四方，雖信手拈來，卻十分貼切工整。乾隆點頭微笑讚許。董曲江等一時不好對上更好的下聯，便乾脆不對了。

　　第三天，晨霧瀰漫中，浩浩蕩蕩的登山隊伍，來到泰山腳下的岱宗坊。這岱宗坊為泰山門戶，建於明隆慶年間（一五六七至一五七二），清雍正八年重修。雕刻細膩，古樸典雅。乾隆帝騎馬在前，一幫大臣們緊緊尾隨而行。到達斗母宮，已近中午時分，他們便在這裡午餐休息。

　　「斗母宮」年代已久遠，原名龍泉觀。明朝嘉靖二十一年，曾予重修，宮院寬廣，女尼眾多。登山的人，多在此休息用膳。院中供有送子觀音，缺少子嗣的人家。常常攜眷來此叩拜。因此斗母宮一年四季，香火鼎盛，善男信女及遊客絡繹不絕。同時，外邊也流傳著，宮中女尼不守清規戒律的流言。乾隆君臣早有所知。

　　宮中女尼見皇帝駕臨，便畢恭畢敬請至東軒。其中掛滿歷朝名人匾聯。女尼擺好筆墨紙硯，請君臣題字留詩。

　　乾隆欣然應允，首先寫下一句上聯：

　　「鐘聲磐聲鼓聲，聲聲自在；」

　　上聯剛剛寫完，大臣們紛紛喝采，皇上看一下近旁的紀曉嵐，靈機一動，對紀曉嵐說道：「左庶子，你寫下聯罷！」紀曉嵐接過筆來，更不思索，揮毫寫道：

　　「山色水色物色，色色皆空。」上聯寫得好，下聯對得穩，而且有聲有色，意境幽遠。小尼姑們不敢說話，只是互相傳遞眼色。

　　紀曉嵐看看這幫俊俏的女尼，想起外邊對斗母宮女尼的流言，他愛開玩笑的毛病又犯了。帶著一臉詭譎的笑容，另取一紙，揮筆疾書，頃刻間又寫成一聯：

　　一筆直通兩扇敞開

　　大臣們忍俊不禁，笑出聲來，乾隆也覺得紀曉嵐過於輕佻，開玩笑失了分寸。正想說話，紀曉嵐已揮起筆來，在寫好的對聯下，各加了三個字。

　　全聯變成：一筆直通西天路，兩扇敞開大千門。

　　寓意新穎別致，乾隆和同行的大臣們，都呵呵大笑起來。

　　出斗母宮，乾隆君臣沿小路返回，循登山大道盤桓而上。

　　乾隆帝在這回馬嶺換乘小轎。盤旋而上，登臨中天門。

　　在「快活三皇」，乾隆下轎步行，看老臣們都落在了後頭，身邊緊跟上來的，只有紀曉嵐、劉墉、和珅等人。望望上面，山峽回環曲折，還看不見南天門的影子。過了雲步橋，野花野草，五顏六色，形狀各異。舉目四望，滿眼都是「吸翠霞而夭矯」的松樹，把根托在懸崖絕壁的隙縫，身子扭得像盤龍柱子，在半空展開枝葉，像是和清風白雲遊戲。望著這滿眼的青翠、媚人的風姿，大家無不精神抖擻。

　　乾隆雖已五十六歲，卻興趣盎然，健步走在前面。再往前走，兩旁怪石嶙峋，細紋密布，好像碎爛的樣子，但觸之卻十分堅硬。

　　乾隆突來靈感，向紀曉嵐等人說：「朕有一聯：『泰山石稀爛挺硬』，爾等試對下聯？」劉墉、紀曉嵐、和珅幾人思考良久，卻一時想不出。劉墉、和珅等見紀曉嵐沉默無語，心想，這一回怎麼連紀才子也給難倒了？

　　過了一會兒，他們幾人登上了中天門，回首四望，風煙萬里，黃河如帶，大家卻被這壯麗的河山景色迷住了。紀曉嵐忽然高聲大叫：「對上了！對上了！啟奏皇上，為臣已有了下聯！」「噢？你說說看。」乾隆轉過來頭來看著紀曉嵐。

　　紀曉嵐神采飛揚地答道：

　　「臣對得是：黃河水翻滾冰涼！」

　　「嗨──好！好！」乾隆略一思忖，微笑著連連點頭。劉墉、和珅等人聽了，也自愧不如紀曉嵐。

　　十幾位年老的大臣們趕上來後，一起行至五松亭。這裡有松樹五株，據《史記》載，秦始皇上泰山，中途遇到暴雨，避於松樹之下，因而封這裡松樹為「五大夫松」，原樹在明萬歷年間，被山上大水沖去。眼前的五株，為清雍正八年補植，卻也長得繁茂異常，氣勢雄偉，風濤陣陣，饒有情趣。

　　再往前走，就是險路十八盤了。每盤有石階二百蹬，宛如登天雲梯。乾隆由人攙扶在前，紀曉嵐、劉石庵、和珅緊隨其後。一幫老臣又落在了後面。一個個氣喘噓噓，水汗淋漓。

　　過了朝陽洞，來到了對松山，兩面奇峰對峙，滿山奇形怪狀的古松，虯翠陰霾，人到這裡，儼然進入畫卷之中。紀曉嵐站在皇上身旁，看著滿山秀色，聽著山間的潺潺水聲和陣陣松濤，讚不絕口。乾隆帝令人取出筆墨，揮筆在岩壁上題寫「岱宗絕佳處」五個大字。

　　一陣頌讚過後，乾隆帝由侍從攙扶著，繼續沿盤道攀登，和珅、紀曉嵐、劉墉等絡繹跟隨。攀至盤道盡處，一座高大的石門巍然屹立，橫額上的三個大字赫然在目：摩天閣。

　　「南天門！」

　　皇帝的聲音雖然不高，卻引起大臣們的注意。他們站在南天門前，松濤盈耳，衣袂纏雲，宛若置身仙境，乾隆高興異常，指著被夕陽染上金光的門聯，朗聲讀道：門闢九霄仰步三天勝跡，階崇萬級俯臨千嶂奇觀。

　　這是泰山上的佳聯之一，君臣們無不嘆為觀止。紀曉嵐看看左右對峙的飛龍岩、翔風嶺，眺望夕陽照射，雲霞掩映下的大小山峰，感到這副對聯確實出手不凡，氣勢宏偉，描摹逼真。

　　隨即，紀曉嵐由登臨泰山又聯想到何府招親選婿之事，由泰山之極又聯想到君臣二人風流韻事之極，不覺紅雲飛面，順首回眸，望了乾隆一眼。哪想，乾隆此時心中也在想著同一事。他見紀曉嵐回望，表情殊異，便心領神會。於是，他就泰山南天門這副佳聯順口占出一聯，云：

　　登泰岱氣韻神韻堪稱風韻之首；

　　觀人世江流海流當道情流之峰。

　　紀曉嵐聽了，更是豁朗一笑，隨即也口占一聯作答，云：

　　登峰造極乃明皇齊天大福；

　　一統化異本青帝蓋世奇勛。

　　乾隆和紀曉嵐君臣二人這一應一答，已被董曲江等隨臣聽到了，但是都不懂其中之意，也不好再問，只得作罷是了。

　　穿過石門，來到西側的石室內，看過元代中統年間的石刻《天門銘》，紀曉嵐同董曲江等一幫文人秀士們紛紛讚嘆。

　　讚嘆杜仁杰的銘辭古雅，讚嘆嚴患範的楷法端嚴。原來，立在這裡的《天門銘》石刻有兩方，一方為杜仁杰所撰，一方為嚴患範所書，皆為書林之最，文章之秀。

　　乾隆帝觀罷，興猶未已，又帶領群臣向天街進發。

　　在南天門之上，有一塊依懸崖、臨幽谷的天地，名曰「天街」。這是泰山上最高的一塊坦地，人們便以街市名之。有土便有人煙，這裡住著十幾戶人家，專做遊客的飲食，安排住宿，和供應一些香燭紙錢的生意。

　　天街前面，就是宋代所建的碧霞宮。碧霞宮又叫碧題祠，宮內各殿，全用銅瓦、鐵瓦蓋頂，金碧輝煌。明洪武年間一次重修就花掉黃金四千九百五十兩。當晚，乾隆君臣一行，即駐蹕於碧霞祠內。

　　晚宴過後，乾隆帝遊興不減，便帶上紀曉嵐、劉墉、和珅等幾位臣子，走至宮外，要看看夜色中的泰山。

　　俄而月上東山，銀光瀉地，在月色中看去，山不高而秀，林不密而青；四攏一片春黛，與蒼穹緊緊相銜。微風吹拂，清香襲人，恍然如臨仙境。乾隆不禁誦道：「世人盡道皇宮好，哪知美景出天然。」紀曉嵐深知，皇上性喜風雅，遂啟奏道：「如此美景，不應辜負，聖上當有所題留。」乾隆點頭同意，隨從侍衛趕快回祠中取來文房四寶。

　　面對這人間仙境，乾隆帝精神煥發，但千頭萬緒，一時竟無從談起，想了幾句詞，自己也不滿意，提筆很久，卻不能落墨。

　　紀曉嵐看著這月明風清的泰山，想起斗母宮女尼的風流韻事，便想起一個絕好的題詞。看聖上思索未定，有意提醒乾隆，連聲稱讚泰山夜景：「此景真乃無邊風月，風月無邊。」乾隆不愧為歷史上著名的才子皇帝，聽了紀曉嵐的話，靈機觸動，揮筆寫出了「䖝二」兩個大字。

　　和珅看後不解其意，去問劉墉。

　　羅鍋子含笑答道：「聖上所書二字，既寫景又寓事，言簡意賅，冠絕千古，你看那不正是『風月無邊』嗎！」說到這裡，他想起紀曉嵐當著皇帝的面，叫他「劉羅鍋子」，讓他出醜，便有心難倒紀曉嵐。遂向皇帝奏道：「聖上若命紀春帆再題一語，對成一聯，豈不更兩全其美？」「嗯，好！好！紀昀，你來把它對上！」乾隆覺得有趣。

　　紀曉嵐看透劉墉的心思，眼珠一轉，來了主意，提筆寫下兩字「因受。」乾隆和劉墉、和珅等不解其意，正待紀曉嵐解釋，卻見紀曉嵐又書一聯：斗母宮䖝二，留石庵因受。

　　皇上看後，立即理會其中用意，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原來這一聯的寓意是：「斗母宮風月無邊，劉石庵恩愛存心。」劉墉見紀曉嵐又拿他戲謔，臉上熱辣辣的。

　　紀曉嵐早已笑得前仰後合。

　　劉墉羅鍋著腰，笑嘻嘻地拿起筆來，為紀曉嵐剛寫一聯，提上落款：「紀勻」。

　　其意是：紀昀少日。

　　乾隆君臣又大笑一場，然後回宮歇息，一夜無事。

　　次日五鼓，他們便挑燈匆匆趕往日觀峰，去看日出的勝景。

　　時序雖是初秋，但日觀峰在泰山極頂，境深三十裡，出海八千丈，山風吹來，凜冽襲人。

　　他們到達日觀峰頂，俯看山下，天地未開，混沌一片，眺望東方，亦渾蒙難辯。眨眼間，白光乍吐，射出海面，扶搖直上，霞光如矢，相繼突破晦暗，崩射而出，繼而金黃，繼而橙紅，繼而朱紫……，七彩交錯，將雲層透射得如琥珀、如瑪瑙、如漢玉，玲瓏剔透，煞是好看。

　　少頃，一輪鮮紅的旭日，像一團即泄的鐵漿，突然自大海中湧現。山林立刻披上了一襲金黃的晨縷，正是所謂「滄海浴日，金輪晃漾」的奇觀了。

　　用過早膳，乾隆君臣在玉皇頂附近的東岳府祭祀之後，來到廟北的彌高岩下。

　　乾隆忽然想起《論語》裡「仰之彌高」的句子。

　　乾隆本來擅長聯語，但總是難不倒紀曉嵐。今天他想，我何不用《論語》上的句子難他一難？便給紀曉嵐出一聯道：仰之彌高，鑽之彌堅，可以語上也；乾隆想這一回也許難住了紀曉嵐，哪知他的語音剛落，紀曉嵐便接著念出了下聯：

　　出乎其類，拔乎其萃，宜若登天然。

　　此聯對得自然流暢，無懈可擊，渾若天成。乾隆及眾大臣無不為之口嘆心服。

　　看完唐玄宗的《紀泰山銘》、宋真宗的《述功德銘》，在「五岳獨尊「石刻前，紀曉嵐引頭吟誦起杜甫的《望岳》詩：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

　　造化鐘神秀，陰陽割昏曉。

　　蕩胸生層雲，決眥入歸鳥；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校。

　　他們爬上天柱峰，去看那座立於泰山極巔的無字碑。

　　那碑高一丈五尺六寸，南北面廣三尺六寸，東西側厚二尺四寸，上微隘於下。

　　頂似幢蓋，另以石覆，四稜盤折。石色明淨可鑒，非泰山所有。大臣們看得非常仔細，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董曲江認為，是秦始皇時所立；董邦達則持漢武帝所立；劉師退則認定是神主石；劉墉認為是石標。各執一理，互不相讓。

　　紀曉嵐沉思良久，才開口說話：「我認為漢武帝所立一說不無道理。《史記．秦始皇本紀》中，記著秦始皇立泰山刻石，但未曾指出立於泰山之巔，且當世刻石辭有一四七字。而《史記．封禪書》中，記漢武帝到泰山封禪，『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巔』卻不言刻石。漢武帝所立較為可信。」大家認為言之有理，但仍不能定論，有待後世考證。

　　下山路上，乾隆皇帝想聽泰山掌故，大臣們便有講《八仙過海》的，有講《呂洞賓戲牡丹》的。有講《瑤池會》的，有講《懸雲寺》的。

　　行到扇子崖，輪到紀曉嵐講，他便繪聲繪色地講起岱宗坊的傳說來：相傳當年碧霞元君為佔泰山，用盡千方百計，戰勝許多對手，終於獨佔了這塊寶地，成為一山之主。但她貪得無厭，依仗其父東岳大帝的權勢，不斷將管轄範圍向四周擴張。這樣，便引起各方神仙的不安和憤慨，大家紛紛去找掌管封神大權的姜子牙，狀告碧霞元君。

　　一日，姜子牙帶著「封神榜」來到泰山，給碧霞元君劃定範圍：以泰山極頂算起，四周各管五十里。碧霞元君嫌地面太小，當場就和姜子牙撒氣、哭鬧起來。

　　姜子牙處之泰然，好言相勸：

　　「元君，你若嫌地面小，咱們可以再作商量嘛！」「怎麼商量法？」元君問道。

　　姜子牙成竹在胸，不慌不忙地說：「你可以找件東西，投往山下，東西投出多遠，就以其長劃為界，你看如何？」碧霞元君心想，憑我的力氣和本領，扔出千八百里不成問題。便答應說：「好，就這麼辦！不過要說話算數，誰也不許反嘴！」

　　「一言為定，決不食言！」姜子牙一本正經地說。

　　這時，碧霞元君躬腰揀起一塊拳頭大的石塊抬手就要向外拋，姜子牙急忙拉住，說：「且慢？石頭遍地都有，你把它扔下山去，如何辨認？即使找到了，諸路神仙也不好承認啊！依我看，還是投件其他神仙沒有的東西為好。」碧霞元君也覺得這話有理，但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物件。姜子牙便在一旁啟示道：「依我看，你腳上的繡鞋他人皆無，你將它投出去，既好尋找，別人也不敢不認帳！」碧霞元君聽了，認為所言極是。便脫下一隻繡鞋，用上全身力氣向山下拋去。

　　姜子牙和碧霞一起找到岱宗坊所在之處，只見那只繡鞋頭朝下插在地下，形如一座小小的坊門。他們一算里程，從這裡到極頂，只有三十來里。這時，碧霞元君方知中計，但又不好反口，只好默認。

　　此後，那只繡鞋變作岱宗坊，成為泰山的邊緣。

　　乾隆聽後，覺得微言大意，十分高興，想起這次封禪巡山紀曉嵐殷勤備至，不負所望，當即諭令，回京後，加官一等，從重獎賞。

九、月下花前

　　紀曉嵐在北京的住處，亦稱「閱微草堂」。

　　原來，閱微草堂有兩處，另一處在其家鄉獻縣崔爾莊。後來他成《閱微草堂筆記》一書，其名蓋取於此，自不必多說。

　　北京閱微草堂之東，便是櫻桃斜街。櫻桃斜街之南，便是北京有名的八大胡同。八大胡同，係由陝西巷、百順街等八條街巷組合而成。八大胡同這裡，素以煙花柳巷著稱。不過，這裡的妓女不同別處，多通詩詞歌賦，品位較高，自然有了身價。

　　在八大胡同北面，接近紀曉嵐家居住的閱微草堂，有一處青樓名曰「醉月軒」，極為高雅，名聲風揚也足。

　　醉月軒中，色藝俱佳之名妓頗多。而稱絕道艷者有小如、嫦娥、鳳燕、月環、勝施、小倩六人。

　　這日，小如等六姐妹無事，正在屋中閒坐，忽見外面湧進一伙子人來。望去，乃是些舊相識。這裡有紀曉嵐、陳半江、戴東原、董曲江、劉師退、吳文魁，他們都是翰林院的，此外還有中堂劉石庵。

　　原來，翰林院編修陳半江，被乾隆派往江西南昌府出任知府，紀曉嵐這些人都是他的好友，便假醉月軒來為他餞行。

　　這會兒，小如等眾姐妹聞聲，抬頭望去，見是這些風流才子和一代名士來了，都非常高興。她們非常仰慕這些人，覺得這些人的到來為自己抬高了不少身價。尤其是得到他們的饋贈，更是榮耀非凡了。

　　於是，她們便都啟門挑簾迎接。讓座、看茶、打水，自然地是一番殷勤和繁忙。待忙碌過後，大家都入了座，諸位名妓便提出了她們的要求：讓這些才子們給題詩留聯，以為相贈。

　　紀曉嵐聽了後，說道：「既然大家有邀，我等決不會讓你們失望。不過，我聽說諸位也都是些才女，我倒想先聽聽大家的詩詞，不知意下如何？」劉石庵、董曲江、陳半江、戴東原、劉師退也都是欣然同意。

　　小如、嫦娥、鳳燕、月環、勝施等，見這些才子很看重自己，心裡也都非常高興。還是由小如出頭，她看了一下紀曉嵐等人，便雙手往左腿彎處一按，打了個「千」，權作行了見面禮。然後，說道：「既然如此，我姐妹幾人各聯詩一首，也算作對諸位名士的歡迎吧。」接著，小如說道：「現在由我提議，我們說首兩物相仿的詩，也許會使室內生趣添輝。雖為俚調，不作高雅，倒也湊趣。」小如說完，又怕大家不知所措，便領先作了一首，以為示範。她作的這首詩是：

　　兩物相仿茶和酒，呂字分開兩個口。

　　不知哪口喝茶，不知哪口飲酒。

　　嫦娥一聽，完全明白了，這是個謎令，便接著說道：

　　兩物相仿霜和雪，朋字分開兩個月。

　　不知哪月下霜，不知哪月下雪。

　　鳳燕更是個機靈鬼，她略加思索後，便說道：

　　兩物相仿糜和黍，圭字分開兩個土。

　　不知哪土種糜，不知哪土種黍。

　　月環也不示弱，接著說道：

　　兩物相仿錫和鉛，出字分開兩座山。

　　不知哪山出錫，不知哪山出鉛。

　　勝施又是一首出人意料的答詩，說道：

　　兩物相仿椽和柱，林字分開兩個木。

　　不知哪木作椽，不知哪木作柱。

　　醉月軒中，另有一妓，名叫小倩，色壓群芳，光彩照人，艷麗奇絕。唯獨不足的是，她是個啞巴。說來也奇，別的啞巴，耳朵失聰，她這啞巴，卻耳朵靈敏如常。這會兒，她聽了大家的詩作後，也搔首弄頭，千態百姿，嫵媚動人。這情態，更使人拜倒。特別是她那石榴裙隨風飄舞時，更讓人意亂神迷。

　　紀曉嵐見勢，明白了她的意思，便取來紙筆，讓她以書作答。

　　小倩握筆，一揮而就。看去，只見上面寫道：

　　兩物相仿你和我，炎字分開兩個火。

　　不知哪火暖你，不知哪火暖我。

　　眾人看了，都大吃一驚，沒想這小倩竟這樣聰慧，詩中透露著情絲脈脈，不覺似有春風鼓蕩情懷，真個烤人。

　　紀曉嵐見此，感嘆不已。萬沒想到，在這個無聲的世界裡，竟蘊藏著如此深重的情感。於是，他當先給小倩留了贈聯：

　　無聲無音倒也動神韻；

　　有情有楚更是見苦心。

　　隨即，陳半江亦贈了小倩一聯：

　　問心須知默默含情處；

　　叩胸盡在深深不語中。

　　戴東原見之，揮毫題贈道：

　　多少苦衷，不忍明言同息偽；

　　有何樂趣，勉將默笑學嬰寧。

　　劉石庵所贈一聯，更為貼切：

　　真個銷魂，千般旖旎難傳語；

　　為郎憔悴，萬種相思不忍言。

　　董曲江題贈尤為奇異，不同一般：

　　楚楚深情，何須語言描繪；

　　脈脈幽思，不用色澤掩映。

　　諸才子，又分別地為小如、嫦娥、鳳燕、月環、勝施五個名妓贈了聯。值得一說的是，他們所獲的贈聯，都有她們的藝名相嵌，真個稱得上妙絕倫比了。

　　小如獲得的贈聯是：

　　小住為佳，小樓春暖，得小住，且小住；如何是好？如君愛憐，要如何，便如何。

　　鳳燕獲得的贈聯是：

　　鳳枕鸞帳，睡去不知春幾許；

　　燕歌趙舞，醒來莫問夜何宜。

　　嫦娥獲得的贈聯是：

　　靈藥未應偷，看碧海青天，夜夜此心何所寄？

　　明月幾時有，怕瓊樓玉宇，依依高處不勝寒。

　　月環獲得的贈聯是：

　　天高地廣，才見青青月；

　　海碧山翠，唯聞艷艷環。

　　勝施獲得的贈聯是：

　　勝女千嬌，遺風四面，常惹痴郎望；

　　施艷百媚，傳神八方，竟使醉男歸。

　　眾妓獲聯，欣喜非常，當即置酒，招待各位名士。

　　數人中，唯劉石庵能暢飲，即使連連乾過三杯五杯也不醉。

　　而紀曉嵐卻大為不同。別看他生得體態高大，詩思又極為敏捷，卻不善飲。這點與「李白鬥酒詩百篇」相比，那是差得天高地遠了。他只三杯兩盞下肚，早已變成了紅臉關公。

　　眾才子和妓女們見了，都覺得有些好笑，要求他即席賦詩一首。

　　他看了看，見實在是有些躲不過去了，便站了起來，說道：「很對不起，紀某人因多貪了幾杯，大有江郎才盡之感了。不過，為了酬謝大家的深情，我給大家講一個故事吧，你們看如何？」「是不是有關你自己的風流韻事？」嫦娥問道。

　　「講是講，可不許用暗語捉弄人。」月環說道。

　　眾名士也都應聲附和。

　　紀曉嵐見勢，便變得嚴肅起來，說道：「豈敢豈敢，我所講的全是真人真事，是那年業師李又聃老師講給我的。這可是個情海中的巧遇呵，大有滄桑無盡，月落星沉，而情絲綿綿之感呵。」接著，他便一字一板地講述起來。

　　李又聃有個同窗好友，名叫趙大中，東光人。趙大中因事自山東去北京，途經德州。遇一店名叫清風店，他便進了去。進店一看，見有一名小妓侑酒。

　　初看時，他無甚感覺。可是過了片刻，他竟驚奇起來，叫道：「啊！惜春？」那已是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時，他沒少經過此地，曾幸遇一名叫「惜春」的小妓。惜春，長得聰穎、俏麗、嫵媚，非常招人喜歡。在那期間，他沒少與惜春在一起。為此，頭腦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一直消失不得。正因為這樣，他今天見到了這名小妓，馬上想起了當年的那小妓了。

　　然而，他馬上又將自己的想法否掉了。他暗暗地算了一下，如果當年的惜春尚在的話，年齡已該是四十歲左右的人了。

　　他想到這裡，立刻抱歉地說道：「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弄錯了。」也幾乎就在他說這句話同時，那名小妓竟瞅著他痴痴地發笑。

　　趙大中有些莫名其妙，問道：「難道是你在笑我的莽撞和憨蠢嗎？」小妓聽了後，止住了笑聲，說道：「大爺，你怎麼將肯定了的事情又馬上否掉了呢？」「我錯了，我就應否掉它，難道這事不對嗎？姑娘。」「不，你沒有錯。」「沒有錯？」「沒有錯。錯的而是我。」「是你？」趙大中簡直是有些愕然了，只好用眼睛盯盯地望著小妓。

　　小妓道：「請你再好好看看，難道我不像惜春嗎！」一句話，敲開了趙大中的心扉，說道：「像，真像，確實像。」「那麼不像的地方呢？是不是指著我的年齡！」趙大中點了點頭。

　　小妓聽了，再沒有笑，而是一本正經地說道：「我老實告訴你吧，我名叫小蓮，惜春是我的姑姑。」趙大中聽了眼睛睜圓了，驚叫道：「怪不得我將你當成了惜春呢。現在，我倒想要問你，那個惜春現在何處？」小蓮道：「遠在天邊，近在咫尺。不過，你還想見到她嗎？」趙大中道：「當然，我恨不得立時能見到她。」「那好，我會領你去見她的。不過，我倒想要問問你，難道我還真的像當年姑姑那樣有吸引力嗎？」小蓮說這話時，是帶著幾分撒嬌的口吻的。

　　趙大中聽了，心花怒放開來，說道：「同樣，同樣。」當夜，二人就宿在一起了。

　　翌日，小蓮帶領著趙大中來到了她們家裡。一進屋，便見到了惜春，果然是多年前的老相識。

　　不過，趙大中心中卻升起一種悲涼之感。只覺得歲月無情，光陰流逝得好快，當年的一個活蹦亂跳的惜春，如今已是半老徐娘了。也還算好，她當年的風韻猶存，依稀中又看出幾分相似。於是，他們二人坐在一起，談起當年，嘮起別後，真是悲喜交加，歡快非常。

　　說來也巧。正在他們二人談嘮得如漆似膠之時，由後院走出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婦人。她見到趙大中後，先是一愣，接著又盯注了良久。

　　惜春也看到了老婦人，正待她要向趙大中作介紹時，不意老婦人卻自己開口了，說道：「這位大爺，可是東光人氏？」「不錯。那你……」老婦人沒有回答，而是接著問道：「那麼，你當是大中了？」趙大中越發驚奇。

　　老婦人沒有看他，接著問道：

　　「大爺，可是字板台甫？」

　　趙大中聽到這兒，不由得啊地叫了一聲。

　　老婦人還沒有理會，繼續問道：

　　「府上可是號稱天下第一家？」

　　趙大中驚得有些說不出話來，只覺身子飄渺在雲霧之中了。

　　老婦人也不用他再次追問了，而是自己解釋道：「看來，自己已是人老珠黃，膚枯肌衰了。唉，也難怪大爺不認識了。」老婦人說這話時，語其中充滿了蒼涼感。

　　然而，她也不等趙大中發問，繼續說道：「說來，這也是作女人的特點了。在人生中，第一印象總是那樣的清新。雖說事情已經過去三十多年了，但是我從你的音容笑貌和那灑脫的身影裡，我還能夠認出你來。」趙大中聽了，似乎是有所感覺了。但是，沒等他說出口，老婦人卻如數串珠一樣地說道：「我也是清風店的老人了，名字說出來你也會熟識的，就是那個曾轟動一時的名妓翠珠。」「啊？翠珠！」趙大中眼中一亮，似乎真的有一顆翠珠在眼前晃動，熠熠發光。

　　老婦人也似乎比方才更加麻利快了。只用手一掏，從衣兜裡摸出一顆綠綠的翠翠的晶瑩瓦亮的小東西。然後，在趙大中面前晃動了一下，說道：「趙大爺，你不認識我了，你可還認識這顆翡翠扇墜嗎？」「扇墜？」趙大中一驚，終於想起來了。

　　那是三十年前，他在這家清風店住。當年，這裡有一個翠珠姑娘生得白嫩細膩，嫵媚誘人，一彎劉海，兩窩酒坑，實在討人喜歡。兩個人一見如故，趙大中一住就是多日，臨別時將一翡翠扇墜留下作贈，未想事情過去這許多年了。

　　老婦人已再也不是無限感慨之狀了，而是欣喜非常，說道：「總算是我們祖孫三代與趙大爺有緣，今宵咱就來個不醉不休吧。」片刻，酒已置好。翠珠、惜春、小蓮，共同陪著趙大中飲起酒來。

　　不過，趙大中的酒杯卻總是遲舉。他的眼前，總是流淌著三十年的歲月。時光，那真是一條浪花翻捲的河流。當年的翠玉一般的翠珠，已經變成了一顆被抽盡了水分汁液的乾果；當年的荷花一般的惜春，已經早已是「蓮花多結子」的時候了；只有這水靈靈的小蓮，才是「綠竹又生孫」了。

　　想到這裡，趙大中的眼角濕潤了，似乎有那淚珠滴在酒中。是苦，是甜，是酸，是澀，他也分不清了。

　　而翠珠、惜春、小蓮祖孫三人都不覺得，也不避諱，一起勸酒，歡快異常，其樂無窮。

　　紀曉嵐講完這個故事，向在座的諸位問道：「大家對於這位趙大中的一箭三鵰的情緣，可是有些羨慕否？」劉石庵聽了，說道：「何必空去羨慕人家！我這裡倒有一個真實的故事，不知曉嵐兄可想聽否？」紀曉嵐聽了，笑道：「既然劉兄願作此奉陪，紀某自是洗耳靜聽了，請講吧。」劉石庵道：「那就讓我在諸位面前獻醜了。」

　　劉石庵，名墉，字崇如，山東諸城人，乾隆十六年（一七五一年）進士。官至體仁閣大學士，加太子太保，是乾隆朝主宰朝野的重要人物。他足智多謀，詼諧風趣，但又為官清廉直正。他與紀曉嵐又是好朋友，二人經常在一起探討學識，論說時政，很是對心。

　　劉石庵要奉陪一個故事，紀曉嵐就開始加他的小心了，怕他算計了自己。哪想還真按紀曉嵐所猜測的來了。不過，乍開始時，紀曉嵐還是沒有聽出來的。

　　劉石庵講道──

　　說這話，已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事情發生在河北滄州所屬地面的獻縣。

　　在獻縣，有家姓施，老人叫施己。

　　施己會看陰陽宅。

　　一日，他的夫人對他說道：「你一輩子淨給人家看墳塋地了，結果人家出了些作官為宦的。而輪到自己家，你卻不去看了。」施己聽了後，打個唉聲，說道：「只可惜，咱家沒有福人哪。」「咱四個兒子，難道一個有福人都沒有嗎？」「至今還看不出。」「那麼，你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辦法嗎，卻有一個。」於是，他就對夫人「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陣。

　　這天夜晚，施己把四個兒子叫到跟前，說道：「今晚，我叫你們四個人去咱家祖塋守墓。你們誰也不准在那裡偷閒，要各盡職責，待天亮之後，你們回來見我，說明所見到的都是些什麼。」四個兒子心裡納悶，老爺子今天這是怎麼的了呢？為何想出這樣地一個做法？但是，也不好問，只好遵命行事去了。

　　常言，「一母生九子，九子還個別。」，確實不假。施己的四個兒子中，老二、老三、老四關係融洽，常在一起。老大卻與他們不同，總好自己在一邊。那哥三個見了，背地裡都這樣說，老大可能是有什麼隱私，不好對別人講。然而，他們幾次地跟隨著老大，暗地裡進行探視，結果也未發現什麼情況。這事，暫時只好這樣作罷了。

　　今夜，老二、老三、老四聽了老爺子的話後，決定要跟著老大，要看個究竟。哪想，待他們注意尋找時，發現老大不知啥時已經不見了。無奈，只好他們三人一起出動向祖塋走來。

　　當他們兄弟三人走進祖塋地時，忽然狂風大作，刮得飛沙走石，將三人吹向了三個方向。老二在正南，老三在正東，老四在正西。說來也怪，他們被風吹到的地方，都在祖塋地邊界。到了那兒後，他們再也不能動彈了，只能用眼睛向四下望著。

　　這天夜晚，正好是明月在天的日子。風過後，明月就出來了，把大地照個通明瓦亮，什麼都看得真真切切。

　　他們看著看著，見老大由北面來了。放眼望去，只見老大忽然地拐進了一個尼姑庵，轉眼不見了。

　　這哥三個，心裡都明白。那尼姑庵中，有一個尼姑名叫妙玉，長得天姿國色，正當盛年。施家老大，早就與她私通，情感深切。這件事，哥三個早就聽說，但是未能相見。今日親眼所見，自然是無有疑慮了。

　　過了一會兒，施家老大由尼姑庵出來，便向祖塋地走來。

　　說來也怪，自他走出來，祖塋地便變得風平浪靜。更奇怪的是，老大的前面有兩盞燈籠引路。老大走那燈也走，老大停那燈也停，顯然那燈是專門為著老大打著的。這哥三個再一細看，見那提燈者正是兩名小鬼。於是，他們三個暗自驚訝道：「莫非這個老大便是有福人！」老大在祖塋北面立足了，那兩盞燈也一直亮到天明。

　　別看哥四個來時沒有同來，歸時卻是同時回走。

　　到家後，老爺子問了一下去塋地所見。

　　老二將所見講了一遍。當講到老大去尼姑庵時，更是一片加兩片地講開了。說老大與尼姑妙玉如何私通，鄰里如何評說。又說，百聞不如一見，這回是端的看出了個究竟。他這樣說，是為了讓老爺子知道事實真相，免得平時對老大總是有些偏厚。事實也確如此。儘管老大不務正業，有時東逛西蕩的，但是他從來不去管教，還想將來把當家的重擔傳給他。

　　哪想，待老二講述完畢之後，老爺子不但沒有加以指責，反而呵呵大笑起來，說道：「你們不是找有福人嗎，這回找到了。」「找到了？在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老二、老三、老四一聽，愣了。不約而同，立即將目光盯在老大身上。心想，是他？能是他？能是這個與尼姑私通的大哥？

　　老爺子道：「你們再細想想，當你們三人進塋地時，那是飛沙走石狂風大作。而老大進得塋地時，卻是浪靜風平，明月中天，再說，在他的前面還有兩盞明燈，由小鬼給提著。要不是大命人，能有這後果嗎！」哥三個一聽，回味了一下在塋地的所見，心裡也有些暗暗地服氣了。

　　這時，老爺子又接著說道：「這僅僅是個開頭，有福的日子還在後頭呢，你們等著瞧吧。」哥三個還想問一問，不過老爺子卻沒有再說的意思。只是出人意料地說道：「你們快些把庭院收拾利落，把車套上，再帶上些齋銀，準備去接有福人。」「還接有福人？」老二問。

　　「對，更有福的人還在後頭。」

　　「那麼，那人是誰呢？」

　　「不必要細問了。馬上起身，去將尼姑庵中那個妙玉尼姑接回家來。」這哥三個聽了，眼睛都睜圓了。心想，老爺子這是怎麼的了？這不明明是助紂為虐嗎！

　　不過，哥三個對老人都很尊敬，沒有提出反對的意見。他們立即拴車套馬，置備銀兩，伙同老大一起前去尼姑庵。不用說，所帶齋銀是為了給妙玉贖身還俗的。

　　單說妙玉還俗，離開庵堂，來到施己家，不久便生下一個男兒。

　　原來，這個妙玉在尼庵時就已經懷有身孕了。

　　這個男兒生下來後，就不同尋常，與一般人不一樣，夜晚觀物，兩眼炯炯發光，不用燈盞，即能看到黑暗中的物件，隨著時光流逝，這種功能才日漸慢慢消斂了。少年時，這男兒記憶驚人，過目成誦，被鄉里譽為神童。後來，進士及第，授庶吉土，復入翰林，官至侍讀學士，侍服聖上。他機智善辯，詼諧幽默，甚得聖上歡心。這事，就出在當今乾隆朝。自然，這個人亦以風流才子稱著於天下了。

　　劉石庵講到這裡，有意地將眼皮撩起來，看了紀曉嵐一下，說道：「只可惜，這個施己家如此有名望，卻是此等身世。看來，人世間事，實在是無常呵。」

　　要說這個紀曉嵐，乃天下才子，人間怪物，啥事能躲過他的心目！

　　他心想，這不是明明講自己的身世嗎！這個「施己」公，名字中的「施」姓暗示為「系」，「系」與「己」合起來，這不是紀嗎！不過，他也倒覺得有些新奇，自己的母親張氏，實為名門閨秀，哪裡有尼姑之談；自己的父親紀容舒，為堂堂正正的知府大老爺，乃科舉取任，舉人出身。哪裡有此之說！

　　看來，這分明是劉石庵在捉弄自己。

　　不過，紀曉嵐也沒有表現出異樣來。這時，他的心情有這樣兩種，一是不好當面揭露，那樣做反倒會引火燒身，落得個真假難辯的下場，傳揚出去也是有些難聽；一是他與劉石庵是好朋友，都是當今聖上面前的大紅人，為官清正，剛直不阿，互相仰慕。由於有了這樣兩個因由，他實在是不好意思把事情挑明白的。

　　然而，紀曉嵐在這些事情上哪裡容讓過人！他是想，既要他知道我內心所想，也要給他一個反擊，但是還要分寸適度，不能直接地傷損著他。

　　他想到此，便嚥了一口小如新斟上來的茶，然後略露謙遜地說：「劉仁兄的故事，使鄙人受益匪淺。不過，我也有一樁聽來的往事，愚弟想請教仁兄，還望指教。」劉石庵明知他要反擊，不過他也不反對，只是輕輕地呷了一口嫦娥新給添入的茶。

　　「哪裡哪裡，愚兄所言，也只是湊趣罷了，難得賢弟捧場。」劉石庵不緊不慢地說道。

　　「那麼說來，為弟就要獻醜了。」

　　紀曉嵐說著，便講了起來。

　　說的是，當今聖上跟前有兩位寵臣，一個名叫王申，一個名叫土庸。

　　王申和土庸二人，雖然同為朝廷重臣，品行卻大不一樣，一個貪，一個廉。

　　誰貪？王申。

　　誰廉？土庸。

　　一日，當朝聖上來到午門外。他舉目一望，見午門至正陽門一段御道，已年久失修，原來，那條御道為塊石所砌，此時已經磨損沉陷得高低不平了。

　　於是，聖上傳旨，要王申帶人去修，限三天報上所需費用，兩個月修整完畢。

　　王申領旨，心中非常高興，覺得這是一個發財的好機會。

　　這項工程，本來一萬兩白銀就足用了，可是他卻報了個十萬兩白銀。他在奏本寫道：「這段路，路面石頭要全部更新，需要的石頭要從房山運到北京，又要石匠精雕細製，工程浩大。因此，即便節儉開支，也得白銀十萬兩。」聖上閱過奏本，當即恩准。

　　結果，不到一個月，御道修完。

　　聖上前來巡視，見御道修整一新，心中非常高興，當即宣佈：賞銀萬兩，升官一等。

　　王申大人聞知，自是喜出望外。

　　哪想，紙包不住火，不幾日這事的秘密便傳開了。

　　土庸大人家有兩個老家人，一個叫衣福，一個叫寶安。因這兩個人是常人，有好多事都不背著他倆，這樣他倆也就聽到了。後來，他倆便將聽來的事，講給了土庸大人。

　　原來事情是這樣：王申在修整御道時，並沒有將舊石頭全部起出扔掉，他想了一個妙法，只是將那些舊石頭拆下來，把道鋪了鋪，把石頭翻個個兒，再請來石匠將石頭鑿了。這樣一來，鋪裝上後，便跟新的一樣。由於他偷工減料，所用資金只有一萬兩銀子，他純剩九萬兩銀子，再加上聖上所賞給的一萬兩銀子，先後十萬兩白銀白白地流進了自己的腰包。

　　單說這個土庸大人知道這件事之後，跟沒知道時一樣。第二日清晨，照樣上朝去了。

　　他坐在朝房裡，正好與王申大人相見了。

　　王申大人忙與他搭訕起來。

　　然而，他卻閉著眼睛，像是要入睡的樣子，只使王申大人討得個沒趣。

　　天色大明了，太和殿鼓響了。接著，就聽太監高喊道：「萬歲駕到──」朝房裡的文武大臣們聞聽，都急忙整理衣冠。然後，魚貫而出，向太和殿奔來。

　　土庸大人見了，卻沒有動。而是等所有大臣走出去後，自己飛快地將朝服脫下，然後將裡子向外翻了過來，再穿到身上，這才跟隨了出去。

　　由於他跟隨在身後，他的這個舉動並沒有被其他大臣看見。

　　聖上坐在龍椅上，居高監下，看得個清楚。他搭眼一看，在群臣後面站著個衣著不同的人，便有些納悶。於是，他讓群臣起身站到兩邊，自己要看個究竟。

　　這下子看明白了，見是中堂土庸。聖上心想，土庸歷來辦事謹慎，今天這是怎麼的了呢，怎麼將朝服穿反了呢？即便是馬虎和著急所致，也不會鬧到如此地步啊！

　　當朝有明文規定，朝服不整，為「御前失儀」，這是要判重罪的。

　　這時，王申大人也看到了，故意將聲調抬高，說道：「土庸大人這是怎麼的了。面君匆忙，都可理解。但是，不管怎麼的忙吧，也不會落到這個地步啊！」不用說，這個王申大人的話語是添油撥燈，也好讓聖上加罪於他。

　　按理說，對於土庸大人的這個作法，聖上也滿心是氣的。

　　不過，土庸大人這樣做，也是有依仗的。土庸三代為朝廷重臣，其父身為太師，為官清正，很得朝廷倚重。當今太后，又是土庸大人的乾媽，更是使他在別人眼裡是高人一等的。

　　因此，聖上望了他一下，只好將降罪的口吻改為責備的口氣，說道：「御弟，你怎麼將朝服穿反了，這太不應該了。你快下去將衣服翻過來穿好，然後再來見朕。」哪想，土庸大人並沒有動，反而說道：「啟奏聖上，臣的朝服穿反了不應該，皇家的御道翻著鋪，恐怕是更不應該了吧。」王申大人當時正站在旁邊，他聽了土庸大人的話後，只覺得萬丈高樓失腳，揚子江心斷浪崩舟，臉也由紅刷地變白了。

　　聖上聽了土庸的話後，心裡卻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便問道：「你說翻鋪御道？這是怎麼回事呀？快向朕講明。」土庸斜了一下王申，說道：「請萬歲問一問王申大人，便會知曉，他是比我清楚的。」聖上轉臉向王申問道：「這是怎麼回事？」王申大人一看，事到如今，再瞞蔽也不中了，便慌了神思，急忙跪倒在地，說道：「為臣該死。臣沒有用新石頭鋪御道，而是把原有的舊石頭翻過來了。」「好個王申，你竟敢欺君罔上！」聖上怒氣沖沖，又接著問道，「你到底用了多少銀子？」「一萬兩。」「那九萬兩呢？」「那九萬兩……」王申哆嗦著，答對不上了。

　　土庸大人看了，說道：「啟奏聖上，不用細問了，這不是明擺著嗎！」聖上一聽，可也倒是。但是，畢竟王申大人是聖上寵臣，儘管聖上怒氣在胸，最後還是寬容了他，說道：「王申任意胡為，罪責重大。朕命你將所侵吞九萬兩白銀如數退回國庫，重修御道。重修御道所需白銀，由你自家拿出。另外，免去你所升官一級，再降職三等，還要收回所賞賜的白銀一萬兩。」這時，朝臣都跪地山呼道：「聖上聖明。」接著，又山呼道：「土庸大人參奏有功，理當賞賜。」聖上聞聽，說道：「御弟參奏有功，朕賞你朝服三件。只有一宗，今後再不要翻穿朝服了。」土庸聽了，急忙跪地，說道：「謝主隆恩。反穿朝服，也只此一次了。」事情本來應該就此結束了。可是，事隔不久，又發生了「以磚換銀」的故事，使得土庸大人智鬥王申的內容，又昇華了一步。此事後提。

　　為此，聖上賞賜土庸大人兩名宮女。

　　土庸得此賞賜後，欣喜非常，此後常與二位宮女恩愛在一起，又惹出不少風流韻事來。

　　「對於那些風流韻事，都在大家的想像之中了，自不必多說了。對於那個『以石換銀』的故事嗎，以後咱再交待。」紀曉嵐說到這裡，把眼睛轉向劉石庵，問道，

　　「劉仁兄，不知聽了此故事後，有何見教！」劉石庵心裡早就明白。紀曉嵐所講的故事中的「土庸」，正是指「墉」字，自己名曰劉墉，這自然影射於他；那個「王申」，正是指「珅」字，乃和珅之名，這自然影射和珅。好在這故事中，對自己多了些褒，少了些貶。那些風流韻事，也未去挑明，自然這又是另外的一種「譏諷」了，不提。

　　這會兒，在座的劉師退，見紀曉嵐與劉墉劉石庵的一還一報、唇槍舌箭地論戰了一番了，事情也應該結束了。再說，也不能光聽他們的逗趣，更不能因此而冷落了眾妓的心。於是，他提議道：「咱們還是飲酒行令，在座的人，不分賓主，一律參加，以次來對，以漏壺計時，滴水一百響之內對不上來的人，罰酒三大杯，大家意下如何？」「同意！」大家異口同聲喊道。

　　「那麼，請你出上聯吧。」紀曉嵐說道。

　　劉師退暗示了一名小妓，讓她備好壺漏，並準備三個令杯。然後，解釋了自己所要出的對聯格局，要求必須各拆兩字，而且要語意通順暢達，只有這樣才算合格。

　　接著，他出口念出上聯和作答聯，以為示範。聯云：因火生煙，若不棄出終是苦；水酉為酒，入能回頭便成人。

　　紀曉嵐歷來文思敏捷，首先唱和。這時，漏壺才剛剛地滴了三響。他唱和的上聯是：舛木為桀，全無人道也稱王。

　　劉石庵聽了，也接著對出下聯：

　　女支為妓，情海無心自天青。

　　戴東原略一思索，也忙吟道：

　　采絲為彩，又加點綴便成文。

　　大家聽了，都歡呼道：「妙哉，貼切。」

　　這時，漏壺才響過十五下。

　　董曲江搔了搔頭皮，這才驚喜地叫道：「我也對出來了。」接著他吟道：人言為信，倘無尚書乃小人。

　　陳半江挽了挽衣袖，站起身來，說道：「聽俺的。」接著，他答道：一大冷天，水無一點不成冰。

　　大家聽了，又是一片喝采聲起。

　　這時，坐在紀曉嵐身邊的小如，扯扯他的衣襟，小聲而靦腆地說道：「紀大學士，奴婢也對了一個，你聽聽，看能通過否？」紀曉嵐道：「好好，你快說說我看。」「不過，你可不能笑話我。」顯然，這也是她要說給大家的。接著她對道：

　　少女為妙，大來無一不從夫。

　　「妙妙，實在妙！」紀曉嵐首先拍手捧場。

　　劉石庵也頻頻點頭稱是。

　　嫦娥也不甘示弱，從劉石庵身邊站起，說道：「奴婢獻醜了。」接著，她對出了下聯：女卑為婢，女又何妨不稱奴。

　　這時，漏壺僅滴了五十三響。

　　陳半江聽了，說道：「看來，『醉月軒』的姑娘，都是當世才女，名不虛傳。」這會兒，坐在陳半江身邊的鳳燕，坐在董曲江身邊的月環，坐在劉師退身邊的勝施，還都在低頭籌措，凝目思索，有些難以為情。

　　於是，紀曉嵐便有意替她們解圍，說道：「出詩答對，僅是其一。我聽說『醉月軒』的姑娘，個個能歌善舞，琴瑟琵琶，樣樣精通，我看何不讓她們表演一段。只有這樣，也不虧她們有個『楊柳小蠻腰』的身段了。」這時，尚未等大家表示出態度，啞妓小倩竟向紀曉嵐打起手勢來。她意思是說，她已經想出下聯了。

　　於是，有兩個小婢見勢，便急忙捧來紙墨筆硯。小倩也不畏懼，提起筆來，一揮而就。在座的人圍過去看了，都讚嘆不已。只見那下聯是：

　　子女相好，人弗作惡便成佛。

　　「啊呀，就剩我仨了。」月環、勝施、鳳燕同聲叫道，「這漏壺滴得叫人心慌意亂，不知怎的，今天在眾位學士面前，怎麼的也想不出了。」「別忙，現在漏壺才滴到七十一下，你慢慢想。」小如說道。

　　「不，我甘願領罰了。」鳳燕道。

　　這時，已有小妾又置上些酒菜。湊巧，上了一道名叫「生泡大蛤」的菜。勝施見了，如有所思，忙偏過頭去，對坐在董曲江身邊的月環說道：「我不知在什麼書上見過，有一句話是『雀入大水變成蛤』，這當作如何解釋？」董曲江捏了月環一下素手，說道：「你可能不十分清楚，何不向紀學士請教！」月環心領神會，便將臉轉向紀曉嵐，說道：「是呀，我這裡倒是有些請教了，請指正吧。」紀曉嵐聽了，呵呵大笑一聲，說道：「不過，我倒覺得這句話是你記錯了，應該是『雀入大蛤變成水』吧！」大家一陣哄堂大笑。

　　眾妓的臉也唰地都羞紅了。

　　正當這時，號稱江南第一才子的吳文魁提議道：「我看對這副對聯的事，就到此為止吧，下面咱再換個新聯。不過，我要求與紀學士對。」「好，請聽便吧。」紀曉嵐道。

　　「那就不客氣了。」吳文魁說著，便念出了他的上聯：惟本色英雄方能到此；紀曉嵐立即答道：是可憐兒女何必苛求。

　　吳文魁大為驚異，沒想他來得如此神速。

　　不料，正這時紀曉嵐依約念出上聯：

　　羨君一片豪情，能似此娥眉粉黛？

　　果然，吳文魁是才高八斗的俊士，立即接答：嘆我十年苦讀，安勝他富貴功名。

　　這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兩下問答，勝負難分。

　　正這時，以抽煙出名的號稱「紀大煙袋」的紀曉嵐把煙袋點著，小如也將桌上火鍋蓋掀開。頃刻，室內被煙和氣充滿。

　　吳文魁見狀，靈機一動，說道：

　　抽煙呵氣，眼前風雲聚會；

　　說來也巧，吳文魁說這話時，竟放了一個響屁。小如一聽，哧地一聲笑了。

　　紀曉嵐聞之，眉毛一挑，接道：

　　撒尿放氣，胯下雷雨交加。

　　聽了這一付對聯，屋子裡頓然捲起雷鳴般地掌聲和轟笑聲，久久不絕。

　　吳文魁聽大家的轟笑，獨他不笑。此時，他想起陳半江將去江西南昌，遂想起江西南昌有座「狀元橋」，係因狀元戴衢享而名。戴衢享，江西大庚人，才華出眾，但因縣令有眼無珠，埋沒了他好些年，直到三十歲時，連個小小的秀才都未考到手。眾考生不服，就在這年給他捐了個秀才，這才取得入鄉試資格。沒想，八十天中，他鄉試、京試、殿試都獲第一名，連中三元。昔日裡那個縣令聞之，自知厄運難逃，連夜掛印溜走了。他想到戴衢享，又想到素以「神童」稱世的紀曉嵐，待講明這件事後，遂得一上聯：三十年，縣考無名，府考無名，道考也無名，人眼不開天眼開；紀曉嵐明知這是他在試己，便也不示弱，當即作答道：八十日，鄉試第一，京試第一，殿試又第一，藍袍脫下紫袍歸。

　　吳文魁想到紀曉嵐主考江南，自己遊歷洞庭、巫峽情景，遂口佔道：洞庭湖，八百里，波滾滾，浪滔滔，大宗師自何而來；紀曉嵐聽了，馬上答道：巫山峽，十二峰，雲靄靄，霧騰騰，本主考從天而降。

　　吳文魁與紀曉嵐的對答，已經進入高潮，互不相讓，難分勝負。眾人聽了，只見他倆的答對是：

　　四維縫夕夕多，羅漢請觀音，客少主人多；

　　弓長張隻隻雙，張生求紅娘，男單女成雙。

　　天當棋盤星當子，誰人敢下；

　　地作琵琶路作弦，何者能彈。

　　山竹無心，空生幾對枝節；

　　河藕有眼，不沾半點污泥。

　　松下圍棋，松子每隨棋子落；

　　柳旁垂釣，柳絲常伴釣絲懸。

　　讀書好，耕田好，學好便好；

　　創業難，守成難，知難不難。

　　說到最後，兩人又以藥名、橋名、地名、物名作對，分外生色。其聯云：

　　三尺天藍緞；六味地黃丸。

　　今日過斷橋，斷橋何日斷；

　　明朝奔圓月，圓月幾時圓。

　　洛陽橋，橋上蕎，風吹蕎動橋未動；

　　鸚鵡洲，洲下舟，水推舟走洲不走。

　　吳文魁聽了，馬上來個簡單的一聯，只兩字：色難；紀曉嵐聽了，說道：容易。

　　吳文魁未解意，說道：「既云容易，為何不對？」紀曉嵐答道：「早已對出。」「何也？」「請猜。」吳文魁思索片刻，方才領悟，不覺呵呵大笑，說道：「好個才思敏慧紀大學士，『色難』對『容易』，何等貼切，真天衣無縫也。」隨即，紀曉嵐與吳文魁又談論了「揚州八怪」中的鄭板橋、金壽門、羅雨峰、高西唐、黃恭懋、李復堂等人，是那樣津津樂道。眾才子和眾妓聽了，都有些目瞪口呆。

　　臨了，有紀曉嵐、吳文魁、陳半江、劉石庵、劉師退、董曲江、戴東原，及小如、嫦娥、鳳燕、月環、勝施、小倩和另外三小妓，每人一句，遂得言情七言律詩二首。不久，在京傳開，遂引為千古絕唱。

　　其一，云：

　　看遍人間多少情，

　　唯獨你我最相通。

　　山花吐月心心淡，

　　水浪銜雲瓣瓣濃。

　　岸畔無舟篙正插，

　　灘頭有影柳斜橫。

　　誰當了卻風流事，

　　茶食減味色常空。

　　其二，云：

　　我將我心捧給他，

　　不知是葉還是花。

　　如為嫩葉葉常好，

　　若是鮮花花永佳。

　　月影融融夢織網，

　　雲光漠漠魂紡紗。

　　只因盼儂多健建，

　　當勸休識女兒家。

十、結怨和珅

　　和珅得寵於乾隆皇上，實在是小人得勢，一時間張狂起來，把一班文臣武將全不看在眼裡。他仗著皇上的寵愛，賣官鬻爵，廣收賄賂。便是和珅的家奴，也有許多官員去孝敬，只叫那家奴，在他主人前說一句話，便可升官發財。這也難怪，當時乾隆對和珅的話，句句相信，件件依從。別人的話，卻很難聽進去。有時遇到皇上動怒，只叫和珅進來說一句話，立刻轉怒為喜。皇上常把和珅稱為「我的人」。四方進貢的寶物，皇帝吩咐和珅自己挑選，把十成裡的三四成都賞給他。而實際上，和珅已經拿到了五六成，因為他早揀好的東西，拿到了自己家裡藏起來，卻把揀剩下的，留給了皇帝，皇帝再分給他一部分。這樣和珅家裡的財寶越積越多，有許多珍品還勝過大內裡的。

　　有一天，正是望日十五，皇子、公主都進宮朝見，皇后留他們在宮中遊玩。七阿哥和誠親王兩個到了長春宮。七阿哥一不小心，打碎了設在宮中的一隻碧玉盤，這下可把七阿哥嚇傻了，因為這隻玉盤直徑一尺有餘，顏色翠綠，是乾隆皇帝最心愛的。正在七阿哥守著盤子哭的時候，湊巧和珅從院子裡走了進來。

　　誠親王年紀大些，知道這件事，只有和珅才有能力幫忙，便拉七阿哥給和珅磕頭。起初和珅不肯管閒事，後來七阿哥急了，誠親王又許給和珅一萬兩銀子，求他想個法子，和珅這才答應。

　　到了第二天，誠親王的父親，真的送過一萬兩銀子去，和珅便在家中拿了一隻碧玉盤，悄悄地安放在長春宮裡，這隻碧玉盤要比打碎的那隻大上一倍，原也是進貢來的，和珅卻把大的留在了自己家裡。

　　和珅此類事體幹了許多，官卻越做越大，很快升為吏部侍郎。那班御史看他這樣肆無忌憚，實在有些忍不住，便今天一本，明天一本，大家雪片似的參奏和珅，但乾隆皇帝不准，總是放縱著他。

　　這時的大學士劉統勛，是一個正直的老臣，看和珅鬧得太不像話，常常當面責備。乾隆皇帝看到劉統勛忠心耿耿，功勛卓著，因此每逢劉統勛來奏和珅如何貪贓，如何枉法，便用好語去安慰他。

　　劉統勛是紀曉嵐的座師，兩人交往一直密切。劉統勛常向紀曉嵐說起這些事情，紀曉嵐雖然義憤填膺，但見聖上如此寵愛和珅，也無可奈何。便抄錄柳宗元的《蝜蝂傳》做為勸慰：「……今世之嗜取者，遇貨不避，以厚其寶，不知為己累也。唯恐其不積。及其怠而躓也，黜棄之，遷徙之，亦已病矣。苟能起，又不艾，日思高其位，大其祿，而貪滋甚，以近於危墜，觀前之死亡不知戒。雖其形魁然大者也，其名，人也，而智則小蟲也。亦足哀夫！」

　　一日午後，一位姓吳的郎中求見紀曉嵐。這郎中本是一位侍郎的管家，因同和珅拉上關係，成了和珅的黨羽，靠著和珅的提攜，竟搖身一變當起官來，吳郎中當官以後，對上司百般諂媚，阿諛奉承，卑躬屈膝；對下屬則敲詐勒索，雁過撥毛，貪贓受賄，在京中聲名狼藉，正直的官員恥於與他結交。

　　這位吳郎中本無什麼才學，卻附庸風雅，愛收藏名人書畫。他看紀曉嵐以文采出眾而名滿朝野，便多次托人向紀學士祈請墨寶。可是紀曉嵐不管他怎麼托人，怎麼送禮，都婉言推辭，不肯給他寫上一字。

　　誰知吳郎中恬不知恥，竟親自上門求見。紀曉嵐先是讓下人回說，老爺酒醉未醒，不能見客，但吳郎中死皮賴臉地不走，從午後一直等到天黑。

　　紀曉嵐無可奈何，只好出來見他，但又說「新患手疾，不能捉管，等日後痊癒，方能獻拙。」吳郎中看今日不能成事，只好悻悻而歸。但他仍未死心，覺得求不到紀學士的墨跡，有傷自己的臉面。於是下了狠心，一定糾纏下去，不達目的不罷休。

　　有一天紀曉嵐從朝中回府，吳郎中事先安排人打探得仔細。吳郎中接到回報後，便在半路上迎侯，攔住紀曉嵐的轎子，非請到吳府小酌不可。

　　紀曉嵐到了吳府，見吳郎中早安排人預備好了文房四寶。

　　吳郎中搖尾乞憐地向紀曉嵐打拱作揖，求他當場題寫字幅。

　　紀曉嵐知道，這種人得罪不得，不得不勉強應酬，但又擔心毀了自己的聲譽。他心中一動：何不如此如此。於是提毫寫出一幅聯來：家居化日光天下，人在春風和其中。

　　吳郎中喜出望外，稱謝不迭。當日宴請過紀曉嵐後，又叫人送上一份禮物。

　　紀曉嵐也不推辭，心安理得地帶回家去。

　　這回吳郎中的願望達到了，常以此向人誇耀，全然不知紀曉嵐罵了他。直到後來，紀曉嵐因「洩鹽」充軍伊犁，才有人告訴吳郎中：這副對聯是副嵌頭兒聯，上下聯的第一個字聯起來是「家人」二字，是在暗罵他那不光彩的出身。

　　卻說紀曉嵐雖與和珅無什麼往來，但一同侍奉乾隆，二人也是時常在朝中相見。他對和珅的事假裝不知道，也不參奏。見到和珅時，謙謙有禮，不卑不亢，和珅雖嫉妒他的才能，但這是真才實學，不得不敬重三分。

　　有次乾隆出行，由和珅、紀曉嵐等人侍駕，乘船沿運河南行，行到滄州地界。距獻縣才幾十里。這裡原是九河故道，河汊眾多，許多小河注入運河。在一條小河的入口處，兩岸土質鬆軟，被水浪沖成許多小穴窩，人們叫它「浪窩」。但由於那時人缺乏常識，在民間廣泛流傳著一種說法：說那是烏龜的寄居之所，說得通俗一點就叫「王八窩」。

　　乾隆在船上看這裡浪窩很多，覺得有些奇怪，便問身邊的紀曉嵐：「這兩岸的坑穴，是些何物？」紀曉嵐正想為皇上解釋，和珅卻在一旁答道：「聖上，這裡是紀學士的老家呀！」這是和珅戲弄紀曉嵐，將那些「王八窩」，說成是紀曉嵐的老家，那紀曉嵐豈不成了「王八」！然而乾隆不知道民間有關浪窩的傳說，沒有聽出這層意思來，見和珅多言，又答非所問，便扭頭看和珅一眼說道：「和珅勿須多言！」紀曉嵐對和珅的意思很清楚，便對乾隆皇帝說道：「啟稟萬歲，這穴窩密集之處，便是河深的地方。」「噢，河深的地方，何以見得？」「河深」與「和珅」二字音同，巧妙地回敬了和珅，和珅聽得清楚，但剛才已受過皇上責備，便不好多言。紀曉嵐見皇上又問，便又說道：「此段河水暗綠，波大浪多，驚濤拍岸，形成諸多浪窩，自然是河深的地方。」「愛卿所言有理。」乾隆點頭贊同。

　　連皇上都說有理，和珅不敢再說什麼了，只好看著紀曉嵐苦笑兩聲，自覺不如紀曉嵐才思敏捷，越發對他敬畏了。

　　丁亥年新春，劉墉已升任協辦大學士。他見和珅趾高氣揚不可一世，乾隆皇帝有意縱容，大臣們的參奏又一律駁回，心中十分憤恨。常想：即使搬不倒他，也要給他點顏色看看。

　　這天，劉墉偵悉和珅應召入宮，正值風雪交加，泥濘滿地，劉墉心生一計，要讓和珅出出洋相。

　　劉墉換上一身破舊的皮袍，匆匆出門，到通往宮中的路上，等候和珅。和珅剛走到這裡，劉墉差人攔住轎子遞上名刺，同時說明：「中堂親自過府賀年，沒有遇到和大人，現在已經下轎了。」和珅雖對劉墉耿耿於懷，但見劉墉對自己如此尊重，自己此時此刻不能失禮，無可奈何，只得冒著風雪下了轎子。和珅正要跟劉墉招呼，但劉墉沒等他說出口，先「撲通」一聲跪在了雪地上，口中說著：「給和大人賀年！」和珅一見到劉墉跪在地上，劉墉也是位高德尊權重一時的人物，都跪在地上拜年，和珅不得不急忙跪到地上回拜，可是他過年穿在身上的是格外名貴價值萬金的雪貂皮袍和錦繡馬褂，一下子沾得污濁不堪。

　　兩人站起身來，和珅看劉墉，雖然他身上也是沾滿泥污，但他卻穿得是件破皮袍，早已破舊不堪，根本不值幾個錢了，看來是有所準備，知道這是劉墉故意整他。和珅心中叫苦不迭。

　　到了宮中，將此事向乾隆哭訴了一遍，要乾隆為他出氣。

　　乾隆覺得又好氣又好笑，說道：「是你自己跪在地上跪的，怎麼好拿劉墉治罪，大清律法上也沒有此條啊！」又對和珅勸慰一番，便就此了事。

　　滿朝文武一時間將這件事傳為笑談，覺得劉墉為大家出了一口怨氣，人心大快。

　　於是，有人向紀曉嵐說：

　　「紀大人滿腹經綸，足智多謀，善於捉弄人，連諸位朋友，都讓你戲謔過。鋒芒所向，為何總是閃開一個和珅？」紀曉嵐也不否認，隨即答道：「與友人開玩笑，只是尋個開心，友人雖難堪出醜，自有友情存於心中，不會介意，開得玩笑多了，說明友情深厚。我與和珅同朝稱臣，也有時開個小小的玩笑，只是蜻蜓點水，適可而止，實因我們的交情不可與諸友相比啊！」

　　和珅收受賄賂，已積蓄了萬貫家財，於是揮金如土，連年大興土木，營造府第。亭台樓閣，花園水榭，應有盡有，豪華至極，侈奢無比，並在各處雕刻名人的題詞題字，匯集各家書法，要將和府裝點得美妙無雙，冠絕京華。

　　和珅在花園中建了一座涼亭，要在亭上瓖一亭額。紀曉嵐是文章聖手，他便求紀為之題寫。

　　紀曉嵐見和珅這次有求自己，心想我何不嘲弄他一下，讓這位目中無人的權貴，也曉得我紀曉嵐的厲害。

　　紀曉嵐謙和地接待了和珅，又鄭重其事地為和珅題寫了兩個大字：竹苞。

　　這「竹苞」二字，本是《詩經．小雅．斯千》中的詞語，其原句是「如竹苞矣，如松茂矣」，人們常以「竹苞松茂」頌揚華屋落成，家族興旺。現在紀學士只寫「竹苞」二字，和珅以為文簡意豐，別有韻味，心想紀曉嵐的學識確有過人之處。又看紀曉嵐與別人常常是虛與委蛇，今天對自己是畢恭畢敬，和珅自然有幾分得意，也不懷疑他在戲謔自己，便興致勃勃地拿回府去，督工製成金匾，端端正正地懸於亭上。

　　新建的和府落成之後，和珅得意非常，在府中舉行落成典禮，大宴賓客，炫耀門庭。一時間，和府內外，車水馬龍，冠蓋雲集，熱鬧非凡。

　　文武百官的慶賀和恭維，使和珅感到無比榮幸。盛宴款待之後，興高彩烈地引導來賓在府內各處觀賞一番。

　　人們到了和府花園，看了紀曉嵐題寫的匾額，不少人看出其中用意，只是當場默然不語，回去之後互相傳說，大為開心。

　　這天，劉墉、劉半江、盧文弨等人應邀來到和府。看到紀曉嵐為和珅題寫的「竹苞」二字，劉墉忍不住啞然失笑。和珅見劉墉笑得古怪，奚落之意溢於面表，但不明其中緣故，便向劉墉問道：「石庵兄為何發笑？」劉墉聽和珅一問，後悔自己剛才失態，只是笑而不答。

　　劉墉越是不說，和珅就越是懷疑，於是再三追問。

　　劉墉心想，我何不當眾說出來，讓和珅當眾難堪，不信他不怨恨紀曉嵐，那他就會想法回敬一下，這兩隻好鬥的公雞碰在一起，準會有好戲看的，大家豈不快哉！想到這裡，劉墉揚手一指那塊匾，對和珅笑道：「看了匾上所書，不能不讓人發笑啊！」這時，站在劉墉身後的劉半江，早已看出匾中用意，因他幾個都是紀曉嵐的多年好友，有意為紀遮掩，便悄悄地拉一拉劉墉的衣服，示意他不要說出真情。

　　和珅仍在追問：「請劉大人明示，這『竹苞』二字有何蹊蹺？」劉墉得了劉半江的暗示，一時猶豫起來，劉半江搶著說道：「依我看來，『竹苞松茂』，語出《詩經》，後人沿用久矣。今者紀學士只題『竹苞』二字，實為亂翻典故，弄巧成拙，貽笑於大方之家啊！」和珅聽了將信將疑，又掉頭向劉墉詢問，劉墉沉思一下，想此事這樣，一齣好戲就看不成了，便按捺不住地說：「依鄙人之見，這是紀春帆在和你開玩笑！」和珅不解其意，趕快追問：「他和我開的什麼玩笑？」劉墉笑道：「你把『竹苞』二字拆開來看，豈不成了『個個草包』嗎？」和珅這時恍然大悟，心中又羞又惱，雖然當著眾多賓客不便發作，但心中恨得咬牙切齒。暗暗想到，這紀大肚子，竟然作踐到我頭上來，豈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我一定將你紀曉嵐置於死地！

　　果然時間不久，紀曉嵐同和珅的關係緊張起來。和珅幾次進讒言，參奏紀曉嵐，但紀曉嵐也是乾隆的愛臣，乾隆見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不忍心傷害紀曉嵐，便勸慰和珅一番了事。

　　和珅存心要陷害紀曉嵐，劉墉知道了，後悔不已，心想自己只不過是想從中挑撥一下，讓紀、和二人產生點小摩擦而已，沒成想這和珅如此心狠手黑。便去向紀曉嵐陪禮道歉，要他多加小心。

　　劉墉與紀曉嵐本是好友，為什麼他這次竟然做出對不起朋友的事來？這其中另有緣故──紀曉嵐和劉墉等人侍駕出遊泰山，行封禪大典時，御駕出了京城向南行進，行到河間縣地面，再往前走就是獻縣了，乾隆行到這裡想起紀曉嵐「哭雨」的事來：那是前一年的春天，天空正下著一場山雨，細雨濛濛、飄飄灑灑。正逢紀曉嵐應召入宮，皇上見他臉上澆了許多雨水，便問道：「你為何進得殿來，還不把臉上雨水擦掉，你可知罪？」紀曉嵐一聽，有些害怕，剛才聽人家宣召很急，便趕緊進宮面君，匆忙間忘了擦去雨水，此刻皇上降罪下來，如何回答是好？他急中生智，向皇上回道：「為臣面上雨水已經擦去，聖上所見，不是雨水，卻是淚水呀，擦不勝擦，恭請聖上恕罪。」皇上聽了心中一喜，心想紀曉嵐又在跟我耍花招，我倒要察問一番，看他如何答對，便問道：「愛卿，為何落淚？」紀曉嵐見皇上有意追問，便急忙答道：「微臣恭請聖上明鑒……」說著紀曉嵐停下話來，偷眼看看皇上臉色。皇上問道：「明鑒什麼？還不快講！」「微臣不敢講，怕聖上降罪下來，吃罪不起。」「朕赦你無罪，快快講來！」「謝皇上，叩請聖上明察。為臣家鄉河間府，本為九河交匯之所，地勢低窪，雨大之年，淹灌田畝，禾稼受損。雨少之年，地鹼土瘠，野草都不能生長。這裡即使趕上豐年，也只能得六七成；若是乾旱之年，地不納苗，泛起一層白白的鹼末。每逢春季，乾旱少雨，他處百姓皆曰『春雨貴如油』，家鄉百姓均說：『春雨鹹如鹽』，皆因雨水降下，大雨尚好，能把鹼氣壓下去，最可恨的是像今天這樣的小雨，雨過天晴，日頭一曬，鹽鹼集於地表，田裡泛起一層鹼沫。正趕上這春播之時，種上不出，出苗不長，田裡無苗，家鄉百姓，靠何獲得秋收？為臣想起此事，悲憫家鄉百姓，禁不住潸然淚下。」紀曉嵐說著此語，真的聲淚俱下，一幅十足的感傷情懷。

　　皇上看他臉上的雨水，真的換成了淚水，難得他有憂國憂民的一片赤誠之心，居廟堂之高，而憂其民。皇上說道：「看你憂心忡忡的樣子，倒是真的憂慮家鄉百姓。每逢雨雪風霜，你常常為家鄉憂慮嗎？」「為臣不敢說謊，無論陰晴雨雪，家中朝中，臣總是惦記著百姓的疾苦。」「好吧！朕就是喜歡你這樣的臣下。那麼你說，什麼時候你才高興呢？」「臣不敢說。」「只管說來，恕你無罪！」「為臣叩請皇上，免去家鄉今年錢糧。」「呵呵，說了半天，你在和朕繞彎子啊！」「為臣不敢！恭請聖上降恩於家鄉百姓，紀曉嵐代家鄉百姓謝恩了。」說著紀曉嵐又跪在地下叩頭，把皇上逗得連連發笑。

　　乾隆想想說道：「河間府共有幾縣？」

　　紀曉嵐答道：「一十三縣。」

　　「河間府一十三縣，地面太大。這樣吧，朕免去你獻縣本年的錢糧，你看如何？」「謝萬歲。」紀曉嵐連連叩頭，已是笑容滿面……乾隆皇帝想到這裡，把紀曉嵐叫到御駕旁邊，向他說道：「紀昀你可知罪？」紀曉嵐聽了此語，心裡有點擔心，但見皇上臉上笑呵呵地，不像有怪罪自己的意思，便大膽說道：「啟奏皇上，為臣不知何罪！」皇上說道：「出京以來，一路上，谷物稔熟，棵粒飽滿，棗李成行，掛滿枝頭，全然一派豐收景象。你為何在去春下雨之際，謊報實情，說家鄉豐年只有七、八成年景，快快與朕道來！」紀曉嵐見皇帝想起了去年哭雨那件事，便笑呵呵地奏道：「官道兩旁，良田千頃，加上交通方便，百業興旺，經濟發達，人多地少，勤於經管，自然看上去都有九、十成年景，為臣家居河間城東南面百餘里的崔爾莊，那裡地勢低窪，土地鹽鹼瘠薄，不能和此處相比，今年風調雨順，也只有七、八成年景。」皇上本來就喜歡紀曉嵐能言善辯，今天見他如此說來，倒產生了一個奇怪的想法，我倒要看看你紀府如何，便吩咐，下了官道，繞道崔爾莊，今晚駐蹕紀府。

　　紀曉嵐見如此這般，趕快派人到前面引路。專揀莊稼長得不好的地方走。由河間城離開北京直通大名府的官道，曲曲折折地奔向崔爾莊。

　　皇上一路所見，確如紀曉嵐所說，田地或是鹽鹼泛白，或是龜裂少苗，莊稼長得低矮弱小與前面所見，相形見絀，頂多能有七、八成收成。

　　到了崔爾莊，紀曉嵐早已派人做好了準備，安排乾隆住進紀府內宅。

　　這幾間房子雖然不夠高大，卻也典雅清靜。皇上看這紀府並不十分豪華，心中也是十分滿意。

　　紀曉嵐吩咐人獻上家鄉的金絲小棗。這金絲小棗確是國中獨一無二的特產，核小肉厚，甘甜異常，掰將開來，拉出長長的絲線。皇上吃著十分新鮮，便向紀曉嵐問道：「這樣甘甜的棗子，朕還是第一次嘗到，愛卿為何沒有向朕說起過？」紀曉嵐說道：「這樣甘甜的棗子，為臣也是第一次吃到，所以未曾向萬歲爺啟奏。」皇上看紀曉嵐又與自己開玩笑，心中也不惱怒，便笑一笑接著說道：「愛卿生在這裡，長在這裡，三十歲之後進京，為何說第一次嘗到？你可知道欺君罔上，該當何罪？」紀曉嵐知道皇上在開玩笑，也不害怕，便向乾隆說道：「恕臣下奏明，家鄉小棗，廣有種植，但此前並無特色，今年出奇的甜美，實是聖上駕臨，降福於鄉里，棗兒也便十分的甘甜了，為臣在此謝主隆恩了。」說著紀曉嵐跪下磕頭，把皇上逗得滿心歡喜。

　　晚宴之前，紀曉嵐引皇上來到他家的大客廳，這裡寬敞明亮，擺設考究。只是屋頂的檁木椽子全都露著。原來獻縣一帶人家蓋屋起舍，屋頂是平的。檁木有兩種用法，一種是豎著用檁，橫著用梁，檁木交換處由橫梁架平；另一種是不用大梁，橫著用檁木一齊排開，兩頭搭在前後山牆上即可。紀府內的這間客廳，就是後面說的這種不用梁的建築形式。但檁木很粗，比一般農家建房用得大梁要粗得多。每棵有兩丈多長。這獻縣一帶那時尚無裝天花板或吊頂棚的習俗，所以進到室內，屋頂的檁木、椽子、笆葦清楚可見。

　　皇上坐在廳內，正和他身邊的幾位大臣閒談。紀曉嵐仰頭看見屋頂上的檁木，忽然眉頭一皺，便計上心來，找機會插話說道：「聖上看這客廳，與京城有何不同？」乾隆不明其意，上下左右地打量一番，沒有察覺有何異常之處，便要紀曉嵐明言。

　　紀曉嵐說道：「常言說地域不同，風俗各異，我們直隸農家蓋房起屋，雖然各處也不盡相同，但有一點卻是一致的：『就是直隸無梁啊』！聖上您向屋頂看看。」乾隆不知其中有詐，順著紀曉嵐的引導，向屋頂觀看，果然幾十棵碩大的檁木並列排開，沒用上梁木，若有所悟地說了聲：「噢──直隸無梁。」此話說完，皇上也沒有著意思索又復歸以前的話題。

　　這次侍駕出巡，紀曉嵐還兼任著皇上的起居注，這時紀曉嵐也不動聲色，暗暗也將皇上的話記下來，寫成：「某年某月某日，萬歲駐蹕紀府，於客廳云：『直隸無糧。』」常言說君無戲言，一句話出口便難以收回，這紀曉嵐就是鑽了這個空子。

　　幾日後，君臣來到山東諸城，這裡是劉墉的老家，劉墉的父親劉統勛是軍機大臣，父子兩代居高位，家中頗有資財，劉府青堂瓦舍，莊重華美，遠遠勝過紀府。

　　乾隆皇帝率領封禪的隊伍，經過這裡時，想劉家兩代官居顯位，朕何不駐蹕劉府，看看劉家的場面有多大。於是住進了劉墉的家裡。

　　劉氏父子是要面子的人，安排的宴會十分豐盛，他家那座客廳，比紀府的大上四五倍，飛檐凌空，室內寬敞華美。紀曉嵐向頂上一看，屋頂風格與自己家的迥然不同，檁木交接處，並排地用了兩棵合抱粗、四五丈長的大梁，心想這回巧了，我何不如此這般……他又像在紀府一樣，如法炮製，引得皇上說了：「這山東與直隸果真不同，直隸無梁，山東雙梁。」紀曉嵐又悄悄地記上皇上說的話：「某年某月某日，聖上駐蹕山東諸城劉府，曰：「河北無糧，山東雙糧。」宴席剛畢，紀曉嵐湊到乾隆跟前，跪在地上，向皇上叩頭謝恩，皇上不知其意，問道：「紀愛卿，你為何謝恩？」紀曉嵐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向皇上奏道：「臣不敢說，聖上怪罪下來，臣將死罪難逃！」乾隆心想，這紀曉嵐，慣出笑話，讓朕高興，他的花花腸子裡，不知又有什麼新花樣？朕倒要問出個究竟。於是說道：「朕赦你不死」。

　　紀曉嵐又連忙磕頭，謝萬歲爺免去死罪，但還是跪在那裡不說出原因。

　　乾隆笑道：「朕已恕你不死，為何不快快奏來？」「啟奏皇上，為臣說了出來，怕獲罪革去官職！」紀曉嵐說得很輕鬆，臉上笑哈哈的。

　　乾隆看了越發相信是紀曉嵐想出個笑話，便說道：「朕不革去你的官職，快快奏來！」紀曉嵐又說道：「萬歲爺果真免去為臣的一切罪過？」「朕赦你無罪。」「果真無罪，為臣就要講啦。」皇上有些著急了，心想怎麼今天紀曉嵐如此囉裡囉嗦，便再次催他快講。

　　紀曉嵐跪在地上，一本正經地奏道：

　　「微臣謝主隆恩，只因聖上所言：『直隸無糧，山東雙糧。』萬歲爺免去了臣家鄉的皇糧，由山東代拿，臣怎能不叩頭謝恩。吾皇萬歲，萬萬歲！」紀曉嵐不容別人插話，一口氣說完，說完後又連連叩頭。

　　在座的一班文武大臣聽了個個驚訝異常，禁不住為他擔心起來。劉墉聽了這話，肺都氣炸了！要不是當著皇上的面，真要上去揪住他，狠狠地抽他的嘴巴。乾隆皇帝聽了，也是十分驚異，自己出言不慎，被機敏過人的紀曉嵐鑽了空子。心中雖然生氣，但當著一班文武大臣的面，自己已經赦免他無罪，此時也不能發作。又想直隸少拿一年的錢糧由山東拿出雙份補足，只是加重了山東的負擔，於國庫並無減損，況且今年山東風調雨順，收成甚好，負擔雙份也不算太重。便只好生著氣說道：「朕准你所奏，直隸無糧，山東雙糧，起來吧！」這下可好，山東的皇糧，當年變成了雙份，把劉墉氣得差點沒有背過氣去。他知道，皇上已經說了話，就不能改口了，更何況，紀曉嵐已經寫在了起居注上，再爭也不會起何作用，但這口惡氣無論如何也嚥不下去呀。以後幾天的行程，劉墉根本不和紀曉嵐打上一聲招呼。

　　紀曉嵐知道氣惱了劉墉，便總是笑嘻嘻地找機會與劉墉搭訕，劉墉總是避而不理睬。到達泰山的那天晚上，紀曉嵐到劉墉的住處拜訪，向劉墉施禮說道：「劉年兄息怒，為弟一定要同你說上一句話，請劉兄賞臉。」劉墉見他死皮賴臉，沒好氣地說：「有話明講，不要背後捉弄人！」紀曉嵐笑咪咪地說道：「小弟無意損人利己，加重貴省負擔，只是皇上講出口來，我已無力周旋，假如皇上說『山東無糧』，我怎麼敢說成『山東雙糧』，呢？」劉墉氣惱未消，沒有聽他分辯，坐在一旁悶悶地喝茶。

　　紀曉嵐仍然笑嘻嘻地，眨眼說道：「為何不就此機會，將山東的土地重新丈量，那麼山東將是失『一』得『十』啊！」劉墉也是非常聰明之人，紀曉嵐一語道破，如夢方醒，轉怒為喜。吩咐人給紀曉嵐重新上茶，兩人如此這般地密謀起來。

　　舉行完封禪大典，劉墉回到京城，立刻上書，說山東大戶地畝不實，為交齊當年皇糧，而又不加重普通百姓負擔，奏請重新丈量土地。

　　皇上也覺得這次讓紀曉嵐開了個不小的玩笑，害得山東人吃虧不少，心中有憐憫之意，便准其所奏，派出欽差大臣，重新丈量地畝。

　　土地丈量完畢，山東的地畝數字減少了三分之一，這其中緣故，是劉墉口授機宜，將原來的二百四十七方丈一畝，改成了三百六十七方丈一畝，這樣以來，山東省的一畝地，便是其他省份的一畝半地。

　　山東按這次清丈的數字納糧，當年只多交二分之一，以後每年所繳，要比以前少繳納三分之一。後來皇上查問下來，地方官員極力奏稱，山東三面環海，海水上漲，侵吞了大量田地，那三分之一的土地已成了海底的灘塗，若想恢復原有數字，只有到海裡去量了。皇上無奈，這樁事也便就此了結，山東畝大也成了事實。直到現在尚在山東、河北一帶，廣泛流傳著山東「量海」的傳說，便是由此而來。

　　這樣以來，劉墉家鄉山東，不但沒有吃虧，反到沾了光。

　　劉墉與紀曉嵐的感情裂痕，雖然隨之癒合，但也留下了難以平復的傷疤。

　　劉墉道破「竹苞」之意，就是緣於此事。現在劉墉看得真切，和珅幾次無中生有，參奏紀曉嵐是想把自己的朋友置於死地，不免覺得自己冒失了一些。心中愧疚不安。

　　卻說「竹苞」一事不久，和珅向皇上獻策，借著為皇上慶壽的機會，要朝中大臣向皇上進獻家鄉方物，以察各地風俗民情。實際上是和珅想借機搜刮，聚斂錢財。

　　紀曉嵐對此事看得清清楚楚，心裡打定主意，打發家人回到家鄉，如此這般行事。到了敬獻禮品的日子，果然皇上派和珅主持驗收貢品，紀曉嵐便吩咐家人，將事先準備好的貢品獻進宮去。

　　朝中官員，誰不想討好皇上，一時間挖空心思，挑選家鄉的珍貴物產，獻進宮中。和珅這下大撈了實惠，珠寶玉器，奇珍異玩，樣樣挑著最好的，帶回了家中。但河間府的官員們獻的貢品，雖然也都是一方特產，會徵得皇上的滿意，和珅卻一件也看不進眼裡。看看河間籍的幾個官員獻的方物，就會明白其中緣故。

　　高陽縣籍官員獻的大白菜，一棵有五十多斤，稱得上是白菜裡的「狀元」，深縣籍的官獻的深州蜜桃，一個一斤多重，碩大無比，鮮甜異常，確也是國內獨有；河間縣籍官員獻的鴨梨，樂陵籍官員獻的金絲小棗，饒陽籍的官員獻的掛麵……這些本來就叫和珅感到驚異不已，等到驗看紀曉嵐的貢品時，更讓他覺得是奇中之奇，一時間氣得和珅鼻子都歪了。

　　你說紀曉嵐獻的是什麼寶物？原來紀曉嵐的貢品確是別具風格：外面用紅紙套封，紙上寫有「萬壽無疆」四字，拆開來看，裡面包裹著的，全是一些長不過二尺，粗不過二寸的小蘿蔔！

　　和珅又氣又惱，心中卻也暗自得意，心想這次你紀大肚子撞在我的手裡，我非把你的肚子擠癟了不可！便奏請皇上，說紀昀侮辱聖上，戲弄朝廷，要皇上將紀家滿門抄斬。

　　皇上聞知此事，知道和珅是挾嫌報復，也不動怒。只是聽說紀曉嵐敬獻這小小的蘿蔔，心想確有失敬之處。便將紀曉嵐召進宮來。

　　乾隆看過紀曉嵐的貢品，外面包裹得整整齊齊，煞是好看，「萬壽無疆」四字寫得尤其工穩，書法嚴謹，擺佈得當，讓人看了不由得不喜歡。乾隆便命取來蘿蔔嘗嘗，誰知又苦又辣，連忙吐出來，問道：「紀愛卿，這就是你家鄉的物產？」紀曉嵐連忙跪下奏道：「聖上明鑒，獻縣土地瘠薄，物產貧乏，種植最多的，就是這種蘿蔔。百姓過著糠菜半年糧的日子。這蘿蔔救活了多少人的性命，實在難以計數，臣不敢不稱之為寶物呀！家鄉雖有金絲小棗但栽種甚少，不足以向宮中進貢。萬歲爺是聖明君主，要官員進獻家鄉方物，在於察考風俗民情。為臣若敬獻他物，均不能反映家鄉風情。這家鄉的蘿蔔，才是真正方物，若不獻進宮來，臣倒真的犯了欺君之罪。萬歲爺，為臣侍奉聖上，盡心盡力，唯獨為了家鄉百姓，幾番冒死請求，若不是家鄉貧窮，為臣縱然是死也不敢做出有損朝規的事體。萬歲爺明鑒，為臣有罪，只求速死！」乾隆聽他說得言真意切，情調可憫，想到自己曾巡幸獻縣所見，紀曉嵐所奏不假，於是下令免去紀曉嵐的罪過。

　　乾隆皇上壽辰過後，由內廷選定各處方物，凡是受到皇上嘉許的，都被定為宮廷御品，此後每年，都要按禮節進獻，像深州的蜜桃、饒陽的掛麵、高陽的白菜，均在此例，這些一方物產，雖然此次出了名，但成為例貢之後，百姓的災難也就來了。不管年景如何，都要按規矩要求，貢獻朝廷。像深州的蜜桃，往往種桃子的農民和當地的官員，都沒有機會嘗上一個。這時人們都稱讚紀曉嵐有膽有識，雖因獻進了又苦又辣，不受皇上稱讚的小蘿蔔，擔了一場驚慌，但也因此而免於進貢。紀家是獻縣的富戶，良田千頃，受益最多的當然是紀家及其他幾家大戶，但當地的百姓也跟著免去了一層盤剝。

　　到了乾隆丙戌年，天下大旱，各省都不同程度地受災。直隸、山東兩省莊稼乾旱而死。緊接著又起了一場多年不遇的特大蝗災，將樹木的葉子啃噬乾淨。初冬到來，百姓生活無著，到處乞討為生。年節將近，已是餓殍遍野，烏鵲哀鳴，情景淒涼，慘不忍睹。

　　直隸、山東兩省衙門及兩省的在京官員，極力向朝廷疏請，發放賑濟。於兩省地面廣設粥廠，救民於水火。紀曉嵐、劉墉等人，先是呼籲當地富商大賈，捐納錢糧，救濟家鄉百姓，又督促富家大戶放糧放錢，來年加利收回，解決了家鄉災民的一些困難。

　　春節來臨，紀曉嵐會同劉墉等人，向朝中官員募捐，籌集錢物，寄回家鄉，施給百姓。這時各縣的粥廠已由原來的一縣五個，增加到十個，但仍不斷地有人餓死凍死，災情不斷地報進京城，兩省在京官員為之憂心忡忡。

　　二、三月過去，旱情仍然不減，如油的春雨遲遲不肯降臨人間，大量的麥苗活活乾死。眼看著麥收無望，大量的難民外出乞討，擠滿了北京城的大小街巷。

　　劉墉、紀曉嵐等人，顧念家鄉情切，串通兩省的在京官員，聯名呈狀朝廷，疏請萬歲爺皇恩浩蕩，放賑救災，無奈幾番奏上，幾次駁回。原來是請賑的省份過多，帑藏已經超支，加上這幾年新疆、甘肅等地回民及其他形式的起義的烽火湧起，請朝廷調兵遣將，連年鎮壓，耗資巨大，國庫空虧，實在難以支應。各地的官員雖八方奔走，上疏請命，但朝廷也是無計可施。

　　這天劉墉來到紀府，兩人見面後少言寡語，端著茶碗悶頭遍茶，不時地長吁短嘆。沉默良久，劉墉抬頭說道：「事到如今，奏請已無一分希望，我想，還是我們豁出臉去再向朝中百官募捐，籌集銀兩，以解燃眉之急，接濟家鄉百姓，度過春荒，等待麥秋。」紀曉嵐聽了劉墉所言，默然無語，先是點點頭，緊接著又搖搖頭，放下手中的茶碗，說道：「去年大旱，面大地廣，非直隸、山東兩省，京中官員，凡有憫念家鄉父老之心者，都已捐納銀款，救濟鄉里。上次募捐，各位同僚，雖礙於面子有所捐納，但量小數微，無有肯做大功德者，這次再去募化，惹嫌無足顧忌，唯恐讓各位官員左右為難。少了，有失體面，怕留下笑柄；多了，恐怕又捨不得出手，我想還是另圖良策！」劉墉說道：「京中百官，不乏巨宦豪富，若肯出其家資的百之一二，直隸、山東兩省之難可解，我看只要我們捨得出面子，肯定會有人慷慨解囊的！」紀曉嵐聽著，將他那與拳頭大小的煙袋，滿滿地裝上一鍋煙，點燃了，吞雲吐霧。望著空中繚繞的煙雲，忽然間眼睛一亮，轉眼看著劉墉說道：「京中豪富，你看誰為首戶？」劉墉略一思索，說：「照我看來，當數和珅。」紀曉嵐說：「依你看來，我們去求和珅，他也會解囊相助嘍？」劉墉一時猶豫起來，最後說道：「我看成否在兩可之間。不過，縱然成了也太栽你我兩人的臉呀！」紀曉嵐點點頭，將一大口煙霧噴向空中，盯著劉墉說道：「兄言極是，照為弟看來，『與虎謀皮』，不如『引狼入阱』。」說完此話，紀曉嵐神秘地一笑，從座位上站起來，腆著肚子哈哈大笑，儼然指揮若定，勝券在握。

　　劉墉也是聰明絕頂的人，猛然間如夢方醒，喜悅之情溢於言表，便拉起紀曉嵐，要到附近一家有名的酒館暢飲一頓。

　　紀曉嵐站著不動，對劉墉說道：

　　「此事尚須老兄親自出馬，方能勝此一局，小弟今天作東，權當一桌出征酒，以後的一切都有勞仁兄啦！」說完，紀曉嵐吩咐擺上酒宴，與劉墉二人淺斟慢飲，邊飲邊談，如此這般地反覆醞釀，直到北斗欄杆，一條巧計在這裡策劃畢。單看劉墉如何「引狼入阱」吧！

　　三天過後，劉墉已經準備完畢，吩咐一個與和府下人相識的奴僕：今晚邀上和府的家人到館中吃酒……如此這般，不得有半點閃失。僕人領命而去。

　　當天夜裡，和珅剛要入睡，一個受他寵信的家人，入內室密報：寅時三刻，劉府的二十萬兩銀子，將由馬隊載出崇文門，送回劉氏老家山東，無償施給災民。

　　和珅一聽這消息，眼珠一轉，計上心來。他想劉統勛自恃位高居顯，幾次彈劾我和珅收受賄賂，多虧皇上垂愛，使勁護著，才免於治罪。這次你劉氏父子偷運銀兩，定有隱秘之處，如光明正大，何不青天白日，堂而皇之地出城？劉家父子居高官位置難道沒有收受賄賂？如不貪贓枉法，哪裡會有這麼多銀兩，白白地送給老百姓？想到這裡，和珅精神抖擻，睡意全消，起身坐定和府大堂，糾集百餘名家丁，吩咐凌晨寅時，攔截劉府的馱隊。

　　果然，寅時三刻，劉府載銀的馱隊，來到崇文門。守城的兵丁也不盤問，悄悄地打開城門。頭馬剛要出城，一聲高喊震破夜空：「站住！」埋伏在城門附近的和府家丁，一下子將馱隊圍住，扯的扯，拉的拉，分頭將馬韁奪到手裡。

　　馱隊一為首的人喊道：「什麼人敢截內閣大臣劉大人的銀兩？」

　　「少囉嗦，把他捆起來。」

　　上來兩名和府家丁，將這頭人捆綁起來，押送銀兩的其他人也不爭辯，被和府的人押到了和府。

　　天色放明，五十匹馬各馱著四隻木箱，外面鐵釘捆綁，每隻箱子上都寫著「一千兩」字樣，蓋蓋有印記，這五十馱子合計就是二十萬兩。和珅一見家丁得勝歸來，高興異常，吩咐將劉府押送銀兩的人丁押起來，卸下馱背上的銀兩，搬入和府庫內，打箱驗看。

　　和府的人把箱子一一卸下。打開一看，箱子裡面是用牛皮製成的銀鞘子，口封得結結實實，拳頭大的銀殼子將銀鞘子頂得疙疙瘩瘩，用刀子起開口，滾出來的卻是大小不一的鵝卵石。趕忙報與和珅。和珅聽了一驚，趕快吩咐全部打開。

　　木箱子和銀鞘子被全部打開，裡面無一例外，裝的全都是石頭。

　　和珅罵道：「媽的，我中了金禪脫殼之計。」趕快吩咐家丁，沿向山東的路上追趕……夜晚到來，和珅又氣又惱地等了一天，追趕的人回府稟報，根本沒有此類可疑人等出城。

　　和珅聽了氣得直跺腳，心想這下中了劉氏父子的詭計。

　　次日上朝，劉統勛父子已狀告到朝廷，劾奏和珅，置山東幾十萬災民死活於不顧，私自攔截賑濟銀兩。

　　和珅哪裡肯服，哭哭啼啼地要皇上為他做主。

　　乾隆也是氣憤已極，要劉統勛與和珅當堂對質。

　　和珅說道：「劉氏有意諂害為臣，馱隊馱的根本不是什麼銀兩，鞘子裡裝的全是石頭！」劉統勛氣得鬍子都快炸起來，說和珅全是一派胡言。

　　乾隆皇帝問道：

　　「和珅，朕來問你，誰人命你攔截劉家的馱隊？」「皇上恕罪，臣沒有領受何人命令。」「大膽和珅，既然無命差遣，你為何擅行不軌？」「回萬歲爺，臣聞劉府暗夜馱銀出城，其中定有不軌之事，來不及奏明聖上，請萬歲爺恕罪。臣想劉氏銀兩來路不明，定有貪贓枉法之事，所以吩咐家丁截下，請聖上明鑒啊！」皇帝聽了和珅的哭訴，轉過來又問劉墉：「劉愛卿，你家父子素享廉潔之名，何來這樣多的銀兩，難道貪污納賄不成？」「臣稟告聖上，臣家資微薄，這銀兩不是劉家的私有，而是從京中二百多名官員手中募化而來，以救濟家鄉饑民。」「此話當真？」「當真，臣不敢有半句謊言。」「那麼朕來問你，為何銀鞘之中，裝的全是石頭。」劉墉跪在地上哭道：「聖上，臣實在冤枉，鞘中所盛，實是白銀二十萬兩，為何變成石頭，肯定是和珅搗鬼，請聖上明鑒。臣為山東幾百萬災民請命，叩謝聖上隆恩！」說罷，劉墉叩頭不止。

　　乾隆讓劉墉站在一旁，又去問劉統勛：

　　「愛卿，你一生忠誠耿介，剛直尚信，為何此番，竟在銀鞘之中裝上石頭，你如實奏來！」「萬歲爺，老臣冤枉啊！鞘中所裝確是白銀二十萬兩，裝箱之日，有許多朝臣在場，請聖上明察。萬歲爺，臣斗膽進言，敢請聖上想一想，我老家山東，及東岳泰山所在，石頭多得很啊，倘需石頭，何用捨近求遠，千里迢迢運石？臣之銀兩，何以到了和府便成了石頭，有何人做證？分明是和珅奸詭，侵吞銀兩，欺君罔上，請聖上明察秋毫。」乾隆審來審去，劉、和兩方各不相讓。一方咬定是白銀二十萬兩；一方口稱中計，鞘中以石充銀。乾隆皇帝看雙方都是自己心愛的大臣，這場官司也難於決定，遂令雙方退下，待明日再行審理。

　　次日臨朝，一百多名京中大臣聯名具奏，奏稱曾為山東災民捐款救濟，悉數交與劉氏父子，並有人做證，親眼看見賑款裝箱啟運，請求聖上懲治截賑款的和珅，保釋劉氏父子。

　　乾隆看了大臣們的狀子，經過察勘，募捐賑災，事屬真實，所捐銀兩不多不少，正是二十萬兩。心想眾願難違，和珅沒有將銀兩投入官署，而是截回家中，這罪難以解脫。即使劉氏在銀鞘中裝的真是石頭，但無人做證，也分辯不清，朕不如順水推舟，讓和珅拿出銀子了事。

　　和珅又向乾隆哭訴，乾隆帝龍顏大怒，厲聲喝道：「大膽和珅，你指使家丁攔截賑款行同盜匪，該當死罪。朕念你平日勤勉免除死罪，交出所截銀兩，並罰銀二十萬兩，以賑濟災民！」和珅還要向皇上哭訴，看皇上已經判罰，成命難收，只好認為倒霉，回到府中，放回扣押人馬，在自己府中點出四十萬兩白銀，交給劉氏送往災區。

　　這麼大的事，立刻轟動了朝野，文武百官、災區饑民，皆大歡喜。和珅雖然栽了跟頭，但拿出這點銀兩，對他來說不過九牛一毛，小事一樁，算是破點小財罷了。

　　原來劉墉募化是真，但這次募化的二十萬兩賑款，藏在他處，根本沒有存入劉府，這下賑款變成了六十萬兩，劉墉、紀曉嵐也不聲張，悄悄地安排，將銀兩分批送到直隸、山東，救濟了掙扎在死亡線上的兩省百姓。

　　事後，和珅打探清楚，此事不僅是劉氏父子與他為敵，站在幕後的，尚有一大幫官員。尤其讓他恨得咬牙切齒的，是紀曉嵐出謀劃策，使自己栽了跟頭。但一時又抓不住他們的把柄進行報復。於是和珅暗暗等待時機，要將紀曉嵐等人，一舉置於死地。既然如此，紀曉嵐也就是在劫難逃了。

十一、謫戍伊犁

　　話說和珅暗恨紀曉嵐，必欲將紀置之死地，挖空心思地尋找機會。有幾次，和珅無中生有，羅織罪名，在皇上面前奏本，誣告紀曉嵐。乾隆雖然喜愛紀曉嵐的才學，但他在皇上心中的份量，是無論如何比不上和珅的。和珅善於察言觀色，再加上他情詞懇切，在皇上面前將假話說得比真話還真。

　　皇上雖然知道他二人有些嫌隙，但耐不住和珅的再三蠱惑，便派出人員，秘密追查紀曉嵐的違法失禮行為。但是查來查去，紀曉嵐除了愛開玩笑、愛戲弄人以外，行為方正，根本找不到違法失職、有違官箴的毛病，皇上不得不駁回和珅的奏劾，紀曉嵐也就平安無事。

　　和珅的報復陰謀不能得逞，他哪裡會善罷干休？終日裡耿耿於懷，暗地裡派人窺視紀曉嵐的行蹤，佈下了羅網，只等他稍有不慎，犯下過失，即可收綱拉網，逮住不放，以報頗多次戲弄和敲竹槓之仇。終於，在乾隆三十三年夏天，和珅找到了報復的機會。

　　這年春天，尤拔世當了兩淮鹽政。到任後風聞鹽商積弊，也想趁機撈一把，但他居奇索賄不遂，氣惱之下向朝廷奏報：「上年普福奏請預提戊子鹽引，仍令交銀三兩，以備公用，共繳貯運銀二十七萬八千有奇。普福任內，所辦玉器古玩等項，共動支過銀八萬五千餘兩，其餘現存十九萬餘兩，請交內府查收。」尤拔世這一本奏得很巧妙！乾隆看了大吃一驚：兩淮鹽引一項，已有二十多年沒人奏報了，皇上也早已經把它忘在了腦袋後頭。檢查戶部檔案，亦沒有造表派用的文冊，自乾隆十一年提引後，二十二年了，銀數已超過千萬，其中說不清會有多少矇混侵蝕的情弊。乾隆越琢磨越有氣，密派江蘇巡撫彰寶會同尤拔世詳悉清查。兩淮鹽引案就這樣悄悄地拉開了序幕，這是乾隆一朝著名的大案之一，其株連之眾，外有總督、巡撫、鹽政、運使，內有侍郎、學士等，也為歷史上所罕見。

　　「鹽引」是怎麼回事？「鹽引」本是官府准許商人運銷鹽的憑證。宋代以後，歷代官府准許商人憑「引」運銷鹽、茶，稱作引法。宋徽宗時，鹽鈔法敗壞，宰相蔡京為維持官府專利以搜刮財富，於政和三年改行引法，限定運銷區域、運銷重量和鹽價，編立引目號簿，每引一號，前後兩券，後券稱引紙，商人繳納包括稅款在內的鹽價領引，憑引支鹽運銷。到清朝，產鹽省份專設鹽政、運使等官辦理鹽政事務，發引時收繳的手續費，也稱作鹽引，每引鹽二百斤，提引銀三兩，這鹽引一項不是個小數目，兩淮鹽政每年至少要收繳二十多萬兩，多時達五十餘萬兩。

　　彰寶、尤拔世接到皇上諭旨，立刻加緊盤查，不久覆奏皇上：年預行提引，商人交納引息銀兩，共計一千九十餘萬兩，均未歸公，前任鹽政高恆任內，查出收受商人所繳銀十三萬餘兩；普福任內，收受丁亥鹽引私自開銷八萬餘兩，其歷次代購物件，尚未一一查出。

　　果然這鹽引一項，歷任鹽政、運使大膽染指，乾隆氣得直拍桌子。六月諭旨給軍機大臣等：「據彰寶等奏，查辦兩淮歷年提引一案，歷任鹽政等均有營私侵蝕情弊，實出情理之外，已降旨將普福、高恆革職，運使趙之璧暫行解任，並傳諭富尼漢傳旨，將原任運使盧見曾革去職銜，派員解赴揚州，並案質傳訊矣……該撫等仍將本案嚴查，確訊詳悉，據實具奏，並將此傳諭尤拔世知之。」早在發案之初，和珅即得知此案牽連著盧見曾，心中暗自得意。因為盧見曾與紀曉嵐是親戚，拿了盧見曾，少不了要株連到紀曉嵐。並且他想，這樁案子，雖然是秘密偵訊，但紀曉嵐在宮中當值，不可能得不到消息，他一旦聽到風聲，哪裡會袖手旁觀，一定想法通風報信，讓盧見曾早做準備，我正可借機抓住他的手腕，好在皇上面前奏劾他洩露機密，叫他也嘗嘗我和某人的厲害！和珅便暗中派人，監視著紀曉嵐一家人的動靜。

　　紀曉嵐的二女兒，就是郭彩符生的紀韻華，嫁給了前任兩淮鹽運使盧見曾的孫子盧蔭文。

　　盧見曾頗負才名，早在康熙年間就中了進士，到乾隆時，已是一位很有影響的文壇耆老，刻有《雅雨堂》叢書，著有《金石三例》、《出塞集》等一批頗有影響的著作。更使他贏得眾望的是愛才好客的性格，喜歡結交天下名士。無論到哪裡為官，他那裡都是名流雲集，有不少人長期在他家中寄住，閒來談文論詩，切磋學部。每逢客來，盧見曾都設宴款待，饋贈豐厚，對家境貧寒的文人，他更是慷慨好義，解囊相助。

　　他到揚州任兩淮鹽運使，曾在虹橋修禊，與文友們吟詩唱和，他作了四首七言律詩，要文友們依韻和詩，和詩的竟多達七千多人，編成了一部三百多卷的詩集，恐怕這也是一項中國之最！這麼宏大的舉動，靠官俸能應酬得起嗎？自然占用了一些公帑。起初盧見曾惦記著歸還，後來因為鹽引等項，從來沒人過問，積弊已久。在他之前，已歷朱續卓、舒隆安、郭一裕、何煟、吳嗣爵五任運使，大家都有侵漁公款的行為，一直安然無事。大河裡的魚兒，盧見曾也循例撈了幾把。

　　在五年前，他已七十多歲，就致仕歸里，回到了山東德州老家。五年過去了，原以為不會有風險了，哪裡想到今朝事發，將要抄家奪爵呢？

　　紀曉嵐對親家的家底，也是知道的很清楚的，當他得知朝廷要查辦兩淮鹽引一案的消息時，再也坐不安穩了。一旦盧家出事，紀家也跑不了，必然要株連進去。紀曉嵐心裡著急，但更主要的是害怕，袖手旁觀不行，通風報信吧，又恐怕被人發覺，那就罪過更大了。

　　正在猶疑不定、進退兩難的時候，郭彩符來到紀曉嵐書房，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地，求老爺無論如何也要想個法子，救救女兒全家。郭夫人只生了這一個女兒，她把自己晚年的幸福全部寄託在女兒身上，假如女兒家出了事，那她和女兒的一生就全完了。

　　郭氏已服侍紀曉嵐二十多年，深得丈夫的寵愛。她的話是很起作用的。紀曉嵐看出若不答應她，她便會跪在地上不起來，於是就答應她一定想個辦法，叫她先回自己屋去，留下他一個人好好地琢磨琢磨。

　　思來想去，紀曉嵐終於想出了一個絕妙的辦法：他拿了一撮食鹽、一撮茶葉，裝進一個空信封裡，用漿糊把口封好，裡外沒有寫一個字，打發人連夜送到盧見曾家中。

　　盧雅雨接到信封之後，先是驚愕不解，將裡面的東西倒在几案上，看了又看，揣測良久，終於明白其中的用意：「鹽案虧空查（茶）封！」於是，盧雅雨急忙補齊借用的公款，並將賸餘的資財，安頓到別處去，一切準備停當，查抄的人姍姍來遲，已經是半月之後了。

　　和珅未達目的，怒氣難出，而紀曉嵐也因自己用智使盧雅雨渡過了難關，從心裡不服氣和珅。

　　也是事有湊巧，這天散朝之後，文武百官紛紛退朝，這時恰好有無數的麻雀，飛來飛去，吱喳亂叫。有位大臣知道紀曉嵐能詩，便道：「紀學士何不吟一首麻雀詩。」眾官也一起起哄，恰好這時和珅出來，也湊熱鬧。紀曉嵐一時衝動，心想我何不借機罵他幾句？於是說道：「既然眾位大人抬愛，如此相請，紀某不才，只好獻醜了。」於是吟道：

　　一窩一窩又一窩，十窩八窩千百窩。

　　食盡皇家無限粟，鳳凰何少雀何多？

　　和珅知道紀曉嵐在罵他，心想我且不跟他計較，等盧見曾的案子水落石出之日，我看你還作詩不作？

　　紀曉嵐哪裡知道，和珅早就派出爪牙，暗暗地監視著他的一切活動，知道他曾派人到過盧府。在查抄盧府時，和珅的爪牙發現了紀曉嵐曾用過的空白信封。和珅沒能抓到其他證據，但又不肯善罷干休，白白地放過這個難逢的機會，便接二連三地到宮中，向乾隆狀告紀曉嵐洩露查鹽機密。

　　乾隆雖然十分賞識紀曉嵐的文才，但經不住和珅及其死黨的三番五次的參奏，加上皇上自己本來就十分納悶，盧雅雨是怎麼知道的？便要親自查問紀曉嵐，弄清其中原委。

　　紀曉嵐很快就被軟禁起來。

　　在追查期間，奉命伴守紀曉嵐的，是一位姓董的小官。董某自稱會測字，紀曉嵐就寫了一個「董」字，請他拆拆看。

　　董某思索了一會兒，「啊」了一聲，驚訝地說：「公將遠戍矣！」紀曉嵐忙問多遠，董某說道：「董字下邊是里，上邊有千字和草字頭，必千里之外，草茂之地也！」紀曉嵐心中一陣寒顫，他為了弄清發配到哪裡，又寫了一個「名」字，請董某再拆拆。

　　董某沉吟了一會說：「此字下為一『口』，上為『外』字的偏旁，公遠戍的地方，可能是口外了，而日夕為西，必是西域。」紀曉嵐將信將疑地問：「如果真是如此，那將來我還能回來嗎？」「以『名』字的形狀而論，和『君』字差不多，和『召』字也差不多，將來必能賜還的。」董某說道。

　　「您能測出在哪一年嗎？」紀曉嵐急切地問道。

　　「『口』字是四字的外圍，」董某一面用手指頭劃著，一面說：「嗯，裡面又缺了兩筆，很可能是不足四年吧！……」董某的話還沒有說完，紀曉嵐又插了一句：「今年是戊子，再過三年，是辛卯。」「對了。」董某接著說，「『夕』字如『卯』字的偏旁，也正好符合。」紀曉嵐雖不太相信，但心想如今有和珅死死盯著，這次恐怕是難得寬赦了，要是硬著頭皮不招，一旦案情被查明，那將是死罪一條！我不如見風使舵，或許能從輕發落，至多遭受貶戍之罪。

　　第二天，乾隆詔見紀曉嵐問話。

　　「微臣紀昀，叩見皇上。」

　　「嗯，站起來回話。」乾隆皇帝清臞的面孔上，掛了一副冷峻的神情。他捋了捋稀疏的鬍鬚，慢吞吞地說：「你的兒女親家盧見曾，虧空公帑，按律應予籍沒，你可知道？」「微臣知道。」紀曉嵐答道。

　　「可是奉旨到盧家查抄的人，發現他已家無長物，資財已轉移到別處去了。挪用的公帑，也在查抄的前夜如數補上，朕看在你的面上，格外開恩，從輕治罪。」「謝萬歲爺隆恩！」紀曉嵐跪下磕頭。

　　乾隆接著說：「紀昀，你才學過人，忠心事朕。朕對你也垂愛已久。這次據報，是你洩的密，有無此事？你如實奏來。」「聖上明鑒，臣實未曾有一字洩密。」紀曉嵐臉上帶著微笑，但十分謹慎地為自己辯解。

　　「案情已經調查的很明白，」乾隆說，「你雖未寫一字、未傳一言，但事實俱在，人證確鑿，掩飾也無用，朕要知道的是你究竟用什麼辦法，將這些事洩露給盧見曾的？如實招來朕可以從輕發落。」紀曉嵐看自己再否認也無益，索性坦承其事，便把如何通知他親家的經過說了一遍。

　　乾隆一面聽，一面頻頻點頭。

　　這時紀曉嵐自動摘下頂戴，跪在地上奏道：「皇上嚴於法，合乎天理之大公；臣惓惓私情，猶蹈人倫之陋習。臣請聖上發落！」紀曉嵐的話雖然不多，但講得十分得體，乾隆聽了臉上浮現了笑容。皇上念紀曉嵐才華難得，又在內廷走動多年，不忍加戮於他，思來想去，乾隆心中的火氣已經消了下去，便在案卷上批下幾個小字：「紀昀從輕謫戍烏魯木齊。」紀曉嵐作為一名罪人將發配到新疆，在那裡經受歲月的洗禮。同是遠行，這次到那邊塞地方，與他督學福建時情景卻全然不同了。紀曉嵐與家人見面，才得知七十八歲的盧見曾，已經死在獄中，與此案有牽連的，共有一百多人獲罪。被處斬的即有二十多人。

　　紀曉嵐雖倖免一死，但此時心中有一種說不盡的淒涼之感。

　　在親友的幫助下，紀曉嵐將家眷安頓好，將在中秋過後，隻身出塞服罪。這段日子裡，一家人愁眉苦臉，不勝悲哀。此去關山萬里，何日才得起安歸來，實在難以預料，許多人就此一去不返，埋骨異域了。人生世事變化無常，紀曉嵐慨歎不已，不斷想起董某為他拆字時說過的話，他是多麼希望能夠全部應驗啊！他有些相信命運了。他想：「冥冥之中，造物主對萬事萬物已做好了安排，誰也逃脫不了啊！」但同時他又疑惑不解，若說董某的話已經初步應驗，那自己的話不也是同樣能夠應驗嗎？他想起春天曾經替人題畫的事情來。

　　那幅畫畫的是《番騎射獵圖》，塞外秋日圍獵的景象，躍然紙上，看了讓人心胸開闊、豪情滿懷。於是欣然答應朋友的請求，便在畫上題下了一首七言絕句：

　　白草黏天野獸肥，彎弧愛爾馬如飛；

　　何當快飲黃羊血，一上天山雪打圍。

　　這首詩他題過就忘了。如今事隔半年，自己當真要謫戍新疆，「一上天山雪打圍」了。

　　和珅本以為，這次能將紀曉嵐的腦袋砍下來，置之於死地。沒想到他竟然能死裡逃生。和珅雖然不十分滿意，但這次報復得手，也打掉了心中鬱結的塊壘。又聽說紀曉嵐在朋友為他餞別的酒宴上，仍一如既往地談笑風生，樂觀曠達，若無其事。和珅怎麼也不能相信。在一位朝中大臣設宴為紀曉嵐餞別時，他竟不請自到，要看看紀曉嵐是何等的落魄失魂。

　　不想與紀曉嵐見面後，紀曉嵐雖被革去官職，摘去頂戴花翎，但一幅學士打扮更顯得風流倜儻，談話間神采飛揚，儼然脫俗離塵，對自己的身世遭遇全然不去在意。

　　人們見和珅到來，為了免去禍害，對送行之事隻字不題，只是談東扯西。倒是和珅按捺不住，他要紀曉嵐走的不痛快，也不顧自己已大煞風景，恬不知恥地提意席間行令，說什麼要再次領略一番紀學士出口成章的風采。

　　在座的人默然無語，和珅卻得意洋洋地吟道：

　　有水為清，無水也為青，

　　去水添心便為情。

　　不看僧面看佛面，

　　不看你情看我情。

　　紀曉嵐聽了，一聲苦笑。心想：和珅實在太不是東西。這分明是落井下石，對我進行奚落、挖苦。他看我讓步，便得寸進尺，真是不知好歹。紀曉嵐終於忍耐不住了，但是他仍滿臉帶笑說道：「和大人，鄙人酒量欠佳，一向不敢飲酒。今日為我餞行，感激至深。不覺多飲幾杯，已是神智昏迷。既蒙和大人見愛，我只好獻醜了。」說完，他揚起頭來吟道：

　　有水為溪，無水也為奚，

　　去水添鳥便為雞。

　　──說到這裡，他眉頭皺了起來，似在思索。在座的人都全神貫注地等待著。他掃望一下眾人，接著解釋道：「實在想不出高明的句子。姑且湊合兩句吧！」隨後接著吟道：

　　野獸得勢皆似虎，

　　落魄鳳凰不如雞。

　　「啊？哈哈哈……」眾人聽了都忍不住笑起來。

　　和珅心裡清楚是在罵自己，但在這樣的場合又不好爭辯，尷尬異常，後悔不該自討沒趣。

　　──中秋節來臨，正是萬家團圓歡聚的喜慶之日，紀府的上下人等卻無一人能露出笑容，個個臉上籠罩著一層貧苦之情。

　　在為紀曉嵐送行的家宴上，郭姨太流著眼淚說：「老爺，是我害得你落到這步天地，聽人說新疆那個地方苦極了，不光不產糧食，就連蔬菜也沒有，吃的都是羊肉炒蘑菇，如果你吃膩了，就給你換個樣兒，改成蘑菇炒羊肉。聽說那兒淨是沙土，天天風刮黃土，吃飯的碗裡都有半碗沙土。這樣的日子，老爺你怎麼受得了哇！」說罷嗚嗚地哭了起來，家人們也跟著墜淚。

　　紀曉嵐雖然心裡也很難過，但他為了安撫家人的心，卻哈哈地笑道：「你這話說錯了，我雖然吃了官司，卻無性命之憂，可是救了盧親家一家人。如不是這樣他們一家男的殺了，女的被官賣為奴，那時我們比這還要難過呢。」停了一下，又說：「況且古人有云：讀書萬卷，行路萬里。我萬卷書是讀了，可萬里路還沒走。前幾年去了一趟福建，長了不少知識。可是還不夠一萬里，再去一趟新疆，就夠一萬里了。那才好呢，你們應當為我慶賀才對。來來來，乾杯！哈哈哈哈……」由於紀曉嵐的巧言勸說，家人聽著也覺得有理，那心情也就輕鬆多了。

　　中秋節剛過。紀曉嵐與家人灑淚而別，正是：「揮手自茲去，蕭蕭斑馬鳴」，以他的待罪之身，束裝起行了。一路西行，荒山大漠，莽原叢嶺。紀曉嵐在差役的押解下，風餐露宿，備極艱辛，心中苦悶難熬，不斷地思念家中的妻子兒女，悵惋世事無常，人生艱難。不過，一路風景倒給了他幾分享受。西出玉門，飽覽了「衰草連天」和「大漠孤煙直」的塞外荒涼景象，覺得古人的描繪和自己以前的想像，終究不如眼前展現的真切豐富，更深切地體會到「醉臥沙場君莫笑」的淒愴悲壯的心態。

　　在前往新疆的路上，雖然辛苦，但由於紀曉嵐家中有錢，在臨走之時，多帶點黃金，少帶白銀。一路之上，不斷買些酒肉，請那解差。又不時給他們買件衣服，買雙鞋子，打發得那兩個解差高高興興，不但不來恐嚇、刁難紀曉嵐，反而給他拿了行李，使紀曉嵐輕鬆了許多。他們一路之上，饑餐渴飲，曉行夜宿，頂風冒雨，走了幾個月。

　　紀曉嵐到達烏魯木齊時，大將軍溫福還在烏魯木齊都統任上。他倆在京城時就有過結交，彼此敬重，情誼深厚。溫福聞報押解犯官紀曉嵐來充軍，感到十分意外，趕忙派副將把紀曉嵐接到都統府，除及時批了收文，打發兩個解差走了之外，並設宴壓驚。

　　從宋朝時候起，對充軍發配的人，當地地方官是很有權力的。可以找個借口，把你殺了；也可以任意分配給苦役；也可以分配給輕鬆活計，並能以軍功保你為官。所以溫福對紀曉嵐，既可視為階下囚，也可待以上賓之禮。

　　溫福對紀曉嵐關懷備至，噓寒問暖，使紀曉嵐感激至深。

　　紀曉嵐自忖這「萬里他鄉遇故知」，確實要比那「十年久旱逢甘雨」、「和尚洞房花燭夜」、「監生金榜題名時」勝過百倍。一時興起，便將自己年輕時改「四喜詩」的事敘說一遍，引得在座的人無不捧腹大笑。

　　溫福說道：「真是想不到，你頭上的頂子都沒了，還是這樣無拘無束，真乃天下奇人！」紀曉嵐說道：「不才食朝廷俸祿，蒙聖上恩寵，本當以身許國，不徇私情，既然已坐洩漏查鹽之案，又蒙聖上免死之恩，當思全力報效，決不重蹈覆轍。今日離家萬里，得見溫大將軍，這也乃不幸之中的大幸！願在帳下效力，紀昀冒死不辭。」溫福想到，莫非他看出我有留他的心意來？帳下能有紀曉嵐這樣的謀士，這是做夢也想不到的。只可惜，紀曉嵐是戴罪充軍，無力加委，待日後立功，定當稟奏朝廷，使其早日獲釋。

　　溫福安排他掌管案牘文書，可以少受征戰之苦，這項工作對於紀曉嵐來說，真是輕車熟路，從容自如，但他一絲不苟，從不草率行事，由於他豁達、詼諧、坦率、沒有架子，很快地受到上下人等的讚佩。

　　既然來到軍隊，他又要真的成為一個軍人，每天操筆之餘，演習武藝，騎射步戰，威武異常。陌生人見之，分明是一位糾糾武夫，誰也不肯相信他竟然是翰林院出身的一介書生。軍中高手雲集，正是他學習的好機會，他勤學苦練，不恥下問，很快就熟悉了各種兵器。他又重新研讀了各家兵書戰策，頗有些高人一頭的見解，成為溫福的得力謀士。使得溫福如虎添翼，屢建戰功，很快得到了升遷，後來官至大學士之職，對紀曉嵐感愛至深。紀曉嵐也是受益匪淺，成了文武全才，因而，後來乾隆讓他擔任兵部尚書和武科會試主考官，這是後話。

　　卻說這天軍中無事，溫福帶紀曉嵐騎馬出了烏魯木齊城，來到城西的一片叢林之中遊覽。

　　紀曉嵐看這一片茂密的森林，老木參天，野花開謝，綿亙數十里，起伏跌宕，滿目青翠，頓感心曠神怡。坐騎在森林中穿行了一個時辰，居然眼前一亮，出現了一片空地。中間建有一亭，亭額上題著「秀野」二字。紀曉嵐心想，大概這就是聽人說的秀野亭了。

　　來到亭前，甩蹬下馬，仰望周圍秀色，心想「秀野」兩字最為恰切，忽然間感到眼前的景色是那麼熟悉，好像以前見到過。想來想去，想起是從一幅畫上見到的。那幅畫是在京城時，好友董文恪贈送給他的題為《秋林覓句圖》。這眼前的樹木、野花、亭閣，宛如畫中之境，讓人十分驚訝。思忖良久，以為貶戍新疆，乃是命中注定。這幅畫不正是一種預言嗎？命中如此，不必悲天憫地，自我傷懷，單等回京城，再展宏圖吧。──溫福將軍見紀曉嵐在這裡發呆，想他可能陶醉在這美麗的景象之中，也隨口說道：「這裡天然秀色，幽美異常，京城裡雖然園林眾多，卻無處可尋這壯闊浩瀚的林海呀！」紀曉嵐說道：「這幅壯美的景色，在下神遊已久。今天到了這裡，使在下想起去年的一件事來。」接著便把剛才想到的關於《秋林覓句圖》一事，講給溫大人聽。溫福聽完，說道：「看來你是思念京都，目之所及，皆有所觸。既為『秋林覓句圖』，你何不賦上一首詩，也不虛此行啊！」「自來邊疆，忙於習武，倒很少做詩了，既蒙溫公見愛，不才就獻拙了。」紀曉嵐接著吟道：霜葉微黃石骨青，孤吟自怪太零丁，誰知早作西行讖，老木寒雲秀野亭。

　　「好詩，好詩。」溫將軍連連稱道，「不過未免太悲涼了，有負眼前這無邊的『秀野』。」此後不久，溫福接旨回京，紀曉嵐又到新任烏魯木齊辦事大臣巴彥弼幕下充職。巴彥弼早慕紀曉嵐的才名，現在見他果然才學出眾，處事練達，敬慕倍加，遂對他十分體恤，使得紀曉嵐成了一位特殊身份的僚屬。這期間公務繁忙，常常是通宵達旦，倒使紀曉嵐減少了許多思鄉之苦。

　　一次，紀曉嵐跟隨巴彥弼到軍台巡視，巴彥弼看到紀曉嵐那細緻認真的態度，心裡十分高興。心想：怪不得皇上那麼寵愛他。巴彥弼便把這裡的事交給紀曉嵐代行辦理，讓他留在軍台，自己回到城裡去了。

　　晚上，紀曉嵐與一位姓梁的副將同住一屋。兩人談到夜深，梁將軍和衣睡下，紀曉嵐取出隨身攜帶的書卷，在燈下閱讀起來，約在三更時分，侍從進來報告，有份緊急文書需要立刻傳遞。紀曉嵐見梁將軍尚在酣睡，不忍叫醒他，便喚軍卒去送。誰知軍卒都已被差遣出去了，身邊的幾個侍從又都不熟悉路途，只好將梁將軍推醒。

　　梁將軍睡眼惺忪地接到文書，策馬疾馳而去。時間不長，梁將軍回來，說大約行了十餘里，遇到台兵，將文書交給台兵送走了，說完倒頭又睡下了。

　　第二天，梁將軍起床以後，感到屁股隱隱酸痛，怔怔地想了想，對紀曉嵐說道：「紀大人，你說這事怪不怪，昨天夜裡，我夢見您派我送朝中的文書，我惟恐耽誤了，不斷地抽打馬匹，那馬狂奔如飛。──」說著他摸摸屁股，「到了這會兒，這股肉尚有痛楚之感，真是個怪事！」紀曉嵐哈哈哈一笑，告訴他昨夜的經過，梁將軍不好意思地說：「昨夜之事，如夢如幻，這軍中的生活，把人搞得疲憊不堪啊！」聽了梁將軍的話，紀曉嵐為自己的身世遭遇憾慨起來，歎息著說道：「哎，人生本來就是一場夢啊！我這裡倒有一首詩相贈。」接著，便吟道：

　　一笑揮鞭馬似飛，

　　夢中馳去夢中回。

　　人生事事無痕過，

　　蕉鹿何須問是非？

　　「好詩，好詩！」說話的是一位鬍鬚灰白的老將軍，他笑著走進屋來。紀曉嵐一看認識，這人叫毛功加，也是一員副將。毛功加少時胸懷壯志，投筆從戎，在軍中屢建戰功，無奈不受上鋒賞識，多年得不到升遷，現在已年邁花甲，早已失去了青年時代的凌雲壯志，整日裡與酒為友，把盞狂飲，醉後倒地便睡，常與紀曉嵐述其經歷，兩人頗為投契，常有往來。這時，毛功加拱手說道：「既然老弟詩興大發，老朽也向你求詩一首，梁將軍你看如何？」梁將軍得到紀曉嵐的贈詩，已是十分高興，趕忙附和說道：「我們常年征戰沙場，疲憊不堪，沒有心思吟詩作賦。紀大人詩風剛健，沉雄古樸，與唐代岑參、高適等邊塞詩人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以我們一介武夫看來，你這一詩也能抵千軍，紀大人不要推辭。」紀曉嵐見毛、梁二人一唱一和，不好再推辭，便拿起筆來，揮毫而就。毛功加看了，見這詩寫得十分貼切，頓時心中洋溢出豪邁的情懷。此詩寫的是：雄心老去漸頹唐，醉臥將軍古戰場，半夜醒來吹鐵笛，滿天明月滿林霜。

　　毛功加對詩雖有一定功底，但與紀曉嵐比較相差甚遠，如今得到這首詩後，高興異常，逢人便講紀曉嵐的詩寫得如何如何地好，這下倒給紀曉嵐添了許多麻煩，請求題贈者蜂擁而至。本來紀曉嵐到新疆後很少作詩，尤其是怕為別人題寫贈詩。這次一時興起，題寫兩首，後悔自己不能自持初衷。因為他現在的身份不比從前，這次是帶罪充軍，豈敢任意為文？

　　再說，胡亂寫來，有損自己的聲譽，認真為之，又難免不流露出自己的心跡，如果有人想落井下石，豈不正是授人以權柄。於是更加小心，凡有求詩者，全部婉言謝絕，並將原來的所作詩稿付之一炬。

　　那次，他的同年楊逢元到烏魯木齊來看望他，兩人談起題贈之事，頗有同感。楊逢元的字寫得非常好，是個書法家。

　　但也像紀曉嵐怕人求詩一樣，最怕別人向他求字。

　　紀曉嵐說過為毛功加曾題一詩後，楊逢元看了，深感佩服，覺得此詩意境幽深，確實是上乘佳品，十分喜歡。後來，他遊城北關帝廟時，一時興起，將這首詩題在了關帝廟的樓壁上，未署明何人題寫。

　　正巧，這時有一位雲遊道人來到這裡，看了樓壁上的題詩，大為吃驚。詩好，字好，美妙絕倫，疑為神仙所題。一時間傳揚開來，人們紛紛趕到這裡看神仙的墨跡。

　　一天，有人拉上紀曉嵐同去看那廟裡的「仙筆」，紀曉嵐一眼認出是楊逢元的字，寫的是自己贈給毛功加的詩。看到人們奉若神明的樣子，忍不住想笑，但一想若是洩露「天機」，那將會給自己招來許多麻煩。故而，任期別人如何頌揚，他只是一言不發。

　　當時，人們都知道，紀曉嵐的詩做得好，但書法比不上楊逢元；楊逢元字寫得好，但詩卻作得只是平平常常。所以竟沒有人猜測到他倆頭上去。於是「仙筆」之事越傳越神，人們都信以為真，直到辛卯年紀曉嵐離開烏魯木齊還京時，他才當眾把這件事說出來，眾人都爽然若失，誰也沒想到頂禮膜拜的「神仙」竟然是他們二位。

　　紀曉嵐在西域三年，一來忙於軍務，二來為杜絕請託，做詩很少，他在晚年寫成的《閱微草堂筆記，姑妄聽之》中寫道：「余從軍西域時，草奏草檄，目不暇給，遂不復吟詠，或得一聯一句，境過輒忘，《烏魯木齊雜詩》一百六十首，皆歸途追憶而成，非當時作也。」紀曉嵐的這些詩作，為清代詩壇帶來了新鮮平息，而且今天看來，也有一定的文學價值和史學價值。其中有些較為特殊的紀事詩，記載了西地的風物人情，其功力深厚，非他人可及。試看其中幾首。

　　伊犁城中沒有水井，有因老樹得地泉者，紀曉嵐認為「蓋土厚水深，乃卜地通津以就流水」，於是，以詩記曰：半城高阜半城低，城內清泉盡向西，金井銀床無用處，隨心引取到花畦。

　　伊犁雪消水漲，城門為之不開。於是，他登上北岡頂關廟樓，俯視全城，遂寫道：山圍草木翠煙平，迢遞新城接舊城；行到叢祠歌舞處，綠氈毹上看棋枰。

　　昌吉築城，掘土五尺餘深時，挖到一隻紅緞面繡花女弓鞋，製作精細，尚未全朽，埋入土中五尺多深，算來最少亦越數十年。額魯之女子不纏足，何以此鞋卻是弓彎樣，僅三寸許？蕃漢之間交往於茲可見。後傳說此女屍飛到空中成精，昌吉大亂，卒遭兵敗。

　　紀曉嵐見此，以詩記曰：

　　築城掘土土深深，

　　邪許相呼萬杵音；

　　怪事一聲齊注目，

　　半鉤新月蘚花侵。

　　烏魯木齊有很多狹斜的小樓深巷，自譙鼓初鳴至寺鐘欲動，總是燈火熒熒，冶蕩之人在這裡為所欲為，官府不禁，也不能禁。

　　有寧夏布商，何某，年少美姿，資累千金，亦不太吝嗇，卻不喜歡做狎妓之遊，只是養了十餘頭母豬，飼養得很肥，洗涮得起毛很乾淨。「日閉門而沓淫之」，豬也相摩相倚，如暱其雄，役隸常偷偷地窺視，何某卻沒有發覺。忽然一天，友乘醉酒時與之戲話，何某愧而投井死，要不是迪化廳同知木金泰親自審理了此案，紀曉嵐也是不會相信的，其詩記曰：石破天驚事有無，後來好色勝登徒；何郎甘為風情死，才信劉郎愛媚豬。

　　有軍人王某，出差往伊犁，其妻獨處。忽有一天，時已過午，不見開門，鄰人叫亦不應，破門而入，則是男女二人，剖腹裸抱而死，男子不知何來，人亦不識。後女復活，言男為故識，自隨夫來西城，男亦隨之而來，乃共約而死。紀曉嵐詩記此事寫到：鴛鴦畢竟不雙飛，天上人間舊願違；白草蕭蕭埋旅襯，一生腸斷華山畿。

　　紀曉嵐在西城養了一隻黑犬，名叫「四兒」，東歸時揮之不去，戀戀隨行，一路上看守行囊甚嚴，如不是主人到跟前，雖然是童僕也不能動一件物品。紀曉嵐一行十餘人，共有板車四輛，行到七達嶺，日已曛黑，半在嶺南，半在嶺北。黑犬「四兒」就自動地獨臥嶺巔，左右看護兩邊車輛、物品，一夜未曾稍懈。「四兒」一直追隨紀曉嵐進京，後來被人毒死，紀曉嵐念其忠心耿耿，甚為哀悼，鄭重埋葬「四兒」屍體，做了一個墳墓，並在墓前立碑，題為：「義犬四兒之墓」。有詩二首題道：

　　其一

　　歸路無煩汝寄書，風餐露宿且隨余；

　　夜深奴子酣睡後，為守東行數輛車。

　　其二

　　空山明月忍饑行，冰雪崎嶇百廿程；

　　我已無官何所戀，可憐汝也太癡生。

　　雖然他的詩作多做於東歸途中，但在西域時期，他對這裡的一切都充滿了濃厚的興趣，隨手作了一些邊疆生活見聞的筆記，較為雜亂，後來有一部分整理在《閱微草堂筆記》一書當中。從這些作品看，紀曉嵐對清朝曾鎮壓少數民族反抗戰爭的事，進行了深入的思考，請看他對「昌吉之亂」的記載：「戊子昌吉之亂，先未有萌也。屯官以八月十五日夜犒諸流人，置酒山坡，男女雜坐。屯官醉後，逼諸流婦使唱歌，遂頃刻激變，戕殺屯官，劫軍裝庫，據其城……」乾隆一朝，雖然政治上還算較為清明，但文字獄也時有興起，一些文人噤若寒蟬，不敢輕易為文。如此看來，紀曉嵐在這裡直言不諱地記載「昌吉之亂」的起因，倒是頗有膽量的。

　　且說紀曉嵐離家以後，紀府就像塌下半邊天，雖然有友人和門人接濟，但削去了俸祿，生活日漸拮据，入不敷出，多虧馬夫人十分精明，治家有法，樣樣節儉，尚能維持家用。但丈夫服罪在外，一家大小失去了往日的歡樂。馬夫人憂悉勞累，終於積勞成疾，生了一場大病，病癒後身體更加削瘦了，精神也大不如以前。馬夫人看到自己力不從心，就將家中之事，交給郭姨太料理。

　　姨太郭彩符，是一個貧寒人家的女兒，其父是山西大同人，流寓在天津，其母生她時，夢見過端午節有賣彩符的，買了一枝，回到家中，於是便以「彩符」為新生的女兒取名，以示吉祥得福。

　　郭彩符十三歲，開始給紀曉嵐當侍妾，勤懇恭儉，十分賢慧，深得紀曉嵐眷愛，馬夫人對她也相當滿意。

　　郭彩符先後生了幾個兒子，但都夭折了，唯獨女兒紀韻華長大成人，她把女兒視若掌上明珠。

　　這次老爺獲罪，是因女兒紀韻華的公公爺引起的，所以郭姨太更感到老爺對自己和女兒的感情，絲毫不在結髮夫人馬氏之下。正因如此，老爺發配邊疆歷盡人生磨難，全家人也跟著吃苦受罪，郭姨太更感到負疚更深，想竭盡自己的力量幫助馬夫人將家治理好。

　　馬夫人患病以後，郭姨太像當年侍奉老爺那樣照顧夫人，親自烹食煎藥，一勺一勺地給夫人喂下去，整夜守在馬夫人的床頭，使夫人感激不已，兩個人親如姐妹。同時，郭姨太也表現了治家理財的才幹，馬夫人臥病期間，她把全家的大小事體處理得井井有條。

　　郭姨太接受為一府主事之後，更加勤懇地操勞，對夫人恭敬有加，對下人恩威並施，極力維持著一家的安寧。

　　本來紀曉嵐的長子紀汝佶已鄉試中舉，且年已二十三、四歲，應該由他代父料理家中的一切，但自父親離家以後，厭惡人世間的一切，更加對科舉失去了原來的興趣。於是在詩社中與一幫詩友才士交遊，迷上了公安、竟陵兩派詩作。朱子穎進京探望時，聽馬夫人介紹了汝佶的情況，便提出帶他去山東。馬夫人知道朱子穎是紀曉嵐的得意門生，又對紀家關懷備至，便同意汝佶跟朱子穎去了他的住所泰安府。

　　汝佶到了泰安，起初尚讓人滿意。等到後來，他從友人那裡見到了《聊齋志異》的抄本，一下子就被其深刻的思想內容，高超的藝術手法和動人的故事情節迷住了，《聊齋誌異》重要的主題之一，是暴露封建政治的黑暗，譴責貪官暴吏、土豪劣紳壓迫勞苦百姓的罪行。尤其震撼汝佶心靈的是那些諷刺科舉制度的作品，使他完全喪失了科舉入仕的興趣。

　　當時，《聊齋誌異》尚未刊行，汝佶看到的也是抄本，愛不釋手，便不分晝夜地抄錄起來，並試著模仿著寫起此類借談狐說鬼、誌人誌怪來表達人生理想的作起來。

　　汝佶二十五歲時，就是紀曉嵐離家的第二年，在泰安患病亡故。

　　噩耗傳至京城，馬夫人和郭姨太都昏厥過去，汝佶雖非郭姨太所生，但他是紀家的長子，郭氏也是十分疼愛。同時，他又是在紀曉嵐離家之後走上黃泉路的，郭氏更加難以推卸自己的責任，心想假如他父親在家，他怎麼會那樣消沉頹唐，以致誤上歧路、亡身異地呢？她認為自己是個罪人，要不是她生的女兒出事，紀家怎麼會有這樣的災難呢？

　　這樣一來，憂慮過度，加上一天到晚的辛勞，終於積勞成疾，病倒在床榻之上。辛卯年過後，聞訊朝廷已下詔，赦免紀曉嵐的罪過，郭姬的病情才始見好轉，但不久病情又劇，她唯恐等不到丈夫的歸來了，於是就到關帝廟拜佛求籤。

　　這天求籤回來，正逢紀曉嵐的門生邱二岡來紀家探視，便由他代為解釋所求之簽，只見簽上寫道：

　　喜鵲簷前報好音，知君千里有歸心。

　　繡幃重結鴛鴦帶，葉落霜彫寒色侵。

　　邱二岡看後說道：「看簽上之意，先生在秋冬之際就可歸來啦！」郭姨太聽了，立刻由憂轉喜，但聽邱二岡繼續說道：「見則定然能見，但看這最末一句，卻不是吉祥之語啊！」郭氏的臉上已淌下熱淚，說道：「只要能親眼見到老爺平安地回來，我就是命歸黃泉，也心滿意足了。」辛卯年二月，烏魯木齊傳來了發自京城的八百里詔書，命紀曉嵐接旨後即刻東歸。紀曉嵐正在渴念親人之際一下子接到這從天而降的喜訊，立刻高興得手舞足蹈，全然像一個十幾歲的孩子。

　　在他高興之餘，想起董某的預言。又感到十分驚奇──董某的預言全部應驗了。事情的發展果然如他所說的，尚不足四年啊！他又想起那首《番騎射獵圖》的題詩和那幅《秋林覓句圖》的圖畫，都是事前皆有預兆，事情的發展竟如此巧合！

　　他覺得人生果真是由於神的主宰，一切早已做了安排，即使本人再有力量，也只是神的賜予，神的支配，本人是無法改變的，於是他幾乎成為神的忠實信徒了。

　　在當時，科學的發展尚處在較低的水平，有很多自然現象很難做出正確的解釋，一些似是而非的封建迷信的解釋倒具有權威的力量，禁錮了中國人的思想，紀曉嵐是位融通古今的學者，雖然讀了許多唯物主義的無神論著述，但由於他的奇遇，有時倒寧願相信有神論了。從他後來的著述來看，說他是一位泛神論者，倒更為合適了。但他由於歷史的局限，沒能跳出迷信的窠臼。

　　東歸的車馬，晝夜兼程，紀曉嵐思緒萬千，他感念皇恩浩蕩，恩赦還京。他哀歎人生如夢，捉摸不定，他祝願此生已經歷盡磨難，否極泰來。長時間的思索使他樹立了自己的人生信條和處世的原則，成為一生中又一個重要轉折點。

　　三月初，路上的冰雪開始融化，泥濘難行，紀曉嵐一行，只好夜行曉宿，星夜兼程。

　　白天睡醒覺後，閒著無事，就翻軍中所做的生活札記，回味著這三年的經歷。常常是心潮激盪，不能自已。於是拾取生活經歷的片斷做為詩的素材，每天寫上幾首，甚至十幾首，一路上共寫成一百六十餘首，結集為《烏魯木齊雜詩》。

　　《烏魯木齊雜詩》記錄的全是邊塞風情，和他的親身經歷，「追述風土，兼懷舊遊」，抒發了他的思想情懷，詩風清麗，意韻悠長。這些詩全是七言絕句，每題一敘，詩後必附說明，詩與說明組成一個有機的結合體。在取材上，凡烏魯木齊的山川河流、花鳥蟲魚、風土人情，以及各族人民屯田墾荒，盡上筆端，從而構成了一幅五彩斑斕的西北邊陲的風物圖畫。全詩體現了詩人現實主義的創作精神，被後人稱為清代邊塞詩的代表作。

　　尤為可貴的是，紀曉嵐以飽滿的激情，謳歌了西北各族人民開發建設邊疆的壯舉。在他的筆下，記寫了許多勞動場面，並對許多勞動人民中的能工巧匠的高超技藝，表示由衷的讚賞。例如：「茹家法醋沁牙酸，滴滴清香瀉玉盤。」說的是茹黑虎善釀醋；「攜得江南風味到，夏家新釀洞庭春。」稱讚貴州人夏髯長於造酒；「倘教全向雕欄種，肯減揚州金帶圃」，講的是黃寶田善養花，將野生芍藥移到家中栽培；「攜得洋鐘才似栗，也能檢點九層輪」，稱道方正精於修錶。此外還歌詠了許多能歌善舞、富於說書演戲本領的藝人。這眾多的勞動群眾，將先進的科學技術與文化知識，由內地傳入西域，為繁榮祖國邊疆的經濟與文化，做出了不可磨滅的歷史功績。

　　紀曉嵐《雜詩》，真實地記述了屯田墾荒的場景。西域屯田，由來久遠。自漢武帝初通西域，即置校尉，「屯田渠屯犁」。屯田是西漢王朝的一大壯舉，為鞏固邊防，開發邊疆，發展農業生產，減輕國家負擔，開闢了一條途徑。乾隆朝絓定准噶爾部落貴族集團分裂祖國的武裝叛亂，當時烏魯木齊一帶人口銳減，農業落後，產糧不多。新疆駐軍的軍糧都從甘肅的肅州（今酒泉、高台二縣）等處千里運輸，開支甚大，為要從根本上解決這一矛盾，清政府決定起用歷史上屯田的傳統，廣為屯種「以給軍糧」。不久，一場大規模的屯田迅速展開，很快遍及天山南北。紀曉嵐充軍時，烏魯木齊已成為屯田中心，所轄已有三十四屯，屯卒五千七百多人，千頃良田已開墾，莊稼長勢喜人，一派豐收在望的景象，詩人寫道：

　　鞦韆春麥隴相連，綠到晶河路幾千。

　　三十四屯如繡錯，何勞轉粟上青天！

　　然而這豐收成果來之不易。西北地廣人稀，多採取輪作方法，以息地力，當地播種比較粗放，與內地迥異。「布種時以手撒之，疏密無定則，南播北耩皆所不知也。」春播的情形是：十里春疇雪作泥，不須分隴不須畦。珠璣信手紛紛落，一樣新秧出水平。

　　莊稼成熟時，野豬又跑來為害。這種野獸性情兇猛，且「巨豬其大如牛」。為了確保豐收，勞累了一天的人們，還要晚上爬起來，冒著生命危險，去驅逐野豬，在眾多的屯田大軍中，不但有男人，還有為數不少的婦女，詩人唱道：藍帳青裙烏角簪，半操北語半南音。秋來多少流人婦，僑住城南小巷深。

　　正由於西北各族人民用勤勞的雙手開發邊疆、建設邊疆、烏魯木齊才又呈現一派「萬家煙火暖雲蒸，銷盡天山太古冰」的熱氣騰騰的景象。

　　除描述屯田墾荒，詩人還記寫了烏魯木齊的許多動植物與礦藏。其中動物有狗、黃羊、駱駝、狼、熊、豹、野豬、野驢等；植物有稻、麥、青稞、胡麻、薄荷、阿魏、瑪努香等；礦藏有金、鐵、煤、硝、雲母等。真可謂包羅萬象，無所不有，讓人目不暇接。

十二、詔還京都

　　乾隆皇帝做為中國封建社會的一位「聖明君主」，尤其懂得思想統治的重要。早在繼位之初，就開博學鴻詞科，擴充科舉取錄名額，搜羅天下人才，為他的統治效勞。同時開館修書，先後完成《皇朝文獻考》、《續文獻通考》等一大批史籍的編纂。到了他繼位三十年以後，更要宣揚起封建統治的文治武功，進一步籠絡天下的文人學子，他下決心要編纂一部囊括中國古今圖書典籍的大叢書。在規模上，不但要超過康熙、雍正時編輯的類書《古今圖書集成》（一萬卷），而且要超過明代的《永樂大典》（二萬二千八百七十七卷，凡例、目錄六十卷），創中國亙古未有之偉業。

　　可是，中國歷史悠久，文化燦爛，歷代書籍浩如煙海，若想成此大業，非有學識淵通、博聞強記而且年富力強的奇才，才有可能擔此重任。乾隆思來想去，將朝野的文人學士，一個個地排隊，確信東閣大學士劉統勳能擔總裁之任，並由其他大學士以及各部尚書協理，頭腦中形成了總裁、副總裁一班人馬的考慮，但總纂一職卻無人能夠勝任。

　　這天，乾隆皇上又把內閣大學士兼軍機大臣劉統勳召進宮來，廷議由誰擔任總纂一職，皇上歎道：「古來兵家常云，千軍易得，一將難求，這編纂四庫全書一事，乃千秋偉業，比疆場征戰更難啊！朕沉思已久，難道以中國之大，竟無一人堪當此任嗎？」

　　劉統勳早就有心，想在皇帝面前舉薦紀曉嵐，但這位東閣大學士，久在朝中為官，當然是老於世故，思慮極其周密，他想到紀曉嵐是帶罪發配之人，掌握不好時機，反倒事與願違，於事無補。如今見皇上思賢若渴，正是為紀曉嵐奏請開釋的好時機，便慢吞吞地說道：「聖上乃真龍天子，當朝以後，天下太平，四夷臣服，可謂國泰民安，萬民樂業，為曠古未有之盛世，文治武功，皆勝於往昔，今聖上創千秋之偉業，成萬世之宏章，地輔天助，定早已降下堪當此任的輔臣。只是老臣愚鈍不慧，不敢貿然薦舉。」

　　乾隆從劉統勳的話中，聽出劉統勳已物色了人才，便催促說道：「看來你心中已有人選，何不從快奏來？」劉統勳看皇上急切地催促，便用了欲擒故縱的手段，更是不肯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向皇上笑著說道：「哪個朝代都有傑出的人才，但往昔各代，皆不可與國朝相比。依老臣看來，堪當此任者，已侍奉聖上多年，也深得聖上垂愛，只是這位才子遠離聖上幾年，聖上一時想不起來罷了。」說到這裡，劉統勳又故意十分惋惜地歎了一口氣。

　　乾隆看劉統勳胸有成竹，而又有意繞彎子，便又催促道：「老愛卿，此人是誰？你快快為朕奏來！」「聖上操勞國事，日理萬機，此人又久居邊塞，所以聖上一時想不起來啊！這人就是學富五車，才高八斗，當過侍讀學士的紀曉嵐啊！」乾隆聽劉統勳說完，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然後問道：「老愛卿，難道你是有意為他說情來啦？」

　　劉統勳連忙下跪說：「聖上明鑒，臣蒙聖上恩寵，處以高位，自當鞠躬盡瘁，報效萬歲隆恩。幾十年來，臣以國事為重，忠心耿耿，今萬歲爺求賢若渴，臣若知而不言，埋沒了人才，豈非罪在不赦。臣嘗思古人尚能『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今吾皇萬歲乃賢明聖主，廣開言路，故而老臣敢直言以陳。紀昀雖是臣的門生，但他更是聖上的寵臣。丁卯順天鄉試，臣蒙聖恩主其事，為國選優拔萃，不敢稍有懈怠，看到紀昀的才華出眾，列榜首之人，非他莫屬。中進士而後，他恭敬侍上，深得聖上嘉許。戊子年坐『洩鹽』案發戍烏魯木齊，乃聖上英明，愛惜英才，免其死罪，寬大至極。他在西域軍中，也勤奮不已，並深為洩鹽事愧悔，一旦赦免回京，定能不負聖上隆恩！」劉統勳侃侃奏來，入情入理，乾隆聽著不由得頻頻點頭。

　　這三年的功夫，內廷沒有紀曉嵐走動，乾隆總感覺缺點什麼，遇有許多事情時常想，要是紀曉嵐在朝中就好了，尤其在詩、聯屬和之時，更感到如此。但皇上也有他難言的苦衷，不好將紀曉嵐馬上召回京城。自從動了纂修四庫全書的想法之後，皇上也在想著，由紀曉嵐主持總纂，恐怕是最為合適的人選了。現在劉統勳奏請，正合本意。乾隆也正好順水推舟，堵住和珅等一幫人的嘴巴。

　　乾隆說道：「看在老愛卿的面上，朕赦紀昀回京。」於是，乾隆頒下詔書，要紀曉嵐火速回京。

　　這年六月，紀曉嵐回到了北京。舊日同僚，一時間擁來慶賀，紛紛置筵，為紀曉嵐接風洗塵，慶祝他短短三年，便被赦免還京，脫離了苦海。紀曉嵐的家人，更是欣喜若狂。

　　馬夫人悄悄吩咐上下人等，說老爺剛剛經歷了劫難回京，誰也不許說那些勾起往事、讓人傷心的話，尤其是不要讓汝佶的事被老爺發覺。待老爺的身體、精神都恢復了，再找機會慢慢說出來。

　　郭姨太正病著，本來已在榻上躺了幾個月中，老爺的歸來，使她喜出望外，精神歡愉，病情很快好轉。這天紀曉嵐來到房中，見郭姨太已經起床，兩眼晶瑩透亮，淡淡的胭脂施上了面頰，仍然是俏麗動人。紀曉嵐很為她病情好轉、精神飽滿而高興。於是親手扶她坐下，給她講烏魯木齊的趣聞。

　　那些故事，本來就曲折離奇，再加上紀曉嵐的講述，風趣幽默，郭姨太越聽越高興，越聽越愛聽。

　　可是，郭彩符看見紀曉嵐那滿臉的笑意，那全然不像歷盡劫難、飽經憂患的人的神態，忽然間想起死去的汝佶，想到老爺尚蒙在鼓裡，一絲憂傷襲上心頭，愁雲壓低了翹起的眉梢，兩滴晶瑩的淚珠，悄然滾落下來，怕讓老爺看見急忙閉上眼睛，兩手捂在臉上。

　　「你若覺得累了，就躺下歇息吧！」

　　紀曉嵐以為她坐的功夫長了，需要休息。但是，他一眼發現郭姨太眼裡蘊含著閃亮的淚花，心裡感到奇怪，又接著問她：「我說了什麼事，使得你如此憂傷？」他不問便罷，這一問使郭姨太心酸難忍，伏在丈夫的身上嗚咽起來，抽抽搭搭地說道：「是賤妾連累了全家呀……害苦了老爺，害苦了夫人，更害苦了大少爺。大少爺已經……已經……」郭姨太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了。「嗚嗚嗚嗚」地放聲哭涕著。

　　「大少爺怎樣？汝佶兒怎樣啦？」紀曉嵐站起身來，吃驚地問道。

　　紀曉嵐回京以後，只是聽夫人說，汝佶去了山東，在孔子的家鄉遊學，他想有自己的門生朱子穎照顧，也便放心了。

　　但心裡想念，更何況也該讓兒子回家團聚一下，便打發人捎信，讓汝佶回京。如今已經月餘，仍舊沒有消息，紀曉嵐早在心中納悶，經郭姨太這一說，他忍不住再三追問。

　　郭姨太看不能再瞞他了，哭泣著說道：「大少爺他……他已命歸黃泉啦……」紀曉嵐聞聽這話，恰似萬丈高樓失腳、揚子江心斷纜崩舟，身子一軟，「哎呀」一聲，癱坐在地上。這下子郭姨太慌了神，立刻哭喊著，叫過丫鬟，將紀曉嵐扶到椅子上。

　　馬夫人聞訊趕來，紀曉嵐幾乎吼叫起來：「佶兒到底怎麼死的？你們為啥要瞞住我？」馬夫人讓人將老爺攙回書房，勸他鎮靜下來，然後把汝佶的事說了一遍。汝佶在他父親離家之後，與詩社的文友來往，將讀經科比之事，全都拋在了一邊兒，在朱子穎的關照下，去了山東。在那裡看到一部奇書，就是抄本的《聊齋志異》，這一下可麻煩了，汝佶的科舉成名的願望，更是喪失殆盡，窮泊潦倒，一病不起，他死以後，朱子穎派人將靈柩護送到老家崔爾莊。

　　馬夫人又取出一塊鎮紙，大理石的，遞到紀曉嵐手上：「這塊鎮紙，是朱子穎運使送給佶兒的，據說是明代唐寅的東西，佶兒知你最喜歡古玩，便捎回家中，等你回來獻給你。沒想到，沒有見到你的面兒，他就……」馬夫人傷心地說不下去了。

　　紀曉嵐看手中的鎮紙，小巧玲瓏，只有兩寸來長、一寸多寬、五六分厚。兩面各刻一幅精緻的山水畫。一面是「輕舟出峽」：江流兩岸，懸崖對峙，兩人乘著一葉小舟，順流而下。另一面是「松溪印月」：雙松倚立，針鬣分明，松下水紋波起，松梢掛一輪圓月，與水中的月亮，遙相映照，畫面清晰，意境幽遠。

　　果然這是明代的古物，要在平時，紀曉嵐會高興得看來看去，賞玩個不停，或是題詩一首，記事抒懷。這會兒，他哪有這份心思，睹物思人，禁不住淚如雨下。

　　也許是由於長子汝佶之死，與《聊齋》一書有著一定的關係，紀曉嵐對這部書有了反感，他後來寫《閱微草堂筆記》，有很多地方，就是針對《聊齋》而言的，大概是為了發洩他心中的怒氣罷。

　　三年的邊塞生活，經歷了不少苦楚，他倒沒有覺得如何傷感，喪子的悲痛，卻讓他肝膽俱裂，差點暈了過去。但他畢竟胸懷寬闊，在夫人和友人的勸慰下，很快便癒合了心靈上的創傷，又恢復了常態。

　　姨太郭彩符的病情，在短期的好轉之後，到九月間，又日漸沉重了。一天，友人領來了一位郎中，來給郭姨太診玻郎中殷勤倍至，詳細問過病歷，起脈診斷，開出方子，保證用藥後即可藥到病除。紀曉嵐見那郎中講得如此高明，趕忙讓人取來診費，從重答謝。郎中再三推辭，無論如何不肯收留，只是最後提了一點要求，請紀學士寫一副匾額，再題一副對聯。紀曉嵐當場答應，心想這還不好辦嗎？別說一副，就是兩副三副，八副十副也是一揮而就。只是要等郭氏用過藥後，看他的藥方是否靈驗，再捉管償諾。

　　郭姨太用了這位郎中的藥後，不但沒有藥到病除，病情反倒明顯地加重了。紀曉嵐憂心忡忡，對這位欺世盜名的庸醫痛恨不已。

　　這天，那位友人又來探望，聽紀曉嵐講過郭氏的病情，心中十分懊悔，自責不該輕易聽信郎中的吹噓，連聲痛罵那位郎中。紀曉嵐勸他說：「你不必在意。診病之事，不求必能治愈。他醫道低劣，以後不請就是了。他求題的匾額，我既已答應，就不食言，勞你給他帶去，你也好向他交待。」紀曉嵐提起筆來，「明遠堂」三個大字眨眼寫就，交給來人帶去了。

　　這時紀曉嵐的門生邱二岡在場，便向先生問道：「先生所書『明遠堂』三字，意在如何，請先生指教。」紀曉嵐笑笑說：「不行焉，可謂明也已矣；不行焉，可謂遠也已矣。此醫只當視其『不行』，便是無量功德啊！」

　　經這一講，邱二岡才明白，先生是在嘲罵那位庸醫。「不行」就是行不通，不能得逞之意。紀曉嵐用的是《論語》上的兩句話。《論語．顏淵》中，子張問明一節講的，孔子的弟子子張，向孔子請教怎樣才算心裡清明，孔子告訴他，有那破壞別人聲譽的言論，聽來如水之浸潤，容易不知不覺地浸入，可是你不輕易相信，他就無法得逞。受到別人損害的人，由於切身所關，訴說起冤屈來，往往會誇大其詞，可是你聽了，能夠辯別分析，去偽存真。果然如此，就算心裡清明了，心裡清明，對事情就看得透、看得遠了。

　　邱二岡接著問道：「萬一他再向先生來求那對聯，先生將以何應之？」紀曉嵐笑道：「我已經撰成五、七言兩聯，一副轉了孟襄陽的兩句詩，此聯云：『不明才主棄；多故病人疏。』另一副集的是唐人的詩句，句云：『新鬼含冤舊鬼哭；他生未卜此生休。』」

　　邱二岡連聲發笑，不住稱善，敬讚先生用前人詩句的功夫，真是妙不可比。紀曉嵐這第一聯，用孟浩然《歲暮歸南山》中的兩句，原句是「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把兩句中的第三個字，都提到第二個字的位置上，與原來表達失意和孤獨的意義全然不同，用在此處，卻恰到好處。第二副對聯，嘲罵庸醫醫術低劣，治死了很多人，新鬼、舊鬼都對庸醫怨恨不已，有誰會想到自己竟然誤死在庸醫之手。上下兩聯，分別用杜甫《兵車行》和李商隱《馬嵬》中的句子，對仗工整，新意頓出。

　　愛姬郭彩符纏綿病榻，紀曉嵐坐臥不寧，憂慮在心，雖經多方求醫診治，仍然不見好轉，終在次年三月三十日逝去，年僅三十七歲，給紀曉嵐的心頭，又來了一次深深的打擊。他在整理郭彩符的遺物時，禁不住潸然淚下，賦下兩詩，表達他深深的思念。

　　風花還點舊羅衣，

　　惆悵酴颭片片飛。

　　恰記香山居士語，

　　春隨樊素一時歸。

　　百褶湘裙靡畫欄，

　　臨風還憶步珊珊。

　　明知神讖曾先定，

　　終惜芙蓉不耐寒。

　　回過頭來，再說紀曉嵐回京這年的十月初，紀曉嵐聽說皇帝已從熱河南歸，正在途中，便急忙離京北上，迎駕於順天府密雲縣。原來早在初夏，乾隆即駕臨熱河避暑，這已是以往的慣例，乾隆總是在熱河過了壽辰，就是八月十三這天，再在中秋節後起駕，進駐木蘭圍場行宮，九月九日重陽節後，便起駕回京了。

　　紀曉嵐在密雲等了兩天，聖駕也來到這裡。紀曉嵐忙到皇上駐蹕之所，向乾隆跪拜：「微臣紀昀，叩請聖安，恭祝吾皇政躬康泰，萬歲！萬萬歲！」「好啦，賜你起身，快起來吧！」乾隆見了紀曉嵐，臉上露著微笑：「三年來，朕常常想到你，你在塞外軍中，日子很苦吧？」「謝聖上垂憐！托聖上的洪福，罪臣的身子還很健壯。」乾隆仔細端詳，紀曉嵐確實比以前瘦削許多，那便便的大肚子癟了下去，臉上的皮膚，也顯得粗糙了一些，黑了一些，但雙目炯炯發亮，神彩奕奕，生氣勃發。

　　紀曉嵐偷眼看一下乾隆，皇上面頰紅潤，鼻樑挺直，兩道濃眉下面，炯炯的雙目透著笑意。聖上已經是六十一歲的人了，但看上去一點不像，一襲便袍和馬掛著身，顯得身材修長而又風度翩翩，最多只像四十上下的樣子。

　　三年中沒有紀曉嵐走動，皇上的宮中生活，減少了很多樂趣，今天見到紀曉嵐，顯得格外親切。於是，乾隆命紀曉嵐隨駕進京，一路上，可以聽聽紀曉嵐在西域的見聞。

　　次日進宮宴罷，皇上接到一份八百里驛馬快報，說土爾扈特族，從俄羅斯的額濟勒河畔，回歸伊犁。乾隆十分喜悅，笑著問紀曉嵐：「這土爾扈特族的來歷，你能否說得清楚？」紀曉嵐趕忙回奏：「啟奏萬歲，這土爾扈特的始祖是元臣翁罕。」「翁罕？」乾隆不清楚翁罕是誰。

　　「就是額魯特蒙古四衛拉特之一。」

　　紀曉嵐解釋說：「他們的部落，本來游牧於塔爾巴哈台附近雅爾一帶，到了明代，才西遷到了額濟勒河下游。」「唔！原來如此。」乾隆聽紀曉嵐講得有頭有尾，清清楚楚，心中更加喜悅，暗想朕果然沒有看錯，紀曉嵐的學識確實淵博宏深，今後要著意重用，遂又接著問他：「他們為何西走，你從詳奏來。大清以來的情況，你可知曉？」

　　「據為臣所知，自翁罕七傳，至貝果鄂爾勒克，其四個兒子中，長曰珠勒扎斡鄂爾勒克，他又有子曰和鄂爾勒克，居住在雅爾的額什爾努拉一帶。起初，衛拉特諸酋，以伊犁為會宗地，各統所部不相屬，准噶爾部酋巴圖爾琿台吉，游牧阿爾泰，恃其強欲役屬諸衛拉特，和鄂爾勒克惡之，挈族西走俄羅斯，牧於額濟勒河，俄羅斯因之稱為巴屬。順治十二、十三、十四年，和鄂爾勒克子書庫爾岱青、伊勒登諸顏、羅卜藏諾顏，相繼遣使奉表貢。書庫爾岱青之子朋蘇克，朋蘇克之子阿玉奇，世為土爾扈特部長，至阿玉奇始自稱汗，康熙中表貢不絕，五十一年又遣使假道俄羅斯貢方物，上嘉其誠且欲悉所部疆域，遣內閣侍讀圖理琛等，賚敕往，歷三載乃還，附表奏謝。從這時起，因俄羅斯請於中朝，遣所部人赴藏熬茶。至聖上當朝，其表貢更殷，乃至上聖明仁主，威伏四夷，萬方朝賀，臣紀昀恭頌吾皇萬歲，萬萬歲！」

　　紀曉嵐侃侃說來，如數家珍，乾隆便又問他：「你在西域呆了三年，對那邊的情況熟悉。你來說說看，如何安置他們才好？」「微臣對西域的山川地理，倒還是熟悉，只是臣聞渥巴錫為汗以後，率部越坑格喇納卡倫時，受南俄羅斯追擊，入國境後，由巴爾噶什淖爾進至克齊克玉子地方，又與哈薩克台吉額勒裡納拉裡之眾相接，受阻不能行，復向沙喇伯可而進，布魯特群起劫之，渥巴錫走向沙喇伯可之北，戈壁無水草，人皆取馬牛之血而飲，瘟疫大作，死者甚眾。在歷經劫難而後，土爾扈特尚有多少人馬，微臣不太清楚。」

　　乾隆又拿起奏折看看，說：「他們新舊兩部，計有七千多人，牲口倒有三萬多匹。」紀曉嵐略一思索，然後回奏：「伊犁附近的珠克都斯地方，和科布多西南一帶，是肥美的大草原，地廣人稀，將他們新舊兩部，分處兩地，既有充足的水草，供他們生活，又可防其坐大，產出後患。愚臣淺見，是否妥當，恭請聖上卓裁！」「好，好！」乾隆高興地說，「就照你說的，叫他們舊部，到珠克都斯地方去，新部牧居在科布多西南一帶。」乾隆眉宇間洋溢著欣慰的笑意，話題一轉，說道：「朕將你詔回京來，欲委以重任，只是你剛剛回來，於事體上有些不妥，先復翰林院編修，以後之事，朕自有安排。」「謝聖上隆恩！」紀曉嵐感激萬分，跪到地上，磕頭謝恩。

　　皇上又賞賜金銀布帛，紀曉嵐千恩萬謝地退出宮去。

　　幾天剛過，乾隆又把紀曉嵐召到圓明園，向他問道：「紀愛卿，你的詩詞對句，朕很喜愛，不知你在新疆幾年，有些什麼詩作？你幾日後呈來，朕要看上一看。」皇上對自己的詩作感興趣，紀曉嵐高興得不得了，當場誦讀幾首，請皇上賜教，皇上聽著有趣，時不時地稱讚幾句，君臣應答得十分融洽。按照皇上的口諭，紀曉嵐要在五日以後，將他在烏魯木齊以及回京路上的詩作，謄寫清楚，進呈御覽。

　　乾隆接下來說：「朕今日想起一個聯句，你來對一對。」「微臣遵旨。」乾隆看看紀曉嵐笑笑，然後說：「兩碟豆；」紀曉嵐原想皇上出的，一定是個難對的上聯，沒想到是這樣三個字，知道皇上又在同自己開起了玩笑。剛要對出一個句子，又發覺這三個字實不易對，皇上的「兩碟豆」，又可視為「兩蝶逗」，音諧意迥，也要以諧音之句而對，方能應付皇上的變詞，有了，紀曉嵐對出了下聯：「一甌油」。果然不出紀曉嵐所料，乾降笑道：「愛卿你錯了，朕說的是『林間兩蝶逗』。」紀曉嵐也笑道：「萬歲，臣對的不錯啊，臣講的是『水上一鷗游』。」這一說，龍顏大悅，紀曉嵐更感到十分欣慰。

　　回到家中，紀曉嵐將在烏魯木齊期間的一百六十多首詩，整理一遍，請人工整地抄寫了，送到宮中，進呈御覽，乾隆看後，稱讚不已。一時間，紀曉嵐的名聲，又在京城大噪起來。他的《烏魯木齊雜詩》，被爭相傳抄。因其獨具的風格，新穎的題材，被當時人們稱為「紀家詩」，不少文人，也跟著模仿起來。

　　紀曉嵐聲名重振，與他走動的人漸漸多起來。人們看得清楚，像紀曉嵐這樣獲罪免死，又很快回到朝中做官的人，幾十年間實屬少見，這不正是皇帝對他賞識之故嗎？於是人們都猜測，紀曉嵐雖僅恢復編修，品階不高，但很快就會飛黃騰達，躍居人上，此時與他結交，正是一個絕好的機會。

　　紀曉嵐對這些人的造訪，雖然心中反感，但也笑臉應酬，只是自己不去這些人府上走動，懶於上門回訪，顯得有些孤傲清高。對於舊日的同年、同鄉、同僚，情況就大不相同了，與之更加親近，往還不斷，隨著家境的好轉，他常常將他們邀至家中，設宴款待，互相酬唱。

　　紀曉嵐的俸祿恢復以後，結束了三年來坐吃山空的困境，加上乾隆的體恤，常常賞賜一些金銀玉帛，另有一些見風使舵之人，現在也肯出錢幫襯，於是紀家的日子，很快又紅火起來。

　　由於乾隆皇帝對紀曉嵐的信任，一些同僚對紀曉嵐的親近，和珅知道後一時奈何不了他，可他又放心不下，為了試探摸底，看紀曉嵐對他的意見還有多大，在冬季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和珅強拉硬拽，把紀曉嵐的友好，如劉墉、董曲江、王文治、戴震等人，都請到和珅府上會文吟詩，獨獨不請紀曉嵐。

　　可是，紀曉嵐自從烏魯木齊之行以後，對世事看清了，好比是一局棋，不必孤高自詡，和珅你不請我，是為了試探我，可我偏去！於是化裝成一個漁翁，披了蓑衣戴笠帽，來到和珅的園門。正要進去，看門人認不出是紀曉嵐，便阻攔。

　　紀曉嵐說：「我聽說和大人賞雪吟詩，我也好作詩，只作了一句，請人給代傳一聲。」看門人哪裡肯，紀曉嵐便取出二兩銀子送他，看門人看在銀子份上，到裡邊一說，和珅不覺好笑：一個臭打魚的，還有什麼好詩。不由笑道：「他謅了一句什麼？」看門人背誦道：「一片兩片三四片。」和珅聽了笑起來：「這叫什麼詩？快把他轟走！」

　　看門人剛要走，劉墉道：「何不問問他有第二句沒有？」看門人應聲出去。一會兒進來學道：「他說第二句是：『五片六片七八片』。」和珅聽後大笑道：「這又不是小孩子學說數，快把他趕走。」

　　看門人應了一聲，正待走時，董曲江道：「作詩有一種逆挽法，何不讓他把下邊兩句說完，便可知其才學了。」劉墉、王文治等也一齊贊同，和珅只好再讓看門人去問。

　　少時，那看門人回來稟道：

　　「那下邊兩句是，『九片十片片片飛，飛入蘆花都不見』。」董曲江等都一齊大驚道：「是紀春帆到了，快快請進來！」和珅也叫有請，少時進來的那個漁翁，果是紀昀紀春帆，眾人一齊大笑。

　　和珅見紀曉嵐肯自己到來，料到紀曉嵐對自己已蠲除成見，連忙讓坐，盡歡而散。

　　此後，和珅看紀曉嵐將全部心思都用在了編書上，妨礙不著自己，所以就不再找紀曉嵐的麻煩了。

　　這天朝中無事，紀曉嵐在修繕完住所以後，首次在家中治宴。應邀而來的是舊日的幾位摯友，如劉墉、王文治、劉平江、戴震等。剛到半晌，客人們就已經到來。

　　上了茶點，品了瓜果，幾位學士海闊天空地暢談起來。友人們發現，紀曉嵐塞外三年，不但沒有荒疏了學問，反而增加了許多世間和人生體驗，更加練達成熟。他遭貶三年，與其說是禍，倒不如是福。他的諸多知識，是書本上永遠讀不到的。

　　酒宴過後，大家喝茶閒談，劉墉想起宴席上，紀曉嵐將大塊大塊的紅燒豬肉狼吞虎嚥吃下的姿態，心中頗有點艷羨，心不在焉地說道：「紀年兄，這新疆三年，可苦了你的肚子，那裡吃豬肉，恐怕不容易吧？」

　　「噗」地一聲，紀曉嵐笑得差了氣，把一口茶噴出來，然後說道：「崇如兄，你真是聰明一世，胡塗一時，豬肉雖少，但那裡馬肉、羊肉卻足供享用啊！再說，野獸、野禽盡可取來食之。」

　　劉墉自知失言，掩住愧色問道：「這樣說來，你倒品嚐了諸多野味？」「這倒確實，烏魯木齊野牛很多，跟平常的牛相像，但很高大，千百為群，角利如矛。野牛群行進，以強壯者居前，弱小者居後。自前擊之，則馳突奮觸，銃炮不能抵禦，即使是百練健卒，也不能成列合圍，從後面掠之，則絕不反顧。牛群中最大的，是個首領，像蜂之有王一般，隨之行止。常有一為首者，失足落深澗，群牛隨之投之，重疊而殞。因而獵狩野牛常擇地形而趕，使之墜澗而斃，取回烹之，味鮮肉嫩，百食不厭啊！」

　　紀曉嵐見友人們聽得有趣，又繼續說道：「又有野騾、野馬，也作隊行，但不像野牛那麼悍暴，見人就奔跑，其形狀和家騾家馬一樣。只是備以鞍勒，就伏地不能起。可是偶爾會遇到背有鞍花的，又有蹄嵌踣鐵的。有人說，是山神的坐椅。開始不知其故，久而方知為家畜騾馬，逸入山中，久而化為野物，與之同群了，野騾肉肥脆可食，野馬肉我沒有吃過，也沒見別人吃過。

　　「又有野羊，就是《漢書．西域傳》所說的羚羊，吃起來與常羊無異。還有野豬，其兇鷙亞於野牛，毛革堅韌，槍矢不能入。其牙齒比利刃還要鋒利，馬腿觸其上，都會立刻中斷。

　　「吉木薩山中，有一頭老豬，巨大如牛，人近了它，就會被傷害。它常率領數百頭野豬，夜間出來糟踏禾稼。參領額爾赫圖，牽了七隻犬進山，突然與老豬相遇，老豬很快把七隻犬都吃了，又張著利齒向人起來，額爾赫圖鞭馬狂奔，乃免為其食，我曾打算植木為柵，其中伏以巨炮，伺其出而擊之，有人說，『如果擊不中，那麼野豬的牙齒拔柵欄如拉朽，柵中之人就危險啦。』於是，我就沒有這樣做。」「多虧你沒有這麼做，否則你可能成為老豬口中的一道好菜啦！」王文治的插話，引起了一陣笑聲。

　　紀曉嵐又接著說：「還有一種野駝，只有一峰，臠肉極其肥美。杜甫《麗人行》所說的，『紫駝之實出翠釜』，即是指此。現在，人們以雙峰駝為『八珍』之一，失其實也。」「看來太遺憾了，野牛、野騾吃不上，不覺可惜，唯獨這單峰駝，與熊掌同等珍貴，我等所食，乃雙峰之臠，今日方知上當，何年也學一學紀春帆，到西域走一趟，嘗它一嘗。」劉墉說著，與眾人一起笑了。

　　紀曉嵐聽出劉墉在暗中挖苦自己，便說道：「依我看來，崇如沒有吃到駝肉，倒不太可惜，那野牛肉，劉兄倒不能不食，因為這牛肉中有塊奇肉，能使劉兄的腰桿直起來。」王文治等人，聽出紀曉嵐又拿劉墉的羅鍋腰開玩笑，但不盡理解其中用意，打趣地問道：「哪塊奇肉？」紀曉嵐「嗤嗤」地笑出聲來，手中的茶水灑了一半，但只笑不答，劉墉明白過來，臉紅到耳根。

　　劉半江忍不住笑道：「噢……哈哈哈，是那條鞭子吧！」大家笑得前仰後合。

　　劉墉止住笑說：「紀春帆在西域三年，那東西一定吃了不少！」大家借著酒勁，又是一陣肆意大笑。笑過之後，紀曉嵐又一本正經地說：「在烏魯木齊軍台，我這印務章京雖然終日忙碌，品嚐了些苦楚。但忙中偷閒，每天記上一些札記，三年的見聞，滿滿地寫了三書箱，若是給諸位講述起來，恐怕要說上一年呢！」「大肚子，你別亂誇海口。」劉墉聽得不順耳了，「我們今天倒要考考你。」「考什麼？」紀曉嵐見劉墉發難，來了興趣。

　　「若出烏魯木齊的風物，你會順口胡謅，也會把我們蒙過去，你的高下如何，誰也評判不清。你在北京生活了十幾年，比在新疆的時間長得多，對北京當然更熟悉了。常聽你說，世間沒有不可對之物。我今天來時，看到一個書肆的招牌，你就給這招牌對個對兒，怎麼樣？」「好，好！就對個招牌對。」王文治等人附和著。

　　「那個書肆掛的什麼招牌？你說出來看。」「琉璃廠那個書肆，掛的是『老二酉堂』，你來對它一對。」戴震、劉半江、王文治等，興趣盎然，他們從未對過這種玩藝兒，這次要紀曉嵐對個「招牌對」，就看他對北京的招牌熟悉不熟悉了。紀學士這半輩子總是做學問了，這回恐怕要把他難住！

　　不料，紀曉嵐笑道：

　　「這有何難？前門甕城內自有下聯！」

　　這倒使劉墉納悶了，甕城常來常往，熟悉得很，沒注意到可以作下聯的招牌，於是笑道：「這個招牌，我怎麼想不起來，你莫非是故意推脫吧？」紀曉嵐笑了：「愚弟不才，但屬對之事，從童蒙時起，直到現在，還沒有被人難住過，我是不是推脫，你到甕城一看便知！」戴震等人也不知道那裡有這樣的招牌，便催促說：「你何不講出來聽聽？」「既然劉墉石庵兄沒有見到這招牌，我即使講了，他也不肯信，還是讓他自己看去為好！」說罷，和大家一起笑起來。

　　「要去，咱們一同去！」劉墉仍不肯相信，在座的興致很高，都同意一同去逛逛。

　　路上走著，王文治看看街上賣的東西，想出了一聯，對紀曉嵐說：「這『誠素高香』，當以何辭為對？」說話間，正路過一家雜貨店，紀曉嵐向裡面一指，笑著說道：「這店裡所售『細心堅燭』，對之可也！」果然是一副好對！大家興沖沖地邊走邊談笑。

　　戴震說道：「東直門內，有一家學館，上書一個匾額，『經蒙並授』，當用何對之？」紀曉嵐不暇思索，立刻答道：「即用東直門外一家客店的招牌，諸兄以為如何？」「什麼招牌？」眾人問。

　　「『糟倒俱全』啊！」

　　「倒可以，」劉半江說，『西直門有一家藥店，出售的是『乾濕腳氣四斤丸』，你看如何對之？」「這也容易，阜城門內也有一家藥房，專賣『偏正頭痛一字散』，不能不為巧對啊！」紀曉嵐說著，大有諸葛亮舌戰群儒的從容灑脫。

　　劉墉走在前頭，回頭說道：「前門有位郎中，牌子寫的是，『三朝御裹陳忠翊』，你如何對它？」「這不用遠處找，就在珠市口，也有一位大夫，他的牌匾寫的，『四代儒醫陸大丞』，不正可做個對兒嗎？」紀曉嵐說著，看看大家。

　　大家見難不住他，也越說越來勁兒，王文治走到紀曉嵐近旁，說道：「那麼，朝陽門內的『東京石朝議女婿樂駐泊藥舖』，你對個什麼？」「崇文門外的，『西蜀費先生弟子寇保義封肆』，對之可也。」劉半江、戴震等，都佩服得連連點頭。

　　說話間，他們已過了珠市口，來到同仁堂藥店近前，王文治正想說一些什麼，卻見劉墉把紀曉嵐拉到了一邊，劉墉用手向巷內指著。大家看去，見正是同仁堂藥店那個迎街豎立的大招牌，上面寫著：自制川廣雲貴生熟地道藥材。劉墉說：「紀春帆，你給同仁堂的牌子，對個下聯。」紀曉嵐抿嘴一樂，說道：「琉璃廠也有塊招牌，正可做它的下聯！」「什麼招牌，我怎麼不曉得？」劉半江插話說。

　　「茶寶齋的招牌，

　　揭裱唐宋元明古今名人字畫

　　是天成的巧對呀！」隨即道。

　　這回大家心服口服，紀曉嵐如何會把這些東西記在心裡，真讓人琢磨不透，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

　　已經到了甕城，劉墉看得很仔細，各家店舖大小不一的招牌，他一個也不放過，忽聽紀曉嵐在後面說：「前面就是啦！」劉墉看紀曉嵐指的，是個小卦攤上的幌子，上有四個字：「大六壬館」，心中頓時一驚：好個紀曉嵐，果然將這些不惹人注目的東西，全都記在心裡，其心之細，何人能及！

　　四庫全書的編纂籌備，已由東閣大學士劉統勳主持，開始了工作。劉統勳將紀曉嵐從翰林院要來，幫著忙活。這開館要做的，有幾件大事，選定館舍，建造書閣，組織纂修人員，搜尋散佚書籍。經皇帝御准以後，這幾項同時展開，紀曉嵐主要管搜尋遺書。

　　皇上下了詔書，要各地大量搜尋古今藏書，然後進獻入京。由紀曉嵐等人，負責檢閱，分類列目入庫備用。這項任務很艱鉅，多虧了紀曉嵐記憶力超人，過目不忘。有時別人提到一個書名，專管登記的人，還要查一查登記簿，才能說清楚，紀曉嵐能張口就講，說出書家的省別、書籍的版本、入庫日期、存放處所等情況，讓眾人刮目相看。

　　這天接到山東的奏報，搜集到一大批珍藏秘本，都是罕見的珍品。乾隆聞之大喜，想這山東，是孔聖人的家鄉，自古文風極盛，歷代都有傑出的文人才士，留下不少的著述，理所當然。再說這樣的地方，也有很多不願入仕的文人俊才，終老鄉間，其著作隱於民間，倒也是常事。乾隆對這事很重視，派紀曉嵐去山東驗看，再將這批書押運回京。

　　紀曉嵐接旨，不敢懈怠，日夜兼程，疾赴濟南。

　　到了這裡，他將奏報上所提的珍本秘籍，找來檢閱，確是非同尋常，十分珍愛，又連夜挑選，將寫有反對朝廷言論的，全都燒燬，將宮中已有的，放置一邊，剩下來的，是需要運送京中存庫的，要待四庫全書修完之後，再做處理。

　　一旬之後，數千卷書籍，裝滿了一大船。紀曉嵐不辱聖命，隨船而行。他也樂得起所，正可一路上取書覽閱。

　　船在運河中，一路行來，紀曉嵐在船上晝夜不眠，手不釋卷。船到德州，他已將滿船的書，倒騰了一半，隨從人員暗中叫苦，但看他讀得上勁，也不敢述說什麼。他嫌船行的慢，又將他看過的那些書，叫人開列了一個書目，揀出一些不太珍貴的，扔進了河裡，以減輕負荷，加快行速。

　　行到滄州，忽然刮起了大風，浪高三尺，船行艱難。紀曉嵐吩咐停船靠岸，要在這裡停泊一夜，待明日風平浪靜之後，再開船北進。他也正可借這個機會，到舅父家探望一下。

　　紀曉嵐換上便裝下船，沒想到就在碼頭上，遇見了舅父張健亭。原來，張健亭正在經商，購下了一船「金絲」小棗。

　　這是滄州、獻縣一帶的特產，果肉甜香，細軟可口。張健亭要將這「金絲」棗子，運到北京販賣。

　　可是，這時節漕運正忙，雇了船隻，也需等半月後才能起運，張公心裡著急，便在碼頭上張望，見到外甥，自然喜出望外，趕忙將運棗的事，說與紀曉嵐聽。

　　舅舅求利心切，已屬可憫，做外甥的幫幫他，也是責無旁貸，紀曉嵐動了惻隱之心。但聽說求官府出面派船，也要等五天後才能起運。這生意行情，誰也說不準，一天一個價，早到一天，多賺幾百兩，去得晚了，鬧不好還要蝕本。聽舅舅如此說道，紀曉嵐也為此事用起心來。

　　他向張健亭說道：

　　「舅舅休要著急，你且回家休息，我再想想辦法。今天見到了您，外甥就不再進府了，下次再探望舅母和諸表兄弟。今夜我將船安排好了，明天四更，您就讓腳夫裝船，天一亮就開船，行上一日，即到京城，保你趕上好行市！」張健亭將信將疑地回到家中，吩咐準備第二天一早裝船。

　　紀曉嵐回到船上，一夜未睡，讓人點亮燈盞，將賸餘的書全部讀完，說他是一目十行，這數字倒有些保守了，其實他是有的一頁看上一兩眼，有的是幾頁一翻而過，一部書讀完，開列書目，然後扔到河中。第二天四更，船中所剩書籍，不及濟南開船時的四分之一了，這全是海內孤本，實在不能再扔了。然後把這些書歸整到船艙一角，派人通報舅父張健亭，可以裝船了。他便倒在床上，酣然睡去。

　　紀曉嵐一覺睡到次日天亮，運書的官船已到了京城。卸掉棗子，吩咐人將書籍運到圓明園，然後上朝覆命。

　　乾隆皇帝看書目上列的，萬卷有餘，已是十分高興，又聽到奏報多是海內孤本，更是喜不勝收，便傳諭這些書暫不入庫，送到匯芳書院。皇上要先將這些書讀上一讀，再存入庫中。

　　匯芳書院在圓明園的西北角，環境優雅，靜性怡人，是圓明園四十景之一。乾隆非常喜歡這裡，常在這裡研讀經史，他的御制《匯芳書院》一詩，曾讚道：書院新開號匯芳，不因葉錯與華裳。青莪淳樸育賢意，佐我休明破萬方。

　　匯芳書院的內宇，叫做抒藻軒。這裡存放著許多秘本書籍。後面是寬敞明亮的涵遠齋。從山東運來的書籍，都轉移列了涵遠齋中。

　　這天乾隆皇帝理完朝政，急切地來到涵遠齋，要看看那些新獻書籍。一看吃了一驚，原想萬卷書籍，會把這五楹的涵遠齋裝得滿滿噹噹，沒想到只占了一楹大小的地面，這怎麼會有萬卷之豐？乾隆向人詢問：「山東獻書，是否已全部運來？」「恭奏聖上，已經全在這裡了。」「上萬卷圖書，哪會只有這些？」「微臣該死，說不清其中緣由。恭請聖上，宣問翰林院編修紀曉嵐。」乾隆不清楚這裡面什麼名堂，將紀曉嵐召來詢問。

　　紀曉嵐進了匯芳書院，早有侍臣在門庭等候，引他進入抒藻軒。他卻眼饞起來，這裡的珍貴藏書，都是他沒有讀過的，很想飽飽眼福，無奈侍臣緊催，只得匆匆穿過，來到後面的涵遠齋。

　　紀曉嵐走上台階，迎面看到門上題聯一幅：寶案凝香，圖書陳道法；仙台麗景，晴雨驗耕桑。

　　這是乾隆的御筆，雖說不上十分高雅，但對仗工整，也算上乘之作，又是聖上親題，紀曉嵐不得不肅然起敬。

　　進入齋中，皇上正伏案讀書，紀曉嵐跪下叩頭：「微臣紀昀，叩見吾皇萬歲，萬萬歲！」乾隆微微抬頭，卻不開金口，炯炯有神的雙目，射出兩道冷峻的光芒，盯在紀曉嵐臉上。紀曉嵐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跪在那裡，等著皇上賜其起身，無奈時間一長，已跪出了一身汗水，皇上依然不發一言，紀曉嵐只得再次叩道：「微臣紀昀，恭請吾皇聖安！」「大膽紀昀，竟敢謊奏妄稟，欺君罔上，朕當從嚴治罪！」乾隆朗聲說著。紀曉嵐大吃一驚。

　　「聖上息怒！微臣紀昀萬死不敢有違聖命。『妄奏』指何事？請聖上明示，紀昀死而無憾。」「朕來問你，進呈圖書，不過千卷，為何妄列書目，奏稱萬餘？」「恭奏聖上：紀昀從濟南啟程，舟中所裝書籍，確實萬卷有餘，只是旅途中狂風大作，舟楫不行，臣為盡早覆命，便將閱完之書，拋於水中，唯餘海內孤本，運回京城，恭呈御覽。」紀昀小心翼翼地說著。

　　「書目開列，均為書中珍品，理當運回京城，充實大內書房。你膽敢未經奏請，擅作主張，該當何罪？」聽皇上的口氣，顯然十分惱怒。

　　「聖上息怒，容小臣細稟。」紀曉嵐從容鎮定，語氣和緩，「投水之書，臣已認真閱過，全部熟記於心，纂輯四庫書時，為臣補寫出來，聖上不必擔心。」「啊？」乾隆聽了驚訝地說，「你果真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回稟皇上，微臣不敢稱過目不忘，但所讀之書，三五年內還是記得完完整整的。」「果真如此？朕倒要考你一考。」乾隆的怒氣，漸漸地消了下去。

　　「臣遵旨。聖上只要提個題目，臣即背誦全文。」乾隆從書中找出一個題目，要紀曉嵐背出全書。

　　「萬歲爺，為臣還在跪著。」紀曉嵐笑道。乾隆剛才生氣，有意讓他多跪一會兒。這會兒又急著要他背書，竟把這事忘了。

　　乾隆笑道：「賜你起身！」

　　紀曉嵐起身站立一旁，開口背誦皇上提的書。

　　乾隆坐在椅子上，聽著紀曉嵐朗朗誦來，如江河流水，滔滔不絕。半個時辰過去了，仍然聲調不改，速度不減，但究竟背了些什麼，皇上卻一句也沒記住。於是打斷紀曉嵐的背誦，問道：「這部書扔掉沒有？」「回皇上，這部書已被賤臣扔到水裡。」紀曉嵐停住背誦，回答皇上的提問。

　　「此書朕未閱讀，今又被你扔進水中，你背得對否，朕何以得知？另於書齋中選出一部，朕看著，你來背誦。」紀曉嵐笑了，說道：「聖上英明！經此查驗之後，當信微臣所奏不虛呀！」紀曉嵐在這裡逞能，又惹得皇上有點兒不耐煩兒，嚇唬他說：「如有差錯，從嚴治罪！」「微臣之軀雖為天地所造、父母所生，但自幼食朝廷俸祿，是萬歲撫愛我四十餘載，一切皆為聖上恩賜，稍有差錯，臣願領罪。」聽這幾句話，紀曉嵐的腰桿挺得夠硬。乾隆從未見過大臣們敢在面前吹牛的，怒目看去，紀曉嵐從容自然，面帶微笑，好像胸有成竹。皇上忍不住想道：莫非他真能一字不錯？

　　這倒是才高膽大呀！於是，乾隆把話按住不說，先看紀曉嵐書背得怎麼樣，然後再做決裁。

　　皇上讓人從書架上隨便取下一部，然後打開，放在書案上看著。

　　紀曉嵐從頭背起，句句清晰，一字不錯，乾隆一手按著書，一手指著行，指著指著就跟不上了。紀曉嵐一頁一頁背誦出來，一卷書背完了，皇上沒有找到一處差錯。乾隆又打開一卷，紀曉嵐又開始背誦。這次他越背越快，乾隆已顧不得句句核實，隨著他的背誦，一頁之中看到幾句，還沒來得及思索核對，他又已經背到下一頁去了。皇上又趕緊翻過一頁，紀曉嵐又已經背完一半兒。皇上兩手忙不過來，哪裡還找得出有錯沒錯？只是覺得句句都對。最後找不到他背到哪頁了。乾隆乾脆把書放在案上不看了，靠在椅子上微合雙目，只管聽起來。聽得倒較為真切，聽著聽著，乾隆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心中暗讚：果然有此等奇才！

　　乾隆站起身來一揮手：「好啦，好啦！愛卿果有此種奇能，朕十分欣慰！四庫總纂一職，非卿莫屬啦！」「謝聖上隆恩！」紀曉嵐跪下謝恩。

　　乾隆這時對紀曉嵐過目成誦的本領深信不疑，心中暗喜：這樣的曠古奇才，出在當朝，正是朕鴻福齊天啊！編纂四庫全書的亙古偉業，定會成就於此人之手！

　　乾隆高興不已，於次日賜宴，賞賜紀曉嵐及其座師劉統勳、阿克敏等人。紀曉嵐過目成誦的本領立刻傳遍京城，京中文人學士無不敬慕三分，乾隆皇上本人，也對他倍加寵愛。

　　光陰荏苒，日快如梭，說話間到了乾隆三十七年秋天，紀曉嵐的生活已經安定下來。於是老家崔爾莊的人，紛紛進京投靠，紀曉嵐的族侄族孫，從侄從孫中，沒有通科舉謀取功名的，先後有十幾人來到京城，求他謀求出路，因而在京的紀氏子孫，也就越來越多。

　　這年秋天過後，又有人捎信來，欲求他謀以蔭庇。紀曉嵐也不拒絕，只是回信兒說，來時將四嬸李氏和三嫂陳氏一同送來，這是他在老家最尊敬的兩位女性。幾年不見，很想念她倆，要她們在京中住些日子，實現少年時許下的諾言。

　　四嬸和三嫂果然來了，紀曉嵐十分歡喜。最讓紀曉嵐高興的，是四嬸常常講起丫頭文鸞，紀曉嵐對四嬸說：「文鸞雖然不在了，但我也常常想起她來，那時候，我將她比作海棠花，曾給她出了個句兒，是『嫩海棠』，叫她來對，您猜她對的什麼？」四嬸已經六十多歲，臉上增添了皺紋，但雙目烏亮有神，殘留著年輕時的風韻，她眼睛一閃，笑道：「你倆的事兒，常偷偷兒的，不讓我知道，我怎麼會猜得出？」紀曉嵐年過不惑，早已沒有了少年時的羞澀之態，平靜地說：「她對了一句『老山藥』。」四嬸李氏咯咯笑起來：「這文鸞終是農家之女，也算三句話不離本行呀。」曉嵐笑後說：「這幾十年來，每當我看見海棠花，不由得就想起文鸞。」說著，曉嵐把頭轉向屋外，幾株盛開的秋海棠粉紅鮮艷，悅人心扉。他那深邃的目光，彷彿從花景中看到那個十幾歲的初戀的情人，正身著粉紅的衣衫，向他翩翩走來。

　　「全怪四嬸不好，我若早些把她給你，他就不會死得這樣可憐啦！」四嬸心中也湧起一種悲戚之感。她覺得自己只有這件事，沒讓曉嵐滿意，但偏偏正是這件事，讓他那樣勞心費神，幾十年苦苦思戀，早知如此，早就把文鸞給他了，或許今天還會見著呢？說著話，四嬸傷心地落下淚來。

　　曉嵐不知嬸母是為文鸞傷情，還是為自己惋惜，趕忙勸道：「事情過了多年，嬸母何必傷心，我們談一些高興的事吧！」紀曉嵐將話題轉到了別處，可在他的眼前，仍不斷浮現出文鸞的影子。

　　這天午睡，曉嵐做了一夢，夢見文鸞還在他身邊，兩人一起說笑，一起玩耍；一會兒倆人跑到田野裡抓蛐蛐；一會兒一塊兒爬上了掛滿紅紅的果實的棗樹上；一會兒又到了滄州的上河涯，倆人在衛河邊沿，觀看河水中的萬點燈火……只可惜這時突被驚醒，夢中的一切全然逝去。他躺在榻上，閉著眼睛，想再讓文鸞走進夢中。可是卻怎麼也睡不著了。

　　起身到了庭院當中，天已近傍晚，秋風搖落了海棠枝頭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在地上瑟瑟顫動。曉嵐睹物傷情，不由得灑下幾滴思戀悲憫的淚水。

　　回到室內，曉嵐提起筆來，寫下一首詩：《憶秋海棠》，告慰那仙逝已久的香魂。詩曰：

　　憔悴幽花劇可憐，

　　斜陽院落晚秋天。

　　詞人老大風情減，

　　猶對殘紅一悵然。

　　晚飯之後，一家人聚到客廳閒話。四嬸李氏、三嫂陳氏、夫人馬氏都在。這時的三嫂，也是五十多歲的半老徐娘了，不再會為「三嫂床上抱三哥」的話，與這位老小叔叔打個不休。

　　她看過曉嵐的《憶秋海棠》，蹙眉眥目地哂笑起來：「老五，你的名聲越來越大，怎麼你這詩，做得越來越抽抽呢？」「嫂子此言何意？」曉嵐不解地問。

　　「這『詞人老大風情減』一句，讀來不合情理。」「於情理不合之處，請嫂子指教。」「我看『詞人老大風情長』才是。」三嫂一本正經地說著，把陳氏、馬氏和曉嵐，都給逗樂了。她接著說道：「你都是兒孫滿堂的人了，還思戀著年輕時的情人兒，可謂寶刀不老、雄風猶勁啊！不然的話，怎麼會『猶對殘紅一悵然』呢？說老實話，你是不是想再納一房夫人呢？那要看我月芳妹子願不願意了。」陳氏這幾句話，把在場的人又逗得大笑起來。馬月芳臉上泛著紅暈，衝著丈夫一噘嘴，說聲：「老不長進！」然後「噗」地一聲笑出聲來。紀曉嵐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咧著嘴含笑不語。

　　一月過後，陳氏、李氏要回獻縣崔爾莊。行前倆人商量，曉嵐雖然已經四十多歲，但正值壯年，身體強健，精力充沛，身邊少不得人服侍。又同馬夫人商量，在老家找個聰明伶俐的貧寒人家的女孩子，給曉嵐做個侍妾，好照顧他的起居飲食。

　　這時，紀曉嵐身邊有夫人馬月芳和她從家中帶來的媵妾倩梅。馬夫人生的長子汝佶，已在兩年前死去，留下了長孫樹庭。次子汝傳也是馬夫人生的，成年後做過江西九江府的通判，後來補江寧府同知。紀曉嵐的次女紀韻秋，也是馬夫人所生。倩梅生了三子汝似，成年後曾為廣東縣丞，四子汝億也是倩梅所生。三姨太郭彩符，在春天死了，他生的長女紀韻華。紀曉嵐的四姨太趙氏，是他住福建學政回京時納入家中，當他貶戍伊犁時，趙氏才二十二歲，沒有生過孩子。曉嵐想自己此去無歸期，叫她一個人孤零零的，沒個兒女陪伴，唯恐她落得沒兒沒女，晚景淒涼，便給了她一些財物，將她送回娘家。曉嵐奉詔回京時，趙氏已改適他人。

　　馬夫人聽了李氏、陳氏的話，覺得也在情理，如有一位侍妾，陪伴在丈夫身邊，也免得他到外面尋花問柳，於是托李氏、陳氏費心物色，成就此事。

　　李氏、陳氏回到家鄉，就派人四處打聽，物色身材姣好，容貌端莊而又聰明活潑的女孩子。過了兩月，終於以五百兩的身價，在河間買到一個窮苦人家的女兒。

　　這女孩兒姓沈，長得慧黠過人，面貌娟秀，尤其難得的是，她自己願意做富貴人家的媵妾。李氏親自看了這女孩兒，覺得雖然不如文鸞溫柔嫻雅，但比文鸞聰明伶俐、乖巧能言，很討人喜歡，認為挺合適曉嵐的，便派人護送她進京，拜見紀曉嵐夫婦。

　　紀曉嵐見了，看她不但長得俏麗端莊，而且神情朗澈，應對從容，不像貧苦人家的女兒，頗為滿意。曉嵐給她取了個名字，叫明砡，以寓「雖石似玉」的意思。問起家世，才知她的祖上原住蘇州，也是世代書香，到她祖父時家境中落，她父親因避仇離開蘇州，帶著妻子和兩個女兒，輾轉來到河間，以作小生意維持家用。沈明砡家中還有個姐姐。

　　姐妹倆說悄悄兒話時，明砡曾向姐姐說過：「我不適合作種田人家的媳婦，可是高門華族又不會娶我做妾室，只要能做個富貴人家的媵妾，我也就心滿意足了。」後來這話母親知道了，也同意女兒的想法，如今果然實現了明砡的願望。

　　馬夫人見她長得讓人喜愛又伶俐乖巧、慧黠柔順，心裡很高興，問她說：「聽說你自己願意做個側室，可是真的？」明砡恭恭敬敬地，斂衽行了個萬福，然後笑吟吟地說道：「回夫人的話，是奴婢自己願意的。」「你可知道，作一名侍妾，也實在難為呀！」「夫人的話是正理兒。不過奴婢以為，假如本心不願作妾，那就會感到難為；既然是自己願意的，也就沒什麼難為的了。」馬夫人聽她的話有道理，對她更加喜愛，加上明砡善解人意，處處著意逢迎，讓人滿意，馬夫人待她就像親生的女兒一樣，處處想著她，兩人一直相處的很好。並且明砡和順讓人，事事不作計較，所以平生沒有惹過任何人，上上下下都對她十分滿意。

　　明砡來到紀府以後，十分勤快，一天到晚陪在紀曉嵐的身旁，幫著檢點圖書、捧燈侍硯。一開始她只是略識幾個字，但在紀曉嵐的指教下，學得非常快，日子一久，竟然醉心文墨，淺語能詩了。這樣一來，更贏得紀曉嵐寵愛。

　　第二年夏天的一夜，窗外月明如水，幾枝盛開的夾竹桃，在月光下婆娑生姿。銀光照徹，花影扶疏，透進窗來，又映在床上，別有一番情趣。明砡躺在曉嵐的身邊，看著月光下的花影，心神一動，來了詩興，默成一詩，想請曉嵐玩味。遂輕輕喚道：「老爺，睡著了嗎？」「沒有。什麼事？」「我占成一首詩，您來聽聽，看好與不好？」紀曉嵐轉臉對著明砡，問道：「什麼詩？你快說說。」明砡這會兒反倒有些不好意思，閃眼一笑說：「作得不好，老爺您別笑話。」「怎麼會呢？你快說吧。」「是一首絕句，題目……題目嗎？就叫它《花影》吧。」明砡稍作停頓，然後吟道：絳桃映月數枝斜，影落窗紗透帳紗；三處婆娑花一樣，只憐兩處是空花。

　　紀曉嵐聽明砡吟完，心中立刻蕩漾起喜悅之情。明砡的詩雖用語淺近，但意境新穎，即使一般文人墨客，也難作出這樣的詩來。曉嵐一高興，將明砡緊緊抱在懷中。

　　明砡覺得身子有些疼，便嬌滴滴地說：「哎呀，老爺，你可說話呀！到底是好呢，還是不好？」「當然是好啦！」「好……好……」明砡似乎還要說什麼，兩隻有力的胳膊，已經摟得她喘不過起來……但他們二人誰也沒有想到，這首詩竟成讖語。

　　尤其有趣的是，紀曉嵐這位淹古通今，沒有被皇上和同僚們難住過的一代文宗，卻不情願地、令人難以置信地、而又實實在在的，敗在了這位如意夫人明砡的膝下。

　　事情發生在海澱，紀曉嵐在這裡新買了一處房舍。因曉嵐常在圓明園當值，虎坊橋的家離這裡太遠，足有二十里路。

　　於是在海澱新買一處，稱為槐西寓所，就是後來叫作「槐西老屋」的那處。其他家人仍住虎坊橋，只把明砡和一個婢女帶到那裡居祝他在節假日或者有事，才回虎坊橋，其他時間，便全住在這海澱的「槐西老屋」了。

　　明砡搬到海澱來住，打發丫鬟收拾房屋。重新糊窗時，用夏布來作窗紗，既明快結實，又透氣涼爽。

　　紀曉嵐從外邊回來，明砡笑盈盈地迎了上來，接過他脫下的官服，口中說道：「您回來的正好，我剛才想了個上聯，還沒有對句，您來把它對上吧！」紀曉嵐隨便地說：「什麼聯，你說吧！」明砡指著新糊的窗子，說道：「夏布糊窗，個個孔明諸格（葛）亮。」開始紀曉嵐覺得沒有什麼難的，但仔細一琢磨，卻覺得不好對，沉思良久，對答不出。吃飯時一言不語，還在深思。

　　心想自己從來沒有被人難住過，今天卻要被難住了。想來想去，到晚上睡覺時，仍然沒有想出下聯，只好老實地向明砡承認：這幅對聯對不上來了。

　　明砡咯咯笑道：「我快高興死了，今日難倒了大才子！」這個上聯雖然得之偶然，結構卻極巧妙：用語雙關，指事字字貼切，而且用一字諧音，便恰是三國時蜀丞相諸葛亮（字孔明）的名和字了，實在是天下巧絕的事，讓明砡碰到了。

　　曉嵐想找出一個對句，實在是太難了。他將他所知道的古往今來的人的名字，一個個排隊，細心地琢磨，始終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對句兒，成為他終生的遺憾。

　　他常常將這個絕聯，出示給翰林院的文人學士，讓他們來對下聯，但不肯說出自己被侍妾難住的情節。本來他這樣的大才子，答不上別人出的題，心中就夠羞慚的了；再讓人家知道，他是敗在了女裙衩的腳下，那麼更無地自容了。他只說是偶得上聯，下聯難求，讓文友們代為屬對兒。這些大文人們，也個個無言以對，聲稱慚愧。

　　倒是在幾年之後，適逢紀曉嵐回崔爾莊，將此絕聯告訴了也回家省親的妹妹，要妹妹來對個下聯。妹妹聽完問道：「這聯是誰出的？」「我偶然得之，卻愁沒有下聯。」「不對不對，哥哥話中有謊，你就是再細心，也不會注意糊窗戶的事兒。這句兒一定出於女人之口！你說老實話，到底是誰出的？」妹妹也是聰穎過人的女才子，看她猜得如此準確，曉嵐覺得這回有門兒，或許能夠對上，便只好如實相告。妹妹少不得對他譏哂了幾句，然後說道：「其實此聯也容易。何不對它一句：「老翁掌勺，勺勺粥餘（周瑜）粥供緊（周公瑾）呢？」曉嵐搖搖頭，認為這對句太牽強，重複的字多，人名又全用諧音，比不上出句貼切自然，但在妹妹面前，只得承認，比自己對不上來要好多了。於是世上流傳著紀曉嵐「不及妹才」的說法。

　　此後的二百多年間，諸多文人墨客試圖對上這個聯兒，但都未能如願，此事傳為佳話。明砡也以此贏得才女之名。多說幾句，告訴讀者個結局：到了現代，著名京劇表演藝術家梅蘭芳先生名播海內，於是才有人對上了下聯，使其「絕對」不「絕」：幽香滿院，郁郁畹華梅蘭芳。

　　梅蘭芳名瀾，字畹華，蘭芳是他的藝名。此下聯用他的字和藝名，既描繪了梅蘭怒放、香風滿院的情景同時又翻出了新意，與二百多年前明砡的上聯珠聯璧合，成為佳對。於是人們對稱之為「二百年才對上的對聯」。

　　話還回到二百年前。由於紀曉嵐在編纂《四庫全書》時，常住在槐西老屋，他的《閱微草堂筆記》中的《槐西雜誌》就是在這兒寫成的。他的許多文友也經常到這兒來，和他最愛用文字開玩笑的，要數劉墉劉石庵、王文治和彭元瑞了。

　　一次劉墉在這裡飲酒，倆人只顧說話，把滿杯的酒放涼了。紀曉嵐讓下人溫一溫再飲。劉墉卻攔住說道：「且慢，有副對兒你對上再溫。」於是用手指一指酒杯說道：「冰涼酒，一點二點三點水；」紀曉嵐一抬頭，見院中有一叢丁香花，便笑道：「用它來對正好。」用手一指院中說：「丁香花，百字千字萬字頭。」二人相與撫掌大笑。

　　也是在一次飲酒中間，劉墉見廳前兩棵柱子上空空如也。

　　便問道：「為什麼不寫副楹聯，貼在上邊。」紀曉嵐笑道：「正等待老兄小筆一揮。」劉墉很奇怪，問道：「人家都說『有勞大筆一揮』，為什麼你卻說『小筆一揮』呢？」曉嵐笑道：「這柱子不過比碗口粗點，你如果用如椽之筆，寫丈許之字，叫我怎麼去貼？若用小筆，我便貼得上了。」說罷二人大笑起來。當下有人取來文房四室，劉石庵寫下了一副楹聯：文章千古業；春秋五車書。

　　據說這幅楹聯直保留到一九六六年的「文化大革命」，才被「革」掉。傳說確否，作者未曾考證，不過人云亦云。

十三、總纂四庫

　　乾隆二十八年（一七七三年）閏三月，編纂四庫全書的準備工作已全部就緒，乾隆皇帝詔開四庫全書館。館中首設總裁，總裁之下，設總纂、提調、總閱、總校、繕書、監造各處，分別在翰林院及武英殿展開工作。各部分的分校官、纂修官，計有三百多人，謄錄員一千人，總共有四千三百多人參與其事。

　　其編輯規模之龐大，恐怕應為『世界之最』，雖非絕後，確是空前。

　　這個編纂機構，其中有皇六子多羅傎親王永容，皇八子多羅儀郡王水璇，皇十一子永瑆，東閣大學士、翰林院掌院學士、軍機大臣劉統勳，文淵閣大學士、軍機大臣劉倫，文華殿大學士、軍機大臣于敏中，武英殿大學士舒赫德，以及阿桂、英廉、程景伊、嵇璜、福康安、和珅、蔡新、王際華、裘日修等各閣領事、各部尚書，先後十六人擔任總裁官。副總裁官也先後有梁國治、曹秀先、張若、劉墉、王傑、彭元瑞、金簡、董浩、曹文植、沈初、錢汝誠、李友棠等十二人之多，但真正負責實際編纂工作的，是翰林院侍讀紀昀、刑部郎中陸錫熊、太常寺少卿孫士毅三位總纂官。陸費墀為總校官。纂修分校，則由戴震主「經」，邵晉涵主「史」，周永年主「子」，紀昀主「集」。他們帶領的纂修官總共有三百多人，其中像王念孫、朱筠、翁方綱、王太岳、姚鼐、盧文弨等，都是碩學通儒，一時名宿。他們校覆古籍，詔求天下遺書一萬三千餘部，釐定應刊、應鈔、應存，依照經、史、子、集，分門別類，列成總目。前後用了近二十年時間，《四庫全書》最終告成。分別建「文淵」、「文津」、「文溯」、「文源」、「文匯」、「文瀾」七閣，貯藏了十七萬二千七百二十六冊全書。把中國古代的學術文化典籍，幾乎包攬殆盡，真稱得上「汗牛充棟」，亙古奇功了。

　　開館這年，乾隆已經六十三歲，唯恐看不到《四庫全書》的完成，又傳諭採擷四庫精華、編繕《四庫薈要》，並分繕兩部，一部貯藏於紫禁城內的摘藻堂，一部存放在長春園夫腴書屋，每部書有四百七十三卷，裝成一萬二千冊。

　　四庫全書的編校，是中國文化史上的一件大事，也是乾隆年間的一個盛舉，對於紀曉嵐來說，則是他一生的主要成就。

　　紀曉嵐日坐書城，博覽群籍，尋章逐句，從《永樂大典》搜輯散逸，盡讀各行省進獻書籍，極盡艱辛。整整用了八年時間，完成了《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又稱《四庫總目》或《四庫提要》，收正式入庫書三千四百五十八種，存目六千七百八十八種，總計一萬二百四十六種。各書提要，將一書的原委撮舉大凡，並列敘者之爵裡，訂辯其書文字之增刪，與篇帙之分合，批評其敘事議論之得失。諸書提要，分之則散弁諸編，合之則共為總目。

　　「總目」按照全書體例，分為經、史、子、集四部。每部之首，各冠以總序，撮其源流正變，以挈綱領。共分經部十類、史部十五類、子部十四類、集部五類。類下有屬，每類之首，也各冠以小序，詳述其分並改隸，以析條目。每類之中，先以文淵閣著錄（即編入四庫全書）的書籍列在前面。那些言非立訓、義或違經，與那些未越群流的尋常著述，經評定不足以收入四庫之中，而也未嘗奉旨銷毀的書籍，則附存篇目，排列於後，藉存梗概，以備考核。如是流別繁碎的，又分析子目，使之條理分明。如是意有未盡，列有未該，就或在子目之末，或在本條之下，附註按語，以明通變之由。諸書各以時代為次，歷代帝王著作，以隋書經籍志例，冠各代之首。每書名之下，各注某家藏書，以不沒其出處。那些坊刻書籍，不便專題一家的，便注上「通行本」。各書的編次先後，都以登第之年，生卒之歲，為之排比，或根據所往來唱和之人為次，不可詳細考證的，就附在本年之末。僧侶羽士、閨閣宦仕，以及外國的著作，也各分時代，不再區分。至於箋釋舊文，就仍從所注之書，而不論作注之人。如是褒輯舊文，而自為著述，與根據原書而考辯的，事理不同，就仍隨時代編入，統計著錄有一百零二卷，存目八十七卷，著錄存目並有的有十一卷，一類或占一卷或數卷、十餘卷不等，別集多達三十八卷，楚辭類則不足一卷，全書共二百卷，書前冠以乾隆「聖諭」，館臣「進表」，與「職名」、「凡例」，以及「門目」等卷目四卷，大致記述了「全書」與「總目」纂修經過與編寫體例。

　　「總目提要」著錄的書共一萬多種，基本上概括了清代中葉以前中國的重要著作，這萬餘部典籍的提要，「門類允當，考證精華」，對了解中國古籍，研究中國古代文化，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

　　這是一部非常偉大的學術著作，「進退百家，鉤深摘隱，各得起要指，始終修理，蔚為巨觀」，「大而經史子集，以及醫卜、星相、辭曲之類，其評論抉奧闡幽、詞明理正」。當朝及後世學者讀後，無不驚歎紀曉嵐學識淵通，遂享有「通儒」之稱，被譽為「一代文宗」。

　　紀曉嵐為編寫《四庫全書總目》，將從各地搜集到的逾萬部書籍，以及宮中秘籍，一一細細審閱，披覽無餘。但起初，明代的《永樂大典》藏置何處，一時尋求未獲，使他為此事十分焦急。

　　這天，王文治看他著急的樣子，便想與他開開玩笑，鄭重其事地說：「《永樂大典》副本，失於明亡之際。其正本乃國中之寶，明庭十分珍重，當藏之秘閣幽室，方能免毀於兵燹。今事過三百年，世間尚無正本的傳聞。查諸史籍，更無記載，究竟藏於何處，唯有鬼神能知。我看，你不防齋戒三日，祈神指點，或許能出現奇蹟。」齋戒三天，不食腥葷，不近女色，這在一般人說來，並不是什麼難為之事。可是，對紀曉嵐來說就不同了。他性喜肉食，平時養成了習慣，每日三餐，頓頓吃肉，配以濃茶即可。如今要他齋戒吃素，無異於一種刑罰。再說他自幼就精力旺盛，從十七歲結婚，到這時三十多年了，除了不得已的情況而外，他幾乎夜不虛度，雖然年屆半百，依然如故。三夜獨眠，也會使他難忍難熬！

　　對於他的生活癖好，王文治素來清楚。所以建議他齋戒三日，表面上一番好意，肚子裡流的卻是一灘壞水，要治治這位好色成性的風流才子。

　　紀曉嵐是何等聰明，哪裡會不明白王文治的用意？但他考慮：既然沒有《永樂大典》散佚的傳聞，那肯定還藏在什麼地方！只是尋找的不細，沒有發現罷了。在宮中再細緻地尋找一遍，即使找不到，也可斷定它沒有藏在紫禁城中了。紀曉嵐考慮再三，居然不露聲色，願意依計而行。這一點，實在出乎王文治的意料。

　　「你當真戒齋三日？」王文治不大相信。

　　「只要能找到《永樂大典》，我齋戒一個月也無妨。更何況事關鬼神，不可半點造次！」紀曉嵐也一本正經起來。

　　事也湊巧。紀曉嵐齋戒兩日，指揮宮中大小太監細細查勘，一位小太監爬到「敬一亭」的頂架上，終於發現了密藏在這裡三百餘年的《永樂大典》。

　　「嗨！找到啦！找到啦！」小太監高興得一時忘了宮中禁忌，高聲歡呼起來。

　　紀曉嵐聞訊趕赴敬一亭，欣喜若狂，奏請皇上，遷大典至翰林院。有二千四百七十三卷，九千八百八十冊，從中輯錄三百八十五種，交武英殿以聚珍版印行。

　　各省進獻的書籍，已經堆積如山，釐定鈔、存之後，分發給各分校官，作初步的校勘。

　　鑒於原書大小長短規格不一，編纂後全部木刻，不但費時過久，而且耗資甚巨，不如全部手抄。一來便於更改原著，二來大小可以統歸劃一，同時又節省時間和費用。紀曉嵐等人奏請聖裁後，召集京中善於書法的舉人、貢生、監生數百人，派為謄錄員，負責抄寫。並訂制了一套獎勵辦法，規定每人每日抄寫一千字，扣除領書、交書時間外，每年須抄三十萬字。按時登記，五年議敘。這辦法實施以後，果然有效，謄錄工作品為順利。

　　四庫書館的總纂之所，設在圓明園的新建的文源閣。紀曉嵐家居城內，離這裡二十餘里，每天步行到此，往返頗為費時。便在海澱買下一處房舍，這就是槐西寓所，《閱微草堂筆記》中，稱作「槐西老屋」，攜明砡住在這裡。明砡身邊，有丫鬟玉台侍候。

　　遷居之後，路雖近多了，但他已經養成了疾步如飛的習慣，每天匆匆往返，同事們歎莫能及。

　　這天，紀曉嵐正在路上匆忙行進，趕上了前面走著的詹事府少詹事彭元瑞。兩人打過招呼，比肩前進。彭元瑞隨他加快腳步，但走著走著，就跟不上了。直累得氣喘吁吁只好讓紀曉嵐前面先走，自己徐步後行。到了圓明園，紀曉嵐已閱書數卷。彭元瑞喘息未定，向人說起路上之事，笑道：「紀曉嵐確是神行太保。」紀曉嵐正端坐看書，應聲答道：「彭芸楣不愧聖手書生。」「好聯，好聯！」人們聽了，驚歎起來。

　　「神行太保」是《水滸》裡人物戴宗的綽號，彭元瑞用來稱讚紀曉嵐行走之速。彭元瑞字芸楣，江西南昌人，乾隆二十二年進士，改庶吉士，散館授編修，寫得一手好文章，後官至協辦大學士，紀曉嵐戲稱他為「聖手書生」，用的是《水滸》中人物蕭讓的綽號，無意間對成一幅巧對，讓人讚不絕口，由此以後，紀曉嵐得了個「神行太保」的綽號。

　　紀曉嵐還有個綽號，叫「紀大煙袋」，他吸煙成癖，煙癮奇大，普通的水煙袋，煙的容量太小，不斷地裝煙，他很嫌麻煩，而且攜帶不方便，所以他只用旱煙袋，隨時帶在身上。

　　他的旱煙袋鍋，與眾不同，是他特別訂做的，容量很大，裝上一鍋煙絲，從槐西老屋走到圓明園，只吸完一半。校書時點上一鍋煙，邊看書邊吸，能吸上一個時辰，節省了裝煙的時間，免去許多麻煩，他因而用著這個煙鍋十分愜意。有人說，紀曉嵐的煙袋鍋，一次能裝三四兩煙絲，這未免有所誇大，但確實在京中是獨一無二的，在全國來說，也屬罕見。

　　有一天，這個碩大無朋的煙鍋不慎丟在了路上，紀曉嵐回到家中，只好暫時用上了水煙袋，這樣就無法一邊看書或寫字，一邊嘴裡噙著煙過癮了。

　　侍婢明砡，替他忙活起來，守在他身邊，替他裝煙絲、點火、吹煙灰，心中為他的煙鍋著急。

　　「我去找人再做一隻吧？」

　　「不用，不用。」紀曉嵐笑笑說。

　　「那你的水煙袋，帶在身上很不方便。」明砡憂心忡忡地樣子。

　　「明天打發人到東曉市上找找，準能找見。」「為什麼？」明砡疑惑地問。

　　「你想啊，我的煙袋鍋那麼大，人家誰會用得著，放在家裡沒有用處，還不當廢銅賣給收破爛的。」明砡聽完笑了。紀曉嵐說得很有道理，而且事情又那麼滑稽，只好差人去試試。

　　果然，在東曉市上，找到了紀曉嵐丟失的旱煙袋，花了一點錢，又把它買了回來，一時傳為京中趣聞。

　　在他的日常生活中，除了吃飯、睡覺、見皇上，以外的時間，總是把旱煙袋攥在手中，不停地噴雲吐霧。

　　有一天，乾隆駕臨圓明園，巡視《四庫全書》的編纂情況。紀曉嵐正一邊吸煙一邊手不停揮地忙碌，一鍋煙剛吸到一半，忽然聽得「萬歲爺駕到」的喊聲，匆忙間忘了磕去煙鍋裡的火，隨手將煙袋插入靴筒裡，跪在地上給萬歲爺請安。

　　站起向皇上回話時，覺得腳踝上火辣辣地疼，原來是吸燃一半的煙火，將他的襪子燒著了，但皇上正說著話，又不好打斷，他只好咬牙忍著，疼的站立不穩，腿直打顫，涕淚跪在皇上面前，正要稟告，乾隆看他舉動失常，滿臉是焦灼難耐的樣子，吃驚地問道：「紀愛卿，你是怎麼了？」「臣……臣靴子裡，走……走水（失火）啦！」紀曉嵐強忍住鑽心劇痛，聲音顫抖著。

　　「啊？」乾隆一聽急忙揮手，「快點出去！」紀曉嵐跑到殿外，顧不得有失體面，坐殿門口的石階上，一下子扒掉鞋襪，立刻冒起一股黑煙，看看腳上的皮肉，已經燒焦了一大塊。乾隆皇上和殿內的人走出來看時，紀曉嵐的煙袋鍋還探在靴筒裡，與靴子一同冒著煙，人們一時被逗得笑彎了腰。

　　這樣以來，一向疾步如飛的「神行太保」，又讓彭元瑞給他添了個外號，叫做「李鐵拐」了，腳傷尚未痊癒，他唯恐有負聖上倚重，想早日完成纂修使命，顧不得在家多養幾日，便一跛一拐的到館中修書，有好長時間，不便於行，「李鐵拐」的綽號越叫越響，但玩笑終歸玩笑，他的行動舉止，深深地感動了同僚。

　　紀曉嵐在家養傷期間，彭元瑞、陸錫熊、王文治、戴震等一班同仁，到家中探望，看他手握大煙袋依然如故。人們笑著勸說：「既然深受其害，何不乾脆戒掉。」「諸君只見我身受其累，卻不道我深得起利啊！每天捉管之時，吸上幾口便思如泉湧，揮灑自如。缺少它時，便文思枯竭，寂寞難耐挨。」紀曉嵐不以為然，侃侃而談，大言吸煙之利。人們想到他被燒時，窘迫痛苦的樣子，聽著他口中的「神聊」，都是啼笑皆非。

　　紀曉嵐接著說道：「我之吸煙，實出有癖，不若那些趨附時尚之士，為的是顯示高雅。」當時吸煙，確是一種時尚。在上流社會的士大夫階層，吸煙的人很多，大都用水煙袋，是青銅、黃銅等質料做成。偶有用旱煙袋的，繫上一個精緻的，有的甚至是用金絲、銀線飾以花紋的煙荷包，搖搖晃晃，以示瀟灑。冬天，有的用絨線結成套子，套在手握的水煙袋座上，免得冰手，抽水煙用的紙媒，也叫火媒，要捲得不粗不細，像一根筷子，一吹即燃。吸起來煙袋中的水，咕嚕嚕地陣陣作響，別具一番風韻。

　　還有人將吸煙作為一種表演技巧，更是美妙異常。王士禎的《漁洋夜譚》中有一段吸煙的趣事，讓人歎為驚奇。

　　紀曉嵐興致勃勃，給大家講述起來。

　　王士禎的《漁洋夜譚》上，記載著一個叫周子畏的人，在一間密不通風的屋子裡，表演了吸煙的絕活兒。他先吸了好半天，全憋在肚子裡，然後開始了特技表演：先伸頸垂著，張口照地一吻，吐出一團，其大如簸；再以舌抵顎上，出齒際，則成一大幅。如是再，再而三。但見幅飛圈外，圈套幅中，愈出愈多。真如月暈日環，幻化出千萬億圈子，或粘壁間，或施地上，或印人衣履，或套入項頸，不可思議。

　　再看漁洋山人下面的描寫，越發奇特了：……既而淙淙然，直蒸屈隔，又復冪歷而下，鉤旋宛轉。

　　雖有精於繪雲者，無氣象；精於繪水者，無起色。及至地，色較淡而絲縷倍多於前。

　　然而一片如掌，几榻不能礙以高下，觀者已置身氤氳之上，又若泛舟波濤面也。

　　紀曉嵐講到此處，人們幾乎被吸引住了，遐想著當時的情境，別有一番趣味。接著，紀曉嵐又朗讀了下面的描寫，更使人大感到神奇迷離了：「……逾時，中忽高起如浮屠，旁若屋宇，淡處亂處，歷歷直上者，則叢樹修柯，掩映陰翳。室內隅煙復連蜷裹入，儼然雉堞，連亙內牆，睥睨期間，往往如人馬旗幟，點點如豆。

　　「約一炊刻，然後霏微斂散，城薄人稀，馬行幟拔，房舍荒落，獨一塔危然聳峙，居中直上，及愈起而愈細，飄飄乎無纖塵之留座隅也。」紀曉嵐誦讀完畢，人們又是哈哈大笑起來，只覺得如此神妙的「煙技」，誰也不肯信以為真，都說這是「姑妄言之，姑妄聽之」罷了。

　　沒想到，這時紀曉嵐反倒認真起來，說其他親身經歷的一件事來。

　　那是戊寅年五月二十八日，紀曉嵐帶著長子汝佶，到太平館為翰林吳林塘祝賀五旬壽辰，遇到一位花甲之年的江南老人，在壽宴上表演了煙技，使他父子二人眼界大開，這才相信《漁洋夜譚》的記述，確實不是欺人之談。

　　那位老人來到客人中間，說要來個戲耍子慶壽，操著南方口音，談吐風雅不俗，大家不知其以何為技。

　　紀曉嵐正在納悶，見僕人抬進一隻大煙筒來，足足可以裝下四兩煙絲，紀曉嵐看看自己手中的煙袋鍋，跟人家的一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了。

　　只見那老人點燃煙鍋之後，且吸且嚥，過了一頓飯功夫，才停了下來。又將一大碗茶端起，一飲而盡，然後向吳林塘說道：「今天是您五十大壽，在下有一段為您增添鶴齡的表演，請您觀看！請各位指教！」老人說完，把口一張，嘴中吐出兩隻仙鶴，飛向屋角；緊接著，又吐出一個圓圈，像盤一般大小，雙鶴穿圈而過往來飛舞，同擲織布梭一樣。

　　大家抬頭觀看，啞然無聲，連口大氣也不也敢出。正目瞪口呆，看得出神，聽得老人乾咳一聲，遂見一條煙柱從口中吐出，亭亭直上，散作水波雲狀。再仔細觀看，已經變成了寸許的小鶴，頡頑左右飄蕩，栩栩如生。過了好一會兒，這才鶴散煙消。在場的人都是第一次見到此種情景，禁不住拍案叫絕，讚歎不已。

　　接著，客中的一位年輕人站了起來，舉杯向主人吳林塘敬酒，口中說道：「晚輩的技術，比不上師傅。今天是您的壽辰，不才獻上一個小作劇，給您助助酒興。」說完，年輕人吐出一朵煙雲，飄飄渺渺，飛至筵前，慢慢結成一棟小小樓閣，門窗欄杆，歷歷如畫。

　　大家正看得出神，年輕人朝吳林塘作揖說道：「這個小玩藝兒叫『海屋添壽』，讓您老見笑了。」紀曉嵐如果不是親眼目睹了這師徒二人的絕技，他自己也不會相信，從口中吐出的煙霧，竟會有如此的奇妙！現在思想起來，自己只會吞雲吐霧，實在是初級功夫！

　　聽完他的講述，陸錫熊、戴震等人更是笑不攏口，紛紛替紀曉嵐惋惜：「何不趁那次機會，拜江南老人為師，學得上乘功夫，我等也可一睹紀學士吸煙絕技？！」這座中的陸錫熊，字健男，號耳山，是江蘇上海人，乾隆二十六年進士，召試授內閣中書，深得劉統勳賞識，也由劉統勳舉薦，與紀曉嵐同司《四庫全書》總纂。二人非常相合，交情很深，只是陸錫熊的宦途際遇，比紀曉嵐更為坎坷，曾經多次謫遷，到晚年纂修《四庫全書》時，才算安定下來，與紀曉嵐同蒙高宗倚重，官至刑部郎中，他倆修書之餘，常常互相唱和，戲謔為樂。

　　一日校書休息，紀、陸二人對座，陸健男講昨天訪友之事，他驅車城外，歸途經過一處「四眼井」，便休息飲馬，眼前情景使他想出一聯：「飲馬四眼井」路上想著下聯，居然沒有一副滿意的。

　　這時說起昨日之事，自然想起這副聯語，便向紀曉嵐詢問下聯。

　　紀曉嵐聽完，笑嘻嘻地揉了一下鼻子，又用手中的大煙鍋，指向陸健男說道：「閣下本身不正是很好的下聯嗎？」「你所說指什麼？」陸健男不解地問。

　　「閣下的號，耳山哪！」紀曉尚接著說道：「『飲馬四眼井』，用『馱人陸耳山』來對，真是再好不過了！」「哈哈哈……」兩人相視大笑，室內洋溢著融融的春意……話說開館這年十一月辛未的早晨，天空晦暗，北風呼嘯。

　　紀曉嵐的座師、大學士兼軍機大臣劉統勳，起身早朝。乘輿至東華門外，忽然外面人已聽不倒輿中聲息。僕人向輿中看時，劉統勳已瞑目而逝，終年七十四歲。

　　紀曉嵐聞訊赴喪，痛哭失聲，想起恩師的知遇提攜，解危濟困，實在是恩重如山，怎能不讓他悲痛欲絕？

　　劉統勳一生，為政廉潔，直言敢諫，釐剔奸弊，獎掖後進，多次查勘黃河、運河河工，革除積弊，利國利民。官至大學士兼軍機大臣，深為乾隆倚重，乾隆稱他「神敏剛勁，終身不失偏正」。一代人傑，功高日月，令人感念永懷。評書《滿漢鬥》就是以劉統勳、劉墉父子與和珅相鬥為題材而寫就的。

　　紀曉嵐強忍悲痛，給他的恩師寫下一副輓聯：岱色蒼茫眾山小；天容慘淡大星沉。

　　人們看了，句奇語重，非劉統勳不足以當此殊譽。正如輓聯所道，果然是「天容慘淡」。高宗乾隆親臨劉統勳喪儀，見喪事辦得極為素儉，已經哀慟不已，回蹕至乾清門，乾隆按捺不住悲痛，流涕失聲，大臣們趕忙勸慰。皇上說道：「朕失一肱股，怎能不痛徹肝腸啊！像劉統勳這樣的朝臣，才不愧為真宰相。」劉統勳生前，兼任《四庫全書》正總裁，雖然軍國大事忙得這位老臣不可開交，但一有機會，便對紀曉嵐諄諄教誨，對四庫全書之事頗費心神，但他魂歸西天，沒能看到他的高足宏圖大展，將《四庫全書》編纂完成，紀曉嵐為此抱憾終生。

　　《四庫全書》的編修，除了乾隆皇帝用來誇耀文治，顯示自己尚文好古，博取美名而外，其編書的根本目的，是推行文化專制主義，借以鞏固清王朝的統治。

　　在編書的頭一年，乾隆曾兩次提出：編寫《四庫全書》時，對古籍該「毀棄」的應予毀棄，該「刪改」的應予刪改。第二年八月，他在給幾位軍機大臣的諭旨中，明確說過：凡「有詆毀本朝之語，正應乘此機會查辦一番，盡行銷毀，以杜絕、遏止邪言，正人心而厚風俗。」在編纂《四庫全書》的過程中，凡近朝野史及明人有關奏議文集，只要內容稍有嫌疑，而對清廷不利者，也一概焚毀勿論。更有甚者，一些並不「詆毀本朝」，甚至與政治毫無干係的著述，如顧炎武的《音學五書》等，也遭到毀版的厄運，至於那些補刪改的書，往往被弄得面目全非。《四庫全書》的裡面，凡是「胡、虜、賊、寇」一類的字眼，都一一改換。例如「胡」改為「金」，「虜」改名「敵」，「賊」改為「人」，「虜廷」改為「北廷」，「入寇」改為「入塞」，「南寇」改為「南侵」等等，此類情況，不勝枚舉。

　　《四庫全書》的編纂過程，也是對中國古代文化的一次劫掠。據統計，在編書的十年中，僅浙江一省，就毀書二十四次，被毀書籍達五百三十八種，一萬三千八百六十二卷之多。

　　江西巡撫海成，僅在乾隆四十一年，就搜繳焚書八千多部。就全國來說，焚書數量之巨，實在是驚人之極！要幾倍、十幾倍、甚至幾十倍於《四庫全書》的數量。因此，乾隆焚書之甚，也堪稱空前絕後，是中國歷史上焚書最多的人。

　　值得特別一提的，是《四庫全書》纂改史實，迷惑後人的一面。

　　據傳紀曉嵐編修《四庫全書》時，接到一道密詔，要他將康熙皇帝的遺詔銷毀。

　　聖祖康熙在病重時，自知不能再起，便修好詔書，傳位十四皇子，藏於「正大光明」殿，但早就懷有奪位野心的四子胤禎，暗中探知此事，趁康熙病重，胤禔被封撫遠大將軍掛帥征西，不在北京的機會，勾結國舅隆科多纂改遺詔，將「十」字上面添一橫，下邊添一勾，改為「于」字，成了傳位於四皇子，十四皇子是胤禔，四皇子是胤禎，這麼移花接木，生把病中的康熙帝氣死了。胤禎登基坐殿，當了皇帝，改元雍正，將十四皇子胤題軟禁起來。

　　雍正在位之時，王公大臣對纂改遺詔，禁錮胤禔之事，諱莫如深。雖然不敢公開講議，但背地裡嘖有煩言，所以乾隆登基之後，釋放胤禔。但考慮遺詔若存，終有一天，真象會大白於天下。那樣不但父皇留下不光彩的歷史，就是乾隆自己繼承皇位，也就不名正言順了。

　　因此，紀曉嵐按照乾隆密令，將遺詔抽出焚毀，而在聖祖、世宗實錄中，另寫了遺詔。這樣以來，雍正奪位之事，雖然盡人皆知，但查無實據，讓後世的史學家爭論不休。

　　世上流傳著這樣一種說法，說乾隆的詩文根底並不高深，一些御制詩文，是由身邊的兩個大臣捉刀。一個是紀曉嵐，專替皇上作文章的；一個是沈歸愚，專代皇上作詩詞的，後來沈歸愚死了，便由梁詩正代作。這個說法確否，筆者不敢妄斷，但皇上對紀曉嵐的特殊恩遇，卻有一段趣聞。

　　乾隆四十六年，紀曉嵐經過八年殫精竭慮，全力以赴，整天手不停揮，有時竟至整日不歸，終於完成了《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將抄錄入府和抄存卷目的圖書，全部匯要於內，鉤沉擷萃，各得起所。進呈御覽之後，龍顏大悅，重重地賞賜。

　　這八年來，紀曉嵐也因自己的苦幹，深得聖上的垂撫，官職屢屢升遷，初任總纂官時，他只是侍讀一職，繼而為侍讀學士，不久升為京察一等，兩年後便晉為內閣學士，總理中書科。

　　《提要》完成，第一部《四庫全書》也初具端倪，這時乾隆皇帝便為御制序文忙碌起來，這樣一部曠古奇書，御制序文更極不一般，連皇帝也不輕易下筆。乾隆將紀曉嵐留在宮中，要他代做，但又怕別人知道，便讓紀曉嵐住在御書房裡，每日夜晚，兩人商量，如何編製，如何措詞，每每忙到深夜。

　　紀曉嵐這時已經五十八歲，頭髮白了不少，眼睛也因常年累月的看書而昏花了。但他的精力充沛，日常有侍妾明砡陪伴，夜不虛席，雖然此時明砡已經生了一個女兒，喚作梅嬡，但終究才二十多歲，更富成熟之美，楚楚動人，夫妻生活更是融洽。這次在宮中獨宿，已有四天，孤淒淒一人，實在睡不安寢，盼望序文告竣，就能回家團圓了。

　　這日白天，紀曉嵐到南書房行走，王文治一見他，忍不住笑了起來，口中說道：「風流大學士，急成紅眼牛！」在場的人轉眼看去，紀學士的兩眼紅腫如桃，紅絲密佈，臉上的血管，隱隱現出紅暈。後人傳說他此刻不敢直立起來，只得彎著腰，倒也未見如此。

　　事也湊巧，乾隆駕臨這裡，看他一夜之間變了模樣，十分詫異，問他何以致此，這一下倒把他難住了。

　　「回奏聖上，微臣……是……是。」紀曉嵐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莫非連日校書，疲勞過度？」乾隆十分納悶，心想幾年來，紀昀終年辛勞，未曾致此，今日定有其他原由。

　　「微臣並非校書過勞。」

　　「噢？那倒是為什麼？」乾隆對他十分體恤，追問不捨。

　　「微臣是……是……」紀曉嵐一向應對如流，今日欲言又止，嘴裡說著，掃一眼在場的人。

　　見此情狀，乾隆將手一揮：「爾等退下！」把在場的人全趕走了，繼續問道：「紀昀有何難言之隱？」「微臣惶恐，微臣確有難言之隱，恐辱聖聽，不敢率爾直言。」紀曉嵐仍然沒有奏明原因。

　　「有何隱衷？但說無防。」

　　乾隆非要問個究竟，紀曉嵐跪在地上，只得如實回奏：「微臣不習鰥宿，否則便雙目赤腫，近日未能回家，故而……」沒等紀曉嵐說完，乾隆哈哈大笑起來，隨手將他扶起來，吩咐他在御書房休息一天，沒有再等回話，乾隆捻著鬍鬚，匆匆離開。

　　紀曉嵐擦了擦額上的汗珠，如釋重負地喘了一口長氣。

　　到了這天晚上，平日來替他疊被起床的太監，卻遲遲不見蹤影。正欲自己上床安寢，忽然進來兩個宮女。一個燕瘦，一個環肥，都是明眸皓齒，嫵媚動人，她們走到紀曉嵐面前，一邊施禮，一邊同聲說：「奴婢藹雲、卉倩，見過紀大學士。」平日慣於作弄別人的紀曉嵐，在這樣的局面前，居然手足無措，侷促不安起來，他做夢也沒想到，在這深更夜半會有宮女闖進書房。

　　沒等紀曉嵐說話，宮女站起身來，笑盈盈地去起床展被，這下更把紀曉嵐嚇壞了，慌忙說：「不敢勞動，不敢勞動！」兩個宮女好像沒有聽到一樣，一個舖好被褥，一個扶他上床。

　　「不可！不可！」紀曉嵐退縮不迭，「大內宮中，萬萬不可造次！讓人知道了，不但我這條老命丟了，連你們的性命也保不住你倆速速離開，速速離開！」兩個宮女只管行動，看他那又急又慌的樣子，「嗤嗤」地笑了起來。

　　紀曉嵐這時已無處可躲，被兩個宮女拖著，又不敢大聲叫喊。只得把心一橫：豁出這條老命了，做個風流鬼，死也不冤枉！於是束手就擒，聽憑她二人擺佈，迷迷糊糊地被拉上床。

　　那藹雲、卉倩，是兩個活潑的姑娘，「咯咯咯咯」地笑著，替他脫去衣帽、鞋襪，扶他上床躺下。

　　紀曉嵐驚魂未定。眼看著她倆，依舊沒有離去的意思。只見她們卸下簪環，脫下衣衫，併肩兒坐在床沿上，就要鑽他的被窩來了。

　　到了這時，紀曉嵐又猶豫起來，做個風流鬼的念頭，不知跑到何處去了。慌忙坐到床頭，連連向兩個宮女打拱作揖，求她們快快出去。

　　看他圍著被子，瑟縮一團的可憐模樣，兩個宮女更是咯咯笑個不停，繼而一個柔聲說道：「大學士不必驚慌，是萬歲爺打發我們來的。」她不說這話倒好，這一說反使他更加惶恐異常，兩行老淚流了下來，心中想道：「莫非萬歲爺嫌我知道的太多了，要將我……」他不敢再往下想，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啊！他這時反倒安定一些，口中抽泣道：「萬歲爺，微臣紀昀，不得不從啊……」那兩個宮女，一邊笑著一邊脫去了外衣，露出裡面的銀紅小襖兒，下面蔥綠綢褲子。紀曉嵐魂不守舍，哪有心思欣賞？也不再加阻攔，隨她們的便吧！

　　兩個宮女上了床來，將他搬倒，躺在中間，然後一左一右，鑽進被窩裡來。到此時，紀曉嵐更是無可奈何，只得聽憑她二人發落，一個充滿陽剛之氣的大學士，被弄得服服貼貼！

　　正當他欲死不能、欲逃無路的時候，忽聽得窗外一聲高喊：「聖旨到──」紀曉嵐聽了心中一驚：「這下可完了……」「內閣學士紀昀接旨！」一聽這聲高喊，紀曉嵐顧不得是吉是兇，只穿著內褲，連滾帶爬地跑到書房門口，一切好像事先早有安排，太監不等他開門回話，開始宣讀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文章華國。千古立心。紀昀善體朕意，勞心焦思，盡瘁館務，忠勤可嘉。著將宮女藹雲、卉倩二人，賜為侍姬，以慰辛勞。欽此！」「微臣遵旨。叩謝聖上隆恩！」這下子紀曉嵐的心才像一塊石頭落了地，轉憂為喜，萬分愉快地上床去了。

　　紀曉嵐第二天起來，精神十分清爽。乾隆帝出來，紀曉嵐又跪下來謝恩，乾隆捋著鬍鬚笑道：「紀愛卿，眼疾痊癒了吧？」紀曉嵐連連磕頭謝恩。

　　紀曉嵐退出宮來，將藹雲、卉倩二人帶回家中，他在宮中奉旨納妾的事，早已傳到家中，馬夫人、明砡等人，也會做現成人情，歡天喜地地迎接兩位新人。那藹雲、卉倩，早已討厭了宮中的孤寂歲月，能有這樣的家庭，心中慶幸不已。

　　於是一家大小，團團美美，相安無事。

　　紀曉嵐的友好，以及修纂《四庫全書》的同事，都趕來賀喜。有送禮物的，也有送賀詞賀聯的，這一幫文人，趕上這樣的機會，自然以文字自謔，諸多不綴。單說王文治送的一幅《浪淘沙》，寫的是：

　　昨夜遇神仙，天賜姻緣。

　　分明醉裡亦醒然。

　　今宵做得同床會，連舉烽煙。

　　眼疾已癒痊？

　　卿卿相憐？

　　兩柄快斧砍連連。

　　傳與春帆紀學士，

　　此是鹽壇！

　　大家看了，立刻會意，這王文治的《浪淘沙》，乃是對紀曉嵐當年「文治日光華」的回敬！

　　轉眼到了次年正月，紀曉嵐等人纂修的第一部《四庫全書》繕成，共收書三千五百零五種，七萬九千三百三十七卷，裝訂成三萬六千餘冊。全書封面，經部綠色，史部紅色，子部藍色，集部灰色，簡目目錄為黃色。全書一律用宣紙朱欄，黑筆手抄，每頁十六行，每行二十一字，魚尾下標注書名，卷次及頁數，紅框白口，天寬地闊，清朗美觀。這部中國前所未有的大叢書，規模宏偉，卷帙繁富，保存了許多珍貴的文獻，有的採自府內藏本，有的來自藏書家的進獻本，有的是《永樂大典》中的輯本，彌足珍貴。

　　御覽之後，聖心大悅，詔令庋藏於紫禁城內的文淵閣。文淵閣仿寧波范氏天一閣式樣營建。閣三重，上下各六楹，層階兩折而上，瓦青綠色。閣前甃方池，跨石樑，引注御河水，左右列植松檜，閣後疊石為山。閣內御座之上，懸一幅乾隆御筆匾額：「匯流澄鑒」，四字金光閃閃，兩旁御制一聯是：

　　薈萃得殊觀，像闡先天合一；

　　靜深知有本，理賅太極涵三。

　　閣內還有兩聯，均為乾隆御題。

　　其一是：

　　壁府含古今，藉以學資主敬：

　　綸扉名副實，詎惟目仿崇文？

　　其二是：

　　插架牙籤照今古；

　　開編雲氣吐芬芳。

　　文淵閣內，設置領閣事、提舉、直閣事及校理等官掌管，此時的紀曉嵐，即被任為文淵閣直閣事，同時兼任兵部右侍郎。

　　此後，《四庫全書》又分繕六部，建閣度藏。盛京瀋陽故宮內一閣，稱「文溯閣」，圓明園內一閣稱「文源閣」，熱河承德避暑山莊內一閣稱「文津閣」，連同文淵閣，謂之「北四閣」或「內廷四閣」。又以江浙為人文淵藪，在揚州的大觀堂建文匯閣，鎮江金山寺建文宗閣，杭州聖因寺行宮建文瀾閣，各貯全書一部，稱為「南三閣」或「江浙三閣」，允許士民赴閣，傳觀抄錄。到乾隆五十五年，七部全書才全部繕寫完成，送藏七閣。從開館修書算起，共經歷了十八個年頭，才告竟成功，以十數年之歲月，成如此壯觀宏偉之巨構，實在是古今中外所僅見。

　　編纂期間的校勘工作，費些周折。在乾隆四十三年，乾隆初覽進呈的部分抄本，發現訛誤很多，遂於五月二十六日批諭：「進呈各書，朕信手抽閱，即有論舛。其未經指出者，尚不知凡幾？既有校對專員，復有總校、總裁，重重複勘一手經數人手眼，不為不詳，何竟漫不經意，必待朕之遍覽乎？若朕不加檢閱，將聽其訛誤乎？」從此以後，校勘考核更嚴，經紀曉嵐復勘文津閣的藏本，查出謄寫錯落字句，偏謬之書各六十一部，漏寫《永樂大典》三部，漏寫遺書八部，繕寫未全者三部，坊本抵換者五部，文字舛誤者一千餘條。

　　其他六閣的藏書，自然會有此類情形。事實上這麼多的書，訛誤之處在所難免。早在編纂之初，紀曉嵐就意在避免差錯，嚴格校對，處罰出現差錯的纂修官和各處人員，時時有之，但防不勝防，屢屢出錯。紀曉嵐親自查問，各纂修官推諉處分，不肯承認是自己的差錯，儘管冊簿記著某人負責某書，也不肯承認，說是：記錄簿記錯，張冠李戴了。紀曉嵐便也作罷，不再硬逼。他在牆壁上題了一首詩：

　　張冠李戴且休談，李老先生聽我言。

　　畢竟尊冠何處去，他人戴著也銜冤。

　　再說那些校勘官，還有一段給皇帝拍馬屁的秘事：就是在進呈御覽的書中，每一頁的頭一個字，故意寫成錯字，留待乾隆校閱指斥，好讓皇帝顯得聖明。如果錯字沒有被乾隆發現，那麼就成為御定之本，即使校勘的官員發現，那也不敢改正了，這真是荒天下之大唐！

　　也難怪事與願違，拍馬屁拍得太不是地方了。皇上發現偽謬如此眾多，龍顏大怒，責令重為校正，因此負責校勘的官員，受到處分的人次，為數眾多，也是罪有應得。

　　總校官陸費墀，受的處分最重。文瀾閣、文匯閣、文宗閣三閣藏書的面頁、木匣，皇上責令由他出資裝治。有了經濟制裁還不算，仍下吏議奪職。這下更麻煩了，不久陸費墀便在憂愁之中死去。這時皇上又下令籍沒陸費墀的家產，只剩下千金，用來贍養妻子兒女，其餘的全部作為三閣藏書的裝治之用。陸費墀，字丹叔，複姓陸費，浙江桐鄉人，乾隆三十一年進士，改庶吉士，授編修，充任《四庫全書》的總校官後，像紀昀、陸錫熊一樣，接連升遷，初擢侍讀，累遷禮部侍郎，但因校書一事，落得個家破人亡。

　　陸錫熊與紀曉嵐同為總纂官，雖然沒有取得紀曉嵐那樣大的成就，但受到的處分卻不比紀曉嵐輕。皇上諭命將《四庫全書》「重為校對」，此番的繕寫之費，「責錫熊與昀分任」，陸錫熊掏了大部分，紀曉嵐拿小部分。又詔令陸錫熊去奉天，校正文溯閣藏書，沒等校書完工，陸錫熊便命歸黃泉，死在了奉天。

　　總纂、總校幾人中，最幸運的還數紀曉嵐。承上詔諭特准免議，但他身為總纂，在責難逃，就讓他出點錢了事。直到七閣《四庫全書》全部告竣時，紀曉嵐的官職已升至禮部尚書。這當然是因為與他受命篡改遺詔有關。但皇上深知他勤勉於事，編纂、校正不辭勞苦。那年夏天，乾隆到總纂處巡視，看到紀曉嵐脫光膀子苦幹的情景，聖心為之感動。更有意思的是，由此而後，乾隆得了個「老頭子」的雅號。事情是這樣的：盛夏天氣，一絲風也沒有，空氣像窒息了一樣。圓明園裡的青枝綠葉都給曬蔫了，鳥兒熱得不敢張口啼鳴，宮女太監不論在殿內、殿外，都汗流如雨，手中的扇子不停揮舞，但扇出的風並不涼爽，熱呼呼的，越扇越流汗。乾隆帝在宮中，雖然有人服侍，扇子不停地扇著，仍然感到悶熱難耐，深悔此年因朝事耽擱，沒有去熱河，這一夏天只好硬頂過去了。

　　這天午後，乾隆在圓明園清曠樓後面的「澡身浴德池」內洗了澡，想起到南書房看看，巡視一下《四庫全書》的校勘情況，帶上兩個侍從太監，在樹蔭下東繞西轉，來到了南書房，這時雖天近黃昏，但暑氣仍然很熾，剛洗過澡的乾隆，也已是大汗淋漓了。

　　這時紀曉嵐正忙著伏案疾書，因為他從年輕時就怕熱，雖然這幾年身子削瘦了許多，但仍然容易出汗。他看今天在場的陸錫熊等人，都在一起共事十多年了，日常調侃慣了，也不介意什麼，就乾脆脫去了上衣，把辮子盤在頭頂上，光著膀子幹起來。正聚精會神忙的起勁，忽然聽到門口有太監「唵唵」幾聲喝道的聲音，知道皇帝來了。

　　那幾位翰林見皇上駕臨，都急忙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低著頭候著。紀曉嵐這回傻眼了：如果赤背接駕，那是對皇帝失禮不尊；但當下穿衣接駕，衣服掛在書房的另一頭，已經是來不及了，離身邊不遠正是排書櫥，他靈機一動，立刻將身一閃，躲到書櫥後邊去了，想等乾隆走了，他再出來。

　　其實，乾隆進門時，已經看到了紀曉嵐，見他光膀子，閃到後面迴避，也沒有怪罪的意思。

　　那排書櫥不高，紀曉嵐又是高高的個子，如果他直立在那裡，那他的頭就會露出來。更何況這時，他的辮子盤在了頭頂上，顯得高些，便只好蹲在了那裡。這一切乾隆心裡清楚。匆忙之間，乾隆想開開紀曉嵐的玩笑，就故意在這裡多停留一個時辰，讓紀學士在那裡好好地多蹲上一會兒，讓他品嚐一番，看那蹲藏又悶又熱的滋味，是好受還是不好受！

　　乾隆同陸錫熊等人說了一會兒話兒，又察問了編修進展情況，便吩咐翰林們各自落座，只管忙自己手中的事，自己卻笑吟吟地在書房裡走動，東看看，西看看，不時地向紀曉嵐所在的地方看上幾眼，心中暗自好笑。

　　紀曉嵐蹲在那裡，悶熱難耐，汗流如雨。約摸過了半個時辰，聽聽沒有了皇上的聲音，便從書櫥的一側探出頭來，向陸錫熊問道：「老頭子去了？」屋裡的人聽了暗吃一驚，誰也不敢答話。

　　乾隆故意問道：「誰在那裡講話？」

　　紀曉嵐聽出是乾隆的聲音，趕快回答：

　　「微臣紀昀，在此給皇上叩安。」

　　「為何不出來？」乾隆不動聲色。

　　「適才室內悶熱難耐，臣最畏暑熱，故而寫字時脫去衣服，赤身露體，不敢見駕。」乾隆說道：「恕你無罪！快出來說話。」紀曉嵐早在那裡憋悶夠了，便起身出來，跪在地上叩頭，渾身汗珠直往下淌。人們看了暗暗好笑，但又不敢笑出聲來。

　　乾隆說道：「天熱難耐，赤臂修書，朕不怪罪。你剛才說的『老頭子』大概是給朕起的綽號吧？」紀曉嵐跪著沒有答話，乾隆接著說道：「你是內閣學士，肚子裡是不空的；如今且把『老頭子』三字，給朕講解清楚。若講得不差，便恕你無罪。」紀曉嵐雖然當著眾人，對皇上畢恭畢敬，但畢竟是和皇上親近慣了，便大膽地說道：「陛下莫惱，且聽為臣解說。『老頭子』三字，是京中喚皇上的通稱。實為尊敬之意，並非微臣給聖上起的綽號。」紀曉嵐抬頭看皇上，乾隆正不動聲色地坐在椅子上聽著，便接著說：「我主為天下有道明君，臣民皆呼萬歲，這不是『老』嗎？皇上是萬民之首，『頭』也。」

　　聽了他這幾句話，乾隆已面露喜色，捋著鬍鬚問道：「那麼，第三個字呢？」「皇上又稱天子，天之『子』也。三個字連在一起，就是『老頭子』，這是尊敬皇上的稱呼，並不是誹謗皇上的綽號。」乾隆聽罷，忍不住「呵呵呵」大聲笑起來。

　　從此以後，在宮中常有人稱皇上為「老頭子」，乾隆聽見，也不生氣。在皇上審閱《四庫全書》抄本，因訛誤發火生氣時，有人趁機上奏，疏請將紀曉嵐部議降職，皇上想起『老頭子』這件事來，覺得紀曉嵐勞苦功高，忠勤可嘉，遂駁回疏請，詔諭特准免議。

　　至於陸錫熊、陸費墀以下的校勘人員，有很多人所受的處分是很嚴厲的。翰林蔡葛山就是其中一員，他與紀曉嵐交情很深，曾向紀曉嵐發牢騷說：「我校四庫書，因為訛字奪俸，實在覺得冤枉。但又有什麼辦法呢？這些年，白白辛苦了一場，不但得不到升遷，還把這些年積存，全搭進去了。」紀曉嵐勸慰道：「事已至此，先生何必太認真？因此事受罰之多，多至幾百人。您與他們相比，境況尚屬不錯。您不見總校陸費犀，新近鬱鬱而死，落得傾家蕩產，人亡家敗嗎？先生何不想想，若非此事，那些遺書秘籍，一生還會有讀到的機會嗎！」「要說也是。」蔡葛山點點頭，「我確有一事，深得校書之力。」

　　「是哪件事？」

　　「我的一位幼孫，偶然吞下一枚鐵釘，郎中以樸硝等藥，攻之不下。幼孫日漸弱，就在這時，校《蘇沈良方》，見有小兒吞鐵物方寫道：『剝新炭皮研為末，調粥三碗，與小兒食，其鐵自下。』依方試之，果然炭屑裹鐵釘而出。我這才知道雜書也有用啊！」說完蔡葛山欣慰地笑了。

　　《蘇沈良方》一書的作者，是蘇東坡和沈存中，他二人是宋代的學者，都對醫藥很有研究，宋人將他們的藥方，集成此書。到清朝初期，世上已無傳本，只有《永樂大典》收其全部，紀曉嵐編纂《四庫全書》時，十分珍視這一文化遺產，便囑咐纂修官王史亭，將此書排纂成帙，刊印出來，使之在世上流傳下來。

　　紀曉嵐領修四庫，遍讀天下群籍，使他成為儒林的一代宗師，確實是受益匪淺，同代人概莫能及，也是中國歷史上少有的通儒。同朝文士，無不對他肅然起敬，他自己也誠然不客氣，曾自豪地誇耀可以稱得上「無書不讀」了。

　　這話傳到了乾隆皇上的耳朵裡。一次，乾隆問道：「紀愛卿，你學問淵通，舉世無雙，有你這樣的朝臣，朕非常欣慰，朕來問你，你還有什麼書沒有讀過？」跟皇上親近慣了，紀曉嵐也不再故意謙虛了，只老實地說道：「回奏萬歲，臣似乎無書不讀。」好嗎，這話果然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乾隆心中不悅，於是說道：「那好，明日朕讓愛卿背一部書。」一聽這話，紀曉嵐愣了，自然一時不慎，說了過失之語，這不是捅了漏子嗎？天下這麼多書，縱使記憶力再好，也不能全背過呀？眼前常用的書，還能背得一字不錯，但以前背過的書，時間久了，難免有錯字、漏字、漏句，那樣就要犯欺君之罪了。皇上考問，當然也是常見之書，但這一部分，就誰也保證不了卷卷背誦如流。雖然皇上是有意為難，但對這當代君王，哪能有旨不尊？紀曉嵐越思越想，不知如何是好。

　　回到家中，將此事說與明砡。明砡心裡替他著急，並替他猜測起來。不時地問起，會不會背這部？會不會背那部？她雖然來到紀家以後，讀了不少的書，在當時的女性當中，已是很有學問的人，但與紀曉嵐比起來，她讀的那些書，畢竟太有限了，簡直是萬不及一。但是，紀曉嵐見她那關切認真的樣子，心裡更加喜歡她了。

　　儘管紀曉嵐不斷地搖頭，明砡還是不斷地問著。忽而看到書架上的那部《皇曆》，就是明砡常翻的那部，想起從來沒見老爺動過這部書，便問道：「那麼，老爺念過這部《皇曆》不？」一下把紀曉嵐問愣了，他確實沒看過，笑一笑，說道：「我又不推卦占命，擇吉日良辰，念那東西幹什麼？」「《皇曆》也是書啊！您常說無書不讀，如果皇上讓你背，你說它不是書行嗎？」紀曉嵐聽明砡講得有道理，就把《皇曆》拿過來翻了一遍。

　　事有湊巧，就在這天晚上，宮中的一個太監，聽說皇上要考紀曉嵐，很關心這事，太監是受紀曉嵐捉弄過的，很想讓皇上給紀曉嵐來個下不了台，正可解解心中的積怨，便去提醒皇上，要皇上變變法，讓紀曉嵐這回出出醜。

　　乾隆這時也在考慮此事，遂說道：

　　「紀曉嵐敏而好學，過目不忘，經、史、子、集，都是難不住他的，朕想他不可能看曆書，這種書對他沒多大用處，這有可能難住他。」太監聽著皇上的主意高明，連稱萬歲爺辦法巧妙。

　　第二天早朝罷後，乾隆留下紀曉嵐背書，在場的幾位大學士興致很濃，都想看看紀曉嵐能否通過這場「殿試」，人們猜想，天下書籍，浩如煙海，難道你全讀過！這回紀春帆有你難看的了。

　　這時殿內悄然無聲，皇上在御座上看出紀曉嵐雖然表面鎮靜，但怎麼也掩飾不住有些緊張，皇上心中頗有幾分得意，皇上久久不語。紀曉嵐看著，也只得耐心等待。過了多時，終於乾隆開口講話了。

　　「紀愛卿，幾十年來，你勤學不倦，經、史、子、集，宮中秘籍，藏家珍典，你確是披覽無遺。今天你將朕提的書背誦下來，朕便賜你『無書不讀』四個字，你看如何？」「微臣紀昀，恭聽聖上賜教！」紀曉嵐說著心中有些著急，不知皇上到底提的是哪部書，一顆心像十五隻吊桶，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乾隆捋著鬍鬚，一笑說道：

　　「那麼，你就把六十年的《曆書》背上一遍，怎麼樣？」聽到這裡紀曉嵐立刻安定下來，心裡感激明砡，多虧她昨晚提醒，今日果然是背曆書，真是太巧了！

　　紀曉嵐面露喜色，十分流暢地背誦出來，而且皇上提到哪年，他都詳細對答。乾隆又讓他倒背一遍，他亦如初。皇上看這次又沒能難住他，心中倒也高興，說道：「呵呵呵呵，愛卿真可謂是『無書不讀』啊！」於是，紀曉嵐倒背曆書的趣事，在世間廣為流傳。

十四、發配乾隆

　　紀曉嵐出言失謹，被乾隆皇上召進宮去，惹出了一場「倒背」曆書的麻煩。經過這回教訓，紀曉嵐心中確是緊張了好一陣子。說話辦事，便有點謹小慎微了。但時間不長，膽子又重新放大了，更顯得精神機警，找不出絲毫破綻。紀曉嵐的官職，在乾隆皇帝舉辦了千叟宴之後，也由兵部左侍郎改授左都御史。

　　這天皇上忽然宣召，要紀曉嵐進宮面君，紀曉嵐行在路上，猜測著皇上的意圖，將新近朝裡朝外發生的大小事件，一一在心中排隊，以備皇上察問。尤其是自己職責之內的事情，更是成竹在胸，可是沒有想到，這回皇上出了個難題。

　　行過君臣大禮之後，皇上給紀曉嵐賜坐，然後捻著鬍鬚說道：「紀愛卿，朕來問你，江南山水，秀甲天下，你可否想去遊覽一番？」紀曉嵐一時不知皇上為何說出此話，趕忙順其意答道：「聖上容稟，江南山青水秀，物產佳絕，人傑地靈。癸未、甲申年，臣蒙聖上恩典，督學福建。有幸過江，領略了江南美景。然臣福份淺薄，因父喪匆匆歸里，未能盡心賞觀，存憾至今。江南山水，常入夢中，如蒙皇上垂愛，微臣願意供任江南。」紀曉嵐以為乾隆要放他外任，心中翻滾起來。那年吏部授任紀曉嵐為貴州都勻知府，因他文才出眾，乾隆把他留下了，沒有捨得讓他赴任，改授親察一等。但時過不久，出了洩露查鹽機密一案，被貶到新疆效力三年，吃了不少苦頭。這次，聖上又有什麼想法，紀曉嵐不得而知。聖上有命，不得不從，到江南做個封疆大吏，那也是個美差啊！紀曉嵐一邊在心中思索，一邊回答著皇上，有意試探一下皇上的用意。

　　不想乾隆皇帝笑了起來，口中說道：「朕怎麼捨得讓你離開朕躬呢，只是看你對江南有否嚮往之意。」「臣確是嚮往多時。不過，臣蒙聖上垂愛，受命纂修四庫，恭謹勤奮，惟恐有負聖恩，沒有心思去遊歷江南。」「那麼朕來問你，江南如此迷人，朕是否該去江南一遊？」紀曉嵐忽然明白了，是皇上又萌生了巡遊江南的念頭。心想皇上曾經五次去了江南，給國中政事的掌理，造成諸多不便。再說耗費巨大，有損國力。更何況皇上已是年近七旬的老人了，惟恐他經不起旅途的顛簸。忠心事君，就要直言敢諫。於是，紀曉嵐委婉地阻諫說：「吾皇萬歲，容臣細稟，聖上政躬勤慎，國運昌盛，萬民祝福。雖是七旬高齡，仍不憚勞瘁，巡視疆土，查勘民情，剔除弊政，英明治國，使日月增輝，山河添色，歷代君王，莫能相比，聖體康健，萬庶同頌，乃萬民之福。乞望龍體珍重，國泰民安。臣恭頌吾皇萬歲！萬萬歲！」

　　乾隆聽了，臉上略有不悅之色，說道：「朕思慮已久，主意已定。只是耽心一幫老臣阻攔，不好駁他們的面子，特召你來，斟酌一下，講出讓人心悅誠服的理由，讓那些老臣們無話可講。」乾隆皇上是既要順利地六下江南，又要讓朝中大臣心悅誠服，沒有話說，這是其本意。本來，乾隆是一國之君，說一不二，臣屬們怎會管得了皇上的事？

　　乾隆在封建帝王中，還算是較為開明的君主，常以從諫如流自我標榜，致使忠心報國的大臣們，直言敢諫，出現了像劉統勳、裘日修、陳大綬等敢於冒死直諫的一代忠臣，為乾隆朝的政治清明，做出了卓越貢獻。這時劉統勳已經去世，但由他開創的直諫之風尚存。

　　皇上想第六次下江南巡遊，也不得不考慮大臣們的勸諫，所以將紀曉嵐召進宮來，密議兩全其美之策，既能順利南下，又能免去大臣們的阻諫，君臣的面子誰的也不傷著。

　　紀曉嵐心裡清楚：皇上出行，非同尋常。不但耗費大量的財富，給地方百姓增加負擔，而且給國家政務造成許多不便，同時也讓地方官員窮於應付，苦不堪言。但此刻皇上要他出個主意，要他一同來愚弄那些忠正的大臣，此事卻非同小可！一旦傳聞出去，他將受到全國上下的噓聲，留下千古罵名，甚至可能在朝中文武的死諫之下，皇上也眾願難違，不好應付。到那時，皇上若為平息大臣們的怨氣，翻臉不認人，給他定個「妖言惑君」之罪，推出去當了替罪羊，丟官革爵不說，搞不好會身首異處，株連子孫。那麼，他是有苦也無處訴說想到這裡，他有點不寒而慄了。這個計謀，是獻還是不獻？紀曉嵐猶豫起來，一時拿不定主意。

　　「紀愛卿，你為何不回朕的話？」乾隆看紀曉嵐只顧思索，又追問道。

　　「萬歲容稟：是紀昀該死，方才聽聖上說起江南，賤臣便魂不守舍，心飛到江南了。」「呵呵呵……」乾隆捻著鬍鬚笑起來：「朕又沒說讓你去江南，你發得什麼呆？快快與朕說來，朕當如何向大臣們言明此事？」「這─」紀昀語塞，趕忙跪在地上，繼續奏說：「關於這聖駕南巡一事，非同一般。恭請聖上寬限兩日，紀昀細細思考之後，臣再奏聞聖上。紀昀愚鈍不敏，請聖上恕罪。」

　　乾隆聽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說：「好吧，你且退下，兩日後進宮奏來。」這也確實難怪紀曉嵐，連皇上自己都難決斷的事，紀曉嵐怎敢輕易開口。乾隆好像看出他的苦衷，也沒有難為他，讓他回家思索。

　　紀曉嵐回到家中，一時坐立不安。皇上對他如此器重，他不能不為皇上出謀獻策。然而，事關重要，作為人臣，需要萬分謹慎。此時此刻，皇上歷次南巡的傳聞，不停地在他的腦海中湧動起來：皇上曾五次南巡，或是稱奉皇太后出遊，查閱海塘；或是稱帶皇子巡視，考察吏治，都是堂堂正正的理由。儘管如此，每次啟駕南巡之前，都有忠正勇敢的大臣出來勸諫。這也難怪那些大臣的勸阻，因乾隆到了江南，除了盡興地遊山玩水，還臨幸了眾多的江南佳麗。

　　那些地方官紳、富商大賈，為了迎合皇上，討取乾隆的歡欣，競相營造園林，作為皇上駐蹕之所。到處物色美女，教以琴棋書畫，歌舞笙簫，個個色藝雙絕。皇上久居深宮，所見的都是北地佳麗，一旦見南國嬌娃，更喜其溫柔玉肌，宛轉嬌喉。每次臨幸，都痛快淋漓，真想脫去龍袍，居留江南，專注地享受那花間柳巷的快樂！

　　紀曉嵐在宮中為官多年，又有一些相熟的太監，早就聽過這些傳聞。他想起皇上那一年下江南的傳聞及其以後發生的事，真有些「不寒而慄」了：乾隆那次巡幸江南，一路上眠花宿柳，御駕到達杭州的時候，已經臨幸了十幾個江南美女，這些事，都瞞著皇太后的耳目。一來因為皇太后的坐船在御舟後面，不易察覺；二來皇上不是上岸到官紳家裡，便是在深夜悄悄地弄上船來，皇太后哪裡知道？

　　但乾隆這次南巡，所做的種種風流事，卻沒能瞞住皇后烏喇那拉氏。

　　這個烏喇那拉皇后，是滿州正黃旗人，一等承恩公那爾布兒之女。她比乾隆小七歲，在乾隆登基以前，就是他的側福晉。乾隆登基坐殿的第二年，她被封嫻妃。烏喇那拉氏不僅美貌超群，端莊秀麗，而且溫恭和順，深明大義，深得乾隆皇帝的寵愛。乾隆十年，她又被晉封為嫻貴妃，乾隆的第一個皇后孝賢皇后富察氏逝世，烏喇那拉晉為皇貴紀，代理皇后管理六宮事務。乾隆十四年，她被封為皇后，並陪伴皇帝兩巡中州，先後生了十二子永基，皇五女和皇三十子永瑁。不料想，就在這次陪乾隆皇帝下江南巡視時，她的厄運終於來到了。

　　烏喇那拉氏的鳳船，在皇太后的後面。一路上，她派幾個心腹太監，打聽皇帝的舉動。她見皇帝無所顧忌，亂播龍種，心中無限惱怒。但因太后十分溺愛乾隆，乾隆的種種無道的作為，又全都瞞著皇太后。皇后即使向太后講了，太后怎麼不向著皇上？所以皇后一路忍耐。

　　現在到了揚州，揚州又以美女著稱，說不定皇上會幹出些什麼風流事體。皇后心中，不勝酸楚。

　　夜色來臨，幾艘船停在岸邊。皇后透過舷窗，看到御船上燈火通明，不見皇上召見，心中無限惆悵。正在這時，太監到艙內報道：「啟奏娘娘，皇上把許多歌妓，接到船上來玩耍。」烏喇那拉氏皇后立刻氣得雙眉緊鎖，玉容失色。恨不得立刻趕到御舟上去勸諫，又怕當著一幫妓女的面，羞了皇上。

　　皇上怒惱，事態就無法收拾，皇后站在船頭上聽前面御舟上傳來一陣陣歌舞歡笑，皇后心中痛苦難忍。

　　皇后原是深通文墨的，便回進艙去，拿起筆來，寫了一個極長的奏章，勸皇上保重身體，不可荒淫。寫到傷心的地方，忍不住掩面痛哭，哭過了再接著寫，在一旁伺候著的宮女太監，勸又不好勸，只好站在一旁看著。

　　皇后寫完了奏章，向岸上看時，正是燈火通明、車馬雜沓，那班妓女，辭別皇上，登岸回院的時候。皇后悄悄說道：「這班妖精走了，俺可以見皇上去了。」皇后匆匆地梳妝了一回，抹去臉上的淚痕，手中拿著奏章，任憑太監、宮女們拉住皇后衣角，如何勸諫，她總不肯聽。

　　這下急壞了總管太監，他趴在皇后腳下，連連磕頭說道：「皇上正在快活的時候，娘娘這一去，不但沒有什麼好處，反叫皇上生氣，那時不但奴才要掉腦袋，怕娘娘也未必方便。況且時候到四更了，那班下流坯子也去了，皇上正好睡覺呢，娘娘既有奏章，待天亮以後，奴才替娘娘送去，豈不是好？」

　　皇后聽了，止不住又流下淚來，嗚嗚咽咽地說道：「皇上這樣荒淫下去，天怒民怨，社稷危亡，便在眼前。我職司六宮，居於坤位，有匡君之責，如何任皇上妄為？我今主意已定，拼著一死，也要去見皇上一面。倘若不幸死在御舟之上，你們便把我的貼身衣服和皇后的寶璽，送去俺父親大將軍家裡，只說俺因苦諫皇上而死。」皇后說到這裡，便忍不住哽咽萬分，不能說話了，雙腿一軟，側身坐在椅子上，宮女上前服侍，洗臉送茶。

　　停了一會，止住了哭，皇后一縱身從椅子上直跳起來，嘴裡說聲：「俺終須要見皇上去。」便飛也似地走出船艙。

　　皇后踏上跳板，宮女、太監們忙去攙扶著。皇后急急走著，兩眼望著前面的御舟，忽然見御舟桅桿上，掛著一盞紅燈，閃閃爍爍地射出光來。皇后氣得話也說不出來，伸著手向那紅燈指著，兩眼一翻，倒在宮女們的懷裡。暈厥過去了。

　　那班宮女、太監們慌了，既不敢聲張，又不敢叫喚，架著皇后，輕輕地拍著皇后的胸口，按摩著穴位，又灌下人參湯，皇后才慢慢地清醒了，眼淚又像小河一樣直淌下來。

　　皇后見了御舟上的紅燈，為什麼如此傷心？原來，宮中有個規矩，皇帝在屋子裡倘有召幸，那屋子外面，便點著一盞紅燈，叫人知道迴避，又叫人不可驚動皇上的意思。

　　如今在御舟上，那盞紅燈，沒有地方可以掛，便掛在了桅桿上，因此皇后見了，知道皇上有寵幸的人，心中不覺一酸，眼前一陣黑，便暈了過去。

　　待到皇后醒來，吩咐總管太監到舟上去打探，誰在那裡侍寢，那太監去打聽了回來，悄悄地報道：「如今在御舟上侍寢的，有三個人，一個是揚州的閨秀，兩個是方才留下的歌妓。」皇后聽了，不覺歎了一口氣，說道：「皇上敢是不要命了嗎？俺越發不能不去勸諫了。」說著，聽得遠遠的雄雞啼鳴。皇后又說道：「五更時分了，皇上也可以叫起了。」皇后叫侍女整一整衣服，悄悄地走上岸去。宮女們扶著，太監們隨著，前面照著一對羊角小燈，慢慢地走到御舟上來。

　　御舟上值夜的侍衛，和岸上的守衛的兵士，見皇后忽然到來，慌得他們忙趴下去跪見。太監傳皇后的旨：不許聲張。

　　皇后也不用人通報，走進中艙，見桌上放著三五隻酒杯兒，杯中殘酒未冷，桌下落著一隻小腳鞋兒，金繡紅綾，十分鮮艷，皇后看了，輕輕歎了一口氣，便直入後艙，錦帳繡帷，正是皇帝的寢室。

　　烏喇那拉皇后直走到御榻之前，也不叫醒皇帝，突然在地上跪倒，拔去頭上的釵簪，一縷雲鬟，直瀉下地來。然後從太監手中接過一本祖訓，朗朗地背誦起來。

　　乾隆皇帝正摟著兩個妓女睡著。那妓女卻不敢合眼，見忽然走進一個貴婦人來，知道不是平常的妃嬪，忙悄悄地把皇帝推醒。

　　皇帝睡眼惺忪，聽見有人背祖訓，他沒奈何，只得從被底下坐起來，披上衣服。又在被面上跪倒，恭恭敬敬地聽著。

　　待聽完了祖訓，乾隆走下床來，十分惱怒，直問皇后說：「你什麼時候闖進來的？」皇后低著頭答道：「臣妾該死，聽過五更雞鳴，天已放亮，臣妾請個聖安！」乾隆冷笑一聲：「好個不知體統的皇后！沒看到桅桿上的紅燈嗎？敢是在暗地監察朕躬？」一句話，問得皇后無可回答。

　　乾隆氣憤不減，又接著說道：

　　「你在暗地裡監察朕躬，倒也罷了；如今這夜靜更深的時候，你悄悄地闖進寢室來，敢是要謀刺朕躬嗎？」這句話說得太重了，皇后也覺得實難承受，也慍然變了臉色，兩行珠淚，倏地流淌下來，淒聲說道：「陛下這句話，叫賤妾如何擔當得起？賤妾既已備位中宮，便和皇上是嫡體。聖駕起居，是賤妾應當伺候的。如今聽說皇上有過當的行為，賤妾不自揣量，竊欲有所規勸，又怕在白天拋頭露面，失了體統，特於深夜到此，務請陛下三思。煙花賤妾，人盡可夫，陛下不宜狎近，倘有不測，賤妾罪該萬死了。」

　　皇上被驚醒了好夢，心中萬分憤怒，又聽皇后罵那妓女，更加忍耐不住，把床頭的小鐘，打了一下，進來四個太監，皇上喝道：「拉出去！」太監看見是皇后，卻不敢怠慢，便恭恭敬敬走上去，扶皇后起來。皇后直挺挺地跪著，死活不肯起來，哭著說道：「陛下不顧念賤妾的名位，也須顧念俺夫妻一場。怎麼沒有一點香火情呢？陛下無論如何憤怒，只求看了臣妾的奏章，臣妾便是死了也不怨啊……」說著，皇后把那奏章高高捧起。

　　皇上無可奈何，把奏章接過來，約略看了幾句。見上面拿他比著隋煬帝、正德帝，不覺大怒，把奏章拋在地上。搶上前去，揚手一巴掌，打在皇后左面粉頰上，接著，右面臉上又是一下。打得皇后兩腮紅暈，嘴裡淌出血來。

　　太監急忙上去遮住，皇上氣得憤憤地披上風兜，走出艙去。說一聲：「見太后去。」皇后用膝蓋爬行，搶上幾步，抱住皇帝的一條腿，死勁不放，說道：「陛下今日便是殺了臣妾，也請陛下看完了臣妾的奏章再走，嗚嗚嗚……」皇上被皇后抱住了，脫不開身，一時火起，提起另一隻腳來，奮力一踢。可憐皇后肋骨上挨這一腳，「啊」地一聲慘叫，痛得暈倒在地。

　　皇帝也不回頭，氣沖沖搶出船頭，跳到岸上。侍衛趕忙上前保護著，走進太后船中。

　　這時天色已明，太后正在梳洗。侍女們報說：「皇上駕到。」太后不覺嚇了一跳，慌忙看去。只見皇上衣服不整，滿面怒氣，走進艙來。一開口，便把皇后如何胡鬧，如何有失體統的話說了一通，又說道：「她深夜直入，居心不測，請太后賜死。」皇太后聽了，十分詫異，問道：「皇后是怎麼到御舟上去的？」立刻把侍候皇后的宮女、太監們喚來詢問。問明經過，皇太后便吩咐把總管拉出去，用火棍打死。接著，又打發內監，拿著皇太后的節牌，到御舟上，把皇后召來。

　　停了一會兒，皇后來了。皇太后見她披頭散髮，熱淚滿面，歎了一口氣，說道：「鬧成這個樣兒！皇后的體面何在？」皇后痛徹心肺，失聲哭泣，說不出一句話來。

　　皇上在一旁，三番五次地催促太后賜死。皇后看皇上如此絕情，心中全然灰冷，瞧著旁人不防備的時候，搶到船頭上，向河心裡一跳，「噗咚」一聲，落到了水裡。可憐一代皇后，一陣水花動盪，沒入了水底。皇上看了，好像沒事人兒一樣。到底是太后看皇后可憐，立刻傳命太監、侍衛們，將皇后打撈上來。

　　皇后已被灌得昏迷不醒，被內監們七手八腳地抬上太后的船去，嘔出了許多水，才清醒過來。

　　此後烏喇那拉皇后，幾日不起。皇后心中好似萬箭攢刺，十分悲傷。這時南巡的船隊，已經到達杭州。

　　這天在蕉石鳴琴行宮，適逢皇后的生日。乾隆拗不過皇太后，早飯時賜予皇后幾道菜。到了晚餐時，餐桌上卻不見皇后的身影。

　　原來這天早飯以後，皇后忽然心情開朗，拿定了主意。找個宮女們不在跟前的機會，拿出金剪來，「嚓」地一聲，把一縷青絲，齊根剪下。然後走到前艙，跪在太后跟前，求太后開恩，准她削髮為尼。太后看事已至此，知道皇帝和皇后決不能再和好了，便命人扶起皇后，說道：「咱們過山東的時候，見大明湖邊有座清心庵，水木明瑟，很可以修靜。如今打發人送你到那邊住著，俟皇上回鑾的時候，再帶你進京去，你可願意麼？」皇后聽了，又跪下去謝太后的恩典。太后便喚過四個小太監，吩咐他們隨皇后到她的船上去，立刻開船，將皇后送到濟南府清心庵去。

　　皇太后、皇上回京之時，真的將皇后帶回宮中。但回到宮中怎麼樣呢？就誰也說不清楚了。到了第二年，傳出皇后的死訊，這時皇帝正帶領著妃嬪們在熱河行獵。

　　乾隆帝不但沒有回京參加葬禮，反而限令烏喇那拉皇后的喪儀，只能按皇貴妃等級行事。

　　京內大臣們對這一決定議論紛紛，紀曉嵐也感到這樣不合規矩。當時，大臣們又不明白南巡皇后遭冷遇事實，雖也曾參與議論，但也無法進諫。

　　過了一段時候，紀曉嵐才聽說皇后剪髮之事。按《大清會典》規定：皇帝死時，所有後妃均摘下首飾，披散頭髮，還要剪下一綹頭髮，以示對帝王的哀思。在南巡途中，帝后之間發生了口角，皇后竟然剪下了頭髮。這舉動，不是在詛咒皇帝早死嗎？堂堂一國之君，怎容的皇后如此「放肆」？皇后回京之後，乾隆皇帝真想把她廢掉。但因烏喇那拉氏入宮多年，沒有失德之處，加上皇太后的苦苦阻攔，又沒有得到群臣的同意，懸而未果。但乾隆暗地裡派人，將皇后晉升時所存留的妃、貴妃、皇貴妃直至封為皇后時的絹寶（印在絹上的印記），全部燒掉。

　　紀曉嵐又曾聽皇上親口說過：「沒把皇后位號去掉，已算是仁至義盡了。」到後來，紀曉嵐整理皇宮文書時，查出皇后回京之後，手下十一個宮女已裁減為二人。烏喇那拉氏每年應分得的銀兩，每宮一份的物品，也全部扣減，皇后已是空有其名了。紀曉嵐將自己的親眼所見與所聽到的有關南巡傳聞，兩相印證，方相信南巡途中之事不假。

　　如今，皇上又要南巡，並要紀曉嵐出主意，紀曉嵐怎會不膽戰心驚？但轉念一想，皇上已經年近古稀了，已沒有當初的精力，那些風流興致自當減去不少。再說自皇后烏喇那拉氏死後，乾隆帝再也沒有立皇后，早已沒有了皇后的約束。

　　這次不會再發生那樣驚心動魄、令人不快的事了。又看皇上南巡的心情，是那樣的迫切，不像是為了巡幸江南女子，這其中肯定又有緣故。紀曉嵐思之再三，猛然間恍然大悟：皇上這次南巡，莫非是為了這件事？

　　那年夏天，紀曉嵐在宮中當值。午間天熱，睡不著午覺，正在值房看書時，進來一個老太監，紀曉嵐一看認得，便招呼道：「王總監，多日不見，莫不是身體不爽？」「哪裡哪裡，身體好著呢。」王總管神秘地睒睒眼，「紀學士，咱家出宮去了一趟。」紀曉嵐聽了一驚。因為宮中規矩，太監是不能輕易出宮的，更何況已有近一個月的時間沒有見到他了，這裡面定有什麼秘密。

　　王總管好像看出紀曉嵐的心思，便湊到跟前說道：「咱家是伴駕微服出巡。」這王總管是直隸青縣人。青縣與獻縣相鄰，王總管的家與紀曉嵐的崔爾莊，相距不足三十里，說來還是老鄉。在宮中同鄉極少，所以二人很親近。王總管在十三、四歲時，因為家中貧困，自己淨了身。至今，進宮已有四十多年。十分熟悉皇家的隱秘，常常偷偷地說與紀曉嵐聽。

　　此時，紀曉嵐心中猜道：這王總管又要有什麼話要說，便說道：「王總管，這次侍駕巡行，有什麼新鮮事兒沒有？你可要說給俺聽聽。」王總管說：「新鮮事兒？倒沒什麼，只是皇上用了個奇怪的名字，這裡面就很有說道兒了。」「用了哪個奇怪的名字，你快點兒說說。」王總管湊到紀曉嵐耳邊，悄悄地說：「這次皇上微行，打扮成一個讀書人。一路上逢人問起，便稱是京中的秀才，名叫『高天賜』。這個名字，非比尋常啊！裡邊的事故，你可能猜測的出來？」王總管說得神秘兮兮地。

　　「高天賜？」紀曉嵐若有所思「這名字似乎有些來歷，但皇宮秘事，我知之甚少，哪裡猜測得出？還是你來指教吧！」「你真的不知道？」「確實不曉得。」「那麼，原先有位陳閣老，叫陳世倌，你可曉得？」「曉得，浙江海寧人士，早已告老還家。」「對，對，就是他。在世宗雍正爺還作王子被封為雍郡王的時候。雍王爺府上，常有張廷玉、隆科多、年羹堯、張英和陳世倌等幾位大臣走動，是雍王爺的心腹，雍王爺繼位，他們是效了力的！」「果真有此事？」紀曉嵐故意問道。

　　「常去王府裡的，還有陳世倌的一位如夫人，這陳夫人與雍王妃十分投機。那時，陳夫人與雍王妃，都身懷六甲。兩人見了面，常笑著說話：『咱們倘然各生一個男孩兒，便不必說。倘然養下一男一女來，便給他倆配成夫妻。』陳世倌的太太聽了，慌得不得了，忙說：『不敢當，咱們是草野賤種，如何當得起皇家的神龍貴種？』話說過去了事，誰也沒有認真記懷。但王妃屋裡的一位媽媽叫逢格氏，悄悄地對王妃說：『俺王爺不是常怨著娘娘不養一個男孩兒嗎？娘娘也為的是不曾養得一男半女，所以王爺在外面的拈花惹草，也不便去干預他，如今老身倒有個法子。此番娘娘倘然養下一個王子來，自然說得響亮，倘然養下個格格來，只要如此如此，便也不妨事了。』王妃聽了她的話，連連點頭稱好。」「什麼好計？」「你聽我往下說呀！過不多久，陳太太生了一個男孩。這話傳到王妃那裡，王妃心中著急，看看自己帶著一個肚子，不知養下來是男是女，悄悄地說與管事媽媽，那媽媽卻向王妃道喜，王妃會意自然不再著急了。

　　「過了幾日，王妃也分娩了。王爺知道，忙打發人進去探問是男是女？裡面的了出來說：『恭喜王爺，又添了一位小王爺。』雍正爺聽了，十分歡喜。接著文武官員，紛紛前來賀喜。

　　到了三朝，王爺府中，擺下筵席，一連熱鬧了七天，便是那班官太太，也一起到王妃跟前來賀喜請安。」「究竟是男是女，王爺何不親自看看？」紀曉嵐插問。

　　「哎──，這王府的忌諱，紀大人怎會不知？小孩子生下來，不滿一月，不許和生客見，因此那班官太太，卻不曾見得那位小王爺的面。王妃娘娘又怕別人靠不住，諸事都托了這個管事媽媽。管事媽媽是一位精細的人，只有她和乳母兩人，住在一座院子裡，照料小孩子的冷暖哺乳等事。雖然另有八個服侍的宮女，卻只許在房外伺候。

　　「王妃平時有陳世倌太太常來，說話投機，如今在月子裡，陳太太不能來王府中行走，王妃每天要念上陳太太幾遍。好容易望到滿月，陳太太又害了病不能出門，把這個王妃急得沒法，自己滿月以後，便親自坐車到閣老府中去探望陳太太，又叫把小孩抱出來，給王妃看。王妃看他面貌飽滿，皮肉白淨，王妃樂得抱在懷裡，一聲聲地喚著『寶貝』。王妃又和陳太太商量，要把這哥兒抱進王府去，給王爺和臣妾們見見。陳太太心中雖不願意，但在王妃面前怎敢說個『不』字呢？只得答應下來，把小孩子打扮一番，又喚乳母抱著，坐著車，跟著王妃進府去。那乳母抱著孩子，走到王府內院，便有府中媽媽出來抱進一屋去，吩咐乳母在下屋子守候。下屋子有許多侍女嬤嬤，圍著這乳母問長問短，又拿出酒菜來勸她吃喝。

　　直到天色靠晚，乳母吃得醉醺醺的，只見那媽媽抱小孩出來，臉上罩著一方繡雙龍的黃綢子，乳母上來接在懷裡，一手要去揭那方綢子。那媽媽忙拉住說：『這小官官已經睡熟了，快快回去吧！』接著一侍女捧出一隻小箱子來，另外有一封銀子，說是有賞乳母的，那小箱子裡都是王爺和王妃的見面禮。乳母得了銀子，滿心歡喜，顧不得再看看那小孩子，就匆匆地上車回去了。回到家裡，陳太太見小孩子睡熟了，忙抱起輕輕地放在床上，打開那小箱子一看，陳太太一下子驚呆了，你猜為什麼？」「為什麼？」曉嵐不解地問。

　　「原來這箱子裡面，有圓眼似的東珠十二粒，金剛石六粒，琥珀、貓兒眼、白玉戒指、珠釧和寶石環，都是大內中極其貴重的寶物，最奇怪的還有一支玻璃翠的簪子和羊脂白玉簪子，翡翠寶石的耳環也有二三十副。說到見面禮兒，少說也值上百萬銀子。陳太太尚蒙在鼓裡，看著這些東西，笑道：『這王妃娘娘把我們哥兒當作姐兒看了，怎麼賞起簪子和耳環來了？難道叫俺們哥兒梳著旗頭，穿著耳朵不成？』那乳母接著說道：『虧王妃想得仔細，簪兒環兒，大概留著給俺們哥兒長大起來，娶媳婦用的！』兩人正說著，那小孩子在床上『哇』地哭醒了。乳母忙到床前去抱，禁不住『啊喲』喊出聲來。陳太太聽了，也走過去看時，由不得連聲喊叫：『奇怪！』接著又哭著嚷道『俺的哥兒哪裡去啦？』這一喊不要緊，轟動了全府的人，都到上房裡來探問，這時陳世倌正在廳屋裡會客，只見一個僮兒，慌慌張地從裡面跑出來，也顧不得客人氣喘噓噓地說道：『太太有事，請大人進去！』」陳世倌聽了，向僮兒瞪了一眼，那客人也便告辭出去。

　　陳閣老送過了客回到內室裡，一邊走一邊問：『出了什麼事值得這般慌張？』一腳踏進房門，只見他夫人滿面淌著淚，拍著手嚷道：『我好好的一個哥兒，到王府去一趟，怎麼變成姐兒？』「陳世倌聽了，心中便已明白，忙搖著手說：『莫聲張！』一面把屋子裡的人一起趕出去關上房門，把乳母喚近身來低低地盤問她。乳母便把進府的經過說了個仔細，只是把自己吃酒的事瞞著。陳世倌聽完乳母的話，心中更加明亮，便對乳母說道：『哥兒姐兒你莫管，你在俺家中好好地乳著孩子，到王府去的事，以後不許提起一個字，倘然再有閒言閒語，俺先取了你的性命！退下去！』這個陳世倌為官多年對官場世故十分熟悉，且又聰明過人，老謀深算，這件事他哪裡敢聲張，便好生勸過了夫人，將此事平息下來。陳世倌生怕換子的事體敗露出來，拖累自己，便一再上書，說體弱多病，抗不住北方的天氣，求皇帝放歸故里，康熙爺挽留不住，只得准了他的奏，放他回去，直到雍正爺繼了大位，陳世倌才又被請出來做官，這當今聖上，便是那陳閣老的親生兒子。」王總管的話聲低得幾乎聽不到了。紀曉嵐悄聲問道：「你說得這般詳細，像你親眼見一般，這一切都是真的？」「你看你看？哎──，不是真的，我能編給你聽嗎？別看這類事體，能瞞得住你們做官的，卻瞞不了我們這些當下人的。咱還是老話：聽完即了。咱們的脖子上都只長了一個腦袋！」紀曉嵐點頭，讓王總管放心。然後又悄聲問道：「這麼說來，皇上用了『高天賜』這個名字，是已承認了自己的身世？」

　　「那是當然，那次我當值坤寧宮，在宮門口向前望去，看見皇上一個人，也沒帶侍衛，過了月華門，正向隆宗門走來。我便要向前去迎接皇上，誰知下了台階抬頭看時，已不見了皇上的影子。到那座穹窿時，聽見皇上的保姆逢格氏正和一個太監說話，那人說：『如今公主還在陳家嗎？』我一聽這話，吃了一驚，趕忙貼了牆角，不讓人注意到，又聽逢格氏保姆說道：『那陳閣老被俺們換了他的兒子來，只怕鬧出事來，告老回家，如今快四十年了，彼此信息不通，不知那公主嫁給誰了？』那人又問道：『照你這樣說來，陳家的小姐，確是俺皇太后的嫡親公主。當今的皇上又是陳家的嫡親兒子嗎？』那保姆說道：『千真萬真，當年是俺親自換出去的，那主意也是俺替皇太后想出來的。』再往下說的，就是俺剛才向你說的那些事情，最後聽那位太監問道：『這樣說來，俺們的當今皇上真正是陳家的種子了？』那保姆說：『怎的不真，可歎俺當時白辛苦了一場，到如今，皇太后和皇上眼裡看我，好似沒事兒人一樣了？』聽到這裡，小的出了一身汗，這是不該聽到的話呀！鬧不好就要一命嗚呼啦。俺趕快趁著沒人注意，悄悄地回到坤寧宮。」「那逢格氏怎麼樣了？」紀曉嵐問道。

　　「這天的事兒好險呀，俺後來才知道原來皇上躲在穹窿那邊也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就悄悄地聽完，然後轉身去了御書房。接著打發太監，把逢格氏召到那裡，又問了個詳細。逢格氏向皇上說了個清楚，這是肯定的。那天她從御書房回去，皇上還派上賞賜了些物品，到了晚上，就有一個太監奉皇帝上諭，把她勒死在床上，悄悄地埋在院子和牆角裡。與他說話的那個太監，也在那天夜裡死了。多虧沒人知道俺聽見了這些話，否則，俺還能和你在一起說話嗎？」說完，王總管僥倖地笑了笑，紀曉嵐卻有些害怕了。王總管的這些話，他原也不該聽的，一旦王總管出了事，自己也命也不保啊！但又想王總管在宮中幾十年一直很安穩，便放下心來。又耐不住好奇地悄聲問道：「傳說那年皇上御巡江南，曾到海寧看了陳閣老，此事當真？」「怎不當真？那次俺隨駕南巡，親自去過的。這時，陳閣老已年近八旬。陳家全家分男眷女眷，由皇上、皇太后分別召見。這父子、母女相見，說些什麼，俺就不清楚了。」說到這裡，王總管站起身來，說道：「時候不早了，俺該回去了，改天再會，改天再會！」說完出門走了。

　　這天之後，紀曉嵐提心吊膽了很長時間，直到王太監病死宮中，朝中給以發葬、送靈柩去了青縣，紀曉嵐才放下心來。今天想起當時說話的情景，心還禁不住激烈地跳動。

　　紀曉嵐想來想去，心想皇帝要在這古稀之年巡幸江南，肯定要到那陳家看看，人到晚年，更加珍重骨肉親情。這種心情，遠遠勝過對江南山水和南國佳麗的眷戀，皇上此番決意南下，恐怕為的就是這樁事體了。

　　紀曉嵐苦苦思索，終於理出個頭緒，既然皇上去意已決，那誰也不要阻攔。但要給皇上尋個名正言順的理由，確也不容易。

　　第二天，紀曉嵐仍在苦苦思索，適有一名友人來訪，向他說起一件事：明代皇陵的一座楠木殿被拆了，這些木料要充備清東陵建殿之用。因為這時期楠木實在不好採伐，像明皇陵中所用的那樣粗大的，更是國內難尋。於是這些木料都運到遵化去了。

　　紀曉嵐聞知此事，先是一驚，《大清律條》上有明文規定，盜掘陵墓者屬要犯，發配充軍的。如此亂來，那皇家不是自亂朝綱嗎？越思越想，對此事越反感。但這事必定是奉了聖諭的，否則誰有這個膽量？紀曉嵐便也無可奈何。他想近幾年來，盜墓之風越刮越大，許多古墓被人盜掘，各級官署也屢屢發出告示，明令禁止，但一點兒也不見效果，確成了屢禁不止。盜墓人往往和官方勾結。所以得到官府的縱容庇護。

　　有些封疆大臣將盜墓人獻來的珍寶，或匿為己有，或獻入朝廷，諂媚皇上，皇上怎能不清楚這些珍寶的來歷？但見其中許多物品，是稀世珍寶，也就不去追問，任期進獻。於是各地的盜墓案件，屢屢發生，現在可好，朝廷也動了手，拆掉了明皇陵的大殿。紀曉嵐不由得歎惜起來，繼而想要進朝勸諫，但又想這是萬萬使不得的，皇上一旦不高興，豈不惹來大禍？

　　「有了！」紀曉嵐心裡一動，「我何不這樣勸諫皇上！」紀曉嵐主意已定，便在第三天早朝之後留了下來單獨見乾隆。乾隆見了紀曉嵐，開口問道：「紀愛卿，朕前日所命之事，你可曾想好了？」「回奏皇上，微臣該死，想了兩日，仍無萬全之策，雖有一個主意，卻不知是否妥當，請聖上酌裁！」紀曉嵐站在下面，畢恭畢敬地說著。

　　「你說出來看。」乾隆催促說。

　　「吾皇萬歲，乃聖明天子，自登極以來，文治武功，皆勝往昔。天下承平，萬民安樂，皆承聖上隆恩。今萬歲年事已高，似思御臨江南，視察海疆，巡檢吏政，政躬勞瘁，國運昌盛，臣下感戴聖恩，乞望龍體康健，聖上果欲南巡，當有特別緣由才好。」說了一大通，仍未轉到正題上，乾隆有些不耐煩了，說道：「紀愛卿，別繞彎子啦，照直奏上來吧！」「聖上所命之事，臣已寫成奏折，恭請御覽！」說道，紀曉嵐將事先寫好的奏折跪著舉過頭頂。

　　侍衛人員接過奏折，送給乾隆，乾隆將奏折放在御案上，臉上掛著微笑。展開看時，上面根本沒提南巡江南之事，開始盛讚大清國綱紀嚴明，定國安邦，恭頌聖上是聖明君主，接下來寫盜墓案迭起，屢禁下止，奏請朝廷嚴令地方官府，禁絕盜墓之風。再往下看，竟然指責拆毀明陵園寢的殿堂，疏請追查案首，嚴明法紀，教化萬民。奏折義正辭嚴，言語激烈，全然不像紀曉嵐往常的奏疏。

　　乾隆看著，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啪」地一聲響，奏折摔在了書案上，龍顏大怒，厲聲喝道：「大膽佞臣！朕對你悉心栽培，著意提拔，委以重任，你竟敢膽大包天，無視朕躬，肆意攻忤。大膽紀昀，你長了兩個腦袋不成？」「聖上息怒，紀昀罪該萬死！只是臣所奏一折，是受了萬歲旨意，才敢如此行事。微臣屢蒙聖上垂憐，萬死不敢有辱聖上。恭請聖上明察！」紀曉嵐跪在地上，聲調有些發顫。

　　「大膽紀昀，朕何曾命你奏上這等胡言！來人！將紀昀拉下去，亂棍打死！」乾隆顯得很激動。

　　紀曉嵐看死到臨頭，跪在地上，哭喊起來。

　　「萬歲爺，為臣冤枉啊！臣縱有死罪，恭請聖上開恩，容臣稟完口中之言，再死不遲啊！萬歲爺容稟啊……」「你還有什麼話要說？」乾隆看著紀曉嵐哭得可憐，突然間動了惻隱之心。

　　「萬歲爺，微臣想聖上御駕江南，當有特殊因由，方能免去朝臣議論阻諫，才敢冒死呈奏此折。」「拆掉明陵殿堂，與朕南巡之事，毫不相干！」乾隆顯得平靜了許多，但仍然帶著怒氣。

　　紀曉嵐見皇上已無意將他處死，便鎮定下來，跪在地上奏道：「萬歲息怒，容臣細稟；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疆土之上，莫非聖朝所有。折殿修陵，乃國之所需，臣本知無可參奏。但《大清律條》，是立國綱紀，不容違犯。人偷雞盜牛，皆定處罰；盜墓毀陵更應從嚴懲治。今域內盜墓之風肆虐，如不及時煞住，無數的古墓，將被盜掘一空。其中的財寶古物，將遍匿於民間，朝廷所收，萬不及一，讓人豈不痛惜！我主聖明，廣開言路，從諫如流，臣斗膽直言，上奏陳情，乃為臣之本分。明知國利受損，而又默不陳言，才是罪該萬死！況且萬歲諭命，為臣當為聖上巡幸江南表奏，臣不敢有辱聖命，正是為此事上奏。」

　　紀曉嵐的陳詞，乾隆皇上聽著在理，怒氣已消去許多，但紀曉嵐的最後幾句話，倒把皇上說糊塗了。他不明白，拆殿與南巡，有哪裡相干？乾隆這才想起是紀曉嵐有話沒有直說，朕何不問他個明白？於是問道：「這拆殿與南巡，本毫無干係，為何一張奏表，即稱回復聖命？你給朕說個清楚！」乾隆的臉上，已恢復了往常的平靜。紀曉嵐偷眼看得清楚，心裡明白剛才的危險，已如雲消霧斂，化險為夷了，便膽子又大了起來，說道：「聖上已賜紀昀死罪，為臣是將死之人，有話也不能說啦。」這下把乾隆逗笑了，心想他還記著剛才那茬兒，便笑吟吟地說道：「朕免去你的死罪！有話可以說了吧？」「臣有話想說，臣不敢說。」「你怎麼不敢說？」「臣怕聖上怪罪下來，臣死罪難逃！」「朕不怪罪，你快說吧！」「聖上賢明，真的不怪罪？」「真的不怪罪！」乾隆心想，紀曉嵐的毛病又來了，他以往總是問清了沒罪才肯講話，今天若早點問上一問，朕也不會生氣的。看來他是有意和朕開玩笑，可也差點把命搭進去！

　　想到這裡，接著說：「君無戲言，朕不加罪於你，你快快奏來！」紀曉嵐看這回皇上的胃口，吊個差不多了，便說道：「萬歲爺，臣已下跪多時了。」敢情是想站起來！乾隆臉上掛起了微笑，「朕賜你起身，站起來講話！」紀曉嵐站了起來，臉上帶著笑容。乾隆看了，心想紀昀果然是與朕開玩笑，禁不住喜上眉梢。又聽紀曉嵐笑嘻嘻地說道：「萬歲爺，怒氣全消了嗎？」「朕何曾生起來著？哈哈哈……」君臣兩人相視而笑，剛才的一幕，全都過去了。

　　紀曉嵐說道：

　　「紀昀該死。為臣說出來，聖上不會生氣？」「朕怎麼會生你的氣呢？」「那麼，臣就說了？」「直說無妨！」紀曉嵐哪敢直說，便向皇上問道：「主上聖明，微臣恭請皇上明示，按大清律條，盜雞者何罪？」「罰銀一兩。」乾隆說。

　　「盜牛者何罪？」

　　「罰銀五十兩！」

　　「殺人者？」

　　「償命！」

　　「盜陵掘墓者何罪？」

　　「充軍三年。」

　　「那麼，聖朝興修陵寢，拆用明陵木料，與盜陵掘墓者何異？其主謀豈不該充軍發配？」「這，主謀所指何人？」「聖上既不降罪於臣，臣就直說了？」「你儘管說來！」「主謀就是萬歲爺呀！」「這話就無道理了。朕既無拆陵毀殿，又無詔命誰人為之，怎會成了主謀呢？」乾隆這回倒沒生氣，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主聖明，容臣細稟。治軍不嚴，將之過也；治國不興，君之過也，此乃古人之訓，聖上如何不曉？今聖上雖無詔命何人毀陵拆殿，但綱紀不整，法網不張，聽之任之，也是責無旁貸啊！當年唐太宗李世民，曾制定了法律，但因有人進入他母親的墓地放羊，李世民便欲定這個牧羊人的死罪。魏徵諫道：『國家大法乃為天下而設，非為一人而設，今陛下以己之私，而壞天下大法，臣竊以為不可。』唐太宗聽了魏徵的勸諫，僅依法罰錢五百文。由於李世民帶頭執行，因而天下大治。今吾皇萬歲，乃一代明主，當思治國之道。如君臣庶民同守綱常，共遵法紀，君為民首，率先自責，那國中盜墓之風，即可禁絕。江南以秀美之地，吾主南巡不就順理成章，無人阻諫了嗎？」「啊……」乾隆完全明白了，「好個紀昀，你想把朕『發配』到江南！」「紀昀萬死不敢！」紀曉嵐仍是笑嘻嘻地。

　　「那麼，誰敢『發配』朕躬？」

　　「皇太后在時，皇上恭奉備至，實為臣民楷模。今皇太妃玉體康健，皇太妃的懿旨，皇上也可聽得！」「噢！你是要皇太妃傳旨！」乾隆這才大夢方醒。這樣一來，皇上徹巡江南，豈不成了『發配』江南，這等國家大事，大臣們誰敢勸阻？紀曉嵐出這個主意，即可免去了朝中臣僚們的議論責怪，不用擔心罪名。與此同時，又可煞一煞盜墓之風，這不是三全其美嗎？紀曉嵐的餿主意，確有它的絕妙之處。

　　乾隆高興地讓紀曉嵐退下，然後親自到了皇太妃的住處，將去江南的打算，悄悄說出，又亮出紀曉嵐的折片，請皇太妃過目。然後口中說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皇帝為萬民之表率，自當發配江南，以正視聽，請皇太妃降下懿旨。」皇太妃心想，這豈不是笑話，猶豫再三，終於同意了皇帝的請求。

　　乾隆召集群臣，詔令全國各地，對古代陵墓，嚴加保護。

　　然後，由司禮官宣讀皇太妃的懿旨，「將皇上發配江南！」於是，乾隆第六次下江南，順利成行，朝中大臣沒有人敢出面諫阻。

十五、扈駕南巡

　　煙花三月。

　　揚州城北的茱熒灣上，熱鬧非常。這裡是大運河由北向南，進入揚州的第一個碼頭，「春風蕩名城，滿耳充簫笙」，「一堤楊柳三面水，十里茱萸千艘船」。御駕未到揚州，早在這十里河塘上，排滿了接駕的船隻。

　　御舟一到，鼓樂齊鳴，八音合奏，響徹雲天。兩岸的官紳，手板腳靴，一片嘈雜，匍匐在船頭接駕。「聖上萬歲，萬萬歲」的歡呼聲，隨著滿河的浪花，蕩漾在河面之上。

　　一陣煙花爆竹，岸上黑煙一片，慢慢露出一點火星來，火星四處亂滾，越滾越大。忽然「啪」的一聲，火星爆裂，滿地紅光。紅光之中，頃刻間現出一棵大樹來，滿樹桃花。在空中展開，一朵桃花越開越大。一霎間，花謝蒂存，花蒂上結著一串桃子，那桃子又漸漸的長大起來，其中一個最大的，從樹上滾落下來。樹枝樹葉都不見了。這桃子從中間裂成兩半，向左右分開，眨眼間變成一座戲台。戲台裝成莊嚴寶相，上面蓮台上坐著一尊觀音，眾仙女在下面膜拜。停了一會，出來一個孫行者，演出一齣《偷桃》，把一盤鮮桃獻了出來。戲台上的一個仙女，接過了盤子。此時皇帝的御船，早已停靠在戲台口上，那仙女端著盤子，登上龍舟，獻到皇帝面前。乾隆看這「仙女」，是個絕色的美人，且低鬟斂袖，嬌媚天然。

　　便笑道：

　　「果是江南地方，真多美人矣。」

　　這句話一出，便有一個太監上來，把這個仙女領了下去，由她侍候皇上。

　　戲台上的戲仍在演著，歌舞笙簧，管弦齊鳴，原來這戲台搭在船上，在御舟的前面，徐徐而行，使人感覺不到船在移動。

　　乾隆皇帝端坐在龍舟的寶座之上。站立在兩旁侍駕的，是兵部侍郎紀昀，吏部侍郎彭元瑞，另外還有金簡、惠齡、福康安等幾位大臣。朝中政事，皇上已命大學士梁國詒代理，軍機大臣阿桂總攬軍務。

　　御舟行至城內，兩江總督薩載、江南河道總督李奉翰等，率領地方大員，跪在船頭上見駕。

　　皇帝將薩載傳進艙內，問道：「此地何處可以駐蹕？」薩載奏道：「回皇上話，萬壽重寧寺，已經建成，聊堪聖駕住寢。」

　　於是皇上吩咐，駐蹕重寧寺。紀曉嵐等人奉陪皇上來到這裡。重寧寺原來是在上年落成，由揚州江鶴亭為首的眾富商奏請，建在天寧寺後面。乾隆皇帝有旨先行，曾賜額「萬壽重寧寺」，還御書兩額為：「普現莊嚴」，「妙香花雨」。紀曉嵐看了，心中為之一動，上年即建好了這富麗堂皇寺院，皇上此次南巡，豈不早有計劃？

　　當日，皇上在重寧寺內歇息，由那戲台上的「仙女」侍寢，這班大臣們一夜無事。

　　卻說這揚州古城，自古有名，又叫江都、廣陵。輕揚奢侈，仕女繁華，舟車輻輳，萬貨雲集，是南北的都會，江淮的要衝。自古來，詩人才子，美女名嬡，輩出不窮，代領風騷。揚州八怪，都以怪聞名，這時正活躍在揚州。隋時煬帝在這裡建樓，開了邗江直接汴京，作為遊幸之地，觀賞瓊花觀的仙葩，二十四橋的明月，臨幸江南的美女，荒淫無度，終至身滅國亡，而留下千古罵名。在這三月鶯花時節，揚州的婦女都出來遊春，鮮裝麗服，輕車寶馬；故有「春風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的詩句。滿城中花柳爭妍，笙歌慢奏；到了半夜，河面上花船蕩漾，簫鼓不絕。紀曉嵐看了這揚州的風俗，心中禁不住暗歎：這確是一個銷金窟呀！

　　乾隆幾次來過揚州，少不了召幸揚州嬌娃，早已領略過其中趣味。這次南巡，聖上年事已高，雖有美女侍寢，也沒了當年的興致。皇上對揚州風景，這次倒細細地留意起來了。

　　看過了瓊花觀，巡遊二十四橋，接下來是法淨寺、舍利塔、平遠樓，在芳圃的美泉亭，品嚐了這裡的泉水，又上觀音山，巡看了煬帝的迷樓故址，為這裡還御筆題賜了「功德林」、「天池」匾額，並賜聯一副：「綠水入澄照；青山猶古姿。」接著皇上召見地方官紳，賞賜興造園林及獻上百般技藝接駕的縉紳鹽商。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由紀昀、彭元瑞侍從，微服出了重寧寺，來到了揚州街上。一班侍衛，也換上各色的便裝，悄悄地跟隨在後面。

　　沿街所見，是數不盡的錢莊緞舖，看不完的魚店鹽行，酒樓花肆，比比皆是。雕梁畫棟，園林館閣，奇花異草，古木修竹，賞心悅目。「明月鶯花翡翠樓，繁華今古談揚州」。更惹人注目的是，揚州女人的打扮。先說這髮式，與別地則大不相同，釵鈿簪珠，點綴裝飾，什麼蝴蝶髻、望月髻、花籃髻、折頸髻、羅漢髻、懶梳頭、雙飛花、倒枕松、八面觀音、貂覆額、漁婆勒子等，形態各異，花樣紛繁，各有千秋，讓人越看越愛看。再說那衣著，這裡是以淡雅著稱，形成了獨具特色的揚州打扮。君臣三人走著，不停地指點談論。

　　行走間，前面的一家鹽店裡，走出一個妙齡女子，體態苗條，步履輕盈，兩腮含笑，楚楚動人。上身一件月下白透地春羅，襯底是桃紅縐紗女襖，繫一條素白秋羅湘裙，宛若天街仙女，下凡到了人間佳境。乾隆皇上雖然上了一把年紀，但那「觀花」的興致，卻是「老夫不讓少年狂」，盯著女郎看個仔細。

　　那女子橫穿而過，下到臨街的河沿剛露出裙下的絳瓣弓鞋，輕輕一點，跳到了停在那兒的小船之上。那一幅嬌態，真讓這君臣三人，心旌搖蕩。

　　彭元瑞一點身邊的紀曉嵐，口中悄悄說道：「紀學士，這便是揚州瘦馬！」紀曉嵐早就聽人說過，揚州「瘦馬」就是小妓女。只因這淮揚地方，有一種絕妙的生意，叫做養「瘦馬」。窮人家生下個漂亮的女兒來，到了七、八歲，出落成鮮嫩苗條，白淨臉兒，細細腰兒，纏得一點點小腳兒，便有富家買去收養，教她彈琴吹簫，吟詩寫字，奕棋繪畫，打雙陸，抹骨牌，百般淫巧伎藝，都請師傅傳授。這樣的女孩，聰明清秀，性情風流。更學會梳頭勻臉，點腰畫眉，在人前賣弄三步風流俏腳兒，拖著偽袖，行動坐立，媚態橫生，即使柳下惠見了，也要欣然開懷，遇到貴官公子到了揚州，準要找個上好的姑娘娶回去，那才貌伎藝，是各地女子所不及的，所以花上一千兩千的銀子，也在所不惜。女孩的父母，只受一份賣身的財禮，多也不過三二十兩，其餘的銀子，則全歸了收養之家，做了教習的謝禮。這揚州城內，鹽業為全國之最，富商大賈，不勝枚舉，都是幾十萬、幾百萬的巨富，近水樓台先得月，那個家中，都有幾個絕色的女子。紀曉嵐暗想這揚州美女雲集，真正是一個煙花世界，怪不得聖上六次南巡，幾番都來這揚州駐足呢。

　　乾隆偶一回頭，正看見紀曉嵐望著自己，心想好個紀曉嵐，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麼？我何不難他一難。便說道：「紀愛卿你可賦詩一首，以記今日之遊。」紀曉嵐連忙說：「遵旨。請萬歲爺命題。」皇上道：「即以上船的女子為題，作一七言絕句，繪出其衣著打扮，點明是鹽商之家，但不得犯著女字，愛卿你看如何？」紀曉嵐領命，稍一思索立刻吟道：

　　淡紅彩子淡藍裙，

　　淡掃蛾眉淡點唇。

　　可憐一身都是淡，

　　偏偏嫁與賣鹽人。

　　乾隆聽後忍不住笑道：「真乃滑稽之極！」彭元瑞也贊道：「確是一首好詩！」君臣三人於是又向前走去，不覺已來至一座翠樓之前，翠樓修建得十分華麗，乾隆帝指一指問道：「這是一個什麼所在？」紀曉嵐、彭元瑞答不上來。紀曉嵐獨自向前，看到那門前有一副對聯：雪色梅花三白夜；酒燈人面一紅時。

　　原來是一座妓館，紀曉嵐回來，迎住皇上，悄聲說道：「請萬歲爺駐足，前面原是一座青樓之所。」

　　乾隆笑道：「這揚州的青樓，確也和京城不同啊！」

　　進入一條小巷，撿個平靜之處，皇上悄聲問道：「紀愛卿，這揚州的名勝，你們還有哪些未曾看到？」紀曉嵐不假思索，立刻回道：「萬歲爺，揚州的虹橋，據說是個絕妙的去處，聖上何不率臣等去遊賞一番！」「噢，這虹橋有甚好處？朕如何不知？」乾隆皇帝原是巡遊過瘦西湖的，確實也很欣賞這裡的風景，見紀昀嚮往這裡，故如此的問道。

　　「聖上，臣初次來揚州，沒見過這虹橋。只是在讀親家盧雅易的一首題為『夢香』的詞，那詞中寫道：揚州好，第一是虹橋。楊柳綠齊三尺高，櫻花紅破一聲簫。處處駐蘭橈。如今到了揚州，很想去這裡看看。」

　　乾隆聽了，含笑不語，點頭同意了紀昀的請求。君臣三人，改乘小轎，於是奔瘦西湖方向而去。

　　紀曉嵐說的虹橋，位於西園曲水的北面，橫跨在瘦西湖上，通向長堤春橋，原為木橋，朱欄跨岸故名紅橋。這裡景色優美，詩人墨客多來此聚會，吟詩唱和，為一時之盛。王士禎有詩贊道：

　　虹橋飛跨水當中，

　　一字闌桿九曲紅。

　　日午畫船橋下遇，

　　衣香人影太匆匆。

　　在乾隆初年，紅橋改建成一座拱形石橋，恰如長虹臥波，宏偉壯麗，於是改名虹橋。

　　紀曉嵐雖然初來揚州，卻對這座虹橋早有所知，他的親家盧見曾，當年就在揚州鹽院，乃兩淮鹽運使，在一年的三月春光明媚之時，盧見曾到這虹橋修禊，盡興而歸，曾作了四首七律，拿給友人品評，友人們讚不絕口，競相依韻而和，誰也未曾想到，和詩的竟多達七千多人，轟動海內，盛舉一時。盧見曾將這些詩作，編成一部三百多卷的詩集，刻版付印，流行於世。盧見曾為人義氣，出手大方，以文會友，來去饋贈頗豐，終至花虧了公帑，發生了戊子年的「查鹽」一案，紀曉嵐為他透露了消息，使他免於抄家，卻未能免去一死，於拘審期間死在揚州獄中，終年七十八歲。紀曉嵐也因洩密獲罪，被發配去了伊犁。十幾年過去了，紀曉嵐今日到了這揚州，往事卻湧上心頭，怎麼能不想看看這座久在心中的虹橋？其實，紀曉嵐的隱衷，早被聖上猜透了，所以皇上笑而不語。

　　君臣來到了瘦西湖後，漫步在虹橋之上，乾隆興致很高，與彭元瑞談論著四周的風景，紀曉嵐卻默默不語，忽聽乾隆說道：「紀愛卿，你默然不語，像有什麼心事？」「回稟聖上，臣是想起了當年的七千人和詩之事！」「這件事嘛，朕也聽說過。盧見曾挪用公帑，被朕革去官爵，你也被貶戍伊犁軍中，莫非是心有餘悸？」乾隆皇帝的話，搔到了他的痛處，他心中不禁一驚，趕忙笑著說道：「罪臣並非心有餘悸，確是感念聖上不殺之恩，心裡暗自禱念：吾皇萬歲，萬萬歲！」這下倒把皇帝哄笑了。

　　幾經輾轉，當回到重寧寺時，天色已晚。用過晚飯，紀曉嵐獨自在房中看書，彭元瑞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紙卷，在桌上展開，向紀曉嵐說道：「春帆，你來看看這件東西，是真品還是贗品？」紀曉嵐看時，見是一封書信，紙長三尺有餘，寬約一尺，紙質略顯發黃，字體蒼勁有力，上面寫道：

　　恭候太太、楊太太、夫人萬安：北兵於十八日圍揚城，至今尚未攻打，然人心已去，收拾不來。法早晚必死，不知夫人肯隨我去否？如此世界，生亦無益，不如早早決斷也。太太苦惱，須托四太爺、大爺、三哥大家照護。炤兒好歹隨他罷了。書至此肝腸寸斷矣。

　　四月二十一日法案

　　紀曉嵐心中一驚，諦視再三，向彭元瑞道：「此物何來？」「一位門生覓得。今聞我等來到揚州，特來獻上。」「此物確為史閣部遺筆，價值恐怕不止千金啊！」「以你看來，此物確是真的了！」紀曉嵐對古物很有鑒別能力，同時他也收藏了許多古物，所以彭元瑞特來請他鑒定一下。

　　紀曉嵐再次拿起書信，看過正面，又看背面，摸一摸墨跡，在燈光下端詳再三，最後說道：「此件確是史閣部親筆！芸楣兄，當妥為珍藏！」彭元瑞一陣欣喜，說道：「我想呈獻聖上，請聖上御題，製成手卷收藏，你看如何？」紀曉嵐十分贊同，彭元瑞欣然離去。紀曉嵐室內獨坐，心中一陣翻騰，當年叱吒風雲，威武不屈的史可法，使得他久久不能入睡。

　　這史可法是明代順天府大興縣籍人，崇禎年間進士。福王稱帝以後，史可法以兵部尚書大學士督師揚州。清兵南下，南明軍隊望風潰逃。攝政王多爾袞遣使傳書，勸史可法歸降大清。史可法作書回覆，與來書針鋒相對，辭婉而志堅，語謙而意決：清兵果來攻打，「法處今日，只有鞠躬致命，克盡臣節！」南明在揚州原有四鎮（軍隊編制），即黃得功、高傑、劉澤清、曹騰蛟等，但因左良玉興兵「清君側」，被馬士英調出三鎮，堵截左良玉，兵勢更單。清吳圍攻揚州，城內防守力量薄弱，又沒有外援的軍隊，史可法自知揚州城終不可保，決心以身殉國，寫下遺書，對他的中軍副將史德威說：「我死之後，當把我葬於太祖高皇帝之側；如不能，則葬於梅花嶺。」當城被清兵攻破，史可法命部下成全自己。部下不忍心下手，他就拔劍自刎，又被部下抱住，血濺衣袂，未能絕命。

　　被清兵抓住，帶到南城。豫王多鐸肅然起敬，勸慰他說道：「多次以書招降，而先生不從，今既已竭盡臣忠，也不算負國了。如能為我收拾江南，當不惜重任！」史可法大怒，說道：「我為朝廷大臣，豈肯偷生為萬世罪人，我頭可斷，身不可辱！願求以速死，從先帝於地下！」豫王又說道：「君不見洪承疇嗎？降則富貴矣。」「洪承疇是什麼東西！受先帝厚恩，而不以死盡忠，我怎肯效他！」豫王又命降將來勸，史可法怒不可遏，厲聲叱罵。豫王多鐸拔刀要砍，史可法挺身迎上前去，驚得多鐸連連後退，連聲喊道：「好男子！好男子！」史可法最後不屈而死，屍體被清兵肢解，已無處可尋，史德威葬其袍笏，在揚州城西梅花嶺下，修成史可法墓。

　　紀曉嵐本來對史可法極為敬仰，這次來到他就義的揚州，又見到了他的絕筆，心中激動不已，終至徹夜不寐。

　　次日，彭元瑞將史可法的遺書，呈獻給乾隆，皇上看後，沉思良久，對身邊的紀曉嵐等人說道：「諸位愛卿，這史可法真乃千秋忠烈，朕追賜謚『忠正』二字你們看可否？」這乾隆皇帝深知教育大臣的重要，經常同大臣們講究些禮義綱常的話，今天更不肯放過機會，以此教育臣下報效君主。紀曉嵐心中清楚得很，隨趕忙奏道：「聖上賢明，史可法雖知大廈將傾，獨木難支；但不惜性命，殉國盡忠，臣等萬分敬仰，是第二個文天祥啊！聖上追賜謚號正遂我等的願望，乞請聖上有所題贈，曉諭後人，以褒揚忠烈。」紀曉嵐的話，正合乾隆的心意，略一思索，題下了「褒慰忠魂」四字。並撰了一首輓詩，要大臣們唱和題跋，且命人刻石立碑，置於梅花嶺史公祠內。乾隆吩咐完畢，然後要扈駕的大臣們，去一趟梅花嶺，拜謁史公祠。

　　紀曉嵐、彭元瑞等扈駕南巡的大臣，遵照聖諭，祭過史公祠，然後上了船，隨皇上繼續巡遊。

　　御舟駛向鎮江方向，一路上山明水秀，景色迷人，船行江中，碧波千頃，沙鷗翔集，更加令人心曠神怡，紀曉嵐、彭元瑞陪在乾隆身邊，從舷窗內看望江中景色，忽聽皇上說道：「紀愛卿，朕記起你曾說過，你對史閣部萬分敬仰？」紀曉嵐一楞神，心想皇上心不在焉，不欣賞這壯麗的景色，又在亂想些什麼？我當謹慎說事。於是回道：「萬歲，這史閣部是臣等的楷模，為臣敬仰備至！」「既然如此，朕倒要問你一問。」乾隆看著紀曉嵐，眼中流露著狡黠的笑意。

　　「聖上請講。」不知皇上又要出什麼難題，紀曉嵐心中立刻警覺起來。

　　「自古以來，忠臣皆不怕死，可信乎？」

　　「當然可信。」曉嵐立刻回道。

　　「愛卿想必也是個忠臣吧？」乾隆說著，神色莊嚴。

　　紀曉嵐看看乾隆，心想皇上何出此言？遂趕忙回道：「臣赤膽忠心，效忠陛下，雖肝腦塗地，亦萬死不辭！」「何用萬死，朕只要卿一死足矣。」乾隆笑著說。

　　紀曉嵐不由心中一驚！心想我何處沒讓皇上滿意？突然間降下死罪。又想皇上莫非又在同我開玩笑？皇上的話半真半假，頗費猜測。紀曉嵐只好回道：「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朕命你投江而死，你可願意從命？」這叫什麼話？彭元瑞聽著心驚膽顫，剛要跪下為紀曉嵐求情，卻見紀曉嵐高喊一聲「領旨」，磕頭謝恩之後，起身走向了船頭。

　　紀曉嵐走到船邊，挺身就要撲向江中，突然間卻又站住了，對著江水鞠躬施禮，然後口中「咿咿呀呀」的，好像在和誰對話，還不時連連點頭。

　　乾隆看在眼裡，禁不住心中暗笑。他本來就是想難一難紀曉嵐，但眼前這副莫明其妙的樣子，倒叫皇上猜著了：他不會跳江而死。皇上不動聲色，平靜地看著紀曉嵐的表演。

　　紀曉嵐裝模作樣地鬧騰了一陣子，最後又深深地打了一躬，轉身向艙內走來。

　　皇上見他回來了，就問道：「愛卿為何不投入江中？」紀曉嵐跪下說道：「臣遵旨正欲投江，忽見三閭大夫出於水府，將臣喝住又對臣說道：『想當年，楚懷王昏憒無道，近小人，遠賢臣，聽信奸佞，不納忠言。致使綱紀敗壞，國勢日蹙，國家危如累卵。余因遭讒謗，流放江南。秦將白起攻佔了郢都，楚國淪亡，余肝腸寸斷，生不如死，才不得已自沉於汩羅江中。今子幸甚，生逢盛世，國家強盛，萬民安樂；且當今天子乃有道明君，愛民如子女，待臣如手足，子若投江而死，乃陷當今天子於不義也，豈可做得？還不速速奏與聖上！』臣聽屈大夫之言，句句在理。臣雖愚頑，也覺茅塞頓開，不敢以死而諫君，故來啟奏聖上。」

　　乾隆聽著他的一番話，心裡十分舒服，臉上露著笑意，伸手將他扶了起來，口中說道：「愛卿聰明至極！朕怎麼捨得讓你去死呢？不過試你一試，快快觀看這江中景色去吧。」這玩笑就這樣開過去了，紀曉嵐臉上笑著，心中卻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彭元瑞卻心中暗笑，這紀曉嵐就是機敏過人。

　　御舟到了鎮江，要在這裡停留兩日，駐蹕到金山寺內。寺廟依山而建，殿堂疊次而上，幾乎把整個山頭都遮蓋了，巍峨壯麗，實為壯觀。在山頂眺望長江，白帆點點，煙波浩淼，令人胸懷開闊。

　　乾隆皇帝的遊興很濃，從山腰遊到山頂，又從山頂下至江邊。忽見一處水草茂密，蔥郁可愛，乾隆忍不住伸出手來，拽了一株。草莖拔出來時，「追兒」一聲響，聽著清新悅耳，頓時來了雅興，乾隆向身邊的大臣們問道：「諸位愛卿，你等可聽到這草鳴之聲？」說著，乾隆又伸手拽了一株，其響依然。

　　紀曉嵐側耳細聽，然後說道：「草木之聲，也做琴鳴瑟響，皆因聖上駕臨，表示歡迎聖駕。」皇上聽著他這恭維的話語，心裡確實挺舒服，隨再次拽了一株，又聽一次鳴響，然後向紀曉嵐道：「這草鳴之聲，當是何字，怎樣寫法？」誰也沒有想到皇上，想出這麼一個題目來問大家。在場的大臣，都默不作聲，因為聽著這草的響聲，還沒有一個漢字的發音，能夠準確地摹擬這一聲鳴響。皇上又出了這麼個難題！大家都等著看紀曉嵐做如何回答？

　　紀曉嵐搜腸刮肚地思索，感到確實難以回答。又聽皇上催促說道：「紀愛卿，你素來廣聞強記，學識淵博，這個字不能不會吧！」紀曉嵐不能不回答了，再想自己這麼大的名聲，怎麼能說不會寫這個字呢，就走到皇上身旁，斯斯文文地說道：「這一聲鳴叫嘛，應該寫作『□』（音「追兒」）。左邊是個『提手』，右邊上為草頭，中水，下土，乃此『□』字也。」乾隆又問：「何故如此寫法？」「水在土上，草生水中，以手提之『追兒』然有聲，即『□』字也。」紀曉嵐說的一本正經。

　　乾隆知道他在謅字，便又接著問他：「《說文解字》上可有此字？」「聖上容稟。《說文解字》上，確實不見此字。中國漢字多至四萬七千，蒼頡所造雖多，《說文解字》僅收九千三百五十三字，後又增收一千一百六十三字，皆後人因時、因景、因事、因需而造，今聖上親自造字，乃是賜民萬世之福，不必勝求古有。」乾隆笑了起來：「全是你信口謅來。」在場的諸位大臣們也都跟著笑了。

　　乾隆君臣回到寺中，用過晚膳後，紀曉嵐讓人在文宗閣內，為他安排了寢處。他住到這裡，一來是看看這裡的《四庫全書》的保存情況，二來是為了借晚上的時間，讀讀寺中珍藏的古書。

　　他仔細看過架上的書籍，吩咐閣內值事，要如何改進閣中庶務。然後，讓人找來寺中的藏書，獨自一人坐在閣內，在燈光下讀起書來。

　　紀曉嵐手捧書卷，興味很濃，全神貫注，不覺已到深夜，眼睛也覺得累了，仍不願上榻安寢，就閉上眼睛，趴在案上略事休息。

　　正睡意朦朧之時，聽到有人向他問候。抬頭看時，一個鶴髮童顏的老者，坐在了他的對面，自稱是琴瑟琵琶居士，此人舉止儒雅，光采照人。紀曉嵐與他談論起來，言語十分投機，心中一陣歡喜。又試罷居士學問深淺，更覺令人佩服，五經四書、諸子百家、三墳五典、八索九邱、皆無不通曉；引經據典，高談闊論，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紀曉嵐見難不住他，就以總纂《四庫全書》時見到的皇家秘籍相問，琴瑟琵琶居士依然侃侃而談，有板有眼，如數家珍，一字不差，紀曉嵐甚為驚異。漸漸地，這老者的話題紀曉嵐已難以插話。有的他只是知道書的名稱，而不知其內容；有的則是他從未聽說過的。心中暗想，某書已經亡佚了千年，這老者何由得知？

　　紀曉嵐心中一驚，暗忖：老者難倒非人？說不定是什麼神靈仙怪吧！想到此處，紀曉嵐暗取出禮部正堂之印，乘老者不備猛的向他的額上一按。老者翻身倒地，顯出原形，乃是一大如鍋蓋的老黿。仍作人言說道：「余此來乃為求教，並無惡意，何必如此惡作劇？」紀曉嵐忙用水給他洗掉額上朱印，然後作揖道歉說道：「我思量你決非凡人，故而開了一個小玩笑。願輸一個東道，以補前衍，再作竟夕之談何如？」老黿轉瞬間又復了人形，搖頭苦笑說道：「我已修練三千年之人，本為慕名而來，以廣見聞，不想君以一舉，已損去三百年道行。」聞聽此言，紀曉嵐歉疚不已。即而老黿又自言自語地說道：「咎由自取，不爾尤也。」語畢轉身而出。

　　紀曉嵐連忙起身，追至戶外，已是蹤影皆無，唯聞蟲聲唧唧，江水滔滔，滿天星斗，一江明月而已。回身復坐案前，案上一切如舊，不覺疑惑起來，剛才莫非是夢？卻見那方官印，已從囊中取出，放在了書案之上；老黿的談論之聲，猶在耳邊回響。是真是幻？難辯難解。困惑間倒在榻上，酣然一覺到了天亮。

　　紀曉嵐想起昨夜之事，猶歷歷在目，琴瑟琵琶居士的一番宏論，全都清楚的記得，越思越想越覺得不是夢境，而是真的發生過的事情。他把這事說給彭元瑞，彭將信將疑，笑著說道：「世上之人，沒有比紀大學士學問更深邃的了。但神仙靈怪，那又非凡人所能比的了。正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此話實可信矣。」

　　這天午後，紀曉嵐隨著乾隆，出了金山寺，微服來到附近的一個江村。君臣兩人都感到口渴了，便走進一戶人家求茶。這家竹籬柴扉，房屋低矮，不想竟然灶無煙火，衣不蔽體，主人面黃肌瘦，幾個孩子皮包著骨頭，正啼饑號寒。主人見有人進來，有氣無力的打了聲招呼，便站在一旁，垂淚不語。這幅悲慘情景，真令人目不忍睹。乾隆這時水未沾唇，卻也不覺得口渴了，忙問這是什麼緣故，致使身世家境如此淒慘呢？

　　原來這一帶每到汛期，堤防毀壞失修，無所遮攔，江水肆意漫溢，禾稼全部被淹沒。收成無幾，賦稅又重，因此一家老小難以卒歲，現在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一家老小只能以野菜充饑。

　　紀曉嵐跟著乾隆退出院來，正要奏請皇上，要官府施以救濟，卻聽皇上說道：「紀愛卿，可曾帶有筆墨？」紀曉嵐知道皇上有走到哪裡題字到哪裡的愛好，早在身上帶好筆墨準備著，於是回道：「陛下，筆墨雖然帶有，但不曾攜帶紙張。」「這也無妨。」乾隆說道，轉身又向送出門來的主人說：「俺給你在門上題幾個字，自會有人給你家來送衣食的。」主人聽說，又驚又喜，跪下叩頭感謝。

　　紀曉嵐研好墨，乾隆提筆在手，在柴門的木框上，寫下一幅門聯：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還有橫批為「日南日南」。主人莫明其妙，也不在意，由他們寫完告辭，自己便回院內去了。

　　乾隆離開這家門前，回首向紀曉嵐問道：「愛卿可解其意？」這副門聯，紀曉嵐已經猜透，但仍很謙恭地說道：「陛下睿智天聰，猷模宏深，為臣才疏學淺，解釋如有不當，乞萬歲恕罪。」「你說來無妨。」「臣以為朕中隱有缺衣（一）少食（十），饑寒已極之意，不知妥否？若此，則請陛下施恩。」乾隆點頭稱善。

　　回到金山寺行宮，乾隆下詔，要地方對這一帶災情進行勘察，施以賑濟，加修堤防，並免去三年的錢糧。紀曉嵐侍候著皇帝，免不了又恭頌一番。

　　乾隆皇帝用晚膳時，心想要乘著這滿江明月，駐蹕南行，忽然靈機一動，想出了一個題目，傳紀曉嵐、彭元瑞來到身邊，說道：「適才朕想出一個上聯，兩位愛卿可對來。」「請皇上賜教。」兩人齊聲說道。

　　只聽乾隆吟道：寸土為寺，寺旁言詩，詩云：明月揚帆離古寺；有合字，又有拆字，最後一字還要落到第一句的末字上。並且皇上的未句用的是《千家詩》中的一句，彭元瑞正在思索，聽紀曉嵐對道：「兩木成林，林下示禁，禁曰：斧斤以時入山林。」皇帝聽了立刻稱讚。彭元瑞見紀曉嵐的對句貼切自然、天衣無縫。用了《孟子》中的現成句子，並且有規勸皇上的意思暗含其中，確是一副好聯，難怪皇上連連叫好。彭元瑞想自己也能對得出來，只是不如紀學士敏捷，在這方面爭不過他，甘心情願地退避三舍了。

　　果然是明月揚帆離古寺，就在這天晚上，趁著風平浪靜，融融月色，乾隆皇帝的御舟，駛離鎮江，沿運河南下，向蘇州方向行進。

　　一路行來，乾隆皇帝看到兩岸的風景，時常出個題目，要紀曉嵐來對。比如皇上看到岸邊橋木蔥蘢、滿山青翠，便想出一個上聯：「此木為柴山山出；」紀曉嵐則用岸旁人家的炊煙對之：「因火生煙夕夕多」。

　　乾隆看到一處池塘的荷葉密植，含苞待放的花蕾，猶如握著的紅拳，又口占一聯道：「池中蓮苞攥紅拳，打誰？」紀曉嵐又以岸邊挺拔的劍麻對道：「岸上麻葉伸綠掌，要啥？」這樣船行一路，應對不停，吟出了許多佳詩佳對兒，傳成一串佳話。船行二日即到了無錫，乾隆遊覽了太湖之濱的黿頭渚，觀賞了戰國時越王侍臣范蠡居住過的五里湖，品嚐了惠山泉的泉水，然後繼續南下，到了譽滿天下的蘇州古城。

　　這蘇州素享「人間天堂」的美稱，山水清秀，風景如畫，名勝古跡遍佈城內城外。蘇州的佛丘山、靈巖山、天平山、楞伽山、七子山、支硎山、穹窿山、巖穹鄂山、鄧慰山、東西洞庭山，乃至常熟虞山、昆山玉峰等或幽或峻，或雄或秀，各擅其勝，爭艷鬥奇；蘇州的水更是非同尋常，太湖、石湖、陽澄湖、金雞湖、獨墅湖、澹台湖、浣山湖，葑溪、越溪，橫塘、山塘，大運河，可謂星羅棋布，交錯縱橫，真是「綠浪東西南北水；江欄三百九十橋。」更有那舉世無雙的蘇州園林，如滄浪亭、獅子林、拙政園、留園、網師園、耦園、臨園、環秀山莊、退思園等等，或玲瓏窈窕，或曠豁舒展，四周石窟迴廊，中涵碧池綠水，融大自然之高山深林、巨巖飛瀑於咫尺庭院，極盡精緻委婉，妙趣橫生，鬼斧神工，歎為觀止！果然是「若使畫師描作畫，畫師應道畫難工。」

　　乾隆每次到江南巡幸，必在這蘇州居留多日。這次乾隆來到這裡，興致不減當年，先是觀賞這蘇州的園林。原來在乾隆這次南巡之前，地方的官紳打聽到皇上即將六巡蘇州的消息，即大興土木，在各個名勝之處，又挖空心思地增添了許多新鮮花樣，來迎接聖駕。

　　單說在徐氏棗園，有一座太湖石，名叫瑞雲峰，高三丈有餘，清秀奇特，玲瓏剔透，通體折皺孔竅，渦洞連接，相傳是北宋朱勳進呈花石綱遺物。當年朱勳在太湖採到塊奇特的湖石，分別名為大游姑和小游姑。大游姑先運往艮岳，賜名神運。小游姑正當裝船啟運，突然狂風大作，連船帶石吹翻沉入湖底，曾派遣了許多人打撈，覓尋不得，只好棄之湖中。到了明朝，吳縣陳氏在西洞庭山找到了這塊奇石，雇人裝船運走，在渡河時船破了，湖石又沉水中，百計搜尋不得。

　　後來，在峰石四周，用泥圍成堤，將水漏乾，才將峰石取出運到家中，安置在住宅堂屋前面。不久浙江烏程董氏，花巨資購賣了這一奇石，在運輸途中，船也遭覆沒，董氏破資招募善於泅水的人，動用了百夫之力，好不容易才將湖石打撈上來。蘇州東園主人徐泰，正是董氏的女婿，董氏以此石贈嫁，徐氏才得此奇石，更名叫做瑞雲峰，置於庭園之中，為東園增添了無限光輝。待到徐氏衰落以後，湖石高臥東園被遺棄草木之中。

　　在蘇州的織造官，聞聽皇上要六下江南，探尋到這塊寶石，便為迎接皇帝南巡裝修行宮，役使了大量民工，花費了許多銀子，將瑞雲峰搬移到蘇州織造府西側的乾隆行宮內，果然受到了乾隆的嘉許賞賜。

　　這只是接駕趕修園林的一例，由一斑而可知全貌矣，那眾多的園林，都興師動眾增造美景，百般出新，爭奇鬥妍，一派繁忙的景象由此可見。還有人說虎丘的那座斷梁殿，就是這次乾隆南巡時建造的。由於期限緊迫，晝夜趕造，工匠忙中出錯，配差了木料，自覺期限已逾，工匠畏罪自殺。幸而這江南人才濟濟，在這時又請到了一位高人，方以兩根斷木接續，才趕在御駕到來之前完工，斷梁殿卻成為建築史上的奇蹟。

　　乾隆到了蘇州，觀看了園林勝境，聽過了昆曲吳歌。並諭命在蘇州城內的大街小巷，家家皆需張燈結綵，乾隆最愛看的是這裡的走馬燈，點燃後光華璀璨，在碧瓦飛簷的亭閣內，人物故事循環往復，賞心悅目，引人入勝。

　　不覺已過月餘，這蘇州城內的勝跡，皇上幾乎遊賞無遺。

　　紀曉嵐、彭元瑞等一班扈駕大臣，也大飽了眼福。然後他們又隨著皇上巡遊蘇州城外的虎丘山。紀曉嵐還為花神廟題了一副對聯。聯云：一百八記鐘聲，喚起萬家春夢；二十四番風信，吹香七里山塘。

　　這一聯意境頗佳，為後世所傳流。

　　接著，紀曉嵐又伴駕遊覽了寒山寺、支硎山，這天來到了天平山行宮，因為皇上每次到了蘇州，都要到這天平山來，到天平山必到靈巖，到靈巖也必到天平，所以在天平山、靈巖山之間，專門修築了一條御道，供皇上往來驅馳。

　　在天平山下，有一座天平山莊，是宋代范仲淹的義莊。范仲淹出任杭州時，返回故鄉蘇州，看到不少族中之人，仍受著饑寒之苦，於是訪尋宗族，買下良田千畝，創建了范氏義莊，周濟貧困的族人。范仲淹死後，後世子孫屢修其業，歷元明清各朝，經久不衰。對范仲淹的惠民德政，乾隆很是嘉許，前次巡幸這裡曾賜范公祠一幅「學醇業廣」的匾額，並將這天平山莊，題名為「高義園」。乾隆幾次在這高義園中，都作詩題詠，這次乾隆又留詩一首，詩云：

　　名園弗一足，高義獨稱薌。

　　豈不因行志，寧惟擅景芳。

　　座陪梅馥佃，堤拂柳綠長。

　　春色已如許，農工產誤忙。

　　乾隆題完這首高義園詩，紀曉嵐等人齊聲稱讚，乾隆看著這身邊的幾個才想起了天平山半山腰上的白雲泉。

　　原來天平山有三絕，即是怪石、清泉、紅楓。對這裡的怪石、紅楓，乾隆都已有過題詠。唯獨這白雲泉，還有過難住乾隆的故事，那年皇上南巡時，乾隆一路上為沿途名泉序名已多，第一泉在鎮江金山，第二泉在無錫惠山，第三泉就在蘇州虎丘，當來到天平山，嘗過白雲泉的泉水後，泉水甘冽，深感水質勝於前而名卻於後不太公平。皇帝乃金口玉言，說一不二，前面諸泉既已排上序列，就不便更改了。若循序而號白雲泉為第四泉，就有損泉味，名實不符。思索良久，實無奈何，就只好作罷，沒有給它按順序排號。這事兒一直在乾隆心中是個遺憾。

　　乾隆喜愛拈墨弄筆，附庸風雅。每到一地，都要求地方官吏進呈方輿圖浣，古跡名勝，尤以詳載歷史沿革，地理位置，人文風俗，古人題詞和本朝諸多項為佳，並且在典記中明文規定：凡御道三十里以內之歷代先賢勳臣忠烈祠墓，都要致祭，因而，在江南的許多名勝古跡之區，名臣先賢之地，都留下了他的題贈詩文。他前後幾次來到蘇州，皇上的題贈已到處都是，惟獨天平山的白雲泉，因為前面所說幾處泉水，已排上了座次，這白雲泉無法擠進前幾名去了。「眼前有景道不得。」，這區區小事竟難住乾隆帝，怎不讓他耿耿於懷呢？

　　這次，乾隆皇上把紀曉嵐叫到身邊來，把以前之事說了一遍，然後問道：「白雲泉的序列，當怎樣名號才好？」紀曉嵐是何等聰明，立刻想出辦法，向乾隆奏道：「聖上何不以水號之？」乾隆一聽這話，立刻聖聰開啟，欣然提筆，題下了「吳中第一水」，幾個大字。命人鑿於泉旁石壁之上，隨釋解了久積在皇上心中的塊壘。

　　辭別天平，紀曉嵐隨皇上遊至靈巖。這靈巖山，峭壁磊落，怪石嶙峋。十二奇石，六十勝景，無不引人入勝。君臣們拾級而上，每一處古跡皆有一段迷人的故事。

　　到了山頂的吳宮舊址，更是引人遐想不已，這當年為西施所築的離宮別館──館娃宮內，吳王井、玩花池、玩月池、梳妝台、琴台石，無不令人心醉神迷。

　　在山頂俯瞻山腳，竹林森蔚，松蔭夾立，稻菽相錯，溪田如繡，更妙的是，隴畝間紅黃青綠幾色交錯，錦繡出「天下太平」、「萬壽無疆」幾個大字，皇上看了，萬分喜悅，當即下令，「此一方田畝業主，格外免租。」紀曉嵐心中想道：這地方鄉官，真會熬費苦心，百計媚幸！轉而又想，其情亦屬可憫。

　　乾隆君臣在靈巖山寺，正在遊玩之際，忽然一塊烏雲飛臨頭上，頓時電閃雷鳴，大雨如注，乾隆君臣只好在殿中避雨，一時無話。乾隆忽然問道：「紀愛卿，這雨為何來的這樣快呢？」紀曉嵐應道：「雲從龍，風從虎，萬歲聖駕至此，故而雲興雨降。」乾隆聽後當然高興。俄頃雨停雲收，在東方天空出現了兩條彩虹，乾隆一時興發，隨之吟出了：「誰把青紅絨兩條，半紅半紫掛天腰；」可是只吟出這兩句後，卻一時續不出下面的詩句。他靈機一動，轉臉對紀曉嵐道，「卿可續來！」紀曉嵐不加思索，隨口吟道：「上皇昨夜鑾輿出，故爾空中駕彩橋。」乾隆高興點頭稱善，隨行眾人無不稱紀學士的才思敏捷。

　　遊完靈巖山寺，乾隆皇帝尚要在這蘇州居住一段時日，這天閒來無事，就喬裝改扮，要紀曉嵐、彭元瑞侍衛著，悄悄地在蘇州城內遊逛，玩到下午口渴了，便走進河邊的一家茶寮內歇息喝茶，這蘇州茶寮，大都有一個聽書的場子，上午喝的是清茶，下午晚上喝的是書茶，就是喝茶之外兼可聽書，這時書還未開場，但看懸掛的唱書牌上寫著「笑笑笑」三個字，便知道彈唱的是《三笑姻緣》吳門才子唐伯虎的故事，乾隆幾次來蘇州，又曾到唐伯虎故居桃塢一帶巡遊過，早就熟悉唐伯虎的故事，但仍然很有興致，但身邊沒帶翻譯人員，即使書場開了，對這裡的方言也聽不大懂，對紀彭二人說道：「你倆位可能講：唐寅的故事？」彭元瑞接道「唐解元的故事，老先生喜歡聽那一節？」乾隆說道：「專聽那沒聽過的。」

　　這下卻把彭元瑞難住了，他哪裡清楚，哪些是皇上沒聽過的，紀曉嵐心想唐解元在蘇州的笑話很多，皇上幾次來到這裡，可能早已聽人說過，我何不講個唐寅在南昌的故事，於是悄聲問道：「唐解元南昌判狀一事，是否講得？」「你且講來聽聽。」乾隆沒有聽過這段故事。

　　紀曉嵐說道：

　　「在明朝弘治年間，寧王宸濠藩臨南昌，權勢顯赫，他家養著一隻鶴，是皇帝賞賜的，寧王特別喜愛。王府中派有專門僕人照管這隻白鶴，不但飲食沐浴照顧精心，而且還需陪它上街遊蕩。

　　「有一次路過東門，民家的一隻犬從戶內竄出來，將鶴咬傷，府吏借題發揮，要治畜犬主家的死罪，告到南昌府衙，訴狀上寫道：『鶴繫金牌，乃是御賜。』」紀曉嵐見皇上聽得津津有味，就接著說道：「知府見狀詞寫得如此重大，不敢不受理，既怕寧王發怒，更怕朝廷見罪，但若判了蓄犬的民家，則既怕民心不服，又恐士林責備，實左右為難。」「這關唐伯虎何干？」皇上問道。

　　紀曉嵐笑一笑，接著講道：「恰值唐解元來遊南昌，知府與唐相識，便與唐寅談及此事，唐寅看過訴狀，揮筆判曰：『鶴繫金牌，犬不識字；禽畜相傷，不關人事。』知府看後表示贊同，駁回訴狀。」「果有此事？」乾隆詢問一旁的彭元瑞。

　　「確有此事。」彭元瑞答道。

　　乾隆撚鬚笑笑，起身離開茶寮，沿河沿向前走去，看見一個老婦和一個少年爭吵，旁邊圍了觀看的人群，彭元瑞過去向人問過，知道是少年無故打死了老婦的一隻鴨子。

　　在古代，曾有射鴨取樂的舊習，唐代詩人王建有詩曰：「新教內人唯射鴨，長隨天子苑東遊。」五代時唐代宗、晉初帝，也都有射鴨之舉，還把這當作大事，與使者來訪駕幸等一並載入史冊。明朝時，蘇州的射鴨之風尚存，在網師園內專門建有供朋友雅樂射鴨取樂之「射鴨廊」。所以一些貴家公子，已養就射鴨的嗜好。今天這位公子，行在街上，亂彈射鴨，實屬惡作劇。

　　彭元瑞向皇帝使個眼色，然後對紀曉嵐說道：「紀春帆，往昔『禽獸之爭，不關人事。』而今人禽之爭，你何不判解一下？」「正是，正是。」皇上在一旁附和著。

　　紀曉嵐知道皇上和彭元瑞都在想看他的笑話，但此時又不好推辭，便也不顧自己的書生打扮，和北方口音，擠進人群，對那少年公子說道：「這鴨子敢情是你射死的？」那少年看他一副讀書人模樣，面容清臞，猜他不過是個窮秀才，又聽他是北方口音，便挺著脖子說道：「是我又怎麼樣？」

　　紀曉嵐衝那少年作出一副吃驚的樣子說道：「啊呀，那你可要闖大禍啦！皇上駕臨蘇州，你知不知道？」皇上巡幸蘇州，這少年哪會不知，但這隻鴨子與皇上有什麼關係，他卻弄不清楚。一下子把那少年嚇的目瞪口呆。紀曉嵐見他這吃驚的樣子，又接著說道：「這婦人的鴨子，會作人言，官府正要進貢皇上，你怎麼可以把它殺死呢？」紀曉嵐說著，然後轉身問那老婦女人說：「這可確是你家那隻鴨子？」老婦人點頭稱是。

　　少年聞聽這些話，一下慌了神，又看紀曉嵐一臉善相，急看問道：「老先生，你說如何是好呢？」「身上可曾帶著銀兩？」紀曉嵐問。

　　「帶著的。」

　　「幾何？」

　　「十兩。」

　　「給了那老婦，你快逃吧！」

　　少年驚慌不迭，掏出了十兩銀子，轉身溜走了。在場的人無不捧腹大笑。老婦人得了十兩銀子，口中稱謝不迭。

　　紀曉嵐離開人群，笑咪咪地回到皇上身邊。皇上捻著鬍鬚笑著問道：「這鴨不知能作何言？」

　　紀曉嵐笑道：「它能自呼其名呀。鴨子，『呷，呷，呷』的叫聲，不正像在自呼其名嗎？」彭元瑞笑得前仰後合，乾隆帝也笑道：「你真乃滑稽至極。」過了幾日，紀曉嵐、彭元瑞喬裝打扮，乘小舟，隨皇上沿河觀看河兩旁的街巷，別有一番情致。

　　小舟正行進間，對面岸邊走出來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身段窈窕，手裡提著個精巧的竹籃。船駛近看時，面不施粉而白，唇不點朱而紅，眉不描而秀，眼如漆而明。布裙絮襖勝過鳳冠霞帔，即使深受乾隆寵愛過的香妃，也比不過這岸邊行來的姑娘，乾隆心想六宮之中，亦無此絕色，若非漢女，定當納入宮中，不由得逞興吟詩一首道：

　　國色天姿豈在妝，

　　布裙絮襖勝霓裳。

　　若穿環珮迎風立，

　　終是姮娥降大方。

　　乾隆吟完，仍看的入神，直到那女子走過去，還扭身隨著女子的身影注視了許久，方回過頭來。乾隆見紀曉嵐正看著自己，自覺有些失態，便來個先發制人，借以掩飾，遂向紀曉嵐問道：「紀愛卿，你在想些什麼？」「萬歲，我有一事，想請教可使得？」

　　「何事講來。」

　　「請問萬歲，什麼力量最大？」

　　「當然是牛了。」乾隆隨口說著。

　　「不是，萬歲請再猜。」

　　「駱駝！」皇上有些認真了。

　　「萬歲請再猜。」

　　「也不是。」

　　「大象！」

　　「還不是。」

　　「如此，朕猜不到了，卿可奏來。」

　　「女人力量最大。」紀曉嵐說得很認真。

　　「何以見得？」

　　「女人不用手，就可把龍頭拉歪，這力量該有多大啊！」乾隆微微一笑，知道剛才自己的舉動，都被他看在眼裡，他才和自己開玩笑，乾隆笑道：「愛卿有所不知，朕是看那女子手中的竹籃。朕來問你，這小小的籃兜，用來作甚？」「盛東西。」紀曉嵐回道。

　　乾隆皇帝，很巧妙地變被動為主動，接著又問：「為何說是盛『東西』，不說盛『南北』？」彭元瑞默然不語，卻聽得十分有趣，心想皇上這反戈一擊，實在太厲害了。只聽紀曉嵐答道：「以臣之見，五行中的金、木、水、火、土，古人又用以代指東、西、南、北、中五個方位，與『天干』對應，東方甲乙屬木，南方丙丁屬火，中方戊己屬土，西方庚辛為金，北方土癸屬水，常物多為金木所製，名為『東西』，乃金木之統稱也；而南方屬火，北方為水，以籃盛火則焚，盛水則瀉，故只可盛東西，不可盛南北也。究竟此講當否，還請皇上聖裁。」乾隆皇上聽他講得有板有眼，也不清楚是否果如其說，只是含笑不語，彭元瑞的學問與紀曉嵐棋鼓相當，亦是當時有名的大才子，他雖未考證過東西一詞的來歷，但聽曉嵐說得有道理，倒也相信了幾分。君臣三人笑著回到行宮。

　　此事之後，紀曉嵐又陪皇上在蘇州停留了一段時日，諸多事件，略去不表。

　　單說紀曉嵐侍駕來到杭州，已經是七月天氣，皇上不顧天氣炎熱，把隨從南巡的大臣，留在杭州，由接駕的浙江巡撫阮元等人，陪同去了海寧。

　　這件事情的出現，不由得使紀曉嵐想起一些關於乾隆皇帝生身父母的一些異聞和傳說。儘管紀曉嵐明知不是真實的，純屬野史，但是他還想聽聽。果然，事情越傳越奇，越奇越傳，後來竟然地神話一般了。

　　紀曉嵐後來聽說，這時陳世倌早已故去，他的子侄都在外地為官。皇上沒有召見陳家的人，但卻去了陳氏宗祠。本來皇上南巡，御道三十里以內的歷代先賢、勳臣、忠烈的祠墓，都要致祭的，這也是正常之舉。紀曉嵐想起在京中聽到的皇上身世的傳聞，可能純屬編造，那麼自己的猜測，也就全然不對了。但總覺得有一個情節值得懷疑，就是皇上在祭祀陳氏宗祠時，與以往祭禮卻不同；這次誰也不讓跟進去，兩個貼身的太監都讓站在祠外等候，乾隆皇上隻身一人致祭，且時間很久才走了出來，皇上在裡面做了些什麼？誰也無從知曉。紀曉嵐也不敢妄加揣測。

　　皇上去海寧這幾天，紀曉嵐、彭元瑞等人，得以盡情地領略這杭州的美景。杭州是座歷史古城，名勝古跡到處皆是。

　　尤其是秀麗的西湖，讓生在北方、長在北方、又長期在京城生活的紀曉嵐，怎不為之陶醉，他看這一湖碧水，亮若明鏡，清波漣漪，美不勝收。周圍的群山，蒼翠濃郁，層層疊疊，山抱著湖，湖映著山，湖光山色，相伴成趣。今天來到這裡，才真領會了「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的妙處。還有那雷峰夕照、曲院風荷、平湖秋月、柳浪聞鶯、花港觀魚、南屏晚鐘、雙峰插雲、三潭印月等眾多的景緻，各具風采，使紀曉嵐、彭元瑞等人看得留連忘返，但遺憾此時正是初秋，無法盡情領略「蘇堤春曉」和「斷橋殘雪」的獨特景觀。

　　這天，紀曉嵐、彭元瑞、金簡、福康安等人，在浙江巡撫陪同下，來到七霞嶺下，拜謁了岳王墓。這裡埋葬著宋代抗金名將、民族英雄岳飛。紀曉嵐等人祭拜過之後，觀看翁仲，石獸分列兩排，肅穆森嚴，有四個鐵鑄人像，反剪雙手，面墓而跪，他們是陷害岳飛的秦檜夫婦、張竣萬俟咼四人，跪像後面墓闕上，題著一副對聯，工態異常、意境深遠、匠心巧運。聯云：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

　　紀曉嵐向陪同遊覽的地方官員問道：「這副對聯，出自何人之手？」

　　「松江縣徐氏女謁墓時題留。」

　　「真是一副絕對！」紀曉嵐歎道。

　　這時彭元瑞已站在鐵像之前，招呼紀曉嵐快看鐵像，紀曉嵐近前細看，原來是秦檜夫婦胸前，各掛著一塊小牌，模仿夫婦二人追悔的口吻，寫成了一副對聯，讓人忍俊不禁。掛在秦檜脖子上的小牌上寫道：咳！僕本喪心，有賢妻何至差是？

　　再看王氏胸前的小牌上面寫道：

　　啐！婦雖長舌，非老賊不到今朝。

　　彭元瑞問道：「此聯又係何人所撰？真乃妙絕！」地方官員說道：「不得起詳，當為好事者為之。」「一代奸雄，千秋唾罵，秦檜夫婦實乃罪有應得。」紀曉嵐同金簡說道。

　　金簡看這四尊鐵像都是新鑄不久，問道：「這鐵像鑄於何時？」原來，岳飛在大理寺風波亭被害之後，獄卒隗順，負屍逾城，偷偷地掩埋在錢塘門外的九曲城下，稱之為賈宜人墳以為掩護。直到孝宗時，岳飛冤案招雪，謚曰「武穆」，才改葬在七霞嶺，當時墳前並無秦檜等人的造像。明代正德年間，浙江都指揮使李隆，在墓前用銅鑄了秦檜夫婦、萬俟咼三人的跪像。幾十年間，銅像被人槌打成了一堆爛銅。萬歷年間，按察副使范徠用鐵重鑄跪像，這次增加了張俊，但這四尊跪像，到後來依然被槌打成了一堆廢鐵。到紀曉嵐等人謁墓時，跪像則是前不久由巡撫熊學鵬再次鑄造，又有了不少被人槌打的疤痕了。

　　聽完地方官員的講述，金簡說道：「白鐵確屬無辜，替奸佞挨這萬人唾罵槌打。」回到館邸，彭元瑞撰成一聯，要紀曉嵐批評。此聯寫道：舊事總驚心，階前檜賊；感時應濺淚，廟側花神。

　　紀曉嵐看後說道：「共楣兄，你不愧是聖手書生啊！」彭元瑞問道：「春帆兄，你可有所題留。」「我也撰聯一副。」說著紀曉嵐拿起桌上的一片紙。

　　彭元瑞看去，是一副挽岳武穆的聯，聯云：報國精忠，三字獄冤千古白；仰天長嘯，一曲詞唱滿江紅。

　　「好聯，好聯！」彭元瑞接著笑道：「秦檜千古遺臭，人人唾罵。哎！春帆兄，你平日裡嬉笑怒罵皆成文章，今日對這秦檜，何以舌簧不鼓？」鼓元瑞半正經半開玩笑地問著。

　　紀曉嵐說：「縱使罵檜賊千句萬句，也難解心頭之恨。我倒想歷朝歷代，那些做臣子的，何以有天壤之別？上蒼有眼，為何造出秦檜之類的敗類。閒來無事，謅詩一首，請彭公指教。」說著話，紀曉嵐拿起桌上剛寫過的紙箋，遞給了彭元瑞。

　　彭元瑞看他這首詩題為《詠岳王》，寫道：臣飛死，臣俊喜，臣後無言世忠靡，臣檜夜報四太子，臣構稱臣自此始。

　　彭元瑞讀著，覺得冷峻之極，說道：「紀兄此詩甚佳，確是微言大義啊！」「不敢當，不敢當，只是天下做臣子的，趙宋最為出奇，忠不用，賢不信，天子臣服夷狄，大宋江山豈有不亡之理？」彭元瑞向來與紀曉嵐談話投機，就坐下來，繼續交談，兩人談古論今，直到夜深方歇。

　　次日，紀曉嵐與彭元瑞，看過雷峰塔，轉到離這不遠的淨慈寺。這淨慈寺的方丈，已經七十多歲，叫明中上人。紀曉嵐、彭元瑞告訴寺內僧徒，當朝兵部侍郎、吏部侍郎來寺中拜佛。僧徒不敢怠慢，趕忙報與方丈。

　　方丈急忙出來迎接，紀曉嵐、彭元瑞看他，面色紅潤，目光炯炯，很有氣派。面容和善，在緇衣肩上，繡著一團金龍。

　　紀曉嵐和彭元瑞交換了一下眼色，都感到疑惑不解：這寺中僧人，竟敢穿起「龍袍」來了，這還了得！

　　彭元瑞詢問明中上人，何故在肩上繡有金龍？明中上人自豪地笑笑，說出了其中原故。

　　原來乾隆前次南巡時，也曾到過這淨慈寺。明中上人迎駕後，很受聖上嘉許。皇上向他問話時，偶爾用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於是他便在緇衣上繡了金龍，紀曉嵐、彭元瑞聽罷，都覺得甚為可笑，但再看那明中上人，很是不以為然，舉止大方、毫無窘態。

　　適值明中上人告便，彭元瑞問紀曉嵐道：「這肩上繡龍，不知何其所本？」「以我看來，是仿效宋朝朱勳之事也。」紀曉嵐如此回答。

　　宋朝朱勳，就是前面曾提到的，為徽宗在蘇州設立壽局，搜羅進獻「花石綱」的那個人，當年他結交奸臣蔡京、童貫等人，很受宋徽宗寵愛。徽宗常用手撫摸他的肩膀，他就在衣服的肩上，繡了一隻御手，以示這肩膀非同一般，這是皇上摸過的。朱勳又常參與內宴，徽宗皇帝，又用手握過他的胳臂，這下就更不得了，朱勳用黃帛，將皇上握過的位置，纏縛起來，與人行揖時，這隻胳臂也不再動彈，真是可笑之極！

　　彭元瑞笑道：「你何不與他開個玩笑。」紀笑著點頭會意。

　　明中上人又來陪客時，紀曉嵐吩咐筆墨侍候，要為方丈題一首詩。

　　明中上人很是高興，口中稱謝不迭。

　　紀曉嵐揮筆寫道：

　　精神炯炯，老貌堂堂。

　　烏冠白髯，龜鶴呈祥。

　　彭元瑞看了之後，強忍著才沒笑出聲來。老方丈連聲道謝，然後交與僧徒，吩咐裝裱之後，懸掛於牆壁上。

　　紀曉嵐若無其事，辭別方丈，走出了淨慈寺。臨上轎前，彭元瑞拍著他的肩膀，笑而不止，紀曉嵐問道：「侍郎大人何故發笑？」「你寫的好詩啊！」彭元瑞依然笑著。

　　「我的詩，有何不妥？」紀曉嵐一本正經，故作不解。

　　彭元瑞見他假裝糊塗，不願道明真相，也便不去說破，隨沖紀曉嵐拱拱手，轉身上轎而去。

　　原來紀曉嵐寫的是首嵌頭詩。每句的首字，連讀便成了「精老烏龜」一句話。明中上人被他罵了，竟然不覺。到後來被人道破時，明中上人羞慚惱怒已經晚矣，這件事早已傳遍了杭州。

　　皇上從海寧回到杭州，在行宮內慶祝壽辰和中秋節，然後將扈從南巡的全體官員，全部召到了錢塘江邊螺螄埠的秋濤宮，要他們與皇帝一同觀賞錢塘江秋濤。

　　錢塘秋濤，實乃錢塘江潮，可稱天下奇觀。每年八月十八日前後，是錢塘江湧潮最高的時節。這時，沿江的海塘，車水馬龍，人海奔流，萬人爭看「錢塘秋濤」。

　　錢塘江觀潮久已成俗。白居易曾有詩詠道：「早潮才落晚潮來，一日周流六十回。不獨光陰朝復暮，杭州老去被潮催。」蘇東坡在《詠中秋夜潮》裡言道：「定知玉兔十分圓，已作霜風九月寒。寄語重門休上鑰，夜潮留作月中看。」「萬人鼓噪駭吳儂，猶似浮江老阿童。欲識潮頭高幾許，越山渾在浪花中。」古時觀潮，以杭州江岸一帶最佳。後來江流改道，從明朝起，海寧縣的鹽宮，成了觀潮的第一勝地。但這裡離杭州較遠，來去不便，為迎接聖駕，便在杭州城外，錢塘江邊的螺螄埠，建起一座備供御覽海潮秋濤宮，實在也是一處觀潮的勝地。

　　八月十八日這天，紀曉嵐等陪著皇上，早早地坐在了觀潮台上，等候大潮的到來，沿江上下，十幾里間早擠滿了觀潮的人群。珠翠羅綺，車馬塞途，滿目皆是。江邊朱樓頂上，也全都擠滿了觀潮之人。

　　秋濤宮內，忽然間傳來了一陣呼喊。遠處的人群也一片吶喊：「快看，海潮湧來了！」紀曉嵐定睛看時，天邊閃現出一條橫貫江面的白練，伴著隆隆的聲響。潮頭逐漸由低到高，從遠而近，宛如一群潔白的天鵝，排成一行行，萬頭攢動，展翅飛來。頃刻間，白練湧作丈餘高的水牆。海潮噴珠吐沫，咆嘯奔騰著前進！眨眼間來到了觀潮人們的面前，掀起三丈多高的潮峰，激起驚天的轟響！而後，潮水又坦然飛逝而去，真是「潮來濺雪欲浮天，潮去奔雷又寂然。」江岸上歡叫聲已響徹雲天。

　　乾隆皇上興致極高，坐在觀潮台上看著一個接一個的巨浪湧動，聽著一聲接一聲的轟鳴，真到潮退盡興而歸。

　　次日，江邊仍然是人山人海，乾隆卻離開秋濤宮，打扮成紳士模樣，由紀曉嵐等人扈從著擠到江岸的人海中。與觀潮的民眾，同享這觀潮之樂。乾隆皇上幾次看過這錢塘江潮，今天看著雲集在這裡的人群，倒也別有一種樂趣。

　　乾隆君臣心在遠離人群的江岸的山徑上慢慢走動。忽見不遠處，一家的樓窗半掩，窗中一個少婦，手托香腮，眼望著江潮，呆呆的癡想，而那沉思的神態，更十分令人喜愛。

　　乾隆皇上問身邊的紀曉嵐：「紀愛卿，可知道這一女子所思何事？」紀曉嵐向樓上望了一眼說：「她在思夫。」乾隆道：「這就不對了。你怎麼知道她在想丈夫呢？」紀曉嵐笑道：「少婦獨自倚窗，定是丈夫不在身邊。」「她丈夫做什麼去了？」乾隆問道。

　　「唐詩云：『嫁得錢塘賈，朝朝誤妾期。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看這戶人家的氣勢，不像官宦之家，而又十分富有，必然是一商戶，丈夫外出做買賣去了。而又長期不歸。年輕的妻子，定然要懷念於他。這個女子望湖沉思，臣斷定她在思念久別的丈夫。」乾隆聽他說得有趣，含笑點頭繼而又笑道：「愛卿即知她觀潮思夫，那麼，朕命你替她作一首詩以記其事。但有一條，句句都要有個『潮』字。」紀曉嵐不遐思索，隨即吟道：早潮退罷晚潮催，潮去潮來日已回；潮去不能將妾去，潮來可肯送郎歸。

　　「好詩，好詩。」皇上連聲稱讚。

　　其實，紀曉嵐這首詩，並算不上是上乘之作，但順口吟來，應對之速確是驚人，因而受到乾隆皇上的稱讚。時過不久，紀曉嵐又受皇上之命，作了一首「九個一詩」，倒是一首千古絕唱。

　　這天乾隆紀曉嵐君臣二人，來到一條山江邊。天下起濛濛細雨，便到前面的一家茶樓避雨吃茶。這裡遊人稀少，茶樓之上，竟是寂無一人。

　　君臣二人落座吃茶，閒著無事打開樓窗，眺望江上景色。

　　只見江面上煙雨霏霏，濛濛一片，紀曉嵐指著江面讚道：「好一派江色。」乾隆聽著，不作言語，紀曉嵐便問道「聖上不喜歡這個地方？」「朕很喜歡這裡，朕在思江色一派，物最佳絕，當有所題留才好！」乾隆看一看紀曉嵐。

　　「聖上所言極是，臣去把筆硯取來如何？」紀曉嵐以為皇上又要作詩了。

　　「不用取了。朕命你用上九個『一』字，作一首七言絕句，以記這一江秋色，如何？」原來乾隆剛才不說話，正是在這一字上作著文章。

　　紀曉嵐急忙說道：「臣謹遵聖命。」

　　他依窗遠眺，青山綠野，掩映在白色的煙雨之中，江上一片寂靜，看不到來往的船隻，臨近茶樓的江邊上，正有一個披蓑戴笠臨江垂釣的漁翁。心中怦然一動，說了聲「有了。」轉身向皇上笑道：「皇上，這九個一字詩，臣作出來了。」「你且吟來！」紀曉嵐接著吟道：

　　一蓑一笠一扁舟，

　　一丈絲綸一寸鉤。

　　一曲高歌一杯酒，

　　一人獨釣一江秋。

　　「好一個自在逍遙的漁翁！」乾隆讚道。俄而又說道：「不過，漁翁一人垂釣在秋江之上，不免幾分孤寂蕭索。」

　　「聖上所言極是，遙想北國，也是秋風颯颯，禾稼盡熟，滿山紅葉的時候了。為臣斗膽進言，聖上該啟駕回京了。」乾隆拂髯沉思片刻，說道：「准卿所奏，近日啟駕回京便了。」君臣二人臉上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幾日後，乾隆皇上傳出聖諭，結束了這次南巡。回舟北進，在河流冰封之前，回到了北京。

十六、浮沉宦海

　　紀曉嵐、彭元瑞、金簡等人，扈從皇帝回到北京，依舊各領原職。這時金簡忙了，因為他們在侍從皇帝南巡時，工部衙門失火，焚毀廳堂房屋數百間。皇上一回來，即命金簡查問失火原因，處罰有關人員，然後皇上又命他召集工匠，重新建造。

　　金簡是工部尚書，雖因扈駕南巡，不在京中，但他的部屬出了事兒，他脫不了干係。他督工建造署廨時，便格外盡力，每天忙得焦頭爛額。這時有一位內閣中書，戲贈他一句上聯：「水部失火，金司空大興土木；」水部是工部下屬，是專司水利工程的機構，這裡代指工部。工部尚書別稱大司空，所以這個上聯巧妙地用上了金、木、水、火、土五行，很久沒人對出下聯。

　　這天，紀曉嵐出席一個宴會，正好這位內閣中書也在座，並在席間誇耀自己的才學，又把這個上聯講出來，要大家來對。在場的人有的搔頭皮，有的搖腦袋。他見大家一時對不上來，很是得意。他把頭轉向沒有開口的紀曉嵐：「紀大人，您一向以能詩善對著稱，難道也不肯賜教下聯？」紀曉嵐看著他笑笑，對他說道：「對此聯不難。只是對上之後，對尊兄有些不便。」中書君見他果然能對，便催促說：「無妨，無妨，能對上便好。在下正愁想不出下聯。」於是，紀曉嵐便說：「那好吧，如有妨礙，尊兄切莫在意。」然後對道：「南人北相，中書君什麼東西。」原來，這位中書是南方人，卻生得魁梧高大，一幅北方人長相，倒也貼切。關鍵是後半句，在場的人聽了立刻轟堂大笑。這位中書君見紀曉嵐的對句，恰恰用了東、西、南、北、中五方，來對金、木、水、火、土五行，對得工整妥貼。但這個句子卻開了自己的玩笑，便用扇子擊一下紀曉嵐的後背，說道：「人家都說你好鬧，今天也開起我的玩笑來了。」

　　其實，紀曉嵐不但很愛拿別人的相貌特徵開玩笑，而且也喜歡拿南方人的口音出笑話。那年督學福建時，出了個「睡草屋閉戶演字；臥樵榻弄笛書符」的時候，一直被人傳為笑談。這次侍駕南巡，又有機會到南方，他在舟中無事時，就在這副對聯的基礎上，寫了一首詩，是專門用來應付南方官員求贈的。題目是：「草屋閉戶言志。」僅看這題目，就讓人夠受的了，他那詩文，更叫人讀起來非牛非馬，詰屈聱牙，詩文是：

　　館閣居官久寄京，朝臣承寵出重城。

　　散心松寺尋宵宿，喜幸花軒候曉行。

　　情切慈親催寸草，拋撇蓬蓽譬飄萍。

　　身逢盛世述書史，蠻貊氓民慕靈名。

　　當時，皇上聽南方官員一讀這首「雙聲體」詩，一個個都成了「大舌頭」，笑得有些支撐不住，靠在椅背上，險些倒了下去。在場的彭元瑞等人，也笑得姿態不整，失了官體。每逢南方官員求請題留，紀曉嵐就將此詩抄錄一份，送給人家，導演出一幕幕活劇。起初確實讓乾隆皇帝很開心，但後來皇上見這樣太不像話，就制止了他這種做法，不許他再給地方官員題贈什麼。所以有人說紀曉嵐侍駕過巡數省，看了許多風景名勝，卻沒有留下更多的詩文，可能是受到皇上限制的緣故。

　　但紀曉嵐的這個毛病並沒有改，到了元宵燈節，他讓人在家中掛燈，又是別出心裁，其中有一盞藍色的兔燈，一盞白色的龜燈。元宵節後，這天到他家赴宴的朋友，王侍郎是湖北人，陳御史是湖南人，再有就是胡牧亭、劉半江等人。他讓人把這龜、兔兩盞掛在客廳裡。

　　酒宴間，友人們很自然地談起了這年的燈節，議論哪兒的燈盞最好，紀曉嵐趁機問道：「不怕諸兄見笑，寒舍沒有做出好燈。只有這兩盞，還敢掛出來，諸兄看這燈製得怎樣？」說罷，紀曉嵐引著客人看這兩盞燈。人們看了，這燈的樣式做得還可以，形態很像烏龜和兔子。但論其顏色，實在不敢恭維。顯而易見，這兔子糊成白的，就合情合理了。大家更不懂這紀曉嵐又出什麼古怪玩意兒，在家中客廳裡，掛上兔燈和龜燈，猜不出是什麼用意，莫非是用「龜兔賽跑」之意？實在不明其詳。

　　胡牧亭心裡犯著嘀咕，也不搭訕他的問話。王侍郎到紀家來得不多，覺得既然主人問起來，不妨直說，就說道：「紀大人，這兩盞燈做的，好倒是好，美中不足，是這顏色搞錯了。在下出言失敬，紀兄多多原諒。」紀曉嵐看著燈愣神，故作不解之狀。胡牧亭看出他又在裝傻，心想又有好戲看了。果然，紀曉嵐問王侍郎道：「依兄之見，這龜和兔，該糊作什麼顏色？」王侍郎只好笑道：「紀兄，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把它兩個的顏色換一下，兔子糊白的，烏龜糊藍的，豈不各得起所？」王侍郎是湖南口音，平時講起「湖南」、「湖北」時，都說成「湖藍（南）」、「湖博（北）」，今天說起「兔子糊白的」，也說成了「兔子糊博（白）的」，這正中了紀曉嵐的下懷。只聽紀曉嵐學著王侍郎的口音，說道：「噢，在下明白了。這兔子是糊白（湖北）的，這烏龜是糊藍（湖南）的。」說著，又引客人就座。王侍郎和陳御史都沒在意，轉身正要落座，聽身後響起一陣「嗤嗤」的笑聲，轉臉看時，胡牧亭、陳半江等人正笑得前仰後合。

　　王侍郎正莫名其妙，陳御史說道：「紀公，何不言烏龜是河間的？」一句話引得哄堂大笑，王侍郎也明白了，紀曉嵐是有意和他們開玩笑，才做了這兩盞燈。

　　時過不久，紀曉嵐應邀去參加兵部尚書王傑的宴會，那位陳御史也來了，他比紀曉嵐大幾歲，也是一位生性詼諧、愛好滑稽的人，與王傑、紀曉嵐都是莫逆之交，而且品味相投，相互戲謔成習，無所顧忌。這時紀曉嵐尚在兵部侍郎任上，王傑是他的頂頭上司，在衙門裡，當著一班部屬恭恭敬敬，但到了王傑家中，也就沒大沒小了。

　　在他們推杯換盞、酒酣耳熱之時，廳外有一隻家犬徘徊，等候覓食殘餚。

　　陳御史一看到狗，觸動了靈機，故意向廳外一指，佯問紀曉嵐：「是狼是狗？」曉嵐一聽，知道御史在罵他「侍郎是狗」，他也裝糊塗隨口答道：「是狗。」王尚書插嘴問：「你何以知道是狗？」「狼與狗尾巴有別。」紀曉嵐慢條斯理地解釋，「下垂為狼，上豎（尚書）是狗！」此語一出，滿座哄然大笑，王尚書被罵得面紅耳赤，無詞以對。陳御史笑得連喝進嘴裡的酒也噴了出來，一邊還指著王尚書說：「你倒是撿了便宜，我本來問是狼（侍郎）是狗？卻原來尾巴上豎（尚書）是狗，哈哈哈！」說完又大笑不止。

　　「狼狗之別，尚有其二，」大家的笑聲稍歇，紀曉嵐又接著說，「即看它吃的東西來分辯。大家都知道，狼是非肉不食。狗卻不同，狗是遇肉吃肉，遇屎（御史）吃屎！」曉嵐的話，使剛剛低落下來的笑聲，一下子又爆響起來，這一回輪到陳御史面紅耳赤了，他沒想到剛才自鳴得意，嘲笑尚書王傑挨了罵，無話答對，接著又罵到自己頭上，也是張口結舌，沒有還嘴的餘地。

　　如此神妙的諧音詞句，曉嵐常是脫口而出，好像根本不加思索。

　　這年春天，衡陽太守劉朝玉，赴京公幹，返任前夕，拜見紀曉嵐，因南岳寺一方丈圓寂，攜來挽軸，請曉嵐捉刀代撰一副輓聯。

　　劉太守說：

　　「學生明日返回任所，此來一則向恩師拜辭，二則因南岳山死了個和尚，求恩師勞神，賜撰一副輓聯。」「好好！」紀曉嵐笑著應承，不假思索，提起筆來就在輓軸上寫道：「南岳山死個和尚；」劉朝玉一看紀曉嵐寫的，就是他剛才說的一句話，心頭很不是滋味，以為紀曉嵐如此作聯，輕率採用低俗口語，豈非浪得虛名？他帶回衡陽，也無法使用啊？只是劉太守礙於情面，不敢有所表示罷了。

　　紀曉嵐接著又寫出下聯：

　　「西竺國添位如來。」

　　如此一來，聯意立刻轉低俗為高雅，而且神速工整，劉朝玉頓生敬意，驚服不已，拜謝而去。

　　胡牧亭清楚紀曉嵐愛和友人開玩笑的毛病，他便時常提防著，但也未能免遭他的取笑。

　　胡牧亭宴客，請了好友紀曉嵐，但紀曉嵐遲遲未到，幾次派人到門前了望，終於看到一乘小轎，朝胡府而來。下轎的果然是紀曉嵐。雖有僕人迎候，但紀曉嵐不肯進宅，非要胡牧亭親自迎接。

　　胡牧亭聽僕人回報，心想紀曉嵐又打什麼鬼主意。

　　胡牧亭到了門口，紀曉嵐也邁上台階。不等胡牧亭邁出門檻，紀曉嵐便迎上去打揖施禮，兩人在門檻的一裡一外寒暄起來。

　　紀曉嵐說道：「失禮，失禮，剛才遇到一件難事，所以來遲了。多請原諒，多請原諒！」胡牧亭問道：「何事能難住春帆兄？」「事倒不大，只因我人老不中用了，」紀曉嵐拍拍腦袋，「今日為一家親戚析居，到寫鬮時，卻忘了那個『鬮』字怎麼寫，到現在尚未想起，有請牧亭兄示教！」「這有何難，門內一龜，即『鬮』也。」胡牧亭笑道。

　　「噢，門內一龜。」紀曉嵐恍然大悟的樣子，雙手作揖，「承教，承教！」說完紀曉嵐進到院內，快步進了胡牧亭的客廳。

　　胡牧亭跟在後面，琢磨著剛才的話，忽然間醒悟過來：「哎呀，又讓這老傢伙戲弄啦！」此後胡牧亭一直想辦法回敬紀曉嵐，但幾次都讓紀曉嵐巧妙地應付過去。有一次，在一個宴會上，胡牧亭、紀曉嵐都在座。胡見席間有父子二人，都是乾隆戊子科進士，靈機一動，出了一個上聯：「父戊子，子戊子，父子戊子；」這個對聯只用了父、子、戊三個字，可謂是個奇聯。胡牧亭要紀曉嵐當場來對，如果對上，情願以百金古硯相贈，否則照罰。在場的人也一同附合。都以為這個奇聯，可能要把紀曉嵐難住。紀曉嵐沒想到胡牧亭來這一手，一時也沒有對句，胡牧亭這時很得意，催促說道：「既然春帆兄不能對上下聯，就該認罰，日後我去府上，將你收藏的古硯，挑選一方。」「且慢，且慢，對句會有的。」紀曉嵐一邊應付著，一邊思索著下聯，眼光落在對面的司徒張某身上。心中頓然一喜：張司徒也是進士出身，點了翰林，主持過鄉試，他有個門徒，這時也官居司徒，這下聯不就有了嗎？紀曉嵐說道：「這下聯也在眼前。」眾人不解其意。紀曉嵐說道：「借張公對下聯即可。」隨即吟道：「師司徒，徒司徒，師徒司徒！」果然是天成巧時，全句也只有「師」、「徒」、「司」三字，在座的人一陣讚歎。胡牧亭只好認輸，將他的一方古硯，送給了紀曉嵐。

　　乾隆五十年正月初六，皇帝在乾清宮賜下千叟宴，六十二歲的紀曉嵐，也奉詔參加。

　　千叟宴出自清聖祖康熙，是為了顯示文治武功，天下承平並慶祝自己高壽和在位日久，所舉辦的大型國宴。參加宴會的遍佈全國，有官有民，有男有女，凡年齡在六十五歲以上的，都可參加。一時間，朝野父老群集北京，依年齡大小，分梯次舉行三日，熱鬧非凡。

　　這項盛會，一共舉行了四次，第一次是康熙五十二年，第二次是康熙六十年，他登基一個甲子，在中國歷史上，除了神話傳說中的三皇五帝之外，他開創了空前的紀錄，漢武帝宰制天下也不過五十五年。這次宴會舉行時，乾隆只有十二歲，看到四海臣民，雲集京城，祝壽迎禧的盛大場面欣羨不已。所以到了他自己在位五十年的時候，也大張筵席，第三次舉辦千叟宴，宴請天下耆老，而且規定六十歲以上者即可參加。

　　這天，親王、郡王、大臣官員，蒙古貝勒、貝子、公、台吉、額附，回部、番部、朝鮮使臣，及士商兵民，年六十以上者三千多人，出席了宴會。君臣聯吟，作詩唱和，多達三千四百餘首。凡入宴者皆有賞賜，其中有如意、壽杖、繒綺、貂皮、文玩、銀牌等物。

　　與宴者當中年齡最大的，是一個一百四十一歲的老翁，當老翁向皇上祝壽時，乾隆當場諭命與會人等，以這位老翁為題吟聯。

　　在場的那麼多人，能吟詩作賦的不乏其人，但人們一時被難住了，個個張口結舌，無以回答。

　　這時兵部左侍郎紀曉嵐站起來說道：

　　「啟奏陛下，為臣紀昀，吟得一聯，不知可否，請陛下聖裁！」乾隆看紀曉嵐當先應了他的提議，當下命他吟誦出來。紀曉嵐吟道：「花甲重逢，外加三七歲月；」六十為花甲，花甲重逢正是一百二十歲，三七二十一歲，相加正是一百四十一歲。這上聯一出，立刻引起一陣嘩然，在場者無不喟嘆。稍一平靜，紀曉嵐又吟出了下聯：「古稀雙慶，更添一度春秋。」七十歲為古稀之年，古稀雙慶正是一百四十歲，再添一度春秋，也正是一百四十一歲。當下宴會上群情激越，讚歎不絕。乾隆高興異常，當即頒下賜品。

　　紀曉嵐謝過皇帝，又獻上他慶祝千叟宴的八首詩作：《乙已正月預千叟宴恭記八首》。其中一首寫道：化宇人多壽，耆老近四千；相隨登綺席，所見豐華顛。

　　旭日輝宮闕，柔□韻管弦；

　　自然才六十，已獲伴群仙。

　　皇上一一聽過，更是欣喜有加，心想這紀昀十年茹苦含辛，修成曠古未有的《四庫全書》，今天千叟宴上，又為朕的宴會增色生輝，不是又該提拔提拔了嗎？

　　於是就在這天，皇上降下諭旨，提升紀昀為都察院左都御史。紀曉嵐高興不迭，上疏恭謝。

　　清代都察院是全國的最高監察機構，專司考察官吏，整飭綱常。最高行政長官，便是這左都御史一職，秩為從一品，皇上對紀曉嵐的器重，可謂非同一般。

　　到了這年四月，出了一件麻煩事兒，叫剛上任不久的左都御史紀曉嵐碰上了。員外郎海升的妻子吳雅氏死於非命，海升的內弟貴寧，狀告海升將他姐姐毆打致死。海升卻說吳雅氏是自縊而亡。案子越鬧越大，難以做出決斷。步軍統領衙門處理不了，又交到了刑部。經刑部審理，仍沒有弄出個結果來。原因是吳雅氏之弟貴寧，以姐姐並非自縊，不肯畫供。

　　經刑部奏請皇上，特派大員複檢。

　　這個案子本來事並不大，但由於海升是大學士兼軍機大臣阿桂的親戚，審理官員怕得罪阿桂，有意包庇，判吳雅氏為自縊，給海升開脫罪責。沒想到貴寧不依不饒，不斷上告，一時轟動全國，終致驚動了皇上。這回皇上派左部御史紀曉嵐，會同刑部侍郎景祿、杜玉林，帶同御史案崇、鄭澂和東刑部資深歷久、熟悉刑名的王士棻、慶興等人，前去開棺檢驗。

　　紀曉嵐接了這樁案子，也感到很頭痛。不是他沒有斷案的能力，而是因為牽扯到阿桂與和珅。他倆都是大學士兼軍機大臣，並且兩人有矛盾，長期明爭暗鬥。這海升是阿桂的親戚，原判又逢迎阿桂，紀曉嵐敢推翻嗎？而貴寧這邊，告不贏不肯罷休，何以有如此膽量，實際是得到了和珅的暗中支持。和珅的目的何在？是想借機整掉位居他上頭的軍機首席大臣阿桂。而和珅與紀曉嵐積怨又深，紀曉嵐若是斷案向著阿桂，和珅能不借機一塊兒整他一下嗎？怎麼辦？

　　打開棺材，紀曉嵐等人一同驗看。看來看去，紀曉嵐看死屍並無縊死的痕跡，心中明白，口中不說，要先看看大家的意見。

　　景祿、杜玉林、崇泰、鄭澂、王士棻、慶興等人，都說脖子上有傷痕，顯然是縊死的。這下紀曉嵐有了主意，於是說道：「我是短視眼，有無傷痕也看不太清，似有也似無，既然諸公看得清楚，那就這麼定吧。」於是，紀曉嵐與差來驗屍的官員，一同簽名具奏：「公同檢驗，傷痕實係縊死。」這下更把貴寧激怒了，他這次連步軍統領衙門、刑部、都察院一塊兒告，說因為海升是阿桂的親戚，這些官員有意回護，徇私舞弊，斷案不公。

　　乾隆看貴寧不服，也對案情產生了懷疑，又派侍郎曹文植、伊齡阿等人複驗。這回問題出來了，曹文植等人奏稱，吳雅氏屍身並無縊痕。乾隆心想這事與阿桂關係很大，便派阿桂、和珅會同刑部堂官及原驗、複驗堂官，一同檢驗。這樣紙裡的火炭包不住了，只能將真相奏明：吳雅氏被毆而死。

　　於是訊問海升，海升見再也隱瞞不住，只好供出真情，是他將吳雅氏毆踢致死，然後製造自縊的偽象。

　　案情完全翻了過來，原驗、複驗官員幾十人，一下兒都倒了霉！乾隆發出詔諭：「此案原驗、複驗之堂官，竟因海升係阿桂姻親，膽敢有意回護，此番而不嚴加懲儆，又將何以用人？何以行政耶？」阿桂革職留任，罰俸五年；葉成額、李闊、王士棻、慶興等人革職，發配伊犁效力贖罪，皇上在諭旨中一一判明。

　　唯獨對於紀曉嵐，乾隆皇上恐怕軍機大臣和珅會借機報復，便有意開脫，在諭旨中這樣寫道：「朕派出之紀昀，本係無用腐儒，原不是具數，況且他於刑名等件素非諳悉，且目係短視，於檢驗時未能詳悉閱看，即以刑部堂官隨同附和，其咎尚有可原，著交部議嚴加論處。」皇上都原諒了他，那叫別人還說什麼？只給了他個革職留任的處分，不久又官復原職。和珅本想借機把立足未穩的紀曉嵐趕下台去，如今看皇上有意回護，只好作罷，沒敢挑起什麼事端。

　　一年之後，紀曉嵐遷禮部尚書，胡牧亭官居太常寺卿。

　　這年夏天，久旱無雨，禾苗凋枯。乾隆要親自祈雨，擇定黃道吉日，率領文武百官，乘鑾輿出正陽門，到大祀殿前的天壇，舉行祭禱儀式。

　　典禮莊嚴隆重，在贊禮官依祭祀儀制高聲唱禮下，乾隆行過三獻禮，下面就該宣讀祈雨禱文了。

　　清朝時，凡屬國家的祭祀典禮，都由太常寺、光祿寺、鴻臚寺司儀。而這三寺歸綜於禮部，所以這讀禱文的差使，就是禮部尚書紀曉嵐的了。

　　在行前，紀曉嵐接到太常寺交來的紙卷，說是祈雨禱文。

　　紀曉嵐也沒打開看看，隨即放進了袖筒裡，這時，他從袖中抽出紙卷，一看居然是一張白紙，上面隻字全無。這真使他大吃一驚，立刻明白是胡牧亭開他的玩笑。在這莊重的場合，這個玩笑真開得不小！旁邊的一些大臣們見他手上是張白紙，也都嚇了一跳。

　　乾隆也把這事看在眼裡，雖不明白其中緣故，但見他拿的白紙，也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心想看他如何宣讀。

　　紀曉嵐抬頭看看乾隆，乾隆故意不加理會，口中催促道：「紀昀，念禱文。」大臣們跪下一地，正靜靜地等著，這禱文若念不出來，那後果不堪設想。紀曉嵐急中生智，臨時集書經中的句子，宣讀道：「帝曰：咨爾龍，歲大旱，用汝行甘雨，汝其往，欽哉！」胡牧亭見果然沒有難住他，心中更是歎服他隨機應變的能力。與紀曉嵐不錯的大臣，也為他鬆了一口聲。乾隆聽他急就的禱文，氣勢非凡，別具風格，也滿意地笑了。

　　時過不久，翰林王介生來訪。王介生秉性耿直，不趨炎附勢，且嫉惡如仇。這時期，和珅為大學士兼任吏部尚書。王介生卻從來不買和珅的帳，紀曉嵐對此很是欣賞。但是，和珅貪財瀆職，凡是不走他門路的人，不要說飛黃騰達，就是有了功名，也弄不到一個實缺。

　　因此，王介生在翰林院待了十年，也沒有補上一個實位，生活十分清苦。一般同年，早就外放了。只有他一個人，領著很有限的薪俸，養活一家老小，日子拮据難耐。大家雖然都同情他，卻也愛莫能助，幫不上他的忙，於是有人出主意，讓他找找紀尚書，或許能有辦法。

　　王介生把他的苦衷，向紀曉嵐說了出來。

　　紀曉嵐聽後笑道：「這事本也不難，只要你稍彎下兒腰，到和尚書府上走動走動，就可得到外任的機會。」王介生面有慍色，說道：「紀大人，多謝您指點迷津。介生生活窘迫，但窮且益堅，不會摧眉折腰趨奉權貴。介生拜望大人，是因您與和珅不同。既然如此，介生告辭了。」說過，王介生站起身來，要辭別而去。

　　「且慢。」紀曉嵐示意王介生坐下，「剛才不過是開個玩笑，你的人品大家都清楚。進京十幾年來，未曾做屈節之事，今日要你為之，你哪裡做得出來？這事兒有辦法，你放心吧，不出半年，定讓你補一外任。」接著，紀曉嵐說了一通為他不棄的話，使王介生臉上露出喜悅的笑容。

　　在和珅生日的那一天，紀曉嵐準備了一份壽禮，另外用烏賊肚裡的墨汁，寫了一封短簡，完全橫仿王翰林的筆跡和口吻，說自己礙於衣衫不整，未便前去拜壽，謹具薄禮，敬申賀忱。

　　打發一個下人，送到和珅府上去。

　　和珅看了哈哈大笑說：「這小子終於學乖了！」不久王介生果然被任命為山東學政，對紀曉嵐千恩萬謝，然後高高興興走馬上任去了。到後來和珅被彈劾下獄賜死、抄家，凡是跟他有勾結，有過從，經查有據的人，都受到懲罰，但王翰林安然無恙，因為那封短簡，用烏賊肚裡的墨汁寫的，日子久了，字跡自然就消失了。

　　紀曉嵐居官日久，深知官場的黑暗，對於那些朝臣的習氣，深有所感，因而他寫過幾十首與京官有關的詩，其中有一首題為《小軍機》，描寫達官顯貴養尊處優的生活，刻畫他們卑躬屈膝的奴才嘴臉，極其生動：

　　對表雙鬟報丑初，披衣懶起倩人扶；圍護侍女翻貂褂，啟匣狡意理朝珠。

　　流水是車龍是馬，主人如虎僕如狐；昂然直入軍機處，低問中堂到也無。

　　有一個曹翰林，曾去拜見紀曉嵐，紀曉嵐閉門不見，原來其人以前與王翰林境遇相似，久不得派任鄉試考官，焦急難耐。於是使出鑽營的手段，趨諂權貴，仍擔心不能得力，就讓其子拜文華殿大學士于敏中的夫人為乾娘。但是，時間不長，于敏中因為廣收賄賂，事露受責，勢力衰微。曹翰林見大樹已倒，又去投靠東閣大學士兼吏部尚書梁詩正，復以妻子拜梁夫人為乾娘。

　　曹妻往來梁尚書家中，與梁尚書十分親暱，時常住在梁府。梁詩正早朝，曹妻就先取朝珠在胸膛上溫熱了，然後給尚書親自懸掛，其夫婦的諂媚功夫，可說是到了家啦。

　　紀曉嵐對這曹翰林的作為，深為痛惡，便作詩嘲笑道：

　　昔年于府拜乾娘，今日乾爺又姓梁。

　　赫奕門庭新吏部，淒涼池館舊中堂。

　　郎如有貌何須妾，妾豈無顏只為郎？

　　百八牟尼，朝回猶帶乳花香。

　　話說這年鄉試，翰林王某被簡任為順天府鄉試的主考官。

　　紀曉嵐位居顯要，王某有意攀附，行前到了紀府，拜望紀尚書。王某委婉提出，紀尚書家裡此年是否有參加大比的子弟？

　　其意十分顯明，願意從中做點手腳，幫一下紀氏子弟。這明明是蓄意做弊，換在別人頭上，紀曉嵐準會暗罵一通，但這次輪到自己，他不免動了惻隱之心。一邊熱情地接待王翰林，一邊暗暗地想著萬無一失的辦法。

　　歷朝的科舉考試，都對作弊行為防範甚嚴，都採取過一些措施。比如唐五代時，試院外牆高一丈五尺，內牆也有一丈高。圍牆一周，都種滿荊棘，所以考場又被稱作「棘院」。

　　到了後來，凡入試的考生，都被互相隔離，叫做「棘圍」，防止扭身轉項，交頭接耳。金朝時，考場紀律更為嚴苛，考生入場前，要進行裸體搜身，讓考生脫去衣服、鞋帽，打開髮結，甚至連鼻孔、耳朵眼也不放過。金世宗完顏雍即位，覺得對考生脫衣檢查，實在有些不雅，不利於金朝籠絡文士的大局，便開設了官辦浴池，令考生脫衣入浴，事後換上統一服裝入場這個辦法，沿用到金朝終止之時。

　　到了清朝，順治皇帝曾明令規定：「生儒入場，細加搜檢。如有懷挾片紙隻字者，先於場前枷號一個月，問罪發落；如有請人代試者，代與受代之人一體枷號問罪。」如果搜檢員役係知情容隱者，一律問罪。

　　到康熙末年，對考場作弊的防範更加嚴密，但作弊者仍不乏其人。乾隆九年，順天鄉試中，第一、二兩場各搜出「懷挾」者二十一人，另有後被搜出「懷挾」、聞風提前散去者二千多人。乾隆帝為消除作弊現象，對考生施行了更為嚴苛的手段，規定：帽子不准用雙層，皮衣去面，氈衣去裡，衫袍都用單層，襪用單氈，鞋用薄底，坐具用氈片，卷袋不許裝裡，筆管鏤空，水注用磁，甚至糕餅也要切開。考生入場前，要排成一行，魚貫而入以利搜身。兩人共搜一人，一門、二門各搜一次。二門搜出「懷挾」，其一門之搜檢員役要予以處治。考生進入號房後，立即關門上鎖，再不得出入號房和傳遞茶湯等物。

　　紀曉嵐曾幾次主持鄉試和會試，對這些規定十分清楚，心想考生方面，「文章」實在難做，但考官作弊是有些方便條件的。四川學政朱荃，曾一次就賄賣秀才九名，得了一筆銀子。

　　有個叫李為棟的人，也曾向朱荃行賄，使他兩個兒子都考中了。安徽歙縣，有個叫吳泌的貢生，向巡撫行賄，巡撫令吳泌在卷子上做個暗號，果然中了舉人。但這些作弊行為，當時成功了。事後卻傳了出來，都受到了懲治。紀曉嵐清楚，沒有洩露的，肯定大有人在。

　　王翰林一片誠心，使紀曉嵐十分感激，因為皇上對作弊行為的懲治，是極其嚴酷的。雍正年間，福建學政俞鴻圖因考場作弊，被腰斬為兩段，而後此刑雖除，但作弊的考官，免不了丟官去爵。紀曉嵐思來想去，想出了一個絕妙的辦法，於是對王翰林笑道：「有勞王大人惦記，多謝多謝！不過紀氏子弟，都不成器，即使有幾個侄孫，參加本科大比，我斷定他們不能題名。」「紀大人過謙了，久聞紀氏子弟，個個聰明俊逸，紀大人何出此言？」王翰林狡黠地眨著眼睛。

　　「不怕王大人笑話，紀姓這些子侄們，確實很不爭氣，寫個『也』字，連勾都不會挑。」王翰林也是聰明之人，早把弦外之音記在心裡，又閒談一陣，起身告辭。

　　主考官走後，紀曉嵐立刻修書一封，派人送回老家獻縣崔爾莊，告訴家裡的人，凡是今年趕考的，寫「也」字一律不許挑勾。紀氏子弟依計而行，逢寫「也」字時，都不挑勾。

　　果然大比揭曉後，紀氏子弟，同科中了七、八個舉人。直到幾十年以後「『也』字不挑勾」的事，才從紀氏後人口中傳出來，紀曉嵐和那年中舉的紀氏子弟都已作古了，因而未曾引起什麼風波。

　　回頭我們再說乾隆五十五年，正是乾隆皇帝八十大壽，循例又到熱河避暑。乾隆每年巡幸熱河，必於中秋後一日進駐木蘭圍場，重陽節後啟駕回京。沿途有座萬松嶺，滿山皆松，青翠盈目。萬松嶺建有一座行宮，乾隆每年在這萬松嶺行宮過重陽節。

　　萬松嶺行宮的裝飾已經陳舊，就吩咐扈從的大臣彭元瑞，將官內舊有的幅貼聯語，一律換成新的，待到九月九日，登高時一體檢閱。

　　彭元瑞奉旨之後，立即遵命行事，構思新的殿額，寫作新的聯語。當時是八月中秋之後，離重陽節尚有二十幾天的時間。彭元瑞是文章聖手，這個差使對他來說不難為之，他連夜構思，進展很快，自忖能夠從容覆命。

　　但是在他構思行宮金殿正中的一聯時，看到滿山蔥綠，青松遍佈，立刻想出了一句切合環境事物的上聯：「八十郡王，處處十八公，道旁介壽」；上聯寫出之後，彭元瑞十分滿意，實在是再好不過了：「十八公」合成松字，既符合「萬松嶺」的環境，又含有祝壽之意。不過，任期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滿意的下聯來，急得他坐立不安。

　　這時彭元瑞想起了京中的紀曉嵐，心思：「這對雖難，但肯定難不住紀春帆！」急忙派遣專差，連夜馳赴京城，向紀曉嵐求援。

　　紀曉嵐正在家中校改《灤陽消夏錄》，聞聽彭元瑞派專差，從萬松嶺行宮趕來求見，笑著說道：「莫非芸楣又要考我？」等他打開書札一看，果然是為了一副對聯，於是提起筆來，在原函後面的空餘之處，寫出了下聯：「九重天子，年年重九節，塞外稱觴。」隨即交給差人。專差又十萬火急地，馳返關外萬松嶺行宮覆命。

　　彭元瑞看了下聯之後，歎道：

　　「春帆真勝我一籌！」

　　總算趕在重九節前，完成了行宮楹聯全部換新的事宜，彭元瑞鬆了一口氣。

　　九月九日，乾隆皇帝登高的時候，看了非常高興，一再稱讚不已。

　　十月回到京師，乾隆特別為那副「十八公」對聯，頒賜給彭元瑞御玩珍物八件，以示獎賞。

　　彭元瑞不敢掠人之美，跪在皇上面前奏道：「聖上容稟，這賞賜物品，為臣不敢領受。萬歲所稱讚的行殿正門之聯，出句是臣所撰，而不能對。對語實為禮部紀尚書所撰，所以臣請聖上，准將此八珍移賞紀昀。」「唔！原來是這樣。」乾隆笑了，「不過，出句對句都好，你自應領賞，朕再頒一份，賞給紀卿就是了。」隨即差人給紀曉嵐頒獎一份。

　　乾隆又接著檢閱全國朝野呈獻的祝壽聯句，雖說都是千篇一律的歌功項德之作，但皇上確也高興。乾隆在位五十五年，又是皇帝五世同堂，是古代帝王所無。他在七十歲時，曾自撰一聯云：七旬天子古六帝；五代曾孫予一人。

　　如今又過了十年，他已八十高齡，在位時間已經超過半個世紀又五年，文治武功無不引以為榮，可以說得天獨厚了。

　　所以舉國上下的恭賀，乾隆也樂得起所。

　　可是經他仔細挑選，發現一聯沒有署名，對仗十分工整，聯曰：天數五，地數五，五十五年，五世一堂，共仰一人有慶；春八千，秋八千，八旬八月，八方萬國，咸呼萬壽無疆。

　　但是，乾隆覺得最好的祝壽聯語，仍然是紀曉嵐的獻聯，他寫的是：八千為春，八千為秋，八方向化，八風和慶，聖壽八旬逢八月；五數合天，五數合地，五世同堂，五福備至，崇朝五十又五年。

　　同時，紀曉嵐撰的另一幅慶壽聯是：

　　龍飛五十有五年，慶一人，五數合天，五數合地，五谷登，五雲觀，五事修，五福備，五代同堂，祥開五鳳樓前，五色斑斕輝彩帳；鶴算八旬逢八月，祝萬歲，八千為壽，八千為秩，八寶進，八愷呈，八面暢，八風和，八方從化，歌舞八鸞隊裡，八仙會繞詠霓裳。

　　這兩幅壽聯對仗工整，設想新奇，氣魄雄偉，實在叫人擊節讚佩，乾隆看了喜愛非常。

　　釐茂大典剛過，乾隆皇帝降下諭旨，特賜紀曉嵐「紫禁城騎馬」的殊榮。所謂紫禁城騎馬，並非真的騎馬進入紫禁城，而是皇帝對於老臣的一種禮遇，准許年事已高而功勳顯著的老臣，在紫禁城內，乘坐兩人抬的小轎子，代步上朝。

　　紀曉嵐素有「神行太保」的美稱，年輕時健步如飛，一般人比不上他，到這時雖然他已六十六歲，仍然身體健壯，精神旺盛，走起路來，步履穩健，絲毫不見龍鍾老態。所以雖經皇上特許「紫禁城騎馬」，但他上朝，既不「騎馬」，也不乘轎，照舊邁開兩條腿，安步當車。

　　轉眼到了新春。圓明園內搭起了戲台，明柱上需要兩副楹聯，內務府大臣奏請乾隆皇帝頒賜。

　　乾隆是個風雅皇帝，對此類事情很有興致，御筆一揮，撰成一副長聯：堯舜生，湯武淨，五霸七雄丑末耳，伊尹太公，便算一隻耍手，其餘拜將封候，不過搖旗吶喊稱奴婢；四書曰，五經引，諸子百家雜說也，杜甫李白，會唱幾句亂談，此外咬文嚼字，大都沿街乞討鬧蓮花。

　　乾隆寫完此聯，沾沾自喜，大臣們也爭相趨奉。有人說皇上的對聯，議論奇偉，氣勢雄闊，別開生面，對幾千年的中國歷史，進行了精闢的概括，確實體現了帝王的宏大氣概。

　　可是這副戲台聯一出，與其相匹配的另一聯就很難為之了。乾隆反覆琢磨，怎麼也再想不出滿意的，就囑咐內務大臣：「次楹一聯，去找禮部尚書紀昀撰寫。」

　　紀曉嵐見了內務府大臣，接過聖諭，又問過皇上的御聯，略一思索，寫成一聯：出將入相，仔細端詳，無非藉古代衣冠，奉勸眾生愚昧；福善禍淫，殷勤獻演，豈徒炫世人耳目，實為菩薩心腸。

　　紀曉嵐的這副戲台聯也出手不凡，詞婉意深，別具一格，表現著一個偉大學者的深邃的洞察力，與皇上所撰一聯，正相匹配，而又各有千秋。

　　紀曉嵐的學者風度，從他刻製的硯銘來看，那就更不平凡了。

　　紀曉嵐有收藏硯台的嗜好，到了晚年興致更濃。或自己購買，或親友饋贈，過手的佳硯，少說也有上千塊。這些古硯形態各異，古樸珍貴，有些是前代的舊物，價值連城；有些是當代製硯名家的精品，精妙絕倫。他將收藏硯台的書齋，取名叫作「九十九硯齋」。

　　其實，在當時的文人學士當中，收藏古物是一種時尚，對於硯台的嗜好，也是不少文人都有。劉墉、陳來章、彭元瑞、繹堂，都是收藏名家。人們之所以對禮部尚書紀曉嵐刮目相看的，並不是他的硯台多麼名貴，而是因為他堪稱製硯銘的京中第一家。

　　他經手的硯台，一一製上硯銘，銘文簡短，皆似信手拈來、漫不經心，仔細揣摩，又句句意味無窮。試看：

　　〈壺盧硯銘二則〉

　　因石之形，琢為此狀。雖畫壺盧，實非依樣。

　　即有壺盧，無妨依樣。任吾意而畫之，又不知其何狀。

　　〈連環硯銘〉

　　連環可解，我不敢；知不可解者，以不解解之。

　　〈竹節硯銘三則〉

　　介如石，直如竹。史氏筆，撓不曲。

　　筍不兩歧，竿無曲枝。孤直如斯，亦莫抑之。

　　其斷簡歟？乃堅多節。略似此君，風規自別。

　　〈留耕硯銘〉

　　作硯者誰？善留餘地，忠厚之心，慶延於世。

　　〈墨注硯銘二則〉

　　觀弈道人，作斯墨注。虛則翕受，凹則匯聚。君子謙謙，憬然可悟。

　　工於蓄聚，不吝於挹注。富而如斯，於富乎何惡。

　　〈圭硯銘〉

　　腹劍深藏，君子所惡。

　　〈琴硯銘三則〉

　　無弦琴，不在音，仿琢硯，置墨林。浸太清，練予心。

　　濡筆微吟，如對素琴，淨洗予心。邈然月白而江深。

　　空山鼓琴，沉思忽往。含毫邈然，作如是想。

　　更有意思的是，他使用的一些器物，也都題刻上銘文。請看：

　　筆銘毫毛茂茂中書君，我之役爾良已勤。

　　郛爾管城策爾勳，爾其努力張我軍，使我落紙如煙雲。

　　〈筆船銘〉

　　管之圓，持以方；毫之柔，搘以剛。然其走也，循牆。

　　〈錐銘〉

　　汝穎之士，亦莫逾爾。幸所鑽者，故紙。

　　鞅挾之術，為鑽之祖。鋒利如斯，吾真愧汝。

　　〈小鋸銘〉

　　纖齒稜稜，犀利自矜。然盤根錯節，非汝所勝。當知有能有不能。

　　〈刷銘〉

　　治人之道，忌察淵魚；治己之道，則污垢必除。言各有當，君子念諸。

　　〈裁刀銘〉

　　當斷則斷，以齊不齊，利器在手，孰得而參差？

　　這些銘文，言簡意賅，發人深思，彌足玩味。難怪向他索硯的人，比贈硯的人多得多；本來不算名貴的東西，經他製上銘文，立刻價增百倍，成為一件珍貴的藝術品，頗有收藏價值。也有不少的人，將自己的硯拿來，請他題寫銘文，視為珍貴的饋贈。

　　紀曉嵐雖然嗜硯成癖，但他認為世間萬物，聚散無常，主人不會永久不變，即使終生死守，百年之後，又不知為誰人所有，反不如贈給友人，留作永恆的紀念。

　　當年陳來章得到一方石硯，上面刻著雲中儀鳳的圖案，並刻著相國梁瑤峰的銘文：「其鳴將將，乘之翱翔，有媯之祥；其鳴歸昌，雲行四方，以發德光。」陳來章極為愛惜。

　　但時過不久，這一硯台被人盜走。八年之後，陳來章的兒子找到古硯的下落，又出錢買了回來，拿給紀曉嵐，請他題上銘文。紀曉嵐與陳家是親戚，又聽說這一方硯的奇特經歷，便欣然題道：「失而復得，如寶玉大弓，孰使之然；故物適逢，譬威風之翀雲，翩沒影於遙空，及其歸也，必仍止於梧桐。」

　　那年會試，紀曉嵐任主考官。在聚奎堂閱卷，看同考官繹堂使用的硯台，確實是硯中佳品，心中不勝喜歡，向繹堂討要，繹堂捨不得給。不願給就算了，紀曉嵐可不肯善罷干休，出闈時，搶先把硯台塞入衣內，挾回家中，就是給也要給，不給也要給。

　　儘管這樣，繹堂仍然捨不得，回到家中，另為紀曉嵐選了一方，贖換被搶走的那一方。他向紀曉嵐說：「紀公真捨得下手！何必動手搶呢？」「繹公，這要問你自己呀！哈哈哈，莫非此類事體，繹公沒幹過？劉石庵那方硯，不也是被你奪走的嗎？啊？！『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真乃誠至之言，誠至之言！哈哈哈！」紀曉嵐嘻嘻哈哈地說著。

　　繹堂也笑了起來，他曾將劉墉的一方硯攫為己有。止住笑聲，紀曉嵐說道：「既然你這樣捨不得，那你就換回去吧。你送我的這一方，已有現成的銘文了。」「什麼銘文？繹堂願意領教！」「就題作『螳螂黃雀』怎麼樣？哈哈哈！」繹堂聽了笑道：「不雅不雅。我這一方，倒要有勞於你，題上銘文，叫它不虛此行呀，何如？」「好好！」紀曉嵐略一思索，接著說：「我倒想出一首詩，權充銘文，你看如何？」說罷，紀曉嵐吟道：

　　機心一動生諸緣，擾擾黃雀螳螂蟬。

　　楚人失弓楚人得，何妨作是何等觀。

　　因君忽憶老米顛，王晤一帖輕據船。

　　玉蟾蜍滴相思淚，卻自區區愛硯山。

　　兩人笑罷，繹堂記在紙上，然後告辭而去。

　　說起紀氏所藏之硯，本書作者也算有幸。待本書著述告竣，並即將付梓發排時，本書作者竟然發現紀氏所藏硯一真品及一圖片。其真品為當代著名北派山水畫家、吉林長春人黃秋實所藏，此為紫石硯，上刻有人物風光圖，側畔鐫有記文，其字為：「好春軒之故物，今歸於閱微草堂」。另一圖片在河北獻縣發現，右刻硯銘為：「濡筆微吟，如對素琴，弦外有音，靜洗余心，邈然月白而江深。」左記云：「余有琴硯三，此為第一，宋牧仲家故物也。曉嵐銘並識。」恐其有忘，逐記於此。

　　紀曉嵐六十八歲時，又由禮部尚書遷任左都御史，他的子女已經長大成人，最小的女兒，明砡生的梅媛，此時也已經十多歲。在一般人來說，到了六七十歲的年紀，已是日暮秋黃時節，但紀曉嵐身體十分健壯，雖然略微瘦了些，但精神炯炯，光采照人。倒是他的夫人馬月芳，剛剛大病初癒，已顯得老態龍鍾了。

　　馬夫人剛剛離開病榻，紀曉嵐最寵愛的侍姬明砡又病倒了。半年多來，明砡為了照顧馬夫人，晝夜守在床前，像個親生女兒一樣，調羹喂藥，噓寒問暖，一刻也不得消閒。馬夫人病體好轉，明砡算鬆了一口氣，但她由於操勞過度，此時身子支撐不住了，遂至一病不起。

　　明砡是個十分讓人憐愛的女子，出身在貧寒的家庭，雖有機緣進了富貴人家，但仍是一位生活在低層的女人。她一生從未和別人發生過口角，紀家的人也都敬愛她，但她心中一直有個怪念頭。她曾經跟紀曉嵐說：「人活多大，都是要死的。我的願望呢，是在四十歲以前死。」「這是為什麼？」曉嵐驚訝不解。

　　明砡的眼睛明亮閃光，一本正經地說：

　　「女人嘛，就該死在四十歲前，還沒到人老珠黃的境地。這時死了，會有人憐惜和悼念；等到了雞皮鶴髮的年紀，那就慘了，像狐雛腐鼠一樣，人見人厭，我才不願落到那個地步呢！」曉嵐認為她是一時感慨，隨便說說罷了，也沒有再多問。

　　不料，明砡這回病得很沉重，雖然每天都有醫生到他府上診治服藥，卻沒有一點起色。

　　恰在這時，紀曉嵐侍值圓明圓，要滿五天才能回家。紀曉嵐憂心忡忡。

　　在明砡病危的那天夜裡，曉嵐退值住在圓明園近處的海澱槐西老屋，由於心裡惦記著明砡，一個夜晚，居然夢見她兩次。

　　第一次夢裡，紀曉嵐陪同明砡到了她的老家蘇州，實現了明砡的夙願。姑蘇城內，一片江南水鄉風光，綠水蕩漾，柳絲輕颺。明砡的北地口音，換成了一口的吳儂細語，不停地吟唱著江南吳歌，委婉動聽。兩人乘上小船，在河港內漫遊，滿目繁花似錦。忽然狂風起，小船像片在水中的葉片兒，在水皮上飄飛起來。明砡坐不安穩，一頭扎進他的懷中。紀曉嵐也驚慌失措，只是把明砡緊緊地抱在懷裡，一手死死地扒住船舷。猛地船身一傾，兩人一齊掉在了河中紀曉嵐急得一聲大叫，霍然從夢中醒來，嚇出了一身冷汗。這才發現剛才的一切，只不過是一場夢，懷中抱的，是跟隨他到槐西老屋住的侍姬藹雲。

　　藹雲也被他的叫聲驚醒，忙叫曉嵐問怎麼回事？

　　「哎，把你也嚇醒了，」曉嵐心中不安地說道，「我做了一場惡夢！」這時辰還不到三更，紀曉嵐定了定神，心情平靜下來以後，又進入了夢鄉：這回曉嵐又帶明砡到了圓明園，明砡看了園中景物，驚歎不迭。曉嵐為她嚮導，一一解說。園中的美景，使明砡歡欣雀躍，儼然是個十幾歲的天真爛漫的小姑娘。明砡上到鞦韆上，曉嵐用力一拉，然後猛地一推，同時兩手一用力，自己也踏上了鞦韆。倆人面對面地，用勁蕩來蕩去。鞦韆越蕩越快，越蕩越高，明砡的笑聲也越來越響，曉嵐的心中喜不勝收。「光蕩」一聲震響，鞦韆的繩索突然斷了，曉嵐和明砡一齊跌落在地上。曉嵐一聲大叫，猛然醒來又是一夢。懷裡抱的，當然還是藹雲。

　　「你又做惡夢啦？」藹雲睡眼惺忪地問他。

　　曉嵐怔怔地，歉然說道：「真糟糕！又把你嚇醒了。」「剛才我好像聽到好大聲音，不知什麼東西掉在地上了？」藹雲說。

　　「對！我也聽到了。點上蠟燭，起來看看。」說著，曉嵐爬起身來。

　　藹雲點燃蠟燭，屋裡一下子亮了起來，兩人看見地上有一隻銅瓶。銅瓶原是掛在牆上的，繩子斷了，墜落地上，方知剛才的聲響，乃是是銅瓶的墜地之聲。

　　「怪不得那麼大聲音，原來是這隻瓶子！」紀曉嵐拾起銅器來察看。

　　「奇怪？掛得好好的，怎麼突然掉下來呢？」藹雲困惑地問。

　　「是繩子斷了！」曉嵐看看斷了的繩子說。

　　「怎麼會突然斷了呢？」

　　「大概是風吹的關係吧，掛得時間久了，繩子有些朽了。」經這一折騰，已經過了四更，曉嵐和藹雲誰也睡不著了，眼巴巴地挨到了天亮。

　　第二天是四月二十五，曉嵐一天神不守舍，晚上回到虎坊橋閱微草堂，才知道明砡在昨夜病勢轉危，曾經昏厥過去，大約過了兩個時辰，才又悠悠甦醒過來。

　　明砡醒來時對守護在身邊的母親沈氏說：「媽媽，我剛才做了個夢，夢見去了海澱的槐西老屋，跟曉嵐在一起，可是忽然像打雷似的一聲響，把我驚醒了。」曉嵐聽說這事，心中一驚，忙問是什麼時辰？沈氏說的明砡醒來的時間，正是他第二次夢見明砡、跟她一起盪鞦韆、被銅器落地聲嚇醒的時刻，多麼的奇怪！

　　「她也聽到了銅瓶的響聲，莫非真的是她靈魂出竅，到了槐西老屋？」曉嵐心中暗暗想道，「否則又該如何解釋？」明砡見紀曉嵐回來，精神異常興奮。她取出一張自己的畫像，交給女兒梅媛，梅媛聰明俊俏，十分可愛，是明砡所生的唯一的孩子。

　　明砡那滿含深情的眼睛裡的，閃著晶瑩的淚花，向紀曉嵐說道：「我想了一首詩，你替我寫下來吧！」曉嵐點點頭，趕快叫玉台取來了筆硯，一面聽明砡念，一面寫在紙上。

　　三十年來夢一場，

　　遺容手付女收藏；

　　他時話我生氣事，

　　認取姑蘇沈五娘。

　　曉嵐手錄著明砡的遺作，心中辛酸難忍，眼睛充滿著淚水。放下手中的筆，回頭再看明砡的時候，她嘴角掛著微笑，已經溘然而逝了。

　　曉嵐急忙把她攬在懷裡，口中喚著：「明砡，明砡──」兩行苦淚潸然而下。

　　明砡這年只有三十歲。果然應了她說過的話，不要活過四十歲。紀曉嵐想起這些，更是悲痛難忍。明砡的死，對紀曉嵐來說，是繼文鸞、汝佶死後的最大悲痛。

　　於是，無論是在家中，還是在朝中官署，聽不到紀曉嵐那爽朗的笑聲了。他心裡，總是想起在明砡身邊時的歡樂時光。好多天，他都癡癡地看著明砡的遺像發呆，甚至涔涔落淚，他在明砡的遺像上，題寫了兩首詠懷詩。

　　其一

　　幾分相似幾分非，

　　可是香魂月下歸；

　　春夢無痕時一瞥，

　　最關情處在依希

　　其二

　　到死春蠶尚有絲，

　　離魂倩女不須癡；

　　一聲驚破梨花夢，

　　恰記銅瓶墜地時。

　　雖然紀曉嵐身邊尚有三房妻妾，但在他心裡，誰也代替不了明砡，他對明砡的思念，終身未已。萬萬沒有想到，明砡死後不久，她的侍女玉台也相繼夭逝，年齡不到二十歲，就香消玉殞，使紀曉嵐那尚未癒合的心靈創傷，再次遭受滴血之痛。

　　這時候，紀曉嵐想起明砡作的那首「詠花影」的詩來，詩中「三處妻妾花一樣，只憐兩處是空花」的句子，竟然成了明砡和玉台死亡的讖詩。曉嵐疑惑不解，久久思考，莫非是明砡的氣機所動，不知不覺的一種自然流露？是耶？非耶？不得而知。在他寫作《閱微草堂筆記》時，記述了上述事實，用以寄託對明砡和玉台的無限的思念。

　　明砡、玉台之死給紀曉嵐造成的心靈創傷，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地癒合了。他又漸漸地恢復了往昔的樂觀曠達、詼諧幽默的風姿。

　　轉眼又是一年的春天，紀曉嵐、劉墉、彭元瑞等幾位部院大臣在圓明園南書房當值。劉墉又與紀曉嵐開起了玩笑。

　　「紀公一代儒宗，千秋絕學，我等愧不能及。不過，你寫得那許多好詩好文，都是寫給別人看的，為你自己的，卻極少為之，豈不讓人遺憾？啊？哈哈哈！」彭元瑞也接上來打趣，笑著說：「古來曾有陶靖節自作輓歌，傳為千古佳話。紀公屬對之妙，尤為我等所難能，待公百年之後，沒人能寫出你那樣好的輓聯，倒成了千秋憾事！」在場的人都笑了起來。紀曉嵐說道：「諸公之言甚為有理。我就效陶靖節自作輓歌之事，自題一聯。待百年之後，諸公以此見挽，曉嵐之願足矣！」「好！好！你說來我等聽聽。」劉墉、彭元瑞等人催促道。

　　紀曉嵐略一思索，說道：

　　「『浮沉宦海如鷗鳥；生死書叢似蠹魚』，諸公以為如何？」劉墉笑道：「此聯極好！只是上句殊不類公，若用來輓陸耳山，倒是再好不過的了。」說來也巧，就在這話的三天以後，陸錫熊的訃音傳到京城。他被罰往盛京校閱文溯閣四庫全書的路上，感染了風寒，竟至命歸黃泉。紀曉嵐就與了這副聯輓悼陸錫熊。過後，他又對劉墉說：「你看這事兒，陸耳山奪人所愛，把我的輓聯搶走了。」兩人相視苦笑幾聲說到紀曉嵐七十二歲這年，馬夫人一病不起，溘然長逝。乾隆皇帝派特使致祭，並賜予了優厚的治喪費用。

　　喪事過後，紀曉嵐入宮謝恩。乾隆問他：「你負海內文豪之譽，且篤於伉儷之情，可有悼亡佳作？」紀曉嵐回奏：「臣病弱侵尋，文字也頹唐，不足以登大雅之堂。惟五十五年結髮夫妻，鼓盆之痛，自所難已，故抄襲古人陳詞，以代心聲。」「古人陳詞，所指為何？」乾隆驚奇地問，「你給朕誦來聽聽。」於是，紀曉嵐高聲朗誦道：「如人之相與仰俯一世，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托，放跡形骸之外，雖取捨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繫之矣，向之所欣，仰俯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不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乾隆聽了問道：「卿所誦來，豈不是王羲之《蘭亭序》的一段？」「正是，臣只將起首的『夫』字，改成『如』字。」乾隆欣然大笑說：「影射得幽默可笑，千載之上，王逸少萬萬想不到，他的這段文字，居然被移來做了一篇絕妙的悼妻祭文了。也虧你想得出來！」仔細品味紀曉嵐引用的這段文字，確是貼切生動，個中情懷，無以復加，但其幽默之舉，確讓人感到滑稽可愛。

　　紀曉嵐六十歲以後，五遷御史，五任禮部尚書，兩次執掌兵符；也曾因為在都察院左都御史任中，以鞠獄不實而革職，又因孝淑皇后奉安，陳奏失詞改降。但是實際上，紀曉嵐一直留在任上，所謂「革」與「降」，只不過說說而已，可以說是朝廷對他的殊遇。

　　儘管他年高位顯，但那詼諧幽默、愛開玩笑的本性，一直未改。在同僚中，確實沒有他不開玩笑的人，但這倒是他的一種處世之道。他早年在好友東方曼倩家作客，作了一首《詠東方曼倩》的詩，實際是他的一首自白詩。詩曰：

　　十八年間侍紫宸，金門待詔好存身。

　　詼諧一笑無妨礙，誰遣頻侵郭金人。

　　在詩中，紀曉嵐說出了自己為官生活的苦衷：在帝王左右，需小心謹慎，稍有差錯，就可能大禍臨頭。同時他也點明自己幽默詼諧，談吐滑稽，只不過是借以存身的護身符罷了，無怪魯迅先生評價他是前清的一位「世故老人」。但他也有方直剛正的一面，請看下章「觀弈道人」。

十七、觀弈道人

　　紀曉嵐晚年，對圍棋有著濃厚的興趣。並且自號「觀弈道人」。他有兩套特別的棋子，都是天然石料，圓潤秀美，是朝鮮使臣鄭思賢贈給他的。黑子是海灘的碎石，被多少年的潮水沖激而成；白子是一種貝殼，也讓海水打磨得晶瑩透亮。

　　兩者雖不是難得的物品，但撿尋起來，取其厚薄均勻、輪廓圓滑、色澤一致的，卻要頗費功夫，非一朝一夕之力所能得到的。紀曉嵐非常喜愛這副棋子，放在書齋裡面，閒來把玩，後來被其友人范大司農取去。范氏死後，不知棋子下落，曉嵐為之惋惜不已。

　　紀曉嵐與竹林寺主持了雲和尚，是一對棋友。一日午後，曉嵐趨訪竹林寺，時逢了雲和尚外出未歸，曉嵐就獨坐廊下等候。及了雲和尚歸來，曉嵐施禮誦道：「竹林等僧歸，雙手拜四維羅漢；月門閒客住，二山出大小尖峰。」「四維」合為「羅」，下聯中「月門」合為「閒」，「二山」合為「出」；「大小」顛倒相疊，正是一個「尖」字。上下兩聯，可謂絕妙之對兒。

　　曉嵐與了雲和尚，下棋起來便忘記一切，直至深夜仍不肯罷休。小和尚來報，夜深寺門已閉，曉嵐擲子以「閉」字出聯：「門內有才方是閉」；了雲隨口答道：「寺邊無日不知時。」

　　足見了雲和尚也是一位飽學的高僧。

　　在兵部尚書任上，紀曉嵐曾督師赴粵。有一天晚上，和一位王姓棋友下棋，曉嵐的棋藝本不如王某，但是一晚上卻連勝兩局，心中正感奇怪，意欲動問，王某卻先開了口：「貴屬劉鼎臣，承蒙紀大人器重，感戴至深，如今有個請求，托兄弟代陳，不知該說不該說？」「噢，原來這就是你今晚輸棋的原因！」紀曉嵐面有不悅之色，「有話請您講吧。」「事情是這樣的」，王某小心翼翼地說：「劉兄想謀陽朔縣的縣令，希望紀大人鼎力成全。」「想做縣令，還要選地方？哪有這麼如意的事？」紀曉嵐的話語，帶著一股譏訕的意味。

　　「紀大人乃是當今朝廷的重臣，聖眷隆渥。如肯出面保薦，想必不成問題。」王某陪著一副諂媚的笑臉，說出這幾句恭維之詞，顯然是事先準備好了的。

　　紀曉嵐站起身子，背剪雙手，搖搖頭說：「倘若官可自擇，在下寧肯放棄一品大員不幹。做一名陽朔令，於願足矣！」「紀大人您真會說笑話！」王某不相信紀曉嵐的話。

　　紀曉嵐正色說道：「這是我的肺腑之言，絕不是同你說笑話。」「這是為何？」王某不解地問。

　　「陽朔山水，秀甲天下！」紀曉嵐說：「我閱兵過陽朔遊覽，至今仍夢寐不忘，若是能為陽朔令，置身畫山繡水之間，其樂無窮，何復他求？」王某囁嚅著還想再說什麼。紀曉嵐冷冷說聲：「不必再講了。」說畢拂袖而入，從此不再跟王某下棋。

　　屬吏劉鼎臣，聽說這回事後，自慚形穢，便辭職離去了。

　　紀曉嵐棋癮雖大，但不計較勝負，他常引用蘇東坡的一句詩說：「勝固欣然敗亦喜。」又極推崇王安石的觀點：「戰罷兩套收黑白，一樣何處有虧成？」早年在家鄉讀書時，紀曉嵐曾聽從兄紀方洲講過一個故事：景城真武祠中，有一道士酷好下棋，人皆稱之「棋道士」，反倒隱沒了本來的姓名。一日，方洲來到棋道士居處，見几上置一棋局，只三十一子，心想是棋道士外出了，就坐下來等待。忽然聽窗外有喘息之聲，走出來看時，原是棋道士和一個人奪一棋子。四手相持，力竭一齊倒地，而喘息之聲大作。為爭一局勝負，爭執如此實在可笑。

　　紀曉嵐又曾聽從兄紀坦居講，丁卯鄉試時，見場中有兩個考生，畫號板為棋盤，拾碎炭為黑子，剔碎白灰塊為白子，對著不止，終場時，兩人一齊交了白卷。紀曉嵐認為，對弈之事，「消閒遣日，原不妨偶一為之；以為得失喜怒，則可以不必。」紀曉嵐浮沉宦海，對世態炎涼感受頗深，也將之比作局中對弈，更頗有一番哲理。他的結論是：不求勝負，「言則易耳」。

　　從烏魯木齊被召京城的那年冬天，有人拿來一幅《八仙對弈圖》，求他題詩。上面畫的是韓湘子與何仙姑對局，呂洞賓、漢鐘離、藍采和、張國老和曹國舅，五仙旁觀，而鐵拐李超然局外，躺在樹下的石頭上，枕著葫蘆酣然而睡。此畫意境深遠，頗富啟迪人生的意義。紀曉嵐為之所動，題詩兩首。

　　其一

　　十八年來閱宦途，

　　此心久似水中鳧。

　　如何才踏春明路，

　　又看仙人對弈圖？

　　其二

　　局中局外兩沉吟，

　　猶是人間勝負心。

　　哪似頑仙癡不省，

　　春風蝴蝶睡鄉深。

　　紀曉嵐自跡生平，也同蘇東坡、王安石一樣，只是說說罷了，未能自踐其言。他自號「觀弈道人」，也只是一種良好的願望罷了。

　　他與和珅的爭鬥，此時期雖然顯得風平浪靜，但在心中一刻也未曾休止過。只是曉嵐看皇上偏袒和珅，和珅更是有恃無恐。於是，曉嵐時時注意迴避，避免與和珅正面交鋒，像局外觀棋一樣，靜觀默察。

　　丙午年，和珅指使家人劉全，在京中買了一處地盤，為和珅營造府第。為了免除朝中大臣的議論和彈劾，一切事宜都用劉全的名義辦理。但其建造格局，超出了清廷的規制，被人們看了出來，引起朝官們的義憤。清朝建造房屋的規格是很多的。比如除皇帝外，任何人都不得用黃琉璃瓦和綠琉璃瓦；房的規模，王爺也不得超過六六三十六楹房屋的房間數，不得超過九百九十九間半。超過了便算違制，應受到處罰。

　　御史曹錫寶與紀曉嵐私交甚深，曾隱語說出要參劾和珅，紀曉嵐也不好明說，就以宋人《詠蟹》詩中的兩句贈曹錫寶：水清詎免雙黧黑，秋老難逃一背紅。

　　意思是說，現在參劾和珅，恐怕時機不夠成熟。但曹錫寶沒有聽從紀曉嵐的告誡，毅然上了一道奏章，參劾和珅家奴劉全建造房屋規模宏大、服用奢侈、器具完美，恐有倚借主勢，招搖撞騙之事。

　　乾隆皇帝當時在熱河行宮。看過奏折，心中明白「醉翁之意不在酒」，狀告劉全只是虛晃一槍，鋒芒所指是對準了和珅的。皇帝知道曹錫寶與紀曉嵐有私交，便懷疑是紀曉嵐因上年海升毆死妻子吳雅氏一案，對和珅心懷仇恨，唆使曹錫寶參奏，以圖報復。

　　六月底的一天，紀曉嵐在直廬當值，忽聽傳來一聲：「左都御史紀昀接旨。」紀曉嵐趕忙跪在地上接旨，原來是乾隆皇帝給軍機大臣和他本人的諭旨：「前據曹錫寶奏：和珅家人劉全房屋宏大、服用奢侈、器具完美恐有招搖撞騙等事一折，已交留京王大臣等查辦矣。曹錫寶如果見劉全倚藉主勢，乃徒托諸空言！或其言本欲參劾和珅而又不敢明言，故以家人為由，隱約其詞，旁敲側擊，以為將來波及地步乎？或竟係紀昀因上年海升毆死伊妻吳雅氏一案，和珅前往驗出真傷，心懷仇恨，嗾令曹錫寶參奏，以為報復之計乎？此乃朕揣度之意，若不出於此，則曹錫寶之奏何由而來？著留京王大臣，詳悉訪查詢問，務得實在情節。

　　朕於此案總期根究明白，並非因此一虛言欲治和珅，更非欲為和珅開脫。留京王大臣等不可誤會朕旨，將曹錫寶加以詞色，有意吹求，使原告轉為被告，亦無是理。務須平心靜氣，虛衷詳問。如曹錫寶果能指出全兒借端撞騙款跡，訪查得實，即一面從嚴審辦，一面據實具奏，不可同和珅稍存回護。若稍存回護，是乃陷和珅亦自陷也。」「又據和珅稱：家人全兒已到熱河，曾面加詰問。伊供：『不但從不敢招搖滋事，交接官員，即所謂房屋寬敞，器具完美，容或有之，亦非可挾以出外之物。我於曹御史名姓素未聞知，彼又何從目睹，等語，雖係一面之詞，亦尚近理。曹錫寶身為言官，必不至下交奴僕，其車馬衣服，尚可云遇諸路途，至房屋寬敞，器具完美，非身臨其地何能知悉乎？至全兒代伊主辦理崇文門稅務有年，稍有積蓄，蓋造房屋數十間居住，亦屬事理之常。從前及現在，內外大臣家人中似此者恐亦不少，若無似殷士俊等之有真贓實據，概以車服房舍之故，查拿治罪，則在京大臣之僕，安得人人而禁之！且必人人側足而立，亦斷無此政體。設或全兒在崇文門代伊主經營稅課，於額稅之外私有加增，若累商民以肥私囊，綿恩簽派番役，一經訪查無難得實。儻王大臣等嚴行察訪，全兒並無生事疑跡，而曹錫寶徒以無根之言，遽行陳奏，以博建白之名，朕又何能以空言遽入人罪乎？將此由四百里諭令留京王大臣等並令紀昀知之。即將查訊情形先由四百里馳奏，不必俟本報之使。欽此。」

　　聽完皇上的諭旨，紀曉嵐不由驚出了一身冷汗。儘管皇上擺出的是一副公正無私不棄不倚的面孔，但這裡邊的真意，正是對和珅的偏袒回護，紀曉嵐心想本來自己沒參與此事，是局外之人，皇上卻偏偏把他拉進來。假如曹錫寶不能指實，因而獲罪，就要株連到我頭上，這便成了對局者負局，觀弈者獲罪了。

　　紀曉嵐回到家中，坐臥不安，更不敢與曹錫寶接觸，唯恐授人把柄。那年因盧見曾案所受牽連，至今他心有餘悸。再說眼前這件事，如果不把別人牽扯進去，即使曹錫寶不能指實，皇上也可能會寬宥。因為皇上常以明君自喻，擺出了一副從容納諫的姿態。一旦牽扯到別人，則成了陰謀諂害，問題性質就變了，保不准皇上多疑，一怒之下會從重發落。

　　有人從熱河回京，紀曉嵐派人探聽和珅的情況，聽說和珅處之泰然，似乎此案與他毫無瓜葛。這下紀曉嵐更擔心了，和珅恃寵仗勢以守為攻。以此看來，曹錫寶這方面兇多吉少。

　　紀曉嵐懷著恐懼的心情，寫下了一首《又題秋山獨眺圖》：

　　秋山高不極，盤磴入煙霧。

　　仄徑莓苔滑，猿猱不放步。

　　杖策陟巉巖，披榛尋微路。

　　直上萬峰巔，振衣獨四顧。

　　秋風天半來，奮迅號林樹。

　　俯見豺狼蹲，側聞虎豹怒。

　　立久心茫茫，悄然生恐懼。

　　置身豈不高？時有蹉跌慮。

　　徒倚將何依，淒切悲霜露。

　　微言如可聞，冀與孫登遇。

　　事態的發展正如紀曉嵐擔心的那樣，皇上回護著和珅，及其家奴劉全，卻諭令軍機大臣，殺氣騰騰地逼向了曹錫寶。曹錫寶身為御史必不下交奴僕，交則罪在不赦，不交又何以知道劉全房屋寬敞，器具完美？軍機大臣們按照皇上諭令中所授機宜，不去糾察和珅家奴劉全，卻將鋒芒轉向了原告曹錫寶。

　　曹錫寶只好說道：「我與和珅家人全兒向來從不認識，即伊在崇文門管理稅務，我並不知道，伊於額稅之外有無擅自增加另項情弊亦未有人說過。我因聞全兒住房服用甚是完美，於路過興化寺街留心察看，見其房屋甚是高大，我想伊係家奴，焉有多資造此華屋？恐有借主人名目招搖撞騙之事，是以具奏。」

　　曹錫寶這樣回覆，乾隆皇帝仍不滿意，繼續窮追不捨，大有不揪出幕後之人而不罷休之勢，又諭令軍機大臣等：「曹錫寶既云全兒情弊從未有人說過，又未親到伊家，何以又稱『聞全兒住房服用甚是完美』。究竟聞自何人？必有著落，非有人說過，則曹錫寶何以知全兒往興化寺街，而經過時即留心察看？況京城內外，大街小巷，房屋甚多，御史又無逐戶查訪之理，若非中有成見，何以獨於全兒住屋如此留意耶？著王大臣令將全兒滋事不法之處究竟聞自何人，據實明言，毋再任期狡飾，並令都察院堂官及步軍統領衙門司官一員，帶同曹錫寶，先至劉全家查看，再到阿桂等官家及用事人家住處周歷查看，如各大臣家人住房並無如全兒之多，即治以越制之罪；若阿桂等家管事家人住房有全兒多且大者，則當詰問曹錫寶何以專不參劾之故。」

　　乾隆包庇和珅及其家奴全兒的態度，已經畢露無遺。曹錫寶後悔沒聽紀曉嵐的勸告，多言招禍，只好硬著頭皮，咬定紀曉嵐沒參與此事。最後乾隆以曹錫寶參奏不實，給以革職留任處分，沒有擴大事態，釀成大獄。紀曉嵐在驚恐中度過幾月，心裡才踏實了一些。自此而後，紀曉嵐更加小心謹慎。但當時株連之獄頻興，他心中也沒底，不知道別人會不會將他牽連進去。

　　乾隆五十五年，發生了內閣學士尹壯圖參奏案，紀曉嵐與壯圖之父尹松林為甲戌同年，壯圖入詞館後，又常以詩文製作請教，交往頗密。此案雖沒明顯涉及紀曉嵐，但株連之懼又著實使他捏了一把冷汗。

　　這年，正是乾隆皇上的八十萬壽，紀曉嵐為了討得皇上的歡心，寫下了大量歌功頌德、逢迎阿諛的文字，除了前後提到的八旬萬壽聯，尚有《八旬萬壽錦屏賦》、《蠻陬貢象頌》、《禮部恭請舉行萬壽聖節慶典事折子》、《恭謝八旬萬壽升秩貸宗展儀闋裡直隸廣學額免積久加賑一月折子》、《御制節前御園賜宴席中得句恭跋》、《御制壽民詩恭跋》、《御制八徵耄念之寶恭跋》等，而在那篇「祈增舜壽」的《祝釐茂典記》中，駢四儷六，洋洋灑灑，全面歌頌了這位臨御五十五年的皇帝的文治武功，弘歷簡直是功蓋三皇，德高五帝，對比堯舜，千古以來第一名英明偉大的皇帝。試看其中幾句：「乾元各正，雖溥育天寰中；巽命重申，再加施於格外；更於頒詔之後，命普免天下錢糧。九州成賦，為數原多，一體蠲征。承因最溥，滋培有素，已兩停轉粟之舟；敷錫無疆，又四輟催租之吏。膏雨一時而再降，九谷增蕃；福星每歲而移躔，三年遍到，固宜堯封禹甸，人人後舞而前歌。」

　　乾隆看這篇祝頌文章，在眾多的頌揚文字中，最為華美，當然十分滿意，飄飄然幾列仙班。偏偏在這年十一月，服闋仍授內閣學士的尹壯圖，不識時務，直言參奏：「近有嚴罰示懲而反鄰寬縱者，如督撫自蹈愆尤，不既罷斥，罰銀數萬兩以充公用，因有督撫等自認應罰若干萬兩者，在桀驁之督撫借口以快饕餮之私，既清廉自矢者不得不望屬員傾助，日後遇有虧空營私重案，不容不曲為庇護。是罰項雖嚴，不惟無以動其愧懼之心。且潛告其玩易之念，清水停罰銀之例，將罰項改記大過若干次。如才具平常者，或即罷斥，或量與京職，毋許再膺外任。」

　　本來尹壯圖是一片忠心，直陳弊政，但他卻是不識時務，顯得執拗、天真和迂闊了。奏折觸怒了乾隆皇帝，令他將其所指督撫是誰？逢迎上司者是誰？借端勒派致有虧空庫項者何人？一一指實。

　　尹壯圖覆奏：「各督撫聲名狼藉，吏治廢弛。經過各省地方，體察官吏賢否，商民皆蹙額興歎，各省風氣大抵皆然。若問勒派逢迎之人，彼上司屬員授受時，外人豈能得見？徒以道路風聞，漫形牘奏。」這與紀曉嵐的：「堯封禹甸，人人後舞而前歌」，是何等地不同？於是更加觸痛了弘歷的逆麟。

　　皇帝在上諭中這樣寫道：「朕披覽再三，折內並未指實一人一事，仍係摭拾浮辭，空言支飾朕臨御五十五年，子惠元元，恩施優渥，普免天下錢糧四次，普免各省漕糧二次，為數何諦萬萬？偶遇水害天災，不惜千百萬帑金補助，撫恤賑貸兼施，蔀屋窮簷共佔實惠，凡身披恩膏者，無不家喻戶曉。小民等俱有天良，方將感戴之不暇，何至蹙額興歎相聚怨咨？或係尹壯圖往來途次，聞有一二小民為胥役擾累者，向其陳訴，尹壯圖亦即當據實奏聞，朕必差大臣往辦。但此係聞之何人？於何處見此情狀，亦令其據實指出。即所言月選官傳說缺分美惡，虧空數目，似屬確有見聞，據以入告，而折內又雲僅屬風聞，並未目擊，究竟此等傳聞之語，出自何人，其絕無姓名可指乎？

　　尹壯圖又請簡派滿州大臣同伊密往各省盤查虧空。不但朝廷無此政體，且各省吏治不同，庫項充盈者無待盤查，即或偶有虧短之處，一聞欽差啟程信息，早已設法彌補，名曰盤查，仍屬有名無實。合計天下州縣不少千餘，即使經歷數年尚不能盤查周遍，在尹壯圖之意亦知事有難行，不過自揣學問才具均屬平庸，內而不能升任侍郎，外而不能簡派學政，至尚書、督撫之任更難夢想，欲借此奏見長或幸錄用，又可借盤查之名，沿途嚇詐，希得資助，可以名利兼收。此等居心，豈能逃朕洞察？朕自御極以來，至今五十五年，壽躋入帙，綜覽萬機，自謂親政愛民，可告無愧於天下；而天下萬民亦斷不泯良怨朕者。此據歸政之期僅有數載，猶恐年髦倦勤，稍有弛懈，惟自孜孜，冀仰答昊蒼鴻貺。每於召見內外大小臣工時，以朕辦理庶務情形，時加咨訪，歛稱朕精神強固，辦事日益勤勵。若如尹壯圖所奏，則大小臣工等皆係虛詞貢諛，面為欺罔，而朕五十餘年來竟係被人蒙蔽，於外間一切情形全無照察終於不知矣。著尹壯圖將所奏直隸等省虧空者何處？商民興歎究係何人？月選官議論某虧空若干？又係聞自何人傳說？逐一指實覆奏。」

　　尹壯圖上疏皇帝革除敝政的良好願望，就這樣被乾隆曲解了。他簡直成了一個心懷叵測的野心家，在皇上的追問之下，只好陳山西巡撫長麟等人虧空營私，皇上對長麟大加袒護，說長麟平日辦事認真，聲名實好，繼而又派侍郎慶成帶同尹壯圖前往山西盤查。

　　長麟本是和珅的黨徒，四外勾結，早已通風報信，預為佈置，挪移彌補，自然查不出虧空。

　　於是，乾隆通諭內外，說自己誕膺景命，不紹宏圖，保赤誠求，無時不以愛民為念。凡澤民之事，敷錫愈溥，不僅明朝所無，就是上溯三代，下迄宋元亦復罕有倫比。天下萬民無不身被恩膏，共知感戴，而尹壯圖「蹙額興歎」之語，「不但誣地方官以貪污之罪，並將天下億兆民感戴真誠全為泯沒，又朕五十五年以來子惠元元之實政實心，幾等於暴斂橫征之世。」這道通諭，實際上就是定了尹壯圖「莠言亂政」之罪。結果，尹壯圖言無實據，查無實證，「誣官誣民誣皇上」。軍機大臣和珅，看有機可乘，便使出了殺手鐧，奏請將尹壯圖擬斬！

　　消息傳來，紀曉嵐這位「觀弈道人」再也沉不住氣了。本來與甲戌同年尹松林交情頗深，其子尹壯圖入詞館後，多向紀曉嵐請教，深受紀曉嵐喜愛，紀曉嵐哪忍心眼巴巴地看著讓和珅將他推上斷頭台？「局中局外兩沉吟，都是人間勝負心」。和珅要置尹壯圖於死地，不正是乘機為長麟攜私報復嗎？

　　紀曉嵐思慮再三，終於下定決心，要為尹壯圖上殿面君，奏請聖上寬赦。本來以「局外觀棋」而自律的觀弈道人，這回終於按捺不住，走到局中來了！

　　紀曉嵐見到皇上，跪在地上叩頭說道：

　　「吾皇萬歲萬萬歲，庸臣紀昀，叩謝聖主隆恩。」乾隆不動聲色地說道：「老愛卿起身。朕來問你，何事謝恩？」「吾皇聖明，愛育萬方，仁施無已。謀衡及早，時籌劃於幾先；事來必然，亦周防於意外，今年直隸河間等府，二麥歉收。聖主體恤災民，降下隆恩，命截漕糧五十萬石備賑。故鄉百姓身被恩膏，紀昀自當恭謝聖主恩惠！」紀曉嵐這幾句話，說得皇上心裡甜滋滋的。乾隆說聲：「朕知道了。」紀曉嵐偷眼看看皇上的臉色，接著說道：「微臣紀昀，北地庸材，伏念久承聖上恩寵，唯思忠勤報國。三十年來，臣勤勤懇懇，不放因循苟且，稍有紕漏。今者臣來覲見，是想奏請皇上，在京城之內，延期開設粥廠。可講與不可講，恭請聖上明示。」「噢，老愛卿，詳細說來，朕且聽一聽。」乾隆說道。

　　紀昀接著說：「聖上命截漕放賑，百姓深感隆恩，皆頌吾皇上仁慈，萬壽無疆。臣思領賑百姓，有極貧次貧之不同，次貧之人，可以支持待賑，不肯輕去他鄉；至極其之戶，一聞米貴，不能不就食地方，近京之處，多先赴京城，傭工糊口，恐聚集日眾，未必能人人得所，又業已扶老攜幼，拮据得至，勢難即返就糧。是此項極其流戶，以極其之故，離棄鄉井，轉不能同沐皇仁，似為可憫。定例每年自十月初一日起，至次年三月二十日止，五城原設粥廠十處，每日領官米十石，由坊官煮粥，多來流戶，原可同賑，但自夏至冬，為期尚遠，恐其民迫不及待，且人數較多，米數亦未必能敷。伏思偏災不過四府，賑米有餘，請於原額五十萬石內，酌撥京城數千石，以六月中旬為始，每廠煮米三石，至十月初一日後，則於原額十石以外，加煮米三石，仍均以三月二十日止。陛下倘能准奏，饑民感謝涕零。仁政所施，天下承平，紀昀謝主隆恩！」說著紀曉嵐跪在地上叩頭謝恩。皇上臉上露出笑容說道：「朕尚未准奏，你倒先謝恩了！呵呵呵呵，那麼朕便准了你的奏請！」

　　本來，紀曉嵐對當時的弊端，看得十分清楚，但皇上是喜歡聽好話的，他哪裡敢講一句朝廷的壞話？就在皇上舉行八十萬壽慶典之時，阿桂、和珅、福康安、金簡等總理稱慶事物，皇帝雖然也假惺惺詔令節省，而群下奉行的，是務極侈大。內外宮殿，大小儀物，無不新辦，自京城至圓明園，樓台全以金珠翡翠裝飾，假山上添設了寺院人物，裝上自動裝置，一動機關，門窗就自動開合，人物活動也栩栩如生。營辦這些事項，少說也要幾億金，但卻一毫也不許動用官帑，哪裡來的？外而各省三品以上大員，都有進獻；內而各部院堂官，悉捐米俸，又讓兩淮鹽院，納金四百萬。大小儀物，在南京營造，到期再運到北京，所耗巨資，不全是從老百姓那裡搜刮來的嗎？誰敢說半個『不』字？

　　也就在前一年的夏秋之交，關東發生水災。遼陽以東，殆同赤地，自盛京至山海關，比遼東稍勝，饑民之號丐者，至燕京相續，冬季酷寒，皇城內凍死的人很多。即便如此，紀曉嵐只能在慶祝皇上八十萬壽的《祝釐茂典記》中寫道：「雖席豫而履豐，恆戒奢而示儉觀瞻所系，惟昭帝制之莊嚴；節度斯存，不極人工之巧麗。蓋我皇上執中建極，規矩生心；稱物品施，權衡合道。義當修舉，雖億萬而無辭；事近紛華，即纖微而亦謹。」紀曉嵐這吹牛拍馬的本領，哪能不說是皇上的高壓統治擠出來的？今天紀曉嵐也是先將皇上頌揚一番，皇上一高興，便准了紀曉嵐的奏請。

　　其實，紀曉嵐奏請增撥粥廠賑米，延期放粥一事，只是投石問路，看看皇上的心情如何。他知道只要皇上高興了，尹壯圖的案子就好辦了，就會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皇上很爽快地答應了這第一件事，那下邊再奏請什麼，都有八成的把握。

　　於是紀曉嵐繼續說道：

　　「吾皇上念切堯咨，恩深禹甸，課晴問雨，每先事以綢繆；發政施仁，必及時而補救。昨已命截漕備賑，恤四府之災區；今復加惠延期放粥，救千萬之流民。有加靡已，共知此日之天心；寧濫勿遺，益信從前之聖諭。恐黎民之遷徙，先期而示以黃麻；防黑吏之侵漁，臨事而惕認白簡。纖微必到，識典相體恤之心；誥誡維嚴，信務使實治之意。覺五十五年之久，聖慈與歲而俱增；溯兩千載以來，舊史從前所未見。即父母家庭之愛，無此周詳；惟乾坤幬載之功，方茲高厚。邦畿千里，願長分太極之泉；眉壽萬年，期永注長生之菉。」

　　這滔滔不絕的頌詞，將皇上吹噓得沾沾自喜。紀曉嵐看皇上臉上綻開滿意的笑容，心想時機到了，便說道：「萬歲爺，剛才為臣所奏，是『恭謝恩命截漕撥帑籌備直隸賑務』一折，信口奏聞皇上，不知有否欠當之處？」「很好，很好！呵呵呵；非老愛卿誰人能有此宏辯之才，朕正思如何賞賜於你呢。」「謝皇上，為臣尚有一事啟奏，不知皇上是否允許？」「還有何事？你奏來無妨。」「臣不敢講。臣怕皇上怪罪下來，臣吃罪不起。」「哎──，哪裡會呢？你只管奏來，朕赦你無罪。」剛才紀曉嵐把皇上捧到了五里雲霧之中，飄乎愜意。紀曉嵐的話，皇上句句愛聽，便催促紀曉嵐快講。

　　「皇上真的不怪罪為臣？」紀曉嵐要砸實好了再說。

　　「真的不怪罪於你！」

　　「那為臣要講了？」

　　「幾十年來，朕處處對你備加體恤，何曾無端加罪於你？有話何不快講？」皇上有些迫不及待。

　　「為臣是來請罪的，聽憑萬歲發落。」紀曉嵐笑著對皇上說。

　　「哈哈哈，你又和朕開什麼玩笑！老愛卿何罪之有啊？」

　　「臣聞內閣學士尹壯圖，妄言亂政，罪在不赦。臣與尹父松林，乃甲戌同年。壯圖入詞館後，多向為臣求教，壯圖有罪，為臣也不可饒恕，恭請聖上發落！」一聽這話，乾隆立刻變了臉色。他心裡清楚，紀曉嵐是給尹壯圖求情的，厲聲說道：「尹壯圖誣言犯上，莠言亂政，軍機處奏請擬斬。朕正考慮如何發落，你是給他求情的嗎？」「紀昀不敢！」紀曉嵐有點害怕了，但事已至此，只能進不能退了，並且皇上已經答應不會治他何罪，還是要硬著頭皮講下去。沒想到，皇上罵了起來：「朕量你也不敢。朕以你文學尚優，故使領四庫書，實不過以倡優蓄之，你何敢妄談國事！」

　　乾隆一怒之下，竟然罵得這樣難聽！其實罵得再難聽，紀曉嵐也得聽著。一位堂堂的官高一品的禮部尚書，乾隆卻視如草芥。乾隆在位的幾十年間，叱辱群臣如奴隸，沒有受過他侮辱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劉墉的父親，已故東閣大學士兼軍機大臣劉統勳。紀曉嵐屈節事君多年，早知道皇上的面目，挨幾句罵算得了什麼？更何況這次是鋌而走險，不掉腦袋就不錯了！

　　紀曉嵐依然滿含笑意，平靜地說道：

　　「萬歲爺息怒。為臣該死！為臣該死！為臣忠誠孝敬多年，屢蒙聖上宏恩，縱死無憾！」乾隆罵過去，自感有些失態，也把氣消了下去，緩聲問道：「你究竟要做什麼？往下說吧！」「臣本是為聖上而來。」「此話怎講？」乾隆的語氣完全平和下來，真有點喜怒無常。

　　「聖上，恕臣直言，尹壯圖忠厚耿直，在群臣中頗有好名。上疏言政，本是一片忠心，雖言有不實，查無實據，但他確是為了大清江山永固。奏請聖上防微杜漸，洞察秋毫，用心尚屬純正。督撫久擅地方，抑或有吏治廢弛、虧空或循私之慮，皇上早有提防，故而修明清廢，整頓吏治，防範在先，政治清明，天下太平。軍機處奏請擬斬，亦屬糾察言犯，嚴明法紀。臣冒死進言，軍機處措置失當，聖上英明，斷不要准其所奏。」

　　乾隆表情嚴肅，認真地聽著紀曉嵐的話，問道：「愛卿，何出此言？」「聖上乃英明皇帝，政崇寬大，廣開言路，納諫如流，文臣武將，競相效命。尹壯圖之言，意在防微杜漸，軍機處嚴刑苛責，使群臣為之生畏，此後誰人還敢論政？且陷陛下於不義之地，望陛下三思。」

　　乾隆若有所思，然後說道：「昔我皇祖臨御六十年，政崇寬大，而內外臣公奉行不善，怠玩成風，遂至辦事暗藏弊端，國帑率多虧空。我皇考欲正人心風俗之大綱，有不得不厘剔整頓之勞。此乃出於萬不容已者。朕看今日之內外臣公，見朕以寬大為治，未免漸有放縱之心，足可嚴明法度，整頓綱紀。我皇祖、皇考之寬嚴相濟，乃審時度勢，至當不易之成憲，後世子孫豈能處此以求天下之道乎？」

　　「聖上所言極是，觀古來帝王，無思何以饒民？無威何以治國？聖上慎時度勢，寬嚴相濟，恩威並用，實古來帝王所不能比。以臣觀之，軍機處擬斬尹壯圖，量刑過當，皇上定然知曉，斷不會准其所奏。尹壯圖之案，皇上已通諭內外，群臣皆翹首觀望。皇上若准了處斬，恐惹群下猜測，濫傳謠言。莫若寬大赦免，臣等更感萬歲寬宏大度，敢於上諫揭露私弊。意存不規之輩，自會小心翼翼，莫敢以身試法，政治清明，永業千秋。臣惟有勉竭樗材，益深葵向，遵敷言於皇極；心存精白，無稍雜以二三。恭謝天恩，伏迄睿鑒。」

　　紀曉嵐說完，再次施禮叩拜。乾隆在尹壯圖一案，本來就是感情用事，自己也感到有些過頭，經紀曉嵐這一陣吹捧，反倒不忍心拿尹壯圖開刀了。於是說道：「朕依愛卿所說。免去尹壯圖死罪。」果然，皇上駁回軍機大臣和珅等人的奏請，降旨將尹壯圖革職。但是讓尹壯圖留在北京，皇上還覺得是塊心病，便說尹壯圖老母年近八十，尹壯圖留居京師，則不能迎養母親，實為不孝，勒令尹壯圖回到原籍雲南省蒙自縣。

　　和珅欲置尹壯圖死地而不成，得知紀曉嵐為其開脫，心中十分惱怒，但他抓不住紀曉嵐的短處，也便奈何不得。

　　轉眼到了壬子年二月。

　　這天，劉墉、蔣師籥、桂馥等人在紀曉嵐的閱微草堂作客。劉墉笑嘻嘻地說道：「春帆，你猜我給你帶來什麼禮物？」劉墉已是七十多歲的人了，白髯飄拂，滿頭染霜，駝背弓腰，在一幫老臣當中，是一位享有盛譽的智多星。曾任吏部尚書、協辦大學士、充上書房總師，乾隆五十四年的諸皇子師傅久不入書房，降為侍郎銜，現任內閣學士。紀曉嵐看劉羅鍋弓著腰，揚著頭，一副詭秘的表情，一時鬧不清他的悶葫蘆裡裝的什麼藥，便說道：「石庵兄做事，常常出人意表，我怎麼猜得出來？」「哈哈哈！」，劉墉笑著說：「這話該我說呀，『出人意表』的還是你紀春帆呀！石庵沒有想到，尹壯圖已是死到臨頭了，硬叫你給救了下來！啊？哈哈哈！」說著，劉墉讓人打開禮盒，裡面盛得是一方黑青色古硯，文理細膩，上面佈滿了「□」字花紋。紀曉嵐看是黻文硯，頓時喜不勝收，連連稱謝。

　　原來劉墉十分珍愛這方古硯，上次紀曉嵐到劉墉家作客，看到這方古硯，愛不釋手，非要帶走不可。劉墉說什麼也捨不得撒手，最後送了一方別的硯，才把紀曉嵐打發出門。這回劉墉親自送上門來，其中另有緣故。

　　劉墉對蔣師籥說：「我將題銘寫在背面，你看是否合乎？」蔣師籥將黻文硯拿在手上，看上面題著幾行字：「曉嵐愛余黻文硯，因贈之，而書以銘曰：『石理縝密石骨剛，贈都御史寫奏章，此翁此硯真枉當。』壬子二月石庵」「石庵翁所言甚是！我不揣淺陋，也想題詩一首，老宗伯，可不可以呀！」蔣師籥向紀曉嵐問道。

　　「快請，快請。」紀曉嵐高興非常，讓人準備了紙筆。

　　蔣師籥欣然命筆，寫道：

　　城南多少貴人居，

　　歌舞繁華錦不如。

　　誰見空齋評硯史，

　　白頭枉對兩尚書。

　　蔣師籥題畢，紀曉嵐又讓桂馥題銘。桂馥銘此硯曰：

　　劉公清苦得院僧，紀公冷峭空潭冰。

　　兩公桀幾許汝登，汝實外其中藏鋒。

　　蔣、桂二人題寫的硯銘，紀曉嵐十分喜愛，隨即吩咐人刻在硯上。這方黻文硯，一直被紀曉嵐視為九十九硯齋的珍品。

　　這日酒席宴罷，紀曉嵐請客人觀看他收藏的書畫。其中一幅《桐陰觀弈圖》，引起了劉墉的興趣，桂馥問道：「劉宗伯何以對此圖頗為留意？」劉墉說道：「我是看這圖上的題詩，不該出自觀弈道人之手，你們來看。」桂馥、蔣師籥等人看那圖上的字跡，確是出自紀曉嵐之手，詩曰：

　　不斷丁丁落子聲，紋楸終日幾輸贏。

　　道人閒坐桐陰看，一笑涼風木末生。

　　這時紀曉嵐笑道：「這是三十多年前的舊作。那年七月，我讓沈雲浦作了這幅《桐陰觀弈圖》，意謂不預其勝負而已，猶有勝負者存也。後來讀王半仙的詩：『莫將戲事擾真情，且可隨緣道我贏。戰罷兩僉收黑白，一樣何處有虧成？』這才悟到並勝負亦屬幻象。然而王半仙能言之而不能行，我則僅能知之罷了。慚愧，慚愧！好吧，我今天再補題兩詩，請諸位指教！」說著，紀曉嵐提筆寫道：

　　桐陰觀弈偶傳神，已悵流光近四旬。

　　今日鬢鬢頭欲白，畫中又是少年人。

　　一枰何處有成虧，世事如棋老漸知。

　　畫裡兒童會長大，可能早解半山詩。

　　看過紀曉嵐這兩首《再題桐陰觀弈圖》，劉墉笑道：「怪不得你鋌而走險，上殿陳詞，救下了尹壯圖一命。今天的觀弈道人，猶有人間勝負心啊！啊？哈哈哈！」「呵呵呵！」紀曉嵐也自豪地笑了起來。

　　劉墉笑聲止住，說道：

　　「看來，要等皇上歸政以後，尹壯圖才有機會復出。」紀曉嵐沒有說話，用眼色示意劉墉止住話題。

　　等客人們告辭以後，閱微草堂的綠意軒中，只剩下了劉墉和紀曉嵐二人，才又接上剛才的話題。

　　紀曉嵐說：「尹壯圖為人迂直固執，即使新皇上繼位，有機會復出，恐怕也難見愛於皇上。」劉墉接著說道：「依我看，倘使沒有和珅之輩從中作梗，尹壯圖定會被重新啟用。我想，和珅依仗皇上恩寵，驕橫跋扈，聖上歸政以後，當了太上皇，和珅會不會有所收斂？」「這也難料。」「你會占星相，你說說看，和珅會有什麼結局？」劉墉問道。

　　「呵呵，我哪裡會占星相，只是讀了古人的幾本舊書而已。不過據我看來，他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古人詠蟹詩說『水清詎免雙螯黑，秋老難逃一背紅』，你等著看吧！」「是嗎？你我都是古稀之人，還能看到那一天嗎？」「能看到，老兄身子骨這般硬朗，位列仙班，要待十年之後，石庵兄，你可不要操之過急呀！我等還要『吃螃蟹』呢！啊？呵呵呵！」

　　「哈哈哈！」

　　兩人開心地大笑起來。

　　說話已是乾隆六十年九月，乾隆要學堯舜禪位的榜樣，準備在臨政滿六十年之時傳位給嗣皇帝，自己去當太上皇。在諸皇子中，第八子永璇，性行乖戾，屢失上意，第十一子永瑆，柔而無斷，第十七子永璘，輕佻無威信，作為皇位繼承人，乾隆都不滿意。第十五子顒琰，為人慎重，處世剛明，度量豁達，相貌奇偉，在內外大臣中享有威望，最為乾隆寵愛，因而被選為皇位繼承人。

　　在宣佈冊封諭旨的前一天，也就是九月初二，和珅探聽到嘉郡王顒琰將被冊封為皇太子，便盤算著如何討好嘉郡王，於是他來到毓慶宮，求見嘉郡王。

　　嘉郡王對和珅驕奢淫逸、飛揚跋扈、貪贓枉法的事，早就有所聞，心中十分憤恨，但礙於父皇的庇護，一時也將他奈何不得，只在心中罵道：「這個奸賊！小王總有一天收拾他。」當時嘉郡王就悄悄地打發人到各省去，把和珅家人在外面招權納賄的事，一樁一樁地察訪出來，記在冊子上，預備將來查辦他。因為心裡討厭，平日也少和他來往。如今聽說和珅親自上門求見，嘉郡王覺得十分詫異：又因他是父皇第一個親信的大臣，又不好怠慢他，只好迎出去相見。

　　和珅見了嘉郡王，搶上來打了一躬，開口便說：「恭喜王爺！」接著從袖子裡拿出一個玉如意，雙手獻上。嘉郡王接了如意，心中更加詫異。

　　原來當時宮中有個規矩，凡是秀女們中了封為妃子，或妃子們晉封皇后，向她賀喜的人不便明說，見了面獻一個如意，暗地裡報一個喜信的意思。如今和珅要討好嘉郡王，也來獻個如意，暗地裡報上一個喜信。

　　嘉郡王見了如意，便說道：「小王有什麼喜事？卻要煩相國大駕？」和珅接著又打了一躬，悄悄說道：「王爺還不知道嗎？如今皇上已內定傳位給王爺了，皇上昨天曾和下官商量過，打算在六十年上，讓位給王爺。」嘉郡王聽了，心中雖止不住歡喜，但因為和珅竟敢參與宮廷內部的機密，心中更是嫌惡他。但面子上要過得去，免不了說幾句感激的話，把他送了出去。回進宮來，心中暗暗罵道：「這個老奸賊，又到我這裡賣弄玄虛。好吧，將來叫你嘗嘗我的手段。」和珅卻以為自己巴結上了新皇帝，一路上沾沾自喜。

　　第二天，乾隆帝果然下諭詔說：

　　「朕即位之初，便對天立誓：如能在位到一周花甲的年數，便把皇位傳給太子，不敢和聖祖在位六十一年之數相同。如今已是乾隆六十年，朕已遵照列祖成例，把太子的名字寫好，預藏在正大光明殿匾額後面。」

　　立刻派人到正大光明殿去，把儲藏太子名字的金盒取下來，當著滿朝文武大臣的面兒打開。上面寫道：「冊立皇十五子嘉郡王顒琰為太子，以乾隆六十一年為嘉慶元年。」承宣官當殿把詔書讀過，文武百官，一齊跪賀，退下朝來，又趕到毓慶宮去給太子賀喜。和珅在朝賀的人員中，更顯得得意洋洋。太子見了他，一如既往。

　　眼看就到了傳位的日子，和珅察覺到嘉慶帝對他不太喜歡，有事常把劉墉、董浩、紀昀召去商量，這幾個人都是他的死對頭，心中十分不舒服。但他想即使皇上退位當了太上皇以後，那說話也是算數的，仗著太上皇的勢力，新皇上也無奈我何。將來太上皇過世，我就來個辭官不做，頤養天年。

　　為了不讓嘉慶帝立刻執掌大權，他暗暗地慫恿乾隆帝傳位不傳璽，對嘉慶帝加以限制。

　　皇上果然聽了和珅的話，元旦這天早朝，舉行禪讓大禮，宣佈乾隆皇帝退位，皇太子顒琰繼位，改年號為嘉慶。當宣佈授璽時，麻煩出來了，軍機大臣和珅站出來宣讀乾隆諭旨：「朕於今日傳位於皇太子顒琰，猶思傳璽一節乃為最要，特定日後另行慶典。」這道諭旨一出，整個太和殿亂做一團，亂哄哄的議論聲打破了這裡往日的威嚴。剛坐上皇帝御座的顒琰不知如何是好，一時呆呆地愣在那裡。

　　這時聽到大臣中一聲高喊：

　　「當今安有無大寶之天子？」

　　聲音一出，亂哄哄的太和殿立刻安靜下來。人們尋聲而去，此人正是內閣大學士劉墉。

　　押班主按禮儀的禮部尚書紀昀，剛才看授璽一節沒有按他事先起草的授受禮舉行，一時也沒有了主意，這時看劉墉站了出來，心裡立刻鎮靜了，當即宣佈：「傳璽另行頒禮，與祖制有違，待禮部奏請皇上，傳璽一體舉行，賀禮暫停。」太和殿裡又亂了起來。

　　紀曉嵐走出太和殿，劉墉緊跟了出來，他倆要一同入寧壽宮覲見太上皇。

　　見到乾隆，二人一同跪拜，紀曉嵐說道：「啟奏陛下，傳璽一節改行頒禮，群臣議論紛揚，言說不合古制，紀昀以禮部之責，奏請陛下授璽，陛下英明萬古，早做決斷，以平文武百官之議。」乾隆對這乃早有預料，坐在那裡不急不忙，也不講話。他其實心裡清楚，哪有傳位不傳璽的道理？只是禁不住和珅的竄掇，對執掌了六十年的國璽戀戀不捨，在前一日寫下了諭詔。到今天早晨，心想這樣做實在太不合適，心中又猶豫起來。

　　劉墉、紀曉嵐兩人跪在地上不起，隆帝也不說話。於是劉墉奏道：「陛下臨御六十載，親政愛民，國泰民安。今日陛下不能絕繫戀王位之心，則傳禪可止。傳禪而不與大寶，則天下聞之，謂陛下何如？蒙請陛下聖裁？」事已至此，乾隆也十分尷尬：不傳位吧，已經不行了；當個逍遙自在的太上皇吧，又捨不得手中的權力；不傳大寶，這傳禪大典就無法舉行下去，也招架不住這幫老臣的勸諫，眼前的劉墉、紀昀，是自己寵愛的老臣，急得不要命地力爭，再堅持下去，豈不逼得天下大亂？

　　思慮再三，最後乾隆同意交出玉璽，但同時給嘉慶定下手諭：所有一切奏章，都須送朕閱看，既便是軍國大事，也須由嘉慶皇帝去請過太上皇訓，才可以執行。

　　太和殿裡早已經等急了，大臣們一看劉墉和紀昀真的把大寶從寧壽宮抱了出來，立刻變得鴉雀無聲，個個目瞪口呆，只聽禮部尚書紀曉嵐說道：「宣太上皇聖旨。」文武百官立刻跪下聽旨：「朕原想在禪禮之日，親手傳璽，不料近日欠安，不能親行頒禮，擬頒禮遲行。又思傳位不傳大寶，史無前例，特賜傳璽之禮一體舉行，自今而後，朕不再御太和殿。欽此。」聖旨宣畢，大臣們立刻歡呼：「太上皇萬歲，萬萬歲！」傳禪之禮隨之告畢，一場中國歷史上鮮為人知的鬧劇，就這樣拉下了幃幕。

　　嘉慶帝登極以後，心中十分感激劉墉和紀曉嵐，以寶冊元老對待，而除治和珅的念頭，一天更比一天強烈。

　　轉眼到了嘉慶四年的正月初三，乾隆死在乾清宮。初四，嘉慶便降下諭旨：褫去和珅軍機大臣，九門提督等銜，命他與福康安晝夜守在直殯殿，不得擅自出入。

　　滿朝的忠正大臣終於等來了奏劾和珅伸冤出氣的機會，誰也顧不得去考慮如何追悼先皇，料理殯事，卻紛紛上疏，言舉和珅的種種罪行，幾日內，嘉慶帝收到大臣們的奏折上百件。

　　正月初八，嘉慶帝下旨，命成親王、儀親王帶御林軍捉拿和珅，又怕路上有人劫奪，又派御前侍衛勇士阿蘭保，沿路保護，把和珅一直拖進刑部大堂。嘉慶帝派吏部尚書、體仁閣大學士劉墉，軍機大臣刑部侍郎董浩，會同八王爺永璇等嚴刑審問。和珅讓大刑一伺候，立刻疼得哭爹喊娘，熬不過，只得一一招供。同時嘉慶又派人查抄和珅及其家人的家產。並宣佈和珅罪狀，要求地方督撫設罪，繼續揭發檢舉。

　　劉墉吩咐人給和珅釘上鐐銬，收進大牢，然後把審問的情形，一一向皇上奏明。

　　十五日，嘉慶帝下諭，宣佈和珅二十條罪狀：「朕於乾隆六十年九月初三日，蒙皇考冊封皇太子，尚未宣佈諭旨，而和珅即於初三日即在朕前先遞如意，漏洩機秘，居然以擁戴為功，其大罪一。皇考在圓明園召見和珅，伊竟騎馬直進左門，過正大光明殿、至壽山口，無父無君，莫此為甚，其大罪二。又因足疾，乘坐椅轎，抬入大內。肩輿出入神武門，眾目共睹毫無忌憚，其大罪三。並將出宮女子娶為次妻，罔顧廉恥，其大罪四。自剿辦教匪以來，皇考盼望軍書，刻縈宵旰，乃和珅於各路軍營遞到奏報，任意延擱，有心蒙蔽，以致軍務日久未竣，其大罪五。皇考屈躬不豫時，和珅毫無憂戚，每進見後，出向外延人員敘說，談笑如常，喪心膽狂，其大罪六。昨冬皇考力疾披章，批諭字畫間有未真之處，和珅膽敢口稱不如撕去，竟另行擬旨，其大罪七。前奏皇考御旨，令伊管理吏部、刑部事務，嗣因軍械銷費，伊係熟手，是明又諭命兼理戶部題奏報銷事件，伊意將戶部事務一人把持，變更成例，不許部臣纂改一字，其大罪八。上年十二月內，奎舒奏報循化、貴德之廳賊番，聚眾千餘，搶奪達賴喇嘛商人牛興、殺傷二命、在青海肆劫一案，和珅竟將原奏駁回，隱匿不辦，全不以邊務為事，其大罪九。皇考升遐後，朕諭命蒙古王公未出痘者，不必來京，和珅不遵諭言，命已未出痘者俱不必來京，全不顧國家撫綏外藩之意，起居心實不可問，其大罪十。大學士蘇凌阿兩耳重聽，衰邁難堪，因係伊弟和琳姻親竟隱匿不奏。侍郎吳省蘭、李潢、太平卿李光雲皆曾在伊家教書，並保舉卿階，兼任學政，其大罪十一。軍機處記名人員，和珅任意撤去。種種專擅不可放掉，其大罪十二。

　　昨將和珅家查抄，新蓋楠木房屋，僭侈逾制，頗多寶閣及隔段式樣，皆仿照寧壽宮制度，其園囿點綴，意與圓明園蓬島瑤台無異，不知是何肺腑，其大罪十三。薊前墳瑩，居然設立享殿，開置隧道，致附近居民，有和陵之稱，其大罪十四。

　　家內所藏珍寶內，珍珠手串竟有二萬餘串，較之大內，多至數倍，並有大珠，較御用冠頂尤大，其大罪十五。又寶石頂前非伊應戴之物，新藏其寶石頂，有數十餘個，而整塊大寶石，不計其數，且有內府所無者，其大罪十六。家內銀兩及寵物等件，數逾千萬，其大罪十七。具有夾牆，藏金二萬六千餘兩，私庫藏寶六千餘兩，地窖內並有埋藏銀兩百餘萬，其大罪十八。附近通州、薊州地方，均有當舖錢店，查計資本，又不下十餘萬，以首輔大臣下與小民爭利，其大罪十九。伊家人劉全，不過下賤家奴，而查抄資產竟至二十餘萬，並有大珠及珍珠手串，若非縱令需索，何得如此豐饒，其大罪二十。其餘貪縱狂妄之處，尚難盡數，實從未罕見罕聞者。」

　　一時間，和珅的案子成為人們關注的中心，紛紛互相傳告。紀曉嵐的家中，成為一個信息站，一些平素跟他要好的官員都集中他這裡來打聽消息。他這裡的消息又快又準；因為劉墉、董浩都是他的好友，軍機大臣劉權之，又是他的門生，都參與審訊和珅一案。紀昀是禮部尚書，雖無緣參與，但其動靜，他了解得一清二楚：他派人給劉墉送去一封請柬：備好蟹宴，敬請石庵；倘若來遲，蟹湯喝乾。

　　劉墉正忙著審訊和珅，一見請柬笑了。心想這紀春帆又打聽消息來了，揮筆寫下幾行字：

　　螃蟹已拿，我等嘗鮮。

　　唯餘一爪，遺公解饞。

　　然後找出一份事先抄錄的查抄和珅家產清單，交給來人一並帶回。

　　紀曉嵐拿過清單，展開與眾人觀看：

　　已抄出家產計：

　　上赤金八十萬兩，值銀一千二百八十萬兩；中赤金三百五十萬兩，值銀一百二十五萬兩；一切金器爐灶，值銀一百七十九萬兩；人參一百六十斤，值銀七十八萬二千兩；大珠一顆，值銀一千五百萬兩；珍珠二百二十串，值銀二千六百五十萬兩；散小珠值銀二百四十萬兩；散銀二十四庫，計二千四百萬兩；寶石頂六十八個，值銀六十八萬兩；大塊寶石四十二方，值銀一百六十八萬兩；珊瑚瑪瑙值銀八十五萬兩；貓兒眼密脂綠松石值銀一百二十四萬兩；古玩器物值銀三百七十二萬兩；五彩各色寶石值銀八百四十萬兩；皮錦夾單紗衣二萬六千餘件，值銀七十二萬三千萬兩；大小貂皮五千九百餘張，值銀六萬三千兩；粗細裝修陳設等件，值銀一百六十萬兩；銀號十處，本銀一百六十萬兩；當舖十二處，本銀一百萬兩；房屋三千四百四十三間；樓台、更樓一百一十八座；」人們一邊看著，一邊不住驚歎。

　　紀曉嵐暗暗想道：怪不得那年直隸、山東鬧災，我和劉墉敲了他一槓子，讓他拿了二十萬兩，後來沒聽他說什麼，原來在他來說，九牛不及一毛。這個奸賊！

　　正月十八日，嘉慶皇帝傳下聖旨說：

　　「姑念和珅是首輔大臣，於萬無可貸之中，免其肆市，著加恩賜令其自荊。」

　　劉墉等人到刑部大堂，把和珅從大牢裡提出，驗明證身，把聖旨宣讀給他聽。

　　和珅拜過聖恩，眼淚直淌。昔日驕橫跋扈、不可一世的宰相，今朝成了狼狽不堪的可憐蟲。劉墉忍不住好笑，對他說道：「和相國，皇上賜你自盡，太便宜你了。你死到臨頭了，應該有所題留啊，給你拿筆硯來，寫首絕命詩，怎麼樣？」和珅到了這時候，還是那樣恬不知恥，竟然真的拿起筆來，寫下了他的絕命詩：

　　五十年來幻夢真，今朝撒手謝紅塵。

　　他時水汛含龍日，認取香煙是後身。

　　立刻，上來幾個番役，把他架到一間用刑的空屋裡，用一條吊在屋樑上的白綾子，完成了他此生中最有意義的一件事兒。

　　紀曉嵐對於近日所聞之所聽之諸事細細想來，頗有一番感觸。他想到和珅由一個無功受祿的小人，成為聚榮華與富貴於一身的權貴；他想到身邊好友的悲歡離合，生死遭逢；他想到宦海的升遷沉浮，失意與得志；他想到自己幾十年間在官場上的境遇和感受，有時歡暢淋漓，有時毛骨悚然，有時不得不在人前逢場作戲；復又想到歲月倥傯，時光荏苒，不覺自己也告別了繁花似錦之春，日漸走向了草木凋零的衰老之秋。於是，他不覺發出一聲長歎。人世呵，真如雲流沙湧、浪起帆轉一般。看來，無論是勝者，還是敗者，無論是貧者，還是富者，無論是褒是貶，也不分你我和他人，皆在此間呵。

　　人生是盤棋，這就是：作為本身來說，即是觀弈者，也是舉弈人，更是棋盤中的任人擺佈的一顆棋子而已呵。

　　大概，他的這種心情為後世人所發現，並同樣產生感慨，遂有人寫了這樣一詩：

　　人生觀弈二者同，

　　人生即置弈盤中。

　　輸贏勝負平平事，

　　來時空空去空空。

十八、閱微知著

　　高宗乾隆死後，嘉慶皇帝在開始親政的十五天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一代奸雄和珅判處了死刑，立刻引起了朝野的極大轟動，掀起了清算和珅及其死黨的熱潮。那些久被和珅壓制、深受其迫害的滿漢官員們，終於有了揚眉吐氣的機會，紛紛上書，揭露和珅的罪行，參劾和珅的餘黨。

　　這時紀曉嵐也接連上了兩道奏折：一是奏請開復已故御史曹錫寶；一是奏請開復原任內閣學士尹壯圖。

　　曹錫寶那年參奏和珅家奴劉全倚仗和珅的勢力、招搖撞騙、逾制營建房舍，被乾隆懷疑為他是受了紀曉嵐的指使，意在攻擊和珅，以參劾不實的罪名革職過了一年多，在乾隆五十七年的正月，含冤抱恨、抑鬱而終，享年七十四歲。

　　當時，紀曉嵐看皇上有意拿自己開刀，不但在曹錫寶被革職時不敢說話，就是乾隆活著，他也不敢再提這件事，只是在《題曹劍亭綠波花霧圖》詩中（曹錫寶號劍亭），隱秘地抒發了對曹錫寶不幸遭遇的同情。其詩云：

　　其一

　　醉攜紅袖泛春江，人面桃花照影雙。

　　名士風流真放達，蘭舟不著碧紗窗。

　　其二

　　灑落襟懷壞壈身，閒情偶付夢遊春。

　　如何樂府傳桃葉，只賦羅裙打動人。

　　現在搬倒了和珅，查抄了劉全。劉全的家產竟多達二十餘萬，完全證實了曹錫寶當年參奏。曹錫寶被革職問罪，當然是一樁冤案。嘉慶看過紀曉嵐等人的奏請，當即在正月內下了詔諭，為曹錫寶平反昭雪：「前已故御史曹錫寶，曾經參奏和珅家人劉全倚勢營私家資豐厚一事，彼時和珅正當聲勢薰天之際，舉朝並無一人敢於糾劾，而曹錫寶獨能抗辭執奏，殊為可嘉，不愧諍臣之職。今和珅治罪後，查辦劉全家產竟有二十餘萬之多，是曹錫寶前此所劾信屬不虛，自宜加之優獎，以旌直言。曹錫寶著加恩追贈副都御史銜，並將伊子照加贈官銜，給予蔭生。該部照例辦理。」

　　對於尹壯圖的冤案，皇上也在同一天降下諭旨：「前原任內閣學士尹壯圖，曾以各省倉庫多有虧缺，藉詞彌補，層層朘削，以致民生受困之處，具折陳奏。其事雖查無實據，而所奏實非無因，似此敢言之臣，亟宜錄用。尹壯圖前以禮部主事請假回籍，著富綱傳知尹壯圖，令其即行來京，候旨擢用，並著准其馳驛。」兩月之後，尹壯圖回到了北京，立即到紀曉嵐府上拜望。

　　紀曉嵐治宴款待，尹壯圖感激不已，連聲道謝，轉而談到和珅等人，尹壯圖感慨地說：「和珅專權二十餘年，內外諸臣，無不趨走，惟老宗師和大學士王傑大人、劉墉大人，及朱珪大人、鐵保大人、玉保大人，終不曾依附，剛正不屈，壯圖視為楷模。壯圖蒙宗師垂愛，奏請皇上召弟子回京師。壯圖復出以後，定不負老宗師栽培之恩。」

　　「楚珍啊！此言尚欠思慮。雖然聖上處治了和珅、福康安等，頗有徹底整頓吏治的雄心，但和珅在位之時，廣結黨徒，這上上下下，有幾個人與和珅沒有點兒瓜葛？常言說法不治眾。事情究竟落到何等地步，尚屬難料。萬萬不可再魯莽行事。要看風使舵，順水行船啊！」紀曉嵐語重心長地說。

　　尹壯圖聽著紀曉嵐的話，連連點頭。

　　嘉慶皇帝處死和珅的果敢之舉，確實使許多貪贓枉法的官吏，尤其是和珅的內外黨羽不寒而慄；另一方面，又激勵著那些剛直忠正的官員，大膽地上疏言政，清算和珅等人的罪行。尹壯圖回京之初，深深地受到這種氣氛的激勵和感染，情緒激昂，仍然帶有些迂直和固執，沒有聽從紀曉嵐的勸告，又上疏奏請嘉慶皇上，清查各省陳規，剷除貪官污吏。奏折言詞懇切，忠正之心不泯，報國之情可嘉。

　　嘉慶看了尹壯圖的奏請，降下一道諭旨，卻使雄心勃勃的尹壯圖大失所望。

　　「陋規一項，原不應公然以此名目達於朕前，但為縣於經徵地丁正項，以火耗為詞，略加其餘；或市集稅課於正額交官之外，別有存剩；又或鹽當富商借地方官勢，出示彈壓，年節致送規禮；其通都大邑差務較繁，舟車伕馬頗資民力，皆係積習相沿，由來已久，只可將來次第整頓，不能概行革除。今若遽行明示科條，則地方州縣或因辦公竭蹶，設法病民，滋事巧取，其弊較向來陳規為甚。且所謂廉潔重臣，一時既難評選，倘所任非人，權勢過盛，尤屬非宜，況令周歷各省，傳集紳士父老，詢問年規數月，俾之逐一證明，尤覺煩擾紛起，未協政體。」

　　尹壯圖的一顆火熱的心，這回變得冰涼了。又將心中的積憤，去向紀曉嵐訴說。紀曉嵐聽完勸道：「你呀你呀楚珍，真是江山易改，稟性難移！你上疏陳奏諸事，皇上哪能不有察覺？自然會設法治理。你上疏言諫，忠勤可嘉，但皇上倘有不悅之處，再治你『紛言亂政』之罪，你如何擔當的起呀？我看皇上對敢言之臣，未必實有重用之意，你可要謹慎從事啊！」尹壯圖無言答對。紀曉嵐又接著問道：「皇上將任你何職，吏部有無消息？」「尚無消息。」「好吧。待我向吏部尚書朱珪大人探聽一下。」第二天早朝以後，紀曉嵐找到吏部尚書朱珪，悄悄地向他詢問。

　　朱珪與紀曉嵐同一年中舉，第二年就成了進士，比紀曉嵐早兩科。他曾為嘉慶皇帝顒琰講授古文、古體詩，是嘉慶皇帝的老師。嘉慶繼位後，對朱珪崇遇頗隆，已擢升他為大學士兼吏部尚書。

　　紀曉嵐與朱珪的兄長朱筠，是乾隆甲戌同年，兩人交誼很深，後來由於朱筠的緣故，與朱珪也成了莫逆之交。

　　朱珪清楚，紀曉嵐不愛管此類閒事，如今見他探詢，定是因與尹壯圖友誼深厚，便告訴他說：「據聞皇上有意擢用尹學士，但尹學士幾番上疏，直陳弊政，一矢眾的，妨礙了很多人，恐怕開復原職之後，復又挑起事端。再說皇上對和珅黨徒的處治，已漸露寬宥之情，看來尹學士的事不太好講啊！」

　　紀曉嵐聽了朱珪的話，點頭贊同。回到本部衙門，即接到皇帝降下的一道通諭。其中說道：「朕所以重治和珅罪者，實為貽誤軍國事務，而種種貪黷營私，猶其罪之小者。是以立即辦理，刻不容貸，初不肯別有株連，惟其儆戒將來，不復追咎既往，凡大小臣士，毋庸心存疑懼。」

　　通諭一下，那些因與和珅有牽連而心存疑懼、惶惶不可終日的貪黷營私的大小臣工，立刻吃了一顆定心丸，紛紛恭謝聖恩，恢復了往昔的「平靜」。就連嘉慶在宣佈和珅二十大罪狀的上諭中點到的吳省蘭、李潢等人，也沒有治罪。紀曉嵐、劉石庵、劉權之、董浩、王傑、朱珪等人心中憤憤難平，但誰也不敢說話。他們誰也不清楚嘉慶皇帝的葫蘆裡，到底裝的什麼藥兒。

　　時過不久，翰林洪亮吉當了問路的石頭。洪亮吉投書成親王等處，指斥嘉慶帝視朝稍晏，恐有「俳優近習，熒惑聖聽」，又論和珅之黨羽不問，大臣之有罪釋放不當。這下惹惱了皇上。嘉慶露出了廬山真面目，諭令軍機大臣會同刑部訊問洪亮吉。軍機處擬以大不敬罪處斬，嘉慶降諭從寬免死，發戍伊犁。

　　紀曉嵐與洪亮吉，也是相知甚深的朋友。乾隆甲辰年，六十一歲的紀曉嵐充任會試副考官。洪亮吉這年應禮部會試，他的房師祥慶，幹事有個拖拖拉拉的毛病。祥慶這一房的試卷閱完的最遲並且將三場的試卷都壓到最後才報送主考官和副考官。紀曉嵐看了洪亮吉的試卷，極其欣賞，非要把他放在第一名。但這時整科錄取的名次已基本排定，一動將全動，同考官們也不太滿意，這就出了麻煩。內監試鄭澄堅決反對，他提出洪亮吉的試卷閱完的最遲，現在要取為第一名，裡邊可能會有什麼問題，堅持要把洪亮吉移到第四十名。紀曉嵐執以己見，不肯依從。於是，兩人爭執起來，越爭越氣，越吵越兇，最後竟至詈言出口，互罵起來。紀曉嵐是何等厲害，把鄭澄罵了個狗血噴頭，十分難堪。鬧得正考官蔡新、德保也不好解決。後來還是副考官胡高望調停此事，乾脆將洪亮吉除了名，才將這事平息下來。紀曉嵐氣憤難平，在洪亮吉的試卷尾部，題下了六首《惜春詞》。出榜後，紀曉嵐顧不得回家，首先到洪亮吉的寓所造訪，訴說心中不滿，使洪亮吉極為感激。下科會試，洪亮吉中了進士，入了翰林院，與紀曉嵐往來不斷，成為摯友。

　　洪亮吉這次被發配從軍，紀曉嵐自然替他憤憤不棄，但又不敢在專制的嘉慶皇上面前奏諫，只是眼巴巴地看著洪亮吉發往西域。

　　這次紀曉嵐明白了：嘉慶皇帝與他老爹──乾隆一樣，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他製連環硯銘告誡自己：連環可解，我不敢；知不可解者，以不解解之。

　　其實，在當時形勢下，嘉慶皇帝寬赦和珅黨徒的策略，可以說是正確的、明智的。因為當時的社會危機，官僚制度的腐敗，已經病入膏肓。乾隆末年，白蓮教起義從四川、湖北、陝西到安徽、河南、直隸，彼伏此起，聲勢越來越大，乾隆皇帝就是在這聲勢浩大的農民起義的吶喊聲中斃命的。嘉慶要維持這處在風雨飄搖中的統治秩序，哪裡還敢大加株連，向「大小臣工」開刀呢？如果說和珅是一個惡性腫瘤，那麼內內外外、大大小小的貪婪營私的官吏，就是已經擴散的毒壘了，遍體皆是，已經是防不勝防，治不勝治了。

　　四月，嘉慶降下上諭，給了尹壯圖一個給事中的虛銜，並命他請假回籍。尹壯圖憤懣難平，自不用說；卻說這一招，真沒有超乎紀曉嵐的預料：嘉慶皇帝哪裡會起用尹壯圖這樣耿直迂鈍的人呢？但紀曉嵐認為十足玩味的，是皇帝上諭中的話：「前因原任內閣學士尹壯圖曾奏各省倉庫多有虧缺，經派令慶成帶同尹壯圖前赴近省盤查，各督撫等冀圖蒙蔽，多係設法彌縫掩飾，遂至尹壯圖以陳奏不實降調回籍，此皆朕所深知。且禮部尚書紀昀等人奏請開復，是以降旨令其馳驛來京，另候擢用。今尹壯圖到京，具呈謝恩。據軍機王大臣面奏，尹壯圖現有老母年逾八十等語。尹壯圖籍隸雲南，距京師較遠，既難迎養，若著留京師供職，則母子萬里睽違，朕心實有所不忍。尹壯圖以前尚屬敢言，著加恩賞給給事中銜，仍令馳釋回籍侍母，他年再候旨來京供職。」紀曉嵐不會忘記，八年前尹壯圖被以莠言亂政、誣官誣民誣皇上的罪名治罪，多虧自己冒死苦諫乾隆，並被皇上污辱了一番，才救下他一條性命。但乾隆還是以不孝的罪名大加譴責，施以壓力，迫使尹壯圖不得不請假回了原籍雲南。

　　今天，嘉慶皇帝只給了尹壯圖一個給事中的空銜，又匆匆地打發回去，名義上是不忍母子萬里睽違，多麼地讓人發笑？一個是詞嚴色厲的責斥，一個是仁慈為懷的同情，但不同樣是以孝母為口實，謫而不用嗎？尹壯圖這次一離京城，將永遠不會再有任用的機會。紀曉嵐越想越氣，心中憤懣難平，但這次再也不敢上疏皇帝了，只好歎息著為尹壯圖送別。

　　這天，尹壯圖來到閱微草堂辭別，最後一次拜望對他恩深似海生死難忘的老宗師紀曉嵐。在給紀曉嵐叩頭時，六十一歲的尹壯圖禁不住潸然淚下。

　　紀曉嵐將尹壯圖扶起來，兩人相對無言，沉默良久。後來，紀曉嵐從九十九硯齋裡找出一方古硯，對尹壯圖說：「我都知道了。你此次一回雲南，難想何日再入京城。我已是七十六歲的人了，恐怕今日一別，將成永訣。我沒有什麼可送你的，這方古硯，是宋時的舊物，我珍藏了多年，劉石庵幾次向我索要，也沒捨得放手。這次送給你吧，作為留別的紀念。」尹壯圖站起接過硯池，看是一方下巖石硯，上面佈滿了漩渦狀的小孔，彌足可愛。側面刻著紀曉嵐制的硯銘：「石出盤渦，閱歲孔多。剛不露骨，柔足任磨。此為內介而外和。曉嵐銘。」「多謝老宗師厚愛，學生愧領了。」尹壯圖眼裡含著淚說，「只是學生還有一事相求，不知老宗師肯否答應？」「答應，答應。何事你儘管說。」紀曉嵐讓尹壯圖坐下說話。

　　「學生今日拜訪老宗師，一來向您辭別，二來為家母乞請壽序。今年中秋節後，是家母八十壽辰。學生來京之時，即有請序之意，幾番來訪，未曾出口。事到這步田地，學生也不願多留京城。乞請宗師寫好壽序，學生離京之時，一並帶走。有勞宗師大駕，學生此生感恩至深，三生圖報！」說著，尹壯圖又站起來向紀曉嵐跪了下去。

　　「不必多禮，不必多禮。」不知紀曉嵐是惋惜尹壯圖之才不能施展，還是像前邊說的，從此一別恐無相逢之日而悲傷，語言竟有些失去倫次。他接著說：「好好！我現在就寫，今天你就可以帶著。」紀曉嵐說著，一邊摸摸頭髮脫落殆盡的光頭，一邊讓人拿出文房四寶。略作思索，展紙揮毫寫了起來，一氣呵成、片刻而就。那序文是：尹太夫人八十壽序內閣學士尹君楚珍改官禮曹，高宗純皇帝恩許歸養，蓋太夫人年已七十餘矣。嘉慶四年，詔徵至京師，俾條論時政，仍以太夫人年高，加給事中銜，俾歸終養。且特賜折匣，許由啟奏事，一時士大夫以為榮。

　　尹君瀕行，特過余邸，云：辛酉某月，太夫人八十。

　　乞余文為壽。余文何足重太夫人？顧余與尹君先德松林舍人為甲戌同年，同入詞館，又同以樸拙相得；尹君繼入詞館，松林又時使以所作詩賦就余商榷。故朝紳之內知其家事者，莫如余。使祝嘏屬他人操筆，不過推原母教，概以丸熊故事，稱太夫人賢而已，不能得其實也。即以尹君漟直，足以顯親揚名為太夫人慶，亦未盡得其實也。然則，太夫人居心行事，卓然與古人爭光者，非余縷述，世弗能知。余固弗得辭也。

　　蓋尹君之初遘外艱也，奉太夫人歸故里，服闕以後，即擬請終養，太夫人曰：『汝父世受聖恩，是不可不報。以我老耶？我固劍以路遠耶？我身自往來亦三四月可到，非必不能往返也。』尹君俯首不敢答，然終不治行李。

　　太夫人督促再三，則跽出一簡曰：『服官以來，竊見外吏所為有不愜於私心者，出而不言，此心耿耿，終不安；言則書生一隅之見，未必悉當於世務，或轉為太夫人憂，故寧不出也。』太夫人方據几坐，索視其稿，振衣起立曰：「兒能上此，即受禍，吾無憾，雖並我受禍亦無憾。兒行矣，自今以往，爾置我度外，我亦置爾度外，均無不可矣。」尹君之毅然抗疏，蓋由於此。士大夫間有竊惜尹君不為太夫人者，是烏知尹君，又烏知太夫人哉！

　　今太夫人耳目聰明，康強不衰，上受格外之恩榮，下受南陔之孝養，殆以閨壺之身，而有士君子之行，以德邀福，固其理耶。抑嘗聞晉人之言曰：『廉頗、藺相如雖死，千載下奕奕有生氣；曹蜍、李志雖健在，奄奄如泉下人。』然則人之壽與不壽，不在年歲之修短，叔孫豹所謂三不朽也。太夫人之壽永矣，豈復與尋常壽母較年之大小哉！

　　余今老矣，叨列六卿，久無建白，平生恆內愧。尹君今為太夫人祝，追憶舊聞又深愧於太夫人。雖不知太夫人視余何如，或以此序據實成文，差勝於泛泛頌祝，徒以期頤富貴相期者，不棄其言，為欣然進一觴，亦未可知也。」

　　尹壯圖看過序文，面露喜悅之色，感激地說道：「楚珍心事，盡知於吾師。作此序者，非吾師不復能為！」確實，這篇壽序，頗有弦外之音，與其說是盛讚尹氏母子卓然與古人爭光的節操，毋寧說是對乾嘉父子虛偽面目的諷刺。而且不露聲色，卻又針鋒相對，憤懣之情盡在不言之中，又能娓娓道來，讓人毫無瑕疵可挑。不難看出，乾隆嘉慶二帝放著尹壯圖這樣忠正的大臣不用，非此而他求，那國之弊政何日可除？和珅黨羽逍遙法外，依舊魚肉百姓，官逼民反，何以求得天下太平？紀曉嵐「平生恆內愧」的歎息，正是這個老於世故的「觀弈道人」的清醒的吶喊，是「知不可解，以不解解之」的處世哲學的反映。

　　五月十三日，王公大臣等來到觀德殿殯所，敬謁高宗乾隆的梓宮，進香行祭。祭禮行完，讀祭文官奉祭文從殿內走出，一位郎中持畫龍燭前導而行，十七王子以下哭而隨之，跟在後面的是一幫號哭的大臣，其中哭得最厲害的，是禮部尚書紀昀和侍郎多永武，兩人相顧掩泣，涕淚滂滂，號啕不止。

　　最後，紀曉嵐讓人攙扶著哭出觀德殿，回高宗實錄館的路上，仍然像小孩一樣啜泣著。

　　在二月，紀曉嵐就已受命擔任高宗實錄館副總裁，開始了《高宗實錄》的編寫。到這時已歷時三個多月，瀏覽過高宗乾隆一生的全部歷史記錄，以他的學識和眼光，對乾隆進行研究，當然比其他人要全面、深刻。再加上他的親身體會，更在他心中形成了獨到的評價，他的哭靈表現，在人們看來是正常而又自然的，毫無做作品飾之感，更無譁眾取寵之意。

　　《高宗實錄》告畢進呈御覽，已是一年之後的事了。紀曉嵐於《高宗實錄》傾注了大量心血。他的功勞，實錄館無一人可比。實錄館便公眾合議，奏請嘉慶皇上，為副總裁紀昀議敘。

　　議敘是清朝官吏的一項管理制度，在考核官吏之後，對成績優良者給以議敘，以示獎勵。議敘的方法有兩種。一是加級，一是記錄。紀曉嵐勞苦功高，理當議敘。

　　可這時有人紅眼了，認為皇上對紀曉嵐已經夠優厚的了。

　　於是從中作梗，向皇上奏言，為紀昀議敘將有過優之嫌，眾臣難以服氣。

　　嘉慶帝看了這樣的奏議，也有些猶豫起來。嘉慶心裡清楚：紀昀雖是一位文臣，但他一生的功勳，滿朝文臣無人可比，幾十年孜孜不倦，做出了傑出的貢獻，按他的資歷，早該升任大學士了。嘉慶元年十月，大學士出缺，嘉慶帝就想擢升劉墉、紀曉嵐二人為大學士，但與太上皇乾隆一商量，太上皇不答應，提出由董浩擔任大學士，可能是因為劉墉、紀曉嵐在內禪大禮時，貿然苦諫，硬把傳國玉璽從乾隆手中「奪」了過來，惹得太上皇不愉快。嘉慶帝當時未能親政，只好按父皇的意願行事，在上諭中這樣曉諭臣工：「大學士出缺已久，現在各尚書內若以資格而論，則劉墉、紀昀、彭元瑞三人俱較董浩為深。但劉墉向來不肯實心任事，即如召見新選知府戴世儀，人甚庸劣，斷難勝方面之任，朕詢之劉墉，對以『尚可』，是劉墉平日於栓政用人全未留心，率以模稜之詞塞責，不勝綸扉，即此可見。紀昀讀書多不明理，不過尋常供職。俱不勝大學士之位。董浩在軍機處行走有年，供職懋勤殿亦屬勤勉，著加恩補授大學士。劉墉、紀昀皆當捫心內省，益加愧勵。」劉墉確實有點玩世不恭、虛與委蛇，但於政事方面大事決不糊塗。嘉慶是深深信任他的，在嘉慶二年補授了大學士。

　　紀曉嵐卻一下子又被冷了六年，從兵部尚書、左都御史，又到禮部尚書，轉來轉去仍是平調，至今大學士一職仍無缺可補。現在實錄館奏請為他議敘，嘉慶真有些為難了。

　　這天，嘉慶皇帝召見禮部尚書紀曉嵐，問道：「卿於實錄館總裁任內，異常勤勉，實錄館奏請議敘。然有以過優的言者，朕當如何？」紀曉嵐聽皇上如此問他，確實感到新鮮，心想這事我自己怎麼好說可與不呢？於是不置可否地笑笑說：「萬歲容稟，臣服官數十年來，從未收受過一分一毫賄賂，也沒有人敢以苞苴相送；只是親友中有請臣為其先代題主或作墓誌銘的，即使以厚禮相送，臣也不作推辭。」嘉慶帝聽了呵呵大笑起來，說道：「那麼，朕為先帝施恩，有何不可？啊？！呵呵呵！」君臣二人相視而笑。

　　嘉慶帝遂照原議批示優敘。這件事也便無人反對。原來這「題主」一事，裡面還有些名堂。

　　題主又叫點主，勞苦人家是沒有這回事的。只有官宦人家和富有人家，家家都有家廟，也叫家祠或者祠堂，將死者的姓名寫在牌位上，供在祠堂之內，這個牌便叫「神主」。

　　可是神主不是願什麼時候立就立，那不行。必須在死者發殯的時候，由孝子（或孝孫）把當地有功名的人請上六人或八人，其中一人充任「點主官」。這個點主官必須是在當中功名最高的。不過這功名不是說官的職位高低，而是指秀才、舉人、進士、翰林的科舉功名。

　　那什麼才叫「點主」呢？就是用孝子的名義在牌位上寫上：「顯考、某公諱某某之神主」，母親則寫：「顯妣、某太君之神主」，不過「神主」的「主」字不寫全了，寫成「王」字。

　　在贊禮的儀式中，由點主官用硃筆在「王」字上點上一點，就成了「主」字，這便叫「點主」。

　　「點主」沒有白「點」的。因為是替孝子推恩，所以都有很豐厚的報酬。點主官在這事上誰也不推辭，多麼豐厚的饋贈也要毫不謙讓地收下，在當時已為常禮。

　　紀曉嵐是翰林出身，自然請他點主的就多了。他跟皇上說的，就是該收的我也不推辭這個意思。

　　紀曉嵐為名臣名儒，德高望重，士林望之如泰山北斗，他又好行方便，所以求他作序記碑表的很多。他晚年的作品，除了御制詩文，最多的就是銘、記、序、傳、跋以及書後等一些應酬之作了。不過這些作品，每每出手都超然不凡，但他自己的著述卻不多。他的學術見解，多見於他為人所作的書序、書跋、書後當中，成為今人學術研究的重要參考。在他死後，由他的孫子紀樹馨將這些作品的大部分收入《紀文達公遺集》。

　　嘉慶五年八月，紀曉嵐的筆記小說《閱微草堂筆記》五種二十四卷，編定刊行，由門人盛時彥作序。其序曰：

　　河間先生以學問文章負天下之重望，而天性孤直，不喜以心性空談標榜門戶，亦不喜才人放誕詩社酒社誇名士風流。是以退食之餘，惟耽懷典籍，老而懶於考索，乃採掇異聞，時作筆記，以寄所欲言。《灤陽消夏錄》等五書，俶詭奇譎，無所不載；洸詳恣肆，無所不言。而大旨要歸於醇正，欲使人知所勸懲。故誨淫導欲之書，以佳人才子相矜者，雖紙貴一時，終已漸歸湮沒，而先生之書則梨棗屢鐫，久而不厭，是則華實不同之明驗矣。顧翻刻者眾，訛誤實繁，且有妄為標目，如明人之刻《冷齋夜話》者，讀者病焉。時彥夙從先生游，嘗刻先生《姑妄聽之》，附跋書尾，先生頗以為知言。

　　近來諸板俱漫漶，乃請於先生，合五書為一編，而仍各存其原第，篝燈手校，不敢憚勞。又請先生檢視一過，然後摹櫻雖先生之著作，不必借此刻以傳，然魚魯之舛差稀，於先生教世之本志或辦不無小補云。

　　《閱微草堂筆記》五種分別是：《灤陽消夏錄》六卷，作於乾隆五十四年；《如是我聞》四卷，作於乾隆五十六年；《槐西雜誌》四卷，作於乾隆五十七年；《姑妄聽之》四卷，作於乾隆五十八年；《灤陽續錄》作於嘉慶三年。這些作品是他追錄見聞的雜記之作，採訪範圍極廣，上至官親師友，下至皁隸士兵。內容泛雜，凡地方風情、宦海變幻、典章名物、醫卜星相、軼聞逸事、狐精鬼怪，幾乎無所不包。全書共四十萬字，收故事一千二百餘則。

　　紀曉嵐學宗漢儒，於道學虛偽有所抨擊。筆記中有多處以嘲弄口吻諷刺所謂道學家的迂執虛偽。試看：

　　有兩塾師鄰村居，皆以道學自任。一日，相邀會議，生徒侍坐者十餘人。方辯論天性，剖析理欲，嚴詞正色，如對聖賢。忽微風颯然，吹片紙落階下，旋舞不止。生徒拾視之，則二人謀奪寡婦田，往來密商之札也……《灤陽消夏錄．四》

　　天津某孝廉，與數友郊外踏青，皆少年輕保見柳陰中少婦騎驢過，欺其無伴，邀眾逐其後，嫚語調謔。

　　少婦殊不答，鞭驢疾行。有兩三人先追及，少婦忽下驢軟語，意似相悅。

　　俄，某與三四人追乃，審視，正其妻也。但妻不解騎，是曰亦無由至郊外。且疑且怒，近前訶之。

　　其妻笑如故。某憤氣潮湧，奮掌欲摑其面。妻忽飛跨驢背，別換一形，以鞭指某數曰：「見他人之婦，則狎褻百端；見是己婦，則恚恨如是。爾讀聖賢書，一恕字尚不能解，何以掛名桂籍耶？」數其徑行。

　　某色如死灰，矗立道左，殆不能去。竟不知是何魅也……《灤陽消夏錄．三》

　　吳僧慧貞言：有浙僧立志精進，誓願堅苦，脅未嘗至席。

　　一夜，有女窺戶。心知魔至，如不見聞。女惶惑萬狀，終不能近禪榻。後夜夜必至，亦終不能使其一念。女技窮，遙語曰：「師定力如斯，我固宜斷絕妄想。雖然，師忉利天中也，知近我則必敗道，故畏我如虎狼。即努力得到非非想天，亦不過柔肌著體，如抱冰雪；媚姿到眼，如見塵壒，不能離乎色相也。如心到四禪天，則花自照鏡，鏡不知花；月自映水，水不知月，乃離色相矣。再到諸菩薩天，則花亦無花，鏡亦無鏡，月亦無月，水亦無水，乃無色無相，無離不離，為自在神通，不可思議。師如敢容我一近，而真空不染，則摩登伽一意皈依，不復再擾阿難矣。」僧自揣道力足以勝魔，坦然許之。偎倚撫摩，竟毀戒體。

　　懊喪失志，侘傺以終。

　　夫「磨而不磷，涅而不緇」，惟聖人能之，大賢以下弗能也。此僧中子一激，遂開門揖盜。天下自恃可為，遂為人所不敢為，卒至潰敗決裂者，皆此僧也哉！──《姑妄聽之．一》

　　梁豁堂言：有粵東大商喜學仙，招納方士數十人，轉相神聖，皆曰：「沖拳可坐致，所費不貲。」然亦時時有小驗，故信之益篤。

　　一日，有道士來訪，雖敝衣破笠，而神竟落落，如獨鶴孤松。與之言，微妙玄遠，多出意表。試其法，則驅役鬼神，呼召風雨，如操券也。松鱸台菌，吳橙閩荔，如取攜也。皇娥琴竽，玉女歌舞，猶僕隸也。握其符，十州三島，可以夢遊。出黍顆之丹點，瓦石為黃金，百煉不耗。粵商大駭，服。

　　諸方士自顧不及，亦稽首稱聖師，皆願為弟子求傳道。

　　道士曰：「然則擇日設壇，當一一授汝。」至期，道士登座。眾拜迄，道士問：「爾輩何求？」曰：「求仙。」問：「求仙，何以求諸我？」曰：「如是靈異，非真仙而何？」道士軒渠良久，曰：「此術也，非道也。夫道者沖穆自然，與元氣為一，烏有如是種種哉。蓋三教之放失久矣。儒之本旨，明體達用而已，文章記誦非也。談無說性，亦非也。佛之本旨，無生無滅而已，佈施供養非也。機鋒語錄，亦非也。道之本旨，清淨沖虛而已，章咒菉符非也。爐火服餌，亦非也。爾所見種種，皆是章罵符菉事。去爐火服餌，尚隔幾層，況長生乎！然無所證驗，遂斥其非，爾必謂譽其能，而毀其所不能，徒大言耳。今示以種種能力，而告以種種不可為，爾庶幾知返乎？儒家、釋家，情偽日增，門徑各別，可勿與辯也。吾疾夫道家之滋偽，故因汝好道，姑一正之。」

　　因指諸方士曰：「爾之不食，辟穀丸也。汝之前知，桃偶人也。爾之燒丹，房中藥也。爾之點金，縮銀法也。爾之入冥，茉莉根也。爾之召仙，攝厲鬼也。爾之返魂，役狐魅也。爾之搬運，五鬼術也。爾之辟兵，鐵布衫也。爾之飛躍，鹿廬蹻也。名曰道流，皆妖人耳。不速解散，雷部且至矣。」

　　振衣欲起，眾牽衣扣額曰：「下士沉迷，已知其罪；幸逢仙駕，是亦前緣，忍不一度脫乎？」

　　道士欲坐，顧粵商曰：「爾曾聞笙歌錦繡之中，有一人揮手飛異者乎？」

　　顧諸方士曰：「爾曾聞炫術鬻財之輩，有一人脫履羽化者乎？夫修道者須謝絕萬緣，堅持一念，使此心寂寂如死，而後可不死；使此氣綿綿不停，而後可長停。然亦非枯坐事也。仙有仙骨，亦有仙緣。骨非藥物所能換，緣亦非情好所能結，必積功德，而後名列於仙籍。仙骨以生，仙骨即成；真靈自爾感通。仙緣乃湊，此在爾輩之自度，仙家安有度人之法乎？」

　　因索紙大書十六字曰：「內絕世緣，外積陰騭，無怪無奇，是真秘密。」投筆於案，聲如霹靂，已失所在矣。」──《姑妄聽之（三）．十七》

　　族兄次辰言：其同年康熙甲午孝廉某，嘗遊嵩山，見女子汲溪水。試求飲，欣然與一瓢；試問路，亦欣然指示。因共坐樹下語，似頗涉翰墨，不類田家婦。疑為狐魅，愛其娟秀，且相教洽。女子忽振衣起曰：「危乎哉！吾幾敗！」怪而詰之。

　　赧然曰：「吾從師學道百餘年，自謂此心如止水。師曰：『汝能不棄妄念耳，妄念故在也。不見可欲故不亂，見則亂矣。平沙萬頃中，留一粒草子，見雨即芽。汝魔障將至，明日試之，當自知。』今果遇君，問答留連，已微動一念；再片刻則不自持矣。危乎哉！吾幾敗。」踴身一躍，直上木杪，瞥如飛鳥而去。──《如是我聞．二》

　　自宋代二程、朱熹等人倡導嚴重禁錮人們思想的理學，「存天理，滅人欲」的理學思想浸及明清，三綱五常等封建倫理道德，成為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一些理學家們只會空談，實際對於社會生活中的實際問題茫然不知所措，甚至大量的理學家們，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在《閱微草堂筆記》中，給予道學家以生動形象的揭露。另一方面，紀曉嵐的因果報應思想，也在中國哲學史上達到頂峰，《閱微草堂筆記》中，更是到處可見：王符九言：鳳皇店民家，有兒持其母履戲，遺後圃花架下，為其父所拾。婦大遭詬詰，無以自明，擬就縊。忽其家狐祟大作，婦女近身之物，多被盜於他處，半月餘乃止。遺履之疑，遂不辯而釋，若陰為此婦解結者，莫喻其故。或曰：「其姑性嚴厲，有婢私孕，懼將投繯。婦竊後圃鑰縱之逃。有是陰功，故神遣狐救之歟！」或又曰：「既為神祐，何不遣狐先收履，不更無跡乎？」王符九曰：「神正以有跡明因果也。」余亦以符九之言為然。──《槐西雜誌．一》

　　有納其奴女為媵者，奴弗願，然無如何也。其人故隸旗籍，亦自有主。媵後生一女，年十四五。主聞其姝麗，亦納為媵。心弗願，亦無如何也。

　　喟然曰：「不生此女，無此事。」

　　其妻曰：「不納某女，自不生女矣。」乃爽然自失。

　　又親串中一女，日構其嫂，使受譙責不聊生。及出嫁，亦為小姑所構，曰受譙責如其嫂。歸而對嫂揮涕曰：「今乃知婦難為也。」天道好還，豈不信哉！

　　又一少年，喜窺婦女，窗罅簾隙，百計潛伺。一日醉寢，或戲以膏藥糊其目。醒覺腫痛不可忍，急揭去，眉及睫毛並拔盡；且所糊即所蓄媚藥，性至酷烈，目受其熏灼，竟以漸盲。

　　又一友好傾軋，往來播弄，能使膠漆成冰炭。一夜酒渴，飲冷茶。中先墮一蠍，陡螫螯舌，潰為瘡。雖不致命，然舌短而拗戾，話言不復使捷矣。此亦若或使之，非偶然也。──《槐西雜誌．三》

　　滄州城南上河涯，有無賴呂四，兇橫無所不為，人畏如狼虎。

　　一日薄暮，與諸惡少村外納涼。忽隱隱聞雷聲，風雨且至。遙見一少婦，避入河干古廟中。呂語諸惡少曰：「彼可淫可也。」時已入夜，陰雲黯黑。呂突入，掩其口。眾共褫衣沓嬲。

　　俄電光穿牖，見狀貌似是其妻，急釋手問之，果不謬。

　　呂大恚，欲提起擲河中。

　　妻大號曰：「汝欲淫人，致人淫我，天理昭然，汝尚欲殺我耶？」呂語塞，急覓衣褲，已隨風吹入河流矣。徬徨無計，乃自負裸婦歸。

　　雲散月明，滿村嘩笑，爭前問狀。呂無可置對，竟自投於河。

　　蓋其妻歸寧，約一月方歸。不虞母家遘回祿，無屋可棲，乃先期返。呂不知，而遘此難。

　　後，妻夢呂來曰：「我業重，當永墮泥犁。緣生前事母尚盡孝，冥官檢籍，得受蛇身，今往生矣。汝後夫不久至，善事新姑嫜；陰律不孝罪至重，毋自蹈冥司湯鑊也。」至妻再醮日，屋角有赤練蛇垂下視，意似眷眷。妻憶前夢，方舉首問之。俄聞門外鼓樂聲，蛇於屋上跳擲數四，奮然去……《灤陽消夏錄．一》

　　張某、瞿某，幼同學，長相善也。瞿與人訟，張受金，刺得起陰謀，洩於其敵。瞿大受窘辱，銜之次骨；然事密無佐證，外則未相絕也。

　　俄張死，瞿百計娶得起婦。雖事事成禮，而家庭共語，則仍呼曰張幾嫂。姑故樸願，以為相憐相戲，亦不較也。

　　一日，與婦對食，忽躍起自呼其名曰：「瞿某，爾何太甚耶？我誠負心，我婦歸汝，足償矣。爾必仍呼嫂何耶？婦再嫁常事，娶再嫁婦亦常事。我既死，不能禁婦嫁，即不能禁汝娶也。我已失朋友義，亦不能責汝娶朋友婦也。今爾不以為婦，仍系我姓呼為嫂，是爾非娶我婦，乃淫我婦也。淫我婦者，我得而之矣。」竟顛狂數日死。

　　數以直報怨，聖人不禁。張因小人之常態，非不共之仇也。計娶其婦，報之已甚矣；而又視若倚門婦，玷其家聲，是已甚之中又已甚焉。何怪氣憤激為厲哉！──《槐西雜誌．四》

　　康熙末，張歌橋（河間縣地）有劉橫者，（橫讀出聲，以強悍得此稱，非其本名也。）居河側。

　　會河水暴滿，小舟重載者往往漂沒。偶見中流一婦，抱斷櫓浮沉波浪間，號呼求救。

　　眾莫敢援，橫獨奮然曰：「汝曹非丈夫哉，烏有見死不救者！」自棹舴艋追之四里，幾覆沒者數，竟拯出之。

　　越日，生一子。月餘，橫忽病，即命妻子治後事。時尚能行立，眾皆怪之。

　　橫太息曰：「吾不棄也。吾援溺之夕，恍惚夢至一官府。

　　吏卒導入，官持簿示吾曰：『汝平生積惡種種，當以今歲某日死，墮豕身，五世受屠割之刑。幸汝一日活二命，作大陰功，於冥律當延二紀。今銷除壽籍，用抵業報，仍以原注死日死。緣期限已迫，恐世人昧昧，疑有是善事，反促其生。故召爾證明，使知其故。今生因果並完矣，來生努力可也。』醒而心惡之，未以告人。今屆期果病，尚望活乎？」既而竟如其言。此見神理分明，毫厘不爽。乘除進退，恆合數世而計之。勿以偶然不驗，遂謂天道無知也……《槐西雜誌，四》

　　曾伯祖光吉公，康熙初官鎮番守備。云有李太學妻，恆虐其妾，怒輒褫下衣鞭之，殆無虛日。

　　里有老媼，能入冥，所謂走無常是也。規其妻曰：「娘子與是妾有夙冤，然應償二百鞭耳。今爐心熾盛，鞭之殆過十餘倍，又負彼債矣。且良婦受刑，雖官法不褫衣。娘子必使裸露而示辱，事太快意，則干鬼神之忌。娘子與我厚，竊見冥籍，不敢不相闡。」妻哂曰：「死媼謾語，欲我禳解取錢耶！」會經略莫洛遘王輔臣之變，亂黨蜂起。李歿於兵，妾為副將韓公所得。喜其明慧。寵專房。韓公無正室，家政遂操於妾。

　　妻為賊所掠。賊破被俘，分賞將士，恰歸韓公。妾蓄以為婢，使跪於堂而語之曰：「爾能受我指揮，每日晨起，先跪妝台前，自褫下衣，伏地受五鞭，然後供役，則貸爾命。否則爾為賊黨妻，殺之無禁，當寸寸臠爾，飼犬豕。」妻憚死失志，叩首願遵教。然妾不欲妻遽死，鞭不甚毒，俾知痛楚而已。年餘，乃以他疾死。計其鞭數，適相當。

　　此婦其頑鈍無恥哉！亦鬼神所忌，陰奪其魄也。此事韓公不自諱，且舉以明果報。故人知其詳。──《灤陽消夏錄．五》

　　不諱言紀曉嵐在筆記中宣揚了貞節觀念，但同時展現了豐富的社會生活，讓人們看到一幅幅慘不忍睹的封建末世的人間地獄圖，為後世了解封建社會，提供了豐富的資料。

　　郭六，淮鎮農家婦，不知其夫氏郭父氏郭也，相傳呼為部六雲爾。

　　雍正甲辰、乙已間，歲大饑。其夫度不得活，出而乞食於四方，瀕行，對之稽顙曰：「父母皆老病，吾以累汝矣。」婦故有姿，里少年瞰其乏食，以金錢挑之，皆不應，惟以女工養翁姑。既而必不能贍，則集鄰里叩首曰：「我夫以父母托我，今力竭矣，不別作計，當俱死。鄰里能助我，則乞助我；不能助我，則我且賣花，毋笑我。」（俚語以婦女倚門為賣花。）鄰里趑趄囁嚅，徐散去。乃慟哭白翁姑，公然與諸蕩子遊。陰蓄夜合之資，又置一女子，然防閒甚嚴，不使外人覿其面。或曰，是將邀重價，亦不辯也。

　　越三載餘，其夫歸，寒溫甫畢，即與見翁姑，曰：「父母並在，今還汝。」又引所置女見其夫曰：「我身已污，不能忍恥再對汝。已為汝別娶一婦，今亦付汝。」夫駭愕未答，則曰：「且為汝辦餐。」已往廚下自剄矣。

　　縣令來驗，目炯炯不瞑。縣令判葬於祖塋而不葬夫墓，曰：「不葬墓，宜絕於夫也；葬於祖塋明其未絕於翁姑也。」目仍不瞑。

　　其翁姑哀號曰：「是本貞婦，以我二人故至此也。子不能養父母，反絕代養父母者耶？況身為男子不能養，避而委一少婦，途人知其心矣，是誰之過而絕之耶？此我家事，官不必與聞也。」語氣而目瞑。

　　時邑人議論不一。先祖寵予公曰：「節孝並重也，節孝又不能兩全也。此一事非聖賢不能斷，吾不敢置一詞也。」──《灤陽消夏錄．三》

　　奇節異烈，湮沒無傳者，可勝道哉。姚安公聞諸雲台公曰：「明季避亂時，見夫婦同逃者，其夫似有腰纏。一賊露刃追之急。婦忽回身屹立，待賊至，突抱其腰。賊以刃擊之，血流如注，堅不釋手。比氣絕而仆，則其夫脫去久矣。惜不得其名姓。」又聞諸鎮番公曰：「明季，河北五省皆大饑，至屠人鬻肉，官弗能禁。有客在德州景州間，入逆旅午餐，見少婦裸體仗俎上，繃其手足，方汲水洗滌。恐怖戰悚之狀，不可忍視。客心憫側，信價贖之；釋其縛，助之著衣，手觸其乳。少婦艴然曰：『荷君再生，終身賤役無所悔。然為婢僕則可，為妾媵則必不可。吾惟不肯事二夫，故鬻諸此也。君何遽相輕薄恥？』解衣擲地，仍裸體伏俎上，瞑目受屠。屠者恨之，生割屁股肉一臠。哀號而已，終無悔意。惜亦不得其姓名。」──《如是我聞．二》

　　紀曉嵐雖一生通顯，但位居清要，對庸官俗吏的驕橫恣肆，排擠傾軋，不僅借鬼神寓言，更有直斥其非的。如《灤陽消夏錄．六》中，曾指出除官以外的四種惡人：其最為民害者，一曰吏，一曰役，一曰官之親屬，一曰官之僕隸。是四種人，無官之責，有官之權。官或自顧考成，彼則惟知牟利，依草附木，怙勢作威，足使人敲髓灑膏，吞聲泣血。

　　同時，筆記中也有許多考辯文字，流露出處於乾嘉考據之學興盛時期的紀曉嵐，也以考據專學自任的態度，如在《如是我聞》中，記京劇人物竇爾敦，實為獻縣「巨盜「竇二東的音轉；《灤陽續錄》中考證科場拜榜、拜錄的儀制；考證新疆巴裡坤軍士鑿井得古鏡等唐物，證明這裡早就是華夏的領土。筆記中還有些記載，又很講究科學道理，如《姑妄聽之》中記老河兵推究河中石獸逆流而上的事件，極為近情，且有一些篇章，為後世的科學研究提供了寶貴的資料。如：烏魯木齊深山中，牧馬者恆見小人高尺許，男女老幼，一一皆備。遇紅柳吐花時，輒折柳盤為小圈，著頂上，作隊躍舞，音呦呦如度曲。或至行帳竊食，為人所掩，則跪而泣。縶之，則不食而死。縱之初不敢遽行，行數尺輒回顧。或追叱之，仍跪泣。去人稍遠，度不能追，始驀澗越山去。然其巢穴棲止處，終不可得。此物非木魅，亦非山獸，蓋僬僥之屬。

　　不知其名，以形似小兒，而喜戴紅柳，因呼曰紅柳娃。丘縣丞天錦，因巡視牧廠，曾得起一，臘以歸。細視其鬚眉毛髮，與人無二。知《山海經》所謂竫人，鑿然有之。有極小必有極大，《列子》所謂龍伯之國，亦必鑿然有之。──《灤陽消夏錄．三》

　　《閱微草堂筆記》是清代筆記文學中極有影響的一種，與蒲松齡的《聊齋志異》，是筆記文學中的兩座高峰，但對它的評價，歷來褒貶不一。還是魯迅先生的評價最為公允：「惟紀昀本長文筆，多見秘書，又襟懷夷曠，故凡測鬼神之情狀，發人間之幽微，托狐鬼以抒己見者，雋思妙語，時足解頤；間雜考辯，亦有灼見。敘述復雍容淡雅，天趣盎然，故後來無人能奪其席，固非僅借位高望重以傳者矣。」「然較晉宋人書，則《閱微》又過偏於議論，蓋不安於僅為小說，更欲有益人心，易墮為報應因果之談也。」紀曉嵐學識淵博，在清代已無人能及，晚年不輕易著書立說，獨以《閱微草堂筆記》傳流於世，是頗有用心的。且其草堂之名，亦是取古人「閱微知著」之義，其思想之深邃，非本書作者能望其項背，有待專家深入研究。

十九、終老京師

　　八大胡同自古名，

　　陝西百順石頭城。

　　韓家潭畔笙歌雜，

　　王廣斜街燈火明。

　　萬佛寺前車輻輳，

　　二條營外路縱橫。

　　貂裘豪客知多少，

　　簇簇胭脂坡上行。

　　這是北京城裡，有史以來關於八大胡同的廣為流傳的俚謠。其實，名曰八大胡同，實際上乃是十大胡同，僅在這首俚謠裡所提及的就有九條。這九條胡同是：陝西巷、百順胡同、石頭胡同、韓家潭、王廣福斜街、石佛灣、大外郎營、小外郎營、胭脂胡同。凡老北京人，或在北京居住得時間長些的行商客旅，無不知道這八大胡同的，也無一個不到八大胡同去走走的，亦不分其富卑尊或達官貴人。如此說來，八大胡同那是在人們心目中占有一定位置了的。

　　北京八大胡同這方地界，不僅是有名的煙花柳巷，妓女成群，也是個有名的遊樂場所。

　　就在這八大胡同的外首，有不少是擺地的人物。擺地的，這也是一種行道職業。幹這種行道職業的人，沒有個胳膊粗、力氣大的本事，沒有個竇爾墩的派頭和黃三太、黃天霸、勝英、楊香武的功夫，那是不行的。要說吃這碗飯，也不算難。

　　本錢不大，底墊不厚，只是買上些桌子、凳子、杉篙、竹竿、棚布，弄上幾個生意場子，有那麼幾方地皮，讓那上些江湖藝人有個臨時落腳的地點，那樣也就行了。他們只不過是在其中吃些份子，或二八、或三七、或四六、或五五，待那生意結束下來，攏攏帳，分一分，也就算了事。不過，話是這樣說，聽來也容易。可是，人要壓不住地皮，鎮不住人，那個份子也是劈不到手的。

　　單說這擺地的，無意中就成了一方地主；而那來做生意的江湖藝人，也就成了上地的。上地的行當，樣子很多，包含也廣，有說子弟書的、唱大鼓的、摔跤的、變戲法的、打把式賣藝的、唱墜子的、抖空竹的。除掉這些玩藝兒之外，還有賣大力丸的、算卦的、相面的、點痣的，等等。幹這些生意的人，往往都要租上一桌一凳，或者三條竹竿、兩頂布棚什麼的，也就足以夠了。其實，租用這些東西，只是擺地的用作收錢搞提成的一種手段，即使是不用這些物件，只要占上一方地皮，那也是要付錢的。像賣大力丸的，往往只是在地上畫個圓圈，舖上一塊紅布，扣上幾個藍花瓷碗，弄幾個琉璃球在裡面翻騰來翻騰去的鬧活一番，也用不了什麼東西物件，但是也得照樣花錢、付份子。

　　在諸種玩藝兒中，尤值得一說的是說子弟書。子弟書，是清代乾隆初年興起的一種鼓曲藝術。它的特點是：文辭典雅綺麗，講究平仄聲韻。這種子弟書，是專供滿族八旗子弟酒後茶餘消遣用的。正因為這樣，它被北京人說成是「帶方字旁人聽的書」。「帶方字旁的」，即指「旗」字言，也就是指滿漢蒙旗人而言的。那個時候，竹板書已經興起。子弟書同竹板書、唱大鼓的，並稱為三種鼓曲藝術。又由於這些鼓曲藝術所操持的工具不盡相同，又分別地獲得了不同的稱謂。唱大鼓的，因為使用的是弦子，比較長些，故人們調侃時又叫它使長傢伙的；唱竹板書的，因為使用的是竹板，比較扁些，故人們調侃時又叫它使扁傢伙的；說子弟書的，使用的往往只是一把折扇，比較短些，因此人們調侃時又叫它使短傢伙的。不管是使長傢伙的，短傢伙的，或是使扁傢伙的，只要是賣口黃、耍嘴皮子的，江湖人調侃時都叫它「吃柳海轟兒」的。當然，這都是北京的方言土語了。

　　紀曉嵐，平生有三大嗜好，即吃肉、抽煙、聽書。

　　這年是嘉慶七年，歲在壬戌，紀曉嵐已經七十九歲了。但是，他仍精神矍鑠，興致不減。每當朝事完了，鬧得輕閒時，他總是要到八大胡同說書場子走上一趟，或聽上三言兩語，或喝上幾杯清茶，倒也清幽自在，解卻一心的朝事煩悶。

　　這日，他來到八大胡同青雲閣說書場，正趕上唱《青樓遺恨》段子。他見屋內聽書的人很多，儘管與書場館主相識，他也沒有去打招呼，而是揀個空座子坐下來，便聽上了。

　　千古傷心杜十娘，

　　青樓回首恨茫茫。

　　癡情錯認三生路，

　　俠氣羞沉百寶箱。

　　瓜州當年曾賞月，

　　李生何物不憐香。

　　我今筆作龍泉劍，

　　特斬人間薄梓郎。

　　那說書人說過開篇詩後，便將折扇一打，咽咽啞啞地唱起來了。

　　說一段明朝萬歷年間事，

　　勾欄院家家燈火夜輝煌。

　　杜十娘粉黛班頭煙花女，

　　巧遇上浙江布衣李兒郎。

　　遵父命釋菜南雍遊國子，

　　愛春情看花北星逢名娼。

　　他二人鳳友鸞交盟誓語，

　　十娘子褥裡藏金欲從良。

　　李公子柳戀花迷錢用盡，

　　只剩下雙雙素手一空囊。

　　愁得他措貸無門挪無路，

　　三百兩贖身銀價費周張。

　　多虧了同窗柳生成好事，

　　兼得那眾家姊妹助資幫。

　　出勾欄風帆萬里煙同水，

　　走運河槳打濤聲月湧檣。

　　沿潞河徑奔李家蘇松路，

　　柳浪裡鶯聲不盡好舒暢。

　　再看那船兒內裡無多物，

　　剩一支描金文具伴十娘。

　　這一晚十月中旬瓜州渡，

　　只迎來收帆二十四橋旁。

　　見幾點岸上殘蘆花作絮，

　　聽幾聲雲中斷雁字成行。

　　問船頭倚棹買魚人沽酒，

　　果然是江南風景不尋常。

　　更有情一輪明月當空掛，

　　復望去光浮暮靄霧蒼蒼。

　　公子說自出都門行自此，

　　扁舟兒隨波逐浪人奔忙。

　　趁今宵江清月朗水如天，

　　卿卿呀何不高唱慰淒涼？

　　十娘說郎有情妾豈無意，

　　恰好是苗吹玉樹泛瓊漿。

　　一聲聲賣弄精神誇手段，

　　一曲曲響遏行雲韻繞樑。

　　起初時翩翩紫燕啼朱戶，

　　到後來點點黃鶯鳴素窗。

　　忽變作壯士銜枚赴戰場，

　　淒慘慘猿啼鶴唳五更霜。

　　李公子擊掌稱奇頗呼妙，

　　真可謂人間一曲杜十娘。

　　歌幾套情詞話幾條古典，

　　玩幾番皓月焚幾陣沉香。

　　李公子醉倚紅妝淺斟飲，

　　未提防天緣良機耳隔牆。

　　有一個新安鹽客年雖少，

　　豈是那風月場中老在行。

　　泊舟處恰離李生船不遠，

　　對良宵倚欄酌酒暗思鄉。

　　忽聽得餘音裊裊隨風至。

　　呀是何處歌聲讓人斷腸？

　　細思量定是勾欄絕代者，

　　不然時哪裡會有此悠揚！

　　待得機按著船頭訪一訪，

　　破千金買笑當屬我孫郎

　　紀曉嵐聽得入神，竟涼了一杯茶水。正待他要去喝時，忽聽得旁邊有二人在低語。他無意回眸一看，見是兩個舉子模樣的人。其中的一個說道：「仁兄，我有一詩想背誦於你，看意下如何？」另一個道：「這好端端的說書，還聽得那詩有何用場！」那人道：「我叫你聽，自是有聽的妙處。」另一人道：「那麼，你就說說看。」偏巧，這時說書已到了一段，屋內的聲音也少了些，話也容易聽得真了。這會兒，只聽那人背誦道：

　　禁御花盈百，

　　遲遲送漏聲。

　　此中饒絢爛，

　　遙聽亦分明。

　　籟靜敲愈響，

　　紅深望不成。

　　鈴脆金個個，

　　柯雜玉琤琤。

　　代把雞籌報，

　　先教蝶夢驚。

　　霞開林外曙，

　　霧封竹間清。

　　園鼓休催羯，

　　樓鐘未吼鯨，

　　皇州春色滿，

　　更待轉流鶯。

　　另一人聽了，叫道：

　　「好詩，好詩。」

　　那誦詩者聽了，瞥了他一眼，說道：

　　「當然是好詩，它的題目叫《漏聲遙在百花中》，還有評點呢。」「怎麼評點的？」「第一，點題有法；第二，音色交繪；第三，音節清脆；第四，意境深邃。這是首早朝詩，摹寫宮禁中曉景，字字逼真。清華之中有富貴氣，與尋常遊園賞花不同。作此題詩者，不難於雅，而難於壯，不難於切，而難於稱。若帶些子山林氣，便是不稱著了。一句綺靡語，便是畫龍點睛處。諸卷殊少合同，惟此詩清穩得體。」「看你評點個高妙得當。」「這不是我的評語。」「誰的？」那人四下望了望，見無炸眼人，便放低聲音，耳語道：「這是當今大主考紀昀的批語。」另一人聽了，大為驚訝，道：「紀昀，不就是在這乾嘉兩朝五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兩赴千叟宴、兩遷禮部尚書的紀曉嵐紀大人嗎！」那人說道：「正是，正是這個紀大才子，事情也就出在這裡。」另一人道：「這分明是殿試中的試卷詩，現在未等揭榜，怎麼就傳了出來？」那人說道：「這事，不能不說與這位主考大人有關了。」另一人道：「難道是他洩露了課士詩題？」那人說道：「也說不定啊，錢能通神。如今的科場，營私舞弊者多矣。」那人說完，還回眸望了望紀曉嵐。多虧紀曉嵐未著朝服，易為便裝，未被認出。

　　不過，這事也在紀曉嵐心中留下了一個問號。他想，這詩確實是試卷中的策試詩，批評也是出自本人之手。但是他也納悶，這詩怎麼會傳揚出去呢？榜尚未發，可是為何出現此種事情？這事要一但傳到皇上耳中，豈不是落下個偌大罪名！

　　他想到這裡，很想與那兩個舉子模樣的人盤旋一會兒，也好弄個水落石出。不料，那兩個舉子竟然離座而去。

　　紀曉嵐看了看，心想也罷，即便去問，還能得出個什麼結果？莫不如回朝聽聽風聲會更好些。

　　他想到這裡，也無心再聽那《青樓遺恨》的子弟書說唱段子了，索性的向居所「閱微草堂」家中走去。

　　原來，在嘉慶七年，紀曉嵐這位七十九歲的老臣，再次被諭命之為會試正考官。正考官共有兩名，另一名正考官是左都御史熊枚，副考官是內閣學士玉麟、戴均元。

　　在此之前，紀曉嵐曾兩次充任會試正考官，一次充任武科會試正考官。每次都謹慎從事，嚴於防範，沒有出什麼差錯，錄取了一批又一批具有真才實學的人。因而就擔任正考官來說，他已是輕車熟路，可是事有偶然，沒想到這次出了麻煩。

　　在尚未發榜之時，外邊就有人傳揚前幾名的名字，並能誦出前列者的詩句，有人密告嘉慶皇帝，奏請查處洩密之人。

　　嘉慶皇帝得知此事大為惱火，立刻派人追查，一時間風雨滿城，參與此科會試的大小官員，無不人人自危。

　　紀曉嵐看這事麻煩不小，不管出在哪個人頭上，他作為本科的正考官，那是罪無可逭，勢必要株連進去。尤其讓他擔心的是，這一案查下來，說不清要株連多少人下獄。自己受累坐牢事小，讓同僚們及其親屬獲罪，自己更難做人。思之再三，最後拿定了主意。

　　這天皇上召見紀曉嵐，查問科場洩密一事。紀曉嵐跪下叩頭，然後鎮定自如地說：「皇上不必動怒，臣即是洩漏之人。」嘉慶素知紀曉嵐為事恭謹，這種事斷不會出在他身上，但聽紀曉嵐如此回答，很為吃驚，接下來問道：「老愛卿何故洩漏？」紀曉嵐回答說：「聖上明鑒，這洩漏之事實出無意。為臣書生習氣，見佳作必吟哦，或者記誦其句，然不知何人所作，心中憋悶，欲訪知為何人手筆，則無意中不免洩漏。皇上果真動怒，紀昀甘願領罪。但惟求聖上開恩，不要株連他人。」經紀曉嵐這一說，嘉慶的怒氣竟出乎意外的全部消了下去，隨即撤回追查考案的大臣，一場風波就此平息了。真正洩漏機密的人，即使不便明言，也在心中對紀曉嵐感激至深。

　　所有參與會考的官員，都對紀曉嵐敬佩備至。

　　嘉慶八年六月，是紀曉嵐的八十大壽。閱微草堂修葺一新，大門上鐫刻著兩副對聯。一是劉墉題寫的：兩登耆宴今猶健；五掌烏台古所無。

　　劉墉的這副聯相當出色，將紀曉嵐一生的兩項殊榮寫了進去，稱讚了他在乾隆五十年、六十年兩次出席了乾隆皇帝舉辦的千叟宴，並有從乾隆五十年到嘉慶二年，紀曉嵐五次專任或兼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殊榮，這種經歷的人，在中國歷史上也是只有紀曉嵐一個。

　　另一副對聯是詩人、書法家梁山舟題寫的：萬卷編成群玉府；一生修到大羅天。

　　頌揚紀曉嵐完成了總纂《四庫全書》的千秋偉業，成為一代文宗。與劉墉所題一聯互為補充，相映生輝。

　　閱微草堂的門樓，座落在草堂院落的東北角，向南開門，正臨大街。由門樓進入，逕直向裡，是一條通向後院的長廊。

　　進門向左，就是閱微草堂的前院。前院有一座假山，山下巧設一洞，可通向長廊，名為「洩雲洞」，洞前一池花圃，花圃周圍，梅、蘭、竹、樹相間而生。假山西面有一泓清水，叫作「凝碧池」，凝碧池的北面，就是紀曉嵐的三間書房，自西而東，依次名為「綠意軒」、「瑞杏軒」、「靜東軒」。在這三軒的牆壁上，爬滿了蔥綠的籐蘿。穿過瑞杏軒，是草堂的中院，北面是五楹瓦房，中間是客廳，西側為寢室，藹雲、卉倩曾居住在這裡。房前有兩株海棠，長得茁壯茂盛，枝杈已經齊著屋簷，這是為了紀念文鸞，特意栽種的。穿過中間客廳，就來到草堂的後院，東側有一株古僕的槐樹，西側有一株高大的梧桐，因此樹下的房屋，又分別叫作「槐安國」和「孤桐館」，馬夫人和沈明砡生前曾住在這裡。從後院和中院，都可入東面的長廊，直抵草堂大門口，長廊內張掛著當時名人的書畫，壽辰之前，紀曉嵐將自己題詠宅邸的幾首詩，請書法名家寫成詩幅，裝裱後張掛在廊內和室內：閱微草堂讀書如遊山，觸目皆可悅。

　　千巖與萬壑，

　　焉得窮曲折。

　　煙霞滌蕩久，

　　亦覺心胸闊。

　　所以閉柴荊，

　　微言終日閱。

　　綠意軒

　　雜樹蔭庭除，

　　雨過如新沐。

　　曉日下簷際，

　　枕席生微綠。

　　霜清水葉老，

　　搖河一何速。

　　依依色不改，

　　猶有凌寒竹。

　　槐安國

　　萬古一夢覺，

　　大千才瞬息。

　　其情紛擾攘，

　　當境誰能識。

　　安知此樹下，

　　不有槐安國。

　　安知此天地，

　　不在槐根側。

　　真妄竟何有，

　　輾轉空疑惑。

　　且看向南枝，

　　皎然映月色。

　　移榻坐軒楹，

　　忘機兩冥默。

　　孤桐館

　　月出夜蒼蒼，

　　秋色淡無際。

　　梧桐葉蕭瑟，

　　影落庭前地。

　　覽景欲有吟，

　　寂然無一意。

　　淅瀝微風聲，

　　心情亦不寐。

　　六月十五日這天，是紀曉嵐的壽辰之日。一大早，嘉慶皇帝特命上駟院卿常貴到紀曉嵐府上頒賜珍品，祝賀壽誕。紀曉嵐感激聖恩，復折恭謝。

　　緊接著，友朋戚誼，門生屬吏，紛紛前來祝壽。閱微草堂門前，車水馬龍，熙熙攘攘。一時間，虎坊橋四面的大街上，擠得水洩不通。

　　劉墉、彭元瑞、朱珪、慶桂、董浩、劉權之、王昶、永慶、保寧、沈初等部院大臣，皆在退朝之後，打轎來到這裡賀壽。

　　閱微草堂內，聚滿了京城的名流，至於趕來賀壽的三、四品官員，則不下幾百人，不過這些人大多數是送完賀禮就回去，不參加午間的盛宴，只有關係異常密切的，才留下來。否則，這閱微草堂怎麼會容得下呢？

　　紀曉嵐在瑞杏軒接待來客。

　　客人們上完賀禮及壽序等，一般要在瑞杏軒、綠意軒、靜東軒熱鬧一下，品嘗一些瓜果茶點之類，便告辭而去了；親朋好友和部院大臣們，則被讓到中院的客廳內治宴款待。

　　上午的來客中，有位宋玉樹，是上年的新科進士，住在虎坊橋北面的櫻桃街，離閱微草堂只隔幾條小巷，不用乘車坐轎，步行一刻就到。但宋玉樹走出家門時，街上已經擠滿了大車小轎，費了好大勁兒，才擠到了閱微草堂。

　　他的長褂早被汗濕透了。

　　宋玉樹進了瑞杏軒，見裡面已坐了二三十人，個個談笑風生、喜氣洋洋。

　　他當著大家的面，拜見座師，獻上賀禮。紀曉嵐神采奕奕，滿臉含笑地熱情接待，他看宋玉樹全身汗津津的，衣服都浸濕了，便問道：「你看渾身都濕透了，快坐下歇息，坐下歇息！尊府建在何處，一定很遠吧？」「慚愧，慚愧！其實學生沒走多遠的路。寒舍即在恩師這閱微草堂的後面，只有一步之遙！」宋玉樹一邊說著，一邊搖晃著手中的扇子。

　　「你的宅邸在這後面？我怎麼沒聽說過。」紀曉嵐驚訝地問道。

　　「學生進京不足一年，尚未置辦館舍，只是在櫻桃街小住一程。」「噢？小住櫻桃街！」紀曉嵐驚訝地重複一句，眼睛狡黠地一睒，又笑道：「酷暑盛夏，天氣炎熱，有勞足下趕來賀壽，多謝多謝！且你這一來，為老朽解除了心中的塊壘。」

　　宋玉樹莫明其妙，問道：

　　「學生不知何故？」

　　「是這麼回事，」紀曉嵐收住笑容，正色說道：「我這裡有個對句兒，想了很久沒有想出與之匹配的下聯。你這一來，啟迪靈機，我突然想出來了。用你來對正巧合適。」「用我來對？恭請老宗師賜教。」宋玉樹更加迷惑不解。

　　紀曉嵐捋一捋稀疏的短鬚，一本正經地說：「對呀，非你莫屬。這個對句是『宋玉樹小住櫻桃街』。」當時，羅鍋子劉墉不在中院客廳裡歇著，拄著手杖笑微微地來到前面的瑞杏軒看熱鬧，正趕上紀曉嵐與宋玉樹說話，聽了這後面一句，大笑著說道：「不雅不雅。堂堂的文壇宗主紀大人，竟只會出此淺俗之語？」劉墉知道紀曉嵐的毛病，斷定他又要拿人開玩笑了，便笑咪咪地找位置坐下來，等候紀曉嵐下面的話。

　　紀曉嵐對劉墉的話不加理會，自己只顧和宋玉樹說話。

　　宋玉樹聽了紀曉嵐的話，也感到大失所望，心想這位譽滿海內的老宗師，竟然只能吟出這種登不得大雅之堂的俚俗不經的東西，實在是浪得虛名，但他在紀曉嵐面前，又不好說什麼，便說：「那麼，請恩師賜教上聯。」紀曉嵐仍然平靜地說：「這個上聯嗎，是『潘金蓮大鬧葡萄架』。」「轟」的一聲，瑞杏軒內笑炸了窩，在場的幾十人都前仰後合，有的人將茶噴到了別人身上，有的人差點兒掀翻了桌子。一時間瑞杏軒內像開了鍋似的沸騰起來。

　　原來紀曉嵐這句話，引用的是明代萬歷年間刊行的、蘭陵笑笑生著的《金瓶梅詞話》中的故事。這段故事是潘金蓮與西門慶在葡萄架下脫光了衣服苟合的色情描寫，描寫得甚為詳細，污穢不堪。在乾嘉年間，《金瓶梅詞話》雖被斥為淫書，但這些文人學士們雖然在官場上是一副道學君子的莊重面孔，其實都偷偷地看過這書，只是怕失身份，不與別人談論罷了。

　　今天在為文學泰斗、禮部尚書紀曉嵐慶壽這樣莊重喜慶而又文人會聚的場合，由紀尚書本人說出來，大家頓覺忍俊不禁，都笑得有失官體。當年的道學先生，由此可見一斑。

　　大家的笑聲剛剛停止，外面傳報又有客人進來賀壽。紀曉嵐趕緊把來人讓進屋來。大家看時，是中書林鳳梧，也是紀曉嵐的門生。林鳳梧一進門，室內又嘩然響起一片笑聲。看那林鳳梧臉上，「刷」地一下子變得通紅。

　　原來那年林鳳梧初次拜訪紀曉嵐的事兒，後被大家都知道了。人們剛才被紀曉嵐逗得興奮起來，一看林鳳梧這現成的笑料進來了，那就忍不住了，於是又大笑起來。究竟那次是怎麼回事？是這樣的：林鳳梧與幾位同年初訪紀曉嵐時，紀曉嵐問起林鳳梧的命名之義。林鳳梧回答說：「我出生時，母親夢見一隻鳳凰，棲於梧桐之上，故為學生取名為『鳳梧』。」聽完林鳳梧的話，紀曉嵐歎一聲。林鳳梧不解其意，忙問：「恩師何故歎息？」紀曉嵐悵惋地說：「好險呢──」林鳳梧更是迷惑不解。

　　紀曉嵐便接著說：

　　「足下真算幸運，遇上了吉兆。設若不幸的話，夢見一隻雞，盤旋於芭蕉之間，則足下之名，便不大好聽啦！」林鳳梧立刻明白了弦外之音，羞怒難當，臉上火辣辣地，真想罵他一句「這個老東西！」但看座師平靜如初，臉上毫無戲謔之態，又覺不好說些什麼，只能坐在那裡含羞不語。與他同來的幾位同年，也都是聰明俊士，哪能聽不明白？都感到無所適從；笑吧，有失大雅；不笑吧，又實在忍不住最後有一位疾步跑到廳外，偷著「嗤嗤」地解了笑癮。

　　今天大家見到林鳳梧，立刻又發出了哄堂大笑，林鳳梧哪裡能清楚其中的緣故？但又無可奈何，只好紅著臉為這位座師慶壽。

　　劉墉在一旁笑得坐不住了，起身閃過屏風，又從瑞杏軒後門進了中院。

　　從早晨到傍晚，祝賀壽辰的人相繼不斷，獻詩獻詞獻序，多是盛讚紀曉嵐宏覽博學，淹古通今，集學人之大成，成一代之宗師。惟獨汪德鉞的壽序與眾不同，別開生面。

　　汪德鉞，字銳齋，安徽懷寧人，為嘉慶元年會試時紀曉嵐錄取的進士，這時已官禮部主事，是禮部尚書紀曉嵐屬吏，對紀曉嵐十分了解。他曾就屬吏見長官不長揖而半跪的問題，上書紀曉嵐。在清初，司員見堂官都作長揖，但到乾隆末年，改為屈膝行半跪禮。汪德鉞上書力陳其非，紀曉嵐嘉許其議，復改半跪為長揖。今天，汪德鉞在祝壽席上，當眾朗讀了他寫的《紀曉嵐八十序》，聽他讀道：「維嘉慶八年六月中旬十五日，吾師舉八十觴，德鉞於丙辰為門下士，已隨諸同年合辭致祝矣。於禮部為屬吏，又隨諸同僚同聲頌禱矣。顧吾師以名才掩德，自親炙八年以來竊窺見其神明陰相者，外人或弗克盡知，爰獨為以獻。

　　「德鉞嘗謂致壽之道有四：儉則壽，《老子》『知足之足則常足』是也。勤則壽，周公『無逸』之訓也。靜則壽，孔子『樂山』之旨也。慈則壽，《小雅》『樂只君子，民之父母，即繼以遐不黃耆』是也。四者之中，慈最要。天地之大德，曰生與天地合德者，天必保佑愛惜之，俾享遐齡，豈有他哉！亦使之長代被生物雲爾。

　　「吾師居台憲之首，據宗伯、司馬之尊，登其堂蕭然如寒素，察其輿馬、衣服、飲食備數而已，其儉也若此。精力絕人，鉅細畢究，自束髮以逮服官，書卷則寢食不離，簿書亦鉤考維嚴，其勤也又若此。性耽闃寂，不樂與名流相爭逐，公退後，閉門獨坐，沖然自得，平靜也又若此。乃其宅心之厚，行事之恕，更僕數之不能終，姑舉梗概言之。其好惡也，褒秋毫之善，貶纖芥之惡，迫於董茂安之性也。豈知改過自新者，記人之善，忘人之過，則又住定祖之寬大矣。其惓惓於宗族故舊也，即囊無贏財，亦與之同其饑寒而後慊心，是又許文休之紀綱同類矣。舊例，挈妻子謫遣於烏魯木齊者，五年後釋為民；單丁則終身戍役。乾隆庚寅夏，積多至六千人，頗相扇動。吾師具奏稿，請將軍巴彥弼上之，六千人同日脫籍。著為令，與挈眷者同限。是非雋於二曼倩之哀矜與？乾隆壬子，畿輔大饑，京師發粟賑濟，饑民皆聞風先期入城，時距秋冬之交甚遠，吾師奏請截留官糧一萬石，立十廠煮賑。得諭旨，六月開廠。賑期向無在夏月者，此特恩也。後復增五廠，至癸丑四月始停止，所全活者無數。是非范希文、陳希元之子諒與？平生講學。不空持心性之談，人以為異於宋儒，不知其牖民於善，訪民於淫，拳拳救世之心，實導源洙泗。即偶為筆記也，以為中人以下，不中可與莊語，於是以厄言之出，代木鐸之聲。乍視之，若言奇言怪；細核之，無非富懲勸以發人深省者。柳子厚云：『即末以操其本，可十七八，』此與濂洛關閩拯人心沉溺者，意旨不若合符節與？而世或僅以劉子政、曾子固之編摩擬之，又或以庾子山、蘇子瞻之文藻擬之，所謂見其表不見其裡。若較諸內蘊之閎深，此猶糠秕爾。且吾師文章著述，足以傳世，即山陬海澨，兒童走卒皆知之，又與致壽之源毫無比附，德鉞以略而不道也。」大家聽汪德鉞的壽序與眾不同，從另一個方面讚揚紀曉嵐的德性，說出了別人未曾說過的話，無不嘖嘖稱讚。

　　壽辰剛過，嘉慶帝諭命紀曉嵐署兵部尚書並教習庶吉士，禮部尚書由永慶接任。但一月之後，發生了孝淑皇后奉安陳奏失詞一案。

　　事情發生在七月，易縣太平峪地宮竣工，孝淑皇后將在十月由靜安莊移至地宮安葬。辦事王大臣具奏議折內有「掩閉石門，大葬禮成」之語。嘉慶帝看後十分惱火，認為王大臣、禮部堂官於會奏折內粗心疏忽、措辭不經。結果，郡王綿億被革去正紅啟蒙古都統，管理上駟事務、行圍領纛大臣職務，仍罰郡王俸六年，十二年扣完；保寧、德英、札郎阿、莫瞻菉、岳起、關槐、宋其沅等，都被革職留任，或降補他職。

　　對於紀曉嵐，嘉慶還算頗為諒解，說：「紀昀久任禮部，向來於典禮事宜尚為諳習，惟年已八旬，於各處事務不能兼顧。紀昀無庸署理兵部尚書，並革去文淵閣直閣事、教習庶吉士，仍帶革職留住，八年無過，方准開復。」於是紀曉嵐在執掌了一個月的兵符之後，又回禮部尚書任上供職。

　　九月，彭元瑞卒，賜謚「文勤」。紀曉嵐為好友送去一副輓聯：包羅海岳之才，久矣，韓文能立制；繪畫乾坤之手，惜哉，堯典未終篇。

　　十月，孝淑皇后奉安禮成，寬免了以前因為奉安事宜奏折「措詞不經」而對王大臣的處分，紀曉嵐也在其列。

　　紀曉嵐開復禮部尚書職，接到一件山東巡撫鐵保的增設左邱明世襲五經博士的奏請。鐵保根據《廣韻》引《風俗演義》為證，咨部請立山東肥城邱氏為五經博士。紀曉嵐召集禮部屬吏議奏，依據《史記》、《經義考》、《風俗演義》、《元和姓纂》、《廣韻》等，考證山東肥城邱氏未必出於左氏，並且考證了邱氏家譜所錄的前代詩文，全不見於古書，文不合格、詩不諧律，如出一手，便奏請皇帝，不要創立博士職，嘉慶帝准了禮部的請奏。

　　紀曉嵐還親自書寫了一道奏折，奏請「婦女強姦不從，捆綁受污不屈而被殺者，與未被污者略示區別，量與旌表」，議奏報可。

　　到了次年，山東巡撫鐵保，又申辯上年疏請，並另請設漢儒鄭玄世襲五經博士。紀曉嵐看後，大罵鐵保無知，召集禮部議奏，並就原疏兩件及邱氏《左傳精捨志》原序，考證出十處紕繆，駁回了鐵保的請奏。

　　這時，紀曉嵐的次子汝傳擢升為滇南知州，孫子紀樹馨升任刑部陝西司郎中，其他子孫也皆受蔭恩。紀曉嵐具折恭謝。這時的紀曉嵐，已經有十一個孫子，即汝佶的六個兒子：樹庭、樹喬、樹蔭、樹蕤、樹蕃和樹蔚；汝傳的五個兒子：樹馨、樹□、樹馡、樹□、樹馥。真可謂「枝繁葉茂」。

　　到了秋天，紀曉嵐感覺體力漸不如前。臘月裡，因受風寒，在床上躺了三天。這是他自烏魯木齊回京，幾十年來第一次臥床不起。讓在京的兒孫們吃驚一場，都圍攏到他的床前。

　　午睡時，曉嵐做了一夢，夢見行路時遭李戴攔截。醒來回憶起當年李戴死前在獄中喊過的話：「到了陰曹地府也要告你三狀。」暗自猜測，莫非是自己到了回壽的時候了？於是將三子汝似、四子汝億和幾個孫子喚到床邊，對他們說道：「我從三十一歲入翰林，至今已歷五十春秋。領纂四庫書時，又得以遍讀世間之書，人生之味，可謂知矣。有幾句話，你們要牢記在心上。」說到這裡，咳嗽幾聲，然後緩慢地吟道：貧莫斷書香，富莫入鹽行；賤莫做奴役，貴莫貪賄贓。

　　老頭子停一停又問道：「你們可曾記住？」在場的兒孫們都含淚應諾。

　　嘉慶帝得到紀曉嵐患病的消息，命御醫到紀府調治。這次只是虛驚一場，幾天之後，就又能上朝了，不過這時要坐著轎子或「紫禁城騎馬」。紀曉嵐的摯友劉墉，卻在這時畢命歸天，終天八十五歲，賜謚「文清」。

　　紀曉嵐在劉墉去世的哀思中過了春節，迎來了一件大喜事：正月十六日，嘉慶皇帝降下諭旨，命以禮部尚書、協辦大學士，加太子少保銜，管國子監事。

　　二月十日，紀曉嵐再次病倒在床上，朱珪來看他時，他拉著朱珪的手說：「我沒有什麼病，只是口中湧痰，朱公放心吧！」二月十四日，紀曉嵐昏睡一天，平息微弱。掌燈之後，紀曉嵐醒來了，精神異常振奮，兩眼放射出明亮的光芒。他對一直在他身邊照護他的汝似、汝億說：「生死聚散，人世之常情。為父已八十有二，即使長辭人世，也稱得上是壽盡天年了。你們不要過於悲痛，喪葬之事，務求節儉。上次臥病，我將要說的話說了，你們要記住，傳與子孫後代，我也就放心了。」汝億的媳婦看老公爹醒來，趕忙煮來了蓮子羹。汝億接在手上，倚在老父床邊，用羹匙一匙一匙的餵給他喝。喝了小半碗，他搖頭示意不喝了，咳嗽幾聲清清嗓子，用低弱的聲音緩慢地說道：「我想了一個對子，你們對對吧！」不等兒子回答，他就接著吟出一句：「蓮（憐）子心中苦；」說完閉上了眼睛。汝似、汝億看父親平息奄奄，哪有心思去對父親出的對聯？但又不好違背，就站在一旁不說話，佯作思索。

　　紀曉嵐睜開眼睛，這次說話的聲音更低了，幾乎聽不到：「何不對對，『梨（離）兒腹內酸』。」說罷，閉上了雙目，溘然而逝。一代文宗、風流才子結束了他光彩照人的一生。

　　董浩、劉權之等人，按他生前的願望，合致一副輓詞：浮沉宦海同鷗鳥，生死書叢似蠹魚。

　　嘉慶帝聞知噩耗，特派散秩大臣德通，帶領侍衛十員，前來祭奠，賞賜陀羅經被一條，白銀五百兩治喪，賜謚「文達」。

　　德通宣讀了嘉慶皇帝賜給紀曉嵐的諭祭文：三台位亞，軫夙願於元臣；六藝身通，眷方聞於耆宿。藉大廷之日贊，新恩方賁黃麻；愴夜壑之風淒，遺疏遽聞綠野，憫茲篤棐薦以馨香。爾原任太子少保協辦大學士、禮部尚書紀昀，稟性淵通，立身醇謹。居藩國傳經之地，業富縑緗；入崇台市駿之場，群空驪駱。鑾坡載筆，是雲克稱其官，黼黼書名，聿見能殫厥職。才程山右，登唐魏之民風；學董閩中，衍遊楊之道脈。備以臣而格躋常調，轉儲隸而品擢清斑。唯銅龍資審諭之才，斯竹馬寢承宣之命。雁銜綬帶，寵賁儀章；鳳刷羽毛，榮留欽瞻。迨獲譴而鄣乘玉塞，復承恩而詔待金門。嘉其綜括之多能，畀以校讎之專責。爾則潛心考索，銳意勾稽。能探濠上之五車，不數河東之三篋。銀根勘誤，玉格搜奇。大典編成，削稿溯昭陽之歲；全書表進，臚函志元黓之年。集排總目以精祥，簿續中經而賅洽。佐天文之成化，千萬祀無此巨觀；頌聖主之德賢，一二臣有茲盛遇。以此恭勤之茂實，宜邀優渥之殊施。由端尹而進直鸞台，自貳卿而總司寫符。威生自簡，西垣誇五入之榮；度著青儀，南省懋再遷之績。上明光而曳履，入建禮以鳴騶。桃李真屬之春官，甲兵亦修夫夏職。金繩衍策，載襄《堯典》之粵稽；玉檢披華，重紀《周官》之董正。經猷益裕，資望兼攏屬以調鼎需賢，卜甌進秩；方賴元勳之其格，用資朝列之楷模，何拜命之甫旬，竟頹齡之莫駐。襚之經被，賻以帑金，爰思絳服之庸，為啟雕筵之奠。嗚呼！老成頻謝，空期壽考之無遺；文獻猶存，佇見德言之不朽。式頒綸綍用慰幽靈！

　　按照紀曉嵐的生前遺囑，喪事辦得異常節儉。隨葬的東西，只有一串朝珠，共三十八顆，大如其棗；一頂玉製帽盔和他的印盒、玉蟬等少許物件。

　　紀曉嵐謝世於清嘉慶十年二月十四日，時值春光初至，冬日將退，還寒乍暖之際。念其紅紅火火、繁繁郁郁，也是淒淒楚楚、風風雨雨、含辛茹苦、慘淡經營的一生，亦真乃如春波浩渺、秋光瀲灩之勢矣。隨即放目天日，人們猶覺時光未有流走，往事尚在眼前，皆凝成起伏山巒，湧蕩江河；片刻，又是逝水如波，往事如煙。「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宋代眉山東坡蘇軾夫子在千古絕唱《念奴嬌，赤壁懷古》佳章開篇名句中所示，實是也。

　　噫嘻，真個是天地悠悠、歲月悠悠哉。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