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劉延清放賑赴濟南　高國舅爭功登婚筵
二　假儐相行淫馬家宅　真土匪借糧太平鎮
三　胡印中仗義反大寨　一枝花事敗出山東
四　小路子邂逅邀皇恩　智阿桂奏對乾清門
五　乾隆帝婉言撫老臣　張廷玉諄語教後生
六　老成宿將陳說邊事　多情女子勇赴火刑
七　將帥妒功沙場縱敵　兄弟爭雄軍前決鬥
八　夫妻絮語說功道名　青存青雲軍法治府
九　風雪夜君相論大政　養心殿學士訴民瘼
十　追往事汪氏復妃位　維聖德太后理宮務
十一　賢惠皇后因病得喜　風流天子為國斷情
十二　舊宗親慕名投門牆　真文豪巧製無材湯
十三　小雜佐揮扇撞木鐘　大制台督衙計餱糧
十四　淫高恆夜筵鳳彩樓　窮易殃娘逃浮面山
十五　情馬無韁陽溝失事　窮途計短議劫王綱
十六　一枝花施謀奪軍餉　劉吳龍具折彈盧焯
十七　議軍政清帝說史戒　起沉痾紀昀行療術
十八　紀學士詠詩驚四座　賢宰輔念恩贈紅妝
十九　病李衛臥榻析巨案　追往事遺臣獻畫圖
二十　敏士不敏靴中失火　議政論人老相寵衰
二十一　挽弱濟國睞娘入宮　窮搜苦索勞鳥驚弓
二十二　燕入雲失意投清室　胡印中落魄逃大難
二十三　生嫌隙少將帶孤軍　困金川英傑逞雄才
二十四　將相不和兵氣難揚　定計欺君魑魅心腸
二十五　城下之盟慶復辱命　萬里奔逃阿桂赴京
二十六　排鬱悶乾隆巡魯南　撫難民縣令費心力
二十七　查民風廟會觀風俗　佈教義亂刀誅惡霸
二十八　說宦情夜筵獄神廟　惜能吏皇帝探死囚
二十九　繳貢物棠兒朝宮闈　探名士敦氏逢故人
三十　筵欽差接風黃鶴樓　慢公務反目總督署
三十一　隔山拜佛錯觀風路　求同還異色空相誤
三十二　道不同鬥法上清觀　情無計使謀挪公款
三十三　千乘萬騎駕幸承德　諍諫巧納緩修園亭
三十四　說笑林賢相解鬱氣　考國語明君發重怒
三十五　三車凌感恩皈朝廷　小奴隸行孝遭際會
三十六　報主恩巴特爾刺熊　全聖顏紀曉嵐行智
三十七　妄思情高國舅無趣　鬧學塾曹雪芹辭差
三十八　修大書文網驚眾心　絕奢望癡官染瘋症
三十九　機事不密易瑛漏網　軍務疏怠庸相誤國
四十　乾隆帝喪子慰中宮　曹雪芹淚盡歸離恨

《乾隆皇帝二》二月河

《二○一六年二月五日版》
《第二部：夕照空山》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一　劉延清放賑赴濟南　高國舅爭功登婚筵

　　蝗蟲，成陣的蝗蟲黑沉沉烏鴉鴉，像陰霾的黑風，像遊走懸浮在低空的沙霧。一團團一塊塊廝攪著捲過大地。這烏雲沙霧所過之地，漫天遮日昏暗無光。億萬聲咂葉嚙桑之聲匯成一片。像夏日的驟雨，又像秋風中翻滾的松濤。起落掃蕩間，成響成坎的穀地霎時間就被吃成一片白地。連一根穀莖也不留下。村落間一經蝗蟲，像遭了兵燹之火，所有的樹木同遭大劫，什麼槐柳桑榆、什麼椿楸桃李盡情一撈食之，火燒過一般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椏。灰暗低矮或高大軒敞的莊戶失去了婆娑掩映的綠色屏障。橫七豎八矗在蒼黃得毫無生氣的天空之下。所有的田野都被吃得成了白地，漫山遍野都是亮晶晶黏乎乎的蝗蟲口液和黑泥一樣的糞便，河湖港汊都變得一片混濁，濃綠的、泛著臭味的水中漂浮著不知什麼緣故死去的蝗蟲屍體……這蝗蟲自七月末起，從魯東的海陽、棲霞勃起，一路西進吃去，吃得天地變色日月無光，吃得場光地淨寸草不留，吃得山禿樹淨野無稼禾，吃得莊戶人家呼天搶地淚盡聲嚎。吃，吃，吃……吃得乾隆六年的山東大地一片淒涼！

　　一乘綠呢大官轎過晌時分篩著大鑼進了濟南城，前面鹵簿儀仗舉著半人高的藍底鑲黃虎頭牌，一塊牌上寫：

　　進士及第，欽命山東宣撫使劉

　　另一塊寫著：

　　文武百官軍民人等齊迴避

　　大轎在城西南小清河畔的驛館前穩穩落下。轎身一傾，一個五短身材面色黝黑的中年官員呵著身子鑽出轎來。他穿著九蟒五爪官袍，外邊罩著的錦雞補子似乎有點綻線，右下角微微捲了起來，黑黝黝的四方臉上滿是刀刻一樣的皺紋，只兩道稍稍剔起的濃眉和一雙被眼瞼壓得很低的三角眼晶瑩生光，告訴人們他方當盛年。小清河驛館是個十分冷清的去處，除了街對面一家生藥舖子、兩處飯館，幾乎沒有什麼店肆堂舍。幾個抓藥的人遠遠隔街看著這位二品大員竊竊私議：「這位大人是誰？」

　　「劉統勛，字延清！是咱們大清的包龍圖。咱們山東遭災，準是放糧來了──你瞧，那個迎上去參拜的就是藩台爺……」

　　「呀，他就是劉延清大人！就是殺劉潘台、殺喀爾欽學政大人的麼？」

　　「不是他老人家，還有誰？賀府台開棺驗屍，我就在北京，當時那場面真嚇死人。延清大人要不當場擒拿順天府尹，親自驗屍，賀露瀅就冤到底兒了！」

　　「嘖嘖……人不可貌相，真瞧不出來。瞧他模樣，和我們家那個餓不死的老長工差不多……」

　　「你那是屁！撤泡尿照照你自己，三尖葫蘆頭，兩片招風耳，一張豬嘴，憑你狗眼能看出個高低？兵部刑部的大人們見了延清大老爺那雙眼，都嚇得腿肚子轉筋呢！」

　　「嘖嘖……人家也是人，咱也是人。人他媽跟人就不一樣。看看人家那轎──那頂子，還插著根野雞翎……」

　　「那叫孔雀翎子！你道那是唱戲麼？岳中丞還戴不上翎子呢！」……

　　劉統勛卻聽不到這些議論，大約坐轎時辰太久，兩條微微羅圈的腿滯重地挪了兩步，神色有點迷惘地看著迎上來的署理山東布政使高恆，問道：「岳中丞呢？他今兒不在衙中？」

　　「回中堂話，」高恆陪笑道，「濟寧那邊災民鬥毆，怕有人聚眾鬧事。岳中丞昨晚就騎快馬，和葉臬台一道去了。我剛調省裡不久。人事都還不熟，就留下坐纛兒了。」一邊說，一邊用手讓著劉統勛進驛館，跟在身後娓娓而談：「延清公有什麼不知道的？山東這地方民風強悍難制。是個出響馬的窩子，又遭這麼大的災，通省絕收，一個不小心準要捅出大亂子呢……」說著，和劉統勛一同進了上房，高恆又行庭參禮，這才獻茶入座。

　　劉統勛深邃的目光凝視著風度翩翩的高恆。他還不到三十歲，身材削瘦彷彿弱不禁風，容長臉細眉毛丹鳳目，一副女相，卻是聲名赫赫的簪纓子弟，其父高斌為大學士、軍機大臣兼直隸總督，雖然已經過世，但從兄高晉還在任著禮部尚書，署著直隸總督印。更有一母同胞的姐姐，是當今乾隆皇帝的寵妃賢惠鈕祜祿氏皇貴妃。一門兩相加娘娘，自然官場得意，乾隆元年以廕生授戶部主事，不數年間由鹽政改任總兵，又調至山東署理藩台衙門，儼然一個方面大員了。高恆被劉統勛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偏臉看了看院裡被蝗蟲吃得只剩了老幹的槐樹，淡然笑道：「人都說延清公為當今包龍圖，可惜我一向在山海關鹽政上當差，在京見面機會不多。這番大人來山東，諸多事務要多請指教。我年輕，又是國戚，稍不經心人家就說我是紈褲子弟國舅爺。自己名聲不好也還罷了，拖累了皇上，這罪過就大了。」劉統勛沒想到他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怔了一下笑道：「傅恆不是和你一樣？他姐姐還是正宮皇后呢！原來在南京辦差也有些閒話，黑查山一仗打下來，都另眼相看了。如今背後再也沒人叫『國舅』。堂堂正正的三號軍機大臣──功名事業是血汗掙的，人眼裡都有一杆秤嘛！」他起身踱了幾步，在窗前站住，隔著亮窗望著外面寂寥的秋空，問道：「岳中丞你們會議過賑災的事嗎？他的折子寫得不細。臨出京皇上至囑再三，要緊的是看有什麼難題。」

　　「糧食是第一要務。」高恆細細的眼睛閃爍著，沉吟道：「山東過蝗蟲，秋糧是絕收了，但夏糧小麥卻是豐收，加上早玉米早稻，還有紅苕山藥……。歷年藩庫的存糧還有一百二十萬石，各地義倉存糧約有五十萬石，按每人每日半斤糧計，通省度荒還缺一百七十萬石左右。省垣各府還有些大業戶，家中也有存糧，不下四十萬石。這樣合計下來，我省缺糧在一百到一百三十萬石糧食。」他說著已是站起身來，皺著眉趨步移動，像在丈量這間驛館上房，一邊踱，一邊自設問答：「這一百三十萬石糧食從哪裡弄？當然，皇上一定還有恩詔的，但我們作臣子的得能體貼聖心，為皇上分憂，不能坐在那裡等恩典。我盤算了一下，可以發文給兩江總督尹繼善，從他那裡買七十萬石糙米。江南明年疏浚，清江漕運所用的民工，都由我們山東派出。以工還糧。我管著鹽政，山東幾處鹽場今年釐金全部免收，僅此一項三十萬兩，又可購糧十萬石。魯北一帶的水產如荷、藕、菱、葦、蘆、魚蝦之類，魯東一帶其實還有些州縣並沒有遭災。通算下來，如果竭澤而漁，不要朝廷一文錢一兩糧，山東可以自救。但我皇上有如天之仁，斷不許我們做臣子的搜剔民財，羅掘俱窮，弄得雞飛狗跳，一定有漕糧撥過來的。我想，朝廷如能調撥七十萬到一百萬石糧來，連明年的種子糧，都可以應付裕如了。」

　　劉統勛原打算等巡撫岳濬和臬台丁國棟一道商量這些事的，不料這位貌似風流公子哥的「國舅爺」已經胸有成竹，籌劃得這樣周詳！他聽得目光炯炯，竟回身改容一躬，說道：「高八爺，您這樣肯用心，山東無饑饉矣！只是這樣做，要開罪所有屯糧大戶。還有，有些赤貧戶無錢買糧，低價他也出不起，又如何料理？」高恆笑道：「別說遭這樣大災，就是豐年，也免不了有凍餓死的。上面說的只是大略，其實還有些細務，比如每個鎮子都要設粥場，由藩庫發糧，除去吏員層層剋扣，到災民口中不能少於二十萬石。僅這一項，庫裡要準備糟蹋二十萬石，一共要出四十萬石呢！」劉統勛蹙額一嘆，笑道：「這是沒辦法的事，我放過多少次糧，有一半到百姓口裡，就算很不錯了。」

　　「任憑官清似水，無奈吏滑如油，確乎不能根絕貪污中飽。」高恆目光游移流動，望著院內昏黃的日影，徐徐吐著氣似笑不笑地說道：「中堂這次來，可以坐鎮濟南看我殺人。冒領賑糧的，囤積居奇的，我非宰他幾個不可！」劉統勛愈聽心中愈是驚訝。高恆在山海關鹽政上辦差十年，戶部從雍正八年到乾隆五年，三次暗地查賬，銀賬物三符，瓜清水白，吏部考功司暗訪，居官也十分清廉。但他背了個「國舅」名聲，連劉統勛也認為，不過是個清廉自守謹慎自愛的外戚而已。今日初一交談，胸中經緯竟不亞於李衛、尹繼善這些名吏！思量著，劉統勛鬆弛地一笑，說道：「八爺這樣精心籌劃，也真是無懈可擊。統勛還有什麼可說的？只是大災之後兩條可慮，一是瘟疫，二是盜賊，要未雨綢繆，不要出事平安度過就是功勞。」

　　高恆格格一笑，說道：「這兩條皇上早已有密諭發下來了。從兩江兩廣雲貴採辦大黃、黃蓮，由宮裡出錢，不動國庫的──是太后老佛爺和主子娘娘做功德的體己錢，這就省了我們再打飢荒討換──真真的家國一體，真真的帝德浩蕩！」他仰臉望著上方，眼中閃著激動的淚花，良久才收回神來，向劉統勛一笑道：「至於緝盜誅賊，不是我的長處。岳中丞將門之子，丁世雄是跟著傅六哥打過仗的。劉大人您又是統領天下緝盜事務的刑部尚書坐鎮山東，鏽鍋銅刷子一配一套子，兄弟是萬萬放心了。」劉統勛笑道：「其實賑災賑得好，再沒個盜賊蜂起的理。我這次來，帶了黃天霸來就為這個。江西和山西匪寇剿滅，飄高落網，一枝花卻不知去向，還有山東齊二寡婦一路，雖然敗了，人還沒拿往。這都不是尋常打家劫舍的匪徒，是專和朝廷作對的巨賊。不可不防他們流竄山東，乘時傳道聚眾謀逆。我來這裡前，皇上三次召見，一是說賑災，二是說防變。不賑災必定民變，治安亂又妨害賑災。至於瘟疫，現在已是秋末，明春三月前斷然不會傳疫。等岳中丞回來，我們盡著大事緊事先辦。先出個安民告示穩住人心。」正說著，二門上的驛丁匆匆進來稟道：「劉大人，我們丁臬台老爺來拜！」高恆便起身迎出去，站在滴水檐下。劉統勛見一個瘦高條三品官，戴著藍色明玻璃頂子晃著腳步忙忙進了二門，便也緩緩起身。高恆見丁世雄身後還跟著一位武官，不過二十多歲，一身錚錚英武之氣，一邊下階笑呵呵執了丁世雄的手，寒暄道：「我算著你們最快也要明日回來呢！岳中丞呢？──這位是？」

　　「哦，這位是跟著延清大人同來山東的刑部巡檢司黃觀察諱天霸的就是──大人在裡邊，我們見過再談，有要緊事呢！」說著便拾級上階進來。黃天霸卻十分禮貌周到，向高恆一躬為禮，等二人都進了屋才隨後跟進來。丁世雄已是伏地跪請聖安。

　　「聖躬安！」劉統勛代天作答，笑容可掬地虛扶丁世雄起身。一頭讓座叫茶，一頭笑道：「濟寧那邊有事，何必這麼匆忙趕回來。大家都是一個差使，鬧起客氣來就沒趣了。」丁世雄斜簽著身子坐在劉統勛對面，陪笑道：「濟寧的事已經料理了。岳大人昨天摘了濟寧道十二名官員的頂子候參聽戡。鬧事砸粥棚衝衙門的頭兒拿了二十多，地方已經平息。今天濟寧府大出紅差，連同原來監候在押的劫盜和鬧事的匪民，一共要殺四五十個。岳中丞親自監斬，明兒就打道回省城。昨兒晚間有眼線密報，博山黑風崖上聚的土匪要下山劫糧，所以騎馬趕回來，又遇到黃觀察，這裡見見欽差，立馬要辦這案子。如今人心不穩，再鬧土匪，起來了就不容易按下去……」劉統勛聽得目光炯炯，一按椅背站起身來，盯著丁世雄問道：「黑風崖？有多少土匪？」

　　「回中堂，那地方偏遠荒僻，歷來強人出沒。有些老百姓亦匪亦農，官軍來了他們是『老百姓』，商隊路過便一轟去搶，又是匪。山寨上頭的匪頭兒叫劉三禿子，平日在山上常住的土匪。大約一二百人。」

　　「前年不是報說剿平黑風崖的匪窠。是誰手裡的事？」

　　「是前任總兵穆彰阿，已經轉任黑龍江都統了。」

　　「你既然接了這省臬司衙門印，這麼大匪情，又是諱盜冒功的大案，為什麼不報刑部知道？」

　　丁世雄起身來肅立回話。聽劉統勛問得結實，膽怯地看了他一眼，囁嚅著說道：「中堂，諱盜的事地方官都知道，哪個省都有的──」他沒說完，高恆在旁冷冷插了一句，「老兄是穆彰阿薦起來的，怕參了他，老兄的頂子保不住也是有的。」丁世雄便不言聲。

　　「現在且不理論這個了。」劉統勛從憤怒中清醒過來：「說說你的打算，先把差使辦下來再說。」

　　原來這黑風崖地處萊蕪境西北六十里的太平鎮，離著省城其實只有七十里遠近。其地山勢峻峭林木茂密，狼蹲虎踞的黑色巨石滿布峭壁之間，中間只有沿溪一條羊腸小道從山東北岔開，一條蜿蜒通向石門山，一條通向濟南，是萊蕪、泰安、博山和濟南省城交界之地，號稱「四不管地面」。康熙年間山東巨寇劉大疤嘯聚綠林，這裡是他過冬的暖寨。後來三藩亂起，為穩定中原，趙良棟幾度率兵掃蕩圍剿都沒有能鏟除盡淨。直到康熙二十三年劉大疤招安歸服朝廷，才算清除匪患，倒也太平了幾十年。雍正年間，河南的「模範總督」田文鏡，逼著有家有業的老百姓背井離鄉「墾荒」，加上旱災，不少河南流民竄到山東逃役，漸漸就打家劫舍地鬧起匪患。田文鏡是雍正皇帝的頭號「模範」，當時的山東巡撫莫大興是有名的「莫麵糊」，剿不了土匪又不敢告田文鏡的狀，瞪著眼看著匪患日滋。倒是岳濬到任，從南到北狠剿幾陣，如抱犢崮、孟良崮、龜蒙頂、魯山幾處匪窠都被搗毀了，只這個「四不管」地面，風聲一緊，就「沒有」了土匪，風聲過去依然故我，這劉三禿子主意拿得穩，大案不犯，小案不斷，皇糧不劫，庫銀不搶，只是「搔癢癢」，過得去就成，府縣裡也就睜隻眼閉隻眼馬馬虎虎聽之任之了。

　　但今年的蝗災太重了，眼見普天漫地的蚱蜢吃得山東成了「禿子省」，寨裡存糧吃到年底就支撐不下去，明年更是無處「借糧」，劉三禿子情急之下，發帖子給太平鎮馬大善人，要借糧七百石。

　　「這是馬本善叫人飛遞過來的帖子。」丁世雄說了大概情形，從靴頁子裡抽出一張馬糞紙折頁，遞給劉統勛。一邊說道：「看樣子劉三禿子是想趁馬本善娶媳婦這個日子劫票借糧……」高恆忙湊過來看時，那紙上大大小小橫七豎八毫無章法地寫著：

　　馬大山（善）人，八月二十二你娶兒媳，咱們功（恭）喜功喜！咱們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的勾當，沒啥玩藝功（恭）賀。送你山核桃一車，叫那婆娘給你生一堆孫子。山（善）有山（善）報，你老龜孫當得的。碼頭（山寨）現今缺糧，喜酒免了你孝敬。七百石糧，日翻你老祖宗你也得給老子嘔出來……一字不漏，就這麼寫給老狗日的！

　　高恆發怔間，劉統勛笑了笑說道：「這賊窩子裡的師爺也是個渾人，叫他『一字不漏』，他就連背地話也照錄不誤……只是貴司打算怎麼料理呢？」丁世雄抬頭看看黃天霸，笑道：「卑職和天霸兄已經有個計較，面見大人，就是想借用天霸幾天。」

　　黃天霸臉上永是掛著一副不卑不亢的笑容，他本在劉統勛身後站著，閃出身來向劉高二人一揖，從容說道：「黑風崖這股強人雖然人不多，但官兵幾次進剿都沒有見功，就為他們耳目太靈。省城這邊發兵，那邊的賊已經遠走高飛。所以這次和丁兄計議，趁馬本善家這場喜事智取了黑風崖的老巢。丁兄已經密點了二百軍校扮成糧販子去了太平鎮。我和丁兄連夜也要去馬家。婚筵上和劉三禿子大做一場！」

　　「好！」高恆聽得精神一振。動著心思也要沾這功勞，合掌拍節笑道：「這是很熱鬧的一齣戲了，我生在北京，綺羅叢裡長大，不可不長這個見識。我從北京府裡帶著三十多個家生子兒奴才，也去馬家湊個趣兒。」

　　劉統勛也覺新奇有趣，但他畢竟官場老吏，城府很深，立起身來踱了幾步，仰臉看著天棚，聲音滯重地說道：「這種事戲裡雖然有，兵凶戰危，決不能當戲來演。我很疑你臬司衙門裡就有通敵的。兩個方面大員一個刑部堂官若在黑風崖這個小小的山頭失閃了，朝廷顏面怎麼維持？……我不是不贊成，是要你們思慮得周詳，再周詳一點。」丁世雄聽了皺眉沉思良久，說道：「這事我們一開頭就想過了。兵，都是岳中丞從四川帶來的親兵，我衙門裡的一個不用。如今山上樹木林草都吃得精光，土匪們也不好遮掩。他們要過冬，要備荒，搶糧是勢在必行的事。我們小心一些，就有十足把握。」「這事你們不來稟我也就罷了。我既知道了，當然要負責。」劉統勛越想「失敗」的後果，越覺得事關重大，淡然一笑道：「用我的令牌，密調博山綠營兵一棚，八月二十二日夜裡亥時準時到太平鎮接應。這樣就萬無一失了。你們看呢？」

　　「中堂廟算高明！」

　　「什麼『廟算高明』，不過防患於未然罷了！你們放心一條，我絕不要『功勞』。」劉統勛笑道：「我和岳中丞坐守濟南城，等著你們馬到成功！」

　　「是！」三個人一齊躬身說道。

　　目送三人出了驛館，劉統勛心裡謀劃了一下，離著八月二十二還有兩天，便不忙著調集綠營，坐下寫奏章，想把山東賑災安排詳細奏明乾隆，寫到高恆，又覺沒法下筆。索性便合起折子，叫過隨行的三個師爺，計議如何從直隸、安徽、河南、山西等省調撥蘆席木料、採買捨粥用的大粥鍋，還有全省所需柴草更是令人頭疼，過冬用的飼料、草料，取暖做飯用的柴炭也都奇缺待用……一件一件從平常人家過日子上著想，十分瑣細不堪，直到子夜時分才理出個眉目。

　　※※※

　　太平鎮的首富馬本善家此刻卻在一片慌亂之中。土匪借糧原也是尋常事。這個「四不管鎮子」地處圻山老山溝裡，自己的佃戶裡也有不少人和寨上劉三禿子常來常往的。寨裡一句話傳下來，借個三千兩千斤糧，二話不說就叫長工送上去了。他自認是土匪的「窩邊草」，又通著官府，平日待鄉親們也還厚道，兵來支兵，匪來資匪，四面圓融，幾十年平安無事，劉三禿子總不至於連自己這棵草也不要的。想不到這次竟這麼不講情面，一張口就是七百石。七百石糧他有，但也就騰空了他的庫底，也要弄得青黃不接……這面子掃得太令人尷尬了。而且濟南城糧價已經漲到三十兩銀子一石，一聲「借」，兩萬多兩銀子憑空就沒了，也實在叫人肉疼。所以才把劉三禿子那封借糧信偷偷遞到了省城。但信寄出去，他立刻又後悔了，臬司衙門裡就敢保沒有通匪的？一旦網包露餡兒，這一家人，這份家業可就萬劫不復了。再說，萬一省裡不發兵，留這個「把柄」在人手裡，早晚也要大禍臨頭……要傾家蕩產支應這個劉三禿子，將來官府知道了，辦個「通匪」罪名兒，也免不了西市上破鼓紙花挨一刀──心裡正七上八下的沒個安落處。信寄出三天，馬本善像熱鍋上螞蟻一般難熬。往張家灣親家那邊送婚書、聘禮、納采、送幣一應事務都是大兒子馬驥遙往來奔走。二兒子馬驥遠是新郎，正興興頭頭要娶媳婦兒，請舅舅，迎姑姑，七大嬸子八大姨家裡都要走到。發請帖請戲班子佈置安排喜堂、安置筵席、請吹鼓手的事由老三奔走，一大家子幾十口人走馬燈般忙得一團亂麻，誰也沒留心老爺子急得心如燔灼，一趟一趟只是叫管門的老馬頭到門外「瞭著點」。弄得不知內情的家人們莫名其妙。

　　熬到二十二日正日子，土匪官府兩無消息。神經繃到極點的馬本善反而鬆弛下來，雞不叫就起了床，看看二兒子的喜堂，又到搭好的蘆棚裡看著大師傅們宰魚殺雞煮肉炸丸子，從溢著白霧的灶棚出來，站在院裡嗅了嗅彌漫著的肉香，因見老馬頭滿身是霜從外頭進來，忙招手道：「你過來！」

　　「老爺！」老馬頭搓了搓凍得有點發木的臉，幾步趨跑過來稟道：「老東家，起恁早？告您老人家一個訊兒──人來了！」「誰？！」馬本善渾身一顫，「哪邊的？」

　　「官府的，來的還是大官兒呢！」老馬頭激動得聲音發抖，「省裡的丁臬台親自帶兵來了，現在門外等著見您呢！」

　　馬本善兩腿一軟，幾乎癱坐了地下。老馬頭忙來扶時，他已倏地踅轉身來，一邊說：「快，快請！」三步兩步便迎出了大門，卻見大門口拴馬石旁只站著三個人，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開氣長袍，外套著黑考綢馬褂，腳下蹬著石頭，正和兩個年輕人閒嗑牙兒。兩個年輕人也都是生意人打扮，天青袍子青緞套扣背心，辮子隨隨便便搭在肩上正說得熱鬧，見馬本善出來，忙迎了上去。馬本善因見大院周匝左近並沒有兵，心裡又是一緊。老馬頭已是湊上來，低著聲氣道：「這三位都是長官，從張家灣那邊過來的。」馬本善囁嚅了一下，看了看走過來的高恆和黃天霸，正不知該怎麼稱呼，黃天霸笑道：「我們是從張太公莊上過來，給我們姑娘下婚書送聘財的！」

　　「是送聘財，」丁世雄一擺手，一個兵丁打扮的長隨牽著一頭驢過來，丁世雄指著驢背上馱著的兩口大木箱，笑道：「都在這裡頭，您瞧了準高興！」馬本善至此才明白這三位是喬扮了的官兵，張著嘴「啊」了半晌，將手一讓，說道：「明白了！快請裡邊坐了用茶！」他突然打住了，瞪大了眼盯著街北，像一個正在走路的人猛然看見一條蛇，驚怔得語無倫次，「老馬頭，快請──請──幾位進裡頭──請──請安置！」老馬頭也面如土色，顫聲對丁世雄道：「黑風崖上蔣三哥來了！」

　　丁世雄三個人也是一怔，偏轉臉向北看時，果見一個中年胖子騎著頭毛驢的篤的篤過來，這人也是個禿子，頂上卸得一根毛也沒有，但齊耳根一圈的頭髮又黑又濃，總成一根辮子，加上他那部絡腮鬍子蒜頭酒渣鼻，怎麼看怎麼彆扭，已經近九月天，還是一身短褂，下身穿著大褲衩子，敞開著懷，肚皮厚肉上纏著腰帶，別著大小兩把匕首，小毛驢也不知哪裡搶來的，被他壓得一步一顫，呼呼直喘白氣。因見馬本善四個人大清早站在大門口說話，那蔣三哥偏身下驢，將韁繩一撩扔了，趔趔歪歪地過來，乜著眼斜了三人一眼，向馬本善一揖說道：「都預備好了？」

　　「預備好了。」也許有丁世雄他們在跟前，馬本善只一驚怔，隨即恢復了鎮靜，滿險堆下笑來，說道：「還勞煩三哥您親自下山來！後倉裡都用麻袋裝好了，共是六百八十九石，弟兄們只管來搬！」蔣三哥走近來，認真看了三個人一眼，突然一笑，說道：「我是說你娶媳婦的事兒──誰說借糧的事呢？」也不等讓，側轉身便往院裡闖，馬本善等四人也只好跟進來，上了堂房。蔣三哥一邊走，口裡說道：「還有笑話兒呢，我們來你這兒借糧，有人衝我們山寨去『借糧』，說是江西哪路『大俠』，要救人濟世！去他媽拉巴子的，綠林裡如今也盡是怪事……荒年災月的，到處缺糧啊！所以三爺叫我先來知會一聲，他要親自下來吃喜酒鬧花堂。然後帶糧回山，別叫哪個賊窩子狗日的搶了先兒。三爺說你這回爽快，幫了寨裡大忙，明年加番還你這七百石糧，明年你再添個孫子，你這老狗可美炸了……」蔣三哥說著，已和眾人一同進屋，因見丁世雄、高恆和黃天霸也跟進來，馬本善忙不迭地張羅著叫「獻茶」，因道：「大清早的喝什麼鳥茶──這三個人是做什麼的？」

二　假儐相行淫馬家宅　真土匪借糧太平鎮

　　馬本善一怔，正要答話，黃天霸在旁說道：「我們是從張家灣張太公家來的，給馬親家下婚書送聘禮的。」說著，從懷中抽出一封全紅大喜帖送上來。馬本善接過看時，上面寫著：

　　忝眷具位張謹啟：右告者憑丁三官人為媒，伏承蒙親家馬諱本善金諾，敝小娘子阿秋與貴二男公子馬驥遠締姻。親譴高黃二先生賚禮謹奉，榮重其情合此時綏懇意不宣。乾隆六年八月二十二日張右臣謹啟者。

　　下面禮單上寫著：

　　金十兩　銀五十兩　彩緞六表裡　雜用絹四十疋

　　馬本善看了一眼，便知親家那邊和官軍商計周詳，將喜帖遞給蔣三哥道：「三哥你過目。」

　　「這式樣倒精緻的啊？」蔣三哥顛來倒去看那喜帖，卻連一個字也不認得。聽見後院宰豬嚎叫，將喜帖向桌上一扔，說道：「有什麼好吃的，給弄點來，有酒沒有？那副豬下水給我收拾乾淨了，回去時候放在驢搭包裡，回山慢慢受用。我今兒就在你家坐地吃酒，等著和弟兄們鬧洞房。」說著「嘓」地嚥了一口口水。

　　「有，有，三哥這會子要甚有甚。」馬本善正愁這幾個人沒法相處，忙不迭答應著，一迭連聲叫人：「快，在西廂屋裡弄幾個菜，新開的三河老醪給三哥弄一罈，叫兩個莊上的人侍候著！」說著，連推帶勤夾著打諢說笑送出了這頭毛神，回身來擦著額頭上浸出的細汗，說道：「我真怕他看出行藏，就在這裡血葫蘆動起手來，可怎麼好？」「到現在你還有這份癡心？」黃天霸目光睨著院裡往來如穿梭的人，冷冷說著，「想太太平平兩好一好各自散場，沒有那個理的。你只有幫著官軍廝殺，斬草除根端掉這個黑風崖，你一家才能平安！」

　　說話間，院裡突然樂聲大作，大門口三部吹鼓手吃飽喝足，卯足了勁，比賽似地奏起了《慶歲餘》──原來已到了新郎迎親時辰。那馬驥遠一身喜服頭簪金花從西院祠堂興灑步而出，直趨正房來拜馬本善。馬本善不等他到台階前就趨出來，站在滴水檐前，臉上青一塊紅一塊地受了兒子的辭禮。在震天聒耳的樂聲中大聲說道：「騎馬當心著點，道兒不甚好走。代我給你老泰山致意問候，就說三位納聘客人我留住了。」說著，移步下階將兒子送到二門口，又叫過馬驥遙佈置迎接客人，安排宴席座位的事，堂房裡高恆因見黃天霸怔怔的，料是站累了，笑道：「這會子你還又立的什麼規矩？坐著歇歇吧！」

　　「是！」黃天霸似乎心事重重，舒了一口氣坐下，說道：「我是在想，萬一真的還有別股強人土匪也來劫糧，我們怎麼應付？」丁世雄道：「那不過是這個蔣三哥順口一句話。哪裡那麼巧的呢？就真的來了也不打緊的，劉大人調了一千多綠營兵亥時策應，有多少我們拿多少！」高恆說道：「小心沒過逾的。待會我們的人送親過來，要派人趕緊和劉中堂聯絡！──前日我見邸報東平山匪眾、紫微峰的毛振祖，都被官軍擊潰，匪首不知去向。江西一枝花去年潛入河南大別山，她到山東也許是有的。這更不是個尋常土匪，是扯旗放炮與白蓮教與朝廷對抗的叛逆！山東這麼大的災，不但百姓無糧，平時不顯山不顯水的小股土匪也要謀生，萬一藉什麼事嘯聚一處攻州奪縣地鬧起來，通省都亂了！」

　　丁世雄越聽越覺得有道理，也覺得肩頭擔子非同小可，眼見院中紳耆故老、街坊鄰居送禮觀親的愈來愈多，滿院嘈雜著揖讓寒暄，因起身道：「這裡不是說話處，我們到後院，讓馬本善給我們準備一間房，商計事情指揮行動也方便些。」說著出門，招手叫過馬驥遙，耳語了幾句。馬驥遙邊聽邊點頭邊眨巴眼，笑道：「還是爺們想得周到。就在我房裡，叫賤內和妹子侍候著，再不會有閃失的。」說著便帶著他們三人出房進了後院。

　　這是一處很軒敞的四合內院，高高的北房五間住著馬本善夫婦，大兒子馬驥遙住了西廂，小兒子馬驥運住在東廂北屋，馬驥遠的妹妹芳芳住在東廂南側。座南朝北的四間房原來是馬驥遠的，但馬本善另有心思，在大院西邊荷塘邊給他蓋了一處宅子，新房就設在那邊，因馬本善老兩口都出去應酬客人，家人僕婦都張羅洞房去了，馬驥運尚在孩提間，也不知鑽了哪裡看熱鬧兒，偌大院子裡鴉沒雀靜，幾棵大梧桐伸著光禿禿的枝椏，掠地風穿堂而過，發出沉悶單調的「卡卡」聲。丁世雄眼見院子四角還設著瞭望平台，不禁說道：「好，這裡嚴謹！」便跟著馬驥遙進了西廂。西廂裡馬驥遙的婆娘申氏和芳芳正在外間亮窗下講究針線。猛地見丈夫帶著三個陌生男人進來，又羞又慌，忙一把拉起小姑子便向裡間躲。

　　「別他娘的這麼認生了，今天土匪要來借糧，官軍要來剿匪，老二要娶親，眼見七葷八素湊在一處，還窮講究！」馬驥遙不耐煩地說道，「這幾位老爺都是官府大員，外頭辦差人雜不方便，就在這屋裡指揮，你們兩個侍候著！」馬申氏和芳芳兩個人都只曉得驥遠結親的事，也影影綽綽聽說過土匪借糧，沒想到這場婚筵竟有這麼大的凶險，一時都嚇得目瞪口呆。許久馬申氏才喃喃說道：「我的爺！咱們馬家大院不成了戰場了麼？」芳芳水靈靈的大眼睛睜得圓圓地，問道：「大哥，就憑這幾個人擋土匪麼？」馬驥遙一邊抽身往外走，急匆匆說道：「女人家，操這些心做什麼？湯水酒飯侍候著大人們，一切聽幾位老爺吩咐就是了！」說話間，人已是去遠了。

　　丁世雄見姑嫂兩個人忙著涮壺洗杯扯凳子抹桌安排他們就座，因笑道：「二位不要忙這些，我們也不是客。最要緊的先要畫一張你們院落的圖──」他順手取過窗台上描花樣子的紙和筆遞給馬申氏，「──就這樣子，描繡花樣子一樣，趕緊把院落房屋、出入口、水塘山坳，周圍道路都畫出來。喏──這是北──這是南──這是東──這是西──明白了麼？」

　　「明白了……」馬申氏漲紅了臉，嚶嚀答應一聲，抖著手拈了那紙和筆，和芳芳挨擠在一條凳上畫那莊院地形圖。不知是心裡驚懼方才馬驥遙說出的凶信，或許從來沒有畫過這樣的「畫兒」，或者是在幾個「官」男人睽睽目光下心裡忐忑，畫了幾張都歪扭得不成樣子。丁世雄在旁又安慰又指點才漸漸平靜下來，畫筆也就聽使喚了。黃天霸在一旁看著芳芳緋紅的臉，突然想起父親黃九齡病重，只有這樣大一個妹妹在旁侍候，此刻還寄宿在北京西下窪子，李衛制台賞的一處小院子裡。這位芳芳，身條年紀都和妹妹彷彿。父親老病殘喘的，她照應得來麼？可憐黃九齡英雄一世打遍綠林，直隸比武卻敗在江西一枝花麾下的生鐵佛手中，朝廷還以「縱敵逃逸」罷職待勘。垂暮之年白頭弱女相依為命，自己卻奔波在千里之處代父贖罪。此情何以能堪？想著，他的眼眶裡已是噙了淚花。芳芳一抬頭，見黃天霸癡癡的看著自己，騰地紅了臉，掩飾著去挪動那硯時，一不小心濺得手上都是墨汁，又不好離身去洗擦；垂頭看看嫂子，心頭鹿撞似地撲撲直跳，再也沒敢抬頭。高恆卻在欣賞馬申氏的姿色，因為站得近，馬申氏身上的溫熱和香氣陣陣傳來，弄得這位「國舅」爺有點意馬心猿。他自己有著一正兩側三個娘子，幾個通房丫頭也都姿容綽約。但用他自己的話說，自從見了皇后富察氏的娘家弟媳棠兒之後便「合家粉黛無顏色」了。偏那棠兒，起先見他還有個笑臉，說句風話還能挨她輕輕一啐，後來就愈來愈冷，宮裡家裡遇見，交臂睹面連正眼也不瞧他一眼。大惑不解之下，高恆花了一千兩銀子才打聽出來，這雛兒原來掛上的竟是當今乾隆萬歲爺！且不說女人勢利心眼眶子大，只這「禁臠」高恆也沒膽子嚐！怪不得傅恆一升再升，不到三十歲就入軍機處宣麻拜相，怪不得棠兒一臨盆宮裡就有旨問是男是女，還賜名福康安！敢情傅恆是戴著綠頭巾升官，福康安竟是「龍種」！……，這個馬申氏容貌是沒法和棠兒比了，側身坐著，那影子形象兒，那動作，那體態，那光可鑒人的頭髮和巴巴髻兒，那細白如凝脂軟玉的脖項，真的有幾分像棠兒呢！高恆久在山海關當差，剛回京又兼署了這個山東布政使，官是升得快了，卻也久曠如鰥夫，若不是斯地斯景潛著危機兇險，他就要做興起來了……。

　　丁世雄卻不理會這二人心思，見她們畫好了圖，拿過來皺著眉只是審量，指點著幾處不明白的地方問了問，便道：「二位請便，倒點茶水，別的就不用管了。」只指著圖對黃天霸道：「土匪也不會不防馬本善一手，你看這院子西北角這帶荷塘，一半在院子外邊，如今正是清塘挖藕的季節，等於是沒有院牆的一條路。劉三禿子一定會在這裡設一批人馬，沒事警衛，有事接應。所以咱們帶的一百多人不能全都在廳裡周旋，要分出去三十名專門擋住這條路，如果這群人要逃，就黏住他們不得脫身，總之，擒住了劉三禿子，我們就怎麼幹怎麼順手了──八爺，您說呢？」

　　「啊？啊！」高恆見驥遙娘子腳步娉婷端著茶過來，兩眼看得直勾勾的，竟忘了情，急回神答應著笑道，「牆角那隻小花貓玩得真有趣──丁老兄不愧帶兵的老行伍，想得周到！天霸你們合計著就行了，我只坐纛兒觀戰！」說著，接過馬申氏送來的茶，彷彿無意間在她溫潤的手心裡輕撫一指，撫得茶盤差點仄了。別的人都在一腔心事滿腹愁慮，誰也沒留神這位八國舅這當口還動了春情。丁世雄看看窗外日影說道：「咱們的兵都隨張家灣送親的來，這會兒也該到了。太平鎮送禮的合下來也不下千人，仗打得太爛不成，還要防著咱們的兵趁火打劫，高爺您就留這裡，我和天霸出去照應一下。」這個主意正中高恆下懷，連連稱是，說道：「就是這樣，我等馬驥遠拜花堂時再出去。我是張家灣的『聘禮郎』麼！」

　　一時人都去了，偌大屋子裡只剩下高恆和馬家姑嫂二人。此時此景既沒有閒話也沒有忙話可嘮。形容間頗都有點尷尬。高恆看馬申氏那女人，只見她烏鴉一樣一頭黑髮，鬢角有點毛亂。蜜合色家常綢夾褂子裡頭套著雨過天晴裙子，把弓月般一雙小腳掩得吞吞吐吐時隱時現，蝌蚪一對黑瞋瞋的眼珠流眄顧盼，淡淡的眉宇時蹙時開，彷彿會說話似地睨一眼假作「看地圖」的高恆，撩得他愈發心癢難搔。他畢竟是情場老手，轉眼間已是得了主意，喝了一口茶，笑著叫過芳芳問道：「你是馬本善的女兒？」

　　「嗯。」

　　「──叫什麼名字啊？」

　　「芳芳。」

　　「有姐妹麼？」

　　「沒有。」芳芳瞟了這位年輕大官一眼，她有點不明白為什麼巴巴地叫過自己問這些沒要緊的。

　　高恆瞟一眼馬申氏，嘻地一笑，嘖嘖稱羨道：「深山出俊鳥，真真一點不假！不但出落得鮮花似的，一手女工比宮裡的針線上人還做得精巧！──那副枕頭套上的牡丹是你扎的麼？」芳芳是一個不經世的閨房少女，讓他誇得紅了臉，腳尖跐著地說道：「跟我娘學的，扎繡得不好，叫老爺笑話了……」高恆笑著從腰間解下臥龍袋遞過去，說道：「你看，這就是內廷做出來的活計，比得上你扎繡的花兒嗎？──喏，這一處線綻開了，你看能重新繡一道金線不能？」

　　「我們屋裡沒有這樣的明黃線。」芳芳仔細看那臥龍袋，「這綻線的地方兒，用金線先掐個片緣，再挖線刺上藕荷色的一朵雲，只怕也就掩過去了。」馬申氏早已瞧準了高恆心事，這麼尊貴風流體態的人物兒，她心下也很喜愛，因在旁說道：「用你屋那張織布機上的兩張夾片繃緊了，使著銀紅、藕荷、月白三色線繡上去，這袋子就顯得雅素了。」「正是，正是！」高恆喜得眉開眼笑，「濟南繡房的匠人也這麼說，就只他們的繡工我不如意。」他說著，取出一把金瓜子，涎笑道，「就勞姑娘費神給我整治一下，一會兒你二哥入洞房，我帶著這綻了線的臥龍袋當儐相，也不好看相不是麼？」芳芳被他奉迎得興頭起來，接了臥龍袋，卻不接那錢，微笑道：「我就試試看吧──您為這花錢，我成了什麼了？」馬申氏笑道：「老爺賞錢，你就收下吧！這夠你嫁奩裝箱用的了！還不快謝謝？」高恆做好做歹總算把金瓜子兒放在臥龍袋上，芳芳蹲身謝賞出去了。

　　高恆巴巴地看著芳芳進了東廂房，聽著擺弄織機的聲音，漱水噴水的聲音傳來，這才回到座兒上，笑咪眯看著馬申氏不言語。馬申氏慌得心裡突突直跳，搓弄著衣裳角，半晌才道：「您渴了吧，我給您換杯茶──」說著潑了案上殘茶，從茶吊子裡又重倒一碗雙手端過來。高恆卻不就接，只怔怔盯著馬申氏，彷彿在欣賞一盆花。半晌才道：「我渴，渴極了，通身上下渴透了……」馬申氏將碗一放回身便走，卻被高恆搶先一步緊緊握住了雙腕，抽出一隻手一把將她攬在懷裡，口中顫聲說道：「……好乖乖親親的，哪裡要什麼茶？你就能解我的渴……」

　　「你們當老爺的，也這麼……不正經的？」馬申氏既不能喊、又不能怒，掙了幾下掙不脫，偎在高恆懷裡，那溫熱的男子氣息也蕩得她心意不定，立時渾身軟了下來，閉上眼一動不動，口中只是喃喃道：「你放開我……這太不成話……給人瞧見了可怎麼好？……」

　　高恆信手抽出一張銀票甩在桌上，將馬申氏摟起身來騎坐在自己腰間，騰出一隻手伸進馬申氏小衣，忙不迭地在她兩乳間摩娑揉按，沿著滑膩溫潤的前胸腹皮直向下伸，口中一邊咂嘴兒親吻，一邊亂嘈道：「那是五百兩銀票──誰瞧見了是他的福……好親兒肉乖寶貝兒，身上怎麼這麼香？呀……這裡怎麼又濕又滑的……」那婦人大約從來沒有和丈夫這樣溫存過，早已被他揉得一團軟泥似的，一雙纖手緊緊握住了高恆的腰間那話兒，口中喃喃呢呢哼著：「我的好親親達達哩……怎麼就這麼的可人意兒……」高恆再耐不住，三下五去二解了婦人羅襦，退掉自己中衣。二人偎抱在凳子上死命摟著縱送，偌大屋裡一片牛喘之聲。高恆一邊著力，問道：

　　「嫂子……」

　　「唔……」

　　「比馬大哥手段如何？」

　　「……」

　　「嗯？」

　　高恆見馬申氏一臉嬌羞，已是暈迷如醉，又聽得院裡毫無動靜，索性抱著馬申氏滾在地上，掀起二人上衣貼著胸膛，放膽大弄起來，好一陣子才盡了龍馬精神，那婦人兀自腿夾手抱不容他起身。忽然，遠處前院嗩吶笙篁齊奏聲，鞭炮開鍋粥似地響成一片，馬申氏才驚悟過來。二人起身整理衣裝，彈土拍灰。高恆笑著替馬申氏整整鬢角，說道：「二哥沒進洞房，大嫂先嘗魚水之樂──我只問你，好不好？」

　　「好什麼呀！」馬申氏假嗔著掐了高恆腰間一把，「好疼呢……你看著這麼文秀，怎麼──下身養好大烏龜……」高恆又取一張銀票放了桌上，笑吟吟道：「露水一度勝過新婚，這是給你養身子使的──馬老大才是個烏龜呢──你怕他不怕？」馬申氏一把抓了兩張銀票揣在懷裡，返身替高恆輕輕拍著背上的土，小聲道：「不怕，他的那個東西不中用，又急著要兒子，天天罵我『不如一隻貓，貓還懂得從別處叼野食兒呢！』我家老爺子你別看正經，背地裡也摸過我幾次呢……他那一把年紀，鬍子拉渣的，沒的叫人噁心！──你要願意，差使完了在這多住幾天，我想看看你還有什麼新花樣呢……」說著「嗤」地一笑。說話間，芳芳在外輕咳一聲，接著推門進來，說道：「早已繡完了，又到二門上看了看，該來的客聽說都來了……」她把臥龍袋雙手捧過來，躲看高恆的目光，小聲道：「粗針大線的，難入國舅爺的眼……」

　　高恆接過細看，笑道：「這個針線誰敢說不好？──你聽誰說我是『國舅』的？」馬申氏想不到方才和自己如此這般的竟是一位皇親國戚，心裡甜潤，臉上更覺生光，倍感身價不凡。芳芳忸怩地說道：「就是跟著老爺的那位姓黃的後生……」正說著，黃天霸一撩簾子匆匆進來，向高恆一揖說道：「藩台爺，臬台在前頭等著呢，咱們的人都到齊了。您是儐相，耍陪新娘子進了洞房才能完禮呢！」高恆聽了拔腳便走，問道：「來了多少人？」

　　「擺了一百桌，」黃天霸一頭緊跟著走，回道，「連家裡人合計，上千不滿吧！」

　　「黑風寨那邊呢？」

　　「還沒有消息。已經派人打探去裡了？」

　　「也許已經潛地下山混進馬家莊了？」

　　「肯定已經混進來不少，不過劉三禿子還沒有露臉……」

　　二人說話間，已來到馬家大院前院正廳，高恆從後院月洞門前石級上一下來，撲面而來的便是喧鬧的人群，兩畝多大的空場上西邊搭的戲台子，鑼鼓鏘鏘地剛剛開戲，唱加官帽子戲。空場上到處都是桌子，除了前一排十桌，都坐滿了人，前面幾排還坐了些穿長袍套馬褂的縉紳並三家村教讀先生、一丟兒錫的老秀才、醫生郎中之類，嗑瓜子兒吃茶聊天，漫不經心地看著戲文，顯得矜持斯文。往後幾排的人越來越窮，有蹲在凳子上唏溜著喝茶的，抽旱煙的滋巴滋巴噴雲吐霧，敞著懷卻斜披著老羊皮襖的，穿得破爛流丟冷得縮成一團的，還有些蓬頭垢面的孩子在桌子腿間又鑽又爬、嘰嘰嘎嘎又笑又叫捉迷藏的，滿場嗡嗡蠅蠅的人聲、汗臭還有煙臭交織混合在一處，戲台、吹鼓手兩處四大班樂器比賽似的一個比一個響亮，和著煙霧彌漫嗶嗶剝剝響得不分個兒的爆竹聲，都融合在一片，構成色彩斑斕光怪陸離一副大雜燴風情畫兒。高恆抬頭看莊院正庭大門，只見掛著門扇來大一個「喜喜」字，門楹上泥金紅紙，寫著斗大的字：

　　仙娥縹緲下人寰　咫尺榮歸洞府間

　　高恆看了不禁一笑，閃眼見黃天霸已進了大門，在門洞裡指著新郎新娘直使眼色，他怔了一下才憬悟過來，趕忙走幾步，貼著新娘身後亦步亦趨地向正堂上蹭，只見滿地滿院都是核桃和棗、粟子、乒乓爆竹聲在頭頂耳邊震耳欲聾地響著。火星兒迸到脖子上灼得他不住打顫兒──至此高恆才明白新娘子那塊蒙頭紅巾的妙用，沒那玩藝兒這滋味原也受不得──從門後到堂房不過三丈餘地。那兩個興歌郎不知得了多少賞銀，扯著又寬又亮富有彈性的嗓子唱得歡實：

　　絳絹銀燭裹嫦娥，見說青蚨必得多。

　　錦繡鋪陳千百貫，便同蕭史上鸞坡。

　　另一位立即答應：

　　從來君子不懷金，此意追尋意轉深。

　　欲望諸親聊闊敘，毋煩介紹父老心。

　　高恆細忖量，黃天霸緊隨新郎，顯見他扮的是馬家的儐相了，照此類推，興歌郎必定也是一家一個──十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北京就沒這些規矩。正胡思亂想，上頭司禮郎立在堂口手秉銀燭高聲道：「儐相交職！」

　　「怎麼還有這個儀節？」高恆見兩個興歌郎舞拜著近前來，不禁心裡發慌，不知怎麼個「交職」法，看黃天霸時，也是一臉茫然。兩個興歌郎舞到他們面前，略一睹面返身面向司儀齊聲高唱：

　　佳期劉阮會真仙，多謝東君儐命專。

　　自愧才疏題辭難，即當高閣侍華筵。

　　高恆聽了肚裡暗笑，這詞編得有趣，代我謙遜了，又請我上筵吃酒！正自抿嘴兒高興，兩個興歌郎卻向黃天霸和高恆唱道：

　　星娥窈窕望仙郎，莫道迢迢玉漏長。

　　願覓紅絹並利市，便歸洞府效鸞凰。

　　又唱：

　　青鸞啣信入秦樓，紅葉題詩寄楚溝。

　　今夕佳期欣會遇，不妨略賜錦纏頭。

　　二人這才明白「交職」也不是白代替，是要掏腰包兒的，不禁相視一笑。高恆一把金瓜子都給了芳芳，而且那種物件在民間也不合用，袖子裡倒是還有幾張銀票，卻都是當五百兩的大銀票。惶亂間馬家兩個總角小廝已是各提一串紅綢包裹的制錢送了過來……接著邁火盆、跨馬鞍、擺蘋果、趨步登堂入室、給新人行插花禮、處處有詩有贊，也還是個要利市。都由馬家打發了，新娘子才算邁進了馬家的門。贊禮司儀一聲高唱：「樂起！」幾十掛炮仗爆竹同時燃起。四部鼓吹都披紅掛綠站在大門口，使足了吃奶氣力拼命吹打。霎時間堂裡堂外紫霧彌漫，金花亂閃間紙花繽紛。司禮的扯足了嗓門請馬本善上座，一對新人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高恆和黃天霸不知不覺已退到兩邊，只見馬申氏和芳芳插戴齊楚，盈盈上前攙起新嫂嫂，馬驥遠隨後跟著送入洞房。

　　此刻廳裡廳外爆竹燃盡，鼓歇樂止，稍覺安靜了些。高恆見裡外席面都已坐滿，才從剛才的喜慶心緒中回過神來，用目光四處搜尋丁世雄卻還沒有入座，當廳裡和小院裡坐了足足三百人，大師傅舉著條盤熱烈又親近地吆喝著穿行桌間，把一盆一碗的粉蒸肉、清蒸魚，紅燜肘子、燜獅子頭四大蒸葷，並有涼拌藕片、醬牛肉、涼切滷豬口條，木耳拌粉絲也一齊上桌，八十罈子陳年老燒缸是馬家自備，埋在菜園子裡不知多少年了，此時扒開泥封，頃刻之間濃烈的肉香間酒香沁骨。前庭裡原本坐得端正神色毅然的一群人立刻失去了那份莊重，有的搧著鼻翅嗅那酒香，有的伸著脖子四處翹望；有的直著眼看莊丁往壺裡瓶裡傾酒；有的興奮得臉通紅，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丁世雄從側面沿牆擠到上首，見高恆盯著人群瞧，便在背後拍拍他肩頭，小聲道：「八爺，我在這兒呢，這太亂，借一步說話！」高恆一轉臉，見丁世雄滿臉都是亂蓬蓬的絡腮鬍子，不禁笑道：「我說的呢，大睜著兩眼就是尋不到你！」說著便隨丁世雄，繞過西邊專為女眷設的席幕，到了正堂後邊。只聽西邊院裡鬧洞房的歡聲笑語熱火朝天，撤帳先生正在扯嗓門兒高唱《撤帳歌》：

　　撒帳東，宛如神女下巫峰。簇擁仙郎來鳳帳，紅雲揭起一重重……

　　眾人拍手相和：「──一重重吶！」

　　撒帳西，錦帶流蘇四角垂。揭開便見姮娥面，好與仙郎折一枝……

　　眾人和道：「──折一枝啊！」

　　撒帳南，好合情懷樂且耽。涼月好風庭戶爽，雙雙繡帶佩宜男呀……

　　眾聲齊唱：「──佩宜男呀！」

　　高恆想起方才和馬申氏那番風流，不禁一笑。丁世雄哪裡知他心思？見他如此沉著，倒由衷地佩服的。因笑道：「這時分爺還有心聽這俚歌兒！中庭裡一半土匪一半官兵，一個不小心點著了炮稔兒就不可收拾！」高恆看著莊丁們抱著一捆一捆的蠟燭往筵席上去，心裡陡地也是一緊，望了望暮色愈來愈重的天穹，問道：「劉三禿子來了麼？怎麼沒看見？」

　　「申牌時分來的，在蔣三哥屋裡。」

　　「不是說好的？先灌醉他！」

　　「他拿得很穩，滴酒不沾。」

　　高恆臉上露出一絲輕蔑的微笑，點點頭說道：「告訴黃天霸，死死看牢了他！筵席一散，先一刀砍死他，其餘的群龍無首，就逃走幾個也無所謂！」丁世雄撫著滿臉假鬍子，說道：「八爺說的是。不過我覺得總有點不對，好像要出別的枝節似的……」

　　「唔？」

　　「我也說不大清……土匪一共才百把人，加上官兵，二百人上下，大正廳裡現有三百多人，還一個勁猛加桌子，哪來這麼多不速之客？」丁世雄只是沉吟，慢吞吞說著，似乎有些猶豫，「……再笨的土匪也曉得個策應，劉三禿子放心在這裡，肯定外面有布置。那──人數就更不對了。哦，還有一樁事，臨大門那張桌子坐了個年輕公子，就是手裡拿著一把泥金大折扇的那位，十分出眼的，八爺留神了沒有？」

　　高恆偏著頭略一思忖，立刻想了出來，說道：「看上去氣韻很倜儻的那位？我見了──怎麼，他有什麼異樣處？」

　　「他是賀禮送得最重的，兩千四百兩白銀！」

　　高恆吃了一驚：當朝一品宰相、三朝元老張廷玉的小兒子成婚，東親王爺是送禮最重的，也不過一千六百兩銀子！──這人是什麼來頭？不及細思，這時，已見一群丫頭老婆子從西邊簇擁著新郎馬驥遠過來，便知洞房禮成，新郎官過來招呼賓客來了。高恆眼見說不成事，低聲道：「派幾個人盯住，格外留心他！」說著返身便回了大廳。

　　此時廳裡廳外點了二三百枝蠟燭，到處通明徹亮。酒氣和熱菜氣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汗臭味混在一處，嗅著很不是滋味，搖搖絳燭下酒樽錯落，官軍、土匪和一些不知身分的不速之客雜坐一處，揎臂攘眉，脹筋紅臉，行牌令的，吼得房樑上的浮土都簌簌下落。

　　「六六六啊！四季春吶！八抬轎，九長壽呀！一──一定升，你他媽的給老子喝！」

　　「日出東方一點紅啊，輸家是個酒英雄啊！」

　　「倒極，楊宗保鎮守三邊！」

　　「四對四，南京城北京城紅城兩座！」

　　亂嘈嘈中高恆趨步走向首席。丁世雄也跟了過來。馬本善神色恍惚，一副聽天由命的模樣，被幾個本家兄弟圍著灌酒，見高恆、丁世雄氣宇軒昂地進來，後頭還跟著新郎，眾人方停止了熱鬧。

三　胡印中仗義反大寨　一枝花事敗出山東

　　「來來來，高儐相，請這邊上坐！」馬驥遙總持婚筵，忽然高恆、丁世雄和黃天霸三個人都不見了影兒，眼見堂前坐的三百人，有的整桌沉默不語，有的旁若無人粗魯凶悍大喝大嚼，有的交頭接耳，滿臉警惕之色，人們划拳猜枚的聲音卻怪腔怪調的，心情異常不安，萬一此時有個差錯，可怎麼按捺這局面？因此見了高恆像孩子見了母親，心裡一寬，忙迎著笑道：「請這裡坐！丁先生，您坐對面──驥遠，先給二位儐相斟酒！」

　　高恆笑著接過酒，一仰脖嚥了，閃眼見那位年輕公子也坐在首桌，正和丁世雄挨身，不禁目光一跳，笑道：「驥遙，我剛入座就灌我？先大家介紹相識一下好嗎？」馬驥遙笑著一拱手說道：「這裡有新朋友，兄弟還說不上名字。介紹到哪位，請自報台甫，兄弟感激不盡。」說著指首席一位老者，挨次往下說：

　　「這位是家叔祖，是太平鎮馬家族長……這位是家伯父守齋先生……這位是家舅父康平先生……這位是丁寨村的丁員外，這位是──」他介紹到那位年輕公子跟前，突然停住，笑容滿面地伸著手請他自我介紹。那青年公子手中折扇一揮展開，卻不言語，只輕輕搖著。眾人看時，那扇上只畫一枝臥幹紅梅，虯螭蜿蜒極盡風流，星星紅梅淡染清雅，上面一行字寫著：

　　寫贈迎霜閣主易瑛吾兄先生。

下面落款是「羅泊生」，眾人便知他是易先生了。接著便是丁世雄，他只笑著報了個假名「敝姓丁，丁大山。」丁世雄和高恆中間還有一位，一直不言聲，陰沉沉地吃酒，見輪到自己報名，款款將酒杯往桌上一墩，說道：「我是這裡的綠林山大王，人都叫我劉三禿子，本名叫什麼早忘了──大家隨意兒叫就是。」

　　他這一句話像一道閘，廳裡廳外所有的說笑拇戰聲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都轉向了他。一個桌上報牌名，報牌人一個慌神，將「日出東方一點紅」錯報成了「日出東方紅一點──」也突然打住，說又下去了。劉三禿子見眾人詫異，「叭」地將帽子連假髮辮一齊抓下來摜在桌上，似笑不笑地說道：「他媽的，穿一件周正衣服，換一副斯文臉，再喬模喬樣地裝個闊公子──你們就認不得自己祖宗了！」說著睨了易瑛一眼，「嘿嘿」又一笑，說道：「大家高興，喝嘛，接著喝呀！方才誰報牌報出個『日出東方紅一點』來，我想聽聽你接著怎麼說？」

　　「方才是三爺的虎威嚇著了我了！」一個矮個子匪徒醉眼迷離笑嘻嘻站起身來，到屋角解開褲子，就似傾了呂梁缸似地一陣嘩嘩響著撒尿，口中笑道：「日出東方一點紅，輸者是個酒英雄。嗯，日出東方紅一點……輸者是個屁股眼！」

　　「哈哈哈哈……嘻嘻嘻……，嘿嘿嘿……呵呵呵……格格……。」

　　堂裡堂外一陣轟堂大笑。突然門外一陣尖叫，一個女人披散著頭髮奪門而入。眾人都被她的叫聲嚇了一跳，止杯停箸看時，後頭蔣三哥喝得臉像豬肝一樣，踉踉蹌蹌追了進來，口中兀自囈語般喃喃捏捏的娘娘腔兒：「小浪屄的……已經浪得人──呃！又他娘的逃了……說我說話像女人，哼！待會擒住了你，你就知道，呃──！是女……女還是男！」可憐那女人在土匪叢中竄蹦著向上桌逃，這個伸腿一絆，那個拽一把衣裳，一筋斗接著一筋斗地摔倒，早被蔣三哥追上捉住，一把便按在地上，兩個人都呼嗤呼嗤喘粗氣。群土匪立時魯性大發：

　　「擒住了！三哥你要是男人，當場做了她！」

　　「好好！日他媽這女的好大氣力！」

　　「扒開她衣服，對，對！扒開她！扒開她！」

　　馬本善此時真不知該如何是好，口中只是「這個……這個……」用懇乞的目光看著高恆，高恆卻覺得現在動手太早，劉三禿子容易擒住人質，便換了笑臉，對劉三禿子道：「三爺，請維持一下，好歹給馬老太爺一點面子。」劉三禿子笑道：「我們三哥還配不上他個丫頭？哪個女人不嫁人？關起門來都是鬼！」

　　此刻那女孩子已經聲嘶力竭，還在拼命抗拒掙扎，周圍的土匪狂笑著大叫：

　　「好好……真好看戲！」

　　「三哥，使勁呀！」

　　「兩邊的幫三哥一把，拉開她兩條腿！」

　　「嗨！真他媽的沒用……」

　　突然左首第三桌一個漢子「啪」地用拳猛一擊案站起身來，幾步走上前一把提起蔣三哥，右手一個衝天炮打在他下巴上，左手順勢一送，將蔣三哥直飛出大廳之外！頓時大廳裡一片死寂。

　　「日你血祖宗們的了！」那漢子「噹」地撕下褂子丟在那丫頭身上，惡狠狠罵道：「誰家沒有三姨六姑親姐親妹子？──真忒不把人當人了！」

　　因為變起倉猝事出突然，滿庭中人都被他弄得木雕泥塑一般！只見他赤著膊，渾身肌肉塊塊綻起，一手按著大刀片子，一手舉壺咕咕吸了幾口，衝著馬本善道：「找兩個女人送她後邊去──劉三爺，實在對不住，打了你的貼身家將了，你就看著辦吧！」

　　「胡印中？」劉三禿子兩道眉毛擰成疙瘩，思量著處置辦法，口中說道：「肉爛在鍋裡，都是自己弟兄嘛──」

　　話沒說完，蔣三哥也剝得赤條條的，挺著刀紅著眼衝了進來，手指著胡印中，嘴唇氣得直哆嗦：「姓胡的，這，這是第二回了！你他媽專跟我過不去！」說著挺刀就刺，卻被身邊席上另一個土匪死死抱住，一邊喊：「胡哥，還不快跑？」

　　「老子七尺丈夫，跑個什麼鳥？」胡印中「噌」地抽出刀來，大叫道：「我們走黑道是無計奈何，難道姦淫婦女也是無計奈何？願意跟我的這邊站；願意跟他的那邊去！」

　　話音剛落便有四五個人站起身來，蔣三哥身後也有七八個人，還有幾個人探頭探腦看了看又坐回了原位。至此人們才明白，原來是黑風寨窩裡炮，在這兒鬧起火拼來了。

　　「都是自己兄弟，在這裡傷和氣多不好！」劉三禿子見雙方劍拔弩張惡目相對，知道一句話說錯了，頃刻就要血濺這喜堂，嘻嘻笑著起身道：「蔣老三今天吃醉酒鬧喜筵，當眾調戲婦女，犯了寨規，回去自然要處分的。胡兄弟也性急了些，就這裡打野架？外人要笑話的！來來來，斟上酒來，我為兄弟們和息和息──今個兒咱們借糧來的，可不是抄傢伙鬧家務來的！」說著便用手去奪胡印中的刀，又對蔣三哥喝道：「把刀收了！」轉臉又對馬本善笑道：「時辰不早了，酒足飯飽。糧食裝車了吧？我們好該上路了！」

　　「慢！」

　　一直沉吟不語的易瑛忽然站起身來，微笑著出了席踱至劉三禿子面前，聲音帶著金屬一樣的顫音說道：「你是借糧來的？」

　　「是呀！」

　　「你借多少？」

　　「七百石！」

　　「七百石！」易瑛一笑，問道：「你山寨上多少人？」

　　劉三禿子看看這位莫名其妙的人，實在也只是個翩翩佳公子模樣，容貌白皙端麗得像個女人，再瞧不出別的端倪來，因將辮子一甩，立稜了眼道：「雛兒，江湖道上走過嗎？懂得規矩嗎？」

　　「就為知道才來問你！」易瑛微微冷笑，「因為我也是借糧來的，你都借走了，我手下兄弟們怎麼辦？我下了定銀三千兩登記在冊，你呢？」

　　按照丁世雄、黃天霸的計劃、待到席散客去土匪運糧時攔腰分截，打散外邊土匪，剿滅莊內土匪，擒殺劉三禿子。想不到橫生枝節，婚筵上殺出一個程咬金又殺出一個尉遲恭，竟是驚心動魄令人目不暇接。高恆極聰明的人，又多讀邸報，知道的事情多，心下不禁暗自掂掇：抱犢崮、孟良崮、臥牛山幾處匪窠破滅，莫非他們暗自聚結，要重新在黑風崖立旗放炮？「迎霜閣」……「易瑛」──莫非他是……一枝花？！

　　一枝花是一反河南二反江西，三次扯旗放炮是與朝廷公然敵對的逆犯，並不是尋常土匪。自從傅恆帶兵消滅了黑查山白蓮教眾飄高之後，再也沒有聽到她的消息，此刻猛地想到是她，高恆頭「嗡」地一聲脹得老大，瞳仁都死死定住了。恰黃天霸趨挨過來，對高恆耳語道：「丁大人的意思要動手，請八爺照顧好自己。」說完就要去，高恆輕拉他衣襟一下，小聲道：「這是一枝花！聽著，劉三禿子現在是小毛神；一定要擒住這個婆娘！」黃天霸偷瞟了易瑛一眼，心頭一熱一拱，渾身熱血沸騰，咬著牙陰笑著穩了穩神，低聲答應道：「是，標下明白！」便退了下去，到女眷們坐地的圍幕外磨蹭了好一陣子，才又踅出身子來到大廳。一進門便聽劉三禿子吼道：「明明他媽的兩千四百兩，怎麼冒充三千兩？欺負我這個連賬本子都看不懂麼？」

　　「你是個野雞把式土匪，送禮打八折的道理，說給你也不明白。」易瑛笑道：「就算我是二千四百兩，你的呢？」

　　「老子白手走天下，一樣禮也不送！這七百石我是借定了！」

　　「給你五十石度荒，餘下的我們全要了！」

　　「那要看我朋友樂意不樂意！」

　　「叫出你的朋友來！」

　　劉三禿子一邊說話，冷不防起了一個虎躍，凌空一個轉身「唰」地拔出腰間的鑌鐵方頭刀向易瑛劈肩砍了過去，只見雪亮的弧光一閃，一團茫茫白霧升起，遮住眾人眼目，似乎見到易瑛的一顆人頭已被砍落在地！所有的人都驚呼一聲愣在當地，黑風寨的嘍囉們發一聲喊，齊聲喝采「好！」

　　但人們立刻又被易瑛驚得魂不歸竅。她雖然沒了頭，但並不倒下，腔子裡冒出的不是血，而是團團白霧，影影綽綽的霧氣裡，只見那隻沒頭軀體蠕蠕而動，先彎腰取那頭顱，又把頭放在席桌上，抽出腰間汗巾子細細揩乾淨了，兩隻手周周正正又把頭按在腔子上，格格一笑，說道：「好惡作劇麼！」咈地一吹，滿堂霧霾盡散依舊酒菜雜陳紅燭高燒！

　　「憑你這點下作本領，敢在綠林稱豪稱霸？」易瑛向驚恐得五官錯位的劉三禿子逼近前去，仍舊一臉淡淡的微笑，說道：「我乃無極教主座下司花侍者，統了山東四路好漢，原來是要借你山寨暫度荒歉。只你這心胸、這功夫居於群雄之上，誰肯服你？倒是這位胡兄弟是個仗義秉正的熱血男子！胡兄弟，我們聯起寨來吧，共推你為寨主！」

　　胡印中怔了一下才想到是和自己說話，將手一拱說道：「願和易先生聯寨！寨主我是不當的，能者為長，就請易先生主持！」「山寨的事無非是個義氣相投。」易瑛說道：「我主持，那就是強賓壓主了！再說，我也有許多不便出面的地方，我在這山寨也不過暫居度荒，不是久遠之計，所以還是由胡大哥來當寨主，我算是客，成麼？」正說話間，劉三禿子不知幾時已經悄悄出去，他也不嫌污穢，到東圊裡將刀在茅池中攪了攪，淋淋漓漓地提著來到堂口，粗聲嚎笑道：「兄弟們！他是白蓮教，朝廷反叛十惡不赦！咱們寨子只會給咱們招禍！打呀！嘴裡咬出血噴在刀上就不怕他了！」說著一撲身便衝過去，雙腳一擰，一個旱地拔蔥跳到桌面上，立時碗兒盞兒盤兒壺兒杯兒攪了個唏哩嘩啦。劉三禿子的手下「忽」地站起一片，拔刀噴血便衝過來。易瑛一聲叱呼，也有一百多人拔了兵器在手。易瑛大喝一聲：「撤到堂外打，免得傷了自己人──」話音未落，黃天霸在暗陬裡連發兩枚飛鏢如兩道黑線疾射而來，饒是易瑛眼明手疾，只躲過一鏢，另一鏢正好打在左臂上。她咬牙瞪目，猛地拔出那枝帶倒鉤刺的鏢一看，說道：「好，黃九齡爺們也來了！官軍有埋伏，齊心合力打官軍吶！」

　　但此刻堂上堂下燭光已經齊滅，四五股綠林豪強合計二百餘人，加上官軍的精兵一百多人攪成一團，馬本善一家人早已躲得無影無蹤，七八百賓客如鳥獸散。高恆藏在一堆空酒甕間，熱汗淋漓地聽著外頭響成一片的兵器聲，張著眼想看個究竟，卻哪裡能夠？那廳中的人東一團西一伙亂打一氣，只要防身又無法攻敵，竟都是見人就殺，根本無法「齊心合力」。打了片刻，地上已橫七豎八到處是屍體。呼喝聲、慘叫聲、兵器破空聲碰撞聲響成混沌一片。不知是友是敵，有一位來搬酒罈子砸人的，搬了一個又一個，眼見高恆也藏不住，他心裡一急也舉起一個罈子照黑影猛砸過去！那人見酒罈子也會自動飛起來，直如夜逢鬼魅，歇斯底里地大叫一聲：「媽呀！這屋裡有鬼！有鬼──！」淒厲慘叫著連蹦帶竄逃出大門外……所有的人都被他這恐怖已極的叫聲嚇了一跳，呼哨著發喊都退出了院外。

　　是日正是晦日，人到外邊，雖然仍是沒有月亮，倒是一天星光燦爛，黑風崖的土匪、易瑛帶的各路好漢和官軍各自打著暗號漸漸重新聚攏。直到此刻，易瑛才驚覺，原來廳中並不止兩路人馬，居然還有這麼多來路不明的人！因見胡印中隨在身邊，便問道：「胡哥，這左近地面有沒有駐官軍？」

　　「沒有。」胡印中在暗地裡搖頭，說道：「歷來這裡是四不管地面兒，消息最靈。黑風寨還專門派人到省城打探過，各衙門都沒有動靜──不過廳西站的這一群人太齊整了，都勒著白毛巾，又列成了行伍，這斷然是哪裡的一小股官軍來偷襲黑風寨的……」易瑛略一思量，已知其中就裡，急急招手叫過一個中年高個子漢子，低聲說道：「燕哥，我們許是撞到官軍網裡了，這一小股是牽掣我們的，肯定還有大隊官軍策應或者埋伏，得趕緊尋思脫身！」那姓燕的卻不著急，木了半晌才道：「如今有了胡哥，還說什麼燕哥？請他帶著咱們打就是了！」胡印中心中騰地一陣火起：我剛剛改換門庭，招你了惹你了？先給我一碗涼漿水？！忍了忍卻沒吱聲。

　　「燕哥，這不是鬧意氣的時候兒，地方也不對，」易瑛的口氣軟中帶硬，「你帶三十個人奔右路，我正面打，先把他們打散！不然我們走哪他們跟哪，這帖膏藥可不好受！」姓燕的說道：「我帶不了魯山那群英雄，還是叫皇甫水強領著打吧。我就跟著你，當個保鏢，保你和胡哥，這可以吧？」

　　胡印中越想越氣，這姓燕的嘔氣嘔得真是太豈有此理了！因冷冷說道：「燕哥好大胸襟！看來胡某真的是高攀不上──」他沒說完，易瑛便一口截斷了：「胡哥不說這些──燕入雲，你聽不聽我的號令？」胡印中在江湖只是一個小角色，聽到對面這個男子就是大鬧九江府，劫牢救出一枝花的燕入雲大俠，心裡不禁一緊：這大俠器量這麼小，往後怎麼共事？……思量間隊伍已經拉開架勢向官軍包抄過去。劉三禿子在西邊也吆喝：「我們綠林義氣，和尚不親帽兒親！打呀──殺盡這些兵才有活路啊！」腳步雜沓著也向官軍逼去。

　　高恆從酒罈子堆裡跑出來，官軍已經聚齊。他渾身上下都被酒浸透了，在料峭的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黃天霸忙將自己的大氅脫下給他披上。丁世雄眼見敵人三路攻來，人數比自己多一倍不止，又都是身經百戰的綠林悍盜，心中不禁一陣發毛：不但兵敗自己難辭其咎，就是高恆傷了一根毫毛，自己立旗桿也還償不得。想著，已是滿頭冷汗，小聲對黃天霸道：「行伍要是打散了，或者我們敗了，你只管護著高大人就成！」黃天霸手指骨節捏得格巴響，說道：「他們人多，可是心不齊，不一定就敗給他們──」他突然靈機一動，雙手捲成喇叭高聲叫道：「綠林兄弟們！我是黃天霸、江湖上有名的飛鏢黃滾就是家祖，我也是綠林裡豪主後裔！清世綠林無下場，大家為賊為盜，也不過為飢寒所迫，不得已走了黑道──眼前這個易瑛，就是白蓮教裡的頭號人物一枝花，她造反亂上叛逆朝廷，犯的是十惡首罪，朝廷有旨意，拿住這賊子三萬兩賞銀！臬台大人有指令，有誰能將一枝花擒殺者，免罪給官，賞銀照舊，甘心從逆者株連九族！兄弟們，反戈一擊呀，這發財升官機會千載難逢呀！我的飛鏢已經打傷了她，她沒有多大本事──大家齊上，拿住她呀！」

　　包抄著官軍的劉三禿子匪眾們立時一陣竊竊私議，接著「嗷」地齊聲嚎叫：「我們反正了！打呀──拿住一枝花獻功啊！」喊著，一群黃蜂似地擁過來。一枝花帶的人本來就只有百餘人，又分了兩股攻敵，這一下禍起蕭牆之內，猝不及防，中路一枝花四十多人反被圍住不能前進。右路燕入雲見情勢有變，立刻帶隊回攻，立時雙方又在被踏得稀碎的筵場上打成一團。

　　丁世雄聽著一片乒乓亂響的兵器撞擊聲，對坐在石碾上的高恆說道：「高大人，黑風崖的人不是一枝花對手，咱們該上了！」高恆一對賊亮的眸子閃爍著，半晌才道：「坐山觀虎鬥，其樂無窮！忙什麼？叫他們只管廝殺！」

　　但雙方實力懸殊是太大了，只打了一袋煙工夫，劉三禿子只剩下了十幾個人，口中大罵：「官軍真他媽小人，坐山觀虎鬥，老蔣、風緊──咱們扯平！」脫地跳出陣來呼哨一聲帶著人向西逃去。一枝花帶著各路英雄大喊一聲「殺！」黑鴉鴉一片捲地撲來，頃刻之間便和官軍交上了頭。那一枝花身影飄忽，矯夭有如游龍在天，雙手掣劍直衝丁世雄殺來。高恆原本想假鎮定穩住人心，見官軍猶如潰堤之水，連滾帶爬地向北狼奔豕突，刀刃相交火花四濺只在眼前。幾個隨行戈什哈都被砍翻在地，再也沉不住氣，一滾身便鑽進碾盤下的石洞裡。丁世雄見勢不妙急叫：「官軍退後院去──」於是人們後退。黃天霸卻還在戀戰，滿心想獨擒一枝花。他自四發起習武練藝，已是一身橫練硬功，十七歲獨闖江湖，從來當首披靡，混戰中已經刺倒了七名好漢，眼見官軍落敗，一腔的不甘心，一邊將刀舞得像銀陀螺似的護住門戶，口中大叫：「一枝花！你這臭不要臉的妖婆！敢和黃二爺較量麼？一對一做一場嗎？」

　　「有什麼不敢？」一枝花大聲應道：「眾人都散開，我來處置這個朝廷走狗綠林敗類！」

　　眾人立刻四散，給他二人騰出一片空場。星光下，只見一枝花身材飄逸楚楚有致，手持雙劍凝神不發，黃天霸一把快刀斜倚在肩，丁字步兒站定，也是淵渟嶽峙大家風範。略一凝神二人便猱身齊上，刀劍相迸一陣鈍響，立刻火花四濺！暗影裡但見黃天霸威猛驃悍，步履堅穩，一把刀旋天舞地毫無定方。一枝花身影飄忽，時而天風衣帶似仙臨世，時而轉側不定如鬼如魅。這幾路好漢都是刀頭營生，廝殺半世的武林高手，見這二人這般身手，無不暗自駭然。黃天霸原以為一枝花不過會一點魔術妖法，鏢上和刀上都在女廁裡穢污了，又懷揣著一包石灰暗算一枝花，想定了手到擒來的。不料交上手才曉得，對方雙劍上的功夫已到了出神入化境地。那兩柄劍如龍似蛇，進擊吞吐寂然無聲，刀劍相交，時而覺得對方虛若無物，時而又覺得力道沉猛，可煞作怪的。那劍竟似能伸能縮能屈能直，有時一格之下，劍尖居然像蛇信一樣仍舊直撲面門。至此，黃天霸才知道這位乾隆皇帝幾番下旨、嚴令捕拿的女強水，並非易與之輩。黃天霸心裡愈慌手腳愈亂，見劍花舞得黑霧一樣又攻上來，心知難以躲過也不格擋，突然一個大後仰鐵板橋式，口中呻吟一聲：「哎喲！」一枝花怔了一下，挺劍又刺，就在這一剎那間，黃天霸暴然而起，將偌大一包石灰照臉砸了過去，接著一個虎躍，閉著眼屏著氣橫刀一削，白漫漫的石灰霧中似乎砍著了什麼，聽一枝花輕呼一聲「啊！」接著便是倒地的聲音。

　　「反賊！」黃天霸一招得逞心中大喜，縱身大躍，掃地一樣鏜刀橫削，口中道：「還不束手就擒？」話音剛落，便聽遠處一枝花的聲氣笑道：「你要一枝花？送你一枝花！」黃天霸發呆間頰上已經著了暗器，拔下來一看，是一根細長的銀針，簪子一樣一頭攢著朵梅花。黃家自負以暗器稱霸武林，著了這一下，黃天霸頓時勃然大怒索性插刀於地，雙手左一鏢右一鏢，一鞠躬間，背手三鏢齊發，打得花樣百出。飛鏢竟似取不盡用不竭，層出不窮只管打向一枝花。眾人不禁都看呆了。只見黃天霸越打越是無力，最後竟像醉漢一樣搖搖晃晃，踉蹌幾步「噗通」一聲倒了下去。

　　一枝花此時透過氣來，看星星時，已是戌未亥初時辰，她小臂受了鏢傷，激戰中又被黃天霸削了臀部一刀，當著這麼多男人，又不便包紮，此時靜心，兩處傷口都攢心價疼痛，所幸是臀部沒傷到筋骨，流血不多，強忍著，半身坐在碾盤石上，說道：「官軍不會只有這一點人。把黃天霸拖過來，我要問話！」只聽一聲答應，早有人架了黃天霸過來。

　　高恆一直躲在碾盤下，離一枝花的腳只有三寸來遠，外邊的話都聽得清清楚楚。聽到有人「噗」地噴了一口水，稍停片刻，又聽一枝花問道：「醒來了？我的醉花簪滋味如何？」

　　「使用陰毒暗器，你這臭婆娘！」黃天霸道，「我死也不服這個輸！」

　　一枝花「噗哧」一笑，說道：「你用石灰、用髒鏢傷人，不『陰毒』麼？我念你一身好功夫，也有點惜才。說──官軍來了多少人，外邊的伏兵設在哪條道上，有多少數目？你說實話，突圍出去後我放你一條生路！」

　　「呸！」

　　「嗯哼？」一枝花笑道：「你大約不曉得我這鏢，說是個『醉』，其是個『瘋』字兒。方才往傷口上噴了水，這會字怎麼樣？痛不痛？癢不癢？麻不麻？──你看，你有點定不住神了吧？快說實話，我給你解藥。不然一會兒發作大了，你自己疼得滿地打滾，麻得四肢僵直，又癢得萬蟻鑽心！再不服藥，子時也就醉到閻羅爺那裡去了！」說罷又淺笑一聲。

　　黃天霸試著提了提氣，果然頰上傷處又疼又癢又麻，伸手搔摩時，都發作在骨頭上，渾沒個撈摸處。他心裡一急，更覺麻癢難當。因橫眉豎目戟指一枝花，咬牙冷笑道：「我豈有降你之理？當年我黃家歸順雍正爺，竇爾敦、生鐵佛邀集你一枝花部下，殺我一門七十二口，大哥的腸子都掛在樹上，四叔五叔被架到柴山上活活燒死……此恨不雪何以為人？！」

　　「你不要嘴硬，少時你就知道厲害！」

　　「一枝花，你這毒鏢縱然如炮烙蠆池，天霸如有一語相求，不是黃門後代！」

　　說話間，那毒鏢藥性已是發作，黃天霸覺得渾身骨骼火燎般疼痛，血脈裡像有億萬隻螞蟻在蠕動嚙咬，頭也眩暈得眼冒金花，伸手搔癢時，皮膚卻又麻木不仁毫無知覺。自知今日難以生還，仰天大叫一聲：「黃天霸，你也有今日！」提步就要撞石自盡。突然一枝花一揚手「啪啪」又打來兩鏢！

　　「你──你──？！」

　　黃天霸倏地轉過身來，眼中閃著怒火盯視一枝花，卻沒有再說下去。

　　「你想速死不是？」一枝花說了一句，又是一笑，「不過我變了主意，不要你死了。方才這兩鏢是解藥。」黃天霸試了試，果然覺得肌膚裡已不再那麼癢，搔起來也有了知覺，骨頭也不像方才那樣灼人欲死的灼熱。他拔出了打在肩胛上的兩枝鏢扔在地上，惡狠狠說道：「要我降，你休想，怎麼個死法都是一樣。」

　　「你是條漢子，我放你一馬。」一枝花似乎有點神色黯然，不無惋惜地說道：「當年攻殺你全家我不知道，但我擔這個干係。──你走吧！」

　　「嗯？」

　　「走吧！」

　　黃天霸身上傷毒漸止，從地上摸起自己的刀，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一枝花的身影，緩緩向北退著，口中道：「異日相逢，我也放你一馬！不過今日之辱，也必當有報！」說著一鞠躬，背領一枝鏢墨線一般無聲無息射了出去。一枝花此時全無一點防備，正正地被射中前胸，連哼也沒及哼一聲，咕咚一聲倒在潮濕的地下。

　　「好個不要臉賊！」胡印中頓時大怒，拔刀就要追上去，卻被一枝花叫住了，氣息微弱地說道：「兄弟們，這是各為其主的事，不要理他了……，咱們現在險境中，沒有山頭也沒有糧，更指望不上別人來援助。我的主意向西，出山東進直隸，到太行山尋個立足地。山東，不能待了。」

　　她說一句，蹲在身邊的燕入雲嗯一聲，嗓音裡帶著哽咽，站在一邊的胡印中此時才多少悟到二人之間的微妙關係，遂說道：「易──山主，您這麼義氣，姓胡的死活跟定了您！由燕大哥護著您騎驢走路，我帶人斷後，咱們走啊！」燕入雲似乎也很感動，說道：「兄弟你夠義氣，好！還有一條，明日突到桑橋，就得化整為零進平原。不如現在就說清楚，要是今晚和官軍伏兵交上手，不要硬打，立即分散，都在直隸武安白草坪重新集結。」「一枝花」似乎受傷很重，喘著聲說道：「這樣很好，傳令下去吧！」

　　高恆在石碾盤下，躬著腰別著腿撅著屁股扭著項，這種姿式不但看著彆扭，擺著也是異樣難受。心裡盼著丁世雄來救，偏偏是絕無動靜，想著賊人說一陣也就去了，誰知就在他眼前籌劃起逃跑計劃，說個沒完，急得這位風流的國舅爺出了一身臭汗。再加上洞裡還有一麼小蟲蟻在身上腿上亂爬亂叮，真是要多狼狽有多狼狽。耳聽著外邊眾人腳步窸窣走遠了，高恆才將頭伸出洞外。忽然，遠處傳來隱隱喊殺聲，他又嚇得急忙縮回洞裡，側耳聽那喊殺聲潮水松濤般近來，足百上千的人同時呼嘯，他的雙眼陡地一亮──劉統勛派的接應官兵來了！他發狂似地跳出碾盤石外，歇斯底里地大叫：「丁世雄！你們這些膽小鬼！一枝花早就飛了，還縮頭烏龜似地躲著！我們的大隊官軍來了，我們的大隊官軍來了！」退守內院的丁世雄自接應黃天霸平安回去，清點人數，只餘了四十多人，又不見了藩台大人，衝出去尋找又怕被一枝花白撈了便宜。此時聽高恆扯著破鑼嗓子大叫，丁世雄和黃天霸真是喜出望外，帶兵開門一擁而出，果見高恆一個人孤零零站在二門外的空場上喊叫。此刻眾人打著火把，看這位「高八爺」，只見他前襟後背褲腿袖子都是又臭又濕的黑泥，亂蓬蓬的髮辮上也都沾滿了驢糞草屑，通身上下只是個「狼狽」二字。黃天霸卻是極會奉迎的，說道：「爺敢情獨個兒在外邊和他們周旋了這大陣子？」說話間外邊無數火把已擁進院子，當頭的一個千總飛也似跑來，就地扎個千兒說道：「標下傅勇，是濟南綠營第三標第四棚長，奉劉大人鈞令前來接應！」

　　「敵人已經被我擊潰逃跑！」高恆大聲說道：「你來得正好，立刻向桑橋一帶追擊，他們要從桑橋向直隸流竄，逃往太行山。所以你不能在這裡歇息，打到桑橋，生擒一枝花才見功勞！」

　　「扎……」

　　「不要怕累，告訴弟兄們，回省我從藩庫撥銀，每人十兩！擒住一名要匪賞一千兩──回頭我自然要保舉你！」

　　「扎！」

　　火把光焰裡，高恆顯得十分精神氣派，見傅勇去了，笑謂馬本善道：「我們與敵廝殺周旋一夜，東家還是要犒勞一下吧？弄點酒來，我們邊吃邊商議給皇上寫奏折。」說著又睨了馬申氏一眼，馬申氏忙別轉了臉。

四　小路子邂逅邀皇恩　智阿桂奏對乾清門

　　岳濬奏報的《山東布政使高恆、山東按察使丁世雄親率精銳殄滅黑風崖匪眾折》十二天後送到了北京。是時正近重陽，京畿直隸膏雨茫茫涼風如浸，已經連著下十幾天的霏霏霪雨，仍舊沒有絲毫要停的意思。軍機處當值大臣訥親接到這份折子，因見內裡涉及一枝花造逆渠魁，立即命人抄出節錄，和當日各地急報的節略一並呈乾清門聽政處。約莫過了一刻時辰，便見軍機處書吏房的雜役頭兒小路子披著簑衣，吧嘰吧嘰踩著潦水進來，稟道：「訥中堂，折子送上去了，是王仁公公接的，這是回執。」

　　「嗯。」訥親頭也不抬，看著幾份四川送來的軍報，用指甲在上邊劃著，說道：「你沒問問，萬歲節在養心殿，還是在乾清門？我要見主子呢！」

　　「回中堂，主子現在不見人。」小路子簑衣上的水淋得地下汪了一灘，躬著腰畢恭畢敬回道：「主子和主子娘娘、敏貴主兒、賢貴主兒一道，陪侍太后老佛爺去鍾粹宮佛堂求祈停雨。王仁說，主子有話，軍機處有要緊事，午晌後到養心殿覲見。」訥親一邊聽，提起筆來正要寫什麼，聽乾隆皇帝有話，忙站起身道：「是！」一邊折疊炕桌上的卷宗，口中又道：「我到西華門外衡臣老相國那裡去。這幾份折子都是小金川上下瞻對的軍情。叫他們謄出節略，原折發到兵部，兵部看過轉給戶部，由戶部把原折送回來。限兩天時間，你明白？」小路子連連答應著。訥親已經蹬上鹿皮油靴，披著油衣往外走，似乎想起了什麼事，又站住了，問道：「你叫小路子？」小路子沒想到這位顯赫得炙手可熱的「天子第一信臣」會突然問自己話，正收拾文卷的手嚇得一哆嗦，忙道：「卑職是小路子。乾隆元年從雲南隨楊名時大人到京，薦到軍機處當雜役，去年捐的監生，今年又捐了個候補，才到吏部報供……。」

　　訥親沒有理會小路子囉嗦，只上下打量他一眼，笑著截住他的話頭：「我不過隨便問一句，你就背起履歷來！捐官正途都是國家取士用士之道，也是你光宗耀祖的體面事，好自為之吧！」說罷便去了。

　　「中堂爺走好！」小路子一躬到地，目送訥親胖乎乎的背影只是發怔。他雖生在小門小戶，又讀書不多，但來京師四五年，一直在這中央機樞之地當雜役，對達官貴人、宰相勛戚這些人的城府，耳濡目染，實在是領教了不少──越是待罪聽戡、禍在不測的人，他們越能放下架子對他諄語溫存，殷切關懷；越是要提拔超遷，頭天不定把你叫進來，端起老師架子訓你個臭死！無緣無故的，訥親斷然不會特特對自己有這一問。想到訥親和病重的鄂爾泰素來同氣同聲，號稱「滿洲泰山」，張廷玉則素來為舉朝漢族官僚眾望所歸，號為「漢江砥柱」。小路子是楊名時推薦的，又是張廷玉收用的，平日當差侍候，不管張廷玉、訥親、傅恆這些頭號軍機，還是劉統勛、慶復，各部院正卿二卿，他沒有不小心翼翼的──並沒有開罪這位「中堂爺」呀？……他唏溜一下嘴唇，回過神來，正要整理桌上那堆散亂文卷，突然一個高個子官員闖進來，一邊解斗笠，一邊問道：「訥中堂呢？」

　　因天色晦暗，那人又迎門站著背光，小路子覷著眼瞧了半日才看清，那官員身著雪雁補服，青金石的頂子後，濕漉漉拖著一條又粗又長的大辮子。四方臉青裡泛白，顯得十分憔悴，只兩條倒剔眉下一雙不大的三角眼，瞳仁閃著幽幽的光，看上去很大精神。因笑道：「是勒三爺呀！不是說放了湖廣道了麼？幾時回北京來的？」勒敏此刻也才看出是小路子，笑道：「就為放了湖廣道，我進京引見謝恩的。怪的是一道兒放缺的道台都引見了，偏我要單獨遞牌子，心裡沒有底，又怕失了儀，想見見訥中堂請教一下。」小路子笑著道：「您請升炕，暖和暖和再去，這裡除了中堂、軍機章京、軍機處行走，就是咱最大。訥中堂去張中堂那兒了，估摸半個時辰也就回來了。這大雨天兒，您就在這兒歇著等罷！」

　　「多謝，」勒敏笑著接過小路子遞過的茶，呷了一口，望著外頭晦暗如冥的雨空，問道：「劉大司寇說是去了山東，我有幾個案子得向他交代，知道他幾時回京麼？」小路子見又有一位年輕官員進來，忙招呼座兒，陪笑說道：「您家請這邊坐。照規矩任誰不奉旨是不許進這道門的。皇上體恤下頭，又有旨意，但有雨雪寒冷天氣，外省覲見的官員可以進屋候見，只不要越過炕那邊就是了。」又奉上一碗茶，這才回答勒敏：「回勒三爺話、延清大人今天還有折本遞回京來呢！我估著三五天不得回來。自古道『山東響馬河北賊』，那不是什麼良善地方兒。要像劉大人那個樣兒的，咱們大清若有三二十個，各省分他一個，哪裡還會有賊有強人？」說罷嘖嘖稱羨。勒敏抿著嘴只是笑，說道：「聽說你也被選出來了，要到外任候補知縣了？」

　　小路子手腳不停地忙著沏茶，在炭盆子裡夾炭，用嘴吹著嗶剝作響的火炭，說道：「這個地方兒雖大，到底我也修不成個正果兒，還是出去做官，文的武的，也鬧個祖上有光，您說是啵？」「你把當官看得也忒容易了。」勒敏嘆道：「要單是對下頭挺挺腰子，對上憲彎彎腰子，上頭有話傳下去，下頭有事推上去，猴子也當得官。笑罵人自笑罵，好官我自為之，頂子紅了，祖宗也羞死了，還說得什麼『有光』？」小路子一笑道：「勒爺您說的志向大了。我是德州一家客棧小伙計，土地爺吃蚱蜢也算葷腥兒，不敢想大的，祠堂裡祖上牌位寫光鮮一點，鄉里人看我就是天上人了──您看岳東美大帥，武將裡頭算出尖兒的吧？一個馬失前蹄，連他家公子岳中丞都連帶上倒楣。還有勒爺也認得的曹雪芹，連傅中堂都欽佩的不得了，上回跟阿桂爺去西山專門拜望他，正遇上他吃飯，您猜他吃的是什麼？王米垃子糊糊鹽拌酸菜！曹家當年還了得？敗了也就完了！」

　　坐在門口的那位年輕官員手裡把玩著一把扇子，一直望著雨地沒言聲，聽到這裡轉過臉問道：「岳中丞現在不仍舊是山東巡撫嗎？朝廷又沒有處分他，怎麼也算倒楣呢？」

　　「這位爺您就不明白了。」小路子笑著給他續茶，說道：「岳中丞吏部考績原來報的是『卓異』，裡頭有消息要放他為湖廣總督呢！東美大將軍一個敗仗下來，岳濬的考功語就變成了『中平』，官場上的事兒提攜相幫，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一人得罪，自然也雞犬入地了！」那青年聽得呵呵大笑，說道：「一人得罪，雞犬入地！說得好！那麼你是怎麼到這裡當差的？哪個人『得道』把你帶到天上的呀？」

　　勒敏聽他放肆大笑毫無忌諱，不覺心中詫異；這個地方是天樞機要之地，等閒督撫部院大臣到這裡，都得小心翼翼的，拿捏著說話起坐，這人怎麼如此膽大？他閃了一眼，見那青年穿著醬色小羊皮風毛寧綢褂子，套著件石青寧綢夾袍，冠玉一樣的臉龐上，一雙黑得深不見底的瞳仁顧盼生輝，配著玫瑰紫巴圖魯背心，顯得清俊又不輕浮，瀟灑又不失沉穩──似乎什麼地方見過？勒敏掂掇了一下，又搖搖頭，閃著眼只是沉思。卻聽小路子從頭述說，自己怎樣親眼見德州知府劉康毒殺道台賀露瀅，又怎樣畏禍奔逃兩廣雲貴，投奔楊名時，薦到軍機處，待到劉康案發，又如何被劉統勛傳到大理寺對質，事畢又回原差捐官，成了候選知縣……一番經歷凶險，時而悲苦，時而解氣，大波迭起層出不窮，說得滔滔不絕，連勒敏都聽得入了神。那青年聽得連連嘆息，說道：「如今你也要選出去了，有個什麼盤算？」

　　「回爺的話。」小路子見他腰間繫著明黃帶子，曉得不知是哪一支的宗室子弟，忙陪笑道：「小人做過生意，跑過單幫。鄉里人間也算見過世面，算來天下營生百行萬業，總不如當官，不但自個尊貴，六親九族跟前說得響，祠堂祖宗前頭體面光鮮。我的心思，如今天下太平，主子聖明，只要當官不發財，就能平安一輩子。要能給百姓修條渠、建個倉、造座橋什麼的，沒準兒還會討主子個好兒。劉府台是贓官，落了個剜心凌遲，那種官當不得。賀道台是清官，清得精窮，那種官也似乎沒味。劉延清中堂是當今包文正，那是天上星宿，咱沒那麼個造化。我這個縣官當得一方百姓衣食足，我自己飽暖體面就成了──小廟神吃不得大供享，爺台您別見笑……」那青年笑道：「志向不算遠大，也算知其難，守其易了，這麼想，也算良吏──你叫什麼來著？」「我叫小路子。」小路子笑嘻嘻替勒敏和青年又換沏了熱茶，口中道：「原名叫肖六，當伙計那陣，掌櫃的這麼喊，我也就認了──您大人貴姓，台甫？」

　　那青年怔了一下，未及說話，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武官快步進來，解下油衣遞給小路子，笑著說道：「外頭賊涼的風，這屋裡真暖和──訥中堂呢？」「喲！是阿桂大人！」小路子丟下火箸，忙搶步上來接了油衣，兩眼都笑得瞇成一條縫，說道：「訥中堂去見衡臣老相爺去了，吩咐來人在這等著呢！我的爺，穿著油衣還淋得這樣兒了……剛沏出的普洱茶，您吃兩口暖和暖和身子──您還不知道，我就要到四川候選。張大將軍在那兒跺跺腳，四川湖廣都四城亂顫，可惜我這芝麻官兒夠不上巴結。您好歹在他眼前當參將，幫襯我的時候兒有的是呢！」

　　「好猴兒崽子，倒會順竿爬，你要是武官跟著張大將軍，早就升得超了我了。」阿桂噓著寒氣喝了兩口茶，一閃眼看見那青年，頓時一怔，猶恐看錯了，揉了揉眼，還要再看時，那青年笑道：「阿桂，你這瞎眼狗才，連朕都不敢認了！」

　　屋裡幾個人好似同時聽到旱天一聲鈞天之雷，一個個面如土色目瞪口呆。阿桂頭一個靈醍過來「咕咚」一聲跪倒在地，就磕了不計其數的頭，口中道：「奴才真是個瞎眼狗，就這麼拴驢撅子似地矗著頭和主子說話！……這屋裡太暗了，也再不想到主子會在這屋裡……」勒敏和小路子只是搗蒜價叩頭，喃喃謝罪不遑。

　　「起來侍候著吧。」乾隆皇帝一笑，逕至大炕上盤膝坐下，說道：「別著朕在大內起居，不少太監還稀見朕一面，不認識朕，有什麼錯兒！」他似乎興致不壞，手裡把玩著齋戒牌，目光炯炯望著外頭雨地，一時沒有說話。他不說話，幾個小臣自然也不敢說話，都鵠立垂頭，聽著窗外沙沙不斷的雨聲。許久，乾隆才道：「朕剛從鍾粹官過來。其實朕本性裡很愛雨雪天氣的……批完奏折見過人，常是累得頭脹身熱，涼雨星星灑落一身，朕一身疲倦也都沒了。就獨自坐在養心殿批折子看書，窗外清雨縹緲，窗內靜香函墨，心思也覺清明。可這雨太多，就成了霪雨，害稼禾，傷農時，窮人不勝其寒，朕也不能不割愛祈禳。」阿桂是個心思極為機敏的，邊聽邊揣摩，覺得乾隆話中別有深意，卻又一時理不出頭緒。因笑道：「奴才是個由文改武職，當知府那陣子也喜愛雨雪，當了參將就不行了。去年慶復大學士在下瞻對和叛藏遭遇被圍，張大將軍命我率七百軍士星夜馳援，主子聖明，那是個鬼不生蛋的怪地方兒，一會兒雨、一會兒雪，二百四十里一夜奔波，天明趕到下瞻對，慶大學士也突圍了，藏兵也撤兵了，我的七百兵都滾得泥豬似的。並不敢罵張大將軍，跺著腳咒『這遭了瘟的老天兒』。打那下來，風花雪月的詩興我竟一概沒了。」乾隆笑道：「此一時彼一時，養移體居易氣，也是自然之理。如今天下承平日子久了，羅致會詩會文、能寫高頭講章的迂文人，要多少有多少。說到有經濟實學的文臣，能野戰會攻堅的武將，就百裡不挑一。要文武全才的，那是鳳毛麟角了！」

　　阿桂笑道：「人才在發見，在作養，存於人主一念之間。大將軍張廣泗，是武將裡出色的，傅恆是文武雙全，慶復是文臣，在上下兩瞻對指揮打通川藏要路，也算能文能武。前兒見邸報，高恆在山東率兵剿匪，殺劉三禿子以下一千餘人，這不又一個傅恆麼？主子聖明，臣下爭氣，人才也就歷練出來了。」乾隆笑著搖頭，說道：「哪有那麼容易的！多少都是虛糊弄，哄朕的。以為朕不知道？張廣泗是先帝手裡使出來的武將、三朝元老了，有點本領是真的。下餘的只有傅恆可信。山東的劉三禿子是在逃亡路上得傷寒病死的，叫手下人割了頭去高恆那裡請功的。其餘如一枝花、燕入雲、賈祖范一干要犯，都逃得精光。高恆的功勞，在於他親臨前敵，查到了一枝花的下落和逃竄的去向，就這一條，朝廷也不埋沒他的功勞。」說罷轉臉問勒敏，「你在湖廣道上任了多少日子？你怎麼也會認不出朕來？」

　　「回皇上話！」

　　勒敏正聽得發怔，沒想到會突然問自己話，身子一顫呵下腰來，正容說道：「奴才是今年七月從南京海關道洋政司上奉旨遷任湖廣道的，才到任三個月，手裡幾件積案沒有辦下來，又命轉任四川糧台。進京聽訓赴任的。奴才有幸覲見過主子兩次，頭一次是殿試臚傳，第二次是隨吏部分發外省官員一道兒在乾清官謁見的。主子垂訓天語諄諄，奴才一個字也不敢忘，但隨班朝見，不敢偷窺聖顏，所以不敢貿然瀆認。乞主子恕罪！」

　　「這有什麼罪？」乾隆微笑了一下，挪身下炕，張望著外面灰暗陰沉的宮闕，漫不經心地問道：「你曉得為什麼調離湖廣？」

　　「奴才不知。」

　　乾隆點點頭，他的語氣變得有點沉重：「九月間禮部開列應平反追謚的先朝臣子。你的父親叫勒英善是吧？──是雍正六年追比虧空抄家革職的──朕當時問過尤明堂，有個新放湖廣道的也姓勒，和勒英善是不是一家子？這才知道是父子。你父親在那裡當巡撫多年，又在那裡壞事抄家。所以你不宜在湖廣作官。」乾隆提到勒英善名字，勒敏早已伏地叩頭，又道：「主上聖明燭照，勒敏是旗人，也受國恩，總角以來束髮受教，讀書明理，不敢有一絲欺心妄為。焉敢以父輩恩怨報之於今日？奴才是當今主上親選簡拔出來，脫離泥塗儕身青紫，唯有小心剔勵、勤於厥職補過於先父，報恩於皇上，不敢稍存一己私意，也從沒有思量過這些事。求主子明察！」乾隆滿意地抿一下嘴唇，說道：「起來吧！並沒有人說你什麼不好，倒是有人說你忒過細緻小心、同僚間酬酢往來，不傷國政不害官體不誤民事，有什麼不好？你也不敢！調你出來是規矩，這要立成制度。你不是進京引見的麼？這就是了，這也是你的福緣，尋常引見朕也顧不來特意告誡你一個人。到四川，好好聽張廣泗節制。你和阿桂是國家舊人，朝廷自然格外照看的。今兒巧了，連你也是要去四川的──」他轉臉又問小路子：「你叫什麼來著？」

　　「小路子！」

　　「小路子──這個名字不雅馴。」乾隆道：「還是你的本名，肖路的就好。四川如今最大的政務，就是敉平小金川大金川之亂，和羅奔莎打仗。那正是建功立業的地方。將相無種，憑的是自個本領膽略，你明白？」，

　　「奴才明白！」

　　「真明白假明白，要看你的作為。」乾隆臉上已毫無笑容：「事主之道，頭一條就是不欺心不著意奉迎，不隱飾不諱過。才分之大小可以打歷練中來，這『心田』二字如果壞了，也就無藥可醫了。」

　　「扎！」幾個人一齊叩頭稱是。

　　乾隆不再說什麼，繞過三個人逕至門口。一直守在外頭的兩個太監卜忠和卜孝懷裡抱著油衣雨傘和木履等雨具！忙迎上來為他更衣。乾隆也不要油衣，加披了一襲大氅，命卜孝在身後打著傘便進了雨地……一陣哨風掠過，滿是連陰泡兒的潦水撲面而來，從熱烘烘的軍機房剛出來的乾隆被激得打了個寒噤兒。卜忠忙陪笑道：「主子說出來散散心，在這兒又見人說上了差事，稍停一下回去，也就到了晚膳時辰兒。訥中堂必是有要緊事絆在張相府裡了，主子要叫他，奴才傳旨叫他進來可成？」

　　「這不是你這身分上的人說的話，該怎麼辦，朕有朕的章程。除了侍候朕衣食起居，別的話沒有你多口的！」乾隆慍怒地稜了卜忠一眼，「高大庸沒給你講過規矩？混賬！」卜忠沒想到一開口說話就走了板，眼見乾隆臉色愈來愈陰沉，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雨地裡，煞白著臉只是叩頭：「奴才知過知罪，再不敢了……」「犯過必究，豈有恕罪之理？」乾隆眯著眼望著絲絲細雨，漫不經心地說道：「養心殿裡除了高大庸，你就是二號太監，不懲你何以服眾？你其實犯的是死罪，姑念你素日侍奉尚屬小心，罰你在養心殿外長跪三日，掌嘴一百──去吧！」

　　阿桂、勒敏、肖路三個人跪在門裡，聽得清清楚楚，見乾隆家法內務如此嚴整，心裡都是一凜，互相偷望一眼，都沒敢言聲。

　　乾隆站在門口一時也不說話，他心裡想的其實就是卜忠方才講的。但既懲處了卜忠，倒個不好就回養心殿去。在雨地裡怔了一會兒，乾隆轉身便向隆宗門走去。卜孝哪裡敢多言，高舉著傘，忖著風向，百計為他擋著斜飄的雨，亦步亦趨地跟在側後──又怕踩著了乾隆腳後跟，仄著身子哈著腰，那模樣要多難看有多難看。索倫、德惠等幾個侍衛原在永巷口守候，等著皇帝回宮，見他變了去向，料是要去慈寧宮給太后請安，互相遞個眼色，不言聲尾隨上來。只見乾隆出隆宗門卻不向西走，迤邐過崇樓、右翼門、弘義閣，竟從武英殿向西，似乎要出宮的模樣。索倫是老侍衛，和他父親狼曋一樣心細精明，忙叫過一個蘇拉小太監，小聲道：「皇上要出宮，你去告訴乾清宮侍衛總管圖軍門一聲兒，再到內務府，叫他們知會順天府，悄悄跟著侍候！」說罷快步跟了出來。

　　乾隆出了西華門，站在門前大石獅子旁，看了看在灰濛濛雨霧中矗立著的歇官亭，似乎有點意外，轉身問卜孝：「現在離天黑還早，怎麼歇官亭裡已經沒了候見的人？」卜孝笑道：「天兒這麼冷，誰肯在這上頭白凍著等？一個衡臣相爺，一位是西門相爺（鄂爾泰），都是奉旨在府理政的大臣。六部裡頭只要不是御批交辦的差使，都送到他們府裡了。鄂相這陣子病重，張相這邊恐怕要多忙一倍。他門房裡遮風避雨，長年不斷的茶水供應，比歇官亭好得多！」乾隆「嗯」了一聲，徐徐下階向西華門對過的張廷玉宅踱著，又問道：「聽說，到張廷玉這邊的漢官多，去鄂爾泰那邊的都是滿人，可是有的？」

　　「這個奴才沒聽說過。」卜孝小心地回說：「不過來張相府的比鄂相那邊多一倍也不止。這不奇怪，張相是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那是海著啦，這一條誰也比不了的。像訥相，大門洞裡養著牛犢子大似的條狗，聽說是狼狗配種兒──見了人紅著眼那麼瞪著，齜牙咧嘴伸脖子刨爪兒地掙繩子，奴才去傳旨都心裡提著。沒要緊事誰肯他府上打磨旋兒呢！鄂相爺自己是旗人，又管著旗政，來府的旗人自然多。不過，鄂相不如張相待人隨和，來往的都是大官，旗人裡頭大官多，自然瞧著鄂相愛和旗員打交道了……」一邊說，一頭已到了張廷玉宅第垂花門前。

　　張廷玉府邸原本在東城老齊化門外，那是康熙中葉時的老房子，既軒敞又宏大，茵茵蘊蘊佔地一百五六十畝。雍正登極，念張廷玉年事日高來往不便，就近在西華門外又賜他一座宅院，這是個三進四合舊院。原本是太醫院醫士聽候內廷傳呼的地方，也歸著內務府管。就平常時分，外省封疆大吏進京或者京師住得離大內遠些的要員，天氣不好時節，在這裡歇涼的、取暖的，借住著候見皇帝，也是件縟惱麻煩煞人的事。後來張廷玉住到這裡，內務府趕緊趁機寫稟帖給戶部，說軍機大臣扈駐太醫院側，官員擾攘嘈雜，不利醫士修習，求允將西華門北原康王府花園改建為太醫院。果然這番「藥到病除」，戶部立撥了五十萬兩銀子在花園建造修繕新太醫院。太醫院自然知趣，從中又撥銀兩，把張宅修繕一新。張廷玉是個從不過問家事的，問問家人，知道已經付過了銀子也就罷了。當下乾隆一行到府門前，守在門洞裡的也是內務府的太監，賞給張廷玉使用的。因卜孝常來府裡傳旨，彼此都相熟，見他進來，幾個人忙都起身相迎，為首的馬逢春笑道：「往常都是不（卜）忠帶著不（卜）孝來，這回單單來了個不孝老公公。傳旨呢還是傳話？」

　　「我們這位爺要見張相，有旨意說話的事。」卜孝笑嘻嘻地，卻不敢和他們渾磨牙兒，說道：「張相在哪裡？」馬逢春睨了乾隆一眼，沒敢再嬉笑，說道：「這是正經差使，我給爺們帶路──張相在聽雨軒那邊和大人們議事呢！」

　　乾隆一邊跟著進院，一眼見門北一個極大的花廳，這麼冷天兒還開著亮窗，裡頭影影綽綽足有幾十號官員，有的正冠危坐，有的交頭接耳，有的插科說笑，吃茶的抽煙的嗑瓜子兒的俱都有，煙霧繚繞間人聲瑣雜，因問馬逢春：「張相要筵客麼？怎麼這麼多的人？」

　　「回爺的話。」馬逢春已隱約意識到這年輕人來頭不小，恭謹一笑邊走邊回答：「這都是各地來的府縣官兒，等著我們相爺接見，天天都是這模樣兒。裡頭還有幾盤大炕，住在這裡等見的也是有的。」乾隆默然，跟著馬逢春穿堂入室、半晌才問道：「他們就在相府用餐？」馬逢春道：「起先有候見到了飯時的，我們相爺還叫送過份子飯。誰想就這麼一點便宜，招惹得人越來越多──天底下再沒有比這些府縣官再齷齪下作的了──相爺就又說，我不能當大清的孟嘗君，所有來訪客人，只是供應清茶，別的我們就不管了。」

　　說話間已繞過正堂對面的超手遊廊，過了西花廳旁月洞門，果見一帶壓水台榭橫在海子邊，此時雲暗天低，老柳淒涼搖拽、水波浩茫源漣，澹澹泊泊反反覆覆地拍擊著水榭子的石柱礎。榭東沿岸有一道拱門，粉底漆字寫著「聽雨軒」三個大字，兩邊尚無楹聯，顯見是剛剛修造的頤養之地。乾隆因命隨從太監侍衛止步，獨自進了小院，沿榭亭欄杆，一邊觀望景致，聽著屋裡的動靜。卻是傅恆的聲氣在說話。

　　「上瞻對下瞻對是通藏要道，一時也不能有滯礙。康熙年間駐藏大臣被亂兵殺死在拉薩，就因為內地援兵上不去。慶復大人說已經敉平班滾，現在岳鍾麒又說班滾還活著。有人在小金川莎羅奔那裡見過他。你前頭奏折裡說燒死了班滾，現在又說屍身難辨──那班滾到底是死是活，還該給主子一個實在話。慶大人一向乾脆俐落的人，怎麼今日一味吞吐？」

　　屋子裡靜了一會，便聽慶復慢條斯理的聲音說道：「班滾是六月二十三日死的，當時攻破如郎寨，又追到丫魯寨，七千兵馬困得丫魯水泄不通。勸降不成，我才下令舉火焚燒，並沒有一人僥倖脫逃。至於班滾屍首，當時有總兵宋宗璋、下瞻對工官俄木丁、榮松結辨認，衣著面目雖然模糊，還是依稀認出了。後來又讓班滾的仇族上瞻對土司肯朱辨認，年、貌、骨齒都相合了才奏報的，慶復怎麼敢冒這個欺君大罪？東美將軍，你是不是自己在和布通吃了敗仗，有點妒功呢？不然，皇上已經相信，你為什麼平白地冒出個『班滾未死』的說法兒？」乾隆支起耳朵聽岳鍾麒辯解，但岳鍾麒卻一時沒有言語，倒是訥親說道：「你不要拉扯主子。你是前敵統帥麼！班滾死，你沒有親見，看的又是燒焦了的屍體，怎麼確認得下來？現在有人在小金川見了活班滾，軍機處當然要質對明白，問問清楚。」慶復立刻頂了回來：「那不也是傳聞？岳鍾麒也沒有親見班滾嘛！上下瞻對一百七十多座碉樓已經全部拆平，三萬多藏民已經移到大金川，川藏咽喉已經在我掌握中──打了勝仗，反而要追究我的罪責？」

　　「這不是議論你有無罪責的事。」坐在門角的岳鍾麒一直沒有說話，終於也開了腔：「大金川、小金川也在亂著，班滾如果活著逃到小金川，和莎羅奔勾結起來，不但更難制服莎羅奔，上下瞻對如今的局面也難以保持。你要知道，現在上下瞻對駐軍是二萬四千，連同運糧道路伕馬車輛輜重支用，一個月要耗銀十四萬兩。如果真的打了個『如郎大捷』，現在應該班師回朝。只留守五百軍士駐防瞻對，試問你為什麼不下撤兵令？是否一撤兵，所謂『大捷』也就露了實情？」

　　這正是乾隆最關心的事，上下瞻對之役已經耗去一百多萬庫銀，打這麼幾個連小鎮子都算不上的土藏寨子，用了八個多月的時日。撤掉兩員統兵上將，還要用重兵駐防保守，這個賬怎麼算怎麼窩囊。他凝神聽時，只聽慶復說道：「我是大學士，要統籌全局！大小金川莎羅奔叛變已成定局，也難保證征剿之時逃竄上下瞻對，這二萬四千人駐守上下瞻對，正是我防患於未然的防備之策，庸碌之輩怎麼能領會？」岳鍾麒清了清嗓子還要說話，坐在炕上的張廷玉輕咳一聲說道：「班滾死沒死，如郎大捷情形怎樣，皇上已經下諭令張廣泗覈實奏明。你們這樣動意氣，太失體統了。皇上的意思，如果大小金川能夠仰畏天威凜遵治化，莎羅奔要能約束兩川大小土司，不干擾上下瞻對進藏通路，不擴展土司轄地，能不須用兵，也就未必用兵了。」岳鍾麒輕輕冷笑一聲，說道：「如果當初不打上下瞻對，憑我和莎羅奔打青海時的交情，一封信就安定了金川。班滾和莎羅奔世代都是姻親，不管是死了還是投奔金川，都和朝廷結了不解之冤，這善後何其難也！征剿瞻對時你們徵詢我的見識，我是怎樣苦心譬講勸說來著？誰聽了？唉，我是老不中用了……」

　　聽他淒聲長嘆，似有悲憤不平之意，乾隆心裡一陣光火，輕輕推門進去，冷冷掃視眾人一眼，這才看清，張廷玉穿著醬色錦袍套著小風毛兒小洋皮坎肩盤膝坐在正中炕上，對面坐著訥親、傅恆，還有上科新科狀元莊友恭，京師河道觀察錢度、戶部侍郎鄂善都環坐在側。岳鍾麒皓首白髮，慶復冠帶齊楚，兩個對坐在一個茶几兩邊，誰也不看誰，已是爭得臉紅筋脹。乾隆噓著冷氣，徐徐說道：「岳鍾麒，和通泊之敗損兵三萬。你身為主將，要諉過於朝廷？你活得不耐煩了？」

五　乾隆帝婉言撫老臣　張廷玉諄語教後生

　　乾隆皇帝突然出現在聽雨軒，所有的人都是一愣，坐得懶洋洋的張廷玉一眼閃見，忙騰地跳下炕來，伏身跪倒叩頭道：「主子有急辦的事，只管傳諭召奴才們進去，怎麼親身來了？」守在門口侍候著的是張廷玉的兒子張若澄，見眾人跪得滿地都是，自覺沒有身分，忙卻步後退到門外伏地磕頭。乾隆看了一眼銀髮絲絲顫抖的岳鍾麒，木著臉點點頭，轉身卻挽起了張廷玉，笑道：「你們正在會議麼？」

　　「老奴才焉敢在私邸會議？聖祖爺時就有制度的！」張廷玉忙道：「先帝和皇上都屢有旨意允許老臣在府理事。臣也實在腿腳不便，有些皇上批下來的奏議要覆奏的，叫有關的人來詢問議論。沒有經過御覽的，臣不敢先行會議。今天是偶爾湊到了一起。訥親為山東省直隸賑災的事，鄂善為疏浚永定河、滹陀河、磚河的事……往年這時分河工已經停了，今年雨水太大，這季節竟還有決潰的，不能不商量個辦法再奏主子。莊友恭昨日覲見了皇上，要轉戶部員外郎，他想請軍機處代奏，轉到翰林院去，情願作個侍講或者修撰……」

　　乾隆聽著他一一述說眾人來意，含笑點頭道：「國家不許臣子私宅召集會議，並不指你這樣的忠貞老臣。是怕破了例，子孫無法遵循，釀出別的事端。康熙朝鰲拜，原先何嘗是壞人？先世祖時就允他在私邸拆看奏章，會議軍國要務，養成了一種專橫跋扈之氣，終歸沒了下場。衡臣老相國兢兢業業四十年，心存君父忠謹之念、語出無非禮之言，行動為百官楷模，從聖祖爺世宗爺到朕，沒有不深知的──為什麼要在西華門這裡賜你宅邸？為的就是你有年紀的人行動不便，就近在家裡辦差，子弟們也好照應呀……。」他這番話諄諄懇懇，說得語重心長，堂皇正大間又夾著溫馨柔情，在座眾人想到他以帝皇之尊冒雨親臨臣下府第、與臣下懇切談心，都感動得淚眥瀅瀅，心裡又熱又酸。張廷玉侍候了乾隆祖孫三代，深知皇帝心性，他自己四十年身居樞要，子弟賓客攀援要津、故吏門生周遍天下，和鄂爾泰一樣，雖不要權，權勢也炙手可熱。雖不要立門戶，門戶也已自成。老於世態的張廷玉早就覺得處高身危慄慄戒懼了。半年前，張廷玉的門生副都御史仲永擅密奏鄂爾泰長子鄂容安扣留外省密奏折子，弄得張廷玉好些天不好意思到上書房見鄂爾泰。八月初鄂爾泰的首座弟子胡中藻又彈劾張廷玉在私宅理政。接著鄂爾泰也「病」了，不來軍機處當值。焉知這位皇帝不是為探「張黨」「鄂黨」虛實親來觀察？張廷玉憂讒畏譏，愈想愈真，背上已是沁出細汗，就著乾隆語意連連頓首，說道：「主子深知奴才的心，斷不敢有半絲威福的心！但奴才犬馬齒已高，近年來更覺兩目昏眊，略一操勞就身熱暈眩心搖手顫，『七十懸車、古今通義』，奴才已是七十三歲，民間俗言：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懇請主子允奴才歸隱林下，舞鶴於升平之世，歌詩於泉亭之間，不也是盛世美談？」乾隆笑道：「朕來看你，是為你加餐加勉，倒說起這個來！你雖辛勞一生，朝廷待你也是異數。你現是三等伯爵，自開國以來，文臣沒有做到這份兒上的。你想想看，你是奉大行皇帝遺命配享太廟的人，哪有以祀元勛歸田養老的？」說罷抬了抬手道：「起來說話。」

　　張廷玉偷瞟了乾隆一眼，見他滿面春風，微笑著看壁上字畫，乍著膽子又道：「宋代、明代配享太廟的臣子也有乞休得允的。」

　　「不然。」乾隆看了張廷玉一眼，笑道：「《易》稱見機而作，如果七十歲一定懸車致仕，為什麼還有八十杖朝之典？武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又為了什麼呢？」本來，君臣晤對到這地步，無論如何不宜再行回駁的了，但乾隆比出孔明，張廷玉又覺得不敢承受，因躬身笑道：「主子教訓的是！不過諸葛亮受任於軍旅，奴才有幸優游於太平盛世，二者似乎不可同日而語。」他自以為這句話說得得體，不料乾隆竟認真看了他一眼，說道：「又不對了。皋、夔、龍、比換了人主，移時易地，也還是皋、夔、龍、比！既然身任天下之重，能以『太平』藉口自逃安逸？朕替你思量，你受聖祖、皇考恩重如山，固然不能言去，即朕待你厚恩，也不應當言去。朕捨不得你去，你忍於辭朕而去？」說罷目視張廷玉不言語。

　　張廷玉早已背若芒刺，他一生信守「萬言萬當，不如一默」箴言如戒，今兒怎麼忘了？看乾隆光景，只要自己再堅持，立刻就有難聽話出來，豈不是好端端的自取其辱？思量著喃喃說道：「是奴才的不是了……奴才只替自己想，沒想到社稷任重，主上恩澤。在在處處奴才只能竭盡駑鈍，繼之以死而報效聖上高厚之恩……」

　　「好了，好了！」乾隆見他畏懼恐慌，也覺自己過分，因笑道：「和你折辯，無非捨不得你離朕遠去。吏部尚書你還兼著，這是個煩死人的差事，朕看部務你不用再管了，但四品以下官員黜陟調缺，還是聽你的。你是總理事務首席軍機，小事不管，協助朕料理大事。你也能稍微息息肩。」說著便脫靴。張廷玉忙喝叫兒子：「還不趕緊侍候？」他的兩個兒子忙趨步過來雙膝跪地，替乾隆扒下濕透了的鹿皮油靴，像平日服侍張廷玉一樣替乾隆把冰涼的腳揉搓捏弄得乾了，又套上一雙新氈襪子才退了下去。乾隆穿著蓬鬆乾燥的襪子，盤膝坐在燒得溫熱的炕上，這才對岳鍾麒道：「你哪來那麼多牢騷？和通泊之敗，你是統軍上將軍，喪師辱國損兵數萬，朝廷只是叫你卸職待罪，若真的論罪，即將你軍前正法，難道是不應該的？如今軍事上有事，還是照舊諮詢你嘛，有什麼虧待你處？慶復打了勝仗，你不服氣麼？」

　　岳鍾麒並不驚慌，挪動了一下跪得有點發木的腿，叩頭說道：「和通泊兵敗，是奴才指揮失宜，奴才三次舉劍自刎，都被部下救了。朝廷恩旨不殺，奴才也曾屢上奏章，請將奴才明正典刑。其中申訴援兵遲緩不進，悍將違命坐失良機幾條，並不為我自作開脫計，是為後來用兵鑒戒。所以用附條列奏先帝。今日上下瞻對之爭，明說是班滾死活有疑，實說的是勝敗有疑，奴才在川帶兵多年，太明瞭那裡形勢了，那些土著藏人散處崇山峻嶺茂密森林深處，天兵一到就鑽穴竄山，天兵一去仍復舊態，剿殺千數八百根本無關痛癢，所以擒一土司，僅一寨安，活捉班滾則全局勝。班滾現在沒有死，逃到了大小金川，莎羅奔本來就疑懼官兵朝廷，還禁得起班滾流亡敗部扇動？這樣，大小金川全亂了，而且招安也很難。國家興兵數萬、歷時八月、耗資百萬，難道要的就是這樣的『勝仗』？臣料四川將軍張廣泗不久就會給臣一個公道。張廣泗先是臣的部下，與臣素不相合，又是接住臣職位的將軍，他的話皇上總該相信的吧？上下瞻對名勝實敗，大小金川也就要糜爛，張廣泗也不會認這個爛賬的！」慶復就跪在岳鍾麒身側，聽他說得凶險，滿心想斷言「班滾已死」，卻又猶豫沒了把握，只是叩頭說道：「班滾屍首頭顱是我軍敵軍八個將領當場認定的。沒有將首級送往北京，是因為當時正逢七月，濕熱天氣，腐爛敗壞不堪遞送。岳鍾麒說的這些都是『想當然』，拿不上檯面作憑證的。他自己打了敗仗，就盼著別人也都打敗仗！」

　　「你！」

　　岳鍾麒氣得渾身亂顫，倏地轉臉怒視慶復，還要往下說時，乾隆怒道：「你兩個都給我退出去，什麼時候想清楚自己的罪再見朕說話！」訥親見乾隆兀自望著二人背影出粗氣，忙陪笑道：「主子息怒，依著奴才見識，岳鍾麒不定要還說中了呢！」

　　「唔？」

　　「奴才瞧著慶復有點外強中乾似的。」訥親說道：「當日報捷之初，慶復就言語支吾，一會兒說『班滾面被刀傷十餘處而亡』，一會兒又說：『班滾自盡，正行搜剔辨認』，萬歲爺曾幾次下旨責令其覆奏，後來才有燒死一說。焉知不是慶復拉幾個證人搪塞旨意？岳鍾麒駐守四川多年，於大小金川諸部羈糜周旋，平日相處得還好。西海之役，莎羅奔還親率三百藏民到他的奮威將軍行轅裡聽從使令，況且岳鍾麒是待罪之身，素來與慶復又沒有過節兒，犯不著冒險訐告慶復。所以以臣之見，班滾未死，倒是有幾分真實可信的。」

　　乾隆望著外頭飄忽不定的霏霏細雨，呷了一口茶，皺眉一嘆說道：「山東逃了一枝花這群逆賊，朕心裡不快。直隸、淮南鬧水災，又不知道現在蝗情如何，連日來都不是好的信息，所以心神有點不定容易發火。傅恆可以代朕去撫慰一下岳鍾麒，告訴他只要不是妒功誣告，朕不管班滾死活都不計較他。也去看望一下慶復，果真班滾未死，要他早上謝罪折子──等到有部議參他，朕就難以包容他了。」

　　「是！」傅恆忙躬身答道，又陪笑道：「奴才也聽說班滾沒有死的風言風語，是給慶復辦糧的湖廣糧道李侍堯來信說的。方才訥親說的，奴才也越聽越有道理：燒死幾百叛民，其中恰恰就有班滾，這事兒也顯著離奇。」乾隆笑道：「李侍堯──是跟你在山西打黑查山的那個通判吧？」傅恆忙道：「是──他是皇上特旨簡放的同知官兒，皇上於他有知遇之恩。他說班滾未死，金川之難未已，皇上必定興天兵征討，求奴才調他到軍中效力。」乾隆想起李侍堯在考場落第要求面試，自己親自作詩罰他山西去任「判通」的往事，不禁莞爾一笑，說道：「用句說書的話──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張廷玉在家裡當眾吃了乾隆的軟釘子，心裡百不是滋味都不及品嚐，皇帝這一解說，當下便覺得心頭浮翳為之一掃，他是極深沉的人，一邊心裡琢磨，順著乾隆的本意緩緩說道：「蝗情的事主子不用多慮，九月初六初七直隸山東兩場霜，蝗陣已經沒有。兗州府僅在孔林就掃出蟲屍十萬斤，歸德府把蟲屍堆積起來，據奏竟有百萬餘斤！臣已經叫戶部知會鬧蝗省份府縣，一斤糧兌換一斤蝗蟲屍體，聚而焚之。這類蟲災鬧起來，憑人力撲滅是不成的，但天要撲滅它，下幾場霜，就全都凍死了。」莊友恭奇怪地問道：「學生沿途也見了告示，只是心裡詫異，朝廷為什麼要用庫糧去換蟲屍？」張廷玉微笑道：「民間掩埋蝗蟲屍體處置不乾淨，常有第二年再起蝗災的，收上來燒掉就絕了根，也能知道多少蝗蟲多長時辰鬧了多大的地盤兒，何惜乎這幾斤糧呢！」乾隆點點頭道：「你想的很是，所有鬧災地方以後就這樣辦理。蝗蟲之災這次僅限於山東，都是因為山東諸大小衙門主官不敬天命不修德政，因此招至天懲殃及百姓。岳濬首當其責。念其於災起之後撲救賑濟尚屬用心，著岳濬革職留任，以示儆戒，所有山東官員著罰俸半年以應天變！」張廷玉忙道：「主子慮得周詳。但陰陽不協乃是宰相之責，叫下面承擔似乎不妥。請主子處分上書房及軍機處大臣，並連直隸淮河水災等天變一應以人事相應，以示天下公器不可褻。」

　　「好，上書房大臣、軍機大臣、領侍衛內大臣這次為朕分謗，略加拂拭也好。」乾隆喟然一嘆，說道：「朕慄慄畏懼敬天法祖，孜孜以求的其實就是大清極盛之世，前番京師雨雹，朕自下罪己詔，並不諉過。這次你們擔一點責任，也見你們的誠意──就各自罰俸一年吧。同時免去岳濬以下各官處分，岳濬本人身為封疆大吏巡撫山東，如此奇災大荒他豈能全然規避？」說著哼了一聲站起身來，卜孝見乾隆要回宮，忙進來替他披衣，張若澄捧著一雙兀拉草鞋桐油清漆一嶄兒新──輕輕放在地上，說道：「主子爺的鹿皮油靴都泡透了，只要不是走遠道兒，還是這個穿上受用些……」乾隆便笑著伸腳登履。

　　鄂善今日一直沒有機會說話，乘著乾隆整理衣帽，忙不迭又跪下，剛要說話，訥親便道：「怎麼這麼沒規矩？主子來了這半日，事情不斷頭，你就忙在這一時？」乾隆笑道：「他是部裡的，見朕一面不易，你不要再喝斥他。」訥親忙答應一聲「是」躬身後退。鄂善道：「奴才的是急事，主子這一去，明兒軍機處回上去，最早後日旨意才得下來──如今天氣一天天冷下去，現在下雨還不顯著，天一放晴，準得結冰了……。」他心中慌亂，越發說得語無倫次。乾隆知道他他沒有單獨奏對過，又受了訥親一喝之故，便笑道：「越是急事越要從容說清楚，不要忙，朕聽著呢！」

　　「是！」鄂善又叩了頭，嚥了一口氣，口氣果然平緩了許多：「如今冒雨修築河堤，民工手腳都密密麻麻凍了細血口子，一行動就滲血。河工銀子已經發到了九分，人們依舊不肯下水。趕到雨停，河上準要結冰，那時辰再出一錢五分也未必招得民工來，這工程就耗起來了，明年春汛一過來，全部泡湯兒。奴才自己得處分事小，這上欺君下虐民可怎麼受？」他頓了一下，又道：「因無可奈何，奴才賣掉了一處宅子湊了兩萬銀子，凡下水做業的，加發白麵一斤，黃酒一斤。糧庫竟然不以收價供應，卻按市價發賣給奴才！奴才破產為國，真不曉得藩庫為什麼還要賺奴才這點子錢！另外，河工上柴炭鍋碗也都奇缺，本來都是瑣碎事，戶部供應為難，奴才也只好上奏天聽。」乾隆聽著，點頭沉吟不語，便目視張廷玉。張廷玉忙道：「戶部昨個上來回過訥親，他們也有難處。每年過冬京師打不饒要四百萬石糧食才得支應下來。現在運到的不到三百萬，高恆在山東德州擅截了十萬石漕糧，戶部正在具折彈劾他呢！因為天雨陰濕，柴炭收購也不容易，戶部也確實應付為難。但河工上的事誠如鄂善所言，也是迫在眉睫。奴才想，可否從兵部調撥一批軍糧柴炭草料先支應河工，然後由戶部和兵部沖消賬目就是了。鄂善破產修河理應嘉獎，但河工開支浩大，決非一人能辦，該由官出的還是由官出。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戟隆偏著頭想了想，問道：「戶部是誰管這件事？」張廷玉正追憶間，傅恆在旁笑道：「他原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去年奉特旨調入戶部。因學問較好，特擢左中允的。皇上還誇他寫的《瑯琊台賦》來著！」乾隆已是想起來，笑道：「這不是個管賬的人，太迂闊了──叫他明天遞牌子見朕。」張廷玉忙道：「是！」乾隆又道：「河工錢糧支用還是要戶部出。實在沒有，又急用，才能用這法子。凡事一成了例，動輒用兵部的軍需那是不成的。鄂善治河急公求成，確乎是辛苦你了──你們看看他這雙手，都凍裂了，往外滲著血珠兒呢！不是躬親實地哪會這樣？所以朕很疼鄂善。不但要嘉獎，而且要加級。順天府王滿康已報了丁憂出缺，就叫鄂善補上。仍以順天府尹兼理河工事宜，調集民伕也容易些兒。」

　　「皇上！」鄂善渾身的血彷彿一下子全湧到臉上，脹得通紅通紅，顫聲說道：「奴才只是謹守本分而已，皇上如此高厚之恩，奴才如何報答？只要錢糧供應不再滯礙，就是下冰水泡著，奴才也要把磚河、滹陀河治好！」說罷，連連繃角叩頭。

　　傅恆見乾隆已經去遠，鄂善兀自叩頭不已，雙手挽起他。他們極熟的人，本想調侃幾句賀他升官，但鄂善滿手粗糙的老繭刺得他心裡一動，便沒說什麼，只用手拍了拍他手背，轉臉對訥親和張廷玉道：「二位相公，要沒別的事，我要到岳東美那兒去了。」訥親便也起身告辭。

　　「就不虛留你們了。」張廷玉笑道，「高恆截留十萬石糧的折子寫過節略且不要報，留下來斟酌一下再說。」說罷親自送訥親和傅恆出府，到月洞門口才停步踅身回聽雨軒。莊友恭站在門口等候著，見他從微雨中款款近來，忙下階雙手攙扶了，邊走邊道：「太老師慢點──學生兩點不大明白。山東平度顏希梁擅自開倉賑濟，高恆擅截漕糧，都是職官擅自越權開威福之門。事情明擺著的，怎麼只見軍機邸報登出，不見朝廷處分？」

　　張廷玉被莊友恭攙扶著坐了安樂椅裡，不勝疲累地深長嘆息一聲，撫著前額上稀疏的白髮，他的聲音一下子變得異常蒼老深沉：「這是先朝有例的。當年于成龍在清江擅自開倉賑濟災民，部議奪官鎖拿京師議罪。聖祖爺龍顏大怒，說于成龍一門賢良好官、愛養百姓為君分憂，本當褒揚，反遭彈劾，連索額圖都被掃得一點面目沒有。如今軍機處裡我與鄂爾泰的位置和當年索相是一樣的。貿然循著這例保敘請功，皇上也許說他們沽名釣譽，我拉幫結派；照政府章程處分，皇上或許又搬出于成龍前例申斥，豈不是自討沒臉？所以先刊在邸報上，不言是非，放一放不妨。」莊友恭沒想到這麼件小事張廷玉竟深思熟慮如此周詳，不禁由衷佩服。太老師為相四十餘年，同朝為官的革的革罷的罷、抄的抄殺的殺，唯獨他榮寵始終巋然不動，真個的心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思量著，卻笑道：「懸的日子久了，皇上恐怕要問的。」

　　張廷玉聽了一笑，卻沒有再說話，眯縫著眼望著天棚，許久，只粗重地透了一口氣。此時天向黃昏，雲色晦暗樹影蕭索，縷縷濕冷的風透門而入，掀得牆上字畫簌簌作響，更顯得寂寞難耐。莊友恭來求問自己前程，見太老師如此冷淡，便覺訕訕地，乾笑道：「我就要回河工上去了。太老師，有餘暇給我寫一幅字兒可成？」張廷玉點點頭，養了這一會子神，他的精神好了許多，扶著椅背站起身來，說道：「我這會子就給你寫。」一邊挽袖濡墨，又道：「你的心思再明白不過，想進翰林院很自然的，你是狀元，立馬就能授侍講學士，然後放幾任學政，穩穩當當一個太子少傅太子太傅當上了，門生多了，捧場的自然多，不但面兒上光鮮，升官也是極容易的。只要不出樓子，十年內一個漢尚書是跑不掉的──可這都是一廂情願的事，你懂麼？」說著目視莊友恭。莊友恭正喜孜孜地撫著紙，聽到這裡不禁怔住，陪笑道：「請太老師訓誨！」張廷玉將筆放在墨海裡，取過案頭一把扇子，展開了，只見上面寫著：

　　能慎獨則器自重

　　一筆仿米楷書十分端正。張廷玉笑道：「你的想頭並不過分，多少二甲進士都思量這條路呢，何況你是狀元！但你太熱中了，中狀元神志失常，連皇上都知道了。人主不怕臣下熱中功名，但人主聰敏天亶，國家升平，求才不免就苛一點。國家重器親戚父子間尚且不輕授受，何況你一個漢人進士！所以我放你外任，一則作事容易見功，二則作事不見功，離著皇上遠，也不易見罪。待真作出大功名大事業，自然另有一番話說。後生，你說是不是呢？」

　　一席話說得莊友恭滿面羞慚，通紅了臉，扶著紙的手也微微打抖。他方才心裡一直不服，自己也在河工，也是滿手老繭腕背上血痕累累，就坐在乾隆身邊，偏偏卻表彰了躲在側影裡的鄂善，此刻才明白皇上對自己另有一份苛求！半晌，才吶吶說道：「老相國這話，學生如醍醐灌頂。中榜那年，確實是和幾個同年吃酒多了，所以失態了些。但這個冤沒處告訴，學生只有自己加勉，兢兢業業為朝廷作事，以求功名之心修養德性，不辜負太老師栽培苦心。」

　　「這就對了！」張廷玉那核桃皮一樣滿是皺紋的臉綻開笑容，援筆濡墨，在宣紙上寫了尺幅大小兩個字：

　　戒得

　　又密密綴上幾行小字，「乾隆六年十月壬午，莊思泉公囑余作字。因思及昔年扈從聖祖幸避暑山莊事，差近亦是同季同時，是日雪大如掌，風嘯如狂，聖祖垂戒諸子於戒得居。吾輩臣子，思及『戒得』之義，可不慎歟？」

　　寫罷，正覓圖章時，卻見小路子抱著一疊文書跟著一個太監進來，張廷玉因問道：「小路子，怎麼這早晚來了？你的腿怎麼了，看著有點瘸似的？」小路子小心地把文書奏折放在長條卷案上，笑著回道：「院裡苔蘚賊滑的，摔了一個嗤溜爬兒，又防著濕了這些寶貝，腿就有點扭了筋……相爺正寫字兒吶，這可是我的好福氣，我這就要放外任辦差去，跟了您這八年，總見您給大員們寫字兒，我官太小沒敢張口。今兒既湊上來了，求相爺給點面子，另稟相爺我如今改名字了，還是萬歲爺親自起的呢……。」說著便將乾隆去軍機處一處扯淡「晤見」情形說了。張廷玉是素來不輕易給人寫字題句的，今日給莊友恭寫幅，已覺破例，正思量著婉拒，聽是乾隆給肖路正名，便改了主意，笑道：「我的字並不好，官做的大了，人們就虛捧起來，其實自己心裡明鏡一樣的，因此只好藏拙，倒也不為拿大的。今兒你既有福氣覲見主子給你正定名字，我索性也給你湊個趣兒。」同時扯過一張小一點的紙，心裡想：這是個地道的土佬兒，如今又放外任，只索以君子小人之義儆戒，便寫道：

　　行仁義者為君子，不行仁義者為小人，此統而言之也。而不知君子中有百千等級，小人中亦有百千等級，君子而行小人之道者有之，小人而行君子之道者有之。外君子而內小人者有之，外小人而內君子者有之。大道無恆，唯修德而已矣。張廷玉謹識。

　　筆走龍蛇似的一篇草書，墨汁淋漓地遞給了肖路，說道：「你初入宦途，又是捐的官，千言萬語，也只是要你做個君子官，造福一方立功聖朝，也就不負了我這一片苦心的了。」

　　「謝相爺賜字，謝相爺教導。」肖路高興得滿面紅光，雙手接過那紙，小心吹乾了，說道：「我原是德州客棧小伙計能有今日，全虧了楊大人和相爺提攜的。楊大人是第一清官，相爺又是第一名臣。你們都君子，我也不好意思當小人的。我雖讀書少，從小就聽鼓兒哼，樊膾是個殺豬的出身，黥布是個死囚，呂蒙正討過飯當時不也是小人？後來都成『君子』了。我這一去做起來，準叫老相國滿意的……。」

　　二人聽他說「不好意思」當小人，都不禁莞爾，後頭比出人物來，才曉得這跑堂的在軍機處耳濡目染大有長進。一時張廷玉送莊友恭出軒時，肖路見沒人，便將那把扇子也袖了藏起。又張羅著把送來的文書分門別類一劄劄疊起，眼見晚飯上來，肖路才告辭出來，一溜煙兒回下處，自打點行裝赴任不提。

　　※※※

　　此刻，傅恆已到了岳鍾麒府中。他的家眷都還在四川。北京這一處舊宅，原是封奮威將軍、晉升一等公時雍正皇帝所賜，兒子岳濬任山東巡撫，來往京師不便，岳鍾麒便將宅子讓了兒子。他來北京閉門思過等待部議校勘，自然還住了這裡。岳鍾麒從張廷玉處悶悶不樂回府，屏絕家人，獨自足坐了半個時辰，只一口又一口喝著又苦又澀的釅茶，噓著心裡的寒氣。傅恆奉旨前來撫慰卻又沒有奉旨的名分，因此不讓門上通稟，只帶了家下小奚奴雙子一同進來，見岳鍾麒半閉著眼坐在安樂椅上雙手扶膝，彷彿入定的模樣，不禁笑道：「東美公，獨個兒在家參禪囉？」

　　「是傅相！」岳鍾麒猛地一顫，坐直了身子，見屋裡已經暗下來，忙命：「快掌燈！──傅相，有旨意麼？」顫巍巍起身便欲行禮，傅恆搶上兩步按住了，呵呵笑道：「哪有那麼多旨意！我去十四爺府瞧他的病，順便來看看你。也虧了是你，這院裡沒有內眷，家丁長隨幾十號，前院到後院鴉沒雀靜，荒得像座古廟，我在這樣地方住一天也就悶煞了。你還該將夫人和兒女們接到京裡來的……」岳鍾麒笑了笑，讓座上茶畢也坐了，喟然嘆道：「六爺天璜貴胄，我是一輩子從兵營裡打滾出的老行伍，怎麼相比呢？這院裡的長隨家人，其實都是我帶出來的兵，中軍營裡跟著我廝殺過來的，有的老病，有的無家無業，左右橫豎跟著我就是。」他揣摩著傅恆的來意，略一緩又道，「六爺不但能詩會畫，上次帶著岳濬去拜望，您一手琵琶彈得也叫人入神，我聽著就好似又在千軍萬馬的戰陣裡兵戈交鋒呢。且您兵帶得好，仗打得也精……唉！我老了，皇上神聖武威，上次還言及西疆軍事、南疆平亂，兒子們必能親眼見到六爺殺伐開闢，為一代名將名相，那是保定了的。」

　　傅恆手持一把素紙湘妃竹扇，展開了合起一遍遍把玩著，燈燭下越發見得目如朗星面如冠玉，一條油光漆亮的大辮子隨意搭在肩上，更顯著氣度蘊茵深宏，風流而不輕浮。他邊聽邊微笑，滿面從容地點著頭，直到岳鍾麒一大車奉迎話說完才笑道：「岳大將軍不要拍我的馬屁。你從龍西征時候這世上還沒有我呢！打我一生下來，耳裡聽的我朝兩大將軍，一個年羹堯，一個便是你！這些日子你緊著往張衡臣那兒跑，為的是和通泊一戰輸得不服氣，要到大小金川撈回來老面子，可是的麼？」

　　「六爺太精明了。」岳鍾麒笑道：「衡臣相公還在支吾我，您就一語道破了。既如此，索性就請六爺成全，也不要六爺為我這敗軍之將打保票，只說得萬歲爺肯單獨召見，我力陳金川軍事勢態，用我不用由萬歲做主，可成？」

　　傅恆雙眉微微顰起，凝視著岳鍾麒，半晌才道：「你以為皇上不肯用你，是因為你無能？」

　　「啊？」

　　「你以為皇上不曉得你急著立功贖罪？」

　　「知道……」

　　「你不全知道。」傅恆望著悠悠跳動的燭光徐徐說道：「你在和通泊之敗，是先帝調度失宜，皇上對此心中雪亮，你明白嗎？」

六　老成宿將陳說邊事　多情女子勇赴火刑

　　傅恆見岳鍾麒愕然不知所措，一笑起身踱了幾步，邊踱邊道：「準噶爾離內地遠在萬里之遙，從紫禁城裡指會前線調度事宜，戰場形勢瞬息萬變，動失機宜，哪有個不敗的？」

　　岳鍾麒瞠目望著傅恆，這些話當然是「當今」的話，但傅恆居然侃侃而言，也太大膽的了。忽地心念一轉，莫非他是奉旨而來？想著，已興奮得呼吸微微急促。

　　「和通泊戰敗，你是全軍而退。」傅恆瞟了一眼岳鍾麒，又道，「北路軍全軍覆沒。看模樣你是全軍主帥，理應負責。但僅僅北路軍就有兩位主將，錫保和馬爾賽都是先帝簡拔任命，兩個草包將軍又互不統屬！這樣的行伍陣勢怎麼能打得過噶爾丹策零三萬驃營鐵騎？所以皇上說，岳鍾麒能在敗兵如潮中布勒鎮定站穩腳跟，逼噶爾丹策零退回阿爾泰山之北，守住烏里蘇台、科布多、唐努烏梁海，隔斷叛藏叛蒙地域，實屬經營苦心，不失古名將之風。」

　　乾隆這些話，是傅恆從山西回京第一天，君臣二人縱談軍事，酒酣耳熱時說的，不但岳鍾麒，連張廷玉、訥親這些心膂之臣也是全然不知。岳鍾麒聽著這些話，不覺五內俱沸，心都緊緊縮了起來，萬沒想到，這些話竟比自己肺腑裡掏出來的更中肯，更一矢中的。多少自己不敢說也不敢想的話都被這位年輕主子說了。涔涔的淚在岳鍾麒暗灰色的眼瞼中滾來滾去，終於還是奪眶而出……。

　　「主子還說，你在主帥位上調度乖分，也難辭其咎。」傅恆又道：「一條敵方使用間諜惑我視聽，你不能明查特磊之奸，猶疑不決，縱他進京混淆視聽；一條不能協調滿洲綠營嚴明軍紀，致使北路軍不遵軍令一意孤行，深入不測；再一條你的那個車騎營，攻也是那麼不緊不慢，退也是不疾不速，陣勢一亂，立刻就成了擺佈不開的累贅。像條死蛇一樣只有挨打的份兒。還有，戰前為討皇上欣喜，幾次妄報祥瑞；凶危之道以喜慶妝飾，也很不合你勛臣名將身分。」傅恆口說手比滔滔不絕分析岳鍾麒戰敗因由，如目親睹，其實這些見解都是他在剿匪時和李侍堯精研西北戰局的心得，在和乾隆奏對時用上了的，趁此機會也搬出來當面驗證，自然說得滴水不漏得心應手。岳鍾麒自下野以來每日煩悶不安恐懼獲罪，從來沒想到會有人這樣公道地評介和通泊之戰，更沒想到竟是皇帝對自己如此體貼，此刻滿心感激恨不得立赴前線斬頭瀝血報效，哪有功夫分辨哪些是乾隆的話，哪些是傅恆的見解？他伏著頭，渾身都激動得顫抖，聲音變得嘶嘎瘖啞，嚎啕大哭道：「傅相，傅相……你若得便替老奴才回……回奏主子。岳鍾麒一門世受國恩，自己也侍候了三代主子……思慮不周謀劃不精喪師辱國，是死有餘辜的人……罪何能辭？主子既知鍾麒忠悃不二，奴才就是身死萬軍之中，或受炮烙之刑，也都甘之如飴，但求主子再給奴才一次機會，由奴才去征討大小金川。一年之內不能敉平，主子就不處分，奴才亦必一死以謝君恩主德……。」說罷，淚水像開閘之渠似地一湧而出，已是袍袖盡濕！

　　「東美公不要這樣。」傅恆也覺感慨，取出手帕拭拭眼角，顫聲透了一口氣，說道：「你想立功贖罪，想再次帶兵出征，明眼人一望可知，何況皇上睿聖，洞鑒燭照！但你知道，慶復如今在朝，上下瞻對在總兵宋宗漳手裡，班滾生死不明，朝廷怎好無緣無故拜你為將再征瞻對？」

　　「班滾沒有死！」岳鍾麒喊道，「班滾若死，上下瞻對根本不用重兵駐守，留幾百人看守糧庫就夠用了！班滾不死，逃亡金川，大小金川也要亂，趁他們將亂未亂之時，派我回四川，憑我和莎羅奔的交情、叫他交出班滾也不是難事！」傅恆聽他說得如此篤定，不禁詫異，心裡一動，坐回椅上，用碗蓋撥著浮茶葉沫，關切地問道：「你和莎羅奔到底什麼交情？我聽人說過，今兒又兩次聽你說，倒真想知道了。」

　　岳鍾麒拭乾了淚，雙手捧茶呷了一口，自失地一笑，說道：「這個說來話長。我其實更熟悉的是莎羅奔的大哥色勒奔……。」他兩眼帶著迷惘的神色悵悵望著遠方，陷入了深深的回憶，「康熙五十八年，準噶爾的策妄阿拉布坦派他的部將策凌敦多卜進襲西藏，聖祖命正紅旗都統法拉從打箭爐出兵，平定里塘、巴塘，我當時還只是個副將，擔任前鋒主將，帶了七個兵士包圍里塘，連戰三天三夜，拿下了里塘、里塘第巴也死在亂軍之中。巴塘和里塘原來暗地勾結迎策凌入藏的，見我攻勢猛烈、士卒用命而且還有二百枝火槍，他嚇破了膽。我佔領里塘的第二天，巴塘守將第巴仁錯就帶著戶籍到大營來獻地投順。接著乍丫、察木多、察哇也都獻圖投降了我……。

　　「本來仗打勝了是件喜事，可我不該勝得太快。一個前鋒副將七天之內掃平巴塘里塘，中軍都沒有用上，便已經乾乾脆脆打贏了！這就把主將法拉弄得有點尷尬。我在給他寫報捷書的時候，只寫了一句『法軍門坐鎮打箭爐，指揮有方，將士奮勇』沒有把他的『功勞』寫足，也招惹得這位都統爺大不歡喜。因此，接到我的捷報，他也不向朝廷轉奏，竟親自帶著兩個中軍，馬不停蹄地星夜趕往巴塘。

　　「法拉臉色鐵青，一見面就是下馬威，申斥我：『你打了勝仗，滿得意不是？啊哈！得意得不知東西南北了！』

　　「我當時一下子就懵了。『我在前頭給你打了勝仗，你沒頭沒腦的給我這一下，算怎麼一回事？』強忍著氣，說『標下犯了什麼錯，惹怒了軍門？請明示！』

　　「你犯了貪功冒進之罪！」拉法一臉獰笑，急躁地在帳中來回踱步，『朝廷這次進藏剿匪兵分兩路，一路是我軍，一路是定西將軍噶爾弼。是穩紮穩打務求全殲入藏準噶爾部的戰法，你這樣打，策凌敦多卜豈不嚇得逃走了？你叫我怎麼跟十四爺交代？』

　　「『我進兵里塘之前，軍門沒有這個話！』

　　「『我一到成都，在總督行轅召集會議，頭一條講的就是要在西藏關門打狗，生擒策凌敦多卜，獻給康熙六十年大慶！』

　　「『你講這話不足為據，軍事會議布置方略，要丁是丁卯是卯，不能半點含糊其辭！我記得你這的，是在宴會上說話，當時劉正襄喝得臉通紅，揮著胳膊說：『要快打猛迫，攆他個摸門當窗戶！』你還說：『對！這才是好漢子！』──這是軍事會議麼？

　　「就這樣，我和主將兩人當眾鬧起來，我的屬下擠得帳裡帳外都是，人人都氣得呼呼喘粗氣。我怕激出兵變，說了句『里塘巴塘都已經打下來了。您瞧著辦吧！』就退回去了。

　　「第二天我見他，他卻換了笑臉，又是讓座又是親自倒茶，說：『原來你疑我妒你的功？我明著搶不來，暗中也不能偷麼？你只是個副將協統官兒，你的「功勞」我還不是想怎麼報就怎麼寫？可是我不是小人──你看這是我報到大將軍王那裡的軍書……。』說著展開一份紅綾封面的軍書，我看了看，果然是給允題（原字左示右題）王爺的報捷文書，裡頭倒也沒有抹去我的功勞，只加了幾句他居中指揮，先打里塘再征巴塘的方略，還有『親臨前敵』的話頭，含含糊糊地，好像他也在前鋒親自指揮似的。我想，說到天邊他是主將，又是滿人，惹不起就不惹，只好罷了，也就沒再說什麼。」

　　說到這裡，岳鍾麒透了一口氣，看了一眼有點迷惘的傅恆，說道，「六爺，我說得離題兒了罷？後來由十四爺轉奏朝廷的邸報發下來，我才知道自己上了惡當。邸報上根本就沒提到我的名字，把副先鋒、參將木杰擺了出來，他是『親臨前敵』，我的手下千總都保了一個遍，唯獨對我這個前敵主將、先鋒官，像根本就沒這個人似的，勾得乾乾淨淨！六爺，我那時還剛剛從游擊提成個副將，只曉得死打仗，報君恩，哪裡懂這些鬼蜮伎倆？一氣之下就病倒了，身熱頭昏四肢無力。那拉法居然還親自來病榻前『看望』我。他手裡晃著那份邸報，攢眉疾首一臉苦相，假惺惺地連揶揄帶挖苦：『真真料不到會有這種事！敢是十四爺也糊塗了，或者聽了哪個混賬小子的歪話？這可真對你不住，這可怎麼好呢？已經上奏朝廷了，這回算我搶了你的功。等打下拉薩，我主折保你一本，功勞都是你的，可成？』

　　「我的病本就是打氣上來，此時更是耳鳴心跳眼冒金星，在枕上冷笑著說道：『法軍門這片好心，鍾麒一輩子也忘不掉了！我本來就是松蟠駐軍游擊，還叫我回到老營裡去。我身子骨兒這樣，真的侍候不來這邊的差使了。』拉法聽著只嘻嘻笑，說：『別看你病著，算盤仍舊打得很精嘛！松蟠離十四爺的大營只有兩天路程，想去行轅告我這個張士貴？聽我良言相勸，打消了這主意的好！朝廷裡阿哥爺們正鬧家務，十四爺滿心都在紫禁城，打仗的事只要不給他惹亂子就成！』他一臉奸笑，又說，『嚥了這口氣，下次我給你補上，這是上策，你現在聽我的令，明日帶幾個從人，到成都給我催糧，一萬石糧運上來，我給你記功敘保。兩個月運不到，你仔細我將你軍前正法！』。

　　「我一聽就知道他起了殺人滅口的心，從里塘到成都快馬也要半個月，兩個月運一萬石糧除非你是神仙！何況這時正值五月，過打箭爐穿越大小金川煙瘴之地，不死也要脫層皮。但若拒絕軍令，他會立刻將我從病床上拉起我梟首示眾。萬般無奈我只得權且應下，也還裝作懇求展期一個月以減他的殺心。他明知我辦不到，樂得作了順水人情。

　　「六爺，我心裡又悲又苦，身上焦熱滾燙，第二天一早就帶著我的十名親兵離開了里塘。我是打了勝仗的將軍，被一個無賴上司公然如此蹂躪作踐，真是欲哭無淚了無生趣。

　　「五月金川正是雨季，遮天蔽日的是樹，看不見天上的雲。地下的路是爛泥塘，水草布滿了沼澤，根本不知道哪裡是路，當地土人不通言語，聽說找嚮導要過金川，許下天大的願也沒人肯幹。我們十一個人在密不透風的樹林子裡像瞎子一樣，有時攀著古藤越谷，有時沿著獨木橋過溝，有時還得紮筏子渡水，昏天黑地裡向東摸索。只憑著我懷裡一面羅盤，還有大軍當初過金川時在樹上砍下的標誌走路。這條道上到處都是陷阱泥窩子，瘴氣彌漫過來對面不見人，還得時時防著蛇虺毒蟲叮咬。幸虧我在四川帶兵時日久，知道厲害，帶有不少蛇藥、金雞納霜，又知道口噙木葉能避瘴，好好歹歹就在這煙瘴路上死命苦捱……」

　　岳鍾麒說到這裡，已是老淚縱橫。傅恆想著他當日處境，也不覺膽寒心酸，因勉強笑道：「拉法的死我知道，是在進藏路上被山上雪崩壓成了肉泥。可見惡有惡報……後來呢？你怎麼見的莎羅奔？」

　　「他哪裡死於雪崩？是雪崩時候被下頭士兵砍死的！」岳鍾麒長長吁出一口濁氣，「平心而論，拉法打仗身先士卒，是一員驍將。但他只是個千把總材料兒，不會帶兵。這樣子搶功勞害賢能，十個有十個要譁變！

　　「……我們在密林裡轉了六天，好容易才見到一處苗寨──你知道，我們已經在杳無人煙的老林子山嶺澤國裡艱難跋涉了十天，沒有見過人影，沒有聽見人聲，沒吃一口人間煙火食兒，乍一登上乾燥硬挺的石板路，聽見犬吠雞鳴，看見一排排錯落的氈房間炊煙裊裊人影幢幢，真好像在怒濤連天的大海裡遇難求生，重新返回陸岸那樣歡喜不盡。

　　「但是寨子裡卻不見男人，黃昏天底下，只有幾個老嫗，有的用竹筒打水，有的在火上燒飯，偶爾一兩聲狗叫，反而更顯得一種帶著恐怖的寂寞。我多少懂幾句苗語，連說帶比劃地打問一個老婆婆。才曉得男『波』男『胞』都在寨北穀場上，像是做法事的意思。再問，就無論如何聽不懂了。但老婆婆臉上露出的神色，驚恐中帶著悲哀，似乎還有幾分神祕。我們湊在一處猜了半日，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們十一個人跟那打水婆婆到竹樓上，比劃著請她給我們弄飯吃，她大約也看出我們是官軍。把家裡所有的糌粑都烤了給我們吃，一邊流淚，一邊指著北方，嘰哩哇啦越說越有勁。像是要我們去看看似的。她那懇求中帶著急迫無奈的神情，使我認定寨裡出了大事，當下決定：去看看！

　　「我們帶著八枝火槍，把槍裡的濕火藥都倒出來，換了油布裡包的乾藥，略略整頓了一下衣衫。我還穿著三品武官的服色，挎上寶劍，背著硬弩，迤邐來到寨北。此時已經暮色蒼茫，平壩穀場旁的老榕樹下只見星星點點都是火把。苗家壯男們敞胸赤膊滿臉滿身油汗，腰間插著方頭砍刀，一隊隊來往舞蹈，空手的人口中『嗚咦咦──嗚咦咦……』不住口地邊舞邊叫，還有一隊雙手捧著長長的蘆笙，『嗚嘟嘟，嗚呢呢』又似慨嘆，又似淒涼的哀號。正中土台上一個祭司，臉上青一條紅一塊畫得像個瘟神，頭上一條條綵布披散下來，手中舉著一面幡，發了癲似地舞蹈著，嘰哩咕嚕念誦著咒語……。

　　「我在貴州黔北苗寨時見過這種場面，原來是驅瘟神！我心裡一口氣鬆下來，不禁好笑，這也值得那老婆子如此張皇？見我的親兵們瞪著眼還在傻看，我就說，『我們都要累死了，誰有心情看他們驅瘟神耍把戲！咱們回去，好生睡一覺，想法子如何應付自己的難題是正經。』

　　「協台！』我的一個老兵一把緊緊抓住我的胳膊，一手指著土台子，聲音都噤得發顫：『他們要……殺人！』

　　「我這才仔細看，真的！土台子旁邊垛著多半人高一個柴堆，柴堆下兩個門板上，直挺挺捆縛著兩個剝得一絲不掛的人，不喊也不動，像是死了一樣。土台旁邊還跪著五六個綁得結結實實的女人，衣飾整齊華貴，頭上插金戴銀被十字竹架縛起，都在哀哀慟哭，看樣子祭祀一完，立刻要將這些人扔到柴堆上火化。我心裡驀地一縮，頭上立刻浸出密密的細汗！

　　「正發愣間，忽然左近一聲淒厲的長嚎，一個年輕女子雙手持著兩把彎刀，口中似咒似罵似泣地叫著，瘋子一樣跳到火光裡，見人就砍直衝那兩塊門板扎去！她身手敏捷，幾個男人攔都被她搪倒在地。撲到門板邊，只見雪亮的刀閃了幾閃，那縛人的繩子已經割斷了……

　　「場上立時大亂，鼙鼓咯咯的響聲嘈雜不堪。男人們的叫聲如鬼如魅，往來奔竄。那祭司瘋了一樣在台上，一手舞幡，一手舞著火把，口中嗚哩哇啦嘶著嗓門兒喊叫。幾個男人衝上來，死死用手幫捉了那個女子，奪了她手中的刀。火光映著，我這才看清，是個面目十分俊秀的年輕女郎。只見她呼哧呼哧喘著粗氣，一遞一口用藏語和祭司鬥口。我的藏語實在有限，聽得出的字眼只有『你才是瘟神，你才是惡魔』還有『大色勒奔』如何怎樣……。

　　「『格斯摩勒！』那祭司獰笑一聲，『格拉木拖擁火溫！』他揩著頭上的汗叫了幾聲，人們立刻把那女子也縛在一邊，不知怎的，卻沒有和原來那群女人縛在一起。祭司親自圍著柴堆兜了一圈兒，便用火把燃著了那柴堆……我的心像一下子被泡進了沸水裡，不知怎的，我脫口而出『不許殺人！我們是官府！』

　　「我的喊聲驚動了場中所有的人，所有的火把都集中了過來，所有的目光都盯視著我們這群不速之客。突然，那個縛在門板上的年紀大一點的青年竟高喊一聲『官家救命！這個祭司是小金川叛賊！』

　　「他竟然能說這麼純熟的漢語！我心裡不禁轟地一熱，一手按劍口中大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賓莫非王臣，天朝律令誅殺自有法度，誰敢亂命殺人？放了他們！』

　　「但人們沒人聽懂我的話，他們沉默了一會兒、只聽那持刀被擒的女子又和祭司各自大聲吵嚷了一陣，那女子的口便被人堵上了。只聽祭司唸唸叨叨發著咒，人們又像著了魔，挺著刀一步一步逼了近來。

　　「『開一槍──朝天！』

　　「『砰』地一聲響，似乎震得人們遲疑了一下，但這都是些剽悍勇猛之士，很快就靈醒過來，又逼上前來，我心裡此時一橫，咬著牙道：『衝那個祭司，齊發！』

　　「『轟！』地七槍齊發，聲如暴雷。那個祭司連哼也沒來及哼一聲，便軟軟栽到土台子旁邊。霰彈打得他臉上身上都像蜂窩一樣，汩汩的血順台流淌下來。我一邊命令急速裝換火藥，一邊大聲喝呼：『抗命者死，放刀者生！』那個躺在床板上的後生說了一陣藏語，像是翻譯了我的話，於是人們紛紛將刀扔在了地上。」

　　「就這樣，你救了色勒奔！」傅恆聽得入神，一會兒輕鬆，一會兒緊張得透不過氣，直到此時，才倏然悟到那門板上的青年病人就是大金川的土司色勒奔！不知為什麼，傅恆突然覺得一陣興奮，問道，「他寨裡究竟出了什麼事？」

　　原來大小金川總共只設了一個土司，大金川的十幾個土舍素來統歸小金川的土司沃日豁本管轄。土司對土舍的統御，其實並不像中原官制那麼嚴密，數十個土舍散處崇山峻嶺茂竹修林之中，各自管著幾個寨子、幾十里方圓地面，平日極少來往。只有狩獵物發生爭執，地域劃分不清時，各土舍派人到土司那裡「講公道」。如果土司「不公道」，各寨互起糾紛，其實土司也無可奈何。大金川地處險域深山，轄地大，卻沒有土司，常常被小金川的土舍侵食獵域、搶掠獵物甚至活擒獵民為奴。受的欺侮多了，又講不來「公道」，大小金川間怨仇便愈集愈深。火拼、打冤家的事不時爆發。但小金川地近上下瞻對，既靠著官兵也靠著和瞻對的班滾來往密切，有鳥銃也有火槍。十次打冤家有九次倒是大金川吃虧的。到康熙五十六年，情形多少有了點變化，大金川土舍嘉勒巴救護了二百多名，從青海逃亡到金川的清軍官員，給他們治傷驅毒，安妥送返成都，這就是康熙五十六年清兵大敗於天山，唯一生還的二百將士。六萬大軍覆沒，二百餘人生還，自然震驚朝野，為了了解戰役經過和當時敵我雙方勢態，朝廷不但沒有治這些逃兵的罪，反而下旨令他們迅速到京聽候康熙接見，嘉勒巴一直護送他們到河南開封才奉旨返回金川。這一路往來，不但讓朝廷知道了大金川「有個嘉勒巴」，還接受了四川將軍十幾支火槍的賞賜。見這個大世面非同小可──嘉勒巴這才知道小金川的土司在朝廷面前只能算一條「毛蟲」，連一條巴兒狗也算不上，上下瞻對的常駐千總就能把沃日呼之即來揮之即去，而「千總」到了成都，閉著眼也能成把抓，成籮裝，而且到上下瞻的官員千總爺，原來竟是官場上的倒楣蛋，不得已調到那裡吃苦頭的！。

　　「神祕」一旦被看穿，偶像隨即土崩瓦解。嘉勒巴一回金川自己的土舍，立刻在自己寨子裡建立土兵，用山裡藥材和淘出的金子去川中換買槍枝彈藥。又打幾次冤家，小金川居然不敵！這樣就奪取了促侵水廣大流域。這嘉勒巴只和小金川交鋒，迴避與官軍衝突，時而還送金帛給上下瞻對的班滾，聯絡著合擊一下小金川。沃日多次到清營請救兵，無奈大金川是有名的黃金產地，守衛上下瞻對的千總們收飽了賄賂，腰裡揣著大金川貢來的黃澄澄沉甸甸的金子，誰肯替這個小土司賣命？班滾眼見小金川也離心不聽朝廷的，便故態大作，也把上下瞻對的藏兵組合起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連清兵進藏也要「留下買路錢」！

　　……傅恆至此，對上下瞻對、大小金川的「亂源」已是洞若觀火。不由欽佩地看了一眼若無其事的岳鍾麒，他其實已經知道傳恆的來意，是代天垂詢，因此既說自身遭遇，也介紹總形勢，大關目。別看是武夫出身，這份心思夠細密的。

　　「其實關鍵點就在嘉勒巴身上。朝廷一文錢不用花，給他一個總土司或者安撫使的名目，他就能把大小金川的事安頓下來。大小金川安定了，上下瞻對也就迎刃而解，不戰而勝。」岳鍾麒用粗糙的手指把一根要倒的蠟燭芯扶正了，搓著指上的燭油，嘆息一聲又道：「可惜的是嘉勒巴突然暴亡。據他的妻子說，是沃日在銅令寨請酒息和，嘉勒巴和兒子阿莫強一同赴筵，回來後父子雙雙染病，百治不救，一個月內就奄然物化了──據我看，或者是被毒而死的。

　　「我去大金川親眼見到的，就是嘉勒巴死後一個月後出的事。嘉勒巴死，家裡治喪──你知道，藏人是最信神的──他的夫人說丈夫是英雄，兒子也是英雄，堅持要請紅衣活佛第桑結措──就是那個祭司了──來給他父子祈禱。這樣，就引狼入室。第桑結措帶著二百多名喇嘛來到他們寨中，本來他們是為亡靈超度的，但一來就佔了嘉勒巴的宅子，恰也湊巧，嘉勒巴的兩個孫子，一個叫色勒奔，一個叫莎羅奔也一齊病倒、發熱，說胡話不省人事。

　　「第桑結措又是燒符又是請神，他是密宗喇嘛，能咒得石板開花，自然全寨人都扁服了，於是他就指稱嘉勒巴祖孫三代作惡，得罪了佛爺，不但一門絕無孑遺，全村人都要跟著死，死得連『一隻蒼蠅』也不剩。這『天降的罪』，除了處死色勒奔兄弟之外，絕無別的辦法。

　　「所以，我用火槍擊斃了結措，卻沒有解除人們疑慮。我帶著我的十個親兵走近土台，土台周圍的千百雙眼都死盯著我，他們只是一步一步向後退，卻沒有人離開場院。

　　「我走近那兩塊門板，伏下身子解開繩子，抓起色勒奔胳臂試脈息，只覺得時緩時急，跳得很厲害，又試莎羅奔的時，覺得比他哥哥的症候要輕。但我實在不懂醫，對著兩個昏迷不醒的病人，竟不知如何是好了。就在這時候，我覺得周圍的藏民向前逼近了一步，於是吩咐：『問問有沒有懂漢語的？誰敢再向前，那祭司就是他的下場！』

　　「藏民們在暗中竊竊私議了一陣子，一個頭髮灰紅的老者站出來，雙手平展向我一躬，說：『瑪米老爺，我能說漢語。嘉勒巴土舍窮兵好武，給我們大金川帶來了無數的征戰，他惹怒了上天，他的子孫也應得這樣的報應！如果不燒死色勒奔和莎羅奔，上天還會降禍我們全寨。我們一向遵守官家法統，不知老爺為什麼要干預我們的族務？』

　　「『這是你的話，還是你翻譯別人的話？』

　　「『這是第桑結措帶來佛祖的旨意！』

　　「『他是小金川的人，憑什麼來管大金川事務？你叫什麼名字，在寨裡是什麼身分？』

　　「人們聽了他翻譯我的話，又交頭接耳一陣議論，又一齊用專注的目光盯著我，彷彿在等待我的回答。老者鄭重向我一躬，說：『我叫桑措，是嘉勒巴土舍的叔叔。專管到小金川佛寺祈禱供獻的使者。我哥哥一家遭到這樣的報應，我比誰都難過。但我說的話確實都是在西塔爾大佛寺求簽求得的原話，大佛寺還專門派了祭司老爺來執行佛的意旨。你們打死了他，上天會用雷擊死你們的！』

　　「我聽了哈哈大笑，說：『大祭司既然是佛的使者，理應神通廣大刀槍不入！這麼多的人都沒有死，怎麼偏偏他被打成一堆爛肉？這正是他欺蔑佛祖的活證據，他來誘騙你們殺掉自己的英雄，好讓小金川的叛藏重新欺侮奴役你們！』我靈機一動，突然想起這一帶是諸葛亮七擒孟獲的地方，人們對諸葛亮敬若神明，接口又說：『我們是征剿里塘巴塘的朝廷大軍。路過打箭爐，諸葛亮託夢給我們主帥，說大金川有英雄受難，要我們趕快來救！不然，怎麼會這麼巧！』

　　「『諸葛亮？諸葛亮是誰？』

　　「我正發怔，一個小校大聲喊：『就是孔明！』

　　「人們轟然一陣議論，竟都一齊跪了下來，膝行向我靠近，口裡熱切地說著什麼，一臉虔誠膜拜的神色。突然，一個壯小伙子『啊！』地大叫一聲，舉起方頭刀衝過來，對準門板上的小莎羅奔就刺，我猝不及防，連刀也來不及拔，驚叫一聲躍起來格鬥時，斜刺裡又衝出一個女子，用火把直搪那個小伙子，口中尖叫著什麼一邊追逼。

　　「老桑措嘆息一聲給我翻譯，我才知道，這是幾個年輕人的又一本孽緣帳，那舉刀殺莎羅奔的叫貢布，那掩護莎羅奔的女子叫朵雲。桑措說，貢布喊的是『他不愛你！』朵雲則喊的是『我不愛你！』這翻譯得簡捷明瞭，大驚初定的我倒被逗得一笑。」

七　將帥妒功沙場縱敵　兄弟爭雄軍前決鬥

　　岳鍾麒講到這裡，傅恆一顆懸得老高的心才放下來，聽了那翻譯的話，也是一笑，說道：「看來情之一物，無分域中化外，皆是一理啊！色勒奔兄弟害的是什麼病？是受了什麼人的毒嗎？」岳鍾麒道：「後來問了病況，才知道不過是瘧疾。他們的叔父聽了小金川祭司的話，不給他們吃飯、喝水，關在空房子裡『驅鬼』，弄得病越來越重。祭司又說惡鬼既不能除，就要危害全寨人命，這才施火刑要燒死他們。你知道，我自己就有個瘧疾病根兒，在廣州買了不少金雞納霜，隨身帶的就有。色勒奔兄弟又不常用藥，所以吃下我的藥不到半個時辰就退了熱。這一手比什麼都管用，囤裡的藏民立刻把我看成神仙活佛，我們帶的紫金活絡丹、薄荷油、金雞納霜、驅熱祛風散在這裡大顯身手，家家戶戶輪流搶我們去奉養供獻，糜子酒喝得我們整天都騰雲駕霧似的，直流連了七天才由藏丁們送我們回成都。別看我們來時狼狽，歸時卻是榮華高貴，藏紅花、鹿茸、麝香、三七、木葉草整整用了十個騾馱子。還有三十個大金餅子，都有燒餅來大──想想看吧六爺，這不是因禍得福？所以我這輩子，有時處於逆境，總愛回想這一段，有多少氣也都平了。那色勒奔兄弟送我們到老界嶺雪山口才依依分手。說：『您是個心田極好的人，佛爺必定保佑您。官家要容不下您，還回我們這裡來。官家容得您，有朝一日有使著我們兄弟處，只要捎個信來，千里萬里我們不辭！』」傅恆被這個故事深深感動，不禁慨然嘆道：「這也是一番英雄際會，聽來令人熱血奔湧！你和莎羅奔緣分確實不淺。色勒奔看來也是性情中人，怎麼和兄弟二人反目為仇，殺兄自立？」

　　「為了女人。」岳鍾麒刀刻似的皺紋一動不動，「那是我親眼見的……

　　「雍正元年，我被封為奮威將軍駐守松潘，年羹堯是撫遠大將軍，主持青海之戰，但我在川北駐兵多年，對青海的勢態比他熟，又原歸大將軍王允褆統轄，其實早已和羅布藏丹增交上了火。

　　「我和年羹堯本來是知心換命的朋友，他此刻來主持軍務，成了我的上司，我心裡原是十分歡喜，竭力襄助他成功的。可他卻生了小人見識，怕我爭功。放著我川北兵不用，專門從甘東調兵防護青南，打仗也和為人作事一個道理，心術不正，仗就打不好。這麼胡調度，塔爾寺裡的羅卜藏丹增就扮成了女人從縫裡漏逃了。

　　「年羹堯藏奸縱敵，雍正爺看來早有防備，塔爾寺攻下來第二日傍晚我就接到聖旨，命我為奮威將軍，率部五千入青海掃蕩殘敵，卻命年羹堯部策應休整。

　　「傍晚聖旨到，不到一個時辰又接到上書房廷寄，已經命戶部從南陽襄陽藩庫，兵部駐河南、湖廣、四川三省綠營兵馬統歸我指揮調度。緊接著四川成都大營就遞來稟帖：說已經整裝待命，請示機宜，並告都統阿山已就道來行轅參見。

　　「六爺，掏出天良說話，這麼一呼百應地動山搖，我此刻才嚐到什麼叫『人生得意』，什麼叫『將軍虎威』，也才明白年大將軍和我極好的知己朋友，為什的掰了友情……激亢、感奮還有承謝皇恩夾著任大責重的慄慄。我定了好一陣子神才想到，我仍舊只是岳鍾麒，可以為凌煙閣之圖像，也可成為喪師辱國之死囚！

　　「和幾個幕僚將佐整整一夜沒合眼，如何挑選精壯兵士，怎樣重新建制、糧秣供應、傷員收容調治、出征人員犒賞、家屬優撫，一應事務都議得密不透風，唯獨青海地理不熟，寒冬季節在萬里草原上以五千輕騎掃蕩幾萬殘敵，沒有好嚮導是斷然不成的。年羹堯既然妒功，請他派人作嚮導說不定就敢妒功害我，因此絕難指望。此時天已向明，人人熬得兩眼通紅頭暈腦脹。我就命『暫且休會，先吃飯──我們還有一天一夜準備時間。真的不成，戰場上捉來俘虜也能作嚮導！』正在這時候，轅門外的中軍來稟，說『有十幾個藏民要見軍門。』

　　「『北藏還是西藏？』

　　「『都不是的，是大金川的土舍，還說是大人的熟人故交。』

　　「這當然就是色勒奔他們了。這個時候軍事傍午大戰在彌，哪有時辰見他們呢？想了想，我說：『就由你代為接待一下，要來送物件，我上馬就要出征，任憑什麼也不要；要是想要藥品，除了治跌打刀箭青紅傷的藥，都可給他們些。要客氣又不見外，不能見又不傷交情──去吧！』那校尉答應一聲轉身就走，我忽然又改變了主意，說，『我左右也要吃飯。一齊叫過來吧！』吃飯時閒聊聊，或許能鬆泛鬆泛精神。

　　「他們共來了十四個人，色勒奔兄弟和朵雲都來了。只隔了一年多沒見，小莎羅奔已長得和哥哥齊頭高。都是一雙威猛的淺灰色眼睛，紫紅的臉膛，裸露的胸肌塊塊綻起，看去一身蔚蔚蘊蘊的崢勁。只是弟弟方額廣顙，刀截一樣齊刷刷兩道濃眉眉梢上挑，看上去比哥哥還要健猛英武。此時他們都穿著簇新的藏袍，長袖披後，雪白的羊毛裡翻露在外，粗重的長統牛皮靴踏在紅松木地板上，地板彷彿不勝其重似地發出『吱──咯』的呻吟。朵雲姑娘看去已經有了身孕，低眉順眼地跟在色勒奔身後。

　　「『大金川的雄鷹和鳳凰都飛到我的軍營裡來了！』我笑著說，『我可是馬上要到青海大高原為我的主人廝殺，此時來不及給你們預備羊羔美酒了噢！』讓他們在大案邊坐了，我又命人『抬整隻的熟羊來，再弄一桶燒酒！』

　　「色勒奔本來神色有點憂鬱，這時開朗了一點，小心地扶著妻子坐了，自己才坐下。對我說，『小金川的沃日封了我們的糧道，十幾萬大金川人沒有鹽巴吃。還有，茶葉也快用完了。土司和我們結了仇，只要有人過去買糧買藥的他們見了就殺。我們是到青海運鹽的，知道要路過大軍營盤，順便來看望你老爺子。朵雲已經懷了孩子，她身子虛弱，也想請大人的門巴給她看看病。』我思量了一下，糧食是不能給的，一來大軍要立刻行動，軍中用糧也吃緊，二來他們土司土舍鬧生分，我給莎羅奔糧食，朝廷早晚知道了，不定生出什麼是非。我一邊命人帶朵雲去看醫生，笑著說，『青海省已經是大戰場，亂兵如麻。年大將軍的兵和叛匪混在一處，你這幾個人進去運鹽很危險的。』陡地一個念頭又上來，便問：『你們熟悉青海地理形勢麼？』

　　「他們一聽都笑了，莎羅奔說，『我們吃的鹽巴都是青鹽，年年都到青海去。我們帶著鹿茸、犀牛角、象牙、麝香走遍青海，青稞、燕麥、茶磚……什麼都能換得的！』我見兵士們抬上羊來，請他們各自用藏刀割肉吃，心裡打著主意給他們一一倒酒，說，『我可以幫你們個忙，你們也幫我個忙，好麼？鹽，你們要多少我給多少，治瘟疫的藥還有一點金雞納霜，軍中只要不是治刀槍紅傷的藥，都可以給你們一些。糧食我這裡拿不出來，告訴你們，青海現在也無糧。但也有個變通辦法，就是你們幫我一個忙──我出兵青海，中軍沒有嚮導，你們留下來給我引路。我就咨會四川巡撫，給你們籌一批糧餉。你們的難關過去了，我的差使也好辦了。事成之後，我還可以上列奏保舉，朝廷雨露沛霑四海，豈有叫你們吃虧的理？』

　　「我一邊說，小莎羅奔嘰哩咕嚕就給眾人翻譯，我心裡暗自驚訝，在寨中我只是看他精明強幹，想不到他現在漢語也說得這得好了。眼見眾人臉上帶出喜色，色勒奔說了幾句什麼，莎羅奔笑著用油乎乎的手捂著前胸，一躬身向我說，『大哥說，岳老爺子幫助我們赤誠無私。我們不但要給老爺子當嚮導，還要聽老爺子將令，在戰場上馬革裹屍。羅布藏丹增雖然沒有侵佔大小金川，但他們兩次帶兵打拉薩、燒殺我們的祖業地，也是我們不共戴天的敵人。既然岳老爺子有這番好意，我們也要為朋友同仇敵愾兩肋插刀！』他雖說得瑯瑯上口流暢自然，但卻漏了底細，幾個成語全都錯得有意思，我就知道他不但苦學漢語，而且還讀漢文書籍，不但不覺得可笑，反覺得他聰明天成，是少見的人才。一邊勸酒，問他：「都讀些什麼書？漢語說得很好了嘛！』色勒奔在旁插話說，『他性子野，記性也好，常年在外邊跑，早就不用翻譯了。現在已經能讀《三國演義》。我不行，只能勉強應付一下場面！』這時朵雲已經回來，懷裡抱著幾包藥，還有《十全大補丸》《阿膠》等一應成藥，她站在一邊聽著我們說話，一直沒言聲，這時才說，『我也要去青海！』

　　「『這怎麼行？』色勒奔『忽』地站起身來，『你已經有三個月的身孕了！』

　　「朵雲很文靜地站著，回想起那夜她嘶聲大叫如瘋似狂的模樣，我很難把『兩個朵雲』形象兒放在一處，她的臉色很蒼白，口氣綿軟但不容置疑：『你們誰也沒有我熟悉青海的路。我的舅舅就在達青達阪山的魚卡作茶葉蔥巴〔註：蔥巴：藏語，商人。〕！媽媽在世時，我們每年都要穿青海省去看他的。』她兩眼茫然盯著中軍議事廳外淒涼寥落的冬景，彷彿對什麼人，又彷彿自言自語地說，『這個時候在青海戈壁上是很不好走路打仗的……你們這樣去，我不放心！』

　　「事情就這樣定了。這十四個人，除了兩名留在松蟠料理往大金川運送藥物，其餘十二個都隨我的中軍大營，和我的五百名親兵戈什哈一同行動。

　　「正月的青海堅冰如鐵，廣袤的沙漠瀚海上不斷頭的西北風，裂帛撕布一樣呼號肆虐。事不臨頭不知難，從直門進青海三天，走到休馬灣，後邊的糧食就供應不上了。再走一天，連淡水也要靠後方運，加上柴草，飼料，……我覺得原擬的三個人運輸供一人用的計劃不實用，就在休馬灣下令四川總督巡撫增加車傳民工，動用五萬人供應前敵五千人的軍需使用。年羹堯的心胸狹窄我不佩服，但聽著夜空外呼天囂地拔山摧陵的狂風，飛沙走石擂鼓一樣不停地擊打我的皮牛皮帳。抿著乾裂的嘴唇珍惜地喝一小口涼水，這時候，我不能不服膺他的軍事才幹。在這樣的地方，以十萬客軍去敗羅布藏丹增的主力，俘敵十萬，就是孫武、吳起古之良將也屬難能！我也於此刻才真正知道了自己的處境；羅布藏丹增雖然逃逸，但青海的叛蒙叛回、叛藏散兵游勇仍不下十萬。一團團，一伙伙，多的有上萬人，少的只有幾十人，佔州據縣『貓冬』。年羹堯的軍隊僅控制了曲麻以南，德令哈以東地域。叛兵的實力並不弱，一來沒了主將，二來羅布藏丹增的兵分屬喀爾喀蒙古的十幾個部落，人心不齊統屬各異，又被年部雷霆一擊打散了建制，三來冬季乏食，通往青海的糧道都被官軍卡死了。我沒有費多少時日就拿下了青南重鎮康達、雜多，俘敵三萬──其實，有的屯子，只要把糧食擺在寨外，叫懂蒙語的兵士喊城，餓得皮包骨頭的叛兵和裹挾在屯裡的百姓蜂擁而出。給他們吃頓飽飯，然後押送回四川──年羹堯的失誤也正在於此，他殺俘十萬，堅壁清野，要不分良莠餓死一省人，人們對他畏如蛇蠍，寧肯餓死，無人投降。我的這以糧為誘餌這一著棋走得很好，失陷在柴達木大瀚海周匝的幾萬絕糧叛軍，竟日夜兼程來向我投降。

　　「軍事如此順手，連我的心都有點懈了，待到四月，我的五千軍馬已越過積石峽谷，沿著沼澤向西北，攻取青海省最後一隅。此時，我已俘敵七萬，攻克十三縣城，我軍連病號傷號在內，傷損不過七百。年大將軍妒功，給先帝爺上奏說我『取巧而已』，先帝把他的折子轉過來，加了批語說『亮工此語可哂。不聞「將軍欲以巧勝人，盤馬彎弓惜不發」耶？即「取巧」而勝，亦東美之長也。且冬月之季，縱橫青海萬里不毛之地，水糧供應、車伕人馬勞苦可想而知，其平日軍務周備，未雨綢繆，又非唯「巧」之一字而已矣！』我詳讀旨意，自然領會先帝嘉許之意，也隱隱感覺到年羹堯已略失上意，更加奮勇鼓舞。當下我決定兵分兩路，一路兩千人西進攻取阿克塞當金山口，一路兩千人近取德令哈。我自率中軍千餘人進攻魚卡。在召集將佐們訓話時我講，『我們的糧道也很遠了，年大將軍自己糧食也緊，不可指望。因此只能速戰。吃掉這三塊肉，我就能體面光鮮給萬歲爺奏凱歌了！』

　　「這真是不可恕的錯誤！攻取魚卡幾乎沒費多少力，幾炮轟開寨口，我的兵蜂擁而入，寨子裡餓得瘦骨銷形的敵軍便扶老攜幼出來向大軍投誠。這裡沒有糧食，但家家戶戶都存有黃金，連院牆都是砂金石壘成。亂兵入城，不少軍士乘機破門入戶搶劫金子。我殺了兩個千總，中軍大帳的親兵也殺了五六個，才控制住這群紅了眼的丘八爺。猛地想起朵雲舅舅在這裡行商，便叫色勒奔兄弟帶著她滿城尋找。自將中軍大營設在衛青廟，等待東西兩路消息。直到掌燈時分才算安定下來。色勒奔兄弟們也都回來，都是一臉失望之色。問時，朵雲的舅舅扎布門巴前年就被羅布藏丹增的兵擄到喀爾喀蒙古去了。我只好細語安慰哀哀慟哭的朵雲。

　　「四天之後，攻打德令哈的一路敗報傳來。先報一次，說德令哈城池堅固，炮轟不坍，我已經覺得不祥，傳令東路主將郝憲明『圍而不打』，等著當金山口打下來，堵了蒙軍西歸後路，我再合兵馳援。急命人探問西路消息，回說卻是山勢險峻道路難行，大炮拉不上去，準備輕騎襲擊攻堅！

　　「六爺，你不知道，我當時心情真像在滾油裡煎炸。整整兩天沒出軍帳一步，對著木圖分析形勢，思索萬一兩路都失利了，如何措置善後整軍再戰。第三天中午，西路主將柯雄快馬傳來捷報，說已經佔領當金山口，收復阿克塞城，請示追剿殘敵。我一口氣鬆下來，幾乎癱在椅中，急命『不必追剿，留守少許人馬向中軍靠攏』，專等東路消息。

　　「『消息』很快就有了。不過不是探馬探出來的。那是個月小風高的春夜，衛青廟外一片空曠地裡時而勁風襲面，陰暗不見五指，時而眉月清明在天，映著一叢叢在風中瑟瑟發抖的紅柳，刁斗深沉，昏燈微黃，處處給人一種不安的兆頭。我出了中軍，在各個帳篷巡視周匝，剛剛回到廟門口，聽見廟東廊色勒奔他們住屋裡有人大聲說話，彷彿爭吵什麼似的，還隱隱夾著細微的哭聲。蠅蠅吶吶不可辨音，我正要過去看，突然寨門外一陣喧嘩，一個守門騎兵月亮下打馬潑風般奔來，直闖到我身邊，那馭手才滾鞍下來，氣喘吁吁地稟說：『大帥，咱們的東路軍垮下來了……』

　　「『寨外喧嘩的是不是他們？』

　　「『是！』

　　「『都說些什麼？』

　　「『人多嘴雜風大，什麼也聽不清！』

　　「『你們認準是自己人？』

　　「『認準了，裡頭有兩三個守備官兒呢！』

　　「我的心忽地一沉，東路軍真的是敗了！又暗自慶幸西路軍得手。否則，在這彈丸之地被人兩面夾擊，後果真的不堪設想。一邊思量，一邊命令：『敗軍亂烘烘的不能立即進寨！──叫他們在外面整頓好建制，由最高軍官帶著進來。我這就來！』

　　「我的話音剛落，便聽到木寨門『嘎啦』一聲巨響，魚卡寨本就不結實，又被我火炮轟坍了箭樓，自然一推就倒。接著就聽馬嘶人叫有人哭有人罵，亂糟糟的一群敗兵擁進寨來。你知道我的嗓門兒，這時急了，大喝一聲：『岳鍾麒在此！所有軍官統統站出來！』這一嗓子震得眾人立時鴉雀無聲，所有正在亂竄的人都停了下來。月色的微光下，十幾個軍官默默出列，低著頭走到我面前。我一眼就認出來是左翼三營的一個標統和兩個游擊。大約他們覺得我此刻性氣不善，沒言聲都跪了地上。許久，我才說：

　　「『是聞貴富標統嘛！你帶的好兵！你們郝軍門呢？我看你活得滿結實，還有力氣攻破我軍主寨！放下主將，臨陣脫逃，是什麼罪？你背誦一下我的軍律！』

　　「『是……』他囁嚅了一下，『殺無赦！』暗地裡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聲道，『請大帥趕緊佈置迎敵！追兵就要到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們中了阿布茨丹的詐降計！』聞貴富聲氣中帶著哭音，『郝總標不聽我勸，帶著劉德清他們和中軍進城受降，讓人家給堵在城裡……我聽著聲音不對，帶著我的五百人衝城接應，只救出了七百多人，散帶著逃回來的。阿布茨丹的三千人在後邊緊追不捨，我留下自己營裡的人在小葉河擋他們一陣，命他們拂曉撤回，其餘的人跟我先回大營來……』

　　「他沒說完，我已經明白，郝憲明少年氣盛急於事功，已被人家包了餃子，眼前這人能給我帶回一千二百人馬，不但無罪，而且有功，當下長嘆一聲，說，『起來吧……著實難為你，竟還能帶這許多人馬回來！這都怪郝憲明自大輕敵，也怪我料敵不明……』

　　「當下召集游擊以上軍官訓話，我一點不漏地通報了形勢的嚴峻：『敵軍是三千。我軍是兩千二，其中一千二百人是剛剛敗退奔波回來。如果不能先小勝一場鼓起士氣，我們的中軍一衝即垮，就會成了個「收拾不起」的局面。但是敵人也不佔盡優勢。他們都是餓極了的人，走投無路作魚死之爭，五百里外奔襲到這裡，其實是為了奪一條退逃當金山口的路，更要緊的是瞄著我軍這點子糧食。這樣打，其實我們是以逸待勞，以守待攻。從總的實力比較，我們是苦勝局面。魚卡這個寨子不結實，不能作為據守憑障。但在這裡可以擋他一下，穩穩當當地打一陣，從容退到衛青廟，現在就把糧食全部運往衛青廟北的霍去病廟，敵軍到衛青廟前立刻焚燒糧倉，挫傷敵人信心。能夠在衛青廟打成平手就算操了勝券。如果形勢仍舊不利，全軍退守霍去病廟，死守糧倉，保護水源。頂多兩天時間，西路軍就會全軍回援，就在魚卡對羅布藏丹增的殘部聚而殲之！』

　　「部署完，各軍聽命，我的中軍改為左翼！聞貴富軍改為右翼，只留下了十幾個強壯的老親兵和色勒奔等人隨我行動。我又查看了全軍佈防，把兩門紅衣大炮架在衛青廟前大纛旗墩上。打仗的事要勉盡人事，聽由天命。我這時定住了心，了無掛礙，竟在衛青廟正殿裡黑甜一夢。聽說這一覺睡的功效遠勝於前頭一大篇演說，人心本已亂了，聽我鼾聲如雷，倒一下子都定住了！

　　「黎明時刻，魚卡寨東南響起兩聲淒涼的畫角，接著便傳來淆亂混濁的馬嘶人喊聲。我從矇矓中一下子驚醒過來，躍身起來到大廟外月台查看，只見東邊南邊霾霧彌漫塵砂衝天，敵我已經接上了火，敵軍一擁一動地進攻著左右兩翼，似號子非號子地傳來撞擊塞門的聲音──一切都在算計之內。只是敵人數百里強襲，一觸即戰，連喘息一口氣也沒有，這麼急切地驅疲兵與我決勝，倒有點出乎意料。阿布茨丹是羅布藏丹增帳下第一狡悍之將，羅布軍全軍在青海崩潰，唯獨他建制完整固守堅城，可見其用兵一斑。怎麼這次莽撞得像個醉漢，紅著眼一味蠻打？但一轉念我就明白了：敵人困獸猶鬥生死只此一線，阿布茨丹也擔心當金山口的大軍回援魚卡，想猛地一口吃掉中軍，佔領魚卡以逸待勞地回擊援軍！但他這樣激戰，無論如何犯了兵家大忌，斷難持久的，於是我命左右齊聲大呼『阿克寨我軍援兵已經殺回來，已經在蘇西克──兄弟們殺啊！』

　　「敵軍一陣慌亂，不知亂嚷亂叫了些什麼，攻勢更急了。我忙命將支在衛青廟角樓旁的兩門紅衣大炮調來，親自指揮炮手：『看來用不著退守二線了，你們給我瞄準了──寨門一破，兩炮齊轟，這個迎頭炮打好了，我立即提拔你們千總之職！』

　　「『扎！』

　　「兩個炮手指揮一群中軍將炮位安好，端詳又端詳，瞄了又瞄，剛剛準備好，木寨門已經平排被推倒！頓時刀影幢幢，馬奔翩翩，黃塵滾動中不知多少兵馬掩殺進來。也正在這時，兩門大炮齊聲怒吼『轟』地一聲石破天驚，真正是迎頭一個開花大炮，衝進來的蒙古兵馬立時割麥子似的倒了一地！

　　「這些蒙古漢子也真是勇猛到了極處，這兩炮痛擊打得他們只是稍稍懵了一下，立刻便又大喊大叫著衝殺進來。我一邊傳命左右兩翼分兵來救中軍，命炮手裝藥再轟，自己也抽出寶劍指揮中軍準備白刃戰。我的大炮接著又打了三響便用不上了。此時四周都是蒙古兵，紅著眼廝殺過來。色勒奔兄弟自跟我入青海、一直隨我左右，我原不準備讓他們上陣廝殺的，此時形格勢禁，用兩名金川漢子保護了朵雲，也都張弓拔刀投入了這場性命相搏的白刃戰。

　　「啊，六爺！我家自太祖時就歸了大清，父祖又從龍入關。我自小跟隨父兄在軍，不知見過多少戰陣，但我從來也沒有經過這樣險惡的肉搏！我一輩子也忘不掉海西這場惡戰！

　　「這時，我的兩翼已經合擊過來，小小衛青廟方圍不到四十畝地上共有五千人混戰廝殺。勁風的西風捲著砂石，像流動的煙霧，時而把戰場埋掉，時而將它顯現出來，慘白的太陽像冰丸子一樣懸在中空，帶著鮮血的戰刀被映得一團團銀光閃爍……此時到處是兵，到處是刀叢劍樹，滿地是屍體和傷號，被割下的頭顱在人們腳下被踢得滾來滾去，血污和砂都凝固了起來，糊得人滿臉滿身都是。風的呼嘯聲，刀槍交迸的撞擊聲，受傷了的人的慘叫哀號聲，廝殺打鬥的叱呼聲響成混混茫茫的一片。傷胳膊斷腿，割掉的耳朵，砍飛了的天靈蓋揉著血污毛髮被亂兵踐來踐去……。

　　「慘烈的激戰一直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相持的局面才稍有變化，我軍左右兩翼的前鋒即將會合，彼此已經能夠看清旗幟。敵軍像漲到極峰的潮水，不得不無可奈何地退下去。但有些悍勇已極的蒙古人，兀自戀戰不捨，拼命在我的護衛軍士中衝突周旋。我打仗從來都要留有後備力的，這一次變起猝然，雙方都沽勇不遺，打成一鍋爛粥一般──此刻只要有一小隊生力軍投入，阿布茨丹立刻就全軍覆沒。眼見阿布茨丹的中軍大旗踉踉蹌蹌東倒西歪漸漸東退，但我周圍的軍士也都殺得筋疲力盡，手慢腳遲，斷然不能用來追襲敵人，心中正在惋惜，猛地聽見西北方向大官道上傳來一陣擂鼓放炮的聲音，我情知是當金山口的援軍到了，心裡一激動，連嗓子也變啞了：『我們的援軍到了！齊喊：阿布茨丹速來受死！』

　　「『阿布茨丹速來受死！』

　　「『阿布茨丹速來受死！』

　　「這聲音起初只有十幾個人喊，後來幾百人，後來竟是三軍齊呼，地動山搖！就在這時，我的中軍戈什哈親兵們齊聲發喊，全體擁出月台，直取阿布中軍！我看得清清楚楚，莎羅奔和一群金川人揮著刀衝在最前邊。失去鬥志的阿布茨丹中軍再也沒有招架之力。刀箭之下，像風過陵崗秋草盡伏！見莎羅奔上身赤膊揮刀格鬥，衝到哪裡，哪裡血濺人倒，我不禁拍著膝大聲誇讚：『莎羅奔好漢！真男子大丈夫！』但我的聲音未落，莎羅奔便被一枝冷箭射中肩胛，我的心猛地一緊，正要喊話，只見莎羅奔踉蹌一步，接著便挺起身來，因為箭杆插在背後，拔著不方便，竟揮刀向身後，一刀削斷了那箭！他仰天哈哈一笑，似歌似笑地咕嚕了幾句什麼，便又返身殺敵……。

　　「但此刻的阿布茨丹已沒有了鬥志。我的左右兩翼堵住了東邊的路，北邊和西邊都是柯雄的兵，裡三層外三層將阿布茨丹的一百多名殘兵團團圍定，別說是人，就是一隻麻雀一隻耗子也跑不出來，只是人們怕我抓活的，只是圍堵，並不進去。

　　「突然間一切都安靜下來，所有的軍馬人都停止了叫號叱呼。我不知出了什麼事，登上月台搭涼棚看時，自己也不禁愣住了：那一百多個喀爾喀蒙古漢子都下了馬，一手挽韁一手執刀縮成一個圈子，中間一名蒙古將軍，袍子袖子上濺滿了瀝青一樣的血跡，拄刀於地仰面向天喃喃唸誦祈禱著什麼，周匝頓時響起蒙古人粗獷蒼涼的歌聲，我招了一下手，我的通譯官立即跑過來，一句一句給我翻譯：

　　巍巍天山兮橫出雲端，

　　蒼蒼紅松兮流水潺潺。

　　雪花狂舞兮沙塵彌漫，

　　戰士忠魂兮碧血荒灘。

　　矯鷹折翅兮心歸故里，

　　落英繽紛兮蓄芳待年。

　　修短有數兮無嗟無悲，

　　長歌一曲兮壯士不還……

　　聽著這古樸雄渾的歌調，我也不禁暗自傷懷：喀爾喀人真豪傑，可惜誤聽匪人之言走到這條絕路上，世上的事可該說什麼好？正思量著，只見阿布茨丹手中一柄雪亮的匕首銀光一閃，已正正地扎進自己心窩！他像一株剛剛砍倒的白樺樹，沉重的軀體在地下抖了幾抖，流著汁液……頃刻間已是魂歸大渺，接著他的百名隨從也都橫刀項後，幾乎同時猛地用手一勒……那屍體便麥個子一樣一個一個倒了下去！

　　「我的幾千得勝軍馬都呆住了，木雕泥塑般地看著這一幕，靜得連風吹旌旗的聲音都覺得刺耳。我嘆息一聲，移步走進這群自殺了的屍體中間，扶起阿布茨丹軟軟的屍體看了許久，站起身來說，『我不以成敗論英雄，忠心事主，乃是我輩楷模！要厚葬，從西寧給他們買棺木！』

　　「剛剛安置完各軍宿營，準備著買酒買牛排筵慶功。還沒來及寫報捷奏章，大金川的十幾個人卻發生了內訌。柯雄給我報信說色勒奔兄弟在衛青廟外要性命相撲決鬥，我還不信，說『哪有這個話？昨晚他們還好好的……。』

　　「『軍門，您瞧！』柯雄拉開棉簾，指著大纛旗東邊一片空場說：『場子都拉開了！兄弟兩個正對峙呢！』

　　「我只瞥了一眼，就知道他說的不假，見士兵們正在向那邊聚攏，忙跨出大殿，一邊匆匆走，一邊吩咐，『所有軍營官兵，一律歸隊！有什麼好看的？』說著，直走到劍拔弩張的兩兄弟面前。

　　「十二金川藏人，經過一個上午惡戰，失蹤了三個，還有兩個受重傷的。其餘的人，除了朵雲，無一不受輕傷的。此刻兩兄弟一東一西對面站立，束腰緊帶預備廝鬥，兩個人都是面色陰沉，神態安詳，似乎早已決定了的又似乎一切都理所當然的一件事。可煞作怪的，連周圍的藏漢們也都泰然自若，一臉的漠然，並沒有一人居中解勸。只有朵雲，像一隻受了驚的兔子，手握一柄匕首伏倚在石場柱上，她臉色慘白，渾身都在抖動，披散了的頭髮下的一雙眼睛，像閃著火光又像淚光，像憎恨又像恐懼斜視著這一觸即發的決鬥場！

　　「我打個哈哈，遠遠便說：『敵人剛剛打退，這邊就同室操戈了？快別這樣，讓人瞧著笑話！』說著走上前，拉了拉色勒奔的手，又說：『別為了爭功勞？我奏折還沒寫，你們是一對勇敢的雄鷹，皇上不會讓你們吃虧的！』

　　「『不是為了爭功勞，是為了爭公道！』莎羅奔在對面挺了挺刀，說：『大人為什麼不問問他我背上的箭傷是哪裡來的？』色勒奔臉上泛起一絲陰狠的神色，說，『我的箭都是射向敵人的！』

　　「我吃了一驚，陡地想起莎羅奔受傷的情形，下意識地放開了手。伏在石柱上的朵雲猛地一仰臉，尖聲叫：『你──你還算是哥哥？我就在你的身邊，你的每一箭都是射向弟弟的！』我正驚愕間，色勒奔嘶嘎著嗓子說，『不錯，你說的很對，因為射他的時候，他就是我心目中的敵人！』他竟直言不諱地承認了這件極為卑鄙的事，我的心猛地往下一落，轉過臉厲聲問：『色勒奔，為什麼？』

　　「『你可以問朵雲，她肚裡的孩子是誰的！』

　　「『我的！』莎羅奔連想都沒想就回答我，幾乎同時朵雲也大聲說：『對了！是莎羅奔的！』莎羅奔快意地擺了一下手，對朵雲滿意地一點頭，笑著說：『怎麼樣？』

　　「我心中陡然對朵雲生出一陣極度的厭惡，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聖人的話真是千古不易之理。想想，他們都不尊孔，引出語錄也無益，於是我說，『聽我講過《三國》嗎？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手足斷難續，衣破尚可補！』

　　「『我不懂大人這個話！』莎羅奔大聲說，『我只知道我愛朵雲，朵雲也愛我！』

　　「色勒奔臉色蒼白得沒一點血色，偏著頭對朵雲吼：『你說過，你是愛我的！』

　　「『我愛過你，但現在不愛了！』朵雲臉上竟然不羞不懼，大聲頂撞色勒奔：『你愛錢，你小氣，你也沒有弟弟勇敢！』

　　「色勒奔臉色白中泛青，鬼魅一樣難看。他咕嚕了一句藏話，挺刀就向朵雲刺去。莎羅奔一個箭步躍在中間，用刀一格，『噹』地一聲雙刃交迸，立時火花四濺！

　　「藏人比拼刀法，沒有中原這些花槍。只是劈、砍、刺、剁、削、戳、格幾個動作反覆演招，腳步變幻也不很靈動。但他們用的全是橫刀蠻勁，沒有絲毫取巧之處。我看了十幾個回合，心裡已經有數，弟弟不但刀法比哥哥靈動，力量也比哥哥強，只是肩胛受了箭傷，轉側間舉步維艱。饒是如此，色勒奔也沒佔半點上風。此時我站在一邊，說是觀陣，其實心裡卻盼著色勒奔勝，只是不敢承認而已，色勒奔每反擊進攻一陣，我心頭便一陣輕鬆。堪堪到六十幾個回合，色勒奔後腳突然踩進一個土坑裡，身子一栽大叫一聲『不好！』仰臉向後栽倒，莎羅奔一刀劈空進前一步舉刀再刺時，卻收住了。就這一霎功夫，色勒奔側身一個橫劈，『噗』地正中莎羅奔小腿──原來他是佯敗用計，我情不自禁地竟大聲喊：『好刀法！』

　　「朵雲惡狠狠瞪我一眼，『嗤──』地從身上撕下一片布就要過去給莎羅奔包紮，卻被莎羅奔一把推開。莎羅奔突然像一頭發了瘋的獅子，手中的刀舞得又疾又猛又狠，咬著牙漲紅著臉一刀又一刀，毫不遲疑毫不假借地向色勒奔身上招呼……砍向色勒奔……可憐色勒奔被弟弟這種居高臨下的刀法逼得滾來滾去，只是躲避，連招架之功也沒有。頃刻之間，臉上、腰間、臀部都有刀傷。突然，他扔掉了刀，聽天由命地閉上眼一動不動了。

　　「我剛喊一聲，『刀下留情！』，朵雲從旁疾躍出來，衝著色勒奔心窩便刺了一匕首！這一匕首又準又狠，色勒奔一把推開了她，雙手握著匕首獰笑著說了句『我是真心愛你……』『忽通』一下便倒了下去！

　　「我目睹了兄弟相殘的一場激戰，又親眼見到婦人手刃丈夫，覺得世間天理、人情、王法都虛得無影無蹤，心裡又是悲又是恨還奇怪地夾著莫名的悵惘。一揮手，帶著我的親兵就往回走。聽見莎籮奔在後邊呼叫什麼，我頭也不回，大聲說：『你回你的大金川去，我永遠不要再見你！』

　　「仗，打贏了，在此後的兩天裡，我眼裡一直晃著阿布茨丹一群人的死和色勒奔兄弟的相殘場面，連朝廷頒旨升我公爵、開慶功筵都是恍恍惚惚，如在夢中……」

八　夫妻絮語說功道名　青存青雲軍法治府

　　岳鍾麒的故事已經講完，傅恆還浸沉在那慘烈不堪回首的往事之中，雙手抱著已經涼透了的茶碗凝視著屋角沉吟。許久許久，他才驚醒過來，自失地一笑，說道：「太驚心動魄了！後來呢？」「後來的事六爺都知道了，」岳鍾麒起身為傅恆續了一杯熱茶，嘆道，「後來就是和通泊一戰失利，我被剝去爵位官職黃馬褂到京聽勘，再也沒有回四川。我為主將，喪師辱國勞民傷財罪無可逭，主上不即處死，已經是高天厚地之恩，本不應再有非分之想。我只是想，如今畢竟年事不高，還該再為主子出一把子氣力，能夠稍贖前愆，不至於終身有負主上貽辱子孫而已。六爺乃當今天子近臣，若能將我這一點心思稟奏主子，岳某就不枉了今天對燭交心促膝相談一番苦心了！」說罷便打了一揖。

　　「你想重新帶兵，出征大小金川？」傅恆怔了一下問道。

　　岳鍾麒苦笑了一下，「我早已息了功名之想，能為大軍一幕僚，略盡綿薄之力，於願已足！」

　　傅恆聽得怦然心動。慶復在上下瞻對冒功昧敗的事，雖然沒有坐實，但看他不敢撤兵的作為，班滾未死的消息也就八九不離十是真的了。訥親這幾日都在忙著發文四川雲貴駐軍將領及附歸朝廷的土司夷人，難保也想以軍機大臣的身分領兵金川，立功疆場封爵拜候！這份差使和黑查山之役相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如果自己能把這差使弄到手，請這位稔知軍事的老將參議左右，那還不是十拿十穩的大功一件！他想著興奮得竟不自禁一躍起身來，猛地又尋思，萬一訥親也這麼想，可怎麼好？因見岳鍾麒用詫異的目光看自己，忙定住了神，說道：「你不要盡往窄處想，當今英明在躬，豈有大材小用之理？我日夕在主子跟前侍候，有什麼不知道的？主子心中還是器重你的。張廣泗在苗疆新勝，也甚得主子寵信，無論將來主帥是誰，總還得倚重張廣泗。張廣泗這人我有過交往，只要不肯當他的奴才，誰也與他合不來。你急於出去，在他們那裡當個僚屬，那才叫禍不可測呢！東美，今晚你若不傾出這些肺腑之言，我也不會這樣交心。大小金川之役打下來，主上還有效法聖祖，親征天山之舉！出兵放馬的機會多著呢！我傅恆不是小人，到時候一定替你說公道，不致叫你一直冤屈的……。」說話間隱隱聽得拱辰台方向傳來三聲沉悶的午炮，傅恆掏出懷中金錶看了看，笑道：「看來不一定要『酒』才能逢知己啊！今個兒晚了，明日一早我還要面聖。你也不必要抱定了張廷玉才能幫你的忙，有空我府裡走動走動也不壞的。再過三天，我的兒子就滿百日，辦湯餅會，我放下一句話給你，你就是我請的第一個客人了──回頭補帖子給你，好嗎？」

　　「六爺這話叫我感動。」岳鍾麒見他起身告辭，也忙起身笑道：「六爺文武兼備，天姿聰穎，別說黑查山一戰打得漂亮，就是沒有這一仗，您在江南欽差任上整頓軍政的條陳我都拜讀了的。只您是堂堂國戚，清華貴重，沒來由地往府上跑，豈不令人疑心？凡事都講個緣分，如今緣分到了，自然又一番光景。令公子佳辰，我一定要去的！」

　　傅恆一邊走，見院中光景蕭條，笑道，「你在京竟然沒個女人身邊侍候！明兒從我府裡挑幾個送過來。」岳鍾麒陪笑道：「六爺千萬別！我還是個待罪之身嘛！家裡女眷都留成都老宅裡照顧我母親了。北京這地方兒，街上盡有裁縫針線漿洗上人。我身邊的這些人都是跟了我幾十年的老親兵，輪流著來侍候我的，諸事都照料得來。」他指著在門口一個挑燈佇立的老軍漢道，「你看他不起眼吧！他可是賞著二品頂戴的實缺參將呢！別的人也差不多……」說著，已送傅恆出了大門。傅恆在昏黃如昧的燈影下向岳鍾麒一揖，說道：「與君一夕語，勝讀十年書。改日再會！」因升轎而去。

　　岳鍾麒在階下看著漸漸遠去的車轎燈火，一時感念傅恆身居高位不驕不矜，又羨他少年得意，不足三十歲便入閣拜相，身居鼎鉉之側。又期盼他能在皇帝跟前替自己說項，早日脫闖這半囚半禁之身，一時又擔心人言可畏，說自己結交這個正牌子「國舅」，走傍門左道……。胡思亂想間，傳恆的儀仗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傅恆回到府中已交丑時初刻。門政上小王頭在府前門倒廈下背著手踱來踱去，焦急地一會覷著眼一會看街上動靜，見大轎落下，忙幾步顛過來替傅恆掀轎簾子，扶著傅恆出轎，口中笑著埋怨道：「好我的老爺，這早晚才回來！方才我老爹又把我叫進去，差點著老大耳括子搧我！我說我們爺在北京還能出得了什麼事？好歹總算回來了……」傅恆一邊聽他囉嗦，笑著進府，見闔府人都沒睡，便問：「有誰來過麼，怎麼都不睡呢？」

　　「戌正時分訥親大人來過，」小王頭邊走邊回說，「他沒說什麼事，奴才們自然也不敢問。養心殿裡的王義公公吃過晚飯照例送來了皇上批過的奏章，奴才封了老爺的書房裡。倒是留著王公公說了幾句話，說萬歲爺不知為什麼事不歡喜，還說今兒皇上接見了個高鼻子藍眼睛黃頭髮的西洋人，倒是個稀罕巴物兒的。還有，勒老爺勒敏也來拜，說曹雪芹曹相公從南邊回來，送來了幾章新寫的《石頭記》用紅綢子包著，珍重得不得了，奴才接了也放在爺的書房裡，其餘還有十幾家本親，大後日就是我們小少爺抓週兒的好日子，他們來送禮，因為少爺還沒起名字，說等有了名字再補禮帖……」他略頓了一下，又道：「前半夜時分有幾個偷睡懶覺的，我也沒在意，還是我們老爺子挨屋去查，掄著拐棍都打了起來。說了，我們爺雖年輕，不理論這些細事，打他跟老太爺那陣子，也沒有個主子不睡，奴才鑽沙子尋窩舖的理兒。老爺如今天子門下第一人，我們至不濟也不能叫張老相爺家人比了下去！」說著已到二門首，管家老王頭精神矍鑠，從裡頭已迎了出來，傅恆因笑道：「你七十歲的人了，這裡頭有個分別──我看不必每日都這麼熬，分出一撥來白天睡覺夜間侍候就是了。」

　　「是！」老王頭卻不似兒子多話，躬身一應說道：「這都素來有規矩的。這幾年主子忙，都懈了，也弄不清誰值夜的了。明兒就照爺的吩咐理出來。這不單是規矩，更要緊的是主子奴才『份所當然』，日子久了，有些家生子兒就驕縱得王法主子都不放眼裡了……」

　　傅恆滿面笑容聽王老頭說完，因道：「很好，咱們滿洲舊人家，自己要振作起來。你有這份忠心，家政就交給你了。歲數大了，坐地說個章程，叫你兒子帶他們跑腿去。」因聽見上房裡孩子嗆奶哭聲，便自進來。因見幾個奶媽子和小丫頭都圍在紗屜子後重籠邊的小搖床旁邊，忙活著換尿片子，傅恆才知道不但嗆了奶，也尿了床，不禁一笑。夫人棠兒半躺在炕上假寐，見丈夫回來，偏身坐了起來，掠了鬢，惺忪著眼說道：「這早晚才從張相那裡過來？就是不體恤自家，老相國也七十看外的人了。當場出個差錯，上上下下都不好看相的──那吊子上給老爺留的參湯端過來！不是我說你們，三四個奶媽子連個吃屎娃兒也照料不好，真不知你們怎麼當的差使！──孩子給我！」數落得幾個僕婦紅著臉一聲也不敢響，訕訕地把孩子遞給棠兒，忙著給傅恆倒洗腳水，端參湯。傅恆呷了一口參湯就放了一旁，笑道：「孩子嘛，哭兩聲打的什麼緊？你如今也成了婆婆舌頭，絮叨起沒個完了！我今個是奉旨去了岳鍾麒那裡，安慰他一下順便請教軍事。聽了真好一個故事兒呢！」因見案上放著兩個紅布包兒，又問道：「這是誰送來的，什麼東西？」

　　「那大包兒是勒三爺帶來的，裡頭有幾章《紅樓夢》。」棠兒抿嘴兒笑道，「勒敏去了一趟怡親王府，弘皎王爺還沒看，知道你喜愛這書，先盡著給你看，就送過來了。裡頭還有芳卿給孩子繡的荷包兒，特特加意給你做了一雙細麻繩納千層底雙起明檢的鞋！──你可要仔細愛惜著穿了！那小一包兒，是高恆從山東託人帶來的，我沒問也懶得看，誰曉得什麼東西！」

　　傅恆聽了一笑，高恆在棠兒跟前下水磨功夫還是棠兒告訴他的。因拆開包兒看，卻是二斤左右上好的阿膠，便推給棠兒道：「官不打送禮的，何況咱們和他還算親戚？他沒安好心，你防備點兒就是，先就自己失驚打怪地說三道四，阿膠還是好東西，既送來了就收住罷了。」棠兒道：「我不稀罕他的東西，好噁心人的樣兒！既是好東西，你自收起來，再出去出兵放馬，說不定會遇著個比娟娟還好的，你們好生再卿卿我我花前月下親熱一番，這阿膠豈不更有使處？」說罷一啐，竟自用手帕拭淚。傅恆見四處無人，忙過來攬了她在懷裡，撫著她光可鑒人的頭髮輕聲說道：「我就愛見你撒嬌使小性兒這模樣。我也知道你寂寞，像眼前這樣親近的機會都難得。這裡頭有個分說：我是滿洲人，又是正宮娘娘的嫡親弟弟。這個身分本來就容易招人說長道短，一個『國舅爺』，差使辦好了人家說你有內助，差使辦砸了人家說你有內助還辦不好差，橫的豎的不成模樣。何況我年紀輕輕就做了這麼大的官。從古至今能有多少呢？自不努力，不是辜負了天恩祖德麼？說句那個話，我要是天天陪著你，如今不過仍是個乾吃閒飯的散秩大臣國舅爺，那種日子很有意思麼？」

　　「罷罷去去！」棠兒不等他娓娓溫溫說完，那點子小性兒早已忘了爪哇國去。用手絹子彈了一下傅恆的臉「嗤」地一笑，「我是怪你忙得沒頭沒腦的，昏天黑地見事就上，一籃子扎！沒的作踐了自家身子骨兒。除了我，誰疼你呢？就像岳鍾麒一個糟老頭子，講個故事就逗你半夜不睡。你看人家張相爺，睡覺再少也有鐘點兒。除了聖旨，誰也甭想驚動，每餐飯都有御廚御醫合計著做藥膳。還有訥親，跟你一樣的官，你看他悶葫蘆兒似的，比你會養生呢！伙食月例一百二十兩，還請個西洋郎中時時看著。」

　　她絮絮叨叨「埋怨」傅恆不會作養身子，傅恆只摟著她眯著眼聽，慢慢的，已是呼吸均勻微起鼾聲，口中吶吶喃喃地應答：「我結實著哩……哪裡一時就不中用了呢？有些留心不到的去處，你要多操點心……我還惦記著抄寫雪芹的《紅樓夢》……怡王府送過來，抄了趕緊還人家……」棠兒見他似睡不睡的，連這些小事都牽掛著，順著他口氣微笑道：「我省得，怡親王吃了弘皙的虧，如今還沒翻過身來。我小心侍候著呢！別說王爺，就是內務府一個筆帖式來咱府，煙茶賞錢賞份子也不敢短了人家的……你現在是相國，我也知道你的心思要當名相，家下大小事情只有幫你的，不能煩你分心。曹雪芹家芳卿生頭胎兒子，送了五十兩花紅，錢度上個月來，說又有了，還照上回的例發送……這芳卿也是的，別人擠破頭地往咱這跑，她熟門熟路的，平常連個面也不來見……也許見你大貴之後太忙……其實我這人也不愛端架子擺夫人款兒的。前次訥親來送賀禮，派了他個遠房侄子，我隔簾子還和他說了幾句話……」

　　棠兒有一搭沒一搭說話哄傅恆睡覺，聽他不再應答，悄悄慢慢抽出身來，親自點上息香摸了摸炕，躡腳兒踅到廊下，吩咐燒火婆子：「老爺今晚不更衣，略再熱點，勻著續火，小心著點聲響。」踅回身，給觀音像上了三炷香，合十默禱了幾句，返身回炕正要吹燈，卻聽傅恆問道：「訥親從來不收禮也不送禮的，他近來過來得勤，是個什麼意思？都說了些什麼？」棠兒見他雙目炯炯，倒覺好笑的，笑道：「你嚇我一跳，看看什麼時辰了，還不趕緊迷糊一會兒？我沒見訥親。聽你不在，人家就去了。他一個侄子除了過牟好話，還能說別的？你也忒仔細了！」

　　「不是這一說，」傅恆雙手枕臂，攸長舒了一口氣，說道，「我心裡本就有事，又錯過了睡頭。你不曉得，訥親這陣子熱心帶兵去大小金川平叛。怕我爭這個差使……」

　　「你還要爭這差使？你已經是帶過兵的人了，又打了勝仗，不曉得見好就收？怪不得上次幾個川西縣令來引見，你又是接見又是留飯，我心裡還異樣，督撫來了也沒有這份熱乎呀！又是請太醫院的醫生寫什麼防蛇咬、防蚊叮、避瘴的藥方子……敢情預備著要當元帥領兵放馬的了！」傅恆聽她哂話連篇，連勸慰帶譏諷。不禁一笑，剛說了句「真是女人見識──」棠兒接口便道：「女人見識只要對，該聽的還要聽。我看你是黑查山一仗打出了癮了，忘了老三院七叔家的傅爾丹，那是多聰明的一個人，打了二十年的仗，最後敗死在科布多！就是岳鍾麒，算是我朝名將了，還不照打敗仗？你出兵打黑查山，有人說你用兵失誤，朝廷要降處分，我還不怕，我就怕你丟了小命兒，朝廷還要數落你個夠！丟人現眼打傢伙，有什麼趣兒呢？你還指望著再有個女劍客手下留情，給你當內應，跟你桃花林子裡吊膀子……」

　　傅恆先還笑著，慢慢臉上變了顏色，見外間熏籠旁幾個丫頭老婆子探頭探腦，厲聲道：「統統滾出去！」欲要發作，倏地又冷靜了。棠兒和乾隆的曖昧關係他雖不知道，但皇后、皇太后都十分鍾愛這位一品夫人，三天兩頭進宮說話打牌給兩宮主子解悶兒。十分有體面的人，發作了她一來惹下人笑，二來她這性氣，進宮流露出來，連皇上都知道了自己沒有宰相度量。因轉緩了臉色，上前雙手撫住棠兒肩頭，溫聲說道：「你我一向恩愛，怎麼犯起小性兒？我剛說了一句，你就磚頭瓦塊給我來了一車，叫人聽著我們生分了似的。這不好，是吧棠兒？上回帶你見衡臣夫人，老太太那份賢惠，待人不緊不慢那份溫存，你回來還說人家這宰相內助當得不含糊，得學著點──怎麼情急就忘了呢？」一語提醒了棠兒，她怔了一下便有點忸怩，小聲道：「人家還不是為的你好，沒良心的，倒埋怨我！你放著太平宰相不做，又要弄刀使槍的逞能，能叫人放心麼？」「宰相與宰相也不一樣。」傅恆舒了一口氣，說道，「張廷玉自入上書房，苦巴巴的四十多年，如今只是個伯爵。沒有野戰功勛，小心翼翼心血熬乾地辦差，身後事也不過如此，宰相也斷沒有個世襲的。先帝前頭大將軍圖海，一仗打下察哈爾，又一仗打下平涼城，一等公爵至今廟配世襲！你我就不說了，這輩子再不至吃什麼苦頭的，那是因為當今主子待見我們，你就敢保我們子子孫孫都得朝廷重用，皇上的恩寵？我這是為子孫種福田，栽大樹嘛！如今我只是個子爵，這個子爵也不憑著我在江南辦差，軍機處掌印，還是黑查山戰功掙的！上回和紀盷他們說笑，官衙府邸門額都橫著寫，有了爵位的，私宅可以稱宮。紀昀那個文痞指著我只是笑，說：『傅六爺門額上豎起來，那才真叫出色！』我想了想也笑了，說：『無非是『子宮』兩個字罷了……」

　　「先頭一個劉墨林，後頭一個紀曉嵐，都是促狹鬼！」棠兒想到紀昀又高又胖的大塊頭，一張圓溜溜的黑眼睛說話時閃爍詭詐的模樣，不禁一笑，「再好的話叫他一嚼舌頭就變了味兒，就這一條文人裡我還要讚揚雪芹，才華氣質都透著堂皇正派……」傅恆親自倒了一杯溫茶給棠兒漱口，說道，「你這是沒讀他們書的緣故，若論著文立身孔孟不事侈華，氣韻方正論事明白，還是看紀昀的。他雖滑稽，辦事著文半點不離經叛道，沒有半點兒離經叛道。雪芹生不逢時，家遭慘變，一腔孤憤滿腹才華都由《紅樓夢》宣洩而出，半點也不合世俗。孔孟之下難得有入他眼的，文章華彩四溢令人目眩，令人入具茨之山七聖皆迷！若論宣揚聖道有益人心，就不及曉嵐了……」

　　「罷罷！誰和你會文呢，正而八經和你婆娘品評起文字兒來了！」棠兒打斷了傅恆的遐思冥想，呷著茶說道：「──我原本不在意的，聽你說說，咱們也可掙個國公爺，門上掛個國公府牌子！有道是夫唱婦隨，你有這個心，我作麼子不成全你？你這個志量沒有給皇上透個信兒麼？」

　　傅恆半歪在炕上，目視著天棚不言語，許久才道：「上下瞻對的官司現在還在打。慶復咬著牙根硬頂說班滾已經死了，卻又不肯撤軍。除了政務，大家都在唱這台戲。台上的台下的，敲鼓板打堂鑼的都是拉屎攥拳頭暗使著勁兒。張廣泗其實明說請朝廷派員查實，其實最眼熱這個大將軍頭銜的還是他自己。訥親和張廣泗其實最怕我來搶。我若一伸手就有人妒忌，這個紅湯圓兒落到誰手，都眼巴巴盯著呢！所以你勸我安分一點，我心涼一點怕還好些兒呢！」說罷伸個懶腰，又道：「著實不早了，歇著吧，話還有說完的時候兒？」

　　※※※

　　棠兒卻被丈夫的話撩得睡不著了。「國公爺」「國公夫人」這些字樣只在心裡縈來繞去，單單個「宰相夫人」已經品著沒有滋味──江南觀風欽差，丈夫辦得漂亮，那是因他有文才智量，山西黑查山一戰生擒飄高，自雍正年來沒有人打過這麼乾淨爽利的剿匪仗，那是他有武將才略。訥親那個三腳跺不出屁的陰沉臉兒都想這個差使，自己反倒攔著男人！她撇了撇嘴兒像自嘲又像想笑。想到兒子，心裡更是一拱一熱難以自己──既然大家都較勁兒，那咱就比比誰在「裡頭」說話算數兒，倏地想到乾隆，臉又一紅。不知如今他還想著自己不？高恆去山東之前來府閒話，說皇上如今升了許德合為國子監博士，進講東宮，並不為姓許的學問好，是為許家娘子王氏是皇上相好的，每次皇上到白衣庵進香，就在那裡與她幽會……不知是真還是假，男人們在這上頭真讓人信不實靠不住……胡思亂想間已朦朧睡去。

　　第二天棠兒醒來，已是辰正時牌。棠兒有心事的人，昨夜已拿定主意進宮，在太后老佛爺和皇后跟前替傅恆求差使，原想起床就動身，此刻卻又猶豫了：太皇太后從不上午接見命婦，這麼煞有介事地趕去，特特來求差使，不太猴急了？再說，朝廷眼前還沒有議及這事，冒冒失失說出去也不合情理……她坐在妝龕半人高的大玻璃鏡前一邊思量，一邊打量自己。

　　這是一張美麗的少婦面孔，瓜子臉水杏眼、小巧的嘴唇旁兩個笑靨，稍一抿嘴兒便顯現出來。因保養有術，薄潤柔膩的肌膚猶如凝脂軟玉，白皙泛著淺紅，少婦的容光中隱隱還透著少女的蘊茵的韻彩。她拿起胭脂挑了一點點在左手心裡調了調，看看自己的臉頰，輕輕搖了搖頭，只在嘴唇上輕輕勻了勻。將略略蓬鬆的鬢角抿了抿，滿意地舐了舐嘴唇，想笑，又繃住了。她拿起眉筆，側著臉反覆凝視，只在眼睫上輕輕搪了搪便放下。她記起乾隆的話，只要不是有疤有痕昏眊無光，女人的眼睛都是好看的，出色只是在眉宇間的神韻。用眉筆畫眉再小心也容易露出直、淺、陋來，有的女人只擔心眉毛淡，顯不出嫵媚，因此描了又描，殊不知已是失了天然；眉睫本來的秀韻都沒有了。她小心地揭開一個金盒子，取出乾隆賜的法蘭西眉筆輕輕抹了抹，加重了雙眉中線，向眉心處稍稍起了一點顰。果然，本來就嬌艷如花的面龐平添了一種矇矓感，像一朵鮮花在霧裡展示風韻。因見大丫頭秋英抱著衣服在身後發怔，笑道：「你發什麼呆呢？只要那件松花銀紅褂子，加上件乳黃坎肩就成了，你抱這麼一堆，賣衣服麼？」

　　「我看太太梳妝呢，真是太好看了，比那屋裡仇十洲畫的仕女畫兒還好十倍！本來太太就美，這一梳妝出來，嘖嘖……方才我就在想，摘下的牡丹花是美的，總不及地上長的鮮活，要再噴上水……」她一邊說，一邊笑著給棠兒著衣，「太太穿什麼衣裳都好看，不過今兒天陰了，外頭毛毛的已經飄雪了呢，所以這件帶風毛天馬皮坎肩更合適些個，這件猩猩氈大氅只預備著，外頭冷得緊呢！」

　　「我都二十五六的人了，還講究什麼美不美，出門人不笑話也就罷了。」棠兒一邊換褂子套坎肩，微笑道，「外頭下雪了麼？老爺最愛雪，吩咐老王頭，一律不准掃雪。這天井院中不准踩腳印。西花廳海子邊讀書亭那邊著人生火，老爺不定過那邊去住。你撥兩個丫頭去打掃一下，把窗紙重糊一下──我這就過去。」說罷，回了裡間，把曹雪芹的書稿取出來疊整齊放在炕頭桌上，把芳卿做的鞋子鎖了箱子裡，捧著那包阿膠出來，恰秋英傳話回來，便道，「這是幾包上好的阿膠，上回姨媽來，說她家二奶奶有喜了，正用得著這東西，你打發人送過去。」說著掀簾出來。

　　秋英跟著出來，在她身後笑嘻嘻蹲了個福兒，說道：「太太忘了，前兒姨太太打發荷包兒過來報喜，他們二奶奶已經產了個大小子，太太還送了她二十兩的尺頭。這是保胎用的，奴婢大膽，求太太賞奴婢一點，我二姐有了三個月的身子──」她沒說完棠兒便笑了。「我想起來了，你二姐，就是秋天給我送老玉米老僂瓜的那個？可憐見的，都賞了她──記得去年她送來的酒棗，老爺說好，那葡萄卻對我的脾胃，明年惦記著再送點進來就是了。」秋英忙蹲身謝賞，喜得眉開眼笑。說道：「二姐得過太太的賞，她說，她小時候兒在老直親王府跟著我娘侍候福晉，福晉也算仁厚的了，也比不上太太一成兒厚道。這才是天家正經親戚，又展樣，又大方，一比他們都下去了！她家專門作務果樹的，既對了老爺太太脾胃，就叫他們專給您闢個園子！」

　　棠兒聽她滿車的逢迎話，心裡只是暗笑。披著大氅走下階來，看天色時，愈陰得重了，零零星星的鵝毛似的雪片子又大又軟，被天井院的亂風吹得盤旋迴轉，隨即融化滲到磚地裡。幾個侍妾都在東廂裡和乳娘聊天，逗著少爺玩，隔玻璃瞧見太太出來，忙都趨出來給她請安。棠兒正眼也不看她們一眼，只笑道，「也別總圍著少爺，他小人兒家也禁受不起。」嫣紅趕著說：「寶寶兒太招人愛，也怨不得我們。可是說的，後日少爺就周歲了，外頭送的禮帖子名兒都空著，總不成到時候還叫『寶寶兒』？得老爺太太趕緊合計著起個好名字──帶官印的，大氣派大福壽的，又響亮又上口……」棠兒笑道：「到時候自然就有了。」因見春芳腆著個肚子低眉順眼站在一邊，便道：「你回去歇著，往後不用在老爺和我跟前站規矩了。」

　　棠兒一邊吩咐家務，只帶了兩個老婆子出西側門到讀書亭來查看佈置。一出門便覺奇寒襲人，遠望海子那邊已是柳枝掛霜，瓊花漫地，棠兒笑道：「多虧了這件猩猩氈，院裡院外竟也不同寒熱，」因見老王頭帶著一群長隨走進二門，招手兒叫過來，問道：「咱們在喀左幾處皇莊，今年怎麼沒有人過來送年例？」

　　「回太太話，」老王頭忙一呵腰，回道：「原在八月十五報過一回來著，老爺說今年年成不好，外省幾處發大水，鬧旱災的，有些壞人挑頭鬧事，黑山幾處皇莊差點也鬧起來。叫莊頭重新核計一下，有些老弱孤寡，體殘的、有病的恩典蠲免些再報。昨兒他們才又報上來，老爺太太都忙，我預備今後晌再回太太定奪呢！」

　　「你看過單子了？拿來我瞧。」

　　「是！」

　　老王頭忙答應一聲，從懷裡窸窸窣窣取出幾張紙雙手捧過來，棠兒看時，上面寫著：

　　白狐皮十二張，元狐皮三百張，白貂皮三十張，紫貂皮五百張，各種粗細皮共兩千二百張，宣紙一千令，宋墨五十錠，湖筆五十套，端硯二十方，湘妃竹扇二十箱（老爺賞人用），古劍一口，玉帶頭三十個，湖綢五百匹，江綢六百匹，大東珠十二枚，鹿茸二十斤，冰片二十斤，紫活絡丹一百盒，鹿胎膏一百盒，人參六十斤，人參膏三十斤，活鹿三十對，活熊兩對，熊膽兩瓶，熊掌二十對，白兔三十對（送哥兒玩），山葡萄酒一百二十甕，黃米五千斤，玉牙糯米五千斤，粳米三萬斤，另有玉壽佛一尊高二尺四寸，玉觀音一尊高二尺六分……

　　……棠兒看得眼睛發花，問道：「淨銀是多少？」

　　「在後頭呢，」老王頭笑著指指下面一頁，「除了金銀器皿酒具，兩千個金錁，一萬個銀錁，三千兩小銀角子，正供銀兩四萬八千兩。」

　　棠兒還是耐心地看完了那張單子，心裡忖度著，語氣不軟不硬地說道：「先前我身子不好沒有過問家務。從今兒個起，家下這些雞毛蒜皮小事不要再勞煩老爺。外頭門面上有你兒子照應，你還是把總兒掌舵，二十兩以內的出入帳、家下奴才的獎懲，仍由你管。二門以內丫頭婆子都由我房裡秋英、秋爽和三位姨娘料理。你們出錯兒不要緊，只要不欺主不藏私，我都能容得的。」

　　「是！」老王頭忙道：「正有事要請太太示下呢。今年年例銀子不知怎麼分發？老賴家的、程富貴家的、黃世清家的，男人跟著主子山西去死了。幾家都四五個娃子，他們不是咱們家生子兒，是罪孥分過來的，雖說主子恩賞每人每月一串，老婆孩子嚼吃都不夠。昨兒都到我那哭窮，想叫孩子們接差使。東下院還有十幾戶，都是寡婦失業的，怪可憐的，也都要稟明老爺處置。太太既這麼說，就請太太的恩典。」

　　棠兒緊了緊斗篷帶子，邊走邊說道：「我找你就要說這件事。老爺去山西帶了二十四個長隨，一個病死在外，三個死在黑查山，五個受傷的。雖說賞過，那不是常例。我想，流血的和流汗的還有流淚的，賞賜恩典要分開。賴家的、程家的、黃家的這三戶，不但不能受窮，還要他們富起來，體面尊榮都給足。不分差使給這三家，我每個月二十兩月例，就照這例。三家婆娘撥出六十兩銀子，和我一樣！」老王頭聽得睜大了眼睛，「啊」了半晌忙道：「是！」棠兒又道：「受傷的五個人，除了他們原本的月例，外加十兩、十二兩不等，和你爺兩個現在的月例比齊。跟著老爺出兵放馬，家裡人不免擔心憂慮，這是流淚的。每人每月加五兩月例。這是天之所經地之所義的大道理，所以不分你是買來的，罪孥分來的還是家生子兒奴才，凡跟著主子出兵放馬砍頭灑血出來的，就要和別人不一樣！其餘去山西的，家生子兒賞銀子不賞地，買來的賞地不賞銀子，每人照八十兩銀子的賞格。那個老馮擔水一瘸一瘸的，我還以為是老寒腿兒，叫人問了問，是上黑查山背老爺叫荊樹茬兒刺穿了腳背！這樣替主受難的要照陣亡的例養起來，要賞宅子賞地，孩子有出息的我還要請老爺保出去做官。這些銀子都從官中銀子裡出。至於有些奴才貧老孤弱，月例又低的，另從官中的錢裡撥出來由你支配，看情形補貼，這和前頭的恩典是兩回事，你心裡可要清爽了！」

　　老王頭邊聽邊答應，心裡卻只詫異：這位貴婦人從來不過問這些瑣碎事務的，今兒怎麼突然有此一舉？料是有的從征奴才在後邊撩撥二話，笑道：「太太聖明，咱們家不比那些暴發戶，從來不苛待奴才的。就奴才知道，並沒有窮得揭不開鍋的。奴才是老爺家使了三輩子的人了，從來不敢在銀錢上頭給自己……」

　　「你想到哪裡了！信不過你，難道我尋不出個新管家？」棠兒笑著止住了他的表白，「這都是我的主意。上回老爺去山西平亂，挑幾個身子健壯的跟著，不是說有雞眼，就是腿腳抽筋兒，爹死娘嫁人價號天喪地！打仗回來，情份相待上要沒個差別，往後誰還肯跟主子出死力兒？──就這樣辦吧！」說罷，踏著雪進了西花園月洞門。

九　風雪夜君相論大政　養心殿學士訴民瘼

　　北京的頭場雪歷來下不大，但這次卻反常。每年頭場雪，都是先下一陣子冷雨，接著便下砂糖一樣的雪粒子，隨下隨化，到後半夜都凍凝了，雪也就停了。清晨的霧中，家家戶戶老幼都出來，一陣錘砸銑搗，立時收拾盡淨。但這次卻是慢上勁兒，一開頭就是蝴蝶雪，大如巴掌的雪片慢攸攸地在半空中懸蕩，又薄又軟，像億萬隻潔白的蝴蝶翩翩旋旋、搖搖擺擺、輕盈靈動地翔落墜地。不緊不慢懶懶散散下了一夜的雪，第二天上午突然一改風範，先是停了風，那雪片便墜得又急又快，頃刻之間所有的店肆亭閣、龍樓鳳闕還有密如蛛網的大街小巷都披上了銀妝素裹。天穹上雲色變得愈發濃重，暗紅灰暗的雲層像要壓到五鳳樓高高的歇山翹翅上，密集的雪已經不是「片」，它們在空中結成了「團」，像有無數個頑童站在高天之上遊戲人間，把鬆軟的雪球拋落下來……這樣的天氣是沒有生意的。幾乎所有的店舖酒肆又重新打烊。已經出攤兒的小販們紛紛收拾傢伙往回趕。北京城成了雪的寂靜世界。

　　傅恆因早晨睡過了宿頭，沒有吃飯就趕到了軍機處，見幾間房都空落落的，只有看守太監和幾個軍機章京在忙著整理文卷，見他進來忙都垂手請安。傅恆問道：「訥親中堂呢？怎麼今天連外官也沒有？」

　　「回大人話，」一個軍機章京陪笑道：「今兒冬至的，原先就有旨意，京中二品以下官員到國子監，聽張照講《易》經，張衡臣講《中庸》，萬歲爺也親自去了呢。這種天氣，各衙門都歇衙了，沒有稟報處置的事，外官自然就少了。」傅恆問道：「皇上現在還在國子監？」那章京道：「回來有小半個時辰了，訥中堂進去時候說，六爺要來得早，也請進去……」他沒說完，傅恆已轉身出了軍機處。

　　從軍機處到養心殿只有咫尺之地，傅恆趕到養心殿垂花門外時，已是渾身雪白。太監王信見他進來，滿面堆笑迎過來打千兒，緊忙拂落著傅恆身上的雪，一邊笑說：「好我的爺哩！奴才正要去傳旨，雪下得忒大了，主子說傅恆就不必進來了。既然已經來了，奴才這就回報主子……」說著貓手貓腳顛著腳跑了進去。傅恆因門洞裡穿堂風像刀子似的，素倫、海望幾個侍衛直挺挺站著，正要搭訕幾句寒暄，王信已經跑回來，呵著手道：「六爺，叫進呢！主子在東暖閣……」傅恆只略向兩個侍衛點頭致意，忙忙跟進來，在丹墀上脫掉大氅交給王信，便聽裡頭乾隆的聲氣：

　　「傅恆麼？進來吧！」

　　「是！」傅恆忙高聲答應了一聲。一個小蘇拉太監早已挑起又厚又重的棉簾，他一步跨進去，在外殿御座前略定了定神，趨步進了東暖閣，伏地叩頭道：「奴才該死，睡失了明兒……給主子請安！」說罷，抬起頭來，只見乾隆盤膝坐在大炕裡邊靠牆處，面前炕桌上堆得都是奏折，旁邊還放著朱砂筆硯。訥親、慶復、阿桂還有幾個低品外省官員都在，除了訥親、慶復斜簽著坐在小木杌子上，其餘的都跪在地上。

　　「傅恆起來，挨著慶復坐下。」乾隆偏著臉看著院中亂羽紛飛的雪片，看也沒看傅恆，出了好一陣子神，才轉過臉，問慶復道：「這麼說，一枝花他們一眾匪徒，並沒有在武安白草坪集結？」此時乾隆正和傅恆打照面，傅恆細看時，乾隆面帶倦容，十分俊秀的瓜子臉泛著蒼白，眼圈周匝發暗，一手握起朱筆，卻又停住了，彷彿有點吃力似的睜著一雙眼睛，目光游移不定地掃視殿內，傅恆只看了一眼便忙低下頭去，只聽慶復說道：「是！上次接旨，奴才即命刑部派員，從桑橋查到邯鄲，又到武安，會同邯鄲知府，武安縣令佈了眼線廣為偵訊，一枝花他們一伙匪賊似乎內裡起訌，到了武安和當地盤據惡虎崖的匪徒還打了一仗，沒能佔據山頭，後來就不知去向了。倒是山西長治縣令報來，說有人見一枝花一行七八人在女媧娘娘廟傳道，官府去捉拿，不知怎的失了風，賊人先行逃匿……眼下知道的也就是這些。」

　　乾隆哼了一聲，地下跪著的幾個地方官身子都是一縮，又聽乾隆問道：「誰是邯鄲知府？」

　　「臣，邯鄲知府紀國祥！」

　　「據直隸巡撫孫嘉淦上次報來的匪情折子，惡虎崖匪徒只有三十幾人，怎麼能打敗一枝花這伙悍匪？他們大動干戈，你居然一無所知，你這個知府當得有趣！這群匪徒敗落奔逃，府縣為何不乘勢捉拿，竟然一錯再錯？果真他們全部都逃離了你們邯鄲境，還是原本你們就不拿朝廷命令當一回事？」

　　紀國祥和身邊跪著的武安縣令嚇得連連叩頭。紀國祥顫聲回奏：「惡虎崖賊寇火拼，武安縣和奴才都是事後才知道，刑部派員來查，才曉得是一枝花從山東流竄到奴才境內。當時奴才已知罪大，即令本府六縣會剿、梳篦子瓜地清查三遍……萬歲！一枝花匪眾確實已經逃出。惡虎崖匪首羅小弟落網，供稱一枝花攻山正急，突然自己人廝殺起來，他們乘勢吶喊，敵人也就退了。奴才奉職無狀，自干天律，走失元惡巨凶，罪無可逭，求皇上重重治罪！」山西來的長治縣令見乾隆目視自己，忙伏身泥首，結結巴巴說道：「奴才縣裡一向安寧，聽說有幾個男女在浮山女媧廟傳佈邪教，奴才即命巡捕房去拿，道途遇雨山洪暴發阻了路徑，因此失機誤事。雖說事出有因，奴才沒有親臨浮山，這就是罪，求主子重重懲責！」

　　「刑部和都察院已有彈劾你們的折子。」乾隆輕咳一聲，「孫嘉淦倒有份折子保邯鄲知府和武安縣令，說你們都到任不足兩個月，原任時官聲還好，朕為此還從吏部調閱了你們四個人的考功檔案，山西長治知府縣令也是『卓異』，朕意功過不可兩泯，批給吏部，不再為這事糾劾，但要革職留任以觀後效。」他說著，放下筆，張著眼在一疊奏章中抽出兩份遞給傅恆，笑道：「你轉給吏部存檔照辦好了，清官要作養不能作踐，出了點事情就整治，正好趁了一班齷齪京官的心。」此時四個外官已是一片唏噓之聲，伏地連連叩頭頌聖。

　　傅恆接過來看時，果然是兩份彈劾邯鄲、長治兩府知府縣令的折子，上面的朱批鮮紅如血：

　　奏情均悉。邯鄲府令武安縣令長治府縣令俱有其應得罪處，所奏是也。然此係過境匪徒，猝然來去，一時不及查拿，情亦有可原之處。且據聞四人平日操守尚好。其一枝花匪眾不能在其境盤據造亂即可見一斑。國家設州牧之令為愛養百姓，綏靖一方，有此一長朕即不忍輕棄。即著吏部記檔，紀國祥等四人一案。尹雷交部議處，即留本任革職，戴罪辦差，秋日考成觀其後效，著吏部專折奏進朕看。欽此！

　　傅恆小心翼翼將折子塞進袖子裡，在杌子上一呵腰，陪笑道：「皇上仁愛百姓，作養清官，聖德如天！奴才的見識，這份批語實不局限於四人，應刊於邸報使天下周知。」

　　「唔？」乾隆聽傅恆前面頌聖俗套，莞爾一笑，轉而沉思，說道：「你似乎還有別的話？」

　　「是！」傅恆正襟危坐，一拱手從容說道：「自皇上從寬為政旨令明詔頒發天下，大小內外臣僚體仰聖德，輕聚斂、薄徵賦、減徭役、清獄讞，百姓萬業復甦，已可以與聖祖盛年相埒，攤丁入畝、火耗歸公厚薪養廉，官員差使苦樂不均情形也大非昔年可比，官不取公物，府庫倉廩充盈，朝廷積銀積糧，比之世宗盛時有過之而無不及。盛世治化防微杜漸，吏治最為切要，所以我世宗憲皇帝痛切整頓，懲貪除惡宵旰不懈。此時正是我大清立國以來治安最好、倉廩最實、庫銀最富、吏情最佳之時。這都上賴皇上晝夜勤政，聖德被化、下依百官體仰聖心，不貪不瀆孜孜求治的結果。試看近年，如一枝花、飄高、王老五、韓小七嘯聚山林與朝廷為敵者，紛紛敗亡，流散無立足之處，也就為這個緣故。國家不以聚斂為事，官員不以貪瀆自肥為事，民殷富足就是自然之理。衣食足而教化行，沽惡犯亂之徒就無所施其伎倆。皇上這份旨意，其實並不是只對此四個小臣，也不是說清官犯過可以不糾。皇上棄其小過，取其大端清廉，正為倡導廉風，為官場之率，不可以僅僅讓吏部知道，而應該讓所有官員都知道，這才合了治化大道。奴才一時還想不透徹，說的都是老生常談，請皇上訓誨。」

　　乾隆仰著臉仔細聽著，咀嚼著傅恆的話，良久，一笑說道：「倉猝之間，能說到這個樣兒，也確實不容易。老生常談其實就是經國大道。自古敗亡之國，十有九是忘掉了老生常談，自古敗亡之君，十有九是聽不進老生常談！所以你奏得好，就照你的意見明發──不要登邸報，就是明發廷諭，各官宣諭就是。你登個小小邸報，他還以為你仍在偶爾『老生常談』，豈不辜負了你這片心？有些話你作臣子的不敢明講，或者說三言兩語講不透，朕的以寬為政和世宗行政不同，只是表象的事。孔子於七十二賢因材施教，同為一國之政，可以寬，也可以猛，歸到根上，只是一個仁。聖祖是仁，世宗是仁，朕也是個『仁』字，但取當時形勢，施法量律不同而已。但天下數萬官僚，哪能人人知道？讀書人數十百萬，豈能個個君子？就眼下的情勢看，確實是開國以來最好的。但說到『極盛』，那還遠遠不是，即以吏治而論，有些官見『以寬為政』，抱定了朕是個爛好人，定必不肯開殺戒的，就生出個貪婪的心，『千里去做官，為的銀子錢』，那一丁點兒養廉銀子如何填得他的胃口？這種事歷朝歷代都有的，從來也沒見幾道詔諭就勸返了這些貪官，你刀子不快，刀上不帶血，銀子就比刀子亮，黑眼珠對著白銀子，哪裡還顧得身家性命呢？」他長篇大論說了這番話，不勝鬱悶地透了一口氣，伸手去取奶子，高大庸料是已經涼了，忙搶前一步將一杯熱奶子塞了乾隆手中。

　　「歷來處置貪污，都是用『宰雞給猴看』的法子。」訥親在杌子上一躬身說道，「猴子見得血多了，知道是哄他，也就不怕了。朱洪武定的懲貪律條何等嚴厲，貪污二百兩銀子剝皮揎革！明中葉之後仍舊遍地貪官，誅不勝誅。到底還是葬送了前明，想起來也真令人驚醒。所以奴才以為，必須殺猴子給猴子瞧。不要只撿著小的軟的拿來作法，朝廷動真格的，剪草於初萌，誅貪不避權貴，或者可以稍抑貪風。」訥親自己是宰相，又是皇族勛戚，出了名的清廉自潔，與外官無一絲一縷之受，這話說得嘴響，卻也人人賓服。慶復在旁坐著，挖空心思也想說一點老生常談，乾隆一笑已將奶子杯放下，「都說得很好，明兒叫衡臣，你們幾個合議一下，發一道議政明詔，詔告內外臣工。如今吏治大面兒上尚好，就在防微杜漸上作文章。」他的精神似乎好了些，將脖子上盤著的辮子拂向腦後，又對紀國祥四人說道：「今日朕與諸大臣議的，不禁你們傳宣。可在同年同僚間、本衙皂隸、至親好友，可以多談談這些個。這個為人立品之處站住了，在朕下面就好作官了──跪安罷！」

　　「扎！」

　　待四個人退下去，乾隆笑道：「議著匪政，跑出來個廉政。算是題外插話吧！一枝花到底還是逃了──這不是尋常盜賊，因為衣食無著，嘯聚山林苟延殘喘，一枝花是專與朝廷為敵的造反惡徒，身懷邪術蠱動民心，聽說和朱家王朝後裔還有勾連，所以要一剿到底。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斷無姑息之理！」傅恆接著乾隆的話音說道：「雍正朝有個李衛，是治盜能手，現在李衛已經老病不堪任事。我乾隆朝現缺一個李衛一樣的人物，奴才看劉統勛人品剛正、機變多智、中正廉明，但他現已任著刑部漢尚書，專門用來靖盜，又似乎委屈了他些。李衛當年為兩江總督，兼治天下盜匪，做得很出色的。可否循例，由尹繼善兼任這個差使？總之，要有專門大臣專門料理，事情就上路了。」「尹繼善身上差使太多了。」乾隆搖頭道：「他是兩江總督，還管著海關、清江口漕運、黃河入海口河防都是他料理，天下財賦三分之二從他那裡出，斷然不宜再分心。再者，尹繼善的長處是文事，詩詞歌賦的事駕輕就熟，海內文人都和他結交很密，這也是朝廷羈糜文士的大事，如果再給他一把屠刀，就弄得四不像了。朕看這件事還是劉統勛來做，李衛雖不任事，就住在北京，諮詢一下總還可以。黑查山一戰，江湖上黑道對你也是聞風喪膽，朕看就由你攬總兒。目下朝廷政治是愈來愈好，要錢有錢要糧有糧，百姓捐賦三年一免，留心一點賑災，別叫有的地方斷炊缺衣。老百姓吃飽穿暖了，你用鞭子抽他也不會輕易鋋而走險，所以一枝花他們只能傳道治病蠱惑人心，鼓動不起大事，也就這個原因。」

　　傅恆滿心怕的就是皇帝總惦記著黑查山剿匪大捷，把自己的才幹局限到擒治江湖雞鳴狗盜之徒上頭，滿心想的是率十萬天兵四方征伐，成為大清朝的衛青、霍去病。被乾隆這一說，頓時臉一紅，瞟了訥親一眼，說道：「奴才謹遵聖命！奴才的心思難逃聖鑒，其實在黑查山打仗多少有了一點帶兵心得，想棄文就武，為主上立功西疆南疆！」

　　「朕早就看出來你這點心思了！」乾隆呵呵一笑，挪身下炕，蹬上青緞涼裡皂靴，舒意地散步踱著，說道：「凡青藏雲貴川來京的，無論大員小官，你都要親自接見，設茗長話，訊問天候地理風土人情，山川河流道路走向，屯兵佈陣難易，糧草銀餉解送，備細都要問道。沒有帶兵的心，問這些做什麼？你那麼喜愛與文士結交，近來也都漸漸疏了！還有訥親，你不也在這樣想？傅恆能帶兵打黑查山，我為什麼不能去金川，所以把西疆地圖掛得滿書房皆是的，有這個事吧？」

　　訥親和傅恆沒想到皇帝如此洞曉自己心思，惶惑不安地對望一眼，一起站起身來，打揖正要說話，乾隆笑著用扇子柄虛捺一下，說道：「坐著吧──朕這是表彰你們嘛，岳武穆說過，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怕死，天下太平。方才說的廉政，就是文臣不愛錢。宗親皇族，不肯安富尊榮，都願意領兵放馬，這又是不怕死，所以朕心裡讚許、高興！高恆在山東，不請旨就去剿拿一枝花，成功不成功且當別論，難為的是有這一股銳氣。太平時節，難能可貴的是朕作養出了一批願意灑血疆場、不願尋常老死床簀的英雄尚武之氣！聖祖晚年西疆不寧，王師幾次敗北，幾次幾乎片甲不回。皇族宗親聽說和喀爾喀蒙古打仗，心裡先自怯了，推三阻四不肯帶兵。外官文怡武戲，更是畏敵如虎，一聽『出征』二字唬得面目失色，病爹的病爹，死娘的死娘……聖祖爺要泉下有知，看見這許多勛戚子弟請纓前敵躍躍欲試，還不知要高興得怎樣呢！」乾隆雙目炯炯，此時殿外的雪小了一點，仍是羽羽紛紛瓊花繚亂，雪光透過玻璃映在他興奮得泛著紅光的面孔，越發顯著英武挺拔。傅恆等幾個人心裡也都被激得熱血澎湃，仰視著乾隆，一時竟沒有言語相對。良久，訥親昂然說道：「萬歲爺說的，正是奴才想的。如今上下瞻對陳兵數萬、大小金川不靖，奴才請主子賜尚方斬馬之劍，願立功於西南，為朝廷除此癬疥之疾！」

　　「奴才也願──」傅恆搶著剛說了半句，慶復卻截住了：「這是奴才的差使沒有料理清白，不敢勞煩兩位相爺。奴才願即日叩馬南行，今年之內，一定掃平大小金川！」

　　乾隆低轉了頭，凝神思索了好一陣，問阿桂道：「阿桂，你就在四川綠營張廣泗麾下，以你的見識，一年之內廓清大小金川有沒有把握？那班滾到底是死是活，張廣泗有什麼見識？」

　　「回萬歲！」阿桂忙叩了一個頭，他是個心思極清明的人，久在川西帶兵，歷練得越發老成，訥親和傅恆心思熱炭團兒似的，趕著要去殄滅班滾和莎羅奔，都是把這件武功看得太容易的緣故。但皇帝如是說，宰相如是說，他無論如何不能潑涼水擰反勁兒。班滾若是真的死了，大小金川叛藏早就解體，上下瞻對也用不著駐兵，這是明擺著的事，但此話一出口，立刻就要得罪慶復，日後更是禍不可測。他頓了一下，已有了主意，款款說道：「大小金川和上下瞻對現在其實是一個戰場，地方廣袤千里，山高林密，煙瘴沿澤，河急路險。大兵深入這種險地打仗，一是要各路協調，分段圍剿；二是糧餉醫藥，軍需充備；三是廣為羅致嚮導，步步為營，緩進穩紮；四要分化班滾莎羅奔族部，剿平一地，政治隨之，撫慰地方，走一處鞏固一處，雖然慢，但可以一勞而永逸。這是奴才的見識，一年蕩平，似乎操之過急了。張廣泗其實就為這個以為奴才怯戰，調離中軍專辦糧草，但聖主垂問，奴才敢不盡言？至於班滾生死，玆事體大責重，奴才不能以風聞判斷、據張廣泗說，班滾似乎逃進了金川，所以不治金川，上下瞻對形勢也難鞏固，但張廣泗也並沒有實據，可以證實班滾尚在人間。這是實情，求主子明察！」

　　阿桂是內務府筆帖式出身，舉進士授官陝州知府，因敉平王老五脅官越獄一案受乾隆特識，改文就武擢升參將，在大將軍張廣泗帳下供職，是武將中少有的有專折密奏權的官員，一向深得乾隆青眼另加，但他這番話卻讓乾隆聽來覺得油滑，乾隆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傅恆用心印證著他對大小金川聽來的印象，慢慢冷靜了下來，他畢竟是真刀實槍打過仗的，很快就和阿桂的心情吻合起來。慶復並不明瞭金川形勢，只覺得在上下瞻對打仗打得窩囊，班滾的事也弄得他忐忑終日，不親自去挽回局面，自覺各方難以應付，因打起精神說道：「我兵力人數幾乎和大小金川人口相埒，其實是以兵對民，哪有如此大費周張的？」訥親也笑道，「十萬天兵就是豆腐渣，撐不死金川幾隻老母豬麼？」

　　「阿桂你真使朕失望！」乾隆一天興頭掃得精光，冷冷用眼瞟著阿桂，「兵氣不振，都是因將領畏瑣鄙下。你自己就抱定了泡蘑菇戰法，能帶出敢勇前敵，陣前一呼，千軍披靡的勇士？若朕是張廣泗，催糧催餉也用你不到──你下去，另有旨意給你，你的差使交到戶部，由戶部辦理！」

　　阿桂聽著，頭「嗡」地一聲脹得老大，想不到煞費心思掏出的忠言肺腑，仍舊是「白日不照吾精誠！」他強嚥著胸中的憤懣和悲淚，顫抖著身子連連叩頭，泣聲說道：「主子待奴才是何等高厚之恩？既蒙垂問，不以實言，豈不是事君不忠？奴才雖然沒能耐，在大營裡並沒有畏敵怕死名聲兒……求主子再查奴才之言，仍舊放奴才回軍中，奴才寧可戰死，以明忠志不移！」

　　「嗯。」乾隆不置可否地漫應一聲，在玻璃窗外凝視移時，粗重地喘了一口氣，逕自挑簾出了養心殿大殿。幾個守在殿門口的太監統手縮脖地站著，冷不防見皇帝出來，唬得一齊跪倒。王仁已追出來替乾隆披上大氅。殿內的四個大臣既不敢動也不敢隨便交談，一言不發都直著脖子隔玻璃覷著院子裡的乾隆。

　　乾隆雙腳踩在新絮一樣柔軟潔白的雪地上，慢慢踱著步繞著銅贔屭兜了一圈。他舒展了一下身子，適意地把身子站成「大」字形，仰著臉任雪花落在臉上、手上，鑽進脖項裡。那涼涼的、晶瑩的雪花在他口中融化，溫熱的面孔和手上也都是雪水，只覺得渾身的疲累悶倦都被趕得無影無蹤。良久，他深深透了一口濁鬱的氣，腳步輕快地返回殿內，去掉斗篷，揩乾了手和臉，已變得精神奕奕。卻見太監卜悌進來打千兒稟道：「兩江布政使兼淮南糧道陳世倌遞牌子請見。」

　　「叫進來吧。」乾隆漱了漱口，將茶杯遞給卜悌，轉臉對眾人一笑，說道：「看來許是朕操之過急了。沒有想到小小瞻對金川之地這麼難弄。用兵數萬，用時逾年，至今仍是個不了的局面！」見慶復、阿桂紅著臉又要謝罪，乾隆一擺手道：「罷了罷！朕自己也輕敵了嘛。朕心裡是有些發急。聖祖爺三次親征準噶爾、喀爾喀蒙古、青海西藏安定了數十年。畢竟地隔萬里，山高皇帝遠，又不能設流官政府衙門隨時羈糜策凌阿拉布坦。還有青海回部都在蠢蠢欲動，不經朝廷聖旨，擅自攻滅兼併土地部落，已經全然不把朝廷政令放在眼裡！朕打通上下瞻對道路，也為將來變生不測，大軍入藏可以長驅直入。不料又生出大小金川的事來！小小金川都這麼費勁，有朝一日西疆大舉用兵，又當如何？」

　　幾個大小臣子此時才明白這位青年皇帝的潑天大志；西疆喀爾喀蒙古幾百年來叛服不常，雖經康熙三次親征，劃定皇輿全覽圖，底定主權，但自康熙晚年，諸王阿哥鬧家務、政爭、窩裡炮打得頭破血流，無暇顧及新疆準噶爾遠邊地域統治，加上和通泊一戰朝廷失利，更鼓舞了策凌阿拉布坦一伙人的不臣之心。如今僅為通暢入藏道路就鬧了個不遑終日手忙腳亂，怎能不使乾隆懊喪？因此聽乾隆這番議論，訥親、傅恆也都坐不住，離座長跪了，訥親說道：「皇上聖慮遠大，奴才愚昧！奴才願和慶復一同去辦金川軍務，剋期掃清入藏道路。主憂即是臣辱，若是再次失利，請皇上取了奴才首級以謝天下！」乾隆正要說話，見陳世倌已在暖閣外頭叩頭請安，大冷的天兒，陳世倌只穿了件天馬皮夾袍，伶伶丁丁地套在孔雀補服裡，細長的辮子軟軟地耷在腦後，還在淋著雪水，乾隆不禁笑道：「你本就身子弱，怎麼只穿這麼點衣裳？你是海寧名宦，就窮得這樣兒了？怎麼就凍得紅頭蘿蔔似的！」

　　「回萬歲的話！」陳世倌唏溜了一下鼻子，笑著回道：「奴才喜愛雪，才從南方來，遇這麼大雪，不忍坐轎，就騎毛驢來見皇上。並不是奴才裝窮，過正陽門關帝廟，見有個舉子凍得太可憐，就把大氅留給了他……啊嚏！」

　　他一個嚏噴打得眾人都笑，乾隆便命：「把朕的元狐袍子──帶紫貂斗篷的那件──賞了陳世倌！……你是個正經讀書人，曉得憐貧惜文。倒是這句『不忍坐轎』，勾得朕也想騎驢衝雪賞都門了！」因命陳世倌起身坐到熏籠旁邊。這才對訥親和眾人說道：「訥親現是朕跟前第一宣力大臣，張廷玉有年歲的人了，內廷事務千頭萬緒，也要你和傅恆這些年輕人多操持操持。朕意還是叫慶復回金川，一來人手熟，二來是他辦的差。誰欠的饑荒該誰來打還。慶復，你是大學士，國戚勛舊，自然以你為主，張廣泗為副。張廣泗嚴剛有餘，你則柔馴相補，只要二人同心，不要鬧生分，這點子差使不值一辦。現在外頭說你閒話的很多，都說班滾沒有死。朕看也不必追查了，踩平了大小金川，他死沒死也無妨大局了。朕不追查，就是放你一馬，你再辦砸了差使，朕就想再放你一馬，也奈何不得了，有國法王章在！」

　　「謝皇上龍恩，奴才敢不努力效命，繼之以死！」慶復一聽不再追究班滾生死，渾身上下一陣輕鬆，伏地叩頭朗聲說道：「只要糧餉火藥供得上，一年之內，大小金川和上下瞻對一定踏平了，請朝廷設流官建衙門，永無再反之虞！」

　　「你是世宗爺手裡使出來的人，你家是與國同休的勛舊人家。有這志氣，朕十分欣慰。」乾隆彷彿不勝慨嘆，喟然說道：「小小金川，斷沒有勞師數年，糜餉數百萬才辦得下來之理。這裡放著個陳世倌，糧食，衝他要，軍械火藥還由阿桂辦。朕給你一年半，不，二年的時間，你給朕一個綏靖安定的金川和瞻對──世倌留下，你們跪安吧！」

　　待到眾人退出，乾隆看自鳴鐘，恰正指未末時牌。乾隆要了一碟子什錦點心，兩碗奶子，賞了陳世倌一碗，一邊自吃點心，一邊笑道：「你是三頓飯，料必不肚餓的，趁熱的喝碗奶子，我們說話，也就該散了。」陳世倌是漢家書香門第，以惜福節食養生，這碗人奶子實難為了他，但「君有賜，臣不敢辭」，逼著氣喝藥似地一氣喝完，嘬著嘴唇放碗笑道：「臣這次進京，又是尋主子打擂台，想減免錢糧的。主子倒向奴才要軍糧，真是想不到的事！」乾隆掰著點心小口吃著，沒有理會他的這些話，卻問道：「你幾時到京的？」

　　「回萬歲，前日晚間來京的。」

　　「水路還是旱路？」

　　「先是旱路，由金陵先到安徽，經河南北上，又到山東，從德州上船到天津衛，從運河上走，直到通州下船。因為南下漕船太多，河道壅塞不堪，走了足足一個月才到……」

　　乾隆推開點心盤子，用茶漱了口，要毛巾揩著手又問：「這一路莊稼你看如何？」「臣過來時各地莊稼都已收割入庫。」陳世倌仰臉回憶著，「江蘇今年十二成大熟，浙江也是十成豐年。江西南部遭了旱災，北邊也是百年不遇的好年景。臣一路過來，只淮北遭了水災，豫西沙暴毀了莊稼，山東是南西北邊都遭了蟲災，但東邊也是上好年景，河南、直隸大都是豐年。只是風聞晉南也遭了風災。偶爾見著幾個災民打聽，原本也是好年成，高粱揚花兒季節一場大風，都吹癟了。就是淮北遭災，難民也極少見，當地官府賑糧救災，叫災民編蘆席換糧，山東幾乎被蝗蟲吃得寸草不生，但東邊靠海，盛產魚蝦還有鹽。奴才從那裡過，想到江西缺鹽，南京魚蝦價貴，和地方上商量，買了他們三萬兩銀子的鹽，十五萬兩的凍魚凍蝦。連湖廣都能得益。這麼著，奴才那邊鹽價菜價也平準了，他們也得了銀子濟災了。方才聽主子命我負責糧草軍餉，奴才想，晉南風災，只是莊稼不長籽兒，秸稈用作飼料還成。軍用蘆席還可從淮北多買一些，老百姓得實惠，奴才的差使也辦好了，豈不兩頭光鮮？」

　　「很好！」乾隆聽得很仔細，眼中放出光來，「朕原知道你愛民廉潔，是個循吏，現在看來這個考語不能局限了你。能從自己本職差使著手，卻著眼於天下大計，愛的不僅是本城本地的百姓，留心到外省外城外域災民賑濟，小帳不虧大帳盈餘，這是真正的愛民，有古大臣風範！你既有這個度量氣概，朕豈有不成全你之理？索性將張廣泗所有軍需統籌的差使都交與你。你下去再寫個折子，就是方才那些話，朕批下去再聽部議。」他頓了一下，又笑道：「朕還以為你又來哭海寧百姓呢！」

　　陳世倌受到乾隆如此鼓勵，激動得全身暖烘烘的，臉上放著紅光，挺直了瘦弱的身子拱手說道：「臣雖然只是個地方官，敢不以天子之慮為臣子之憂？但臣確實也有哭海寧百姓這個心思。浙江富甲天下，海寧又富甲浙江，沒來由去哭，那叫不識大體，故意兒哭，又叫矯情。自康熙爺親征準噶爾起，天下軍用財賦三分之二出自江浙。本來很富的地方，百姓們卻只能用紅苔糙米勉強度日，有的縣還有不少地方吃糠嚥野菜。主子……這好比是一塊肥田，種了一茬又一茬，也總歸要貧瘠了。奴才的意思是要施肥，地力足了，它就能長出更多的糧。抽血太多就失了元氣，這幾年海寧大戶棄農經商的越來越多，地價愈來愈賤，不能說與此無關，所以臣哭，不但哭百姓，也為感動帝心，養好江浙這片富庶根本之地！所以主子命臣統籌野戰糧秣，臣也有一言稟奏。萬萬不可眼睛只盯著東南這塊富庶之地。恰恰相反，如今只是金川一役，應以湖廣、兩廣、河南、山東、安徽六省為主，統籌錢糧，讓江南稍事休息。將來國家興大兵征討西域，江南已經作養旺健，再動用江南財賦，這才是長久萬全之計。」

　　「依你。」乾隆聽得忘神，喝了一口茶，是涼的，吐了，笑道：「你很會算帳。江南、浙江、福建、江西四省錢糧今年全免了。」

　　「謝皇上！」陳世倌連連叩頭，又笑道：「這一來，戶部又要參奴才一本了！」

　　乾隆站起身來，「不要怕參劾，有朕呢──明兒你再遞牌子！」

十　追往事汪氏復妃位　維聖德太后理宮務

　　乾隆目送陳世倌出殿，心中兀自感慨不已。想到張廷玉年邁，鄂爾泰多病，且二人執政日久，門戶各立，一滿一漢各有一幫弟子、親信，連他們自己也制約不住。這個隱憂一直存在心裡不能張揚，就是因為沒有出類拔萃的人材嶄露頭角。眼下一個傅恆文武兼備，一個訥親奉公廉潔勤謹辦差，漢人裡一個劉統勛剛正不阿才智超人，現在又出一個陳世倌，學問淹博，雅量高致頗識大體……小字輩如李侍堯、莊友恭、勒敏、阿桂、錢度也都如破囊之類爭鋒奪利、兼有孫嘉淦史貽直前輩忠直部臣輔佐。想起前年朱軾亡故、李衛病重，張廷玉、鄂爾泰力疾勉從，廢太子餘黨乘新舊更替，主少國疑時候蠢動奪權，一望左右老羽凋零，新羽未豐，那種捉襟見肘日夜不遑的情景，此刻真是百感交集。又是歡喜又帶著「斯川已逝」的悵惘……

　　一絲冷風透窗襲入，襲得乾隆微微打了個寒顫，想起還要去給太后請安，便站起身來。高大庸正在西偏殿指揮太監們收拾字畫，忙過來替乾隆換穿鹿皮油靴，吩咐王禮：「把新貢上來的油衣取來！──主子，外頭天兒賊冷的，依著奴才說，也不用再披斗篷，紫貂氅已經賜了陳大人，現今兵部新製的灰氈斗篷，又厚又大，是主子賞給駐節口外游擊以上官員的衣裳樣子，雖不甚好看，前襟兒都能裹緊，主子就披這個，再大的風雪也管保暖暖和和的……」說著便替乾隆套上，將兩邊綴的明黃紐子在脖項下輕輕扣了。乾隆果然覺得鬆暖異常，笑道：「這個確乎實用，派人傳旨兵部，趕緊頒賜，咱們別雨過送傘，立了春誰還穿這個呢？」一頭說便走出殿來。

　　外面已是雪的世界，瓊樓玉宇間紅牆掩映，一片混混茫茫中萬花狂翔亂絮紛墬，哨風從宮牆樓閣殿宇中橫穿直掠，不時傳來鐵馬叮咚之聲，只是為雪霧所隔，聽去有些木鈍不甚清脆，被宮中千門萬戶高牆大屋擋得亂成一團的風，毫無方向地迴蕩攪動，掃得地上的雪往返流淌，一個又一個雪旋兒或急著要尋出路越牆而逝，或自生自滅此伏彼起。雖然氣冽風寒，各宮各殿前守護的近衛親兵都站得釘子也似，不少太監在堆雪人雪象，有的用甕存貯雪水以備著來年御用煎茶，一個個滿頭滿身的雪，幹得十分精神，給這座歷盡滄桑的紫禁內苑平添了許多生氣。

　　裹著厚重的軍用氈氅，涼風涼雪撲面而來，乾隆頓時精神一爽，一天勞倦清洗盡淨。他慢慢踱著，傾聽著腳下的雪被踩得咯咕咯咕的響聲，出了永巷。在天街口，乾隆向軍機處低矮的排房望去，黑黝黝的門洞棉簾敞開，似乎有人在裡邊生火，門口飄著輕煙，門內人影幢幢。他不禁想起，那年也是這個天氣，在軍機處認識了錢度。一個皇帝，一個身無功名的小小書辦圍爐吃酒，興談地方吏治察情方略，已經被官場傳為美談。想來還像昨日的事……他向軍機處跨了一步，又覺得自己有點守株待兔，不禁暗自一笑，轉身逶迤向慈寧宮走來。

　　乾隆進了慈寧宮儀門，繞過大拜殿即命從人留步待命，獨自一人沿著東廊趨步走進寢宮，幾個丫頭太監正在滴水檐下搧爐子化雪水煎茶、給過冬蟈蟈換食，都不防他穿著這種斗篷進來，直到近前，太監秦媚媚才覷著眼瞧見，忙不迭地跪下打千兒請安，扯著公鴨嗓兒陪笑謝罪道：「好我的主子萬歲爺哩，您穿著這麼一件灰不楞登的大斗篷，身條兒都不同往常，連奴才這雙狗眼都認不出來了！老佛爺今個兒高興，晌午進了一大碗老米膳，莊親王福晉進的西洋火雞佛爺也對了的胃口，整整進了一條腿子，還進了半碗酸菜小五花肉絲湯。一則怕停了食，二則老佛爺愛雪，也不想歇中覺，先叫幾個皇孫過來解悶兒說笑，這會子是和幾位老太妃、貴主兒賞字畫兒玩兒呢！」一邊說著，挑簾請乾隆進來，親自和幾個宮女給乾隆解那身行頭。乾隆乍進屋，外面雪光刺眼，一時什麼也看不清，良久才適應了。果見太后在西暖閣紗格子裡和幾個女眷觀賞字畫。太妃耿氏、齊氏、李氏都在，卻是耿氏陪坐在側，齊、李二人陪侍身後。貴妃納蘭氏對座，側邊是惇妃汪氏，圍著桌上一幅畫看得入神，竟都沒有留心乾隆進來。乾隆悄悄走近，隔著納蘭氏的俏肩向桌上覷時，卻是一幅《洛神車馬圖》。畫的是洛水之濱，曹子建肅然悚立於秋葉凋零的楊柳之下，悵然仰望對面。中間隔著一泓秋水慄潦。河對岸則雲騰霧罩，托著一輛龍車，飽馬怒騰，蛟龍隱約間萬神相隨，寶幡絨節、天風衣帶飄搖，中間簇擁著洛神，雲鬢妙鬘，風環垂蘇尊貴無比。洛神靨顰蹙眉，斜對下方曹植，似乎在輕輕諄囑著什麼。曹植卻一臉茫然，雙手略略平攤，似乎在嗟嘆，又似乎在呼喚……畫圖已經很舊，紙邊發黃變得有些焦脆，卷軸是新的，但畫兒左下方敬空上的題跋已漶漫不清，上下天地押著密密麻麻不計其數的圖章，顯見是一幅極為名貴的古畫。乾隆不禁問道：

　　「是誰的手筆？」

　　眾人一齊轉臉，見是乾隆，那拉氏為首頭一個跪下請安。惇妃也隨著跪下，幾個太妃忙斂手後退，太后鈕祜祿氏笑著摘下老花鏡，說道：「皇帝來了，也不叫他們稟一聲兒，嚇得我們娘兒們一跳！我算計著你還要一個時辰才過來呢！這是你十六叔家買的，花了一萬多銀子，說是吳道子的畫兒，名字都辨認不出了，說是給我上壽用的，怕假了，請我尋個行家鑒別。我只覺得好，哪裡辨得出來？倒是你讀的書多，你給瞧瞧。」「是！」乾隆陪笑道：「不過兒子也不善鑒別骨董，明個兒叫翰林院的紀昀進來仔細看看就有了結果了。」說著俯下臉仔細看畫，又覷著眼辨認題跋，口中說著，「吳道子善畫觀音神道，斷不會捨長就短畫這個人物山水。不過這兩個字確實是『吳道』，也真怪了！」因見惇妃汪氏和太妃齊氏兩人都還在氈墊上遠遠跪著，便問：「你們是怎麼了？」齊妃和汪氏只是叩頭卻不回話。太后在旁笑道：「這是你十六叔定的規矩。汪氏是降下去的嬪媵，齊氏是受了你三哥的牽累……在這裡我給她們討個情兒，免恕了這一層兒吧！」

　　「起來吧，」乾隆微微一笑。他想起來了，莊親王允祿專管宮掖內廷的皇族事務，確實上過一個條陳：罪餘阿哥之母及有罪宮嬪見君，降等與外官王爵福晉等同禮儀──自己照准了的。齊妃誕生的阿哥弘時，是自己的三哥，因圖謀帝位被雍正勒令自盡。汪氏則是為一件小事杖笞宮婢致死，被黜為嬪的。眼見二人可憐巴巴跪著不敢動，乾隆大動惻隱之心，待二人萬福謝恩了，說道：「大雪天你們過來侍奉老佛爺，這就是孝心。有此一念，天必佑之。朕就特免了你們這一條。汪氏的事已經過去經年，朕原就要赦你，自今兒起你還是晉你的妃位。齊姨更加這樣，朕小時候你常抱著朕玩兒，在御花園騎著你肩頭摘葡萄……三哥有罪，是他的事，你又不知道，何罪之有呢？老佛爺素來待見你，代朕多討她老人家歡喜，朕還預備將弘晝額娘耿氏也晉為皇太貴妃，你也一併晉上……你們位份太低，陪老佛爺也不相宜。」兩個女人聽著乾隆娓娓言談如說家常，卻句句都體到心上，想起自家處境，不禁淚水奪眶而出，只拿手帕子捂著嘴不敢放聲兒。太皇太后笑道：「這是你們主子的浩蕩皇恩，該歡喜才是，這時候傷哪門子心呢？皇帝怕還沒有用膳吧，今兒就在我的小廚房用。汪氏做得一手好菜，就由你親自下廚現炒幾個我們共進。這大的雪，要沒有要緊公事，叫上書房、軍機處，還有六部裡都放一天假，家圍爐賞雪高興一聚，也是你的恩典麼！」

　　汪氏和齊氏忙都破涕為笑，齊氏道：「我也下廚給汪氏當個下手。」二人一福退出去挽袖圍裙剜手剔甲整治飯菜。乾隆因向太后道：「母親這邊且由她們陪著您，兒子還要過去瞧瞧皇后。今早翊坤宮的翠眉兒稟過來，皇后一夜沒好睡，只是身軟頭暈，兒子忙著去軍機處，只叫了太醫先過去，這會子不知道怎麼樣呢！放假的事叫秦媚媚傳懿旨出去。不過，軍機處和戶部還要照常辦差，順天府和九門提督衙門更不能歇，京畿京城都要踏看明白，這天氣很容易倒房塌屋，再就是斷炊，也是不得了的。」他沒有說完，太后已經雙手合十連連唸佛，口中道：「阿彌陀佛！我的兒，這才真叫體天格物大慈大悲呢！方才耿氏進來還說，什麼胡同的──」耿氏抿嘴兒笑道：「就是弘晝的和親王府那地方兒，叫鮮花深處胡同。」「對了，就是鮮花胡同挨東北，」太后道，「夜來雪壓倒了三間草房。雖說沒有傷人，大人哭小孩叫的鬧得滿街人淒惶。幾個義大利的洋和尚從那過，都陪著落淚，說要幫他把房子蓋起來。我想這事斷不能行。我們中國人少了行善的人了麼？就叫弘晝去辦這事，你這麼安排，我就更放心了。皇后那邊你不要忙著去，我剛派人去問過，她吃了藥。這會子歇著呢。傅恆家的今兒也進來了，現就在那兒侍候，你在這裡熱熱乎乎用過膳，再過去也不遲。」

　　「是麼？」乾隆一笑，說道：「那兒子就領命了！」他和「傅恆家的」棠兒是有一腳的，不禁臉一紅，瞥了一眼那拉氏，又道：「她生產不久，這麼大的雪天，倒難為她進來。」貴妃那拉氏情知緣故，微笑著躬身說道：「明兒是她兒子百日湯餅會，抓週兒的好日子，進來給佛爺請個安，就便討個吉利請給兒子賞個名字。主子娘娘鳳體欠安，傅恆忙著公事，她這個娘家媳婦兒也該當進來侍候的。我看雪大，今兒就不放她回去了。今晚就安置到我宮裡歇下。」說完偷瞟了乾隆一眼。乾隆和棠兒在鍾粹宮幽會，曾被這個貴妃當場「拿」住，當場倒給了她一頂「妒忌」的大帽子，壓住了。見她如此說，乾隆滿意地點點頭，說道：「如此甚好。朕原答應給她兒子起個名字的，百日抓週兒，沒個正規的官名也不好看相。老佛爺，兒子想傅恆是有功國家的人，又是至戚，這個面子得給。兒子想，就叫福康安罷！這三個字合著了富察氏的姓兒，漢字裡的意思也是極好。」

　　太后頓時笑得兩眼眯成一條縫，拍掌打膝說道：「好──這個名字兒好。孩子生在這樣人家，富貴還用說嗎？難得這『康安』二字，又康健又平安，好！」說著，見齊氏和汪氏督著太監抬過食盒子，便命佈席。乾隆見一樣又一樣佈上來，是一盤水餃兒，一盤炒綠豆芽兒，一盤宮爆腰花雞丁，當中攢成梅花如意的一個拼盤，火鍋裡是酸筍雞皮湯，熱騰騰泛著香味，四周放著小饅首、春捲、豆麵煎餅一應宮點，還有一盤菜晶瑩透亮，像是魷魚絲兒，白亮白亮的拌著青椒，剛剛出鍋，還在絲絲作響，乾隆嗅了一下，不禁讚道：「好！」

　　「主子說好。就是我的虔心到了。」汪氏笑道：「只怕老佛爺也未必用過這道菜呢！要淨收拾這麼一盤子菜，外間沒有五百兩銀子辦不下來呢！」乾隆的笑容慢慢凝固了，問道：「那是什麼菜？」齊氏給太后眼前醋水碟子裡夾了一箸豆芽兒，笑著回乾隆，「那叫爆龍鬚，也難為汪氏，收了那麼多鯉魚鬍子，要為吃這盤菜宰魚，沒有五百兩真的是不成的──老佛爺，這個清淡，這是我廚下預備的豆芽兒，都抽了芯兒，去了芽頭，沒有半點腥味兒呢！」

　　乾隆因命眾人都陪坐用膳，笑道：「朕只用茶講究些兒，膳食上頭極平常。說這盤菜值五百兩，嚇了朕一跳。豫東周口今年大水過後，有的地方人吃人，父母吃兒子。傳出去朕一盤菜這麼貴，朕不成了桀紂之主了麼？」汪氏道：「用魚鬚作湯是極鮮的，我就留了心，叫我的宮女每天到御膳房收集，凍起來備用。要真的論起錢來，說它一文不值也是真的。」乾隆夾了一小口，果然滿口鮮香，卻不肯誇味道，只說：「你能為老佛爺和朕操這個心，這就是你的忠藎。」他又嘗了一個水餃兒，忙給太后也夾一個，說道：「老佛爺嚐嚐這個──裡頭並沒有韭菜，怎的滿口都是鮮韭菜味道？」太后品著吃了，說道：「果然不錯！大冬天的，怎的會種出這韭菜，餡裡又沒有韭菜，怎麼又出來這味兒。汪氏這小乖精靈兒，越發手巧了！」汪氏「嗤」地一笑：「那是韭黃，趁鮮擰了汁子拌到鮮肉餡兒裡……您瞧這雞丁，其實是火腿煨豆腐，文火慢燉三天，爊出的豆腐乾兒用雞皮裹了炸出的雞合兒肉──老佛爺皇上愛用，我那裡還有著呢！」眾人一嘗，果然不錯，齊口兒稱「妙！」

　　眾人邊說邊吃，十分熱鬧融合，一時用膳畢，各人漱口擦手。太后還惦著「人吃人」的事，因道：「皇帝，周口那裡現在光景怎麼樣兒？該派人賑濟。先帝爺最忌諱這些事，要聽見這個，早就跳起來發怒了。雍正初年龜蒙頂賀狗兒放炮造反，不就為餓倒了人，那次連山東巡撫的頂子都摘了，下頭縣官、府官罷了十幾個。這不是我多口，我不過白囑咐一句。老百姓餓急了要造反，聖祖爺說過，先帝爺也說過，我都親耳聽見的。」

　　「母親訓誨得是！」乾隆一躬身說道：「這事奏上來，兒子也很震驚，又怕冤了人，特派錢度去查實了。前天已經下旨，商水縣令就地正法，當著災民的面殺掉。陳州府知府著令自盡。其餘巡撫以下按失察之罪交部議處。兒子以寬為政，不是要作爛好人。政可寬、刑不可懈，這是兒子的章程。母親瞧著，兒子是斷不會守著紫禁城吃祖宗飯的，近期兒子還要出京走一走，明春木蘭狩獵之後還要下去，有那貪瀆不法，愛銀子不怕死的官兒，有那拿民命不當回事，瀆職褻政的，兒子要狠殺一批呢！」

　　他的語氣很重，殿裡的人都見過雍正發脾氣，惱起來嚇得周圍人筋軟骨酥，但他殺人殺官卻極少見。而且雍正自登極到死，除了一次奉天祭祖，從不出京城一步。這個主兒卻是坐得住也下得去，年年都要在京師直隸，甚至河南、山西，行無定止地體察民情，別看他溫文爾雅，面目可親可近，說聲殺人，半點也沒有遲疑過。殿裡人都被這話噤住，一陣風從殿外呼嘯掠過，竟使人覺得一股寒意逼了上來。良久，太后才回過神來，喃喃說了句什麼，又道：「殺人還是越持重的越好，太平盛世殺人多了，容易激起戾氣的。我一聽殺人心裡就發慘。」

　　「母后聖明，訓誨得極是！」乾隆仍是一副牢不可破的喜相，娓娓說道：「兒子一個冤枉的人也不敢殺。有些官兒，你心疼他不肯殺，他就在下頭胡亂殺人，胡亂害民，太平時期尤為國蠹。殺掉他，百姓安樂，不輕易出盜案，反而是少殺了人。兒子已經叫陳世倌統籌賑災和軍務兩個差使，看還有哪些地方該賑濟的，既不心疼銀子也不心疼糧──看這場雪下的地片不會小了，民諺『麥蓋三床被，頭枕饃饃睡』。明年豐收，朝廷仍舊輪流蠲免捐賦，百姓富，咱們天家還窮了麼？」一席話說得大家賓服，太后笑道：「說的是。去瞧你媳婦去吧，那拉氏和汪氏也陪你主子過去，給皇后請安。叫她只管好生養病，別惦記我──我們再說一會子話就該散了。」乾隆一笑去了。

　　太后一直等乾隆一行出去，因見耿氏、齊氏、李氏還在張羅著預備紙牌，太后便道：「留你幾個為的是咱們老姊妹們說幾句體己，不為玩牌。都坐了炕上來，暖暖的，喝著茶說話。今兒這雪要是不住，就住我這裡。老姐妹兒時常不見，我也孤悶著呢！」三個人聽了自然奉迎歡喜，一齊在炕下歛衽行禮。耿氏位份最高，靠牆和太后挨身坐了，齊氏和李氏只偏身騎坐在炕沿，面向太后，太后笑道：「皇帝方才說了，給你們太皇貴妃位子，為的就是不至於在我跟前過於作神作鬼的。這樣還是個奏對格局，說話也不香甜。」齊李二人才笑著盤膝坐了。太后似乎穩了穩神，慢聲細語問道：「齊家的李家的，記得你們是先帝爺駕崩那年遷出宮去的？皇帝跟我說，暫且住暢春園，除了宅子窄狹些，一切供應如常。內務府不知道照應得怎麼樣？」

　　齊氏和李氏對望一眼，按清制，皇帝駕崩，宮中只留太后，一切嬪妃媵御、答應、常在都須遷出宮去。耿氏有兒子弘晝封了親王，住在鮮花深處胡同的王府裡，齊氏兒子犯罪雖不加黜，和李氏一干無子后妃都安置在暢春園西北極偏僻的角落裡。內務府的「照應」，其實只是按月發放月例，供應柴炭而已。一應採買都是內務府太監經手，剋扣的事是天經地義的。哪裡能和耿氏相比？但這類事，恁怎的不能向太后告說，齊氏嚥了一口唾沫，說道：「內務府照應得還好。這都因託了老佛爺的福庇……」

　　「你不用替他們遮掩。我也是嬪妃上來的，有什麼不知道？」太后嘆道，「就這紫禁城裡一樣的嬪妃位置，在皇帝跟前處得紅處不紅，待遇還在天上地下呢！」她頓了一下，「你們當我沒有吃過黑心廚子送的餿飯，沒用過見風就化的破絹絹嗎？皇帝跟我說，要把西海子、暢春園北和圓明園連成一片，造一個前所未有的大園子，名字仍叫圓明園，已經叫內務府踏勘去了，到時候我搬過去，和你們住得近些兒，只怕就好些了。」

　　這三位太妃都在暢春園住過，想著太后描摩的規模，都不禁心中暗自咋舌。耿氏先念一聲佛：「阿彌陀佛！那是方圓百里的地面兒呢，得花多少銀子啊！」「就比阿房宮小些兒吧。」太后笑道，「我跟皇帝說過，你的孝心我領了，你可不能學秦始皇造阿房宮！皇帝說外國那些小王爺小君主的別墅還大得不得了呢，我們天朝，要有比他們大得多氣派，要按東洋的、西洋的，他們那裡最漂亮的房舍園林的樣子都造到我們北京來，將來萬國冕旒朝北京，才能顯出天朝坐鎮中央撫綏華夷的風範。並不單為孝敬母親頤養天年。這就是另一碼事，是他的大志，我若再攔，就成了小家子氣了。這個園子要花幾百兆銀子，分幾十年造成，現在幾個園子連成一片，其實是第一步兒，往後朝廷錢多，就修造快些，錢少就修慢些兒，也不為擾民。你們想想這園子，大園裡頭套小園，洋房洋花園、江南園北京園、海子山林，射田圃田都集去，古今圖書都藏進去，咱們飽食游悠，也算不枉到人世間走了一遭，這可不算件得意事麼？」她望著玻璃窗外的大雪，興奮得雙目晶瑩生光，呼吸也有點不勻稱，良久才收回了神，對幾個聽得發呆的太妃道：「我是老了，順口說就跑了題兒。你兩個現今住在園子裡，我聽到了一點閒話，想問問你們。」

　　「什麼話？」齊妃的思緒正追著那個古今絕無、天上人間僅有的大圓明園心馳神往，猛聽太后收了話題，聽到「閒話」不禁一怔。寡婦女人們最怕「閒話」，連李氏也嚇了一跳。齊妃覺得自己有些失態，穩了穩神說道：「我和李氏挨門隔牆，園子裡除了太監就是女人，侍衛們都不能越過柿子林的……」太后一聽便笑了，「誰說你們呢？聽說皇帝從河南帶的兩個女孩子住在園裡，皇帝每過去辦事見人，晚間都歇在她們那兒，你們聽說沒有？」

　　這件事風言風語已經傳了半年，說乾隆沒有登極時巡視江南，帶了兩個漢人女孩子，不但針織女工是好的，模樣兒俊俏，還有一身的好武藝。本來準備收在身邊作妾的。當時雍正在位，雍正那脾氣，最忌諱阿哥在外面拈花惹草，幾次要開口都吞了回去。及到登極，又要三年守喪，聽太后口風，宮中收留漢人女子有違祖訓，因此沒敢說又嚥了回去。乾隆又割捨不掉這兩個曾和他一道共歷賊船之險、千里奔逃躲避弘時追殺的患難之交。只好悄悄把她們安頓在暢春園柿子林南。她們的住處和齊、李二太妃只隔幾十丈，為防「閒話」，乾隆還特意囑咐了這兩位「姨娘娘」，絕不許洩出一個字去！如今太后卻直言相問出來，……一位是高居九重統馭四海的至尊；一位是位尊內廷，權攝六宮的天子之母；兩造人恁誰彈一彈小指，都能將她們彈得灰飛煙滅──齊李二人不禁同時噤住。漲紅了臉囁嚅著，連自己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你們不用怕。」太后安詳地說道：「這件事幾乎是過了明路兒的，只是要給她們抬個旗籍，正了名份也就完了。何況她們身上還有點本事，皇帝出遠門兒帶上，我就更放心些。」齊、李二人聽了才放下心來，李氏歛眉說道：「並沒有人到奴婢們那兒傳閒話，奴婢更不敢打聽院牆外頭的事。只聽宮婢們說皇上到過柿子林南邊那片殿裡，說過幾次，後來才曉得裡頭住著女人，一個叫嫣紅，一個叫英英。」「這就是了。」太后點頭道：「你們回去，就說奉我的懿旨，把她們接到──李氏那裡。過了年你們帶著她們進來我見見，再叩見一下皇后。那邊叫十六叔給她們抬個旗籍，過了明路兒，正正經經地當個嬪妃，省得叫人說皇帝偷女人，多難聽啦？」

　　耿氏在旁忙道：「如今旗務是莊親王爺和弘晝管著，我回去給晝兒說一聲兒，神不知人不覺的就辦了。」

　　「這都為顧全皇帝的體面。」太后嘆道，「皇帝什麼都好，就只這宗兒毛病，我真怕他終歸吃了女人的虧。聽說還不止這兩個呢，還有個翰林院姓許的老婆，也和皇帝有來往。嫣紅她們也罷了，事出有因，這許家的是有丈夫的，咋好沾惹！那是什麼名聲兒？所以這類子事兒我還不能撂開手──難就難在管得鬆了放縱了他，管得緊了又怕委屈了他。那年我處死錦霞，聽說皇帝還幾次到她宮裡私下弔祭……天下做娘的心，有幾個兒子能真體貼到了？錦霞不死，我樂得安富尊榮作我的『老佛爺』，傷了我的陰騭為了他，也未必領我的情呢！」說著便掏出手帕子拭淚。

　　三個太妃見她傷心，忙都勸慰。齊氏道：「我雖然不讀書，小時聽父親說過什麼『小慈是大慈之賊』的話。太后這麼著，成全了皇上名聲，錦霞也是死得其所的。這是為天下為皇上社稷的大慈悲心腸。豈有傷了陰騭的？我但凡管得弘時嚴緊一點，如今不是好好一個親王，哪就撇得我這麼孤悽呢？」想起被狠心的雍正勒令自盡的兒子弘時，一陣悲淒湧上心來，齊氏也落下淚來。李氏忙道：「太后何必傷感？如今皇上好好的嘛，外頭政務處置得好，又孝順，又聖明，比聖祖爺、先帝爺還得人心呢！我娘家兄弟管著藩庫，如今朝廷是咱大清開國以來存得最多的，那銅錢都銹了，那串錢的繩子都朽了！我說句該掌嘴的話，哪個男人不好色不愛女人呢，皇上這點子毛病兒實在也算不上什麼。」耿氏接著話茬兒道：「李氏這話私地裡說，一點也不錯。內管領清泰是晝兒的包衣奴才，已經三房四妾塞得滿滿的，連七大媽八大姨的還要沾惹，也沒個倫常。我瞧著皇上只是情重，並沒有欺負了人，撇得人沒下梢的，話說回來，好色究竟是毛病兒。有太后管著，慢慢年歲大了，心收住了，還怕改不掉的麼？」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連湊趣兒帶勸慰，太后已是回悲作喜，笑道：「這可是人家說的，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老姊妹們見面兒少了，這些體己話又只能跟你們說，一說開就又收不住閘兒。皇帝的體面是第一要緊的，耿妹妹你回去跟弘晝說，上陣還得父子兵，打虎靠得親兄弟，他這親王跟別人可不一樣兒，叫他想辦法把許家那狐媚子打發到遠遠的外省。撕擄開了不叫他們再見面兒也就完了。」耿氏忙道：「這容易。姓許的如今在國子監，冷曹衙門兒，放他個道台什麼的走得雲南貴州，他也沒有個把家眷留在北京的理。又平白地升了外官，他也沒個不去的理。他是小官，皇上也沒有挽留的理。」幾個人聽得都笑了，卻見養心殿太監頭兒王智用黃袱面兒蓋著木條盤，上面蒙了油布，一步一蹭進了天井。太后知道他是要見皇帝，隔窗命人喚他進來，說道：「見你主子爺的麼？他到坤翊宮去了──你托的什麼稀罕巴物兒，我瞧瞧！」

　　「老佛爺吉祥！」

　　王智兩眼笑得一條縫兒似的，把條盤放在炕上，就地打了個千兒起身，輕輕揭開油布，說道：「這是歐羅巴洲一個天主神父叫瑪德格林貢上來的。皇上已經過目了，說端進來給老佛爺瞧瞧。老佛爺喜歡的話，就留下來用。」

　　太后看時，天鵝絨襯底兒上，擺著二十多個做工極精的玉飾，都呈環狀，十幾把犀牛角木梳，十幾個金十字架晶瑩澄亮躺在裡邊，二十塊金殼懷錶懸著銀鏈子放在盒邊，還有一方木盒子，有米升大小，一方紙盒子手可把握，卻不知裡邊什麼物事。太后取出十把木梳，給三位太妃一人一把，其餘的交宮人收了，又取了三塊懷錶賞給太妃，想想，又給耿氏加了一塊，叫她「帶給晝哥兒，他外頭辦事，離不了這個。」因又打開木盒子看了看，裡邊裝著一塊黃中帶黑的生土，覷著眼看了半日：「這物件我不認得，作麼子用的？」

　　「這叫鴉片，」王智陪笑道，「罌粟花兒煉出來的，要有個頭疼腦熱，肚疼肚瀉的，掐上指甲蓋一點點服下去，立刻就可奏效。只是不能用過了量。」太后點頭，命人割下一半留下。口中問：「那環子做什麼用？做耳環太大太重，做鐲子又太小，誰的手那麼一點兒呢？」因伸手揭那紙盒子，王智忙替她打開紙盒，口中回道：「那是耳環，外國女人耳朵結實，不怕沉的……」打開盒子，裡頭面兒上一張西洋畫，畫著一位坦胸女郎，身著長裙一瀉流水到地，韶顏稚齒十分秀麗，一雙藍汪汪的大眼睛眄睇帶笑凝視著什麼，最顯眼的是一頭金黃色的頭髮，流金軟絲般從肩頭直垂到腳面。太后端詳那畫兒，說道：「身條兒是不必說了，臉盤兒也耐看，怎麼就節省得這樣？再敞一點，兩個大奶子不就都露出來了？倒是這頭頭髮，是稀罕巴物兒。」她伸手抓出盒中物件一看，竟是個假髮套兒，和畫兒上一樣的顏色，不禁「喲」地一聲，驚訝地叫道：「這假髮你們瞧哎！軟綿綿光滑滑的，和真的一樣啊！」舉起端詳了一下，她突然童心大發，孩子氣地一笑，順手將假髮套在李氏頭上。

　　李氏來見太后，旗妝披肩腳蹬盆底兒，頭上還是雙把子髻兒，中間套了這假髮，金黃燦爛地披瀉下來，真是要多怪有多怪，要多稀罕有多稀罕，滿殿人瞧著都開心大笑。齊氏耿氏都是寡居有年的，今兒和太后一道絮語家常，心裡都覺舒適順暢。齊氏拍手兒笑道：「洋姑娘跑我們宮裡了！可惜衣裳不對，年紀也不對。真的將來萬國冕旒朝天子，得見見外國福晉，我們一處陪老佛爺耍子，那該多得趣兒啊！」耿氏笑道：「李妹妹戴上這個滿好看呢！」

　　「還好看呢！」李氏笑得容光煥發，轉側身子自賞著，說道，「若到宮中走一遭，不叫侍衛們當妖精拿了才怪呢！」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太后見還有一本畫冊，興致盎然地取過來，笑道：「這必是好的，看看！」三個太妃和幾個得臉的宮女忙湊了過來。不料太后一打開臉上就變了顏色。原來這畫著個男人正擲梭鏢，繃著勁努著力眼望前方，卻是渾身上下一絲不掛，雙腿下那話兒也吊兒郎當垂著……一眾女人霎時間都紅了臉。太后也覺不好意思。下死眼盯了那畫兒一眼又翻過去一頁，卻畫的是個女人，斜倚在秋鞦韆兒上，也是寸縷不著，赤條條仰著身子，一頭黃髮從肩頭直垂腿間，幫了她遮了醜。

　　「這些洋鬼子吃飽了撐的！」太后啐道：「專撿沒意思的東西畫！」

十一　賢惠皇后因病得喜　風流天子為國斷情

　　乾隆心裡惦記著皇后的病，帶著汪氏和那拉氏同坐乘輿衝雪而來。進了翊坤宮掏出懷錶看時，剛剛過了戌時，那夜幕已緩緩降臨，雪光中見幾個丫頭忙著往下撤膳，西廂煎藥爐的煙霧裊裊瀰漫，滿院飄著濃烈的藥香，東廂小廚房北屋裡已經掌了燈，隔窗可見一個六品頂戴的中年太醫正在寫藥方子──這宮裡因皇后染恙，不似慈寧宮那邊清靜，廊下人影幢幢，滿院足跡雜錯，卻相互不交一語，顯得有點神祕。乾隆站著想了想，要是叫過御醫問話，房裡皇后聽見，一定又要換穿衣服出來迎接，反倒給她添勞乏，遂回頭向二妃使眼色示意。三人悄沒聲地直趨皇后的正寢大殿，卻見秦媚媚和棠兒一邊一個扶著皇后，剛剛吃完藥，正侍候著她漱口擦牙。兩個人全神貫注服侍，倒是皇后一閃眼瞧見了乾隆，掙扎著坐直了身子，說道：「皇上來了──我這殿裡人越來越不會侍候差使了，連稟都不曉得稟一聲！」棠兒和秦媚媚便忙請安。

　　「起來吧。」乾隆疾速瞟了一眼棠兒，俯身對皇后道：「朕瞧瞧你的臉色……像是比昨個兒好些，兩頰上也帶了些血色。還是肚疼、周身乏力，沒有一點精神？朕方才瞧，好像太醫也換了──吃郎鈞儒的藥不對麼？──別動，就這麼半躺著──秦媚媚，把那個喜鵲登枝枕頭取過來，給你主子娘娘墊在頭下邊──笨！要這樣墊，不能在脖子下留空兒，墊實了就不用使勁了，瞧好了！」秦媚媚喏喏連聲，說道：「奴才是笨王八！往後就這麼給主子墊！」幾個女人見皇帝這麼關懷皇后，心中不免有點醋意，相互對視抿嘴兒一笑。

　　皇后舒適地半躺在炕上，見丈夫斜身偏坐凝視自己，滿眼都是關切愛憐之意，心中感動，咬了一下嘴唇笑道：「皇上如今也變得這麼婆婆媽媽的了。前些時好像是吃藥吃反了，昨兒格外不好。昨兒晚間我還在想；我曾說過我若好不了，請皇上賜我『孝賢』的謚號，不曉得還記得不記得？今兒換了大夫，是老賀孟頫的兒子進來看脈。上午吃了一劑他的藥，就覺得受用得多。方才又吃一劑，覺得肚裡那種冷酸麻疼都在慢慢化解。醫生和病人，看病和吃藥也是要講究緣分兩個字的。」乾隆這才放下心來，笑道：「你何至於如此？就想到謚號上頭去！聽朕一句話，凡事多往好處想。怎樣保養，進什麼膳，怎麼玩兒開心，樂天知命，什麼病都好得快。若只管鑽牛角尖兒，什麼謚號，什麼九幽十八獄亂七八糟滿心都是陰氣，沒有病的還會嘔出病來呢！」又吩咐：「那個給娘娘製膳的不是叫鄭二麼？叫他過來，還有那個太醫。」此時他才騰出空兒，認真打量一眼棠兒，只見棠兒穿著藕荷色裙子，掐金挖雲小羊皮風毛鑲邊裙腳下露出一雙半大不大的腳，穿著古銅色寧綢壽字兒繡鞋，外邊袍子卻是猞俐猴皮天馬風毛，密合色寧綢褂面兒，襯著一頭光可鑒人的秀髮，膩玉一樣的肌膚、象牙一樣潔白的小手。嫣然一笑真個格外撩人。乾隆不禁一呆，隨即笑道：「許久不見弟妹了，身子還好？孩子產了有百天了吧？必定也是好的。」

　　「謝萬歲爺惦記著。」棠兒忙蹲個福兒，看了一眼乾隆，還要說話時，乾隆卻擺手止住了。原來鄭二和太醫已經進來磕頭。乾隆看那太醫時，不足四十歲，長條臉兒，五綹長鬚在胸前飄拂，問道：「你是賀孟頫的兒子？叫什麼名字？怎麼從前沒有見過？」

　　那太醫見問，又提及父親名諱，磕頭有聲地回道：「臣賀孟頫正是家嚴。臣叫賀耀祖，自幼跟父親學醫，也讀書科舉。三十歲功名不成，只得了個孝廉，就絕了仕進的念頭，專心攻醫。又拜了黃山汪世銘為師，精研歧黃之術。在汪老師座前行醫八年，由安徽巡撫馬家化薦進太醫院，職位卑小不能逾越規矩，因此直到今日才有福得見聖顏……」

　　「嗯，很好。仕宦不成改作良醫，五世祖傳而不足，學道深山。路子對，志量也可嘉！」乾隆說道：「只是朕不明白，賀孟頫療治氣壅痰厥心疾頭暈已經登峰造極，家學如此，為什麼還求之於外？你對你家祖傳的醫術，尚有不滿意處麼？」賀耀祖正容說道：「臣是奉父命出去遊學。所謂登峰造極，是病家痊愈之後無以感激虛誇謬獎，連家父也不敢承當的。大道淵深，不可以里程丈量，歧黃辯證之學高入九霄深於三泉之澶，孜孜求學終生，能於聖人之道登堂入室即為無限福量。家父退休，至今仍苦攻《易經》，與醫道互參互長。耀祖末學小生，踐此醫道，敢不惴惴小心，慄慄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乾隆聽了，更覺不能輕看了這個新太醫，誇讚道：「你很曉事明理。但朕於醫理也約略知道一點。大道淵深，不在口舌之間，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對症如對敵，用藥如用兵，很有大學問在裡頭。你說說看，皇后的脈象症狀。」賀耀祖佩服得五體投地，連連叩頭，說道：「臣謹領聖諭，實在比奴才自己想的明白十倍。皇后經血三月未潮，諸醫以為皇后鳳體夙日羸弱，是因身子積寒不散，以致任脈受虧、帶脈陰阻，夜夢呻吟、便熱體顫，都因為腎寒無補之過。按五臟之氣，腎氣屬寒，現在金熱而水寒，本來相生之道，反而相伐。諸醫生持定見虛不補，見實不泄的醫道常理，不肯再進一步深思熟慮，反而以發散藥物投方，良意良藥，入於五臟助紂為虐，反而成了虎狼之藥。這就是臣所不敢恭維的了。所以愈加攻伐，皇后時而表象緩解，其實內地裡吃虧愈大。」那拉氏在旁聽著，驚訝地說道：「那還了得，那不是一向都治錯了麼？」賀耀祖陪笑道：「這是學生的淺見。所幸的太醫院用藥向來審慎，劑量不大。皇后素來性情恬淡雍容大度。這就好比一尊大金鼎，雖然放錯了東西，可它的容量大，耐力大，所以也就無大妨礙。皇后用了臣的藥，如果有寒冰乍破漸漸融化之感覺，臣就更有了七八分把握了。」

　　皇后躺在炕上邊聽邊試著「感覺」，不禁笑道：「是。有破冰的感覺，先是一痛，接著就絲絲化解了。」賀耀祖道：「前天奴才診脈，已經查到有喜脈。但各處脈象不平，掩住了。今天上午看脈，皇后鳳體已無大礙。喜脈更顯了。求娘娘許奴才再診看一次，再作定論。」他話沒說完，乾隆已經喜得笑逐顏開，一迭連聲說道：「快給皇后墊枕頭！快給賀太醫搬椅子！」賀耀祖卻不敢就座兒，叩頭道：「奴才給娘娘診脈，已經跪慣了，還是跪著的好。」

　　乾隆一下子想起《法門寺》裡賈桂說的「奴才站慣了，不會坐。」一句台詞口白，不禁微微一笑。那拉氏站在一邊，心裡只是發酸，汪氏位分雖低，好歹已經有了個女兒，將來頂不濟也能封個和碩公主什麼的，自己朝夕盼幸，皇帝也常翻自己的牌子，卻只是月月見紅，年年放空，將來有一日紅顏枯槁色衰愛弛，連住在暢春園的李太妃也未必及得上呢？棠兒卻一門心思想單獨和皇帝說兩句話兒，心不在焉地盯著賀耀祖。一時賀耀祖已經鬆開了皇后手腕，老僧入定般閉著眼沉思良久，說道：「皇上、娘娘，恭禧萬福！娘娘果然是喜脈！但前段用藥不當，胎氣也受了點寒損，一切人參鹿茸阿膠之類臣都以為不可進用。用人乳兌上紅糖適量，常常服用，自然就扶持中正了。」他又思量一陣，說道：「若能以屬馬的婦人的奶水最好。」乾隆高興得紅光滿面，高聲道：「皇后入宮，相者說她有宜男之相，果不其然！子以母貴，永璉當然要封太子，再生一個麟兒，豈不是太子的天生羽翼？」當下叫過秦媚媚，「你明兒去奶子府，親自挑五個屬馬的奶媽子，就補到翊坤宮侍候。要體質強、奶水旺、汁水稠勻的，不夠就再到民間去選！」又命：「取五十兩黃金賞賀耀祖！賀耀祖著賞五品頂戴，專門侍候太后和娘娘貴主兒們。」

　　皇后用藥對了症，又經賀太醫譬說，去掉了「年命不永」的自疑。又知自己又結珠胎，心中自然暢順歡喜，竟自很硬朗地坐起身來，吩咐人給賞，又賞了一眾道喜宮人。乾隆高興得忘了鄭二，此時見他仍舊爬著，便笑道：「叫你進來沒有許多話。你有個偷東西愛小兒的毛病，那是窮的了。但你燒的一手好菜，對了你主子娘娘的胃口，這就是你的福澤。朕還是那句話，娘娘進一兩肉，就加賞你一兩銀子，你是雙倍的月例，只要侍候得好，還給你加賞，別學那些小人氣，心賤手長地搬運東西出去賣，連朕的面子都掃了，你可聽明白了！」

　　「奴才鄭二明白！」鄭二笑著連連叩頭，「奴才自從主子免罪招回來重新侍候娘娘，再沒犯毛病兒。趕著主子娘娘的喜兒，奴才也得努力巴結。不但巴結好老主子，還預備著奴才的兒子將來巴結小主子……」

　　幾句不倫不類的奉迎話說得眾人都笑了。翊坤宮漾溢著一片喜氣。乾隆想想已是得了主意，對汪氏道：「你且回宮，今晚朕翻你的牌子，」又笑謂鄭二：「你說的很是，你不讀書，存了這個念頭，也算得個『忠』字兒──天不早了，朕和棠兒先去那拉氏那兒坐坐說話，弄一輛嚴嚴實實的車子送傅恆家回去。皇后有什麼事，告訴汪氏也就是了。」皇后笑道：「我有什麼要緊事？倒是前頭錯仁喀巴活佛送的藏香快要用完了，皇上祭天用的，想請過幾封來用。」

　　「這是該當的，」乾隆笑道：「叫人傳給養心殿，到內務府只管領去！」又站著叮嚀幾句，才和那拉氏、棠兒一同升車。

　　那拉氏的宮寢在御花園東邊的景和宮，她是貴妃，起居規制只比翊坤宮和鍾粹宮略小一點。前邊還有一座五楹大殿，後邊臥室是一溜六間的歇山式大屋，東邊兩間是待客用的，西邊兩間住著當值宮女，中間兩間供她自己日常起居。三人一進她的正寢小殿，立時覺得溫香之氣融融透骨，偌大的殿房，只在暖閣裡生著一隻熏籠，但滿屋都是熱氣四流，暖而不燥，令人心脾俱醉。過去乾隆和棠兒幽會，都是由那拉氏安排，自棠兒生產，二人久不往來，今日又聚，那拉氏料他們必有一番親熱的話說，見乾隆發愣，一邊笑著往炕上讓，替他脫去靴子卸掉肩披，口中說道：「我這六間殿房都是地下過火，殿外東邊三個爐子，西邊也三個對流，六間殿一樣的暖和，棠兒先在這侍候主子，我去取點百合香來再焚上……」說罷，迴避了出去。棠兒臉一紅，張口要說什麼，又嚥了回去，由她去了，幾個宮女早已知趣地退了出去。

　　殿裡立時沉寂下來，外邊落雪的沙沙聲都聽得見，只那座金自鳴鐘不慌不忙地卡卡作響。

　　「棠兒，到朕跟前來……」乾隆在搖曳的紅燭下看棠兒，見她偏著身子低著頭，滿臉通紅，忸怩地搓弄著衣帶，越發嬌艷可人，遂輕聲道：「這一年沒見，你出落得更標緻了……」

　　棠兒蹭著步兒捱到乾隆身邊，剛要說話，乾隆一把將她攬在懷裡，另一手摟了她腰肢，緊緊擁抱了她，口對口兒便吻了起來。棠兒被他揉搓得渾身發軟，已半癱在炕沿上，一雙秀目半閉半開，醉了一樣凝視著面前這個男人，覺得他舌頭伸了出來，咬著牙略一「抵抗」，便張開了口。乾隆一邊滿身上下混摸亂搓，一邊喘著氣直問：「想朕不想？哪裡想？想哪裡？真真是個玉美人兒……」棠兒笑靨淺生，閉著眼輕聲說道：「想就是想唄，還『哪裡』想，想『哪裡』！」一手就解自己紐子，一手扳著乾隆肩頭，喃喃說道：「我的罪越來越大了，這都是前世的孽緣……您今晚稍輕點，產後百日我還沒叫傅恆沾邊兒呢，我生孩子疼怕了……」說著「嗤」地一笑，更摟緊了乾隆。

　　乾隆卻慢慢鬆開了她，那隻正在她腿檔間毫無章法亂摸的手也輕輕抽了出來，若有所思地在枕邊擦拭……棠兒睜開眼，不解地望著他，說道：「萬歲爺，您……」乾隆輕輕替她繫上紐子，惜憐地用手撫了一把她的秀髮，深長嘆息一聲，說道：「洛陽花好，非我所有啊……棠兒，記得前年分手時，我們在咸若館花園觀音亭說的話麼？」

　　「那怎麼忘得了？不過我也說過，情願下地獄，有你這份情，就是死了，我也心滿意足。」

　　「朕不許你說這個話！」乾隆忙掩住了她口，「朕不能再和你這樣來往，一來是傅恆名聲要緊，二來為了朕的兒子，好好的我們都活著，時常能見見面，這樣長遠。朕不願你落了錦霞的下場，叫朕難過終身……」乾隆說著，覺得心裡發酸，一陣哽咽，已是流下淚來。「朕就是死，也不會忘掉你的──」他沒說完，棠兒急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棠兒流淚道：「奴婢是哪牌名兒上的人？皇上別亂說，越發折得我不能活了！」乾隆輕輕替她擦了淚，笑著安撫道：「好，好，朕不說就是，還不成麼？──你這次進宮，好像有事要說？」

　　棠兒上下檢點了一下自己衣著，又抿了抿有些散亂的鬢角，扯著乾隆有點發皺的前襟伸了伸，嘆道：「虧您還是做父親的，寶寶就要過百日了，還沒個名字，您許下的願要給他起名福康安的，湯餅會上再不頒旨，什麼時候說呢？」乾隆呵呵一笑，說道：「怪道的，下這麼大雪巴巴兒進來！告訴你吧，已經稟過了老佛爺，就叫福康安！原預備著明兒湯餅會，你家賀客盈門，專門派太監去傳旨，你就這麼猴急！朕這就下旨意，你滿意了吧？」棠兒嬌嗔地一扭身子，說道：「人家怕您貴人忘事嘛！明兒還要明旨頒發到府──我要嘛──嗯？」

　　「這是當然！康安本是龍種，不能得阿哥名份已經虧了他，面子一定要給足的。」乾隆笑著說道，「傅恆要是只是個草包國舅爺，朕變法子也要弄你到宮裡來，他偏偏是個文武全才，是儒將又貴為宰相，為江山社稷，只好委屈你和康兒了。這都是命！」

　　棠兒此時才想起傅恆要當將軍領兵的心願，定了定神，說道：「主子這麼體恤，奴婢就被磨成粉也報答不來。傅恆私地裡也常說，跟著皇上這樣的主子，要不作一番大事業，立大功名，大丈夫就算枉來人世走這一遭！」於是，便委委婉婉將傅恆想帶兵征金川的事，向乾隆提說了，怎麼又是納親也想爭這個立功機會都向乾隆提說了，末了又道：「傅恆身子比訥親強壯，心眼兒也多，前頭打黑查山，張廣泗的將軍范高傑折了幾千人馬也沒見著黑查山的影兒，不是傅恆抄了飄高老營，朝廷興許還得再費大周折呢！」說罷，盯著乾隆不言聲。

　　「征金川的事朝廷已經另有安排，」乾隆忽然變得嚴肅，走到外間殿門口，對守值太監說了句：「送點茶水來，叫你們貴主兒也過來。」這才踅回身，對棠兒道：「上下瞻對、大小金川的事還是讓慶復去。那個地方讓他給弄得有點是非都含糊了。你不要以為仗那麼好打，天上掉餡餅似的，功勞就拿到手了。慶復放縱班滾逃入小金川，張廣泗四五萬人馬圍困數年毫無結果，弄得這地方成了『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要不是事關通藏道路安全，朕也要暫時撂開手。所以訥親、傅恆的這個心思，以為這一仗可以一蹴而就，這個想頭就是不知戰事之難。誰拉的屎還是由誰來揩屁股。慶復要是再次失利，朕就饒不了他。何必再讓訥親和傅恆兩個生手冒險犯難地去呢？」說著，那拉氏已提著銀瓶進來。見乾隆正說話，沒敢吱聲，倒了一碗茶便退了一邊。乾隆笑道：「你們也吃茶，不要拘禮──方才說的只是一層，訥親和傅恆現是朕的左右臂膀，位極九重的宰輔大臣，用牛刀去剁這塊連筋臭肉，勝不足炫耀，敗卻為朝廷蒙羞，於公於私，朕不能讓他們輕易涉險。你可明白？」

　　「奴婢明白。」

　　「還有一條更要緊的你不明白。」乾隆正色說道：「朕雖撫有天下，貴為天子，只是代天行事。社稷，公器也，不能出之於私。棠兒你不要臉紅。就是皇后，朕最敬重的，她為六宮之尊，天下之母，但也不能干政。政出於一天下安寧；政出各門天下不寧。私情是私情，公義是公義，這是朕的大德所在，像這樣的國政，你不宜插言──是傅恆叫你進來撞木鐘的麼？」

　　他雖說得盡量委婉輕鬆，棠兒十分伶俐的人，已聽出話中分量，騰地紅了臉，心頭突突直跳，忙道：「這是奴婢想左了，說了沒見識的話，皇上千萬別疑到他。他倒囑咐來著，說是已經給皇上上了密折請旨，叫我進宮好生給老佛爺、娘娘請安，不要吹他的政績，不要說家務以外的事。是我不成才沒眼色，跟主子絮叨這些不該說的──他也不曉得皇上……單獨見我──都是棠兒不好，求主子寬恕……」她愈說愈驚，竟戰戰兢兢跪了下來。

　　「朕一句話就嚇得你這樣？──快起來！」乾隆雙手扶起她來，輕輕撫一把她的肩頭，微笑道：「這不是大過錯。傅恆是請戰，又不是請旨避戰！他的這個心志，朕早晚成全了他，管叫他凌煙閣裡圖像、賢良祠裡立名就是。不過不能由你來說，你一說，反而不得。你說是吧？你總不至於樂意叫史冊裡註上一筆──傅恆著其妻請託於帝，遂得為將──這名聲兒不好聽吧？」說罷便笑，那拉氏也笑，棠兒道：「皇上這張嘴，唉……一會兒說得人渾身起慄，一會兒說得人又忍不住要笑──我可沒這麼傻，誰要那名聲兒呢？」乾隆笑道：「好好回去給你兒子辦湯餅會罷。明兒朕自然有些尺頭彩銀賞過去的。那拉氏，叫一乘暖轎送棠兒回去。坐車太顛，也沒那轎暖和。」

　　那拉氏張羅著用暖轎送走棠兒，踅回身進殿，見乾隆伸著腳，兩個宮女一邊一個正幫他蹬靴子，忙過來陪笑道：「還早呢，皇上別急著過去，汪氏那裡除了吃的，沒一樣比得我這裡，我給皇上按摩按摩，鬆乏鬆乏身子，熱騰騰用一碗陳年三河老醪再過去不遲。」說著斥退宮女，親手又扒下了腳上靴子，有意無意間在乾隆腿上輕輕捏了一把。又對乾隆耳邊小聲問道：「主子……和棠兒沒有『那個』，是麼？」

　　「沒有『那個』是哪個？」乾隆素喜那拉氏俏語嬌憨，適意地半躺在大迎枕上，由那拉氏兩隻小手輕輕揉捏，故意兒笑問，「就算沒有『那個』，又與你有什麼相干？」那拉氏俯身在乾隆頰上親吻了一下，聲音輕得勉強可聞：「皇上說過不再和棠兒『那個』的。您還說……我的『那個』比汪氏的……好，留著的龍馬精神先賞了奴婢──你瞧，您的『這個』已經挺身而起……就賞了我吧……我落紅剛剛過去……」乾隆先時已被棠兒調弄得情熱，此刻再忍不住，一翻身便把嬌小玲瓏的那拉氏壓在身下……

　　※※※

　　福康安作百日湯餅會，闔府上下忙成一團，但其實真正來客裡頭極少男客。傅恆前三天就貼榜於門：「所有攜禮來訪官員一律明簽記載禮品花樣，親朋故舊送禮的也即以等值銀兩回禮。諸公既愛僕，當以情理道義成全，勿使僕背上貪財好貨之名。若無成全之意，即是為傅恆增罪而來。傅恆不能惜三尺奏牘劾之，以達天聽！」有這道文榜告示，堵住了多少希圖走巧路升官的內外官員，倒是一干京官小吏，他原在內務府當散秩大臣時結交的窮筆帖式，樂得來擾他一席，提幾包點心果子，臨回時還能得一份賞銀，這群人轎馬車驢紛至沓來，恭賀少公子百日之禧。十幾家親王福晉，六部九卿的官眷事先都有關照，高車軒轎而來，步履從容而入，連禮也不遞，逕進內堂和棠兒盤桓周旋。傅恆自以軍法治家，賞罰分明，這次湯餅會預計賠送花銷二千兩銀子，那是專門賞給來賀喜的窮朋友的，另撥二千兩賞了家人。因此雖說是賠錢捨財的一次湯餅會，家人們忙得腳下生煙，走馬燈般熱鬧成一團，並沒有人裝病耍懶兒。

　　夜來棠兒歸府，將乾隆不允傅恆出征的情由都備細說了。傅恆問得很細，連乾隆說話時的神態、當時的氣氛都問了。反覆咀嚼，體味到乾隆確是一片成全的苦心，卻埋怨道：「慶復重回金川的聖旨都已經下了，你還進去頂這個灰窩兒。要真的這法子管用，我不能親自去求姐姐說話？真是的，你瞎操這個心，虧得皇上明白，要放別人，對景兒時候還不知怎麼樣呢。」

　　「人家忙著給你辦好事，反倒落不是。」棠兒啐道，「在你跟前我就沒落過個好兒！不是我這一問，皇上對你是什麼想頭你能知道？──狗咬呂洞賓！」說著，自扯一條被子和衣面壁睡了。傅恆回思，也覺拿這婆娘沒辦法，扳著她肩頭小聲撫慰半日才哄轉了她，棠兒一手拉他進被窩，一手搗著他額頭笑道：「你真真是我命中的魔星，天殺的沒良心的──還是個年輕『相爺』呢！──明早一早兒還要接旨，還要應酬客人，還不老實歇著？就這麼唧唧噥噥的，手還不老成，叫我哪隻眼瞧你這宰相呢？」傅恆笑道：「你這就不懂了，夫妻乃是人間天倫，孔聖人要不行房事，就有了子孫了？上回黃維鈞老先生來，我看他日記，那麼個道學家，裡頭寫著『昨夜與山荊敦倫一次』──難得的他想出『敦倫』兩個字來！」棠兒「嗤」地一笑，用被角掩住了臉。傅恆乘她歡喜，才道：「明兒軍機處裡忙，我接了旨進去謝恩，家裡的客人就由你應酬了──好夫人，有那道賜名聖旨，咱們光鮮到頂兒了，何必求十全十美？就是來的這些家眷，有的是真心和咱們好，有的是怕我，還有不少有求於我的，當面說出來，你說我應承不應承？──既說是成全我，就成全到底兒，好麼？」

　　早晨王仁到府宣旨：「傅恆乃朕之心膂近戚，且為國家勛舊大臣，今喜得麟兒，朕心亦為之歡愉，謹奉皇太后慈旨，賜傅恆長子名為福康安，並加襲車騎校尉，以慰良臣忠堇，欽此！」傅恆夫婦叩頭領旨，賞了王仁，當即命轎入宮面見太后和皇帝謝恩。

　　傅恆出了二門，覺得天上的雪下得小了點。滿院的長隨僕人，有的用推板推雪，有的在席棚下頭生火，有的招呼早到的賀客，導引他們去見棠兒，亂嘈嘈的一片，見他出來，都停了步低頭垂手讓路。傅恆也不理會，走到大門洞裡，迎面見兩個人聯袂而入，都是他在內務府當差時的朋友，一個叫敦敏，一個叫敦誠，是親兄弟。傅恆忙滿臉堆下笑來，迎上幾步說道：「敦二爺，三爺！虧你們還想得起我傅老六！已有許多日子沒見面了，如今又有什麼好詩？讓六哥先睹為快！如今還在宗學裡當教習麼？」一手一個挽著說話。

　　「六爺怪會倒著說話！」那敦敏性情謙和，微笑著不言語，敦誠卻豪爽潑辣，笑嘻嘻說道：「這些話本該我們說的，你都搶著說了，堵得我們張口結舌！」傅恆眼見還有一群低品官員眼巴巴地看著自己，若被他們纏住說話便會沒完沒了，笑著說道：「我沒有這些念頭，還是過去的傅恆，心裡怎麼想就怎麼說。在這個位置上你們瞧著轟轟烈烈，我倒最想念早先在一處那些日子，沒大沒小昏天黑地，怎麼快活就怎麼來！今兒既來了，就在我這裡泡一天，我進去辦完事回來，叫幾個戲子，邊吃酒邊聽戲嘮嗑兒，我們一醉方休！」說著，便急步要走，因聽門外有人喧嘩，像是門上人在喝斥什麼人，便叫過小王頭來問道：「這又怎麼了？今兒這日子在外頭大呼小叫的，是個什麼體統？」

　　小王頭忙道：「有個女人，穿得……還抱著個孩子，說原先在府裡當差，要給小主子賀百日。她沒有禮單，門上人又不認得──」「皇帝還有三門窮親戚呢！」傅恆沉了臉，「也不問問清楚，就把人擋在外頭！快請進來！」小王頭喏喏連聲答應著退了出去，一時便帶著個婦人進來，年紀不大，只在二十歲出頭，背上用氈包裹著個熟睡的孩子，左臂挎著竹籃子，一步一滑走來，一身藍靛市布棉袍，大襟洗得發白，袖子上還綴著補丁，雖然寒酸些，通身上下都漿洗得乾乾淨淨。傅恆盯著她走近，忽然認了出來，說道：「這不是芳卿麼？西山那麼遠，你就這麼走來了！」便命小廝：「接過籃子！」又對敦敏、敦誠說道：「你們來我這裡借《石頭記》稿本看。日日誇說曹雪芹──這位就是雪芹先生的夫人，和我家內子極熟的，也來給小兒添福來了──可嘆這些家奴狗眼看人低，才兩三年，就都不認識了。」

　　敦敏、敦誠都是一怔，不禁互望一眼：他們一向以為曹雪芹是位前輩老先生。曹家縱然不是富甲一方，也必定是個小康之家，萬沒料家境竟如此貧寒。敦誠略一思量，竟上前給芳卿打了個千兒，說道：「給嫂夫人請安！」敦敏也隨著行禮，問道：「雪芹先生近來可好？他老人家現在北京麼？」

　　芳卿在門口受了小廝的氣，進來時心裡還含悲帶氣，見這兩個羅纏綾裹的貴公子哥兒竟向自己打千兒問安，臉色一下子變得有些蒼白，側轉身子避他們的禮，艱難地撫膝回萬福兒，說道：「二位爺的禮斷不敢當的。不曉得二位爺官諱，和我們曹爺怎麼稱呼？」傅恆笑道：「這是正宗兒的兩位金枝玉葉，太祖跟前英親王的五世嫡孫，著黃帶子的宗室阿哥！如今都在宗學裡讀書，一有空就跑怡親王府，再不然就是我這裡，鑽頭尋覓雪芹的書稿詩詞。是雪芹的『忠實走狗』啦！」敦敏聽著只是笑，敦誠卻道：「既是佩服得五體投地，落個『忠實走狗』又何妨呢？今兒既見著夫人，那就是和先生有緣──我們是破落宗室，您甭信傅六爺扯淡！嫂夫人鬆泛鬆泛，來，公子讓我抱著，可成？」「怎麼好生受爺！」芳卿背著兒子走了幾十里雪路，已是累透了的人，眼見這兩個人對自己丈夫敬若神明，一臉的誠摯，猶豫了一下，把孩子遞給了敦誠，不好意思地說道：「改日請二位爺到舍下盤桓，外子必定十分歡喜的！」又對傅恆道：「我家情形六爺沒有不知道的，拿不出像樣兒的禮。我給小少爺做了一身百袖襖，一雙虎頭鞋，蒸了幾塊蓮年糕（連年高）芝麻開花餅。送給老爺和太太的都是一雙沖呢平布鞋。千里鵝毛，不過表個心意罷了。」

　　傅恆笑著連連點頭：「我得進朝辦事去了，你吃了喜酒，還有點回禮帶上──小王頭，給芳卿的回禮加一倍，聽著了？」

　　「扎！」

　　「我忙，夫人每日閒著沒事，芳卿不要拘泥，常回來走動走動。」傅恆挪動腳步走著，向芳卿又一笑，「有道是三年不上門，是親也不親麼！」

　　「是……」芳卿鞠躬輕聲答應，傅恆已是去了。

　　此時來客越來越多，席棚下、廊下、前堂中堂到處都是桌子，到處都是嗡嗡的人聲。後堂院裡三班鼓吹手，比賽似的一班比一班吹打得精神，喇叭笙篁聲聒耳，夾雜著密集的爆竹聲，一撥又一撥的誥命婦人雍容華貴說笑著進裡邊，一片聲的揖讓寒暄之聲，整個府第喜氣一片。芳卿交代了籃子裡的禮品，對小王頭說了幾句什麼，踅回身來，見敦敏、敦誠抱著兒子一個哄一個逗，還在等自己，倒覺不好意思，笑著要過兒子，逗著說：「大毛，叫『叔叔好』！」

　　「叔叔好！」大毛只有兩歲，氈包兒裹著，腦門上留著「一片青」，虎靈靈閃著兩隻黑豆眼，又叫一聲：「叔叔好！」叫得敦敏、敦誠渾身快活，呵呵大笑，芳卿因道：「我們爺忙生活，給人家畫畫兒，家裡沒人照應他。我不在這府裡停留了，府上客人多，見了太太也未必有空兒說話。謝二位爺，你們只管進去吃喜酒──我家住在西山老槐樹屯，爺們有空只管來！」說著，小王頭已經過來，手裡拿著一塊紅綾尺頭，一捲子靛青細布，上頭放著五兩一錠銀餅，笑嘻嘻對芳卿道：「芳姑娘，這是太太給您的回禮，這尺頭也有兩丈，還有這布都是內貢的。銀子太太吩咐給您加倍，你瞧這成色，九九八成的台州紋銀呢！──別為方才那點子事和他們小人過不去，就是我們老爺那話，您常來走動，什麼都有了。」芳卿強笑著接了，說道，「替我謝謝老爺太太。等府裡稍閒一點，我和我們爺一齊登門來謝。」小王頭自笑著去了。

　　敦敏見芳卿轉身要走，忙道：「嫂夫人，既是不嫌棄我們兄弟，何必日後再去拜訪？擇日不如撞日，今兒我們就想見曹先生──他這筵宴有什麼稀罕的？我們坐的馱轎來，請你和小公子乘上回去，我們兩個騎馬陪著你，衝雪訪友也是一大快事！」

　　「那好！」芳卿略一思量，爽快地答應了，「我們爺交的朋友都是這個樣！有馱轎坐，這小把戲也不至太累我了。」

　　不一會兒，敦誠已從東院借了兩匹馬出來，兄弟倆將芳卿架上馱轎，鼓興乘雪逶迤向西山而去。

十二　舊宗親慕名投門牆　真文豪巧製無材湯

　　清時之馱轎有「前三後四中五尺」之說，前轎杠三尺，後轎杠四尺，由兩匹騾子馱起的轎廂則有五尺長短，裡邊設座前後對面兩排，寬寬鬆鬆可容納四人，敦敏這乘轎是去年由豐台老杠房新製出來的，桐木車箱外頭用氈包了蒙上油布，用油線密密地扎在一起，又禦寒又防雨雪，裡邊還生著個手提銅爐子。芳卿一大早起來，負兒挎籃踉蹌行道三十多里，回來時坐在這轎上，真是適意得很，因見上邊還有氈搭子，哄著兒子睡了，不時地隔帷子看著外頭的景致，慢慢地懶上來，竟也靠著箱板矇矓了過去。由馱伕導轎只管往槐樹屯躦行。敦敏等二人在雪地裡時而打馬揚鞭，時而駐立詠哦，高興得直想吟唱。直到槐樹屯外，兩個人才趕到轎前。敦誠手掀棉簾子輕聲叫：「嫂夫人，嫂夫人！」

　　「唔？」芳卿一睜眼醒了過來，一看就明白了。她揉了揉眼，有點忸怩地一笑，說道：「我失迷了一陣子……已經到了，就在前頭那棵歪脖老樹跟前。」說著便要下轎，敦敏說道：「還有一段子路呢，不忙！」二人便牽著馬，帶著馱轎直到一個破舊的柴門跟前，攙著芳卿下了轎。芳卿自個開門進去了，一時便聽裡邊一個男子爽朗的笑聲，說著，「袁安破屋高臥夢，柴門小叩聞車馬──這天氣兒，難為二位兄台來訪！」一頭說，曹雪芹已經迎了出來。向二人一揖，含笑道：「請裡邊屋裡坐，寒磣得很，不要拘束。」

　　「先生大名，實在是久仰的了。」敦敏手中執扇當胸一揖還禮，文靜地笑道：「我兄弟從別人的抄本讀到先生的《石頭記》十一章，還讀到您不少詩，早就盼望能結識先生，只是緣慳一面不能如意，今兒遂願，真乃三生有幸！」敦誠卻不似哥哥矜持，探頭探腦東張西望，笑嘻嘻道：「先生這地方兒真不賴，煙樹寒村，流水小橋，白楊古道直通西山。這個雪天不能成行，要到春暖之後，一定到那邊桃林去。迎著西山晚霞，那景致就無酒也醉了！」曹雪芹道：「敦三爺說的是，要是沒有胥吏催科，酒店索債，那就更加妙不可言了。」

　　三人相視大笑，初見面的拘謹一掃而盡。敦敏是個細心人，進來打量這房，正屋和西間是打通了的，西邊一盤大炕上鋪著新席，靠牆疊著半人高的枕衾臥具。炕北頭一片氈，裹著一個襁褓小兒正在酣睡，炕中間矮桌上到處都是裁好的宣紙，有的畫歲寒三友、有的畫山水茅廬，還有的畫著觀音、鍾馗，甚至三官菩薩灶王神等等，靠窗一線布繩、晾著一溜兒尿布，卻洗得乾乾淨淨，一些兒氣息不聞。通房兩間，似乎才裱糊過，潔淨明亮很是宜人，只是外面一陣風，天棚便上下鼓動，顯得房子十分破舊。

　　「請坐炕上，」雪芹見他兄弟發愣，收拾著炕上的畫兒和紙筆，以手讓座，笑道：「惹你們笑了，這些畫兒有的是別人求的，有的是賣的，左鄰右舍也免不了要觀音像的，過年換灶君，也能換幾個酒錢。」敦誠接過芳卿遞來的茶，捧著杯呷了一口，這才仔細打量雪芹，只見他身材魁梧，四方臉兒臥蠶眉、膚色黝黑，一頭黑髮總成一條又粗又長的辮子耷拉在灰士林布棉袍後邊。想著，敦誠不禁一笑，說道：「雪芹先生，你和我心裡想的不一樣。」敦敏便問：「你心裡想著曹公什麼樣兒呢？」

　　敦誠嬉笑道：「我是個紅迷，最愛的是賈寶玉、林黛玉，我就照二玉的形象兒想曹先生，一定比林黛玉爽氣，如寶玉般清秀又不帶女人味兒，一定是個滿身書卷氣的美男子，再沒想到會像個將軍，黑塔般魁偉！」他這一說敦敏和曹雪芹都不禁哈哈大笑。在灶房中忙著淘米的芳卿也忍俊不禁「嗤」地一笑。雪芹道：「這種誤會古人也有，司馬遷就曾以為，張良既是如此大英雄大丈夫，必定氣度颯爽相貌英武，見了張良圖像才曉得他長得貌如美婦，溫如處子。前明張江陵相國的侄女兒，看戲入了迷，以為狀元都那麼樣兒，不但才如子建且貌若潘安，一心要嫁一個。結果真的嫁了一個，洞房夜裡一看，那狀元腰粗十圍，豬樣的臉上鬚發倒豎，猴子樣的起皮眼，脫下衣服，前胸後背亂蓬蓬都是黑毛……」他沒說完，敦敏、敦誠都已笑倒了，柴院茅屋裡一片歡愉喜悅氣氛。雪芹見芳卿在東間房裡招手，便走進去，問道：「沒有錢麼？」

　　「你小聲兒些，沒人拿你當啞巴！」芳卿笑著哂道：「傅家給了五兩回禮呢！只是你去買酒還是我去？我有點走不動……」

　　「我去，記得家裡還有點臘肉嘛！」

　　「那是去年就腌了，走了油，還帶了一股哈喇味兒，你自己還能將就，待客怎麼成？」芳卿小聲猶豫道：「不然還是我去，你辦不了這些事。」正說著，炕上躺著的孩子「哇」地一聲放聲大哭，彷彿有什麼感應，她懷裡的大毛兒也醒了，揪著芳卿領口直鬧：「媽媽，吃，吃──」曹雪芹顧不得再說話，衝著跑到炕頭。口裡叫著「小毛乖乖，」小心地掀起氈片，解開襁褓，低下頭查看時，小毛毫不客氣，碧青的一泡尿直刺而出，澆了雪芹一頭一臉，三人不禁哈哈大笑。芳卿忙過來拾掇，把大毛遞給雪芹，自己抱小毛到廚屋裡餵奶去了。

　　曹雪芹抱著大毛逗了幾下，放在地下說道：「大毛懂事，自己在家地上跑著玩兒，啊？爹給你買果子，不要鬧叔叔，聽見了？」大毛似懂不懂地點點頭，見曹雪芹往外走，小嘴兒一咧「嗚」地一聲又哭了。

　　「先生別張羅了。」敦敏知道雪芹要出去採辦酒菜，笑著說道：「我兄弟倆久仰山斗，卻不知道先生一貧如洗。今兒還是我們來作東道，已經命騾伕去辦了。咱們安坐清談以待酒，豈不大佳？」雪芹笑道：「我回北京兩個多月了，內子生產前趕回來的。倒也不至於就窮得連待客都待不起，我從南京趕回時，尹制台送了五十兩的程儀，路上只用了十幾兩，還有著呢！你們初登門檻，怎麼好意思生受呢？」敦誠說道：「我們今個是歡天喜地拜先生來的，自從看了《石頭記》，我弟兄朝思暮想就是要見見這位古今奇人，情願拜入門牆，執弟子之禮。孔子收門生，不也要收芹菜乾肉的麼？怎麼我們就不成，莫不成我們配不上當先生的『門下走狗』？」

　　曹雪芹怔了一下，大笑道：「誠三爺快人快語，倒叫霑（雪芹本名）無言以對。不過執弟子禮當『門下走狗』真不敢當，願為良友、知己！」敦敏、敦誠越發歡喜，敦誠道：「如此，曹兄更不必客氣了！──我只詫異，繼善公出了名的禮賢下士輕財好施，他自己也是大才子名士。南京到北京，這麼遠的道，只給了五十兩銀子！」敦敏笑道：「繼善還是個好的，傅國舅不更富？才打發出五兩銀子！」雪芹道：「多少都是心意，你們千萬別這麼說，繼善每日膳食小菜豆腐，他是書香門第，也沒有多的錢，門下清客好幾十個，當地窮書生他也周濟不少，他很不容易的。就是傅六爺，待我也不薄──這些話傳出去很不好。」正說著，便聽院外有人說笑，一個人大聲叫：「雪芹公──起床了麼？」

　　曹雪芹一掀簾子迎了出來，見兩個人正在認蹬下馬，雪光刺日，定了一會神才見是勒敏和阿桂來了，不禁笑道：「怎麼的了？昨晚燈花也沒爆，今早喜鵲也沒鬧，一下子來了這多貴客？」勒敏只一笑，穩穩重重踏雪進來，阿桂從馬後卸下一個麻袋，一邊走一邊笑，說道：「我如今在外帶兵，渾似個殺人放火的刀客，你家夜來燒飯的劈柴準爆了，今早起黑老鴰子準繞屋三匝，不然我也不得來。」一邊說，和勒敏相跟著進來。曹雪芹正要介紹，四個人都燦然大笑，敦敏道：「方才雪芹說了個五大三粗的狀元娶媳婦兒，這就來了個標緻不凡的狀元！」阿桂給敦敏兄弟打千兒請安，笑著打趣道，「兩位爺天不管地不收，又讓老爺子趕出來了？」敦誠道：「我們老爺子現在才不管這些賬呢──老叫我們學勒敏，都去中狀元，誰抬轎呢？如今他得了山海關稅差，更顧不著了。再說，他老人家如今也愛讀《石頭記》，上回來信還命我們『惦記著抄好送來』，知道我們結識了雪芹，還不知怎麼歡喜呢！」敦誠說著，扯開麻袋便覷著眼看，不料剛解開繩口，一尾鯉魚「噌」地飛出來，「啪」地打在阿桂臉上，在炕上蹦了幾蹦掉在地上，鼓著紅腮咽氣。阿桂忙要毛巾揩臉，笑道：「這番挨了『魚打』，戰場上少一槍扎！」

　　眾人不禁哄然大笑，勒敏見芳卿拽那麻袋甚是吃力，忙過去幫手，說道：「你別管，裡頭還有幾條魚，十幾斤豬油，臘肉、精肉、排骨、兩付豬肝、一包牛百葉、一包牛肉，十隻凍雞……百來斤重呢！」芳卿和他們十分廝熟了，笑道：「勒爺桂爺，我們又不開肉舖，弄這多東西怎麼消受？」「不妨，現在天冷，往後更冷，壞不了的。」勒敏聽「肉舖」二字，乍然想起張家父女，心裡猛地一疼，忙收神笑道：「我和阿桂待雪小一點就出京當差去了。再過一個半月是小毛的百日抓周兒，肯定趕不上了，所以先走一步來賀喜。東西菲薄心裡厚，你別見怪就好。」敦敏猛地想到，此刻傅家不知熱鬧得怎樣天翻地覆，芳卿自己剛滿月不久，大雪天蹣跚去給人家送抓周兒禮！人和人一比，這是怎麼個話說？心裡一動，只是沉吟不語。勒敏打量了一下屋子，說道：「雪芹近來興許手頭寬裕，這屋子收拾得光鮮，我都不敢認了！」

　　一時，騾伕已經採買回來，一個店舖伙計挑著食盒子蕩蕩悠悠進來，阿桂便忙著幫芳卿往炕桌上布菜。雪芹見是八碟子小菜，一個口蘑燒牛肉，一個青蒜辣子炒雞丁，一個蔥爆羊肉，還有一個紅燜肉，都還蔚蔚地泛著白霧，便撤掉了羊肉，說道：「這個過了火候，稍涼一點就吃不得──芳卿，照我上回教你的，整治兩條魚來！今兒他們是給小毛兒預先『過百日』的，你細細地趕點麵條，待會吃過酒再用。」勒敏笑道：「這菜已經不少了，嫂子還帶兩個孩子呢，別叫她忙活了！」敦誠笑道：「你們既曉得，為什麼帶生肉來？」勒敏笑道：「阿桂自告奮勇，他做得一手好菜呢！」芳卿過來端走羊肉，賞了挑食盒子小廝一串小錢，麻利地從屋後門角提出一罈酒，篩著在火上燉，口中笑道：「論起做菜，誰也不用說嘴，還是我們女人！」雪芹道：「你弄魚，燒飯給師傅（指騾伕）吃，篩酒也讓師傅來！」芳卿搬過一張杌子請騾伕坐地篩酒，把兩個孩子放進「兩頭座」小車裡推到東間自去忙活。

　　「好酒！」一時酒燙上來，阿桂猴急，滾熱地先喝一口，讚道：「是口子酒，三河老醪？再不然就是淮安老麴！綿中帶醇，香而不烈，烈而不暴，後味淳馨……兩年沒吃到這麼好的酒了。軍裡的酒，他娘的也只比馬尿強些兒！」眾人隨著嚐了，品著滋味也都說「果然不錯！」曹雪芹連連勸酒：「來來來，滿上滿上！天兒冷，先暖暖肚子再說──師傅，你該吃該喝，請自便──這是去年福彭送來三斗淮安糜子，我自己釀的，後院還埋著好幾罈呢！只管放心喝就是！」

　　「雪芹吶，」勒敏連乾兩大杯，臉上放出紅光，不勝感嘆地說道：「沒成想你還是這麼貧寒！福彭是定邊將軍，是你嫡親的姑表兄，他人不在北京，家卻在，怎麼不肯好生照應你這表弟呢？傅鼐如今更是紅得發紫，他是令尊的姑父吧？現今是內務府總管大臣，還兼著滿洲正藍旗都統。都是有權有勢，富得流油的差使，拔根汗毛你就受用不盡，怎麼也不肯照應？我很疑你是性情高傲，不屑於攀門子打秋風，好親戚也疏遠了。」曹雪芹淡然一笑，說道：「我已經很知足。若要鑽營，小時候兒我在江南家裡見過乾隆爺，福彭更是熟得不能再熟，有他提攜，大約和乾隆爺也能攀個邊兒。前年福彭當正白旗滿洲都統，那正是我曹家頂頭上司，奏明皇上，免了我們曹家三百零二兩二錢的欠債，這不是『照應』？他的管家來看我，正碰上甲長催繳地皮稅，一句話也豁免了，少了多少耳邊聒噪？如今天子聖明以寬為政，我這罪孥之家才能安居樂業。和前些年在雍正爺手裡相比，如今真是在天上了。我們不談這個，談這些敗酒興！來，斟上！」滿滿斟了一杯遞給了勒敏。阿桂笑道：「脂硯齋先生今兒沒來，他要聽了曹兄這些話，準要掩耳而逃！」話音剛落，一個五十歲上下花白頭髮的老者挑簾而入，接口說道：「外邊這大雪地，我往哪裡逃？逃出去嗅到酒香，還要返回來！」

　　眾人一哄而笑，曹雪芹看時，是何是之和劉嘯林一前一後進來，何是之抱著一大塊牛肉，劉嘯林則提著個豬頭，十分稔熟地送進灶房，笑嘻嘻揩著手出來見禮。曹雪芹忙給敦敏、敦誠兄弟介紹，又道：「你們看嘯林落拓，他也中過探花呢！脂硯齋就是是之先生──你們看，我這裡要麼就沒有客，要來就是一大群！你們好歹也勻著些兒呀！」何是之笑道：「芹圃，別稱我們『先生』。我們是你的門下走狗嘛！」敦家兄弟聽了，不禁相視大笑，敦誠便道：「如此說，我們算是『私淑門下走狗』囉！」

　　於是重又歸座吃酒敘話，阿桂嘆道：「雪芹的才學是沒說的，只是『性傲』這一條我不敢恭維。像你這樣的，屈一屈身子，哪道門進不去呢？撓撓易折，皎皎易污，是為造化所忌。就算官場黑暗，濁者自濁，清者自清，『滄浪之水清，可以濯吾頭，滄浪之水濁，可以濯吾足』嘛！」「如果單是『清濁』二字，宦海也不足畏。」雪芹將芳卿剛炒的一盤紅椒炒豬肝放到中間，輕言細語說道：「你們幾個想一想官場的事，先一條要把你的『常性』剝奪掉，喜怒哀樂全要看上司的臉，然後再去『承色』。上司喜，你就是此刻憋躁煞，也要壓制回去，裝作個歡天喜地的模樣；上司此刻發怒，你就是今晚洞房花燭，也得裝成死了老子娘的模樣去侍奉他！反之，你看你的下司，也是這把尺子：你高興，他搖頭攢眉在一旁站班，你就不免想：『怎麼這般無禮？』其實或者他所悲者只是高堂染恙，或者情場失意，與你半點相干也沒有！你難過，他或者忍俊不禁笑出來，這也是『不敬』。其實他只是沒有留神你有哀戚，或者他這會子走神兒，想起某件好笑的事，並無對你不敬之心。想想看吧，好端端一個人，一入官場，連喜怒哀樂愛惡欲之七情，這些上天所賦，父母所賜的本性都要剝削乾淨，這『人』字兒還有什麼趣味？咱們這屋裡現放著一個狀元，還有探花，我不敢說什麼，但前頭狀元莊友恭，我們也都是朋友，多麼溫厚端凝的個人，一看榜，中了狀元，人瘋了！為甚麼？他是『第一人』，這個虛驕之氣壅塞了心竅，迷失了本性。這是官場無藥可醫之病；我在上司那裡卑躬屈膝，遞手本，陪笑臉，甚至看憲太太臉色行事。這吃了虧，回到衙裡，這一切都從下司屬吏那裡找補，看別人在自己面前阿諛奉迎，遞手本，陪笑臉……」雪芹說著，便笑。勒敏自嘲地一笑，說道：「正所謂──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阿桂道：「我以為不能一概而論。雪芹看得還是偏了些。自古忠臣孝子，烈夫烈婦，上忠於社稷君王，下耽於民生疾苦，處廟堂之高慮江湖之遠的忠志之士還是有的。十年寒窗，一朝金紫，匡君扶民而榮宗耀祖，也似乎不可一筆抹倒。大丈夫出將入相，為君國效命，也是一生事業！」他抑揚頓挫，說得振振有詞。

　　「阿桂說的都是三代以下盛世的事，自秦漢以來，這種君臣際會風雲，匡國扶民，善始全忠的，愈來愈少，風氣也愈來愈下。」劉嘯林拈鬚沉吟，彷彿不勝感慨。「齊威王屈尊趨士，士可以傲君王的，現在沒有。晉文公受先軫唾面之辱，獎其忠勇而不計其小過，現在沒有。絳侯周勃入漢為威武侯，相國太尉，又為丞相，秉國三十四年，一遭讒言為階下囚，連奏章都遞不上去，要走獄卒的門路。郭汾陽平過安史之亂，那是多大的功業？可每接詔書，都嚇得膽戰心驚。──說這些太遠，就本朝來講，名相如索額圖、明珠、熊賜履、高士奇，名將如鰲拜、圖海、周培公、年羹堯、趙良棟、蔡毓榮，還有岳鍾麒等，都曾在明君麾下建過功立過業，但一個個都倒了。有的死，有的罷，有的流放，家敗人散星雲凋零。這不是皇上不英明，也不是他們不能幹，不忠誠，我看這是氣數。人活在這個『氣數』裡頭，再精明，再聰穎，再忠心耿耿，但逃不脫這『氣數』的擺佈，小氣數還歸了大氣數管。雪芹先生《石頭記》裡，詠賈探春的詞說『才自清明志自高，生於末世運偏誚』，實在是勘透人情洞穿世事之言！」他頓了一下，又道：「這是凡人永遠弄不清的道理，方才說到雪芹才高貧寒，說到照應，那其實是『炎涼』兩個字，人未必都炎涼，但大家都在翻筋斗，有點得一日過一日；能自樂，且自樂，顧不得『與人共樂』也是有的；曹家當年多麼富有、顯赫尊貴，一個虧空被抄了家，死的、逃的、囚的、禁的、流放的、遁入空門的、與人為奴的，不都是命運使然麼！再說敦家二位兄弟，令先祖英親王，那是何等的英雄！敗下來也就敗了──你們不要難過，氣數就這樣，在朝的，在座的，我們往後看，這種傀儡戲還是要演下去。這也不是『勢利』兩個字能說得清的，如果人人勢利眼，你是狀元，我當過探花，他是將軍，硯齋是失意書生，還有兩位金枝玉葉，怎麼會都聚在這個風雪破屋裡來？」他話音剛落，曹雪芹擊盂而歌：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令宵紅絹帳底臥鴛鴦──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變得亢奮昂揚：

　　金滿箱，銀滿箱，轉眼乞丐人皆謗；正嘆他人命不長，哪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採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杠；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

　　他眼中迸出豆大的淚珠，閉上了雙眼，聲聲泣絕，淒幽不可卒聞：

　　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唱至此處箸停歌止，四座已一片唏噓。

　　不知過了多久，何是之才憬悟過來，問道：「這是你的《好了歌注》罷？寫絕了，你也唱絕了。大家當為此曲浮一大白！」於是六人一齊舉杯，望著雪芹飲了下去。何是之道：「前幾天芹圃還說這首《好了歌注》不容易寫，雅不得、俗不得，輕不得、重不得，柔不得，剛也不得，不想今兒已經寫出。『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可是說柳湘蓮？『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杠』一定是雨村公一干人了。那麼『正嘆他人命不長，哪知自己歸來喪』的又是誰？我可斷不出來了！」雪芹此時才從歌曲中回過神來，笑道：「這個哪裡定得住？到時候是誰的緣分就是誰的。你也看得我忒神了，不是今天幾位賢兄弟在這裡議王侯將相廢興之道，這曲兒也還一時不能得，只是調子頹唐，掃了兒位官場朋友的興，聊作警世醒語不亦可乎？」

　　「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杠──嗯！」阿桂笑著看勒敏一眼，說道：「改一改，改一改！改成『因嫌紗帽小，皮條兒拉得忙，你下場，我上場，你若不下，我一槍扎死楊六郎，帥印我來掌！』」他瞪著眼還要往下續，已是笑倒了眾人。勒敏點著阿桂笑道：「他就是個賊大膽，說的楊六郎，其實是張廣泗，大有取而代之之心。雪芹這會子勸他撒手，豈不是與虎謀皮？」眾人聽了又笑。敦敏乘著酒興，見大家都歡喜，便向雪芹索稿要看。

　　正熱鬧間，芳卿抹布墊著雙手，端出個碩大的瓦火鍋，裡頭積炭烈火劈啪作響，周匝湯窩兒裡翻花沸騰，裡邊頭尾相對煮著兩條黑草魚，還浸著肚片，白肉片、海帶絲、四喜丸子……一上桌，立時香氣四溢勾人饞涎。劉嘯林笑道：「這是雪芹的拿手菜，什錦魚鍋！怎麼不見香菇？」芳卿安放好鍋，笑道：「怎麼忘了？那是塞在魚肚子裡的……」阿桂猴急就先夾了一片連筋肥羊肉，飛快地填了嘴裡，燙得直吸氣道：「熱──嘻熱──嘻熱……熱！」他到底伸著脖子嚥了下去，眼淚已是流了出來，又索冷水漱口，笑著說道：「羊肉作出這味道來，我不做將軍，賣羊肉得了！」曹雪芹只是笑，等著芳卿的托盤過來，橘皮水、五香料、薑末、蒜絲……還有一小撮白糖，勾了醋兌進鍋裡，將小半瓶酒沿鍋一點一點潑了進去。頓時，肉香、酒香、菜香蘊含著還有一縷難以言傳的清香升騰而起久久不散。敦敏咋舌道：「平常一鍋菜，居然燒得出這味道來？」

　　「這叫『無材湯』。」雪芹淡淡說道，「以魚、羊為君，豬、雞、鵝、鴨為臣，輔之以酒醋即成。可惜沒有鵝、鴨，牛肉頂替加上肚片，只取個『鮮』字罷了。」敦誠便問：「何以如此命名？」劉嘯林道：「這是我命名的。我中探花，吃過瓊村宴，皇家御膳沒有一味及得上這湯。如此好菜，又上不得皇家御桌上，想起雪芹的《石頭記》一首詩，即興命名的。」遂輕聲吟誦：

　　無材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

　　此係身前身後事，倩誰記去作奇傳？

　　又道：「後兩句與菜不甚貼切，只取它無福登殿入閣罷了。」

　　眾人聽了都說「有理」，齊用調羹匙舀那湯，果然鮮美不可方物。雪芹這才說道：「我回北京才幾個月，芳卿又生產，沒有寫多少正文。原來寫的，怡親王府抄完了，已經送回是之那裡。敦二爺、三爺要看，從是之那裡借，只不要丟損了就是。寫書圖什麼，就是叫人看的嘛！」敦敏在席中揖手相謝，又道：「先生說沒寫正文，一定有好詩，何妨叫我們一飽眼福呢？」「詩稿你芳卿嫂收著，席散了你們抄去。那些詩詞多都淒涼潦倒，沒的敗了諸位酒興，倒是有一編《五美吟》可以誦一誦。紅妝佐酒又是紙上談兵，不亦樂乎？」遂吟詠道：

　　一代傾城逐浪花，吳宮空自憶兒家；

　　效顰莫笑東村女，頭白溪邊尚浣紗。

　　「這是西施。」雪芹說道。又吟道：

　　腸斷烏啼夜嘯風，虞兮幽恨對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飲劍何如楚帳中！

　　──虞姬。

　　絕艷驚人出漢宮，紅顏薄命古今同；

　　君王縱使輕顏色，予奪權何畀畫工？

　　──明妃。

　　瓦礫明珠一例拋，何曾石尉重嬌嬈？

　　都緣頑福前生造，更有同歸慰寂寥。

　　──緣珠。劉嘯林道：「五美還有一位，想必是楊妃了？」曹雪芹笑道：「楊玉環在海上仙山和明皇一道讀《長恨歌》，不得空兒來侍候探花。是紅拂女。」遂又輕聲吟哦：

　　長劍雄談態自殊，美人巨眼識窮途；

　　尸居餘氣楊公幕，豈得羈縻女丈夫？

　　他言語絲絲轉顫，如有金石之音，眾人都聽得心馳神往。劉嘯林將杯一舉，說道：「好詩──好酒好美人。有此佐酒千杯不醉。來，乾！」眾人都笑著一吸而盡。

　　敦誠聽著曹雪芹詠誦《五美吟》，夾著湯鍋裡的菜，左一杯右一杯，只是吃酒，已是醺然欲醉，說道：「我聽聽，眾人都比我兄弟強！雪芹先生早年，領略盡六朝金粉，鐘鳴鼎食，繁華閱盡，如今著書黃葉村，立萬世之言；勒兄劉兄又是狀元、探花，也風光一時，阿桂如今正萬里覓封侯，是之先生耕讀山野，沒有功名也是自在山人。我兄弟說起來是閒散宗室，卻是敗了幾代的破落戶，一沒升官二沒發財三沒走桃花運，不但「無材可去補蒼天」，還要受家教管、受內務府管，一天兩晌只是瞎混，恰正是『有心羞顏等地縫』！」敦敏便問，「尋地縫幹什麼？」敦誠道：「尋個地縫好鑽啊！」眾人聽著越發笑得渾身亂顫。

　　「雪芹，」勒敏心中有事的人，看看外邊雪小了一點，說道：「我知道你清高，不屑去弄八股誆功名。不過，無論如何，你既已在這『末世日』裡頭翻筋斗，也得和光同塵的吧。而且說笑歸說笑，官場黑暗齷齪是真的，也不見得人人都是烏鴉吧？」雪芹笑道：「人要不肯『和光同塵』，誰還活得下去？我是寒透了心，也驚破了膽，再不敢涉足那個錦繡前程！雍正六年隨赫德帶人抄我的家，大小男女一百十四口，關的關，枷的枷，分與人為奴的，入獄待勘的，那真叫『樹倒猢猻散』。雍正十一年隨赫德又被抄家，依樣葫蘆再畫一遍，如今隨赫德的二兒子還在黑龍江與披甲人為奴！抄隨赫德的壽泰，前年和弘皙的案了沾邊，又被抄了，家人全部發賣、家產全部入官，聽說是一位姓袁的買到了我家花園，起名兒叫『隨園』。我的叔祖公、姑祖公如今又紅火起來，連帶著說傅六爺，那更是走得近一點就烤人。我和六爺情分近，又是遠親，芳卿又是六爺府裡的人，我要硬擠門子，怕不擠來個一官半職？沒意思了，諸公，就如那走馬燈轉了一圈又一圈，你就再等一圈，仍舊的關、張、趙、馬、黃。」勒敏笑道：「罷，罷！我說不過你，不過你總不是蟬，吸露喝風就能活，廟裡和尚，清靜修行，也還有幾畝廟產──餓得頭暈眼花的，還能『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我就不信陶淵明！」敦誠想起自家身世，又帶了酒，大聲道：「雪芹這話最對我的心思！有詩為證！」遂也擊盂而歌：

　　少陵昔贈曹將軍，曾日魏武之子孫。

　　君又無乃將軍後，於今環堵蓬蒿屯。

　　揚州舊夢久已覺，目著臨邛犢鼻褌！

　　……

　　勸君莫彈食客鋏，勸君莫叩富兒門。

　　殘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書黃葉村！

　　他顯然已被酒忘了形骸，歌罷放聲大笑：「如先生之洪才河瀉，何至於躋身仕途，與俗人爭道！」他不防頭，說得阿桂、勒敏都是臉一紅。敦敏便忙圓場，說道：「二位不要介意，我老弟就這樣兒，老爺子，內務府堂官都拿他沒法子。其實，我倒覺得勒敏說得有道理，雪芹靠賣畫兒寫字糊風箏渡日，總歸不是久長之計。」

　　阿桂聽了笑道：「我才不在乎呢，我不是禿驢、不怕人罵和尚。」頓了一下又道：「你別以為我滿得意，我當知府來見雪芹，曾說過『見州縣則吐氣，見道台則低眉，見督撫大人茶話須臾，只解說幾個「是是是」！』你覺得很有味兒麼？」曹雪芹調侃道：「你說的是個聯句兒，忘了我對的下聯否？」「不敢，」阿桂笑道：「不過我確實不是贓官，說出來自己罵自己麼？」又唸了對聯：

　　有差役為爪牙，有書吏為羽翼，有地方紳衿巴結小意，不覺笑一聲「哈哈哈」！

　　「雪芹先生，我看你還是著書。寫好這部《紅樓夢》比當什麼官都好。」敦敏笑了一陣，正容說道，「然而生計也不可不慮。我到宗學裡查過，你原來只是請了長假。這不費什麼事，銷假就能到差。這裡離城太遠，朋友們有心照應也有點鞭長莫及。」

　　曹雪芹感激地看了看這兩位初次謀面的兄弟。他在宗學裡的差使是辭掉了的，一定是這兩個私地走門路改了過來。事情不大，足見他們情分，替自己想得真周到……剛說了句「我原在白家曈住過，離城也近，勒敏知道的。弘皙王爺壞事，內務府的人一日三擾，問我都知道怡親王的什麼事，鑲白旗牛錄也換了，踢破我的門檻子，說要『交朋友』，卻又擺官架子，這朋友實在難當，就避囂來了這槐樹屯……」他沒說完，敦誠便道，「那個雞巴牛錄叫延信是吧？是我家的包衣奴才！我這把扇子丟你這，你亮給他看，他不磕頭我用鞭子抽死他！」敦敏見他眼飭口澀，說話前三竿後三竿的，笑道：「您還搬白家曈去，我那裡有一進小院，您住那裡，沒人敢擾攘的。……連硯齋先生的住屋也都有，我們兄弟早晚請教，也得個便宜，一來宗學裡有個常例進項，二來我們兄弟可以為你托缽化緣，我們沒身分，面子還有，總不叫你再吃那麼多苦楚。你別指望阿桂、勒敏他們，他們就要出京辦差了。錢度、莊友恭更是指望不上，我們閒死了，給你當走狗，磨墨洗硯，你只管寫《紅樓夢》，如何？」雪芹想了想，說道：「二位賢兄弟這麼厚愛，又出於至誠，我恭敬不如從命。等開了春吧──開了春我舉家遷到白家曈！」

　　當下眾人又散坐吃酒，對詩講謎，敦敏又執意抄了曹雪芹的詩稿，幾個人「兌會兒」也聚了有百十兩銀子，算來一冬酒食不缺，直到天色漸暗，方都冒著暮雪散去，也不在話下。

十三　小雜佐揮扇撞木鐘　大制台籌劃運錢糧

　　嫩弱纖細的牽牛藤，不知什麼時候悄悄地從潮濕陰暗的牆角爬出來，用勾鬚一段一段抓著牆上的縫隙、凸點，挺著身子去尋找太陽。牆頭上黯紅的苔蘚漸次變得灰暗乾燥。不久，又像被誰用綠油漆刷子胡亂團團塗了一遍，愈變愈綠，茸茸的像蘊著濕氣。在陽光下顯示它特有的嬌艷，牆外早已是春風拂柳芳草如茵──乾隆七年雖然是個「倒春寒」，幾場無聲雨後，春意還是「油」然滿院。

　　江南巡撫尹繼善今天起得特別早，昨天接到乾隆密諭：慶復、張廣泗已將進兵大營由成都移至康定，兵分兩路，北路由巡撫紀山統領自松潘向東南挺進，南路由提督鄭文煥率領，自里塘向西北夾擊。慶復、張廣泗親率中軍駐節康定，待南北兩路會師大金川，自然而然就截斷了小金川與青藏、上下瞻對的通道，成了一個孤島。即使戰事有所不利，只須團團圍定，餓也餓垮了莎羅奔。如今大兵已動，北路軍糧草缺五萬石，南路行軍在沼澤地，毒蟲、水蛭、螞蟥漸多。有的地方已經出了煙瘴，急需木葉草、水薄荷、敗毒散這些藥品，部文轉批，請旨照准，「著由尹繼善一體採購，已命四川布政使勒敏前來領取，分發諸軍，勿誤！」大約乾隆覺得玆事體大，特意還在「勿誤」二字下頭濃濃地圈了兩個朱砂圈兒。昨天，尹繼善簽署手令，開列藥單通告，蘇州、杭州、揚州及江寧藥店，凡有此類藥物一概作官價平價收購。有藏匿、囤集居奇者一律就地正法。南京、杭州兩府衙傾巢而出，務期十日之內採辦足額。同時發了八百里緊急文書諮會河南、安徽，各撥庫銀六十五萬兩調來南京，以備買糧之需。他是個極有條理的人，在百忙中還抽出一個時辰陪著袁枚、黃嵩、八大山人逛了一趟莫愁湖。從容不迫地趕回總督衙門，集合全體師爺、書辦，分工安排了兩件大事，又接見了兩位捐銀一萬兩報效河工的鹽商，這才回衙安歇。又知會簽押房當值師爺，夜裡如有四川、安徽、河南、北京的來人、函件、部文廷寄「不怕打擾」，一律及時報到內寢。所以勒敏、阿桂、錢度、高恆乃至於小路子來南京，他身在臥室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因預先知道這些人要來，心中有數，該說什麼話自己已經想好了的。所以諸事並不張皇。

　　尹繼善一如平日，在衙後自己宅院練了一趟太極劍，又讀了幾篇唐詩，帶著兩個小奚奴逕往前院簽押房裡來。此時天色尚朦朧，幾個正在吹燈掃地的戈什哈見他過來，忙退至道旁請安，稟道：「高大人、勒大人他們昨晚已經知會了當值師爺，吃過早點一道進來。四川來的糧道行走肖路，昨晚沒住館驛，就歇在咱們衙門客房裡，一早就過來請安，我們請他在書房候著，大人要見，小的們這就去傳。」

　　「不用了，」尹繼善微一思忖，一擺手便踅進書房。一進門便道：「是哪位老兄，委屈你候著了！」話音剛落肖路已疾步迎到面前，雙手遞上手本，報了履歷，滿面堆笑說道：「卑職其實認得中丞大人。卑職沒選出來時候，在軍機處張衡臣老相國跟前侍候筆墨，大人進京常見的。」尹繼善卻想不起他來，含糊地點頭笑道：「既如此，隨和點好。老兄請坐！」隨意翻著他手本看了看問道：「你是店舖跑堂的出身，能鑽營到軍機處當差，已經很有出息了。那地方我知道，就是王爺也得低眉折腰，再大的官也都變小了。每年冰敬、炭敬恐怕也比京官兒豐得多。怎麼不知足，又化錢選出來了呢？」

　　肖路見尹繼善一臉木笑，心知這位才子總督瞧不起自己這樣的佐雜官兒，從袖中抽出扇子慢條斯理地搖著，一邊笑道：「我出來做官不為錢。要為錢，軍機處隨便摟把摟把也抵個知府！人過留名雁過留聲兒，我好歹也是七尺長一條漢子，得給祖上爭個光兒。」他在外歷練有日，已經知道當官的不會自己講喜愛升官發財，自己便也悄悄地改了口吻。當下，他頓了一下，將乾隆召見情形說了，又緩緩說道：「就是萬歲說的，叫我切實作個循吏，也不枉了我祖上功德。」尹繼善聽他這番際遇，也不覺改容相待，忙問道：「貴族祖上曾歷何職？」

　　肖路見大有苗頭可軋，蹙眉一嘆說道：「國朝以來，我們沒有顯達的。楊繼盛公是我嫡派的六世祖。」尹繼善心裡咯登一聲：楊繼盛為前明萬曆年間名臣，有名的「三楊」之首，因彈劾魏忠賢入獄而死，聲名震天下，想不到對面這個土佬兒竟是他的嫡脈！至此，尹繼善對他已是肅然起敬，一拱手道：「失敬得很！想心貴族也為此改姓了？怨不得老兄這麼大的福澤──」他一眼瞟見肖路扇子上「紫芝」兩個字落款，伸過手去笑道：「借老兄扇子一觀。」肖路雙手捧著遞過來，說道：「這是我出京時衡臣相公賜的，我那裡還有他專寫給我的座右銘──其實，我哪裡當得起？還不是人家敬重我是忠烈之後，抬舉我，我自己再不爭氣那成了個什麼呢？」尹繼善打開看時，扇面上既無題亦無跋，正面一幅吳江煙雨圖，素面寫著幾個隸字：

　　河山之固在德不在險

　　下注「紫芝」張廷玉的書房名字。尹繼善雖沒有張廷玉寫的字畫，但由於公文往來頻繁，對他的字跡實在熟悉，覷眼一看便知是真非假──不過張廷玉素來不為人寫字，薦書更不用說，怎麼這個一臉土氣的芝麻官獨獨兒受他如此厚待？心裡掂掇思量，口中笑問：「你在四川候補，沒聽上憲說，預備什麼時候到縣？你分的哪個缺？」肖路聽他口氣，心知已有了緣分，在椅中呵腰說道：「還沒分發到缺呢。因為金川戰事，所有到川候補官員一律補到大營從軍效力。我分到南路軍，鄭提督說我不文不武，命我跟著桂大人辦糧秣，這才來了南京。」

　　「唔，是這樣。」尹繼善認識鄭文煥，不學無術，又愛吊個書袋子充儒將，為此深得總督大將軍張廣泗寵愛。想著鄭文煥那張長長的臉，一說話先使勁嚥唾沫的模樣，尹繼善不禁一笑。說道：「原來老兄現在還沒有職事──」還要往下說時，一個戈什哈在書房門外稟道：「勒大人他們來了。大人是在書房見還是去簽押房？」尹繼善笑對肖路道：「咱們先過去，再尋時辰說話吧。」肖路忙站起身來連連稱是，陪著尹繼善逶迤向南。勒敏、阿桂二人都已迎在階前。只有高恆和他極熟稔，站在滴水檐下，待眾人行了庭參禮，笑嘻嘻上前來，用扇骨兒敲了一下尹繼善肩頭，說道：「你好偏心，吃娃娃魚也不請我！在北京，老尹相公有口好吃的，還總惦記著我呢！」尹繼善微笑道：「恐怕你想吃娃娃魚是假，想見巧媚兒才是真的。告訴你吧，上個月巧媚兒的娘病了，她回揚州去了。」──因見勒敏幾個在聽他說話，尹繼善忙打住了。偏身讓手，請眾人進了簽押房。又道：「不必拘禮。我們商議軍事，鬧起虛文兒來不是事。」

　　阿桂一坐定便道：「北路軍最要緊的是糧食，南路軍急等的是藥材，天氣一天天見熱，不但瘴氣，樹林子裡蚊叮毒蟲咬──已經有二十幾個人犯了瘧疾，有一匹馬被銀環蛇咬死了。我來前見了慶復相爺，他說：『你轉告繼善，二十天以內解毒藥運不來，幾輩子的交情也都顧不得了。』」「川北的糧已經從河南調出，現在南陽到老河口一帶。」尹繼善點點頭，又道：「藥材這邊也集中了起來，只是沒有木葉。我上次咨文慶復和廣泗二位軍門，庫銀還缺八十多萬兩，如不快點調來，過了六月，我這裡就無銀可支。這是軍費，本不應地方支墊，為了應急權作支應。銀子再不運來，我也沒什麼交情可講了。」想了想，又補加一句：「江南的藥這次是羅掘俱窮了。還要請慶大人、張大人從雲貴再採辦一些。軍用是一說，不能誤，民用的藥也不敢誤得久了。萬一傳疫、或者發生痢疾什麼的，豈可掉以輕心？」

　　「尹中丞，」勒敏在椅中一欠身說道：「銀子的事且請放心，戶部撥出六十五萬兩，已經運出七天，現在只怕已經快到信陽府了。還有十五萬兩，皇上有旨從海關釐金裡頭出，也不干礙兩江財政。只南路軍糧食、藥材，務必在我到衙十日之內運到軍中！中丞，這才是真正的燃眉之急！」

　　尹繼善眉頭不易覺察地挑了一下，張廣泗的跋扈是出了名的，自封名將，目無下屬，同級官僚也時受其辱。但科布多王師潰敗，只有他全軍而返，允褆、年羹堯青海大捷，他擄敵最多，雲貴平苗叛，更是獨當一面聲震朝野。除了聖旨，其餘於他都是「狗屁」。慶復也是個剛愎自用的人，自己稱號叫「金槍頭」寧折不彎，雍正年間為委派一個河工小吏，和皇帝爭得面紅耳赤，到底還是按了他的主意辦。譬如班滾的事，低頭服輸，頂多不過落個革職處分，不用許久，依然起復了，偏偏頂著死不認帳──這一相一將都拗得像頭驢，如今搭在一處，能辦成事兒麼？思量著，說道：「想必這是慶大人的鈞諭了，不知張大將軍還有什麼吩咐？」勒敏怔了一下忙道：「慶大人發令時張軍門也在場，沒有別的指令。」

　　「很好，我當然不能違命的。」尹繼善笑道：「我的藥材已經集到了燕子磯碼頭。就請老兄親自押送到金川前線。」勒敏不禁驚慌地看了阿桂一眼，他和阿桂從康定同行至此，一路情形瞭如指掌：有的地方道路年久失修，路面被洪水沖出一條又一條深溝，有的地方泥石流流過，山川河流都改了向，根本不辨道路，山背蔭的路上還是冰封雪凍。化雪水寒徹骨髓，山麓向陽一面則麗日艷陽，烘熱如夏，不少路面被水沖得連個影子也沒有，空手騎馬走一趟尚自心驚，何況指揮千萬馬匹走騾，如何能按著軍令剋期把糧食運到？勒敏正在思量，阿桂在旁說道：「勒三哥只是把慶中營的指令傳達了。我是個直人，尹中丞也不是眼裡揉沙子的，說直白了，十天送到軍中，簡直是胡說八道！誰能一個月運到，我看就是神仙。但我兄弟們遭遇了這種頂頭上司，也是沒法子，中丞是天子信臣，也不過請中丞擔待我們一二罷了。」尹繼善笑道：「話說到這份兒上我們就離得近了。我看就由高恆兄籌辦這事。」

　　高恆不知在想什麼，一直迷怔著出神，聽尹繼善點自己名字，嚇得一怔：「我？」

　　「對了，」尹繼善嘿然而笑，「慶復此舉，其實是不知道路艱險，並沒有報復殺人的心。他的女兒是你的嫂子，你又兼著半個欽差身分。慶復這人我知道，剛愎是剛愎，卻胸無定見。剛才我問，也是這個意思，如果是張廣泗下令，那就另當別論。你隨身帶十幾馱成藥星夜趕往，我的六百里加緊咨文也就到了，他們沒來由惹你這個國舅做什麼？這是一頭。另一頭說，你是從山東通政上頭調來，專門輔佐我籌措各路糧餉的，這趟差使雖苦，卻是絕無危險，身為方面大員，千里跋涉煙瘴，送藥勞軍，親赴接敵營盤……嗯，主子知道了能不替你歡喜？這是兄弟替你算出來的一筆帳，你覺得如何？」

　　高恆已是喜得笑逐顏開：山東剿匪，我身歷前敵；征討金川，我又身歷前敵！滿洲親貴有哪個勇敢似我的？功勞自不必說，先就救了勒敏、阿桂一駕，這人情已是落定了。想想道路遙遠艱險，他心裡又是一沉，拍著椅把手哂道：「虧張廣泗打老了仗的，慶復也在川西南好幾年，只曉得看著地圖瞎比畫，這種矇瞎驢的仗，能打得好麼？」他頓了一下，又對尹繼善道：「我自個忙不過來，給我派個幫手。」

　　「這個──」尹繼善撫著下巴沉吟片刻，轉臉對肖路笑道：「我看勞煩肖老兄陪高大人走這一趟差吧。你在雲南楊名時跟前侍候過，也走過這道兒，高大人還是頭一回。你跟著一路照顧些細務，大面兒上還是高大人主持。」肖路說道：「這沒說的──這是中丞的抬愛嘛！不過我的職分還在四川那邊──」他沒說完尹繼善就笑了：「這有何難，我行文四川，調你到江南來就是。既肯從軍辦差，我先掛牌子委你知府銜，帶職投營效力，差事完了願意改武職還可升官，願意文職，我給你押老虎班一例，遇缺先補。」

　　肖路眨巴著眼聽完，已知是張廷玉那面大旗見了效，幾乎就扎下跪去，仰著臉呵著腰阿諛笑道：「謝中丞提攜獎掖！謝中丞提攜獎掖！雲貴川的道兒來回我走過四遭。準侍候高爺平平安安到康定！」尹繼善雖說處事圓通和平，三教九流人物都相與得好，但誰都知道他是奉旨羈縻，本人還是個風流名士心性，眼見肖路不尷不尬的醜相，居然投合了尹繼善的緣分，都覺納罕。尹繼善雖面兒上嬉笑，心裡也厭肖路的奴才相，不知皇上和張廷玉怎麼會看上這塊活寶。

　　尹繼善見大家不言聲，也覺得對肖路的重用有些過分，笑道：「肖路是賀露瀅、劉康一案裡的人，沒讀萬卷書，萬里路是走過的，人可不能以貌相──高方伯既去了康定，後頭的糧食催運就要偏勞勒三爺和阿桂了。一路到安徽蕪湖，請阿桂來辦，可以先到安慶去見安徽巡撫盧焯，六十五萬兩白銀從河南調撥，那是邸報上的幌子，其實是從河工銀子裡騰挪出來的。無論如何，請桂兄平安運到南京。江西一路請勒老兄辛苦一下，從南京藩庫提十萬銀子，還有五萬斤鹽，平安解到南昌。江西去年豐年，他們自願送十萬石紅米，你再解回南京。南京的細米要送康定，沒有紅米頂著，糧價就要漲。」因見勒敏微笑，尹繼善又道：「這是經濟，我到南京快十年了，沒有鬧過糧荒。江西一枝花匪眾雖然打散了，殘黨餘孽已逃往山裡，你若掉以輕心，被人劫了王綱，就笑不出來了。」

　　「我不是笑差使輕鬆。」勒敏忙正容說道：「大人勤勞公事思慮周詳，不能不令人佩服！這十萬銀子並不是正項裡出來，要放在河南孫國璽手裡，也捨不得拿出來資軍，不知怎麼藏著掖著呢！」尹繼善笑道：「再藏再掖也變不成我自己的。總督不能世襲，也不是我的祖父事業，實話告訴你們，這都是李衛創下的制度，一條秦淮河，僅夜度纏頭稅抵得上一個中等省份呢！」當下眾人又說了一陣話，有些細務尹繼善又諄諄交代了，方才端茶送客。

　　高恆拖著，等阿桂、勒敏上馬辭去，方才說道：「明兒一早我走路，今兒要好生樂一樂。此一去千里，煙瘴瀰漫，回得來回不來還在未卜，尹公要有空兒，由我作東，一起玩他個通宵如何？」

　　「你是說去風彩樓？」尹繼善一笑，「捨不得巧媚兒？乾脆贖了她身子不就得了！官員不得攜妓狎遊，這可是聖祖爺那時候就訂下的規矩，弄不好叫那干子臭御史奏你一本，丟人現眼的，還挨處分，合算麼？」高恆笑嘻嘻聽著，說道：「要贖得起，我能不贖麼？上次一開口，那個騷老鴇就要五萬『養老錢』，我估著沒有三萬，她再不肯放手的。我家那婆子尹兄是知道的，連屋裡用的雞毛撢子她還要數數有幾根毛呢，哪裡瞞得了她！你說犯規矩，這倒無礙，上回和親王世子去八大胡同，叫錢度他們拿住，扭到九門提督衙門，劉統勛一本奏進去，旨意下來，只叫送宗人府打四十板子。在宗人府再化幾個錢，也不過雞毛撢子打坐墊兒，叫外人聽聽音兒罷了，這點子風流罪過，我還承受得起。」尹繼善笑著還要說，眼見錢度從儀門大柳樹下一步一踱過來，便笑道：「說曹操，曹操到──我算著你今早一定要過來的，怎麼這早晚才來？」

　　錢度一眼瞭見尹繼善和高恆站在簽押房前說話，忙趨步過來，打躬作揖行禮，笑道：「昨晚幾個朋友在驛館吃酒到四更天，這陣子還頭疼欲裂呢！我來有一陣了，聽說他們幾個在，你們必定商量軍務，沒有我的事，我也插不上口，就在衙外柳樹下頭沿湖看景致等著──高爺你們說我什麼來著？」尹繼善笑道：「說你拿了和親王世子的事呢！」錢度拍掌打膝笑著嘆道：「其實他要靈醒一點，在一點紅那裡當場認了自己身分，打發幾兩銀子，會有個屁的事情！偏偏說是選官，又說皇商，驢唇不對馬嘴，就被擰到了九門提督衙門──說是我擰的，那可真抬愛了，九門提督衙門的閻王是延清大司寇，我雖不是牛頭馬面，頂多是個判官罷咧！」尹繼善指著錢度，笑謂高恆：「現在升為雲南銅政司掌印官了，這差使你別小看，比你的鹽政肥得多，權也大，有就地正法權，地方不得干預！你贖那個巧媚兒不是沒錢麼？找他！」

　　「尹中丞這取笑了！」錢度笑道：「我就是個鄧通石崇，也只是給皇上看庫的奴才，錢雖多，一分也沒我的。我來見中丞沒有要緊事，向南京鑄錢局要幾個澆鑄工，還要幾個畫圖指揮的大匠。我才去，又不懂開銅礦鑄錢的門道兒，身邊沒有懂行的，下頭那幫子滑賊賣了我，說不定還要我笑著掏腰包呢！」高恆道：「你要人那還不容易？山海關鹽道上我有幾個盤帳老手，現在跟著我，你要用就帶了去！」錢度口中嬉笑，心裡打著主意，說道：「我要懂冶鑄的行家，不的叫那裡的人懵了我去。算帳的人我帶的有，我自己也能來兩下。」笑著、看著尹繼善等他回話。尹繼善笑道：「這也是正理，我叫江南藩司把冶鑄大匠履歷開出來，名單送給你，由你自己選，不過各樣人才不能超過三個。還有一條，我江南庫裡三十萬貫銅制錢繩都朽了，已經上了銅綠。你去的第一件事，先把我庫裡的錢換成新的，舊的由你給誰，趕緊放出去用。你要跟我玩花樣，我有本事治你！」說罷一舉手便踅了回去。

　　高恆在錢度跟前碰了個軟釘子，見尹繼善已經回去，一轉臉見肖路還站在儀門外等著自己，似笑不笑地吩咐道：「你去吧，先到驛館，把文書整理一下，該繳的繳到總督衙門文書房，該燒的燒了它，帶上我的家人到燕子磯碼頭。今晚我們就住在燕子磯，天破明咱們就走路！」說罷轉身便走。錢度是個玲瓏剔透的人，一把便扯住了他，搖著他肩頭笑道：「高爺您是生我的氣了！聽我譬講嘛──」高恆哂笑一聲，抬腳便走，口中道：「我沒生氣，你也不用譬講。大約你是想，我給我手下人謀發財門路才找你？你聽說沒聽說，『一木二鹽』？一個山海關道，管著東北木材內運，管著幾十個鹽場，想發財用得著尋你？實話說吧，我沒那個發財心，我下頭的人也一樣！想著雲南銅礦上萬的工人，一個銅政司新建衙門，比著道台大些兒，比著巡撫小點兒，用人的時候，送你那裡，幾年後能給他們保個官兒出來，你就疑到這上頭，我竟枉操了這片好心！」

　　「我是師爺出身，懂得這裡頭的情弊。」錢度一身輕鬆，滿臉誠摯的笑容，和高恆並肩出總督衙門，口中娓娓說道：「銅礦是做煞子的？賣水的看大河──都是錢吶！一接這旨，我在北京家的門檻兒都被踢破了，都是薦人的，從王爺到部裡朋友圍住我那四合院。我一聽『薦』字頭就脹得老大！」他打了個寒噤，「高爺，你說做人怎麼就這麼難！我這個官在底下看，是個西瓜；一到北京就成了芝麻！三品官滿街走，四品官不如狗，好比麥地裡的兔子，一轟就是一大群……」說到這裡，高恆已是被他逗笑：「得了得了！我曉得你難了還不成？」錢度搖搖頭，彷彿口中含著個苦橄欖，笑道：「爺既然體諒了，這事該辦還得辦，跟我過來在書房招呼文墨的事兒，兩年下來，我準能保他們落個功名！」

　　「好，爽快！」錢度老於世故，一縱一緊輕巧地來回一揉搓，打發得高恆周身舒泰，心中那點子不快早已丟向爪哇國去，一拍錢度肩頭，笑道：「我明兒出遠差，咱們一道兒到風彩樓去疏散疏散！」

　　當下二人各回官轎，在轎裡換了便衣。高恆穿著月白洋布袍，洗得潔淨如水；腰間勒一條絳紅帶子，腳蹬黑沖呢千層底圓口布鞋；白淨瓜子臉，配著一條油光水滑的辮子，顯得格外瀟灑飄逸。錢度卻另是一種作派：醬色湖綢夾袍上套著一件黑緞面巴圖魯背心，都是簇新沒下過水的。腳下穿一雙又厚又結實的「踢死牛」雙梁納面布鞋，也是新的；腰間灰白的臥龍袋旁吊著個繡花滾邊的檳榔荷包兒，脖子下頭還懸著一副茶色眼鏡，走起路來一步一搖；髮辮倒也齊整，只是生就的黑黝黝一副瘦臉；加上頭沒剃，黑茸茸的前額短髮有半寸長，還略帶卸頂。他本來就老相，這麼一「打扮」，越發顯得窩囊。高恆不禁笑道：「活脫兒仍舊是個師爺！銅政司在外開府建衙，比藩台有錢，比臬台有權，好歹也得端起點官體來呀！怎麼一味這個打扮？」錢度笑道：「不敢忘本，你是天家貴戚，我仍舊是個師爺，再說我生就的醜，再打扮也是枉然。」高恆道：「小娘愛俏，老鴇愛鈔，你可要吃虧了。」

　　二人也不坐轎，一路散步轉出清涼山，又踅到桃葉渡、老城隍廟一帶留連了一陣子，品嘗了什麼怪味豆、雲片糕、冰糖葫蘆……還一人吃了一小碗涼拌粉皮黃瓜，待到秦淮河畔時，已是天將黃昏。正是春日漸長之時，秦淮河邊柳綻鵝黃，白絮如雪，一彎碧水清澈可見游魚，一輪殘陽緩緩西沉，昏鴉倦鳥翩翩歸林，正是秦淮河最美的時候，在潺潺流水岸邊，女孩子們揎袖挽褲，裸露著雪白的小腿和臂膀站在水中階石上，有的淘米，有的洗菜，有的浣布捶衣，有的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有的嘰嘰咯咯大說大笑，還有的哼著聽不清詞兒的小曲兒。河南岸十里繁華，千丈軟紅，各個秦樓楚館都已掌起彩燈，雕梁畫棟麗色紛呈。打開臨河的窗櫺，隔著紗幕，傳來笙篁琴瑟之聲，河上的樓船畫舫也是張燈結綵，往來游弋，招徠著富商大賈、王孫公子。

　　「金陵王氣黯然收。」高恆興奮地望著一河的繁華勝景，感慨地吟了一句，又笑道：「你聞聞這花香氣、脂粉氣──沒了王氣，色氣可更盛了呢！這都是李衛倡導的。熊賜履當年給聖祖上折子，請禁秦淮煙花。明珠說，一條秦淮河的稅，頂得上湖廣一省的捐賦，就作罷了。李衛來當總督，稅加兩倍，仍舊夜夜客流如雲。他就是靠這個還清了江南官員虧空的。」因見錢度發怔，問道：「你這會子在想什麼？」

　　錢度是師爺出身，先頭跟田文鏡當幕僚，河南通省上下，別說府縣官，就是三司衙門，連叫堂會的也沒有，生怕別人彈劾，更無嫖娼逛窯子的──田文鏡十分冷酷，官員們犯這個忌，他見一個拿一個，從沒有手軟過──後來在京城，他又跟了劉統勛。劉統勛雖比田文鏡近於人情，那份鐵面無私，似乎更難觸犯，也不曾沾惹過八大胡同之類地方。今日乍放出京，見外省如此宦情，一來感慨，二來有「頭一回作賊」的虛心。想獨自回到驛館，又怕得罪了高恆，也有點捨不得這裡的勝境，因而心裡迷惘一片。聽高恆這麼一招呼，錢度才猛地驚醒過來，說道：「哦──哦──我嘛……我心裡一直犯嘀咕：雲南銅礦幾萬工人，散處一二百里地面。地方上以後不管了，銅政司原先又沒有這套人馬，叫我怎麼著手──」

　　「得了吧你！」高恆哂笑道：「你是想吃魚又怕沾了腥！告訴你，開國至今還沒有一個大員淹死在這條河裡的呢！什麼時辰倒楣的也是小官。虧你還是個師爺出身！」錢度囁嚅道：「王法平等，雖是官樣文章，那也要作作表面，給人看看的。你說的也不全對。」高恆笑嘻嘻說道：「比如這河水四尺深，這叫『法度』，對誰都一樣。你個子高過四尺，它就淹不到你；你沒有四尺高，就得看你游泳功夫。聖人制法原本就為下愚而設的。如果士大夫與庶民都『平等』，誰還去尊崇孔子這個老棺材瓤子呢？你看傅恆中堂，他忠於朝廷皇上沒有二心，不摟錢，文的武的都能來兩下。不哼不哈，由散秩大臣搖身一變，成了中堂宰相！──那些窮秀才，巴著三年一考，舉人、貢生──進士，州縣府道兢兢業業地做下去，一步也不得有錯，還得政績卓著，苦巴巴熬盡了油，有幾個能到他那一地步兒的？想想仍舊是個不平等！你常去傅恆府，見他書房裡掛的那幅字兒麼？」他略一沉思，用手敲著腦袋吟道：

　　漂泊何由返故園，桃花春雨照離魂。

　　憑將別後雙紅袖，記取東風舊淚痕。

　　吟罷笑道：「傅六爺的風流才調，戎馬倥傯間還能和女賊娟娟偷情兒，萬歲爺曉得也只是一笑。這一首可不是為娟娟作的。那是前面春榭坊裡南京頭號女侍書笑雪姑娘贈給傅六爺的，六爺自己手抄的。那落款是『吟香』，六嫂有一回問我，我支吾著說吟香是曹雪芹的侄子。六嫂那脾氣你知道，當場搗著我頭罵『鼻子裡插蔥，還和我裝象呢！我要不打聽個八八九九，就敢來問你？』」

　　錢度聽了，笑著還要問時，上游一帶簫歌篁曲，一艘畫舫輕搖飄然而來，船中間燈火輝煌，倩影綽約，一曲媚歌順風飄來：

　　香舟歸去銀燈掌，繡戶輕珠網。拂塵拭鏡見顏酡，不禁春心先已到衾窩。薰香呼婢嗔他懶，怒語因郎軟。背燈微笑轉秋波，試問那人，今夜竟如何？

　　軟語濃艷靡人欲醉，一首《虞美人》甫歇，又一曲《浣溪沙》起，又一女子輕輕唱道：

　　燭影花光耀錦屏，翠幃深處可憐生，桃花著雨不勝情。偷覷已成心可可，含羞未便屬輕輕，牙根時度一聲鶯……

　　唱著，那舫已漸漸駛近，聽著舫中似乎一陣竊竊私語，接著戛然爆發出一陣大笑，蘭麝馥郁流香，佩環叮噹作響，錢度已是聽得神癡若醉。高恆一眼瞧見米黃色西瓜燈上亮著碗大的「鳳彩」二字，喜得眉開眼笑，跺著腳叫：「曹媽媽，曹媽媽──我是高永！快靠過來，靠過來！」

　　「是誰呀？」

　　燈影閃爍間，錢度見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從艙中探出身來，覷著眼向岸上瞭了半晌才認出來，一笑說道：「是高大郎！從北京販磁器回來了？──船靠過去！」錢度小聲道：「怎麼她叫你大郎？」「你笨死了！」高恆也小聲兒道：「這裡又不是在家，哪有那麼多的實話？逢場作戲嘛！」因見跳板已搭了過來，便拉了錢度一同上舫。錢度看那曹氏，雖說稱「媽媽」，卻也風韻楚楚，上身穿一領蜜合色棗花高領春衫，下身罩著石榴黃裙子，刀栽鬢角，頭髮梳得光可鑒人，鵝蛋臉兒上眉黛含煙，翹起的嘴角邊還有深深一個靨窩。高恆一上舫，二話不說，先摟著「媽媽」就親了個嘴兒，卻被曹氏嬌嗔地推了一把，幾乎倒在艙板上，逗得眾人前仰後合大笑。

　　「大郎上回來多靦腆，現在越來越不老實了！」曹氏笑道：「這一年多你鑽哪裡去了？叫巧媚兒一想起來就傷心！上回有人去天津衛，照你說的地方去尋你，不但沒那個字號，連那條街也沒人知道──你大爺敢情是個騙子，騙我們這些沒腳蟹的麼！」高恆捉住她雙手只是不放，嬉皮笑臉說道：「那是你虔心不到！我怎麼一來就遇著你了呢？巧媚兒想我，你不想麼？」曹氏啐道：「越來越瘋了，沒瞧瞧當著客人，好意思麼？」

　　高恆這才想到錢度，忙向眾人介紹：「這位錢爺是做過一任知府的。如今已經棄官經商，兩廣兩湖幾十處碼頭都有他的商號。他可是當今一個鄧通呢！不過，當官當了半輩子，卻有個季常之病，如今夫人謝世，百無聊賴，我帶他一道出來散散心。你們可得好生侍候著。」一席假話被高恆正容說來，弄得錢度手足無措，通紅著臉連說「不敢」，早有兩個婆娘上來攀項拉手，拖著他一同到後艙去了。

十四　淫高恆夜筵鳳彩樓　窮易殃娘逃浮面山

　　高恆、錢度一上畫舫，那舫立刻從來路逆水駛回。錢度這才知道，這舫是專門在河上游弋招客的，接到客人立即再送回鳳彩樓。錢度初到行院，被一群女人圍著，拘束得渾身冒汗，此時離得近，仔細端詳那些女子，雖然個個體態風騷，卻都是三十歲上下的婦人，色相已經凋零，濃沫艷妝遮不住額前眼角的魚鱗細紋。雖然親切得摟肩摩背，只覺得脂粉香陣陣襲來，熏得人頭暈，卻吊不起情欲來。高恆卻是如魚得水，丟了這個摟起那個，摸摸這個奶子，親親那個的腮，人人都是他的「小親乖乖」，又笑著對曹鴇兒道：「巧媚兒呢？怎麼不見？──這院裡都變了樣兒了。那邊草坪上起了好高的樓，叫什麼名字呢？這樓上樓下都油漆裝飾了，得多少銀子！可見你們生意好，毬挨得多，錢自然滾滾而來！」說得眾人哄堂大笑。高恆越發越來興道：「我可是下頭只長了一根，顧不了你眾位，快叫巧媚兒過來！」

　　眾人頓時都笑得東倒西歪，一個女子端著酒杯，擰著高恆臉蛋給他灌了下去，笑道：「就巧媚兒好嗎！我們就那麼惹爺的厭麼？今晚我偏就要陪爺。爺自己品品，是巧媚兒好還是我的好！」「成！」高恆臉上放著紅光，「再拉上曹媽媽、巧媚兒，咱們四人同榻，來個三英戰呂布，卞莊刺三虎！」說著一把拉過曹鴇兒，將一錠五十兩元寶向桌上一墩，又拉那婆娘坐了他腿上，親嘴摸乳的口中胡嘈：「你不是『一沾酥』翠姐兒？你是好的！曹媽媽自己就叫『操媽媽』──我也嚐過的，今晚和巧媚兒比比看！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女人，過了五十還坐地吸土呢。越是這樣的，倒比黃花女兒好玩兒……」

　　錢度聽他們說得越發不堪入耳，裝作方便，踱了出來，仔細看那鳳彩樓，果然收拾得整潔華貴：四面竟沒有院牆，全部都是兩層歇山式紅樓，飛檐斗拱畫棟雕梁，樓上樓下廊邊都裝著紅木欄桿，新近才油漆過。廊檐下吊著各色彩燈，晃得滿院流光溢彩。大小丫頭，有的端茶、有的送酒，邁著細碎的腳步樓上樓下穿梭價忙，酒香、肉香、脂粉香到處飄蕩。樓上一個王八頭兒忽然高聲叫道：「巧媚兒姑娘來了！」兩個總角小丫頭，攙著一個女子從樓上西南廂一間房中走出來，輕盈的步子走向北房。珠簾響處，高恆已是笑著迎了出來。說笑著簇擁著那女子進北房。北房立時又是一陣嘩笑言語，卻聽不清都說了些什麼。錢度剛轉身要上樓，身邊一個門裡聽見「嘩」的一聲，似乎打翻了水盆子，接著一個男人粗聲罵道：「你這賤貨！浪著思量什麼野男人？好好的一盆水也會弄翻了，這屋裡剛鋪的氈毯──你看看，你看看！──污成什麼樣兒了？」他似乎踢了什麼人兩腳，一個女人用手帕捂著臉，蓬著頭奪門而出。兀自嗚嗚咽咽，哽得腳步都踉蹌不穩。錢度不禁一怔，正要問，那個男人穿著大褲衩子，上身打赤膊，追了出來，捽著婦人髮髻，一推一揉，就把她拖倒了。壓著嗓子惡狠狠罵道：「賤蹄子，誰叫你不肯接客，老子就是要熨平了你！」接著又是一腳，踢得那女人在地上滾了兩滾，一頭撞在錢度小腿上，掙扎著，只是爬不起來。錢度見他如此欺侮人，橫著眼盯過去，說道：「你怎麼這樣橫？瞧她這身個兒，經得住你踢麼？不怕吃人命官司！」

　　「回您老的話咧，」那人瞥了錢度一眼，立時便變成了笑彌勒，「她是我女兒，我是她乾爹，這是我們自個家事，客人您請隨喜──她是我們前年買進來的，別人十六歲就接客了，偏生她強，十九了還不肯開臉，我們開行院的吃的就是這碗飯，又不是義倉孤老院，就這麼乾養著她，怎麼成？」

　　「當初買我的時候，說好的只賣藝，不賣身！」那女子躺在地上仰著臉說道，「你們這鳳彩樓是惡霸地獄！大爺呀……」她絕望地盯著錢度，欲哭無淚的樣子，「他們欺負我不識字，寫了一張假賣身契，逼著我接客過夜……我彈曲兒唱歌兒，沒少給他們掙錢……」她抽抽噎噎地哭訴著，曹鴇兒已經下樓，一把拉起那女子，替她理髮整衣，絮絮叨叨連「埋怨」帶勸慰：「芸芸兒呀，我跟你說過多回，別沾惹王福祥那個老龜孫，凡事離他遠著點……怎麼就是不聽呢？他賭輸了，又吃得像醉貓似的，沒事不拿你撒氣找誰去？好了好了，快回房裡……」她轉眼照王福祥「呸」地啐了一口，說道：「你瞧瞧你那副鱉樣兒！除了打人還有什麼能耐？還不滾進去挺你的屍！就這麼豎在這兒現眼！」這才又換過笑臉，對錢度嬌聲道：「錢爺呀……快上去吧！高爺他們出彩唱曲兒呢……我安頓一下芸芸，就過來陪你們。」

　　此時芸芸立在柱子旁燈下，錢度打量她時，瓜子臉，細腰身，體態是十分玲瓏，只是臉上鉛華不施，眉目疏淡些，左腮下還有幾個雀斑，顏色不很驚人。錢度說道：「你們開這院，圖的不就是錢？她唱曲兒掙錢不也是錢？這麼作踐她，將來人也沒了，錢也沒了。曹媽媽，你甭和大爺我作這個相聲兒，給這個芸芸開臉是多少價，一年的包銀又是多少？你開個價兒我聽聽。出得起，是她的命；出不起，也是她的命。」「瞧錢大爺您說的！我可是當自己女兒看芸芸的！」曹氏紅了紅臉，媚笑道：「爺您要包她，是她的造化。我不賺這個錢，您出個本兒，連開臉在內，總共一千五百兩！爺台您要是手裡緊，我還可再放一點價！」「一千五就一千五！」錢度爽快地說道：「走，芸芸，咱們上樓去！」

　　「不……」芸芸閃眼看著又黑又瘦的錢度，又果決地說：「我說過，不賣身！」話音剛落，便聽王福祥在屋裡又吼道：「你個死妮子，皮賤！」

　　錢度一口便打斷了王福祥的話，「你不過是個王八，很貴重麼？──芸芸，我可憐你！不要買你身子，只買你個平安，三兩日裡我就要去雲南。陪我唱唱曲兒，好麼？」芸芸這才認真打量錢度一眼，見他忠誠厚道，滿臉的本分相。良久，她才點了點頭，低聲道：「那……我跟你走……」那曹氏早就笑吟吟走過來，竟親自扶著芸芸拾級上樓，溫言細語地說：「你跟了這位錢爺，可真是祖上八輩子修來的福！如今你是錢爺的人，誰敢再難為你，看我不揭了他的皮！好丫頭，進了我們這行裡頭，最好的出路不就是尋個好人家從良麼？你合了錢爺的意兒，這可是皇天菩薩……」好話就說了一車。

　　三人說著話走進北樓正間，卻見靠東牆一溜坐著四個女子，手裡拿著笙篁笛簫，一個淡妝女子偎坐在西牆高恆的椅子旁──一望可知便是巧媚兒了，通身穿戴是月白江綢，滾著梅花銀線邊兒，一舒皓腕，雪白晶瑩，手指纖細如削蔥，鵝蛋臉粉裡透紅，艷色誘人。若論身條兒，比起芸芸來卻胖了許多。巧媚兒只向門口瞥了三人一眼，低頭小指一勾，那琴「咚」地一響，東邊四人忙奏和聲。巧媚兒頓開歌喉，手中抹挑勾劃，鶯啼燕囀唱道：

　　雙蛾入鬢鴨堆綠，春蔥細削纖纖玉。故故劈蓮仁，心兒裡有人。綠窗幽語切，同坐玲瓏月。秋水一眶明，蘸人心上清。

　　略一轉調，又唱《清平樂》：

　　酴醾架後，鴻影翩來，驟覓得花枝遮翠袖，浣了弓鞋新繡，牆邊瞥露裙紗，牽衣爭道無差，卻聽雪夜高叫，烏雲落滿桃花！

　　「好！」高恆雙手高舉鼓掌喝采，眾人也都轟然叫妙。曹鴇兒嘆道：「咱們南京，二十年頭裡的金嗓子是陳萊娘、蔡玉韻、尹惠姐和柳湘蓮，我都聽過的，那真是字字咬金斷玉，無論遠近，曲兒字兒都似從天河上落下，透耳入心，五臟六腑都攪得烘烘價熱！巧媚兒今兒唱的，只是底氣有點不足，二十年來是沒人比得的。」高恆便笑著招手道：「老錢！你好大面子，把病西施都拐來了──快來入座，罰酒三杯！」又笑著對芸芸道：「怎麼，動了凡心了？你瞧的，我哪點比不過這位夫子，怎麼我就勾不上手呢！人吶，真得講點緣份！」說著便伸手摸芸芸的臉，卻被芸芸一巴掌打下手去。「你正經點！我不愛小白臉兒麼！」惹得眾人都是一笑。

　　「好好好！正經就正經──」高恆毫不在意，嬉笑道：「今兒吃你的花酒，你可得亮幾手叫我們開開眼！」芸芸這才回嗔，微笑道：「這還是個禮數。」遂從牆上摘下琵琶，略一調弦，清冷之聲頓起，四座肅然，聽她唱道：

　　紅塵小謫，恨今生誤了玉京仙宇，回首紅樓繁華夢，勾起柔情萬縷。汲水澆花，添香拔火，十二金釵曾聚。萬竿修竹，瀟湘風景如許，顰卿顰卿，我亦為汝惋惜……

　　高恆聽得眯著眼，手按拍節，錢度也是如入迷境，突然開眼問道：「這唱的是《紅樓夢》！你居然見過這書？這歌詞又是誰寫的？」高恆也道：「怪道的，聽著耳熟。『顰卿』不就是林黛玉麼？我在傅六爺家見過，連抄本他都捨不得借我看。坊間又沒有這書，你怎麼有這麼大的緣份？」芸芸抿嘴兒笑道：「你們說的『傅六爺』不就是當今正牌子的國舅爺麼？滿口都是謊話，說是什麼生意人，又是什麼皇商──掉了底兒了吧？我看你們也都是官兒吧？──這詞是罷了官閒居的一個老探花寫的，叫劉嘯林，從他那兒我借看過幾卷《紅樓夢》抄本兒，實實是一本真才子真佳人書。劉先生在這裡留了幾首吟《紅樓夢》人物兒事情的詩呢！」說罷，略一沉吟，目送秋鴻，手揮五弦，裂石穿雲地又唱道：

　　血淚迸紅雨，名士多愁工寄託，拼為佳人辛苦，癡憶茫茫，空花草草，且自調鸚鵡，問誰相與，迴腸轉出淒楚……

　　「這是詠黛玉的葬花詞的……」她輕吟了一句「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呆呆的，竟自迸出淚花來。

　　巧媚兒眼見芸芸一出場便佔了先枝，心裡很不是滋味，上前搖著高恆肩頭道：「天不早了，咱們回房，我有一套叨叨令，上回尹制台叫堂會，還拍手叫絕呢──叫芸芸陪錢老爺吃他們的合歡酒，我給你唱體己兒曲子！」

　　「好好！寶貝兒，冷落了你了……」高恆拍著巧媚兒的手，正要起身，見自己的貼身長隨賈四匆匆走來，便問：「什麼事？」

　　「回老爺話，」賈四後退一步，躬身說道：「南昌老茂棧劉掌櫃的從漕運上過來了二十船鹽，一路都沒事，到南京海關叫關上的吳守備給扣住了。他們沒帶鹽引，關上要全都沒收，沒奈何扛出您老人家招牌，這才暫押著沒有抓人。他們急得熱鍋螞蟻似的，無論如何請老爺走一趟……」高恆道：「這用得著我親自去？帶上我的名刺，你去先保他們出來，回頭把鹽引補上不就結了？」

　　那賈四連連答應，卻不肯走，又道：「兵部和刑部來了兩個司官，在驛館坐等老爺──」「你告訴他們，」高恆截斷了他的話道，「我明兒一早就離南京到四川，已經不管這裡的事了，請他們回步。」賈四嚥了口唾沫，說道：「奴才說了，一個黃大人，一個葛大人，坐著不走。說是……一枝花在彰德府劫庫銀沒有成功，如今不知去向。山西和直隸藩庫共調了六十五萬兩銀子在石家莊，要密運四川。怕路上出事，聖旨叫老爺親自主持押運，請老爺即刻北上，到鳳陵渡接銀子……」

　　「行了行了！」高恆愈聽心裡愈煩：這麼機密的事，這殺才當著婊子們在妓院裡就全兜了出來……一邊起身整衣，一邊罵道：「你只說『有旨』不就夠了？窮嘮叨你娘的沒完！」又向曹鴇兒、巧媚兒等人歉意地一笑，說道：「我就是個官，這回再也瞞不過了。你們陪錢爺說話兒吧，過些時我再來……」說罷匆匆去了。那一群鴇兒婊子都送了出去。

　　錢度見高恆突然離去，心裡一陣慌亂，從懷裡抽出兩張銀票，對芸芸說道：「這一張是二百兩，我給你的體己，這是一千兩當作贖銀。明兒我再送過來五百兩給你媽。好好歹歹你不至於再受那些骯髒氣了……我也要走，明兒有空我再來看你……」那芸芸淚盈盈的目光盯著錢度，良久，突然臉一紅，羞澀地低下了頭，問道：「你……真是個好人。你只是可憐我就這麼花銀子……看不中我麼？」

　　「哪裡的話……」錢度越發侷促不安，結巴著說道：「這要自個兒情願。我這把子年紀，也長得醜……再者，我也不慣這裡的場面……」

　　「我只要你人好。」芸芸眼中的淚大滴大滴地滾了出來，搓弄著衣角拭淚泣聲說道：「一個女人落到這一步，還有什麼挑人的去處？把我贖出去……三千兩銀子就夠了──我做一手好針線，給你太太當奴當婢……怎麼都成……」她突然下了決心，起身撲在錢度懷裡，溫聲說道：「今晚……你別走了……」

　　錢度擁著她，用手輕輕梳著她的秀髮，頭暈乎乎的如在夢中。正要說話，那曹鴇兒一掀簾子進來，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我們去送客這一霎兒，白牡丹就會了呂洞賓──秀英，蘭彩兒，英姑……過來吃他們的合歡酒！」於是眾人便一擁而入，屋裡頓時又是珠搖翠晃，芳香流溢。讓人叫巧媚兒時，來人說，「姑娘乏了，明兒過來給姐夫姐姐賀喜……」

　　※※※

　　易瑛一干造反義軍在山東聚眾不成，籌糧失利，一敗於黑風寨，二敗於桑橋，零零落落奔往武安，在白草坪又遇當地土匪強襲，雖然勉強勝了一仗，卻是立腳不住。清點人馬，只剩下五六十人，而且裡邊還摻和著劉三禿子黑風寨的十幾個人。和眾人商議，有的主張殺回山東，官兵既在那裡得手，此時決然沒有防備，燕入雲主張從豫東先進大別山，再到桐柏山裡紮根休養。胡印中原是劉三禿子部下，已經生了嫌隙，此刻處境尷尬，什麼也不便多說。劉三禿子是被官軍逼著裹攜進來的，他雖匪性凶殘，心眼兒也還夠用，知道一離開易瑛，立時就要落入天羅地網，只是一味地巴結易瑛、燕入雲等人，生怕趕走自己，他是土包子，也拿不出什麼見識來。皇甫水強卻認為豫東大平原無遮無擋無糧無草，不到大別山就會被官軍發覺圍剿，不如由武安向北，在太行山深山裡盤一處寨子紮住根，穩住了再徐圖大計。不料在攻打鑽天嶺時，又遭官軍突襲。劉三禿子見兵匪合一夾攻上來，乘機內訌，要殺易瑛「將功贖罪」。一夜爛仗打下來，她自己的四名女侍雷劍、喬松、韓梅、唐荷，韓、唐斷後失散不知去向，雷、喬二人也都受了重傷，易瑛連夜敗退到浮山女媧娘娘廟，檢點人數時，只剩下二十七人，所有馬匹、銀兩和乾糧，一概丟失得精光。

　　此刻夜闌更深，女媧娘娘廟翹翅飛檐，靜靜地矗立在藏藍色的晴空裡，浮山頂上，一鉤彎月將慘淡月光灑落下來，依稀映著坐在白石階上的這群落難人。那群男人橫七豎八地躺在廟門東邊廊下避風處，有的鼾聲粗重，有的一袋接一袋地抽旱煙。易瑛和喬松、雷劍則在廟門口相互偎依著，誰也沒有說話。喬松胸前受傷，半躺在易瑛懷裡，不時地發出輕微的咳嗽聲。雷劍吊著左臂抱著劍，靠在易瑛膀子上，也垂著頭不言語。只有強勁的山風時而呼嘯著掠崗而過，發出嗚嗚的哨聲。

　　聽著喬松已經呼吸均勻地沉沉睡去，雷劍趴在腿上不再動彈。易瑛輕輕放下她們，解下身上披風給她們蓋上。邁著疲困的腿踱到一塊大石頭旁邊，望著天上的月亮只是出神。

　　她原是河南桐柏桐寨鋪人。雖然容顏嬌艷，彷彿二九少女，其實已經年過四旬。自她記事時，父母便遭了瘟病先後謝世。六歲的易瑛就以討飯度日，白衣庵的尼姑靜空見她可憐，收她在庵中剃度了，法名叫「無色」。每日照顧庵中香客上供的饌果、香火錢。另外作些灑掃庭院、開門閉戶的雜活。她名叫「無色」，但人卻越長越嬌媚，一雙纖手皓腕潔白如玉，眉宇似蹙非蹙，似喜不喜，活脫脫鮮靈靈地令人一見忘俗。別說桐寨鋪的人，就是過往的京華權貴、兩江大賈也常慕名駐足，借口「送香火錢」，來庵裡一睹芳容。有些人肚裡還打著蹧蹋菩薩的念頭，三天兩頭來攪擾。

　　康熙五十九年靜空圓寂，臨終拉著她的手微聲說道：「我問過觀音多少次了。你不是這廟裡人，你另有正果。孩子，當初收留你為你年紀小，無家可歸。如今我去了，你在這裡是待不住的，你聽我說，不拘怎樣，有個好人家，你還俗嫁了吧──這是你的命！」

　　果然靜空一去，易瑛的日子就難過了。她身上常常帶著剪刀，上午辰時開門，下午申時關門。一干浮浪子弟，光棍閒漢有事沒事盡著來庵中廝混，到晚間丟磚撂瓦隔門褻語乃至撬門砸窗無所不至，嚇得她終夜心驚肉跳，終日神思不寧，有時吶吶自語、有時無端哭笑，落了個半瘋半癲的症候。見她動不動就操刀弄剪的，倒也一時無人敢招惹她。

　　忽然有一日鎮上來了個道士叫賈士芳，在庵東空場上演法。看熱鬧的人圍了許多，賈士芳還帶著一老一小兩個道士共同演法。打場子發科畢，賈士芳立刻端了個空升，沿圈化緣，只有易瑛獻了一些食物，轉了一圈連一文也沒收到，賈士芳仰天嘆道：「桐寨鋪乃是豫川道上名鎮，想不到人人都是吝嗇鬼！」旁邊的閒漢們也大聲回口：「桐寨鋪過往走江湖的千千萬，也沒見過一個戲法不變就伸手要錢的！」

　　「這說的也是！將欲取之必先予之──」賈士芳微笑著收科作揖，對老者道：「飄高師兄，向這裡高升米店借米一升，掙來錢還他們一斗！」那白鬍子老者答應一聲，端著升到街旁米店，宣一聲「無量壽佛」便揖手化緣。這米店林老闆平素是個鷺鷥腿上劈肉，臭蟲皮上刮漆的角色，哪裡肯結這個善緣？躲了裡頭不出來，夥計笑道：「給你一粒，你要種出米來，我就化給你！」就在米籮裡撿了一粒米丟了升裡。飄高也不申辯，笑著一躬去了。賈士芳也不惱，粘出那粒米，對眾人說道：「這是高升米店的福緣。」便就腳下種了進士，又問米店夥計：「問問你們掌櫃，這米長出新米，施捨給誰？」這時掌櫃的已經出來，隔櫃台笑著指指白衣庵高聲道：「給這庵裡無色姑姑兒，說不定你能化出個歡喜菩薩呢！」

　　易瑛此時正躲在東門縫兒後瞧動靜兒，猛聽扯到自己身上，嚇得一縮，回頭便走。那飄高手執量米升，在廟外單手一揖，栓得緊緊的廟門竟無端「呀」地一聲敞開了，便聽眾人雷價喝采。易瑛躲在正殿裡，嚇得攀著供獻卷案，閉著眼只是喃喃唸誦：「南無阿彌陀佛，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她渾身瑟瑟發料，臉蒼白得像月光下的窗紙，合掌蜷縮成一團，靜待著這位有法術的道士闖進來。但飄高卻並沒有進來，只一稽首，在廟外溫聲說道：「女道友何至如此驚慌？貧通只通告一聲，預備著高升米店化緣給你！」易瑛本來還想出去瞧瞧，聽他吆喝這一嗓了，嚇得「砰」地關上了門，躲進禪房坐在蒲團上，意馬心猿地唸誦《多心經》。

　　空場上賈士芳孤拐臉沉著，手指方才種米之處唸唸有詞：「九天都王君，敕五方隱身，聽吾之法令，遂昏之難行，一切遠密意，勿停利服巡。一攝諸異法，眾神奉行，所以適我意，問信九天君，違吾法令者，奉斬爾身形！──急急如九天皇人帝君律令敕攝！」可煞作怪的，恍然之間「種米」之處便竄長出一株禾苗，碧葉青梗亭亭玉立，此刻眾人已經看傻了，人人瞪眼張口躬腰伸頸，滿場聚了千餘人，寂靜得一聲咳嗽不聞，連米店的人也都站在櫃上看得瞠目結舌。賈士芳腳下踽步是斗，端一碗水吸了一口，「噗」地向禾噴了去。目不轉瞬間一柄穀穗緩緩抽出，慢慢變色發黃，那狼尾巴似的穗子兀自不停地向外延伸。人群先是一陣驚訝的竊竊私語，接著便雷轟一聲喝采：

　　「好！」

　　那穀穗已是長到四尺有餘，壓得禾苗也彎倒在地，賈士芳蒼白的面孔泛過一絲笑容，對老者和小者大聲命道：「飄高、姚秦，搓米接米！」

　　「是！」

　　一老一小齊聲答應，那叫姚秦的小鬼頭只可四五歲，雙手捧著米升一屁股坐在地下，老者飄高雙膝跪地捉了穗頭在掌中，雙手對搓。只見黃燦燦的米簌簌從掌中漏進米升裡。

　　易瑛正在神壇前盤膝默坐，聽見身後板壁間窸窸窣窣聲音響動，她還以為米櫃中有鼠，轉身看時，見從板縫中粒粒黃澄澄的小米滲脫出來，心中不免詫異：米櫃已經見底，怎麼會有這麼多新米灑出來？易瑛起身開了隔壁庫房立時驚呆了。原來搭在米櫃上的麻袋口袋都靠在牆邊，鼓鼓囊囊像一隊吃飽了的士兵排成一排！她搶上一步打開米櫃，裡邊情形更叫她大驚失色！米已有了多半櫃子，三個「米泉」像翻滾的粥鍋仍在不停地湧動，米還在往上漲！她像夢遊人一樣在屋裡轉了一匝，突然清醒過來，驚恐地尖叫一聲奪門而出，在廟門口拌了一下，幾個翻滾跌出去一丈許，對著看熱鬧的人，指著廟說道：「米！廟裡……米！」說完便暈迷過去。兩個女人過來攙扶，十幾個壯漢一擁而入進廟，頃刻間又飛跑出來，邊跑邊叫：「廟裡……廟裡米庫已經裝滿，還在往外淌！」

　　人們轟地炸了群，有的竄進廟裡看，有的湊到姚秦跟前看搓米，他們一直疑惑這小米升怎麼會裝那麼多米，又不知怎麼會搬運到廟裡，想瞧個究竟時，賈士芳笑道：「既已化緣滿足，高升米店功德也作夠了！」一把拔出穀種扔掉，那米也就不再搓了。一大群老婆子女人見他如此神通，「忽」地跪了一大片，頂禮膜拜，雙手合十唸佛：「阿彌陀佛……活神仙現世……南無觀世音菩薩，有靈有驗救苦救難……」米店林老闆原也和夥計們一道看熱鬧，一回神卻見原來存米的庫房空空如也，他又驚又怒又是肉痛，大叫一聲：「這是妖道！煽惑人心，拿了他們見官！」幾個店夥計呼喝一陣子互相助威，各人把自己捶得鼻血長流，怪叫著衝出米店，直撲賈士芳，形容直如鬼魅，驚得大人小孩都閃出路來。

　　「這種東西只能魘鬼妖之類，焉能魘神？」賈士芳冷笑一聲道：「太可笑了！」以口噀水「噗」地一噴，戟指說道：「住住住！」那幾個夥計瞀然間已停住腳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忘記了自己該幹什麼。賈士芳直趨米店，對呆若木雞的店主伸出左掌，上面寫「殺兄佔嫂霸產滅門」，又伸出右掌，上面卻是「摻沙兌土短斤剋兩」，笑著問道，「認得這字嗎？」

　　「……！！！」

　　「你的罪，本地城隍已經牒文呈報中岳大帝。」賈士芳臉上毫無表情，聲音像結了冰似的冷：「冤魂一呼九幽震動，大帝已拜折上奏，你大兒子二兒子已死，三兒子也患噎食，命在春秋之交，不久雷部一到，居家化為灰塵，還有興頭和白衣庵爭這幾石米？」

　　「活神仙！」店主像被焦雷猛擊了，雙膝一軟便癱跪地下，但這只是一霎間的事，便立刻挺起身子，雙手猛地摟住賈士芳的腳，渾身瑟索著，用不起人調的嗓音哀懇：「快救我，快救我……錢……我散……米……我捨……只求饒了我的命，給我留下一條根……」他怪聲怪氣似號似叫如哭如泣的聲音傳得很遠，大白天兒的，聽得上千的人身上直起雞皮疙瘩。

　　賈士芳似乎動了惻隱之心，喟然長嘆一聲說道：「拆了這米店，捨財修善。你一家給這白衣庵守廟，寄名到觀音座下，或可脫了大難。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你可審量仔細！」

　　「是，是，是……」老闆通身大汗透濕重衣，連連稽首皈依：「從今以後，從我而起，我們林家子子孫孫都是佛門子弟！」賈士芳卻不再理會他，轉身走向易瑛，審視她良久，說道：「有心度化一位女弟子，可惜你華蓋不全，不是我門中人，留一卷書給你，好好習修，日後你另有正果！」

　　……一陣料峭的山風吹來，易瑛打了個寒顫，朦朧西斜的月色更加灰暗，滿山的白石頭如虎踞狼蹲，遠山近巒起伏不定，彷彿在無聲地流動，又像幢幢的影子在跳躍嬉戲，給人一種詭異神祕的不安。賈士芳臨走時說，「你是女媧娘娘座下金童，男轉女身，經歷人間苦難後還歸本位。」此地浮山，據說就是女媧煉石補天之處，山上白色浮石都呈蜂窩狀，扔到水裡有的竟能漂浮起來，據說是補天時燒化了的石液浮沫凝成。如今山窮水盡敗退窮途，剛好就落腳在女媧補天之處，冥冥之中莫非有什麼天意──是要在這裡「歸位」而去，還是由這裡重新生發，再造一個大局面？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前，這裡藏著她的「天書」，就是賈士芳留給她的《萬法祕藏》。這部看去並不十分難懂的書，她已經修習了近三十年，裡邊顛倒陰陽、遁甲之術應有盡有，甚或煉石成金，撤豆成兵的法術，也都述之甚詳。使她大惑不解的，上頭的大法術，背著人演練，幾乎次次都有效驗，臨到強敵環伺，一百次九十九次不能如意。請神扶乩，捉鬼擒狐，祛災禳病這些小法術，倒是一行便通。臨陣殺敵，定身法定不住人，撤豆也還是豆！自從雍正元年，桐柏縣以「妖術惑人」派兵捉拿她，被她用噴火煉形術擊潰，率徒眾扯旗造反，立「真主」，樹大旗，替天行道，先敗於九峰山，隻身逃往湖廣、江西，演法收徒，再敗又逃……二十多年，除了「易容術」使她仍保持著二十許歲姣好容色外，其餘法術時靈時不靈，總歸從來沒有派上大用場！

　　她睜大了眼睛，從紫微星座細細端詳，找到了她自己的星座，「天清神座」。紫黯色的天穹像一口釘滿了銀釘的大鍋扣在茫蒼蒼的群山上，每一顆星都是那麼明亮，一明一滅神祕地閃爍著，顯得那樣不可企及，不可思量……陡然間她想起書中前言說的：「以道勝人，以法驅邪。道不勝法，則法無所用，道勝法，則法不必用。以法助行道則道倡，道既倡，行道可也，不必用法。此宗旨，學者不可不知也！」恍然之間她似乎悟到了什麼，目中晶瀅一閃，自語道：「原來如此，小法術只是用來行道的，不是用來殺敵的。法術要能改天換地，上天何必假手我？……」她囁嚅著仰面望天：是乾隆有道，還是我奉的「真主」有道呢？但上天太高太遠，無數的星星向她眨眼，卻不回答她的疑問。

　　「聖使……」

　　一個女子聲音從身後傳來。易瑛從遐想中收神，回頭看時，卻是吊著繃帶的雷劍，便道：「怎麼起來了？有我在這裡守風呢！這裡斷然出不了事──要是冷得受不住，男女各點一堆火。」

　　「不算太冷。」雷劍說道：「韓梅和嚴菊她們問咱們去向呢，咱們要不要答話？」又指著左側山下道：「您瞧！」

　　易瑛向下看時，果然見幽暗不見底的谷中燃起一道弧形的篝火，似乎還有人在來往添柴。此時燕入雲、皇甫水強和胡印中等人也都看見了火光，都湊了過來計議。

十五　情馬無韁陽溝失事　窮途計短議劫王綱

　　「那是唐荷他們在打招呼。」燕入雲邊走過來邊道：「方才聽聖使說點火，我看使不得。妖兵追得急，這裡一點火幾十里都看得見，不是招蜂入懷麼？派個人下山接她們就是。」皇甫水強接口道：「這座浮山上下二十多里，她們不見我們動靜，能守在老地方？這地方方圓幾十里都是白浮石，根本沒人家。大股妖兵還在長治南邊，小股的不敢來招惹──聖使，只管點火聯絡！」燕入雲隱隱覺得這個皇甫水強有點跟自己過不去的意思，但他無權禁止他和易瑛說話，遂冷冷說道：「點火招來敵兵，我先割了你的頭！」

　　皇甫水強是一枝花起事時的首領，在桐柏山大寨中其威望還在燕入雲之上。自從燕入雲入伙，一來武藝比他好，也比他年長幾歲，江湖上手面廣，很得易瑛器重；二來燕入雲對易瑛另有一份旖旎情意，也確是忠誠不二，所以事事容讓許多。燕入雲自覺舉足輕重，有時說話就帶著頤指氣使的味道。見他此時還擺款兒，皇甫水強不禁怒從心起，輕笑一聲說道：「誰封過你是總管麼？這幾年我都讓著你，為的你是富貴人家，混我們這堆裡來不容易。你就越發囂張！是你拉著聖使去江西，我們才倒這血霉。在桐柏山好好的，幾千人盤佔個大寨子，官府十次剿也沒動我們一根汗毛。現在你還敢擺譜兒──不瞧著聖使面子，兄弟們早他媽屠了你了！」「你有這個本事？」燕入雲掉過頭惡狠狠地盯著皇甫水強，語言中透著巨大的壓力：「充其量你也不過是個土寇！」「土寇我自認了，你是英雄麼！」皇甫水強立刻反唇相譏。「我們在聖使跟前只是效忠，除了廝殺，性命相撲，沒有別的心腸！」

　　「行了！」易瑛斷喝一聲，二人都噤住了口，易瑛道：「這是什麼時候，還打窩裡炮！──胡兄弟，你看呢？」

　　胡印中一直沉默不語。他一直很受易瑛信賴。但他畢竟入夥不久，也看出了平素燕入雲對易瑛的情分，只要誰略靠近了點易瑛，他立刻就犯醋味。他也看出易瑛對燕入雲不但倚重，也確實在私情上很有好感。燕入雲自有一夥人。皇甫水強在下頭深得人心，這也是洞若觀火的事。他是剛剛入夥的人，不敢蹚這汪渾水。胡印中思量許久，輕嘆一聲說道：「我想，還是聯絡一下的好。一來是自己兄弟姐妹，二來山下情形不明，叫到一處，聽聽有什麼消息，好走下一步棋──當然，也許會招來官軍，不過官軍未必有這個膽量，他們屬耗子不屬雞，人不上千，動都不敢動的。」

　　「點火，把廟裡窗櫺子拆下來點著，加一堆火，叫韓梅她們快來會合！」易瑛吩咐完，突然覺得渾身疲倦，坐在石頭上道：「兄弟們把信火點了還去歇著，咱們幾個議議，走好下一步棋。」

　　彎月形的篝火點亮了，廟裡的窗櫺、幔帳在火中發出乾澀的嗶啪聲響，左浮山的絕頂上焰騰燒起。幾個造反頭領抱劍倚石兀坐，像幾尊石像一動不動，都在深沉地思索。許久，燕入雲才粗重地喘息一聲，說道：「我們吃虧吃在沒有錢。在山東南邊一下子鼓搗了兩千人，由於沒有銀子供餉。兵器，都是鋤頭、鐮刀、杈把、掃帚怎麼打仗？聖使的規矩不許打家劫舍。可那是在桐柏，大山裡種一點，打打獵也就能應付了。在外頭還這樣就不成。打一個大富豪，我們就撐起架子了。」

　　「這麼一味地跑不是辦法。我們得有個窩。」胡印中道：「梁山好漢也吃過敗仗，一進水泊，官軍就拿他們沒辦法了。我入夥時咱們還有幾百人，其實官軍沒有殺我們幾個，多數是跑散了。無論如何不能再這麼奔下去了。」燕入雲道：「我們其實一直在找窩，只是力量太薄，攻不下人家寨子也是枉然。」

　　皇甫水強好像專門要和燕入雲作對，輕咳一聲道：「我們找的都是別人的窩，桐柏山的窩我們自己把它丟了不管。強龍不壓地頭蛇，何況我們現在並不強。」他頓了一下，又道：「我覺得南邊比北邊好辦。過了黃河，我們就沒有得過利！其實在井崗，雖然打散了，我們首腦都在，只要官軍一退，招呼一聲寨子就又拉起來了，聖使在那裡人們還是當神敬的。」

　　易瑛也一直在沉思著聽，她的感受與眾人不同。她覺得朝廷似乎氣數未盡，還在蒸蒸日上。她以法術傳經布道，濟世醫人，每逢那裡有災就去災民中演法，信民是不少的，徒眾卻不多，真正知道她紅陽教圭旨的就更少了。就這些受災地，朝廷也隨即有旨免捐免賦、發糧賑濟，還有醫藥供應也都及時，簡直無縫可鑽。往往她要殺的貪官，朝廷也查辦了。老百姓沒良心，求治疾病時虔誠到十二分，病好了也就撂開了手。想到這些，也真令人心灰意懶……她垂下了頭，突然又警覺地抬起來，「我是奉天行道、殺賊除妖的聖使，怎麼能這樣想？」思量著，已定住了心。緩緩說道：「大家說的都有道理。目下朱三太子的世子尚在呂宋國蒙塵，沒有歸位，真主不在域內，我們摸索著幹，難免有差錯。但如果都不幹，世子歸來連個定居之處也沒有，這是不成的。所以我是有些操之過急，只想一日之內揭竿而起，天下景從……我們是得想辦法佔個地盤，在桐柏山和井岡山我們吃過虧。吃的虧是因為只有一個老營，給人一踹就樹倒猢猻散。看來還是要向南，回桐柏去，那裡連著大別山，又通著伏牛山，多建幾處營盤互為犄角，互通聲氣──今天在此的我看不會再有二心的了，大寨有了分寨，可以各自帶兵，也省得我總是親自出馬孤軍奮戰。至於餉，我們可以在直隸、山西劫幾個大戶，分些浮財給老百姓，細軟我們帶走。將來的餉源，只能從官府身上打主意，一味打家劫舍就違了我們的教義，那就變成了劉三禿子那樣的草寇──我們雖然受窮，還是王者之師嘛！」

　　眾人原都是因為一敗再敗，各自有些意見，惱火得很，其實心中還是尊敬易瑛如天神，對自己這些看法也只模模糊糊的，並不認真。易瑛如此虛心，一概接受，大家都十分感動，遂又鼓起興頭來，燕入雲笑道：「我最愛打富濟貧！我們手裡有傢伙，想籌幾個錢糧還要向那些臭財主借！不是我說，當初在太平鎮要聽我的，不管三七二十一，衝爛了馬家，劫了糧就去攻寨子，這會子不定我們還在黑風崖上吃酒消夜呢！」他說得興奮，直想站起來，皇甫水強卻道：「那地方不成，容得下劉三禿子，容不下我們。那裡離北京那麼近，一道旨意，濟南、保定兩頭出兵夾擊別說吃酒消夜了，怕只有火槍子兒能吃──」他看了看暗中的易瑛，突然頓住了口。燕入雲見他如此釘著自己作對，心中不禁大怒，手摸著劍柄捏得出水，強忍了沒有說話。在僵持難堪的氛圍中，一個弟兄喘吁吁走來稟道：「韓梅、唐荷她們上來了，還帶著三十多個人！」

　　「三十多個？」易瑛心中一喜，立刻又斂了笑容，「有外人麼？」

　　「沒有。全是我們打散了的自己兄弟！」

　　「好！」易瑛頓時精神大振，笑著對眾人道：「女媧廟前這一聚，看來我們氣數還會旺起來！瞧瞧她們去！」

　　眾人剛站起身，韓梅和唐荷二人已經踉蹌著走過來。熊熊篝火中，只見二人頭髮蓬鬆、衣衫襤褸，清秀得令人一見忘俗的臉龐上帶著疲倦已極的憔悴之容。見了易瑛，兩個人撲身跪倒在地，抽咽了半晌，「嗚」地一聲號啕大哭起來。「……聖使娘娘……我們沒有打好仗……七十多個兄弟只活著回來這三十多個……」韓梅哭得渾身顫抖，「……失散這六天，我們白天躲在山裡，只有晚間才敢走路……遇到一個砍柴老漢告訴我們，娘娘往這個方向來了。一路上還有幾個逃跑了的……要是再尋不到您，我們只好自殺了……」唐荷哭得淚人兒一般，抽泣著道：「其實官兵倒不敢窮追我們，惡虎鎮丁百萬家一百多個莊丁，死盯著我們不放……我們殺他們退，我們走他們追……到處都是他們的佃戶，不敢接濟我們……我們又累又餓……路也不熟……他們抓一個殺一個，割了兄弟們耳朵去報功……」說著又嗚嗚咽咽放了聲。

　　「回來就好，我們見著就好了。」易瑛聽她們雖然說得語無倫次，卻也能體會到她們一路上淒涼奔波、悲苦無依之狀，由不得心中一陣酸熱，眼圈便紅紅的，長嘆一聲挽起她們。說道：「我們已經商議好，打回桐柏山，在桐柏、伏牛、大別山紮住根、慢慢跟朝廷熬！」她的瞳仁在火光中灼灼生輝：「此地只可暫居不可久留。稍稍歇息一下，我們從風陵渡過黃河。河南是我們的老盤子，有了餉一招呼，人馬立刻就能拉起來！」韓梅聽她說到「餉」，眼睛一亮，說道：「聖使，見了你只顧歡喜、傷心了，正有件要緊事稟報呢！──南京皇舞棧派人來了，說有一套大富貴，六十五萬兩鏢銀要在石家莊聚齊解往四川。韃子們在四川和金川人開仗，糧餉如今還是祕密，不能用大隊官兵護送。請聖使派人截下來，聖務上頭好用。」

　　易瑛尚未答話，燕入雲已聽得心癢難耐，插口便問：「押運的是誰？皇舞棧在南京是什麼身分，怎麼知道這麼重要的線兒風？」突然想到這是不該問的，便打住了。易瑛因問道：「來人呢？」

　　「我沒有見──我到老茂客棧去打聽聖使娘娘下落，是二癩子告訴我的。」

　　「他沒說這些銀子過路了沒有？」

　　「肯定還在石家莊，老茂家已派人尾上了！」

　　「押運的是誰？」

　　「官府是按省遞交，暗地護運。南京那邊已經派了個高國舅到鄭州接鏢。隨鏢銀行走的叫黃天霸，是直隸黃家老鏢行的──」

　　易瑛不易覺察地皺了一下眉頭，止住了她的話：「餘下的我知道了──你們到那邊歇著，喬松肩上受傷，也該換藥了，你們照顧一下。」

　　「是。」韓梅和唐荷打了一躬，退了下去。易瑛見雷劍也要去，擺手道：「你們得隨時有人跟我，你留下。」又問眾人：「怎麼樣，這銀子取不取？」

　　燕入雲一挺身子說道：「取！這是皇鏢，取一票我們多少年都用不完。別說六十多萬，就有十萬銀子，豎起招兵旗就有吃糧人！有人有糧有餉有兵器，我們橫行天下，怕誰？八旗滿人是一堆豆腐渣，漢軍綠營能打一點都在西邊省份。打下幾個州縣作我們的營盤，不比鑽山溝受那份悶氣強得多？」皇甫水強也被「六十五萬」這個數字拱得心裡發熱。說道：「我看也是先取下來再說！這個機會太他娘的難得──不但沒有大隊官兵押送，而且路也遠，山路也多，截了鏢，我們也容易躲藏。」燕入雲笑道：「有銀子什麼事辦不下來？憑我昔年的交情，加上銀子怕沒人入夥？大隊人馬我們也拉起來了！」蹲在一旁的胡印中卻覺得不妥：官兵能容你從容不迫地弄到銀子，又就地招兵買馬？他覺得是笑談，但他深知自己在這裡是個孤客，人微言輕，一開口就要得罪人，便也附和道：「截鏢我沒說的，要想想截不到，失了風怎麼辦？截到了，也要有章程，不至於臨時手忙腳亂。」燕入雲已經被「六十五萬」燒熱，見眾人都無異議，心中大喜：「這裡初一、十五是廟會，平時沒有人。正好我們休整幾天，吃得飽飽的做這個大案。我們窩囊透了，也該換換氣兒了。」

　　「只能智取，不能硬來。」易瑛說道，「這次一定要成功。我們實在贏得起，輸不起了！」她從懷中取出一把黑豆，望著北斗踽步作法，口中唸唸有詞：「我身倚浮山，浮山護我身。女媧為我呵，護我法身存。上元將軍，唐護吾身；中元將軍，葛護吾身；下元將軍，周護吾身。東方東九夷，西方西六戎，南方南八蠻，北方北九狄。中央真兵，常侍吾側──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疾！」

　　燕入雲正自暗笑她這個時候還要搗鬼，卻見易瑛將一把黑豆撤了出去，噀血向火咈然一噴，那殘火本就不旺，頓時熄了。猛然間人們都像墮進無邊的黑暗之中，但見四周幢幢鬼影來往跳躍，似乎在搬運什麼。人人心中凜然畏懼，過了一會，月色復明，再看時，滿地都是山雞野兔，似乎扭了筋一樣在地下掙命。

　　「燒吃了牠們充饑。」易瑛透了一口氣，疲倦地坐在大石頭上。

　　這群人在浮山女媧廟裡歇息休整了三天，化整為零下山，都在老茂客棧住腳。又密密商議了取鏢計劃，專等黃天霸到來。那燕入雲劫鏢是個行家，布置籌劃精密妥當，眾人俱各服氣聽命也不在話下。

　　※※※

　　黃天霸這趟官鏢押得提心吊膽。黃家自從前明天啟年間為朝廷押過一次軍餉，將三十萬兩銀子從北京安全送往洪承疇軍中，在江湖上走響了名頭，戶部贈匾「金鏢黃家」，百年來幾乎沒有失過風。四代人傳到黃天霸手裡，便到了極盛時期。走鏢護銀講究鏢行鏢手三硬。「腕子硬」是說要有武藝上的真才實學，能拼不怕死，但單是憑腕子硬還遠遠不夠。綠林英雄中功夫硬的有的是，不結交好這些人，天大的能耐也要認栽，因此還要「面子硬」；有這兩硬，小鏢可以走得了，但走大鏢，成千上萬的黃白貨招人眼紅，腕子、面子都靠不住，還要地方官紳從中維持幫忙，這叫「根子硬」。只要不是兵荒馬亂，有這「三硬」，走鏢百無一失。此刻黃天霸倒是三硬俱全，他自己是家傳武功的頭號硬手，祖父輩黃滾、黃九齡最盛時也不及他現在的武功，不但鏢打百步舉掌洞穿手腹，那一柄單刀玩起來，連名震天下的金刀王爺們也是自愧不如。他自己就有門徒十三個，號稱「十三太保」。尋常的鏢趟子，太保的徒弟們就可平平安安地走下來了。綠林裡頭他還結交了三十六位朋友，遍布直隸、山東、山西、兩江、湖廣、川、黔、滇黑道，手面之大前所未有。他自己就在刑部跟著劉統勛，封著車騎校尉的爵隨部當差。結結實實的三硬俱全。但是這趟鏢畢竟太重了：六十五萬兩銀子──那是一個省一年的歲入，四萬多斤重，要用二百頭騾子馱運──這樣招搖數省，不出亂子才怪呢！好說歹說，兵部才同意用三千兩黃金頂出六萬兩銀子，饒是如此，也滿滿裝了三十車。經過精心安排，一律用稻草包裝，一層層塞進麻袋。上邊胡亂裝些藥材，再用油布苫了，像煞了向四川販運藥材的大商巨賈。黃家闔府傾窠而出，十三太保也都緊緊跟圍隨。金帖卑詞遍灑綠林請託照應，而且還請劉瞎子關照水陸兩路青紅幫兄弟照應，一切齊楚，這才略略放心。

　　所有的事情定住了盤子，主押官高恆卻遲遲不到，黃天霸急催戶部，戶部說已經發下了旨意，叫他耐心等候。但這是什麼事？誰敢守著幾十萬兩銀子在石家莊硬等？又急派人到南京去催，飛鴿從南京傳書回來，高恆去了瓜州渡交代鹽務差事，說交代完了飛騎前來，如等待不方便，可自行押解，在鄭州會合！接這信讀著，黃天霸氣得手顫心搖，汗水把信都捏濕了，和十三太保商議，大家七嘴八舌議論了足兩個時辰。既不能讓銀子有失閃，也不能得罪國舅爺，最好的辦法就是在石家莊死等高恆。十三太保中前六個太保賈富春、朱富敏、蔡富清、廖富華、高富英、梁富雲跟黃天霸留守鏢銀。老七以下黃富光、黃富宗、黃富耀、黃富祖、黃富威、黃富名、黃富楊是乾兒子，都派出去，沿線踩點探風互相接應。又過了六七天，那高恆才姍姍來到，見黃天霸預備周到。誇獎道：「辛苦你！難為你想得周到，完事了我具本保你！既這樣，咱們走路！」就這樣輕描淡寫幾句，黃天霸一腔焦躁憤懣頓時化為烏有：選定一個黃道吉日，早上天不明就離開了石家莊。一路上都是大太保賈富春打前站，他也不怕辛苦，每天頭一遍雞叫起身，帶兩個從人騎快馬選好午間用飯歇息處，然後再往前趕到晚間宿地，選好客棧號好房子，然後再返回鏢車隊護鏢。

　　一路八九天無事，鏢車已行到邯鄲馬頭鎮，這地方離邯鄲六十多里，離彰德府七十來里，這一路十分荒蕪，沿路是山野小戶、荒灘潦水和白茫茫的鹽鹹地，向西到長治有一條官道。鏢隊來到三岔路口，無論往哪邊走都趕不上正經宿頭。黃天霸和高恆一行在馬頭鎮北一家飯鋪，胡亂吃了幾口飯，高恆見那日頭熱上來，一邊用小手帕揩汗，搖著檀香木小扇問道：「我說小黃，咱們今晚歇哪呀！」

　　「回高爺的話。」黃天霸陪侍在側，一呵腰說道：「向南向西都成，不過南邊剛下過雨，本來路就不好，這就更難走了。西邊道兒好走，要進山呢，又怕不安全。今兒下半晌恐怕得辛苦一點趕個夜路，無論長治還是彰德，下半夜才到得呢！」

　　高恆搖著扇子只是笑，說道：「趕夜路……恐怕不成。一枝花就在這附近，出了事沒法交代。說你笨，你安排事情十分周到，說你聰明，怎麼就沒想到就歇在馬頭，好好睡一下午，明兒起個大早直奔長治？」黃天霸蹙額說道：「爺說的我也想到了，不過馬頭這地方，原來就商定不能歇腳的。這地方是直隸、河南交界處，離山西也近，這種三不管地面兒最容易出事。出了事也不易和官府交涉緝拿。爺原說走鄭州，往南看似開闊，其實都是沼澤，過了沼澤又是千里河灘地，荒無人煙不說，還有不少土匪，咱們控制不了。我們安全把貨送到是頭樁大事，小的豈敢掉以輕心？」高恆左右看看，說道：「這個馬頭鎮我聽說過，只是逢五一集，今兒不逢集，你看，攏共也沒多少人。鎮上還有鎮丁稅丁，在這裡住一宿無礙的。」

　　「那些鎮丁能指望得上？」黃天霸一聽就笑了，「賊來了跑得比兔子還快呢！他們有的自己就是賊！這種人又當鍾馗又當鬼，我見得太多了！」正說著，鎮裡幾家客棧的夥計手裡舉著幌子迎了過來，一片聲嚷嚷著拉客。

　　「住下吧！──我們賀家老店，清潔齊整，兩個四合院，草料飯食一應俱全，十分方便！」

　　「老客！忘了我們麼？曹寡婦店──百年老字號，前有酒樓，後有房舍，客人搭火自己造飯、鍋碗瓢勺俱全，馬廄是新蓋的哪！」

　　「曹寡婦老了，她店住不得！」有人高興地叫道，「我們店挨著春香樓──-」「你們店本就是王八窩兒！」曹寡婦店伙叫道，「誰住進去鼻子上都要長楊梅大瘡！」

　　「住我們店，清堂瓦舍，一色新房──馬頭老客棧！」

　　黃天霸看這陣勢，生恐高恆答應下來，忙道：「去去去！我們哪個店也不住，今晚趕惡虎鎮住店！」他話沒說完，使被夥計們的聲音給淹沒了，有的叫：「是你說了算還是老闆說了算？」有的喊：「去惡虎鎮要過黑風嶺──賊不劫了你，也要摔到崖底下！」還有的嚷：「住下吧……往前半日路程沒有宿頭……」高恆原本拿不定主意，聽眾人如此說，又見朱富敏、蔡富清幾個太保忙著套騾子飲水，似乎黃天霸說了就算定局，遂道：「老黃，還按我方才說的辦吧！」張著眼看時，一個夥計站在路邊並不招客，手裡幌子卻很特別，寫著「老茂記客棧，凡住店皆我衣食父母。客人安全，本店以身家性命擔保！」高恆便將手一指，說道：「就住你家店！」夥對們一哄散了。

　　黃天霸不滿地睨了高恆一眼，見高恆正笑著轉臉看自己，忙低頭斂眉道：「小的聽爺吩咐就是。」一轉臉便命眾人帶著車跟著那夥計來到老茂記客棧。那夥計拉客時一臉憨厚相，此刻卻變得異常饒舌，一個勁兒地跟高恆套近乎：「我眼裡有水，瞧準了您老人家是個大富大貴有大造化的主兒！這個時辰到馬頭來的，哪有敢走道兒的？往南十里地您就知道了，路上的泥水漫過膝蓋，像這樣的車馬，一天只能走二十里地！那兩邊的蘆葦白茅都長起來了，前三天還有兩個販茶的叫人給砍死在道兒上，那是強人出沒的地方兒，走夜道不是瞎鬧麼？往西的道兒好走，不過要過那黑風崖，驛道窄的地方只有五尺寬，都是在石頭崖上鑿的道兒，馬蹄子一打滑，連車帶貨就翻下去了，那崖，嘿！往下瞧瞧人都目眩頭暈。這幾個月說一枝花藏在山裡，人人聽了都怕，誰敢半夜裡闖這條道兒？您老還有這些兄弟，到小店打個尖兒，吃飽喝足倒頭睡個好覺，明早天不明就走。過了惡虎鎮下山一溜風，那是一馬平川大官道，兩邊都是村寨人家，趕得快不到起更就能到長治，趕得慢隨便找個人家歇了，也是平安一順溜兒，再沒半點凶險的！」高恆笑道：「你這猴崽子，方才一句也不吆喝。一放屁就是這麼一串兒，我怎麼會挑中了你這店呢？」夥計嬉笑道：「我一看就知道爺準賞光我們店──這是緣分，誰也勉強不來。爺這是做藥材生意的，本地人要買，賣不賣呢？」高恆被這夥計逗得高興，說道：「只要價錢合適，哪裡不是賺錢呢？」一路說，已經到了。高恆見是齊整兩個四合院。中間夾了堂房過道，後面有馬廄，前面有飯店，一應洗漱用餐臥具乾淨，因也如意，便包了西邊四合院。拴馬卸貨，忙亂了一陣子，洗漱完畢安安生生歇下。黃天霸卻放心不下，前院後院，院牆外頭審視一遍，又安排人四處按崗守護這才進來。剛拐到西院門口，便聽店主笑著招呼：「喂，管家大爺！你們的財神來啦！」

　　「什麼事？」黃天霸回過頭來，狐疑地盯著店主問道。店主沒立即答他的話，卻向身後招了招手，喊道：「二憨子，把史先生和楊先生請進來，和黃爺商量生意──黃爺，這是我們馬頭鎮掛千頃牌兒的王百萬家兩個管賬先生。想和爺們做筆買賣。」黃天霸不耐煩地說道：「我是押鏢的，不做買賣！」

　　說話間，那個叫二憨子的夥計已帶著兩個人進來。一個臉型略長，白淨面皮，漆黑的小鬍子修飾得十分整潔，眉眼間帶著「自來笑」十分和氣，自報姓名說：「在下史成功，久仰山斗了。」另一個穿著灰府綢長袍，套著一件玫瑰紫套扣坎肩，腰裡繫一條玄色臥龍帶，項下用絲線吊著一個水晶墨鏡，面如冠玉神清目秀，卻沒有留鬍子，也一臉笑容──雙手握一把湘妃竹扇朝黃天霸一揖，說道：「在下楊天飛拜揖！」

　　「好說，本人黃天霸。」黃天霸呆滯地點了點頭，只好挪回腳步向二人回禮。「二位先生有何見教？」因見史、楊二人向前趨來，黃天霸生恐他們要進西院不好阻攔，將手向帳房一讓，又道：「請這邊說話。」

　　扮作楊天飛的燕入雲和皇甫水強跟著黃天霸進來，帳房先生忙著給他們端座沏茶，又客氣地對燕入雲和皇甫水強打個千兒，說道：「楊爺、史爺，你們好坐好談，有什麼事吩咐二憨他們辦就是。」說罷去了。

　　「黃爺！」燕入雲蹺足而坐，抖著腿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不過我們所求的事實在不是黃爺做得主的，還請面見主人，煩請通稟。」黃天霸道：「你們且說說看。」皇甫水強一呵腰笑道：「是這麼回事，黃爺，楊爺是此地王鴻緒老爺家的總管。王老爺前頭做過兩任襄陽知府，去歲下世了。只有王老夫人帶著兩個兒子過活。大少爺納捐去了雲南，在大理當知州。小少爺也納了捐好幾年，一直不得補缺。照老太太的想法兒，不願小兒子遠離出去做官，守著給她養老，這也是老的一片心不是？可小少奶奶心裡就不承這個情，還是想著給小少爺選出來做個實缺的官。婆媳兩個面兒上笑，心裡為這事著實彆扭生分著。少奶奶嘔這口氣，拿體己錢在京裡叫我們上下活動，吏部裡頭打點了個遍。只是文選司堂官還沒開口，卻也有了個八八九九。傳出話來說他老爺子身體欠佳，得著實補養補養。我們正愁著買不到好藥，恰好你們的藥鏢就到了。這事成全了我們，貴鏢主也能得些好處，真是老天安排定的美事！」說罷，將一張單子呈上來。黃天霸接過來看，上面寫著：

　　人參十斤、黨參二十斤黃花伍十斤、冰片伍斤、麝香三斤、山萸肉八斤、拘杞八斤、當歸伍十斤

　　不禁笑道：「他老爺子好大肚子！」燕入雲道：「自從朝廷殺了貪官喀爾欽、薩哈諒二位老爺，如今誰敢要現錢？這是裡頭撒土，迷外人眼的事兒罷了。」

　　黃天霸一時沒有說話，端茶漫品了一陣，心裡直犯膩味。早先聽人風傳，說高國舅如何能文會武精明強幹，眼巴巴地在石家莊等了他多少日子，誰知竟是個一肚子糟糠的繡花枕頭，面兒上看去滿有把握，其實心裡毫無成算；笑嘻嘻的，卻又剛愎自用，不聽人言。可又得罪不起，早知如此，不管三七二十一從石家莊起身，這會子早已過了黃河！他心裡懊悔，卻毫無辦法。想想，還是要高恆把責任擔起，因道：「你們這一說，還真得請示我們鏢主。他說成，自然能辦，他說不成，那就辦不下來──你們請坐，我去去就來。」說罷去了。

　　這邊燕入雲和皇甫水強對望一眼，兩個人作戲配合默契，幾天前的齟齬頓時化為烏有。皇甫水強道：「這個姓黃的難纏。說不定他要竄掇著不賣給我們呢！」燕入雲笑道：「這種事我看篤定得很。他要不賣，我們吵上門去，外頭還有一群人求藥『治瘟症』；吵起來，他們不佔理，一轟而上──還有看熱鬧的──砸了他這店，搶了他的鏢都可以。他不住這馬頭，我們就只好路上和他死幹了！」正說著便打住，原來黃天霸和高恆一前一後都來了。於是忙起身重新見禮。

　　「藥可以賣給你們，」高恆一坐下便道：「只是黃花、拘杞子這些藥打包裝箱，拆開賣給你們幾十斤，不值當的。我們做生意圖個賺錢，不能按官價給，比市價要高出三成──貨賣與識家。人參都是長白參，五十匹葉〔註：指參齡五十年。〕以上，白皮帶紅筋的，四十兩一斤折黃金二兩一錢，黨參都是上黨貢參，十兩一斤，冰片三十四兩……」他一一報價，都比批貨價高一倍，末了又道：「所有銀子都折黃金算帳。這是我們高家老藥行的規矩。」說罷笑著看二人，露出一副「看你怎麼辦」的模樣。皇甫水強皺眉道：「哪有這個價？貴行也太狠了──」黃天霸道：「買賣不成仁義在，我們各走各路就是。」「你們真會作生意。」燕入雲不慌不忙道：「既敢要這個價，必定貨色硬。不過這些藥要我們少奶奶親自過目。真的貨好，中了她的意，金子是小事。請你們來個夥計，陪我們帶上藥走一趟──哦，放心，出門不遠方家客棧──那是少奶奶自己的產業，她等著看貨呢！」高恆撮著牙，思量半晌，說道：「這樣也好。老黃，你派個人跟著！」

　　一時眾人已經把貨盤好。所有的藥裝了兩麻袋。黃天霸叫了六太保梁富雲過來吩咐道：「你是個伶俐的，跟他們去。要遇到人硬搶什麼的，你只用粘住他們跟定了就是，不要死拼。」梁富雲忙道：「是，師傅！不過這大白天兒又是鎮裡頭的人家跟前的事，出不了差錯的。」

　　眾人去了，高恆和黃天霸懸得老高的心放了下來，高恆便一迭連聲命眾人：「都歇下！下午晚上吃好睡好，明兒走長道兒！」黃天霸一切安排就緒，又親巡一遭，連牆外也派了人守望，回來見高恆眯著眼歪著脖子躺在安樂椅中，手中的肩子也掉了地下，已是酣然入夢。黃天霸便也和衣臥倒，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才矇矓過去。

　　忽然院中一陣響動，腳步咚咚有聲，黃天霸一個激凌跳起身來便取刀在手，高恆也揉著眼囈怔著問：「怎麼了，出了什麼事？」話音剛落，卻見梁富雲闖進來，臉都被氣白了，跺著腳道：「高爺，師傅！我們上當了！」

　　「到底出了什麼事？」高黃二人幾乎同時問道。

　　「藥──」梁富雲欲哭無淚地說道：「叫人偷了！」

十六　一枝花施謀奪軍餉　劉吳龍具折彈盧焯

　　那梁富雲臉色煞白，惱得氣都換不上來，半晌才把話說明白：

　　燕入雲和皇甫水強帶著梁富雲出了老茂客棧。梁富雲看天色時，尚在未申之交，街上賣菜的，打醬油灌醋的，來來往往住店的客商熙熙攘攘，一派平靜安謐，心已經是放下了。出店往西，又往北，拐了兩個彎兒，皇甫水強指著前邊一座樓，說道：「這就是我們少奶奶的舖子。」梁富雲進去一看，果然裡邊住了不少客人，滿院卸的都是貨，大小麻袋垛著，夥計們手提大茶壺向各房送水，一切並無異常。梁富雲更覺放心，笑道：「這房屋倒是軒敞，只是門面樓太舊了！」

　　「爺看得不錯，」燕入雲笑道：「這店是才從劉二貨手裡盤過來的，姓劉的是個敗家子兒，除了嫖女人，什麼也幹不成。我們少奶奶精明著哩，八百兩銀子就買下了──這會子，少奶奶就在樓上。您在下頭等，我們帶藥給她過目，只要合了她的意，這生意就算成了！」

　　梁富雲打定了主意：人不離貨，貨不離人。也笑道：「對不住得很，我們爺也有話，讓我寸步不能離貨。請上覆你們少奶奶，除非當面貨銀兩交──這一百多斤東西值上萬的銀子呢！」燕入雲和皇甫水強為難地對望一眼，燕入雲道：「這處產業是用舅太太名兒買的。我們老太太什麼都好，就是怕太太攢體己錢。上回我們裡頭的還聽老太太連砸帶碰地說我們奶奶，『你大哥他當官去了，我也指不著他，他也不能再要家裡的東西。這還不都是你們小倆口子的，別學那外頭小家子小戶人的歪派，賊似地偷偷拿著體己放債、置地買房子，外人瞧見像我老婆子不能容人似的……』萬一，你上去叫人知道了，家裡不知傳多少閒話呢！」梁富雲只是搖頭，說道：「那是你家的家務，我管不著。」皇甫水強和燕入雲交頭接耳說了幾句，燕入雲便登登地上了樓，一時便見一個丫頭在樓梯口招手兒。梁富雲和皇甫水強兩個人使勁扛著麻袋也上了樓。

　　樓上三間房雖然陳舊，卻很寬敞，靠西牆擺著個大臥櫃，中間一張八仙桌，其餘幾乎沒什麼東西。顯然是少奶奶不願見外人，中間扯了一道帷帳。皇甫水強放下麻袋，站在帷帳前稟道：「少奶奶，客人來了，貨也帶到了。」便聽帷簾後的易瑛說道：「那就請客人坐，把貨取進來我看。」微微還聽韓梅唐荷幾個鶯聲燕語腳步細碎，簾子一動，雷劍一身丫環打扮走了出來就要取麻袋。

　　「上覆尊少奶奶。」梁富雲仍是十分小心，起身叉手稟道，「貨都是上等京貨，從貢品裡套購出來的，不然也不敢要這大價錢。尊府的管事人已看過了。少奶奶要驗，各抓一點驗看就是。」說罷便解麻袋。

　　突然樓下一陣喧嘩，好像店裡夥計在迎接什麼人。請安問好的，一片嘈雜。燕入雲和皇甫水強相顧失色。易瑛的聲音也有些慌亂：「老太太來了！是哪個賤人在那裡嚼老婆舌頭？準有人把消息透出去了──快，把東西收拾起來！」

　　慌亂間，燕入雲和皇甫水強二話沒說，掀開那隻大臥櫃便將兩個麻袋裝了進去。易瑛也顧不得拋頭露面，帶著三個丫頭掀簾出來，對燕入雲道：「你們隨我下去──請梁先生暫在上頭迴避一下。萬一老太太要上來，梁先生就說是我娘家舅舅！」說完便帶著眾人走下樓去。梁富雲在樓上聽得樓下一陣說話聲，陪笑聲還夾著丫頭們給老太太的請安聲，腳步雜沓地都向後院去了。

　　梁富雲想起自己妻子「防著分家」，將體己錢放外債的情形，不禁肚裡暗笑。索性坐到大臥櫃上一袋一袋抽旱煙，又思量著馬嚼子皮繩毛了，待會子要不要到皮匠舖打條新的。半晌聽下面闃無人聲，心中陡起警覺──急起身下樓看時，只見前店後院一個人影兒不見！慌亂間，忙進院中解開一個麻袋，看那貨時，袋裡裝的都是青草……他突然一陣恐怖，丟下草袋子奔上樓，揭開臥櫃看時，不禁一陣眩暈。那臥櫃下邊有一道假門敞開著，是個沒底兒的櫃子，哪裡還有什麼貨物在？！

　　一陣陣冷汗驀地淌了下來，梁富雲覺得從頭到腳麻木冰涼──三步並兩步跳下樓。「史先生」「少奶奶」胡叫一氣，前院、後院挨門挨戶又踢又撞搜了個遍，卻是房房皆空、人影兒全無。梁富雲自出道以來從沒有吃過這種虧，常被黃天霸誇獎為「膽大心細，做事認真」。這一次竟在光大化日之下讓人把上萬銀子的藥材給盜騙走了。他這一氣真非同小可！──他瘋了似地衝出客棧，連捉了幾個鄰居連踢帶打又審問，才弄明白了：這裡原是一座荒了的山陝會館。幾天前來了一撥人，化了幾十兩銀子略加修繕，說是暫住一下就走的。鎮上沒人認得他們，既不知道哪裡來的，也不知道要到哪裡去。……

　　「就這樣，徒弟讓人騙了……」梁富雲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偌大漢子竟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這時賈富春、朱富敏、蔡富清、廖富華、高富英幾個人已經聞訊趕來，見這個素來精明的師弟淚如泉湧，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樣，也感到異常氣憤，紛紛勸解。高恆在旁也氣得臉色鐵青，拍著桌子叫：「傳他們這裡的鎮長來！承平世界，朗朗乾坤，竟出了這一幫子稔秧，竟然詐騙搶劫到我們頭上來了！」

　　黃天霸眉頭緊鎖，用力壓著心頭的火，掂量著這事情的分量。半晌才道：「高爺，別忘了我們不是來和人賭輸贏的，我們真正的貨沒給人瞄上，我覺得還是件幸事呢！這地方鎮長、鎮丁都是靠不住。要是小股子賊，他們不敢打我這黃家鏢的主意；要是大股子土匪，官兵先就指望不上。我不願住這馬頭鎮就是這個原由。」

　　「你是說這事怨我了？」高恆刁聲惡氣地說道，「是我叫住這裡的！」

　　「標下哪敢有這個意思？」黃天霸見他發國舅脾氣，耐著性兒笑道：「現在最要緊的是保護好鏢銀，賊們沒有盯上我們銀子，這就是幸事。不然，在這個地方打起來，就算打個平手，後頭幾千里地，這鏢車可怎麼保？」

　　「依著你說怎麼辦？」

　　高恆臉色和緩下來，到四川還有兩千多里路程，全指望著黃天霸一干人護送，他不能不買這個賬。「難道拉倒不成？」

　　「拉倒是不能拉倒的，這是我失的銀子，自然由我賠出來。我失的面子，自然讓我找回來。」黃天霸娓娓勸說，「這時候得忍下這口氣──先寫個案由，加上失單送到邯鄲府。他管轄的地方出了盜騙案子，自然責成他們拿賊尋贓──我們該走路明日只管走。平安把銀子送到軍裡，回過頭我慢慢來拾掇這群混賬王八蛋。這個時候兒不敢因小失大……」

　　高恆深深吁了一口氣，丟了這麼多貴重藥材，他真也有點肉疼：「夠贖巧媚兒用的了！唉……」黃天霸對六位太保卻換了一副面孔，臉板得鐵青，說道：「都看見了吧，江湖上人心險惡，比這刁鑽的毒計有的是！從現在起，內院刀不離人；外頭護院的也要備足暗器匕首，心要沉靜下來，不要再想『拿賊』的事，也不許單個出去尋賊──你們可都聽明白了？」

　　「扎！」

　　徒弟們齊聲應道。

　　※※※

　　易瑛等人得手，帶了兩麻袋藥物並未遠去，躲在鎮北馬王廟破院裡靜等黃天霸來人搜索。等了一個時辰，毫無動靜。正要派人去探，老茂客棧的二癩子高一腳低一腳跑來，氣喘吁吁地說道：「他們不搜了──快另想辦法吧！」易瑛揚著臉想了想，一笑說道：「姓黃的不含糊！癩子兄弟先回去，一會再叫他們兩個去，你只揪住他們喊叫就是。」又對燕入雲、皇甫水強交代幾句，笑道：「史成功──事不成功，還不能揚天飛走，再攪他一棍子！」於是燕入雲和皇甫水強各飲了一大瓢酒，裝作醉醺醺的模樣，又搭肩挽臂地趕往老茂客棧──此時已是紅日西墜的時候了。

　　此時二憨子和二癩子早已預備好，見他兩個晃晃蕩蕩地進了巷子口，二憨子大叫一聲：「拿賊！」「忽」地一聲衝了出去，一把揪住燕入雲尖聲叫道：「好賊！自打有馬頭鎮，什麼樣的烏鱉雜魚賊我都見過，就沒見過你這麼膽大的！」店裡不少客人，都知道西院遭了稔秧的騙，有的正吃晚飯，有的已經吃過，聽見說拿住了賊，便一窩蜂擁了出來，遠遠站著呆看。

　　「什麼？」燕入雲被二憨子雙手劈胸拿定，兀自裝作醉眼迷離，打著酒呃問：「誰……誰是賊……來，喝……」那皇甫水強卻裝作靈醒過來，一摸後腦勺道：「啊呀！怎麼弄的，跑到這裡了？」──從背後拉著二憨子的辮子，猛地一揪，二憨子登時被撂了個四腳朝天。他卻異常靈動，一個鷂子翻身，死死抱住皇甫水強的腿，殺豬價大喊大叫：「拿住賊了！你們快來呀──二癩子，我日你八輩祖宗！怎麼不來幫忙……高掌櫃的黃掌櫃的……你們快來呀！」

　　在店外巡風的是五太保高富英和黃天霸的兩個外甥，早已將情形報了進去。那梁富雲頭一個耐不住，拔刀在手大喝一聲：「拿賊去！」他的幾個徒弟立刻跟了出去。黃天霸在睡夢中被驚醒，衝出西廂房看時，高恆已經帶著眾人奔出店了。隔院店老闆還在大叫：「客人們，快幫幫高爺拿賊！他們只有四個人，還有兩個是娘們……拿住了官府有賞，高爺、黃爺也有賞啊……」那聲音又尖又高，二里地外也能聽得見。

　　「都走了，這裡的銀子怎麼辦？」黃天霸心念一閃，立時冷汗浸了出來。回身進屋摘下寶刀，又取過一掛金絲軟鞭纏在腰間。全身結束得停停當當，步出院來關了大門。諦聽外面動靜，起初還隱隱傳來格鬥拼殺聲，漸漸便歸於岑寂了。他一腳踏在院當心的石滾上，警惕地四面環顧；看著暮色漸漸壓上來，又惦記著高恆和六個大太保廝殺情景，又回想今日下午上當情形，敵人安排得如此周密，連環套兒一個接一個，饒你智計多端，也如入具茨之山七聖皆迷，想想竟是逼著人一步一步兒吃虧！「事成功，揚天飛──虧他好想兩個名字……」黃天霸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忽然院外傳來人聲、男女嘈雜腳步聲紛亂，中間還夾著人們興奮的說笑聲，像是跟著看熱鬧的住店客人返回來了，有的說：「那個史成功，我看還沒有那兩個女的本事大，叫廖爺一掌就打吐血了……」有的說：「還是朱爺了得，那一個連環窩心腳，嘿！」又有的說：「廖爺不行，楊天飛一腳踢得打了幾個滾兒。那才叫狼狽呢！」……便聽老闆隔門笑著喊：「喂──黃爺！高爺他們擒住賊了，跑了三個，逮住那個楊天飛了！」客人們也笑著說：「我們助打太平拳，幫你拿賊，你得請客！」

　　「在哪裡逮住的？」黃天霸心裡一下子輕鬆下來，忙上前開門，口中說道：「那麼多人，怎麼會叫他們走了？真是一群殺才──」他話沒說完，門「嘩」地一聲被擠開。五個彪形大漢箭也似地竄了進來，往黃天霸身上撲去！黃天霸心已懈了，哪裡防得，一下子便被撲倒在地，兩腿一旋一個雙剪斷日月，打倒了兩個，待要起身拔刀，那幾個人都是此中老手，哪裡容得？四肢、脖項都被死死按定了。黃天霸待要掙扎，一柄冰冷的劍已指向咽喉。定睛看時，卻是個女子。身著黑短衣套扣褲衫，腳下鹿皮快靴，披著大紅斗篷，正是在馬家大院見過的一枝花易瑛！黃天霸憤怒得眼中冒血，破口罵道：「千人日透了的淫賤材兒！有本事一對一地比試比試！」

　　易瑛調虎離山之計成功，不想和他磨牙，冷笑一聲抽回了劍，吩咐道：「這人嘴太臭，給他塞上麻胡桃，侍候著點，結實著點！我們快裝車快走！」胡印中等人答應一聲，左一纏右一裹，頓時把個武林高手捆綁成個米粽模樣。易瑛這才笑道：「我再饒你一次──自然有人找你算賬！你不要眼中流淚，黑道上本來就是鬥智不鬥力。下次再見，老娘好生和你比劃比劃！」黃天霸口中嗚嗚噥噥，渾身亂掙，眼見眾人裝車套牲口、眼見連店老闆、二癩子、二憨子、「住店客人」從容出去，耳聽車聲轔轔遠去，心裡又驚又怒又悲又急，眼一黑便背過氣去……

　　※※※

　　六十五萬兩皇綱被劫！這一駭人聽聞的消息一個時辰之後便由邯鄲知府朱保強用八百里加緊發往保定；黎明時分，保定總督簽押房當值師爺被戈什哈從睡夢裡喚醒，見是如此緊急公事，也不請示總督，加蓋了總督關防，封了火漆立即飛遞北京。次日下午酉時未便傳到了軍機處。此時天色已經黑定，傅恆正要下值回府。訥親拆開文書看了，臉色立刻變得異常嚴峻，便問：「是四川的軍報嗎？」。湊過看時，臉色也變了。訥親道：「這事皇上一定要召見商議的。你先去，不拘哪裡胡亂用一口飯。我們一道兒進去──讓軍機章京知會內務府，瞧著皇上進完晚膳立即通知我們。若皇上沒進膳，暫不急著告知！」傅恆聽了反而坐了回來，說道：「張相和鄂相處也得通知一下。免得到時候皇上要見，臨時傳旨就慢了。」訥親看後，在那份折子上加了自己的印，遞過來給傅恆，說道：「鄂爾泰處就算了吧！病得七喘八喘的。昨兒我去看他，連床都起不來呢！」

　　傅恆一邊看著邯鄲知府那龍飛鳳舞的字，一邊皺眉沉思，微笑道：「還是知會一下的好。鄂相那脾氣你不曉得？上次淮河決潰，沒告訴他，後來見了他，他笑著說：『不中用了，既然佔了茅坑不拉屎，不如騰出茅坑來。』我們心疼他，反而聽他這些氣話，真沒趣兒！」訥親也笑了：「人老了就又變小了。張相那是多麼豁達的一個人，如今也十分計較。他的孫子蔭了貢生，問了我三次，禮部註冊了沒有，硬是我調了禮部的註冊簿子給他看名字，才拈著鬍子笑了。我們日後上了歲數，難道也會變成這個模樣兒麼？」正說著，見養心殿太監王義匆匆走來，說道：「皇上叫進，這就請吧！」傅恆便問：「皇上用過膳了麼？」

　　「皇上沒用膳，」王義說道：「看上去臉色不好，正在生氣呢，送上去的膳叫退了回去。」訥親還想問，料想王義也不會說，便嚥了回去，和傅恆一道兒從永巷進去，站在養心殿口，剛說了句「奴才訥親傅恆──」便聽乾隆在裡頭厲聲說道：「進來！」

　　兩個人對望一眼，小心翼翼地走進來，果然見乾隆面向暖閣大玻璃窗站著，臉上毫無笑容。兩個人提著袍角跪下，深深地叩下頭去道：「奴才等恭請萬歲聖安！」

　　「起來吧！」乾隆看也不看他們一眼，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良久才道：「吏治這麼難弄，這些人不忠君也罷了，難道自己的良心也不要了？」

　　一句話說得兩個人都摸不著頭腦，傅恆思量著說道：「主子，出了什麼事？奴才們愚昧，猜不出來呢！」乾隆這才轉過臉來，喟然一嘆，說道：「盧焯。盧焯的案子又有新的證據。」

　　傅恆和訥親心頭都是一震：盧焯在雍正朝時已是政聲卓著的名吏。雍正年間朝廷推行火耗歸公制度，各地封疆大吏按兵不動，盧焯當時還是一個小小的直隸武邑知縣，不顧上司橫加梗阻，率先在境內實施攤丁入畝、去苛役均賦捐、嚴懲把持公務欺凌小民的大糧戶、大莊頭。蒙世宗親自召見，遷升亳州知州。在亳州禁械鬥、清監獄，境內肅然，家家夜不閉戶；再遷山東東昌知府，構築護城長堤、疏浚運河，賑濟災民，政聲雀起。乾隆三年便已經官居浙江巡撫兼理鹽政，在任期間教民養蠶、紡織，清理省會護城河，請停徵海寧塘歲修銀，減嘉興七縣銀米十分之二，請禁商人短秤，下令州縣緝私鹽不得擾民，不准緝拿肩挑小販，鹽場徵課不准用刑追索，又減鹽價、免米稅、廣學額……走一處得到一處的萬民擁戴。這些政績也還罷了，他到浙江上任，即請旨改海寧草塘為石塘，籌備塘河運石料。尖山壩一役勞作辛苦三年，那盧焯也真捨得撲下身子，竟把巡撫衙門簽押房設在工地蘆棚裡，一邊處置衙務，不分晝夜巡視工地，勘查河道水位、湖水漲落，衙中師爺都累死了兩個，終於功成安瀾。不但浙江省，連福建也免了年年防汛之苦。僅此一項，涸田一萬餘頃。浙江人為他修了一座書院，名字就叫「盧公祠」，乾隆皇帝大喜之餘親下手詔，予以褒獎：「尖山壩工，上廑先帝宵旰焦勞，封疆大吏櫛風沐雨，辛勞有年，告成於是。不唯慰朕躬而已，且慰先帝在天之靈也！」早已透出口風，要調盧焯任戶部尚書，還要加太子太保銜，不料在這個時候，鬧出一件民事案子。嘉興府桐鄉縣汪姓大族分家，汪家二公子汪紹祖為分到近廓田三千畝和一塊風水牛眠寶地，暗贈知府楊震景銀子三萬兩，又託楊轉送盧焯五萬兩。這事本來已經了結。恰巧孫嘉淦的門生劉吳龍去福建辦案，風聞此事，具本劾奏。上書房轉過鄂爾泰的批示，著吏部考功司去查。查了幾個月，回奏說，「汪家與楊震景、盧焯三人，均不認承有授受賄賂的事。劉吳龍道路之言不足為信。」──本來這事已經過去，此刻卻又有了新的憑據！

　　「論起盧焯其人，朕也是十分惜他！」乾隆撫著剛留起來的八字髭鬚，在殿中踱著步子，音調顯得陰鬱低沉：「去年冬天他來見朕，又黑又瘦──你們也都熟識他，原來算得一個美男子呢！──手臂上也脫了皮……朕握他的手，滿手都是老繭！這個人……他怎麼會幹出這種事？」他倏地轉過頭來，看著兩個輔政大臣不言語，瞳仁在燈光暗影裡晶瑩閃動，已是迸出淚花。

　　傅恆心裡一陣發熱，低下頭去，他未入軍機處時，曾以觀風欽差使身分督查兩江、兩廣和福建，親至尖山壩工地，和盧焯共事過幾個月，盧焯的才幹、勤苦、德行，老百姓對他敬若神明，都是自己親眼見的。和自己也相處得很好。此刻卻無法替他回護──他心念一動，盧焯是張廷玉的得意門生，張廷玉一直「病」著不到軍機處當值，莫非為迴避這事？那麼下手的劉吳龍是不是受了鄂……什麼人的指使呢？正自胡思亂想，身邊的訥親說道：「盧焯雖有微勞，那都是臣子份內應作的事。既然貪賄，使君父落了個不識人的名聲，欺君之罪不可恕！盧某素有能吏之名，此乃漢人一貫惡劣風氣，外務清名邀結人心，內中貪婪齷齪不可勝言，應將其鎖拿進京，交部讞實，依律處置。以此顯示天下朝廷至公之心，大小臣工一視同仁。為此方能杜絕外任官的胡作非為。」傅恆也想定了，在杌子上俯身說道：「訥親說的雖是，但這裡頭牽扯民事，一干人證遠從浙江押來，又不知何時能夠結案，等於是將這些證人、無辜百姓放了流刑。以奴才見識，下旨著盧焯就地革職拿問，委派欽差或著閩浙總督德沛嚴加審訊。結案之後視情形調度。這樣似乎穩妥些。」訥親知道德沛和盧焯是過從很密的朋友，但傅恆的話說得滴水不漏，也無可反駁，他喉結動了一下，沒有吱聲。

　　「好，照傅恆的建議辦。」乾隆神情似乎開朗了一點，回炕上盤膝坐下，扯過劉吳龍的奏折，用朱筆批道：

　　此奏，乃卿之秉公察奏。朕以至誠待臣下，不意大臣中尚有如此者。亦朕之誠不能感化眾人耳，易勝愧憤！前薩哈諒、喀爾欽之事卿已知之。此事已著德沛

　　──寫至此處，他打了個頓，又加上了副都統旺扎勒的名字：

　　及閩浙副都統旺扎勒會同讞審。若實亦惟執法而已耳。朕知卿必不附會此奏、以枉入人罪，亦必不姑息養奸而違道干譽也。卿其勉之，若復有實據一面奏聞，一面具本嚴參。

　　寫完，又將一張字條拈過來，遞給近坐的訥親，說道：「你們看看，這是盧焯寫給楊震景的信。」

　　訥親知道，這就是劉吳龍新抓到的證據。接過看時，上面寫道：

　　鏡吾仁兄，託來人所帶銀票已收訖。汪紹祖一案已結，有關人服判無異語，皆兄調處有方也，吾無疑議。但此等銀收受，頗類事後收惠，吾心不安。轉告汪紹祖，彼原即有理，已勝訴矣！此銀為吾暫借，可耳。

　　他常和盧焯有書信來往，從手跡看的的確確是他的一筆草書。訥親一邊將信傳給傅恆，心裡暗道：「這種事也好寫信？盧焯那麼精明，在這上頭原來是個呆鳥！」傅恆也是一目了然，苦笑著把信雙手捧還乾隆，說道：「信上言明是『借』，如果汪氏收有借據，盧某雖存『不應』之罪，畢竟與受賄有別，請主子睿鑒！」

　　「這個自然。」乾隆將信粘在奏折上，合住了，嘆道：「錢，真是個好東西啊！聖祖爺時，官兒們成千成萬地從國庫裡借貸，挖得藩庫空空如也。為了清債納還庫銀，先帝爺和十三叔幾死幾生，和皇叔們都鬧了生分。到朕手裡，寬嚴並濟，剛好一點，從國庫裡不敢借了，轉過頭來，向老百姓伸手！聖祖爺跟前的高士奇、明珠不說，先帝爺跟前的俞鴻圖，朕是熟悉的，那是多麼精明能幹的人，也鑽了錢眼兒裡，就是薩哈諒、喀爾欽也都不是笨人──一個個都栽了進去！」他不勝煩惱地搖搖頭，口裡像含著一枚其苦無比的黃蓮藥丸，半晌又問：「你們也愛錢麼？你們將來會不會學這些人呢？你們有什麼法子治這『錢癆』之疾呢？」

　　訥親見乾隆如此激憤動情，忙伏身跪下，說道：「奴才讀過《晉書．石崇傳》，聚貨多時禍亦至，不敢愛錢，也時時警誡子弟不得愛錢，也可向主子立誓，永不作貪錢之人。但錢之流毒害人心靈，實為無藥可醫之疾。奴才也無良法。」傅恆也隨他跪下，叩頭說道：「奴才以為錢，取之以道，用之以法，並不是壞東西。所以自周景鑄錢，聖人不禁。即以今日而論，國家造錢十倍於順治年間，五倍於康熙年間，二倍於先帝雍正年間，仍不敷用。東南絲織作坊，瓷器製作坊，現已如雨後春筍拔地而起，內地財貨交流、海外茶絲貿易、人民生業無不用錢。所以愈是盛世，錢幣愈是暢流無滯，錢之功大於過十倍！至於奴才，自有俸祿可養身家，可教子弟，可孝長親，且屢蒙皇上頒賞，地畝莊田連阡接陌，若再敢貪非分一絲一縷，不但是個背叛皇上的貪婪之臣，即天地神明也不能容臣！」他話音未落，訥親便一陣懊悔：我怎麼就想不出這麼好的奏對呢？

　　「都說得很好。」乾隆微笑道：「聽起來似乎傅恆更為透徹些。上次英吉利、義大利、俄羅斯來了幾個傳教的想見朕。禮部給他們定了接見的禮儀，他們不肯行跪拜禮。後來他們到南京，尹繼善見了他們，叫衙門裡師爺陪著他們到蘇杭轉了一匝，看了那裡的絲綢、茶葉作坊，又見了幾個景德鎮瓷器的中等店舖，回到南京，見了尹繼善就跪下了，頭也磕了──說是我們比他們國家富十倍！還說願意回北京重新給朕磕頭，請求在內地建教堂布道。朕下旨給尹繼善，笑說你比朕的面子還大。尹繼善回奏說洋鬼子乃是勢利小人，見我國力強盛、人民殷富、萬物備陳，要與我貿易。他們有求於我，便就得伏低做小。洋人奇技淫巧，拼命修鐵路造機器。他那有什麼用處？朕看除了鐘錶，別的也很稀鬆。我們天朝無物不有，更不求於他人，憑藉的無非是個民富國強，這裡頭自然有錢的效用了。」說罷便笑。

　　傅恆偷眼看看殿角自鳴鐘，已近戌初時分，估約張廷玉和鄂爾泰即將進見，聽乾隆說得興起，不由暗暗著急。好容易見了話縫兒，便忙叩頭，說道：「主子，奴才們夤夜覲見，還有要緊事啟奏！」訥親也叩頭道：「事關重大，奴才們已經著人去請張廷玉、鄂爾泰一併覲見。估約這會子也就要到了。」

　　「是麼？」乾隆正談得高興，循著「錢」的思路要和兩個輔政深談吏治的事，聽他們說得鄭重，心裡格登一下，說道：「是金川軍事出事了？」訥親道：「不是前線，是軍餉出了事──」他長跪在地，雙手高高將邯鄲發來的八百里加緊奏章捧遞上去。恰在這時，外頭太監王禮低頭趨步進來，雙手捧著一封八百里加緊奏章，稟道：「這是高恆剛遞進來的密折，軍機處章京說兩位軍機大臣都在皇上跟前，叫奴才直接呈進御覽。還有鄂爾泰和張廷玉也已經進來，現在養心殿垂花門外，候旨呢，叫進不叫進？」

　　乾隆愣著神，一手一份八百里加緊奏章，都來自邯鄲，便知高恆出了事。許久才回過神來，拆開高恆的折本，將邯鄲知府的奏章也平攤在案上，口中道：「他們年老有病，叫小蘇拉太監攙著進來。」說罷便埋頭看折子。一時張廷玉和鄂爾泰各由兩個小蘇拉太監攙扶著進來。張廷玉氣色還好，鶴髮童顏的，只是面帶倦容，鄂爾泰卻是面白氣弱，兩條腿似乎站不穩的模樣，微微喘息著。兩個人沒有行下禮，乾隆已經擺手，目光不離奏折，說道：「免禮，賜座。朕看完折子再說話。」

　　「是！」

　　張鄂兩人躬身一揖，顫巍巍坐在雕花瓷墩上。四名軍機大臣都是十分深沉的人物，此刻都沉吟著，不時凝視一下聚精會神看折子的乾隆，殿中靜得只有自鳴鐘擺單調的響聲。一時便聽乾隆輕聲嘆息一聲撇開奏章，卻問道：「鄂爾泰，你還是喘。朕賜的藥用了沒有？」

　　「回皇上！」鄂爾泰透了一口氣，清清嗓子說道：「奴才這點犬馬之疾，是在任烏里雅蘇台都統時得的，陳年舊病了，哪裡一時就痊癒了！託皇上如天之福，用了皇上賜的川尖貝，已經好得多了。」乾隆又對張廷玉道：「老相國氣色不錯。」張廷玉輕咳一聲回道：「這都是皇上所賜！奴才原來睡眠不寧，心悸頭眩。一來皇上有旨：小事不理，居家調養。二來不時賜藥，服用後，效應如神，因此精神上還去得。」他頓了一下，又道：「求皇上再賜些蘇合香酒。奴才自己照方配製的，總覺得遠不及皇上配製的效用好。」

　　傅恆和訥親兩個原以為乾隆讀完奏折必定震駭大怒，硬著頭皮等著他大發雷霆，聽乾隆如此溫言善語，絮絮向張鄂二人噓寒問暖，不禁都是一怔。卻聽乾隆笑道：「這不值什麼，明兒先叫人送些，叫御藥房的人到你小藥房裡教著你的人製就是。」他偏身下炕，臉上若悲若喜，似笑不笑，在殿中徐徐踱步。良久，長嘆一聲說道：「看來，朕之德、朕之能遠不及聖祖、世宗爺啊！」

　　四個大臣面面相覷，不知他所言何意。

　　「聖祖時內多憂亂，四境不寧；先帝也在青海、雲貴興兵平亂。」乾隆吁著氣，臉色變得異常蒼白：「平三藩、征台灣、三次親征準噶爾，那是以傾國之力支撐戰事；年羹堯、岳鍾麒興兵二十萬，江南六省舟車水陸運餉──怎麼就沒有發生腰劫皇綱的呢？朕密運軍餉，原為的不致使北方百姓因興兵有所驚擾，想不到就雙手奉送了一枝花！」

　　這真是比狗血噴頭大罵一頓還要令人難堪的責備，責備中不動聲色帶著刻毒凶狠的譏諷，句句都像刀子一樣剜人的心。

　　四個大臣騰地都漲紅了臉，再也坐不住。「啪啪」打了馬蹄袖伏地跪下，不敢言語。

十七　議軍政清帝說史戒　起沉痾紀昀行療術

　　「這事和鄂爾泰、衡臣無關。你們起來。」乾隆苦笑了一下，「是朕德力不夠，所以才有一枝花這樣的盜匪，流竄數省，不能緝拿到案。也是朕無用人之能，將大事託付一個不可靠的人！──像高恆，從接旨到石家莊，他竟走了十幾天，這不是玩忽王命？他在折子裡竟然說，是因為一枝花欲報山東一箭之仇盯上了他。這是怕朕忘了他在山東的功勞！」乾隆越說越氣，眼圈也變紅了：「你們可以回去，問問你們叔祖輩，張廷玉、鄂爾泰當年跟著聖祖爺、先帝爺是怎麼辦差的！張廷玉像你們這樣年紀時，一天睡不了兩個時辰，鄂爾泰在雲貴、在烏里雅蘇台當將軍都統時，一夜三次起來巡哨！你們如今有這個精神？只怕是雀兒牌鬥得響，老黃狗養得肥！」

　　雀兒牌，傅恆有時逢場作戲，偶爾為之；養狗，是訥親為防著有人私下到宅裡撞木鐘，特地餵養的。平時乾隆也拿來說笑，是說傅恆風流倜儻，訥親謹慎。但他此刻說這些，是由高恆那裡遷怒轉而來的，二人如何敢辯？只得連連叩頭謝罪。

　　「起來吧。」乾隆發洩了一陣，胸中的鬱怒寬緩了些，口氣也就變了：「朕急不擇言，也許錯說了你們。如今大清處於極盛之時，有你們的功勞。但又何嘗沒有盧焯、喀爾欽、薩哈諒的？他們變壞了，有功勞也得受誅。朕登極以來，除了小心於政務，更留心作養人才。人才關係到國家的興衰。你們，還有高恆、阿桂、李侍堯、劉統勛、勒敏、盧焯、鄂善、錢度，朕原準備叫你們隨張廷玉、鄂爾泰進賢良祠、凌雲閣上圖像的。看來也不一定。朕越是盼著爭氣的，反倒打朕的臉！一國之治，其興也勃，其亡也忽。別以為現在不得了，離朕想的盛世，差得遠呢！就真興旺得不得了，也還得如履薄冰，如臨深谷。隋文帝也開創過繁榮大業，可到煬帝手裡，不幾年的光景，就葬送掉了。」訥親和傅恆俯首聽完，訥親說道：「主上訓誨，奴才一一銘記在心，決不辜負皇上一片殷殷期望之心。奴才等唯有恭謹畏懼，小心奉職辦差，再不敢稍涉荒唐了！」乾隆這才轉入正題，說道：「太不可思議了。太平世界，在大官道上、在光天化日之下，當場行騙、當場受騙，其鬼蜮伎倆豈不是太神乎其神了，我們這些當差的是不是也太無能了？──六十五萬，是一筆不小的數字啊。」

　　鄂爾泰在座中向乾隆一揖，說道：「萬歲說的是從大處看的。一枝花此舉若仔細推詳一下，實在是途窮末路、狗急跳牆。在江西站不住腳，被迫逃往山東，又被高恆圍剿。逃至山西仍沒有立得自己的營盤，所以才出此下策。她的如意算盤：頭一件，她想趁朝廷在西南用兵時，在北方截下軍餉，作招兵買馬的費用，或者送給當地土匪，謀求一塊立足之地；第二，她想藉此製造聲勢，告訴天下她還沒有死，沒有敗；第三，給她的殘兵敗將鼓一下士氣。雖說此事很大，卻只不過是雞鳴狗盜的行徑，對於我們朝廷的大政並無太大的妨害。」

　　「鄂爾泰說得很對！」張廷玉道：「確實是雞鳴狗盜行徑，不得已的鋌而走險。用一句江湖上的話，這叫『稔秧』，並不能顯出她的大志和實力，反見其小家子氣。這個數目大，如果是六十五兩銀子，邯鄲府自己就處置了。」他拈鬚一哂，又道：「六十五萬兩，那是四萬多斤。發散、埋藏、搬運都不好辦。她一枝花，吞得下，消化不了！招兵買馬？邯鄲、長治、彰德去年都是免稅府郡，今年又豐收在望。人不餓急，誰造反？依著奴才見識，可以叫劉統勛去走一遭，那是三省之交，由他一體籌劃，可以省些事。有邯鄲一府之力，辦起來綽綽有餘了。」訥親說道：「邯鄲府境內出這樣盜案，不處分不好。他已經在折子裡請罪察拿。」

　　乾隆想了想，說道：「處分是為了警戒效尤。邯鄲這事是由外地大盜流入作案的。他們府的責任在於邊遠地域防護疏忽，這件事不要張揚，只要破案快，連高恆、黃天霸等人朕也不處分。」「要限期破案。」傅恆說道：「在期限內破案方可免議。」乾隆點點頭，說道：「那就三個月吧！這是軍餉，失落了要按軍法處置──你們跪安，由傅恆傳旨劉統勛，將這裡議的情形通知他。叫他毋庸再來請示機宜，盡快登程去邯鄲破案！──訥親送兩位老丞相，然後再回軍機處當值。」

　　乾隆目送四人出殿，這才吩咐更衣，吩咐卜孝，說道：「去慈寧宮問問，太后老佛爺歇了沒有。要已經歇下，朕今兒就不再過去請安了。」坐著發了一會子呆。意馬心猿地總覺心緒不寧。想尋個人說話，又無人可說，叫過王仁，說道：「你傳旨給軍機處，叫翰林院編修紀昀從明日起補入軍機處，為軍機章京，專門侍候草詔事務。」

　　「扎！」王仁答應一聲起身便走。乾隆又叫住了笑道：「這不是急務，何況此刻訥親也未必就在。朕怕忘了，你明日去辦就是了。」

　　「扎！」

　　乾隆不再言語，抽過一份奏章看時，是慶復昨日遞來的折子。他偏腿坐在炕沿上提筆加批，疾書道：

　　此等調度細務皆爾與張廣泗之責，屢屢絮言褻於奏牘，豈不聞「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語耶？軍餉之事高恆另有差事，已有旨著尹繼善統籌之矣。爾與張廣泗應廑念朕宵旰焦慮於金川，唯當精心布置，速為蕩平之計。爾進川數月，留連徘徊，似有所待，又似畏敵怯戰乎！朕甚厭之，欽此！

　　又，朕近日將密地出巡外省，察視吏情民風，歸後將奉母后往避暑山莊，秋狩木蘭等事，戰事有勝，則紅旗報捷來，若即如是等瑣碎文章，勿煩再奏。欽此！

　　他吮了吮嘴唇，彷彿品評滋味似的又看了一遍，剛剛折好，卜孝進來道：「老佛爺去了鍾粹宮，瞧主子娘娘的病去了。」

　　「唉！」乾隆腳跟微微一頓，皺眉一嘆，不再說什麼，抬腳便出了養心殿。

　　※※※

　　乾隆到了鍾粹宮才知道，不但太后在，貴妃那拉氏、慧妃高佳氏、純妃蘇佳氏、淑妃金佳氏、忻妃戴佳氏、嬪汪氏、陳氏、富察氏還有十幾個答應、常在都在皇后禮佛的小佛堂東正殿裡。滿院燈燭輝煌，人來人往，只是腳步都很輕。西廊下幾個太醫聚在一處，用極低的聲音商榷著什麼。乾隆也不理會，幾步跨進正殿，正在和太后鈕祜祿氏說話的幾個妃子立時住口，自那拉氏以下「忽」地跪了下去。

　　「雅靜！」乾隆對眾人道，瞥了一眼半躺在榻上閉目不語的皇后，上前給太后打千兒請安：「兒子那邊見人、辦事來遲了些兒。老佛爺安好？」太后輕輕嘆息一聲，說道：「我們來了有一會子了。皇帝起來吧，今晚來的人太多，皇后有點支撐不住，是我叫她息一息，我們這就去呢！」乾隆這才走近皇后，輕聲道：「我來了，就坐你身邊，你不要睜眼，不要動，只管歇著。」拉起皇后手時，覺得她灼熱滾燙，臉色立時變得憂鬱陰沉起來。

　　富察氏皇后似乎顫縮了一下，很費力地慢慢睜開眼瞼，一雙黑漆漆的瞳仁盯著乾隆，一眨也不眨，彷彿透過了乾隆在穿視很遠的地方，又像恐懼乾隆一下子會消失……她蠕動了一下身軀，又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像是想哭，卻又苦笑了一下，細若游絲地嘆息一聲，說道：「唉……皇上……恐怕我侍候不成您了……」

　　乾隆緊緊握著她那溫潤的小手。他覺得皇后身子在顫，他自己的身子其實也在顫，眼中汪著的淚在眼中來回滾動，終於抑制不住，似斷了線的珍珠一樣淌滾而出。哽著嗓子道：「這是什麼話……小玉兒又胡思亂想了……秦媚兒不是帶著你的八字去求問過鐵算盤羅笑輅麼？你至少還有二十五年陽壽呢！」邊說邊用帕子拭淚。

　　皇后聽了嘴角吊起一絲微笑，閉著眼任憑淚水縱橫，只不言語。太后見他夫妻說話，眾人在旁不便，便過來慢慢說道：「孩子，不要盡想短的……你的八字兒好著呢，一向又吃齋唸佛，佛祖定會祐護你的……我們去了，你和皇帝說會子話，別太勞神，往寬處想，啊……」說著嗓音也有點發哽。乾隆使了一個眼風，早過來兩個太監扶著太后慢慢去了。一時大殿裡除了貼身侍候的幾個宮女肅立在暖閣外，只剩下乾隆和皇后兩個人一坐一臥默然不語。

　　「皇上……」富察氏的精神似乎略好一些，臉上的灼紅也消退了一點，粗重地呼吸幾口，睜開了眼，微喘著道：「老佛爺和你的心，我都知道，只是大限到了……任誰也挽回不得。恐怕只是一兩天的事了……」乾隆握著她的手輕輕晃了一下，勉強笑道：「你是這一時不受用，在枕上亂想的。趕明個好了，朕刮你的鼻子呢！」心中一酸，便忙住口，又過了移時，嘆道：「這陣子朕事情多，又撂不開手。沒得空過來和你好生說說話，你就心裡亂折騰……過幾日你大好了，朕帶你木蘭狩獵去，還要下江南或就近兒在黃河北走一走也成！我扮乞丐，你扮個乞丐婆兒──你不是說過，真想扮個乞丐婆兒陪著我，自自在在在鄉裡轉轉的麼？」富察氏神往地聽著，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不一會，目光又黯淡下來：「那多好！可那是下輩子的事了……要到路上了，我不喝那碗孟婆湯，還要記得你，記得這輩子……皇上，您呢？……」

　　「朕也是！誰喝她那碗湯呢？渴死也不喝！」乾隆憐愛地撫著她額頭的秀髮，滿心悲酸，只笑著落淚：「咱們不說這些了，說些高興的不好麼？」

　　富察氏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乾隆立刻伸手要茶，在枕邊用湯匙餵了她幾口。皇后滿足地一笑，閉著眼道：「是……你知道我現在想什麼？我在想，你那時還是世子，到我們家和老爺子說事兒，放著事不說，去看我繡花兒，又給我描樣子……針刺了我的手，血滴在綾子上，你就便兒畫成赤水雲和梅花……若能老是那樣子，一直保持到永遠，該有多好！你送的過冬蟈蟈兒，我和傅恆侍候了牠三年，牠死了，我還哭了一場呢……」她輕輕說著。空寂的殿中，她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又清晰得像耳語一樣，「這些皇上你都要記住，你可不能忘……還有你答應過給我『孝賢』的謚號，你也不能忘。你忘了，我可傷心死了……」她沒有說完，乾隆已經捂住了她的嘴，笑著嘆道：「說著說著，你又談到這個題目兒上來了！你這人真是的……」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揚臉道：「叫秦媚媚過來！」秦媚媚一直就在丹墀上鵠立聽命，聽這一聲，幾步跨進殿來壓著公鴨嗓兒打著千兒說道：「主子爺，奴才侍候著呢！」

　　「嗯，這樣……」乾隆沉吟著說道：「你明兒傳旨內務府，皇后身子不適，這期間宮中戒殺生。除了老佛爺，各宮一概齋戒。原定的每日從東華門趕進來的活牲口，一概放生。」

　　「扎！」

　　「這是第一條。」乾隆又伸出一個指頭，「第二條，傳旨軍機處，今年不勾決犯人，現有在押的人犯，叫刑部甄別，可矜可憫可憐的，情有可原的，減一等發落，年過五十的不流放。」

　　「扎！」

　　「叫傅恆家到大覺寺建醮。」乾隆又道：「給佛祖許願，皇后病愈，朕捐一萬兩黃金莊嚴寶剎。」

　　「扎！」

　　待秦媚媚退出，乾隆見皇后已安詳睡去，便命人點上息香，自己和衣歪在她身邊，望著殿頂的藻井只是出神，聽著身邊皇后粗細不勻的呼吸，多少往事在心裡不住翻攪：什麼刺繡呀、蟈蟈呀已經淡忘了。只記得當時還未訂親一處玩耍時，自己曾悄悄向小玉兒訴苦說「三哥〔註：即被雍正處死的弘時。〕不懷好意」，小玉兒一腳把一塊鵝卵石踢進池塘，說：「龍生九種，種種有別。三爺我見過，一臉輕浮自大愚昧昏憒相，不過是一頭豬！萬歲爺怎麼會扔掉你，看中他？你自小心別叫豬咬了去就是！……」好像就是那天，自己將她引為紅顏知己，對天暗誓，永不虧負了她！在此以後的年月裡，富察氏聘入雍和宮，又進毓慶宮，再入鍾粹宮，由世子妃而貴妃，而皇后，助夫治內，慈儉仁厚，上孝下恤，朝野內外都曉得她是當今的脫簪姜后。別的固然無可挑剔，自己在外招蜂引蝶，拈花惹草，她那份「不妒心」就少見稀有……如今看來，身邊這位「知己紅顏」真的到了末路了……思量著，乾隆雙頰已滿是淚水，正要拭時，身邊皇后輕聲驚呼：「你，你什麼人？遠點！」她一翻身緊緊摟住乾隆脖子，顫聲道：「皇上，皇上！我怕……」外間侍候著的太監、宮女聽這一聲，躡著腳步一下子進來七八個。

　　「有朕在這裡，哪個邪祟敢到？」乾隆也被她叫得汗毛一炸，一手緊緊護著，張眼四望，什麼怪異也沒有，於是揮手命眾人掌燈，輕聲道：「你這會子可好些？」

　　「我好怕！」皇后閉著眼，似清醒又似在說譫語，「不想離開你……不想走，不想天明，天明你又辦事見人去了……我想在你懷裡離開……」她睜開眼，悵悵地，帶著迷惘的眼神盯著乾隆，吶吶說道：「皇上，皇上，我其實不是個好女人。你不要記得我！」乾隆忙命「傳太醫進來」，摟著她，哄孩子一樣拍打著她的肩背，說道：「誰敢說你不好？朕誅了他！別瞎想，心思一明，氣養壯了，就沒事了……」皇后偎在他懷裡，搖著頭，任性地說著：「女人都不是好東西，所以才罰來做女人，所以聖人講唯女子與小人難養！那個姓許的，就是我叫吏部把他調出京的，我還下懿旨叫暢春園嚴加管束那兩個漢家女子──」

　　她驚悸了一下，又突然清醒過來，看見一群太監宮女，還有幾個太醫跪在地上，還看見燭影裡自己和丈夫緊緊擁抱著……頓時羞得滿臉飛紅。她輕輕抽開身子，又變成了「皇后」，咳嗽兩聲說道：「皇上還該歇歇，別這麼總惦記著我。您這麼熬著，累著身子可怎麼好？朝野臣民上上下下，有多少大事等著您處置呢！我……」她突然有點氣短，喘息著道：「總之別管我，這也是成全了我，您說是麼？」她無限依戀地望了一眼丈夫，閉上眼再不說話了。

　　這一夜，乾隆一步也沒有離開她，握著她的手直到天明。

　　第二天一整天，乾隆也沒有出鍾粹官一步，所有大臣概不接見。自己在小佛堂皇后素常念經處設了几案，焚了香，坐在旁邊批閱奏章。

　　第三天早晨，皇帝又傳出旨意：「皇后鳳體違和，朕心不寧，凡有軍國重務，由內務府轉呈鍾粹宮，餘折俱由軍機處處置，寫明節略以備御覽。」接著又有旨，「在宮中服役滿七年或年過二十五歲的宮人，一概放歸，通知各家接領。」

　　皇帝既不能出來，軍機處便格外忙。偏是張廷玉犯了痰喘進不來，鄂爾泰倒是來了，躺在軍機處西房裡，一口口吐著血，勉強支撐著見人說事情。訥親和傅恆分了分差使，一個管民政，一個管軍務。眼裡看折子，座旁接見外臣，外面擠著一大堆請示公務的官員，挨號兒等他們接見。傅恆心中悲淒。想去看望姐姐，可又忙得抽不出身子，有幾次望著宮牆，竟走了神兒。訥親瞧著不忍，說道：「你就進去瞧一眼，皇上斷不怪罪的。這裡現在沒有急事，有些事，我也能代勞的。」

　　「多謝訥公。」傅恆臉色蒼白，握著筆管說道：「這一份是青海將軍參劾慶復和張廣泗的，很要緊──只是要糧要錢，要邊周各省戒備，卻不見進兵的動靜兒，這兩個人也真是奇怪。」正說著，見紀昀從外頭匆匆進來，便向：「有什麼事麼？」

　　紀昀剛調進軍機處，恰遇皇后病重，尚未覲見乾隆的面。他是皇帝親自選進的特簡軍機章京，張廷玉、鄂爾泰不便給他分差使，便命他聯絡內外。他剛從內務府過來，外頭日頭毒，曬得滿臉通紅，額前的短髮都濕漉漉的，一見傅恆便道：「皇上叫您進去，叫快一點，我陪著您去！」說著一把接一把揩汗。

　　傅恆知道姐姐病重，聽說皇上傳旨，心中更是著慌，頭猛地發脹，眼睛發花。隨手拿起大帽子往頭上一扣，起身便走。走到門口，怔了一下，又回身在案上抽了幾份折子夾在腋下，這才對紀昀道：「走吧！」於是二人前後廝跟而行。從軍機處到鍾粹宮只離著直直一條西永巷，南北相距兩箭之地。傅恆知道紀昀是個多才滑稽的人，見他悶著頭走路一聲不吭，更覺不妙，提著勁兒加快腳步。過了養心殿垂花門便聽到從遠處傳來一陣隱隱的哭聲。傅恆又一陣心慌，平坦的磚地，竟絆得他一個踉蹌，結結實實摔了一跤！紀昀幾步追上，一邊攙他起身，口中道：「生死修短皆有天命，大人一定要沉住氣，您是宰相啊！」

　　「宰相。」傅恆的臉白得像刮過的骨頭，掛滿了冷汗，他慘笑了一下。慢慢回過神來，說道：「多承關照，不然，今天非失禮不可。」再細細聽去，那院中卻又沒了哭聲。見秦媚媚帶幾個蘇拉太監出來，忙問：「現在怎麼樣？」「萬歲催著叫你快進呢！」秦媚媚急急地說道：「紀昀也快進去見駕！」竟親自過來，攙架著傅恆就走。邊走邊道：「主子娘娘還沒過去，方才是痰湧昏厥了一下。」

　　說話間已經進來，只見殿內殿外都是人。驕陽下大院中鼎龜贔屭間御香裊裊，夾雜著濃烈的藥香，熏得人頭暈。傅恆甩開秦媚媚，幾步跨進殿中，卻暗得什麼也瞧不清楚。略定一定神，才適應了殿裡的光線，發現自己竟和乾隆面對面站著！他渾身一個驚顫「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顫抖著，泣聲稟道：「奴才傅恆失儀，罪該萬死……」

　　「外頭亮得太晃眼，你剛進來嘛。」乾隆面色憂鬱，眼神中帶著無可奈何的悲淒，只看了傅恆一眼，仍呆呆地望著院外，帶著顫音道：「看看她去吧，怕是要去的了……」

　　儘管是意料中的事，傅恆還像當頭挨了一棒，兩腿一軟，幾乎癱坐到地上，強支撐著走進暖閣。只見大阿哥永璜、二阿哥永璉、三阿哥永璋都直挺挺跪在地上。幾個太醫面無人色，有的捧巾櫛，有的調藥，有的切脈，有的扎針，亂成一團。傅恆已有半年沒見姐姐，此刻進來，見富察氏越發瘦得像乾柴一般，滿面潮紅閉著眼捱命延氣，喉嚨裡咯咯有聲，不時煩躁地要抬臂撕自己的胸口，雙手卻又無力地垂了下去。傅恆痛苦地叫一聲「二姐……」熱淚頓時奪眶而出，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再也抑制不住，竟自號啕大哭，說道：「您怎麼了？你怎麼會這樣……嗬嗬……娘去得早，兄弟我全靠你和大姐操心教養。大姐走時，拉著我的手說聽你二姐的話，不光要當個好皇親，還要立起男人志氣來！二姐……我聽你的話，你說呀……你怎麼不言聲？我的好姐姐呀……啊，嗬嗬嗬……」那富察氏似乎心裡清楚，越發急得兩手發抖，臉色也由紅變白。

　　殿中兀立著的乾隆、沿牆跪著的一大群嬪妃、長跪在地的紀昀聽他如此哀哀慟哭，也無不淚流滿面。紀昀忍不住連連頓首哭道：「皇上，臣有不情之請。臣家四世從醫，粗領醫道，可否容臣為娘娘再切一次脈，或者有一線之明……」

　　「你怎麼不早說？」乾隆拭了眼淚，拽起紀昀便進來，對御醫們命道：「退一邊去！」

　　此時皇后呼吸越發粗重，她似乎在死命地掙扎，痛苦地皺緊了眉頭、胸脯劇烈地一起一伏，微微發出似嘆息似呻吟的喘吁聲。紀昀近前看了看她氣色，切起脈來。他偏著腦袋似乎在想，又似乎在諦聽著什麼。少時放下了皇后的手。幾個太醫跪在一邊，看他如何施為。只見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塊骯髒不堪的手帕，輕輕蓋在皇后臉上，轉臉對乾隆說道：「主子娘娘的脈象，寸脈尺脈滑浮不實，但關脈緩重尚有後力，不是絕症，乃是弱症！體氣秉賦過弱，命門之火衝積不得發散，痰氣便不得暢……」

　　「你不要囉嗦，只說有救無救？」

　　「有救！」紀昀大聲說道，聲音大得暖閣裡外所有的人都聽得見。「不過要請皇上親自救治──皇上……」他突然面露難色。乾隆用詫異的目光看著紀昀：「不要吞吞吐吐，朕什麼都捨得！」紀昀目中晶然閃光，說道：「那就好。請皇上用口吸出娘娘這口痰來，萬事大吉！」

　　「成！」

　　乾隆一刻也沒猶豫。大聲回道。三步兩步騰地上炕，隔著手帕和皇后以唇相接，嘬著腮猛吸。卻一時吸不出來。紀昀「噗通」一聲長跪在地，雙手抱起永璉，大聲道：「永璉永璉！拉住娘娘的手，大聲叫！」永璉「哇」地一聲放聲大哭，一雙小手緊緊拽著皇后的手，大聲哭叫：「皇額娘！我是永璉，我不要你走──永璉在叫你，你使勁吐痰哪！我的好額娘……嗚……」那皇后上有乾隆拼命吮吸，旁有兒子號啕催迫，一股說不清的力量在身上湧動，「咯」地一聲響，像是誰踩破了一個魚泡兒，一口痰已經清清爽爽吐了出來。她極為舒暢地呻吟一聲，深吸一口，又重吐一口氣，睜開了眼，愛憐地看了丈夫一眼，又凝視一眼淚眼模糊的兒子，把目光轉向紀昀，氣息微弱地問道：「你……你是哪個部的大臣？……」

　　「臣紀昀，現在軍機處章京行走。」紀昀叩頭道：「娘娘洪福，萬千之喜！你大難不死，聖壽還長遠著呢！」又轉臉對滿臉羞愧的御醫們說道：「不可用猛藥，把補藥分量減半使用──皇上，這十日之內皇后不宜用油葷，不用參湯，蘿蔔稀粥，小蔥豆腐，加一味醋鹽生蘿蔔丁兒，皇后體熱，要緩進慢補。」

　　乾隆深深透了一口氣，用極為賞識的目光看了一眼紀昀，走到炕前彎著腰看了看皇后氣色，說道：「極好！皇后，咱們大清前頭有個周培公，曾在太皇太后榻前吟詩。今日又出了個紀曉嵐，於你有救命之恩吶！」見皇后微笑著看紀昀，又道：「他就是上次我給你講的那位翰林，會詠詩能吃肉的……想起來了麼？」

　　「胙肉……」皇后微笑著道：「叫他和侍衛一樣，每天可以隨便吃胙肉！」

　　「成！」

　　乾隆舒心地一嘆，說道：「曉嵐學問也很好，只是資格還淺，在軍機處仍是頭號章京吧！嗯……東宮裡張照年紀也大了，紀昀著進毓慶宮，協助著輔導皇阿哥們讀書──傅恆你看呢？」

　　「奴才該先給皇上賀喜，該先給娘娘請安。」傅恆目睹這一幕緊張的喜劇，心一直懸得高高的，此時才透過一口氣，忙叩頭道：「紀昀是二甲第四名進士，學術純正、人品端方、豁達爽朗、堪為師表。不過既入東宮，還該正名，他現是正六品，奴才以為可晉從五品，為侍講學士，加個少傅的銜。」

　　乾隆一聽就笑了，說道：「你有你的難處，什麼從五品？這和擎天保駕的功，相去不遠，朕要加封他到正三品。不過，還要和軍機處議一下再下旨。」他頓了一下，說道：「你退下吧，也乏透的了，這幾天你每天可以進來看看姐姐。那幾份折子，留下朕夜裡批閱。紀昀留下，和御醫都到西邊佛堂，我們一起斟酌一下脈案。」

　　紀昀在鍾粹宮乾隆座前周旋，直到戌末亥初，宮門將要下鎖，見皇后氣定神安，並沒有再湧痰，這才辭了出來。此時天街人靜、萬籟無聲，初夏的晚風在宮牆間蕩來蕩去，撲到身上帶著涼意，滿天的繁星和乾清宮乾清門一帶的輝煌燈火像是連成了一片，映得永巷口的大金缸都灼灼閃亮。紀昀一直覺得自己渾渾噩噩如在夢中，此刻深深透了一口氣，才發覺前胸後背都濕透了，頭上的頭髮也是濕漉漉的。他看了看軍機處，裡邊燈燭亮得刺眼，聽見鄂爾泰在大聲咳嗽，訥親的影子映在窗子上，似乎正在伏案疾書──想進去喝口水，又頓住了，逕從隆宗門逶迤出來。到西華門口，紀昀張著眼正尋自己的轎伕，卻見黑地裡一個長隨打扮的人趨步過來，在石階前就地打個千兒，滿臉堆笑道：「紀爺！尊轎已經打發回去了。我們爺請紀爺坐他的轎到我府一遭，想和紀爺說說話兒呢！」紀昀看了看天，說道：「你是哪府裡的？天已晚了，明兒再奉訪如何？」

　　「奴才是傅六爺府裡的王小七──哦您叫我小七子好了！」小七子一臉堆笑，說道：「紀爺和勒爺、莊爺都是我們家常客，您不認識我，我可認得您呢！好紀爺哩，我們家主子娘娘虧得了您給救了下來，老爺太太把說事的大人都攆走了，專候著您呢！好歹給我們老爺一點面子，也就體恤小的了……」說著涎皮賴臉地過來攙扶紀昀，紀昀半推半就地也就上了轎。小七子叫聲：「起！」大轎已經輕輕抬起。

　　這是一乘八人抬綠呢大官轎。按清制，在京中只有王公才能使用。傅恆已晉位子爵，當上軍機大臣之後破格准用，他自覺不能與張廷玉等同規格，除了朝會慶典，家常只坐四人抬。那轎箱油了桐油，又塗了清漆，琥珀似地晶瑩發亮，因天氣已熱，去掉了氈套，轎箱上方用細藤編成圖案，窗門雕著花鳥。紀昀一個窮翰林，坐慣了二人滑杆竹絲小轎，他又軀幹偉肥，平時還不覺得，此時坐進來，只覺得軒敞得身在涼亭之中。且小七子就站在轎箱門前，一手提壺續茶，一手執著香巾侍候──如此享受，倒拘得他出了一身細汗。過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小七子指著窗外道：「紀爺，咱們到了！」紀昀張著眼看時，果見黑魅魅一片府宅矗立在夜色裡。沿門的牆邊掛著一溜彩燈，燈火輝煌，似乎有什麼喜慶事。紀昀眼見走近了，忙用腳蹬轎叫停。小七子機靈地一躍已是下轎，掀起轎簾。紀昀一呵腰出來，便見傅恆含笑迎在轎前，忙要扎千兒行禮，早被傅恆一把攙住。

　　「曉嵐兄，我們日日見面，這何必呢？」傅恆一身便裝，天青套扣褂子罩著月白竹布長袍，袖子翻著，露出雪白的裡子，挽住紀昀，一邊往裡走，一邊說道：「往後不是官面上，你決不可向我行下執禮。你是我們家的恩人，我們正不知該怎麼謝你呢！」說著已進大門倒廈，只見滿院燈光，石甬道兩側一色都是穿著靛藍色長袍的長隨，足有上百人，一個個站得墨線一樣直。小七子一聲高唱：「紀大人到！」只聽「啪啪」兩聲齊響，眾長隨打下了馬蹄袖，一齊打千兒，齊聲高喊：「給紀大人請安！」

　　傅恆見紀昀發怔，笑道：「我以軍法治家。我的奴才都是在籍披甲人，和別的府有所不同。」說著，棠兒也身著盛妝迎了出來，後頭一大群使女丫頭，都是插金戴銀。兩三個奶媽子擁著不滿周歲的福康安也跟在後邊。飾環佩玉碰得叮噹作響，一直走到紀昀面前。那棠兒向紀昀相了相，嫣然一笑，說道：「大人好福相！」便插秧般拜了下去！

十八　紀曉嵐詠詩驚四座　富國舅念恩贈紅妝

　　紀昀攙不得、扶不得，又覺受不得，偏被傅恆拽定了，掙不動躲不得，臊得黑臉紅透，油汗淴然而出，結結巴巴說道：「這……這怎麼使得？學生……夫人快請起，不要折殺了學生……」棠兒拜了，起身又福了一福，說道：「先生鴻才河瀉，老爺回來常常說起的。今日多虧了先生救了娘娘鳳駕。您就是我傅家的大恩人，哪有不受禮拜的道理呢？」正說著，老王頭過來，稟道：「老爺太太，都預備齊了！」

　　「哦，是這樣。」傅恆滿面笑容地將手一讓，說道：「倉促之間，聊備菲酌，這是自己家宴，先生不要拘束，可惜老勒、小桂子、錢度他們從軍的從軍，出差的出差。又不好太張揚，我只叫了王文韶、莊友恭，還有敦敏、敦誠二位皇叔。還有個大名士叫曹雪芹，也派人叫去了。都是我們一隊裡人，陪著一處樂樂耍子。」

　　這就是說，一桌席面請了兩個狀元，還有兩個皇室親貴！紀昀覺得頭有些發暈，已帶了點「醉」意。這些人在翰林院、國子監和宗學裡都是常見的，自己性傲不大兜搭，別人也都不是等閒之輩，也難屈就。想不到傅恆一張帖子都請了來，而且是來「陪」自己的！……胡思亂想間已走了進來，但見軟紅珠簾，廊間庭邊站滿了妙齡女郎，紗帳燭影間綽綽約約，皆是佳麗絕色。傅恆見他傻子似的，莞爾一笑，卻沒說什麼，帶著他逕至後廳。王文韶、莊友恭和敦氏兄弟已坐在席前，見他們進來，一齊站起身來。王文韶是翰林院掌院學士，原是紀昀的頂頭上司，今日一改面目，半點矜持之色也沒有，搶先過來拉手道：「曉嵐──你這傢伙，什麼事情要麼不作，一作就嚇人一跳！我說的呢，上次我治打呃兒──原來你通醫道！怎麼我在楓晚亭著涼，燒得那樣厲害，你就不伸手診治一下，害得我頭疼了五六天！」一邊說，一邊就笑。莊友恭是從河工上被找來的，他和紀昀不熟，只微笑著站在桌前。敦敏好奇地看著紀昀。他聽說過紀昀元旦朝會和乾隆對詩的故事，以為不過才思敏捷而已；聽說了今天的事，又見紀昀雖然面色靦腆，舉手投足間風致雅俊，不帶矯飾之容，也不禁油然生出親近之情。敦誠在旁笑道：「紀公給文韶公治打呃兒，我是親眼見的。那日是掌院學士給新進來的翰林講課，題目是《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文韶公不知怎的吸了涼風，講著講著就打起呃兒，那詞兒聽著也就百媚俱生：『好德是天理呃！──好色乃是人欲──呃！存天理，呃！呃！滅人欲，呃！唯上智之士呃──可以呃言之！呃呃！唐武則天──呃！曾召見──呃！僧神秀，問及：「爾為──呃！大德高僧，見了女人──呃！動不動心？」神秀回說：「和尚──呃！已修成──呃！羅漢果，色見──呃！紅粉如骷髏──」』曉嵐這時候兒走上講壇，不知在文韶公耳根前咕噥了幾句什麼話，文韶公也就不再打呃兒了──曉嵐，你說了些什麼話呢，今兒就近兒領教！」經他這麼繪聲繪色地介紹，眾人紛紛附和，要紀昀揭謎。紀昀笑道：「我說：『外頭劉延清大人在清樞堂恭候。有人參劾您一本，說你挾妓遊西山，宣淫檀柘寺，是個假道學──延清不想貿然上奏，先來問問。』文韶公吃一驚，也就不再打呃兒了。」

　　敦誠連說帶比畫，學著王文韶說話的樣子──一隻手捻著辮梢，另一手輕輕撫著八字髭鬚，打一個「呃」兒身子聳動一下，一臉的苦笑，無可奈何。眾人見他學得畢肖，都笑得前仰後合。敦誠卻因為摹仿王文韶太認真，喝一口水又噎住了，現世現報地也打起呃兒，打得又響又脆。棠兒親自帶著個丫頭端著酒具進來，早已聽見前頭的話，笑得別轉了臉；侍立的丫頭們有的捂著肚子，有的掩著嘴。王文韶揉著胸口，笑指著敦誠道：「活該！佛設犁舌獄正為斯人！真正是加減乘除絲毫不爽！」敦誠只是呃著，回不出話來。倒是紀昀見他難受，從筵桌上撿了一瓣生蒜塞在他的口中，說：「使勁嚼，不要怕辣，這就好了。」立時也就止住了。傅恆問：「怎麼不見小七子？」

　　「爺，奴才在這呢！」小七子就在外間廊下立著侍候，一步跨進來呵著腰回道：「去歪脖槐樹屯請曹爺的小阮子回來了，曹雪芹今兒從宗學出來就沒回家。芳卿姑娘說被怡王爺請了去喝酒寫字兒，今晚未必回來呢！」棠兒抿嘴笑道：「想必是芳卿又把他局住不叫出門，怕我們灌傷了曹爺。這芳卿也是的，上門越來越稀了。」傅恆心裡也覺掃興，卻笑道：「改日再來，我狠狠罰雪芹！上次康兒百日，他就逃席，跑了和尚還跑了廟不成？我把《紅樓夢》編了『十二金釵曲』，叫他來聽聽，就忙得沒有一點空兒。我就最怕文人學了李青蓮的固窮相。」說著，眾人一一安席。敦敏忙著替曹雪芹圓場，說道：「這回雪芹不是逃席，昨兒我去西山曹家還見了他。芳卿指著請帖直埋怨，在宗學還不如在家糊風箏。月例銀子領丟了家裡，天天外頭野著吃酒。柴要買，米麵要買，房子漏雨得修。我一個女人能辦了這些事？──她奶著個孩子，苦巴拉腳的，也真是難……」他沒說完，眾人已在鬧著要見福康安，棠兒高興得容光煥發，叫奶媽子抱了出來，親自逗著孩子：「這是紀伯伯，莊伯伯，王伯伯──這是兩個叔爺！幾時你會請安呢？好寶貝兒……」

　　福康安裹在綾羅襁褓裡，穿著洗得乾乾淨淨的百家衣，腦袋晃來晃去，粉都都、白生生的臉上一雙大眼，漆黑的瞳仁幾乎不見眼白，用詫異和好奇的目光，隨著母親的指點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時踢一下小腳。突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恰巧王文韶過來逗他，翹起的小雞雞「吱」地一泡尿，呲得王文韶一頭一臉。在眾人哄笑聲中奶媽子得意洋洋地抱著出去了。

　　「上次世兄過百日，曉嵐沒來湊熱鬧。」王文韶道，「你是咱們翰林院才思最敏捷的，要補一首賀詩。不然罰酒三斗！」

　　紀昀經這一陣熱鬧，早將「拘泥」二字丟了爪哇國。王文韶這一說正搔到癢處，遂笑道：「如此簪纓之家，富而好禮之族，紀昀還是第一次領略其風。六爺既生貴子，我豈能無詩相賀？」傅恆便一迭連聲催要文房四寶。棠兒輕舒皓腕，便在端硯中仔細磨墨。莊友恭笑道：「你是個有急才的，皺著眉想什麼？那些陳腐俗套，諒你也拿不出手，我們也聽厭了，要新奇，要出人意外，要有創新之作！」紀昀道：「這可難住我了，萬一我犯了口孽呢？」

　　傅恆在卷案上展著宣紙，笑著對棠兒道：「你聽聽，曉嵐說怕傷了人──他是個大才子，上回我抄的《聊齋誌異》他借去看，還看不上呢！」棠兒也甚喜歡紀昀豁達爽朗，笑道：「我雖不懂詩，也知道詩由心出。紀先生怎麼會傷了我們──再說，你是我們恩人，犯我們句口孽也承當了。」

　　「既如此，紀昀就放肆了。」紀昀笑著自斟一杯，「嘓」地仰臉飲了，提起筆來向那紙上寫道：

　　這個婆娘不是人，

　　極精神一筆顏書，個個都有茶碗來大。

　　眾人不禁驚駭相顧。王文韶看一眼臉色蒼白的棠兒，囁嚅道：「這……這……這也太……」「沒干係。」傅恆臉上笑容未退，心中暗驚此人膽量，口中卻道：「請紀兄接著寫。」紀昀也不言聲，從容又寫，卻是：

　　九天仙女下凡塵。

　　「好！」敦誠頭一個靈醒過來，擊節喝采：「這個案翻得妙，翻得驟，翻得新！」眾人懸著的心鬆下來，皆大歡喜，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莊友恭道：「這確是口孽詩，也真虧了你想──出語驚人，驚破人的膽──你要嚇死我了！」說著第三句又寫出來了，仍是駭人之筆：

　　福康安兒要作賊，

　　此刻眾人知他手段，不再驚懼了，嘩笑著紛紛說道：「你小心下地獄！」

　　「真真獨出心裁！」

　　「看你這傢伙怎麼翻案！」

　　「當了『賊』，這個這個……這還怎麼轉圜？」

　　「噓──又寫了！」

　　眾人睜大了眼，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枝筆，仍是那樣從容，緩緩地一筆又一筆寫出：

　　偷來蟠桃奉至親！

　　眾目睽睽之中，紀昀小心地揭起紙來，吹了吹墨，與那三聯並排晾在條桌上，笑問：「如何？」

　　「妙！」

　　敦誠頭一個鼓掌大笑稱奇。眾人紛紛起身看那四幅聯，真個光潤圓熟，暗藏筆鋒之力，滿壁的字畫頓時相形見絀。傅恆笑道：「棠兒方才嚇得花容失色，此刻如何──我們有這麼個『賊』兒子，算得是福氣罷？」棠兒道：「那當然！遲一遲送湯家裱起來。你這書房裡掛這個不宜，就掛到我唸佛的觀音像旁邊。」紀昀忙道：「這是遊戲之作，雖說不上輕佻，可也太欠莊重，夫人太認真了。」傅恆笑道：「先裱起來！這是佳話嘛，將要流傳千古，後人會因此念及我們傅家呢！」

　　此刻絳蠟高燒，瓊液盈樽，眾人重新入席，舉酒為棠兒賀喜，交口稱讚紀昀文字瀚墨「堪稱雙絕」。傅恆因道：「枯酒難吃，拇戰又太俗，叫我的家戲班子來為諸先生上壽。」說著輕輕拍了拍巴掌。

　　掌音剛落，眾人便聽兩側廊下佩環叮噹作響，書房中侍立的丫頭忙挑起珠簾，只見兩行歌伎，一色的蔥黃宮裝，一行執著琴瑟笙篁，一行手持團扇，如步履凌波似地翩翩而出，盈盈施禮向筵席下拜。棠兒站了半晌，覺得有點疲累，向紀昀襝衽一禮，笑道：「紀先生今兒開懷暢飲，多用些酒。遲了就住在家裡，不要見外。需用什麼物件只管開口，說句大話，只要天下有的，寒舍都捨得叫先生滿意的。我有些支撐不住，先告罪了。」慌得紀昀忙起身還禮笑道：「夫人如此錯愛，紀昀何以克當？請尊駕自便……」棠兒這才辭了出去，傅恆將手一擺，頓時笙篁琴瑟齊鳴。六個歌女款步入場，長袖衣帶颯然飄舞團扇翻飛，歌喉頓開唱道：

　　楚楚腰肢掌上輕，得人憐處最分明。

　　千回步帳難藏艷，百結葳蕤不銷情。

　　朱鳥窗前眉欲語，紫姑乩畔目將成。

　　玉鉤初放釵欲墮，第一銷魂是此聲……

　　此刻席上坐客人人聽得心醉神迷，目有視，視舞步；耳有聽，聽艷曲；那伴奏的女子手揮目送唱道：

　　妙諳諧謔檀心靈，不用千呼出畫屏。

　　斂袖擋成弦拉雜，隔窗摻破鼓叮咚。

　　湔裙斗草春多事，六博彈棋夜未停。

　　記得酒闌人散後，共寨珠箔數春星。

　　真個舞賽天仙歌能裂石，滿室幽香襲人，風鬟霧鬢令人心不能自持。饒是敦敏素來穩重持禮，莊友恭、王文韶以道學自許的人，也都心旌神搖，迷惘如在仙境，左一杯右一杯灌酒，如癡如狂。紀昀雖能吃肉，卻不能豪飲，已是酡顏欲頹，不禁擊案叫道：「今夕何夕，得此仙樂！」

　　「紀兄高興，就是我的至誠到了。」傅恆笑道：「且看下一折。」將手一揚，擺了擺，叫道：「明璫兒，還不出來！」

　　隨著叫聲，一個女子曼聲應著搴簾而入，眾人注目看時，只見明璫身著粉色紗衫，下著濃綠色水瀉長裙，烏雲鴉堆，青絲裊裊，彎彎兩道柳煙眉，宇間微微蹙起，若愁若喜，似嗔似笑，流眄四顧，人人精神為之一爽。敦誠不禁大聲讚道：「好一朵人面桃花，又似水中芙蓉！」那明璫向紀昀嫣然一笑，差點勾得紀昀三魂縹渺七魄俱散。只聽她宛轉唱道：

　　相逢處，記得虎山前。七里胭脂淘作水，一城羅綺織為天，簫管送流年。

　　那時節，卿在木蘭船，隔座唾人花散雨，帶歌行酒柳搖煙，宛轉到儂邊。

　　「這真是艷絕之詞，清絕之唱！」紀昀望著嬝嬝婷婷的舞姿，恍然如在仙境，醉眼矇矓地說道：「兩闕《望江南》，帶夢入秦淮啊！」傅恆笑道：「這是前年我去金陵，尹繼善請我遊秦淮，方子固先生即席吟唱的。確是秦淮舊夢。不知先生能否也續寫幾闕？」紀昀笑道：「方子固是靈皋先生的愛孫。這詞已經寫絕了，足令溫李卻步，我有何能為，敢來續貂？」口中說「不敢」，卻以箸擊盂，目視明璫，輕聲吟道：

　　紅橋近，雙槳放遲遲。絕世丰神臨水處，可人情性薄酣時，煙重柳難支。

　　那時節，花放一枝枝，酒敵或能狂白也，花容哪得比明璫，他也道儂癡。

　　他一邊說，敦誠在一邊用蠅頭小楷記錄。記錄完，即將小箋交與明璫。明璫輕啟櫻唇喃喃誦讀，突然春心一動，瞟了一眼又高又壯又黑又胖的紀昀，頓時飛紅了臉，不言語將詩箋塞進了袖中，偏轉了臉竟自忸怩不能自勝。傅恆是風月場上有功夫的人，已是瞧出個七八分，遂笑道：「小妮子目空眼大，從沒個瞧得上的，這番似乎動了心？夫人已經許出了願，只要先生張口，再好也捨得奉贈。紀先生，聽說你內堂尚虛，即以此女，作箕帚之奉，如何？」

　　紀昀目中火花一閃。他是河間名閥子弟，自幼遊學讀書在外歷練，雖然看去放浪形骸不拘於禮，骨子裡卻通明世務處事嚴謹，一陣興奮過後，立刻平靜下來，從椅中起身作揖道：「六爺錯愛得很了。娘娘的病得以好轉，是娘娘自己深仁厚澤，因此上天賜福！試想，如果我不奉旨，焉能進入內宮？進入內宮，不逢娘娘疾急，或者我於歧黃之術毫無所知，豈不也誤了事？冥冥上天巧作安排，只是假手於我為娘娘祛災而已。娘娘聖壽未盡，即便沒有我，上天也自另有救治之術，我豈敢貪天之功！」他凝視著發怔的明璫，微微嘆了口氣：「這要折殺紀昀了──這是六爺的愛姬啊！清歌已聆，盛筵已領，色與魂授，難道還不知足？」一席話說得眾人都發愣：「這不像是撇清，又不像是推辭，紀昀葫蘆裡賣什麼藥呢？」

　　「曉嵐兄和我來這一套！」傅恆大笑道，「──不過也得問問明璫的意思。」他轉過臉來，見明璫羞得滿臉飛紅，笑問：「你心裡怎麼想？可樂意跟了紀先生？」

　　明璫當著這麼多客人，越發情怯羞澀，暈赧滿頰，一雙皓腕不停地搓弄著衣帶，嚶嚶數聲，不知說了句什麼。傅恆笑問：「說的什麼，好歹叫我們聽清楚呀？你素來不是這個秉性嘛！」明璫低聲道：「我左不過一個奴婢，聽主子的吩咐唄……有什麼說的？」她低著頭跐著腳尖，又小聲咕噥了幾句。傅恆看著她，滿意地點點頭，說道：「這也不枉了我素日教導──知禮！才子配佳人，這是天成之偶──小七子！」

　　「哎──奴才侍候著呢！」

　　「按照前頭發送芳卿的例，加一倍妝奩給紀先生。」傅恆笑著吩咐，「從明兒起，明璫不再在園子裡侍候，挪了太太正房東廂去，這裡就是她娘家，你們以姑奶奶的禮待她，紀先生下聘後，揀個好日子給他們辦喜事兒。」

　　傅恆說一句，小七子答應一聲，又轉過來給明璫磕頭賀喜，說道：「當初姑娘從蘇州買來，前頭喜旺子還想求我給主子說話，說他選出來要作外官，想討了姑娘去作太太。我當時就給他個沒趣──我說，『莊親王世子來要明璫，一聲不願意，老爺就辭了出去。你也沒撤泡尿照照你那鱉形，就想吃天鵝屁！』」突然想起用「天鵝屁」比明璫大不相宜，忙「啪」地自打一下嘴巴，改口道：「想吃天鵝肉！──『明璫姑娘不是爺買來的，是爺從蘇州織造府歌舞教司請來的，您瞧人家走路那份貴重，那份儀態，臉盤兒身材帶出來的體尊！──叫我去說話，不是狗戴嚼子相勒麼？』今個兒可好了，紀先生呢是羊車投瓜砸得脆的大才子，姑娘又是個弄玉吹簫的活觀音，配到一處，那可叫怎麼說？」他怔著臉眨著眼想了想，突然冒出一句唐詩：「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他盡可能搜羅著自己的「學問」一口京白，說得繪形繪色，口吐白沫。頓時笑倒了眾人。敦敏先還忍著，想想越發耐不住，「噗」的一口酒噴了敦誠一身，敦誠笑著踢了小七子一腳，「小蛋黃子忒煞伶俐的了！什麼叫羊車投瓜砸得響？又是什麼弄玉吹簫的活觀音？好好的掌故都叫你攪得稀爛！」傅恆咳嗽著笑道：「快侍候著姑娘下去。滾你的蛋去吧！」眾僕人簇擁著明璫下去。席上幾個人又亂烘烘說笑一陣，聽著自鳴鐘連敲十一聲，已入子時，見傅恆面帶倦意，知道他乏透了，且知他明天還要忙，便都紛紛起身告辭。傅恆一逕送了出來，握著紀昀的手，誠摯地說道：「明兒又要辦正經差使了。同在一處，諸多事務，還要請多關照。」

　　「大人放心。」紀昀何等精明的人，立刻聽出他話中雙關之意，點頭說道：「紀昀如此身受國恩，豈敢怠忽公務，恃寵取禍？」

　　眾人都去了，傅恆站在二門口，望著初升的一彎眉月只是出神；六十五萬軍餉被劫，已經和劉統勛談過幾次，直隸總督、巡撫已派員前往，會同高恆破案。因為皇后重病，劉統勛的欽差大臣詔書還沒有下，這事明天一早就必須請旨辦下來。西南金川的軍務，現在慶復、張廣泗還是一味調兵遣將、索餉要糧。說是攻下了幾十個堡子，可連班滾、莎羅奔的影兒也沒摸到。阿桂來信言語含糊，說自己「身在廬山」又說「將熊熊一窩」。似乎在指摘慶復和張廣泗，卻又不明說，這是什麼意思呢？難道又重蹈了上下瞻對的故事，打成了爛仗？這件事其實乾隆更關心，也得抓緊接見幾個雲貴川過來的人，盤問盤問底細……還有去雲南開銅礦的錢度，上次奏報說殺了四十多個在礦中傳教的「天理教」教首，「井礦安謐」是他折子裡的話，但雲貴總督葛洛來奏，卻彈劾他「殘忍成性，濫殺無辜，礦工群情洶洶，或將激成大變，」──這「天理教」是怎麼一回事，是不是白蓮教一黨呢？皇帝不久要出巡直隸，他離京之前，這些事都要搞清楚，請示方略，不然出了事，都是自己的責任。張廷玉和鄂爾泰都老病了，他們在朝幾十年為相，門生故吏遍布天下，不結黨也有黨，無門派也有派，還在明爭暗鬥。訥親和鄂爾泰過從得近，自問感情又和張廷玉相投，門派之爭看來還要延續下去。他又想起一枝花，這麼一個小妖婆子，怎麼就擒制不住呢？由一枝花又轉思到娟娟，那月夜舞劍，那夜宿馬坊鎮，還有那馱馱峰上落紅成陣的桃林……

　　不知受了什麼東西驚擾，隔院花園裡的宿鳥撲喇喇搧著翅膀呱呱大叫著從頭頂飛過。傅恆從千頭萬緒的遐思中清醒過來，但見月如細鉤，懸在疏朗的星漢之間，藏藍得發紫的天穹上一絲雲彩也沒，淺淡的月光灑落下來，給花園女牆和那叢叢的月季、牡丹花，玉蘭、海棠樹鑲上了一層銀灰色的霜，由近及遠愈看愈模糊，似乎一層層一疊疊在不住地變幻它們的姿勢和色澤，給人一種神祕不可捉摸的感覺。夜半清風帶著花香──那花香很雜駁，有月季的清香，有時還雜有石榴香、丁香、玉蘭香吹來……又有些想不出名目的香，在微風中輪番襲來，涼涼的，淡濃不一地遞送著，直透人心脾──這樣的夜間，獨自賞花步月，真真是莫大的享受。

　　傅恆適意地將髮辮甩到腦後，徐徐下階，遙望著星瀚浩渺的天空，久久凝視著，心裡打點腹稿，草擬一篇步月詩，但連著擬了幾首都不滿意。心裡一陣失落，更覺詩思蹇滯，只得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小七子因主人、主母都沒睡，吩咐了家人都不許睡，又叫妻子進裡院招呼上房婆子丫頭都小心侍候。這才出來，見傅恆苦苦沉吟，正要上前請他回房歇息。忽然聽見二門外院西配房隱隱傳來哭聲，忙叫過二院管家喜旺低聲訓斥道：「日你媽的，越侍候侍候出新樣兒了！沒見主子正在想詩？那院裡洗澡水我都不許他們潑，別人都安靜，倒是你老婆房裡鬼叫喪兒！」傅恆這才細聽，果然西配房裡傳來了隱隱的哭聲，是個女人的聲氣，似乎在竭力地壓抑著，嚶嚶聲若斷若續傳來，不用心根本聽不出來。傅恆想回到裡院，想了想，招手兒叫道：「你們過來──喜旺家的是怎麼了，半夜裡哭得淒惶？」

　　小七子和喜旺見驚動了傅恆，一溜小跑過來，趴在地上就磕頭請罪。喜旺說道：「爺，是這麼檔子事。我媽原在熱河皇莊給內務府管領的戚家當奶媽子。侍候的就是現今莊王爺門下魏清泰的大老婆。魏清泰今年七十多的人了，小姨太太黃氏又添了個丫頭，黃氏沒過門的時候在咱們府西下院當過粗使丫頭。和我們家的相與得好──她添了丫頭，魏家大太太惱了，說不信七十多歲的人還能行房，這丫頭是野種的，逼著問是和誰睡出來的，打了攆出來，這事已經過去十好幾年了。黃氏前頭還生了個小子留在魏爺府裡。黃氏想得沒法，今兒偷偷進去看兒子，兒子送了她四五兩銀子還有一袋子麵，叫人告了大太太。東西沒得著，還當她的臉罰小少爺跪，曬得暈了過去，黃氏又叫趕了出來。她心裡氣苦，想尋自盡，來我家給我媽訴訴苦情，想把孩子託到我媽這裡得便兒給大太太說個情兒，還收留閨女回魏家──為這檔子小事哭哭啼啼的，實在太不成話。奴才正拾掇這些婆娘，小七哥聽見了……」傅恆仰臉想了半日，才想透這件事的來龍去脈。遂笑道：「有難過的事，還不叫人家哭，難道憋死不成？她不過是窮，你資助點銀子，好生寬慰寬慰，就不想尋死了。銀子要短缺，回太太一聲，從公帳裡支一點。」他說完抬腳走了幾步，忽然覺得自己處置得太隨意了些，又站住了，說道：「你帶她們到上房來一趟。」說罷逕自進了內院。

　　「吃酒吃得多了吧？」棠兒沒睡，在燈下開著紙牌等他，見他進來，丟了手中的牌起身，撇著嘴笑他，「方才叫人去看，說是在月亮底下轉悠呢，可作出什麼好詩了？──荷香，給老爺把參湯進上來──別是月下想美人，想入非非了，只顧從脖子往下想起，哪裡還作得出詩呢！」傅恆笑道：「你這人！胡說些什麼，丫頭們聽了要笑的！你還不是個美人？就像戲上說的，有羞花閉月之貌，沉魚落雁之容。恐怕你在想別的男人，由彼及此疑我也未可知。」說著便喝參湯。棠兒是有心事的人，登時臉一紅，忙用話遮飾：「別說這些謊話遮掩了，家花再好也沒野花香！天殺的，別以為我有了康兒就不留心了──上回高恆家婆娘來，你那兩隻眼，直勾勾的──那婆娘也不是個好東西，騷樣兒，浪八圈兒！」

　　「罷罷罷，越說越上勁了。我不過站了一會月亮地兒，你就這麼搶白我！你要是皇上，還有臣子們過的麼？」傅恆笑了一陣，又道：「也真是的，我如今竟作不出詩了。心裡只是有，口裡手裡卻說不出，寫不來。才三十一歲，就老了不成？」棠兒也換了正容，說道：「那是忙公務，看折子看的了，作詩弄詞的得有閒功夫。上回娘娘跟我說的衙役和秀才作詩故事兒怪有趣的，秀才的詩說『清光一片照姑蘇』，這是說月亮。衙役說『月亮不止單照姑蘇，應該是「清光一片照到姑蘇等處」才對』──沒的不是叫什麼來著──公牘害文。這幾年你在軍機處，看的都是『等因奉此』。再過幾年，『兩個黃鵬鳴在翠柳枝上，四個白鷺排隊飛到天上』都寫得出呢！」還要往下說時，丫頭彩卉進來稟說：「喜旺家媳婦帶著個女人進來，說是老爺叫進的。」棠兒便問：「三更半夜的，有什麼事？」

　　傅恆便將方才的事約略講了，又道：「魏家是常來家走動的人，他那些家務我也攪不清。不過，聽起來滿淒慘的。佛心無處不慈悲，聽聽怎麼回事，能幫就幫她們一把。」棠兒聽了無話，那女人已帶著個小女孩兒進來。傅恆定睛看那婦人，只在三十歲上下，身著一件靛青市布褂子，已洗得發白。褲腳處綴了補丁，只是修飾得好。肘下襟上的補丁都用繡花滾邊兒，兩邊對稱綴上，不留心還以為是專門加上去的花飾。瓜子臉兒、水杏眼，嘴角若隱若現還有個酒窩兒，細眉如畫幾乎綿延到鬢邊，朱唇櫻口，胭脂不施，天生風韻。棠兒卻在看那女孩，約莫在十二三歲，和媽媽穿的一樣，靛青市布大褂兒，只是像是重新染過，連補丁都是一樣的顏色，眉宇宛然如畫，很像母親。黑黑的兩個眼睛卻和魏清泰的大兒子魏華一模似樣，蝌蚪一樣漆黑，流盼之間頗生精神。只是臉色蒼白些。在這樣華貴的屋子裡也不習慣，低著頭躲在母親身後不言語。棠兒見傅恆注目那女人，無聲一笑，正要說話，傅恆已經開口：

　　「吃飯了麼？」

　　「回老爺的話，我不餓。」黃氏怯生生地看了傅恆和棠兒一眼，低聲說道：「求老爺賜給睞妮子一碗飯吃。」

　　棠兒這才知道姑娘小名兒叫「睞妮子」，招手叫了過來，拉著她的手細細地看，冰涼潤滑的，宛如象牙雕就，十指指甲飽滿紅潤，手掌卻略乏血色。她撫摸著睞妮子濃密的頭髮，端詳著她的臉龐，口中道：「彩卉，端兩碟子點心，一盤子給姨奶奶，一盤子給閨女──呀，嘖嘖，這麼標緻的丫頭！怎麼不生到我們家？老清泰我沒見過，總快八十的人了吧，可不是老背晦了，這麼玉雕兒似的母女倆兒，就忍心往外趕！他那兒子魏華，常來府裡攪，滿清楚的個人嘛。虧你在軍機處管著他，怎就不管管這些事！」

　　黃氏和睞妮子本來已經止住哭了的，聽棠兒這一數落，哪裡還能禁得住？黃氏蜷著身子，雙手抱著點心盤子，哽咽得渾身直顫，只不敢放聲兒。睞妮子盯著一臉慈祥的棠兒，雙目閃爍了幾下，淚像開閘了似的，一湧而出……傅恆看了看錶，已將到子牌時分，見她們哭得不可開交，撫慰道：「別哭了，這種事大家子裡頭多著呢！清官難斷家務事。這孩子是老清泰的，錯不了。你看看那雙鼻翅兒，再看那眼，還有下巴兒，不是魏清泰的，能生出這模樣了？這樣，你們權住我府，回頭我和魏家打打擂台，打諒他們還得買我的賬！──記得魏家是正白旗的對嗎？」黃氏已經哭得淚人兒一般，聽見問，忙俯下身子，用哽咽的語調顫聲答道：「是漢軍鑲白旗的……」

　　「這麼著更好，我和他們旗主說話。」傅恆站起身來，略微伸欠了一下，說道：「還叫喜旺家的侍候著，不能當奴才對待。魏清泰是跟聖祖爺征討過準噶爾的，帶著侍衛身分呢！我看睞妮子這身條兒這體格兒，可以入宮去侍候。娘娘病重，宮裡放出去幾百宮女，眼見又要選秀女了，撞一撞運氣，總比這麼苦捱著好。去吧，好生歇息著，幾天裡頭準有好信兒。喜旺家的再給她們換點點心，看揉搓成碎末兒了。這屋裡她們也吃不好，她們是客，好歹別委屈了──聽著了？」

　　喜旺媳婦忙答應著，又道：「看看我們主子，這為人，這心田──和我常跟你說的一樣吧！天上地下打燈籠，哪裡找去呢？你這一來，就是福星高照災星退，由我們主子薦進宮去，幾年選出來個女官，才叫他們羞得沒地縫兒鑽呢……」她連奉承帶數落還夾著勸慰，哄得傅恆和棠兒都笑了，黃氏母女也破涕為笑，千恩萬謝著辭了出去。

　　「你今晚真奇怪。」棠兒等外人都退了出去，一邊幫著傅恆脫換衣裳，一邊說道：「軍機大臣拉皮條，送出去一個明璫，又幫助一個黃氏！天下這麼大，還不夠你操心的？你是嫌棄了明璫，看中了黃氏？不然，怎麼變得跟菩薩似的？」

　　傅恆解著腰帶，深長透了一口氣，說道：「官做大了，容易變成石頭人。該做的平常事不去做，不給自己種福田，對景兒時候就有禍──張廷玉多聰明的人，禮部報上來一個請旌表的，說一個烈婦被賊綁在樹上輪姦，她護貞不屈罵賊而死。張廷玉說她是受辱而後死，不足為範，不准表彰！這太苛了嘛。我到老了要也做出這種事，你一定得提醒我今日這話！」說著便將手向棠兒胸前伸去，棠兒一把打落了他的手，嗔笑道：「你這人真是，說著正經話還不老成！」傅恆笑道：「我精神遠不及過去了，那老清泰不知吃了什麼藥，倒得問問。」

　　棠兒啐了一口，紅了臉沒再說話。

十九　病李衛臥榻析巨案　追往事遺臣獻畫圖

　　傅恆甜甜地睡了一夜好覺，醒來時已是紅日照窗，猛想起還有許多要務等著辦，一個翻身躍了起來，慌慌忙忙地就披袍子。棠兒正在廊下指派丫頭給鸚鵡調食兒，聽見動靜忙跨進來，見傅恆忙成一團，正翻枕頭，找腰帶尋襪子，不禁好笑，說道：「也沒看看鐘，還沒打七點呢。眼見就到夏至了，一天長一線。你就忙得這樣──梅香們都死哪兒了，叫主子自己穿換更衣？」幾個小丫頭一擁而入，有的跪下抻襪子套鞋，有的繫紐子束腰帶，有的上炕用木梳給傅恆篦頭攏辮子。傅恆只好坐下聽人擺佈，笑道：「往後早叫我半刻時辰，這些事我自己弄。我還想統兵打仗當將軍，都叫你們給侍候懶了。」他鬆快無比大大打了個哈欠，又道：「這就定下規矩，冬天夏天一律卯初起床，洗涮了打布庫、吃點心上朝！」

　　「罷了罷，」棠兒抿嘴兒笑著端過點心，「就你忠心報國，你看人家訥親，在家裡從來不辦公事不見人。按時辰入朝，上下值都有制度，誰敢說人家不對？你呀，其實學的是張廷玉沒時沒分地辦事。人家還說你擅權，有什麼趣兒呢？」「張廷玉有什麼不好？那是要入賢良祠的！」傅恆笑道：「四十年太平宰相，兒孫滿堂、富貴壽考，你男人巴到這一層兒，是你的福氣！一個男人立了志，沒什麼事辦不成的。自今而始，就是卯初起床。這要立成死規矩。」棠兒道：「好好好，我的國舅相爺大將軍，早起就早起！快著吃早點吧，外頭還有一群大人等著見呢！天剛明時，小七子家的進來說，今兒張相精神好，已經去了軍機處，請你先去見見劉統勛，說說什麼銀子的事，然後再進大內，皇上準要召見議事兒的。娘娘那邊的彩霞姑娘也來傳話，服了紀昀的藥很見功效，叫你不用惦記著。娘娘這病一有起色，皇上騰出身子來，今兒不定怎麼忙呢！你吃過點心辦你的事，我也該進去侍候娘娘了。我已經吩咐大伙房，午飯用大盒子給你送進去，省得來回兩頭跑。不然又怪我不知道心疼男人！」

　　傅恆這邊結束停當，用青鹽擦牙漱口，吃了點心，又用水漱了口。匆匆走到大門口吩咐備轎。見客廳裡還候著七八個外任官，便又走過去向眾人一揖，和藹地一笑，說道：「你們幾個都是兄弟約過來說話的，偏生有別的事給岔過了，兄弟實在對不住。不過先前我已經給戶部打過招呼，凡是七月之前報過災的，都已經查實，一律免徵三成捐賦。戶部有戶部的難處，如今都曉得以寬為政，狼叼了一隻羊，就敢報個『狼災』，聽見蟈蟈叫，就想報個『蟲災』，只圖買好百姓，撈個好名聲兒好升官。說句難聽話，這真叫厚顏無恥市恩欺君！所以請老兄們再和戶部參酌一下，別圖了眼前，好吃難消受，回頭朝廷還要一一核查的！」因見秦鳳梧也在，又道：「你是跟盧焯在尖山壩管錢糧的道台吧？先到軍機處見張中堂，回頭我們細談，說不定皇上也要見你。」說罷又謙恭地笑著一揖，出門升轎而去。眾人答應著，也都紛紛散去。

　　傅恆到劉統勛府卻撲了空。劉統勛雖已是從一品大憲，素以清官自律，除了侄輩在府照料家務，兼著讀書準備應考外，只有一個使了幾輩子的老僕照應門戶，眼神耳朵都不好使。傅恆問了好半天才知道，劉統勛一早就出去了，說要去看李制台的病。老僕人連咳嗽帶嗆，嘮嘮叨叨又說了許多家事。傅恆耐著性兒聽完，逕自又轉路去李衛府。到門上一問，果然劉統勛就在裡邊，那家人打躬作揖說道：「我們制台爺的病忽起忽落才好些兒。太太吩咐奴才再三拜託各位貴客，請大人說話不要太久……」傅恆笑道：「這個何消關照，我省得。」說完，一逕進來。他在這裡熟門熟路，逕自進二門踅向東書房。幽靜的院子裡傳來劉統勛喁喁的說話聲──李衛的住處就在這裡了。李衛的小妾玉倩用盤子端著空藥碗出來，見是傅恆來了，退到一邊矮了矮身子，未及請安傅恆已挑簾進來。果然見李衛閉目半躺在大迎枕上。劉統勛坐在炕邊一張椅子上。牆邊矮杌子上還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卻不認識。李衛的妻子翠兒用毛巾圍著李衛脖項，正一匙一匙餵水，見傅恆進來，輕聲說道：「六爺看你來了。」便放下碗，意思還要下炕行禮。傅恆忙搖著雙手，說道：「翠兒還拿我當外人，你安生坐著。這一陣裡外忙亂，今兒才好容易擠點工夫來瞧瞧……又玠看去是好了些兒？」

　　翠兒未及答話，李衛已經睜開眼睛。他臉上泛著潮紅、額前出虛汗，像水洗一樣光亮，卻又紅白不勻，一條粗大的辮子拖在枕邊，梳理得齊齊整整，髮色卻毫無光澤。他凝視著傅恆，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輕輕說道：「是六爺吶！不能給您請安了……六爺好風采，真讓我羨煞。您那麼忙，娘娘也欠安，還要分心惦記著我，打發個家人來看看不也一樣？唉……我是不中用了。日他媽的，李衛也會有今天？」

　　「你別胡思亂想，別多說話。」傅恆接過玉倩送來的茶，隨手放在椅子上，說道：「你這病與性命不相干。尹繼善的外祖父打四十歲患病，症候跟你一般無二，上次我去看老尹泰，還聽他在上房裡頭咳嗽，今年不到九十歲也差不多了吧？」翠兒笑道：「劉大人方才也說，這天殺的就是不信！六爺總不能也來糊弄你吧！」傅恆點頭，笑著看看劉統勛，說道：「老劉也不是糊弄人的人。上回聖上說起你，說已經派人去錢塘，要請高士奇來京，一邊著書，一邊給王公大臣們治病。他來了，什麼病治不好。還有皇上一直掛念著你，這也是你的大福氣，什麼災星退不掉呢？」

　　提到乾隆，李衛的眼睛灼然一閃，又漸漸黯淡下來，嗓音變得更加乾澀嘶嘎：「劉康的案子，李衛壞了良心，對不住主子。李衛一輩子……吃齋，臨死吃了狗肉，我真後悔死了。如今我的病就是報應。高士奇未必還活著，就是能來，也是治病治不了命啊……」說著，兩行濁淚淌了下來。傅恆笑道：「你看看你！說著說著又來了。高士奇活著呢！」

　　「他……死了……」

　　「誰說的？」

　　「我知道。」李衛慘然一笑，「所以我說我不成了。我的心明亮得很，什麼事一說心裡就覺得了。」

　　屋裡幾個人不禁都面面相覷。因為傅恆和劉統勛都知道，浙江已報來信息，高士奇一個月前已經無疾而終。頓了一下傅恆又道：「別盡說病了。我跟你說個高士奇的軼事。他六十五歲賜金還鄉，作養得身子健壯，忽然發奇想，出去遊歷。這是個撒漫人，轉來轉去轉到揚州，不料就把身上的錢化得精光。」

　　「那有什麼要緊？」翠兒說道：「他當了二十年宰相，在揚州、蘇州作官的門生有的是，還怕回不去家？」

　　傅恆笑道，「要借錢他就不是高士奇了。他找了個當地熟人，給一家鹽商當私塾先兒。這家鹽商三個兒子，兩個大的都經營著門面。小的還小，請了高士奇，不過教兒子認幾個字，將來能看帳本子。所以也沒怎麼把他當回事兒。

　　「那年過中秋節賞月，又是老頭子生辰。鹽商大發請帖，請了當地縣令、縣丞，還有生意來往各個鹽號掌櫃的，揚州有名的縉紳、七大姑子八大姨的親戚，院裡擺了幾十桌筵席。上上下下足有二百多人，一來賀壽，二來也在席間講說生意，就熱鬧到了十分。偏偏疏忽了，忘記下帖子請兒子的老師。高士奇也不在意。

　　「倒是鹽商的小兒子氣不忿，跑去私塾叫老師，一五一十說了。高士奇也愛這孩子，說：『既如此，我陪你闖席去，咱們和他們逗樂子玩兒。』

　　「於是師生兩個直趨鹽商家。那鹽商見了老師自知失禮，倒不好意思。當時正在安座，首位還沒定下，也就虛招呼一聲，說『首位給你留著呢！你教小兒半年，也不容易，又是斯文中人，就請上座！』這鹽商原以為他不好意思，要謙讓一番，誰知這高士奇毫不謙讓，一屁股就坐了下去，泰然自若用桌布揩揩手，端茶就喝。

　　「此時正是『高朋』滿座，單是上席就有兩個舉人出身的現任官，府裡當過師爺的縉紳，其餘的也都是財雄一方手眼極大的富豪，見是一個乾瘦的窮先兒坐了首位，人人似吃了蒼蠅般膩味，擦眼睛揉鼻子打哈欠乾咳嗽的，什麼怪相都有。主人更是早已變色，一肚皮的無名火，乾笑著請眾人入席飲酒。高士奇也就頭一個飲了。

　　「客人們起先礙著面子，不好說什麼，都只側目斜視。眼見高士奇毫不慚愧，直將眾人視有若無，越發耐不得。酒過三巡蓋住了臉，一位鹽商終於忍不住，問高士奇：『老先生，您這輩子坐過幾次上首席位呀？』

　　「『五次。』高士奇舔舔嘴唇，說，『姐姐出嫁，我代父親，送她到姐夫家。設席相待，我坐了首桌首席。』

　　「席上傳來眾人一陣轟笑，有人插科說：『那算小老丈人，這席坐得！』

　　「『十三歲進學，十六歲入鄉闈舉試，得中頭名解元。』高士奇笑嘻嘻說，『南京貢院設鹿鳴筵，我坐首席首位。』他這話一說出，所有的人都像突然挨了一悶棍，呆若木雞愣在座上，一時變得鴉雀無聲。不知是誰，慌亂得將碗拂在地下，『砰』地摔得稀碎。滿座賓客靜聽高士奇說話，『二十六歲獨身闖京師，在名相明珠府為西席教師，受康熙爺知遇之恩，薦為博學鴻儒科，取在一等額外之名，朝廷於文淵閣設筵，天子親自相陪，太子執壺勸酒，不才忝在首席首位──這是第三次。」高士奇不緊不慢舉起三個指頭，侃侃而言。『次後為相二十年，又主持篡修明史，官拜文淵閣大學士、上書房大臣、領侍衛內大臣、太子太保。五十五歲榮歸故里。賜金還山之日，天子率百官於體仁閣設筵餞行。這一席仍是我首座首席，這是第四次。』他笑吟吟站起身來，說：『今日第五次，可以休矣！』說罷抽身便走。此刻所有的人都已離席，人人面色如土，個個呆若木雞。」

　　傅恆說到這裡一笑。屋裡的人連侍候的丫頭都聽呆了。玉倩端著茶、怔怔地問，「六爺，後來呢？」翠兒也笑，說道：「六爺沒去鼓樓說書，真到那兒練攤兒，還有別人吃飯的地方麼？」劉統勛說道：「這就恰到好處。再往下說，無非眾人如何磕頭謝罪，賠情道歉，說盡了也就無趣了。」

　　「這個故事有趣兒。」李衛含笑說道，「高江村一世灑脫。從秋風秀才到潦倒舉人，成為一代名相，又飄回南山悠然自得，真令人羨慕！」其實，傅恆講的這個故事，他在南京總督任上就聽說過，對他並不新奇。只是他自己幼年貧寒，淪為乞丐，在人市上被雍正買為家奴，又做到位極人臣的兩江總督，總領天下緝捕事宜，際遇之奇也不下於高士奇，每聽人講這個故事，心頭都有一份貼近的親情。李衛微笑著忽然看見那老人坐在一旁，對他有點冷落，忙又道：「忘了給六爺介紹了，這位老先生就是黃滾，是跟高恆一處辦差的黃天霸的父親。」

　　黃滾一直陪笑坐在杌子上，從他已退職的山東巡檢廳主事身分，在這場合裡，既不能多言多語隨便插話，也不能掃了大人們的談興，只好正襟危坐陪笑。聽李衛這一介紹，才如釋重負，忙向傅恆打千兒請安，說道：「卑職是李大人一手提攜起來的，聽說大人欠安，特地趕來府上探望請安。小兒天霸辦砸了差使，是他無能。也想乘機請大人說說情，允我老頭子前去幫著破案。恰好劉大司寇也在，這豈不是緣分？」傅恆原看他年邁力衰，此時站在面前，雖然言卑詞恭，其舉止卻是淵渟嶽峙，精神矍鑠聲如洪鐘，由不得心生敬意，遂笑道：「久仰久仰，老先生乃江湖泰斗！記得好像是和吳瞎子一齊保本供職的？翁佑、潘安、錢保也是一道兒在吏部記名。你們原來是不是一個道兒上的？」

　　「回大人話，」黃滾又一躬身，說道：「大人記得不差，我們是一處保本記名的。不過翁潘錢三個現在是青幫舵主。受了萬歲恩封，不領朝廷錢糧，專管漕運護糧事宜，不再涉足綠林案子。黃家是鏢行世家，李大人獨闖抱犢崗收伏吳瞎子，是家父黃九齡和不才隨行。後來李大人到北京供職，又保了我們職銜，借調來刑部，跟劉大人辦差事的。」劉統勛在旁說道：「別看黃滾年老，如今仍能開三百石弓，發連珠箭，穿房越脊、飛簷走壁都是小意思。」黃滾嘆道：「話是那樣說，到底不比當年。康熙四十五年山東武試，試官蔡誠受賄不公，我到至公堂辯說幾句，拖下去就打，夾斷了三副新夾棍，不能傷我分毫。蔡誠說我有妖法，要治我大罪，我一掌劈碎了校場上的石碌旗墩，說他，『這叫硬功，你懂不懂？』──看舉子們不忿，蔡誠才罷了手。」傅恆奇道，「既有這樣本領，蔡誠不取你，他總有個借口吧？你若中了武進士，熙朝晚年用兵西疆，豈止是今日位分？」黃滾不勝感慨，說道：「卑職不會寫文章，蔡誠在策論裡挑毛病兒。這是我的命，也無法可施。考舉人才中了個副榜。我也就灰心了。」

　　傅恆一邊聽一邊沉吟，說道：「青幫的事辦理得好。翁佑、潘安、錢保接手這事，糧船沒有再被劫。這次高恆出事，是陸地上的毛病兒。一枝花不是尋常雞鳴狗盜的小賊，是謀逆造反的巨寇。延清這次奉旨出去，要志在必得。吳瞎子去了雲南銅礦彈壓礦工，我看黃老先生隨延清走一趟邯鄲也好。」他看了一眼李衛，又笑道：「不知不覺說起公事來了。又玠公，你要安心，仔細調養著，改日再來看你──延清，咱們到你簽押房說話。」劉統勛和黃滾忙都起身辭行。

　　「請……稍待片刻。」李衛一直聆聽著他們議論，大約坐得太久，他的臉色變得青紅不定，看去十分疲倦，但還是勉強笑道：「我雖然是病夫，但我這一輩子是在強盜賊匪堆裡混出來的，你們何妨聽聽我的小見識？」

　　三個人對望一眼，不言聲又回歸座位。

　　「一枝花我們打過交道，有一面之緣，確實不是尋常之輩。」李衛說著，伸手索茶。翠兒就勢過來，幫他墊墊枕頭，笑謂眾人，「我們當家的從來沒有今兒精神好。來的都是知己，容他放肆，半躺著說話，可成？」說著玉倩端茶過來，只餵了兩口，李衛便搖頭，弛然躺下，睜著雙眸凝視著天棚，慢吞吞說道：「當初……吳瞎子探知生鐵佛、甘鳳池一干人在五慶樓聚會。我扮了他的伴當去看。那樓就在莫愁湖東。五楹樓頂房全由甘鳳池包了。三教九流雜處在一起……什麼樣的人都有。各人獻藝，切磋技巧。一枝花在十二個雞蛋上舞蹈，演的是《麻姑獻桃》。因為當時我心中留意的是那些綠林豪強，想擒拿的主犯是竇爾敦，沒有把心放在她身上。可她演的幾手真絕，空手在雞蛋上舞，足下生出煙霧，真和神仙一樣。一會兒變出一籃桃子分給眾人吃，我還吃了一個，那是十月天吶，真的是新鮮的幡桃！後來……演天女散花，憑空從樓頂落下無數玫瑰、桃花、菊花、梅花……那個香啊……後來連人也不見了──我以為她是變戲法，後來才知道她叫一枝花，是妖術……我派人到處搜她，她已到了江西──就這樣，我錯過了機會。到現在，我還能真真切切地想出她的面目，想起她唱的歌。那歌，那聲音，直透到人心裡……」他喃喃說著，翠兒不禁看了玉倩一眼，玉倩騰地紅了臉。她就是因長得很像易瑛，李衛才對她有情，另眼相看的。

　　「你看看我，說跑題了。」李衛喘息了一下，自嘲地一笑，「我辦了一輩子案，無論賊匪盜寇，多麼狡詐，都只有一條根。一枝花的根在桐柏山……這是我想了很久的事。她在江西站不住腳，山東、直隸、山西也站不住，就是因為根兒不在彼處。她有大志，缺的是隊伍，拉隊伍，要錢，這次作潑天大案，劫這麼多錢，無非也是這個想頭。但她失策的地方，直隸、山西都離著北京近，那麼多的八旗勁旅佈防，老百姓……也不像河南那麼窮。各山寨土匪們早就劃定了場子，誰肯依附她，誰肯白白招著官兵來找事兒自尋挨打呢？」

　　劉統勛、黃滾和傅恆都凝視著李衛，心裡暗自感動：病到這個份兒上，還一門心思想著朝廷的事，也真不枉了雍正和乾隆兩代皇帝的栽培。劉統勛笑道：「又玠前輩這話入木三分。這銀子她搬不到河南，又不能就地使用，我諒她也藏不住。這個案子不難。」傅恆道：「要是我，就在老河口劫鏢，官軍就不好辦了。」

　　「說是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她到底也是個女人。這是口邊的肉，叫她到河南吃，也難忍受。再說了，鏢車過不過老河口，她也沒把握……」李衛感到頭有些眩暈，閉上眼，慢慢說道：「我以為……延清這次去，最要緊的是拿人，不是尋銀子。我想，高爺和邯鄲地方官未必這樣想。他們興許最急的，是起出銀子向朝廷交代……所以，延清你要把握好，銀子埋到哪裡也化不了走不掉。人，可是會走的！一枝花不是沒本領的人，她比別的賊更精明。一定還會回去尋她的根……」說到這裡，他的臉色蒼白，喘息幾下無力地咳出一口痰來，玉倩忙送來巾櫛侍候。劉統勛黑紅的臉膛更沉重地黯淡下來。他心裡又酸又熱，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用略帶發硬的聲音說道：「又玠，你今兒太累了。我都曉得了。有什麼話留著，我臨行前還要來的……」李衛一笑，說道：「延清是個偉男子、大丈夫，怎麼也這麼婆婆媽媽的兒女情腸……今兒正是我心思清明精神好的時候。你下次來，我昏迷了，話不就帶進棺材去了？──聽我說完，也許此刻一枝花也已經醒悟過來潛逃河南呢！所以請六爺也留心，河南那邊也要有所佈置。」

　　傅恆和劉統勛心情不大一樣，他一直擔心高恆這個花花公子無能，被一枝花捲款南遁。聽了李衛這一席話，更是感動欽佩，稱讚道：「又玠慮得深，想得細。我已經發下去票擬，封住通往河南各個要道渡口，洛陽、澠池、偃師、鄭州一直到開封都加了兵，南陽調去三千綠營兵，控制伏牛山和桐柏山，她很難回到她的『根』上，就是回去，也難站住腳的。」

　　「我就要說這件事。」聽了傅恆的話，李衛輕輕搖頭，「治盜要治本……調這麼多軍隊，每人按三十兩銀子計算，得花多少錢？用這些銀子買了糧食賑濟伏牛、桐柏的窮民，又省事，又得好名聲。六爺……我和翠兒討飯四年，餓得前心貼後心，都沒生過造反當賊的心啊……山裡人……腰裡有一兩錢銀子，那個心裡踏實得賽過城裡米鋪的老闆呢！」說罷又對玉倩道：「把老黃帶來的那幅畫取過來，給六爺帶上。」

　　玉倩忙答應著，從櫃頂取下一個卷軸。傅恆接過來看，約有一尺半長，顯然是一幀橫幅。用明黃綾子包著，傅恆便不敢拆看，問道：「是貢品？」「十年前我陪世宗爺在避暑山莊看《農桑圖》，當今皇上也在，說這樣的好畫兒不可多得。前年在皇史宬，又陪皇上看畫，是《饑民流徙圖》，皇上看得掉了淚。這是我留心物色的李秋山的畫，叫《雛雞待飼圖》，現在還沒獻，六爺想觀賞，打開看看不妨的。」

　　「這個我可不敢。」傅恆說道。他取出懷錶看了看，「我這就得進去了，衡臣相公等著一齊見駕呢！皇上要看，自然我也能陪著觀賞，這麼才不失禮。」劉統勛也道：「又玠，我也要去了，隔天來看你。小心作養，放心吃飯，別想病──我沒別的吩咐──老黃，咱們一處回衙門，交代點細務，我遞牌子見皇上，你回去預備一下，明早恐怕就得上路了。」說罷，三人慢慢退了出去。

　　屋裡只剩下了李衛、翠兒和玉倩，三個人都沒說話，靜得像一座古廟，只聽見李衛粗細不勻的呼吸聲。翠兒把扇子遞給玉倩，示意她給李衛搧涼兒，呆呆地看著和自己患難終生的丈夫，幾次張口想數落他不該這麼勞神，又嚥了回去。

　　「吃杯茶叫了，還有黃鸝兒叫，真好聽──鄉里要割麥了。」不知過了多久，李衛眼波一閃，依戀地看了看窗外濃綠的煙柳，又無力地閉上，喃喃說道：「叫化子不成了，狗兒也不成了……要變成一堆泥了……」「你瞎扯些什麼！」翠兒含淚哂道，「少勞點神，你壽限長著呢，別忘了你的綽號叫『鬼不纏』！」「是……夫人說的是。」李衛的聲音又清晰又微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不過我是雍正爺的狗，爺惦記我，該去還要去呀……我是條狗呢……」

　　「別瞎想……」

　　「唔。」李衛頓了一下，又叫：「玉倩……」

　　「嗯……」

　　「還記得那歌兒麼？」

　　「哪首歌？」

　　「一枝花唱的那首。」

　　「……記得。」

　　「唱，唱，聲音低些。」李衛說道，「我想聽。夫人也愛聽的……」

　　玉倩的淚水撲簌簌滾落下來，看翠兒含淚點頭，低頭答應一聲：「是！」偏身坐在炕沿李衛身邊，輕聲唱道：

　　一造兒錦衣玉食華清筵上鳴鐘鼓，

　　一造兒鬻田賣兒焦首啼饑過朝暮。

　　一造兒作惡敲剝磨牙鉤爪吮枯骨，

　　一造兒沉獄覆盆珠淚洗面嘆窮途……

　　縱有這千樹繁花萬籃果，

　　撒人間，都付了富貴簪纓族。

　　飄渺雲程太虛路，衣帶疾風凌波步。

　　俯瞰寒煙鎖關河，仰首茫茫疑天數……

　　無緣人哪裡討得靈槎渡？

　　只餘了湘山翠竹，隨堤老柳如煙霧，

　　遍人間莫辨菩提樹……

　　她的歌聲激昂悲壯，雖然沒有放聲兒，卻十分動情，字字吐音清晰，猶如柔絲繞樑不絕。

　　李衛安靜地聽著，聲音變得愈來愈遙遠。帶著滿意的笑容，他漸漸沉睡了……

　　※※※

　　傅恆匆匆趕到軍機處，迎頭便遇到紀昀從裡邊出來。紀昀懷裡夾著一厚疊子卷宗，見了傅恆也不及寒暄請安，說道：「皇上叫進，張相、鄂相和訥相等不及您，已經進養心殿半個時辰了。我是回軍杌上取折子的──咱們一處走吧。」傅恆點點頭，連門也沒進，便快步進了永巷。一邊走一邊問：「曉嵐，方才議了什麼事？」

　　「回大人話。」紀昀跟在傅恆身後亦步亦趨，低聲回道：「雲貴總督朱綱調京來了，主子接見，問了大金川軍事。主子這會子火氣大得很，請中堂留意。」他看了看養心殿垂花門前肅立的太監們，打住話頭沒再吱聲。傅恆也不再說話，只向侍立在大門口的大侍衛素倫點頭示意便一逕進去報名。略一停，才聽乾隆的聲氣：「進來吧。」

　　傅恆一進門便覺氣氛有異。乾隆沒有像往常那樣在東暖閣裡，卻坐在正殿的須彌座上接見眾臣子。須彌座右側兩個繡花墩上並排坐著張廷玉和鄂爾泰，訥親躬身侍立在左側，雲貴總督朱綱則坐在張鄂二人下首，雙手捧著茶杯，小心地呷著。傅恆悄悄打量乾隆，只見他戴著白羅面生絲纓冠，醬色江綢單袍外罩石青氈單褂，足蹬青緞涼裡皂靴，連腰裡束的銀鍍金鑲珠琊琺三塊瓦線韉帶，都平平整整搭在腰際，一絲不亂；也不見有發怒光火的跡象，只是氣色不好，眼色灰暗，嘴角吊著。傅恆也不敢多看，只瞟一眼便跪下請安。

　　「起來和訥親一處站著吧。」乾隆淡淡說道，「去過李衛那裡了？他病得怎麼樣？」傅恆並不起身，就地將方才見李衛的情形說了，又道：「李衛還有一幅畫兒，託奴才代呈皇上御覽。」說著將卷軸雙手托起。高大庸就侍候在御座旁，忙趨步過來，雙手捧放在大案上。傅恆這才小心站起立在訥親下首。

　　大殿裡又恢復了令人難堪的寂靜。許久，乾隆才深長嘆息一聲，說道：「傅恆來遲了一點，沒有聽朱綱方才奏說。不但班滾活著，莎羅奔的藏兵也是安居若素，在涼山薩多峰的大寨裡以逸待勞。我大軍興起，集九省錢糧供應著六萬軍隊，卻至今不能在金川會合。朱綱從四川過，一路見的都是慶復和張廣泗的散兵游勇，有的瞎眼，有的斷腿，在百姓家提雞牽驢宰牛殺豬，連朱綱的坐騎也差點被拉走……」他突然抬高了嗓音，「朕只以為他們剿匪，哪知道他們自己會變成土匪呢？」

　　張廷玉和鄂爾泰都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子。他們是侍候了三代皇帝的人了。康熙威怒之下往往臉色漲紅繞殿徘徊，說話又快又急，但一經勸說，立刻鎮定如常。雍正則是喜用刻薄陰狠的話盡情挖苦譏諷，辭氣鋒利如刀似劍。待到要下旨處分時，卻又輕拿輕放，十分審慎。乾隆平常並不發怒，待下總是和顏悅色慰勉有加，但對犯事人的處置則毫不假借輕縱。劉康殺人案、喀爾欽、薩哈諒貪賄案，都是說殺就殺，絕無轉圜餘地。三代皇帝性格各異，卻都是伶牙利齒決斷難測。此刻乾隆震怒，氣得臉色蒼白，雙臂大張緊緊握著須彌座把手，捏得手指都在發顫……他要怎樣處置慶復和張廣泗呢？張廣泗，是張廷玉選出來的將軍；慶復去金川，是鄂爾泰的推薦。由彼及此深思，兩個人心裡都一陣陣發寒。

　　「你們不要怕。」乾隆睨了張廷玉和鄂爾泰一眼，鬆動了一下口氣，說道：「朕以聖祖之法為法，各人是各人的賬。派他們出兵，也是朕的旨意。」他目光注視著殿外，身子像鑄在椅子裡一動不動，咬牙笑著說道：「朕心裡難過啊！想那慶復，是遏必隆的孫子，遏必隆不是好宰相，卻是個好將軍，在福建白馬坡與耿精忠對陣時，身受十七處槍傷不下馬，小腹都扎透了！他怎麼會養出這麼個怕死的孫子？張廣泗征苗，六個月連下七十餘堡，生擒苗王，拓地兩千里，也不是無能之輩。看來還是朕無能無德了……為君的無德無能，為臣的誰肯前赴君難？所以如今文官愛錢，武官怕死，甚或文武官員都愛錢都怕死！想一想聖祖爺八歲登極；十五歲廟謨獨運，智擒鰲拜；十九歲決議撤藩；二十三歲高居九重垂拱而治，三藩小丑僅存孑遺，更不必說平台灣、平藏亂、親征準噶爾！朕二十五歲登極，現已年過而立，於國於民於祖宗於社稷，未建大功，未立大業，卻養出一群怕死愛錢的齷齪官兒！朕好不羞愧，好不恥辱！」他說著，眼中已迸出了淚花，卻不去拭，任憑淚水在臉上淌落下來。

　　大臣們硬著頭皮聽他侃侃而言，又像自責，又像怨艾，真如身在荊棘叢中，背若芒刺，說到羞愧恥辱，人人皆知「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之義，誰也不敢安位坐立，「呼」地都跪了下去泥首謝罪。

二十　敏士不敏靴中失火　議政論人老相寵衰

　　張廷玉跪在前面，龍龍鍾鍾磕著頭，顫聲說道：「皇上如此說，奴才們慚愧死了，無地自容……請暫息雷霆之怒，容奴才奏陳。皇上當日決策並無失誤，據奴才看，張廣泗或許生了畏敵保名的念頭。慶復功臣之後，其實是個書生，有虛驕心，無實戰之力。據朱綱所奏，天兵並不是敗了，是師老無功。戰不勝非士卒不勇，過在將軍。請皇上召回慶、張二人交部議罪，另選能將前往金川。莎羅奔不過倚仗金川地勢險峻，又有煙瘴之氣、沼澤之地作屏障負隅延命而已。國家命一上將重振旗鼓，必能克敵傳捷的……」鄂爾泰卻道：「奴才看過慶復和張廣泗奏來的所有折子。莎羅奔雖在大金川行為不規，但並無反叛朝廷之心。幾次上書請求招安。以奴才見識，如果他確實並無異心，招安也是可行之道。」

　　「招安？」乾隆冷笑一聲，「因打不下來，所以招安──這是鄂爾泰說的話？朝廷兩度出師花的錢呢？還有朝廷的面子呢？」他三言兩語就打啞了鄂爾泰。鄂爾泰舔了舔乾燥的嘴唇──雍正年間，他曾大力主張雲貴改土歸流，激起苗變。後又力主鎮壓，弄得苗寨村村起火寨寨冒煙。官軍一敗再敗之後，他又主張招安，弄得朝野沸騰，幸而在雍正跟前聖眷未衰，僅落了個革職留任的處分。如今江山易主，代有新人湧現，他又老病纏身，怎敢再度蹚這汪渾水？思量著，皇帝的話又不能不回，遂起身深深一躬，說道：「皇上責臣，臣心服口服。但奴才的意見不敢隱飾：這個仗已經反覆打了幾年，官軍以十倍之眾，耗數省之力，收效甚微。慶復是個文士材料兒，且不必說；那張廣泗平定苗疆打得乾淨俐落，似乎不是無能之輩，怎麼就反覆打不下來？可見大小金川一帶地理、氣候有其特別之處。再打下去，不知又要耗多長時間，多少錢糧。即使平定了金川，朝廷也已吃了虧。奴才原在苗疆的戰事上有干罪戾，不敢輕易言和的，但這是真實想法，奴才不敢韜晦欺君。」

　　乾隆聽著沉吟不語，他忽然覺得有點氣餒。金川只是四川一隅，幾萬藏苗人散處其地，派了大學士和最能打仗的上將，耗時閱年耗銀數百萬卻打不下來，除了鄂爾泰所舉的理由，也真的難有別的解釋。但若以天朝之尊，屈心含垢地招安，這口氣也真難嚥。他紋絲不動地端坐著反覆思量良久，垂下眼瞼透了一口氣，又倔強地抬起了頭，卻仍然沒有說話。

　　「皇上。」在難耐的沉默中，訥親一提袍角跪了下去，叩頭說道：「奴才以為罷戰言和連想都不能想！」也許他覺得自己太衝動。略一頓放低了聲音，「羅奔莎本是個地處一隅的豪強，官府制約不住。征討大金川的本意是要確保上下瞻對入藏道路的暢通。循著這個本意，一定要拿下這個地方兒！現在的情勢是我軍得天時，卻不佔地利與人和。慶復為欽差大臣，對蕩平金川毫無信心；張廣泗雖能打仗，卻屈居慶復之下，他本驕縱自大，目中無人，自然不肯努力。看來這是個將帥不和的局面！奴才今日請纓，願意身臨前敵，求主子撤回慶張二人，專任奴才，以一年為期，若不能蕩平金川，即以軍法治奴才妄言之罪。」他說得臉色漲紅，伏地叩頭有聲。

　　傅恆在旁幾次躍躍欲試想說話，卻被訥親搶了先，反倒平靜下來，想起岳鍾麒介紹的金川情勢，更覺訥親此舉冒失。正思量自己該如何說話，對面張廷玉在椅中欠身說道：「奴才以為罷兵言和是沒有道理的。眼下換將軍也似乎不妥。因為目下我軍並沒有敗，只是嘔著膠著，叫人難受。慶復是皇上心腹大臣，打瞻對謊報班滾已死，他就有罪。這次去是戴罪立功，卻毫無建樹。他寫折子說張廣泗不聽調度，張廣泗又說他調度乖方畏敵如虎，孰是孰非不去說它，將相不和怎麼打仗？奴才以為應該調回慶復，留張廣泗一人專權，限期掃平金川，似乎妥當些。」鄂爾泰本來已拿定主意不再發言，此刻忍不住，又道：「張廣泗自苗疆一戰過後，驕縱跋扈，以名將自居，其實以後，他沒有再打什麼好仗。審視山西黑查山一役，若不是傅恆機斷果敢，五千軍馬要全軍覆沒在惡虎灘！看來，他還是不及我們滿洲漢子。奴才以為既然要打，還是要有必勝之策。臣願舉薦傅恆為將軍前往代替！」

　　傅恆心裡翻騰如鼎沸之水，血一下子奔湧上來，脖子脹得通紅──他做夢也想不到鄂爾泰會對自己如此知音，也想不到會在乾隆面前舉薦自己為將！但他這幾年在外在內辦差極多，閱歷與日俱增，鄂爾泰此舉倒引起他的警惕心，略一想已是明白：鄂爾泰已知金川難打，要扔一個紅炭團兒給自己吞了！但這紅炭團也確實誘人，他也確實想吞……傅恆此刻心裡像攪轆轤，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咬著下嘴唇只是微笑。

　　「傅恆，」乾隆此刻心氣已平，轉臉問道：「西林相舉薦你，你敢不敢去呀？」

　　「奴才有何不敢？」傅恆沉著地撩袍跪下，亢聲說道：「奴才久已有志於此。佐明主為良臣，出將入相，哪個不願如此？不過，奴才自經黑查山一役，再觀慶復、張廣泗用兵，已經知道為將之難。慎思而勇決，疑定而志堅，知己而知彼，不躁不驕不移，是奴才這次出兵的宗旨，敬請皇上下旨！」

　　乾隆看看傅恆，又看看訥親，滿意地點頭笑道：「很好。都願意替朕分憂，這就好！不過，現在你們都不能去。一來政務上頭的事還要偏勞你們二位，二來朕還要再看看慶、張兩個。他們兩個對上下瞻對和金川軍事責任重大。若要治罪就不是革職流徙了事的，就是朕要包容，也要天下人看得過。朕心裡現在對他們又恨又無可奈何，再給他們個機會，仍是溺職辜恩，朕也仁至義盡了，他們自己也沒話可說了。」他說的語氣很輕淡，但幾個大臣聽著卻心裡發顫。這是最後一個「機會」，等於明示軍機處，他是絕不姑息這兩個人的了。正胡思亂想，乾隆又對紀昀說道：「你侍候筆墨。朕口述，你潤色，用廷寄諭旨發給慶復和張廣泗，批覆他們四月初三的折子。」

　　「是！」紀昀一直跪在一邊聆聽這次御前會議，一邊仔細琢磨著每個人的話，揣測著他們每個人不同的心境，聽乾隆叫他，忙收神答應一聲。王仁、王義兩個太監捧過文房四寶，又搬來一張矮卷案，他跪著援筆在手，聽乾隆徐徐說道：「寫給他們──四月初三折子已經拜讀了，此種陳詞濫調聽得多了，人要害病的！前後興兵數年，勞師糜餉，耗國家百萬帑金，攻那麼幾個破堡子，燒幾間農舍，也都寫折子來報捷，還要扯上高恆。高恆丟了軍餉，自有應得之罪，他或許還能給朕找回來！你們的罪又該如何議處？朕還要在西疆與策凌阿拉布坦較量，雖未必指望他二位『名臣名將』，也要他們作個樣子。打勝了，朕自然不吝厚祿高爵，打敗了，朝廷也是有規矩的！朕於他們解衣衣之，推食食之，他們能忍心令朕顏面掃地？不但國法不能保其身家性命，即國法有容，他們又有什麼面目立於世間？」他說著，紀昀濡筆疾書文不加點行文，寫道：

　　四月初三奏悉，披閱之下曷勝憤懣！此類泛泛濫詞，聞之令人厭而欲病。自上下瞻對興兵至此數閱年，耗國家百萬帑幣而師老無功，而輒以瑣屑不堪之微積聳動天聽。且欲妄攀他人與己分謗──彼高恆失餉自有應得之罪，爾等失機誤國又當何名其愆？朕方欲西疆與阿拉布坦會車較獵，朝廷興兵之事正多，欲以爾二人為彼後來為將者前車之轍，或勝或敗，皆有制度典型，爾其可不慎歟？朕於二卿解衣推腹視為心膂，倘忍於朕顏面掃地，固不論國法無情，即二卿亦何面目全首面君？

　　寫完，將一張墨汁淋漓的宣紙捧起，略吹了吹，雙手捧著由高大庸接過呈上。乾隆看看，覺得行文客氣了點，但他方才就是這種語氣，遂點了點頭，提起朱筆在後邊加了一句「慎之慎之，朕再與爾等六月光陰，過此不能再待矣！」將旨稿交給高大庸，道：「立刻交軍機處謄清，六百里加緊送四川行營，各省巡撫、總督、六部九卿人手一份存照！」

　　「是！」

　　大約坐得太久，乾隆挪動了一下身子，又轉臉對張廷玉和鄂爾泰笑道：「今兒勞你們神了。本不想驚動你們的。有許多大事都要商量，你們怕是累了。」說著便吩咐人給兩個老宰相進參湯。二人正遜謝間，忽然御座下侍候的幾個太監面面相覷，像是有點心神不定似地張望環顧，乾隆臉一沉，說道：「作什麼怪相？」高大庸忙道：「回主子，有股子焦糊味兒，像是什麼東西燒著了似的。」乾隆正要喝斥，話未出口便頓住了──他也嗅到了，似乎誰在燒一塊破布，還夾著一股說不清的臭味兒。一個小太監眼尖，指著紀昀叫道：「皇上，紀昀身上冒煙兒！」乾隆看時，果然一縷青煙從紀昀袍下冒出來，忙問道：「你怎麼了？」

　　「回主子！」紀昀早已覺得不對，右靴子此刻已經燃了起來，炙得滿眼是淚，只不敢失禮，慌慌張張叩頭道：「興許是奴才靴子走了水！」說著一撂袍子，一股濃濃的煙霧，立即騰騰而起，他立即想起其中的原由，忙叩頭解釋道：「進來見駕前在軍機處抽煙……」乾隆見他疼得語不成聲，不待他說完，大笑著揮手，「別說了，趕緊出去收拾──給他拿雙新靴子，打盆水！也不知多長時間沒有洗腳，臭得滿殿都是！」紀昀巴不得這一聲，爬起身快步趨出，一屁股坐在丹墀石階上，緊忙脫靴子。太監宮女侍立在外頭，眼見他將冒著煙的臭襪子爛靴墊兒亂拽胡扔，無人不掩鼻偷笑。原來他在軍機處抽煙，見傅恆走來，忙熄火將大銅煙鍋子塞進靴頁子裡。他只是個軍機章京，想著一會兒就退出來，誰知今日叫他陪著議事，煙鍋子裡的餘火慢慢燃了起來，鬧了這麼一齣笑話。

　　但這樣一來，拘謹板僵的奏對格局變得鬆緩活泛了。乾隆聽紀昀說了原由，格格笑個不停，又問：「沒有燒著吧？炙傷是很疼的。」紀昀疼得倒抽冷氣，卻笑道：「不妨事。不誤給主子當差。」乾隆這時才想起，因對朱綱道：「這會議與你無干，你可以跪安了。你這次調京，沒有人告狀，不要疑這個疑那個，是朕的裁度。原來雲南鬧水患，你修治洱海還是有功勞的。從前你整治過楊名時，朕原是要流放你去黑龍江的。還是楊名時替你說話，說你懂錢糧、會治水。洱海能治好，就是給雲南人辦一件大好事。現在名時已經謝世，想起他的話，朕不忍再加罪給你，你改任戶部尚書，其實這是重用。生出怨氣來，對不住朕，也對不住死了的名時──你好生想想──你哭什麼？敢是不服麼？」

　　「回萬歲……」朱綱滿臉掛淚，早已離座伏地，連連叩頭道，「奴才是心裡感愧……楊名時是君子，奴才卻真實是個小人……」乾隆頓了一下，嘆道：「君子與小人，其實只一念之差。執性修德者即為君子，貪利亂性者就是小人。生而為聖賢的能有幾人呢？你曉得這一層，已經接近君子了。俞鴻圖激於義憤、循之天良，在朝會上直言力抗諸王，彼時他是大丈夫，真君子。此乃朕親眼所見。後來出外任，愛錢了，就變成小人，終於自罹殺身之禍。郭琇在山東貪賄不法，經聖祖開啟良知，清水洗地，斷指告天，終於成一代名臣，卻又是一類模範，思量思量其中道理吧！」

　　朱綱行禮踽踽退了出去。乾隆正想說話，見傅恆呆著臉木偶似地癡坐，便問：「你在想什麼？」

　　「奴才在想主子方才的話……」傅恆忙回神笑道：「方才奴才去劉統勛府，家裡擺設、佣人，比不上鄉裡一個殷實人家。奴才自己似乎太奢侈了──別將來也變成個小人，豈不荒唐？」

　　眾人聽了，都是臉上一笑即收。訥親自問節儉清廉，心地坦然。看自鳴鐘時，已過午初，還有許多正經事沒有說，身子一躬正要說話，乾隆指著杌子道：「你們也都坐下說話吧！」他自己卻起身下座，在殿中徐徐踱步疏散筋骨。擺著手道：「談公務吧！」

　　「是！」訥親正襟危坐，打開記事折兒，說了幾處外任州府官調轉的事，又講雲南邊隅有幾個縣，多年沒有主官赴任，縣裡只有一兩個老衙役主持政務，法政、民政弄得一塌糊塗。接著又談前年鬧災府縣，去年豐收，今年又是大熟，恢復徵賦外，軍機處還想把去年免徵的錢糧收回四成，以補軍用，充盈藩庫。還要說盧焯的案子，乾隆卻擺了擺手，說道：「今日不議案件。盧焯的事不關民政。」傅恆欠身陪笑，說道：「主子，這事關乎民政的──他摘了頂子，在百姓裡還是威望很高。老百姓有口謠『雲南有個楊青天，我們福建有盧焯，如今貪官遍地跑，偏將盧焯下大牢。不信抄盡文武僚，看是誰家積財少？』審盧焯時，一萬四千老百姓圍住臬司衙門。砍倒了纛旗，砸爛了堂鼓，福州城商人罷市，鐵工叫歇。城門領帶兵彈壓，兵士們都是本地人，站著看熱鬧。最後還是放出盧焯本人出來相勸，人們才都退了。從福建過來的人說，當地縉紳正商議叩閽告狀，用萬民傘護送盧焯押解進京。處置不當，要激起民變的。」

　　乾隆聽見「民變」二字，停住了腳步，皺眉想了想，問道：「衡臣，盧焯是你的門生，此人到底操守如何？」張廷玉輕咳一聲，說道：「奴才與盧某並無深交，但此人幹練，辦事勤勞肯吃苦是實在的，因此甚得人心民望。他這次貪案發作，倒不在旁證多，是他自造了證據，反而證死了他。他收了楊景震轉來的五萬銀票，嘉湖道查訪到楊景震受賄劣跡，已經有密奏呈了總督德沛，盧某怕案發牽連自己，用八百里加緊提本參劾楊某。這是官場上慣用的老手段，毫不足奇。此一舉足證劉吳龍沒有誣攀盧焯。誠如今日萬歲訓誨，君子小人之間僅一念之差。盧焯從前雖好，這次自蹈法網，也無其奈何。」乾隆仰著臉看著殿頂的藻井，許久長嘆一聲：他其實十分喜愛盧焯。他也不相信那個滿手老繭，在河工上被曬得又黑又瘦的盧焯，怎麼一下子變成了收受銀兩、貪墨不法的盧焯。深有感觸地緩緩說道：「真不可思議！盧焯、鄂善、莊友恭，朕是想讓他們在水利上給朕辦些事的。黃河、淮河、漕運、太湖淤塞……有多少事啊！朕怎麼就物色不來陳潢、靳輔那樣有操守的能員幹吏？」

　　「萬歲！」訥親沉思著說道，「鄂善、莊友恭還是好的嘛。就是盧焯，案子也並沒有了結。奴才還有些想頭；抄盧焯的家時只抄出四百多兩銀子，五萬銀子原封也沒動，他又有折子彈劾楊某。如果盧焯愛錢，他原在尖山壩河工上，每日過手銀子上萬兩，要撈個二三十萬豈不便當？」傅恆也在沉思，說道：「據我看來，盧焯貪賄還是有的。他得民心，是他還肯辦些實事。如今官場上，無官不貪，無事不行賄，只是有些人手段高明，捉不到證據而已，那些受賄官兒肥了，還一點實事不給老百姓辦。這樣比起來，盧焯還算好的。不然，哪有那麼多民眾起來替姓盧的叫屈？」

　　這又是一番道理。殿中君臣聽得個個發怔。乾隆突然大笑，說道：「傅老六真獨出心裁！吏治剛剛經過雍正爺整頓，到朕手幾年，就糟到這份兒上了？朕不信！──今兒不議這事。鎖拿盧焯進京，朕親自問他！」說完，他立即又對自己的自信生了疑，臉上似悲似喜地沉吟一會，慢悠悠地踱著步子回到御座上，說道：「朝廷原說受災的府縣蠲免錢糧，決不要再收什麼三成四成的了，仍舊免了。繳足今年的就成了。糧食多了，米麥價錢太低，會穀賤傷農，讓從戶部撥出銀子來買，可以平穩糧價。還有多的，可以建義倉，幫窮人存糧備荒。真到荒年，又可省下賑濟銀子──這是李衛在江南行之有效的辦法，要推到各省。這一條軍機處詳議一下，寫出明發詔諭頒行天下。糧食多時不要打窮百姓的主意，你讓他有點積餘，可置田置農具，算到底這個帳朝廷算不虧。至於雲南邊遠的幾個縣派不下去主官，那是因為那些地方荒僻，知照雲南巡撫，凡派往這些縣治的官員，養廉銀子加厚一倍。曉之以義，動之以利，總有人去的。」

　　「主子，」訥親一本正經的臉上綻出笑容，「這些縣治並不是沒有主官，康熙爺手裡給他們加俸一倍，雍正爺又加一倍，拿了養廉銀到任上走一遭，回省城當寓公，等著再選，已經成了規矩了！」乾隆聽了不禁勃然變色，想想又覺無可奈何，冷笑一聲道：「朕竟不知你們幹什麼吃的！貴州、四川也有這麼幾個縣，居然不設流官！拿著四倍的俸祿在省城吃喝嫖賭，花天酒地地玩兒……傳旨給這幾個省，聖旨到日，這些官員仍然滯留在省的，一律革職拿問！就地在本省教諭、訓導。委派官員去這些冷僻衙門，跟他們講明兩年一換，回來掉轉優缺！」鄂爾泰在旁咳嗽一聲，說道：「從前就是這樣做的，給多少錢也不及他的命要緊，總歸不肯去就是了。我在雲、貴幾次和他們面談，他們也老實不客氣地跟我講，那地方連流放犯人都不去，我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白白送命去麼？也確有他們的難處，外地人去了水土不服，沾染時氣，受毒瘴之害的十有五六，僥倖任滿回來的，有不少終身病殘。但這些地方長期以來有官無守，為害不小，緬王就是看準了這一層，幾次侵入境內。幸虧邊境一帶瘴霧不多，駐軍又是當地人。要不然，比西藏還要棘手呢！」

　　乾隆抿著嘴唇想了想，問道：「要不要在土著人中就地選拔？沒有政府時日久了不得了。」傅恆道：「這一層奴才想過，如用土著人，時日久了，就會變成土司，等於給後世人添麻煩，似乎也不甚妥當。」

　　「主上。」張廷玉許多日子沒有像這樣久坐議事了，直了直變得佝僂的腰，咳嗽著說道，「這是幾代幾朝都想不出好辦法的事，能否從容一點，著六部九卿的官員們著意思量，各上條陳，集思廣益，豈不更好？」

　　乾隆迅速瞟了一眼張廷玉，心頭掠過一絲不快，不知怎的，幾個月來，他不像從前那樣對張廷玉一片親情，總覺得張廷玉的病不至於就沉重得不能理事，有點倚老賣老似的。此刻看來那滿臉的倦容也似乎是做出來的。因此，越發生出一份厭憎。他不冷不熱地笑道：「這不是正在集思廣益的麼？朕詢問你們，也為心中有數，焉有不徵詢六部意見之理？」張廷玉作了一輩子宰相，什麼話音聽不出來？身子一顫，立刻意識到自己說走了嘴，忙打起精神躬身一揖，說道：「奴才老悖了，求主子恕過！」乾隆見他緊張，倒覺不過意的，笑著擺手道：「老相國，朕也沒說什麼嘛。因為朕近日就要出巡，大事要有個眉目，你們在北京辦事，見人也有個遵循。沒有別的意思。」

　　話雖如此，有此小小不快，眾人都沒了談興。良久，鄂爾泰才道：「天氣已經見熱。主子平常又喜涼畏熱，奴才以為過了秋分，主子再出去為宜。」

　　「朕原打算四月初就成行的，只是皇后病著，不忍遠離。」乾隆舒緩地說道，「原打算慶復他們打下金川，朕南巡江南，誰知他們就是打不下來！老百姓的事單聽官員說不行。照他們說的，人人吃飽，個個穿暖，居有室，出有車，都活在天堂裡頭似的！下去看看有好處，一是知道了民情實況，二來也知道這些只曉得摟錢的手們怎麼糊弄朝廷。天熱之後朕要帶皇后去承德避暑山莊，秋天還要去木蘭狩獵，會蒙古諸王，該辦的事不能再向後推了。如果有事就不能出去，朕只好永遠坐在這椅子上聽政了。」說罷叫過卜智卜信兩個太監，命他們在天街給張廷玉鄂爾泰備轎，笑道：「說是賜你們紫禁城騎馬，但你們謙遜著不敢真騎。老天拔地的，也上不了鞍了，今兒給個特典，用轎送你們出去。」

　　張廷玉顫巍巍站起來，說道：「奴才真的是老不中用了。十年前，世宗爺在暢春園駐駕，天天不到四更就起來，騎馬走幾十里，趕去請安辦事。如今說不成，似乎一夜之間就不成了。奴才現在四五天才能進來請一次安，心裡很過意不去。」

　　「你們都是出力幾十年的人了，朕還和你們計較這些？」乾隆笑著用手挽著張廷玉徐步出殿，看著鄂爾泰說道：「誰都有老的時候嘛！要能著，就多走動走動，疏散一下筋骨；要是掙扎不動，叫兒子進來代你們請安，朕也能及時知道你們身子骨兒結實不結實。」一直攙到殿外滴水檐下，又握著鄂爾泰的手，道了幾句寒溫，目送太監們攙扶著他們出去。良久，卻無端又嘆息一聲。傅恆等三人這才跪安。乾隆一邊抬手叫起，一邊笑道：「紀曉嵐，今日殿前當眾腳下失火，可謂文壇一大奇聞。──炙燒得傷了沒有？」紀昀笑著回道：「奴才三跳兩跳就出了殿，現在想著真不可思議！腳踝的皮膚被灼焦了一些，太監給了些薄荷油塗了，要緊是絕不要緊的，恐怕要當兩天鐵拐李呢……」說得眾人都笑了起來。訥親又道：「奴才進來時分，已安排內務府把秀女們帶進來，都跪在御花園月台子邊等著皇上挑選呢──奴才沒想著議事議到這會子才散。皇上是現在去，還是用過膳再去？」乾隆道：「這會子就去吧！卜仁去稟老佛爺一聲，請她老人家過目，先選──傅恆和紀昀忙你們的去，有訥親陪著就成！」

　　傅恆和紀昀辭了出去。乾隆看看那日頭，尖辣辣地照得宮闕煌煌刺目，一陣陣風撲上來，熱烘烘的，當即除掉台冠，脫掉瑞罩和金龍褂，解去腰間琊琺繡帶，換了一條明黃軟緞帶子。頃刻之間，變成了一個飄逸瀟灑的公子哥兒──將辮子向腦後一甩，說道：「走吧！」

　　於是君臣二人一同出來，沿永巷向北徐徐散步。此時正是當午，永巷裡連一點避日的地方也沒有，二人被曬得發熱流汗，但永巷的風不小，汗隨出隨乾，並不覺得氣悶。訥親跟隨在乾隆身側，說道：「天已經熱了。這風在宮裡穿堂過廈，還算是涼的。主子，您不耐熱，我們都知道。私下議過幾次，還是想請主子暫緩出行。」說罷一嘆。

　　這是真心誠意的勸阻，言語中充滿溫馨和體貼，乾隆心裡一陣感動。也嘆息一聲，說道：「你們的心朕是知道的，必定想著，世宗爺足不出北京一步，天下不是也治得很好的吧？殊不知朕和先帝有所不同。先帝即位時已經年近天命，朕還年輕──他年輕時常年都在外邊辦差，熟知民情。這是一條不能比。再就是世宗朝鬧家務，今兒要八王議政，明兒又有人稱兵亂宮，不出去是不得已兒，朕手裡這種事稀少。朕的性子和聖祖爺彷彿，愛動不愛靜──你看朕盤膝一坐就是兩個時辰，那是『功夫』，父母訓誨，師傅教導出來的，不是朕的本性。出去見見外頭民風民俗，宦場吏情，又可飽覽山河湖川，於朕適性養身大有補益。所以朕決意要出去巡視一下。聖祖爺六次南巡，只要天做朕年，朕至少也要出巡三次、四次吧？」他看了看天，又道：「這天氣不算什麼，收了麥，還有幾場雨，一時也熱不到哪裡去。朕還想帶你一道去呢，你要怕熱，就留在京裡。」訥親沒想到就地被將了一軍，不禁一怔，忙道：「皇上這話奴才如何承受得起？奴才自投身為吏，受兩世不次之恩，自皇上在東宮時已經心許為家臣。死尚且不懼，何況其熱？」

　　「這是《三國演義》裡張飛的話。他不怕冷，你不怕熱。真有意思。」乾隆一笑，一邊娓娓而言：「你和傅恆也是一冷一熱。傅恆是熱性人，你面兒上冷，忠君這一條朕深信不疑。他到這一步，一是國舅；二是也真有能耐有忠心，你呢，也憑兩條，一是朕在東宮就信任；二是辦事認真，不怕瑣碎，廉潔自律，從不苟取一物。從熙雍兩朝至今，朕仔細看了，無論大小臣工，滿洲人節操上還是勝了漢人一籌。」

　　他這樣一說，訥親立刻想到方才金殿晤對。乾隆話語中待張廷玉已見冷淡。他與張廷玉情誼平常，但對張廷玉兢兢業業侍候三代主子，累得燈乾油盡，是十分敬佩的。如今老了，乾隆帶出嫌棄之意，又說到「操守」上，也真叫人心涼。未免有點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感嘆。他不能不替張廷玉說句公道話。囁嚅了一陣，訥親方道：「漢人有些積習確是令人可厭，像張廷玉這樣的真沒幾個。我和傅恆曾私地議過，前代的熊賜履，高士奇和張廷玉比，才學、聲望都比張廷玉高，卻都吃了能善始不能慎終的虧，我和傅恆都不是懶人，退回去幾年，兩個人不及他一個人做得多。他就是認一條理：埋頭做事！現在不成了，人老了百哀齊至，人老還會變小的，想事做事不比從前，想身後的事比想眼前的事多了……」

　　「你不要瞎想亂疑。」乾隆噴地一笑。「朕是因為事情多，忙不過來，心裡著急。心裡恨不得再有個新張廷玉出來呢！」

　　「紀昀如何？」

　　「……紀昀，」乾隆沉吟著說道：「是個文學之士。宰相要氣有氣量、耐煩，能籠絡各方人才，懂經濟之道，通用人之理，紀昀似乎夠不上。他性情詼諧活泛，缺少宰相器量。」

　　訥親不再言聲，只低頭想心思跟著走路。乾隆見他沉默，微微側頭問道：「你在想什麼？」

　　「奴才在想……」訥親抬起血色不足的臉，微笑道：「要是能永遠就這麼跟著主子走路說話，該有多好！還想著紀昀博學，卻無緣大拜……記得有一日主子在雍和宮東書房，奴才從淮安回來，主子問，『那裡水災怎麼樣？』奴才說：『懷山攘陵。』又問：『老百姓呢？』奴才說：『如喪考妣。』主子大罵奴才是個木頭人兒，毫無意思。上次和紀昀談天，他也說：『人無風趣官多貴，案有琴書家必貧。』文章憎命，那是半點不假。上回傅恆還說，曹寅的孫子在寫一部叫做《紅樓夢》的稗官小說，寫得極好，家卻窮得無隔宿之糧。我說那是他的命，還惹得傅恆不高興。」

　　乾隆聽見《紅樓夢》三字，想起怡親王弘曉也曾提起過這部書，遂說道：「稗官野史不入大乘之道。但真寫得出色，也與世風人心大有關聯。幾時尋一部抄本來給朕看……」正說著，他突然止住了，因為他看見了棠兒，正在御花園門口和內務府堂官趙明義說話。遂招著手兒道：「棠兒，怎麼今兒有這麼好的興致，要遊御花園？」

二十一　挽弱濟國睞娘入宮　窮搜苦索勞鳥驚弓

　　棠兒正在和內務府內監司堂官魏華理論。她是送睞妮子進宮選秀，卻被魏華擋在御花園外。本來，這魏華是莊親王家的包衣奴才，傅恆如今正當政，憑這身分，萬不能和棠兒鬧生分。但睞妮子母女在魏家飽受欺凌十幾年，若一旦進宮發跡了，後果不堪設想。因此魏清泰太太專門跑到允祿府見莊親王福晉，說黃氏在府時許多不是，又說她們被攆出去這些年，過的是神女生涯，「如今不知怎的巴結了六爺，要送他們入宮。小狐媚子要真帶個肚子，萬歲爺會落個什麼好名聲呢？」如此這般說了許多女人見識，惹得莊親王福晉心裡光火，吩咐內務府「秀女已經足額。無論是誰，一概不再選進。」因此，魏華在這裡捋住了棠兒，口氣雖然和藹，門卻封得死死的：「六奶奶明鑒，皇家事事都有制度。實在是足額了，奴才做不得主。莊王爺說，皇上有旨意，今年選秀是不得已兒，寧可名額不足，嬪妃受點委屈罷了，斷不可再有加增。奴才只是奉王命辦差，奶奶只要和十六王爺說好，奴才再沒說的……」但無論他怎樣客氣，棠兒當眾被頂回來，面子上仍掛不住，在一群侍衛太監面前尷尬得滿面通紅。見乾隆過來，心裡既是喜出望外，又有無名的悲哀，竟是淚眥瀅瀅，不無幽怨地睨了一眼乾隆，伏地低聲道：「臣妾恭見主子！」訥親曾聽說過棠兒和乾隆的風言風語，見此情態，忙道：「奴才先進去料理料理！」說完便抽身溜進園子裡。

　　「唔，」乾隆聽了棠兒陳說，掃一眼跪在棠兒身後的睞妮子，問魏華道：「你叫魏華？魏清泰的兒子？」

　　「是。」魏華連連磕頭道。

　　「今年秀女名額多少？」

　　「回主子，二百四十名。」

　　「都自願？」

　　「是！」魏華又叩頭，「都自願！誰不願親近龍澤，侍候主子呢？」

　　「朕要查出有不自願的呢？」

　　「……」

　　乾隆噴地一笑，說道：「你這殺才，忒把朕看得世事不通！這些秀女都是旗下簪纓之族的嬌姑娘，哪個在家不是養尊處優？不是規矩管著，誰肯把女兒送宮裡當使喚丫頭？前天朕去老佛爺那兒請安，有幾個命婦還正求老佛爺免徵她們的獨生女兒呢！」他還想訓斥，見魏華嚇得面如土色，遂安慰道：「不過你說的『都自願』，也自是應說的話。所以朕不罪你。送這孩子進去！待選後確是家中離不開的，減退出去一名就是。」魏華喏喏連聲，擦著滿頭大汗磕頭起去。

　　棠兒自覺臉面掙足，滿意地抿嘴兒一笑，抬眼正和乾隆四目相對，羞得又低下了頭。乾隆見她要辭，心裡不無依戀，像忽然想起什麼事，說道：「棠兒，跟朕來，朕問你幾件事！」棠兒下意識地左右顧盼一下，跟著乾隆進了園子，在一株老檜樹蔭下站定，嬌嗔道：「這麼多人，皇上又不怕閒話了！什麼事兒呢？」

　　「怕什麼？人多才光明正大呢！有人問，就說朕問你給娘娘許的什麼願，要還不起，從內廷裡賞出來。」棠兒一想，這的確是擺得上桌面的事，紅著臉要啐，又止住了，提著袍角跪下。

　　兩個人自傅恆進軍機處，再也沒有單獨相處過。此刻天青雲淡，老樹婆娑，一對分手的戀人一立一跪、脈脈含情，心中都有千言萬語，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良久，乾隆才道：「你氣色還好。」

　　「這是託皇上的福氣。」

　　「康兒呢？身子骨兒結實？」

　　「結實！」說起福康安，棠兒眼中閃著喜悅的光，又怕別人看出來，抑制著興奮的心情，卻止不住絮絮叨叨說起來：「皇上賞的長命金鎖，娘娘賞的鐲子都戴上了！兩隻小手又白又綿，小胳膊兒像藕節兒似的。兩隻小眼睛黑豆似的，虎靈靈的。愛煞個人！已經在觀音菩薩跟前記了名兒，我還請西藏密宗活佛給孩子推了格兒，也是位極人臣的大造化命。我怕他出痘兒，聽人說蒙古人能點痘兒，一橫心就點了，孩子發熱整整七天，我嚇得抱著一步不離，心想：他要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她眼中閃著驕傲的光：「我抱著他到觀音廟裡受記，旁邊的閒人看了他，說他是個小哪吒，還有人說是菩薩跟前的金童！上回高恆家媳婦見了，相了相，說跟──」她突然意識到說失了口……高恆夫人是個說話不防頭的，說福康安長得像皇上──這怎麼能說出來呢。

　　乾隆卻不甚在意，見訥親在遠處張望，嘆了一口氣，說道：「你好，孩子好，朕就放心了。去吧……缺什麼，叫傅恆跟朕說吧……」

　　「是。」棠兒用極低的聲音，向乾隆福了一福，「皇上也要多保重……」這時，便聽遠處高大庸扯著嗓門吆呼：「老佛爺駕到！」棠兒只得匆匆辭了出去。

　　※※※

　　劉統勛出京七天就到了邯鄲府。正是五月端陽的前一日，邯鄲城裡戶戶門前掛長青之艾，家家貯留春之水，虎符香袋蘭馥香麝，都忙著包粽子，灌雄黃酒，一群群光屁股小孩在釜陽河岸採青茶、耨車前草，跳進清流裡打撲騰，呈現出一派太平祥和的景象。劉統勛騎快騾趕路，饒是身健體壯，畢竟已年過四旬了，連日來沒明沒夜地趕道兒，顛得四肢百骸都像要零碎了似的，兩股間都磨掉了油皮，火辣辣地痛。在驛館裡歇了一個時辰，勉強起來吃了一碗粥，便立刻命黃滾：「今晚要見高恆，去邯鄲府知會一聲，叫他們一齊過來，立刻鋪開人馬大搜查！」黃滾雖然年過七十，一輩子打熬出來的筋骨，一點也不覺著倦累，笑著回道：「標下跟了半輩子官，沒有見過大人這樣辦事的──昨兒滾單過來，米知府還吃了一驚，說北京離這裡足有一千三百里，怎麼也得走十天半個月，這麼快就來了。小兒跟著高大人，這會子不知從馬頭趕回來了沒有！」

　　「馬頭？」劉統勛臉色一沉，他不明白高恆為什麼還死守著馬頭，其實連「守株待兔」也算不上，想發作幾句，又嚥了回去，默然不語。他隨身帶有一個小奚奴，叫小興兒，專門為他侍候書房，卻是十分伶俐，好奇，愛新鮮。來到邯鄲，便四處亂竄。他跑進來傻乎乎說道：「阿爺！人家說叢台落日好看。真的那麼好看，您瞧瞧！」劉統勛不言聲，搖著芭蕉扇隔窗看時，果然真個好景致。只見幾處重樓高矗在晚霞中，翹翅飛檐掩映著一叢叢濃綠的垂楊柳，剪影似的在危樓堞雉間搖曳，夕陽好像不甘心自己的沉淪，隱在地平線後，用自己的餘暉，將一層層海浪樣的雲塊映得殷紅，將大地、房屋、叢台照得像鍍了一層赤金。飛歸的倦鳥，翩翩起落的昏鴉，鳴噪著在暗紅的霞光中盤旋，給這暮色平添了幾分令人悵惘的情調。劉統勛看得出神，黝黑透紅的臉上竟掛出一絲笑容。

　　「卑職米孝祖給大人請安！」

　　身邊一個人輕輕說道。劉統勛怔了一下，這才意識到邯鄲知府來了，轉過臉打量米孝祖。只見他穿著八蟒五爪袍子，外頭套著的白鷳補服浸濕了幾道汗漬，官帽檐下滿頭是汗，濃眉下一雙淤泡眼，唇上留著一道「一」字形的髭鬚，倒也顯得精幹俐落。他正給自己打千兒遞手本。劉統勛笑了一下，虛抬抬手道：「老兄手本不用遞了，我久仰你大名了。怎麼這些糟心事都趕上你了呢？」說著便命入座上茶。

　　米孝祖嘆了一聲。劉統勛說的不為無因。乾隆二年他在陝州縣令任上，視察監獄時被囚犯扣作人質。這本是前任官失察的責任，他卻因此得了個「奉職粗疏」的考語，停俸一年。好容易在京裡省裡營運，到米脂縣又當知縣。因調劑軍糧有功，保出來升任邯鄲知府，卻又遇上境內出這樣的盜案。即便破了案，也要落個失察的罪名。劉統勛如是說，他只好自認倒楣地一笑，在椅上一欠身，說道：「昨日已經派人請高轉運使了。這條道難走一點，大約也就該來了。」劉統勛點點頭，當即切入正題，問道：「案子出來四十多天了。現在有沒有頭緒？先說說看，我好心中有數。」米孝祖笑道：「大人來了就好了。案發後，高大人來邯鄲一次就回了馬頭，以後一直沒有過來。他在馬頭捉了一批涉案人。我呢，在全境也逮了不少可疑人。還沒有會同審案。」

　　「那你們都幹些什麼？」劉統勛不見高恆來，已經心中不快，聽米孝祖這一說，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按捺了又按捺，盡量用平緩的聲氣說道：「這麼大案子，開國以來也不曾有過，聖上氣得夜不能眠，你們一味在這裡磨蹭！再說，一個案子兩頭破，你們各幹各的，這也叫聞所未聞。難道皇上不派我來，竟就不準備破案了不成？」正說話間，便聽院外馬蹄聲得得，驛丞和來人在寒暄請安。米孝祖忙道：「高大人來了──」想站起身來迎接，看劉統勛穩坐不動，臉色鐵青，他也沒敢動。接著便聽高恆在外邊吩咐：「那兩罈子雄黃酒小心著些，不要碰破了封皮，是貢給貴主兒的。這個小罈子放在石階上，我有用處。──天霸，叫他們把食盒子抬到廚房去，該溫的就再溫一溫。」說完，便風塵僕僕搓著手笑著進來，一見劉統勛便道：「延清，好容易把你給等來了！一路辛苦──」他突然發現屋裡氣氛不對，劉統勛和米孝祖端坐不動，面無表情，遂問道：「你們這是怎的了？」

　　劉統勛默默端坐一會，才站起身來，將手一讓，米孝祖立刻退後幾步。劉統勛冷冷地說道：「高恆，劉某是奉旨前來查案的欽差！」高恆進來時風風火火，咋咋呼呼的，原想把氣氛搞得活泛一點好說話。其實，他心裡揣著個兔子，很怵這位名震朝野的「活包公」的。此時見劉統勛拉下了臉，心裡格登一聲，臉色已變得蒼白，無可奈何地嚥一口唾沫，提著袍角跪了下去。米孝祖、黃滾、黃天霸並內外隨從也都跟著就俯伏在地，高恆領頭高聲道：

　　「奴才高恆恭請聖安！」

　　「聖躬安！」

　　「萬歲，萬萬歲！」

　　三跪九叩畢正要起身，劉統勛又道：「慢著，皇上有問你的話。」

　　「……萬歲！」

　　劉統勛舔舔嘴唇，看一眼高恆，乾巴巴地問道：「皇上問你，軍餉車中攜帶藥物是怎麼回事？」

　　「請大人代奏！」高恆在這件事上自覺沒有私意，叩頭說道：「因奉旨密運四川，一路恐招人眼目。奴才便裝成藥販子當幌子，還可就便給軍中送點藥材。不想還是叫賊識破了。總是奴才辦事不力，疏於思慮，這就是罪。」

　　劉統勛點點頭，又道：「南京有人彈劾你遊悠秦淮，狎妓好色，遲遲不肯成行，可是有的？你有無在妓院洩露軍情機密？身為朝廷大員，又為國戚，為何如此無恥？」這一問問得高恆走了真魂，像是晴空裡響了一個炸雷，立時驚得他臉色慘白，呆愣著多時，方才收神鎮定，叩下頭去，結結巴巴地答道：「奴才確……確有不檢點處，遊秦淮碰上熟人，拉上在妓館聽唱兒的事是有的，並不敢嫖妓姦宿……奴才是知法度的，混跡青樓已經自知不該，豈敢洩露軍國機密？奴才接到押餉指令，並沒敢在南京滯留，只停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趕著往石家莊來，奴才的隨從，還有兩江總督尹繼善、金陵布政使他們都知道，求主子明察！」他咳嗽一聲，話變得流暢了些：「但奴才心裡實是大意，想著走的是太平路，輕慢了差使，並沒有晝夜兼程到差辦事，以至於為賊所乘，如今懊悔已遲，此罪通天，正不知天如何發落奴才這不成器的東西，待破案之後，求主子將奴才交部議處，重重治罪，以為後來之戒！」他說著，嗓子已變得哽咽，伏地連連叩頭。黃天霸是見慣了高恆萬事漫不經心樣子的。他沒想到乾隆對自己的舅子也是如此不客氣，高恆顫顫慄栗，嚇得面無人色，他似乎也領略了乾隆的嚴威，本來已經伏得很低的頭又向下低了一下。劉統勛一個下馬威打掉了高恆的驕縱氣，想起乾隆說的「高恆還是可用之才，在於人的駕馭。」的話，也就沒有過分地刁難，轉緩了口氣，說道：「高大人請起，劉某只是奉旨問話。」

　　「是……」高恆不勝其力地爬了起來。又向劉統勛打了一躬，兀自站著發怔。劉統勛沒想到他被乾隆幾句問話就嚇得掉了魂，笑著撫慰道：「虧你還是打過仗、拿過賊的人，就這麼個草雞膽量？我在湖廣江夏縣令任上，大堤決潰。聖祖爺下旨叫我帶著黃枷辦事，堵不住決口要將我就地正法！要是你還不癱了，還能帶民工修堤？打起精神來，不要這個熊樣子！找回餉銀，捉到一枝花，不但可以將功折罪，或者另得主子褒揚也未可知。」說罷又讓座，並命黃滾父子也坐。黃滾再三謙謝，只斜簽著身子坐下。黃滾轉過身子喝斥黃天霸：「小畜生，好生站著侍候──下去我還有話問你！」劉統勛知道他還要行家法，忙道：「黃老先生，我向你討個情兒，免了你的家法。我還指著天霸幫我辦事呢！」黃滾這才無話。

　　高恆驚魂初定，臉上才露了笑容，揩著頭上的細汗，將知會周匝各府縣堵截道路，查拿可疑人出入的情形，說了一遍，又道：「在馬頭大驛道西玉米地裡找回了鏢車和藥材。有一車藥材裡還捲著二百五十兩黃金沒有帶走。可見一枝花劫鏢之後，十分匆忙倉皇。有人報說案發的當夜有人在西大溝刨土，我派人去看，果然有新土，就地刨出了三千兩銀子。這些天我差不多把馬頭給犁了一遍。可一兩銀子也起不出來了！延清，六十多萬銀子有四萬斤重呀，她吞不進肚裡，也帶不遠。她就是土行孫，走了人也走不了銀子吶！」米孝祖道：「領高大人的憲命，卑職全衙門已是傾巢出動了。一枝花想把銀子帶出境那是不可能的。但邯鄲地方這麼大，總不能都『犁過來』。所有的酒肆、旅店、車馬乾店、廟宇寺觀，還有秦樓楚館，都安排了眼線──我想要真能捉住一個，也許就好辦了。」

　　「不是捉一個。是要一網打盡！」劉統勛加重語氣。他一直靜聽不語，心裡暗自佩服乾隆的判斷。這群人果真是把勁都用到了「找還失銀」上了。他又冷冷說道：「我聽來只有這一句話還算入心。現在六十五萬兩銀子其實是『餌』，一枝花費老大工夫弄到手，不會輕易拋開不管。銀子，也許是埋起來了，也許窩在邯鄲同黨家。這麼漫撤網，只能像海底撈針，弄得久了我們人財兩空！我既來了，此案要以我為主。」他粗重地透一口氣，端茶喝了一大口，將茶杯重重墩在桌子上，幾個人忙在椅中欠身稱是。劉統勛道：「我聽了聽，你們的辦法是明鬆暗緊。如果無的放矢，『暗』也不『緊』。從今晚開始，我要攪一攪這個邯鄲府，連所轄各縣在內，每夜連查兩次到三次戶口，有可疑人立刻帶走審訊，廟堂觀宇，所有能住人的地方也照此辦理──把一枝花逼得不能存身，逼到野地裡去，逼得買糧食、進飯店也提心吊膽！」他伸出一個指頭，又伸出第二個，說道：「你那個衙門的衙役就未必靠得住。你回去立即召集訓話，就說姓劉的來了，查出衙中有人通敵，三日之內投案有功。否則，連旨都不用請，我在邯鄲要大開殺戒！」他又伸出一個指頭，「黃滾、黃天霸，你們要與此地豪門大戶打交道，用江湖這條線盤底尋查，誰能助朝廷找出線索，將來結案時，在奏折裡保舉入仕；冥頑不化的，與賊匪勾結的，自然要抄家滅門──這種事光繞圈兒不成。捉住一條線索，像捉魚一樣，又要小心又要狠心，沒有撈不上來的！」

　　「是！」

　　幾個人一齊起身答道。

　　「高大人，」劉統勛不動聲色，臉頰上的肌肉抽搐著，「案子是在馬頭發的，你們住店，店有鋪保；他們騙藥的地方，房有房主；可疑人難道不收案審理？馬頭是個不小的鎮子，又是三不管地面，這些地方的鎮長、巡檢和三教九流、江湖豪客沒有不來往的──你審問過沒有？」高恆木著臉想了想，說道：「那些可疑人都已送來邯鄲待審，鎮長、巡捕曾帶我們在馬頭搜檢財物。」「那麼他們自己一定不是可疑的人了。」劉統勛一笑說道：「他們叫什麼名字？我寫請帖，請他們來邯鄲，今晚就用快馬送去。」高恆向驛卒催要筆硯，黃天霸說：「鎮長叫沙明祥，巡捕叫殷富貴。」

　　乘著小興兒磨墨，劉統勛又問黃天霸，「震岳，你與此地江湖上有沒有相識朋友？」黃天霸聽劉統勛叫自己的字，立時興奮得滿面紅光，忙回話道：「是──有的。回車巷朱紹祖，原來在京裡走鏢。當年他父親朱三畏跟著他祖父押一路古董，在山東叫竇爾敦的寨子劫了。是我爺爺出面請兩造吃了和合酒，放了鏢車。這事過去快二十年了──我那時才十幾歲，事過境遷，怕人家不認得了，又跟著高大人在馬頭尋贓，所以沒有過去拜望。」黃滾冷笑道：「你這畜生！枉在鏢道兒上走十幾年，原來只會和人打架──這種事他能忘，他敢忘？」劉統勛笑著擺手止住了他的話，「久聞你黃家家法大，一路上老黃滾直想用鞭子抽你！黃老當家的，餉銀已經失了，你光生氣有什麼用？這樣吧，用驛站的官轎，這會子就送你們爺們去回車巷，去拜訪朱家的門子。」

　　「朱紹祖已經金盆洗手。如今開著幾個大商號，經營綢緞、茶葉。」黃天霸道：「他未必肯插手江湖上的事。」

　　劉統勛見磨好了墨，援筆在手，思索了一陣，卻不用全紅請帖，竟在白紙上寫：

　　沙兄明祥：謹於五月初五日晚，聊備菲酌，敬請光臨，並請攜殷先生富貴同行

　　刑部尚書，天下督捕劉統勛恭筆

　　寫完遞給驛卒，道：「告訴你們驛丞，用快馬送馬頭，今夜送到！」這才轉臉對黃天霸笑道：「他家大業大更好。你家幫過他的忙，他理應也來幫忙──金盆洗手再出山的也有的是。也不是逼他出來，是請他邀集此地三教九流裡的頭面人物，出來認識認識。想撂開手，辦完這事，他還當他的富家翁。」從外面傳來一片篩鑼聲，里保扯著嗓子在遠處吆呼，「府尊大人有令……今晚邯鄲全境戒嚴……有在別家寄宿者，要備好鋪保……」劉統勛道：「米孝祖辦事還算快。請黃先生父子這就動身吧！」

　　高恆還在坐著發怔，他原估計劉統勛至少還要三四天才能到邯鄲，沒想到劉統勛竟是不要命地趕道兒，來得這麼早。一來到邯鄲，就四面開花地處置起來。和自己的一套路子全然不一樣。他既敲山震虎、打草驚蛇地大鬧，又有細密微妙的安排。高恆有點像在夢裡，頭也看暈了，眼也看花了。劉統勛還以為他在冥思苦索破案方略，笑道：「高國舅，還在犯尋思吶！別想了，我料三日之內，就能捉到幾條線索的──拿人才是第一要務！你怎麼胡想，指望在馬頭把銀子『犁』出來呢？」他舒緩地伸欠了一下喝一杯涼茶，開始鋪紙，援筆。高恆不禁問道：「你還不累，還有什麼公務？」

　　「唉……還有個不累的？」劉統勛用手按按痠困得發木的腰，「請坐這邊來，這把椅子能靠一靠，我和你要聯合寫一道折子給皇上，將處置情形報上去。」

　　「等著有消息再上報，不是更好些？」

　　「皇上著急。」劉統勛道，「我們要先打個保票，請皇上解解心焦。」

　　高恆舔舔嘴唇，沒有言聲。

　　※※※

　　易瑛和唐荷、韓梅、雷劍、嚴菊五個人已經遠走高飛。她走前和燕入雲、皇甫水強、胡印中計議了一番──幾十號人都守在邯鄲，太招眼了。都走，又擔心幾十萬兩銀子無人照管。因此在劫銀的第三天，易瑛便命將兩千多兩黃金分給八十餘名兄弟，各人又盡力帶了些銀子分散由黃河故道、彰德府、井陘南下，商定在濟源會齊，重造桐柏營盤。留下三個男子，精精幹幹在邯鄲黃粱夢看守銀子，等著朝廷緝捕鬆了，風聲過去再來搬運。他們扮作還願香客，在黃粱夢鎮上租用了一整套院子，每天輪流派一個人到邯鄲探聽消息，兩個人到呂祖廟裡早午晚各上一爐香，給廟裡道士布施二十兩銀子，回來就看守埋在院北柏樹林子劉家祖塋的銀子。房主是燕入雲昔日獨自拉竿兒時的金蘭弟兄叫劉得洋，人十分精明幹練，那柏林也是他家的產業，新墳和祖塋混成一片──在「新墳」上用草皮苔蘚糊上，再澆上水，也真和百年老墳一模似樣。那鎮上鎮長、鎮吏、巡捕、里甲長上上下下都使了銀子使得恰到好處，誰來管他們的閒帳！因此，安安逸逸住了半個多月，連一點破相也沒帶出來。

　　五月初四，輪到皇甫水強進城探風。直到起更，他才騎騾子趕回來，一進院門，見佣的兩個婆子正在廚下淘糯米、洗粽葉、染雞蛋，滿院飄的雄黃酒氣味。他忙將騾子拴在飲馬槽邊，匆匆進了上房，卻不見燕入雲的影子，又趕過西廂南房，卻見胡印中脫得赤條條的，只穿一條短褲在炕上呼呼大睡。皇甫水強拍了拍他叫道：「老胡，醒醒──這屋裡酒屁臭肉熏死人，虧你睡得著！」

　　「唔？唔！」

　　「劉統勛那個老雜毛來了！」

　　「劉……統勛？」

　　「和你說不明白，燕大哥──燕入雲呢？」

　　胡印中這才醒過來，用略帶迷惘和疑惑的目光看看皇甫水強，半晌，冷冷一笑，說道：「吳仙姑叫走了。半晌裡就去了。燕大哥，哼！他離了女人能過？」皇甫水強跌腳兒道：「瞎！這人！──劉統勛是刑部尚書，專門衝著案子來了！今下晚一到邯鄲，立刻叫高大舅子，還有邯鄲米老闆去驛站。衙門裡的人全都集合了，邯鄲全境從今晚開始戒嚴、捱戶查人問事兒！──這個燕──大哥，早晚一天得吃女人的虧！」

　　「我吃──吃哪、哪個女人的虧？」

　　二人正說話，燕入雲闖了進來。他倒還清醒，只是眼圈上佈滿了血絲，腳下有些飄飄忽忽，兩手把著門框，用頭把門頂開，就那麼站在門口，看一看皇甫水強，又瞥一瞥胡印中，「連……吳花妮這樣子的女……女人，你們也吃……吃醋？床頭底下有一……一箱子銀子，想嫖，你……你們也去！」

　　「燕大哥，你少點疑心！」皇甫水強將一碗薄荷涼茶塞到他手裡，「我是心裡發急。劉延清親自到邯鄲查案來了！」胡印中卻道：「皇甫哥也沒委屈了你。走這種道兒，就是不能沾惹女人。」

　　燕入雲端著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已經無心和這個別腳的胡印中抬槓，他搖搖頭，心裡還是一片茫然，喝了那碗涼茶才好了一點，進門打火點著了燈，用手撥那燈芯，這才說道：「他來了關屁的鬆緊！我們買的引子〔註：即身分證件文書。〕，是正經硬貨，沒半點虛假，認得我們的人都跟著易總舵南下了。條子〔註：黑話，指劫來的餉銀。〕藏得嚴嚴實實，紋絲不動還在那裡。這個地方，劉得洋上上下下好人緣兒──我們是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台！」

　　「我心裡還是不踏實。」胡印中道：「在這裡一住就快二十天了。別人不說，劉得洋到底靠得靠不得？」皇甫水強道：「得洋這人聰明，從來沒失過風。他這麼一大家子，出賣我們也得掂量掂量。倒是這裡的鎮長、鎮吏們，會不會對我們起疑心？我們花銀子花得太隨手了。」

　　三個人搜索枯腸地分析，仍舊不得要領。一時間詞竭無話，都坐著發愣。燕入雲是個頭兒，自思不能毫無主見，被人小瞧了去，發一陣子悶，說道：「從今天起，我們不再上香，也不出門，觀觀動靜兒再說。真不成，我們──」他左右看看，「滅了這裡的口，三十六計走為上。憑我們的功夫，空身子還怕逃不出去？那條子本就是劫的。拾來的麥子磨成的麵，灑落了，去他的蛋！」胡印中一拍腿道：「你這話，除了殺劉得洋，我都沒說的。姓劉的只要不賣我們，為什麼要殺人家？」皇甫水強也道：「依我說，不殺人也不放火，也不要觀什麼動靜兒，拍拍屁股一走了事。我們先頭做大事，也沒指著銀子。如今有了這點銀子，守著就離不了了？」

　　燕入雲的臉色白中泛青，手指頭捏得格巴作響。他追隨易瑛六七年，與其說是「從義」，根兒上是為愛著易瑛。易瑛雖比他大十歲，但易瑛面容嬌嫩如二十多歲。他多次傾訴衷腸，易瑛總是若即若離的，勸他不要以兒女私情誤了漢家復興大計。不知怎的，這次和易瑛分手，他覺得永無再見機會了。在邯鄲翠紅樓認識了一個女子小青兒後，易瑛的形象兒在心中越來越模糊。存了個另起爐灶的心。所以這批銀子對他有著更大的誘惑。但這話無論如何不能對面前這兩個人講。思量著一笑，說道：「不殺就不殺。我又和他沒仇！不過，銀子是總舵和我們千辛萬苦弄來的，是復興基業的本錢，不能輕易丟失！我們身分沒洩露就走，將來見了總舵不好交代。」眾人聽了俱各無話。

　　但這一夜他們誰也沒能安眠。二更天，里長帶著甲長來查戶口，燕入雲打發他們二兩銀子，又送了幾隻雞給他們消夜，這倒是常有的，也不以為意；過了一個更次，鎮典史帶著里長敲門打戶又來查，驚得三人一齊起身。鎮典史平素也極相熟的，一副笑彌勒面孔，今兒卻板得一本正經，查看了引子又用筆記了下來，帶了五兩酒資揚長而去。這一折騰便有些異樣，皇甫水強和胡印中都搬到了上房，竊竊計議了半個時辰，仍毫無頭緒。熄燈靠牆假寐了不到一個時辰，又聽外邊大門被人擂得山響，遠近的狗也叫得慘人，滿鎮都似陷入了恐怖不安之中！

　　「失風了！」胡印中一個驚怔，反手從席下抽出刀來，躍起身來側耳靜聽。皇甫水強一手提刀，隔著窗借一縷朦朧夜色覷看動靜。燕入雲卻不似二人那樣張皇，趿鞋披衣「吱呀」一聲開了門，站在檐下問道：「誰呀？」

　　「是我！」外邊傳來劉得洋的聲氣，「縣裡刑名房戴總爺來了，查戶口！」

　　「等一等！我打著火！」燕入雲大聲答道，又咕噥著說：「今晚真出邪了！」一邊進屋，小聲對二人道：「你們回自己房裡。我不叫別過來。聽著像是沒事，要預備著廝殺。」他打著火，又摸了摸枕下的寶刀，慢吞吞向大門走去。

二十二　燕入雲失意投清室　胡印中落魄逃大難

　　來的人果然是劉得洋，一見燕入雲開門，忙轉身對後邊站著的三四個人說道：「戴爺，這就是燕入雲！我打包票，他們都是正而八經的生意人！」燕入雲見周圍並沒有大隊人馬，趣喑的小巷裡狗都衝這邊叫，遠處隔著五六家，似乎也有人在敲門叫喊，頓時放了心，假裝揉著眼，嗓子帶著濃重的喉音，說道：「整整折騰一夜，官長們也不累！請進來吧，老黃，小印，長官又查戶口來了！」接著西廂房便傳來皇甫水強、胡印中的嘆息聲、咳嗽聲。……趿鞋開門出來，跟著進了燕入雲住的上房。

　　「戴爺，您坐！」劉得洋半主半客，周旋著眾人，一邊親自倒茶，一邊說道：「這位是燕老闆，家在北京，山東、山西都有他的寶號。販賣磁器古董。嘿……」這劉得洋三十多歲，黑而且瘦，一口牙被煙燻得焦黃，人長得伶伶俐俐的，渾身都有消息兒，是個一按就動的角色。他取出煙荷包讓了一圈，沒人抽，便自在燈上燃了一鍋子，滋吧滋吧噴雲吐霧，眼睛骨碌碌兒轉。

　　那戴總爺卻板著一張公事公辦的臉。他在邯鄲縣刑名房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衙役，若論職分，可說「什麼也不是」，但吃著這份皇糧，便把這裡的鎮長、鎮吏都比下去了。他大剌剌地蹺著二郎腿坐著，讓煙不抽，又推開遞來的茶，「嗯」了幾聲，說道：「咱們太爺親自點我到這裡來，專門清點外來香客。嗯──這個這個嗯！這個簿子──」他拍拍半夜時查戶口用的那本冊子，「你們三個在這裡住了十八天了，是還什麼願，要漚這長時辰？嗯……再說，你在北京幾處開著舖子，總不是近來的事，怎麼從保定府開出經商引子？這日期也才只有一個月，怎麼瞧都有點驢唇不對馬嘴。縣尊說，奉了欽差劉大人的憲命，要追查劫銀反賊！凡是引照不合、鋪保不全的過往客商，要一律扣留，送縣甄別……」他吊胃口地清清嗓子，又拉過他方才推開去的茶碗。燕入雲忙點頭哈腰陪笑，說道：「戴爺，一瞧您這體勢，就知是個精明蓋世的，什麼賊能哄過您老的眼呢？我家老太太患了十幾年的痰迷──瘋病！整日丟磚打瓦砸瓶子，不治好了，咱這一家人真沒法了。上回我打邯鄲過，老爺子說，一定要求求呂祖。我在呂祖跟前許燒一百爐香，捐六百六十兩銀子，回去時，得了一個土方兒，我娘的病就好了。這個願心不還還得了？爺您放心！咱是有毒的不吃；犯法的不做！我殷殷實實的商家不做，我能去作賊麼？您再瞧我的引子上的官印，那日期是接北京引子轉的，我就有十個膽，也不敢在您老跟前使詭計呀！」那戴總爺一口一個「嗯」，又道：「我也不想當惡人，嗯，你隨我走一趟，嗯，對明了你引子，嗯，是真的，嗯，就放你回來。嗯，衝著劉爺，我也得給這點面子。嗯。」

　　「戴爺，都是出門在外的人，行方便也是積陰騭麼！」燕入雲給皇甫水強遞了個眼色。皇甫水強立刻會意，進裡屋取出個桑皮紙小包兒，恭恭敬敬放在姓戴的肘邊。姓戴的看了一眼，說道：「我最煩你們這一套，通衙門你們問問，我愛過誰的銀子？」燕入雲變得嬉皮笑臉，小聲說道：「這是點黃的，不成敬意，韋爺帶回去給公子打個鎖兒什麼的。跟來的上下我也不虧待，也有點小奉敬──老黃再把馬搭子裡那個五十兩的京錠取來給爺們當茶敬──出門在外的人經不得官司。您手抬抬，我們不就過去了？」

　　聽說是金子，戴總爺眼光一閃，咂著嘴嘆道：「誰叫我和劉爺是朋友呢？打堵牆總比不上修條路，你們說呢？」鎮典史已經得過一份了，眼見又能撈一份子，也高興得眯眼笑，說道：「劉爺是大本分人，老街坊了，我還不知道？戴總爺只管放心，一百個沒錯！」戴總爺這才起身，緊緊攥著桑皮紙包兒去了。劉得洋送走他們，返身回來，掩上門道：「劉統勛已經在邯鄲下馬，來者不善！你們好好想想，有走風漏氣的地方沒？我一家老少幾十口子人，有個事兒不得了，得早作預備！」

　　「這是劉統勛的下馬威，想打草驚蛇。」燕入雲鎮靜地說道，「我們想了一夜，沒有什麼疏失之處，所以不能亂了方寸。得洋你放心，跟我們一處在這守著。不出事最好，出了事也絕不會攀咬你──就說我們拿你家眷當票子，脅迫你。你是不得已兒才跟著幹的──本來別人並不疑你，你一『預備』，反倒告訴人家了！」

　　「燕哥別說這話，當年我也不含糊！」劉得洋手中的旱煙在暗中一明一滅，說道：「不過叫我守這裡，反顯得做張做智。天明我還得去邯鄲城。回車巷朱爺下了帖子請我，務必辰時趕去議事，我已經答應人家了！」

　　朱紹祖的為人，燕入雲等三人都曾聽說過。昔日走鏢也和江湖來往甚多，如今雖然洗手，新「龍頭」卻是他的關山門弟子喬申。下九流裡頭什麼唱戲的、剃頭的、算命、測字的、陰陽風水先生、走街賣藝的、各個水旱碼頭的丐頭、鴇婆子都歸姓喬的管。因此朱紹祖雖然自己金盆洗手了，但在邯鄲城十字街跺跺腳，仍是震得四城亂顫。燕入雲咬著下嘴唇沉思著問道：「幾時下的帖子？」

　　「方才。」劉得洋含著煙袋噴了一口濃霧，「東澡堂裡一個修腳的專門騎驢送來的。」

　　「那肯定和這個戴總爺衝的一回事！」

　　「他沒說什麼事。」劉得洋似乎有心事，煩躁地磕了磕煙鍋，卻又立即裝上，說道：「朱爺平時只向官府往外保人；從未幫官家查賊。」胡印中道：「也許在你身上已經聞出什麼味兒了，叫你賣我們呢！」皇甫水強卻道：「要真聞著味兒，方才這戴總爺一索子就牽我們走了。我猜姓劉的還是在打草驚蛇。不過，劉統勛這一著棋走得真兇，打炸雷似的，捂耳朵都來不及，我們真得步步小心了！」

　　燕入雲此刻倒有點慌亂，他在翠紅樓連著出入十幾天，都是和小青兒睡到半夜，天不明就走，會不會招人疑心？想想自己在那兒出手也太闊綽，每個晚上都是進門一錠元寶，這種嫖客也太稀少了──思量著，心如一團亂麻，嘬著嘴，盤算了半天才得了主意，說道：「我們空在這兒咬牙磨屁股沒用。我明兒和得洋一道進城，他去朱家，我到別處觀風色。有什麼風吹草動，我快著回來報信兒，得洋有信兒，也趕緊報給你們。這麼著，我們消息兒更靈快些。」

　　事情就這樣決定下來。

　　※※※

　　劉統勛原估計三天之內能尋出線索，誰知第二天中午馬頭便傳來好消息。老茂客棧的二癩子已經叫馬頭鎮典史捉住；馬頭巡捕申二毛逃脫，正在四處搜查，報信兒的是四太保廖富華，跑得滿臉滿身流汗，見了劉統勛打了個千兒就起身，氣喘吁吁地說道：「富春大哥和鎮裡的黃典史親自押著二癩子，申初時牌就能到！」梁富雲在劉統勛跟前站班兒，聽這一說，興奮得擰著身子叫勁兒，雙手向劉統勛一拱，說道：「爺，您真是神仙！這麼說，朱紹祖那兒肯定也能撈到一笊籬！好爺哩，這事兒窩死小的了。別再叫我站班兒了，叫我去回車巷，陪著師爺、師祖在朱紹祖筵上拿人吧！」

　　「不要急嘛！該用你時候忘不了你。」劉統勛手裡拿著一卷《資治通鑒》，不動聲色地盤膝坐著聽完，吩咐興兒：「給富華倒茶──用這大碗！嗯，朱紹祖那邊肯定也會有信兒。賊人做這潑天大案，不能不驚動邯鄲這道兒上的人物。只要有頭緒，拿賊一定叫你上去！」說話間，高恆笑著從西廂過來，手裡端個大盤子、盛有五六個米粽，還有煮蒜、紅雞蛋、切糕，頂上還有半隻鹵雞，將盤子直往廖富華懷裡讓：「來來，吃，夥計！這趟子真是難為你！申二毛竟他媽的也跟賊是一夥的，那點子黃金還是他搜出來的……二癩子我下了多少工夫都沒有擒住，他居然敢再回來！」又轉臉對劉統勛道：「這回真虧了你！」

　　劉統勛見他如此草包，不禁暗笑，卻揮手叫眾人出去。高恆見他只是皺眉沉思，忍不住道：「延清，怎麼打起啞謎來了？」劉統勛輕輕甩開搭在前胸的辮子，說道：「我想勸你持重慎言，這個樣子不成。要知道你戴著罪，幾個御史有密本參劾你呢！」

　　「是……」高恆無可奈何地看一眼這個鐵臉怪物，「全仗大人關照！」

　　驛站的伙房送來午飯，一盤蒸糕，一碟碎冰糖，幾個米粽，一小碟腌黃瓜和臘肉炒酸菜，還有幾個雜合麵饅頭，這些都是劉統勛自己點的。劉統勛道：「今兒過節，我們不妨奢侈一點，但不能用酒了。你要嫌這裡不自在，還回你房裡用餐就是。」高恆訕訕一笑，卻不敢自行回去，說道：「我還是陪大人一道兒吃吧。你規勸我，那是對我好，敢不遵命！」於是小心翼翼坐在劉統勛的側面，拿起一個饅頭，相了相，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吃。十分謹慎地夾菜配飯。劉統勛講究「食不語」，提起筷子便不再說話。高恆也只好硬著頭皮陪餐，一餐飯下來，自己都不知道吃了些什麼。見送來巾櫛，便起身站著，一邊揩汗，一邊笑道：「與君一席飯，勝讀十年書──你是欽差，驛站供應有定例的，多要點肉食有什麼不好？」劉統勛搖著扇子，又捧起了書，說道：「沒讀《左傳》？肉食者鄙。」高恆見他隨和了些，心裡輕鬆了一點，說道：「欽差在外每天有五兩銀子定補，省了也不歸你自己。尹繼善是清官吧？無論在衙外出，吃菜講究著呢！」劉統勛道：「我也愛吃好的。那年娘娘賜我一個火鍋的湯，我吃得點滴不剩。五兩銀子，夠窮人一年吃的，能買一頭壯牛，能蓋三間茅舍。一頓吃了，豈不造罪？再說，我也怕吃滑了口。上回我還向皇上奏說，各地驛館拿著庫銀不當回事，倒出去的泔水，豬都吃醉了，滿院裡哼哼著亂轉。請將供應上官的分例酌減一半！」高恆道：「皇上怎麼沒下旨意呢？」劉統勛道：「皇上笑得捧肚子。後來又說，這是官員們自不尊重。財賦上的事，剛剛下過以寬為政的詔書，收得緊了，怕人誤會朝廷又要聚斂。所以就放下了。」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正說閒話，突然大門口一陣聒噪，彷彿有無數人在說話吵叫，還夾著小孩子吧嘰吧嘰的跑步聲，氣喘吁吁地喊叫：「拿住劫道的賊了！快來看啊……」一時驛館的人也都驚動了，驛丞、驛卒、廚子都出了房，站在廊下看。劉統勛料是馬頭那邊把人犯帶來了，把手中的書一扔說道：「這成什麼體統！把閒人趕開──驛站的人各自回房！」高恆幾步出來便傳令，揚手叫道：「都出去，把人趕開！知會邯鄲縣衙門來人站班，閒雜人等一律不准靠近驛站！」接著才見大太保賈富雲，二太保朱富敏和三太保蔡富清三個人進來，二癩子不是步行，被繩子左一道右一道纏成一團，吊在一根毛竹槓子上，由兩個身強力壯的漢子抬了進來。此時黃富光、黃富宗、黃富耀、黃富祖四個太保早已出來接著。那梁富雲一見二癩子，真是氣不打一處來，也不等解捆，兜屁股就踢一腳，接著又左右開弓「啪啪」打了兩個耳光，罵道：「日你血姐姐的！」還要打時，見劉統勛搖著步子出來，便住手退下。劉統勛輕蔑地看了一眼二癩子，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說道：「給他鬆開。」

　　「扎！」

　　旁邊幾個驛卒答應一聲，走過來要給他鬆綁，正在屋裡端碗喝湯的賈富春飛快地跑出來，笑道：「兄弟們別忙。這解繩子也有學問呢！」他不慌不忙找到繩結解開，像剝繭抽絲一樣，一點一點解。一邊解一邊說給眾人：「這天兒，別說捆成這種模樣，就是尋常五花大綁也得慢慢解──血都收到心裡、頭上去了，猛地鬆開非死不可！」他解開外邊的，又解裡邊的，足用了一刻鐘才解開，笑謂二癩子：「我救你一命，你可得說老實話！你是我的寶貝兒，要死可沒那麼容易！」二癩子幾次伸手想撫摩被繩子勒脫臼的左膀，都沒能如願，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抬起頭有氣無力地說道：「水……」劉統勛向高恆一點頭，二個驛卒便進了上房，幫黃富光拽死豬似地把二癩子拖進正屋。梁富雲笑著端一碗涼水過來，兜臉潑了去，說道：「水，他媽的要多少有多少，天上下的，地下流的，河裡的、井裡的，足夠淹死你！」二癩子用舌頭舔著唇邊的水珠兒，貪婪地吸吮著。

　　「給他水，叫他喝。」劉統勛溫聲說道。他用溫和的目光從上到下瞪著二癩子。賈富雲端來一小茶碗，那二癩子如吸瓊漿一樣，一口氣就喝乾了。還想要，卻不再端了。劉統勛嘆道：「原來都是好好的老百姓啊！怎麼落到這般地步！家裡有母親麼，父親呢？有沒有兄弟姐妹？別人都遠走高飛了，怎麼單把你撇下？你還太年輕，唉……才二十多歲就去從賊！多麼苦啊！」

　　劉統勛如父如兄和顏悅色地娓娓而言，如說家常。倒叫高恆等人聽了發愣：這叫什麼「審案？」滿堂上下，人們對望著，一片迷茫，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劉統勛見二癩子仰臉望著頂蓬格，眼淚順頰向下淌，知道攻心奏效，更加放緩了口氣：「佛說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戀著這家，想著老父老母在堂，兄弟姊妹安居，不肯遠離，這叫有孝心有悌心，足證你天良未泯──你心疼他們，偷偷回來看他們，是麼？」

　　「你殺了我！」二癩子聽著這些話，真是句句似刀，字字如劍，突然發癲似地翻倒身，貓似的躬起後背，頭拱著地雙手掩面，含糊不清地說道：「到了這個地步，還說這些做什麼？讓我死吧！」

　　「死不死看你自己了！」劉統勛冷酷地一笑，「我不大稀罕你的什麼供詞。當今皇上聖明，有如煌煌中天之日，幾個小小反賊，能逃得出皇綱王憲？我只覺得你替他們賣命不值得──」他一抬頭，見黃天霸和三四個太保，還有黃滾都進了天井，便又道：「對朝廷而言，殺你如同捏死一隻螞蟻，對你家而言，你若死就像是塌了天。我皇乃仁德之主，有好生之心。現在我給你一袋煙工夫，死活都由你自己挑！」說著擺頭一示意，廖富華將他帶出去關在東廂房內。

　　黃天霸看一眼廖富華的背影，扠手一躬說道：「朱紹祖這一次筵宴，頗見功效。他的大徒弟和我拜了把子。他已傳話四方，搜尋邯鄲境內所有可疑之人。在筵席上有人還提供了線索……」高恆見劉統勛板著黑臉，心裡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真是個角色，怪不得聖上愛他！正思量著，只見一個四十多歲油頭粉面的婆娘被帶進來，跪下磕了頭，起身又向四周福了一圈兒。

　　「上頭這就是劉大人！」黃滾在旁說道。「把你方才的話再說一遍──這是翠紅樓的鴇兒！」

　　「是！賤人是個開行院的……」那鴇兒兩腿一軟又跪下了，道：「是這麼檔子事兒，我們院裡牌頭──頭號閨女小青兒這半個月接了個闊主兒……」

　　她說的正是燕入雲。半個多月來，他幾乎天天來見小青兒。這人很奇，說他是客商吧，邯鄲沒他的字號；說他是香客吧，沒有住在廟裡；說他是嫖客，卻從來不打茶圍不聽戲。晚飯後來，半夜裡走。沒見過這號夜度郎，花銀子像扔銀子似的……那婆娘越說越流暢，「他錢多，我們行院裡的人個個另眼看待他。小青兒原來有個相好的，也丟了。按本性說青兒並不喜歡他──他光知道來來回回只是弄，弄得路都走不動──我們院裡的姑娘不喜歡這樣兒的嫖客……」說得眾人無不掩口偷笑。

　　「你說這叫可疑。」劉統勛厭惡地吐了一口唾沫，耐著性子道，「這不能叫證據！」

　　「是，太可疑了。」

　　「……還有別的沒有？」

　　「沒有了……」

　　「他使的什麼銀子？」

　　「台州元寶！」鴇兒目光一閃，興奮地說道。她偷看劉統勛臉色，又壓低了聲調，「粉皮單邊兒的，一窩細繫兒絲子上頭泛著青氣，都是十足的成色！哎呀呀！真是愛巴物兒。乾隆四年新鑄的庫銀，我們見都沒見過呢！」

　　劉統勛睜圓了眼，像一隻看見了耗子的貓，兩手一撐，身子向前一傾，「忽」地站起身來：「台州庫銀！」他記得清清楚楚，乾隆二年戶部請旨造台州足紋元寶以便庫存。造出兩千枚以後乾隆忽然降旨停造。旨意裡說得懇切，「朕豈不知合州銀兩成色上佳，唯造大銀不便於民間流用而已。夾剪之下又為胥吏舞弊留有餘地。待乾隆制錢大用民間再造不遲。此諭建州、雲南、山西、徽州、南京、廣東、餘姚、溫州等地銀廠，唯九江銀廠准造元寶大錠，以化用海關及商貿外來洋銀。餘皆不准。」所以這兩千枚台州元寶運到北京，存在庫裡壓根兒就沒有動。這位闊嫖客從何而得？！劉統勛臉上露出一絲獰笑，問道：「他叫什麼名字？」

　　「楊飛。」

　　「好極！」劉統勛格格笑道，「這會子你就趕緊回去，不拘用什麼法子穩住這個姓楊的，餘下的事你不管！」又轉臉對高恆道：「你帶人跟著去，不要驚動他，只遠遠盯緊他，牽他出老窩兒再說；知會邯鄲府米孝祖，讓他派人配合。聽著了，嗯？」

　　高恆此時精神十足，一拱手答道：「卑職明白！」自和那鴇兒去了。劉統勛命人將二癩子帶過來，問道：「想明白了？」

　　「小的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哼，離了你這張爛荷葉，我照樣兒包粽子。給臉不要臉！」劉統勛惡狠狠說道，將手一擺：「帶下去，仍舊捆起來！」

　　二癩子遲遲疑疑跟著人走了兩步，站住了腳，胸脯一起一伏地喘著粗氣，內心似乎十分激動矛盾，忽然轉過身來，雙膝一軟跪了下去，哭泣地說道：「我都說，我都說！求大人超生。我都……」他像一癱泥一樣軟倒在地。

　　天上忽然一道刺眼的白光，一股賊風捲著塵土掀起竹簾，接著一聲石破天驚的炸雷從半空中落下，驚得正廳中人股慄變色。遠處便聽人吆呼：「下雨了！快跑……」

　　「人生三尺，世界難藏！」劉統勛隔簾望著愈來愈暗的天穹，微微笑道：「破案有望。」

　　※※※

　　胡印中逃脫了這一劫。此刻，他伏在玉米地隴裡，渾身都是泥水。天空一個明閃接一個明閃，火蛇金線一樣在雲縫中急速地流竄著。淙淙的大雨打得玉米葉子沙沙作響，使人有身在驚濤駭浪之中的感覺。他伏臥在壟溝裡，雨水將鬆軟的黃土泡成了泥漿。他全身都被泥漿糊住了，只留著腦袋露在外邊──也幸虧如此，他才沒有被官軍發現。邯鄲縣的衙役和黃粱夢鎮丁已經從這裡搜查過三次，此刻雖然去了，遠處還星星點點地晃著一盞盞燈光。

　　自己怎麼脫身的？怎麼到了這裡？胡印中像在惡夢裡，無論如何也想不清楚。

　　他只記得今天天氣太熱，中午他吃了幾個甜瓜，又喝了一瓢涼水，天不黑就一陣陣肚子痛，一次次地拉稀屎。因下大雨，茅房裡的糞水四處橫溢，實在進去不得，只好到外邊解手……最後一次回來是在天斷黑時，還是那位典史，帶著一群人提著燈踩著泥水，從玉米地旁的大路上徑直奔向自己住的院子，自己當時還覺得好笑──這麼一趟又一趟地跑空腿兒，劉統勛真能折騰下頭人……但一看又不對了：那鎮典史沒有急著敲門，卻先在燈中指指點點地說什麼，接著跟來的人便散開圍了院子。跟著典史的三四個人也都拔刀在手支成了架子。聽他高聲叫門，卻不是查戶口，「老黃，老黃！你們燕當家的從城裡回來了，醉得不省人事……」接著好像是皇甫水強在裡頭問話，典史又說：「得洋還沒回來……」

　　……再接著就是開門聲，幾個黑影竄躍著一擁而入……自己曾想衝回去救人，但是自己只穿了一件短褲，回去只能赤手受縛……就在這猶豫間，聽見院裡一聲興奮的咋呼：「拿住了！日他奶奶，差點勒死老子──還有一個，快搜，別讓狗日的逃了！」

　　好像就是這個「逃」字，提醒了自己……掉轉頭就又鑽進玉米地，在茫茫的雨地裡狂奔。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之後，就摔在這玉米田裡，昏了過去……

　　……天上的雷還在打，雨一點也沒有停的意思，嘩嘩的雨水順著玉米葉子沖著他的頭，連頭頂的頭髮都洗滌得乾乾淨淨。他洗乾淨了手，在頭上抹了一把，剛抬了抬身子立刻又躺下來。太冷！壟溝裡的水冰一般的刺人肌膚。躺在這裡不啻是等死，天一亮官軍又會回來。粗籮過了，還要過細籮的。肚子，已經不疼了，只是一陣陣的疾風吹得頭有些暈眩。他知道，一旦倒在此地，就等於是送死──試著走了幾步，居然還走得動！於是，拖著步子踏上了田埂，一步一滑、高一腳低一腳地向前走，他現在最要緊的是弄一身衣服，把身子裹起來，不然一定凍死！

　　提燈守田埂的是個四十多歲的老衙役，他渾身早已濕得精透，披著簑衣還凍得上牙打下牙，他把燈放在田埂上，在身上摸索著什麼。胡印中伏著身子沿著毛渠湊近了他，才知道他在找煙。煙找到了，將煙袋噙在口裡，便去揭那燈罩，一陣風過來「忽」地吹滅了燈，接著便聽南邊傳來「平安無事囉──」的叫聲，那衙役忙應道：「平安無事囉──有火沒有？想抽一袋煙！」北邊也傳呼：「平安無事囉──有火也沒用！」衙役便不言聲，低下頭只顧用打火鐮打火，妄想點著那根火楣子。這種機會真是千載難逢，胡印中一個大步竄了過去，咬咬牙舉起胳臂，一手胼指，用掌沿在暗中劃了個弧形，砍向他的後腦門，那衙役哼也沒哼一聲便癱倒在地上。然後，他脫衣穿衣，提著那盞瞎了火的燈，大搖大擺地走進鎮，誰也沒有疑他。一直踅到黃粱夢廟照壁後，他把燈扔掉，又從廟的後牆翻出去，幾步鑽進了青紗帳，誰知極近處就有崗哨，大喝一聲：

　　「誰？！」

　　他也不言聲，稀裡嘩啦在高粱地裡猛跑，只聽身後篩鑼聲，高喊：「賊往北跑了，快截呀！」接著西邊、北邊也傳來呼應聲：「賊向北逃了，快截！」──人都散在各處，一時也難聚集在一起。但胡印中此時已是驚弓之鳥，不敢再向北逃，踅向東邊，也不辨上下高低，不管潦水泥濘，低著頭向前疾跑，忽然間「噗通」一聲掉進了釜陽河，一個漩渦便打翻了他。那胡印中自小在沂河邊長大，水性極佳，一個猛子鑽上來，晃了晃頭，已經清醒過來，倒覺得這是天賜的逃命良機。他穩住了神，輕輕踩水，向東北游去。只見兩岸仍有守望的燈火，暗自慶幸：要在陸上瞎摸亂闖，無論向哪邊跑都是逃不出去的！

　　在湍急的河水中，胡印中用盡全身解數隨波逐流，飄了兩個多時辰。眼見東方透亮，才爬上岸來。此刻雨已經停了，曙色中到處都是蘆葦和高粱，四顧沓無人跡。他的兩條腿像灌了鉛似的沉重、頭暈、惡心，卻又吐不出一點東西。他踉踉蹌蹌地找──找什麼也不知道，眼見前邊黑魅魅的，似乎是個庵廟，便踅過去，被一樹根絆倒跌翻了一個大筋斗，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再醒來時，胡印中發覺自己躺在一間潔白的小屋裡，十分適意，鋪旁的小桌上還放著一碗綠豆茶，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端起來一吸而盡。剛要坐起來，布簾一動，進來一個道姑，手裡端著一盤粽子。那道姑還沒說話，胡印中眼睛一亮，叫道：「雷劍姑娘！……怎麼會……我是在夢中吧？」

　　雷劍不很自然地摸了一下頭頂上的髮髻，抿嘴兒一笑，說道：「哪有這樣的夢，是你命不該絕。昨晚燒得說了一夜胡話，真嚇人……幸虧教主施法救你，要不然小命兒就沒有了！」

　　「教主！」胡印中身子一撐坐了起來，頓時感到一陣眩暈，又弛然臥倒，問道：「怎麼這麼巧？我都糊塗了……你們不是去河南了麼？易教主此刻在哪裡？」他拍拍床沿，示意雷劍坐下。雷劍卻不肯坐，微笑道：「可是說的呢，真和說書的一樣，就這麼巧──去河南的道兒到處都是哨卡，堵死了，我們幾個人太招眼，只好退到清河暫避風頭。這裡釜陽河和沙河去年鬧水患，幾座廟都是空的，附近幾十里都沒人煙，就躲進這廟裡。邯鄲出事，直隸不能再待，她們幾個跟著舵主踏道兒，準備回魯西，再作打算……」她瞟一眼胡印中，忽然臉一紅，推了推粽子，道：「別的沒好的，少用一點吧，待會兒粥熬出來再喝點。你已經兩天沒進水米了。」

　　「兩天！我在這裡躺了兩天？」

　　「前天天不明就來了，你一身衙役皮，差點把你扔回河裡。」雷劍笑道：「胡大哥可得謝我！」胡印中凝視著她，半晌，搖頭嘆道：「我沒法謝……」雷劍給他瞧得不好意思，腳尖跐著地擰著，良久才抬起頭，說道：「沒法謝就別謝──枕頭邊有短褲，一會兒你自己換換……別想那麼多。姓燕的投了劉統勛，事情我們都知道了。眼見又要走，你得把身子骨兒養壯一點──我去看看粥鍋。」說罷挑簾出去了。

　　胡印中手裡剝著粽子，眼望著外邊的陽光，心裡想：

　　「姓燕的，咱倆個今生今世沒完！」

二十三　生嫌隙少將帶孤軍　困金川英傑逞雄才

　　在乾隆的嚴旨催促之下，慶復和張廣泗二人不得不離開康定大本營，趕往南路軍鄭文煥大營督戰。鄭文煥的大營就設在離小金川鎮不到八十里的達維鎮，離康定也不過六百多里路。慶復張廣泗竟走了半個月才到──那根本不能叫「路」，幾乎一路都是在縱橫交錯的河溪裡蹚著走。因為岸上的馬幫道多年失修，從雪山上化下的雪水將狹窄的道兒沖得溝壑縱橫，一條一條的深溝又被泥石流壅淤了，看上去平坦如砥，一踏陷進去立時就是滅頂之災，十分難走。走了兩天，四匹馬陷在泥淖裡，還有一個親兵解手怕臭了大將軍，一去就再沒能回來，眾人眼睜睜地看著他被泥漿淹到他大腿、胸部、脖項……臨死前慘呼：「張大將軍……我叫周典才！跟我老娘說……」這一天，張廣泗老覺得他那張變了形的臉在眼前晃動。後來鄭文煥派來親兵有經驗，帶著他們，帶著他們走河蹚溪，在齊腰深的流水中行進，還算平安無事。這是鄭文煥用幾百條命換來的見識。張廣泗他雖心如鐵石，也不禁暗自慘然。慶復卻被這幕慘劇嚇得幾天夜不能寐。

　　鄭文煥把一文一武兩個上司迎到他的中軍，見他們人人滿臉污垢，個個渾身臭汗泥漿，一邊吩咐人燒湯侍候沐浴，並親自到廚下督促造飯，眼見日已西下，便又忙著張羅燻香，進來重新見禮請安，笑道：「勒敏大人，還有個叫肖路的候補道都在標下大營裡，已經叫人去請了。眼下梅雨季節，不能放他們回成都。大人和軍門能平安到達這裡，標下這一刻才得安心。我曾經呈上稟文，勸你們不要來，敢情是沒有收到？這個破喇嘛廟，不抵我們內地的土地廟，沒法子，只好請大人和軍門將就些兒。」

　　張廣泗虎著臉，雙手扶膝正襟危坐在繩床上一聲也不吭。慶復換了乾衣服，喝了一碗薄荷水，在這座破喇嘛廟的磚地上踱著，真有恍若隔世之感，說道：「比起路上，這裡是天堂了。你不用窮張羅，有一口熱湯飯就足了，知會你參將以上軍官到中軍大營，我和大將軍要佈置軍務。北路軍一路打不下大金川，我們又進退不得。原說五月在大金川會師，中路軍截斷他們入藏逃路，年底有個結果。如今看來，十月能打下大金川就算不錯了──這怎麼向皇上交代？」張廣泗越聽心裡越煩，一抬頭見勒敏和肖路二人聯袂而入，傲慢地將手一擺，示意他們免禮，說道：「我們先吃飯，吃過飯再議！」

　　一時室內靜了下來，不大的佛殿只聽匙箸的碰撞聲。戈什哈們將金川形勢圖從東配殿移過來，點上紗罩燈，燻蚊香，默默退出。此刻殿外阿桂等六個將軍已經到了，齊整站成一排，不約而同地偏頭注視著殿內。良久，聽裡邊張廣泗的聲氣：「很好……都叫進來吧……」接著鄭文煥出來，臉上毫無表情打了個手勢，說道：「慶大人張軍門來視察，都進來吧！」於是眾人魚貫而入，齊聲道：

　　「給慶大人、張軍門請安！」

　　「不必了。」張廣泗一反平日頤指氣使倨傲難犯的作派，看了看不吱聲坐著發呆的慶復，神色黯然地抬手叫起，說道：「慶大人和我都無『安』可請啊！要真安心，也不必七死八活地到這裡來了。」

　　一句話便將眾人打懵了，一個個都回不出話來。在岑寂中張廣泗徐徐起身，望著殿外朦朧暮色，臉色變得愈加蒼白，說道：「不能不叫人傷情啊！慶大人是遏必隆公爺的後裔、大學士，位極人臣的人，親臨前敵來和我們這群丘八為伍，為的什麼？為了效忠皇上，為了建功立業！我呢？自小兒就給聖祖爺牽馬出征，經歷過和布通、大唐古拉山、青海雲貴，大小戰陣一百多場，主將有能耐，我立大功；主將窩囊，我立小功；我自己為主將，從來沒有吃過虧。原想的話，自古無百勝將軍，難道上天要成全我張某人？也還想帶著和我滾打出來的這些弟兄，有個好結果兒。又想，也是六十多歲的人了，這一仗利索打下來，體體面面地棄戈還山頤享天年。這裡除了阿桂，都是跟我幾十年的人，憑本心說，我的話有假沒有？」

　　「沒有……」

　　「恐怕我未必能如願的呀……」張廣泗輕輕坐了回去，「莎羅奔男女老幼，全族不過五萬人上下吧。我呢？三路接敵軍馬合下來就有七萬人，還不連輜重、糧道、醫藥、倉庫守軍……打下一個堡子，常常連敵人影兒也不見，就要死上百人，燒幾間茅草棚子，也算『功勞』奏上去，為的是大家平安，好生把仗打下來，慢慢補皇上高天厚地之恩……」他眼睛裡突然湧滿了淚水，在燈光下閃爍，「可現在呢？北路軍、南路軍，一個大仗沒打，逃兵合計有小七千人！這叫什麼仗？日娘鳥撮的，我這叫什麼『大將軍』？我怎麼打出這樣的仗？我真愧死了！」

　　鄭文煥暗自嘆了一口氣。他也是張廣泗的老部下，從來畏懼張廣泗，殺伐決斷，沒見過他這副模樣，想想這些誅心語，心中一片悵惘，擰了一把熱毛巾遞給張廣泗，低聲勸慰道：「大帥不必傷懷。軍事無進展，聖上焦急，有幾句責備話是常情。岳老軍門──岳鍾麒在位，雍正爺一天七道旨，罵得他魂不附體──照樣還是保全著！仗沒打好，是我們不爭氣。說句真話，這種鬼地方兒，能紮住營，能活下來就了不起了。我們竟是和這沼澤泥潭、山林老洞、和這鬼天氣打仗！莎羅奔是土著人，佔著地利，這鬼地方也真像迷魂陣，樹林子裡明明有人，圍住了，衝進去，連個地縫也沒有，連個屁影子也不見！莫明其妙就有人中了箭，射箭的弓也找不到，尖樁子擺在泥潭裡，踩上去治都治不好……」他說著進入金川之後的「戰事」，猶自驚魂不安，忽然意識到了點什麼，又正容說道：「但我覺得我們還是必操勝算：總歸我們還是沒有大傷元氣，實力超過敵人；如今深入金川地域，兵士們已經熟悉了這裡天候氣象，可以說敵軍武器裝備、訓練還是不及我軍，糧源更不能和我軍相比。只要真能尋到莎羅奔的主力，包圍了狠剿猛打，再沒個不贏的。我的這些見識是和下面弟兄們參商多少次了，不知慶大人、張大帥有何佈置，我們一定聽命赴湯蹈火。」「鄭軍門這話對！」慶復是戴罪立功來的，心裡比張廣泗格外急了一層，忙道：「天時人和我們佔了，地利也有一小半。我看可以一戰！」說罷看看張廣泗。張廣泗心裡雪亮，說到九九歸一，慶復是指揮不了這些兵的。他從來統兵打仗，都是獨往獨來，這次上下瞻對之戰，由於慶復攪到軍中，敗了自己要負一半責任，勝了慶復要奪去一大半功勞，心裡要多彆扭有多彆扭。但乾隆急於平定金川，並不理會慶復和他這點芥蒂，竟在他的折子上加批：「勿謂朕不能洞悉爾之心思，以為敗則由慶復為爾分謗，勝則可咎慶復前戰之失──朕已另告慶復，勝則與張廣泗同榮共貴，敗則與彼同失首級。爾之前功與此罪朕絕不共計！」情勢如此，他和慶復也只好同舟共濟了，遂道：「慶大人與我同心同德，艱難跋涉到你南路軍，為的就是打，為的是早日克敵立功。鄭軍門的話我看有道理，不知諸位兄弟有信心沒有？」

　　「有。」

　　「沒吃飯，還是肚子裡沒了草料？」

　　「有！」

　　張廣泗留心到阿桂木著臉沒有答應，臉一沉正要發作，慶復在案下暗暗扯了一下他的袍角，因冷笑一聲，轉臉問鄭文煥：「前頭我已經下令，把四門大炮全調到這裡，你辦了沒有？」

　　「回軍門，道兒太難走，昨天才拉來，炮筒都叫泥沙堵住了，才擦洗乾淨。還要等晾乾了才好使用。」

　　「用火烤乾！」

　　「扎！」

　　「糧食蔬菜缺不缺？」

　　「回軍門，不缺！」

　　「藥呢？」

　　「不缺！」

　　鄭文煥見張廣泗臉上放光，知道他要決策下令，忙命：「在木圖跟前再掌幾盞燈！」張廣泗大手一揮笑道：「我閉著眼也知道小金川周圍地理，要木圖作甚麼？不用！」

　　「慶大人，大帥！」一直沉思不語的阿桂突然抬起頭來，說道：「標下有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嘛。」張廣泗鐵青著臉，身子向椅背一仰說道。

　　「扎！」

　　阿桂似乎猶豫了一下，很快就恢復了鎮靜，「叭」地打千兒行禮起身，說道：「如果不知己不知彼，這個仗仍舊打不好。我軍六萬，敵軍六千，十倍於敵，到現在沒有尺寸之功，值得好生想想。」他目光炯炯看了張廣泗一眼。

　　「唔，唔？」

　　「我軍是客軍，北路軍走的旱道，南路軍走的全是沼澤，敵軍是以逸待勞。我們不佔天時，至少說不全佔天時。」

　　「哼！」

　　「鄭軍門方才說，地理上敵我共險，」阿桂沒有理會慶張二人滿面怒容，款款說道：「其實我們只是能在險地落腳圖存而已，根本談不上『共險』。前天，莎羅奔部落裡一個老頭子，刺死賴湯將軍部下一個崗哨，派四十個兵去追他，光天化日之下讓他逃進山洞裡，追進去的兵十幾個，只有四個出來的，身上還纏著毒蛇──這似乎不能說是『共險』吧？」他掃視著目瞪口呆的鄭文煥、紅頭脹臉的慶、張二人和一群低頭不語的軍將，倔強地咬了咬牙，繼續說道：「我不曉得莎羅奔部落裡現在怎麼樣，但我軍現在士氣不高，這裡是水路，逃不出去，軍報裡說的，北路軍每天逃兵幾十個，軍法司殺人殺得手軟了，改為在軍中服苦役！士氣不高，厭戰思鄉，這怎麼叫人和？」

　　慶復早已氣得手腳冰涼，見他還要說，「砰」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扠出去！」「別忙，叫他說下去！」張廣泗心裡已經起了殺機，反而定住了心，格格一笑說道：「聽聽也有好處。」

　　「標下遵命！」阿桂又拱手施禮，竟一轉身大步跨到木圖旁，在沙盤上撿起鞭子指點著，說道：「這裡和雲貴不同之處，在於雲南多是旱路，利於內地兵士行進。這裡和青海相比，青海地勢還算平坦，便於騎兵運動各方策應。我軍現處的位置在小金川東七十里，四十里水路不能通舟楫，要蹚著沒膝的泥潭行進，有的地方陷人陷馬十分難走。三十里山路，炮車要走三天。我們大隊人馬一動，小金川鎮上男女老幼搬家都來得及。駐紮小金川，我們的糧餉運送就更為難辦。北路軍也是一個道理，要過七天大草地，打下大金川一座空城，又一時和小金川我軍形不成犄角之勢，容易被莎羅奔分割各個擊破，而且退路毫無指望……」

　　他畫出這樣一幅可怕的畫兒，眾人都打心底冒出一股不可抵禦的寒意。但仔細思量，阿桂的話竟都是他們日日思慮、又不敢出口的話。鄭文煥心知阿桂說的句句是實情，但他久在張廣泗淫威之下，俯首貼耳已成習慣，既不敢違拗張廣泗，又為阿桂擔心。就是阿桂，也是帝心特簡，特旨授為副將的要員，也不能輕易開罪。眼見將軍們一個個被他說得噤若寒蟬，張廣泗血脈俱脹，立刻就要雷霆大怒，急得手心裡脖項上都是冷汗。正計奈何，張廣泗輕輕咳嗽一聲，嗓子帶著濃重的喉音，陰沉沉地問道：

　　「阿桂，你學問不壞嘛。是進士出身？」

　　「回大帥，我是恩蔭貢生，賜進士出身，由文官改作武職。」

　　「是陝州獄暴的案子過後，改任參將的吧？」

　　「是。」

　　張廣泗從鼻子裡嗯了一聲，語調變得又緩又濁，說道：「這麼說，你是文武全才了。聽你方才一席話，都是不能進取金川的意思。照你的想法，應該怎麼辦？」阿桂盯了張廣泗一眼，立時意識到自己已處在極大的危險之中，他是極聰明的人，幾乎連想也不想，朗聲答道：「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標下以為，先以小股部隊佯攻小金川，大金川的莎羅奔必然回救，大金川空虛，北路軍乘虛而入。那時，我們才能說得上與敵共險。然後從這裡正面強攻，莎羅奔也難以敵抵！北路軍由巡撫紀山親自經營，四川的糧庫都調盡了，他們不缺糧，大草地也不是過不去的，穩穩當當佔了大金川，全盤形勢就於我們有利了。小金川這邊現在正是雨季，七百里糧道上河湖交叉，太難走，只能佯攻誘敵。待取下大金川，到了旱季，沼澤地乾涸了，利於運兵行動。莎羅奔再大的能耐，被我三路大軍壓在巴旺幾十里老林之中，四面皆是我軍，唯一的通道是終年積雪的夾金山，他不死即降，沒有第三條道兒好走！」他放下鞭子，面不改色施了一禮，回到自己位置上，慶復因沒有細看木圖，聽得心裡一盆漿糊。他只覺得這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年輕人狂傲無禮，一點也沒把幾個上憲主官看在眼裡，心中有氣，說道：「聽起來似乎頭頭是道。你方才講天時地利人和都於我不利。那麼，打下大金川，為什麼就佔住了天時地利人和？」

　　「慶大人！」阿桂心裡也真是瞧不起這位欽差，眉心一挑，躬身答道：「我們只是人多。三路軍馬有兩路困在澤國之中，與其說是『打仗』，其實只是『活著』，怎麼會有士氣？沒有士氣，那就既沒有天時，也無所謂人和。打下大金川，上可以向朝廷有所交代，下能夠鼓舞士氣──士氣能鼓起一半也是好的──我六萬人馬就是豆腐渣，也夠撐死莎羅奔這頭野豬！」他的話立即引得幾位將佐活躍起來，雖不敢交頭接耳，臉上卻都帶了喜相，互相交換著眼神。

　　張廣泗咬牙沉思著，心裡極為矛盾，他聽了一小半就知道阿桂說的有道理，但阿桂的主張和他的主張剛好相悖，他是想自己親自督戰打下小金川，中路軍由康定北進，諒北路軍也不敢不全力攻克大金川，畢其功於一役，秋天就可以生擒莎羅奔獻闕奏功。現在阿桂這個「兩步走」意見當著會議提出來，聽從，於心有所不甘；不聽，又覺得自己原來的計劃沒把握，殺阿桂「以警慢軍之心」的念頭是沒了，但莫名的妒意又不能對阿桂的話全聽全用。咬牙思量半晌，用目光徵詢了一下慶復意見，慶復笑道：「後生可畏，我也覺得是有些道理，軍事上的事，還是老兄定奪。」

　　「我覺得阿桂的建議有可取之處。」張廣泗嚥了一口唾沫，「但佯攻與真攻，並沒有一定之規，嚴令紀山奪下大金川這一條可以定下來，為防莎羅奔向瞻對方向潛逃，要同時下令中路軍堵住乾寧山口，莎羅奔失守大金川，也許不再堅守小金川而西逃，原來『佯攻』的隊伍就要變成主攻。這個擔子真有千斤之重，誰來擔當呢？」他環視著周圍的人，突然一笑，說道：「來說是非者，即是是非人。我看就是阿桂將軍合適──你有什麼難處？」

　　阿桂不禁一怔，他其實在軍中責任是看護糧庫，只有三千多老弱疲兵和傷號。他看了勒敏一眼，勒敏是知道這些的，希冀能出來為自己說句話，但勒敏被阿桂剛才的話鼓動得心裡癢癢，也在躍躍欲試。哪裡理會到這位小朋友的心思？一提袍角站出兩步，向慶復和張廣泗長揖到地，說道：「阿桂自己的主張，焉有推諉之理？勒敏不才，也願隨桂軍門為朝廷立功！」

　　慶復、張廣泗和鄭文煥不料橫中殺出個程咬金。勒敏不是尋常方面大員，他是乾隆三年御筆親點的狀元，滿洲哈拉珠子，不但身分貴重，名聲也大，萬一「攻金川戰死狀元」那真是百身莫贖，打了勝仗也毫無光彩！鄭文煥陪笑對張廣泗道：「大帥，不如叫吳喜全來辦這差使。阿桂守著糧庫，人不滿四千，還有許多老弱病員……」他話沒說完，阿桂便道：「勒敏大人是個文臣，白面書生怎麼能打仗？這麼大的官，出了事我也擔待不起。請大帥發令，還是我自己去！」勒敏這才想到阿桂軍中實況，深悔自己冒失，遂笑道：「勒敏祖上也是武將！我不是怕死之人，一言既出，豈有反悔之理？可以從吳將軍處調借三千精銳，暫由阿桂統領，不就結了？」

　　吳喜全是張廣泗第一心腹牙將，用他的兵給別人立功，一百個不情願，在旁冷冷說道：「我的兵在馬寨溝駐防，那是通往康定要道，離著乾寧山上只有十五里地旱路，調出去逃了莎羅奔誰負其責？大帥若令我去佯攻，恐怕還方便些！」

　　「阿桂現在手下的兵不能用。」鄭文煥沉吟道：「從郎雄、格傑和吳喜全軍中各抽一千人馬統歸阿桂指揮就是。」勒敏道：「我手裡差使交給肖路，這一仗我非打不可！」

　　阿桂思量半晌，事已至此，只有破釜沉舟，大聲道：「勒兄是個狀元，尚且有這份雄心，我有什麼說的？我不要各營一兵一卒，到小金川周旋一場！」

　　「好！」張廣泗擊案說道：「就這麼定了，由中軍鄭文煥全力策應，不會有什麼失漏的。現在諸將聽令！」

　　※※※

　　在雙方僵持得都已經麻痹了的時候，阿桂的作戰計劃立即收到出乎意外的結果。莎羅奔畢竟沒有指揮大集團對陣作戰的經驗，聞報官軍急攻小金川，立刻帶了駐守大金川的兩千藏兵回救，北路軍紀山的五千精銳部隊幾乎兵不血刃就攻佔了大金川。此刻莎羅奔還在向小金川的行軍途中。接到後方急報，正自驚疑不定，小金川也來報告敵情，說先頭進攻小金川的官軍已經向丹巴、大桑一帶運動，似乎要截斷金川與上下瞻對的通道。小金川守將桑吉一邊向莎羅奔告急，一邊開城放城中老幼藏民各自逃生……

　　「他們終於下手了！」莎羅奔騎在駱駝上，望著前面朦朧暮色中的撫邊小鎮，流往大渡河的小金川河水在茂密幽暗的叢林中潺潺流淌著，搖晃著岸邊的蘆葦，給人一種神祕不祥的感覺。他古銅一樣的臉色毫無表情，向前凝視了一會子，回頭又看了看自己帶的幾百乘駱駝，踩著鐙子下來，對身邊的從人說道，「到後邊告訴朵雲杰嫚，還有本家故札，還有仁錯喇嘛，今晚我們就宿在撫邊。叫他們都到我的帳中商議事情。」

　　撫邊小鎮離著小金川一百里地，只有三百來戶人家，已經住滿了從小金川逃難的藏民。但仁錯是青海黃教活佛，只是一句話，所有的藏民都遷了出來，露天宿在鎮東的壩坪上，給莎羅奔的軍馬騰出了帳房。莎羅奔將中軍設在壩坪南邊的喇嘛廟中，安置了朵雲和兩個孩子，已見仁錯活佛，桑措叔叔來見，也不及多說，先請他們兩位吃酥油奶茶，自己親自出去巡視一遭方才回來。莎羅奔見妻子朵雲懷裡抱著剛滿周歲的小兒子索羅崩，女兒阿扣和大兒子色落騰只在五六歲間，站在一邊貪婪地吃酥油糌粑。他對朵雲道：「這裡要議軍事，你們女人退出去！」仁錯在旁說道：「不必了吧！這是什麼時候，神佛還會怪罪？」

　　「我們的局面很不好。」莎羅奔吁了一口氣，沉重地坐下，說道：「張廣泗這一手很厲害，斷了我們的退路，得想個辦法應付這局面！」

　　其實他即使不說，在座的也都意識到了形勢嚴峻，小金川失守，金川地域的要衝都被官軍佔領。只有鑽山林逃亡一條道可走。但四周道路被困得鐵桶一般。官軍以十攻一，根本是死路一條。金川藏部其實歷來多與青海藏部聯絡，自年羹堯平定青海，已經失去了和拉薩的聯繫，向北是絕無出路，但上下瞻對現在張廣泗手中，要從這條路入藏，也北登山還難。

　　「大喇嘛、莎帥，」桑措挑起灰白眉毛，語氣沉重地說：「現在就應該下令小金川的人撤出來，把空城讓給張廣泗。因為我們一千多人是守不住小金川的。我們的人都到這裡集合，然後向西南大深山裡進洞躲藏，傾我們部落所有的戰士打開上下瞻對，然後舉旗遷移進藏！金川，官軍也只能佔領一時，等他們撤兵，我們再設法回來。」仁錯手搓法珠，說道：「桑措說得對。我們只有這點軍馬，根本不能拼。好在我們早有準備，在刮耳崖老山洞已積了一年的糧食。敵軍哪有這麼多糧食，和我們耗不起。從前頭報說的軍情，馬寨溝以西沒有駐紮清軍，可見他們只是防我們向乾寧山突圍。現在是夏天，我們翻夾金山向上下瞻對迂迴，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桑措捋著鬍子沉吟道：「過夾金山，我們的雄鷹當然能夠。年輕的女人也能過，可是老人和孩子呢？禦寒的皮袍都沒有帶出來啊！」

　　朵雲臉色蒼白，抱著孩子的手一顫，喃喃說道：「過大雪山？那要死多少人？班滾老爺子帶的都是精壯漢子，兩千人只過來了不到七百，我們也從沒走過這條路。唉……班滾……」她想起了班滾，這位倔強的老頭兒，在金川患惡瘧，已經死了一年。老桑措嘆道：「我看漢人沒半點人味兒，說了話不算，使弄鬼心眼算計人，那些戴頂子的官兒們竟都是豬狗轉世的，除了金子、女人什麼也不愛。倒是前頭的撫遠將軍岳老爺子還算個人，又被他們自己人坑陷得七死八活。」說罷又是一嘆。仁錯活佛一手轉著紅幡輪子，一手搓著佛珠，還在想著過雪山的事：「不能硬拼，只有過雪山。過雪山要死人，打上下瞻對要死人，到拉薩一路艱險，仍要死人……我們金川族真的要亡了？佛，你給我啟示……」

　　「他媽的！」莎羅奔突然用漢語罵道：「金川從開天闢地就是我們藏人的，我們自己族裡的事，乾隆博格達汗為什麼管得這麼寬？我有多少錯兒？佔大金川是佔了我哥哥色勒奔的地盤，取小金川，小金川原來就不在朝廷掌握！多少次給紀山這個烏龜寫信，申明我願聽四川巡撫節制，他仍舊要剿，遞出降表也不饒！」他狂躁地來回踱著，牛皮靴子在磚地上發出沉重的呻吟聲：「既然逃不出去，我索性就不逃，不逃了！這裡打它個魚死網破！我們金川地方千里，他那五六萬人進來，就像鹽巴撒在肉鍋裡，顯不出來！我們是座山虎，他強龍不壓地頭蛇，我們也未必就輸給張廣泗了──請大喇嘛到佛堂祈禱佛祖保佑，桑措叔叔安排人到小金川傳令，立即撤出！將城裡所有糧倉，房屋全部燒毀，一路上難民全部收容，能背糧的背糧，能打仗的打仗，能帶孩子的帶孩子──從現在起，所有武器都發放下去，糧食、酥油、糌粑、茶葉統歸大活佛掌管分發！」

　　兩個人向莎羅奔默默鞠躬退了下去。屋裡莎羅奔和妻子一站一坐，許久沒有說話。兩個大一點的孩子覺得要發生什麼不吉祥的事，用驚恐的目光凝視了一會兒莎羅奔，撲向媽媽的懷抱，阿扣小聲道：「阿爸故扎的眼睛好凶，我怕……阿爸又要和人打仗了……」朵雲道：「故扎，真的非打不可嗎？」

　　「嗯！」

　　「他們為什麼不許我們投降？」

　　「不是不許。他們要我把自己綁起來，到他們大營乞求活命，用我的恥辱換他們的升遷官爵！」

　　「……」

　　「……」

　　「能不能……」朵雲看了看懷中的孩子，「托幾個強壯的漢子，把兒子帶出去？」

　　莎羅奔的眼眶中湧滿了淚水，上前撫著妻子的髮辮，長嘆一聲說道：「那樣，有孩子的父親就不會跟我一起打仗了，母親們也會用輕蔑的眼睛看你這位故扎夫人。」莎羅奔說著兩道清淚落了下來。他一轉身便大步出了廟門。

　　一鉤彎月斜斜地掛在星空，遠處的小金川河微喘著，像一位少婦在暗中不停地嘆息，他極目向南，像是要看穿前面的灌木叢林，澤國河漢，再向前，想像不出了，那是大雪山，終年積雪的高峰，一位神仙一樣的白頭老翁……正走神間，一陣蒼涼的歌聲從壩坪上傳來。莎羅奔抹了一把臉，向東北望去，那是撫邊鎮的居民露宿的地方，篝火熊熊，映照著老人女人和孩子的臉。他信步踱過去，歌聲變得愈來愈清晰：

　　……金川千里河湖山崗，

　　遍布著草壩莊田牛羊……

　　姑娘們在泉中快樂地嬉戲，

　　白雲間雄鷹俯視四方。

　　密林間野花兒盛開，

　　青稞酒飄散著醉人的醇香。

　　噢！金川……我美麗的金川，

　　金川，啊我名！永不離開的故鄉……

　　他沒有走近篝火，只是站在暗處，用憂傷的目光注視著跳躍不定的火焰，口中咕噥了一句「永不離開」，便轉身回了喇嘛廟，見朵雲抱著孩子還在發呆，便道：「你帶著孩子，累了，先睡去吧……」

　　「兩個大的已經睡了，我不累。」朵雲淒慘地一笑，說道：「我聽見了這歌……小時候我爺爺就教我，他也是從爺爺那兒聽來的。爺爺說，這歌子沒有編全，我們金川就是因為產金子才有了這個名字的，下游金沙江裡的金沙，就是從這裡沖下去的。刮耳崖有幾個老洞，裡邊產狗頭金……岳老爺子說漢人最愛金子，我是在想，我們送他們金子。請他們離開我們金川，不是大夥兒都相安無事了？」

　　莎羅奔一聽就笑了：「你真是個大孩子。張廣泗要知道這裡出臉盆大的狗頭金，紅眼就變成紫的了！」朵雲皺著眉，溫聲說道：「打仗太可怕，我的兩個舅舅都死在青海，一個被砍掉了頭找不到，一個被人從左肩劈到右胯……我們這裡幾千人，難道都要落到那樣下場？」莎羅奔此刻已鎮靜下來，不像剛才那樣狂躁煩亂，自失地一笑，說道：「誰曉得以後的事呢？不過，漢人有句話說得好：車到山前自有路。現在張廣泗只是佔了兩座空城，我的實力一點也沒損傷。我想，先打掉張廣泗的威風，再和他坐下講和。」

　　「講和？」朵雲驚訝地看著丈夫，「你方才還說要死拼到底！」

　　莎羅奔仰著臉，陰沉沉一笑，說道：「朵雲，從長遠計，我們不能和朝廷作對……你不知道天下有多大，和博格達汗乾隆相比，他像一棵大樹，我們只是樹下一株小草啊……小草也有活下去的權力，我只是在爭這麼點點權力……我們要乾隆明白這一點。只有死拼，打好這一仗，打得張廣泗靈魂出竅，仰面朝天倒下去，才能叫乾隆明白這一條。」正說著，見桑措帶著一個精壯漢子進來，便問：「你是小金川過來的？」

　　「是！」那漢子道：「我叫葉丹卡，阿爸命我過來報告故扎和活佛，清兵正在向小金川拖運大炮，昨天又過來兩千人，在金川南邊布防。阿爸準備出城，趁他們過來的人沒有站穩，先端掉他們，把他們的大炮推到泥潭裡，一百年也撈不出來！我今晚就得趕回去，請故扎指令！」莎羅奔見他渾身都是汗水泥漿，高大慓悍的身軀都累得有些搖搖晃晃的，親自過去把僕人給自己熱的奶茶端過來，一手按著葉丹卡坐下，說道：「好兄弟，不要忙，先喝了這碗奶茶！你是幾時離開小金川的？」葉丹卡將那碗奶茶一吸而盡，長長透了一口氣，說道：「我是早晨天不亮動身的，阿爸說明天中午前要回去，回不去就不要我這個兒子了！」

　　莎羅奔不禁驚然動容，雖說小金川離撫邊只有一百里，可那是什麼路？平時從容走要兩天半，稍慢點就要走三天，他居然一個白天就趕到了！看著這個錚錚鐵漢，撲上去撫著他的雙肩，說道：「我已經派人傳令，讓葉丹大叔撤出小金川與我會合。好兄弟，你不必回去，你阿爸那裡我去說！」因見仁錯活佛步履緩重地進來，又命隨從：「把金川圖誌取來，朵雲你們到裡屋裡，為我們在神佛前祈禱！」

　　「是！」朵雲向丈夫一鞠躬，順從地帶著孩子們踅進了裡屋。

　　圖誌取來了，是二十幾張光板羊皮拼成的，上面用毛筆勾勒出大小金川的山川、河流、村鎮大道、小路，莎羅奔居中，桑措和仁錯一邊一個，小心翼翼地攤在地上。莎羅奔笑道：「這真是萬金不換的寶貝，幫了我多少忙！張廣泗的木圖是康熙三十六年的，連大山的走向我敢說都不全對。當初為繪這張圖還死了幾個人，族裡人還說我瘋了呢！」說完蹲下看圖，問道：「葉丹卡兄弟，那個先頭進來的漢狗子阿桂，現在什麼位置？後續部隊又是誰的兵？也說說他們的位置──你看，這是小金川，這是我們撫邊鎮，這是大金川河，這是小金川河，這個位置嘛，是水海子，再向北──是鄭文煥的大營，就在達維……明白麼？」他用刀鞘在圖上緩緩移動，葉丹卡開始一臉茫然，漸漸的，眼中放出光來：他也看懂了，用粗大的手指點著丹巴這個鎮子，說道：「這個叫阿桂的是個滿人，還不到三十歲，仗打得很精，他現在這個位置──達維南，這裡，扎旺，是鄭文煥的糧庫。那裡很潮濕，運上來的糧食就得趕緊吃，不然就霉了。大炮現在正在用人力向小金川拖，用木頭扎成排，在灘裡拖運，至少還要五天才能到小金川城邊。新近在城下駐紮的漢狗子叫羅澤成，大約有兩千人，都在城南，他們往城北運動，不熟悉道路，兩個陷進泥潭裡，兩個被竹簽扎透了，又縮了回去。看樣子，大炮運過來，鄭文煥就要親自到小金川城下督戰了……」

　　「小金川？」莎羅奔冷笑著搖頭，「除非豬才會那麼笨，在城裡和他打仗！我看，鄭文煥是想擺個陣勢，嚇跑了我們，好向乾隆交差！」仁錯活佛問道：「前次來報，說張廣泗已經到了鄭文煥大營，你阿爸後來沒再提，他走了沒有？」葉丹卡恭敬地說道：「阿爸說打仗的事，乾隆來了該敗也得敗。估約他不會過這一帶沼澤險地到小金川來。」莎羅奔大笑，說道：「老葉丹這話說得辣！老岳軍門說過，項羽百戰百勝，一仗打敗，就自盡在烏江。張廣泗自從在苗疆打了勝仗，狂得眼睛長到額角上，我也要叫他嘗嘗金川河邊自刎的滋味！」

　　眾人見他說的這麼有把握，知道他已有了主意，莎羅奔端過酥油燈又仔細看地圖，點點阿桂的駐地丹巴，站起身來，一時間又變得心事重重，只是沉吟踱步，幾次站住想說話，又嚥了回去。老桑措問道：「故扎，有什麼為難的麼？」

　　「這個阿桂進駐到丹巴，離著刮耳崖只有二十里路，」莎羅奔沉吟道：「刮耳崖裡老洞中存著我們全族的糧食──他是不是嗅出什麼味道，要斷我們的糧？」

　　幾個人都怔住了。他們都知道，刮耳崖不但存著糧食，還有鹽巴、酥油，還有藥品，還有一掘就能到手的黃金！這一突如其來的反問眾人心裡都打了個寒顫。老桑措目光炯炯盯著酥油燈，說道：「先打掉小金川的鄭文煥，看他回不回來救？」

　　「我就是在想這件事。」因為思慮極深，莎羅奔的眼睛貓一樣放著綠幽幽的光：「假如這個阿桂，知道我刮耳崖中有糧食，會不會不顧小金川安危，截斷我的糧道？」他嘬吸著乾燥的嘴唇，在地圖前仔細審量，神色變得緩和了些，說道：「阿桂肯定還沒發現我們的祕密！如果發現了，他立即就會不顧一切撲上去卡斷我們的糧道！他在丹巴幹什麼？是想到我們小金川失守，一定從這裡奪路向西，他要把我們堵住！我們如果要過夾金山，他也可以從丹巴襲擊，打亂我的隊伍……這個阿桂夠狠的啊！」

　　「事不宜遲。」仁錯活佛揩著鼻尖上的汗，說道：「我們狠打小金川，阿桂就會往回縮！」

　　莎羅奔用力握著藏刀刀鞘，手指變得蒼白，咬牙說道：「對，就這麼幹。明天拂曉就行動，派五百人抄東路繞過達維，到扎旺燒掉他們的糧庫，一路把路標全部拔掉，再派五百兵在達維西邊佯攻。葉丹的人馬一千七，派出二百人佯攻阿桂，裝作要奪路逃命，剩餘的一千五百人和我本部人馬去圍困小金川，如果阿桂回援，原來佯攻的人就一路牽制，放冷箭射他的人馬，殺他的探路兵，我的本部還可再抽五百弓箭手扼住刮耳崖東路河道，阿桂沒有長翅膀，三天之內就能殲滅小金川的清兵，回過頭來再和阿桂算帳！」他神采奕奕，揮著刀鞘又指馬寨溝，「吳喜全的兵是防我們攻康定大城，又防著我們過雪山逃命的，我們不攻康定也不過雪山，他這支兵就設得沒有用處，聽到他主帥被困在小金川和達維，他不能不來救，其實這條道兒要走五天，他兵不到，小金川的清兵已經被殲了！大金川的兵來援小金川這一條也要慮到，但有兩條：一，他們未必料到我們敢於重新奪回小金川，二，他們信息難以聯繫，未必知道這個軍情，即使料到，這條道至少要半個月才能走過來，那時候大局已定，誰也莫奈我何了──總之一句話，殲掉鄭文煥從達維搶攻小金川的三千人，我們就卡住了毒蛇的七寸，怎麼擺弄都對！」

　　「老人和孩子怎麼辦？」仁錯活佛問道。

　　莎羅奔鬆弛地舒展一下高大的身軀，笑道：「那要拜託活佛，帶他們向刮耳崖東躲避。」他是個心思異常靈動的人，怔了一下，又道：「白天休息，夜晚打著火把行動，慢慢地走。小金川的敵人會以為我主力向西，可以麻痹他們。阿桂知道我主力在刮耳崖東，也不敢輕易增援小金川──怎麼樣？」他用得意的目光徵詢著眾人意見，「他的兵多又有什麼？地理不熟，聯絡不通，戰線有千餘里。我們打穿插，各個擊破，先打首腦。我看他無法應付？」

　　「故扎大人聖明！」

　　眾人一齊躬身施禮。

二十四　將相不和士氣難揚　定謀欺君魍魎心腸

　　慶復和張廣泗都是趾高氣揚、騎著駱駝進小金川的。雖說沒有和莎羅奔交火，但北路軍已佔了大金川，南路軍又「攻取」了小金川，中路軍扼著莎羅奔西逃道路，將軍阿桂又深入腹地穿插尋殲敵軍主力，可以說這個莎羅奔已成了池中之魚，自己站在池邊舉著叉，瞧準了一叉下去，活蹦亂跳的魚就會到自己手中。因此進城頭一件事便是向乾隆紅旗報捷。慶復是文淵閣大學士，在這上頭沒說的，洋洋灑灑寫了萬言奏折，到喇嘛寺張廣泗的中軍大營來商議──小金川已被燒成白地，完整的房屋只有城東這座只有五六間房的喇嘛寺廟了，自然是這位功高威重的大將軍來住了──張廣泗因為怕熱，兩個戈什哈在身後打扇，雙腳泡在涼水盆裡，見他進來也不起身，但卻十分客氣，說道：「我們進小金川三天了，你住外邊帳篷頂得住不？這鬼地方，早晚是春秋，夜裡凍得人打顫，中午比南京還熱──坐，坐麼！」說著便看那份奏折。他原就不買慶復的帳。慶復雖是欽差，現在又頂著個「戴罪立功」的名兒，更不能和他硬計較座次，心裡罵「老兵痞無禮」，面兒上卻堆滿臉笑容，毫無拘束地坐了，目光盯著張廣泗不語。

　　「殺敵軍三千，說得過分了。」張廣泗笑著指指奏稿。「大小金川兩城居民不過七千，加上各地零星藏人，整個金川不過一萬二千人左右，就算莎羅奔兩丁抽一，藏兵不過七千，這裡殺三千，大金川紀山就沒功勞了，主子心裡精明得很，你說多了他不信，照舊被罵個狗血淋頭！四百五、或者五百，最多這個數──明白吧！老慶復？」慶復尷尬地一笑，說道：「我已控制了金川形勢，那只是早晚的事嘛。」張廣泗搖搖頭不言聲，接著往下看奏折，許久才看完了，輕輕將折稿放下，站起身來踱著步子只是沉思。慶復問道：「張帥，有什麼不妥的麼？」張廣泗道：「文筆自然是上好的。但你想想，主子為什麼生你我的氣？他要的是『生擒』莎羅奔，『拿解京師獻俘』，奏折裡這句話說『必犁庭掃穴，奏凱還朝』，他聽著就空泛了。但若說一定能生擒莎羅奔，現在我們又沒這個把握，將來向我們要人，也是件尷尬事……」他仍舊踱著步沉思。

　　慶復目不轉睛地看著張廣泗，一笑說道：「你太過慮了。這種事皇上事前督責得緊些，那是題中應有之義。康熙年間御駕親征準噶爾，要生擒葛爾丹，葛爾丹自盡；雍正爺要生擒羅布藏丹增，年羹堯和岳鐘麟也沒做到；尹繼善在江西剿一枝花匪寇，一枝花卻在邯鄲劫了六十五萬軍餉，也沒見治尹繼善的罪。」張廣泗道：「其實我只盼能平定了這塊地方兒，責任也就盡到了。可老兄就不同，在上下瞻對你只打跑了班滾，班滾又逃到金川，造出這麼個大亂子。現在班滾死在金川，已經是個定論，如果再讓莎羅奔逃掉，或者到西藏，攛掇著布達拉宮和北京鬧生分──老兄，我們兩個可就要一鍋膾了！」慶復聽他說的雲天霧地，渾不知他是什麼意思，思量良久才悟到這個張廣泗嫌自己奏折裡沒有把他的功勞寫足。兩個人平起平坐地論戰績，無論如何都不能叫他滿意！他不禁漲紅了臉，良久，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說道：「我也是事出無奈，請多體諒罷！」張廣泗心裡雪亮，他倒不是那種分斤掰兩和人爭功的人，只是慶復無端在上下瞻對惹出了事，卻要他擔了這麼多干係吃了這許多苦頭，只是想塞個蒼蠅給慶復吃，心裡才快活些，此時也見好就收，笑道：「就要打大勝仗了，犯的哪門子愁呢？我的意思話可以說得活一點，又不違了聖意，我們也有個退路。比如說，莎羅奔的凶殘狡猾，勝過班滾，金川的形勢十分險惡，也不是上下瞻對可比，但我們全軍將士忍苦負重，決心為聖天子效命，生擒莎羅奔獻俘闕下，即該酋窮途自盡，我等亦必解屍赴京，以慰聖躬……這麼寫如何？另外，克敵時日要寫得寬一點、活一點，我們的餘地就大些。」

　　張廣泗說著，慶復已打好腹稿，在稿本上加寫道：「金川地方山高林密，河湖縱橫，煙瘴千里不絕，非他上下瞻對唯山路崎嶇之難；莎羅奔正值盛年，凶狠狡詐，平日於族人頗施小惠，深得人心，亦不可與班滾之老邁昏聵可比；臣等此番用兵，務期剿除凶逆，不滅不已；今歲不能，至明歲；明歲不能，至後歲。決不似瞻對以燒毀罷兵。」寫罷又將稿本遞給張廣泗。

　　恰正此時，鄭文煥帶著他的中軍副將張興、總兵任舉、參將買國良進來，後邊還跟著炮營游擊孟臣，張廣泗匆匆看了一眼，說道：「就這樣謄本吧，急發報捷！──你們有什麼事麼？」

　　「大帥，」張興臉上全是汗，用袖子揩了一把，說道：「莎羅奔那邊有些異動，今天早晨從達維到扎旺，出現零星藏民，毀壞沼澤地的路標，從達維到小金川這裡，也有人拔掉插在泥裡的竹簽路標亂扔，守路的兵士射箭趕跑了他們，但到扎旺這一帶，我們守望的人力不足，路標毀壞了三十多里，有的地段還換了位置，現在已經派了五百人恢復路標。」

　　「他想掐我的糧道？五百人不夠，再加五百！──文煥，我們這邊的糧夠用幾天？」

　　鄭文煥已在木圖邊站著審視，忙答道：「運到小金川的糧夠用五天，存在達維的糧夠用半個月──地方太潮濕、不能多存糧。」總兵任舉說道：「昨晚有大隊敵軍向西邊刮耳崖方向運動，火把曲曲彎彎延伸了五里多地，敵人看來要從刮耳崖南下，向瞻對逃跑！」

　　慶復一聽臉上就變了顏色：莎羅奔從瞻對逃走，那還了得？但他還未及說話，張廣泗冷笑道：「向西？那裡有什麼出路！我的南路軍是幹什麼吃的？──阿桂那邊有什麼消息？」買國良忙陪笑道：「標下是回這件事的。阿桂疑心刮耳崖是莎羅奔的存糧倉庫，幾次派人去偵探，都被堵了回來，他也看見了向刮耳崖行進的火把。他認為敵軍是要退守刮耳崖負隅頑抗，更相信莎羅奔的存糧在刮耳崖。請求再撥兩千人，由他和勒敏分頭，夾擊刮耳崖。」張廣泗道：「小金川這邊的兵不能動，我發令，叫南路軍撥三千人給他──哼，少年得志！」他不知哪來的氣，臉色鐵青，眼中熠熠閃著火光，眾人都被他懾得心裡一寒。鄭文煥心中疑慮重重，皺著眉道：「莎羅奔實力並無傷損，東邊掐我糧道，西邊大隊運動……不像是好兆頭！」

　　「這是個小丑跳梁之計。」張廣泗道：「他知道我最重視糧道，所以在東邊故作姿態。他真正圖謀的是西邊，想在刮耳崖站穩腳跟，在深山老林裡和我周旋，或尋機向瞻對逃跑，或打出本錢向我投誠。」他站起身來，胸有成竹地說道：「糧道要護好，從達維再調過一千軍馬，我們在小金川站穩，北路軍和南路軍都向刮耳崖壓過去，他就沒轍了！」他躊躇滿志地坐下呷了一口茶，對慶復道：「把奏折發出去吧，大小金川一齊收復，皇上可以安枕而臥了！」

　　※※※

　　然而清兵只安逸了一天，第二天凌晨，張廣泗便被潮水一樣的吶喊聲驚醒。蹬上靴子便見鄭文煥和張興兩個將軍急步進來，後頭跟著買國良，卻是氣急敗壞，也不及行禮便指著外邊，說道：「大帥，敵軍攻上來了，現在城北的敵人正在集結，已經由東路向城南行動。孟臣帶著一棚人駐在外面，天險可守，請示大帥，要不要撤進城來？」

　　「全部撤進城！」張廣泗已全無睡意。他情知事有大變，但仍鎮靜如常，發一道令便停住了，問道：「攻城的藏兵有多少，打的誰的旗號？都有什麼裝備？」張興道：「城東城北的敵兵不足兩千人，打的是『大清金川宣慰使莎』帥旗。約有五百弓箭手，三四枝獵火槍，其餘都是尋常兵器！」

　　「很好！」張廣泗獰笑一聲，「我正犯愁尋不到他的主力，他自己送上門來──莎羅奔好膽量！命令：四門大炮全部架到南寨門，五百名弓箭手、三十枝火槍隊全部上城牆守圍，中軍留五百名近衛，統由鄭文煥指揮！」

　　「扎，標下曉得！」

　　「命令，阿桂所率三千人馬迅速撤離丹巴，無論沿途怎樣受到騷擾，務必於三天之內趕回小金川會戰！」

　　「扎！」

　　「命令：任舉所部達維守軍，全力護住我軍糧道，傳命中路軍的康定一部，不管路上死多少人，半個月內趕到小金川，北路軍留守大金川一千人馬，其餘的兵馬十天之內到達──告訴他們，若不能如期到達，不論勝敗，我都要行軍法斬掉主將！」

　　「扎！」

　　此時天方黎明，嵐風輕霧在微褐色的薄曦中流移徜徉，中夜的寒冷餘意未盡，一陣陣襲得人起慄。聽著外邊時伏時起的吶喊聲越來越清晰，夾著零星爆行似的獵槍響聲，彷彿敵軍已經到了寨門跟前。張廣泗掛上佩劍，一邊向外走，一邊冷冷吩咐道：「慶大人呢？請他和我一道巡城──把我的帥旗升到寨門上！」他一出門，便見慶復過來，臉色蒼白，哆嗦著嘴唇想問什麼，遂擺擺手道：「什麼也不必說，我們上城去！」慶復見他如此鎮靜，也定下了心，說道：「能不能先放兩炮，鎮一鎮敵人威勢？」

　　「成！放炮升旗！」

　　三聲劈雷一樣的大炮在南寨門內一處高垛上劃空響起，撼得大地簌簌抖動，一面寶藍色鑲金線的帥旗，在濕漉漉的晨風中冉冉升起。旗升至半空，它似乎猶豫了一下，接著迅速升到杆頂，不甘寂寞地捲動了一下。敵我雙方都好像被這炮聲懼了一下，一時間城裡城外一片寂靜，張廣泗帶著張興、買國良和慶復一起徐步登城，站在高處四下瞭望，不禁都是一怔。

　　莎羅奔的兵並不像他想像的那樣散亂無章，東一處西一處像野蜂一樣。在寨門正南兩箭之遙，設著三個高大的牛皮帳篷、豎著纛旗，上邊寫著「大清金川宣慰使莎」，其營盤布成品字形，前後左右相互策應，在遍地驅瘴煙霧中時隱時現，所有藏兵都在箭程之外列陣，一絲不亂靜待攻城令下。

　　陣前幾十頭駱駝，上邊騎著幾位頭領，都是長袖偏袒，腰佩藏刀，昂著頭向寨門眺望。張廣泗、慶復和鄭文煥在寨門上一出現，中間一個不到三十歲的漢子將手一擺，一位老者下了駱駝，步履矯捷地向寨門走來，霎時間，兩方陣中將士都屏息注目，靜得連大纛旗舒捲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那老者在寨門外一箭之地站定，跪下打了個千兒，起身又雙手外攤呵了呵腰，大聲說道：「大金川頭人桑措，向張大將軍，慶復大人敬禮。我們故扎莎羅奔小帥，要和張大將軍傾訴曲衷，懇請俯允！」

　　「叫他上前說話！」張廣泗冷冷說道。

　　莎羅奔兩腿一夾，騎著駱駝一從一送到了桑措身邊，也不下騎，就駝背上向張廣泗一拱，說道：「莎羅奔有禮！」說罷便仰面直視張廣泗。張廣泗與莎羅奔周旋兩年有餘，想不到今日睹面相逢，雖近在咫尺卻無力擒拿，心中百般不是滋味。他沉著臉，彷彿平息自己心中的怒氣似的，舒緩了一口氣，說道：「少年人，你違天作逆，犯上造亂，還敢在本大帥面前支吾耍滑？現今我十萬天兵會集金川，你區區幾千部卒，狼奔豕突，有什麼出路？勸你聽我一言，早早就地納降，面縛求罪。我皇上有如天之仁，本帥有好生之德，或可免你舉族大劫，饒你得終天年。若不從命，轉瞬之間禍從天降，恐怕你噬臍難悔！」莎羅奔莞爾一笑，說道：「大將軍的聲威我是久仰的了，只是莎羅奔不願無罪受縛。漢人有句話說『士可殺而不可辱』，你們為冒領軍功欺蒙皇上，與我金川輕啟戰端，侵我土地，焚我廟宇，戮我人民，掠我子女，此仇不共戴天！我也有一忠言相告，貴軍雖眾，遠水不解近渴，今日大金川已被我大軍團團圍定，我只消鞭梢輕揮，大將軍一生令名盡付東流，貴軍三軍將士誰無父母姐妹，客死金川之地，莎羅奔也於心難忍。今日臨城請命，願與大將軍、慶復欽差推誠相見，會商議和，並請二位大人代奏朝廷、申明其中委屈，不但我金川百姓感戴皇恩，永做朝廷藩籬。欽差、將軍及入川將士也得平安回朝，豈不兩全其美？」

　　張廣泗和慶復迅速地交換了一下眼神，如能借會商議和的名義拖一拖時辰，等待援兵，那真是太好了！慶復見張廣泗不言語，登時會意，扶著堞雉探身大聲道：「你有歸順之心，朝廷也不為難你──把你的軍隊撤掉，你親自來與我們會商，或由你擇地，我們派人前往！我們不能與你訂城下之盟！」

　　「我就是今日兵臨城下，才敢與爾約定會談。」莎羅奔冷笑道，「你想借會談待援，恐怕難遂心願──兄弟們，慶大人說的話成不成？」

　　「不成！」

　　幾百親隨藏兵齊聲喊道。聲徹九霄，幾十隻老鸛被驚得衝林而飛，怪叫著盤旋遠去。

　　「那就打！無知黃口，居然如此狂妄！」張廣泗勃然大怒，揮手指著莎羅奔，大喝一聲：「放箭，開炮，炸死這個小畜生！」話音一落，城上萬箭齊發，如飛蝗般射向莎羅奔。無奈莎羅奔在箭程之外，那箭在莎羅奔面前紛紛墜地。

　　莎羅奔輕聲一笑，在駝背上向城揮鞭遙指，隱在樹叢中無數藏兵或長嘯，或吶喊，黃蜂出窠一樣一齊湧出，霎時間城北、城東都是山呼海嘯一樣的呼聲。那些藏兵個個身手矯健敏捷，慓悍勇猛，一色的藏刀銀光閃閃，在驕陽下舞動著爍爍耀目，城上盡自放箭，竟似絲毫不懼，嚇得守城軍士個個面如土色，張廣泗急叫：「炮！炮手呢？再不開炮，斬！──有畏葸後退者，斬！」一個戈什哈飛奔下去傳令，半晌，才聽兩門炮「轟！轟！」響起，炮彈卻落在藏兵陣後池塘裡，泥漿濺起一丈來高！

　　「媽的個X！」鄭文煥氣急敗壞，漲紅著臉大聲喝斥，「這打的什麼炮？！」一個炮手飛跑過來，行著軍禮結結巴巴道：「軍……軍門……火藥受潮……只有五包能用……這鬼地方太潮濕……」張廣泗氣得臉色慘白，但炮手本就不多，正用得著時候，不好殺人，只抖著手指著炮手道：「快裝快打！延誤軍機，我一體殺掉你們！」說話間，四門大炮一齊怒吼起來。只是藏兵已衝得近了，只掀翻了幾頂牛皮帳篷，把幾頭駱駝炸倒在地。

　　一陣大炮噴火吐煙，石破天驚地響震，藏兵們似乎懵懂了一陣子，都停住了腳步諦聽張望。少頃，見那大炮威力手段不過如此，立時醒過神來「嗷」地一陣高呼，以排山倒海之勢又衝上去。小金川的寨子本就低矮，有的地方乾脆是用毛竹紮起的欄柵，年久失修，已是朽若茅草。藏兵們合力，「呀呀」叫著猛地一推，立時轟然坍倒，幾股鐵流樣的兵士已湧入城內，守城清兵頓時風捲殘葉般敗退下去。莎羅奔在駱駝背上手揮長刀，咕哩咕嚕用藏語大叫：「切斷喇嘛廟和城南的聯絡！生擒張廣泗、慶復、鄭文煥者賞犛牛一百頭，二十個奴隸！」

　　此時雙方白刃交戰，刀槍相迸混戰成一團，無論火槍大炮都派不上用場。因為全都是步戰，蟻湧蜂傾的人們交匯在喇嘛廟和南寨門之間，到處都是刀光劍影，呼喝叱吒之聲渾渾噩噩響成一片。雙方兵士有的死死擁抱在一處，手抓口咬，互相用匕首猛刺狠扎；有的揮刀在陣中左衝右突，劈倒一個，紅著臉再尋對手，還有的殺得渾身血漿，揮著刀狂呼狂叫，有的身上受傷，夢遊人一樣踉蹌著腳步兒轉攸，一聲聲悽厲的慘叫傳來，令人渾身激凌寒顫。張廣泗是一輩子在戰場上指揮前敵作戰的大將軍，還是頭一次見到如此慘烈的肉搏戰，見莎羅奔的兵不避刀槍凶悍無比，有的人血出如激箭，還在揮刀殺人。清兵衝上去，立即便被砍倒一片。眼見自己人越戰越少，不禁也覺心悸。慶復哪裡見過這個？他像被人抽乾了血的一具僵屍，兩隻手一齊抓著腰間的佩刀柄，木偶一樣癡立不動。鄭文煥咬牙挺劍，指揮著中軍也投入血戰，乒乒乓乓的擊響聲已響到帳外十丈之地，眼見不支，蹬蹬幾步衝進大帳，大聲稟道：「大帥，慶大人！事情緊急了，預備隊要趕緊拉上來，護著我們撤到喇嘛廟！再遲就來不及了！」

　　張廣泗端坐椅中，死盯著帳外，他的近衛衛隊已經投入戰鬥。帳外是莎羅奔親自指揮，藏兵像潮水一樣一直向上湧，已經將大中軍帳圍得密不透風，親兵們死死守著，半步不肯後退，也一個個累得眼遲手慢，不時有人倒下。良久，他才嘆息一聲，淡淡說道：「敵人太多了，預備隊人馬上吧！」鄭文煥也不及答話，幾步衝出大帳，雙手擺旗，命令喇嘛廟方向清兵從後衝擊莎羅奔部眾。回首西看，高埠炮台已落入藏兵手中。

　　中軍副將張興帶著一千二百人馬守護喇嘛廟大營，城南主帥被圍，他早已瞭見，但城北城東的藏兵也在攻城，如果分兵營救，丟失了中軍，整個大局頓時糜爛，他擔不起這個責任。因此便令人到達維傳命拔寨趕赴小金川增援，一頭熱鍋螞蟻似地傳命報子，嚴密監視南寨口動向。那探子走馬燈一樣往返來回，傳報的軍情越來越不吉祥。

　　「報！敵軍已切斷我與南寨門通道！」

　　「報！炮台被圍！」

　　「報！馬游擊戰死！」

　　「報！敵軍向西迂迴，已經把南寨圍住，莎羅奔親自上去指揮，慶大人、張大帥的親兵已經出戰！」

　　張興面色鐵青，站在帳口，望著亂紛紛模糊不清的戰場，厲聲說道：「有沒有潰逃到這邊的兵？」

　　「有！」

　　「凡逃回來的，一概就地正法！」

　　「軍門──都是傷兵！」

　　張興緊緊鎖住了眉頭，不再提這件事，問道：「達維那邊的兵出發沒有？」那報子不是奉命這件事，正發怔間，一個渾身油汗的報子飛跑過來，報說「達維的蔡游擊說，只能抽二百兵來援，沒有鄭軍門手令，他不能棄地。援兵最快要十二個時辰方能趕到！」張興氣得無話可說，但他自己不得將令，也是不敢棄營增援，正張皇間，聞報炮台失守，炮營游擊孟臣自盡。一報未了，又傳來總兵任舉被砍死在亂軍之中，張興一陣頭暈，幾乎癱倒在地，急收攝心神，令人再報時，忽然一個親兵大喘氣跑來，稟道：「軍門！張軍門慶大人紅旗傳令，命令預備隊全部投入決戰，和他們會合！」

　　「我們北邊，東邊還有敵人，大帥沒說大營還守不守？」

　　「沒有！」

　　「娘的，這叫什麼命令？」張興惡狠狠道：「我這裡一動，敵人立時就佔領大營，糧草傷兵都送莎羅奔了，就是會合也得餓死！」他將手一揮，大聲道：「守糧庫的三百人和所有收容傷兵堅守待命。其餘的人全部增援大帥！」

　　中軍護營從莎羅奔後方參戰，只是稍稍緩解了一點主帥大帳的危急，莎羅奔見張興大營來援，立即發令圍攻帥帳的藏兵回兵北應戰，又命城北城東的部隊繞過大營進城參戰，投入全部兵力與清兵在南寨門決戰。

　　那城北的藏兵竟不繞城，輕而易舉地就攻下了鄭文煥的指揮中心喇嘛廟，守護糧庫的三百清兵頓時做了刀下之鬼，天傍晚時，兩軍交戰，更加激烈。由於抽了三百精壯守護帥帳，張廣泗、慶復和鄭文煥才得喘一口氣。他們原來最盼和莎羅奔交戰，指望著一鼓成摛，此時形勢倒轉，倒盼著天黑息戰，趕快和阿桂聯絡會兵以圖再舉。

　　茫茫蒼蒼的夜幕終於降臨了，灰暗的天穹上大塊大塊的濃雲從容不迫卻又毫不遲疑地聚攏上來，聽不到雷鳴，但電閃卻在雲後閃動，慘白的光照耀著遍地橫屍的戰場，給這暮夜平添了幾分不祥與恐怖。慶復和張廣泗的帥帳中點了幾個火把，映著幾個面色陰沉的將軍，帳外清兵也點起了篝火，一晃一晃有氣無力地燒著。張廣泗望著外邊沉沉的夜色，對身後的鄭文煥道：「效清，你看敵人會不會趁夜來偷營？」

　　「不會。暗中難辨敵我。我們也不能偷營突圍。」

　　「糧食呢？」

　　「沒有，你聞這股味兒，兵士們在吃駱駝肉。」

　　「阿桂那邊有信兒沒有？」

　　「還是剛才報的那樣，他們也受到狙擊，走得很慢。」

　　「傳令的派去沒有？」

　　「派去了。不過命他明日凌晨趕到，恐怕……」

　　他不再說下去，但大家都明白、方才清理整頓，白日一戰，清兵傷亡已過三分之二，莎羅奔只戰死不到三百人，明日決戰後果不問可知。沉默良久，慶復說道：「恐怕要有最壞打算，我們的遺折要想辦法送出去。其實，莎羅奔白天說的，只是面縛一條雙方不合，要能再談一談或者──」

　　「現在沒有『或者』。」張廣泗苦笑著打斷了慶復的話，「將軍馬革裹屍死於戰場，這是本分！寫遺折也是多餘，而且現在連筆墨紙張也沒有！」他仰天長嘆一聲，說道：「我這人，想不到在這裡葬身……太大意，太輕看了這個小畜牲！」慶復立即牙眼相報，也冷冷打斷了他：「現在也沒有『輕敵』可言。我看，如果阿桂不能增援過來，就要設法突圍向西，和他會合。他還有三千人，堅守待援還是可行的。」張廣泗此時也不能和慶復計較，遂道：「我想的也是這件事，但若突圍，恐怕全軍受厄，現在要收緊拳頭自衛。嗯……天明之前，我軍剩餘的一千三百人要全部集中到帥帳周圍，把死駱駝死牛全部拖來度饑，還要嚴令阿桂，不顧一切損失傷亡向我靠攏──傳令，外間篝火再點燃一倍，給敵人一點錯覺！」

　　但張廣泗的疑兵計幾乎沒有起一點作用。第二天一整天莎羅奔根本沒有發起進攻，只見炮台上的藏兵亂哄哄地忙活著，來來往往吆喝著，不知幹什麼，九百殘餘清兵龜縮在帥帳四周，一千八百隻熬紅了的眼睛緊張不安地注視著周圍動靜，戒備著莎羅奔突然來襲。但聽四周牛角號嗚嗚咽咽，聲氣相通，藏兵們在林中有的高喊、有的唱歌，卻絕不出林。弄得慶復張廣泗都感到莫名其妙。

　　「這是怎麼回事！」慶復眼見雲開霧散，炎炎紅日已經西斜，見張廣泗和鄭文煥兩個人也是一籌莫展，不禁焦躁地說道：「敵人不見影兒，阿桂也不見影兒，大金川無消息，南路軍無消息，我們這裡是一群瞎子，聾子！」現在張廣泗和他一樣是平起平坐的敗軍之將了，他自然能理直氣壯地端起欽差架子，一手用指甲剔著牙縫裡塞的駱駝肉，一手慢慢甩動著，又道：「不行，我們不能坐在這裡等死！再派人去和阿桂聯絡，叫他快些！」

　　鄭文煥在旁看不過眼，說道：「慶大人，敵軍四面環圍，我們是患難中人，說不定這會子強攻上來，大家都完兒，何必這麼焦躁？」「大炮都丟給人家了，何必還強攻？」慶復咬牙笑著說道，「這會子要我是莎羅奔，一定開炮轟過來，大家都當炮灰，那可真叫乾淨！」他話音沒落，猛聽得「轟」的一聲炮響，接著又是三聲；撼得大地簌簌發抖！

　　「敵人上來了！」鄭文煥神經質地從杌子上跳起來，「鬼兒子還會打炮！」說著提劍竄了出去。張廣泗望著嚇得目瞪口呆的慶復，一笑說道：「你聽聽這炮，飛哪裡去了？老兵害怕刀出鞘，新兵害怕轟大炮，真是半點不假──喏，給你！」他把桌上用來剔駱駝肉的一把匕首遞過來，又道：「到用得著時候我告訴你。這比大刀片子好用得多，你可不能拉稀。反正我們不能落到莎羅奔手中！」

　　慶復癡癡地接過那柄匕首，那冰冷的刀鞘觸在手上，立刻像電流一樣冷遍全身，他的臉頓時蒼白得像月光下的窗紙一樣，囁嚅著嘴唇似乎還想說什麼，鄭文煥瘟頭瘟腦進來，用一種難以置信的口吻說道：「慶大人，大帥，真他媽的怪！對方過來人傳話，莎羅奔要過來和我們講和！莎羅奔不帶衛兵，親自來！」

　　「有這樣的事！」慶復手中的匕首「噹」地一聲落了地，跨前一步急切地問道：「他到我們帳裡來？」不待回答便又對張廣泗道：「見見他吧！」張廣泗頰上肌肉抽搐了幾下，咬著牙，半晌才道：「把軍容整一整，儀仗排好，叫他進來！」

　　須臾一切停當，所有的清兵都集中在大帳前一片平壩上，列成方隊，都擎著刀槍劍戟挺立在陽光下，二十幾個戈什哈整理了泥污不堪的軍裝，雁翅雙行立在大帳前。一個校尉在前引導，莎羅奔步履從容，牛皮靴子踏著濕軟的泥地昂然進寨，徐步過了儀仗隊，逕直趨入大帳。掃視一眼慶、張、鄭，朗聲一笑，用極純熟的漢語說道：「列位大人受驚了！」說著雙手一拱。

　　「現今兩軍交戰勝負未分。」張廣泗冷冰冰說道：「你莎羅奔來此有何請求？」

　　「將軍的話似乎很無恥，打腫了臉好充胖子麼？你有多少實力我心中有數！」

　　「我這裡還有兩千人馬，阿桂三千人馬正急行軍趕來會戰！」

　　莎羅奔噗哧一笑，說道：「你不就是夜裡多燒了幾堆火麼？我可是清點了戰場上的死屍！你只有不足一千人了！」張廣泗哼了一聲，說道：「既然知道，還談什麼？你來進攻試試看！」

　　莎羅奔的神色一下子變得異常莊重，炯炯有神的目光注目著三個敗軍之將，說道：「炮台上的火藥已經全部烘乾，我的兵因烘火藥還燒死兩名。我若要攻你這大帳，先炸翻了你們陣腳，然後一舉來攻，用不了半個時辰，就能甕中捉……那個那個，嗯！皇上有如天之仁，嗯！我也有好生之德。我不要你面縛到我營中，只要肯答應我的議和章程，我們可以息戰罷兵。」慶復聽他竟照搬昨日陣前對話。心裡真是倒了五味瓶似的難受，但此時身在矮檐下，也只得忍氣吞聲，強壓著悲憤恐怖，勉強笑道：「你是什麼章程，說說看！」

　　「好！」莎羅奔面帶微笑，伸出三個指頭說道：「第一，我可差遣頭人桑措，仁錯活佛與大軍議和；第二，我可保證遵守朝廷法度，不侵金川以外的領地，退還佔地，送還戰俘，交還槍炮；第三我可派人為嚮導，禮送大軍出境。至於貴方……」他略一沉吟，又道：「請大將軍和欽差言而有信，不得無故再來犯境，不得追究任舉、買國良、孟臣戰死之罪；立即請大人親到我營寫奏折、不得延誤時辰，妄圖增援兵馬到後再戰──列位大人，我若怕死，不敢親自到這裡來。這是最後的機會。你們也不要指望拿我當人質，半個時辰，我回不去，新首領立即登位，全力來攻，那時說什麼都遲了！」

　　原來大半天不來進攻，莎羅奔是在和幕下商議這些事情的，和約內容，談判手段都想得這樣周全，慶、張、鄭三個人聽了不禁都面面相覷。本想劫持了莎羅奔作人質的鄭文煥嚥了一口氣，於心不甘地哼了一聲，說道：「我是個廝殺漢、老丘八，少在我跟前玩花花腸子！老子這會兒就把你捆成粽子，看你是面縛不面縛？割掉你首級，一樣是功勞！」說著「噌」地拔出劍來。帳下武士也齊刷刷拔刀在手，怒目相向。一時間，帳內緊張得又成一觸即發之勢！慶復滿心想的是和議，見他胡攪，正想發作，一眼瞧見張廣泗若無其事地端坐不語，便打住了──是好是歹，反正你張廣泗得兜起來！

　　「我真的是一片慈悲的佛爺心。」莎羅奔臉上毫無懼色，「我說過不願與朝廷為敵，也是真話。我親身來此，也為證明這個誠意。鄭將軍要殺那就請吧，莎羅奔要皺一皺眉頭，不是藏家兒孫！」張廣泗這才插口，說道：「文煥魯莽了！──莎羅奔故扎，你請坐，我們合議一下。」莎羅奔懇切地說道：「我就站著說話，因為時間太緊，不能從容。除了面縛羞辱，我說的都你們要的。所以還是懇請欽差和大將軍從速俯允！」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紙，雙手呈上，說道：「這是和議稿，請三位大人簽上字，我好回去約束部隊，不然就要玉石俱焚！」又從袖中取出了筆墨，恭敬地放在案上，退後一步叉手聽命。

　　慶復看了稿子，轉手交與張廣泗，隨後鄭文煥也看了，都是無言相對。良久，慶復才道：「莎羅奔，你有誠意與朝廷修好，這一條本欽差已經知道。我請你再給我們一點面子，加上一條『請求跪降』，我們『俯允懇請』，朝廷臉上就好看了。你說你不怕死，我們到這裡也是抱了必死之心──要好兩好，金川可以不再遭兵厄，我們也有個交代。你看呢？」張廣泗和鄭文煥又一齊目視莎羅奔。

　　「我們不曉得什麼叫『跪降』。」莎羅奔心裡一陣淒楚。他知道，即使此刻發起進攻，把這三個人剁碎在陣中，乾隆必定再發大兵，重新征剿，為了一族存亡，只好委屈求全了，遂含淚又道：「這個條約裡不能寫這一條。奏折裡你們想怎麼寫，我不理會就是。我們藏人都是好漢，沒有『跪降』這個詞……」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慶復、張廣泗和鄭文煥依次在「和約」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二十五　城下之盟慶復辱命　萬里奔逃阿桂赴京

　　主帥與敵人簽了和約，阿桂和勒敏還被蒙在鼓裡。他們已經探實莎羅奔的糧食、金銀都堅壁在刮耳崖，只是因為地形太險，幾次小攻都失利了，只好向東運動，計劃從側面進攻。卻又一時被莎羅奔的火把疑兵計蒙住。接到張廣泗和鄭文煥火速增援的命令後，只好向東繼續移動。直到與莎羅奔的狙擊部隊交火，他才真正弄明白，莎羅奔此一舉石破天驚，趁清兵搶佔地盤時，圍住了小金川主帥營盤準備決一死戰！他們試著佯攻了幾次，那莎羅奔的部卒著實驍勇善戰，都被兜頭擋了回來。接二連三接到「增援」的死命令之後，突然與小金川失去聯絡，派去送信的兵也都被堵了回來。氣氛一下子變得異常緊張。眼見暮色降臨，密雲將雨，部隊還被堵在小金川西五十里地的刮耳崖東，兩個人心裡那份焦急，真像心肺泡進了沸水裡，愈縮愈緊。阿桂是個十分謹慎細緻的人，沒有打過這麼大的集團戰，又不知敵人虛實，一邊下令部隊向他的軍帳靠攏集結待命，一邊傳令游擊以上管帶前來議事。對急得變貌失色的勒敏說道：「我們先收攏成拳頭再說。大家商議一個最好的計策，只管去作。你放心，你是自動請纓來的，就是有什麼錯失，阿桂不要你擔待責任！」

　　「你也太小看勒敏了。」勒敏吁了一口氣，憂鬱地說道：「我是心裡發急。張廣泗我看是昏憒糊塗了，這是怎麼指揮的嘛！」

　　二人說著，前鋒後衛兩個游擊海蘭察和兆惠都已趕到，後頭還有三四個管帶，都是面色陰沉地走進他的牛皮帳。海蘭察也是乾隆派到軍中學習軍事的滿洲親貴子弟，和兆惠年紀彷彿，都不過二十五六，正當年少氣盛之時，一進門就說：「阿桂將軍！現在不能緩，得幫著張廣泗、鄭文煥這兩個窩囊廢脫離險境！我仔細看了，狙擊我們的軍隊頂多不過一千人，只是試探著攻不成，要狠打猛衝，殺開一條血路！敵人能舉著火把夜行軍，我們也能！」

　　「大家都席地坐下。」阿桂說道。火把光搖曳映著他年輕英俊的面孔，「現在，我們的情勢很糟。南路軍的匯合根本指望不上，北路軍至少還要六七天才能趕到小金川。我們三千老弱疲兵深入金川腹地將近二十天，糧食也不多了，主帥在小金川被莎羅奔圍困，情形不明。」他簡要說明了形勢，又道：「現在有三條措置，請大家幫我決策，勝負成敗都是我的責任。一條就是海老弟說的，不顧一切，衝殺過去救援小金川。好處是我們不違將令，若能解金川之圍，有一份大功勞；不好之處路途遙遠、生疏，還有強敵狙擊。再一條攻取刮耳崖，踹掉莎羅奔的藏糧重地。莎羅奔不能不回來解圍。萬一小金川失守，我們手裡有講和資本。這一條好處是辦起來容易，不好之處是要冒違令的風險；第三條，我軍原地堅守，請小金川主帥帶領營盤向我方向突圍。好處是便於保存實力，對主帥容易有所交代，不好之處萬一金川突圍失敗，我軍就成了孤軍，處境會更苦。」

　　他說的簡約明晰，一下子把事情說得清清楚楚，既平實又懇切，眾人心裡都暗自佩服。海蘭察略一沉思，說道：「我贊成第二條！」勒敏吮著嘴唇說道：「要遇上賢明主帥，第二條沒說的。一個慶復，一個張大將軍，都是心地偏私，他們見我們立功，又沒有他們的將令，計較起來口舌是非恐怕真的少不了。」阿桂嘆道：「要真公正，本就不該派這三千老弱兵眾深入敵後，誰叫我不是張大將軍親手提攜起來的人呢？」

　　「我看也是第二條方案好！」兆惠說道，「現在顧不到將來是非官司。圍魏為了救趙，增援也為救趙。主旨上並不違他的將令。我願與阿桂將軍共榮辱！」

　　阿桂手握刀鞘拄地而坐，一聲不吱。

　　幾個營棚管帶低頭沉思一會，也都覺得第二條方略最可行，都說：「踹掉莎羅奔的後營，我們也就站住了腳，這是為了營救主將，能治我們什麼罪？」

　　「好！」阿桂雙手一合，說道：「就這樣定下來了。我看了地形，從東麓進攻刮耳崖比南麓要好得多。刮耳崖上守衛的都是老弱婦女兒童，又有金銀財寶，傳令兄弟們，打下來之後，糧食歸公，金銀任取，不許傷人，不許侮辱婦女，──有違令者殺無赦！」火把光映著他的側面，他的一隻眼閃著賊亮的光，另一隻眼則黯得像一口枯井，「由勒敏兄帶隊，仍舊向東佯攻，給敵人造成錯覺，好像我們還在向小金川靠攏。待取了刮耳崖，佯攻就變成實攻，五鼓之後一定打下來，山上點火為號！」他手一擺，眾人聲喏而退。

　　阿桂的避實搗虛、圍魏救趙之計異乎尋常的順利。剛過子時，莎羅奔就得到急報，刮耳崖失守。攻下刮耳崖，率兩千人馬強攻小金川東路。莎羅奔陷入左右維谷。慶復、張廣泗卻還在夢中。

　　「我們回兵去打刮耳崖！」葉丹卡捋袖子大叫，「仁錯活佛落到敵人手裡，將來沒法向達賴和班禪說話！」老桑措卻道：「我們快點打下小金川，生擒了慶復、張廣泗他們，再和他們換人。現在回兵，刮耳崖打不下來，我們就兩頭受敵了。」

　　莎羅奔背著手在帳中兜了幾圈，倏地站住，說道：「回兵收復刮耳崖肯定不行。強攻小金川也是不行的。」見眾人都用詫異的目光盯視自己，莎羅奔又道：「要弄清楚，我們這一仗是被迫自衛，打出金川地方的安寧！全殲張廣泗，昨天就能辦到，但要激怒了博格達汗。他會再派一個李廣泗、王廣泗！我們無力與朝廷長期周旋啊……這個阿桂很能打仗，他的兵進入我腹地，拔掉幾十處寨子，實力沒有受到什麼損失。我們如果打小金川失利，此刻說不定正在翻雪山逃命！我們如果回攻，他三千人馬收緊據守刮耳崖，後邊張廣泗又來夾擊，這個仗就難打了……」他娓娓而言，說得眾人無不佩服，但此刻既不能回救刮耳崖，又不可攻取張廣泗大寨，又該怎麼辦？眾人正疑慮不定，莎羅奔已下了決心，大臂一揮，說道：「這樣──兵力西移，堵死了阿桂的部隊，記住，只要嚴守，不耗實力，封死消息，這邊我親自到張廣泗大寨，和他講和！」

　　「張廣泗要扣了你怎麼辦？」有人問道。

　　「他不敢，」莎羅奔狡黠地一笑，「如今他已窮途末路，巴不得與我講和……當然，我還有些別的措置──除非他瘋了，他不敢向我下手。我告訴你們，沒有誰比我更懂漢人了！」

　　「他要不肯講和，不答應我們的和議呢？」

　　「那就只好先吃掉小金川之敵，然後回兵西進刮耳崖。阿桂孤軍深入我腹地，又沒了主帥，就只好翻夾金山逃往瞻對了！」

　　就這樣，莎羅奔的方略也定了下來，以後就發生了莎羅奔獨闖清營議和、脅迫張廣泗、慶復在和議條文上簽字的事。

　　三天之後張廣泗的帥帳撤到了達維，和慶復密議一夜，第二天即下令南路軍就地紮營待命、北路軍也退出小金川，在草壩一帶整頓。又煞費苦心地給乾隆寫了一封奏折，遁詞說：「臣等已奪取大小金川、彼莎羅奔等走投無路，親自面縛前來大營求降，悲淚悔過，情辭懇切。願以身命報效，乞朝廷對金川夷族免加誅戮。臣等維思我皇上仁德如天，征討金川乃為緩靖地方，愛養百姓，觀彼之心，似屬凜服王化，畏懼天威，服膺聖治，慄慄伏闕之心見於言表。臣等公議上奏，免究其犯上擾亂地方之罪，仍以安撫使代領金川土司事宜……」對戰死的官弁，卻頗難措詞，思量許久，任舉和買國良算是「不服水土，中瘴患病而亡」，孟臣「為流矢所中，不治身死」。只有阿桂和勒敏二人沒法打發，兩個人都陷入了沉思。

　　「幹這樣的事，真是平生未有。」張廣泗臉上帶著一絲自嘲的苦笑，「一個阿桂，處置不易，還有個勒大狀元。記功不行，他們不遵軍令，壞我大局，罪該梟首。記過也不行，他們是進入金川唯一傷損最小的部隊。又聽說打下了刮耳崖……」他像含著一枚酸澀無比的青杏，滿臉的皺紋都聚在了一處。慶復乾笑一聲，說道：「這兩個人只能行軍法，一了百了。主將有難，見死不救，他做得出，我們也做得出。這事不能犯嘀咕，一是叫莎羅奔把炮趕快還我們，二是馬上解除勒敏和阿桂的兵權，暫時委派海蘭察和兆惠率領兵馬，叫他們帶軍速到達維聽令！」見張廣泗點頭無語，慶復思量著，一筆一劃寫道：

　　阿桂、勒敏貪功於前，帶兵三千深入刮耳崖，孤軍遠離，受敵圍困；掩過於後，畏懼小金川西之敵，不敢東進與主力會合，使小金川之役險失戰機。似此畏死貪生，實出臣等意料之外，亦傷聖上知人之明。為儆戒全軍，已著其限期自解來營，即行正法而肅軍紀。其餘有功將弁保敘事宜，容後再奏。

　　寫畢，說道：「請大將軍過過目。」張廣泗接過看了看，突然變得有點心煩意亂，煞白著臉用了印，說道：「發出去吧！」

　　阿桂和勒敏二人就此陷入絕境。

　　※※※

　　慶復和張廣泗謊報軍情、飾敗邀功的奏折發到北京，乾隆已經離京出巡半個月。留守北京的張廷玉、鄂爾泰和傅恆幾個人傳看了折子，都覺得其中言語支吾誇張、不能自圓處甚多。但像這樣的軍國重務，軍機處不能擅自駁斥，幾個人商議了一下，便將原折用黃匣子直送濟南巡撫衙門，由巡撫岳濬速轉皇帝行宮──他們還不知道，岳濬的衙門已改為行宮──因乾隆這次出巡是絕密行動，除了軍機處和六部主官、內務府管事王爺一概不知，因此，黃匣子外面又包了紅緞子，以防明眼人識破。岳濬早已將巡撫衙務交給山東藩台，每日「坐衙」只是裝幌子給眾人看，他也不得隨意覲見乾隆。見這麼大一個黃匣子傳來，也覺稀罕，忙親自抱了到簽押房請見訥親。

　　「訥中堂不在，」接待他的是太監王信，倒也十分客氣，打千兒行禮，又獻茶，陪笑說道：「訥中堂和紀小軍機都到驛館接主子去了。岳中丞要是事忙，先忙著去；要沒事兒，先在這候著，主子回來，必定召見您的。」岳濬目光一跳，在椅中身子向前一探，說道：「皇上──不在濟南？！」王信一笑算是作答，又道：「邯鄲那邊破案第二日，皇上就出去了，皇上高興！這回來山東，皇上一路都高興！還說，岳濬是將門之後，想不到這麼懂政治，義倉設得好，官庫沒虧空，賑災就得心應手，可見為官只講究『留心』兩個字──爺，這不是您的好口彩麼？」

　　岳濬自乾隆來到山東，心裡一直忐忑不安，怕挑出自己的差錯處，又摸不出個實底兒來，聽王信這番言傳，登時一塊石頭落地。摸了摸袖子，裡頭有幾張銀票，從裡頭抽出一張來，卻是五百兩一張大票，又不好再換，交給王信，笑道：「公公在裡頭侍候，也不容易，這點銀子拿著，貼補點家用。」王信一眼睨見大銀票，喜得眉開眼笑，雙手接過來塞進靴頁子裡，打千兒謝了賞。又小聲道：「爺，還有好消息兒呢──什麼黃子策凌阿拉布什麼坦的在西邊喀爾喀鬧得不像樣子。兵部擬了幾個人到甘陝任總督，主子都不滿意，說叫在京的傅六爺去瞧瞧岳鍾麒老爺子，看他身子骨兒撐得住撐不住。看樣子，您老爺子起復只是早晚的事兒了──」他故作神祕地左右看看，公鴨嗓兒壓得更低，「告訴您個信兒，主子爺微服到濱縣去了，說那個縣一半地方豐收，一半遭蝗蟲，能兩樣都看──今個回來！訥中堂跟紀小軍機講，還要去濟寧巡視，抱怨說山東的驛道都失修了，主子不歡喜，說藩台是做什麼吃的？還說岳濬也該過問一下……」正說著，見侍衛素倫帶著兩個小侍衛進了儀門，忙退後肅立，又道：「留神，萬歲爺大駕回來了！」岳濬精神一抖，急忙站起身來，果見又進來幾個侍衛，一色都是身著半舊的靛藍市布長袍。在儀門口不言聲挺胸站立，次後才見乾隆在前，後邊跟著身穿官袍的訥親和紀昀。岳濬「啪啪」打了馬蹄袖，跪在滴水檐下，叩著道：

　　「奴才岳濬跪候聖駕，主子聖安！」

　　「罷了罷。」乾隆擺擺手。乾隆進了大廳坐下，端起桌上茶就喝，原想一吸而盡的，掃一眼身邊臣子，便放下了杯子。王信曉得他渴，忙到外邊喚人送西瓜、冰塊來。乾隆這才吩咐：「叫岳濬進來。」

　　「扎！」

　　岳濬忙應一聲趨身而入，一邊行禮，偷睨乾隆時，只見他穿著一件月白貢綢長衫，腰間束著一條絳紅腰帶，腳下穿一雙沖呢千層底鞋子，白襪子沾了浮土，都變得灰濛濛的，顯見是剛走了遠道回來。岳濬又叩頭道：「主子曬黑了些，也清減了，這都是奴才不會侍候。山東地面熱，其實和北京彷彿。主子要耐不得，奴才願陪主子到嶗山去避暑……」

　　「朕剛從嶗山回來，他又要朕到嶗山。」乾隆笑著對訥親道：「這一趟朕倒不要緊，倒是累壞了你們二位啊！」岳濬這才知道乾隆去了即墨，連王信的信兒也不準。笑道：「嶗山道觀是避暑勝地，只是路途太遠了些，日子短了，反倒更勞累，往返一千多里，這熱的天兒，主子著實吃苦了。」乾隆笑道：「朕若想避暑，不到山東來；朕若想觀勝境，莫若春天遊江南。離濟南這半個月，朕還繞道兒去了一趟濱縣呢！」

　　紀昀見岳濬遞來黃匣子，忙過來接著轉呈上去，陪笑道：「這是要緊公事，主子別忙著看。且歇歇氣兒，用點點心、西瓜什麼的再說。說實在的，奴才這回跟主子出來，也有了個遊冶的心，山東泰山、蓬萊、孔廟、嶗山、煙台、青島都是天下名勝。誰不想看看呢？誰知連濟南大明湖也沒得空轉一轉，豹突泉的茶也沒工夫喝一碗，來一趟山東，這是好大的遺憾呢！」乾隆仔細拆著匣子上的黃封，見岳濬還跪著，笑道：「起來吧！──你們不用作這麼相生兒。天下名川都觀遍，作徐霞客好了，何必到軍機處？人生在世，遺憾的事多了！」說著便拆看奏章。一看題目，乾隆便滿意地笑了，說道：「慶復的字越來越受看了！金川的事情辦下來了……」

　　幾個人聽是金川報捷，都鬆了一口氣，含笑站在乾隆身側注目著他。但乾隆臉上的笑容卻漸漸凝住了，看一會折子，仰起臉想想，接著再看，又低頭沉吟，還不時翻回一兩頁比較著看。末了，很隨便地將折子向案上一撂，不言語端著茶杯心不在焉地小口喝著，對訥親道：「你和紀昀都看看這份折子，朕有點疑信參半呢！」這才轉過臉對岳濬道：

　　「朕這次是走馬觀花，沒來得及考查你的吏治。但看漕運，從山東德州到直隸入境處還是暢通的。賑災賑得好，庫裡存糧還不少。但朕一路看，莊稼秸稈都被蟲吃了，過冬燒柴是件大事，還有牛馬驢騾的飼草，你打算怎麼辦？」

　　「回皇上話，」岳濬一躬身說道：「山東去年東部大熟，西部大災，豐收的和遭災的都是百年不見。調劑賑災，用完了本省庫糧，又從臨海各縣買了些，按每人每日半斤粗糧，全省今年不至於有餓殍。皇上調來山東的都是新糧，剛好入庫備存。這樣，奴才這裡其實是平年，並不十分艱難的，越冬燒柴飼草，奴才已經和直隸、河南、安徽、江南各省藩台聯絡，由他們在當地官價收購，按每人每日燒柴二斤，飼草四斤計，可以平安度過明年春荒──這筆銀子奴才打算不動庫銀，請皇上給恩典。山東今年鹽稅銀子不要入官，由本省使用。奴才手頭就寬裕了。山東的官，去冬至今都是半薪，辦事又多又辛苦，還該補貼些，奴才倒不怕背惡名──如今已經官場上有口號，說奴才是『岳剝皮中丞』，還說奴才是武將之後，愛錢不怕死，是岳飛的不肖子孫──官兒們太窮，和別的省一比，都不想在山東當差，奴才這巡撫也沒味兒不是？」

　　他沒說完，眾人已都笑了，乾隆便道：「說得怪可憐的。紀昀給傅恆寫封信，叫他給山海關的鹽政發廷寄辦理。」紀昀忙笑著躬身道：「是！」岳濬接著又道：「畢竟我們山東是遭了災，現在地土賣得便宜。淮南一帶，現在一畝地可賣到四百兩，這裡有的只賣三十多兩，還有更少的十兩就買一畝地！江浙一帶有錢主兒蜂擁到山東買地。奴才已經出了告示：凡外省人來買地，分生荒熟地，每畝加徵一百到三百兩的稅，這才收斂了些。但這一來，本省人賣不出去地，又只好逃荒。現在單縣一帶集聚了不少難民，大都是赤貧，奴才為這事十分憂慮。就是本省殷實人家，也都乘荒而起躍躍欲試要漲地租，積錢買地，奴才真是無計可施，也想請旨，停禁買賣土地一年。不知皇上可否恩准？」

　　「恐怕不行。」

　　乾隆聽得極認真，輕輕搖頭說道：「你下令限制外省地主買地，已經十分勉強。要知道，你不准他賣，他也無力去種，賑濟了口糧、種子糧，你沒法賑他牛馬農具，賑了今年沒法賑明年。有一等無賴赤貧，好吃懶做的，賑了就吃，吃光伸手再要，是個永遠也填不平的無底洞。只好由他去逃荒要飯。只要不為賊為盜，作逆造反。哪朝哪代何年何月沒有凍餓死的呢？朕看你也是菩薩心腸，想治得一省之內無饑民、無閒人、各有所養。唉，朕何嘗不想天下到處如此。只三代之下，誰也作不到了……」說著，他不勝感慨地嘆息一聲，拿起一塊西瓜小心地咬了一口，又道：「不過，限制地租，丈量土地，是你封疆大吏職權裡的事，你可以放膽去作，有些個為富不仁的大業主，在徵稅時嚴些兒──不要鬧出人命──時時勸他們出銀子作些善事。這樣也可延緩土地兼併。只是不能硬來，懂嗎？」乾隆長篇大論說著土地租捐利弊，加上他過去看奏折的心得，雖是走馬觀花，也都說得鞭辟入裡。岳濬聽得心裡開竅，眾人也無不佩服，岳濬正容說道：「奴才原準備硬來，聽了主子的訓誨，已經明白了。奴才想召集全省百頃田以上業主，三十頃到五十頃的由府道來辦，十頃以上的由縣令辦；分層會議具結，勸減田租，這是已經有明旨的，待聖駕返京，立刻就辦，然後具折奏聞。方才主子說漕運暢通，其實山東漕運，只是境內暢通，與河南、直隸交界處，因為界限不明，疏浚責任不清，有些地帶壅淤堵塞的。還有驛道，更關緊要，如今旱天跑馬一路浮煙，雨天走車泥濘難行，這個不成。今秋收了莊稼，要各縣鄉分段包修。一個時辰快馬一百里，這就是個章程規矩──奴才雖是武蔭出身，不願落到別省巡撫後頭呢！」

　　「好，好！」乾隆大為賞識，手拍椅背說道：「施琅有子施世綸，為世宗爺手裡名臣，岳鍾麒有子岳濬，盼你好自為之！」他原準備批評山東驛道的，至此便不再提這事，命在座各臣子各人取一塊冰含了取涼，又道：「江山之固在德不在險。所以從聖祖起，朝廷停修長城，把錢用在經濟之道上，這要合算得多。山東民風強悍，是綠林聚首之地。這裡治好了，北方幾省郡能安定。一個前任老于成龍，是名臣，他在驛道兩邊造高牆，防著強盜劫道兒；後一個叫李衛，也是治盜能手。他的辦法是以盜治盜，也頗見成效。但縱觀二人所為，都是治標未能治本。一個捐賦，一個官司，一個教化，三者並舉，那叫以仁為本，吏治相隨，再沒有治理不好的，就有戾氣也消化了。一枝花在山東、直隸、山西狼狽奔竄落不住腳，看似偶然，其實與朝廷以仁孝治天下，以寬為政是關聯著的。」說著便命身邊的王義：「把李衛獻的那幅畫取過來，給岳濬看看。」

　　王義忙應一聲，從簽押房櫃頂取下一個畫軸，當案展開來。岳濬和訥親忙湊過來看，卻是一幅立軸，顏色已經發黯，邊沿焦黃薄脆，像被火燻灼過一樣。畫面卻是極為簡明，寫著：

　　雛雞待飼圖

　　在密密麻麻的題記和押印下邊，繪著一群才出殼的小雛雞。右上方一隻女人手端著一個大粗碗，右下角只露兩隻纏著裹腿的伶仃小腳，幾十隻小雞都是毛茸茸的，有的張著菱形的黃嘴，有的滾在地上土浴，有的尖口朝上，有的振翅踮腳，還有的跌跌撞撞從遠處跑來，一雙雙小眼睛都巴巴盯著那只盛著小米的大碗，煞是可憐可愛。眾人觀看這畫，品味著乾隆的深意，先是肅然，慢慢地都覺心中酸楚起來。

　　「不餵牠們，牠們就會餓死。」乾隆許久才道：「這是朕見這畫兒心裡的第一個想法。就算牠們造不成反，豈不有傷仁化麼？朕想，回京後讓內務府臨摹幾十張分發各省巡撫……」他輕咳一聲沒再言聲。

　　訥親和紀昀都早已看完慶復、張廣泗的奏折，一邊跟著看畫，心裡還在想著這件大事。見乾隆感傷，訥親小心說道：「主子，今兒著實累了，您還沒進膳呢！叫岳濬去備膳，主子洗浴歇息，再清清爽爽說話可好？」岳濬見乾隆無話，忙辭出來，一邊招呼人服侍乾隆，又出牌子召藩司臬司來衙，佈置安排乾隆對山東政務的旨意不提。

　　因一路勞頓，乾隆用過膳足睡了一個多時辰才起來，又剃了頭，立時顯得精神了許多。逶迤進簽押房，見訥親和紀昀已經在裡邊等候，一邊吩咐免禮，坐下便問：「你們看慶復這折子，有什麼想法？」

　　「奴才看，慶復、張廣泗像是打勝了。」訥親說道：「但絕不像是大勝，更不像全勝。因為皇上屢加嚴詔，一定要莎羅奔面縛大營。然後請旨定奪，或解京治罪，或再施恩典。怎麼輕輕一筆就帶過去了？再說，大軍好不容易攻下大小金川，為什麼又無端退了出來，這真是不可思議！奴才以為應該駁下去，看他們是怎麼回話。」紀昀犯了煙癮，一個勁用手搓下巴，說道：「奴才看，也像是慶復他們小勝一仗，莎羅奔和朝廷兩頭敷衍。抱的是個息事寧人的心。這個──打不服莎羅奔就退兵，後頭的事又怎麼料理？奴才見識，可否下旨給錢度，帶上軍餉去勞軍，實地考查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離著這麼遠，奴才總覺得不落實地似的。」

　　乾隆望著巡撫衙門大院中層層疊疊掩映搖曳的樹叢，久久不肯移開目光，從丹田裡深舒一口氣，說道：「按說，莎羅奔面縛入大營請和該是真的。怎麼就膽敢不請旨退出金川城？於情不合、於理難順！這一仗打得，朕在北京都替他們累，又是一百多萬兩銀子扔到金川的爛泥塘裡，死了總兵，死了將軍，還死了游擊！阿桂是朕的親信人，勒敏是狀元，既是打贏了仗，他們就有罪，該鎖拿進京治罪，怎麼說殺就殺了。說實在的，看了這樣『捷報』，朕先是歡喜，繼而是狐疑，仔細想想又覺吃驚，又覺有些蹊蹺。朕想，你們兩個的建議都採用，不過不用旨意，朕先不理會他們，你們各自寫信給慶復、張廣泗和錢度，聽聽他們怎樣回話再說。」還要往下說，王仁進來躬身報說：「岳濬求見主子。」

　　「現在正在議事，叫他明天早晨進來。」

　　「他說有緊要事。說大金川回來一名逃將，叫阿桂──」

　　他還要往下說，見乾隆「唰」地站起身來，嚇得身子一縮，便住了口。

　　「他說叫阿桂，那麼勒敏呢？他們是一道赴金川腹地的！」

　　「他沒說勒敏，奴才也沒敢問。」

　　屋子裡一下子變得死寂，只聽外邊老榆樹上蟬聲刺耳地鳴著。紀昀說道：「主子，無論如何，先見一見再說，叫岳濬傳他進來。有些事傳到省裡不好，岳濬該辦什麼差，還是忙他的去，可成？」乾隆點點頭，說道：「叫他進來！」倏然間，一種不吉祥的感覺襲上了心頭。

　　阿桂被一個小蘇拉太監帶了進來。他看去真是狼狽不堪，髮辮不知多久沒有梳理，被汗水粘得像繩子一樣擰在一起，前額上頭髮亂蓬蓬的，鬍子也有一寸多長，黝黑的臉膛，左頰上還帶了一道刀傷，大熱的天還穿著牛皮靴子，已經綻開老大一個口子，穿著件骯髒不堪的灰府綢袍子，走路都像吃醉了酒，飄飄蕩蕩的穩不住腳步。他艱難地跨進門檻，幾乎絆倒了，踉蹌一步就勢伏跪在地上，按捺著心中極度的激動，吭吭地咳著，呼哧呼哧喘了幾口氣，喑啞地叫了聲「主子」竟自壓抑不住，放聲號啕大哭起來！

　　「你仔細君前失禮！」訥親見乾隆木著臉發怔，在旁說道：「求見主子這種模樣，成什麼體統？！」

　　「大人責的是。敗軍之將，奴才這模樣真給主子丟人……」阿桂止住了哭，面色淒慘地說道。兩眼兀自淚如泉湧，「奴才奔波三千里來見主子，只求主子能知道真情，就是死……也是瞑目的……」

　　乾隆和訥親、紀昀交換了一下眼色，陰沉沉說道：「你自稱是敗軍之將，其實比敗將還糟。你是貽誤軍機不遵將令，險些招致金川失利的庸將！你竟敢規避軍法，逃來見朕？朕正要給張廣泗、慶復記功慶賀勝利，正好送你回去正法！」

　　「皇上……」阿桂不知是氣是恨，是悲是驚，渾身在劇烈地抖動，「您……您要給慶復、張廣泗記功慶賀？」

　　「是啊！金川大捷，莎羅奔面縛投誠。當然要論功行賞，犯令軍官也要循章處置！」

　　阿桂臉色又青又黯，向前爬跪了兩步，仰著頭泣道：「皇上皇上……慶復和張廣泗被莎羅奔圍困，主帥大營丟失，糧草被掠，兵馬損傷三分之二，被迫與敵人訂城下之盟。他們騙得您好……」他邊哭邊訴，口說手比，用粗糙的手在地下顫抖著劃金川之戰的形勢圖，足用了半個時辰才把事情說清楚了，壓抑不住又放了聲兒：「好皇上，好主子啊……深入金川，軍隊各處都慘遭傷亡，我軍的紅衣大炮也全部落入莎羅奔之手……唯我們這一支隊伍全軍守護傷亡少些。這也不是奴才能耐大，一是託著主子的福，二是奴才肯和下頭商量，處置軍務小心──張廣泗他們要殺奴才，為的就是滅口，永遠瞞住皇上。嗚……奴才這一路好苦……」

　　乾隆和訥親、紀昀幾個人都聽得目瞪口呆！他們見慶復、張廣泗的折子言語自相矛盾、囁嚅支吾，原以為戰果不夠滿意，想以小勝報大功搪塞了事。想不到居然打了大敗仗，還要昧過冒功！乾隆臉上一會兒紅、一會兒青，兩手心裡捏得都出了汗，突然失態地抓起茶杯，將涼茶一吸而盡，咬著牙獰笑道：「你說的難以置信，朕不信！」他忽地提高了嗓門：「勒敏，勒敏呢？他怎麼不來見朕？任舉殉國，張興戰死！慶復、張廣泗為什麼活著？」他霍地站起身來，氣急敗壞地來回走動，咆哮聲震人耳膜：「朕不治戰敗的罪，勝敗為兵家常事，朕不治罪──朕要治他們欺君之罪──王信！」

　　「奴才……在！」

　　「你帶人立即到四川，鎖拿慶復、張廣泗和鄭文煥到京──不，立刻將這幾個人就地賜死！」

　　「扎……」

　　王信臉色雪白，又打了一個千兒起身便走，阿桂手一擺，說道：「慢！」向前膝行兩步，又道：「主子息怒，息怒……方才奴才奏說的，有的是眼見，有的是耳聞，求主子查明之後再作處置。聽奴才一言殺了他們，也未必心服……現在勒敏已逃往雲南，在錢度那裡等奴才的信兒，也該叫到主子眼前問問明白……」

　　「嗯……」乾隆粗重地喘了一口氣，從暴怒中清醒過來。他忽然覺得身上發軟，變得沒有氣力，向椅上頹然坐下，許久才道：「叫紀山去大金川，查明實報，可以便宜行事！」訥親是已經信實了阿桂的，略一沉吟說道：「紀山是張廣泗的老部下，積威所在，恐怕難以鉗制。可否派錢度去勞軍──主子知道錢度，精明強幹，又是主子親自提攜起來的……」「那就叫錢度去勞軍，」乾隆陰沉沉說道：「如阿桂所報屬實，叫他就地鎖拿聽朕旨意──阿桂不宜在這裡，叫他回北京，到大理寺待勘！」

　　阿桂退出去後，君臣三人默然相對，一時都尋不出話題來。半晌，紀昀笑道：「主子，您太焦慮了。我仔細聽了，我軍實力傷損並不大，可惡的是慶復、張廣泗欺君之罪難饒。金川一隅之地，莎羅奔又沒有反叛的心，不過想求個平安而已。主子想犁庭掃穴，換個將軍再去剿他，主子想饒了他，好比走路碰了石頭疼了腳，繞開他也就罷了，那隻泥鰍兒翻不起大浪的！」

　　「訥親，你去換下慶復和張廣泗。」乾隆思量著，下了決心，「今晚把你的打算談談，你先回北京，一旦錢度報奏情實，你立即聽旨動身！」

　　「扎！」

　　訥親一陣興奮，朗聲答道。他原是爭著要這份差使的，想不到這麼容易就接到了，但轉念想到阿桂方才說的情勢，不知怎的心頭罩上了一層烏雲，思量著又道：「奴才勉力去辦！」見乾隆皺著眉，一副憂思不解的樣子，紀昀問道：「皇上，原定明天到魯南，然後回北京，魯南我們還去不去？」

　　「去！」乾隆舒展一下眉宇，說道：「定下來的事不要輕易改變。」

二十六　排鬱悶乾隆巡魯南　撫難民縣令費心力

　　第二天，訥親便奉旨回了北京。乾隆撤掉了濟南行宮，在巡撫衙門裡拉了十幾匹馬，馱了些藥材、茶葉，算是作藥茶生意的，帶著紀昀出了濟南城，逕往魯南重鎮濟寧而來。岳濬雖不便問乾隆駕幸魯南何郡何城，但皇帝就在本省，不得不十倍小心，連連召集省司各衙門會議，佈置修橋修路，鄉里保甲連坐，又令粉修各地書院學宮，修葺倉庫，設義賑棚，又忙著籌開大紳減租會議。凡他想到的政務闕失一概細心堵漏，弄得省台官員個個忙得昏脹腦，不知巡撫何以突然間發這麼大的邪。

　　乾隆因金川的戰事餘怒未消，一路顯得鬱悶寡歡。他臉色不好，侍衛們都不敢湊趣兒。有事來稟，無事就悶頭當「夥計」趕著牲口走路，弄得乾隆更覺心裡不快。紀昀深知他的心事，也不敢正面相勸，只說：「主子其實秉性愛山愛水。這黃土驛道景致單調，也難怪主子乏味。既然不登泰山，明日到寧陽，咱們走運河，這個時候漕船不多，兩岸有山，不遠又到微山湖，湖光山色相輝映，比這旱天走土道兒強得多！」乾隆聽著破顏一笑，說道：「我也想到了，不過咱們扮的是茶葉藥材商人，這馬，這貨物怎麼辦？」

　　「主子，咱們是大茶商，不是小販兒。」紀昀見他顏色霽和，略覺寬心，笑道：「奴才家鄉販茶販馬的多的是。真正有錢主兒那是不跟貨走的。叫下頭侍衛們趕牲口，帶上兩個太監，加上大侍衛素倫，我們主子奴才五個上船走-一這運河上夏天往北京送涼藥，送扇子、竹席、西瓜的船多的是，回來是放空。我們花幾個小錢就能盡情享受，豈不妙哉？」侍衛們也覺得跟著乾隆寸步不離拘得難受。素倫在馬上說道：「這日頭毒，那年奴才陪主子到信陽，主子中暑又遭冰雹打，回去我們老爺子又賞了我五十皮鞭，這會子想著還心有餘悸。這一帶運河河面窄，水也不深，主子坐船，奴才們在岸上柳蔭裡走，也好涼快涼快！」

　　眾人說笑起來，氣氛便不那麼沉悶，乾隆長舒了一口氣，笑道：「別以為我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金川的事辦下來只是早晚的事，昨晚訥親談的軍事方略，先取小金川，站住腳跟再取大金川，聽起來也倒有點道理，但訥親辭色間透著猶豫，好像信心不足，又好像有點外強中乾，難以叫人放心啊！朝廷在金川一再失利，還能再輸？輸得起仗，丟不起人吶！」紀昀笑道：「說到底，大小金川只是個小局。莎羅奔的『志向』，也不過向主子討一碗安寧飯，當個老實的土司，不要侵邊犯罪，年年苞茅橘柚貢著，能為朝廷當差，這就是朝廷的宗旨。主子打金川，也有為朝廷作養少年將軍的聖意，不過拿他練練把式，箭沒有射到靶心上，固然遺憾，犯不著為這個氣傷了龍體。奴才那天聽阿桂講說委屈，心裡就想，要是他說的是實情，這個阿桂就是個好將軍！打出幾個能帶兵的武將，我看就值！」他睨了一眼放轡靜聽的乾隆，知道他心裡不快，便想著說笑為他解鬱，自失地一笑：「看奴才這人，本是勸主子寬懷的，又說上了政務。方才素倫說涼快，奴才倒想起個笑話兒。我們家五叔祖和六叔祖是親兄弟倆，一道讀書一道進學。誰知進了學分出高低來，五叔祖每次都考的優等，六叔祖總在三四等上轉悠，黌學裡有了不同，跟著家裡對婆娘們待承也就不一樣。場裡地邊送飯送水，鍋前灶後苦重家務都由六奶承擔，刺繡針黹、掃地抹桌兒輕巧活給了五奶了。六奶心裡埋怨婆子偏心，可自家男人不如人，也只好忍著。

　　「那年大考，兄弟兩人都去省裡應鄉試，六奶心裡焦急，發榜頭天一大早，懷裡揣了面鏡子，要『鏡卜』一下自家男人的運氣。」

　　說到這裡，乾隆不禁問道：「什麼叫『鏡卜』？」紀昀笑道：「那是我們那兒女人們自己占卦的玩意兒──六奶起了個大早，懷裡揣了一面鏡子，到觀音像前喃喃禱告：『並光類儷，終逢脅吉──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威靈觀世音菩薩──保佑我男人高高得中，糊塗試官瞌睡撩高，狗屁文章胡圈亂點！』」他沒有說完，乾隆已經捧著肚子大笑不止，跟著的侍衛們也都笑個不住。乾隆道：「真真好禱詞，妙不可言！靈驗不靈驗呢？」

　　「六奶禱畢，腋窩裡夾了鏡子躡著小腳掩門出來。」紀昀一本正經，繼續說道，「鏡卜的規矩是出門聽別人的第一句話，回來自己心裡推詳。六奶一心要個吉祥話兒，一路走一路念誦觀音菩薩，剛踅過一個街口，見兩個閒漢也是出門剛見面。當時六月天，正人伏，那兩人一見面就拱手，一個說：『三哥，涼快！』三哥也說：『涼快涼快！』──她就得了這『涼快』兩個字，再也想不出來是個什麼意思。

　　「待發榜那日，天越發熱得人懊惱，家裡人吃湯餅包餃子等消息兒。五奶和六奶都在廚下，一個擀皮兒一個捏扁食，都熱的滿頭大汗。

　　「過了正午，門外頭響起一片鑼聲，一群報子擁進家裡，大聲叫著『發榜了！五爺高中了！』亂哄哄著討喜錢，接著聽婆子叫『老五中了，老五媳婦出來涼快涼快！』五奶不言語，扔下餃子皮兒就去了。

　　「六奶心裡壓著氣，滿頭大汗順著脖子往下淌，也不擦，只狠命推那趕杖，臉上頰上都是水，也不知是汗是淚。正在悲苦，外頭又響起一陣銅鑼聲，人們興高采烈吵吵嚷嚷：『六爺也中了，六爺也中了！賞喜錢吶！』六奶先是怔了一下，霍地站起來『光』地把趕杖摜到面案上，擦一把汗，說『我也涼快，涼快！』──說罷突然想起『鏡卜』的話，原來竟應驗在這個當口兒！」

　　眾人又是一陣笑，乾隆覺得心境舒暢，要過水葫蘆喝了兩口，揮著鞭子道：「雖是女人情趣，也頗有丈夫意味──一擲而起，千古快事！嗯……紀曉嵐，朕聽說你在河間書齋前掛過一幅『蓋壓江南才子』的幌子！」紀昀臉一紅，放低了聲音說道：「那是奴才少年時的荒唐事，得近天顏，得聞聖學，已經不敢狂妄。主子提出來，奴才當更加謙遜小心，努力精進，再不敢小覷天下人了。」

　　此刻行進已漸近運河，水叉河港漸多，時值夏分，遠樹近樹新綠如染，高低禾稼一碧無際，乾隆因見塘裡青荷婆娑，一朵朵蓮花含苞未放，矗在荷葉間，在風中搖曳生姿，不禁心曠神怡，笑道：「朕倒被你們逗得高興起來，你是河間才子，朕出一對，你不能遲疑，立刻要對出來──塘間荷苞，舉紅拳打誰？」

　　「是！」紀昀不假思索，應口對道：「岸邊麻葉，伸綠掌要啥？」

　　「嗯，倉猝間能對上此聯，也算難能可貴。」乾隆微笑著，縱馬上了一座高橋，轉臉問王仁，「這是什麼橋？」

　　王仁沒想到會突然問到自己，忙下馬看鎮橋柱，仰著臉對橋上駐馬回望的乾隆大聲說道：「主子，這橋名兒叫八方橋！」「紀昀聽著了，」乾隆說道，「八方橋，橋八方，站在八方橋上觀八方，八方八方八八方！」紀昀忙應一聲「是！」卻下馬向乾隆跪下叩頭，朗聲應道：

　　「──萬歲爺，爺萬歲，跪到萬歲爺前呼萬歲，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人不禁又轟然叫妙，乾隆笑道：「這麼現成的對子，虧你急切中能想出來！」還要說，素倫指著前頭小聲道：「喏，主子，沿堤過來一群人，像是逃荒的──咱們口緊些兒吧！」乾隆便不言聲，眾人也恢復了常態。乾隆手搭涼棚向北眺望，但見一彎碧水蜿蜒曲屈兩岸柳蔭掩映如煙，並不見人，只聽隱隱的獨輪車吱吱喳喳在樹蔭中由遠及近，還有人輕聲哼唱村歌：

　　爹娘生我八字差，破屋草庵佃戶家。

　　冬天破襖難遮風，夏季汗滴一摔八！

　　怎比平陰王老五，高樓水亭吃魚蝦。

　　我兒千萬多修福，修得來世娶銀娃……

　　聽著，小車已經推近來，原來不止一輛，是三個壯漢，都打著赤膊，前邊有小驢拽著迤邐而行。卻是滿滿三車西瓜，壘壘疊疊顫顫巍巍過來。乾隆見小車上坡艱難，忙命侍衛：「夥計們賣什麼呆？快幫一把！」幾個小侍衛答應著下堤吆喝著，頓時將瓜車推到橋邊，就在橋邊涼亭上歇氣兒。

　　「老二，老三，給爺們弄兩個瓜解解渴兒！」那個年長一點的，約三十四五歲，坐在亭柱石階上擦著汗，吆喝著道，「後頭那車熟得透！──爺們，我們兄弟一路都犯嘀咕，怕上八方橋這個坡兒，誰知就遇上了爺這樣的善心人，不然真得卸了瓜慢慢搬運，那可不要到天黑才能裝卸完？」說著，老二老三兩人托著四個碩大的瓜過來，在石階上切開，口說：「請請請！」張嘴吃了一大口。侍衛們見乾隆沒動，誰敢先拿！倒是乾隆知機，拿了兩塊，遞給紀昀一塊，眾人方才取瓜。送瓜的老三笑道：「做生意的也有這麼斯文的，上回也是幾個茶商，竟像是餓死鬼渴死鬼托生的，吃得肚子這麼大還要殺瓜，眼都撐直了，這模樣，嘿！」他挺了肚子，兩手扎煞著攤開打著呃兒，惹得眾人捧腹大笑，又道：「東家問我，大半車瓜都哪去了？我說日他娘的翻車了，來了一群豬拱著，把好瓜都攘喪完了！」

　　於是眾人閒話，乾隆才知道這兄弟三個姓王，一倜祖父兩個爹，都是平陰鎮方家的佃戶，都已三十多歲，還打著光棍。乾隆笑道：「你們這是給東家送瓜還是賣瓜？你們都是光棍漢，怎麼唱『我兒修福』，來世好娶個銀娃娃。這不是打趣著玩兒麼？」王老三吐著瓜子兒，笑道：「窮開心解心焦兒唄！唱歌哪有那麼講究？『我兒多修福』是我們爹和我們爺的口頭禪。銀娃是個人，不是說銀娃娃。那是平陰有名的美人兒，長得白，所以叫她銀娃。」老大和紀昀卻攀談得來，兩個人對火抽煙，老大說，「這位帳房先生的煙真衝，您好大的煙癮──這麼大的煙鍋子！唉……這是頭茬瓜，我們孝敬方善人的，那是我們東家，人家是掛千頃牌的人，我門兄弟專給他老人家種瓜。方善人要去省城見巡撫老爺，帶了幾船瓜，都泊在下游，這是二公子要的，我們王家窪在下游，船走得慢，先推幾車送去，還有十幾船瓜，明天早上就運平陰去！」

　　「他家有多少人，要這麼多的西瓜？」乾隆正和老三說話，轉過臉來問道。老大顯見是個老成人，滋吧滋吧抽著旱煙，說道：「方家只有四口人，老爺子、老太太，大公子在蘇州，開了十幾個織坊，一百多架機子，織出的綢子都賣給了外國。大奶奶和二公子在家。不過侍候的人多，裡裡外外管家奴才七八十個，還有看倉庫的、看家護院的、管燈火的、做針線的，又是三五十個。他家富得連府台也比不上！後日是關老爺的誕辰。平陰關帝廟過廟會。這熱天瓜好賣，留些府裡用，剩下的到廟會上，三下五去二就賣完了！」乾隆點點頭，又問：「廟會熱鬧麼？這裡好阿膠，我想買點帶去，不知道貨真不真？」

　　老二已吃完了瓜，用毛巾擦著下巴、胸前的汁水，在旁插言道：「這裡阿膠那叫貨出地道！方家就是熬膠熬出來的大戶。方家、劉家、吳家、王家都是好膠，各家都有一手絕活兒。您要認準膠上的戳子──別買今年熬的新阿膠，現在的驢皮不成，到秋收後，驢飼料裡草籽兒多驢皮就壯，膠熬得像琥珀似的，黃裡透亮，聞著香──婆娘們保胎養氣，天下沒個比！」乾隆笑道：「怪道的方家有上千頃地，原來有祖傳的這門手藝！」老大搖頭道：「單指熬膠，富不到這分上。人家老大在蘇杭，從外國掙來的錢多著哩，銀子、制錢一船一船裝著運回來，買地、置房子。乾隆二年，微山湖刀客馮青劫了他一船銀子，十萬兩！方家送官府兩萬銀子請破案，官家嫌少，又送一萬，到底也沒捉住個賊毛兒，還是花大銀子請青幫劉貴幫著出氣。青幫和馮青在凌湖樓說話，談不成打了起來，兩邊都死好幾十號人。青幫砍死馮青，割了耳朵送到方二公子手裡。二公子又送了五千銀子，嘖嘖──人家那錢真跟泉水一樣，用不完！」兄弟三人和眾人閒話歇腳，足用了多半個時辰，乾隆又仔細問了問銀錢兌換比價，乾隆制錢流通使用情形，主佃田租比例數目，說得十分投機，眼見太陽已經西斜，三兄弟推車要走，乾隆也便起身。

　　「每人賞他們二十兩銀子！」乾隆笑著踏鐙上馬，看著遠去的三兄弟，「王義把銀子送去，就說是爺賞他們娶婆姨用的，結個善緣。」他一夾馬肚，又道：「今晚我們宿平陰，看看這裡廟會。」紀昀躊躇了一下，訥親不在，他就擔負著乾隆安全的責任，原說要去東平，已用欽差關防在那裡的驛站號了房子。這主兒突然改變主意，該怎麼辦？乾隆見他囁嚅，笑道：「萬歲爺觀八方，朕是出來巡視的，哪裡不是勘察民情？你那麼大學問，還要膠柱鼓瑟？平陰是山東通往河南安徽的要衝道口，又是水旱碼頭，好大一個縣城，還會出強盜刺客了？」

　　紀昀嚥了一口唾液，說道：「劉統勛下令封鎖山東往河南、安徽的要道，平陰這一帶積了很多向南的難民和各路生意人，五鄉雜處什麼人都有。奴才不是怕劫盜的，是怕駐蹕關防食宿不方便，主子南來，無非想看看黃河故道，不到黃河不死心嘛。這麼著走，入了伏，更熱了，怕有個閃失小災小病的，奴才擔待不起。」他話沒說完，見乾隆策馬已走遠，忙趕了上去，卻沒敢再說什麼。

　　平陰果然是個不小的縣城。乾隆一行人繞著官道在城河外足走了二里多地才尋到城南門。進得城裡看天色，剛過申時，已經到了落市時候，街衢上熙熙攘攘還盡是人，兩旁店舖櫛比鱗次，花果行，陶瓷行、內肆行、成衣行，紙行、海味行、茶行、米行、鐵器行……還有什麼針線、扎作、綢緞、文房四寶行甚或巫行、仵作、棺木行……都掛著幌子，懶洋洋地在來往行人的頭頂上飄動。王禮、王智、王信幾個太監分頭在城裡號店舖，好半日才回來，說各店都住滿了，只十字街東一個叫「羅家客棧」的老店有一處東院住的人不多。王信許了銀子又說好話，竟說得老闆讓幾個客人遷往別處，騰出獨院給乾隆住。一切安置停當，乾隆便急著要到街上去。紀昀說道：「這裡人地兩生，主子不能亂轉悠，我帶的有岳濬的通行關防，還帶有軍機處小書房印信，叫他們縣令來，他是親民的官，地方上利弊自然知道不少，和他先談談，再走走看看，又省事又少麻煩。」乾隆道：「我還是愛微服，一帶了官派就見不到真東西了。雍正三年我頭一次到山東，見濟南糧道說賑災的事，他那張嘴真能把死人說活，單聽他說，災民們都沐了皇恩，過的是豐衣足食的日子。說得有條理，也有實據，一個一個實例聽得人心裡振奮，好像全省上下一心一德都在救災！可到實地一看，不是這麼回事。我扮了叫化子去討捨飯，親眼見他指揮著衙役用鞭子抽災民，還說是『奉了寶親王的令』，我當時就想殺了他。我寧肯相信一條狗，再不敢相信這些官兒們的花言巧語了！」他一邊說，紀昀一邊搖頭，說道：「彼一時此一時，情異事不同。治國以道，不能靠權術，微服私訪是『術』。大清文武百官一概都不可靠，皇上的治平之道靠誰布化？又何來今日國富民殷之世？主子這話奴才不敢奉詔。現今訥親不在，這些事主子要聽奴才擺佈。」便命王信，「還不快去，叫他們縣令來！」

　　「好了好了，你有理，成麼？」乾隆無可奈何地擺著手，笑道：「不過想出去走走，你就擺出這麼一套一套的道理！」紀昀回身從馬搭子裡抽出一本書，雙手捧給乾隆，說道：「這是我在濟南地攤兒上買的書，《聊齋忐異》抄本，文筆故事都是好的，還有新城王士禎的批評，是本才子書。左右這會沒事，主子隨便翻翻──一套十二本呢，奴才看這一本。」乾隆接過書並不看，說道：「你不也是個大才子，還看才子書？我就最不愛看稗官小說，才子佳人的悲歡離合──世上哪有那麼美的事，都叫才子們遇上了！還有可笑事呢，我去泰陵奉安先帝靈柩回來，有個童生攔了車駕，遞了個折子，連文筆句讀都狗屁不通，說他有個表妹長得好，請下旨意撮合完婚，說他怎樣勤讀苦作，能出口成章，請面試進士──這不是看戲看迷了？想著天子門生，奉旨賜婚那套，我不也成了戲裡的『有事出班早奏，無事捲簾退朝』，那樣的昏君了嘛！」說著便笑，笑得身上亂抖。紀昀道：「蒲松齡這部書說的是鬼狐精怪，其中也不無寓言。他是個老秀才，文齊福不齊，六十年考試不中舉，學問倒是好的，有些個牢騷也是常理常情。就怕有的文人和朝廷不一心，存有悖逆之意。明著寫點無聊文章，暗地裡教唆著人們不學規矩，於世道人心就有害無益，奴才雖小有薄才，壯遊之後並不敢以才子自詡，學道還是直宗孔孟的好。宋儒以來所倡的道學，越看越假，口裡仁義道德念念有詞，其實肚裡盡是男盜女娼。太平盛世國富民殷，不用孔孟正道導人向化，人心很容易染壞，壞了就不好糾治呢！」

　　二人正說話，王信已經回來。乾隆聽得入神，便擺手道：「叫他外頭候著！」又對紀昀道：「你說的很是。我原以為你不過文學好，人也歷練精幹。看來『才子』二字還不能局限你。」他起身慢悠悠在窗下踱著步子，幽幽地說道：「我一直在物色一個人，想修一部前所未有的大書。把現在皇史宬裡的祕藏書全編進去，同時徵集海內民間所藏圖書一齊編入。我在位期間，要在武功文治上給子孫留點產業。武功上聖祖已經開創了基業，要把他創的基業紮得更磁實些，文治上我是太平皇帝，理所當然要做得更好點。你方才講的，其實就是文治的根本，就叫它四庫全書吧，那也是修書的宗旨。你既自己說出來，就是有緣，別辜負了我的深意。」

　　身居清祕閣，飽覽天下圖書，修史寫書，哪個讀書人不想呢？紀昀眼中熠然閃光，問道：

　　「書名叫《四庫全書》？」

　　「是的。」

　　「意思是經、史、子、集全收無遺？」

　　「是的，別說《古今圖書集成》，要比《永樂大典》還壯觀！」乾隆笑道：「不過你不能急。你現在還只是個小小的軍機章京、四品微末小員，還不夠當這個四庫全書總裁的資格。這裡頭要作的事多著呢，現在我們還是先見見平陰縣令吧──叫他進來！」

　　王信還在一邊怔著聽，他怎麼也不能明白，好好的小軍機都不稀罕，紀昀竟巴著去翻弄破書！聽乾隆叫，忙回神稟道：「這裡的縣令叫丁繼先，沒在衙裡，衙裡人說南關聚了些難民，密地裡串連著準備吃大戶，帶了幾個書辦師爺和縣丞一道兒都去了。已經著人去叫，這會子不知來了沒有。」正說著，王義從二門口帶著一個人進來，穿著鷺鷥補子，戴著硨磲頂子。紀昀便知丁繼先來了，遂命道：「傳丁大人進來！」丁繼先在外頭已經聽見，趨步哈腰進來，只看一眼乾隆便向紀昀行禮，又遞手本履歷，笑道：「吃過午飯我就出去了，山東刁民真是厲害得很，那麼多人亂嚷嚷，也聽不清吼的什麼，叫他們出來個頭兒說話，他們又說怕我動官法拿人。後來我火了，我說我是山西大爺，說話算話，決不拿人！他們這才推個頭兒出來說話。說本地有個地頭蛇叫洪三，難民在破廟屋檐下住，還收人家地頭錢，一人一天二十串。難民們和洪三的人打起來，一直到方才才勸平息了，卑職來遲，大人別怪。」紀昀笑道：「你辦公事遲來，有什麼怪的？出票子請你的是我──這是我們四貝勒爺，老兄把我當正經主兒，是失了眼了。」

　　「貝勒爺！」丁繼先吃了一驚，這才打量乾隆。此時清室開國已久，宗室裡稱貝勒的幾十個，下頭人早已糊裡糊塗。他本來哈著的腰現在哈得更低了，一揖到地，又跪下磕頭，起身又打個千兒，說道：「職下不知是金枝玉葉駕到，請四貝勒爺恕過！」

　　乾隆穩穩坐著，輕輕搖著扇子說道：「方才說到難民，全縣有多少？都是山東的吧！」

　　「回爺的話。」丁繼先身材短矮，說話聲音中氣卻很足，翹著小鬍子說道：「各地難民都有，也有從關外來的，還有直隸的。這裡年年都有難民，今年山東遭災，自然本省人多些。總計有兩千多人，劉欽差、高欽差行文過來叫封境，就聚到這裡了，偷雞摸狗、撬門剔鎖的，哄搶糧食、鹽店的就比往年多一倍不止──不瞞大人，卑職到哪裡當縣令都是卓異，今年考核是不行了，頂多弄個中平──官司太多了，竹板子都換了三次，新換的又打劈了！」

　　乾隆和紀昀見他直率爽快，皺著眉說話似乎有苦難言，不禁都笑，紀昀笑道：「你這裡情形皇上都知道了，中平不中平由他吏部去折騰，不妨事。」乾隆用扇骨打著手心，問道：「兩千多人，是吃捨粥棚的吧！有飯吃還要鬧事？你狠狠地彈壓！」丁繼先道：「爺，這不能硬來，一人一天半斤怎麼夠吃？還有管捨粥棚的棚丁、管伙的大師傅，又吃又拿，這是皇上也管不了的！縣裡只有一百多縣丁，一概不許放假，兩百隻眼也盯不過來。激惱了這些人，都能踹了我的衙門！所以只能安撫，鬧得狠了，加一點糧，哄著些兒。──總不能永遠封境吧？高爺、劉爺回了北京，難民們也就散了。縣裡本來就事多，積了不少案子沒破，光顧了應付這群山東大爺、關東老丐了！前些日子社會，洪三和城西刁家鬧翻了，砸了戲台子，台底下打傷、踩傷幾十號人，只為了爭那個銀娃！這事鬧到岳中丞那裡，到現在縣裡還沒有顧上料理呢！」乾隆本已打算叫他退出的，聽他說起銀娃，又問道：

　　「我一入境就聽說了銀娃，還有那個洪三。他們的名字都唱到村歌裡了，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回爺，她是個女人──本地鼓樂行的行首。長得有幾分姿色，前年才唱紅了的角兒，我瞧著也並不稀奇，早就想用大枷枷了她，流放三千里。可她又沒有罪，本地大財主們又捧著她，我也犯不著為個婆娘和這些大戶鬧生分。唉！這女人給我添麻煩不少！」

　　「你叫過銀娃的堂會麼？」

　　「沒有，有一回方老爺子叫，想請我去，我說，去他媽的，你是膠狗子，加上一隻破鞋，想叫父母官去喝禍水？好婆娘賴婆娘，上了床都一樣，我不招惹這種是非！」

　　乾隆和紀昀不禁哈哈大笑，因見他粗豪，乾隆笑問：「你是捐的官吧？」「不是，」丁繼先道：「我是雍正十二年正牌子二甲進士，好酒不好色，就是這麼個秉性。我是寧波人，和寧波老同年都合不來，他們說我是『寧波侉子』。我說他們是寧波酸丁，我是孤兒院長大的，討過飯又讀書，成了這個模樣。」說著便起身辭別道：「請爺和紀大人安息，天已經晚了，卑職還要到驛站去，福建的盧大人解往北京，今晚宿在縣裡。他是個落難的人，更得安慰關照一下。沒別的事，我就辭了，這裡我再派些縣丁來關防，明兒我再過來侍候。」乾隆一擺手，說道：「你稍停一下。你見過盧焯了？你們過去認識？」

　　「我們是同年進士。後來他在外任上得意就沒再來往。」

　　「你和他談過了？他沒跟你說他的官司？」

　　「官司上的事我不好多問。他有些吞吞吐吐的，好像吃了女人的虧。贖那個婊子要兩萬多銀子──他這人什麼都好，為『色』字吃虧了。」

　　「唉！為一個女人，太不值了！」

　　「回爺的話，那要看什麼女人。跟喝酒似的。酒會醉死人，那要看什麼酒！齊桓公好色，管仲是個婊子頭兒，文天祥也好色呢！」

　　乾隆被他說得一笑：「你這人倒很風趣呢！這個題目我們將來再折辯。去吧！你們既是同年，勸他到北京見著皇上老實低頭伏罪。」

　　「是！」

　　丁繼先去了。乾隆仰著臉凝視著天棚一句話也不說。紀昀以為他還在想盧焯的事，便道：「丁某說的和盧焯的供詞倒是吻合的，盧焯又加了一條，說他母親孤苦無人照應，贖這女人是為了給母親歡娛晚年……」乾隆擺手制止了他，說道：「朕這會子不是想這事。朕想，這裡難民聚得多了是要出事的。想必東明、巨野、豐縣、單縣情形也和這裡彷彿。堵截一枝花為的是怕她南逃造亂，她在這裡造亂，不也一樣嗎？這是一宗事，再一宗，實地來山東看看，赤貧太多，地土兼併太厲害，這是因為地租太高的緣故。還有高利貸，這事朝廷不好下旨硬減，又不能聽之任之，所以朕一直掛心。」紀昀見他焦勞國政，思慮如此周詳，也不禁動容，遂款款說道：「勸減租詔令已經頒發下去，主子不必著急，這不是一天半日能見功效的。山東的岳濬勸減租子，必定還有奏折，主子可以朱批下去叫各地仿照辦理。辦得好的官員，升遷獎勵，幾年之內兼併就能放緩了。這是一層，再一層還要從窮人這頭說，先帝鼓勵墾荒做得太急，各地官員在嚴旨之下，逼著有地的放下熟地去開墾荒地，做得太過了。以奴才的見識，墾荒的宗旨是好的，還要鼓勵。比如說，幾畝以上的大荒地，墾出來若干年不繳捐賦，幾分地不足一畝的，永不繳賦。購買種子農具的，由國家無息貸款──主子，咱們走這一路見了多少荒地，您還嘆息來著。若都墾出來，地價能不下跌？有些小業主買得起地，也就抑制了大業主兼併。有了吃的，赤貧的也就不逃荒了，地方也就安定了，這一宗兒叫開源──兩頭作去，事情就好辦得多了。」

　　「好好好！」乾隆舒展了眉頭擊節讚賞，「就是這個意思，你這會就起草明詔，發回軍機處叫他們頒行天下！」

　　「扎！」

　　乾隆微笑著拿起那部《聊齋誌異》看，紀昀在旁挽袖磨墨，一邊屬思，援筆寫道：

　　從來野無曠土，則民食益裕。即使地屬畸零，亦物產所資。民間多闢尺寸之地，即多收升斗之儲，乃往往任其閒曠，不肯致力者，或因報墾則必升科，或因承種易滋爭訟，以致愚民退縮不前。前有臣工條奏及此者，部臣以國家惟正之供，無不賦之士，不得概免升科，未議准行。朕思則壤成賦，固有常經，但各省生齒日繁，地不加廣，窮民資生無策，亦當籌畫變通之計。向聞邊省山多田少之區，其山頭地角，閒土尚多，或宜禾稼，或宜雜植，即使科糧納賦，亦屬甚微，而民夷隨所得之多寡，皆足以資口食。即內地各省，似此未耕之土成垃段者，亦頗有之，皆聽其閒置，殊為可惜。用是特降諭旨，凡邊省內地零星土地可以開墾者，嗣後悉該地民夷墾種，免其升科。並嚴禁豪強首告爭奪，俾民有鼓無之似，而野無荒蕪之壤。

　　寫罷輕輕揭起紙，小心地吹了吹，雙手捧給乾隆。乾隆一手接過詔書草稿，一手仍拿著那本《聊齋》，口中說「蒲氏才華可以直追李賀！就這篇『自誌』寫得淒楚寥落，已能見他薄命之兆……」說著便看草詔，看完後索過筆來在紀昀的草詔上又接著寫了幾句：

　　其在何等以上，仍照例升科；何等以下，永免升科之處，各省督撫悉心定議具奏。務令民沾實惠，吏鮮阻撓，以副朕之惠元元之至意。欽此！

　　寫罷說道：「發軍機處，各省督撫有回奏的折子，不要寫節略，朕要看原本。」又指著那本《聊齋誌異》道：「你看這些句子──驚霜寒雀，包樹無溫，吊月秋蟲，偎闌自熱。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間乎！──格調意境，都是幢幢一片鬼氣。如今盛世清明，他寫這些句子，難免有向隅而泣之嫌呢。」

　　「蒲氏是個老優貢，一輩子文場失意。」紀昀嚇了一跳，忙道：「薄命人自怨自艾是有的，似乎並沒有怨望之心。」

　　「朕乏了。你先退下吧！」乾隆笑道：「朕從不以文字罪人。你不要嚇得這個模樣。只要不是誹謗君父，離經叛道的文字，都可留著。但有些傷風敗俗，於教化有礙的，也不可掉以輕心。朕既囑託了你這件大事，你就多為朕操持這事吧！」

二十七　查民風廟會觀風俗　佈教義亂刀誅惡霸

　　第二日便是五月十三，關聖大帝的誕辰。天剛亮乾隆就起來，叫了紀昀要看廟會。素倫等侍衛早已知皇帝必有此行，連夜商議好了，都扮作看熱鬧的香客暗地跟隨。

　　此時天剛平明，曉風拂樹、晨炊裊裊，早夏涼爽的夜氣尚未散盡。乾隆和紀昀聯袂步行出城，已見街衢上人流漸密，小車推著胡辣湯鍋子，毛驢馱著瓜果菜蔬，吹糖人兒的，賣油煎餑餑的，趕著驢群上牲口市的……一個個都興沖沖地趕著去廟會佔攤位兒。真正趕會的香客和看熱鬧的還不多。乾隆興致很高，一邊漫步走著，一邊仔細聽著這些小販們說笑對答，漸漸地和身邊同行的一個賣餛飩的女人搭上了話：

　　「老闆娘，你一個婦道人家趕車走這遠的道兒，豈不太辛苦了？你家當家的呢？」

　　「嗨，老闆吶！」那女人牛高馬大，嗓門兒也響，十分爽氣，「那死鬼的身板兒還不勝我呢！他起得早，割肉剁了一盤餡兒，剔骨頭時鏇了手指頭，尋郎中包裹去了，順便再買些佐料──我們一家子的力氣活兒都是我的。您瞧，我沒纏過腳，出了名的馬大腳。嘿，得兒，篤！」她抽了那毛驢一鞭子。乾隆看她那雙天足，果真半朝鸞駕似的，踩在地上登登有聲，不禁微笑說道：「我是外地客商。馬大嫂，我們那裡廟會，什麼瓷器吶，綢緞啊，古玩、玉器的都上市。這裡關帝廟會怎麼盡是賣小吃的？」馬大嫂一笑，說道：「客人您就有所不知了，今年大客戶不多，廟會場邊兒擠滿了難民，誰有錢去買那些黃子？」

　　「噢！」乾隆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又跟著走了幾步，問道：「你這餛飩擔子，一天能有多少生意？養得住家麼？你家一人一年要多少開銷？」

　　馬大嫂擦一把汗，詫異地看乾隆一眼，笑道：「你不像個生意人，倒像個中了狀元的巡按大人下來私訪的。大買賣人誰管我們這賣餛飩小吃的呢？──一天弄好了能掙三百個乾隆哥兒，五口人吃飯穿衣，能餘個五六十個乾隆哥兒，一年下來，盈餘個二十來吊乾隆哥子，只要沒有災病，對付著總能過──我們那殺千刀當家的還算計著在城邊買點地，覓個長工種菜。我說別做他娘的那種春夢了！──得兒！這死蹄子，熬不爛的老驢皮──你算算，城邊一畝菜地賣到七十多兩，折一百一十多串錢，買兩畝地得四年，還得打井，侍弄園子還得付把式長工的工錢。如今閨女十五了，轉眼就出門，還要接個媳婦，也要用乾隆哥！還是守多大碗兒吃多大飯吧。五十多的人了，還能升發出個石崇、鄧通？我們那口子雖說老蔫兒，不知怎的私地攢了體己，他真的買了一畝，倒把我的興頭也勾起來了！」

　　「聽得出你男人是個有心計的能幹人，一定能升發的！」乾隆被她一口一個「乾隆哥子」叫得通身舒坦，高興地說道：「沒想到乾隆哥子這麼管用！」「當然！難道你不用乾隆哥子，你是天上掉下來的？」馬大嫂笑得前仰後合，「……起先哪，就是你老倌這想頭，我們都使雍正制錢。乾隆錢個兒大、銅多，黃燦燦明閃閃，有一個就收藏起來，放在枕頭旁筐籮裡給孩子們玩，還能避邪。後來就越來越多，做買賣的都愛要──聽說呀，乾隆爺在北京下聖旨，濟南城裡殺了十幾個收錢鑄銅器的──我說阿彌陀佛！原來乾隆哥子都叫銅匠們化了做茶壺了！──死畜生，怎麼往人家菜擔子上伸嘴？我抽死你這個鱉孫！」說著向驢猛抽一鞭，加快腳步去了。乾隆高興得像個孩子，衝著她的背影叫道：「馬家大嫂，晌午我去吃你的餛飩！」

　　此時已日上三竿，不知不覺乾隆已隨人流出了城西。平陰雖小，據說是關公辭別曹操千里走單騎經過的地方。廟中有一塊碩大無朋的石頭，從中間一分為二，斷茬平滑得像被快刀切開的豆腐，還有隱隱約約的銘文，人傳是關羽的磨刀石。歷代士大夫縉紳、善男信女就在這聖跡上修起關帝廟。因香火好，愈修愈壯觀。三丈多高的主殿丹堊，掩映在老檜松柏間；左右偏宮亭榭台閣，碑碣畫廊錯雜林立，在陽光下雲蒸霞蔚、蘊蘊茵茵、蔥蔥蘢籠。廟前有一塊空場足有一頃多地，西邊已用竹木搭起戲台。一些生旦淨丑已在上裝，鑼鼓家什碰得叮噹響；十幾個道士指揮著進場的小商小販們在場邊佈攤兒，空場上香客正在湧入，有說書的、打把式變戲法的、走江湖賣膏藥的，東一簇西一簇人團團圍著看。更有拆字算命的，高高掛著太極圖幌子、端坐在木杌子旁給人推八字、看手相，說得唾沫星子四濺。乾隆搖著扇子徐步四處遊走。紀昀心無旁騖在旁邊侍候，要回應乾隆問話，還要左顧右盼觀望風色。素倫等十幾個大小侍衛扮作香客散在四周，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圍在左右，一個個心提到嗓子眼兒上，眼睜得滴溜兒圓，哪敢有半點疏忽？

　　乾隆在廟外大場中轉遊一遭，又進廟去看，大拜殿、春秋樓亦擠滿了人，香火燒得大銅鼎灼面炙膚，更覺熱得不堪，忙退了出去。又看後院石欄裡供奉的磨刀石，也覺人工痕跡太重，絕非真跡。倒是磨刀石旁一塊玲瓏太湖石渾然天成，引得他注目良久。乾隆一邊出廟，一邊對紀昀道：「這塊石頭比御花園裡的還好。可惜，屈了才了。」紀昀笑道：「這容易，主子瞧得上，就是它的福分，叫人送北京就是了。」乾隆笑道：「天下好東西多著哩，都送北京，我成了何如人？」二人一邊說，一邊出廟，見馬大嫂撇著大腳片子端湯鍋。乾隆轉到左邊，一大群人踮著腳朝裡看，原來有一個說書先兒，在講本朝故事，說的是「劉統勛夜下沙河堡」公案故事。把劉統勛說成個半仙半人的，吳瞎子和黃天霸都刀槍不入。乾隆不禁一笑，回頭看紀昀，也在咧著嘴笑。二人會意，站著聽了好一陣子，聽戲台上鑼鼓響，才離了說書攤兒。乾隆邊走邊道：「劉延清在民間有好的口碑。按他說的就像牛鬼蛇神似的，倏出倏沒，叫他們說得不像個人。」

　　「裡頭還摻和著李又玠的故事。」紀昀笑道，「《西遊記》就是從話本口碑裡來的，我還見過幾種呢！劉統勛破案破出名兒來了！」

　　此時人流越來越擁擠。台上銅鑼板鼓敲得十分起勁，在演《關公掛印封金》，台下人擠成了團，麥浪似的湧來湧去，賣糖人的、賣冰糖葫蘆的在人叢中擠著高聲叫賣；踩高蹺的扮演著《三打白骨精》《哪吒鬧海》《目連救母》等節目……一隊未走，一隊又來；穿著破衣爛衫的難民；敞胸露懷的莊稼漢；油頭粉面的鴇兒妓女，還有些村姑穿著大紅大綠的擠在一處，指指點點、你推我揉地說笑。乾隆隨意瀏覽，見如此熱鬧得不堪，轉臉笑道：「太陽曬得頭昏，馬大嫂餛飩攤兒搭有布棚子，那邊人少有風，我已有點肚餓了。我們到她那裡喝餛飩去！」於是又踅向北走。

　　「哎呀老闆！您真是說話算話，真來吃我的餛飩來了？」馬大嫂眼尖，遠遠見乾隆踱來，一邊給客人端湯，眉開眼笑地大聲迎接，又對棚裡涮碗的一個黑瘦漢子叫道：「我說當家的，手裡的活兒暫放放，恁他娘的沒眼色！那邊桌上抹乾淨了！」她卻也真的俐落，乾隆和紀昀剛落座她已遞過兩把芭蕉扇、兩碗柳葉茶。乾隆剛呷了一口黃澄澄的茶水，她又遞來涼毛巾請他們揩汗。恰好一陣涼風吹來，乾隆一身躁熱頓時驅走了，不禁大聲讚嘆：「好！把你們的餑餑點心盡情端上來，我重賞你！」一時油煎餡餅、蒜拌涼粉、燙麵角子、小餑餑、蔥段甜醬什麼的就擺了一小桌子。那漢子悶聲不響，只是聽女人指派調度，未了馬大嫂親自端兩碗湯過來，笑嘻嘻地道：「爺們先吃著墊墊肚兒。這湯算是我孝敬您的，嚐嚐味兒，餛飩現吃現下，下得早了沒嚼頭！」又衝男人叫：「老闆有重賞，聽見沒有──再打半桶井水來涮毛巾──慢著些走，當心晃散了你那排骨架子！」說得棚裡人都吃吃發笑。

　　乾隆早起沒吃早點，肚裡空空的，此時，吃得樣樣鮮美，因見紀昀拿捏著不敢放肆吃，便指著煎餅和大蔥笑道：「偶一為之嘛──你嘗嘗！真好吃！」紀昀道：「大蔥蘸醬，我們河北，還有河南人都喜愛吃。這東西雖好，和大蒜一樣，吃過嘴裡有味兒，所以貴人們都忌諱。」乾隆笑道：「此刻我們又不是什麼皇子貴人！」

　　正說著，外面進來三個漢子，衣著差不多，都是藍市布袍子，袍角掖在腰帶上，敞著胸打著酒呃闖進來，瞪著眼找座兒。馬大嫂慌得忙迎上去，滿臉堆起笑說道：「申家三位爺，您好，歡迎一起兒駕臨啦！地方兒小，客人又多，不比城裡房子寬敞，三位爺得將就點了，這邊桌子潔淨，請到這邊坐！」三人中年長一點的，長著刺蝟一樣的絡腮鬍子，冷笑一聲道：「申龍申虎申豹是洪三爺指定吃這塊地面的，你就這麼待承？」又指著乾隆的桌子笑道：「叫他兩個挪挪，那邊風大！」說著便要過來。素倫就站在棚邊，一見有人要鬧事，使了一個眼風，幾個侍衛不言聲地湊近了棚子。

　　「這是我們包了的桌子，」紀昀氣得臉色發白，仰臉盯著三個大漢，「包銀二十兩！你怎麼這麼橫？就是不包，我們先來，你們後到，也得有個規矩呀！」馬老闆見狀，早已過來，嘿嘿地笑著勸說：「大爺，您老人家一向體恤我們小本生意的……回頭我給你老人家磕頭、賠罪……」馬大嫂道：「你少囉嗦，爺們不比你有成色！爺們又是龍，又是虎，又是豹的，和我們這些蹦蹦蟲兒計較，我們可吃不消──搬張桌子到這邊來，涼風兒吹過來一樣涼爽，我們娘家他舅的二媳婦，還是洪爺姨奶家的姑娘呢！僧面佛面總得瞧著不是？」她連拉帶拽地將三個人拉到桌邊坐下了。

　　但這一來乾隆倒了胃口，餛飩上來也沒品著滋味，胡亂喝了兩口便起身，將手中一個小籠包子「啪」地一摔，說道：「曉嵐，賞！」紀昀伸手往懷中一摸，取出一錠大銀，約莫三四十兩光景，他生怕多事，笑道：「我們老相識了，下回再來吃了你再找吧！」說完和乾隆起身便走，馬大嫂見他出手如此闊綽，嚇了一跳，反覆看那銀子，白燦燦刺目耀眼，翹角兒小元寶，底兒上帶著紋繫，銀筋帶繫兒，絕好無假的南京錁子。她臉上又像哭又像笑，說道：「天爺們！二十兩就是二十兩，我們沒那大福分，沒的折了我們壽！」旁邊申家三兄弟卻已看熱了眼，你看我我看你交換著眼色，申豹便起身過來，笑道：「別是假的吧？如今造假銀的可是多的是，給我看看！」說著劈手便奪。

　　「慢！」乾隆不等他摸到銀子，一把便攥住了他的手脖子，微微冷笑道：「就算是假的，也要馬大嫂說！」申龍、申虎早已霍地站起身來，申豹在乾隆手裡掙了兩下，恰似被老虎鉗子夾定了，紋絲不動，便知來人膂力厲害，另一手指定乾隆叫道：「大哥二哥，日娘的這是一群劫庫的強人，快拿住去丁大人那兒請賞！」

　　申龍、申虎兄弟倆吼了一聲：「兄弟說的是！哪廟的神？吃供享吃到我們地頭了！」說著撲身便上，頓時把乾隆的飯桌踢翻在一邊。馬大嫂要上來拉，卻被丈夫死死扯住，哆嗦著嘴唇說道：「婆娘，得忍且忍，得忍且忍，咱們誰也惹不起……」素倫見乾隆仍舊扯定申豹不放，一個眼風掃了一下，三個小侍衛「呀」地大叫一聲，猛撲過來。頓時，申家三兄弟臉上都像開了果醬舖子一般五色俱全，一個個被摔得四腳朝天。頓時，看社會的人「忽」地圍了過來。申龍、申虎、申豹都是本地的地棍痞子，跟著走江湖的學過幾手野雞把式，哪裡禁得起大內高手們的拳腳？莫名其妙地一上手就一齊倒地，騰地跳起身來，兀自臆怔，盯著對手驚疑不定，申虎叫道：「哥們，這幾個傢伙會邪術！」申龍道：「什麼他媽邪不邪？去，叫咱們白虎會的兄弟──你們有種，一個也不要走！」他握拳叉腿地支著架子，看著乾隆，就是不敢再上。

　　正在僵持間，圍觀的人群一陣騷動，人們亂嚷嚷著：「銀娃來了！」又有人喊：「銀娃扮觀音走會兒囉，快看哪！」接著一個大漢闖進圈子，衝著申龍喊道：「洪三爺那邊等得焦躁，你卻在這裡和人鬥口，快去快去！」申虎指著乾隆對那人道：

　　「這幾個外路倥子，想在這裡支盤子！」

　　「三爺急著用你的人，回頭再說這些事！」

　　「是，那我們就去！」申龍嚥了一口唾沫，回頭衝乾隆道：「有種的不要走！」帶著申虎、申豹擠著出去，霎時不見了。

　　紀昀見乾隆氣得呼呼直喘粗氣，生怕他再命侍衛追打，就把聲勢鬧大了，忙溫言勸說：「四爺，這不過是幾個土棍子，和他們生氣不值得。這地面上的痞子，縣裡也料理了他們了！」馬老闆嚇得臉色焦黃，欲哭無淚地乾轉圈子：「這回惹下大禍了……這回惹下大禍了……這回──」倒是馬大嫂比丈夫撐得住，一口制住了丈夫嘮叨：「罷了吧，你這樣子就沒禍了？我說老闆，強龍不壓地頭蛇，他們看著像有急事，顧不得和你們分爭，其實這些人惹不得。平陰縣裡的洪三，縣官們見了還躲著走呢！三十六計，你們抬腳一走，就沒事兒了！」他丈夫苦著臉說道：「我們呢？」馬大嫂道：「他只能不叫我支餛飩攤兒，還抄了我的家不成？」夫妻倆爭吵著，乾隆連連冷笑，扇子一揮便出了棚。他想看看銀娃是個什麼模樣兒。

　　棚外空場上已是萬頭攢擁，社火鑼鼓聲雜著爆竹聲響成開鍋稀粥一般。但見路中間走過來一隊耍龍舞獅子的，在前面開道。金童、玉女、阿難、木吒種種扮相的，跟在後面，甩著衣袖飄帶，紙花銀箔紛紛墜地。中間簇擁著一台用四人轎改成的蓮花寶座，上面端坐著一位面容嬌好的女子，鵝蛋臉、柳葉眉、丹鳳目，抹著紅櫻唇，一身漢家宮裝，髮髻上微微挽起白綾結子，白紗披肩輕輕飄動，垂著金黃色纓絡，右手五指並攏豎在胸前，左手持著淨瓶楊柳，隨著震耳欲聾的鼓樂，那蓮座像船一樣緩緩起落，在陽光照耀下，真個既端麗又飄逸，似在凌空飄緲間。乾隆離得較遠了，無法真切地見到銀娃的色相。乾隆手搭涼棚一步步向前，早被紀昀暗中指揮的侍衛，圍成一道無形的牆，無論如何擠不過去，看看社火隊已轉到場東，乾隆嘆息一聲只好轉回身來，笑著道：「紀昀，你好大膽子，敢這麼擋我！」

　　「《金剛經》有云，菩薩莊嚴佛士不？如來說莊嚴佛士，即非莊嚴，是名莊嚴。」紀昀合掌唸唸有辭：「《心經》裡說，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們幹嗎追著看『空』？」

　　這兩句話說得乾隆也笑了，紀昀又道：「這邊有說道情的勸世捨藥，咱們去瞧瞧，也該回城裡去了。您瞧這天，已經過了申時了！」於是他們又踅回關帝廟門前，果見一大群人，或站或坐或跪，足有五六百人，約有一半是女人和小孩，中間一個青年道士，年約二十多歲，閉目盤膝坐在土台子上正在行功施法。兩個小道士各人懷裡抱著一卷黃裱紙，給圍觀的人群分發，不分男女老幼，只要伸手就送一張。紀昀對乾隆耳語道：「這個小道士扮了觀音，不亞於銀娃呢！這麼年輕，有什麼法術？」旁邊一個老婆婆卻聽見了，合掌喃喃說道：「祖師爺慈悲，這位沖虛道長是真神下凡，我的孫子吃了他的藥病就好了！別褻瀆了祖師爺！」說著一個小道士已走到紀昀面前，見紀昀笑著搖頭，又到乾隆面前。乾隆卻伸手要了一張，學著眾人疊成三角包兒擎在手上，盯著看道士，看他如何作法。一時便聽沖虛合掌唸誦；

　　烏繞枯樹，象走泥淖。

　　螢飛愁澗，魚度壩橋。

　　堪嗟眾生，苦多歡少。

　　營營奔競，劫來難逃。

　　──入得我門命盡饒！

　　聲音雖然不高，猶如金屬撞擊，絲絲顫動。乾隆聽著這詞兒，不禁臉色驟變，紀昀也是陡地驚覺，莫不成是一枝花黨羽在這裡佈道傳教！二人凝神靜聽，沖虛已經改唱道情：

　　孔雀佛，從初分，打開寶藏。

　　藥師佛，將寶貝，散與兒孫。

　　張天師，到家鄉，聽母吩咐。

　　說下元，甲子年，末劫來臨。

　　壬子年，禾無收，黎民餓死，

　　癸丑年，犯三辛，瘟疫流行，

　　有緣者，入我門，三才護佑，

　　無緣的，難躲過，血流盈門。

　　勸世人，早行善，放生吃齋。

　　有老祖，發靈符，救度人民！

　　──悉羅薩羅焚藏奧釋泰吾囉嗦噢咪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敕！

　　至此誦畢，沖虛含笑開目，下邊信民們雜七雜八高聲誦號：

　　「南無龍華老祖！」

　　「南無慈航老祖！」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大慈大悲救生藥王菩薩──保佑我孫子考上舉人！」

　　「南無……我男人的病，菩薩早賜靈藥！」

　　這位沖虛道長正是一枝花所扮，五天前離開河南境進入山東，想從魯南取道繞開劉統勛和高恆的堵截，但沿山東通往安徽、江蘇和河南各個邊境盤查得實在太嚴，絲毫不亞於直隸，過境不但要本籍縣令的印信引子，還要鋪保、證人，還要有境外投靠人出具的信函，搜身放行──如此周嚴，斷然不能全部平安脫險，因此索性在難民中佈起道來，改了紅陽教歌辭，施法捨藥以收民心，恰恰就遇到乾隆微服私巡！

　　當下易瑛傳道已畢，微笑著下了土台，接過雷劍遞上的拂塵。扮作火工道人的胡印中即向全場大唱：「老祖賜藥引，得者有緣因！」易瑛道：「這一次都有緣！」將手中拂塵在頭頂畫了三個圈兒，嬌叱一聲：「疾！」乾隆正不知所以，見眾人窸窸窣窣拆那黃紙包兒，便也解開自己折的那份，不禁吃了一驚，原來裡邊竟真的有藥！──約有半匙，色微褚，極細的粉末，嗅了嗅，無味。正不得理會，雷劍、唐荷、韓梅、喬松四個「小道士」身背土黃法袋，將袋中已包裝好的散藥分發給每個人，一邊發一邊道：「行善有靈，作惡者不治！」……這一次連紀昀也得了一包。

　　「這玩藝能治病？」紀昀湊到乾隆手上嗅嗅那黃紙包，又用手指撥拉著手中包裡的藥，只是詫異：「它怎麼到了您手裡呢？……這像是香灰兌了點朱砂，這一包好像有點麝香味兒……」他是正宗的碩儒學者，一切邪門外道一概不信，但此時心裡也覺得奇怪。紀昀正喃喃自語間，易瑛已走近了乾隆。明淨的瞳仁黑漆般地注視二人，向乾隆打一稽首說道：「這位檀越居士，是佛門善知識吧？」

　　乾隆確是雍正十一年皈依佛門的居士，賜號「長春居士」，被易瑛一語道破，陡然吃了一驚，以為行藏已經暴露，但他很快鎮定下來，笑道：

　　「善知識不敢當，我確是佛門檀越。」

　　「聽你口音，是京都人。」

　　「我不是北京人，祖籍奉天，常在京師作買賣，隨了這裡口音。」

　　此時離得近，乾隆注目易瑛，但見眉目如畫、面白如玉、櫻桃小口、俊雅可人，心中頓起好感，遂稱讚道：「道長好法術，居士今日開眼了，你是江西人吧？」易瑛笑道：「我也不知自己是哪裡人，因為生得像女人，父母早亡，伯父說我妨家，不記事時就被送到終南紫雲觀，雲遊天下。我沒去過的地方不多了，如今揚州道友召我去說經，因為不能過境，在這裡托緣佈道，求些佈施。」說罷又一揖，「佛道同門，慈悲化人！」乾隆這才知道他是來化緣的，頓時放下心來，笑道：「有這樣的神通本領，我化點銀子理所當然。」紀陶忙將十兩一錠小銀遞上，易瑛一笑再一稽首，銀子卻是雷劍接了過去。還要往下敘談，便聽得場南邊人聲鼎沸。幾個人轉頭去看，只見一群人打成一團。隨即響起婦女的尖叫聲，孩子的哭聲，路邊一溜賣湯餅、小吃的攤子都被踩得稀爛，人們叫罵著，有的混進去廝打，有的哭爹叫娘抱頭鼠竄，一起子一起子難民乘機便哄搶吃的用的。偌大一個關公聖誕社會，一時攪得昏天黑地。

　　「是怎麼了？」易瑛臉上帶著慍怒，問旁邊的喬松，「那邊亂什麼？」喬松未及答話，一個侍衛飛跑過來，對紀昀稟道：「那邊打起來了，先是洪三帶人搶銀娃，把彩棚行的人捅倒了兩個，接著難民起哄，搶東西、打人。丁大人已經親自帶人來彈壓了！」

　　紀昀前後聯著一想，這是洪三起鬨鬧事，方才在棚子裡急召申家兄弟，就為聚人搶這個銀娃。他也不想讓乾隆往這事裡頭攪和，遂道：「咱們是尊貴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四爺，咱們走！」這一刻間，易瑛也拿定了主意，莫如趁亂出手，打爛這個縣城，再尋機會出脫，因道：「這個洪三是地地道道個惡棍，我坐地行善，他還收地皮錢！走啊──和他做一場！」帶著胡印中和四個姐妹及眾黨徒呼嘯而去。

　　此時廣場上亂成一團。看熱鬧的香客紛紛四散逃竄，小商小販們吆喝著，護著攤子擔兒、車兒往廟裡躲。洪三的白虎會眾早已將「蓮台」砸得稀碎，和彩棚行的護行打手打成一片，把個如花似玉的銀娃擠在中間拉來拽去，揉搓得不成模樣……乾隆哪裡肯聽紀昀嘮叨，手一擺便向南走，卻不進人堆裡，只站在旁邊看。但見幾十個衙役帶著當地保丁，一個個忙得滿頭臭汗，在人堆裡拉了這個拉那個。申家兄弟擁護著一個胖子，在靠戲台子一邊用小旗指揮，任誰撲上去都被打得鼻青眼腫。又見易瑛和幾個道士一邊喊打，一邊張眼四望，忽然一個人指著戲台台腳大叫：「洪三在那裡，打！」於是，易瑛又帶人向西衝，人群「忽」地被衝倒一片。那雷劍身手矯捷，趁著胡印中打倒兩個白虎會眾時，魚一樣游擠到洪三身邊，不知使了個什麼法術，白光一閃手起刀落，洪三一顆肥胖的腦袋已滾落在地！易瑛和四個男人在打，一閃身躍出圈子。雷陽巾被拖落下來，一頭秀髮立時披落了出來。乾隆不禁渾身一震，這女子斷然是邪教裡的，一時又見申家三兄弟跑出來大叫：

　　「殺人啦！有反賊殺人了！」

　　乾隆此刻目不暇接，指著申龍三人大喝：「給我拿下！」又指著易瑛：「我要這個人，快拿！」紀昀急急說道：「滅了本地惡霸就沒了亂源，其餘的事好辦！」一語提醒乾隆，推著素倫說道：「死奴才，守在這裡幹什麼？幫著丁繼先維持！」素倫急得兩眼出火，卻仍是跟定乾隆寸步不離，連連點著名字吆喝：「主子要申家兄弟，凡在裡頭作亂鼓噪的一概擒拿，不許亂打！」侍衛們呼喝著答應，在人群中盡情施展，一時便幫著衙役們擒住了十幾個難民和白虎會的打手，有幾個被打得渾身是血，躺在地上掙扎。還有想趁機大搶大打的，見勢不妙，扔下手中菜刀、棍子之類家什便四處逃竄。

　　「娘稀匹！」丁繼先一直東奔西竄指揮彈壓，此時見官衙佔了上風，因見銀娃被人救出，照臉啐了一口罵道：「不是你這婆娘，哪有今天這事，老子回頭料理你！」說話間申虎、申龍已經被擒，乾隆在紛紛逃散的人中張著眼還在尋找易瑛和申豹，哪裡還有人影兒？一時，一個熱火朝天的慶神社會便如鳥獸散，滿地都是遺落的鞋、帽、衣帶、破鍋、爛盆，還有東一灘西一灘的斑斑血污。這時丁維先才顧得上來見乾隆，揩著污汗道謝道：「貝勒爺，幸虧有您幫助！要不是您幫著，今天要鬧出大亂子呢！」

　　乾隆看也沒看他一眼，搖著扇子信步踱了兩步，莊重地說道：「哪裡有什麼貝勒？又是什麼王爺？朕即是當今乾隆皇帝！」彷彿又一聲霹靂，震得丁繼先渾身一顫，滿頭油汗立時化作冷汗淋漓。他像傻子一樣，目瞪口呆地站在一邊。看看那群侍衛，還有幾個太監，又看看紀昀，再仔細辨認乾隆，突然噗通跪倒在地，連連叩頭道：「奴才是個糊塗蛋！竟對面不認得主子！……早瞧著面熟呢──奴才覲見過兩次的呀！可惜奴才是個近視眼……」說得乾隆一笑：「起來吧！看衙役們聽見了……」說著便邊走邊問：

　　「這個白虎會是不是青幫裡的？有多少人？」

　　丁繼先側身跟著，小心回道：「白虎會是紅幫。歸城北洪三香堂管，洪三下頭還有青龍、元武、朱雀三個會，人數總計一千二百多，都是本地人，有各行裡的掌櫃夥計，也有種地的。」「這是一方豪強惡霸。」乾隆站住了腳，「為什麼不取締？洪三作惡多端，白晝行凶，人人畏之如虎，為什麼不早早剪除？」丁繼先驚忙了一陣子，但他是個大膽潑辣人，此時已經穩住了神，因從容答道：「奴才是去年秋天才調任平陰的，下車時這裡的惡勢力已經尾大不掉。縣裡人手少，又沒有拿到洪某犯罪的實據。調來從前的獄案看過，雖有前科，幾次都是蒙赦出獄。如果弄不好，出了大亂子，根本彈壓不住。後來難民擁入平陰，就更不敢輕舉妄動了……誰知到底還是出了事。」

　　「這事看來不全怪你，前任官姑息養奸，難辭其咎。」乾隆繼續向前走，沉吟著說道：「不過，眼前你打算怎樣善後？」丁繼先也低頭思索，說道：「只有戒備謹防，等難民的事處置完再作打算。」乾隆道：「現在就要處置，今天捉到的亂民，還有白虎會的惡棍，要立即正法！」

　　「是！」

　　「立刻出安民告示。洪三已死，他們群龍無首，告示解散紅幫香堂。叫什麼青龍、朱雀的會首要到縣衙自首具結，三日不到，即行剿殺！」

　　「是是是！──不過難民……」

　　乾隆蹙眉沉思，許久才道：「這麼著堵截太費力了，也不見得就能逮住一枝花──所有省界邊境開禁、撤回邊卡，要知道『積水成淵，蛟龍生焉』，有了窮人，窮人再聚集一處，烏鱉雜蟲就會興風作浪！紀昀寫信給劉統勛，把旨意傳給他，縣裡快馬送去！」紀昀忙躬身道：「是！」乾隆見丁繼先發呆，說道：「你去吧，快辦！嗯……把那個銀娃帶到朕那裡，朕要親詢！」他臉一紅，敏感地看一眼紀昀，紀昀一臉木然，好像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想。

二十八　說宦情夜筵獄神廟　惜能吏皇帝探死囚

　　盧焯黃綾裹枷被鎖拿到京，聽候乾隆最後處置，囚在養蜂夾道的獄神廟內。這個地方自康熙中葉年間開始，先是囚禁犯過的阿哥和宗室親貴，後來又改為刑部關禁有罪的待勘大臣的處所。雖然修造得結實，幾十年風剝雨蝕，也已顯得破舊凋零不堪。高大灰暗的房宇牆壁，檐間蛛網密希，雀糞鼠跡斑駁，高牆上築有瞭望堡和巡道，又沒有樹木草卉，看去陰森森的。他是這裡被囚的最大的官，住得最為舒適，是「天字號」第一所的頭號房──其實就是原來獄神廟的東偏殿。將大殿用木板隔開一分為二，形成內外套間。外間放一張供吃飯的桌子，還有三張椅子，內間木榻上還撐著帳子，確乎是特別優遇。這並不是管獄的特別心善，一則朝廷有不辱士大夫的成規，二則這裡的犯人吉凶不定，有的是殺了，更多的是囚了一段又赦了。幾年間起復出來，又是權威赫赫、炙手可熱的大僚。當年怡親王允祥囚在此處，典獄官罵了他一句「裝病」，允祥重新得勢，把已經調到廣東的典獄官又調回北京，壓到部曹裡邊當謄抄吏，到死都沒再晉升一步。因此獄卒們待犯人一個個口甜如蜜，一句一個「大人」「爺」，絕不敢怠慢，盧焯原是戶部員外郎加侍郎銜放出去治水當欽差，又轉任封疆大吏的，熟人格外多。一入獄便有一干同年、同僚、鄉親來此慰問、請安、道乏。今日你一席說是「祛凶」，明日他一席又說「壓驚」、「洗晦」。連日來熱鬧個不了。盧焯自覺比在福建享福十倍。唯一擔心的是乾隆親審，咫尺天威，福禍難測，靜夜裡，常常忐忑不安夢驚不斷。

　　眼見五月將盡，這日微雨，但西風卻是不小，吹得暑氣全無。傍晚時分，那天陰晦得鉛暗無光，盧焯正百無聊賴，隔窗見幾個人說說笑笑進了「一號」。走近了，才看見是戶部主事柳縉模和雲南司主事呂成德。身後跟著幾個筆帖式，佣人挑著個食盒子進來。獄卒便忙開門，笑著說：「今晚又能沾爺的光兒了！」盧焯笑著迎客，讓座，說道：「已經討擾過了，這樣一次又一次的，大叫老兄們費心了。」

　　「今兒是老呂作東。」柳縉模是個喜天哈地的人，和眾人隨便坐了，一邊叫佈菜，一邊賞獄吏酒錢，說道：「老呂主管雲南司，如今闊起來。陽萎也好了，今兒說去冬納的小妾肚裡有了，我說那你得請客──就拽他來了。」盧焯笑道：「這杯喜酒當然要喝，祝你早生貴子。你陽萎是用什麼法子治的？我福建任上一個朋友也有這個病兒，憑是參蓍茸桂、驢腎鹿鞭吃了多少，總歸不管用。脖子上、手背上每日爪痕不斷，說是老婆掐的，真是笑死人！」

　　柳縉模笑嘻嘻地給各人酌酒，共舉門杯為呂成德賀喜。柳縉模為盧焯夾菜，說道：「窮京官得這個病的多了。盧大人，您想，一年通共三四十兩的俸，還要應酬朋友，誰敢接家眷來，沒處伸手要錢，又沒得冰炭敬，又不能嫖窯子，每日縮頭當值，小心吃飯，涼床睡覺，枯寂無聊，哪有個不得陽萎的？刀子不磨還要生銹呢！何況人雞巴是肉長的……」他話沒說完，眾人都禁不住「噗」地噴酒大笑。呂成德指著柳縉模笑得直抖，「你呀，你呀……」卻說不出下頭的話。

　　「其實豈止是部曹小吏，就是有些朝廷大臣，在這上頭也是難乎為情。」旁邊一個筆帖式喝得滿面紅光，把杯說道：「先頭李巨來公〔註：即李紱。〕，當了直隸總督，後來和田抑兄〔註：即田文鏡。〕鬧生分壞了事。他吃虧就吃在矯情上頭。那麼大官，只有兩個小廝侍候，蘿蔔、白菜鹹鹽帳目都一分一分地摳。門生送生日禮物，送一把鑲銀扇子都要給人家打回去，其實心裡滿齷齪的。」旁邊一個胖子揩著油汗問道：「齷齪不齷齪是心裡的事，你怎麼知道巨來公心地不乾淨？」「他的一個小廝是我表親，」那筆帖式道：「有個外地門生進京，送他一個小妾，他把人家痛罵一頓，打發人家走。可自己心裡又難受，人走了，拿著家裡小廝出氣。每次有人給他送禮，都是峻詞拒絕，子曰詩云一大套訓導人家。人走了又沮喪彷徨，長吁短嘆。這種人你說苦不苦呢？」柳縉模一臉怪相，說道：「難怪呢！巨來公到北京就沒再生兒子，原來也陽萎了！」眾人又復哈哈大笑。

　　盧焯是個有心事的人，畢竟笑得不暢，又吃幾杯問道：「錢度在雲南銅政司差使辦得好。上回老尤來看我，說是要升御史了。有這事嗎？聽說江蘇今年尹繼善修了好大一座書院，海關釐金、稅比去年多了一倍不止，皇上回來不定有多高興呢！」他其實是想探聽乾隆是不是已經回京，心情如何，眾人當然猜不到這裡。呂成德道：「銅政司如今權大，頂得上戶部副衙門。不過那裡的銅政、錢政也確實需要錢度這樣的鐵腕人物去整。他一到那裡，先裝憨兒，貓在一邊幾個月，只聽只看什麼也不說，人們都以為他是個白癡。誰知他一說升衙，跟他的書吏們就抱來老高一疊檔案文卷，點著名一個一個揭露左右胥吏貪污受賄的情事，若是不如實招認，便大板子打得劈啪響，打得血肉橫飛，有三個和銅商勾結的竟被當庭打死，其餘的卻一律記過留衙。緊接著又處置銅商，連雲南總督都驚動了，調一營兵封山，一夜擒了四十多個銅商，口供問清。錢度說，『本司有先斬後奏權』，不到天明就梟首了，血葡萄似的一大串掛在旗桿上示眾。他一頭給礦工長工錢，一頭又捉了幾十個包工頭，說他們欺壓良善，為非作歹日久，擂鼓三通，殺得衙門外一片血水橫流。除了青幫，所有原來的幫會一概取締。有私自夾帶礦銅出山的也殺了幾個，經過這樣的整頓有了規矩，今年精銅多產了四倍還不止，鑄的錢又多成色又好，也比往年多出一倍不止。你想，皇上怎麼能不愛他？傅六爺說，軍機處忙著皇上駕幸熱河的駐蹕關防。聽皇上的意思，還要給他掛上左都御史的銜呢！」

　　「真看不出，錢度有這樣狠辣的手段！」盧焯吁了一口氣，「原來在戶部，看去也只幹練些，真是人不可貌相。」「他是在田文鏡跟前做過師爺的。」柳縉模五指敲桌，他已經微醺，乜著眼懶洋洋說道：「說來，這也是際遇，在軍機處當一個小小的書辦就和咱們主子結識上了。這次去一是報恩，二是要做一番事業。主子給了他殺人權，不怕人頭滾！」那胖子道：「他這是血染紅頂子。沒有才具膽量是不成的。這次金川之戰，張大將軍和慶大人要對勒敏行軍法。勒敏逃到雲南，錢度就硬敢收留！放在我們身上，頂多打發點盤纏放他走路罷了！」胖子對錢度殺人猶自回味，道：「錢度，嘖嘖……那雙牛蛋眼瞪起來，也怪嚇人的！」

　　正說閒話間，直隸河總鄂善從外匆匆進來。呂成德和他極熟稔的，起身一把捉住他袖子，說道：「老鄂，晉了三品大員，忘了我麼？快入座。這麼熱的天兒，還一身官袍糊著──寬衣，我們豁三百拳！」鄂善歪過頭，躲著逼到嘴邊的酒杯，一手推著，說道：「別鬧！快點撤席──皇上和傅六爺來了！」胖子笑道：「好大個題目嚇我們！皇上剛從山東回來，乏透了的人，勤政之餘，不也得和娘娘嬪妃們震卦〔註：按《易經》震卦有男女歡愛求子之意。〕一回？到這個地方做什──」他話沒說完，舌頭突然打了結兒，望著門口發怔，「啪」地狠狠搧了自己一耳光，噗通跪了下去，語不成聲地道：「奴才……奴才喝黃湯喝醉了……主子權當聽見狗叫聲罷了……」說罷就咕咚咕咚只是磕頭。眾人先是好笑發愣，向門口一看，都嚇得立起身來。酒被化為一身冷汗出了。原來乾隆真的駕到，身後站著傅恆，呆著臉看屋裡一片狼藉。屋裡人被驚呆了，好久才回過神來，一齊俯伏在地叩頭。

　　「肖道清，你方才口裡胡說些什麼？」傅恆的臉板得鐵青，擔心地睨一眼乾隆，問道：「這是臣子該說的話麼？──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撤掉！」幾個獄吏齊聲答應著，老鼠一樣伏身溜了進來，連桌子抬了出去。那個叫肖道清的胖子只是叩頭，結結巴巴說道：「回，回六爺……奴才那是醉話……胡說八道……」

　　乾隆居中坐了下去，接過典獄長吏親自捧過的茶放在旁邊的凳上，看了眾人一眼，突然一笑，說道：「你叫肖道清？」

　　「是……」

　　「哪個部的？」

　　「回皇上，戶部。」

　　「你敢誹謗朕躬？」

　　「奴奴奴才不敢……奴才其實心裡最敬皇皇皇上……」

　　「你方才說什麼？再說一遍。」

　　「……」

　　「說嘛！」

　　「是……」肖道清已完全恢復了神智，偷偷瞟了乾隆一眼，嚥著唾沫說道：「奴才混帳！奴才說，皇上剛從山東回來，乏透了的人。勤政之餘，不也得和娘娘嬪妃們……那個那個震卦一回？」他「啪」地又打自己一耳光。眾人心裡怦怦急跳。傅恆差點笑出來，忙咳嗽幾聲掩住。鄂善是個內向深沉人，只木著臉陪在乾隆身後。

　　乾隆怔了一下，緩緩把目光轉向呂成德：「那──這席酒是你請的了？」

　　「不是奴才的東，但奴才負責。是奴才硬拉著別人作東。奴才犯過有罪，求主子懲處！」

　　「你為什麼要請盧焯？是想著他將來起復，給自己留個後路吧！」乾隆犀利的目光盯住了他，「──朕想起來了，你叫呂成德。在莊親王的筵會上，提著怡親王耳朵灌罰酒的是你吧？」

　　呂成德打了個酒呃，磕頭回話，說道：「奴才不成器，呃！上回請盧焯，奴才有這個心，這回沒有。刑部王恭說，盧焯已經定了斬立決的罪。過幾天就要行刑了。他昔日在京，和奴才過從得好。不能不來給他送送行……」

　　「朕不罪你們。」乾隆擺手說道：「有情也有理嘛，朕不以文字言語罪人。但你們也有錯。」他看一眼臉色變得異常蒼白的盧焯，繼續說道：「送盧焯上法場，不該在法司監獄。這麼熱鬧，成什麼體統？肖道清所言，也是實情實理，知道朕『乏透了』，而且『勤政』，也算尚有人心，但說『震卦』，男女之事誰人無之？也不算錯。然而在此場合說此話，不算恭敬。於君於父應慄慄然，惕惕然如對天地，不該如此吧。朕說的你們服不服？」

　　眾人個個心裡揣著個兔子，都道今日惹了大禍，不死也得扒層皮。聽了乾隆一番「有情有理」的話，人人都如蒙大赦，一齊叩下頭去頌聖。什麼皇恩浩蕩、臣罪當誅；雨露恩重、天高地厚。乾隆輕輕揮手，說道：「去吧！各人寫個謝罪折子，轉到都察院，叫孫嘉淦給你們記過！」

　　眾人倉皇退出了獄神廟，屋裡只剩了乾隆、傅恆、鄂善和盧焯。一坐兩站一跪，氣氛立時變得異常緊張。不知過了多久，乾隆微微嘆息一聲，問道：「盧焯，你都知道了？」

　　「臣已知罪，臣來京之前，已經料知難逃聖主誅戮。」盧焯說著，已是淚如雨下。「得到先帝、皇上兩代聖君栽培，臣都辜負了，臣枉為人子人臣。生，羞見世人父母同官同僚；死，羞見先帝和祖父祖母。百思悔腸，不知該如何發落自己生魂！」乾隆被他說得傷情，眼圈一紅就要落淚，咳嗽一聲掩住了。語氣沉重得帶著顫音：「你的案子刑部和大理寺會勘了五次，三上奏折，朕都沒有批。這一次六部會奏，確是有理有據案定如鐵，朕只能依律允行。刑部擬的，你已知道是斬立決。朕不願你顯戮，已下旨著令你自盡。你可有怨尤？」盧焯臉色慘白，像刮過的骨頭一樣泛著青色，叩頭道：「臣犯的是貪賄之罪，沒有什麼可恕的，顯戮可以儆戒百官，也可以使百姓知朝廷愛養元元的聖德至意。殺頭、自盡都是一死，臣願當眾向天下謝罪……」說到這裡，他已哽得不能成聲，只是稽顙叩頭。

　　乾隆的臉色也變得異常蒼白，喟然說道：「朕有惜你處啊！先帝爺在時對朕說過，江西有個盧焯，在縣裡修堰治水很見成效。國家水利自靳輔、陳潢之後人才奇缺，要朕留心使用。你治尖山壩成功，是證先帝目力準確。況你從前操守也好。朕疏於教誨，只褒揚未加訓誡，終於有今日遺恨，記得鄂善修治磚河、潞河，幾次不成，請你指點。也是我們現在這四個人小酌薄酒，剪燭談政……」兩行眼淚已無聲滾在乾隆頰上：「那是恍若昨日，誰知你竟爾……」他沒說完，盧焯哪裡還撐得住，號啕大哭道：「主子，主子……您別說了，我的心都要碎了……」

　　「燻英，你真叫人沒話說……」傅恆早已黯然落淚，「你是怎麼弄的？怎麼會犯這個病，為一個女人……」盧焯長長嘆了一口氣，拭淚說道，「六爺，都怪我財迷心竅，這時候有什麼辯處？那個女人懷了我的兒子……我們盧家五代單傳，我們老爺子說『傾家蕩產也要贖她身子。』可我沒有產業。老爺子在先帝爺手裡罷官，還虧空欠了兩萬兩債務。姓楊的送來銀票，正好夠用，我就動了心。想不過是分家案子，過後無話，這件事就了結了。遭了劉吳龍的彈劾，奴才又懼又羞、亂了方寸，趕緊用八百里加緊補了題參楊景震的折子，又犯了欺君之罪……這會子真無話可說，只求速死，只求速死了……」

　　乾隆淚流滿面，再也不忍聽這撕心裂肺的哽咽哭聲，強撐著站起身來，說道：「這是你咎由自取。朕來看你，盡一盡昔日舊交情分。鄂善可以留下，盧焯在江浙治水福建修壩，都有些章法，參照他從前寫的《治水疏》，你們再談談。」說罷拔腳便走。

　　傅恆趕忙跟出來，發覺外面的雨還在下著。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十分受用。乾隆似乎還浸沉在方才的氣氛中，踽踽散著步，他不要乘輿轎子，眾人只好都跟著。一串黃色的西瓜燈在微風細雨中緩緩行進，像一條火龍在街上游動。這一帶都是部署衙門，順天府又封了道兒，沒有看熱鬧的，倒也安適清淨。

　　「傅恆，」乾隆邊走邊問，「你在外任當過欽差，帶過兵，又回來作軍機大臣。你有沒有貪賄的事？」「沒有。」傅恆立刻坦然回答，「但帶兵要軍餉不能沒有虛冒多領。這是因為部裡不肯如實發給，總打折扣。多少要說點假話才能夠用。有多餘的也分給當兵的了。這是帶兵將領的良心和本錢。其餘我一介不取，不是我不想，是我不敢。主子栽培我不容易，祖宗的臉面要緊，皇上和娘娘的心不能傷。再者，我和盧焯不同，我有十來處莊子，都是先帝聖祖和皇上累年賜的，進項足夠一家開銷的，犯不著為銀子觸犯刑典。」乾隆聽著只是微微搖了搖頭，說道：「這不夠。要是平常人，算是上人；要為一代賢臣，又是下人。你這個『不敢』二字就是明證。還是要在誠意正心上克己復禮。」傅恆忙道：「是！奴才記住了，奴才學張廷玉！」

　　乾隆仰天，用臉接著帶涼意的雨點，說道：「張廷玉自有他過人之處。近年老了，太看重了名──身後的『名』。今天見朕、他又說起入賢良祠，說朕答應賜詩的事。朕說，『你這是第幾遍了？答應了你的，準定給你，放心！』但朕心裡不取他。他這幾十年辦差，實在是勤謹。可是誤了他讀書、根性上的毛病，到老了就掩不住了。」他說著又轉了話題，陡然問道：「你看盧焯這個人，到底有沒有可恕之處？」

　　「……有的。」傅恆語氣中帶著遲疑，「一是銀子畢竟沒敢悍然私吞，還留著觀風色：二是事發之後有畏罪之心，三是此人素日政績好，沒有民憤。如今的官，貪賄的手法也愈來愈高明，有幾個直接拿錢的？送地的，送古玩名畫的，送宅院的，還有送產業的，比如蘇杭一帶織造綢緞主們、江西景德鎮大瓷窯主們行賄，送的是『份子錢』，無聲無息不張不揚沒憑沒據，那些分店、分號就成了『父母官』的產業了。楊景震不聰明，盧焯更笨，就落入網中……」他嘆息一聲，言下不勝感慨。

　　乾隆也是嘆息，說道：「朕是很惜這個盧焯。如今選上來的進士，叫他寫八股文，一個個花團錦簇，叫他說治民之道，有的也能說一套。給他一個銅礦，他就不及錢度；給他一條河，讓他治，他就望洋興嘆。懂得經濟之道的太少了，朕有點捨不得。」傅恆笑道：「主上想饒他還不容易？駁了部議就是了。」乾隆道：「六部沒有錯誤，駁不動。朕想，吏治還要整頓，愈是天下富裕，這一條愈是要緊，不殺他，別人引例叫饒，朕饒是不饒？」

　　這一來傅恆也語塞，良久才道：「皇上這話奴才心領神受，也實在感動。像這樣憂天下之憂的聖君，奴才能夠青蠅附驥，不知哪一代修來的福。」順水推舟灌了米湯，傅恆才道：「有句話請皇上斟酌，如若委實捨不得盧焯，皇上可以代他擔點責任，這樣不傷大局，盧焯的命也就保住了。」

　　「噢！」乾隆一下子站住了腳，他臉背著燈影，看不清是個什麼神氣，許久才道：「可以代他擔點干係。朕有訓誡不嚴之責也是實情。對了，還可叫六部郎官以上官員上條陳，議一議朕即位以來的政務闕失，不但盧焯可以保下來，也藉此告誡天下：朕肅貪倡廉的至意──你這個主意出得好！」

　　這個主意當然不壞。但傅恆卻知，這其實是一道罪己詔。有朝一日對景兒，乾隆想起來，把責任放在自己身上，是件萬難承當的事。遂笑著娓娓說道：「奴才這會子又覺得自己是否太荒唐了！其實死一個盧焯，於國家並沒有什麼傷損，還可藉此整飭吏治。也不見得是什麼好主意，只求主上聖心默察而已。」

　　「不荒唐。」乾隆哪知道他一霎間動之這麼多的心思，順著自己思路說道：「訥親已經動身兩天了，朕也下詔命錢度帶勒敏來京。核實了金川敗績，慶復、張廣泗斷不可留！那是兩個官居極品的大員，於天下震動比盧焯要大得多。只要百姓知道朕不吝於誅殺有罪官員，只要朝臣知道朕執法如山不庇護於心膂親臣，也就夠了！」傅恆忙躬身稱是，但不知怎的，他心中卻掠過一絲寒意。

　　兩郎舅君臣邊走邊說，不覺已到西華門外，此時剛剛起更，八盞明黃宮燈煌煌耀眼。粉末一樣的細雨在微風中絲絲飄蕩，高大的西華門翹翅飛檐，矗在夜空之中，似乎要凌空拔起的模樣。和西華門遙遙相對的，是張廷玉的府邸，門前只掛了兩盞米黃西瓜燈，燈下人影幢幢，隱約看去都是等待接見的外地官員。傅恆想起乾隆議論張廷玉的話，想說一句「張廷玉也不容易」，又嚥了回去，見乾隆若有所思地站住了腳，便問：「主子，這會子在想什麼──也許奴才不該問。」

　　「朕在想山東平陰的事。」乾隆像是在咀嚼著什麼，緩緩地說道：「朕已經告訴過你的，朕很疑那個女扮男裝的沖虛道士，就是一枝花，朕拿她本來是很容易的，怎麼就沒有下這個旨意呢？」

　　這個話傅恆不敢答，乾隆拈花惹草的風流性子他太了解了。但和皇帝說話又不能沉默，憋了一陣子，竟憋出一句：「因為她是一枝花！」乾隆搖頭道：「花有毒也還要除掉的。一枝花雍正初年已經出名，朕十二歲時就聽過她的案由。所以不能肯定，她沒這麼年輕，難道世上真有駐顏易容術？」傅恆笑道：「是個狐狸精也未可知。」他覺得這句話太輕薄，忙又斂容問道：「主子後來又見著她了麼？」

　　「見了。」乾隆無聲地透了一口氣，「第二天弛禁邊境，朕離開平陰，在西城門口又和她打了個照面……都沒有說話。離有一丈來遠近吧，我們對面站了一會兒，她向朕打了個稽首就騎驢走了……朕一直看到她背影沒了才上馬。」

　　見乾隆一副若有所失的樣子，傅恆不禁一笑，說道：「如若有緣，將來還會見的。主子想見她還不容易？」

　　「朕不願與她有這個緣分。」乾隆眼神裡多少有點迷惘，徐徐說道：「你跪安吧！」

　　※※※

　　傅恆回到自家府邸，掏出懷錶看時，剛指八點半，還不到亥時。見小王一溜小跑迎了出來，他一邊往裡走，一邊問：「哪位大人來過？少爺睡了沒有？」小王緊跟著往裡走，回答道：「今晚在這等著候見的人不少，太太吩咐了，說老爺今早天不明就進去了，晚上要見駕，請大人們明兒再來，便又都走了。還來了兩個洋人，是荷蘭國的洋和尚，嘰哩咕嚕說了一大串，那通譯官也是個活寶，結結巴巴地翻譯過來，說久慕老爺是個中國英雄，想巴結巴結，奴才請示太太，也照前頭的話打發了。他們還想見太太，太太笑得前仰後合，說下輩子她托生個男的再見……聽裡頭人說，少爺剛剛睡著，怕驚著了，我不許打更的敲梆子……」傅恆站了一會，說道：「該打更還得打更，甭那麼嬌貴，慣得紙糊的人兒一樣，將來出兵放馬，大炮聲他聽不聽？現在就辦！」說罷進了二門。

　　「呀，老爺今兒回來得早！」棠兒正和彩卉在燈底下伸交子〔註：即用繩作開支的遊戲，也用來佔卜。〕，一根繩圈兒翻得花樣百出。見傅恆回來，忙將交子套在彩卉指上，站起身道：「我還以為又要等到半夜了呢！──快，給老爺端參湯，把冠服除了──輕點，別驚醒了康兒！」傅恆這才看了看熟睡的兒子，說道：「別太嬌了，嬌子如殺子！這屋裡還有蚊子？還要蓋上紗罩！」棠兒笑道：「成者王侯敗者賊！你如今紫袍玉帶，說得嘴響。你說我嬌他，我還說你不像個阿瑪呢！自康兒下地，你抱過幾回，親過幾次？」

　　傅恆看看兒子福康安，粉嘟嘟的臉，帶著用碎布拼成的兜肚兒，嫩藕似的小胳膊小腿半伸半蜷，燈光下隱隱約約地籠在紗罩裡，年畫兒上的小哪吒似的，也實是可愛，一邊揭開紗罩，笑道：「這是我的種，我不親誰親？我怎麼瞧都太像我了……」說著便俯身用嘴去親。小傢伙大約被他的八字髭鬚刺癢了，一翻身「啪」地打了傅恆一個耳光，一咕碌坐了起來，小黑豆眼迷迷怔怔看了看傅恆，咧嘴兒要哭，一閃眼又伸著小手指指桌子，說，「要，那個！」棠兒正被傅恆說得心跳臉紅，忙轉身向桌旁走去，又見彩卉還伸著交繩侍立在旁，說道：「你去吧──記住這個交樣兒，明兒查查交譜。」

　　傅恆見桌上亮晶晶一片，待棠兒拿過來一看，竟是一塊鍍金懷錶！不禁吃了一驚，說道：「這麼貴重的東西給他玩──誰送來的？」「是個叫吉利的洋和尚送的。我叫老王去退，吉利說這東西在他們國裡不是什麼金貴東西，還說你是大英雄，還說什麼尾大。我說我代大英雄收著，可不一定給你辦事兒。我還說黃鼠狼才『尾大』呢，這個詞兒免了吧！」說得傅恆也笑了，一邊逗兒子一邊說道：「他是想傳教啊，這我可做不了主。我已經見過他，叫他見主子，他又不肯跪拜。這怎麼行？別說是他，就是他們國王來了，見到主子也得三跪九叩！這是臣子應盡之禮嘛，我就想不通他們的心思！──內當家的，說正經的，兒子不能太嬌，家裡文教頭武教頭都有，該認的字認不下，該學的架勢學不來，要罰跪，不能任性！」他指著錶，「我知道，這物件在他們國也不便宜，我們不能受。明兒繳官，這不是小孩子玩的。」小福康安已能聽懂大人的話，嘴一撇舉起手中的懷錶便摜了出去，嘟著小嘴說道：「阿瑪不親我，我不要了！」那錶跌在地上，玻璃面兒立時摔得稀碎！

　　「你混帳！」傅恆忙不迭撿起來，臉上已勃然變色，「沒調教的，老子揍你！」心疼地看錶，見仍在卡卡走字兒，才略轉過顏色。福康安哇的一聲放嗓兒大哭起來，外頭丫頭老婆子立時忽地擁進一群。棠兒白了丈夫一眼，抱起兒子拍哄著，「噢……噢……好兒子不哭，不哭……是阿瑪不好……趕明個我再給你個更好的……」哄得福康安乜了眼，才交給一個老媽子，又叮嚀：「後半夜涼，當心著肚子！醒了渴，別一味餵奶，拿冰糖銀耳湯餵餵，天熱，敗敗火……」老婆子答應了，躡著腳抱著福康安出去了。傅恆又好氣又好笑；用剪子裁開幾封信就燈底下看起來。棠兒裝作生氣，躺在床上側身向裡，許久不聽丈夫動靜，一翻身起來噗地吹熄了燈，說道：「不是要官做就是想肥缺，這信有什麼看頭？要看，到外頭書房看去！要有給你說房中祕術巴結你的，可拉住彩卉她們去出出火！」

　　「你看你這人，這話叫外頭人聽見了多不好！」傅恆無可奈何地起身脫衣，因嫌熱，將靠紗屜子案上放的一盆冰放在炕頭案上，這才偎著棠兒躺下，小聲笑道：「你這人糊塗，孩子有出息，像咱們這人家，將來不又是個福中堂？這個福算什麼，老來福才是福，不是你的話？再說錶，皇上賜了兩三塊還沒用哩，家裡有，幹嘛還要貪？要真看中了，明兒你去見姐姐，當面把這些錶送上去，再說想要一塊，她能不賞你？名聲兒要緊，公出公入的，又是賞你，那不是體面光鮮……」見棠兒不理，傅恆從後摟緊了她，一邊撫摸，一笑說道：「你怎麼沒聽過『偉大』這個詞兒，咱們中國人講人身材高大魁梧，那叫軀幹偉大，外國人說到政治上去了。你摸摸……我的這個東西東西偉大不偉大……嗯……」棠兒翻轉身，用指頭頂了一下傅恆的頭，狠狠說道：「你這人，死蛤膜也捏出尿來！我又有了，你再把胎給我弄掉！從後頭來吧，慢著些兒有味兒，一出火你就拔，光圖了你了……別，你怎麼亂插？」傅恆笑道：「你也用手幫點忙，這一回進去就不出來了……」

　　一時二人事畢，心滿意足地並肩躺著。棠兒見傅恆頭枕手臂閉目沉思，撫著他結實光滑的前胸，問道：「還不如意？這會子又在想什麼，是皇上想著一枝花，又勾得你想娟娟那個賊妮子了？」

　　「沒想娟娟，你一說，倒想起來了。」傅恆抽出一隻手愛撫著她的秀髮，「訥親走了，那麼好的差使，我沒撈到手，心裡不是味兒。」棠兒也拉著他辮梢兒把玩，她知道這是他耿耿於心的一件難受事兒，撒嬌兒似地說，「什麼稀罕！平安才是福，我才不想你再出兵放馬呢！當個太平宰相比什麼都強！」見傅恆不吱聲，又道：「還說不想，上回悄悄在西園子楸樹底下那個墳跟前奠酒，祭誰的呢，嗯，還有──峭峭霧漫峰，紛紛桃花英。唯餘舊溪水，記汝當時影──總不會是我吧？」她忽然從心裡泛上一股苦水，咚地打了傅恆一拳，翻轉身獨自啜泣起來。男人只要愛，女人這一招永遠是靈丹妙藥。傅恆只好打起精神撫慰她，遍體摩挲著，溫語說道：「……今天一整日都跟著皇上，看折子、見人，又去祈年殿進香，又折到獄神廟去見盧焯……皇上一有空就說一枝花，說一定要生擒，他要親審……又說平陰一見，他感慨很多……」

　　棠兒心裡剛暖和過來，聽說乾隆眷戀一枝花，更不是滋味，暗地裡撇著小嘴直想墜淚，卻只好忍著，哼了一聲道：「男人們沒一個不是這樣的，怪不得──」她幾乎脫口說出乾隆曾跟她講「一個女人打倒一廟和尚」的話，忙改口道：「──姐姐窩屈得一身病呢！」傅恆只順著自己思路，繼續說道：「皇上不是那個意思。他說，他要拿那個洪三為的是除霸，一枝花殺了他不也是除霸，這裡頭的本性區分不大；他要開倉賑濟，放災民出境不惜連賊匪都放了，沖虛在災民裡頭捨藥治病；他懲治貪官，捉住便殺，明正典刑，一枝花他們也殺貪官，心術手段也相去不遠。」棠兒聽是這個，「嗤」地一笑說道：「那才不一樣呢！皇上是朝廷，朝廷是社稷，管著千千萬萬蟻民！皇上殺掉了山西巡撫，還有學政，她呢？本事再大，連個府台也沒聽說能殺掉！」

　　「皇上是訓誨我，並沒說『一樣』。」傅恆倦上來，打了個呵欠，說道，「強盜行仁政，就會奪得天下。夏桀商紂是『皇上』，行暴政就要發生革命。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者失天下，何況咱們是滿洲人，一二百萬人管著幾億漢人，好比小孩子端著一大鍋熱湯，一不留神也是不成的！」

　　傅恆說得激動，卻不聽棠兒再吱聲，她已是呼吸均勻、酣睡入夢了，不由得好笑。但他自己又雙目如電，知道走了睏，便索性輕輕挪身下炕，來到外間。外間當值的丫頭是彩卉，見他抱著一疊子信出來，忙迎過來給他倒漱口水，收拾桌子，小聲道：「爺又要批閱公事信了，還不勞乏？」傅恆順手在她胸前摸了一把，隔著薄衣捏捏乳房，小聲笑道：「不乏。我先把信看完，回幾封短信。一會兒再照顧你──去弄碗銀耳湯來！」彩卉紅了臉，輕輕扳下傅恆那隻不很規矩的手，啐了一口悄悄退了出去。

　　這一夜傅恆直到四更天才再睡，先拆看了幾處府縣的報災信，在信上加了批語發回省裡；又見幾個訐告貪污行賄的，還有一份稟報人命官司錯審，輿論紛紛請求重審的，都歸攏在一處寫了節略預備明日上奏。因見還有兩封信說錢度在銅礦濫殺無辜的，批到刑部「派員核查，誣告反坐，情實再奏」。見有兵部請求發下鑄炮銅材的部文，卻又直批錢度，叫他速運銅材到京。末了，傅恆又寫了任命岳鍾麒為川陝總督的票擬，這才擱筆，揉著發痠的腕子，笑著對侍立在旁的彩卉道：

　　「來吧……」

二十九　繳貢物棠兒朝宮闈　探名士敦氏逢故人

　　隔了一日，棠兒便帶著錶進宮上繳皇后，她是三天兩頭進去給太后和皇后請安的人。傅恆如今已是炙手可熱的天子第一信臣，她自然水漲船高，幾乎沒言聲，左掖門的侍衛、太監便含笑躬身放行。一路進來，遇見所有的人莫不避道行禮，棠兒自是得意。待到隆宗門外，晉見朝謁的官員漸多，門外還站著幾個王爺，三三五五竊竊私議著什麼。棠兒低下了頭從人群中穿過時，她感覺到四周的目光在注視她，心裡卜卜直跳，直到進入養心殿西內巷，才舒了一口氣，鼻尖上已冒出細汗來。

　　「是棠兒來了！」皇后見棠兒進來行禮，瞟了一眼自鳴鐘，詫異地問道：「這才辰時，你從不這時候進來的，有什麼要緊事麼？」說著便命賜座。睞妮子現今已是皇后跟前得用的侍選宮人，穿得一身光鮮，見是恩人主婦來了，便忙不迭地搬來繡龍瓷墩，用衣袖拂了又拂，待棠兒坐了，又插燭般拜了下去。棠兒心裡因也酸酸的，又轉悲為喜說道：「你如今身分不同，千萬不要給我行這大禮……和你一樣，我也是娘娘的奴才……你進來不容易，也是你的造化，好生服侍娘娘，你的大造化還在後頭呢！零零碎碎的缺什麼，只管去見我。娘娘事多身弱，不要煩她。」皇后想起她從前淒惶，見此情景也覺酸心，遂道：「她已經改名睞娘，你看她換了妝裹，連說話聲氣都變了！」

　　睞娘忙拭淚轉笑，嚶嚶說道：「六奶奶放心，我如今真是夢想不到的心滿意足。娘娘就是觀音菩薩，您薦我來當了捧瓶兒的侍女。這個大恩今世是報不了了，一世接一世的，我總要還這個情！我進宮後，魏家的還說惡話，說麻衣雀沒有佔梅枝兒佔到底的，叫我回去謝罪。我給頂了回去。說娘娘已經大安，你們這話該割舌剜眼！他們意思我早晚還得出宮，我說我出宮也不希罕你那點子『家業』。這麼好的主子，我累死累活侍候心甘情願，主子一百年後歸西成佛，我也要學太皇太后跟前的妙香，隨了主子侍奉蓮駕！」說得慷慨，她眼中已迸出淚花。棠兒道：「魏家的算什麼？老鴰！」「他們狗眼看人低，」睞娘又笑道，「沒想到我能到主子跟前。」棠兒笑著對富察氏道：「娘娘氣色真的一天比一天強了。原來額鬢上還帶點青黯，如今一點也看不出了，體態也胖了點，怎麼一場大病過去，連過去的小病也都沒了？」

　　「這個我也不明白。」富察氏掠了一下鬢，果然顯得容光煥發，絮絮叨叨說道：「雍正十二年我還在雍和宮當福晉，賈士芳給我推過造命，說再過九年我有一劫，什麼熒惑星犯太歲，不克而歸，若無貴人相助，即到絕死之地，還說什麼澗橋雖短，獨木難過。後來讓尹繼善帶了我的八字去見靈隱寺的百歲方丈了空，了空說的和前頭說的也差不多，又說唯善事可結善緣，叫我年年放生，月月持齋，日日誦經，果然就冒出個紀昀，扔崩就過了這座獨木橋！皇上又為我大赦天下，我心裡舒展，吃飯就好，可不就好起來了！」

　　棠兒見娘娘一陣話說得高興，這才從袖子裡取出那包懷錶，款款向富察氏奏說了原委，把包兒遞給睞娘，又道：「康兒這孽障不懂事，碰壞了一塊錶蒙子，也繳回來，換一塊玻璃，還是好好的。」睞娘接過來解開包兒，只見金燦燦、銀閃閃的亮得晃眼，忙捧到皇后這邊，笑嘻嘻道：「聽奴才的媽說見過這物件，奴才可是頭一回見呢！真真精巧，真真是個愛巴物兒！」

　　「往我這裡繳東西，這還是開天闢地頭一回。」皇后看了看就推到一邊，「老六就是軍機大臣，叫他交內務府四值庫就是了。」棠兒見姐姐高興，說道：「他心細，要交內務府，嫌太刺眼，怕有人說『六爺一下子收了那麼多寶，』傳到外頭不定走樣兒成什麼謠言呢！這十三塊錶，我想要一塊他還不肯給呢！想想還是交到姐姐這裡，您想賞人，想留用，都算入了大官中了。」富察氏說得嘴渴，剛一轉臂，睞娘忙進前兩步，將殘茶潑了，從銀瓶裡又傾一杯雙手捧過來，說道：「這是剛沏的，溫涼正好。主子脾胃弱，天又熱，放溫了的茶不好，多少兌了點枸杞和棗汁子，能升胃氣……」她自己先喝一口才捧給皇后，又給棠兒換茶。

　　皇后呷一口噙了一刻才嚥，說道：「難為你經心。這麼肯在我跟前用心侍候，往後你就長值在我身邊，和彩雲、墨翠他們一樣的月例。」棠兒忙恭喜道：「這就又升了一步，你可防著旁人紅眼兒！」皇后道：「棠兒既喜歡這東西，自己撿一塊，算我賞你的。睞娘把那塊壞了蒙子的撿出來，四值庫裡專有修錶匠，配塊玻璃你使──彩雲、墨翠她們也都有，不如這個小巧，也算折平了。」喜得棠兒和睞娘福身跪地謝恩。皇后道：「我從不稀罕這些，皇上也不稀罕，其實都是鍍金、鍍銀，裡頭是鐵嘛！稱起來能值多少？只是作工精良，萬歲爺也是首肯的。他說我們中國地大物博，萬物皆備，什麼也指望不到洋人。洋貨裡除了鐘錶，沒一樣可取的。我說還有金雞納霜呢！萬歲爺就大聲笑了。」她是極少風趣的人，輕易不苟言笑，今兒精神特好，實在罕見。見她喜歡，棠兒、睞娘也都放膽一笑，紗屜子內外的當值宮女也都微笑。正高興間，貴妃那拉氏踩著「花盆底」，擺著腰進來，一邊向皇后蹲身行禮，起身笑道：「娘娘今兒歡喜！身子看去是越瞧越好了！」

　　「給貴主兒請安！」棠兒見她進來，已經站起身，又行禮道：「貴主兒好氣色，看去又年輕十歲，插上這朵花，鮮靈靈的，跟仇十洲畫的那個什麼畫兒一樣呢！」話沒說完，見乾隆輕搖竹扇款步而入，便閉住了口。內外太監宮女、那拉氏見他進來都已跪下。棠兒便也跟著跪了，只有皇后款款站起身來。

　　乾隆不經意地環視眾人一眼，和棠兒目光一觸即避開了。隨隨便便坐下去笑道：「說得高高興興的，見朕來又都不言聲了──這是誰送來的？」他指著那包懷錶問道。皇后將棠兒的話轉述了，又笑道：「我賞了棠兒一塊，還有睞娘。那拉氏既來了，自然也要賞一塊。」那拉氏卻不願和棠兒、睞娘一例，笑道：「主子忘了，上回在慈寧宮，老佛爺賞了一大一小兩塊呢！」乾隆道：「老佛爺是老佛爺，娘娘是娘娘。皇后已經說話，還能收回麼！」那拉氏臉一紅，說道：「是奴婢想左了。」便忙接錶謝恩。

　　「你們都起來吧。」乾隆顯得很輕鬆，用扇子輕揮一下，說道：「皇后身子是越看越見好。朕準備去承德，特地來問問，你想去不想。想去呢，三五天擇日就走，得叫秦媚媚他們準備一下行裝。」說著便啜茶。皇后說道：「不知怎的，今年我想走走。也想請皇上的恩典，能遲幾日不能？六月十九是觀音聖誕，您知道我許過大願，要救一條人命，放三千生靈，廣濟寺已經預備下了，救命的事還沒請旨，也不知道該救誰，也請皇上拿主意幫我。這事辦完，心無掛礙去承德，因為我還準備了點體己，想在承德避暑山莊裡修個喇嘛廟，開光破土，我不去顯得不虔誠。」

　　乾隆聽到「不知道該救誰」已是笑不可遏，此時更大笑，說道：「你和太后老佛爺一定商量好了的！那拉氏，方才太后那裡是不是這一說？明天殺盧焯，你好救他麼？」幾個女人早就知道這個案子，皇后和棠兒還見過盧焯，聽乾隆一說，都從心底打了個顫。皇后默然良久，說道：「我沒想過救盧焯，那是關乎國家景運的大事，女人不能過問。我想著今年秋決的犯人，必有一等無奈犯罪的可憐沒造化的，或者為親人報仇犯罪的，我來講情，皇上免勾，就是我救了他。」乾隆聽著心裡感動得一沉，說道：「這兩種人其實無可殺之心，但只國法無情。朕從來勾決他們下筆時極為躊躇。你這是仁慈之心嘛，朕當然要成全。不過，朕還是把一個盧焯交給你救。」說話間他已想好，立刻給富察氏一個順水人情，「盧焯犯了死罪，也有可恕之情，你來救他。明日午初他上法場你上乾清宮，當眾說！」

　　「上乾清宮？」皇后吃了一驚，繼而又有些興奮，目光流動一下又黯淡下來，搖頭道：「……我不敢……那不和戲本兒裡唱的，鼓兒詞裡說的一樣了……您是聖君，他又該殺，我說什麼好呢……」乾隆笑道：「朕來教你，他們那些大臣，都是你的奴才。你進殿他們都得老實跪下，怕他們什麼？聖君也得賢后來配！你就說──盧焯能治水，能造堰，別人做不來，治水能防水患，修堰又可灌田。黃河漕運幾年一折騰，自有史以來平均四年天下一旱，救盧焯不單為盧焯，為救受水旱之苦的人家，看他誰駁得了？」皇后心裡激動，深情地望丈夫一眼，說道：「妾自然遵旨。可這畢竟帶著干政味道，尤不願天下人說皇上聽婦人之言輕赦罪人。這麼著，索性跟太后說了，她老人家下懿旨刀下留人，我再去乾清宮說情，而且言明下不為例，皇上算是盡了孝道。這麼著似乎更好。」

　　乾隆笑道：「就依你！──既然有這心願，就推到六月二十之後再成行。這次咱們一道兒奉著母后去秋獮。七月、八月，過了九月再回來。」又對棠兒道：「訥親走了，傅恆要留北京，你就沒這便宜了。」棠兒不知怎的，心裡泛上一股醋味，說道：「奴婢聽男人說了，往後年年要去承德秋獮。奴婢是不會想事兒的人，暢春園西邊好大好大一片御苑，裡邊放養的獐、鹿、麋、虎、豹、狼、熊很多，何必到木蘭承德那些地方？說避暑吧，園子裡也不算熱，皇家宮苑還熱著了？又何必跑遠路，受那馬轎勞頓的？」

　　乾隆斂住了笑容，緩緩起身踱步，說道：「你說的也不錯，今兒朕就接了一個本子，是都察院監察御史叢洞寫的，和你說的一樣，還給朕扣了一條『狩獵娛樂』，說的是「侍從」，其實是諫朕，又怕傅恆等留京大臣『怠情』，朕已下旨，說他是婦人之見，目光短淺，已經駁下去了。」棠兒和那拉氏都聽得發怔，秋後狩獵，不為了玩兒為什麼？棠兒見乾隆並無不快之色，陪笑道：「傅恆也常說『婦人之見』。我本就是婦人，也不算什麼大錯兒。但天下有這婦人之見的男人也多的是，總得說個道理兒才是呀！這麼說那叢洞又觸了楣頭了。」乾隆笑道：「他是言官，朕怎麼能因言懲處？駁他，也正為讓臣工天下都知道這秋獮的道理。」他掏出懷錶看了看，說道：「咱們大清自順治爺開國，已近百年。太平日子久了，八旗旗務都荒了，將怕帶兵，兵怕炮響，都成了老爺兵！金川戰事失利，和士卒不勇也有干係。滿洲人入關不足十三萬兵，打得李自成一百萬鐵騎丟盔卸甲；聖祖爺平三藩，十一省反朝廷，黑水逆波流遍天下，幾年就平了。到先帝和朕手裡，一個改土歸流，一個大小金川，損我上將四五人！所以秋獮不過是借田獵講武，調來各處軍隊練練把式。不要弄到皇帝手無縛雞之力，三軍戰陣不成行伍，出了亂子臨上轎現纏腳，那就遲了。三代以下聖君，沒一個不講究田獵的。你們不讀史，怎麼知道這一層？皇后就從來不說這個話。還有一宗，到關外秋獮，蒙古各王爺自然也來朝覲，借此大家見見面，中央與各藩恩情聯絡，也就不生疏了。所以年年要秋狩。你們女人也懂得，三年不上門，是親也不親嘛！就是你方才講的，如果玩兒，朕就在宮裡，難道玩不出新鮮花樣兒麼？」棠兒乍然間想起，和乾隆作愛時乾隆也說過「新鮮花樣兒」的話，不由騰地紅了臉，想啐，沒敢。

　　※※※

　　第二日是行刑日，盧焯獨自飽吃一餐辭世酒席，便由刑部的牛車綁押到西菜市口。時方天熱，盛夏伏天極少殺人的，盧焯又是有名的封疆大吏，立時轟動了北京城，四面八方的人流擁來，不到辰時就把法場圍了個密不透風。因為恩赦盧焯的機密沒有洩露，監斬官劉統勛辦得十分認真，親自安排順天府衙役維持法場，指定收屍家屬位置，又怕進京保盧焯的福建人鬧事，對黃天霸一干人又祕密佈置監視。因盧焯在官場裡的朋友故交不少，又專用蘆席搭了棚子，由人隨意設酒祭奠……忙得腳不沾地。

　　一時報說「盧焯押到」，氣氛立時緊張起來。劉統勛在棚裡正和幾個部郎寒暄，話沒說圓便趕出來。只見幾十個衙役手拉手給刑車開道，擠得前仰後合，便命隨從戈什哈：「給我用鞭子虛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才把盧焯帶到刑樁跟前。嘈雜不安的人群立時停止了騷動。在場中零零星星的咳嗽聲裡，劉統勛架著步子走到盧焯跟前，對閉目不語的盧焯一揖，說道：

　　「盧公，是我來為你送行的。」

　　「是延清，我明白。」

　　「沒有綁疼吧？」

　　「沒有。」

　　「這是旨意，我沒有辦法。」

　　「我明白，明白。」

　　「還有什麼話要說？」

　　「沒有。」

　　劉統勛又一揖，說道：「時辰還早，席棚裡還有你不少故交送行，請先過去一敘。待會兒統勛也有一杯水酒相送──給他鬆綁！──要不要攙扶？」見盧焯搖頭，便擺手命人押送盧焯進棚。自己大步登上監斬台，環視一眼又開始騷動的人群，將手中警堂木「啪」地猛敲一聲，喝道：「現在宣布聖旨和盧焯案由。在法場犯規者，一律由順天府當場擒拿！」在一片寂靜中，劉統勛展旨高聲朗誦：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治天下以至公，待臣下以至誠，不意大臣中竟尚有如盧焯者，心地卑污，貪墨舞法，受賄累萬，敲剝民財以飽私囊，思之情殊可恨！亦朕之誠不能感恪眾人耳，易勝愧憤。前薩哈諒、喀爾欽之事天下周知，而盧焯不知殷鑒，愍不畏死，悍然自觸刑律。彼既毫不以朕躬及民生為念，朕亦何惜三尺王綱？旨下之日，即著將盧焯人犯一名綁赴刑場，立決正法，由劉統勛監視行刑。欽此！

　　接著又讀案由。此時萬頭攢動，一片擾攘議論，嗡嗡之聲，嘖嘖驚嘆之聲響成一片。劉統勛勉強讀完，便下監斬台，卻見敦敏、敦誠二人擠得髮辮都濕淋淋的進來，遂笑道：「你們幾時回京來的？殺盧焯有什麼看頭，這麼熱天兒，還不如去尋那個什麼芹的會你們的詩。」

　　「盧焯一向是紅極了的官兒，我們也相識的，落到這一步，當得來瞧瞧。你是個把殺人當作家常飯的人，虧你還笑得出！有朝一日我也輪上了，你也笑？」敦誠和劉統勛很熟，連說帶笑道，「──還叫你說對了，我和哥子就是要看雪芹去的，我們剛從山海關回來。」劉統勛一邊走一邊道：「時辰也就到了，給盧焯遞杯酒去──」話沒說完，便聽炮響，一個戈什哈追來稟道：「時辰到了，請大人下令！」劉統勛說了句：「稍候，到三刻不遲──你們那本子《紅樓夢》我看著打瞌睡兒，坊裡買的《濟公傳》還有點意思。皇上正要紀昀收集圖書，你們瞧好了，還不如先給紀昀送去看看。你們誇說《紅樓夢》裡的詞寫得好，我瞧著像風花雪月的，也不見出奇。」說得敦氏兄弟都咧著嘴兒笑，因見走近棚邊，才都斂住了。

　　三個人還沒進棚子，人群突然海潮般湧動起來，守監斬台的黃天霸小跑追上來，激動得話音顫抖，急急說道：「延清老大人！內廷蔡公公來了──」便見一個太監滿臉油汗，高聲喊：「太后有懿旨，娘娘有懿旨！命劉統勛刀下留人！」法場周圍看熱鬧的人，這時聚集了將近萬人，自大清開國以來，此地殺人無數，也時有臨刑時命令刀下留人的，但出自太后、娘娘懿旨下令的，還是聞所未聞，連棚裡正吃敬酒的當事人盧焯也驚呆在地，手中的杯「噹」地落在地上。

　　躁動的人們突然像喝醉了酒，個個興奮得紅光滿面，彷彿怕劉統勛沒有聽見似的，大叫：「刀下留人！刀下留人！」有的喊：「皇上萬歲，萬萬歲！」有的叫：「太后、娘娘千歲、千千歲！」有的說：「阿彌陀佛！」有的暗念「南無觀音菩薩。」……如鼎沸之水響成一片混沌。人們有的雙手合十，有的雙膝跪地，扯著嗓門高聲誦聖。劉統勛也變得暈暈乎乎的。向太監請了慈安，才清醒過來，說道：「公公請回步，上覆太后老佛爺，主子娘娘，統勛謹遵懿旨！統勛就地待命，聽候朝廷後命！」又命人通知盧焯，自己便不再進棚，竟自兀立在棚外大槐樹下鵠立待命。敦敏、敦誠兩個都是極愛熱鬧不安分的人，裡裡外外擠著看，一會兒看紫禁城方向，一會兒又看劉統勛，聽說盧焯暈倒，又擠進焦熱的棚裡──此時棚裡的官員也愈來愈多，擠得桌椅倒地，酒香肉香和臭汗味兒混成一片，見此時東大街已清出個人胡同，連九門提督衙門都出空了，由御林軍親自維持秩序。突然又一陣嘩噪，東邊一隊快馬遠遠飛馳過來，傅恆在養心殿的太監護從下，一直來到監斬台前，傅恆從容下馬，南面而立，徐徐說道：「有旨，劉統勛跪聽！」

　　「奴才劉統勛！」劉統勛快步晃著微微羅圈的腿過來，疾速打馬蹄袖跪下，「……恭聆聖諭！」傅恆含笑看他一眼，說道：「皇上說──皇后娘娘今日辰牌四刻奉太后懿旨，臨乾清宮面聖請旨：盧焯罪過雖為國法所不容，然其在任時，多為營運水利，治水造堰尚屬有用之材。皇后願親保盧焯免刑，冀其將來戴罪立功。朕思皇后之言，亦拳拳於黎元眾生之至意，朕以孝治天下，尤不欲拂太后聖德仁心，因用特赦，免除盧焯死刑，發回大理寺囚禁，以待後命。惟國法自有常例，常例不可輕破。謹告臣工百姓，著永不為例。其盧焯本人亦當感愧知悔，洗心革面，不辜負朕法外特施之恩！欽此！」劉統勛立即叩頭嵩呼：「萬歲，萬萬歲！──奴才當即遵旨照行！」此時，盧家來收屍的家屬早已燃起萬響鞭炮。爆竹聲裡又將帶來的紙人紙馬靈幡輓幔一火焚之，越發顯得熱鬧不堪。劉統勛知道還有訓誡盧焯的話，便帶人擁了傅恆進棚。棚裡的官員早已喜滋滋退出外面垂手侍立，看著他們進去了。

　　盧焯的一場欽命官司烈焰騰騰地打了一年有餘，驚濤駭浪幾翻幾覆，最後是這麼個落局。敦敏、敦誠似乎意外，又不覺得很意外。人散上馬，兄弟二人繼續出京，馬上還在議論說笑。敦誠眼尖，用鞭子指著西直門口說道：「二哥，那個婦人，背影兒怎麼瞧像是原先張屠戶家的玉兒，勒敏一直尋她呢！」敦誠看了看，果然像。於是二人一齊加鞭，頃刻間便趕到西直門下馬，見那女人背上還背著個打瞌睡兒的孩子，敦誠便大著膽子喊了聲：「玉兒！」

　　「是敦家二位爺！」玉兒正張望什麼，回頭見是敦敏、敦誠，躲避著二人目光，不好意思地說道：「你們也來瞧熱鬧的麼？」

　　敦敏看了看她，蹙起了眉頭，吁了一口氣，才問：

　　「這是你的兒子？他姓什麼？」

　　「也姓張……叫寶兒。」

　　「你爹呢？」

　　「去年就歿了……」

　　「你男人什麼營生？」敦誠問道：「日子還過得？」

　　「種地的……」玉兒不知怎的紅了眼圈，腳尖兒踮著地，也不看二人，「他人還是實誠的，守著十幾畝地，也還將就過。就是婆子脾氣不好……這都是命……」

　　三個人一時語塞，都不知說什麼好了。敦敏又問道：「你們遷哪裡去了，上回在雪芹那兒還說起你的豬肝，勒敏回來也問，我們都不知道。」玉兒臉色白得沒一點血色，低下頭去，不情願地說道：「我們搬到了張家灣，輕易不進城的……這是來抓藥，孩子外婆也快了……」敦誠說道：「不是我怪你爹，他是讀書讀出毛病了──說這些也沒用了，告訴你，勒敏現在遭了官司！」玉兒一下子抬起頭來，她額上眼角已有了魚鱗細紋，一剎間，還依稀能見昔日綽約風采，問道：「他──官司要緊麼？如今在哪裡？」敦敏嗔道：「你咋乎嚇她麼？──不要緊，他在雲南錢度那裡，過些時就回京了。他的官司準贏，你放心！」

　　「瞧這光景你也艱難。」敦誠看了看她補得整整齊齊的大襟褂子，嘆息一聲，「這點銀子給孩子買點吃的吧！著實有難處，叫你男人進城到我府裡去，好歹我們大家相處一場。我們心裡一直把你當大、大──姐看呢！」說著掏出三兩一塊銀子塞到她手裡，便見遠處一個瘦高漢子肩上搭著褡子，手裡提著藥包兒走過來，二人不想和這個姓張的周旋，便上馬一逕出城。一路上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曹雪芹的新居就在白家曈，今日這裡很是熱鬧。不但有畸笏叟、脂硯齋、何是之和劉嘯林也在，敦敏、敦誠在門口下馬，一進四合院便聽劉嘯林在大聲說故事。芳卿在廚下煙燻火燎地炒菜，見小兒子趴在東廂窗戶上，便喊道：「東籬！你哥哥在裡頭念書，你到大榆樹底下玩去──別磕著腦門子了！」一展眼見了他們，忙拍著圍裙出來朝上屋喊道：「芹圃！敦二爺、三爺來了！……你們裡頭坐，我給你們弄菜。」敦敏笑道：「嫂子如今炒的菜越聞越香。」敦誠道：「上回看詩，詩也寫得好極了，跟著曹雪芹的人嘛！」說著，曹雪芹已迎出來。他經敦敏、敦誠說合，重入宗學當教習。原來一干和他過不去的長吏教習，已紛紛調往外任當官發財，人事處得好，又有額定月例進項，傅恆府、怡親王府、莊親王府也常有小小照應。搬到敦家送的院子裡，住房也好了許多，心情自然舒展。敦誠見他剃了的頭刮得趣青，穿著月白市布袍子，半舊千層底鞋子，更顯得淵渟嶽峙神采照人，不禁喝采：「把鬍子也刮掉，再瘦點，白點，可以與潘岳比美了！」說著進來，一群人一哄而起，一邊說笑著就灌罰酒。敦誠躲著酒，說道：「劉老先生接著說你的故事，我們都是空肚子，得墊墊菜──我們畢竟認罰還不成？」

　　「我在跟他們講林四娘。你們來遲，只好將前頭的再略述一下。」劉嘯林盤膝坐在炕上窗戶邊，一手把杯，一手支著窗台，緩緩說道：「說的是康熙二年，福建人陳綠崖任青州道台。當時戰亂剛過，衙署荒蕪，野藤黃蒿滿院。一日獨坐獨酌至昏夜，忽然來一艷麗宮裝女子，蠻髻朱衣，繡臂鳳翹，腰佩雙劍。陳以為她是劍俠，一揖請坐，那女子自己紹介，她叫林四娘。是青州恆王宮嬪，寵絕倫輩，不幸早死，殯於宮中，這個道台衙門就是原址。不數年國破，王宮夷為瓦礫。夜台寂寞，風淒月涼，慕陳公風雅特來相陪。綠崖細查她並無惡意，且又談詞不俗，就席間說些風話，拽袖拂手的，四娘也不甚抗拒，於是一人一鬼就好上了。忽有一日，四娘黯然有離別之色，說：『妾與君塵緣已盡，這就要去終南山，特來一別，這卷詩是我們倡和之作，留給你作個心念。』說完奄然而滅。」敦誠見他吃酒，以為好聽的還在後頭，半日不聽他接著講，遂問道：「難道沒了？」劉嘯林笑道：「林四娘已經『奄然而滅』，哪裡還有故事？」

　　眾人不禁一笑，敦敏老實，也說：「這是尋常鬼狐故事。一點也不出奇。我們家一個包衣奴才在杭州販瓷器發了財，帶幾百兩銀子進京營運，住在紅果園，也是遇見個女子昏夜來就，晚來早去的。這包衣膽大好色，終日酒筵贈銀買衣地趁她。有一日女子來說，『咱們緣分已盡了。我是這地塊的狐仙，如今舉家要遷走了……』兩人哭了一場，那狐仙也就在蒿萊中隱沒了──那包衣銀子也沒了，人也沒了，來求我們老太爺。老太爺賞了他兩個元寶，他去錢號兌制錢，不防進門就和那女人撞了個滿懷，她也是來兌錢的！」眾人聽了不禁哄堂大笑，畸笏叟笑得吭吭地咳，說道：「敏爺悶葫蘆兒，偏能搗鬼！別是陳綠崖也沒錢了吧？」

　　「褻瀆褻瀆！」劉嘯林在哄笑中連連擺手。「我還沒說盡呢！我給你們背一首林四娘的詩你們聽聽！」眾人聽他這一說，立刻肅靜下來，聽他詠道：

　　靜鎖深官憶往年，樓台蕭鼓遍烽煙。

　　紅顏力薄難為後，黑海心悲只學禪。

　　細讀蓮花千百偈，閒看貝葉兩三篇。

　　梨園高唱昇平曲，君試聽之亦惘然。

　　這一來大家誰也笑不出來了，脂硯齋笑道：「上回也是你，真是專會敗興，好好兒的，又來一首鬼氣幢幢的喪門詩──下回不敢再約你了！」

　　曹雪芹見芳卿上菜，忙接了在桌上換盤兒笑道：「這首七律很有身分的。硯齋也是的，怎麼說敗了興？我還要把這故事兒寫到書裡去呢！當年繁華今夕索漠，四娘說錯了麼？」敦誠將今日法場特赦盧焯的事繪形繪色說了，又道：「你沒見那人們，都和瘋了、醉了似的，就地兒在那裡奔走相告。如今我們不但有個好皇上，還有了好太后、好娘娘。我就只有點奇怪，娘娘索居深宮不問政務，怎就忽拉巴兒想起了救盧焯！」

　　「深宮帷幔之中的事，外人怎麼知道？」脂硯齋拈鬚，邀大家碰杯，說道：「說如今天下鼎盛繁華是不假。我從南京過來，繼善公帶我看他修的金陵書院，那真叫巍峨壯觀，嵩陽、岳麓這些書院不及它一半大！我說『繼善公真是功德無量』，繼善只笑，又帶我去看給乾隆爺修的行宮──那有一頃多地，走了兩個時辰還沒看完一半。那銀子真和泥沙一樣了，繼善說：『如今真是有錢了，不但官府有錢，民間也有錢。我不從百姓身上刮，又不入己，怎麼折騰都不怕！』他說的也真是，北方瞧著還窮，江南是真富，幾個大寺院進香的人擠成堆，布施稍慢一點，錢都塞不進功德箱！和尚們也是紫衣緞鞋，大剌剌的不肯理人，我想出個對聯挖苦他們兩句，竟想不出來！」

　　「這麼說──問和尚因何這麼大樣，仰臉不睬人？答居士只為錢箱飽撐，坐地能化緣！──可成？」雪芹斟著酒道：「我在北京也能覺到，如今真是到了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極盛之世。我們這一代人是趕上了。可下一代呢？盛極難繼，由盛而衰，恐怕就未必高興得起來。文景治後便是王莽之亂，貞觀開元之後又是天寶之亂──我倒寧可這極盛之世遲一點，或許將來人少一點悲淒呢！再說，那些帝王雄圖，將相功業，都在那裡營營奔競，有幾個留心街巷暗陬的嚶嚶泣聲，譬如現在正伏暑天，綠蔭遮天，芳草鋪地，離落葉凋零還有幾日？盧焯救下來了，阿桂、勒敏還在和人打擂台，不管誰輸贏，總有敗落倒運的。正所謂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啊！」

　　他一番話說得大家心底凜然，都把酒默思。敦誠因將遇見玉兒的事說了，又道：「人事、世事無常，雪芹見識不差。玉兒和勒敏的事就難說清個道理。勒敏哪點配不上玉兒？那個糟老頭子偏就不肯！」敦敏笑道：「明個兒天塌下，今兒還吃對蝦！雪芹兄還是快快寫好《紅樓夢》是正經。傅六爺如今是顧不上讀書了，也還惦記著這事。前日又說紀昀要修《四庫全書》，也要物色人才，問我雪芹可不可以？我說那可不成，雪芹如今日子寬裕一點，正好寫書，叫他弄故紙堆兒麼？」當下眾人又說又笑，直到天色黑下來，才各自辭了。

三十　筵欽差接風黃鶴樓　慢公務反目總督署

　　訥親六月十九受命出京，親赴前線，經略大小金川戰事。隔一日，在保定便接到廷諭，已向金川張廣泗本部發旨，慶復和張廣泗已被削去所有職爵，即著鎖拿進京交部議罪。再隔兩日，又飛遞廷諭，據兵部核實，慶復攻上下瞻對縱班滾入金川，本人已經認承。金川之戰失機敗績，彼又倡言議和，為張廣泗部將具結指證，本人奏狀供實，以貽誤軍機論斬。因他是勛貴子弟且為世宗信用大臣，「朕不忍顯戮，即著勒令自盡」。訥親一邊催道趲行，一邊心裡不免狐疑：張廣泗──張廣泗呢？怎麼沒有他的處分？但他素來寡言罕語內向深沉，天性裡帶著的嚴威不可近褻，盡自心裡犯嘀咕，身邊扈從如雲、怒馬如龍，無人能知他的心思。

　　因為他攻略大小金川的規劃是從小金川入手，想由洛宛入川便當，但乾隆的臨行一夕談，使他改變初衷從湖廣取道。乾隆的理由十分充足：「打仗靠什麼，一靠士氣，二靠謀略，三靠糧秣，要和尹繼善先見見面。他現在富足，朝廷不想動戶部的錢糧，軍需由他支應，不見見不好。朕已下旨著尹繼善去武昌接你，你們在黃鶴樓談談，然後去四川，你心裡就有底了。」但這樣一來，就要多走五日路程，在信陽府訥親便下令隨從的三百人馬全部輕裝，快速趕赴武昌，連馬都重新換過。以他軍機大臣兼著大將軍身分，這些都是細事，咨嗟即辦。信陽到武昌快馬半日路程，前頭滾單飛馬流星地往返相報，後邊又是一溜輕騎，待過長江登舟張篷之時，才剛過午時三刻。

　　訥親一路鞍馬勞頓，一氣不歇從北京趕到這裡。隨著船工悠揚一聲號子，官艦離岸，心緒才安定下來。此時碧空澄澈纖埃不染，浩浩蕩蕩的揚子江在這裡與漢水匯合。更見水闊天寬，萬頃波濤拍岸東去，一群群的沙鷗翔起翔落，放眼一望，龜蛇二山在水色嵐氣中蔚蔚隱現，上流下流浩渺天水之際，或似蟻，或如葉，零零星星的漁船、渡舟隨波逐流蕩動游移。江岸上那座高矗入雲的黃鶴樓也彷彿隨著座艦仄傾搖旋。面對這遼闊江天，訥親就有多少心事也洗滌淨盡，不由吁了一口氣。身邊的師爺柯模祖忽然用手指著對岸碼頭，說道：「東翁，您瞧！那是尹制台他們來接您了！」

　　「唔。」訥親臉上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我也看見了，正中那個就是，左側那個是湖廣巡撫哈攀龍……好像還有李侍堯，錢度……」

　　他一一分辨著，大艦已離岸愈來愈近。只見尹繼善吩咐了句什麼，鼓樂聲便大起，八班吹鼓手齊奏《得勝令》，裂石透雲價響起，鞭炮聲密得不分個兒。待到梢公扯著嗓子吆喝一聲官艦靠岸，下錨，搭板橋，訥親正冠彈衣徐徐下岸，又猛聽三聲大炮，撼得堤岸簌簌抖動。尹繼善為首，率領幾十名官員一齊跪下，樂聲、爆竹聲才停下來。尹繼善和哈攀龍齊聲報名迎接：「臣，尹繼善、哈攀龍等謹率湖廣官員恭請聖安！」

　　「聖躬安！」

　　訥親南面而立，仰臉答道。旋又換了笑容，俯下身子一手挽起一個，說道：「元長公、攀龍兄別來無恙！元長遠道從南京趕來，不容易！」尹繼善和哈攀龍也忙笑著寒暄，執手說話。哈攀龍沒有受命支應金川差使，只是盡東道主之誼，見官員們已經請過安，便道：「訥相一路風塵辛苦！兄弟在湖北接過幾次欽差了，從沒見過走得這麼快的天使。請──這邊備有水酒，請訥相賞光。」訥親瞥一眼高聳雲天的黃鶴樓，笑道：「兄弟心裡急。繞道湖廣，特為和二位商議籌糧籌餉的事。大家彼此都不生疏，鬧什麼虛文呢？我素來不吃筵席，但今日破例。皇上有旨說在黃鶴樓，我們何妨登樓望江小酌？就在席間說正經差使，也很好。」

　　哈攀龍原擬訥親在此至少要耽擱三天，聽他話意，下船就上樓，立刻商量軍務，似乎想商量完拔腳便走的模樣，不禁一怔：黃鶴樓那邊遊人如蟻，事前一點預備沒有，怎麼關防？趕走遊人，再打掃，再安席，折騰到什麼時候？……心裡埋怨訥親沒成算，但他是剛剛升任的巡撫，升任又頗得訥親從中幫助，如何敢駁回？見尹繼善笑而不言，忙命戈什哈：「此刻就移席黃鶴樓，快辦！」登時便亂紛紛的，官員們退到遠處搧扇子說閒話，戈什哈又搬來幾把椅子放在江岸大柳樹下，擺桌子、上茶忙個不停。好容易三個人才落座了。訥親說道：「聖上見元長折子，說你在玄武湖邊修了好大一座書院，進上去的圖我也見了，真是巍峨壯觀。南京人文之地，從此更增顏色了。」

　　「訥相誇獎了！」尹繼善永遠是一副從容不迫不卑不亢的模樣，身子向後微微一仰，說道：「原來也有個書院，太破爛了，明倫堂都坍了半邊。這些地方，主子將來南巡時一定要看的，原來那模樣也有礙觀瞻，所以就翻修了。」訥親也仰了一下身子，說道：「聽說莫愁湖那邊修了行宮，更是華麗，恐怕要花不少銀子吧？」尹繼善聽他話意，誇自己富，自是想多要軍費，不禁破顏一笑，說道：「那行宮原是康熙爺南巡時修的，萬歲爺有旨意，南巡不住臣工家裡。這一次也是翻修。主子是萬乘之君，自然有規制，這是禮部來人劃定的──至於錢，再多也是官中的，那邊還有個錢度，他知道我的底細。」

　　訥親聽了點頭，正要說話，一個戈什哈飛奔過來，卻是哈攀龍衙門的，稟說：「有廷諭，是遞給訥相爺的，送到了咱們衙門，叫立刻呈給相爺。」說著雙手捧上。訥親接過，覺得沉甸甸的，小心撕開封口，抽出來看時，是張廣泗的奏折。又看後邊，卻有乾隆的朱批，便忙站起身來細看。先瀏覽張廣泗的奏折，是詳述與莎羅奔簽和約的前後經過。「自悔不該聽慶復亂命，有誤軍國，貽辱朝廷，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廣泗惟當伏法自盡以謝天下。」但他畢竟沒自盡，還在佈置軍事，「歸營整訓，靜待訥親至營，交割事畢，勉盡餘心，必伏劍自刎應辜……」不知出自哪位師爺的手筆，寫得字字血、聲聲淚十分感人。乾隆的朱批附在後面，上面寫道：

　　覽奏曷勝感慨。如此，則張廣泗知過知悔矣！汝本朕得用大將，慶復胡為，當早奏朕知，今日陳言，夫復何及！朕今將汝性命身家交與訥親，彼至軍中由彼斟酌汝之生死。看汝尚敢剛愎傲上否？訥親亦當體諒朕意，當留當誅，惟在爾一念，總之朕要平定金川為第一宗旨。此役再不能勝，君國之羞，臣子之恥大矣，惟當如慶復，置之軍法耳。欽此！

　　「原來張廣泗是這樣處置。」訥親一陣躊躇，心裡暗嘆一聲，默默將奏折送回信封中，又坐了回去。哈攀龍一直在怔怔地看著訥親，見尹繼善剔指甲不言不動，便也學這份沉著，看了看黃鶴樓，說道：「那邊預備好了。請二位大人移步。」尹繼善便起身，看看懷錶，笑道：「已經未時出頭了。我曉得這些官，知道這裡有筵，早飯都未必好生吃。他們這會子正饑腸轆轆，比我們還急呢！」說著便笑。

　　哈攀龍和訥親也都笑。訥親便起身，說道：「叫錢度也到我們桌上。元長，我不是打擂台來的，你給足了糧餉，我就能打贏這一仗。要怠慢了，我可是要行軍法呢！」尹繼善笑道：「卑職曉得──請！」

　　於是眾人隨這幾位大員逶迤過來，沿著收拾得纖塵皆無的石階拾級登樓。那錢度早已奉命隨了上來。按官場的規矩，上官貴人在第一桌，大官在首席。訥親他們自然而然在最頂一層。尹繼善緊隨訥親，踩著咯吱咯吱作響的木級一層層上著，笑道：「老哈，這樓也該維修一下了，約有一百年沒換樓梯板了吧？你那外頭幾塊唐碑，也該建個碑廊，李白、崔穎的詩碑也露天，像個叫花子似的。這是湖北的臉。該花的地方不能省。」哈攀龍是武官出身，毫不費力地跟在後頭，說道：「已經把錢撥過來了。不知怎麼還不動工，回頭再催催，我把學政叫去說了，由他來管這事。我還加了兩條，一是在上頭修個佛龕，把觀音供起來，保佑這樓別再遭雷擊，二是下頭修個趙子龍廟──沒有當年趙雲保駕，後人哪會想到修這個黃鶴樓？」話未說完，走在頭裡的尹繼善已笑得差點摔倒，錢度在後邊也捧腹大笑，連一臉肅容的訥親也忍俊不禁。尹繼善笑道：「賢大令果然風雅。」

　　「風雅不敢當，我是附庸風雅。」哈攀龍道，「有人說附庸不好。我說誰不附庸？總比附庸市儈強吧？」

　　這話又庶幾近道，幾個人又覺姓哈的率性天真，又不好意思笑了。此時已經登至極頂。訥親還是頭一次上這樓，只見約五楹空間，一律紅松鑲板鋪地，隔柵雕柱用的是橡木，雕著蟲魚花鳥雲樹仙人，還有各色道家人物故事，鏤得玲瓏剔透。只是年歲久了，丹漆蒙塵、雕花剝落。由於被無數遊人撫摸，光滑得像塗過一層琥珀。訥親站在欄邊向外眺望了一會，回身說道：「黃鶴樓，我是久仰了。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極目遠眺，揚子江一瀉東去，撩人思緒，憶古追來之心油然而生！這下頭是黃鶴磯吧。不知有沒有當初建樓的碑碣？為什麼建這座樓，你這個湖廣巡撫知不知道──告訴下邊，叫他們開席罷，我們也吃！」

　　「欽差大人命開宴！」

　　樓梯口守著的戈什哈立刻傳令下去。這邊不用安席，訥親上席，尹繼善和哈攀龍左右相陪，錢度便取過酒壺一一斟上。哈攀龍笑著敬酒，說道：「方才出乖了。我是武將出身，都能體諒我。附庸風雅既不好，不附庸就是了。」眾人才知道他並不真的明白，不禁又是一笑。哈攀龍道：「顧名思義，這樓下黃鶴磯，早先必是黃鶴窩兒，仙人們都講究得道騎鶴升天，見棲息得多了，就在這裡建個樓也未可知。『昔人已乘黃鶴去』，這個『昔人』，敢情就是仙家！」「想當然就是了。」尹繼善笑著勸酒，又道：「上回南闈，一個秀才在卷上注明自己形貌，說『微鬚』。後來驗身，巡查廳一位學究說『微者，無也。注的是沒有鬍子，這人留著小鬍子，人狀不符。』要趕他出場。秀才不服，扯到至公堂據理相爭。『我說這裡的「微」是「小」的意思，沒有錯兒，老先生還嘵嘵和我爭。我說你總讀過四書吧，「孔子微服過宋」，這「微服」是脫得精光，赤條條的麼，那是個好模樣兒麼？』」幾句話說得大家又復哄堂大笑。

　　酒過三巡，訥親便推杯不飲，說道：「錢度也在這裡，議議籌餉的事吧。皇上臨行再三囑託，一個雲南改土歸流之戰、一個上下瞻對之戰，再一個大小金川之役。從雍正季年到現在打了十幾年。先前是李衛、范時捷，現在是元長公、范時捷，還要加上個錢度，真都使出了渾身解數，既要江南生業，又要支應軍需，銀子化得淌海水似的，你們不容易！皇上說，江南已經蠲免一次錢糧，明年還要再蠲免，這就沒了賦捐收項，你們手頭必定更緊。因此，金川這一仗打完，還要格外施恩，江南出力多，也不可過於鞭打快牛。」先給尹繼善吃了這丸定心丸，訥親又道：「但這次兄弟出兵，實在是非同尋常，皇上說我是朝廷第一宣力大臣，那是當之有愧。然而以輔相身分帶兵的，開國也就這麼頭一回。朝廷在莎羅奔面前丟盡顏面，實在是贏得起，輸不起了。這個差使傅老六也是巴望了許久。我向皇上造膝密陳，傅恆才力不弱，資望尚淺，經略七省軍馬，一時恐怕難以服眾。我是以身家性命立軍令狀來的，所以還望諸位成全。」

　　哈攀龍無事心寬，一直微笑著旁聽，說道：「莎羅奔一個小小土司，也真算能幹。金川之戰說到底是一省一地的事，慶復大學士都拿不下來。據我看，慶復其實一直沒有掌到軍權，在張廣泗跟前像姨太太似的，似是而非地指揮軍事。老師，您一定請旨讓那個張廣泗走得遠遠的。那群人跟他多年，使慣了的部下，你留著他，就指揮不動。」訥親咬著下唇笑道：「他的性命捏在我手裡。當然我是正房，他來當姨娘。」

　　兩個人正經話裡夾了這些不三不四的言語，看似無所謂，卻極大傷害了尹繼善的自尊心。尹繼善就是姨太太生的，不但自己在家裡低人一等，也眼見母親在父親和大娘面前站班、端茶、遞巾、點煙，低眉順眼地苦熬。雖然雍正察覺，晉封母親為誥命，轉到南京任上，終因積辱鬱結成病，只享了三天「福」，便大笑瘋癲而亡。這是他一輩子的隱痛隱恨，火印一般烙在心上。這種話，讓他聽來句句都像刀子剜心，連吃兩杯酒也壓不住悲憤，眼中已汪了淚水，忙掩飾著站起身來，踱到欄邊眺望江景。移時，尹繼善方無聲透出一口氣，也不看訥親眾人，說道：「想我尹繼善，身為滿洲貴胄，不由祖父功業，年不弱冠身登龍門，二十二歲下兩廣、手刃貪官、平息暴亂，受知於先帝和皇上，不足而立之年即任封疆大吏──從來沒有辦砸過差使！」他的聲音喑啞，突然變得異常柔和：「大人，自接旨日起，我就是您的屬下。辦差不力，自然有軍法處置。您有什麼章程，怎麼供應糧秣，敬請吩咐。」在座的錢度卻深知底蘊，暗暗嗟嘆，也佩服尹繼善涵養，不言聲打火抽旱煙。

　　「雖然慶復無能誤國，但我軍畢竟沒有傷元氣。」訥親說道，「除了傷兵，現有兩萬九千餘人，在前線對大小金川呈包圍態勢。三萬兵，兩萬役伕，加上輸糧道上守護人等，約有六萬，每天需米麵六百石，每石三兩計，是一千八百兩，一年是五十五萬兩。這是本銀，加上腳銀，你攏共給我支出二百萬兩。要是一年我不能勝，再追加半年，仍不能勝、恐怕也用不到你的銀子了。但若支應不出，元長，我話說在前面，勝了是我的功勞，敗了你獨任其咎！」

　　「成！──中堂是指南路軍，還是全軍？」

　　「南路軍和中路軍。北路軍由四川省供應。」

　　「這是中堂體貼我尹繼善。」尹繼善不溫不火地說道，「我接陝西、雲南朋友來信，北路軍過草地，糧衣都供應艱難，『敝衣蓬面，幾無人色』，就是信中的話。北路軍不由我供應，四川一省之力斷難維持，我可以再撥一百萬兩給四川。」

　　訥親是在國公府中長大讀書的公子，一直在京任職，早就在上書房軍機處身居要職，哪裡曉得外任官裡的學問？頓時大喜過望，說道：「元長公忠心報國，實在叫我感動。這件事我立刻要奏明聖上的！」「我是但求平安無過啊！」尹繼善一笑說道，「如若不夠，我還可以追加到五百萬兩。總之，江南的銀子就是中堂的，要夠用才成！」他頓了一頓，又道：「不過，銀子、糧食都來之不易。張廣泗在金川就霉爛我兩庫糧食，江南有多少啼饑號寒，家無升米的人？用來叫他們飽暖不好麼？中堂如果浪費，繼善也要具本參劾。難以顧及情面了。」訥親眼中熠熠放光，說道：「你放心！」

　　「我這次來武昌，帶了一萬石糧，船隊逆水而行，還要三天才能運到。」尹繼善笑道，「這裡就交割給哈兄，就請湖北佬運往四川。還有錢度──用銀子買糧是不上算的，折耗太多，存制錢又太佔倉庫，要全部換成制錢，這個要靠銅礦，全賴錢度了。」哈攀龍卻知道，這一百萬斤糧溯江運到四川的分量，但此時此刻不容他猶豫推脫，因道：「好！我承當了，都是皇差嘛！我們湖廣米價也不高，你運銀子來，就在我省買糧，由四川來人運走──先買十萬石，如何？」見尹繼善笑，錢度說道：「我默算了一下。指望銅政司，斷然鑄不出這麼多錢：那是兩千多萬斤銅啊！但我銅錠有的是，由南京藩台鑄錢司承擔一半，如何？」哈攀龍又來說買糧的事，一時說得興高采烈，尹繼善一概都是笑，點頭答道：「使得。」

　　訥親見大家齊心合力贊助，高興得坐不住，親自起身一一斟酒，說道：「這樣就好，這樣就好！兄弟這就具折上奏，諸君忠君愛國之心皎皎然猶如日月！他日計功，這是第一件！」竟離席向三位下屬一揖到地！歸座又徐徐說道，「侍堯、勒敏他們是進京述職的，原說為和慶復、張廣泗對質，現在朝廷已經作過處分，他們雖已削職，也不過為的勘問。我想留下他們，仍舊管輸糧供餉，復職的事由我和皇上說話。請哈兄通知他們一下，叫他們準備跟我回四川去。」此時，他才將乾隆的朱批取出，給三人傳閱，尹、哈二人不絕口地說：「主上聖明，寬嚴得當。」錢度卻知張廣泗在軍終究不妥，只在旁支吾應付，酒熱菜涼，地方風土什麼的胡亂地應付一氣。

　　第二日，錢度便隨同尹繼善乘兩江總督的大座艦返程南京。那武昌素有「火爐」之稱，盛暑燠熱難當，此刻登舟順流東下，江寬風高眼闊心暢，二人無掛無礙，乘流而行，又都是文人，時而望江吟詠，時而又對月小酌，得意到了極處。錢度心存狐疑，一直想和尹繼善談談軍需供應的事，見尹繼善一味的風花雪月，說起來沒完沒了，絕口不談軍事，也不好貿然詢問。尹繼善就有這個本事。你看他笑口常開，說話平易隨和，但走得太近，便另有一種氣度威勢，可遠觀且不能近褻。這日，眼見石頭城立在江岸，尹繼善變得有些沉鬱了，吩咐從人打點行裝準備上岸。自站在船頭，望著緩緩移動的江岸不言語。錢度在身後，許久才問道：

　　「制台，要到家了，該高興才是。您好像有心事？」

　　「我怕熱。南京比武漢還熱呢！下了岸，有多少事等著我吶！」

　　「我聽哈中丞說，皇上準備調您去兩廣當總督，是真的麼？」

　　尹繼善轉過臉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道：「聖心還在兩可之間。我上過一個折子，說兩廣之異日繁華，有過於今日之南京。因為有海上口岸，洋人貿易越來越多。我在兩江和洋人打交道多嘛──」他其實還有難出口的話，他在這個肥得流油的兩江總督任上已經八年，軍政、民政、財政、海政、洋務一把抓，權太重招人忌，已經有人給皇上遞小話兒，說尹繼善在江南說話比聖旨還靈，因此才有那個奏折。也是個自晦避謗的意思。思量著又笑道：「去兩廣我只有一個遺憾，那裡懂學問、能詩詞的人太少，而且廣東話嘰哩咕嚕，聽不懂，這一條大煞風景！」

　　「那不要緊，久了就好了。人才也在於栽培，知音慢慢就有了，多了。」錢度笑道：「──一個人在一地一處辦差太久，『反認他鄉是故鄉』了，不好，所以才有官吏迴避制度。我還以為制台為軍餉的事發愁呢！」

　　他見得透，點得含蓄。尹繼善這才知道此人心思洞明，遂笑道：「久聞你『錢鬼子』大名，果然是個角色！連曹雪芹的《紅樓夢》也看過了。餉，我發什麼愁？江南的米盈戶積庫，愁的是不好存放，賣不出去，太賤了又傷農。籌軍餉等於平價賣米，我的庫騰出來好裝錢，一舉兩得的大好事，你的銅到了錢到了，錢庫裡串錢的繩兒都霉了，剛好也可換換。姓哈的也是這麼想的，十萬石米等於收進三十萬銀子在他省裡，轉過身子到兩廣營運洋貨，老百姓有錢，他手裡還緊了？這幾百萬銀子只不過從官府庫裡搬到了市面上流通罷了！存在庫裡有什麼益？」錢度笑道：「怪不得制台那麼慷慨，原來心裡盤算得這麼精！」尹繼善卻轉過了臉，憑舷而立，望著越來越近的石頭城，半晌，自失地一笑，說道：「你錯了，我根本沒打什麼算盤，我在黃鶴樓上想的，大約無人能知。只告訴你，我差點兒意氣用事，差點兒存壞念頭整治人──三百萬，哼！三百萬能支撐七個月就不錯了！二百萬連五個月也頂不下來！」

　　「怎麼！」錢度故作驚訝，盯著尹繼善，「我不大明白制台的意思。」

　　「你這樣精明的人不懂？」尹繼善一笑，「訥中堂是宰相，沒有帶過兵。他的『賬目』是兵部給他匯報上去的數目。將軍們那些套套兒比文官一點也不少──不報民伕腳力錢。大小金川是個鬼不生蛋的地方。別說從我江南，從成都重慶這些地方把糧運到軍中，一石米要合十八兩銀子！光是這一項，一年要五百五十萬兩呢！慶復、張廣泗，征金川兩年，花銀子一千三百萬，誰也沒我清楚這筆帳──皇上心裡雪亮，這事又不能告人，還想大修圓明園，又想南巡，更想學聖祖，踩平了喀爾喀，殺慶復一則為立威，二則也是心痛他糟蹋了銀子。依著我當時心境：你要二百萬，我就給二百、三百萬，你敗你勝不關我的事。後來想開了，我不到而立就總領兩江，受恩高厚，不為他，我還為皇上呢！」他低垂了眼瞼，喃喃說道：「走了個慶復，又來了個訥親……都是坐而論政的人，毫無治事歷練，皇上不知怎樣想的，該叫傅老六來嘛……或者岳鍾麒也成。留著張廣泗，還是原班人馬，這個仗……」他搖搖頭，終於沒有說不吉利的話。

　　錢度沉吟著說道：「我看大小金川的事，勞師無功，單靠換將軍是不中用的。勒敏跟我講，當兵的聽見『莎羅奔』三個字心裡就打顫兒，聽見『金川』兩個字就犯膩味。將是敗將，兵是敗兵，憑訥中堂一人之力鼓起士氣談何容易！」

　　「打仗的事一半人事，一半天命。誰能說得準呢？」尹繼善雙手離開船舷，適意地大開大闔伸展了幾下，「不說他們了。我看你就住我衙門裡，再去看看我的鑄錢局。范時捷管這事兒，有話只管衝他說，他辦不了的再找我。天衡老兄，不是我拿大，我這麼急著趕回來，是因為有密諭──劉統勛偵知，一枝花回河南傳道，在桐柏山、確山都站不住腳，逃往我金陵藏匿。南京是藏龍臥虎之地，也是藏污納垢之地，我說不定要離任，不能在這裡留個尾巴兒。」錢度笑道：「南京這地方要反起來，還不天下皆反了！我不攪你，今晚在總督衙門歇腳，明兒還到驛館住去。我喜歡秉燭夜遊，半夜出進，好叫你那群戈什哈盤查麼？」尹繼善笑道：「隨你，這裡紙醉金迷，燈紅酒綠，是天下第一坑，你雖是財神，錢再多也是皇上的，可不要花迷了心竅，栽進秦淮河裡喲！」

　　一時移船靠岸，天色已是黃昏，山色江色都籠罩在灰暗陰沉的廣袤天穹之下，渾黃的江水也變得黯黑，嘩嘩地發著令人心悸的拍岸聲，轟鳴著向東流淌。此時巡撫范時捷、布政使道爾吉和按察使張秋明已來迎接，在碼頭上星星點點燃起幾十盞小西瓜燈，十幾個艄公忙著落帆、搭橋板、下錨、繫纜繩，都一個個累得大汗淋漓，艄公頭兒過來稟道：「請爺安詳下舟──天要下雨，上午我們就瞧出來了，所以緊撐著走，好歹我們總算趕到雨前靠岸了！」

　　「本來想看看長江落日的，沒得這個緣分。」尹繼善看了一眼岸上迎接的人群，又望了望滿江起伏的波濤，笑道：「下點雨更好，涼快──大家辛苦，每人加十兩賞銀。」那艄公頭兒謝著賞，尹繼善已攜錢度徐步下舟。因見范時捷站在最前頭，意思還要給自己行庭參禮，尹繼善忙搶一步到跟前，捉住范時捷的手，指頭點著笑道：「你這條老狗真結實，穿這麼厚的狗皮來接我！」范時捷大笑，說道：「好好好，我扒狗皮就是！錢鬼子，日娘鳥撮的也跟著來了，看中我的錢袋子，又掏弄來了！」錢度知他秉性，笑著回口：「老叫驢，你是鐵驢，我帶著鋼鉗於來拔毛兒呢！」尹繼善知道他們還要接風，笑道：「免了你們的接風筵吧，又不是掏你們自己腰包兒，還不是從官銀裡開銷？都到我衙門裡去，我帶的新鮮武昌魚，吃粳米飯，喝魚湯。那些筵只是虛樣子，黑心廚子掙錢，也吃不飽。」說著提步上轎，眾人也只好笑著各自上轎跟隨。

　　趕到總督衙門，已是燈火闌珊。豆大的雨點隨著涼風颯然飄落，乍從轎中出來，眾人都覺得一下子進入清涼世界，說不出的舒適爽快。錢度看一眼衙門照壁外，一溜不到頭的小吃攤子，遠處酒樓歌肆燈光閃爍綿延不盡，緊隨尹繼善進衙，說道：「又變樣兒了，連總督衙門外都擠滿了做生意的。要李衛在，早打得遠遠的了。」尹繼善笑著對大群請安的師爺、書辦、衙役點頭致意，說道：「李衛在，也得這麼辦。人口多了，外地又擁進來許多，去年一年南京城多了十一萬人，這是塊寶地──這條總督衙門街，一天收上萬兩銀子呢！」說著，將一眾人等讓進西花廳。

　　這頓飯吃得眾人很舒服，不是筵席，也不聚桌兒吃，每人面前四個碟子，炒胡豆苦瓜、燒茄子、青蒜拌水粉還有一盤木樨肉，米飯、武昌魚湯，四兩酒壺各人一壺自斟。吃完了又端上冰湃西瓜，隨意用。個個吃得心滿意足，藩台道爾吉是個蒙古族人，笑著揩嘴，說道：「素了點。不過我從來沒這麼飽過。」

　　「葷素是我俸祿裡的，最乾淨了，吃了準不鬧肚子。」尹繼善命人撤席，換了正容講說這次武昌之行，又細述了劉統勛寄來的廷寄和信，又道：「老范是管民政的，還有道爾吉，和錢度一應聯絡事宜，銀錢帳目都要把細，有什麼辦不下來的，一定要回我知道。」范時捷、道爾吉和錢度忙都在椅中躬身答「是」。

　　尹繼善又將目光轉向張秋明，問道：「我臨行前交代的事辦了沒有？佈置眼線，清理戶口，逐戶核查秦淮各樓，登記外來人口，各廟堂觀寺閒雜住宿香客，還有，給吳瞎子的信寄了沒有？劉統勛有沒有回信？」張秋明被問得有點侷促不安，躲避著尹繼善的目光，旋即又定住了神，笑道：「吳瞎子的信沒寄。延清的回信到了，說吳瞎子來不了。鹽幫和漕幫不和，洪幫和青幫在安徽打群架，誤了糧船，要他去調和。所以派黃天霸來。咱們省如今也事多，外地進來的，一是行商，二是打工的饑民，成群結夥各省都有派系，沒一天不滋事的，前日行宮門口打群架，捅倒了四五個。司裡真有點捉襟──」「我問的是我安排的事你辦了沒有。」尹繼善頓時臉上像掛了霜，「治安，是你的本分差使。」

　　「我已經向巡捕廳安排了。」張秋明嚥了口唾液，「我去了一趟鎮江，剛剛回來……」

　　「鎮江？」尹繼善冷冷說道，「鎮江有什麼要緊公務？」

　　張秋明暗透了一口氣，說道：「傅六爺派人到鎮江來購給娘娘上萬壽禮物，在鎮江叫人拐騙了……」

　　「你昏憒！」

　　尹繼善氣得臉色鐵青，「匡」地將茶杯墩在几上，厲聲道：「你誤了我的大事！你給我站起來！」

　　霎時間，空氣凝固了板結了，西花廳裡一絲聲音也沒有，只聽廳外雨打荷葉聲一片山響。

三十一　隔山拜佛錯觀風路　求同還異色空相誤

　　淙淙大雨中，涼風透簾而入，將窗紙吹得時鼓時凹，像一聲聲低微深長的嘆息。從很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尹繼善穩几而坐，刀子一樣的目光死盯著張秋明：「你抬出傅恆幹什麼？我告訴過你，我奉的是朱批密諭！什麼傅恆不傅恆的？我連范時捷和道爾吉都沒說，直接找你，為的就是個『機密』，你竟敢向巡捕頭兒交代幾句就揚長而去！一枝花三次聚眾謀反，七省傳佈邪教，朝廷費了好多人力財力逐年逐省搜捕，劉統勛累花了頭髮，山西巡撫為她逃逸連降兩級，你竟是如此的輕慢！」張秋明起先還撐得住，雖垂手站著，兩隻腳時而倒換一下角度，至此已是臉色發白，雙腳平行，腰也傴僂下來，說道：「卑職已經知過了……卑職是想把省裡治安整頓一下，……刑部幾次部文，都說我們江南械鬥凶案天下第一，這也為制台的體面……」。

　　「現在知過遲了。巡捕廳有什麼機密？你給了一枝花半個月的時辰，她在南京有窩底，有銀子，有我們說不清的人事，別說落腳，老金陵的戶籍檔也辦齊全了。你──你給朝廷添了多少事？」尹繼善越說越氣，霍地站起身來。「你給我離開！──明天起不用到衙，閉門聽參！」

　　張秋明身子一顫，驚恐的目光迅速看一眼尹繼善，又向范、道二人移去，見道爾吉臉向壁間看字畫。范時捷蹺著二郎腿專心致志地剔指甲，知道指望不上二人去求情。想走，又不甘心，乍著膽猛地抬起頭來，說道：

　　「尹元長，罷我的官，你有這個權？」

　　「我沒說罷你官。你不能勝任，我叫你回去聽參！」

　　「我是連著三年報卓異的，吏部考功司有檔！」

　　「你是小丑！」尹繼善大喝一聲，「我給你存著體面──你不走，我叫戈什哈扠你出去！」說著便喊：「來人！」

　　聽見外邊廊下戈什哈的腳步聲，張秋明知道再挺下去更蒙羞辱，惡狠狠盯了尹繼善一眼，從齒縫裡迸出一句話：「我得好好謝謝制台了！」不待戈什哈進來便衝門而出。道爾吉這才說道：「制台，他還是有才的。只是人輕浮些。平素我看在您面前十分小心。這……這處分太重了點吧？」

　　「這真是個溜溝子舔屁股的好角色，老道還替他說情！」范時捷搖著腿說道：「他的心思有什麼難猜？無非因為元長要調兩廣，這很好算計，他是連著報卓異的人，我老了，道爾吉又剛從外地升轉來，他至少能跳到巡撫位子上，甚或署理總督衙門也未可知。」道爾吉揉著酒糟鼻子笑道：「那也太異想天開了，連跳三級，哪有那麼好的事給他？」尹繼善道：「我是生氣他誤我的差使。張秋明這人是有點見風使舵，還不至於就那麼眼皮子淺！我是調任，又不是黜降，難道他不怕我再調回來？」

　　范時捷哼了一聲，說道：「元長，你見得不透。少年高位，對下頭官場的齷齪領略不深。前些時有謠言，說你是江南土皇上，還說吏部是尹家吏部，聽你頤指氣使。敢怕他就想著皇上對你有了疑忌。再說到調任，由繁缺調到簡缺，這不明白證明了他的那個想頭有道理？你安排的事他不辦，也沒有什麼大惡意，撇撇清而已。」道爾吉這才恍然，笑道：「漢人陰柔好狡，我祖母就跟我講過，出來打仗還不覺得，做了文官越看越透，這種鬼蜮心腸，有一半操到差使上，不知天下事好到什麼地步呢！戰場上廝殺我都沒有怕過，暗地想想這些漢人，免不了驚心呢！」看一眼范時捷又笑道：「老范別犯味兒，你當然另當別論。」

　　「怪道的哈攀龍和我講，謹防身邊小人。」尹繼善眼中波光閃爍，「他說這邊有人給他寫信，含沙射影指摘我的闕失。又誇獎訥親許多好話──原來就是此人！這個王八蛋這麼不是玩意兒！你們都親眼見的，還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人，不到十年從知縣做到方面大員，有什麼對他不住去處？」范時捷冷冷說道：「這不是對得住對不住的事。這是他的秉性。鄔先生（鄔思道）在南京，和我閒談官場登龍十二術。這一手是有名堂的，叫作──隔山拜佛！」

　　尹繼善原本也想轉一轉話題，聽這個「登龍十二術」名目，大覺新鮮，不禁笑道：「老范肚裡憋著狗寶，到現在才掏出來！倒是聞所未聞，請說其詳！」范時捷一笑，說道：「十二術，有正有副，有平有奇，大要分為兩類。一類為舔痔，二類為售不龜手藥的。」道爾吉道：「這名字就奇！」尹繼善道：「這『舔痔』類領教了，必定是個巴結逢迎的意思，售不龜手藥的卻一時尋思不來。」

　　「有人為楚王獻藥方，這藥叫不龜手藥，塗在手上可以防凍瘡。楚王的軍隊在南方，到北方打仗天寒地凍，戰士們手也不龜裂。所以叫『售不龜手藥』。」錢度笑著道，「這舔痔──」他沒說完，尹繼善已經笑了，「我已知道，造不龜手藥的，楚王賞車五乘；楚王得了痔瘡，有人為他舔痔治療，以為『愛我』，因此得車一百乘。這是《莊子》裡的──事出有典，好！」道爾吉這才明白，笑道：「連升官本領都一套一套的，真了不起！楚王英明！獻不龜手藥的賞五乘車，舔屁股的賞一百乘！」尹繼善又道：「那是自然，因為不龜手藥雖好，對楚王沒用處；舔痔，他就十分受用了──時捷，升官登龍十二術你還沒說呢！」

　　范時捷隔簾眺望著外邊漆黑的雨夜，用手指有節奏地點著，一字一板說道：「升官登龍十二術，又稱『官場房中祕』，有──造劫乘勢、水漫金山、浪湧堆岸、一笑傾城、危崖彎弓、霸王別姬、飲糙亦醉、隔山拜佛、淚灑臨清、打漁殺家、石中擠油、雕弓天狼等種種名目。單說隔山拜佛，即是中常手法之一種，比如你是縣令，下一步要升遷同知，決不要走同知的門路，拉住同知的頂頭上司打同知，氣力才使到了火候；當同知又要升知府，要拉住知府的上司道台打知府；當了知府，絕不巴結道台，要直接與三法司聯絡過從，把道台一腳蹬掉！這樣一步一步升遷上來，永遠是隔一層上司套弄好了，把頂頭上司弄掉，自己就上來了。所以張秋明從前巴結你，因為那時他還是杭州道，想的是臬司衙門的缺；如今他想的是巡撫、總督，因此必須隔了你這座『山』，去拜傅恆、訥親這些『佛』。你細想想，我說的有錯沒有？」尹繼善笑得打跌，想想張秋明履歷，確是如此作派，不禁嘆道：「鄔先生真是一代傑士，吃透世情人心！只不明白，『石中擠油』，想必是努力辦差，卓異出眾然後求考績升官的了？」「不──是！您想到哪裡了！」范時捷道，「石中擠油是替上官著想，想得比上官自己還要周到。這是專門對付糊塗上司的。上司精明，在上司跟前就要『形同白癡』，精明人容不得精明人，所以要裝傻──恰如其分的大傻瓜。你在精明人跟前憨態可掬，他就覺得你胸無城府，靠得住，就升你的官！」

　　「那──飲糙亦醉呢？」道爾吉問道。

　　「飲糙亦醉是紅粉功夫。」尹繼善從旁笑著代答：「當日蘇五奴娶妻極有姿色，眾人想灌醉了他，調弄他的妻子，卻總灌不醉。五奴說，『諸君只要多給銀子，喝麵糊湯（糙）我也醉倒了，何必要灌酒？』」一句話說得道爾吉哈哈大笑。錢度用扇骨拍膝，笑道：「我學生讀書多矣！比起鄔先生自愧不如！早聽二十年訓誨，今日官位當不下尹范二公之下！」

　　眾人又說笑一會，尹繼善掏出懷錶看了看，說道：「銅政的事萬不可誤，都交給老范了。雲南的銅要趕緊運過來。錢度先和二位老兄瞧瞧我們的鑄錢司，範子不夠可以再造些。一時鑄不及，把銅錠存到庫裡──錢度要信得及我，我總不會用來鑄銅器的。」眾人便都站起來辭行，錢度笑道：「你當然不會，你那些管庫的搗騰銅器，我也是要彈劾你的。那是銅麼？那是礦工的血凝出來的！我殺人殺得已經手軟了！」

　　「放心好了。」尹繼善徐步送客至廊下，眼見眾人出去，又看了看懷錶，叫過戈什哈吩咐道：「叫南京城門領、江寧知府，嗯……還有江南大營玄武湖水師管帶，限一個時辰以內趕到這裡會議。」

　　※※※

　　錢度心裡惦記著彩鳳樓的芸芸，卻不敢耽誤了正經差使，第二天起，便去見范時捷，交割銅銀、簽押印信，又到銀庫查看銀子成色，裝箱上封，督辦一切，都由道爾吉陪著。道爾吉見他一一過目，對帳劃銀一絲不苟，終究也沒挑剔出毛病，笑道：「真不愧錢『鬼子』！我們江寧銀錠使了幾百年，還叫你挑出成色不足了？」錢度笑道：「這叫先小人後君子。這一回我算知道了你江南藩庫的老底兒，後庫裡那些柞木大箱子裡頭敢情都是元寶吧？我看兩千萬兩也要不窮你們──哪來那麼多的錢？」

　　「你看看那邊就知道了。」道爾吉笑笑，拉著錢度沿梯上了庫頂瞭哨崗亭，用手指著玄武湖邊，說道：「你看，光是玄武湖邊就有三百多家織坊，向北是三千頃桑林，這裡織出的寧綢，除了貢進大內一點，都運到海外換了金銀，到歐羅巴洲，一兩真絲緞子兌一兩黃金！-一你再往北看，江邊霧籠著那一帶就是金陵大碼頭，上萬的短工都是搬運苦力。茶葉，還有江西的瓷器，打包好了就上船出口，一船一船吃水都是滿滿的，一船瓷器能換小半船銀子，銀子一進口就從那條路運進來化成銀錠入庫。你說的柞木箱子裡都是！元長說，賺中國人的錢叫窩裡炮，不叫本事。賺外國金元，銀元那才叫真能耐！這三五年，海關釐金比康熙最盛年間十倍也不止呢！元長，那是真有能耐，我們都捨不得他走呢！」錢度不禁喟然嘆息，說道，「前頭一個李又玠，又來一個尹元長，江南人真是有福。我還以為你們仍舊指著秦淮河收妓樓的夜度稅呢！」「李衛的聰明得自天性，尹公天分高，又加上了好學，這就不同。」道爾吉道：「可惜了李衛，前日邸報說他病危，已經上了遺折，看來是不中用了。才四十六歲的人，正出力時候呢！」

　　「不說人家的話了。」錢度想著李衛的病，從前有恩於自己，如今睽隔天涯不能照看，心中不禁一酸，說道：「李侍堯這幾天就到了，陸路運糧，至少要先運一千大車，水路緩緩相繼，徵車、徵船也不是小事──還有騾馬車伕把式，都要齊備。他辦事極細極快，這邊怠慢了，他就立即報了傅六爺，申斥下來都沒意思。我看老道也是至誠人，給你提個醒兒。咱們從明天起，要逐個廠看你的鑄錢爐子，然後我就寫折子回奏皇上了。」

　　道爾吉帶錢度沿階走下崗亭，笑道：「你不急麼？催得我們闔省台人仰馬翻！你這一套也是官場登龍十二術裡的吧？」錢度笑道：「算是賣不龜手藥的一類吧，忙死累死也未必見好兒。有些人生來就有福。比如那個肖路，頂多不過一個聽差的材料兒，聽說元長已經保奏了搖頭大老爺〔註：即「同知」，因其地位略低於知府，沒有實際權力，縣官們見他要行禮、但背後卻搖頭。〕，辦事像個女人，沒點主張，說話又嘟嘟囔囔，真不知元長看中了他哪一條！」道爾吉一笑，說道：「這個你就不明白了不是？肖路是張中堂薦來的。張衡臣如今雖不管事了，那畢竟是四十年太平宰相，尹元長不能不買這個帳！這次押運糧食，肖路還要去，肖路沒大本領，伏低作小忍苦耐勞，不和人鬧生分，這個長處也難得。瞧著吧，軍功保案裡還少不了他一筆！」

　　錢度邊走邊笑著搖頭：「糊塗帳，糊塗帳……」又道：「前兒過莫愁湖，見那行宮，真是壯麗。隔幾日閒了，請老兄帶我一遊，成麼？我見邸報，已經竣工由內務府驗收接管。皇上去承德回來，旨意一下，換了御林軍關防，再想進去看就難了。」「行的。」道爾吉悠悠地走著，嘆了一口氣，「你一說承德，我就想起科爾沁大草原，想起大片大片的羊群和馬群──真像綠色的大海上的白雲和烏雲在飄動。那那達慕大會上的賽馬、摔跤、比箭……人和人不論親疏，心裡有什麼就說什麼……還有烈酒和名馬……不是我當著你這漢人說漢人，在這堆人裡頭混，真不如和畜生打交道！」錢度哈哈大笑，說道：「罵得好！你要真想帶兵，自己可以和主子說，我是管帳先生，理不到這一層兒。告訴你，傅六爺一個心思要帶兵，你不妨在國舅那兒修修路子，點將時有你的名，到時候才能水到渠成。」說著已到大倉庫門亭外，二人一揖而別。

　　此時已是午牌一刻，錢度在南京並無親友，回督署衙門，又吃膩了大伙房的飯，又不好意思點小菜，想想下午無事，便在玄武湖租了一條亮頂兒船，買了些西瓜葡萄，又叫了幾個時樣小菜，自坐了船，丟給梢公三錢銀角子，在船上隨興蕩遊。但見湖岸柳色蒼暗，裊裊如煙，無數水禽或翱翔盤旋掠水覓食，或浮游在蒹蔚野荷間拍翅追逐。天光水色一漫無涯，倒勾起他對往事的回憶，從跟田文鏡當師爺，想到德州那夜倉皇逃離，投奔李衛又轉投劉統勛門下，中間還夾著與乾隆皇帝的圍爐論政，又親自去奉旨處死喀爾欽，輾轉雲南煉銅整礦，一時滿心淒楚，一時又血脈僨湧，真是百感交集萬緒紛來，不知不覺間已見金烏垂湖，三瓶玉壺春竟喝掉了兩瓶。錢度本來酒量不大，已是醉醺醺的。艄公扶著他上了岸，趔趄著步兒沿岸走了半里許，涼風撲懷，越發頭眩難當，俯在岸邊一塊大石頭上嘔吐了一陣，又用湖水沖了沖，才覺得胸膈間煩悶消盡，卻仍頭暈腿軟。清醒過來，才發覺身在玄武湖北岸小街上，四周已經黑定。他暈頭暈腦在滿是小攤販的街上尋轎。問了幾處，都說這一帶盡是窮人，沒有槓房。因見滿街都是馱繭子的騾馬，便去租馬，要趕進城去。

　　「哎喲！這不是錢爺麼？」

　　背後忽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氣，錢度回過頭來，覷了半日，才看出來，笑道：「是曹媽媽啊！你怎麼到這裡來了，鳳彩樓那邊生意不做了麼？」

　　曹鴇兒穿著滾邊實地紗月白大褂，扭著腰肢滿臉諛笑，說道：「爺回咱們金陵，獨個兒在這水泊子上取樂！我還以為把咱們彩鳳樓給忘了呢！是這麼回事，鳳彩樓那邊地皮金貴，沒法擴大。我想我也老了，終不成開個百年老行院？到老也想吃碗體面安生飯。這邊織工出貢綢，出關雖說稅重，也是個正經營生，就也開了一處廠坊子，到老也有個正經歸宿。錢爺，看你是醉了酒，瞧這身上、頭上都是草節子。到我坊子裡歇歇，明個兒再進城去！」錢度此刻一步道兒也不想多走了，遂道：「那就隨便找個地方歇息。明兒我還有事，你告訴芸芸，明晚間我去看她。」曹鴇兒一聽芸芸，便掏出紗巾拭淚，哽著嗓子道：「這孩子沒福，苦日子好容易盼出個頭兒，誰知就去了呢！她十二歲上就賣到我這裡……可憐見的，爹娘都沒了，哥嫂又養不起她……」

　　「芸芸歿了！」錢度停住了腳，如遭雷轟電掣一般。他那本來已經蒼白的面孔泛著青光，刀子一樣盯著鴇兒，「敢怕是有人加害她吧？她有錢，我又不在身邊，所以招人眼紅，是嗎？」曹鴇兒被他的神氣嚇得渾身一顫，顫聲說道：「爺，你疑到哪兒去了！要是我害了芸芸，躲你還躲不及，還敢招呼你麼？要說有人害，我說句刻薄話，還是您錢大爺害了她哩！」錢度怔了一下，覺得曹氏說的也不無道理，遂問道：「她怎麼死的？」

　　「難產。」

　　「難產！」錢度驚呼一聲，全身劇烈一震，「誰的？」

　　「這還用問！」

　　「是兒子，是女兒？」

　　「是個大胖小子，活活憋死在肚裡……」

　　「我的兒子？我的兒子！」錢度突然心中一陣迷亂，頭轟地一聲脹得老大，失態地喊了一聲又止住了，仰著頭，望著黯紫色的夜空，許久才低下頭哀傷地說道：「她去了，還帶走了我的……兒子……我們錢家在子嗣上本來就艱難，四代單傳……游絲般繫著……我妻子生了三個女兒，也是生兒子難產去世……難道天叫我錢家絕後不成？啊……」他乾嚎了一聲，已是淚如雨下。

　　曹鴇兒一聲不言語，靜靜聽他訴說完，慢慢踅著，說道：「這是沒辦法的事。不過，此地有個道士叫步虛，是紫霞觀的觀主，能演演先天神數使神驅鬼，知人生死造命。附近幾個織坊近來夜裡常鬧鬼，女鬼們半夜裡嗚嗚咽咽，哭得叫人發疹，我坊裡的女工們都嚇得聚到一處整夜不敢合眼。也想請他鎮一鎮。你既到這裡，也是緣分，就請他給你瞧瞧八字，可好？」說著已經轉進一道趣黑的小巷，見有人打著燈籠迎上來，卻是原來鳳彩樓的王八頭兒史成。掌著燈見是錢度，史成笑得兩眼眯成一條縫，說道：「我的爺，步虛這個小牛鼻子真有點門道！我尋思著奶奶出來這麼久怎麼不回來？便出來迎迎。步虛跟我講，您是道兒上遇到了貴人，一道兒回來了，我還不信，敢情是真的！請，請……」打著燈便在前面帶路。

　　於是錢度跟著往裡走，在迷魂陣一樣的巷道裡穿來穿去。這裡似乎是織機的世界，每隔幾丈，最多十幾丈便見一個個門頭上都掛著一盞昏黃的燈，照著門前滿是污水的路。燈上千篇一律都寫著什麼王家織坊、蔡家織坊、何家織坊……軋軋的織機聲響成一片。錢度不禁問：「這麼窄的道兒，繭子怎麼運進來，織物又怎麼運出去呢？」

　　「那都從後門走，馱子進蠶、船走綢緞，繅絲用的水也打玄武湖來，很方便！」曹鴇兒笑道：「這邊是家人工人出入的，那邊到處是牲口糞尿和繅絲水流得爛泥塘似的，不好走人。」

　　「有的人家門口跪著一些女人，是怎麼一回事？」

　　「那是犯了規矩，從工房裡攆出來罰跪的，都是些難民，不會做生活，又沒有靠山──這裡頭的煩難，說不盡啦！新工上頭有老工，上頭有師傅、拿摩媼、工頭、管工，一層層兒的、竟是想怎麼擺治就怎麼擺治！」

　　錢度已從芸芸的死悲痛中緩解過來，嘆道：「軋軋千聲不盈尺，織者何人衣者誰？不容易啊！你家織坊也這麼狠麼？」「天下老鴰一般黑，你不狠，別的織坊的價錢比你低，賣給誰？」曹鴇兒笑道：「老爺你只管穿綾戴羅，管他這帳幹什麼！」說話間，已到了一個織坊門口，果見一個米黃色西瓜燈，門洞卻比別家寬些，也跪著五六個女的，大的有四十歲上下，小的只有十二三歲，都是渾身污濁不堪。曹鴇兒一邊跨門檻兒，一邊說道：「都起來做活計去吧，告訴頭兒就說我叫回來的──去吧，去吧！」

　　那幾個女工千恩萬謝磕頭去了，錢度跟著進了天井，才見是個寬寬綽綽的四合院，一色臥磚到頂的青堂瓦舍，四周圍超手遊廊丹堊一新，都掛著八面宮燈，映著院中的池水假山和廊檐間的雕樑畫棟。錢度一邊登堂入室，一邊說道：「太嚴了不好，現在管工的失之於太嚴，別人都嚴，你應懂得寬嚴相濟，你的綢緞織得就好就快，不信你試試。她們心裡恨你，又拿你無可奈何，使個小絆子，今兒弄壞個機梳，明兒織個次布，逼急了女人也會殺人──蘇州有幾家繡坊，坊主家生兒子，兒子的小雞雞兒都叫人悄悄捻斷了，生下來就是太監──就是殺不死你，人要受罪，治病要花錢。有這筆錢讓工人吃了，就給你加倍出活兒，豈不更好？」曹鴇兒笑嘻嘻說道：「錢爺家準是日進斗金！您這麼會算帳，老爺我見了千千萬，總沒您把細的。」「我何止日進斗金！」錢度此刻酒意已消大半，因見堂上坐著個道士，料知就是步虛，便道：「不過不是我的就是了──這位道長，想必就是步虛了？」一邊說一邊打量，只見步虛髮髻高挽，披著雪陽巾，穿著玄色道袍，年紀二十歲左右，面如冠玉，氣度不俗，一雙小瞳仁晶光四射，盯著人像是要把人看到骨頭縫裡似的。錢度又正容說道：「仙長少年高名，不才久仰了！聞說道長善於風鑒，可能為我一觀？」

　　步虛早已站起身來，從容向錢度一揖，展袍落座，那曹鴇兒只偏身坐在一旁矮座兒上，吩咐人送點心上茶。步虛說道：「大人貴相天表，何用道士饒舌？今晚道士特地為織坊淨房，驅鬼逐魔，要靜一靜心。居士有意，明日如何？」曹鴇兒在旁笑道：「錢老爺明日還有公差呢！香裱舖子說大檀香已經被人請完，連夜趕著做，明早才送來的。既在這裡遇上了，就是有緣，你何妨給老爺瞧瞧呢？」錢度笑道：「劇談造命，也是快事。君子問凶不問吉，道長只管放膽說！」

　　「那就放肆了。」步虛說道。他站起身，將燭台向錢度身邊移移，認真看了錢度一眼，掐指念訣，垂目沉思，說道：「居士心根正，土星亮，近日有加官晉爵之喜。白耳黑面，主居士名滿天下，但文昌不亮，您成名不由文章。西戌官鬼逢財，您是從錢財上起家的。七七死絕之地，六八丁旺相逢，子嗣上是艱難得很了。就功名而言，交於五九、六九之間，年近知天命方逢大運，自今而起，還有十年好官可做。但你台閣發暗，命中無卿相之分。官不能至極品，有階難拾級而上，財不能雄四方，對銅山而枉自嗟嘆。知其入而守其出，知其不可即莫為。庶幾康寧一生。」說罷便吃茶。

　　錢度聽罷沉吟不語。曹婆子道：「就這麼一點？我就不大懂。你方才講『有階難拾級』，那不是看著是梯子不能上？這又是什麼意思？有銅山又不能發財，這不是更奇怪麼？」「你信不及我麼？」步虛目光如電，一閃即逝，對曹鴇兒道：「我說說錢居士的前邊的事──您日月角俱都發暗，六歲喪母，十歲喪父。死不同年，但同月同日。生不同年，但死卻同歲，命中之奇無比。你是跟著叔父母長大的，十九歲進學，你才知道他們不是生身父母。你後頭的官途我不說，你髮際壓眉，天庭不闊，主有水厄。你至少在水中被淹過三次，不知可是有的？你在叔父家九年，待你如親子，但嬸娘後來生了雙胞胎弟弟，就生了逐你出門的心。你離家這麼多年沒有回去過。也為這點遺憾。但你這一來，九年養育之恩就拋了，這叫忘人大恩，計人小過，所以上天有削祿之罰。十年運消，你當激流勇退，回報這九年之情，此生方得平安呢！」錢度愈聽愈是佩服莫名，連這些鮮為人知的心事他都一一點透到這分上，從前遇到的道士和尚沒一個能這麼精微的。他臉紅了一下，呷茶掩飾道：「先生高明！我說過不計較言辭的。不過，我至今無嗣，還請先生指點迷津，怎樣才能破解，怎樣才能得個兒子？」

　　「凡事都有個天理。作有子事無無子之理，作無子事無有子之理。」步虛說道，「你命中原有一子。可惜你殺人太多，中有冤抑不得解者呼吁九天，門前墓道冤魂充塞，沒有誰敢去投胎。我為你書一道符，你寄回家中，或接你妻子出來，為她焚符，用雄黃酒灌服了，再看怎麼樣。」說罷起身，至桌邊提起朱砂筆，略一屬思，筆走龍蛇畫了一道符。錢度和曹氏看時，畫頭上寫著「五方雷公印」五個字，符曲如畫。

　　錢度小心雙手接過，折起放進袖中，順手取出五兩一個南京錁子放在案上，說道，「些須香火之資，不成敬意。願與道長為俗交道友，異日一定上廟致謝，還有許多請教處。」步虛也不遜辭，欣然接銀，對曹鴇兒道：「方才進門時錢爺勸你的話都是至理名言，那裡頭帶著『利』字，不是我道門宗法，但其中仁愛慈悲卻是天理。我看了你這處宅子，原來也是亂墳崗。要不是別家織坊天天有逼人致死的，有替代處，你這裡早就出大事了。今夜既無法事，你著兩個人送我回上清觀，我在觀裡心淨，先步一步罡星為你這裡消愆，也為錢爺祛一祛積穢。」說罷起身辭去。錢曹直送到小巷裡，看著史成派兩個小廝掌燈送了遠去。

　　錢度跟曹鴇兒回來，看錶時正指亥正三刻，曹氏又要來果茶，說了一會子步虛，又說起芸芸。錢度又細問芸芸別後情形，才知道是難產後血崩。這是醫家棘手的病兒，他也只好認命。又聽曹氏說芸芸臨終念叨自己，怕被銅山礦工打死在雲南，錢度又墜下淚來。曹鴇兒行院裡混了十八年的人，最會使小意兒，一邊安慰錢度，一邊又取點心，又擰熱毛巾伏侍錢度，又說芸芸病中姊妹們侍候得周到，死後又怎麼安葬，水陸道場超度，又是怎麼天有仙樂來接，身有異香不散，準定是了道完劫成仙去了，說得錢度又歡喜起來。曹鴇兒便乘機入港，顰著眉頭嬌笑道：「錢爺，你也太癡了！人死如燈滅，生前盡心待她就是有情的了。何必太傷心？身子骨兒要緊！」說著便挨擦上來，用汗巾子給錢度揩汗，有意無意間用胸部輕壓錢度肩頭。錢度是個單身在外的男子，也不禁多少有點動心。因笑道：「我看你有點浪上來了。今兒我沒心情呢！回去睡覺吧！」

　　「回去我是寡女，你就成了孤男。」曹鴇兒抿嘴兒一笑，「那多寂寞呢？你要嫌我不好看，咱們猜謎兒說笑耍子，瞌睡了就睡，如何？」錢度一向沒在她身上留心，此時燈下看，曹鴇兒不足四十歲的人，削肩細腰，胸乳高聳，腕臂如牙玉般潔白細膩，眼角有點魚鱗細紋，燈下根本看不出來。此時那婆娘上了慾火，雙頰泛紅，雙眸傳情，也自有一般風流態度。錢度笑道：「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吶！老闆接客，一定別有風味，既有好謎語，說來我猜，我可是行家裡手。」曹鴇兒向案上壺中自斟一杯酒，手絹子托著飲了，讓錢度歪在床上，自挨身坐在床邊，遍體給他按摩，摩挲著說道：「摟著腰，抱著脤，一股白水往裡送──你說是做什麼？」

　　「那還用問？女人浪漢子！」

　　曹鴇兒伏下身，用乳房輕揉一下錢度胸前，輕輕親了他臉頰一口，耳語道：「那是女人給孩子餵奶！你這傻瓜！再猜──紅紅的，硬硬的，插到那肉洞裡，抽出來淨淨的──是幹麼？」

　　「糟婆娘，還是浪漢子！」錢度用手觸了她胸前一下，立刻伸進襟裡用手摩挲，手指按著乳頭輕摩，笑道：「舒服吧？」曹鴇兒輕瞋薄怒，偏身上來，又耳語道：「那是筷子吃飯：送到嘴裡，抽出來還不是淨淨兒的？還有呢寶貝！──離地三尺一條河，河裡有水水不多。一條青龍來喝水，喝的沒有吐的多──是什麼？」錢度被她撩得慾火衝天渾身躁熱，那話兒早已翹起，拉著她的手去摸，淫笑道：「你摸摸這條青龍，就知道我猜中沒有了！戲上的老鴇兒都是酒糟鼻子滴淚痣，這會子看，你還真是可人兒！」

　　曹鴇兒摸著，顫聲道：「我的乖乖兒……這麼粗的，真是個愛巴物兒──別往裡頭……就在那口兒上摩……這回你猜對了，這就是那條河……」

　　「這是什麼？」

　　「這是人道，人都從這裡出來……不定我給你個兒子呢……」曹鴇兒似膠股糖一樣，稀軟地粘在錢度身上，「噗」地吹熄了燈，「來吧……這是五百年的緣份……」

　　錢度怪叫一聲，猛地將她壓在身下……

三十二　道不同鬥法上清觀　情無計使謀挪公款

　　上清觀就在街北鎮外約半里許，離玄武湖也不過二里。這裡早先康熙年間是水師營房圈了的一座廟。後來靖海侯施琅帶水師攻台灣調走了軍隊，營房因年久失修敗壞了。廟卻留了下來。從這裡向南看，是烏沉沉一片鎮子，刮風時玄武湖的波濤聲都聽得清清楚楚，再向南便是六朝金粉之地石頭城，向北卻是揚子江。

　　這位步虛便是當年在山西馱馱峰被飄高逐出紅陽教（白蓮教之支流）的小姚秦。他遊歷過大江南北十七省，走遍了白山黑水、天涯海角，最後選中了這塊風水寶地。為什麼選這裡作他的天理教總堂，他自己也說不清，只是覺得北方離北京太近，兩廣福建離北京又太遠，這裡龍盤虎踞，人文薈萃，物業豐饒，是個八方風雲會集鼓蕩之地。這裡富人多，窮人更多，稍有饑饉，四鄰各省的災民就像潮水一樣湧入江蘇，湧進金陵，傳教極為方便。他天分極高，幾年潛心精研《萬神圭旨》《奇門遁甲》《道藏》《黃庭》一類書，道術已遠過當年龍虎山的賈士芳，卻深自蹈誨，只以「平常心，平常人」面目濟世救人，傳佈天理，收納徒眾。即使偶爾演法，也只有三五個徒弟得見，且嚴令不得在民眾中炫耀。因此，上至總督尹繼善，下到陋巷居民，都只知道他叫「步虛」，懂命相，會風鑒，能醫術，是個行善濟貧的有道之士，誰也料不到他曾是白蓮教的護法尊者，自創天理教積儲力量，待時而動的「巨寇」。

　　易瑛一干人早先與飄高大道長有過交往，江湖底線歷來北朝廷來得清楚，自然知道姚秦出教自立門戶。但當時的姚秦，不過是飄高跟前的執拂使者，無論如何也回憶不起他的相貌。這次兵敗來投，也是由曹鴇兒牽線，想「請見當年姚秦道友」。曹鴇兒就是勾通聯絡這件事，才遇上錢度的。

　　此刻，步虛回到觀中，徒弟們還在做晚課，鐘磬激揚鈸鼓嘵嘵，徒子徒孫幾百人都盤膝坐著誦經。步虛見有幾十個信民還在三清座像前跪著，微睨一眼，已知都是求藥的，遂向三清像一揖，從神架上取下一疊小紙包兒，親自一一分發給眾人，說道：「今日來者都有緣，這是昨天就請神賜的，拿回去服了就好──王小七兒，明晚背你爹來，我親自再瞧瞧。」眾人接藥磕頭各自散去。步虛又吩咐道士們：「各自回房靜坐，守庚申，今夜有天露，是三清降臨賜瓊漿，各人用盤子默會祈賜，去吧！」

　　一時道人俱各散去，偌大的三清寶殿立時顯得空落落一片岑寂。步虛自在蒲團上打座，默會元神周天，以心會意，以意會神，瞑目搜求內丹要道。他明知易瑛等五六個人已經入殿，卻渾如不覺。

　　「步虛道兄。」易瑛許久才道：「貧道易瑛稽首！」旁邊站著的胡印中，也是道裝打扮，見步虛不言語，便道：「步虛道長，這就是我們紫雲觀住持道長易瑛。昨晚來見，我已經說過，今日又讓曹氏介紹，想見一見姚秦大仙師，務請道長接引。」

　　步虛這才緩緩開目，掃視了一眼易瑛身後的雷劍等四姊妹，嘆息一聲道：「不要誤我清修，我亦不誤你們的事。我確實不認識你們說的姚秦道長。修道以清淨為本，金丹大道不在鼎爐之中。道兄你們是性情中人，不是我道門法緣弟子。易瑛，唉……我已久聞大名，是術能通神之人，一味在紅塵中打滾，何如早日歸正？」易瑛一直在用元神試圖與步虛通會，但意念功力發出，再三襲擾，步虛不拒不應，渾然與普通人無異，難以感應，便以為他是全真道派，笑了笑坐下說道：「全真以性命修養為本，只是為了自己長生，究竟於世人有什麼益處？」步虛只是搖頭，說道：「我不是全真道門。無論何種道派，若倚仗術法，終是入了旁門。我只是自然門，隨遇而安，物外無求，取水到渠成之義，循乎天理順乎人情，以此善緣濟世，永與紅塵無涉。」

　　「什麼是自然道？」易瑛問道。

　　「自然即是天道。」

　　「什麼叫天道？」

　　「天道即是水德，循河而行不出堤岸。」步虛說道：「天道亦是火德。水循河渠，火存金鼎勿使泛濫，水火既濟，然後道成。」遂口內微吟：

　　契論經歌講至真，不將火候著於文。

　　要知口訣通玄處，須共神仙仔細論……

　　玉爐藹藹騰雲氣，金鼎濛濛長紫芝。

　　神水時時勤灌溉，留連毋使火龍飛！

　　吟罷又道：「眾位道兄，你們雖有法術通微，奈何時運相悖，奔波苦求艱難竭蹶，於今事業毫無所成，別說姚秦，就是三清下世，也無力助你們。不如歸我自然門，革面洗心廣布慈悲，可以銷盡從前戾張之氣。聽說過沒有？──真囊崙，真鼎爐，無中有，有中無。火候足，莫傷丹，大地靈，造化慳！」

　　易瑛聽了不吱聲，半晌，嫣然一笑道：「口強不如手強，手強不如心強。你好一張利口！若不能法術，算得什麼真道士？我也捨藥救人，從來不用手撮送人，虔心上通九玄，患者自然得藥──不就是香灰朱砂麼？你看那座香鼎，我手一指它就倒。居士見了，信你還是信我？你看那隻飛蛾，我念心一到，就能將燭撲滅，大約也是真實不虛。」步虛只是唯唯，說道：「道心無處不慈悲。平常心即是道心。以左道發蒙，漢有張角，唐有黃巢，明有徐鴻儒，雖有一時之效，以此成事者自古無之。你就咒得三清案前海燈滅，咒死小道士，小道士也是不信。」易瑛想想，不露露手段終難叫這個膩味道人信服，遂冷笑道：「道兄未免太誇誇其談。你看那隻鼎，無論該不該折足，我叫它折，它就得折！」

　　「無量壽佛，這個談何容易！」

　　「容易！」易瑛臉上掛了霜似的，輕蔑地一笑，胼指遙點那鼎。只聽那鼎「咯崩」一聲，彷彿要炸裂開似的，輕輕晃動一下，卻又穩穩站住了。喬松上前查看一下，向易瑛搖了搖頭。易瑛苦練五雷正法，別說一隻鼎，就是一座石柱也是揮手之間便崩坍碎裂，試驗無數次從無失手的，此時無效，不禁臉上變色。倏地轉過臉來看步虛，仍是閉目揣掌團坐，毫無用功痕跡，只是唸唸有詞，口誦《道德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易瑛細查，殿中並無其他高人相助，斷定是這個小道士弄鬼梗阻，遂道：「好一個『自然』門！」「忽」地雙手向步虛一推，問道：「姚秦到底見是不見？」頓時殿中罡風大作，神帳帷幔被吹得飄飄忽忽，所有的燈全部熄滅，那罡風猶自滿殿盤旋，勁力愈來愈強，「卡」地一聲，不知神案的哪條腿竟被吹折了似的裂響一聲。但步虛仍似無事，誦經聲枯燥單調千篇一律：「……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為恍惚……」也是蹊蹺，隨著這渾厚的誦經聲，罡風愈來愈弱，終於停止，已經吹熄了的燭，居然又一一由暗漸明。

　　步虛停止了誦經，說道：「居士法力甚深，貧道佩服。但此種功力出自於法，已與老子之道相悖。逆理而行，雖強力為之，終究只是自摧自殘而已。你已經褻瀆了三清，速離此處。不要再擾！」胡印中「噌」地抽出腰刀，大叫一聲：「座主，這分明是個妖道！什麼『自然』，我一刀劈了他，刀『自然』就割死了他！」喊著，撲身便上。

　　「印中不可魯莽！」易瑛此時才知這位道士功夫深不可測，斷聲喝止胡印中，向步虛打一稽首，說道：「既然不肯賜教，即是貧道無緣──我們走！」

　　「慢。」

　　步虛叫住了眾人，卻又沉吟片刻，方道：「金陵對你是險地，故鄉既不可倚，向東去吧！我還是勸你們隱歸自然門，可得善終。豈不聞吉凶侮吝皆生乎動？但要去，也不中留，也是劫數使然。贈你一句話，二八興，二八亡，謹防二八炎上房──屆時自有應驗！」說罷又復誦經，易瑛等人出廟，遠遠還能聽見，唸的仍是《道德經》：「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

　　易瑛等幾個人在星光閃爍的廟外站定，雷劍等人都在凝望著易瑛，等待她的決策。易瑛深深嘆息一聲，說道：「今日方知天外有天！這步虛說得對，南京確實不是我們的善地。我們在武昌、上海、清江、蘇杭二州還有香堂沒有散，投奔哪一處好？」唐荷就和易瑛挨身站著，因道：「他自己那麼大法術，卻勸別人當平常人，可見這個步虛是個口是心非的！他叫我們向東，我們偏向西，看是怎樣？武昌那地方接兩廣、接陝西、接四川，和這邊也通連，我看比東邊好辦。東邊太富了……」易瑛笑著搖頭，說道：「正為交通太便利。我們不能去，光是四川，就有幾萬綠營兵，我們無法招架。這個步虛雖然不和我們一道，但似乎也不以我為敵。他指點的還是對的。不過我們在南京也有幾個點子的，現在查得這樣緊，如果拔腳一走，或許從此就完了，所以我心裡還有點不情願。」

　　「昨兒應天府衙老三傳信兒，劉得洋也來了，夜裡和燕入雲、黃天霸那一干人吃酒吃到四更天。」韓梅說道，「燕入雲吃醉了，又哭又笑，喊著教主的名兒滿院亂跑。還說他寧肯自己死也不肯害你。黃天霸叫徒弟們把他綑住，灌了些馬尿給他『醒酒』，……老三還說吳瞎子去了揚州，傳令黑道人物和青幫、鹽漕二幫都來對付我們。看來想在東邊尋個立足之地也不容易。依著我說，乘著劉統勛一心在江南搜尋，我們還回中原，出其不意佔山為王，再徐圖張大聲勢。」

　　易瑛半晌才道：「我們折騰不起了。向南有多少關扼，向北也有多少。還是向東，我們招收難民，開織坊繡坊隱蔽下來。現在的事根本不是造『聲勢』，是自存。平安頂下這一劫，待機而動才是上策！」她頓了一下，語調又由舒緩變得強硬起來，「步虛的棋走得比我們穩，他能做到的，我為什麼做不到？天一亮我們就乘舟東下，但南京的地盤不能丟。我看雷劍和喬松留下吧，我到東邊自然派人來聯絡。」雷劍瞟一眼胡印中模糊不清的身影，囁嚅了一下說道：「教主，這邊有幾個香堂，一色都是男的，原來歸著燕入雲掌管，現在要收緊盤子，又謹防燕入雲毀我們攤子……我恐怕力不勝任。不如請胡大哥留下，比我更方便些。」

　　「好吧。」易瑛半晌才說道，「那就請胡兄弟在這裡主持，雷劍襄助好了。」自在山東救起胡印中，她隱隱覺得胡印中和雷劍之間有點什麼，但實在是「什麼」又模糊不清。她原在燕入雲的糾纏之中，胡印中似乎也隱隱約約攪進來，現在燕入雲倒戈，對男女之事她更覺了無意趣……從心底無聲地透了一口氣，易瑛又諄諄囑咐：「我每到一處留有暗記。你們這裡好，我自然知道；要待不下去，千萬不要硬撐，要去找我。小心與人交往，不要輕易接納新人，就是舊人好友，也要重新查考，弄清了確實暗地通敵，就殺掉──但也不要弄得本教兄弟互相猜疑、人人自危。穩過這一陣、劉統勛見無從下手，自然也就懈了。他下海捕文書向上交代，我們的日子就好過了。」

　　……第二日天剛明，易瑛等三十餘人分散，各自從燕子磯買舟東下。雷劍一身男裝，和胡印中站在碼頭上，看著一葉扁舟順江飄流而下，變到只有芝麻大，變到一片混沌……二人才離開碼頭。

　　「起風了。」胡印中望著岸上的柳樹，認真地說道，「你這頂瓜皮帽還要往下壓一壓，你不肯剃頭，穿男裝不能和人接近，走近了，任哪個人都能看出你是女的。」雷劍小心地將鬢髮向後掩了掩，把辮子盤到脖項上，又壓壓帽子，嫣然一笑，也說道：「起風了……這又是一番局面──你知道這叫什麼風？這叫『石尤風』〔註：即逆風，相傳古女子名石尤病亡，傷於丈夫遠行，常在船舶行時與風，以阻男子外出。〕……」胡印中笑道：「這你可哄不了我。頂頭逆風才叫石尤風，這順風順水的船，你怎麼想起這個名兒來？」

　　雷劍纖手輕輕撫著隨風拂蕩的柳條，和胡印中沿堤而行。忽然轉臉嫵媚地一笑，卻沒有回答胡印中的問話，卻反問道：「胡大哥，你覺得我師父和步虛，誰有道理？」

　　「天下道理說不清，哪一種道理聽著都是頭頭是道。我是個混人，從來不想這些事。」

　　「真的？」

　　「嗯。」

　　「可是道理不對，有時要招殺身之禍，事情也辦不成。」

　　「我不管那個，只講義氣兩個字。」

　　「你不覺得，教主對你除了義氣，還有點別的？」

　　胡印中仰著臉想了想，說道：「那是燕入雲自造自吃醋，弄得大家心裡怪彆扭。教主對我堂堂正正，我拿教主當姐姐敬。我娘自小教我，不能想女人的事太多，這一條正經，百邪不侵，我轉過三個山頭，都敗了，我還好好的。那些貪色採花的兄弟，沒一個有好下場。」雷劍臉上掠過一絲失望的神色，順腳將一塊堤土踢得滾入江中，嘆息一聲道：

　　「你是對的──你娘難道不打算給你說媳婦兒？哦……我明白了，你自己有相好的，後來分手了，傷心了不是？」

　　「我們家不窮不富，自種自吃。後來遭瘟疫，才敗落下來。我有個姑表妹，小時相處得很好的，家敗了，也就什麼都說不起了。後來我走了黑道，更是什麼也說不起了。」

　　「後來你沒再見她？」

　　「見過。」胡印中臉上似悲似喜，「我們村趙守義強佔我們的地，點火燒了我家房子，我殺了他上抱犢崮落草，抱犢崮被岳濬攻破，我獨身逃出來到她家，她送我煎餅、玉米糝窩頭，還有些鹹芥菜疙瘩，還有衣服。那時她丈夫已經死了，下頭還有三個孩子，已經老相得不成模樣。她嚇得篩糠，還是幫了我，我當然不能拖累她，給她作了揖就走了……我欠著她的，可是沒法還帳了！」

　　雷劍低頭嘆一聲，恢復了常態：「說咱們的事吧。落腳怎麼落，外頭支個什麼門面，和誰聯絡？這身道裝太扎眼了──你是掌總兒的，你拿個主張。」「我是什麼掌總的，下頭一個也不認識我，還是你來。」胡印中道，「我也看著道士裝束不成，我們沒有道觀，整日轉悠，一定要出事的。」

　　「好！你肯聽我的，我說你參酌，咱們商量著辦。」雷劍神凝氣斂，顯出與她年齡不相符的沉著幹練，「我們有錢，可以開個生藥舖子。曹鴇兒那一頭要聯絡好，還要拉上這個步虛，和他們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為了自己，他們得保全我們，這就站住了腳，我想，我們得弄清楚，這一次我們在江北是敗了，不能閉著眼騙自己。這裡香堂、那裡神廟，比外人還靠不住呢！我們從頭收拾，有一是一、有二是二，絕不能依賴那些個堂主、香客──-連燕入雲都降了，何況別人呢！」

　　「這麼著，不是違了教主的旨令？」

　　「現在你是教主！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胡印中彷彿不認識似地盯著這位剛決果斷的「侍神使者」，問道：「將來教主計較起來怎麼辦？」「她麼？」雷劍苦笑了一下，說道，「她現在自顧不暇呢！我們若有局面，她將來獎勵還來不及，我們站不住腳，將來說得再好也無益。」胡印中人雖憨直，心智卻平常，再三思索，拿不出更好的主見，遂道：「聽你的，我當這個生藥舖的夥計，你來當老闆娘！」雷劍突然「噗哧」一聲，竟自遏制不住，背臉彎腰格格地笑個不停。胡印中被笑得莫名其妙，說道：「我又錯了？你就笑得這樣！」

　　「我笑你是個傻──」她用手指頂了胡印中額頭一下，「傻瓜！當夥計要懂藥性，進藥要看成色，懂價錢，出藥要能記帳，會看戥子，你成麼？你就會白刀子進來，紅刀子出去！」

　　「那──你說我幹什麼？」

　　「你當然是老闆了！」

　　「這、這……」「這什麼？」雷劍嬌嗔道：「道士能假戲真唱，夫妻就不能？」

　　原來是假的。胡印中木訥地一笑，又款步向前走，說道：「我看你在教主跟前背後不一樣。離了教主，你好像還很高興？」雷劍垂下長長的眼睫。她是易瑛的頭號心腹弟子，易瑛待人不吝嗇，不藏奸，傳授法門要旨也不似別的師傅那樣刻意留兩手兒，但她對四姊妹猶如嚴母教女，極少溫馨愛撫，這就少了點親情。雷劍覺得易瑛剛愎自用，遇事從不與別人商量，事成雖有褒獎，事敗卻極少認錯兒，心中有隔閡，連喬松、韓梅和唐荷等人也不敢私下議論，不敢當面提說──但這些話她不能對直心快口的胡印中說，沉思有頃，雷劍才道：「我跟教主是個敬畏心；跟你一處，是個高興心。你看教中那麼多男子，我和誰說笑過？」胡印中聽了品不出滋味，答不出話來。

　　※※※

　　錢度原來只打算在南京待三四天。沾惹上曹鴇兒便生了樂不思蜀的念頭。看鑄錢局、查庫房，檢查鑄錢模子都是虛應公事一點即過，又說要等李侍堯運銅的船到了再走，還要協助鑄錢司驗銅。他說住總督衙門給尹繼善「添麻煩」，索性搬出住了驛館，每日到庫裡蜻蜓點水般站一下，便去鳳彩樓鬼混。那曹鴇兒是個偷漢子的領袖，風流淫戲了多年，絕不要錢度的錢，使出渾身解數侍奉這個風月窟裡的雛兒，和一干窯姐兒與他晝夜宣淫，弄得錢度乾筋癟瘦、神思恍惚，一腦門子的心思全放在祕戲圖、房中術上，竟比風月場上的老手高恆還要著迷。這日在鳳彩樓和曹鴇兒睡到日上三竿，猶自赤條條相抱不起，直到外頭丫頭隔窗叫：「錢老爺，吃早茶罷，」方才懶懶地伸欠一下。曹鴇兒扭股糖似地摟著他，嬌滴滴小聲道：「方才還在誇英雄，這會子又像軟稀泥似的了。你還能戰不能……嗯？誰是敗將？」

　　「不行了，敗了興了。」錢度笑著摸摸曹鴇兒雪白饅頭似的奶子，坐起身披衣，說道：「昨晚三英戰呂布，我招架不住。數你最浪得好，人說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過了五十坐地吸土，真是半點不假！」曹鴇兒假嗔嬌癡，一絲不掛也坐起來，兀自緊緊攀著他肩頭，耳語道：「告訴你個巧方兒，和女人做愛時不能想女人，想她的容貌，身體顏色兒，一下子就吐水兒了。要想著外頭天寒地動凍風雪方加，想山想石頭，你的那個就能硬挺到底兒……要覺的快射了，就停停兒，慢抽慢送……」錢度本已要穿衣，又被她逗得上火，看著她光潔如玉的腰身，又撲了上去，一頭大動，喘吁吁道：「你個老騷狐狸精！不信弄不過你……」那曹鴇兒越發浪得像個水上漂。

　　二人又浪了一會兒方起床穿衣整妝，吃著早茶有一搭沒一搭逗騷兒說話。曹鴇兒又訴說「有了身子」，又發愁將來「孩子沒爹」，錢度又轉過來安慰她，說要「接出去從良，別處弄個宅子叫你們母子享清福」。正絮叨個沒完，一個丫頭上來，說道：「錢老爺，總督衙門來了個師爺，說有一封要緊書信給你，你下樓見見吧。」錢度嗯了一聲，邁著四方步下樓去了，曹鴇兒命人收拾了桌子，叫史成進來，一邊理鬢，一邊問道：「買的阿膠到了沒有？叫他們熬熬，我要用。」

　　「是，媽媽！」史成一躬身，陪笑問道：「前幾回都是墮胎，怎麼這回保胎？」

　　「這次我要保胎。」曹鴇兒面色有些憂鬱，目光中多少帶著迷惘，「不但我，賽金蓮也有了他的，也要保……這是教令──再說，我當鴇兒也當煩了，到老想吃碗體面飯。」史成嘆息一聲，說道：「咱們的『教令』是太多了，除了上清觀，還有一枝花，又都不照面──還有青紅幫──誰都能欺侮我們一下，這活計真不是人幹的。」曹鴇兒冷笑道：「不聽人說笑貧不笑娼？老娘也不是好欺負的，好便好，不好我遣散了這座樓，這種錢我也掙足了夠用了，找個僻靜的地方躲起來，誰能找到我？記住，不管是易瑛的人還是別門別派的來找，你只管應酬，叫苦，就說沒錢辦不成事。要能再掏他們個三兩萬銀子，我分給咱們眾人，都遠走高飛！」說著便聽錢度上樓的腳步聲，曹鴇兒叫史成退下，笑著起身相迎，問道：「錢爺，他們有什麼要緊信？」

　　「皇上叫傅相給我寫信，叫我即刻到熱河見駕述職。」錢度頹然落座，眼神中帶著慌張和悵惘，用粗重的聲氣說道，「看來是再也不能往後拖了，這違旨的罪承當不起啊！」

　　曹鴇兒聽了低頭不語，半晌，抽抽嗒嗒向隅而泣，掏出撒花絹子只是拭淚。錢度勉強笑道：「你這是何必。幾個月我就又回來了。你要願意呢就跟我去雲南，把這裡的攤子散了它。你不想去，我這次進京見著張中堂、傅六爺說說，他們一句話，我就能調到金陵來當南京道。我也捨不得你呀！」說著便撫摸曹氏肩頭，曹氏臉一偏又轉過身去，如訴如泣說道：「我不是生你的氣，是自嘆命苦……我打六歲就進了這火坑，你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兒？老鴇兒養活我，也打我罵我叫我接客；我當了老鴇兒，也打罵下頭。不接客，在這行院行裡能站得住腳麼？十六歲上我就留心，想找個好人家早早從良……可來這院子裡的有幾個是好的？有良心的，沒有錢贖我，有錢的又沒良心，誰敢靠他？好容易自己也熬成個鴇兒，能自主了，人卻老了，更不敢想從良嫁人。說句至誠話，我二十四歲當上這裡的『媽媽』，就再也沒叫男人沾我的身子。左審右看，就是你錢爺……是個靠得住的人，你人的模樣平常，卻聰明能幹，待人良善……可偏又是個做官的！如今委身給你，我真是什麼都捨得，可又怕你將來扔了我。如今，我已有了你的骨血，小四十的人了，你可叫我怎麼著？錢爺……」她的淚水走珠般滾落下來，撲身入懷說道：「你得給我做主！還有那個金蓮……也有了……你親眼見我們這些日子不接客，還不為了你得個兒子？你是個男人，給我們撂句話，現在墮胎也來得及……」話未說完，那個叫賽金蓮的女子已闖了進來，一語不發，坐下就陪淚。

　　「這麼著，你們別哭，一哭我心就亂了。」錢度本就心煩意亂，被這一聲聲嬌啼更弄得六神不寧，思量了一陣，下了決心，「我這會子去見見道爾吉，先從藩庫拆兌一萬銀子。我雖管著銅山，其實不是鄧通，錢都是皇上的。這些年倒是當師爺時攢有不到兩萬銀子，騰挪一下，先照顧你們這頭。你們兩個跟著我從良，其餘的人一概不留，全部遣散回去，把這樓賣了，在南京買處宅子住下。我進京回來，帶你們回家鄉去拜拜祠堂，就正而八經是我錢家的人了。這麼著可成？」說著便取出一張兩千兩的莊票遞給曹鴇兒，笑道：「前頭去了的芸芸給了一千五百兩，這兩千留著你們置些行頭。我每年五千兩的俸，又是乾淨官兒，只有這些了。要是從良，就得有個過日子的心。還像原來那樣花銷，我就養活不住你們了。」曹鴇兒二人推讓了半日，只接了五百兩，那錢度自然感慨，匆匆離了鳳彩樓。

　　錢度趕到總督衙門，立刻和尹繼善的錢糧師爺接洽，又到藩司衙門向道爾吉交割差使，順便又提及借款的事。錢度滿以為這點區區小事，一提便成的，不料道爾吉竟皺起了眉頭，嘆著氣道：「我倆的交情，另說一萬，再多一點我也敢。但元長給我有手令，無論在寧過往官員，挪動庫銀一兩都要經范時捷手批，連他自己也在內。我寫了條子庫裡也要駁回，這裡通省沒人敢和元長打這個馬虎眼兒。不好辦呢！」錢度笑道：「老范那裡還不好說？我這就去見他。」

　　「你還不曉得老范啊。」道爾吉笑道：「那是尹繼善的一把鎖。你看他不修邊幅嘻嘻哈哈，辦起正經事半點也不含糊。他先頭當順天府尹，連先帝爺都頂過，又得老怡親王賞識，地道一個鐵頭猢猻。別去惹他沒趣，上回高國舅想借三千，說北京已經兌出，半個月就能還錢。你猜范時捷怎麼說？──『兌來你再用吧！這錢都是從老百姓骨頭裡熬出來的油，給你填還風流債？』碰得高恆大紅臉。你做什麼要一萬銀子，這個數目他一聽就惱了，還借給你？」錢度的臉紅得像紅布一樣，支吾道：「有個親戚要捐官，過去又有恩情，我不好推辭。」他頓了一下，突然靈機一動。說道：「這麼著吧，不借公款了，我借德勝錢莊一萬，請老道作個保人。如何？」道爾吉道：「這個使得。不過，我也是快離任的人了，有信兒從內廷傳來，傅六爺要調我去跟岳東美老軍門當副將，我只能保錢莊能尋著你，不然錢莊也不答應。」

　　「他們怕我跑了啊！跑了和尚跑不了廟。」錢度笑著起身，端了茶一飲而盡，「人都說蒙古人憨直，不藏心術，我看你精明得很吶！」道爾吉也笑著起身相送。錢度剛走出藩司衙門儀門，正在躊躇要不要去見尹繼善，突然一乘四人抬官轎在石獅子旁停下。一個官員哈腰出來，只見他頭戴藍色明玻璃頂子，身著孔雀補服，雪白的馬蹄袖裡子向外翻著，一張白淨面皮上嵌著黑豆似兩隻小眼睛，留著兩綹蝌蚪鬍子，走起路來腳如飄風又輕又快。錢度眼睛一亮，失口叫道：「這不是侍堯麼？！」

　　李侍堯一怔，見是錢度，也是眼睛一亮，說道：「老衡！怎麼你還留在南京？邸報都出了，叫你進京述職，另行委任呢！」錢度道：「哪有另行委任的話？我見見皇上，還回雲南去。」李侍堯笑道：「『另行委任』是我說的。我消息比你靈，你要去刑部當侍郎，和劉統勛一個鍋裡攪勺子了。」「刑部！」錢度頓時目瞪口呆，「從前放出的信兒，不是去戶部嘛！」李侍堯嘻嘻笑道：「刑部是法司衙門，要論身分，比『財神』部還略強些。」

　　錢度無聲透了一口氣。李侍堯說得對，刑部國家政治機樞，要論名聲身分，尊貴清嚴，確比戶部好。但他一向是理財的，管錢用錢還是戶部來得。守著個銅礦，位分自然不及侍郎，但經常調銅運錢，像曹鴇兒這點子事，只要含含糊糊透個口風，下司不言聲就彌補了。思量一陣子，錢度蹙眉嘆道：「怎麼叫我去刑部？真不可思議……」

　　「這就叫天心不測！」李侍堯道：「我陛辭時皇上和我說了多半個時辰的話，他說，他跟聖祖聽過政，又跟世宗理政，見過無計其數的臣子，有些看著極好的，卻不中用；有些老邁無力的，偏沒人能替，只得頂著做事；有些皇帝千方百計想提拔的，或出罣誤，或犯錯當黜，或丁憂，或病，總不能如願。所以下頭看著皇帝處置事情似乎隨心所欲，其實也一樣的嘔心瀝血。一樣的不得已兒。你大約也是不得已用到刑部了。」錢度一腦門子心思不在這上頭。想想李侍堯是個有膽子敢擔待的人，遂笑道：「我也正有不得已的事兒，見了你，正好！」遂將對道爾吉說的，又對李侍堯說了，「──看來我走，你就是銅政司使，從運來的錢裡騰挪一萬五千貫，回頭我再補給司裡。你看成不成？這樣，我就不用看南京這些官兒的臉了。」說罷便看李侍堯，不想李侍堯連想也沒想就說：「這是芝麻大的事，值得看他們臉子！他們那邊船沒卸，你寫個條子撂這裡，我寫個條子你去提錢！」一把扯住了錢度進了總督衙門門房，要了紙筆各寫字據。

　　那錢度連午飯也沒吃，忙著到碼頭提錢，又用車運到錢莊兌了銀子，按官價兩千文兌一兩，但其時市價銀賤錢貴，一千二百文就兌一兩，除了一萬銀子，錢度竟還憑空落手三千貫，一切立時都顯得富富餘餘。錢度一頭高興，一頭又隱隱後悔：怪不得銅政司裡人都搶著跑外運差使，原來這麼肥，早知如此早打主意，何至於今日捉襟見肘？──一切安排停當，方到尹繼善那裡辭行。尹繼善仍十分殷勤，說了一車恭喜榮升的話，留飯留酒，一直送出儀門，再三囑咐珍重，並說：「明兒不親送，叫老范他們代為致意。」這才回衙。錢度又回驛館吩咐打點行裝裝船，直到半夜才到鳳彩樓，這一夜怎麼折騰惜別，不必細述。

三十三　千乘萬騎駕幸承德　諍諫巧納緩修園亭

　　當江南還是千里一碧、萬木蔥蘢時，塞北已是蕭疏森肅，金風寒氣迫人了。乾隆過了六月十九觀音誕辰，即發大駕幸臨奉天，到承德已是八月金秋。錢度在北京滯留了三日，因傅恆隨駕去了奉天，只見了見張廷玉，到戶部向史貽直匯報了銅政司理政情形，別的人一概不往來，第四天頭便帶了隨從趕往避暑山莊行在。恰他到這日，乾隆法駕也到。奉天將軍已先期趕來，和古北口大營將軍、熱河提督、喀喇沁左旗綠營都統，還有東蒙古諸王、京師各衙門委派的堂官，會同禮部，由尤明堂帶領迎駕。知會辰時正牌，御駕進城。按清制皇帝鹵簿，有大駕、法駕、鑾駕與騎駕四種，郊祀祭祖用法駕，朝會用法駕，鑾駕用於節日出入，騎駕只是尋常日用。大駕為尊天敬祖，所以最為隆重周備，法駕只稍稍遜些，文物聲明足昭「聖德」。所以前往奉天用大駕，到承德會蒙古諸王，算「朝會」，用法駕。錢度從前在京聽尤明堂吹噓過，卻沒有實地看見，這次隨班立在德華門內，緊靠御街，要看個清爽。

　　辰牌二刻，德華門外石破天驚般炮聲九響，頓時鼓樂大作，六十四部鼓樂由暢音閣專職供奉獻奏，傳來他們悠揚沉渾的歌聲：

　　大清朝，景運隆。肇興俄朵，奄有大東。鵲銜果，神靈首出；壹戎衣，龍起雲從。雷動奏膚功，舉松山，拔杏山，如捲秋蓬。天開長白雲，地蹙凌河凍。混車書，山河一統。聲靈四訖萬國來修貢……人壽年豐，時擁風動，荷天之寵。慶宸遊，六龍早駕，一朵紅雲奉。扈宸遊，六師從幸，萬里歌聲共……

　　歌聲中鐘磐清揚，真個發聾振聵，洗心清神。隨著樂起，德華門內八對大象馱著香鼎寶瓶依次跪下，便見六十四名先導太監由王禮帶領，手捧拂塵徐徐而入。德華門內文武百官和大街上黑鴉鴉的人群，立時安靜下來。錢度跪在地上睨著眼瞧，以翠華紫芝為先導，一共是五十四蓋，有九龍曲柄蓋，直柄蓋，青紅皂白黃五色花卉蓋，雜錯相間。接著是七十二寶扇，四對壽字扇，八對雙龍扇為先導，後邊也有單龍的，孔雀雉尾的，還有繪鸞繪鳳的各等各色。寶扇過去是八面華幢，分長壽、紫雲、霓霞、羽葆四種。寶色流蘇，纓絡飄蕩著過去，令人目不暇接。恍惚之間太監卜禮又帶著信幡絳引湧入城門，卻以龍頭竿作導，兩對豹尾槍緊隨，一面面明黃牌上寫著教孝表節、明刑弼教、行慶施惠、褒功懷遠、振武、敷文、納言、進善……接著又有旌節過來，卻是六對，由十二個太監執著金節、儀鍠、黃麾騎馬一縱一送逶迤過去。忽然人們一片低聲驚嘆，錢度看時，是八旗大纛車進城，那纛旗桿有巨碗粗細，柱立在纛車上，各由八名剽悍的力士推著。前鋒大纛十六桿，接著四十桿銷金龍纛，在呼呼的西風中纛旗獵獵作響。尾隨著八十面纛旗，繡著儀鳳、翔鸞、仙鶴、孔雀、黃鵠、白雉、赤烏、華蟲、振鷺、鳴鳶，還有游鱗、彩獅、白澤、角瑞、赤熊、黃熊、辟邪、犀牛、天馬、天鹿等等祥禽瑞獸，一色的銷金流蘇隨風蕩舞，說不盡的華貴尊榮。這諸多花樣過去，還只是儀仗導引，暢音閣供俸們此時加入行列，樂車上的排律、姑洗、編鐘、大呂、太簇、杖鐘、無射，清揚激越，雜著和聲簫管笙篁，真個是乾雷聒耳肉竹喧天。錢度此刻已經聽懵了耳朵、看花了眼。後頭還有什麼四神、四瀆、五岳旗、五星二十八宿旗，甘雨、八風、五雲、五龍、金鼓日月旗熙熙攘攘而過。忽然人聲一陣轟動，抬眼偷看時，這才是正經的御仗，八面門旗在前，兩面翠華旗銷金五色小旗跟著，四個人抬著兩面出警入蹕旗，接著六人持杖，一百二十人手執金吾由侍衛素倫督率，緊接著又一百二十人，執金銑、臥瓜、立瓜、紅鐙、銅角、金鉦、金爐、香盒、沐盆、唾盂……手擎執事的太監們一個個面帶喜色，肅容徐步而過。這才看見皇帝的法駕乘輿，由三十六名太監抬著，乘輿前後一百八十名侍衛，一律著五品武官服色，頭上戴著翠森森的孔雀翎子，緊緊簇擁著金龍乘輿和皇后的鳳車，後邊一串小轎，都是轎門密封，紗窗朱帷。不用問，是嬪妃們的轎子了。錢度渾身跪得發木，直著眼看那九龍乘輿，只見似乎像個帶欄的四方月台，四根盤龍柱上架著明黃雲龍頂篷，四角站四個太監緊護明黃帷子。卻不知乾隆在裡邊是什麼模樣，忽然他眼一亮，看見了傅恆，騎著黃驃馬，身穿黃馬褂，手執黃節鎖，這才知道，傅恆是這個法駕隊伍的總管帶。只見傅恆在馬上小聲說了句什麼，太監又向帷子一躬說了句什麼，便由兩個太監小心翼翼捲起黃幔。中間盤龍錯金的須彌座上端坐一人。目似點漆，面如冠玉，口角帶著微笑，頭上戴明黃天鵝絨東珠冠，九龍披肩輕輕覆在金龍褂上，馬蹄袖雪白的裡子翻著，雙手輕輕扶膝正襟危坐，這正是垂拱九重俯治天下的乾隆皇帝了。

　　這一霎間，群臣、萬民不約而同，山呼海嘯一般呼喊：「乾隆皇帝萬歲，萬萬歲！」那煙火爆竹，震天雷、地老鼠、二踢腳，燃得遍地騰紫霧，響得像一鍋滾粥，一城的人都像瘋了，醉了。錢度望著時而抬手向臣民致意的乾隆，忽然想起那年和乾隆一道兒在軍機處吃酒。那漫天旋舞的雪片，壓得又低又暗的雲，紫禁城裡被迴風蕩得輕霧一樣的雪塵……那通紅的火爐旁只有他和乾隆兩個人，誰也不認識誰。一壺燒酒，一碟子花生米，一邊談宦海人情，一邊互相斟酒助興……這位坐在乘輿裡的至尊，要是知道自己就五體俯伏在御輦之下，不知作何感想？

　　但乾隆此刻想不到錢度，他全身心都陶醉在煙光紫霧籠罩著的沸騰人群中。兩次蠲免天下錢糧，賑濟各地災區災民，朝廷花了一千多萬銀子，又少收了兩千多萬。他有理由相信自己在百姓中的聲望已經超過先帝，接連幾年天下大熟，民殷物豐也是可信的，但親身感受這樣狂熱的擁戴稱頌，還是多少有點意外驚喜。他坐在鏤刻得玲瓏剔透的錯金九龍須彌座上，神色慈祥悲憫地俯視著他們，忽然想到自己尊崇的使命與責任，想到自己還能賜予這些生靈以很多東西，能把繁榮和富裕留存在人間，他又覺得自己無比尊貴。這至高無上的權力與財富都是上天和祖宗賦予他的，再由他向子孫傳遞……他在「大清國萬萬年」的喧嘯之中，內心一陣陣激動，臉色變得潮紅，他一次又一次起身，雙手平伸向人們答禮。直到避暑山莊正門外，他才從無盡的遐思中清醒過來，因見東蒙古諸王都跪在大倒廈門外石獅子旁，便吩咐：「內外蒙古王爺都來了，降輿，朕走幾步疏散疏散。」傅恆便忙傳旨。十幾個軍機處章京和禮部尚書尤明堂都是累得滿頭大汗，調度遣散這支一千八百多人的儀仗隊伍。紀昀是承旨專門負責乾隆草詔文祕事宜，早已守在山莊門口，見乘輿已經落下，忙匆匆過來施禮相陪。

　　「各位王爺都是遠道而來，辛苦了。」乾隆只向紀昀擺了擺手，滿面春風地笑道：「起來吧。明兒在煙波致爽齋，朕還要設筵款待──今兒還有政務，且請各位道乏吧！」眼珠一輪，又問，「怎麼好像人多了幾個似的，禮部遞到奉天的單子，只有十一個王爺來承德呀！」傅恆一直隨駕扈從，聽這一問，便目視紀昀。紀昀忙趨步上前跪奏：「主子，多了四位台吉王爺，都是打準噶爾過來的。有台吉車凌、車凌烏巴什、車凌孟克和阿穆爾撒納──」他放低了聲音，像是耳語一般，輕輕地奏道：「準噶爾部內訌，這幾個部是投奔過來的……」他沒說完，乾隆已擺手制止了他，問道：「請新來的幾位台吉過來，朕見見！」尤明堂便大聲傳旨，通譯官嘰哩咕嚕一陣蒙語，便見幾位王爺從後邊躬身趨出跪下，一個個自報名姓道：「臣台吉車凌、車凌烏巴什、車凌孟克、阿穆爾撒納恭見天朝大博格達汗乾隆爺！」

　　通譯官聽他們說的蒙語，正要翻譯，乾隆擺手示意不用。他用目光親切地審量著這四位西蒙古台吉。車凌年在五十歲上下，車凌烏巴什和車凌孟克都還是二十幾歲的青年，阿穆爾撒納在四十歲上下。他們都是五短身材，渾身顯出鐵錚錚精悍之氣，裹著團龍蟒袍，白狐尾垂在胸前。乾隆眉稜骨一挑，眼中放出又驚又喜的光，用極純熟的蒙古語說道：「萬里來朝，你們不容易！既然家裡有些不和家務，就留在承德多住些日子。朕在這裡給你們各人蓋一座王宮，家務事慢慢再商量，成麼？」

　　「皇上！」為首的台吉車凌向乾隆叩首，說道：「我們不得已放棄了家園和草場，但是不能放棄自己的部落和臣民。我們是帶著族人一起逃亡出來的。」

　　「哦！」乾隆身子一震，轉過臉目視傅恆，傅恆見他面帶慍色，忙道：「這件事奴才也不知道，奴才一直跟著主子，這樣的大事敢不奏聞！」乾隆便問：「你們部落都出來了？你們是賢王！一共有多少人，現在什麼地方？」

　　「一共是三千一百七十七戶，一萬六千七百二十一人……」車凌說著，嗓子已哽咽難受，「在沙漠瀚海走了一年零四天，途中又渴又餓，死了兩千多人，去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到達烏里雅蘇台，剛剛安置下來。我們在進京途中聽說皇上巡幸奉天熱河，就沒有再去北京，趕到這裡的……這一路的艱辛苦楚，真是一言難盡……」他伏在地上，胸部劇烈地起伏著，旁跪的車凌孟克頭一個支撐不住，以嘶啞的沉悶的嗓音長號慟哭，車凌烏巴什也就跟著放了聲兒。

　　乾隆的臉色沉了下來，這樣大的事，駐節烏里雅蘇台的邊將居然敢不奏報？但他立即否定了這一想法。平郡王福彭是個謹慎人，雖說因患寒腿在張家口，駐西域各大營的將軍提督不會不稟知他，他也不敢隱瞞，這樣的好事也不必隱瞞，還是軍機處沒有當成大事，或者張廷玉、鄂爾泰自行處置了，沒有來得及奏聞。他漲紅了臉，暗思：「這個張廷玉和鄂爾泰竟如此專斷？」……但此時此地都不是仔細想事情的場合，他又慢慢恢復了平靜，問傅恆道：「烏里雅蘇台的將軍是誰？」

　　「是兵鍾麒的大兒子岳汨，已經病故出缺。」傅恆朝夕跟著乾隆，雖猜不透他想了些什麼，辨貌聆聲，已知乾隆心中震怒，遂更加了小心，低眉順眼陪笑道：「──主子曾加爵賜他兒子進士出身──現在烏里雅蘇台掌軍務的是定邊左副將軍成袞扎布。」

　　「是成袞扎布幫你們安置。」乾隆用蒙語說道，「他都給了些什麼，夠用麼？」

　　「成袞軍門很照應，從軍中撥給我們五百頭牛，兩萬一千隻羊，還撥了四千三百石糧食。」

　　乾隆咬著下唇思量，這個數目他還滿意。他笑著點點頭，說道：「這點東西只夠維持眼下營生，得有個圖遠之計。蒙古人沒有草場，就像白雲沒有天空，這不成。嗯……這樣，紀昀這就退下去草詔：三部車凌部落編設旗盟，叫『杜爾伯特賽音濟雅哈圖盟』吧！車凌為盟長，車凌烏巴什和車凌孟克為副盟長，劃烏里雅蘇台周圍八百里草原為他們的牧地！草詔完後，朕御覽後發給張廷玉和鄂爾泰，叫他們回奏處置事宜。」頓了頓又道：「你們在承德沒有王宮，暫時由四夷館接待。在行宮裡撥出房屋，一切供應，不得低於東蒙古諸王。還有，各王爺帽上都有東珠，你們也要有。傅恆傳旨內務府，四位台吉，每人都是十顆東珠！」四個西蒙古王爺原都跟著策凌阿拉布坦侵佔過喀爾喀蒙古部落，懷著個畏懼的心來投乾隆。窮蹙之人，但願皇帝能免罪容納已屬望外，想不到乾隆一句不提他們昔日罪愆，恩禮相待，替他們想得如此周到，原先一片悲淒之心，頓時化作滿腔感激之情，搗蒜似地叩頭謝恩，一邊頌聖一邊流淚。乾隆見科爾沁親王博爾濟吉特．佳誠躬身站在內蒙古王爺班首，便抬手叫了過來，囑咐道：「他們空手到烏里雅蘇台，那裡草場、水塘比不了你們，天氣也太冷，且風沙極大，安了家暫時也不能樂業。血濃於水，你的家底子厚，飼料由朝廷配他們一些，你要撥出點家當幫幫自己人，你有什麼打算？」

　　「回皇上話，昨晚我們已經見過。」佳誠恭恭敬敬地說道，「東西蒙古，漠南漠北蒙古都是一家人。我贈送他們二百匹種馬，五百頭種羊，還有一千五百頂牛皮帳篷。如果不夠，還可以再撥些過去。我已下令屬下各旗，不分主奴平民，不許到烏里雅蘇台和兄弟爭牧場。皇上既有這旨意，我一定更加留心。」乾隆又絮絮囑咐了許多，方才命駕進了行宮。

　　紀昀回到驛館，因不熟悉西蒙古疆域及其中政事紛擾，怕詔書寫得不合體例，特傳叫四夷館的堂官和禮部的尤明堂同來參酌。寫好了，又送到行宮外專為軍機大臣設的簽押房讓傅恆過了目，這才遞牌子請見，即時便有旨意，著紀昀至延熏山館覲見。紀昀還是第一次進這座橫亙百里的大行宮，隨太監進來，繞過儀門，但見滿院都是烏沉沉、碧幽幽的松樹，高可參天，粗可環抱，遮得地下一絲陽光不見，甬道的正中有一座三楹正殿，正門上懸著一塊碩大的泥金黑匾，上面書著四個顏體大字：

　　萬壑松風

　　一望可知是聖祖康熙的手跡，兩邊的楹聯卻空著沒有懸。紀昀心思極靈，立刻便上了心。一路走一路看，果然園中所有的舊聯已全部撤掉，因慢慢尾隨太監走著，沿殿西石峰歷階紆折而下，瀑有下海子旁邊都是一座八角亭，沿亭柱邊即能垂釣。向東眺望，但見雲山朦朧，秋嵐淺淡。向西一帶，是幾排瓦舍，並不十分高大，紀昀問時，才知道是專門為皇子蓋的書房──再向西里許，是一片開闊地，約莫四五十畝大的一片海子，旁邊另樹一座坊門，是用一整塊青石鏤刻而成，也是新造的，門前鵠立著十幾個小侍衛。紀昀便知已經到了駐蹕之地。正門倒廈前，設著一張御榻，一望可知是乾隆接見臣子的地方，因地面軒敞開闊，坐在榻上可以遠眺，近則見湖光山色，遠則千岩萬壑盡在指顧之間。夏天坐在這裡，無論見人辦事，穿堂風徐徐吹過，那是半點暑意也不會有的。紀昀不禁掂掇：這主子可真會享福……進門稍向西，就是延熏山館，也是丹堊一新，紀昀張著嘴，挪動著腳步晃著腦袋左右顧盼向北細看，彷彿是個佛堂，山館前幾十步，是一座戲台和正殿相對，中間種植了不少說不上名目的奇花異卉。正看得興致盎然，聽殿中的乾隆說道：「紀昀，你這狗才，傻乎乎地東張西望，像個大臣模樣嗎？」

　　「臣看花了眼了！」紀昀忙一邊答應，一邊一溜小跑進殿，到東暖閣窗下，見傅恆也站在一邊，向乾隆請安道：「這裡真是秀色動人啊，看也看不夠。禁苑不奉旨不能遊冶，不趁主子召見時看看，哪得個機會呢？」起身又對傅恆點頭致意。

　　乾隆案上擺著長長一幅卷軸，兩頭拖在炕上猶自捲著軸頭，上面畫有點點線線，卻沒有潑墨著色，又不像畫兒。他一手扶著那圖，微笑著看看紀昀，說道：「這園子剛新修過，朕也還沒有都看。你既來了，就是緣分，我們一路出去走走，邊走邊看邊說事情如何？」傅恆和紀昀見他如此好興致，忙都承顏色笑。傅恆笑道：「這園子我看了幾次，以為都走熟了，今兒進來，還覺得新穎，多少處都不認得了。東湖邊那個假山石怕有十萬斤吧，怎麼一下子就移到了西邊？」乾隆點點案上的圖笑道：「修園子說到底也是不急之務，如今朝廷富了，才敢想修這個圓明園，才敢翻新這座避暑山莊。這是聖祖和世宗爺想了多少年的事，到朕手裡才算真的要圓夢了。」言下神色既得意，又帶著感慨。

　　傅恆心裡是不贊同京師熱河兩頭大興土木修造園林的，抱定了「守拙」的宗旨，不表明態度，只跟著往外走。紀昀卻是興高采烈，跟著亦步亦趨出來，口中道：「皇上垂拱九重，致天下於極盛，九夷萬方冕旒朝拜，自然得有應有的體尊，這才能顯示我大清泱泱天朝的風範！」乾隆站在儀門旁，用扇子指指東邊，道：「那邊『萬壑松風』你已經看過，少著一副楹聯，你替朕想一想，出個句兒朕聽。」紀昀心裡暗道一聲「慚愧」應口吟道：

　　雲捲千峰色　泉和萬籟吟

　　乾隆含笑點頭，又指那座石峰，問道：「這座山沒有名字，叫個什麼好？」紀昀端詳了又端詳，說道：「這山像華蓋，又像靈芝。依臣拙眼，應該起名『彩華』或者叫『翠芝』，不知哪個合乎聖意。」「什麼華蓋，皇家味太重了。就叫『翠芝』的好。」乾隆又遙指佛堂：「你看那座佛堂，也沒有聯。皇后很喜愛那裡，你起一聯看。」

　　「是！」紀昀忙道。仔細看那處景致，都隱在極茂密的老樹間，只好從虛而擬，詠道：

　　自有山川開北極　天然風景賽西湖

　　聲音剛落，乾隆又指著佛堂邊一座樓：「那樓呢？」紀昀道：

　　疑乘畫掉來天上　欲掛輕帆入鏡中

　　「擬個匾額！」乾隆命道。紀昀答道：「是。」

　　雲帆月舫

　　「好！」傅恆原覺得紀昀有點謅諛味兒，見他對應如此敏捷，也不禁大聲喝采：「說得切，不落俗套，不失佛堂本色──這是要功力的！」乾隆笑道：「匾額、楹聯連用兩個『帆』字，還要仔細推敲。」目光搜求景物，還要再問，卻見尤明堂快步從東邊過來，不等他行禮，乾隆便笑道：「老貨來了，不必行禮，你也不要擾了朕的清興。」尤明堂答應一聲：「是！」然後向乾隆一揖，泰然站到一旁。

　　此時正是未末時牌，日影西斜照得秋樹山湖一片蒼翠明媚。秋風一起，湖搖樹動，起伏不定，極目西望山色水景，萬樹攢綠，丹樓如點，有田疇、有林木、有小橋流水、有蒼藤古蘚……真個清芬雜錯，備極奇麗，千門萬戶中間道路屈曲如畫，更增人響住之情。紀昀不禁喟然長嘆，說道：「臣雖薄有小才，面對此景，恐怕要智窮詞竭呢！」乾隆一笑不語，徐步下階，到儀門外才問：「尤明堂，你似乎有要緊事？」

　　「原來是有的，」尤明堂面對美景，臉上毫無表情，「主子不叫奴才擾興，奴才今日不敢說了。」乾隆用扇子點著他笑謂傅、紀二人：「你們看看這人，當年頂得世宗爺和十三爺直噎氣，如今又要掃朕的興了。你，還有孫嘉淦、史貽直，遞上來的本子朕都看了。這園子都是聖祖爺那時就起意要修要造的，不趁著有錢，什麼時候才辦？」尤明堂道：「當年聖祖爺要修避暑山莊，世宗爺諫勸，說『避暑山莊真清涼，百姓仍在熱河中』──舉的是民間口語兒，說的也是實情。聖祖爺也就停撥了銀兩。照著奴才的見識，這仍是不急之務。有錢，還是用到大小金川，用到賑濟災民，使天下陷入水火中的人得拯救於衽席之上，然後有君父遊悠之樂，才算得堯舜之君。」他直倔倔地說出來，乾隆臉上沒了笑容。「你是說朕不算堯舜之君，不肯後天下之樂而樂？」尤明堂躬下身子，語氣卻毫不容讓，說道：「皇上乃是明君。唐宗、宋祖與我朝聖祖皆是英才明君，亦不曾以堯舜自居，何況皇上！」

　　至此話趕話的已成僵局，一君一臣，乾隆橫眉居高臨下，死盯著尤明堂不語，尤明堂躬身向地，也不抬頭看乾隆的臉色。傅恆早就聽說過尤明堂是個「橡皮棒棰」，折不斷、打不爛。連權威赫赫雍朝第一王爺允祥都讓他三分，平日見他隨和雍容，今日一見之下才曉得名下無虛。傅恆想說幾句調侃話和緩一下氣氛，卻又嚥了下去，他還要聽聽乾隆的。乾隆呼呼喘了一陣粗氣，似乎平息了一點怒火，不溫不火地說道：「你是六十多歲的人了，可謂三朝元老，朕不打算怎麼樣你。只你說的『避暑山莊真清涼，百姓卻在熱河中』，那是聖祖年間的事，你今日說出來，就有謗君之嫌。這承德城現有五萬餘百姓，你實指出來，哪一家百姓在『熱河』之中？」

　　「沒有。」尤明堂道，「但奴才也沒有說假話。」

　　「嗯？！」

　　「御駕來此狩獵，旨意一下，承德即開始清理。所有無業游民、無戶籍身分的流民、乞丐、化緣道人、掛單和尚半年前都被趕了出去。」尤明堂道。「城裡留下的非商賈即財主，當然『清涼』！」

　　他一句接一句頂得乾隆死死的，竟似和乾隆拌嘴一樣。乾隆涵養再好，也不禁惱羞成怒，眉稜骨急跳兩下，臉黑沉下來，本來就略長一點的臉更拉得老長，斷聲喝道：「別以為你資歷深，你比上張廷玉了麼？你是什麼進士？哪一本書教你和君父這樣講話？你也承認今日天下大治，又說朕不是堯舜之君，這是什麼意思？」

　　尤明堂像個燒焦了的老樹樁子似地彎腰站著。無論乾隆臉色多麼難看，他全然不看，佯裝不知，說道：「堯舜以天下為公。皇上春秋鼎盛、年富力強，正是繼承先帝餘緒、宵旰勤政之時。大修園林，恐不符皇上孜孜求治之至意！圓明園已用去一千萬銀子，至今還不成規模，避暑山莊也用去七百萬，聽說還要再撥。年復一年的這樣下去，朝廷有多少家底抖落不盡的？」這是連軍機處都掃了進去，傅恆不禁臉一紅，卻只裝什麼都沒聽見。紀昀是力主修園子的，銀子都是經他手劃撥的，不能再沉默下去，在旁說道：「你說話太不思量，學術也不純。皇上修這兩處園子，並不為自己享樂。避暑山莊為秋獮行宮，天子大汗起居之地，又要接待內外蒙古諸王，能不能連這裡蒙古王爺行宮都比不上？還有，圓明園，那是在北京，四夷萬國朝見天子之地，內設各國房舍建築，也為的柔遠撫夷的大政。如今遠洋外夷來貢來朝的愈來愈多，毓德清華玉貴天尊，難道不要宮室行館相配？我紫禁城不及俄國的克里姆林宮、冬宮，不知明堂作何感想？國家財力充盈之時，民間多有無業之民，與其在地方滋事生非，出些工錢養活他們，朝廷又有了接見外夷的地方，難道不是兩全其美的善政？再說，將來園子修好，太后自然要移居其中，褒忠表孝，天子為天下先，這也是天理人情！」尤明堂立即頂了回來：「你原來學術如此之純！我和你一道去各省看看，哪一省饑民少過五萬，就治我妄言之罪！告訴你，除了蘇杭寧略顯富庶，北方老百姓家無隔宿之糧的多得很！坐在軍機處，看看下頭遞來的折子，就以為天下熙然，男有所耕，女有所織，老有所養，少有所撫，這就是你紀昀的學術？──皇上，紀昀逢君面諛，乃是一個佞臣！」

　　「就你懂得學術？什麼叫佞臣？不識大體，沽名釣譽才叫佞臣！」乾隆蒼白著臉，厲聲道：「朕有比你要緊得多的事情，你退下去！──等著處分旨意！」

　　尤明堂行禮起來，轉身退了出去。傅恆看著他踽踽而去的背影，顯得蹣跚踉蹌，彷彿老了十年。瞧乾隆時，也在目視他的背影，臉色已和緩了許多。只聽乾隆長長出了一口粗氣，臉上已經回過顏色，說道：「一個孫嘉淦，一個史貽直，從先帝爺時就聒噪。這人越老火性越大，原來是小聒噪，現在是大聒噪，索性梆梆地和朕對口兒。真掃興，不看園子了！」紀昀說道：「他不該說我是佞臣。但我佩服他這份膽識，自古歷朝，廟堂上如果沒有聒噪臣子，那個江山就要出毛病。」

　　傅恆不知乾隆要給尤明堂什麼處分，聽他這份口氣，略覺放心，見乾隆懶懶地轉身回殿，一邊隨侍在側，一邊說道：「紀昀這話說的有大臣之風。奴才以為，孫嘉淦、史貽直是一類，有話就說，尤明堂和范時捷又是一類，是辦事的臣子，到憋不住時才說話。朝廷有幾個肯說話的，無論對與錯，總歸是好事，處分就免了吧？」

　　「你怎麼那麼害怕處分？」乾隆笑道：「朕不取其言，還要取其人。尤明堂當戶部堂官近二十年，家裡窮得只有三個使喚人，這樣的官如今是越來越少，豈能不給予『處分』？紀昀遭了他的碰，就由紀昀去傳旨，加給他一級，賞雙俸！」

三十四　說笑林賢相解鬱氣　考國語明君發重怒

　　乾隆一腦門子遊園心思，給尤明堂攪得乾乾淨淨，雖然不怪罪，也覺意興索然。回到延熏山館猶自對窗發怔。傅恆和紀昀沒奉旨意不敢走，又不敢問，只好木偶似地並排站在紗屜子旁，不時用目光睨著乾隆。

　　「要是皇帝真能像戲裡的皇帝那樣，該有多好！」許久，乾隆才感嘆一聲，說道，「──有事出班啟奏，無事捲簾退朝，想怎麼行賞就怎麼行賞，想怎麼花錢就怎麼花錢。」他若有所失地一笑，「可惜，那都是些昏君，亡國之君──這是聖祖爺跟我說過多少次的話，也是他老人家的感慨。如今想來，真像夢一樣。」他呆呆地看著外邊，抿了抿乾澀的嘴唇，沒再說什麼，兩手輕輕捲著那張圓明園規劃圖，捲起，遞給傅恆，這才說道：「交給戶部，傳旨給他們，按原數每年減半撥出銀兩。這個尤明堂！唉……朕原打算在有生之年看著修好這園子的……」他搖頭苦笑一下，下邊的話便未出口。傅恆思量著，笑道：「臣以為不必重起新園子，現在已有圓明園、暢春園、西苑、西海子，將它們連接起來，規模也就蔚為大觀，就地勢擴修開去，重新點綴西洋景物，可以省一大筆銀子，已經修好了的立刻可以啟用──逐年修、逐年用，總名兒仍叫圓明園，這麼作實惠，聲勢也小點。不然，就尤明堂不說話，花錢花得受不了時，御史們一窩蜂地叫起來，反倒有失朝廷體面。」

　　他這樣一說，乾隆又高興起來，說道：「就照傅老六的意思。修園子的事朕獨斷一下。因為你們這些當家大臣，準定是不同意的。果然張廷玉、鄂爾泰天聾，你和訥親地啞。你現在這一說，既體念到朕的心，又顧及到下頭辦事人，倒真的是兩全其美。你今年是而立之年，比訥親還小著七歲，到底年富力強，心思靈動。」紀昀便忙湊趣兒說笑，道：「主子說起『而立』，我倒想起一個笑話兒，尹繼善主持南闈，出題『三十而立』，有個冬烘秀才起講，說『今日乃知古人體氣之羸弱，年至三十才能起立治事』。尹繼善叫了他來，他還嘵嘵置辯，說『聖人原話還有錯？』尹繼善說，『照你這麼說，五十知天命，就是會算命了，六十耳順，六十歲之前必定都是聾子了……』」他沒說完，乾隆已是哈哈大笑，「好，好！本朝人物，本朝故事，可以入『笑林』了！還有人來說，紀昀給棠兒湯餅筵上的那詩，朕也笑得肚子疼！」傅恆忙也逗趣兒討乾隆開心，笑道：「後來我問棠兒，棠兒也笑得前仰後合。棠兒是個懂事女人，要遇上肖路婆娘那種糊塗瓤子，不定鬧得什麼樣兒呢！」乾隆便問，「肖路？肖路是誰？」

　　「原來軍機處的雜役，納捐選出去當了縣令。主子還記得劉康那個案子，他是干證。」傅恆笑道：「後來轉鄭州州判，肖路要和同僚上下聯絡，又不便出面，就叫他老婆小四兒擺桌子請客，請的是知州夫人、典史夫人和長吏夫人。四個女人坐齊，小四兒便請教各人貴姓。恰那長吏老婆姓伍，知州夫人姓戚，典史老婆姓陸。還沒舉筷子小四兒已經大怒，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說：『我在娘家排小四兒，你姓「五」（伍），她姓「六」（陸），她姓「七」（戚），好哇，都比我大！要再有一個，莫不成姓「八」？』一頓生氣，竟撂下客人回了後房生悶氣！」

　　話音剛落，乾隆笑得「噗」地將一口茶全噴了出來，紀昀躬下身子笑得渾身發抖，問「後來呢？」「後來就落了個『糊塗四兒』的名兒。」傅恆笑道，「肖路正是庸人有厚福，後來又升選為南京同知，為慶賀升官請客，因為老婆糊塗，肖路這次親自作陪，請的都是憲眷，有江南臬司太太，南京道太太，還有南京城門領太太。他在軍機處做過事，面子大，下頭還有一群奶奶太太，擺了兩大桌。請了老城隍廟最好的廚子，辦得十分豐盛熱鬧。一時陪客到齊，專等主客。先來的一位是道台夫人，坐了第二位，接著城門領太太來，穩穩重重坐了第三位。這和官場一樣，誰男人大，誰坐首席。官越大到的越遲，這也是自然之理，一二十雙眼睛巴巴地望著花廳門，都等著張秋明婆娘大駕光臨。

　　「一時人來報說『臬憲太太來了！』眾女人不約而同站起身來笑臉相迎。肖路和糊塗四兒趕忙迎上去寒暄，眾星捧月似的把張秋明家的圍在中間，夾七夾八的奉承話說了幾車。張夫人穿著三品誥命服色，似笑不笑地和眾人說話，忽然一抬頭，看見端坐在第三位的城門領太太，臉上就變了顏色。似乎想回頭走，又猶豫了一下，狠狠瞪了糊塗四兒一眼。

　　「糊塗四兒以為她嗔著城門領老婆怠慢，忙說『憲太太來了，你怎麼還大咧咧坐著，連個規矩也不懂？』那女人只一笑，什麼話也沒說。」

　　說到這裡，乾隆已是明白，笑道：「這女人必定是旗下的，張秋明家夫人敢情是她的奴才？」

　　「主子一猜就是！」傅恆笑道，「這女人是棠兒的族妹呢！張秋明女人正是她家包衣奴才，是上憲夫人又是奴才，當下就尷尬萬分。張秋明夫人忙著除去誥命服。眾人以為她要落座，誰知她怯生生走到城門領夫人跟前，紅著個臉，插燭似地拜下去，說『主子吉祥，奴才給您請安了！』這一下，弄得眾人都目瞪口呆。

　　「大約這張秋明夫人平素人緣兒不好，棠兒妹子有意當眾刻薄，也不叫起，說，『我也難得你來請安。今兒是肖老爺家的盛情，賞你吃飯，瞧他兩口子面子，你坐著就是。』

　　「這一來眾人頓時亂了陣，先一個座次就沒法排，論官位，三人之中城門領最小，偏偏最大官的太太是她的奴才。肖路和眾人慌亂了一陣子，竟不知該如何斡旋。棠兒妹子說，『既然他男人官大，她坐上頭好了，我迴避就是！』說著就要起身，那臬司夫人膝行幾步，向眾人求告，『我的主子在，我怎麼敢坐？你們坐，我在旁侍候就是……』說著，委屈得雙淚齊流。

　　「於是公推棠兒妹子坐了首座，張秋明家的穿著青衣侍立在側，如同奴隸，給她送箸斟酒，捧盂遞巾伏侍，一時又叫她給眾人敬酒。她到底是省台方面大員夫人，通省官員見他男人誰不畏懼禮敬。這般模樣『敬酒』都覺擔待不起，連肖路兩口子也如坐針氈，瞎張忙，亂應酬。棠兒妹子是個粗疏人，只旁若無人據案大嚼。一席筵下來，大冬天的，人人一身大汗。棠兒妹子欣欣然，糊塗四兒兩口惶惶然，張夫人悻悻然，眾人則稀裡糊塗……為這個過節兒，肖路三次到臬司衙門賠罪，到底得罪了張秋明，實缺也沒補上。」

　　傅恆講完這故事，乾隆只一笑，說道，「這是個鬧劇，棠兒妹子也是過分，但這是規矩，誰也沒法子。如今開國已久，功臣貴戚家道中落的有的是，有的成了趕車把式，有的當長車槓伕，還有在碼頭上搬運雜物的。奴才們官位大，高車駟馬招搖過市，他們心裡難受，遇上了，哪有不生氣的？上回工部尚書高克己來哭訴，他坐轎過正陽門，碰見先前主子家二公子背麥子，當著上千的人把他喝斥下轎，說：『二爺背麥子累疲了，給我捏巴捏巴按摩按摩，替二爺把麥子背回府去！』他只好當眾給他主子捶背捏腿兒，又送銀子覓人背麥子到家……說起來這是祖宗家法，禮應如此。其實朕深恨旗人大爺們不爭氣。打聖祖起，就留心他們的生計。分地給他們種，他們賣了；扣他們皇糧，他們搗估著在朝的爺們到皇帝跟前叫撞天屈，竟成了一大群吃白食的無賴！」說罷又嘆。傅恆深知，這其中乾隆有更深的難言之隱：自康熙四十六年開始，朝廷整頓旗務，屢次失敗，就為旗務之間介入了政爭。各「黨」紛紛討好旗人，拉攏力量，非但沒有把旗務弄好，反而畫虎類犬，愈來愈糟，愈來愈沒法弄，竟成了誰也不敢沾惹的痼疾。傅恆邊想，邊笑道：「主子別為這事太焦心，這是一鍋夾生飯，一時也無良策。旗人靠打仗生發起來的，太平這麼久，都成了功臣子弟，聰明點轉業了的，仍舊榮華富貴。人窮了，什麼下作事作不出來？這種事歷朝代都有，劉秀是帝室，以至於賣米；劉備也是帝裔，以至於賣草鞋，將前比後，有什麼分別？」

　　「朕有時靜夜深思，也甚恨滿人不爭氣，玩鳥籠子、串茶館、餵肥狗、栽石榴樹──還生怕生的葸兒少了！轉思自己也是個滿人，有什麼法？」乾隆一臉的無可奈何，拍手一攤說道，「上回十六叔老莊親王爺和十四叔進去給老佛爺請安，朕後去一步，前頭已經下了話──太后說有幾十家皇族沒差使，家裡揭不開鍋──還不是允祿背後說話？──太后她老人家你們知道，只要有人叫苦，她就急得不得了，見朕就說，朝廷若錢緊，她寧肯節儉些，別叫旗人、皇族受委屈，硬叫下旨給旗人每月添五錢銀子！」

　　這實際上已經進入政務議論，紀昀見傅恆蹙額沉吟，說道：「這是太后仁慈。皇族裡有窮了的，該照應自然照應，應該視為家政，不可與國政混到一處。旗務奴才不熟悉，但奴才知道，旗人並不是因為缺錢，而是被慣壞了，越是加俸越吊起胃口來。還是要從生業上想辦法。能夠自食其力才是。」

　　紀昀說著，傅恆已經在思量，忽然靈機一動，說道：「想給他們都安排差事是不成的。既然不會讀書做官，不能漁樵耕讀，又恥於作生意，現在大小金川有軍務，可以從旗人中招募，那裡要多少差使有多少。」「這恐怕……」乾隆吮嘬著嘴唇，似乎有些犯難，「誰來訓練他們呢？這些旗奴，不能做事，驕縱傲上的能耐還是不小，誰肯做這樣的惡人，來管理這群鐵頭猢猻？」傅恆笑道：「奴才自然知道。最下三賴窮極潦倒的旗人，攀三拉五也能和個親王說上話。但說到根子上，是皇上的定心，您有了定心，奴才就有辦法！」

　　「朕下這個定心，有何難哉？」乾隆眉頭一舒，心頭大為快意，一揮扇說道，「當年三藩之亂，聖祖用儒將周培公平定察哈爾、尼布爾王子之叛，就用的是在京散置旗人。但如今更不比當年，旗人更為腐敗，誰是今日的周培公呢？！」他忽然大為興奮，「仗，有得打的！大小金川只是起個頭兒，朕這一朝要打出個穩穩的萬里疆域！還有暹羅、緬甸，時叛時服，也還是要用兵征服。征服征服，你不征他就不服。打起仗來能治百病，旗人這疲墮懶散的病也就好了！」

　　「旗人有氣無氣，關乎國家運數，這事，皇上有了定心，奴才還要進一言：不能變心！您若中途變了心，以後便再難整頓！」

　　「朕不變心！朕知道難弄，但定心大，難也不難。豈不聞人定勝天，天定亦勝人！」乾隆雙眸晶瑩閃爍，臉上泛著潮紅，擲扇起身徘徊，「我國家肇興於滿洲子弟，八旗兵如今能吃不能做，忽忽已至百年，若能以戰養士，再作振興，上對列祖列宗，下對子子孫孫，朕庶幾可以無愧！傅恆，朕看你有志於當朕的周培公，但朕更有重任給你，不願你再出兵放馬。這件事你來掌總，你再給朕舉薦個人物出來。」傅恆幾乎不假思索，立即回說：「奴才以為李侍堯可以辦這個差使。黑查山一役，已經可見他能辦軍務，這次金川之役雖然受挫，但大軍元氣未損，李侍堯和肖路的功勞不可泯。」乾隆笑著反問，「肖路，不是你們方才說笑話的那位麼？」紀昀笑道：「那是起居閒話，無傷肖路大節。這人辦起差來很仔細，不怕麻煩，不計瑣細，也不大聽糊塗四兒撞木鐘，還是一員好官。」乾隆卻搖頭，說道：「李侍堯不行，他是漢員，根本壓不住陣腳。」

　　傅恆低頭想了想，說道：「那就阿桂的好。先頭陝州犯人獄暴，他帶二十三人混入匪中救取人質，足見其勇。慶復大金川之敗，各軍次第都有傷損，唯獨他帶的三千老弱疲兵全軍而歸，又見其智，是個才堪大用的人。」

　　「朕也看好這個阿桂。就是他吧！」乾隆悠悠踱著，臉上泛出微笑。「李侍堯這人也好，是朕親取的進士嘛！但性子似乎躁了點。換他到甘肅去當布政使，那是個繁巨瑣細差使，各方都要應酬，磨他一磨再說。這和錢度一樣，錢度將來還是要管財務，現放到刑部法司，習法讞獄，叫他懂得謹慎。他在雲南整頓銅政，差使辦得雖好，朕看他似乎內裡太剛了些兒。」他這一說，傅、紀二人都佩服莫名，紀昀嘆道：「因才施用，因人施教，大哉帝言！」乾隆只一笑，說道：「這事就這樣吧，不算最後定。發信告訴在京諸王大臣，軍機大臣一起議過，再奏明擬旨。現在要辦好兩件事，一件是照拂好蒙古諸王，對東蒙古的不能冷落，西蒙古四個王爺更要當上賓相待，每日一筵，朕都親自到席。第二件事要安排好秋獮。科爾沁王爺舉辦那達幕大會，各蒙古王爺都派人，賽馬、摔跤有許多名堂，留心選幾個蒙古勇士來作侍衛。傅恆你是軍機大臣，又是領侍衛大臣，這邊的事你要多操心。」

　　乾隆說一句，傅恆便躬身答應一聲「是」，未了又道：「錢度已經到了熱河行在，要不要叫他遞牌子覲見？」乾隆道：「明天兩場筵會，沒有空兒了，後日要帶皇后看看這裡園子，曉嵐進來侍候筆墨加寫起居注，也見不了人。大後日吧，你先見見，叫他時刻聽旨意就是。紀昀，你現在是軍機大章京，官位卻不過是個部郎。皇后上次還說，紀昀該往上拔拔，不日就有恩旨，晉升你為禮部侍郎，仍在軍機處行走。前頭有個高士奇，一天連進七級，但晚福受了損，幾乎沒有下場。所以，要小心辦差，下頭官兒面前要有身分。詼諧原是好的，朕也喜歡，什麼事濫了，人就要輕慢。你今日對答尤明堂，才見到真正大臣之風，要好自為之。四庫全書的事，現在公餘就要留心，留心圖書不用朕說話，留心人才更要緊，你似乎還沒有上了心。上回說，朕也要開博學鴻儒科，這個差使也是你來操辦。明白朕的意思？」

　　「臣……明白！」聽了乾隆這席話，紀昀已是心中一陣陣發熱，感動得五內俱沸，墮下淚來，聲音也微微發顫：「臣少年自負，狂傲不羈，以為布衣可以傲天子、慢公卿。入事聖君，已知聖學淵深萬象包羅。臣之學識盡在聖主包容之中。今日尤明堂責臣學術不純，實在也是一矢中的之語。承主上如此成全訓誡，臣更當慄慄小心，以誠敬莊重事君事國。作一個聖君麾下明白事體的臣子，敢不警惕小心！」

　　乾隆哈哈大笑，說道：「說出誠敬莊重四個字，你就不愧良臣！朕不要你改了脾性，成個謹小慎微之人，也不是朕的本意。語云，與上大夫言，款款如，與下大夫言，侃侃如，這不過是個分寸，比如主子有憂愁煩悶，你周周正正給朕說《論語》，豈不悶上加悶？這只講究一個心田，以敬以畏以莊以諧，無論怎樣作都不會越了禮份。你從前並無過分，朕不過格外愛惜，白囑咐幾句，就變成了奏對格局！」說罷揮手道：「你們跪安吧，傅恆把各王爺和內地諸臣進的貢單留下。明兒你們再遞牌子進來。」

　　「是。」兩個人畢恭畢敬向乾隆施禮，傅恆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捧給乾隆，和紀昀打馬蹄袖跪了磕頭，起身又打一千，這才躬身卻步退出延熏山館。

　　待二人退出，乾隆看自鳴鐘已是申末時分，伸欠著略活動活動筋骨，從延熏山館正殿後照壁繞出來，卻是和佛堂隔壁的又一處院落。中間池水假山，橫穿一條小溪，活水繞廊穿房而去。四周房舍環廊，朱欄內俱是大玻璃窗，裡邊掛著蟬翼紗。乾隆隨駕的后妃都住在這一個院子裡，東廂住著淳妃汪氏，北邊正殿掛著「靜雲幽深」的匾額，是皇后起居的正殿。西廂一溜也有十幾間，住著貴妃納蘭氏和鈕祜祿氏。這兩個人平素愛熱鬧，在北京大內她們宮中養著無數的鳥，還有貓和狗，但皇后愛靜，既住一個院，少不得將就著。納蘭氏、鈕祜祿氏和汪氏都正在鈕祜祿氏房裡抹紙牌，汪氏眼尖，一眼瞧見乾隆帶著王禮進來，忙道：「主子進來了！」偏身便下了炕。納蘭氏和鈕祜祿氏也忙丟牌下炕，整鬢振衣趨出，一溜快步趨到靜幽堂丹墀下跪了，鶯聲燕語請安：「主子吉祥！」

　　「起來吧！」乾隆含笑點頭，用扇子虛點一下，問道：「你們又在開紙牌算命了──你們主子娘娘呢？汪氏，你是掌廚的，皇后今晚進了多少膳？」汪氏隨眾起身，蹲了雙福兒回道：「主子娘娘今兒特高興，進了兩塊春卷兒，一碗粳米粥，進得香，說奴婢的小菜拌得好呢！進過膳，又說悶，要查考阿哥們功課，將阿哥們叫了進來──您聽，這是在教他們說國語呢！」乾隆仔細聽，果然東暖閣裡有人說話，卻聽不清爽，便往裡邊走，笑道：「皇后只中意鄭二的菜，朕覺得也平常，倒愛進你製的膳。怎麼，到鄭二那裡學手藝了？」

　　汪氏抿嘴兒笑了笑，小聲說：「主子竟是神仙，一猜就中！鄭二跟我說，別的不傳，只傳拌小菜，每樣都要用點腐乳，腐乳裡還要兌點別的人想不到的佐料，娘娘才愛用……」說到這裡便打住。乾隆止住步，笑著側耳道：「法不傳六耳啊？悄悄說給朕聽聽！」汪氏用手捲成喇叭形細聲說道：「花椒糖水一匙。」鈕祜祿氏和納蘭氏都覺她僭越輕狂，對視一眼，都撇了撇嘴唇兒。隨著乾隆進來，皇后富察氏已經得報，親自迎出暖閣來。乾隆果見大阿哥永璉、三阿哥永琪、四阿哥永璟應跪在炕前，一個牛高馬大的乳娘抱著皇后的次子永琮，得意洋洋站在炕邊：她是奉了旨的，抱著皇后的嬌生子兒永琮，見誰都不必下跪，因而有這份自豪。睞妮子見乾隆坐下，忙從紗屜子後擰了一把熱毛巾捧來，又倒了一杯茶小心放在青玉案上。乾隆這才仔細看了看這位棠兒介紹來的宮女，因笑道：「怪不得叫睞娘，這雙眼睛真叫精神──放了足了？還走得慣麼？」

　　「回主子話，」睞娘深深蹲了個福兒，乾隆誇得她有點臉紅，抿口兒一笑，說道：「只放腳頭天有點不慣，走路太輕飄。第二天就渾身舒展，主子娘娘的話，還是天足好！」說著回紗屜子後，又取了幾枚紅得像瑪瑙似的酸棗丟進杯子裡，道：「這個最能滋養安神，聽主子娘娘說，主子看折子過了困，常失眠，您試試這個……」乾隆見她一臉稚氣，還在孩提之間，因笑道：「這麼丁點大，懂得心疼主子，好！這裡的人聽著了，她還小，要熬不得夜，不許難為她！」富察氏笑道：「沒人敢難為！昨兒晚她給我捏腰，瞌睡了就蜷在我懷裡睡著了，像個小貓兒，一碰又醒了，靈性得很呢！」

　　說笑一陣子，乾隆才問阿哥們，「這陣子朕忙，查考功課都沒來得及。張照老了，你們移到宗學讀書，聽說永琪還學會了唱青衣，永璟學銅錘？你們可真出息了！朕在你們這歲數，一天要練兩個時辰功夫，平常侍衛都不是朕的對手，還要讀書寫字四個時辰，哪有玩的辰光？仔細著，明兒朕叫侍衛們和你們過招兒，當眾出醜！」永琪、永璟都是那拉氏的兒子，當面挨訓，那拉氏頓時漲紅了臉。皇后忙替他們圓場，說道：「永琪、永璟還是好的，跟著太監管著，每日應時上學，如今四書都能背了。唱青衣的是十六叔家小三兒，唱銅錘的是他五叔家老四。下人也有『老三老四』叫的，就混了。宗學那邊龍生九種，什麼烏龜鱉黿的也就有了。回京我自然請旨料理，三服以內的宗親哥兒們，還是紮紮實實尋個好師傅，進毓慶宮讀書。不的正經書沒讀上，倒沾惹一身花花公子味兒，那可怎麼好？」乾隆呆著臉嗯了一聲，說道：「朕也想聽聽你們的國語（滿語），永琪你先說：布達，布達是什麼？」

　　「回皇上，布達是飯。」

　　「宮室呢？」

　　「鄂爾多。」

　　「狡猾人。」

　　「沙克珊。」

　　「疼愛怎麼唸？」

　　「戈什。」

　　「大麥呢？」

　　「……」

　　「黍呢？」

　　「……」

　　「布，布是怎樣唸？」乾隆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一回身取茶，永璟推推哥哥小聲咕噥一句，轉過身永琪便道：「回阿瑪，布是『漆』！」乾隆冷笑道：「這裡還有難兄難弟串通舞弊，上的好學！你比他能耐，呼嚕是什麼？」永璟忙道：「兒子知道錯了，呼嚕是手背。」

　　「珍珠呢？」

　　「尼楚赫。」

　　「烏珠？」

　　「頭。」

　　「察喇？」

　　「酒壺。」

　　「阿勒錦？」

　　「阿勒錦……阿勒錦，啊，阿勒錦……」永璟撓著頭，攢起眉竭力回憶，突然眼一亮，說道：「是──瑪哈魚！」乾隆嗤鼻一笑問道：「額森、額森怎麼讀？」永璟看著那拉氏，有些遲疑地說道：「肉槽盆兒！」

　　「你們在這裡胡說八道！」

　　乾隆原本無氣，給兩個兒子一激，心頭火氣攛了上來，「砰」地一掌拍在案上，將一隻翡翠戒指拍得稀碎：「格拉瑪魯、吉利洩音喝蒙！（意即混蛋），聲色酒肉的東西記得倒不少！索洛極什是什麼？都給朕說！」

　　「是……是……」兩個兒子嚇得面白如紙，碰著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索洛極什是難耕地，額森是『平安』！」乾隆怒視兩個兒子，想來他們的「滿語」都是在「肉槽盆兒」跟前吃酒，胡亂習學一點，越發恨他們不爭氣，咬著牙道：「大麥是『穆濟』，阿勒錦是『名聲』，黍是『伊喇』！就知道肉槽盆兒瑪哈魚！──滾！」他這一聲嚇得奶媽子懷裡的小永琮小腿一個緊蹬，「哇」地一聲放嗓子大哭，永琪和永璟早磕頭躡腳兒去了。

　　待奶媽把永琮哄得睡著，皇后見乾隆兀自氣得揮扇不止，溫聲說道：「皇上您這又何必，孩子們已經知錯，也給他們個改過的時辰才是。本來也是，如今滿人還有幾個會說國語的？鄂爾泰是講得最好的，他的三個小子連『按班』（部院大臣）是什麼，一問就懵懂了，他也氣得發昏。其實要問四書五經，還是知道的不少。比起外頭那些落魄旗人，誰還學國語呢？再說了，兩個貴主兒都在跟前，也要給兒子們存些體面……」好容易才勸得乾隆消了氣，嘆道：「唉……朕還不是為他們好？他們這個阿哥當得太舒服了，當年朕跟聖祖爺，才六歲，每天四更就起來，不但學國語、蒙語、朝鮮語、日本語，還學閩南話、暹羅語、緬語，學不會不能進早點！現在這是怎麼了，鬥雞走狗、串胡同、會朋友，真和民間說的，一里不如一里了……那拉氏你也甭為這個臊的慌。孩子大了要管教，防微杜漸最要緊。」他指指正拱著頭吃奶的永琮，「他略長大一些，也是一樣管，這是咱們大清的祖訓。不的日後弄出一堆爛羊頭王爺，和前明一樣，只會吃喝玩樂生孩子，那是不得了的。璟兒和琪兒資質都好，要琢玉成器不是？將來當個賢王，好輔佐這個小孩子啊！告訴他們，一年之內學會滿語，能用國語寫策論，不然，朕連貝勒也不封他們！」那拉氏被乾隆當場排揎兒子，滿心的不自在，聽乾隆這樣說，自覺恩情不減，也就回過了顏色，忙蹲身說道：「奴婢明白，皇上是教他們成人，並沒有難為的意思，奴婢一定把這些話說到他們心裡，將來當一個保太子的太平定國王！」皇后見乾隆臉色霽和，遂笑道：「從北京到承德，皇上還沒接見過兒子們，今兒一見就劈雷火閃一頓發作！這會子您已經平氣，我還要勸您一句，您見臣子們比先帝耐性得多。雖說是嚴父，自家身子骨兒不是更當緊？──把個小孩子都嚇哭了。」

　　「這是祖宗家法。」乾隆笑道，「聖祖爺抱過我，沒有抱過先帝，先帝從來不抱我，抱過永璉他們，朕也一樣，將來有了孫子，朕也抱。膝上弄孫，膝下抱子，曉得了？──對了，還有什好東西，原說拿給你們看看的，一發脾氣也就忘了。」說著從袖中取出一疊紙，道：「這是西洋、東洋各國的，還有蒙古王爺們的貢單匯總兒。你瞧瞧，有可意的或者賞人要用的留下些，餘下的除了賞人的都要入庫，入庫了再往外調，就麻煩了，又要記檔，招人眼目。」說罷將紙遞給皇后。富察氏看時，只見上面寫著：

　　大珊瑚珠七百三十九串，照身大鏡二百面，奇秀琥珀二百四十塊，大哆羅絨一百五十匹，中哆羅絨一千匹，織金大絨毯四十領，鳥羽緞四十匹，綠倭緞一百匹，新機嘩嘰緞八十疋，中嘩嘰緞一百二十疋，織金花緞五十疋，白色雜樣軟布兩千九百疋，文采細織布一百五十疋，大細布三百疋，白毛裡布三百疋，大自鳴鐘十五座，大琉璃燈十盞，聚耀燭台十懸，琉璃盞異式一千八十一塊，丁香三十擔，冰片三百二十斤，甜肉豆蔻四十甕，鑲金小箱十只，薔薇花油、檀香油、桂花油各十罐，葡萄酒二十桶，大象牙十支，鑲金馬銃二十把，精細馬鏡十把，彩色皮帶二百，佩精細馬銃中用，精細小馬銃二十七把，短小馬銃一百把，精細鳥銃十把，鑲金佩刀二十把，起花佩刀四十把，鑲金雙利劍二十把，雙利闊劍二十把，照星月水鏡兩執，照江河水鏡兩執……

　　富察氏只看了一頁，用手翻翻後邊，卻都是日用雜品，什麼金海棠花福壽大茶盤、金福壽蓋碗、盆景、周雲雷鼎、周父癸鼎、雕花箱子、紫檀大櫃等等，密密麻麻數千種，都綴有進貢國國王名姓、數目、字太小不易細視。見那拉氏、鈕祜祿氏都巴巴地看著，皇后一笑，將貢單遞過去，對乾隆說道：「都不怎麼合我的意，皇上晚間常在這裡看書批折子，我要一盞聚耀燈台吧。跟著我的這些丫頭也都大了，每人再賞她們一件織金花緞，有五六疋也就足夠用的了。我不愛花花綠綠的，汪氏他們年輕，可以多挑點。」

　　三個妃子看貢單比皇后仔細十倍。老實說，上頭的東西除了武器，她們都想要，但有皇后的例子比著，要東西得有分寸，不能顯著太貪，又要合自己的心，也是頗費一番心思，都看著單子，心裡暗暗掂量。乾隆見小永琮在奶媽子懷裡，瞪著烏黑的瞳仁好奇地盯視自己，由不得生了親親之心，叫了奶媽子來到身邊，卻仍是不抱，只在椅中探身逗著玩，問：「會說話麼？叫皇阿瑪！」小永琮瞪著眼，似乎想了一下，竟迸出一句：

　　「皇阿瑪萬歲！」

　　「好啊，連君臣都懂得了！」乾隆大喜過望，笑得兩眼都眯縫起來，說道：「賞你一柄小倭刀！賞你奶媽子嗶嘰緞一疋，金花軟緞十疋！你這大個子女人，穿上這緞子衣裳，必定是格外出眼。」

　　一時汪氏已經挑好，她要一隻紫檀雕鳳盆架，一架玻璃大插屏鏡妝台。忖度著沒敢再要東西，鈕祜祿氏因也中意那妝台，也挑了一架，又要了一隻獸面漢玉方爐，一隻脂玉雕西番蓮瑞草方異，已是價值萬金以上，也就足意了。但那拉氏卻想替兒子們多要幾件。她要了一對金胰子盒、漢玉雙環喜字獸面爐一對，又一對金如意茶盤，又一對脂玉夔龍雕花插瓶兒。又看中了汪氏要的妝台，卻只有一對，因見乾隆不留意，小聲笑著對汪氏道：「妹妹，我見你原來的那副嵌翡翠檀香木妝台滿好的，我的那副八仙慶壽的漆有點老。你這次挑了新的，把你原來的讓我好不好？」汪氏是乾隆頭一個點名兒叫挑東西的，又頗自顧身分檢點，這話聽得心裡老大不自在，又覺沒法得罪這位位子僅次於皇后的貴妃，忍著氣勉強笑道：「我的就是貴主兒的，有什麼說的，您瞧這架好，等我到手了您著人來抬就是。」鈕祜祿氏心裡雪亮，她也覺得那拉氏貪心，微一哂在旁說道：「兩架妝台三個女人，這裡也弄出二桃殺三士了。汪氏的只要了那麼點點，你還要掏？我庫裡還有兩架翡翠的，妹妹著人到我那裡抬就是。」

　　「我哪敢要姐姐的呢？」那拉氏已是紅了臉，冷笑道：「瞧著我貪，下頭兩個兒子，也得分霑君恩不是，三人一均，我還最少呢！」這一來汪氏也有了發洩口兒，小聲咕噥道：「阿哥爺們自有份子的……」鈕祜祿氏已有了個女兒，如今腆著個肚子，已兩月沒來癸水，她位分本在那拉氏之前，只為沒有兒子不能揚眉，遂撇了撇嘴兒道：「皇上還年輕，我們又不是不會生。汪氏，就讓一讓兒，這種事將來還會有呢。」那拉氏臉上愈掛不住，問道：「姐姐說什麼？我竟沒聽見！」

　　三個人說話聲音漸高，皇后早已聽見，覺得她們太不成體統，在旁和顏悅色說道：「主子在跟前呢，有什麼話下頭說吧，仔細失儀！」乾隆逗著永琮，聽富察氏說話，轉臉問：「你說什麼？」富察氏笑道：「沒什麼，她們挑東西花了眼，我幫她們出主意。」乾隆一笑，又轉身，摸著永琮的小雞雞問道：

　　「這是什麼？」

　　「鑰匙！」

　　「什麼鑰匙？」

　　「銅鑰匙！」

　　「要鑰匙幹嗎？」乾隆忍著笑，看了一眼挺著高高胸脯的奶媽子問道。

　　「鑰匙開門。」

　　「開──門？」

　　「開門要人！」

　　乾隆和眾人再忍不住，連太監宮女一齊大笑。那小雞雞卻挺起來，「刺」地就撤尿，尿了乾隆一袍襟都是。

三十五　三車凌感恩皈朝廷　小奴隸行孝遭際會

　　錢度覲見乾隆的事情一再展期，直到第七天的下午，傅恆的管家小王才跑到驛館來，氣喘吁吁知會道：「我們老爺在裡頭傳出話來，請大人立刻遞牌子，在煙波致爽齋候見。」錢度還要讓茶，小王頭掏出錶看看，說道：「那可不敢，限我酉時回報的，我府裡其實是軍隊，軍法『失期當斬』，雖說不殺，發落我到黑龍江當三年莊頭，也很沒意思。」說罷一拱手，勿匆上馬，潑風價去了。錢度暗自嗟訝，也就不敢磨蹭，忙著換朝服、掛朝珠，理辮、整衣出門上轎趕往山莊，遞牌子進來，逕由太監導引至煙波致爽齋。離著正殿還有半里之遙，裡邊又有一重門，卻是由乾清門侍衛守護。太監交代了差使給侍衛，指著裡邊甬道說道：「往裡我不能進去了，直往前走，一排五楹大殿就是。那門前的幾個大人，都是等著召見的。」錢度循階進了大院，到正殿前，果然見還有六七個官員都在大烏柏樹下等候，因見鄂善和莊友恭都在，便上前打拱寒暄。笑道：「二位先到一步囉？主子下來了沒有？」

　　莊友恭和鄂善都是深沉內向的性格兒，但莊友恭沒發跡前就和錢度相熟，比鄂善就少了點矜持。鄂善一笑算是作答。莊友恭笑道：「還沒呢，喏，主子在那邊偏殿宴請車凌幾個王爺，還有個黃衣大喇嘛、紅衣大喇嘛。若傅六爺一出來，就是宴畢了。」錢度看看左右，人都面熟卻不相知，沒法說話，便和莊友恭攀談，說道：「主子待這四位台吉恩厚，真是異數。七天八次大宴。自古臣王誰得過這樣的殊榮？」莊友恭道：「是。諸王也真萬分感恩。昨日他們花了三百兩黃金，請紀曉嵐寫了一篇花團錦簇的奏折，寫得真是神完氣足──嗯『外藩之丸泥尺土，乃是中國飛埃，遠域之勺水蹄涔，原屬天家滴露！聖明垂統，繼天立報，無為而治，德教孚施萬國，不動而化，風雅澤及諸彝，巍巍莫測，蕩蕩難名。帝壽遐昌，伏冀俯垂鑒納，庶存懷遠之義。微臣瞻天仰聖，不勝屏營之至……』嗯，寫得好，莊友恭不能辦！」他搖著頭，不勝感慨，錢度知道他噎起酸來沒完，趁縫兒笑道：「你要得人三百，也得嘔心瀝血──」一眼瞧見偏殿侍衛太監匆忙走下丹墀站班列隊，知道已經宴畢，忙道：「皇上下來了！」莊友恭忙轉過臉瞧，果見傅恆已經出殿，接著是尤明堂、劉統勛、紀昀魚貫而出，站在傅恆下首。接著便見四個戴著東珠王冠的王爺，躬著腰倒退出來。錢度笑道：「剛剛吃過酒，這麼著往台階下退，一不小心摔個仰八叉可怎麼好？」

　　「你以為這宴會也能吃飽喝足？」鄂善抿了抿嘴唇，算是「笑」，說道，「這是吃恩典，吃體面尊榮的。回去重新再吃──」話未說完，便停住了。原來科爾沁王陪著乾隆出來。四個王爺忙又跪下辭謝，拱手過頂懇請乾隆回步。乾隆笑容可掬，說道：「這幾日你們也勞乏了，但你們既有心去北京朝拜老佛爺，朕不能阻止你們。老佛爺愛熱鬧，你們帶來的歌手給她老人家拉馬頭琴，跳舞，她老人家準歡喜得不得了，禮物倒不必太破費。老尤陪你們回去，你們想送子弟到京讀書，也允了，一並由尤明堂替你們安排。可惜這裡的那達幕盛會，你們這次不能觀賞，以待來年吧！」諸王聽通譯官譯了，又復叩頭，說了一堆蒙古語。這才小心翼翼退下。科爾沁王爺也辭了出去。乾隆目送他們出去，也不回偏殿，折轉身便向煙波致爽齋走來。候在殿門口的十幾個臣子立刻伏身跪了下來。只聽乾隆腳步橐橐過去，一時又聽紀昀出來傳旨：「熱河都統，喀喇沁左旗、右旗都統，張家口大營將軍、副將進殿。其餘鄂善、莊友恭、錢度三人隨我來。」錢度這才知道方才那一群人都是武將，暗道：怪不得我都不認識。他移動腳步隨著紀昀到了專門候見的正殿西配間。

　　紀昀讓他們坐在杌子上，自己卻坐了下首，笑道：「這裡不比外頭，沒有茶點招待，只好委屈老兄們了。各位可以在這裡談談差使，等會皇上見了，只說部裡不能辦的事。如果時辰不夠，橫豎還要寫謝恩折子，附一張片子就成。」

　　三個人對望一眼，他們中間官最大的是鄂善。鄂善是鄂爾泰的從侄，和勒敏差不多，有了恩蔭，已經做了知府，又是考出來的進士，現在署理總河，比著巡撫還略高一點。如今他要給這個新進軍機的章京匯報差使，有點於心不甘，因問道：「六爺和延清呢？他們不聽聽麼？」

　　「他們有別的要緊事。」紀昀何等聰明的人，頓時已經明白，只滿不在乎地一笑，說道，「六爺要佈置秋獮一干細務。統勛大人給皇上說今年秋決的事，皇上就叫兄弟聽聽。」鄂善點點頭，沉吟著說道：「磚河這邊是我的專差，說是署理河督衙門，河督衙門不在北京，今天我去了一次，安徽到山東的接口處運河，淤泥已經泛上來。有一百多里，船吃水不能過萬斤。過了萬斤就得雇縴伕拉，一個縴伕每天按兩錢工銀，枯水季節要加十幾萬銀子工錢。北京米價上漲就為這個原故。清江口黃河、運河交匯處泥沙也在逐年加增，年年要用人力去排。原來靳輔、陳潢村夾堤裡頭有幾十萬頃涸田，逐年賣一些還能補貼，現在只剩下一百多萬畝。按每畝官價五兩銀子發賣，只能賣七百多萬銀子。後年之後便無地可賣，還要加增二百四十萬歲銀才能支撐，早點提說這事，免得朝廷到時沒有準備。」他胸有成竹，詳述各處漕運堵塞情形，說了足有半頓飯時辰，又道，「現在有翁、錢、潘三堂青幫保護糧船，道兒上不愁匪賊饑民劫奪，但押運錢不由軍費開銷。各地青幫還養活著一批閒漢、碼頭工頭，費用也是不小數目。各項一加，每年沒有五百萬銀子是斷乎不能維持。現在是四百五十萬，還短著五十萬，沒有旨意，戶部是不會給了河工上的。」

　　紀昀默不作聲聽完，轉臉看莊友恭，問：「策五倫，磚河工程你也參與了的，去年八月，你又到淮安、揚州賑災，查看河工，江蘇、山東交界處淤塞，到底是怎麼回事？軍機處已經兩次行文，怎麼竟不見動靜？」莊友恭一笑，說道：「不但漕運，就是驛道，各省交界處路段也是最差。因為這些處段都是中央管，並沒有修河銀子撥到省裡，又在交界處，難以分段，又能推諉，所以不能統籌。」頓了一下又說自己的事，「已經收到軍機處的諭旨，我解去翰林院掌院學士的差，原在翰林院，還存著一批圖書，有些宋版的祕籍，極為珍貴，有的還是北宋的獨本版印。我怕我到江南去主持南闈，這干子翰林們盜書，都封存了起來。但封起也不是事兒，一啟封就又沒人管。繳出去，又不知該交給誰，我的差使沒有多少要說，不收學生錢，公正取士，自然就是好考官。還要請皇上面訓。」他說完，錢度探探身子，清了清嗓說道：「銅政司──」紀昀笑著擺手止住了他，說道：「你們不是一回事。他兩個談完先去，你、我再談──鄂公方才說的，兄弟要關照一聲。戶部每年實撥四百五十萬不假，但海關上有直撥過去的，還有賣涸田的銀子，實在到底是多少，到皇上跟前要把好分寸。據兄弟所知，河工每年耗銀不止七百五十萬，銀子去向要報清。您再要五十萬，也不掏兄弟腰包，但現有銀子皇上已經覺得冒濫了，再多要，得有依據。還有涸田的事，我這幾日從駕，太忙，沒來得及知會。五兩，其實是白送了人，胥吏一倒手就是二十倍的利。再倒幾次手，最後要賣到一百七十兩平價，好田要賣到七百兩。五兩是靳輔、陳潢時的定價。這不是你任上的弊，你要出來為這弊政說話，肯定惹皇上動怒。這實在犯不著。兄弟不能不說到。還有黃、漕淤塞的事，都要權衡好。下頭賺了銀子騙你，你不知情，說給皇上，豈不代人受過？」

　　「多承紀公關照了。」鄂善聽紀昀這席話是一片好意，他再傲岸，也不能不感動了，遂起身一揖，說道：「我在磚河上治理京畿的幾條河，雖說繁雜無比，究竟是個小局面。不知道黃、淮、漕上這麼多的利弊，實在是愚昧。」「誰敢說鄂公愚昧！」紀昀笑道，「京師京郊這幾條河最難治，從前明起，弄了二百多年了，因為上流情勢變幻太大，雨季洪水大得嚇人，沖房破堤，到了旱季又變得小溪似的。還有北京城積水，洩洪，排污都要統籌。你和策五倫兄能幾年內治好，皇上是十分賞識的！」說著，出門看了看，見那群將軍們已經出殿，垂手下階，又見傅恆招手，便回身道：「請鄂、莊二公這會子就過去。」因天色已經暗下來，紀昀又命小太監掌上燈來，和錢度接著談。

　　錢度和紀昀是老相識。沒有進北闈時，常在一道會文吃酒。當了官一個出外任，一個留京，睽隔日久，今日又會在一處。錢度在燈下打量紀昀，只見他氣度恢宏舉止安詳，錢度不禁笑道：「前陣在筵席上對詩，後又給主子娘娘治病，佔盡了風流，起先以為只是小意思，今日窺見大道，竟有滿腹的治國經綸。看你的城府，也是愈來愈深，我輩已經攀附不及，不是一個台面上人了。」紀昀聽了一笑。他已經接到尹繼善的信，知道錢度在南京泡妓院的事。很想規勸幾句，但錢度在雲南銅礦整頓有方，乾隆銅錢流通量驟增幾倍，由此東南各省商產大盛，是朝野皆知的治事能吏了，就不再口孽，遂笑道：「我哪有什麼風流？你才佔盡風流哩！銅政上的事，你不必說，前頭都有折子。這就要調你戶部任侍郎。方才治河的事讓你聽，也有讓你知聞的意思。聽聽有益。」錢度不禁一怔，說道：「是戶部？我怎麼聽成刑部了？」

　　「原也有去刑部的話，票擬好，皇上想了幾天，又變了主意，說戶部差使繁瑣，還是要錢度這樣的幹練人。」紀昀說道，「戶部一滿一漢兩個尚書。丁建勛病了半年，已經歿了，那個圖思德是圖里琛的族弟，武將出身，操不來心。你雖是侍郎，其實一多半部務壓在你身上。這也是得到皇上格外垂青的恩典。老衡你可要心裡明白。」

　　錢度雙掌一合，一個「好」字已到口邊，忽然覺得輕浮，就勢一拱，說道：「錢度原是微末之員，仰邀聖恩，不次超遷到方面司官，已經是過望。原說去刑部，心裡是有些忐忑，恐怕不能勝任，負了皇上一片諄諄寄託之望。想不到皇上反覆權衡，仍叫到戶部當差。錢度何幸，受主子如此知遇之恩！不敢以熟手自許，唯勤慎恭肅、慄慄戰兢、努力從事。這層心境如果皇上召見時不及表達，務請曉嵐公代為轉奏。」紀昀初見他興奮得目光一閃，聽是這番話，反覺比鄂善、莊友恭來得貼切，笑道：「這個何消吩咐？」又出門看看，道：「大約也差不多了，我們丹墀上候著去。」

　　於是二人一同走出偏殿，沿滴水檐徑直向東直趨大殿門口，在隔扇大玻璃門前鵠立等候。果聽裡邊乾隆在說話，似乎接見已到尾聲：「回去各自辦好差使。莊友恭朕沒有多的吩咐，南闈之後就留任南京學政，隨後還有恩旨。朕倒不慮你操行不純，怕的是你專門挑選潦倒書生，心有偏向就不能公正取士。鄂善，本來有很多話要囑你，但你自己都說了，朕心裡很歡喜。從來官清似水，吏滑如油，不小心是不成的。你去看看《夢溪筆談》。包公那麼聰察嚴肅的人，吏員們照樣蒙蔽他。可不警惕麼？此輩小人，無官之職，有官之權。從來站衙之利，過於坐衙，這是要格外小心的。真正要整頓河務，要學著點錢度──你們不是朋友嗎？學著點。讀一讀王漁洋寫的《沈鍾傳》，你也會有心得，朕敢說錢度他就讀過。朕也給你殺人權，但殺人還是要小心。朕和劉統勛裁奪秋決，一個一個犯人都是反覆甄別。殺一個人，或為人父、人母、人夫、人婦、人子、人女，看似無關，其實一牽連就是一家、一族甚或幾族，豈可不慎麼？河務積弊太多了，康熙年間每年花二百五十萬兩能辦的事，現在花近八百萬，怎麼就辦不下來？所以你初去，還是手狠些，待到見好，轉為撫安，明白麼？」接著便聽到他二人哽咽聲、謝恩聲、叩頭聲。紀昀報名帶錢度進殿，兩個人衣裳窸窣至御前叩拜。卻一時沒聽乾隆叫起，好像在御案上翻弄什麼，良久才聽乾隆說道：「朕突然心動，這三卷裡恐怕是有冤枉的。統勛，這幾卷留下，朕再仔細看看，都免勾了，到明年再說。其餘的，發文到刑部秋決照允執行。」二人這才知道劉統勛也留在殿裡。便聽劉統勛粗重渾濁的聲音說道：

　　「這三卷，奴才這會子也把不定了。但這樣一來，今年才勾決二百十一名人犯，比之往年，似乎降得太多了點，奴才有點疑思不定。」

　　只聽乾隆爽朗一笑，說道：「殺人少了還是好事。貞觀年間，最盛時天下勾決只有二十九人。朕可沒聽說魏徵、房玄齡他們『疑思』。不要疑惑，這是治世之祥禎。你著實累了。回去吧，傅恆，叫兩個太監攙著他出去！」這才轉臉對紀、錢二人道：「你們起來。」二人忙行禮起來。錢度在燈下看了看乾隆臉色，說道：「法駕進城時奴才曾瞻仰過御容，比那天似乎又略清減了些，眼角有點發暗，敢怕是勞乏過度了……奴才遠離主子在雲南銅礦，雖時有恩詔奏議往返，終歸不能如在京時，隨時即能覲見，又事事無處請示，常恐自己魯莽浮躁誤了主子的事。每當月夜，常在孤嶺下獨對白燭，思主、戀主黯然淚下。今日回到主子跟前，心裡這份歡喜真難以名狀。」說罷便拭淚。

　　「怎麼都這樣兒女情長？」乾隆笑道：「你們在外辦差，朕也時時掛念著。這次本不預備調你來京的，因為你資歷尚淺，驟登卿二地位，恐怕有招物議。恰好刑部侍郎出缺，接著戶部也出缺，於你是個升遷機會。再說，銅政是整理好了，但你雷厲風行殺人太多，在那裡積怨也甚多，不是久處之地。所以還是調回來，別人報仇就更不容易了，是吧？」

　　錢度沒有想到，乾隆調動自己這麼個微末小員也是左右審慮、前後瞻顧，設身處地心疼愛護，胸中一陣熱烘烘的，眼泡裡已汪滿了淚。強忍著，淚水在眼眶中滴溜溜轉，最後還是忍不住破閘似的湧淌出來。乾隆不禁失笑，說道：「今兒是什麼日子？怎麼見一個哭一個？」「奴才是感激慚愧。」錢度拭淚說：「主子如此高厚之恩，不知該如何報答！但我錢度實有愧對主子的地方，行為不檢有辱官箴，所以愈思愈是慚恨不已，無地自容。」因將自己在南京秦淮河及玄武湖畔的艷情揀著能出口的說了出來。

　　「這件事已經有密折奏上來了。」乾隆聽了不禁動容，嘆息一聲說道：「你能這樣坦誠，很出朕的意外。你以此心事君，朕斷無不包容之理。貪色，性也，聖人不能免。所以讀《子見南子》章，朕亦以為孔子有色近芳澤的心。自古坐懷不亂的就一個柳下惠，凡人哪能作到？你既說了，朕就不再追究這種事了。大約你還欠了人家的風流債？不然為什麼去找人打饑荒？你的這個債朕不能替你還。去和傅老六說，讓朋友們幫你為好。」說著，傅恆從殿外進來，聽見這話，笑道：「有主子這話，我幫你，不過下不為例。皇上昨日說起，我還笑得不得了，錢度長得這麼醜，還犯這個病兒？不過，從銅政司下來，沒錢嫖女人，可見錢度在任上不愛錢。這是正反兩說的事兒。戶部是個管錢櫃子的，去了精心辦差。不然，頭一個彈劾你的必定是我。把你交給劉延清，再教你嘗嘗過堂滋味！」說得眾人都笑，饒劉統勛鐵面冷心，也不禁莞爾。當下乾隆又諄諄囑咐許多，錢度又害臊又感愧，隨著三人跪辭出來，已是風搖樹影、白月映牆的夜分時候了。乾隆整整坐了一天，盡自身子骨兒強壯，也覺四肢酸軟。他不叫乘輿，徐步出殿，沿著去延熏山館的花間小路款款而行，眾侍衛忙遙遙尾隨。只頭等侍衛索倫緊跟著寸步不離。

　　此時正是八月半，塞外天高氣寒，蕭瑟金風撲懷。一輪淡青色的月亮，將滿園草樹塗了一層水銀。藥圃裡種的沙參、桔梗、山丹、百合等等，還有柏林邊一層層黃燦燦的野菊，放著清冽的香氣，在涼得浸入脾骨的夜風中飄蕩。從熱河吹過來的霰霧，裊裊如縷，濕氣在草上凝成露水，將乾隆的鹿皮靴都潤得軟如涼綿。這樣的夜晚獨自步月，最容易惹人遐思。乾隆想著訥親，現在成都調動整訓行伍，今秋、今冬恐怕難以進兵了。阿壩草地秋天的蚊蟲和瘧疾太猖狂了，不知南京解的軍餉，現在是不是已經到了軍前？「尹繼善能辦事，不會有失漏！」乾隆幾乎脫口而出，看了看月亮，又自失地一笑。但他很快就斂了笑容，又想起吏治，陝西布政使上官清離任調湖廣、上萬百姓到驛道上鏟他的馬蹄印跡，已成了轟動天下的新聞。拿問到部，連劉統勛也查不出他的貪污實跡──這個鬼是怎麼搗法？乾隆搜羅著自己知道的官場魍魎慣伎，仍是百思不得其解。沒有證據不能殺人，只好叫他奪職回鄉永不敘用。但天下不到一百名方面大員，已經殺掉兩個，又冒出個上官清，到底有多少像他這樣的人？乾隆越來越吃不準了。官不清民必亂，官逼則民反，這是任何一個皇帝都懂的道理，但一不留神，還是要出大事。他苦笑一下，又想起在山東親眼目睹饑民騷動的情形，當時在場還不怕，後來竟是愈想愈覺恐怖，幾次被噩夢驚醒。想著、想著，又想到了易瑛。那麼年輕標緻的女郎，為什麼自己會疑她是一枝花？既疑到是她，又為什麼放她逃出山東？他又想到在城門外驛道口，和易瑛默默對望的那一剎那：「真是無聲勝有聲，朕和她有什麼情愫呢？當時一聲令下，就可擒她到北京……想她此時，也必記得朕的……」接著，腦海裡又冒出個棠兒，又想到被皇后逐出暢春園的嫣紅姐妹，現在不知怎樣……忽而又念到王汀芷，隨丈夫到了瓜州渡，這也是自己於心有愧的事……

　　「皇上仔細，前頭是水窪！」

　　索倫突然一把扳住乾隆膀臂叫道。乾隆一驚，才從遐想中驚醒過來，果見前面是一帶彎彎的水窪。看樣子是從熱河溫泉那邊引過來造的池子，蔚蔚蘊蘊、熱騰騰地冒著熱氣，瀰漫在池面上，幾叢蘆葦在清冷的月色下來回晃動。乾隆不禁一笑，說道：「朕想事情走神兒了。從這裡跌下去，索倫，明兒你就不得了。這是個池子了，倒滿有點詩意的。」因吟哦道：

　　風移蒹蔚影，水湧清波漣。

　　月華映紫霧，疑是瑤池煙。

　　索倫忙笑道：「主子這詩唸得真好聽！真好聽！奴才聽了真高興！」他是老侍衛索倫拉希的兒子，一向在烏里雅蘇台當差。打仗從來不避矢石，奉承人卻是門外漢。乾隆聽了，心裡暗笑，說道：「既是好，明兒你背給紀昀聽，別說是朕吟的，聽他怎麼說。」還要往下說，忽然聽見遠處一片人聲嘈嚷，像是太監們在亂叫，炸了夜似的，還伴著幢幢人影，彷彿在追趕什麼。

　　「有刺客！」

　　索倫全身一震，也不及細思，一把拽住乾隆繞到水窪東側草坪上開闊處。後邊的侍衛們忽地擁上來，將乾隆團團護住。索倫指著一片黝黑的灌木林，喝道：「就在那裡邊，拿！」幾個侍衛答應一聲，餓虎般撲了進去！

　　乾隆起先也是一驚，見周圍沒甚異樣，不禁笑道：「失驚打怪的，這叫做什麼？這裡頭還會有了刺……」沒說完，他便打住了，因為侍衛喀巴兒在灌林中大叫一聲，「在這裡！擒住了──呸！這小兔崽子還敢咬人？」說著又驚叫一聲：「你他媽的，咬老子的蛋！踢死你！」竟似他一個人還料理不開，又擁上去三四個，在灌木叢中廝打了一陣，才把那賊降住了。四馬攢蹄地拖出來，摜到乾隆面前。喀巴兒揩著汗道：「主子，這小龜孫滑溜得緊。我們四個，還差點叫他鑽草叢兒逃了！」乾隆在月光下仔細審量，這才看清是個小蒙古，年紀只在十五六間，穿一身翻毛皮袍，破爛流丟的髒污不堪，臉上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頭髮粘得像氈套，亂蓬蓬的沾滿了泥污、草節兒。乾隆見他瞪著眼看自己，便用蒙語問道：「你是蒙古人？哪個旗的？」

　　「……」

　　「叫什麼名字，能說說嗎？」

　　「……」

　　「你懷裡鼓鼓囊囊，抱的是什麼？」

　　「……」

　　乾隆臉一沉，命道：「搜他！」

　　「扎！」

　　喀巴兒一聲答應，上前「嗤」地撕開他的蒙古袍，從他懷裡拽了出一個明黃包袱，就地攤開。乾隆張眼一看，一色都是吃的，牛肉乾、祚肉、羊脯子、鹿筋……還有一堆揉得稀碎的點心渣。乾隆不禁失笑：「你偷這些東西幹什麼？餓了麼？到街上討飯也不丟人，幹這一行，多吃虧呀？」那小蒙古仍是一聲不吭。喀巴兒不禁失望，說道：「啥，是他媽的啞巴！」小蒙古卻不懂，只躺在地下看著月亮發呆。

　　「我來猜猜看。」乾隆用蒙語輕聲說道：「你是個奴隸，因為偷了主人的東西被趕出來，親戚朋友都看不起你，說你是賊──蒙古人是從不作賊的──」「我不是賊！」小蒙古不等乾隆說完突然大叫一聲，翻身要起，卻被侍衛們死死按定，聽他嘰哩哇啦，似乎反駁乾隆。喀巴兒怒道：「你個沒調教的野娃子，好好看看，這是比你們王爺還尊貴的博格達汗！不懂得好生回話？老子揍死你！」小蒙古只聽懂了「博格達汗」四個字，仰著臉嗚地一聲號啕大哭，噎得胸脯一起一伏地發哽。

　　「把他放開。」

　　乾隆命道。說著，竟親自俯身拉起發怔的小蒙古。他是個滿臉稚氣的孩子，身材中等，壯得像一頭小熊，一身崢氣，光著腳丫子和乾隆對看。乾隆見喀巴兒拿著一柄小刀，料是小蒙古的，要過來，遞給小蒙古，又命一個小侍衛：「把你的靴子脫下來給他！」那小蒙古也不吭聲，接刀子就佩，接靴子就穿。乾隆一嘆，對侍衛們道：「他確是個蒙古奴隸，叫巴特爾，在喀喇沁左旗給旗主放羊，他的祖父也是個騎營將軍，比武時摔死了老科爾沁王的外甥，被貶為平民，又不幸弄翻了旗主貢王爺的祭酒，便淪為奴隸。這是幾十年前的事了。他祖母現在病重，躺在蒙古包裡。臨終想吃一頓飽飯，小巴特兒是不得已鋌而走險……朕以孝治天下，舉大節不計小過。」說完命道：「放了他。帶他到王仁那裡去，要些點心果子，各色肉食，盡著他帶！──給他換身衣服！」又用蒙語對巴特爾說了一遍：「好好照料你的祖母，我跟你們王爺說情，革掉你的奴籍。有這麼強壯的體魄，將來出來給朕賣命──朕身邊有許多蒙古好漢呢！」

　　小巴特爾眨巴著眼聽他的話，忽然撲身俯伏在地，一陣顫慄似的啜泣，喑啞著嗓子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起身跟著一個侍衛去了。索倫道：「這小鬼頭好不懂禮，連頭也不曉得磕！」乾隆道：「他還小，不習禮儀。禮，有貌有心，朕更重他的心──他說，往後不論在千里萬里，走到哪裡放牧，只要用他，一個招呼他就來！」幾個侍衛聽是這話，也都沉默不再作聲。

　　※※※

　　那達幕是草原上最盛大的集會，往年都在紅城（烏蘭浩特）舉辦。乾隆今年有雅興與會，是科爾沁大草原從來未有的事，科爾沁王特地下令將會場從喀喇沁的王爺府向西移八十里，設在木蘭（圍場縣）相鄰的猴頭溝近側。這裡向西是千里圍場，北望是平坦無垠的大草原，南顧則是一亙燕山餘脈，驛道繞山蜿蜒，舍路嘎河、利嘎河橫流其間，景致既美，交通亦復便利，歷年是王府行獵的禁苑。草原上王爺的命令就是聖旨，快馬傳報，各旗各營各道各部牧民便從四面八方雲集而來。因承德到木蘭再折向猴頭溝有四百里地。乾隆和所有扈從、大臣、侍衛都騎的快馬，一天趕到木蘭，歇息一夜。半日趕到猴頭溝時，才是辰時正牌時分。科爾沁王早已先期到達，和東蒙古的察哈爾王、漠北蒙古的溫都爾汗、札賚特王、土默特王、巴林王、喀喇沁王一直迎了三十里，一切請筵，獻酒都在大拜台的牛皮帳幕中舉辦，種種盛情繁儀也不及細述。

　　第二天便是那達幕大會的日子，乾隆一夜好睡，醒來時天已大亮，一骨碌翻身起來，對值夜太監王禮皺眉說道：「你們辦差越來越不經心了！天這早晚了還不叫起？」王禮忙道：「這地方天明得早，奴才還疑惑是錶出了毛病兒，對了對大家都一樣。還有一刻才到寅初呢！」便替乾隆更衣，替乾隆穿上一件醬色江綢夾袍，外頭套了件石青緙絲棉金龍褂，小心翼翼套了瑞罩披肩，束上一條金帶頭線紐帶，又掛一串松石朝珠，然後又將一頂天鵝絨台冠輕輕替他戴上。乾隆因見他臉上有幾塊腫包，笑道：「你自己照鏡子瞧瞧，是個什麼德性樣兒？」王禮陪笑道：「這地方兒什麼都好，蚊子小咬兒真厲害！昨晚太監沒一個睡的，都在捉蚊子──紀大人左腮上也叮起個紅包兒呢！」正說著傅恆和紀昀已經從外頭進來，乾隆吩咐免禮，笑道：「看來蚊子也識相啊，紀昀不是相，所以叮他一口！」紀昀笑道：「只要它尊君，也算守禮。」傅恆道：「奴才帶的有燻香，還是岳鍾麒送的。來時還嫌累贅，不想還派上了用場。」頓了一下，又道：「幾個王爺天不明就來候駕了，請皇上用早點，也就該去看大會了。」乾隆點頭無話。一時用完早點，又喝一杯山葡萄酒，乾隆對鏡照了照，滿意地捋了捋寸許長的鬍子，說道：「走吧！」傅恆忙搶一步跨出帳外，高聲道：

　　「萬歲爺起駕了！」

　　立時，帳外鼓樂大作，鼓樂聲中響著悠長的號聲，一聲接一聲愈來愈遠地傳呼：「乾隆萬歲聖駕已到，草原上的雄鷹們，迎接我們的博格達汗！」

　　樂聲中乾隆徐步出來，見帳外一箭之外已站滿了一排蒙古武士，足有上千的人肅穆森立，他似乎多少有點意外，怔了一下，又見幾位王爺都跪在列隊的武士前面，向著這邊遙叩，便擺了擺手。索倫將一匹玉鞍金鐙的青驄馬牽過來，王禮便忙跪下。乾隆踩著王禮的背款款上騎，吩咐紀昀，「去傳旨，準備得好，朕很高興。」

　　「是！」紀昀忙應一聲，一溜快步夾小跑過去傳旨。便聽三聲大炮崩天裂地響過，八十面龍頭纛旗由三百二十名赤膊的蒙古武士扛起來，插上纛車。每輛纛車各由八匹駿馬拉著，真個風鼓旗展，獵獵壯威──徐徐向西會場而行。科爾沁王隨侍左側、傅恆和紀昀在右後側，六位內外蒙古王緊緊尾隨，旌旗蔽日、怒馬如龍，逶迤而行。那達幕會場也只里許遠近，須臾即到，上萬名遠近趕來的牧民繞場圍成一個闊大無比的空場，早已是等得望眼欲穿，遙遙望見龍旗，都齊伏在地，嵩聲高呼：

　　「乾隆皇帝萬歲萬萬歲！」

　　也許是那杯葡萄酒的作用，乾隆興奮得滿面通紅，雙手張開向下輕輕按著節拍，口中道：「你們是草原上的英雄！朕向你們致意！」那歡呼聲越發山呼海嘯一般。大太監王仁見傅恆給自己遞眼色，精神一抖，「啪啪啪」連甩三聲靜鞭，那牧民們事先早已得過關照，立時便靜得鴉雀無聲。乾隆見月台已到，又款款踩著王禮的背下來，看了看月台上依次排著的各色遮陽華蓋，對科爾沁王笑道：「難為你想得周到，有什麼玩藝兒，都使出來朕看。」

　　「有賽馬、套馬、射箭、摔跤、鬥獸、跳舞、唱歌……」科爾沁王不無自豪地如數家珍，「不過先請皇上安坐。我們要先祭一祭纛旗。」

　　「哦，祭旗。宰牛，還是殺羊？」

　　「宰殺牛羊是草原家常事。那達幕開會祭纛，要殺一個有罪奴隸來祭。」

　　他說得很輕鬆，乾隆心裡卻打了一個震顫。他還從沒有臨過法場，看著一個犯人順順從從被牽出來，由劊子手一刀剁了。但既是草原古制，又是「有罪」的奴隸，也不好說什麼。只隨著科爾沁王引導，居月台中，在明黃華蓋下坐了。果然見場西北角緩緩駛進一輛牛車，上面五花大綁著一個人，旁邊幾個慓悍勇猛的蒙古武士提著寒光閃閃的劈刀，威風凜凜進場，走近居中的大纛。喀巴兒卻是十分眼尖，悄悄趨向乾隆御座，小聲道：

　　「主子，殺的是巴特爾！」

三十六　報主恩巴特爾刺熊　全聖顏紀曉嵐落馬

　　乾隆眼皮陡地一顫：小巴特爾又犯了罪，太出意外了。隨著牛車越駛越近，他也看清了，確是巴特爾，穿的還是一身太監穿的藍袍子，仰著臉看天，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乾隆沉吟片刻，已是穩住了神，微笑著側身用蒙語問科爾沁王：

　　「這是你的奴隸？」

　　「這個不會錯。是從喀左解來的，不清楚是哪個道的。」

　　「每年那達幕會上都要這樣祭旗？」

　　「皇上，那是當然！」

　　科爾沁王回乾隆的話似乎不十分經意，因為此刻場上進來各旗選出的一百匹駿馬，馭手們披著紅，一個個驕傲得像雄雞似地挺著胸脯，兜馬撒歡兒，無論男女老幼都在癡狂地歡呼，和本旗賽手呼應。科爾沁王看來也是馬上豪傑，不時睨著那群馬，竟不自禁興奮地脫口而出：「──主子呀！你瞧那匹鐵青駒子，我肯定它還不到兩歲──」他突然意識到失態，忙起身惶恐地一躬：「皇上，我失態了……」

　　「沒什麼，你是蒙古英雄嘛！」乾隆一笑，又問道，「這個犯人頂多不過十四五歲吧？」科爾沁王笑道：「我不曉得。大約是的吧。皇上想知道，叫我的管家來回話。」

　　乾隆將身子向後靠了靠，似乎有點嫌陽光刺眼，垂下眼瞼想了想，說道：「這場合三堂會審問案子太煞風景。這也是你的家務。不過朕有個不情之請：你買朕一個面子，好麼？」科爾沁王身子又向下低伏一下，說道：「您是萬物之主，像天上的太陽一樣光明神聖！博格達汗，我永遠都不會違拗您的意旨！」乾隆拍拍他肩頭，溫語說道：「請坐下，聽朕說。皇后娘娘多年來一直疾病纏身，今年遇到良醫，已經痊好。她有心願救一個人，朕已經替她還了願。朕也發願要救一個人，所以今天不願見到你美麗的草原上濺了人血。朕送你一塊奇秀琥珀，換取他的性命，可成？」

　　「這是博格達汗的仁慈，您的胸懷比這無邊的草原還要寬廣！」科爾沁王因離北京最近，歷代朝見拜謁天子走得勤，漢人的把戲也就略知一二，因順口灌一碗米湯給乾隆，笑道：「小王這就叫他們放人！」叫過自己的王府管家，低聲吩咐了幾句。

　　管家畢恭畢敬向乾隆一躬到地，懷裡抱了一面大令箭，用一種標準的蒙古貴僕特有的尊重步伐徑直走到會場當中，大聲宣布：「奉至尊無上的乾隆大皇帝旨意，特赦犯罪奴隸巴特爾！」會場上立時萬民歡騰，許多人就地起舞，有的把帽子、馬鞭子扔得老高，高興得跳著，旋轉著，口中喃喃唸誦聖主的英明。歡呼中一隊歌女身著彩袍翩翩起舞，伴著鼓樂縱情歌唱：

　　天上的雲雀為什麼歌唱？

　　地上的鮮花為什麼開放？

　　雄鷹為什麼高高地翱翔？

　　秋風為什麼吹拂起草浪？

　　噢……都為了有我們的博格達汗，

　　你是草原上光輝的太陽……

　　乾隆兩眼笑得眯縫起來，靜靜地聽著這令人沉醉的讚歌。歌聲中，巴特爾被人帶到自己身邊也沒有留心。許久他才從如醉如迷中回過神，轉顧間見巴特爾站在月台近邊，因笑道：

　　「又是一次。」

　　「對，又是一次！」巴特爾道：「他們冤枉──」乾隆一擺手止住了他，說道：「現在不問案子，赦免了你，你就自由了，你可以走了。」巴特爾道：「我現在是您的奴隸，您就是我的主人，走到哪裡我也跟著您了！」

　　乾隆用黑漆漆的瞳仁盯視巴特爾良久，嘆息一聲：「那你的祖母呢？」

　　「沒有了，永遠沒有了。她吃了您送的東西，笑著去了天國……」巴特爾垂下了滿是淚水的眼睛。乾隆的眼睛也有點發潮，對傅恆道：「暫時你來照料。他還小，不要拘他。」

　　此刻場上已經開始套馬，一聲「開圈」，左近的馬欄門一齊打開，一千多匹生駒子狂奔猛衝，但見或黑、或紅、或黃、或白、或栗、或青，各色沒籠頭的馬如雲似波，像流動著的馬河，咆哮而來，直衝到月台前的空場上，圍觀的人早已閃避開，給這群怒龍騰出寬闊的豁口來。賽馬手此時便分散各自為戰。看台上的王爺們一個個呼吸急促，兩眼直盯著馭手和馬群，雙拳緊擦著看這驚險無比的場面。只見那些馭手一個個手持套竿套繩，像駕著木筏飄搖在急川上的船夫，矯捷地揮竿拋繩，尋找自己中意的馬仔下手。科爾沁王滿臉漲紅，鼻翼翕動著，直勾勾看著騎鐵青馬的馭手，待到第二圈轉過來，他竟忽地站起身來大聲叫道：「托巴格！我要那匹純黑的──給我套！」托巴格答應一聲：「是，王爺──」轉眼就飛騎出去二百多步，此時草場上千馬迴騰萬蹄翻飛，草葉與黃塵齊舞，馬嘶同人呼共鳴，一派威武猛烈陽剛雄壯的氣勢。乾隆舉起千里眼專看那匹鐵青馬，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微笑，一會兒無聲透息，忽然一笑，把望遠鏡遞給科爾沁王，說道：「你的勇士不負厚望，已經套住了那匹黑馬──你看看！」

　　「謝恩謝恩！」科爾沁王連連說道，急不可待地舉鏡望去，調著旋鈕，咧開嘴笑了：「皇上，鐵青馬上的騎士是我的頭號英雄托巴格──真有他的，給我在皇上跟前爭了面子！」說著，托巴格已用馬桿子緊套著那匹黑馬，歪趔著步子漸漸近來。托巴格似乎想在乾隆和王爺跟前逞能，幾次試著想躍上黑馬背，那黑馬每次機警地閃轉了身子。拖拖拽拽地來到月台前，托巴格一個翻飛上騎，但未能如願，口中不知罵了句什麼，又勒緊了馬套子收在前胸，劈手抓住黑馬鬃，「噌」地一躍而上。所有的王爺幾乎同聲喝采道：

　　「好！」

　　但喝采聲未落，便聽那畜生一聲長嘶，卻不似常馬那樣的撩後仰前考查騎手，而是急奔幾步一個打頓，撅著屁股猛地一退，又向前一送──托巴格幾乎像個彈丸，被牠一送老高，在空中打個磨旋兒直落下來，「砰」地一聲砸在地上，摔了個仰面朝天。那黑馬卻打著響噴，停了下來得意地向乾隆一嘶，呼呼透著氣兒看著托巴格爬起來。托巴格狂吼一聲「忽」地又一翻身上去，緊防著牠前頭那一手。那馬卻聰明之極，絕不重複前頭動作，只是橫著身兒拼命左右晃動，然後一個後蹶又向前一縱，托巴格被牠扭得發昏，一個不留神，身子已離開馬背，在空中兜圈兒一個半轉，被斜摜出去！托巴格萬分危急間雙腿在空中一剪，一隻單臂夜叉探海般平絞一周，已是翻轉了身，但死罪免了活罪難受，左腿一個踉蹌、右腳一蹬，只聽他悶哼一聲，雙手握著左腳踝骨蹲下了。但這蒙古漢子極其要強，「忽」地站起身來，扭著腳又要上馬。

　　「你是好漢，套住牠已經很不容易了！」乾隆在月台上說道，「現在你已經受傷，不要再馴了。」又對科爾沁王道：「他聽你的，告訴他，草原上的馬多得很。不要為此懊喪。」科爾沁王笑著撫慰幾句，幾個王府護衛過來攙著他去了。乾隆嘆道：「這馬四蹄雪白，在中原是有名兒的。叫千里雪地炭。等閒人馴不了牠。馬通人性，這也是緣分！」

　　科爾沁王聽乾隆誇獎馬，頓時會意，指著馬道：「誰來為博格達汗馴服這匹烈馬？」話音剛落，巴特爾挺身大叫：「我來！」說著一竄而出。眾人不及閃眼，小巴特爾已手捉套桿，撓住馬鬃飛身上馬。

　　連馬也沒料到他這麼敏捷，牠似乎怔了一下，立即狂怒地在原地扭圈子，又蹶屁股，又撂腿，一下子把巴特爾掀起老高，巴特爾還在空中，牠在下面已經磨旋兒般轉了起來。竟把巴特爾頭朝下腳朝上直撂下來。這孩子身手也真快，雙手托地一彈，又來了一個馬蹲，那馬眼見他又要上躍，要跑，卻被小巴特爾死死勒住，牠掉轉屁股就是一陣的猛跳亂踢。巴特爾被這畜生拽得兜地兒轉，幾次踉蹌趔趄才又繞到馬項前，伸手一提鬃，又是燕子般輕捷上馬。這次他也學乖了，一上去便勒緊套繩，竟來個雙手合十抱定了馬脖子。任憑馬百般折騰，被他四肢連纏帶夾，竟似一帖揭不去的膏藥般「貼」在馬背上。那馬又掙扎一陣，長嘶一聲放蹄就跑。從乾隆到王爺們和侍從們都知道小巴特爾難關已過，大家鬆了一口氣，向後仰了一下身子。乾隆這才覺得兩隻手心裡捏的都是汗。

　　小巴特爾騎在光屁股馬上，起初被牠顛得東倒西歪，兩腿股間硌得生疼。但那黑駒子似解人意，越跑越穩，巴特爾真有點「秋風」得意的樣子，輕輕用套繩拂著馬臀，但見草原上牛、羊、馬群一掠而過，發黃的秋草中各色不知名的野花，不斷頭地往後退，此時馬兒已知背上主人手段，叫東向東，揮西向西，似游龍在雲。兜了好大一個圈子才返回月台，巴特爾翻身下騎。幾千雙眼睛凝眸注視著這情景，突然爆發出一陣暴風雨般的喧鬧歡騰聲，巴特爾牽馬向乾隆深躬到地，說道：「博格達汗，這匹馬一天能跑一千里。牠是您的了！」

　　「你可叫博格達汗出了一身『大汗』呢！」乾隆笑道：「你既精馬術，就作朕的馬僮好了！」見科爾沁王把玩那望遠鏡愛不釋手，乾隆又道：「這個就賞你了！」喜得科爾沁王離席連連叩頭謝恩。

　　※※※

　　第二天上午，乾隆帶著從人回到木蘭御營，此時兩萬餘名綠營大軍已遵傅恆號令，各按崗位佈成一百里方圓的圍場，裡邊圍困著無數從遠處趕過來的虎豹熊豺狼鹿兔麋麝野豬……為防野獸突襲御營，傅恆真煞費了苦心，除了在御營正殿周圍三步一哨、五步一崗外，還調了古北口的火槍隊，用五十枝火槍暫充近衛。料著乾隆一定滿意的，誰知乾隆自進圍場，愈走愈是不高興，待到進入正殿。已是沉下了臉。傅恆和紀昀都不知道哪裡出了差錯，緊跟著進來，見乾隆只尋折子看，又不敢多口，只好垂手默侍。過了小半個時辰，乾隆才放下手中奏折，援筆蘸了朱砂要寫，卻停住了，問道：「傅恆，你說，我們到這裡來作什麼的？」

　　「狩獵。」傅恆小心陪話，揣摩著乾隆的心思道：「外頭綠營佈置，昨晚給主子回過了，主子一路實地看，不知還有什麼疏漏，奴才這會子趕緊──」「朕昨晚已經說過，佈置得很好。」乾隆放下了筆，「不過你在這御營正殿外放這麼大兵力，還有什麼野獸敢來試刀？」

　　原來為了這檔子事。兩個人都鬆了一口氣。傅恆笑道：「奴才隨駕來之前，張、鄂兩個軍機大臣再三囑咐，主子愛動不喜靜，無論別的差使辦好辦砸，頭一條是安全。這正殿周匝連宮牆都沒設，不放一點兵力，若有猛獸闖進來，或者林子裡的猴子們擁進來搶東西吃，一個防護不周，奴才們粉身碎骨是小事，一干大臣怎麼向天下人交代？」乾隆道：「我們是來會獵，不是為了安全。要安全，你回北京去！」紀昀陪笑道：「臣這可要回駁萬歲爺了。來為會獵不為安全，不安全不能會獵。主子明詔宣告天下，秋獮為了練兵，不是為了玩。既如此鄭重其事，御營即是練兵中軍御營，不要防敵人來襲？」

　　「把那些兵全部撤走！」乾隆不耐煩地打斷了紀昀的話，「這世上『道理』太多了，道理不及情理值錢──御營周圍一里地之內就由侍衛當值，可以留十枝火槍。猛獸來了，侍衛們是做什麼的？」

　　他明說不講理了，傅恆無可奈何一笑，只好答應著施禮下去安排，又叫過索倫細細吩咐，見巴特爾站著發呆，傅恆說著半生不熟的蒙古話，命道：「也要派你差使了。跟緊你的──主人，寸步不要離他，牽兩匹馬。見勢不妙，嗯……你就護著他逃。」他比畫了一下手勢。

　　「逃……？」巴特爾聽懂了意思，卻又不明白「意思」裡的意思，他瞪大眼睛，臉也愈來愈紅，說道：「聽索倫大叔說，你是個英雄，怎麼會想出這個法子？我們蒙古人阿媽生下來就不教這個『逃』字……」傅恆又好氣又好笑，知道一時譬講不清，一招手叫過索倫，說道：「你是他『大叔』，開導開導他怎麼護駕。」急忙回到殿中，只聽乾隆正在說話：「修史是為了什麼？是為今日的殷鑒。有些書籍，該刪的要刪，該補正的要補正，該存的存，該毀的還要毀呢！朕就怕你犯了學究氣，濫雜而入，那不叫史，也不叫書，是雜膾菜。古人修史修書都懂得為尊者諱，為親者諱。凡入四庫全書的，一定要小心釐剔，整出來的才是精品，才能警世俗、正人心。不然，各類書收上來，你按經、史、子集一分，再排個什麼子丑寅卯的次序，便算編纂出來一部《四庫全書》，這不行。胡亂找一個三家村先生就辦了，還要你紀曉嵐辛苦？」

　　傅恆聽他們又講說修《四庫全書》的事，雖不是自己的差使，卻也關心，行禮退在一旁靜聽，紀昀道：「皇上說的臣謹記在心。說是董狐史筆如鐵不更一字，其實歷朝歷代寫史修書，也還是遵本朝教化人心為用，曲筆的歷不勝數。」「這話很是。」乾隆捏弄著漢玉扇墜，說道：「已經有旨意收集圖書了，我們回北京，你就要著手，所以你要心裡明白，你自己昏昏然當一個總裁，怎麼能叫下面人『昭昭』然？還有一條，滿族就是女真後代，也叫『肅慎』，愛新覺羅，『覺羅』二字譯成漢意，就是個『金』字。前代史書多有誹謗我朝祖宗的，這次修書要全部改過來。再向前追溯，凡有糟蹋誣蔑本朝先胤的，有在族氏上加『犬』字偏傍的，都要改過來。實在迴避不了，可以刪改。」

　　「這個……」紀昀頓時犯了躊躇：歷代史書「糟蹋」夷狄乃是數千年陳俗，真可謂盈庭積屋、汗牛充棟，全部「改過來」那是何等浩大的工程？再說，這樣信筆塗鴉纂改史籍，後世學者會如何看他這個《四庫全書》的總裁？但乾隆盡自打著「警世俗、正人心」的旗號胡說八道，卻根本不能和他頂牛兒。囁嚅良久，紀昀憋出個緩兵之計，笑道：「皇上，這個活計是大得叫人咋舌的。臣一輩子也做不過來呢！」乾隆笑道：「愚公能移山，有志事竟成，朕就愛這個『大』字。你不要犯愁，回京就籌辦博學鴻儒科，召集一大批學術純粹的鴻儒，由你總領，傅恆他們參與，當你的錢串子，朕自然要御制序文。大家編好這部千古第一書！」他說著顯得意氣風發，神采奕奕，臉上放著紅光，紀昀只好暗自吞口水。傅恆卻是興奮踴躍，說道：「這真是件千古風光事，奴才也跟著撈點後世便宜！」

　　乾隆笑著摘掉台冠，撫著梳得油光水滑的髮辮站起身來，屈著指頭道：「一個武功：拿下大小金川，還有緬甸暹邏，還有青藏，開拓西域新疆！更要緊的是文治，開博鴻科，修四庫書，釋孔道祭孝陵，圖書滿天下，這一樣是彪柄千古可上凌雲閣的大事業。朕都要做下來。將來在地下面見聖祖、世宗，庶幾可以無愧！」他晃著步子，腰間掐金臥龍袋上的流蘇一擺一擺的，只顧自說：「朕在帝王之中還是有學術的一個吧？小時聽高士奇講過朱元璋，這個叫花子皇帝聽老師念『攻乎異端，其害也已』，聽不懂就瞪著眼胡說。說這是『將異端邪說消滅了，它就無害於世了』弄得老師還要捏著鼻子頌他『聖學淵博，獨見其奧』。你們說，朕可曾以勢壓人，亂論經史？」

　　「沒有。」

　　傅恆和紀昀一齊躬身答道。一個是真的心悅誠服；一個卻是含了一口苦水。乾隆長篇大論，謬說修訂經史，講得高興，突然外頭一陣嘈雜吵叫，索倫扯著嗓門兒叫：

　　「那邊守門的幹什麼吃的？那轎裡是劉大人！──喀巴兒，帶幾個人上！」

　　「好啊！這麼大個傢伙！」

　　幾個人都發愣，便見王禮跌跌撞撞連滾帶爬跑進來，臉嚇得雪白，渾身篩糠向乾隆比畫：「我的爺！這麼高，這麼大──足有三百斤重──跟人似的會走路……」乾隆急問：「是什麼？！」王禮這才醒過神道：「──是熊瞎子闖到酒窖裡了……」

　　幾個人一齊唰地站起身來，傅恆見乾隆向壁上尋佩刀，急道：「主子，這是奴才的事！──曉嵐，你只管攔著主子，別怕他惱──我出去看看──」說著奪門而出，就近兒從守門小侍衛手裡奪過腰刀，幾步跨出月台看時，果見殿西南側木欄前站著一頭高大壯實的老公熊，像一塊上小下大的黑石頭，一爪扒欄，一爪還提著個酒罈子，暈頭暈腦東張西望。喀巴兒和兩個小侍衛撲身上去，未及近身，被那熊一爪子隨意一掃，三個人竟都被打得四腳朝天。殿角索倫大叫，「──你五個人護住劉大人轎──你五個過來，那十個上，就石欄這邊砍死牠！這畜生吃醉了，小心牠進殿！」眾人吆喝著，劉統勛已經下轎。恰傅恆提著刀過來，笑道：「延清，這裡可用不著你──把他架進去！」劉統勛鐵青著臉，對傅恆道：「你不用和我嬉皮笑臉！你怎麼調度的，居然出這種事──我要彈劾你！」侍衛們不由他再說，往上架著就走，只聽殿門「匡」的一聲，乾隆已經出來，身後跟著神色尷尬的紀昀。便見巴特爾披著衣服赤著腳從後殿跑出來，原來他在後邊睡覺準備值夜，被人聲驚醒趕了來。

　　此時侍衛們都已聚齊，乾隆的安全絕無問題了，有的張弓，有的向火槍裡裝藥，環視著那頭黑炭般大狗熊──又不知乾隆是否要囫圇熊皮，都不敢動。那狗熊起先滿不在乎，嘴裡嚼著什麼，似乎還齜牙兒笑。此時才知大事不妙，見三面環人，一面是木欄，搖了搖頭，笨拙地舉起酒罈子，一下子就將碗來粗的欄木樁砸得齊根兒折斷，撒丫子就跑了。

　　「追！」乾隆大喝道：「朕要熊膽，也要熊皮！」

　　「扎！」

　　侍衛們齊應一聲，除了當值守護乾隆的，拔腳便飛奔追了出去。劉統勛還要鞠躬諫勸，見乾隆提著劍直向前跑，又好氣又好笑，只好在後邊捱著尾隨──他已上了年紀，委實是跟不上這些年輕人了。紀昀從後趕來，扶著他一道走。眾人窮追那隻狗熊，一直追到一個峪口，傅恆命眾人停下，說道：「這叫甕口峪，狗熊已經跑不掉了，這得商量一下。主子要熊膽，射殺牠就是，箭穿得滿身窟窿，熊皮就不成了，所以只有活捉，或者用拳腳打死，我有點犯難呢！」

　　「要熊膽也不是容易事。」喀巴兒揩著頭上的汗，氣喘吁吁道，「要先把熊激怒，將膽囊憋大了，及時殺死剖腹取出。早了遲了都不成。」他一句話說得大家發怔：眾人一齊上，只能把熊嚇跑，不能「激怒」，單個人才能把熊激怒，徒手鬥熊又要保熊皮，不是件難煞人的事？傅恆道：「皇上要熊膽是為了給娘娘退無名熱。這比熊皮要緊──現在不能把細說話，那不是主子來了，留幾個人守在谷口，其餘的人衝進去，能活捉最好，打死也算了事，只不能跑了這熊──快，就這樣，上！」

　　眾侍衛答應一聲便撲向峪口，有兩個小侍衛年不及二十，爭功心切，跑在最前頭。剛剛踅過一個小彎，突見那狗熊大張著嘴，眼睛睜得血紅，舌頭伸著，露著白森森的牙，竟不顧一切，直撲人懷。嚇得他們丟了刀打幾個踉蹌，抱著頭跑出來，大叫「傅中堂，熊厲害──」

　　「站住！」乾隆突然暴怒地大喝一聲，「你們竟敢退避！拔掉花翎退下！」兩個小侍衛驚恐之餘又受呵斥，頓時木偶般僵立在地。但這只是一瞬間的事，那頭狗熊不知在谷中受了什麼驚嚇，已是瘋了似地衝著乾隆咬牙切齒猛撲過來！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巴特爾在乾隆身後悶吼一聲，一個橫身從斜刺裡衝出來，竟是平平常常一個「沖天炮」打在狗熊肋間，他自己也被狗熊狼夯的身軀抗得翻倒在一邊，那狗熊被他激得人立一般站起，舉著兩個粗壯的前掌向巴特爾猛撲，那巴特爾雖然年紀尚小，卻是極為靈巧，不知使了個什麼身法，竟從熊肚皮底下一掠而過，轉瞬間，便見那狗熊打了一個踉蹌，抬起尖尖的嘴巴向天哀鳴幾聲，像一座土山一樣噗通倒地，伸著四爪在地上掙扎。這一切使乾隆看得目眩頭暈，直到此時才看見，巴特爾手中握著傅恆送的小倭刀，得意地咧著大嘴在笑。乾隆見被摘掉花翎的兩個小侍衛沮喪地站在人後，哭喪著臉低垂個頭，羞得不敢見人，便叫他們過來，問道：

　　「你們叫什麼名字？」

　　「陳紹祖，格隆……」

　　「進谷看見什麼了，嚇得這副模樣兒？」

　　「這畜生發了瘋，」陳紹祖帶著哭音說道，「竄出來時我們一點防備也沒有……」格隆也垂頭喪氣，說道：「奴才不是人！奴才敢是看花了眼，似乎還有一條碗口粗的大蛇在追那熊……當時太突然，奴才自己也說不清……這就是罪，請主子重重責罰。」

　　乾隆一笑，問道：「格隆是巴海的孫子。陳紹祖，嗯，你是陳世倌的孫子補進的侍衛？」兩個人忙跪下碰頭稱是。格隆道：「奴才們真是對不起皇上，辱沒祖宗。」乾隆道：「起來吧，聖祖爺北巡時也曾出過這種事。現今的黑龍江將軍張玉祥就犯過這毛病。後來艱苦磨練，又掙回了雙眼花翎，你們要學他。大丈夫要講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這麼點小事就嚇花了眼。這個塞北地方還會有碗口粗的蛇？」

　　「有的，」傅恆在旁說道，「這地方溫泉不少，山峪裡頭避風濕熱，您看這霧氣，這裡的草樹和別處都不一樣。奴才見過茶杯粗的，這裡的守軍有見過水桶粗的大蟒呢！」乾隆不禁大笑，說道：「你叫那丘八給哄了！他敢是巡邏時打瞌睡，讓你查住了吧？你看這地方──」話沒說完陡然止住了，他臉上的笑容也突然凝固。眾人循著他目光看去，只見谷口裡邊約一箭之地，一棵大榆樹上兩隻烏鴉突起突落，驚恐地呱呱亂叫，不時飛起，又俯衝下去，用翅膀拍擊著什麼，再向下看，樹上果真盤著一條巨蟒，約合人腿粗細，伸縮著頭頸在和那兩個烏鴉鬥！

　　乾隆再仔細看，只見樹杈高處枝葉間隱著一個栲栳大的鳥窠，這才明白老烏鴉是在護窠中的烏仔。眼見每一撲下都是羽毛亂飛，在空中略一盤旋又即衝下，雖聲調淒哀，絕無反顧猶豫，乾隆不禁悚然動容，用扇子指著大蛇，說道：「把牠射死！」

　　「扎！」

　　侍衛們答應一聲，頓時亂箭齊發，眼見著那蛇身上中了十幾箭，牠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箭雨弄得懵懂了，伸著血紅的信子向人群看看，扭滑著紅綠斑駁，錦緞一樣的身子向下溜去，鑽進草叢，半截身子仍在外邊蜿蜒扭動。只聽喀巴爾大叫一聲，握著匕首便衝進去，其餘侍衛似乎有些怕這惡物，都怔住了。只聽草叢中噗通噗通亂響，不知喀巴爾在裡邊是怎樣折騰的。傅恆自己也怕蛇，單手緊握刀柄，卻命道：「都死站著幹什麼？一條蛇就把你們嚇成這樣！進去幾個幫手！」侍衛們虛答應著，咋咋呼呼向草叢走，只見喀巴爾渾身泥污，一手提匕首，一手拖著那條死蛇從草叢裡鑽出來，笑著說，「這傢伙一百多斤呢！蛇肉最好了，叫廚子治治，準保主子進得香！」說著噗的一聲將蛇摜在地上。乾隆也怕蛇，見那死蛇翻著白花花的肚皮，不由一陣噁心。紀昀卻道：「蛇膽也是良藥，剖出來給主子泡酒！」那喀巴爾也不嫌骯髒，口銜著匕首將蛇身捋直，從脖子口一直劃下去，從七寸處血淋淋掏出心肝，一手便撕下蛇膽，道：「腥得很，紀大人您是良醫，『良藥』給你拿著，你給主子配藥酒！」紀昀笑著接了，手指拈著笑道：「好東西，有一碗膽汁子呢！」小心地用紙包了，塞進巴特爾的馬搭子裡。

　　「今日朕的御營算是旗開得勝，得一猛熊，殺一巨蛇，所獲不小！」乾隆帶著餘驚，笑謂傅恆：「要不撤走那些護衛，哪得這個緣分？朕和紀昀騎馬，罰你步行！」說著伸手向巴特爾要馬韁。巴特爾卻不肯給，說道：「皇上，這馬還要再馴些日子才敢給您騎，您還騎從前的青驄兒安全！」他雖然跟從乾隆日子不多，語言也不通，耳濡目染間已知乾隆身分貴重，比草原上王爺高出千倍，遂將青驄馬韁和鞭子遞給乾隆，卻把那匹千里雪中炭馬韁給了侍衛。伏身趴下讓乾隆踩背上馬，乾隆卻踏鐙上去，笑道：「朕只踩太監。你很勇敢，朕要選你為三等侍衛！」

　　巴特爾還在發愣，喀巴兒在他後腦勺上輕輕一拍，說道：「傻小子，一步登天啦！你們喀喇沁左旗的旗營管帶，想得這個三等侍衛也不是容易的！」巴特爾這才學著眾人樣子跪下磕頭。乾隆高興地將馬鞭一揚，說道：「走！」馬便飛奔起來。

　　紀昀從後跟上。他沒有騎過這樣的快馬，在馬上多少有點拿捏不定。乾隆駕輕就熟，奔馳間閒談，問道：「曉嵐，這馬如何？」

　　「太，太快了，臣有點弄不了呢！」

　　「你放鬆點，腰隨勢借力，不要僵直。」

　　「是……」

　　「好多了。終歸比不了主子，不如慢騎的好。」

　　「快騎才是騎馬，慢騎不如騎驢。」乾隆道：「神駒飛馳，萬物皆空，洗心滌慮，見天地之大，渺塵俗之小。這才算得到駕馭的真訣！」紀昀無暇細思乾隆的話，卻漸漸習慣了這風馳電掣般的狂奔，他第一次感覺到，「速度」原來也有如此快人心脾的作用。正騎著，乾隆用馬鞭指著左前，說道：「好一群黃羊，你看，往林子那邊跑了！」因馬搭子裡插有弓套箭壺，一邊加鞭，一邊取出弓箭。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嬰兒，瞄準了「噌」地一箭出去。一隻小黃羊臀上著了一箭，在地下打個滾兒，又爬起來「咩」地一叫，熬著疼追上母羊。紀昀這時才加鞭追上來，喘著氣兒道：「主子，別，別進林子，防著再有猛獸！」乾隆笑著道：「胡說八道，腐儒一個！」兜緊馬韁便追了進去。

　　紀昀忙也跟著進林。這片不大的林子裡到處是荒溝雜草，幾道彎彎曲曲的小溪穿林而過。紀昀馬術不精，眼見乾隆左折右彎地控馬疾行，乾急也追不上。好容易趕到絕岩壁下，才追上乾隆。前面不遠處有兩隻黃羊，紀昀大叫：「主子！那裡有兩隻！」乾隆加了一鞭縱馬向前，搭箭拉弓正要放箭，突然棄弓收韁。猛一收韁不住，乾隆被摔下馬來，一下子摜進溪水裡！紀昀真嚇得七魄出竅，頭「嗡」地一聲脹得老大，臉白得死人一樣，策馬趕來，見乾隆已站起身來，這才一顆心放下。急切中他又想：皇上這麼狼狽，我好端端的出去，怎麼能保全他的面子，我又怎麼向眾人交代？想著便一橫心，大叫一聲「哎喲」，身子失控也落馬下來，恰好跌在一個土埂上，硌得屁股鑽心地疼。但這是裡傷外不傷的事。他便又就坡兒打滾，滾進埂下的泥淖裡去，手腳亂畫、口中尖叫，剎那間就把自己打扮得像泥猴一般。乾隆滿心懊惱，見紀昀跌得比自己重，也就息了火，拉起紀昀一起出林。你看我是落湯雞皇上，我看你是滾塘豬軍機，不禁相視哈哈大笑。

　　當晚紀昀又奉旨進去。乾隆在延熏山館正和劉統勛、尤明堂二人說話。紀昀踏進殿門便聽乾隆道：「二位說的都是金石良言，朕當注意。從明天起，還調一營兵進來關防。這不關傅老六的事，朕的旨意他不得不遵……朕禮敬你們這片心思，納你們的善言就是。今晚叫紀昀來擬幾份詔書，你們明天要先期進京，帶給張廷玉，叫他用黃匣子速發訥親、尹繼善和岳鍾麒……延清還要去南京，不要忙，在京休息些日子再啟程。啟程前給朕寫個奏折，到南京後再報個平安信兒。就這樣，你們跪安吧！」說完，竟親自起身送二人到殿外，返回殿門。乾隆調皮得像個大孩子，一進門就伸舌頭扮了個鬼臉兒，笑道：「兩個老頭兒又來聒噪，連你也掃進去了呢！」

　　「主子，」紀昀一邊挽袖磨墨，一邊問道：「好端端騎著馬，您怎麼突然收韁？我嚇得到現在還腿軟呢！」

　　乾隆沒有立刻回答，望著燭火，許久才幽幽地說道：「朕看見那老母黃羊在舐小黃羊身上的血，突然又不忍射殺牠們了。」

　　紀昀沒有再說話，手中的墨卻越磨越快。

三十七　妄思情高國舅無趣　鬧學塾曹雪芹辭差

　　劉統勛回到北京，當天即打轎趕往鄂爾泰和張廷玉府，拜謁這兩位滿漢首席軍機大臣。鄂爾泰病得已經不能起來，接過乾隆賜的山參，只是流淚，在枕上叩頭，說道：「我是老不中用的人了。主子這樣關懷恩寵，沒法報答……延清公，請代奏，我的兩個兒子都去金川跟著訥親給主子出力，請主子恩允……還有一句話要告訴延清，人說我和衡臣幾十年共事面和心不合，以致下頭門生故吏分門結黨。我快死的人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和衡臣性格不投，政見偶爾各異是真的。先帝當面訓誡，王大臣之間要各自統華懋德，私相交通即是小人，因此不來往慣了……下頭的學生們多了，有的錯會了本意……」劉統勛聽他反反覆覆喋喋不休，整整一個時辰都是解釋和張廷玉的關係，縱的橫的，大事小事前因後果，聽得心裡如亂麻一般理不清爽。乘他喝水、起身時，撫慰道：「我還要到兵部去呢，鄂相多加保重！閒事少想，自然會漸漸心寬體強……」說罷一揖辭去。鄂爾泰也不再相留。劉統勛出門卻不去兵部，轉轎南踅便到了西華門張廷玉宅邸。他是張廷玉的門生，如今又是乾隆跟前位高權重的紅人，門上人不待通報就徑直帶他進內院西花園的紫芝書舍。

　　「延清回來了？」張廷玉半躺在炕上受了劉統勛一禮，坐起身來喝了炕桌上的參湯，雙手接過乾隆賜的參轉給管家，聽劉統勛說先去了鄂爾泰府，張廷玉便笑道：「他就是心地狹窄，你先去看他是該當的。嗯，該當的……」接著便開始擺說和鄂爾泰幾十年的糾葛因緣。他卻極有條理，其記性、口才也遠勝鄂爾泰。從年羹堯說到西疆用兵，從雲南改土歸流又說到上下瞻對用兵。其間政事、軍務、財政、將弁官員調度，哪些相合，哪些不合都說得周到詳明。劉統勛只洗耳恭聽，一句話也不插，只撿著有用的心得暗暗記下。張廷玉從辰時說到午時，留劉統勛吃飯，吃過飯仍精神不減，接著又談。好容易才聽他嘆息一聲，說道：「長江後浪推前浪，輪到你這一輩兒給皇上出力了。做官只是做時得意，和集市一樣，日中則集，日仄則散。幾年前你來，我何嘗有工夫這樣長篇大論地說話？現在是賓客寥落車馬稀。我這個『集』到了日仄時分了。」他閉著眼，彷彿在追憶昔日的輝煌，許久才道：「延清忙你的去吧！」

　　劉統勛心頭一鬆，真有如蒙大赦之感，忙起身辭出，坐在轎裡兀自暗笑：沒來由到兩個老相府裡請安，竟用了五個多時辰，一路上催著轎伕快行，到府時已見家人在門斗旁掛燈了。他家只寥寥幾個僕人。老管家已是六十多歲的人了，見他回來，迎頭就說：「來了好幾撥人都等不及，又走了。現在只有吳瞎子、黃天霸和他的幾個徒弟，說等不著老爺不回去，晚飯也是在家下吃的。我怕你在外頭吃不好，叫他們給你炖了一鍋牛肉湯，你先吃一點，夜裡再吃點點心……」他嘮嘮叨叨說著，劉統勛大步走上正屋台階，笑道：「我都曉得！叫他們給我端一碗過來就是。」吳瞎子、黃天霸和五六個徒弟在堂屋聽到他說話的聲音，早已一齊起身相迎。劉統勛未及和眾人寒暄，門上又帶進三個人，燈下看時卻是阿桂、敦敏和敦誠，又見高恆擺著方步一晃一晃進來，劉統勛見內外都是客，便先外後內，忙對吳瞎子道，「他們話短，我們話長，實在不恭得很，你們先坐，我和高大人他們說完話就過來。」遂轉身帶著高恆等四人到東邊書房落座。劉統勛手端牛肉湯，笑道：「放肆了，我沒吃飯呢──高恆兄你們是山海關過來的吧？阿桂到京幾天了？」說著就喝湯。

　　「我去了一趟德州，他兩個是從山海關鹽道上回來的。」高恆說道，「德州吳橋那塊漕河淤起來，糧漕鹽漕各不讓道兒。我去料理一下，那個吳瞎子也去了。我從山海關去，回來時徑直就到了北京。」說罷笑嘻嘻從腰間解下個包兒，「這是德州馬家小月餅，餡兒天下一絕，我隨身帶著消夜，老劉撞上了，就是你的口福。」抖開來放在劉統勛面前。劉統勛見那月餅只有羅漢錢大小，花樣做工新奇精緻，拈起一塊嚼著，笑道：「果然不錯！隨身還帶著這個，你是腰裡別著牌，逢誰跟誰來啊！」阿桂這才笑道：「我昨天才回來，後來到承德見駕，沒什麼要緊事，特地來看看你。」

　　眾人說笑一會兒，劉統勛揣度著高恆來意，說道：「糧漕、鹽漕都是朝廷的漕，北京京畿這麼多人，沒有鹽沒有糧都了不得。大布政使，你儘管放心，鹽糧兩漕出毛病，我只有打吳瞎子板子的理，斷不會護短。」「我是氣老吳無禮，」高恆笑道，「──帶著一群青幫兄弟找到德州鹽務局鬧了一個多時辰，嚇得鹽務局掌事兒的竄後門溜了。我好生說合才算沒事。你延清大人如今在皇上跟前說一不二，所以來見見，就是我有不是，也請多擔待一點。」劉統勛笑道：「別忘了你是國舅爺，你當我真是包龍圖。連貴妃娘娘都不放在眼裡麼？」

　　「你說我姐？」高恆哂道，「她在皇上跟前連個屁也不敢閒放！她沒兒子，還不抵人家鈕（鈕祜祿氏）貴主兒敢說話呢！你說的那欺壓良民橫行霸道的小國舅，是戲上胡他媽捏造的！」阿桂笑道：「你這國舅也夠風流的了，我看你用心公務上頭有限，偷雞摸狗的事也不少。」高恆笑道：「去你媽的吧，誰在後頭嚼這種爛舌頭？就有點，也是兩廂情願。我大節不壞，不伸手從庫裡掏銀子，誰敢說我是個壞官？如今說貪官少，鬼都不信，你去各錢莊走走，錢垛得都像小山似的──那是兌過銀票的。如今並沒有這樣的笨驢，直白白地給上司送銀子送金子，聽我說──天不冷你也要披上件新大氅，把銀票塞在裡頭兜裡，去見尹繼善說話，走的時候不言聲起來就走，大氅就『忘』到繼善那裡。下次明保暗保，頭一個準就是你！──不然你小阿桂怎就升官這麼快？」

　　阿桂忙不迭笑著擺手，身子趔趄著道：「你別攀比我，我不是這種人，繼善也不是這種人！我說也許你特製這些馬家小月餅，裡頭塞上祖母綠貓眼石什麼的，或者送一副金子做的圍棋子兒，外頭塗上黑白漆，送給傅六爺，升個尚書九卿什麼的，也是易如反掌！」高恆學著阿桂的樣子擺手道：「罷罷，我引狼入室！我不是這種人，傅恆也不是這種人……」

　　「阿桂，聽說你近日起號叫『佳木』？」笑了一回，劉統勛恢復了正容，問道：「如今訥公去了成都，調度大小金川，到底前線情形如何？張廣泗還像從前那樣麼？」這是件大家都關心的事，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豎起耳朵聽阿桂說話。

　　前線的情形其實很糟，訥親在成都，張廣泗去了重慶「就醫療病」。南路軍、中路軍現在是偏師，縮在川南貴州，只管催糧要餉養精蓄銳，紛紛請了好師爺給訥親寫進兵條陳，人人獻計，都自說是必勝之道。成都的三次軍事會議吵得一塌糊塗不歡而散。訥親知道是自己威不壓眾，又不願借重張廣泗，一邊寫信催張廣泗回軍「就地療養」，一邊將自己寫給乾隆川北進軍、川南策應的奏折和乾隆嘉許的手批下發給各副將以上，並給張廣泗帶去口信，說如不能赴行在共同治軍，自己就要請旨辭職。這才逼得張廣泗「帶醫回成都聽令」。指揮官人心不齊，下面軍紀不嚴，兵士譁變的，搶砸商號的時有發生。各地觀察道，監察御史至四川巡察紛紛向北京都察院告狀，都轉到傅恆處。但訥親的軍機大臣之職還在兼著，位置還在傅恆之上，傅恆一古腦都轉給訥親。訥親為安軍心，竟不理會。在第四次軍務會上竟一火焚之。弄得各軍更加驕縱恣橫。清軍如此，莎羅奔處卻愈來愈好，修復了小金川，從雲貴馬幫處高價購糧備荒，茶葉鹽巴也都準備豐足。從清兵敗兵手裡還買了二十幾枝火槍，又不知從哪個泥淖裡撈出兩尊大炮，也修好了。建糧庫、造火藥鬧騰得歡，敵我雙方尚未交戰，士氣、形勢已見高低──但這些都是軍事機密，除了乾隆和傅恆誰都不能告訴。阿桂沉吟了好一陣才道：「現在張廣泗軍門一切以訥中堂馬首是瞻。全軍指揮一統。但那個大草地冬天實在不能走，南邊夾金山，六月也是滿天飛雪，過了十月便封山，糧食根本運不到中路和南路，皇上已經恩准明夏進擊。至於勝敗，除了人事還要看天意，佳木也不敢妄斷。」他頓了一下，說道：「張軍門老了──我是說他的心老了。論歲數他還比岳軍門小兩歲呢！──他如今什麼都要避諱，敗字，只能說是『勝』；『安』不許說安，要說『放』；『馬』是『大驢』子；『生』是『硬』。部將們說錯了就敲鞭子。上回他有個門生叫馬子安來拜，師爺看這人名字都是避諱字，犯愁，問我怎麼報？我說你就報個『門眷硬大驢子放勝』就是！──這不是背晦透了麼？」說罷又道：「延清公那邊還有人等著。我們不要泡他，大家散了吧！」

　　於是眾人紛紛笑著起身，劉統勛也不再相留，送到滴水檐前，在堂屋門口拱手道別，便回到屋裡。高恆幾個人一道兒出門各自上馬，在西瓜燈下看看錶，笑道：「天黑得早了，伏天這辰光還明光大日頭呢──我還要辦點事，咱們明兒見！」說罷邁腿去了。阿桂笑謂敦氏兄弟：「你們要吃我的高陞酒，咱們還去前門高昇酒家，如何？只可惜錢度、莊友恭和勒敏他們不在京。」敦誠笑道：「他們算個雞巴！在不在的什麼屌相干？雪芹就在西直門外不遠，咱們買些滷肉、燒雞、花生米、燒麥什麼的兜著，再帶一罈子酒，又不擾他家裡，又得高樂，豈不是好？」說得幾個人都連聲稱妙。

　　高恆離了劉府，打馬逕往傅恆府，下午出門前，他已叫家人給傅家補了一份中秋節禮，還有一斤老高麗參，是朝鮮駐京使臣金成柱路過山海關送的，他隨身帶著。還有岳濬寫給傅恆的一封信，來見棠兒可說是堂堂正正。但高恆卻又有點怕棠兒，因為他對棠兒始終垂涎，存了個不利於孺子之心，傅恆官高權重，皇后位尊寵深，高恆哪一條也比不了，存著一層自卑心。但棠兒這枝花太招人愛了，在他眼裡，那身材、那體態、那容貌、那……無一處不似那個宗學老師講的那個什麼黃子「洛神」，一顰一笑都勾得他心癢難耐。只要在北京，高恆總要三天兩天尋個由頭，或拜傅恆，或請安送東西來傅恆府，雖然貓兒不得沾腥兒，見面能一近芳澤，一聆笑語也覺提神兒。

　　一路想著棠兒已到傅恆府門口，因小王跟著去了承德，還帶了一大群男丁，傅恆府二門裡頭其實已經沒有男人。高恆是走得極熟的人，早有人看見報了進去，約莫一袋煙工夫，老王頭出來稟說道：「太太說國舅是常客，不必拘禮，既有給我們老爺的信，就請進去。」高恆心裡暗喜，又有點怕，捏著勁兒獨自進了內院。見棠兒的影子映在窗上，隔窗便笑道：「嫂子在屋裡麼？」一挑簾便進了屋，果見幾個半老不老的媳婦立在炕下，看棠兒在炕桌上插花樣子。那群丫頭都得過他不少小意兒好處，就忙著替他搬繡凳兒、沏茶、遞熱毛巾，高恆當胸打一揖，笑嘻嘻道：「小生這廂有禮了！」這才坐下。

　　「如今高爺的京白也看好了。京裡王子公孫們看徽班子京戲，都瘋了迷了！」棠兒一笑，看了看高恆放在桌上的信和包兒，吩咐道，「彩卉，把高爺帶的信收了──那包裡是什麼物件？」高恆乘機起身，親自把那個黃布包兒送到棠兒炕前，一邊抖著，一邊笑道：「這是一包上好的高麗參，給六哥和嫂子補補身子。都是今年才刨的參，小的是二十批葉，大的有七十批葉呢──說到唱戲，連老莊親王都下海了。他三世子弘暉早就在和親王手裡出了師。今年夏天，有回回府，老親王在西花園月洞門口掇個小凳子乘涼，聽著他在外頭念著戲句『嗒嗒嗒啦……得，鏘！鏘嘟兒鏘……』進來，老允祿頓時躁了，拽出屁股底下小凳子罵著：『我揍死你個龜孫兒，好好書不念，只揀著壞的學！』一板凳照頭砸過去！那弘暉笑嘻嘻啪地一把接住，就勢兒扎個門戶，霸王舉鼎將木凳兒舉起，念著戲白說：『喂呀呀呀……好厲害的王爺也！』莊王也愛看戲的，頓時愕然，說『唉呀好兒！你……你果真學成了也！』」他在炕下又說又比，學得逼肖。一屋子媳婦、丫頭都逗得咯兒咯兒笑得前仰後合。

　　棠兒也被逗得噗嗤一笑，啐道：「在外頭你們男人像個大人物似的，見了下頭人，裝得人模似樣辦差，其實肚裡都裝的戲，什麼好成色！」放了懷中的貓，命媳婦們撤了花樣子退下，換了正容問道：「岳濬媳婦兒還好？我著實惦記著她呢！上回她送我一塊蕙繡萬字錦兒，我說也送她點什麼，後來就忘了。」高恆笑道：「嫂子說糊塗話了不是？岳濬和我是官面上來往的人，我怎麼見著人家堂客了？」棠兒道：「那也不見得見不上。如今做官的走偏門，套交情，遍天下都是。你當你是好人？」

　　高恆燈下看棠兒，越發顯得明眸皓齒。見她散發髮腿兒斜坐著，巧笑可人，撩人心懷，遂笑道：「嫂子口齒越來越伶俐，越不肯饒人了！我常跟我們屋裡那口子說，你要勝六嫂子一分兒人才，就算我前輩子燒了高香！」棠兒道：「我也都老了，還說什麼人才！但凡我要是個男人，也丁是丁，卯是卯，出去跟皇上賣命討功名，那才是個人呢！」高恆越看，越是心癢難耐，兜步兒走著，踱到燈前，摸摸燭台又撫撫炕桌，口中嘖嘖誇獎：「這炕桌兒掐進去的金線真耐看……丁是丁，卯是卯，嫂子說得真好。其實自古到今，男人是丁，女人就是個卯兒呢！過幾日我還要去熱河，你有帶的信沒有？六哥這麼多日子不回來，不怕他在外頭拈花惹草兒？嫂子別動，你頭髮上有個蛾兒，我替你捉！」

　　「天晚了。」棠兒見他越來越不安分，一伸腿下炕，自己掠掠頭髮，說道，「我還要去看看康兒，你也該回去了──把今兒那個叫──什麼肖路寄來的茶葉給高爺帶一包兒！」說罷一挑簾子去了。高恆滿面無趣，只好訕訕接過茶葉，拖著步兒離了傅府。

　　※※※

　　這邊高恆討了沒趣。那邊西宛外南村曹雪芹家卻是紅燭高燒，清酒盈樽，眾人說笑熱鬧得快活。阿桂如今正得聖寵，回京整日裡被一群齷齪官兒圍著，看諂笑臉聽諛頌鬧得心煩，此時大家坐在土炕蒲席上，呼盧歡飲無大無小，真得人生平常雅趣，十分高興，說了一派西南景物風俗，又嘆道：「要是雪芹去金川看看，一日四季奇麗之景，不定『夢』出什麼新花樣呢！唉，金川那地方要不打仗還真的是塊寶地呢！」他講述那裡的山水，那裡的民俗，還說到莎羅奔和朵雲，莎羅奔兄弟間情緣糾葛，大家都聽得津津有味。脂硯齋笑道：「上次你回來也沒看我們來，我們還說官大了，眼眶子也大了。看來你這人畢竟是性情中人！」阿桂笑道：「帶著兵，處在險地，一腦門子尋思殺人，防著打敗仗，文思情趣都淡了。阿桂算什麼？你們這才叫適性，身前身後得名！這立地又要出去帶老爺兵，又要忙起來了。」說罷一嘆，舉杯一飲而盡。

　　「方才聽阿桂兄說朵雲英勇善戰、多情多義。」劉嘯林笑道，「雪芹如今在《紅樓夢》裡也添了個女將軍林四娘呢！那賈環、賈蘭的詩也還罷了，只賈寶玉一闋長歌讚頌這紅粉將軍，委婉淒涼悲慟哀絕，真是驚世駭俗！你們聽我吟──」遂低聲詠道：

　　……腥風吹折隴頭麥，日照旌旗虎帳空。

　　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恆王戰死時。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紛云將士只保身，青州眼見皆灰塵。

　　不期忠義明閨閣，憤起恆王得意人。

　　恆王得意數誰行？就死將軍林四娘。

　　號令秦姬驅趙女，艷李穠桃臨戰場。

　　勝負自然難預定，誓盟生死報前王。

　　繡鞍有淚春愁重，鐵甲無聲夜氣涼。

　　……何事文武立朝綱，不及閨中林四娘！

　　我為四娘長太息，歌成餘意尚你徨……

　　眾人聽完這淒婉吟唱，一時四座寂然。張宜泉不住搖頭嘆息：「怎麼寫來？太哀傷，太淒涼了！」雪芹笑道：「那是小說！這是你們替古人落淚麼！其實這首古風也平常，只合了石兄當時景遇心境，就別有一般滋味了。我還沒有給它起名字，這是畫龍點睛的事，想了幾個都不合適，諸位能幫幫忙，曹霑就不枉吃你們的酒了。」

　　「叫《紅粉將軍詞》！」阿桂頭一個說道。「太俗太俗！」劉嘯林連連搖頭，低頭沉思有頃，「不如叫《凌波神女》。」張宜泉道：「這個不沾武氣，像是洛神，也不怎樣！」脂硯齋道：「我覺得不如直寫《恆王將軍姬歌》！」敦敏說：「婆娑將軍！」敦誠道：「我看叫《婀娜將軍》！」

　　曹雪芹都一一搖頭。笑道：「都不合適。這是個奇女子，詩名兒也要奇，才配得勻稱。」敦誠笑道：「本來就是個傳奇女子，又不是史籍所載，我們何必替雪芹嘔心瀝血──咱們吃酒，不管它了！」說著舉壺，一愣，衝著裡屋叫道：「芳卿嫂子，再添些熱馬尿來！」

　　芳卿在裡屋脆生生答應一聲：「哎──來啦！」芳卿提著一把錫壺出來，笑著往酒壺裡倒酒，說道：「小的鬧著吃奶，大的纏著講故事兒，就忘了兌酒了。有你們吃的呢！只別喝醉了，跟上回似的，橫一個、豎一個撂在我炕上兩三個，吐得一地的酒菜，難道不傷身子？」敦誠笑道：「嫂子是越發出落得如花似玉的了，也胖了，容光煥發──要不是敬著雪芹，我們動起你的念頭可不得了！」芳卿啐道：「死樣！滿口鬼話連篇，灌你的黃湯是正經！」笑著去了。敦敏追著聲音望她背影喊道：「我那裡有個抄本《聊齋》呢！那裡頭都是故事兒，下回給你帶來哄寶兒玩！」

　　「鬼話──姽嫿！」曹雪芹一直沒留神他兄弟倆和芳卿說玩笑話。一拍案說道：「何不就起名叫《姽嫿將軍詞》？！」

　　眾人都是一愣：怎麼會用「鬼話」作這首詩的名字？只見曹雪芹以酒醮指在炕桌上畫出「姽嫿」二字，解說道：「這個詞出自宋玉《神女賦》，原是說女子美好貞靜，加上『將軍』二字，就合著了林四娘身分故事兒。這詞近代已不多見用它，讀起來也新奇，豈不甚好？」大家聽了都是一笑。敦誠道：「雪芹這回沾了我的光了。我要不叫嫂子出來，沒有那番說笑，你哪能尋得這樣的靈機？你要敬我一杯──」端起門杯就自飲了，敦敏道：「如今紀曉嵐正在為朝廷收集圖書，現放著這麼好的書，我們何不薦了進去，叫他編進《四庫全書》也是一件趣事。」

　　「別別！」曹雪芹一邊為眾人一一斟酒，一邊正容說道：「我正要說這事，我是個小百姓、閒人，寫書也只為給小百姓看，給閒人解悶兒。所以這書裡絕不涉及軍國大事，更不敢妄議朝廷大政。紀大人編《四庫全書》令旨早已下到宗學了，只有經史子集、政論文論的書才能入選。紀曉嵐這人並不愛《聊齋》、《紅樓》這些稗官艷情的書。他有他的一套，什麼都來真的，要寫得煞有其事，引經據典才能入他的法眼。別看紀公恢諧風趣，他可不是前朝高士奇一流人物，那是個老閱風塵世故、深諳人情天理的經綸大臣。我也不要沾惹這樣的貴人。」「就是，」敦誠打著酒呃說道：「那其實是個油滑的老夫子，滑稽風趣都為了掩他的世故！如今的人在盛世裡頭越混越聰明。皇上聖明不讓聖祖爺，可臣子呢？越看越他媽都是一群滑頭！就傅六爺和訥中堂好像還有點人樣子。像熙朝裡的名臣如熊賜履、郭昭、周培公、趙良棟、李光地，如今橫看去，怎麼一群這些個！沒一個及得他們的！」阿桂道：「你說的太絕了，孫嘉淦、史貽真、范時捷、尤明堂、尹繼善也還看得過的。」「孫、史二人還算有點熙朝遺風。」敦誠酒湧上來，忙喝一口茶水，「范時捷、尤明堂兩個半吊子，尹繼善打打太極拳，究竟於朝事何補？當年唐賚成上書北闕、拂袖南山，大笑歸去，那種丈夫氣概，如今不見這樣的，都成了陰柔世界，成了女人──呃！世界……像我們的長官高大舅子，還屢蒙嘉獎！鬼知道他在山東怎麼『剿匪』來著。專會弄、弄女人，平白把個土財主弄到德州當鹽稅司頭兒，和他老婆明鋪夜蓋睡覺，護著短，打青幫的板子。劉統勛……呃！你看他硬直，這會子準在勒逼吳瞎子不要招惹高大舅子呢──那個跑堂的叫肖路的，雪芹還記得吧？先前在高昇酒家，他跟六爺當差，上樓扶著，下樓讓著說……『走好您哪！』的那個傢伙，如今做到五品！不知怎麼日鬼弄棒槌地投了張中堂的門子，嗖嗖地升！繼善上次寫信給衡相，衡相給他寫回信我在跟前，信裡說──呃呃！肖某人既可造就，可負一方之責，給他一個道試用亦、亦可……這不又要升了！」他的酒意已到十分，敞胸乜眼、口滯舌澀，不管三七二十一，橫批亂評，一筆抹倒許多當世要人，曹雪芹生恐他再說下去，連傅恆棠兒也不饒過，忙著打岔，要醒酒湯。敦誠這時已經是玉山傾頹，咂巴著嘴仍在絮叨，「這世道是盛是衰誰能說得清？萬種豪華原是幻，何是造孽，何是風流？曲終人散有誰留？為甚營求，只愛艷頭！一番遭遇幾多愁？點水根由，湧泉難酬……硯齋老兒的詩寫得真不錯……芳卿嫂子，敦老三又他媽的要撂倒在這裡了……」

　　※※※

　　隔一日，阿桂便北上去承德覲見乾隆，曹雪芹因宗學開教習會議，也沒有去送。清早起來匆忙地扒了幾口飯，幫著芳卿涮鍋洗碗完就要到差應卯。大毛毛已經八歲，小毛毛只有兩歲，都還在炕上挺著，聽見說爹走，一骨碌翻身爬起，跳下炕就追了出去，一個摟著脖子叫：「阿爹，西院羅二伯家大狗子吃重陽糕，我要！」小毛毛扯著辮子叫：「昨兒你說給我買蟈蟈籠子，怎麼說了不算？我要去！」曹雪芹蹲身一手一個摟著，說了許多「悄悄話」仍不管事。芳卿出來一把一個拽著，說道：「就這麼光著脊梁跑出來？誰凍傷風了，我不帶他去逛玉皇廟會──你快走你的吧，也沒見個大男人和孩子黏黏乎乎的！」雪芹方笑著去了。

　　右翼宗學離曹家並不遠。進西直門直往東約里許地，向南踅進一個偪窄的夾道，就是宗學胡同。外邊的門面只有多半間房寬，土灰色的老城磚一臥到頂，瓦檐上的黃蒿長有一尺多深，甚是不起眼。但進裡邊就不一樣了，三進院子，中軸最大的正堂「明禮堂」，比六部大堂還要寬敞，兩廂廂房也十分高大，朱欄雕板，內廊是一色的青磚地，大玻璃窗裡張著蟬翼紗帷，十分闊氣，這是嫡派皇子皇孫們讀書的地方。從這門向西，又一處院子，房中的陳設就嫌簡陋些，這是遠支宗親和前來趁讀的大臣子弟讀書處，再向西是烏鴉鴉一片大花園。從明禮堂大院向南兩進再向東綿延，是這些公子王孫們帶的家人、長隨、車伕、轎伕的歇息之地，東南角另設一個大門，寬得夠兩乘轎對出對入──有轎有車的都從這裡出入了，其實走正門的倒寥寥無幾。曹雪芹進了二門，便聽裡頭雲板夾磬已經響起，滿院亂追亂跑的學生把鳥籠子、馬鞭子丟給家人，沒頭蒼蠅般鑽進書塾──廂房裡去。丟得一院子雞毛毽、琉璃蛋兒、石頭塊、泥巴堆兒，幾個內務府聽差的拿著掃帚掃得狼煙動地，因見教寫字的教習葛效信夾著一大卷子紙站在一邊捂鼻子躲灰塵，問道：「不是今天教習會議的麼？怎麼又要課學生了？」葛效信笑道：「是莊親王給咱們劉大鼻子來了封信，說紀章京就要過來巡視宗學，說這裡學生整日胡混，竟不是為上學做學問，都是衝著有狐朋狗友玩兒，或者圖得那二十兩月例來討飯吃的，皇上有旨叫紀昀糾察，整頓這個宗學，叫劉大鼻子小心吃飯傢伙。會議也就這碼子事，課完學生才開會，無非說一聲，叫我們早來點罷了。這不是劉大鼻子的老伎倆麼？」雪芹聽了一笑，仰臉看看，說道：「天陰了，這時節雨下得容易，今日要踩泥路回去了。」說罷便進了西廂南邊第二塾屋。

　　這裡教習不同民間三家村，只講四書五經，做墨卷，分著經、史、子、集四門主課，琴、棋、書、畫四門副課。學生練琴都在西院上課，其餘近枝皇親外戚子弟七門課都在這院裡上。曹雪芹專管教畫，學生們愛他不拘形跡、學識廣博，講學俯拾即來、信手而拈，都喜歡聽他的課。沒進塾屋裡頭已經雅靜。只聽一張張宣紙展開的窸窸窣窣聲。雪芹進來，學生們一齊高喊：「請曹先生安！」

　　「各位爺們安！」曹雪芹微施一躬答道。他看了看牆上掛著的素宣紙，一笑，提起筆，在學生們早已磨好的墨池中一蘸，又在涮筆碗中略一滾動，向紙上橫筆塗染，點畫勾頓信手抹去，一轉眼間便塗出一塊爬滿藤蘿的臥石，藤蔓上點點綴綴或盛開，或含苞，或低垂，或昂揚繪了不少觸鬚和小花穗，問道：「這是什麼？」

　　「石頭、葛藤！」

　　「石頭，金銀花！」

　　「石頭，薛蘿！」

　　雪芹笑道：「這是寫意畫，不必硬去追求藤蔓名目，心之所至，畫即所現。如果留心，還可見此石是黃石頭、深褐色藤莖、墨綠葉片、淡青色觸鬚、紫褚色花朵。所以僅潑墨亂抹是遠不夠的，要能墨出五色，只在淡濃相宜、用水用墨、腕上著力都在正鋒與偏鋒上見功夫。有人畫墨菊，畫出來卻是黑菊，像黑紙剪的窗花，就在於他不是從自然，是在那裡『描』菊，就難得見好。這裡腕力的剛柔，都要隨心應變，才能恰到好處，其間遠近、巨細、實虛都要先有成竹在胸……別小看了畫石頭，世上靈石頑石如洹河沙數，沒有兩塊是一模一樣的，同是一靈鷲峰，百人即有百態，誰能寫出它的『靈飛』精神，就入了坐照境界。同是一塊三生石，誰能繪出世外情緣，見了這個『緣』也就入了神化之境，如果繪點頭石不出佛意，繪太湖石不出水意，那畫兒看起來就味同嚼蠟了。從形似到坐照，出神入意除了學者自家天資，非老老實實到山野裡看石頭不可，你偷懶兒，老天就不成全你！」他口說手畫，一張張畫著泰山石、黃山石、峨嵋石和各色藤蔓爬勢，都齊排掛起，教學生自家比較，又教學生畫，畫出來掛起講評，學生們被他引入勝境，一個個大睜著眼聽得心馳神往。突然末坐一個小學生大聲問道：「先生，你讀過《紅樓夢》沒有？那上頭有塊女媧補天石，還有青梗峰也是石頭！阿瑪說，沒人能畫好這兩塊石頭，你能不能給我們畫個範樣？」

　　學生們頓時一齊鼓掌，紛紛叫道：「請先生示範！」

　　「是永瓊七哥兒啊！」曹雪芹微笑道，「你看過《紅樓夢》？」永瓊是愉恪郡王允禺的孫子，已經襲了車騎將軍爵位，愉恪郡王沒有在朝辦差，除了從幸隨駕，不出王府一步，最是循規蹈距的王爺，居然連孫子都知道了《紅樓夢》，曹雪芹一則心慰，一則又頗不安，遂笑道：「我也沒見過這部書，這就難辦了。」小永瓊道：「如今誰家沒有本《石頭記》？先生沒聽說，士大夫家無《紅樓夢》，降品一級？」學生們又起鬨，吵叫：「先生哄我們，請先生畫！」

　　正熱鬧得不堪，隔牆南塾屋裡也是一片吵鬧，似乎桌椅板凳都在作響，還夾著稀哩嘩啦碗破硯砸的聲響，幾個學生又哭又鬧又吵又打，聽不清個頭緒，滿院都驚動了。便聽明禮堂那邊有人吆吆喝喝出來，卻是宗學副總管劉羽清，用手絹抹著紅紅的大鼻子，邁著方步到南塾屋門口，問：「葛效信，你怎麼了，爺們這麼鬧，你也不管管！」此時各塾屋裡的「爺」們早聽有熱鬧，老師們哪裡約束得住？一窩蜂歡天喜地蹦跳出天井，嗷嗷叫：「打架了，打架了！快看三英戰呂布囉！」雪芹隨著學生們出來看，聽葛效信解說半天，才知道隔壁塾屋也為《紅樓夢》的事惹出一場大打出手。

　　事情是從怡親王世孫永琅引起的。他從家中偷了王府《石頭記》抄本，上課時兩手插在桌下偷看，恂郡王允題的二兒子弘春瞧見，又央求著借過來看，永琅心軟就借了。弘春還沒看完，貝子弘暻又借，卻又被懿親王的世孫永城硬借了去。永城父祖雖然勢力平常，但他本人卻是當今天子乾隆的親生第四子。因懿王無後，過門兼祧的，弘暻弘春都是在雍正手裡犯過被黜的宗親近枝，如何敢違拗這位天子骨肉？只好借了，待歸還時，永琅一翻書，少了兩頁，追問時三人互相推諉。弘暻弘春兩個「叔叔」惹不起兩個侄子，下頭互相埋怨，已經私下打了一仗，弘春吃了虧，乘著葛效信教字兒不備，一硯台飛向弘暻，卻砸翻了永城的茶碗，永城料是永琅支使人報撕書之恨，當堂起身指著罵：「我日你奶奶，敢暗算我！」永琅也是世宗過祧怡王來的孫子，從小驕縱慣了，回口就說：「我看你不是人，撕我的書，還日我奶奶。我奶奶就是你奶奶，你亂倫！打他個亂倫的種！」……於是一堂書法課頓時打成一團。

　　劉大鼻子聽明白了，掂量掂量四個學生，自己一個也惹不起。因將火衝向葛效信：「還是你這老師不地道。師道尊嚴，你但體尊自重些，何至於爺們就鬧得這樣？」罵得葛效信垂首不語。曹雪芹在旁看不過，在旁說道：「劉總席說話這麼沒分曉，這干葛老師什麼事？學生們年歲小，鬧氣是尋常事，不管哪個爺，也都有理管著，該教訓還得教訓，不然，要這宗學幹什麼？」

　　「曹霑你老實著點！」劉羽清因葛效信是允祿王爺門人介紹來的、也不敢過分斥責，雪芹一開口他便揀到了軟的，立時瞪起牛蛋眼橫聲兒說道：「就是你沒上沒下不講師道，慣得爺們都不聽老師的。你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敦老二、敦老三撐腰子麼？」又問葛效信，「葛老師，你說，曹霑上回在你跟前，都說了我什麼話？」眾人一聽又出了新題目，都把眼來看葛效信，聽葛效信說道：「曹芹圃說，說……你是勢利眼，管不好這宗學……」

　　這下子炸了窩，這些皇家小子有的瞪眼，有的跺腳，興高采烈地喊叫：

　　「嗷嗷──勢利眼！葛效信也是勢利眼、王八蛋、混賬、王八蛋！」

　　曹雪芹被葛效信當場反戈，氣得臉色雪白，傲然看著天上一重又一重壓上來的秋雲，許久才咬牙道：「渾濁！」劉羽清被學生們臊得滿臉通紅，卻只衝雪芹吼道：

　　「渾？嫌渾回你白家曈糊風箏去！」

　　「糊風箏！」雪芹冷冷微笑道：「無論在哪裡，做什麼營生，也比這地方乾淨！」說罷一拂袖出了二門。

　　森涼的風從照壁後迴旋一遭，呼地把曹雪芹袍角撩起老高，暗得黃昏一樣的天穹，灑落幾點冷得透骨的雨點。

三十八　修大書文網驚眾心　絕奢望癡官染瘋症

　　乾隆要在熱河過冬，紀昀十月就奉旨回京籌辦《四庫全書》。他一回北京，立即召集禮部、翰林院、都察院、國子監全體閣僚大臣和各司堂官，連著十天會議，說明乾隆「稽古右文」的聖意，佈置徵書籌辦事宜，下令各部除常規例行部務外，所有人員全部到文淵閣分檢圖書，又令奉天故宮、圓明園管事、內務府，速將文溯閣、文源閣和避暑山莊文津閣，將所有圖書原封原裝運往文淵閣，以備輯校。與會除了官員，還有一百餘名致休文臣、京師直隸名流碩儒，所有翰林院的庶吉士、編修也都來「恭予盛事」。紀昀也真不畏煩難，白日主持會議，徵求與會人意見，晚上就在軍機章京房裡寫節略條陳及各種建議，一份上奏乾隆，一份發邸報，一份交謄本處，謄發十八行省所有督撫、提督、將軍。每日只睡一兩個時辰，餓了渴了就著點心到侍衛處吃胙肉，喝點茶就又去辦事。乾隆雖然遠在承德，卻每天都有朱批聖諭給他，都是夜間寫了，用八百里加緊，限午前送到紀昀手中，憑回執繳旨，除了每日送一枝人參過來，還特旨令太醫院派三名御醫輪流在紀昀跟前，有病醫病，無病防病──自有清開國，皇帝待臣子如此優遇聞所未聞，那紀昀越發勤勉，連去東廁解手也是一溜碎步快走，見了熟人也都招手即了。直忙了一個月，各閣圖書匯集，編纂目錄人員，修書館址、校閱謄錄人等的辦差規矩，乃至吃喝拉撒睡諸項事宜無不妥貼，又密密麻麻寫了一份萬言奏折，親自謄錄著人快送承德。此時，編纂《四庫全書》的事已經成了轟動朝野的事。

　　「紀昀能辦事，能吃能幹能熬，是文人又體魄強健，十分難得！」乾隆接紀昀折子。當晚宿在鈕祜祿氏房裡，就著燈細細讀了，用手撫著紙道：「累得走路都打瞌睡，還肯自己謄折子，字寫得一筆不苟！可見其忠忱之情啊……」鈕祜祿氏給他端來一大盤子哈密瓜，還有一盤子紫微微的葡萄，小心地用羹匙柄挑著瓜瓤，笑道：「那是皇上親自選拔的人才，還錯得了！不過我也聽說他愛吸煙，喜歡作踐人，像個能吃能喝的粗長工。如今主子待見他，聽說見人都不大理睬，主子見他，還要提攜教訓才好……」乾隆正拈了一粒葡萄含在口裡笑著聽，見是這話，立時斂了笑容：「朕該怎樣如何，自有朕的道理，這種事你還插口，不怕處分？紀昀這一個月辦的事，換了別人一年也未必辦下來。他累極了，禮數不周也是自然的。粗長工？那些不會用長工的才嫌長工吃得多呢！山東頭號大業主吳老秀才招長工，第一關就是比吃烙餅，吃不進二斤乾麵烙餅的不收！」

　　他的話雖不疾言厲色，卻說得鄭重深沉。鈕祜祿氏頓時臉一紅，忙福一福，說道：「我說錯了，那是女人見識。我是個有口無心的人，主子最知道我的，從不敢說政務。主子您得體恤我這沒心眼的──不的下回紀公進宮，我隔簾兒給他蹲身賠不是，成麼？」乾隆知道她生恐自己惱了拔腳去了，聽她說得可憐兮兮，一笑說道：「你上他下，你滿他漢，你女他男，背他說話，賠什麼不是？歷來后妃太監干政，沒個不把政務弄得七顛八倒的，朕要聽你方才的話，給紀昀沒意思，不就錯了？祖宗這個法則，就為防微杜漸──給朕磨墨，朕還要再坐一會兒。」鈕祜祿氏頓時一顆心放下，雙手捧過一方端硯，半側著身子磨墨，乾隆見她怯生生的，也覺可笑，又笑道：「也有能吃不能幹的，我在山東賑災，見過吳老秀才開革的一個長工，一腳能把石滾踢得豎蜻蜓似的立起來，讓他去割麥，還不抵一個十三歲的孩子。」鈕祜祿氏笑道：「上回省親回娘家，他姨姨家也有一個，是個大飯量兒，人家編了個口訣，說，『大肚漢，大肚漢，能吃不能幹，一頓吃了兩桶飯，挑了二斤半，壓得直出汗』──世界大了，什麼樣人都有呢！」

　　乾隆聽了咯地一笑，琢磨著這個口訣兒「能吃不能幹……挑了二斤半，壓得直出汗……」漸漸笑得渾身發抖，手中的茶杯也傾得半斜，說道：「這個詞編得有趣！這樣的臣子朕也不要──笑出一身汗來，好輕鬆！」他站起身，兩臂平伸，大大伸展一下，盤膝坐在炕上小卷案前，鈕祜祿氏忙又跪著替他加一盞聚耀燈。在橘黃色明亮而柔和的燈光下，乾隆顯得格外氣定意收，拉過紀昀的奏折本子，在後邊敬空處寫道：

　　文人著書立說，各抒所長。或傳聞互異，或記載失實，固所不免，果其略有可觀，原不妨兼收並蓄。即或字義觸礙，如南北史之互相詆毀，此乃前人偏見，與近時無涉，又何必過於畏首畏尾耶？朕辦事光明正大，可以共信於天下，豈有下詔訪求遺籍，顧於書中尋摘瑕疵，罪及藏書之人乎？若此番明切宣諭後。仍似從前畏疑，不肯將所藏書名開報，聽地方官購借，將來或別有破露違礙之處，則是其人有意隱匿收存，其取戾轉不小矣！此批謄清轉張廷玉、鄂爾泰閱，即行明詔頒布天下周知。欽此！

　　寫完在燈下又瀏覽一遍，滿意地說道：「你這墨不但香，還帶著寶色，字看去就精神多了。紀曉嵐一筆好字，朕不能叫他暗笑了去。」想想，又提筆另拉一張紙，寫道：

　　諸事既備，爾可稍事休息，至少不可少於三日。恁事都不必去理他。勞乏過度，最易心血短缺失眠，所以要補些。著人賜些當歸與你，雞湯熬好，每晨服用。朕盼下次見爾，仍舊武人氣概，燈下又及──長春居士

　　從懷中取出一方小璽，鈐上了，交給太監，說道：「叫傅恆過目，立刻發紀昀！」

　　次日上午辰時，明詔已到紀昀之手。皇帝關懷，情辭懇切，剛上一點乏意的紀昀立時又全無睡意，督著上書房、軍機謄本處的吏員立即發往各省，因思兩江浙閩等處民間圖書最多，又趕著給尹繼善寫信，和著詔旨一同發出，自忙到天色斷黑，大嚼一盤胙肉，喝了一杯釅茶，倒頭便睡，頃刻之間軍機章京房已是鼾聲如雷。

　　※※※

　　五日後明發詔諭即到南京，尹繼善當庭拜了黃匣子，打開詔文讀了讀就放在一邊，叫人去請巡撫范時捷、布政使道爾吉過來議事，自己便拆看那信，信寫得不長。前頭報聖安，寒暄數語，後邊切入正題：

　　茲事浩大，僕惟竭愚公之志耳，兩江江浙人文之地，家有圖書插架琳瑯者不可勝計，散徵民間版籍，正宜借重吾公。公原命赴兩廣之任，今上已有兩番詔諭駁回部議，以資熟手。萬不可存暫任之心，怠忽輕易，則必失聖望。惟徵書一事，查借私藏，或靳矜惜愛，或畏懼後禍，此亦不易強索，惟以善言導之，規以聖意勸其慨借，善本宜購者以金贖，餘皆以印信借據用後壁還。此亦清風俗正人心之大事，弟惟勉命從事，所慮者左右助力者乏人，仰兄留意體察人才，薦之庫館備用，匆匆無任感激。

　　看罷方折起頁子，即見張秋明甩著步子進來，十分俐落地向尹繼善一躬又一揖，臉色又青又白。一絲笑容也沒有，逕自站在簽押房當央，說道：「司裡差事弄不下去了，請制台主持公道！」

　　「哦，弄不下去？」尹繼善翻起袖裡子，雙手捧詔書小心翼翼放進匣子，又把信折起塞進袖子，看也不看張秋明一眼，說道：「──所以你又來找我？如今你成了我的一塊臭膏藥了，貼上要尋我的事了？」張秋明冷笑道：「制台是江南王麼！有您撐腰作對，下頭人誰還聽我的？您就要走的人了，橫身兒和我們屬下打彆扭，這何苦呢？再說，一枝花一案，是我臬司衙門主辦，如今下面廳裡的司員都徑直向您匯報。把我這按察使倒撂在一邊，今年刑部的案匯叫我怎麼寫？」

　　尹繼善看著這位整日纏著尋事的下屬，半晌突然一笑，說道：「你天天來說一枝花，其實當初這案子最早是交給你的，你沒有理嘛！我忙極了，只想告訴你，你沒有一個字說對了！這是總督衙門，所有江浙兩省的軍政、民政、財政、學政、法司，沒有我不能管，沒有我管不到的，你是聽參的人，還是本分一點。曉得一點上下之禮。從明日起，我的戈什哈就要把你攔在儀門外──真奇怪，我怎麼會選了你這麼個人來作臬司，想起來就羞死了！」自從上次當眾齟齬，這個張秋明突然變得瘋了一樣，三天兩頭來纏尹繼善，有時連會都議不成，尹繼善也只是耐著氣兒冷冷打發他回去，今日第一次發作，連一句髒話也沒有。卻字字如刀似劍，若冰若霜，旁邊站的戈什哈都聽得心裡發毛，張秋明也被他激得打個愣兒，說道：

　　「你──？你不見我？就是張衡臣，他敢說這話？」

　　「他不敢我敢！我立時要見巡撫，藩司們議事，你請駕吧！」

　　「我不走！你侮辱士大夫！我要辭職！」

　　「你就是這一套。我看你少來我這裡，多去瞧瞧郎中，恐怕你有失心瘋病兒。」尹繼善冷笑著起身端茶一啜，拔腳就走，頭也不回說道：「我到西花廳議事，張大人願走好生送，願留好生看茶，不許慢待。他有病！」眾戈什哈一個個繃著臉暗笑，紛紛答應領命。張秋明氣得癲子一樣。口中叫著：「你小尹才有病，你才發瘋！」！一邊向外撲，早已被兩個戈什哈架著拖回來，往椅子上一搡，道：「您大人安分著點，別叫我們作下人的難為！」

　　此時恰范時捷、道爾吉從儀門進來，後頭還跟著剛從北京趕來的劉統勛、黃天霸，道爾吉前頭先導，揖讓著劉統勛進月洞門，聽見這邊嚷嚷，都偏過頭來看。尹繼善已走上花廳台階，又回步來迎，笑道：「那是個官場失意、痰迷心竅、百藥不入的人，理他做什麼！前腳接紀昀信，後腳延清你們就來了，好快的腿子！」劉統勛知他說的是張秋明，便隨著走進花廳，落座接茶，說道：「在承德皇上召見，說起過這人。皇上說，隔山拜佛不敬佛，到他當宰相，無山可隔，就好當曹操了。把他貶到廣州九品縣丞待選，重新拜起！」說得眾人都笑，尹繼善見黃天霸垂手站著，指座兒道：「天霸已是天下第一名捕。還和我鬧客氣！」黃天霸才揖手斜簽著坐在一邊。

　　「紀曉嵐這一次算是造起一個大聲勢，他大不易！」范時捷是個一喝茶就出汗的人，摘了大帽子揩著前額道：「不過我心裡還是犯嘀咕，天下圖書都收，都用車送北京，怕紫禁城也盛不下。還要看要刪要改要校要編，那是多大一部四庫全書？」劉統勛笑道：「那是你讀聖諭讀得不仔細。不是見書就收，是要珍版祕藏，不然，北京城騰空也盛不下。饒是這樣，文淵閣裡現在書堆得已經沒有插腳地方了。」尹繼善用扇背輕拍手心，莞爾一笑，說道：「這部書大得很了。我粗算過一筆帳，修編學者沒有三百人，繕錄人少了四千，沒有二十年工夫此事辦不下來！什麼《永樂大典》，又是《古今圖書集成》，比起來都成了這個──」他伸出小指甲掐了一下，又道：「不過咱們還說咱們的正經事吧。天霸，你見過這裡巡捕廳江定一沒有？」

　　黃天霸聽他講說，修一部書要費這麼大精神氣力，心裡正驚訝嗟嘆，被這位思緒敏捷的青年總督兜地一轉問到了案子，怔了一下才道：「標下已經見過江頭兒，還有馬總頭也見了。這個案子江頭兒只打外圍，真正進一枝花風水地裡蹚的，全是退休的老衙役。當初離南京我還心裡彆扭，後來越看劉大人和尹大人的決斷，真是人神不測！一枝花現在燕子磯、老故宮、虎踞關和玄武湖北機房屯四處香堂，有香眾約兩千三百人上下，靈谷寺南屯舊五通廟處設有一座總堂，總堂管著全省十三處香堂，南京的四處只是代管，總共有在堂徒眾一萬四千名。敵情就是這樣。」

　　「一枝花呢？」劉統勛邊聽，目光游移不定，似乎在搜索著什麼，問道，「這些香堂裡都有我們佈的眼線麼？」黃天霸道：「總堂和南京各香堂都有。下面縣裡有的有，有的沒有佈線。有的縣香堂只初一、十五聚半個時辰就散了，詭祕得很。燕入雲再三打聽。他也真費了心，一枝花似乎確實不在金陵了。他心緒很壞，找不到一枝花想自殺，也要防他訪到一枝花後通敵逃走，我兩個太保跟著他就為防這一手。朱紹祖和梁富雲都是精幹人，失不了事的。」道爾吉己聽過江定一匯報幾次，略知案子頭緒，便道：「像燕入雲這樣的，乾脆補進你的太保裡頭，有功名繫著他。就不會跳槽兒了。」黃天霸笑道：「爺不懂江湖裡的事。十三太保變了十四太保就不香了。像燕入雲。也是無可奈何才跟了我們，與其用功名誘，不如鼓動他報仇，殺胡印中來得實在。但也可用功名虛誘一下，我還想請示延清大人能否接見他一次？」劉統勛道：「我們就不用見了吧。待他立功之後再見如何？」

　　尹繼善知道劉統勛是自矜身分，想想也有道理，又怕黃天霸失望，遂道：「不妨先委他一個千把總，且在你底下辦差。待這案子有了眉目再見他不遲。他現在還是個沒有身分的待罪囚徒，擅聽擅見，於朝廷體面有損。」劉統勛道：「元長，照天霸方才說的，江南省匪情已經清楚，我看可以動手剿了。只是點點線線的太多，要一齊動手，一夜之間全部拔除，單靠巡捕廳是不成的。我看可以讓天霸主持，駐江南各地綠營兵來一管帶，會議一下，同一日動手，這樣可免消息走漏。元長以為如何？」

　　「這個不必。」尹繼善兩個鐵胡桃在手中刷刷地轉著，沉吟道：「一枝花在各地香堂原都有明擺著的，不過仗些邪道法術，或驅鬼逐狐，或跳神祛痰，哄著愚夫愚婦入會。這一萬多人斷不能按逆匪對待。不小心激出大變，反而更不美。我贊成全省同時行動，但最好不要開會，用我的令箭。咱們商量好了，某日某時同時發往各縣，只叫駐軍戒嚴待命。還由各縣快捕去，只把各香堂為首的緝拿起來，出告示令其餘入會人到官衙自省首告，他們攤子壞了，再窩裡炮，沒有個能再藏身作亂的。南京這幾處聲勢可以大些，動一動兵助威，香堂裡要緊徒眾一體擒拿，然後取保待勘。不然監獄就擠不下了。」他拉開壁幕，口說手指，哪一處關防由哪一部行伍負責，何處關隘道路應如何設卡，都一一指示詳明，笑道：「延清來信，我就想這事了。只要一開會就走漏風聲，這種事要迅雷不及掩耳去作，又要持重有節，平平和和地辦。太平了多少年，一下子各地大兵進宅，各城戒嚴，平空添些戾氣出來。於人心不利。延清兄您看呢？」

　　劉統勛欽佩地看著這位氣度雍容的總督。剛進中年的年紀，卻早已開府建衙，十幾年任方面大員，兩代皇帝對他榮寵不退，笑道：「替你地方想得不周了，元長請諒解。這個策劃我看無可挑剔。天霸，學著點，過去有個李衛。是緝盜總督，政治上肯採人言，自己卻粗疏無學，元長這是從經書閱歷裡得的大道大學問，你不容易！」尹繼善道：「身在此處，不得不然。江南是朝廷的糧庫、錢庫，又是人文盛地，要越太平越好。天霸，出力的事交給你了，延清公和我坐鎮總督衙門，專等你的捷報。這個差使辦好，我和延清合折保你個副將！」

　　「謝尹大人、劉大人抬愛垂青，劉大人的訓誨標下都銘記在心裡。永誌不忘！」黃天霸又是感激又是佩服，更是激動，「黃某是一個開鏢局走江湖的，能得二位大人如此知遇之恩，萬刀加身不足為報！只是如此一辦，標下深恐易瑛等人畏懼網羅遠走高飛，將來緝捕不易。實是終生之憾！」「這個不要緊，」劉統勛目中幽幽閃著綠光，格格一笑，說道：「在承德我向皇上懇切地奏過。皇上說，『穩住大局，拔掉江南大患，比什麼都要緊，你拆了她的廟，她就得當走方和尚！世上事有的怕打草驚蛇，有的就要打草驚蛇！朕就要看這女人在這一朝能弄出什麼名堂。朕要活的一枝花，瞧她是個什麼三頭六臂的妖精！她沒有根子，充其量不過是個逃犯，哪個縣的衙役都能辦了她！』聖上有這旨意，我們可以放膽做去。」

　　幾個人聆聽乾隆的話，早已都站起身來，尹繼善道：「聖慮高遠！就照這旨意，咱們盡力而為。」劉統勛笑道：「你們還有事，我不再打擾了，和天霸我們回去合計一下，再來請你的令箭。」說罷辭出去，因見張秋明背著手仍在簽押房裡轉悠，劉統勛招手叫過戈什哈，說道：「告訴張大人，尹繼善留任南京總督，不去兩廣了。見面日子有著呢！請他回府，不要擾亂公務，實在想不開，到驛館來見我劉統勛。」說罷向送行的尹繼善一揖去了。尹繼善也不理會困獸一樣紅著眼盯自己的張秋明，佯佯地進去，和范時捷、道爾吉接著議事。道爾吉打心底裡膩味張秋明，一落座便道：「這種人在我們蒙古叫老牛皮筋，什麼樣的寶刀都切不斷的，部落裡出這麼個痞子，老人們一商議就砍死餵鷹去了。和他客氣什麼，皇上有旨意叫他去當縣丞，我明天就給他放個缺，掛牌子叫他滾蛋！」

　　「漢人也有叫痞子，或者叫滾刀肉。」尹繼善絕不生氣，擺手請二人坐，笑道：「器量也是本領，還是等著部裡票擬來了再說。」范時捷道：「就怕他去尋劉統勛的不是，那太失金陵官場的體面。」尹繼善道：「劉統勛一輩子專門對付這種人，刀下不知死了多少。他真敢去，未必能像我這麼客氣──咱們議一下徵借典籍的事吧！」

　　范時捷吁了一口氣，總督和巡撫不是上憲下屬，總督偏於軍政，巡撫則偏於民政，徵集圖書當然是他的差事。想了想，說道：「我自問才力，斷然不及元長萬一，所以還是唯你馬首是瞻。徵書已是天下皆知，但各省都還沒動，一是借，是書主自己來報，還是官府去登門借，『借』就有還，借據怎麼打，誰打？借來書交給誰，又怎麼交，將來怎麼個『還』法？有的是珍版，借要有押金，購要有購價，這書價怎麼評。怎麼量，銀子從哪項開支？還有，哪些書徵借，哪些書不徵借，也都要有個細則章程，高低寬嚴都要得宜。這件事看似容易，辦起來棘手煩難呢！」「老范說的是。」道爾吉道：「比如我，已經有信兒，票擬離任出缺。沒有章程，連銀子也不敢批，批了我再一走，就變成了虧空。有些書是很值錢的，賣到萬金以上的宋版書我都見過，還有個古董鑒別的事兒，該由誰來辦。我說心裡話，制台不妨委員直接到藩司，專辦這差使，要怎樣我都沒有說的。要依著我的本心，寧可等，等別的省，有了成例，我們也好辦。」范時捷笑道：「老道怕虧空啊！現在早已有人鬧起虧空來了，你擔心個什麼？」道爾吉道：「我也沒那個擔待，朝廷徵書我來擔虧空，也沒這個理。」

　　「不要說笑了。」尹繼善看看錶，一笑即收，鬆快地透一口氣，「徵書其實是件極難的事，因為是『借』，就有個兩廂情願的事，不能搜，不能搶，不能硬，可又不能軟。不然沒法向皇上交代。我同意等等外頭各省成例。但等也有個學問，是呆子等燒餅，傻看，還是搭棚子歇著涼兒等？方才說了許多許多的繁瑣事，歸根兒是要有人專管。我看，江浙兩省各設一個局，就叫徵借書局，各縣一個支局，專差專辦。叫他們慢慢琢磨章程，觀看鄰省有什麼成例，再聽朝廷有什麼旨意，我們進退就緩鬆了。」

　　這個「進退緩鬆」的辦法還沒詳加說明，范時捷和道爾吉都已透徹領略：這其實已經是個敢為天下先的行動。朝廷催省裡，省裡催局裡，不催，不過養活幾個閒人而已。辦得好，自然督撫藩台受褒揚，辦得不好，自也有地方委罪，兩個人悟到這一層，一腔煩惱皆化作烏有，頓時都眉舒意展。這其中有「雷聲大雨點小」的用意，更是彼此心照不宣，范時捷笑道：「罷罷，我是服了你了！明兒就辦！」道爾吉道：「就請范中丞委員，我也委個副手。不過『徵借』名目嫌著硬些，不如叫個『採訪遺書總局』，下邊叫支局或分局，聽起來禮讓溫存些。」

　　「好，就叫採訪遺書總局！」尹繼善從諫如流，立時一口贊同，「這樣辦事就方便了。」他起身轉悠著，只是手中團團轉那鐵胡桃，眯著眼仍在深思：採訪遺書修四庫全書，屢次詔書他都細細讀過，「稽古右文」是文治第一事，能在裡頭有所建樹，是文人莫大功德。但說「採訪」，談何容易！莊廷瓏文字獄案是久遠了，朱方旦邪說一案波及不廣，也不去說。戴名世《南山集》一案才過去二十餘年，一道旨意下來，三百餘家文人禍從天降。雍正朝各派黨爭中文壇波起，又掀起汪景祺逆書一案，陸生楠詩案，錢名世諛頌年羹堯一案，查嗣庭詩案，更有呂留良、曾靜、張熙，逆書逆案，轟動天下、震驚朝野。雍正帝親自揮毫寫十萬餘言《大義覺述錄》頒布學宮，戮骨、斬首、凌遲動輒百數，僥倖活下來的錢名世，人雖免死，被雍正賜匾「名教罪人」懸之族門，每逢初一、十五，地方官來檢閱懸掛情形，這些事都是當今文人親眼目睹，寒膽未溫，如今又要徵借，誰敢貿然「借書」給乾隆看？尹繼善還有更深一層的憂慮：他自己也是著聲海內的文人，江南風雅領袖，他的藏書樓裡就有不少宋版祕籍。哪些該繳。哪些不該繳。一時也難決斷，有些書不檢閱一下違礙語，是絕不可交給這個紀昀的。深思良久良久，尹繼善抽著冷氣說道：「局子立起來，先請幾位老夫子把我們大員們的存書先看閱一下。把沒有忌諱的書先送上去。近人今人的著作尤要留意，有違礙言語的暫時一律不送。傷風敗俗的書該查禁的也要這個局來辦，文運關乎國家氣數，也是盛世之風貌，我不願江南官場出事情，也不願文場出事情，要給皇上幫正忙，不要幫倒忙。」

　　范時捷和道爾吉雖然不知道這一刻間尹繼善已動了這麼多的念頭，但從他沉甸甸的語氣中隱隱覺得這件事分量極重，歷來朝廷說話不算數，文網一張先誘後殺的例證范時捷見的比尹繼善還多。想到雍正誅殺徐駿那流了一地的血，饒是范時捷號稱「鐵膽」，也周身打了個噤兒。

　　※※※

　　劉統勛回到驛館，召集自己帶來的隨員和黃天霸的十三太保，就在總督衙門議決的事向下安排部署。要黃天霸主持詳定破案規劃，自己掌燈另坐一桌看當日從北京發來的廷寄內諭和邸報。先瀏覽邸報，說孫嘉淦和史貽直病重，已向乾隆上遺折，乾隆自熱河派身邊的御醫星夜回京診視，並帶恩詔加意撫慰。又說紀昀回奏各省徵借圖書，奏請戶部撥專項銀款發省台資用，還有勒敏新到雲南銅政司，各礦今年採礦煉銅比去年增加一成，有旨調十萬斤精銅到南京鑄造制錢，並命江西鐵礦局撥精鐵三十萬斤，亦交南京藩司，為兵部鑄二十門紅衣大將軍炮。又有劉統勛為黃天霸請功奏折，旨意著交部議……等等事宜不一而足。接著看傅恆發來的廷寄，恰黃天霸一干人正議破案日期，計算各地文書到達期限，眾人七嘴八舌說得熱鬧，劉統勛不禁抬頭看了看。黃天霸忙道：「大司寇，擾了您了，我們到耳房去。」

　　「不用了，不礙。這邊還是機密些。」劉統勛無所謂地一擺手，「我插一句──本月二十六二十七都可，只要機密──誰洩露，無論有意無意，我劉某滅他九族！」說罷又拆看一個火漆通封書簡，卻是訥親親臨刷經寺駐節大營，慰問大金川將士，會議來春進軍計劃，並請調撥過冬軍衣、軍被、油衣、皮靴、氈幕、磚瓦、柴炭、乾菜，連鍋碗瓢勺一干細物都開列成單奏上來。因見後邊有朱批，劉統勛忙坐直了身子，看時卻是：

　　轉劉統勛一閱。訥親差使終於上了手，朕甚喜甚慰，預備得把細些終歸是好，金川此役寧可慢些，決不宜複蹈敗轍。致朕蒙羞，訥親尚可治乎？此件亦轉尹繼善看，採購之事由他辦，錢從勒敏處調撥，劉統勛的軍機幫辦身分督他從速辦理。另告，岳鍾麒已移松潘，以川陝總督視事，歸訥親節制。欽此！

　　因見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忙戴上花鏡細看，是乾隆蠅頭小楷寫著：

　　皇后亦甚惦記汝，賜貂裘一襲，行將弛送。你小主子要一件民間百衲衣，你可代主子娘娘留心物色。

　　劉統勛想起那年元宵節前富察娘娘特意賜自己魚頭豆腐湯的往事，心頭一熱，眼眶一紅，忙又收攝心神，閉目思量著寫回奏謝恩，又想著孫嘉淦、史貽直同氣之情，也要寫信帶進京去。正打腹稿，驛丞已掌上燈來，眾人忙都住口，那驛丞一手提壺，往各燈盞裡添油，口中道：「張臬台來了一會子了，坐在門房裡不走，說劉大人召他來的。大人們都還沒吃飯，要不要稍歇一會，見見張大人？我看他有點神不守舍的神色……」劉統勛立時勃然大怒，騰地紅了臉拍案而起，卻又按捺住了，說道：

　　「西耳房見他！」

　　驛丞答應著出去。劉統勛交代眾人：「按方才分的差使，拉開攤子各自擬出細則。回頭交我看。」一提袍角便出來，逕到西耳房來。卻也不肯失禮，鐵青著臉，陰沉沉吩咐上茶，問道：「老兄夤夜枉駕，有什麼事體？」說著，燈下細審張秋明臉色，只見他頰上薄暈潮紅，目光呆滯如醉，顧盼間頭搖身動，彷彿頭重腳輕的模樣，遂問道：「老兄是剛吃過酒麼？」「不不不，沒有沒有！」張秋明一驚一乍說道，「卑職從不吃酒的，從不吃酒的！尹繼善才是最愛吃酒，還有范時捷、道爾吉，不但吃酒，而且看戲。南京的名角他們請遍了，有時在石頭城那邊，有時在莫愁湖──長江岸燕子磯一帶也常去！」劉統勛萬不料他如此饒舌，聽他還要繼續說尹繼善「吃酒」，辯解自己不吃酒，不耐煩地問道：「你來見我，就為說尹元長吃酒？」

　　「對，啊不！」張秋明閃著眼道：「我聽說大人叫我來的，來會議一枝花的案子！」

　　「誰告訴你我要議這案子？」劉統勛陡起驚覺。

　　「你呀你呀！」張秋明放肆地指著劉統勛的鼻子怪聲大笑。笑得劉統勛身上起森兒，下意識地摸一把鼻子。張秋明更是笑得彎了腰，吭吭地咳著，又道：「你還是個當世包公！忘了我是臬台，比皇上忘性還大呢──我來告訴你，臬司就是按察使，按察使就是管這一省刑名案子的……」

　　劉統勛早已起了疑心，見他眼睛又白又亮，興奮得直喘氣，口邊說得白沫流出，料知是失心瘋，又是噁心，又有些憐憫他，遂道：「請你回去，尋個郎中瞧瞧吧。少想差使，少想官場是非，心靜下來就好了。」「大人這話不對了！」張秋明道：「我吃著俸祿，怎麼能不想差使，怎麼能怕是非呢？尹繼善，哼，別人怕他，我不怕！我早就認得他，盯住他了，江南的銀子垛成山，他能乾淨？我都記在小冊子上頭！劉大人，我要請你看冊子。咱們──」他詭祕地左右看看，「咱們一道兒上折子，彈掉他，你就是第一臣，我是第二臣！咱們共保龍主！」劉統勛本還有點可憐他的心思，聽他行為如此卑污不堪，倒覺自己愚得可笑，和個瘋子坐地理論談心。正思考應付辦法，如果頂著，越頂他越上勁兒，不如嚇唬他，連嚇帶哄送鬼出門為妙，遂咯地一笑，說道：「你果真有心計，登龍升官有術！傅六爺有信兒，要調你軍機處當軍機大臣呢！家裡要是有圖書，你可要小心撿看一下，防著有違礙忌諱的，叫尹繼善抓住把柄，什麼軍機大臣，也就泡湯兒了！」黃天霸那邊的人都支耳朵聽著，劉統勛如此嚴肅的人也能這樣搗鬼，都不禁暗笑。

　　「好！我要當軍機大臣囉！」張秋明一跳老高，連竄帶蹦出院往外跑，雙手張著叫：「軍機大臣就是宰相！我和張廷玉一樣了！──違礙不違礙，我都一火燒了！啊……哈哈哈……」

　　他像跳獨腳高蹺似地一縱一竄，消失在黑乎乎的夜幕中。遠遠還聽他在暗中高叫：「尹繼善！你等著瞧……我這就把你削掉，拔你的花翎，剝你的黃馬褂！哈哈……」

　　「豬……」劉統勛咕噥一句，回到了上房。

三十九　機事不密易瑛漏網　軍務疏怠庸相誤國

　　張秋明突發瘋癲，公然在街上吵叫出「兩省齊發兵，剿滅一枝花」的話，第二天不到中午劉統勛已經從尹繼善處得知，頓時大吃一驚，又悔又怒，不合招惹一個瘋子，弄得成局又亂。他一邊下令由近及遠分頭行動，立即圍剿各處香堂，又命立刻將張秋明鎖拿總督衙門拘禁；命黃天霸帶上燕入雲一道去臬司衙門繪製一枝花、胡印中、雪劍、韓梅、唐荷、喬松等一干首領圖形，速發各地方官張貼緝捕。尹繼善也不免著忙，出牌子，下令箭；命四城關閉，嚴加盤查過往行人，寧可錯抓，不許誤放；又令監獄釋放輕罪犯人，取保監護，騰出房子預備裝人。劉統勛也不回驛館，和尹繼善商定，尹繼善寫彈劾張秋明奏章，劉統勛寫自劾奏章。計劃得好好的事，被一個張秋明攪黃了攤子，二人心中不快，也自不必提。

　　黃天霸和燕入雲在臬司衙門看著幾個丹青好手繪完海捕圖像，出來時已是天色麻黑，卻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陰上來，走不遠便零星灑下雨珠兒，不一會兒便是膏雨滿城。黃天霸見燕入雲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兒，笑道：「城已經封了，現在騎緹四出、金吾戒嚴，只是等消息罷了，不如尋個小酒肆，我們兄弟小酌幾杯，再審看他們提來的人。」燕入雲懶懶指著前頭一家酒店，說道：「這個紀家店我常來，店雖然小，賣東西實惠，也安靜，就這裡吧。」

　　於是二人一同進店，果然門面不大，兩間前店只擺了四張桌子，都點著豆油燈，因四壁裱糊了素紙，映得屋裡十分明亮，稀稀落落只有七八位客人，有的吃飯，有的吃酒閒談。店伙兒一見燕入雲，像夜地裡撿了元寶，揮著搭布巾笑得彌勒佛似地顛著迎過來，說道：「哎呀燕爺！可是有些日子不來咱這小店了！我們老闆老闆娘直犯嘀咕：沒有得罪您燕爺呀！怎麼不再來了呢？……」「上兩壺酒！」燕入雲只呆著臉點點頭，坐了角落的一桌，吩咐道：「照老例子多上一份就是。」那夥計一哈腰笑著答應，轉眼便端過一個托盤，一盤揚子江鯉魚、一盤黃燜雞、一盤爆香菇和一盤紅椒炒素菜，又外加一盤五香花生米。說著「爺們請！」下去了。

　　「入雲。」三杯熱酒下肚，黃天霸見燕入雲始終悶悶不樂，一邊斟酒，一邊微笑道：「我弄不明白，你是怎的了？一天到晚像死了老子娘似的哭喪個臉。我拿你當兄弟哥子，下頭太保們敢不敬你？我尋思不來，你剛投誠，就授了千總，劉大人、尹大人也沒屈待你呀……要是說還惦記著易瑛──我看準是這個──你就更無必要的了，就算她不是逆犯，她愛你麼？人家想的是姓胡的！尋姓胡的算這筆賬，那才是真丈夫。她其實已是四十多歲的人了，其容貌不過靠邪術維持著，她能一輩子美如天仙？說老，一晌就老！她的案子別說你我，就是六爺、劉大人、尹大人一齊來保，也逃不了個活命，你又何必作這癡心妄想！沒聽人說十步之內有芳草，憑你這本領、相貌，什麼樣的婆娘弄不到手？我勸你死了這份心，死心踏地求個地步兒，這是條實實在在的路！」燕入雲一邊聽他娓娓譬講，一邊默默吃酒，許久才長嘆一聲，已是落下淚來：「我也是個門閥人家，又有一橫練身功夫，跟了她十幾年，功名富貴連想都沒想，只求她心裡有我。看去似乎於我情分上也重，只是個虛的；來了個姓胡的，我就覺得心在他身上了。我只盼再見她一面，問問這個緣分是怎的一回事，姓胡的一個臭莊稼漢土匪，到底有什麼好……」黃天霸笑道：「你還是放不下她不是？是你見識太小。我也見過姓易的，水蛇腰大屁股，一雙大腳片子，樣兒好瞧麼？明兒我帶個人給你看！」

　　燕入雲拭淚雪涕嘆道：「也不單是這一條，我姓燕的橫走五湖四海，天下有名的響噹噹漢子，一個不留神落網，出幫賣主，帶著官兵討伐舊門。這個筋斗栽死了我！江湖上有風聲，無論哪一門，都在懸金要我的人頭，我……成了不忠、不義、不仁、賣友求榮之人……我是完了……」他彷彿不勝其寒，連說話的聲音都顫抖得厲害，用熱氣哈著十個蒼白得沒點血色的手指，目中滿是憂鬱、恐怖和無望，盯著店門口懸著的那盞燈，那盞燈好像就是他自己，通靈性似的在深秋的淒風苦雨中晃動著，滴溜溜打著轉兒。連黃天霸也突然覺得驚悸不安起來。

　　「你有這份心，為什麼不去救易瑛？」鄰座一個人突然插口說道。

　　黃天霸和燕入雲同時大吃一驚。那人就坐兒轉過身子來，燈下看得分明。居然是雷劍。她身著灰府綢夾袍，套著一件古銅色套扣坎肩，用譏諷的目光盯視著這兩個男人。她身後幾個大漢也都站起身來，幾乎與此同時，外邊幽暗的燈影底下，內店影壁後，十幾個穿簑衣的漢子也都倏然跳了進來，將他二人圍在壁角，怒目相向。驚怔之餘，燕入雲才看清為首的是雷劍。豆大的冷汗珠子立時滲出額頭，強笑道：「啊是……是雷妹子啊……你們你們……教主呢？胡大哥，你……你也來了！」

　　「把刀交出來！」

　　雷劍壓著嗓子喝道，看著兩個漢子解下了他們的腰刀，冷笑道：「今日我們找你找了一整天，想不到桶還落進井裡。黃天霸，把令牌交出來！瞧著有方才那席話的份上，出城我放你們回來！」黃天霸腮上肌肉抽搐一下，挑著劍眉略一思考，冷笑道：「哪有帶著令牌到這地方的？野丫頭不通世事！」

　　「那就請你帶我們出去。」

　　「沒有令牌連我也出不去。你們不是能呼風喚雨，騰雲駕霧麼？不是會飛簷走壁麼？要那個東西幹什麼？」黃天霸臨戰經驗極富，愈是身處危境愈是鎮靜如常，一邊琢磨著脫身，臉上毫無懼容。說道：「請你們教主出來，我有話要說。」

　　雷劍沒有理會黃天霸，刀子一樣的目光盯著燕入雲，說道：「快說，全城幾時行動？出多少官兵？易教主現在哪裡？」黃天霸見燕入雲閉目不答，料是他也在思量逃脫辦法，遂道：「你問得奇！你們教主在哪裡，該是我問的話──」話未說完，胡印中早一巴掌在他左頰上打了個脆響。「閉住狗嘴！你這給狗當奴才的奴才！」黃天霸絕不反抗，呵呵笑道：「今日落到你們手裡，還有什麼話說？你們把天霸碎剁到這裡，我也自覺比賊子逆匪高貴些！」雷劍只是追問：「易主兒現在還在南京？她在哪座香堂？姓燕的，你不說，姑奶奶叫你死不了活不成！」黃天霸便用腳輕踩一下燕入雲腳尖。

　　「好，我說──」燕入雲獰笑一聲，雙手在桌下托桌子暗暗用力，那桌子竟像活物一樣騰地彈起老高。黃天霸絕不遲疑，袖中兩包石灰粉和著六支袖箭只在一眨眼間便撒了出去，屋裡頓時漆黑一片，瀰漫著的白霧嗆得人一片咳嗽聲。

　　胡印中早已知這二人奸狡異常，想不到這麼多人貼身威逼著，竟然敢突施奇襲，見黃天霸揚手，便大喊一聲：「雷劍小心，暗器！」劈刀向黃天霸抹去，卻碰在一隻磁碗上，稀哩嘩啦一陣響。人人蒙頭閉目，只見人影幢幢，呼喝之聲不絕，卻誰也不敢亂用兵器，便聽有人呻吟：「打著我了！」有人叫：「這是什麼，粘乎乎的？啊，血！」雷劍叫道：「都不許嚷嚷！把燈點上──他們上了樑！」她揚手就是一鏢。胡印中聽燕入雲「哎喲」一聲，舉刀上搠時，聽房上屋瓦「嘩」地一響，燕入雲已破屋而出，魚躍上了房頂。胡印中用刀猛地拋戳上去，卻被黃天霸在樑上「噹」地一格，頓時火星四濺。黃天霸身上似乎有打不完的暗器，一手用刀支吾抵擋下面的刀棍飛鏢，一手不停地居高臨下揮灑。打得下面鬼哭狼嚎，往桌下櫃後亂鑽。那燕入雲在房頂上跳腳大叫：「反賊！紀家店裡有一枝花黨徒！快來人吶──」頓時便聽遠處、近處大鑼篩得響成一片，巡街的兵卒打著一串串燈，火蚰蜒一般急速向紀家店方向游動。馬蹄聲、斥令聲，風雨中腳步踩在泥地上的叭嘰聲混成一片，給南京城的深秋雨夜憑空增加了幾分恐怖和不安。雷劍眼見徒眾們一個個都乘機奪門溜了，見胡印中還傻乎乎的和黃天霸廝拼，一跺腳道：「快，石頭城上我們有人接應！」拉著就跑。

　　黃天霸和燕入雲一個從房上跳下，一個從屋裡躍出，此刻滿街都是火把燈燭，到處都是人影，哪裡還能見到雷劍的影子。黃天霸見官軍縛住五六個人，喝令：「全押到總督衙門！──入雲，帶上人──你看我的徒弟們都來了，到石頭城上去！」燕入雲暗地苦笑一下，答應道：「走吧！」

　　雷劍拖著胡印中躲避著搜捕的官兵，在迷魂陣一樣的巷道裡鑽來鑽去。她機靈得像燕子，滑得像泥鰍，幾次被官軍張著，都閃避逃開了。他們不往石頭城方向，徑直向燕子磯一帶荒堤逃去。

　　此刻的雨已經小了，西風還在一個勁地吹。寂寥的高堤上栽滿了子孫槐，叢叢灌木黑黝黝地伸向不可測的暗夜深處。長江漲著秋汛潮，黑地裡看不清水色，發出不間歇的咆哮聲。一浪湧一浪地向堅實的大堤拍去，濺起一人多高的水花，在空中散去，落下，頃刻又重複一次，擊得堤石都微微撼動。舉目四望，只能綽約看見碼頭上由泊船裡閃爍出明滅不定的燈火。那子孫槐柔韌的枝條，在風雨中時而被刮得壓倒掃地，時而又挺起濕淋淋的身子。除了風聲、雨聲、浪濤聲和秋葉顫抖的簌簌聲外，幾乎什麼也沒有，整個世界都在它們的喧囂之中。

　　「現在怎麼辦？」胡印中見雷劍嬌小的身軀裹在獵獵抖動的袍子裡，縮著肩躬著腰，忙脫下袍子給她加上，歉疚地說道：「雷妹，別怪我，我是想救易瑛一次，恩怨扯平，不然我們這輩子心也不會安寧。要聽你的話，不至於吃這麼大虧。他們捉去的都是小角色，回頭我們再設法救吧……」見雷劍不言語，胡印中料是她仍暖和不過來，拉她斜靠在一個避風的樹窩子裡，讓他偎在自己懷裡，攏著她一頭濕軟的秀髮，繼續說道：「我是個笨人，沒心思，被世道逼得走黑道，走到這一步兒，並不敢怨命──也總算見著了世面。現在我也想了，咱們避得遠遠的，找一個有水、有柴的山窩兒，我會種莊稼，你也學會了織布，誰也不來往，咱們自種自吃，將來我們有了崽兒，就過好了……」

　　雷劍氣息微弱地哼了一聲。胡印中摸了摸她額頭，不禁全身一顫，說道：「雷妹，雷妹！你燒得厲害！是涼著了？」雷劍這才從半昏迷中醒轉來，見是在胡印中懷裡，滿意地笑了笑，說道：「胡哥，你的話我恍惚中都聽見了……我高興，真的高興……我肩上著了姓黃的一鏢，流血太多……這地方，這地方不能久留，不安全，要走……」胡印中一摸她腋下，果然又粘又濕，這一驚非同小可，「嗤」地撕下褂子前襟替她隔著衣裳勒好。說道：「先找藥舖子，找郎中要緊，走！」就抱起她在懷中。

　　「不是找藥舖子、郎中要緊，是找藏身地方要緊……」雷劍呻吟著說道，「去，去見步虛……」胡印中道，「那不是我們自己人，我料著曹鴇兒他們還未必出事，到她那裡去！」雷劍道：「步虛不是我們一夥，也不是朝廷的人──為著他自己安全，會收留我們的……曹鴇兒太愛錢，靠不住……再說，我不想再跟易主兒，你是知道的……」

　　胡印中什麼也沒再說，抱著雷劍，沿著堤頂著風向西，高一腳低一腳踩著泥水直奔玄武湖方向而去。

　　※※※

　　乾隆接到劉統勛和尹繼善的折子，已是十月初二。承德正在下頭場雪。草原上的白毛風，把輕得像碎絹片子一樣的雪吹得滿院翩翩起舞。在空中打旋兒不肯落地，因此，雪雖似模似樣地在下，地上其實只鋪了一層白，連磚縫都看得清清楚楚。此時秋獮已經過去，蒙古各王爺都已離去。每日從北京轉來的大都是奏事折子，除了報陰晴、說年成、奉歲入之外，多是請安帖子，乾隆雖忙，卻只在延熏山館。此刻坐在燒得熱騰騰的火炕上，喝著釅茶看折子，時而隔玻璃望望外頭瓊花亂飛的雪景，也頗得情趣。見傅恆陪著皇后踏著薄雪進院，乾隆隔窗便命：「王仁，給你主子娘娘挑簾子！」因見身後奶媽子還抱著裹得錦團似的永琮，便伸手拍炕，笑道：「把外頭大衣裳去掉，就在這炕上玩吧，給他蘋果，叫他用小刀子學著削。」

　　「老爺子！」奶媽子放下永琮，卻不肯給他刀子，正正經經的端容說道，「上回就劃破了手，這可不敢的，您還沒下旨意，可在我心裡，早拿他當太子爺呢！」乾隆笑道：「他當然是太子。朕要的是拿得筆、也拿得刀的太子嘛！」皇后偏身坐在炕沿，看一眼弟弟，說道：「皇上今天好像很高興？」

　　乾隆還是把裁紙刀遞給永琮，笑道：「一條糧足，一條兵精，一條武備，一條文修，今年都辦了，都好，朕自然歡喜。江南晚稻比去年多收一成呢！尹繼善說要多運一百萬石糧來京，給朕的京師子民造酒。朕說，還得造個酒池來盛，不成了殷紂王了？但這一百萬石還是要收，都補貼給阿桂練兵用。古北口天冷，用糧食換些羊毛氈發到軍中，不亦樂乎？」傅恆躬身笑著，說道：「春秋之祀醴酒無缺，尹繼善還是一番誠意。他送的百衲衣因不知阿哥身材，其實是碎布拼起來的大布，花花綠綠十分有趣。像老萊子在戲台上那種衣服，遲些叫人量量身體，叫棠兒來作。」奶媽子插口道，「外頭的布進來得當心。我們老舅爺家小表叔，就是因穿百衲衣，惹上痘兒。人不試過我不叫小主子挨身！」乾隆道：「你想得細，就是這麼著，叫人試過，洗淨、蒸煮、曝曬，然後貢進。」又笑道：「你怕他削了手。你看，阿哥已經削好了，不但皮兒薄，也連得長──兒子，這就是能耐，跟你乳媽去吧！」這才轉臉問傅恆，「尹繼善和劉統勛的折子都看過了吧？」皇后見他要說政事，也斂身一禮退了出去。

　　「奴才看過了，」傅恆正容答道，「張某人突然瘋傻，實在太出人意料。一枝花在四處廣佈耳目，豈能坐而待斃？一定又走了。此事尹繼善和劉統勛防隙不周，有失職之罪，應該有所處分。至於張秋明，他是個瘋子，革職罷斥也就夠了。」乾隆道：「張秋明心地偏狹齷齪，瘋了朕也不饒！先帝手裡有一個姓白的詹事瘋了，他是每天四更都去午門外望門行禮，用簸箕盛了白米到先農藉田，說是種糧，等著皇上來種。那也是瘋，張秋明怎麼不瘋出這個樣兒？至於尹劉二人……就降級處分吧。」他默謀了一會兒，突然一笑，說道：「莊友恭中狀元，是宦場得意而瘋，張秋明軋錯苗頭，是宦場失意而瘋。功名，這麼厲害？」傅恆笑道：「立德、立言、立功，三者有一永垂不朽，立德、立言不容易，也不實惠。立功的道兒上人就多，一登龍門身價十倍，並非他那一百多斤就果真值錢了，是那身袍褂值價多了。尹繼善要剝他那身衣服，他自然受不得，因秉氣渾濁，就想不開，瘋傻就成為自然。因罷官羞憤自殺的，又何嘗不是一個道理？」

　　說到「立言」，乾隆又想起修書，皺眉說道：「各省報上來的書單子，紀昀都呈奏過來了。新奇有致的才幾百種，這怎麼成？不搶、不奪，又不入門搜索，君父向臣子借本書，還給押金，怎麼就這麼推三阻四？再不然，朕要下詔，令文人互相推薦存書，看他們說是不說？借是不借？」傅恆嚇了一跳，這樣硬來，不但有藏書人家人人自危，惶惶不寧終日，且極易引起無端的訐告事端，借舉薦之名行誣攀之私，畏罪焚書的等等弊端自不待言，而且宦場中人多有文士，也窖藏家書，和官場科場勾心鬥角混攪一處，更會攪亂了大朝局，思量著，陪笑道：「皇上，如今是盛世，人人家家安居樂業，您是聖明太平天子，天下皆有口碑，還該是無為而治。兒子怕老子，怕借書不還；或怕老爺子看了有忌諱的書生氣處罰，這是個慢慢打消顧慮的事。互相舉薦藏書，易開訐告之風，為徵借書弄得有些小人興風作浪，雞飛狗跳牆地攀比咬啃起來，不是您的本意，也憑空添了戾氣。小人們作惡會累及聖德的。」乾隆聽著已經釋然，笑道：「朕是隨口說氣話，並不真的要這樣辦。」傅恆鬆了一口氣，笑道：「君無戲言呢！」說著，王義進來稟道：「阿桂在外頭遞牌子呢！主子見不見？」

　　「叫他進來。」乾隆吩咐道，因見傅恆起身要辭，虛按一下手道：「你不要忙著料理你那一攤子。訥親那份折子我轉給阿桂一份，他從古北口趕來，一定有不同意處要建議，你也一處聽聽。」說著阿桂已經進來，打袖下跪行三跪九叩大禮。乾隆見他一頭一身的雪，連脖子上的雪水也不敢擦，說道：「給阿桂擰把熱毛巾──你穿得太單了，騎馬冒雪喝風而來，也不防著生病！」因見王禮端著一小砂鍋野雞崽子香菇湯進來，還冒著騰騰熱氣，順手指給阿桂，說道：「這是汪氏做的，──賞阿桂用了！」

　　阿桂忙又謝恩，用羹匙舀一大勺兒咕地吸了，說聲：「好鮮！」頓時燙得攢眉搖頭，含在口中不能嚥也不能吐，惹得乾隆和傅恆大笑不止。阿桂好容易嚥下，說道：「奴才沒出息，出了西洋景兒了！」乾隆道：「你慢慢兒吃，誰和你搶呢？」便扯過劉統勛奏章來看。翻到後邊敬空上，援筆寫道：

　　爾及尹繼善折已閱。朕原思爾二人素來持重，始未料及亦有此疏漏處，看來「完人」二字古今為難也。既辦差有誤，不能不儆戒，著即各降二級記檔存案。張秋明私欲不得，竟致瘋癲，洩露匪情，致使差使敗壞，情殊可恨，此人先偽君子而後真小人，面目亦可憎。而前尹繼善亦曾屢保，何無知人之明乃爾？朕亦為汝一嘆，諒爾亦愧悔莫及，故不另作罰黜耳。設採訪遺書局一事則辦理大佳。各省督撫徵借圖書成效甚微，無人、無設施、無措施之故也。即行交部轉發，為各省效法之範焉。

　　想了想，在後邊又添一句，「百衲布已賞收，皇后甚感爾誠。欽此！」見阿桂滿頭大汗過來謝恩，乾隆便放筆，笑道：「朕推食食你，當得你這一謝。你幾百里衝寒趕來，想必為了訥親的奏議有不妥之處了？坐，坐麼！」

　　「皇上聖明燭照！」阿桂欠身坐下，從懷中取出一張紙，窸窸窣窣展開，蹙眉說道：「奴才大小金川都看過，且深入過腹地孤軍作戰，情形還略知道些。訥中堂這個總糧庫設在下琅口，不知是哪個人的建議？應該殺掉他！」見乾隆招手，阿桂忙起身過來，把那張小紙攤在炕桌上，指點哪裡是刷經寺大本營，從哪裡進兵小金川，刷經寺周匝清兵駐營和莎羅奔打仗的慣用手段，說道：「從小金川的下寨到下琅口只有不到一天的旱路，從下琅口到刷經寺要足走一日，糧庫設得離自己遠，離敵人近，這是一大謬誤。」

　　「嗯！」

　　「糧庫西邊設兵太少，只有一個棚。您瞧，這是刮耳崖，旱路就在刮耳崖西北，莎羅奔的人易集易散，行動極快，聯絡極易，一千騎兵從北路走，那一棚兵無論如何不是對手。別說燒我們的糧庫，劫走一半也不是難事。這不是以糧資敵麼？看來，訥中堂似乎就沒有實地去看看！」

　　「唔！」

　　「軍無糧自亂。奴才要說的就這一句！」

　　乾隆沉思著看那圖，良久用手一搗，站立下炕，一邊想一邊踱步，說道：「這句話值千兩黃金！傅恆，你看看，朕沒有打仗，都看著不對。那張廣泗出兵放馬幾十年，連他也看不出來？」傅恆早已在留意，他自己心中就有一幅金川圖誌，自然也百思不解，遂道：「那地方太潮濕，霉糧的事難免，也許是怕霉變，才放在下琅口！」乾隆生氣地道：「糧食霉也霉在自己手裡，不能霉到莎羅奔肚裡！──昏憒！」

　　「也不單為怕霉。」阿桂說道：「下琅口到刷經寺大本營有一條路可以通牛車，這裡有一條黑葉河，訥中堂他們算計著可以用船運糧，說不定是這兩條動了這一相一將的心。殊不知下琅口離成都比刷經寺還遠，等於是把糧食多運一個來回。如果把糧食總庫設在這裡──」他用小指甲掐了一掐盡頭寨，說道：「盡頭寨這地方偏僻，道路也窄，只能用馬馱人背，但正為出入不便，敵人來襲也不容易。把下琅口防護糧庫的兵力用來運糧防霉，那是綽綽有餘──我猜訥中堂想把糧庫的兵力投入戰列。其實在川西打仗，蜀道淖泥中的軍糧一斤可頂四十斤。如果被莎羅奔搶走，彼得四十我失四十，實耗八十斤。糧食就是軍心，就是兵力，這個賬就更難計算。皇上，請斟酌奴才這一建議，如果不謬，立即下詔訥中堂調整佈局。莎羅奔這麼長時間不來襲糧，是因為他心智太強，怕中埋伏。一旦知道虛實，明白訥中堂的用心所在，早就沒這座糧庫了！」

　　乾隆用驚異的目光盯了阿桂一眼，還是個英俊少年，剛剛留起的髭鬚茸茸的，還帶著微黃色，但額前眉心的皺紋稍一凝思便聚在一處，那是熬夜擰心血人百試不爽的證據。見阿桂的手背都凍得龜裂了，粗糙的手掌上厚厚一層老繭，乾隆又不禁一陣心疼。因問傅恆：「阿桂現在是副將銜兒？」傅恆還在凝神想阿桂的話，忙道：「是實缺參將，吏部、兵部議了副將銜，礙於資格，還不能升實缺副將。」乾隆道：「什麼資格？『資格』二字單指年歲宦齡的麼？叫考功司的人好好翻翻《說文解字》！用張廣泗就是用資格用壞了，盡打敗仗！給阿桂補實缺將軍。」

　　「扎！」傅恆忙答應，又對發愣的阿桂道：「怎麼還不謝恩？──這是特旨簡任，無需再經吏兵二部考議。這樣，阿桂將軍在古北口訓練新營，就更加名正言順了。」阿桂本一失意旗人，性情原是豪放不羈，兵凶戰危、身處死絕之地數年，已是歷練得深沉有度，盡自心中興奮，卻壓得半點不露，伏身頓首說道：「奴才在金川並沒有寸功建樹。請萬歲收回成命，待練兵有成，陣前立功後，再作恩賞，以為進步餘地。」

　　乾隆偏著腦袋思量有頃，大小金川煙瘴之地匯集大軍將近六萬，飽受風餐露宿之苦，見阿桂身在帝闕之側驟升高位，確實會有人生怨望之心。遂笑道：「朕一言既出，焉有收回之理？放心，朕心裡天公地道。訥親著進伯爵位，以下將士按甘苦勞績，分別具本議敘。前敵將士各人再加一兩月例。這樣，就不致於把你放在風口兒上吹了。」又對傅恆道：「古北口練兵，大小金川用兵，諸凡軍事，要詳明寫信知會張廷玉和鄂爾泰，要詢問鄂爾泰病況，叫太醫院奏覆。朕只下恩詔給訥親，你寫信給他談糧庫的事，要他火速轉移。還有徵書的事，告訴紀昀，只能勸導，不能硬來。給尹繼善劉統勛的信要多加勸慰，處分是處分，恩情是恩情，不要叫他們涼了心。就這幾封信，又夠你忙一夜的了。」說完便擺手叫跪安，自己步出殿來。傅恆和阿桂還跪伏在地，聽乾隆在滴水檐下驚喜地叫一聲「好雪！」正要起身，乾隆卻又踅了回來，要更衣、披鴨絨斗篷、蹬鹿皮油靴，對二人笑道：「你們都是忙人，朕可要討一個時辰的閒了。京師直隸報天陰，今天一定也下雪。傅恆還要再寫信──不，專擬一份明發廷諭，著直隸總督、巡撫、順天府尹，所有親民官員都要下鄉去看，一是陳房陋舍，雪壓倒了的要安置，二是無力舉炊的還有無依無托的乞丐，要賑糧給柴炭。不許有凍殍、餓殍，要各道觀察巡視糾劾。就這些。」說罷親自挑簾出去，獨自尋幽探勝去了。

　　傅恆和阿桂從殿中出來，撲面一陣罡風襲上丹墀，激得二人同時打個寒噤兒，檐下銅馬上掛了雪，木鈍鈍地互相撞擊，發出像是核桃落在瓦罐裡那樣的響聲。放眼看去，遠山已蒙在雪霧之中，柏牆松林和矮矮的冬青樹，白雪翠葉斑駁相間，像一塊塊巨大帶翠的漢白玉屏，矗立在萬花狂翔的野曠之中。二人都為之精神一爽，廝跟著出了山莊儀門，正要揖手相別，卻見莊友恭披著簑衣騎一頭灰驢過來。傅恆不禁笑道，「狀元公，今日難得雅趣呀！從哪裡弄這頭毛驢？我也要弄一條來，幾時到熱河的？」

　　「是六爺啊，哦，阿桂也來了，」莊友恭忙下驢寒暄，「我昨晚到的。心裡一直懊悔：要是走慢一點，今日騎驢赴帝闕，衝雪而行，是何等雅趣！」又對阿桂笑道：「這些是你的戈什哈了？站得像釘子一樣，你練兵有方，準定升個副將呢！」

　　傅恆不禁失笑，說道：「你這可估到圈子裡頭了，阿桂現在已經是明公正道的將軍，品秩和我一樣了。」因見阿桂的從人果然像的一個個木樁子似的直立在雪地裡。傅恆環視眾人道：「有點精神，像個行伍的樣子！──兄弟們，告訴你們個好信兒，阿桂已經榮升將軍，旨意隨著就發到軍中了，好好努力巴結差使！」軍士們齊聲答道：「賀桂軍門榮升！」阿桂不便滯留，見人牽過馬來，一邊接鞭，一邊說道：「莊兄、六爺，我這就去了。容後再敘！」說罷一躍上馬，十幾個戈什哈也都牽馬翻身上騎，在一片雪塵中遠去了。莊友恭熱衷功名，有個至死不改的痼疾。當年與阿桂都是一會中人，今日阿桂陡然建衙拜將，自己還是個小小的郎中，相比之下，不啻天淵有別，乘興賞雪的情趣，頓然消失。傅恆見他一臉悵惘之色，生恐他再犯痰氣，拍拍他的肩頭，撫慰道：「阿桂是軍功，要走文臣路子，還是比不上你這狀元公！你這次從京裡來，沒見著錢度他們麼？聽說雪芹又離開了宗學，是怎麼回事？」

　　「我們曾聚過幾次，後來都各自忙去了。」莊友恭一陣恍惚，神思已經定住，笑道：「大家都忙，好似食盡鳥投林。我臨來時見了敦誠，他說雪芹已經移到張家灣，那裡有看守曹家祖塋的老輩子家人。敦誠原來也有莊地在那裡，都有點照應，比起在北京是無法提了。他現住在三間草房裡，我捎信請他進城，也不肯來，說是京師裡正傳天花兒，怕孩子沾惹上。後來就再沒有信兒──六爺，他還是得有個差使，您得幫他一把兒。」

　　傅恆站得久了，底下靴子被雪水浸透，覺得冷，微跺兩步，說道：「開春我就回北京，只能到時候再說了。那個劉大鼻子不是什麼正經東西，上回跟劉統勛說起《紅樓夢》，他說是淫詞小說，疑是雪芹寫的。紀昀也問過我，曹霑是不是曹雪芹？我葫蘆提兒用別的話掩過了，朝廷現在留心這些事，我們有官身的，更得留神兒，處在我這位子上，行動太扎眼，你可以給雪芹寫封信，叫他穩住神，別張揚書的事。我最怕紀曉嵐揣摩迎合磨勘書籍，那些『魔（磨）王』們挑剔周納，鬼曉得會挑出什麼刺兒來，不就敗壞了？──今兒我太忙，消停一點，咱們吃酒細說，好麼？」莊友恭原本是要去拜謁傅恆乘雪興遊的，聽見說「忙」，也就就腿兒搓繩，笑道：「你忙你的，我還看雪去。」說罷騎驢而去。

　　傅恆匆匆趕回下處，略暖暖身子便寫信，第一封信卻是寫給棠兒的，只講「京師既傳天花，甚慮府中人和康兒惹及。嚴戒家人外出，可杜門謝客，勿以等閒視之」云云。

四十　乾隆帝喪子慰中宮　曹雪芹淚盡歸離恨

　　北京的天冷極了，頭場雪下過就起了凍，堆積在街兩邊的雪，中午只化一會兒，過晚就又凍成深褐色的凸凹不平的冰路，上面印滿了人的腳印和馬驢騾蹄子印跡，雪水將凝未凝時軋過的車輪溝兒，也都在夜風中被凍得硬如堅石，走起來難極。

　　錢度接連得到敦敏、敦誠兩封信，請他到張家灣去看看曹雪芹，都沒有動身，一來是道遠難走；二來他現已是部院大臣，內廷有人正考究「曹霑是不是曹雪芹」，還放出風聲說「《紅樓夢》是淫書邪詞」，此刻見曹雪芹自覺有些不便。他心裡其實最惦記的還是曹鴇兒帶著他的兒子，北京傳痘兒，江南傳不傳？曹氏到底和易瑛一案沾包兒沒有？得想個法子弄過孩子，甩掉這個老鴇子。這些糟閒事整日縈繞在心頭，連部裡差使也都在敷衍了事。到十月初七，他才從刑部讞獄司黃堂官處見到江浙兩省清剿一枝花會匪名單，各地香堂堂主、執法長老、護教韋陀、金剛徒弟，共是一千零四十人，遵劉統勛、尹繼善憲命，只扣留堂主、韋陀和長老二百四十六名拘押在監，其餘一概取保省釋，細看時，連取保的人犯中也沒有曹鴇兒，這才放心舒了一口氣。黃司堂是個老京官，和錢度極熟，開玩笑說：「老衡別是和易瑛、雷劍她們沾惹過什麼？放心，要緊的一個也沒捉到，捉到的都是不要緊的。老劉、小尹聖眷那麼好，都受了處分呢！不過這回一枝花算攤子坍到底兒了，覆巢之下無完卵，劉延清不是無能之輩，你要和她『那個』過，趁早趕緊去舉發！」錢度笑道：「別扯你爹的老蛋了，我還有事──改日再嘮！」說罷便回衙門。卻見傅恆府裡的小王頭進來，錢度怔了一下，說道：「你不是跟六爺在承德麼？六爺回來了？」

　　「傅相沒回來，」小王頭本來極隨和的人，被傅恆軍法治府，練得舉手投足莊重俐落，一本正經把一封信雙手遞給錢度，說道：「這是相爺給你的信，請給我寫個回執。我是回京給夫人帶藥的，我家少主子正出忌諱。傅相從蒙古醫生那裡弄的不知什麼寶藥──得，您名字簽在這裡，好，小的告辭！」錢度笑道：「真是傳軍書規矩。連茶錢也不要？康兒既出痘兒，告訴你家主母，明日我過去請安。」小王頭道：「請爺過些時再去，府裡祭著痘神娘娘，連我這在外家人都不許跨進大門檻，我們老爺子親自把門兒呢！」說罷去了。

　　錢度這才拆閱傅恆的信，除報聖安的話頭，要他撥二十萬石飼料糧押運王爺屯，科爾沁過冬存欄牛羊多於往年一成半，防著餓壞了。又囑他去見見紀昀，把徵借圖書的銀子數目坐實造冊上呈御覽，不要等紀昀來催。還有各地巡撫總督正在舉薦碩儒應博學鴻儒科，車馬轎船川資也要早作準備，定出路途遠近，按里計價，務要夠用，且不能浪支等等，寫了三張紙，都是指令口氣。末了卻問：「見雪芹否？甚念。可代我一往，或資助些銀兩。此等天氣，恐其饑寒也。」錢度猛地想起敦氏昆仲的囑託，倒覺不安起來。立刻出來傳呼備轎，一溜風兒抬著逕往紀昀西直門內私宅。卻又被擋在門外。門子說道：「我們少爺也出痘兒，請大人回步。改日老爺親自謝罪。」錢度不禁目瞪口呆，怔著道：「今年傳痘兒這麼厲害？我有要緊公事要見曉嵐公呢！」

　　「我沒說清楚，我們老爺並不在家。」門子左右看看，壓低了嗓道：「有密旨，叫老爺去天壇給太子爺祈福，七阿哥（永琮）也出花兒呢！」

　　「真的！」

　　「當然是真的！」家人神祕地說道，「萬歲已經從昨日起輟朝。待太子爺花兒發齊了才視政呢。慈寧宮太后老佛爺都去了痘神娘娘廟降香，皇上旨意叫江西龍虎山和北京大佛寺同時作道場，名目兒是為天下病人祛瘟，其實還為的是七爺！皇后娘娘已經請旨，懿旨命釋放輕罪囚犯，連一枝花這樣的大案，都已經停審──您一路過來，北京城家家掛紅布符，懸豬尾，吊螃蟹。在痘神娘娘廟，往功德箱裡塞錢的，頭天起更就得去排隊挨號兒，香灰堆得連香鼎都看不見了！──這是大劫，真的是銅牆鐵壁擋不住，王子、庶民一樣！」這位饒舌的門子說完，居然還又合掌向天，唸道：「阿彌陀佛，我佛慈悲！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威靈觀世音菩薩！」還要絮叨時，錢度已經去了。

　　既然連傅恆也來了信，看望曹雪芹的事就不能等閒視之了。錢度便不再回衙，徑乘轎回府，取了二十兩散碎銀子，見箱子裡有從南京帶回的寧綢，也取出一疋，命家人都塞進馬褡子裡，也不叫從人，自己換了便衣，只說了句「天黑趕回來」，便騎著走騾出門向北，趕往張家灣來訪曹雪芹。路過玉皇廟東痘神娘娘廟，錢度在騾上遠遠看，只見人山人海的香客擠擁不動，沿街一里多長，全都是賣金銀紙箔的，香燭黃稜攤子前都圍滿了人，多是城裡城外遠鄉近廓趕來的老婆子婦人，有許願的、有還願的，有愁眉不展的也有眉開眼笑的，嗡嗡嚶嚶人聲傳來，都是念佛念觀音，祛病祈福之聲……手搭涼棚嗟嘆一聲正要趕路，忽然一眼看見芳卿踅著豐大的腳從痘神廟那邊，步履飄忽得像騰雲駕霧，踉踉蹌蹌過來，錢度叫聲：「芳卿嫂子！」忙下了騾子。

　　「是……是錢老爺啊！」

　　芳卿不防在這裡還有人叫她，忡怔一下，抬頭見是錢度，問道：「聽您家人說，您去了承德，回來了？」說著便蹲了個福兒。錢度這才看清芳卿臉色又青又白，眼泡兒腮下發淤，彷彿幾天沒睡，又像是哭過，眼瞼下帶著薄暈，目光也有些呆滯，因說：「雪芹在家吧？孩子們還好？我正要去你家呢！」招手叫過一乘轎子，說道：「瞧你身子骨兒這麼單弱，就走著來了？就窮，何至於到這份兒？請上轎，我騎牲口，一道兒走。」

　　「我們都不會過日子，當家的又沒了差使。」芳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忸怩地看了看那轎子──她委實也是走不動了──說道，「……餘錢都去書坊用了刻書……新搬來張家灣，曹家老族裡上下都得打點，還有左鄰右舍……欠人家的也就不少。今非昔比，真的是窮了……」

　　「你跑老遠的進城做什麼？借錢麼？」

　　「我昨個兒就來了……大毛、小毛都出痘兒，透不了皰兒，渾身發熱。我……我來痘娘娘這兒許願……」

　　錢度一怔：又是患這個！但他已經聽得多了，已不覺意外。只跺腳嘆道：「黃鼠狼單咬──瞎！這個雪芹也是的，也信這個？叫你一個女人跑這遠的路弄這無益的事！」芳卿道：「他不叫我來，我說進城借錢抓藥才出來……」「別說了，」錢度道：「咱們趕緊兒走！」

　　於是一轎一騾緊著往通州張家灣趕來，錢度只想有四五十里，誰知過了通州一問芳卿，還有二十里，錢度算算，怕天黑前坐轎趕不到，便打發轎子回去，另覓一匹馬自己騎了，把走騾讓芳卿騎，巴巴兒的，總算酉初時牌趕到了張家灣。芳卿下騾用手一指村北道：「錢爺，那就是！」拔腳便走。錢度算了馬腳錢，緊追著過來，只見凍得鏡面一樣的通濟河汊上架著一座小石橋，一帶樺樹林畔，殘雪間孤零零地立著三間草房，門緊閉著，矮低的草檐下開著個黑洞洞的窗戶，是土坯支起的窗櫺，房頂上枯乾的蓑草和乾蒿在風中瑟瑟發抖。雞不鳴、狗不叫一片死寂。驀地，一種不祥預感襲上錢度心頭，看芳卿時，也似乎有了恐怖感，一溜小跑地喊著：「大毛、小毛！」錢度把韁繩扔了，也趕著往裡跑，剛跨進院子，便見芳卿一聲不響，沿著門框溜癱在地上！急趕著進來。錢度也驚呆在當地。

　　這是怎樣的慘景！冷冰冰三間小茅屋連界牆也沒有，打通著，黝黑如漆、煙燻了的牆上掛著一幅去年的灶王神像，白眼珠子永久不動地凝視著裂著隙縫灌著冷風的四壁，沿北牆放著兩口酸菜缸，缸蓋上老瓷碗扣著剩飯，還有一碗當菜的煮黑豆，從缸裡散發的酸味裡還微帶著一股霉臭味。一張破板床上靠牆癡坐著曹雪芹，鬍鬚滿腮，髮辮蓬亂，木偶樣一動不動，床靠「窗」一頭，並排睡著一大一小兩個毛毛，臉上已經蓋了紙。小腳趾僵硬地挺翹著……火盆裡的炭早已熄滅，除了床頭兩盞悠忽閃動的長明燈，半點煙火氣也沒有，還有一個女人穿著補丁衣服，一言不語在床邊小凳子上坐著，疊紙箔元寶，只抬頭看了看錢度便又埋頭作自己的事。

　　「雪芹，雪芹！」

　　錢度活似身在夢中進了一座嚇人的空廟，像是呼喊曹雪芹又像想把自己從夢中喊醒，連喊了幾聲，說道：「我是錢度，錢度，錢老衡！上天，你……你這是怎麼了？」一邊喊，一邊拖著半癱的芳卿到床邊，對那女人道：「這位好心嫂子，是來幫忙的吧？快……想辦法弄點熱開水……這屋裡太冷，活人也受不──」話未說完便止住了，他認了出來，這個衣著襤縷的女人是張玉兒！家住在前門外，當年錢度不知踏過多少次她家門檻，吃豬頭肉，和勒敏、曹雪芹就豬肝下酒。勒敏和玉兒失意分手，錢度還曾有意向她提親……這才過去幾年，各人遭際竟如此懸殊！在此時、此地、此情、此景之下又復見面，造化啊，命啊，數啊……怎麼這樣安排法！

　　「曹哥，這位爺說的是，可不敢這麼苦坐下去。」玉兒站起身，用手支著腰，不勝倦怠地說道：「這是前世裡留下的因緣，是命。您就吞下認了吧。去了的已經去了，活著的還要活，單是張家灣，這一劫就走了二十多個，天意這樣兒，人有什麼法子？嫂子也不是什麼好身子骨兒，這麼苦巴巴的，還不如好好哭一場……唉，我回家給您提壺熱水來……」說罷，冷漠地看一眼芳卿和錢度，踏著殘雪去了。

　　玉兒的家離雪芹家只有幾十步路，她一進門就從缸裡向鍋裡舀水，默不言聲抽柴、引火，丈夫蹲坐在炕桌邊叭嗒叭嗒抽著煙，說道：「瞧見曹爺門口有騾子，怕是來客了吧？我剛去東家挑水，掌櫃的給了幾塊糕，你送開水時拿去吧──別生嫂子的氣了，她也是大家子出來的，跟曹爺一樣，有錢了就使，不懂細水長流過日子……這麼冷的天兒，跑北京城，她個婦道人家，不心疼男人、孩子？你先去，我在家把豬圈圈起，也過去幫著料理。」玉兒彷彿從心底裡透出一口長氣，陰鬱的臉色和緩過來，在嗶剝作響的柴爆聲中，說道：「我也氣芳卿嫂子，也氣曹家三爺，那干子『爺』，總是一族兄弟，一個祖墳，芹爺到了這一步兒，連一分照應也沒有。芹爺來時少給了他們東西了？他娘的，是些什麼東西！」她是個使氣任性的女子，氣得「匡」地把攪火棍扔在一邊。那漢子見水開了，玉兒也不動，忙跳下炕，向壺裡舀水，笑道：「你這脾氣真叫沒法。把水送去吧！」

　　「我不去！要去你去！」

　　「我不是上不了台面兒嘛……」

　　玉兒這才起身，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提著開水來雪芹家，遠遠便聽芳卿哀哀慟哭，雪芹也發出時噎時舒的嚎聲，進門見錢度正在安慰，因嘆道：「這一哭出來，我就放心了，就怕嘔著在心裡，那要嘔出病的……唉……大毛小毛啊……多好兩個寶娃娃……一轉眼就去了……老天爺怎麼這麼不開眼吶……」說著她也號哭起來。

　　「這麼著說，芹圃外頭還欠著人不少饑荒。」錢度心裡有事，急著當天趕回去，雪芹眼下這情形兒也不宜留客，遂說道：「這點子錢，先不還帳，先把孩子入了土，打點著也就近了年關。我回去，恐怕還要走一趟口外，從阿桂那裡要一點。現在我官不小，一個外來錢也不得……總包在我身上就是。不要緊，都是本家曹姓，還能連這點擔待也沒有？你看你，連淚都乾了，你再有個三災兩病，叫芳卿怎麼辦？我得回去了。劉嘯林雖回了南邊，脂硯、畸笏、他們打諒還在西郊，叫他們也來瞧你。熬過這一陣，再謀個差使，慢慢就又活泛起來了……」見雪芹一家如此淒惶，錢度動了情腸，心裡一熱，也墜下淚來，忙又安慰幾句，出門打著騾子，逃跑似地離開了張家灣。

　　※※※

　　小王頭騎快馬送回了棠兒給傅恆的信，傅恆展讀，知道「康兒痘已出齊，身子不燒，已能進稀飯，郎中說險症已過。」頓時心裡略鬆了一口氣，但七阿哥的痘卻發不出來，他仍是煎心不安。姐姐從十六歲就跟乾隆成婚，端莊淑賢，不但乾隆敬愛，六宮裡無論嬪妃媵御，沒有不賓服欽敬的，只是子息上頭磋跌，令人扼腕無奈。先頭生二阿哥永璉，九歲上染恙命赴黃泉。好容易七阿哥又長到兩歲，眼見又得天花，又是恩赦，又是賑濟，許願設醮，輟朝罷政，延請名醫，用盡好藥，百般設法救治，總不見些兒效應。他這個舅舅只是乾看著沒辦法。又擔心富察氏舊疾復作，還隱隱恐懼著恩寵更替，怎麼放得下心？因沒情沒緒，傅恆怕言語出錯，在承德也絕不接見大臣，只是一封又一封寫信，給北京六部九卿指示，每封信都請老夫子細看過，然後才發出交辦。因見張廷玉發來請安折子，傅恆琢磨了一陣子，便到山莊延熏山館送牌子請見，剛過煙雨樓，便見太監卜悌一溜小跑過來，顏色不是顏色，喘著白氣說道：「六爺！主子在山館後邊娘娘那兒，叫過去呢！」

　　「七哥兒！」傅恆心裡轟然一聲，沒敢問，大步流星跨著步子跟了進去，剛過延熏山館儀門，便聽見佛堂西殿傳來隱隱的哭聲，傅恆心裡猛地一縮，腳踩在一塊溜冰上，踉蹌幾步，幾乎摔個馬爬，踉蹌著進了殿中，果然見七阿哥永琮軟軟地躺在呆若木雞的奶媽子懷裡一動不動，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在凝視殿頂的藻井，瞳仁卻是散了。幾個御醫都嚇得臉色慘白，直挺挺跪在殿門口。皇后富察氏臉上半點血色也沒有，半躺在大炕引枕上，不說、不動、也不哭，大睜著眼睛，乾涸得連一點淚也沒有。鈕祜祿氏和那拉氏卻是放聲號啕，手絹子都濕淋淋的。驀然間，那奶媽子突然醒轉過神來，她的聲音嘶吼，蓋倒了所有人的嗓泣哭聲：「哎嚘嚘……我的小主子啊……我的小親親心肝兒主子爺吶……怎麼的會有這種事？怎麼的……我連一步殿門都沒有敢出，哪個天殺地剮的把病氣兒帶進來的啊？啊……我是枉擔了心事，枉操了心啊……哎──哎嗬嗬……我跟了你去吧我的嬌主子啊……」

　　乾隆原本還能撐得住，只皺著眉頭凝視兒子，聽她哭得淒惶，突然心裡酸熱難耐，淚水也似走珠兒般滾落下來。傅恆眼中滾著淚吩咐：「把哥兒抱下去安床。這裡鬧著不是事，萬歲爺和主子娘娘萬金之體，不能過於傷情。御醫們也跪安吧……」又對兩位貴妃和汪氏道：「貴主兒們也請回房安歇。你們這麼哭，主子怎麼安慰主子娘娘？」那拉氏和鈕祜祿氏，汪氏也就止哀，向乾隆和富察氏各施一禮，垂著頭出來。至殿門外，那拉氏偷看鈕祜祿氏一眼，恰鈕祜祿氏也轉臉，四目相視，又都避閃開來。

　　「娘娘，」傅恆這才回身對富察氏行禮，輕聲呼叫。見富察氏只是眼皮眨了一下，身體毫無反應，乍著膽略提高了點嗓音，說道：「姐姐！您不可這樣傷心。您是天下之母，母儀風範也是極要緊的，這一層不說，皇上是多麼心疼您。阿哥歸去，他已經痛到極處，還擔心您苦壞了身子骨兒，您不為自己，也得為皇上想開些……還有兄弟我，見您這樣，心裡也受不了，就給皇上辦差使，還要惦記著我的好姐姐……」他說著，已哽咽得語不成聲。

　　兩滴大大的淚珠順著富察氏頰邊滾淌到她的耳邊。許久，她才呻吟了一聲，說道：「好兄弟……為著皇上，我支撐起來就是。」傅恆強忍著鑽心悲痛，又好生撫慰一陣，也不敢回說張廷玉請安這些小事，便忍悲告退。乾隆卻跟了出來，帶著他到延熏山館小書房，唏噓感傷了一會兒，問道：「聽說你家福康安也出天花，現在情形怎麼樣？」傅恆此刻知道乾隆心裡悲傷，如何敢說實話？因道：「棠兒來信了，也是很凶險的呢！不過去痘神娘娘廟，說抽了個好籤，也只看他的運道怎麼樣了。」

　　「直隸總督來報，這次傳瘟痘，全直隸境有十萬人喪生。」乾隆語氣沉緩，神情黯淡，說道：「朕的愛子也……唉！朕想，他比別的兒子不一樣，其實就是朕的太子。還是要撫慰活人，所以，要加封個爵位。這事你不便出面，朕下旨給紀昀和張廷玉，讓他們合議擬個謚號，要封親王。這事你心裡有數就是了。」

　　「是……這是皇上格外高厚之恩，七爺九泉有知，一定會沐恩懷德……」

　　乾隆嘆道：「不要講這套話，這還是為了安慰皇后的心。」他頓了一下，欲言又止，其實他心裡隱隱覺得，有人在傳染天花上作了手腳。先在順治朝，就有人把天花病人衣物帶進宮中，圖害康熙。這次宮中防範慎之又慎，仍是逃不了這一劫。汪氏、鈕祜祿氏都無子息，疑不到這上。但疑那拉氏，那拉氏的兒子永琪也染上天花，現在還在險境之中，她亦犯不著作這惡事……想著，搖了搖頭。又道：「朕已十幾日沒有聽政了，從明天起，還要視朝，辦起事來，心境就會漸漸好起來。你是朕最信得過的，又是至親，除了辦差，還要多進來和皇后說話，分她的心，慢慢也就將息過來了。」

　　「奴才省得，主子放心！」

　　「……跪安吧！」

　　「是……」

　　乾隆侍傅恆退出，方慢慢踱回富察氏房中，見睞娘正一匙一匙餵參湯給皇后喝，已是放下心來。皇后喝了半小碗，見乾隆進來，便不再喝，用微弱的聲氣兒道：「不用了，睞娘扶起我來。」乾隆忙趕上來，雙手扶住富察氏肩頭，說道：「別，你我講這禮數做什麼？你只管躺著，我們說話兒。」

　　「是，我就遵旨了……」

　　……

　　一時夫婦二人沉默相對。

　　「皇后呀，」乾隆望著窗外冬雲密佈的天穹，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悠悠傳來：「前幾天批給劉統勛和尹繼善的自劾奏章，朕就說『完人難得』。如今輪到自己，朕也要好生反省一下。不但臣子奴才，就是君王主子，不落點遺憾也是難能的！」皇后微微皺眉，關心地問道：「劉統勛和尹繼善也出了罣誤？什麼處分呢？」「小小降級處分，沒啥大不了。」乾隆答道，順著自己的思路又道：「如今天下，人口越出聖祖時二倍有餘，朝廷的歲入超出十倍不止。雖不能說國富民豐，戶戶小康，可也敢說是盛唐以來少有的富足。四庫全書在修，博學鴻儒科要開，遍天下沒有強盜賊匪謀逆叛亂寇敵，這些已經能和聖祖爺比肩。文治上頭再過幾年，還要更好，這是已定了的大局。」他拍拍皇后的手背，攥得緊緊的，嘆了口氣，說道：「但朕也有遺憾，一是貧富不均，富的太富，窮的還要靠賑濟，民業尚不安定；二是用兵無效，慶復一敗再敗，庸臣誤國，喪師辱君，花了許多冤枉銀子，大小金川至今不寧，更不必去說西域；第三條就是……你。」

　　皇后睜大了眼睛，驚愕地說道：「我？……」

　　「是啊！」乾隆鬆開她的手，沉重地點點頭：「你要有個數，你還年輕，還能生阿哥，但不能立為太子了，只能以嫡子封王──就像琮兒，朕也只追封為親王──為什麼呢？朕今天見你這樣，想了很多，我朝自太祖太宗，沒有一個是元後的正嫡之子繼承大統的。朕是強違了天意，要行先人所沒有做到的事，邀先人不能獲得的大福──這個話世宗爺也曾說過，但朕沒有真的聽進去，以致於前邊夭折了端慧太子永璉，今日又斷送了七阿哥，這不是朕的過錯：把你也折騰得七死八活，朕心裡也終日不寧，這又何必呢！」

　　皇后垂下了她的眼瞼，沉思了許久，說道：「皇上這是實實在在為我著想。我哪有不知恩的。不過，我自覺心血已經乾了，再生阿哥是不用想了。皇上說的那些大事我不懂，但這四海天下越來越富，瞎子也能看見。我要能再多活幾年，還要看您派哪個大將軍出兵喀爾喀，要看你五鳳樓閱兵，要看你聽到紅旗報捷，恩詔遍沛天下！所以我不想死。只想再陪你看看江南。尹繼善前頭那份折子，把南京說得那麼好，我真想去呢！」她的眼睛放著微光，突然一笑一嘆，「就怕我沒那麼大福，見不到石頭城上的月亮呢！還是那句話，我要個孝賢的謚號，就死了──」

　　「不許說這些！」乾隆一手捂住了她的嘴。

　　※※※

　　劉嘯林從江寧趕回北京，已是將近年關。北方人最重過年，自臘月二十三送灶神起始，無論貧富家家忙年兒，貼鍾馗、做年糕、熬祭肉、掃房子，蒸盤龍饅頭，掛冬青柏枝，鬧得不亦樂乎，直到年二十九才忙著趕到張家灣，帶了許多年貨來，這才知道自大毛、小毛死後，曹雪芹就身子發熱，不思飲食，已經臥床不起一個多月。進了臘月，又添了咯血的症狀。劉嘯林自己也是上了年紀的人，眼見芳卿束手無策，還要應付曹家本家來要賬的爺叔兄弟，心裡橫豎不是滋味，在張家灣驛站喬家店住了一宿，又同著玉兒一道去年市買了些香燭佛像，鮮魚果品，燈草灶簾，看著玉兒幫芳卿剁肉宰雞。劉家的人已是等急了，派了他兄弟套車接他回京，這才來和雪芹告別。

　　「雪芹，」劉嘯林叫芳卿把火盆兒靠床挪挪，叫弟弟在外等著，坐在曹雪芹身邊，說道：「今天是除夕，店裡打烊，你這裡又是這樣，我得去了。你那麼大的學問，用不著我尋便宜話安慰，著實要自己保重些兒。人，一輩子都有個走運背時的時候，我看你現在是走到了鍋底兒，隨便朝哪邊邁步，都是朝上走……昨兒來我看你氣色不好，心裡還著實有點怕。今兒看，精神好多了，臉上也有了血色。可見這是一時之災。欠他們那幾兩銀子不算什麼，芳卿只管擋著，七八十兩現在還不至弄窮了我。過了元宵節，我約上畸笏翁他們一道兒來看你。」

　　曹雪芹雙目深陷，瘦骨嶙峋的胳臂搭在被外，乾涸得沒有光澤的眼盯著劉嘯林，用渾濁的聲氣說道：「這裡不要費心了吧，有芳卿照料，那邊玉兒兩口子還說過來陪我吃年飯。我不寂寞，不難過……這麼遠道兒，天又時不時下雪，叫……叫朋友們別來。開春我要不死，還回城裡，我們的桃花詩社還要辦下去……林黛玉是林黛玉，曹雪芹是曹雪芹，您老總愛拉到一起說。」恰玉兒扛著一筐子凍梨進來，把筐子向地上一墩，說道：「嫂子，我拿來的紅燭放在門階外頭，還有風乾茄子蒂兒，你把它拿進來擺在燭台上，外頭又在飄雪，看打濕了──我說曹爺，老探花兒，你們就不能撿著吉利的說：大年三十兒，死呀活呀，赤口白牙的，是什麼話？你越活越糊塗了！」劉嘯林也和玉兒相熟的，笑道：「是是！你說的是，不說這些了！」他俯下身子，說道：「那個褡褳包兒裡是《石頭記》全本，連我們的批評一字不缺。我抄的那一本留在了南京。永茂書店賈老闆很看重這書，叫我連批語都謄了上去，說要精精緻緻印出來，爺能揚名，他也能掙一筆。不過，現在到處都在收書，幾個省的巡撫都出告示，小說稗官一般局子都不敢印，印這麼大的書，又要好，得三千串制錢，一時也籌不起來，所以要稍待一下。你一點不用犯急，等你病好，我準叫你看一部齊齊整整的樣書！」曹雪芹一邊聽一邊乾嚥著唾液，微微頷首說道：「我明白，我心裡清亮著吶……難為你湊了我們幾家餘錢，走這一趟南京。錢不夠……原是料得的，還有許多料不得的，我也心裡雪亮。記得宜泉的詩麼？『琴裹壞囊聲漠漠，劍橫破匣影鋩鋩』，那也只是一時之事，一時之情。我是怕，一時我有什麼──」他看一眼正往神案上擺果子的玉兒，「──不測之事，這一腔多情，就只好『翠疊空山晚照涼了』。」劉嘯林苦苦一笑，說道：「我比你大，還不肯這麼胡思亂想呢，好生養著，我不久就來的。」又勸慰幾句，出門乘車而去。

　　「雪芹我們沒能耐，不過還是有幾個好朋友。」芳卿手裡剝著白菜幫兒，看著雪地裡越去越遠的大車，嘆一口氣，又道：「但凡我們會過能掙錢，也不至於拖累玉兒你們家了。」玉兒兩手沾的都是麵，笑道：「這都是什麼話──把鍋裡熱水舀出來，一會坐在麵盆上好發起來──芹爺是個大才子，你也讀過不少書是個女才子，這才是為人一場！我們才是草木之人，才命苦哩──那點水不倒，趁熱鍋打漿糊刷門神──素常價瞧你們讀書吟詩的眼氣，見本來能過的日子弄得七顛八倒又心疼你們又氣你，就這個話兒。」芳卿一邊攪麵糊兒──把漿糊盛在小炒鍋裡，剛說了一句，「也真虧了你們兩口子。過去在白家曈、舒家老宅，誰知到張家彎，還是鄰居！這可不是緣──」說到這裡突然打住，臉上現出惶恐的神色，望著院外，對雪芹道：「三叔又來了！」雪芹也噤住了。半晌，深長嘆了口氣，說道：「芳卿去迎一迎，請進來，我和他說話。」

　　玉兒不待芳卿站起，按了一把芳卿，說道：「你別出去，我來！」抓起放在神案上的門神畫兒，端了漿糊盆子，騰騰的就出去了。便聽大門口玉兒撕舊門神的聲音、曹三叔的腳步聲、搭訕聲：

　　「喲！這不是三叔爺麼？您有這份好心情，年三十還給侄子來拜年！──小心點，小心點，你看你看，漿糊甩到袍子上了不是？！」

　　曹三叔不知嘀咕了幾句什麼，接著傳來玉兒清脆的笑聲：「你瞧瞧，梵音寺的晚幡都掛起來了，還早？你說我？我和芹爺是鄰居的時候，還不知道你叔爺門朝哪呢！叔爺要年下過不得，今晚戌時寺裡放焰口捨飯呢……」說罷咯咯兒笑個不住。又聽三叔低聲恨恨地說了句什麼，玉兒高聲道：「這門神是姑奶奶貼的！──你什麼好德性？給芹爺提鞋子也差著一檔呢！這是張家灣，不是曹家灣，我男人窩囊也比你強些兒！你敢動動紙角兒，我一嗓子喊出來！我們老爺子就是族長，你不想過年，要去左家莊化人場麼？」接著便聽玉兒的啐聲和曹三叔踉蹌而去的腳步聲。芳卿雙手合十，閉著眼，鬆了一口氣，軟綿綿地說了句，「阿彌陀佛！」

　　躺在床上的曹雪芹聽見外邊的這一切，他先是一陣心煩，接著便覺得全身發冷，冷得像被浸在冰河裡，像赤身裸體被拋在空曠無人的雪野裡。他極力掙扎著，想動，想說話，但那冷氣似乎灌注進四肢百骸，緩緩地、但毫不猶豫地浸入他的五臟六腑，把他的心也凍結起來，眼前的一切也愈來愈模糊、縹緲，壁上的灶神像、鍾馗像，案上的瓦硯紙筆，窗外亮得刺眼的雪色和雪中的一抹灰暗的白楊樹林都倒轉了來，連芳卿和玉兒忙活著的身影也在旋轉著飄忽著遠去，他只來得及微微嘆息一聲，喃喃說道：「好冷啊……」便從此再無言語、動靜。

　　梵音寺的鐘聲響了，悠揚而又沉渾，在雪幕中迴蕩，搖拽著凍得僵蚓一樣的通濟河，渾渾噩噩的暮色和雪絨在鐘聲中悄悄地降落。瀰漫著晚炊的張家灣彷彿都融化在這嚴威又充滿了歡樂的除夕之夜。隨著鐘聲響起，滿街滿巷逃脫了天花瘟疫的孩子們追逐戲鬧，快樂地大叫著，燃放著各色各樣的爆竹，慶賀乾隆癸未年的到來。

　　一九九四年九月十八日晨丑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