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急事功再促金川役　畏嚴詔將相亂提調
二　計無成算兵陷泥淖　批亢搗虛莎帥逞豪
三　兵敗窮極落荒松崗庫　恩將仇報謀殺功高將
四　孝乾隆承顏鍾粹宮　聰察君聞捷反驚心
五　多情帝娛情戲宮娥　慈嚴父慈嚴教慧子
六　爭名爭利老相擱車　憂時憂事傅恆劃籌
七　龍馬精神勤軀多情　盛年勳貴聞雞欲舞
八　媚新貴魍魎現醜態　慊吏情明君空憤懣
九　說鹽政錢度驚池魚　思軍務阿桂履薄冰
十　泣金殿兆惠訴衷腸　修庫書紀昀銜恩命
十一　憫畸零英雄誅獄霸　矜令名學士誨老相
十二　同舟共濟因緣生愛　仗義殺豪血濺街頭
十三　貪金吞餌詐中有詐　公堂簿對情重定情
十四　游新苑太監窺淫秘　揣帝心軍機傳法門
十五　論國律訥親受誅戮　察隱情睞娘洗冤抑
十六　安宮闈乾隆慰母后　憂民變貴婦減租糧
十七　理家事棠兒獎小奴　議政務傅恆敦友朋
十八　追往事故交訪遺書　感炎涼邂逅車笠逢
十九　遇舊情勒敏傷隱懷　撫遺孀莽將擲千金
二十　破巨案劉墉潛金陵　怒口孽天霸鬧書場
二十一　燕入雲情痴悲失路　袁子才接差驚焚書
二十二　嚴父孝子心長語重　風流郡守詠詩判案
二十三　一枝花蟄居憶往事　紅陽教聞風思造亂
二十四　齷齪吏獻寵攀冰山　愚國舅縱淫眾樂園
二十五　訪民風微服下江南　感吏治書房說冠狗
二十六　智紀昀明哲勸良將　賢傅恆倥傯理民政
二十七　涼風鎮月夜逢刺客　牛皮帳老拳釋仇隙
二十八　不共戴天同宿蘭若　惺惺相惜意蘊柔遠
二十九　竇光鼐嚴章彈權臣　尹元長機斷擒國舅
三十　瘟高恆途窮計後事　曹鴇兒避禍出異域
三十一　勇朵雲恃強劫命婦　慧棠兒報驚救孤弱
三十二　軍機臣掩鼻聽穢聞　嘎王爺夜半闖宮苑
三十三　總督衙溫語撫忠良　勝棋樓較藝誘易瑛
三十四　桃葉渡蓋英豪行詐　秦淮河乾隆帝徇情
三十五　一枝花敗走明孝陵　燕入雲臨事再反水
三十六　情天子火焚觀楓摟　陝義女命終頌離歌
三十七　危世情舉綱張文網　傷民瘼奮發求治道
三十八　醫國手煙徒侍鳳閣　莫愁湖風波無奈何

《乾隆皇帝三》二月河

《二○一六年二月五日版》
《第三部：日落長河》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一　急事功再促金川役　畏嚴詔將相亂提調

　　春三月，中原大地已是萬木蔥蘢，川西北甘孜阿壩一帶還是一派寒荒陰霾的冬景。從玉門關外瀚海般大沙漠穿行而過的白毛風乘高而下，將沼澤地裸露在黃湯泥水外面的垛地凍得結成一層硬殼，就像膿腫的瘡痂，星羅棋布或大或小似斷似連地橫亙在潦水中，綿綿蜒蜒伸向無邊的盡頭。絳紅色的雲在廣袤的天穹上緩緩移動，時而將凍雨漫漫靄靄灑落下來，有時又撤下細鹽一樣的雪粒，吹打得蘆葦管草白茅都波伏在「痂」上簌簌顫慄。即使無風無雪，這裡也是晴日無多，東南大川裹上來的濕熱氣和川北的寒風交匯在這裡，又是整日的大霧，彌彌漫漫，沸沸蕩蕩覆蓋在無垠的水草沼澤地上，把小樹、高埠、丘陵、水塘、泥潭、縱橫交錯緩緩滾移的河溪……都擁抱在它的神祕紗幕之中。潮濕得連鳥都懶得飛。人只要在這樣的霧中穿行一個時辰，所有的衣裝都會像在水裡浸過，黏濕得通體不適，冷得沁骨透心。

　　因為大小金川戰事彌密，斷斷續續將近二十年，川西川北是官軍和金川土司莎羅奔部卒兩軍對壘，隔著這數百里大泥淖時有交戰，附近以販運鹽糧茶馬為生的漢人和土著回民藏民，逃的逃遷的遷，刷經寺東西橫亙三百餘里，除了兵營還是兵營。東倒西歪的村舍裡烏煙瘴氣，到處堆著柴炭和滿是泥漿的糧車，滿街的驢、騾、駝、馬糞被大兵們的牛皮靴子踩揉在泥漿裡，稀粥樣渾湯兒滾。梭磨河裡泡著幾百條烏篷船，也是運糧用的，眼下是枯水季節，既不能上行也不能下行，上千的船伕民工被困在這裡，竟在岸上搭起密密麻麻的窩棚，起灶支鍋居然過起了日子。倒是這「窩棚屯」的川中船家，兒啼女叫澣衣洗菜的，給這一片充滿殺機的大軍營盤帶來一絲人間煙火氣。

　　亭午霧散時分，一隊官兵約五十餘騎，自西向東馳來，滿身都是泥漿的馬，馱著一個個渾身精濕蓬頭垢面的戈什哈，在四尺餘寬的「驛道」上狂奔，漿水四濺迸得道旁牛皮帳上都是，連遠處兵士剛剛晾曬出來的被褥上都是斑斑點點的泥污。馬隊過去，立即招來兵士們一片責罵。

　　「龜兒子窮燒個煞子喲！老子就這一條乾被子囉！」一個禿子正在驛道旁支晾被褥的杆子，號褂子上濺了麻麻花花一片泥汁子，連嘴裡也迸進去一滴，「呸」地唾了一口，罵道：「先人板板的，糧庫裡吃飽了撐的，跑那麼慌趕死啊！──杆子要倒！鬼兒子們賣什麼呆？快來幫著支穩了！血祖宗的，這是個什麼鬼地方，天黑地凍得像石板，老爺兒（太陽）一出來又要化成一攤臭泥！」

　　幾個在帳篷裡說笑打諢的兵忙跑出來，撮著碎石塊塞揎那歪斜欲倒的晾衣杆。一個矮個子仰著臉，嚷著鼻子齜牙咧嘴笑道：「禿子老五早就想喝糧庫裡存的酒了，不成想先吃一口尿泥汁兒，滋味怎麼樣啊？」禿子拂落著身上的泥點子，恨恨說道：「格老子的，老子吃不上，訥親兒子也未必吃得上！早晚叫莎羅奔端了狗日的糧庫，大家都吃不上！真是奇哉怪也，張軍門帶老了兵，偏偏不叫帶，訥親個臭書生，只曉得板著個屄臉訓人，他會打仗？」他的話音一落，立即引起一陣共鳴：

　　「禿子老五這話地道！」

　　「先頭在小金川，窩在爛泥塘裡，還差點叫人家端了老營中軍。如今移到北路，還是他娘的睡爛泥塘帳棚……我連做夢都想著睡個乾崩崩兒的窩棚！」

　　「奪大金川，奪大金川，奪了兩次了，幾百里爛草泥潭地，糧食上不去，奪了就得退回來！死在爛泥地裡的人比他媽打仗死的多十倍！」

　　「要是我們張大帥還掌事兒，我們哪能這麼窩囊呢？張大帥攻苗那陣子，七十二洞苗蠻王反起……」

　　禿子老五用腳踹著木杆根兒，冷笑一聲說道：「你說的那是當年！貓老了就要避鼠！小金川一仗不是張廣泗指揮？我瞧著是人家莎羅奔給朝廷留面子，不然連他也教活捉了去！」矮子尖著嗓門，生怕別人搶了話頭似地叫道：「那都怪訥親在裡頭攪的，他要不管軍務，張軍門一個婆婆當家，出不了小金川那場亂子！」一個絡腮鬍子當即冷冷頂上，說道：「張軍門是個活周瑜，最沒器量，越老越混蛋！我兄弟就在中軍給他做飯，小金川打敗仗，就是姓張的瞎擺活。不聽阿桂軍門的主意，還妒忌，先派人家帶一群守庫的爺孫兵深入孤地到刮耳崖，事後又妒人家桂爺，怕揭出他的短來，又想殺人滅口！這種德行，誰敢跟著他？誰願給他賣命？！」他朝帳外望了望，小聲道：「祁管帶查營來了，龜兒子是張廣泗的親兵下來的，咱們進帳子，唱歌！」於是幾個人一個接一個溜進帳篷。頃刻各個帳篷此伏彼起，響起兵士們五音不全的破鑼嗓門兒：

　　聖略宣，皇威鬯，風行電激物震蕩。物震蕩，聲靈馳，靡堅不破高不摧！曩西域，版圖廓，二萬餘里我疆索。兩金川，敢抗干，自作不靖適自殘……春風吹饒入桃關……奏凱還，虎臣羆士皆騰歡……

　　那一行騎兵當然理會不到兵士們這番議論，此刻已經馳到刷經寺的梵塔前。為首的兩個軍官在山門前的轉經輪前滾鞍下馬，將鞭子和韁繩扔給隨從的戈什哈，便見中軍門官迎上來稟道：「訥經略相公和張軍門兩個人正商議事情，請海蘭察軍門和兆惠軍門到候見廳暫息聽令！」

　　「是！」那位叫海蘭察的青年軍官行軍禮平臂在胸答應一聲，卻不舉步，回身對身邊另一位軍官笑道：「和甫，候見廳這會子準坐滿了，那都是些煙蟲，我怕聞那股子煙臭味。你要去你先進去，這會子外面乾爽，太陽底下晾晾，衣服乾透了我就進去。」兆惠道：「我也嫌那屋裡氣悶，你自己不願的事叫我去幹！我也在外頭晾晾！」二人說罷相視一笑。

　　這兩個軍官年紀都在三十二三上下，個頭也差不多，又都喜歡穿黑甲披紅袍。乍一看，有點像孿生兄弟。因為二人平時相處得好，打仗、辦差形影不離，一個灶裡攪馬勺，又同住一個大帳篷，管著征剿大軍的糧庫，一正一副兩個總糧管帶，又都是副將銜，一樣的愛兵如命，所以軍中有「紅袍雙星將」之稱。但其實二人門第出身、性情相貌都很有不同之處，兆惠是長孤臉，面色蒼白清臞，一對眼窩微微下陷。峭峻的面孔上極少表情，壓得重重的兩道掃帚眉下，一雙瞳仁漆黑，偶爾眼波滾移閃爍一下，晶瑩得熒光寶石，卻是一閃即逝。海蘭察身材比兆惠略胖，雙眉剔出，有點像鷹的雙翅向上插去，略帶紫銅色的面龐一點也不出眾，還配著一隻不討人喜歡的蒜頭鼻子，卻是個喜天哈地的性子。此刻二人站在刷經寺外轉經輪石階前，由著融融的陽光曬著，兆惠一臉安詳閉目向陽，海蘭察卻像隻猴子般踢踏不寧，一會喘喘腳，用手摳弄靴子上的泥斑，一會又脫下袍子又抖又搓，來回不停快步走著，笑嘻嘻撥轉那一排經輪，問兆惠：「這曲裡拐彎的字，我他娘一個也不識得！兆哥，你去過蒙古，給咱說說！」

　　「那不是蒙文，是藏文六大名王真言。」兆惠腮上的肌肉不易覺察地抽動了一下，彷彿從很深的遐想中憬醒過來，一字一板地說道：「唵、嘛、呢、叭、彌、吽──」他又繃緊了嘴唇，被陽光刺得眯縫成一條線的眼睛裡晶瑩閃爍著微光，微睨著湛青的天空不言語。海蘭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鬱鬱蒼蒼的山巒，枯黃的老樹茂草間蒸蔚著淡青色的嵐氣，刷經寺前大蠢上明黃鑲邊，寶藍色的帥旗彷彿被霧濕了沒有乾透，平平地下垂著，上邊也寫著六個尺幅大字：

　　撫遠招討使訥

　　時而被風吹動，懶洋洋地嗡張一下，像一個午睏方起的人打呵欠，反而使這荒寒寂寥的空山更增幾分落寞。海蘭察見他久久出神，湊近了，用手指捅了他脅下一下，笑問：「喂，怎麼了，又在老僧入定？告訴你，六大真言我知道。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走路，哪個廟裡沒有呢？那個『吽』字念成『轟』，你倒錯得別致！」兆惠這才轉過臉，一笑說道：「怪不得上回你把孫嘉淦的名字念成孫嘉金──『吽』字是念『牛』的麼？」

　　海蘭察瞪著眼想了想，拍掌笑道：「是了！上回勒敏說笑話，雍正爺那時候北京去了個紅衣喇嘛，把個探花給咒死過去，念的也是六字真言，救醒了問他，『你聽見什麼？』他笑著說『別的沒聽見，只聽他說：俺把你哄！』這可不是對景兒了，再不會記錯的了！」他齜牙咧嘴，唏溜著鼻子，統手跺腳沒一刻安靜，又道：「你怎麼那麼重的心事？這面旗什麼鳥看頭，老盯著做麼？」

　　「我是擔心大糧庫。」兆惠深深透了一口氣，「我們的大糧庫離著小金川太近了，中間只有一百多里草地。從成都運來一百斤糧要耗十五斤，要被莎羅奔搶走，一反一正就是三十斤，這個仗就沒法打了。」他細白的手指交叉地握在一起，不安地搓動著，指關節都發出咯咯的微響，加上他陰鬱蒼白的臉色，竟使海蘭察不自禁打了個寒顫。海蘭察斂起嘻笑，低著頭想了想，抿著嘴沉吟片刻，說道：「成都的糧也都是兩江湖廣調來的，不過不從軍費裡支項罷了。阿桂原來在這裡，我們還可不操這個心，現在他是遠走高飛了，坐鎮古北口的建牙將軍，撂下我們來應付──」他看了看門可羅雀的刷經寺山門，「──這兩個日娘鳥撮的活寶！」

　　他說的「兩個活寶」自然是指訥親和張廣泗。張廣泗原是雍正朝撫遠大將軍年羹堯麾下的一員大將，因脾性倔強暴躁與主將不和，改撥四川總督岳鍾麒指揮。年羹堯青海一役，擊敗羅布藏丹增，二十餘萬準葛爾蒙古兵潰亂，散處各地據守。雍正皇帝下詔由岳鍾麒率部殄滅，張廣泗由松蟠帶兩千人馬策應岳鍾麒的主力，攻州陷府一路向北，竟是如入無人之境，一路擒敵三萬，又在青海北魚卡解了中軍之圍。自此起家，晉封為雲貴提督。雍正季年，詔令雲貴改土歸流。兩省苗人揭竿而起，糜爛不可收拾，村村起火樹樹冒煙，兩省政令不出省垣，雍正一怒之下撤掉了軍機大臣兼雲貴總督鄂爾泰的職銜，由張廣泗出任總督。張廣泗以五千孤軍，三個月連下七十多個苗寨，不到一年半便敉平兩省叛苗，生擒叛苗擁立的假王。以此赫赫功勳，張廣泗晉位侯爵，節制雲貴兩廣川鄂六省駐軍。如此威勢，有清開國以來，除了年羹堯再沒有第二人。人們私地贈號「天下兵馬大元帥」。

　　這樣一個打了一輩子勝仗的大將軍，來到川西藏羌之地卻連連大敗虧輸。乾隆登極以來，為打通入藏道路，先派大學士慶復進擊盤據上下瞻對的斑滾部落，上下瞻對只是個彈丸之地，比不上內地大一點的村子，慶復竟打了兩年，耗資百萬，只落了兩座空「城」，還要大軍鎮守，斑滾潛入金川，撩撥藏民反叛，倒使戰火蔓延川西，幾乎殃及青海，乾隆赫然震怒，封了慶復祖父遏必隆的刀賜慶復自盡，由張廣泗主掌軍事，進駐金川地域，以十五萬精兵三路夾擊，不損叛藏莎羅奔一根毫毛，只探明了慶復假冒軍功的劣跡，中了誘敵之計，被圍困在小金川，幾乎全軍覆沒。慶復被賜自盡，張廣泗也落了個「戴罪立功」的處分，在營「幫辦軍務」。那訥親來得更有意思。他是乾隆的首輔宰相，軍機處「第一宣力大臣」，康熙孝誠皇后嫡親的侄孫兒，位置還在權勢炙手可熱的當今國舅傅恆之上。好端端一個太平宰相天璜貴胄，會突發異想要立功封侯，自動請纓來平金川。幫辦軍務的張廣泗跑到成都養「病」，下面這群丘八爺都是他帶了幾十年的驕兵悍將，哪裡瞧得起這位白面書生？在刷經寺大營幾次會議，都是訥親唱獨角戲，軍爺們恭敬執禮到十二分，卻不是哼哼哈哈就是叫苦連天，糧草軍餉車馬輜重諸事天天和主帥扯皮，竟是指揮不動，千請萬請親自到成都搬這「老帥」回營，兩個人，一個是心雄萬丈腹無良謀，一個是敗軍之將楞充諸葛。軍中小大將官無不腹議是「兩個活寶」。

　　聽海蘭察說話，兆惠仰著臉出了半日神，這才轉臉笑道：「小聲些兒罷！沒看這是什麼地方兒？上回會議，你在廳裡嘰噥，跟誰說過張廣泗是張士貴的嫡親灰孫子？張大帥是眼裡揉得沙子的？叫馬光祖私地問我幾次，你都說了兩位主將些什麼話，掰屁股招風，為口孽得罪他們，值嗎。」

　　「我看你是在黑龍江教人整怕了。」海蘭察一哂，說道：「他們兩個這副熊樣子，還不教人背後說兩句？你說馬光祖問你，他何嘗沒問過我你的不是呢？──帶兵靠恩義，這兩樣他們都沒有。打了敗仗又怕下頭把醜底子都抖落出來，弄些眼線防賊似的防著我們！」

　　「他們現在是山高皇帝遠，手裡又有權，一個蔡京，一個高俅，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他們日子不好過，得防著尋下頭的不是。」

　　「蔡京高俅管誰筋疼。」海蘭察一腳將一塊鵝卵石踢得老遠，「老子不是林沖，沒得娘子給他佔！蔡師爺前兒見我，說糧庫要搬過來。說是阿桂的條陳──糧庫離著莎羅奔太近了，皇上不放心，下了三道密諭……挪到這邊當然不錯，只離著這兩個混蛋近了，事多，噁心！」兆惠道：「我估著這次會議就是說這事。咱們兩個你從烏里雅蘇台來，我從黑龍江來，後娘懷裡不好撒嬌兒，小心著點罷！」

　　正說著，山門裡飛也似跑出一個中軍，邊跑邊喊：「相爺軍門已經升座議事，你們怎麼還不進去？快快！」不到面前便踅身返回。兩個人對視一眼，一邊答應「是！」一溜小跑進了山門。向西一箭之地，已見候見廳前戈什哈馬弁親兵雁陣般站列門前兩側，個個手按腰刀目不斜視，釘子一樣直立不動，一派肅殺景象。海蘭察和兆惠在門口定了定神，大聲報道：「撫遠招討大軍門麾下總糧管帶兆惠、海蘭察晉見！」

　　屋子裡一片死寂，沒有人答話，過了好一陣子，才聽訥親略帶嘶啞的聲音，陰沉沉吩咐：「進來！」

　　「是！」

　　兩個人齊聲答應，幾乎同時跨進屋裡。這是刷經寺喇嘛平日誦唸晚課的經房，因為山牆寬闊，四間房足有尋常六七間房大，中間房檁間還支著紅漆鍍金木柱，地下漫鋪著一色水磨青磚，只為防潮，窗子砌得很小，屋裡顯得幽暗陰沉，乍從大亮白日的外邊進來，黑得像鑽進地洞裡。良久，二人的眼睛才漸漸適應，只見東西兩側的經櫃前都設有座椅，一溜兩行的將佐個個雙手柱劍端然肅坐，木雕泥塑般紋絲不動，北邊供佛處設著碩大無朋的供台，酥油燈碗堆疊在一處，空的地方擺了足有丈許方圓的一個大沙盤，沙盤前訥親居中而坐，九蟒五爪袍子外罩著簇新的仙鶴補服，項上端正掛著的蜜蠟朝珠在窗下幽幽閃光，珊瑚頂戴後還插著一枝翠森森的孔雀花翎。身後還挺立著一位五品校尉，雙手捧一柄明黃流蘇的九龍寶劍，上面搭著繡緞龍明黃袱子，在暗中熠熠生光，彷彿在炫耀它至高無上的威權──這就是所謂「天子劍」了。

　　兆、海二人行罷禮，訥親卻沒有立刻讓他們就座。一張長長的臉毫無表情，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的面孔上一雙三角眼壓在蝌蚪眉下，深邃得古井一樣，直直地盯著兩個遲到的將軍，半晌才道：「你們來遲了，坐下吧！」在眾目睽睽下，兩個人逕自走到左側旁兩個空座跟前，兆惠不言聲恬然自若入座，海蘭察背轉面向側邊熟人伸舌頭扮個鬼臉，卻一本正經轉過臉來，這才仔細打量坐在訥親右邊的大將軍張廣泗，恰張廣泗也轉過臉，二人四目相對，都避了開去。他卻甚不安生，又用目光搜尋大軍督糧參議道勒敏，卻見勒敏的座位緊捱著訥親，不與諸將同列，正呆呆地想心事。與勒敏並列坐著還有個三品文官，黑矮精瘦，麻臉上一雙椒豆一樣的小眼睛十分精神，卻不認得。正思量著「這個傢伙是做什麼的？」訥親輕咳一聲，說話了。

　　「諸位！」訥親挺了一下微駝的背，臉上透出一絲血色，不疾不徐說道：「金川之役自上下瞻對斑滾脫逃算起，已經打了整整十三年，至今為止，敵我仍舊是對峙局面。皇上雖高居九重，自從委我為經略大臣，幾乎三日一詔五日一命，垂詢進軍情形。但事到如今，我軍還僅只是對大小金川造了個合圍形勢。兩軍數次接戰都因中間隔了一百餘里的草地沼澤，不能為久戰之計。訥親身為經略大臣、忝在高位尸位素餐，領軍以來半年有餘，未有寸功建樹。中夜推枕、捫心徘徊，真是愧惶不能自已！上無以對主上宵旰焦慮，體念元元之情，下愧對三軍將士跋涉泥塗、激切用命之心。勞軍糜餉師老而無功。這樣下去，不但朝廷不能容，就是我們自己，又何以對君父百姓？」他說到這裡，輕輕嘆息一聲，指著勒敏身邊那位官員，說道：「這位是剛從北京趕來傳旨的李侍堯李大人。他來，給我們帶了六十五萬兩的軍餉，還有犒賞三軍的三十萬斤風乾牛肉。沒有開始計議軍事前，先請李大人訓示！」

　　將軍們不禁面面相覷：在座的軍將統帥，職位高的官居極品，至不濟的也是統兵三品參將，這個小小道員有什麼資格在這場合訓話？

　　「兄弟是代天訓示！」李侍堯倚几而坐亢聲說道。他彷彿患天花痊愈不久，臉上的麻子脫痂嫩肉在窗下泛著光，聲音又尖又亮，還帶著金屬一樣絲絲顫音：「本來，兄弟是奉旨去雲南主理銅政司，臨陛辭時皇上在乾清宮親自召見，天語諄諄叮嚀，整整說了兩個半時辰，命兄弟前來勞軍。」

　　「奉旨勞軍，用什麼『勞』？六十五萬銀子是從戶部錢度那裡調出來，從湖廣藩庫直運金川，都由兄弟一手經辦。一切衙門都不能上下其手。怕的是那些黑心胥吏短秤少兩剋扣了『火耗』。我從北京走時帶了三個師爺，現在帶到這裡只剩下一個……」

　　他說到這裡，軍將們已經有人在竊竊私議……

　　「這鬼崽子，怎麼這麼囉嗦……」

　　「喂──老王，你在兵部當過差，知道他是哪裡選出來的麼？」

　　「……別小看了，是傅六爺薦出來的！」

　　「怪不得這般大模大樣！」

　　「哼！狐假虎威……」

　　霎時，他們的議論立刻就被李侍堯的話震住了：「另外兩個，我在漢陽碼頭請了湖廣巡撫的王命旗牌當眾正法了──銀箱裝船，他們趁亂，竟往自己船上裝了一箱！」

　　李侍堯眼中閃著狠毒的光，聲氣卻是依然如故：「這似乎是題外的話了。皇上說，金川莎羅奔男女老少一共算起還不到七萬人，前後兩次興軍征伐，我軍傷亡已經三萬，屢戰屢敗，耗資二百餘萬兩，沒有寸進之功……皇上說著落淚，我也哭伏在地下，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侍堯受主知遇之恩，豈敢因私枉公？因此，六十五萬銀子一兩不少，三天後運到軍中，三十萬斤牛肉，是我從銅政司釐金裡調出來另外孝敬各位將軍。以此為限，踏不平大小金川，生擒莎羅奔，犁庭掃穴，我另送諸位老兄每人一口棺材！」說罷起身一揖坐下，已是平靜如故。候見廳裡靜得連一根針落地也能聽見。

　　「嗯，這個──侍堯大人方才講的，都是聖諭裡的。沒有向諸位宣讀諭旨，是旨意專對訥相和我講的。」張廣泗清清嗓子，眯縫著眼幽幽說道：「小金川之役，慶復剛愎自用，不聽諫勸深入孤地，招致大敗。我為副帥，也難辭其咎。我是帶了幾十年兵的老行伍，吃了這麼大的虧，也真羞辱難當，氣得大病一場。我們做臣子的，講究的就是個文死諫，武死戰。這一陣打不贏，且不說天威不測君恩難負，我自己也臊死了。兄弟們，金川只是個彈丸之地，我軍七倍於敵團團圍困，折騰得自己人仰馬翻，不愧麼？也實在是贏得起，輸不起了！大家都是和我一塊刀槍箭雨斷城炮灰裡滾出來的人了，好歹這次爭口氣，成全我這把老骨頭，也成全了你們自己……」他用抑鬱的，近乎央求的目光，掃視大家一眼，繃住了嘴，像要穿透牆壁一樣遙視著前方。

　　他的口氣雖然平靜，在座的軍將一多半都是跟他二十餘年的，無論在青海，縱橫萬里黃沙戈壁，還是在雲貴險山惡水間，和強蒙強苗對陣，那種機敏果決、指揮若定的剛毅，那種領先破陣，叱吒三軍的氣勢，似乎都在小金川一戰慘敗中煙消雲散了。他從來也沒有這樣侃侃懇懇，以平等的口氣和屬下講過話，更不用說話語裡還帶著淒涼和無奈的懇求！聽著他說話，看看他額前白了一多半的短髮，將軍們面上不動聲色，心裡都是一沉。正沒奈何處，訥親又轉頭問勒敏：「勒大人，你要不要講幾句話？」

　　「不敢！」勒敏在椅中一欠身，說道：「軍務上的事學生不懂，不能混插言。我奉天子詔命，總管大軍糧秣。軍中但一日缺糧，都是我的干係。已經飛遞文書給兩江總督尹繼善，特選三千石精米速運來金川，打了勝仗，讓兄弟們好生打打牙祭。雖然大金川一戰失利，但哀兵必勝，這次好生籌措，趁春旱時間道路好走，雨季前打好這一仗！別的沒得說的。」說完站起身，微笑著雙手抱拳團團一揖，輕輕將搭在肩上的辮子理到身後，又復坐下。他是破落旗人，潦倒京師讀書，居然一舉身登龍門魁天下，殿試狀元放著花團錦簇似的文官前程不走，自動請纓軍前效力。這份志氣深得乾隆愛重，幾年間連連超遷，已加了右副都御史的銜。又不歸招討大營建制管轄，所以從慶復到訥親、張廣泗都對他禮敬有加。

　　訥親待勒敏說完，溫和地向他和李侍堯點點頭，對身邊的張廣泗道：「昨晚我們商議了一夜，你和大家說說，看各位將軍有什麼高見。」張廣泗只一笑，說道：「訥相，說好了的嘛！還是你主持。我以下諸將唯命是從！」「那好。」訥親轉臉過來，稍稍提高了嗓門，說道：「我們檢討小金川失利，犯了孤軍深入，後援不繼的兵家大忌。南路攻小金川，一路沼澤三百餘里，進兵路上陷進泥澤死的兵士就有八百多人。用竹竿插在泥潭上的標記，藏民夜裡稍一移動，又要重新再試再標，中軍深入腹地，阿桂又深入刮耳崖，達維、小金川和刮耳崖被莎羅奔段段分割，首尾不能相顧。莎羅奔部人都是土著，地形熟悉，又不怕瘴氣，兵士能單兵作戰吃苦耐熬，所以我軍吃了大虧。」他站起身來，從戈什哈手中接過一根桿棒，吩咐「撤座」，用桿棒指著沙盤，說道：「大家請看！」

　　「扎！」

　　幾十名軍將齊應一聲紛紛起身，頓時馬刺佩劍碰得叮噹作響。在大沙盤前圍成一個半月形，聽訥親布署指揮。

　　「大家來看這木圖！」訥親變得有些興奮，頰上泛出潮紅，眼睛也閃爍生光，用桿棒指著沙盤朗聲說道：「這裡是刷經寺，這裡是我們的松崗糧庫，這裡就是大金川。我已傳將令勒龍的南路軍進駐黑卡，康定曹國禎部也佔領了丹巴。敵人不能西逃甘孜，也無路亡命雲貴。這是大形勢。」他頓了一下，聲音柔和中帶著點嘶啞，又道：「我軍兩次攻取大金川，都因為糧食供應不上去，大金川和松崗之間一百多里草地成了天然屏障，其中關鍵鎖鑰就是，我們始終沒有佔領下寨。下寨在大金川和松崗之間，打下了它，就等於有了過草地的橋。所以，這次要用最精銳的侯英部，兩萬人強攻下寨。南路軍和西路軍一律按兵不動。這樣，莎羅奔必定向刮耳崖逃竄。我已幾次派人偵探刮耳崖，地形雖然險要，但只要截斷丹溪，他的老巢就要斷水。這是比斷糧還要厲害的一著。莎羅奔若不退刮耳崖，就在這百里方圓成了流寇，十幾萬大軍合圍之下，也只有束手就擒──大家以為如何？」

　　眾人一時都沒有言語，這個籌劃本身挑剔不出什麼毛病。他們都是打了幾十年仗的，每次戰前布置何嘗不都是頭頭是道？但一交戰，每次都有意想不到的變故，使人措手不及。南路軍和西路軍離著中軍最近的也有一百餘里地，中間金川山向水勢縱橫交錯，蜿蜒盤曲，像迷魂陣一樣。莎羅奔雖是藏人，但其實心思狡獪細密，遠慮近圖想得周到，通漢語習兵法，不是個易與的對手。訥親幾個人僅僅一夜就想出這滅此朝食的方略，眾人都覺得心中沒有底。怔了半日，訥親見無人發言，便道：「大家沒有意見，我和張軍門就要發令行動了！」話音剛落，便聽有人說：

　　「我有幾句愚見！」

　　眾人一齊轉頭，看發言的竟是張廣泗和訥親最得力的心腹，右軍統領馬光祖。馬光祖也是一張麻臉，不過三十多歲，微高的顴骨上方一雙三角眼，和眼白比起來，瞳仁略嫌小了一點，鼻子左側還長著一顆聰明痣，說起話來唇上小鬍子一翹一翹，甚是乾脆利落：「我們帥營設在北路的只有四萬兵。用兩萬去攻下寨，剩餘的還要護糧、護路、護大營，內裡就空了。藏兵如果乘虛抄了我們後營，掐斷糧道，又怎樣應付？」他剛說完，張廣泗冷冷問道：「他們走哪條路來抄我們後營？」馬光祖便垂下頭，叉手說道：「屬下不知道，只是想到了說說。」訥親道：「說說也很好，集思廣益嘛！誰還有什麼話？」

　　「這樣打，我們只能操一半勝算。」兆惠在人們的沉默中款款說道：「這個方略我挑不出瑕疵，但它只是我們的算盤。知己不知彼。莎羅奔是怎樣想，我們不甚了了。」

　　「你是說，我們該去問問莎羅奔？」訥親一哂，揶揄道。

　　「毋須去問。大金川城裡有多少駐軍，下寨有多少駐軍，小金川和刮耳崖的兵力又怎樣布置，還有其他地方有沒有暗伏的駐軍，都要偵探明白。可行則行，不可行再作籌劃。」

　　「那要多少時日？」

　　「不管多少時日，弄不清敵情貿然動手，只有一半指望，這不是我兆惠說的，是孫子講的！」

　　「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是岳武穆的話！」

　　「我知道中堂大人的心。但莎羅奔也有『一心』，他是個雄傑，不是草莽土匪。」

　　張廣泗見訥親語塞，接口說道：「皇上已經為金川的事龍顏震怒，屢下嚴旨立即進兵。這慢君之罪誰來承當？」說完，鷹隼一樣的眼死盯著兆惠。

　　兆惠嚥了一口唾液，在張廣泗威嚴的目光逼視下，他似乎遲疑了一下，旋即恢復了平靜，說道：「標下承當不起。但大帥方才還講，我軍贏得輸不得。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依我之見，我強敵弱，應該命令南路、西路兩軍向小金川緩緩進軍，我中軍從北路南壓。莎羅奔雖然狡獪，兵力畢竟太少，哪一路他也惹不起，哪一路也不能出奇制勝。雖然慢，卻能穩操勝局。」他話沒說完，大家已經紛紛議論起來。

　　「這話對！三路軍十三萬人馬一齊壓進金川。莎羅奔滿部落也就不到七萬，又沒有援兵退路，我們就是豆腐渣，也能撐破他老母豬肚皮！」

　　「單進一路，確實容易讓他分路擊破。」

　　「我說呀，還是多派細作，混到金川摸清他的底細！」

　　「不行，他們的人混我們這邊容易。漢人裝藏人根本不像。他姥姥的，上次我派了二十個，只有兩個回來，還叫人家割了耳朵！」

　　海蘭察最愛熱鬧，聽屋裡人們放鬆議論，他卻與眾不同，只在人群中擠來擠去，捅捅這個胳肢窩，拍拍那個人屁股，逗得人無緣無故失聲而笑，他卻是一臉正容，右翼副將廖學敏正在發言，「護住我們糧道，放膽──」突然脅下被扒了幾下，他最不耐癢癢，頓時格格格笑個不住，大家都知是海蘭察搗鬼，於是更加哄笑雜亂，議論中夾著罵聲笑聲，攪得亂哄哄的。

　　「都回座位上去！」訥親聽這七嘈八嘈的議論，頭漲得老大，命道：「一個一個接著說話！」張廣泗臉板得鐵青，待諸將歸座，指著海蘭察道：「這是議論軍機大事，你敢起哄！你活夠了麼？」

　　海蘭察在椅中一躬身，似笑非笑說道：「卑職不敢！我是想叫他們讓開點，我也說幾句。」

　　「你說！」

　　「護住糧食，我們就立於不敗之地。」海蘭察道，「糧道、糧食護好。我看可以三軍齊壓，看似笨，卻是穩沉持重。放著南路西路七八萬人不用，我們在這邊和莎羅奔玩家家，捉迷藏，很難討得好處。」

　　「你是說──」訥親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你是說我們在玩忽軍機？！」

　　「天時、地利、人和。」海蘭察震懾了一下，立刻又變得滿不在乎，「地利不是我們的，我們和莎羅奔就算都『人和』，也只佔一半勝算。這個仗不能出奇制勝，只能恃強凌弱，揚長避短。所以兆惠說的還是有道理。卑職豈敢說中堂和軍門『玩忽』，是你叫我們議的嘛！」

　　訥親無聲透了一口氣。他作相臣多年，涵養氣度人所罕及。並不在乎海蘭察和兆惠的言語態度。但這樣一來，等於全盤推倒了他和張廣泗苦心孤詣商定的計劃。面子且放下不說，乾隆那邊就無法交代！剎那間，他心裡劃過乾隆附在廷寄諭旨裡專給自己的密諭：

　　爾欲蹈慶復之覆轍耶？入川以來，計時已一歲又四月十三日矣，未見尺寸之功，芥微之獲，不知爾日復一日何所事事？乃前奏連連索餉，後奏又請賜尚方寶劍，復奏必得張廣泗入營彈壓諸將。今糧餉已足，寶劍已賜，張廣泗亦奉嚴旨前赴行在，仍無進軍消息！朝議沸騰，交章論奏彈劾爾畏敵誤國，志大才疏。朕日望捷音，夜思徘徊，外遏眾議，中心焦焚不能自已，思之曷勝憤懣！不意爾乃如此辜恩溺職！即速進兵，不然，鎖拿問罪之旨將至矣。朕即欲保全，奈國法何，奈軍法何？

　　那諭旨朱砂蘸得極濃，殷紅字跡斑斑，血一樣刺心醒目，又寫得極端楷，顯是再三思慮穩重下筆，思定而後書。唯其如此，比之憤怒之下的潦草狂書更使人膽寒……他的心顫慄了一下，又目視張廣泗。

　　張廣泗緊繃著臉，用略帶呆滯的目光睨了一下勒敏和李侍堯，錢糧已足，他們本該返回成都，卻都滯留在刷經寺，又不干預軍務，顯見是奉了密旨察看軍情。他自己也有一份硃批密諭，也是恭正端書，卻甚是簡短：

　　爾之首級至今在項，乃朕廑念前功，曲意保全，力拂眾議之故。收斂些剛愎，努力輔佐訥親，則前罪可恕，後功可繼，令名可保。成全訥親，即是自全之道，朕無心多囑，爾其自愛。

　　有此聖旨他才勉強到軍幫辦軍務，也只能唯訥親之命是從。眼下眾將意見，雖然顯見是萬全萬安之策，但要重新布署西南兩路軍馬，繞道往返傳令，移動、聯絡、糧襪供應，事繁日久，若在雨季前不能會師，這一戰又成吉凶未卜前途不測之局。還要背上違旨罪名……他看了一眼沉吟不語的訥親，打定了主意：你是主帥，我已經「參贊」過了，還是你來拿主意！

　　「大家都是忠誠謀國。不過，玉泉山水好，難解近渴。」訥親左右思量，自己的部署天衣無縫，咬著細碎的白牙笑道：「過了春旱，這個仗就更不好打。天時我們佔著，大家齊心合力，就佔了人和。打下下寨，地利就是敵我共險，我們攻下大金川站穩，再令西南兩路同時進兵，這樣，聯絡會戰就便捷得多了。就這樣定了。諸將聽令！」

　　將軍們「刷」地一齊站起身來。

　　「由我親率馬光祖部、蔡英部兩萬人馬，三日內集結松崗，然後進擊。限三日內，松崗糧庫的被服軍資糧油菜蔬全部轉運刷經寺大營，仍由兆惠、海蘭察部護理。駐黃河口的兩千綠營兵向大金川佯動，牽掣莎羅奔兵力，原駐三段地的方維清進駐黃河口，防止莎羅奔乘虛攻我大營……」他眉稜骨低低壓著，用自信的目光掃視眾人，待眾人一一答應聽命，正要說話，兆惠卻道：「松崗庫內除軍用被服輜重，僅糧食就有五千多石，我只有不到四千人，三日之內無論如何也辦不下這個差使！」海蘭察接口便道：「情願隨訥相前去下寨打仗！」

　　訥親臉上閃過一絲不快，說道：「被服輜重可以不動，其餘的人一律運糧！」兆惠毫不假借，立刻說道：「誰來護糧？」張廣泗道：「用中軍護營的五百騎兵！」海蘭察一哂，雙手一稟說道：「標下也願隨訥相前陣殺敵！」訥親厭惡地看了看這兩位青年，愈看愈覺面目可憎，再不想和他們囉嗦，冷冰冰說道：「可以。你們隨大軍行動，中軍大營和松崗糧庫由廖國清接管，聽張廣泗節制！」

　　「扎！」

　　將軍們齊應一聲躬身退出。偌大的候見廳裡只剩下訥親、張廣泗、勒敏和李侍堯四個人。勒、李二人知道兩個人還要計議軍務，也就起身告辭。李侍堯笑道：「我和勒兄不能插問軍事，是皇上特諭，請二位鑒諒。明日餉錢押到，我就要到貴州。勒敏兄也要回成都督糧。兆惠、海蘭察他們年輕氣盛，但有糧餉，我軍立於不敗之地，這話十分中肯，盼二位大人留意。如還用錢，請發函雲南銅政司我那裡，一定鼎力相助！」說罷二人一揖別去。訥親見張廣泗神情恍忽，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因問道：「平湖，你似乎心事很重？」

　　「兆惠和海蘭察精明啊！五百騎兵護這糧道，我思慮不周，萬一有失，就要累及全局。」

　　「平湖太多慮了。」訥親笑道：「莎羅奔沒有那麼大的兵力，他也不是神仙！這樣，三段地的兩千駐軍不再向黃河口，調到中軍聽你指揮。」

二　計無成算兵陷泥淖　批亢搗虛莎帥逞豪

　　清兵費盡全力，調集兩萬人馬用了將近四天。在松崗集結一天，飽餐戰飯，馬光祖率五千人向下寨西北運動，堵住通往甘孜道路，蔡英率八千人湔草地，截斷大金川和下寨聯絡，還擊來援之敵。訥親親率七千餘名中軍正面攻擊。三門無敵大將軍炮對著土寨門不住地轟擊了半個時辰，炸得城門成了一片廢墟，方才舉紅旗命兵士衝擊。

　　訥親不禁大喜，當即揮令廖化清帶兩千名軍士從城門缺口進擊。可煞作怪的是，大炮轟擊時城中毫無動靜，一待兵士攻擊，雉堞上立刻旗幟招展，中間還掛著「大清金川宣慰使莎」的大帥旗，無數藏兵手持弓箭機駑，射得飛蝗激雨一般。廖化清也真是悍勇，甩掉了甲冑打了赤膊，一手舉盾，一手提大寬邊刀，大呼：「哪個婊子養的敢退一步，老子犧牲了他狗日的！」喝令「快衝」！幾千人鬥志愈昂，大發一聲喊「殺呀」！領頭的二百多人便衝進城門缺口，城周的一千多人冒著箭雨，人力架起木梯，揮刀登梯而上。

　　眼見就要得手，突然城上「砰砰啪啪」，到處響起火槍聲，已經攻上城的幾十個兵猝不及防，被守城藏兵刀劈斧剁，卸得一塊一塊扔下來。攻城的清兵被霰彈打得哭爹叫娘，退潮的水一樣狼奔豕突回營。廖化清呼喝不禁，正要揮刀殺人，一團黑霧一樣的霰彈打來，左胸左臂被鳥銃打得蜂窩一般，他大叫一聲「奶奶的！」忽通一聲倒在泥水裡。與此同時，攻進城裡的一二百人也發出一片聲呼救，只有一二十個兵士帶箭逃回本營，喘吁吁向訥親報說：「訥訥訥──相！城門裡布的都是泥潭，弟兄們都陷進去了──快想辦法，快，快救！」說著說著，呼救聲也就沒了，只留下一片可怖的寂靜。

　　「今天收兵，明日再說！」訥親驀地一陣心悸，出了一身冷汗，強捺著驚慌命道：「受傷的兵連夜送回刷經寺，廖化清也送回去，如果傷勢重，就送成都！」因見海蘭察和兆惠都蹲在濕漉的草地上察看廖化清的傷勢，訥親心裡突然泛上一股厭憎之情，因命：「廖化清受傷，所部兵丁由你兩個帶！」說罷回頭便走。

　　兆惠懷裡抱著奄奄一息的廖化清，海蘭察端著一碗鹽水，用生白布揩拭著傷口上的血污泥漬，廖化清暈迷中口中兀自喃喃譫語：「先人板板的……這仗怎麼弄的？訥相，得換個打法……」兩個人都正悽惶，見訥親看都不看廖化清一眼拔腳就走，心中都是大怒！兆惠頰上肌肉急速抽搐了幾下，沒吱聲。海蘭察咬著牙罵道：「日他血疙瘩奶奶！騾子病了主人還要看看呢！」

　　「海蘭察你說什麼？」

　　正走路的訥親聽見海蘭察罵娘，卻不甚清楚，止步回頭問道。海蘭察梗著脖子道：「我說日他血疙瘩奶奶的──」他突然覺得兆惠在腿上捅了一指，改口接著道，「──我們非要從城門打麼？」他已換了一副無可奈何的苦笑臉。

　　「晚上再議！」訥親情知他說假話，卻也無可發作，答了一句，掉轉頭便去了。兆惠小聲道：「他盯上我們兩個了，起了報復心，小心著點……」海蘭察「呸」地唾了一口，說道：「以後的事誰料得定？現在他還得用我們！」

　　※※※

　　夜幕降臨了。月亮像半個被撕開的燒餅，在緩緩移動的雲層中半隱半現，把大草地映得一片蒼暗，廣袤的穹窿罩著一攤一攤的泥漿潦水，還有略略起伏的草埠一直向遠處無邊的黑暗中延伸去。隨著微風蕩來蕩去微靄似的輕霧，略略帶著腐草爛根的腥臭味。暗雲、月色和輕霧包圍著星星點點亮著燭光的清兵營盤，隨著流蕩的霧，本來就昏暗不明的燭光也若隱若現，很像夏日墳地裡的團團磷火。草地的夜本來就荒寒淒迷，偶爾傳來巡邏打更的鑼聲，伴著的的篤篤的梆聲，反而更顯現它的蒼涼。

　　在訥親中軍大帳南邊約一里之遙，默默行走著十幾個藏人，一色穿著油乎乎髒兮兮的羊皮袍，被泡脹了的羊皮靴子在泥水中茲咕茲咕地發出古怪的響聲，有時停下來，少頃又便接著走路。

　　領頭的藏人個頭很高，他的皮袍似乎小了一點，緊繃繃裹在壯得公牛一樣的身軀上，袍子下襬勉強蓋住了膝。藏人多是膚色黑紅，可如此朦朧的月色下，根本看不出來，偶爾一抹月光灑落下來，才模模糊糊能看到他方臉上濃重的眉，略帶平直的鼻子和方闊的嘴。這就是統領大小金川方圓數百里，率領七萬藏民的金川大土司，公然與官軍扯旗對壘的莎羅奔。他身後緊跟著自己的老管家桑措，還有個喇嘛仁錯活佛，都是年過花甲了，步履仍十分健捷。喇嘛身後，還跟著一個嬌小玲瓏的中年婦人，寬大的皮袍套在身上，也顯著不合體。她叫朵雲，自小和莎羅奔青梅竹馬，卻陰差陽錯嫁了莎羅奔的哥哥色勒奔。在一場可怕的決鬥中弟弟殺死了哥哥〔註：見拙作《乾隆皇帝．夕照空山》。〕，她現在是莎羅奔的妻子。此刻她瑟縮在皮袍裡，亦步亦趨地跟在丈夫身後。彷彿有點步履艱難。莎羅奔有些覺得，站住了，用藏語問道：「朵雲，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故扎，」朵雲凝睇著一片連一片的「磷火」，怯怯地說道：「敵人太多了。我……我有點怕！」

　　莎羅奔走近了她，一雙粗大的手握了握她的雙肩，久久才嘆息一聲，沉重地說道：「惡狼面前，最忌的就是怕，這是老故扎常說的話。」他鬆開了她，對仁錯活佛和一眾衛隊說道，「我們不要再往前走了，就在這裡歇息計議。」

　　「故扎，」站在身邊的桑措，蒼老地咳一聲，說道：「是不是請夫人帶著孩子離開金川，旺堆那裡可以藏身的。」莎羅奔搖搖頭，說道：「敵人強大，佔了天時，我們要佔地利人和。送走妻子，我就會失去兄弟父老的尊敬。我的妻子兒女要和我一起，打到最後一兵一卒！朵雲，你說對不對？」朵雲單手護胸垂下了頭，她的聲音多少有點發顫，「是的！我的故扎。你這話我已經告訴了我們的兩隻小鷹。」說完，便背轉臉拭淚。

　　莎羅奔望著大片相連的清營，覺得自己的眼淚就要湧了出來，忙收攝心神，口氣變得斬釘截鐵：「我們沒有別的出路，只有集中我們的全部兵力，打敗迎頭這個訥親。他們攻下寨，其實是想在大金川久佔，然後調南路和西路的官軍攻取刮耳崖和小金川，逼我們東逃或者在這幾百里包圍圈中鑽山林流亡。我原來聽探報，南路和西路都向小金川推進，真是十分擔心。要知道，他們的總兵力比我們全族人口還要多出三分之一呀……」「故扎！」仁錯活佛手捻法珠，沉吟著說道：「達賴喇嘛來信，說清兵勢大難敵，我們可以舉族遷到藏地，他劃五百里草場給我們。」

　　「不行。」莎羅奔說道，「敵人沒有我們熟悉道路，從金川逃出去是不難的。但要繞乾寧山，再翻夾金山，要攻取上上瞻對，再走幾千里山路，一路上是多大的傷耗？青海到拉薩的道路比我們還要近，崗干巴部落遷到西藏，八萬人只有四千人活出來，這和全族拼死一戰有什麼分別？」見大家沉默，莎羅奔果決地說道：「逃亡一計絕不可行。投降，自己捆了自己，屈辱地到他大營裡乞求活命，這是乾隆博格達所要的。那即使活著，也像死──不，比死了還要難受──不但我們自己，連我們的子孫也要蒙羞忍垢！還是我在小金川戰前的話，只有一個『打』字，打贏了再言和！」

　　正說著，聽見遠處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漸漸近來，叭嘰叭嘰地，似乎有人在泥地裡快跑。眾人回頭驚覺地看著，直到跟前才看清，是專管傳信的小奴隸嘎巴。嘎巴一路快跑，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久才定住神，報說：「大故扎莎帥，活佛！小金川那邊來信，說漢狗子們的兵開到丹巴和黑卡就駐紮了下來，在那裡築木寨。還有，三段地的兩千兵開到黃河口，已經扎了營盤，不知為什麼又向刷經寺開去。」說完，向莎羅奔和眾人躬身一禮，踅轉身跑步又去了。

　　「主人，」桑措老管家在旁說道：「這樣看來，我們應該回小金川。把下寨和大金川燒掉，留給這裡的清兵。先打他的西路，繳獲些糧食。再和北路軍在金川周旋。我們的老人、女人和孩子都在餓肚子……」仁錯卻道：「這是一時的權宜之計。下寨和大金川落入訥親手中，全局就亂了。即使打下丹巴，也還是個逃亡。調我們全軍，在這裡就和訥親決一死戰。打爛了蛇頭，蛇身子好辦。」

　　莎羅奔一直在靜靜地聽，他眯縫著眼，瞳仁幽幽閃爍著，忽然一個念頭湧上心來，仰頭哈哈大笑。眾人都被他笑得一楞，朵雲正要問，莎羅奔笑指刷經寺，說道：「西路軍南路軍移防逼近，真的是嚇了我一跳，三路齊進金川地，雖然笨，但我們勢單力薄，確實無法應付。這個訥親，我看比慶復一點也不高明。他的兵力都在這裡了，刷經寺到松崗一路還在運糧，也要護糧的軍隊。他是笨人下棋，死不顧家啊！」說著，轉身對一個隨從頭目吩咐：「你現在就去，傳令下寨我們的守軍，四更天之前全部撤到這邊的潦清寨。大金川的七千藏兵也撤出來，到潦清四千、羅渭寨三千。我要──」他獰笑一聲，「抄斷他的糧道，包圍刷經寺，看他是回救不回？」

　　眾人聽了個個喜顏悅色。仁錯笑道：「莎帥這著棋走得狠！訥親敢傾力來攻下寨，是料著潦清和羅渭到刷經寺都是泥漿深潭，沒有路可以奔襲他的老營。他們忘了我們是藏人，忘了這草灘泥地裡有我們自己的路！這樣打，攻下刷經寺也不是難事。」桑措也變得興高采烈，呵呵笑著說道：「這樣好！他們正往刷經寺運糧，糧食我們也有了！」

　　「圍刷經寺，不要攻下來。」莎羅奔舒眉笑道，「待訥親回師，潦清的四千人可以截殺一陣，把他們分成兩段。先圍魏救趙，再圍城打援。對，就這麼辦！」桑措惋惜地說道：「這樣我們就捉不到訥親和張廣泗了。」

　　仁錯活佛思量著，說道：「故扎，你慮得真遠，還要留著講和的餘地，什麼圍魏呀打援呀，怎麼漢人的東西知道那麼許多？」

　　「我在內地闖過世面，懂漢語能讀書，是跟著漢狗子學的。」莎羅奔格格笑著，「人家是宰相、大將軍，我活捉過來，乾隆的面子怎麼下得來？」他高興得回身，雙手猛地舉起朵雲，笑道：「我看你不必再為孩子擔心了。這仗打贏後，你去北京，見見岳鍾麒老爺子，想辦法和朝廷講和！」說完，放下愛妻，已是斂去笑容，「我們到潦清去──把小金川捉到的漢狗子清兵全部捆送下寨。明日叫他們自己打自己！」

　　※※※

　　訥親當晚一夜計議，儘管百不情願，還是採納了海蘭察的建議，從下寨南邊選一段稍低一點的寨牆攻擊。但這一來，就得挪動那四門重逾千斤的「無敵大將軍」炮。這樣的泥草地，炮車根本不能派用場，於是現扎木排，挽了繩子，每門炮用一百個人拖，生拉硬扯，人人累得屁滾尿流，總算午前將炮位安置停當。剛好這時松崗運來了李侍堯送來的牛肉乾，訥親下令「每人一斤，吃飽廝殺」。軍士們大嚼一頓，待訥親紅旗指揮令下，立時間響起石破天驚般的炮聲，頃刻間寨南硝煙滾滾，撼得草地都簌簌發抖。

　　這裡的寨牆比寨門薄得多，只轟了二十幾炮便坍出了兩丈來寬的大豁口。兆惠和海蘭察掣劍在手，齊聲大叫「衝進寨子，後退者斬──殺呀！」兵士們「嗷」聲怪叫，持刀挺矛，出窩黃蜂一般衝上去，海蘭察和兆惠都是一身大紅袍，右手提劍左手握盾，緊隨著兵士直奔寨牆，衝鋒的兵士們昨天被箭雨嚇怕了，也都眼望著堞雉腳底下跑，絆得筋斗流水的也就不少。

　　人人都預備著挨箭，不挨箭反而更加警惕。十幾個衝到豁口的兵士一身煞勁，看看城上無人，倒莫名其妙地站住了腳步，小心翼翼提刀躡腳兒東張西望，弄得後邊的人也驚疑不定，海蘭察大罵：「操你們祖宗的，為什麼不殺進去？」說著和兆惠一前一後上了寨牆。兩個人睜圓了眼看，只見婉蜿蜒蜒的土寨牆頂，垛口後是踩得光溜溜的通路，果然寂無一人，微風下只見通道邊的枯草，不勝寂寞地瑟瑟抖動。寨門裡一排排土房草屋，被拆得七零八落，一條條巷弄滿地都是碎木條、破門板、羊糞和駱駝毛。除了幾聲狗吠，連半個人影兒也不見，生生的是一座死城。兆惠和海蘭察正在發楞，訥親已經傳話詢問：「寨裡什麼情形？」

　　「敵人連夜撤了！」

　　兆惠喃喃說道。一種不祥的預感突然襲來，竟不自禁打了個激凌寒顫，轉臉對軍士們喝道：「統統進城搜索！楞什麼？這是座空城！」一把扯了海蘭察回中營來見訥親。

　　「撤了！」訥親聽海蘭察稟告「敵人走光了，屌毛沒見一根」，雖然惱他無禮，但此時不是計較時分，皺著眉頭百般搜索枯腸：寨四周凡是乾燥一點的地方都駐的官軍，除了寨西南一片漫蕩蕩的大泥潭，圍得真似鐵桶般滴水不漏。莎羅奔的部眾從哪裡溜出去的呢？昨日拼死抵擋惡戰，又為什麼突然撤得無影無蹤？訥親臉上罩了一層嚴霜，本來就長的臉拉得更長，眼神卻帶著一絲迷惘，沉吟道：「莫非他們插了翅膀？是不是退回大金川據城死守呢？」兆惠指著汪著淺水的泥潭，說道：「訥相，他們一定是從那裡逃出去的，這裡泥潭裡有路，只有本地土著人知道！」訥親尚未說話，海蘭察卻一下子靈醒過來，以手加額輕聲驚呼：「天爺！泥淖裡有路……莎羅奔該不會是去掏我們刷經寺老營的吧？」

　　這句話正中兆惠心思，臉上立刻變了顏色，訥親原地兜了兩圈，冷笑一聲道：「恐怕他沒有那個膽子，也沒有那個識見！我軍暫時按兵察看動靜，派到大金川的探子也就要到了。」兆惠向訥親一躬身，語氣沉重而又誠摯，說道：「中堂，潦清離刷經寺只有二十里地，中間隔著沼澤，我們沒有設防。假若泥潭水澤裡有路，敵人偷襲我們中軍帥帳，張大帥情勢不堪設想。我軍後路被斷、糧草不繼，那就危殆萬分。」

　　「臨變不亂，不要風聲鶴唳自驚自怪！」訥親被他們說得發毛，又惱恨他們危言聳聽，強自鎮定著叱道：「虧了你們還是老行伍！現在第一要務乃是弄清敵人去向！」他低頭想了想，命道：「海蘭察帶左營二三四棚三千人馬速回松崗。糧食出了差錯，休怪我無情！」

　　海蘭察領命去了不多時，大金川方向飛騎來報，說：「大金川增強巡邏，城外二里地都有藏兵守護，我們的偵探騎兵不能近前查看。」訥親問道：「城裡有什麼動靜？昨日半夜到黎明，有沒有藏兵大隊人馬進城？」那探子道：「我們混進去的探子一個也沒有出來，大約裡邊也戒嚴了。四更多時，聽見城裡有些騷動，有駱駝叫聲和人聲，他們的兵巡邏得嚴，不能走近……」

　　「看來，下寨的兵是縮回大金川了。」訥親一顆心頓時放下，透了一口粗氣，一哂說道：「我們就駐守下寨。他要守大金川，我就令西南兩路並進合圍。要是在大金川只是虛晃一槍，我就立刻圍攻大金川。莎羅奔不是土行孫，能地遁走了麼？」因見進寨搜索的清兵出來報信，便問「裡邊有何情形？」「回中堂裡邊沒有河。」那兵士聽不懂他文縐縐的宰相言語，「藏人老小都走得乾乾淨淨。搜出來二百多個人，都是我們的人，都餓得半死不活，捆著放在空屋子裡。問他們話，他們說都是蒙著眼押進去的，連自己在什麼地方也不曉得。」

　　訥親格格一笑：「莎羅奔不是等閒之輩，聖上沒有看錯了他。還送我偌大一份人情，留著講和這一手！」喝命，「收兵進寨，左右翼的軍士在寨外加築木柵！」還要命人召回海蘭察時，卻見松崗方向幾個兵士蹚著泥漿死命地奔過來，個個都滾得泥猴似的，一邊跑一邊口中大叫大嚷：「快，快報，……中堂……莎羅奔的兵，兵……圍了刷刷經寺……」訥親心裡「轟」地一聲，立時頭漲得老大，周圍的天、地、水、草，叢叢的灌木，寨子的垛樓立時旋轉起來，踉蹌一步才站穩了，只覺心頭突突亂跳，竭力想鎮定下來，卻哪裡能夠？

　　「圍刷經寺的有多少人？」兆惠是久歷風險，多經戰陣的人，心中也是一震，臉色變得愈加蒼白，急問道：「他們走的哪條道？」

　　「回大人，他，他──」那兵士兀自喘息不定，喘著氣回道，「走哪條道張大帥的人沒說，海……海大人說興許是從潦清渡泥潭摸過去的。──圍刷經寺多少人也說不清，報信的說多得很，有一萬多人！他是中了幾箭才逃出刷──」

　　「別說無用的！」兆惠斷喝一聲，「海蘭察現在哪裡？」那兵士此時才略穩住神，說道：「海大人現在正收攏運糧的人回松崗，運糧道叫莎羅奔截斷了一半。丟了幾百車糧食，扛糧護糧的兄弟們也死了好幾十……」

　　兆惠沒有再問，一切都已明白，是遭了莎羅奔暗渡陳倉之計，只是敵人行動如此詭祕迅速，幹得這樣乾淨利落，卻是他萬沒有料及的。兆惠低頭思量一陣，見訥親仍舊團團亂轉，口中唸唸有詞：「這怎麼辦？這……如何是好……」因道，「中堂，不要急，要想辦法！」

　　「什麼辦法？你有什麼辦法？」

　　「回兵三千，和海蘭察會合去救刷經寺。下寨留一千守軍，我們還有一萬餘軍士，開進大金川──他抄我後路，我端他老窠！」

　　「合兵也只有六千人，再援救刷經寺，要多少時辰？刷經寺只有兩千人，敵人一萬軍士包圍，怎麼抵擋？丟了老營，死了張廣泗，朝廷那邊怎樣交代？」

　　「中堂的意思怎麼辦？」

　　「這裡留三千人駐守，不佔大金川。」訥親已漸次鎮定下來，「派一千人去潦清斷莎羅奔後路，其餘的全部回援刷經寺。張廣泗危急，我們不救，誰都擔不起這個罪！」

　　※※※

　　刷經寺只剩下了三十多個人。除了張廣泗無恙，他的三百名親兵，和外圍的兩千軍士全部「殉國」。餘下這些兵士保著他退到寺後經堂大佛殿，也都人人身帶刀傷箭孔，渾身都是血污，卻半點不敢鬆懈，提著血淋淋的刀站在滴水檐下，預備著最後一搏。

　　張廣泗頭髮蓬亂，滿臉憔悴地坐在經堂東側的椅子上，眼睛直直地盯著地下的青磚，似乎在尋找著什麼，外邊藏兵嘰哩嘎啦的叫喊聲、傳令聲清晰地傳進大殿，他竟是充耳不聞。他摘下腰間的寶劍，抽出半尺許、寒光閃閃的劍芒刺目，仍舊是那樣的鋒利。這是褒揚他青海戰功，雍正御乾清門，當著多少文武官員當面贈賜，曾招來過多少欣羨妒忌的目光吶！這柄盤龍鑲玉的寶劍，多年來刻不離身，殺過不知多少敵人，也用它誅戮過逃將，它自身就是一種驕傲和自豪，也記載著他的功勳和憂患。如今……他小心地抽出來，用白手絹輕輕地揩拭著，緩緩站起身來，望著已經衝入內院列隊待攻的藏兵，突然間爆發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哈哈哈哈……我殺人無數，無數人殺我，何憾之有？想不到張廣泗命畢於此──」手中的劍閃過一道雪亮的弧光，就向項左抹去。

　　「大帥！」他的師爺吳雄鴻一直站在身邊，張廣泗抽劍時他已警覺萬分，見他橫劍自盡，急搶一步雙手緊緊攥住張廣泗的手臂，撲通一聲長跪在地，已是聲淚俱下：「大帥，留下青山！留下……青山……松崗離這裡不遠，又有騎兵，這個大佛殿敵人不敢縱火……再頂一時待援……您一輕生，頃刻之間敵人就佔了刷經寺……」張廣泗長嘆一聲淚如雨下，緩緩收回了寶劍。

　　正悽惶無奈，外面一個戈什哈一步跨進來，大聲稟道：「大帥，莎羅奔已經進了天井院，要請大帥出去說話！」

　　「不見，叫他打進來！」

　　「張大帥何必拒人千里之外？」院外天井中間站著的莎羅奔隔門笑道，「我與大帥老相識了，何妨一見呢？」

　　張廣泗理了理髮辮，將朝冠朝珠戴了，也不佩劍，穩了穩神踱出殿外，站在檐下，正好與莎羅奔對面相望。

　　「張大帥受驚了！」莎羅奔面帶微笑，攤手一躬，說道：「莎羅奔此舉無禮，是迫不得已。你我在此情此景下見面，實非我之所願。大帥看去老了點，氣色還好，比前年胖了許多。」

　　張廣泗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氣度反而從容不迫。他盯著莎羅奔高大的身軀，移時才道：「你進殿來談！」莎羅奔笑道：「身繫金川十萬父老安危，我不能身犯險地。」張廣泗冷笑道：「我身為朝廷極品大員，豈有欺人之理？」

　　「我被大人騙得聰明了些。」莎羅奔操一口純熟的漢話，彬彬有禮又是一躬，「我說您胖了，就是指您食言而肥。」他從懷裡抖出一張紙，問道：「這是在大金川和慶復、您和鄭文煥軍門簽的和約，上面有您的親筆簽字，頭一條就是不得無故再剿金川，您食言了沒有？」

　　張廣泗頓時語塞。勉強應對，乾笑一聲道：「所謂此一時彼一時。你這樣滿院刀槍相逼，大丈夫唯死而已，豈有屈於你賤奴淫威之下之理！」說罷回身便走。

　　「張大帥！」莎羅奔額前紅筋暴起，見張廣泗回頭，聲音瘖啞深沉地笑道：「進殿和院中有何分別？外邊我有一萬藏兵，個個與你仇深似海。其實我一揮手，這院中的兵頃刻之間就能將你們都剁成肉泥！」他緩和了一下口氣，「你，我知道不怕死。但你既忠於博格達汗，就該為君父顏面著想。三軍敗潰，主將被擒殺，難道不怕乾隆老子蒙羞？」張廣泗沒有想到，這個小小宣尉使竟有如此胸懷和深謀遠慮，活命的希冀剎那間也是一動，遂轉過身來，說道：「就這樣談，你有什麼章程？說！」

　　張廣泗到這份上還拉架子扯硬弓，莎羅奔見他這色厲內荏的樣子，嘴一咧幾乎笑出聲來，忙又斂了，正容說道：「我的兵可以立即退出刷經寺半里之遙。這裡的糧食要全部運走──你不要發怒，我們缺糧，都因你們背信棄義違約來攻的緣故。第二，收繳你和你的衛隊手中武器，不准跨出刷經寺一步！」張廣泗哼了一聲，「繳我的械？你想活捉我張廣泗？」

　　「好！看在故人份上，我們不繳械！」莎羅奔大笑，揮手道：「把糧食搬出寺，叫潦清能動的藏民都過來往回運！──我們撤出刷經寺！」說罷又一躬，說聲「孟浪」前呼後擁出去了。

　　莎羅奔一行出得刷經寺，但見到處都是扛糧的兵士，熙熙攘攘挨挨擦擦，人人手裡拿著牛肉、肩上扛著米袋往清水潭方向走。莎羅奔見人群如此亂哄哄，不禁皺起眉頭，吩咐身邊一個藏兵，說道：「傳我的令，所有的藏兵都把米袋就地放下！──叫葉丹卡過來！」那藏兵一邊跑一邊傳令，又喊「故扎老爺傳叫葉丹卡！」一時便見一個中年漢子擦著滿頭大汗一路小跑過來。他還沒有站穩，臉上已重重挨了莎羅奔兩記耳光。

　　「誰叫你的兵也運糧的？」莎羅奔紅著眼，惡狠狠吼道：「立刻列隊向西進發！漢狗子的主力肯定已經向松崗運動！大敵當前，是搗騰這些爛東西的時候麼？這裡留五百人圍困刷經寺，把這裡清兵的帳篷、柴炭、灶火炊具，全部燒掉砸毀！」葉丹卡忙答應一聲，跑到轉經輪前呼喝指揮調度。莎羅奔用袖子揩著滿頭油汗，對身邊的桑措說道：「仁錯活佛就要帶人過來運糧了。葉丹卡的兵由我帶著向西，和羅渭我軍匯合。你有年紀的人了，就留這裡聽活佛指揮，記住，圍寺第一，奪糧第二！──潦清的兵葉丹卡怎麼帶的，像沒有頭羊的羊群。現在敵人只是被我們打懵了，不能等他們整好，要在半路上打散他們！」

　　說話間藏兵已整好行伍，葉丹卡扯著嗓子訓斥一頓，小跑過來向莎羅奔請示，莎羅奔指著西邊的運糧官道，大聲說道：「羅渭我們的人已經截斷了訥親到刷經寺的援兵。下寨他們兩千、松崗三千，訥親的中軍六千人，裡邊只有一個騎兵還能打，正在拼命向刷經寺衝。敵人雖然比我們稍多一點，但他們已經亂了營，官找不到兵，兵認不得官。我們要趁亂打過去！兄弟們，帶上牛肉邊吃邊走，敵人餓著肚子在泥攤裡爬了一夜，他們不禁打！」因見人牽過馬，知道是從張廣泗營裡繳的，一笑上馬揚鞭指道：

　　「走！」

　　※※※

　　訥親連夜退兵，沒有走到松崗便遭到羅渭三千藏兵的強襲。深夜處在黑暗中，又全然無備，頃刻間就炸了營。那些藏兵個個驍勇異常，呼喝大叫號角呼應，前堵後追、中間又插進一股，打得官軍亂成一鍋粥。可憐這些官軍，陷在這草地路上，路上標識被拔得乾乾淨淨，被藏兵趕殺，又不敢亂跑。幾個月沒吃到青菜的官軍，一小半得了雞視眼，竟似瞎子一般，由著藏兵砍瓜切菜般宰剁。訥親的三百名親兵見大隊人馬被殺亂了陣，簇擁著他便向南走，要逃回下寨。但見昏暗的星月微芒下，到處黑影幢幢，叱呼聲、喊殺聲、招呼聲、慘叫聲、兵器相迸相激聲混得不分個兒，滿泥地裡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官軍屍體，帶辮子的人頭在泥漿裡被人踢來踢去……再往南走，廝殺得愈加兇烈，衝一處，被堵一處，似乎漫野都是藏兵，處處都是刀槍劍樹。眾人一看不對，又架著訥親向北踅，倒還稍好些。幸得一個傳令兵熟悉道路地形，做好做歹，撮弄著訥親停駐在一塊長著子孫槐灌木的小高埠上。訥親驚魂未定，又見一股人馬黑地裡殺來，頓時，渾身一陣發涼，腿一軟就要坐，卻被兩個親兵死死架住，聽這隊人馬呼喊近來，卻是漢話：

　　「訥中堂！訥中堂在哪裡……我們是兆惠的兵！」

　　訥親這才三魂收聚七魄入竅，覺得襠下異常不舒意，隔褲子摸摸，知道不好意思的，口中命道：「叫兆惠過來，我在這裡！」手下兵士便齊聲吶喊：「訥中堂在這裡──傳兆軍門！」一時便見兆惠帶著幾個人提刀涉水過來。兆惠邊走邊叫：「訥中堂，不要慌！我來了！」訥親不等他到跟前便急急問道：「你還有多少人？還有多少人？」

　　「我的兵死了七百多，還有不到一千人。」兆惠仰面看天，像是極力在尋找著哪顆星星，口中卻道：「現在最要緊的是把我們的人聚攏起來……這樣打，不到天亮就完了……現在還不到丑時！」訥親只在地下乾轉圈子，口中喃喃而語：「這怎麼好？這怎麼辦……」

　　兆惠見這位矜持傲慢的「相爺」如此膿包，暗地苦笑一下，發令道：「所有的人齊聲高喊：兆惠在這裡，官軍靠攏過來──往後傳！」

　　「兆惠在這裡，官軍靠攏過來──往後傳！」

　　一千餘人扯嗓子齊聲高呼，立時壓倒了囂亂鼎沸的戰場喧鬧。

　　這一著果然見效。正在亂中拼死掙扎的官軍三十一群，五十一夥，從南北兩路邊殺邊衝向這邊漸漸靠攏過來。訥親這時才完全鎮定下來，忙著叫親兵「傳棚長游擊以上的官佐，各自集合自己部下軍士，然後過來聽令！」

　　※※※

　　草地上又一個黎明來臨。太陽像往日一樣，懶洋洋從遠處地平線上爬出來，隱在稀薄的雲層裡，有點像一隻沒有煮熟的蛋黃，將草地上的潦水照得發亮。從四更天起一陣號角響後，藏兵便退出戰場。來得突兀，去得也倏然，一時三刻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此刻映著淡漠的陽光看這一夜惡戰的疆場，真是慘不忍睹。從高埠向北二里，綿延向南沒有盡頭，清兵的屍體像割倒在田裡的穀捆兒，有的地方斷斷續續稀稀落落，橫七豎八撂著，有的地方擠成堆，垛成垛，斜躺著的、仰臥著的、半拄著刀僵跪著的、背靠背坐著的，什麼樣兒千奇百怪的都有。絳紅色的泥漿地上停著被砸得稀爛的糧車、一包一包沒有被敵人來及帶走的糧食被半浸在泥水裡、帶著血污的號令旗被挑在一枝梭標上，被曉風吹得一掀一動……

　　「訥相，」兆惠的目光從戰場上收回來，對悶坐發呆的訥親說道：「我們清點了，連傷號在內，還有兩千七百九十四個人。我估約，撤回下寨的不會少於一千人，路熟的兵也許從北路逃回松崗的也會有一點。下一步怎麼辦，請中堂示下！」訥親呆著發紅的眼，半晌才道：「藏兵一來偷襲，我就派人命海蘭察來接應救援，他竟敢畏戰不前隔岸觀火！──現在不和他理論這些，我最擔心的是張廣泗，不知怎的，我覺得他已經出事了──」他一下子站起身來，「──不行，我們得趕緊增援刷經寺！」

　　兆惠沒言聲。

　　「趕緊集合隊伍！」

　　「不行。」兆惠從唇間蹦出兩個字來，許久才指指橫躺得滿地的兵士道：「他們餓著肚子打了一夜，現在根本不能再戰。我們現在要到松崗，先讓兵士吃飽才能說別的──海蘭察不來援，我估著是張大帥那邊出事他去救援，或者我們的信根本沒有傳到松崗。昨夜那情形，海蘭察來又如何？他不是笨人，肯定救刷經寺去了！」兆惠這一提醒，訥親才覺得自己也是肚裡空空如也。琢磨著兆惠的言語，怎麼聽都像在罵自己是「笨人」，想起下寨兆惠的建議，不禁又羞又惱，加上飢火中燒，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但此時除了兆惠無人可用，忍了又忍，只得把怒氣吞了肚裡，強笑道：「好，依你！」正要發令整隊，兆惠遙指北方，臉上綻出笑容，說道：「中堂！海蘭察的兵，都扛著東西，給我們接濟吃的來了！」

　　訥親順著他手指方向看，果見一大隊兵士逶迤蜿蜒近來。卻沒有馬匹，人人肩上鼓鼓囊囊扛著布袋……他的眼睛一亮，隨即黯淡下來，變得異常冷漠。只說了句：「海蘭察也來了，好安逸呀，還騎著馬！」

三　兵敗窮極落荒松崗庫　恩將仇報謀殺功高將

　　海蘭察也已看見訥親和兆惠在瞭自己，遠遠便下了馬，一邊向這邊走來，口中吩咐，「給這裡弟兄們分肉──」便過來給訥親施禮。他也是兩眼通紅，熬得臉發瘀，左臂上不知中箭還是刀傷，纏著繃帶，粗得袖子都放不下來。待給訥親行過禮，兆惠剛問了句，「你的胳膊──」便被訥親打斷了，「松崗那邊怎麼樣？張廣泗現在哪裡？刷經寺呢？」

　　「訥相，」兆惠板下了臉，咬著牙，強忍著肚裡的無名火，說道：「你不看看海蘭察帶著傷？他也是打了一夜？」

　　訥親騰地紅了臉，過來要看海蘭察的傷勢。海蘭察卻護住了。他和兆惠不同，天性裡帶著佻脫，再生氣也面帶微笑。訥親碰了軟釘子，汕訕地縮回手，嚥著唾沫道：「沒及關照你……我是心裡急著大局。」

　　「大局已定，莎羅奔已贏！」海蘭察苦笑道：「昨夜刷經寺已經淪入敵手。我點庫中一千騎兵一千步軍連夜去救，在刷經寺西三十里舖和潦清的藏兵接戰，打了一陣，他們人實在太多，幾次都衝不過去。中午，莎羅奔親自出陣喊話，說刷經寺已經落入他手。我不相信，又向前衝殺一陣，看見刷經寺裡真的掛滿了藏兵的鷹旗，才率兵後退，他們倒沒有阻擋追殺，待到離松崗四五里，又遭伏擊，是狙擊中堂的藏兵從北路截過去的。大約沒有接到莎羅奔的將令。倒是這一陣打得凶險，我們的馬都被砍傷了，步行一路殺回松崗……」他眼中迸出淚花，「媽的個屄！我……我海蘭察幾時吃過這虧？」

　　訥親皺眉聽著，沒有理會他罵娘，說道：「莎羅奔都講些什麼？松崗周圍已經被他們佔領，你們怎麼能赤手空拳到這裡來？」「他說張廣泗沒有死，也沒有降，已經落入他手。」海蘭察傷心地抹著眼淚，「還說……沒有想到訥相……這麼不禁打──原來準備會兵在松崗再堵截訥相的，實在可憐您……就免了，還說要放路讓張廣泗逃回松崗，說松崗裡留的糧食夠我們吃一陣子……還說等您回松崗，要和您見見……還說──」「夠了！」訥親煩躁地打斷海蘭察的話。他總覺得這個海蘭察頑劣無禮，和兆惠一樣瞧不起自己，一口一個的「還說」，似乎在複述莎羅奔的話，都帶著他自己刻骨的挖苦。訥親見兵士送來牛肉，一把推開了，說道：「這是莎羅奔給我的嗟來之食，我不吃！這樣的話，我要收兵回下寨，命西路軍南路軍齊進金川，在這裡合兵再戰！」

　　「您打斷的就是他這句話。」海蘭察道，「他說，刷經寺到成都六百里糧道，他管三百，四川巡撫管三百。由他的兵給我們運糧，每人每天四兩。別說被藏兵圍困，一個耗子也走不出去傳令，就是傳到，等援兵到，餓也餓死我們了！」他用舌頭舔舔嘴唇，指著牛肉道：「這不是『借』來之食，是李侍堯運來的。您還是將就用點吧……」

　　訥親早已饑腸轆轆，看看那肉，有點勉強地拈起一塊。

　　……訥親帶著不到三千殘兵敗將，踉蹌返回松崗，已是半夜時分。恰這夜月色明亮，銀輝遍地。舉目望去，黑沉沉烏鴉鴉的松崗下邊從東寨門向北，牛皮帳篷一座挨一座望不到邊，都是一色簇新。在水銀瀉地般的月光下泛著淡青色的光，像煞是突然冒出的一大片石砌的墳場。想了想，訥親料知是莎羅奔笑納了從青河剛運到刷經寺，未及分發更換的新帳篷，只嘆了一口氣，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不遠處巡邏的藏兵見大隊人馬開到寨門前，舉起牛角號「嗚」地長鳴一聲，藏營四周立刻便相互呼應，一個老藏人帶著四五個隨從，高腰皮靴踩得吱吱作響走過來，用半生不熟的漢話說道：

　　「我叫桑措的。奉莎羅奔大故扎，大清莎羅奔金川宣慰使的命令，向天使致意。」

　　桑措說著雙手平舉，空著手，像是獻哈達的樣子深深躬下身子，許久才又站直了，說道：「我們已經放行，請張老爺子到了松崗。故扎說，嗯，這個的，窮什麼的不追的，狡兔三窟的，還有網開兩面有好生之德的。所以善請訥大人安心進寨。我們的兵現在不攻松崗，在外頭守株待兔的。」海蘭察聽聽桑措的話，有點亂用成語，想著莎羅奔說話時的神氣，背轉臉偷笑了一下，卻見老桑措又一躬身，說道：「我是故扎派來談和的，請問是現在隨您進寨，還是明天再見？」

　　「你不夠和我談和的資格。」訥親冷冰冰說道，「回去告訴莎羅奔，叫他帶兵攻寨子，沒有什麼好談的。」說罷回身便要走。卻聽桑措身後一個沉緩的聲音道：「中堂留步──我就是莎羅奔。今日的事，情不得已。談也由中堂，不談也由中堂，談與不談是另一回事。您帶的這些兵要全部留在寨外。帳篷、食物都由我們供應！」

　　訥親不禁一驚，渾身上下打了個寒顫：這莎羅奔真不是等閒之輩，這點子殘兵還不許進寨，下寨的兵就更不用說了。想著，海蘭察在旁罵道：「操你姥姥的老桑措！怎麼言而無信？說好放我們的人進寨的。」

　　「回海軍門的話。」老桑措卻聽不懂他的粗話，畢恭畢敬說道：「我並沒有操你姥姥！這三千人已經平安到這裡，他們駐寨南，我們駐寨東，打與不打，看談判結果的。這怎麼能算操你姥姥的？」話音剛落，訥親的幾個親兵都忍俊不禁嘿嘿偷笑。藏兵裡不知誰嘰哩咕嚕翻譯一陣，也是「轟」地爆發一陣譁笑。

　　莎羅奔擺了擺手，冷峻地說道：「海軍門，我佩服你的勇敢，在刷經寺東親眼見你在重圍中砍傷我二十多弟兄，我們藏人佩服這樣的英雄。和談不成要打，我必放你一條生路──訥中堂，你現在連下寨在內，只有不到七千兵，能打仗的不到四千。我可以實言相告，我軍總兵力三萬，這裡就有兩萬。一聲令下，下寨和松崗今夜就可到我手──我的傳令用號角，不知比你快多少。僥倖逃出來，誰能出這大草地？我勸你還是好好談，給博格達汗留點情面的好！」

　　「既然無意與朝廷為敵，談也無妨。」訥親聽得十二分絕望，吞下一口苦水，盡力保持著冷靜，緩緩說道：「我現在就聽聽你的章程。」

　　「這才對了。我喜歡爽快。」莎羅奔胸有成竹，說道：「第一，西路軍退回貴州、南路軍退回廣西。之後，北路軍您這一路，我禮送回四川。第二，朝廷不得追究我抗拒征剿之罪；第三，派員區劃金川我管轄範圍，以防再次衝突。我方可以答應：仍舊聽受四川巡撫政令節制，每年照常完糧納貢上表稱賀；歸還戰俘，掩埋死者；派員赴闕謝罪請封；禮送大人離境，我親自設酒相送。就是這些。」

　　訥親聽聽，沒有一條沒有道理，也沒有一條自己擅能作主的。格格一笑說道：「我要是不答應呢？」「那你就只能長留在這裡，由我供應。」莎羅奔也是一笑，「不管哪路兵，敢妄入金川，或者想突圍，大人和張軍門只有玉碎在此。」他頓了頓，「……至於以後，那要看天意。我只是個宣慰使，比不上朝廷一個州縣官大。和大人同歸於盡，也沒什麼不值得的。以今夜為限，大人不談，明日我或許提出更苛刻的條件。」訥親思量著，知道這人言出必行，沉默一會兒說道：「可以談。你明天派能作主的人進來說話。不過，我帶這些兵要跟我進寨！」

　　「可以──放行！」

　　莎羅奔說完，一掉身子便去了。訥親當即催馬進寨，只見騰空了的大糧庫裡擠擠捱捱住的都是兵，糧庫外邊也臨時搭了草棚、氈帳，無數破衣襤衫的兵士或蹲或站、沒頭沒臉往嘴裡扒飯，見他和兆惠、海蘭察一行進來，只讓條路，連個行禮的都沒有。訥親無心計較，因見吳雄鴻過來，忙問道：「大帥呢？」

　　「在糧庫帳房──游擊以上弁佐還有二十一個，都在議事廳集合，等著訥相……」

　　「我先見見廣泗。」

　　「要不要稍歇息一下，吃過飯洗漱過再──」

　　「不要」

　　訥親頭也不回，邊走邊說：「兆惠和海蘭察休息一下，然後到議事廳。今晚要會議軍政。」說著，和吳雄鴻一道去了帳房。

　　張廣泗頹坐在東壁一張安樂椅上。零亂不堪的屋子只有兩楹、破帳本子、散了珠的算盤子兒，瓦硯、爛筆頭都丟在地下，一片狼藉不堪。張廣泗的身軀彷彿縮得很小，兩隻枯瘦的手支著膝，頭深埋在臂間，一頭蓬亂的蒼髮都在絲絲顫抖，完全是個垮掉的人。聽著有人進來，他連動都沒動。

　　「潤湖公，」訥親小心地走到他跟前輕聲叫道。見他不應，訥親嘆息一聲，說道：「大家心情一樣，現在我不怨你，你也不要怨我。從軍政兩頭，都要有個計較，還要向朝廷有個交代。」

　　張廣泗抬起了頭，臉色蒼白得像月光下的窗戶紙，彷彿不認識訥親似的，用呆滯的目光盯著他，許久才道：「軍事……軍事還有什麼議的？你……和我都是罪人，等著朝廷來鎖拿就是了……」訥親看了吳雄鴻一眼，說道：「吳師爺，把門關上，你到外邊守著，不要人打擾。」因坐了旁邊又一個安樂椅，隔几側身說道：「這一仗是失利了，北路軍已經癱瘓，這我知道。但軍事的事，我想了許久，並不是毫無指望。假如西南兩路推進金川，我們能固守，莎羅奔仍舊難逃厄運。現在最難的是將令傳不過去，金川並沒有多少藏兵，他的老窠要被搗，立時戰局就要翻轉過來。」

　　「這我都想到了。」張廣泗嘆道：「莎羅奔恐怕也想到了，所以才放我到松崗。這真是個人物！你該思量，繞道成都，再到川西南傳這個將令，就是沒有阻難，也得一個月。這兩路軍知道我們被困，敢不敢來救？他們要是索餉，四川藩庫供應不供應，別看這些武官，扯皮的本領大著呢！」訥親點點頭，說道：「四川藩台金輝是我的門生，我垮了，他也要失勢，不能不勉力成全。一個月就一個月，讓送糧來的民伕悄悄帶出將令，由金輝發過去。總之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嘛！」張廣泗道：「莎羅奔難對付，更難的是無法向聖上交代。天威不測啊！……」

　　訥親緩緩站起身來，螢蟲一樣的豆油燈幽幽地照著他頎長的身子，他深深地思索著，踱著方步，眼神暗得像深不見底的古井。良久，說道：「我軍失陷刷經寺，可以請罪；我軍佔領下寨，可以報功。只要最後打贏，仍舊是無罪有功！這要看文章怎麼寫。」

　　「怎麼寫？」張廣泗眼中放出光來。須臾又道：「海蘭察和兆惠恐怕不肯替你我瞞著。」訥親咬咬牙，硬著心腸說道：「刷經寺被困，海蘭察救援不力，使莎羅奔佯攻得逞。兆惠是隨中軍行動的護軍將領，不能預防敵人偷襲，致使我軍傷亡慘重。都是可殺之罪……」

　　在外邊守風的吳雄鴻，聽他二人計議怎樣恩將仇報殺人滅口，渾身汗毛直炸，心裡一陣一陣起慄。他跟張廣泗多年，張廣泗剛愎跋扈是有的，但待下罰重賞也厚，壞心術的事不多見。這個訥親冷峭寡言，但素來溫文爾雅、待下禮遇絲毫不苟──怎想到事到急處，兩個人都如此陰險狠毒？吳雄鴻恐懼得不能自持，屋裡訥親輕咳一聲，竟嚇得他一陣哆嗦。正恐懼間卻聽張廣泗道：

　　「吳老夫子進來，商量一下寫折子。」

　　……天近五鼓時，一個黑影倏地閃進了兆惠、海蘭察合住的帳篷。輕微的氈帘響動，立即驚動了二人。幾乎同時，海蘭察和兆惠都睜開了眼，不言聲四目炯炯盯著來人動作。黑影進來在門口站了一下，似乎在適應帳裡的黑暗，接著便躡手躡腳向兩個板床中間茶几走去，摸索著端起杯子，窸窸窣窣向下塞了一件什麼東西。海蘭察見他要走，「呼」地一聲坐起來，雙手鉗子般握住那人手臂，低喝一聲：

　　「什麼人？奶奶的，敢打我的主意！」

　　「別，別……別動手！我，我我……是吳吳雄鴻！」

　　「吳什麼玩藝？老子不認的！」

　　「就就……就是吳師爺！」

　　兆惠一下子晃亮了火摺子，海蘭察也丟開了手，都楞了神，看著幾乎被海蘭察唬癱了的師爺。海蘭察平日和他挺熟稔的，不禁笑道：「你這麼鬼鬼祟祟的，還是個讀書人！我還以為哪個餓兵進來摸索牛肉吃呢！」吳雄鴻的臉兀自煞白，用嘴努努茶几，兆惠走過去，從茶杯下抽出一張紙，只見上面歪歪斜斜八個字：

　　恩將報以仇速作計

　　兆惠便問「左手寫的？」

　　「什麼玩藝？」

　　海蘭察見兆惠變了顏色，接過他手中紙條，只看了一眼，心裡也「轟」地一聲，立刻訇訇急跳。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吳雄鴻不敢久待，只揀要緊的說了個約略。又要過紙條，在燈上燃著，看著它化盡，用一種難以形容的古怪眼光看著呆若木雞的兆惠和海蘭察，說道：「我得趕緊走，你們好自為之──信不信由你們！」說著一閃便出了帳。

　　兆惠和海蘭察木雕泥塑般站著。許久，才像作了一場噩夢醒來，轉臉四目一對，都是火花一閃。二人都是天分極高的人，頃刻間便意識到自己命在須臾之間。

　　「怪不得夜裡布置軍務，訥親一句不提你我，也不檢討刷經寺之敗。」兆惠淒冷地一笑，「原來要拿我二人開刀！」

　　「他現在還不能動我們，」海蘭察咬著嘴唇，緊張地思量著，說道，「松崗的兵都是我們帶出來的，出死力救他們，兵士們都知道，他怕譁變！」兆惠點點頭，他已經恢復了鎮靜，悶聲說道：「我們現在不能逃，那樣他就更有口實，這裡形勢凶險，他不敢動我們。一待莎羅奔兵退，就要下手了──我們現在不是沒差使嗎？天亮和那個桑措會談，我們兩個要個差使，管刷經寺到松崗這段路和藏兵交接糧食的事。這樣，我們行動手腳就放開了，在刷經寺尋逃路，比這裡容易得多！」「光我們兩個逃不行，我有十幾個弟兄，都在大糧庫當分庫佐領。」海蘭察手捏下巴，沉吟著道，「要讓他們知道點影子，到時候策應一下。萬一不成，也有人報告朝廷──殺人可恕，情理難容！他們就這樣報我們的救命之恩！」

　　兆惠佩服地看一眼永遠帶著稚氣的海蘭察，在與兵士交往這一條上，他確實自知不如。海蘭察做到副將銜，什麼馬伕、伙頭、哨伍長之類的狐朋狗友還有一大幫，和兵士們一塊吃偷來的狗肉……他秉性嚴肅，不苟言笑，臨急時才曉得雞鳴狗盜之輩也大有用處。兆惠心裡嗟嘆著，回答海蘭察道：「大利大害面前，沒有情理仁義可言。他們的身家性命、功名利祿比我們的命要緊得多！」

　　※※※

　　訥親和張廣泗的「報捷」奏折遞到北京，恰是五月端午。當時在軍機處值差的是文華殿大學士、刑部尚書劉統勛。一見是報捷的奏章，粗粗瀏覽一遍，便起身逕到永巷口，卻見養心殿廊下侍候的太監王恥抱著一堆東西出來，因問道：「皇上這會子在養心殿還是在乾清宮？」

　　「萬歲爺和娘娘剛剛啟動鑾駕，先祭天壇，再到先農壇藉耕，午時才得回來呢！」

　　乾隆身邊十三個大太監。貼身的五個，卜（不）孝、卜義、卜禮、卜智和卜信在內殿侍候起居；外廊八個，王（忘）孝、王悌、王忠、王信、王禮、王義、王廉、王恥專管內外奔走，隨行傳呼一應事務。這位王恥排在最末，卻因伶俐解人，言語乖巧，上下殷勤奉迎周到，倒最得乾隆任用。當下王恥答著劉統勛的話，笑得兩眼擠成一條縫，又道：「主子、主子娘娘惦記著當值的軍機大臣，說過端陽節的，算不小的節氣，既不能回家，叫賞的米粽、蒸糕、雄黃酒、芷朮酒糟。主子娘娘聽說是您劉延清大人當值。說您素來心脾不受用，又要添了蘇合香酒，加賜一碟子宮點──怕著米粽您克化不了──還有檳榔包兒麝香袋，紫金活絡丹，就賞了這大一包叫我送過來。我的爺！張老相國當了四十年宰相，也沒有這個體面呢！」

　　劉統勛聽乾隆不在大內，原本回身要走的，見說這話，忙又躬身站定，聆聽著，心裡一陣陣發熱。待王恥說完，顫著手捋下馬蹄袖跪地謝恩，說道：「劉統勛何德何能？受主子主子娘娘如此厚恩！只合拼了這把老骨頭報效君恩……」起身又道：「煩請公公把賞賜物件送軍機處。我去一趟傅相府，回頭就進去給皇上請安奏事。」說罷，逕自出景運門，從東華門出宮，向侍衛處借了一匹馬，也不帶隊人，加鞭直奔鮮花深處胡同西街，來見軍機大臣傅恆。

　　待到傅恆門首，踏石下馬，劉統勛掏出懷錶看時，剛到已時正牌。他是常來走動的大臣，門政老王頭早已迎出來，恭恭敬敬過來，哈腰打千兒行禮，吩咐「給爺的馬遛遛，餵點料水！」對劉統勛道：「老奴才陪爺進去。我們老爺夜來還說起來著，延清老爺公子中了進士，得便兒要設個席面賀賀……」劉統勛聽他絮絮叨叨；隨著往西花廳而來，是時萬里晴爽，驕陽似火，但見滿院修篁森森森濃綠欲染，夾道花籬斑駁陸離，潔淨得纖塵不染的卵石甬道，被樹影花蔭遮得幾乎不見陽光，石上苔蘚茵茵如毯。偌大府邸綠瓦粉牆、亭榭閣房俱都隱在煙柳老木婆娑之中。劉統勛剛從驕陽蒸地裡奔馬而來，一身燥汗頓時化盡，一路進來，逶迤行間，但聞樹蔭間鳥聲啾啾，草中蟲鳴唧唧，月季、石榴，還有多少不知名的花香清芬彌漫，真是說不出的適意受用。劉統勛心中不禁慨嘆：到底是侯門國戚、簪纓世勳之家，窮措大寒窗十年，就是做到極品之官，哪裡討這份富貴？正自胡思亂想，一個總角小童帶著個人從月洞門迎了出來，一見面便笑道：

　　「延清公，總有一個月沒見面了吧？你好稀客！」

　　劉統勛從遐想中回過神來，才見是傅恆，只見他穿著月白實地紗袍，套著件玫瑰紫寧綢巴圖魯背心，腳蹬黑市布千層底軟鞋，剃得趣青的頭後甩一條油光水滑的辮子，三十六七的人了，仍舊雙眸如星面似冠玉，英氣中帶著儒雅，令人一見忘俗。劉統勛見他行禮，忙著拱手還禮，笑道：「六爺好逍遙！部裡事繁，我們又不同值，見面自然就少了……六爺的養生之道得便也給我傳授傳授，您是越出落越年輕了，看去好像還是個不到三十歲的翩翩佳公子呢！」

　　「我的養生之道你學不來！」傅恆一把扯了劉統勛聯袂而入，吩咐老王頭，「福康安帶你兒子吃過早點就出去了，看回來沒有，叫他到花園射靶子練布庫，然後照例回書房讀書！」這才又對劉統勛笑說：「你是個苦行僧把式，除了公務一無所好，又整日價批公文下火簽，拿人捉賊坐堂斷案，和汪洋大盜賊匪叛逆打交道，一肚皮的焦躁，怎麼能學我呢？你來得正好，和親王五爺、莊老親王還有一幫子朋友，都趁著過節放假來我這討酒吃呢！咱們索性一樂子！」

　　他這一說，劉統勛便止住了步。半晌才道：「我是有事來領教呢！訥相發來奏捷折子，軍事我又不懂，怕皇上問話難回……」傅恆笑道：「皇上這會子還在先農壇，藉耕下來怕要午過了，回來總得進了膳才能見你吧？這不是軍情有變的急報，你甭犯嘀咕，且鬆泛一時，一點事也誤不了你的……」便聽西花廳裡雲板鏗然，一個男聲捏著嗓子唱：

　　臉霞宜笑，幾度惜春宵。窣錦銀泥，十二青樓拂袖招。杏花梢，暖破寒消……

　　一個嗲聲嗲氣的男腔假嗓子插問：「櫻桃姐，你看陌上遊郎，好不嬌俊！」那位捏著嗓子的又唱：

　　貪看寶鞭年少，眼色輕撩。

　　假嗓門兒又道：「櫻桃，怎的又說那年少？」便聽接著又唱：

　　瑣香奩玉燕金蟲，淡翠眉峰只自描！

　　劉統勛一腳跨進去，立時便怔住了：原來裡邊滿屋子坐得擠擠捱捱，牙板鼓簫俱全，正唱著《紫簫記》。扮六娘的是恂郡王允禵的長世子弘春，二十七貝子弘皓扮「小玉」，二人正當少年，倒也粉黛櫻唇窈窕翩翩。再看青衣「櫻桃」，居然便是弘皓的父親莊親王允祿本人！也是一身戲妝，翠璫步搖雲鬟寶釵，乾癟的嘴唇上塗著胭脂，滿是枯皺紋的瘦臉打了厚厚的官粉，也在那裡「眉蹙春山、眼橫秋波」，當兒子的「丫頭」。方才捏著嗓子唱的，就是「她」了。見他二人進來，眾人一笑停戲。旁觀的錢度、阿桂、紀昀、高恆都是部院大臣或外任大員，紛紛起身和劉統勛見禮。允祿一邊摘「耳環」，一邊笑問：「延清公，又不演《鍘美案》，你這黑老包來作麼生？……你聽見我唱得怎麼樣？」

　　「端的是歌有裂石之音！」劉統勛道，「聞聲不如見面，見了面真是顏如天魔臨凡！」說罷緊盯著允祿，半晌「噗哧」一笑，又道：「王爺這一扮，還真像軟玉溫香呢！不過您別眨眼，一眨眼臉上的粉就掉渣兒了。」

　　這一說立時引來一陣哄堂大笑。排場的總管是和親王弘晝，掌樂的幾位是弘瞻、弘謙、弘矓、弘閏，都是近支龍子鳳孫，棄了鼓板笙簫，嘻天哈地鼓掌大笑。一眾清客相公也都前仰後合，嘻笑著湊趣兒：「王爺扮起來就是菩薩，怎麼說是『天魔』？」立即有人接話：「沒聽《金剛經》裡說，一切世界天人阿修羅，皆應恭敬作禮圍繞，以諸華香而散其處？阿修羅就是『天魔』，是絕美仙葩！」一個清客笑得打跌，說道：「我家老爺子愛扮《牡丹亭》裡的小春香。那天扮好了問我『像不像』，我說『神似形不是，細看叫人毛骨悚然！』氣得老爺子啪地賞我一記耳光。」……

　　「來來，」允祿笑得滿臉開花，「粉渣」兒脫落得一道一道兒，親手端一盤鮮藕遞給劉統勛一塊，「延清，這是我南邊莊子裡新出的，六百里加兒給我送了二十斤，又清又脆又甜，幾乎沒有渣兒，我貢給皇上十斤，這點咱們分用。你嚐嚐！那些粽子、包子、玻璃肉都是葷的，苦行僧一用就犯戒，葡萄呀西瓜呀這些你倒合用的。」「謝莊王爺！」劉統勛接過輕咬一口，笑道：「果然是好！我其實也不忌諱吃肉，只是有心疾，一吃就頭暈心跳。太醫吩咐素食，不許抽煙，所以連煙也戒了。」坐在窗前的一個黑大個子笑道：「這正好！我不吃素的，人都叫我紀昀『紀肉鼎』、『紀大煙鍋子』。你要有學生送肉送煙，千萬代我都笑納了。至囑至囑！」他也是文華殿學士，位分雖略低一點，卻是乾隆最器重的文臣，生得五大三粗，寫起文章卻是錦心繡口，此刻雙手油淋淋的掇著一個約三斤多的紅燒肘子，正在大快朵頤，說話都嗚嗚咿咿含混不清。

　　劉統勛隨眾落座，一邊笑道：「六爺方才說我是苦行僧，細想真是的。這邊是絲竹弦歌，天魔曼舞，我那邊是竹板敲扑，血肉橫飛。忙了部裡跑大內，哪得個閒功夫？方才在軍機處看奏稿文牘還看得頭昏心悸，這會子心緒一下子就好起來了──總有十年沒看戲了罷。」「所以名臣難當，你是名臣麼！」弘春含著一枚橄欖，滿面春風笑道，「主子爺那天把皇子皇孫們都叫去，就拿你發作我們，說你是盛朝中流砥柱，還舉了孫嘉淦和史貽直。說我們都是繡花枕頭，酒囊飯袋！可見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半點不錯的。我聽人家說，家貧有竹難食肉，家富食肉不栽竹。怎得個兩全，怎得個兩全也！」他說著，又上了戲腔道白。

　　「世上不公道的事多了。竹君子，松大夫，屈了梅花無稱呼，哪得事事周全呢？」紀昀用手巾揩著油膩，心滿意足地舔著嘴唇笑道：「最好是貧家扛網去張兔，富家買筍掏阿堵。這麼著都有了。」錢度沒聽明白，問道：「曉嵐都說些什麼呀？豬啊兔啊的，還有什麼阿堵，滿合轍押韻的，只聽不清爽。」紀昀剔著牙嘻笑，說道：「『阿堵』即是貴姓，我說的是筍燒肉，貧富各宜雅俗共美！」允祿還在想著唱戲，因道：「劉延清攪了我的戲，罰雄黃酒一杯，聽我唱一曲。」又捏著嗓子唱道：

　　翠亭亭，別是清虛境，淰淰雲花映……半空中，樓閣丹青，趁著斜陽影。珠箔有人迎……

　　劉統勛瞧著眼前繁華熱鬧場景，忽然想起訥親、張廣泗諸人還在煙瘴泥潦中打仗，不由心裡一沉。紀昀從外解手回來，見他怔怔地，問道：「你好像有心事？」劉統勛不願掃大家的興，笑道：「我不大懂戲，沒頭沒尾的又聽不明白。倒是詞牌調兒偶爾還聽聽……你們只管樂子，甭管我，一會兒我就得走了。」他原是隨口敷衍，不料卻撓著了弘晝癢處，把手中的象板遞給弘春，說道：「拿著──你們幾個奏《望江南》！延清可是個大忙人，好不容易來一趟子。他要聽什麼，咱們下海的先儘著他。我唱詞兒算是一絕呢！」劉統勛只好皺眉一笑，笙簫絲弦聲一起，聽這位親王唱道：

　　江南雨，風送滿長川。碧瓦煙昏沉柳岸，紅綃香潤入梅關，飄灑正瀟然。朝與暮，長在楚峰前。寒夜愁欹金帶枕，春江深閉木蘭船，煙渚遠相連……

　　「好好好！」紀昀鼓掌起身大笑，「不過都是前人之作，沒有新意兒！那年五爺『活出喪』，尊府門政紀綱王禿子，一邊『哭』一邊唸唸有詞，我在旁邊聽，竟然是《望江南》詞牌！此刻唱出來豈不得趣？」

　　大家聽了都是粲然一笑。這位和親王待人，最是機敏幹練隨和曠達的，處事卻常不循情理，另有一份乖張荒唐。活脫脫精繃健壯的個人，已經四次給自己辦喪事，充了「死人」，卻據案大嚼供果。紀昀指的就是這事了。當下弘晝便笑道：「那個殺才瘌痢狗頭，還哭出《望江南》來了，你唱你唱！真的是好，回去我賞他！」紀昀清了清嗓子，像模似樣地枯皺了臉，學著哭喪模樣稽顙捶胸頓足，欲哭似笑地唱道：

　　我的爺。「死」得好懵懂……生死簿（兒）上沒註名，閻王急叫判官稟：正在吃香供──呃兒……我的爺，「死」得忒張慌！裡賓外客都不接，裝裹靈幡自家忙……呃兒！──沒處敲竹槓……

　　他學著哭靈作派，丟涕擤鼻「哭」得有情有致，眾人無不聽得哈哈大笑。劉統勛心裡有事的人，笑了一陣，對傅恆使個眼色，道聲「得罪」，辭出西花廳。傅恆便也跟著出來，帶著他到小書房坐定。

　　「六爺，」劉統勛一坐下便從袖中抽出那份奏章，遞給傅恆，「你看看訥相和張廣泗的折子。我總覺得不對勁兒，可又不懂軍事。皇上現在先農壇，待會子下來，立馬就得奏上去，怕問起來回不出話去，所以偷空出來討個教。」傅恆笑著接過來，一邊說：「你出來走走也好，樂一樂子，這會子氣色就比來時好些──」一頭就看奏章。看著，傅恆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一邊全神貫注盯著折本，緩緩起身從書櫃頂上取下一卷地圖，一隻手熟練地展開了，一時看折本，一時眯著眼看地圖。良久，手軟軟地放下了折本，只是沉吟不語。劉統勛覺得天漸漸熱起來，揩汗問道：「如何？」

　　傅恆目光離開了地圖，望著院外刺目的陽光地，手指輕點地圖，篤定地說道：「假的！打了大敗仗了！」劉統勛還要細問，傅恆卻道：「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的。我遞牌子一道進去，一路說吧！」又叫過小王頭吩咐：「小七子，好生招呼客人。」便和劉統勛一同出府。

四　孝乾隆承顏鍾粹宮　聰察君聞捷反驚心

　　傅恆在馬上口說手比，一條一條向劉統勛譬說奏折諱敗邀功的欺飾之處，如同親歷目睹。聽得劉統勛心裡一陣陣發焦。五月端陽毒日頭，將午時分照得大地一片臘白，暑氣蒸蔚上來，更覺燥熱難當，待到西華門首，兩個人都已前襟後背濕透。一路進大內，命太監請乾隆接見，劉統勛猶自疑信參半，說道：「聽著有理。太危言聳聽了吧？我軍還佔著松崗和下寨呢！」

　　「大本營都沒了，」傅恆站在石獅子蔭下，仔細理著汗濕了的髮辮，苦笑道：「刷經寺是運糧屯軍最衝要的地方。訥親不是三歲孩子，怎敢輕易棄守？」

　　……

　　「看看他寫折子的紙、墨就知道了。有用這種記帳用的麻紙、臭墨寫報捷折子的麼？」

　　「你是說……」

　　「我說他們敗得一塌糊塗，是倉皇逃到松崗去的，連奏折本子都沒帶上！」

　　劉統勛想著官軍大敗，困守松崗的慘景，又想乾隆為籌糧調餉連黜湖廣十二個州縣官，日盼鵲噪夜卜燈花巴望捷報的心情，熱辣辣一片心，傾這麼一桶冰水，該有多麼傷情……想著，自己的心也是一縮，頓了幾下，急跳著要出腔子似的，忙從懷中取出藥酒，對瓶嘴兒喝了一大口，便見卜智一路小跑過來，喘吁吁請安行禮，笑道：「二位爺來得正好！主子在鍾粹宮主子娘娘那呢！豐台花園子貢來蟠桃，這麼大個，紅尖兒繃鮮的帶著綠葉兒──」他嚥了口水「──娘娘說劉統勛當值，叫進去賞用，萬歲爺說，攏共就這麼一簍，叫傅恆也來吧──可可兒的您二位就遞牌子請見……」傅恆不待他再往下嘮叨，向劉統勛一讓，二人便同入永巷。到鍾粹宮垂花門前，又有皇后富察氏的掌宮太監秦媚媚接引進去。

　　這裡卻又是一番熱鬧。北房皇后正寢丹墀上橫排一溜長几，分列坐著貴妃鈕祜祿氏、那拉氏、惇妃汪氏、陳氏、惠氏、嫣紅、英英等幾位嬪也自有位置。剩餘答應、常在一應低等媵御十幾人，也都明珠翠璫穿戴齊整，把把頭兒花盆底鞋侍候在廊下，卻是沒有座位。正中一席，中間一張安樂椅，斜坐著鬢髮蒼蒼體態慈祥一位老人家，即是當今太后「老佛爺」了。太后東側一邊坐著富察氏皇后，西側的乾隆皇帝，卻沒有坐，原來正在擊鼓傳花遊戲耍子，乾隆輸了，被罰著唱曲兒。見他二人進來行禮，乾隆擺手示意起身，笑著道：「老佛爺，傅恆和劉統勛進來了，兒子更唱不出來了，饒了我，罰酒一杯如何？」

　　「你是皇帝，本罰不得的。」太后笑道：「可這是你自定制度，世法平等！既不能唱，說個笑話兒我聽，也是你一片孝心。」

　　「好，兒子就獻醜了。」乾隆仰臉想了想，「前明年間內宦專權，有個小太監新得用，奉旨出去採辦。他在外省名聲不大，官員們都不來趨奉，臨回京前作了一首詩。嗯──這樣寫的──」他頓了一下，唸道：

　　地動山搖奉旨來，

　　文武百官不理咱。

　　有朝一日回京去，

　　人生何處不相逢！

　　太后聽了，問道：「這是什麼詩？」「是啊，」乾隆說道：「回京有人奉承說『真好詩！』他謙遜說『算不上太好──押韻而已！』」劉統勛和傅恆鵠立東廊下，聽乾隆的笑話，起初也罷了，愈想愈耐不住，都縮著脖子背臉笑得打顫。餘下嬪妃，也是有的笑不可遏，有的嚼不出味來，陪著呆笑。太后道：「我老了，懶得動心思，這笑話兒太深，再換一個說說！」

　　「是！」乾隆陪笑道，「說三個活死人，張三李四王二麻子──」這一說太后便笑，說道：「我就耐煩聽這樣的！」乾隆忙雙手舉杯奉上，「這就是兒子的虔心到了，母親飲一小口！」

　　太后呷一小口，指著傅恆和劉統勛道：「別叫他們乾站著，桃子一人賞兩個，再取點點心果子，樂一會子再說話辦事去！」站在富察氏身後的宮女睞娘忙答應著，吩咐小蘇拉太監張羅。

　　「──三個活死人住店打通鋪。張三覺得腿癢，就拼命撓，撓得指甲上血乎乎的，仍舊不解癢……」乾隆接著說道，「撓到天明，才看見撓的不是自己的腿，李四一條腿被撓得血淋淋的，還在呼呼大睡……」他沒說完，太后已笑得前俯後仰，手裡瓜子兒撒了一地，咳嗽著問，「那王二麻子呢？」乾隆道：「王二麻子半夜尿憋得起來解手，偏那夜下雨，房檐往下滴水，他就以為沒尿完，一直站到天明……」

　　眾人一發哄堂，東倒西歪地都笑倒了，傅恆心裡惦著事，跟著笑一陣，偷眼看劉統勛，恰劉統勛目光也閃過來，只一對眼，彼此明白，傅恆因睞娘是自己府裡薦來的，如今在鍾粹宮是最得用的，便笑著給睞娘遞眼色。偏被太后一眼看見，指著傅恆笑道：「你兩個嘀咕什麼，又擠眉弄眼的？罰說笑話兒，一人一個──然後跟你們主子辦正經事去！」乾隆笑道：「統勛是咱們大清的包孝肅，說笑話兒太難為他了，不如罰他大口吃了兩個桃子。您看──賞他的東西，恭謹得一點一點咬著進，這不也是雅罰？──傅恆說一個吧！」

　　乾隆說罷，安頓坐了下去，見劉統勛雖略吃得快了點，仍是不肯放肆張口，想說句什麼，又嚥了回去。睞娘遞茶過來，小聲在乾隆耳邊說道：「萬歲爺，兩位大人像是有要緊事，主子娘娘說教奴才稟知了……」此刻天時正熱，睞娘薄紗單褂，體氣幽香若馥似麝，說話吹氣如蘭，乾隆不禁心裡一蕩，咳了一聲定住神，聽傅恆說笑。

　　「奴才也不大會說笑話兒。今兒老佛爺、主子、主子娘娘歡喜，當得巴結承歡。」傅恆笑道：「康熙朝名相索額圖，其實是個怕老婆的──」見眾人都笑，頓了一下接著說道，「他在南書房當值，天天要進去見康熙爺。偏這一天午覺起來，不知為什麼事兩口子犯生分，夫人使雞毛撢子趕得相國爺走投無路，就鑽了床底下去。夫人兀自探著身子打，一邊打一邊問：

　　『你個狗娘養的，出來不出來！』

　　『老母狗』，索相說，『男子漢大丈夫，說不出來就不出來！』

　　『你出來！』

　　『我不出來！』

　　內廷裡還在等著索相去理事，到未末時牌還不見他來，高士奇便知他在家又『出事』了，命人去喚，『就說得去見主子呢！』那人飛騎趕到索府，見家人都捂嘴葫蘆笑，隔窗兒就喊『索相，別誤了見主子！』」

　　傅恆說到這裡，滿院人已都笑得控背躬腰，太后捂著胸口問道：「他敢情是出來沒有？」

　　「說話間索額圖已經出來。」傅恆正容說道，「一頭一臉都是灰……拍打著出滴水檐下，梗著脖子一路下階，一頭恨恨說：『哼！鴟囂麼？有萬歲爺給我作主，我怕誰？』」

　　在眾人大笑聲中，乾隆起身，帶著傅恆、劉統勛出了鍾粹宮。乾隆兀立在垂花門前，雙眉壓得低低的，眼睛適應著被陽光映得刺目的永巷。心裡只是思量，覺得一陣陣發煩：整整一個冬天，長江以北的山東、山西、直隸幾乎沒有一場透雨、一場大雪，許多地方旱得寸草不生。入春以來卻又黃水泛濫，豫東到淮南淮北決潰，沖得一塌糊塗，蕪湖一帶盡成澤國，連清江的河漕督署衙門都泡進水裡。甘陝倒是一冬好大雪，但去秋歉收，家無隔宿糧的窮民百姓嗷嗷待哺。四面八方的饑民背井離鄉扶老攜幼，湧入湖廣和江南趁食，弄得兩江總督金錤和湖廣巡撫哈攀龍三日一折叫苦不迭。派戶部尚書鄂善去江南賑濟，回奏說蘇北、南京已經傳瘟，有的地方義倉形同虛設，沒有銀子、糧食、藥物，饑民嘯聚，邪教乘勢傳教「將有不堪深言之事」。因此乾隆拜天壇祈年歲成，回宮又請太后去鍾粹宮佛堂隨喜，原是一腔心事疏散疏散的意思。擊鼓傳花，也為的有一份「解穢」心腸……

　　「萬歲爺！」守在垂花門前的隨行侍衛巴特爾見乾隆出神，上前一躬身說道：「外頭的太陽──毒的！身子骨──要緊的！」

　　巴特爾是乾隆秋獮木蘭，用一塊奇秀琥珀向科爾沁王換來的蒙古有罪奴隸〔註：見拙作《乾隆皇帝．夕照空山》。〕，憨直悍勇誠忠不二，由馬僮改為三等侍衛，又進二等，還不到二十歲。他的漢話還說不好，艱澀僵硬地這麼兩句也很吃力，乾隆不禁一笑說道：「太陽『毒的』麼？到承乾宮去，那裡『涼的』！──叫養心殿王恥送過大衣裳，朕該更衣了。」說罷也不叫乘輿，逕自下階，沿永巷向北，繞坤寧殿後踅往東，路南朝北第一座殿，便是承乾宮了。

　　這裡已是「東宮」，歷朝天子都不輕易在這裡接見大臣的，乾隆七年之後，夏秋時卻常常啟用。劉統勛還是第一次來，覺得滿新鮮。也不曉得為什麼特特選這裡召見說話，傅恆卻知道，這座宮裡有乾隆一段化解不開的情結，住的又是不久才從圓明園遷入宮裡的兩個愛妃──嫣紅和英英……他偷偷地一笑，忙又仰起臉，裝做什麼也沒想，隨乾隆趨步而入。

　　這座宮果然是涼快，因為坐南朝北，陽光和熱風都透不進來，北邊的殿宇都很低，又臨著御花園，紫禁城北海子那邊帶著濕氣的涼風敞然而入，撲懷迎面。從焦熱的太陽地乍進來，幾個人都是心目一爽。嫣紅和英英都去了鍾粹宮太后那裡，宮裡留著的太監宮女見他們一行進來，「呼」地跪下一片。

　　「起來侍候著。」乾隆一擺手，吩咐道，「給你們傅六爺和延清大人搬座兒，倒茶──你們坐吧。」

　　兩個人斜簽著身子半坐在椅子上，接過茶都沒有敢吃。他們都是常常面君奏對的，但今天坐的椅子和乾隆一樣高，覺得心裡有些忐忑，都稍稍伏低了腰身。正思量著如何開口，乾隆聲音悶悶地一笑，說道：「入門休問榮枯事，但見容顏便得知──過了元宵節，除了尹繼善在廣州奏來的折子，沒有好消息兒。朕已經慣了聽拆爛污折子。你們只情說起。」

　　「這封折子是訥親和張廣泗奏來的，倒是報的我軍大捷。」傅恆雙手將折本捧給乾隆，沉吟著說道，「請主子先御覽一過，奴才們有些想頭容再細奏。」

　　「嗯──用這樣的紙寫折子？」乾隆接過折本說道。但也就是這一句話，他沒有再說什麼，仔細看那洋洋灑灑數千言的折本。

　　劉統勛從來沒有捱乾隆這麼近坐過，此刻漸漸定住了心，偷眼打量乾隆，只見他穿一件藍芝地紗袍，套著石青直地紗納繡洋金金龍褂，項上的伽楠香朝珠油潤潤的，映著窗外的光熠熠閃亮，一雙腳蹬著青緞涼裡皂靴，回蜷在椅子腿間，全身壓在肘上伏在桌面上一動不動，蹙額皺眉全神貫注地凝視那份折子，一條梳辮得很仔細的髮辮在項下搭了半個圈，又從項後垂下去。已經年過不惑的人了，看去還是那麼頎秀，冠玉一樣的面龐上毫不見皺紋，立坐行走，都顯得十分錚錚精神。如果不是唇上那絡濃密得漆染一樣的髭鬚，還有眉稜上幾根微微翹起的壽眉，換個地方，憑誰看也是個不到三十歲的英武青年。劉統勛不禁暗自惦惙，這主兒每日要披閱七八萬字奏折，還要接見大臣，騎射布庫樣樣不誤，吟詩弄賦間棋書自娛，虧他怎麼打熬得這麼好的筋骨？又想到方才見的那群容色艷麗花枝招展的嬪御，哪個不是伐性之斧……正自胡思亂想，乾隆已看完了折子，問道：

　　「劉統勛，你發什麼呆？」

　　「啊！啊……主子！」劉統勛忙將思路從不該想的收攝到該想的這一頭，陪笑道：「奴才是忘神了，瞧主子這麼好的身子骨兒，想著自己好福氣……」

　　乾隆點點頭，仰望著殿頂的藻井，似乎在想什麼事情，又隨口問：「你兒子今年中了進士，是第幾名呢？」

　　「回萬歲的話，二甲第二十四名。」

　　「叫劉鏞？」

　　「是！」

　　「是不是個黑大個子、說話帶點嗡聲的那個？」

　　劉統勛有點迷惑地看一眼滿臉茫然的傅恆，他不知道乾隆離開金川的折奏，突然問起這離題萬里的事是什麼用意，忙著答道：「那正是犬子，何敢勞動聖問！」

　　「朕缺人才呀！」乾隆喟嘆一聲，從肺腑裡長長透了一口氣，語氣變得瘖啞陰沉「──文的武的，都缺！」他雙手在椅把手上一撐，緩緩站起身來，悠悠地在殿中踱了兩圈，倏地轉過身來問道：「傅老六，嗯？是不是這樣？」

　　傅恆正大睜著眼看他，猝不及防遭這一問，身上一顫：他知道乾隆已經看「懂」了這份假捷報折子，因離座一躬，正要答話，見乾隆捺手示意，忙又歸座欠身說道：「回萬歲爺的話，天下之大，人才代有層出。朝廷缺人才，是輔臣之責。而今文恬武嬉，貪風漸熾，吏治又見不靖，這都因奴才辦事不力，主上聖明，臣罪難道！」

　　「不要這樣說，一人是一本帳。」乾隆不勝慨嘆，悠著步子款款說道，「但你這話也是題中應有之義。大凡太平日久，君王易生驕奢之情，臣子易生怠惰之心。文恬武嬉，這個話說得好！──可朕萬沒想到，情況何止於此呢？現在的河工銀子比聖祖時增加了四倍有餘，每天還哭窮，河漕照樣決潰、淤塞！一層一層的官兒，各按職分瓜分銀子，割朝廷、刮百姓，肥自己！一層一層往上哄！文的如此，武的更是越來越不中用，怕死愛錢打敗仗，打了敗仗還欺君！」他用手指無力地點點那份奏折，「你們必是看出了這個東西的蹊蹺，訥親，他當了慶復第二，連寫折子用的折本都留在刷經寺，讓莎羅奔用了去登廁！」他突然漲紅了臉，一把抓起折子撕得粉碎，「呼」地一擊案厲聲道：「這兩個混蛋──誤國──混蛋！」

　　傅恆和劉統勛幾乎同時從椅中彈立起來，匍匐在地。幾個太監嚇得臉雪白，爬跪到案前收拾碎紙屑，被乾隆一腳踢倒了一個，吼道：「滾出去！誰叫你們獻勤來著？」傅恆見乾隆氣得渾身亂顫，膝行兩步連連叩頭，說道：「皇上，且息……雷霆之怒……聽奴奴奴才奏……」他喘息了一下，說話才流暢了些，「現在說訥親失事，還是猜想。奴才以性命身家擔保，訥親決不敢步慶復後轍，與莎羅奔私訂和約。何況松崗還在我手，下寨也是極要緊的軍事衝要。如果沒有再戰餘地，訥親和張廣泗也不敢寫這樣的折子……您少寧耐些，等一等兒。奴才料著川撫金輝，不日之內也會有折子奏來，那時才能知道前線實況……」

　　「金輝？」乾隆冷笑一聲，壓著氣說道，「他是訥親取中的得意高足。十二年從縣令遷升到封疆大吏。這正是他報恩的時候，敢情不幫著老師來哄弄朕？」

　　劉統勛也向前膝行一步，叩頭道：「臣以為，如果訥親敗得不可收拾，金輝也未必敢為他瞞飾。如果尚有勝望，朝廷亦不必計較訥親小敗之愆。前有慶復之事，已經轟動朝野，朝廷體面是要緊的……」

　　盛怒中的乾隆冷靜了下來，從袖中抽出一把湘妃竹素紙扇子，慢慢搖著坐回椅上。他一即位便向上天立下宏誓大願，「以聖祖之法為法，做千古完人」，但聖祖在位六十一年，聖文神武膜烈治化，幾乎沒有殺過二品以上的大員。自己才即位不到二十年，已經顯戮了五六個封疆大吏和一個大學士。如果窮追眼下這事，訥親這個「第一宣力大臣」自也難逃活命。這一條「刑戮大臣」史筆便和康熙沒法比。訥親自小在東宮便隨了他，位分、親情都是無人可比，口詔硃批，不知多少次誇獎訥親「第一」，「有古大臣之風」、「忠君愛國之情皎然域中化外」，現在要殺這忠君愛國的古大臣，自己的體面也真掛不住……他嚥了一口又苦又澀的口水，問道：

　　「朕以為劉統勛的話也不無道理，傅恆，你懂軍事，說說看，訥親還能不能扳回局面？」

　　傅恆在地下碰了碰頭。他根本不信訥親還有再戰能力，更遑論「扳回局面」。如果還能打，情理上應該先收復刷經寺，然後再上折子報功請罪，何必請旨「調四川綠營維持糧道」？如今前線情勢模糊，單憑一封漫天撒謊的折子，怎麼回奏這個難題？躊躇著，傅恆緩緩斟酌字句說道：「這要看訥親目下的兵力士氣。糧道已經斷了，訥親還能在松崗固守，奴才想不懂這事。果真在下寨殲敵數千，莎羅奔還能據守刷經寺，這也是想不懂的事。松崗若無敵軍圍困，下寨又在我手，並沒有後顧之憂，為什麼不率大本營回救刷經寺，反而要調四川綠營，奴才這一條也想不懂……」

　　他連著三個「想不懂」，聽得乾隆心裡又焦躁起來，問道：「依著你該怎麼辦？」

　　「回萬歲！」傅恆已是得了主意，一頓首接著道：「現在調四川綠營使不得，因為綠營兵都在川東川南駐防，調動不能迅速也無密可保。設如松崗我軍被困，不等大兵聚合，訥親就要全軍覆沒，整個四川糜爛也未可知，所以皇上可以手詔訥親、張廣泗，略斥其偽情，令其相機收復刷經寺，其餘措置亦依勢定奪，不必絮絮請旨。總之以殲敵為上，『全軍』第一……主子，金川離這裡幾千里，斷然不可直接指揮的！」

　　他沒有說完，乾隆已是心裡雪亮，傅恆說得中肯，情勢極可能比自己想的還要壞得多，他沉默許久，說道：「就這樣辦吧。你代朕起草這份諭旨。金輝、勒敏和李侍堯，未必都肯替他們瞞著──朕料他們都要有密折奏進的。」

　　傅恆到殿角草擬詔諭去了。乾隆因見劉統勛還伏跪在地下，呷了一口茶，淡淡說道：「延清起來，還坐著吧。這裡頭沒有你的責任。你沒有當軍機大臣，並不為德才不足，是刑部太離不開你。聽說還是每日只睡不到兩個半時辰？原來朕看好你的身子骨，卻不知道有心疾。增半個時辰吧，睡三個時辰。朕要派幾個太監到你府裡侍候。」

　　「皇上！」劉統勛聽乾隆這般體貼溫存，心裡一烘一熱，淚水直在眼眶中打轉轉，唏噓了一下，強笑道：「臣是世受國恩的，已經侍候了兩輩子主子。皇上這樣待臣，就是磨成粉，報得了麼？如今盛世，人口比康熙爺時多出一倍不止，奸民宵小之徒也多，治安是極要緊的。吏治漸漸也有頹勢，冤獄也不可掉以輕心。臣執掌國家刑典，一個不留心，或奸人漏網，或在殺了好人，豈不辜負了皇上的心？臣恨不得不吃飯，不睡覺，也有做不完的差使。又怕胥吏下屬哄了臣去，略大點的事，不敢放手。臣知道這樣兒是毛病，可也沒有辦法。」

　　「所以人才要緊，要加意留心！」

　　「人才在發現，在用。」劉統勛深長嘆息一聲，「這只說對了一半。以臣見識，還是要在教化。人才從教化中出來，出來的人才仍要教他知道守大節。前山西巡撫諾敏，那麼能幹的人，為了銀子變成了貪官，薩哈諒、喀爾欽也都極有才度，也貪賄，結果觸了刑網。還有盧焯，治河誰有能似他的？也是貪錢，軍流出去了……如今上下各衙門，都是銀子淌海水似的進出，已經不似康熙爺雍正爺時候了，多少人才都教銀子給蝕壞了！」

　　他這番娓娓而談，言語雖不古雅，確實洞悉時弊直透中竅。乾隆越想越有道理，卻不願在臣下面前善聽善納，沉思默想許久，說道：「你寫個折子來朕看。」因見傅恆已經寫好稿子呈來，便接過來看，只見上面一筆鍾王小楷寫道：

　　松崗奏悉。二卿以此紙張入於御覽，何其儉約乃爾！卿等揮師攻取下寨，朕初心甚慰之；然觀後文，乃知刷經寺淪入敵手，復轉廑憂，且亦疑思不定矣！勝負軍家常事，乃慶復諱敗欺君，自蹈不測，前轍猶在，後師敢忘？既據卿奏，據刷經寺為莎羅奔小股跳梁，即可相機回軍擊之，所請調綠營援軍不必亦不允。京師距金川數千里之遙，屢以瑣屑軍務請示，是欲為逶過於君父朝廷耶？果居此心，則欺君之罪何逭？爾訥親受朕不次之恩，誓立令狀存檔在案；張廣泗係戴罪辦差之人。自當精白純志，慰君父於廟堂九重，倘有諱飾，即當引罪，時尚不遲。不然，朕不爾赦矣！總之以殲敵為上，全軍為上，早日使金川鑄劍為犁，是朕之願也。

　　乾隆看了，咬著牙苦笑道：「和臣子鬧客氣，朕還是第一道。叫軍機處謄清用璽，六百里加急發給他們吧！」一轉眼見王恥抱著衣冠站在殿角，乾隆問道：「你怎麼這早晚才來？哭喪著個臉，又是為什麼？」說罷站起來更衣。

　　「奴才早來了，主子正在大震天威，唬得尿了褲子，沒敢就來給主子更衣。」王恥忙換了一臉諛笑，上來替乾隆整理，摘下朝珠，除下洋金金龍褂，換了件石青直地紗褂，替乾隆繫著束金帶頭馬尾紐帶，嘟嘟囔囔訴說：「……不過奴才心裡有委屈也是真的。鍾粹宮趙明哲他們趕著喊奴才的綽號，主子娘娘宮裡的丫頭都笑……」乾隆見他還要加瑞罩，擺手示意不用，問道：「你的綽號？叫什麼？」「忒難聽了，主子！」王恥一臉苦相，「孝悌忠信禮義廉恥，我排老八，不知哪個促狹鬼，給奴才起個號叫『王八恥』！」

　　乾隆一怔，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真好綽號！你是個賤奴，也不委屈了你！」傅恆和劉統勛先還硬撐住不笑，想想畢竟難忍，索性也陪著大笑起來，方才議事時那種鬱抑沉悶的氣氛頓時緩和了不少。因見兩人起身要辭，乾隆笑著說道：「這必是皇后知道朕生氣，叫這奴才變著法兒逗樂子的。你們不要忙著走，朕還有話交代。」

　　「是！」

　　「一個吏治，一個官員虧空，還有河工、漕運，其實是連在一起的。」乾隆笑了一陣，精神好了許多，沉思著說道：「金川勝敗固然要緊，畢竟不關全局。比起來，政治還是根本。傅恆統籌一下六部九卿，還有各地督撫方面大員，各上條陳。好建議朝廷取中了的，要考功司記檔，獎勵。江北幾省遭水旱災的，要戶部查實，拿出賑濟辦法。傳疫的地方要府縣官徵集醫藥，防著蔓延。寧可多花點錢，買個平安，但也要防著些黑心官員上下插手中飽私囊。」

　　傅恆聽完，忙道：「是！奴才回去就辦。」

　　「劉統勛再兼個左都御史的差使吧。」乾隆順著自己的思路說道：「朕不擔心你怠惰差使，卻擔心你太過瑣細。嗯……劉鏞明天引見，他是新進士，授官不宜破格，就派在刑部，掛名讞獄司主事，幫辦部務，可以為你分點勞。是你下屬又是你兒子，能多照料你一點。」

　　劉統勛躬身一禮，正容說道：「臣頂得下來。國家有迴避常例，劉鏞不宜留在臣部，主事是正六品，他是二甲進士，秩位也定得高了。皇上愛臣，還是要愛之以道，示以至公之情。臣已寫信給家中，內子這就奉母來京，兩個寡居妹子也隨同一處來，還有一個妾，家裡侍候的人足夠用的了……至於劉鏞犬子，才力盡有的，心胸高卻少歷練，還是應該隨眾分發外省作州縣官，憑他自己能耐努力巴結差使。」

　　「很好，這樣對劉鏞也好！」乾隆聽著這話，心情更加舒展，款款起身來，「這是正大至公之理，朕成全你！且跪安吧──明兒教劉鏞由吏部引見，朕自然有話給他訓誨。」

　　傅恆和劉統勛躬身卻步退出去了，偌大殿中只留下乾隆和十幾個鵠立如偶的太監宮女，乾隆獨自兀坐，想著金川情勢，也不知現在折騰得怎樣，又想著金錤密折，奏一枝花在蘇北一帶傳教施藥蠱惑人心，難民不賑濟調理，極容易出大事……一時又想吏治，官員們不但借辦差胡吃海喝、巧立名目挖國庫銀兩，更可恨的，不少同年、同鄉官員橫連勾結關說官司，草菅人命，冤獄愈來愈多……想著，乾隆又是一陣犯燥，覺得這殿裡也不似方才那樣涼爽了。因起身出來，逕自踱向西配殿。王恥跟久了他的，知道他的脾性，只帶幾個小蘇拉太監跟到殿門口便肅立侍候，由乾隆獨自進去。

　　這是誰也不許進來的禁地。裡邊原來住的是雍正身邊一個低等嬪御叫錦霞的。和當阿哥的乾隆有過一段旖旎纏綿，被太后發覺後賜綾縊死〔註：見拙作《乾隆皇帝．風華初露》。〕。多少年過去了，殿宇再修丹堊一新，殿門也改了朝北，西配殿內一切陳設還是錦霞臨終的老樣子。乾隆每有心思不定、神昏倦乏時總愛到這裡來坐坐，竟是常有奇效。這在宮裡已是人人皆知的祕密了。

　　「錦霞、錦霞……朕又來看你了……」乾隆在臨清磚漫鋪的殿中踽踽踱步，一幅幅瀏覽著壁上晦暗的仕女圖、字畫，又盯著牙床上褪了色的幔帳，撫著小卷案上斷了弦的古琴。他的目光變得愈來愈柔和，還帶著一絲迷惘，游移著又看隔柵上掛的一幅字：

　　乍見又天涯，離恨分愁一倍賒。生怕東風攔夢住，瞞他。侵曉偷隨燕到家。重憶小窗紗，寶幔沉沉玉篆斜。月又無聊人又睡，寒些。門掩紅梨一樹花……

　　這是他在小書房和紀昀談議編纂《四庫全書》時，特命紀昀寫的，宋紙、宋墨、特製的湖筆和端硯，都是稀世之物，用來寫這詞，乾隆忘不了紀昀當時驚喜詫異的神情……嘴角掠過一絲苦笑，「是朕對不起你。你是清白的……但你已經成神，自然知道朕的心……你托夢給朕，說已經轉世，還要等候朕……朕看遍宮掖，沒有一個像你的，是還沒有選進來麼？啊，朕這就要南巡了，上天有靈，能有緣遇到你轉世之身……」

　　方自悽惶禱告間，忽然聽院中腳步雜沓，彷彿間聞到笑語聲。乾隆掀開窗帷，隔玻璃窗向外望去，只見嫣紅、英英前導，鈕祜祿氏，那拉氏，汪氏、陳氏一班人簇擁著太后下鑾輿，踏著甬道正在進殿，又聽太后顫巍巍的聲氣問：「皇帝在哪裡？」

五　多情帝娛情戲宮娥　慈嚴父慈嚴教慧子

　　乾隆忙挑帘出來，對守在門口的王恥說道：「桌椅茶几上都落了塵，進去打掃一下──出來把門鎖好……」便忙忙奔正殿而來，已是換了笑臉。至西拐角處，不防一個宮女也左顧右盼踅過來，恰恰二人撞個滿懷，乾隆定神見是睞娘，要笑，又忍住了，說道：「你踩了朕的腳！」

　　「主子，是奴婢不好！」

　　睞娘早已見是乾隆，又羞又臊又有點怕，忙跪了謝罪，嚶聲說道：「是老佛爺叫尋萬歲爺過去的。奴婢忒性急了的……」乾隆這才細打量她，只見她穿一件銀紅紗褂，蔥綠梅花滾邊褲，一頭濃密的青絲梳理得光可鑒人，辮梢直拖到地下，通紅了臉躲避著他的目光，口中喃喃絮絮，卻聽不清說的什麼。

　　「這是一株亭亭玉櫻桃嘛！快別怕，別怕……」乾隆見她嬌羞赧顏，暈生雙頰，新夏衣單，露著項下一抹膩脂白玉，隆起的前胸隨著喘吁微微抖動，忍不住心中一蕩，蹲身下來，手指撫著她右前額下小指蓋大一塊疤痕，笑著溫聲道：「是朕踩了你的腳尖，疼不疼？這塊疤你進宮時朕就見過的，是老清泰家打的罷？掩在頭髮裡，幾乎看不見了……」放下手時，有意無意間在她胸前一碰，觸電般地縮回了手。

　　睞娘更覺不好意思的，這樣和皇帝瀆面相對，心裡更是緊張。但皇帝問話不能不答，這是棠兒再三叮囑的「規矩」，她只偏轉了臉，糯米細牙咬著下唇，鬢邊已是滲出細汗，怯怯的聲氣說道：「是奴婢不老成，主子沒踩了我……」乾隆已是酥倒了半邊，又伸手觸了觸她軟軟的乳胸，剛說了句：「是朕不老成──」聽後邊腳步聲，知道是王恥等人過來，便稍稍提提嗓子說道：「既沒踩疼了，且起來侍候差使吧！」又撫撫她頭髮，說聲「傻丫頭」，逕自從容往正殿而去。睞娘心頭突突亂跳，渾身都軟癱了，滿心裡一片空白，木頭一樣跪了足有一刻，才掙起身來。

　　乾隆沿著超手遊廊趨步正殿，遠遠便聽殿中笑語喧鬧，便知皇后沒來，一干后妃正在和太后逗樂子。到殿門口，聽那拉氏的聲氣正在說：「天熱，天熱不礙的。我們奉了老佛爺，叫他們造大大的一座樓船，走在運河上又涼爽又風光，一路看景致，還能在船上演戲聽曲兒，吃現摘的瓜果，那是多麼愜意──好我的老佛爺哩，您還沒享過這個福呢！您要不去，皇上哪肯帶我們這群沒腳蟹呢？」她正說著，見乾隆跨進殿來，便住了口，妃嬪媵御們也都各歸班位，齊齊跪下清安。乾隆說聲：「罷了，起來吧！」便上前給母親行禮。

　　「皇帝起來！」

　　太后滿面是笑，在正中椅上略一抬手，說道：「她們正鬧我呢！上回你說要南巡，下來就炸窩兒了。李衛給先帝爺呈送畫江南園子的畫兒，這個借了那個借，興頭著要買這、要吃那，聒噪得人耳根不得清淨──你遊到哪裡去了？大五月端兒的，朝裡都放假一日，還不該鬆泛鬆泛身子？方才在鍾粹宮，前頭說張廷玉的兒子要進來請安，我替你擋回去了。聽說又在這頭和傅恆嘔氣兒。好歹有事明兒再說不成麼？」

　　「太后老佛爺，傅恆他們怎麼敢和兒子嘔氣？是說事兒聽惱了。」乾隆笑了笑，又嘆口氣，把訥親折子上的事約略說了，又道：「兒子為這事著急，還在等著他們有密折奏進來。心裡悶，在這宮院裡走幾步。」

　　聽乾隆說是訥親在金川失事，滿殿宮人頓時色變，連太后也是一怔。訥親的曾祖額亦都就是她的從叔祖，貴妃鈕祜祿氏的父親和訥親共一個祖父，其實是並不遠的親戚，素來進宮請安都不迴避的，眷屬更是往來彌密。如今訥親損兵折將困守松崗，這份凶險且不論，將來追究罪名，太后和貴妃臉上都無光彩。頓了許久，太后才問道：

　　「你預備怎麼處置？」

　　「現在軍情不明，還說不到處置訥親的事。兒子已下旨命他收復刷經寺。」

　　「張廣泗呢？」

　　「張廣泗是奉旨襄助訥親，戴罪立功的人。也要視軍情結果再定。王法無親，差使辦砸了，無論是誰，都要按規矩辦理。」

　　「……」

　　太后囁嚅了一下沒有再問。乾隆也覺得方才對話太僵滯，換了笑臉溫聲說道：「老佛爺的心思兒子再明白不過。早年在雍和宮讀書，兒子就和訥親一處廝守。他國語〔註：滿族語〕學得好，常常一道兒去海子邊看日出日落，對國語。我兩人的唱和詩詞都集成了一大本……」他的語調變得十分沉重：「他做到軍機大臣，不為著昔年藩邸裡和兒子的私情，是他辦差勤苦用心、清廉公忠。但兒子與他這份多年私交，也是耿耿難忘……母親！怎樣處置他，是日後的事，只告訴母親一句，治這麼大天下，管億萬斯民百姓，不能因私廢公，更不能沒有制度規矩。兒子盼他平安的心和母親是一樣的……」太后聽了默然良久，無聲嘆息一下，苦笑著說道：「娘家人出事，我和鈕祜祿氏也沒什麼體面。大家盼他平安吧！明兒我們都去大覺寺進香，求神佛保佑早日平定金川，訥親旗開得勝……」

　　「人有一念，天必從之。母親這樣最好！」乾隆眼見太后鬱鬱不樂，雖然自己心裡也是不快，仍打疊起精神，滿面笑容撫慰：「今兒大節下，我們娘母子不說這些了，還說南巡的事。金錤那邊已經遞了折子，南京、蘇杭、揚州的行宮都打整好了，那景致母后一去準會迷住了。漢人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那是半點不假，真是此景只應天上有！都丹堊粉飾得一嶄兒新……」他突然想起，為修行宮，內務府竟花去了五百萬兩銀子，比當初造行宮用銀子還多出一倍。不知多少齷齪官兒從中大撈一手……頓時大掃了興頭。因見太后面帶微笑，惺忪著眼勉強在聽，便道：「老佛爺……乏了，兒子侍候您回宮去吧……」

　　※※※

　　傅恆自承乾宮退出來，沒有立即回府。逕與劉統勛同至軍機處商計款列條陳的事。皇帝交代的旨意多，劉統勛是個極認真的人，傅恆在這些事上也從不馬虎，把乾隆隨口指示的聖諭，一條一條分列歸口，工部、戶部、刑部、吏部、兵部、禮部當該承當的都推敲了文字，寫出徵集條陳策論的方略和獎勵辦法，直到宮門下鑰，一聲遞一聲：「小心燈火──下千兩！」的吆呼聲傳起，傅恆才離開軍機處。可遠遠回頭看時，窗上仍然映著劉統勛，仍是一杯茶、一枝筆、一動不動地伏在案上。

　　傅恆一肚子心事回到府邸，下轎時府裡府外已是一片燈火輝耀。十幾個道台知府在門政候見廳裡正等得發急，聽一聲「老爺回府了」的高叫，都一窩蜂擁出來，劈哩啪啦馬蹄袖子打得一片響，亂哄哄都來請安。傅恆儘自煩躁，看了看，都是預先寫信約過的，而且裡頭沒有一個是自己門下奴才或門生，發不得脾氣，強笑道：「教諸位老兄久等了！原說今日放假，可以好生談談的，萬歲爺召見議事，這早晚才得回來。今晚兄弟還有奉旨急辦的事，不敢委屈老兄們久等。且請回步，明晚再來，實在得罪了。」又問「用過晚飯了沒有？」這些人哪敢說「沒吃」？胡亂答應著都說，「我們吃過了，請中堂自便……」打千兒辭了出去。傅恆虛送兩步便踅回身來，一邊向西花廳走，一邊吩咐老王頭：「叫你媳婦兒進去稟夫人，我回來了。今晚要在書房裡熬夜，福康安、福靈安、福隆安做完夜課，不必過來請安。」

　　「是，老爺！」老王頭跟在後頭答應著，又問：「爺還沒吃飯的吧？」

　　「我在軍機處大伙堂吃了一點，隨便預備一點夜宵就成。」

　　「是！老奴才這就交代大廚房……」

　　傅恆在月洞門口站住了腳，回頭笑道：「這不用你來辦，這是小七兒的差使。我書房裡的小廝來福兒他們辦也成──告訴家下人，不必跟著我熬夜。」老王頭陪笑道：「老爺這話奴才可要駁回的了。太老爺在世，就是會客筵宴到四更，老爺在書房瞌睡得打盹兒釣魚，何嘗敢先睡了？主子不歇下，家裡奴才更沒有個自己就挺屍的理。依著奴才見識，三爺大爺二爺唸書到亥正歇下，跟他們的丫頭小子隨著。其餘外房奴才還是要隨應侍候著……」傅恆生怕他再嘮叨，見是話縫兒，失笑道：「成！這是道理，就依著你。」老王頭才返身龍龍鍾鍾去了。傅恆自進書房，一封接一封給各省督撫、將軍、提督寫信。

　　信很容易寫，只是複述乾隆的旨意，要求各人根據旨意和自己的差分向乾隆奏報吏情軍情，提出建議條陳。但十八行省督撫就有二十多人，加上外任帶兵將軍，也有五六十封。來福兒在旁磨墨，磨了一硯又一硯，傅恆寫了二十多封，已聽見遠處隱隱傳來雞鳴聲，他突然覺得手困頭昏，停下了手中的筆，從碟子裡拈了一塊點心，機械地在口中嚼著。來福兒道：「老爺，您實在該歇歇兒了。三爺（福康安）的字都是仿您的練出來的，也常代您謄折子寫信。請三爺來，您就坐著說，他寫。豈不省點精神氣力？」

　　「好吧……」傅恆站起身來，「叫人把他喊來。」他搖著發痠的右臂踱出書房，站在滴水檐下深深舒展了一下，吸一口微帶寒意的空氣，說聲「好香！」頓時覺得心思爽明了許多，也不回屋裡，就在書房前長滿青苔的地下悠悠散步。

　　天氣晴朗得一絲雲也沒有，黯得藏青色的天空顯得格外寂寥空闊，疏密不等的星星那麼遙遠，在銀河中和銀河兩岸拓展，綿遠地延伸向無邊的盡頭，不時神祕地閃爍著。清亮得水洗過一樣的月牙清晰得像剪紙，高高地懸在中天，周圍還有一圈淡紫色的暈，若有若無地圍攏著它。輕柔的月光朦朦朧朧灑落下來，所有的樹木、女牆、女牆上爬滿了的牽牛何首烏藤，還有半隱在柳樹中的亭角，檐下的鐵馬都像模模糊糊塗了一層淡青色的霜，一動不動地浸在媚嫵得柔紗似的月色中。一切都在似幽似明中無聲地沐浴著，濃烈的石榴花香和各色清寒的花香陣陣襲來，滌洗得傅恆一腔濁氣全無。

　　「老爺，您叫兒子？」

　　身後傳來兒子福康安的聲氣。傅恆「嗯」了一聲，半晌才回轉身來。月光太淡了，影影綽綽只見他穿著淺色袍子，外套著巴圖魯背心，也看不清什麼顏色，才十五六歲年紀，個頭比傅恆還要略高一點，頎身玉立在月影裡，既亭秀又毫不纖弱。這是傅恆的第三個兒子，但他是正房太太棠兒的嫡子，極聰明，生得英氣勃勃，令人一見忘俗，只是內裡心性瞧著略嫌剛硬了些，待人接物卻是徇徇儒雅。傅恆和棠兒都極愛他的。傅恆用柔和的目光凝視了他移時，已是端起了父親身分，問道：「已經睡下了？」

　　「回老爺，兒子亥末就回房去了，不敢違父親的命。」

　　「這早晚叫你，不犯睏吧？」

　　「不睏！兒子的體氣比哥哥弟弟們都結實。」

　　傅恆背著手回身走向書房，卻不忙口授信件，從書架上信手抽出一本書，吩咐小廝：「再掌一枝燭來！」對跟進來的兒子說道：「這是《震川先生集》第十七卷。」隨手翻開了，指定一篇《項脊軒誌》說道：「大約一千字吧。背！」福康安原聽是叫自己來寫信，沒有想到父親會先出這麼個題目，答聲「是」，雙手接過書來，蹙眉凝眝移時，把書雙手捧還給傅恆。傅恆早就聽說福康安有過目不忘之才，沒有料到竟敏捷如此。他輕咳一聲掩飾自己的悅色，把卷穩坐在安樂椅中盯著福康安不言語。福康安在父親的凝視下多少有點不安，抿了抿嘴唇背誦道：

　　項脊軒，舊南閣子也。室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塵泥滲漉，雨澤下注，每移几案，顧視無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過午已昏……又雜植蘭桂竹木於庭，舊時欄楯，亦遂增勝。借書滿架，偃仰嘯歌，冥然兀坐，萬籟有聲，而庭階寂寂，小鳥時來啄食，人至不去，三五夜，明月半牆，桂影斑駁，風移影動，珊珊可愛……

　　他幾乎毫不間滯，琅琅背誦如珠走玉盤，俯仰之間神采照人。傅恆雙手扶著椅背，興奮得似乎要站起來，眼中放著大歡喜的光，又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嚴父」，又安適矜持地坐穩了，端茶啜唏著聽：

　　……其後六年，吾妻死，室壞不修。其後二年，余久臥病無聊，乃使人復葺南閣子，其制稍異於前，然自後余多在外，不常居。庭有枇把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修修如蓋矣。

　　「背的倒也罷了。」傅恆臉上毫無表情。「最後一句背錯了，是『亭亭如蓋』。什麼『修修』？瞎杜撰！」福康安陪笑道：「阿瑪教訓的是！不過，我見父親常用『水亭居士』的號，兒子不敢不避諱。」傅恆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過目成誦算不得什麼稀罕。聽說你在謝家園子和幾位阿哥世子爺會文，還坐了榜首？我告訴你，炫才露智就已經失了君子本性。三國裡的張松，王安石的兒子王雩，千言萬言過目不忘，還有雍正爺手裡的劉墨林，不是年命不永，就是身罹奇禍，不該引以為戒的麼？」

　　福康安眼皮動了動，想偷看父親一眼，沒敢。唐相李鉍、明相張居正、本朝的高士奇、張廷玉年輕時都是一目十行隨口背誦，並沒有什麼「奇禍」。特特地叫背，背出來卻又訓斥，他真難服氣。心裡反駁著父親，口中卻道：「阿瑪金玉良言，兒子銘記在心了！」「你不要把阿瑪想得那麼刻薄。」傅恆說道：「這篇文章不是歸有光的上乘之作。裡頭有個教人隨分樂道的意思，這就該嚼味一下，自己知道自己是『坎井之蛙』就少些張狂──去，桌子邊坐著，我說，你寫！」福康安忙一躬，穩穩重重坐了桌旁援筆濡墨，靜聽傅恆口授。

　　「用端楷寫──」傅恆又交代一句，半躺在安樂椅上，用手撫著略微發燙的腦門，斟酌著說道：「嗯，元長吾兄，久違清雅，思念亟切……」

　　這是給尹繼善的信，先轉述了乾隆的話，要整飭財政吏治、維綱紀、敦教化，朝廷將有大舉措，尹繼善是砥柱名臣，當率為百官之先都懇懇切切說了，卻遲疑著沒有收煞。福康安只好懸腕執筆等著。傅恆又道：

　　另告兄，金川軍事又復失利，皇上天威震怒，訥親如不能自為取勝，恐有蹈慶覆轍之憂。此事弟尚待金輝消息。不知金輝與江督金錤有親戚否？前數日面聖，皇上微露欲調兄返江南之意，現軍情有變，或連帶人事有所更張，朝廷倚重處正多，亟當料理現任事務，以免臨時舉措不及。

　　他頓了一頓，凝視著蠟燭悠悠跳動的光苗，沉滯地又補幾句：

　　廣里（即廣州）現有洋教堂三處，係特旨恩允來華貿易洋人禮拜之用；近聞頗有中國人為其煽惑入教者，即當查明置之於法，此事非細，當從防微杜漸處著心。切要。皇上特留意邪教動勢，一枝花孽寇亦有乘天變傳疫蠢動情事，原有南巡順帶處置之意，遷延未能成行。金錤於此不能切心實意辦理，聖心有所不滿也。

　　說完，見福康安也停住了筆，便要過信來，果見逼肖自己平日書法，似乎更工整些，遂滿意地點點頭，說道：「還有一封是給你阿桂叔叔的信。前面意思一樣，言語你自己變通。皇上日前有調他軍機處當差的意思，又慮他資格淺，現在求才不拘格，或有指望。還有雲貴將軍、甘肅巡撫、提督、福建水師提督……沒有寫到的還有十幾位，只轉述旨意，溫存問候就可。給金錤的信、河道總督的信另附我的話：運河新造橋樑，都要高出水面兩丈以上，拆舊換新，也是一個章程，所有口氣，都要留有餘地。明白麼？」

　　「明白。」福康安忙應道，又問：「阿瑪，橋為甚的要造那麼高呢？費工費料，車馬行人也不方便……」

　　傅恆站起身來，疲倦的眼神中帶著一絲憂鬱，說道：「御駕總要南巡的，橋低了龍舟過不去，仍舊要拆的。你早已是侍衛了，慢慢的要學會慮事當差，一丁點的事慮不到，就要勞民傷財，上下不討好。寫吧，兒子。我累了，出去疏散疏散，回來還要一封一封都再看過，再交驛傳發下去……」他平日對兒子們絕少假以辭色，從來都是一副冷面孔，動輒就是一頓呵斥，此刻累得裝不出模樣，溫語絮絮，竟有點似棠兒平日口氣。福康安心裡一陣發熱，幾乎眼淚就要出來，凝視著父親，用略帶哽咽的聲氣說道：「阿瑪放心，您的叮囑兒子記……住了。今兒您歇息不成了，疏散疏散又該上朝去了。兒子給您燒好參湯送去。」

　　「好，你好生做吧！」傅恆沒有留心兒子情感的微妙變化，甚至也沒有留心自己的心緒，深深打了個呵欠，跨出書房。幾個長隨一夜守護侍候，除了端茶送水，都目不交睫兀坐在廊下春凳上，不能打瞌睡也不敢閒嗑牙，只可一碗接一碗喝釅茶解困，吃盡了苦頭。見傅恆出來，都是心頭一鬆。「呼」地站起身來，齊聲道：「老爺早安！」隨即打下千兒去。傅恆看看天色，東方已經露出薄曦，滿園竹樹花木已漸漸顯出蒼翠本色，不禁失笑道：「這正是我平日起身時辰，你們守了一夜，也都乏透了。告訴小七子，放一天的假，各人賞二兩銀子──小七子呢？怎麼一夜都不見他來？」

　　一個長隨過來稟道：「老爺，我們王管家出了差錯。他家老爺子昨晚叫他頂磚罰跪。這會子只怕還在東院大柳樹底下跪著呢！」傅恆聽了一怔，還要問時，遠遠見幾個丫頭挑著小玻璃燈逶迤過來，便知是棠兒來了，遂迎了過去。幾個丫頭見他過來，忙都蹲身福禮。傅恆笑著對棠兒道：「起得忒早的了，草上露水把褲腳都打濕了。康兒偶爾熬一夜，你就這麼蝎蝎螫螫老婆子架勢──他結實著呢！」

　　棠兒看了看自己褲腳。她是個十分講究修飾的女人，上身穿著玉色大褂，玄色寧綢鑲邊，繡著金線梅花，蜜合色褲腳也是掐金挖雲滾邊兒，一雙天足蹬著繡花沖呢鞋子。見丈夫打量自己，棠兒解了蔥黃斗篷遞給丫頭，笑道：「你不說我還沒覺得呢！這還不怨你？西軒子外頭甬道上那麼深的草，一根也不許鏟！康兒我曉得不礙的。你一天連午覺睡不到三個時辰，打這麼個通宵又立馬要上朝，我倒有點放心不下。康兒呢？我進去瞧瞧……」

　　「他還在替我忙，你不要攪他。」傅恆站在漸漸清亮的草地上，適意地呼吸著清晨拂曉清冽的空氣，顯得格外精神、他甩著雙臂吩咐家人：「都散了罷，我和太太在園子裡悠悠步兒。」說著便向海子邊徐步走去。棠兒畢竟還到窗前窺了兒子一眼，這才蹚著露水到丈夫身邊。

　　夫妻兩個很久沒有這樣一處閒適地遊悠散步了，海子沿岸大柳樹垂絲如雨，遠看蔚蔚蘊蘊黛色迷濛，眼前細觀是一片片新綠，油嫩得像淌下來的瀑布。他們在剪絨似的芳草地下漫步，一時誰也沒有說話。只有青蛙跳塘，偶爾幾聲「咕咚」，柳蔭深處各色鳥兒啾啾喋喋的呼應，打破這黎明前清新的寂靜。許久，棠兒才道：「昨兒進去，見著娘娘了麼？」

　　「唔。」傅恆恍惚間，心不在焉地答應了一聲。

　　「明兒是娘娘聖誕。栓保家的去江西，採辦的窯器，還有些西洋貨，都在朝陽門碼頭卸了船，我們莊子送來的活牲口，今兒也就到了，你該過過目的。」

　　「唔？唔……」傅恆憬悟了一下，笑道：「我在聽鳥叫呢！──看過禮單了，娘娘是我一母同胞姐姐，再不會計較禮厚禮薄的。」

　　棠兒走近了他，一邊替他摘掉頭髮上一片柳葉，嗔道：「人家說話，你聽鳥叫──變著法兒罵人！莊親王、履親王、怡親王、果親王幾位福晉，還有幾個宗親貝子夫人這幾天都來打聽。我們的禮送得太簡，叫人瞧寒磣不說，他們也比著往下減，怕娘娘委屈──總得比著貴妃他們高一截兒才好吧？」傅恆這才聽明白了，摘下一片柳葉，嚼吮著那苦味，問道：「我們的禮一共值多少銀子？」棠兒略一默謀，笑道：「也就三四千兩吧。另有一尊鈞窯大瓷觀音，還沒核價……」

　　「不能超過三千兩。」傅恆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你再裁度裁度，凡有的西洋貨、金銀器皿一概不進。最好貢進去的都是我們自己莊子裡出的。你明白麼？」棠兒被他斬釘截鐵的口氣弄得一楞，隨即笑道：「你這是怎麼了？唬我一跳！這都是正出正入的銀子，又不是賊贓，值得這麼正言厲色的？」傅恆也覺口氣太硬，怔了一下，笑道：「皇上又要整飭吏治。誰這時候比闊，沒準就撞到網裡。自己姐姐，就是一文不送，她只有體恤周全我們的。忘了嫻主兒生辰，高恆送一尊金佛進去？皇上見了，指頭彈彈佛像，說『人血人膏鑄出來，也會有這樣的聲音？』嚇得嫻主兒趕緊轉送了慈寧宮老佛爺那去。白填還進去，還落得心裡驚怕，何苦呢？」

　　一席話說得棠兒暗自賓服，口中卻不肯讓人，見四周無人，用手指頂了傅恆額角一下，嗔笑道：「省得了，我的爺──不耽誤你當名臣！」傅恆也笑。因問：「小七子犯了什麼事，聽說老王頭叫他頂磚頭跪了一夜！」棠兒道：「那是他們的家務。昨兒給幾個哥兒分石榴，都放在書房裡。老王頭的小孫子──就是上個月爬毛桃樹掉下來那個猴崽子──隔窗偷了一個，叫隆哥兒瞧見，甩了他一巴掌。那小子把少主子頂了個仰面朝天。剛好小七子趕來，打了兒子一頓，又給隆哥兒磕頭賠罪。這事已經過去了，誰知老王頭聽說了，就罰兒子頂磚。算是他的家教呢！」說罷抿嘴兒笑，又道：「老王頭比你家教還嚴呢！」

　　「這怎麼行？那孩子才六七歲，打過了還不饒老子！」傅恆心頭一震，已是斂去了笑容，踅轉身便走，一邊對跟上來的棠兒道：「我們是皇上的奴才，他們是我們的奴才。張廷玉說過古記兒，君視臣如手足，臣視君如父兄；君視臣如草芥，臣視君如寇讎──有分、有緣、有情、有理在裡頭。不要一味只是個乾道理──我瞧瞧去！」棠兒也加快了腳步隨上來。

　　王七兒的家在傅府東下院，他們是傅家世僕，現又是全府管家，成家之後便分了小院子，獨門獨戶立灶。傅恆趕到儀門口，老王頭正指揮著長隨家僕們摘燈熄燭，灑掃甬道，見他二人一前一後過來，一齊丟下手中活計家什垂手而立。老王頭便顫巍巍過來打千兒，說道：「請老爺太太安！」

　　「你個老貨！」傅恆笑道：「我說呢，一夜也不見小七子，原來竟跪了一夜規矩──帶我到你院裡去！」說罷便向北，又往東踅，走過一帶葡萄架搭起門洞，周匝牽牛花攀籬笆牆，便是老王頭的院子了。傅恆一進院子便驚住了：只見小七子直挺挺跪在平素吃飯的石桌邊，桌上放著個小碟子，還剩著些點心果子。小七子媳婦蹲在丈夫身邊，用小匙餵丈夫喝水。那個惹禍的小毛猴子還有兩個姐姐，都可在十歲八歲間，一邊一個站在小七子身邊，用小手輕輕擋著父親頭上那塊磚。看見爺爺帶著家主主母進院，那小猴子「哇」地一聲號啕大哭，爬跪到傅恆腳前，雙手抱住他的腿，一邊哭一邊哀乞：「老爺，嗚……我再不敢了，我長大了……爺爺聽您的話，叫饒了阿爸吧，……」他小小年紀，嘶聲慟哭，傅恆心裡一酸，淚水奪眶而出。棠兒也是心裡猛地一沉，竟親自上前搬掉了小七子頭頂那塊青磚。

　　「老爺太太恩典，饒了你，怎麼連頭也不磕？」老王頭的聲音也有些發哽，卻仍舊臉色鐵青，訓斥兒子道：「就挺得栓驢橛子似的！」小七子雙淚齊流，雙手撐著，趴伏在地下碰了三下頭──原來頂了一夜磚，脖子腰身都僵了，一時活泛不起來。「罷了吧，老王頭。」棠兒說道：「殺人不過頭落地。毛猴兒還是個吃屎娃娃，不懂事開導他幾巴掌就是了，就忍得這門狠心！」

　　老王頭長嘆一聲，已是老淚縱橫，躬身說道：「這是主子的慈悲。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得自小叫他懂得名分規矩。老爺一夜一夜地熬，不是為了當個名臣？我們當奴才的，自然也要思量著當個『名奴』不是？」傅恆還是頭一回聽見「名奴」這詞，要笑，心裡發熱，又笑不出來。卻聽老王頭又道：「我們老爺是總攬天下的宰相，管著文武百官，打過黑查山，又幾次打山東響馬，嚇得賊人一聽老爺的名兒就散窩兒，老爺是個文武雙全的大英雄！當奴才的得給主子長臉……」

　　「長得滿精靈嘛！」傅恆沒有理會老王頭的長篇大論，俯下身摸著小猴子的總角小辮，問小七子：「幾歲了？起了大名沒有？」小七子控背躬身，臉上淚痕未盡，陪笑道：「已經掉狗牙，八歲了，每日擰繩攪勁沒一刻安靜，都叫他小猴子，沒有官名。」傅恆端詳著小猴子，笑道：「就叫──吉保吧！越是精靈，去掉撒野這一條，就越是好樣的奴才，你爺爺侍候了老太爺又侍候我，你爹侍候我又侍候三個少爺，輪到你，是我兒子手裡使喚的。好生做，將來有官做！」摸著頭上鼓起的一個包，又問：「這是怎的了，是你爹打的，還是自己碰的了？」

　　小吉保用骯髒的小手摸著額角一塊青斑，忽悠忽悠的眼睛盯著傅恆，吶吶說道：「這是爹夜個兒打的……還有這裡──您摸的這個包是教螫驢蜂給螫的……」

　　「螫驢蜂？」

　　「真的！我去那邊花圃子裡捉蝴蝶，叫什麼螫了一下，好疼好疼的……姐姐說那是教螫驢蜂給螫著了！」

　　傅恆仔細一想，不禁哈哈大笑：「螫驢蜂！真起得好名字……你姐姐風趣！」眾人聽了都不禁失笑，棠兒更笑得彎倒了腰，連老王頭也不禁莞爾。傅恆拍拍小吉保的頭，站起身來兀自笑容未斂，說道：「好小子，伶俐！往後就在你三個爺的書房裡磨墨捧硯，給你一份月例！日後長大，好給你小主子賣命！」又對棠兒道：「賞他點紫金活絡丹，拔拔毒，就消腫了。」說著就掏出懷錶來看。

　　棠兒知道他要上朝，回頭瞥見福康安捧著一疊子書信站在院外甬道上等候，因吩咐道：「小七子今兒歇一天吧。老王叫他們備轎。吉保就跟你們三爺，待會叫他過去磕頭──他著實還小，不要拘管他，要容得他出錯兒──老王聽著了？」

　　「是……」

　　「去吧！」

　　這邊傅恆便出府上轎。迤邐打道逕至西華門外，照例在大石獅子旁落轎哈腰下來。此時天方平明，西華門外散散落落東一群西一伙，都是外任官等著進見。有熟相知的攀同年的敘鄉情的，各聚一處說話。看見傅恆下轎，大多不敢近前廝見。傅恆因見昨晚到自己府的十幾個官員也遙遙站著，眼巴巴瞧自己，只微笑著向他們點點頭，正要遞牌子進門，見劉統勛腳步蹣跚走在前面，後頭跟著十數人，卻都是各部院的尚書侍郎，還有軍機大章京紀昀也搖搖擺擺跟在裡頭。傅恆便跨了幾步，一手拉劉統勛，一手拉紀昀，說道：「辛苦！昨晚在軍機處會議的？也是一夜沒睡吧！」

　　「我哪敢夜裡召人進大內。」劉統勛笑道：「皇上昨晚也在軍機處聽政聽到半夜，後來又獨見紀曉嵐，說到四更天才回去。」傅恆笑視紀昀，說道：「久違，恭喜了！」

　　紀昀噗的一聲笑了，說道：「我何喜之有呢？再說，三天前我還登門聒噪，怎麼能叫『久違』？」傅恆笑道：「你補文華殿大學士，授禮部尚書的票擬都出來了，這不是喜？一日三秋，三日就是九秋，還算不上『久違』？」

　　三人不禁都笑了，只是在這禁苑門口，不能肆聲兒，都頗為節制。劉統勛因見兒子劉鏞穿著一身簇新的官服袍褂，恭敬地站在遠處注目這邊，說聲「我先走一步」，便下階而去。紀昀笑道：「劉鏞如要單獨引見，延清要交代兒子幾句。他一肚子剛腸，畢竟也有舔犢之情啊！」

　　「你進位大學士，畢竟可喜。」傅恆笑著小聲道：「聽說他們鬧著要吃你喜酒，你可仔細，不要叼登招風，小心著御史！阿桂他們要調回來，晚些日子我弄一席，幾個知己朋友小酌一番，比那個虛熱鬧強。」紀昀笑道：「多承中堂關照。客我還是要請，不過不敢請六爺，這些日子給皇上抄詩寫字，掙了主子些賞錢，不妨的，六爺您瞧著，管教那干子臭御史弄不住我。」傅恆素知他機警，說道：「用自己的錢請客，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我不過白囑咐一句。」

　　紀昀道：「時辰到了，您請駕吧，我回去吃點飯，就又進來了。」說罷自去了。

六　爭名爭利老相擱車　憂時憂事傅恆劃籌

　　傅恆一進軍機處，當值太監立即抱來尺來厚一摞奏折，又搬過四五個密折匣子。還有十幾封密緘了的信。傅恆一邊命「沖釅釅的茶來，越釅越好！」一邊忙著先看密折匣子，又看奏折目錄，都沒有金輝、李侍堯和勒敏的。倒是有尹繼善和金錤各人一個黃封密折奏事匣子，便另放了一邊。接著倒手兒揀看那些信。忽然眼睛一亮，他看見了勒敏的信，接著又是金輝的，隔了兩封，「侍堯謹拜傅中堂親拆」的信也赫然在目。俱都是火漆加印的密函。他小心地用剪子剪開金輝的信，剛抽出來，軍機天章京敘倫進來，說道：「六爺，劉鏞，還有十幾個分發外任的縣令已經進來。請示在哪裡等候引見──錢度也進來了，說為修圓明園撥銀子的事，昨兒進來見延清中堂，沒有談成，也要請六爺裁度。」

　　「告訴錢度在隔壁等著，我看幾封信再見。其餘引見的人在乾清門外天街上等。待紀昀進來帶他們面聖。」傅恆從容不迫地展著信紙，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問：「沒聽延清公跟我說起錢度。既進來了，又為什麼沒談成呢？」

　　敘倫笑笑，坐了自己桌前揀看奏章，回答道：「我也不大清爽。聽太監們說延清待他很冷淡，只說事忙，叫他見六爺說話。」

　　「延清不贊同修園子，他就那麼個冷人兒。」傅恆說著，便看金輝的信。敘倫也不再言語，低首伏案，閱看奏章寫節略單子。〔註：奏章文字量大，為方便皇帝御覽，一般奏議要寫內容簡介。謂之「節略」。〕

　　金輝的信寫得駁雜，要緊處又十分含糊，前面大段大段寫的川東春旱，怎樣從湖廣調撥糧食飼料稻種，堵水灌田。又說一件宗族械鬥傷死人命案，臬司審斷不明，請傅恆暫時不要把刑部讞定判決上奏。連篇累牘看得令人頭暈目眩。傅恆索性走馬觀花，專門找有關金川軍事的消息。直到信末，金輝才說到這事。

　　金川戰局不明。刷經寺仍由莎羅奔據守。訥中堂、張廣泗另由刷經寺北闢一糧道，我軍糧食尚無匱乏，唯菜蔬因迂道輸送，聞民工回報，至松崗則十九糜爛矣。訥相屢屢致信，謂宜調川軍綠營攻略刷經寺。然所有駐防川軍係兵部節制，卑職無權指揮，且不奉旨亦不敢興動本省駐軍。據訥相函，下寨重鎮尚在我手，是可望之局。目前僵持膠著，莎羅奔難以久持。卑職唯當謹守職分，按例輸糧，且於軍務生疏，不敢妄議。但覺莎羅奔亦實非易與之敵耳。容後再報。

　　「純粹扯淡，在這裡觀望風色！」傅恆恨恨一把將信推了出去，又看勒敏的。勒敏的信很短，但卻毫無遮飾：

　　我大軍營內情勢不得了然。幾次欲赴松崗，中道俱為藏兵圍堵而回。然屢次興問金撫，輒云大勝之下或有小敗。因無兵丁自松崗來，難以探聽實情。焦慮憤憂無由可述。職甚疑我軍已無再戰之力，且有與莎氏暗成諒解之情。然無證據，謹稟以聞。

　　看著這信，傅恆便情知大事不妙，急拆李侍堯信，守門太監進來說道：「大同知府郝永貴──」

　　傅恆一肚皮焦火，呼地一拍案，厲聲道：「什麼好永貴歹永貴？出去！」舒了一口粗氣，看李侍堯的信，更是驚人：

　　傅相密勿：兆惠、海蘭察夜奔我行在，言我軍於下寨、松崗、刷經寺三處敗潰，僅存兵力三分之一，唯事日望金輝相救，言及我軍慘敗之狀，兆、海二人痛哭失聲，聞之令人毛骨悚然，悽惶不可卒聞。據二人稱，訥親欲諱敗諉過，竟爾喪心病狂，密謀殺人滅口搪塞責任，故設計逃脫，是又一慶復、阿桂再現矣，此事則太過不近情理，卑職未敢深信，彼二人即欲赴闕叩閽陳情，因彼均係在職武弁，非卑職所能節制，已借付川資令其自便，今接訥親將令，查拿兆惠海蘭察，卑職亦自知墮不測之中，亦甚忐忑。聖上原有旨令卑職取道金川赴銅政行在，今實處進退維谷之境，思之惶惶無以寧處。中堂，我之提攜恩師也，不敢不據實陳告，俟另有信息，即當星馳再報。李侍堯叩。

　　三封參照著看完，傅恆心裡已是雪亮。勒敏是個謹慎人，金輝和訥親夤緣千絲萬縷，李侍堯是自己一手栽培提拔起來的。各人利害不同，說話分寸也就有異，都用書信，也就是留有進退餘地。但無論如何，金川敗得比自己想的還要慘重，似乎沒有疑義。傅恆整理著信件，吩咐太監：「把密折匣子遞進去──告訴王恥，我要立即請見萬歲爺！」說罷拂身下炕，對敘倫道：「金川的訥親吃了敗仗。留意陝甘川雲貴的折子，凡涉金川軍務的，一律原件奏進，不寫節略。」

　　「又敗了？」敘倫手一哆嗦，停住了筆，張大了口盯傅恆時，傅恆已經甩帘出去。一出門，卻見那位大同知府郝永貴站在大金缸前，顯見仍在等著自己。傅恆此時心情，恨不得劈臉摑他一掌，但他已多年相臣，養得心中一片和氣城府，竟上前拍拍郝永貴肩頭，笑道：「我知道老兄急，我這裡有更急的事──你不就是想個道台當麼？這得要吏部薦上來。沒有『卓異』考語，我不便直截插手。大同是茶馬交易之地。你在──中秋節吧，中秋節前給我徵一千匹軍馬，我就保你升官。」郝永貴已聽說傅恆生氣，在外邊等著挨訓，聽這話真有點受寵若驚，忙不迭打躬哈腰，說道：「謝六爺栽培提攜！學生一定給您徵齊，再另選二十匹好的給六爺……」

　　傅恆待他話音一落，點點頭便走了。路過軍機處耳房，錢度已迎了出來，笑道：「六爺要進去？修園子的款項，六部裡攻我攻得厲害，史貽直躺在病床上還參了一本，說我是個面諛奉君的小人──」他沒說完傅恆便打斷了他，勉強笑道：「現在可沒功夫說園子的事。你不要走，就在這等著，我下來還有話說，也不定叫你也進去的。」因見王恥一路小跑過來，叫著：「皇上叫傅恆進去！」傅恆忙應一聲「是！」拔腳便去了。

　　其時剛過端午，連著多日晌晴無雨，辰牌時分，地下已曬得焦熱滾燙。傅恆進養心殿大院，已汗濕了內衣。報名跨進殿裡，更覺悶熱難當，就在東暖閣外叩頭請安了，才見張廷玉正坐在炕邊椅上正和乾隆說話。旁邊小杌子上還坐著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廣額瘦頰身材清臞，卻穿著一身灰府綢袍子，外頭套著件黑緞子馬褂。傅恆心想，這裡怎麼還會跑出個縉紳來？詫異間乾隆已經說話：「傅恆來了，起來，起來坐到盧焯旁邊。」

　　「是！謝主子賞坐。」

　　傅恆磕頭起身，哈腰到木杌子旁，果然見是盧焯。二人過去是極稔熟的朋友，盧焯因貪賄收受三萬銀子，已經被劉統勛送到法場，卻因富察皇后撞乾清宮請赦，免死軍流。〔註：見拙作《乾隆皇帝．夕照空山》。〕傅恆略一轉念，便知是特赦回來要起用他治水的，卻不料幾年烏里雅蘇台軍流生涯，竟把個生龍活虎般的盧焯折騰得如此憔悴，但此時卻不能交談。二人只一目光交會點頭致意，傅恆便坐了下去，心裡盤算著如何回乾隆的話。卻聽乾隆對張廷玉道：

　　「朕這些日子忙，沒有多見面。不要一見面就說掃興話。衡臣老相，你是三朝元老，先帝爺遺命你配享太廟。從祀元臣，還要歸田終老？」

　　張廷玉已經七十四歲的人了，氣色精神卻都還好。只是體格峭瘦，牙齒也有點口不關風，言語卻甚敏捷流利，在太師椅上聽乾隆說話，滿臉核桃殼似的皺紋都一動不動，一雙雪白的壽眉壓得低低的，看不出什麼眼神，聽完乾隆說話，在椅中一欠身說道：「老臣現在還兼管著吏部差使，但精神實在已經不濟了，七十懸車，古今通義，宋代明代配享太廟的老臣，也有乞休得請的。可以援例辦理。」

　　「你是顧問大臣嘛。」乾隆穿著全掛子朝服，熱得順頰汗流，旁邊就放著扇子，卻不肯拿起來扇一扇，盤膝端坐如對大賓，說道：「不是這樣說。《易》經云『見幾而作』，人和人異時異地，各有不同緣分。如果七十必定『懸車』，為什麼還有『八十杖朝』的典章。武侯『鞠躬盡瘁』又怎麼說？」

　　傅恆至此已經明白二人對話的涵義。張廷玉急於退休，固然有「全身終榮」的意思，但他的兒子們都是奉旨專門照料他的。他不退，兒子們就別指望升官。乾隆不許他退，卻是因有清以來宰相榮終於位的還不曾有過。他要做禮尊體念勳臣的聖主，二人心思是不同的。話既說到這分上，張廷玉早該謝恩退下去了，可他仍紋絲不動，如一塊僵石。傅恆不禁暗自嘆息：「衡臣已老得冥頑了……」果然張廷玉又接口道：「諸葛亮受任於亂世。臣是優遊太平盛世，不可同日而語。」

　　乾隆滿心急著許多公務，偏生這老頭子來夾纏不清，耐著性子嚥口唾液，盯視張廷玉良久，冷冷說道：「衡臣老相說的又不對了。既然以身許國，任天下之重，不能以老邁艱鉅自諉，更不能以天下承平自逸。」他的口氣一轉，變得異常誠摯溫馨：「皇祖皇考是怎樣待你的？朕也從不拿你當奴才。管著吏部，其實吏部大小事都不讓他們煩你。只掛個名兒，朕也只是遇到難決的大事才顧問一下。你也要多替朕想想，可不可以負了這片成全苦心？朕不忍你退，你還要非退不可，和朕泛泛如秦越之交？」見張廷玉還要說話，乾隆挪身下炕，撫著張廷玉肩頭說道：「不要再辯了，好麼？朕要你作個榮始榮終的楷模，給現在出力的臣子奴才們立個榜樣。且回去，安心養息。朕今日寫詩賜你！」

　　做好做歹哄弄著，張廷玉總算離座謝恩。由兩個太監攙扶著，顫巍巍辭出殿去，乾隆望著他的背影，長長透了一口氣，回頭自失地笑道：「作人難，作完人難於上青天。誰能體念朕這片心呢！──你們的事聽著必定更煩心──朕先打發張衡臣幾首詩……」說著，卻見紀昀進來，因笑道：「你來得正好。免禮，就在設筆硯的那張几邊坐下，朕作詩，你記下來斟酌。」

　　「主子爺這麼好的雅興！」紀昀到底還是叩了頭，坐了靠隔柵子旁的几旁，援筆在手。傅恆和盧焯也目不轉睛地端坐靜待。乾隆卻不急著吟，雙手抖了抖汗濕了的領口，對守在暖閣旁的卜仁說道：「張廷玉已經退出去了。給朕擰一把涼毛巾來，還有他們三個──這殿裡都熱得蒸籠一樣了。」因取過炕案上的扇子，輕輕搖著悠悠踱步。

　　三個人這才知道，這熱天兒乾隆衣冠整齊盤膝危坐，汗濕重衣卻不肯用扇子，原為的是端肅尊重這位三朝元老！他們用浸涼如冰的濕毛巾揩著手，覺得絲絲清爽陣陣入心，都不敢放肆擦臉，略一揩拭便放下了，仍舊注目乾隆。乾隆沉吟著伸出三個指頭，說：「賜衡臣詩三章。」因漫聲詠道：

　　際會當盛世，俯仰念君恩。

　　謹慎調元元，精白理陽陰。

　　這是第一首了，紀昀忙走筆疾書。乾隆又吟：

　　焚膏繼晷時，殫精竭方寸。

　　湘竹亮清節，焦桐舒琴韻。

　　「這是第二首。」乾隆一笑說道，又誦第三首：

　　嘉爾事三朝，台輔四十春。

　　股肱莫言老，期頤慰朕心。

　　他話音落，紀昀已經住筆，用口吹了吹，雙手捧給乾隆。乾隆審視一遍，在炕桌上平攤了，索過筆，在敬空紙邊寫了一行字：

　　乾隆親制謹賜張勤宣三等伯

　　押了「圓明居士」隨身小璽，滿意地說道：「很好。叫王恥這會子就送過去──你們覺得怎樣？」

　　三個人都是聆聽的，儘自乾隆誦得鏗鏹勁節、聲如金石，細忖韻味，無論如何都是下乘之作，哪裡說得上好？但皇帝自說「很好」只好隨分附和，劉統勛道：「臣不會作詩，但聽人唸的多了。漢樂府十九首所謂『徘徊蹊路側，恨恨不能辭』，覺得皇上的詩似乎還要強些。」紀昀笑道：「皇上的詩清雅堂正，如對佳餚美酒，韻正味醇，情深詞茂，琅琅似精金美玉。紀昀幾時能學到皇上一成，也就不枉了做一場翰林文士了！」傅恆生怕紀昀將好話說完了，忙也接口稱頌：「不但清雅，而且是典雅堂皇，正氣磅礴之中又寓著春風拂心。奴才偶爾也塗鴉幾首，比起來就覺得輕浮佻脫……」

　　他們都是一肚子腹非，可這念頭既不敢想更不能說，七嘴八舌挖空心思捧場，把乾隆的詩說得天上少有、地下獨一，好似李白再世、杜甫重生。乾隆盡知這是逢迎，素來卻也為自己的詩自雄，因笑道：「大家說得言過其實了。朕自己心中有數。歌詩合為事而作，朕萬機宸函勤政之餘寫一寫，聊為自娛而已。傅恆──現在說正經差使──紀昀也坐過這邊，雖和你的差使干係不大，從根子上說也沒有兩樣。」

　　紀昀原在隔柵子旁侍立，忙答應一聲「是」，坐了傅恆下首。乾隆升炕盤膝坐下，神情已變得肅穆莊重，嘆息一聲說道，「說到政務，就沒有那麼鬆快了。朕昨晚一夜也不曾好睡。想來想去，金川之戰怕是敗得比朕想的還要慘……」說到這裡，他頓住了，端茶啜了一口，像噙著一口苦藥，皺眉說道：「婁山關總兵有密折，他拿住了幾十個搶劫糧庫的賊，一問，都是金川被打散的敗兵……沒想到莎羅奔一個小小土司竟如此難弄！──傅恆，你心裡要有個數。預備去金川掌管軍務。朕原想讓阿桂去的，前頭已經派了慶復、訥親，阿桂資望相差太遠，怕鎮不住。調來軍機處行走，且為朕參謀諮詢吧！」

　　「皇上聖明！」傅恆不知怎的，忽然心頭一陣傷感，在杌子上一躬身說道：「奴才沒有接到奏報王師敗績的正式折子，但金輝、勒敏和李侍堯都來了信。說法不一，敗得很慘似乎無疑。奴才已經屢次請旨出征金川，反覆思慮，君父有憂臣子不解，即非忠臣；只要主上下旨，奴才立刻前赴殺敵，現在奴才是枕戈待命──奴才不想立軍令狀，主子給奴才調兵之權，調岳鍾麒為副，一年為期，送一顆人頭回北京，不是莎羅奔的，便是奴才項上這顆！」他說著，抖著手從袖中抽出那三封信，躬著身子雙手呈上，聲音中哽咽不能自勝，「奴才讀這些信，心中真是悲苦難言。訥親欺君的事如若坐實，是社稷之恥、君父之辱，奴才是他朋友，也覺羞顏難當！」

　　他語言顫抖、容色慘淡，竟是如泣如訴，饒是劉統勛心如鐵石，紀昀樂天詼諧，也都聽得心中起慄，又不知信中都寫了些什麼，都睜大了眼，痴呆地看著乾隆。

　　大約因為有預感，心裡有準備，乾隆的神態比昨日鎮靜得多，只是面色有點蒼白。看信卻是看得十分認真，也是將三封信並排攤開，參照比較著讀。三個人在旁正襟危坐，卻不敢看他，都把目光凝眝在御座後邊的條幅字畫上。偌大養心殿，靜得只能聽見殿角自鳴鐘沙沙的走動聲。傅恆覺得自己的心縮得緊緊的，連氣也透不出來，偷瞟一眼乾隆，卻見乾隆皺眉沉思，不像是雷霆大怒即將發作的模樣，遂悄悄換了一口氣，卻見王恥步履橐橐回來繳旨，抑著公鴨嗓子躬身說道：「主子，賜張廷玉的詩已經送去。張廷玉的二兒子張若澄隨奴才進來謝恩。還有派去奉天的軍機大臣汪由敦也奉旨回來了，遞牌子請見呢！」

　　「不見！」

　　乾隆脫口說道。他極力壓抑著自己的失望、沮喪和憤怒，幾乎同時就改變了主意，咬著牙強笑道：「汪由敦才上任不久，他是軍機大臣，該進來一處議議的──叫張若澄也一併進來吧。」他把信折疊起，想了想，提起硃筆在上面一封批一行小字「以下三封函已經御覽，仍交傅恆存」遞給傅恆，說道：「本來經朕看過要繳皇史箴的。且存你那裡吧，可以參酌軍務……」因見汪由敦和張若澄進來便不言聲，待二人行過禮，問道：「由敦，一路辛苦了，身子骨兒還挺得來？」

　　「巨犬馬之軀，何敢當聖躬垂問。」汪由敦陪笑道，「奉天將軍康克己、提督張勇，還有駐奉天的簡親王喇撥、果親王誠諾、東親王永信、睿親王都羅送臣到十里亭。託臣代為請安，另送方物貢獻求臣代轉──這是他們的請安折子和貢單，請皇上過目。」說著，將一疊黃綾封面的折本捧遞上去。

　　乾隆「嗯」了一聲，撫了撫那些折本，說道：「故宮修繕差使辦得好，皇陵培土植樹，周圍的護牆也都起來了，康克己和張勇前幾日都有折子進來，著實誇獎你勤謹廉重，耐煩不畏苦，他們底下私囑你的，還有什麼話說？」汪由敦道：「幾位王爺只是仰謝天恩，沒有別的話。張勇私下裡跟臣說，東北沒有野戰。羅剎國在外興安嶺偷獵偷人參，康克己派了一營兵就趕走了他們。他心裡有點發急，說兩代父子受恩，廝殺漢不打仗，沒法圖報。叫臣看金川戰事用不用著他，得便兒跟皇上撞撞木鐘。」乾隆問道：「張勇是張玉祥的小兒子吧？」

　　「回皇上，他排行第四，下面還有個弟弟。」

　　「張玉祥怎麼樣？還能走動不能？」

　　「他已經快九十歲了，還能騎馬，就是口碎，一說就是一兩個時辰，插話都插不上。誇他的馬、誇自己的身子骨兒，罵兒子們不中用……」

　　傅恆是見過這位功高勳重的老將軍的，想著他鬚髮雪白，指手畫腳咄咄而言的樣子。嘴角掠過一絲笑意，忙又斂了。卻聽乾隆說道：「盛京是我朝龍興之地，又近羅剎國。朕歷來十分留意的，最怕中原奢糜風氣染了那裡。看來尚武精進的志氣還是沒有磨倒。想撞木鐘出戰的將軍，中原連一個也沒有──你是專管盛京營務軍事的軍機大臣，寫信告訴張勇，教他著意練兵，國家有的是用他的地方。你坐下──若澄，你是代父進來謝恩的？」

　　「是！」

　　張若澄不防話題陡然轉到自己這邊。略一怔，忙叩頭道：「皇上賜詩嘉慰老臣。張廷玉率闔府老小望闕叩謝隆恩，遣不肖代父給萬歲爺叩頭。」

　　「他精神還好嗎？回去進餐了沒有？」

　　「家父見過主子，精神頗好，午飯比平日還略多吃了點。和子弟輩說，主上優渥隆眷之恩，都靠著兒孫輩努力報效了！」張若澄說完，又復連連叩頭。乾隆漫不經心地聽著，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案上劃著什麼字，不冷不熱說道：「張廷玉和張玉祥一樣，都是聖祖爺手裡使出來的。廷玉沒有野戰功勞，能封到伯爵，很不容易的。當初世宗爺封他，朕還小，在旁邊學習聽政。隆科多說文臣封爵無例可循，世宗爺擋了回去，說『張良也沒有野戰功勞。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張廷玉公忠勤能，佐朕敦文教化，功勞不可泯沒。』這話至今言猶在耳吶──你且跪安吧，好好侍奉他，叫他也好生自珍保重……」

　　張若澄退出去了。幾個臣子都還在咀嚼乾隆這番話，一句一句地聽，都是溫馨和煦的撫慰，但串連到一處，都覺得意深不可測。他們都是千選萬挑出來的人中英傑，天分極高，城府又都格外深沉。品味著這種冷峻的警告，都打心底泛起一陣寒意。只汪由敦不知前後首尾，又耐不住岑寂，在杌子上躬身笑道：「張廷玉真是有福，際會聖主盛朝協理政務幾十年，善始榮終。臣在奉天就見到重申張廷玉配享太廟的諭旨，心裡感奮得不得了。臣是個武將出身，得蒙拔擢跟了聖明主子，也要努力有為──」說到這裡，突然覺得傅恆暗地拉了一下自己衣角，他也是機警過人的人，略一頓，已是改了口氣，「也要作一個張玉祥、張廷玉這樣的臣子！」紀昀、劉統勛先聽著，都暗自為汪由敦擔心，聽他突然夾進去一個「張玉祥」，驢唇不對馬嘴地收住，都覺意外。看看乾隆，並沒有不豫之色，才都略覺放心。

　　「傅恆，你拉汪由敦做什麼？」乾隆早已一眼看見，一哂說道：「朕心裡再煩惱，也還是清明在躬，汪由敦不知前情，率性說話，朕再不至於怪罪他的。」

　　傅恆萬沒想到這點小手腳也被看穿，又臊又怕，漲得滿臉通紅，忙起身謝罪，說道：「皇上洞鑒萬里，奴才的小心思難逃聖明燭照……」汪由敦兀自不明白「不知前情」意指云何，急速轉著念頭用目光詢問劉統勛。劉統勛和紀昀卻都咬著牙，漠然注視地下清亮如鏡的金磚。

　　「朕是何等之累！」乾隆長舒了一口氣，目光望著殿頂的藻井，好像尋找著什麼，又孩子似的無可奈何地垂下了頭，「你們不論職分大小，或管一部，或理一事，甚或總攬全局，也還是個『贊襄』。天下事，無論官紳士農工商，山川河流地土，大擔子還是壓在朕一人身上。昨日祭天壇，祭文起首就是『總理河山臣弘曆』，朕聽禮部官員朗誦，覺得竟無一字虛設！」他呷了一口茶，俯仰一動，平抑著心中如潮的思緒，又道：「承平是好事，承平日久，人心懈怠，百姓富了還想富，窮的巴望富，官員的心不在官差上，都撲到了銀子上，這裡的煩難幾人能知幾人能曉？文官愛錢，武官怕死，都愛錢都怕死，有了錢還要刮，刮百姓刮朝廷，人心都被錢蝕透了，俊才變成庸才，庸才變成蠢才，變成豬狗！昨天的話，想起來字字驚心……」

　　他盤膝坐得太久，欠動一下身子，自失地一哂，說道：「上下瞻對，金川兩征，花銀子一千多萬，折三四員上將，還殺一個宰相，再派一個首輔，居然照例再來一遍！花在黃河漕運上的錢比聖祖爺高出兩倍，仍舊泛濫、淤塞，還有奇的，安徽蕪湖道吳文堂，藩庫裡領了賑災救命的銀子，先放高利貸，居然先收利息，只拿著利息去放賑！德州還有個縣令皮忠君，這麼好的姓名，從鹽茶道衙門借銀子與人合伙販瓷器，運河裡翻船賠了，又從山東藩庫借出銀子，放高利貸，也用利息還國家虧空。軍政、民政、財政這麼拆爛污，做臣子的不替君父分憂，一趟一趟登殿奏本，算計著要身後配享太廟，答應了還不饒，還要朕寫字據為證頒發天下！真不知道張廷玉怎麼想的。朕若不願他進太廟，就是進去了，朕難道撤不出他來？」他不屑地一笑，對紀昀道：「曉嵐，你草擬給張廷玉的旨意！」

　　四個人早已聽得驚心動魄，背若芒刺坐不安席。紀昀答應一聲「是！」忙趨身到案前，提筆，手兀自微微顫抖。

　　「這樣寫──」乾隆臉上毫無表情，聲音枯燥得像乾透了的劈柴。「昨日面朕，觀爾身體尚屬健泰，精神亦復矍鑠，雖以一己私名曉曉於君父之前，尚有可原之情。朕體念老臣，款存體面，既許配享之典，且賜詩以紀此盛。而乃不知感激朕優渥隆眷愛養元臣之恩，惜咫尺之遙不肯親躬來謝，侮慢蔑君至於此極！朕能予之，卿獨思之，朕不能奪之耶？──派……王（忘）禮去給他宣旨！」

　　傅恆、劉統勛、汪由敦聽著這道旨意，都如平空一聲焦雷，個個嚇得面如土色。張廷玉弱冠入幄參贊機樞五十年，為相四十年，憂讒畏譏，勤慎小心，公忠廉正朝野皆知。從來皇帝詔書，臣下口碑都是褒揚獎贊，待垂老之年，為爭「配享太廟」，這個身後名分，一個筋斗竟折到這個分上。兔死狐悲物傷其類，身歷其境才品出味道。在死一般的岑寂中，汪由敦衣裳一陣窸窣，離座伏身叩頭，說道：「臣請萬歲收回成命！」

　　「嗯？」

　　「請皇上為張廷玉稍存體面。」

　　「他不為朕留體面，且是他自己不給自己留體面。」

　　傅恆和劉統勛再也坐不住了，一齊離座連連磕頭。劉統勛道：「張廷玉總其一生，大節尚好，且是聖祖、世宗到今上三世首輔。如今年老昏憒，心智紊亂，求名慢君有罪，求皇上如天之仁，念其微勞，召見詰責令其知改。這道詔諭一下，恐傷先帝知人之明。」傅恆自幼就在張府往來，更有一份親情，泥首叩地已是淌出淚來，期期艾艾說道：「劉統勛、汪由敦說的，奴才也有同感。皇上有包容四海之量，不必計較張廷玉這點區區私意……」

　　乾隆任他三人涕泣請命，仍舊端坐默然。他心裡也隱隱作疼，一樣的元老，一樣的年邁，張玉祥怎麼就沒這醜態？朝廷這麼多繁褥政務，他為相幾十年，且是在職職官，不肯出一言分憂，一味纏著歸田養老，歸田養老又要配享太廟，不是倚老賣老是甚麼？

　　「皇上……」紀昀聽他們說話，知道都沒說到乾隆心思上，打著主意上前，將旨稿呈給乾隆，提著袍角從容跪下，叩頭說道：「容臣奏言。記得那年臣扈從聖駕秋獮木蘭，當時張廷玉已屢次請旨歸養。臣曾問聖上何以不許。聖上當時嘆息，說我朝自順治爺起，宰相首輔榮終令名的沒有。皇上要為千古完人，為後世子孫樹立風標。存一張廷玉體面事小，全皇上這一願心那就關乎大體，他老了，老變小，有點陰微見識，皇上包容了他，既慰了百官的心，也更顯了皇上的吞吐之志。臣以為皇上今日是政務叢繁、心緒煩亂，這道旨意且不發，皇上明日仍舊要發，再行傳旨如何？」

　　他如簧之舌娓娓而言，處處都替乾隆自己打算，又顯著堂皇正大。乾隆聽著聽著，臉上顏色已經霽和，將旨稿拈起看了看，苦笑著揉成一團，說道：「大家都說可恕，朕也不為已甚。張廷玉，唉……朕自幼就敬重他的，他也真有人所不及的長處，怎麼老了老了，一變性兒就這模樣兒呢？」他挪身下炕，要水來漱了漱口，又吩咐「再取些冰來，太熱了」，一邊踱著步子輕輕揮扇，眾人知道關口已過，都暗自透了一口氣。

　　「軍務上的事不能再等了。」乾隆命他們重新歸座，悠著步子說道：「傅恆和兵部戶部的郎官會議一下。照著李侍堯信件上說的軍情，重新布署安排，奏朕知道後再實施。朕已經想透了，最壞無非敗得片甲不歸而已。就算朝廷在那裡練把式失手。細務不能議，你有什麼想法說說看。」

　　這是傅恆嘔心瀝血反覆思量了不知多少遍的事，早已胸有成竹，從糧餉草料、車馬輜重，到大帥營設置，各路兵馬調動號令傳遞，預備增援行伍人力位置，還有對莎羅奔實力估計、莎羅奔的心態、和應付朝廷再征的幾種辦法都有詳明估量，足說了有半個時辰。紀昀等人聽他如此精細打算，都暗自欽服，惋惜訥親毫無成算。乾隆聽得不時頻頻點頭，心裡轉念：原來若派傅恆去，何至有如此慘敗？想著，傅恆已說到煞尾，「皇上說練兵，最是聖明。金川敵軍不同於一枝花，莎羅奔只是想爭一個土司位置，沒有政治大圖謀，而且地處一隅，勝敗都不關乎全局。他們全族也就七八萬，反覆征討廝殺，還能有多少？殺人一萬，自損三千，他自己也知道終歸打不贏，所以始終留著講和餘地。訥親現在能守在金川，依賴的並不是自己還能打，而是皇上如天威福！」

　　他說到這裡，看了乾隆一眼，從乾隆的目光中得到鼓勵，一頓首又道：「一是糧食，二是避瘴藥物，三是紮穩軍盤，十幾萬大軍齊頭並進，不要分散兵力。金川就像三塊石頭中的雞蛋，頃刻破碎瓦解！──即使不戰，卡斷了糧、酥油、糌粑、鹽，還有藥物，一年之內，莎羅奔就沒有再戰之兵！」他眼中閃著狠毒的光，咬著牙道：「練兵也不能一敗再敗，訥親慶復喪師辱國，這個恥不能不雪。一是一定要犁庭掃穴，徹底打贏，二是莎羅奔面縛投誠，聽聖主發落，三是打完仗後設流官政府治理，這樣，才能一勞永逸！」

　　「很好！」乾隆被他說得怦然心動，目光熠熠閃爍，「朕多日鬱鬱，被這席話洗去不少。」他走近了傅恆，又道：「你預備著出兵放馬，朕給你預備一個侯爵位置！」他長吁了一口氣，彷彿要吐盡胸中鬱鬱悶氣，緩沉了口氣，「延清和汪由敦召集都察院和戶部會議，清查各省藩庫虧空。還有海關、鹽政、茶馬政，凡過手錢糧的，都要清理。但要內緊外鬆，不要讓人覺得改了『以寬為政』的大宗旨。查到三千兩以上的貪官，一定要正法一批，『寬』也有邊有岸，過了限反而要嚴，手硬一點！」

　　「是！」

　　「朕已委盧焯為河道總督。」乾隆順著自己的思路說道：「延清會議完，和盧焯一道去清河，查一查歷年治河銀子去向和使用情形。也和清理吏治一例處置。還有幾處災民聚集地，延清也要去看看糧藥賑濟情形。你兒子劉鏞，叫他去德州、蕪湖，專門查辦皮忠君、吳文堂兩案。朕要看看他的風骨才力。軍政、民政、法司、財政要打理整飭一遍！」

　　四個人聽得心頭噗噗直跳，激動得漲紅了臉，一齊叩頭道：「臣凜遵聖命！」紀昀改不掉的詼諧，撐手仰面笑問：「主子，還有文政呢！」

　　「修四庫全書，文政更要緊。」乾隆咬牙笑著，幾乎是從齒縫裡迸出來的話說道，「一網打盡天下英雄，是朕給你的專差。這件事回頭召你細論。」

　　「是！」

　　「跪安罷！」

　　「扎！」

七　龍馬精神勤軀多情　盛年勳貴聞雞欲舞

　　乾隆當晚回養心殿，已是酉正時牌。從卯初起身以來，整整折騰了七個半時辰，除了奏牘公務，接見外官，會議政務，中間還夾纏了為張廷玉爭配享生氣。當時在場提著精神，還不覺得怎樣，這時候靜下來，卻又心中起潮，萬緒紛亂又至。一時心裡想訥親的事，一時又想黃淮漕運，又念及尹繼善，不知接到自己的硃批諭旨沒有，轉思阿桂「他也該到京了吧？」想到張廷玉輕慢，喋喋不休述說聖祖先帝對他的恩寵，那副依老賣老以元臣自居的模樣，真是面目可憎；又想德州的案子「鹽政衙門就在那裡，會不會和高恆有瓜葛情弊的事」，忽而又思及傅恆等人的應對，由傅恆又想起棠兒，「不知康兒長多高了」……心裡一陣熱，一陣涼，一陣氣惱，一陣溫馨，且時有感奮激動……七葷八素的竟有些收攝不住。正在丹墀下出神，卜仁在身後稟道：

　　「主子爺，晚膳是在配殿裡進，還是在東閣子裡進？」

　　「唔？唔……」乾隆這才回過神來，甩著雙臂鬆泛一下身子，便見王智端著綠頭牌子銀盤過來，看了看，隨意翻了英英的牌子，口中說道：「不用傳膳了，想一口清淡的用。叫淳主兒到這小伙房給朕預備夜宵。」因就天井裡除了萬絲生絲冠、瑞罩、褂子，就地練一趟布庫，又打一趟太極拳，出了一身透汗，心裡反而清爽了不少。收拾著，見汪氏挽著個竹蔑小盤筐，站在東廂檐下痴看，乾隆笑問：「這伙房裡還少了菜蔬，巴巴地從你宮裡帶過來？」

　　淳妃汪氏是打扮了過來的，上身藕荷色坎肩套著玉白襯衫，下身是蔥黃水洩百褶裙，半露水紅繡梅撒花鞋，「把子頭」去了，散打個髻兒，紮著紅絨結，烏鴉鴉一頭濃髮梳得光可鑒影，刀裁鬢角配著鵝蛋臉，水杏眼，真有點出水芙蓉清姿綽約模樣兒。見乾隆問話，盯著自己審視，汪氏有點不好意思，蹲福兒輕盈施禮，說道：「這裡菜蔬雖多，得現整治，怕主子肚餓，帶了點點心，還有點時新樣兒的菜……」

　　「好好！」乾隆又打量她一眼，要了扇子搖著，一頭拾級上階，一頭說，「把點心進上來。朕一邊進，一邊看折子。你下廚去吧！」說著進殿，便叫：「卜義，東閣裡暗，再加一枝燭。端一小盆子冰放在炕上──殿裡太悶了。」他看了看炕卷案上垛著的奏牘，似乎有點不情願地遲疑了一下，還是上了炕，嘆息一聲，一手扯過一份奏章，一手提起了硃筆。

　　連著看了幾份，都是外省巡撫奏報年成豐欠的折子。乾隆雖然關注，卻並不新鮮，只特別留意了甘肅、陝西和兩江的。甘肅、陝西去冬連著大雪，三月又一場透雨，人四月以來雨水雖少，地裡底塙不錯，都奏稱如若不遭風災，夏收可望九成。兩江有的州府遭了水患，但蘇、常、湖、無錫、江寧都是「大熟」，頓時放下了心。只在幾份折子上批「知道了」，想了想又在甘肅的折子上批道：「所奏飼草柴炭已著山西平價撥往矣！此類事係爾一方父母分內差使。早當未雨綢繆，乃煩朕代為勞心，皆係卿平素不留意處。彼地回民居處為各省最多，回漢雜處，習俗不同，易生嫌隙械鬥，在善於調處也。」寫完，又拈過金錤的折子，細細看了，上面寫道：

　　賑濟災民一事卿料理甚善，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此之謂也。朕即將南巡，一切供張，國家皆有制度。切告爾之下屬官吏，凡有藉朕出行大事糜費，擾民邀寵者，朕必嚴加治罪。已有旨調尹繼善重返江督之任，俟彼到任，即行公務交接，爾已進階光祿寺正卿，亦不必來京，即在南京候駕可耳。卿之調任，以卿資重年邁故，非有其他，勿有縈懷自疑之意──另問，金輝與汝有親戚否？彼平日節守如何？另折密陳，以聞。

　　他翻翻那些折本，見有尹繼善的一份請安折子，便抽了過來，在敬空上寫道：

　　前奏悉。近聞南京等處亦有吸鴉片煙者。卿辦理甚善，凡泊來鴉片，均由海關依藥物重稅收入，勿使輕入民間。今西洋船隻來天朝貿易較之乾隆初年四十餘倍，廣州生齒亦增十倍有餘，中外混雜，華夷共處，日久易生事端，且易為洋教所乘，潛延滋漫，其害曷可勝言！英吉利國既有開設商館之請，何妨因勢利導，允其開館，仍以「市舶提舉司」監管羈縻。廣州所有貿易商賈士民，則應申前旨，嚴禁匪人與外夷交通，凡與洋人私地貿易，或擅入洋教者，概行正法，以防微杜漸。

　　乾隆寫到這裡，似乎想起什麼，在看過的奏章中翻了一陣，抽出尹繼善的原折，枯著眉頭凝視了一會兒，那上面寫的是弛禁絲綢出口請示：

　　前因內地絲斤綢緞等物價值漸昂，因定出洋之禁，以裕民用。今行之日久，而內地絲價仍未見減，且有更貴者。可見生齒日繁，民殷眾富，取多用宏。此物情自然之勢，非盡關出洋之故……

　　即在請安折子上又加一句：

　　前奏請弛禁絲綢出口折所言者是。即行弛禁。即著戶部核定每船允帶斤數，然頭蠶湖絲緞匹等項，仍嚴行查禁，不得影射夾帶滋弊。卿雖赴江寧再督兩江，然廣州貿易實仍相關相連；勿以離任忽怠，切囑。

　　寫完看錶，已近亥初時牌，忽然想起還沒用晚膳。因見汪氏垂手站在隔柵子屏前，遂笑著下炕，問道：「給朕預備好晚膳了？倒冷落了你──來，給朕揉揉這只右手脖兒……」便把手伸過去，順帶間在她聳起的胸前輕輕撫摸了一下。殿中太監們這些事上特會意的，卜孝一個眼風，都悄沒聲退了外殿。

　　「主子這話奴婢可當不起。」汪氏微紅了臉，一雙膩脂牙玉般的小手捧著乾隆的手，輕輕按捏著乾隆的右手，半扶半將到飯桌前，乾隆坐了，她便跪在旁邊，揉著，口中笑道：「比起爺辦的正經事，奴婢連個草節兒也算不上……您看這桌子菜，東邊是脆皮糖醋王瓜，西邊是涼拌小豆芽──掐了頭去了心的，半點豆腥味也不得有──南邊乾爆紅蝦，北邊木耳清拌里脊，中間的菜是黃的，只怕主子也未必用過，要用著對了主子脾味，奴婢可要討個賞呢！」

　　乾隆看那盤菜，碼得齊齊整整，木梳齒兒一般細，像粉絲，卻透著淺黃，像苤蘭絲，卻又半透明，上面漉著椒油，燈下看去格外鮮嫩清爽。他輕輕抽出手，伸著夾了幾根送入口中品味，一邊笑道：「這桌菜有名堂的，青紅皂白黃，五行各按其位，也真虧你挖空心思……這味菜是葫蘆？是……雞子拌製的粉絲，也沒這麼脆的……是荀瓜？荀瓜不帶這黏粉嚼口……」

　　「主子且不說是什麼。」汪氏在旁，用小勺給乾隆盛了一碗熬得黏乎乎的小米白果粥，捧放在乾隆面前桌上，又將一個象眼小饅首遞給乾隆，笑道：「主子用著好就得，不必管它是什麼。」乾隆笑著又吃一口，說道：「子曰：『必也正名乎』──用著好，看著好，嗅著好，那是不必說的。」汪氏見乾隆胃口大開，連吃了三個饅首，各味小菜都嘗了，一邊忙著侍候小櫛，陪笑說道：「這就是我的虔心到了──這是我們家鄉長的，叫攪瓜──蒸熟了切開，用筷子就瓜皮裡一陣攪，自然就成了絲兒，涼開水湃過一拌就是。我在我殿後試著種了幾年，今年才結出三個，專門預備著給主子開胃口的……」

　　乾隆吃得熱汗淋漓，她在旁邊打扇遞巾，送牙籤，倒漱口水忙個不了，口中鶯囀燕呢陪笑說話，服侍得乾隆周身舒坦。因見秦媚媚過來，便笑道：「你侍候得朕如意，自然也教你滿意。不過今兒已翻了別人牌子，明兒罷，明兒晚朕準讓你魂不附體……娘娘那裡朕還得去一趟，你陪朕去吧？」

　　「奴婢該當的陪主子。」汪氏壓低了嗓子，幾乎是在說悄悄話，「……主子答應了的，可別忘了。上回也這麼說，那拉貴主兒給主子梳梳辮子，就撂開手了。我……剛落過紅……」

　　「好！這次不忘了！」乾隆說著便出殿，對趨著小步趕出來的汪氏笑道：「這合著一句詩：『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走吧！」

　　※※※

　　富察皇后的正寢在儲秀宮正殿。嫻貴妃那拉氏住西偏殿北頭，惠妃鈕祜祿氏原住南頭，因已身懷六甲，西南角夏天不透風，怕熱著了，富察氏皇后便命她挪至正殿西暖閣，那邊靠海子，一溜蟬翼紗窗打開，稍有點風，屋裡就沒有一點暑氣。乾隆進了儲秀宮的廣亮門，但見滿院寂靜，各窗燈燭閃爍倩影幢幢，只有正殿廊下侍立著十幾個守夜太監，還有幾個粗使宮女提著小木桶往各房送熱水，也是躡手躡腳，幾乎不聞聲息。秦媚媚跟在乾隆身後，搶出一步便要進殿稟知皇后，乾隆笑著擺手制止了他，輕手輕腳上了丹墀，親手推開門進了正殿大門。

　　睞娘等五六個宮女因皇后已經歇下，宮門也已下鑰，料著不會再有人來，都脫得只剩下一件小衣，躲在東暖閣門前殿角洗腳抹身，不防皇帝會突然無聲無息駕臨。沒處躲又來不及穿衣；又沒法見禮，煌煌燭下，個個羞赧得無地自容，睞娘更是臊得滿面紅暈，把腳從盆子裡急抽出來，隨著眾人跪在地上。

　　乾隆滿臉是笑，指指內殿示意她們不要聒噪請安，卻不急著進去，也不叫起，站在燈下觀賞著她們，低聲笑道：「好一幅群美沐浴圖──露父母清白玉體，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他特意走近了睞娘，凝視著她牙琢似的脖項，赤裸的雙臂和漢玉雕磨似的大腿。睞娘上身只穿著件薄得透光的月白市布背心，雞頭乳上兩個殷紅的乳豆都隔衣隱隱可見。見乾隆這樣看自己，心頭弼弼急跳沖得耳鳴，伸手想掩胸前才想到根本無物可掩，只好兩手交叉護住雙乳，低首閉目，口中喃喃呢呢，自己也不知說的什麼。

　　「這不算失禮。」乾隆笑著收回他不安分的目光，說道：「既然不好意思的，起來更衣去吧！」說著便進了內殿。此時皇后己得知乾隆駕到，早已穿好衣裳，見他來，便斂衽一禮，笑道：「萬歲不是翻了英英的牌子呢麼？怎麼又──」說到這裡，覺得失口，反不好意思，臉一紅啜茶不語。乾隆極少見皇后這樣嬌羞形容兒的，皇后天生麗質，才三十出頭的少婦，此刻燈下暈紅笑靨，慵妝嫵媚，那種風情竟是見所未見，乾隆不由得心裡一蕩，挨身坐了床邊便將皇后攬在懷裡，小聲道：「朕今晚是走桃花運了，你平日太端莊，今晚這樣太難得了。先和你『敦倫』一番，再說英英不遲……」抱著她肩頭，做嘴兒摩乳頭便壓下去……閣裡的太監宮女早已瞧科退了出去。

　　一時完事，皇后兀自嬌吁細細，摟著乾隆小聲道：「……就怕委屈了英英了……別忙著起身，聽我說……兩個兒子都沒養住，真有點不甘心……」乾隆撫摸著她的頭髮，用手指揩著她額前的細汗，說道：「你還年輕，又這麼性善，皇天菩薩都會保佑你的。想這個──了。」乾隆強拉著她的手摸自己的下身，「叫秦媚媚去請朕來──睞娘吧，叫睞娘去請──朕當然是先盡著你……」皇后見他起身，也自慢慢起來，掩著被乾隆揉搓得一片麻酥的胸脯，「哧」地一笑。

　　「你笑什麼？」

　　「不是笑，我有點怕。」

　　「怕？」

　　「怕睞妮子劫了『皇綱』。」皇后半倚大迎枕上打趣一句，又道：「您知道，我在枕席之歡上頭有限的，就剛才那一陣，這會子覺得有點脹呢……恕我懶一懶不起身了。」她放緩了聲氣，已變得莊重端肅。「一個女人到宮裡，又有福跟了主子當妃嬪，世上人想著和神仙也不差甚麼，卻不知這宮裡頭三六九等，各自也有說不盡的煩難。有頭有面的皇貴妃、貴妃、妃、嬪、貴人、答應、常在也有幾十個。熬得出熬不出，全看她在皇上跟前得意不得意，身後的靠山要看她生了阿哥沒有，至不濟也得生個公主，到老有個依憑，有個走動門檻不是？我主著六宮，聽的多了，見的多了，有時想想也真可憐這些人。我不用猜，這會子那拉氏準在殿外『散步』兒，英英──並連嫣紅也巴巴兒在等著你。巴的固然是皇上心愛，更為的觀音娘娘送子來──更要緊的一層兒，皇上不可用情太濫，您的身子就是鐵的，能打多少釘兒呢？」說罷嘆息一聲，看著搖曳的燭光不言語。

　　乾隆見她感傷，不禁莞爾。上前拉起她的手，輕輕拍著笑道：「好了好了……你的意思至明白不過，我不再拈花惹草了不成？你一片善心，觀音要送子，自然先給你送的。」「那就是大家的福氣。」皇后也是一笑，說道：「我不過白說說，其實女人算什麼，皇上才是最當緊的。睞娘這孩子我倒看好她。一者是受難收進來的，沒娘家可奔；二者素來忠心耿耿服事我。我怕她日後落了沒下梢；三者我叫人拿她八字出去給人推過，有宜男命，也是極貴的格。平素留心看，皇上也甚體恤憐愛她。回頭開了臉，索性就作『答應』吧……」說罷便叫「睞娘進來！」乾隆喜得伏下身吻了一下她前額，小聲道：「我哪有那麼猴急的，說辦就辦了，改日再正經辦──你真好！」聽睞娘挑簾聲，便站直了身子，乾咳一聲沒言語。

　　「皇上要去承乾宮。」皇后叫她來，原本立時當面說明的，此時也覺欠莊重，因改口說道：「你陪著過去，那桌上一疊子描花樣子給你嫣紅主兒帶過去──白日她說想要，原說給她的，後來竟忘了。」

　　三更半夜忽然派這差使，任誰聽聽也是「藉口」，「陪著」才是真意，睞娘立時就明白了，騰地赧紅了臉，挽頸弄巾跐腳尖兒，答聲「是」，一步一跟在乾隆後邊出殿。乾隆看時，果見那拉氏從西壁月影裡盈盈過來請安行禮，不禁一笑，溫聲說道：「露水都下來了，還在這裡站地賞月？回去吧，看涼著了。」那拉氏背著月光，看不清什麼神色，只輕輕說道：「主子也當心點，天涼……」便踅身踽蹣返回。

　　乾隆一邊移步，望著那拉氏的背影，心裡也替她難過，她是臨幸最多的貴妃，隔三差五的總翻她牌子，無奈命運不濟，生了兩個阿哥都出痘兒死了，好容易養住一個女兒，不到三歲也一命嗚呼，連個病因也不知道……正想得沒情緒，身邊提燈引導的睞娘怯聲怯氣說道：「萬歲爺，您出神了，該拐彎了……」乾隆一笑，忙折身向北，瞟一眼後邊跟著的太監，問道：「睞娘，你猜朕在想什麼？」

　　「奴婢可不敢亂猜，主子想的當然是天下大事……」

　　「你猜的並不錯，天家本來就沒有小事。皇后前後養兩個阿哥，頭一個兩歲就去了，端慧太子才九歲，也出痘兒薨了。那拉氏的兩個兒子也沒養住。現在只有大阿哥和三阿哥兩個，比起聖祖爺……」

　　這話睞娘覺得實在難答，但又不能不答，囁嚅半晌，睞娘才道：「子息都是天定的，主子娘娘、鈕主兒、那拉主兒、陳主兒、汪主兒她們都還年輕。主子這麼聖明仁德，正當壯年，不犯著愁這個的。」

　　又沉默一會兒，乾隆笑問：「你這會子在想什麼？」

　　「什麼也沒想……奴婢今晚挺奇怪的。」

　　「奇怪？」

　　「是啊！萬歲爺往常夜裡也來，主子娘娘總要送出殿的，今兒──」

　　「今兒躺著沒起來，是麼？」

　　「嗯。」

　　乾隆不禁呵呵大笑，一手摟住了睞娘肩頭，笑不可遏地小聲說道：「傻小妮子，她是怕……流出來啊……」

　　「流出來……什麼流出來？」

　　乾隆「嘻」地一笑，在她腮上輕輕一吻，悄語道：「皇后說要進你當嬪呢。到那一天朕教你知道。」因見承乾宮處幾盞宮燈閃著出來，知道是迎接自己了，便鬆開了睞娘。睞娘已是頭暈身軟，幾乎連步子都邁不動了。

　　※※※

　　阿桂又遲了五天才抵達北京。他是單身漢，早年父母雙亡，只有幾個遠房親戚，在他不得意時情面上甚薄，發跡之後又遠離北京，套不上親厚，又沒有自己的府邸，因就住了西便門內的驛館。看看天色已向晚，想清清靜靜安歇一晚，明日面君之後，再見傅恆、錢度這些朋友。因此，只命人送一個稟帖進軍機處，胡亂用了幾口晚飯，便帶幾個師爺出門散步。

　　離開北京幾年，這裡的景致已又是一變。驛館東邊紅果園一帶，不知成了哪家大員或王公府邸，倚著凸凹不平的地勢修起了一道女牆，西南邊的白雲觀周匝原是一片荒涼的亂葬墳，如今櫛比鱗次縱橫交錯都建起了民居，植滿了槐、榆、柳、楊和各色庭院雜樹，只偶爾風動，還能隱約聽見觀中大鐸鈴悅耳的撞擊聲。自白雲觀向西北，清梵寺的松柏老檜鳥柏楸樹依然還是老樣子。烏沉沉黑森森的，傳來陣陣暮鼓聲。此時金烏西墜，倦鳥歸寞。晚霞燒得像醃透了的鹹雞蛋黃兒，殷紅似血，熏熱的大地和所有的草樹、房舍、西便門高大的堞雉，和半隱在茂林修竹中的殿宇飛檐翹翅，都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遠處的垛樓和清梵寺上空盤旋著的烏鴉，翩翩舞動忽起忽落，像是在彌漫著紫藹的晚霞中沐浴嬉戲。乍從煙塵蔽日白草荒砂的口外回到這盎然生機的內地，望著裊裊炊煙，聽著里弄小巷中人聲犬吠和孩子們大喊大叫的追逐嬉鬧聲，真有恍若隔世之感。驀然間，他又想起曹霑，每次去曹家，都和勒敏、錢度經過西南這條小路。現在這條路子已湮沒在一片藹藹的楓林中，中間還亙了一灣新開的池塘……他只抄了半部《石頭記》，聽說下餘的半部也寫出來了，不知傅六爺抄了沒有？曹雪芹曠世奇才終生不遇潦倒而歿，自己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旗下小吏，反而一再際遇，開府建牙位尊榮寵。人生，這是從何說起？

　　跟在他身邊的是他的頭號幕賓尤琳，自陝州獄暴一直就跟著他當師爺的，見這位年輕的主帥一直沉吟不語，在旁笑問：「佳木軍門，是在想著明日奏對的事麼？」

　　「奏對的事好說。」阿桂回過神來，嘻笑道：「我是在想，皇上會不會叫我重返金川。金川的兵又打爛了攤子，全部換我帶出來的兵，恐怕不能恩准──調動用錢太多了──不換兵，他們都怕了莎羅奔，士氣是個事情。」尤琳笑道：「金川的事，西南兩路軍並沒有受損。不至於全軍士氣不揚。北路軍要整頓一下，全部換川軍頂上去。當初跟著您深入刮耳崖的三個人補到軍中充哨隊棚長，一下子就帶起來了。不過據我看，傅六爺一直都在爭這個差使，皇上調你回京，是想留在身邊諮詢軍事，未必叫你出兵放馬。」阿桂笑道：「六爺英雄心腸，我不掃了他興頭。我不和六爺爭差使。打仗，有的是機會。」

　　尤琳是跟了阿桂十幾年的人，對他的心思再明白不過。入值軍機大臣，先就有了宰輔身份，一味只是打仗，頂多是個上柱國將軍，熬到底也顯不出文治本領。「不和六爺爭」，就是這個意思。想著，笑道：「我的見識，東翁還是要爭一爭，爭得恰如其分最好。皇上決心已定，你爭一爭，連四川巡撫的位子也爭過來，這個仗更好打；皇上決心不定，你更要爭，不要落了『畏戰』的名兒。要知道，四川打完仗，民政上的事也是朝野關心的。」

　　「好！入木三分，見得透！」阿桂手按寶劍哈哈大笑，顧盼之間英姿煥發，「今晚你給我再擬一封請纓折子，要激切些兒。罵訥親、罵慶復不妨狠些，把我的忠心寫透──這裡我給你透個底兒，我要帶兵，你們幾位師爺還要跟我，從軍功裡保出來；我要進軍機，你們現成的舉人，拔貢殿試，走文進士的路子。只要忠心報國，我決然不肯教你們吃虧。」尤琳笑道：「青蠅之飛不過數武，附之驥尾可達千里。大樹底下好乘涼，我們自然要照儂牌頭。」

　　二人正說著話，猛聽得西方一聲沉雷，像煞是有人在罈子裡放響一枚擂子炮仗，雖然不很響，卻震得人心裡一撼。接著一陣涼風習習捲地而來，還帶著微微的雨腥味。眾人向西望去，只見樓雲翻滾崢嶸而起，殷紅的晚霞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失殆盡，一層又一層的雲，或淡藍、或微褐、或絳紅、或鉛灰，彷彿被什麼無形的力在擺動著，交替重疊著裊裊升騰，已閉合了半邊藍天。只剎那間，已將大地、園亭、房屋籠罩在晦暗的暮色中。烏雲中閃電時隱時現，但雷聲卻不甚響亮，像碾在石橋上的車輪，愈滾愈近。

　　「雨來了。」阿桂仰面朝天，張開雙臂，盡情讓涼風鼓著熱汗浸淫的身子，說道：「真爽快！」尤琳卻道：「這雲猙獰可怖，我看像是冰雹。軍門，咱們回驛館去！」說話不及，驛丞也遠遠地跑著過來，一邊跑，一邊高叫，「軍門老爺──內廷紀中堂來拜，請大人回駕……」喘吁吁近來，陪笑又是一躬，「滿驛站的人都出來尋爺了，再沒想到爺會轉到這塊兒……」

　　阿桂沒等他說完，轉身便走。此時已是烏雲漫天，只剩下東邊地平線上一竿高的青天，瞑瞑的晦色幾乎連路也看不清楚。突然一個明閃，照得通天徹地明亮，幾乎同時，像誰摔碎了一口瓷缸價一聲焦雷，震得大地簌簌發抖，劈哩啪啦的冰雹已鋪天蓋地砸落下來。玉米籽大小的雹子在斜刮橫捲的風中密不分個地打在人們的脖子上、臉上，時或竟是迎面撲來，襲得滿臉刺疼。那驛丞「媽呀」叫了一聲，掉頭撤丫子就跑了。阿桂回頭看看自己的戈什哈，仍是行伍不亂，手按腰刀緊緊衛隨自己，滿意地舔舔嘴唇，卻見自己最小的親兵叫做和珅的趕上來，說道：「軍門老爺，您沒戴大帽子，這雹子打得人生疼的，標下這頂略小些，戴上好歹能擋一擋！」阿桂盯著他俊秀的面孔，接過他雙手捧過的帽子，溫和地笑道：「小鬼頭，黃毛未脫，知道護持長官。曉事！難道你不怕疼？」卻不肯戴，又替和珅戴上，端詳了一下，又道：「是張家口潦溪營格隆游擊派你護送我來的吧？這麼文秀單弱，女孩兒似的，有十五歲麼？就吃糧當兵？」一邊說，一邊徐徐前行。那冰雹雖然還在下，勢頭已是見弱了。

　　那和珅便也不戴帽子，趨步跟在阿桂身後，聲音清亮中帶著童稚，應聲回道：「標下吃虧了長得像個女人，其實最能吃苦！三歲上頭沒娘，八歲爹死。討飯蹭親戚、偷雞摸狗賭錢……什麼都幹過。說來爺也許不信，三年前在蔡家賭莊一刀劈死京西太保刁老三的就是我──是劉統勛老爺斷的案，念我才十二歲，殺的又是惡霸，免死軍流到張家口。嘿！這點雹子算什麼的鳥？張家口外大營刮起大風，拳頭大的石頭滿天飛，咱也沒寒磣過。我小是小，結實著啦！」

　　「哦！」阿桂一下子想了起來，笑道：「當時我不在北京，聽說有個小秦武陽白日殺人，原來就是你！我給格隆下令，調你來跟我巴結出息，可願意麼？」「是！」小和珅高興得一竄一蹦，說道：「我願跟爺興頭興頭，出兵放馬，也弄個頂戴風光風光！人往高處走，誰不願是個──」他伸出五指爬了一下，「這玩藝兒！」阿桂不禁哈哈大笑。

　　回到驛站，天已完全黑定，冰雹也停了，卻仍在淅淅瀝瀝下雨，庭院廊下西瓜燈映著，地下已積了寸許厚的冰粒，浸在雨水裡，變得像青褐色的冰糖豆兒，腳踩上去咯咕作響。正房燭光下，只見紀昀半靠在椅上，叼著個拳頭大的煙鍋子茲茲地抽，阿桂忙急跨一步進來，打躬笑道：「紀中堂，讓您久候了！您怎麼知道我回來的？」因見錢度也在東壁邊站著，又道：「你這錢鬼子也來了──正要找你算帳呢！」

　　「佳木吶！」紀昀磕熄了煙，立起身扶起正在打千兒請安的阿桂，笑道：「成了落湯雞將軍了──起來，趕緊換身衣服！」話音未落，和珅已經抱著一疊乾衣服進來。錢度看著和珅侍候阿桂穿換衣服，在旁說道：「你和我算什麼公帳？我正要說你呢──四個月前就寫信，要兩隻羚羊角，連他娘的信也不回，你忙得那樣了麼？」紀昀微笑道：「你稟帖送到軍機處，這會子皇上怕也知道了，下頭官兒知道的少說也有一百──新軍機大臣，誰不來先容一下？連我也是唯恐後人，先來打個花狐哨兒。」

　　阿桂換了衣服，笑嘻嘻和錢度陪了入座，對和珅道：「小鬼頭，想法子弄兩碟子小菜，我和紀大人、錢大人吃酒閒聊！」和珅忙答應，蝦一樣哈身卻步退了出去。

　　「是這樣，」阿桂對錢度說道：「軍裡缺馬，我在布爾尼部落裡徵了二百匹，蒙古人要茶磚來換。等著你調運過來，你倒給我弄了兩車制錢去，叫我自己從大同茶馬市上買──比內地價錢高了一倍。你可真能涮！要是我的部下，我就要拿你正法！」錢度笑道：「你那麼厲害？茶磚要茶葉製，現在新茶才剛下來，我請了兵部會同下文，半個月前才製出來。這會子已經在路上了。我想得比你周到──不但換馬要茶，就是你大營裡，沒有菜蔬，盡是羶羊肉，也得要茶！那點錢是叫你應急的，給你零花錢，還嫌割手？」說罷抿嘴吃茶微笑。

　　說話間，和珅頭戴大斗笠，彎著腰捧進一個小條盤進來。這小傢伙也真能辦事，須臾之間就弄來四個涼菜，一碟青椒宮爆牛肉絲、一碟子清蒸鹿尾，六個盤子攢著，中間一個鹵得爛熟的豬肘子，足有五六斤重，也是剛出籠，擺在桌上兀自大冒熱氣。紀昀喜得站起身來，端詳著肘子問和珅：「這是驛站大伙房作出來的？這可對了我的脾味！」「中堂爺能吃肉，天下人誰不知道？」和珅細聲細氣陪笑道：「我們做下人的，不揣摩爺們的脾胃揣摩誰？──驛館裡做不出這些個。隔壁就是祿慶樓，我逕直從大廚房裡弄出來的，連他們老板也不曉得！」紀昀用狐疑的目光看看和珅，笑道：「你敢怕是打著我和桂軍門的幌子吧？釜底抽薪端走了客人的菜，客人能依老板？」

　　「相爺請自放心！」和珅笑著布箸斟酒，「我怎麼敢敗壞爺的名聲？如今有錢，王八戲子吹鼓手都買得到官，一分價錢一分貨，老少咸宜，童叟無欺。我多給點錢，廚子跑堂的拼著吃老板客人幾個耳光，心裡是熨貼的。我侍候得爺們好，心裡也是熨貼的……」說得三個人都嘿嘿直笑，端酒舉杯隨意小酌說話。

　　紀昀酒量不宏，只是淺飲了意奉陪，大塊夾著肥漉漉的豬肘子狼吞虎嚥。頃刻之間已大半進肚。他心滿意足地用手帕揩著嘴，和珅已端來熱水香胰子給他盥洗。紀昀笑道：「好小子，會侍候！──你們只管吃，我是已經飽了，從上書房出來，我吃過兩大塊胙肉了呢！」錢度笑道：「聽說你不大進五穀，只一味吃肉，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真虧了肚子不含糊，我在旁邊看都看飽了。」紀昀笑道：「這是爹媽給的。我也沒法子──你們喝酒，我只陪著。」

　　「紀公這麼特特地趕來，總不為吃紅燜肘子的罷？」阿桂又略用了兩口，便放下箸，「我曉得你是頭號忙人，就是總督進京，你也未必有空這麼等著。」

　　紀昀放下手中酒杯，黑紅臉膛變得莊重起來，雙手一拱說道：「我是奉過皇上旨意，你一到京要我先和你聊聊。所以這裡和潞河驛都有我的家人等著，明日你面君，乾清宮人多，未必有時辰長談──要是主上問起，我沒見你，豈不違旨？」他這一說，連錢度也坐不住，兩人都忙起身，錢度笑道：「來前你一聲不吭，我這就迴避。」

　　「你不必迴避，主上叫我約你一道的。」紀昀一笑，起身和二人離席。回到大方桌前坐下，命和珅沏茶退出，這才問阿桂：「你和勒敏、李侍堯相熟，是不是？」阿桂便知乾隆要處置金川戰事責任──這種事，瞞著說「不熟」斷然不行，說是密友也大不相宜，又不知二人在金川之敗中是什麼角色，思量著說道：「我們是酒肉莫逆之交，錢度最知道的，在一道就是吃酒。」錢度沒想到阿桂如此斟酌慎密，一欠身道：「確是如此。」紀昀只一微笑，又問阿桂：

　　「這兩個人人品才地，你心裡有數沒有？」

　　「回大人。」阿桂更加小心，惕然說道：「我們只是偶爾會酒會文，不曾一處共事辦差，私下談心也沒有過。就只能冷眼看，憑心裡衡量。李侍堯長於才，敏捷能幹，殺伐果斷，為人豪爽。短處是鋒芒太露，有點恃才傲物，稍有粗率不拘小節之嫌。勒敏持重穩健，厚重有力，辦事處人謹慎勤奮，是個內斂秉性，心思很細密的。似乎太小心了點。」

　　紀昀聽了點頭。轉臉又問錢度：「你們情形萬歲爺都知道的，莊友恭這人怎麼樣？」錢度不禁一楞，還沒想出如何回話，聽見外邊雨地裡一片聲響腳步雜沓，夾著說笑打趣聲進了院中，聽聲音至少也有一二十個人。阿桂正要問，和珅已經進來，笑著稟道：「軍門，來了一群大人，要見您，有的是去過紀大人那邊又踅到這邊來的。標下問了問，有四個禮部堂官，四個翰林院庶吉士，說是紀中堂的同年；三個戶部郎官，七個內務府筆帖式，是桂軍門的親戚，有的是好朋友，聽說您回京，特地來看您的。」

　　「你且請大人們回步。」阿桂一聽就笑了，「這會子我和紀大人說話，明日面君過後大家再相聚，替我道乏。」和珅陪笑道：「我和他們說了。他們說和大人們是最親厚的好友。要等著給您接風。」

　　紀昀看著錢度一笑，說道：「臣門若市，這是自然之理。總歸阿桂和我如今正熏灼得意。要是抄家殺頭，他們逃得比避瘟疫還快呢！」阿桂想想，仍是不可開罪，因笑道：「和珅告訴大家，且在西廂避雨說話等著。我們說完差使再過去見面。」

　　「是！」和珅極乾淨俐落地打個千兒，退了出去。

八　媚新貴魍魎現醜態　慊吏情明君空憤懣

　　紀昀見阿桂臉上帶著詫異神色，笑道：「你大約不知道，如今官場興的，同年、同師、同官、同辦過差使的，有一個升轉了或者遷任了，甚至黜降了，大家要幫襯湊興請客熱鬧一番。我進軍機，是不久前的事，你也要進軍機。這麼大的事，他們能不來？他們和太監都有淵源，耳報神靈通著呢！」「這個『規矩』興起來，官場風氣又是一變。」阿桂說道：「上回仝養浩去給我送兵，說起來過。我問他為什麼這幾個『同』裡沒有說『同鄉』？他說同鄉其實用處不大，因為都不許在本籍作官，家裡有事不能相互照應。他們的算盤打得比錢度還精呢！」錢度道：「現在連同鄉也加進去了。老家雖然用不上，任上卻有關照的，有一點用處就要聯絡。輜銖較量比過了帳房先生！」

　　「我說的呢，今晚這天氣兒，狼一群狗一伙的還趕了來──真個是為功名利祿不怕槍林彈雨！」阿桂跟著笑了一陣，大家接著說正事。

　　錢度經這一攪混，心裡清爽許多，已知紀昀代乾隆問話，不單指金川軍事，還有因材用人的意旨。已是有了主意，說話便不似阿桂那麼拘謹小心，說道：「莊友恭和勒敏一樣，都是狀元出身。學問極好是不用說的了。他吃虧了中狀元喜歡得瘋迷了，逢人就說『我是狀元，天下第一人』，弄成了官場口碑，因此不得點學差。但我敢說他是個實心辦事、勤謹耐勞、人品不錯的人。鄂善和莊友恭一處修永定河堤壩，我奉了衡臣相公鈞令去看，下著瓢潑大雨，鄂善渾身泥漿，手裡拿著鐵鍬在堤上指揮，莊友恭帶著民工往堤上送沙包。我親眼見他一個不留神從堤頂滑倒滾到堤下……和他們握手，滿手都是老繭。那是多文靜的人，嗓子都喊啞了，臉曬得烏黑，眼熬得通紅。當時我還笑著說他們『成了兩個灶王爺。灶王爺治河，也算蹊蹺』我常拿鄂善和莊友恭比較，鄂善見人沒話，莊友恭見人謙恭，都一樣的內秀。莊友恭吃虧在金榜題名時出了西洋景兒，又是漢人──其實要問心，哪個人沒有功名熱衷呢？」說罷嘆息一聲，吃茶不語。

　　鄂善，是工部侍郎；莊友恭現任禮部四夷館堂司，兼著郎官虛銜，正四品的官。兩個人在外是這樣個辦差法，阿桂聽著也不禁悚然動容。紀昀默然良久，笑道：「原來還要問一問鄂善，這一聽也不用再饒舌了──沒什麼，你們不要疑到旁的上頭去。修四庫全書要選幾個編纂官員，皇上要我親自考察。」又問：「你們誰認識海蘭察和兆惠？」阿桂搖頭，錢度卻說道：「我見過一面，知之不深，聽說兩個人愛兵，很能野戰，又是好朋友。看上去兆惠老成，海蘭察佻脫些，喜歡開玩笑。別的就不知道了。」

　　「他們兩個在金川當了逃將。」紀昀說道，「皇上已命金錤、金輝、河南和雲貴兩省巡撫密地捕拿。訥親也發了火票，要各地拿住押送回營。阿桂你恐怕要在軍機處料理營務，皇上叫你隨時留心他們消息。」

　　阿桂忙起身答應稱「是」，紀昀卻揚聲吩咐：「驛館的人呢？請西廂房候著的大人們過來說話！」守在外邊廊下的和珅答應一聲，接著便聽廂屋裡椅子板凳撞擊亂響，人聲亂嘈著出院，在淅淅濛濛的雨簾中小跑著上階進了正堂。

　　頃刻之間，正堂房裡變得熱鬧不堪。紀昀三個人早已起身笑臉相迎。只見進來的足有二十四五個人。都是袍褂半濕半乾，頂戴卻是甚雜，有金青石、藍色涅玻璃頂子、水晶、白色明玻璃頂子、硨磲頂子、素金頂子、起花、鏤花頂子……老的有六十多歲，小的也就十五六歲，服色淆雜、年齡參差，官位高下不等，都舉著手本，比嗓門兒似的報履歷，請安。紀昀看時，只認得一個翰林方志學，是找過自己求放外差的，另外三個庶吉士似乎曾陪著方志學拜過自己門，卻無論如何想不起名字，阿桂認識得多些，有三個筆帖式是共過事的，一個叫胡秋隆，是中過舉的，文筆詞詩還看得過去，另兩個一個叫高鳳梧，一個叫仵達邦，還有一個筆帖式卻沒見過面。其餘的一概都是佐雜官兒，多數衣冠鮮整，也有的袍褂都褪了色，有的補丁綻線掉角兒，有的袍子被煙燒壞了，將就著縫了補丁。帽邊兒豁口兒的，紅纓子脫落的、官靴子露襪子的……什麼樣兒的全有。形形色色，竟是一群魑魅魍魎跑進廟裡，一個個目光灼灼張惶相顧著酬酢，爭著奉迎紀昀和阿桂，竟把錢度冷落在一旁。

　　紀昀心裡雪亮，自己雖在軍機，其實只管著修《四庫全書》，禮部也只兼顧一下，這些人都是衝阿桂來的，便看阿桂，阿桂正看錢度，錢度卻是一笑，一聲不言語坐著。因見紀昀掏煙，錢度笑道：「曉嵐大人要吃煙，誰有火楣子，給紀大人點著！」他話沒說完，立時就有五六個人晃著了火摺子湊到紀昀臉前。紀昀按煙只抽了一口，忍不住肚皮裡的笑，「噗」的一口，嗆噴得煙鍋裡火星四濺出來。

　　「諸位老兄，」紀昀咳嗽幾聲掩住了笑，「桂軍門今日赴都，下車我們就說話，難為了大家冒著冰雹大雨來迎。這番深情實實教人感動。」阿桂笑道：「人來了，意到了，我也就心領了。大家人多，站這裡說話，又獻不得茶，太簡慢了。明兒我還要面君，大家要是有要緊事的，留下來說一說；如果沒急事，且請回府。見面的日子有著呢！」

　　這都是些平日登不得台面的官員，有的是想謀學差，有的是要放外任，想補實缺的，想遷轉的、想引見的，圖個臉面光鮮好炫耀的、套交情為以後留地步兒的，各色各等不一。平日想見一面紀昀也是難於上青天，阿桂來京進軍機，早已風傳得滿世界都知道了，都是商議好了的，哪裡肯就這樣被打發走了？頓時一片吵叫嚷嚷。

　　「桂爺！我們是給您接風的，無論如何得賞個臉！」

　　「曉嵐，我專門打聽你了，明兒也不當值軍機。我們久不見面了，趁著給佳木接風，說說話兒不成麼？」

　　「我們雖然官小，比那些大老們有情分……」

　　「阿桂，貧賤之交不可忘！忘了那年你去九叔那打秋風，還是我陪你在東廚房吃冷飯的！」

　　「我叫馮清標，我叫馮清標！記得關帝廟大廊房我們賭輸了錢，一道兒烤白薯充饑的事麼？」

　　「曉嵐，你想要的那對蒙恬虎符，我給你帶來了！」

　　「曉嵐，我帶著幅唐伯虎的仕女圖，你得鑒賞鑒賞……」

　　「曉嵐……」

　　「桂爺……」

　　「阿桂……」

　　「紀中堂……」

　　錢度聽著眾人亂哄哄的喧囂，活似一群餓死鬼鬧鍾馗，覺得他們丟人現眼沒皮臉，想想又可憐他們。笑嘻嘻冷坐一邊啜茶，突然認出一個熟人，因高聲叫道：「吳清臣！你不是岳濬撫台的刑名師爺？劉康案子裡我倆一處當證人，關在一間屋子裡吃死人飯三個月──如今把我忘了！」

　　「哎喲！這不是志衡大人麼？」那個叫吳清臣的正嘈嘈著阿桂「當年在西海子邊用手掰西瓜吃」的「情分」，這時才看見錢度坐在一邊，喜得樂顛顛過來，又打千兒又請安，笑道：「這是我們大清的財神麼！我們是難友，交情最深，和他們沒法比……」錢度搖手笑道：「這我可不敢當！──你們吵得這門熱鬧的要接風，誰做東，在哪裡接風，就在這裡擠著，拿奉迎話充飢麼？」吳清臣笑道：「就怕你們不賞臉──豈不聞待客容易請客難？──就在隔壁──馬二侉子──新選的德州鹽道做東，在祿慶樓設席！馬二侉子──」他壓低了嗓門，湊近了錢度，一股臭蒜死蔥味撲鼻而來，「通州有名的大財主兒馬德玉，捐了道台、放了實缺，正在興頭上，我們捉了他的大頭……」錢度委實受不了他口中氣息，立起身來笑謂紀昀：「恐怕今晚難逃此劫。恭敬不如從命，咱們吃這些龜孫們去！」眾人立時轟然叫妙。

　　紀昀和阿桂二人面面相覷，正不知該如何打發這群牛黃狗寶。聽錢度這一說，覺得也只好如此，都怔怔地點了點頭。和珅見狀，知道沒自己插手處，進屋裡取了幾塊醒酒石捧給錢度，也不跟從，只忙活著給阿桂預備燒洗浴水，熬酸梅醒酒湯，趕蚊子，點熄香，等著主人扶醉歸來。

　　祿慶樓就在驛站出門一箭之地。阿桂和紀昀錢度三人身披油衣、頭戴斗笠，由眾人撮弄架扶著，幾乎腳不沾地就到了樓前。此時只是微雨霏霏，一溜三開間的門面翹角檐下吊著五盞拷栳大的紅燈籠，往上仰望，三層樓蓋著歇山式頂子，飄飄灑灑的雨霧在燈光映照下朦朧如霧，隱現著危樓上的突兀飛檐，插天雕甍真有恍若天境之感。紀昀看時，門旁楹聯寫得十分精神：

　　痴子：世界原是大戲台，毋須掬淚。

　　傻瓜：戲台本來小世界，且宜佯瘋。

　　裡邊大廳支著六根朱紅漆柱，擺十幾張八仙桌，靠北一個戲台子，點著二十幾盞聚耀燈，柱子上也懸著燈，照得廳裡廳外通明徹亮。外頭靠著「客滿敬謝致歉」的大水牌；裡頭卻闃無人聲。紀昀這才知道馬二侉子豪富，竟將這座樓包了。一邊挪步進來，口中笑說：「馬德玉──這個園子一晚上包銀多少？」

　　「也就二百來兩吧，這是管家辦的，我不大清楚。」馬二侉子聽紀昀問話，忙湊上來答道：「連賞戲子的錢，大約四百兩就夠了。」他是個大塊頭，胖得雪雁補服都繃得緊緊的。又白又寬的一張臉上嵌著兩隻漆黑的小眼睛，大大咧咧的，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氣。紀昀閱人甚多，聽他滿口山西話，侉聲侉氣的，神情裡透著靈動，卻是半點也不傻，因笑道：「我兩年俸祿不夠你一夜揮霍。這麼有錢，還出來作官？」馬二侉子笑道：「老大人最是聖明！錢再多，當不得身份使。就是個鄉典史，不入流的官到你家，也得當神敬，當祖宗待。不缺錢了想著人來敬，憑做甚的事不如當官。如今就是府台縣令到我家，見我老爺子也一口一個『老封翁』，這份子體面必得當官才掙得來。這就好比闊小姐開窯子，不圖錢，只圖個風流快活！」

　　紀昀不禁哈哈大笑，說道：「官場比了妓院，這個比方有意思！」一邊走，又問：「你在鹽道，一年有多大的出息？」

　　「兩萬兩吧！」馬二侉子舔舔嘴唇，「除了給上司冰敬、炭敬、印結銀子、生日禮、紅白喜事禮，還有孝敬上憲太太私房體己銀子，左右各方應酬……我不刮地皮，也不收賄，應分出入，帳目拉平，平安做官叔爺們就高興，另外還給我補貼。」

　　還有這樣作官的！紀昀心中不禁納罕，倒真的對馬二侉子有了興趣，說道：

　　「你這官當得瀟灑！」

　　「該得的銀子我拿了，不該得的絕不去要，該花的銀子不心疼──當官的不瀟灑，是因為他們十成力有九成用在了鬥心眼，在小路上擠扛的過，我只圖平安，當然快活。」

　　「差使──你總得辦差使吧！」

　　「中堂啊！如今的『差使』十個人的一個人就辦了，一個差使一百個人爭。我不爭，還落了多少個好兒呢！」

　　「你見了上司，總要遞手本，請安下跪、打千兒陪笑說話湊趣兒的吧？」

　　馬二侉子也是一笑，說道：「那是當然，禮上應該。不過下頭官兒見了我，也是這一套。我這位分上下一算，能拉拉平，多少還有點餘頭兒──要做到您這門大官，這上頭就饒多了！」說著話，早已進了樓下園子裡戲台下。馬二侉子看了看，台下不遠不近擺了五張桌子，中間一席已有兩個翰林，方志學在首席之側，那個帶著「蒙恬虎符」的翰林，紀昀也想起來叫賈浩軍，畢恭畢敬地站在方志學對面，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紀昀見菜餚上席擺得滿桌都是，眾人都眼巴巴看著自己，遂一把拉馬德玉到主席位上，又向阿桂、錢度哈腰一讓，笑著大聲道：「今天來了各路諸侯，專為阿桂軍門接風。我和錢度只沾光兒相陪。席面這麼豐盛，大家難得一聚，都要盡興。不過我們剛吃過，交情應分相陪，聊勉主人之意就是了。」

　　「諸位！」馬二侉子舉杯笑道：「我馬德玉最敬重英雄。本來和幾位大人名位相差很遠，巴結了方大人討個面子，瞻仰這個這個阿桂軍門的這個這個……嗯，尊範！想不到一下子見了三位朝廷……嗯，石頭柱子！乘著這個興頭，想著也是六生有幸，咱們吃酒樂一樂子，能唱曲兒的就唱，能唸詩的就唸，能行酒令或說笑話兒的也成。咱們都是閒人，不要勉強大人們用酒──我說到頭裡，這錢是我家乾淨錢，請客是我情願，也沒有求大佬官給我升官辦事的心，只圖個體面歡喜。誰要背地嚼舌頭，我馬二侉子──與汝偕亡！」說罷先飲一杯。

　　眾人沒聽到他說完，已是笑倒了一片，阿桂和錢度陪飲著，笑得氣喘手顫。紀昀卻因方才一席話，覺得這位馬二侉子皮裡陽秋，是個世故極深的人，只微笑著乾了，說道：「我只飲一杯，陪著樂子。」馬二侉子嘻嘻笑著，雙手一拍，戲台兩邊十二名女伶，六名執著笙笛蕭琵琶等樂器，六名戲子水袖長擺長裙曳地，手揮目送，載舞載歌逶迤而出，唱道：

　　莽莽乾坤歲又闌，蕭蕭白髮老江乾。

　　布金地暖回春易，列戟門牆再拜難。

　　庚信生涯最蕭瑟，孟郊詩骨劇清寒。

　　自嫌七字香無力，封上梅花閣下看。

　　……

　　台上歌舞盈盈裊裊，台下卻是觥籌交錯笑語聲歡。阿桂一杯不敢多飲，只陪著略呷一口酒，揀著清淡的菜夾一口。錢度因明日無事，卻是舉杯即乾，幾杯過後已是醺醺然。台上那十二名伶童文官、藕官、艾官、葵官、荳官、芳官、玉官、齡官、蕊官、藥官、寶官、茄官都可在十五六歲，只藕官、芳官、玉官三個是女孩子，秀髮長曳，明眸皓齒，其餘男伶也都粉妝玉琢面目姣好，一待樂止便下台來，引長袖舒纖手紛紛給客人斟酒。

　　錢度見吳清臣醺醺的，手裡扯著個孌童過來敬酒，素知他是個有斷袖癖的，只是一笑。吳清臣手搭著那小廝俏肩，嗲聲嗲氣說道：「來，荳官，給幾位大人敬酒！」說著便湊到荳官腮邊要做嘴兒。那荳官佯羞詐臊一指頭頂開了他，笑道：「爺還是一邊涼快涼快去，您嘴裡的氣息兒叫人受不得呢！」因用手帕子托著酒送到錢度口邊，嬌聲道：「錢爺錢爺……紀大人桂大人不能用酒。您今個兒可得放開量，代兩位老爺多飲幾杯……」錢度見他體態窈窕，風情萬種，真比女人還女人，陣陣幽香撲來，他又被了酒，也是心中一蕩，就著連飲三杯，說道：「好美酒！」

　　「花不迷人人自迷。」阿桂看著滿庭粉白黛綠羅襦繡裙，煌煌燭下盡是「男女人」搔首弄姿，由不得一陣噁心，見紀昀視若不見啜茶淺飲，因笑道：「想不到你我今晚被撮弄到這裡看景致！」「你說的是。」紀昀微笑道：「我這是第三次了。既然到了梁孝王的兔兒園，就看兔子好了！」

　　錢度笑道：「既然說兔子，我說個案例。河南內黃縣令高少甫接了個案子，是個秀才住店，被同屋裡福建商客雞姦，半夜裡鬧起來揪到縣衙裡。原被告比長畫短說個不休，無奈高少甫不懂『雞姦』是什麼意思。秀才說『斷袖』，又說『分桃』，高大令越聽越糊塗。問『到底是怎麼回事？』裡秀才囁嚅半日，又說『他將男作女！』高少甫不禁大怒，響木『啪』地一拍，大喝一聲『江南下雨與我河南什麼相干？都給我滾！』」一席話說完，頓時滿座嘩然而笑。滿園子翎頂輝煌簪纓官員，笑語喧天，有划拳拇戰的，有調笑戲子的，有提耳罰酒的，有一等窮官兒一聲不言語饕餮大吃大嚼的，紅男綠女穿梭其間，媚笑奉迎撒嬌勸酒，活似開了妓院道場，一眾作風流法事。

　　紀昀見這群人如此齷齪不堪，知道再坐下去，必定招來御史彈劾，見阿桂也是笑中帶著慍怒，小聲道：「沉住氣。這裡頭也有開罪不得的人。」阿桂咬牙小聲道：「我日他奶奶的們！這哪裡是官？分明是群不要臉嫖客！」紀昀拉拉阿桂衣襟，自站起身來，舉杯似笑不笑說道：「雖說都是同年同學同寅好友，大家畢竟都是有身分的人，仔細失了官體不好看相──戲子們統都回台上去，揀著雅點的──就比如方才的曲子低唱淺歌，大家行令猜謎兒做詩，這才是高雅情趣。如今治世繁華聖道昌明，百官應做移風易俗表率。大家儘自樂子，只不要出格兒，就是抬愛兄弟了。」

　　阿桂見紀昀幾句話不輕不重，既溫馨又帶著骨頭，立時打發得人們安靜了許多，他自知自己極有可能進軍機大臣，心裡佩服又要學這宰相器宇，因見氣氛漸漸凝重，便調侃著笑道：「我們就照紀中堂的辦，高樂一陣子盡歡而散──咱們這桌對戲名。嗯……前頭說那一折子的名兒，對仗要工整，後頭要帶上戲名，也就不必求全責備了。」他笑著淺呷一口酒，「我先說個榜樣兒。『驚魂──《風節誤》，對『嚇癡──《八義記》』驚魂、嚇癡要對上。對不上的，罰作詩一首，或說笑話，喝酒、唱曲兒都成。這樣可好？」略一沉吟，起首道：

　　盜甲──雁翎甲！

　　旁邊一個筆帖式不假思索，應聲對出：

　　鬨丁──桃花扇。

　　又起對道：「訪素──紅葉記！」旁邊卻是方志學，仰臉想了想，對道：

　　拷紅──西廂記！

　　又出對：

　　扶頭──繡襦記。

　　下一個卻輪到阿桂，他在外帶兵，已幾年不進戲園子，這種聯對看似容易，其實要一折一折循各戲名想下去，一時哪裡尋思得來？怔了半日，忽然雙手一拍，笑道：「有了！──切腳──是《翡翠園》裡的一齣！」又出對道：「開眼──荊釵記！曉嵐公，瞧你的了！」

　　紀昀頓時楞住，他的詩、文、書都是最上乘的，記聞考古、鉤沉揖玄也是天下無敵，唯獨是看戲極少，正品味「扶頭──切腳」這一對工整詼諧，不防阿桂出了個「開眼」給自己對，只皺了眉頭搜索枯腸，心裡卻甚是茫然。恰鄰桌的翰林蕭應安挾著一卷軸畫過來敬酒，口說「請曉嵐公品評真偽」裝作俯身，在紀昀耳邊嘰弄了幾個字，紀昀高興得一拍桌子，叫道：「妙極！『開眼』可對『拔眉』──可不是《鸞釵記》裡的？」

　　「這個不能算！」阿桂笑道，「──這是舞弊傳帶的，要罰酒──」他叫不出蕭應安的名字，只說，「──連你這位老兄，也要罰！」蕭應安毫不猶豫端起杯子一飲而盡，皺著眉撮著嘴又端一杯喝乾了，大著舌頭說道：「連，連曉嵐相公的罰酒我也領了，這總成吧？」

　　眾人立時起哄，都說：「不成不成！各人是各人的帳，紀公不能吃酒，罰他作詩！」恰那位帶「蒙恬虎符」的賈治軍也過來敬酒，湊趣兒笑道：「蕭應安能酒會詩，是頭號風流翰林。不要饒他！」錢度和阿桂便都起身，嚷嚷道：「賈治軍說的是！我們一個也不要饒……」此刻台上笙歌低迴，台下官員串席敬酒，鬨然叫鬧，真個熱鬧非凡。蕭應安尷尬著笑道：「當著曉嵐公、桂軍門和錢大人，我的詩怎麼拿得出？唉，眾意難違，我只好信口胡謅了……」因搖頭攢眉吟道：

　　吾人從事於詩途，豈可苟焉而已乎？

　　然而正未易言也，學者其知所勉夫！

　　「好！」眾人齊聲喝采，大發一笑，阿桂、賈治軍、方志學、吳清臣、馬二侉子，還有趕來湊熱鬧的許達邦，無不控背躬腰，笑得喘不過氣來。錢度見紀昀笑得渾身亂顫，喘著笑道：「該你的了！必定更好！」紀昀笑道：「我哪裡作得出更好的『詩』？聽人說軍機處有紅章京、黑章京之說。我是做章京出來的，就以這個為題自嘲，討個歡喜吧！」因唸道：

　　流水是車馬是龍，主人如虎僕如狐。

　　昂然直到軍機處，笑問中堂到也無？

　　阿桂笑問：「這是『紅章京』了，那『黑章京』呢？」紀昀詠道：

　　蔑簍作車驢作馬，主人如鼠僕如豬。

　　悄然溜到軍機處，低問中堂到也無？

　　馬二侉子此刻酒酣興放，已忘卻形骸，抱手呵呵大笑，以箸擊盂道：「我也不會對戲名，今兒場面雜膾湯一鍋，不免也打油一首湊趣兒！」因亢聲道：

　　君不見世人生就妄想心，妄想心！黃金樓台地鋪銀，高車怒馬奴如雲，嬌娃孌童鎖春深──

　　吟到這裡，他突然覺得失態露才，戛然止住，竟不知如何是好，眾人素知他富商出身，手面闊綽好客豪爽而已，說出話來都著三不著兩別字，謬誤連篇，忽然見他詠出這好句子，也都楞住。紀昀至此已知馬二侉子裝傻，也不說破了，只問，「這個妄想心不壞，只是哪裡弄得這麼多錢呢？──你似乎沒有唸完的……」

　　「作官。」馬二侉子已恢復常態，「官作得越大，離妄想心越近──中堂明鑒！」

　　「作官！像做到我這地位，俸銀、養廉銀、冰炭敬加到一處，一年也就幾千兩，哪得那套富貴？」

　　「那是因為您沒生出妄想心。」馬二侉子笑道，「真要兌現這妄想心，非刮地皮不可！──我索性就唸完它──」因大聲道：

　　螞蟻骨裡熬脂油，臭蟲身上刮漆粉，咱家官場老光棍──你若吝嗇不許刮──我……我……榨斷伊的脊梁筋！

　　眾人嘩然大笑，正待評說時，和珅匆匆走來，在阿桂身邊悄悄說了幾句話。阿桂小聲在紀昀耳旁說道，「傅六爺來了，在驛館等著，有要緊事……」紀昀便也起身。錢度也就站起身來。

　　「感謝主人厚意！」紀昀對身邊的馬二侉子笑道：「憑你這首詩，回頭我還席。諸位──盛筵必散。我們有事，要先走一步了。沒有盡興的儘管接著樂，都不要送。」說罷略一點頭抽身出席，阿桂、錢度也隨著辭出。因紀昀說「不要送」，阿桂和錢度又都一臉肅穆，眾人都被禁住了，亂紛紛起身，有的打躬，有的作揖說著，「大人們請便，中堂老爺好走……」三個人也不理會，逕自出來，只東道主馬二侉子跟出門來相送。

　　錢度跟著二人走了幾步，忽然站住了腳。傅恆叫的是阿桂和紀昀，自己一個戶部侍郎巴巴地跟了去，算是怎麼回事？阿桂看出他的心思，笑道：「你的轎還在驛館裡呢！六爺你們一向也過從得好，這麼扔蹦兒走了，反顯得矯情。」紀昀也道：「見見面，看六爺的意思再說。」錢度這才又移步跟上。須臾間三人已回到驛站。

　　此時大雨歇住，只是陰得很重，細得像霧一樣的霰雨在驛站天井的燈影下蕩來蕩去，滿院的水光。見傅恆背著手，立在天井當央仰臉看天，紀昀幾個進門都站住了。紀昀笑道：「六爺，有點像清明看風箏呢！這個天氣屋裡還嫌熱？」「你們回來了？」傅恆一轉臉看見他們，說道：「我立等著你們呢──錢度不要走，一道兒說事──我不是取涼兒，是看這天，會不會再下雹子──」一邊說，用手讓著三人都進了正房。

　　「金輝彈劾訥親和張廣泗的折子到了。」傅恆的語氣鉛一般沉重，臉色也陰沉得可怕，「我軍兩萬五千人陣亡，只有五千兵馬困守松崗……我有兩條想不到：想不到訥親如此無能，喪師辱君而且諱罪飾過；想不到莎羅奔一隅土司，竟如此凶頑難制……」

　　三個人都知金川消息不妙，一聽「兩萬五千人陣亡」，心頭還是猛地往下一落，噤住了，一時都沒有吱聲。許久，紀昀才問道：「主上見到折子了沒有？」

　　「見到了。」傅恆目光憂鬱，透了一口氣，「這種折子是不能耽誤的。皇上正在生氣，一件是張廷玉親自進宮謝罪；一件為修圓明園，御使糾劾太監卜仁婪索賄賂，和戶部堂官──監修西海子飛放泊的那個桂清，合伙刁難採辦，私抬木價；還有方才下雹子，傳欽天監，欽天監正喝醉了酒不省人事，傳順天府尹，教查看有沒有傷毀人畜房屋的，也沒有影兒。一院子漆黑！……皇上惱得紅頭脹臉，親詔立拿桂清，就地杖殺卜仁。我進去時，正往外抬卜仁屍身，太監宮女都嚇得臉如死灰，偏偏我這時進去報喪……」

　　他不勝苦澀地咽口唾液，聲氣中帶著顫音，說道：「我自幼跟主子，見過他多少次光火發怒，卻從沒看到他這樣的面色神情。臉色暗得發綠，瞳仁裡閃著螢光，釘子似的站在地下，一聲不言語，一動也不動……」

　　「他的眼神教我覺得是自己犯了彌天大罪，老天！到現在想起來還是心搖手顫……」傅恆將兩隻手蒙住了自己的雙眼，淚水已從指縫裡淌了出來，頭也不抬繼續說道：「我怕他氣暈昏過去，爬跪幾步抱住他的雙膝，哭著說『主子主子，您別……別這樣兒……奴才們有罪任罰任殺，您可是萬金之體……訥親不是人，鎖拿進京明正典刑，奴才忝在軍機料理軍務，不能為君分憂，也是罪大難赦……但金川之敗，早在聖鑒燭照之中，且三路大軍，僅損一路，並未傷了元氣……，您別生氣了……奴才去，去金川，給主子把臉爭回來……』他聽著，眼中的淚走珠兒似的滾落下來……」傅恆彷彿不勝其寒，渾身痙攣著縮成一團，再也禁不住，竟自失聲慟哭。

　　三個人都驚楞了。他們和傅恆位分上雖有高下尊卑之分，平素私地交往過從卻持的朋友之禮。傅恆才調高雅、徇徇儒家之風，舉止向來都是從容不迫，論文論武脫帽興談，一付天璜貴胄氣派，幾時見過他如此失態形影兒？方才在祿慶樓燈紅酒綠、呼盧喝雉拆爛污，一下子到這場景氛圍裡，也都有點惚惚如對夢寐的心景。

　　外邊的雨聲在沉寂中漸漸大起來，被哨風斜侵了，襲在瓦片上、打在馬棚上、擊在窗根上，房檐瓦槽也決溜如瀉，這裡沙沙，那裡呼訇、彼處簌簌、此處嘩嘩，遠聲近音亂成一片。大約驛站院牆老牆土泥皮剝脫，砸在泥水裡「啪」地一聲悶響，傳進屋裡，幾個人心裡都是一悸。

九　說鹽政錢度驚池魚　思軍務阿桂履薄冰

　　許久，紀昀才從驚怔中驚醒過來。到處鬧災，官員婪索，吏治上貪案迭出，宮闈中皇后欠安，嬪妃爭寵，又連著病死兩個固倫公主。乾隆本就窩著一肚皮的無名火。金川之役原也想不過是「潰敗」，現在竟是個全軍覆沒的光景，乾隆大發雷霆是毫不奇怪的。他立刻想到，今晚在祿慶樓與宴的，就有順天府的同知雷瓊、步軍統領衙門也有幾個堂官在場。如果追究起來，錢度官位低、阿桂新回京，自己是軍機大臣，自然難逃一頓訓斥……思量著，問道：「六爺，您這麼難過，我心裡很愧，皇上忙著軍國治安，救窮濟貧，我卻在這邊和一群下三濫們吃酒。我對不起皇上，也對不住六爺您啊！」和珅在旁侍立，他是心思清明天分極高的人，立即領悟這是紀昀為自己先容地步，見傅恆平靜下來，忙擰了一把涼毛巾遞上去。傅恆一邊揩臉，抽顫著聲氣說道：「我失態了。倒不為怕皇上降處分，設身處地，臣下辜負皇上太多了，難怪皇上震怒！」

　　「皇上還有什麼旨意？」錢度卻惦著修圓明園的事。桂清就是他的朋友，前日還送來三千兩冰敬，沒有拆封放在櫃子裡。桂清出事，免不了要審，攀咬出來也是不得了，錢度思量著，心裡也著忙，因又問：「六爺請帶兵，皇上恩允了沒有？」傅恆道：「皇上沒理我，拔腳就走。到殿門口站住，看著外頭的雨，好半晌才說，『你去知會劉統勛、岳鍾麒、阿桂，明天遞牌子到養心殿議事，著劉統勛下海捕文書，緝拿逃將兆惠和海蘭察。下旨：著和親王弘晝查看張廷玉家產，收繳從前發給他的詔諭和御賜物品！』說完頭也不回就走了。」

　　一陣涼風在院中忽地掠起，挾著雨點襲在窗戶上，窗紙立刻浸濕，無聲地鼓脹了一下，接著，隱隱約約亮了幾下閃，便傳來鼙鼓似的沉雷滾動聲。在一明一滅的電閃中，幾個人面色都很難看，紀昀打破了沉默，又問道：「怎麼不叫汪由敦進去？張廷玉又是怎麼回事？」傅恆聽了搖頭，咬著下嘴唇沉吟著道：「這件事我也不曉得。張廷玉鬧配享，皇上心裡有些厭他是真的，已經勸下去了，不知為什麼又叼登出來，連汪由敦也捲了進來……這事明日遞牌子請見，看情形辦吧──我來見你們，一是知會阿桂明日進去，二是問問曉嵐，《四庫全書》徵書的事，現在到底各省動作如何？你和我都要心裡有數。錢度原是我明日下朝要見的，既在這裡，就更好了，也有幾件事要問，要辦。」見錢度要起身答話，傅恆擺擺手，說道：「不要鬧規矩了。一是海關釐金，糧漕鹽漕、去年的秋賦、戶部實收多少、比往年如何、有沒有虧空、填了虧空還有多少餘額；二是賑災，到底多少糧食夠用，庫存能動用的，各地義倉能用多少，還有軍糧儲備情形。你不要說起來沒完，粗報個大體就成──聽說榆林大糧庫一下子霉掉五萬石穀子，可是有的？」

　　「榆林大庫我去查看過。」錢度一聽就笑了，「陳穀子爛芝麻，穀子是最耐存放的。榆林最是酷旱乾燥的地方兒，糧庫不但高大結實，通風也極好。怎麼會『霉了穀子』？連康熙爺西征時的存糧，風化得一捻就碎，卻仍是不霉。沒準兒是哪個混帳行子填了他的虧空，捏個由頭糊弄朝廷罷了！」

　　「這件事要查！」傅恆額角青筋抽動了一下，「戶部和兵部武庫司去人！──你接著說。」

　　錢度在椅上一欠身，莊重地說道：「海關釐金收項各年不等。今年蠶絲、漆器、紗綾、柳條、綾機、黃白絲、木棉、閃緞、絹綢出口多，是因為蘇杭寧的織機比去年加了一倍，桑葉兒豐收，像瓷器、方竹這類的就尋常。收項計在兩千五百多萬兩銀子、七十多萬斤銅。比去年多了三成……」他真個熟悉情事，從絲價、瓷器、藥材、食物、茶葉輸出輸入進項收益，俱都如數家珍，饒是簡約著匯報，也說了一頓飯時辰。又道，「至於各省虧空，戶部沒有奉旨不能一一徹查。這裡只能算和六爺私地議論，我到陝西實地查過西安藩庫，銀子和帳面短差約有五十萬，或許更多一點。陝西是個窮省，要照這個例子去推想，天下虧空總數我估約在兩千萬到三千萬兩這個檔口。和雍正爺手裡那是沒法比了，比起康熙爺倦勤時候，還是要好得多。」

　　三千萬不是個小數。張廷玉在康熙四十二年聽到戶部報說各省虧空計銀一千五百萬，雙腿一軟便癱坐了下去。世易時移，如今這個數目已經嚇不住人，朝廷每年歲入近五千萬兩，貼補著幾年就填平了，所以眾人並不吃驚。阿桂笑道：「我們主子太仁德了，年年蠲免錢糧，逢災無論大小，只管賑濟。不然，這點子帳算得什麼！」紀昀抽著煙，吞雲吐霧說道：「我最怕你這個想頭！雍正爺從康熙四十六年整頓吏治，清理虧空，加上他在位十三年，苦苦折騰了差不多三十年，死了多少人，抄了多少家，才把庫銀收回來？現在又從庫裡往外掏了──他們是試探，先有借有還，再借了不還。兩千萬不趕緊收，明年就三千萬，還會有四千萬五千萬，伊於胡底？如今的官有的比行院的婊子王八還要賤──娼妓接客，也還講情義呢！這，只認錢！」

　　「這麼說來，是『唯女子與官吏為難養也』了？」傅恆心緒已經見好，聽紀昀這番話說，苦笑著嘆息道：「老紀說的是，不防微杜漸，吏治敗壞起來快得很！」「其實應該是『唯老鴇與官吏』難養。」紀昀道：「如今天子聖明，女子太監不能干政，也就是一碗飯的事，有什麼難養的？」大家聽了都是哈哈一笑。錢度笑著，陡然想起曹鴇兒捎來口信，說在南京討生活不易，要盤了絲場坊子，帶著兒子進京認父尋夫，心裡陡地一沉，臉上便沒了笑容。正在發怔，傅恆轉臉看他，問道：「老錢，寶源局現在的公署設在哪裡，現在下頭共有幾個鑄錢廠子？」

　　錢度從愣怔中醒過神來，忙道：「鐵英的彈劾折子轉到戶部，我看過了，他說的不實。寶源局就在過去的鑄錢司，是鑄錢司翻修了一下，總共也用不到兩萬銀子。下頭四個廠，東廠在四條胡同，南廠在錢糧胡同，西廠設在北鑼鼓巷千佛寺後，北廠在新橋北的三條胡同。各廠鑄爐大約都在三十五座左右。一共是一百八十八座。」傅恆聽了，又問：

　　「現在每月寶源局用銅多少？」

　　「回六爺，每月鼓鑄八卯──一卯是六萬斤，加上寶泉局，每月總共用銅四百萬斤，一年用銅在五千萬斤上下。」

　　「民間化銅錢鑄銅器的廠子現在查禁得如何？」

　　「峻法嚴刑之下，誰個不怕？」錢度一笑，說道：「我在雲南銅政司殺人三百有餘，那是權宜機斷處置。現在皇上有明詔，有私化銅錢鑄器皿的，收聚鼓鑄的，一律斬立決無赦。廠子，我敢說是沒有了。個把鑄匠希圖暴利，小打小鬧鑄幾件銅器，這恐怕免不了。」

　　傅恆偏著腦袋想了想，說道：「恐怕廠子還是有的，只是遮掩得密，我們沒有查出來就是了。我核了一下，南京一地去年用去銅錢五千多萬串，比聖祖爺時多了二十倍不止。商賈貿易只增了不到十倍，還是錢不夠用，錢都到哪裡去了？要查！吏部票擬你兼刑部侍郎。兩個身分到南京，會同金錤查看──我擔心是一枝花這些亡命之徒用這法子斂錢！」他吁了一口氣，又道：「有人上密折，說採銅不如買銅。你是行家，我想聽聽你的見識。」

　　說到一枝花易瑛，錢度心裡又是一緊：曹鴇兒其實極可能就是易瑛的手下小毛神，不然為什麼尹繼善要抄掉她的行院？既和自己有了孽種，每月還要寄錢，這個陷坑怎麼撕擄得開？就是採銅買銅的事，他錢度也黏包搭手，他在李侍堯處借銀一萬，那是銅政司的錢，已幾次來信索還。如果「採銅不如買銅」，銅政司就得撤衙盤帳，一切網包露蹄，更是個不了……錢度一陣慌亂，又想到要兼刑部侍郎差使，聖眷優渥，又專管查案重權大勢，頓時又放了心，略一沉吟，說道：「洋銅都打日本國進口，每百斤折銀十七兩五錢。滇銅價是十一兩，加上運費約折十六兩五錢。差價在一兩左右。還是自己採銅略為合算。」

　　「還有各路運官貼費呢！」傅恆卻不理會錢度的心思，自顧說道，「折算下來怕只是持平……況且幾十萬銅工聚在山中，其中刁頑不馴亡命之徒混雜，一個不留神容易出大亂子的。」錢度此刻已知道這位天字第一號大臣的心思，傅恆勢傾天下炙手可熱，斷不能執意相牴。因順著他的話意徐徐說道：「六爺慮的極深極是。所以銅礦還要嚴加管束，還是要給銅政司殺人權。買洋銅只能補不足，不能全然指靠的。六爺，日本的銅礦已經快要採盡了，康熙年間日本正德天皇就下令去日貿易船舶不得超過三十艘，只是他們要我們的貨，不能不用銅和銀子換，日本朝廷也難以控制──他們早已急得朝野不安了！所以不宜廢弛我們自己的銅礦開採，也要想辦法多買些洋銅，似乎是兩全之策。」

　　他半私意半公心，理由說得堂堂正正，幾個人都聽得頻頻點頭，紀昀笑道：「不枉了人家叫你『錢鬼子』，真個馬蹄刀勺裡切菜──湯水不漏！」傅恆嘆道：「現在有幾個真懂經濟之道的？你一說，他就稱喏，下去仍舊懵懂，不知道該怎麼辦──你這樣一說，我心裡就有數了。有人在皇上跟前嘀咕，要撤掉銅礦，這是皇上旨意讓我問你的。」

　　「說起稱『喏』，想起李侍堯來。」阿桂笑道，「他在離石縣當通判，學台喀爾欽到縣視學，道台知府跟著，都是屏營聲色畢恭畢敬低眉回話。吩咐李侍堯修修文廟，他一聲『喏！』震得屋子嗡嗡響，嚇得眾人一跳！喀爾欽官派最大的，當時就訓他『你呵斥我麼？有這樣回上憲話的？』李侍堯聽了，又稱一聲『喏……』聲氣兒弱得像快斷氣的病夫。

　　「喀爾欽氣得渾身亂顫，拍案而起厲聲說：『我做官十四年，沒聽過你這樣的「喏」！別以為我是朝廷特簡的就這麼狂──皇上是罰你來山西的！』〔註：見拙作《乾隆皇帝．風華初露》。〕

　　「李侍堯只是個嘻皮笑臉，一蝦身子說，『卑職才作官，不懂規矩，不知道怎麼稱喏才能合了學政大人的意，請大人賜個「喏」樣，卑職好照辦……』」

　　阿桂說完，三個人都聽得哈哈大笑，議論政務的沉悶冗煩氣氛頓時一掃而盡。傅恆掏出錶來看看，笑著起身，說道：「快到子初時辰了，回去還要寫幾封信。朋兒大家還要遞牌子進去。阿桂，估著萬歲爺還要問你軍務上的事，你把思路理理──外頭這陣子雨小，咱們告辭吧！」

　　送走三個大臣，阿桂略一洗漱便即安歇。他順著金川的地理天氣、山川草地形勢，回憶著慶復和張廣泗的兵力布署，又思索莎羅奔這個對頭變幻莫測的用兵調度，又想應對之策。揣猜著皇帝要問什麼話，哪些該實應，哪些該含蓄，哪些地方要小心，防著口漏被小人撩撥離間……一一理著思路，除了打仗，還要想到訥親權重勢大、秉政多年，親信、門生故吏滿朝都是，萬一不殺訥親，將來東山再起又怎樣？現在該如何留下餘地？一時，又想起勒敏和李侍堯以往的交情過從，高興樓酒酣耳熱、行令縱談，黃葉村約曹雪芹小酌論文，如今已是「各自須尋各自門」，曹雪芹一代豪才，想必已是墳草萋萋、墓木已拱。轉瞬又念及兆惠和海蘭察，這一對「紅袍雙將」怎麼會當了「逃將」──莫非……莫非訥親也和慶復一樣，自己不也曾當過「逃將」麼？

　　就這樣心裡翻騰，阿桂在床上翻燒餅，竟醒得雙眸炯炯，頭枕雙手，聽著屋外沙沙的雨聲時緊時慢，微微的風聲掠巷穿堂，像遠處時隱時現的吆呼聲，直到鐘漏四更才朦朧了過去……似睡非睡、似醒非醒間，忽見曹雪芹懷中挾著個油紙包，一手推門進來，穿戴一如平日，長袍布履潔淨得纖塵不染，方額廣顙修眉闊口，黝黑的面龐上帶著笑容踱到桌旁，小心地把紙包放在桌上，笑著說道：「佳木，如今和傅六爺一字並肩，做到極品了。你的門好難進！門政老爺要門包兒，幸虧六爺府裡小七子來送信，認得我，才放我進來！」

　　「是雪芹吶！」阿桂笑著迎上去，一邊讓座兒，便伸手解油紙包，口中說道：「養移體，居易氣。官做大了，就是自己不變心，擋不得下頭跟的人狐假虎威欺負人。你筆參造化學究天人，和他們這起子人計較什麼──常來走動，見我待你親近，他們自然又一副嘴臉……這是《紅樓夢》麼？」

　　曹雪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說道：「可惜六爺和你這樣的人如今越來越少了。體變也好，氣變也罷，只要心不變。就是英傑之士！你幾次捎信給我，要看全本《紅樓夢》，聽說你回京宣麻拜相，我趕熱灶窩兒來巴結巴結！」說著就笑。

　　「這是教人聰明的書啊！」阿桂說道：「看似矜懷風月兒女情長，其實在論的世道人心！譬如石兄說『文死諫，武死戰』的高論，實在透徹──只有君昏政亂，才有『文死諫』；打了敗仗，才有『武死戰』，於君父國家百姓有什麼實在的益處？我進軍機處，立志只一個『賢』字，輔佐皇上治平盛世，也不枉了為人一場。」說著便翻那稿本，恍惚間覺得墨色慘淡，字跡都不甚清晰，便又合上了書。見曹雪芹微笑不語、問道：「你笑什麼──我說的不是麼？」

　　「我笑你太認真，有點走火入魔了。」曹雪芹說，「這世界光怪陸離，萬法生緣，緣動萬法，用一種『道』根本不能解釋。不記得楊子所謂『歧路亡羊』的掌故兒？」

　　阿桂怔了半日，仍覺語意閃爍，理義深奧，搖頭道：「我不能明白你的意思。回頭問問紀曉嵐，他也是淹博學問的人──」話未說完，曹雪芹便急攔住了：「你千萬別問紀公！你們都是經國大臣，說這些稗官小說做甚？小說是給悠閒適世的人們醒酒破悶、消磨時辰的，不要登那大雅之堂！」阿桂笑道：「我不過隨便說說，你就這麼變貌失色大驚小怪？──曉嵐管著禮部，又管修《四庫全書》。他早就想看看《紅樓夢》了。我給你們引見──」正說著，聽外頭一陣腳步聲，和珅匆匆進來，喊道：

　　「大人，大人，桂軍門……該起來上朝了！」

　　……阿桂昏沉中乍然而醒，但見窗紙微明，晨風鼓簾，案上青燈兒自煢煢如豆，原來方才是南柯一夢……阿桂坐起身來，伸臂舒展打了個呵欠，咧嘴一笑，揉著惺忪睡眼，含混不清地說道：「──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噢！……到遞牌子時辰了麼？」

　　「爺昨晚歇得遲，後來又睡得沉。」和珅給阿桂端來洗臉水，試試熱涼放在盆架上，又取青鹽，倒漱口水，拿竹刷子〔註：竹製的刷子，狀似毛筆，頂端劈為細絲，用來蘸著青鹽刷牙。〕，忙得腳不點地，一邊笑著回話：「幾位大人夜來說要早點進紫禁城，現在快到卯時了，怕誤了爺的事。我就乍著膽子喊您起來了。」阿桂忙忙洗涮漱口，見和珅又端來一碟子點心，拿起一塊便吃，說道：「你這個膽子『乍』得好！我這帶兵的將軍去遲到了，準討主子不高興！」說話間驛站裡已備好了四人轎，阿桂穿戴朝服衣冠齊楚，洋洋升轎篩鑼開道徑去。

　　一夜夏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放晴。這正是一年中晝日最長的時節，不到寅末其實已經亮了。盛夏之初的晨風還帶著殘春的涼意，儘管轎裡也不甚熱，大轎在「文官下轎、武官下馬」大鐵牌前落下，阿桂哈腰出來，還是覺得身上一爽。順路向北望去，只見褐微微的旭光中，西華門外只有寥寥二三十個官員，依稀便有傅恆、紀昀等人在內，阿桂不禁鬆了一口氣：還好，總算不太遲。一邊想，大步朝西華門走去，忽然覺得太快，顯著不穩重，又放慢了腳步，這才留意到路西張廷玉宅第周圍，貼牆根三步一哨五步一崗，釘子一樣站著些帶刀校尉，都是步軍統領衙門的戈什哈和順天府的衙役。阿桂猛想到這是來抄檢張廷玉的，心裡又是一寒。又見西華門南大石獅子旁，黃綾封枷鎖鏈銬足跪著一個蓬頭垢面的漢子，阿桂不免又覺詫異，卻見傅恆笑著招手，忙趕上去見禮，說道：「六爺早！我遲來不恭了！」

　　「你真的是來遲了一點。當值軍機五更天就要進去。」傅恆笑道，「皇子阿哥爺們四更就得進毓慶宮讀書，萬歲爺也就起駕了，練了布庫、讀書、查考阿哥們功課，接著就傳軍機大臣問事批折子，睡懶覺那是甭想──不過今兒不要緊。萬歲爺先見張衡臣的兒子若澄、若渟，下來才接見我們呢！」因見阿桂偷眼看那漢子，傅恆壓低了嗓子，說道：「他就是兆惠。到南京兩江總督衙門投案的，金錤奉旨送了他來──你可去見見，撫慰幾句。我們都已經看過了。」

　　阿桂點點頭，默不言聲向兆惠走去。他的行動立即召來周匝官員的目光，但也只是從遠處偷瞥一下而已，並沒人交頭接耳竊竊議論什麼。兆惠帶著枷，垂眉低頭跪著，眼睛餘光早已睨見，只略略動了一下跪得發木的雙腿，索性閉上了眼睛。阿桂走到跟前，輕輕嘆息一聲，說道、

　　「和甫，久違了……」

　　兆惠沒有回話，只睜了一下眼，旋又閉上。

　　「身子骨兒還好，一道上走得辛苦吧？」

　　「還好。多承惦記。」

　　「海蘭察呢？你們不是一道的麼？」

　　兆惠睜大眼睛盯了一下阿桂，他在這裡跪了一個時辰，傅恆、紀昀、錢度都過來寒暄問候，只問幾句起居身體便走了，阿桂怎麼問起案由？思量著，兆惠搖頭不語。阿桂立時已意識到自己失言，口氣一轉，誠摯地說道：「我是關心。想起和你們一道在張家口外獵黃羊，還有在成都邂逅，在五福酒樓吃酒，為那個賣唱的秀秀抱不平，和刁黃蜂打架……後來見秀秀了麼？她可是北京人吶！」

　　「現在說這些個做什麼，我是階下囚！」兆惠冷冷說道，又問：「你怎麼不掛朝珠？就這模樣見皇上？」

　　一語提醒了阿桂，直起身子一摸，果真走得急，忘了掛朝珠。看看別人都掛著，心裡陡地一陣慌亂。忙對兆惠道：「找時辰我們慢慢談吧──見了皇上好好回話──」說罷抽身便走，趕到傅恆面前，笑道：「我出醜了，忘了掛朝珠了，見了皇上，六爺得給我圓圓場兒！」紀昀正在旁邊和一個道士說話，聽見阿桂說朝珠，一把拉了那老道過來，笑嘻嘻道：「來來，我給你們紹介紹介，這位是阿桂軍門，這位是──」

　　「我認得道長。」阿桂笑道：「是白雲觀的張太乙真人，天下道籙總管嘛！……這會子顧不上說話，我的朝珠沒帶來，待會兒失儀了不得了！」紀昀卻似一點也不在意，說道：「不要緊，你管張真人要朝珠。老牛鼻子有辦法！」

　　那張真人身穿八卦衣，頭戴著雷陽巾，一副道貌岸然，正拈鬚微笑著聽，不禁愕然，說道：「紀公，這種事貧道有什麼辦法？」「你有法術啊！」紀昀說道：「萬歲爺傳你，不是叫你禳災的麼？方才你還在吹噓道術，能於千里之外攝物取信，會呼風喚雨──也不用設壇，你現就做法，叫雷部把阿桂的朝珠攝來不就結了！」傅恆、錢度和旁邊幾個官員聽了都笑，張真人也不禁莞爾，面現尷尬，又無法對答。阿桂嗔道：「立馬就要進朝，紀公還開這樣玩笑！」紀昀道：「這麼多的官，又不同時見駕，借一串不成麼──來來──那不是戶部老郭？你和阿桂品級一樣，把你的朝珠先借和甫一用！」

　　正說著，街南傳來一陣急速的馬蹄聲，幾個人轉臉看，只見和珅一手揮鞭，一手攥著阿桂的朝珠飛馳而來，遠遠在鐵牌子跟前滾鞍下來，一溜小跑，口中喘吁吁道：「桂軍門，您的朝珠……」……阿桂一邊接朝珠掛上，已定住了神，笑道：「我已經借了，打量我沒法見駕麼？」「爺說哪裡話呢！」和珅極漂亮打千兒請安起來，靦腆地看了看一群翎頂輝煌的大員，陪笑道：「借是借，您跟我說過幾次，這串朝珠上帶著幾粒祖母綠，是皇上親手賜給您的，戴上這個更顯著爺承恩尊君不是？」說罷也不再逗留，又向眾人打千兒，退回了鐵牌子南邊。張真人打個稽首道：「無量壽佛，吉人自有天相！」

　　「你不要貪天之功就好！」傅恆說道，「見了皇上，循法度回話，敢胡吹浪言，我有辦法治你！」紀昀聽了一笑，說道，「看見你，就想起我們河間紫霞觀一個道士，叫什麼山月的，最能驅鬼捉狐、鎮宅壓邪，當地都叫他『山月神仙』。我們鄰村柴家屯有戶人家兒子中了邪祟，夜裡請他做法驅鬼。設案供香、焚符喝令，揮桃木劍繞宅行法，折騰半夜又請他喝酒，已經過了三更。這家人要留他過夜，說麻家坡一帶有一大片亂葬墳不乾淨，常鬧鬼，勸他天明再回城。那山月神仙已經吃酒七八分醉，口吐豪言說：『我身無分文不怕劫路，有這把桃木劍，屑小妖魔鬼怪，哪個敢近我身？！』不顧眾人苦勸，挺身仗膽出了柴家屯……」

　　那邊錢度和幾個官員正說笑寒暄，聽紀昀說古記兒講鬼，都湊了過來，傅恆一眼看見禮部主事秦鳳梧也在，便擺手示意叫到一邊，問道：「昨兒個馬二侉子請吃酒，你也去了？」秦鳳梧小聲道：「是。是幾個同年，攀著湊湊熱鬧。請的又是桂大人他們，不好不去。卑職沒吃到席散就走了……和這些人混到一處不好，卑職也知道的。」傅恆道：「這是你的私事，本不該我管。但你是萬歲爺特簡在心的，關照過我加意栽培。已經教吏部票擬你台灣知府！你知道這知府是什麼地位？朝廷最信得過的官才派去呢！給你提個醒兒，你既已經明白，我就不多說了。」秦鳳梧忙躬身道：「謝六爺提攜訓誨！不過，紀公說要還席，不知我去的好，還是不去的好？」「去不去的無所謂，何況是曉嵐的東？」傅恆道，「我只是點你一下，如今風氣太壞。自愛心有了，怎麼處事都無礙。」二人說幾句，又回神聽紀昀說：

　　「……走到麻家坡外崗上，只見清風冷月下亂塚起伏，連綿幾里不見邊際，榛莽荊棘間青燐閃爍，黑柏黯松搖曳生風，間雜著似哭非哭的嘯聲。山月道長被涼風一激，酒醒了，心裡一悸，頓時頭髮汗毛根兒都炸起直立……

　　「但此時再返柴家屯，斷然沒那份顏面，只好乍起膽子，一手提桃木劍，口裡哼著道情，順著白草半遮的蜿蜒小路往前走。正走著，昏蒼蒼的月色下，一個墳頭無聲無息鑽出個人影兒來！

　　「這是我大清入關，前明河間守軍戰死的亂葬墳地，盜墓的是沒有的，山月神仙知道是遇上鬼了……這是他當『神仙』頭一遭遇到真鬼，強壓著心頭恐懼，牙齒仍抖得山響，哆嗦著手舉桃木劍，半閉著眼，偷睨著那鬼，口中唸唸有詞：

　　謹啟蓬萊天仙子，純心妙道呂真人。誓佐踢師宣政化，巡遊天下闌武靈。親受鍾離傳祕法，誓將法力校群生。九轉金丹方外道，一輪明月照蓬瀛。朝遊蒼梧並北海……

　　「唸不及終，見那鬼愈來愈走近，請來呂洞賓竟不中用，急切間道士抱佛腳，口誦：『唵……嘛……呢……叭……彌……吽……』偷眼再看，那鬼居然仍舊毫不為之所動，踽踽蠢動更逼近前來！

　　「山月道長見道法無靈，佛法亦無用，大叫一聲『媽呀！』拔腳便逃，一邊逃，回頭看，那厲鬼竟窮追不捨在後緊追。此時他早嚇得喪魂落膽，丟了桃木劍，扔了法物明器，只發足狂奔。足足逃了十幾里，才見一個村落。山月已是跑得筋疲力盡牛喘如吼，見一戶人家便上去捶門，眼見鬼已經撲上來，顧不得捶，一頭便鑽進院牆潦水陰道。

　　「偏那陰道狹窄，半截身子在外，被鬼拖住了腿，死命朝外拽！山月師傅連喊叫也沒了氣力，雙手緊摳牆上泥皮，只是喘息著哼哼。

　　「恰這一家子當晚丟了一頭豬。此時天已將亮，老婆婆聽見，推醒老頭子，說：『你聽，咱們的豬跑回來了！』於是一家子起來看，見一個人滿頭污泥，面目都看不清，半截身子在院裡，半截身子在院外，嗚嗚噥噥呻吟，『鬼，鬼……鬼在外頭拉我的腿……』

　　「家裡幾個長工卻不怕，拔閂奪門而出。」紀昀一本正經說道，「你們猜，他們看見了什麼？」

　　此時早已過了卯時，上朝來的官員愈來愈多，把紀昀圍得裡三層外三層，一個個踮腳伸脖子屏息靜聽，都替山月捏一把汗，又驚悸這鬼凶惡厲害。聽紀昀問，有的說「是僵屍！」，有的叫是「旱魃！」有的說「是厲鬼求替代！」還有的說「是山精木怪」……「是妖魔……」

　　「都不是的！」紀昀一笑，說道，「是柴家屯的白瘋子──見人出來，丟了山月的腿，蹲到一邊，歪著脖子得意洋洋傻笑呢！」

　　眾人先是一楞，接著「轟」的一陣大笑。便聽西華門口一個公鴨嗓兒喊道：「誰在這裡喧嘩？萬歲爺叫記檔！──有旨，著傅恆、紀昀、張太乙進養心殿見駕。押兆惠也進去！」大家一聽「記檔」，頓時散了。幾個接旨進見的人互相對視一眼，見兆惠已經起身，略一點頭會意便魚貫進西華門。

　　逶迤進養心殿垂花門，恰一名年輕官員剛辭出來，傅恆和紀昀卻都認得，是劉統勛的兒子劉鏞。劉鏞只看了一眼兆惠，笑著給傅恆、紀昀打千兒，說道：「主子叫進呢！召見張家兄弟，他們也就要下來了。」

　　三個人忙答應一聲「是！」穩了穩心神次第而入。兆惠帶著重枷，腳下鐵索鎯鐺跟在後邊，立刻召來太監宮女們驚訝詫異的目光，卻沒人議論說話。便聽殿內乾隆的聲氣：「外頭熱，傅恆你們都進來吧──兆惠也進來。」

　　「扎！」

　　四個人不高不低應一聲跨進殿門。見乾隆盤膝坐在東暖閣大炕上，炕下小杌子旁跪著兩個四品官，都可在四十三四上下。正在聆聽乾隆訓旨。

　　「方才已經說了。你們也代張廷玉請了罪。」乾隆眼角青黯，臉上略帶倦容，聲氣卻甚平和，「朕只是叫和親王查看一下你們家產，並沒有籍沒抄收加罪的旨意嘛！張廷玉本是朕禮敬有加的老臣，原是要成全到底的。但他信不過朕，屢次三番來折騰，叫朕出字據下明詔。朕忙得七死八活，這不是添亂？──心裡不取他這一條也是有的。」

　　張家兄弟連連叩頭，說道：「家父再三命臣等叩謝天恩。他已經反省知過了。」

　　「老而戒得。他該從這一條反省。」乾隆沉吟了一下，說道：「查看家產不是處分。朕不為這些事罪人──四川學政朱奎是你們的妹妹夫家是吧？有人劾他從軍餉裡剋扣火耗，一查，居然真有其事。一個學政，還要喝兵血！而且有收受考生賄賂的事。他的財產轉移了，自然要株連你家受累──這是很掃體面的事。但張廷玉貪得無厭，不稍加懲處，怎樣儆戒後人？──他的配享仍依原旨，大學士銜也不動。只是要削去伯爵。對大臣沒有懲戒是不成的，但不株連到你們。」他略一沉默，又道：「你們跪安吧。」

十　泣金殿兆惠訴衷腸　修庫書紀昀銜恩命

　　張若澄、張若渟戰戰兢兢辭退出去，乾隆這才吩咐傅恆和紀昀起身賜座。卻對張太乙道：「蘇北、淮北幾處鬧水災，又有妖人一枝花傳布邪道，聽說已經蔓延到了魯南。和親王薦了你來，說要祈禳法災。朕素來敬天畏命，尊崇孔孟，以儒道治國，百行以孝為先。因太后也有懿旨，凜遵慈命，所以下旨召你來。河南、山東、山西也在鬧著旱災，朕也想聽聽你道家如何解釋，有什麼法術可以消弭災殃？」

　　「回萬歲爺話。」張太乙直挺挺跪著，一揖到地，奏道：「和親王三次駕臨白雲觀，已將各地災情告知貧道，命貧道推演時氣吉凶。但貧道黃冠末流，焉敢妄推天數，亂言吉凶？按大道金丹內訣，天干陰陽和則吉，不和則凶，如陽干剋陰干為合，如甲克乙，即甲與乙合。陰干剋陽干為宮星，如甲受辛剋，即以辛為宮。陽遇陽剋，陰受陰剋，皆為不合。今歲為金年，太白氣盛，東南木屬青龍之地，金水相生，故東南之地多有水潦災情。加之天盤六星，甲午下臨於三宮，所以白虎猖狂，兵事亦不順利。」

　　他這一番話，正所謂眾妙之門玄而又玄，除了紀昀，都聽得如墜五里霧中。乾隆聽得懵懂，卻又不願「無知」，便目視紀昀。紀昀因會意，在旁說道：「你解的是赤松子之說，其中天盤六星下臨三宮，說得似是而非。因為你已經知道了金川兵事不利，是順著事去推理的。其實《赤松子》講解得明白，天盤丙加地盤甲子，乃是飛鳥躍穴大吉之象。赤松子曰：『進飛得地，雲龍聚會，君臣燕善，舉動有制。』。這麼明白的話，你竟忘了！主上因天下偶有水旱災饉，正道修德應天順變之外，亦以仁師之心借用佛道之力。你不可妄言國事，否則禍不旋踵！」他學問淹博淵深，口齒又復明白簡捷，連《赤松子》的原文都引用無誤，眾人聽得無不驚訝，連張太乙也賓服無地，向乾隆叩頭道：「紀大人說的極是，小道士學道不精，乞萬歲恕罪！」

　　「你不是有心干政，朕不計較。」乾隆微笑著，循著紀昀的話意說道：「白雲觀是道教全真流派，以修養真性沖虛空靈、養氣煉真為主，其實與儒學有相通之處。所以朕才用你來祈禳，卜智──你帶張真人去慈寧宮見太后老佛爺，叫他照懿旨辦理就是了。」

　　「扎！」卜智扯著公鴨嗓答應一聲，帶著張太乙去了。乾隆望著殿外氤氤氳氳的蒸熱之氣，看看兆惠，剛要張口問話，紀昀忽然離座，跪地叩頭道：「萬歲爺，臣……臣想諫主上幾句話……」

　　「起來還坐著罷。」乾隆皺著眉，起身離炕，穿著青緞涼裡皂靴悠悠踱步，口中徐徐說道：「你要說什麼，朕知道。不該召見這個道士，是麼？」紀昀忙一躬身，說道：「是！臣是想諫說這件事。」乾隆說道：「這個不須諫說，朕再昏，也不會去學前明的嘉靖皇帝。這裡講的是孝道和敬道。老佛爺信這個，要孝；皇后也信，要敬。黃冠緇流譬如阿貓阿狗，母親喜歡。難道不要承色奉笑？皇后有這心障，她為天下之母，朕也不能為這小事教她委屈了心。」

　　紀昀聽得肅然起敬，說道：「皇上這話臣聽了如清風洗心！自宋以來，理學家自以為獨得天地之正，不合他們心的就指為異端。講的『存天理，去人欲』滿口『義理性命』。問他什麼是真忠真孝真誠真敬，他就茫然。全然不知人情即是天理，存在孔孟大道之中只是說的『忠恕』根本之理。」

　　「這說的透徹了。程朱理學的病根就是不講恕道，也不誠，弄出許多偽君子來蠢國害政！」乾隆臉上帶著冷冷的微笑，幽幽地說道：「先帝爺手裡的李紱，人家給他送禮，他臉似冷霜趕走人家。人家走了，他又無端拿著家人發火。這個心可問不可問？還有朕手裡一個訥親──」他倏地站住了腳，目光逼視著跪在隔柵旁邊的兆惠。「──家裡養著一條惡狗把門拒客防人送禮，他信自己的心還不如那條狗！滿口大話爭著要去金川，打敗仗嚇得拉了滿褲子稀糞，還帶出一群像兆惠這樣的混蛋！」他凶橫地哼了一聲，連侍候在外殿的太監們都腿肚子哆嗦，直想轉筋。

　　傅恆也是激凌一個寒顫，眼見乾隆滿臉獰笑，忙道：「訥親、海蘭察、兆惠自有應得之罪，主子……您別氣著了……」「生氣？」乾隆一哂，轉步回炕前須彌座上坐了，已是恢復了常態，端起茶盅，用杯蓋撥著茶葉末呷了一口，說道：「朕生訥親的氣，他配？海蘭察是多拉爾忠勇公的孫子，祖父是何等英雄，跟聖祖西征身中十箭不下陣；兆惠的父親佛標，在科布多一戰，身陷重圍，連斬葛爾丹十七將，保著聖祖突圍，不是一條頂天立地的漢子？所以，朕不生他們的氣，只是替他們難過，替他們害臊，只是小看他們！」

　　這真是刁狠凶橫到了極處的痛斥挖苦，連紀昀和傅恆都覺得像用鞭子一下又一下照著心在猛抽，疼得一瑟一索一縮，通身的汗把內衣都濕透了，緊緊黏貼在身上，滿殿裡死寂無聲，靜得像一座空空洞洞的古墓！兆惠戴著枷，上身直挺挺昂著，心裡激越、感奮、委屈、愁苦、憤懣五味俱全，悲淒不能自勝，兩眼早已淚如泉湧，聽完乾隆的話，竟自長號一慟，連枷帶肘磕在金磚地下，號啕大哭道：「主子主子，聽奴才說訴衷情……說完就請死罪……」他心中慘痛幾不欲生，號泣之聲動於腑臟，賽如曠寥空夜中受傷了的狼嚎。王義正捧著一疊奏章從外殿進來，心裡猛地一悸，懷中文書唏哩嘩啦散落一地，王信等太監還有幾個侍候茶水的宮女，俱都駭得手足發抖面色焦黃，紀昀手裡端茶正要喝，手一顫，杯子幾乎脫手。傅恆也是心頭弼弼直跳僵坐如偶，極力按捺著自己的心緒，思量如何收拾君前失禮局面。

　　乾隆在一剎那間也被他驚得臉色煞白。他自幼生在宮中，綺羅叢中褓傅教養，也曾幾次出京巡視吏情民瘼，見過些悲情悽惶。還從來沒有聽到如此損肝傷肺、驚魂落膽的哭聲。慄慄顫顫搖心動魄許久，乾隆才定住了神，已認定「逃將」二字背後有重大冤抑，口中卻仍舊冷冰冰的，說道：「召你來，自然是要聽你說話。你是武將，帶兵行伍出身。朕即不治你君前失儀的罪，你這是成何模樣！」

　　兆惠涕泗滂沱，咬牙哽咽抽泣，好久才忍住悲苦，以枷碰地連連頓首，說道：「奴才憋了一肚子話，要對主子傾吐。不覺的就又犯了失儀之罪……那訥親外頭怎麼看都是個謙謙君子，楷悌儒生，誰知他竟是個秦檜，竟是個當今的活張士貴！」想起金川夜戰死保訥親，訥親忘恩負義恩將仇報殺人滅口，又思及與海蘭察千里亡命乞討逃生種種情因，兆惠流著淚，哽著脖子又要放聲兒，只用枷死死抵住，憋得滿臉通紅。

　　「給他去刑！」乾隆見他悲慟到這分上，一顆心也直往下沉。便命王禮給他開枷去鎖，又問：「曉嵐，張士貴是什麼人？」紀昀卻是個不看小說的，再思量不來。傅恆在旁笑著代答：「這一回主子難煞了紀大學士。張士貴是《白袍將》裡的人物兒，薛仁貴的頂頭上司主將，妨功害賢、忌能妒才的個角兒。曉嵐公不讀這些書的。」紀昀笑道：「主子交我的正經書我還看不完呢，哪裡留心得這些下九流的稗官小說？」

　　這幾句鬆泛對話，立時緩衝了方才的慘厲悲悽氣氛。兆惠鬆了刑，舒展俯伏又向乾隆行禮謝恩。他是極有條理的人，先從戰前軍務會議之爭說起，又說戰況，訥親、張廣泗既不能料敵，又拒諫摒善剛愎自用，被莎羅奔腰截分斷各個擊破，致有下寨之敗、松崗被困、刷經寺失守、蒙屈受辱，由著莎羅奔擺弄調理。又怎樣聽到訥親和張廣泗預備殺人滅口諉過欺君的密室策劃。二人情急商議脫逃險地，分頭赴京叩閽告狀。種種情事，前因後果急變陡轉一一合若符節，聽得滿殿人目瞪口呆。乾隆心裡一時鬆一時緊，一時悲一時怒，心中的火衝頭脹脈，兩手裡捏得都是冷汗。紀昀緊皺眉頭，只是慨嘆震驚，微微搖頭不已。傅恆卻在用他的話和金錤、金輝、勒敏、李侍堯奏折信件比照印證，又想著金川的天候地理、莎羅奔用兵方略和應有對策，想得更是深沉……正思量不了，兆惠的陳訴已到尾聲，他兩手十指緊緊摳著金磚縫兒，渾身劇烈顫抖著稽顙叩頭：「……主子，主子！我們不是敗在莎羅奔手裡，實實是敗在兩位主將手裡！莎羅奔能打仗是真的，我們也太無能太窩囊廢物……給主子丟人了……」

　　「海蘭察呢？他現在哪裡？」許久，乾隆才問道。

　　兆惠拭淚舒氣，心裡已經暢快了許多，說道：「金輝是訥親私黨，我們怕他追殺。在武昌分手，他走漢水北上進京，因聽說主子南巡，奴才走長江東下南京。到南京又聽說主子御駕還沒到，就到金錤衙門投案，解來北京。自然奴才是要快些。漢水是逆水舟，他現在南陽、洛陽一帶也未可知。」

　　乾隆沉默良久，問道：「聽說你們還私帶了軍餉？有沒有的？」「有的！」兆惠叩頭道，「松崗大庫朝不保夕，錢留在那裡是資敵。所以我們商量，我帶了五百兩黃金──投案時都繳了總督衙門──他帶了十萬兩銀票。海蘭察比我伶俐十倍，不會出事的。」乾隆聽了，便目視傅恆。

　　攜帶軍餉，是勒敏在信中寫給傅恆的，前天剛剛收到。但查遍金錤、金輝奏折，都隻字未提這件事。傅恆心裡一震：金錤竟敢貪這筆財！但此時卻無可對證，傅恆一邊想，一邊說道：「五百兩金子一兌二十四（兩銀子）市價，是一萬二千兩足紋，不是一筆小數目，好查。」

　　「查！」乾隆咬著牙說道。「朕以寬為政，是指與民休息。當然也有個官場和熙，雍穆平靜的意思。世宗爺雷厲風行整頓之後，雅不願官場雞飛狗跳人人自危。誰知吏治竟敗壞得如此之快！看來不殺幾個封疆大吏難得防微杜漸！」他掏出錶來看看，對兆惠道：「你今日這只是一面之詞。朕先聽聽，待訥親解回，讞明審定，才能最後處置──卜信，帶他養蜂夾道去，由劉統勛安置。」

　　兆惠施禮卻步，跟著卜信退了出去。傅恆知道，外邊不知有多少官員揮汗如雨，焦急地等待著自己。正要說話，乾隆問道：「尹繼善啟程去南京沒有？」傅恆忙躬身道：「早前一天接到他的稟啟，說即日動身，由漢口水路到南京。他母親現在南京身子不適，他心裡比誰都急呢！但廣東如今軍政民政財政今非昔比，洋人傳教，中外貿易這些事內地是沒有的，尹繼善幾次來信，說花在這上頭的精力佔了一半還多。」乾隆笑道：「這個他在密折上也說過幾次。禁海，就斷了個大財路，開海，就免不了這些麻煩──你接著說。」

　　「尹繼善因在南京任上幾次被一枝花脫逃，一直引為憾事。恨自己不如已故李衛善能緝盜。」傅恆說道，「因此想請調黃天霸到他總督衙門，三年之內捉不到一枝花，他就引咎辭職。現在廣州華夷雜處，也沒有好通譯官，中外語言都不通。他擔心再出個洋一枝花來，就更增自己的罪戾了。」

　　「有沒有通西語的官員？」乾隆轉臉問紀昀。紀昀怔了一下，思量著說道：「有的，四夷館幾個接待外夷的筆帖式，都能說夷語。但他們要隨朝隨駕侍候──有了，翰林院的賈治軍，自小隨他姨媽在廣州做洋貨買賣，英吉利語、法蘭西語和紅毛國語都來得，還嘰哩咕嚕給我背過一通英國詩──派他去還是相宜的。」「賈治軍？」乾隆說道：「這個名字聽過。」

　　紀昀陪笑道：「皇上記性真好！三年頭前，幾個翰林朝考繳了白卷，臣在他卷子上批語『皓月當空，一塵不染。君何各賜教乃爾！』皇上還召他們進來訓誨過。」乾隆道：「想起來了。是不是說話吞聲吞氣的那個？」紀昀道：「是。他笑起來也是吞吞的，像……像倒夜壺那種聲兒。」

　　乾隆哈哈大笑，身子仰著挪腿下炕，手指著紀昀道：「你這人哪──幾時才能改了這個毛病兒？奏對場合也不忘了說笑話兒！」傅恆笑道：「紀昀已經改了不少。他是瞧著皇上鬱悶，給您開開心的。」

　　乾隆起身出去方便了，一時回來，兀自面帶笑容，洗著手，說道：「朕知道──方才的話不要記檔。就是這個賈治軍吧──回頭引見一下，教他衝外國人倒夜壺去。」又對傅恆道：「你接著說。」

　　「原議的金錤和尹繼善對調。」傅恆斂了笑，說道：「但金錤才具實遜於尹繼善。兆惠繳金的事也要說說明白。奴才一時還想不清楚該怎麼料理，要請旨聖裁……」接著，傅恆又說賑災的事，說到劉鏞要到德州，又講金川戰敗善後，有罪官員要交部議處，金輝應立即撤差待勘，連帶著又提及榆林糧庫軍糧霉爛可疑，又略述江南一枝花飄忽不定，到處施藥傳道，銅礦、江南織機作場工人聚集，叫歇罷工的時而發生……紀昀起先還聽得認真，後來愈聽愈繁複，還要預備乾隆問自己的差使，思路便轉到修《四庫全書》上去了，一時想到書籍徵集難辦，各地官員根本不當正經事辦，又無權硬派；又想編輯人手不夠，有些古籍用西夏文、金文，得有專門人才；徵集書要用錢，戶部沒有旨意一文不撥……

　　乾隆卻聽得一絲不苟，有時還隨口問幾句，用筆在紙上記下來，因天又熱起來，傅恆和紀昀頻頻出汗，又吩咐太監打扇……足聽了多半個時辰，傅恆才說完。紀昀見乾隆始終盤膝端坐毫無倦意，不由暗自佩服：「這主兒真好坐功！」正自胡思亂想，乾隆說道：「看來你一時也說不完。軍機處阿桂明天到差，有些事你們再參酌一下再奏。黃天霸既有能耐，他也誇了海口，就調他南京尹繼善處。授副將銜，實授參將缺。還有那個吳瞎子，改授刑部員外郎，賞侍郎銜，專管天下各民間幫會事務……紀昀，你呆呆的，坐著發什麼楞？」

　　「唔？噢……皇上！」紀昀忙回神陪笑，「臣在想自己的差使呢！」因將任上種種繁難說了。又道：「這種差役不比學差，那是人人巴結，個個關心的。徵集圖書，半點權益也沒有，平白得罪人，做好了也難見政績，肯出實力的外官、京官都少。上回吃酒，人家還說臣像三國禰衡說的，『汝似廟中泥胎，雖受人敬，恨無靈驗』……」乾隆微微一哂，說道：「早已知道你的煩難了。一次又一次奏朕，下旨戶部撥銀子，確實不成。這樣──你改授四庫全書的副總裁！」

　　這話說得連傅恆心裡也是一震：「紀昀的總裁已經詔告天下，平白無故的，怎麼降了？」未及說話，聽乾隆又道：「朕親任這個正總裁，這是一。各六部尚書、三卿、各大學士大臣都兼副總裁，仍由你來主持辦差。該要錢，就是戶部的差使，抗著不辦差、不徵書的，知會都察院糾舉彈劾，差使辦得好的、辦得不力的，由吏部考績，按首項政績記檔。還有，主持南北闈科考、順天府大考的學差、沒有進過《四庫全書》當值編纂的，一律不派。有這麼幾條，公明正道頒布天下，怕他們不擠破了頭往你那裡鑽──只一條，你不能貪墨，出了這種事，處罰也要加重！」

　　「謝皇上重重之恩！」紀昀早已喜得眉開眼笑，立起蝦著身子作揖，笑道：「如此，這差使就好辦了。連傅恆也受著臣約束的了──臣是有旨可以隨意吃胙肉的，皇上、皇后賞了宅第、俸祿之外，還賞了一處莊園，既有吃有用，還要手長，那不是得了錢癆麼，不過，『貪墨』二字，是臣的天性──」見乾隆詫異，徐徐笑著解說，「自三歲以來無論寒暑，臣寫字日記做文章無一日空過，又修《四庫全書》，沒有『墨』，臣就玩不轉了！」說得乾隆傅恆都是一笑。

　　乾隆聽外殿大座鐘沙啦啦響，接著悠揚洪亮的撞擊聲便傳進來，知道已到午時。見傅恆和紀昀都有告辭的意思，因笑道：「朕不忙，你們忙什麼？今兒得把緊要事務理出個頭緒來，你們留下陪朕一處進膳──王八……恥，叫小廚房預備。就三個人，寧可少一點，好一點。」見王恥出去，乾隆將王恥改名的事又笑說了，惹得二人也是遏著性子發笑，乾隆道：「朕於臣下奴才以心相交，卻十分謹慎後宮。后妃嬪御，一言干政，必受重處；太監有弄權營私的，除了殺，沒有別的處分。這是最要緊的，漢亡於斯，唐亡於斯，明亡於斯，殷鑒鑿鑿啊。至於心膂大臣，只要不是秦檜那樣的梟獍，都知道感恩圖報的。」

　　傅恆見乾隆言語爽朗顏色霽和，乘便說道：「張廷玉是使了幾輩的人了，如今老背晦了。皇上仁德通天，度量汪洋，奴才勸皇上念及──」「他是三朝元老是麼？」乾隆接過王禮捧過的涼毛巾揩著汗，說道：「他是掌權掌的年頭太多，忘了身份地步兒。他心裡想的是先聖祖先帝待他如何如何的好，把朕看成是他扶持起來的，總覺對他不住，所以和朕拗勁兒──這個心就有罪。汪由敦──把膳桌擺在正殿──汪由敦又是一番心思，他進了軍機，倒是一心一意辦差的，要當個張廷玉第二。就生了兔死狐悲的念頭，要成全張廷玉作個『完人』。因此把朕私下說的話透給張廷玉，才有張廷玉『親自』進來謝罪的事──有這一條，汪由敦的心更不可問，他要退出軍機當散秩大臣。」

　　「至於張廷玉……」乾隆沉吟著，「朕是又憐又憎他啊，盼著他知悔守禮，給後世大臣作個榜樣，但他這樣，若是一味讓他，後世子孫要有孱弱的，把握不好的，就會出剛愎之臣，跋扈之臣，或許會出曹操那樣的奸雄。他張廷玉一人榮辱還是小事，還是要社稷為重。朕思量再三，他越是拗勁，朕越要拂拭，君臣大體亂了章法，將來不堪設想！」

　　傅恆和紀昀至此才明白汪由敦獲罪緣由，想想乾隆的話，真的是謀遠籌深思慮周詳，聯想到自己，又不禁慄慄悚然畏懼。乾隆卻不理會二人心思，見膳食擺上來，笑道：「紀大學士，傅大將軍，朕要賞你們陪著用膳。膳後還要議事，所以不要拿捏拘束。」紀昀見乾隆下炕，小心地跟著出暖閣，陪笑道：「臣知道皇上，午間總要歇息片刻的。我們還是退出去，等皇上起駕再傳進來議事不遲。」

　　「今日例外。」乾隆坐了正中，又命二人陪坐在側，「你們對外慎言──朕要到京外走走。」傅恆剛舉起箸，驚訝地停住了，說道：「皇上，奴才知道您最怕熱，這樣的五荒六月，您不宜出行的。記得那年和李衛陪您去河南，冰雹砸冷雨淋得皇上大病一場，至今想起來又是負疚又是後怕啊……」

　　乾隆苦笑了一下，夾起一片荀瓜拌在老米飯裡吃了，抑鬱地說道：「朕要去。吏治河工都要看看。聽和看是不一樣的，這是沒辦法的事啊！」

　　※※※

　　卜信帶著兆惠到養蜂夾道獄神廟傳了旨，原本想著話一說完就交代了差使的。但掌管獄神廟的獄典史卻道：「公公，您是帶著旨意來的，我不能不遵。但這裡已經是人滿為患，天地元黃四個號子房，本來黃字號還有幾間空房子，昨個兒山西解來一群犯官，都佔滿了。您看怎麼辦？」

　　「我只管傳旨。這話該是我問你的，倒問我怎麼辦？」

　　「這是點茶錢，公公您收著。」那獄典史辦老了事的，見卜信木著臉，忙塞過二兩銀子，陪笑道：「這件事上頭有憲命，再解來犯人先押順天府南監，那裡設了專號，先拘在那。回頭請示了劉大人再作處置。」卜信也不接銀子，說道：「旨意裡說的交劉統勛處置。你去請示他，我就在這裡坐等。」典史滿臉陪笑，說道，「讞獄司堂官剛剛來過，劉中堂去了保定查案，後天才能回來。劉中堂的少公子現在通州，預備著去德州。也在等著他老爺子呢！不然，煩您老再去請旨，我們照辦。」

　　兆惠情知他是想勒索自己，但他自顧身份，又確實身無分文。在旁不耐煩地說道：「這是他媽屁大的事，押在哪裡不一樣？帶我順天府去！」卜信說道：「人已經交給你。我已經完差，你看著辦吧！」說罷揚長去了。這邊獄典史送出卜信，兀自笑嘻嘻的，問了兆惠年閥職位和犯由，口說，「委屈大人您了。小人絕無得罪您的心。這地方兒來的都是大官。一個恩旨放出去，抬抬腳比我頭高……您先去，劉中堂回來我即刻請示接您回來……」派了兩個衙役帶著獄神廟「送去逃將一名暫行拘押，名兆惠」批條，押著兆惠去了繩匠胡同北的順天府大牢。順天府的獄典史見了批條，卻絕不似獄神廟的人那麼客氣，照例登記了年貌籍貫、姓名案由，一臉公事公辦的神氣，板著臉對獄卒說道：「胡富貴，監押到你六號中間那個單間。他是朝廷緝拿的要緊逃將，小心侍候著──給他換上囚衣！」說罷便扯過破芭蕉扇搧著吃茶。

　　牢房裡很暗。兆惠被胡富貴和兩個獄卒連推帶搡揎進一個木柵號子裡，「呼」地一聲關了門，丁鈴鐺鎯一陣鎖響，才像夢醒一樣回過神來。借著頂窗亮光，開始打量這座牢房。

　　這是一座一通七間的大瓦屋，根基全用大青石條砌成，上邊的牆是磚立柱夾土坯，靠牆下根淫漬著一團團的土鹼花。兩頭山牆開門，中間一條通道。通道南北兩側用木柵隔成大小不等的號子間，各號之間也都是用大腿粗的柞木分界。兩頭山牆看守門口上方，都有一塊粉堊的白匾，一頭寫個『慈』字，一頭寫個『悲』字，兆惠一進門，第一個感覺就是臭。藉著幽暗的頂窗，半晌他才看見靠柵門口放著一隻馬桶，又看時，各個號子門口也都放著大小不一的馬桶，散發出濃重的臊臭味，還有秸稈草鋪的霉潮味，西邊單號兩個受過刑的犯人身上的腥臭味，各號犯人的汗臭腳臭，都在熱烘烘的牢房裡彌漫著混合到一處，竟說不清到底是個什麼臭味。

　　他先看西邊號子，兩個犯人都趴在藉草鋪上一動不動，看樣子還在昏迷，屁股脊背的血把衣服都黏在身上，兩人的腿上過夾棍，都腫得碗口來粗，有一個人不知怎麼弄的，大腳趾掉了一個，一隻腳腫得紅蘿蔔似的，無數的蒼蠅嗡嗡地在他們身邊飛來飛去起起落落，腳趾上的膿血上爬滿了細小如白米樣的蛆蟲，擠成團，擁成蛋。兆惠不由一陣噁心，用手掩住了鼻子，又踅到東號。

　　東號卻是個大號，裡邊擠擠捱捱或躺或坐關了十幾個人，滿地都是秸稈亂草，狼藉不堪。號子正中靠牆一鋪，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大漢，腳上銬著大鐐，用一根筷子串了一串棒子麵餑餑，正在旁若無人地大嚼，別人都眼巴巴瞧著，那漢子吃了兩個，伸展雙臂舒舒服服打個哈欠，說道：「都他媽的死了老子娘麼？給老子坐直嘍！──申三，你是戲子進來的，唱旦角的行當，來一段，給韋爺提提神！」

　　兆惠細忖，才知道犯人裡頭也有三六九等，這個「韋爺」似乎就是東號裡的首腦了。想著，那個叫申三的扭腳捏腰、翩然作態已經開唱：

　　爹爹呀──俺便似遭嚴臘，久盼望，久盼望你是個東皇。望得些春光艷陽，東風和暢。好也囉──划地凍颼颼的雪上加霜……

　　「好！」滿號子犯人齊聲喝采。申三接著又唱：

　　……無些情腸，緊揪住不把我衣裳放，眼見個人殘生命亡，世人也慚惶！你不肯哀矜憫恤，我怎不感嘆悲傷……

　　唱到這裡，眾犯人都亂哄哄笑鬧：

　　「這麼一臉鬍子，還是『閨怨佳人』？」

　　「你這身囚衣，唱竇娥冤嘛，還差不多！」

　　「嘴臉！竇娥是他這模樣？」

　　「嗓門兒不壞，得閉著眼聽──我聽我爹說過，會聽戲的都是閉著眼的！」

　　「我就是閉著眼聽的，聽得那活兒幾乎要硬挺起來！」

　　「呸，你他娘的除了一根雞巴，什麼也沒有！」

　　「你跟我裝正經？不是你和你寡嫂通姦教人拿住，逼得你嫂子自盡，你能進來──你也是毬上頭出的事！」

　　……

　　兆惠隔柵木拍了拍背靠柵欄的一位老人，那老人正埋頭打盹兒，嚇了一跳，張惶四顧一下才發現是兆惠，轉過亂蓬蓬的頭，哆嗦著嘴唇，用一雙驚惶的目光盯著兆惠問：「你……我……我招惹你了？」

　　「我西邊那兩個犯的什麼事，打成那個樣子？」

　　「我是昨兒才進來的，」老人揉著有點紅腫的鼻子，咕噥著小聲道：「是從江西解來的白蓮教匪，能撒豆成兵，會騰雲駕霧！唉，過了三堂了，就是抵死不招……」

　　兆惠不禁莞爾一笑：會騰雲駕霧還會被拿住了？問老者道：「你犯的什麼事？」老者嘆了一口氣，剛說了句：「年成不好，租繳不齊，少東家帶人扒房子搶人……」未及說完，便聽一聲厲聲喝叫：「何庚金！」

　　那個叫何庚金的老者身上一顫，回頭看時，卻不是獄卒叫，竟是那個韋爺趔著步子過來，見他陰惻惻地笑，何庚金靠緊了柵木，雙手撐地，仰著臉結結巴巴問：「我……我又怎麼了？」

　　「看來昨日的『開門規矩』，你還沒有弄懂，」韋爺把吃剩的餑餑順手扔給申三，充滿敵意的眼睛掃了兆惠一下，對何庚金道：「這裡是班房，不是你家！想和誰說話就說話？」

　　兆惠用陰鬱的目光死盯著韋爺，本來就蒼白的臉在弱光下顯得更加青黯。韋爺笑道：「你媽的這雙賊眼，一看就知道不是個好東西，盯著老子，想吃餑餑？」兆惠道：「我在看你這副賊相惡霸相──都一樣的落難人，憑什麼欺負人？」

　　「你說得真好，還像是讀過書的人。」韋爺笑道：「這個大號子裡誰不知道我韋天鵬？韋天鵬最恨的就是讀書人！老子三進三出，就是這裡的地獄乾隆！──後晌放風，一準兒教會你『開門規矩』！」

　　兆惠心中早已勃然大怒，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猙獰一笑，說道：「你這一號的老子不知殺過多少！等著瞧！」綽號「地獄乾隆」的韋天鵬冷笑一聲不再理兆惠，轉身回他的「御座」上席地盤膝坐了，滿臉莊重「啪」地一拍大腿，滿號子犯人立即老老實實長跪在地。申三丟了餑餑，口中兀自嗚嚕不清，喊道：「韋爺升堂了！」

　　「帶人犯何庚金一名下跪聽審！」

　　「乾隆」一聲吩咐，立即過來兩個犯人拖了何庚金過去。「乾隆」說道：「照規矩回話──下跪何人、姓名年紀、何方人氏？」

　　何庚金戰戰兢兢，竟真同公堂對簿一樣，磕了頭說道：「韋爺，昨個『過堂』，您已經問過了……」

　　「放屁！問什麼你答什麼，速速招來！」

　　「是……小的名叫何庚金，現年五十三歲，直隸通州人……」

　　「所犯何罪，招！」

　　幾個「衙役」立即響應齊喝，興高采烈地連呼堂威「招！招！招！」

　　「是……」何庚金嚥了一口唾液，吞聲說道：「我欠了東家姚貴盛四斗租子，這是三年頭的事。加三的利，本息計合四石一斗二升米，加上本年租，共是十石有餘。今年大旱，本年租都繳不起，和姚東家求情。姚貴盛就扒我的房子賣檁，還叫少東家去我家搶我的三閨女去抵債。兩造不合，我失手打折了少東家一條腿。按『以奴欺主』的罪，問的是斬監候的罪。沒的說，我認罪，反正他不能帶了我的女兒去！」

　　「啊哈，原來如此！」「乾隆」滿口戲腔，捋著鬍子哈哈大笑。「他是怎樣一個搶法，如實道來！」

　　何庚金瞪著眼盯著「乾隆」，似乎在平抑胸中的怒火，半晌答道：「搶了就是搶了，拉拉扯扯不成模樣，我就動了扁擔！」申三在旁問道：「怎麼個拉扯法？拉掉了衣裳沒有？」旁邊的犯人跟著就亂嘈：

　　「對，露出奶子沒有？」

　　「褲子也扯掉了罷？哈哈哈……」

　　「嘿嘿嘿……按倒在地了……」

　　「你扁擔打偏了，該把他的屌打折才對，格格格……」

　　兆惠此時已經氣得渾身發木，雙手緊緊握著柵欄撐兒，恨不能就過去臭揍這群無賴。聽見大門嘩啷一聲，一個獄卒進來，便叫：「來人！──你不是胡富貴麼？我是兆惠！這裡的事你管不管？」剛喊完，卻看見胡富貴身後還跟著個挽著籃子的姑娘，怯生生地看自己，便住了口。隔號的犯人早已「停審」，見何庚金撲到欄邊喊「雲丫頭！」知道是他女兒送換洗衣服和吃的來了，不由又是一陣鼓噪：

　　「呀！這妞兒是他媽長得水靈！」

　　「送吃的來囉！」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嗯，標緻！比我弄的那個馬寡婦強多了！」

　　一片污言穢語中，胡富貴過兆惠這邊，稜起一對三角眼，傲慢地審視著兆惠，問道：「你喳唬什麼？這裡是天子腳下王法禁地，你是金剛托生，到此也得順眉折腰！」

　　「我問你，這裡的事你管不管？」兆惠指著隔壁柵房說道：「這個韋天鵬大逆不道，自稱『獄裡乾隆』，在同號欺壓良善──你聽聽他們說些什麼，你看看他們在幹什麼？還敢說是天子腳下王法禁地！」

　　胡富貴轉臉看時，何庚金和女兒隔著柵欄蹲著，都在抱頭痛哭。雲丫頭已哭得半癱在地下，瑟縮著抽搐著語不成聲：「爹……都怨咱們窮……咱們命不好……今年災多，聽說皇恩大赦免勾一年……您要脫了這場大難，俺娘說咱一家都去闖關東……」何庚金只是流淚，用手隔柵過來撫著女兒的頭髮，哽咽著說：「爹死得起……跟你媽去你姥姥家，好好過，啊？聽話……」兆惠聽得心裡悽惶，已是落下淚來。胡富貴已是司空見慣毫不動心，對兆惠道：「不干你的事，少操狂心！你說韋天鵬不好，他替我約束著犯人，省了我多少心呢！」又轉臉對哭得難分難捨的父女倆道：

　　「起來起來！時辰到了──你就是哭死到這裡，有屁的用場！誰叫他犯法的？走！」

十一　憫畸零英雄誅獄霸　矜令名學士誨老相

　　雲丫頭未及出大牢門，犯人們「嗷」地一聲嚎叫，一窩蜂撲到籃子邊，把何庚金的換洗衣服抓出來扔了一地，爭著抓掏裡邊的食物。除了十幾張雜合麵餅子，還有幾塊老鹹菜，兩個煮熟了的鹹雞蛋。申三抓到了雞蛋，卻不敢吃，一手捏著餅子吃得嘖嘖有聲，說「這浪妞兒手藝不壞。真香，裡頭揉的有花椒葉兒呢──韋爺，兩個雞蛋自然是您老用了！」其餘犯人都拿著餅子、鹹菜咬得格崩崩響，吃得津津有味，喊著，含糊不清地還鬧幾嗓子二黃，有的笑說：「韋爺，何庚金總算有了常例孝敬，免了他過堂吧！」雲丫頭隔著柵門看得清清楚楚，一蹲身「嗚」地放聲大哭，任胡富貴怎樣拖拉，總不肯起身。韋天鵬一手一隻雞蛋，走過兆惠身邊，隔柵遞過一隻，笑道：

　　「眼都脹出血了，眼饞麼？來來，韋爺賞你一個！」

　　兆惠渾身血脈賁張，頭暈身顫，盯著遞到臉前的雞蛋，氣得雙眼發黑，正思量著如何懲治這獄中惡霸，冷不防韋天鵬丟了雞蛋一把緊拽著他盤在脖子上的長辮猛地一拉，將兆惠的頭夾在了柵木中間動也不能動！

　　「胡總爺不能揍你，」韋天鵬看一眼正在拖雲丫頭的胡富貴，「你大約不知道，我還是老胡的把兄弟呢！──我替老胡教訓你這王八羔子！」回頭對幾個犯人道：「這傢伙身上有功夫！來，隔柵揍他！」立刻有幾個犯人吆喝著上來。韋天鵬將辮子纏在手上死拉硬拽不放，犯人們拳頭像雨點一樣打在兆惠頭上、擊在胸脯上、肚子，還隔柵朝他身上踢飛腳。此時雲丫頭已經嚇楞了，臉上沒點血色，半躺在地下看著這幕慘劇。胡富貴剔著牙瞧熱鬧，口中兀自說：「別踢下襠，別踢下襠──這些當官的銀子堆成山，到這地步兒還一毛不拔！」那拳打腳踢一時變得更加凶狠了。

　　兆惠是久經戰陣的一員悍將，這點拳腳在他身上根本不在話下。苦於辮子被人死死拽定了，身子不能動，手中又沒有武器，只能由著人打。情急間一瞥，見腳下一個瓦罐，上面蓋著一隻粗瓷大碗，因不能彎腰，雙腿靈活地躲著腳踢，使腳尖一個勾挑，那瓦罐連碗「托」地飛起來，已是將碗抄在右手，雙手「格崩」一掰，碗已分成兩片！兆惠雙手各握一片，不啻兩把匕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伸過欄去直戳橫砍，兩個歹徒手上頓時著了一下，還有一個被刺中眼睛，「媽呀！」一聲滾倒在地。割傷了手的兩個也是鮮血淋漓，握著手脖子痛得歪嘴咧牙，不住口叫罵。韋天鵬遠遠扯著辮子仍不放手，呼叱：「使腳踢，踢掉他手裡傢伙！」幾個犯人見兆惠厲害，只是乍呼著空踢飛腳，再也不敢靠近一步。這時胡富貴才像是猛醒過來，對眾人斷喝一聲：「都住手！這他媽的是什麼規矩？」

　　「你現在才知道規矩？」因辮根在後腦勺，韋天鵬拉得緊，兆惠已被扯得半偏了臉，罵道：「你姓胡的等著，我不殺你誓不為人！」便用碗茬去割辮子。韋天鵬也不顧了「乾隆」身份，撒手便向東北角逃。兆惠積恨難消，又鬆開了手腳，胳臂伸過柵欄一揮，那半個碗片「颼颼颼」直飛過去。正從韋天鵬左頰上猛割一下「噹啷」落地。只見韋天鵬頸中鮮血筷子一般筆直激射而出，直飛濺到牆上，立時撲身倒地，悶哼一聲滾了幾下，雙腿直伸，渾身劇烈地一陣顫抖，一下子鬆氣，頭埋在自己的血泊之中，一動也不再動了。

　　滿屋的犯人都嚇傻了，有的伸脖子有的彎腰，有的口裡還噙著雜合麵餅，手裡拿著鹹菜，被人施了定身法似的紋絲不動。其餘號子的犯人也都把頭伸在柵欄邊，隔著木柱縫向大號張望動靜。雲丫頭「我的娘……」呻吟一聲，便暈了過去。

　　胡富貴煞白著臉，開門進號子，翻屍身看傷口，摸脈息試鼻息。韋「乾隆」絕無動靜，翻開眼看，瞳仁已是散了，真個命似三更燈油盡，身如五鼓銜山月，一命西去。胡富貴好半日才醒過神來，慌亂得連號子門也忘了關上，匆匆出來，大叫：「那個逃將兆惠在號子裡殺人了！──來人，給他戴重枷，上鐐子！打死這個賊囚！」

　　隨著他的喊聲，十幾個獄卒蜂擁而入，見兆惠若無其事靠牆抱膝翹足而坐，立時一擁而上，「喀」的將一面四十斤柞木重枷給兆惠戴上，又稀里匡啷給他釘上大鐐。隔號那邊清理血跡，抬屍，這邊兆惠已毫無反抗能力，三個衙役手揮皮鞭，沒頭沒腦圍著兆惠只是猛抽。頓時，兆惠渾身上下血肉模糊，只閉目咬牙忍疼，卻無一聲呻吟。昏在過道裡的雲丫頭已經醒來，見這情景，撲身到柵欄邊哀告：「你們別打了，別打了……」隔號的何庚金也哭著求告：「胡爺……事由我起。要打打我，打我……」

　　「這位姑娘，你回去吧！」兆惠忽然睜開眼對雲丫頭道：「我準能連你爹救出去！」

　　胡富貴怒極反笑，說道：「你可真能憐香惜玉啊！你是朝廷通緝的逃將，免不了西市一刀，還說救別人？」衝著雲丫頭就是一腳：「滾！不是你這浪屄妮子，老子能罰俸一年？」兩個獄卒連推搡帶踢打將雲丫頭趕了出去。這邊胡富貴兀自怒氣不消，親自進來劈頭蓋臉又猛抽一陣鞭子，乏了，才說道：「把何庚金帶這邊號子，他們現在是一案，叫老丈人來侍候他女婿！」此時兆惠已經昏了過去。胡富貴照他腰又踢一腳，說道：「你狗日的甭裝死──一天兩頓鹽水燒筍準教你吃個夠！」說罷鎖門帶人去了。

　　當天下午，胡富貴餘興未盡，帶著幾個獄卒又來。這次卻是有備而來，先用繩子把兆惠捆直了，帶枷平爬在地上，用竹篾條蘸了鹽水，輪著猛抽，說這叫「鹽水燒筍」。這一頓毒打與上午大不相同，上午只是皮肉疼痛，這般打法鹽水沾遍全身，竟似火燎炮烙，抽一蔑條心裡一揪，打得血花四濺。兆惠戴著枷伏身在地挺著，只能看見胡富貴的兩條腿移來移去，心中又恨又悲又痛又覺淒涼，咬牙忍著一聲不哼，又暗自對天起誓：「一旦昭雪，我不殺此獠非丈夫！」大號子的犯人們起先還有喝采起哄看熱鬧的，不知什麼時候，忽然變得鴉雀無聲，都起身撲著柵欄緊張地注視著這邊，不知哪個號子有個犯人喊一聲「好漢子！」接著幾十個人應和「好漢」！兆惠頭「嗡」地一聲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兆惠整整昏睡了三天，醒來時發現已不在原來的號子裡，卻是一間七尺見方的斗室。不但自己躺在床上，而且還有桌子、水壺茶碗，脖子上的枷和腳上的鐐也都去了，渾身都裹著生白布。他恍惚了好一陣，看著用淨白紙糊得平平展展的天棚，下意識地抬抬身子，隔簾便見那座「慈悲」大號子矗在東邊，這才知道自己仍舊身在囹圄，只不知為什麼挪了地方……聽見「噗噗」的吹火聲，兆惠轉過臉，卻見是何庚金弓著腰蹲在地下，三塊石頭支著藥鍋子正在熬藥。號門子外還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搓洗什麼。柵門角只露一隻小腳，便知是個女的了。兆惠長長吁了一口氣，幽幽地說道：「給我換號子了……」

　　「趙（兆）爺，您可醒了！」正熬藥的何老漢忙起身來湊到床前，問道：「渴不渴？肚餓了吧？」兆惠未及答話，外間柵門口閃出雲丫頭的影子，扒著門，略帶喘息喃喃說道：「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威靈觀世音菩薩……您可醒了……真是嚇死人，整整三天三夜，昏得人事不知……」

　　兆惠一怔，問道：「我死過去三天了？」

　　「四天了，爺台。」何老漢嘆息一聲，「是三天前挪你來這邊小號的，頭前你昏著，那個胡爺還進去踢了你幾腳……」

　　「為什麼搬過來呢？」

　　「不知道。」何庚金搖頭道，「是這裡的管監的官帶人抬你過來的。興許你家人或者你朋友使了錢……聽這裡的大爺說，這邊關的都是有頭臉的大案犯，什麼刑不上大夫的話，我也不懂，反正大夫給你開藥治傷……」

　　兆惠苦思，斷然沒人使錢救自己，卻仍是頭昏腦脹想不成事。由著何庚金餵了幾口水，說道：「我肚飢。那桌上籃子裡的包子給我吃一個……」「您別吃那個。」何庚金道，「那是雲兒給我送的飯。他們供你的是細米白麵，還有肉。雲丫頭──拾掇好了麼？」

　　「就好，就好！」外間雲丫頭連聲答應，「籠裡的包子太熱！咈！──」一邊說，一邊用手拍打，轉眼間用小筐籮盛著幾個雪白的包子隔門柵塞過來。兆惠吃了一個，是純肉和蔥餡的，一咬冒油，剛要說「香！」一眼瞥見那籃子，因說道：「大膩了，把你吃的拿來我吃。」雲丫頭隔門笑道：「就怕膩，用的都是瘦肉，也沒敢兌油。你這個人吶！我們那除了韭菜鹹鹽，連油都沒拌，什麼吃頭──沒聽『五月韭，臭死狗』──」她突然覺得失言，紅了臉，訕訕轉過了身。

　　兆惠卻不留心，吃一個韭菜餡包子，果然不甚好吃，而且因為天熱怕餿，一味鹹得蜇口，一邊咀嚼著說，「不錯。」又問道：「怎麼把你也關到這邊了？雲丫頭還能在跟前服侍，太不可思議了。」「這我更不明白了。」何庚金道：「我覺得是地獄搬到了天堂呢！──管他呢，得受用時且受用。反正現時不吃苦頭就好。」正說話間，一陣腳步聲雜沓近來。兆惠看時，是典獄帶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年輕小伙子進來。那年輕人眉清目秀，神情流動、只穿一件天青實地紗袍，束著絳紅腰帶，配著頭上簇新的黑緞瓜皮帽，亭亭秀立在獄典史身後，滿面是溫和的微笑。一見便使人心生好感。獄典史見他凝望年輕人，俯身撫摸了一下裹在兆惠膀上的藥布，問道：「今兒換過藥沒有？我吩咐他們一天兩換的。身上這會子可好些？」

　　「這位先生是誰？」兆惠望著年輕人問道，「你見我有事麼？」獄典史見他不理自己，卻也並不尷尬，忙笑著介紹：「這位是和珅先生，現在跟著阿桂中堂在軍機處當差，飛黃騰達那是──」和珅不待他說完便截斷了，「──是桂大人叫我來看你，來遲了一步，您吃了苦了。」

　　兆惠沒有答話。獄典史湊上來，陪笑道：「大人大量，您得體恤我們這些狗才的難處。當地方官能刮地皮，當帶兵管帶能吃空額。像我，只有八兩月例，胡富貴他們只有二兩。這地方不吃犯人吃誰？打我爺爺算起，三輩子在這當差了。只要犯人不越獄，樂得叫犯人管犯人，圖個清閒自在不是？那邊仁愛號子裡的犯人頭還凶呢！這個韋天鵬不過是運氣不好，撞到兆爺您的手上……」兆惠冷冷地聽著，說道：「他們要打死了我，你怎麼處？現在是我打死了他，你要怎樣？」

　　「這麼熱的天，獄裡哪天不往外抬死屍？」獄典史一聽就笑了，「這事不能叫『案子』，我們有我們的法子──一個『暴病』報去記名備案也就結了。」

　　兆惠不禁暗自嘆息，「真是殺人如草不聞聲啊……」轉臉問和珅：「有沒有海蘭察的消息？」和珅笑道：「我這等人色怎麼敢問這些，等有了信兒，你比我知道得還早呢──您任事甭想，先養好傷。這裡我說好了，給您開單號子，想到院裡遛遛也成。要缺什麼，告訴那個雲丫頭，自然有照應的。」說罷也不行禮，只向兆惠含笑微一頷首便辭了出去。獄典史狗顛尾巴似地陪送和珅出去，轉眼踅身回來，連中間那道柵門也不再鎖，逕自叫出何庚金父女到大院裡，說道：「這位兆爺不是小可之人。本來該囚到養蜂夾道那些老爺大人們處禁起來的，陰差陽錯關到了順天府。上頭現在既然有話，我就把兆爺交給你們照料。仔細侍候著！何庚金你是有罪之身，你好造化！先因災免勾，聽說皇后鳳體欠安，又要大赦，這位何（和）爺又指你們來侍奉病人，你是一步登天了！」

　　典史因兆惠在號子裡回護何庚金殺死韋天鵬，料想二人必有淵源，唇焦舌爛賣人情，何庚金是個老實人，只唯唯答應鞠躬不迭。雲丫頭在旁問道：「這位趙（兆）爺犯了啥子罪？」

　　「他是金川打仗的逃將。」獄典史舔舔嘴唇說道：「不過聽說案由繁複得很，還要御審了才能定。」

　　「要是定了罪，能會怎麼樣呢？」

　　「那當然要明正典刑──不過，明兒殺頭，這樣兒的人今兒也得好生待承。」

　　「明正典刑？」

　　獄典史一笑，用手比著在脖子上一抹，說道：「喳！──就是砍腦袋瓜子！小丫頭片子，問這麼細幹麼？看上他了？」一句話說得雲丫頭飛紅了臉，那典史搖著芭蕉扇笑嘻嘻去了。

　　※※※

　　和珅離了繩匠胡同，立即趕回軍機處向阿桂覆命。阿桂卻不在軍機處，只有傅恆正在和劉統勛說差使，還有幾個刑部主事和御史端坐在旁聆聽，幾個軍機處章京在隔壁房裡忙著拆看文書，他也不敢打擾。問了問門外侍候的太監，才知道阿桂去了張廷玉府，剛走了不到一袋煙工夫。阿桂不在，這裡沒他的差使，人也不熟，站著想了想，仍出西華門來張府尋阿桂。

　　三天內他已是第二次到張府來了。頭一次來，院內院外崗哨警蹕，都是步軍統領衙門的御林軍布防，還有大內的幾個三等侍衛帶刀巡弋，十分肅殺威嚴。他連二門都沒進去，擋住了，只放阿桂進內院。這次大不相同，軍隊行伍全都撤了，只留了內務府慎刑司的幾個筆帖式和衙役守護，院內院外雖然仍在戒嚴，但都不帶兵刃，便少了許多暴戾之氣。門口幾個戈什哈驗了牌子，見是軍機處的人，沒有問話便放行進人。倒是西院二門把守的衙役盤問和珅來意，知道是阿桂的隨員跟班，指了指西內院北房，說道：「桂中堂、紀中堂都在裡頭和張相說話，您家自個進去吧。」

　　和珅甩步進院，只見東廂南房和北上房都是鎖鑰封錮，貼著黃紙封條。北屋廊下垛滿了箱子，也都封了。只有西廂是原來張廷玉接見外官的客廳，也是房門洞開，紗窗支起，幾個人正在裡邊說話。他聽著有阿桂在內，也不敢驚動，躡腳兒到廊下站著垂手靜候。卻聽張廷玉蒼老混濁的聲氣道：「這些天反省了許多。總歸想，皇上既這麼說，還是體念我這老奴才。唉……人老了，不會想事情了，也不能給主子分憂出力了。為自己身後名聲，反倒弄得身前一片狼藉！不過，務請二位代我仰叩天恩，下陳愚表，廷玉絕沒有倚功傲上的心──其實也沒有什麼功勞可言──更不敢倚老賣老。就是目下處分，也覺得不足以蔽我之辜，還請聖上洞察燭照，從重處分，以為人臣之戒。」

　　「老相，這些話就免奏了吧。」阿桂瞥一眼窗外和珅的影子，笑道：「連你方才請求退歸桐城養老的話，我看也不必提。皇上對你其實聖眷優渥不替，說這些，反倒顯著矯情了。記得您年輕時信守『萬言萬當，不如一默』，學生以為還是可取的。」

　　和珅在外聽著心裡暗自掂掇，人都說阿桂文武全才心思靈動，果然名下無虛。就這番話，其實沒一句不是在駁回張廷玉，警戒他那些言不由衷的話頭，且帶著威壓，都是綿裡藏針絲毫不著痕跡，還顯著一片體貼溫存之情，又不失皇家大臣身分……不由暗讚：這才是真學問，真見識！

　　和珅正自聆聽著感慨，紀昀輕咳一聲說話了，口氣卻不似阿桂那樣溫善，莊重裡透著誠摯嚴肅：「衡臣老相國，我是後生新學小輩，幼年讀書受教，家父業師都拿你做讀書人楷模教導我們的。實在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今日之事至此，真是始料所不及。能不能聽學生幾句忠告呢？」

　　「老夫不敢當。」張廷玉一臉核桃皮似的皺紋動也不動，冷冰冰說道：「我是待罪之人，往事休提。韓退之云『吾師道也，夫庸知其先後生於吾乎？』──願聞先生教誨。」紀昀在椅上一欠身說道：「多承嘉納！方才阿桂大人說的是了。天下人莫不知老相勤勞王事終生未懈。您的家產也都看過，除了御賜田產物件，身為宰輔，一點也不奢華豪富，所以您是正人。在學生看來，老相居閒顧問之後，犯了失慎貪得之病，有時辰想自己的事了，替皇上為社稷的事就想得少了，身後名、祖宗榮子孫貴想得多了，就思量自己昔年功勞苦勞，而今所得不及往昔所失，就存了計較之心。古人云『老而戒得』，那真是千古至理名言。您思量是不是呢？」

　　這話說得如此憨直不留情面，連阿桂也不禁變色，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子。張廷玉為相四十餘年，別說像紀昀這樣的後生學子、新進大臣，就是康熙朝一輩的老親王們也從來都是肅肅如敬大賓，言語遜遜似對師長，聽到「貪得」二字，已是老大不自在，後頭的話只覺得愈來愈狂，根本無暇細思。但他畢竟心如城府之嚴，竟不動聲色靜聽紀昀說完，乾笑一聲說道：「若論起講道理，我是久仰你的了。我不能，也不敢駁你，『老而戒得』我都不知道，能侍候這三代經天緯地之才的聖主？你是讀遍三墳五典八索九丘的人了，如今又在修《四庫全書》，存在皇史箴金匾之中有我一篇文章，說的就是『戒得』。你是大忙人，恐怕未必有空去讀。」

　　「老相的文章學生焉敢不讀！」紀昀略一俯仰已經憶起。他已經聽出來，這個張廷玉壓根就不服乾隆對他的懲戒，這麼個心思硬撐，後禍更不可測。因笑道：「好像是《論三老五更》的那一篇吧。還有老相在承德避暑山莊寫的《戒得居記》也拜讀了的。學生孟浪冒請，這兩篇文章還請老相自讀自審，或者更好──當然，學生也還要再拜讀。就是當朝秉政諸公，讀一讀也會大有稗益的。」

　　按「三老五更」出自《禮．文王世子》，意謂正直、剛、柔之老臣（三老）應知五事，即「貌、言、視、聽、思」，備此三五之德的耆臣致仕，天子應該「以父兄養之」以為天下孝悌示範。康熙朝名臣湯斌致仕退休，聖祖引用這一古禮，言及湯斌享用此種優遇，張廷玉當時甫入機樞，深恐湯斌因福得禍，寫了《論三老五更》這篇文章感悟聖祖，認為時移世易，情勢不同，「禮」法也應變通適應，認為「當今之世，無人能當此禮」。湯斌終身因此榮寵不衰，身後謚名「文正」為諸號之冠。但事出久遠，張廷玉自己已忘了文章主旨，只記得「三老五更」的原意。經紀昀提起，頓時知道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立刻顯得不安起來，支吾著說道：「在人臣，自然應該遜辭。在君主，另是一番道理情分。嗯……我豈敢以此自居呢！我是想先帝……不說這個，總之是我自己一誤再錯，辜負聖上洪恩。雷霆雨露，任由主上揮施。我是知罪的了。」

　　「老相不要不安。」阿桂雖然不全懂他們的對話，也看出張廷玉神色狼狽，說得驢唇不對馬嘴，心裡不禁暗笑，表裡卻是滿面恭敬，說道：「我們不是奉旨，是學生拜訪老師，私相交心嘛──」話未說完，聽得院外靴聲橐橐，隔門望去，卻是乾隆唯一的弟弟和親王弘晝進院來了。三個人便忙起身相迎，和珅早已伏身在地叩頭行禮。院中守護的太監衙役們也「呼」地跪倒，齊聲說道：「給王爺請安！」

　　弘晝三十四五的年紀，略嫌瘦一點，氣色卻是甚好，走起路來腳步生風，半點病容也沒，卻已經給自己辦過三次「喪事」──也一般的靈幡神主鼓吹喪筵，一般的白紙素幔封門。「死人」獨坐靈棚，聽家人假嚎，自顧旁若無人據案大嚼，是乾隆朝出了名的「荒唐王爺」。乾隆兄弟十人，長成的僅這一個弟弟，存了十分愷悌之情，只是傳旨辦差簡捷易為的事交他來辦，軍國經濟重務從不找他。偶有失誤，也只私地叫去兄弟私話，絕不公然傷他面子。偏是這弘晝小事散漫不羈，稍大點的事半點也不糊塗，因此荒唐歸荒唐，御史們僅只私地竊議，卻挑不出大毛病，沒人敢到乾隆跟前饒舌。

　　和珅還是頭一次見位分這樣高的人，心想不知怎樣個體態尊貴、榮華莊敬法。偷眼瞟去，卻見弘晝剃得齊明發亮的頭，一條辮子在脖子上盤了兩個圈兒，粗葛布靛青短衫不遮膝蓋，卻穿著天青寧綢褲子，褲腳挽起老高，赤腳片子洗得白淨，蹬著露頭草履，走起路來踢踏踢踏直響。再細看，兩個大拇腳趾上還各套著個大鐵扳指！和珅忍不住低伏了頭偷笑。弘晝卻一眼瞧見了，手裡搧著草帽子，笑罵道：「日你媽的，要笑還不敢放聲兒！」張廷玉已龍龍鍾鍾跪下請安，說道：「罪臣張廷玉問王爺安好！」

　　「好，好！」弘晝笑嘻嘻的，一把挽起張廷玉，「沒有免你的職嘛！皇上還是一口一個『衡臣』嘛──阿桂也起來吧。紀曉嵐，你笑甚麼？你欠我的字寫了沒有？」

　　紀昀起身又打個千兒，笑道：「我是笑王爺這身行頭，漁樵耕讀四不像。跟您的這幾位也眼熟得很，不是太監也不是家人──這是葵官，這位是寶官兒，這是茄官……是家戲班子裡頭的丫頭們女扮男裝了。還有，您腳上戴兩個扳指，是作麼事用的？」「請，請，外頭熱，咱們裡頭說話。」弘晝呵呵笑著，一邊進屋，一邊不停口說話：「我來串門子，又不傳旨，這熱天兒裝王爺幌子做麼的？這些小丫頭，她們在我園子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悶壞了，鬧著想跟我街上遛遛──我說你們打扮起來！你瞧，還真行！長隨沒這個韻味兒，太監沒這嗓門兒，鶯啼燕呢跟我說話，多提精神吶！腳上戴扳指，是大醫說的方子，這些天心火旺，說得用線縛了大腳趾。我想，用扳指不是更好？就戴上了……」一頭說，一頭落座，張家僕人早端過一杯茶來，弘晝只喝了一口，皺眉說道：「水不好，不是玉泉山的，茶葉也陳了──人吶，不就那回事，適意為貴──對啵，張相？」他突然問張廷玉道。

　　他這一陣說笑攪和，本來鄭重沉悶的氣氛頓時被一掃而盡。張廷玉的心緒也輕鬆了許多，嘆了一口氣，自失地一笑說道：「王爺真會開玩笑。我如今這地步，誰拉玉泉水給我？還論什麼新茶陳茶？方才還和二位說話，官，我是決計要辭的，要回我桐城老家，山明水秀問漁樵耕讀。皇上能恩允，就是我的福了。」他頓了頓，又道：「河南原來那個總督王士俊，你們知道不？在位時起居八座、堂呼階諾的，官架子最大，去年錢度去貴州，繞道兒訪他，現在真成了個老樵夫，七十歲的人了，腰裡插著斧頭，肩上扛著扁擔，滿臉黧黑、滿手老繭。問起任上作官的事，一概都記不得了……養移體，居易氣，情勢變了，人不變也不成，過幾年你們到桐城，我不定是個漁夫呢！」說罷莞爾而笑。

　　「你哪裡也不要去，皇上捨不得你，我也閒得發慌，想有個玩伴兒呢！」弘晝聽得認真，聽完又是一臉嘻笑，「是非都從心頭起，這還是早年你教給我的嘛──你我都不是自由人，想適意，先得適了皇上的意不是？──別老是那麼沮喪懊惱一臉苦相。就算北京是桐城就是了，你漁我樵，大廊廟、西山、西海子、圓明園……咱們逛去，趁著能走動，不定去檀柘寺住幾日，和老和尚下棋。我是王爺，你還是你的四十年太平宰相。多愜意，多好玩吶──《易經》裡頭說『吉凶侮吝皆生乎動』，不是你常講的？──咱們不『動』，哪來的全都是福氣！」說罷哈哈大笑，又吩咐跟來的侍女，「花官，叫這裡管事的太監進來！」那花官嚶嚀答應一聲去了。

　　弘晝外表放浪形骸，內裡伶俐精明，張廷玉瞭如指掌。紀昀和阿桂卻是頭一次領教，心中卻暗自嗟訝。阿桂瞟一眼跟著花官進來的太監，笑道：「人都說您是瀟灑王爺，果然灑脫超俗！」

　　「當了軍機大臣還要拍馬屁？明明是『荒唐』嘛，阿諛！」弘晝笑容不改，又轉臉問紀昀：「我託你給我尋一套全本《紅樓夢》，你弄來沒有？你管著收集天下圖書的事，連這點子事都辦不來？」張廷玉在旁說道：「若澄有三十回抄本。聽說傅六爺和恰親王府有全本。王爺要看還不容易？」弘晝頭搖得撥浪鼓似的，說道：「都不全，都不全！我要看全本全套的。老紀，你給我弄來。」

　　紀昀卻是一聽《紅樓夢》心裡就犯膩味。但弘晝說這件事已經是第三次，焉知背後沒有更大的文章？倒起了警覺，因試探著說道：「《紅樓夢》非經非史非子非集。我是久仰了，卻從沒讀過，不過和《聊齋》一樣，供人玩笑破悶的才子之筆罷了，沒有一句警世教時的正經話。王爺既要看，學生留心訪查就是，市面上並沒有全套的，聽說曹雪芹的遺孀還在北京，我試著查一查。」弘晝點點頭，卻問那進來的太監：「你是這裡的頭？叫什麼名字？」

　　「是！」那太監忙叩頭回話，「奴才叫高鳳梧！」

　　弘晝不易覺察地微微搖頭，說道：「保定人？你爹媽可真能耐，給你起這麼雅的名兒，你配麼？」高鳳梧連連磕頭，說道：「是──奴才不配！聽奴才媽說，奴才落草時奴才的爹做了個夢，有個鳳凰落到我家梧桐樹上，就起了這名兒……」紀昀笑道：「幸虧幸虧！你爹要夢見雞在籬笆上飛，你就該叫高雞巴（笆）了！」

　　眾人不禁哄然大笑，弘晝說道：「回頭我叫內務府給你改名字。太監，不許叫得這麼好聽，──我交代幾件事，你即刻就得辦。」

　　「是！」

　　「這裡所有房間全部啟封，所有文書案卷公文御批奏折，轉到皇史箴。」

　　「扎！」

　　「內務府的人，還有順天府的人統統退出張府大院，不許進院滋擾，不許刁難盤查來看望張相的官員，不許攔阻張府人出入。查抄翻亂了的私財物品，要物歸原處。」

　　這其實是解除了張府一切禁令：這也不許，那也不許，那一群太監衙役守在大門口做什麼營生？高鳳梧不禁囁嚅，答應著「是」，乍著膽子問道：「那奴才們的差使是……」

　　「是你媽的蛋！」弘晝笑道：「看看把相府翻成什麼樣兒了？拾掇也夠你們忙活一陣子的──哦，對了，張相每天兩車玉泉水，還照例供應、這差使也暫歸你們。至於以後，自然還有旨意，這不是你操心的事。」

　　「扎！」

　　「滾吧！」

　　「扎！」

　　弘晝這便起身向張廷玉告辭。諄諄囑咐了許多「榮養保重」，「時時向皇上請安」，「順時聽命」、「澹泊寧靜」之類的話頭。話未說完，卻見養心殿太監王恥進來，因笑問：「王八恥，你來什麼事？主子又有旨意麼？」王恥衝弘晝陪了個笑，說道：「皇上去了岳鍾麒府，叫奴才傳阿桂中堂過去，六部裡跑了個遍，才知道來了張相這兒。這就請桂中堂趕緊過去。」

　　「是！」阿桂忙躬身說道：「我這就去！」弘晝道：「騎我的馬吧──快些。你再回西華門坐轎，折騰到什麼時辰了？」阿桂答應著，向張廷玉微一致禮便匆匆去了。張廷玉不無感慨地說道：「我進南書房也是他這年紀吧……輪到下一代出力的時候了……」

　　弘晝只一笑，卻對紀昀道：「給你送兩條金華火腿，給我寫的字快送來。聽說你要請馬二侉子他們吃酒，別忘了本王！至於《紅樓夢》，你那個說頭有偏頗的。百色百味各人好惡不同，我看《紅樓夢》可以與你的《閱微草堂筆記》各分春秋。你不要瞎猜疑，沒聽人說：『士子不閱《紅樓夢》，讀盡詩書也枉然』？有人說荒唐王爺愛附庸風雅。我說，附庸風雅總比附庸市儈好點吧？」當下三人在屋門口立談了片刻，也就各自散去不提。

十二　同舟共濟因緣生愛　仗義殺豪血濺街頭

　　海蘭察歷盡艱難，終於逃到了中原。他是「逃將」，金錤是訥親的親信，要防他暗地追殺，遍天下官府出海捕文書拿他，還得防著賊匪劫道或住了黑店，身上帶著十萬兩銀票，又一文也不敢動。只索當掉佩劍上嵌的幾顆珍珠，包在劍鞘口的一小片金皮，還有母親給他隨身帶的一尊漢玉觀音，總共換了不到十兩小銀角子，知道憑這點錢絕然不夠到北京盤纏。索性就扮了乞丐，一路討飯。由湖北老河口入南陽境，過九里山、分水嶺入洛陽，一路不投宿不住店，白天沿門乞討，或到廟裡撞齋，夜裡鑽草垛，窩土地庵胡亂睡覺，實在犯饞了，就用小銀角子尋個小飯館饕餐一餐，總算逃出了訥親的勢力圈子。算了算，居然只花了一兩二錢銀子，不由心中暗喜。

　　海蘭察換了一身店伙計衣裳行頭，在洛陽盤桓了三天，終於打定主意走水路。過黃河走山西固然快一點近一點，一來委實走得太累、二來太行山強人出沒，不安全。身上既然錢夠用，坐船自然省力穩便。從黃河到運河交口處，再從運河直抵北京，省了多少擔驚受怕！因就在黃河渡口轉悠，因客船價高，就趁了一艘鹽船──官鹽船隻再沒個水上打劫的，艄公只收了二錢銀子便答應送他到開封。

　　船很大，但前艙後艙都堆著鹽包，裡邊只有兩個鋪，供兩個艄公輪流歇息。前艙留著一片空地，是艄公造飯的地方，僅可容兩三個人轉側挪動，加添上海蘭察，兩鋪三人輪流睡，倒也將就寬裕。不料船過鄭州花園口，又擠上來四個人，兩個五十多歲的老頭，一個年輕少婦還帶著個三四歲的孩子！

　　這一來就熱鬧了。艄公們把艙裡鹽包挪了又挪，擺了又擺，總算給這五個乘客騰出了地方，用鹽包擺兩排座兒。那位六十多歲的老人和婦女擠在一邊，這邊海蘭察坐了少婦的錯對面。偏是那小把戲不安生，一會要吃要喝、要撤尿拉屎，又摟著媽媽鬧著要「吃奶」，弄得少婦勸不攏哄不住，艙裡艙外來回張忙，有時惱上來，照屁股「啪啪」幾巴掌，打得那個叫「狗蛋」的嘰哇大哭大叫。老頭們鄉裡人，不在乎，只眯著眼打盹兒，海蘭察一肚皮心事，孩子鬧大人嚷，臉上便帶上陰沉。咬著嘴唇靠著鹽包仰臉不睬人。那少婦見他這般大樣，除了照料孩子，偶爾和兩個老漢搭訕幾句家常，也不理他。

　　偏是狗蛋兒十分活潑，好像第一次坐船，處處新鮮。媽媽不許他到艙外，他就在鹽包上爬上爬下，一會兒掀開篷布看外頭景致，指著岸上說：「媽，那山上有座塔！」一會兒又說：「這座廟還不如姥姥家門口那座呢！」又下來在艙板下人腿間鑽，撿起一段炭問：「媽，這是啥子？」少婦只笑著解說：「這是做墨用的細炭，這船運過炭，掉的渣兒……乖乖的，來媽懷裡，地下髒，又沒處洗……」狗蛋兒爬出來，已是變得烏眉灶眼，睜著黑豆一樣的眼看看這個人，又瞧瞧那個人，忽然撲到海蘭察膝上，搖著他膝蓋喊，「爹！爹！──」

　　他喊出「爹」來，滿船人都先是一楞，兩個老人嘴角肌肉抽了一下，又繃住了，船頭艄公卻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海蘭察一下子直起身子，卻見狗蛋兒一臉稚氣，虎鈴鈴一雙眼望著自己，十分可愛，撫了一下他的總角小橛兒辮，一笑說道：「毛頭小子，認錯人了，我──」

　　「他不是你爹，不記得你爹死了？」那少婦早羞得臉紅到耳根上，一把拽過狗蛋兒，在他腦門子上頂了一指頭，咬牙說道：「再胡說，丟你外頭黃河裡去！」

　　這一鬧，滿船人都覺尷尬，海蘭察和少婦更不好意思的，都別轉了臉。一時，船上人俱各無話，只聽得外邊黃河濤聲無休無止的悶嘯和咯吱咯吱單調枯燥的搖櫓聲。但狗蛋兒還是個人事不知的吃屎娃娃，也不懂「丟到黃河裡」是什麼意思，只安生了一刻，就脫開媽媽的手，這次卻是直奔海蘭察，仰著臉又極響亮地喊道：「爹！」

　　那少婦見眾人又笑，臉上更掛不住，一把拖了兒子過來，狠歹歹點著他鼻子，說道：「死冤孽！丟人現眼不揀地方兒──」她瞟了海蘭察一眼，又道：「他不是你爹！──你爹有那麼大耳朵麼？」但狗蛋兒看來是平日嬌慣到頂兒了，根本不在乎媽媽臉拉得多長，也聽不出話裡惡罵的意思，見眾人都笑，越發起興頭。一個冷不防又跑到海蘭察懷裡，連叫：「爹，爹──就是我爹！」海蘭察生性佻脫，出了名的精明伶俐人，嘴頭兒上從不吃虧的，聽那女人罵自己「耳朵大」，正想著無法遞口兒，遂拍拍狗蛋兒頭，笑道：「孩子，我真不是你爹，聽媽媽話啊──去吧，我也沒你爹那麼嘴長──是吧？」

　　這一來眾人再遏不住，兩個艄公一個掌櫓一個撐篙，幾乎笑得傢伙脫手，兩個老頭捶胸打背，吭吭地咳著笑。那婦人紫脹了臉，拉過狗蛋兒劈劈啪啪在屁股上揍了幾掌，眼中已是迸出淚花，罵道：「都是平日慣壞你了！越是沒意思的話越說得興頭，越是厚臉皮沒廉恥的人越愛親近──看我不打死你！」那狗蛋兒挨這狠狠幾巴掌，直著嗓子「哇」地一聲號啕大哭起來。

　　「這位大姐，」海蘭察起先還想勸，要笑又笑不出，聽到罵及自己，忍了忍還是憋不住，皺著眉頭道：「憑你良心說，今個這事怨我麼？我怎麼厚臉皮、沒廉恥了？」

　　「你就是！你幹嘛說我男人嘴長？」

　　「我耳朵很大麼？──是你先罵人的！」

　　「你耳朵就是比我死鬼男人大！」

　　「沒比過。」海蘭察嘻地一笑，「你說大就大，不過我想著你男人耳朵小，嘴自然長些，這才扯得平些──」

　　「街痞子，無賴！」

　　兩個老漢見二人吵起來，忙都分說解勸，一個說：「都是出門在外的人，擠在一條船上也是緣分，小孩子無心話頭兒，你們都是大人，計較這些做什麼？下了船又各奔東西了。」年老一點的看樣子讀過點書，說道：「同舟共濟嘛！你這位先生也真是的。她是女人，孤兒寡母的，面子當然要緊，就不能讓一讓？小心著口孽！」他看了一眼少婦說：「──要遭報應的！」好容易地勸住了，那女的仍覺氣恨難當，抱緊了孩子，說道：「沒皮臉天殺的！嚎你娘的什麼喪？睡！」

　　喧鬧一陣，船上又平靜下來。海蘭察臉上嬉笑，想想自己一個將軍，落到這一步，擠這麼一條船，還受女人的氣，又不知前程吉凶如何，心裡如何平息下這份怒氣？因思量著，在艙板中摳出一根炭條，瞟一眼那婦人，在手心裡畫一筆，再瞟一眼，又畫一筆……

　　那少婦也是落難之人，到洛陽借錢還債投親不著，一般的滿腹無名。剛和海蘭察鬧這一場，她尚自一肚子五味不和，眼見這個嬉皮笑臉的傢伙看著自己一筆一筆在手心裡畫，登時又氣得渾身亂顫，從孩子身下抽出手來，「啪」的朝海蘭察就是一記清脆的耳光！

　　船上立時又熱鬧起來，兩個老者驚愕地看著這對年輕人，不知又出了什麼事，艄公也把船定住了，伸頭進艙問道：「你們是怎麼了，沒完了麼？」一個老者也道：「這就是你的不是了，已經和息了，怎麼憑空伸手就打人──女人家，怎麼這麼潑？」海蘭察血陣裡滾出來的人，哪裡在乎她這一掌，只是尋開心，捂著左頰，仍是似笑不笑，說道：「是呀！方才說我『無賴』，你這不是潑婦麼？」

　　「你在手心裡畫的什麼？」那少婦戟指指定海蘭察，「──他畫我！」

　　「我沒畫你！」

　　「你畫我！」

　　「我沒畫你！」

　　「你敢伸出手叫大家看看？」

　　「我不伸手。手是我自己的，伸不伸由我！」

　　於是兩個被耨惱得極不耐煩的老人又忙著和解，說了這個勸那個，那女人只是不依。船艄公道：「黃河上行船最講究個祥和平安，你們前世無仇今世無冤，這麼鬧算怎麼回事──你既沒畫她，伸出手給她看看不就結了！」

　　「我畫的我自己。」海蘭察笑著伸出手掌。眾人一看，竟畫的是個豬頭！海蘭察在眾人笑聲中兀自解說：「──這是你麼？──你看，這豬耳朵多大，嘴多短……」那女人又氣又羞又恨又無話可說，臉色雪白，怔了一會，「嗚」地一聲抱頭大哭，口中含混不清訴說著：「……我好命苦……走一處受一處人欺侮……老天爺你就睜不開眼……」夾著還有些別的話，卻任誰也聽不清楚，眾人不知她為什麼哭得這樣淒惶，不禁面面相覷，都嗔怒地看著海蘭察。

　　海蘭察這才意識到自己惡作劇過了頭，後頭這一「畫」實在多餘。怔著想了想，對那婦人道：「我是落難人，心裡不痛快，窮開心。傷了大姐你了。我給你陪不是，你別介意了，我真的不是歹人。」那女子含糊不清不知說了句什麼，也就慢慢止住了哭。

　　這一路水路，兩個人沒有再鬧，卻也沒有說話，直到過了開封，到黃河運河交匯處。兩個老漢接著坐船到清江。海蘭察和那少婦都下了船，各自走路。這裡是黃運交匯處，因黃河水位高，向南向北都是順流。但幾經黃水泛濫，正經碼頭早已東移徐州。開封一帶通運河的其實是通濟渠北口，也都淤得漫漶不堪。真正要坐船，得到開封城東北四里地左右的石牛橋，離著他們下船渡口還有十幾里地沙灘。海蘭察走了一段，已是熱得汗流浹背，回頭看時，那少婦也在跟著。她背上背著狗蛋兒，臂上還挽挎著個大包袱，火辣辣的毒日頭，焦麥炸豆兒的天氣，又是一雙小腳，在沙灘上一擰一擰地踽踽跋涉，時時放下包袱，到潦水灘跟前捧水餵孩子，又自己喝。海蘭察不知怎的，想起了自己姐姐。也是狗蛋這大年紀，和姐姐在昌都音郭勒河岸去尋父親的大營，也是這麼熱的天，也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沙，走幾步自己就鬧著渴，姐姐也是這樣用手捧了水，一口一口餵……他心裡一酸，幾乎想回步幫這娘母子，苦笑著搖了搖頭，又踅轉了身，大步向北走去。

　　其時正是麥收季節，碼頭上船倒不少，也盡有向北駛的，不過都是客船，每客坐到通州十五兩銀子定打不饒，他坐不起。碼頭上的老艄公說，只有趁漕運糧船走才省錢，大糧船隊已經開走，碰碰運氣，說不定有的船壞了槳櫓，裂了板縫沒跟上船隊的，還能坐上。他轉悠了半日，還真找到一隻，是苫糧的油布壞了，換布苫蓋誤了跟船隊。但老艄工卻十分難說話，說船只開到德州，要五兩銀子。好說歹說，價錢落到三兩五。海蘭察已是飢腸轆轆，折身去買了十幾個燒餅、一包子醃蘿蔔，返回船上，吃餅就鹹菜，還自得其樂地哼道情，等著開船。

　　不料沒過半刻工夫，聽見橋板響，隔著篷隙向外看，海蘭察又是一楞：冤家路窄，還是那個女子帶著狗蛋，又上了一條船！那女子也是和船老板磨了半天嘴皮子，一吊半錢的船價到德州，好容易才上了船，一見是海蘭察，竟釘子似地站在艙口，不知該怎麼辦了。狗蛋兒伏在媽媽背上，指著海蘭察童音響亮地叫道：「媽媽媽媽，還是那個人，他是我──」「爹」字沒出口便被女人回手捂住了嘴，對老板道：「開船走吧！」自坐了對面糧包上哄狗蛋兒睡。海蘭察自覺沒趣，張了張口又閉上了。

　　兩個人起初都打定主意各不相干。但船上生涯，不同住店。輾轉反側，不到四尺空地。白天好說，夜裡都是糧包當床，中間只有一尺來寬空餘容船工過往，這就又尷尬又不方便；別的好說，這一路八九天水路，單是這大小解就難為煞人。海蘭察仔細想想：「這『同舟共濟』四字，還真沒有一字虛設。」便起心和好。那女人卻似乎沒有想到這些，只是哄兒子睡。偏生狗蛋兒半點睡意也沒有。「爹」是不敢喊了，見麻包上放著燒餅，用手指定了，說：「媽、媽！我吃餅餅──」

　　「好狗蛋哩，別給媽鬧了！噢？」女人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到德州老家，媽給你買扒雞吃，我們不吃餅餅，啊？」狗蛋兒四腳踢騰，只是不依，鬧：「我不吃扒雞，扒雞不好──你說過的不好！──我吃餅餅，我要麼我要麼！」

　　海蘭察見時機已到，取下三個燒餅來，陪笑道：「大姐，再給你陪個不是──別打孩子了，他不懂事嘛……你這麼惱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好了。我要知道你是──反正都是可憐人，我那是苦中作樂，再不敢惡作劇的。真的！」那女人不無幽怨地看了海蘭察一眼，忽然臉一紅，遲疑一會兒，遂低頭對兒子說道：「這位……叔叔給你，你接……住吧……」

　　這一下子就化解了二人的隔閡，反而一路上兩人聊家常，說在外頭見聞，比長江，講黃河，偶爾海蘭察還上岸買點豬頭肉什麼的，連艄公也跟著打打牙祭，說說笑話，逗逗孩子，竟是滿船笑語。閒話中海蘭察才知道，這少婦叫丁娥兒，是德州城外桑各莊人，靠佃租本村富戶高仁貴二十畝地過活，卻是定租，不管旱澇災欠，一畝一小石，每年兩千斤租穀一兩不能缺。丁娥兒兩年前死了丈夫，中間看病吃藥欠了一屁股債，德州去年旱得寸草不生，債主逼門，業主討租，收了地扒了房子仍是還不清，住在瓜菴裡，村裡惡少又夜夜攪嬲，竟是終日以淚洗面，說到傷心處，丁娥兒哭得渾身顫慄，狗蛋兒也跟著媽媽哭，連艄公也跟著落淚。

　　「那──你去洛陽作甚麼？」海蘭察拭淚問道：「有親戚在那作生意？」

　　丁娥兒啜泣著，說道：「我娘家表舅，是我媽拉扯大的，中了舉人，在嵩山縣當縣老爺。這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地步兒，媽說去投他打打饑荒。媽把嫁妝衣裳都當了，才湊夠盤纏，誰知到他那去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海蘭察問：「怎麼，他不認親？」「認是認了。」丁娥兒顫氣兒嘆道：「表舅說了，人家是外頭闊，裡頭窮。總共那幾兩養廉銀子，給上頭送冰炭敬，官面上應酬，還有一大家子人嚼吃使用，各處親戚都來尋他，實在照應不過來，還欠著幾百兩什麼『虧空』上頭追逼……總之是比我們還艱難！後來，見我走不了，打發了我十兩盤纏，說隨後再寄些錢來……」她冷冷一哂，又道：「媽從小就跟我說表舅怎麼怎麼好，有才學、又仁義，聽話、懂事──人哪，甭當官，本來或許還有點人味，一當官就不是人了！小時見表舅，待我真親，這回去，叫我住在丫頭房裡，吃廚房剩飯，我一想起他那副臉就噁心。什麼臉最難看？變了心的人臉！」

　　她的牙緊緊咬著，臉色蒼白得沒點血色，長長的眼睫下汪著淚。這一剎那間，海蘭察忽然覺得她很美，不像「大姐」，倒似個……心中一動連忙收攝，沉默移時才問道：「你還回德州做甚麼？就在他衙門裡泡上，看他怎樣？」

　　「我才沒那麼下作呢！」丁娥兒恨恨說道，「家裡還有個半瞎老娘，我不回去她怎麼辦？」

　　「你總得有個打算的吧？」

　　「打算？」丁娥兒道：「我早想好了，刀子剪子繩子井，要命一條，要血一盆！」

　　她這般剛烈果決，饒是海蘭察殺人如麻，也被震得一凜，隨即一笑，說道：「你不要這麼想，這不叫辦法。這是要命！你要死了，下回我坐船就見不著你了，豈不可惜？」丁娥兒氣頭上被他逗得一笑，說道：「你是好人看來不假，就是透著……唉……」海蘭察笑道：「能落個好人也就成了。興許我能幫你點忙呢！」

　　「你？」丁娥兒黑瞋瞋的目光凝視著海蘭察，「你能幫我什麼忙？再說，我又憑什麼受你的惠？」海蘭察嬉笑道：「憑我們『同舟共濟』這緣分吶！──你總共欠他們多少錢？」丁娥兒拿他也真沒辦法，況也漸漸熟慣了，嗔笑道：「一萬兩！你出得起，我就跟了你當使喚丫頭！」

　　海蘭察見她巧笑流眄，掠髮挽首，三分嗔怒中倒有七分喜悅，原本無意玩笑的，卻真的動了心，怔怔地看著丁娥兒，一時竟沒想著回話。丁娥兒給他看得心頭怦怦直跳，好半日才回過神來，問道：「這會子傻楞著，怎麼像個廟裡神胎？」海蘭察嘆息一聲，又是一笑，說道：「我是在想你方才的話，變了心的臉難看。可有時候，變了心的臉也會美得天仙一樣呢！比如你，在黃河上像個凶羅剎，到運河上，這會子瞧著像個活觀音──敢情高家哪個少爺看中了你，打你的主意，才逼債逼得這麼兇的吧？」

　　「你真不正經……」丁娥兒紅著臉啐了一口，嘆道：「哪是他們少爺，是高老爺子那個糟老頭子……我反正就是一條，刀子剪子繩子井……」她又墜下淚來。海蘭察笑道：「你看看，你看看，又來了！不就欠他們錢麼？還了不就結了！」丁娥兒道：「你說得輕巧！一百二十多兩銀子呢？」

　　「你不是說一萬麼？」海蘭察笑問道。

　　「嘴臉！」丁娥兒嬌嗔道：「你不就是個屠戶麼──你有一萬？」

　　海蘭察呵呵大笑：「屠戶！──我就是個屠戶，要看殺什麼東西了──我做的大買賣，一百多兩銀子算得了什麼！你別這麼盯著我，不圖你報答，也不要你當什麼黃子使喚丫頭。你的遭際可憐，我也是個同命人。沒別的，我樂意幫就幫定了。」他看看艙外兩個艄公都在忙活，從懷裡衣裳夾帶中抽出一張銀票，鄭重地說道：「你看，這是一張三千兩見票即兌的銀票！不夠你使麼？」

　　「呀！」丁娥兒驚得身子一趔，彷彿不認識似的從頭到腳打量這個年輕漢子，面白如紙，聲音也打了顫兒：「你……你幹麼裝窮？你……你是……什麼人？」

　　「我真的是屠戶。」海蘭察見她嚇得這樣，倒覺好笑的，收起銀票，適意地向糧包上一靠，說道：「放心！我不是刀客不是強盜，我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將軍！」他頓了一下，又恢復了常態，嘻皮笑臉說道：「我的事呀……三天三夜也跟你說不清──現在我還是『無賴』，你仍是『潑婦』，還有幾天水路呢，容無賴慢慢與──『觀音』道來……」

　　※※※

　　德州終於到了。這裡西通石家莊直入晉省，東至濟南省城，南北驛道、運河雙向水陸碼頭，人煙稠密，陸車水舟軸轆如流，名城大郡又是晉冀魯豫衝要通衢，自然熱鬧非凡。儘管農忙麥收，碼頭上人眾還是往來如蟻。接客的、送貨的、裝船的、套車的往來湧動，扛夫們拉著鹽包、背著糧袋和各類藥材、瓷器茶葉包、棉花布匹吆吆喝喝，加上賣扒雞賣小吃尖著嗓門兒的叫賣聲，就嘈雜得十分不堪。

　　海蘭察打定主意，上岸先兌出二百兩銀子幫丁娥兒還帳打發饑荒，然後到德州府衙門投案聽旨。丁娥兒心裡卻是說不出的一番滋味，又想著家裡老娘，又不知該不該接他這筆錢，更替這位落難將軍吊著一顆心。說「當使喚丫頭」當然是一句笑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在認真地想了，可是……她自己也想不明白這份情緣：自己是個鄉下窮寡婦啊……七上八下的心裡不落實，只是發怔。

　　兩個人各懷心事下岸出碼頭，正中午日頭偏西時分，乍從蔭涼的篷船中踏上焦燒燙腳的陸地，頭一個感覺就是地下踏實，不再那麼晃蕩，反而不習慣；再就是天空亮，日頭毒，亮得刺眼，連吹過來的風也是熱的，汗來不及流下就蒸發了，衣裳也是乾簌簌的。丁娥兒和海蘭察站在碼頭西一家客棧邊，都似乎有點不知所措，都像有許多話要說，卻又無從說起，正沒做理會處，狗蛋兒鬧著渴，要喝水，丁娥兒心裡發煩，揉著他身子道：「我把你這鬧事冤孽喲！剛在船上叫你喝水你不肯，下船就渴了！一忍住！不許哭！」海蘭察勉強笑道：「這怨孩子麼？船近碼頭，水髒，燒開了也有一股味兒，大人都不願喝，他還是個孩子──那邊有賣桃的，還有甜瓜，我買些來，大家都吃。我也渴了呢！」丁娥兒便抱著孩子站在房蔭下頭等。

　　賣瓜果的和客棧離得只有兩箭遠近，海蘭察買了一草兜五月仙兒桃，又挑了幾個甜瓜，剛立身起來，便聽一陣人聲嚷嚷，喊聲罵聲哭聲喝斥聲攪成一團，還夾著極熟悉的狗蛋兒的尖嗓兒哭聲。海蘭察一驚，手搭涼棚看時，十七、八個漢子正圍著丁娥兒撕拽，丁娥兒已被拉倒在地下，擰身打滾的不肯就範，懷中兀自緊緊摟著狗蛋兒，竟是被拖著往一輛車跟前走！

　　海蘭察幾乎想都沒想，已明白了是高家搶人，心中一震，焰騰騰怒火勃然而發，將瓜果一扔，拔腳便趕了過去，一手揪定了拖丁娥兒那漢子，輕輕一提扔起足有人高！那人大叫一聲，仰臉摔在車轅上。兩個拽腳的放下丁娥兒便撲過來，海蘭察左手順勢一拉一帶，已將先撲上來的莊丁揉到車下一個馬爬，腳下飛踢，正中另一個襠下，那人「媽呀！」一聲尖嚎，雙手護著滿地打滾。這幾下兔起鶻落，打得極是乾淨利索，又來得猝不及防，連其餘的莊丁也都看呆了。海蘭察猶自好整以暇，一把拉起丁娥兒，說道：「你不要怕，誰敢動你一根汗毛，我叫他立旗杆！」──指著眾人問丁娥兒：「這裡頭哪個王八蛋是頭兒？」

　　丁娥兒披頭散髮，滿身灰土滿臉污垢，抱著嚇傻了的狗蛋兒，張著眼看著這群莊丁，卻一個也不認識。忽然眼一亮，指著站在車轅前頭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說道：「就是他──高仁貴的三少爺高萬清！欠債還錢，我說了還你，憑什麼搶人！老天爺……」她突然放聲大哭，「這還有日頭沒有，有王法沒有了！啊……呵呵……」

　　「你們他媽楞什麼？」高萬清起初也被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程咬金嚇呆了，見只有海蘭察獨自一人，立時又壯了膽，擰著疙瘩眉，兩隻斗雞眼一瞪，指揮莊丁：「這是丁娥兒的野漢子──我們二十個人還對付不了這雜種？給我上，拿！」高萬清原是帶著莊丁到碼頭上買收麥農具的，什麼桑杈掃帚竹爬子、鐮刀木鍬扁擔馬嚼子裝了幾車，只偶然遇到了丁娥兒，就勢兒搶人的。莊丁們見海蘭察凶悍，冷不防打來，原是一時楞怔住了，聽主人這一聲吩咐，「噢」地齊聲一吼，亂哄哄從車上抽扁擔、拽桑杈、掣鐮刀，預備著抬掇這三個人。海蘭察雖不把這些莊稼漢放在眼裡，但他赤手空拳，還護著丁娥兒母子二人，情勢便十分凶險。

　　在戰場上，海蘭察不知遭到過多少次孤身被圍的境況，最怕的是敵人行伍齊整不亂，圍定了緩緩逼近，難以有隙可乘。但這群莊丁們哪裡懂得這個？竟是各自為戰，抄傢伙便上。一個手握扁擔的站在東側，掄起來照著海蘭察背後便劈砸下來，丁娥兒未及驚呼出來，那海蘭察似乎腦後生著眼睛，前腳踢飛了一個人手中鐮刀，左手接住扁擔順勢一送，那扁擔著了魔似的在半空無端拐了彎兒，正掃在南面一個持桑杈向海蘭察刺來的莊丁面門上，頓時打得他滿臉血花四濺！海蘭察已將飛起的鐮刀接在手中，更是殺心陡起，見一個大漢惡狠狠舉杈衝過來，竟似要一杈將自己和丁娥兒都穿死，飛腳一踢那杈桿，頓時將杈撩起老高，跟一步將鐮橫掃過去，那鐮刃沒根釘進那人太陽穴中，頓時血流如注滾地掙命，眼見是活不成了。

　　此時看熱鬧的人早將這裡圍得裡三層外三層，見海蘭察一人護著丁娥兒，獨對二十個人圍攻，已是打倒四五個，砍傷七八人，尚自一毫不損，都忘了熱，噢天吼地價起哄兒喝采。高萬清臉色煞白，雙手握著轅杆，連喊：「他打死人了，他打死人了！上啊──連這個淫賤女人，給我往死裡打！」正喊著，不防一個莊丁一杈刺空，扎在騾子屁股上，那騾子長嘶一聲，拖著車發瘋似地放蹄向西直衝，轅上倒著的，車轅子底下躺著的，已被打倒在車前的三四個莊丁被鐵輪子直碾過去，兩個碾斷了腿，還有一個被橫脖子切斷了頭，饒是高萬清躲得快，被車輪子撞了個仰面朝天，西邊看熱鬧的閒漢們躲閃不及，壓倒了一片，蹭了腿碾了腳的哭爹叫娘亂成一團。海蘭察此時已殺紅了眼，上前一把提起高萬清，將血淋淋的鐮刀蕩在他脖子上，大喝一聲：「德州看熱鬧的朋友不要走！聽我一言！」

　　那些看熱鬧的原已嚇得四散而逃，見海蘭察如此英雄氣概，都又緩緩聚攏了來，剩下不到十個莊丁見主人被拿，也都嚇得丟了傢伙僵立在地。碼頭上圍了兩三千人，看著血泊中橫七豎八撂倒在地的莊丁，都驚得渾身起慄，寂然無聲等海蘭察開了口。丁娥兒早已嚇得癱坐在地下，做惡夢似地怔怔看著渾身是血的海蘭察。不知過了多久，丁娥兒才道：「海……你惹了大禍，還不快遠走高飛？」

　　「不妨事的。」海蘭察獰笑一聲，卻問被自己揪在手裡的高萬清：「為什麼搶人？」

　　高萬清原已嚇軟了，聽得遠處馬蹄聲急促近來，知道是衙門派兵來了，立時又膽壯起來，說道：「你鬆開手，這麼著我不說話。你殺吧！」海蘭察嘻地一笑，鬆開了手。高萬清見他不敢動手，越發氣壯，指著丁娥兒道：「魏丁氏是我高家佃戶，欠債不還逃走，現在撞見，我憑什麼不能拿她？」

　　「欠債還帳，」海蘭察道：「賴債有官府，你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搶劫婦女！大清律主佃同法，不是主奴名分，你刁頑惡賴到了極處，我不能不管！」

　　「誰替她還債？」

　　「我！」

　　「你是她什麼人！？」

　　海蘭察被問得一愣，掃了一眼丁娥兒，心一橫說道：「她是我夫人！」

　　人群立刻一陣騷動。按清時制度，貴婦人共分五等，夫人、宜人、恭人、孺人、安人，只有一二品朝廷大員正配才能稱為「夫人」。他一身店舖伙計打扮，此語一出，立時滿場竊竊私議，丁娥兒心裡也轟地一聲，頓時面紅過耳，抱著孩子低頭不語，狗蛋兒卻直著脖子晃媽媽，又衝海蘭察喊道：「爹……我怕……」

　　「聽聽，不假吧？」海蘭察對高萬清笑道，揚聲又對眾人大喊：「我就是大清金川招撫大營車騎校尉，欽封二品副將海蘭察！要微服回京面聖奏事！德州人聽著了？」

　　此時德州府衙、德州城門領的衙役兵丁都已趕到，四圍著護衛殺人現場，推擁著打道進來，聽海蘭察自報身分，倒不敢造次，只圍定了他，派人飛騎去請知府親來處置。那看熱鬧的越發聚得多了，擠擠捱捱人頭攢湧，足有上萬號人，他如此身分，又如此丈夫豪氣，眾人齊發一聲喊：「德州人聽見了！」

　　「海蘭察今日血染德州碼頭，乃是事不得已！」海蘭察一把揩去臉上血漬油汗，大聲喊道。他本就十分機警靈敏，此時定住了神，思慮便十分周詳：報明身分，萬人皆知，德州府甚至直隸總督就不敢私地處置自己，說明丁娥兒是「夫人」，衙門就不敢動刑逼她的供。「逃將」兼著這白日殺人的一切罪名統都攬到了自己身上，當由乾隆御審讞罪，不至於給地方官黑吃了自己。一路聽丁娥兒訴說高仁貴家霸道，此時一不作二不休，又想著要殺高萬清出氣，因思定了，指著丁娥兒道：「剛才孩子叫我『爹爹』，諸位仁人君子都聽見了，這位正是我的夫人──是沙勇和為媒，葛致民為證，我娶的……」他目視丁娥兒，示意她記住，其實這兩位媒證都是他的好友，已在攻下寨一役中陣亡。有「媒」有「證」，狗蛋兒又喊「爹」，鐵定了他兩個就是夫妻。

　　丁娥兒一點也不笨，如果不是「夫妻」，海蘭察今日連殺數人，就成了路見不平殺人犯罪，定罪量刑要重得多，因大聲道：「他就是我的丈夫！初嫁由父母，再嫁由自身，媒證俱全，我們兩廂情願成親的！」兩個人當眾串供，高萬清尚自聽得稀里糊塗，一腦門心思還在那筆佃債上，因也大聲道：「她欠我家租債逃脫在外，我拉她回去索債，有什麼錯！」

　　「你這惡賊！」海蘭察格格一笑，說道：「你拉的是朝廷命官夫人，知道不知道？你高家倚著德州馬寡婦勢力，漁肉鄉民稱霸一方──我為國家上將，在前方出兵放馬，你竟敢欺到我的頭上，我豈能容你？」因問眾人，「他該殺不該殺？」

　　「該殺！」

　　眾人語聲未落，海蘭察手中鐮刀弧旋一閃，勾住高萬清脖子，只一勒……高萬清像一株被砍倒的樹，一聲不響便簌然倒地，脖子上的紅水泛著血沫子汩汩淌流出來，急顫幾下，伸直了腿。海蘭察丟了鐮，平靜地拍拍身上塵土，笑嘻嘻對丁娥兒道：「這口鳥氣總算出得痛快。娥兒，別他媽的膿包勢嚇得這樣──跟你說過我是屠戶麼！──咱們夫妻要一起在德州蹲幾天了！」丁娥兒見他如此從容，亂得一團麻一樣的心也定了下來，說道：「我也解氣！這才是真男人呢！──我跟你一道下地獄！」

　　此時德州知府尉遲近仁早已趕到，只是他也看呆了，竟不防海蘭察當著他的面又殺一人，這才驚醒過來，帶著幾個衙役走近前去，問道：「這些人都是你殺的？」

　　「不錯。」海蘭察平靜地說道：「是我。你是德州知府？」

　　尉遲近仁盯著海蘭察，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辦。論官位，海蘭察比他大得多，該行庭參禮，說他是「逃將」，內廷早就有信兒，兆惠頗受乾隆迴護，而且訥親也已被拿鎖進京，金川的事還是疑案。但捕拿海蘭察的海捕文書並未撤回，仍是欽犯。此刻在德州，他又犯這潑天官司，說的道理又頭頭是道……惶惑半日，拿定了主意，不卑不亢說道：「我是兩榜進士，去年分發德州知府，叫尉遲近仁。海大人，您的案子只有朝廷決裁，卑府不能受理。事已至此，請大人移步──哦，還有夫人公子也一同──暫行羈留敝衙南監。待申奏朝廷，自然公道處置的。」

　　「你曉事。就這樣辦吧！」海蘭察笑笑，轉臉對丁娥兒道：「喂，一家子的，咱們走！」

十三　貪金吞餌詐中有詐　公堂簿對情重定情

　　尉遲近仁密審海蘭察，直到深夜亥時，已經弄清了案由。只是海蘭察自己沒有官印勘合，身分還不能證實。面對搜出來的十萬兩銀票，他怔了半晌，吩咐將海蘭察和丁娥兒分別拘押在後衙兩間空房子裡，便打轎直奔城北的鹽政司使衙門來尋高恆。

　　這個衙門佔地很大，因連同鹽庫都在一個大院，足有二里方圓，東邊和北邊是一排排庫房，西邊是個小花園。花園毗鄰又一座三進大院，是德州有名的富戶馬寡婦宅院。這個「馬寡婦」即是高恆在萊蕪縣太平鎮剿匪時結識的那位馬申氏。〔註：見拙作《乾隆皇帝．夕照空山》。〕天生麗質，卻嫁了個土財主，又有陽痿的病。兩個人情熱難捨，分開後高恆思念不已，出資代她的丈夫馬驥遙捐了個鹽政庫司，夫妻都調到德州來管鹽庫。他也就近修起鹽政司使衙門，連院子都是通著的。這事德州人幾乎家喻戶曉，背地裡說是「寡婦招漢子」，叫來叫去就成了「馬寡婦」，其實她丈夫活得結實，不會與女人鬼混，摟錢倒是一把好手。當下尉遲近仁在衙前下轎，他是這裡走動得極熟的人，門政是個九品武官巡檢，忙就上來打千兒請安，陪笑道：「府台大人，我們都銀台〔註：銀台，即通政使。高恆掌管全國鹽運，有侍郎身分，故稱「都銀台」。〕老爺在西院和馬──庫司說話，還沒回來呢。皮邑尊也在花廳等著呢！您這早晚過來，必定有要緊事，我去稟告他老人家一聲。」

　　「皮忠臣也在？」尉遲近仁一邊跨腳進衙，望著一大片黑沉沉的庫房，說道：「你去稟告一聲也成。就說我們在這邊等著──庫房東北角那段牆加高了沒有？你們總丟鹽，叫我們破案，整日光顧了忙你們這頭了。」

　　「加高了加高了！」那門政答著，又打個千兒，笑道：「您吩咐的話我們敢不照辦？卑職這就過去稟告──您請！我一會就過來回話。」說罷便向西，匆匆來尋高恆。

　　高恆卻正在和馬寡婦生氣。門政連進三進院，見馬驥遙住的西廂黑乎乎的熄了燈，只聽高恆和馬申氏在上房說話，掩口兒葫蘆一笑，正要上階，聽馬寡婦在哭，忙止住了步，悄悄站在天井石榴樹下等機會，也不敢走，也不敢認真聽，仰著臉看星星，可到底還是聽了個眉目，原來馬寡婦又在蘇祿陵西購了一處花園子，二人正在鬥口。

　　屋裡的高恆熱得渾身是汗，嫌湘妃扇子風小，撲搧著一把大芭蕉扇，只穿一件天青實地紗短褂子，說道：「你甭這個樣子，現在不是嘔氣的時候兒。本來就樹大招風，朝廷幾次下詔要清理虧空。這時辰買園子，不是他媽的掰屁股招風──自找病麼？」

　　「買園子是我們馬家買的──與你什麼相干？」馬申氏伏在椅背上又哭又說，「陳惜惜也買園子了，劉阿娟也買了，還有翠姐兒！你當我不知道誰出的錢麼？──她們能買，我為啥不能？」高恆湊近了她，摟著她的肩想親一口，卻被馬氏一把推開，只好苦笑著說道：「好姑奶奶，你低著點嗓門兒……人聽見算什麼？──外頭是誰？」

　　高恆突然發現了站在天井裡的門政，咳嗽一聲，沒事人似地踱出來，覷著眼看看，說道：「是小貢子呀！──什麼事？」小貢子忙將尉遲和皮忠臣來拜的事說了，又道：「他們半夜來，奴才想著必定有要緊事，趕緊過來稟主子一聲。」高恆嘆了一口氣，說道：「你跟他們回話，我一會就過去。」說著又踅身進屋，說道：「是我的包衣奴才，不妨事的──聽見了吧！他們來，必定為的是鹽務虧空的事！你糊塗啊！我完了，你能站得住腳？」

　　馬寡婦這才知道事情不小，正「哭」著，「嗤」地一笑，說道：「鹽務虧空怎麼著？你不是說，如今天下沒清官麼？法不制眾，皇上能把虧空的官都殺了？」她站起身來，把自己拭淚的手帕兒給高恆揩著頭上的汗。「看把你嚇的──那園子我還沒給錢，說聲不要了，不就一句話，你是國舅爺，直隸總督不也來巴結麼？虧你整日海口誇得山響──我是氣不過，你也太貪色了！這屋裡，我，還有眾丫頭們，還不夠你玩，還要弄什麼『十二金釵』，這個起名叫『林黛玉』，那個起名叫『薛寶釵』……」她一頭說，一頭叫「熱」，隨即就脫大衣裳。裡頭只一身水紅蟬翼紗裙，兩彎雪白的膀子裸露，穿的貼身藕荷色坎肩，粉瑩瑩的大腿，高聳的乳房上淡紅的乳豆……都朦朦朧朧一覽無遺。因俏生生掠一把黑得烏鴉翅一樣的鬢角，上來攀住高恆脖項，口中吹氣若蘭，昵聲兒道：「你不是說人有兩頭，上頭生煩惱，下頭……是解憂愁的麼？高爺……」

　　高恆一輩子專在女人身上用工夫的，都是相與一陣子，過了新鮮勁兒，放幾個錢就撂開手的。只這馬申氏不但體態容貌姣好，風騷喜媚人意兒，還另有一般人所不及的本事。她千嬌百媚啼笑自如，擺弄得高恆慾火焰燒，卻又不許高恆沾身，認真就惱了，卻又是嬌嗔，什麼時候來了，她都是「新」的。高恆也有一宗毛病兒，並不喜愛黃花閨女，專愛和婦人鬼混，說姑娘們忸怩作態，太矜持，不如有夫之婦練出來的「把式」，調起情來盡興。二人兩好相湊，加上馬申氏長相兒和棠兒近似，竟爾多年如魚似水，調弄如同新婚。此刻燈下看馬申氏，三十出頭的人了，依然眉蹙春山眼含秋水，萬種風情宛然，不由得也就上火，嬉笑道：「放放煩惱水也成──你不要又是在懷裡一滾就脫身逃去的吧？」便也脫衣服。

　　「不會。」馬申氏嫣然笑道，「有時那樣，是怕你……吃飽了不想家。」

　　「那你也脫光。」

　　「丫頭們……」

　　「不怕。」

　　「太熱了……」

　　「太熱了才好呢，」高恆對著她耳邊悄悄說道：「這麼著一絲不掛，渾身是汗，光溜溜地大動，全身都舒……坦……你手把捏著，當心弄錯到下頭……忘了上回，咱兩個洗澡，渾身打了香胰子那回了？嘻……」那婆娘由著他浪了一陣子，越發興濃，口索舌舔腿夾足纏，牛喘嬌吁淫喋浪呻著，忽然一個翻身在上，將他壓得緊緊的，自在上面急速縱送，顫聲說道：「好我的親爹親哥哥哩……這回可填足了我的虧空了……」

　　一提「虧空」二字，高恆卻敗了興，那活兒就地軟了。馬氏兀自不放，任怎的擺弄，口吮把玩總不中用，只好嘆口氣下來，埋怨道：「這是我不給你，還是你不給我？到緊要關口就兵敗如山倒，軟得麵條兒似的了──都是那幾個浪屄小蹄子，把你給掏空了……」高恆心裡想著「虧空」，又不知尉遲近仁皮忠臣有什麼要緊事，卻不便說破了。見馬氏著衣理鬢，一臉不快，也笑著著衣起身，扳著她肩頭道：「沒聽我跟你說三言二拍裡的話『特到那緊要關頭，它就軟軟軟軟軟……』回頭我跟你說原故，你就明白了。宋高宗正幹那事兒，一聽『金兵來了』，嚇得就此終生陽痿呢──我先去辦正經事，回頭再與你大戰三百回合！」說罷便走。馬氏笑啐一口，衝他背影說道，「一會兒再來──聽著了？」

　　「聽見了！」高恆答應著，匆匆去了。

　　尉遲近仁和皮忠臣在司使衙門說話商議，也正在犯愁。內廷有信兒，要派劉鏞來查皮忠臣販瓷器倒騰庫銀。其實這買賣是他兩個合伙作的。從山東藩庫借五萬，高恆叫他們寫借七萬的條據，坐地白收兩萬銀子，如今山東布政使連連派人催逼，許他的一萬利息寧可不要了，戶部立地派人要到濟南查帳，錢度那一關無法打通，這筆錢立時就網包露餡兒，而且一牽就是一大串。這些事早已稟了高恆，卻沒討出個正經主意。兩個人都覺得海蘭察身上這十萬銀子，哪怕能挪借過來半年，一切都可應付裕如。這筆錢教人眼紅，卻又覺得燙手。萬一兜出去，「侵吞軍餉」四字罪名就足送他們同赴西市。

　　這筆錢太誘人了。無根可尋，無帳可查，落到誰手裡就是誰的。只是要封住海蘭察的口卻不是一件易事。兩個人都是宦海裡蹚慣了渾水的，都存了殺人滅口的心，卻都不說破。只說案子名目。倘若按「逃將」罪名，要繳部審理，但如按民事刑殺高萬清數人，可以就地動刑審讞，頂多一個「用刑不當」就可置海蘭察於死地。

　　兩個人慢條斯理，正在字斟句酌談案子，高恆已搖著扇子進來。見他二人打袖提袍的還要行禮，高恆不耐煩地說道：「免了吧！什麼要緊事半夜三更的來攪？」

　　「卑職是為朝廷通緝的那個逃將海蘭察來的。」尉遲近仁陪笑道，「他今日在漕運碼頭連殺六人，還有三個重傷正在救治。地方上出了這麼大案子，又在漕運重地，不能不來稟七爺一聲。」皮忠臣躬身說道：「全城都轟動了！大清開國以來，德州出這麼大案子還是頭一回。」

　　高恆「嗯」了一聲，自坐了安樂椅上，端杯啜著涼茶，聽尉遲近仁從頭到尾詳述案情，一時緊蹙眉頭，一時微微搖首，一時卻又面含微笑，直到聽完也沒吱一聲。許久才嘆息一聲，說道：「像煞了鼓兒詞裡的英雄救美人。這個海蘭察我認識──面兒上瞧著嘻皮笑臉，其實是俠肝義膽，有心思有膽量的豪傑！」

　　他這樣讚賞，尉遲近仁和皮忠臣不禁對望一眼。皮忠臣道：「他確是聰明。當著萬人的面自報身分。我們就不能輕易刑審了……不過，他是兩重案犯，原來『逃將』是主案，現在又犯白日凶殺大案。似乎重於前案，不知該如何料理？」

　　「那──你們有什麼打算？」高恆似乎漫不經心，把玩著那只鏤金鈞瓷茶杯，問道：「聽起來，似乎你們想按殺人犯就地審理？」尉遲近仁生怕這位國舅爺說出「欽犯」二字，因笑道：「他的海捕文書是兵部發下來的，也不過就是捕拿而已。主罪既在德州，按例應該在德州審定，上奏朝廷處置。」

　　皮忠臣在旁聽得發急，這位府台太繞彎子了──因哈腰稟道：「他的案子還不止這一件，他身上還帶著十萬兩銀票，不明不白的，將來刑部知道問起來，不好回話。他是已被革掉軍職的，其實身分是匹夫百姓，在德州一下子殺了這麼多人，如果不審，省裡也說不過去。」

　　十萬！高恆眼皮子倏地一顫。他立刻明白了二人來意：想就地刑訊殺人滅口，黑吞了這筆錢。為自己功名頂戴，起這樣的心，太可怕了。但這筆銀子對他也有十分誘力，他玩女人欠的風流債，是從鹽務釐金裡挪出來的，一樣也是虧空。十萬銀子騰挪出來，至少也得孝敬他四五萬，立時就無債一身輕。高恆身處高位，朝廷內幕知道得多。乾隆整日春風滿面溫文爾雅，看似比雍正慈悲寬仁，但雍正勾決殺人極其持重，不再四籌思不提硃筆，乾隆卻從來沒有遲疑過，愈是大官愈是處置果決……還有劉統勛那張黑臉，辦起事來永是一副牢不可破的鐵青色，想起來更叫人心悸……

　　高恆端起杯，目中炯炯生光，看著微微搖曳的燈燭出神。皮忠臣和尉遲近仁二人四目直盯盯看著他，不知他是怎樣個主意。許久，高恆「噗嗤」一笑，說道：「他在德州殺人，德州知府縣令不管誰管？我管鹹（閒）鹽，不管閒事。」這等於是出了主張又不做主。尉遲近仁聽的前半句意思，皮忠臣卻聽的是後一半。皮忠臣乾笑一聲，卻轉了話題：「七爺，濟南那邊派人帶信兒，說錢度已經惱了，再不開庫讓他的人查，就要上奏彈劾山東藩司鞏明哲。鞏明哲只是張口要利息，沒憑沒據的事自然一推了之。我們這邊打著七萬兩的借據，磨盤兒軋著手呢！上次您說給錢司農〔註：司農，即戶部尚書，錢度是侍郎，加尚書銜，故稱。〕寫信，不知他回信怎麼說？這也是卑職們夤夜造訪的一個緣故。」高恆聽了，自然心裡不快，默然良久，問道：「你們這筆生意，到底是什麼貨？綢緞？還是織機？總共多少本錢──本息什麼時候能收回來？借據是我作保，保期可只有半年。還不上，連我也脫不掉干係呢！」

　　「所以我們和七爺是一條船，得同舟共濟。」皮忠臣撫撫在燈下閃著油光的額頭，一臉無賴相笑笑，說道：「有運往南京、蘇杭的織機，回來帶綢緞，有運往四川的藥材、布匹，到安徽銅陵買銅，帶回來造銅器……」

　　「銅？」高恆冷冷插進了一句，「這有干禁例，最犯聖忌的，不怕殺頭？」

　　尉遲近仁格格一笑，說道：「回七爺！販銅利大呀！一倒手就是三十倍的利。上回翻船我們折了本，又要還帳──直說了吧，這次運往四川的藥材也要賠，因為金川戰事已經暫停，只賣出去了些避暑祛瘟的藥，餘下的都折價一半賣了。不弄點銅，拿什麼還虧空？」高恆道：「你們真是錢迷了心竅，連命都不要！──路上查出私銅怎麼辦？」尉遲近仁道：「帶著鹽政通政使衙門的引子，銅在鹽裡，誰敢查？──七爺，這些事好對付。要緊的是上頭！劉鏞這人和劉老中堂一個模樣，還特愛私訪。他到蕪湖已經去了兩個月，昨兒邸報說已經據劉鏞的明折，革去吳文堂頂戴，暫拘安慶府待勘。蕪湖官場有我們的朋友，還有我們派去的人，連他長得什麼模樣也沒見！您瞧這人厲害不厲害？不定現在已經上路來德州了呢！我們都和他沒交情不認識，他少年得志，正是踩著別人往上攀的時候。就算認識，誰敢登門撞他的木鐘？」

　　「不談生意。你們自己料理吧！」高恆見這二人愈逼愈緊，侃侃而言中氣勢卻咄咄逼人，左右思量不能翻臉，長長伸欠了一下，說道：「我還不懂得同舟共濟？看戲看迷了眼，以為我是戲裡頭的二花臉草包國舅！我說過讓你們審理海蘭察了，你們審就是了。你們的意思，是叫找出字據，還是我來親審？」

　　「不敢，不敢！」兩個人都偷看一眼高恆陰陽不定的臉，躬身答道。

　　高恆站起身來，一雙眼睛幽幽望著燭光。深不見底的瞳仁，晦暗得像土垣牆根下若隱若現半掩著的兩塊黑青石。緩緩說道：「他未必就是海蘭察。五木之下何供不可求？──你們去吧！」

　　「是！」

　　尉遲近仁和皮忠臣欣然應命辭了出去。高恆直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嘴角吊起一絲陰冷的笑容，掏出懷錶看看，已經到了未牌時分。他仰著面孔長吁一口氣，衝外頭輕聲喊道：「小貢子進來！」

　　「爺，奴才在！」

　　小貢子像從地下冒出來似的，幾乎立刻就出現在高恆面前，高恆擺手示意不讓他行禮，問道：「住宏達客棧的那位客人，弄清身分了沒有？」

　　「弄清了！」小貢子眨巴著眼，乾脆俐落地說道：「確實就是劉鏞，戶部主事唐閣臣就在蕪湖辦差，他們是同年，常在一處會文，在蕪湖老茂乾店一眼就認定了。咱府裡英誠從蕪湖一直跟到德州，再不會出半點差錯的。」

　　「沒讓他看出來是跟蹤兒的吧？」

　　「沒有！幾站換人跟的！」

　　「好！」高恆笑道：「這差使辦得漂亮！」他在屋裡兜了一圈，到桌前援筆濡墨要寫信，卻又停住了，卻打開櫃子，取出一條臥龍帶，很小心地掂了掂，遞給小貢子。

　　這是一條做工極精緻的腰帶，裡外玄色寧綢包面兒裹著貢呢，都用同色細絲密密扎縫了，帶子邊緣掐金挖雲鑲著金線卍字紋。最出眼的是順帶蜿蜒曲盤的一條繡龍，卻是明黃金線精扎精繡而成──這是他在太平鎮剿滅劉三禿子匪寨，乾隆親自頒賜御賞物件。就因這條明黃金龍，即使是他這身分，也從不敢在公眾面前繫帶。尋常官員更不用說，那是見見也是難得的。

　　「你現在就拿這臥龍袋去見劉鏞。」高恆見小貢子滿臉驚訝，一笑說道：「就說我高恆不便過去，就在這裡專候！」

　　「他要是不肯來呢？」

　　「他不會不來，也不敢不來。」

　　「他要不認承自己身分呢？」

　　「就說他在飯店吃飯，我親眼認出來了。」高恆斂了笑容，「要是沒有要緊事，我不會這時辰請他的──要真不來，不要多話，你回來就是了。」

　　「扎！」

　　小貢子去了。其時已是四更天，遠遠的聞得雞鳴之聲，正是拂曉前最黑「扣鍋底兒」時候兒，悶蒸的暑氣早就沒有了，窗上透紗而入的涼氣浸得人渾身舒坦。高恆靜待著這位奉旨查案的刑部郎官，心裡一陣緊張，一陣坦然，倏爾還襲來一陣懊喪悔恨。他並不是個貪財的人，也不好酒。心思精明辦差幹練，熟透了鹽務，雖然比不上傅恆能耐，在諸多的「國舅爺」中還是出尖兒的人才。卻只犯了一宗毛病，愛女色。在京時貪戀傅恆夫人棠兒，千方百計討好兒弄不到手，後來才知道棠兒和皇上有染，乃是禁臠，猶自不甘心。出京辦差，乃是自由身，從山海關到德州，一路拈花惹草到處留情，哪裡不要用錢？偏是馬申氏窮壤山鄉裡出來的俊鳥，不懂收斂，使了錢還要花枝招搖，弄得自己一屁股債，外頭還落個花花公子名聲兒。欲待踢開馬寡婦，一來捨不得，二來這女人知道自己的事太多……

　　正顛來倒去思量個不了，窗外廊下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小貢子帶著一位青年官員進來，向高恆稟一聲：「爺，劉大人請來了！」說罷便退了出去。高恆立起身來，卻不言語，沉默著打量劉鏞。

　　這簡直又是一個小劉統勛，一樣的中等墩實個子，一樣的微微羅圈的腿，一樣黑裡透紅的長方臉，掃帚濃眉下一雙炯然四射的三角眼，只是闊口上唇還只一層茸茸的髭鬚，臉上少了些皺紋而已。穿著卻是六品服色，硨渠頂戴，八蟒五爪袍子外頭還套著鷺鷥補服，結束得毫不拖泥帶水──這一條就顯著比他老子講究一點了。高恆見他施罷禮也在打量自己，不禁一笑，顯得隨便了些，擺手說道：「崇如，不要拘束，坐，坐！」

　　「謝高大人！」劉鏞氣度穩沉，正襟危坐了客位，接過小廝捧上來的茶，順手便放在桌上，「不知高大人夤夜召見卑職，有何指示訓誨？」

　　高恆嘆了一口氣，略一苦笑，說道：「你這樣一派官氣，這麼的正氣凜然，真教我難以啟齒啊──你父親延清是我的至交，但他不苟往來，我也敬重他這一條，所以登門拜望少一點，當年在奉天，我們是何等交情──他呢，上書彈劾張廷玉、訥親，下車斬湖廣巡撫陳群星，如今是名臣。我背了個『國舅』名聲兒，又管錢又管鹽務，歷來做這差使的哪個不是泔水缸，臭不可聞？交往也就更稀了……」

　　他一臉誠摯，娓娓款敘，劉鏞只是靜聽，只在提到父親名字時略一欠身，那神態有點像國子監祭酒〔註：國子監，當時政府最高學府，祭酒主掌，歷來由狀元擔任。〕，在耐心聽剛剛進學的學生講《朱子大全》。高恆暗自佩服他的器宇，口鋒一轉，變得異樣沉痛：「我本來也可學傅六爺，外立軍功，內修政務，老實做個好臣子。可偏偏管了鹽政，打交道的都是不三不四的生意人。上回娘娘數落我，說在外頭招蜂引蝶，差使再努力巴結也不得個好名聲。崇如，你想，這就好比個糞缸，周圍能沒蒼蠅麼？實言相告，風流罪過我有，風流債也欠著，鹽務上有虧空，責任自然也是我領。我自己的事心裡有數。你說要查，天明就可以開庫搬帳。成麼？」

　　「高大人，」劉鏞聽他自承自認自檢自責，這麼高的官職對自己如同宿年知交，心中不禁感動，微微嘆息道：「您如此開誠布公，實出我的意外。開庫查帳，不在我的職分之內，但大人在外風評，確實有些微言。不能多說什麼，若是欠著藩庫的債，趕緊還債抽條，若是鹽務自己有虧空，趕緊整頓。男女上的事嘛……只是風言風語，還不至於有大的干礙──這兩件事其實只是一件，是個修德持重的道理。學生微末小員，後生之輩，本不該說這些話給您聽的。但大人與學生交心，學生亦不敢不懇切奉言。」說罷舉手一揖。

　　高恆似乎輕鬆了許多。嘆道：「天天是稱斤、算盤、銀子錢，許久不聽道理了。我很歡喜。」劉鏞哪裡知道已經進了高恆的圈套，微笑道：「聞過則喜，善莫大焉。我也替大人歡喜。」高恆這才轉題，說道：「單為這些話，我滿可以從容和你談──海蘭察的案子聽見了麼？」

　　「德州人傾城皆知，要不多久就轟動天下！」劉鏞說道，「我也去看了。」

　　「那是自然。尉遲近仁和皮忠臣剛從我這裡走。他們要就地審理這個案子。」

　　「唔──唔？」

　　「這裡頭的委曲情由我都不大理會。聽說這個海蘭察，身上還攜帶著十萬兩銀票。」

　　劉鏞頰上肌肉一顫，他立刻明白了高恆的意思，身子一探，又仰起來，問道：「高大人你怎麼回話的？」「他們說要刑審。」高恆無所謂地一笑，說道，「我說我只管鹹鹽不管閒事，我不能干預地方政務，也不承當責任──他們走後，才想到這裡頭有文章。海蘭察是『逃將』，明明白白的事；在碼頭殺人，是萬目睽睽下作案，又是束手就擒；他是欽犯，問明正身案由，申奏上去就是了，憑什麼要動刑？動刑問什麼？這太蹊蹺了！所以只好唐突，請你出來干預一下。」劉鏞緊張地思索著，這裡頭的「蹊蹺」是一望可知的，但高恆怎麼這麼關心，又為什麼獨獨把自己叫來？……思量著問道：「高大人，你怎麼知道卑職在德州？」

　　高恆莞爾一笑，說道：「傅老六告訴我的──怎麼，我不可以知道？」

　　「卑職不是這個意思。」劉鏞倒被問得一怔，說道：「卑職是說──您滿可以親自出面干預。海蘭察是奉旨查拿的欽犯──地方官就是總督，也無權刑審──再說直一點，皮忠臣他們從安徽私販銅材，還有他們的虧空，與大人有涉無涉？」「絕無牽扯。」高恆莊重地說道，「以我的位分，平日他們來走動殷勤，這是理所當然。他們從藩庫裡借七萬兩銀子，是我高某人作保。官場情面嘛，誰不要敷衍？海蘭察的事聲震九重，我看連他『逃將』的罪名也是立不住的。你要疑我，就不必干預，我坐山觀虎鬥，看是誰敢來奈何我？」

　　這番話直說得義正詞嚴，劉鏞倒覺得不安。略帶拘謹地站起身來啜茶一飲，說道：「卑職領教了。大人勞頓，關照之情不淺。卑職這就回去。待卯時升堂就過去。」高恆也笑著端茶，問道：「恐怕不能再微服了吧？你要有分寸，要知道，尉遲的官位比你高。」

　　「這個卑職理會得。」劉鏞說完，一躬而退。高恆此刻早已錯過睏頭，一點睡意也沒有，眼見清亮的晨曦映得窗紙泛青，索性洗漱了，叫過小貢子吩咐，「到府衙去幾個人看審，一刻時分兩報給我！」便坐下來，挖空心思給乾隆寫密折，又給傅恆、劉統勛、紀昀、阿桂還有自己府中一一寫信。因人而言，那是不必說的了。

　　※※※

　　德州府縣兩堂會審海蘭察殺人一案，不到卯時就貼遍了全城，海蘭察本人還蒙在鼓裡。昨日來衙，尉遲近仁待他很客氣，不但不捆不鎖，晚間還有四碟子菜一壺酒相待。只是「夫人」丁娥兒和他分禁了兩院，可以在院中悠遊散步，但不能出院。尉遲本人卻沒有再和他廝見。

　　鼾聲如雷黑甜一覺，天已亮透，海蘭察尚自睡得深沉，聽得房門「豁啷」一聲，驚得身上一顫，「呼」地坐了起來，卻見五六個衙役破門而入，都是凶神惡煞般模樣，也不待他分說，擁上來七手八腳，頃刻之間便將他捆得粽子也似，「啪」地一聲又在脖子上套了一面重枷。海蘭察情知事有大變，由衙役們撮弄著往外走，心裡緊思索：「難道奉了聖命，或者接了部文？德州到北京，就是八百里加急文書，也沒有這麼快呀……」低頭看看剛才套在身上的囚衣，心裡「轟」然一聲，已知德州知府用心，想黑吞了這筆軍餉！「他肯定是想刑殺我！這該怎麼辦……」由衙役推搡著磨蹭著走，思量對策。

　　待到大堂西後側，已聽得衙門外頭人聲鼎沸，抽鞭子趕人聲，喝斥聲，看審百姓嚷聲叫聲哭聲，嘈雜一片亂成一團。海蘭察不知這位尉遲太守從何下口吃自己，難以詳細預備對策，只咬著牙鎖眉思量。一眼見丁娥兒被兩個獄婆子從東後院那邊帶過來，再不能遲疑，因大聲喊道：「娥兒！記住兩條，他要什麼供給他什麼供；第二，我是海蘭察不要狐疑──千萬別──」話沒說完，嘴裡已被塞了一把麻胡桃。丁娥兒不是笨人，卻也知海蘭察聰明過自己十倍，咀嚼著海蘭察這兩條，只是個「不吃眼前虧」的意思，打著主意隨獄婆子坐了東側，一聲不吱。

　　咚，咚，咚！

　　三聲沉悶的堂鼓響過，便見兩行衙役從東西兩側門雁翅魚貫而入，接著便聽「喂……噢……」的堂威聲，沉渾中帶著富有彈性的顫音，撼得人心中發緊。衙門外面一陣人聲騷動，隨著一聲高唱「帶人犯──上堂囉！」立時又變得一片死寂。

　　海蘭察從西側門被帶進去，迎面便見丁娥兒從東門進來。二人四目一對，海蘭察笑道：「夫人，嘴巴被塞了看來還是女的便宜。沒給你上繩子戴枷呀……」話未說完，守在公案旁一個衙役幾步過來，劈臉就摑了海蘭察一個耳光，喝道：「不許說話！」海蘭察這時才細看公堂上的情景。

　　這是一座三楹五脊青磚臥頂的審案大堂，一色的方磚漫地，因過於空曠，中間梁下支著兩根紅漆柱子，柱子上還寫著一對聯語，上聯「下民易虐」，下聯是「上蒼難欺」。兩排衙役各分八個夾道而立，手執黑紅水火棍紋絲不動，上座設在北邊月台上，屏風上繪著江牙海水圖，屏風頂上黑底白字寫著：

　　明鏡高懸

　　中間公座上尉遲近仁官服袍靴端肅而坐，旁邊設一小案，坐著一位七品縣令，就是皮忠臣了，還有幾個書吏，卻都是矮几低凳，几上文房四寶俱全，預備著錄供。海蘭察看娥兒，見她臉色煞白，雙手緊握，小腳半露在外，腿似乎也在打顫兒，剛要出口安慰，那尉遲近仁極俐落地將手中響木「啪」地一敲，斷喝一聲：

　　「張望什麼？！──跪下！」

　　「跪下！照打了！」衙役們齊聲響應道。

　　海蘭察嘆息一聲，突地一笑，沒言聲也不跪下。皮忠臣向尉遲耳語了一句什麼，尉遲近仁才曉得被海蘭察氣得忘了規矩，吩咐道：「給他去刑──跪下！」雖然仍是聲色俱厲，卻無論如何有點奪氣了。海蘭察被鬆了綁，對丁娥兒又是一個嬉皮笑臉，提了袍角跪下。丁蛾兒也就跪了。海蘭察一臉痞子相，居然還磕了個頭，說道：「尉遲老公祖，還有這位皮太爺！方才問下話來，問我張望什麼。我是在看上頭這塊匾。『明鏡』兩個字寫得太草了，看著像是『朋鑒』（朋比為奸）兩個，『朋奸高照』，似乎不通順……」

　　尉遲近仁和皮忠臣計議一夜，知道這人必定極不好審，想一開頭便殺掉他的威風，然後一步步逼他就範。卻不料海蘭察根本就沒「威風」可殺，還當場放了個鬆泡兒，惹得幾個衙役和師爺都別轉了臉偷笑。尉遲近仁不禁有點氣餒。例行公事地問了海蘭察姓名年紀籍貫之類的套頭，轉又問及案情。海蘭察這才知道，昨日殺死六人，還有兩個垂斃待死的。不由嘆息一聲，說道：「唉……真無用，才殺了六個！」

　　「你說什麼？大聲！」

　　「我說──」海蘭察挑高了嗓門，聲震屋瓦，連衙門口柵外密密麻麻的聽審人眾都聽得刺耳，「這是我殺人最少的一次，才他娘的六個！」尉遲近仁嚥了一口氣，這樣的犯人真是少見，說他咆哮公堂，卻又是自己叫他大聲的，如此桀傲頑皮，怎麼料理？頓了一下，問道：「為什麼殺人？高萬清與你有什麼仇隙？」

　　「回老公祖。方才已經供了，他搶我的妻子，還打我的兒子。我去救，他們還要傷我。不小心就殺了他們。」

　　「德州乃是王法重地，他搶你妻子，不能報官府處置？你竟敢白日青天之下連殺數命！」

　　「是──不過昨天還不明白這個道理。王法重地，居然有人敢白日青天之下搶人妻子，掠人兒女！」

　　皮忠臣聽著暗自著急，這麼問法，變成了兒戲鬥口，尉遲近仁根本不是對手。因在旁輕咳一聲，陰沉沉說道：「你根本就不是海蘭察。」他陡地目中凶光四射，「到底是何方盜寇，拐帶民婦流竄亡命？講！」

　　「大人！」海蘭察問道：「那我是誰呢？」

　　「現在是我問你！」

　　「那我還是海蘭察。」

　　外面看熱鬧的人幾乎擠散了木柵，聽得一陣陣哄笑。尉遲近仁一邊命衙役彈壓，此時他已靈醒過來，想到下頭跪的這人身分，驀地竟沁出一頭冷汗，但事到如今，又難以罷手，因問道：「海蘭察乃是朝廷通緝的要犯，遍天下皆知。你既是海蘭察，就該隱匿逃亡，或者就近向官府投案，居然敢公然出面白日殺人？顯見是殺了人，畏懼本府刑罰無情，冒充朝廷大臣，拖延時辰待機逃亡──是不是？！」

　　「不是！我信不過四川河南官府，所以不能投案。我無辜有功，所以不肯逃亡。」海蘭察指著丁娥兒，說道：「你問她，我說的有假沒有？就你今日所作所為，我看德州府缺德──你問不了我的案子，申奏朝廷吧！」尉遲近仁被他頂得一楞，旋即勃然大怒：「刁頑！軍中將領有攜帶眷屬的麼？」

　　「我們是半路成親！」

　　「誰的媒證，下的什麼聘？」

　　「沙勇和為媒，葛致民是證。至於下的聘嘛……」海蘭察一笑，「是個豬頭。」

　　這句「供」完，堂上堂下立時嘩然大笑，幾個書吏錄供，笑得握不住筆管，伏著吭吭地咳，衙役們拄著水火棍，也都笑得前仰後合。皮忠臣眼見不是事兒，忙向尉遲近仁遞眼色，尉遲近仁會意，冷笑一聲說道：「朝廷將軍，哪有你這樣的無賴？不動大刑，諒你不招──來！」

　　「在！」

　　「夾棍侍候！」

　　「扎！」

　　「匡」地一聲，兩根簇新的柞木夾棍扔在海蘭察面前。皮忠臣見丁娥兒簌簌發抖，臉色慘白，一手指定了，說道：「給這婦人也上拶指，給我照死裡拶，照死裡夾！看他還冒充海蘭察不？」

　　海蘭察臨到此時，已不再嬉笑。朝上一揖，說道：「聽我一言再動刑不遲。我是不是海蘭察，六部裡有的是認識我的，北京派人或解押北京，頃刻就能驗明。至於白日殺人，也是明明白白，早已直認不諱。你們聽好了。我決不熬刑，娥兒也不要熬刑。你就說我個謀逆反叛，我也都認了──我認供，你敢動刑，乾隆爺凌遲了你們也沒準！就怕你們黑了我，我才在萬人中亮明身分，你掩不住我！」他一笑而斂，「認了供，你總得整理文案，『阿二阿三白晝殺人』申報到省，再到部，再奏萬歲爺勾決，要多少日子批下來，你們算計過沒有？到那時，我的案子早就明白了──不知甚麼緣故，要置我於死地，你們自己心裡清楚。你們長的不是人頭，是豬！──對了，豬頭！──想不到真的是豬頭給我和娥兒定聘──娥兒，你我的事一直沒定，今兒就在這，既然都跪了，就算拜天地了──成麼？」

　　「我心裡早拿你當我的男人了！」娥兒聽得心裡發燙，早已淚如泉湧，激動得渾身發顫：「原想跟你當個使喚丫頭就心滿意足，你這麼抬舉，我領了！」

　　兩個人在公堂誠摯懇言互吐情愫，當「堂」成親拜天地！連書吏衙役們也都悚然心動，外邊成千的聽眾嗡嗡嚶嚶互相傳誦。兩個主審官卻都嚇得魂不附體。尉遲近仁越想越覺得跟著皮忠臣蹚渾水不上算，立起身來說道：「今日停審，退堂！──海蘭察和丁娥兒仍暫拘府衙！」說罷拂袖而去。

　　滿堂人眾立時散盡。只有皮忠臣兀自僵坐如偶。

十四　游新苑太監窺淫祕　揣帝心軍機傳法門

　　兩日之後內務府同時收到了高恆和劉鏞的密折。其時已值盛暑，乾隆並富察皇后及嬪、御、媵、答應、常在諸有頭臉的宮人都移居暢春園，乾隆仍居澹寧居，軍機處設在乾隆當皇阿哥見人辦事的韻松軒。留守在養心殿的是六宮副都太監高大庸。卜仁被殺，卜義理應是養心殿的總管，卻因王八恥得寵，晉升了這個位置，帶著卜禮卜智卜信等十幾個內侍過園子那邊隨駕侍候，卜義反倒是副總管太監，跟著高大庸，帶著一群沒職分的小蘇拉太監看守空殿，白天灑掃庭除，夜裡守更巡邏，聚賭吃酒什麼的。太監和天下職官，除了沒有蛋這一條，心性卻都無兩樣，既要逍遙富貴，又要媚上邀寵。王八恥不次趨遷爬到第一位，卜義自然心裡不熨貼，但乾隆管制太監是千古第一嚴，無輒獲咎，或打或罰絕不憐恤，作踐起來如同豬狗。卜仁是頭號太監，當庭杖殺，滿宮肅然，是因他名頭大。其實每隔幾天，流水不斷線的都有獲罪被打死的小太監從東華門抬出去，送左家莊燒化了的。

　　因此不熨貼歸不熨貼，乾隆的事無巨無細，卜義不敢有半點怠忽。見內務府送過來黃匣子，立即備馬，帶了幾個小蘇拉，立即趕往西苑暢春園，在雙閘口萬壽無疆門前下馬。

　　如今的暢春園大非昔比，其實已經融入規制廣袤龐大的圓明園中，北海子，西海子，飛放泊一帶舊稱西苑，大半都是元、明朝御苑舊址。連同西山、玉泉山，星星散散各處其位。乾隆因國力強盛府庫充盈，原本打算全部拆除，齊整規劃，按萬國冕旒向天朝的宗旨，分別將列國勝境名園全數照搬進來。卻在熱河被禮部尚書尤明堂死死頂住，當面指斥主張修園子的紀昀是「佞臣」，甚至說乾隆「非堯舜之君」。乾隆度量宏容，嘉獎尤明堂敢言直諫。但修園子的事卻沒有死心。只是不再拆建，仍將各處舊園一囊無餘，連成一片，逐年依形就勢增修。原來每年撥銀一千萬兩的旨意撤回，改為四百萬兩。

　　盡自如此縮減規模，亦是阿房宮、開運河亙古以來罕見的浩大工程。卜義下馬北望，恁般暑熱天氣，看不到頭的是車水馬龍，磚砂石灰沿官道來往絡繹，從長白山拉來的紅松木，雲南貢來的楠木建殿料兒，粗的徑可丈許，至細的也要二人合抱，一堆連一堆，沿海子垛得陵山似的起伏連綿過去。極望北邊，融融炎炎的烈日下，一隊隊民伕，每隊約可三五百人，打著赤膊，用滾木搬運大石料，只用小黃旗擺動著推移，一聲號子聲不聞。卜義料是為了暢春園中皇帝宮眷安靜不敢呼喝，只一笑，將馬韁繩扔給小太監，便進萬壽無疆門。見守門的當值侍衛是巴特爾，卜義因笑道：

　　「巴軍門，是您老當值？」

　　「給萬歲爺送黃匣子的？」巴特爾面無表情，一伸手說道：「牌子！」

　　「巴爺，咱們常見面兒的呀！」

　　「牌子！」

　　卜義無可奈何地一笑。巴特爾是乾隆在蒙古那達慕大會上用千里眼和東珠，從科爾沁王爺手裡換來的死罪奴隸。心裡眼裡，除了乾隆任人不認。連紀昀有次忘了帶牌子，也被擋在乾清門外，硬等著派人驗了才放行。卜義過去只是聽說，今兒遭見了才曉得是真的，只好將幾個匣子勉強挪到左懷裡，騰出右手掏出腰牌給巴特爾驗，口中笑道：「爺這份忠心，哪位侍衛也比不了！──您還要升一等侍衛呢！」巴特爾卻聽不出他是誇讚還是譏諷，說道：「皇上的，下午在韻松軒見大臣──你去！」卜義聽他漢話說得古里古怪，想笑又不敢，一躬腰算是行禮，自進了園子。

　　過了澹寧居，再向西，沿竹林小道逶迤約行半里，出來又穿一帶老檜林子，一片綠得發黑的百年老馬尾松樹，半掩著一片宮闕，便是韻松軒了。匣子雖說不重，園子裡也清涼，卜義還是走得一身熱汗。因見和珅搧著扇子，正指揮幾個書吏抬櫃子，忙趕上去。和珅已是瞧見了，笑道：「方才有旨意，阿桂、劉統勛、傅恆、紀昀還有岳鍾麒，到瀛台〔註：即晚清慈禧太后囚禁光緒皇帝處。〕等候聖駕──您請那邊去吧！」

　　瀛台，卜義去過，原是暢春園裡的一景。四面環水中間的一個島子，依著島上地勢，建起水閣涼亭，廣植喬木花卉，一座九曲漢玉長橋由岸直通島心工字形正殿。改在那裡會議，自然圖的涼爽。但卜義已走得焦躁，想想還有二里地，因陪笑對和珅道：「給我派兩個人，幫幫忙，路遠沒輕重，抱這幾個匣子，腿都遛直了。」

　　「這就難為我了。」和珅細細的眉毛微微剔起，下牙上牙稍稍錯著，一臉甜淨的笑容，說道：「這宮裡侍候的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兒，你看看哪個是閒人？」卜義進園子已經窩了火，巴特爾得罪不起，你和珅不過是阿桂一個跟班兒的，也這麼狗眼看人低！心裡發狠，臉上仍笑，說道：「老和沒當官，就和咱鬧官派！統共二里地，蘿蔔就走蔫了麼？幫幫忙兒吧！……」和珅極聰敏的人，早瞧見他不自在，但他自己不得隨到瀛台，心裡也正不是滋味，因笑道：「我不是官，有什麼官派？你下頭沒蘿蔔，上頭蘿蔔沒壞，這園子是禁苑，下頭長著蘿蔔的不能隨意走動……」卜義沒等他說完，掉頭就走了。和珅跟後還揶揄一句：「走好您吶！」

　　卜義氣得頭都有點發暈，又返回澹寧居，迎頭遇見原來在養心殿侍候茶爐的小太監秦學檜。秦學檜卻與卜義相與得來。聽他攢眉苦臉訴說一路冷遇，不禁笑了，說道：「人還不就那麼回事？是你自己不會想事！皇上現在還沒起駕，你到瀛台，誰接你的匣子？來，我幫你抱匣子，主子在衍祺宮午睡，咱們養性閣那邊等著，主子起駕，你匣子直遞上去，不比在瀛台那塊死等強些，也不用叫王八恥代遞了。」

　　於是二人廝並而行，卻由澹寧居和東書房夾道北行，繞過窮廬，將到海子邊緣樹中又現出一帶新築的宮牆，由東向西綿連，直到隱沒在濃綠婆娑的竹樹中，牆北錯落有致都是新蓋的宮殿，一律都是門朝南，每隔十步之遙，站著一個善撲營軍校守護，都像大陵墓前石頭翁仲似的一動不動。沿路向西走了三座宮，秦學檜才小聲道：「到了，這就是衍祺宮。」

　　這一路警蹕肅森，兩個人都沒敢說話。進了宮卜義才透了一口大氣兒，說道：「我的乖乖祖宗爺，這邊比紫禁城還要森嚴呢！走一路我手心裡都捏著一把汗……這宮怎麼造成這種式樣，西洋畫兒裡洋房子似的？」

　　「這是仿土耳其王宮造的，」秦學檜將他帶到東邊一溜平矮的太監房裡坐下，一邊沏茶，笑道：「方才我們過來的是紅毛國王宮式樣，再往東是葡萄牙式樣。你往西看，那是羅剎國克里姆林和冬宮合樣兒，再往西是丹麥式樣……名目多了，各自都不同，各宮中間都有小門相通，串成一串兒──你從韻松軒過來，韻松軒往南八里地，和這宮對面兒，宮門朝北又一串兒，還是以澹寧居座中央，顯出萬國夷君朝天子的氣勢。宮嬪這只是暫住，真正的後宮在北邊，離這裡十里遠近呢！」卜義聽得眨眼咋舌，齜牙咧嘴說道：「我的佛爺！那得多少錢！」「朝廷嘛！」秦學檜笑道：「羊毛出在羊身上，左右我們侍候人的人，管他那閒帳做麼？」他隔窗紗張了張，說道：「不能陪您了，皇上要洗土耳其浴，我管燒火供氣。您就坐這等，要不半個時辰，皇上洗浴出來你就遞匣子。」

　　卜義也順窗向外看，果見太監卜信打頭，幾個小太監捧著中櫛、朝服朝冠，簇擁著乾隆從西邊月洞門過來，逕往正殿而入。卜義見秦學檜張忙著穿大衣裳，問道：「我能走動走動麼？想看看羅剎國的紫禁城成麼？」「西邊是那拉貴主兒住的，你串串可以。這會子都在睡午覺，她近來沒翻牌子，氣性不好，別招惹了她。」秦學檜說著匆匆去了。卜義直待院中沒人，才挑簾獨自出來。

　　此時正是未正時牌，驕陽西偏萬里晴空，園外熱得湯鍋一樣，園子裡卻是清涼世界。卜義沿著長滿苔蘚的卵石甬道悠閒散步逶迤向西，只見各種不知名的高大喬木濃綠蒼翠遮天蔽日，甬道兩側都用藤蘿、金銀花、葡萄架、刺玫藤再編起一層屏障，或成花洞，或為籬牆，地下別說曬日頭，連個日影光斑也難得一見。北邊海子那邊吹過來的熱風，被這濃蔭過濾了，也變得清爽宜人，滿園裡樹影搖曳，花草萋萋，只聽得簌簌的枝葉相撞聲和樹間知了此起彼伏的無間長鳴。似乎所有的人都睡沉了。卜義只在「克里姆林」宮前繞了個角兒，想著差事，已覺走得太遠，便往回走，路過東邊迴廊，一個宮女穿著撒花寬褲，赤著膀子端著一盆洗澡水潑了，一轉臉見是卜義，笑道：「是你！」

　　「蟈蟈兒！」卜義止住了步，叫著那宮女名字，嘻地一笑說道：「洗澡呢麼？屋裡就你一個人？」蟈蟈兒笑道：「你進來就兩個了。」卜義看看四外無人，隔坎肩兒摸了摸她聳起的乳房，說道：「這會子可沒功夫跟你玩兒，我給主子遞黃匣子呢！」

　　按世上一般人，都以為太監閹割之後便沒了男女之愛，其實不知就裡，他心裡照舊想著自己是個男人，只是做不來房事而已，見了標緻女人，照樣的浮想聯翩，夢寐妄想。自漢至清，宮中穢亂，太監宮女愛欲飢渴，結成乾夫妻名曰「菜戶」，也是宮外不傳之祕。蟈蟈兒便是卜義的「菜戶」。許久不見，此時乍遇，男「曠」女「寡」，自然有幾分情熱，哪裡便肯放他走？蟈蟈兒當下臉一紅，啐道：「大約在養心殿那邊和惜惜她們又勾上了──以為我不知道麼？沒良心天殺狠命的──皇上在那邊和睞妮子洗『土耳其』呢，不盡了興就出來了？」

　　「好好！我就進來──」卜義笑著隨她進屋，一頭坐了凳子上，說道：「沒有的事，你別多心！」蟈蟈兒已是撲上來，顫聲兒小聲道：「小親親哥哥哩，想死我了……」膠股黏糖般死死摟住卜義寬闊的肩膀，解了卜義衣裳鈕子，又掀起自家坎肩，貼肉兒揉按，小手伸向他下身又攥又捏。卜義盡自也情熱，卻也無可安慰，心裡自愧，嘆道：「僵蠶兒似的，有什麼摸頭？我們這號人不算人……」自家想著淒涼，連摟著親熱的興頭也漸漸消了。蟈蟈兒便覺掃興，悄語道：

　　「人家王八──恥，都能弄點藥吃，也將就能……那個的，你的有時也能舉起來，怎麼不去弄點藥？」

　　「你和王八恥還有染？」卜義一把推開蟈蟈兒，「那你還來和我攪纏什麼？」蟈蟈兒一怔，說道：「殺千刀的！這事宮裡下人誰不知道，就你自個兒蒙著！人家教給你，你反疑我！」卜義猶自不信，問道：「你怎麼知道的？真有那個藥！」

　　蟈蟈兒撇撇嘴，冷笑著掩了衣裳，隔窗兒向外望望，說道：「呆子！你不信？我這會子就帶你去看個西洋景兒，沒準碰巧了叫你見個實證！」因對那拉氏住的東偏殿努努嘴兒，招手對發楞的卜義小聲道：「冤家，跟我來……把靴子脫了……」

　　卜義脫了靴子，小心翼翼跟著蟈蟈兒，卻不出房子，悄沒聲躡腳兒繞過房中一道屏風。屏風後閃出一個小門。門上方瓖著玻璃，裡邊卻是甚暗，隔玻璃什麼也看不見──小心開了門，二人無聲無息進了屋。卜義定了一會子才看清，這是南北長、東西扁一個長條房，裡邊大櫃小櫃，齊整擺著金銀器皿並各種茶具酒具，還有各色貼著黃籤的茶罐，都靠東牆放著，西邊的「牆」是一道兩折合的金絲絨大帷幕，光亮被帷幕遮了，又沒有窗戶，因此裡邊很暗。卜義宮裡住老了的，一看便知這是后妃臥室內側侍候送茶的暗房。正要揭帷幕，蟈蟈兒殺雞抹脖子擺手勢止住了他，示意他聽。卜義便學著蟈蟈兒，耳朵貼近帷幕，略一聽便大吃一驚，原來隔帷牙床上，真有兩個人在悄聲說話，還有褥墊窸窣之聲，那拉氏的嬌聲呻吟，還有個男的喘息聲……只要是人，都能聽出是男女交媾──卻不知男的是誰。正皺眉凝神再仔細聽時，蠕動聲停了。但聽王八恥的聲氣，喘息著說道：「奴才沒用，奴才是個廢物……」

　　「別忙著下來！」那拉貴妃的聲氣，嬌聲嗲語低聲道：「誰不知道你是太監！……能這麼著已經難為你了……」

　　「那還不虧了貴主兒給的藥？嘻……」

　　「到底你是殘廢。唉……細得筷子似的，全當搔癢癢兒了……」

　　「那──奴才下來！」

　　「別！這麼著壓壓也好……」

　　……

　　「貴主兒……」

　　「唔……」

　　「主子爺和你……這麼著時候兒，你也這麼摟著不放？」

　　「……別說這話，沒上沒下的……」

　　「嘻……奴才這會子在上，主子在下頭呢！──用我們保定話，主子才是王八──」

　　「不准說這些個！」那拉氏嬌吁著，聲音壓得極低，嘁嘁嘰嘰耳語幾句，任卜義蟈蟈兒再細聽也聽不分明，卻聽王八恥笑道：「原來還有這個花樣兒，奴才試試！」

　　卜義和蟈蟈兒暗中對望一眼，兩個人都想看看什麼「花樣兒」，卻都不敢去動那帷幕，但那帷幕頃刻之間動了一下，接著像發了瘧疾般簌簌抖動。接著便聽那拉氏急促的喘息聲，呻吟得似乎要喊叫起來：「啊……啊──受……受用啊……啊──再快點，快點，說幾句……幾句情話……」便聽做嘴兒聲，王八恥壓著公鴨嗓兒不知在那拉氏耳邊說了幾句什麼，那拉氏似乎更興奮，打著挺兒將床墩得噗通噗通直響，「天爺！真……舒坦透了……」

　　卜義再也忍不住，顫著手掀開帷幕縫兒，蟈蟈兒也湊過來看。只見那拉貴妃和王八恥都是赤條條一絲不掛，那拉氏仰身臥著，和王八恥口對口狂吻，一雙玉臂摟著王八恥脖子死死不放，王八恥側身半仰，一隻手按著她雙乳撫摸揉按，一隻手摳著她下身那處急速抖動，都情熱亢奮到了極處。卜義側著腦袋還要看、蟈蟈兒拉了他一把，兩個人仍按原路回到下房，兀自都面紅耳熱，頭暈心跳。

　　「看見了吧！」蟈蟈兒笑道：「這就是貴人們私地的模樣兒！啐──好噁人的麼！照樣兒就把乾隆爺的法子教了王八恥──知道人家怎麼當上正總管的了吧？」卜義驚定思驚，咋舌說道：「罪過……佛祖呀！──這要教拿住，犯剝皮罪的呀！」「好聰明人──你去拿試試！管情教你死無葬身之地！」蟈蟈兒哂道，「舒坦一時是一時，百不相干的──先頭那個惠主兒，也是和太監弄這個，叫這位那拉主兒拿住了，也不過一個打發到辛者庫洗衣裳，一個處置到龍陽齋看守玉器。家醜不可外揚，乾隆爺比你聰明！」

　　卜義還在想著方才情景兒，見蟈蟈兒巧笑嬌嗔，也是一臉春色，欲待照模範做去，猛地想起黃匣子，遂笑道：「我得趕緊去『土耳其』了，往後黃匣子我包送了。這邊聽說叫『摸死渴』（莫斯科）真真的實符其名，下回來，我準摸死了你教你解渴！」蟈蟈兒追著他還叮嚀一句：「千萬千萬──今兒見的事爛在肚裡！」

　　卜義回到延祺宮，乾隆尚自洗浴未出。因見乘輿已停在「土耳其」正殿階前，卜義鬆了一口氣。總算沒有誤了時辰，便坐了秦學檜屋裡，搧著扇子張望門外等候。一時便見秦學檜滿臉熱汗顛回來，一進門便說：「熱，熱！」端茶咕咚咕咚喝一氣，笑道：「別看我管燒火，今兒還是頭一遭長見識。主子和睞娘兒在澡堂子裡那個──」正說著，乾隆由一群太監簇擁著出來。卜義見嫣紅和英英兩個嬪在宮門口跪送，才知道這是她們起居住所，擺手兒道：「回頭再說──」抱著匣子出門，趨步官階下躬身侍候。

　　「卜信接了匣子。」乾隆一眼掃見了，吩咐一聲，又命嫣紅、英英，「回去吧，晚間朕過皇后那邊──」因見睞娘也低頭站在乘輿旁，笑道：「睞娘也回你主子娘娘那邊，稟一聲說朕去瀛台會議。晚間過去看她，然後來嫣紅她們這邊進膳──這王八恥怎麼弄的，到現在不見影兒？」

　　眾人答應著，因乾隆乘輿未動，也都不敢真的離開。只見王八恥一溜小跑從西邊「克里姆林」過來，微微吁喘著陪笑道：「奴才那邊陪那拉主子釣魚，貴主兒叫奴才給鉤兒上掛肉餌子──不敢耽誤主子差使！」卜義聽著，忍不住吞聲一笑，忙咳嗽著掩飾過去。乾隆掏出懷中金錶看著，指針正抵未末時牌，心滿意足地舔舔嘴唇，坐穩了，一邊拆著黃匣子，口中吩咐道：「起駕罷！」

　　「萬歲爺起駕了──！」王八恥唱歌兒似的高喊一句。遠處一遞一站都有人接聲直傳。

　　「萬歲爺起駕囉──」

　　「主子爺起駕嘍──」

　　※※※

　　瀛台等候乾隆的幾個大臣已經來了多半個時辰，倒也不為了虔敬。這裡西臨西山，東夾甕山、萬壽山，南邊是飛放泊，其實座落在南海子的西北，從西繞一灣月牙兒形水路，在澹寧居西北又另成一潭，瀛台就修在潭中。什麼八仙洞、十八學士亭，對弈台一類景致點綴起來，高低起伏錯落有致。因東西兩面夾山，夏日時分，無論北風南風，都從海子密林間穿掠而過，被水氣林蔭濾了，失去了那份燥熱還帶著潮涼。登觀星亭四眺，甕山、萬壽山疊翠碧蒼，西山嵐氣含黛、雲岫橫亙，南北瞻望，萬木蔥蘢竹樹掩映間，廊廡銜接，亭閣參差，俱都在煙色水光之中若隱若現──如此景致，又涼爽宜人，又有恭候聖駕堂皇正大的由頭，誰願意躲在自家悶熱的四合院裡，熱得順頭流汗不停地揮扇袪暑？因此不約而同，都早早來了，聚在蓮花台亭子下觀景說話。

　　幾個人都是大軍機，除了傅恆、阿桂，都兼著部務，頂尖兒的風雲人物，都自有一份深沉。傅恆儒雅練達，只在欄邊隨意散步；劉統勛素有心疾，倚柱靠坐在漆柱旁的杬子上靜靜養神；岳鍾麒是新起復的兵部尚書，矜持中還略帶了點拘束。只有紀昀，似乎從不疲倦，坐在石凳上侃侃而言，對阿桂陳說他的《四庫全書》，俯仰之間，精神煥映，「經史子集四部，真是浩若煙海啊！你方才問『子部』，共是十四類，一儒家，二兵家，三法家，四農家，五醫家，六天文算法，七術數，八藝術，九譜錄，十雜家，十一類書，十二小說，十三釋家，十四道家。一共是九百二十部，一萬七千八百零七卷……你大約想看點兵家的書？有！」

　　阿桂初入機樞，剛至而立之年，既要學宰相度量，又不能過於持重造作。一邊想著乾隆駕到後如何應對，又要雍雍穆穆含笑和同行周旋，見紀昀說得口渴，起身提壺給他續了茶，微笑道：「領教了──不過您沒有猜對。我想問的是儒家的事，有一件事是非難以判定。」他這一說，除了岳鍾麒，大家都留了心。

　　「還有儒家判斷不了的是非？」紀昀一笑，「你說說我們聽。」

　　阿桂點頭，說道：「我在陝州知府任上，三門峽有個清里村，出了個案子報上來，叫我好生為難──那個村的族長，告本村龔家媳婦龔王氏，不守族規，和村裡幾個年輕人明裡暗地來往，勾結宿姦淫亂不堪；有時甚或一夜之間你去我來的幾個，折騰到天明──被本村族裡當場拿住了一對，送縣告官。陝縣縣令申上來，我說，這是屁大的事，也來驚動我？縣令說，『這個女的生性至淫，早就有人告過。但她又是全鄉最孝順的一個，她的老公爹、婆婆、妹子，兄弟媳婦，還有她男人，一家子到縣攔告，說要拘了這女人，就要家散人亡，請求免罪』。──至淫，又最孝──我現在不指這件案子了，請問紀公，《春秋》之義該如何置評？」

　　「淫乃萬惡之首，孝是百行之先……」紀昀沉吟了。深思有頃，幾次張口欲言，方撫膝嘆道：「前者是論行的，如果論心，哪個人沒有淫心？世間也就沒有完人了。後者……是論心的，富貴人家侍奉老人侍奉得好，沒有孝心不算孝，貧寒人家如果和富貴人家比這孝行不比心，寒門也就沒有孝子了。所以這一論題情理反悖，聖人沒有論及，我一時還真尋思不來……」傅恆在旁笑道：「那婆娘難死紀曉嵐──必定是她丈夫不中用，或家中貧寒，或者有別的難言之隱，家裡才攔告的！」阿桂道：「這我都想到了──」還要備細說，紀昀道：「不是就事而論，是這個命題，何止難倒紀某，孟子再世，他也難以論定：德可升天、罪當入地，只好叫玉皇和閻王二人商量商量再說了……」

　　他說得大家都是一笑，阿桂卻是有心司學政務，又問傅恆：「禮部前兒遞上來各省申請奏報旌表節婦烈婦那張單子，六爺看過金華那個案子沒有？」「你是說姜柳氏被惡少輪姦，罵賊不屈而死的那個？」傅恆點頭，說道：「我當然留意了的。可惜是受了辱而後死，沒法給她立牌坊。論起『烈』，滿夠分量，但卻又失了『節』，我也很難過嘆息的。批了下去，厚葬，地方表彰──朝廷不宜表彰──延清，那五個惡少是怎麼部議的？」

　　「四個斬立決。」劉統勛也在想他們的議題，他似乎有心事，望站水面游魚喋呷，多少有點不經意地說道：「一個斬監候：他是最後一個。而且臨時陽痿，幾個人對證了的。」幾位大臣都不禁莞爾。紀昀轉臉對傅恆道：「洪亮吉、沈歸愚、錢香樹、朱修筠幾個《四庫全書》史集副總校，昨兒有旨罷斥不用。這都是有名的碩儒，六爺是史集總校，待會兒皇上駕到，請你替他們斡旋幾句。這麼多的文字校對，偶有幾處脫漏失誤，情有可原──我保他們是兢兢業業作事，不是玩忽失職。我也有失誤嘛！」傅恆苦笑道：「聖上震怒，連我也捲進去，罰俸半年呢──你不曉得？我就死也不得明白──你紀曉嵐怎麼就不出差錯──我核閱時把細得一撇一捺都不敢放過呢！」

　　紀昀轉臉看眾人都在散觀湖境，作個手勢示意傅恆跟自己來。傅恆不明白他要說什麼，說聲方便，和他一塊轉到一座假山後邊，問道：「你搗什麼鬼？」紀昀笑道：「我教六爺一個不傳之祕，包你往後只挨訓，不遭大斥。跟你約法三章，有一日我在別的事上出了差錯，六爺也得保一保我──我們是恩親嘛！」

　　「那是當然，不過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遭斥，你為什麼又罰俸又挨訓？」

　　「出了錯兒嘛！」

　　紀昀笑著搖頭，看傅恆驚異地望著自己，說道：「跟六爺說句透心話。您要接著這樣仔細辦差，不但不見皇上的情，有朝一日貶你的官也未可知！」「嗯？」傅恆愈加詫異，「你說說看！」

　　「皇上是何等樣主子？聖學淵深，精明強幹，歷世練達、都是經天緯地、一點也不亞於聖祖世宗。若論勤政、精力打熬，千古帝王沒一個及得上！」紀昀的神氣多少有點詭譎，見傅恆聽得專注，又道：「正為聖明過於天高，自然求下要嚴。他心性高傲，你一點毛病也讓他挑不出來──你不是比聖上還『高傲』？所以，太把細了反而不好，『過猶不及』，六爺──您明白麼？」

　　他沒有說完，傅恆已經「明白」得猶如醍醐灌頂。千古忠臣，轟轟烈烈死無下場，多得如恆河沙數，一片誠貞之情不為白日所照，原因就在於他們讓皇帝覺得「比朕還精明」！六經四書裡卻偏不寫這一條：皇帝精明，你要稍糊塗一點；皇帝昏憒糊塗，最好你就更「糊塗」，甚或做個白痴。紀昀見他怔得發呆，暗自懊悔把話說得太直太白，正思挽回，傅恆已回過神來，竟向紀昀一揖，說道：「真正受教了，真真的謝你了──這幾句話可保我一世平安！」「這是人情，人情就是天理，並不是教唆六爺為非。」紀昀緊跟著圓場，笑道：「明哲保身──連自身都保不住，怎麼輔佐皇上為一代令主呢？」

　　二人正說著，聽遠處樂聲細細鼓吹穿林漸漸近來，知道乾隆御駕將臨。對望一笑，二人都轉身出來，乾隆已在對岸九曲板橋下輿，從容徐步過來，當即隨班跪了迎候。待乾隆到了橋頭亭，傅恆率先叩頭，稱道：

　　「奴才傅恆等恭候聖駕，給主子請安！」

　　「都起來吧！」乾隆略站了一下，看了看幾個心腹股肱，含笑說道：「韻松軒雖也涼爽，沒有風，比這邊氣悶些，所以叫了你們來──隨朕進工字殿吧。」

　　眾人一一躬身聽命，隨乾隆身後亦步亦趨進殿。原以為殿中必定比外邊要悶熱些的，進來才知道，這座工字形殿宇東西南北四面開通，厚重的穹宇，中間天棚藻井又加了一層，再毒的太陽也曬不透。中心須彌座設在十字衝口，無論什麼風向，都在這裡交匯，為防穿堂風傷人，四面都敞圍著薄紗屏風，一色的黛青色金磚打磨得光可鑒影，踏上去覺得連腳心都森涼沁心。因殿宇深邃，為增光色，所有過道壁上，字畫擺設全無，嵌滿了人來高的大玻璃鏡，色彩各有不同，對影反射，即便一個人進來，也覺得滿殿都是人影晃動。幾個人進得這裡，不但滴汗全無，隨著陣風徐徐，竟還有些寒意。因乾隆進內殿更衣，幾個人肅立在御座屏風前，有點像傻子進城，呆頭呆腦地東張西望。見乾隆從角門出來，「忽」地便跪了下去。

　　乾隆進殿前只穿一件米色葛紗袍。出來時已套上了石青色直地紗繡洋金金龍褂，項上戴一串伽楠香朝珠，繫著白玉鉤馬尾鈕帶，青緞涼裡皂靴踏在金磚上錚錚作響，卻沒有戴冠，由王八恥捧著隨侍在旁。他顯得很隨和，適意地走動幾步，打量著岳鍾麒道：「你還很矍鑠嘛──廉頗不老，尚能飯否？──延清近來心疾好些了罷？朕下旨太醫院派醫士兩人，還有內務府派二十名太監到你府侍候聽用，他們都去了沒有？」

　　二人便忙都叩頭謝恩。劉統勛感動得聲音發哽。說道：「皇上給臣的待遇是親王待遇，斷然不敢當的。太監打發回去了，醫士不敢回去，留了一個住在臣府──其實臣的病不要緊，皇上賜的藥、蘇合香酒很效驗，務請皇上不必為臣的身體操勞。」岳鍾麒卻是聲如洪鐘：「臣比廉頗小著十歲，雖不能頓餐斗米，三大碗老米飯、二斤紅燒肉是下得去的──臣覺得還能給主子出把子力，出兵放馬去廝殺！」

　　「若論吃肉，還是紀昀。」乾隆一笑，沒有理會傅恆和阿桂，卻對紀昀道：「你這個紀曉嵐，不檢點吶！至朋密友小酌相會，原是人情世故，你怎麼請了一大群佐雜無職微員，蠅營狗苟之徒，一大院子搭起席棚吃酒？還是你下請帖！都察院有御史劾你舉止不檢，有失大臣官體。朕雖留中不發，也不以你為然。」

　　紀昀連連頓首，說道：「聖主責得是，都察院也劾得臣是！不過……臣現在這位置，蠅營狗苟之徒來褥鬧奉迎的大多了。設這一筵，臣為拒客。」

　　「唔？怎麼說？」

　　「筵宴的主食是水角子。水角子的餡兒是人腳上的老腳皮！」紀昀說道：「臣全家一百多口男女齊洗腳，齊刮腳皮還不夠用，還向阿桂借了他親兵的三十多斤──吃了臣的老腳皮，這群人還願意再登臣的門檻麼？」

　　原來如此！乾隆先是楞著聽，接著不禁哈哈大笑：「老腳皮！啊──哈哈哈……」傅恆湊趣兒笑道：「好噁心人的，虧了紀曉嵐想得出！」劉統勛也詫異，「難道吃不出臭味兒？」岳鍾麒只是顫著鬍子笑。阿桂笑道：「他說要借老腳皮合藥用。他那麼大學問我當然信──叫親兵們泡腳，都來刮──誰曉得他合的什麼藥？洗了又洗，漂了又漂，哪裡還有什麼臭味兒？」岳鍾麒笑道：「兵部新分到我府的門官也去了的，怪道的我問他，紀大人作什麼好吃的給你們了！他說『菜也平常，只那水角子是肉餡兒，誰也吃不出滋味來，不曉得是什麼肉！』他要知道是腳繭子，不當場嘔出來才怪呢！」

　　眾人又笑一氣，乾隆索了萬絲生絲冠來戴上，輕咳一聲，笑聲立止。他卻不立刻上須彌座兒，從案上抽出方才拆出的兩封折子，遞給傅恆，說道：「一封高恆的，一封劉鏞的，都不長，你們傳看──真有意思，兩個逃將，一個在獄裡殺了個獄霸；一個在德州又殺了個惡霸，還都夾著一份姻緣情愛──」一邊說一邊就登了御座，卻仍是和顏悅色，神清氣朗地說道：

　　「今日議的幾件事，昨兒都已有旨意告知了你們，一個賦稅，一個白蓮教，一個吏治，一個金川之役。嗯，還有訥親的處置。」

　　幾個大臣，連正看折子的傅恆，都抬起了頭望向皇帝。

　　「訥親──還有張廣泗，都已經鎖拿到了豐台。」乾隆一哂，淡淡地說道。

十五　論國律訥親受誅戮　察隱情睞娘洗冤抑

　　訥親鎖拿北京，幾位軍機大臣都不知道，乾隆見大家驚異，說道：「這是午膳前得的訊兒，沒來得及知會你們。」他一下子變得神情莊重，眸子裡還帶著一絲迷惘，像要穿透這工字殿一樣望著遠方。不知是對眾人，還是吶吶自語：「文的、武的……都是吏治、賦稅不均、獄訟不平……白日不照之處即有覆盆之暗。不好好理一理……再敗壞下去不得了……」說完便沉默，只用手不住撫摸案上一柄紫玉如意，時而端茶一啜，等著幾個人傳看完奏折，仍由傅恆雙手呈送上來，才命：「賜座，坐著說差使──朕有言在先，訥親門生故吏極多，你們有的與他共事多年，一條是他到京消息不能洩露，二是秉公議他的罪，定住了他的罪，聽憑你們去盡你們的私交情誼。不然，雖是軍機樞臣，朕亦不能諒解。」

　　「那就請主子先定訥親的罪。定住了就不再變更。」阿桂見傅恆沉吟，幾次欲言又止，知道他有難言的苦衷，因率先說道，「如今官場，哪裡有洩露不出去的事？朝廷有了一定主張，王法定住了，人情由他做去──這是奴才一點小見識，請主子裁度。」

　　「雖是權宜之計，不是小見識。」乾隆欣賞地看了看這個新貴，點頭說道：「這樣免了多少麻煩，也不至於為他再起新的波折──就照這個宗旨。傅恆，你和訥親共事最久，政見有合有不合，而且他原來位置還在你之上。這朕都知道，你不要存私意，或有顧慮，秉公參議就是了，是是非非，朕大約還判斷得清楚。」

　　傅恆心裡一陣感動，離座叩首說道：「聖明燭照，奴才的心難逃聖鑒！訥親在位與奴才共事一主，並無私人成見，只是性情上訥親冷峻寡言，比奴才孤僻些。私交不廣，奴才私地裡想，為樞機臣子，這還是一大長處。此次金川之役，他先是剛愎自用不納善言，戰敗之後又畏罪諱過欺君罔上。喪師辱國已經是罪無可逭，又恐罪行敗露，企圖殺人滅口，倭過於有功將佐。他如此喪心病狂，實實是奴才始料所不及，且大傷主子知人之明。清夜捫心，令人切齒痛恨！若論他的罪，欺君在上，戰敗還在其次，欺心在上，行為敗檢還在其次，他讓國家社稷、朝廷君上顏面掃盡，實是天不覆地不載！」傅恆說得動情，眼中已是迸出淚花，旁坐幾人也都肅然動容。滿殿中靜寂空寥，只聽殿外順廊傳進來簌簌風聲，四面圍屏都在瑟瑟抖動。憑空給殿中增加了幾分驚悸恐怖氣氛。

　　「但訥親也有不可埋沒的長處。」傅恆平靜了一下自己激越的情緒，皺眉說道：「修永定河北岸堤、建築閘壩，確保京師無水患之災。這件事奴才反對，他對我錯；巡查河南、江南、山東幾省營務是奉旨而行，整頓得方，也不無勞績；順帶勘查海塘河工，修葺補漏，回京查看天津、河間賑災，除貪恤民，雖是大臣本分，也全活不少饑民。在江南整頓塘務、鹽政，建議以湖中涸田貸給無田貧民耕稼……諸如此類不能勝數，平心而論亦不可泯。這是他可恕之一；其二，訥親清廉，無私交關說，不取非分之財。所辦差使都是肥差，萬千銀兩過手，一介不取。如今貪風橫熾，劉統勛到江南查辦，府縣以下無清官，證據斑斑。取其清廉赦其重罪，可以激勉官場風氣；其三，朝廷例有『八議』〔註：據《周禮》，一議親、二議故、三議賢、四議能、五議功、六議貴、七議勤、八議寶。凡入八議者，重罪可以輕罰，輕罰可以原宥。係貴族特權。〕之體。訥親係遏必隆之孫、國家功勳之後，孝昭仁皇太后外孫，可以推『八議』之格從輕發落。」

　　這是對訥親很公允的批評，確實絲毫不帶成見。說「勞績」說「八議」乾隆也聽得認真，但並不在意，但「清廉」這一條確使乾隆怦然動心。聽完傅恆的話，他微微仰臉望著藻井，沉吟片刻，笑道：「訥親在私邸門口養著巨獒，以防有人關說撞木鐘，人不敢以私事相干，門前絕車馬之跡。雖然有些做作，畢竟清廉二字可許。你方才講，訥親的罪欺君欺心在上。其實喪師辱國，也不是小罪。諸葛武侯可以揮淚斬馬謖，朕為什麼不能誅訥親？」說罷低垂了頭，彷彿不勝太息。良久，抬起頭來，蒼白著臉說道：「說吧，該定什麼刑？」

　　「顯戮！」岳鍾麒頭一個說道：「臣帶了一輩子兵，打出這樣的仗，不殺主將，就是刑罰不公。往後再有戰事，誰肯激勵用命？」阿桂在旁一躬身，說道：「他罪在辱主辱國，愈是勳貴重臣，愈應該示天下典範，不應引八議之例！清廉是大小臣工本分，整頓吏治，應以誅殺貪婪為主。選清廉模範，也不能選訥親這樣的。這樣的誤國蠹臣，要乾脆俐落地殺掉，反而能對官場糜爛之風有一番振作──奴才就是這個見識！」

　　紀昀一想事情就犯煙癮，掏出煙鍋子，又忙塞進靴子裡，卻被乾隆一眼看見，說道：「今兒給你破例一次。你抽吧，好在這裡通風，熏不到別人。」紀昀躬身謝了恩，玆吧玆吧抽著了，噴雲吐霧說道：「單論軍法，訥親已經是斬定不赦的了。他還犯了十惡之條，飾敗諱過欺君罔上為『大不敬』；不訥善言於前，落井下石於後又恩將仇報，是為『不道』──這樣的人留著有什麼用？別說萬歲爺，就是臣，也不敢與他打交道──你救他的命，帶他突圍，他在燈下密謀殺你！還有，恕了訥親，張廣泗怎麼辦？張廣泗有野戰功勳，也在八議之列的。」

　　乾隆原本想到君臣親戚同朝多年，自己在當皇孫時就由訥親伴讀，當皇阿哥時，訥親又在自己門下，辦差十分盡心盡力，真要下刀殺他，畢竟念著這些舊情，存著一點憫恤之心。紀昀的話一矢中的，訥親是個偽君子，恩將仇報的小人，誰敢再與這樣的人共事？乾隆因將最後一絲矜全的心也打滅了，點頭惡狠狠說道：「曉嵐說的是──中山狼！不但無用，而且有害，最要緊的是對不起死在金川的將士！」

　　至此，訥親身判死罪已成定論。傅恆暗自掂惙，剩下的事是如何周全乾隆的體面了。思索著，再三掂量，說道：「奴才以為……八議還是要引以為例。奴才方才說過，訥親也有他的過人之處，不能一筆抹倒，功過不相抵，他仍是死罪難逃，一是要念及聖祖先帝栽培他的一番苦心，二是要念及皇上平日對他諄諄教誨的恩情，奴才以為訥親原本不壞，壞在他貪功求進，欲圖更邀恩寵。存了這個私意，漸漸敗壞了天良。再者，他私地裡那些齷齪行徑，如果公布天下，實在有失朝廷體面。看光景，訥親不自裁，還在希冀後恩，思之令人越發的厭憎。他當初立過軍令狀的，現在什麼也不必和他理論，就依軍令狀，著令他自盡以謝天下──這是奴才的小見識，請皇上定奪予裁！」說罷就座中向乾隆一躬。

　　「傅恆說得很中大體。」乾隆立刻聽出了傅恆的弦外之音，但他的「見識」不能與傅恆的「小見識」完全一樣，略一思索，說道：「他是負軍事失敗的罪責，和吏治摘開兩說。他做那麼大官，追究株連起來，要引起新紛爭的。遏必隆公當年何等英雄，有這樣一個敗類孫子，想必也蒙羞含恨於地下──把他祖父的刀封了賜給他，令他自盡，張廣泗即著豐台大營軍前正法。就這樣定了！」

　　在座的俱是千人遴萬人選，粗管細籮都篩過的頂尖兒人精，傅恆說得雖委婉，繞的只是一個彎子，皇帝任用訥親並無過錯，是訥親自己「變」壞了，辜負了君恩祖德。這樣既打老鼠又不傷花瓶，已是人人聽得心裡欽敬，乾隆這一處置，將納親與文武百官平日往來撕擄清白，更見高出一籌，更是人人佩服得五體投地，當下參差不齊都在座上躬身頌聖。

　　訥親的罪既定，兆惠和海蘭察的案子也就明朗。劉統勛道：「兆惠和海蘭察戰功卓著，身攜軍餉萬里投主，忠忱之心可對日月。臣等退下去後即著兵刑二部撒去海捕文書。只是兆惠獄中之案、海蘭察德州之案，已經天下知聞，應議處分，伏請皇上聖裁。」

　　「千里走單騎，這是朕的兩個關羽嘛！」乾隆議決了訥親的案子，似乎輕鬆了些，撫著案上如意，略帶自嘲地一笑，說道：「他們從前隨班接見，朕其實還認不得。著高恆禮送海蘭察進京，朕單獨接見。你們可以告訴這二位，海蘭察與丁娥兒，兆惠和那個何雲兒，由朕來賜婚，朕要成全他們一段美姻緣。」

　　這有點近乎鼓兒詞折子戲裡的故事兒了。阿桂倒是滿有興致，紀昀卻覺得這般處置透著欠莊重，因見傅恆微笑不語，劉統勛和岳鍾麒置若罔聞，遂嘆道：「可惜我軍是打了敗仗……兩位將軍是亡命而歸。不然，班師榮歸，天子賜婚，好生熱鬧一番，傳之天下後世，確是一段風流佳話呢！」一語提醒眾人，乾隆不禁一怔，笑道：「紀昀這是在譎諫吶！好，朕聽你的，你們去操辦這些事吧！」

　　「佃租太重，佃戶業主的人命官司愈來愈多了。」傅恆跟著一笑，轉入議政主題，嘆道：「奴才查看了丁娥兒和何雲兒兩案，一個是主佃不合逃亡躲債，一個是抗租不繳被送入獄。兩個將軍偶然相遇，都是同一類案子，舉天下之大，可想而知。乾隆元年主子就有旨意，『主佃相爭，以凡論處』，佃戶只是租借業主田土耕種，並沒有主奴身分。現在業主拿著佃戶當奴才的，在在皆是，高萬清光天化日之下搶劫民女，即是一例。奴才以為茲事體大，斷不可輕忽，應明詔天下，重申以凡論處的旨意，這是杜絕民變的大法。」阿桂深以為然，接著傅恆話茬說道：「從來客大欺店，店大欺客。主佃也是一樣，都是良莠不齊善惡不等。業主強橫，就魚肉一方，佃戶強橫，抗租賴債欺侮業主的也儘有的──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朝廷應該兩頭按，按著業主減租，也要拿著些刁頑凶蠻的租戶作法，不能偏頗。」因見傅恆目視自己，料是哪句話失了口，便款款收住，疑思良久，才恍然大悟：原來不留神間，引用了《紅樓夢》裡林黛玉的話，不禁臉一紅。

　　乾隆卻不理會，笑道：「阿桂見得是！把雀兒牌桌上的話都搬到這裡了──你們擬旨意。」他頓了一下，目視劉統勛，問道：「江南應革的府縣官員共是多少名？」

　　「一百三十四員。」劉統勛答道。

　　「多少留任的？」

　　「十二員。」

　　「都是金錤手裡任缺的？」

　　「回聖上，大部不是。但尹繼善參奏得十分結實，有理而且有據，革掉他們，江南人民額手相慶！」

　　乾隆沉默了，舉省府縣官員操守清廉的不及十分之一。府縣以上的官員尚未清理，現放著兆惠身攜的黃金不翼而飛，隱隱透著省、道、司各衙門不可告人的貪瀆情形，儘自已經心中有數，乾隆還是深感不安，傅恆最熟悉乾隆脾性心思，因款款說道：「主子，江南是天下第一富省，鹽務、漕務、海關、河務、塘務，處處銀子淌河水，貪官自然多些。各省情形是不一樣的，請主子留意。」

　　「朕豈有不留意的？」乾隆冷笑一聲，「銀子多的多貪，銀子少的少貪，豈不令人心驚膽寒呢？劉統勛寫信告訴劉鏞，蕪湖、德州的差使辦得不壞，給他加刑部侍郎銜，不用回京謝恩，即赴江南，就從五百兩黃金著手，從總督到未入流，牽連到誰，有一個查處一個。傅恆給高恆指令，德州一案高恆的折子很好，尉遲近仁、皮忠臣已有旨鎖拿，叫他著力整頓鹽務，查漏補闕，不可怠忽──江西、河南、山西、陝西都有盜運官鹽的，江南更甚，掛著官鹽牌子販賣私鹽、鹽庫也有不少虧空，都要著落在他身上弄清白！」

　　鹽庫虧空不足為奇，進出稱秤不一，運輸中途折耗，庫房潮濕漏雨，官定折耗不足補償，歷來如此。盜運官鹽便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官鹽比私鹽價高出一倍多，偷買出來再賣私鹽，世上哪有這樣的傻子？阿桂心思靈動，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這是官賣私鹽──天！那該是多大的案子？」他囁嚅了一下，想說，見傅恆等人都沉靜不語，便嚥了回去。劉統勛雙手把著椅背，坐得很直挺，看樣子也在緊張思索。許久，輕咳一聲說道：「臣請旨再去一趟江南，親自徹查兆惠軍餉這一案，還有一枝花易瑛，在浙西浙北大湖一帶傳布邪教，這個禍根不除，皇上南巡安全容易出漏子。劉鏞到底年輕不更事，臣放心不下他辦差！」

　　「有子如劉鏞，你延清還不知足？」乾隆笑著說了一句，隨即斂去笑容，嘆道：「尤明堂幾次上折子諫阻朕南巡。一是說萬乘之君不宜輕動；二是國事繁冗，政務叢雜之時，不宜冶遊；三是怕花錢，迎駕送往擾民擾官。他說話梗直不隱，朕從來不罪他，因為他的心地忠正。但兩江之地是國家財賦根本之地。一條揚子江，一條運河，還有黃淮堤防，朕身為天下之主，焉能不加關心？就是江南的人文勝景，也應該看看……」

　　說到這裡，他打了個頓兒，江南「人文」其實是指那裡漢人聚集，又曾是前明故都，文士墨客薈萃之地，民間草萊之中懷念漢家冠裳制度的為數不少。南巡，可以收攬民心，化解當初清軍入關嘉定三屠、揚州十日的冤情。聖祖六次南巡，三謁明孝陵，接見勝國遺老，其實說穿了就是「羈縻」二字。但眼前五個臣子有三個都是漢人，這一層不能捅破。因此，乾隆略帶詭譎地一笑，又道：「擾民擾官的事已屢有旨意，斷然不會有的。察勘民情疾苦，順帶觀賞江南魚米水鄉風調，朕看也到不了『荒淫治遊』那個地步兒。劉統勛既然要先下江南為朕清理駐蹕關防，也好。你也可在南京休養幾個月。查案的事還著劉鏞多操辦些，你坐纛兒指點指點也就是了。」說罷便起身。

　　幾個臣子也忙起身施禮辭駕。乾隆陡地想到他們一退出去，立即就要封刀去殺訥親，心裡不知怎的猛然一疼。臉上似悲似喜站在座前，怔著沒動，也沒言語。傅恆小心翼翼問道：「主子還有旨意麼？」

　　「朕是想起一件事。」乾隆暗舒了一口氣。已是回過神來，勉強笑道：「江南罷黜那麼多官員，該著哪些人去補缺。上次已有旨教你們軍機處議一議，你們是什麼章程？」

　　傅恆原料他反悔訥親的案子，聽是這事，忙笑回道：「軍機處沒有會議。奴才和阿桂、紀昀三人商計了一下。內務府現在有一百多筆帖式候補待選。這都是些窮京官，在這裡苦熬，不如放到江南外任上，內務府的錢糧月例也稍寬裕一點，這件事還沒透出風去，請旨之後才能辦理。」乾隆冷冷一笑，說道：「太監們早就把風透出去了！如今撞木鐘都撞到老佛爺那裡去了──早點定下來，只怕那干子急著補缺的筆帖式們還少些混帳鑽刺走門路的。你們瞧著，朕還要處置幾個有頭有臉的太監──這上頭絕不手軟！」因見劉統勛張口欲言，又道：「你好像還有事要奏？」

　　「臣以為這樣不妥。」劉統勛濃眉緊蹙，沉吟著說道：「江南的缺都是州縣官缺，是治百姓的，應該讓當過百姓的官去補缺；那都是許多人紅著眼去爭的肥缺，又去一批不懂政務一心撈錢的筆帖式，等於是攆走一群飽狼，又來一群餓虎──」他沒有說完，乾隆已是笑了，說道：「你們議的那個不成。劉統勛這才是老成謀國，股肱之心忠良之臣，不愧真宰相啊！傅恆不要臉紅，朕沒說你們有私意，只是慮事要從根子上慮起，公務忙了，容易就事論事。」傅恆忙道：「這是主子原宥，細思私意也是有的。筆帖式們耽在禁苑朝夕見面，他們在宗室皇親間走動得勤，官雖小，都是手面通天的人物兒，暗自也有怕開罪他們的心。」

　　乾隆徐步下了御座，卻不就離開。在幾個大臣的目光注視下，輕緩地橐橐踱步。他的目光變得有些陰鬱，望著長廊裡映進來的日光，點頭嘆道：「是啊！這裡講究的就是心……能到這裡作事的哪個不是百伶百俐？訥親素日小心謹密，而方寸一壞，天奪其魄，雖欲倖免而不能！」他目光倏地一亮，又黯淡下來，沉默了一會子挪步便走，邊走邊說道：「訥親的事不要等後命了。他寫兩封血書想見朕，告訴他，見面時彼此更傷心，傷心也不能廢國法，見面何益？就這樣辦……」說著，已是去遠了。

　　乾隆離開瀛台，過了板橋看錶，已過了申正時牌。王八恥隨他身後，見抬輿的太監們都垂手站在涼亭子外頭候命，搶前一步道：「呆著做什麼？主子要到澹寧居給老佛爺請安！」乾隆面無表情，擺手道：「朕累了，隨意走幾步過去，你們把乘輿抬過那邊等著就是了。」

　　「主子，您瞧這天兒，要下雨了呢！」王八恥陪笑說道，「再說，老佛爺娘娘那邊的秦媚媚過來兩回了，問主子甚時下來。去遲了，怕老佛爺惦記著。今兒必定有軍國大事，主於議了這長時辰的政──也忒勞乏的了。」乾隆說道：「就因為坐得勞乏才想走動走動──議政長短，議的什麼政，不是你問的事。仔細著了，告訴下頭，這邊園子大，要比紫禁城管得更嚴。朕殺太監可從來沒有心軟過！」他透了口氣，拔腳便走，卻不沿來路，只揀著林間小徑向澹寧居方向穿行。王八恥他們不敢隨行，又不敢遠離，只遙遙跟在後邊，綽著乾隆樹叢花掩中的影子，時停時走，時快時慢。

　　天果真是陰了，西邊還隱隱傳來隆隆的雷聲，只是滿園的老樹薛蘿濃蔭蔽天，看不見天上的雲是怎樣的情形兒。乾隆滿腹心事，一件一件地想時，卻又都不足掛懷，理不出到底為了什麼心情如此沉重。思量著逶迤而行，只見林子愈來愈暗，不知名的小鳥在枝椏中撲翅飛著啾啾而鳴，草間小蟲也在此呼彼應，濃綠得油黑的樹葉叢草掩得卵石小徑成了一條細線，越發顯得幽暗陰沉。走著，道旁一塊臥虎石映入乾隆視線，他觸電了似的身上一顫，立即明白了，自己下意識裡還在想著訥親。

　　這塊臥虎石不大，只有一人多高，色彩黑黃相間，天然的四腿屈臥，有頭有尾，耳目宛然，據說是甕山山神，康熙初年聖祖出獲西苑，它不合自動出來護駕，被聖祖誤為猛獸射了一箭，就地化作石虎。後左腿上一塊小石疤就是當年留下的箭傷。乾隆小時候常來這裡爬上爬下地玩，就在這裡海子邊的叢石中和訥親捉迷藏，逮蟈蟈兒，有時還踩著訥親肩頭騎上虎背左右顧盼，訥親和老總管太監張萬強一邊一個，扎煞著雙臂怕他有個閃失，訥親那張緊蹙眉頭，又惶急又擔心的臉，到現在還記憶猶新……此刻，訥親囚在豐台，盼著想見自己一面，憂急如同焦焚，自己卻送了一把刀過去！乾隆想到這裡，心像從很高處跌落下來，一直往下沉，沉……他的臉色也蒼白起來。

　　正沒做奈何處，乾隆忽然聽見石後有個女子聲氣，暗著嗓子極壓抑地嚶嚶啜泣，這啜泣給這黯黑的林子裡平添了幾分淒迷和陰森。他放慢了腳步，手攀藤蘿繞過臥虎石頭，從虎項下向西看時，卻是睞娘偎坐在一株老烏柏樹下，背對著石虎，用手帕子捂嘴掩面在吞聲兒哭。乾隆怔了一下，似乎想躡腳兒過去嚇她一跳，又止了步，輕咳一聲道：「睞妮子，受了誰的委屈了？一個人躲在這林子裡哭？」

　　「是萬歲爺！」睞娘嚇得渾身一哆嗦，轉臉見是乾隆，就勢兒翻身便叩頭，吶吶說道：「沒，沒人……給奴婢委屈……是奴婢自己想不開……」

　　「你還敢哄朕？」乾隆一笑，虛恫嚇道，「朕都知道了！」

　　睞娘驚得臉色慘白，用惶恐閃爍的目光凝眝著乾隆，半晌說不出話來。乾隆原本不在意的，此時倒真的上了心，認真問道：「出了什麼事？你說的不對。皇后已經說過，要給你開臉，進『答應』位，有什麼『想不開』的？」睞娘淚眼模糊低垂了頭，說道：「老佛爺方才傳了我去……」

　　「老佛爺？傳你？」

　　「老佛爺問我，在魏清泰府裡，幾歲進去的，幾歲出來的。」睞娘拭淚道，「奴婢起初也不上心，就如實回了。後來老佛爺又問，聽說魏清泰有個外孫，叫黎登科，是幾歲上頭死的？得的什麼病死的？還叫我說實話，不說實話就打我辛者庫去。還說……先頭有個叫錦霞的，私自勾搭皇上……說我不同錦霞，跟皇上沒有倫常輩分的分說，只要說實話，一定不打不攆……主子啊！黎登科是跟他表姐巧姑娘相好兒，夏天吃冰湃李子得了夾色傷寒死的。死時才十四歲，死時候還叫巧姐的名兒──這魏府沒人不知道的，我那時才九歲，任事不懂的洗菜丫頭，這事跟我什麼相干？……主子，主子……你是知道的……我給你的是乾淨身子……」她說著，已是淚如泉湧，只渾身抽搐著縮在樹下，瑟瑟抖動。

　　暗幽的林子似乎片刻之間亮了一下，接著便是「轟隆」一聲雷響。刷刷的雨聲急驟如奔馬呼嘯漸漸近來，密不分個地打得樹葉一片聲響。只是因大樹枝葉稠密，難得有雨滴零星滴下來。王八恥等人聞得雷雨聲早已趕過來，見乾隆置若罔聞，忙又遠遠退了回去。

　　乾隆的臉色比周圍的景色還要陰沉，牙齒緊緊咬著，腮間肌腱都微微凸起。他為一國至尊，先是與信陽府的王汀芷有情，汀芷嫁人在京尚偶有來往，她丈夫卻無端被人遠調了兩廣，還有嫣紅和英英，與汀芷一樣於自己有救命之恩，也在園子裡防賊似的幽居數年，如今又比出一個錦霞，不知是誰又要害面前這個睞娘了！政務叢雜國事繁冗間，有幾個紅顏知己聊慰寂寞，怎麼處處都有人作梗擋橫兒？怨皇后？皇后床上情欲有限，從不兜搭霸攬，一心要作史上名賢皇后；怨太后？他不敢這樣想，太后管自己的閒事從來循著禮法，又是自己的生身母親，再沒有半點外意的……思量著，乾隆說道：「睞娘不要哭，你乾淨，朕知道。朕親自給你作主，看是誰敢傷你！」說著，提高了嗓子喊道：「王八恥過來！」

　　「奴才在！」王八恥聽得叫自己，三躥兩蹦飛奔過來，打千兒道：「萬歲爺有什麼旨意，奴才即刻承辦。」

　　「你給朕查一查，是誰在老佛爺跟前嚼睞娘的舌頭，回頭奏朕！」

　　「扎！」

　　「傳旨內務府，哦不，傳皇后懿旨，睞娘著進儀嬪，隔過『答應』這一層，賜名號──嗯，就叫魏佳氏──她是漢軍旗，抬入滿洲正黃旗！」

　　「啊──扎！請旨，魏佳氏抬旗，魏清泰家抬不抬旗？」

　　乾隆略一思索，說道：「一起抬旗吧──他們跟著沾點光，也許少些是非。」說罷又吩咐，「送睞娘到娘娘宮裡，把朕的旨意說了。」睞娘發著怔，未及謝恩，乾隆向她一點頭，已踅身去了。

　　出了林子，乾隆才知道雨已經下大了，站在一株老柏樹下，由著太監們給他披上油衣，換了鹿皮油靴，在蒼蒼茫茫的雨幕中淌著潦水緩緩直趨澹寧居。在丹墀上脫衣換靴時，殿中太監早已一擁而上，說著，「老佛爺請主子裡頭更衣，外頭風大氣涼，防著著涼了！」乾隆搖頭不語，到底穿換停當，才跨步進殿。

　　這裡自康熙晚年倦政，一直都是皇帝夏日議政見人的處在，裡邊的陳設布局仍舊是昔時格調。乾隆一進來，所有的太監宮女輕呼一聲「萬歲」便都跪了下去。

　　「都起來吧。」乾隆無所謂地一擺手，吩咐一句：「太后在這下榻，這個須彌座擺在正殿不合適，叫人把它移出去。」說著便進東暖閣，見那拉氏和鈕祜祿氏都侍奉在太后榻下，也是剛剛起身，正在蹲福兒。因見還有一位五十多歲的貴婦人也在旁邊，炕桌上還零零散散堆著紙牌，料是她們鬥紙牌正在玩兒，乾隆也不理會，只向太后打個千兒行禮，說道：「老佛爺安康！」

　　太后似乎有心事，臉上似笑不笑，雙手無意識地整著桌上的牌，說道：「皇帝起來吧！外頭下這大的雨，我吩咐教他們過去傳話，就別過來請安了，他們回來說已經起駕了──淋著了沒有？這裡林子太密太暗，晌晴天氣我還不敢獨個兒進去轉悠呢！你是萬金之軀，就是那個叫紀什麼的來著說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凡事不能任性兒──先帝爺……得病，不就是這園子裡剋撞了什麼？雖說你福大天佑，當心些兒還是沒過逾的。」

　　「今兒兒子議政議得時辰長，走動走動疏散筋骨，又有那麼多人跟著，不妨的。」乾隆宮外宮內百事掛心，原來打不起精神，聽母親教訓，只好一一稱是，一邊又回話，「上回老佛爺吩咐下來，叫人把清梵寺的佛像裝裝金，這錢不能從國庫裡出，兒子已經傳旨內務府，從皇莊貢來的銀子裡出項。這事兒子請母親放心，八月燒斗香，兒子陪您過去看，準教母親歡喜！」說罷一笑。

　　太后也是一笑，說道：「內務府也不會屙金尿銀──方才那個趙司晨還進來哭窮，直隸、京郊，還有承德黑山、喀左都鬧災，要過個窮年呢！喀左，是我娘家地兒，我已經有話吩咐，今年年供免了。你還從他們身上打主意？」乾隆一聽便知，仍舊是那群筆帖式在下頭起哄，拱著太后壓自己放江南外任，心中已是有氣，勉強笑道：「老佛爺這麼處置最好！不過，有些事他們是哄您的。內務府那些筆帖式都是旗人，落地就有一份皇糧，又吃著六品的俸，哪裡就窮了這起子光棍呢？江南百姓那裡，大臣意見還是要派百姓裡出來的讀書人去。淮安一個水災，緊賑濟慢賑濟，連餓帶病還是死了二百多。餓急了的人吃樹皮、吃觀音土、吃楊樹杏樹葉子……就為怕官逼民反，鬧出亂子吶！」太后原來一臉不然之色，她是虔心敬佛的人，聽說餓死人，只喃喃唸誦：「阿彌陀佛！可憐見的，我老婆子懂什麼？還是依著辦事人說的做去罷……不過，有些旗人也艱難的，一個月守那二兩月例，沒有差使外項進項，夠做什麼使的？也得想法子。」

　　「一直在想辦法呢！」乾隆見母親通情達理，心裡鬆快了一點，陪笑道：「給他們差使，他們不會辦；當官，理不了民政；分給他們的地，都是宮中最好的，不但不種，都賣了。只會泡茶館吹牛，養老黃狗栽石榴樹，提溜個鳥籠子轉悠，兒子也拿他們沒辦法。」

　　太后嘆道：「我嫁到你們愛新覺羅家快四十年了。打聖祖爺時就說這個話，你皇阿瑪脾氣躁性，提起旗人就氣得臉上不是顏色，現在又輪到你了！說句罪過的話，我瞧皇帝比著先帝、聖祖，似乎都聰明些。趁著天下富足太平，趕緊整頓。旗人，是咱們這個朝廷的根本啊！」

　　乾隆一邊聽一邊稱是。他其實比誰都清楚，旗人是給慣壞了的：落草便有錢糧一直到死，誰還肯出死力氣自養？但這是「敬天法祖」的根本規矩，革掉這一條，八旗也就散了，皇位也坐不住──談何容易呢？想著，乾隆說道：「兒子並不敢和先帝、聖祖比聰明。這裡頭有個氣數，不單是人力的。三藩亂時，聖祖爺起用圖海、周培公，帶京師三萬旗人，十二天掃平察哈爾叛亂，不到半年廓清甘陝。兒子想，有仗可打，還能調起我們滿洲人的英雄氣概。好比刀子，不用不磨，就是寶刀也銹壞了。告訴母親一句話，金川雖然戰事不利，兒子又得了兩員好將軍，而且都是咱們旗下的人！」因將兆惠和海蘭察金川之戰中殺敵護軍、帶餉逃亡，獄裡途中仗義殺人的事繪形繪聲說給母親，又道：「阿桂也是一樣，打出來的國家棟樑！老佛爺瞧著，西邊用兵，準還能再出一批人才。用心檢點，慢慢整頓起來，還是指望得的。」

　　太后聽得一時搖頭閉目，一時皺眉蹩額，一時目瞪口呆，一時微笑頷首，對旁站的三個女人說道：「你們聽聽！這不是說古記兒？一時斬頭灑血，一時又是兒女情長──皇帝，往後有這樣故事兒，跟我多說說，比什麼都解悶兒呢！」因見乾隆目視那位貴婦人，便道：「這是魏清泰家的，是我們鈕祜祿氏門下的人，進來請安。我們三缺一抹牌兒，就湊了一手。」

　　「噢，魏清泰家的？」乾隆點點頭，問道：「你家老爺子還結實？」魏清泰夫人正聽得發呆，見皇帝問自己，忙跪了叩頭道：「是！我們老──魏清泰過年就八十，身子骨結實，每日清早還能打兩趟布庫！」她第一次面對皇帝回話，心裡噗噗直跳，說話打連珠炮似的。應對也不得體。天子問起居，先是得謝恩，還要代魏清泰回問聖安。這些話頭一概忘了，宮人們都低頭偷笑。乾隆卻不在意，只看了太后一眼，又對魏家的說道：「睞娘入宮侍候得好，已經有旨著進儀嬪。她改了貴姓，叫魏佳氏。你們家自然也要沾君恩，改姓魏佳氏，抬入正黃旗。回頭就有旨意，你回去可以先給魏清泰報個喜訊兒。」

　　睞娘越過貴人、常在、答應等品級，由宮人直擢到嬪，連太后在內，沒有一個人知道的。魏家的因早年欺侮虐待睞娘，怕她得意報復，時時放些流言蜚語進宮裡，作踐睞娘人品。連太后都聽得在了意；鈕祜祿氏因恐睞娘得意，自己失寵、妨了兒子前程，也常在皇后處似有若無地添些閒話。聽乾隆如是說，不禁也怔了。看著太后，似乎有點不知所措。只那拉氏這上頭觸過乾隆霉頭，深知這主子脾性冒犯不得，因見魏佳氏兀自直橛橛長跪著發呆，笑道：「你高興糊塗了──還不趕緊謝恩！」

　　「謝主子……隆恩！」

　　「從今後你們就是勳貴外戚了。」乾隆隔窗望著外面的濛濛雨簾，端著茶杯平靜地說道：「和別的嬪妃一樣，每月要進來請安朝見，你們有些家務事朕也略有風聞。過去的就翻過去罷，睞娘也沒有計較過。你記好兩條，一是睞娘榮，你魏家榮，睞娘辱，你魏家辱，這是自然之理；二是約束家人子侄，有差使沒差使，當官不當官，不要自己佔定了『國舅』的勢招搖鑽刺，要學傅恆，給朕當好奴才，那就大家平安皆大歡喜了──懂麼？」

　　魏氏已聽得滿頭大汗，額頭磕得烏青一片，連連說道：「是是是！奴婢懂了，懂……了。家去一定回說主子旨意，告誡家人。奴婢再帶女眷進宮給睞──魏主兒請安謝罪！」

　　「這就對了。」乾隆滿意地一笑，說道：「你這就算叩拜了老佛爺和朕。再過西邊道寧齋去，給主子娘娘磕頭謝恩，也要給你們主兒叩賀，禮全了再回府報喜。」又笑謂那拉氏和鈕祜祿氏，「你們兩個也過皇后那邊湊湊趣兒，娥皇女英同事一君，是件喜事嘛！也該賀一賀的。」

　　三個女人各懷心思，對望一笑，齊叩下頭去，低聲下氣稱道：

　　「是！──」

十六　安宮闈乾隆慰母后　憂民變貴婦減租糧

　　東暖閣裡只剩了太后和皇帝母子二人。乾隆見宮女們要收拾炕桌上的牌，起身笑道：「這裡不用你們了，連太監都退到西配殿去！」說著，親自取過茶具案上銀瓶，給太后倒一杯涼茶雙手捧了奉上，又慢慢整齊散亂在炕桌上的紙牌，一邊笑說：「這牌都打毛了邊兒，真不知道這些殺才們怎麼侍候老佛爺的！」

　　「那些事叫下人們做就是了。」太后笑道，「聽說昨晚看折子又到三更天──也太乏累的了。請安，我還不忍教你天天過來呢！」乾隆口說「是」一笑又道：「這些事小家小戶都是兒子該做的本分。兒子偶爾侍候一下，倒得些天倫真趣呢！文武百事安排定了，今秋我必要奉著母親南去。咱們找一座廟住，三天不見人，就自己一家子，兒子也得好生親近親近娘，略盡點子孝心。」太后被他說得興頭起來，靠著大迎枕，一手舉杯，說道：「聖祖爺六巡江南，我那時還只是個側福晉，沒福跟著先帝去。聽先帝回來學說，那西湖、斷橋、雷峰塔、靈隱寺、瘦西湖、虹橋、小秦淮……什麼秦淮月、錢塘潮……比著畫兒上畫的強十倍也不止！還說起虹橋邊兒上看日頭落，廿四橋看月亮……他那樣板正嚴厲的人，說起來高興得放聲兒笑呢──還背詩！」

　　乾隆見母親喜歡起來，便承色奉話，笑道：「兒子還記得皇阿瑪背詩呢──」因便吟道：

　　廿四橋邊載野航，六銖縹緲浣紅妝。

　　生兒應取桃花靦，鸞尾湘鉤出短牆。

　　──還有一首：

　　新詞吟罷倚雲鬟，清婉爭傳仕女班。

　　紅葉御溝成往事，重留詩話在人間。

　　誦罷說道：「這是梅文鼎的詩，聖祖跟前的人，通天文會算學、律曆。先帝誇他現在沒這樣兒的人才，就記住了──」猛的從「紅葉御溝」故事兒想到睞娘，便打住了口，半晌才道：「小于成龍在虹橋修了一座書院，到時候兒去看看……」

　　太后見他說得正高興，突然沉鬱下來，審量著他的臉色問道：「皇帝好像有心事。今兒議了這久的政，要乏了，就回去歇著吧。」

　　「兒子不乏，是有心事。」乾隆說道。其實，太后說著話，乾隆一直就在想，臨時晉封睞娘怕太后不快，要解說；誅殺訥親雖是國事，但訥親的父親和太后是堂姐弟，繞不過去的一個不遠不近的親戚，現在要殺，連聲招呼也不打，對景兒時候略給自己點難堪，「孝悌天子」的名聲兒也就完了。一頭思索，揀著能說清楚的事先告白。囁嚅了一下，乾隆深長嘆息一聲說道：「訥親的案子已經明白讞定。已經下旨，封遏必隆刀著他自盡。」

　　「啊！──」半躺著的太后手一顫，連杯中的涼茶都濺了出來。她坐直了身子，緩緩放了杯子，臉色變得異常蒼白，吃力地問道：「旨意已經發下去了？」

　　「是……」

　　「是傅恆他們的主見？」

　　「不，是我──傅恆是奴才，他不能作主。」

　　「能挽回麼？」

　　「我已經有旨，不等後命。」

　　「可……你是天子，是皇帝。」太后的臉愈加蒼白得沒點血色，顫聲道：「訥親是老公爺的嫡脈，又是單傳，有著世襲罔替的一等公爵的啊……每常時分你總誇獎他辦差好，這些功勞情分該念及的還是要念──論理，這裡頭沒有我說話的地步兒。你既說給我聽，能著些兒不殺，罷職不用最好──訥親是宰相，大清開國還沒有殺過宰相呢！隆科多是謀逆，先帝爺那性子，也只是永遠圈禁。這是太祖爺時候就留下來的規矩……我說這話是為你後世名聲，多斟酌些兒還是好。人頭不是韭菜，割了還能長出來。」

　　乾隆太熟悉自己的母親了，別說訥親，年年勾決人犯，她都要齋戒進香，再三再四諄囑：「得饒的可饒的，一定刀下留人。」就本心而言，他也不忍殺訥親，然而訥親不殺，不但金川之戰沒法再打下去，西疆、回部、藏部都有亂子，士氣不揚，文治罷了，「武功」從此休提。乾隆臉色慘沮，聽著母親的話不時點頭，噓氣兒說道：「母子通心，兒子也都想到了這些。也正為兒子是天子，是皇帝，恕不得訥親。欺君之罪朕都可以原宥他，六萬冤魂怨氣沖天，用什麼安慰祈禳？那死的人堆山積垛，真同母親說的，割韭菜一樣啊！不殺了他，往後將軍出兵放馬，還會叫策凌阿拉布坦的兵一片一片割倒。額娘是大慈悲人，想想那些將士死在黃泥潭裡，那麼悽慘，他的罪可恕不可恕？宋太祖趙匡胤，立誓不殺大臣，大臣就在下頭害百姓，江山弄得七顛八倒……老佛爺，那是什麼名聲兒呢？」

　　……

　　「滅大宋的不是蒙古人，是文恬武嬉的文武百官。」乾隆知道母親已經被說動，繼續循著自己的思路款款陳說道：「蒙古大軍將宋代最後一個皇帝趕到瓊崖大海，宋代最後一個皇帝還在孩提之間，宰相陸秀夫在船上還在給他講《中庸》。船被圍了，把自己妻兒老小的船先沉了，抱著小皇帝投海自盡……額娘，你知道指揮這一戰的蒙古主將是誰？」

　　太后搖了搖頭，她的眼中已經迸出淚花。

　　「叫張弘範。」乾隆想到宋朝末代皇帝途窮慘狀，也覺心中悽惶，哽著嗓子道：「他是大宋的一員戰將，投了元，又來打自己主子。滅了宋，還磨崖鑄字，寫了幾個字說『張弘範滅宋於此』！後人鄙薄他，在前頭仿他筆跡又添了個字，『宋張弘範滅宋於此』──這不是文人刻薄，是的的真真的史實！兒子想爭一口氣，別叫後世我們大清也出張弘範那樣的賊子！」他說著，太后已是一邊流淚一邊點頭，嘆道：「我都明白了，這真是無奈的事……他作了孽，就由他受吧……」乾隆轉而撫慰太后，說道：「老佛爺這樣想，是大慈大悲。成全國家、社稷，成全三軍將士、人民百姓，也成全兒子的一片苦心。就是訥親地下有知，也要感激慈恩……訥親無後，他的世襲罔替，可以減等襲爵。就……就由他哥哥策楞襲二等公，您看可成？」

　　太后喟然一嘆，雙手合十，閉目吶吶說道：「阿彌陀佛！我的兒，這些事你自己裁度辦罷……我老了，精神不濟。就是精神好，也不是女人過問的事。外頭的事，已經和聖祖爺、先帝爺手裡大不相同，就是老孝莊佛爺在世，她也料理不開。不但外頭，就是宮裡，我也撒得手。只是富察氏那個身子骨兒，七災八病的叫人懸心。紫禁城還有這邊園子，還有熱河避暑山莊這幾處禁苑，比起聖祖爺時候大了十倍不止，太監宮人多了三倍不止。外言不入內，內言不外出，宮防警蹕，還有太監帶男人扮女裝進來。一個不小心，這『穢亂』二字名聲誰當得起？少不得有時我替皇后操一點心。」

　　「母親說的是！」乾隆一聽內言外言的話，便知道指的睞娘這類事。因陪笑道：「兒子也聽到些閒話。睞娘清清白白一個人，教一起子屑小刁鑽之徒形容得不成個人樣兒。這就是『外言入內』的過。高大庸其實是個穩當人，那麼大歲數了，夜裡還提著個燈籠巡視。只是局面大了，他一個人忙不過來。卜義那邊沒住什麼要緊宮嬪，晉高大庸六宮都太監，卜義過來當個副頭兒幫著料理宮務，只怕就好些兒。這些事由兒子和皇后商計一下，大的宮務請示老佛爺，小事您就別操心，只管榮養自娛。國家正在熏灼之期，您不要怕使銀子，只要您高興，要什麼兒子也要努力孝敬，準教老佛爺樂陶陶逍遙到一百歲！」

　　乾隆口齒伶俐，一番甜言蜜語說得太后又歡喜起來。她本是個無可無不可的撒漫人，沒有多深的心機，剛發作了睞娘，聽乾隆晉了睞娘為妃，原是有些不快，此刻已丟到爪哇國去，因道：「睞娘可憐見的，在娘家受氣十幾年，進了宮還饒不過！你比娘心裡清爽。既這麼著，我看也很好。明兒叫了她過來給我磕頭，我還有好東西賞她呢！」乾隆念頭陡地一閃，動了靈機，乘著太后興頭說道：「宮裡的事兒子想了兩條，還沒和皇后商量。一是有些宮女大了，有些侍候了多年有頭臉的，該指配的指配出去，侍候主子一場，有個好落腳處──指給那些有出息能耐的文武官員，他們也得沐浴母后的慈恩。再是后妃素有定制，不許歸寧。我想，她們也是兒生父母養，一樣的思孝思親的心。我天天過來給母親請安，還覺得盡不了孝心萬分之一，她們年年月月閉鎖深宮，不得見父兄子侄，雖然富貴，還是少了點天倫之樂。不妨由老佛爺下懿旨，兒子遵命承顏，命她們回回娘家，當日去當日歸，家人團聚歡喜，不也是件天人歡喜的仁慈善舉？」

　　「好好！難為我的兒想得周全！」太后喜得拊掌而笑，嘆息道：「這事聖祖爺做過。後來的嬪妃們沒這個福。打我進宮，瞧著這些娘娘妃嬪們安富尊榮，其實心裡都有一份說不明道不白的苦情。滿打滿算，打孝莊老佛爺起，活過六十歲的只有兩個，怕不是也為有這些天倫上的傷懷事？你這才叫體天格物，念情揣理呢！就是皇后，我也可下懿旨，叫她去傅恆府裡盤桓盤桓。天地良心，哪有個女人不想回娘家的呢？」

　　乾隆見母親高興，因就起身，笑道：「兒子還要過皇后那頭看看。聽是又犯痰喘了，又說不相干，這些御醫們莫名其妙。法蘭西貢來了些西洋參，回頭叫他們給老佛爺取幾斤來。聽說和高麗參藥性兒不同，先叫太監們試試，合用了母親再用，皇后不敢輕用這些補藥……」說著便辭出來，卻聽太后在殿內誦經：

　　南無喝囉怛冉，哆囉夜那，佉囉佉囉，俱住俱住，摩囉摩囉，虎囉吽賀，賀蘇怛拏，吽潑沫拏，婆婆訶……

　　乾隆略一想，便知是為訥親誦經超度，不由黯然，在檐下丹墀邊望著朦朧蒼翠的雨色，發了一會兒呆，不言聲上了乘輿。

　　皇后不在風華樓北一帶新建的西式宮殿住。出了澹寧居向西約半里，矗著一座「道寧齋」宮，紅牆黃瓦飛檐斗拱，都隱在煙雨蔥蘢的老樹竹叢中，沿宮一匝，全部栽的鐵樹，碧沉沉黑鴉鴉的一大片，雖不及澹寧居殿宇宏偉高大、因宮闕建在形如龜背似的土崗上，看去十分堅穩沉實。依著乾隆的意思，原想讓皇后住仿羅剎國的冬宮裡頭。皇后卻不甚情願，冬宮雖然涼爽，都是漢白玉砌成，她嫌顏色太素潔，宮裡太空曠，也看不慣周圍宮殿的式樣。道寧齋是個齋宮，雍正暴病前在園中遇見邪祟，和親王弘晝認為是妖道賈士芳冤魂作怪，請江山龍虎山真人婁師亙入園設壇作法鎮壓，就選的這塊風水寶地，宮中也就平安了。因此修園子規劃時，弘晝特意請旨，在這塊龜形土崗上建「道寧宮」，而後又改名為「齋」。皇后素來信佛佞道，因執定主意住了這裡。守宮的小蘇拉太監遙見乘輿過來，早已飛報了進去，待乾隆下輿，秦媚媚已是一溜小跑迎了出來，緊忙著給乾隆披油衣，又取一雙烏拉草木履，將乾隆濕透了的鹿皮靴換了青緞涼裡皂靴，一邊忙活，一邊笑說：「這油衣是邏羅國貢的，裡外都是綠頭鴨絨，再大的雨也淋不透呢！別瞧這暑天兒，碰上這天氣，衣裳再濕了，哨兒風吹過來，也是浸骨頭涼呢……」

　　乾隆微笑著聽他絮叨，問道：「你主子娘娘這會子做什麼呢？午膳進了多少？」

　　「主子娘娘今個好！午膳進了一平碗老米膳，一碟子火腿炖豆腐，一小碟子香菇玉蘭片兒。進得香！」秦媚媚替乾隆結束停當，走在乾隆側前，不時將濕重的花枝挑開給乾隆開路，一邊笑說：「娘娘今兒興致也好，那拉主兒和鈕主兒都過來給新封的魏主兒賀喜，恰好兒傅中堂夫人也進來請安，都叫雨隔住了。娘娘留下她們一起進膳，樂樂呵呵一大桌子，說笑著進膳，大家都歡喜得不得了呢！」

　　聽說棠兒也進來，乾隆怔了一下，腳下步子不停，卻問道：「還是陳氏下廚麼？」「不──是」秦媚媚道：「陳主兒只陪坐說話兒。娘娘說，鄭二製的膳對她的脾胃，陳主兒不要跟鄭二下廚，因為萬歲爺愛進她做的膳，怕她什麼──邯鄲學步，變了口味萬歲爺進不香。還說，這膳和人一樣，講究個脾胃緣分……」

　　乾隆止住了腳步心想：這位皇后，恭儉慈善，性格和平，儘自自己六宮充盈，還不時拈花惹草，皇后對此一隻有婉辭規諫的，卻從不妒忌，從來沒要過什麼專房之寵。大德如此，連這樣的細微屑事也都替自己如此著想留意，他由不得一陣心裡發熱。秦媚媚以為自己說錯了話，嚇得忙住了口。乾隆只一笑，又移步向前，邊走邊說道：「回頭你傳旨給內務府，賞鄭二六品頂戴。你是跟皇后的人，皇后與朕是敵體〔註：敵體，平等身分〕。你的品秩和卜義要拉平，也是五品頂戴──這是太監能得的極品了，好生侍候，朕不定賞你藍翎子花翎呢……」說著，見道寧齋宮滴水檐下幾個女人一排溜齊整站著，料是那拉氏、鈕祜祿氏、陳氏、睞娘和棠兒在殿口迎自己，因吩咐道：「你去稟皇后。叫她不要出來，外頭雨涼風大。」

　　「是、扎！」秦媚媚萬沒想到平白的就得了這麼大個彩頭，高興得頭脹得老大。就雨地裡打了個千兒，起身回頭就顛，不防一腳踩在青苔上，滑得一屁股坐在潦水裡，一個打挺又跳起來，直趨入殿，一溜煙兒似的，惹得廊下迎駕的幾個女人手帕子捂嘴格格兒笑。見乾隆走近，她們齊叩下頭去，鶯聲燕語參差不齊說道：「奴婢們給萬歲爺請安！」

　　「好好，都起來進殿說話！」乾隆略一抬手脫掉木履便跨步進殿。皇后已從暖閣裡出來，一邊向乾隆蹲福兒行禮，又招呼幾個女人：「別在外殿立規矩了，主子爺乏透了的人，進來陪主子說說話兒解悶兒──今兒聽說瀛台議政，議得長了，晚間還要去英英那邊。陳氏也在這裡，叫她給你治膳，就在這邊用過膳再去。你夜裡還要看折子，都叫人送過那個『土耳其』宮裡了。那邊小伙房家什沒這裡齊全，就不必過去用膳了吧？」

　　乾隆覷著皇后氣色，果然比平日多了點紅潤，因笑道：「請你來園子，你還怕往不慣──還是這裡好些吧？今晨聽說你略犯痰喘，瞧氣色像是不相干的。」他一眼瞥見案上攤著一卷子圖畫兒，又問：「是哪裡進來的畫？必是好的，誰的手筆呢？」說著目視棠兒。棠兒臉一紅，忙低下了頭。皇后富察氏笑道：「這不是古畫，是工部送呈內務府的圓明園繪彩畫樣子。我們閒聊，她們都想開開眼，我就調過來教她們看看。」乾隆微笑點頭，見大家都站著，便先坐了炕邊椅上，說道：「皇后喜歡打坐，還坐炕上──你們隨意兒，今天不要拘禮。」因又目視棠兒，良久才道：「好像有了白頭髮了，不過，不細瞧瞧不出來。」因突然覺得忘情失口，乾隆忙又笑道：「福靈安上回進來給老佛爺請安，朕也在跟前，老佛爺很愛見他，又是侍衛，問了年紀，已經十八歲了不是？那拉氏跟前四格格已晉了多羅公主；朕看可以配他為額駙──因這事得皇后的懿旨，還沒商量，所以還沒下旨。你雖不是她的親額娘，這事做得主張的！」

　　棠兒見乾隆先是忘情，後又用正經事遮掩，知道乾隆心念中沒有忘掉自己，心裡一陣溫馨暖熱，又略帶著一點酸楚，下意識地掠了一下鬢髮，恭恭敬敬答道：「這是太后老佛爺對犬子的榮寵厚愛。臣妾感恩念情，舉家粉身碎骨也是報不了的，豈有不遵懿旨的理？還望主子娘娘垂恩賜婚。」說罷，插燭般向富察氏拜了下去。

　　「快起來，起來吧！好商量的。」皇后忙笑道，「這是太后的慈命，我怎麼會不允？那拉妹妹，你看呢？」

　　那拉氏是最知道棠兒和乾隆那一段風流情事的。傅恆的兒子福靈安、福隆安都是侍衛，逢節朝見太后，隔簾子也都見過，也都是玉立頎身的英俊少年，如今傅家大貴大盛，又是皇后嫡親兄弟家。皇后皇帝說著，已是高興得心花怒放。但她歷事漸多，知道乾隆和皇后喜歡體態穩重安詳，因逼住了滿心歡喜，小心翼翼向皇后欠欠身，抿嘴兒笑道：「女兒嫁這樣的人家，當娘的還有個不心滿意足的？全憑主子、主子娘娘做主的了──」她突然靈機一動，喜笑顏開說道：「鈕貴主兒跟前我們還有一位和嘉公主呢！聽說傅家二公子福隆安也十七八歲的了，何不就配了公主，親連恩，恩結親，皇家多了兩個好女婿，朝廷上不更給主子出力賣命？」

　　「人都說論史評，以為東漢亡於外戚宦官。」乾隆高興得臉上熠熠放光，站起身來在殿中徐徐踱步，說道：「其實東漢時分，接連幾個都是年幼皇帝，主不得政務，事事都委太監去做，不是外戚頂著，早就亡了──親連親，親套親，打斷胳膊連著筋──外戚得勢殺宦官，宦官得勢殺外戚，把皇帝給晾一邊去了，這就是東漢！我們大清祖制，靠的是八旗旗下人，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就是這個意思！」

　　一番話說，幾個女人都面面相覷。她們誰也沒讀過《後漢書》。但乾隆說的籬笆樁，好漢幫，意思卻十分明白。因見乾隆看那幅畫兒，皇后笑著下炕，命睞娘：「把傅恆家的帶來的圓明園四十景標題兒取來給皇上定名兒。」

　　「是。」睞娘靦腆地答應一聲，至大金皮櫃前踮起腳，從櫃頂上取下一封素金黃綾裱面兒的折頁子，雙手捧給乾隆。乾隆一手接折頁，笑道：「道賀你晉位了，回頭教皇后下懿旨給禮部內務府，註名金冊，開臉拜了堂，光明正道的就是『儀嬪』了。」睞娘一紅臉，蹲了福兒仍退回皇后側畔。幾個嬪妃並棠兒見他們當眾如此纏綿旖旎，臉上帶笑，心裡卻直犯醋味。乾隆這才細看那折頁，只見上頭寫著：

　　正大光明、勤政親賢、九洲清宴、鏤月開雲、天然圖畫、碧桐書院、慈雲普護、上下天光、杏花春館、坦坦蕩蕩、茹古含今、長春仙館、萬方安和、武陵春色、山高水長、月地雲居、彙芳書院、鴻慈永佑、日天琳宇、澹泊寧靜、映水蘭香、水木明瑟、濂溪樂處、多稼如雲、魚躍鳶飛、北遠山村、亞峰秀色、四宜書屋、方壺勝景、澡身浴德、平湖秋月、蓬鳥瑤台、別有洞天、涵虛朗鑒、廓然大公、坐石臨流、曲院風荷、夾鏡鳴琴、洞天深處、天地一家春。

　　下面密密麻麻又是亭館名目，什麼飛雲軒、自得軒、琴趣軒、君子軒、澄景堂、益思堂、橫雲堂、翠扶樓、影山樓、芥丹亭、環碧亭、玉玲瓏館、文佳書屋、繪雨精舍……足足幾百處藻詞華毓極盡修飾，琳瑯不能暇接。

　　乾隆笑道：「這是張照的擬筆，再不然就是紀昀。張照的文筆華貴，紀昀的沉實敏捷，朕斷定不了是誰，但出不了二人範圍。」

　　「你們瞧瞧皇上的眼力！」皇后對幾個女人笑道：「這是張照和紀昀合擬的呢！紀昀主筆，張照潤色──方才我還和她們講，主子準能看出誰寫出來的，那拉氏還不信！」乾隆看了一眼那拉氏，笑道：「一代有一代的格調，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情趣，詩詞曲賦和人一樣是有個性格體態風貌的，再也不得混同。不信你們從《永樂大典》裡冷僻書裡摘出各代一句詩，朕雖不知道作者是何許人，但要斷出他是哪一代的人大約錯不了。」鈕祜祿氏便即乘勢灌米湯，笑道：「在娘家聽我們老爺子說過，有大能耐的碩儒能斷代詩詞。我們從小兒也跟著兄弟們念幾句詩的，覺得都一樣的順口兒，誰知道這裡頭恁門大的學問呢？」那拉氏也不甘居後，說道：「我爺爺也說過，聖祖爺像我們主子這般春秋時，也還分不出詩詞斷代。我們爺可不是青出於藍而……而……而藍於青麼？」陳氏笑道：「是青出於青而藍於藍！那拉主兒記混了！」那拉氏掩口葫蘆而笑，說道：「是青出於藍而青於青──陳氏你不懂！」

　　幾個妃嬪爭相逢迎，燕呢鶯語亂解成語。睞娘是不懂，怔著眼傻聽，皇后那樣一個莊重端凝的人，笑得拊胸顫身，棠兒卻知她們是討好兒逗寵，勉強笑著，心裡不是滋味。乾隆被幾個寵妃逗得呵呵大笑，說道：「真正的胡亂用典！荀子在這裡，也教你們給攪糊塗了！〔註：「青出於藍而青於藍」見《荀子．勤學篇》〕」皇后笑道：「你見人看折子，不是錢糧就是獄訟，不然又是調派文武。這麼著鬆泛一下身子骨兒也是好的。」又笑一陣，才道：「張照年歲大了，紀昀用轎子抬他進園子，一路看一路擬的。內務府來人問，我說是我允許他坐轎的。要有人彈劾，皇上心裡要有個數──他們只是草擬，這些名目，還要皇上御定。也得你寫出來，好教石工去刻。說句實話，這園子雖好，我還是覺得工程太大了。尤明堂夫人進來見我，問了一下，一年要花差不離十兆銀子，那能賑濟多少窮人吶！」

　　「我的皇后，銀子不缺的是！」乾隆笑道：「朕心裡有數，這不是修阿房宮，也不是築長城，再不得有孟姜女的！粵閩滇浙四省海關，一年進項就是二十兆，拿一點修園子，不單為娛樂，是要宣示我泱泱天朝威儀，我已給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心疼這點銀子。尤明堂是戶部管錢糧的出身，你是萬國之君伉儷，要有母儀萬國的風度雅量，對吧？」皇后心裡感動，口中笑道：「皇上自然是高瞻遠矚，我沒得話說。這就好比人家置產業，我的意思是量力而行。天下人吃飯穿衣，還是最要緊的。」

　　乾隆點頭稱是，又道：「你們都該學皇后這份心田，除了國家、百姓，從來不想著自己享樂。這就是母儀天下的風範──你們看，她從不穿得花里狐哨，都是半舊衣裳，頭飾也沒一件金珠翠玉，扎的是通草絨花──朕不是說女人不興許打扮，女人愛打扮是天性，只要適度就對了。」說著，見睞娘轉臉捂口兒，彷彿嘔穢的樣子，便問：「你臉色蒼白，身子不爽麼？」

　　「奴婢原沒這毛病兒，」睞娘忙回轉身子答道，「近來不知怎的，常常翻胃──不打緊的，過一陣子就好了。」乾隆笑道：「有病不要挺著，跟皇后說一聲兒，傳太醫來，吃兩劑健脾的藥就好了。」

　　幾個女人聽了都不禁莞爾而笑。皇后因問：「單是嘔穢麼？想不想杏子吃？」睞娘傻乎乎看著皇后，說道：「娘娘怎麼知道的？想的！我院裡架上青葡萄都快吃完了。我想，青葡萄能治病，何必驚動娘娘，叫太醫呢？」那拉氏笑道：「別吃葡萄，那東西性兒熱。我院裡滿後院都是梅子，每天叫人過來揀著青的摘一盤子。」鈕祜祿氏道：「我那裡釀的有酸梅湯。」陳氏道：「我有鎮江醋。」棠兒掩口兒笑道：「山西老陳醋也使得的……」七嘴八舌俱都說的酸物，嘰嘰咯咯夾著笑聲，聽得乾隆發怔，說道：「你們說的什麼呀，朕原本有點渴，現在滿都是口水。」

　　皇后笑道：「皇上，睞──魏佳氏是有了。」

　　「有了？有了什麼？」

　　女人們越發笑得前仰後合。乾隆猛地想起，棠兒懷上福康安，也悄悄告訴自己「想酸的吃」，一下子恍然大悟，因目視皇后。富察氏會意，笑道：「已經傳出話去了，魏佳氏註名金冊，禮部明兒就送進來。打現在起，就在我這殿暖閣外給睞娘設個帳子。太監宮女暫稱她睞主兒，和我一桌進膳。我會照料她的──這是天大的喜事，我們大家歡喜高興，都在這裡陪皇上進膳！──誰有什麼好笑話兒古記兒，說給皇上取取樂子解悶兒。還有件大喜事：老佛爺、皇上如天慈恩聖德，所有嬪妃以上的皇眷，都恩准回娘家歸寧一次。大家可以捎信兒給家裡，禮部要依康熙爺年間的例擬出制度儀仗，回頭還有恩旨的。」

　　眾人越發歡喜雀躍，人人興奮得臉色通紅，一齊跪下向乾隆謝恩，起身之後仍互相對視著，雖把持著體態尊貴穩重，仍都抑不住笑。陳氏笑道：「我來逗皇上主子娘娘個樂子。我姥姥莊上有個大肚漢，沒給我家當長工時候有一回走岳丈家。可憐見的，平日連玉米麵餅子都吃不飽，在岳丈家放開了量，大個兒餃子就吃了八大碗，脹得肚子溜兒圓。」說到這裡，眾人已是笑了。皇后道：「這必又是個傻女婿古記兒。」

　　「是，他是個不夠數兒。」陳氏陪笑道，「──回家走到路上，一陣風吹掉了頭上草帽兒，他一彎腰，嘴裡掉出個餃子。這傻大肚兒用腳一跐，瞧了瞧，心裡挺惋惜的，自言自語說：『唉……早知道是羊肉餡兒，就該再吃兩碗！』」

　　眾人聽了哄堂大笑。乾隆端著一杯涼茶，笑得渾身直抖。那拉氏扶著睞娘肩頭直不起腰來，鈕祜祿氏正吃冰湃葡萄，連核兒吞了肚裡，彩雲彩卉幾個宮女見皇后笑得伏在案上咳嗽，忙笑著上炕給她捶背。那陳氏卻仍一本正經，接著說道：「……草帽兒撿不起，又捨不得丟，他人傻自有傻辦法，一路走，一路用腳踢著草帽兒回家。恰到村口，遇見他爹。老爺子見兒子這形容兒，上來『啪』的就括了個老大耳巴子，罵『沒出息的東西，吃撐脹得肚子跟西瓜似的，也不怕路上人笑！』這大肚兒漢因見嫂子坐在大樹底下歇涼兒，也是揣著個大肚子，心裡委屈，指著嫂子說：『你光知道打我，偏心眼兒！瞧她吃得什麼模樣！』」

　　眾人又爆發一陣哄堂大笑。乾隆笑得打跌，指著陳氏，半晌才說出話來：「好貧嘴！這人當了你家長工，還不吃你們個河乾海落？……好，好……朕許久沒有這樣笑了，皇后也沒笑得這樣兒……」遞過手中漢玉墜兒檀香木摺扇，又道，「朕賞人扇子，不輕易寫字兒，這是昨兒興起寫的，賞你了！」

　　「這是真人真事兒呢！」陳氏謝賞了，笑道：「我姥姥家收長工，頭一條就是比吃，吃不進去二斤白麵餅子甭想當她家長工。這人叫陳二，一氣兒當著老爺子吃進去四斤餅子，抹著嘴說，『將就著算飽了，我不能把東家吃怕了』──說他傻，也不全是的。」

　　乾隆笑道：「別又是個能吃不能幹的。『一頓能吃兩桶飯，挑了二斤半，壓得直出汗』，是麼？」陳氏道：「莊上人、管家們起初也都這麼瞧他，他身子狼亢，耩地鋤麥、插秧割稻、剝玉米淘井，這些莊院活計一樣也做不來，千斤轅車斷了軸，他一隻手就能扳起來。閒了沒事，把輾場石碌舉到三叉樹上架起，誰瞧著也取不下來。莊頭兒就要開革他，老爺子說『已經招來了，再攆了不好。也不見得就一點用處沒有。他家沒了地，回去餓死了，也是罪過。』恰那年佃戶們抗佃，上千的人衝了我姥姥院子，長工莊丁護院的逃得一個影兒不見。那些窮佃戶們紅了眼，瘋了似的滿院亂竄，見糧就扛，見人就打，見東西就搶……姥姥嚇癱在觀音像前，老爺子唬得鑽到床底下躲起。獨這陳二有忠心，自綽一把桑杈守住堂屋，挑倒了十七八個亂民。有兩個衝上滴水檐的，還被他一手提一個，直摜到三丈開外的水池子裡頭……事過之後，老爺子撥了三十畝地，一處宅院，壓窩炊具齊全，都給了他家，又賞了個丫頭配給陳二，他們一家子又過起來了呢！」

　　她起初說著，人們還笑，聽到後來竟肅然起敬，都在不言聲沉思。乾隆也悚然動容，良久，嘆道：「這是個將軍材料兒，埋沒了莊稼院裡，你老爺心裡不糊塗，眼裡有水。要聽小話攆了出去，沒準兒帶佃戶抗租衝大院他就是個首腦！你是福建人是吧？那裡地土兼併得太厲害，大業主多，稍不留心就鬧主佃相爭。弄不好就出大亂子。而且靠近台灣，臨著海，作了案子上船一躲，又成了海盜，寫信給你家老爺子，別提朕這些話，只說這事料理得好。朝廷有明發的勸減佃租的詔諭，看似向著佃戶，其實還是為業主好。佃租減些子，抗租的事就少了，不得個長遠平安富貴？朝廷年年免去受災地方賦捐，大處說也是一樣的道理──當然，刁佃抗佃率眾鬧事，為首的有一個殺一個，也是不能慈悲的！前頭說的是道理，後頭說的是規矩，不可偏廢。」

　　他長篇大論，侃侃而述，說得語重心長，眾人聽得無不低頭賓服。皇后笑問棠兒：「咱們家幾處莊子，上回說要減成四成租，辦了沒有？傅恆忙，這些事你要多操點心。」棠兒忙道：「前年就減了，娘娘放心，再不得出事兒的。咱們天家親貴，傅恆受主子這樣恩遇，我也不肯當守財奴的。」陳氏忙道：「我今晚就寫信交給內務府，隨驛站公文順帶回去。我娘家也得減租！」鈕祜祿氏道：「我娘家也有幾處大莊園，也要減些租貢。錢財是身外之物，聚斂多了就成了負擔了！」「就是的！」那拉氏生恐好話給別人講盡了，也忙笑道：「我家的去年也減了。我跟兄弟們說了句俗語兒：我兒比我強，要錢做甚麼？我兒不如我，有錢又如何？──他們就減了！」

　　「我兒比我強，要錢做甚麼？我兒不如我，有錢又如何？──這話說得好！」乾隆鼓掌大笑，「比孔夫子說的『富貴於我如浮雲』還要實在耐味兒──傳膳！今晚好高興！」

十七　理家事棠兒獎小奴　議政務傅恆敦友朋

　　棠兒乘轎從圓明園回到老齊化門內自己府邸，天色已經斷黑。夏日晝長，下轎借著倒廈前燈光看錶，已指到亥正時分。裡院裡侍候的黃世清家的，程富貴家的，老賴家的，幾個有頭臉的婆子，聽門上報信主母回府，一擁而出簇擁著棠兒進來。一路兩行家人長隨站在燈下垂手侍立，給她們讓路。棠兒一頭走，一頭答應她們請安奉迎，因問：「怎麼不見馮家的？」王小七媳婦兒是內院管事兒的，見問擔水老馮媳婦兒，忙陪笑道：「馮家的二小子──就是原來看花園子的那個小廝，選了廣東高要縣令，下晚進花廳子給老爺請安，老爺說，『既是後日動程，明兒中午帶兒子進來』，要和夫人一道兒接見。所以告了假……」

　　「這也是人情天理。」棠兒頭也不回，邊走邊說，「這大喜事，他們自己家也該慶賀一下的……你老爺已經回來了？」「回來了！」小七子家的恭恭敬敬回道，「老爺今兒下來得早，是我們當家的侍候，任誰不見，足足兒在書房睡了多半個時辰呢！後來張老相國來了。送走張老相國，又來了一幫子，有紀老爺、岳軍門，還有幾個兵部的司堂官兒，我男人也不認的……他們前腳出去，訥親夫人後腳來，說要見您，我請她明個再來，哭著去了。老爺一邊吃晚飯一邊見幾個外官，一撥一撥的都去了。這會子老爺在西書房和刑部幾個人說話，勒三爺，敦二爺、敦三爺在西書房趕圍棋兒候著說話呢！」

　　棠兒一門心思的高興，想和丈夫說說見乾隆見太后皇后，說說賜筵情形。聽見傅恆忙得這樣，按捺著興頭打消了立即叫丈夫的念頭，看看已到二門口，秋英等大丫頭提燈迎出來，棠兒遂站住了腳，笑道：「告訴你們個喜訊兒、小七家的跟你男人說說，要有個預備──我們家主子娘娘要歸寧！這是傅家天大的事，要好好合計一下迎駕的事！」「歸寧？」小七子家的這詞兒聽不懂，笑著發怔道：「奴婢不懂的，請太太點撥。」棠兒笑道：「就是姑奶奶回門子──懂了麼？這事還沒回老爺，你們心裡有數兒，西花園子要翻了重建，修出正殿來，合著皇家體制……該調的銀子趕緊從莊上撥過來，放出去的趕緊收回來，免得臨時不湊手兒……」

　　眾人起先聽得發怔，至此都是喜得笑逐顏開。老賴家的頭一個合掌唸佛：「阿彌陀佛！天公祖奶奶觀世音菩薩！這事只聽我祖公公說過，康熙爺年間有過。我婆婆兒還有福在街上瞧過熱鬧，單是周貴妃娘家，就花了三十萬兩銀子！比著賽社會還排場體面十倍呢！想不到我也能有福開開這個眼！」程富貴家的也道：「我們主子娘娘不同別個娘娘，那是整副鑾駕！」黃世清家的也鄭重其事，說：「那是當然！誰也僭越不了我們主子娘娘姑奶奶！」

　　「就是這個話。但老爺今晚才知道，且不要張揚。」棠兒被她們鼓動得心裡興奮，直想笑個痛快。想到自家身分，越發用力抑住，鎮定得一如常日。因道：「叫你們男人到書房那邊侍候。老爺辦事下來就說我在上房等著他──明日卯時在東議事廳，二層管家以上和你們幾個都等著我去說話──康兒呢？睡了呢麼？」

　　小七子家的聽一句躬身答應一聲，忙笑道：「三爺今下午因下雨沒練成功夫，晚飯後叫了我的小子王吉保過去。敢情這會子還在後院裡──」沒等她說完，棠兒便道：「泥里巴水的，這會子還練什麼把式──把他們叫我房裡來！」說罷隨著秋英進來。偏著臉看天色時，早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半晴得一天蓮花雲，只半輪月亮若隱若現的，滿院燈燭照著，根本顯不出月色。

　　秋英陪著棠兒進正間，請棠兒坐了竹藤春凳兒，早有小丫頭端了洗腳水。她親自擰了一把蘸了法蘭西香水兒的毛巾遞給棠兒，腳不點地忙著下幔帳，口中道：「太太準是在宮裡陪筵的了，如今臉上還帶著春色呢──這是冰湃的酸梅湯，您先喝點祛祛暑氣……這東西收斂，太太別用得多了──鸚哥兒，廊底下再燒一把熏香，防著外頭蚊子進來！」棠兒喝了兩口酸梅湯，半歪在春凳上，由著兩個小丫頭跪在地下給自己撩著熱水洗腳捏腿，對正在炕上擺冰盆子的秋英笑道：「秋英，你是屬豬的，今年十九歲了吧？我記得和我同月同日生兒的。」

　　「我是哪牌名兒上的人？」秋英騰身下炕，趕開兩個小丫頭，親自給棠兒按腳，一頭教說：「膝蓋兒底下這幾處穴，按起來酸酸的，能解乏倒血兒──懂了麼，也別使勁兒太大按疼了──太太記性真好，和太太同月同日生兒，我年年都沾您的福氣呢！」棠兒被她侍奉得舒坦，溫語說道：「十九歲，再不尋婆家有人要笑話我了。你說，看中了咱府裡哪個小廝？我給你主張……」秋英騰地紅了臉，輕手撫按著棠兒的背，忸怩地淺笑道：「哪個我也看不中！嫁男人有什麼好？我就和太太對緣分兒……太太是個觀音，我給您捧一輩子瓶兒。我誰也不嫁！」

　　棠兒嘆道：「在我房裡侍奉的丫頭換了幾茬兒了。如今我們家不比先前，跟我的人我更不肯教她吃虧。明璫兒配了紀大人，那是她撞上了的福，難得和她比較。你是家生子兒奴才，我思量著，一是府裡能幹小廝放出去作官的，二是老爺在外頭遇著有合適的，有出息的官兒，就給你出籍配出去，就是這跟前小丫頭子們，也都要好生安排終身大事……」

　　正說著，外頭吧嘰吧嘰一陣腳步由遠及近，彷彿濕鞋踩在水上般聲音。棠兒張眼一望，竟是小吉保背著福康安上階進了堂屋。她一個驚乍「呼」地坐直身子，臉上已是變色，急問道：「是摔著了麼？碰了哪裡？放下來，不能走路兒麼？」小吉保緩緩蹲身放下福康安，棠兒審視時，福康安卻半點也不似有傷的模樣，擠著眼兒扮鬼臉兒笑，說道：「是吉保兒執意要背我，我也想嚇額娘一跳！」棠兒這才放下心來，燈下看兩個少年，都滾得泥猴子一般，連辮子上都沾滿了黃泥巴，濕得往下淋水──忙趿了鞋，到兒子跟前，心疼地撫摸著額前一塊青，數落道：「練布庫刀槍是你阿瑪的指令，娘也不反對。也得分個時候兒，黑更半夜的就在泥裡頭滾！看，這裡碰著了不是？既是沒受傷，不該叫吉保兒背你，他比你還小兩歲呢──叫外人聽見，咱們家不體恤奴才！」

　　「是我要背爺的，後院子那塊黃泥地賊滑，怕摔著了爺！」吉保兒更是狼狽，額上一左一右鼓著兩個大包，滿臉都是污泥，說話卻是精神頭兒十足：「太太別責怪我們三爺，三爺唸書，練功夫比大爺二爺強得多呢！我爺爺背過我們老太爺，我爹背過我們老爺，出兵放馬立功勞，將來我們爺當軍門，我也得跟著！這會子背背爺算什麼？」

　　棠兒聽得心裡越發歡喜，笑嘻嘻拍拍吉保兒頭頂道：「好小子，真長大了，曉得給主子賣命出力了！秋英明兒傳話給帳房，吉保的月例加到二兩──帶他們到西廂屋，好好洗個澡，碰著的地方兒抹點紫金活絡丹──去吧！」

　　※※※

　　這邊棠兒料理家務，心裡籌劃富察皇后省親歸寧的大事。傅恆在西花廳忙著和刑部的人接談，又怕勒敏、敦家兄弟受冷落，不時叫人送瓜果冰塊到書房，又惦記著棠兒從大內回來，皇后處還有什麼事。幾頭操心，也虧了他平日打熬得好身體，歷練得好章法：辦什麼事想什麼事，因此仍聽得十分耐心。

　　被接見的沒有刑部大員，只有刑部緝捕司堂官陳索文、秋審司堂官陳索劍，還有「天下第一名捕」黃天霸，如今是賞著三品頂戴的緝盜觀察使，坐在傅恆挨身。另外還有兩個，是頭一次受傅恆接見，一個是黃天霸的大弟子，十三太保之首賈富春，一個是從一枝花教中反叛投誠的燕入雲。傅恆雖然官高權重，卻半點也不拿腔作勢，隨和謙恭中帶著雍容穩沉，說起話來卻毫不模稜，自帶的天璜貴胄風度，也許正為如此，五個人坐在他跟前近半個時辰，個個熱得汗流浹背，滿盤的冰塊，沒人敢動一動。

　　「老兄們回的事，兄弟有的已經知道。」傅恆已聽完大家回報一枝花案子的細末事節，見他們拘束，親自端起盤子，請眾人含了冰塊取涼，緩緩搖著扇子說道：「聽這麼備細一談，大抵輪廓也就清楚了。不過……有的地方聽到的有弦外之音，有的地方聽起來銜接不上啊……」

　　幾個人都瞪大了眼睛。他們確有難言之隱。一枝花黨徒在浙江、江寧重建網絡，藉治病施藥傳布「八卦教」，兩江屬下官員眷屬也多有信奉資助的，有些府道官員也在家裡請教徒設壇袪鬼捉狐禳災祈福。這些中不溜兒的官員倒也沒有隱慝。但有些事涉及到錢度，高恆也有幾船銅賣給了揚州一家銅商，更有駭人聽聞的，大內太監裡也有信教的，不知是誰，將皇后的生辰八字玉碟金冊都抄了出去！事涉皇家內苑家務，隱隱顯顯曖昧不清。幾個人一商量，都覺得察得太細凶險莫測，因都隱去了，彌縫起來匯報。原以為天衣無縫的，不想還是被傅恆聽了出來。

　　「我不想細問。」傅恆一笑站起身來，只說了一句便不再言聲，一手撫著搭在懷裡的辮子，一手輕輕搧著風，踱至大玻璃窗前，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在凝望著外邊的暗夜。

　　外面其實一切都看不清楚。屋裡的燈光太亮，而天上的月亮隱在雲裡，隔著玻璃，景物都朦朧成了一片，樓榭亭台間模糊不清的樹影搖曳間，偶爾能見一兩點燈影恍惚閃爍。聽得遠處青蛙咯咕叫聲傳來，更顯得花廳裡岑寂凝靜。在眾人目光注視下，傅恆頭也不回，款款說道：「天霸這次去江南，不要和地方官交往。劉統勛是坐纛兒的，劉鏞──你只聽劉鏞的。嗯……我知道，劉鏞的職分沒有你們高，但他是欽差，有這一條，都要聽他調度。這是一。第二，這次是專查易瑛一案的。與本案有直接關聯的，要一查到底。不要橫生枝蔓，求全貪大。寧可張網慢些，務必拿到易瑛本人──幾次她都脫逃了，就為事機不密。這類案子要中央直接來破，地方官太雜，靠不住。三，八卦教、紅陽教、混元教，台灣的黃教都是白蓮教，易瑛名目上是教主，其實不能完全節制。案子破了，原來派進去我們的細作眼線不能暴露。要留在那裡繼續臥底兒。有官有祿有薪俸，不由吏部遴選考功，歸你們刑部──但他們不能專折辦差，只辦刑部的差……這些人留在他們那裡有好處，可以在各教中策反，朝廷也得耳目聰明。」

　　傅恆說著轉過身來，大約因思慮過深，他的眼睛在燈下幽暗得發綠，額上也蹙起一層層皺紋。他彷彿不勝倦憊，卻仍在思索，話語聲音不高，顯得有些瘖啞，卻是異常清晰：「劉統勛父子是國家股肱良臣，手裡的差使不止一枝花一案。天霸，使出你渾身解數來，既要生擒一枝花，還要護得劉鏞他們安全。這和尋常案子不同，其實是個不明擺陣勢的戰場，一點也不次於金川之役──漂亮辦好差使，我保你們有野戰爵位功勳，一個伯爵是穩穩當當的！還有你們兩位，論功行賞──明白麼？」

　　「卑職們明白！」

　　黃天霸、燕入雲和賈富春被他的目光懾得發噤，又被這番立功賞爵的激勵拱得渾身血脈賁張。他們誰也沒想到緝拿這些教眾，朝廷竟肯出這麼大的封賞，躁動得一身錚勁，齊站起身來高聲應命。黃天霸幾次與易瑛覿面交鋒都遭挫受辱，一者心裡憤恨愧懣，二者也深知易瑛黨羽遍天下，耳目靈動勢大難制，他是個深沉幹練人，雖然激動，卻也慮到此事並非易與之事，因道：「傅相方才說的，標下仔細思量，一則是天恩浩蕩，二則也真不容易。天霸一介江湖草茅之士，能受相爺如此知遇，只能說一句話，不是我提著易瑛人頭來見傅相，就是劉大人提著我的頭來見您。只有一條，不與地方官聯絡，就動用不了綠營兵，易瑛的黨眾有的一村一寨都是的，愚民百姓護著，又不能激起民變，憑我帶去這些門生朋友，恐怕難以辦好這差使。」

　　「我已經說過了，聽劉鏞的，有事請劉大人裁度。」傅恆用欣賞的目光盯著黃天霸，點頭笑道：「他有權調度當地駐軍綠營的。不過最好不要興師動眾，能把她擠兌到城裡捕拿是上策。皇上不要你提她的頭來，要生擒，我也不要劉鏞提你的頭，我要你漂亮辦差得勝而歸！」他的目光游移不定掃視著眾人，長嘆一聲道：「一枝花一個潦倒婆娘，起事桐柏，盤據江西，擾亂山東直隸山西，又潛伏兩江，與朝廷為敵二十餘年。太平盛世中，這事太不可思議。皇上想見見這個人，我傅恆也想見識見識。這案子我親自過問。兩位陳老兄──所見（索劍）所聞（索文）可都向我直報喔！」

　　陳索文陳索劍並眾人都是一笑。氣氛似乎輕鬆了一些。陳索文因道：「中堂，前奉軍機處諭，一枝花一案只向刑部匯報節略，不詳明申報。我們的頂頭上司，不好開罪的，請中堂給我們多羅尚書打個招呼，免得誤會。」

　　「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他不會再問你們。劉統勛也是刑部尚書麼！」傅恆笑了笑，端起茶杯，又道：「有些細事你們商量去，放膽辦差。拿一枝花，要錢給錢要物給物──有你們料理不得的，再來回我──天不早了，我還有人要見，不虛留大家了。」說罷啜茶一飲，眾人便紛紛辭行。

　　傅恆格外破格，直送出滴水檐下，眾人再揖而別，也不返回花廳，逕往東邊一箭之地書房踱來。小七子見是縫兒，一邊遞涼毛巾給他擦汗，一路跟著走，將棠兒的話一長一短說了，傅恆邊聽邊心不在焉地「唔」著，只聽到說姐姐要省親歸寧，腳步略頓了一下，說道：「書房裡幾個是朋友，再忙再累也要見見──叫你婆娘進去回太太，是我約人家來的，少談一會子就進去。她睏了只管歇著就是。噢，還有，訥親已經伏法。明日你從帳上支一千六百兩銀子送他府上作賻儀，盡一盡朋友情義……」一頭說著，書房已到，傅恆一擺手便拾級上階。因聽得裡頭仍在熱鬧，似乎敦誠要悔子兒，敦敏不肯，傅恆一笑推門而入，說道：「好熱鬧！我在那邊苦巴巴議政，你們敲棋吃冰塊兒，佔著我的書房作樂子！」

　　「六爺來了！」勒敏坐在棋枰旁邊，兀自仔細審量那棋局，見傅恆滿面笑容進來，忙起身揖迎，指著敦敏道：「您瞧瞧這兄弟倆的形容兒，還是太祖爺的骨血，金枝玉葉兒！一個先悔了，這會子敦誠要悔，敦敏又不肯。您再不來，兄弟倆要為這個小東道兒扭打起來呢！」傅恆進來時不留意，此時二人從棋桌下鑽站起來才看清楚，敦敏沒穿大衣裳，灰府綢短袷兒，也沒束腰帶，辮子盤在脖子上滿沾的都是灰塵絮兒，手中緊接著一枚棋子兒，兀自說：「世法平等，只許你悔，不許我悔麼？」再看敦誠，索性連小衣也沒穿，打著赤膊赤著腳，滿頭油汗，嬉皮笑臉地亂局，說道：「融四歲能讓梨，何況你是哥子，何況你三十多歲，何況是在宰相府！」

　　兩個人兀自要傅恆「以宰天下之衡器宰這局棋」。傅恆笑道：「沒想到我這琴劍書房遭了一大棋劫！你們嗅嗅這股子汗臭腳味兒，虧勒敏也能耐得──外頭的誰在？進來點上香，把紗展子放下來，把亮窗打開，擰兩把熱毛巾給幾位老爺揩臉，再送點冰塊兒來！」一邊說，笑著坐了看他們各人穿衣洗涮。

　　「六爺，老早叫了我們過來，必定有要緊的事。」一時收拾停當落座，敦誠含了一塊冰，含糊不清地笑說，「來了又不先接見，必定不是急事。──說笑歸說笑，現在你是宰相，我們都是下司屬員，有什麼差使，請指令，我們不敢怠慢。」他人雖詼諧，話說得卻是鄭重其事，一臉的誠摯之容，三個人都坐定了靜等傅恆發話。

　　傅恆剛在花廳議事議得頭昏腦脹，一心經濟事務一臉公事相，還要支輔相門面，乍到幾個知己朋友問，又是這般渾然無鑿的天趣，但覺一腔濁氣洗得乾乾淨淨，身心都清爽了，有點捨不得離開這個氣氛。遂脫掉官服，赤腳趿了鞋，取了一塊西瓜，邊吃邊笑，口中嗚嚕不清說道：「我喜歡這麼隨便。敏二爺誠三爺這樣兒的好。勒敏太正經、莊友恭和鄂善假正經，錢度見風使舵，都透著個『假』。朋友來我家和外頭不一樣，差使要說，規矩要小──勒敏把大衣裳給我脫了。吃瓜──哪有那麼多窮講究！」勒敏笑著脫衣，說道：「我雖是狀元出身，帶了幾年兵，也沾了不少匪氣，書卷氣太酸，和老行伍們吊書袋子，得有點丘八風度才成！」說著抓起瓜來唏唏溜溜就是一塊進了肚裡，滿口淋淋漓漓的瓜汁順下巴往下滴嗒。又道：「他們兩個是黃帶子宗室，我揣著個手本履歷在書房候見，敢不恭肅敬謹麼？」

　　「你遞手本，六爺敢撕了它！」敦敏將毛巾遞給勒敏，回座笑道。「不過還是要分場合的。比如叫你去頂金輝當四川巡撫，下頭官兒見你，不老老實實遞手本成不成？」勒敏笑道：「他們不遞不成！李衛興的規矩，上台階兒得一溜小跑遞手本，說這樣顯得殷勤，又顯著是辦差匆忙趕來的──如今滿天下都這樣兒了！」

　　笑聲中傅恆已恢復了從容平靜，用手絹仔細地揩著手，說道：「敦二爺三爺也不是外人。上諭已經發到軍機處。約你來也為告訴你，你要出任湖廣巡撫，先署理，待後實封。」

　　「好啊！」敦敏敦誠一躍而起，打揖作賀，「這麼好的事，悶葫蘆兒瞞著我們！──你得請客！」「客當然是要請的。」傅恆笑著請二敦坐了，用盤子遞冰湃李子給三個人吃，說道：「明日皇上在韻松軒接見，聆聽聖訓之後，我和阿桂先請你們，然後你再還席。」不等敦家兄弟說話，傅恆接著又道：「皇上叫我先和你談談。明兒我進去了，你再引見。」

　　勒敏文狀元出身，又在金川歷練數年軍務，早已變得練達深沉，城府頗深，他很快就從驚喜中鎮定下來，只是一時還理不出頭緒，便揀著熟套路先敷衍著，因沉吟片刻，嘆道：「六爺這話太出意外，我連一點也沒想到。我家是滿洲舊人，世受國恩，先父因逋欠國債，負罪而終。我自己其實是畸零獲罪之身，又蒙聖主遴選殿元，不次擢拔。入金川料理差事，滿以為可以略建微勞，聊報聖恩於萬一，不料金川主將辱國，連帶我勒敏罪上加罪，清夜捫心，沒有尺寸之功，正畏懼恐惶無可奈何。突然又加此隆重之恩……我不知道如何向主子回話，更不知道如何感激聖上如天之德，唯有這一身，拼死報效就是！」不知是真的心中感激，還是這些話感動了自己，說到後來，勒敏的眼圈裡已含了淚水。敦敏敦誠儘自玩世不恭，見他們進了公事奏對格局，也就收了嬉笑之容，端坐品茶不語。

　　「你這些是心裡話，說得好。」傅恆不動聲色，只略略點點頭，說道：「金輝已經出缺，金錤因為有案子沒有料理清楚。不然，就要金錤去湖廣的。皇上的意思，要岳鍾麒兼四川總督，提調湖廣，調尹繼善暫任甘陝總督，待平定金川再作調度，盧焯原也去得，但他要去江淮任河督，李侍堯也是人選，但他那裡開銅，也暫不能離開。因為湖廣為九省通衢，又為四川門戶，連帶著有軍務，所以莊友恭、鄂善也不合適。我就薦了你，阿桂也同意，這就定下了。」

　　「謝六爺舉薦──」

　　「這裡頭沒有私情，我不拿私情和國事混攪，你不要謝我。」傅恆打斷了勒敏的感激話頭，「你謝皇恩是對的，我傅老六沒權力教你任這個職。但你既是我薦，有幾句話是肺腑之言，少不得叮囑你幾句。」

　　「請六爺示下。」

　　傅恆用手虛讓敦敏兄弟隨便吃瓜果，一笑即斂，說道：「你是勒勤襄的兒子，他生前在湖廣當巡撫近二十年，壞事壞在湖廣，又死在湖廣。那裡的人不免與你勒家有許多恩怨糾葛。現在你回湖廣任巡撫，差不多是子承父業。我想聽聽你怎麼想這件事。」

　　「這件事沒來及想過。」勒敏顰眉說道：「事情過去多少年了，還有什麼恩怨？我記不得什麼人的恩，也無怨可報。」「抄家好比筵席散，殘羹杯盤聽群奴。」傅恆一笑，說道，「我幼年就隨過主子去抄過赫德的家，見過。趁熱打鐵的，趁火打劫的，牆倒眾人推的，乘機套交情預留後步的，真心同情的，暗地贊助的，什麼樣人沒有？──你沒來及想，正好，我說你就別想了，我來替你想。頭一條就是不能報仇。第二條，你要報恩，不能用差事官缺來報，可以用情，用錢去報；實在有德有能又有恩的，告訴我，稟明聖上，皇上替你報。不然，你連一年巡撫都當不滿，就得下來。友朋之道規之以義。我不同你客氣。你攪亂了湖廣，我薦的你，還由我來彈劾你──勒三爺，我們如此約法三章，如何？」

　　敦家兄弟素日放浪形骸，都是傅恆身任散秩大臣時的朋友，從來以舊交知友看待傅恆，沒有因傅恆作了天字第一號大臣拘了形跡。只是以為他練達聰敏，倜儻儒雅，又佔了是正牌子國舅，所以時運相濟飛黃騰達。他們都是雍正年間被抄落的人家。聽傅恆這話，有德有量入情入理，勘透世情，竟比自己親歷親目之事還要來得真切入骨，由不得打心裡欽敬佩服，想說幾句，又恐攪了他二人談話，只端坐靜聽，心下嘆息不已。

　　「六爺這話是聖賢至理。」勒敏望著幽幽燈火，彷彿在咀嚼一枚千斤橄欖，愈咀嚼愈覺意味深長，徐徐說道：「讀唐史也讀過李宓對肅宗這番話，身歷其境，曉得了六爺一片忠忱社稷又愛護友朋的成全之心。我不賭咒發誓，只告訴六爺一句：瞧我的，我必不負您這番心意！」傅恆笑道：「丈夫一諾，我信得及！有些軍務上的事，今晚沒空談了，你回去後再想想明日奏對的事──敦老二敦老三，發什麼楞，吃瓜呀，吃葡萄呀──再放就溫了！」

　　敦誠拿起葡萄就吃，敦敏卻只是發呆，傅恆又讓時，敦敏說道：「上回聽你和紀昀說話，隱隱約約覺得有點什麼想法兒，卻又說不明白，方才又聽你和錢度講各地年捐賦稅，我一直還在想，這會子想透亮了。打比方說明珠、索額圖、高士奇，就好比咱們大清的王熙鳳，張衡臣和你呢？有點像賈探春呢！」

　　「好，比出《紅樓夢》了！」傅恆鼓掌大笑，「將敝人比作賈探春，卻之不恭，受之有愧啊──這大個大觀園，我料理不得如探春那麼得心應手。大清要真有個男賈探春，我傅恆立刻舉薦讓賢！」敦誠道：「看了《紅樓夢》，恨自己是個男身，看看書裡的就曉得了，除了政公，有幾個好男人？賈赦是色中厲鬼，賈珍是色中靈鬼，賈班是色中餓鬼，寶玉是色中精細鬼，賈環色中偷生鬼……」說著已是自笑，「賈蓉是個色中刁鑽鬼，薛蟠呢……是個色中冒失鬼！」敦敏笑問道：「還有個賈瑞呢？」「這鬼沒法形容。」敦誠張著口怔了一會，一拍大腿笑道：「有了！此人可謂──色中饞癆鬼。」三人一齊大笑。

　　勒敏也喜愛讀《紅樓夢》的，但卻沒有敦氏兄弟那般如癡如狂，因在旁笑道：「都入了魔障了，作者是給閒人破悶的，就都當了真！一說仕途經濟，玉兄就掩耳而逃。我想過，要沒有懂仕途經濟的撐著局面，有那個大觀園極樂世界給石兄去享受？雪芹借寶玉罵我們都是國賊祿鬼，我們吃了孟婆湯〔註：據傳人死，魂赴黃泉，途中有一孟婆施湯為鬼解渴，使其忘卻前生。〕，還佩服得他五體投地！」「《紅樓夢》高明之處也就在這裡，不知不覺入其境界沉迷於中。其實它就是一面『風月寶鑒』，正照是色，反照是空。閱歷淺的，不讀為妙。」傅恆彷彿自失地一笑，「金錤給我來信，他南京有一女子，酷愛紅樓，日日填詩作詞，要學紅樓十二金釵，漸漸羸弱消瘦，懨懨欲病，家人以為她中了邪祟，悄悄兒一把火燒掉了書。誰知這女子尋不見書，急得茶飯不思，真個得了痰迷之症，口口聲聲要去太虛幻景，蓬發亂鬢啼哭，『為什麼燒了我的寶哥哥？』醫卜祈禳諸法用盡，都如水潑沙灘一般，不到一個月也就香魂縹緲了。金錤信中嘆息，可見《紅樓夢》禍殃流毒，誤人子弟，要兄弟代奏請旨查禁呢！」

　　「金錤那是放屁！」敦誠說道，「他在南京也和袁枚這夥子人廝混，其實只是博個風雅名聲，連附庸都說不上。這件事可見《紅樓夢》一書魅力所在，那女子只是不會讀書而已，情實可敬可憐。金錤是我家包衣奴才，我寫信敲他這冬烘腦袋瓜子，再敢胡說八道，仔細來北京我治他！」

　　勒敏笑道：「你竟是曹雪芹一尊護法神！六爺說說而已，哪裡為這小事就入奏了？話雖如此，此女畢竟為《紅樓》所誤，也真忒冤的了。」「你這話更其荒謬，你根本不懂情為何物！」敦敏正色說道，「她這叫死得其所，懂麼？世上有看戲看瘋了的，吃飯脹死的，下河洗澡淹死的，可以請旨禁止演戲、禁止賣糧、禁止大河東流？哦──皇上御駕從熱河回來，東直門瞻仰聖顏的人擠死三個，難道責任由皇上來負？」「不敢，不敢！」勒敏笑著連連說道：「三爺這張利口我惹不起！此女活著輕於鴻毛，死得重於泰山，成麼？──別忘了，我也是雪芹好朋友呢！」

　　敦敏見傅恆笑著打呵欠，因道：「今兒來打《紅樓夢》官司呢麼？上回勒敏右釵左黛，老三右黛左釵，爭了一夜！茶館裡有為爭襲人晴雯好歹砸茶壺扭打到街上的。喂，跟你們說，我給你們帶來一首詩，外國人寫的《詠紅樓夢》，──可不是個稀罕巴物兒？」傅恆叫這對兄弟來，原意有疑高恆大肆侵吞鹽稅，想透過山海關稅政上摸摸底細。誰知說起《紅樓夢》來沒完沒了。他倦極了的人，原已有些犯睏，聽說外國人有詠《紅樓夢》的詩，呵欠打了半截便止住了，笑道：「憋著寶呢，這會子才肯拿出來！快讓我們瞧瞧！」敦敏因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來，眾人就燈光看去，上面寫著：

　　Ye wise men，highly deeply learned，

　　Who think it and know，

　　How，when and where do aIl things pass？

　　Why do they kiss and love？ye men of loftly wisdom，say，

　　What happened to me then，

　　search out and tell me where，how，when，

　　And why it happed thus？

　　饒是傅恆漢學儒臣，勒敏是狀元，連敦誠在內，都甚有學術，見了這等文字，俱都一齊傻眼。敦誠先道：「這曲裡拐彎兒的，滿紙蛐蟋爬，活像道士畫的驅鬼符，又似天書，洋鬼子真能折騰人！……這詩怎麼唸，又是個什麼意思呢？」傅恆卻道：「我見過這種玩藝兒，像是英吉利國的文字兒。你從哪弄來的，是哪位洋詩人寫的？必定還有譯文──還要憋寶麼？快取出來我們瞧瞧！」敦誠笑嘻嘻的，從另只袖子裡又拙出一張紙在桌上攤開，眾人覷眼兒看時，上寫：

　　嗟爾哲人，靡所不知，靡所不學，既深且躋。粲粲生物，罔不匹儔，各齧厥唇，而相厥攸。匪汝哲人，孰知其故？自何時始，來自何處？淵淵其知，相彼百昌，奚而熙熙？願言哲人，詔余其故，自何而始，來自何處？

　　「這才是詩嘛！」敦誠拿起來細看看，恍然大悟，笑道：「這定是永忠貝勒府抄來的，前兒他請我，說有個傳教的洋和尚求見，說得一口漢話，要一道兒請吃飯。我因要和劉嘯林一道去訪雪芹遺孀，托辭推了，不想被你取了巧兒。那洋和尚叫什麼名字？」敦敏拍著腦門兒想了半日，一笑說道：「一大串兒十幾個字的姓名，誰記得呢？只記得好像有個什麼『布來』似的，漢話倒說得好，略彆扭點──他不講四聲──聽得滿清爽的。」

　　傅恆知道，要是由著他們說《紅樓》，今晚就甭想睡覺了，正思量如何岔開話題，勒敏笑道，「劇談《紅樓》，我也頗有心得的。金川的差使我已經卸了，明兒見過皇上，到部交割了差使文書，請你二位到我寒舍，從十二金釵咱們從頭掰起，掰話個通宵！沒瞅六爺乏成什麼樣兒了，趕緊聽聽有什麼差使是正經！」二人這才一笑而罷，目視傅恆。

　　「倒也沒有說得全然離譜兒。」傅恆輕搖摺扇，似笑不笑地說道：「前日福彭王爺打西邊營中回來，皇上賜他共進午膳，我也叼陪。平郡王說起曹家虧空，比例今日虧空。因就談起曹家，福彭說曹寅的乃孫曹霑是當今家喻戶曉的大才子。皇上問我，我說就是寫《紅樓夢》的曹雪芹。皇上想了想，笑了，說隨聖祖第六次南巡住曹家，見過這個人的，《紅樓夢》聽得耳朵都木了，畢竟沒空兒看，倒得找一套來翻閱一下。」這一說，三個人都不禁肅然。勒敏道：「雪芹命苦，潦倒終生，懷才終不得遇。待到身後，盛名才達天聽！」

　　敦敏還在思索，敦誠笑道：「六爺是怎麼回話的？你府裡就有抄本，進上去不就得了？」敦敏道：「我不這樣看。有些事，叫上頭知道還不如不知道。知道得清楚了還不如模模糊糊知道個影兒……」他還想說，咂咂嘴唇不吭氣了。

　　「我說我有半部抄本，民間流傳的最多也只八十回，沒有全本，不好進呈御覽。」傅恆臉上不帶絲毫笑容，卻也沒有什麼不安，乾巴巴說道：「後來老莊親王岔開話題說起戲來。這事皇上也就撂開了手。你們都是紅迷，《紅樓夢》也不是禁書。回去查看一下你們的抄本，有沒有違礙語，有沒有犯了聖祖、世宗爺和當今的諱的。要有，趕緊彌縫，弄乾淨，以備著萬一聖上索書。再就是去尋訪一下芳卿，把剩下的稿子借來，一是抄，二是也要檢視一下有沒有該避諱的。曉嵐那邊我自然也要關照，敦老二的話，你們都要細思量。」

　　三個人聽了一時默然。許久，勒敏才說道：「我和二爺三爺一道兒去。」

　　「並沒有什麼事，你們不要心障。」傅恆笑著起身，三人也忙起身。傅恆執著敦誠的手，誠摯地說道：「王公貴戚誰家沒有抄本？只我們朋友，小心沒過逾的。皇上其實十分留意文字，有些書有些戲下頭報上來禁出禁演，還沒有一份折子被駁了的──敦老二敦老三過兩三天我再約你們，談鹽稅上的事。不是要查什麼，這上頭我懂的太少，有些事想請教一下。」

　　三人看案上座鐘，子母針已經合攏向上，已是子正時分，連忙辭行，傅恆也不送，只由小廝執燈導引出去。拐過月洞門，才聽那鐘噹噹地一聲接一聲沉重地敲擊。

十八　追往事故交訪遺書　感炎涼邂逅車笠逢

　　三天過後便是立秋，正秋作伏，本是秋老虎作威之時，偏頭夜下了一場透雨，還吹了一陣子西風，清晨起來，晌晴的天氣，竟透出涼意來。敦敏敦誠頭天約好了勒敏，一道會同劉嘯林去張家灣訪雪芹家的。他們兄弟分院住，一大早各自牽了一頭騾子從大門出來，正好覿面相逢，幾乎同時看了看錶，不禁會心哈哈一笑。上了騎逕奔戶部大街西邊勒敏的狀元賜第而來。恰到勒敏門首，一眼瞧見錢度正在下馬，還帶著一群官員，坐轎騎馬的各不一等。看見這兩個黃帶子阿哥過來，忙都站住了。有幾個還是他家旗奴，忙不迭過來，有的扶他們哥兒下騎，有的侍候著拴騾子，請安噓寒問暖說天氣的鬧成一片。敦誠由著哥子和這些人應酬，上前笑道：「錢鬼子聽說勒三爺升官，一大早就來巴結了？」

　　「敦三爺老鴰落到豬身上，盡瞅著人家黑了！」錢度和他們熟稔極了的，只略一拱手作禮，嘻笑道：「肖露選了漢陽首府，進京引見，勒敏回頭就是他的頂頭上司，想請過去嗯……那個那個──」他作了個舉杯吃酒的架子，又道：「他面子不夠，只好請吏部黃侍郎出面做東，他掏腰包兒。老黃跟勒三爺交情不深，又挽了我，我和肖露也算患難之交，不好掃他的興，昨晚來過，勒敏說這幾日應酬太多，怕去不了，所以我搶先一步。二位爺，我可是比你們先到的！」敦誠笑著捶了錢度胸前一把，說道：「什麼雞巴黃鼠狼（侍郎）狗獾子？今兒我要──請客──老丁，是黃英杰是吧──」他突然轉臉問一個六品頂戴的官員。

　　那老丁似也是敦家旗下奴，忙跪了打千兒請安說道：「回爺的話，是黃英杰！」敦誠笑道：「你給他傳話，就說我和二爺要出城轉轉，借他的轎車，叫他親自趕車過來送送爺！」老丁喏喏連聲答應著，敦敏已經過來，笑道：「就說勒三爺今兒有事，教他改個日子再請，我們就不攪他的興了──明白了？」「明白了，明白了！」老丁忙道：「這是爺的恩典，賞他的臉嘛！」錢度見他二人趕客，大熱天他也想郊外走走，因笑謂眾人：「二位靖國將軍攪了老黃的席，咱們也散了吧！改日再吃他的。」眾人紛紛回轎上馬間，勒敏早已迎了出來，讓手兒請二敦和錢度進府，說道：「他們進去稟說有兩位黃帶子爺在門口攆我的客，我猜就是你們，果不其然！我也不想去吃這酒，正思量推脫的，就沒出來接你們。望乞恕罪罷了。」

　　「好啊，叫我代人受過！」敦誠笑著進院，卻不肯進屋，站在葡萄架下，說道：「你一個閨女許兩家──幸虧黃鼠狼是我們包衣，換了別人，你準爽約，不定拖著我們一道兒去陪酒呢！」目光搜尋著，摘了一串紫嘟嚕兒的大葡萄，一邊填一顆咬著吃，口中叫：「不進屋了，你趕緊收拾準備走路是正經──再待一會子不定又有人來請了。」

　　勒敏只好也不進屋，只吩咐管家：「給我備馬。告訴太太我出門拜客，天黑才能回來。紀中堂的公子進學，又和喬銀台家的定親，晚上請客，叫太太過去賀一賀，陪紀夫人吃酒，替我告個罪兒──給我多帶點錢，銀票也成。要是回來早了，興許也趕過去的！」那管家連聲答應著，又問：「一千兩的銀票成不成？」見勒敏不耐煩，忙就去了。敦誠便問：「嘯林公不能一同去了麼？」

　　「他老了，近八十的人了。」敦敏皺眉說道：「那天走半道兒，頭就暈了。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飯，我怕出事兒，緊忙回來了，今兒不要叫他了。雪芹一故，脂硯齋畸笏叟一干人老病死走風流雲散，再不是當年情景兒了。」說罷長透一口氣。敦誠怔了一會兒，說道：「人還不就那回事！好比莊稼剔苗兒，剔了一茬又一茬，也有老天爺犯糊塗，瞅著哪個不順眼，順手剔掉的。熟了割掉，那叫終天年，水旱瘟蝗殍屍遍野，那叫劫數。就如我們去看雪芹家，也就盡盡心罷了，還能救活他不成？」說著已報馬匹備好。四人一同出來各自上騎策鞭出城逕奔張家灣。

　　因有方才那幾句對話，幾個人心裡感觸，都有些沉悶。出了城過通州，人煙頓見稀少，一湛兒青的天，廣袤無垠的天穹下，一漫碧青的青紗帳，因夜裡下了雨，咯咕拔節兒響，夾道楊柳老槐濃蔭遮避，在風中枝幹搖曳，簌簌瑟瑟抖動的葉片碰撞和著蟬鳴響成一片，官道北邊極目遠處，燕山餘脈綿延起伏，都被蔚藍色的嵐氣縹緲蒙遮。雖已至秋節，仍在盛暑之中，從人眾叢雜的城裡乍出，望著這略帶了秋氣的原野，幾個人心胸都為之一快，一陣哨風掃樹而來，撲胸涼爽，敦誠第一個打破沉默，快活地呼嘯一聲，「好風──他媽的，城裡的風都是臭的，汗臭腳臭人肉臭味都有！」

　　「這話不錯！」勒敏的興致也很高，深深吸了一口氣，許久才透出來，「你們瞧著我勒敏，到晚年絕不學張衡臣那樣戀棧，我必尋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兒，帶老婆兒女男耕女織！」敦誠一手執韁，一手扶著疾走的騾子。隨著一縱一送，口中笑道：「說說容易罷了。『滿城風雨近重陽』只寫了一句，催課胥吏來了，詩就沒興了──我在德州遇見馬二侉子，跟我誇說吃過人肉。問了問，原來是曉嵐公的老腳皮包餡兒餃子！他還滿得意，說：『有幾個人能吃到宰相肉呢！』上回遇到台灣知府徐友德，補服肩頭上頭繡了個龍爪子，我說你怎麼這麼個別？他說：『我陛辭時候皇上拍了拍我肩頭，說「台灣要緊，好生做去。勿負朕望！」──這是皇上拍過的地方，當然要繡上龍爪！』人哪，到什麼景就有什麼樣兒，這會子想的桃花源，晚間吃酒，滿眼滿心都是酒菜，見了皇上激動，思量忠君，回任上見了銀子，皇上也忘了，百姓也忘了，桃花源也忘了──-」

　　他沒說完，錢度已經失笑，接口兒道：「祖宗也忘了，爹娘也忘了，天理良心都忘了！」說得四個人一齊揚鞭大笑。這麼一路說笑，不知不覺間已走了一個半時辰，敦誠在騾上忽然揚鞭一指，笑道：「看見這彎河上那座小橋沒有，對岸那個土崗子下頭的村子，就是張家灣了。」

　　四個人幾乎同時勒住了坐騎。望著融融日光下蒼翠籠罩著的這個鎮子，驀然間都是心裡一沉，一路歡快突然消失殆盡。勒敏還是頭一次來。敦敏敦誠每回京卻都必來的，就在河灣對岸兩箭之遙，村旁婆娑老樹掩映著三間茅屋裡，他們曾多少次一道兒擁爐煮酒脫帽論文？又多少次一道兒，一個背上馱了大毛，一個項上騎了小毛，和雪芹沿河墘踏雪尋勝，詠詩作詞？這一灣碧水仍舊一滑而東，敦誠曾背著小毛跨石磴兒，裝作「不小心」，叔侄倆一同失足落水，叔侄倆在水中打水仗嬉戲，雪芹也抱著大毛跳進來，四個人打得水花四濺，敦敏和芳卿站在岸上含笑觀戲的情景，宛如昨日才發生的事。如今，河水依然清淺如昔，岸邊依舊楊柳千絲萬縷隨風搖蕩，水中卵石依舊苔綠茵蘊柔若碧煙，卻是故人已逝，空舍燕杳……敦誠眼中突然湧滿了淚水，卻聽錢度哽著嗓音對勒敏道：「你看，過去這座石橋，一漫上坡兒，幾株老槐樹掩著的那個柴門院子，就是雪芹家。院前那株大柳樹，底下幾根條石的，夏天我們常在那底下歇涼兒喝酒的……」

　　「我們過去看看吧……」勒敏也不勝感慨，卻不似三人那樣悲悽，牽馬踏著小石橋走在前頭，嘆道：「我還記得二爺寄給我《贈芹圃》的詩──碧水青山曲徑遐，薛蘿門巷足煙霞。尋詩人去留僧舍，賣畫錢米付酒家，燕市哭歌悲遇合，秦淮風月憶繁華。新愁舊恨知多少，一醉毷氉白眼斜……」吟著，他也喑啞了。

　　四個人過了小橋，勒敏這才看清楚，雪芹家柴院並不在鎮裡，是孤零零座落在河岸上的一個低崗上，只是林木茂密，遠看去和村莊連接在一起而已。此時天已將午，一色濃綠的芳草漫堤遠去，那條蜿蜒小道兒上也都稀稀落落長了草，卻都株株挺拔，似乎沒有人踩過。眼望著緊閉的柴門，低矮的短牆上爬滿了薛蘿牽牛，靜得只聽草中鳴蛩細細的吟鳴，他們愈來愈覺得是一座空舍，一種不祥的預感頓時襲上他們心頭。

　　……彷彿怕踏陷了那條土路，四個人放了韁繩，由著騾馬去啃草飲水，小心翼翼到門前。敦誠上前，定了定神才輕輕敲門，小聲叫：

　　「雪芹嫂子，芳卿──我是敦老三……來看您來了……」

　　……

　　沒有人應聲。

　　敦誠隔門縫兒覷了覷，一把推去，那破舊不堪的柴門「吱呀」一聲呻吟，連軸兒斷了歪在一邊。四個人進了院便一目了然，這裡果然早已人去院空。勒敏仔細打量，三間茅屋頂上苫草朽黑，幾處塌陷，檐下門窗塵封蛛網……苕苗兒黃蒿東一株西一叢長得齊胸高，連西山牆根草棚子底下垛的劈柴也都朽了，長滿了苔蘚，爬著纖細黃弱的何首烏藤……只有東窗下一叢毋忘我花開得極旺，在艷驕的日光下花葉鮮明得刺人眼目。

　　錢度見那門沒鎖，輕手推開了，一隻獾子衝門而出，把四個人都嚇了一跳。進門看時，更是淒涼：儘自窗櫺紙破，陽光斑駁透入，屋裡陰氣難當。大約久漏潮濕，地下白茸茸一層毛，印著不知名的小獸爪跡。原來糊得整潔光亮的壁紙，煙熏蟲蛀得變了黯青色。炕上破席上還扔著一卷爛氈，還有剪過的碎紙片，雜亂狼藉地散落在炕上炕下。那捆竹蔑兒是曹雪芹糊風箏用的，貼炕靠在牆角，也已經朽得變色。只靠北牆那副和合二仙畫兒，還是敦誠親手貼的，也已經褪色，變得慘淡幽暗，畫上一男一女兩個童子仍在啟唇向人微笑，彷彿在說：「這裡的事我們看見過。」

　　「我站在這屋裡心裡發森。」錢度說道：「咱們到村裡問問吧。」三人滿心悽惶，點頭正要退出，敦誠眼尖，一眼瞧見南壁門西幾行墨跡，說道：「這裡有壁題詩──是……宜泉先生來過！」

　　敦敏勒敏順他手指方向看去，果然見是一首壁提詩，上寫：

　　傷芹溪居士：

　　謝草池邊曉露香，懷人不見淚成行。

　　北風圖冷魂難返，白雪歌殘夢正長。

　　琴裹壞囊聲漠漠，劍橫破匣影鋩鋩。

　　多情再問藏修地，翠疊空心晚照涼！

　　──春柳居士甲申正月谷旦慘筆

　　果然是張宜泉一手極剛健的瘦金體字跡。

　　四個人在這殘院敗屋裡相對無言，都有滿心的話，卻又無從談起。過了不知多久，勒敏才道：「咱們到鎮子裡先吃點飯，再打聽芳卿下落──我估著芳卿是……」他想說「改適了人家」，這話畢竟不忍出口，遂道：「或投了親戚，或回了南京──咱們問問明白再說罷。」敦敏木然點頭，敦誠卻不甘心，鑽進東灶屋又翻看一氣，失望地拍著手上灰塵出來，說道：「走吧。」

　　張家灣本是個村莊，因京師至熱河驛道就從莊北經過，惠濟河運河相通，南來向承德、奉天運的貨都打此地水旱接轉，因此漸漸成了集鎮。卻也因向北轉運的貨物不多，雖是集鎮，倒也不甚興旺。只鎮北一條街，從南望去卻仍是村莊模樣。四個人滿懷抑鬱悲愴，穿巷來到鎮北，只見碼頭旁矗著一座驛站，倒是修得富麗室皇，東西橫亙一條街不過半里長短，因不逢集，又是盛暑正午，街上的人甚是稀落。幾家生藥舖、茶葉瓷器店都門可羅雀，還有什麼槓房、紙紮店、棺材舖子都上板兒打烊，只有幾處大樹底下賣瓜果的，用手抖著破芭蕉扇子，有氣無力地拖著長聲叫賣：

　　「哎……開封府新到的無籽兒西瓜……不沙不甜不要錢……」

　　「甜瓜囉──新鮮崩脆兒的一咬一口蜜……通州老麵頭兒瓜，老頭沒牙吃了長壽限吶……」

　　「李子，李子！才摘下來的掛霜李子，仨子兒一斤……」

　　四個人問了幾家鄰舍，都說沒聽見過曹雪芹這個人，問「曹霑」便都更加懵然。恐防都是外地人，又尋問了一戶本地人，才曉得這裡原住過幾戶姓曹的，去年都遷走了，只曹家祖墳還留有家人看墳，再就什麼也不知道了。因天已近午正時牌，又住了風，熱得蒸籠似的，四個人都是又渴又餓，便商議吃過飯再打聽。敦敏因指著驛站道：「這街上飯館兒，蒼蠅嗡嗡撲臉的，我嫌髒──我們驛站吃飯去！」錢度道：「罷了罷，哪裡不能將就一頓呢？雪芹令尊還不是為騷擾驛站，叫人砸了一黑磚。稍檢點些，不定就起復了──雪芹也不至於落個……」

　　「嘻！」敦誠哂道：「那是曹頫公正〔註：曹頫為雪芹之父。〕在晦氣頭上！上頭想整你，你頭朝北睡覺也敢彈劾你抗上欺君〔註：皇帝面南稱帝……這裡指無端挑剔生事。〕──如今世道，整日到驛站用官中銀子請客巴結過往官員的地方官有的是──我們吃飯給錢，怕他個鳥！」說著，牽著騾子便走。敦敏勒敏知他因訪不著芳卿心裡焦躁，只好跟著。

　　驛站就在街西頭，不到一百步遠近。乍從焦熱滾燙的日頭地裡進了寬敞爽亮的倒廈門洞裡，穿堂風涼沁沁的，十分宜人。他們都穿的便衣，質料考究卻又塵垢汗污。幾個在門洞裡正吃飯的驛卒都看不出來頭，張著眼發楞。敦誠卻有辦法，從袖子裡抽出黃帶子，一頭束腰，舒緩地跺跺腳，對驛卒道：「叫你們驛丞來！」又笑謂勒、敦二人：「看看，還是這裡乾淨舒展吧？吃過飯就這裡睡個午覺，還幹正經差使去。」那驛卒見裡頭有黃帶子阿哥，早飛也似跑進去報說去了。一時便聽腳步聲雜沓近來，一個聲音說著「是哪位爺來了？大熱天兒，還不快請進──」話沒說完，驛丞已經從廊下轉出身來，一眼瞧見敦家兄弟，眼睛一亮，叫道：「哎喲！是我們主子來了──奴才晉財兒給二位爺請安了！」說著，一個千兒打了下去，又磕了頭，這才站起身來。

　　「這不是四舅奶奶家看花園的那個狗才晉財兒麼？」敦敏笑道：「你也會做官？怎麼選到這裡了？」晉財兒笑道：「肖露不過是個騾馬乾店馬廄裡的跑堂伙計，還當了漢陽知府呢！天底下的營生兒，數當官最容易了！我這個芝麻官兒，還不是託了姑奶奶的福！──」敦誠一口打斷了他的話，說道：「別他娘的嘮叨起來沒完──這是戶部錢爺，這是新任湖廣巡撫勒三爺──快給我們弄飯，有綠豆湯──就他們喝的那，先端一鍋我們喝！」

　　晉財兒連聲答應，又向勒敏磕頭，起身吩咐：「給爺們飲牲口──上房太熱，上房東邊過道兒拾掇出來，又涼爽又乾淨。告訴伙房，叫他們整治菜！──你看看你看看，四位爺的衣裳都汗濕透了！這驛裡設的有更衣亭，合身不合身的先換下來。這麼熱的天兒，洗了一會兒就乾！」一邊說，前頭引導四人往裡走。張羅著在更衣亭換了乾淨衣服，又導向上房東。果然是個寬可丈餘的過庭大門，朱漆銅釘上狴犴鋪首啣環俱全，一色的臨清磚鋪地，卻洞開著，南北風都可穿庭而過，幾個人至此，已渾不知外邊炎熱蒸人溽惱煩心的天氣。

　　「我走過的驛站不計其數了。」勒敏見已設了座椅桌子，一頭坐了，端著綠豆湯打量四周，說道：「這樣規制的驛站，真還是頭一遭見著，這像是廟？──又像是……宮裡的規制呢！」晉財兒笑道：「中丞爺看得不差！這是內務府管的驛站，不歸部裡管。因先帝、今上每次從承德回來，進北京城都要辰時，不能錯了，預備著御駕要來得早了，就在這裡暫歇駐蹕。尋常官員是不能在這裡住的，這上房更是禁地。爺們看，西廂房裡現住的是黑龍江將軍濟度，叫了唱兒的在吃酒，他原想住上房，我一說他也不敢了……」一邊說著，菜已經端上來。敦誠笑道：「你這殺才，是說給我們聽呢！放心──連酒也不吃，菜也不要再上，我們不在這住，吃你一碗涼水過麵，我們少歇一會兒還有正經事要辦呢！」

　　那晉財兒高低不依，還是篩了一大壺酒，自在旁邊侍候，請他們四人坐席說笑吃唱，西廂間絲竹弦歌，倒也別有一番情趣，敦誠正欲向晉財兒打問芳卿下落，敦敏卻止住了，說道：「你們聽──這詩歌有風韻！」眾人側耳細聽，西廂間弦管皆住，只聞箏聲叮咚，似寒泉滴水般清淒，一個女聲似歌似吟緩緩詠唱：

　　東風作絮黏春衣，太息蕭條景物非。

　　扶荔宮中花事盡，卻羽殿裡昔人稀。

　　相逢南雁皆愁侶，好語西烏莫夜飛。

　　往日風流雲煙散，梁園回首素心違。

　　「嗯，好！」勒敏端杯吃了一口酒，說道：「想不到這個僻壤偏鎮裡歌女，也能為此雅音！」

　　「不好不好！」西廂一個粗喉嚨大嗓子男人高聲笑道：「相逢難嚥這臭驢（南雁皆愁侶）──這是他娘的什麼辭兒嘛！」

　　勒敏四人一怔，都不禁莞爾一笑。卻聽那濟度將軍又道：「老子是個儒將，最喜歡讀《紅樓夢》了！嗯，這個這個──奉天將軍跟老子說，他聽過一套《紅樓夢》曲兒，你會不會？──好！你唱，老子加賞你五兩銀子。媽拉個巴子，明知道他是吹牛屄……牛師爺，她唱你記，回奉天跟他打擂台，看是誰真懂《紅樓夢》！」

　　他沒說完，敦誠一口酒沒嚥，「噗」地全噴了出來。錢度嗆得吭吭地咳，勒敏、敦敏也笑得打跌。晉財兒忙就過來給敦誠捶背。眾人靜聽時，那女子已在道白：

　　孟春歲轉艷陽天，甘雨和風大有年。

　　銀幡彩盛迎壬日，火樹星橋慶上元。

　　名園草木回春色，賞燈人月慶雙元。

　　冷清清梅花只作林家配，不向那金谷繁華結塵緣……

　　「這是《鼓頭》了。」勒敏嘆道：「作詞人不俗，只是還欠推敲。翰林院難聞此調。」敦誠冷笑道：「你太瞧得起翰林院了。京師十大可笑，頭一笑就是翰林院文章！」錢度道：「別說話，吃酒靜聽！」眾人便不言聲，聽那女子婉轉唱道：

　　林黛玉薄命紅顏，她本是絳珠仙草臨凡。靈河岸上，多虧了神瑛使者照看，每日家甘露灌溉，才成了警幻宮中女仙。受神瑛深恩來報，此心耿耿難忘那前世緣……

　　「嗯，配上這箏聲切切嘈嘈，真令人魂飛情越！」敦敏說道。「──真好！」西廂裡濟度的聲氣也道：「真好……和我讀的《紅樓夢》一樣！老牛，媽拉巴子的，一字不拉給我記著……」少頃便聽他鼾聲如雷。一長一短時斷時續的呼嚕聲中，笙歌仍在繼續。

　　林黛玉自幼不幸早喪椿萱，無奈何母舅家中來把身安。外祖母愛如明珠掌上懸，與寶玉耳鬢廝磨一處玩。迎探惜春女嬌蓮，還有那寶釵寶琴二嬋娟……一同居住大觀園，國色天姿相聚一團，起了個海棠詩社輪流相轉。吟詩作賦，賞花消遣，人間佳景樂事全……

　　那賣唱歌女果真手段不凡，時而道白，描摩《紅樓夢》中人物聲口，一時賈母，一時王夫人，林黛玉之嬌弱伶俐，薛寶釵之沉渾穩重，賈寶玉之痴情溫存，王熙鳳之精幹潑辣……個個聲情畢現；鼙鼓一擊絲弦再起，頓時又清音繚繞，時而綿綿悠悠似詠似嘆，時而娓娓絮絮如訴如敘，雖是尋常俚語道情詞兒，被她唱得字字句句勾魄銷魂。正經叫堂會的濟度睡得黑夢沉酣，旁聽的勒敏等四人卻聽得心醉神馳，不知身在何處。一時弦止歌歇，四個人才憬悟過來，忙忙扒了幾口飯，便聽西廂裡收拾杯盤聲，牛師爺索茶要水聲。歌女謝賞聲……接著便有四個女子抱著樂器卻步退出來。細步悄沒聲出了驛站。晉財兒因見他幾個已酒足飯飽，正要安排房子請歇，一眼瞧見洗衣婦女挽著籃子從西廂北角門出來，便叫住了，說道：「方家的，衣裳乾了麼？是這幾位爺的，送到這兒來──你上個月還有八錢銀子沒領，待會到帳房一併支給你。」

　　「是。」那婦人頭也不抬，低眉順眼站在階下，輕聲答應道：「謝爺的照應──衣裳已經乾了。幾位爺要不急著穿，我到南門房裡熨平展了再送過來，成不？」

　　「成！你去吧──待會熨好就留他們那，你回去吃過飯早點過來，西屋裡濟大人還有一大堆衣裳，早點洗出來，免得臨時穿換不及。」

　　敦敏望著那婦人蹣踽而行的背影若有所思，正要問晉財兒什麼，敦誠在旁脫口而出，喊道：「芳卿嫂子！」

　　勒敏、錢度大吃一驚，只見那婦人身上一顫，緩緩回轉身子，向四人瞟了一眼，卻不抬頭，默默蹲了個福兒，說道：「對不住爺，我聽轉了音兒──還以為是叫我的呢……」敦誠勒敏這才認真打量她。只見她穿著已經泛白的靛青大衫，黑市布褲腳上沾了不少泥漿沙粒，臉色黑裡透黃，挽著髻兒的頭髮幾乎已經全白，鬢邊額頭滿是細細密密的皺紋，只嘴角那個淺淺的酒窩，微蹩的眉宇，右腮邊那枚殷紅的痣，宛然仍是舊時風韻，在這三個人面前，永遠無法掩飾她就是曹雪芹夫人──芳卿。

　　「芳卿嫂子……」敦誠丟了手中扇子，顫著步兒下階到天井裡，盯著她的臉龐，淚水已經模糊了雙眼，極力抑著心裡的百般滋味，說道：「連敦老二、敦老三，勒三爺都不認麼？張玉兒家那對雙生子兒，別人分不清，我一叫一個準，你不是還誇我是『賊眼』麼？」

　　勒敏聽見「張玉兒」三字，頭嗡地一聲轟鳴，一個踉蹌才站穩了，見敦誠下階，定了定神也跟過來，仔細審量著如癡如呆的「方家的」，顫聲說道：「真的是……芳卿嫂子啊……你怎麼會到這地……這地方兒來了呢？……」

　　芳卿好像夢遊人，挽著籃子，用昏眊無神的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突然，像被針刺了一下，她挽著的籃子落翻在地，雙手掩面「嗚」地一聲號啕大哭，渾身抽搐得像秋風裡的樹葉一樣瑟瑟顫抖，眼淚順指縫直湧而出。

　　這一來驚動了驛館所有的人，各房中住的官員都隔窗向外張望，驛卒們也都探頭探腦竊竊私議，不知兩個黃帶子「爺」和湖廣巡撫，與這個日日來驛館澣衣縫窮的女人是何親何故，又是甚的淵源，乍然相逢如此悲淒。勒敏陪了一陣子淚，最先清醒過來，知道敦家兄弟是性情中人，一時難以回過神來。因含淚笑道：「芳卿嫂子，我們都是專程來訪你的。好不容易邂逅相逢，也是天意──大家該歡喜才是。都甭哭了──晉財，給我們尋個說話處──就吃飯那過庭兒就成。芳卿還沒吃飯，有現成點心弄點來！」

　　「啊！有，有！現成現成！」晉財兒看得昏頭脹腦，被他們哭得莫名其妙，傻子似地站在一邊，聽勒敏吩咐，忙笑道：「過庭裡吃飯圖個亮颯，不是說話地兒──東西廂夕照日頭忒熱的了，就這正房東耳房裡頭，南北窗戶打開裡頭說話方便，又涼快，已經收拾乾淨了，就請爺們和──芳卿嫂夫人裡頭坐……」說著便親自導引他們返身上階。因見芳卿仍是哭得淚人兒似的，自己也無從安慰，叫驛卒端水來給她洗臉，遂抽身出來，因伙房師傅已經歇手，又喚他起來吩咐：「方家的幾個闊親戚來認親了，還沒吃飯，有什麼好菜弄兩碟子，肉絲炒麵就成──還有張玉兒一份兒，都不要怠慢……」

　　張羅了一陣子，晉財兒返回西耳房，見芳卿已是住了哭，正在訴說，這裡沒他坐的份，便站在門口靜聽侍候。

　　「……他就那樣一聲不言語去了。」芳卿坐在東窗下最通風涼爽處，她已完全平靜下來，只是說話間偶爾還帶著抽搐悲音，娓娓向雪芹生前幾個好友訴說：「當時正是年三十，天下著大雪，漫天地裡爆竹焰火響成一片……家家都在過年守歲，能到誰家報喪？又能請誰來幫著料理他的喪事？我懷著三個月的身子，要不然真的就一繩子上吊了。一了百了，半點也不會猶豫的！給他易簀、點長明燈、擺供燒香，也不知哪來那麼多的氣力精神……那一夜我就靠牆坐在他身邊，他是個真死人，我是個活死人……」

　　說到這裡，已是滿座唏噓。芳卿也拭淚，卻是不再悲號：「……我手裡還有點銀子──那是錢爺何老爺子年前送來的。原想斷七再好生發送他。不想曹家三叔初六就登門，帶著幾個本家兄弟堵門要帳。我說，好歹也等人入殮了，劃給我們那幾畝地頂出去還你們帳不成？三叔說：『你根本就不是曹家的人，不過是霑兒的使喚丫頭罷了。曹霑的事跟你不相干！』立地攆我出門！我當時真急了，也發了潑，顧不得臉面廉恥，說：『我懷著曹爺的骨血呢！要生下哥兒來，咱們怎麼說？』我還說：『我不是沒根沒梢沒緣由來曹家的，是傅相爺做的主！』他們說……他們說：『你那麼硬的靠山，你尋傅六爺！有他一句話，還算我們曹家人！曹霑病得七死八活，還會跟你有兒子？就有……也是……也是野種！』不管三七二十一，進屋裡強盜似的，但凡能用的都搬走了……」

　　芳卿說得傷了情，又復淚眼汪汪，捂著口哽咽許久，接著說道：「那時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又怕傷了胎氣，不敢拼死一鬧，我心一橫跺腳就走，想進城去尋六爺給我做主……大雪天兒，又刮老大的風，我又肚餓……沒走出十里地就乏得一步也邁不動了。恰是張家三嫂子娘家去回門回來，路過碰見了，拉了我就上車，拖了我回來。

　　「車上她跟我講：『你知道他們是怎麼一回事？就為雪芹那本子書！內廷傳話說，奉了什麼王爺的命，要《紅樓夢》原稿進呈──曹家嚇得要遷居，你有銀子他們還肯放過？要真的驚動了皇上，你尋六爺有什麼用？大正月裡沒過十五還是年，你一身重孝登六爺的門，合適不合適？──回去吧，且住我家，我反正無所謂，我們那口子也是忠厚人。先平安過去，產了哥兒，風聲平靜，跟他們打官司，再去見六爺不遲……』

　　「我心裡悲苦，又氣又怕，想想三嫂的話有理，當時也只有這一條路可走，就跟了她家去住。誰知一病就是兩個月……也真難為了張三哥，他們自己也過得艱難，還拖著三個孩子，我病、坐月子都是他們侍候過來。好在他家老爺子就是族長，為人良善剛直，沒人來生是非，曹家也遷走了，我才能在這張家灣落住腳，為怕人來問書，就改了名叫方家的……有張家這恩德，雪芹這骨血才保住了。真不知道該怎麼報答才好……」

　　錢度、敦敏兄弟聽得悽惶不勝，勒敏卻在惦記「玉兒」這個名字，見芳卿雪涕，乘空兒問道：「芳卿，你說的張三嫂，是不是原來住京西雪芹那個鄰居玉兒？」芳卿怔了一下，說道：「難道你還不知道？你在他家住了三年呢！唉……老天爺不長眼啊……」

　　世事人情就是如此！有時說一車話，全都是廢話，有時一句話就是一部書，千言萬語也說道不盡。勒敏的臉色頃刻間變得煞白。科場失意天地色變，窮愁潦倒走投無路，也是這樣的盛暑熱天，他重病昏絕在道……張玉兒的父親營救、玉兒與他數年的耳鬢廝磨……歷歷往事一一清晰閃過，又好似一團霧，一片空白，什麼也憶不清楚。光怪陸離如此離合緣分，又在這裡相遇……他木然吶吶說了句：「上蒼啊──你可真會安排……」也不管顧眾人，茫然出屋，似乎有點張惶地四顧了一下，回頭問晉財兒：「玉──張三嫂在哪裡──帶我去！」

十九　遇舊情勒敏傷隱懷　撫遺孀莽將擲千金

　　晉財兒帶著勒敏沿上房西階下來，從角門出到驛站後院，被風猛地一撲，立時清醒過來：我這是幹什麼？認親？非親；認友？非友；一個是建牙開府坐鎮湖廣的封疆大吏，一個是窮鄉僻壤館亭驛站的浣衣貧婦。想顯擺自己身分？不是。一個是有夫之婦，一個是有婦之夫。尋舊情？不是……勒敏立住了腳，他讀《四書》，不知讀了多少遍，還是頭一回領略到聖人說的「必也正名乎」！名不正真的是言不順，事不成，禮樂不興，真的教人「無所措手足」！晉財兒哪裡知道這位顯貴此刻心態？見他站住了，料是自矜身分，因笑道：「這裡樹大風涼，中丞爺就這歇著，我去喚她。」

　　「不用了，我們是──恩親。」勒敏終於想出了一個「名」，神態頓時自如，笑道：「不能擺官場規矩的，我自去見她──溪邊擰衣服的不就是玉兒麼？──你去吧！」說著，穿過一帶小白楊林子，見那婦人正將洗乾淨的衣裳往籃子裡擺，已是認定了，叫道「玉兒」便快步向前。

　　玉兒略艱難地直起了腰，與勒敏四目相對，只略一頓，立時就認出了勒敏。她盯了勒敏一眼，似乎帶著似悲似喜的悵惘，但很快就恢復了常態，雙手扶膝一蹲身微笑道：「是勒三爺嘛！我說今早起來眼皮子蹦蹦直跳，昨下晚燒飯劈柴直爆呢！──你還是老樣子，只是鬍子長了，走街上扔繃兒碰上了，你認不出我，我一眼就能認出你來！」勒敏原有些緊揪的心一下子放鬆下來。打量著玉兒，笑道：「你也是老樣子，算起來你比芳卿還大著三歲呢！看上去倒似比她小著五六歲──一根白頭髮也沒有！」玉兒抿了一下鬢角，笑道：「我沒她那麼多心事，也沒她讀的書多……不過，白頭髮也有了的，你站得遠──」她突然覺得失口，臉一紅，雙手手指對搓著不言語了。

　　勒敏也覺不好意思的，心裡嘆息一聲：如今還能像當年那樣，摘下野菊花兒親手插到她鬢邊麼？但玉兒一見面的明爽清朗已經沖淡了他原來的抑鬱、揪心的思念，已沒了痛楚之心，因一笑說道：「都老了。記得我給你說過《快嘴李翠蓮》，你笑得什麼似的。你脾性一點也沒改。北京我多少朋友你都認得。我也常來常往。你日子過得這樣艱難，該去見見我的。」

　　「見你好唱《馬前潑水》麼？」玉兒笑啐一口：「莊友恭中狀元，喜歡瘋了，還記得我怎麼罵他的麼？『狀元是什麼東西？』──你也是狀元，我怕見瘋子！」兩人想起昔年那一幕，都不禁失笑，玉兒因問：「你怎麼到這裡來啦！是官場裡遭了瘟，成了倒霉蛋，還是宣麻拜相封侯拜爵，什麼『浮生又得半日閒』的，跑野地裡逛逛寫詩用的？」

　　勒敏因簡截將自己近況說了，又道：「敦二爺敦三爺幾次說起你，天下重名兒的多，也沒有認真查問，今兒總算見著了。想不到你和芳卿在一處──走，你還沒吃飯吧？前頭已經準備下了，他們等著呢！咱們前頭說話去。」見玉兒還要料理那籃子衣裳，勒敏笑道：「走吧──這些事他們驛站人做去。」玉兒也笑道：「看來你這個狀元還成，神智沒昏迷了。好，我也狐假虎威一回。」

　　二人錯前錯後廝跟而行，閒話中勒敏才知道玉兒丈夫前年也已傳瘟過世，家裡有十幾畝地，三個兒子頭胎是雙生，還有雪芹的一個兒子叫三毛，加上芳卿，兩家人一起過活。玉兒說得輕鬆，勒敏不算帳也知道她過得難。思量著，已到角門前，幾乎同時，兩個人都住了腳步。他們的心不知怎的都沉鬱下來。

　　「玉兒，」良久，勒敏仰首望著雲天樹冠，徐徐說道：「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這人！想講就當講，不想講就不當講！怎麼這麼囉皂？」

　　……

　　「玉兒。」

　　「唔。」

　　「我想大家相與一場，都是緣分。替你算計，你過的不鬆快，我心裡不安，要幫你一把。」

　　「嗯？嗯……──怎麼個幫法？」

　　勒敏一笑，說道：「你別這麼看著我，看賊的似的。你們張家嫡祖就是前明江陵老相國。名宦士族，身後自然清高，這一條我勒敏比世人誰都清楚。」他打了個頓，從靴頁子裡抽出那張當千兩的龍頭銀票，接口又道：「但你玉兒也不要太小看了我勒敏。我也是敗了家的滿洲勳貴，折過筋斗的人。這一千兩銀子你啥也甭說，接著。一則為了孩子；二則也為雪芹遺孤遺孀。置點地，覓個長工，也省得你們這樣給人縫窮洗衣裳。我到湖廣當巡撫，不定還要出兵放馬，一個閃失死在外頭──」「青天白日頭紅口白牙的混說一氣！」玉兒一口打斷了他的話。「你這錢要就我自個說，有什麼不敢接的？就再多些，大約你也還不了我們張家的恩！你不過是給幾個錢，安你自己的心罷了。一則我有耕有織，使不著這個；二則接這錢，我倒覺得你成了韓信，我是個漂母──好讓我再幫你成一回名？」

　　「好啊，好啊！」忽然有人從身後拍手笑著出來，「我們在前頭等著，這裡後花園冒出個韓信漂母私地贈金！」

　　兩個人回頭一看，卻是敦誠從東廁小解出來。勒敏笑道：「嚇我一跳！我這是──」「別說了，我都聽見了！」敦誠笑嘻嘻說道，「這是美談嘛！玉兒你就爽快接了──我跟二哥、錢度也在幫她們會計呢！我哥倆只帶了三百銀子，又向驛站借了五百，原想著你這張票子的，看來連借條子也不用打了的！」玉兒一笑，也就爽快接了。敦誠道：「前頭那個濟度將軍，混是混，出手不小氣。聽見說『曹夫人落難』，抽了三千兩銀票就去拜會。這會子芳卿還在那裡推辭呢──玉兒，給你錢你就接著，這又不是受贓賄！他們的錢來的容易，你們過活好些，我們和雪芹好一場，活人死人都安心不是？」

　　三個人說笑回了驛站正院，果然老遠便聽見東耳房裡濟度粗喉嚨大嗓子正在說：「夫人你甭跟咱見外，我雖是個武將，《三國》《水滸》《紅樓》都讀過，讀不懂我就叫師爺講、聽唱兒，上回晉見皇上，皇上聽我讀書哈哈大笑，說我是員『儒將』呢！」勒敏和敦誠相視一笑，同著玉兒一同進屋，果然見桌上放著幾張銀票，還有幾封桑皮紙裹著的銀子，那濟度黑塔似的，坐在椅上還有人來高，搖著扇子得意洋洋地說話：「奉天將軍都羅，他有多少墨水？還笑我『附庸風雅』，我說好意思的，你是附庸市儈！」

　　「好！這話說的真帶勁！」勒敏鼓掌大笑，「朝野都肯像將軍這樣，盛世文治哪有個不勃興的？濟度──不認的我了！上回在韻松軒──我奏金川的事，你搶著和我說黑龍江，說比我的事急……」濟度指著勒敏「啊」了一聲，大笑道：「想起來了，想起來了！皇上問咱們滿洲老姓，竟都是一個旗的瓜爾佳氏──我說呢，他們方才說勒敏，又說勒中丞，原來是他媽──勒三弟！媽拉巴子的你好！」勒敏也笑回一句：「媽拉巴子的你好！」

　　於是舉座哄然而笑。錢度因見芳卿和玉兒不慣這場合，坐著沒話說，笑道：「今兒又是一番遇合。我們呢，是雪芹的故交；玉兒又是勒三爺的恩親，濟度大軍門又是雪芹的神交，接濟一點也是大家心意，我看曹家張家嫂子就笑納了吧！」敦誠見芳卿點頭，笑道：「這就對了。濟軍門你大約還不知道，就是那個都羅，上回來京，永忠貝勒請客，尹元長〔註：尹元長，即尹繼善，元長其字。〕、我、二哥，還有元長的幾個清客一處吃酒。都羅說錯了酒令，元長代他圓場，下來謝了元長一千兩銀子呢！」

　　「這傢伙慣會出我的醜，原來還有這事？」濟度呵呵大笑，端起水咕咚一口，「三爺，跟咱透個底兒！」「你可不能再去跟都羅說。」敦誠也喜這位「儒將」附庸風雅附得豪爽，一本正經逗他，說道：「那天要說帶『紅』字的詩，有的說《紅樓夢》裡的『枉入紅塵若許年』，有的說『幾度夕陽紅』，還有什麼『霜葉紅於二月花』……不防輪到都羅，他手忙腳亂，胡謅『柳絮飛來片片紅』！──誰不知道柳絮是白的？他偏說是紅的！」濟度天生的大嗓門，呵呵笑著拍手：「對！他每見我都說會寫詩，把柳絮說成紅的，就是他的本事！」

　　敦誠說道：「當時尹元長就坐他身邊，見都笑都羅，他臊得滿臉通紅。元長你們都知道的，最愛附庸風雅的將軍了。就出來替他圓場，說是高江村詩裡的一句。堵了眾人的口，都羅臉上體面心裡感激，下來就送了一千銀子，說是『多謝成全』──他那不過是逢場作戲，你今日此舉，才真稱得上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呢！」濟度最吃奉承，又逞強好勝，被他搔到癢處，高興得滿臉放光，像個小孩子似的跳起身來，端過硯，又拿過紙筆放在大桌子上，撫平了紙，笑道：「三爺，你跟咱好對脾氣！──說句實話，咱肚裡沒多少下水，又不想總聽都羅吹法螺──你給咱把那詩寫出來。有憑有據的，他就不好賴帳！」敦誠拿腔作勢沉吟半晌，才道：「好，就寫給你──你可不能說是我說的！」因援筆濡墨一筆一筆寫去：

　　廿四橋邊廿四風，憑欄誰憶舊江東？

　　夕陽返照桃花塢，柳絮飛來片片紅！

　　眾人看了，異口同聲稱妙。勒敏眼見日仄，玉兒芳卿尚未用飯，幾次舉錶看時辰，濟度均無知覺，因笑道：「飽人不知餓人饑。我們只顧高樂了。芳卿嫂子和玉兒都還沒吃飯呢！濟度哥子，待會兒我們看過雪芹的墳，還要回京城裡頭去。你今日要上路，咱們一道兒──明天我在家設筵請你，好好兒嘮嘮如何？」濟度掏出個大金懷錶，炫耀地晃晃，一看針兒，失驚道：「過了未初了！阿桂中堂今晚約見呢──我要先走一步了。」起身團團一揖，又特意向芳卿一稽首，說道：「我京師宅子在右安門北街胡同，有常年駐京的管家。嫂夫人有什麼用著處，拿咱這個名刺去見他，準幫忙兒的！」又嘿嘿一笑，調皮地朝眾人一擠眼兒道：「咱們京城見！」此刻，眾人才看見，濟度帶的親兵戈什哈，還有兩個師爺，足有幾十個人，早已列隊齊整，站在天井院裡等候。見他出來，馬刺佩刀碰得一片聲響請安行禮，濟度也無多話，手一擺說道：「咱們趁熱走路！」

　　錢度等人到底送他出了驛站，望著他怒馬如龍捲地而去，這才折身回驛。敦敏安頓芳卿玉兒在東耳房吃飯，出來說道：「兩個嫂子都著實累了，她們那邊吃飯，少歇一時，帶我們到雪芹墳上看看，正好進城回去。這次湊得銀子不少，我們也得替她們籌劃籌劃不是？」

　　於是，四個人也不進屋，就過庭門洞裡商議，涼風颼颼的倒也愜意。算來總得四千八百餘兩，二敦、勒敏都不善財務，錢度的主意，三百兩用來翻修宅院，五百兩仍存銀號，騾馬農具糧種倉房粗計五百兩，餘下的三千五百兩全買近廓地，可得九十餘畝，前麻後桑機房磨坊什麼的，他也真能精細打算，都一一打進帳裡。末了，錢度笑道：「兩位嫂子都是明白人，斷不至於見利忘義生分了的。但『利』旁有立刀。為後世計，還該明白劃分。我看，所有宅屋田地都立契為約，竟是一家一半。芳卿雖有些吃虧，但這些年倚著張家，讓一讓也是對的。這都是為了防將來糾紛……」

　　「善哉，三十年內無饑饉矣！」勒敏套了一句《石頭記》裡的話合掌說道：「只是如今涸轍之鮒、尚可相濡以沫，說這些分斤掰兩的話，似乎難以啟齒。」敦敏默然。敦誠卻道：「無礙，你們難啟齒，我說──我們家子弟就是這麼樣的。不的就是發到像《紅樓夢》裡的賈府，仍舊是落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眾人說著，芳卿和玉兒已經吃畢了飯出來。玉兒笑道：「你們外頭說，我們屋裡聽得一字不落──都捂著嘴笑！銀子給了我們姐兒，不敢勞動諸位在操這份閒心。本來就沒指望這外來財，如今有了──就這座山子崗地，買下來種桑樹，請南京師傅支起三十架機，你道我們織不出綢緞麼？南來的漕船每年都要壞到這裡一百多艘，開個木作坊，專修船隻怎麼樣？如今皇家修圓明園，磚石料有多少收多少，開個磚廠石料廠的成不成？……至於怎麼分帳，那我們自己當然有章程，還能請你們這些貴人來當管帳先生？」

　　她們心思這麼開闊，幾個人雖笑著聽，心中亦是驚訝。敦誠笑謂錢度：「想著你蕭何三策能安劉，誰知半策使不上！」錢度道：「我想的只是耕讀自保，嫂子們想的竟是營運生發！也難怪，這裡其實是個水旱碼頭，她們又整日在驛站裡頭串，見識自然昔非今比──這幾條哪一條也比我那條好，真的佩服！」

　　「別像那年肖露給傅六爺寫信，『武體偷地，配父之至』吧？」敦敏笑道，「殺豬殺尾巴，各有各殺法。蒙古人家比富，看誰的草場大，牛羊多，漢人比地多莊院大，西南地兒有個怒族，誰家門外牛頭掛得多誰就是富人。江浙如今看誰的商號大，織機多。六爺上回跟我說，英吉利國人比誰的火輪鐵船多，火輪車多，羅剎國他們都用鐵鋪路，看誰家門前鐵路長……真叫人尋思不來的千奇百怪。」勒敏卻道：「道由多途不假，萬法歸一，還得是孔孟之道，有如日月經天，放之四海而皆準。我看錢度說得不差，耕織立家，教孩子讀書……」

　　「種孔孟、收秀才，收舉人進士狀元果兒。」敦誠哂道：「然後作宰相，當朝綱；然後抄家──很有趣兒麼？」勒敏被他噎得一怔，想想他是金枝玉葉，這事犯不著也不屑於抬槓，因笑道：「和你纏不清──兩位嫂子，請帶我們雪芹墳上，我們略盡盡禮兒，也就該回城去了。」

　　於是四個人又隨著芳卿玉兒出驛，在小店裡買了些香燭紙鉑、朱砂黃裱等物，又要了一瓶酒，卻仍循著來路，回到離雪芹故宅東首半里之遙。玉兒指著通濟河北岸一帶土崗下幾株老白楊樹，神情略帶憂鬱，說道：「就在這樹底下了……」

　　曹雪芹就埋在這裡！四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勒敏挪步兒先走，蹚著柔軟得像女人頭髮似的長草來到樹下，幾個人默不言聲跟在他身後，果然見半人深的菅草叢中一座孤墳隆起，墳上也長滿了草，卻與周匝的荒草不同，一色的知母草，像沒有抽薹的青蒜。恰一束斜陽射落下來，那叢知母黯青幽碧的顏色顯得格外出眼──四人都曾在曹宅園圃裡見過專為它闢的藥畦，料是特意植的，都沒問話。

　　此時斜陽草樹間百蟲唧唱，南邊通濟河水一灣向南凹去又折而向東，水滑如瀅瀅碧玉，潺潺汩汩之聲不絕於耳，合抱粗的白楊直鑽雲天，沙沙響動的葉片和著知了的長鳴響成一片。置身此間，幾個人心中一片混沌，彷彿天地草木、山川河流和自己全都融會成了一團模糊，既不想說話，也覺得無話可說。

　　「雪芹兄，我們看你來了。」敦誠蹲身，在草叢中拔出一小片空地，燃著了香燭紙裱。芳卿便跪下，一個一個燒那錫鉑錁子，一頭燒一邊說：「……那年鄂比到我們家，在牆上題字，『遠富近貧，以禮相交天下少；疏親慢友，因財失義世間多』……你當時笑說『不盡然』。還真是讓你說準了，是我不對了……何老先生雖然過世，你餘下的書稿他兒子帶去金陵，捎來信兒，有書坊正在刻全本《石頭記》，今秋就能出樣本的──二爺、三爺、勒爺、錢爺，還有那位濟度將軍仗義疏財撫孤救弱，你地下有靈，都瞧見的了……」說著，抽抽嗒嗒嗚咽難禁。玉兒在旁合十說道：「芹爺，頭一回給您哭靈，回去我在觀音佛前許下羅天大願：但教玉兒有一口氣，芳卿嫂和小侄子不能受了委屈。今兒在你墳前我再說一句，但凡有一口飯，我們兩家合著吃，不教你魂靈地下不安──張家有違了這誓的，死不入六道輪迴……」

　　錢度因和高其倬共過事，略通堪輿之術。眾人圍著雪芹的墳傾訴衷腸，灑酒祭奠，他卻背著手徜著步兒。兩眼骨碌碌轉著看那風水來龍去脈，又抓起一把土捏弄著看成色，品在口頭咂滋味，說道：「我看了這塊地形勢，是燕山地脈下來的龍爪地。龍爪臨流，原本極好的，只土中帶沙，沙陷馬蹄足，就顯得舉步維艱。這墳前立個石頭墓碑，也就鎮住了。這裡只豎個木樁子墓碑，幾年就不成了。」玉兒道：「雪芹爺病故，曹家族人跟芳卿過不去，先是洗了曹爺的家。芳卿病得人事不知，是我來看他們埋人的，說旗人不立墓碑。我跟死鬼男人商量，怎麼著也得叫後人知道下頭埋的是曹爺，臨時尋了塊石頭，也沒書丹，連夜自己鑿了幾個字。因曹家放出風，朝廷有人說雪芹的書裡頭有悖逆的話頭，也不敢聲張，悄悄埋在這木樁子下頭──錢爺看可使得的？」錢度聽了點頭無話。

　　「我們和雪芹師友一場，今日總算略有個交代。」敦敏看看日影，知道勒敏、錢度晚間還有事，舒了一口氣對兩個女人說道：「過幾日我和老三要回山海關，還繞道兒來看望二位嫂子。錢爺、勒爺也就要南去。但城裡都有家，要有什麼事，捎個信兒去，自然有關照的──今兒就此別過了。」敦誠錢度也就舉手相揖，勒敏隨眾上騎，看玉兒時，正和芳卿並膀兒扶膝蹲福兒送行，感慨地透了一口氣，夾腿放韁說道：「走罷！」

　　※※※

　　從張家灣到京師內城走了足一個半時辰，待到東直門已是天色斷黑。眼望著漸漸暗去的半天晚霞。四個人同時收住了韁。他們本非同道人，今日只是偶然為《紅樓夢》一聚，明日各人又要回到庸庸碌碌的宦海裡自沉自浮，此刻分手，雖有一份溫馨親情，卻沒有說話的題目。許久，敦誠才指著高大灰暗的箭樓說道：「西直門的晚鴉是出名的，要從這裡看東直門，絲毫不遜於西直門──你們看，翩起翩落，盤旋翱翔，多像人家喪事畢了燒過的靈幡紙灰。《紅樓夢》是『落紅陣陣』，這裡是『落黑陣陣』了。走──烏鴉群中，咱們也去叼陪人肉筵宴。」敦敏笑道：「老三謹防舌孽──我是乏了，你們要去趕紀昀的宴，替我告聲罪吧。」勒敏說道：「我須得去見阿桂中堂，約定了的呢──和光同塵、隨分自然，再累，總不及兆惠海蘭察他們殺場拼搏吧？我勸你們還到紀府打個花狐哨兒，早些兒辭回去也就罷了。」

　　錢度猶豫了一下。他其實也很累的，但更多的是心裡不踏實：幾個月來，乾隆單獨召見日見稀少，接見都是隨部就班，這就有點「聖眷消歇」的味道，也很想見見幾位軍機大臣套套底蘊的。紀昀倒是常見，但他管的是禮部，又管修《四庫全書》，一提部務差事、皇上近況的話頭就拐彎變味兒。從這位打磨得滑不留手的「大軍機」處打聽點事情，真是「難於上青天」。阿桂是故交，偏是新入軍機處，一副「公天下」面孔，習學宰相城府，根本是油鹽不浸刀槍不入的架勢，且交接之際十分忙碌，根本沒空說閒話。但他心中實有隱衷：高恆從銅陵弄出一萬斤銅，戶部出票就是他私自開據，裡邊有他三成好處──劉家父子隱匿江南行蹤詭密，觀風察案一肩挑，帶天子劍，攜王命旗牌，比尋常招搖的專差欽差要厲害十倍。萬一叫他們父子嗅出什麼味道，高恆是國舅，自己就是個墊背兒的……從聖眷想到這裡，大熱天兒，錢度竟無端打了個寒噤。見敦家兄弟已催騎而行，忙追了上去──與紀昀套套近乎總沒有壞處……

　　勒敏來到阿桂府門首，幾個軍士正在燃燭張燈，師爺尤琳站在下馬石旁正焦急地回顧張望，見他獨騎而至，拍手笑道：「好我的勒三爺，您可來了！我們府裡戈什哈，還有尊府家人都出空了，遍北京城尋不見您人影兒──桂爺發狠，說勒老三就是土行孫，戌時也得從地裡把他犁出來！」勒敏笑道：「這是私第約見，難道還要軍法從事？」將韁繩扔掉便款步入府。

　　「三爺，」尤琳一邊隨著走，小聲道：「一路沒見九門提督衙門布防？萬歲爺在裡頭和桂中堂說話，已經派人召見兆惠、海蘭察去了，幸虧您趕來的及時啊！」

　　勒敏眼瞼無聲一跳，渾身勞乏一下子消失得乾乾淨淨，提著勁跟在尤琳身後，卻不進正房，直趨西花廳而來。一路兩邊牆角暗巷都站的侍衛親兵，都沒有留心，只思量著如何應對乾隆問話。穿過月洞門西一帶花籬，果然聽見乾隆正在說話：「尹繼善不宜調來北京。已經有旨為外任軍機大臣，現在西安，一為整頓甘陝軍務，二為策應金川戰事……」勒敏因見和珅守在門口，正要說話請通報，和珅已閃身進去，便聽乾隆說道：「叫進來吧！」

　　「奴才勒敏謹見聖上！」勒敏小心翼翼跨步而入，伏地叩頭道：「給主子請安！」這才抬頭，見乾隆居中坐在書案後，周匝擺著三大盆冰，阿桂身邊傅恆也在，都端肅坐在木杌子上聆聽乾隆說話。

　　「金川事畢，尹繼善還是要調回南京，兼兩江總督。」乾隆只抬手示意勒敏起身就座，順著自己思路說道，「尹繼善雖不在北京軍機處日常議事，你們要知道，加上廣東海關，朝廷歲入三分之二來自兩江！金錤放在別的省份也算能員，到金陵就應付不來。他學尹繼善結交士人，只是學了個皮相。你們到紀昀那裡看看，江南圖書採訪局送來多少悖逆書籍！吏治也弄得一塌糊塗──暫且叫他維持，隨後調京再委──尹繼善不要來京。」

　　傅恆在座上略一躬身，陪笑道：「還是主子慮得深遠。兩江總督不是尋常卓異官員能任，確實沒有人頂替得尹繼善。奴才只是覺得軍機專任大臣人手少，事多任繁，七葫蘆八瓢，按了這頭起那頭，秋後我又要奉旨出兵金川，阿桂怕忙不過來，商定了才請旨的──既如此旨意，那就偏勞阿桂了。」

　　「大事朕料理，小事阿桂謹慎去辦。你在軍中，連尹繼善也可用驛傳諮詢嘛。」乾隆莞爾一笑，「你其實還有不便說的話，繼善在江南太久了，有些閒話，什麼『江南王』之類，繼善也是慄慄畏譏憂讒、屢屢寫折子申說。上次朕召見他，又說及這檔子事，朕說你一日三餐起居辦事，沒有一件瞞朕的，調你出去也為去你這點心病。國家有制度流官不能封王，若論你心地勞績，朕真想封你個郡王呢！好好兒做你的官，別聽小人嚼舌頭，朕以心腹寄你，又何必自疑？」

　　阿桂見乾隆舉杯啜茶，忙趨身捧壺給他續水，笑道：「前次奴才進京，在戶部見著尹繼善，奴才說『東海缺了白玉床，龍王請來金陵王』，你給主子進貢白玉床來了。他臉都嚇白了，說自家朋友還開這樣玩笑。他兒子慶桂在理藩院，繼善說應該跟我到口外練兵，呆在理藩院給主子出不上力，養成個酒囊飯袋可怎麼好？」乾隆聽了點頭微笑，這才問勒敏：「狀元公，到處尋你不到，哪裡會文去了？或者去尋花問柳了？你再不來，阿桂真要叫順天府去八大胡同查你去了！」

　　「奴才偶爾叫叫堂會，從不敢到那些地方兒的。像聖祖爺手裡的乙未科狀元葛英煥，被范時捷在會春樓裡從被窩裡赤條條掏到順天府給主子現眼丟人，幾十年都抬不起頭來。」勒敏起初進來時心裡忐忑，捏著一把汗，見君臣語對如家人同坐，溫馨隨和，早已平靜下來。忙在杌子上欠身作禮，從容笑道：「奴才授署湖廣巡撫的消息兒已經傳開，薦人的、托情的、說事的，從早到晚，家裡像個集市。今兒是肖露請客，他當漢陽知府，這筵真的難赴──奴才就出城逃席去了。」「你是望風而逃啊！」乾隆笑道，「肖露不是那位糊塗四兒的丈夫麼？朕問過孝功司，才具中平，辦差勤謹，不貪非分之財，仍是跑堂伙計本色。傅恆，是你薦的人吧？」

　　傅恆忙道：「是吏部薦的，奴才照允請旨引見。肖露勤能補拙，耐繁瑣不怕辛苦，又不敢貪錢，這樣的官如今已是上好的了。」阿桂笑道：「傅恆這『不敢』二字用得恰如其分。劉康一案他著實被劉統勛給嚇住了。上回悄悄兒跟我說，他分發萬縣縣令去見劉統勛，腿肚子哆嗦得直想轉筋呢！現在也歷練出來了，上回他說首縣十字令，我聽得笑不住口，如今官場真是那個模樣呢！」乾隆因也笑，問道：「什麼十字令，寫給朕看。」

　　「是。」阿桂笑著答應起身，躬身在案前抹紙濡筆寫道：

　　紅

　　圓融

　　路路通

　　認識古董

　　不怕小虧空

　　圍棋馬吊中平

　　梨園弟子殷勤奉

　　衣服齊整言語從容

　　主恩憲德滿口常稱頌

　　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

　　乾隆看第一個字已是微笑，到後來已是笑得身上發顫，喘著氣對三個大臣道：「你們都看看……真正形容得入骨三分。有這十字令，朕是知道官是怎麼當的了。」傅恆看了，臉上卻無笑容，轉遞給阿桂，嘆道：「奴才曾見過的。從未入流官到軍機部院，都編有這類口令詞兒。起初也覺可笑，細想反覺可懼。百官庸庸碌碌、上行下效地蠅營狗苟，這是宰相之過。奴才夙夜思及，推枕而起，繞室彷徨無計可施呢！」

　　「奴才這幾年也讀了幾部史書。」阿桂見乾隆沉吟不語，臉色已經陰沉下來，枯著眉頭微嘆一聲，說道：「漢唐以來，但凡太平盛世，都有這類事的。聖祖爺和先帝苦心經營七十餘年，為吏治的事耗盡心血……據奴才看，說句該割舌頭的話，廿四史中吏治最好的是雍正爺這一代。還有周唐武則天，殺官任用酷吏，刈麥子一樣整批誅戮；前明朱洪武，天威嚴酷，貪官拿住了就剝皮揎草……」他看了一眼乾隆，見乾隆正凝神靜聽，並無不豫之色，略一俯抑接著說道，「吏治最糟的是宋。宋太祖陳橋兵變黃袍加身，靠的手下文官武將。因此立誓不殺大臣，就敗壞得不可收拾──我主子秉承列祖列宗創業，艱難卓絕之餘烈，又經先帝十三年刷新吏治，整頓財賦，垂拱而撫九州萬方。深仁厚澤遍及草萊野老。國力強盛即貞觀開元之治亦不能及──」

　　說到這裡乾隆已經霽顏而笑，擺手制止了他的話，說道：「你像是預備好了的，這是廷對格局嘛！不要說套話了。說說你的見識。」「今日盛世實在是因為皇上以寬為政，輕徭薄賦的結果。」阿桂一躬身，接著說道，「但凡政務有一利必有一弊。世亂辨忠奸，板蕩識英雄，治世就不易識辨了。百官之中魚龍混雜，大抵君子少，小人多。見皇上仁德，不肯輕用嚴刑峻法，有些小人放膽胡為，明哲保身的也就和光同塵。長此以往是不得了的。奴才以為，可以借修《四庫全書》，徵集圖書中有敷衍故事的，書中悖逆字句不行查奏的官員，要撤裁治罪，收藏逆書隱匿不報的，要從重整治，連同肅貪獎廉，黜陟分明。一是可以倡明教化，消解民間治極思亂的戾氣，二是可以整肅朝綱，使朝野皆知主子非婦人之仁。豈不一箭而雙鵰？」傅恆接口便道：「阿桂說的是振作之法，真真的老成謀國之言。奴才看，各省圖書採訪局要和禮部、都察院直接咨會文書，統由軍機處隸屬調配，這樣，他們就不須看行省大員的臉色行事，互不掣肘又互相糾察，官場亦可振作風氣。」

　　「好！」乾隆聽得興奮，竟在椅上一躍而起，但他自幼養成的安詳貴重氣質，講究的是臨事從容不迫，一剎那間他已恢復了「靜氣」。拖著步子悠悠搖扇，說道：「朕一直在想，怎樣不失以寬為政的宗旨，又能振作官風民氣。想不到阿桂一個帶兵出身的，能慮及此。太平無事，奢墮淫靡風氣就在所難免，他一日到晚辦不完的差使，辦不好要丟烏紗帽，『十字令』也就未必全然靈通了──看來阿桂是真讀了不少書，真有點心得。傅恆意見也很中竅要，還有些細微末節，你們會同紀昀商定奏准，用廷寄分發各省施行。」還要往下分說，和珅挑簾進來稟說：「萬歲爺，海蘭察、兆惠已經到了，聽說萬歲爺也在，不敢輕進。請旨，叫不叫他們進來？」乾隆「嗯」了一聲說道：「叫進。」

　　一時便聽天井院裡腳步聲錚錚而近，馬刺鐵掌踩得嘰叮作響，在台級下聽巴特爾的聲氣生硬的漢話說道：「兩個將軍，帶劍不能的──解開給我！」乾隆不禁一笑，隔簾說道：「巴特爾，不必要他們解劍了！」

　　「不行的，主子！」巴特爾卻不遵旨，仍舊攔路伸手、頭也不回頂了回去，「誰也不能帶劍見我的主人！」到底要了二人的劍才閃路放行。

　　兆惠、海蘭察笑著繳了武器，在門首簾外報名進來，就地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禮，乾隆笑著回座，見二人裡袍外褂皮靴漆褲，雖然熱得順頰淌汗，結束得密不透風，因道：「這是九月天氣穿的衣服嘛！起來吧，把大帽子摘了，送冰水給他們喝──傅恆你們知道麼？海蘭察在德州自供是『屠戶』，戰場上殺人用刀，街市上殺人用鐮，監獄裡用破碗也照殺不誤！」他說得臉上放光，仰頭哈哈大笑：「岳武穆說，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怕死，天下太平。這就是兩員不怕死上將──朕告訴了母后、皇太后，她們也歡喜的不得了。怎麼樣？你們的兩位夫人都進去請安了麼？」

　　二人忙又跪下，兆惠說道，「她們進園子剛才出來。主子娘娘賞賜了許多首飾，老佛爺還叫了我們進去，說了許多勉慰的話，還說皇上要抬她們的旗籍……」他說著已是鼻酸，又連連頓首，「奴才和海蘭察商議，這恩真的是沒法報，只索還去廝殺，報效了這條命罷了。」海蘭察也叩頭，泣聲道：「奴才們是吃了莎羅奔的敗仗回來的，哪承想主子這樣的恩典！說圖報的話沒用，除了賣命效力沒別的可報。」

　　「起來吧。」乾隆聽這二人出自肺腑的言語，心裡一沉，已沒了笑容，徐徐說道：「不要這麼英雄氣短麼！抱這個必死之心非朕之所願，朕要你們凌煙閣圖像，是一番君臣際遇事業！傅恆阿桂商計了一套新的進兵金川計劃，說今晚要見你們。朕來這裡看望你們，也為勉勵，你們既這樣想，朕就不多叮囑什麼了，好歹給朕爭回這個體面，就是報恩！」

　　「是！……」

　　「你們商議，朕就在這裡坐聽。」

二十　破巨案劉鏞潛金陵　怒口孽天霸鬧書場

　　黃天霸、燕入雲二人，自傅恆接見後第五天便離了北京。十三太保在京的只有十一人，先走了三天，他和燕入雲也都喬裝了茶商，卻不同路而行。燕入雲由通州走水路南下，黃天霸卻從潞河驛離京走的旱路。言明盂蘭節在石頭城西鬼臉崖下聚齊。他掐著日子計程而行，一路與父輩江湖上的舊友來往酬酢，不動聲色地打探白蓮教在直隸河南安徽江南傳道布教的情形，有的地方蜻蜓點水一沾即離，有的地方一留連便是幾天甚至十幾天。待入江南省境內，便不再滯留，雇了快騾晝夜趲行來赴集約，過江待到鬼臉崖時，天色已經向晚。

　　鬼臉崖是石頭城極有名的去處，西北一帶揚子江半環圍繞，貼城一帶小巷幽靜深邃，都隱在茂竹叢中，小巷西望一片白沙灘外，便是浩渺無際的揚子江，從南向東踅轉，秀麗的莫愁湖便宛然在目。黃天霸每來南京，總要到此一遊，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了，但此刻他卻幾乎認不出來了。他散步過來，晚照夕霞中只見城外一片荒漠淒涼，所有的竹子像被人捋過似的，一片葉子也沒有，東倒西歪亂蓬蓬叢生在瓦礫中，那條小巷已變成一片斷垣殘壁，滿街都是破磚碎瓦斷樑折檁。別說人影，連一聲雞鳴犬吠也沒有，只是長江的嘯聲仍舊那樣無休無歇，連驚濤拍岸的聲音都聽得清楚。黃天霸有點像做夢，又有點像疑心前頭有陷阱的狐狸，四顧張望著往鬼臉崖下走，忽然身後有人喊道：「師傅，您來了──我們在這足等了您一天呢！」

　　黃天霸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猛一轉身，才看見是自己的大弟子，十三太保之首賈富春和七太保黃富光，看樣子是去殘壁裡剛剛解手出來。因見二人還要行禮，黃天霸笑道：「咱爺們，自己人，又是這地方，免了吧──這地方是怎麼了，像過了水，連竹葉子都沖掉了？是火燒了，又沒有燒殘了的灰燼，我走遍天下，沒見過這種奇怪情景兒。」

　　「先過了一陣蝗蟲，樹葉竹葉吃光了。」賈富春笑道，「五月初十又一場龍捲風，掃平了這裡，江水又湧上來洗了這個巷子。我們來時已經是這模樣了，原來梁老六在這定的丁家客棧我們會齊的，現在改了褲子襠的老茂店。怕您來了等不見，我們哥幾個輪流在這守著等候呢！」

　　黃天霸這才留心，不少大樹都像擰斷了的蔥一般歪倒在牆根路旁，有的竟被齊根拔起，撂在一邊，也都是光禿秀的有枝無葉，連『鬼臉』石旁的叢灌木「鬍子」也被剃得光溜溜的。不禁駭然道：「我也見過幾次颱風的，那是在福州、雷州，也是拔樹倒屋，天昏地暗，石走砂飛──卻沒有像這樣兒嚇人，掃平了這條街！城裡邊房屋稠密，大約好些兒？這也太慘了，要死不少人的吧？」

　　「說來也真是蹊蹺，這風竟沒進南京城。」七太保黃富光是黃天霸的乾兒子，其實年紀比黃天霸還大一歲，見乾爹挪步，忙在前面帶路，口中回話喋喋不休：「這裡老百姓說，當時天陰得像扣了一口鍋。龍捲風打西北長江過來，夾著大雨冰雹，像個黑煙柱子，旋著江水撲到石頭城這地塊，又分成兩股，沿城根掃了一圈，在燕子磯那裡又合成一股，往東南又旋了幾十里才消了下去……乾爹記得西門外那座魁星閣不？眼看著捲進風裡，連樓基拔起在半天雲裡，一霎兒就不見了。清虛觀一口三千多斤的大鐘，被捲起來，就在黑風煙霧裡折筋斗打滾兒落不下來，直砸到元武湖北岸的上清觀大院裡。更有奇的，上清觀進香的一個姓韓的妮子，叫風捲上天，直飄出九十里外的銅井村，又安安穩穩落了下來……」

　　黃天霸與他們廝跟著走，心裡想著如何與劉鏞會面，又怎樣去見劉統勛，一邊笑著聽，說道：「這都是胡說八道，魁星閣都粉碎了，還說人，就有，還不摔成一團稀泥爛肉了？」「這是真的。」賈富春悶聲說道：「這姓韓的女子許了城東李秀才的兒子，一股風吹到銅井村，村裡人當神仙吹打著送回娘家。李秀才說死也不信這事，說必定是奸情私奔，女的委屈得尋死覓活，官司打到江寧縣。明日袁子才大令要親審這案，告示都貼出來了！」黃天霸一怔，隨即笑道：「袁子才是知府銜的縣令吧？江南第一才子，自然愛管這些風流閒事。要我是李秀才，也不敢要這姓韓的媳婦──那是妖怪嘛！」

　　「這場風真真切切，這件事沸沸揚揚。」賈富春道：「風過之後，蝗蟲也就沒有了。砸死了不到一百人，城裡就起了謠言，說這是劫數，『五月江南遍地蝗，掃盡蒿草掃田莊，萬姓仰天哭聲慟，驚動慈悲九宮娘，乘風駕雲上九霄，拜奏王母並玉皇，此城善男信女多，懇請雷火赦昆崗。遂以風劫換蝗劫，捨去道觀舊廟堂。積善積惡皆有報，難逃天數真茫茫……』還有許多童謠，大抵也是白蓮教裡的切口俚詞──所以袁枚親審這案子，也有個以正壓邪的意思在裡頭。」

　　黃天霸聽了默不言聲，賈富春以下的十三太保，有的原是綠林剪徑的刀客，有的是市井無賴梁上君子、賭場屑小之徒，只懂得雞鳴狗盜、坑蒙拐騙，風高好放火月黑殺人夜，能說出這大的道理，肯定已見過了劉鏞、聽了劉鏞的訓誨。他心裡一陣輕鬆，微微一笑，加快了步子。

　　褲子襠巷在莫愁湖東北虎踞關一帶。名字難聽，地方也破爛，一色都是歷年逃荒落腳南京的饑民。一片窩棚草屋，甚至用苧秸杆兒搭起的人字形的「瓜窩子」，歪七扭八橫豎不一地「臥」在街旁。師徒三人坐騾車走了足一個時辰才到，卻不直抵宿處，老遠在巷口便下車付資步行進街。

　　此時已近戌中時牌，天是早已入夜黑定了，一輪黃得癆病人臉似的月亮，周匝起著風暈，將迷濛不清的月光灑落下來。黃天霸跟著他們，高一腳低一腳走在凸凹不平的街上，像進了迷魂陣一樣，一會向北，又拐東，一會兒踅西，又轉向南，但見一街兩行到處都是地攤，江湖賣藥的、賣古董的、賣雨花石的、賣舊書舊畫舊碑帖的，什麼煙料、玉器、雕鏤蟈蟈葫蘆、唱本、盆景的……甚至還有賣狗的，雜亂喧鬧此起彼伏吆喝成一片：

　　「北京鴨子張的內畫煙壺！識貨的您來──有一個假的砸我攤子！」

　　「金回回的膏藥囉，跌打損傷腰疼腿酸膿癤疤瘡……」

　　「──哎！寶刀寶刀──祖傳破家賣了！吹毛得過、殺狗不見血──」

　　「掛漿手爐，屁眼玉塞兒──十姨廟裡貨真價實！」

　　「餛飩餛飩──老城隍廟的燒雞、水煎包子加鍋貼兒……好吃不貴囉……」

　　微弱的月光下，各種羊角燈、氣死風燈，紅黃綠西瓜燈閃爍不動，長江和秦淮河中火一樣流移的河燈，家家戶戶窗上階前門口擺著的盂蘭燈，有的像放焰口一樣燦爛，有的像夏夜中的流螢、墳地裡的鬼火般閃爍不定。一行三人，在光怪陸離的月色下，擠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但見長衫的、短褐的、滿身珠光寶氣的、破衣爛衫甚至骨瘦如柴打著赤膊、滿手污垢頭髮蓬亂的乞丐，有的地方擠擠捱捱，有的地方稀稀落落，加著雞鳴犬吠蟈蟈叫、妓女們拉客打情賣俏聲、茶樓飯館伙計接客送菜的尖嗓門兒……擾攘成一片，不一會，黃天霸已是不知東西南北了，因笑謂黃富光：「也真虧了你們，在南京也能尋出這麼個寶地──這是鬼市嘛！」

　　「爹別小瞧了這地塊──去去！」黃富光推開了兩個來拉黃天霸的野雞，壓低了嗓門兒道：「五方雜處三教九流都在這裡軋碼頭呢！這裡有的是闊主兒──您瞧那座戲園子，別說秦淮河的香君樓，就是北京的祿慶堂，有這麼金裝玉裹的麼？您瞧那邊的關帝廟，挨邊的就是山陝會館，會館北邊亮成一片的是慈航庵──觀音菩薩的道場，全都一嶄兒新──這就是咱們住的老茂客棧了……」

　　黃天霸邊走邊聽，若有所思地左右張望著，有點心不在焉，聽見說到了，這才收回神來，看那處客棧時，一色都是平瓦房，東邊一帶矮牆敞著大車門。滿地都是淆亂的車輪輾轍騾馬蹄跡，裡邊似乎是存貨庫房和飲餵牲口的廄房；緊挨著廄房庫院，又一處大四合院，卻是南北兩進。老茂客棧正門是沿街鋪板門面，三級石階一溜出去，足有六丈開闊，一律敞著，裡邊竟有小戲院子來大，房樑下支著六根柱子，柱間擺滿了安樂椅茶水桌。滿屋的茶客有的綾羅纏身，有的布衣葛袍，吸煙的，嗑瓜子吃芝麻糖的，下棋的、說笑打諢的嘈雜成一片。煙氣水霧間賣冰糖葫蘆的扛著架子、賣巧果酥餅油條麻花的扛著籃子在人群中串來串去。嗡嗡嚶嚶的人聲中還夾著個說書的，嗓門卻是甚亮：

　　劉延清老大人接到劉康請柬，知道筵無好筵，轉念一想──劉康毒殺賀道台並無實據，他現是德州知府，和我是一樣的品級呀！倘若不去，一來於禮不合，二則是怕劉康賊起疑，反為不美。罷罷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德州府就是龍潭虎穴，老夫也要闖一闖了……

　　黃天霸一聽便知，說的是《劉延清夜斷陰曹誅劉康》一段，不禁微微一笑。跟著賈富春、黃富光在竹椅雜錯的縫隙間往裡擠，便見客棧老板已從書案屏風後閃出來，雙手拱著道：「黃老板──承蒙抬愛本店，您發財！」一邊哈腰讓道：「伙計們早就安置好了。老板還沒進飯──這雅間裡頭備好了的酒菜……您請您請……唉，對了，就是北首第二間……」黃天霸此時才看清，原來茶座兩邊，還各設著幾間雅座，只一幔上下的米黃紗幕嚴絲合縫，外邊燈光太亮，瞧不見裡邊的燭，不留心根本看不出來。因扳著門端詳著笑道：「走遍天下店，沒見過這式樣的，造得巧！又透亮兒又不得進蚊子，天棚上拉著吊扇，也涼快──」一眼瞧見燕入雲、朱富敏、蔡富清和廖富華幾個人在裡邊，便不再言聲，跨步進來，四個人已是起身相迎。

　　「我以為你從燕子磯下船了呢！」燕入雲笑陪黃天霸入座，說道：「石頭城外都被風吹成平地了。擔心你轉碼頭，又安排老五老六去了。」

　　「做生意就講一個『信』字，」黃天霸知道周圍人色極雜，放聲呵呵一笑，說道：「只要不是下刀子飛箭雨，哪有個不如約的理？」尚未及款敘，聽那講書的堂木「啪」地一拍，說道：「……這麼定睛一看，不由的倒抽一口冷氣──列位看官，你道劉康因何如此吃驚？只見來人年方一十六七，頭戴扎絨花軟冠，腳蹬玄緞軟靴，頭緊腰緊腳緊一身三緊夜行衣靠，面如冠玉目似朗星──是黃天霸其人來也！」

　　幾個人都嚇了一跳，楞過一陣子才想到是說書說到了緊要關口，不禁相視一笑。黃天霸隔紗幕向外瞧，只見滿庭座客或俯或仰，個個目瞪口呆盯著說書的，連門前茶桌上兩個野雞堂子的娼婦，也似木雕泥塑般大瞪著眼看著講書台。裡裡外外一片岑寂，靜等著下文。再看講書的，卻是個五十多歲的瘦乾老頭子，一腳微蹬一腿稍屈，雙手按著講案，細長的頸下大喉結一動不動，雙眉緊鎖，鷹隼一樣的目光直凝前方，良久又將響木柔聲一拍，說道：

　　劉康賊子吃了一驚，霎時又定住了神，仰天大笑「哈哈哈……原來又是你這乳臭小兒！我問你，我與你前世有怨？」

　　「無怨。」

　　「今生有仇？」

　　「無仇。」

　　「劉延清與你是親？」

　　「非親。」

　　「是故？」

　　「非故。」

　　「前番在捨身崖前你殺我五名心腹，太平鎮又單刀奪席相救那延清老兒，今日又三鏢打碎我三杯酒，卻是為何？」

　　「哼哼！」黃天霸冷笑一聲，說道：「只為延清大人與我有知遇之恩！你這贓官三番五次加害於他，須要知頭頂三尺有神明，天霸乃是硬錚錚七尺男兒，豈容你用毒酒灌我恩主？」

　　「哼哼哼哼……」那劉康咬牙笑道：「你好不知起倒啊！我也聽得你的威名，我也見得你的手段，只可惜你錯認了我劉某人，雖然只是一任小小知府，三山五嶽綠林雄豪廣有結交，府中之士個個武藝高強，只怕你來得去不得了！」

　　「你就是刀叢劍樹，又其奈我何？」

　　「我刀快不怕你脖子粗！」

　　「我劍來飛雪氣如虹！」

　　「來人！」

　　劉康大喝一聲：「前後庭堵了，衙役家丁鳥銃封門──你就是土行孫，也難逃今日之劫！」

　　話音一落，便聽得屏後廊下雷轟般答應一聲，雲中子道長執拂而出，八大散人披髮仗劍一擁而上，將黃天霸團團圍定。十枝火槍、強弓硬彎將大庭封得是水洩不通！

　　「看來黃家英雄此番難逃性命了。」那先生突然收科，一副笑嘻嘻面孔對座客聽眾說道：「列位看官在下面吃點心喝茶揮扇子好不安逸，累得我老頭子唇焦舌燥唾沫乾嚥──這正是，欲知今後事，明日請再來。承謝了，承謝了……」一頭說，便端小筐籮兒挨座兒斂錢。

　　客棧裡緊繃繃的氣氛一下子鬆弛下來，一些個聽蹭書〔註：不花錢聽說書〕的茶客紛紛起身出去，頓時便走得稀稀落落，只緊挨著雅座的一桌男女還不肯散。還有一胖一瘦兩個漢子各攜一個妓女，樂得嘻嘻哈哈，兀自評說「蓋世英雄黃天霸」。蔡富清見黃天霸一臉不耐煩，胡亂扒著飯不言語，料知他急著想見劉鏞，因湊到他身邊耳語道：「這兩個是本地碼頭的舵子〔註：坐地吃碼頭的幫會頭目〕，等著收場子錢呢！您瞧，西牆根南邊收拾招子的，那是劉先生……」

　　黃天霸這才隔紗門細看，果然見是劉鏞，擺著卦攤，桌前蒙著太極八卦圖，桌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還有籤筒和一堆捲起的拆字用的紙卷兒。劉鏞已站起身，摘下牆上「吉應如響，晦開似月」的幌子，微笑著不緊不慢往一隻米黃袋子裡裝鐵算盤、判紙和桌上的散亂物件。黃天霸這才知道劉鏞也住在這客棧裡。因問廖富華：「這位算命的靈麼？住在哪屋裡？我想去請他起一課。」

　　「靈，靈！昨晚南京道衙門的胡師爺、周師爺和高師爺還叫過去測了半夜的字呢！」廖富華忙笑道：「老板一點也甭急。他的卦屋就設在馬廄西邊北房第二間，和我們緊挨著。您消消停停吃飯，洗涮過了，把他叫過來。伙計們也都想見識見識他的能耐呢！」黃天霸已知他們安排妥貼，還想問什麼，卻見老板胳膊上搭著一疊濕毛巾顛著從後店出來，在紗門外對那胖子陪笑，說道：「請爺們用巾──後頭預備好了的洗澡水……這是抽頭兒火子（錢），請爺點點。」

　　那胖子用毛巾揩著手，擦著油光光的鼻子哼了一聲，說道：「我們少坐一時就過去──水不要太熱。」老板答應著就要進紗門，那瘦子卻叫住了，說道：「告訴那個算命的毛先兒，叫他我屋裡候著，就說我金龜子的話：老洪，還有這玉蘭、玉清兩位姑娘，想求問事情兒。」玉蘭拍手笑道：「還是我們金爺可人意兒，來時間和玉清嘀咕，想請這位毛先兒卜一卦呢！他的卦金太貴，你們正好請客！」

　　黃天霸隔門聽著，已知這一胖一瘦兩個傢伙想和雅間裡的人無事生非。他老經江湖的人了，心裡生氣，卻不動怒，接過老板遞來的毛巾放在桌上，說道：「我原也想請毛先兒起課的。既然有人搶在前頭，先盡著他們──走，洗澡去。」因和眾人推門出來，卻見挨著金龜子那張桌南一席，還坐著兩個人用手撮怪味豆吃酒說笑，竟是六太保梁富雲和五太保高富英。黃天霸也不理他們，放肆地在門前伸個懶腰踅身便踱向屏風。聽身後那個叫玉清的女子浪聲浪氣說道：「方才洪三哥說，不信黃天霸的鏢打得那麼神手。我們堂子裡也有會打鏢的呢！叫玉蘭妹妹給你亮手絕活兒，你就信了！」黃天霸正走到屏風拐彎處，聽見這話，便站住了瞧。

　　「打瓜子鏢兒？」那個叫玉蘭的年可二十歲上下，官粉胭脂抹得上妝了的小旦似的，撇著猩紅口兒，用手絹子隔座虛打一下玉清，說道：「玉清姐姐教我的，這會子倒先扯我出幌子，金哥三哥別饒她！」

　　「好好好！」胖子洪三哥笑得眼睛擠成一條縫，仰著身子道：「婊子打鏢，咱情願挨了！──怎麼個弄法兒，說個章程！」言猶未終，口中已多了個物件，取出來看，卻是一枚嗑淨了的瓜子仁兒，剛張口要問，見對面玉蘭唇口輕啟，分明一聲細碎的爪子殼破裂，一粒瓜子仁已又飛進自己口中。瞟一眼身邊玉清，也在如法炮製……左手向右手送瓜子，右手瓜子像著了魔似的從手中直彈飛入口中，全憑舌頭、牙齒和練就了的吞吐氣息，將瓜子皮和子激射出去，子皮兒飄落在一邊，子兒卻不偏不倚都打在對方口中。十幾個沒有走的閒客，連正收拾桌上壺杯碗盞的伙計也都看呆住了，齊發一聲喝采「好！」

　　黃天霸也看呆住了，兩個男的仰坐張口不動，兩個女的皓腕翠袖翻飛，瓜子兒弧線飛入口中，子皮兒飄飄落在一邊，瓜子兒如連珠鏢般一枚接一枚層出不窮射出，身法好看，準頭也是極佳……他留神看著，尋思自己口中噴氣打鏢，若也能似這兩個女人這樣快捷，那該多好！一時便聽洪三狂笑，說道：「好，好！真的服你們了！你們的『鏢』打得比黃天霸好──認了！」

　　「這叫婊子鏢打黃天霸！」叫金龜子的瘦子也笑道：「真是絕活兒──明日到春香樓擺花酒，我哥兩個給你們捧場。」洪三笑得捧著肚子道：「……這叫黃天霸不如婊子鏢……待會兒你們問問毛先兒，將來能不能也當個女車騎校尉將軍什麼的官兒。哈哈哈……」那個叫玉清的妓女用手絹兒包指頭頂了一下洪三腦門兒，笑道：「我們才不問那些個呢──我們問的是，怎麼著從良，尋個潘安般的貌，子建般的才，鄧通般的有錢漢子，將來立貞節牌坊，叫袁子才給我們寫一篇誄文，名傳千古！」

　　所有的看客齊發一陣轟然大笑。黃天霸心中陡起疑雲：莫非這幾個坐地虎痞子嗅到什麼味兒，是衝自己來的？因轉臉對朱富敏道：「這幾個傢伙損辱我太甚，叫老七他們不拘誰，教訓教訓他們！」朱富敏笑道：「喏，您瞧，富英已經湊上去了，咱們走，後頭歇著看好戲。」說罷便引著黃天霸往後店走去。

　　出了屏風後門，黃天霸才看清爽，連東院客舍也是三進：向東踅過一道暗陬陬的窄巷，向北又走三十幾步，又向東一個小門，裡邊竟是個獨院，三間正房略高大一點，沒有西廂，東廂房只北邊三間亮著燈，南邊幾間都是黑洞洞的。十分破舊的院落卻極安靜，只西北上不知哪一家做法事超度亡靈，鼓鈸鏗鏘，傳來尼姑們細細的誦經聲：

　　……畢竟成佛。爾時十方一切諸來，不可說不可說。諸佛如來，及大菩薩，天龍八部，聞釋迦牟尼佛，稱揚讚歎地藏菩薩，大威神力不可思議，嘆未曾有。時忉利天雨，無量香華，天衣珠瓔，供應釋迦牟尼佛及地藏菩薩已，一切眾會，俱復瞻禮……

　　賈富春見他凝神回顧，笑道：「這是褲子襠北寧家給老太太誦《地藏經》超度亡靈──這個院子是老茂客棧創業時候修的，原來堆的雜物。咱們伙計包了，一是便宜，二是圖個清靜。」黃天霸笑道：「我不是嫌棄地方兒賴，嚴謹些，我們的『貨』就平安……一進門我覺得這地方挺熟的，現在想起來了，這地方原來叫日昇店──是富威的盤子。我就在這店裡收伙他當乾兒子的。你們六兄弟當時在北京跟著老爺子，不知道這事兒。」

　　「這地方兒還是富威帶我們來的──都告我們說了，笑得了不得！」賈富春笑道，「您這次是綢緞茶商大老板，住上房東屋，我和富敏、富清、富華四個住西屋。劉──毛先兒住東廂儘南亮燈的那間破房子──沒法子，這是身分兒不同嘛，待會兒請毛先兒到正屋，咱們請他打卦測字兒……就怕有外路子客請他算命，那就得等一等了。」「叫富揚擋客。」黃天霸冷冷說道：「就說金龜子叫走了──咱們正屋裡說話。」

　　於是一行五人都進了上房，待店中伙計打來洗腳水，各人泡腳兒洗著。廖富華笑道：「這太不方便了，要在石頭城那邊，從店主到伙計都是富名的徒子徒孫，起居說話是多麼方便！」黃天霸道：「我讓富英教訓這兩個稔兒，也為這個意思。富威在這裡是金盆洗手，並沒有跌分兒。現在要把盤子拾起來──我們辦這麼大事，連個小店都把握不住，處處防人耳目，那還成事？富春──去瞧瞧毛先兒，別教他在金龜子那裡等了，我料著富英已經得手了。」師徒們正說著話，只見梁富雲笑嘻嘻踅進來，忙著給黃天霸磕頭時，黃天霸笑道：「咱爺們私地裡用不著這一套，你給燕爺行禮是正經。」

　　燕入雲自石頭城外下船便一直悶悶的，彷彿心思很重。黃天霸師徒說話，他也無從置喙，只見那兩個妓女「鏢打黃天霸」時，臉上才略帶笑容。此時早已擦了腳，見梁富雲要行禮，忙雙手扶起，說道：「入門休問榮枯事，但見容顏便得知──怎麼得手的？神打、穴打、跌打還是藥打？」

　　「使的藥打，省事些兒。」梁富雲笑嘻嘻地說道：「我估著他們也就來了，我得避一避──三哥跟他玩玩我再出來。」說著已聽院門外腳步雜沓，他便閃身進了東屋。

　　果然一時間高富英一臉肅穆進來，後頭還跟著洪三和金龜子。燕入雲原是堂堂正正的直隸武林世家，只為在保定府與一枝花同在義合樓營救為惡霸欺佔的女子雷劍，心中結下了一段化解不開的情緣，甘心拜入了白蓮教。黃天霸手下十三太保，卻是一群道地流涉江浙的地棍，稱霸一方的豪雄，乃至痞子丐兒流氓無所不有。什麼「穴打」、「神打」、「遁功」，放虎捉虎之類下九流的玩藝都能來幾手。平日閒談「藥打」，也只聽個名頭，今兒親見，燕入雲倒覺好奇的。燈下打量洪、金二人時，卻也不見有什麼異樣，只洪三臉上略帶迷惘之色。金龜子黑沉個臉，掃了滿屋人一眼，說道：「啥子名堂？擺這玄虛給老子看！」

　　「三哥，」高富英沒有理會金龜子的話，卻轉臉問燕入雲身邊的蔡富清：「你來看看這兩個人。他兩個在那裡玩婊子我就留心，像煞是中了綿陰掌──」一邊說，用指頭點著金龜子的臉：「您瞧這印堂、桃紅裡帶了暗煞，還有四白穴，您瞧您瞧──這裡睛明穴，還有人中穴……」

　　金龜子被他搗得發怔，直眨巴眼睛，見他將自己木偶似的撮弄，洪三也眼瞪得溜兒圓，狐疑地看著他的臉，摸額頭試下巴地在自己身上找病，楞了一會兒，立著眼罵道：「格操姥姥的，哄我到這裡來，涮我的開心！哪裡來的野倥子，你他媽敢情是個瘋子！」

　　「叫他們走吧。」蔡富清一臉篤定翹足而坐，擺著腿對高富英道：「我看不了他們的病，再說，我手裡也沒有藥──我們巴巴地等著要吃酒高興，你帶兩個死人來攪場兒。」「這種江湖賣藥把戲我見得多了！」金龜子冷笑一聲說道：「老子是跑遍五湖碼頭，三刀六洞扎得起，煎餅鍋子坐得起的人，敢拿我涮場子──洪三兒，甭聽他胡說八道。咱們走，明天帶算盤來。」說罷轉身便走。

　　洪三遲疑地轉過身，剛邁了一步，忽然驚呼一聲：「老金，他媽的邪門兒！我右腿發木，抬不起來了！」金龜子還沒邁門檻，聽他一驚一乍，下意識地頓了頓腳，也覺右腿有點涼浸浸的木麻上來，卻還能活動，心裡也犯嘀咕，嘴巴卻仍硬挺，說道：「我一點事也沒──你是叫他們鎮住神了──這一套我也玩過！」

　　「老五你不該帶他們來。」蔡富清道：「這必定是老六，不知這兩個畜牲哪裡得罪了他，就下了綿掌──找兩個店伙計，趕緊送他們走！他們是這裡的舵把子，不明不白撂倒這裡，我們正經生意人，招惹不起！」

　　金龜子這下子似乎也有點慌神，蹲身按了按小腿，又捏腳面，只覺得小腿發涼，腳面已木得全無知覺，這一驚非同小可，遂轉身對眾人一揖，說道：「各位老大來到賤方一地，就是我們財神，兄弟豈敢有得罪之心？言語不謹無意冒撞之處，老大五湖四海之量，定能鑒諒──只是兄弟見識鄙淺，真的不知道世上有綿陰掌這等功夫。有罪有罪！」

　　「不知道，所以你就小看？」黃天霸倒也賞識這瘦金龜子硬氣，心裡暗笑，口中嘆息一聲對蔡富清道：「老三，給他們看看吧──老六也真是的，招惹這些是非！」

　　蔡富清滿不情願地答應一聲，用不可置疑的口吻對金龜子和洪三說道：「把衣服脫掉，只留一條短褲，脫淨了脫淨了！──不是師父的話，老六那脾氣，我也不敢得罪，算你們尋到了真佛！」洪金二人腿上麻木不仁，心頭驚慌，煌煌燈燭下各自脫得赤條條的。幾個太保一邊看著，一個肥若壯豬，胸前黑毛蓬亂，一個瘦骨伶仃，像個乾猴，都是肚裡不住暗笑。

　　「站好！不要運功！」

　　「是……」

　　「看著我，東張西望什麼？！」

　　「是……」

　　蔡富清卻不近前去，端起桌上一碗茶，離那二人約許五步之遙，突然左右腳齊頓「呵啊──」大吼一聲，右掌虛空一個白鶴亮翅，在茶碗上空虛繞三圈，自腰功帶以上，只見一個氣包周身運來運去，臉脹得噴了豬血一般，箕張右掌向二人憑空推去，眾人不禁一陣低聲驚呼：洪三和金龜子雙乳期門穴當中，竟各自顯現出一個殷紅色的掌印！金龜於和洪三看得清爽，頓時嚇得面無人色。燕入雲也自心下駭然，指著問道：「老板，這就是綿陰掌？」

　　「不錯，這是綿陰掌。」黃天霸不動聲色地說道：「是山東端木世家獨門絕學、老六偷來的功夫。為這件事我三次登端木門，送了千金重禮，承認只戲不打不傳〔註：只用來賺錢，不用來殺人，不再行傳授〕，才算饒他一命。你們定是口不關風，說什麼歪派話惹惱了他。不妨的，他只是懲戒你們，不會要你們命的。」

　　金龜子和洪三這才知道黃天霸是「老六」的師傅，雙膝一軟齊跪了下去，只情一個勁叩頭求告，「那就請大師父金面，讓六爺趕緊救治……這會子膝蓋下頭都沒有知覺了……」

　　「你們方才說『明天』來。」蔡富清板著臉道：「不是老五好心，你們還有『明天』？」他擺步兒踱著，像私塾老先生給學生講書，緩緩說道：「綿陰掌不傳江湖已經一百三十年了，是端木一家的獨祕。這種掌可怕之處，擊人不用挨身，五丈以內都可施用。中掌之人也無大痛苦，只四肢百骸麻木如同中風無藥可醫。最教人不堪忍受的，是到最後形同死人，唯有耳聰心明──你們想想，你其實沒有死，聽著家人商議料理你的喪事、何日出殯、幾時請和尚道士超度、什麼時辰火化──活『死人』目不能瞬，口不能張，聽著是個甚麼滋味？」

　　他沒說完，二人已嚇得魂不附體，都是臉色慘白、通身汗流，伏身仰臉位聲哀告：「師父師父……各位老大……」金龜子還略撐得住，只請「佛手高抬」，洪三已是軟癱在地，渾身發抖。

　　「什麼他媽的城東雙煞，就這副熊樣兒？」梁富雲笑嘻嘻從裡屋掀簾出來，照屁股一人給了一腳，說道：「老子賭輸了錢，本想捉你兩個弄幾個使使，到你們死不了活不成時候收寶，偏是五哥操雞巴這份閒心──給，一個一包藥，先護住心，喝掉！」說著，將兩個小桑皮紙包兒丟了地下。燕入雲端了茶來，兩個人抖著手，齜牙咧嘴各將一包土灰色散劑吞嚥了肚裡，苦著嘴兀自道謝：「謝六爺，謝謝……原來六爺賭輸了，褲子襠西局子裡去，我兄弟包場你收火頭。一晚上三二百兩是穩穩當當的……」

二十一　燕入雲情痴悲失路　袁子才接差驚焚書

　　梁富雲做張做致，運功跌腳，雙手箕張騎馬蹲襠，好半日才將二人胸前的掌印拔得褪了顏色。二人內服磚灰老牆土，外經他們這麼一做作，挨那一腳踢，麻木也沒了，跳起身來活動活動手腳，覺得毫無不適，頓時喜得眉開眼笑，撲翻身便拜倒在地，頭磕得咚咚作響。金龜子道：「六爺要不嫌棄，我兄弟願拜門牆子弟！跟你鞍前馬後，三刀六洞誓不皺眉！」洪三也道：「比起六爺，我們那點子三腳貓功夫、鐵布衫本事，實在連隻池塘邊的癩蝦蟆也不如──我們拜你為師，列位老大生意走到金陵，半個莫愁湖東、靈谷寺向西這片，化銅販鹽都無礙的！」梁富雲聽著，撮著牙花子瞟黃天霸，見黃天霸微微頷首，才道：「這得我老板點頭，老板也是我師父──雖說洗手江湖，門裡頭也是有規矩的。」兩個人又轉求黃天霸，發誓賭咒的異常懇切。

　　「富雲，你無端給我惹事！」黃天霸嘆道：「我們堂堂正正的生意人，攪到江湖夥裡去，能安生麼？入江湖不易，出江湖更難！──我沒有教訓過你麼？」梁富雲唯唯稱是，陪笑說道：「徒弟實在是賭輸了錢，又聽他兩個口裡胡哈，辱及師父，還想和師父為難，所以下了綿手，也有給師父爭臉的心思──你們曉得我這師父是誰？就是名震四海的金鏢黃──諱字天霸！你兩個小小螢火蟲，就敢拿天上月亮開心！」

　　二人這才恍然大悟，今晚栽霸折筋斗，犯在「婊子鏢打黃天霸」這句玩話上，越發求告不已。黃天霸又微嘆一聲，說道：「正入我黃家山門，你們不成，因為我帶徒弟們要各處作生意。富雲，你收他們做乾兒子，也可傳點功夫──金陵是我們常來過往之地，有個腳窩兒在這裡也不壞。」

　　拜師收徒，江湖上體面光鮮尋常事，莫名其妙中了別人暗算，就認人家是乾爹，這個輩分說出來太在朋友跟前掃臉了。二人跪著發楞間，燕入雲笑道：「怎麼，不願意？」

　　「豈敢呢！」金龜子拱手陪笑，說道：「這是件大事。直到目下，我兄弟還不曉得六爺尊姓，我們原有師傅，也要稟告一聲，場面才走得周圓──可否容我們回去，備好帖子香燭，選個日於，拜叩成禮，似乎鄭重些。」

　　黃天霸知道他們沒有服氣到家，格格一笑說道：「是你們自己要拜師的麼！他是我的徒弟，叫梁富雲，其實也並沒有驚世駭俗的藝業──你說的有道理，回去商議一下，這件事從容再議──你們去吧！」

　　「這兩個要搬他們的堂子來對陣了。」二人走後，賈富春笑道：「不是文盤就是武盤，只在明日後日。很該在這裡再給他們幾手，降服了再放走。」黃天霸道：「這是小角色，降服了也沒大用場。南京現在局面與當初富名在時已人事全非，江湖上的事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南京黑道兒總堂子叫蓋英豪，你們聽聽這名字，就不像個好惹的主。我們又不是認真來這裡爭霸，又不想和他們劈霸，強龍不壓地頭蛇，恰到好處就成了。絕不要和他們武盤生分。」一頭說，見劉鏞進來，便忙起身相迎。笑道：「崇如大人，委屈你了。白龍魚服漁父樵夫皆可欺，當賣卦先生少不了受小人的氣的。」

　　劉鏞已經洗過澡，換了一身絳紅市布夾袍，腰間束著玄色腰帶，穿一雙雙梁起明檢千層底布鞋，腳步橐橐進來，顯得從容穩重又恂恂儒雅。見眾人都起身向自己拱揖個禮，黃天霸讓著主座請自己坐，輕輕擺了擺手，將鐵算盤放在桌上，赴一條木凳擺袍坐下，微笑道：「坐，都坐嘛！萬一有人來請卦，我還是測字先生──你還是老板麼！」

　　燕入雲在北京只見過劉統勛一面，與劉鏞還是初次相識，燈下看去，一樣的方臉濃眉，一樣的黑紅膚色，只是個頭要比父親高出半尺，眉宇間也不像劉統勛那般帶著嚴威煞氣──單看相貌神情，竟和父親相去不遠，誰也想不到他才不過二十六歲，更難想到這麼個黑大個子，竟是解元出身，兩榜進士，出入清華翰林的朝廷新貴……正暗自嗟訝，劉鏞傾身問道：「你是燕先生吧？」燕入雲不防頭一個問到自己，忙收神在椅中躬身答道：「標下燕入雲，承大人關照。」

　　「從現在起，一律不要官派稱謂。」劉鏞目光閃爍，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道：「聽我說，燕先生，你得改一改裝。因為皇甫水強和胡印中現在都在南京，這裡的蓋英豪已經和教匪勾手，他們裡頭傳出鐵牌號令，拿住『叛教賊』燕入雲者晉升堂主，賞銀二百銅子兒。」

　　燕入雲騰地臉漲得血紅，他棄家拋業追隨易瑛多年，易瑛雖沒有許身相委，二人綢繆相處間不無溫情，只為來了個胡印中橫插其間，易瑛待他日見冷淡，這才失意投了朝廷。打遍中原無敵手的燕入雲，自忖功夫能耐不在黃天霸之下，落得如今在傅恆、劉統勛眼裡，只是個二等角色；在他傾心愛慕的易瑛目中，只值二百個銅錢！憤恨、悲怒，和著一絲對易瑛說不清楚的眷戀幽怨一齊湧上心頭，燕入雲眼眶中突然滿都是淚水，卻只強撐著不讓它淌出來，掩飾著揉揉眼睛，咬牙冷笑一聲說道：「是麼？劉先生您瞧著我的，拿住這夥賊男女，我一文錢賣給你！」他再也忍不住，淚水撲簌簌走珠兒般滾落出來。

　　「不要英雄氣短麼！」他這份情懷黃天霸一群都是心裡雪亮，劉鏞卻理會不得，因撫慰道：「他們這是有意折辱，存心激將，想讓你出頭去廝拼，摸我的底細。不要上當。沒有讀過《三國演義》？諸葛出祁山，司馬懿堅守不戰，諸葛為激司馬出戰，送來的女人衣服，司馬懿當著使者慨然就穿上了。這才是能忍能耐、屈伸自如的大丈夫！」梁富雲卻另是一種安慰，微笑著說道：「燕爺，您聽我說幾句。毛先生說的太是了，你還有個兒女情長的心是吧？易瑛那婆娘我也見過幾面，論模樣真夠拔分子的。可是仔細想想，你是方過而立的英傑；她呢？往少裡說也是五十出頭的人了，易容術這玩藝兒我知道，只是一股真氣護著。你盜過古墓沒？我年輕時候這營生是拿手戲。有幾個女屍真是長得天仙一樣，像活人睡著了似的，一見風就變色變樣兒，一霎兒瞧著就叫人心裡犯嘔──易瑛要一破身，頃刻就是個棘皮白髮的老乞婆，比戲上滿臉麻子滴淚痣的老娼婦還難看呢！」說得眾人都是一笑。

　　朱富敏見燕入雲漸漸平靜，便插科打諢兒取笑，說道：「這種事不憑勸，勸沒屌用處。『情』這玩藝兒邪乎，女人動情就聰明，男人動情就犯糊塗。我本家叔叔看中了我一個寡婦舅媽，老爺子說我口齒伶俐，叫去勸。我說『她比你大十三歲呢，你是娶媳婦兒還是接媽？』他說『女大十三懷抱金磚』，說我『懂個屁！』我說『她窮得掉在地下噹啷響，來了能屙金尿銀？』他說『把福氣帶來，金銀自然就有了。』我說『三丈開外就能聞見她的狐臭氣，那是福氣？』他說『我就最愛聞狐臭味兒，提神！』我說『你圖她個什麼呀，生過幾個孩子的人了，那玩意兒也是稀鬆不緊的。沒聽人說女人那東西「寧過千人毬不過一人頭」？……』」說到這裡眾人都已笑不可遏，朱富敏卻仍一本正經，皺眉說道：「我叔聽了照我腦門心就拍了一巴掌：『雞巴小不點兒，懂得的還不少！稀鬆不稀鬆回去問你媽！』我還不甘心，說『她一臉大麻子，好看相麼！』他說『那是你不會看，我看一顆麻子一朵花兒！』──人吶，迷到這裡頭，甭勸。等捉到那個老乞婆，一枝花成了老倭瓜，燕爺自然就醒過神兒了！」

　　一席話說得大家哈哈大笑，劉鏞也不禁莞爾。燕入雲被這一陣攪，心胸敞快了許多，苦笑道：「各位爺的心燕某再沒有個不領的，我不是割捨不掉易瑛，是這口氣太難嚥了。劉──毛先生，我改妝是不成的，化妝再細，江湖上還是能認出我來──自投朝廷以來，我還沒有尺寸之功，趁著他們都不知道我已受封，我獨闖金陵大碼頭，會會這個蓋英豪。若能佔了這個盤子，不但南京，就是蘇杭湖州，到處都成了我的網絡。若是佔不住，我就是個餌，借他這二百錢的光，引蛇出洞，說不定能引出易瑛這淫賤材兒！」

　　「義勇可嘉！」劉鏞目中熠熠閃光，凝視著燕入雲道：「這正是家父想到的辦法。黃富宗、黃富耀和黃富祖現在已經打進蓋英豪身邊。黃富威、黃富名、黃富揚原是南京人，在這裡名頭大熟人多，又都知道他們是天霸的乾兒子，所以不宜在南京立足，富威在瓜州已經得手，當了總舵龍頭老大，富揚在揚州更了不得，用你們江湖的話說是『吃遍油頭』，還見著了易瑛的『侍神護法尊者』唐荷！」

　　眾人聽得心中一陣興奮，黃天霸本人和六大弟子在北京招搖，想不到七個乾兒子早已潛入江南，打入黑道中，而且人人佔據了要津！燕入雲脫口而出，說道：「唐荷──她在揚州，那易瑛也一定在揚州──四大侍神使，韓梅、雷劍、喬松、唐荷，那是寸步不離一枝花的！」

　　「如今情勢和你在夥時已大不一樣。」劉鏞說道，「一枝花早已不親自傳教，只是讓使者聯絡各地舊徒，祕密設壇設場布施傳道，與鹽幫、漕幫、洪幫都有來往。雷劍胡印中不知去向，韓梅、喬松、唐荷行蹤也是飄忽不定。三教九流，除了青幫，都和她有若明若暗的勾結。洪幫因為人多黨眾，除江南幾省，直隸河東河西幾省也分布著幾十萬人，和朝廷暗地作對，所以易瑛最重和洪門聯絡。蓋英豪在洪門自立門戶，號稱金陵地藏王，若能收服了他，江南雖大，就沒有易瑛的藏身之地了。」

　　這樣略作譬講，燕入雲和黃天霸一干人已是心中洞明雪亮。一方是易瑛，深藏不露，聯絡諸路豪傑待機而動，一方是劉鏞，也深潛淵底，用黃天霸一干人混入各門江湖派，相機捕拿。才幾個月的辰光，已經知道了易瑛這麼多底蘊。劉鏞這人不含糊！黃天霸突然想到傅恆接見時的話，對印比照，立即明白了朝廷的意圖，任用劉統勛父子，一手整飭吏治，一手掃去反叛朝廷的江湖野士，竟不惜以侯爵相許──那麼自己比之七俠五義裡的御貓展昭，位置還要在上！黃天霸思量著，眼中已灼灼生光，原來心裡存著那點「劉鏞官位太低」的心思，已丟向爪哇國去了，因執禮更加恭敬，在椅上向劉鏞一個深揖，說道：「毛先生，兄弟們都是草莽之士，不通政務不懂韜略，一切請先生主持調遣──以我的見識，皇上這次南巡，易瑛一定要有所動靜。要搶先破案，奪掉蓋英豪的盤子，拿住易瑛，一來皇上安全，二來也是給皇上南巡添增彩頭，豈不是兩全其美？」

　　「尹元長已經到了南京。」劉鏞濃眉壓得低低的，口氣異常嚴肅，「金錤卸任，原旨到京見駕述職之後另委要職，今天有旨意就地在南京迎駕。皇上駐蹕關防由家父和元長老先生掌總負責。明的那一頭我們不管，我們只管江湖動靜。告訴諸位，暗的這頭出了差錯，我們就是全粉身碎骨了，也贖不出這個罪來。我現在是『毛先兒』，這身分有方便也有不方便，破案的事要靠黃兄、燕兄和諸位朋友多多維持。」

　　「是。」黃、燕二人忙躬身答道。黃天霸說道，「您就住這店裡，白天不便，晚間夜深，我們給您回事聽令。」

　　劉鏞不禁一笑，說道：「夜裡有時也出去的，我在這裡拆字，已經小有名氣。人家叫我，我敢不去麼？──」還待往下說，便聽院外有人喊：「毛先兒在麼？」劉鏞一下子便提高了嗓門，說道：「請進！──賈先生，你方才出一個『休』字讓在下測生平，聽我給你品評……」黃天霸打量來人，卻是個縉紳模樣，灰府綢袍子外套團花黑緞馬褂，戴著六合一統瓜皮帽，只在四十歲上下，白淨面皮八字髭，看去一點也不落俗，也不敢怠慢，伸手讓座道：「請稍待，這位賈先生拆畢，再請毛先生給您瞧。」那先生便坐了。

　　「按這個休字，字意吉凶雙半，」劉鏞鄭重其事地對賈富春道：「乃是一人倚木之像，你幼年早孤，家中只有一個孀母相依為命，可是的？」賈富春原見劉鏞搗鬼，也覺好笑，不料他一口就說中了，頓時改容，說道：「先生真讓我吃了一驚──請接著斷，接著斷！」劉鏞點頭，嘆道：「木乃東方青龍之象，一人倚木原本是升發之象，草木屬陰，木即是母，令堂貞靜賢惠是不用說了，只是木不能言，口角不甚便利，孤兒倚身未免放縱了你，『休』字不成『体』，你恕我直言，沒有體統，少年時人憎狗嫌，原是個浪蕩哥兒。但休字又有『止』的意思，又可拆十八成人，自十八歲之後，你才真的立心改過，但令堂人已就木，成了你終身之憾。」說到這裡，劉鏞長嘆一聲。

　　賈富春已是淚如雨下，語不成聲說道：「這是我心中永難化解一段傷痛，毛先生……我真是無話可說……」

　　「你不要難過。你有後福，可以報令堂慈親晉祿之德。」劉鏞見他如此難過，也是心下黯然，說道：「你自己不成體，但倚了青龍旺相之方，立人是很穩的，青蠅之飛不過數武，附之驥尾可致千里，再不致於有什麼蹉跌的。」

　　本來是應付外人的遊戲言語，眾人聽他斷得如此嚴謹準當，竟不禁悚然。賈富春更是認真，起身到房角方桌提筆寫了個「休」字，恭恭敬敬捧給劉鏞，說道：「我頭一次見這樣高明的先生，請斷一斷，我後半生前程事業。請……」

　　「來，請看。你問後半生，看紙背面。」劉鏞就燈影裡指著紙背說道。眾人一齊矚目，只見「休」字的反面，竟是逼真一個「兵」字，不禁愕然。劉鏞多少有點得意，笑道：「你看，正是倒木根基，人臥其上。兵字原是立人之象，原是一條好漢，你年紀已不能再進行伍，那就是玩兵器的，必定身有武功。既是頂天立地人，又身懷武功，事業也就自在其中了。」

　　一個「休」字被他這般挖剔解析，雕刨鑿刻得如此玲瓏剔透，既解字又析疑斷事，講得絲絲入扣密不透風，眾人都是駭然暗服。劉鏞啜茶笑道：「你這個『休』字寫得像民間俗體『樂』字，大榮大貴沒有，大凶大險也是沒有的，一身安樂是不用疑的──您先生問卜問字，還是起課打卦？」他忽然問那剛進來的縉紳道。

　　「我在江寧縣當差，我們東翁派我來請您到府裡拆字。」那縉紳也正聽得頻頻點頭，見問自己，從容一揖笑道：「在這裡聽忘神了，我自己也有一段心事，想請先生斷一斷。」

　　「你不是自有心事。」劉鏞道，「你是替別人斷的，是麼？」

　　眾人都睜大了眼睛，縉紳也似吃了一驚，身子一探，問道：「你怎麼知道？這真奇了！」

　　「你口中說話，有金石之音，犀利如刀，」劉鏞說道：「口下有刀，乃是一個『另』字，你另問的別人。」

　　縉紳低垂了頭，半晌抬頭說道：「這真不可思議。我是奉了東翁的諭問的，問的是誰，連我自己也不曉得。」

　　劉鏞凝神望著縉紳。那縉紳不慌不忙也到桌前，提筆寫了一個「葉」字，放在了他面前，說道：「占病。請斷。」

　　「世字在草木之中，此病人恐有大凶之兆，是已經仙去了。」劉鏞端詳著那筆極端凝方正的顏書，沉吟道，「問字之人世佔居中，不是尋常官員，乃是一個貴人。葉子，非高大喬木，所以病者是個女的，而且身在旁支；葉處樹冠之上，乃是問字人的長輩，當是其父的如夫人。字有棄字形，藥不成藥之像，恐是病因誤用庸醫之藥而成棄──這是據字而斷，其言真直，乞先生見諒。」

　　那縉紳聽完，怔了良久，自失地一笑，搖著頭道：「真令人難以置信！──實言相告，我就是袁枚，奉了令尊和尹制台的令，專程來請的──這幾位大約就是天霸諸君罷？」黃天霸諸人原對這位不速之客心存戒備，至此才鬆了一口氣，梁富雲笑道：「我說面熟呢──我見過袁大人斷案呢！」

　　「對店裡人說，我出去給人看卦了。」劉鏞笑著吩咐黃天霸，「今晚興許回不來，明天到夫子廟設攤，有事你們那裡去『拆字』。」說罷一讓手，說道：「子才先生，我自然叼光要坐你的馱轎了──咱們請罷。」

　　※※※

　　兩江總督衙門設在前明沐英國公府舊址，本來就規制宏大，雍正年間模範總督李衛是個好大喜功的，又大加修葺拓展，西花園之外，又在衙北徵地三十畝，修起殿宇，與衙門銜連相接。殿宇是行宮規模，原是備著雍正南巡使用，最終雍正朝也沒有用上。現在乾隆有旨南巡，金錤又撥二百萬兩銀子丹堊一新、前府後殿，既不誤日常公務，又兼管行宮「門房」，這也是金錤作事細密之處。但這以來，外觀總督衙門，看去巍巍峨峨，蘊蘊茵茵，比著北京的親王府還要壯觀了。

　　劉鏞和袁枚在馱轎裡，走了約一頓飯辰光，下了轎來，已到總督衙門西偏角。一陣西風吹來，都覺乍然間心清氣爽。遙看天上星河薄雲如紗輕遮幽隱、黃黃的月亮穿霧慢移，給人一種隱約神祕的感覺。望著烏沉沉坐地而起高低錯雜的總督衙門，劉鏞不禁嘆道：「李衛、尹繼善、金錤太事鋪張了，這要花多少錢哪！這是借修行宮改建衙門呀……」

　　「都察院御史竇光鼐參了一本。也是你這番話說──皇上留中不發。」袁枚一笑說道：「從北京到南京，一路驛道全用黃土鋪平墊實，砸得平如鏡實如鐵，要多少人力？從德州到蘇州、運河上所有的橋都重修，說是修，其實是拆掉加高好過龍舟，要花少錢？──走吧，大官小官、商人百姓，各人想事都有自己的尺寸。別人的心我們猜不到！」

　　劉鏞心裡泛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竇光鼐是他的同年，十六歲就中了兩榜進士，看去靦腆得像個閨門弱女，說話又木訥，同在翰林院共事時，都拿他當不經世事的少年看待，他竟有膽子拜章彈劾這幾個炙手可熱的封疆大吏！乾隆屢次下旨，嚴命各地官員不得為迎駕的事勞民傷財，「一切隨分供張，俱由大內籌辦」，既有這樣的彈章，為什麼又閃爍躲開了留中不發？……想想袁枚的話，自己不是皇帝，天心難測，也只索罷了。移步跟著袁枚，在漆黑的總督大衙院裡左折右彎，從二堂西趨，沿甬道逕往花廳而來。

　　兩個人報名而入，乍從暗處進入明燈蠟燭照得如同白晝般的花廳裡，都覺得有些刺眼。定了定神，才見是尹繼善和金錤兩個人在說話，忙上前行庭參禮。金錤沉著臉坐著沒動，尹繼善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把個算命先生請到我這裡來啦！來來來，請坐──坐這邊椅子上！」劉鏞丟下鐵算盤在桌上，大大方方挨金錤坐了，袁枚笑道：「卑職不敢！《法門寺》裡賈桂的話，『奴才站慣了』──金制台我們廝熟了，和大帥還是剛認識，怎敢放肆呢？」話這樣說，卻也隨隨便便坐了。

　　「甚麼大帥不大帥！」尹繼善笑容可掬，「文章千古事，這個官位有什麼意思！你的《詩話》，《小倉山集》散篇我讀過幾篇，早就想結識你這『才子袁』了！」

　　這四個人中除袁枚和金錤稍熟稔一些，其餘各人都還算陌生人，就是金錤和尹繼善，也都是天各一方的封疆大吏，除朝會偶爾覿面，點頭交情而已。諸人差使地位天懸地隔，在這樣一個奇特的場合相遇，本都心存幾分矜持，但被尹繼善兒句調侃，頓時滿座春風，都是心中一片溫馨。劉鏞性本深沉，不苟言笑的人，也不禁面帶微笑，心中暗讚：「怪不得號稱國朝第一倜儻總督，這份瀟灑，這份循禮親情透著豁達明爽，官場哪裡再尋得一個？」因椅中躬身問道：「卑職正在店中安排破案的事，大人夤夜召見。可否容我見過家父，再過來領訓？」

　　「延清老中堂在北書房接見海關道和巡鹽使。」尹繼善輕搖一把素紙摺扇翹足而坐，微笑道：「你的差使我們不過問，今晚是見見袁子才，有些政務上的事。是令尊叫你過來的。你等一會子就會有人來叫。我們閒聊一會兒──老金，發什麼呆呀？還在想金輝的事？」

　　「我不想他。我和他毫無瓜葛親，一查宗譜就清楚──那群御史都是吃飽了撐的，竇光鼐少年新進，又有些痰氣，我也不計較他。」金錤的神情憂鬱，撫膝嘆道：「我想兩件事，一是我從州縣做到府道，又任幾任巡撫。半個天下轉遍，肥缺苦缺全有，怎麼南京總督就做窩囊了呢？再者就是，我除了養廉銀子，餘財分文不取，無論軍政、民政、刑罰、財政，還有當地縉紳名流，都是竭盡全力維持的，怎麼臨離任連個攀轅請留的也沒有，連把萬民傘都沒有？好像這個地方有我和沒我毫無分別？我這個總督太憋氣，我不如袁子才！」又長嘆一聲，撫著額前稀疏的頭髮，白鬚顫顫，聲音也有點顫顫，「唉……我是老了，不中用了。」

　　尹繼善凝神聽著，站起身來佇立片刻，突然一笑，說道：「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啊──大家還是極敬重你的。南京這地方和河東河西諸省不同，大事要認真，小事要糊塗──你太想把這裡治得井井有條，讓它湯水不漏，這就不免有求全之瑕。如今江南省除了軍政務、財賦、文政，其實還有海關、鹽政、漕務，洋鬼子的事也不少，我在這裡當了十幾年的總督，去兩廣才一年多，回來就看得眼花繚亂──能料理好不能也是一本糊塗帳呢！袁子才是瀟灑文人，瀟灑治郡，你說不如袁子才，我們誰比得他呢？上回傅六爺和紀曉嵐提起子才，還欣羨得不得了呢！」

　　「制軍這話叫我哭笑不得。」袁枚在旁笑道：「這小小江寧縣，在南京是塊踏腳石，誰都可以踩一腳。哪個衙門一句話，我都得『等因奉此』跑折狗腿。沒聽人說，『前生不善，今生知縣；前生作惡，知縣附廓；附廓省城，惡貫滿盈』？」金錤是知縣一步步做上來的，竟沒聽過這話。一個忍俊不禁，竟自噴茶捧腹大笑，精神頓覺爽快許多。

　　尹繼善嬉笑之間容光煥發，對袁枚道：「我在廣裡讀過范時捷寄來你的《秋水》篇。嗯……『映河漢而萬象皆虛，望遠山而寒山不起』，令人心折啊，直可和《膝王閣序》『落霞孤騖』前後輝映──我已給紀曉嵐寫信，薦你赴『博學鴻儒科』，像你這樣少壯的人選可是鳳毛麟角喲！」劉鏞原不知父親傳喚有什麼要緊事，坐著尋思，此刻也被逗起興來，問道：「上次在莊親王府會文，有位老先生文章裡有『國馬』、『公馬』兩詞，不知是什麼意思，想問問紀公來著，出京匆忙沒來得及。不知能否見教？」

　　「『國馬』『公馬』出自《國語》，韋昭作註。」袁枚誠摯地說道，「至於當作何解，枚不敢妄自揣猜。」

　　「能知道二馬出處，我也就知足了。」劉鏞滿意地點點頭，「何必一定要知確解！」

　　尹繼善因薦袁枚博學鴻儒科，也想考問一下他的古學，在旁問道：「國馬公馬之外，尚有『父馬』，你知道麼？」

　　「知道。『父馬』出自《史記．平準書》。」

　　「能對出來嗎？」

　　「可以對『母牛』。」

　　「出典呢？」

　　「『母牛』出自《易經．說卦傳》。」

　　尹繼善喜動顏色，說道：「好！你這位博學鴻儒我沒有白推薦──你們兩位讀過他的《銅鼓賦》麼？我覺得序文寫得比正文還見顏色──」因款款而誦，聲如瑯玉按節清吟：

　　蓋聞寶以德興，玉磐收之建武；物因人至，龍泉佩自張華。況夫雞婁名文，密須神器，雖陶鎔於丹灶，已藏跡於青洪。銅鼓者，漢伏波征交趾之所鑄，而武侯擒孟獲之所遺也。然而代遠年湮。星移物換，商山宛在，誰能復聽鳴鐘？泗水依然，不復再擎古鼎。此皆神靈呵護，必待傳人；而亦德政薰蒸，始邀瑞物。大中丞金老先生三江沐德，百粵銘仁。福雲隨銀翁俱青，甘雨共金船並紫。於是耕夫前獲，漁父復收……目覽手披，丹砂璀璨；心移神注，紫藹輝煌。因思雀籙雞碑，久費書生探訪；何幸《聊蒼》《洞歷》，忽為文士觀瞻……

　　尹繼善背得興起，接著又誦正文：

　　……祖龍失玉於青城，寶璽不傳於吳井，玉杯偽設於漢廷……大學鼓中，昌黎未詠；青荒石外，山海無經。固與玉牒金泥，共悶珍奇於天府；直勒商盤周鼎，永為明德之香馨！

　　背畢呵呵一笑，說道：「這是曉嵐公昨日隨廷寄文書給我寄來的。我輩讀書人，得此絕妙好辭，焉有不快心之理？金公，這賦是江南送呈《四庫》編輯首選之篇，『大中丞金老先生』不就是你麼？『三江沐德，百粵銘仁』八字考語你還不知足？」

　　正說得高興，一個小廝走來，向四人一躬，對劉鏞道：「老中堂見過了人，叫劉老爺過去說話呢！」劉鏞忙起身，恭敬答應一聲「是！」向三人一揖而辭，匆匆去了。

　　「他要挨延清中堂訓斥了。」金錤望著劉鏞漸漸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緩緩說道：「他在褲子襠拆字打卦出了名兒，老爺子不高興。今兒上午見面，有幾個官兒誇說『城東毛先兒』，我在旁看著他已經臉上變色。晚上就叫了來了。」袁枚因將自己去見劉鏞時的情形說了，又道：「我原本作遊戲問的，是我舅父一個小星，今日才報來的信歿了，他竟拆得和信裡說的一模一樣！他是來辦案子的，拆字出名兒，挨訓理所當然。」金錤太息一聲，說道：「挨訓斥誰不挨訓？比如說徵集圖書，徵集不上來，四庫館的咨文指鼻子罵『該督所為何事？乃如此怠忽！』徵來趕緊呈去，又說『書中多有違礙語，因何居然不加篩剔？』我這不是民間所說的風箱裡頭的老鼠麼？」

　　尹繼善噗嗤一笑，說道：「不錯──我們都是鼠輩！老百姓說我們是『碩鼠』──大老鼠，上頭看我們是小老鼠而已──不過，紀昀是斷不會說這話的，他是隻老油貓。四庫館裡新選進去的修撰，正在得意，又有權又有勢，就『該督該督』地訓斥我們──徵書的事我是不敢再敷衍了，你們看看這個。」一邊說，從袖中抽出一本冊子丟了桌上，「──四庫館檢查紅本處抄送給我的。第十批應銷毀書目檔，共是五十一種。」

　　袁枚忙捧起來遞給金錤，金錤笑道：「這是你江寧縣的差使，叫你來就為這個。你先看吧，我到北京有的看呢！」袁枚便審視那書目，封面上血紅朱砂寫著《應銷毀書目總檔之十》，展開看，上面寫著：

　　《昭代典則》一本《明宣宗寶訓》一本《明獻皇帝寶訓》三本《兩廣去思錄》二本《北樓日記》一本《許少薇疏草》一本《留省焚餘》一本《掌銓題稿》一本《徐忠烈公遺集》一本《馮默庵詩文稿》一本《趙芝亭疏稿》一本《撫予奏言》三本《蔣侍御疏草》二本《泡香館集》一本《宣雲奏疏》一本……

　　袁枚一代學人，自然留心典籍，見這五十餘種書目多是海內稀見的孤本，不免嗟訝惋惜。其中如《馮默庵詩文稿》《泡香館集》《山居草》《遙擲稿》《張茂仁遊山記》《西台奏疏》《豹陵集》等十餘種書，或文稿、或墨卷、或奏疏、或詩詞，都寫得美倫清華，自成一家文采，要上繳已是有些難以割愛，更何況一把火燒掉！翻開冊子後邊，都在前面目錄上加的有註，或因裡邊有「夷狄」字樣，或褒漢貶滿，或者只為有錢謙益之類的「二臣」為文集寫了序跋，都成了毀禁理由，袁枚咽了一口唾液，想說什麼，卻道：「這些目錄也罷了，後邊這註──字寫得好，筆鋒中骨柔些，很秀挺的。」

　　「子才不要妄評。」尹繼善說道：「連字也不能妄評。那是御筆。」

　　袁枚吃了一驚，臉色變得蒼白起來，外邊一陣風聲，鼓得窗紙一脹，風沒進屋，他竟打了個透心寒顫！

二十二　嚴父孝子心長語重　風流郡守詠詩判案

　　比金錤揣猜的還要嚴厲，劉鏞一進北書房便挨了劉統勛劈臉一個耳光，聽到頭一句話是劉統勛的一聲斷喝：「跪下！」

　　「是！」劉鏞撲通一聲長跪在地，想伸手撫一下發燒的臉頰，舉了舉又垂了下來，規規矩矩磕了頭，說道：「兒子一定做錯了什麼事。請父親責罰！」

　　劉統勛像是剛會完客，滿屋裡煙蒸霧繞，幾個茶几上的殘杯剩茶也都沒有收拾，顯得有點零亂。摑了劉鏞一掌，劉統勛自己反而顯得有點氣餒，端著個碩大的茶杯一口接一口喝著釅茶，滿面怒容夾著掩飾不了的倦色，半歪在圈椅裡，許久才喘了一口粗氣。說道：「方才接見了南京城門領〔註：四品官員，負責城防軍務。〕，還有幾個蘇州杭州的綠營管帶。下午見的金錤，還有尹元長，傍晚是南京知府、海關、鹽漕兩道。大家異口同聲，誇獎『褲子襠有個毛先兒』算卦拆字響應如神！」

　　「父親……」劉鏞這才知道挨這一巴掌的來由，又叩了頭，說道：「是您叫兒子扮算命先生的呀！這種身分容易和父親傳遞訊息。您還說，扮什麼要像什麼，扮算命的，此刻就要想著我是個算命的……」他瞟一眼劉統勛，沒敢再說下去。

　　劉統勛沒有再發怒，咳嗽一聲，粗重地喘息了一陣，起身背抄手繞室徘徊。劉鏞身材高大，跪在地下還和父親齊肩高，幾個月同在一城不能見面，此刻燈下近看父親，竟像蒼老了幾年，連頸下的筋脈上都帶了絲絲皺紋，他囁嚅著張口想說幾句寬慰勸勉的話，又覺無從說起，只怔怔地看著緩緩踱步的父親。

　　「不錯，我說過這話。」劉統勛的聲音空空洞洞，在寬敞的書房裡發著嗡音，「我說叫你『像』，沒說叫你『是』！」他伸出兩個指頭舉著，「賣弄得名聲太大了，招人眼目，惹來一些不相干的閒是非且不論，你身處險境，匪類們盯準了你，誰能護得你周全？再者，你賣弄這些雜拌學問幹麼？要知道你是堂堂皇皇的兩榜進士，要作儒臣佐助一代令主，落一個『會算命看風水』的考語好不好？」他站住了腳，又道：「你是來破案的，破的是欽定要案，潑天大案，你要想想清楚！」

　　劉鏞直挺挺跪著聆訓，父親的話一句句雷轟電掣地震撼著他的心。一則以公務，一則以安全，且慮到他的日後前程。除了父親，誰能替他想得如此周全？劉鏞心中一陣酸熱，哽咽著說道：「兒子已經明白，已經知過了！……賣卜認真得過了頭，反而透出假來，兒子忘了中庸，沒有做到恰到好處……」

　　「你是讀了《六書》《說文》《字觸》這類書，趁著辦差賣卜，想試試這些學術的真偽，不知不覺進了術數家魔道。」劉統勛道：「無論釋道邪教，哪家學術如果毫無靈驗，誰信它呢？又如何能流傳下來？萬法歸一，經世治國還是要堂堂正正的儒道！天上星星哪個不亮？粒米之珠也放光彩，比得上日月之明江河之流？」

　　「父親訓誨的是……」

　　劉統勛盯了兒子足有移時，方吐口道：「起來吧！……」覺得心口一陣悸疼，忙取過書架上一小瓶蘇合香酒抿了一口，鬆弛地歪在安樂椅上，一手撫著發燙的腦門，不住地透息嘆氣。劉鏞忙過來，跪在椅後給父親輕輕推拿揉按。

　　「鏞兒！……」劉統勛半閉著眼，由兒子按摩著，聲音已變得十分柔和，「掇把凳子坐著給我按，你個頭兒高，這麼著太累！……」

　　「兒子年輕，身子骨兒結實，不妨的。您只管歇著！……」劉鏞從來沒有見過父親如此蒼老，如此傷感！如此溫存！淚水奪眶而出。說道：「是兒子不孝，惹您生氣了，當得這樣侍候。」

　　劉統勛搖搖頭，蒼老的聲音舒緩且帶著瘖啞：「打你也為生你的氣，也有些遷怒於你。張廷玉奉旨到南京養病，就便接駕。今日上午我去拜見，他竟整整跟我吹噓了半天自己的勞績……從侍候聖祖一直說到今上……我心急火燎，有多少緊事要辦，還得硬著頭皮聽……」

　　「他老了，父親不要計較他。」

　　「我不是計較。」劉統勛看兒子一眼，嘆道，「我是告訴你，七十懸車，我今年整六十了……看樣子未必能享他那長的壽。要真能活到七十，你一定給我提個醒兒，不要學這個張老宰相……」

　　「哪能呢？父親……您別說這話，兒子聽得心裡刀絞似的！……」

　　劉統勛苦笑了一下：「也不單為生他的氣，是氣不打一處來啊……叫了鹽道、漕運使來，想問問給高恆、錢度他們押運銅船的是誰，是官道上的還是黑道上的。要是黑道上的，就得想曹寡婦機房帶的那一千多織機工人，是不是與一枝花黨羽有牽連，……誰知話沒說三句，鹽道、漕運兩撥子官兒，窩子狗一般對咬對叫起來──原來三天前，他們在藏春閣吃花酒，為一個婊子爭風打過一架。到我這裡，仍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我氣得發暈，他們越發興起，對著抖落，鹽幫官兒和淨土庵一伙子尼姑明鋪夜蓋姦私，漕幫官員自相雞姦，竟是一窩兔子！酒席上商定換老婆姦宿……我們大清現今真是金玉其表，敗絮其中。這樣的『吏治』還整頓得起麼？」

　　「兒子也想勸父親一句話。」劉鏞這才真的明白父親發怒的原由，嘆著氣道，「能管著又想管的，就料理一下；順眼不順眼的，自己絕不生氣。民間說唱兒的現今頌您是『包龍圖』。就是包龍圖有十個，一百個，看這樣的吏治，認真起來，都要氣壞了，束手無策的。學一學元長公，那份潔身自好，又活得瀟灑……」「他滯灑個屁！」劉統勛道，「他也一肚皮的無名火，今天頭一次升衙，就拍案大怒，摘了江寧道、江南巡風使和金華知府三個人的頂子，請旨查辦──金華火腿好，他吃出怪味兒來了！」

　　劉鏞未及說話，竹簾一響，走進尹繼善來，拍手笑道：「好一幅行孝圖！繼善在外聽壁角多時了。你爺們談心，把我牽扯進來──你別動，你有心疾，又太累，就這麼歪著，世兄你只管行孝，我們說話。」

　　「是元長啊！」劉統勛到底還是坐起身來，這番歇息，他精神看去好多了，命劉鏞給尹繼善沏茶，笑道：「兒子正在勸我學你，我說你屁的個瀟灑，你這曹操就到了。」「金華火腿不好吃，我也睡不著，到你這裡吃清茶來了。」尹繼善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卻是善於調養頤和，眉目轉盼間神采流移，看上去還不到四十歲般的精神爽朗。尹繼善用指頭彈著杯，望著劉鏞微笑：「世兄大約不知道，江寧道、江南巡風觀察使和金華知府，都是我原來使老了的官員。一個人提著條火腿來，為我回任『接風』，收條火腿有什麼？臨走三個人不約而同地都用指頭敲，我就動了疑，剖開一看，裡頭是嵌著金丸子寫的個『福』字兒。這東西敢吃麼？吞金自殺呀？」這一來連劉統勛也驚詫，說道：「不是說就是火腿變味兒了麼？當眾喝斥，又摘頂子又說『聽參』，灰溜溜提著東西回去……我還覺得你過分了呢！原來裡面還有文章！」

　　尹繼善詭譎地一笑，「這就是我與延清公的不同之處了。摘了頂子，過幾天還還他們，叫來訓斥一頓，再安慰幾句，真的是好樣的，我還要抬舉。既能潔身自好，又能教眾人警惕自律，也不太掃他們的臉。我說到底是個一方神聖，不能維護下頭，誰肯實心跟我作事辦差？」

　　劉鏞聽這番話，心下佩服得五體投地，覺得這種實學，真比國子監祭酒在大學裡召集諸生，講「孝悌忠信禮義廉恥」說「知恥善莫大焉」、還有什麼「利義不可兼得，吾寧舍利而取義」之類的誆人道理要高明一萬倍。思量著，聽劉統勛苦笑道：「可謂用心良苦！以詐取直，近乎於詭譎不愧於正。可惜我劉統勛性子暴烈，不能東施效顰。鏞兒，聽聽你尹世叔的話可以，也要好好想想，擇其善者取為你用。不要邯鄲學步，他這一套只適用於他尹元長。如今吏治敗壞漶漫，沒有人挺身出來雷厲風行、甘冒矢石的勇者，也是不成的。所以，高國舅、什麼錢度，也許背後還有更大的黑幕，我們爺們努力把它掀翻了，看是怎樣？你給我爭口氣！」說著一嗆，頓時吭吭地咳嗽起來，劉鏞便忙替他捶背，低聲答道：「是。兒子聽命！」

　　「我是真的服氣你劉延清公。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是為潑天大勇。」尹繼善看他父子倆這樣情景，覺得甚是悲壯感人，撼得心裡翻江倒海。竭力抑著自己衝波逆折澎湃激盪的心，尹繼善勉強笑道：「我新回金陵，而且又要到甘陝督辦軍機，不能實地幫辦案子。但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你要我怎樣個幫忙法？說吧。」

　　劉鏞見父親點頭，從容說道：「聖駕八月初九抵達南京，尹大人料是已經知道。據派去臥底的人回報，易瑛似乎沒有謀刺的逆動。但各紅陽教香堂堂主，在太湖船上聚議了三次；我們的細作到不了易瑛跟前，不知道議的什麼事。只聽堂主回來說，『月亮十五不圓十六圓。今年要祭紅陽老祖、無生老母、慈善人天歡喜，大大熱鬧一番』。看樣子，只是想趁皇上南巡，南京、蘇杭、揚州必然熱鬧歡慶，使勁攪鬧一番，把『盛世』繁華的牌子給敗壞了，讓天下人瞧見白蓮教的勢力。元長公沒回來，他們已經知道你復任兩江總督，也有給您點顏色看的意思。」

　　「哼！」尹繼善陰冷地一笑，說道：「我在廣裡接到兼任軍機大臣的詔書，已經寫信給這裡各地駐軍綠營，天羅地網等大魚！可以先動手，一個號令下去，各地香堂連鍋端掉它！」劉統勛道：「為護皇上安全體面，原該是這樣。我已經屢次密奏請旨。但皇上三次密諭嚴旨不允──元長，你可以看看。」說著起身，向書案前窸窸窣窣取鑰匙「喀」地打開一個黃皮匣子，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遞給尹繼善。尹繼善就燈下抽出來看，卻是幾封折子的聯奏冊子，一筆鍾王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幾十頁，俱都寫得一絲不苟。密報蘇杭寧揚州各地教眾活動情形，還有幾份「清茶門教」和「混元教」在陝在晉與紅陽教聯絡傳教的往來，也都詳述備細。連南京前些日子的龍捲風，與之隨同而來的民謠兒歌，也略無闕漏。最上一篇《臣劉統勛跪奏請旨從速殄滅蕩平易瑛教匪各地香堂事》下面赫然硃批：「爾可將此折予尹繼善看。」

　　尹繼善這才明白，看這個折子也不是劉統勛對自己的私誼，佩服地一笑點頭，接著看時，下面的字也是端楷：

　　如此措置，則易瑛又復聞風逃逸矣！前奏「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朕甚嘉勉。入教之徒雖眾，多係草莽無知暗昧愚氓之細民，披戴聖化，仰承德澤，享太平盛世，無苛捐暴斂之苦，豈皆有甘心從逆，棄身家性命從賊之理？今一網打盡，恐良莽無分盡遭池魚之殃，焉副朕愛養元元之至意？朕甚不忍也。且車駕未行，江南已先大索〔註：即大索捕〕，必先招致人心危懼、懷慄慄之心迎朕巡幸，朕即昏暗之君，亦忽忽不樂也。易瑛數度造反之渠寇，屢剿不獲，實亦具過人之才，且朕與彼曾有一面之緣，甚願再復一晤，看彼究是何等人物。爾與尹繼善及劉鏞，素號「能吏」，皆係朕之心膂。朕觀江南民心，斷不致視朕如桀紂而欲弒之，合當精細籌劃，既不擾民，且利朕巡視民情觀光治化，即小有不宜之虞，朕不罪汝等也。

　　尹繼善看畢，將硃批交給劉鏞，長透一口氣，說道：「還是皇上高瞻遠矚啊！南巡原為藻飾聖治，我們這頭大張旗鼓各處捉人，鬧得雞飛狗跳人心惶惶，那還不如不來。我們只顧了皇上安全，忘了這個大局呢！」

　　「但這一來就又出了個大難題。因為據黃天霸的人所報，似是而非，實不敢確保無人謀刺皇上。」劉鏞皺眉說道，「看旨意光景，皇上還要我們安排私晤一枝花，這也太──」他想說「兒戲」，話到唇邊覺得不妥，因笑道：「我是說跟聽公案鼓兒同一樣，也太匪夷所思了。」

　　其實尹繼善和劉統勛也都在想這件事。他們誰也想像不出，乾隆怎麼還曾與一枝花有過「一面之緣」，更難設想「再晤」是什麼意思，又該怎麼個「精細籌劃」法。

　　「皇上太愛微服私巡了。」不知靜了多長時間，劉統勛長嘆一聲說道：「傅恆和我，還有壞事了的訥親，不知諫過他多少次，請他『垂衣裳治天下』，口上說聽諫，其實還是照舊。」尹繼善絕頂聰明的人，想了想，雖不知就裡，料知這位風流皇帝「一面之緣」背後，說不定就有什麼「事」。因笑道：「天心不測麼！就想破了腦袋我們依舊不明白。世兄，你其實握著這差使所有細務。我瞧你的。要我怎樣出手幫忙，放句話出來。」

　　劉鏞其實早就在絞盡腦汁「精細籌劃」了。冥思苦索良久，說道：「回去還得和天霸他們商議一下。這種事，擎天保駕，他們比侍衛方便。此刻我能想到的有兩條。一是錢──打進教匪裡的細作，要用錢通關節接近一枝花──我們花的刑部專用銀項，收寄都不方便。」

　　「成！我給你出手諭，在海關釐金裡隨支隨取，打個手條我們和刑部結帳。」

　　「用綠營兵三千，化整為零，從現在起就扮作老百姓，進城查看各樓堂店肆地理形勢，尤其是靈谷寺、玄武湖、雞鳴寺、清涼山、桃葉渡、夫子廟，到石頭城、莫愁湖乃至長江渡口這些名勝之地，或有勝境可覽的地處。絕不能張揚，又絕不能互不聯絡。規定了暗語口令，一個呼哨，至少能召集五十個人迅即響應。」

　　「成！這一條想得細。我明晨就安排。」

　　劉鏞怔怔地透簾望著院外朦朧的夜色，目光好像要穿透重樓深宇似的，喃喃說道：「安全還是第一。平安歡喜第一……能不能安排『再晤』要緣隨自然……」他忽然從恍惚中憬悟回來，提著神又道：「八月中秋城裡熱鬧，金吾不禁。告示各鄉，由縉紳里保族長帶領入城觀光，這都是些老頭子，能約制了自己的鄉民，設幾處酒棚，年過六十的憑身分引子領一份禮，比如脯肉瓶酒之類，家人子弟都進城，老人斷不肯叫子弟跟著人起哄胡鬧的！」

　　「好！」這一條連劉統勛也聽得興奮起來，本來眯縫著眼睛仰坐著的身子一傾坐直了，說道：「這一條應該請下明旨，設醴酒脯肉示天子恤老敬賢的德意。官府還可以設賞月亭棚之類，茶水供應，彩票獎米，祥和之氣起來了，人就無心鬧事了！」

　　遠處不知哪一家，隱隱傳來雞鳴聲。尹繼善掏出懷錶，時針正指丑正，因起身笑道：「可謂算無遺策！我還可調三千綠營聽你備用，就萬無一失了……好，就這樣吧，也該叫老中堂歇息了──天明袁枚開衙，審理怪風吹走女人一案。這個事驚動四里八鄉，謠諑四起。不要看成是民事糾葛了──世兄要不要去看熱鬧呀？」

　　「要。」劉鏞微笑答道。

　　※※※

　　劉鏞議事想事錯過了睏頭，再沒一點睡意，伏侍父親安歇了，索性洗臉喝茶，就在書房寫案情彙集，聽外邊雞鳴一陣陣起來，樹間鳥漸次啾噪，又給父親寫了個請安帖子壓在桌上，仍帶了招帖鐵算盤，悄悄由後西角門離了這座千門萬戶的總督衙。

　　江寧縣設在玄武湖南雞鳴寺東一帶，正衙大堂二堂，後衙琴治堂成南北中軸，也甚是高大軒敞，比起江北一些府衙還要氣派，但在這六朝金粉之地，從總督、巡撫、藩臬二司、海關總督、各觀察道衙門林立閎深浩大的勢派，還是小巫見大巫。只這縣衙南正門前，原是玄武湖水師的演兵校場，水師移防太湖，校場荒蕪空曠、平日到這裡來，看去是十分開闊的了。

　　五月初六南京水西門燒一場大火，民間謠傳有一美少年呼風引火，袁枚帶千餘軍民用龍頭水車救火，第二日便又鬧起蝗災，將南京周匝草木嚼掃一光，至五月初十一場龍捲風，拔樹倒屋，崩坍魁星閣，捲走清虛觀大銅鐘，又吹走城東韓家女子，飛出九十里開外的銅井村……事事驚世駭俗，又件件鑿然有據。案子直拖了兩個多月才開衙審理，是傅恆軍機處下的廷諭，讓金錤「涼一涼，放一放，觀動視靜再施為」，饒是如此，誰不要看這個被風捲到天上，又落地無恙的「神女」是怎生一個模樣？因此，天色不明，金陵縣四鄉八里、僻村窮壤的人流便趕集般湧向這片校場。

　　劉鏞趕到時看，跑馬箭道和閱校月台上已是萬頭攢動，無數如蟻的人，有老有少有婦有幼，有的吵叫、有的哭鬧、有的說笑，鹹水鴨板鴨攤子、香果酥糖冰糖山楂串兒、餛飩水煎包子、麵食湯餅叫賣聲，和嗡嗡嚶嚶的議論聲攪成一片，連校場牆頭上，衙外老樹椏上都坐的是人，一邊說話一邊對緊閉的衙門指指點點。劉鏞尋了半天，才找到一個角落，擺出拆字卦攤來，已是擠得順頭汗流，便聽遠處一群人似乎約好了喊號子般齊聲高呼：

　　「袁大人，是清官，審嬌娘，咱們看！」

　　「袁先生，斷案明，開衙問案看得清！」

　　「請袁太爺衙前斷案，我們要瞧公斷了……」

　　嚷叫聲中夾著齊聲拍掌，口哨說笑亂七八糟。劉鏞驀地湧上一個念頭：這群人要作起亂來，這座縣衙，還有什麼總督衙門之類頃刻之間就會化為齏粉，又想乾隆的硃批密諭，不禁自嘲一笑。正胡思亂想間，賈富春熱汗淋漓地擠了出來，到卦攤前蹲下，說道：「毛先兒教我好找。先去夫子廟，沒見，猜你是到這裡了，還真猜準了！」

　　「你先生問卦，還是測字？」

　　「不是我測，是我們老板！」

　　「你們老板在哪裡？」

　　「在褲子襠。」賈富春笑嘻嘻的，卻壓低了嗓門，「有人盯你──你起身只管走，我和富雲悄地跟著護你。沒事，是兩個倥子！」說罷便起身。劉鏞剛站起來，便聽千萬人一聲興奮的鼓噪歡呼，「袁太爺升衙囉，噢　……」劉鏞踮腳看時，果然衙門已經大開，所有的衙役手執黑紅水火棍都一字站在衙外，正在推著向前湧動的人群，呼喝著虛打，再看衙內，袁枚頭戴白色明玻璃頂戴，穿著白鷴補服，套一件八蟒五爪袍子，翻著雪白的袖裡正在出衙，劉鏞一笑，隨即轉身向外擠，一眨眼功夫便淹在人海中。

　　袁枚氣度嫻雅，滿面春風跨出縣衙門檻，雙手撫琴般向下按按，滾騰翻鬧的人聲由近及遠便安靜下來。

　　「父老鄉親們！」袁枚擺手命衙役後退，淵渟嶽峙立在衙前滴水檐下，朗聲說道：「大家願意看我袁某人明審這案子，我順從民意，在這裡立地斷案！」見人群騷動，袁枚微笑著閉上了口，移時稍靜，又接著說道：「但今日人太多了，如果攪鬧吵嚷，你們就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清。我只要三丈空地審案，你們圍觀靜聽，一定是審公斷明，各造人歡喜。如不能遵這個命，我寧可改日再審。如能答應，誰要在裡面滋事，你們將他揪我面前發落。這樣好不好？」

　　「好！」

　　上萬的人一齊轟鳴道。

　　「這就是遵法循良的好子民了。」袁枚一副牢不可破的溫馨微笑，萬人攢集的校場上，雖然偶爾也有人咳嗽咳痰，有小孩子的吵叫聲，但他的聲音爽亮，連後邊的人也聽得清楚：「請前面的鄉親席地坐下，我就在這台級上頭斷案。斷得公，不要鼓噪；斷得不公，也不要鼓噪，寫揭帖遞到東邊總督衙門，一句話的事，我這個縣令就不是縣令了。」說著向眾人一躬，雙手向前邊的人箕張禮讓：「請，請坐……哎，對了，老人家慢點，那是您兒子吧？扶著點你父親……」

　　其實此刻尹繼善、金錤和江南巡撫范時捷早已聞訊趕來。為怕出亂子，督撫衙門和南京城門領的兵丁都已傾巢而出，散在校場四周防變。尹繼善幾人都在縣衙門房坐著，隔亮窗觀察動靜。見人們如此循規蹈矩，前面坐，後邊退，仍是秩序井然，都是一顆心放了實處。范時捷最愛嘲噱罵人的，不禁笑道：「袁枚這龜孫縣令，平日瞧著酸不嘰的，還真有點門道。」尹繼善口中從來不說粗話，笑道：「你看子才那姿勢，這真叫撫琴而治！」金錤和范時捷卻玩笑慣了的，笑道：「哪像你這老烏龜，動不動竹蔑板子打得鬼哭狼嚎血肉橫飛！」說著，三人接著往外看。

　　「原告、被告、銅井鄉的典史里正人證，都帶來了麼？」袁枚立在滴水檐下的石階上，回身問身邊的師爺道。

　　「回明府大人，都在簽押房侍候著呢！」

　　「請，請原告。」

　　用「請」不用「帶」。人群立時一片竊竊私議，但頃刻便安靜下來。原告……一個五十多歲的老秀才已跟著衙役出來。他大概從沒有這樣出眾，萬目睽睽下慌亂得臉色慘白，腳步踉蹌，過門檻時幾乎絆倒了，雙腿顫得直要跪下。袁枚道：「你是讀書秀才，天子門生，不要跪，沉著氣聽我問話。」

　　「是……」

　　「你叫甚麼名字，家在哪裡？」

　　「學生叫李登科，家在，家在……」

　　「連家在哪裡都忘了？不要慌，就像跟家人說話一樣。」

　　「是。」幾番鼓勵，李登科似乎橫了心，口舌立刻也就便捷起來：「在牛頭山西北的李家屯。」袁枚點點頭，「你告的是城東虎踞關韓慕義是吧，你們原是下了媒聘的姻親。五月二十六定好了的合巹之禮的。花轎抬上門去，你拒不接納，女家打傷了你家守門長工，可是的？」李登科躬身答道：「老父台明鑒，我五月十五已經申明退婚，他們二十六又送親上門，哪有這樣無恥的？學生是讀書人，不會打架，所以告官糾辦。」

　　袁枚掃視一眼靜聽的人眾，說道：「讀書人先要知禮，許婚於前，退婚於後，出爾又反爾，這能叫『循禮不悖』麼？」「回老父台！」李登科已完全平靜，梗著脖子倔強地說道：「韓家女兒不是貞靜之婦，我世代書香門第，家無犯法之男，族無再婚之女。焉肯納此不清不白之女人為箕帚之媳。」袁枚思量著，說道，「是不是為韓家女子被風吹到銅井的事？有沒有別的緣故？」

　　「回老父台，沒有別的緣故。」

　　「平日兩姻親來往，有沒有過齟齬？聽沒有聽說過韓家女兒有不安守閨分的事？」

　　「沒有。」李登科道，「可是，哪有一個大活人風吹九十里安然落地，在銅井村隔宿而返的？分明是──」

　　袁枚一口打斷了他的話說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知道──銅井的人證來了沒有？他們鄉的典史呢？」門口的衙役一聲答應，一個官員戴著鏤花金頂，穿一身簇新的黃鸝補服，帶著兩個人出來。那個穿補服的未入流官向袁枚行庭參禮立在一邊，後邊兩個都是農家打扮，一個二十多歲，一個在四十歲上下，便都跪了下去。袁枚對那官員笑道：「許三畏，久不見面了。──這兩個人，誰是里正，誰是當事人？」

　　「回大老爺！」那四十歲上下的漢子說道：「小人許清懷，是銅井村里正。他叫許義和，是村北許清仁的兒子，叫我叔叔。」

　　袁枚打量那年輕人，本本分分一個莊稼小伙子，穿一身藍靛粗布長袍，跪在地下，臉漲得通紅，緊張得滿頭都是熱汗珠子。因問：「你叫許義和？」

　　「是。小的叫、叫許、許、許義和。」

　　「作什麼營生？」

　　「種地。」

　　「家裡有什麼人？」

　　「奶奶、爹和媽，還有我媳婦兒和一個小子，小子剛滿、滿、滿月；怕嚇著了。她娘母子沒來……」

　　「嗯，好。」袁枚滿意地點點頭，看了一眼木呆著臉的李秀才，問道：「姓韓的女子是落在你院子裡的？」許義和叩頭碰地有聲，戰戰兢兢說道：「回青天大老爺──不，不，不是落在院裡，是、是、是落在村口打麥場上的……」袁枚道：「你不要發慌，慢慢把當時情形說清楚。」

　　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注向許義和。他揩了一把頰上的汗，似乎鎮定了許多，徐徐說道：「五月初十晌午錯後一點，我在地裡鋤玉米田。我媳婦坐月子，我爹老氣喘病兒犯了，是我媽去給我送飯。飯沒吃完，天就變了。一霎兒時辰雲就湧上來，天黑得像扣了鍋……就見西北方向一個黑煙柱子似的旋風，盤著旋著，先到村西，大井台旁幾棵柳樹一下子就裹倒了，許進士家門前的大旗杆也捲到天上，眼看著幾起幾落，砸到村東池塘裡……

　　「眼見那龍捲風越來越近，我媽唬得兩條腿一軟就跪到地裡唸佛。我瞧那風勢頭兒像是要捲過來，瓦罐子一扔背起我媽就跑。就覺得滿耳朵風聲呼天吼地，身子都飄飄地直要離地。砂石土灰打在臉上，什麼也看不清，額頭上還被什麼東西劃了一道血口子，迷迷糊糊只向我家方向飄著跑……

　　「跑到我家東邊不遠，覺得風小了些，天黑得像黃昏，麻蒼蒼的……睜開眼看，幾個麥秸垛全沒了，麥場四周的風都在旋，連石頭帶樹木繞場兒旋，作怪的是，場心沒有風，光溜溜的連一根草節兒也沒有。我媽說『兒呀，這是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保佑我們娘母子，趕緊跟我跪下唸佛！』

　　「我跟著媽忙向南跪下，合十兒唸佛……唸著唸著，風又大了，大得直想把我從地下拔起來似的，石頭瓦塊打得渾身生疼。我娘倆什麼也看不見，偎在一處趴在地下……約莫半袋煙工夫，忽然覺得沒了風……我們都嚇壞了，睜開眼看，那黑煙柱子已經旋著往東南越來越遠……我媽拉著我，向南磕了不計其數的頭，站起身來，恍恍惚惚跟做了一場噩夢似的，……正要回家，見一個人歪倒在場邊。走到跟前看，滿頭都是灰土，暈迷在地下，連鞋也沒有，要不是那雙小腳，連男女也分不清。我娘和我連架帶扶才把她帶到家裡……」

　　他說到這裡，喘了一口氣，上萬的人已聽得目瞪口呆。還要接著往下說，袁枚問道：「這時是什麼時候？」許義和道：「離我吃飯風起時也就一頓飯時候。」「你接著說。」袁枚說道。

　　「她身上沒傷，只是頭暈，灌了半碗黃酒就醒了。」許義和道：「這時候天已放晴，滿村的人都驚動了，一頭報里正，又報許老爺知道，許老爺來時才過未正時牌，我家院裡院外腳插不進，都是看熱鬧的人。許老爺問了幾句話，就用馱轎把她帶到鎮裡……後頭的事我就不知道了。」說完又叩頭，「小的話句句是實！」

　　袁枚滿意地舔舔嘴唇，問許三畏道：「他說的有假沒有？」「前頭的事我沒有親眼見。他們報到我家，我正和幾個朋友吃酒，議論剛才過去的龍捲風。一聽這事，和朋友一起趕去。也就是未正稍過時牌。」袁枚略一沉吟，吩咐道：「帶被告過來！」

　　「扎！」

　　安靜的人群立時躁動起來，須臾間便又寂然。一個花白鬍子老者穿著灰粗布長衫，約莫五十四五年紀，咳嗽著出了衙門，後頭跟著兩個小伙子，卻都是短打扮，看樣子是被告韓慕義的兒子。接踵而出的是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子，頭壓得低低的不敢看人，顫得連步子都走不穩，跟在父兄身後跪下，向袁枚行禮，稍稍背轉了身子，似乎在抽泣。

　　人們都瞪大了眼睛。袁枚皺著眉頭看著這三個人，移時，問道：「韓慕義，你為什麼唆使你的兒子到李登科家鬧事，砸落人家門上的匾，還傷了人家家人？」韓慕義連連叩頭，說道：「青天大老爺！小人雖沒有功名，也是讀過書的，並不敢違理犯法，小女素英是個規矩孩子，無端遭人流言誣陷，事關名節，直要投井尋死，韓家又賴婚不納，兒子們氣憤不過，上門講理。年輕人火氣盛，打人砸匾的事是有的。這是小老兒訓教不嚴，老爺只管責罰。但我女兒實是一身清白，遭人蜚語中傷，街談巷議說是妖精，韓家也這樣無情無義，叫孩子怎麼活、求老爺給我一句公道話，一門九族感恩戴德……」那兩個兒子見父親熱淚縱橫，也是淚如泉湧，叩著頭道：「不干我爹的事，是我兄弟惹的事……我妹子是乾乾淨淨的人，受人作踐欺侮……，求老爺給個公道……」說罷伏地大哭，滿場的人都聽得悽惶不能自勝。

　　袁枚也是心下黯然，說道：「這樣一個弱女子，無端被龍捲風吹走，九死一生而還。本來是一件不幸之大幸事，反招得滿城風雨，流言毒誹不絕於巷。本縣也是十分矜憫……」他轉臉向李登科道：「這不是了不起的糾紛。你若不告，本官可以為你兩家和息。孔子之學以仁為本！我看似乎不為已甚。」

　　「學生明白。」李登科鞠躬道，「學生只要平安退婚，別無所求。」袁枚沉了臉，問道：「退婚？為什麼？」李登科看了一眼韓素貞，說道：「這件事太駭人視聽，風吹九十里，隔三日而歸，滿城風雨，或以為妖孽，或以為姦約私奔。我李氏世代讀書，招此女為媳，眾口鑠金，到哪裡申辯，又向誰訴說？」

　　袁枚哈哈大笑，對韓素貞道：「素貞，你抬起頭來！」韓素貞還在掩面而泣，哽咽不能成聲說道：「我……我不敢……」袁枚道：「有何不敢？你是體體面面的清白人，本縣給你作主！」

　　「是……」

　　韓素貞抬起了頭。她的姿色說不上十分標緻，鵝蛋型兒的臉，臉頰上微有幾顆雀斑，彎月眉下一雙眼睛閃著淚光，水靈靈的，羞澀得只是迴避眾人目光，身材稍弱，看去卻是端莊穩重。只是臉色蒼白得令人不敢逼視。

　　「我已經請夫人驗過，她是貞女，方才銅井村官證人證的話你也聽見了。」袁枚道：「既是白玉無暇，我看你不宜退婚。」

　　「事駭物聽，學生還是求平安退婚。」

　　「要是本官作主成全呢？」

　　「……學生不敢從命。」

　　「這樣一位閨中佳秀，又無失德之處，有甚的辱沒你姓李的？」

　　袁枚的聲音裡帶著沉重的威壓，李登科的腿顫了一下，但隨即冷靜下來，恭敬回道：「學生並沒有說韓家女兒是妖。甚麼是『妖』，反常即為妖，這件事自古無之，風吹人九十里無恙而返，傾動金陵，傳遍天下，從此我家家無寧日。就像今日，萬目睽睽眾口不一，我們走到哪裡，都遭人議論，耕讀人家如何禁受得起？」他話音剛落，袁枚接口便道：「如果是美談佳話，議論又有何妨？」

　　「美談？──這是『佳話』？學生不明白老父台的話。」

　　「古有女子風吹至六千里外者，你聽說過沒有？」

　　「老父台說笑了，那是戲，是齊東野語。」

　　「齊東野語？」袁枚冷笑一聲，問道：「郝文忠伯常公的《陵川集》你讀過沒有？」

　　李登科凝視袁枚移時，說道：「郝伯常是元代澤州人，乃是一代忠臣，《陵川集》學生不曾讀過……」袁枚吩咐衙役，「到我書房，叫書僮把《陵川集》尋來。」又笑謂李登科，「我來為你詠詩斷案。」

　　校場上的人一陣興奮的議論。「詠詩斷案」，不但沒見過，連聽也沒聽說過，都瞪大了眼看著袁枚。

　　「這首詩載於《陵川集》裡的《天賜夫人詞》。」袁枚面向眾人，閒庭踽步似地在檐下悠然吟道：

　　八月十五雙星會，佳婦佳兒好婚對。

　　玉波冷浸芙蓉城，花月搖光照金翠。

　　黑風當筵滅紅燭，一朵仙桃降天外。

　　梁家有子是新郎，芊（米）氏忽從鐘建背。

　　負來燈下驚鬼物，雲鬢欹斜倒冠佩。

　　四肢紅玉軟無力，夢斷春閨半酣醉。

　　須臾舉目視傍人，衣服不同言語異。

　　自說成都五千里，恍惚不知來此際。

　　玉容寂寞小山顰，俛首無言兩行淚。

　　甘心與作梁家婦，詔起高門牓天賜。

　　幾年夫婿作相公，滿眼兒孫盡朝貴。

　　須知伉儷有緣分，富者莫求貧莫棄。

　　望夫山頭更賦白頭吟，要作夫妻豈天意？

　　君看符氏與薄姬，關係數朝天子事！

　　他抑揚頓挫，時而高亢縱歌，時而低迴詠嘆，時而款款平敘，時而激越清頌。看審案的人有的聽得懂，含笑點頭；聽不懂的，也為袁枚儒雅倜儻的氣度傾倒折服嘖嘖稱羨。原來那種躁動，瞧新奇看熱鬧，想窺探祕密的，想觀看「妖女」風姿的，都在這一聲聲曼詠清哦中不知不覺化解盡淨。

　　「如何？」袁枚似笑不笑，接過書翻開，遞給楞在當地的李秀才：「你自己看看，是不是真的？郝文忠一代忠良儒臣，豈肯作詩誆人？當年風吹笑門女，嫁給了宰相！不是這素貞如何怎樣的事，我看是你兒子有福沒福配這女子的事！」

　　李登科捧著書，又是害臊又有些興奮，連連說道：「是老朽學術不精辨事不明。老朽錯了。我這就撤訴，當即接我兒媳回去！」

　　「好！這就叫通世達理了！」袁枚大笑，說道：「本官來為你們主婚，吃你的喜酒！擇日不如撞日──請新娘子進衙，叫夫人給她妝裹起來，披紅戴花，我送到李府去──諸位父老，我這樣斷案可好？」

　　「好！」

　　廣場上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喝采聲響得震天動地。滿場都沸騰了……

二十三　一枝花蟄居憶往事　紅陽教聞風思造亂

　　一枝花易瑛蟄居揚州已經三年，自從敗走山東，邯鄲截餉案發又逃離，山西立足不住，河南桐柏老地盤又被劉統勛派重兵巡察彈壓，施銀賑糧收攬人心，眼見鄉關難歸，只好化整為零，從淮安潛入南京，不料卻又被黃天霸一群緊緊追逼，幾乎身陷囹圄。窮途末路惶急無奈間，聽南京上清觀步虛道長「向東去」的忠告，只好沿江東下，幾經擇地，選中了揚州的天雷壇作駐足道場。

　　按天下名園勝景，洛有《名園》之記，汴有《夢梁》之錄，自宋之後已成劫灰。揚州名城大郡，地襟吳越，懷水抱山，乃是天然風尚華麗之所。但自清兵入關，揚州十日大屠，所有名園勝地，幾乎全被兵燹夷為灰燼。不過，揚州是南北運河於長江交叉地，金陵蘇杭接連衝要，聖祖康熙六次南巡，皆從瓜洲棄舟登陸。皇帝愛這地方，地方官誰敢不愛？賦工屬役，增榮飾觀大加鋪張，四方商賈士民趕這盛世熱場，又復雲集。上自仙宸帝所，下至籬間草民，旁及酒樓茶肆，胡蟲奇妲之觀，鞠弋流跑之戲，也就隨遇勃興。壯觀異彩，竟比宋室偏安之時還要盛十倍。

　　天雷壇地處揚州小金山後。原是呂祖道觀，是飄高道士未造反起事前的修持廟院。說透了，其實就是紅陽教主的發祥之地，易瑛在江西舉事失敗，曾經在這裡躲避過半年，這次重來，見廟院圮毀，已成一片瓦礫斷垣。她有的是錢，依著當年舊制，又慢慢重建起來，除供奉呂祖的正殿，又在廳後建住屋三楹，左右廊又建船舫型大客廳三座，移來奇花異卉遍植廟中。老蔭婆娑中殿亭掩映。數年之間，儼然已成勝景。

　　她將皇甫水強、羅付明和包永強三名「紅陽教」的護法尊者改扮為道士，安置在天雷觀中主持接待。自帶了韓梅、唐荷和喬松三位女聖使，命她們都改了男裝，在觀東邊葉公墳北另闢一處小園，卻是土垣茅舍前榆後桑，門前門後俱都闢了菜園，和葉公墳北的傍花後村連成一片。這樣，外人偶到此遊，看去像是傍花後村的菜農人家，傍花後村的人看去，這又是呂祖的廟產。籌劃得精細，又上下買通了里正村甲長乃至鄉裡的典史，村中的百姓也處得融洽，因此幾年間不顯山不露水，已是穩穩地定居下來。劉統勛到揚州私訪，也曾踏看過天雷觀。登雷壇一望，南北運河漕船往來，高橋、迎恩橋、小迎恩橋如虹橫跨其上，草河、市河、護城河交匯於小金山南；天雷觀西望，河道縱橫間矮屋比櫛，地平如掌，草屋茅舍間豚柵雞棲，繞村傍舍間茂竹鳳尾森森，煙柳護房隱隱，劉統勛曾在壇上指著易瑛的居處說「好一個小橋流水人家！」他哪裡曉得，就在這個「人家」中，住著他窮搜苦索，耗盡精力，動用數十萬國幣、牽連四省緝盜司和綠營駐軍，必欲捕拿歸案的「造逆巨寇」呢？

　　此刻，易瑛正在她的小院西房織機旁描織錦花樣子，一手捏著竹蔑繃緊了的一塊月白蘇絹，一手握黛石筆坐著出神。

　　這是一雙晶瑩得象牙雕琢出來似的美麗的手，如雪的皓腕微微帶一點暈紅的血色。翠綠的竹篾弓弦上的畫是一枝橫亙的梅花，映襯著漫天的大雪和一片朦朧的茫茫陵崗。畫兒、手和她的人一樣奇麗的冷艷。

　　她確實已是年近五十的老姑娘了。這位名震天下的「逆賊一枝花」，原是桐柏山中一戶農家女兒出身，六歲上父母遭瘟疫雙雙謝世，她就流落桐寨鋪街頭乞討為生，被白衣庵的靜空師太收徒為尼。只為容顏姣好，招得無賴流氓日日辱嬲不堪。靜空圓寂後更是存身不得，被欺侮得連出廟化緣都隨身帶著剪刀。

　　雍正年間，奇人異士賈士芳路過桐寨鋪傳教布道，演法懲治林家米店，授易瑛一卷天書飄然而去。消息兒不脛而走，不但桐寨鋪名聲遠播。這位法名「無色」的尼姑艷聲也如雀起之噪。

　　男人出名招來的是功名富貴，女人出名卻常是禍患隨至。她白拿了一部天書，蝌蚪文兒曲曲連連，別說不識幾個字，就是飽學儒士瞧了，也以為是瘋子弄的鬼畫符兒。師姐們被聒吵得不能清靜，連勸帶逼要她還俗。稍漏點風，不但招惹本鎮惡少垂涎，縣裡「百里王」馮老爺子也打念頭將她娶來作妾。鎮上無賴們三天兩頭約好「到廟裡看一枝花去」「去跟菩薩提親」！老爺嶺上土匪羅家駒也揚言「傾寨去搶壓寨夫人！」白天無論走到哪裡，後邊都跟著些痞子，說些不三不四的痞子話，晚間院中丟磚拋瓦撒土擲灰地嚇唬這父母倆。嬲得左鄰右舍也不得安生。後來，兩起子惡少在唐河岸看她浣衣，自己伙裡匕首相見，當河灘捅死了兩個。官司打到桐柏縣，那縣令胡斯恆是個正經道學，判詞也寫得出奇：

　　桃李艷色出牆，焉得不招蜂蝶？宋玉鄰子窈窕，遂招登徒爭風。天生尤物，駭世驚俗；紅顏禍水，流毒僻壤。燕瘦環肥，漢唐因之傾圮；金蓮盤舞，後主胭脂沉井。既得一枝花浪名，必非守貞之女，在國傾國，居城傾城，患鄉擾鄰，其皆由此而起。

　　打架鬧事的不究，毀傷人命不問。卻判易瑛老父「閨門不謹」枷號三月。易瑛的父親原本就老病哮喘，病上加氣，在長街上衙門前戴四十斤重枷任人羞辱作踐，三個月的刑，只支撐了三天便一命嗚呼。

　　易瑛一聲也沒有哭，當掉母親留給她的銀鐲，用一口薄棺材在亂葬墳埋了父親，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便攀山直上白雲嶺捨身崖。

　　當時是怎樣的情景？秋末的西風呼嘯掠山而過。衣衫、散亂的長髮都在獵獵急抖，雲層像白色的長河從捨身崖下流移向東，偶爾一處稀薄，像隔著深水透見水藻蕩動那樣的感覺，遙瞰滿山的松林和雜樹搖動。傳來陣陣河嘯一樣的松濤聲。站在這樣孤峭得刀切似的懸崖頂端，她覺得世界大得無法想像，漫漫雲湧波濤中突兀的山巒像無數陡峭的礁石直綿延到極目處，自己又像秋風中的一片紅葉，淒涼無奈地飄零凋落……

　　「我有什麼罪？」她喃喃對著蒼穹說道：「我早就立誓不近男人……孔聖人啊！您……我不敢說您的不是。可您為甚麼這麼不公道？這麼大的世界，怎麼容不下我！」她心中突然一陣空明：「觀音娘娘也是女人。我奔您去給您捧瓶兒……」她嘴角抿了一下似乎在微笑，閉上了眼睛。正要縱身跳下這雲海瀰漫的峽谷，忽然身後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孩子，慢著，聽我說幾句。」

　　易瑛被這聲音嚇了一跳。她顫慄了一下，回過頭看時，卻是一位老人撫松而立。老人鶴髮童顏的，相貌奇古，卻是時人裝束，穿著件土黃短褐，脖子上盤著的辮子都雪白了，一雙青布芒鞋滿都是灰塵。她一鼓作氣爬上白雲嶺極峰，身後跟著這樣一位老人，居然毫無覺察！剎那間，她便意識到他是神仙。

　　「我不是神仙。」老人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慈祥地笑了笑，走近了她，就近坐在一塊突起的石頭上，說道：「我就在這山裡採樵，讀點書，也練點吐納工夫，常到鎮上賣柴沽酒。活了這把子年紀，沒見過神仙，也不信有神仙。因為如果有神仙，他就應該能見到世人這般樣的苦。如果神仙真有法力神通，他就不該見善不度見苦不救。」

　　易瑛的淚水突然奪眶而出。老人的話她不全懂。但她覺得自己已經完全麻木的心被撼得蘇醒，而後開始復蘇，有了知覺與溫暖。讓淚水靜靜地淌著，望著老人模糊的身影，她淒涼地說道：「我的罪不過是爹媽生我生得俊。我愛乾淨，愛清靜，這世道為甚麼不能容我？原來還繫念著我可憐的老爹，現在，我該給自己尋一份長長遠遠的清淨了。這世道真髒，髒得連立腳的地方都找不到……」

　　「這是很自然的事。」老人嘆息一聲，「這山上開滿的是山丹花、杜鵑花、野桃花、杏花、梨花開時，也是一坡一坡的。過往的行人都滿不在意的。可是，偶爾草叢中開出一株野牡丹，或是碗大的芍藥，就是任事不懂的村童，或者砍柴的粗漢，也會特意地費力氣，專門為折斷它趴著陡坡過來。你若生在北京王公貴族家，或在南京金粉地，或許另是一番際遇。可你偏偏生在這裡，這裡的水土不養這樣的花。」易瑛咬了咬糯米似的皓齒，望著在雲層中流移的山巒，久久沒言聲。老人道：「你太弱了。想過沒有？假如你是一株折不斷的花，是一株長滿了刺的花，觸一觸就刺得流血，人們還敢不敢傷你？」

　　易瑛疑惑地望著老人，搖搖頭。

　　「你不相信？」老人微笑道：「如果你是武藝高強的女刀客、劍俠，誰能傷你？如果你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誰敢冒犯你？」

　　易瑛仍舊搖頭。

　　「你不是有一部《萬法祕藏》的麼？」

　　「您怎麼知道的？」

　　「有人造謎兒，就有人會猜謎兒。」

　　易瑛苦笑了一下，說道：「……我看不懂……有幾段看得懂，試試也不靈。沒有用處的……」

　　「有用。我給你個實證，我可以教你。」老人道，「你看這捨身崖，跳下去的人有沒有活出來的？」

　　「沒有。」

　　「你不是來跳的麼？」

　　「是的。」

　　「那麼你跳下去！」

　　易瑛俯身看了看這萬丈深淵，掠過的裊裊雲層下，是五顏六色斑駁的雜木叢林，在山下看去巍峨高大的望夫石峰，從上俯瞰下去，小得像一粒花生，她突然一陣怯懦，猶豫了，覺得眼暈……

　　「你不敢了。」老人笑道，「看我的。」易瑛一楞怔間，那老人已經縱身跳了下去！

　　易瑛驚呼一聲，一下子撲倒在崖頂的岩石上，只見老人穿過雲層筆直地墜落下去，直貫望夫石峰……她嚇呆了，直著眼盯視，眼見那身影越去越小，變成一個小黑點，變成塵埃一樣，忽然像是谷底吹起一陣飄風，那塵埃在風中又波伏飄動起來，隨風蕩動著又漸漸升起，直升在雲層中。越來越看得清楚，連老人的衣袂面目都看得一目了然──與其說他是在「駕雲」，不如說是在雲海中浮動游泳，時而浮，時而沉，時而仰，時而俯，時而倒植，時而直立，竟是翻滾起落從容裕如！……足有移時，老人微笑著移步登「岸」，腳踏實地又站在易瑛面前。問道：「有沒有折不斷的花？」

　　「您一定是老天爺派來度化我的！」易瑛匍匐了下去，「就這樣死了，我也不甘心……收下我作您的女兒吧！」

　　……

　　後來，她才知道，這位老人叫宋獻策，原是大順李自成闖王麾下的軍師。清兵入關，曇花一現的李順王朝崩潰不可收拾，宋獻策隻身逃離亂軍，隱居桐柏山中採藥練氣，算來已有一百三十歲的高齡了。

　　七年之後的一個夜晚，桐柏山山風呼嘯，大雪瀰漫。煢煢螢燈之下，但聞窗外的松濤聲翻江倒海價響成混沌一片，雪片擊得窗紙都簌簌抖動，風雪松濤彷彿搖撼著整個山巒，要把這三間石屋拔起來似的，連屋頂的石板瓦都被掀得一翕一動。宋獻策像平常一樣，吃過晚飯，默坐石炕上搬運周天，移時，忽然開目說道：「瑛兒，我要去了。」

　　「老爹，」易瑛正在炕下添柴，停住了手，詫異地問道：「這種天氣，到哪裡去？」

　　「我快一百四十的人了，還能到哪裡去？」

　　「爹！」

　　「佛所謂涅槃，道所謂沖虛羽化。」宋獻策淡淡一笑，「孔子之學是治世之學，還是他說的是，也就是『死』字罷了。」

　　易瑛手中的柴「噹」地落在石板地下。她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目光注視著宋獻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您跪到這裡，聽我說。生死大道，其理難明，也就因它是最尋常的事。」宋獻策臉上泛出潮紅，盯著易瑛道：「學道學到精微處，反而不知最尋常的事，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第一條。」

　　易瑛直盯盯望著他，她還是不敢相信。

　　「你所學道術，防身有餘，攻敵不足。」宋獻策喟嘆一聲，微仰著臉思索著什麼，又道：「我師父那是何等的能耐！出山時他反覆叮嚀這話，我還是忘了──一入紅塵，五色俱迷啊……」

　　宋獻策的龐眉白髮一動不動，古井一樣深邃的眼睛凝眝在燈影裡，聲音在混茫的松濤裡顯得格外清晰，卻是愈來愈弱。易瑛此刻才意識到他是給自己作遺囑，心中猛地一陣悲酸，淚水已經無聲迸出，忙叩頭道：「女兒不敢忘……道術無窮，女兒還是井底之蛙，決不在人前逞能……」

　　「道是一回事，術又是一回事，不要全然混淆了。」宋獻策臉上已退了潮紅，漸漸蒙上一層土灰色，大手印舉胸運功，徐徐說道：「你起意作念，禹步罡斗，也許能讓外面雪住風停，但周天寒徹仍是嚴冬，一停咒便雪更大風更猛……誰也變不了這個！條條大路通北京，向北走就是『道』，你能縮地之法，日行千里，卻不向北走，『術』能通神也仍是北轍南轅。」

　　易瑛聽得朦朦朧朧，雙手據地仰望著他，顫聲說道：「請……爹爹指點迷津……」

　　「寂寞空山，淒迷風雪……」宋獻策的聲氣絲絲顫抖，聽得易瑛心裡發磣，卻也還話語真切，「既是『迷津』，何能『指點』？我替你看過：終身不出桐柏，發心修持以劫應劫，或可安度餘生。不然，天地雖大，恐怕你難以安身立命……這實在是過來人的話，你聽得進去麼？」

　　「聽得進去……」

　　「永不動無名。聽得進去？」

　　「聽得進……」

　　宋獻策長長吁了一口氣，伸手撫了撫她的秀髮，說了句：「可惜呀……」手便鬆弛地垂了下去，任易瑛如何闢躃踴號啕千呼萬喚，只是垂首不語，已是奄然物化。一代宗匠、儒道雙修的異能之士，輔佐李自成縱橫天下，叱吒風雲，統率百萬雄師搗破北京的人傑，就這樣悄沒聲地在風雪桐柏山中與世長辭……

　　※※※

　　「爹爹，爹爹！師父，師父……」易瑛失聲慟號，她覺得周天一片漆黑陰寒，壓得自己氣也透不出來，輾轉反側苦死掙扎間，突然醒轉來，但見織弓猶握，黛筆尚在，窗外秋蟬長鳴，萬樹斑斕，室內息香未散，幽香裊裊──兀自滿臉淚痕，卻原來是南柯一夢，隔窗猶自聽得海子對岸春香樓歌女侑酒的唱曲兒聲：

　　簾前記執纖纖手，堂中細酌盈盈酒，語軟情溫，惆悵巫山一段雲，背人特地留依住。驚風又拂衣衫去，無問無愁；萬喚千呼不轉頭……

　　易瑛不禁失笑：「大白天的，我這是怎的了──從來沒有這樣兒的！」忙忙洗了臉，攏頭掠鬢才了，便見唐荷進來，因問道：「瓜洲渡那邊有什麼消息麼？」

　　唐荷看了看易瑛，眼中掠過一絲詫異，笑道：「阿姐像是剛睡醒的模樣──昨晚高恆到了──就是黑風崖太平鎮鑽碾盤兒那位國舅爺，住了高橋驛站。半夜時分又來了個老公兒，叫卜義，已經上了岸，聽高恆已經住了驛站，他不願住下房，就往下開了一程，住了迎恩橋接官亭。揚州知府裴興仁、圖書徵集司的夏正雲、城門領靳文魁帶闔城縉紳去拜會了高恆。水強老板也去了。這會子是我們作東，在春香樓給高恆接風。」易瑛笑道：「我說的呢，春香樓這早晚就聒噪得熱鬧──太監那邊呢？」唐荷道：「名字稀奇，叫不（卜）義。聽說是給皇上打前站，來踏看橋樑行宮的。跟他的一個叫秦慕檜的小蘇拉太監，是清茶門教的人，已經和羅二哥他們接上了暗號兒。說卜義老公兒正生悶氣，抱怨裴興仁他們攀高枝兒，只顧巴結國舅，沒人理他呢！」

　　「南京那頭來人了沒有？」易瑛離開了織機，在靠窗一張椅子上坐了，一邊沉吟，問道：「十天頭裡接他們飛鴿傳信，說黃天霸他們來人了。不是已經回信叫蓋英豪派人來一趟的麼？」唐荷猶未及答話，便見喬松抱著個鴿子進院，口裡笑說「辛苦你了！」便放了鴿子。進來，將一張紙條遞給易瑛，細聲細氣說道：「阿姐，蓋家的信……」易瑛轉手便遞給唐荷，說道：「米湯寫的。熏出來看。」

　　「是！」

　　唐荷答應一聲，打火點著了蠟燭，小心翼翼張著手熏烤那信。易瑛這邊對喬松道：「你喚韓梅來，我們商計一下。」說著，便凝神看信，良久，舒了一口氣，皺著眉頭在燭上燃著了，便見喬松、韓梅一前一後進屋裡來。

　　「蓋英豪要和黃天霸比武。」易瑛擺手示意讓三人坐下，嘆息一聲說道：「太小家子氣了。黃天霸到南京，衝的是我們老盤子，蹈晦深藏，讓他摸不到底細就是了。比的甚麼武？輸了怎樣，贏了又怎麼樣？這麼不顧大局，非出大事不可！」

　　自雷劍攜胡印中出走，松、荷、梅三位「護聖使者」喬松居首。她們跟著易瑛，先敗於山東，又敗於直隸，山西又遭土匪襲擊，逃亡南京，若不是江南臬司張秋明和尹繼善鬧生分，瘋迷洩露軍機，幾乎被劉統勛一網打盡。幾經劫難波折橫逆，她們都是九死餘生的人了，早已脫去小兒女子那份稚嫩，變得十分幹練老成。聽了教主這話，一時誰都沒說話，心裡卻在掂著分量。

　　「我想，有這麼幾案。」唐荷咬著牙沉吟片刻，說道，「還是逃出南京，孝陵後山會議我們剖析的，以靜待動，乘時造亂，決不輕易上山扯旗放炮。黃天霸在那裡逞能招搖，無非是劉統勛放出來的餌，引我們上鉤就是了。我看可以讓他們比，我們坐觀成敗──蓋英豪和我們想的不是一回事，他想的是稱雄武林，我們想的是施化天下，可以利用不能深信。天下現有紅陽教徒二百多萬，都看著我們，一著失慎，暴露了，再造這樣個局面比登天還難！」

　　喬松望著易瑛，說道：「韓梅從圖書徵集司夏堂官那裡又買到了二十頃涸田。買進價是三百兩一畝，按市價平價賣出，一畝八百兩。就算七百五十兩一畝，我們可得小一百萬的數。加上織坊，染場，銅礦、錫礦碼頭，各船塢貨棧、行院樓館碼頭，我們的收項有四百多萬，是個中等省份的財力──我們有錢，就怕動。有錢，又不動，劉統勛累死也找不到我們。所以，我看唐荷說的和大宗旨不悖。」「我覺得不能毫無動靜。」韓梅蹙額說道：「若說有錢，我們能和皇帝老兒比？江南黃家、勞家、孫家、謝家，堂堂正正的生意人，買賣做到紅毛國〔註：即荷蘭）、英吉利國，那才真叫得上富可敵國。我們是和朝廷敵對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已經撕了龍袍摔了太子，這個富家翁當不穩。這裡拱一下，那裡動一下，他就是塊石板泰山，也有裂縫兒那一天！姓劉的爺們盯著我們，鑽頭覓縫地尋，我們一味只守不攻，能成麼？」

　　這又是一番道理，眾人聽得無不點頭。唐荷笑道：「韓梅辣性未除，還是那麼火爆。說的是，我看可以鬧一鬧，只不扯旗上山就是。皇帝巡江南，八月十五必有一番慶典，他來南京做什麼？一為的遊山玩水，二為的也要粉飾太平，造『盛世』景觀，要收攏江南人心，防著我們漢人作亂。這一鍋甜湯，我們給他加一把鹽，看是什麼滋味？」說得大家都是一笑。

　　「現在和乾隆碰硬是不成的。」易瑛笑容轉瞬即逝，手按著椅把手說道，「如果我們毫無動靜，老百姓都要把『一枝花』這個名字忘掉了！八月半，是個有意思日子，朱洪武月餅傳信『八月十五殺韃子』，這法子我們為甚麼不能借用？叫春和坊趕製一百萬個月餅，一律印上松荷梅三種花樣，天炙日〔註：八月初一，清俗此日為「六神日」，各家攜小兒至廟，以露調朱砂蘸點小兒額，謂可次袪百病。〕到各香堂給孩子們點額祈福的，每個孩子一個月餅，不說施捨，只說可以禳災。初三是灶君日，初八是八字娘娘生日，這都是最旺火的香堂盛日，走廟的男女，也都分發月餅，傳言明年南澇北旱，吃花月餅可以度劫免災……八月十五六是正經日子，像玄武湖、莫愁湖、夫子廟、秦淮河、桃葉渡這些地方，一定有社會大戲，齋月宮、燒斗香、走月亮的人平常年就擁擠不動。他要粉飾，一定熱鬧十倍。可以讓叫化子幫、下三堂子的野雞們也都趕去，拉客的拉客，打蓮花落的打蓮花落，哭的哭鬧的鬧笑的笑罵的罵──都要加上『謝皇恩』的話頭兒──對了，還有紀昀寫的南巡布告裡的話叫『早失太平』（藻飾太平）。我們也不大折騰，敗敗他的興頭，叫百姓知道並不真太平就見好兒收……」

　　她說著，喬松三人已經格格發笑。唐荷道：「這麼著最好，我們『謝皇恩』堯天舜地中間王八粉頭叫化子人，真真是冰糖粥裡一把鹽！」韓梅道：「八月十五是佃東佃戶結帳日子，窮人心裡都窩著火憋著氣，還擔心著業主奪佃。懷著這個心思，再加一把鹽，也是另有一般滋味的！」

　　「我現在心裡最惱的是雷劍。」笑說了一氣，喬松吁了一口氣，感慨地說道：「我們原是最敬重她的，想不到事到危難，她自己先脫手溜得無影無蹤──還拉走了胡大哥──敢情想著我們易主兒從此一蹶不振了！」

　　一句話便掃了大家的興，易瑛想想雷劍，又思量燕入雲和胡印中為情紛爭，心裡滿不是味道，勉強笑道：「人都各有難處，何必強求呢？他們要賣我們，我們這會子也不能這樣安生說話了──都過去的事了，不必再提了──梅兒，清江的二十頃涸田，怎麼會從圖書徵集司買出來？不是說有軍機處廷諭，涸田一畝也不許動麼？」

　　「如今的圖書徵集司，紅得連觀察使也不敢招惹。」韓梅說道：「如今他們不歸地方官轄治，一層一層到頂兒，是紀昀管著。誰『徵集不力』，告上去，奏一本准一本──湖廣徵集局一本參倒了二十三個府道官員，只為了一本什麼黃子《錢謙益詩稿》的浪書──他們有權，就有人巴結，說是皇上南巡，圖書司裡也要預備迎駕，沒錢，揚州鹽道就送他一百頃涸田的引根票據，一畝只要一百五十兩，一轉手他就有錢了。」

　　「他就不怕追究下來？」唐荷問道。

　　韓梅笑道：「這還是個清官，賣官地迎皇上，公出公入的，誰追究誰？──對了，蔡家染房捐了三千兩銀子，說『孝敬乾隆爺南巡榮行』，今兒尹繼善下牌子表彰，著蔡老二隨官迎駕，說是『忠民義行』，說不定皇上還要接見。易主兒，我們要不要也打個花狐哨兒？作了這些年對頭，我還真想瞧瞧這皇帝什麼德性呢！」

　　「十萬。」易瑛略一沉思，說道：「我們出十萬。遲一點捐，要和捐得最多的差不離兒。」她頓了一下，「派人到南京，直接捐到尹繼善那裡。」

　　捐這麼大的數目！三個人都是心頭一震，不禁面面相覷。易瑛笑道：「尹繼善比別人聰明就在這裡。他不派捐，下牌子表彰叫人學樣兒『樂輸』，不但皇上體面，他也體面，輸捐的人心甘情願花錢買這個『忠民義行』的體面──瞧著罷，三千兩是個底數兒，這個頭一開，行情就見漲，比錢塘潮也不差甚麼！」她話沒有說完，喬松她們已經心裡雪亮：尹繼善是想不動藩庫一兩銀子，轟轟烈烈把這件潑天大事辦下來──既遵了「不擾民」的旨意，又八方周全得湯水不漏！一個黑臉包公坐鎮南京暗地緝拿，一個軍機大臣兼兩江總督威重令行指揮如意，如此絕頂聰明的對頭……驀然間，都覺心頭襲上一陣寒意。良久，喬松才說道：「以誰的名義捐呢？將來又是誰出面呢？尹繼善這人不好對付的。」

　　「管著銅礦碼頭的那兩個舵頭──銅陵香堂手下的──叫甚麼名字來著？不是說是南京燕子磯魚市的麼？」

　　「一個叫莫天派，一個叫司定勞。」唐荷抿嘴兒笑道：「單是香火常例，去年就給我們加大三成。他們想見見教主，包永強說了幾次，易主兒都擋回去了──您想派他們去和尹繼善聯絡？」

　　「他們在南京魚市跌霸的事，打聽清楚了沒有？」

　　唐荷略一欠身回道：「跌霸的事是有的。不過年頭多了，當時的事不能詳細──說是一個買魚的老太婆因斤兩不夠，和魚販子紛爭，打了老太婆，她三個兒子砸了魚店，莫天派手下將她三個兒子打了個半死，被黃天霸的大徒弟叫賈富春的出手，空手打敗魚販子幾十個伙計，把他擒了去見官。就此在魚市上兜不轉了。」

　　「後來呢？」

　　「跑單幫，和他的把弟司定勞在鹽淮道上押鹽，又到銅礦闖碼頭，得了彩。」唐荷說道：「這裡頭情形我們沒有握得把細。」韓梅說道：「總舵是不是見見他們？聽水強大哥說，他們為人很仗義的，出手也不小氣。銅礦出息很大，十萬兩銀子讓他們孝敬出來也不是難事。」

　　易瑛凝神想了想，說道：「喬松先見見他們，還有台灣來的那個林爽文，也要見見──然後再說吧。這樣看來，蓋英豪和黃天霸兩個人的事，我們就不能袖手旁觀了。南京的盤子被黃天霸奪去，我們到那裡還有什麼安全？」

　　「這裡還有兩個活寶呢？」唐荷用手指指東邊。

　　易瑛站起身來，笑道：「羅付明去見見那個卜義，送三百兩的禮物，聽聽他有什麼話說再說──告訴包永強，春香樓那群雛兒妮子侍候不了高國舅，叫他派雪狗出馬！」

　　※※※

　　包永強是揚州城百樂總行的老板，所有戲園酒肆行院澡堂子，還有民間喜喪用的吹鼓手挽歌郎、什麼紙紮行、棺材舖子、馬槓房都是他的門下。他撒帖子請高恆時，高恆在春香樓午睡剛醒，還帶著宿醒，躺在床上發怔。卻見鴇母葛氏進來，便問：「甚麼事？」

　　「裴府台和靳鎮台拜您來了。」葛氏見他辮子盤蜷在枕邊，曲肱而臥，上身赤裸裸一身白肉，下身只穿一條短褲，只蓋著條圍腰毛巾，那話兒直橛橛挺起老高，不禁抿嘴兒一笑，一邊幫他穿衣裳，一邊浪聲低語道：「爺真好龍馬精神！我兩個丫頭都弄逃了……到我那裡直叫痛……」說著，替高恆穿褲子繫腰帶，有意無意觸碰他腰下，一邊說著，「請您看戲來的。看完戲您還回來不？」

　　高恆見她半老徐娘，猶自凝脂般的脖項，一抹酥胸雪白，呢喃燕語間風情可人，被她撩得動火，待她繫好腰帶，一把摟了起來，伸舌吮嘴，透手入懷摸著兩個柔潤膩滑的大奶子，口中小聲胡嘈：「……不是我龍馬精神，是你那兩個小丫頭沒經過人道。沒趣兒，我連水都沒出來呢……我不去看戲，打發她們走了，你過來，老將對臉兒三百回合……」

　　「戲該看爺還去看……」葛氏耐不得他口中酒臭，又不敢拂逆，由他撮弄一陣，見他還要伸手往下摸，小聲道：「看孩子們撞進來，我這媽媽什麼模樣！……有你的自然有你的，這麼大的愛巴物兒我也想嚐嚐呢！」

　　高恆這才放手，出門到客廳前振振衣，咳嗽一聲跨步進來，見裴興仁、靳文魁已起身相迎，笑著埋怨道：「你兩個王八蛋，還有夏正雲小畜牲灌得我好！你們逃席各自回家，把我撂這裡發昏吐酒。坐、坐嘛……這回子不坐衙，又有什麼事？」靳文魁因將包永強請看戲的事說了，又道：「雙慶部的班子，真正的徽班頭牌！魏長生演柳夢梅，杜麗娘本地薛白娘子客串，要不是您，包老板下不了這個血本，一場包銀就是五千！」高恆聽得頭搖得撥浪鼓似的，笑道：「今天春香樓吃酒，御史們知道了個知怎麼嚼舌呢！今兒一場戲，明兒一會文，我還有正經差使呢──咱們是朝廷大臣，我來巡視鹽務，還要看行宮驛站修繕，說句官話，光是遊冶玩樂，對不起朝廷百姓不是？那邊還住著個老公兒太監，也要維持維持，他愛鬧小性兒，今晚我去拜會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想高興，完事了，你們到驛站，叫葛氏帶幾個人清唱。我只犯酒，再投一投就怕好些。」

　　「魏長生的戲你不看？就是薛白娘子，不是徽班三慶班，別想教她客串！」裴興仁似乎難以置信地看著高恆，「老莊親王來揚州，為看他們的玩意兒，整整多留了三天吶！卜太監那邊自然也要下帖子請的。他要去，就好兒戲園子裡廝見；他要不去，也怪不到我們頭上啊！」

　　高恆被他們一遞一句說得興頭起來，笑道：「怪道的北京紅果園西北建的大戲園子叫『三慶園』，又是莊親王寫的招牌，原來有這個緣故？」「是了！」靳文魁一拍腿說道：「三慶堂頭牌就是魏長生的雙慶部；排下去是陳漢碧的宜慶部；還有個萃慶部──排完三慶，然後才輪到四徽班呢！咱們沾光兒了是薛白娘子是揚州人，是魏老板的姨媽，同師學藝，洗手來維揚專辦梨園教習的。正經唱紅了的小玉兒，還不及她一二分呢！你聽她這段子《醉扶歸》──」靳文魁中了瘋魔似的手舞足蹈，隊椅上婷婷而起，輕拂「水袖」，清了清嗓子，逼著音唱道：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茜，艷晶晶花簪八寶填，可知我一生兒愛好是天然？恰三春好處無人見，不提防沉魚落雁鳥驚諠，則怕的羞花閉月花愁顫……

　　他是個羅鍋兒矮個子，黑得驢糞蛋樣的臉上一臉麻子，顴骨上還貼著一帖銅錢大的狗皮膏藥，當地就那麼舒指伸腿忸怩作態地扮「杜麗娘」，嫣然一笑間令人渾身起慄。幾個婊子隔紗屏瞧著，格兒格兒笑得前仰後合。高恆也伏在案上笑得捶胸打背：「真個唐突西施刻畫無鹽！成了成了，我去還不成麼？」

　　「給爺備轎！」裴興仁笑著起身，說道：「仔細這位羅剎鬼演杜麗娘，唬得人夜裡做惡夢！──你們也都跟著到眾樂園，場子我們包了。戲完了搓雀兒牌，你們助興！」

二十四　齷齪吏獻寵攀冰山　愚國舅縱淫眾樂園

　　眾樂園離著春香樓大約也就里許來地。迎駕橋雖然不是維揚最繁華的所在，但因地近瓜洲渡，碼頭林立，商賈雲集，一街兩行三十六行俱全，衢上人煙輻輳，水巷櫓船相銜，也實甚熱鬧。三乘官轎打前，後邊跟著兩個騾車，坐滿了粉頭歌女，嘻嘻哈哈招搖過市逕奔戲園，所過之處，市人側身避道側目而視，車轎過去一片啐聲。高恆是聽不見，裴靳二人是聽慣了，都沒有計較。一時來到園門口，高恆下轎看時，卻和北京戲園格式兒相去不遠，一道廣亮門兩邊都開著店舖，全都是賣點心小吃、瓜子糖果、扇子茶具之類物件，供戲客隨意方便的。座地半畝方圓，也不甚高大，卻是裝裹丹堊一新。門旁兩副楹聯，都是一筆端凝楷書：

　　大千世界在眉頭，看遍翠暖珠香，重遊贍部。

　　十萬春華如夢裡，記得丁歌甲舞，曾醉崑崙。

　　細看落款，卻是袁枚所書朱竹垞的成聯。高恆搖頭咂舌讚道：「字也好，難得這句子也是黃絹幼婦，兩個人我都要見一見。」

　　「是！」裴興仁答應著跟在身後進園子，肚裡不禁暗笑著，口中道：「卑職盡力去找他們。」〔註：朱竹垞熙朝名士，其時謝世已久。〕已見兩個男的，後邊跟著一位女娘迎出來，忙搶前一步介紹：「這位就是高大司徒兼鹽政巡按使高老爺──這位是雙慶部老板魏長生，這位是揚州百樂商館司堂的包永強先生……」

　　高恆看這位和莊親王相與得來的戲子，個頭比自己還略矮些。棗核兒腦袋兩頭尖，一臉細白麻子，鷹鉤鼻子疙瘩眉，剃得光不溜兒的下巴，稀落的頭髮總到一處也只筷子粗細一根辮子，往少說也有四十多歲。若不是親耳聽裴興仁當面介紹，無論如何也和《牡丹亭》裡的柳夢梅聯想不到一處。那包永強卻是開氣袍子黑緞馬褂，劍眉虎目一派英武之氣，並排和魏長生向高恆行禮，口中說道：「草下細民仰慕大人風采已久，只因位分懸殊，不敢造次登訪。只好請我們老公祖和鎮台爺先容一步。高大人不見笑，就是我的體面了──薛大娘子，快見過高爺！」

　　「高爺萬福！」跟在包永強身後那位女子流眄一盼，盈盈蹲下身子。

　　高恆的眼頓時一亮。只見薛白穿一件棗花碧羅緊袖衫，淺紅吳綾褲下微露紫絹合歡履，天足嬌小玲瓏，腰圍玉白繡帶下垂於膝。天生兩彎俏眉，中間微微蹙起，略呈八字形向鬢邊舒展淡去，膩脂樣的鼻翅微翹，羊脂玉般的臉盤上一雙秋水含情目，偶一顧盼，正和高恆直勾勾的目光相遇，又羞澀地低垂下來。高恆但覺心頭一熱一拱，怔怔的，竟忘了說話。聽得戲園子裡調弦弄箏聲，他才回過神來，笑謂包永強：「這是洛神下凡，出水的芙蓉，美自天然的象牙人兒嘛！比棠──」他想說「棠兒當年」，話到口邊打住，「比海棠花兒還要清俊艷麗呢──是不是呀，薛白娘子？」

　　裴興仁和靳文魁不禁相視一笑，包永強卻衝葛氏一笑，葛氏啐了一口，紅著臉對幾個歌伎努嘴兒笑。薛白娘子輕啟櫻唇，鶯燕呢喃回道：「這是爺的錯愛，奴奴小四十的人了，哪裡能比什麼花兒……奴奴其實戲唱得不好，不及長生遠了。」

　　「好好！」高恆見她嬌笑巧迎天然媚嫵，早已酥倒了半邊，上前一把扶了手，一把撫著她一頭光可鑒人的秀髮，手指兒甚不安分地捏弄著她手心，說道：「你不說，我以為你二十歲不到呢！今晚瞧你們二位的，唱得中了爺的意，教你隨班子迎駕侍候，唱紅了天下！」薛白娘子輕輕奪開了手，飛個媚眼抿嘴兒笑道：「那我就先謝爺的抬舉了──我們到後頭上妝，爺請前面安坐……」窈窈窕窕和魏長生去了，回眸又向高恆一笑，於是高恆魂兒差點跟了她去。

　　這裡三人才進園子。高恆看時，園子裡分著樓上樓下兩層，樓上馬鞍型觀台，分著十二間官座，中間都用屏風隔開，隱隱約約已坐了些人。樓下地面廣，支著一根根木柱，柱間擺著十幾張八仙桌，三排溜兒向戲台，一桌可容六人，或側身或正面都能看戲，桌上擺滿了月餅、點心、梨、葡萄、香蕉、蘋果，並茶水瓜子，已是坐滿了男男女女，見他們三人進來，板凳桌椅一片聲響，眾人都站起了身。

　　「坐下坐下，隨意坐！」裴興仁滿面笑容，雙手張著向下按按，「這又不是在我的簽押房點卯。戲園子一進，世法平等都是看戲人嘛！」便引高恆上樓，一邊走，笑著解釋：「這是揚州闔城的官員和他們的眷屬，一為看戲，二者也得瞻仰大人的風采。大人請這邊──左邊官座廂裡，葛氏帶春香樓姊妹們坐右邊第三廂──把紗幕放下來，我和老靳在大人右邊官座，隔屏風也能說話的。」說著隨高恆進來。高恆因見還有兩個年輕女人，楞了一下問道：「這是……」

　　跟在裴興仁身旁的靳文魁忙笑著解說：「左邊這位叫阿紅，是興仁的小星；這是我的如夫人，叫雲碧──這是國舅大人，你們怎麼楞著？」阿紅和雲碧也都在打量高恆，聽說話忙起身蹲福兒道：「給爺請安！」高恆笑著點頭，問道：「兩位夫人怎麼沒來？」

　　「裴知府太太病喘；賤內不愛看戲，都沒來。」靳文魁道，「這兩個原來也是唱崑曲兒的，箏琴笙簫都能來一下，點幾折戲，看完了陪大人玩玩。公餘嘛，您也得疏散疏散是吧？」高恆盯著兩個女子看，阿紅韶顏皓齒形容嬝娜，雲碧玲瓏纖秀態度風騷，比著薛白娘子也不差什麼，不禁眉開眼笑，說道：「吳越顏色傾天下，果真半點不假……一個賽似一個，我都看花了眼了……這漢裝就是比旗裝出色。你到宮裡看看，那裡頭沒有難看女人，穿著寬邊旗袍，蹬著花盆底鞋，梳者把子頭，挺胸凹肚直著脖子就這麼走路……」說著，竟真個支著架子擺了兩步，引得雲碧和阿紅手帕子捂著嘴笑得身上發顫。

　　「你兩個也且坐坐，開戲了再到隔壁。」高恆看了看樓下擾擾攘攘你來我往串位說話的人，見台上包永強忙著指揮園子裡的人布景上行頭，對靳、裴二人道：「我們閒磕牙兒。」

　　於是眾人就座。靳文魁剛說了句「揚州虧空……」便被高恆笑著打斷了，「這會子別說公事，我已經填完了虧空，你們的事不難辦。有什麼笑話兒說，我們樂樂！」

　　「老掉牙的笑話沒意思，我說個實的。」裴興仁道，「龍虎山張真人奉旨去見駕，回來時也在瓜渡下船。蔡家染房隔壁有戶專做傘撐子葫蘆〔註：傘葫蘆，竹製品，即舊時雨傘內在傘柄上抽動開合的筒狀撐子〕的，名叫『劉葫蘆』的人家鬧鬼，說是造出來的新傘撐子堆著，無緣無故第二天就爛成了兩遍，夜裡鬼聲啾啾一家不敢安睡。花了幾百兩銀子求見張真人下符拿鬼。」

　　一聽是說鬼，幾個人都嚇住了，高恆笑道：「張真人法術高強，老佛爺還請他在宮裡建醮鎮邪呢……這一去必定手到擒來！」

　　「哪裡有什麼鬼！是劉葫蘆的幾個徒弟出師，做的傘葫蘆比師傅還要精緻，就是不禁雨淋，一淋就炸口兒。」裴興仁道，「那劉葫蘆造的傘偏就結實，用老了也不炸口兒。徒弟們熟門熟路的，夜裡裝鬼到作坊，想偷手藝。聽說師傅請了張天師，都肚裡暗笑。

　　「夜裡張真人來，教家人迴避，設壇作法，戴雷陽巾穿八卦衣，仗七星劍焚五雷符。七個徒弟果然都扮了鬼奉符來到。張真人大叫雷部擊鬼，不管用，又焚符喊『太上老君急如律令，姜太公在此諸神應護』。喊破嗓子，七個鬼有的青面獠牙，有的白臉長舌，啾啾唧唧跳踉而來，半點也不怕他，跳踉著越逼越近……

　　「張真人又誦內庭黃經，又念《道德經》，見毫無效應，慌了神，大叫一聲『這鬼厲害！』棄劍奪門逃跑，一個筋斗摔倒碰在泰山石上，竟暈了過去，醒了嚇得一病幾天不起。嘴裡只是喃喃一句話『怪事怪事……這鬼厲害……』我去看望，他還是那副模樣，請神醫葉天士親自給他診脈，吃了劑藥也就好了。」

　　龍虎山敕封真人被鬼嚇病，狼狽棄劍逃跑，高恆不禁大笑，說道：「這鬼是人裝的，當然厲害！──這是他的尷尬事，你怎麼知道的？」「是拙荊得病，請葉天士來看，當笑話兒說的。」裴興仁道：「一服藥就治好了張真人，張真人要謝他銀子，叫他不要聲言。葉天士不要銀子，說『成全我個名聲兒──明兒中午我在虹橋下船上吃酒，你坐轎到橋邊就下來，說「天醫星在下頭船上，坐轎過去不恭」──一句話就算酬謝我了』──現在揚州府無人不知，葉天士是『天醫星』下凡，看病的人整日圍破門呢！」

　　「這不錯。」靳文魁笑道，「他原就是名醫，現在兩江、兩淮、湖廣甚至廣東直隸趕來看病的都賃房住著等，叫他『天醫星』，原來內裡還有這個名堂！」高恆笑了一陣，說道：「『名』這東西真好！當官的要當名臣，文人要當名士，婊子要當名媛，醫生要當名醫。都一樣的鑽刺，頭削得竹籤子似的往裡鑽！──葉天士！是不是本名葉逢春的？我見尹繼善給皇后薦醫，裡頭有他的名字，果真有些實學麼？」

　　裴興仁道：「他原就是本地名醫，不過不是世醫，本領再大也上不了台面。這一番話是名揚四海了。他治痘疹有絕技，我的二兒子眼見沒指望了，他說，只要能撬開嘴灌得進藥就能治好，真的是藥到病除！」高恆心裡一動：他的三公子四公子都還沒出痘，因道：「迎駕縉紳名單裡把他列進去。告訴他，預備著隨駕到北京。這件事你們記著。」

　　「是！」裴興仁忙道，「原也就列的有他的。這個人愛喝酒，吸阿芙蓉膏〔註：即鴉片〕。鴉片禁賣，八爺給他弄些，他準高高興興聽您的。」高恆笑道：「可見人無完人。這個容易，我尋老莊親王給他弄幾十斤就是了。我也想見識見識這個名醫呢！」

　　靳文魁笑道：「人長得跟我差不多好看。」話沒說完，幾個人都已噴茶大笑。靳文魁道：「不信你們一見就明白了。心地也很良善的──去年給一個人看病，他說『你沒有病，是餓的了。我幫你治治這個窮病，算我給醫死的人做功德』──你們猜怎麼著？」眾人豎耳聽他說道：「──他教那人回去，地裡房前房後都種橄欖。」

　　「種橄欖……」高恆沉吟道：「這能發財？」

　　「待橄欖苗出，」靳文魁笑道，「他每給人開方子，都要加上『藥引，橄欖苗一株』。這家子賣了地裡的又賣房前屋後的，越賣越少，越少越貴，四個多月時辰就賺了三千多兩銀子！弄得揚州花房鏟了花趕種橄欖，他的藥引子卻又換了。」

　　正說得熱鬧，台上鼓板錚然響起，笙簫齊鳴，包永強一頭熱汗進來，向眾人請安，又團團一揖，笑道：「請爺們點戲。是唱全齣，還是看折子，小人好教魏老板預備。」高恆看了看台上正演著的《五福鬧堂》加官戲，點《潔病》《道硯》《魂遊》《幽媾》四折，將戲單遞給靳文魁，說道：「我看十七、十八、二十七、二十八這四齣也就不短了。你們想多看，就再點。」裴、靳二人哪裡肯？都道：「這就好，卑職們沒說的！」雲碧卻道：「加上《聞喜》《圓駕》六折的好，祝國舅爺六六大順嘛！」阿紅更施出手段，雙手把著高恆，嬌聲兒道：「雲碧姐姐說的是──《圓駕》兩齣，大團圓大歡喜結局兒，我們玩牌兒興頭也高些……」

　　「好，兩個佳人說了，咱們照辦！」高恆高興得臉上放光，對包永強道：「告訴薛白娘子和魏老板，使出他們看家本領，教爺們開開眼開開心！」包永強一迭連聲答應著退了出去，靳、裴二人莞爾一笑起身，到隔壁官座正襟危坐，靜待正戲開場。

　　帽子戲完，略一靜場，鼓板笙簫悠然而起，一位老道姑手持拂塵，身穿青格子妙常衣輕盈飄然出台，髮髻上蒙青紗，「呀……」地低嘆一聲唱道：

　　人間嫁娶苦奔忙，只為陰陽。問天天從來不具人身相，只得來道扮男妝，屈指兒有四旬以上，當人生夢一場！

　　這幾聲唱，蒼涼裡帶著無可奈何的自嘲，又有幾分玩世不恭，把握得不到火候，不是唱悲切了就是唱得油滑了。老旦戲是最不討人好兒的，高恆竟情不自禁喝一聲采「好！」滿座客人見他喝采，也一齊鼓掌叫好兒。老旦毫不為之所動，蕩搖拂塵又來四句集唐：

　　紫府空歌碧落寒，竹石如山不敢安。

　　長恨人心不如石，每逢佳處便開看。

　　眾人又是鬨然叫妙。阿紅剝了香蕉遞給高恆，右邊的雲碧卻遞上福橘瓣兒，笑道：「橘子略帶酸味，吃過香蕉就不好用了。爺請先用福橘──」輕舒纖腕，竟親手將橘瓣兒塞了高恆嘴裡，又對高恆耳語：「爺還沒看出來？這位石道姑是魏老板扮的──生旦淨丑他都來得的！」

　　「真的？」高恆這才留意細看，果然是魏長生。此刻妝束了半老佳人，眉目清秀風致宛然，口齒道白一絲不爽，雖然冗長，只說得滑稽風趣，逗得人們一陣陣笑。哪裡尋得出方才初見時那副獐頭鼠目的模樣？高恆不禁一笑，吃了橘子又吃香蕉，兩個女人緊挨坐著時時耳語，吹氣若蘭跟他評戲，引得高恆意馬心猿收不住韁，也剝橘子分給兩人，壓低了嗓門兒問：「他說的『瞧了他那驢騾犢特，教俺好一回悚惶』是甚麼意思？」

　　阿紅、雲碧騰地紅了臉，低頭嗑瓜子兒不言聲，好半晌，雲碧才道：「爺回去問問夫人，我們怎麼能……」話未說完，覺得高恆的腳已經在桌下試探著尋摸過來，略躲了躲，也便由他輕輕蹭磨。阿紅也覺高恆的腳不安分，她卻不躲，反而兩隻腿輕輕夾住，只嫣然一笑，說道：「爺沒聽石道姑說的『那時節俺口不說……俺這件東西，只許你徘徊瞻眺，怎許你適口充腸？』」兩個女子賤民出身，都是偷漢子的積年，高恆又是風月場上老手，遞句兒說風話弄小意兒調情，隔壁的靳文魁和裴興仁心照不宣，各自充耳不聞「入神」看戲。

　　忽然戲台上鼓板皆停，箏蕭幽幽裊裊繞樑，高恆一凝神，薛白扮著杜麗娘纖纖弱步扶著丫頭出場，婷婷如楊柳臨池，盈步似風送荷萍，春香丫頭唱了幾句，杜麗娘婉約低迴、鶯語道白，「春香啊，我楚楚精神、葉葉腰身，能禁多病逡巡？……你教我怎生不想啊……」接著唱道：

　　貪他半晌痴，賺了多情泥。待不思量，怎不思量得？就裡暗消肌，怕人知……春心怎的支？心兒悔，悔當初一覺留春睡……

　　真個聲若柔絲，翩若驚鴻，只向樓上目含秋水幽然一瞥，旋即俛首低迴嘆息，高恆醉了似的，迷迷離離望著薛白，已是魂魄俱不在身，阿紅撇嘴兒笑道：「天下男人貴賤都一樣，見一個愛一個……」雲碧推推高恆，笑道：「爺醒一醒兒，看暈過去了！──貪多嚼不爛呢……」

　　「啊？啊──」高恆這才回過神來，左右看兩個女子，也都是嬌花明艷容光照人，扠著兩隻腳緊貼著她們的腿，嬉笑道：「有你們兩個在，昏天黑地是有的，暈不過去。」又讓二人湊近了，小聲道：「今晚咱們打雀兒打個通宵，叫上薛白一道兒，你們瞧我的，看我嚼爛嚼不爛！」阿紅笑啐著在他腰間推了一把。雲碧說聲：「你也不是正經人──」在他額上指尖頂了一下。三人各懷心思接著看戲。

　　不到半個時辰，六齣折子戲已經唱畢。樓上樓下看客桌椅板凳亂響，台上戲子齊唱《南雙聲子》：

　　姻緣詫，姻緣詫，陰人夢黃泉下。福分大，福分大，周堂內是這朝門下。齊見駕，齊見駕。真喜恰，真喜恰。領陽間誥制，去陰司銷假！

　　魏長生和薛白長舒水袖翩翩起舞，滿台翠搖紅影間雙雙襝衽謝幕。滿場一片鼓掌喝采聲裡，裴興仁、靳文魁先過來說話，魏長生和薛白也過來廝見，葛氏帶著幾個歌伎也湊了進來議論戲文，把個官座包廂擠得滿滿的。七嘴八舌有說戲演得好的，有奉迎高恆「懂戲」的，好不熱鬧紅火。

　　「八爺今日玩得高興。」裴興仁見人多，站著說話不便，眼見園子裡人已散盡，笑著對包永強道：「你戲台子後邊還有兩通間雅室，專門待客的。姨太太們要陪高司官搓牌，預備點夜宵點心什麼的，好生侍候。帳一總兒在我那裡開銷。遲了你安排大人歇息。翰林院來了個編修，要見見；還有卜義老公兒那，說有客沒來看戲、怕是不歡喜，我們也要去應酬一下。」高恆問道，「翰林院誰來了？」「方才師爺跟我說的叫竇光鼐。為圖書徵集的事來的，到南京路過這裡。」裴興仁道，「這人有些痰氣，紀公又很賞識他學問，不見見不好。」

　　高恆掏出懷錶看了看，才剛未末申初交牌時分，笑道：「忙什麼，早著呢！就說給我回事兒，怕他什麼？咱們下樓搓幾圈，把你的公事說說，用了點心再走不妨的。」

　　於是眾人一齊下樓，逕上後台。葛氏一眾人等坐在戲箱上說閒話，看魏長生、薛白和戲子們卸妝。包永強便帶他們到雅室來。高恆看時，屋裡春凳桌椅俱全，東山牆大炕上還張著一幅楊妃出浴圖，窗明几淨十分安靜幽雅，滿意地點點頭，說道：「這裡比公廨、簽押房僻靜得多，看來你們是這裡的常客了。」靳文魁對包永強道：「你先去，我們說會子話就走。待會兒把這八仙桌鋪上毯子，取一副新象牙牌來。」包永強陪笑聽著，連連稱是退下。

　　「你方才說甚麼來著？」高恆坐了正中椅上，屏氣啜了一口茶，用杯蓋撥著碗裡浮沫，似笑不笑問裴興仁：「揚州還會虧空，真是聞所未聞。我就知道客不是白請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您是財神，哪裡知道這裡頭的瑣碎煩難。」裴興仁苦笑道：「揚州是百姓富、官窮。掏實話講，要單指那幾個養廉銀子，我們都得窮得賣褲子，老靳手下有幾千人，能吃點空額；我呢？一靠打官司──也不敢冤了人，瞅準了不痛不癢的糾紛，又是富戶的，拘了人證折騰著慢審。兩家息訟能送點好處。結結實實打贏了官司的，謝我公道，我也敢笑納一點。可揚州這地方過往官員有多少？來兩江的、到福建的、江西的，甚至出差到安徽、山東、湖廣的京官大老，哪個得罪得起？哪個不要應酬？不從庫銀裡支借一點，日子過不下去呀！」靳文魁笑道：「我那裡也是一樣。比如說您高大人要視察我營務，兵士們衣裝太破爛的，得換新，營房得翻整，破戰艦得趕緊修，不應酬成麼？也在庫裡借銀子呢！」

　　高恆手托下巴靜聽著，點頭道：「這都是實話。庫裡有銀子，官兒沒錢辦差，天下皆然。你們缺著多少？說說看。」

　　「不敢獅子大張口，」裴興仁齜著黃板牙一笑，「八爺把揚州今年的鹽稅移給我們揚州徵收，大約能得三十萬。錢度銀台來了，我們再要一點，虧空也就差不多補齊了。」說著，將一個削好的梨遞過來。

　　高恆將梨放在盤子裡，一個勁沉吟，撮著牙花子為難地說道：「鹽稅是國稅，戶部查了幾次帳了，幸虧錢鬼子跟我交情不壞，說了許多好話。劉統勛爺們在南京，一為迎駕，二為破一枝花案子。前些日子南京有人來信，說劉統勛問金錤，知不知道我和錢度運銅的事。我看這爺倆純粹是吃飽了撐的，想攬盡天下的事！那是給老佛爺造銅佛，往圓明園裡請的──我等著他們查！」他說得唾沫四濺，忽然覺得離了題，略一頓，心裡突然泛上一個主意，極爽快地回答二人：「可以把揚州鹽稅給你們，瓜洲渡鹽運司過往鹽船，你們也可徵一成，鹽政收兩成──這樣，你們能徵一百萬！」

　　一百萬兩！靳裴二人都睜大了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高恆的心裡也在疾速轉著念頭：他偷運銅想造銅器大撈一票，德州事發，眼見遮掩不住，先發制人上本謝罪，說明是為孝敬太后使用，劉統勛就是撞死在乾清門也告不贏他。但鹽務虧空是明擺的事，而且也擔心劉統勛追查從前販銅的事，所以從鹽稅上設法。藉去年「蠲免天下賦稅」這個聖旨，免去官鹽稅，由鹽商官賣私鹽，除了填平虧空，還落到手四十多萬銀子。現在再交一些地方徵稅，就把鹽政帳目搞得漿糊一盆，恐怕把戶部累死也查不清楚──想到這裡他真想跳起來鬧一嗓子二簧。興奮之後，高恆已經冷靜下來，說道：「你們不要驚詫。這一百萬我不能說是給揚州填虧空的，那沒有道理。這錢用來籌備迎駕的。至於你們怎麼花用，要造個冊子彌補平了，給我一百二十萬的收據──要知道，我也有應酬虧空呀！」

　　「是是是！好好好！」裴、靳二人心裡高興得直跳，又佩服又感激，連聲答應。裴興仁道：「這真幫了揚州府的大忙，揚州的老百姓也沾八爺的光兒了！」

　　「你們夠朋友，我當然講義氣──嗯？」高恆笑得臉上放光，瞟一眼隔壁，意味深長地衝二人點點頭。二人自是心領神會，即便笑著起身告辭。高恆道：「忙什麼，玩一會兒。吃過晚飯再去──竇光鼐這人我知道，才學是不壞，為人刻薄寡趣，和他一處沒意思。現在準是夏正雲陪著他，你們去遲點，不要吃酒，匆匆忙忙的，他還以為你們辦差勤勞，心裡歡喜呢！」

　　二人一聽都笑了。於是叫過包永強鋪張牌桌。裴興仁坐了高恆對面，包永強在高恆左邊上首，右邊靳文魁和包永強對面。薛白、阿紅、葛氏、雲碧四個女子各坐一人身後，端茶嗑瓜子削果皮，看牌兼管洗牌。包永強還要叫春香樓的女孩們過來奏樂。高恆卻道：「玩牌就是玩牌，她們再唱得好，比得上薛白娘子麼──賞些銀子，教回春香院去──這裡人盡夠使的了。」

　　四人因一邊打牌一邊說話，一兩銀子一注，輸贏都做東道。不圖銀子，只討個高興。由竇光鼐又說起徵集圖書的事。高恆一邊看牌，一邊說道：「你們揚州有個叫馬裕的，是個古董商是吧？獻了一百九十五種書。金錤原來奏折上說，他藏書極多。皇上叫紀曉嵐親自出借據──白板，碰！──勸說把圖書都借去，浙江還有鮑士昌、范懋柱、汪啟淑三家，聖旨裡都點了名的。在你境裡，你們都要親自登門拜望一下。勸他們──吃！么雞！──獻出圖書。皇上只追查今版書──二餅我不要──善本古版只管獻。這是皇上親口給我的旨意。教他不要心有畏懼。就有違礙字句，古人說的，皇上絕不怪罪。孔子還說過──打么雞──夷狄之有君不若華夏之──發財──無也呢！不但無罰，還──盡來些西北風，出！──預備著賞他《古今圖書集成》。書借用過了──二條不要──準定要完璧歸還他的！」

　　按清時官場規矩，提到「皇上」「今上」「聖主」須得拱手端言，聽到綸旨，須得起立恭身。高恆如此說話，也不知是傳旨還是閒嗑牙，旨意轉述裡還夾著二餅白板，聽得裴、靳二人一楞一楞，「是──發財」「是──不吃北風」地鬧起來、聽得四個女人嘰嘰格格笑不可遏。包永強卻臉上掛著笑容，只聽不說話。

　　一時幾局下來，各自有輸有贏。話題又扯到葉天士身上。高恆莊家，擲了骰子抹牌，一頭說道：「皇后娘娘最賢德的，就是多病多災，薦醫的事不敢馬虎，葉天士到底有沒有真才實學？弄個庸醫去下虎狼藥，誰也承當不起！」

　　「要說這個人，原來也真是名不見經傳。」靳文魁飛快地理著牌，笑道：「也就是個鄉下走方郎中。偏是那一年揚州首富黃老爺子媳婦難產。半夜裡，女人大出血孩子下不來，尋幾家名醫都不在家。無奈去敲──一餅！」

　　「碰一餅。」包永強輕放下一對，又打一張道：「出二萬。」靳文魁接著道，「去敲葉天士的門，隔門喊他去給黃家太太接生。葉天士睡得迷迷糊糊，一邊答應，一邊對老婆說：『打盆涼水洗洗臉──你們先回去，我隨後就到！』──好啊，要湊出清一色了！」隨手打出一張六條。又道，「本來是對兩個人說的話，黃家綱紀聽成了一回事。趕緊跑回去回黃老太太，說『葉先兒說叫打盆涼水給太太洗洗臉，他隨後就到！』」

　　高恆不禁哈哈大笑，問道：「真的給產婦洗臉了？」

　　「大人孩子眼見保不住，一家子急得亂成一群熱鍋螞蟻，這時刻誰敢不聽醫囑？」靳文魁道：「紅中！──於是趕緊井裡撥來涼水。正是熱天，產婦憋得渾身是汗，涼水猛的一激，那孩子呱呱墜地，是個十二斤重的大胖小子──葉天士洗完臉趕到，一家子已經歡天喜地，張著彩燈，萬響鞭炮響得開鍋稀粥似的，老老少少幾十口子出來迎他──黃家雖說也有幾個公子，太太正嫡膝下荒涼。他一進黃家，滿門都拿他當爺敬──就這麼出了名，那年他才十七歲。」

　　眾人聽他是這樣發跡，想想都覺笑不可遏。靳文魁道：「說也奇，打那起，尋他看病的，看一個好一個，越發名聲大了。他自己知道那是緣分，不是本領，悄悄發憤，什麼《傷寒》《金匾》《本草》暗地攻讀，參酌印證著給人治病，有疑難雜症奇怪病症的，甚至不收醫藥費──名聲也有了，本事也學成了。上回太醫院的賀東籬醫正和他談了三天，下來跟我說：『這是真正命世奇才』──醫生，我是不敢亂薦的。這種事，拿著小命鬧著玩兒麼？」

　　「他既精小兒科、會治痘疹天花，這招鮮就吃遍天。」高恆笑道，「皇后娘娘兩胎阿哥都是天花上薨了，如今──」他壓低了嗓門兒，「如今幾個阿哥都還沒出花兒。新封的一個睞主兒也懷了胎，託傅恆夫人找人算，傅恆夫人在北京給她找人，又寫信給尹元長夫人託人，在南京算，尋了個毛先兒拆字，出了個『九』字問兒子。先生說九字陽極之數，是個男胎，似兄而不成兄，前面有兄長沒有成人。又說孕婦不是正配，因為九字似『元』而非『元』，還說似凡而非凡，乃是不凡之子。還教防著家人裡人──」他更壓低了嗓門：「防著小人使壞害這孩子──因為『九』字加室字頭為『宄』，外奸內宄。宮裡妒忌這種事多了，不是也說中了？」

　　眾人都停了牌，入神聽他說。包永強是知底的，原還疑心『毛先兒』是劉鏞，此時倒釋了懷。薛白卻道：「這先兒真神了──他沒說能保住這孩子不能？」

　　「繼善夫人多精明的人，哪能不問呢？」高恆向薛白丟個眉眼笑道，「毛先兒說『九』字是『完』字底，一定能保全的。」他推倒了牌，對裴興仁道：「你兩個代我去訪望一下葉天士，他不是愛抽阿芙蓉膏麼？先弄幾兩給他。三天後叫他隨我坐船一起金陵去。告訴他，金錤那裡查禁的鴉片堆著一庫屋子，有他抽的。」又道：「你們該吃點東西，好去辦正事兒了。」裴、靳二人哪裡肯再吃東西，都站起來躬身辭行，吩咐阿紅、雲碧「好生服侍」笑著去了。

　　包永強見只剩下這四個男女，知道自己礙眼，聽了這麼多宮闈祕聞，也想早點回傍花後村述說回報易瑛。見天色暗下來，吩咐高燒絳蠟，多備果點，陪著高恆等人用了茶點，便笑著告辭：「碼頭盤帳，伙計店東容易鬧生分，小的得先走一步了──爺下錨起帆到南京，我再設酒餞行。」高恆巴不得他這一辭，笑著起身，執手說道：「這裡留幾個學戲孩子服侍就成了，生受你辛苦花錢。從今就是相識朋友，我來揚州找你。你去北京只管找我！」葛氏卻有點厭這個色中餓鬼高恆，笑道：「你只管去。他們打牌，我帶著孩子們在台後聽招呼就是了。」

　　高恆的心思卻不在打牌上，眼見屋裡三個女人，薛白娘子雲鬢半偏，笑暈嬌羞；阿紅眄睇流盼腰身倩纖，雲碧酥胸一抹、皓白如雪，燈下看美人，但覺神昏心搖令人不能自持。四個人四雙手洗著牌，滿桌的牌像一推出網的鮮蝦般活蹦亂跳。手和手之間無意有意觸摸碰撞，桌子底下八隻腳也都探來觸去。高恆隨手抽牌出著，說道：「你們聽沒聽說過，南京莫愁湖駐軍，兩個綠營管帶的事？」阿紅和雲碧都笑著搖頭，薛白說道：「我們平頭百姓，大人們的事怎麼知道？」

　　「兩個管帶都是游擊。」高恆貪心不足地用腳在桌下胡亂摸索，對三個已被撩得面紅耳熱情欲牽動的女人道，「晚上看《鳳求凰》『琴挑』戲，各自誇說自己的三個姨太太，怎麼會疼人，會體貼能溫柔。吹噓自己精神健旺，能整夜鏖戰，弄得群芳凋謝，真真實實的硬功夫。我權且不說他們名字，就叫甲乙吧──甲說他渾名叫『賽嫪毐』〔註：ㄌㄠˋ　ㄞˇ戰國時秦人，呂不韋門下的舍人，後以宦官身分入宮，與太后私通，始皇九年被誅，並夷三族。〕，襠裡那活兒賽過驢腎粗，挺起來好似小肉棒槌，女人沾身就筋軟骨酥。乙說他渾名兒『真如意』，惹翻了挺身而起，不刺秦王，西入咸陽刺敗阿房宮三千佳麗，插進磨盤眼兒裡能把磨盤挑起來……」

　　三個女的都是風流場裡的領袖，這番話聽得她們心頭弼弼直跳，佯羞詐臊地搓衣角蹭腳尖兒。阿紅啐道，「男人們好噁心人麼，灌醉了就滿口胡唚……」雲碧指尖撥拉著牌，嬌嗔道：「高爺跟我們說這些……也忒不斯文的了……」

　　「你們看那些個讀書道學，滿口裡子曰詩云地斯文，一沾女人身子就變了『斯武』了。」高恆乜著眼嬉笑，腳下一個一個做光，接著說道，「甲乙二位游擊將軍爭執不下，乘著酒興商計，半夜子時二人同時出來『解手』，然後掉換回房，事畢叫各自妻子品評二人能耐。

　　「誰知甲游擊卻是個懼內的，嘴上說得響，其實是銀樣蠟槍頭。他夫人有個點燈睡覺的癖性，因就沒敢熄亮兒。乙游擊膽小，隔窗看看，燈亮著，不敢進去；趴門縫兒瞧瞧，甲夫人翻身咕噥著說話，更不敢進去。轉悠了半個時辰，始終沒敢下手。甲游擊已是得勝回朝，說『我已經完事兒，你呢？』乙說『你等著，我這就進去』。甲說，『幹這種事哪有叫我「等著」的道理？』……

　　「兩個人在門外頭你言我語爭執。不防甲夫人一翻身跳了出來，伶伶仃仃提著個門栓，沒頭沒臉就是個打，甲被攔屁股打個馬爬，乙將軍頭上鼓這麼大個包──」高恆手比了雞蛋大個半圓，呵呵笑著道，「兩個將軍被打得抱頭鼠竄，那女人兀自『天殺的，挨刀鬼』呼天喊地追打。乙夫人這時也知道吃了虧，率著三個姨太太出陣，甲的三房姨太太也出來助打太平拳，八個女的對打，又打兩個游擊，竟是一團混戰！──那是大營，駐著幾千兵。巡哨的還以為來了盜賊，篩起鑼吹起號，頓時滿營沸水開鍋價熱鬧起來……半夜三更的，一直驚動到總督衙門金制台那裡。金錤趕來，一群女人兩個落魄將軍，哭的哭，號的號，叫撞天屈，罵『炮崩挨鳥銃』的，揉屁股摸頭的，活似一群妖精亂吼亂叫……」

　　說到這裡，三個女人已笑得前仰後合。阿紅上氣不接下氣，問道：「制台爺怎麼給他們和息的？」高恆笑道：「金錤劈臉一人一耳光，罵著說，『這是軍營麼？──你們兩個到夫子廟賣三天雜膾湯！』」

　　眾人越發大笑，高恆竟起身來，摟了這個親那個，在屋裡追逐嬉戲。見雲碧要逃，一手扯了過來，口裡叫著：「都是我的小親乖乖兒──一個也不要走……都教你們快心暢意……」

　　「高爺是要和我們一鍋雜膾湯了！」阿紅姑娘卻是毫不做作，一邊說，「不信我們三個對付不了你。」一邊過來幫著高恆給雲碧解衣，又自家脫了。薛白娘子也脫得一身白肉縷絲不掛撲了上來。煌煌燈燭之下，四個男女赤條條滾在炕上，腿夾口吮手亂撫，淫喋浪語也不知是怎樣說話……此地巷深夜暗，此時雲遮殘月，正是鐘漏將歇辰光。只有偶爾幾聲犬吠，更聲「邦邦邦──托！」枯燥單調裡帶著幾分淒涼地響……

二十五　訪民風微服下江南　感吏治書房說冠狗

　　內廷發出明詔，乾隆皇帝訂於七月二十六日自北京啟程，八月初八辰時正牌抵達南京。因用的是尋常驛站傳送。八月初三才送到兩江總督衙門。尹繼善是「兼理」兩江衙門事，金錤是留任交卸的總督。廷諭抵達，二人正在會議駐寧的京師隸屬衙門和江南浙江兩省三司堂官，還有武職游擊以上將領，布置蘇、杭、寧、揚、海寧、湖州等處行宮關防。見火漆通封書簡上貼著明黃標籤，二人便忙站起身。尹繼善道：「議得差不多了，布防調動由杭州將軍隨赫統籌。除了原來安排聽延清中堂調遣的，都要聽令。調動移防一律要在夜間，聲勢越小越好。城市各政府衙門在城區關防一律便衣，明鬆暗緊是宗旨。官府除了在望江亭渡口搭三座松柏萬年壽彩坊，其餘一概不設。民間自願搭彩棚迎駕的不禁。迎駕的事一要莊重禮隆，二是不擾民。就是這樣──金制台還有什麼補議的沒有？」

　　「我說兩條。」金錤已得著出任兩廣總督的票擬，心頭高興，雙手據案板著臉說道，「兩江總督衙門現在沒有實任總督，但尹元長劉延清兩位軍機大臣就在這裡坐鎮，我沒走前也要負責，誰敢怠忽玩職，不遵憲命──」他掃視著眾人，「我王命旗牌在手，一定軍法從事。二是要賑貧，各地府縣令守親自登門，曉諭田主業主，一律不准奪佃辭工。萬壽萬年的月餅要加緊製作，所有貧民乞丐中秋都要分發。五十歲以上的老人每人陳酒兩瓶、肉兩斤也要從速準備，各縣至少設兩處粥棚捨飯賑貧──我們要派人逐縣查實──聽明白了？！」

　　所有議事廳在座官員一齊起立，上百號人齊聲轟鳴應答「扎！」紛紛按班就序躬身卻步肅然而出。

　　尹繼善和金錤不離公座，就地拆看了廷諭。尹繼善笑道：「皇上總算如願以償。幾年都說要來，只聽樓梯響，不見人下來。走，見見延清去！」金錤也是一笑，說道：「辦完這事我回廣州，你去西安再回南京，我們兩個竟是難兄難弟來回換位置！」說著二人聯袂而出，卻見袁枚帶兩個衙役抬著一個箱子站在議事廳門口等候。尹繼善笑道：「我要的東西送來了？是雲土？」

　　「是印度運來的。」袁枚笑道，「聽說比雲土還好幾倍，共是一百斤──我庫裡還封著兩箱，要不夠用，大人批條子我再送來。」

　　金錤卻聽不明白兩人說的是什麼，打開箱子看，一色的黑紅磚塊似的東西。摸一摸，軟膩溫滑，拿起一塊端詳著，問道：「這是什麼東西？」

　　「毒物！」尹繼善笑容一瞬即逝，語氣唬得金錤手中物件滑脫。尹繼善道：「名叫鴉片，俗稱阿芙蓉膏，吸上了癮，任你腰纏萬貫千頃良田，準教你窮得一文莫名。你去廣州走前我們細談，一定要嚴厲查禁。」金錤笑道：「聽說過沒見識過──既是毒物，你要它做什麼？你也吸上了？」「我死也不會吸這東西。」尹繼善道：「高恆給太醫院用的，這玩藝兒也是良藥吶！」

　　袁枚交割了差使躬身要辭，尹繼善卻叫住了他，問道：「叫你訪查文萃坊刻印的《石頭記》全本，你去了沒有？」袁枚道：「全本是劉嘯林送來的，銀子已經過付，版也已經刻好。因劉嘯林病故，圖書採訪局說是內廷要這部書，老板害怕，情願銀子孝敬出來供奉迎駕，把版給燒了。原稿採訪局收去，我去看了看，收來的文稿堆得幾屋子滿滿的，實在也沒法查清……」

　　「燒掉了……」尹繼善無聲舒了一口氣，「慢慢再訪吧──子才，皇上中秋肯定在南京過了，你是博學鴻儒科徵君，處事謹慎些，就是會文邀聚，也要舞鶴昇平，別生出是非──你且去，萬事周備了，我請你來手談圍棋鬆泛鬆泛。」

　　袁枚才去，門上戈什哈又來稟說：「翰林院竇光鼐編修求見。」尹繼善卻對竇光鼐沒有好感，笑謂金錤：「硬書生鐵頭魔上來了，就是二十四親王勸酒不喝，扔了酒杯揚長而去那個學究──你請他先回去，下午簽押房裡我見他。」說著，拔腳便走，和金錤一道逶迤去西花廳北書房見劉統勛。

　　「你們來得正好，剛接到傅六爺的書信，正要請過來商議呢！」劉統勛滿面焦灼，頭上滲汗，一失平日穩沉從容氣度，背著手正在書房來回逡巡，一見二人，劈頭就說：「你們看看這是怎麼弄的！──這樣緊要的文書，在清河驛站竟耽誤了四天！」說著，將一封剛拆了火漆的通封書簡丟在了案上。

　　尹繼善和劉統勛相交有年，見他光火得近乎氣急敗壞，詫異地取出信來，匆匆瀏覽幾遍，已是面色土灰，目光發直，喃喃說道：「傅恆辦事也會這麼魯莽？旱路十三天，無論如何也進了江南境的，我們做封疆大吏的，竟還蒙在鼓裡！」金錤接過信，急急看時，信並不長：

　　延清老中堂如晤：頃接主子急召，弟即與紀昀、海蘭察、兆惠並宮中宜惠二妃奉駕啟程，微服南下。行程主子未告，大抵先赴山東而後旱路抵寧。阿桂留京主持軍機。主子不允先行告知，弟乘主子更衣於太監房中急筆告訴，並請速告繼善金錤作候駕預備是荷。密勿匆匆，傅恆七月二十四日。

　　寫得很草，後來的筆畫都毛了，看樣子連蘸墨傅恆都來不及。金錤也覺頭轟地一聲脹得老大。口中道：「這，這，這白龍魚服，六人裡頭還有兩個女的，紀昀一個文弱書生，怎麼護駕？兩千多里旱路，出了差錯閃失，怎樣保護？這不是要命麼？」

　　「不要慌張。」尹繼善已經冷靜下來。直著身子坐下，眼望著窗外日影說道：「這是皇上改不掉的癖性──當阿哥時從來就是這樣兒的。如今直隸山東安徽江南四省境內，並沒有大股匪徒，是一路太平道兒。主子天生睿智聖明，並不魯莽，他要體察吏風民情，自然這樣最好。阿桂是絕頂聰明的人，如無護駕措置，他也斷不敢放主子出京。信是二十日發出的，但『日』字寫得太草，也許是『二十四』發出，難以辨真。姑且是二十日發出，如果從容行路，現在也還到不了南京。如果有什麼差池，我料我們早就得著信兒了，因為阿桂比我們還要急，一針一線的差錯他也不能出的，他沒有廷諭書信，一定和皇上朝夕都有聯絡。這十幾天北京沒有八百里六百里加急文書過來，肯定都把驛站馬匹用到和皇上聯絡上去了。清河驛站誤了書信，也許就是這個原因──不要緊，皇上安全著呢！」

　　這一番剖析入情入理，三個人都略覺安心。但畢竟和乾隆斷了聯絡，心頭都空落落的不踏實。金錤端茶喝著只是出神，劉統勛頹然坐下，拍著發燙的腦門，嘆息一聲道：「你說的這些我也想了。我最生氣的就是阿桂和傅恆。這是唱連環套兒戲本子的麼？我要在北京，跪死在乾清門外不起來，看他微行不微行？主子啊主子，您這是活活要我的老命……叫我劉統勛哪裡去尋你啊……呵呵……」說著竟失聲大慟。尹繼善和金錤見他如此戀主，想著他在南京累得七死八活，又破案又布置安全接駕，殫精竭慮苦耗心血地辦差，思量心地，也都聽得淒惶。

　　「延清老大人別這樣，我們見著心裡難過的。」金錤神色黯然，在旁勸慰道，「靜靜心兒，阿桂中堂一定有信兒給我們的。」

　　劉統勛雪涕說道：「我不是恐懼，一天不得著主子的訊息，別想叫我安寧。你們兩個知會劉鏞今晚半夜再來一趟，我給他重新布置差使。我這就給吳瞎子寫信，叫他留心江湖；發文給山東安徽臬司衙門，所有盜案一律報過來，無論大小都報，魯、徽、兩江境內所有旅肆店舖，都要重新登記具保。現在能想到的就這些，趕緊辦！」

　　他說一句，尹繼善金錤答應一聲。剛要辭出，一聲簾響，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風塵僕僕蹇檻而入，問道：「什麼事呀，要『趕緊辦』？」

　　「傅六爺！」

　　三個封疆大吏幾乎同時跳起來，都瞪大了眼，彷彿不認識似地盯著他。劉統勛結結巴巴問道：「怎……怎麼就你一個？主主主子呢？」話沒停音，簾櫳一響，嫣紅英英一邊一個挑起簾子，乾隆皇帝腳步橐橐有聲，已出現在眾人面前，迎門面北而立，微笑道：「好嘛，三個奴才熱鍋螞蟻似的，正商議著救主子呢！」

　　「上蒼！」

　　尹繼善金錤驚呼一聲，「撲通」一聲匍匐在地。劉統勛一屁股軟癱在安樂椅上，雙手努著勁想撐身起來，手卻抖得厲害，乾隆忙上前雙手按住，輕聲說道：「著實叫你受驚了，你臉色不好，怕犯心疾……藥瓶在哪裡？取出來……」

　　劉統勛右手抖抖索索從懷裡取出一個扁琉璃瓶兒。乾隆見他手擰瓶蓋兒抖得厲害，一手接過來，拔開了，餵了一小口，又道：「再用一口……你這老延清啊……唉，好，就這樣躺著，一會兒就過來了！……」劉統勛老淚縱橫，瘖啞顫聲說道：「皇上……叫老臣說什麼好呢？唉……」尹繼善和金錤長跪在旁，也是淚如走珠。

　　一時，劉統勛覺得心跳緩了一點，盡自乾隆命他「安臥不動」，還是掙扎了起身伏地行禮。便見紀昀手裡握著個大煙鍋兒進來，稟說，「臣到那邊捨粥棚看了看，粥不算稀，就是勺子小了點，比臣這個煙鍋兒大些。喝了一碗，沒有砂子，多少有點霉味兒。勺子小，人就擠，掌勺兒的也太橫，教他添一點，牛蛋眼這麼一瞪，勺子磕著鍋邊說：『你生的老母豬肚子麼──連鍋你端去吧嘰去！』人亂哄哄的，後來來了個司棚的衙役，嚷說：『都排好隊，排好！雞巴毛拌韭菜，亂七八糟！』──臣也就恭敬退回來了。」書房裡本來一派傷感氣，被他幾句話打發得乾乾淨淨。尹繼善金錤這才打量紀昀，他穿一身破爛滾丟粗青布袍，油漬泥垢，袖子髒得像剃頭匠的逼刀布，亂蓬蓬的頭髮，上頭扣著頂茶壺蓋似的小瓜皮帽，鬍子拉碴的不成個模樣，像煞了鄉下窮極潦倒的破落戶。見這形容兒，二人都掩嘴葫蘆一笑，連劉統勛也收了悲悽之容。

　　「換換你的行頭──都起來坐著吧！」

　　乾隆卻是神采奕奕，穿一件楓葉套花月白底寧綢巴圖魯背心，套著灰府綢袍子，束著蜂紅腰帶，腳下蹬著黑沖呢千層底圓口布鞋，彎月眉下一雙黑瞋瞋的眼睛幾乎不見眼白，八字髭鬚稍稀疏點，極整齊地撇在兩旁。只是曬得黝黑了點，顧盼之間容光煥發。他居中坐了，金錤便忙奉過茶來。

　　劉統勛精神恢復後，在椅上欠身要說話。乾隆笑道：「你不必說，朕知道你要說什麼。阿桂苦諫，傅恆哭諫，紀昀笑諫，你又要來錚諫──萬乘之君，不該輕出九重，而應該垂衣拱手治天下──朕知錯了，還不成嗎？反正現在已經到了南京。你要硬諫，朕再微服回京，你就歡喜了？」恰紀昀更衣進來，打千兒行禮，笑道，「主子，已經幾次不聽諫，那是在京畿直隸，這次走遠道兒，仍舊不聽我們的。您可真是知錯不改……」他突然覺得說得太過分了，靈機一轉，接口說道：「──嗯，這個這個……善莫大焉！」

　　「知錯不改，善莫大焉！」乾隆不禁大笑，「朕還是頭一回聽說！」端起茶兀自笑不可遏，傅恆等人也都陪著笑。乾隆笑一陣，說道：「延清公，還有你們幾個的心，朕有什麼不知道的？朕前發旨南巡，裡頭有句話說，叫『藻飾天下』。就是說看看屋子哪裡走風，何處漏雨，修補一下，整一下妝。讓百行各業都能舒暢安頓太平度世。這和『粉飾天下』是絕不相同的。朕入繼大統，頭一次到江南來，坐著法駕一路招搖，何處地方官不要把沿途粉飾得天衣無縫？朕當阿哥時巡視山東，濟寧府明明旱得只有四成歲收，連叫化子都打扮得一身簇新，餵豬的都能蹩腳說兩句文言，什麼『黃童白叟，共享昇平之世，農夫野老不知饑餒之憂』！假的！比如你們這捨飯棚，現在用小木勺盛飯，朕的法駕一到，準換了大勺──你們敢說不是？」

　　尹繼善金錤起初還危坐恭聽，聽到後邊已是背若芒刺，忙起立回道：「是！」

　　「朕不針對你們而言，」乾隆伸手按按，示意他們坐下，似笑不笑地說道：「朕是說自己，不能坐法駕乘龍舟，一味相信兩岸一片山呼萬歲聲。多少體味一下民疾，再去高居九重，就少受些諛詞濫調蒙蔽。倒是切切實實在下戶人家食住了幾宿，有的地方好，有的地方不好。一是沒有匪患，二是大抵能填飽肚子，也和討飯的叫化子聊天兒，冬天不好過，飯還能討來，春荒有時要餓肚子，餓死人的事不多。都說世道比從前好混，朕心裡稍覺安穩。但淮北一帶去年過了水，逃難出去的太多，有的村只剩下女人和狗。窮得連褲子都穿不上。尹元長你以軍機大臣身分給安徽巡撫寫信質問：每人賑糧五十斤，只實收十五斤，三十五斤哪裡去了？叫他趕緊收攏難民回鄉，柴草、農具、牲畜，秋播麥種都預備好。朕回鑾時，若還是水漫荒田村無人煙，不但他官作不成，憂及身家性命也未可知！」

　　尹繼善見點及自己名字，早已立起身來，聽乾隆說完，忙道：「奴才遵旨。現在擁來江南趁食的，約有四成是淮北的，江西今年沒有，河南約不到兩成，山東有一成多，其餘各處雜民流動不定不好計算，總數常在十萬上下。主上這旨意，可否給這幾省巡撫都寫一寫，由傅恆、阿桂、劉統勛和奴才聯名去信，似乎更為穩妥。淮北過了水，蘆葦必定長得好，江南各義倉、糧庫的葦屯也都該更換了，除了安徽藩庫出錢糧，江南以糧換葦席，兩頭生業都得周全。這麼處置，主上看如何？」傅恆也起身道：「這裡的糧已經屯得發霉了，官糧不如義倉糧，義倉糧不如大業主自藏糧，尹元長不妨出一點錢，勸購些新糧，叫業主認售。然後騰挪一百兆官糧分發各省受災處調劑。這裡頭有差價虧損的，數目不大，可以由戶部給江南些補貼。江南存糧換新，各省窮民也得救濟。這樣，皇上南巡又為百姓加一重德政。」

　　「很好。」乾隆聽著，已經喜形於色。但他本性不善納言，一笑即收。說道：「朕離京時召阿桂紀昀議過，想用古北口、寧夏軍庫陳糧賑荒賑貧，再從江南調糧，這麼著朝廷多花銀子，卻不擾民。你們這樣識大體，深合朕的初衷，且荒災地方百姓也有了生業活計──可見是集思廣益。你們回頭再議一下，紀昀草擬出來，用明發諭旨繳各省督撫辦理。陝北等處軍糧可以仍按原旨賑濟貧荒、就地調劑新糧。錢算什麼？各省庫府充盈，百姓安居，還怕朝廷窮了？」

　　紀昀心裡暗自掂掇，原和阿桂議時，只說了「救荒」，乾隆此刻已不動聲色加上了「濟貧」，已與原旨有所不合，得趕緊知會阿桂加進旨意裡去，忙陪笑道：「這要從速料理，因為甘陝寧新糧要從直隸山西河南調運，別的不要緊，種糧是不能遲的。臣今夜擬好，明日用八百里加急遞回北京，主上看成不成？」

　　「貧瘠災荒地方官，督責百姓生業救荒這一條。臣越想越有道理。」劉統勛道，「這裡的叫化子，有許多是年年都來，家鄉有災無災都來。他們有句口號『地是刮金板，不如討飯碗。要飯三年，給個縣官不幹！』有的地方相沿成習，秋種夏收一畢，傾家出動出來富庶地方討飯，一布袋一布袋的制錢背回去。本鄉還發給他們『賑荒糧』！這裡，蘇、杭、揚、湖，還有無錫南通，無賴游民結成『花子幫』，白天裝可憐乞討，夜裡聚賭淫盜，什麼無法無天的事都做。待破案擒了易瑛，臣頭一件就要搗毀這個『花子幫』──有的幫首腰纏萬貫妻妾成群。臣還要查實劣跡，奏明請旨明正典刑！」紀昀笑道：「延清說的是！他們這是『聚眾結幫』，不必去查，就能定罪的。本來老實百姓，進了這痞子幫，許多變了歹徒，這不是小事情。有些人何嘗可憐──六合縣湯家鎮飯店那個小叫化子，主子還記得吧？問他是哪裡人，他伸著手，這麼──俺是商邱的……爺呀……可憐可憐……爺呀！──我心說你是『爺』，我倒成了孫子了！」

　　大家聽得哈哈大笑。乾隆點頭指著紀昀笑道：「怪不得你死活不肯施捨，朕當時還覺得你太忍呢！」紀昀忙躬身陪笑，說道：「主子是仁德慈悲通天徹地的，臣只一顆平常心，不敢太忍，又不能不忍。」傅恆見乾隆歡喜，在旁湊趣兒，笑說：「他在佛爺跟前是平常菩薩心，有時也不平常呢！上回說要作詩作得比李杜好一倍，我說你試著說兩句。他說『四個黃鸚鳴翠柳，兩行白鷺上青天』又說『新松恨不兩千尺，惡竹要砍兩萬竿』！」眾人聽了又復大笑。

　　當下金錤又向乾隆奏說了幾處行宮修復情形，又說及自己將赴廣州。華洋雜處民風刁悍，請旨再鑄幾門紅衣大炮，築炮台禦海寇，還有各地駐軍綠營布防調防設置，足用了小半個時辰。乾隆聽得也甚專注，待金錤講畢，皺眉說道：「教堂的事已經屢次有旨。他們洋人蠻夷願意信天主、信耶穌，可以聽便，教堂就是給來天朝貿易的洋人用的。在中國傳教不行，我們有儒釋道，足夠用的了。傳教的要趕出去。中國人信洋教，那是悻逆祖教，拿住一律流配三千里！鴉片的事也要管一管，藥用不可缺。太多了嘛！宗室裡有幾個貝子，不入八分公也都抽上了，朕已經傳旨內務府，查一查，都是哪些親王、王爺、貝勒貝子吸食鴉片？要重重處分！」

　　因乾隆不肯住行宮，金錤恰要搬家，已裝裹好行李。幾個人都建議住進金錤私宅，金錤自然千情萬願，乾隆笑道：「住到誰家，都要攪鬧得闔門不安。住總督衙門呢，劉統勛身子骨兒打熬著，又辦差又侍候，你們都有公事。朕住毘盧院吧，還是他們幾個跟著，這裡差使依你們平日制度，不要過去請安，有什麼事請見，告訴紀昀他們一聲就是了──尹元長金錤，朕還沒用早膳呢！他們必定也是饑腸轆轆的了。盡一盡地主情誼罷？」

　　「已經過了午時，主子還沒用早膳！」尹繼善聽得一怔，起身埋怨傅恆道：「你一來就該說的──我們一開始嚇懵了，後來又歡喜昏了，竟沒有問一聲！」忙就起身要去安排，乾隆笑道：「我們又不是饑民，你就慌得這樣。隨便用一口，我們也就去了──朕來南京的事聲張出去，你擔不起干係的。」尹繼善忙躬身陪笑，說道：「奴才理會得，主子放心！既這麼著，小伙房原來給奴才預備的，主子用；奴才們吃師爺們的飯，師爺們到大伙房吃去。」說得眾人一笑，尹繼善自退出去安排。

　　乾隆只留了劉統勛陪著用膳。尹繼善傅恆金錤兆惠紀昀五個人在前面花廳吃飯，一邊吃一邊商議如何在毘盧禪院四圍周匝布防──寺中上香人人去得，皇帝只以香客身分居停，護衛絕不能鬆弛，又絕不能帶半點「聲張」。尹繼善和金錤的全部親兵馬弁戈什哈加到一處，也有千餘人。金錤猶覺人不敷用，尹繼善道：「毘盧院東北藩庫、織造司庫、守庫的兵營還有兩千號人，一聲號角傳過去，頃刻就能圍了這座寺。只是皇上身邊近衛少了些，應付不了倉猝肘腋之變。但人帶得多了，就又不像香客了。」

　　「不礙。」傅恆口裡嚼著饅首，凝神看著地理形勢圖，對兆惠道：「你吃完去換海蘭察來──吳瞎子、端木良庸都跟著，都是天下頂尖兒的好手，還有巴特爾幾個護衛，兩個貴主兒也手段不凡，主子自己本領，尋常三五十人也近不了身，明的暗的好幾層保駕的呢！就這麼著安排，我和紀昀就住藩庫、勤著點聯絡就成。我們又不是到了危城，太張惶了不好。只是毘盧院太破敗，怕委屈了主子了。」尹繼善笑道：「一年前已經重修了，方丈是南京第一高僧法空和尚，道德高深精通佛典，可以陪主子談禪說法，也可防左道妖法傷損主子。」恰海蘭察下崗進來，紀昀笑著拍凳子，「這裡坐，趕緊吃。我還有好東西送給你！」

　　海蘭察捉起箸挾一塊牛肉便填了嘴裡。他天生的活潑人，一路相處，已和傅恆等人「老傅」「老紀」地鬧起來。接著尹繼善的話說道：「哪有什麼左道右道？制台忒仔細的了。世上有鬼神沒鬼神，問我和兆惠，殺人論千，屍積如山，我和兆惠還專門去尋鬼來著，瞎！除了鬼火，什麼鳥鬼也沒見過！」

　　「兆惠那麼嚴肅凝重的人，還跟著你幹這個？」紀昀手帕子揩了嘴上油漬，從座下取出兩套書遞給海蘭察，一邊問道：「尋鬼做什麼？尋男鬼還是女鬼？」海蘭察嘴裡嗚嚕著吃東西，翻著書，皺眉道：「這是沈約的詩韻，我只懂得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要這破玩意兒幹嘛──男女鬼都尋，尋見男的瞧個稀罕，要是女的，就把來個鬼婆娘睡。」

　　傅恆還在看地圖，聽得噗嗤一笑，問道：「女鬼要多了呢？」

　　「多多益善，咱是韓信點兵！」

　　「要是一大群呢？」

　　「我也有一大群兵！」

　　眾人哄堂大笑。紀昀笑得鬍子亂顫，說道：「兵鬼相配，我可沒那麼多錢買詩韻送──你一套，兆惠一套，拿去研究──算我給你們兩對鬼夫妻的新婚賀禮！」金錤笑道：「雅得很，之子于歸四大韻部！」

　　「你們絕不要往雅處想這位紀大煙鍋子！」傅恆一手捏地圖，一手指著書笑道：「只管往俗處想，越俗越對頭！」紀昀扇子拍膝說道：「元長已經看穿了，我就直說，真的是新婚四大韻部──難道你們不要『平上去入』？」眾人聽了又復嘩然，待接著要議事時，卻見劉統勛偕兆惠款步進來，便都停了說笑站起身來。

　　「從現在起，護駕的事由我統籌。」劉統勛面色凝重，立在當門說道，「傅恆和海蘭察兆惠三人，明天啟程去四川整軍。勒敏在漢陽已經接旨，在漢陽你們停三天，然後到成都行營去──這是旨意！」

　　傅恆等三個人忙齊跪下，昂聲說道：「扎──奴才們遵旨！」劉統勛抬手命他們起身，已是換了微笑，說道：「主上剛用了膳，就說要接見你眾位，我勸皇上稍息片刻，一會子巴特爾叫再過去。」傅恆就便將方才議的備細告說了劉統勛，又道：「從現在起，主子由你負責了。原說待過了中秋再去整軍的，怎麼忽然變了？」

　　「亂兵鬧得太不像話了──勒敏和岳鍾麒都遞折子。皇上膳也沒好生用，筷子都摔了。」劉統勛隨意坐了靠窗一張椅子上，對兆惠和海蘭察道：「原說南巡完了給你們三個月假，在南京完婚、各處好生逛逛的。是我建議你們隨六爺去成都整軍的，該不怨恨老劉頭不通情理吧？」兆惠道：「大丈夫不能以私情廢國事，這點見識我還是有的。」海蘭察也道：「跟著六爺準能打勝仗！先在金川出了這口鳥氣，回來歡歡喜喜成婚有什麼遲的？」劉統勛點頭，說道：「亂兵成了沒王蜂，康定巴安兩府、搶商賈，姦淫擄掠良家婦女，縣令約束不住，逃到府裡。鄉下百姓的牛棚子拆掉，燒牛肉吃。省裡也混進幾百號潰兵，搶了商號銀鋪當鋪，金輝命三千綠營進城，才彈壓下去。青海那邊也有流散潰兵，沒人管沒人問，搶藏民的犛牛宰了就吃。這群畜牲沒了人性，比土匪還不如！」

　　傅恆此刻與海蘭察兆惠有了直接隸屬干係，便不肯苟於言笑。站著手扒著窗台望著外邊，喃喃說道：「金川地氣高寒，現在恐怕就有霜凍天氣了……元長，借撥二十萬銀子，我要在四川買磚，每個軍帳都要盤地火籠，不然，要凍傷減員的……」

　　「這何必借呢？兆惠的五百兩黃金，原就是軍費，海蘭察的銀票也已經啟封，南京票號子就能取銀子。還缺的就不多了，從藩庫裡提出來你帶走，這裡藩司和兵部沖銷，不就結了？」尹繼善永是一副從容不迫的笑臉，輕搖竹扇徐徐說道：「九月重陽之後，我也就去西安了，其實還是輔佐你這位主帥，連人你都『借』走了，別說銀子了。大家齊心苦戰，擒住了莎羅奔，嗯這個這個……省得我們的紅袍雙槍將軍到野墳堆裡想入非非地，要『平上去入』了……」說得眾人都笑。傅恆因見墩墩實實的蒙古侍衛巴特爾過來，便對兆海二人說道：「走吧。」

　　乾隆午後小酣一睡，起身後精神十分好，只穿了件玉色寧綢袍子，腰帶也沒有束，散趿了鞋從書架上抽了一本《資治通鑒》隨意翻覽，見他三人進來，頭也不抬，擺手說道：「免禮賜座！」便接著看書。

　　「是……」

　　三個人輕手輕腳打千兒行禮，斜簽著身子坐了椅子上目視乾隆。乾隆凝神注目著書，良久，嘆息一聲抬起頭來，說道：「還是紀昀博聞強記，竟連書卷目頁數都記得一絲不錯！──你們知道甚麼叫『冠狗』？」

　　「奴才不知道。」兆惠直挺挺按膝端坐，臉上略帶愧色，說道：「奴才只粗識幾個字，讀過《三字經》看過《三國演義》，請師爺譬說過《孫子》。這樣的書奴才看不懂。」海蘭察卻道：「奴才知道。『冠狗』就是戴帽子的狗，老百姓罵官罵俗了，罵成了『狗官』──也不知道說得對不對。」

　　傅恆冥思苦索著直搖頭，乾隆已擲書而笑，說道：「海蘭察是在顧名思義啊！你這是弄聰明，不是弄學問。傅恆，你呢？」傅恆此時已經憶起，卻不便說得太清楚。因道：「好像是《資治通鑒》卷二十四裡的，是說西漢昌邑王劉賀的事，見精見怪的，似乎有個妖精叫冠狗，人身子狗頭，別的……奴才不能記憶了。」

　　「要緊的不是掌故。」乾隆道，「是昌邑王見了這個怪物，問龔遂主何吉凶，龔遂的回話耐人尋味：遂曰『此天戒。言在側者盡冠狗也，去之則存，不去則亡矣。』……『天戒大王，恐宮室將空，危亡象也！』」

　　三個人不禁面面相覷。他們一肚皮的「整軍」，計劃著在金川叱吒風雲，殺莎羅奔一個人仰馬翻，想著乾隆必有一番訓誡叮嚀，軍政治安上的事也要有所安排，怎麼忽然談起學問掌故來了？傅恆惴猜著乾隆的心思，但他近年與乾隆日夕接談，這主兒是越變越深沉練達。學識也愈來愈博通，跟著他的思路想，只能越想越離譜兒。因從自己身負差使逆著想，一時間便豁然，穩沉在椅中一拱手，說道：「昌邑王淫昏之主，見怪見幻不足為奇。如今聖上堯舜天日在上，內無蕭牆權爭之變，外無強寇入國之患，國力強盛，自秦始皇以來無可比擬。吏治敗壞確乎不疑，也是歷代盛世伴之而來的痼疾。主上不必過於憂慮，惕然驚覺，徐徐整頓，自然漸漸就好了。」

　　「兩位武將，你們怎麼看呢？」乾隆神色已不再憂鬱，點點頭，又問兆惠和海蘭察。兆惠老實說道，「我是心裡詫異：我雖然不懂史，老人家們都說如今聖治比聖祖爺時還要好，天下清明朗朗乾坤，主上一路我們侍候過來，平安出北京，安全進南京，連個賊影兒也沒見，怎麼突然說起『冠狗』，聽起來心裡發磣的。」「奴才更是不明白了。」海蘭察一本正經說道：「天下狗官──冠狗多那是半點不假。照奴才的想頭，也就『如此而已』四個字。現在主子不是正在整頓吏治麼？逮住那些大冠狗，惹不起的角色扳倒了，割了他頭那叫那叫……」他搔著頭皮想不出詞兒來，兆惠在旁耳語一句，海蘭察接口便道：「對！那叫懸之國門──不是軍門──殺一儆百。看哪個直娘賊的還敢當冠狗？」

　　乾隆滿腹心事，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精神頓時爽快了許多，因嘆道：「朕仔細想想，冠狗何嘗不可解為『狗官』？『月暈而風，礎潤而雨』，『察一葉之落而知秋之將至，審堂下之蔭而知日月之行，陰陽之變』。必定要精潰神亂，像昌邑王那樣，沒來由的滿座滲血，還不知道修時應天變？物反常即為妖。譬如賑災，冒賑的歷來都有，哪有現在這樣，冒領了庫糧，實到百姓手裡的只三四成？無論海關、河督、漕督、鹽務，還是刑名錢糧，銀子過手就丟掉一層皮，比夾剪還鋒利。這樣的貪婪，怎不令人驚心！」

　　他屈下一個指頭，又道：「尹繼善不論。金錤才力稍有不及，但也是頂尖的能吏。就這麼一個江南省，爛掉了二百多官員。罷掉了再換新的，說是地方官須用讀書人，不用筆帖式補缺──結果如何？」他目光掃視三人。傅恆兆惠只凝神聆聽。恰海蘭察與他目光相對，受不了乾隆的注視，躬身說道：「就奴才聽說的，似乎略好些？」

　　「好些？」乾隆哼了一聲，「毫無起色！今兒認個同年，明兒尋個親家，就又蠅營狗苟起來，一道兒刮銀子，帶著姨娘丫頭滾到秦淮河婊子窩裡去！尹繼善回南京，頭一天晚上就捉了三十六個九品以上的官，有的還幾個官帶著妾侍包攬妓院，一道兒沒明沒夜地淫縱，換妻子的，把妾室女兒送給上官淫污求差使的。種種匪夷所思的齷齪事都做了出來。這樣的卑污下賤，怎不令人心驚？」

　　他又屈下一個指頭。

二十六　智紀昀明哲勸良將　賢傅恆倥傯理民政

　　三個人默不言聲。

　　「過江渡船上，紀昀給朕背了一段《陋室銘》。」乾隆一哂說道：「好嘛，如今的官是『官不在大，有權則名；職不在長，有銀則靈。』『談笑有商場，往來皆灶丁』！無錫縣令在他衙門前寫了『三不要』──不要錢，不要官，不要妾──有好事人用小字下了注腳。不要錢：嫌少；不要官：嫌小；不要妾：嫌老──貪婪卑污……伊於胡底？長此以往，激出民變也未可知。更遑論盛極之世？」

　　傅恆的心被他沉重的語氣壓得有些窒悶，舒展了一下，透著氣說道：「李德裕論漢昭帝本紀曾說：『人君之德，莫大於至明。明以照奸，則百邪不能蔽矣。』皇上高居九重，心念草萊，這就是至明。冠狗雖多，但奴才以為，冠狗尚未走近帝側。人，有時修德不謹律己無法，也會變成冠狗。奴才自身居鼎鉉之側，常常以此警惕，自信不是冠狗，劉統勛、紀昀、阿桂無論新進宿舊，也都是良實精白臣子，就連賜死的訥親，也不曾敢在機樞中央胡作非為過。因此，現在還可說是明主在上、正人相輔，不至於出大亂子的。從百姓一面說，無非吏治錢糧二事，這裡有極要緊的一條，皇上自臨極以來不曾有過疵漏──天下無苛政。有了這一條，徐圖整頓振作，絕不至於釀出亂子的。」

　　「朝廷好，百姓安──你說的兩頭好，中間有弊。」乾隆咀嚼著傅恆的話，目光流移心中似有所動，「這個見識有意味。」他頓住了，陷入了思索：已經幾次和傅恆紀昀阿桂議過，吏治敗壞要整頓，但其實沒多大效用。登極以來，已經殺掉了兩個大學士，一個大將軍，黜掉幾名封疆大吏，殺劉康時還專門命百官觀刑。可謂煞費了苦心，但過後卻依然故我，震懾不大。上下瞻對、金川兩戰雖然敗潰，想起來令人羞憤欲死，但軍機處卻添進一個少壯有為的文武全才阿桂，又識出兆惠海蘭察兩員能將……他覺得裡邊有點什麼道理，卻一時揣摩不透，因問兆惠：「你們怎麼不說話？」

　　兆惠和海蘭察只是隨朝會覲見過乾隆，這樣少的人，密彌咫尺天威侃侃議事還是頭一遭，自忖身分不能多言，乍聽乾隆詢問，都是毫無準備。兆惠是個沉穩人，思量著斟酌字句，海蘭察已經開口：「皇上，奴才恐怕說錯了。您這問的是國家興亡大計呀！」

　　乾隆坐得太久，站起身子徐步踱著，聽這話不禁一笑：「你又不是孔子，誰要你句句璣珠，不出疵謬？國家興亡大計匹夫有責，何況你是大臣！」海蘭察覺得坐著說不合體禮，也想略活動一下，因起身跪了下去，說道：「奴才讀書閱歷不多。就帶兵這一層，不能叫兵閒著。兵營裡都是單身漢，閒著他就要想家，想女人──」他說著，乾隆傅恆都已笑了，乾隆手虛按著笑道：「你說下去，說的很是嘛！」

　　「所以打仗時的兵好帶，練兵苦一點，兵也好帶。」海蘭察受到鼓勵，碰了一下頭接口說道：「就怕屯兵，其實是養著沒事幹，聚賭的，嫖娼的，偷趴東廁牆頭看女人解手的，砸飯館子茶園子的，都出在這種時候兒！將這個比那個，這些官員不但閒，而且有錢，長官約束又遠不及行伍，叫他們不混帳真比登天還難。所以奴才的見識，除了制度上嚴，犯律嚴懲，差使給他們砸磁實，塞滿，辦壞了差使，不但丟了頂戴，也許丟了腦袋，一是怕，二是忙，混帳事肯定就少了！」

　　兆惠也就跪了磕頭說話：「海蘭察說的千真萬確，如今四川的敗兵胡作非為，也有這個緣故。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吏治也是這樣。史貽直管著詹事府──那是個閒衙門──奴才去看過，極有規矩條理；尹繼善在廣州，那邊的同事來信說兩廣是有規矩的地方，官員們並不敢拆爛污。既然中間有弊，各省督撫將軍的責任不能推卸──海蘭察的話，奴才本想說的，他既說了，奴才也就沒的說了。官場不比兵營，局面要大得多，事情也繁瑣得多，沒有個德才識兼備的，確實也料理不起。」

　　「說得都很好，還要加上教化這一條。朕已經告訴尹繼善，官員，學政，教諭、訓導要一級一級按制度考試，列入考功檔內。」乾隆高興得臉上放光，輕揮竹扇含笑說道：「整頓振作，方才傅恆講的是。無事享太平，就會生出些冠狗樣的怪物。大兵一興，不但軍氣尚武之風起來了，各省也都得張忙起來，也就閒不得了──」他突然心中靈動，「一潭死水，憑資格作官升遷，發見的人才不是庸碌無為之輩，就是協肩諂笑之徒，振作起來，作起事業來，人才也就脫穎而出！整頓振作雙管齊下，忙起來管嚴了，再加上教化，循循善誘，既然兩頭好，不怕中間有弊──無苛政，老百姓就不上梁山，還怕這些官兒反了不成！」

　　傅恆聽得神情飛揚，也長跪了下去，說道：「要不要將主子這些旨意寫出詔旨發下去？」

　　「不要明發了，心裡明白就是了。你發下去，他們又在這上頭揣摩升官經。」乾隆的笑容顯得有些無可奈何：揣摩上意的「人才」他不想要，凝神移時才道：「召你們來議金川軍事，先說這麼多政事，不要覺得離題了。其實相關相聯的。軍事上的籌劃，傅恆已想了幾年，和岳鍾麒阿桂反覆議了，向朕奏過幾次的，掃平金川，確保上下瞻對安全，入藏道路也就暢通了，這也是個大政務。你們平定不了這地方，朕就要親征了，所以一定要生擒面縛莎羅奔，一定要蕩平！……至於整軍，肯定要殺人的，但一味誅戮，那只叫整肅軍紀──是要整出士氣，官氣，『禽之剎在氣』，淝水之戰、官渡之戰、昆陽之戰，上溯到牧野之戰，無不是一個道理。」他緩緩住了口，良久，說道：「你們跪安吧！」

　　三個人深深叩下頭去：「遵旨！」

　　※※※

　　晚膳乾隆仍在督署衙門用，卻是傅恆、金錤、尹繼善陪座進餐。紀昀下午接見了江南圖書採訪司的官員，一同吃飯，又到北書房見劉統勛，安排乾隆貼身護衛的事，又說了傳遞阿桂和各省送來的黃匣子傳遞事宜，剛說了句「你的身子骨兒──」半句公事外的話，劉統勛已下了逐客令：「你還是多操心點主子的飲食起居罷！留著精神，主子回鑾北京，我專門設席，作徹夜長談。一會兒我要見臬司衙門的堂官，還要見江南大營提督，劉鏞子時時分也要來見，今晚一夜工夫不夠用呢！還有一條醜話說到頭裡，南京這地方風俗不好，防著壞女人勾引主子。我們私誼是私誼，這上頭出病兒，體尊情面算你扔掉的。」紀昀素知他的性子，也不見怪，笑著起身道：「臨行前三天，老佛爺見我進慈寧宮兩次，都是你這個話頭。主子娘娘叫了傅恆，大約也是約束弟弟不許拈花惹草。放心──主子雖然倜儻，並不是正德皇帝；我也不當江彬！」說得劉統勛也笑了。

　　紀昀辭出來，天已經麻蒼上來，踱到前面花廳後牆，卻見兆惠過來，便問：「主子用過晚膳了麼？誰在值崗？」「這會子是巴特爾，海蘭察已經去渡口，接兩位主兒去了雞鳴寺。」兆惠說道：「主子叫我喚你，預備香燭供銀和馱轎，這就去毘盧院下宿。我和海蘭察送你們到山門外，護衛差使交割給按察使衙門。江南大營、臬司衙門、總督衙門幾股子拱衛還不夠麼──您還要劉老爺子再操這份心？」紀昀笑道：「這你不懂。天上地下就這一個主子，哪有一兩個衙門統管護衛的理？我告訴你一個信兒，那個在監獄裡欺負你的獄頭兒──叫什麼來著？」

　　「胡富貴！」

　　「對了，胡富貴。」紀昀望著一天紅霞中漸漸南去的雁行，說不清是個什麼神氣，緩沉地說道：「他為躲你，求人央己調回健銳營，兵部調人點名要了他，到金川大營中軍當戈什哈，要跟你出兵放馬了！」

　　兆惠沒言聲。

　　「聽說你曾對天發誓要殺他？」

　　「中堂大人！您……您怎麼知道的？」

　　紀昀抿了一下嘴唇，毫不遲疑地說道：「你奏過皇上，我自然知道。皇上說，英雄快意冤仇相報，昔日李廣曾殺灞陵尉，朕為什麼不能成全兆惠這個心願？」

　　「聖上！」兆惠覺得胸中氣血翻湧，激動得五內俱沸。他站定了身子，說道：「主子知道我的心，這樣體察入微，我兆惠粉身碎骨不足以報！」

　　紀昀也站住了腳，不知怎的，他嘆息了一聲，只說了句：「你真該讀讀《李廣傳》──我要去給皇上預備馱轎香燭了。」說罷便揚長而去。

　　※※※

　　這一聲嘆息，索在兆惠心裡，像一個謎破解不開，戰艦開到武漢碼頭，兀自在船頭沉吟。傅恆幾天來一直在艙裡覽閱從前金川的軍情奏報，對著木圖精研金川形勢，也是焦勞困倦，聽戈什哈報說座艦將進碼頭，他便出來散步，誰知卻碰見海蘭察站在船邊扭著身子晃來晃去向江裡撤尿，不禁一笑，說道：「你這是什麼毛病？連撤尿也不老成！」「回大帥的話！」海蘭察笑道：「我是努著勁多撒一會子，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我尿天際流！──喂，兆惠，你這幾天恍惚不定的，是想你那個雲丫頭子了吧？」兆惠這才聽見，一笑過來。

　　「海蘭察說的是，」傅恆隨艦顛簸上下，笑道：「我也看你好像有心事。」

　　兆惠因將紀昀的話告訴了傅恆二人。海蘭察道：「這事犯的什麼嘀咕？一刀殺了狗娘養的，值什麼鳥？紀大人不過是仁義心腸──這事有甚麼吃心的！」傅恆望著汩汩東去的江水，許久才問道：「你要殺他？」

　　「……」

　　「你兵權在手，殺他如同捻死一隻螞蟻。」

　　「傅中堂……若是你當時身歷其境，親受其辱……你也會起誓殺他！」

　　「會的。」

　　傅恆眯縫著眼，望著一江血紅的水，和夕影下愈來愈近的黃鶴樓，長江上絢麗壯觀的落日是那般沉渾，排浪一層層帶著細碎琳瑯美玉相撞的聲音，在長嘯一樣的江濤中，輕輕擊拍著船舷，像億兆人在遙遙合唱中的和聲……他似乎有些沉醉了。許久，一聲沙鷗孤悽的叫聲傳來，他眼皮一顫，才清醒過來，緩緩轉向二人，對二人說道：「士可殺而不可辱，灞陵尉吃醉了酒，李廣又是賦閒將軍，遭辱忍不下這口氣，再掌軍權，就殺了這個不曉事人。很痛快──你的事和他彷彿。」

　　「那為什麼紀中堂又──」

　　「就皇上而言，死一個胡富貴，得一員上將，這個出入帳不消算的。」傅恆的衣袂辮子都在江風中微微飄動，臉上似喜似悲，說道：「司馬遷著文提這一筆，可不是在誇獎李廣，是貶說他的器量──韓信受胯下之辱，拜帥之後又用了辱他的人，提這一筆，卻是在讚賞韓信──你們好生想想。李廣百戰之功不得封侯，到底是生不逢時，還是他的器宇不夠？」

　　這一說二人都怔了，兆惠還在沉吟，海蘭察摸著頭笑道：「真有點那個那個……人家說的『提壺（醍醐）灌頂』的味道，我得生方兒讀點子書，中堂您多多的提幾把壺，常開導開導我們。」傅恆一笑，已聽黃鶴樓邊鼓樂吹打細細傳來，便住了口，也不再進艦艙，只站正了身子，兆惠和海蘭察後跨一步，釘子似的按劍倚侍立在後，艦上衛護的親兵早已列隊，佩刀站在官艙兩邊，霎時間，滿船都是刀光劍影，旌旗帥旗間甲冑林立，十分森肅威嚴。

　　江岸漸漸近來，連臨時搭起的接官亭邊的人都看得清爽，卻是勒敏居首。湖廣將軍濟度黑塔般站在勒敏身邊，第二排站著李侍堯、錢度、岳鍾麒、莊友恭和盧焯，靠偏左一邊的稍隔距離站著幾個人，傅恆也都認識，是戶部、兵部的幾個主事堂官和湖廣的臬藩二司，所有道府以下官員依序列站在第三排之後。這群人向西，列隊而立的是湖廣水師和漢陽旗營的儀仗，還有隨從傅恆西下四川的親兵中軍，肅立儀仗隊西側，一個個目不斜視挺劍凸胸凹肚，顯得更是精神。傅恆一眼瞧見小七子穿著武職把總冠袍，頭矗得蔥筆似的站在中軍前列隊側，不禁臉上掠過一絲笑容，旋即便又斂去。

　　須臾間艦船下錨扎定。「橋板」是早預備好的，足容三人寬窄，向江中延伸，與傅恆的戰艦對接。待後邊兩艘護衛兵艦下錨，鐵索啷噹響過，三聲大炮雷鳴般轟響，頃刻間岸邊鴉雀無聲，只有被炮聲驚了的黑老鴰呱呱叫著，在黃鶴樓的飛檐翹翅邊翩起翩落。傅恆略彈彈衣角，爆竹鞭炮已經響起，在夕陽中五色迷離的硝煙中徐步下船，勒敏為首，所有迎接欽差的官員和武漢三鎮選來的縉紳，馬蹄袖打得一片山響，齊跪在地，伏身叩頭說道：「奴才（臣）等恭請聖安！」

　　「聖躬安！」

　　傅恆代天受禮畢，顯得稍隨和了點。微笑著扶起勒敏，又和錢度李侍堯等人握手寒暄。笑著對北京趕來的幾個堂官道：「生受你們了！到武昌給我提調軍務──還要再辛苦半年，完事了我放你們三個月假。」因又執手對岳鍾麒道：「話，來往信裡都說了。你就駐節白玉寺──身子骨兒要緊，平常信件用信鴿往來──給我馴的軍用信鴿到四川了沒有？」

　　「回大人話，」岳鍾麒已皓首似雪，仍是矍鑠精神、聲如洪鐘，笑著答道：「馴鴿手七十人，鴿子三百六十隻，都已到了汶川，試了幾次，沒有一次失手的。你放心！」傅恆又轉頭同別人說話，因見濟度看著自己傻笑，上前拍著他肩頭道：「這不是『儒將』麼？這地方過得慣？」

　　濟度哈哈笑著，說道：「我還是想回東北，這地方兒太熱，媽拉巴子的都八月天了，一天到晚還離不了扇子！」李侍堯也道：「和雲南真是不能比。漢陽知府費祖德來見我，說著話，手裡扇子搖得蝴蝶翅兒似的。我說既然熱，貴府就去了冠袍。他脫了袍褂，依舊搧個不住，我說你再脫脫，他略推辭一下又脫了裡頭套衣短褂，但仍是手不停揮！我說『你再脫！』也就居然脫得只剩下個坎肩褲頭兒，依然故我搖扇子──敢情是個活寶──赤精打條從我驛館裡辭了出去！」

　　他沒說完，傅恆已笑得渾身亂顫，笑著對勒敏和錢度道：「戶部那個費糊塗外放漢陽府了？抽空兒引見一下。」錢度自覺傅恆年來待自己冷淡了些，見笑著和自己說話，忙也笑道：「是──我和戶部幾個堂官帶著印信到成都，準誤不了六爺的差使！」

　　「好生做！」傅恆笑著和眾人搭訕，勒敏湊近說道：「這次在江濱五福樓給六爺接風。黃鶴樓風大江濤聲噪──」傅恆一口便打斷了，說道：「無非上次訥親是在黃鶴樓──金川的事與黃鶴樓有什麼干係？我還在黃鶴樓！」說罷一笑，向縉紳那邊過去，無非打躬作揖抱肩拉手寒暄而已，也不及細述。

　　在黃鶴樓豐盛的筵宴上，傅恆滴酒未沾，也幾乎沒有和幾位方面大員交談什麼，只在湖廣名流縉紳幾席上輪番勸酒，說一會子皇帝南巡布德天下，講一回子兩江福建的風土人情，淮南的豐收，淮北的水災，又說設義倉的好處，又談地土價格，各地藥材糧食油鹽瓷器綢緞行情，又問當地名士著述，時而又說到天氣災異，言談中絕不提及軍務政務，「旗開得勝班師回朝」一類的話也只一聽一笑。幾個跑兩廣江南的大商賈見這位天子第一信臣隨和得如同家人，都為他的風采傾倒了，當席就命家人回去取銀票，要給「中堂大人軍威壯壯行色」。頃刻之間就兌出八十多萬兩銀子。傅恆不說要，也不說不要，只是殷殷勸酒，兜一圈兒回來首席上，見海蘭察正和李侍堯嘰噥耳語什麼，笑道：「怎麼像女人一樣，嘁嘁喳喳的說什麼呢？」

　　「他說他要是個女人，死乞百賴也要嫁給你！」李侍堯指著海蘭察笑道：「我說你豬模狗樣的，只能去給六爺倒夜壺！」一時二席的濟度醺醺地紅著臉拖著一個五品頂戴的胖子來，介紹說：「這就是那位漢陽太守費祿。」傅恆看這位費太守時，手裡仍拿著那把百搖不厭的扇子，還在不停地搧，幾乎忍俊不禁要笑出來，因指著席外一張空椅，說道：「不必拘禮，請坐吧！──你是哪年的進士？」

　　費祿一臉端莊，只是兩隻眼睛多少帶點剛睡醒似的迷糊相，那把扇子卻是不停手匆匆地搖。也真個好看。此時上百雙眼睛都盯著他。他也似乎並不在意，謝座揮扇答道：「乾隆元年一甲五名進士，張衡臣的座師。」

　　「漢陽府一共多少人口？」

　　「回大人，一百七十三萬四千零七十一個人，一年來生死的不計。」

　　「米價是多少？」

　　「尋常在三錢五分一斗。昨日漲到三錢七分，征軍糧，糧價自然略高些。」

　　「豬肉呢？」

　　「豬肉七十文一斤，我看要漲一點，因為米價高了一點。」

　　「漢陽府去年秋讞勾決多少人犯，今年多少？」

　　「去年一個。今年一個刑斃的，給了我個記過處分。」

　　「刑斃？」

　　「是！他偷東家的雞，少東家說了他幾句，操起扁擔就打了少東家個馬爬──這是個惡棍，窮的富的都惹不起，幾次到官，又夠不上罪。鄉里都怕他。我少不得擔點干係，除了這一害。」費祿舔舔嘴唇，不鹹不淡說道：「這種人不弄掉，境裡的風氣好不了。您瞧著，明年本地人不定連一個勾決的也沒有。」

　　幾句話問下來，傅恆已對這位「費迷糊」刮目相看，暗自掂掇：「這人並不糊塗。」不禁笑著點頭，滿座的道府官員翎頂輝煌，聽傅恆問這些瑣事，都揣摸不出意思來。照理說，既然傅恆無話，費祿就該辭座的，費祿卻不懂這個，訕訕的沒話找話問道：「大人還很盛壯的，敢問春秋幾何？」

　　「痴長四十三歲。」

　　費祿便又結住，想了想，又問道：「你是鑲黃旗下的？您該是在正黃旗才好。正黃旗卑職覺得比鑲黃旗好！怎麼不在正黃旗呢？」

　　此語一出，滿座賓客不禁失色瞠目，按滿洲八旗，以鑲黃旗最為尊貴；費迷糊沒話找話，不但問得狗屁不通，也甚觸滿人忌諱，一片沉默中，連勒敏頭上也滲了一層冷汗。

　　傅恆也被他問得一愣，旋即放聲大笑，眾人以為他怒極反笑，正悚惶間，傅恆反問道：「貴府沒有在北京供過差吧！」

　　「沒有。」

　　「你今年多少歲數？」

　　「犬馬齒四十又九。」

　　「你該是二十九歲才好。」傅恆笑道：「我覺得二十九歲比四十九歲好。怎麼不回二十九歲上呢？」

　　黃鶴樓上眾人轟地一聲，嘩然大笑。費祿先是一個懵懂，繼而也在座上仰天大笑，那一點緊張氣氛頓時化作烏有。

　　「主上憂慮之時，非我輩臣子燕喜之日啊！」傅恆因見杯盤狼藉，大抵主賓已經吃飽，斂了笑容說道：「兄弟還要在武漢逗留幾天，這期間就不能再叼擾眾位了。待我辦差回來，反賓為主，還在這黃鶴樓，我請客！嗯……方才有三十幾位先生，憂國之憂慮君之慮，深明大義，捐助軍費八十六萬兩，傅恆深感欣慰──我替三軍將士領情致謝了！」在眾人一片鼓掌聲中，傅恆摘了頂戴從容起身，向縉紳席位那邊深深一稽首，慌得一群富商達賈桌椅亂響，起身向傅恆還禮。

　　傅恆含笑坐了，說道：「如今國力強盛，人民殷富，朝廷興軍安定金川蠻夷之地，本不指望著這銀子。難得眾位先生一片忠藎之心，所以兄弟還要奏明當今，請旨旌表、勒碑為記，要請紀公曉嵐親自撰文，讓諸位名傳千古！我說，請勒敏兄記下來，他們是──湖廣榮鑫貿行的李敬陶先生，孝感人氏，捐資十五萬；漢陽山西會館劉三畏先生，離石人氏，捐資八萬；漢口羅陽針繡總坊羅陽先生，捐資十萬，漢口人氏；漢陽玉石總行丁正德先生，捐資五萬二千，漢陽人氏……」

　　……一共三十二個人，傅恆方才席上一遭周旋酬酢，勸酒間殷殷詢問，某人作某營生，籍貫，捐資若干，竟一一歷數毫無桀錯。這份記性真個罕有。他說著，眾人已聽得目瞪口呆。

　　「還有一個人，認捐最多，是二十萬銀子──陽平人氏鄒明玥。」傅恆倏地收了笑臉，「你的銀子我不敢收。因為你的『藥煙總行』一年要進三百箱東印度什麼『公司』的鴉片──作藥用，用得了那麼多嗎？朝廷屢屢有旨禁販阿芙蓉膏，進口多少我傅恆要下條子批准。你有我的條子嗎？──我的兵個個身強體壯，吃你這錢買的東西，要鬧肚子的！」

　　人們一片竊竊私議，眾目睽睽，搜羅著尋那個叫鄒明玥的人，那人早已離座羞得伏地掩面只是叩頭。

　　「鄒先生你羞愧，我原諒你。起來坐著聽我說。」傅恆一笑說道：「鴉片是有毒的東西，吃多了要死人，吸起來要敗家，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從徐州過，見一個討飯乞丐，骨瘦如柴臉如死灰，給錢打發他走，飯館堂館跟我講，十年前他是徐州第一富，一千多頃地，一家子燒煙泡兒，淪為街頭畸零人，討來十文錢都還要送到煙館裡去。這種東西你不能賣了──勒敏回頭給我查一查，所有的鴉片一律充公，你販煙的錢要沒收為軍費，撥到金川去！你可聽見了──別的人也一樣，販煙的就這樣處置！」

　　鄒明玥早已被他訓得魂不附體。臉色煞白磕頭起身，口中連連稱是：「大人訓誨，小的永遠銘記在心！」欠著屁股小心坐下，椅腳一響，兀自嚇得一跳。傅恆道：「你是給本大臣接風的，不要這樣喪魂落魄的。照我的指示辦，還是安業良善縉紳麼！來來來，我再勸你一杯，壓壓驚！」竟自起身，滿面換了笑容到鄒明玥座前斟酒，一邊笑說，「不要覺得晦氣丟人，金制台到廣東要查禁，我事畢回南京，也要查禁。你知道得早，還是便宜事呢！」鄒明玥面無人色，哆嗦著手喝了這杯壓驚酒，連自己都不知道說了些甚麼。

　　※※※

　　從黃鶴樓散筵出來，傅恆摒去眾人，只約了勒敏一道兒江岸散步。

　　此刻已是亥正時分，武漢是有名的「天下火爐」，雖已八月初，江岸吹來的風還微微帶著燻熱。從黃鶴樓畔江堤四望，天上繁星點點，周匝萬家燈火，龜蛇二山和江中的鸚鵡洲黑黝黝地峙矗著，彷彿在連綿跳動，一江秋水泛著白色的流光向東滑去，寬闊的堤兩邊栽滿了子孫槐，像兩縷濃紫的霧，沿江直到極目處，一陣一陣的流螢在「霧」中飄忽起落……這樣的夜色中，漫步在長嘯不止的揚子江畔，恬適中略帶著點神祕的感覺。兩個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六爺。」不知過了多久，勒敏在暗中自失地一笑，說道：「你知道跟你一道兒走路，我心裡是個什麼想頭麼？」

　　「唔。」傅恆也是一笑，說道：「我知道。你是在想：傅老六這傢伙去金川，還能不能再回來？莎羅奔可不是個好對付的角色！」

　　勒敏被他說得一楞，隨即笑道：「這一條早就想過了。在北京我就說過，莎羅奔不是你的對手，現在更不想這事了。我是覺得跟你一道兒，心裡踏實和平，很安貼穩健。」

　　「是麼？」傅恆在暗中轉臉看了看勒敏，嘆了口氣接著漫步而行，說道：「也許吧……我畢竟是頭號軍機大臣，還是正宗的國舅──你不要打斷我，這一條其實也沒有什麼出邪的心思。湖廣總督以下的人跟你一道兒，也會有『靠山』這個念頭。就是乞兒，他也指靠著娘老子，其實孤身一人，我自己也有四邊不著靠的心思，一見著皇上，就好像有了主心骨，有了勁──我們都靠的這個江山，靠的朝廷主子，這麼大個政府，自然是很安心的。」

　　他頓了一下，又道：「當然，一個人氣度雍容，舉止有度，辦事練達有條理，跟他一處覺得踏實有力，也是有的。我當年跟張廷玉一處，也是這樣想：跟他辦差，受他指教，什麼難事都辦得下來。如今你去看看，一個時辰準教你熬不得！他就那麼一套，從康熙四十二年說起，一事不拉說到現在，反覆講，頭皮再硬的人也聽得心裡生厭頭發暈……」說著已經笑了，勒敏想著張廷玉的樣子也笑，說道：「他是老了。」傅恆點頭，說道：「我也會老的。有些樹，盛壯時筆直挺秀，到老就長出些稀奇古怪的枝節疤塊，扭曲得變了形兒──所以靠一個人不成，靠著道理──道和理──才是穩當。從這上頭料理自己的心，辦事歷練學問多了，就不再指靠哪一個人了。」

　　勒敏低頭思忖著他這些話，從丹田裡直透一口氣嘆息道：「您要真處在我這位置上，或再低一些當府道官，就知道地方官的煩難了。我就說破了嘴，您也只是個『知道』，並沒有『體味』──國家老了，也會生出些稀奇古怪的物事的啊……」

　　「國家老了……」

　　傅恆陡地想起乾隆說的「冠狗」一番議論，一陣江風掠過來，微汗的身上竟泛起一股寒意。凝視著江中漁火，久久才說道：「孫嘉淦臨終，我去看他，他已經說話艱難，拉著我的手只是流淚，喘息著說『樹大必空，六爺……千萬留意，千萬留意……』這句話意蘊多麼深遠啊！……」

　　「留意的東西真是太多了。」勒敏的腳步隨傅恆放得更緩了，似乎在斟酌字句，良久才道：「就比如鄒明玥，你知道他是什麼人？」

　　「……嗯？」

　　「老莊親王的貼身包衣奴。」勒敏在夜色中苦笑了一下，「他的藥煙行，高恆有三分股。據說……錢度也有一分。工部尚書也每年從裡分紅。大約還不止這些人……你這一道欽差指令，背後得罪多少人，究竟我也不清楚……」

　　傅恆站定了腳，這裡江堤下原是一帶丘陵，江風過來，將兩人的袍襬辮子都撩起老高。傅恆眯縫著眼，瞳仁在暗中幽幽閃爍，略一定神，說道：「不能手軟！違禁的煙土，煙土上撈的錢一定查封沒官，武漢三鎮，湖廣全省，做這種生意的全部一例處置。我給你軍機處的專門廷諭，辦完你向軍機處發文匯報。」

　　「至於莎羅奔，」傅恆沉吟著又道，「我仔細想過，其實是個人中之傑。決不單是因為慶復訥親太過草包才導致喪師辱國！岳鍾麒說好將軍打仗，越打越小心。我自知還算不得好將，所以更加小心──我要恃眾凌寡，倚強欺弱！他畢竟是個偏居一隅的裊雄，畢竟舉族只有七萬人，沒法和天朝大軍抗衡的。兩次用兵……你知道朝廷用了多少銀子？」

　　勒敏盯著傅恆的臉，說道：「邸報不是說，共是二百二十萬兩麼？」

　　「邸報？」傅恆冷笑一聲，「你相信兵部說胡話！──他們只計算直接提出的軍費，各省藩庫支應錢糧都沒加進去。我算過細帳，一共是一千零六十三萬兩──還欠著大軍水陸運費，挑伕腳價銀一百萬兩沒有支付！──這是康熙中葉年間天下歲入的一半。夠疏通十次運河，夠重修兩次黃河大堤，夠……」他咽了一口唾液，「一百萬戶百姓度春荒，不致流離失所……真是叫人肉痛心更痛啊……」

　　勒敏被這個數目駭得一震，聽他算帳也覺焚心價痛楚，良久才道：「六爺，您放心，我湖廣全力以赴助您打好這一仗。要人有人要錢有錢要糧有糧。老河口和武漢這兩個軍需通道，有半點滯礙，您將我正了軍法！」

　　「明天軍務會議上再講。」傅恆說道。

二十七　涼風鎮月夜逢刺客　牛皮帳老拳釋仇隙

　　漢陽全局軍務會議只開了一天，因為不是戰局研討，傅恆提出「恃強凌弱以眾欺寡，緩進重壓以補地利」的金川之役方略，連岳鍾麒也連聲稱讚。只是在會議上布置封鎖金川糧道、鹽道、藥品，以及莎羅奔西逃上下瞻對，北逃青海南逃兩廣流亡的堵路事宜，還有需用兵餉、軍資輜重、撫恤陣亡將士家屬、醫治傷兵諸事，都一一安排定。十分簡捷明朗，三天的事一天爽利了當。軍事傍午之際，傅恆當夜在漢陽點起三千中軍，兆惠海蘭察各帶兩千左右翼軍，在黃鶴樓旁渡口下艦升纛。燈燭火把中傅恆與武漢三鎮文武官員一揖而別。艦上十門大炮「轟」地一聲齊鳴響，但覺腳底一動，戰艦各分序列，已經墨龍一般溯江西進。

　　船家有諺「不會行船順風翻，會行船能使風八面」。時值七八月交接之際，長江上多是南風，偶爾東風，時而也有北風，兵艦水手都是太湖水師精選出來的行家，勒敏又徵集二百名長年在江上運貨的船老大，分各艦提調指揮，十分得心應手。除了頂頭西風走得艱難些，竟比尋常載貨船還要快出兩成程里。船到沙河與長江交口的涼風鎮，計日已到中秋佳節，原定在此棄舟登岸，在萬縣宿一夜，陸行西去成都的，因兵士中不少暈船的，不宜下舟即行，傅恆便傳令兆惠海蘭察帶兵上岸，千總以上官員住帳篷，兵士們全部露宿。那萬縣縣令名叫萬獻早已接著滾單，卻是十二分巴結，聽說大軍不在城中過夜，竟親自帶兩千民伕，挑著西瓜、蘋果、梨棗核桃，月餅之類，還有每個士兵二斤鹹牛肉，一斤川黃酒趕到涼風鎮勞軍。七千軍士各歸統屬，在一片廣袤的白沙灘上整頓行伍支紮帳篷，疊石砌灶提水燒湯，這都是十七親王允禮在古北口嚴加訓練出來的精銳，雖然人多事雜，海蘭察和兆惠也不熟悉下屬，指揮起來，竟比金川糧庫的兵還要如意得多。

　　一切預備停當，兵士們分棚在沙灘席地而坐，賞月吃西瓜。中軍帳王小七裡外張忙，指揮親兵們擺木圖、排拜月香案、布瓜果桌子，又親自替傅恆架起蚊帳，點了蚊香，一頭熱汗出來，恰見傅恆巡營回來，帶著十幾個近衛戈什哈，都是傅府的從軍家丁。小七子說道：「爺，都預備好了──縣裡送來那桌筵席就在外帳設著，要不要知會海軍門和兆軍門過來？」說著便打下千兒去。

　　「不要。」傅恆說道：「我這邊只請中軍佐領馬光祖，還有八個游擊管帶過來。海蘭察他們各自設帳，麾下弟兄們也不相熟，乘這行軍小歇，也都要各自聚一聚。」因走進大帳，一眼瞧見掛著的蚊帳，指著說道：「把它撤掉──我還算有張床，這就足了。老馬，諸位兄弟，只有這張矮桌子，連張凳子也沒，當兵就這樣兒，這是我傅恆一點私誼，隨便席地坐下──小七子你怎麼還跪著！起來傳令各營，這是進川頭一站，除值夜的將弁軍士外，可以喝酒。從明天起，到打完仗，自我而始，誰沾一滴酒，八十軍棍臭揍不饒！」小七子借請安稍稍息了力，「扎！」地答應一聲飛也似出去了。傅恆因吩咐，「賴文英、董子輝、程無惡，你三個人帶這裡咱家的衛兵，帳外的酒隨意喝，不許划拳猜枚。誰喝醉了，不醉的人明兒背著他行軍，聽見了？」

　　馬光祖是在成都養好傷，專門趕來迎接這位新帥的，中軍幾個將弁雖然不在一地駐紮，他在兵部武選司當過主事，常到古北口出差，大家也都廝熟。算來只有這位主帥，艦上同舟這幾天功夫認識，大家都還帶著幾分拘謹矜持。規規矩矩圍著小木桌就沙地坐了，看傅恆如何行事。見他帳前月地裡還擺著香案供果，都覺心裡納罕。

　　「諸位安坐，稍候片刻，我們一起樂了！」傅恆笑著對眾將說道：「我身上帶點文人氣呢！──你們也將就著我一點。」因出帳來，拈香在手，至案前對月三鞠躬，將香插入沙地，又退後一步，仰首望著湛青碧天上一輪圓月，吶吶說道：「傅恆仰告上蒼：值此團圓明皓之夜，萬里戎邊之人，於揚子江畔涼風白沙之地，率七千敢死之士前赴金川。受命朝廷臨不測之地，恆今設誓，願與部下十萬天兵同生死共甘苦，設有念身家性命、功名富貴之心，或貪功沒勞，諱敗巧飾之念，即請上蒼啟示三軍將士，誅傅恆以謝今日之誓──謹告，以聞！」

　　此時月朗星稀，白沙如洗，岸風清涼，江濤聲遠。傅恆不疾不徐懇懇而言，聲聲傳入帳中，眾人無不悚然動容。傅恆已笑著轉回帳中，用手讓著眾人，說道：「來呀來呀！萬縣那個萬縣令名兒就叫萬獻，就這麼巧，叫起來要多別致有多別致──他一會兒還要帶幾個舞伎來給我們佐酒。明兒金輝給我們配的三百匹川馬也到了。吃醉了就在馬上打瞌睡兒罷！」說得眾人都是一笑。馬光祖嘆道：「我也見訥中堂在刷經寺禱告過，卻不是這個話頭，都是請老天爺佛祖保佑天兵奮威，橫掃金川無敵手的詞兒。也有奉命討敵，置天下於茬席話說，一句不吉利話也是不說的。聽著好聽，總不及六爺心誠明……」他身邊的一個游擊將軍小心翼翼說道：「是不是別叫那些女人到營裡來了？十七爺在古北口多次訓誡，興軍是至陽之舉，最忌陰人沖犯的。」

　　「是麼？跟老天爺說幾句奉迎話，軍裡不見女人，仗就能打贏了？」傅恆大笑舉杯：「這會子能醇酒婦人，戰場上能殺成血葫蘆，才是真男子大丈夫！我剿平黑查山，就和女匪首領有過緣分；訥親慶復道學，打勝了麼？告訴你們一句話，成都整軍之後，全軍放假三天，叫弟兄們樂一樂子，然後去拼命──不知生之歡，焉知死之悲？你們說錯了話，罰酒三大杯！」

　　一時便聽兆惠營中歌聲嘹亮，卻是官制凱歌，甚是雄壯齊整：

　　舊聞天宇原知向，今讋雄鋒不可攖。

　　一一顤幽䫜盡泥首，夜來刁斗靜無聲！

　　接著中軍左近兵士也應和唱歌：

　　陣合將軍飛羽箭，戰酣勇士掣琱戈。

　　降戍奉檄皆鷹犬，兔有山前得脫麼？

　　大家都停住靜聽，心裡比較哪個營唱得好，傅恆叫過王小七，說道：「去看看，海蘭察在幹什麼？軍無凱歌兵氣不揚，別人都在唱，他那裡怎麼靜悄悄的？」

　　「奴才不敢偷懶。剛才各營又轉了一遭兒。」王小七道：「兆惠軍門是請把總以上軍官兌會兒吃月餅喝酒，海軍門也叫的是把總們，和他的親兵在沙灘上摔跤練拳頭。還說了個八月十五招呼傻女婿的笑話兒，奴才笑得肚子疼呢！」

　　「什麼將帶什麼兵。」傅恆笑謂馬光祖等人，「海蘭察精靈機智，自己另有一套──他說什麼笑話，講給我們聽聽。」

　　上小七兒答應一聲「是」。說道：「說的大女婿是文秀才，二女婿是武秀才，三女婿是個泥腳杆子二百五。」他這一說，眾人已是笑了。王小七也笑，說道：「大家作詩，要有『圓又圓』，『缺半邊』，『亂糟糟』，『靜悄悄』的話。大女婿說，『十五的月亮圓又圓，初六七八缺半邊；前半夜，亂糟糟，後半夜：靜悄悄。』丈人便說好，丈母就斟酒給女婿。二女婿說『月餅做的圓又圓，我咬了一口：缺半邊；嚼在嘴裡：亂糟糟，咽到肚裡──靜悄悄！』丈母就誇獎：『到底是文武秀才，這詩做的真不含糊！』三女婿見兩連襟兒得彩頭，就說：『我也有詩──丈人丈母圓又圓！』老丈人丈母兩個都說『不通』，女婿又說『──死了一個：缺半邊。一個死了：亂糟糟，一齊死了：靜悄悄！』──後頭還有笑話，怕主子這邊有事，忙著就趕回來了。」

　　說話間便聽海蘭察營裡歌聲驟起，卻不是兵部頒下來的凱歌那般文謅謅的，兵士們竟是扯著嗓子直聲吼叫：

　　當兵的本來膽子大，

　　命裡頭注定了咱啥也不怕！

　　這份子皇糧吃定了它，

　　吃飽了老子就不想家──嗨！吃飽了老子就不想家！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一聽便知是海蘭察獨出心裁編出的俚歌。卻是唱得格外興頭，中軍帳裡的人都聽住了：

　　任他刀砍斧剁長矛子扎，

　　死了也就不過變泥巴！

　　二十年又是個拼命的娃！

　　龜孫子且休把口誇，

　　比一比戰場上把敵殺──嗨，誰要是孬種就操他的媽！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眾人聽了又大發一笑。馬光祖滿臉傷疤都漲得殷紅，說道：「這個傢伙在松崗就慣編順口溜兒，如今當了建牙將軍惡習不改！明兒倒要問問從一數到八是甚麼意思！」「那是有意思的。」傅恆安詳地給眾人斟酒，說道：「這歌子雖粗，卻不失正。孝悌忠信禮義廉恥是為『八德』，用心很深呢！」因見萬獻燈影裡帶著十幾個人到了帳外刁斗旌麾下，便吩咐：「請兆惠和海蘭察兩位軍門過來──我們移出帳外，連中軍的校尉們也一道觀舞聽歌！」早有戈什哈答應著去了。

　　※※※

　　……兆惠是個性情嚴重人，講究規矩。他帳的筵宴格調和傅恆迥異，更不像海蘭察那樣嬉戲佻脫，連軍用木圖都用上了，游擊管帶們分兩側端肅而坐，每人半個西瓜，兩個月餅，一斤牛肉都切得細細的，還有一瓶酒，連他自己在內，誰也不多什麼不少什麼。古北口帶兵來的參將叫雷震野，和兆惠也是熟人。但他知道兆惠性子，不肯多話。其餘將校對兆惠生疏，更沒有多的話。兆惠吃，他們也就矜持著咬一口月餅挾一塊牛肉，兆惠舉杯，便也就飲了。氣氛顯得煞是呆板拘謹。

　　直到海蘭察營裡歌聲傳過來，人們才活躍一點，幾個將弁裝咳嗽，別轉臉偷笑，有的對臉兒擠眉弄眼，用手打暗號兒，莫名其妙地比劃什麼。兆惠凝神聽了一會兒，嘆道：「這就比出來了。海蘭察和兵士搭伙計，比我兆惠強啊！」

　　「兆軍門，不是這一說。」坐在身邊的雷震野笑道：「大家和您相與時日太短，生疏不敢放肆。我還是知道您的──一仗打下來，就都搭成伙計了！」

　　兆惠點點頭，說道：「畢竟早一點廝熟了，還是好一點。海蘭察比我巧，我比海蘭察剛。這我心裡明白。我不是怕死鬼，我的兵也行伍嚴整，沒個怕死的──不過今夕何夕？主子在南京與民同樂，我和眾位這麼呆坐月下軍帳中，未免也太枯燥了些兒。」他忽然轉身，目視著後排坐著的軍校，說道：「隨便吃，我就這麼個胎裡帶的秉性，日久了你們慣了就好了。」

　　「是！」後排的弁佐戈什哈們一同坐著躬身答道。卻沒有人敢真的放肆。

　　兆惠心中早有成算。瞥一眼側後的胡富貴，問道：「胡富貴，你為什麼不吃？」

　　胡富貴自調撥到兆惠帳下，早已心知無倖，他是京師健銳營的漢軍旗丁，打通關節到順天府當了牢頭，得罪兆惠，又打通多少關節躲回健銳營，為逃這次軍役，再打關節，家當賣個罄盡，仍舊毫無效用。料定背後必是兆惠做了手腳，要報獄中一箭之仇，因抱定了聽天由命的宗旨。這麼豁出去了，也就坦然。想不到兆惠會點名問自己，當下聽了慘然一笑，說道：「回軍門的話。標下想著今日八月十五，萬家團聚，只我伶仃一人出來為國捐軀。心裡孤寂，吃不下去。」

　　「那麼光明磊落麼？只怕難說吧？」兆惠頰上肌肉一顫，森然對眾將佐說道：「我與此人有緣分，冤家路太窄，狹路又相逢！──大約兄弟們也有個耳聞。」因將自己獄中遭遇一長一短款款述了，說到傷情處，止不住淚水縱橫：「我為朝廷命官，職在不次，身陷平陽蒙羞膺恥，每一思量，就痛不欲生……士可殺而不可辱，辱身過於殺身，你胡富貴懂不懂？」

　　他在獄中殺人遭辱，是早已傾動京華的事，在座的人沒有一個不知道的，卻誰也沒料到當事人就是這個陰沉著臉，天天默不作聲的胡富貴。聽他說得淒慘，人人心裡嘆息：胡富貴休矣！卻聽胡富貴昂然說道：「標下懂的！標下心裡明白！」

　　「那就好！」

　　兆惠嘿然冷笑，站起身來，摘掉佩劍丟了沙地下，對胡富貴道：「你站起來！」

　　眾目睽睽之下，胡富貴的臉色白得像月光下的窗戶紙一樣。他似乎有點恍惚，迷迷離離站起身來，看著越走越近的兆惠，正想說什麼，左右兩頰「啪啪」兩聲，已著了兆惠兩記清脆的耳光！

　　「這是還你的辱！」兆惠毫不理會眾人驚愕的目光，伸臂劈胸將胡富貴老鷹撮雞般提起來，「呀」地大叫一聲舉過頭頂，向上一送，胡富貴竟連喊也沒來及喊一聲，已被扔得飛起人來高，頭在帳棚頂架上重重撞了一下！──未及落地，兜屁股又挨兆惠一個飛腳，他大叫一聲，彈丸似的直飛出去，「撲通」一聲一個倒栽蔥趴倒在帳篷口。胡富貴抖抖身上沙土，爬起身來兀自發怔。

　　「這是還你的打！」兆惠說道。

　　這幾下出手兔起鶻落，兩巴掌一腳打得極是乾淨俐落，兆惠口說手揮腳踢一眨眼間已經完事。在坐的都是馬上行伍老於此道的好手，見兆惠平日穩穩健健一個人，打起來竟如此快捷，各自面面相覷心下欽佩。兆惠已是恢復了平靜，徐徐拾起劍，向腰間扣著劍鉤兒，說道：「我若殺你，在武漢沒接掌兵權，一刀劈你兩片沒事！我若辱你，罰你跪三天，你敢少一個時辰？量小非君子，我容了你了；無毒不丈夫，不能不這樣開導你幾下──咱倆個的私帳從此扯平，你好生安心跟我打仗。有功賞功，有過罰過。省得你心裡嘀嘀咕咕防我借刀殺人，我還得提防著指揮軍務時，後頭有人給我一刀！」

　　「兆軍門……」胡富貴撲翻身便拜倒在地，稽首叩頭，狼嚎一樣泣聲嗚咽著，手使勁抓那沙土，渾身劇烈地抽搐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兆惠揮手道：「起來吧！寫封信給你家裡，就說我揍過你了！」一轉眼見海蘭察站在帳口，笑道：「你瞧你那副模樣，渾身是土，頭髮上盡是草節兒，嘴上的牛油都沒揩乾淨──哪裡一個叫花子跑我營裡來了？」

　　海蘭察審量一眼眾人，又看看胡富貴，打著飽呃兒，笑道：「真個的殺豬殺尾巴，各有各的殺法──我在外看得清爽，這幾手絕活幾時練的，那麼一腳踢出去，老胡還能立時站起來！走吧──來了幾個番婆兒唱歌子跳舞，傅大帥叫過去看呢！」一手拉著兆惠往外走，還回頭朝胡富貴扮了個鬼臉兒，雷震野一干人「哄」地一陣大笑。

　　※※※

　　從兆惠營到中軍大行營約里許多地，一漫平沙地被月色灑得白裡泛青。兆惠話不多，海蘭察卻是耐煩，說一會子「皇上在南京過十五，準熱鬧得地覆天翻，可惜沒福瞧瞧。」又講一枝花「有人見過，說美得像散花天女，我們那口子和你的雲夫人比著就像燒火棍。可惜不能見見，蹂躪這一枝花，」兆惠聽著只是微笑。海蘭察又問：「上回武漢軍郵，見有雲夫人給你的信，都說了些什麼私情話？說給咱聽聽！」兆惠給他纏得沒法，微笑道：「她沒過門，字也認的不多，請人寫來的，能說什麼私情話？倒是你那位的信，只怕還有點滋味──你聽，這是甚麼鼓樂？」他忽然指著中軍大帳說道。「這麼熟悉！」

　　「真的！」海蘭察略一諦聽便即辨出，笑道：「鼓是藏鼓，號角喇叭月亮弦兒，在金川聽過，這地方兒怎麼也會玩？──這是……」他沒說完，兆惠已大步向前疾邁。彷彿有什麼預感，海蘭察略一頓，臉色也變得蒼白，緊跑幾步追上了兆惠。不一時就到了傅恆的大帳前。

　　大帳前果真熱鬧異常，除了值崗的戈什哈親兵護衛在四周站得筆直值差，幾乎所有的軍將弁佐都在聽歌看舞，足有百餘人圍了一片空場，刁斗旌麾下一對大米黃燈籠照著，月色如銀的沙場地下六個妙齡女子伴著鼓樂，赤腳白足，短袖寬褲，髻頭挽首疾速踩著鼓點正在跳舞，卻一色都是苗家裝束。兆惠隔人牆看，傅恆盤膝端坐在拜月香案南邊，一邊觀舞，一手端著杯子和身邊的馬光祖指指點點說笑著什麼，所有將佐半圓雁序分坐兩邊，看得眼睛發直。海蘭察因見萬獻正和坐在傅恆身後的王小七說話，不言聲蹭過去，叫出萬獻來問道：「你是萬縣縣令？──我叫海蘭察！」

　　「是──海軍門，卑職久──」

　　「別他娘那麼多囉嗦！──這些婆娘，還有伴樂的人，是你們本地人？」

　　「是這裡苗寨的姑娘，她們人人都能來兩下的──」

　　「這些人，我問的這些人你認識不？！」

　　萬獻迷惑不解地看著這位將軍，搖頭道：「這歌這舞見得多了，今兒這撥子人卑職不認的──他們在涼風鎮唱曲兒，我就叫來了，中堂和各位軍門在中原沒見過，想給眾位大人換換口味兒──大人，卑職差使沒做好麼？」

　　「海蘭察不好生賞月看舞，嘰咕什麼？」一曲舞過，傅恆一邊和眾人鼓掌助興，回身道：「還不坐過來呢！」又對舞班子纏著青布包頭的一個漢子道：「真個唱得絕好，舞得絕妙，可惜她們的歌詞兒聽不懂。」那苗家漢子一鞠躬，向樂班子嘰哩咕嚕幾句，又對傅恆用漢話說道：「她們有新編的歌兒，是唱金川的，為大人助興！」

　　海蘭察越看越疑，嬉笑著坐了傅恆身邊，暗地裡給王小七遞眼色。搜尋兆惠時，卻見他擠到了樂班子掌鼓的漢子身邊，彷彿瞧稀罕似的看那面羯鼓。王小七渾身的勁都提了起來，蹭著身子挪到席前，躬身給傅恆等人斟酒，賊溜溜一雙眼不住地瞟著這群苗人。

　　「通通……咕隆──咚！」幾聲帶著金屬撞擊般的鼓聲響起，悠揚的蘆笙、月琴和胡琴緩緩奏出，月光下六個絕色艷麗的苗家姑娘，銀飾叮噹皓腕高舒；錯腳兒隨拍起伏舞出。雖然只有六個人，舞步隊形不時變幻，時而如風送蘆花，時而猶靈蛇弄珠，妖嬈姿態不可勝言。傅恆看得眼花繚亂間，一位黑衣女子筒裙銀鈕打場下款步舞出，歌女們眾星拱月般圍著她旋舞翩翩起伏，那女子擺著修長的身子揚聲唱道：

　　沙魯里山……啊，萬仞巍峨──

　　金川江水啊……滔滔逝波！

　　林森森，樹碧碧，連崗接陌，

　　鳥鳴鳴，花幽幽，藤纏絲蘿……

　　傅恆聽得神往，對身側的海蘭察道：「雖說俚詞不甚雅訓，清冷直透心脾，倒比文言的似乎更加貼切。」海蘭察心存疑竇，直著眼死盯那女子，搜尋她是否帶有兵刃，哪裡顧得上答話，連子兒咽著西瓜，嗚嚕了一句算是回答。倏而鼓停只餘月琴錚錚，蘆笙蕭蕭，歌詞一字一句聽得真切：

　　飛瀑流湍，百迴千折；

　　清塘河水，晚舟漁火；

　　獐猊麝鹿結隊過山坡──

　　草壩上的羊群像白雲流移，

　　美麗的金川……你是永不凋謝的花朵！

　　啊沙魯里……金川江啊……

　　最末一句清音長曳直可裂石穿雲，餘音裊裊猶自寒魄動心，歌歇舞收，人們還浸沉在神思悵惆中。

　　「好！」傅恆帶頭鼓掌，將軍們也一片喝采鼓噪聲，海蘭察和兆惠一心防她舞中突襲傅恆，至此也心下懈了，傅恆笑著對那女子道：「唱得真令人入神。我從來沒有聽過這樣好的歌，走珠玉盤，如行雲流水！金川真的有那麼美麼？──取二十兩銀子賞她們！」

　　那七名女子躬身辭謝，倏然間直起身來，每人手中都多了一把寒芒凜人的藏刀，六個女子護定了，中間黑衣女子身影飄忽如魑似魅，竟是直撲傅恆，口中高叫：「金川比我唱的美！──你為什麼要去蹂躪她？！」

　　這一突變起倉猝，禍在肘腋之間，一轉眼間傅恆四周七把短刃同時攻來！傅恆情急之間雙臂猛地一挑，面前小桌子像安著簧機觸發似地倏然彈起，直砸向中間那位女郎。她見傅恆應變如此迅即，略怔一下閃過了，從斜刺裡向傅恆脅下直搠過來。就這麼略緩一緩，王小七大叫一聲：「媽的個屄，有刺客……還不快上！」逕直一個頭捶直拱出去，那女的不得不閃身，順勢回手一削，王小七右額已被削下一片！與此同時海蘭察和兆惠已掣劍在手殺入戰團。中軍馬光祖一干人都是久經戰陣的宿將，大變之下驟然一驚，此刻也都回過神來殺進去。這群藏人總共不過十三四個，盡自個個驍勇異常，拼出死力格鬥拼殺，上有十幾個將軍劍刺刀劈，下有王小七在沙地滾來滾去礙手窒腳，一眨眼間已落了下風。

　　傅恆乍脫險境，見兩個校尉仍死死架著自己，猛地一甩臂掙脫了，指著黑衣女子大喝道：「軍校們圍定了不要動手──海蘭察，我一個死的也不要！」話沒說完，一柄雪亮的小藏刀從場邊飛來，饒是他見機躲閃得快，仍像釘子似地扎進了左臂！定睛看時，竟是那個背樂器的小孩子飛來的刀。那孩子手掣一把匕首還要飛刀時，被兆惠腦後一掌，打得悶哼一聲撲倒在地，不到一袋煙工夫，七女六男一個專門刺殺傅恆的「樂隊」已全部擰翻在地，王小七頭上著刀身上被人踩了不知多少腳，他也真皮，竟能骨碌翻身起來，「呸呸」唾著口中砂子過來，見萬獻兀自夢遊人一樣喃喃說著：「怎麼弄的……怎麼弄的？……」劈臉就是一巴掌，罵道：「沒有家祟進不來外鬼！日你佬佬的，還問『怎麼弄的』！」

　　「中堂爺！」萬獻被一巴掌打醒過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就磕了不計其數的頭，語不成聲說道：「卑職不知道，卑職真的不知道啊！」

　　幾個軍醫早已趕來，忙著替王小七包頭裹藥，拔出那柄小藏刀驗了無毒，小心給傅恆上藥裹帶。傅恆已完全恢復了鎮定，含笑熬著疼待醫生紮好，對萬獻說道：「我信得及你，別這樣──這歌這舞抵得過這疼──貴縣起來。你安心，我絕不給你處分。」萬獻爬起身來，已是汗透重衣，兀自忡怔如對夢寐。傅恆笑著吩咐：「把金川來的客人請上來吧！」

　　「扎！」馬光祖滿頭臭汗淋漓，答著就去提人。一個游擊笑道：「莎羅奔這回還來這麼一手──送幾個蠻婆兒給我們受用──」話來說完，傅恆已經變了臉色，斷喝一聲：「混帳！──退下擺隊升帳！」

　　在一片威嚴的升帳堂威喝呼中，十三個刺客被押著魚貫而入。七女五男還有一個滿臉稚氣的孩子個個身上衣服被撕得稀爛，蓬頭垢面站著，都是直立不跪。十幾個戈什哈拽繩蹬腿的，卻是按倒了又站起來，都用仇恨已極的目光盯視著泰然自若的傅恆。

　　傅恆沉默不語，看著親兵們兩個架一個硬按著跪了，才開口說道：「我敬你們是英雄，就本心而言，不想讓你們勉強下跪。但這裡有個名分在，我乃是欽差大臣，代天子坐鎮行營。人在矮檐下，你們須低頭！──通譯官，興許有的不懂我的言語，譯成藏語給他們聽。」待通譯官譯完，傅恆便命「鬆手」，因見幾個女子手掩著前胸，便皺眉叫王小七「拿幾件衣服給女人披上──這成什麼樣子！」

　　鬆了手，幾個藏民對視一眼，沒有硬再起身。

　　「至少你還能講漢話的罷？」傅恆對那黑衣女子問道：「叫什麼名字？」

　　「色勒奔．卓瑪！」

　　「色勒奔？」傅恆冷冷一笑，「只怕說錯了吧──應該是莎羅奔才對的罷！」

　　那女子極輕蔑地瞟一眼傅恆，高傲地仰起了頭，說道：「莎羅奔是我父親的弟弟。我是色勒奔故扎前妻的女兒──我叫色勒奔，不叫莎羅奔！」

　　「是麼？」卓瑪這一說，不但軍帳中將佐們詫異，連深知底蘊的傅恆也吃了一驚，他目視著燭火，眼睛瞳仁灼灼生光，心裡急速轉著念頭，舒了一口氣，俯仰了一下身子，說道：「你說的不對了。色勒奔──你的父親，是莎羅奔殺死的，他還搶走了你的繼母朵雲──你看。我不是對你們一無所知吧？莎羅奔背叛朝廷，抗拒天兵，你要報殺父之仇奪母之恨，你該幫我的，怎麼反來刺我？嗯？！」卓瑪直盯盯看著傅恆，說道：「你們漢人都是蠢豬！──當惡狼圍起羊欄的時候，所有的羊都會抵抗惡狼。這個道理你懂嗎？」

　　傅恆格格一笑，說道：「可惜我也不是漢人，當不得這個『蠢豬』──如果說我是蠢豬，莎羅奔派你來刺我，你不是被蠢豬生擒活捉了麼？」

　　「那是你們人多勢眾──」

　　「還是的嘛！」傅恆撫了一下受傷的左臂站起身來，在木圖邊悠著步子，平靜地說道：「可見你也知道我們得天時之正。逆天行事禍不旋踵，所以──」卓瑪一臉譏諷的笑容，打斷傅恆的話：「所以前頭有個慶復，接著又來個訥親！前後丟了十幾萬條屍體在金川，泡在泥潭裡，冬天都是臭氣薰天！」轉臉嘰咕向藏民們譯了，藏民們聽得哈哈大笑，軍將們也想笑，低了低頭，沒敢。

　　傅恆臉色陰沉，雙手輕據木圖，瘖啞的聲音帶著沉重的威壓，說道：「方才是你七人對我一人！身已就擒，還敢饒舌？你們的屍體也會泡在這揚子江裡餵鱷魚的！」

　　他的目光凶狠異常，卓瑪似乎怔了一下，隨即坦然，無畏地望著滿帳清兵將官，不屑地哼了一聲。

　　「來人！」

　　「在！」

　　「把他們統統拖出去！」

　　「扎！」

　　「給他們鬆綁，送盤纏──放他們回金川，光明正大地和我戰場上見！」

　　……滿座軍將頓時愕然，馬光祖兆惠海蘭察也是心頭一震，都把目光盯向傅恆。卓瑪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惶惑地看著這位清軍主帥，似乎在揣度他的用心。傅恆順手在木圖邊提起一包月餅，走到那孩子身旁，對通譯官道：「給我翻譯──方才那一刀是你扎傷我的……你是色勒奔的娃子對吧？準頭很好，氣力還不足啊！……這是月餅，很好吃的，帶回去給你的阿媽吃──這月餅不是招討大將軍傅恆給你的，是滿人大叔傅恆給的，這樣你就能接了。哎……好，這就對了……」他的話沒有譯完，那娃子已經淚水奪眶而出。

　　「我敬重英雄。」傅恆站直了身子，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豫讓漆身吞炭三刺仇敵而不成，仍是千古風義嘛──放他們走路！」

　　幾個藏人都覺得撲朔迷離，恍惚如對夢寐，幾乎像夢遊人似的倘恍著退了出去。萬獻一直站在旁邊看，也是眼花繚亂神移智迷，問道：「中堂大人，要不要縣裡把他們拿了？」

　　「我放人，你縣裡敢拿？」傅恆一笑，「坐了一處賞月！為什麼要放──你們聽我說。」

　　所有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敬重英雄是一條，但英雄該殺也要殺。」傅恆說道。燈光下，他的神態顯得格外安詳從容，款款而言：「他們是金川內訌逃出來的流民，護族護鄉自己商量了來刺我的。這個卓瑪和莎羅奔有殺父之仇，決不會奉命來刺我。這又是一條。前番兩次征剿，莎羅奔一直留著和朝廷講和的餘地，並不趕盡殺絕。他不想舉族滅亡，也不會對我做絕了，所以肯定不是莎羅奔派來的刺客，這是第三條。有這三條，殺了他們與軍與政沒有半點益處，所以不能殺──大家吃瓜──可惜一場廝打，牛肉摻沙不好吃了──海蘭察，你發什麼怔？」

　　海蘭察還在品味傅恆的「三條」，說道：「我是想，那也不能放人吶！太便宜他們了！」

　　「我也便宜。」傅恆咬了一口瓜，仔細吐著子兒笑道：「我們就是全勝，也不能駐紮在金川，也不能把金川人殺盡吧？留一點蒂兒，讓他們仍舊窩裡打炮，省我們多少心！」

二十八　不共戴天同宿蘭若　惺惺相惜意蘊柔遠

　　毘盧院地處莫愁湖西，形似龜背曲如長蛇，一帶山崗突兀而起，南北銜長江，西臨石頭城。登崗頂東眺，鏡面一樣的莫愁湖亭柳櫛錯相倚，十里秦淮蜿蜿蜒蜒盡收眼底。揚子江從西半環禪院，滔滔東南一瀉而去，極目處還能暸見半突在江中的燕子磯。北望雞鳴寺遙遙相對，彷彿矗立在煙波浩渺的玄武湖中。虎踞關、清涼山也都可在此綽約觀望。最是出名的金陵勝地。只因康熙皇帝當年初巡江南，在毘盧院下莫愁湖畔造行宮，逆臣葛禮與偽朱三太子謀弒，在山上架紅衣大炮準備轟擊行宮。事發之後，年羹堯一把火燒得這千年禪林幾乎成了白地，香火自然也就敗落了。

　　乾隆一行人趕到禪院山門前，天剛黑定，莫愁湖東岸勝棋樓一帶已是燈火闌珊，莫愁湖上漁船已經收網歸舟，只有幾隻畫舫還在白茫茫一片湖水中游弋，時斷時續傳來歌伎的彈奏唱聲：

　　好去秋風湖上亭……楚腰一捻掌中情……半醒半醉遊三日，雙宿雙飛過一生……懷裡不知金鈿落，枕邊時有……墜釵橫。覺來……淚滴湘江水，著色屏風畫不成……

　　乾隆在幽暗的柳林道裡時走時停，聽音辨詞，對緊捱在身側的紀昀說道：「本來還覺得有點熱，一曲清歌送秋風，直到心脾裡沁涼呀……曉嵐，如此良宵美景，你這才子該有詩才對的，怎麼默聲不語？」

　　「主子怎麼忘了，奴才這會子叫年風清──『曉嵐』在民間薄有名聲，用不得的！」紀昀壓低了聲音道：「奴才這差使不好當的，求主子體恤──這會子風起滿塘荷皆是敵影，月昧石頭城咸隱魅形；螢穿空山，水湧秋波。離鄉關之愁緒方始，畏夜途之路遙未竟──真的是不敢有詩思！」

　　乾隆笑道：「虧你片時倉猝說話，還能連綴出駢語聯句來！倒是這『不敢有詩思』令人絕倒……好，我知道你們的心思，真的要體恤體恤，不再聽歌了。聽──寺裡的晚鐘吧！……」

　　說著，毘盧院果然傳來和尚撞鐘聲，只是離得太近，少了些悠揚沉渾的韻味，卻是十分洪亮。接著便聽沙彌們齊聲誦經，鐘聲木魚間似歌似吟，頗能發人深省：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祗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缽……

　　聽聲音也有百十來眾。

　　「要進山門了，」紀昀略略透了一口氣，見巴特爾索倫兩個侍衛緊貼著乾隆，英英和嫣紅也是小心翼翼亦步亦趨，似主非主似奴非奴的有點不倫不類，只有端木良庸顯得瀟灑，離著乾隆六七步遠漫步隨踱。紀昀因道：「大家灑漫一點──都是香客嘛！」因見山門米黃燈下站著個黑大個漢子，便問：「吳家的，永春居士來了，客房安置好了麼？」

　　乾隆也認得吳瞎子，見他身後還站著個鬼頭鬼腦的黑矮個子，卻是昔年在槐樹屯收伏的那個「鐵頭蚊」，知道是劉統勛調來，防著乘船時水下有人作手腳的──預備如此周密，乾隆不禁滿意地點點頭，因問道：「你也來了？──這麼說，禪院裡住的都是你們的朋友了？」

　　「主子吉祥！」鐵頭蚊伶伶俐俐向乾隆一揖說道：「您來圖個清靜，下人們怎麼敢攪呢？東禪院咱們包了，南院禪房是揚州一家瓷行運轉老板包的。中間隔著大悲殿，北邊是方丈和尚他們的精舍居處，十分妥貼的──主子請！」說著將手一讓，燈影兒下只向嫣紅英英二人擠眉弄眼一笑，英英哂道：「死樣兒麼！還想吃圍棋子兒？」便隨乾隆趨步而上。卻是吳瞎子陪著，一路閒活介紹廟裡各殿堂情形，又道：「──一切諸事都方便，連生意書信都很好來往的──只這老和尚法空大樣，無論誰，捐多少香火錢，一律不接不送，很缺禮數的。他說是代佛結緣平等世法，小的們也拿他沒法。」

　　乾隆一笑，說道：「和尚不講禮，他們講的是緣分。遇到大善知識，他們還是很知道恭敬的。」說著已進了天王殿東通往禪房精舍的過道上。這裡地勢瞭高，除了幾十株老檜銀杏是焚後殘餘，其餘都是新栽的小松柏，夾道風帶著水氣拂面撲身而來，涼意竟微微浸骨。因見一個小沙彌剃得趣青溜光的頭，合十恭肅站在門側，便問道：「小師傅，別人都在誦經，你怎麼站在這裡？」

　　「阿彌陀佛！」小和尚年紀只在十二三間，聲音裡還帶著童稚，深深一躬說道：「師父吩咐的，請檀越進院後，我就回去。」

　　乾隆便目視吳瞎子，見吳瞎子微微搖頭，心下頓覺詫異，因問，「你師父是誰？法空方丈麼？」

　　「法空是師祖。師父法號覺色，小和尚性明。」

　　「你師父怎麼知道我來？」

　　「阿彌陀佛！性明不曉得。」性明又一躬身，「今天午經之後，師父們陪師祖在後邊雲房坐禪，師父禪起，對師祖說『來了』，師祖說，『晚經時派人接一接吧』，方才師父就命我過來了。」

　　「你師父今年多少歲數？」

　　「師父俗緣壽一百零四歲。」

　　乾隆吃了一驚，又問：「師祖呢？」

　　「阿彌陀佛！小和尚不知。」性明說道，「──請檀越施主用齋安歇，小和尚覆命去了。」說罷卻身而退。

　　寺院裡預備的晚齋並不豐盛，卻是十分精潔，一碟子碧綠漆青的醃黃瓜，一碟香菇燒豆筋，還擺著青紅絲糖醋白菜，蟹殼一樣殷紅透黃一盤清醬燒豆腐，還有涼拌木耳麵筋，芹菜爆紅椒，中間攢著砂鍋燉粉絲素丸子，滿屋散發著淡淡的麻油清香，勾人饞涎欲滴。乾隆料知巴特爾這些人不中意這類飲食，因只招呼嫣紅和英英坐了，笑道：「其實我今天竟帶了一群肉食者！你兩個將就著點齋戒幾天吧。年風清他們輪撥兒在廟外頭吃飯。」巴特爾因裝啞巴，打著手勢請他們稍停，每盤子菜都先嘗了，又略停一時才請乾隆舉箸。乾隆肚裡已饑，又惦著想見這廟裡百歲方丈，不再說話，盡量矜持著吃了兩碗老米飯，拌著菜吃了。見他停箸，也就放下筷子。

　　「主子別信禿驢們吹牛。」紀昀見慣了乾隆用膳，從沒有這樣匆忙的，知他急著要見方丈，因笑道：「我們捐了兩千多銀子，包了這座居留禪院，他自然要恭敬些，人情勢利冷暖，禪林也是一樣的。聽尹元長說，連他們師祖原也是峨嵋道士，半路棄道從釋的，不信能有多深的修行？」

　　紀昀沒說完，乾隆已經站起身來，卻不理會紀昀的話，脫掉身上坎肩丟給巴特爾，指著紀昀：「你──嫣紅、英英、端木跟我來，其餘的人不要進佛堂。」說著便走，嫣紅二人忙跟上，紀昀也就不敢再多話，也悠著步子隨著向二世佛殿而來。已聽和尚們的《金剛經》已誦到尾聲：

　　……一切天人阿修羅，聞佛所說，皆大歡喜，信受奉行。《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南無金剛藏菩薩……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佉囉佉囉，俱住俱住，摩囉摩囉、虎囉吽，賀賀蘇怛拏，吽，潑抹拏，娑婆訶！

　　乾隆四人踅過二世佛院東角門，進了天井，但見漫院鋪的都是臨清磚，磚上一色都寫著「信民ＸＸ敬捐」字樣，正殿前幾棵銀杏樹都粗可懷抱，似乎是劫後幸存，黑碧得模糊不清的樹冠遮得不見星月雲空，正中鼎爐足有兩人高，裊裊升騰著藹藹泛紫的香煙，佛堂裡百位僧眾趺坐合十誦經，殿內釋迦牟尼佛前供櫃上燃著足有上千支蠟燭，院外階下十幾口大海缸滿注清油，鵝蛋一樣粗細的燈蕊和殿內燭光相輝映，照得裡裡外外通明雪亮。那個叫性明的小和尚拿一把大剪子，正剪著海缸燈蕊的焦頭，見他四人進來，忙放下剪子合十施禮，說道：「請施主隨喜觀瞻！」

　　乾隆看了看殿內坐得齊齊整整老小不等的和尚，問道：「哪位是你師父？師祖在裡邊麼？」

　　「師父師祖都不在，掌木魚的是大師兄性寂。」小和尚說完，一聲「阿彌陀佛」便又去做自己營生。

　　乾隆便隨步散漫進殿，但見中間釋迦牟尼塑得丈六法身，垂手屈指，都是新裝的金，垂目悲憫寶相莊嚴，觀音、普賢、文殊、地藏四大菩薩侍立在側，也都體態莊重慈祥微笑。正面壁畫繪著五百阿羅，天花繽紛間俱各垂坐，有的慈眉善目，有的開懷敞笑，有的沉思不語，有的面目獰惡張髮怒目，都約可盤子大小各帶光暈，工筆彩繪各個栩栩如生。下面護法金剛侍在菩薩側畔，都是五色裝顏，水金瀝粉塗彩，卻是胎骨法身。遊目兩廂，是木蓮救母故事，但見滿壁流雲間，寶旌、纓絡、雲車，天神們手執華蓋、琵琶、降魔杵、九環錫杖、流雲托多寶瓶，神將、仙人、進貢童子、四值功曹、六甲偈諦、羅漢菩薩衣帶天風叱吒降魔，下面繪黯黑地獄，種種無常、鬼判、難人、炮烙、油鼎、骷髏數珠、江洋血水間鬼魅掙扎──或金碧輝煌、或陰森可怖，錯落紛繁充塞滿牆。燈下看去，異樣的詭異神祕。紀昀不禁嘆道：「前年阿桂來，還告說這裡太荒涼。兩年間竟成如此規模──不容易！」

　　此時和尚們晚課已畢，各自肅然振衣禮拜退出。乾隆因在正中紅墊子前默立拈香，望著高大的世尊佛像喃喃祈禱了幾句什麼，抱起籤筒搖了幾下，落下一枝籤來。英英忙撿起來，嫣紅湊過來看，卻是一技中中籤，便不敢遞給乾隆，乾隆便知籤不好，只一笑，說道：「取過籤標，讓老年解說解說。」英英一聲不言語，走到正在籤標櫃旁敲木魚的性寂身邊繳籤換票。乾隆也不在意，因見西壁下有個青年香客也過來求籤，料知是西禪院住的居士，他不想搭話，便折向東壁。一時紀昀便過來給他看籤標，上面卻是一首詩：

　　繁華盛景逢季春，落英正凋柳色新。遠人莫憶故鄉好，且觀夕陽晚舟昏。

　　──居亭安，獄訟和，爭事息，財帛散，網張三面莫遲疑。

　　乾隆笑道：「這麼好的詩，這麼平和的判語，怎麼只是個中中籤？那上上籤又該說甚麼？」

　　「上籤那是講大富大貴大紅大紫的。」紀昀笑道，「下籤都是講沒酒沒色窮困生氣的──咱們兩頭都不求，中中籤真是好極！」乾隆一笑正要說話，卻聽那廂求籤的年輕人細聲細氣地說：「我的是個上中籤呢！──這位老先生，請幫忙給我也解解！」說著已經過來。端木良庸見他過來，裝作看壁畫兒也湊了近來。紀昀看時，也是一首詩。

　　濃桃艷李映紫霞，群芳難妒謝園花。

　　猶羨三春景不盡，黃金台畔繞暮鴉。

　　──佳木獨秀於謝家園內，其蔥蘢可知。離人安，財運亨，宜守拙，善居停。

　　那青年指著詩道：「這一句──黃金台畔繞暮鴉──我總覺得不甚吉利似的。」

　　「這是說你的歸宿。」紀昀笑道：「烏鴉是孝鳥，你一生出人頭地，終於魂歸黃金台，難道還不知足？」

　　乾隆在旁打量這位青年，總覺面熟，再想不起在甚麼地方見過，待他聽完紀昀解說，垂睫沉思，一剎那間神志婉然，他已瞿然想起，正是大鬧山東平陰縣的那位施藥布教的道長，在城門分手時二人還默默相對移時──坐實了這一條，此人便是一枝花無疑，至少也是白蓮邪教裡的要緊人物！他心裡先是驀地一緊，隨即自失地微微一笑：天下相貌近似的不知凡幾，萬一認錯了，豈不遺笑臣下？再說，已經事過七年，沖虛道長的模樣已經漶漫不清，只改了女妝的沖虛在城下與自己脈脈相對的情景宛然，綽約間眉目亦不甚清晰，只是心裡覺得神似而已，哪有人過七年形容不改的道理？想到此，又疑自家，忒是杯弓蛇影了，因湊上去，秉扇一揖，陪上笑來說道：「敢問居士貴姓、台甫？」

　　「不敢，賤姓卞，草字和玉。」那青年也忙躬身回禮，只眼角微睨了一下端木良庸，又進問乾隆：「敬問老先生怎麼稱呼？」

　　乾隆還是頭一次聽人喚自己「老先生」，下意識地摸了摸下巴，回頭朝紀昀一笑，對那青年說道：「我姓隆，是旗人，你叫我隆格好了，卞和玉──嗯，這個名字有意思。」大約覺得這話帶了皇帝味，接口又笑道：「楚人卞和獻璞玉，地老天荒終難識──到底還是為祖龍所用，成了中華第一國璽。」

　　「這個名字並不吉利。」卞和玉也是一笑，說道：「不但卞和傷殘廢損泣血終天，就是和氏璧，本來好好一塊璞玉，琢造成一塊只能在詔書上戳紅硃砂的印璽，也就失了它本來的天性。」

　　紀昀雖在平陰也見過易瑛，但只遠遠瞭見她在人眾中廝殺。他是個近視眼，到底也沒真切記住她的形容模樣。眼前這個年輕人舉止嫻雅，談吐聲語清越，並不惹他生厭，但身負乾隆安全責任，他卻一點也不想讓乾隆和生人搭訕。因不動聲色湊到二人中間，笑道：「和玉先生是應考南闈來的秀才罷？《三字經》裡說『玉不琢，不成器』。既琢，就必失天然，一塊玉做了傳國之璽，正是『琢得其所』。不然，和河裡滿河床的鵝卵石又有什麼分別？」

　　「我不是秀才，沒有讀過《三字經》。」卞和玉一哂說道：「但見今日官場，銅臭氣大於商場。和氏之壁失傳，大約也還因它本性未泯，不願混跡於糞土裡頭吧？所以孟子謂『與其殘民以逞，不若曳尾於泥塗』。河裡的鵝卵石中未必就沒有荊山之玉，未必不藏夜明之珠，得其自然天趣，身處清波之中，似乎比在糞窖裡要好些，是麼──還沒動問高姓大名？」

　　乾隆疑得不錯。這位變名「卞和玉」的正是一枝花易瑛。包永強依她在揚州戶籍假名，向尹繼善「報效」十萬兩白銀「以備迎駕」，立即接到了總督衙門鑒印的全紅請帖，約邀八月初三前趕赴南京，隨眾接駕，聽候召見；恰蓋英豪飛鴿傳書，八月初五在莫愁湖勝棋樓與黃天霸比武，請「卞先生光臨觀護」。於是不再聽眾人勸阻，帶韓梅唐荷和喬松匆匆趕往南京。她也是昨日才抵達南京，住毘盧院是蓋英豪盤子上的安排，誰知正應了「無巧不成書」，鬼使神差的竟和乾隆同住了一廟東西院！易瑛盡自精於先天神數，善演仙法道術，只想東禪院住的是富豪官紳香客，再也沒有疑到居然便是垂治九州天下的「當今」！見乾隆言語從容，舉止倜儻，行動間雍容灑脫，心中竟油然生出一份親敬之情來。因就隨著乾隆同觀壁畫。紀昀聽她揶揄自己，想想她的話竟無可辯駁，因笑道：「敝姓年，字風清。痴長你幾歲，叫老年好了。倚我老年人說話，無論官場商場，濁者自濁，清者自清，不可一而論之的。聽你話音，似乎是河裡的石頭了。真令人羨煞，老年人卻是身遭不幸，一不留心掉進你說的糞窖裡頭的人呢！」

　　「舉世渾濁，誰能獨清？」易瑛不知怎的，被他觸動心事，微蹙眉頭嘆道，「山洪發了，河裡石頭也不得清淨。官場齷齪，商市也是一樣，就是江湖黑道……相互間機械變軋，仇殺稔秧爭一點蠅頭小利的，又何嘗沒有？」

　　乾隆徐步而行，似乎漫不經心地瀏覽著滿壁的雲龍、金銀輪、接引童子，各種奇形怪狀的虎豹熊犬寶象神馬神牛獅吼，聽著易瑛的話，說道：「世界大了，太陽照不到的地方，藏污納垢的事自然有的；林子密了，什麼樣鉤爪鋸牙的怪獸生不出來呢？黃河不去說它，千年來泥沙俱下。就這條揚子江，秋水寒波清冽異常，水底激流中什麼情形就難說；這灣莫愁湖，平明如鏡，溫婉得處女似的，下面的污泥不知有多厚呢！」易瑛聽了點頭不語，仔細品味乾隆的話，卻又一時揣摩不出什麼意蘊。乾隆一笑，轉口說道：「說出來猥褻了這世尊佛堂。前些日袁──袁子才聽鼓升堂，是個男人提著人頭來投案。一問是殺姦。袁大令就問『你懂律條不懂，殺姦只殺一個，要抵命的！』那人據實說了，竟是一女兩男，大天白日一處犯姦。女的赤身站著，由著兩個姦夫前矛後弋恣意夾攻。殺了一個，兩個人把他推倒逃掉。袁大令又驚又笑，派人捉了人犯，那女的竟說：『我好比一枝花，上頭有兩個蜜蜂兒有什麼稀奇？，這麼著才過癮的！』──那也不是什麼富貴人家。就是平頭百姓，裡頭的齷齪事還少了？」

　　易瑛聽得滿臉一紅，敏感地偷睨了乾隆一眼，但她畢竟是江湖老手，旋即鎮定下來，格格一笑，說道：「這是事實，算不上猥褻。」因將高恆在揚州眾樂園和薛白、雲碧、阿紅淫戲情形說了，又笑道：「薛白不去說她，是個行院婊子，那兩位可是揚州父母官的姨太太呢！巴結上憲，那可真是什麼都捨得。眾樂園掌園老板和我相熟，跟我說，前台唱麗娘入春夢，後台三英戰溫侯，真熱鬧煞！」

　　「真的？」乾隆幾乎脫口問出來。高恆行止不檢隨處拈花惹草，早就有御史上章彈劾過，棠兒也隱隱約約說過他不規矩。一來是大臣，二來是國戚，乾隆自己也是個招蜂引蝶的風流性子，都留中了。不想在外頭如此胡作非為，臉面性命都不要了！思量著，裴興仁和靳文魁更不要臉，官官相護成習，豈不是混帳世界？他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了。紀昀生怕他發皇上脾氣，忙笑道：「我剛才已經失口。佛堂上講這些，本來就太髒了，不是褻瀆也是褻瀆。善惡因果種報有應，今日三英戰溫侯，保不定日後五馬分商鞅呢！」乾隆聽著，嚥了口唾液，道：「風清先生說的是！」因見已轉過佛堂後廊，方丈精舍裡燈燭閃爍，裡邊似乎有人說話，停步諦聽片刻，笑謂易瑛，「老和尚沐浴剛過，咱們見識見識，看這位百歲老僧機鋒如何！」話音甫落，便聽一個蒼老渾濁的聲音道：「要去的尚未走，要來的已經到。阿彌陀佛──施主們請進！」

　　聲音如此沉渾！房外幾個人不約而同對視一眼。嫣紅和英英搶前一步進了精舍，果然見兩個小沙彌抬著一木盆熱水出來，覺色和尚盤膝端坐在炕下蒲團上閉目不語，面上微帶戚容，北山一臥木榻上趺坐著一個鬍鬚稀疏的老和尚，卻是又黑又瘦，好像已被百年歲月風乾了，蜷縮成一團合掌瞑目──想來這就是尹繼善說的法空和尚，二人合十唸一聲佛便退到門旁。端木似乎已存了戒心，見乾隆和紀昀進去，「卞和玉」還用手讓自己，也伸手相讓。只略一觸，易瑛微微運功，但覺這年輕人手上力道隔著棉花似的，若有若無似吐似吞得不著邊際，不禁暗自駭然。端木良庸卻似渾然不覺，含笑讓著，待易瑛進內也就隨後而入，神定氣閒地站在離乾隆兩步遠的門旁。卻聽乾隆笑道：「久聞大和尚道德高深，有緣幸會，願聞和尚三乘妙諦！」

　　「阿彌陀佛！」黑瘦和尚在炕上合十躬身，睜開眼緩緩移動目光掃視眾人一眼，說道：「確是與大居士有緣。老衲自康熙四十年棄道從釋，而今垂五十年，得遇少壯遊時舊人後裔，而後鐘漏並歇，豈非天意？」因見眾人都是一臉茫然，滿面皺紋略一綻，對端木說道：「令祖封老先生還健在吧？他十歲上跟令太祖公清老先生一道雲遊，在峨嵋山見過我。」又轉向乾隆，用古洞一樣深逢的目光凝視移時，瞳仁一閃即逝，喟然說道：「莫愁湖畔笙歌酣，回首百年盡塵煙……君清華毓德，與令祖何其相似乃爾！」說罷便瞑目。

　　紀昀學究天人，遵的卻是正宗儒道，於神佛仙道持了個「存而不論」的宗旨。聽老和尚搗鬼，肚裡只是暗笑，直到他說出「清華毓德」四字，心頭簌地一震，略一定，進前稽首問道：「敢問大和尚俗家姓氏？」

　　「古木昏月空山寂，惟餘澹泊水澌澌……」老僧吶吶說道：「姓誰名何盡歸空，居士無須多問。」

　　紀昀是絕頂聰明之人，略一沉吟，笑道：「大和尚不用說嘴，我已經領教了。」便即退下。易瑛卻如墜五里霧中，見眾人一臉肅穆，知道已被這和尚說中，也想問一問自己休咎，因端肅莊容一個禮拜，說道：「大師，俗家居士卞和玉，久已有志皈依佛圖，懇請收納法座之前。」法空和尚不言語，只是默坐。坐在炕下蒲團上的覺色忽然口唸佛號，說道：「居士性情熱衷，六根不淨，八垢難除，九根未存，有求於佛，焉得成佛？」

　　易瑛微嘆一聲，說道：「聽說二位大師師徒也是半道為僧。我雖不才，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六根六性，閒下時也略有修習，但在紅塵，但有錢財必難入佛門，這也是佛門俗見。清淨六根，無非一個守空而已。我解得不對？」

　　「我為汝下一轉語，」覺色說道，「試問何謂念煩惱？」

　　乾隆原在東宮，就被雍正指號長春居士，佛學造詣已登堂入室，原想和這兩位百齡禪師對一對機鋒禪語消歇心神的。倒不料邂逅的易瑛也有此情趣，便不肯搶先，笑吟吟站了一旁觀看，只見易瑛一稽首回道：「念煩惱──誤將濁水濺蓮葉。」

　　「作何除法？」

　　「奪取鋼刀破藕絲。」

　　「何謂不念煩惱？」

　　「一任清風送柳絮。」

　　「作何除法？」

　　「再從繫處解金鈴。」

　　「何謂念不念煩惱？」

　　「春蠶作繭全身縛。」

　　「作何除法？」

　　「蠟燭成灰歸底銷。」

　　「何謂找煩惱？」

　　「底事急流爭鼓棹？」

　　「作何除法？」

　　「好憑順水再推船！」

　　「何謂自性煩惱？」

　　「鑽榆取火還燒樹。」

　　「作何除法？」

　　「凍水成冰不起波。」

　　覺色面無表情，目光在眼瞼下晶瑩閃動，凝視著從容不迫對答如流的易瑛，微微一嘆，說道：「逆水爭流中，幾人能返舟順水？」易瑛道：「大師，難道我參悟得有誤？」

　　「你說的不錯。」性寂說道，「再問下去，信及你仍舊是口吐蓮花，然而掃除綺業，一歸佛教，不憑口頭禪，莫愁湖就在寺外，揚子江環繞如帶，居士能看得空了？」

　　「我能！」易瑛笑道：「我家揚州有字號的，世代篤佛比立卞家，自幼修習了然空法。」

　　覺色莞爾一笑，他的聲音有點像隔罈子向外說話，略帶瘖啞，卻又十分清晰：「『了然空法』四字談何容易……我師在峨嵋二十年苦禪，來此駐錫三年，坐穿蒲團。昨日示寂，今夜歸西，尚且告我輩徒眾，僅明生死之道而已。居士自揚州逆水來寧，談何順水推船？有為而來，談何知道了空？鏡妝粉奩水月明照，空言菩提正果，罪過罪過……阿彌陀佛！」

　　以詩對禪，乾隆還是頭一次看見，準備了一肚子《楞嚴》《華嚴》經典想搬弄，相比之下已覺黯然失色。想現成即席對禪，深知難與「卞和玉」比擬，因目視紀昀。無奈紀昀卻於佛典知之有限，乾隆之命又違拗不得，思量揚長避短，便在旁吟道：「一溪花瓣水聲長，春歸何蕩漾。堪嗟六生無常，喧囂紅塵混跡酒市茶牆。作甚的神與佛，又何必無益自感傷？做不得官，做不得商，請君歸去。且放浪，也倜儻，何妨是快活柳七郎？」

　　「善哉！」榻上老僧法空突然合掌含笑，說道：「老僧將西去，臨行得此妙音送行，法空心感神受矣！」目光一閃，對乾隆道：「和尚時辰已到，要與諸居士別過了！」

　　乾隆曾幾次見過道德高僧示期圓寂，京師檀柘寺了然和尚，法華寺明色和尚，還有五台山清涼寺在大覺寺遊方的掛單和尚空世，圓寂時他都去看過，除了空世，都看上去委頓不堪──其實是沉痾壽終，臨命勉駕罷了。這位法空，沒有出示讓善男信女來瞻仰膜拜，已經令人詫異，連寺中諸僧也都安之若素一如無事。也和那些「示寂」和尚傳法旨，請同門，法螺鼓號大吹大擂的景象迥異──而且就在此刻，從容禪對之際，居然驟爾便說「要去」！乾隆的心猛地一沉，悚然間又敬又畏，臉色變得異常蒼白，竟合掌微一躬身，說道：「願聆大和尚撒手偈教！」

　　法空和尚含笑點頭，挪身下炕，親自將一雙芒鞋穿上，小心繫好了。性寂要給他披袈裟，他一笑擺手說：「不必──用它包我的舍利子就是了。我給你的袈裟，後年依樣畫葫蘆。」在地下隨意散了幾步，略一振衣，倚著佛龕站定，口中吟道：

　　饑來吃飯困來眠，不須去悟傳燈禪，妙諦說破石點頭，何事紅塵仍留連！──問死問生，問興問衰，好大世間，有甚掛礙？咄！去便去休，來便是來，莫愁欲愁恁自在，靈槎不渡汝徘徊！

　　吟罷，向覺色蒲團上盤膝端坐，右臂曲肱支頤，左手垂撫丹田，臉上兀自微帶笑容，卻是再不言語。

　　「師父，師父！」

　　覺色「撲通」一聲長跪在地，衝著法空輕聲呼喚。見法空了無動靜，輕輕扶了扶左手脈搏，又試試鼻息，覺色彷彿怕驚動他似的，小心向後跪了跪，似乎有點不相信自己的判斷，又定神移時，深深叩下三個頭去，方起身來。他自己也是百齡老人了，顫巍巍的，臉上似悲似喜，向一眾人等合掌躬身，用乾澀的聲音說道：「各位檀越施主。我師法空已為佛祖接引西去，入不生不滅之境。寺中和尚要作法事送行。請各位回駕……阿彌陀佛……」便有兩個沙彌抬上香案。

　　法空和尚竟然真的立地圓寂，蒲團坐化！直到外間塔頭和尚撞鐘，召集全寺僧眾集合，方丈中幾個俗家客人才從夢寐一樣的忡怔中醒悟過來，除了紀昀端木和乾隆，竟都把持不住，不由自主向法空的法身頂禮膜拜下去。乾隆敬謹慄惕，向燭前拈了三炷香燃著了，只一舉奉，插進香爐裡。侍在香案旁的覺色便忙合掌回禮。

　　「如此榮行，見所未見，真是有道高僧！」乾隆不勝嗟訝，對覺色說道：「料理完法事，請大師到東禪院小坐片刻，有事請教，還有點香火資助為你光大山門。」

　　說罷，眾人一同辭出方丈禪房，只見滿院已點起海燈，亮晃晃如同白晝的燈影下，一隊隊和尚繞著早已為法空預備好了的柴山誦經，小沙彌們有的往方丈精舍裡抬火化神龕，有的抱紅氈，鋪設方丈到柴山間的甬道，有的布置幔帳，人來人去竄忙。待到三世佛正殿後牆，因要分手，易瑛只向乾隆一揖，乾隆也秉扇回禮，說道：「無事閒暇，請到我那邊聊天。」

　　「恐怕不得閒，我有些俗務要辦。」易瑛目光晶瑩，凝貯著背著燈影的乾隆，不知怎的，打心裡嘆息一聲，說道：「您是貴人，不好多擾攪的……明天要去總督衙門，聽尹制台金制台安排接駕禮儀，還要演習幾次。哦，後天勝棋樓有場盛會，是南京機房總行蓋英豪作東請客，先生要有興致，我可以代為邀請。」

　　紀昀最擔心的就是乾隆灑漫成性不聽約束。蓋英豪約請江南豪客和黃天霸「講筋斗」，早已暗地苦諫乾隆「絕不可輕蹈不測之地」，乾隆原也答應了的。此刻雖沒有疑到這位弱不勝衣的「卞和玉」就是一枝花，惟其如此，更怕乾隆不防頭一口答應下來，當下心裡一急，也顧不得失儀，在旁笑道：「蓋英豪撒英雄帖大會勝棋樓，我們東翁也接到邀請的。不瞞你說，東翁是官面上的人，不宜介入江湖，已經婉辭了，我是個愛看熱鬧的，說不定代我們東翁去湊個趣兒。」乾隆聽了，只好打消念頭，含笑點頭算是兩頭應酬，易瑛也不勉強，只含笑一揖，說道：「我早已看出來，你們定必是北京趕來接駕的朝廷大員。我無意功名，也就不敢硬攀了。待八月初八迎駕，或可再見。」

　　「那是一定的。」

　　乾隆笑道。

二十九　竇光鼐嚴章彈權臣　尹元長機斷擒國舅

　　乾隆回到東禪院，想起方才法空和尚坐化情景，心頭又是感慨，又是惆悵，徜恍猶對夢寐，還夾著有點神祕的恐怖。看天色時，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陰了。大塊大塊的雲濃淡不一在廣袤的天穹上緩緩移動。本來就是晦月日子，此刻顯得更加黯黑。陣陣西北風掠過，襲得身上起慄，滿崗的楓樹像無數人在暗中拍手嘩笑，高樹婆娑搖拽，叢莽像暗潮一樣波伏浪湧，崗下的莫愁湖上燈火闌珊，連隔院的佛燈也都明滅不定。一片喧囂中鬼影幢幢，異樣的詭異陰森。紀昀陪侍在側，見乾隆不說不動，站在天井裡只是出神，也不敢輕易驚動，一陣哨風微嘯著撲身而來，他打了個寒噤，輕聲道：「東翁，東翁……風大氣涼，要下雨呢……請先安置，好麼？」

　　「唔……」

　　「主子！」

　　「唔，唔！」

　　乾隆身上一顫，才從忡怔中憬悟過來，掏出懷錶對著檐下晃動著的燈光看看，還不到亥正時牌，因見嫣紅和英英抬著一大木盆熱水向東廂屋，便問道：「我住東廂？北屋正房誰住？」

　　「正房貼著外牆，巴特爾幾個伙計在那裡守夜當差。」紀昀自家心中已被方才光景震撼，擔心乾隆受了驚，熱身子涼風撲感冒，聽他聲音並無異樣，心裡略覺安頓，忙陪笑道：「這是傅老六、佳木（阿桂）、劉老倌子（統勛）我們幾個合計的。哪裡安適住哪裡，請東翁見諒！」他沒有說完，乾隆已進了東廂。嫣紅和英英便關門。

　　紀昀知道乾隆要沐浴，因惦記著有送來的邸報和奏議節略，匆匆趕進上房，卻見是吳瞎子坐班當值，桌上燈下放著一寸來厚一疊文書，用桑皮紙打著封條。因問：「是誰送來的？他人呢？」

　　「是臬司邢建敏送過來的，當時就走了。」吳瞎子起身笑道：「我也是剛剛出去走了一遭回來，看看廟裡有沒有蹊蹺──喏，鐵頭蚊這傢伙還到湖底爬了一圈──萬事平安。您只管放心！」紀昀這才留神，鐵頭蚊換了一身寬寬鬆鬆的大袍子，坐在南窗下小杌子上正在喝薑蒜辣湯，唏溜得滿頭大汗，因笑道：「你這鬼東西，老燒刀子酒不是更好麼？水底下滋味如何？」說著便拆封。

　　「這勾當您老爺子就外行了。」鐵頭蚊揩著汗笑道：「水底下涼極，五臟都凍得收斂了，要薑湯進去沖化剋散發表，體氣才不得受害。燒酒是個急暴熱性，下肚裡冷熱相激，只暖和一時，其實是傷了脾胃去暖身子，日子久了要得屁眼風的……」

　　紀昀一頭聽他拉呱閒話，微笑著一件一件揀看文書。先看邸報，說：「聖駕已抵泰安，有旨即行南下，不事泰山之遊。」紀昀不禁一笑，又有盧焯到清河蒞任河防總督，請旨將三名冒貪治河錢糧的河防巡檢河泊所長吏革職拿問，詢明正法的奏折。還有陝北賑糧，民眾歡躍感戴皇恩，百姓自動到廟進香，「祈我皇上萬壽萬康」的折片，還有說甘肅普降甘雨，「熵情之好，為二十年僅見，此皆皇恩浩蕩，深仁厚澤感恪上蒼，使生民得福。種糧牛具咸已備足，可望冬麥及時下播」云云……還有一封厚厚的火漆通封書簡，卻是阿桂寄給自己的，封面上屬明「曉嵐公親啟，阿桂謹拜」字樣，剛要拆閱，英英匆匆走進來，說道：「主子像是感了風寒，說有些頭暈，叫先生過去呢！」

　　「是！」紀昀忙答應一聲，指著鐵頭蚊道：「你立即去見尹繼善，派郎中來！──他不要親自過來，隨時聽候旨意就是了。」說罷拔腳出門逕奔東廂而來。這一來連吳瞎子也不免著忙，跟腳出來，見只有巴特爾站在門口，似乎有點心神不寧地東張西望，便湊過去，說道：「我站一會，你這院裡各處走走──」話沒說完，巴特爾硬橛橛頂了上來：「你走走的──我的不！」

　　……紀昀忙忙地進屋，一邊請安，一邊覷乾隆氣色。卻見端木良庸也跪在床前，面向乾隆雙手箕張，給乾隆發功療治。乾隆面色微帶潮紅，半臥在床上，手裡還拿著一本《資治通鑒》，仰臉看著天棚，轉眼見紀昀神色惶懼跪在一邊，說道：「興許是熱身子著涼，略有點頭暈，不妨事的。」聽屋外聲氣，一笑，又道：「你聽聽，巴特爾說『我的不！』硬得石頭一樣！上回跟娘娘也是這麼說話，娘娘賞了他一顆東珠呢！蒙古人，血性好漢吶……」紀昀見他精神還好，略覺放心，叩頭說道：「奴才千不怕萬不怕，最怕的就是病。既然身子欠安，住在這裡就不相宜，還是城裡去好……這廟裡總覺是陰氣太重，奴才有些心障呢！」

　　「你這儒學大宗匠，還信這些個？」乾隆見嫣紅捧著參湯上來，欠身只喝了一口，搖頭說：「不要──賞你喝了──老年到跟前來，給我扶一扶脈。」

　　紀昀忙應一聲，放下文書跪地膝行數步，用小枕頭輕輕墊了乾隆左臂，叩指按脈凝神灌注思索。乾隆由他診脈，問端木良庸道：「據你說來，這位坐化的老僧就是胡宮山了？……這個人聽祖父給我講過。他原是三藩之亂前，吳三桂派到北京的坐探，在太醫院臥底。後來為聖祖感恪，棄暗投明，有擎天保駕之功啊〔註：見拙作《康熙大帝．奪宮》。〕……為了一個女人，情場失意歸山隱居……想不到能活到這把年紀，又在這裡和我一面而別……這裡頭曲折顛沛，悲酸動人，是好大一部傳奇啊……」「我也聽家祖說過。」端木良庸想起自家遭際，為了愛上一個宦家小姐陸梅英，被逐出家門，幾乎潦倒橫死異鄉的往事，心裡真的一股悲酸上來，忙收攝住了，給乾隆加功療治。

　　他武功內外雙修已達極致，是端木武林世家的嫡傳子弟，按家規是不能出來應酬世俗的。但李衛這位總督生前於他有救命之恩，又親訪乃父，極力撮合成了和陸梅英一段姻緣，李衛夫人翠兒親自致函邀他護駕，這個面情也實在卻不得。因此，乾隆一行裡他是唯一沒有官身的「客伙」。此刻，他用家傳太陰消影功絲絲抽著乾隆體內病氣，乾隆臉上潮紅漸漸消退，連紀昀也鬆開了手，說道：「主子脈象已經平和……良庸先生，我見過嫣主兒英主兒給主子發功醫治感冒，也是你這般動作，都是不到一袋煙時辰也就痊愈了。她們是你家傳功子弟，難道比你還強？」

　　「主子確然是有點受了風寒。」端木和紀昀一起磕頭起身來，笑道：「只怕這病和那位卞先生略有干係的吧……」

　　乾隆晃了晃頭，覺得耳目清亮，遂挪身坐到床沿，聽見這話，心頭一震，臉上已經變色，說道：「他敢用邪法害我？賊子膽大！」因又目視紀昀，說道：「你還記得此人不？這人在山東大鬧平陰縣，我們親眼見過，他是個女扮男裝的，也許就是易瑛本人！」

　　院外一陣風掠過，將窗紙鼓得脹起又凹下，滿屋的燭光都是一搖，風門上隔年貼的「佛」字掉了角兒，在絲絲涼風中簌簌抖動，接著涼雨颯然而落，沙沙響成一片的雨聲像是蠶房裡春蠶噬桑的聲音，細碎不可分辨，給這風高月黑之夜平添了幾分不安。

　　「不能吧？」紀昀搖頭說道。風唳雨瀝中他的聲音十分清晰，「我記事時一枝花已經很出名了。山東時沒有看仔細，她能這麼年輕？她有五十多歲了吧，出落得這樣，那還不是個妖怪？」

　　「那她為什麼使邪術害我？」

　　「這人功夫亦正亦邪。」端木良庸沉吟著說道：「在這樣的廟裡，有這樣的高僧，什麼邪術也是使不出來的……她用純陽功注入主子體內，是想試試主子是不是武林中人，這不是害人功夫，體氣弱的，還有補益呢！我們這群人，除了年爺，就是主子，也都是有功夫的。蓋英豪的勝棋樓大會，其實是和黃天霸叫陣奪盤子。她摸我們的底細也不為無因……至於是不是一枝花，那就難說了。年公你是除了孔子誰也不信，江湖道上有一種不老回春功，只要是童男處女之身，練到老死，容顏也不會變的。」

　　他這樣一說，眾人儘管疑心未去，也都暗自鬆了一口氣。紀昀嘆道：「宋儒從來動輒用道學標榜，苛言責備別人，自己一肚子齷齪水。其實奇智異能之事，春秋以來不絕於史，古人何嘗諱言？鬼神之事孔子不論，但聖人從來也沒說過鬼神不存嘛！講經講義差之毫釐謬以千里，真正地說，儒家治世，釋道濟世，只要不離了忠恕之道，也就沒有離了個『仁』字。儒道不倡，就生出些『冠狗』，釋道不倡，就變出白蓮教一類的悖逆邪祟。說到底，違情矯理營苟利途，把人心都給攪亂了。多幾個法空和尚這樣的道德之士，有益於勸懲，不乖於風教，於儒道倒可以相輔相成呢！」說著，便將邸報文書奏牘節略捧給乾隆，說道：「沒來及看完，就趕過來了。主子要是不適，留到明天再批也好──傅恆他們剛走，只送了一份請安折子，也夾在裡邊。」

　　「今天的事還是今天辦。」乾隆一路風塵，下船到總督衙門又見人又辦事，又逛廟遇和尚坐化，一日下來情事紛繁光怪陸離，很想躺著靜靜神兒。想想又不願破例，無可奈何地一笑，因坐到桌前，就著燈光看奏折節略，漫不經心翻著，用墨筆隨意點圈，口中道：「你方才的話有意思。你的《閱微草堂》寫到第四卷了吧？接著寫，很好的。如今世事就壞在一群口是心非的道學官兒身上，滿口仁義道德，一肚皮男盜女娼！標榜門戶排揎異己，甚麼這個黨那個黨，都是狐朋狗黨！是他一黨的什麼壞蛋都能包容，不是他一黨的，就是包公海瑞也要栽贓誣陷──這一件是你的信，你自己拆看吧！」因將阿桂的書簡推給紀昀。翻看了盧焯的奏折，又對著看甘肅巡撫的奏折。卻在盧焯的奏折上批道：

　　覽奏不勝嘉悅。著爾前往清河，朕初衷略有不稱意處。何者？因爾係犯過起復官員，恐因己過而畏懼人言，不敢大膽任事，復為宵小輩所誤也。觀卿所為，朕復何憂？昔我聖祖不以郭琇之罪疑而不用，卒成全一代名臣。朕於卿亦有厚望矣！勉之勉之！所請斬謝家錫三名犯官照准，報吏刑二部備案。涸田出售暫停，已屢有旨，以前軍機處廷諭時日為限，造帳清單報戶部工部存目，凡在限外移交地方官處置之涸田，一律回收爾衙門管照，萬勿因循緣情，以致疏露。欽此！另告，甘肅今秋雨水充沛，此固好事，但恐水漲，泥沙必壅淤下游，河防漕務俱不可怠，此係爾本身差使，勿忽勿忽！

　　寫完抬頭，見紀昀捂著口不住發笑，擱了筆，似笑不笑問道：「怎麼，我的字看不入你的法眼？」

　　紀昀嚇了一跳，忙道：「先帝的字清俊遒挺，已是當今第一流書法。主子的字比先帝還要中正和平，這筆字龍翔鳳翩，就是書聖也不敢說不好──我是見阿桂的信裡附有海蘭察夫人給海蘭察的信，寫得妙不可言，思量著忍不住笑。」乾隆握著筆管，說道：「讀給我聽。」紀昀抖開那張信紙，口中說「是」，仍舊是笑，搖頭攢眉審量著，半日才道：「這等文字頭一遭見，我實在學識淺陋，讀不下來……」

　　「還有年公讀不來的文字？」乾隆詫異地索過信來，見上頭寫道：

　　狗蛋他娘告說狗蛋他爹：

　　看這一句，乾隆已是哈哈大笑，說道：「這稱呼別致！」接著往下看。

　　夜來睡地裡「紇噌」醒了，是狗蛋兒揣了他娘我一腳。思量你又要坐船去當屠戶，心裡滴溜溜兒的放不下，又怕船上遇著混帳浪女人，狗（勾）引你不得安生。我瞅著你呀，殺人挺能耐的，比我宰雞還容易，皇上賞咱們一處宅子，嘰哩拐彎的不小心能摸迷了，你好生給皇上爭個臉，我才住得安。阿桂爺來看我了，還送了兩個小死（廝），一對丫頭。小死們一臉迷糊相，丫頭們甚是撒溜，都待狗蛋兒好。狗蛋兒仍猴天猴地，昨個不防，嘈嘈嘈兒上了樹又爬房──如今是少爺了，得打打了。你在外頭，不許看別的女人，刀頭上勾當，女人晦氣──等你回來，要是我不夠用，我給你挑兩個小婆兒。聽著，我給你上香，南無阿彌陀佛！南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

　　丁娥兒上

　　乾隆沒有看完已是笑得渾身直抖，說道：「這信寫得好，『給皇上爭臉』『是少爺了，得打打了』『不許看別的女人』──處處都是警句！把信轉給海蘭察，叫佳木傳語丁娥兒，我也不許他看別的女人。打完仗就叫禮部擬票，還有兆惠那位雲夫人晉封誥命──那一封信是誰的？給我也看看！」

　　紀昀笑道：「這是佳木親封密件，請轉您拆看的，我沒有敢看。」一邊將信遞上。

　　「唔，阿桂的字又見長了。」乾隆接過信，拆開火漆印封，卻是兩份，一份奏折，還有阿桂的附片。先看奏折題目，赫然寫著：「臣竇光鼐跪奏，為戶部尚書兼理鹽運督查使高恆貪瀆壞法，官賣私鹽敗壞朝廷鹽課事，請旨革職鎖拿，讞實依律問罪，以正國法而理鹽課，謹陳上奏。」乾隆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了，慢慢的消失下去，臉色鐵青起來，因見奏折很長，先放到一邊，展開阿桂的信來看。前面是幾句請安套語，正文也不甚長，寫道：

　　竇光鼐奏折係明折拜發彈劾高恆，大理寺請照轉邸報，奴才因思干係重大，暫行壓留，待呈主子御覽之後遵旨承辦。竇光鼐現係都察院御史，抽調《四庫》書編訪，原職未免，聞其為人梗直迂闊，此折係赴揚州採訪圖書時寄發。高恆久居鼎鉉重位，且掌執鹽務多年，乃虧空一時得補，事甚可疑。然以官賣私鹽，粗算可得贓銀六百餘萬兩，奴才輾轉思之，恐其未必如此膽大。另有揚州採訪局堂吏夏某密函告奴才，高恆在揚嫖娼宿妓，揚州知府裴某，城門領靳某曲阿逢迎，致有不堪入耳之穢行，甚辱官箴。奴才已致函尹繼善，著查明具報。

　　下面還有幾句勸乾隆「頤養龍體，勿作白龍魚服之遊」的話頭，乾隆已不耐煩看，推到一邊取過竇光鼐的折子仔細審量。

　　外面的雨似乎下得大了些，沙沙索索的打在樹葉上，一片密不可分的響成混茫一片，瓦檐滴溜聲，暗道的水聲透窗而入，彷彿無數人在蹚水來回走動，這裡滴答，那裡匉訇地喧鬧不止。屋裡的四個人，端木門邊站著，紀昀侍立乾隆身後，嫣紅和英英守在內套房門口的硯桌旁，都是表情木然，大氣兒也不敢出，呆呆地看著這位天下至尊。

　　「連錢度也牽連在內了……」不知過了多久，乾隆緩緩放下奏折，兩手據案，十指絞著，鬆弛一下又絞起，似乎心緒十分紛亂。立起身來悠了幾步，望著自己頎長的身影不語。良久，吐了一口氣，說道：「這個竇光鼐，大魯莽了……還有鄂善，還有甘陝兩個巡撫，一個折子橫掃五位一二品封疆大吏，高恆還是國戚！別的人不敢保定，鄂善，難道鄂善也貪財？曉嵐，有一日你也會變成貪官？」

　　紀昀正聽他說竇光鼐「魯莽」，忙著按這個思路說話，忽然有這一問，倒被問得楞住，片刻才回神，說道：「臣非聖賢，也有貪念，但讀書歷事，明曉利害關頭只在一念之間，不敢取非分之財！況聖主在上日夕垂範垂教，焉敢不自愛？臣永不作貪官！……連鄂善人品，臣也是敢保的。磚河、永定河幾項河工差使，過手銀兩不計其數，他要貪，何必要從高恆鹽稅中取利？高恆行止不檢，好色的事人盡皆知，無品之人何事不可為？竇某彈劾他也不為捕風捉影，臣以為此折可以留中不發，著刑部、大理寺派員竅實之後，分別處分為好。」

　　「刑部大理寺這些人能竅實了這幾位大員？」乾隆冷冷說道：「只怕難！……留中不發可以，但高恆在揚州花天酒地胡作非為似乎不假。你來擬旨，嗯……據揚州地方官紳輿情得知，都鹽運使高恆貪婪荒淫，行為卑污。著即革去本身一切職銜，回京待勘！──你不剝掉他的老虎皮，誰敢動他這位國舅爺？」

　　紀昀驀地出了一身冷汗，前天在船上，乾隆見高恆「整頓鹽務」的折子，還欣然硃批獎贊「條理清晰，不負朕望，有此勛戚，國之瑰寶」，不到二十四個時辰，輕輕一張詔書，高恆已身在不測之禍中，宦海浮沉，如此令人驚心！他自覺方才的話還不愜聖意，心頭更是亂緒難理，提筆援墨都有點手忙腳亂，墨汁漏筆滴下，忙用手接了，暗自慶幸：險些污了詔書麻紙！

　　「作了軍機大臣，還這麼毛手毛腳？」乾隆笑道：「你的話並無錯誤，我也信得及鄂善。還有莊友恭、李侍堯，都是可造之材。連同甘陝二巡撫。你私人寫信給他們，告知這件事，叫他們安心辦差，敬謹恭勤不必自疑。明天，讓尹元長下牌子，揚州的那個姓裴的什麼來著。還有姓靳的那一個，和高恆一例，革職！」

　　紀昀此刻已完全平靜下來，留心聽乾隆吩咐，時常並列相提的錢度已不在內，便知繼高恆之後這人也要栽了。掌著神安詳聽完，躬身稱是，說道：「這件事還要知會傅恆、阿桂，今晚我就寫信。請示，張廷玉也在南京，要不要他知道？」

　　「那個竇光鼐也要申斥，不過不用旨意。他的奏折裡沒有一件是查有實據的。」乾隆的目光在燈下炯炯有神，說道：「憑著耳聽風聞，不辨真偽，貿然就明折拜奏。都這樣，大臣們還能辦事不能？降一級處分──你們軍機處就有權處置的。張廷玉已經退休，不要再攪差使，安生榮養少管是非是他的本分！」

　　正說著，鐵頭蚊淋得水雞兒似的進來，臉凍得青紅不定，向乾隆打千兒道：「主子──啊嚏！醫生請來了，兩江有名的天醫星葉天士──啊嚏啊嚏啊嚏！主子瞧不瞧郎中？」

　　「還是教他先給你看看吧！」乾隆想著自己無病，請郎中的人倒病了，不禁失笑，「今日難為你，鑽了一圈莫愁湖，又淋又凍的，回頭賞你一柄貢來的倭刀──去吧，告訴葉天士，叫他隨時侍候，現在你是病人！」

　　※※※

　　高恆八月初二船抵南京。到燕子磯碼頭，天剛朦朧發亮。他趴在床上從裡艙揭窗篷向外望，漫漫長江上晦色冥冥煙雨如霧，渺渺茫茫浩浩蕩蕩的不見邊際，一江碧得黯黑的秋水在雨中泛著水泡兒，打著漩渦向東滑落而去，一陣沁涼的江風裹著凍雨從窗篷撲面而來，頓時睡意全無，回身看時，睡在身邊的薛白娘子裹著水紅綾薄被，眉目宛然如畫，合眸沉酣間猶自笑靨生暈，漆黑一綹秀髮半掩桃腮拖在被外，真比海棠春睡還要嬌媚十分，忍不住回身在她頰上輕輕印了一吻。

　　「臉冰涼的，嚇了人一跳。」薛白娘子驚顫一下。星眸惺忪看著高恆模模糊糊的身影，聽外邊船下錨的鏈子響動，呢喃說道：「到了碼頭了麼？還早呢，昨晚你鬧了人多半宿，我還有點乏，想多眠一會子……」

　　高恆嘻地一笑，光身子坐直了，披上小衣，回身攬起嬌慵如柔玉般的薛白在懷裡，說道：「小親妹子哩，已經卯時了。我前頭已經寫信給尹制台，今日要到，怕他派人來接……起來吧！啊！玄武湖北岸的宅子已經預備好了，前後二進一嶄兒新，是錢度孝敬我的別墅，家裡人帶你去。我見尹金兩位制台，辦完事晚上就又過去了……」盡自說著，卻自不肯起身，由著薛白光溜溜靠在自己懷裡，兩手從項間插出，揉摩著她兩個柔膩如脂的乳房，口中道：「我也算見過幾個女人了，誰也比不了你！白裡透紅玉色映人……真是寶貝。我要收到庫裡了……」

　　「不敢信──你們男人有鬍子的騷，沒有鬍子的更騷……見了哪個標緻女人，蜂蜜罐兒都是現成的……」薛白被他摩挲得有些情熱，一隻小手在背後輕輕把玩著那話兒，見他手順著肚皮向下滑動，一手捂著羞處，紅著臉哂道：「這東西不老成，又……翹起了！……別摸我的！前頭後頭都還有點疼呢！」

　　「什麼叫『前頭』，什麼叫『後頭』？」高恆扳開她手，在毛茸茸裡頭撥弄著，「後頭疼是真的，前頭是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看看，又濕了不是？──我」他一下子把薛白扳倒在底下，手底下急抖著揉按摳摸，口裡吮了這個乳頭又嘬那個，見那婆娘情熱氣喘，口吻上去，薛白的舌頭已伸進口來，目光如醉，扳開高恆的手，含糊不清地說道：「……進來吧……別手指頭兒告了消乏……」

　　……一時雲騰雨落，高恆龍馬精神洩盡，軟得一癱泥似的趴著，牛喘吁吁說道：「你讀過《紅樓夢》沒有？你是黛玉的性兒，寶釵的容貌，秦可卿的情──我是佔定了你……」薛白娘子嬌吁昵聲，說道：「爺別出來──再等一會子！……從沒有這麼舒……服的。」

　　「就怕你是賈璉的性，薛蟠的情，潘又安的貌，如意君的身子啊……」薛白娘子眼中突然湧滿了淚：「我……也是好人家女兒，五歲上傳瘟，一家子死了個乾淨。本家叔叔也死了……嬸子把我賣了十二兩銀子，埋我爹媽，還有我叔叔。從此就跳進了火坑裡──告訴你高爺，行院裡女人沒個不想從良的，但你們男人，哪裡有『良』人？有錢的沒良心，沒錢的贖不起身子，但凡是好人，都瞧不起我們，壞人又不想去從他──我從心裡愛你，可你不是個靠得的人……我們的緣分也就──」

　　她沒說完，高恆已一把捂住她的口。說道：「說了怕你不信，男人發誓跟婊子賭咒兒是一樣的。我真的造孽很多，從今得改改了。」他嘆了一口氣穿衣起來，憑著篷窗向外眺望了一陣，又喃喃道：「我不收斂些子，只怕……你就瞧我的就是了……」

　　薛白見他忽然這樣深沉莊重，也覺詫異，忙也穿齊整了，湊到他身邊，在他腮上吻了一口，笑問道：「高爺，誰說不信你了？你終日灑脫歡喜的，從不這樣兒的。今兒這是怎的了？」

　　「沒什麼……」高恆嘆了一口氣，眼神裡多少帶點迷惘，轉身撫了撫她幾可委地的長髮，說道：「就這樣吧──我到尹制台衙門，你在宅子裡等我……」說罷挪腳便去了。

　　在燕子磯雇馱轎趕到總督衙門，已是辰正時牌，空曠的衙門前幾乎沒有人。濃密的秋雨煙霾似的在寒冽的微風中蕩來蕩去，沿道南邊海子裡雨點灑落，水暈圈兒密密麻麻，秋風吹送，滿池愁波漣漪。濕重的垂柳蕩動著往下滴水，滿地枯黃的落葉都浸在潦水之中……一派肅殺淒迷的秋境。

　　高恆到門首通名請見尹繼善。這是他常來的衙門，門政戈什哈都認識，但卻都換了新人，像是綠營兵的管帶接防了督署衙門。見名刺上高恆官銜，也不敢怠慢，行了軍禮，一直帶到尹繼善尋常處置公務的簽押房，說道：「高大人，您在這稍候，我去通稟尹制台金制台。」說罷就轉身，高恆卻叫住了，問道：「怎麼這衙門裡這麼寂靜？原來的人都哪去了──跟個死廟差不多？」

　　「大人問的話卑職不曉得。」那軍官極客氣地躬身回道：「卑職是太湖水師新調來的。只曉得奉命行事。」說罷去了。

　　高恆滿腹狐疑，在闊大的簽押房裡踱著步裡外張望，何至於連端茶倒水的僕廝也不見個影兒。那一群錢糧刑名文案師爺書吏們都到哪裡去了？仰著臉，只尋思不出道理。

　　須臾，便見那軍官蹚著水帶著一把雨傘進來，說道：「制台爺們在西花廳，請高大人過去，我給您帶路。」高恆笑道：「不用了，就這麼幾步道兒，我熟得很。」那軍官卻道：「卑職不敢違令。」在他身後秉傘隨行，直到花廳滴水檐前才退下。高恆笑嘻嘻進門，卻見劉統勛父子也在，怔了一下，忙拱手團揖，說道：「延清公，世兄也在此，倒沒想到的。老尹，老金，你們如今一個進軍機處拜相，一個就要走馬上任到羊城，正是威赫熏灼氣焰旺火的時分，怎麼衙門裡弄得這麼冷清？」說話間四人也都起身回禮，金錤執手笑道：「就盼著你這財神來呢，剛才還說你，說曹曹到。明孝陵墓的望樓坍了角兒，還有墓城、正殿，也都要彩繪丹堊，還有靈谷寺，還是康熙爺南巡時裝的金，都剝落了。想從鹽政上挪借兩萬兩，等士紳們捐資的錢到了，立即奉還──這樣，鑾輿到南京這番熱鬧，就不用動藩庫的銀子了。」

　　「鹽政虧空剛填還完，你又要我剜肉了。」高恆笑嘻嘻地，目光掃視眾人，說道：「到時候兒，尹公去了西安，你去廣州，我難道找劉公要錢？鹽務上的銀子我是不敢動的。不過在揚州敲了幾個闊老一筆，七萬多銀子，我都代打了收條，給你帶來了。這是捐敬人名單，你們瞧著辦吧。」說著又向幾人點頭致意，劉統勛面無笑容，劉鏞躬身還禮，尹繼善卻是隨和，將手一讓，說道：「請坐──給高大人看茶！」

　　「如今能在你們跟前當座上賓，是體面事囉！」高恆笑著接過丫頭遞的茶，又問：「好久沒給您老太君請安了。如今身子骨兒還好？」尹繼善語帶雙關說道：「無非進了軍機處。宦場的事我比你看得開，上上下下都是尋常事──家母原有些犯痰喘，葉天士來，吃了兩劑藥也就罷了。」高恆道：「老太太吃過苦的人，身子內裡弱，緩進緩補最好。」

　　尹繼善笑著點頭稱謝「惦記著了」，因又道：「你來得正是時候兒。一件是整頓鹽務情形，一件鹽稅帳目結算情形，盈餘鹽捐到底有多少？從通州到德州一路運河，預備龍舟通過，拆修的銀子是鹽政上出的，共是拆了幾座？用去多少？四川、河南、湖廣、江西有的縣鹽價比官價便宜一成〔註：私鹽因為不納稅，市面價格要比官鹽低廉。〕，有的甚至一成半，這裡頭的原因是什麼。八爺給我個粗帳，因為皇上問起過我。我剛進軍機處，答不上來，下次再問，仍是莫知所云，就不好交代了。」

　　高恆早已料及這位新進軍機大臣必然要過問鹽政。從懷中抽出兩本冊子，一本遞給尹繼善，一本捧給劉統勛，說道：「這是各地鹽運司局清理帳目的清單。我都派人核實過的，請二位中堂過目。阿桂、傅恆兩位中堂，還有張衡臣老相，也都每人寄一份，戶部存檔給了三份──其中四百萬兩，是工部從鹽政上借的；奉天修繕故宮、皇陵，借去二百萬，遵化孝陵堪輿皇上寢陵購地，內幣一時不湊手，也是挪借鹽稅銀子──這筆帳我怕有借無還，只給了二十萬。這都奏明在案的。這次整頓，一是原來混雜不堪的輸贏帳，各司各庫都理清了，鹽務按列按律訂了條例，二是各庫走風漏雨，或潮濕的，都重新補修了，三是查出十三個庫斤兩帳目不符，撤掉了他們差使賠償，還有三個盜鹽出售的庫官，已交地方官收監勘問……」

　　他侃侃而言，從鹽場收鹽入庫，到漕運陸運置各省庫存發售，秤磅帳目，翻船倒車，庫存損耗出入情弊，真個周詳密彌湯水不漏，稔熟得如同父母數落自己子女長短優劣。劉統勛不諳財務聽得如同亂麻一般，劉鏞更是好像鴨子聽雷不知所云。金錤起初還能辨析清白，不一會兒便跟不上他的話路，漸漸也是心裡茫然。只尹繼善此人清明在躬，多年的「江南王」。軍政民政財政文政一手通攬，一見便知高恆擺迷魂陣，卻不言聲，一邊聽，心裡還在尋他的漏風話，一條一條存著待理，一句話也不插問。高恆足說了近一個半時辰才煞尾，笑道：「其餘瑣細事務，二位中堂要有不明白處，我再備細報說。至於有的地方官鹽降價，是因為私鹽販子自運私鹽自行出售。官價不稍降一點，更賣不出去，金川打爛了仗，青海鹽運關卡一團糟，青海那地方，你們知道，有地方路都用鹽鋪，這就流散出不少私鹽。運河上拆橋的數目我不知道，德州鹽運司的馬驥遙是精細人，幾次騰鹽庫，磚縫兒裡掃出的陳鹽累計一萬七千多兩，預備修衙門的，捐出去了。別的庫也都是各自兌的銀子，沒有動鹽稅的錢，我可以打保票的。」金錤聽得懵裡懵懂，笑道：「接駕的銀子，單是鹽商就兌出五百萬還多，加上別的士紳，小一千萬的數目了。皇上如今已在南京，我看不必再大張旗鼓徵求募捐。羊毛出在羊身上，他們這次繳銀子買好兒，終歸還要從小百姓身上擠還出來。說是『樂輸』，作難的還是窮百姓……」

　　「皇上已經到了？！」高恆瞪大了眼，吃驚地看看這個望望那個，「不是說才到泰安麼？」劉統勛便目視金錤。金錤自知失言，臉一紅，垂頭吃茶不語。劉統勛眉頭皺得緊緊的，點點頭說道：「到了。這事絕密，八爺，金錤告訴你，已經不該。統勛放一句話給你，八月十五之前你走洩出去，被我知道，我不管你是什麼位分，就要鎖拿你。」高恆回過神來，笑道：「我可沒瘋了，跟張秋明似的，跑大街上去張揚！」

　　尹繼善聽金錤洩出乾隆在寧消息，也是一怔。上次擒一枝花，按察使張秋明發瘋症，漏洩風聲，他和劉統勛自請降級，雖然沒有處分，到現在心裡彆扭不受用。現在一枝花和乾隆同住一廟，萬一出丁點兒差錯，責任真是比天還大！他和高恆談不上私誼，面情上素來很熟稔親切的。乾隆的諭旨就在懷裡，高恆剛下船，就熱撲喇兒趕來拜望，原想隔幾日再宣旨的。但又深知高恆是個冶遊無度的花花太歲，交遊人色既雜，且莠多於良，俛首思忖片刻，問道：「八爺，你吃飯了沒有？」

　　「這會子快晌午了，你問的早飯還是午飯？」高恆笑道：「一會你們吃飯，我回驛館裡去吃。」

　　「你住燕子磯驛館，還是虎踞關、夫子廟？」

　　「夫子廟──怎麼……」

　　尹繼善深深吸了一口氣，看了一眼劉統勛。見劉統勛點頭會意，對金錤和劉鏞說道：「二位暫請起座。」高恆見金錤和劉鏞都是神色迷惘，振衣起立，詫異地問道：「元長公，你這是怎的了？怎麼這樣怪里怪氣的？」

　　「有旨意。」尹繼善已經陰了臉，南面而立，對高恆道：「高恆跪聽宣旨！」

三十　瘟高恆途窮計後事　曹鴇兒避禍出異域

　　聽尹繼善這一句，劉統勛劉鏞卻步退到東壁，一提袍角便跪了下去。金錤一時回不過神，大睜雙眼看著這位突然變了臉的軍機大臣兼總督，良久，低下了頭也退下去長跪在地，臉色變得煞白。高恆心裡轟然一聲，「東窗事發」四個字電光石火一樣從腦海中劃過，渾身的血好像突然被冰水激了一下，變得冷徹骨髓，木得不知疼癢，死人一樣的臉香灰一樣灰白。好半日，才像吊線木偶一樣，機械地面朝尹繼善跪下，摘了大帽子，竟忘了往地上放。一時，屋裡變得一片死寂，只聽得花廳外急急如麻的雨聲。

　　「奴才高恆，」許久，高恆才有了知覺，發瘧子般抖著手放下帽子，顫聲說道：「恭聆聖諭！」

　　尹繼善面無表情，展開紀昀手擬的那封詔書，乾巴巴地讀了。當聽到「貪婪荒淫」四個字時，高恆渾身激凌一顫，卻是變得清醒了一點，伏著頭一動不動，似乎在品味這話份量，又似乎在思量如何對策。劉鏞是頭一道親眼見聖旨處置大臣，想到高恆平素灑脫倜儻風流可喜不拘不羈的形容兒，一下子變成霜打過的草似的蔫萎不堪，心裡一寒，低頭慨嘆。

　　「奴才有罪，遵旨聽從朝廷發落──謝恩！」高恆深深伏下去叩頭回道。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既然皇上就在南京，求大人轉奏，奴才想面聖請罪……」

　　尹繼善眼瞼微垂，木著臉，用略帶嘶啞的聲音說道：「我可以代為轉奏。不過，皇上目下是微服在南京，行無定止，劉統勛和我不奉旨也是不能隨時晉見的。待等中秋節之後，主子才能接見辦事。你可以回驛待命──這是密旨，我暫不公布，驛站仍以原職待遇供給你。」

　　「那高恆足感大人厚德了……」

　　宣完旨，尹繼善又恢復了常態，臉上帶著誠摯的微笑，雙手挽起高恆，命人「把高大人頂戴撿起，放在桌上──」又笑道：「虧你在宦海裡混了這麼多年──還出兵放馬剿過匪！別這樣兒喪魂落魄的，好膿包勢麼！來來來，還坐下說話……」按著高恆坐了椅上。高恆兀自木頭人一樣，恍恍惚惚心中半昏半明呆坐著，口中只是道：「我要見……主子……要見主子……」劉統勛幾人也都起身安慰。金錤心裡深悔自己口不關風，口中只索溫聲相勸：「君恩難負，君親尚在。皇上如天仁澤，亙古無人能及。你頭一條要感念恩德，不可有怨尤之心。依我的見識，你還是遵旨回北京──」他突然覺得又說錯了話，什麼「君親尚在」──給他出主意回北京到後宮撞木鐘？金錤騰地紅了臉，不敢再說下去，訕訕地站著，心裡直想摑自己一耳光。

　　「我們沒有奉旨問你的話。」劉統勛也覺金錤離譜兒，卻沒疑到別的上頭。高恆這副狼狽相他見得多了，既不稀奇也不惋惜，但他也是軍機大臣，少不得也要說話，因道：「金錤說的是。感恩戴德是頭一條，現在沒有讞勘，你要好生閉門思過。『貪婪荒淫』四字考語，半點也沒有冤你！我勸你一句話，鑽刺打探撞木鐘走門路，這些事不但不能做，連想都不必想。誠恐誠惶把自己的罪想清楚，寫成折片，我們可以附奏上去。公義私誼人之常情，有我說話處自然秉著情理說話。皇上必定還有恩旨的。」

　　大家你言我語勸說，高恆心裡滾熱焦燙亂麻一團，糊里糊塗不知所云。尹繼善還要留飯，高恆哪裡還有這份心情？連他自己都不知咕噥了幾句什麼，傘也不要，冒著瀟瀟秋雨踉蹌辭出總督衙門。

　　花廳裡的四個人尚自為高恆嗟訝。因聖旨裡只有「貪婪荒淫」，高恆的「荒淫」是不消說得的，「貪婪」卻一時摸不到頭緒。事發是「地方官紳輿情」，連舉發人是誰也語焉不詳，想揣測更是如墮五里霧，只好相對默然而坐。劉鏞官卑位微，原只打算帶耳朵來聽父親安排，沉吟良久，說道：「兩位大人，父親，我要派人盯著高大人──他交遊太雜太廣，失意人快口〔註：指人在落魄失意時，常常圖口頭痛快，向人訴說發洩。〕，容易捅出麻煩。」說罷，也不待父親發話，便匆匆出去，到隔壁耳房裡向人交代幾句，又返回身來，安生坐下。

　　「延清公，這真是你家千里駒啊！」尹繼善笑對劉統勛道：「這不是尋常能吏，只善於判別推敲。這是學問閱歷、勘透人情的話，比我們慮事周備！」金錤也道：「不錯，我看比延清公還要幹練些！」劉統勛對兒子也甚滿意，卻道：「這都是些小意兒小聰明，何足擔戴二位大人的獎贊！──畜牲，聽著，還有一句『得意不快心』呢！賢大夫叔伯輩越是愛重，你越要如履薄冰，知不足而後有進，聽著了？」劉鏞忙起身垂手答道：「是！」

　　劉統勛擺手示意兒子坐下，說道：「我還接著方才的議題說。初八御駕進城，初六一定要請皇上離開毘盧院。進城時要接受萬民迎接，瞻仰天顏。皇上駕蒞南京的身分就明白了，不宜再微服民間。元長方才說，控制南京叫花子幫，待過了十五再拿易瑛，還有各行碼頭、行院娼樓，節前動手容易招致市民物議恐惶。這個說的是，但這是普天同慶，薄海共歡的大吉日子。由著娼婦乞丐，碼頭痞子流氓災民滿街胡唚什麼『早失太平』，也就失了皇上南巡撫綏萬眾的本意。因此，初三──也就是明天，他們的勝棋樓比武之後，我就要按定了這位蓋英豪，號令南京黑白兩道三教九流，老老實實聽從你尹金二公憲令。那些發放一枝花月餅的作坊店舖，最遲八月十三要全部封掉。這是事關國家慶典的事，半點戾氣也不許有！」

　　尹繼善邊聽邊點頭，說道：「我是打量他們泥鰍翻不起大浪來。延清這主意很好，不動聲色擒賊擒王，可以平安喜樂過這個中秋。」金錤也道：「我也贊同。我們已經召集江南浙江兩省觀察使會議。不出佈告，兩江業主今年中秋不准奪佃，不准加租，佃戶們也就不鬧事了，有些刁頑痞子窮極無聊的，分片嚴加管制，加上前頭議定的章程，可以說萬無一失──只是易瑛呢？要是聞風逃遁了怎麼辦？」

　　「易瑛化名卞和玉，已經牢牢掌握在我手。」劉鏞說道，「黃天霸已經和吳瞎子接上了頭，不但官軍防護監視，青幫三堂幫眾還有漕幫、鹽幫，都在盯著她。我不敢擔保活捉她，她要逃掉，我一死謝皇恩！」劉統勛冷冷說道：「不要說大話尿床！現在易瑛和皇上就近在咫尺。她捐十萬銀子，皇上還要接見捐銀士紳，她也在內。出了差錯，你想一死了之？」劉鏞忙低頭道：「是！兒子必定更加謹慎仔細，難保燕入雲舊情不斷，連他我也要把牢。黃天霸的兩個徒弟現就緊隨易瑛，除了掌握動靜，我已指示他們，情不得已，就下手屠掉她！」

　　尹繼善哈哈大笑，說道：「全瞧著世兄的了！可謂是算無遺策──不過，最好不要節前捕殺。卡和玉首家捐銀十萬，已經佈告兩江表彰，她手下黨羽遍布兩江，各碼頭市肆都有她的人，現在抓人殺人，一時解釋不清，也會嚇退了別的捐銀迎駕的富紳──等到皇上接見之後，你再動手不遲。」劉鏞含笑欠身，卻並不多話，仍舊只一個「是」字。

　　※※※

　　高恆三魂若失七魄不全，夜夢遊魂似的出了督署衙門，秋雨涼風一激，神志才清醒了些。馱轎伕迎上來扶他上轎，一邊笑道：「老爺，這賊冷的風，又下這雨，穿夾袍都骨頭縫裡打顫兒。您怎麼傘也不打，把官帽揣在懷裡出來了？」高恆怔了一下，才想到臨出花廳時是尹繼善塞到自己懷裡的。悵然長嘆一聲，上轎坐了，揭開轎窗說道：「到湖北村──曹寡婦機坊東隔壁。」

　　騾夫一聲吆喝，馱轎動了。秋雨斷魂天氣，街衢巷陌幾乎沒有行人，氈包納象眼的篷轎中暖洋洋的，一起一落悠然而行，只聽騾蹄踏在泥水中撲喳撲喳單調的聲音，細雨如篩擊打著氈篷外蒙的油布時緊時慢，像是有人不停地撒沙子。高恆玩著那頂帽子，彷彿不認識似地端詳著它，白漿寧綢沿兒密嵌絳紅掐邊兒，朱砂般殷紅的絲纓散在起花珊瑚頂四周。珊瑚頂下的旋鈕只要輕輕一擰就能拔下來，去掉了紅纓，極像是《風雪山神廟》裡林沖的氈笠反扣了過來。平日上朝、會客、坐衙辦事見人，天天戴它，覺得太平常，毫不起眼，不如尋常的瓜皮緞帽氈帽六合一統帽戴上舒適，甚或不戴帽子，不穿這身錦雞補服，項挽長辮長袍布鞋更來得瀟灑風流。

　　但此刻看這頂戴，突然覺得它十分精巧耐看，像白玉盤鑲了紅暈，起花珊瑚也顯得那樣玲瓏，絲纓像鍍了金、掛了琥珀漿似的帶著金屬光澤。他頭一次發現，這絲纓竟這樣柔軟適手……好像家裡那隻宣德爐，天天燒香用它，看去毫不稀奇毫不金貴，不知哪個奴才偷了去，竟在心中一下子成了連城之寶。找遍了九城當鋪、古董店、鬼市混搜尋一氣，從管家到廝僕打得雞飛狗跳，到底追逼出來才算安生。

　　現下看這頂帽子再好，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到底是哪一處出了漏子呢？鹽稅，是「整頓」重新建帳時，先從裡邊扣除了沒收的私鹽銀子，數目只有三十四五萬兩，老帳簿子一火焚之。他有這個權，就是神仙也對查不出來。「官賣私鹽」，其實是官店裡官私鹽兩頭收帳，下頭人和鹽商勾手，從裡頭抽頭孝敬上來。三百萬，不但抵了歷年虧空，還落下一百二十多萬。這是下頭君子交易，根本沒帳，空口白說查個屁！……那麼是賣銅出了事？……本來已經向朝廷交代清楚了的事，偏是錢度在雲南銅礦當官時要當清官，一個子兒沒撈，離開銅政司才知道那差使肥得放屁流油，要在戶部任上把吃過的虧撈回來，交代清了更不肯罷手，和安徽銅陵使合夥盜運，銅陵使又和自己合夥倒騰私鹽，連銅陵觀察御史、銅陵縣令，一夥兒又弄鹽又弄銅還倒賣木材人參，孝敬來的銀子要是不收，翻了臉連鹽務上的事都一兜兒網包漏蹄……高恆越想頭越大，越覺得是錢度的事發牽連了自己。但乾隆的旨意也太含糊了，「荒淫」二字早有定論，如今誰不「荒淫」呢？「貪婪」，怎麼說？別人送、自己要，坑蒙拐騙撞木鐘說官司都是「貪婪」，教人從哪裡入手去認罪？事到其間，他才真領教了乾隆的天威不測，才真知道下賊船要多難有多難……

　　馱轎一頓，停住了，濛濛細雨中，高恆戴著那頂假帽子下轎，打發了轎伕，已見薛白娘子帶著兩個丫頭歡天喜地說笑著，從影壁後迎出來。拍手笑道：「我這眼皮子蹦蹦直跳，就想著爺不會在那裡吃午飯。叫丫頭張著，果然爺就回來了！」兩個丫頭是錢度的外宅曹寡婦代買來的，年可十五六間，也都十分清秀，都還沒見過宅主高恆，怯生生地跟在薛白身後向他蹲了兩個萬福。

　　「唔。」高恆神情恍惚，陰鬱的目光掃視了一下這座青堂瓦舍裡外嶄新的三進大院，說道：「給我燙酒，隨便吃點什麼吧。」說著便往裡走。那婆娘哪知他此刻心境，興興頭頭跟著，口說手比道：「這邊就是比揚州好！瘦西湖雖說美，難比玄武湖這般兒闊爽。你看，對面雞鳴寺，雨裡頭看過去，雲霧半遮著，真跟人家說的畫兒上畫的仙山樓閣似的，出門楊柳兩岸，平湖映山，小水上飄兒打魚船……哪找這地方去？──爺這邊走，那邊過了月洞門是水榭子花園。曹家嫂夫人在屋裡張羅著等您呢！」

　　曹氏在二進院正廳屋裡正在擺酒佈菜，聽見他們進院，滿臉堆笑迎了出來，揩手彈衣蹲膝請安，活似天上掉下個元寶拾了起來般歡喜，說道：「哎呀呀！好我的高爺哩！我們錢爺說你七月半就來的，我還攛掇幾個戲行姊妹給你預備唱戲接風，哪裡曉得在揚州叫薛妹妹拌住腳了呢？快進屋來，霧星雨兒透衣裳，這天氣最容易著涼的……」一頭說，一頭將高恆往裡邊讓。她雖已年過四十，開行院出身的慣家積年會梳妝，已巴髻兒頭油黑漆亮，光可鑒人，刀裁鬢角黑鴉鴉的，白生生的面龐因作養得好，隱隱帶著紅暈，膩脂似的，不細看，連眼角的魚鱗紋也不甚清晰，顰眉秀目，笑靨可人，仍舊是楚楚婷婷一個少婦模樣兒。

　　高恆暗地裡與她也有一腳的，但此刻卻半點情致也沒有了。他走了定神，打起精神敷衍，跟著兩個女人進屋，一邊思量著問錢度近況，忖度著該不該把壞事訊兒透給她們，坐在桌前，由著丫頭斟酒。舉杯笑道：「──今日有酒今日醉，莫問明日是與非──來，碰了，乾！」「嘓」地一口嚥了，亮杯底兒，給曹氏和薛白一人夾一箸菜，自己也吃，笑問：「如今有多少張織機了？聽說又並了兩個機坊？」

　　「那還不是託了爺的福？名聲在外說是『千機曹』，其實開機織綢只有不到六百張機。」曹寡婦鴇兒出身，什麼眉高眼低看不出來？早見高恆神色不寧，卻不急著問，柔荑般的手把定了酒壺，只情殷勤相勸，「這是賀你和薛姑娘喬遷之喜的，高爺您乾了，薛家妹子陪著……寧綢利息大，除了貢綢，一多半都運葡萄牙紅毛國法蘭西去了，咱們中國百姓，曰南交阯爪哇國，還是土布、市布。說是我併了人家的坊倒不如說是人家入了我的股。一來我的綢子織得勻細，揚州府專門染坊染的，顏色質料誰也沒個比，好賣；二來開機坊的，工人裡頭病多，都擠在一搭搭兒，一個傳瘟就不得了，叫歇的砸機子的，吼天吼地在坊子裡鬧，投毒放火地害業主。你往東走二里，那裡現在一片白地，原來可是機坊連機坊呢。方家機坊業主一死十三口，還燒死二十幾個工人，那個可憐哪，石頭人見了也傷心落淚啊……」

　　薛白睜大眼聽她說話，不由的問道：「併到您的名下，就不會有這種事兒麼？」

　　「妹子你不懂，這裡頭有學問。」曹氏給他們酌酒敬勸，嘆道：「待工人就我心裡頭，跟在行院行裡待姑娘一樣，一哄二打，小意兒妝裹不能省；人多了，用工頭也是這幾條，病了死了喪葬醫藥跟著，糟心事就少些；官府裡還得有人，這就是我方才說的『託福』了，不然，死了童工，繅絲的風濕癱了，一狀告進衙門──真的判你輸官司也還痛快，他不，不說長不說短，拿了人監候『待審』，捉一大堆『人證』天天到衙磨問，論千論萬的銀子往裡填還！再就是碼頭管事的機幫，相與好了，他們護你，沒有痞子來騷擾；相與不好，他們自己就是痞子，進坊子裡調戲女工，毀機子──我佔了這三條，坊子安穩，別人投到我名下也不過圖個清淨。但機坊大了，事情也多，開銷應酬也更多，裡頭的苦衷也是一言難盡啊……」她勸二人吃酒，夾菜添箸口不停說，長篇大論講訴，從購桑葉、暖蠶子兒、三眠成繭，到繅絲織綢發賣，怎樣騰挪活錢銀子，怎樣調合工人收攏人心，真個也是一年到頭五更黃昏地忙活，「……妹子說這裡景致好，我還從來沒有坐船到湖上逍遙一天呢！要論安閒消適，真不如原來開行院，哄得姑娘接客，大腿一掰開錢就掉下來……」她自己也吃了幾盅，說話口沒遮攔，露出婊子本色來。

　　高恆被她們左一杯右一杯只情灌起，他滿腹愁腸的人，只索用酒去澆。此刻也混忘了東西南北，苦中作樂笑道：「真的是這樣兒，你要是不在錢度跟前掰大腿兒，就能成石頭城有名的富婆『曹寡婦』了？」「你這人真是的！」曹寡婦指尖兒擠了一下高恆額角，「薛姑娘就在跟前呢！」高恆笑道：「只要錢度不在跟前，沒得醋吃！」他突然心裡一動，又想到自己眼下處境，因問道：「錢度眼下在哪兒？好長日子沒見著他了。」

　　「去武昌了，昨個兒還來信兒，叫送三百匹緞子，漂白素色的──說有個洋鬼子要買。」曹寡婦瞟他一眼，「難道高爺還不知道？他幫勒中丞調度金川錢糧去了。」

　　高恆真的是不知道，皺眉苦思乾隆革自己職的詔旨日期，想想竟是沒有宣讀。因又問道：「錢度在故宮東首還有一處宅子，他來南京在那裡辦事接待人，你近來去過沒有？」

　　「我剛才去過的。他兩個兒子都住在那裡。」曹寡婦想起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敢認，見了面一口一個「曹家的」叫自己，心裡一酸，幾乎落下淚來，忙別轉臉擤了一下，回神笑道：「怎麼忽拉巴兒問起這個──那宅子我三天兩頭去呢！兩位少爺都還小，餘下的都是老婆奶媽子丫頭，連老鼠都是母的。」

　　高恆手撫腦門子，停了杯，長嘆一聲道，「都不是外人，我實話實說了吧！趕緊生法兒，把你兩個寶貝拐著彎兒接到你身邊，或者寄養到親戚家──防著出大事！」說完只是發呆。

　　一句話說得兩個女人都慌了神，曹寡婦緊問：「到底怎麼了，好歹給我一句明白話！」薛白臉色煞白得沒點血色，晃著高恆道：「高爺高爺！您甭只是楞神兒，好端端去了一趟尹制台那兒，回來就跟丟了魂似的──一進門我就看出來了，說給我們，也好一道拿個主意嘛……」

　　「連我也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情。」高恆喝了兩口釅茶，苦澀地嚥了，將方才尹繼善宣旨，和自己一路想的一古腦兒講說了，見兩個女人嚇得目瞪口呆，一笑說道：「我也宣旨剝過別人官職頂戴，別嚇得這種熊屄樣兒……旨意裡訓人，哪個不是狗血淋頭，過後該沒事的還沒事！皇上現就在南京，興許是他私訪出來點影子鬧出來的，也許是劉統勛老小一對王八蛋砸我的黑磚，老子不開口神仙難下手，提起來一條，放下一堆，叫他們勘問！刑部大理寺那起子賊官，有幾個不吃黑的？他們也有把柄在我手裡！曹老姑奶奶你聽我說，安頓好你兒子，派妥當人去見錢度，趕緊收篷彌縫兒──不要寫信！我的帳查不清，最終還是清楚不了糊塗了！」

　　「那我呢？」薛白沒想到一來南京就挨這麼一悶棍，頭暈心慌身顫手搖，盡自高恆誇口，她也知道事情凶險莫測，由不得問道：「我該怎麼辦？」

　　高恆略帶浮腫的眼泡兒掀了掀，苦笑道：「行李馬搭子裡頭還放著些銀票，幾十兩金子，滿夠你使的了。我封著子爵，爵位還在，進不了班房。要真的掩不住，兜底兒翻了，你別回揚州，在這裡不顯山不顯水安生過活就是了……」

　　「我，我好……命苦……」

　　「你沒吃什麼虧。」高恆冷漠地看著門外風雨淒迷的院落，說道：「乾淨俐落和我沒瓜葛，要不然，你還得往養蜂夾道的獄神廟給我遞送飯食呢──就算到南京跑了一趟賺錢買賣就是了……」

　　「爺！您怎麼這樣兒看我？我雖然下賤，是真心要跟您，我不是那種人……」

　　高恆一聲也不言語。

　　曹氏垂泣陪淚，良久嘆道：「爺別說這些喪氣絕情話……我們身子賤，論心，只怕比那些貴人們還要值錢些！」她猛地想起高恆的姐姐，急道：「事到如今，別人指望不上，難道貴妃娘娘也袖手旁觀不成？還有爺的那些好朋友，傅相爺、桂相爺，正是用得著他們的時候，果不成裡頭連一個講點義氣的都沒有？」

　　「你們不懂。這不是小門小戶家親戚樣兒，舅爺奶奶說見就見。」高恆長吁一口氣，盡力搜羅著想自己朋友裡哪一位是「講義氣」的，一時竟連一個也想不出來，口中道：「就是見著她，也比你們強不哪裡去。紫禁城各宮門前，世祖聖祖世宗爺都立有鐵牌諭旨『后妃干政者殺無赦！』──白教她著急而已！這種事，只可借她的勢，不能用她的力──」他突然想起，臨離北京時去見棠兒，棠兒說想給皇后送一塊蔥繡萬字璇璣圖壓災。他一直認為，棠兒對自己並非絕無情意，只是沾了乾隆身子自高身分，不便和自己有私情而已，填送棠兒那許多珍奇寶物，總不至於連點香火情分都沒有──他突然打住，順著這個思路，越想越覺有理，眼中放出光來。說道：「曹家的，記得你上次說，藏珍閣有一塊萬字璇璣蕙繡，貴得嚇人，出手了沒有？」

　　曹寡婦一怔，說道，「這會子爺怎的問起這個了？沒呢！半月頭裡，藏珍閣老板來問，說情願落點價，六千銀子出手。我說你給我收著，蕙繡遍天下也只有十幾塊了，賤賣了你後悔。藏珍閣藏珍閣就是『藏珍』的嘛……」高恆問，「他原價是多少？」曹寡婦道：「六千八百。」

　　「六千八就六千八。」高恆站起身來，「今明兩天就給我買過來，我有使處。」至門口望著外頭出了一陣子神，說道：「薛白給我取一件夾袍，顏色素一點的。我到驛館打個卯兒，該拜的客人還要訪一下，看情形再說。」薛白便忙著打發人傳轎子，替他換衣裳，又讓他含一塊醒酒石，送他出門打轎而去。

　　屋裡只剩下兩個女人，面對滿桌殘杯剩菜，兩個人竟一時無話可說，淅淅瀝瀝的雨聲中呆坐移時，薛白目視曹寡婦，恰曹寡婦也看過來，目光一對，都是一個苦笑。

　　「我們兩個是一樣的命，」許久，曹寡婦才道：「有道是同病相憐，想跟你說幾句知心話。說錯了，就當我沒說。」

　　「嗯，嬸子只管說。」薛白滿腹心思點點頭說道：「我心裡很亂，想聽聽老人家的話。」

　　曹氏嘆息一聲，說道：「南京這地方，官道兒上是南京知府的天下，是尹制台的天下，黑道上是蓋爺管著。你我都在教，又都有點子產業，其實是腳踩兩隻船。」

　　「這話再真不過。但蓋英豪和易主兒並不一回事，蓋英豪興許是想自立門戶，不大聽號令，不然，易主兒這次就不來了。」

　　「蓋英豪哪裡是想自立門戶！」曹寡婦細白的牙齒咬著嘴唇，說道：「他是甘鳳池的大徒弟，甘鳳池死後，接掌南京江湖道舵把子。原先，想投靠病去了的李制台，李制台活著時也認得他的。李衛一死，斷了投靠朝廷的門路，黃天霸來，又要和黃天霸比武，看似是怕奪了盤子，其實呀……」她頓住了，似乎不知該怎麼說。

　　薛白起初沒有聽明白她的意思，思量著，突然驚恐地張大了口，驚悸得打了個寒顫：「無量壽佛……天公祖菩薩！他要拿易主兒去投靠皇上！」彷彿天上憑空打了個焦雷，她美麗的面龐驚得扭曲了，「……這太險惡了……我親眼見他在唐荷侍神面前烙鐵燙臂，腿穿三刀明誓忠……忠於教主的呀！」

　　「你今天才知道江湖險惡？」曹寡婦冷笑一聲，「跟他娘的官場那些賣屄官兒一個樣兒！告訴你，毘盧院法空和尚師徒，早年都是康熙爺的侍衛出身，那個覺色還幫著早年的魏軍門在毘盧院捉過想造反的假朱三太子楊起隆──一把火燒白了毘盧院，誰幫他重建的廟宇？其實是死了的魏東亭和武丹兩位大軍門！就為防易主兒有法術，蓋英豪才把她安置在毘盧院──你懂嗎？一套一套的，引著易主兒上鉤，易主兒還蒙在鼓裡──比武，只不過是想和黃天霸爭這個頭功，在朝廷裡賣個大身價罷了！」薛白聽得像半夜行道的孤客遇到了鬼，身上汗毛一乍一乍直豎，瑟縮著渾身發抖，只是吶吶自語：「我該怎麼辦……怎麼辦……要不要去毘盧院一趟報、報知……」曹氏道：「那裡是天羅地網張好了，單等瞎眼雀兒自投進去呢！」

　　一陣秋風裹著雨急灑下來，刷刷一陣，又漸漸緩去。

　　「錢度跟我只是露水恩愛。高國舅跟你也是一樣。」曹寡婦撫著酒壺，聲音中滿是淒楚，「男人們不是東西，可女人又離不了男人。這就是我們的難處。跟你不一樣，我和錢度還有了兩個兒子……」她的眼一酸，淚水撲簌簌落出，哽著聲兒道：「不然，變了家產扔蹦兒遠走高飛，世上誰也尋不到我們！」

　　薛白見她難過，想想自家處景，揚州回不得，南京舉目無親，也是心裡絞腸刮肚難受，泣道：「我也不願那樣。易主兒待我很厚，我有姿色，國舅爺也待我情分不薄──只是眼下這情勢，就沒法處。」

　　「蜂蠆入懷各自去解，毒蛇噬臂壯士斷腕──錢度跟我說過這話。」曹氏說道：「你在南京沒有親友，我和易主兒早已沒有往來，她派你和我對切口〔註：江湖暗語、黑話。〕，真是上天保佑！不趁這時候兒下賊船，那才是傻瓜呢！──收拾細軟錢財，預備好，到時候兒一聲走，抬腳輕飄飄去了，去到一個連皇上都管不到的地方兒！」

　　「哪有這樣的地方兒？」

　　「不是沒有，是你不敢想。飄洋過海，到交阯、爪哇……那幾處國裡都有我的分號，我都去過，生意好作得很！英吉利，法蘭西雖沒去過，事實上往來熟人多得很，他們不講什麼三綱五常倫理道德，更沒有三從四德這一套，就是娼婦，只要標緻，會唱歌兒，比王爺還吃香呢！只要有錢，能做會掙，就是王八戲子也不下賤──就只不能沒錢，再尊貴的人沒錢了，瞧著也是豬玀一樣。只要有錢就是人上之人，像普通模樣體格兒，妝裹起來，就是公爵伯爵見了，保準還要打千兒請安，當眾親你的手，親你的額頭臉蛋兒呢……」

　　「啊！羞人答答的……」薛白聽得神往，卻忍不住紅了臉道：「跟男人親都當眾的？那裡的女人沒丈夫麼？我想不出那是個什麼樣兒……」

　　曹寡婦哼地一哂，說道：「咱們這搭兒禮儀之邦，明面上人人都是君子，堂皇正大，見了女人錢，都說不愛，背地裡什麼樣兒你不知道？──那是人家的禮數，譬如男人偷人家老婆，人人都偷，也就不算偷；女人都是粉頭，粉頭見粉頭也沒什麼羞的──跟你說不清，去了自然明白──我們不說這閒話，你覺得我這主意行得行不得呢？」

　　「……行得。」薛白娘子腳尖兒擰著地，嚶叮答道：「不過要等等，看他的官司怎麼定再說。這會子不到絕路，熱剌剌說聲走，一者捨不得故土熱地，再者也走不出去。」

　　「我要料理的事更多。當然不能立馬就走。」曹寡婦見她應允，鬆了一口氣，「高爺錢爺沒事兒，誰願意背井離鄉？從現在起，你不和易主兒聯絡，也不見人，保你安全！我買一條船，要緊東西裝上，說走一風飄兒……」說罷便起身出門。

　　薛白追著她問道：「曹家嬸子，這會子哪去？」

　　「去給高老爺討換蕙繡！」曹寡婦在院中雨地裡揚聲答應一聲，踅腳兒去了。

三十一　勇朵雲恃強劫命婦　慧棠兒報驚救孤弱

　　四天之後，高恆為棠兒買的萬字璇璣蕙繡織錦圖便傳送到了北京。還是沾了那頂起花珊瑚帽子的光，因為乾隆旨意裡並沒有「革去頂戴」的話，又沒有明發，除了尹繼善和幾個當場聆聽旨意的人，整個兒官場上都還不知道。因此，總督衙門簽押房的堂官連個頓兒都沒打，將高恆給北京的家信和裝在卷宗文書給「傅恆」的織錦，同著旨意和尹繼善等人的咨文書信，都用八百里加緊直發軍機處阿桂手中代轉。

　　自入軍機處，阿桂從來還沒有像現在這樣忙碌過。乾隆在北京時還不覺得，軍機處裡上有傅恆掌總，下有一大群大小章京，劉統勛管著刑部法司都察院大理寺，紀昀管著禮部、翰林院、國子監、內務府。其餘工部、戶部、吏部都向傅恆負責，他只管個兵部，兼理吏部考功司，已是覺得看不完的文書見不盡的人辦不完的事。如今六部三寺一攬子砸到他一人頭上，還要照料轉遞各省的奏折，隨時掌握太后、皇后車駕舟船南巡途次行蹤，接見外省進京述職升轉降黜官員。河防、海防、海關、鹽糧漕運、圓明園工程，一處不理一處起火冒煙兒。事到其間，他才真懂得什麼叫「日理萬機」。起初三更退朝五更來，還沾一沾家，後來覺得趕到家來請示事情的官兒更難打發，索性一索性，就住進軍機大臣當值房，連軸兒轉料理差使。每天倒能睡足兩個時辰，還能打一趟太極拳活絡活絡筋骨。饒是他武將出身，打熬得好身子骨兒，這麼拼命辦差，一天下來也累得泥巴似癱軟。

　　接到南京遞來的一厚疊文書，阿桂立刻停止接見官員，盤膝坐在炕上，命身邊的大章京：「告訴外頭來見的官員，只要不是軍機處委辦的差使，都到部裡回報，特別有急事的，幾句話先寫個節略我看，三品以下的官員，你們四個大章京先見──這都安排過的，不要一聽要請示我，就帶進來接見。」一邊說，口裡喝著釅茶，一手倒換著看文卷。因見尹繼善直寄自己的通封書簡上有「親啟絕密」字樣，用小刀裁著，又叫過一個太監，說道：「這份厚卷宗是六爺的私件，你走一趟送過去給夫人。代我問好。告訴夫人，有什麼事要辦，跟軍機處說一聲就成──這一件是高恆大人府裡的信，順便給他也帶去。」

　　說罷便不言語，抽出來看，除了尹繼善紀昀的，還有傅恆離寧前夜的信，囑咐自己「任重務繁，大事宜細，中事調協，小事不理。毋浮毋躁雍平持衡，言情無曖昧、處事不以上諉。惟中庸而已矣……」寥寥數語，寫得甚是懇切敦厚。阿桂身陷冗繁雜務之中，得這幾句「宰相箴言」，真像喝了薄荷油似的心中清涼。感念著傅恆，又拆看尹繼善的，卻是累累數千言，因內裡說到甘肅秋雨，又索來甘肅省的晴雨報帖看，叫章京「查看一下往年這時候甘肅陝西雨量和黃河漲落水情表格」，又要索看清江黃漕交處歷年秋汛形勢。因見紀昀信中提及乾隆「觀海蘭察夫人雅函，聖顏解頤大笑。知吾弟在京萬事百務堆如山積，謹附以搏一噱。兆海二公前赴金川行伍，可請夫人前往彼府時加慰恤……」見紀昀述及乾隆處分高恆一事，阿桂便挪身下炕恭敬捧讀，卻是除了申明旨意，前後首尾一字不提。但既已革職，高恆還能托人遞送八百里加急郵件，便使人大惑不解──而且傅恆不在北京，剛離南京，送傅恆府東西更是匪夷所思……

　　站著發了一會子呆，聽著軍機處門角大金自鳴鐘沙沙一陣響動，「噹噹」顫悠悠兩聲，阿桂方才憬悟回神，笑著對幾個站在一邊準備回事的章京、太監道：「未末申初時牌了，從天不明一直坐到這會子，頭有點暈。我要出去走動走動──你們除了輪班見人的，把今天送來的奏議、條陳、折片整理一下。金川的和與金川軍事有關的，河務漕運秋汛水情的，冬小麥備播的、彈劾官員的奏章、各部部務匯報，分門別類理出來，緊要的排出來。可以下值回去了。下一班來當值的交代一聲，找出去兩個時辰，天黑之前趕回來。」

　　「是！」幾個軍機大小章京躬身應一聲便散去。阿桂從桌上挑了幾份文書夾在腋下，逕出軍機處。十幾個站在景運門口等著向軍機處回事情的外省官員正聚著低聲說話，見阿桂踽步出來，忙住了口，一齊打下千兒請安，景運門口的蘇拉太監也都一個個控背躬身垂手立定。

　　被空曠的天街上的涼風一吹，阿桂覺得心頭一爽，望著秋空上時濃時淡的雲緩緩甫移，巍峨的三大殿，飛檐翹翅間「人」字形雁行唳鳴南飛，他深深舒了一口氣，笑謂眾人：「兄弟一人主持事務，太忙亂，讓老兄們久候，這裡道個歉吧。你們的名字軍機處有備檔，要是部裡轉上來，兄弟加意留心就是。實在要當面談，不要瑣細，就是抬愛體恤兄弟的難處了──哪一位是台灣知府？」

　　「卑職在！」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官員閃身出來，躬身施禮報名道：「卑職胡羅纓，乾隆十二年賜進士出身──」「我看過你履歷。」阿桂含笑擺手說道：「你任上離得遠，還隔著海路，今天我要見見你，一是錢糧，二是倭寇水盜，三是白蓮教匪在台灣的門派。我們先談談，回程南下，皇上也要召見──這會子我出去有事，不要硬等著，過兩個──兩個時辰一刻你再進來。」

　　阿桂說完，出景運門，卻見棠兒從慈寧宮東夾道裡出來，走了個迎頭照面。阿桂不禁一笑，站住了腳，道：「嫂子安好！我正要過去請安呢，可可兒的就遇上了！可不是巧麼？您這是哪來哪去呢？」棠兒覷著他臉色，湊近了一點，笑道：「當宰相當得越發成了人精猢猻了，這是迎頭碰上了，就說『正要過去請安』！還『可可兒』的，下頭人聽著你滿口子曰詩云之乎者也的，宰相還有這些話，也不怕人笑！當心著點，悠著點辦事兒，你瞧瞧鏡子，眼泡子都瘀了，顴骨也泛紅，好歹也剃剃頭刮洗刮洗，也歇了，也祛祛火氣兒──我是進去給主子娘娘送一面蕙繡，她雖南去了，我在鍾粹宮小佛堂觀音像前替她供上──你就不過我府，我正要去府上看弟妹，有要緊話傳給你呢！」

　　「我真的是要去六爺府，順便兒請安，還有點事情要說。」阿桂一笑認真地說道，「既這裡見著了，我看就不必跑了──你瞧那一幫，」他嘴努了一下景運門內，「都等我說話呢！我陪嫂子轉一道，看看海蘭察家的，兆惠家的──她們未正經過門，京裡沒人照應，我一個兒去也不方便。一道兒過去正好。」棠兒笑道：「罷喲！明明是叫我陪你，偏偏兒反說你陪我！人家是越歷練越深沉，你倒歷練出一張好嘴皮子！」一頭說，跟在阿桂身後不遠不近往外走，前面善撲營侍衛太監多，二人便不再說笑。

　　海蘭察和兆惠賜的宅子在虎坊橋石虎胡同，坐東朝西兩處大宅院相比鄰。對門便是魏家大院，都是丹堊一新的倒廈門，沿街粉牆新刷石灰，與周匝櫛比鱗次的百年老屋比襯著，顯見格外鮮亮。阿桂坐的四人大轎，棠兒是竹絲涼轎，塞進胡同裡要佔多半個巷道，怕別人轎馬出入不便，就在胡同口停住了。一群老婆子簇擁著棠兒出來，阿桂卻只帶了兩個內務府的筆帖式，徐步進來。剛轉過巷角，便聽裡邊前頭隱約人聲嚷成一片，接著便聽兆惠家哭鬧聲，廣亮門「匡」地一聲山響，一個婦人披散頭髮，黑白紅三色羊毛統裙外套絳紅袍子，踏著長統皮靴，一手握匕首一手拽著兆惠的未婚夫人雲姑娘跨著大步出來，口中嘰哩嗚嚕大聲說著什麼，似乎在發怒叫罵。後頭緊追著出來的是丁娥兒，還有幾個小廝丫環，都是嚇得臉色煞白，叫著：「搶人啦！快……快攔住！」棠兒見那婦人一臉凶氣，拖著雲姑娘直近前來，嚇得一個趔趄步兒，忙閃到阿桂身後。胡同裡胡同外看熱鬧的閒人立刻前後圍了起來，卻沒人敢近前。

　　阿桂臉上的肌肉不易覺察地抽動了兩下，兀立不動擋住去路。他的威勢似乎使那婦人震懾了人一下；站住了腳步，用尖銳嘶啞的聲音叫嚷著什麼，卻是誰也聽不懂。

　　「你是藏人，對吧？」阿桂凝視那婦人移時，心中已知大抵緣故，定住了神，不緊不慢問道：「會不會說漢話？」「會！」那女人高聲吼道：「你讓開！」接著又是一串藏語。阿桂釘子似地當道站著，說道：「我也不是漢人，你白罵了。我雖然出兵放馬，在金川打到你刮耳崖，曾在戰場上和藏人對陣，其實藏人我很佩服的。你怎麼欺負一個弱女子？」

　　「我也是女人！」

　　「噢！」阿桂怔了一下，哈哈大笑，說道：「可是你會弄刀槍，她只會玩繡花針。你懂嗎──」他比了一個穿針引線的手勢，「──會縫衣服的──裁縫──懂嗎？一個拿著匕首的人，不應該欺負拿繡花針的人，不應該的！」他滿臉不以為然的神色搖搖頭。

　　那婦人竟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猶豫著看了看文弱的雲姑娘，手鬆了一下，立刻又攥得緊緊的，眼中噴著怒火，厲聲說道：「我，就是金川故扎夫人朵雲！他的丈夫現在去殺我的故扎，殺我們的兄弟姐妹，搶掠我們的牛羊草地，我為什麼不能殺她？」

　　「啊！朵雲──」阿桂目光電火石光般一閃，「是金川的女豪傑嘛！一個女豪傑，這樣待一個無辜的女人，不好！」他的臉色變得平淡如水，毫無表情地說道：「攻打金川是我阿桂請旨發兵的，是朝廷的旨意。你有話應該向朝廷說，要報仇，應該對我，要殺女人，應該殺我的夫人，你鬆開她，我絕不為難你。你懂麼？你的丈夫並不是死心和朝廷作對。你殺掉她，我們連講和的餘地也沒有了。以命抵命，是大清律條裡明白寫著的，你不要你的丈夫兒女，不要你的金川草地，白雲牛羊了麼？那是多好的地方啊！」眼見兩個順天府的衙役已抄她們身後躡足貼近，阿桂顯得更加從容鎮靜，口中娓娓而言，「……那麼高的山，山上是終年不化的白雪，雪水從山上淌下，到處都是清澈的溪流，常青的松柏、落葉的喬木，望不到邊的草地牧場……拿下！」他突然暴喝一聲，那兩個衙役猝然之間，餓狼似地猛撲上去，一個一把搡開雲姑娘，一個反手便擰朵雲胳膊！

　　這一下乍然變起，連聽得發怔的朵雲也是毫無防備，反劈被擰，一個急轉回身，劈臉向衙役刺去，正中衙役眼窩，那衙役殺豬也價大叫一聲：「我的媽呀！」捂著臉翻身倒地，打滾鬼嚎似叫著掙命。那個推雲姑娘的衙役回身拔刀，卻哪裡來得及？朵雲身形飄忽，一個箭步跨上，衙役急蹲下一個掃堂腿，小腿肚子已著了一刀，悶哼一聲撲身馬爬在地。阿桂身邊兩個筆帖式見她勇悍，撲上去想幫打，見她咬牙切齒，已擺脫衙役糾纏直撲過來，叫一聲：「番婆兒厲害！」嚇得腿肚子轉筋，竟當地僵立不動！

　　這一切都在瞬息之間，阿桂見她來勢凶險，一個閃身放她匕首直刺過身側，一隻左手已緊緊攥定她左腕，只一扳，已將匕首奪在右手。巷北對面的幾個衙役見阿桂已經得手，哇哇叫著一擁而上，登時將朵雲按倒在地。阿桂戰場馬上馬下廝殺，是舉朝有名的勇將，這幾下徒手奪白刃幹得乾淨利索，毫不拖泥帶水。棠兒雲姑娘丁娥兒尚自驚魂未定，看熱鬧的人群已是雷轟價一聲喝采：

　　「好！」

　　「不要捆。」阿桂見幾個衙役揉搓朵雲，上繩兒扣枷要鎖捆朵雲，皺皺眉頭說道：「帶到海府去，我有問她話處。」困見順天府知府勞環冰此時也一溜小跑趕來，不等他請安便吩咐道：「把瞧熱鬧的趕開。你也進海府，先問一問這個朵雲。」

　　於是一眾人等步行進了海蘭察府，果然裡邊瓦舍高矗迂路回折，各院天井卻不甚闊朗，往往返返幾折幾道門才到正院。丁娥兒請阿桂棠兒雲姑娘坐了客廳，僕廝丫頭忙著送茶送巾櫛。棠兒尚自心有餘悸，見雲姑娘臉上也是紅白不定，因笑謂丁娥兒：「瞧你倒像能撐得住似的，手不顫腳不軟端茶遞水。我心裡這會子還撲通撲通直跳呢！」丁娥兒抿口兒笑道：「我已經鬧過一齣子了，我們那口子在德州也這樣，那回我是人質。雲妹子我們投緣，缺了這一項就補上。我心裡細想，不但不怕，還歡喜呢！」

　　「遇上這種事還歡喜？」阿桂蹙眉笑道，「她一刀子下去，我怎麼跟兆惠交代？」一眼見勞環冰探頭兒，又道：「你不必過來，先過去審她。只許問不許打。去吧！」丁娥兒道：「當然歡喜。這是替我們前頭男人消災，本該他在前頭受的，我們在北京替他受了；又有貴人相助，這不是歡喜事情？明兒我還拉上雲妹子到大覺寺上香謝佛爺保佑呢！」

　　兩個女人想想，都覺得有理，竟一齊說道：「是！」棠兒道：「該他們受的，我們替了，真是好事兒，我也去。今兒我見著了，也算我們老爺在金川見著了。」阿桂聽她們議的奇談怪論，卻都一臉莊重認真，心裡暗笑，一口茶幾乎嗆出來。聽她們十分虔誠地議論個沒完，忍不住偷偷看懷錶。

　　「你是忙人，有話說你先說吧。」棠兒笑道：「我跟你說的是大事，卻不是急事，好歹抽一點空我府裡去，跟你細說。」

　　阿桂道：「嫂夫人也忒伶俐的，哪裡就忙得那樣兒了呢？」話是這樣說，還是複述了紀昀的信，說了要給雲、丁二人誥命的話，「……不過要等出兵放馬回來，這其實是天子主婚，我也只在戲上見過，本朝還沒有先例呢！你們再寫信，交兵部直郵四川，他們已經離開南京了。」又笑著對棠兒背誦了丁娥兒的信，笑得棠兒手絹子捂著口咳嗽，指著娥兒說不出話。

　　丁娥兒卻詫異，說：「這信寫得不好麼？怎麼夫人就笑得這樣？」阿桂笑道：「誰說不好？好著呢！萬歲爺就是看了信才有旨意的……是誰的手筆？」

　　「是我，我識幾個字……」雲姑娘紅著臉，忸怩地說道：「是她逼著，非叫我按她的原話寫嘛……『狗蛋他娘致狗蛋他爹』，寫著就覺得似乎不對，可又沒什麼不對，就照錄下來了。」棠兒笑問道：「你們狗蛋兒怎麼沒見？這名字得改改了。他如今跟傅恆一路打仗，按他的位分，打完仗建衙開府，正經八百的提督軍門呢！」

　　說起狗蛋，丁娥兒便皺眉，說道：「皮得很，在學堂不好好聽講書，狼一群狗一夥地領著人下河打水仗，每日回來鼻青眼腫的。背不上書，恨得我打了一回又一回！」阿桂笑道：「是少爺了，該打打了！」說得眾人格格兒笑成一片。

　　「我來沒要緊事，就是看看你們有什麼需用的。」阿桂笑了一陣，說道：「我忙，別不好意思，到我府跟我家夫人說就成，或者去六爺府也一樣。」丁蛾兒和雲姑娘都沒口價稱謝，「雞鴨魚肉不斷頓兒，綾羅綢緞穿不完，還要什麼？人不知足天必罰，中堂爺，六爺府裡已經很照應了……」

　　阿桂點點頭道：「那就好。我瞧著使喚人太少了，你們這宅子都照應不來，叫內務府從洗衣局辛者庫撥過來二十名宮女，你們一家十個，月例還從內務府出。我再選兩個老成點的過來侍候看個門傳個話的，也就將就夠用的了。」棠兒道：「說的是，要有門上奴才守著，也不得出方才那種事，我回去也給你派幾個使喚人，知道你們一時使不起，月例也還從我那頭開。海軍門兆軍門回來，你們就有錢了。」阿桂便叫傳喚朵雲過來。雲兒和娥兒便要迴避，阿桂道：「這又不是公堂問案，迴避什麼？」便都坐了聽。

　　一時勞環冰帶著朵雲一前一後進來。勞環冰一臉尷尬，訕訕站到一邊，朵雲卻是英氣勃勃，略帶野性的眉毛剔著，昂身立在屋子當中，盯著房角不言語。

　　「你帶刀白晝入民宅，劫持婦女，知道犯的什麼罪麼？」阿桂問道：「這是帝輦京華，堂堂天子腳下，容你這裡撒野？」

　　朵雲輕蔑地一笑，說道：「我們那裡老人家就這個樣兒──我要為了殺她們，兩個拿那個……什麼針的，兩刀就結果了她們。用得著拖她出來？我帶她出來，是想讓北京城的人都來看，都來聽我說話。我從金川帶著五百兩黃金跑了多少衙門，請大人引見乾隆皇上。門包錢塞了，收了，沒一個人出來見我！莎羅奔故扎說漢人有句話，『吃了人家的口軟，拿了人的手軟。』這些豬玀，吃了人的也不口軟，拿了人的手也不軟……」她的聲氣裡帶了哽咽，隨即提高了嗓門問道：「你是阿桂？你開個數目，要多少錢才能帶我見皇上？」

　　阿桂不禁心下駭然：莎羅奔的夫人在內地投了許多衙門，居然沒有一個衙門報上來！忍著心頭一竄一竄的怒火，說道：「這件事回頭我叫都察院去查。你的金子一兩不少還你！且問你，見皇上作甚麼？」

　　「請皇上退兵。我們金川人的金川，為什麼左一次右一次再三派兵打我們？」

　　「你錯了，聽我來說！」阿桂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賓，莫非王臣──不論哪裡，無論何人，不聽朝廷功令，擅自割據，朝廷都要用兵征剿！這是個上下尊卑，國家法統一律的大事。憑你這樣胡衝亂闖，就能見皇上？莎羅奔未得朝廷旨意，擅自弒兄奪位，收留班滾，侵蝕苗謠，擾亂驛道，屢次抗拒天兵，不肯面縛投降，他犯的十惡不赦的大罪──憑你來見皇上，難道就罷兵不成？！」說罷目視朵雲不語。

　　他雖然不是聲色俱厲，但這番話慷慨激揚，侃侃而言，句句犀利如刀似劍，幾個女人聽得身上起慄，竟都不勝其寒打個顫兒。朵雲卻不能全懂他的話，問道：「依著你，怎樣才能罷兵？」

　　「遲了。」阿桂冷酷地一笑，「當時班滾從上下瞻對逃亡金川，你們縛了他去成都，不但沒有干戈，還有封賞；慶復討伐，如不抗拒，面縛大營請罪，可保金川不遭兵火；訥親再征，舉族受降，自鎖進京請罪，可免九族之滅。現在十萬天兵奉旨征討，你孤身進京，就想擾亂天聽天視？」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

　　「回去。我可以派人送你到刷經寺。告訴你的丈夫，自己綁了，帶著妻兒老小，到北京聽問待罪，不然，大兵入金川，雞犬難留！」

　　「那就只好打下去！」

　　「打？」阿桂仰天大笑，「你從金川到南京，從南京到北京，看到的只是天下小小一點。你就是個傻子，也該明白打是什麼結果！」

　　朵雲略一思量，已經明白了阿桂的話。她仰起臉來，絕望地凝視著黯黑的天棚，忽然慘笑一聲，「活佛！這是誰造的冤孽？我──」她縱身向柱猛地撲身撞過去，連柱上房樑上的浮上灰絮都簌簌紛紛落下……人，已是軟倒在柱邊……

　　「啊！」阿桂和棠兒娥兒驚乍站起，都是大吃一驚。雲姑娘柔弱，竟被嚇暈了過去！勞環冰也驚呼一聲，急搶兩步蹲下身子，試試鼻息，又撫撫脈膊，查看了一下血殷殷的頭部，說道：「桂中堂，她撞偏了，人還有救……」

　　聽見有救，棠兒緊得縮成一團的心才略放鬆了點，對勞環冰喝道：「有救你楞什麼？叫你的人抬她到太醫院，就說我的話，一定要好生相待！」

　　……人抬走了，幾個人還在發楞，似乎在作一場噩夢。阿桂搓著手踱步沉吟，良久，長嘆一聲說道：「嫂夫人說的是。她不是節婦，卻是個烈婦……這件事要立奏皇上知道──你不要寫信告訴六爺──順天府派獄婆子看護照料朵雲。傷勢不要緊，送她南京，由皇上親自發落……她很該用這份橫心去泣秦庭的……」又溫語撫慰叮嚀了二人一會子，笑謂棠兒：「天快要黃昏了，台灣知府胡羅纓在軍機處等我接見，鳳山縣令是紀曉嵐的門生，有個叫林爽文的，在台灣鬧白蓮教，必得安排一下捕拿的事。我得去了。嫂夫人不是還有要緊事要說麼？明兒午飯我回府吃，請嫂子過去說話，我的夫人上回還說，這麼許久沒見六爺夫人，想得慌呢，──咱們走罷。」

　　丁娥兒和雲姑娘直送三人出了廣亮倒廈門，只見巷道裡三步一哨五步一崗，都是順天府派來的人戒嚴，阿桂問勞環冰，「是你叫戒嚴的？這是個偶然事故兒，北京城和穆安詳，千萬不要弄這些事，一驚一乍如臨大敵，反而要起謠言。」

　　「卑職沒有叫這麼著戒嚴。這裡沒有住大臣，從前防備不周是有的。從今晚起，順天府增派一隊人來巡邏，二位夫人只管放心門戶。」勞環冰道。他一向奉職小心，還是冷不防冒出這麼件糟心事，連凶手都是阿桂中堂親自動手拿下的。正不知要如何處分訓斥自己，聽阿桂這麼一說，隱隱對京師治安頗有嘉許之意，不禁如釋重負，忙又笑道：「中堂爺訓誨的是──卑職這就叫他們散開。」

　　說罷未及轉身，便見和親王弘晝帶著一群太監，有的抬著箱寵，有的提著鳥籠子過來，阿桂對勞環冰匆匆說了句：「你回衙辦你的差使去吧──王爺來了，這些人是給他淨街的──五爺吉祥，奴才給您請安了！」棠兒娥兒雲兒也都忙蹲身萬福。

　　「別他娘來這一套了。」弘晝笑嘻嘻對阿桂道，又轉臉對三個女人虛抬抬手道：「三位請起──別鬧虛禮兒，我受不了──聽太監娃子們說這裡出了事。我想，人家男人到前頭出兵放馬，家裡照應不好，我們是做甚子的？」棠兒見他一手挽著個開臉丫頭，一手提著個鵪鶉籠子，笑道：「五爺真會享福，來串門子瞧客，還帶著玩的！」弘晝大咧咧笑道：「這得謝謝阿桂，我雖然是留京坐纛兒王爺，阿桂辦差沒的挑，我樂得清閒自在。我一見麻煩事，一見人跟我說差使求官，腦袋瓜子仁兒都疼──這些箱寵裡都是些尺頭，還有點銀錁子，她兩人分了，一人一半。一家兩對鳥籠子，一對鸚鵡、一對金絲鳥，送她們──兆惠家的，海家的，就叫你主子這麼站門口風地說話？也不往屋裡讓讓──真是的！」

　　丁娥兒和雲姑娘還是頭一次見乾隆這位親弟弟。先是緊張，見他撒漫不羈，大大趔趔毫無架子，說話隨和風趣，又覺好奇，都聽楞了。丁娥兒忙道：「恕奴婢們失禮。奴婢們乍見王爺這麼尊貴的人物兒，心裡頭拿捏──王爺請裡頭坐。」

　　「什麼王爺不王爺！你們不懂，生在皇帝家，就是王爺；生到乞丐家，就是討吃的。還不是這回事兒？」弘晝嘻嘻笑著，滿不在乎說道，「你們叫進去，本王爺倒不想進去了。六嫂，那些話──你跟我福晉說的那些，跟阿桂講了麼？」棠兒抿口兒微笑，說道：「本想遵王爺的命，去跟阿桂弟妹說的，這裡遇上了，想說又碰了這麼件事，沒來及呢！」「那就我說吧，你任誰別再提這事兒──這些東西、鳥，搬送海夫人府裡，你們滾回府裡。」弘晝一頭吩咐太監，一頭竟從懷裡取出一粒乾肉餵手裡的鵪鶉，「乖乖兒，吃，別吃得太飽，又不能餓得太瘦，你他娘的真難侍候──阿桂，上我的大轎，咱們走路說話，送你西華門，我回王府去！」眾人見他這形容兒，要笑，都不敢。

　　上了弘晝的八抬大轎，阿桂頓時覺得自己那頂四抬大轎比起來真是寒磣。按清制，文武百官位分再高，在京師重地不能坐八抬大轎。出京巡視倒是允許，但那轎也比不上這轎軒敞適意。柞木轎杠桐木鑲板，對面兩座，足可坐四個人，中間轎桌旁還可立一個小廝侍候茶水點心，原木色轎廂清漆桐油不知刷了多少遍，視如琥珀觸之似玉，兩邊嵌著大玻璃轎窗，掛著明黃流蘇金絲絨窗帘。座兒上還墊鋪著絲綿軟套，像厚褥子似的又軟又鬆……弘晝笑道：「滿新奇不是？別說你，皇上的鑾輿我也搭坐過，也比不了我這轎舒適！放下機栝，這上頭還能搭蚊帳睡覺呢！──轎桌上的點心你隨意兒用，回軍機處就不用再吃飯了，喏，這桂花糕是今兒上午新打製出來的──這一碟不要動，是我餵鵪鶉的……」說著，拈了碟子裡雞肉糟黃豆丁兒又餵他手中那隻寶貝鳥兒。

　　「五爺雖然平素不理政務，據我阿桂看來，打聖祖爺府下的阿哥爺，沒一個比得五爺深通無為而治的。」阿桂在弘晝面前已經熟慣了，毫不客氣拈起桂花糕就吃，口中笑說，「五爺您是通了性命之道啊！您不理的事，都是奴才們能料理的；您認真要料理的差使，沒有一件不是事關軍國根本的，也沒有一件辦砸了的。無為而無不為，這才是真懂了理治之本！」

　　弘晝撫著鵪鶉羽毛，那畜牲被他伏侍得受用，鐵嘴鉤爪剔翎抖擻，咕咕舒翅直叫。弘晝笑道：「你這是馬屁，也許是你的真心話。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反正我聽得受用！不過我也知道，不少人叫我荒唐王爺，看戲串館子，在戲園子裡讓猴子扮西施登台和戲子們串戲玩兒，惱起來在茶館裡和人揪辮子打架，高興了喝一碗豆腐腦兒，丟五十兩金子起身就走。這隻鵪鶉，你知道多少銀子？──八百兩！」

　　「八百兩！」阿桂瞪大了眼睛：「那是五個一品京官的年俸！」

　　「不錯。」弘晝愛憐地看著這隻小把戲，「還夠買五個上上好的妙齡女丫頭，置一處宅子，周濟一百家窮親戚……我知道它不值。它比人還值錢？不是的。可我適意！《紅樓夢》裡『撕扇子千金作一笑』，晴雯寶玉是壞人？她撕得高興！上回馬二侉子來，哭喪個臉，說送了紀昀一對鴿子，值三百兩。這鴿子聽人奏樂，能按著節拍起舞振翅膀。過了幾天問紀昀，紀昀說『味道吃起來和別的鴿子一樣』！……甚麼都講究個緣分，一勉強就出錯兒的。」

　　阿桂品味著這位王爺的話，覺得有點匪夷所思，像是玩世不恭，又似乎蘊含著有個道理在裡頭，一時尋思不清楚話中真意，想著馬二侉子曲心奉迎紀昀，紀昀卻大嚼會跳舞的鴿子的樣子，不禁一笑，說道：「煞風景，紀昀居然也焚琴煮鶴！」弘晝笑道：「這是馬二侉子不會想事情。你高興送了，他高興吃了，這叫各得其樂。紀昀豈是焚琴煮鶴之人？他是軍機大臣，心眼兒成千上萬──第一，主子知道了必定大笑一場；第二，告訴眾人他不吃馬屁這一套──請客人吃老繭皮水角子，是詭譎不是滑稽，處今日之世，沒有比紀曉嵐這傢伙更聰敏世故的了！」阿桂特意地被弘晝叫來同轎而坐，聽他說這些不著邊際的笑言，略定了一下，笑問道：「棠兒嫂子的鴿子也叫人吃了？」

　　「這正是我要說的話。」弘晝點點頭，隔轎窗望著外邊暮色蒼茫中向後倒退的街衢，凝視街兩旁向轎子駐足垂手鞠躬致敬的行人，他的臉色已沒了笑容，幽暗的光亮下，顯得有幾分憂鬱，「還沒有宰；但已經有人打這個主意了。你知道，皇后娘娘生過兩胎阿哥，頭一胎沒序名就夭折了，二胎永漣出花兒，九歲上薨了，都沒有養住，第三胎這才兩歲，太監們弄了個百衲衣送進去，說是給孩子壓災。那奶媽子不放心，先讓自己孩子穿了三天，居然惹上了天花！」

　　……走得穩穩的轎似乎顛了一下，阿桂的臉色變得蒼白了：「這是出天花孩子穿過的百衲衣，有人謀害阿哥！」

　　「皇后、陳氏、那拉氏一干后妃侍候老佛爺從駕在外，鈕祜祿氏主持宮務。」弘晝眯縫著眼，似乎在沉思著什麼，聲調悠長嘆息說道：「睞主兒你知道吧？就是魏清泰家的姑奶奶，賜名魏佳氏的那一位。懷胎已經八個月，每日挺著個大肚子幫鈕祜祿氏料理宮務。鈕貴主兒就叫她查問，不料那接百衲衣的奶媽子突然中風，癱得不能動，不會說話，只能翻白眼兒。幾個太監眾口一詞，都說是魏佳氏接的百衲衣！這樣，黑鍋她就背定了。鈕祜祿貴主兒叫她說清白，可她又說不清白，只說見過這件百衲衣，誰接的，誰送的她一個也不認的。鈕主兒翻了臉，告訴我要關起拷問，我說：『不行！她懷著龍種，不定還是個阿哥呢──再說，奶媽子最清楚，不是魏主兒的首尾。』她說她主持六宮，有這權。我惱了，拍桌子罵，『你是什麼東西？我坐鎮北京，是王爺，是堂皇正大的皇叔──你敢胡來，魏佳氏出事，我就敢叫內務府慎刑司拿你！』」

　　阿桂聽得心旌動搖，兩隻眼炯炯生光盯著弘晝，連大轎已經停落也毫無知覺。聽外頭太監稟道：「王爺、中堂，已經到了西華門外，請爺們……」

　　「滾你媽的蛋！什麼西華門東華門？站遠點看著？」弘晝暴怒地朝外吼了一聲，接著說道：「咱們就轎裡說，慎密些──我一跺腳就回了王府，正遇六嫂和我福晉嘀咕，一問，是六嫂進宮，魏氏哭天抹淚向她叫屈，鈕主兒讓她移到壽寧宮後──那是專門黜罰有罪宮人的冷宮，黑心廚子冰涼炕……四哥──皇上子息上頭本就艱難，要再作踐一個阿哥，你我將來如何交代？」

　　「現在移宮了沒有？」

　　「沒有。內務府兩頭作難，裡頭有貴主兒，外頭有我，兩頭頂著呢！」

　　「奶媽子現在哪裡？」

　　「打發回家去了。」

　　阿桂仰在軟軟的座墊上閉目沉思良久，霍然開目說道：「五爺，這不但是大事，也很緊急棘手的──我的權管不到圓明園。這樣，先派幾個太監看護那個奶媽子。您隨我軍機處稍候片刻，我幫您料理這件事。」他按捺著心裡的極度不安，壓低嗓子說道：「皇上不在，宮裡鬧家務，全憑五爺作主！」

三十二　軍機臣掩鼻聽穢聞　嘎王爺夜半闖宮苑

　　阿桂下轎，天已經蒼黑，西邊的雲像燒紅了的烙鐵漸漸冷卻，灰褐色裡透著殷紫的光，見卜智正指揮著小太監往門上掛宮燈，他站住了腳，似乎想說什麼。卜智忙迎上來，笑嘻嘻請安道：「中堂爺吉祥！嘿嘿……園子裡鈕貴主兒方才打發人，送過來一鍋子冰糖銀耳燕窩粥，到處尋爺不見……」他瞟了一眼那頂鵝黃頂子大轎，「──敢情爺去了五爺府了，我讓軍機處蘇拉給您煨了一碗，那東西最是滋陰潤肺的……」話沒說完阿桂便打斷了，問道：「紫禁城這邊是你主事兒，圓明園呢？」

　　「回爺的話，圓明園是王忠。有時奏事匣子送過去，都轉過我這邊送軍機處。主子在圓明園，這邊的匣子是卜義送過去……」

　　「兩處宮掖侍候人，誰掌總兒管事？」

　　「爺說笑話了不是？當然是內務府。園子裡是王恥，宮裡是卜義。他們都隨駕南去了，沒有大事，各處管各處。」

　　阿桂「嗯」了一聲，拔腳便進西華門。一邊走一邊說道：「叫內務府老趙──趙畏三過來一趟！」說著腳步不停地往武英殿前過御河橋，逕往景運門內的軍機處。早有幾個軍機章京迎了上來，有的回說幾份本章南京批轉過來，有的抱著下邊省裡送來的親啟案件，有的說接見外官升轉調缺時的情形，阿桂只略一駐足，點頭道：「凡是明發詔諭，拜折明奏的奏折條陳，交謄本處登邸報，直奏皇上的密折匣子，轉通州驛站，仍由通州驛站遞送。今天我不再見別人。當值的章京留下一個，其餘的事明天再辦。」因見胡羅纓站在軍機處門口，按了按手笑道：「老兄不在內──兄弟事忙，只能談一刻時分，請進裡邊說話──」一邊說一邊進了軍機處，吩咐軍機處守門太監，趙畏三來了，叫他進來，不用報名。

　　其時，滿宮裡太監、軍機章京都已知道阿桂空手奪白刃生擒朵雲的事，原想聽他說希罕兒。見他這樣匆忙，料是急著向乾隆奏報朵雲和金川事宜，都沒有疑到別的上頭，卻各自整理自家分管文書散去不提。

　　「勞尊駕久等了，」阿桂因見胡羅纓垂手站在自鳴鐘前，滿臉拘謹，似乎有點不知所措，笑著讓座兒，說道：「請茶，隨意一點。本來想多談一會子的，有些急務要處置，要寫奏本。只能簡約說說了。」說罷升炕端坐。他進軍機處，拜訪張廷玉、訥親、傅恆，都有箴言忠告，只要北京城裡不起反，軍機處房子著火也要從容處置，做什麼事想什麼事，最忌躁性。儘管此刻心頭雜亂紛紛，還是按捺了下去，一臉若無其事的模樣兒，聽胡羅纓匯報。

　　胡羅纓已聽說阿桂生擒朵雲的事，見他氣度一如尋常，神凝氣端穩坐聽自己說話，佩服得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嚥了一口唾液，屏氣說道：「卑職簡約向中堂回說。前番軍機處奉旨詢問，何以糧食仍不能自給。卑職有些無所適從。台灣地處海域，氣候濕熱，而且夏季颳風三日一場五日一陣，小麥根本種不成，稻子產量一畝也就百餘斤，墾荒再多，糧食也是不能自給的，懇請中堂奏明皇上，還是每年從福州調運一百萬石米，不能再硬行指令種糧了。」

　　「糧食不能自給，終究不是長遠之計。」阿桂一邊沉吟，口中道：「隔著海，百里汪洋，糧船航運花錢太多，戶部算了，一石米要加三兩二錢銀子，太費了。你有什麼好法子，說說看。」胡羅纓道：「其實台灣府這個缺一點也不瘦。歷屆知府都心裡有數，那是個蜜糖罐兒，外頭粗糙裡頭甜。大家寧肯朝廷給個小處分，不願把底細說透了，就怕戶部知道了不再供官糧，減了養廉銀吃虧。」阿桂詫異地看一眼胡羅纓，卻見趙畏三進來，擺手示意免禮道：「你坐一邊稍候──什麼底細？」

　　胡羅纓莞爾一笑，說道：「糖！那地方兒甘蔗節兒扔地下就往外冒甘蔗，一畝甘蔗榨的糖十畝糧食也換不完。中堂說倭寇，倭寇都是日本國的浪人，到台灣發財，一是珍珠二是糖。內地缺糖，台灣缺糧，以糧換糖，兩好湊一好，百姓們和官府不鬧生分彆扭，不但倭患，就是教匪，都是好對付的。中堂，卑職說話直率，放著十倍的利不要，偏逼著人種長得禿子毛兒似的稻，這合算麼？」

　　「說的是，而且透徹。」阿桂不禁含笑點頭，歷來派去台灣知府的官員，下委時千推萬辭不願去，去了的卻又生方變法兒蟬聯留任，這蹊蹺終於若明若暗有了答案。因又問：「教匪的動勢如何？匪首林爽文，聽說還不到二十歲？」胡羅纓道：「林爽文今年二十一歲，有些邪術。聽說能驅鬼捉狐、念咒聚集狼蟲虎豹蛇鼠貓狗之類，在高山族人家鄉裡串鄉治病傳道，我派人去拿，都是刁民報信兒逃逸了。整個兒台灣教眾大約不到三千人，多是女人老太婆愚昧無知之徒；只要糖類、珍珠海品、大陸絲綢瓷器、丁香胡椒這類物品官府調理控制好，小亂子不敢保，大亂子是出不了的。」胡羅纓見阿桂看錶，從懷裡抽出一份通封書簡，雙手捧給阿桂，「這裡邊的情由很雜，依著中堂的三條，下午我寫了個呈文折片，中堂留下參酌。」

　　「你是真心為政敢說真話的人。」阿桂接過放在案上，下了炕，望著幽幽燈燭：「大抵我已經聽明白了。你到南京，皇上召見，還可以上奏，你這個折片我附奏轉給皇上……林爽文到內地來過，去過揚州，見過一枝花，又不知道去向。估約是回台灣了──一定要著力捕拿到案！」胡羅纓忙起身連連稱喏。阿桂賞識地看著他，拍著肩頭道：「你還很年輕，不到三十歲吧？好生做去，差使做得好，自然要升遷的──你可以去了。」竟親自送他出門，看著他背影消失在宮門燈影裡才踅回身，趙畏三早已立起身來迎候。

　　阿桂看著一桌子待辦文書嘆了一口氣，不再坐下，開門見山說道：「我還要同和親王出去有事。叫你來，是問魏主兒的事──我沒工夫細聽。這麼大的事，內務府為甚麼不報我知道？」

　　「回中堂您吶！」趙畏三是內務府堂官，是宮裡辦老了事的老手，他養就了絕好脾氣，見阿桂面色不善，忙陪笑道：「這是六宮都太監的差使，我就好比窯子裡打磨旋兒的大茶壺，誰喊都得給人倒開水的！裡頭卜智老公兒也只知會叫把壽寧宮後頭那個荒宮騰出來。我問了才知道是給魏主兒住的。我還問要不要知會軍機處，貴主兒的話，『軍機處是料理軍務政務的，這是家務，與他們互不相干！』還說魏主兒又沒有降位，只是宮裡挪動一下住處，傳出謠言唯我是問。您想，這地方任誰抬腳都比我人高，我怎麼敢違了貴妃娘娘的旨令呢？」說罷又嘿嘿笑。

　　「我不但是軍機大臣，還是領侍衛大臣，內務府大臣，太子少保。」阿桂臉冷得掛了霜似的看著這位活寶，「天子沒有家務，家務就是國務！──渾渾噩噩！」

　　「是是是！不但渾噩，簡直混蛋！」

　　「不許騰出冷宮，就說我不許！」

　　「是！有中堂爺作主，事好辦──我不怕！」

　　阿桂見他一臉皮笑，自也知對這色人無可奈何，放緩了聲氣問道：「這宮裡還有園子裡的太監、宮女，你都認的？有沒有花名冊？」趙畏三笑道：「認得的！咱是老怡親王的包衣奴才，十二歲就進內務府當差了。別說是人，宮裡的耗子我都知道是哪一房的──就是有的宮女，才新進來的，叫不上名字來……嘿嘿……」他這般油頭滑腦，阿桂也發不起脾氣來，只好一笑，說道：「真是個冥頑不化的宮痞子！」說罷笑容瞬間即逝，接口又道：「跟我一處走一趟──今晚我要看看你肚子裡裝的什麼心肺！」說罷轉身就走。

　　「我這種人哪有什麼心肺……嘿嘿……」趙畏三猥猥瑣瑣跟在阿桂身後往宮外走，「掏出肚子裡都他娘的是牛黃狗寶。有心肺的人在這搭裡是立不住腳也辦不成差的。」他嘮嘮叨叨，說得嬉皮笑臉，似乎自嘲又似乎是閒話，阿桂卻聽得心裡一動，一邊走一邊說：「牛黃狗寶也是好藥材，不信你到生藥舖問問價兒！不論在哪裡作事，能耐大小，無非『天理良心』四個字而已！」「那是那是！那是自然！中堂爺說的正是我心裡想的。」趙畏三呵呵笑著走，一邊說道：「……這就是中堂爺體恤我們辦這些差使的人了……如今不比康熙爺雍正爺年頭兒，就這麼一片紫禁城，就那麼一千多太監兩千多宮女，頭緒不多好照料，圓明園是一片，承德一片，遵化一片，紫禁城裡又一片，上萬的人吃喝拉撒睡，什麼烏鱉雜魚的沒有？跟中堂說個難聽話，有些事比打翻了茅缸還臭十倍，都得我去料理。比方說，先頭我爹在內務府，拿住了偷碟子偷茶盞的，太監打發到奉天皇莊種地，宮女就得進辛者庫洗衣裳挑水。如今就是偷了高士奇的字畫、納蘭性德的原本真跡詞兒，也只不過抽幾蔑條罷了……一個宮跟一個家一模似樣兒，主子們事忙，太監頭兒不成器，又都是主子跟前有頭臉的，叫我們內務府有什麼法子？嘿嘿嘿嘿……不過家大業大了，事多些，也是常事兒……」

　　阿桂道：「我要上折子，宮務要調理一下，這樣兒，好好一座紫禁城，要弄成拆爛污舖子。偷東西盜賣古董字畫的，要從重治罪！……這還了得嗎？」

　　「其實事事原都有規矩的，自從弄這個圓明園，就亂了套。攤子太大，人也太雜了……」趙畏三一成不變只是個笑，「說起來爺也覺得可笑。昨兒一撥子太監，為爭菜戶吃醋，在御花園裡打群架，傷了兩個。一問事主，一造兒是那拉貴主兒跟前的趙不仁，一造兒是鈕貴主兒跟前的秦不義，我都惹不起。今晚又一起，說起來更髒耳朵，兩個太監在壽寧宮後空殿搬東西，玩把戲弄屁股，弄進去了夾在裡頭拔不出來！竟他媽的嘿嘿嘿……狗連蛋似地赤條條抬到內務府，叫了太醫院的太醫扎了一針，屁眼門兒才鬆開了──中堂爺，這事兒忒入不得外人耳朵了，正要請示怎麼發落呢！」

　　阿桂聽得一陣頭暈噁心，想嘔又嘔穢不出。好一陣沒言語，加快了步子，直到出了西華門才透出一口氣來，問道：「有沒有先例？」趙畏三卻把「先例」聽成了「先帝」，覺得問得不通，又不敢駁回，囁嚅著答道：「先帝爺最容不得這種事──啊，你是問先例！玩把戲的事我早有風聞，因收了一批福建太監，喜歡鑿後門兒，宮裡就有些個亂，這種事要不是有這個情由兒，哪裡拿得住呢？」

　　「拿住什麼了？說給五爺我聽聽！」二人正說話，弘晝已從北邊轉悠回來，他剛在宮牆根兒小解了，掩著褲子問道：「別行禮了，又他娘的出了甚麼事？阿桂臉都氣青了。」一邊說，讓阿桂上轎，命趙畏三隨轎步行跟著。

　　阿桂待起轎才把太監「玩把戲」的事說了，嘆道：「我這個宰相真配不上主子這樣的聖君……我想，我該引咎謝罪了……」

　　「聽我說阿桂。」弘晝的瞳仁在時而掠過的宮燈光影裡幽幽閃亮，隨著轎身一顫一簸，徐徐說道：「清水池塘不養魚，富生奢，奢生淫佚，淫生禍亂；亂了，或生革命，或生治理，由窮再富……古來世事不就這樣兜圈兒？水缸裡一個葫蘆一按就下去，七個葫蘆八個瓢就按了這頭起那頭，揀著大的按下去就是好宰相。太監們日勾子的事，不要聽不要管，叫逮住了打死或攆出去都無不可。只縝密些兒，傳出去忒難聽的了──這種事歷朝都有，本朝也有，就當聽說狗連蛋了，這麼著犯嘀咕？辦太醫院奶媽子的事，才是個大葫蘆呢！出了岔兒，別說你，我更沒法見皇上……」說著，這位萬事不愁的王爺也嘆息一聲，「我直犯愁，她不識得字，又不能說話不能動，怎麼盤問呢？」

　　阿桂在暗中苦笑，說道：「五爺這話是金玉良言，我豈有不感激的呢？外頭官員驕奢淫佚，宮裡也是七事八事混帳不堪，軍機處現就我一人，得向皇上有個交代，難道要皇上說出來再謝罪？我與其說是煩悶，不如說是怕。不是怕哪一州哪一府出事兒，也不怕哪個地方鬧災，更不怕幾個淫賤材兒宮人太監這些髒事──是這些事總到一處可怕。天上東一團烏雲西一團烏雲哪一團也不可怕。一陣風聚了起來，雷霆萬鈞電照長空，頃刻就翻江倒海。王爺，水至清則無魚，水太渾了，不定哪裡就冒出蛟龍水怪，鎮壓不了的呀！」

　　弘晝噤了一下，身上一個激凌寒顫。卻聽阿桂的語調兒變得十分冷靜，金石相撞一樣錚錚有聲：「五爺，我要您擔戴一點事情。」弘晝也定住了心，笑道：「你說的太森人，我身上起慄兒呢！擔戴什麼事，這麼鄭重其事的？」

　　「皇上臨行，再三囑咐，睞主兒懷的是阿哥，看相的、太醫們都這樣說……」阿桂咬著下唇沉吟道，「要我關照太醫院給她保胎。俗話說七成八不成，正好懷孕八個月，就出這種事，怕是有人故意放壞水兒。左右思量，理事是不智，不理事是不忠。請王爺擔戴，無論能否問出結果兒，都要把魏佳氏移到個平安地兒，等到皇上回鑾。皇上自有處置，至於為此種禍，我是不能顧及的了。」弘晝默然笑道：「你這是扯蛋話，你這份子忠心，還會種禍？」阿桂沉默良久，悶聲悶氣說道：「王爺，你看過《八義圖》沒有？有人搜孤，有人救孤，難道不是的？」

　　弘晝輕聲驚嘆一聲，說道：「呀！你說的是《趙氏孤兒》這齣戲吧？那是權臣亂國，彼有諸侯紛爭。魏佳氏還沒有生產，是阿哥是公主現在不能論定；就是阿哥，上有兄長阿哥，皇上盛年，將來還有乃弟阿哥，諸般不同，不可類比。」阿桂笑道：「要論起戲，我現是『權臣』，二指長一個條子可以調動步軍統領衙門的兵。正為不是戲，才更是撲朔迷離；正為不能類比，也才更為吉凶不測──瞧準了是救護太子，捨身取義，光照千秋的事，我敢跟王爺殺進宮中救出子母平安！此刻大鬧一場，後來風光體面，何樂而不為？王爺，阿桂可不是鼓兒詞攤子上的說書先兒！」

　　幾句話猶如電光石火，照得弘晝心裡通明雪亮。康熙朝九位阿哥王拼命奪嫡，敗死傷殘凋零不堪，雍正朝又是三個阿哥，自己玩命地蹈晦，避退三舍當荒唐王爺，三哥與乾隆爭位，又身死非命。現在宮中不靖，阿哥們沒有長成，后妃們已經各自為自家兒子擺陣勢了！……一陣秋風掠過，像是誰在轎頂撒了一把沙土，發出細碎流移的聲音，轎伕們似乎誰被拌了一下，偌粗的轎杠閃得「咯吱」一聲。弘晝心煩意亂，「忽」地一把掀起轎帘，罵道：「操你媽的！怎麼弄的？」大轎已是落下。

　　「回王爺的話！」護轎的王府管家王保兒不知他為什麼突然發怒，忙跑到前面躬身行禮，陪笑道：「太醫院已經到了──轎子抬得不穩當麼？」

　　「很穩，給我起轎！」

　　「啊？扎！──請爺的示，抬哪？」

　　阿桂見他又要起轎，料知這位王爺已掂出了自己話中分量，要擱擔子，便起身說道：「王爺，放我下轎。」弘晝卻一把按住了，說道：「你別動──王保兒，派人進太醫院問問，原來永璉阿哥那個奶媽子在哪一房住，連同給她治病的太醫叫過來我問話！」

　　「王爺，這容易辦。不過您吩咐起轎，總得有個去處啊！」

　　「繞著這個太醫院給我轉圈兒！」

　　「扎！」

　　大轎一滑，又動了。阿桂莫名所以地盯著燈影下弘晝時明時暗的臉沒言聲。弘晝許久才道：「我這人毛病多，一時一個新花樣兒。有時八抬大轎在王府裡抬著轉圈兒想事情……荒唐王爺嘛！」他自嘲地說道，一笑即斂。阿桂也便不言語，自顧垂首思索。

　　太醫院院落並不大，轎子繞了一圈半，王保兒迎頭攔上來，在轎前稟道：「千歲爺，奴才已經打聽出來了，奶媽子名叫劉氏。患的中風湧痰。送到太醫院已經人事不省，鈕貴主兒還派人來吩咐，叫著力救治來著，方才爺的轎到時，她還有口氣，這會子已是不中用了。」

　　「有醫案沒有？」弘晝目光霍地一跳，掃了阿桂一眼，隔轎問道。聽王保兒答稱「有」，弘晝定了定神，吩咐道：「落轎──你去看著，那個姓劉的嬤嬤是誰瞧的病，一道兒把醫案封了，前後救治情形寫個備細折片封進去。聽我的王命料理！」

　　王保兒一躬，卻不就退，又道：「這個新來的醫正不曉事。奴才方才說，請他們把醫案理出來，保不定我們王爺要看的。他說醫案除了皇上太后皇后和各位貴主兒，都是隨看隨散，丟在一大堆包藥紙裡，收拾著不容易。還說奴才是狐假虎威，想敲他竹槓兒，王爺要看，請王爺自個來！奴才說，我生出來就這麼個樣兒，王爺給的銀子使不完，不希罕你們太醫院的。幾個太醫過來幫著他和奴才拌嘴兒，有的殺才還丟風涼話兒，說他們是御醫，不是『王醫』，王爺病了，去請揚州的葉天士來看好了！黑天瞎火派個奴才來沒事找事兒──奴才賭氣動粗，罵了幾句出來了，這會子還氣得肚子疼哩！」

　　「媽的個屄！他們是御醫，爺還是御弟呢！」弘晝聽得光火，抓掉頭上二層金龍頂東珠朝冠「碰」地就摜在轎桌上，幾顆榛子大小的東珠的溜溜撒落了轎裡，「我是總理王大臣，皇上封的──治不了這個太醫院，愛新覺羅倒起寫！」說罷「呼」地起身出轎，蹬得大轎一晃，連轎帘子也撕去了半邊。

　　阿桂起初弄不清太醫院怎麼和弘晝擰上了勁兒，此刻才恍悟過來，尹繼善招葉天士要進太醫院，是弘晝的授意。太醫們一是吃葉天士的醋，二是不知道今晚弘晝也來了，料著王保兒狗仗人勢，在太醫院說話也未必那樣溫存，撩得這位天字第一號金枝玉葉大動肝火……急趨出轎，一把拖住弘晝，說道：「王爺您是何等尊貴人？這會子光著腦袋鬧太醫院，傳出去不好聽！──這些小事，我就能料理，我還嫌小了自己身份呢！明兒軍機處出票，免了這個醫正就是了……」又問醫正名字，王保兒說「叫遲秉仁，背地裡都叫他吃病人──太沒意思的個傢伙，保胎墜胎都會，春藥楊梅瘡藥都造──要不是保住了鈕主兒七哥兒，他鴟張什麼？」

　　「這不是小事，這是一團近在眼前的大烏雲呢！」弘晝下轎時鞋帶子繃斷了，趿著鞋嫌不適意，索性一腳一隻踢脫了，撒丫子腳站在石板地下，對阿桂道：「爺聽你說的有理，不親自去揍這塊臭肉了──去一個太監傳話，就說阿桂中堂的鈞命，姓遲的只會給女人和嫖客大官看病，不會給國家大臣療疾──上回我叫給三河縣令汪清河看痔瘡，推阻著不看的是不是他？」王保兒應聲道：「對，爺的記性真好！」弘晝指著太醫院大門對應命的太監道：「──告訴姓遲的醫正，遲醫正已經不是醫正了！」

　　這無論如何都算不上正規的「鈞命」，阿桂聽得又好氣又好笑；萬一這太監連「痔瘡」都說出去，非鬧笑話不可，見太監答應著要走，阿桂叫住了，道：「你去，照我的話說：奉和親王諭命，太醫院醫正遲秉仁即著革去頂戴花翎，停職待勘。所遺差使，由副醫正戈性孝署理。即著戈性孝將已故宮人劉氏脈案醫方整理封存。此命，軍機處發，禮部吏部備案，內務府存檔──王爺，這麼著可好？」

　　「成！比我的王命似乎好傳點──你去吧！」弘晝笑著，又招過一個太監，問道：「你叫高明？記得是你常往宮裡送東西的。睞──魏主兒住哪座宮？」

　　那個叫高明的太監打躬連連稱是，忙又答道：「魏主兒原住在延祺宮，主子爺南巡去了之後，遷到了仿葡萄牙國宮那邊。那邊離著北海子略遠點，也背風暖和些……」「葡萄牙宮，是不是一進圓明園直往北行迎路那座？」弘晝問道。高明忙答：「是！」

　　「這就好辦了。」弘晝滿臉笑得開花，對阿桂道：「這裡離軍機處也不遠，我的王府侍衛有馬，你騎馬回軍機處，立刻知會豐台大營，善撲營管帶，還有內務府值夜的。我帶老趙到園子裡，把魏主兒接出來，送十貝勒府，交給十貝勒福晉照看──你也不用再來，只管寫信寫奏折子報南京皇上行在；我辦完事兒，回去熬鷹。嘿！我新買這頭鷹，禿鷲那麼大個兒，翅膀一展八尺有餘，才一歲多點！好好熬出來，能叼起黃羊來呢！」說著登轎，說道：「我到圓明園──你快著點──轎伕狗崽子們打起精神走道兒，今晚每人賞十兩！」說罷一蹬轎，轎伕們興奮地「噢」地一聲號子，偌大轎子輕飄飄抬起，趙畏三騎馬後隨，一眾人簇擁而去。

　　阿桂站著發了一會子楞，才悟出這位親王貌似七顛八倒，其實是個絕頂聰明之人。打馬回到軍機處，寫手諭命善撲營、豐台大營「放行和親王入園辦差」，又恐宵禁，下諭九門提督衙門「不得干礙和親王入城辦差」，這才真正定下神來，打著腹稿要向乾隆密奏朵雲和睞娘一外一內兩事處置原由，如何自佔地步兒，兀自沉吟感嘆，將魏佳氏安置在十貝勒府，阿桂真是做夢也沒想到，十貝勒已死幾年，福晉是個寡婦，又是先朝奪嫡敗落了的人家，且是當今的嫡親嬸嬸，不但絕無嫌疑，服侍必也十分周到，連將來坐月子都不用別人操心。本就有荒唐名聲，大發雷霆折騰太醫院中還夾著惦記著回去「熬鷹」，處置即使錯了，也依舊不過是「荒唐」而已，絕不會讓人疑到他熱心政務，連去看望雲姑娘、丁娥兒，都想著帶上老婆子丫頭……看似行為乖戾撒漫，其實心思細密得間不容髮，敏捷得讓人猝不及防，又掩在一大堆花里狐哨的「瘋癲」之中，這份韜光養晦功夫，真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一頭思量，先寫了朵雲的事，前後經過說了，又寫「據奴才思忖，莎羅奔此舉，似有降伏真意，特委其妻萬里顛沛投訴，略可見其誠藎，希冀感動帝心。」寫寫覺得不妥：太真了，沒有留出「聖聰高遠臣下愚昧」的餘步，塗了改成「彼莎羅奔跳樑小丑，妄施詭計，窮途末路之餘，乃為此舉以為混亂視聽，而圖惑亂軍心。奴才已嚴令機密處置。唯此係軍國重務，奴才臣下不得自專，用以密奏皇上，並解皇上行在伏聽聖裁決策……」

　　接著又寫和弘晝會同處置魏佳氏一事折子，頗費心思才將事情經過寫明白。他心裡清爽，此事萬不能讓弘晝承擔責任，又無法將自己心裡想的黑紙白字直接上陳，單就措詞下筆便分外躊躇，好容易將情由陳述出來。瞟一眼自鳴鐘，已近亥正時分，這才覺得有點肚餓。阿桂正要叫人送點心，聽景運門方向一陣細碎雜沓的腳步響，像是轎子落地的聲音「橐」地一聲輕響，接著便聽隔壁的軍機章京蘇亞哈德出門問了幾句，急步挑簾進來，神色有點張惶地說道：「鈕貴主兒來了！」

　　「什麼？！」阿桂正伸欠，懶腰打半截頓住了。

　　「鈕貴主兒來了……」蘇亞哈德蒼白著臉道：「說請中堂出去見面。」

　　「就說我……不在！」

　　蘇亞哈德一臉尷尬，囁嚅了一下，未及說話，便聽窗外一個婦人聲氣說道：「阿桂，我就在這裡，你敢說你不在！」

　　「貴主兒！」阿桂乍聽這一聲，驚得身上一震，忙挪身下了炕，立在窗前向外打了一躬，又打千兒道：「奴才阿桂給您請安！」見蘇亞哈德要退出，忙擺擺手，又指指筆硯，示意他筆錄對話，這才從慌亂中定下神來。從容說道：「奴才不敢無禮！」便聽鈕祜祿氏在外冷笑一聲，說道：「還說不敢無禮！明明人在軍機處，當面撒謊，我倒不知道甚麼叫無禮了！你還算是滿洲舊人家，還算讀過書的人；還算是皇上的臣子？」阿桂只是在給太后請安時曾見過鈕祜祿氏一面，看去很端莊穩重的，想不到言語如刀似劍般犀利，頓時心頭又一震。他本來已躬著的身子又向下伏了伏，竭力鎮靜著說道：「奴才不敢為非無禮。夤夜之間君臣有分，內外有別，求貴主兒鑒諒──不知貴主兒倉猝駕幸，有何諭旨？」

　　鈕祜祿氏哼了一聲：「有人抄檢圓明園，我這個主事的貴妃彈壓不了，自然要逃難，來向你軍機大臣求救！」

　　阿桂低伏著身子，瞳仁在暗中一閃，問道：「是五爺進園了麼？他是去料理魏佳氏移宮一事的，難道驚了貴妃娘娘的駕？」鈕祜祿氏道：「『驚駕』二字我何敢當？五爺拿著你軍機處的放行令牌，進御園如入無人之境，搶了魏佳氏就走，這事原來你竟是知道的？」

　　阿桂嚥了一口唾液，說道：「奴才知道。不過，是請魏主兒挪移宮房，沒有『搶』的意思。貴主兒原有諭旨令魏主兒移宮別住，奴才不敢違背貴主兒的諭旨和王爺的鈞命！」

　　「你好伶牙利齒！魏佳氏有罪嫌疑在身，黑天半夜被搶出御園，也不知會我一聲，試問你是什麼罪？」鈕祜祿氏惡狠狠一笑，「你要干預皇上家務？」

　　「回貴主兒話，奴才不敢。五爺是當今皇叔，又是總理王大臣，無論家務國務，五爺坐鎮北京，有這個權！」

　　鈕祜祿氏頓時語塞，半晌，問道：「我問你，為甚麼這樣辦？」

　　「回貴妃娘娘，」阿桂更提了小心，說道：「其中原由三言兩語難以奏明。待皇上回鑾，奴才自當奏聞上知。明日奴才讓內眷入宮，向貴主兒先行謝罪請安。」「『謝罪』二字我不敢當。」鈕祜祿氏冷笑說道，「請你出來，我帶你奉先殿，當著列祖列宗的神像靈位，把你『難以奏明』的心思說說！」阿桂道：「奉先殿非奉旨不得入內。奴才手上有皇上旨意交辦的差使，不得空閒，祈貴主娘娘恕過了。」

　　鈕祜祿氏被他不卑不亢的回話激得怒火萬丈，小小一個外臣，大膽擅自下令闖宮搶人，自己親自來，居然嘵嘵置辯毫不容讓！因厲聲說道：「既然你不肯出來，我進去，當面說話！」

　　阿桂心裡也冒了光火，亢聲回道：「不成！」

　　「為什麼？」

　　「這是軍機處！」

　　「別說軍機處，乾清宮養心殿我直出直入，誰敢攔我？」

　　阿桂繃緊嘴唇，竭力壓抑胸中怒氣，好一陣才平靜下來，卻不答鈕祜祿氏的話，只高聲叫道：「當值的太監聽著，在鐵牌詔令前給貴主兒掌燈！」

　　「扎！」隔壁幾個太監扯著公鴨嗓齊聲應道。

　　鈕祜祿氏正怒氣勃發間，聽得這一聲，不禁一怔。惶惑間，兩隊太監提著四盞米黃西瓜燈打軍機處東廂出來，也不言聲，走至軍機處門東靠牆處，將燈高高挑起。鈕祜祿氏日日在內宮轉悠，還真的是頭一次來軍機處，竟不知道這裡也樹有鐵牌。煌煌燈燭下定睛看時，果真有兩面迴龍鑲邊狴犴臥底鐵牌，一面寫著：

　　謹奉世祖聖祖世宗皇帝遺訓，後官嬪妃妄行干政者，誅無赦！

　　一面寫著：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凡王公貴胄文武百官並內宮人等，擅入軍機處者，格殺勿論！

　　都是乾隆一筆極漂亮的顏書御筆，藏藍底兒嵌金字俱都是滿漢合璧，在燈下熠熠閃爍，彷彿在顯示它至高無上的威權。鈕祜祿氏滿臉怒容立刻消散得無影無蹤，雷驚了的孩子似的兀立在鐵牌前，哆嗦著慘白的嘴唇，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怎麼，貴妃不向聖諭行禮？」阿桂問道。

　　鈕祜祿氏雙膝一軟，向鐵牌跪了下去，伏在地下輕輕叩首，再抬頭時，已是珠淚滿腮，說道：「先帝爺，皇上……恕臣妾無知之罪……爺呀……你遠在江南，我的委屈向誰訴說？魏佳氏還懷著孩子，萬一叫人折騰了，怎麼見您呢？……」

　　她語氣誠摯，幾乎是如訴如泣。嚶嚶之聲透窗而入，阿桂也聽得悚然動容，是不是我疑得過分了？因也放緩了口氣，說道：「奴才不恭敬了。貴主兒安富尊榮，誰敢給您氣受？今晚您到軍機處，我就不記檔了。至於魏主兒，事出有因，五爺和我也是不得已，夜深了，貴主兒請回駕，我就不送了。」聽著鈕祜祿氏啜泣著起身遠去，阿桂招手要過蘇亞哈德手中筆錄，略一過目，折好了澆火漆封緘起來，遞給蘇亞哈德道：「收到我的奏折擬稿箱裡──告訴這裡值夜的人，連太監在內，誰敢出去胡說傳言，別怪我阿桂手辣！」這才又坐下寫著奏折寫道：

　　回思奴才措置，魯莽滅裂處在所多有，唯奴才草莽之材，猥賤粗陋之身，蒙主子不次超遷，職在樞要，不敢愛身避事，忍心壞禮，致君父於不明之地，至誠在心而才短，唯以勤密以補之，其留有疏漏失慎之處，念及君恩，中夜推枕而起，繞宮徬徨不能自安，謹請主子鑒諒之餘，加罪處分以稍安奴才之心……臨池感激，思念戀主之情不能自已……

　　寫到這裡，他的眼睛潮濕了。

三十三　總督衙溫語撫忠良　勝棋樓較藝誘易瑛

　　高恆一到驛館便被尹繼善派人接回了總督衙門。說是「請」，但一去便被叫進總督衙東書房院，接他的人倒是十二分客氣，要茶水要點心一吩咐就到，書房裡果品什物、筆墨紙硯書應有盡有，床臥窗几俱各明淨得一塵不染。只是尹繼善不見，劉統勛不見，連金錤也沒來打個照面。只說請「高爺在書房候見，我們大人忙過就來──這院裡現在幾股子衙門守護，大人沒事不要走動，以免誤會。」

　　他本極聰明的人，見這陣勢，情知已被軟禁了。事到如今，已成階下之囚，他反而鎮定下來，有吃的拿起就吃，好喝的端起就喝，單等軍機大臣傳見。盡自裝得沒事人似的。逢這種莫測凶險的大事，既不知道被抓住了什麼把柄，也不知誰來審問，又恐防錢度被拿，兩造兒口供不一，一時又想北京家裡，怕還不知自己出了事，且怕曹婆子和薛白娘子被拿，經不住三推六問……左右籌思，一會兒心裡火燒價燔熱，一會兒猶如掉進冰窖裡，徹骨寒透。渾身沒做痛癢處，急盼著乾隆派人來問話，又怕人來問，竟是不知該如何是好，只索耐抑著性子等。

　　誰知等到深夜，幾位大員一個也沒露面，第二天一整天，仍舊是好吃好喝供應，依然無人來見。高恆幾次踱到院外月洞門口，見兩個挺胸凸肚的千總按著腰刀當門而立，黑青著臉翻眼看天的樣子，知道想過這道門比登天還難，也就不肯開口，一笑點頭便即踅身返回。

　　頭夜一眼沒眨，第二夜又到將近子時，高恆外面兒上裝瀟灑，內裡萬緒纏心，已是熬煎得頭暈心跳，腦袋裡塞了一團爛絮般，連自己都不知想些甚麼了。無奈間，高恆上床曲肱而臥，眼前一時是尹繼善的笑臉，一時是劉統勛的陰沉臉，一時是馬家婆娘。一時又是鹽稅銅船，走馬燈般來回旋轉，神不守舍間忽然房門一響，外頭卻是和珅的聲氣：「高爺睡了呢麼？大人們來看你來了。」高恆像屁股下安著機栝彈簧，騰地坐起身來，忽然覺得自己張惶失態，鎮定了一下，起身徐步過去開門。果見院裡幾盞燈，家人整齊侍立在桂花樹下，尹繼善當門而立，後邊還跟著劉鏞。高恆淡淡一哂，說道：「謝二公來看，二公請進。」

　　「住在這裡還好？」尹繼善一邊進屋，也不等高恆讓便自坐了，又指指桌前倚子道：「二位也請坐。」劉鏞便也挨著尹繼善坐了。

　　高恆燈下打量二人，只見尹繼善穿著灰府綢夾袍，套著件古銅寧綢小風毛邊巴圖魯背心，目光游移，神色帶者憂鬱，劉鏞一臉莊重裡透著嚴肅，正襟危坐盯著牙板紅標滿架圖書，二人都不喜不怒，卻是神情中略帶著憊累憔悴。高恆卯足了勁，一肚皮話都嚥了回去，也來個一言不發。

　　「主上現就住在總督衙門。」難耐的寂寞中，尹繼善說道，他的口氣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呆板，「幾個軍機大臣商議了一下，請你先談談──挪到這邊住，是為你好，怕你在南京亂走動拜客，不但無益，反而加你的罪戾。這份心思，請高公諒鑒。」高恆冷笑一聲，說道：「我雖然革職，還沒有拿問旨意，且我的爵位還沒有革掉。請問，你們這是不是要審我？」尹繼善冷冷說道：「不是審，是談一談。這院裡戒嚴，不為你，是因為皇上在這裡駐蹕。高公稍安毋躁，我們平日是私交很好的，來此絕無惡意。你要想明白了！」

　　高恆浮腫的眼泡一閃，問道：「談什麼？有什麼好談的？上屆鹽政，收入是多少？有多少錢糧進項，從我接手，每年上繳國庫幾何？一本爛鹽務帳，我理得乾淨清楚，我自覺有功無過，吃得飽睡得香──」見尹繼善嚴厲的目光掃過來，他突然覺得有些氣餒，嘆了口氣道：「……沒什麼好談的。」

　　尹繼善手捧雕花瓷杯，似乎在欣賞杯上的西蕃蓮圖案，卻不言聲，劉鏞略一欠身說道：「有的。第一件便是鹽務帳目。舊帳本應封存五十年，請你談談為什麼下令全部燒毀？德州鹽務，任事用人，有沒有情弊？你都在幾處和人合夥做古董瓷器綢緞藥材之類的生意？還有，私自販過國家禁賣物品沒有？是自己獨做，還是與哪些官員合作？高大人，這些事我只是提醒你，還有別的事，我們也不是不清楚，要靠你自己說。」尹繼善道：「你有許多事不可告人，形諸筆墨對之公堂，污天下人耳目，太過失朝廷顏面。我們的意思，最好你自己寫出請罪折子，附上你的供單。你自有應得之罪，我們公義私誼兩相兼顧──本來今晚還有事情，先來談談，你要想想明白！」

　　高恆聽劉鏞一番連珠炮價質詢追問，已是驚得心中亂成一團。額前冒出密密一層油汗：這些「提醒」沒有點出一件實事，沒有一件是衝他的「荒淫」來的，而且留著偌大的餘地，無論如何也僅僅是提醒而已，就是招供，也很難說從哪件哪筆帳目上說，劉統勛調理出這個混帳兒子真是難纏！……好半日，高恆才從驚怔中定住了心，他明白，只要開口說一件事，就由不得一窩兒全兜出來，千里長堤潰於蟻穴，再也不可收拾……沉吟間「老子不開口，神仙難下手」這句話從心中閃過，錢度是師爺出身，刑名錢糧兩通，不知審理過多少案子，他的話不會錯！……高恆拿定了主意，心裡立時穩當，卻不說話，低著頭只是嘆息。

　　劉鏞和尹繼善不約而同對視了一眼，二人都是刑審問案的行家，看這光景，便知道遇上了那種最難料理的對手，兩個人會意一點頭，都把目光仍盯向高恆，在難堪的岑寂中，高恆真比熬刑還要難受，硬著頭皮頂了半頓飯時辰，高恆抽抽嗒塔哭了，咳嗽抽搐拭淚擤鼻涕，說道：「……我確是不成人……給皇上給祖宗丟人現眼。走一處到一地都是……花天酒地……嫖堂子看戲遊山逛景……這些都是有的。這些開銷，有的是當地鹽務上用掃庫餘銀奉迎，有的是……地方官希圖奉迎花錢請我的……主子說我『荒淫貪婪』，真是洞鑒萬里，明……明察秋毫……高恆再沒的辯，革職的處分太輕了……求二位大人轉奏皇上，說高恆知罪，求主子將高恆明正典刑以肅綱紀而整官箴……」尹繼善和劉鏞聽他開口，卻不料是這樣一通不著疼癢的表白，都不禁大怒，卻不便發作，端著茶水，咬牙沉思聽他巧言諱飾，想從其中找到縫隙。

　　然而高恆卻不再說下去了，拭了淚，緩緩坐端了身子，端杯，吹葉兒，吃茶。

　　「我問的話大人還沒有回答。」劉鏞說道。

　　「什麼話？」高恆變得絕無脾氣，用掩飾不住的輕蔑注目著劉鏞，說道：「你問的那些我全都聽不懂。除了鹽務，我不和商人來往生意。」他頓了一下，又道：「至於燒帳，當時我上奏了朝廷，裡邊說，『昔日帳目混亂無從整理，難以精心清理，焚舊更新，重加振作為是。』──你去折本處檔案櫃裡一查就明白。皇上還在上面加了『所奏極是，足見高恆精白之心』的硃批。」

　　尹繼善和劉鏞同時站起身來端茶一飲。高恆錯愕間，也忙起身，卻不知說什麼好。尹繼善道：「聽你這些話，真是白耗時辰白費心。你聰明得太過頭了，把別人都當了笨伯。那份折子，除了證明你還有一條欺君之罪，什麼也不證明。」劉鏞也道：「卑職沒有多的話。只告訴大人兩件事。第一，已經有旨發往漢陽，就地鎖拿錢度。第二，還有十七八處鹽道，帳目尚存，鹽道已有四人投刑部自首──大人好自為之。」

　　說罷，二人舉手一揖便辭出來。踅出月洞門，沿制府大堂後牆直西穿過，便逕直可達西花廳的北書房。沿著卵石甬道向西踽踽走著，兩個人一時都沒說話，只在經過乾隆居住的琴治堂時略站了站，向二門鞠躬致敬了才趨過去。良久，尹繼善才透了一口粗氣，說道：「八國舅看來是咬定牙根了。」劉鏞道：「這是可想而知的。僅官賣私鹽這一項，少說也有二百多萬兩，這是開國以來少有的貪賄大案。皇上整頓吏治，不拿這樣的人作榜樣？」

　　「二百萬！」尹繼善頓了一下，徐徐踱著步子，思量著道：「你是說，除了填補歷年虧空，落入他手的淨銀吧？還有銅，雲南的、銅陵的，四十萬斤吧，翻鑄銅器，為數也在不少，且不說私挖人參，僅此兩項，按大清律，夠高恆死一百次！」劉鏞一笑，說道：「恐怕只能死一次。我就怕主上捨不得從他身上開殺戒。」尹繼善默謀了一下，問道：「何以見得？」

　　劉鏞似乎有些難以措詞，嗡動幾下嘴唇才道：「他是國戚，素來鹽務差使上辦得老到熟練，而且有過戰功，國家有『八議』定規，他佔了三條，而且他的案子如果過堂刑審，牽連的要員恐怕不在少數，皇上雖然整頓吏治，但『以寬為政』還是大宗旨。」正說著，身後有人說道：「以寬為政是指輕徭薄賦、蠲免百姓錢糧，並不指著高恆這樣的墨吏！」

　　二人同時回頭看時，竟是乾隆從荷塘那邊散步過來，身後緊隨著吳瞎子和巴特爾！一驚之下，忙提袍角伏地叩頭。尹繼善道：「奴才們擾了主子的清興！」

　　「此時七事八事混淆一片，哪有什麼『清興』？」乾隆望著天上細線般的月牙兒，細白修長的十指交叉握著，指尖輪流按動著指背，彷彿在掩飾心中的不安，口氣卻緩重平靜，「一枝花的案子未了，高恆錢度的貪賄案子又起波瀾，還慮著傅恆一路順利，不知岳鍾麒到沒有到漢陽。母后和皇后她們雖不用擔心，就怕沿途地方官為逢迎討好兒大事張致。聖祖爺南巡，也是屢下詔書不得擾民，當時，我是皇孫隨駕，在旁冷眼瞧著，地方官供奉，那銀子花得真同飄雪花一般，怎麼不令人焦慮憂心？」尹繼善陪笑說道：「主子且寬聖懷，一枝花這次已是網中之魚，再不得逃脫的，方才劉鏞在勝棋樓，還見了黃天霸和蓋英豪，只要一聲令下，兩個時辰不到，就能生擒她！」乾隆看了一眼劉鏞，點點頭說道：「難為你爺們了，這次差使辦得無可挑剔。回北京你父親休假三個月，你一個月──你們這是到哪裡去？」

　　聽乾隆這樣讚揚自己父子，劉鏞心頭轟地一熱，多少不眠之夜，辛苦籌劃勞做，所有的憊累、疲倦、沮喪和煩心頓入烏何有之鄉，因乾隆還在徐徐散步，不便叩頭謝恩，只深深一躬，瘖啞著嗓子說道：「主子宵旰勤政，夙夜廑念天下蒼生，臣子豈敢怠忽玩職？不惟是不忠，且對不住自己良知。主子如此關愛有加，敢不勉效愚誠，繼之以死！」尹繼善道：「這確實是由衷之言，奴才在宦場也是幾十年了，像延清父子這樣兒，不分時辰不分地方兒，睜眼就盯差使，累到不能睜眼的臣子，真是罕見稀有！劉鏞從昨天中午，到現在只吃了一頓飯，今天在勝棋樓看比武，回來又陪奴才見高恆，這又要到西花廳去回報差使了。奴才自覺辦差也算盡心，相比之下，常捫心自愧的……」

　　「你們到西花廳？朕也一道聽聽。」乾隆頓了一下，略加快了步子，卻接著尹繼善的話道：「你們的話都出自至誠，朕心裡明白的。劉統勛父子拼命辦差，站在朝廷位置，自然是好的。但劉統勛這是一番鞠躬盡瘁的心思，朕又於心何忍呢，你們都在盛年，劉鏞還是個青年，朕倒是更嘉許你些，留著把氣力精神，作養好身子骨兒，多為朕效力些年頭，還要預備為朕的兒子出力，這才是長遠之計。惟是罕見稀有，越要珍惜榮養，大事收緊，小事撒漫些兒，還要讀書養性，這才切符了朕待你們的至誠之恩……天下多少事啊！真正得力的臣子栽培起來多不易呀……」言下不勝感慨，尹繼善和劉鏞聽得心裡發酸，抽著咽聲回道：「是……」滿腹感恩戴德的心思，一句不能形諸言語。

　　一路說著，早到了西花廳東山牆下，已見紀昀、劉統勛、金錤三人長跪在地迎候，還有在琴治堂侍候的太監也都掌燈側立在甬道旁，英英和嫣紅一個提著銀瓶，一個捧著銀盤也立在旁邊。

　　原來他們說話時間，和珅已經報知了乾隆駐蹕行在，一眾人等繞道兒過西花廳這邊侍奉。見乾隆過來，參差不齊向他請安。乾隆因見黃天霸幾個人跪在滴水檐下，只微微一笑，吩咐道：「都起來罷。」尹繼善便忙搶上一步替乾隆挑簾，又命黃天霸諸人，「你們就在廊下，主子有問話時叫進再進。」

　　「好，好……」乾隆漫不經心說著進了西花廳，隨意坐了靠東廂書架前的交椅上，英英忙從瓶中傾出茶水捧上來。乾隆一手接杯，笑著擺手示意免禮，命五人在西側茶几旁就座，說道：「好大煙霧，這必是紀昀造孽！天氣並不冷，嫣紅把北窗打開，走一走濁氣。」

　　嫣紅忙應一聲，放下銀瓶便去支起北窗亮窗，又點了幾枝燭放在北牆卷案上，屋裡頓時亮爽了許多。紀昀笑道：「臣之煙癖，確實無藥可醫，受臣之熏陶，如今延清公已成吞雲吐霧之徒，金錤也漸入佳境，只有尹繼善冥頑不靈，不肯感染臣之流毒！」乾隆聽得哈哈大笑，說道：「上次金殿奏事，紀昀靴中走水，燒得腳根都焦了，兩個月不良於行。傅恆說你是大清的鐵拐李，朕說，靴中冒煙紀昀倉惶出殿那情形兒，是個『神行太保』的模樣呢！」說著大家都笑。乾隆因見英英銀盤中放著蓋碗，還有幾塊細巧宮點，逕自起身，揭起蓋碗看了看，竟親自端起，到劉統勛面前，說道：「這碗參湯延清用了它──英英把點心放在劉鏞茶几上，他還沒吃飯呢！」說罷含笑歸座。英英一邊擺果子點心，口中道：「主子也還沒進晚膳，奴婢再去取一份來，只是參湯一時熬不到火候，得稍等一下。」乾隆搖頭道：「不用參湯了。」

　　屋裡的氣氛突然變得肅穆莊重起來，劉統勛率劉鏞謝了恩，端起碗來，枯瘦得老筋暴起的手抖得厲害，一小口一小口喝著，眼睛凝注著乾隆一眨不眨，彷彿怕乾隆一下子消失了似的。劉鏞只拈了一塊點心，含在口中輕輕地嚼，淚水撲簌簌直流橫溢。眾人注視著這場景，心裡也熱烘烘的，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說說差使吧。」乾隆道：「五位軍機大臣這裡就有三位。金錤和劉鏞也都是辦差專員，聽聽參與議論也無不可。繼善，你去見高恆情形怎樣？」因見紀昀下意識地摸靴筒，又笑道：「你和延清可以抽煙，金錤不許。」紀昀忙道：「臣不敢放肆，待會憋不住再求主子恩典。」

　　尹繼善端肅正容輕咳一聲，說道：「高恆的案子眉目還不甚清晰。奴才和劉統勛幾次商議，派員分赴山東、河南、江西、湖廣、四川和陝西各鹽道去查。四川因為金川戰事，鹽務久已敗壞，沒法查清，陝西是青鹽入關扼口，應該能查出些情弊的，但路途太遠，回報還沒有遞來。其餘四省帳目毀去十分之九，只有淮安道、開封道、南昌道、安慶道四處帳目齊全，虧空輸贏明白。還有幾個道雖沒有毀帳，但從來也沒有理過，進出帳單打捆封著，一時很難打理清楚。這樣的道有五處。」

　　「這樣看來，認真全體理清是做不到了。」乾隆皺眉吃茶，吐掉一片茶葉說道，「為甚麼這九處帳目沒有遵高恆指令焚燒呢？」尹繼善微一俯仰，說道，「帳目清白的鹽道，不肯蹚渾水，高恆的指令自然就擱置了。其餘的有的是新任鹽道，不肯替原任負責；有的鹽道留存觀望，沒有來得及毀帳，有的衙門沒有主官。還有一個衙門根本沒有拆看高恆鹽政衙門的文書，派人去查，他們還不曉得這檔子事。」乾隆聽得啼笑皆非，一盆爛麵糊帳，居然成了「好事」！想發怒，又怒不起來，鼻息粗重透了口氣，說道：「看來要靠混帳整治混帳了──延清公，你有什麼見識？」

　　劉統勛蹙額皺眉，在几旁欠身道：「臣心裡不好過，也正為主子說的這話。高恆與錢度合夥販銅，銅船被扣了三艘，他用太湖水師標銃方彪的兵護船，人贓俱獲。僅此一項高恆和錢度實得三萬銀子，其餘的銅政司都有帳可查。這已經是死罪。官賣私鹽更是令人驚心動魄──雖然毀了帳，但金輝舉發四川成都鹽道請發運私鹽引照，也有鐵證。成都道已拿出高恆的親筆手諭，這一筆帳就是七萬銀子，高恆得了一半。十八行省二十七鹽道，這筆帳算下來抵得朝廷月均入庫銀兩！當然，這些銀子一半要分給合夥謀私官員下層吏屬，原來鹽務歷屆虧空的近二百萬也是這銀子填還的。總落高恆手的，我和繼善一估再估慎重衡量，最低不下一百萬兩，所以，這案子其實是銅政事發，鹽政主犯。」

　　乾隆聽得心下駭然，臉色也變得鐵青，兩手緊握著椅把手，掩飾著心中極度的震怒，良久，方乾笑一聲道：「原以為他只是荒淫無恥，想不到是這麼大一條豺虎，而且上下勾連表裡為奸！朕真是失了眼，原還想再栽培出第二個傅恆呢！」

　　「君子或不能兼而有才，凡小人莫不有才。」紀昀沉吟著說道，「高恆辦差幹練精明，和錢度一樣，不是無能之輩。其實，失察的是我們幾個軍機處的臣子。記得兩年前主子就說，高恆、錢度似乎德行有虧，叫我們留神，一年前又下密旨，著查實鹽務虧空整頓情形。他那樣地位，又能幹事，且人緣極好，不是主上聖明燭照，誰能疑他是神奸巨蠹？」這話雖不無曲意安慰之意，但確實也不是虛言逢迎。幾個軍機大臣忙於賑災徵賦、籌劃金川軍務、官員提調升黜、中間還出了張廣泗訥親的巨案，都沒有怎樣留心高恆錢度的行為端倪，也是實情。乾隆聽了，顏色便漸漸霽和，又問尹繼善：「高恆如今怎麼說？」

　　尹繼善因將方才見高恆的情形備細說了，嘆道：「他是抱了個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宗旨。這必定是件難審的案子。奴才料著，那錢度是師爺出身，刑名錢糧兩法熟透，早已有了串供和攻守之盟。高恆如此刁頑，大約也是因為自覺手腳做得乾淨，招也是死，不招也是死。他是橫下一條心了呢！」乾隆聽著，吁了一口氣，說道：「此人人緣好朕是知道的，大抵贓官人緣都好。也為他是國戚，替他捧場吹牛的恐怕也不在少！這個案子不能鬆手。再難也要水落石出，還是劉統勛來辦差，一枝花的案子結了，劉鏞協同你父親，哪怕牽扯到親王貝勒貝子大臣，也要一查到底。財物查抄，今晚繼善就擬旨發往北京，還有錢度也是一樣，所有贓銀要全部追回，藏匿不繳者一體問罪。待案子審清，詔告天下以示至公至明！」

　　「臣等遵旨！」劉統勛父子一同起身躬身答道。乾隆見紀昀又摸靴子，笑道：「要抽你就抽吧！朕一開頭就准允了你們的嘛！」

　　紀昀晃火摺子抽著了煙，濃濃吞了一口，說道：「臣有個見識要奏主子。據方才延清公說的，真是駭人聽聞。正為如此，臣以為案子要查清，財物也要追回，似乎不必過事張揚。」他看了乾隆一眼，見乾隆沉吟著凝神在聽，接著又道，「一來他身分顯赫，很招眼，平素又常在人前炫耀聖眷優渥，查出來那麼大數目有損朝廷體面。二來，殺他為甚麼？他罪過該死是一頭，也為貪官污吏立榜樣。榜樣就是『比』，可比才是榜樣。這麼大的國課給他一手黑了，別說州縣官，就是封疆大吏也會想：我貪這點小意思，比起高國舅真不算回事兒！如果公布數目小些就另是一種想法：國舅貪污尚且如此，何況是我？所以逢這樣的大案，還是該從全盤周詳思慮。其中牽涉到有大員的，暗中退贓，不再重用為上，不宜一一明詔處分。整頓吏治是一篇大文章真文章，也是長文章，積重難返，要一步一步去辦，才不致干礙祥和之氣。」

　　這番話說的又是「理中之理」，剖析出自肺腑且從大局著眼，眾人都聽得心下暗服。劉鏞原本要打翻筵席桌，鑽天入地大幹一場轟動天下的心思，聽得心下冷靜許多，只是掂掇：只聽說他是博學才士詭譎文人，今日見到真正的宰相城府，這人真不含糊！正胡思亂想間，乾隆笑道：「這是一袋煙的功勞了！很好，是老成謀國之言，又合中庸之道，只是不能形諸文字，統勛不要躁急，病深不用猛藥，可以與你兒子再精細籌劃一下──劉鏞，一枝花怎麼樣？今天你毛先生策劃的勝棋樓盛會，見識不少奇人異事吧？那個卞和玉是什麼角色？」

　　「卞和玉就是易瑛，也就是一枝花！」劉鏞參議末座，原本就沒準備說話，正低頭沉思掂量這些當世頂尖人物的識量風韻，冷仃地被點到自己，忙身子一挺大聲說道。見幾個人都莞爾而笑，他穩了穩神，語調才平緩了，「她這次從揚州來，只帶了二十三個人，分住地點已經完全監控起來。自皇上移出毘盧院，她也移了去桃葉渡，身邊只有唐荷、韓梅、喬松三個所謂『侍神使者』。管聯絡的是我們的臥底，一個叫莫天派、一個叫司定勞。」

　　乾隆聽這兩個名字，不禁一笑，說道：「好名字──摸天牌死定了！」劉統勛在旁插話道：「都是黃天霸的門生。當日一枝花劫奪皇綱，兩個誘餌，一個叫史（事）成功一個叫楊（揚）天飛。黃天霸要一還一報，所以起了這兩個名字，打入銅陵碼頭，費好大周折才得近了易瑛身邊的。」乾隆笑道：「這個黃天霸有性子──明日引見一下──你接著說。」

　　「是！」劉鏞盡力抑著心跳，穩穩重重說道：「南京蓋英豪原是直隸高碑店人，五年前來闖碼頭，當時易瑛劫銀已經敗露，官府捉捕各香堂堂主教匪風聲正急，他有一身橫練硬功，能夏日握水為冰，滾油鍋中洗澡，各處地棍遊民失了依賴，他乘機奪了南京各行碼頭盤子，暗地裡又和易瑛勾手，也通官府，就叫響了。這次勝棋樓比武之前，家父和尹制台就接見了他，許了他一個千總，並答應不再追究他在高碑店傷死人命案，他也就歸順了朝廷──所有這些事都是安排停當，專候易瑛自投羅網的。」

　　乾隆聽得高興，臉上放光，笑道：「叫你們費周折了，其實在揚州也可以拿下的。」金錤說道：「揚州教匪多，容易走漏風聲。劉鏞發了兩個假號令走揚州府，一個時辰後司定勞就得了信兒。所以要誘到南京──」他突然頓住了。誘到南京後很容易捕拿的，但乾隆又視同兒戲，屢次有旨要「晤見」，安頓在毘盧院晤見了，仍不許動，還要她隨士紳「接見」。皇帝葫蘆裡什麼藥，他半點也不清楚，如何敢信口開河？舔一舔嘴唇，冒出一句「這就好了……」

　　「這次比武易瑛看得很重。」劉鏞聽他背後議論過，「見這種賊女人作什麼？」見他此刻突然剎車，把抱怨生吞了，不禁心中暗笑，接著自己的思路說道：「安排定了打成平手，既顧全兩造面子，又留有下一步緩衝餘地。為防著易瑛看出馬腳，除了黃天霸和蓋英豪，手下人一概不知內情。

　　「卯未時牌，兩家師徒都來到勝棋樓前。黃天霸帶著賈富春、蔡富清、黃富光，由我和黃富威領路認門。蓋英豪是『城東雙雄』帶路，一個黑矮個子叫『玄武金剛』的，去過庫司檔（褲子襠）我認得，還有兩個長大漢子，一個膚色黝黑，一個白皙，聽過名頭，才知道是『石頭二無常』，蓋英豪我原以為必定是個虯髯毛胸高壯偉大的漢子，見了面才見是個文弱書生模樣，細眉修目，說話溫聲溫氣，有點像女人，也不過三十歲出頭的樣子，乍一見誰也不會信及他是河北第一飛賊，身負四條人命的亡命之徒！

　　「兩邊的人經介紹，看去都客氣，黃天霸還和蓋英豪拉了拉手寒暄，大家拱手作禮，站在樓前有的看景致，有的說楹聯字畫，樓中酒菜隔門就能看見，卻誰也沒進去。我這才知道，江湖原來也有『不吃卯時酒』的規矩。

　　「我正尋思，父親說要請端木先生來壓陣，怎麼沒來？身後有人輕輕拍了我肩頭一掌，回頭看正是良庸，手裡握著一卷書──原來他早到一步，坐在樓南向陽處湖岸背《四書》，衝著我一笑說，『毛先兒也來了！方才還和卞先生提起你，幾時奉訪，請你給我們起一課文王卦，這可不是湊巧？」我這時才留神，卞和玉就站在他身後不遠大柳樹下，正看著勝棋樓匾額出神，我們只遙遙點點頭，互道一聲久仰，看眾人作為。

　　「江湖上『文盤』比試是頗有意趣的，並沒有穿房越脊飛簷走壁那一套。看上去文質彬彬禮儀揖讓間，已經開始較量。儘管內定和好不分輸贏，但保不住蓋英豪手下這群人不聽約束，鬧亂了不好收場。勝非勝，敗非敗，不即不離，若即若離，真戲假作，假戲真演，這才成功。正擔心著，果然白無常首先發難，衝黃天霸一揖陰笑著說：『黃爺賞臉，一請就到，江湖上有言「筵無空過，友無空訪」，不知黃爺給我們蓋爺帶的甚麼寶貝，給兄弟開開眼！』

　　「黃天霸只是微笑，沒有答話，蔡富清閃出來，嘻皮笑臉說，『黃爺說了強龍不壓地頭蛇』，得有坎子禮，我給你們帶的鳳凰蛋！」說著，右手從懷裡一把又一把三兩個往外掏摸，卻都是雞蛋，足有一百多枚。懷裡帶這麼多雞蛋，一路從城東走到城西南完好無損，這已經稀奇，作怪的是雞蛋托雞蛋，疊疊壘壘在一隻手上，像黏在了一處，一個也不落地！」劉鏞說著，透了一口氣，劉統勛板著臉道：「你簡約著些！叫主子坐聽你說古記講書場兒麼？」劉鏞忙道：「是！」

　　乾隆正聽得入神，笑道：「你這個老延清哪！自己道學古板，要讓兒子也學得一絲不苟！就是國家大臣，也百色百等的。紀昀詼諧詭譎、傅恆老成精幹、尹繼善博學風流、阿桂潑辣勤謹，都像你這麼枯燥，朕也無味。」劉統勛嚥了一口唾液道：「皇上訓誡得是！臣是怕放縱了劉鏞。」乾隆道：「講得很好！能給你主子破悶兒也不錯嘛──接著說下去！」

　　「臣心裡詫異，別人卻不怎樣驚奇。」劉鏞偷瞟了父親一眼，語氣放得莊重了些，接著說道，「白無常看了冷笑一聲說，『這不過是尋常雞子兒，四文錢就能買一個。這位爺真能拿我爺們開心！』說著，隔著丈許遠手憑空一推，蔡富清一個著忙不及，滿手雞蛋全撒落在地下……

　　「臣想蔡富清這一手是敗了，青石板地砸雞蛋，還不一蹦糊塗？誰知那些雞蛋都似鵝卵石般結實，落在地下有的滾有的轉，有的琉璃球似的彈蹦亂跳，竟一個也沒有破損！

　　「黑無常嘿的一笑，取起一個雞蛋，說『這哪裡是鳳凰蛋，分明是石頭蛋嘛』，腳踩著一個雞蛋，毫不費力一擰，周圍的石粉屑簌簌響著散開，抬起腳，那雞蛋竟被他生生嵌進石板中。

　　「我正發楞，賈富春上前笑說，『這就是鳳凰蛋與眾不同之處！不信請看──』他腳輕輕在石板上跺了一下，別的雞蛋安然無恙，嵌在石頭裡的雞蛋霍地跳出尺餘高！落在石板上彈了一下仍是完好無損，第二下碰在石板上卻一破兩半，蛋黃蛋清液癱流在石板上……

　　「白無常先怔了一下，嘿地一笑，說『這手「跳板腳」功夫真個少見！鳳凰蛋果然與雞蛋不同。』他蹲下身子取了一個，在手裡把玩端詳，說『這分明是個熟雞蛋嘛……』用手輕輕一捏，剝了皮，果然是晶瑩白膩光潤柔滑一個熟蛋，還微微冒著熱氣……

　　「鬥到這裡，我已經看得目眩神迷，仔細推詳格物，件件匪夷所思，又都是親眼所見。正發楞間，端木在我耳畔悄聲說『卞先生出手了……我恐怕也得幫幫忙呢！』我偷看卞和玉一眼，卞和玉站在樓前青石護欄邊，手裡攥一把細楊柳枝條，漫不經心地編著一隻精緻的柳條籃。我想擾她心神，就踱過去，笑說『先生真有雅興。此時葉萎枝枯已近中秋，花籃編出來恐怕未必好看了……

　　「她只看了我一眼，抿嘴兒笑了笑，說『那要看誰編的，還要看編功巧不巧』，說著，舉起花籃。只見絲絲柳條上嫩芽新綻如蕊，青蔥油亮，青寵碧翠如仲春新技！

　　「我大吃一驚，看地下，被她捋掉的老葉滿地青黃褚紅斑駁，再看籃子，嫩芽似乎又長了許多，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說『你……你會仙法！』她說『你想說「妖法」的罷？妖法仙法都是沒有的，世間人只有戲法……』這一瞬間，我覺得她有些憂鬱，蹙著眉似乎心事重重，又對我說『你看，他們鬥氣功玩雞子兒。其實爭的是裡邊筵桌上那隻雞頭，誰吃雞頭，誰就坐定了金陵這塊風水地兒。』我忙轉身回頭，就聽蓋英豪手下那個玄武金剛在說話，聲音又尖又沙啞，活像夜貓子叫林，『我們蓋爺是主人，鳳凰頭是吃定了──你吃一百雞蛋算他媽什麼本事？我也能！』我定睛一看，地下散落的雞蛋已只剩了五六個，仍舊是那位皮頭皮臉的蔡富清，箕坐石板地下，手拋口吞一口一個，豬八戒吃人參果似的直咽下去……肚子都撐得扣了一口鍋似的。

　　「這情景兒實在可笑，連易瑛也忍俊不禁『噗哧』一聲。黑白無常也捧腹大笑，白無常說『這賊肚子真不知什麼玩藝做的，這一手我真服啦！』黑無常笑得打跌，說『這是平素糠攮的了，不是氣功，我也服！』

　　「那蔡富清起身拍拍肚皮，說聲『半飽』，雙手扠腰蹲襠面向莫愁湖，口中雞蛋一個接一個噴著激射出去，直飛有十丈遠近，竟是一串兒直入湖心。前頭顯那許多功夫，眾人雖然也驚訝，都也還矜持，這時候才齊聲喝采叫一聲『好！』

　　「玄武金剛也說『好是好，不足以服人，我能不濕褲子撈回一個！』說著就挽褲腳到膝蓋間，就欄杆間一滑躍進湖中。他是氣功是妖法實在難以斷定，但旁邊就泊著畫舫，湖水不淺，卻只淹到他腳踝處，蹚著水走得疾速，還左顧右盼地尋雞蛋……

　　「我正錯愕間，一直沒有出手的黃富光也下了水，一般模樣滑腳漂水直入湖心。眼瞧著二人甩手踏步如履平地，人人看得心旌動搖。這時天近辰時，已經有了遊湖閒人，卻都被蓋英豪手下擋在長廊外，伏欄看得目瞪口呆，一時兩個人各從水中撈出一個雞蛋漂水歸來。遠處看客呼天叫地一聲喝采『好功夫！』

　　「不料歸途走一半，黃富光叫一聲『有人暗算！』身子像被人拉了一把，已是淹沒過頂，黑白無常哈哈大笑，正想說風涼話，玄武金剛喊了一聲『操媽的！』也一般模樣沉進水中……

　　「誰做的手腳？誰也沒有下水。易瑛在滿意地欣賞她那只翠生生的柳條花籃，端木良庸彷彿剛吃了什麼東西，含笑咀嚼著吞嚥，邊和賈富春閒聊著什麼，黃天霸和蓋英豪一臉詫異相視不語，其餘的人也都似乎滿腹狐疑面面相覷……

　　「一時兩人各握一個雞蛋浮水上岸，赤精裸條地換下衣服，口中啐著亂罵。言語粗俚鄙俗，也回不得主子。

　　「黃天霸這才開口，笑說，『我們到南京來並不要奪什麼龍頭盤子。兄弟們玩玩高興，太認真了就無趣了──我們兄弟有自己的生意，蓋兄朋友們多多關照，少不得也有摯見禮回贈。南京地兒藏龍臥虎，我大開眼界，開心得很呢！放心，那只鳳凰頭，我是斷然不吃的。』蓋英豪也笑，說：『兄弟們氣盛，沒見過大世面。黃兄名震天下，今日一見，如逢故友。我也不爭這杯雞頭酒。』

　　「於是眾人各自相揖為禮，還是那個蔡富清，皮頭皮臉和蓋英豪手下徒子徒孫逢人就握手。奇的是，他每和一個人握手，都放一個屁。劈叭聲響，惹得眾人都笑不可遏，被他莫名其妙握過手的，卻無不變色，就有人叫喊：『這賊日的，會放屁散功！連我丹田裡的氣都洩出去了！』」

　　……

　　說到這裡，紀昀頭一個撐不住，呵呵笑起來。乾隆想著當時情形，也笑得渾身亂抖。金錤背轉臉控著背直咳嗽。尹繼善笑道：「劉鏞說差使聲情並茂，想不到延清公性情那麼嚴厲，養出個亦莊亦諧的兒子來！」劉統勛皺眉道：「這都是不好生讀書養氣的過。在市井堆裡和小人廝混，練得油嘴滑舌譁眾取寵！」劉鏞已恢復了常態，無可奈何透了一口氣，說道：「父親訓誨的是……兒子一定好生讀書。不過，方才向皇上奏的確是實情，兒子一句也不敢捏造。」劉統勛道：「皇上春秋毓華，包容得你。你要曉得自愛自重！」劉鏞低了頭，說道：「是，兒子記住了……」

　　「不要訓他了。是朕讓他講的嘛──你就敢斷言劉鏞將來不如你？」乾隆被劉統勛掃了興，便不再要劉鏞講情由經過，只笑問道：「就這樣和息了？」

　　「是。其實雞頭早已被端木良庸盜吃掉了。」

　　「易瑛呢？」

　　「易瑛在黃天霸和蓋英豪交手時就不辭而去。」劉鏞說道，「當時臣十分留心，又不敢直盯不放，她轉到樓後，再沒出來。眾人進樓時我去約她，已經不知去向。」劉統勛道：「皇上，易瑛和黃天霸兩次當面交手，此種場合不宜露面，臣料今晚莫天派那邊就會有消息給我們。」紀昀又燃著了煙，慢悠悠說道：「依臣之見，易瑛既在掌握之中，早些下手擒拿為是，黃蓋二人雖然合手，保不住蓋英豪手下有她的死黨，洩露出去逃掉，再捕分外麻煩。」

　　乾隆站起身來，將脖子前的辮梢輕輕甩到身後，在輕煙繚繞的燭光下背手踱了幾步，說道：「劉鏞的差使辦得很好。要是各地封疆大吏、部院大臣都能這樣實心任事，這個天下哪來許多令朕煩心焦慮的事？──那原本也就不會出一枝花這樣的反賊，擒住擒不住也就是件無所謂的事了。」

　　「易瑛身犯十惡大罪，當然一定要緝拿歸案。」乾隆頓了一下，他的臉背著燈，看不清什麼神色，聲音有點低暗，「朕曾親眼見她在山東除暴，她殺的正是朕要殺的。這是什麼道理？她為什麼要造反，鍥而不捨地和朝廷作對？你們誰能回答？」

　　……

　　眾臣子一片默然。

　　「朕身為天子，不能善聽善見。你們捉一個死囚易瑛，朕就不好見她了。」乾隆嘆息一聲，臉色似喜似悲，對著燭光說道，「先帝爺說過，『天地之大，無所不有，亦無物不可化誨』『體天之心以為民』，其實說的和唐太宗的『載舟覆舟』一個意思，易瑛反桐柏、反江西、反山東，一而再再而三怙惡不悛，總有個原由的吧？就案刑訊，能問出真話麼？」

　　幾個大臣仍舊沉默，但他們心裡已經明白乾隆執意要晤見易瑛的緣由。但為這點心願，累得多少人人仰馬翻，又覺得太費周折。只紀昀是跟著乾隆到山東的，他玲瓏剔透的心思，總覺得乾隆此舉特別得出格，而且後語中隱約有出脫易瑛的矜憫心，抽著苦澀辛辣的關東煙，凝神思量移時，說道：「主上這是堯舜至善明德，俯瞰天下蒼生的高遠之心，但其中繁瑣難辦處很多。現今好在與卞和玉已有一面之交，卞和玉尚不知您的身分。待到八月初八，皇上車駕入城，無論如何主上也要在車駕上接受南京軍民醴酒香花跪迎。萬民瞻仰聖容，再晤見就不宜了。臣以為可由尹繼善出面，接見捐資縉紳。皇上屈以親王身分與筵，防衛周密些，不至於疏露的。」劉統勛道：「筵宴散席，臣即要拿捕易瑛。天下雖無不可化之人，但易瑛身懷邪術，逃逸出走，又到處有教匪掩護。再拿不知要耗多少精神。至於可化不可比，拿住了才能知道──臣職分所在，只知道此人為禍社稷，斷然不可輕恕！」

　　「朕知道你們難處──願你們也體貼朕之苦心。如今天下比聖祖爺時難治十倍。只是垂拱『無為』，花天酒地下去，朕活著就能見到狼煙四起！」乾隆臉色似善似悲，「你們累，不知朕也累，原想早到幾日稍事休息，公文奏牘太多，躲進廟裡還不是被你們拉回來了？朕累到骨頭裡，累到心裡！」他屏著氣息略一沉思，道：「就按劉統勛所奏辦理。劉統勛著加領侍衛內大臣，太子太保銜；劉鏞著晉刑部員外郎，加侍郎銜；黃天霸以下由劉鏞具折保薦敘勞。紀昀把這旨意轉阿桂，並發傅恆知道──就這樣，今天議到這裡。」

　　乾隆說罷提腳出花廳，望了望一鉤新月，沒再說什麼，逕下階而去。

三十四　桃葉渡蓋英豪行詐　秦淮河乾隆帝徇情

　　勝棋樓比武後第四天，易瑛在桃葉渡下處接到尹繼善署名的全紅請柬，邀「卞先生和玉」於申末酉初時牌趕赴文廟，「聊備水酒薄饌敬謹候見」，隨請帖還附著與邀縉紳名流的排名籙，易瑛看那名單，首位列著「榮養致休原軍機大臣、上書房大臣、領侍衛大臣、太子太保張廷玉輔相」的名字，是用凸字燙金特意模壓。其餘如故相熊賜履的孫子熊孝敬，高士奇的兒子高英，當地名士卻是以胡稚威為首，袁枚不以官身列在第二，下邊還有三四個，易瑛也都不相識。看自己名字時，卻列在紳士籙名第四，她不禁暗笑：這大約是以捐銀多寡排的座次了。

　　拿著兩張寫得密密麻麻的「排名籙」，易瑛嘴角掠過一絲笑容：「官場上的事真有意思，排一張名單，不知要耗人多少心血。在位的上下有序；下野的，仍舊大小不亂，有點像賣古董，分年代論資地看大小講名氣毫不錯亂……」輕輕折起，丟在茶几上，易瑛站起身來，似乎有點無所事事，在鋪著水磨青磚的地下徐徐悠散了幾步，憑窗向外眺望，想著心事。

　　窗外就是有名的桃葉渡，一帶水灣只可有三丈之闊，蜿蜿蜒蜒向東南，與秦淮河交匯相通。河水流得極緩，彷彿是秦淮河的一處河港，遠望平明如鏡，近看清澈見底，對岸秦淮歌樓插立如林，院挨院樓接樓幾乎是連綿不斷。家家歌樓酒肆間，上有橋亭相連，下面分院都是偪窄的小巷，石階依級而下直入清流。此地雖名「桃葉渡」，其實岸邊一株桃樹也沒有，倒是岸柳夾河綿延，婆娑婀娜如煙。南京地氣溫熱，八月天時，遠觀叢樹仍是一碧傷心，不留神細看，根本看不到黃褚了的老葉夾處其中……

　　「卞主兒又在出神了……」易瑛正心思茫然間，聽見身邊有人說話，回頭看時，不知甚麼時候唐荷已經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攢花瓖雲大碟子，放著石榴、葡萄、福橘和兒塊梅花模壓小月餅，還有一包怪味豆，一邊往桌上安放，一邊說，「南京這地方真怪，前幾日下雨，冷得乍骨透心。天一回暖，手裡又不離扇子了……您嘗嘗這怪味豆，像是又換了新樣兒，和我們從前吃的不是一個味道呢！」「二八月天變無常，不但南京，遍天下也都這樣子。」易瑛笑著拈了一粒怪味豆，漫不經心地品味著，「倒是你說的和從前味道不一樣兒，說得有意思──你們去夫子廟，和曹鴇兒接到頭沒有？還有薛狗呢？」

　　唐荷沒有聽出易瑛話中弦外之音，說道：「我正要回主兒呢──不但夫子廟，連玄武北村我們也都去了。沒見曹鴇兒，也沒見薛狗的影兒。曹家機坊只留著管帳先生還有幾個伙計，都說沒聽見過薛白這個名兒，曹寡婦兩天頭裡說去揚州進貨，坐船去了。我和韓梅也都納罕呢！」

　　易瑛心裡格登一聲：曹鴇兒迴避自己，尚在情理之中，薛白怎敢不來聯絡？略一思量，又問道：「她的機坊還在開機織布麼？」唐荷點頭，說道：「開著機呢！我們就怕她脫逃反水，還進坊看了，沒有什麼異樣。帳房先生說，揚州有一批大買賣，是台灣姓林的帶的海外私貨，六倍的利，掌櫃的就去了。多則半月，少則十天就趕回來。他說了一堆貨名，什麼法蘭西自鳴鐘懷錶，還有英吉利的織布機什麼的，我們也沒細問。」易瑛心裡不得主意，皺眉盯著果點盤子，似乎是在問話又像喃喃自語：「不對呀……薛白應該有個消息的呀！難道被高恆纏拌住了，出不了門？」

　　「高國舅那頭也打聽了，」唐荷說道，「驛館的人說高大人的行李在驛館，人沒在那裡住過。聽說是住在總督衙門。我們又去衙門打聽，那裡都剛換防，一個熟人不見影兒。只好就回來了。」

　　正問得沒頭緒，喬松推門進來稟說：「莫天派和司定勞帶著蓋英豪一道兒來了，主人見他們不見？」「就說我剛出門，」易瑛有些心煩意亂地說道，旋即便改了主意，「走，客廳裡去見見他們！」

　　於是易瑛在前，三人循梯下樓，踅過樓道暗間。寒梅就守在樓下，見她們過來，一掀假牆機栝，一道繪磚牆面翻轉過來，已進樓底套間，易瑛笑盈盈挑簾出來，笑道：「蓋兄，難為你給我安置這麼隱蔽的去處。景致好，且是繁華裡帶著僻靜。真謝謝你了！這裡確比毘盧院好……」

　　「易主兒安好！」三個人都在客廳南窗下穩几坐著，聽得聲息，早已立身相迎。蓋英豪滿臉微笑，說道：「毘盧院若論軒敞適意，比這裡好得多。只是那裡是金陵名勝，遊人太雜。那個叫『隆格』的主兒知道是誰？」他頓了一下，說道：「我才打聽到，他就是當今萬歲的堂弟，怡親王弘曉！」

　　易瑛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一陣寒意打心底裡泛起：《萬法歸藏》中「法不可恃以制眾，術不可施之於貴宗，靈動機巧動於無明，則適足自戕。」的話頭閃電般從心中劃過。弘曉自乾隆四年就已經失勢，那日易瑛在廟中施「陰寒穴風」之法居然無效，一直想不透其中原由，以為自己是輕動「無明」。卻原來對方是「貴宗」，為厚祿所護！親王尚且如此，要是乾隆本人呢？思量著，點頭道：「隆格確實器宇不凡，是個龍子鳳孫的氣度──那個跟著他的年輕人，在勝棋樓暗中幫黃天霸的那個，他氣功很厲害呀！叫什麼名字？」

　　「那是山東端木家的。」蓋英豪笑道，「聽說在端木門小字輩裡，他還算不上一流角色呢！是先前的李衛李制台救過他的命，成全他和陸小姐的婚事，怡親王慕名相邀，瞧著李衛的面子，才進王府當了護衛武功教習。跟著王爺給皇上南巡打前站了。」他竭力替端木吹噓著，也不看易瑛臉色，口氣一轉又道：「我來見易主兒是想稟一件事。高恆──高國舅出事了，衙門裡一個師爺漏出信兒，有旨革職查問！揚州知府裴什麼的，還有個姓靳的也吃了掛落，都已經摘頂子鎖拿待勘！」

　　喬松和唐荷都吃了一嚇，連隔門內屋的韓梅也是心頭一震。唐荷脫口而出，問道：「薛白呢？就是易主兒說的那個揚州婆娘──」她沒說完，易瑛便用目光止住了，問道：「知道為什麼事拿了高恆麼？誰舉發的？除了裴興仁靳文魁，還牽連到什麼人？」蓋英豪一肚皮心思套問薛白，以利破毀揚州白蓮教匪，被易瑛岔了開去。他嚥了一口唾液，按著劉鏞的指令，一句也不敢試探打問，說道：「那師爺喝醉了，胡天胡地罵金錤，掃著也罵尹繼善，說迎駕搜羅銀子，連師爺們也不放過。說『錢度和高恆的家底子抄了還不夠使？』還說『德州皮忠臣是個狗，瘋了一咬一大片……』還說有個叫竇什麼鼐的，給皇上上了密折──別的事再盤問，他也就睡著了，我也不敢直詢硬問。」

　　易瑛目視蓋英豪，許久才道：「你不問是對的。高恆出事，那只是早晚的事，他被拿問，我半點也不出乎意料。但這人過去搗弄鹽銅，和我們下頭人不少生意上往來，也要防著他亂攀胡咬到兄弟們頭上，叼登大發了。你來報知一下還是該當的。」說罷仍是用目光審量蓋英豪。她一生都在江湖中廝混，深知人心險詐如風波之惡，南京非揚州之比，蓋某不是自己的嫡傳信徒，又對總教若即若離，過去的信徒心腹死的死走的走，留下來的也難以指靠。萬一這個蓋英豪暗中叛教反水，設機用謀拿自己獻功，那後果真會出現想不到的淒慘。在去不去赴筵受尹繼善接見前，她不能不多想想情勢，細觀察一下這個姓蓋的。莫天派和司定勞初見她時，也經受過她這種目光，直覺比之受刑難過十倍，由不得也替蓋英豪擔心。

　　「易主兒，我勸您一句話。」

　　蓋英豪卻不似尋常人那樣硬熬頂頭皮由她盯視，耐了一小會子，噗地一笑說道：「您還是回揚州去吧！南京這地塊不好。」

　　「石頭城龍盤虎踞，哪一點不好？」易瑛問道。

　　「金陵王氣黯然收，說的也是南京。」蓋英豪的目光毫不退讓，微笑道：「你在山東起事奪路向南時，我在保定白晝殺人亡命，早就聽過你的名頭。你是巾幗英雄，蓋某也是豪傑！但凡事都有個緣分。我覺得我們只是惺惺相惜的緣分。你是赫赫揚揚的教主，是龍；我不過是個蟲，一條地頭蛇。又不是跟你多年南北轉輾的人，很難取信於你的。」他溫遜謙和，說話慢條斯理，卻句句都是單刀直入絕無隱飾，「所以趁我還沒有賣你，我親自禮送你回揚州。你看如何？」

　　「我幾時說不相信你來著？」易瑛盯著他不放，冷冷說道：「你敢是有些心障？」

　　蓋英豪苦笑了笑，說道：「豈止是心障而已？簡直有些害怕！恕在下直言，你這樣盯人，就是無罪，就是心裡沒鬼，也要讓你盯出鬼來，也要自己心虛，疑心自己是個叛教賣友之徒呢！」

　　易瑛聽了呵呵大笑，說道：「不心虛的人也會自疑？這個話還是頭一遭聽見！」莫天派道：「蓋兄還是豪爽，直言快語！我和定勞頭次見易主兒，也被看得發毛呢！」司定勞道：「我是心裡納悶子，蓋兄已經幾次見易主了，怎麼還審賊似的看人？」唐荷和喬松也站在旁邊笑。

　　「還有兩件事要稟易主兒。」蓋英豪斂了笑容，說道，「原定八月十五要花子幫、妓女行湊熱鬧攪混一下，現在看來不宜再鬧了。秦淮河歌肆總把頭接到南京府的傳票，新任知府韓克敬說，皇上在寧期間，所有妓女不能過秦淮河，只能在莫愁湖一帶游弋。哪個行院違令，他就封院拿人。花子幫也接到憲牌，所有外地流民，一律到郊外牛頭山下玄武湖東集聚。那裡安置粥棚，有破廟草庵住宿，城裡淨街迎駕，一個叫花子不許進城。易主兒，有幾家月餅作坊都來說，袁子才派人專買帶印梅花模子的月餅──連起來看，風聲不好，像是給劉統勛爺們嗅出了什麼味兒，得小心從事。我看官府是有了戒心了！」

　　薛白曹氏失蹤、高恆被捕，已使易瑛忐忑不安，這一串壞消息，連起來看，幾乎與自己當初籌謀得停停當當的「早失太平」計劃件件針鋒相對，思之愈深，愈覺難阻重重無法料理。轉思黃天霸來南京，這隻鷹犬到底打什麼主意？比武不勝不敗，又不奪蓋英豪的盤子。滿南京都是陌生人，連個可以依賴深信的人商量一下，也覺得難乎其難！她突然覺得……自己是那樣的勢單力薄，甚或已經身陷重網之中，一點手腳也難以施展……坐在椅上沉吟片刻，說道：「蓋大哥，照你這樣說，恐怕朝廷已經對我們十分警惕戒備了。劉統勛是個勁敵，韓梅出去看告示，今年中秋所有業主不得奪佃加租，鄉裡人進城觀光瞻禮也都按規矩有人領管──處處他都防到，我們再動就蠢了──所有原定計劃一律撤銷。咱們也安生過個八月十五，九九重陽之後，你陪我到揚州走一遭。不是要你『護送』，我在那裡給你預備著一份厚禮，還要帶你結識幾個新朋友。」

　　「是！」蓋英豪聽一句答應一聲，便起身告辭，「易主兒當機立斷，這樣做實在是幾萬弟兄姊妹的福。我知道您的處境心思，方才的話說直白了些，也是請易主兒不要自疑不要見外的意思。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蓋英豪不才，也是大丈夫──南京的什麼玄武金剛、黑白無常，您要見誰就見誰，有什麼指令他們聽什麼指令。連我蓋某在內，為興教護主赴湯蹈火誓不皺眉！──要沒別的指令，屬下要去了，易主兒的指令得趕緊往下傳。」

　　蓋英豪辭出去後，易瑛看時，外間天色已經蒼暗。司定勞道：「快到晚飯時辰了，隔壁養清齋館定的素齋，要不要送過來？」

　　「莫兄弟，你，還有韓梅去吃吧！我要出去走走。」易瑛站起身來，「有唐荷喬松跟我就成──天天窩在這小樓上，也憋氣得受不得。」

　　說罷三人出了廣亮門，但見北邊臨街一戶戶人家炊煙裊裊，南邊隔河秦樓楚館琴箏簫瑟調弦試音，排戲練喉之聲此伏彼起，西風掠河粼波閃爍，楊柳老樹風姿猶在，萬千柔細如絲的枝條隨風蕩擺。易瑛蟄居小樓，乍從方丈之地出來，頓覺心爽氣暢，種種窒悶、鬱抑、憂煎、沮喪心緒一掃罄盡。喬松和唐荷似乎心情也暢快不少，一邊走，一邊輕輕甩臂活絡筋骨，喬松道：「這位蓋大哥真直率，看上去像個秀才呢──先頭胡──印中，我瞧著也是個憨厚漢子，可比不上蓋大哥呢！」

　　「是麼？」易瑛似笑非笑，折一枝柳條在手中掐著，說道：「我也是這樣看。不過你們該知道，他可是個秀才出身，省試考入副榜的文人。讀書人，心曲如鉤口直似筆，我恐怕還有點信不及他。」唐荷笑道：「我看這人不藏奸！主人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了！」易瑛口中含一節柳條咀嚼著，品那苦味，說道：「──今晚我們移居烏衣巷，不到桃葉渡了！」

　　喬松和唐荷對視一眼，這個易瑛怎麼這麼多疑？好端端的，就這般樣的風聲鶴唳？只心想但都沒說什麼，只默默跟著走路。

　　「你們心裡想著我是杯弓蛇影是吧？我在那裡說過重陽節後再走，也都是假的。」易瑛嘆道：「他雖然看去是直率，但也留下些可疑之處。薛狗來南京，我們一到就問，今日提及，他理應關心，但始終沒有向我試探打聽。到南京，我們的居駐，自己挑的地方他沒一處同意的，今天仍說要見誰都可，有什麼指令都聽，居住地卻避而不言。至於說我審量他……他說的確是直率，但我隱約覺得他有點以攻為守的意味。大詐似直大奸若忠，就是勝棋樓比武，細思也有點像在演戲──須防仁不仁，不信直中直。我們被他掌握得太緊了……明白麼？」

　　這樣說，一番道理也是剔筋剜骨了。其實喬唐二人也覺得到南京有些身不由己，處處受制約播弄，但也只是「覺得」而已，這樣詳細理剖，由易瑛說出來，比自己想的甚或更貼切見真。唐荷想，若是蓋英豪背教反水，那可真是比劉統勛黃天霸更凶險十倍，心裡禁不住打了個寒慄……喬松道：「本來心裡平平安安的，您這麼一說，我也害怕了呢！我想，要真的是主子說的那樣兒，該早就出事了吧……」說著，也蹙起了眉頭，唐荷道：「要是他想我們已經是甕中之……那個那個，還要一網打盡呢？所以寧可小心些的好。既然八月十五沒事可幹，趁早兒乘船一水飄，回揚州我們就好辦了！」

　　「一切要如常應付，不要動一點聲色。」易瑛已經拿定了主意。說道：「所有那些話，都是我們自己人推敲揣猜，不能看作證據。即使是真的，我們應尹繼善之邀來寧，現在捕拿，別的準備捐資迎駕的都會嚇得縮手。尹繼善沒那麼傻！接見縉紳名籙上我見也有蓋英豪。船預先備好，筵席一終執禮相別，登船就走。禮節情義俱到，誰也挑不出毛病來──現在走，本來沒事，尹繼善心裡也要起疑的──你們看那座橋樁，這是桃葉渡的正經名勝。康熙年間不知哪一任糊塗官，說『這麼窄的河，還要擺渡？就在這修了一座橋。李制台來南京，下令拆掉的……』」

　　二人正聽她談說安全離開南京，突然中間轉了話題，一怔之下才見已經出了桃葉渡冷僻街巷。漸漸麻黑的街衢上了夜市，秦淮河對岸家家樓亭艷燈輝煌，秦淮河水光搖拽間，畫舫燭映華彩慢櫓輕搖緩緩往來，已上了遊客的船上仙樂飄緲，歌女清音中妙曼舞姿綽約可見，附近老城隍廟一帶星星點點盡是燈光，到處都是來往觀光的遊客，這裡再說機密事已是大不相宜了。喬松因問：「桃葉渡修座橋有甚麼不好？主子這話奴才不明白。」

　　「我也不大明白。聽老先生們說，反正是煞風景的意思罷。」易瑛說道。因見幾個人正圍著一張榜在看，便踱過去，卻見是江寧縣令袁枚出的告示，兩盞紅西瓜燈照著，西方餘霞未盡，字跡映得清楚：

　　我皇帝以寬為政，理天下惟仁孝禮義為大宗。彌年蠲租免賦，彰勵教化，黃叟稚童共沐深仁厚澤，雖山野樵父、湖海漁夫均沾盛世德惠。莫不昇平舞鶴熙然遵道守法。本令思歷年犯過被罪釋放之輩，每有自暴自棄重新陷溺屢赦而屢犯，終致無可自拔，為刑典誅戮，情殊可恨而理有矜憫餘地。殊悖上天好生之德，而負我皇上仁育傷撫天下之至意。特書告示知汝，以此日為始，凡前因罪入獄罰滿釋放者，至江寧縣衙領取思過牌一面。三年循良守律、無犯國法、禮敬蒙化者，即為善補惡之良者，各鄉里甲保不得以莠民賤視之。用誠切告。進士及第賞知府銜江寧縣令袁枚臨穎。

　　旁邊有老先生唸，唐荷卻聽不懂，正想問易瑛，旁邊有個鄉下漢子問身邊一個穿袍子的老先生，「這是啥黃子玩藝兒？是免捐布告兒麼？」老先生卻甚古板，不厭其煩按字按句解釋一遍，那漢子還是聽不明白，旁邊一個油嘴閒漢笑道：「好比說──你甭見怪──你姐偷了漢子，教人拿住了。只要三年內不再偷，就算好人了！」那漢子怒道：「你娘才偷漢子──我也好比說！」一跺腳氣咻咻走了，惹得眾人一片哄笑。喬松臉一紅，啐了一口，跟易瑛接著串市。

　　夜市上擺的都是地攤。古董、字畫、宋紙宋墨、玉佛、觀音、鼻塞、煙壺、陳年家具、湖筆、端硯、古琴、圍棋子兒還有什麼十二生肖玉雕、烙花屏風，南京特有的雨花石一類琳琳瑯瑯，應有皆有，有點類似北京的鬼市。不過鬼市是凌晨，這卻是入夜。滿街的遊人徜徉巡逡，到處都是燈影閃晃，夾著賣湯餅燒雞鹹水鴨板鴨，高一聲低一聲富有彈性的叫賣者混淆一片，煞是熱鬧。正看得沒興頭，忽然前面有人高聲說話，轉臉看時原來一個穿著寬大團花灰府綢夾袍的胖子，正和一個賣古董的講價論真假。

　　「老城隍廟夫子廟一帶古董店，哪個不知道我馬二侉子？」那個胖子笑說，「你這信陵君虎符見了一百個不止！倒是這一堆雨花石不假。這塊秦磚，還有這漢瓦，看著像，也很可疑，一塊秦磚要五十兩，漢瓦要到一百二十兩──你想銀子想得犯了痰氣了！」

　　易瑛幾個人湊過去，那賣古董的黑瘦精神，見來人圍觀，來了興頭，站起身子舉著那塊秦磚，唾沫四濺說道：「您老人家這回可是走了眼呢！」用指頭彈彈磚塊，「您聽這聲音，賽過石磬！看看這顏色，堅瓷黝黑──真個聲如玉色似鐵！」隨手取起原來坐著的磚頭，兩磚「嘎」地一碰，秦磚完好無損，新磚卻粉碎落地，「這就叫貨真價實！──你再看這塊漢瓦！」他又一手撿起漢瓦，「這瓦檔，魏晉以後有這個花樣兒，料泥紋路有這份細膩麼？瓦筒這層土花繡，這紋理；如今哪個坊裡假造得來？」他兩手一翻，「──您瞧瞧您瞧瞧！磚上鑄的『未央』，瓦上是『卻非』！這是什麼字號的！實話實說，賣磚賣瓦的不是尋常人家，當初也是一品朝貴，上千兩銀子進的貨。不揭人短兒，他敗了家等飯開鍋，不論貴賤託我出手。這麼齊整的漢瓦，我販老了古董的，也還是頭一遭見著。您老是外行，要遇上識家，十倍的價您出手了──一要懂，二要有錢人家，這也講究個緣分不是？」

　　「你真個好一張賣狗皮膏藥嘴！」馬二侉子接過秦磚，湊在耳邊敲敲，說道：「這磚是真貨，那只瓦太可疑了，我也沒見過漢瓦瓦檔有塗黃料底色的──二十五兩買你的磚，怎麼樣？」

　　一塊磚還價到二十五兩，是中等農戶人家一年的衣食，易瑛幾個人都是一怔，卻聽賣古董的說：「您是識貨的，五十兩不能讓價。」

　　「三十！」

　　「不行，五十。」

　　「四十兩！」

　　「五十不讓！」

　　「這樣，我出七十兩。」馬二侉子笑道，「連那塊假瓦一塊兒搭給我。再多，也不值，我也沒那個閒錢！」

　　賣古董的嘆了一聲，笑道：「今兒真個碰到對頭了，這瓦真的是從漢墟堆裡扒出來的，別的漢瓦都是朱紅底色檔子，這黃底子色的我也沒見過，所以來買的人都說是假。這麼著買，您算捉了我的冤大頭了──不過，哪個廟沒屈死鬼呢？一百兩兩件你拿去。再少，咱們買賣不成仁義在！」馬二侉子道：「你哄我，我再拿去哄人，世上人不就這麼哄來哄去？一百就是一百吧！」說著窸窸窣窣從袖裡摸出一張銀票遞給賣古董的。易瑛等人正要離開，一眼看見毘盧院相識那個「年先生」踱過來，身後還跟著隆格。再細看，端木良庸和那個鬼頭鬼腦的鐵頭蚊也跟在後頭，便笑道：「隆先生年先生！你們也過來轉轉夜市？」

　　「這不是卞先生麼？」紀昀見在此地與易瑛覿面相逢，也是猛地一怔，回過神便忙圓場，卻先和馬二侉子說話，「老馬，又買古董送禮了？老年來給你們紹介一下──這位是隆格貝勒爺，這位是卞和玉先生。別說你是財主，卞先生為迎駕一次捐銀十萬，特請到南京觀光的！──卞先生，怎麼這幾日又不住廟裡了？」易瑛笑著躬身向乾隆一揖，「原來是金枝玉葉，卞某失敬了！──一個親戚有筆生意，生拉硬拽叫了去，連告辭也沒來得及，爺們鑒諒──也出來走走？」

　　馬二侉子沒見過乾隆，三造人邂逅相逢，紀昀自報「老年」，又沒聽說過「隆格」的名頭，自是一陣懵懂。但他其實天性極聰穎的，立刻逢場作戲，笑道：「這可真是地角天涯無往不神馳，竟在這裡又遇到年老爺子！和隆爺卞爺見面兒也真有緣──吃飯了麼？我請客，準不敢一報還一報！〔註：意指紀昀請馬二侉子吃老腳皮餃子的前由。〕」紀昀搖頭道：「我們已經吃過了，出來隨便走走。大家隨意些，往後少不了擾你──你買這磚瓦做甚麼使？又要鑽刺哪個齷齪官兒？」易瑛聽得也是一笑。馬二侉子道：「如今皇上釐清吏治，江南貪官新上任就摘牌子的好幾十，誰敢風頭上觸霉頭？我這是預備著風頭過了送內務府老趙的，一百兩銀子的小意思，嘿嘿……咱做皇商，不巴結好內務府，送的貢貨雞蛋裡也能挑出骨頭來！」紀昀一點也不想讓乾隆在這地方和易瑛盤桓說話，因笑道：「那好那好，大家請便！」

　　「既然『地角天涯無往不神馳』，此地相逢就是有緣。」乾隆在旁笑道，「一道走走何妨？──老馬，這塊瓦我看看。」一邊說移步踅向西，眾人只好跟著，端木轉臉黑地裡看了一眼，昏暗間雜亂的人群中吳瞎子、巴特爾、黃天霸都混在裡頭，他什麼也沒說，不遠不近跟在後邊。

　　易瑛也回頭看，見黑白無常也跟著，綽約還見蓋英豪也在人堆裡，不禁一笑，卻聽乾隆說道：「漢瓦像這麼完好的，真沒見過──馬先生，我用一塊漢玉換你的如何？」

　　「爺說笑話了不是？」馬二侉子道：「連磚我也送爺了──這瓦是假的，漢瓦檔都是紅朱砂抹底兒，作假的不懂，上的黃漆，倒是這塊秦磚，用來作個硯什麼的，底下有字兒，上頭雕個蟾蜍蹦塘花樣兒，配上紫檀木底座兒，立刻身價百倍！」易瑛道：「馬先生有學問！用磚作硯只是個古意兒，使起來滲墨，其實中看不中用。」馬二侉子道：「你說的是漢墓磚。秦磚不滲墨。這其實是水漬泥浸了幾千年的澄泥硯料，比端硯還格外的有趣，研得下墨塊，而且能去掉墨中松油，寫出的字能入木三分，端硯就不成。」

　　乾隆一聽是假漢瓦，就遞給紀昀。笑道：「你這人很風趣。讀過書的吧？怎麼又做皇商？」馬二侉子笑道：「家父逼我讀《四書》，總背不過來，八股文寫起能把人憋死！倒喜愛讀點宋詞元曲之類，又似乎過目不忘。十八歲上童生考試還是忝居等外之末。爹把我按到院裡不知打了多少竹蔑子。有一回真打急了，我說『三爺爺是進士，收受銀子罷了官，二叔叔鄉試舉人，選出來當縣令，攀結了個知府，知府貪賄，一查他老人家有份。當官要根子硬，朝裡有人好作官，咱們有麼？當官還要面子硬，咱們皇商人家是虛面子，當好官得賠銀子，是蝕本買賣，當貪官沒有根子面子，就是倒霉蛋官兒──士農工商，商在四民裡頭有什麼丟人？聽說有一本什麼書裡說「看破的，遁入商門；痴迷的，枉送了性命」您逼我性命麼？』」

　　「看破的，遁入空門，不是『商門』。」易瑛抿口兒笑道：「馬先生真有趣。」紀昀說道，「這是讀雜書入了魔道。作官有賢有愚有大有小有忠有奸，可以一筆抹倒麼？聰明才智用到正地方，還是比當錢串子商人好。」

　　「年老先生這話我不敢駁回，父親也是這話。我們府縣訓導、教諭〔註：「訓導、教諭」，清時設在府縣駐地，專門負責讀書士子歲考應試事宜的官員。〕也都罵我『不是東西』。」馬二侉子說道，「就以『不是東西』為題，逼我作時文，我寫了個破題，兩個老頭子就氣得吹鬍子瞪眼，再不管我了。」乾隆因笑問：「你怎麼寫的？」馬二侉子舔舔嘴唇，唸道：

　　惟上智與下愚不移。此即『南北』，不是東西也。冥頑不靈，朽木難雕，雖教諭亦不是東西，訓導亦不是東西！

　　乾隆紀昀略一品味，突然爆發一陣大笑。易瑛也笑彎了腰，說道：「好……好！訓導也不是東西，教諭也不是東西，大家都不是東西！」又嘆道：「真不知皇帝老子怎麼想的，偏用時文折騰讀書人。我們那裡有個老童生，考到鬍子白，終究連個秀才也沒撈上，惱了，寫了篇道情，說：『讀書人最不濟，爛時文爛如泥。國家本為求才計，誰知道變作了欺人計。三句承題兩句破題，擺尾搖頭，便是聖門高弟。可知道三通四史是何等文章？漢祖唐宋是哪一朝皇帝？案頭放高頭講章，店裡買新科利器。讀得來肩高背低，口角唏噓。甘蔗渣兒嚼了又嚼，有何滋味？辜負光陰，一世裡白白昏迷。就教他騙得高官，也是百姓朝廷的晦氣！』──雖說自嘲自解，畢竟說的也是實情。」紀昀想想自己當年苦苦鑽研講章墨卷，揣摩考題和試官意向，如今一點也用不上，不禁也笑，說道，「老先生這『道情』，也真『道』出其中真『情』。時文不好用，康熙爺廢過的，仍舊恢復了。沒有別的好法子能替代它呀！」

　　幾個人說說笑笑，清秋月夜中金風爽人，友誼之情油然而生。乾隆已混忘了眼前這個易瑛是個屢次扯旗放炮公然造反的「逆賊」，不知不覺間竟又踅回到桃葉渡殘橋旁邊。望著秦淮河對岸與天上繁星銜連相接的燈光燭火，天上一彎新月如鉤，不時被蕩過的歌船搖成一片碎銀，幾個人彷彿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沉默下來，只有馬二侉子毫不知情由，猶自大說大笑，「二叔捐納候補，寫的竹枝詞，說『宦海深沉不自由，談何容易稻粱謀。漠落旅舍塵蒙面，匐匍衙參雨打頭。無縫可鑽孤客惱，有差難遍上司愁。官廳首領時相見，仰望真同萬戶侯！』──您以為吃您的老腳皮是說不得的事？多少人還洋洋自得──『我吃過年老爺子的肉！』上回見個游擊，說『金制台都賞過我一耳巴子！』那份驕人意態難描難畫著呢！」紀昀笑著還要說話，見乾隆和易瑛併肩站在岸堤上各自沉吟，便沒接話，馬二侉子便也不再言語。此地離喧囂鬧市已遠，槳聲水影彩燈紛呈中，隱隱聽妓女細若遊絲的歌聲傳來：

　　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揖。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

　　「真個六朝金粉，風韻絕俗萬載啊！……」乾隆慨嘆一聲說道，「錢塘潮，秦淮月，發人思古之幽情，令人留連難以忘懷……」

　　易瑛怔怔望著天光水影，星澄月輝間微風拂衣，渾不覺心在何處，身為何物，點頭低沉地說道：「隆先生說的是。這裡確實是領略不盡的古今情思。秦淮興南京興。洪承疇佔南京，頭一件先興復秦淮舊制；李制台大加修葺，尹制台又曲意拓展。一曲歌扇舞袖，纏頭金資十萬。這裡是有錢主兒的天堂。這河裡流的不是水，是香奩脂粉，是銀子，還有人的悲淚，離合悲愁……」

　　乾隆品味著她的話，久久才一笑，說道：「你沒有在這裡揮霍過麼？這是才子佳人風流聚會的地方兒，也是──你說的不錯──有錢人的天堂。不過，朝廷官員是不能到這裡來的，一是格於禁令，二者，要有錢，一年的養廉銀子不夠春宵一度的。」

　　……易玻沉默了一會，突然一笑。

　　「怎麼，我說的不對？」乾隆問道。

　　易瑛道：「不是不對。我是聽著，像是官府等因奉此的公文。」

　　「怎麼說？」

　　「比如說你是官，我有錢，我請你這裡揮霍，用得到你出那幾兩養廉銀子？」

　　「唔。」

　　「我有人命官司，債務帳面糾紛，要靠你剖斷。你的話就是王法。替你花點錢還不是天經地義？」

　　「我明白了。」

　　易瑛笑道：「你未必能領略。那只是個『比方』。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道台呢？撫、藩、臬司呢？制台呢？──這是清官，贓官又是什麼光景？啊，隆先生，最富的還是官，不是商人，不是那些漆坊染坊機坊綢緞玉器藥材主兒。」乾隆道：「這話恐怕不確。清知府沒有十萬雪花銀，你說的是火耗歸公前頭的事。你已經知道我是貝勒。我的俸銀也沒有那許多。卞先生，有錢的還是你們。比如你，為迎駕一次捐資十萬。親王郡王比不上你。」

　　易瑛聽了只是笑。

　　「你笑什麼？我說的不是？」

　　「我笑你說的是雍正爺手裡的事。乾隆爺如今又一變局，」易瑛笑道：「小起縣太爺，大到督撫、錢糧、法司、民政一手遮天。把上頭去掉，他就是一方諸侯，一方的『皇帝』，手裡這麼大的權，想弄錢還不容易？」

　　乾隆一下子想到了高恆。在暗中無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說道：「我知道……打官司、賑災、興工……裡頭舞弊很多。」「你說的那是贓官，」易瑛沉靜地說道：「清官真的靠養廉銀度日的也沒見過。除了養活家口、照應親戚朋友，更要緊的是敷衍上司。上司惱了你，你這『清官』也做不成！」乾隆一怔，說道：「清官怎麼弄錢，弄錢怎麼還能叫做『清官』？這可真叫奇哉怪也！」

　　「正項錢糧火耗歸公，外項不歸公。本城本地建橋修路圍堤河防，徵銀子可以取火耗。就是正項捐賦。也有個成色的說頭。九成銀子說成七成，足紋說成七成五六──比火耗銀子還要來得多呢！」易瑛突然一笑，「你是貝勒王爺，下頭的事能知道多少？弄錢的手段多著呢！上頭逼下頭當贓官，贓官逼百姓死，或逼急了造反──就這麼回事兒。」

　　乾隆心頭忽然一陣憤懣：父親從當阿哥起，幾十年夙夜勤政，好不容易才理順了錢糧。不叫「變法」其實也是變法，原以為只是官員冒濫報災，理刑判案時收受贓銀，想不到官場為鬼為蜮、機械變詐，又弄出許多匪夷所思的花樣，照舊的刮地皮，照舊地從油鍋裡撈錢！他的臉色在暗中已變得蒼白陰沉，瞳仁在水色月影中閃動著幽暗的光，兩手十指交插緊緊握著……不知過了多久，他咬著牙輕笑一聲，說道：

　　「乾隆皇帝不愛錢！」

三十五　一枝花敗走明孝陵　燕入雲臨事再反水

　　易瑛略偏轉了臉，驚異地看一眼乾隆月下的側影：新剃的頭，腦後垂著粗長的辮子直到腰際，頎長玉立在大柳樹下，微微翹起的下顎都看得清楚，像鑄在月輝淺光浮影中的一尊石像。一剎那間，她覺得這個中年人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氣度風韻，似乎莊重沉渾，又似乎威嚴難犯，憑著女人的直覺，這是那種最堅穩可靠又令人敬畏的男人。她低下了頭，沒吱聲。

　　「我說的不是嗎？」乾隆微笑著轉過臉，他的語氣已不再那樣濁重，變得十分柔和溫馨，「我和他都是康熙爺的孫子，自小到大形影不離，我知道他不愛錢，心地很仁厚，待漢人也很好的……」

　　易瑛有點受不了他凝注的目光，望著腳下的流水，低聲說道：「你是金枝玉葉龍子鳳孫，說這個話是情理當然。我的遭際和你天懸地隔，見到的，聽到的和你全然不同。」她笑了笑，抬起頭，指著對岸說道：「就像隔著一條河，那邊的人什麼心境什麼言語，我們怎麼知道呢？」

　　「你的遭際？很苦麼？」乾隆問道，「……要是不介意，能說給我聽聽麼？」

　　「不，我介意。」

　　「為什麼？我們不是朋友麼？你信不過？」

　　「不，不為什麼。有些朋友是隔岸而立，中間隔著一條過不去的河。就像這桃葉渡，真正懂事的人，是不在這裡修橋的。」易瑛的聲氣顯得有些悲涼，似乎在按捺著自己炙熱煩憂的煎慮，嗡動了一下嘴唇，咬著牙忍淚不語。

　　話題似乎枯竭了。兩個人在秦淮河畔對面兀立，乾隆仰視，像在天上的繁星裡尋找什麼，易瑛卻在撫著被月色鍍了一層淡淡銀霜的柳條。天心的皓月，潺潺緩緩的流水，遠地白蒼相間揚子江上的漁火，十里秦淮軟紅柔歌，都一下子變得那麼遙遠，宇宙間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既有一份說不清楚的親近情愫，但又毫不含糊地心知對方乃是自己的死敵。

　　天空地闊的岑寂間，忽然傳來紀昀和唐荷的說話聲，中間還夾著馬二侉子嘻嘻哈哈的笑聲，漸漸走了近前。易瑛聽時，是唐荷和紀昀在爭論什麼，便問：「你們在那邊作啥子！說得好高興！」

　　「這位年老先生在那兒說笑話兒。」喬松說道，「他是河間人，考中進士，當時有個江南同年，一處吃酒。說『江南才士利如錐，河北名流鈍如錘』，年先生說『難道我這錘砸不斷你的錐？』那才子說『我的是神錐』，年先生說『那好，我的就是神錘！』」馬二侉子笑道，「後來見河邊碗粗一株梅樹，我說這麼大的梅樹少見。老年說『梅花不好，不如他家鄉桃樹，當不得他神錘一擊。』他們又爭起來。這位小兄弟愛梅，說『只宜遠望，舉目似燒村』，又舉陸放翁的詞兒。年先生代桃罵梅，說『恐怕百花相笑，甘受雪壓霜欺，爭如我年年得意，佔斷踏青時』！」紀昀也笑說：「《詩經》裡說『桃之夭夭』，就沒講『梅之夭夭』嘛！」唐荷道：「歲寒三友松竹梅，沒聽說過松竹桃！」紀昀道：「我即興就能說個詞兒『竹君子，松大夫，梅花何獨無稱呼？為使主人解愁頤，家家梅香都是奴』！」一邊說，一邊用目光搜尋著端木良庸，卻不見影兒。

　　幾個人說得興頭，只有乾隆還浸沉在方才的氣氛之中，一點也不想聽他們說笑，靜靜聽著，冷丁地冒出一句話：

　　「桃花、梅花，孰優孰劣，何須批評？音無哀樂，隨心而已──我和卞先生談議的是另一絕大題目。卞先生，你不就是一枝花──朝廷通緝的易瑛麼？」

　　這一語石破天驚，所有的人都像挨了一記悶棍，僵偶一樣呆立在地！喬松唐荷心裡猛也一沉，摸腰間時，卻是寸鐵未攜；紀昀出了一身冷汗，張惶四顧，見端木不知甚麼時候已閃身出來，移著步走向乾隆，才略略放心。嗡動了一下嘴唇，竟不知說什麼好。馬二侉子驚得傻著眼，看看這個瞧瞧那個，懵怔得像個夢遊人。易瑛也是渾身一顫，驚得如焦雷轟頂，但她久經大變的人，倏然間已憬悟回神，咬著下唇一笑，說道：「隆爺真能開玩笑兒，像是平地一聲雷放了個炮仗！」

　　「我們主子就愛嚇唬兒玩兒。」畢竟紀昀聰慧機警過人，此刻如若翻臉，易瑛逃逸已是小事，萬一動起手傷了乾隆，甚或劫持他而去，自己立時就成千古罪人……顧不得細想，嘻地一笑說道：「上回去果親王府，說王爺和年羹堯案子有牽連，皇上要追究，嚇得王爺幾天躲家裡等人來抄家！卞先生真的是一枝花，也是要唬得花容失色，『桃之夭夭』的了，哈哈哈……」

　　紀昀竭盡全力調侃，乾隆自然明瞭他的用意。他猶豫了一下，似乎想順水推舟，但高貴的血統和帝王的尊嚴立即佔了上風，因咬著牙哼了一聲，冷冷說道，「這種事開什麼玩笑？易瑛──卞和玉；易者變（卞）也，瑛者美玉也。我是識貨人，辨得這塊璞！」一句話又打啞了紀昀，剛剛活泛了一點的氣氛立時又被繃得一觸即發。

　　易瑛沉默，她的面色愈來愈蒼白，兀立在堤邊，任憑楊柳枝條輕輕拂蕩，連她自己心思也是一片混茫，空白得萬籟俱寂。

　　「我們曾有一面之交的，易瑛。」乾隆放緩了口氣，「不是毘盧院，是在山東平陰，看過你施法捨藥，看過你殺人。離開平陰時，在城門外，我們也像今天這樣近對面相視。不過……」他似乎陷入了回憶，在想一件極美好的往事，遂嘆息一聲，聲音柔和得像娓娓談心，「……當時你是女妝，是傍晚。我們也沒有說話……」

　　易瑛一下子想起來了，殺洪三白虎會眾，究竟刀下之鬼叫甚麼名字，已忘得乾乾淨淨，但變服出城，在城門口遇到一個青年，二人佇立相視，這件事幾年來時隱時現縈繞心頭。連她自己也說不明白，為什麼當時互相凝眸那許長時辰又互不言語……此刻一經印證，才知道廟中邂逅，何以會覺得「似曾相識」。但她仍想不明白、這位天璜貴胄為什麼此時此刻把話挑得這樣明白。沉吟良久，易瑛終於開口說話，她的聲音已沒了略帶男性的那種濁重沙啞，輕柔得像一泓寒溪流水：「……不錯，是有這檔子事。看來你什麼都知道，都預備好了，要動手拿我了。」她向前輕跨一步，「是刀山還是油鼎？悉聽尊便！」

　　「拿你只是舉手之勞。」乾隆見端木良庸趁步兒走近，擺了擺手說道，「你身犯滅族之罪，給你什麼刑罰都是該當的。不過那是刑部的事，我們見了幾面，也算有緣，現在仍舊是私交說話。我心中有疑，你一個女流之輩，又有道行能耐，鄉間不少巫醫樂師，朝廷並不禁止。做甚麼不好，幾次三番嘯聚山林公然造反？造反圖謀什麼？你要當女皇帝麼？」

　　易瑛冷冷看著乾隆，沒有回答。

　　「你不肯回我的話麼？」

　　「沒法回，回你也不懂！就如我方才說的，你是河那邊的人，這邊的事你永遠弄不明白！」

　　「稍安毋躁嘛！」乾隆嘴角吊著一絲冷笑，「五經六藝二十四史我都讀懂了。你沒有說，就知我弄不明白？」

　　易瑛冷笑一聲，說道：「一個人要活命，每天得幾文制錢？大雪封門瓦灶冰冷，燒幾斤柴能勉強度寒？債主上門，驢打滾算利是什麼臉色，聽算盤珠兒的人是什麼滋味？惡霸賴債，窮寡婦放出去的錢收不回來，又是怎樣的心境？」她突然變得亢奮，幾乎不能自制，渾身抖著，幾乎站不穩身子，月光映著她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直盯盯望著乾隆，似乎在苦笑，又似乎在刻毒地譏諷：「一個弱女子，父母雙亡遁入空門，還是免不了風摧雨殘。她乾乾淨淨一個人，並沒有悖了聖人的教化，為什麼就容不下她？──這些事，你懂得多少？！依著佛法餓殺，依著官法打殺，撕了龍袍也是殺，打死太子也是殺──女皇？」她突然失態地對著新月格格笑起來，「不錯……我是想當一個女皇。可我先得活著，先得是個人。父母生我，總不是為了叫我活不下去吧！」

　　「你……不要這樣……」乾隆聽著她的話，那聲調裡的悽楚、憤恨、憂傷無奈，像一個走投無路的孤魂在荒墳裡絕望地呼籲哭泣，自打娘胎落地，無論繁華叢綺羅帷裡還是到饑民群中賑荒救濟，他還從來沒有聽到過如此悲愴的絕叫，使人如此心寒透骨，禁不住下意識地用手撫了一下雙肩，顫聲說道：「我……我……可以特赦你！……」

　　紀昀嘆息一聲。他沒有乾隆那樣洞心透髓的悲憫，但也沒有想到易瑛的身世如此淒慘。聽乾隆輕輕一句話，朝廷費偌大軍力圍剿數年，耗百萬庫金，亡數百軍士，劉統勛父子殫精竭慮好容易網到的「逆匪」，俱都化作可笑的雲煙，他又於心不甘。因道：「她犯的罪太大了……這要聖旨才成啊……」

　　「難道我要不來一道特赦聖旨？」

　　「……能。」

　　乾隆卻猶豫了，自嘲地微笑了一下，說道：「你們退下迴避，我和易瑛這裡單獨說話。」

　　「我們可以退下，但端木不成；主子這話奴才不敢奉命。」紀昀一躬身說道。見乾隆無話，喬松和唐荷也退到遠處一個大樹樁旁，自和馬二侉子退到離乾隆五丈遠近的一個菜園子邊。

　　馬二侉子猶自呆頭呆腦，傻子似地看著青黝黝滿地蘿蔔秧兒，問道：「這是怎麼的了，今晚這場夢做不到頭麼？」「不是夢。聽我說──」紀昀眼望著遠處兩個幽暗的人影，對馬二侉子道，「這確是狹路相逢了。你到老城隍廟，劉鏞就在那裡，把你的『夢』說給他聽。就說我的話，請他機斷處置！」馬二侉子道：「可我不認得劉鏞啊！」紀昀道：「他擺卦攤兒，有名的毛先兒，一問就知！」馬二侉子恍恍惚惚點點頭，大步去了。

　　……

　　人都去遠了，乾隆和易瑛都覺得心頭舒緩了些。新月如線，繁星滿天。雖不甚明亮，對岸樓亭的燈火閃閃爍爍映過來，朦朦朧朧地，將長堤、秋草、楊柳和遠處的烏衣巷，都籠罩在若明若暗的褐紫色中，又鍍了一層幾乎難以辨認的霜色月輝。

　　「良辰美景奈何天，」乾隆聽完易瑛訴說起首故事，環眺高遠周匝，語氣沉重地說道，「此時此心，真沒有一字虛設。你……方才聽我說要赦你的話，怎麼想？」易瑛慘笑了一下，搖搖頭，說道：「我壓根不信……本來方才那些話，也不該對你講的。可不知為什麼，今天就是想說。桐柏的山水能容我，土匪不能容，只好打出來，天下的百姓能容我，官府不能容，只好亡命山林，信教的徒眾能容我，朋友不能容──我不能明白，自己一心清白，守身如玉，平白的就被逼到這個地步，還要蒙上『淫賤材兒』『邪術害人』的惡名兒！老天爺這是怎麼回事？──」乾隆驚訝地看她一眼，說道：「你……守身如玉？」

　　易瑛沒言語，輕輕挽起袖子，一舒皓腕，指著左臂上一個蒼暗的斑點說道：「這叫守宮砂。白天看，殷紅鮮亮的──是白衣庵我師父點的，不沾男身，除非用烙鐵才能燙得看不清它。就為守宮，不壞我的護身術，不知開罪了多少男人，有的還是我的朋友……」她陡地想起燕入雲，又想到胡印中，低頭嘆息了一聲。

　　「聽著，易瑛。」乾隆沒有去細看她的「守宮砂」。緩緩移動著步子，說道：「我手中有很大的權柄，赦你也不是作不到的。但『社稷，重器也』，誰都不能因私廢公。你我幾次邂逅，又有這一夕談心，這也是造化緣分排定。國家鼎盛，漢唐以來來見，連瞎子也明白這一條。造反，你有一萬條理，這一條犯了，就得治你的死罪。赦，有情無理，不赦有理無情。你自思量，該怎麼辦呢？」

　　易瑛輕輕移著步子，像是想走快一點，又像怕很快走到路的盡頭，喃喃說道：「打起反那一日，我就沒想過好落局，這我想過。別看你這裡天羅地網，若是逃走，江湖道那麼多朋友，大約還不難──但下一步該怎麼辦，我真的沒主意了。」她突然打住腳步，凝神看著乾隆，說道：「你既說有緣，我覺得也是的。有一件事拜託你，依情不依理來辦。不知肯不肯？」

　　「你且說，當辦即辦。」乾隆也站住了腳。

　　「我不降，也不再弄這黃子白陽紅陽教的了。但我也不甘就死，要走到一個清淨去處……將來若被乾隆老子擒住，不要你來求情。收了我的骨灰，尋一處好山水地葬了，足感你的大情。」

　　「你自己尋思，哪一處最好呢？」

　　「和你講過的，捨身崖下那塊望夫石旁，左有瀑布，右有松竹，那地方兒很好的……」

　　乾隆還待往前走，但前面已是烏衣巷，遙遙燈光下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甚是熱鬧，於是站定了，轉過身說道：「論起風水，還是邙山。生在蘇杭，死葬洛邙嘛……不過，哪裡黃土不埋人呢？靈谷寺吧，那地方緊挨明孝陵，左臨長江右依牛頭山，不但好風水，且遊客很多，不甚寂寞，寺中暮鼓晨鐘，亦能發人深省……」他雖侃侃而言，心裡卻是潮湧澎湃，說到後來，嗓音也帶著哽咽了。

　　「那……」易瑛深深一躬，「我就先謝你了……今晚很開心。真的，多少年都沒有說的，暢暢快快說了……前面沒有兩個人可走的路了，就此作終天之別。」又舉手一揖，回身向烏衣巷走去。

　　乾隆胸中氣血翻湧，一顆心直落下沉，望著她踽踽步行，脫口叫道：「請回步！」

　　「什麼事？」易瑛回轉身來，卻沒有再動。

　　乾隆走近了她，伸手拍了拍她肩頭，說道：「天無絕人之路。聽我一語相勸，不要回你下處，就帶你這兩個從人，下桃葉渡，順流出江，立刻離開南京，這是你唯一的生機！」

　　「以後呢？」

　　「出家，你本優婆尼，還歸空門去──中原江南雖大，無你容身之處，可以到……」乾隆思索著，「到奉天，奉天皇姑屯也有一座白衣庵，裡邊有康熙爺的一位太妃出家住持。逃到那裡，大約就沒人能難為你了……」

　　易瑛愕然良久，說道：「你要知道，到奉天萬水千山！要是我身邊人心不變，南京也能安如泰山，要是人心變了，逃出南京也到不了奉天！」

　　「走不走由你，走得出走不出由天。」乾隆摸了摸身上，沒帶銀子，只有二三十枚賞人用的金瓜子，一把都掏了出來，放在易瑛手上，語氣溫馨中帶著沉重，「走吧……三十六計，走為上……」他不再說話，咬著牙沉默。易瑛道：「我不能明白，你是親王啊！為什麼這樣作？你不怕株連？」

　　乾隆不再回答她的問話，掉轉頭來對端木良庸道：「走，我們回夫子廟去。」說罷疾步而去。易瑛好像也作了一場夢，悵悵望著漸漸遠去的「隆格」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暗中，才轉臉對趕過來的喬唐二人道：「咱們回去預備一下，馬上離開金陵──」說著踅身便走。喬松猶自嘀咕「這人好怪，和主兒都說了些什麼？」唐荷笑道：「我瞧著他呀，是個風流種子，十有八九對主兒那個那個……沒安正經心眼兒！」易瑛置若罔聞，也不和二人搭訕，急急轉進烏衣巷，回頭看看，並無人跟蹤。巷中茶肆未散，酒樓盈座，說書的拍響木講《三國》、賣芝麻酥餳糖冰糖葫蘆的，妓女們拉客嘰嘰格格的浪笑，暗陬裡孩子們大笑大叫著捉迷藏……一切太平無事如同尋常平日，可她卻有恍若隔世之感，直到回桃葉渡村下處上樓，仍定不下心來。易瑛因吩咐韓梅，「把揚州帶來的文書，片紙不留全部燒掉。我們定的船在燕子磯，收拾一下細軟，立刻就走！」

　　「主兒，出去一趟遇了什麼事？」韓梅說道，「神色看著有點怔忡似的──方才司定勞去了烏衣巷，你們過來，沒遇見麼？」一邊說一邊翻弄行李整束文書，「莫天派尋蓋英豪去了，袁枚下帖子請捐資縉紳莫愁湖覽勝會文，主兒吩咐過，請蓋爺一道兒赴會，好照應的……」就手兒在燈上引火，燒一疊子花名冊。喬唐二人此刻不知為什麼，心裡也不安，過來幫著在面盆裡焚那些文卷。

　　易瑛坐在一旁，心中思量著要不要和蓋英豪見面告別，又尋思南京哪些朋友得知會一聲，防著株連，出城是一直走水路還是中途棄船上岸……意馬心猿思緒雜亂理也理不清楚。堪堪的文卷燒完，便聽樓下一陣腳步聲，易瑛「唰」地立起身來，問道：「誰？」

　　「是我，老莫！」莫天派在樓下高聲應道，「還有定勞。卞先生，我們打蓋爺那回來了！」

　　「噢……」易瑛鬆了一口氣，才發覺自己心神繃得太緊，大聲說道：「你們稍等一下，我這就下去──你們三個，現在改回女裝，我們一同下去。」說著便換衣服，穿一件月白滾繡球玄緣兒大褂，套了件銀紅百摺裙，腰間繫一條蔥黃絛子，鬆鬆挽了個蝴蝶結。對鏡理妝，打開髮辮，白玉卡葉子銅簪在腦後扣起一個髻兒，略一整鬢腳，打開法蘭西造的一瓶兒鬱金香油，倒一點，雙手對搓著潤抹了一下，髮際鬢邊已是光可鑒人。拿起眉筆想抹，皺皺眉頭又塞了袖子裡，將胭脂盒兒也裝了。想了想，易瑛又從換下的衣服裡掏出那把金瓜子兒，見喬松三人也已改妝完事。卻都一色青裙套著淺紅比甲的丫頭打扮，微微一笑，道：「咱們下樓。」

　　莫天派和司定勞在樓下等得正沒奈何處，見四個人這身行頭翩然而出，都怔住了。莫天派張著嘴，眨巴著眼，半晌才問道：「易主兒！您這是……」

　　「我們立刻就走。」

　　「走？」

　　「對──現在就離開南京，回揚州。」

　　莫天派和司定勞不禁對視一眼，司定勞笑道：「主兒可把我兄弟們弄糊塗了──出了甚麼事，這麼急的？蓋爺那頭擺桌子等人呢！」

　　「叫門口茶館跑堂的去知會一聲，就說──」易瑛頓了一下，「就說我病了，不能過去，二八月亂穿衣，叫他也當心身子骨兒。」

　　莫司二人情知事有大變，卻拿不定主意該怎麼辦，竟一時僵立如偶，倒是司定勞見機得快，易瑛第二次目光掃來，忙道：「咱們遵教主的命──您說得太急，我都回不過神來呢──請示，走旱路，還是水胳？走水路要預備船呢！」易瑛道：「水路，船早已預備好了。」說著話便往外走，莫天派二人不敢再問，跟在四人身後疾速出來。

　　街市上依舊平靜如常，只是這時分夜已漸深，四位女子的打扮甚招人眼。易瑛想想，還是桃葉渡那邊一大片菜園地冷僻些，便踅出巷口，所幸這裡地近秦淮，煙花女子常來拉客的處所，沒人疑到別的。倒是有兩個喝得酩酊大醉的秀才，跌跌撞撞，口裡叫著「李香君再世……杜麗娘重生！」胡嘈著要招呼易瑛親嘴兒，被喬松兩巴掌摑得馬爬在地──早一溜煙兒走了。

　　出了烏衣巷，易瑛心裡踏實了些，又想起「隆格」這個人。說自己看上了他那是絕無此理，說他看上自己，言談中又語不涉私。論身分親情八不沾邊，論起「造反」一事，更是冤家對頭。自己見人論千論萬，連待自己最好的燕入雲，也沒有說過這麼多話，竟是滿腹悽惶一瀉而盡，他又是甚麼心情？贈金報信，給自己尋出路？……她喃喃說了句「緣分」，搖了搖頭；緣分究竟是怎麼來的，佛經裡講是「阿賴耶說」，這個稀奇古怪的東西卻仍舊令人莫名所以。

　　從人中只有喬松唐荷略知底細，韓梅尚在犯糊塗：出門一趟遇了什麼事，忽喇叭兒的說走就走。只莫天派司定勞，又詫異又驚慌，再想不出哪一處走風漏氣──萬一逃掉了這位潑天欽犯，怎麼去見乾爹黃天霸？又有什麼顏面在劉鏞父子跟前說嘴？擔心逃掉易瑛又怕自己露馬腳，請示無處請示，商議不能商議。且不知易瑛是否已起疑心。兩個人自出道以來，都是在黃家門下最得意的關門弟子，饒是百伶百俐，也都急出一身臭汗來。司定勞是十三太保裡年紀最小的，本名黃富揚，武功不如十二太保黃富名，卻是討飯潑皮出身，撒溜機警過人，走著路突然哼了一聲，窩著腰捂肚子蹲下了身子。黃富名忙停了步，問道：「老七，你怎麼了？」黃富揚枯皺著臉，蹙眉縮頭，吭哧吭哧就是幾個屁，呻吟著說道：「我這人……真他媽的不湊臉……越是上轎……越是腿擰筋……」

　　「怎麼了？」易瑛也不得不停下腳步，遠遠問道，「你病了？」

　　黃富揚哼哼唧卿，前氣不接後氣，說道，「老蓋那幾個梨不熟，壞了我的肚子……八月生梨賽利刀……哎喲……他奶奶的……屎不出來……盡是屁……」叫著「疼得緊」又回說易瑛，「主兒甭顧我，只管走……不然，五哥背著我也成……」易瑛心中陡起疑雲，上前摸摸他額頭，趣溫冰涼的，又斷然不像是裝病，因道：「要不然……你兩個留下，先看病。等風聲過了，我派人來接你們。怎樣？」

　　「我背你走！」黃富名也不是笨人，知道此刻無論如何寸步不能離易瑛，當下便蹲身子，一邊對易瑛道：「南京我們熟人太多，這次來又都是定勞出頭聯絡，留下就是送他的終了──好老七，忍一忍兒！你這討飯吃落下的病根兒，老毛病兒，不礙的。來，我背你走！」黃富揚此舉一是想拖捱時辰，二是想近乎點好商議對策，因像受了極大感動似的，哽咽著「謝主兒照應」，順勢爬上黃富名肩頭，說道：「這就累了五哥你了……易主兒，咱們依舊快走！」

　　易瑛估量時分，已過亥正時牌，也真是不敢再磨蹭，因道：「都耐點子苦，我們出城東，不走水路了，上了牛頭山，到扁擔鎮有我們的香堂，就好辦了。」說罷抽腳便走。

　　但這一來無論如何不能「依舊快走」了。黃富揚趴在黃富名背上，大聲呻吟小聲嘀咕，說道：「五哥，我腰帶搭包裡有雞爪黃蓮，還有幾粒紫金活絡丹，掏出塞我嘴裡──到東城門口翻臉動手……唉喲！……不要出城，外頭情形不明──別怕顛著了我，只管快走！」黃富揚真的掏摸了一把腰間搭包，裡邊卻是下酒的茶葉花生豆兒，微微一個壞笑，填嘴裡兩粒，一邊嚼嚥，一邊想主意，只盼捱到東城門，已經下鑰封門最好。

　　東城門漸漸近了，這地方向西二里是黃天霸初到南京的落腳地褲子襠，西北明故宮側旁是虎踞關清涼山等冷僻去處，附近並無居民，此刻夜深更顯得寂寥陰暗，高大的城牆和箭樓上因張著兩盞栳栳大的米黃燈，鋸齒堞雉飛檐翹翅都不甚清晰……城門沒關閉，十幾個守門的兵丁顯然已經懈了，伸腿掄胳膊捂著嘴打呵欠的，什麼樣兒全有。

　　這個時辰過城門是不要引子牌照，也不盤查的，到靈谷寺上夜香禮佛的人有的步行有的坐轎騎驢，零零星星偶有出入。易瑛心頭一鬆：總算趕在牛炮響前到東門了。她放慢了步子，自忖這身打扮不像香客，口中曼聲笑道：「咱們不敢走得太慢了。老爺、姑奶奶二奶奶他們只怕在接官亭等著呢！南京這地方，要個轎也這麼難的！」又回頭叫：「莫家的，司家的病怎麼樣了？」

　　「好了！」黃富揚一聲尖叫，渾似突然被人捅了一刀，一挺身便下了黃富名的背，「嗖」地躥出去好遠。幾乎同時，黃富名也一般動作大叫一聲，直躍到城門口，二人不由分說，已從呆若木雞的守城士兵腰間掣出了刀，惡狠狠獰笑著盯視易瑛。黃富名陰惻惻笑道：「淫賤材兒賊婆子，沒想到有今天吧？」

　　十幾個守軍還在懵懂中，聽得迷迷糊糊，看得眼花繚亂。這兩個傢伙既叫做「莫家的，司家的」顯然是這少婦家的奴才，怎麼突然瘋了，奪刀不殺兵，要殺自家主人？一個個大眼瞪小眼直脖子探腰，瞧熱鬧兒似地發呆。

　　「狗奴才，替奴才作奴才的奴才！」易瑛先也是一怔，隨即恍若夢醒，此刻才真的領悟乾隆要她不回下處，直接逃出的話，原也不是隨口而出。望著這兩個人，眼中出火，剛要罵穿，可靈機一動說道：「他兩個又瘋了──看老爺不剝了他們皮！──咱們走！」說罷抽身便走。黃富揚急得高喝一聲：「拿下！──這就是反賊一枝花！──快，快關城門！」挺刀便撲上去。易瑛四人風擺塘荷似的一齊閃身，已是各人手中多了一條皮線纏藤狀軟絲鋼鞭。唐荷一眼見莫天派沒頭沒臉橫刀直搠易瑛小腿，在旁覷得清楚，一個紫鷂翻翅，鞭打身後司定勞，腳尖向莫天派中路窩心上勾去。莫天派一人對付易瑛韓梅二人，在舞得如弱似霧的鞭影中，冷不防一腳踢在小肚子上，頓時向後踉蹌兩步，一個心亂，左頰已著了韓梅一鞭，不禁大叫「快關城門！」見黃富揚左支右絀，應付唐荷和喬松十分艱難，惡罵一聲，「小賤妮子──我日你祖宗的！」轉刀一個鐵板橋，閃過易瑛韓梅雙鞭，仰身海底撈月向喬松斜掃一刀。喬松見機，平地裡雲雀縱樹一個高躍，趁下跌之勢王母划簪一鞭向莫天派腦後打去，打得「啪」的一聲響，司定勞此時已挨了三四鞭，脖項手臂血流殷紅痛徹骨髓，見唐荷猶自抽身護易瑛，師兄受敵三面，也是熬痛不退，死不放手纏鬥，拼著又挨喬松一鞭，單刀高擎，使個把火燒天式向喬松攻去，突然「嗚」地一聲號啕大哭。

　　易瑛四人不知在江湖上和多少高強對手交過鋒，還沒見過司定勞這樣的對手，只有喊叫罵娘呼喝的，偶而也有耍好整以暇笑的，像這樣臨陣手不停揮地廝殺著，竟有情有致地痛哭流涕的，且是聞所未聞，不禁都是一楞。只這瞬間，司定勞哭著，抽風似雙手一抖，兩個紙包兒暗器分打易瑛和喬松。易瑛一來無心戀戰，二來見莫天派連挨三四下開碑裂石之力的鞭子，竟然眼不慢手不滯，實是功夫令人駭異，司定勞又如此詭詐，便不肯接他的暗器，只用鞭梢掃了一下，那包東西裡卻是摔炮火藥夾著石灰，「啪」地一聲爆響，四散開來，頓時白霧濃煙瀰漫，硝磺氣息刺鼻。接著一聲，卻是在喬松手腕上炸開，她丟了鞭子向後連翻兩個筋斗才站定了，右腕已被燒得焦黑。略一定神，從腰裡又抽出一柄匕首殺進戰團。

　　此刻，守城門的兵士們早炸了窩兒，吆喝的吆喝，篩鑼的篩鑼，上城門的上城門，報主官的報主官，亂成了一團。硝磺白霧中，四男二女倏來倏去，暗影幢幢如鬼如魅，夾著司定勞唱歌似的嚎聲，真是要多難聽有多難聽，要多詭異有多詭異。易瑛以四敵二，堪堪戰到略佔上風，且戰且退向城門口移著，想逼退莫天派司定勞奪門而出。偏是這二人熬得疼不怕死，鞭抽腳踢拳打掌拍全然不顧，竟似膏藥般貼定了易瑛。易瑛幾次抽手，想打倒一個，苦於另一個立即便似黃蜂般奮不顧身撲上相救，都沒有成功，廝殺間，猛聽馬蹄聲一片響著近來，黃富名黃富揚越來精神，易瑛一個心亂，鬢邊被掃了一刀，殷紅的血珠立刻滲了出來。

　　十幾匹馬縱躍著箭似的到了，守城的軍士此刻才整好行伍，卻不知來者是敵是友，倒是守城門的棚長，在城門領衙門見過馬上的燕入雲，不禁以手加額，擦著冷汗道：「是自家人來了……奶奶的，今晚真邪門了！」因上前招呼：「燕爺，您來了！這六個男女出城，到城門口奪刀自己打起來了……」

　　來的人為首的是燕入雲，還有黃富光黃富宗黃富威三個太保，帶著劉鏞留在褲子襠策應各路的八九個好手，卻都是吳瞎子從青幫裡選來幫劉鏞辦案的。燕入雲一頭滾鞍下馬，一頭吩咐：「守城的兵這場子派不上用場。整好隊一邊策應。這六個人現在分不出好歹，兄弟們，給我一齊拿下！」他大呼一聲「上！」挺劍在手，十丈開外，只中間腳尖略一點地又復躍起，直殺入戰團之中。兵士們見他如此輕功，雷轟價高叫一聲采：

　　「好！」

　　黃富名黃富揚早已殺得筋疲力竭，見來援兵，剛恰也叫了聲「好──」八九個人已蜂擁而上。那燕入雲只看了易瑛一眼，大叫「殺呀」，挺劍一個燕子抄水，一道孤光曲旋，中途竟無端拐了個彎兒，直刺入黃富名小腿中，黃富揚見那劍又向自己削來，竟是惡狠狠衝頸項而來，嚇得「媽呀！」大喊一聲，就地一個馬爬，連滾帶爬退到城牆根，他卻極是伶俐，立即悟出燕入雲臨陣造反，在旁大罵道：「我日你燕入雲姐姐了──富光哥，他賊心不改，反了！」

　　「好賊！」黃富光三人見他一言不發，一劍一劍只是向自己人身上招呼，那黃富名單膝跪地，右臂已被砍傷，只用左手舉刀勉強招架，已是凶險萬分，黃富光一腳將黃富名踢出場外，用一枝判官筆舞得呼呼生風，打刺點戳直逼燕入雲，黃富宗黃富耀也靈醒過來，喊著：「賊婆娘，好賤貨，在我兄弟眼裡揉沙！」黃富揚斜靠在城牆根，喘息著說：「我早看他不是好玩藝兒，狗改不了吃屎……」一邊說一邊從懷裡掏出一枝起火，燃著了，就手裡一送。那起火「日」地一聲飛起半天中，「啪」地一聲脆響爆開了，紅黃白紫藍五色煙花在空中放出奪目的光彩。燕入雲知道這是向黃天霸報警，口裡喊著，「青幫兄弟們，他們都是一路的，統統給我拿下呀！」五六個青幫人物雖弄不明白誰是反賊，但燕入雲是受過朝廷封詰的，黃天霸明白指定「燕大哥坐纛」，加之黃家門裡自居名門，一個個蠟頭般大樣。幾個人緊急議了一會兒，決定連黃家的人帶「反賊」見人就打。這幾位都是青幫裡頂尖人物，有使三節棍九龍鞭的，有使刀弄劍的，衝進戰陣，嗚呼大喊大叫，竟是逢人就下手。

　　這一來更煞是熱鬧非凡。燕入雲縱跳閃躍，一柄劍舞得團雪一般，只見姓黃的就下手。喬松三人也專尋黃天霸的五個人，沒命地使鞭猛抽亂打；青幫的口叫「拿反賊」，黑著眼見人都是敵人。受傷的黃富名和黃富揚也加進來，黃家五兄弟已反眾為寡，又成了膠著一團稀奇古怪的拼死打鬥。軍士雖多，但不知其中誰是「反賊」，打進去徒增混亂，只按兵不動，傻眼看。

　　只易瑛心裡清亮，退進城門洞裡，「匡」地卸下樑來粗的門栓，憋著嗓門喊道：「黃家的人開城放賊了！」……

三十六　情天子火焚觀楓摟　陝義女命終頌離歌

　　乾隆離開桃葉渡，沒有再到別的地方悠遊觀覽。踽踽回步向總督衙門踱著，心中猶自思潮泛湧，一時惆悵無奈，一時淒涼悲酸，一時又覺會心溫馨……還夾著莫可名狀的擔心與希冀。滿街光怪陸離的燈火人群，嘈雜熱鬧的叫賣呼喝，俱都充耳不聞，紀昀兩次請示「要不要叫個轎子？」的話，也都沒有答話。直到金錤在門外請見，乾隆才從遐想中憬悟過來，發覺自己已置身在總督衙門琴治堂內，乾隆沒有立刻叫進。見英英進上參湯，他也吩咐「不用」。接著嫣紅便捧上茶來，一邊往茶几上安放，詫異地覷了乾隆一眼，說道：「主子，您好像不歡喜？──紀大人，你們轉到哪兒去了，主子敢情是剋撞了什麼？」

　　「你怎麼知道朕不歡喜？朕是有點心事。」

　　「是奴婢瞎猜的。瞧著主子有點恍惚，眼瞼下頭有淚痕似的……」

　　乾隆這才覺得臉頰顴面上略略緊結，眼角裡還噙著淚，忙要熱毛巾揩臉，吩咐道：「金錤進來吧！」金錤一提袍角跨檻而入，就地兒打千道：「奴才金錤給主子請安！聽主子在外遇見了易瑛，劉統勛一急，犯了病兒不能過來。瞧主子氣色，倒像不相干似的──沒有受驚吧？」乾隆不禁一個楞住，詫異地看一眼紀昀，又注目一下守在天井外階下的端木良庸和巴特爾，說道：「這麼快的耳報神？」

　　「是臣通報劉統勛的！」紀昀雙膝「撲通」一聲長跪在地，連連叩頭說道：「皇上身蒞不測之地，見不測之人。臣職在中樞，護衛有責，又不能當場諍諫，只好差馬某向劉中堂尹中堂報警……當時情勢主上明了，實是事不得已。臣心中惶懼萬分，焦憂如焚……萬一易瑛梟獍禽獸之性大發，有傷主子分毫，臣……也是不預備著生還了……」說著，已是淚如泉湧。嫣紅英英這才約略知道來龍去脈，聽說見了易瑛，都唬得臉色蒼白，怔怔盯著乾隆，皺眉不語。

　　乾隆一笑，雙手一合交叉握起，說道：「世上的事，你參不透的多著呢！老百姓常說『天理良心』天理就是道，良心就是情，一件事除了道理，還有情緣呢！你還得好生閱歷，單讀幾本子書，不夠用。」紀昀叩頭道：「這個『閱歷』臣沒有，也不想有。主上一身繫天下蒼生安危禍福，豈可以尋常百姓情理而論？這個話臣不敢奉詔，期期不奉詔！」「你這話也在天理良心裡。」乾隆噙茶漱口，站起身來，「易位而處，朕也會這麼做。朕自己尚且坦坦蕩蕩無懼無恐，倒嚇得你們個個不安，嚇倒了劉統勛──走，瞧瞧去！」

　　紀昀叩頭起身，以袖拭淚，嘆道：「豈止不安而已，臣真是魂不附體，猶如身在噩夢之中！直到此時還是骨軟如泥──延清公過來了。」乾隆看時，果然兩個太監一邊一個，架著劉統勛進來，見了乾隆，掙著要伏身行禮，乾隆忙搶上一步，親自扶住了，心裡感動，口中卻笑道：「你這是何必？易瑛也是人，朕射虎殺熊，廝打格鬥本領不亞於平常侍衛。真動起手，她未必是朕的對手──你就擔憂驚嚇到這分兒上……你但凡心思放寬些子，何至於剛過天命之年就衰憊到這分子上？好生作養點，你還得準備著侍候朕的兒子……」說著，也淌下淚來，扶著劉統勛坐在安樂椅上。

　　「臣真是無能無用之極……恨不得心剜出來，感恪得主上不要再輕離廟堂……」劉統勛臉色本來黝黑，此時又青又黃，眼淚拭了又出，顫巍巍接過乾隆親手遞來的參湯。略呷一口便放下了，瘖啞著嗓子說道，「臣半輩子主管刑部，審過多少凶險狡惡之徒。江湖上死不皺眉的好漢確是盡有的，但更多的都是心狠手辣毫無理義可言之人。主上太仁了，像宋襄公要吃虧的……不說這些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乾隆心裡酸熱，說道：「朕聽進去了，聽進去了……下不為例，下不為例……」「和這個易瑛，沒有『下不為例』了。」劉統勛道：「臣已下令，所有原定負責緝捕的軍隊、衙役、南京地方黑白兩道，不延時分，水陸兩防，立刻動手擒拿一枝花！」

　　乾隆沒有言聲，微微點點頭回到座上，看一眼剛剛從北京阿桂處轉過來的奏折，一疊子都取過來，瀏覽著奏議目錄，輕輕又丟了桌子上，說道：「今晚和易瑛談了一個半時辰。說得很多。也很交心，受益心得也很多。朕親口赦了她，這個事紀昀是知道的，易瑛也已從化。既已從化順法，擒得到擒不到，也就是件無關緊要的事了。朕放一句話給統勛，你是我大清的中流砥柱，功在社稷。為易瑛這案子焦勞憂勤數年，僅就能使朕與她這平和一晤，也是值的。這個案子可以銷掉了。擒到擒不到，都以擒獲伏法論績論勞。」紀昀道：「那是主上逢場機變的言語，還是應該以律公辦。」乾隆不冷不熱地說道：「你們自該依律辦差。《大清律》三千條，說到根上，依的是三綱五常。所以綱常還管著律條。君無戲言，朕要赦她，恐怕你紀昀難以抗旨。」

　　紀昀暗中咬了一下嘴唇，說聲「是」，沒敢再饒舌。劉統勛卻道：「皇上也應遵道，也是依三綱五常仁教義正，這萬里江山世界才治得好。以臣佈置，易瑛就是插上雙翅，恐也難逃出南京。臣切盼皇上以公天下之心剖理此案，不為易瑛巧言花語所動。」紀昀這才憋出一句「天若有情天亦老啊！」

　　「道是無情還有情嘛。孔盂之說，源於仁，仁呢？自人之惻隱而來，還是個『情』。有時，人情就是天理。」乾隆不動聲色反駁兩個臣子，「你們不要以為朕是個濫好人。殺劉康、喀爾欽，還有前頭的諾敏、年羹堯、山東的齊氏，朕都參與其事，還有後頭的高恆、錢度，恐也難逃王綱。但易瑛其人，有可恕之情。」

　　「易瑛兩次嘯聚，三次聚眾造反，傳佈邪教蠱惑民心，劫掠府庫，擅殺職官，犯的十惡大罪，這樣的巨寇，自三藩之亂後僅見，斷無可恕之情？」劉統勛聽聽，乾隆的話怎麼說都是開脫易瑛的意思，輕咳一聲，在椅上躬身說道，「孔子曰克己復禮為仁。禮就是上下之序有定不紊。臣以為即使易瑛不能生擒，也必要挫骨揚灰，以為後者儆戒。赦掉易瑛，以後部議謀逆大罪，刑部何所措辭以奏天聽？」

　　他雖體氣衰弱，精神也顯得委頓，但這話說得毫不容讓，字字鏗鏹擲地有聲，乾隆也不禁點頭，說道：「延清說得有理。易瑛現在能否落網尚在兩可之間。但以朕思量，她有可恕可赦之情。」

　　劉統勛紀昀，連同嫣紅、英英都用目光注視乾隆。

　　「她沒有立號稱王，沒有攻城佔府，沒有想奪江山稱帝的心，造反僅為自保。與尋常反賊有所不同。」乾隆說道，「朕……和她談了很多，原是一個無罪良善女子，被逼受迫一步一步身陷大罪，這又是一條；這樣的人上山扯旗放炮，地方官、當地縉紳有罪，朝廷也要分擔一點干係，朕也為她分一點責。自從山東河南流竄兩江以來，她沒有再行起事作亂，言談之中，頗有悔罪向化之心，這又是一條。幾次三番與朕陌路相逢，這次覿面相交，也沒存加害之心，既有福緣見朕，良行良語，毫無冒犯，這也是她的福緣。昔日曾靜張熙，懷邪書干說岳鍾麒起兵造反，論起心地，曾靜之惡遠過易瑛，先帝不但不誅，而且授職加官。難道先帝也錯了？拿人為什麼？還是怕她造反，審訊刑罰為什麼？也為的『以儆效尤』。她不造反，也沒人『效尤』，怎麼不可恕赦？」

　　這純粹是強詞奪理，巧言令色出脫易瑛了。盡自乾隆信口雌黃，兩個人反覺更難措詞駁回。劉統勛嚥了口唾液，乾隆自己親自為易瑛分「罪」，臣子還有什麼話說？紀昀卻道：「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易瑛大逆作反，公然抗拒天兵，乃是自作孽！皇上即位之初，即下旨誅戮曾靜張熙。今日又要赦易瑛援引此例，臣不能明白。」

　　「易瑛是天作孽在前，被逼自作孽在後。」乾隆一笑，說道，「這真有點坐而論道的意味了。你是不信理學的，朕也甚厭理學家責人苛刻。先帝不殺曾靜，朕殺了。朕不殺易瑛，朕的兒子將來要殺，也由他去。」他為自己辯言奇思妙想得意，喝了一口茶，又復一笑。

　　劉統勛和紀昀還在搜尋道理說服乾隆，忽然外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眾人看時，卻是尹繼善匆匆進來，他臉上尚冒著細細油汗，也不及擦，向乾隆打個千兒，說道：「奴才給主子請安──易瑛，已經被圍在城東門外二里的觀楓樓上了！」

　　乾隆心裡一沉，易瑛到底還是沒逃出劉統勛的手心。他似乎有點心慌意亂，又帶著莫名的惋惜，還有一絲既來之則安之的釋然，鬆弛地坐回椅中，說道：「起來吧。慢慢講不著急。現在情形怎麼樣？」尹繼善起身擦汗，說道：「她走東門逃跑。黃天霸的底線怕城外沒有佈置，在東門裡邊動了手。可恨燕入雲臨陣倒戈助敵，黃家手下幾個人彈壓不住，在那裡一場混戰。黃天霸帶人搜烏衣巷和桃葉渡，怕她走水路，又到燕子磯提調水師封鎖過往船隻，見到報警趕去，十三太保黃富揚重傷，十二太保黃富名已經活活累死，青幫的人不分敵我亂打一氣，易瑛乘亂奪門出逃。幸虧城外歇駕亭駐軍接到了劉鏞警報，一千多人四面包圍，壓迫著易瑛五個人退到了觀楓樓，現在憑樓據守，抵死不肯投誠！」

　　「這個燕入雲真是無可救藥的混帳！」劉統勛兩手拍著椅把手，氣得臉色鐵青，「──餵不熟的狼羔子！劉鏞在那裡督陣捕拿麼？──我要親自去一遭！」紀昀問道：「驚動了城裡百姓沒有？」尹繼善道：「沒有多大驚動。那裡居民本來稀少，又是夜裡，有幾個閒散遊人以為是打群架。想看熱鬧，守城門的兵士把他們擋回去了。」金錤見劉統勛撐著手站起身，忙道：「延清公，你剛剛氣色好一點，陪主子這裡坐著說話。我和元長去觀楓樓。那幾個賊男女走了一個，您只管拿我是問！」

　　乾隆的心緒一下子變得很煩亂，想到方才還和易瑛在秦淮河畔談心散步，頃刻之間又逢大變，竟爾被困高樓身陷重圍，倒像是自己親手斷送了她似的，說不出的一股滋味。因放下手中茶杯，說道：「朕也去看看！」尹繼善聽了無甚說得，但金錤劉統勛聽乾隆方才回護易瑛，深恐他當場再赦易瑛，更令人難措手足。劉統勛正要勸阻，紀昀說道：「主子依著我說，不去為好。現下情勢如同水火，冰炭總歸難同爐！易瑛惡貫滿盈大罪滔天，該當如此下場──主上，這裡滿案奏折文書，無論抽出哪一件，都比易瑛的案子要緊得多，您不值夜半三更到那裡，親眼看她受擒就死……」話未說完，乾隆已經向外走。只好跟著出來。尹繼善快趕幾步出了琴治堂天井外院，大聲道：「備馬！──把我平日騎的那匹菊花青也牽出來！」說著，便聽拱辰台方向三聲沉悶的午炮。已是深夜子正時牌了。

　　觀楓樓坐落在南京東門外約二里之遙，沿通往明孝陵神道北側兩箭之遙。北邊山坡一株雜樹沒有，甬道南側一漫下坡，坡下嶺上全是枝繁葉茂的楓林。秋日葉老，登山四望，猶如淹在紅海之中，赤潮翻湧葉聲如山呼海嘯，濯人心目，神道兩旁丈許高的石馬石羊石象石翁仲像海中游泳的怪獸礁石時起時伏若隱若現，東望長江，浩浩煙水極目天際，西瞻金陵龍盤虎踞堅穩沉實。袁枚遊此勝景，因見無亭閣點綴，特特籌金建了這座「觀楓樓」，雕甕插天重閣玉宇，上設亮亭，周環迴廊，高矗在萬頃楓林之中蔚為大觀。

　　但此刻正是子時極深之夜，山高月小風寒露重，藏藍的天穹隱隱有幾片薄雲緩緩移動，蒼冥冥的崗巒在虛渺的微靄中起伏不定，彷彿無數魍魎魑魅倏來倏往竄伏跳躍，幽黯陰沉的楓樹叢在微風中不安地動來蕩去，甬道旁那些巨大的石雕人獸也隨樹時起時伏，伴著楓林似歌似哭又似嘩笑的喧囂，顯得分外陰森。乾隆一路都無話，策鞭攢行，眼裡一片恍惚，心中時而茫然，時而又覺得莫名的淒冷落寞。眼見前面密密麻麻的火把，一匝火線圍成一個橢圓，半斜在山坡上，似乎誰用金筆在黝黑的大屏上畫了一圈，乾隆便料是被圍的觀楓樓所在了，心裡又是猛地一個沉落。果然尹繼善在側旁揚鞭一指，說道：「前頭就是了！」

　　一眾人加鞭飛馳，頃刻便到觀楓樓前，劉鏞早已得報，火把叢中滿臉油汗迎上來，正要行禮，乾隆一擺手道：「免了。」便下了那匹菊花青坐騎，尹繼善滾鞍下來便問：「情勢怎麼樣？」劉統勛一邊踏鐙子下馬，吩咐劉鏞道：「小聲傳令出去，所有火把全部熄掉！你這叫什麼？薄薄一個圈子亮給易瑛看！她們武藝精強，選一處突出去，你圈子跟著套她？」

　　「是！」劉鏞忙答應一聲，傳出號令，踅身回來說道：「樓上四女一男，燕入雲背上挨了黃天霸一刀，傷得不輕。那個韓梅也被黃富清刺了一刀，易瑛三人都帶輕傷，現在據樓死守，不肯答話。我想，這麼死死圍定，待到天明一擁而上生擒他們。夜裡不能混戰，容易給她可乘之機。」

　　乾隆望著黑魆魆的樓沒言聲，紀昀說道：「不能等到天明。聲勢太大了，驚動南京百姓都來圍觀，這千百人捉四五個人，傳揚出去很不好。迎駕日子又近了，添些子謠言，有損風光體面，最好是她能投誠。你們喊話了沒有？」

　　「喊了。她抵死不應聲！」劉鏞身邊的黃天霸一身短打套扣緊身衣靠，手裡提著劍，說道：「這賊婆娘是有些邪門──幾次衝進樓，裡頭橫七豎八擺著桌椅板凳，絆得人筋斗馬爬，根本到不了樓梯口。毛先──劉大人說那是奇門八卦什麼陣。我也衝進去看了，瞧著是凳子，靠近了就是牆，一堵又一堵，翻來翻去又回到了原處……既然要生擒，又不能驚眾，只好黎明時動手了。」說話間，黃天霸手下四太保廖富華已提刀到樓下叫陣。他是個黑大個子，嗓門兒又粗又渾，像隔著罈子裡邊說話，甕聲甕氣喊道：

　　「姓易的聽著！你們現在是甕中之鱉，還硬撐他媽的什麼門面？既然難逃一死，何如出來和老子痛痛快快做一場，當縮頭烏龜有什麼意思？」

　　眾人靜聽，樓上似乎多少有點動靜。一時便見一雙隔扇窗戶洞然而開。卻是燕入雲影影綽綽據窗而立，戟指廖富華道：「廖老四，你逞什麼英雄？別說易教主，咱們沒有一道玩過？你們姓黃的哪個是我的對手？告訴你們，老子要和易主兒成親，洞房之夜，你少來聒噪！」

　　易瑛要與燕入雲此刻成親！樓下人都是一怔。乾隆不知怎的，泛上一股妒意，心裡滿不是滋味，抑著心頭火問劉鏞：「這個燕入雲是不是從易瑛那裡投順過來的那個？」劉鏞忙道，「是！他投順是為易瑛冷落了他，和另一個姓胡的近乎，他救易瑛，也還是因為舊情不斷。」說話間黃天霸一干徒弟們已經起哄大聲噱笑：

　　「真是死豬不怕開水燙，這會子還撐門面辦喜事！」

　　「烏龜配王八，真正好一對兒！」

　　「笑死我了……這連根蠟燭也不點，就進了洞房……」

　　「這一回老燕可撿了個便宜貨，易瑛恐怕是洞房老手了，千人日萬人奔，如今輪到燕入雲了，哈哈哈……」

　　「你說的不對，老燕是行院婊子裡泡出來的，下頭楊梅大瘡長得稀爛，是一枝花插狗糞堆兒上了……」

　　轟笑嘲罵侮弄，言語污穢不堪入耳。正鬧騰間，突然樓上亮光一閃，一枝火把亮了，接著又一枝點燃起來。眾人不知他們搗什麼鬼，一時都靜下來。便聽燕入雲驚喜地叫到「守宮砂！」他突然發了狂似的在火把影中又笑又跳，大叫：「易瑛是清白女子──她是我的了！她是我的了！我燕入雲好高興，我好有福氣──我好有福氣！」聲嘶力竭的叫聲中既有歡愉，又帶著淒厲悲滄和絕望，深夜聽來使人神顫心慄。

　　「劉鏞你親自喊話，」乾隆冷冷說道，「說隆格貝勒在這裡，問她願不願和我再說幾句？」

　　劉鏞看了父親一眼，劉統勛尹繼善紀昀金錤等人都沉默不語。他轉過身子，照乾隆的原話喚了。便見易瑛臨窗站定，似乎向下張望，問道：「你還有什麼話？」

　　「我和幾位大臣議過，你有可恕之情。」乾隆靜靜說道。「現下悔悟為時不晚。皈服膺罪，我能保你性命周全！」

　　「那──」易瑛終於開口了，說道，「還有燕大哥，我手下的兄弟姐妹們呢？你能統統赦了他們？」

　　乾隆繃緊了嘴唇，這次輪到他沉默了。許久才道：「你以為你不降，他們可以倖免？」

　　「……我問你，為什麼單赦我？」

　　「因為我們有緣分。」

　　易瑛幾乎連想也沒想，立即答道：「謝謝你了。我們緣分盡了……」說著，關上了窗子。

　　「燒死她！」乾隆臉頰肌肉微一抽搐，冷冷說道。劉統勛幾個人心頭都是一陣輕鬆。這樣處置真是最省事，最乾淨利落的辦法了。劉鏞一聲號令，幾百枝蘸油帶火的箭一排排向觀楓樓射去。

　　火，幾乎是樓上樓下同時燃起。楹柱、門窗、扶欄、亭柱、平座斗拱、外檐斗拱、槽升子、沾了油處處起火，像一朵朵絢麗的彩花，通樓上下閃爍著，忽忽跳躍著，忽然轟地一響，火焰連成一片，整座樓變得火焰山似的，將周匝峰巒楓林照得一片殷紅。熊熊火光中，千百人一齊注目，卻沒見人跳樓逃命。只見窗上幾個人影，似乎喝醉了酒般踉蹌跌伏，又好似在火中舞蹈。幾個女聲歌唱在嗶嗶剝剝轟然作響的燃聲中隱隱約約傳來；

　　碧血花！銷盡風摧雨折，斷魂植誰家……漢塚壘壘皆成踏青路，驚心王侯變黃沙。飄風萬丈吹黃沙，直連天地傷情地，回首迷茫堪嗟訝……滾滾紅塵一剎那，哀哀眾生，劫來無奈散天涯……天涯無歸處，仍歸玲瓏玉，化為碧血花……

　　歌聲中那火燃得更烈，白赤紅黃五色流金直衝九霄，爆然一聲巨響，歇山亭頂坍落，高樓像被燒得稀軟的紅炭傾圮下來，下火上焰，爆著的火星在空中嗶剝作響，書畫紙灰像烏鴉一樣在空中盤旋著翩翩起落……

　　「回去吧。黃天霸等人的勞績，劉鏞具本寫出奏折……」直到樓坍，乾隆緊得像開水鍋裡煮著的心才鬆弛下來，才覺得手心冰涼黏濕全是冷汗。喃喃說道：「君子不近庖廚，今日作一回庖丁……尋出骨灰，埋到靈谷寺去。走吧……我今日真累了……」

　　但他無論如何是睡不安了。回到總督衙門琴治堂，曲肱仰臥，嫣紅英英見他雙眸睜得炯炯的，忙著點息香。又請他服一丸定神安魂丹，伏侍著脫了大衣裳，兩個人也不敢睡，就在外間隔柵子旁開交線聽他招呼。聽著外面微微吆呼的風聲，乾隆安謐地斜躺在大迎枕上，心中卻像萬馬奔騰千緒紛來心猿之鎖既開意馬之韁難收，腦海中一時是五彩紛呈的火焰，一時又是毘盧禪院的曲徑，秦淮河畔的水月楊柳，平陰縣千萬人眾中易瑛馳騁廝殺的英姿，城前大樹下的默然相視……走馬燈似的趕走一個過去又來一個。忽然見易瑛搴簾而入，手裡擎著一技蟠螭朻曲的梅花，對乾隆嫣然一笑，說道：「貴人相反當起而眠，隆貝勒好睡……」

　　「你從哪裡折這枝梅？」乾隆起身笑道，「是送給我的吧？」說著接過梅枝，小心撫那花瓣嗅著清香，易瑛笑道，「從梅園裡物色的，我就要走了，交情一場，我覺得你是好朋友，特來告別。送你萬兩黃金只怕不稀罕，就送這枝梅罷。」「你說得不錯。」乾隆含笑點頭，「走？你到哪裡去？」

　　「去奉天呀……不是你指點的麼？」

　　恍惚之間，乾隆已經想起來，嘆道：「和你在桃葉渡一番話，思量的事很多，一代江山觀氣數，崇禎非亡國之君，文天祥史可法非亡國之臣，還是亡國了，只有君臣都不是亡國材料才能靠得穩。」

　　「我也想得很多……」易瑛神色有些黯淡，對面和乾隆坐了，「大清氣數沒有盡，怎麼折騰也是無用。你說的只是官場，如今官場什麼氣你大約比我知道得清楚。還有個民氣，太平日久了，也要生出許多是非；貧富太相懸殊，富的有百年大族，窩裡鬥還要欺平民，窮根了的越來越多，就想和富的同歸於盡，《詩經》裡頭有這樣的話，什麼『吾與汝偕亡』不就指這個？你就像雍正爺，九牛二虎之力扳回吏治，也只稍延時光而已是吧？」

　　乾隆揮扇一笑，說道：「你說得委婉，細想畫了一幅叫人害怕的畫兒。現在是有些糟心事，但朝廷捐賦不重，生業滋繁，歲入抵得康熙爺手裡四五倍不止，還是旺相之數。極盛之世，好比大樹，樹大蔭也大，你是樹蔭下的人，太陽沒有曬到。就是矜憫到這一條，所以我才赦你。」易瑛笑道：「你比方得好。我也有比方，極盛之世好比到了山頂峰尖，無論向哪個方向邁步，都是下坡道兒。又好比另一些人，走到鍋底谷中，無論朝哪邊走都是上坡道兒。大家對頭都走，陰陽氣數運命交錯，周而復始，不過如此吧。」

　　彷彿之間又似乎和棠兒一處遊玩杭州西湖，英英嫣紅睞娘同在一舟，春風蕩漾間，湖岸奼紫嫣紅柳垂如絲，蘇堤斷橋雷峰寶塔倒影搖拽，平湖如鏡水綠似茵間歌扇舞袖，正得意間背後有人拍了一下肩頭，回頭看卻不知什麼時候易瑛也在船上，看著乾隆微笑，乾隆驚問：「你怎麼到了這裡？」

　　「我來給你唱『碧血花』呀……」易瑛說道，「我的歌不好聽麼？」

　　乾隆忽然驚悟，易瑛已燒死在觀楓樓，張惶之間，棠兒幾人都無了蹤影，只易瑛喬松幾個還有燕入雲微笑著逼近自己。情急之下大叫：「巴特爾、端木良庸！護駕侍衛們哪去了？！」

　　「萬歲，萬歲……您睡魘著了……」

　　……乾隆一個寒戰，醒了過來，卻仍身處琴治堂內，原是一夢南柯。曉風清寒透窗而入，檐下鐵馬晨音聒耳，嫣紅和英英兩個人一左一右跪在木踏腳前正擔心地盯著自己。回思夢境，宛然在目。

　　※※※

　　一連半個月，乾隆都顯得鬱鬱寡歡，每日批閱奏章，悶著不接見人。除令劉統勛加緊偵訊高恆錢度貪賄兩案，明詔「匪首易瑛（即一枝花）餘黨，香堂堂主以上自行到官自首者，概不捕拿治罪，其餘徒眾一律不問」，又迭下聖旨，令盧焯從速修復高家堰至清河的黃河河道，令甘陝晉豫徽五省巡撫，除全力賑濟水旱災民外，自保境內黃河堤岸，「任內若有決潰之事，諱過不報以諱盜論處，決潰即革職，由該撫以家產自行彌補，決不姑息」，又下旨河東河西速備種糧牛具，糶賒無力秋種貧戶，「各地秋種冬防，俱由該省督撫責成地方全力安頓，凍餓致死一人，即降等考成。致有因責任不力，導發民變者，惟以鎖拿督撫治以玩忽之罪，朕不爾恕！」又令福建設水師緝查道，「專防倭寇水匪上岸滋擾，並緝查沿岸奸民與水盜私相勾連，擅自帶貨出海者，即行格殺捕拿。至有官員營謀暴利憫不畏死，與盜寇行貨銀錢交往者，具奏即行正法！」道道旨意言語剴切辭氣嚴厲，即使對親近臣子也沒了調侃之詞。

　　他心情忡怔，只在八月初八「御駕臨幸」入城時露了一下面，以後就移居毘盧院下的行宮。八月十五在總督衙門醴酒相待縉紳逸老，在席間接受跪拜，只和張廷玉寒暄幾句，問了問飲食起居，向眾人嘉勉幾句，諸如「縉紳業主是朝廷基業根本所在。諸位忠愛君父，疏財急公，朕心甚慰。惟望以生業餘財，廣為布施窮民，地方百姓安居樂業，是爾等之福」之類的話頭。勸酒三杯，即含笑離席。每日只去太后處早晚請安了，就在皇后處悶頭批閱奏章。那拉氏等幾個后妃借口富察皇后有病，時時過來請安，變著法兒討乾隆歡喜，乾隆不生氣，卻也不兜搭她們，只笑說：「忙。積的奏牘案卷太多了，你們只管陪老佛爺各處寺觀廟院名勝風景遊玩去，緊事料理清白，咱們到蘇州杭州揚州海寧這些地方痛痛快快地玩兒。準教你們心滿意足就是。」

　　待到八月二十七清晨，尹繼善接到傅恆的奏折，只看了一眼便站起身來，匆匆去見紀昀。他立即就要赴西安行在，家眷早已搬出總督衙門，紀昀就住在他原來起居的內院。還在北書房的北邊，自乾隆搬出，他又從簽押房搬回琴治堂。五個大軍機，這座大院落裡住了三個，除總督衙門原班人馬，北京來的善撲營御林軍、內務府太監也負有守護之責。人色甚雜，各有職守，過了幾道崗才出了西院月洞門，卻見弘晝搖搖擺擺從北書房那邊過來。尹繼善一怔站住，說道：「五爺，您嚇我一跳！幾時到南京的？怎麼阿桂連封信也不知會一聲，真是的……」說著就打千兒「奴才尹繼善恭叩主子金安！」

　　「我是雞巴主子。」弘晝笑嘻嘻的，一如平日撒漫放曠的樣子，也不扶尹繼善，用扇柄敲了尹繼善的腦袋一下，說道：「萬歲爺才是咱們的主子呢！──是我不讓阿桂說。我自己有折子遞給萬歲了。我和我婆娘一道兒來的，還帶了個婆娘，是莎羅奔的──怎麼樣，夠熱鬧吧？」他手一虛抬，尹繼善方站起身來，問道：「您要去見紀曉嵐？──奴才有點不明白，莎羅奔──」「不說這個，咱們走──你見曉嵐有什麼事體？」

　　「傅六爺遇刺了。」尹繼善說道。

三十七　危世情舉綱張文網　傷民瘼奮發求治道

　　弘晝抬步一腳前一腳後突然頓住，但他很快就醒過神來，一笑說道：「奴才主子開玩笑有個題目分寸兒，這可是國家大事！傅恆遇刺你尹元長恐怕不能這麼從容。」

　　「真的是遇刺，不過傅恆沒受什麼傷。」尹繼善道，「是金川部落色勒奔的流民幹的。刺客被拿住又被放了。」弘晝更加驚訝，歪著腦袋說道，「這可真夠撲朔迷離，傅恆這個怪傢伙──走，紀昀屋裡說話！」

　　紀昀昨晚接見幾個省的圖書徵集局司的人，一直熬到雞叫才和衣而睡，晏睡遲起是他一輩子作派。弘晝和尹繼善進來，見劉鏞已經端肅坐在外間等候，裡邊紀昀猶自鼾聲如雷，不禁都是一笑。尹繼善道：「這是和親王爺，還不趕緊請安磕頭？──這是劉延清的公子劉鏞，票擬已經出了，都察院行走、軍機章京、掛右都御史銜。」劉鏞便忙行禮。

　　「罷了罷了！忙人跟閒人行什麼禮！」弘晝滿臉嘻笑，竟用扇柄子敲敲劉鏞的頭，說道：「不用介紹我也知道他是劉統勛的兒，是劉統勛模子裡刻出來的，一絲不走樣兒──我來看看紀大煙鍋子。」說著挑帘進內屋，擰著紀昀耳朵說道：「起來起來！他娘的也不看看什麼時辰，打著呼嚕只顧挺屍！」

　　紀昀黑甜夢酣間被擰耳朵擰醒了，正想發脾氣，一眼見弘晝笑嘻嘻站在床前，猶恐看花了眼，揉揉惺忪睡眼，一骨碌爬起身來，笑著伏地請安，說道：「我們家的帶著兒子來看我，正逗兒子玩兒，王爺擰醒了我。您來的真不是時辰兒……請爺外頭寬坐，我洗一把臉就出來。」

　　弘晝笑著出來，也不揀主位客位，靠西牆亮處大剌剌坐了。問劉鏞道：「延清公平日吃什麼藥？問他他不肯說，怕我賞，你說給我聽。」劉鏞起初覺得拘束，見他撒漫隨和，也鬆弛了些，因問及父親，忙起身回道：「尋常只是川貝、冰片、安魂息神丸，應急用御賜的蘇合香酒。喝一小口心跳氣悶就緩一點。」弘晝按手命他坐下，說道：「這裡放著神醫葉天士，昨晚我頭暈心跳，一針就好了──回頭請來好生給他看看。那起子御醫沒一個及得他的，我要帶回北京叫他主持太醫院！」又問：「你這麼早過紀昀這邊要回差使麼？」

　　「是我叫他過來的。」紀昀用毛巾揩著臉出來，笑道：「查圖書查出大案子了！有個張老相公：家裡藏著崇禎皇帝的玉牒，揪官到府。他原來姓朱不姓張，還有幾份福建遞來的逆書，說朱三太子的長公子現在呂宋，聚兵十萬要打回來尋見三太子再興明朝。抖弄出來兩下一對茬，這個案子比易瑛的還大十倍！所以叫劉鏞過來核對一下。」

　　尹繼善不禁心頭一震，從康熙八年始，「朱三太子」就像夢魘裡的幽魂一樣時隱時現，成了歷代朝廷天子的心病。在他看來：這連個平常夢話都算不上，但康熙、雍正到乾隆，聽見「朱三太子」就像半夜遇見了鬼，有一案查一案，拿一個殺一個從不打個遲疑，如今逆書又查出個張老相公，這人又完了。正想著，弘晝說道：「我算了算，至少也捉過個四個朱三太子了。順治十七年，康熙六十一年，雍正十三年。朱三太子活著也一百多歲了，孫子也老了──你們奏吧，看皇上什麼決斷，這事是朝廷的忌諱。」

　　「王爺和元長怎麼一道來了？」紀昀也不願沿這題目說，笑著一一奉茶，「您來南京，見主子必定有要緊事。」弘晝似笑不笑，扇骨兒打著手心漫不經心說道，「我送那位朵雲──莎羅奔的夫人來朝天子。北京下霜了，這裡是江南仍舊。高處不勝寒，也想來暖和暖和。有些話奏折不好寫，想當面跟皇上奏說。」紀昀笑道：「那一定是要緊話，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弘晝因將朵雲在北京叩閽不成，劫鬧兆惠府的事說了，卻隻字不提魏佳氏宮變情形。尹繼善深知這件事不足以驚動這位王爺親來金陵，也將傅恆棄舟上岸驟然遇刺的經過備細說了。弘晝聽了一笑，說道：「她這一鬧朵雲就更不好辦。和張老相公的事一樣，事無關情相連，哪個廟都有屈死鬼，真是一點不假！」

　　「不早了，咱們一處去莫愁湖吧。」紀昀掏出懷錶看了看，對劉鏞道：「張老相公玉碟一案不可忽視，一定要查出他本來姓氏是不是朱姓，是不是假冒的朱三太子，據你上次提審，似乎暗地沒有結黨聚眾的事，四鄰具保也說他平日安分，我看就不必當做逆案料理。皇上正在南巡，要有祥和之氣，查案子聲勢越小越好，不要動不動滿街都是衙役，善撲營的兵。牽連的太多，下頭人好大喜功只圖買好，於政局不利。你是方面大員了，要有大局觀，不要拘泥到案子枝節裡去，黃天霸他們升官心正旺，不要把勁使在這上頭，青幫鹽幫漕幫江湖黑道裡明面維持朝廷，吳瞎子是侍衛，顧不過來，叫他們一處會商一下，由黃天霸接管緝捕拿盜的事。告訴他們，皇上有話，緝拿黑道賊匪團夥，要按野戰軍功行賞。三年治安太平，封侯也是指望得的。就這個話，你去和他們會議。」

　　劉鏞得了指示立即起身告辭，尹繼善便也起身，對弘晝和紀昀說道：「我今日過江起程去西安，這也就別過了。昨兒陛辭，萬歲爺還說，身邊得用的人不多，延清雜務太多，見大家沒法分勞，他又不肯偷閒，劉鏞身上的差使不要砸得太重。紀公雅量高致詼諧多才。除了公務，要上下照應，我們多通信，有事多替我主子跟前擔戴。」紀昀一邊同著往外走，笑道：「這些何消吩咐？倒是你在江南久了，西安的羊肉泡饃未必吃得消──你帶誰去？」

　　「我帶袁枚去。」尹繼善道：「他是文官，不好在總督衙門安置。你跟吏部打招呼，下牌子署西安知府就是了。」紀昀笑道：「會意得，怕是到那邊單絲孤掌，連個彈琴下棋的朋友也沒有吧？」尹繼善和劉鏞直送弘晝二人到儀門方才回來，劉鏞去北書房，尹繼善自預備行裝約袁枚同行不述。

　　弘晝二人打轎趕往莫愁湖，待到時正是辰牌。行宮就在毘盧院下，是康熙二十三年就開始修建的。康熙六次南巡從來也沒住過這裡，是怕長江水漲漫堤決潰淹了這處低凹所在。自李衛當總督，江堤加高又加高加固又加固，大條石和石頭城相連。雍正十一年百年不遇的菜花汛離堤頂還有丈餘，可謂是萬無一失。乾隆愛這處景致，上倚寺觀可聞暮鼓晨鐘，下臨莫愁湖可玩勝景顏色，因就住在這裡，百年老檜翠竹楊柳掩映間紅牆黃瓦丹堊一新，遙瞻與北京暢春園彷彿。只是皇帝太后皇后既駐蹕於此，關防所禁，莫愁湖黃蘆白茅敗荷清漣依舊，沒了遊人畫舫點綴，偌大湖面不見片帆舟影，便顯得寂寥肅殺，秋風一湧寒波激岸樓亭孤疏，少了幾分柔媚。

　　行宮門口等候接見的官員很多，幾乎都認識紀昀，見他過來，幾個司道小官只遠遠站著癡望，山東安徽福建江西幾個省的巡撫忙就上來請安問好。紀昀笑道：「你們這些傢伙，這回買櫝還珠了，這是和親王五爺！喝麵糊湯喝醉了麼？」幾個人忙又跪下給弘晝叩頭謝罪。弘晝笑道：「我沒穿王爺行頭，不怪你們這群王八蛋！你們吃紀昀惡罵了還不知道。當日蘇玉奴長得漂亮，人們灌她丈夫酒，死活灌不醉，他男人說『灌酒沒用，多拿銀子，喝麵糊湯也能灌醉了我』──這叫飲糙亦醉。成語，你們曉得麼？」說得幾個巡撫都笑，弘晝卻朝站在采門旁的一個五品官笑著招手，說道：「這不是歸德縣的段世德麼？好嘛，五品堂皇當上了，認不的王爺了！──幾時升發的？」

　　「是是，卑職是段世德。」那五品官忙一溜小跑過來，磕頭請安笑道：「王爺一下轎我就認出來了。咱官太小，不能靠前給王爺請安。託王爺的福，今年信陽府出缺，卑職考成『才優』，就選出來了……」弘晝笑道：「你給我弄的幾隻蛐蛐兒，鐵頭蒼背聲如嘎王，好極！連十三貝勒的『無敵大將軍』都叫咬斷了大腿。先說好，你升官跟我毫不相干。再給我弄幾隻鵪鶉來，信陽府鵪鶉好玩的。」段世德笑得滿臉花，說道：「這好辦，回去我就叫小廝們去買。王爺放心，一定不去攪擾百姓，這是卑職的私意兒，誰叫我是王爺旗下奴才呢！」弘晝搖頭道：「春天的鵪鶉叫『春草』，最窩囊軟蛋，秋天的叫『秋白』，也罷了。冬天的鵪鶉蛋人暖出來，叫『冬英雄』，要養過三年皮老筋強，要常往人堆裡帶，教它不怕人不怯陣，太瘦沒勁太肥了狼抗，養得聽見公鵪鶉叫，它就炸翅伸脖子紅眼要鬥。那才是上好的冬英雄……」

　　他口說手比正說得興頭，卜義從儀門裡頭小跑著出來，打千兒請了安，微喘著說道：「萬歲爺在長春軒，聽說五爺遞牌子，叫和紀中堂一道進去呢！」弘晝興猶未盡地咂咂嘴，對紀昀道：「曉嵐，咱們進去。」

　　行宮沒有甬道，大小錯落的殿宇亭閣都是請江南山子野〔註：有類於今日的建築師。〕按蘇州園林格局建成，一路沿湖朱欄長亭銜接，欄邊長板相連，隨時可坐可依。卜義帶著二人曲曲折折逶迤而行，隨手指點著那裡是正殿「日昇殿」，是皇上接見大臣處；左邊「月恆殿」，是皇后居處；右邊「星拱院」，是那拉貴主、陳妃何氏魏氏嫣紅英英起居；星拱院向西仍叫慈寧宮，是太后住著……說著已見王恥笑嘻嘻迎了出來，便道：「這迴廊向西那座壓水亭子是仿北京老廉親王書房造的，皇上日常就在這裡批折子見人，叫『長春軒』。」說話間王恥已到跟前，急打個千兒說道：「二位爺進去動靜輕些，皇后在軒裡彈琴，皇上在那裡吟詩呢……」二人略一定神，果然聽見琴音叮咚清越掠水而過，軒外廡廊站著一個不足三十歲的青年官員，形容孤峭消瘦面色蒼白，戴著六品頂戴。見弘晝盯著他看，紀昀小聲道：「竇光鼐。二十二歲中一甲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現在跟我在四庫全書上行走。頭一份彈劾高恆的折子就是他寫的。」弘晝點點頭沒言語，便聽琴音裊裊中乾隆吟道：

　　草根與樹皮，窮民禦災計。敢信賑恤周，遂乃無其事。茲接安撫奏，突黎荷天賜。控蕨聊糊口，得米出不意。磨粉攙以栗，煮熟充饑致。得千餘石多，而非村居地。縣令分給民，不無少接濟。並呈其米樣，煮食親嘗試。嗟我民食茲，我食先墜淚。乾坤德好生，既感既滋愧，愧感之不勝，遑忍稱為瑞。郵寄諸皇子，令皆知此味……代代應永識，愛民悉予志……

　　紀昀聽著，這詩就溫婉藻飾上說，無論如何算不得佳作，但乾隆句句吟來，悲酸矜憫之情溢於言表，尤至『我食先墜淚』一句，心淒心顫出於至情至感，聽得紀昀和弘晝都心裡一陣酸涼，眼中瀅瀅淚珠欲淚。正淒楚間，乾隆在軒內說道：「你們三個都進來吧。」於是弘晝打頭，紀昀竇光鼐隨後魚貫而入。

　　竇光鼐還是頭一次離得乾隆這樣近，尋常像這一等官員都是匍伏在地，頭也不敢抬，大氣也不敢出，他卻恭敬叩了頭便長跪挺起身來，見迎門一張碩大寬闊的木榻上乾隆盤膝而坐，榻上矮桌卷案。壘壘疊疊垛的都是文書奏折，還放著幾只小黃布袋，都可只有通封書簡大小，中間還擺著一個深口寬沿的大碟子，裡邊的黑米煮熟了，吃得還剩一少半，猶自微微冒著熱氣。皇后卻不在外間堂內，竇光鼐留神看時木榻北邊一色明黃紗幕牆隱隱微風膨動，才想到是一紗之隔皇后在裡邊屋裡。

　　乾隆見他這樣瘦弱身軀，跪在自己面前毫無愧作畏縮之相，不禁暗想：「此人膽大如斗。」卻先不理會他，對弘晝道：「這麼遠的道兒，難為你一路不停趕來，也不住驛館，叫人整日放心不下。兄弟你這放浪不羈的性子幾時才能改？」說著挪身下炕，親自扶起弘晝，對紀昀說道：「你也起來坐著。」卻不理會竇光鼐，又命王恥：「給你王爺和紀大人上茶！」彷彿看不夠似的，上下只是打量弘晝，說：「似乎瘦了點，不過精神氣色看去還好。」

　　「皇上氣色沒有臣弟想得那麼好。」弘晝接茶不飲，輕輕放在几上，也是一臉兄弟親情盯著乾隆，「我是個沒頭神，住驛館太嘈雜熱鬧，地方官上手本參見說話，都是些屁。我也真不耐煩聽。走一道兒住乾店聽小人們議論錢糧，評涉朝臣忠奸好反，說家務甚或聽潑妞敲盆子罵街，我覺得比在驛館裡迎來送往聽請安說奉迎官面話要受用些子。」一席話說得眾人都笑，連滿面正色的竇光鼐也不禁莞爾。

　　乾隆笑了一陣，恢復了常態，指著那盤子黑米，說道：「這是安徽太湖縣唐家山百姓的口糧，竇光鼐送來的。今天單獨召見光鼐，也為說這件事。不但朕，皇后，除了太后老佛爺，所有后妃每人一盤，都要吃下去！朕和皇后兩份，皇后身子弱，朕替她進，還沒有進完……午膳還接著進黑米，朕要永世記著這米的霉味……」說著深長嘆息一聲，「那些黃袋子裡也是黑米，由內務府分賜諸王貝勒，看著他們吃完它！」他說著，幾人已聽見皇后在內間隱隱的啜泣聲。

　　「皇上此心乃是堯舜之心。」紀昀聽得鼻酸，已是墜下淚來，拭淚跪了說道：「太湖縣魚米之鄉，乃至百姓受此飢餒，這是宰相之過。求皇上把剩餘的米賜臣，臣吃完它，皇上您就不必親自再吃了……」說罷連連頓首，膝行數步端起寬邊盤子，手抓著塞進口中，一邊嚼一邊流淚，一粒一粒都拈起，吃完了它。竇光鼐直挺挺跪著，也是熱淚橫流，瘖啞著嗓子道：「臣奉召見，原是預備著承受皇上雷霆之怒的。皇上體天恤民之心烙於九重蒼穹，仁心已被飢寒之草民，臣心裡真是感愧無地！『我願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羅綺庭，偏照破亡屋』。以此心治天下天下無不可治之事！」弘晝也心情沉重，點頭道：「我從內黃過，內黃百姓有吃觀音土的──當然是為數不多。但臣弟想，為數不多也不可輕忽。」

　　「糧食放霉發黑才分給百姓，要追究地方官失職責任！」紀昀吃慣了肉的肚子，多半盤霉米下去五內不和，恨恨地說道：「為富不仁的劣紳，要榜示四鄉羞辱他們！」

　　乾隆聽了點頭，說道：「竇光鼐，朕讀過你的殿試策論。學問很好，字寫得也好，硬直了些，沒有點進三元傳臚，也為辭氣顯得激烈，少了雍容之氣。你還很年輕，朕寄厚望於你，不要在四庫上行走了，回都察院辦差，專管民間采風的事。叫你進來不為讓你看朕進黑米膳，是給你密折專奏之權，替朕『偏照』一下破亡屋。」王恥聽著，已從大頂櫃上格裡取下一個鍍金頁子包鑲的小明黃木匣子，捧過來遞給竇光鼐，說道，「這把金鑰匙竇大人您收著，一把留主子爺那兒，有奏事折子不交軍機處，送內務府直呈皇上。密折一定自個親自寫，批下去的硃批看過之後要回繳皇史處存檔的。請大人記好了。」

　　「謝皇上恩！」竇光鼐將匣子放在地下，深深叩頭，說道：「臣尚有要奏的話。高恆錢度狼狽為奸，貪讀收受賄賂肆無忌憚，求皇上早下明詔交付有司嚴加審讞，以正官箴，示天下至公至明之心！」

　　乾隆笑著點點頭，說道：「你在揚州上的折子朕已經看過。不要著急，要查出與案子有關聯的併案處置。今日還要議別的事，你且跪安，有什麼條陳只管寫折子奏上來，朕自有曲處。」竇光鼐像抱著襁褓嬰兒一樣懷著匣子躬身卻步退了出去。乾隆望著他的背影，說道：「這是個憨直人，巴特爾跟朕說，每天早晨天不明他必到行宮外望闕行禮的。朕原以為他有些矯情，看來不是，是性子迂了些，不要磨了他的稜角，好生栽培，這又是一個孫嘉淦史貽直呢！」

　　紀昀忖度，弘晝親來南京，絕非只為送朵雲，必定還有造膝密陳的事，自己不宜聽也不願知道，因見有話縫兒，忙將張老相公家抄出崇禎玉牒的事奏了，沉吟著說道：「劉鏞提審張某，臣在一旁見了這人，是個七十歲上下的龍鍾老人。年紀無論如何和崇禎的兒子對不上。民間有些人喜愛收藏孤本雜書，不分優劣良莠。明末亂世，李自成把北京紫禁城砸得稀爛，有些文書字畫檔案失散出去，他收藏了是有的，既沒有邀結黨羽散布謠言，也查不出與江湖幫會如易瑛等人有涉，以臣之見，似可不以逆案料理，以免有駭視聽。」

　　「朕看這件事未必像你奏的這樣尋常。」乾隆大約是累，臉色蒼白帶著倦容，輕輕啜著茶說道：「這十幾天除了批折子見人，把江南圖書採訪總局查來借來的禁書也隨意瀏覽了幾部，有些書說妖說邪朕不介意，有些書讀來令人觸目驚心。華亭舉人蔡顯寫的《閒閒錄》你讀了沒有？他的《詠紫牡丹》句說『奇朱非正色，異種盡稱王』，稱戴名世是曠世『絕才』，南明唐王流竄福建，書中紀事都用永樂年號！祝庭淨不過一個區區秀才，妄自編寫《新三字經》，說元代『髮被左，衣冠更，難華夏，遍地僧』吳三桂降我大清說是『吳三桂，乞師清』，還有一位老遺民家裡搜出三藩之亂時吳三桂的起兵檄文，這個張老相公家藏朱氏玉牒，恐怕未必只是藏藏而已吧？」

　　這幾本書紀昀一本也沒有讀過，他因乾隆原有旨意，徵集圖書不分門類所有忌諱一概不追究，有利於民間踴躍獻借圖書。乾隆這一說與前旨大相逕庭，要追究藏書家益明反清和攸關華夷之辨的悖謬狂妄字句了。這樣一來，不但與前面旨意出爾反爾，治起罪來也都要按「大逆」律條窮究酷刑懲治，誰還敢獻書？他囁嚅了一下，鼓起勇氣說道：「收上來的書太多了，現在不但文華殿、武英殿也快要垛滿了。有些書是前明遺老著述，於本朝確有不敬之詞，有些山野愚民不通史鑒不識時務見書就獻，以圖邀好地方官，其中固然有僭妄狂悖之人，難免也有無心過錯的，似乎不必一一窮治，以免人心有所自危。」他想了想又加一句，「易瑛一案兵連禍接，擾亂數省，公然扯旗聚眾抗拒天兵征剿，皇上如天好生之德，尚有矜憫全命之旨，也不究治黨徒。比較起來，也似不宜追究收藏謬書的人。」

　　「那當然是有所不同的。」乾隆說道，「治天下與平天下攻心為上，治術次之。信奉白蓮紅陽教連易瑛在內都是被逼無奈鋌而走險，愚昧無知芸芸眾生，自然可矜可憫。這些人可是要高看一眼，他們手中有筆，心裡有學問計謀，食毛踐土之輩還要感激君父之恩，他們是無父也無君，恨不得早日天下大亂，豈可等同視之？」他翻了翻桌上案卷，取出一部書遞給紀昀，說道：「你紀曉嵐是胸羅萬卷之人，看沒看過這部奇書呢？」

　　弘晝好奇，扇柄支頤湊到紀昀身邊看，見藍底白字一部新書裝訂整束，上寫：

　　堅磨生詩鈔

　　便問：「這個名字好怪，堅磨生是誰？」紀昀道：「這話出自《論語．陽貨》篇『不曰堅乎？磨而不磷』意思是說堅硬之物受磨不薄，受得起折騰──這必是個不安分人寫的詩。」

　　「此人朕和五弟都見過。」乾隆蔑視地一哂，瞥一眼那書，說道：「名叫胡中藻，官居內閣學士，在陝西廣西當過學政，大名鼎鼎的翰林，已經死了的鄂爾泰的高足，詩中自名『記出西林第一門』，狂妄自大目無君父，什麼樣結黨營私蠅營狗苟的事都做得出，豈止不安分而已！」

　　紀昀驀地一驚：如果再和皇上頂，那就不是「糊塗」，而是庇護造作「逆書」的人了。他的作官章程是「順」，皇上變了他也變，這叫「順變」，與皇帝見識不同先盡力尋自己的不是，實在不能「順」的，揀著合適時機從容進言，自己起名這叫「良諫」。像乾隆這樣學識淹博鴻才河瀉的皇帝，外面上看猶如謙謙儒雅風流學士，心裡那份自負剛硬其實遠過乃父雍正，如果「諍諫」批龍鱗觸聖怒，不但自己倒霉，說不定激得乾隆盛怒之下更加變本加厲大興文字獄。思量著，紀昀嘆息一聲，說道：「皇上聖明高瞻遠矚。臣太拘泥，也太喜歡從細微末節詞章小句上看人想事情了。胡中藻臣也見過一面，那還是在翰林院，覺得這人滿有才，只言談舉止裡透著大樣──他看人這模樣──」紀昀一笑，學著胡中藻枯眉翻眼俛首斜視，像把別人倒轉看似的，逗得乾隆和弘晝都呵呵大笑。

　　「他就這副德行。」紀昀笑色餘容猶在，語氣已變得鄭重，「他寫過一首詩『南斗送我南，北工送我北，南北斗中間、不能一黍闊』。我還問過他一統天下何分南北之說，是個甚麼意思？他說『詩無達詁』你連這個都不懂。言偽而辯行僻而堅，孔子所以誅少正卯。主上必不冤了他！」說著，隨手翻看，想尋出違礙言語迎合乾隆。

　　但一翻書他立即明白，根本不用自己再來吹求，書上圈圈點點紅槓抹勒觸目皆是，諸如「雖然北風好，難用可如何」「一把心腸論濁清」「斯文欲被蠻」……「與一世爭在醜夷」──「老佛如今無病病，朝門聞說不開開」……隨處加有硃批，血淋淋狂草御筆如「喪心病狂以致如此」！「混帳！」「朕之憤懣猶如此獠之恨朕」……還有的批反語「這才是好臣子，非『忠臣』不能出此語」「好，寫得好，罵得痛！」……乾隆捉筆時切齒憤恨之情躍然紙上。紀昀看著這些字句只覺得頭一陣陣眩暈，臉色蒼白，手也微微抖動，但他畢竟極世故練達的人，顫聲說道：「這……這……實在是個梟獍！不但毀及先聖，且詞氣誹謗加諸皇上！此其可以覆載而容，此其可以覆載而容？！」他自己的驚恐憂懼也就掩飾在對胡中藻「悖逆」的意外驚訝和震驚之中了。

　　弘晝抽出書翻著看了看，他卻不像紀昀那樣驚慌中帶著自疑自危，沉吟著說道：「文字上的事看來確是不能一味懷柔，懷柔無度就是放縱。皇上英明，即不作處置也無妨礙，謬種流播傳之後世，未必保得住大清代代都像皇上這樣天縱英睿，由著他們胡說華夷之辨南北之分，出了亂子就不是小亂子！」他將書呈回桌上，口不停說，「所以乘著極盛之世，這樣的書要抄，要燒，這樣的人要殺。禮部的人真不知幹什麼吃的，居然沒有見一份折子說這種事情的！」

　　「曉嵐聽見了麼？這是遠見卓識，這是真正的謀國箴言！」乾隆的鬱氣平復了一些，喝了一大口茶微笑道：「先帝在時曾說老五是臥虎，輕易不動爪牙，動起來風雲色變，他小事一概不拘，遇君國攸關大事真是殺伐決斷一絲不苟。」弘晝忙笑道：「臣弟哪來偌大本領，自小跟著皇上一書房讀書，聽皇上講經說史偶有心得，口沒忌諱而已。倒是說起玩蟋蟀鬥鵪鶉恐怕更在行些兒，依舊是個荒唐王爺──還有另一說，臣弟也要奏，燒、抄、殺都是要的，不宜聲勢太大。皇上，今日乾隆之治自唐堯以來僅見，比貞觀之治遠遠過之。不知皇上記不記得登極之夜，召臣弟那番語重心長的訓誡？」乾隆怔了一下，隨即一笑，說道：「紗幕後頭是皇后，曉嵐是軍機大臣。朕想聽聽你記不記得。」

　　弘晝也是一笑，說道：「臣弟不敢有須臾忘懷。皇上說了三條，頭一條就是要作聖祖那樣的仁君，創開闢以來極盛之世，法天敬祖，如果得享遐齡，能做到六十年乾隆盛治之世，心滿意足，文治武功要超邁前世；第二條不敢或忘身是滿洲人血是滿洲血這一根本，謹防漢人陰柔狡奸積習浸淫；第三條說到臣弟，臣弟不敢複述，總之是凜遵聖訓，不敢越禮非為，不因皇上有免死鐵卷放縱淫佚。皇上說李世民是英拔千古的雄主，玄武門之變屠兄稱帝終是一憾，皇上不學他的忍酷，要以仁孝恪治天下。」

　　紀昀這才知道，乾隆元年登極之夜，這兩兄弟還有這番促膝深談，其中「滿漢之別」的話能讓自己聽，可見乾隆對自己眷隆信任還在劉統勛之上，本來忐忑不安的心頓時寬了。弘晝也是不勝感慨，笑嘆道：「私地下，臣弟常把皇上和李世民、朱元璋還有聖祖相比。貞觀之治，一年只處決二十九名死囚，除了這一條，皇上處處比他強。朱元璋洪武之治，酷刑整飭吏治，天下貪官聞風股慄，如今吏治不及洪武年間，但民殷國富明主良臣濟濟明堂，皇上是大拇哥兒！他是──」他比了個小指，「不能同日而語。聖祖文武謨烈堪為千古一帝，但開國不久，接的是前明和李自成的爛攤子，中間又有三藩之亂。若論生業滋繁百務興隆天下熙和，皇上之治已遠過聖祖。這都是『以寬為政』夙夜宵旰嘔心瀝血所得，皇上您不容易。兄弟雖不管事，心裡給您叫好兒呢！」

　　「兄弟你說的是真情實語。」乾隆說道，「除了你，沒人能也沒人敢這麼披肝瀝膽把朕和先賢比較優劣。你不用往下說了，朕已經明白你的意思。除了本朝人毀謗本朝大政的，反清思明的，包藏禍心亂政的，朕不加追究。就像胡中藻這樣兒的，也不興大獄株連，稗官小說除禁毀之外，不作人事牽連──朱元璋是泥腳杆子，世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一個文字獄動輒成千上萬殺人，造下戾氣也給子孫種禍。就是胡中藻，你們沒細看書上硃批，謗及朕躬的也只當他狂吠──對，算是桀犬吠堯──狗叫不足為意。除有直截干連的，也不大事株連。但若不動刀子煞一煞這股風，由著他們造謠生事，他們就會以為朕是宋仁宗、宋襄公，也是不成的！你們都講得很透了──曉嵐，就照這番議政，張老相公，還有胡中藻這類案子，你分別擬旨，一件一件斟酌處置！」

　　文字獄案自孔子誅少正卯，「著春秋而亂臣賊子懼」，秦漢以來歷朝皆有。紀昀熟透經史當然知道。他也對一些文人不識起倒，著文寫詩謗訕朝政甚或厭清思明深覺憂慮。只張廷玉之後，他已是文臣首腦，自覺有佑庇文士責任。一怕興起文字獄大事株連，二怕下面官員仰順聖意無端吹求搞得人人自危，方才看乾隆硃批，「亦天之子亦萊衣」本來是稱頌乾隆孝順，只是言語欠莊重，也指為「悖慢已極」。皇帝自己就吹求，他怎麼敢直諫，真能作到不事牽連已經很不容易了。當下只好承顏順旨，陪笑道：「臣告退，回去細看原案奏章，草擬出來呈御覽修定。」說著便起身，卻見秦媚媚從紗屏後輕步出來，到乾隆眼前耳語幾句。乾隆臉色一變，匆匆進了裡邊。紀昀也不敢離開，聽乾隆輕聲細語問道：「你到底怎麼樣？曉嵐就在這裡，要他進來給你看看脈，好麼？」

　　皇后聲氣很弱，斷斷續續說了幾句什麼，便聽乾隆笑著安慰，「曉嵐忙，參酌一下也不費什麼。你既信得及葉天士，叫進來給你瞧瞧也成……」

　　弘晝和紀昀這才知道富察皇后臥病在榻，乾隆在這裡一邊守護照料一邊處置軍國重務，這樣夫妻敦誼，別說皇帝，尋常官員裡也極少見的，二人心裡一沉，都感動得有些臉色蒼白。一時便聽窸窸窣窣，似乎乾隆替她掩被角，接著便出來，對紀昀道：「你去見見劉統勛，葉天士給他瞧過，問問此人醫道到底如何，如若好，就叫進來給皇后看脈。」紀昀連聲答應著叩頭退出。

　　「老五，你寫來的專折已經看過了。」乾隆說道：「莎羅奔的夫人現在不能急著接見，恐防亂了傅恆的心，皇后體氣本來就弱，一路勞頓，在德州去看蘇奴國王王后墓，又受了點風寒，身熱不退，宮裡那些煩心事她知道了，也有點著急上火──先不忙說公事，進來見見你嫂子吧！」

　　「是！」弘晝忙一躬身，跟著乾隆進了裡間。

三十八　醫國手煙徒侍鳳閣　莫愁湖風波無奈何

　　紀昀奉旨出來，騎馬回總督衙門。思量著如果先見劉統勛，一旦葉天士好醫道立時就要傳過去，不如先傳葉天士在簽押房等候，再去問劉統勛較是便當，於是迂道先來簽押房。這裡尹繼善金錤的全班人馬都已搬走，這院裡住了許多朝廷重臣，暫署總督的江南巡撫范時捷許多日常公務差使在肩，在這裡辦差不便，沒有移過來，因十分冷清，只一個姓牛的師爺管著各地往總督衙門遞來的案卷公文，轉呈給范時捷。牛師爺孤零零坐著抽煙，見紀昀進來忙起身陪笑請安相迎。見問起葉天士，牛師爺笑著說：「那是個沒頭蒼蠅，吃飽飯抽足了阿芙蓉膏就去串朋友，說『特特請我到南京，有個漢子把我叫到毘盧院，原來病人就是他自己！』劉大人的病十年之內沒事，貴人勞心常有的，不值我一看，沒有病人，悶煞我這郎中！」紀昀想著葉天士邋遢模樣兒，不禁一笑，說道，「他這會子在哪？」

　　「在總督衙巡捕司東院呢！」牛師爺道：「巡捕司把總媳婦死了，在東院下房擺桌子請客送喪。葉天士在這院和看馬廄的、掏東廁、挑水伕們都混得廝熟。叫扯了去湊熱鬧兒，請您寬坐，我去叫他去。」紀昀說：「我在皇上跟前坐了半日，也想疏散疏散──你只管忙你的。」牛師爺還殷勤著要帶路，紀昀道：「我已經聽見嗩吶遠遠在響，尋聲就能到，你一去這裡關門，不好。」

　　說著紀昀出了天井，那笙篁鼓吹隔著幾重院隱隱傳來。循聲逶迤向東，隔著巡捕廳一個大院落，再向東是轎庫車庫馬廄菜窖，還有專供衙門大伙房用肉的屠宰房，自乾隆駐駕衙門都攆了出去。空落落幾處大院破轎爛車什器雜物垛得到處都是，紀昀連穿四重院，踅過一道角門，那嗩吶聲乍然響亮，聒耳震天。看時，是兩部鼓吹，各坐一張八仙桌旁，桌上酒水盤杯狼藉，各有四個吹鼓手戴著孝帽子，都是臉憋得通紅脖子筋漲起老高，俯仰起落死命直吹。一帶居住衙役的矮房前搭著四個席棚，長袍馬褂短打扮，衙役服色號褂子雜色九等人物呼么喝六，都喝得醉眼迷離。

　　紀昀張著眼挨桌搜尋葉天士，卻尋不見。喪主是在衙裡站班的，見他進來，起初以為是朋友弔喪，細看是紀昀，嚇了一跳，忙離席出來小跑著上前跪叩請安，說道：「小的柳富貴，犬婦新喪，這裡舉哀，驚動老爺有罪。」「生老病死何罪之有？」紀昀乍從華袬廟堂天子駕前到這地處，也覺眼目迷離，自己沒來由攪了人家的場，歉疚地一笑即斂，「聽見這邊樂聲哀哀，我是信步走來的──葉天士在麼？你和他是親戚？」

　　「小的和葉大夫都是揚州人，認了乾親。」柳富貴道，「犬婦產後失調纏病幾年，有幸認得葉大夫，專門從揚州趕來治病的，誰知她沒福，走半道兒上就去了……」說著便拭淚，「家裡不寬裕，送柩回去又得幾十兩，就這裡發送了算了，只是可憐了我的小孫子了……葉大夫也助了幾兩銀子，他老人家也傷心，正在柩前哭呢！」

　　紀昀順靈棚望去，紙花白幡間圍掩靈床，長明燈前供張水陸豐饌瓜果俱全。那少婦只可在二十彷彿年紀，卻被葉天士揭了臉上遮天紙，伏在身邊痛哭流涕。幾個守靈人看去都是死者長親和娘家人，見葉天士這般如喪考妣，大哭摟身抱頭看著個年輕死女人，個個心裡厭憎面現尷尬，但葉天士是皇家待召身分，也都只好忍氣吞聲。紀昀心裡也覺這姓葉的不像話，就是哭自家妻子也不宜這般親切的，見柳富貴端著靈牌過來，料是請自己點神主，摸摸懷裡只有二兩銀子，都遞了上去，便提起硃筆。

　　「紀大人稍慢！」葉天士突然收淚止哭，拍著膝上的土過來，對柳富貴道：「你媳婦兒是厥暈，只斷了氣，還沒真死。快著，有納鞋底兒的椎子沒有，取來！縫衣針也行！快著，日你媽的楞什麼？」

　　柳富貴仍舊楞著，連吹鼓手也停了樂，一百多雙眼癡癡茫茫望著這個醫生，像是平地冒出個活鬼。紀昀這才知道葉天士是借哭為名，在那裡把脈望聞問切，想起扁鵲虢太子故事，忙道：「快遵醫囑，別遲疑了！」葉天士急得跳腳，說：「快著，多拿些來，越多越好！」

　　「啊……啊！」

　　柳富貴似明白似糊塗地答應點頭，轉臉就跑進屋裡，只聽匉匉訇訇唏哩嘩啦亂響，也不知是怎樣折騰，卻抱著一把錙女犯人用的錙指鐵籤子出來，說，「針錐子都他娘的沒有，這玩藝也是尖的，成不成？」

　　「成，將就能用！」葉天士一把劈手奪了過來，摸十幾根在手裡，就著長明燈焰兒燎燒，直到燙手燙得自己齜牙咧嘴，才放了供桌遮天紙上，紀昀料他必先扎人中穴的，那葉天士卻連撕帶拽卻先脫死人鞋襪，衝著兩足湧泉穴一穴一籤，咬著牙直攘進去。接著足三里、尺關寸，又叫眾人迴避，「嗤」地撕開女人衣襟，雙乳峰下肩頭臂膀下籤就扎，有的連紀昀也認不得什麼穴，手法之快如高手擊劍，直令人目不暇接。葉天士一聲不吭，提起筆在黃裱紙上一頓劃，說：「抓藥去，這邊煎水等著！」

　　柳富貴見媳婦一動不動敞胸露腹裸身在床，實在不好看相，心裡狐疑，見兒子呆著發怔，喝斥道：「還不取件衣裳給她蓋上！」遂將藥方交給一個衙役，說：「好兄弟，幫哥子跑一趟。我這會子腿都是軟的。」紀昀一直盯著那少婦，只見似乎顏色不那麼蠟黃了，嘴唇因上了胭脂，卻看不出有什麼異樣。葉天士喝著茶悠了幾步，又看看那女人，將茶杯順手一扔，倒了一杯燒酒，走近靈床，卻仍不向人中下針，兩手一隻一個提起耳朵拽了拽，晃得頭動，扳開下巴就把那杯酒灌了進去，接著啪啪兩個耳光，罵著道：「娘的，我就不信你真死了！」

　　眾人看著，有的見他作踐死人，心裡惱怒，有的希奇，有的掩嘴葫蘆，要笑又不敢。紀昀突然失聲叫道：「活了，醒過來了！」胡富貴一驚，死盯著看時，果然那少婦嚶嚀一聲，似嘆息似呻吟又似喘息，星眸微開櫻唇嗡動，細若游絲般聲氣道：「我……這是在哪兒？……」

　　筵席上先是一片死寂，有人喊了一聲：「天醫星，救命王活菩薩！」接著轟然炸了群，所有的人都圍向了葉天士……

　　※※※

　　……紀昀帶著葉天士到簽押房，一邊請牛師爺給葉天士尋新衣服換，一頭知會行宮，說葉天士奉召，立刻進去給皇后看脈。又教他三跪九叩大禮，起揖行讓制度，這是尹繼善教了不知多少遍的，葉天士還是作得差三落四，總歸是教不會。紀昀只好說：「多跪，多磕頭稱是……說話──這個這個……就像沒出閣的女孩子，總之是溫存些好──像你方才治柳富貴兒媳那作派，使到皇后身上，就便治好了病，也沒你的好兒……至於下針用藥，辨症治方，該怎麼用藥，那是不必忌諱的──你的醫道我是領教了，君臣分際大如天，我最怕你失儀。」

　　「醫病救人要遵醫道，無論貴賤分際一視同仁。所以我藥舖子名兒就叫『同仁堂』。」葉天士嘬著嘴唇道，「像柳家的那樣，屍厥已經三天，扎扎人中，掐掐印堂，那不叫治病，那叫玩人……紀中堂放心，我著意守禮，權當是給我老子娘看病就是。」他鴉片癮犯了，便忙著尋煙槍燒煙泡兒。紀昀看著這個有真才實學的活寶，又好笑，又實在擔心他失儀，在旁千叮嚀萬囑咐，知道說些空泛禮教等於對牛彈琴，只說：「你這樣想，是在心禮上近了，我說的是禮貌，要表裡一樣，望聞問切時當她病人，說話行事要像廟裡敬神的香客，是吧？」

　　堪堪的說得葉天士「明白」，他煙癮過足，卜義也到了，抬轎喝道揚長而去。紀昀舒了一口氣，便趕到北書房來見劉統勛。原想略說幾句，親自趕往行宮照應的，不料一進門就一驚，高恆和錢度正在和劉統勛說話！高恆鐵索纏頸，錢度木枷在肩，都裹著黃綾，卻沒有跪，並排坐在木杌子上。劉統勛也不是審案格局，對面在東牆穩几而坐，劉鏞側立在旁，黃天霸站得略遠些，不卑不亢垂手待命。高恆錢度看去氣色還好，衣衫整齊，都不顯狼狽，只是一個多月沒剃頭，髮辮前都長起寸許來長短髮。神色都有點惶惶然，像是兩隻小心翼翼怕落進陷阱裡的野獸。見紀昀進來，兩個人以為是傳旨處置，乍然間驚得身上一個哆嗦，臉色也變得異常蒼白，都沒有說話。見劉統勛起身讓座，紀昀並無異樣，這才回過顏色來。

　　「方才見過皇上，皇上叫我過來看看你身子骨兒！」紀昀對劉統勛說道，「葉天士的藥用了可還好？」劉統勛忙道：「葉天士說我是緩病，不急躁不勞累就不要緊。他的藥用了似乎心裡清爽些，不那麼氣悶，也不見有什麼奇效。」

　　紀昀邊聽邊點頭，打量著高錢二人，心中不勝感慨。這是多熟悉的朋友吶，平常見面拉手拍肩詼諧打趣，無話不談，一轉顧間都成了鐵索鋃鐺的階下囚，身分猶如雲泥之隔。連說句安慰話，都不知從何說起。

　　「叫你們來，就是剛才我說的那些話，」劉統勛臉上卻是毫無表情，「兩個人招供口詞不一，都還在狡辯。不但於事無補，很可能會觸發聖上雷霆之怒。你們說我劉統勛不講私交，錯了。乾隆十三年我就查出你高恆山海關私吞私鹽三千二百兩，你詛天咒地誓不再犯，退贓了事，沒有舉劾你；你錢度從李侍堯借銅三萬斤，私賣給銅匠，從中取利差價銀子七千兩，我也照此辦理，賠補了事。就此而言，已經不純是私交，是我代友負罪，你們自己不知悔改，索性大肆胡為！」他手指敲敲茶几，「兩個人繳的家產贓私不足四萬，這和我們查到的實據離得就遠，何況還有許多無帳可查的事！」

　　高恆錢度都不安地動了一下。鐵索木枷略略響動。高恆道：「銀錢帳目焚毀是請旨允准的，我和李侍堯、莊友恭、盧焯、勒敏、鄂善、禮部的尤明堂、死了的訥親互來帳目能記起來的都寫出來呈上了。就算供詞吧，請老大人召來當場對質，也就明白了。」錢度道：「我以官經商，確實有罪，向李侍堯借銅兩次，除了造佛像，其中差價我收了，李侍堯並不知情。京官清苦，許多事應酬不來。這也是無奈，盡自無奈，也是有罪，不求中堂佑庇，但求中堂代奏請死，若能死前當面向皇上謝罪，死也瞑目！」

　　紀昀一聽便知，二人招供心思不一。高恆想把事情攪得越大越好，攀連得乾隆信任的臣子盡皆不是好人，弄成「法不制眾」的局面。錢度卻是攬罪於一身，盡量縮小罪名，護著那些有銀錢來往的，指著他們在乾隆跟前替自己開脫。紀昀心裡罵高恆「笨伯」，卻也替錢度惋惜，從靴子裡抽出煙鍋打火抽煙，想鎮定自己心緒。劉鏞在旁說道：「高恆列出與朝中各位大人往來帳目，前後三次，數目、時辰、銀錢用途，不能自圓其說。」劉統勛道：「今天不和他們說這些──我只想告訴你們，天威難測，天恩難負，天度難量。老實將贓銀全數退還國庫，據案定罪，量刑斟酌從寬。我還可從中說話──給你們的時辰不多了。交付刑部，三木五刑之下，恐怕你們消受不起。」

　　「是。」錢度艱難地躬身答道。高恆卻道：「就是三木五刑，不清不白加我一身，死了也不服──高恆也要求見皇上，請中堂大人代奏。」劉統勛道：「早就代奏過了，皇上說，每年刑獄入牢的論千論萬，顧不過來召見。不過，你二人格外加恩，供單供詞隨案卷直呈御覽。曉嵐大人也在這裡，他也知道。」

　　二人便目視紀昀，紀昀只點點頭，嘆息一聲說道：「自古以來，除了忠奸互訐水火不容，政爭中引出的冤獄。主明世清之時這類貪瀆案子，都是自己整垮了自己。你們其實是辜負了皇上的仁德，自蹈火坑。獲罪於天，無所禱也，還是從你們自心認罪靠得住些。你犯罪，求皇上饒恕，視皇上是何等主子？」

　　「你們的案子不在南京審。明天分船解回北京，暫押養蜂夾道獄神廟。」劉統勛道：「叫你們過來也為說知這件事。北京你們朋友多，探獄的人也不會少，不要亂鑽刺走門路。認罪招供感動天聽，才是唯一的活路。有的人面情上眷顧，心裡想著落井下石，就算真想救你們，肯定是無能為力的，只剩了這條窄窄一線生機，要斷送也由你們。」說罷便命黃天霸「帶他們去，仍舊分別拘押！」又對劉鏞道：「你把榆林衛呈來陝西布政使剋扣災民賑糧的原案文稿，還有布政使阿山的申辯呈文都寫出節略，要送皇上御覽。原文取過我這裡，我再看看。」

　　紀昀沒有聽見他父子說事，望著越去越遠的高恆和錢度的背影，突然想起在高昇酒樓和錢度一道掣籤行令呼盧喝雉吃酒的往事，那時都還沒有入仕，身無公務心無牽掛，何其興高采烈，彷彿只轉眼間，世事人情面目已經全非。……劉統勛叫了兩聲，紀昀才回過神來，笑道：「我是在想，我那邊一個胡中藻案子，一個張老相公案子，還要查一批悖逆文書案子。到你這裡，刑名案子錢糧案子，傅恆還出了遇刺案子。主子這次南行，滿案都是案子，竟比在京還忙十倍！」

　　「我已經兩天沒過去給皇上請安了。雖說奉特旨不必天天過去，這裡忙著心裡也實在惦記。」劉統勛道：「皇上忙得這樣，你跟著，得勸勸不要太瑣細了。死了劉統勛，還有張統勛李統勛……」他突然覺得礙口說錯了，即時打住，「──咱們一起過行宮去，成麼？」紀昀心裡索著怕葉天士失儀，笑道：「坐我的大轎吧，走動走動，整日伏案，你照鏡子看看，五十來歲的人，比張衡臣看去還老！」

　　二人剛說要走，遠遠見兩個太監扶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龍龍踵踵過來，卻正是張廷玉。「說曹操曹操到」二人幾乎同時想起這句話，不禁相視苦笑，這饒舌老頭，一開口就是懸河滔滔，又不知說到什麼時辰了。果然，揖讓進屋，張廷玉一落座便開口，說的卻是胡中藻：「……皇上來南京第二天召見我，第三天又親自到我府裡看望，都問起胡中藻。又把他的《堅磨生詩鈔》給我看。我回奏皇上，這真正是個首鼠兩端的小人。他是我取的舉人，鄂西林取的進士，到我眼前說鄂爾泰滿人習氣，矯情自大，我說鄂爾泰我們並無芥蒂，你在我跟前講人不好，到人那裡必定講我不好。後來不知怎麼就不來見我了。這樣無行止無情操的人根本寫不出好詩來！」

　　接著，便從頭說起，從堯置「諫鼓謗木」，到孔子誅少正卯，西周文王制裁異端邪說立「誹謗律」，一直論到南朝文人「輕薄」君主，隋唐五代詩文「謗君罵世」……他精神矍鑠，也真精熟掌故好記性，結論卻甚奇特「元代享國日短，就是君主不留心民間邪說橫流，把詩文曲賦視為小道不足一顧，所以漸漸的亂了人心，亂風一起，四方響應，就不可收拾，蒙古人到元代亡國也沒有弄清楚，馬上可以打天下，不可以治天下！世道人心豈可以等閒小事視之哉！」接著，又講「諫與謗之別」，什麼是「歸美於君親」「存誠正於心」……劉統勛還有案卷可以瀏覽「嗯」著聽。只可憐了紀昀，一個飽讀經史修著四庫全書的文臣首領，硬著頭皮聽先生講「三字經」。……

　　……

　　張廷玉在總督衙門給兩個軍機大臣說古記，葉天士給皇后看病出了點麻煩。歷來太醫給后妃看病，規矩是太醫跪在榻外木杌子上，隔帷只伸手出來，凝神撫脈反覆思量，然後肅躬退出斟酌方案，交皇帝看了無話，用藥了事。

　　他打定多磕頭多行禮，「說話像女人」的宗旨，開初見乾隆也甚融洽，待到看脈，「木色」立刻掩飾不住，切了右脈扶左脈，一時搖頭自語喃喃不知說些甚麼，一時又沉吟搖頭，放下皇后手臂，過來就給乾隆磕頭，搗蒜價也不計其數。乾隆倒也不厭這樣的人，笑謂弘晝：「你看，這還是元長調教出來的，進門就磕頭，磕頭不論數兒！」弘晝也笑，說道：「磕頭多大禮就不錯，這準是紀曉嵐教的。」葉天士口無忌諱，說道：「紀大人還叫小的說話像女人一樣，這一條真的做不到──小人想稟皇上，要看看皇后娘娘氣色，說幾句話。問一問病──不知皇上肯不肯恩允？」

　　乾隆弘晝聽紀昀的「要像女人」正在發笑，聽他要「恩允」這許多事，都微怔了一下。弘晝道：「皇后娘娘除了病危病急，歷來只是看脈治病。你怎麼這麼格外？太醫院的醫正太醫也沒有你這許多囉嗦。」

　　「單就切脈，我看娘娘已是症在腸胃。」葉天士連頭也顧不得磕了，直橛橛說道：「醫者四妙，謂之神、聖、工、巧。望而知之謂之神；聞而知之謂之聖；問而知之謂之工；切脈而知之謂之巧。四妙少了一妙，就不是良醫。望、聞、問一概沒有，他就是華陀，也只是逞能，拿別人的病試他的運氣。我投拜過一個名醫，他用五根絲線縛了病人脈，切診脈象，說是「懸絲診脈」。大抵富貴人的病，一是胃氣弱飲食欠妥，男的說他個暴飲暴食，女的說她個惜福節食，損胃傷脾那是必定的。胃脾傷損，心火上眩，命門下衰，循這個理說症候，永不會說錯了。二是淫恣無度，傷了腎，腎傷損志，腎水遭傷，肝火必旺，精神萎靡夜不能眠，肝淤不化暴躁難制，女的說她個呻吟不絕……也是永不會說錯的。我想試師傅能耐，抱了一隻羊縛起，他也那麼胡謅一通！這不是拿人命鬧著玩兒！望聞問切，缺一不可，何況缺了三項！或許小的學藝不精，比不及太醫本領。皇上身邊有的是太醫，請他們豈不更便當？」

　　他這篇高論，前頭說的頭頭是道，並無桀謬之處。毛病在最後一句，在皇帝面前擺起名醫架子，直是搶白乾隆。乾隆聽他「縛羊」的話正笑，倏地變了臉。弘晝喝道：「葉天士你有狂疾麼？怎麼這樣和皇上說話？」乾隆道：「食毛踐土之輩，誰不知以忠孝為先，你和你父母就是這樣說話？」

　　「皇上，王爺，醫有六不治。」葉天士上了牛脾氣，什麼學女人當香客統忘得精光，立即頂了上來，「醫者易也，隨病行藥千變萬化。七裡八表浮、滑、實、弦、緊、洪、微、沉、緩、遲、伏、濡、弱。不但隨人而異，還隨四時不同。春弦夏鉤秋毛冬右。現在是秋天，皇后的脈象看似『浮』，其實是輕靈，換在別的季節，那就是浮脈！治病打仗一個道理。統率六軍戰病，所以信巫不信醫不治，形彌不能眼藥不治，藏氣不足不治，衣食不適不治，輕身重財不治。驕恣不論理在六不治之首──懂了吧？」

　　仍舊是說起病事鞭辟入裡，稍帶出人事半竅不通，而且直指乾隆「驕恣不論理」，像老子訓兒子問「懂了吧？」弘晝見乾隆臉色愈來愈陰沉，知道雷霆大怒就要發作，抓耳搔腮思量著解勸。皇后在裡間聲氣朗朗說道：「皇上，賞他醫金，叫他去吧，我的病不要緊，你也不值生氣的！」乾隆猶未答話，葉天士聆聲辨音，跪著梗著脖子問道：「娘娘娘娘！就算不叫小的『望』，問您幾句成否？」

　　……皇后不言語。

　　「午後溫燒、眩暈，可是有的？」

　　……

　　「夜夢驚悸，作噩夢，通夜不安，可是有的？」

　　……

　　「早起心跳，辰時後胸悶不適，可是有的？」

　　「……有的……」

　　「夜間盜汗，前胸後背都濕，經癸月月後遲，隔三月又反提前，癸水不時，卻又不痛經，可是有的？」

　　「有的……連前頭說的，都是有的……」

　　葉天士低下了頭，手指頭摳著磚縫，喃喃吶吶不知說些什麼。乾隆和弘晝看著這個怪人，都覺得有點不好收場。葉天士已恢復了平常神態，仍是不住點地磕頭，說道：「皇上啊，王爺呀！我這人一見病人就暈頭，想著自己就是個皇上了……」他突然變得可憐兮兮的，磕著頭說：「我可真是想治病的呀──不叫『望』，就不望吧……我寫兩個方子，頭一個服三天，停一天半，連飲食也停了最好，娘娘覺得十分胃口好，想吃，再用第二個方子，吃過藥兩個時辰，緩進飲食。千萬不要自誤，千萬不要信庸醫的話……」磕著頭又問：「娘娘瘦吧？臉色不黃是吧？」

　　乾隆此時已知，此人一心一身都在醫術治病上，於世路宦情半竅不通。聽他說「想吃」，「自己就是皇上」這些大不敬言語，也沒有再生氣，只淡淡說道：「瘦，面色還好。你且寫方子，但願你不自誤才好。」

　　一時藥方呈上來，第二個方子尋常，只是當歸、黃芹、山楂片、枳子、蟬蛻，還特加一句「此方用過一月，再吃高麗參。」頭一個方子卻與眾不同，除了甘草、銀翹，還有西蕃蓮葉三錢、麻黃一分、積石一分、蔓陀羅花一分，用量雖微，卻都是通常所謂「虎狼之藥」，乾隆看了，默不言聲把方子交給弘晝。弘晝看了也不敢妄說一句話。

　　「賞他二十兩銀子。」乾隆說道，「葉天士你退下吧！」

　　葉天士這裡磕頭領賞，乾隆見他要走，又問：「頭一個方子是瀉的，第二個是補的。你沒有弄顛倒了吧？」葉天士忙又磕頭，說道：「沒有弄顛倒，信不信由皇上！」

　　他仍舊是禮貌過於繁瑣，言語過於無禮，乾隆也拿他沒法子，不禁一笑，弘晝擺手道：「去吧去吧！」葉天士又一磕頭去了。乾隆便進裡屋，揭開帷帳，見皇后掙著要起身，忙按住了，替她掖掖被角，枕頭墊得平整了問道：「你怎麼樣？這會子可好些？還是頭暈心悶的麼？」

　　「不妨事的。只暈慣了，一年到頭就這樣兒。」皇后笑道：「別看我病，這幾日你沒離這書房，一輩子難得心裡舒展。聽你在外頭見人，你高興我也歡喜，你憂愁發怒，我就想你仁德聰明，總歸有法子的。離著你這麼近，這麼長時日，真是難得的。」乾隆道：「趕咱們回北京，你移住到養心殿，夏天到圓明園，你也住到我裡間，這叫憂患喜幸與共──你覺得這個葉天士醫道怎麼樣？他是山野之人不習禮儀，說話乖謬處多，可以一笑了之的。」皇后搖頭著：「這是個有真本領的。他看好的病人多，不講禮數，尋常人家不計較，慣成了說話沒分寸的壞性子。皇上別惱他，這人只是嘴碎，沒有歹心眼兒……」

　　乾隆一笑，說道：「他有幾句話，放到別人說，當場就打殺了。我聽得真想摑他耳光，後來也不惱他了。曹操殺華陀，我好學曹阿瞞？──不過，他的方子用藥太膽大，我還是要交太醫院，讓太醫們斟酌一下，叫太監們試試，沒有大妨礙然後你用──還有，老五上回說的魏佳氏的事，你也甭著急，老五已經保護起來母子平安，等回北京，孩子抱過來你親自撫養。總歸宮裡有家賊，家賊鬧家務，哪朝哪代都有的，看準了再懲辦，懲辦就不輕饒，這是你的話，朕聽你的就是了。」

　　弘晝在外聽這帝后夫妻絮語對話如琴瑟調和，一片都是仁德溫馨，心下也是十分感動，隔著紗幕躬身說道：「娘娘放心，我福晉到靈谷寺給您抽籤，是上上大吉的籤。傅恆在外遇驚無險籤上也都說了，老五這回來南京，是因為闖宮奪阿哥，自知有罪，娘娘不計較，我更放心。還有樁子祥瑞，無錫孫家橋有棵老槐樹，已經枯死了，今年忽然枝葉繁茂，更奇的是：老樹杈上冒出一叢迎春花，人家說這叫「老槐抱春」。過了正月十五，春暖花開，您的災星也退了，娘娘陪皇上奉著老佛爺一道兒觀賞去！」

　　「五叔是個放達人。闖宮的事我不但不計較，還感激你呢？」皇后隔紗幕說道，她的聲氣一時變得分外柔弱，「皇上國事忙，阿哥們將來指靠五叔的時辰多著呢，老槐逢春抱樹又長，不算稀奇，就算祥瑞，原沒有去無錫的打算，御駕一動，得驚動多少人，花多少銀子？你該勸皇上別去才是。」弘晝笑道，「南巡是盛典，枯木逢春又槐抱迎春花，不去看看，豈不辜負了上蒼賜的祥瑞？銀子花不了多少，就是花了，也還是散到百姓家了，娘娘只是個太心細。」皇后聽了無話，半晌說道：「叫五嬸常進來，我們妯娌們多說說話兒解悶。」

　　一時弘晝便辭出來，乾隆坐得久了，也想走動走動，和他聯袂出了行宮正寢側書房，沿莫愁湖西岸徐徐散步。

　　「老五，」乾隆望著碧波浩渺的湖水，一邊信步走著，問道：「這裡只有我倆兄弟，天下億兆人民，論親情無過你我。睞娘的事，你看是哪個女人作耗？」

　　弘晝眯縫著眼，似乎水光有些刺目，眨動了兩下，舔舔嘴唇說道：「難說……您知道，我是個撒漫人，國事家務都不大理會。這次事到臨頭，急了眼，先護住阿哥再說。倒不是真的疑鈕主兒，那拉主兒跟您南下，她不在北京，說她預有安排，不但未必有這膽，也未必有這心智，我想，也不一定就是女人，太監們小人心性兒，和哪個貴主兒心裡過不去，造作事端嫁禍於人也是有的……皇上，這事查是要查的，和處置國務一樣，得小心著點，弄不好出冤案，後世演出大清的狸貓換太子戲，不好看的。明武宗也出過這種事，不好聽。娘娘是個最賢德聖明的，她身子骨兒好，您就沒有內憂；阿桂傅恆劉統勛尹繼善紀昀，都是良臣，各自料理好差使，傅恆這一仗再打漂亮，您就沒有外憂。清官難斷家務事，清楚不了糊塗了，防緊些子就是了。」

　　乾隆聽了點頭，說道：「好兄弟，說的是。易瑛的事已經完了，大小金川我看也容易辦，傅恆遇刺，朵雲來哭秦庭。足證莎羅奔已經心裡慌亂。文事武備，我都盡了最大的力，有人上請安折本，說如今國運如日中天。但『日中而仄』可不警惕？所以，要把『極盛』的峰尖拔得再高些，一直精進求治，一直到不了這個峰尖，你想，一旦到了山頂，一覽眾山小，無論朝哪邊邁步，都是下坡道兒啊！」

　　一陣秋風掠湖而過，遠處勝棋樓、垂釣台迴廊曲折，粉牆碧瓦秀亭紅閣一折一折的倒影在湖面上蕩動，滿眼白茫茫水天之間，大片老荷半枯的扇葉半捲起來隨波翻湧，和著水聲沙沙刷刷澹澹泊泊響成一片，湖水清澈見底，連湖底的水藻也在搖蕩，深邃得像墨染的霧。

　　「秋高了，風都帶了透骨的涼意。」弘晝看了看行宮門口。那裡等著乾隆接見的臣子們已經瞧見他兩兄弟，黑鴉鴉跪了一大片。弘晝道：「等著皇上料理的事太多了，請皇上務必節勞榮養。事大役艱，時移世易，萬機宸翰，都在皇上肩頭。」

　　乾隆站在楊柳樹下，任秋風撩著袍子擺角，似悲似喜地看著湖水動蕩，良久說道：「天步艱難，我知道。天步艱難也要走下去……不要緊，還是要走下去的……」

　　弘晝沒有說話，行宮的銅馬在風中叮咚作響，漣漪秋波一浪接一浪拍岸湧來，忘神之間彷彿又覺湖水沒有動蕩，像是湖岸在逆水而進似的……

　　「你去吧，」乾隆說道，「叫他們依官序進來見我。」

　　一九九二年九月上浣於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