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竇蘭卿踏雪揚州府　馬侉子調侃窘鹽商
二　魚太守道路收凍殍　福公子荒廟救風塵
三　醉驛丞懵懂欺豪奴　憨巡檢任情種禍因
四　智和珅寒院濟孤弱　巧鸝兒深衙撫古琴
五　紀曉嵐繁叢理政務　葉天士駕前論醫道
六　耿正直臣犯顏批鱗　柔懷親情怡色撫子
七　承歡色笑分享貢物　春筵和熙紀昀饕餮
八　表烈臣賢祠賦新聯　奉慈駕儀徵觀奇花
九　喋血持義直諫巡幸　秉鈞執衡框君勤政
十　老牛舐犢父子情深　少年盛壯圖報重恩
十一　智勇婦智勇脫縲紲　伶俐童伶俐返金川
十二　檢校場風雪點營兵　據虎帳豆俎恤民瘼
十三　邂逅逢賢臣詢邊情　慨淫佚索城樹官箴
十四　設機局刁官陷羅網　運籌謀師爺杜後患
十五　捍熱土莎帥議拒敵　慰邊將王爺故荒唐
十六　納木札爾淫樂招亂　阿睦撒納乘變逃難
十七　修政治乾隆矜孤忠　維綱紀盛怒逐胞弟
十八　追選遺君臣擬謚號　斥讒詆朱批斥謗言
十九　居移氣嬪御共邀寵　勤軀倦遊冶觀排場
二十　桃花庵朵雲會乾隆　微山湖欽差入棗莊
二十一　聆清曲貧婦告樞相　問風俗驚悉叛民蹤
二十二　福康安逞威定家變　聚金銀臨機暫徂兵
二十三　少將軍俄頃擒渠魁　老宮蠹巧機兩逢源
二十四　油滑老吏報喜先容　風雨陰晴魍魎僭功
二十五　驚蒙蔽遣使赴涼州　綏治安緣事說走狗
二十六　游宮掖皇后染沉痾　回鑾駕勉力全儀仗
二十七　畸零客畸零西涼道　豪華主豪賭三唐鎮
二十八　荒唐王私訪彈封疆　巧和珅逢時初交運
二十九　賢皇后撒手棄人寰　小阿哥染痘命垂危
三十　天醫星逞技貝勒府　相夫人贈金結睞娘
三十一　貴婦人慈心憫沉淪　帝乾隆雷雨理國政
三十二　巧言令色乞師報怨　以誠相見夫人釋兵
三十三　返金川朵雲會傅恆　下成都老將言罷戰
三十四　欲和不和爭端乍起　輾轉周旋冷湖搏殺
三十五　岳鍾麒孤膽登險寨　忠傅恆奏凱還京華
三十六　心迷五色和珅情貪　力盡社稷延清歸天

《乾隆皇帝四》二月河

《二○一六年二月五日版》
《第四部：天步艱難》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一　竇蘭卿踏雪揚州府　馬侉子調侃窘鹽商

　　揚州歷古為名城大郡。據傳黃帝時割天下為九，分為冀、兗、青、徐、揚、荊、豫、梁、雍，單一個揚州即轄今日江蘇、安徽、浙江、福建四省疆土，佔盡天下膏腴之地。自周漢而後，不知什麼緣故，「州」盡自仍是州，富庶麗都愈盛，版域卻愈來愈狹。三國吳置揚州，只管著建業都城，已是和原來九州之「揚州」八不相干，沿南朝宋齊梁陳至隋，索性更名為江都郡；唐改「廣陵」又復名「揚州」，規規矩矩成了省轄郡府。坐定了這位置，卻也沒有再行「遞降」。

　　小歸是小了，但此地南亙揚子江，蜀阜山脈接川南，邗溝水波分淮北，大運河綿延貫境通抵長江，不但是東南水旱兩路碼頭百什貨物集散之地，且是山川佳秀景色宜人。登蜀崗俯瞰，但見瘦西湖平明如鏡畫舫游戈漁舟往來，數不盡的河道港汊縱橫於街衢巷肆之間，廿四橋、平山堂、文峰塔、龍華亭、七十二寺廟三十六名園錯落有致，樓影入湖，盡在茂林修竹間搖曳蕩漾。軸櫓銜接如蟻成隊，自平山通至御道，十里翠華，樓台亭榭星羅棋布。真個家家住青翠城闉，處處是煙波丘壑。──誠所謂「天生麗質難自棄」。這份風流繁華乃是與生俱來，決不是憑人力能所予奪。

　　此刻，正是乾隆乙酉年正月初十。一冬濕暖，幾次陰天兒，都是霏霏細雨，偶爾飄幾片雪花也是旋落旋化。或者乾脆是雨夾雪，細絨似的雪絲兒雜在雨霧中颯然落下，只將里弄小巷攪得泥濘不堪，要想踏雪尋梅就壓根說不上了。但初九夜裡起了北風，鼓蕩呼嘯吹了半夜。黎明時，揚州人才知道，棉袍子還是要的。

　　亭午時分，絳紅的冬雲愈壓愈重，陰沉廣袤的穹窿上煙霾滾動，像剛剛冷卻的烙鐵般灰暗中隱帶著殷紅。終於一片，又一片，兩三片，柳絮棉絨一樣的雪花時緊時慢，試探著漸漸密集起來，不一刻功夫便是亂羽紛紛萬花狂翔，把個衰紅自矜妖嬈玲瓏的維揚陷進蝴蝶陣中。

　　這天雪下得正緊間，一頭毛驢馱著一位二十多歲的青年書生，逶迤過了關帝廟西迎恩橋，逕至揚州府衙照壁前下騎。他抹了一把頭臉上的雪水，握著驢韁繩，對搓著凍得有點發紅的手，似乎有點不知所措地望了望黑洞洞的府衙大門，尋望良久才見下馬石旁挨牆立著幾根拴馬木樁，因牽著驢過去，解開簑衣帶子脫掉了，正要拴驢，衙門洞裡一個衙役正和同伴說笑閒嗑牙兒，一眼瞭見了，卻不肯冒雪出來，閃身出來站在滴水檐下，遠遠地斥呼道：

　　「喂！你瞎了不是──說你呢！你張望個毬哩？──那是大人們歇轎拴馬的地方兒！」

　　那青年一愣，望著門洞說道：「請問我的驢該拴哪裡？」那衙役還要喝斥，旁邊一個衙役笑罵道：「何富貴，你他娘的把我們一群都罵了進去──他在看我們，你說『張望個毬』！」何富貴本來板著面孔，洩了氣噗哧一笑，對那青年喊道：「從東旁門進去！牽到馬廄那邊，自然有人照料！」那青年囁嚅了一下，大聲說道：「我是──」

　　「知道得知道得！」何富貴不耐煩地一口打斷了，擺手指著衙東說道：「你主子不是會議迎駕的事的麼──東角門進去──」接著問說，「他兩個正日得高興，她男人回來了，這婆娘怎麼料理？」

　　那青年聽他這般話說，頓時如墮五里霧中，府衙會議他是知道的，但「你主子」三個字便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他叫竇光鼐，別看文弱纖秀貌若女子，其實不是等閒之輩，自幼在塾讀書鄉里便有神童之譽，十二歲進學為秀才，十五歲赴南京貢院鄉試，赫然高中第三名舉人，次年公車進京會試，春風得意之人，一發的精神煥發，制藝（註：即八股文）、策論、詩俱部作得花團錦簇一般。試官暗中揣摩，居然取中第三名，待下來看履歷，才知竇光鼐不過是個剛過志學的少年。主考官訥親見他如此青雲直上，皺眉說道：「太年輕了，得挫磨一下性子。取得高了太驚動物聽，也怕折了他的福──你們看他的字，帶著點飛揚跋扈味道，鋒芒太露了嘛──」生生向後推了十名，險些一個一甲進士被他奪在手中。但凡淹博才智傑出之士多犯一宗毛病，易於傲物不群。他雖被黜在二甲，畢竟仍在前矛之中，按例分發，仍入翰林院授職編修。本來這是樞密清要，進士們巴望難得的差使，敬老師敦同僚安生混差使，出幾個學差紅了，穩穩當當授掌院、內閣學士、大學士，自然地就宣麻拜相了，至不濟也混個外任學政，也是官場人人心嚮往之的要缺。卻因禮部侍郎王文韶到翰林院講學，痛詆宋儒道學，他竟當場挺身而起與這位名滿天下的前朝老狀元嘵嘵折辯。兩個飽學之士一老一少一台上一台下反覆折難反詰，清祕堂中人人聽得心旌動搖。幸而禮部尚書軍機大臣紀昀正好要從翰林院抽調文詞之臣編纂《四庫全書》，就腿搓繩兒的事，掌院學士便將這個二杆子翰林「優敘」了出去。

　　──竇光鼐站在瓊花淆亂的衙前發了一會子呆，畢竟心中懵懂；自己要來衙拜望揚州府同知魚登水，說徵集圖書的事，昨天驛站已經知會了知府衙門，魚登水怎敢如此怠慢？再說「你主子」三字愈思愈覺殊不可解，想再上前問詢，卻聽那個衙役說得起勁：「──那女的半點也不慌張，蹬褲子穿齊整了，見野男人唬得沒做手腳處，臉色煞白滿頭冷汗發呆，對他耳邊嚼了幾句悄悄話，到門前提了只柳條笆斗，『嘩』地打開門。她丈夫還緊著問『大白天怎麼把門拴得死死的不開？』話沒說完，『忽』地一聲頭上已被女人套了個笆斗。女人兩隻手擂鼓價猛捶笆斗，使著眼色教野漢子逃，一邊潑口啐罵『王家曈唱大戲《混元盒子》。殺千刀的，只顧你自己去看！也不帶我──我教你看！我教你看！我教你看！老娘懶得給你開門──』她男人頭震得發懵，一時間瞎子聾子似的，不住口價解說著『沒有看戲』，野漢子早一溜煙兒走了──」

　　衙役們頓時一陣哄堂大笑，紛紛笑罵：「日娘鳥撮的，家裡有這麼個婆娘，綠帽子要戴到棺材裡去了！」「她男人《混元盒子》沒看上，野漢子在家倒看上了──」「賊才賊智，真真不可思量！」「當場脫逃，緝拿無案──」嘻嘻，哈哈，格格，嘿嘿──一片嘈亂的笑聲中，竇光鼐搖搖頭，牽著驢去了。

　　沿著衙門南牆向東走了約一箭之地，果見屋東頭有一道門。卻也不是尋常生人出入的「角門」，頗似騾馬乾店的車馬門，約可丈許寬窄，無階無檻也無門洞，滿地稀得受潮了的白糖似的雪水，地上車痕蹄跡腳印並騾馬糞狼藉一片。竇光鼐心知這就是了，牽著驢進來，抹了一把被雪迷了的眼，果見這座大院落靠北沿東都是廄棚，馬嘶騾踢騰的甚是嘈雜。進門向西卻是一排拐角房，裡邊坐滿了人，也都在喝茶說笑話。茶爐瀰漫的白氣緩緩從窗口檐下吞吐漶散。因見這些閒漢一色都是廝僕長隨打扮，恍然之間竇光鼐已經明白，這都是本地織行染坊鹽商闊主們的家人，自己這身裝裹，騎這頭螞蟻似的黑叫驢，連個從人也沒帶，一準是這個殺才把自己當成哪一家的僕從了！竇光鼐不禁莞爾一笑，牽著他的「黑螞蟻」繞過一片放得橫七豎八的轎車、暖轎、馱轎，在一群高騾子大馬中拴好了，出來，便見一個衙役從內衙提著大茶壺出來，便問道：「魚二府在哪個堂？」

　　「孕婦？」那衙役冷丁地被他一問，怔了一下，吞地一笑說道：「孕婦自然在接生堂──你這人真有意思！」

　　「集省堂？集省堂在哪裡？」

　　「接生堂好幾處呢，你問的哪一處？黃家的？劉家的？還是盧家的？」

　　竇光鼐怔了半晌，才明白和這位滿口吳語的傢伙鬧了個滿擰，一笑即斂，咬著京派官話一字一頓說道：「我要見你們魚登水大人──知府裴興仁已經革職拿問，魚登水現在署理揚州知府，他還是同知，所以叫他魚二府──聽明白了麼？」

　　「你是要見我們太尊大人嘛，早說不就明白了？」那衙役驚訝地閃了他一眼，這才正目打量，只見這年輕人穿著灰府綢掛面兒棉袍，簑衣上滿是雪，裡邊露出套扣天青緞巴圖魯背心，腳下烏拉草木底履套著黑沖泥千層底鞋，穿著簑衣卻沒有戴笠，一頂黑緞六合一統瓜皮帽上還嵌著一塊白玉鑲片。這身行頭說貴不貴，說賤也不賤，說不清是個什麼來頭，因道：「魚大人出衙拜客去了。原說今兒會議本府仕紳，商計乾隆爺巡幸揚州迎駕的事兒，人早到齊了大人還沒回來。二堂那邊──」他用手指指衙內院向南拐彎處，「──人都在候著他老人家。您先生敢問官諱、台甫？要到簽押房得等胡師爺午飯後才得開門，不然先屈駕到二堂等著也好，魚老爺不會在外時辰長了。」這次他也咬一口蹩腳京腔說話，雖是不倫不類倒也明白。竇光鼐聽了只點點頭，一邊走，解著簑衣帶子逕到府衙二堂後，簑衣木履脫在廊下，便聽裡邊人聲嗡嗡蠅蠅，嚼茶的、竊竊私議的、咳嗽的、打呵欠的，嘰嘰格格似乎在說笑的──什麼樣的都有。猛聽得有人說：「竇光鼐這麼作踐別人，踩人肩頭向上爬，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竇光鼐萬萬沒有想到，此時此地會有人在背後罵自己，而且咬牙切齒恨得想將自己投畀豺虎，心裡轟地一陣耳鳴，立刻漲紅了臉。站在門口覷著眼往裡瞧時，外面雪光映著，屋裡格外暗，煙騰霧繞矇矇矓矓老少富商足有四十多個，雜坐在六七張八仙桌旁吃茶抽煙嗑瓜子兒品果點說閒話，根本看不出方才是誰發話。正發愣間，二堂西南角幾個人已經紛紛附和。

　　「邢二爺說的是。」一個肥得水桶似的紳士，用手絹擦著油光光的鼻子，打著哈欠嗚嚕不清地說道：「裴太尊掛靴離任，我去看他，他說自己只想造福一方百姓，不防頭就得罪了言利之臣，這姓竇的就是個言利之臣，貨真價實的個小人！」

　　「是小人之尤！」

　　挨著邢二爺坐著的一個乾瘦中年人捋著山羊鬍子，斬釘截鐵說道：「他按著治河涸田（註：指清政府掌握的黃河荒灘。）不許賣，裴太尊賣了他眼紅──裴太尊難道賣田填了自己腰包？」說著便吭吭地咳。旁邊一個獐頭鼠目的小個子卻似乎不關痛癢，笑道：「無非竇某人彈劾裴太尊，斷了諸公一條生財之路，你們才恨他。說句公道話，朝廷的涸田賣得也太賤了。老邢，把你清河莊子上的地二十兩銀子一畝盤給我，不，三十兩也成──你賣不賣？」竇光鼐這才看見那個叫邢二爺的說話，卻是個方臉絡腮鬍子，說起話來鬢邊一塊朱砂痣一抽一動：「那是我爺爺手裡從靳河帥手裡買的──你老萬開什麼玩笑──我是說，這些涸田荒著也是荒著，朝廷自己不種，賣給老百姓種不也是善政？他竇光鼐憑什麼攔著，還彈掉了裴太尊，連靳鎮台也跟著吃掛落！」旁邊幾個土財主模樣的立刻響應：

　　「天道好還，竇光鼐也不得好死！」

　　「拿別人血染自己紅頂子，他還算是個才子！」

　　「雞巴才子──就是才子，也是個妨主精兒──我聽說他娘、他太太都妨死了。這樣的人，能在乾隆爺跟前待長？」

　　「大凡才子，多是短命的。」邢二爺道：「孔子跟前的顏淵，才子吧？三十三歲嗚呼哀哉。漢朝的賈誼，才子，三十三歲撅屁朝天──」

　　──

　　竇光鼐彈劾裴興仁和靳文魁，原為他們攀結鹽政使高恆，連小妾都獻出去供「國舅」淫樂，沒想到竟招惹了這群地主，瘋狗似地恨不得咬死自己。聽他們夾槍帶棒辱及家門，更氣得手顫心搖。身子一挺進了二堂，正要說話，一個白淨臉中年人早已迎上來讓座，扯著他袖子遞著眼色小聲說道：「蘭卿老師，我看你多時了。不怕真小人但畏偽君子。和他們嘔氣，沒的小了老師的身份。來──坐，聽他們胡嘈，一會子難堪死他們！」竇光鼐一看，卻是在紀昀府裡幾次見過面的熟人，人都叫馬二侉子，是專為內務府採辦貢品的皇商，為人最是撒漫不羈的，本名連自己也不知道。竇光鼐惡狠狠盯了西南角一眼，粗重地透了一口氣，挨著馬二侉子在公座旁第一桌坐下，陰鬱地說道：「民間口碑，指摘官員操節，原是尋常事。但家母健在高堂，他竟敢如此詛咒！」

　　「要整治他們也不在這一時。」馬二侉子一條辮子散懶地盤脖子一圈搭在胸前，端茶唏溜一口，嘻笑道：「這幾個都是揚州富粉行的糧紳，地地道道的土佬兒。您當場和他們拌嘴，扳平了身份不是？勝之不武麼！」說著，便見鄰桌上那位獐頭鼠目的先生伸著脖子擠眉弄眼問道：「涂維孝，你說得活靈活現，見過竇大人？」「見過。」那個姓涂的舐舐嘴唇，扮個鬼臉兒笑道：「那樣子吶，和尊範一模一樣，伶伶丁丁的，像《水滸》裡的鼓上蚤時遷──」一句話說得西南角滿桌嘩笑。竇光鼐滿腹氣惱，也忍俊不禁「噗哧」一笑。其餘各桌仕紳，經營茶鹽瓷器漆器染織行當不一，彼此似乎也不甚相熟，卻仍只顧各說各話不大理會。

　　閒話神聊間，外間的雪下得越發大了。風似乎停了，一團團一片片，或如亂羽，或似絨球，不飄不盪，在黯淡的門洞檐下格外顯眼，竟是個直落硬降的味道。滿地稀漿樣的雪攪水已被驟雪蓋得嚴嚴實實，房瓦上的雪已積得三寸有餘，瓦溜子的滴水也漸漸停了。不知誰說了句：「雅靜，魚太尊回來了」！滿屋嘈雜立刻停了下來。

　　一片鴉沒雀靜中，竇光鼐留神向外看，果然見一乘四人大轎，蒙著的納象眼氈幕上覆了厚厚的一層雪，抬槓的轎伕人人雪水淋灕，踹著步子踩得雪地咯咕咯咕響，從大堂東道繞到天井院裡「噢──」地一聲號子，大轎穩穩落了下來。那個提茶的衙役一溜小跑出去，挑起氈帘，陪笑說道：「老爺回來了？客人們早就到齊了，恭候著您吶──爺搓一把臉再出來，外頭賊冷的，著涼感冒了不是玩的──」接著便見一個官員哈腰出來，卻是一位清臞老者，年紀在五十歲上下，瘦骨嶙峋地，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折了的老竹竿。下轎來雙手對搓著一頭走一頭問道：「蘭卿大人來了沒有？」

　　「沒呢！」那衙役小心翼翼攙著他上階，忙不迭用手拂落落在白鷴補服上的雪，拉拉袍擺抖抖褂襟，笑得鼻子眼擠在一處，說道：「老爺一升轎，我就吩咐了門上，今兒不開衙理事，有大人來訪警醒著些兒快些報進來。這大的雪，小虹橋那邊梅花開得好，蘭卿大人敢是賞梅去了吧──」

　　此時眾仕紳早已起身迎出堂口，打躬的、作揖的、拜稽的、請安問好一片聲響。「大守」、「太尊」、「黃堂」、「五馬」──胡喊亂叫一氣。那魚登水卻甚是眼明，隔著眾人一眼便瞧見竇光鼐緩緩起身，忙用手分開人群，幾步搶進去，雙手拉著竇光鼐的手，晃著胳臂笑道：「老兄倒先來一步！你說『登門來拜』，我怎麼敢當呢？今兒一早起，趕緊就過驛站拜望，誰知路過鎮台衙門，靳文魁正在搬家，這大的雪，箱籠行李都撂在泥水裡，一家子妻女哭哭啼啼──我們共事相與一場，他開缺問罪，下頭人這麼著作踐，不好袖手旁觀的，就在那裡料理一下，誰知就去遲了，更不想你獨個兒騎驢到我這邊來，真好雅興──」又說又笑噓寒問暖，家常殷勤十分。馬二侉子在旁笑道：「靳家的雪天掃地出門，也少不了叫撞天屈，罵竇光鼐的吧？」竇光鼐也道：「看來這個竇光鼐真是十惡不赦之徒。這邊幾位先生也罵得興起，竇某人先雪水浸身，然後狗血淋頭──」說著，便笑。但在場的人除了魚登水和馬二侉子，誰也不知「蘭卿」是竇光鼐的字。他們的話，立即引起邢二爺幾個人一片聲「共鳴」：

　　「大雪天封門閉戶，硬趕人家搬家？鎮台衙門的人真他娘勢利──這都是竇光鼐做的好事！」

　　「靳大人那是多好的人啊，本事也大，開得兩石弓呢──落架鳳凰不如雞囉！」

　　「還是我們魚太尊，前頭裴太尊家眷動都沒動！」

　　「平常生意人家，還講個『信』字呢！前頭裴太尊批給我們的涸田田契，加著府台印信，魚太尊得給我們作主！」

　　「這話對，沒的叫竇光鼐這梟獍忒得意了！」

　　眾人七嘴八舌中，魚登水身在竇光鼐面前，尷尬得臉色灰青，脖子上的筋繃起老高，沉著臉斷喝一聲道：「住口！竇蘭卿大人名臣風骨，彈章一上朝野震悚，你們是什麼東西？敢在這裡侮辱毀罵？」竇光鼐進前一步，雙手一拱笑道：「學生就是竇光鼐，竇光鼐即是竇蘭卿，著實得罪了！」

　　──

　　所有的人立時僵住，木雕泥塑般呆住，岑寂得連天井落雪的沙沙聲都聽得清清楚楚。好一陣子，邢二爺幾個人回過神來，知道今天觸了大霉頭。先是那胖子撐不住，雙膝一軟跪了下去，「劈」地輪臂打自己一個耳光，說道：「小人昨晚喝醉了黃湯──跑了這裡來胡說八道──臨走老婆子還說，多喝茶少閒話──我竟是個豬託生的，沒耳性！」他「劈」地又是一掌。幾個犯口舌的米蛀蟲土財主也都紛紛效顰，罵自己「死王八」、「不要臉」、「發昏」、「吃屎長大」的花樣百出。其餘鹽商、瓷器漆器、織染行老闆們不關痛癢，剔牙剜指甲在旁瞧風涼兒。魚登水待他們出盡了醜，覺得還要靠著他們辦迎駕的事，不宜太為己甚，笑嘻嘻牽著竇光鼐手道：「蘭卿兄，他們是什麼玩藝兒？生氣值不當的。權當作聽見驢鳴犬吠就是了！咱們先會議，我還有好消息兒告訴你呢！」

　　「你們幾個還請進來，坐著會議吧。」竇光鼐見那幾個人跪在倒廈檐下，個個面目赤腫羞縮委頓不堪，和魚登水敘了主賓坐下，朝外邊大聲吩咐道。他目光帶著陰鬱，苦笑著對身邊馬二侉子道：「自古好人難當，我豈敢妄求非分之福？那高恆身為國戚，職掌鹽課重務，竟敢官鹽私售侵吞國稅數百萬兩，又與戶部侍郎錢度通同為奸盜銅漁利，這樣的城狐社鼠如果不置之於法，大清國還了得麼？」馬二侉子笑道：「大人這一舉，正是振聾發瞶！就是我的嫡親舅子，這麼著折騰我的家產，我也容不得他！」

　　魚登水新署知府，短缺著十幾萬兩迎駕需用的銀子，要著落在今天赴會人身上湊集，又恐威望不夠，邢二爺幾個人這一鬧，正好借勢敲山震虎，在座中乾巴巴一笑，說道：「這話公道！裴府尊也是忒不像樣子，怎麼好連自己的小星都獻出去，在眾樂園這種地方宣淫？沸沸揚揚，揚州的官箴都敗壞盡了！」馬二侉子道：「這裡頭的學問魚大人就未必知道了。裴府尊是個有龍陽之好的，不愛美人受孌童，樂得小妾送去巴結。高國舅歡喜，小妾婊子齊歡喜，賣買涸田都便宜，竟是皆大歡喜──竇大人一道奏折直透九重，攪了這歡喜道場，怎不教人恨得牙癢癢？」話未落音，滿座眾人已是轟然大笑，只幾個米商臉紅得豬肝價，恨不得個地縫兒鑽。

　　「皇上現今駐駕南京行宮。」魚登水瞟一眼竇光鼐，見他微微點頭，清了一下嗓子說道：「傅中堂現在成都整軍，尹制軍待過了正月十六，也要赴西安行營，督責大軍糧秣事宜。皇上巡幸，是為視察江南民風吏情，昌明治世文物典型。大軍行動，國庫要耗金山銀海，那是不消說得的。皇上來我們揚州，是我揚州人民百姓的體面風光，也是我們的福氣。皇上體天格物憐貧憫弱，以不擾民為宗旨，所以南巡以來一切供給都按聖祖爺手裡規矩，由大內內庫支應。如此深仁厚澤，我學生讀遍二十四史不曾見識過。這是一頭說，就我們揚州府，那是天下形勝富庶之地，譬如家裡來了貴客，也還要粉飾丹堊灑掃庭除的吧？略盡臣子庶黎恭謹敬上之心嘛！大項的銀子，府裡已經籌齊。迎駕橋行宮，草河行宮，八大名園八大寺都裝修停當了。還有些不是盡善盡美的，恐怕要著落在眾位縉紳身上。這是天大的喜事，不能有半絲半縷的破相，府庫的銀子又不能動用，諸位都是明白人──」

　　他長篇大論，由大及小自遠而近逼出題目，這都是前任知府裴興仁說了又說，說得唇焦口燥的「道理」，耳朵也磨出老繭了。聽得人大不耐煩，還要裝作童蒙小學生聽塾師講學一樣「恍然大悟」了的模樣，天真地張口點頭兒。竇光鼐是想借這個會議說說徵集圖書的事，懇請這些仕紳將家中藏書借給朝廷修《四庫全書》，頭一次聽這樣的會，倒覺新鮮別致。想到草河、迎駕橋兩處行宮千門萬戶巍峨壯麗，從儀徵至揚州一路驛道，都將舊樹拔了，換栽的鳥柏松柏鬱鬱蒼蒼遮天蔽日──那是怎樣的粉糜奢華──這樣的虛耗民力民財，還說是「不擾民」！──想到這裡，竇光鼐不禁暗暗搖頭。

　　「從北玉皇觀到瓜洲渡，直到通抵長江擺渡碼頭，道路要全部整修──」魚登水卻全然不理會眾人心思，自顧順著自己的題目往下說，「六閘、金灣新滾橋、香阜寺、天寧寺至文旻寺行宮，崇家灣、腰鋪、竹林寺、昭關壩這些地方道路已經修過一次，但車過馬踏，有的地帶泥漿翻起，又成了爛泥灘──要重新整治，墊的黃土不能薄於三寸。太后老佛爺和主子娘娘鳳駕估約是在小五台或者香阜寺。小五台到平山堂，香阜寺到鈔關馬頭都是旱路，路面兒還好，但只建了兩座彩坊，這和皇上孝養母后表率天下那番赤子之心太不相稱了。這裡的彩坊要比北橋御道加密三成。──」

　　這位新署揚州知府看來不知踏勘了多少次行宮道路，何處少一座歇轎涼亭，那裡需建一個戲台，甚至哪個下船橋板支柱不穩，俱都言之鑿鑿，彼處需用銀兩若干，此地需用民工幾何，也都如敘家常娓娓言來：「──所需用工料銀共計也不過十二萬四千兩，要請諸位樂輸──」說罷挽起雪白的馬蹄袖裡子，用碗蓋撥著茶葉沫子啜茶。

　　本來還有點啜茶吸煙振衣咳嗽的會場，又像被凍結實了的池塘，變得闃無人聲。魚登水不慌不忙，掃視著會場，呵呵一笑打破了沉默：「兄弟署理知府時日不長，昨日才接到范撫台憲票就任實缺。往後仰仗諸位父老的地方還多著呢！這是國家景運大事，差使辦不好，我可以往前任裴府尊頭上一推了之。但范撫台，金制台都要隨駕來我維揚，一個破相出來，丟人現眼出乖露醜的還是我們揚州人。臣盡臣忠，子盡子孝，這比什麼都緊要。我一點勉強大家的意思也沒有──樂輸嘛，講究的就是『情願』兩個字──你說是麼，蘭卿大人？」

　　「啊──當然！」竇光鼐一下子從遐想中被拉回現實，憑自己微末小臣，想諫阻乾隆巡行各地逢迎爭媚，比登天還難了三分，就「臣盡臣忠，子盡子孝」只能借這股勢，辦好自己的差使。想定了，言語便十分簡捷暢爽：「魚大人講的好，就要這『情願』二字。我是來徵集圖書的。《四庫全書》現是皇上親任總裁。四個軍機大臣，二十幾名大學士，部院大臣為副總裁。向民間徵集散帙書籍，買賣是銀兩出入，借取有官票存根，分毫不取利的事，有的人偏偏就不『情願』！」他頓了一下，目光變得異常犀利，「──你是什麼心思啊？你是臣子百姓，君父向你『借』東西，這已經超乎禮之常情了，還要勒掯藏匿──以賊子之心事君？我已經探訪清楚、宋版《朱熹集注》、《二程掇瑛》，明版《餘闕集》，《風雨聽荷》《蕉葉集》《陽明日記》──」他如數家珍逐一列陳，足舉了三十餘種版書：「都在揚州諸位手中。顧全各位體面，就不點名字了──無論徵集圖書，還是迎駕接鑾輿，其事雖異，其理則一！你不以敬誠之心事君，我就要有點誅心之論，一一告奏天聽！」

　　此時院外天井房頂白茫茫一片雪色，檐下牆角的積雪已有半尺許深。忽地一陣哨風掠脊入院撲進二堂，堂頂承塵和窗紙一鼓一翕，連官座下的江牙海水朝日幕子也不勝其寒地瑟瑟抖動。饒是二堂四角大炭盆子紅塔似的炭火烘著，人們還是打心底裡起了個慄兒。先是邢二爺撐不得，囁嚅了一下，說道：「《朱熹集注》我家收藏了一部。不過不是宋版，是魯班。求大人明鑒，要使得著，明兒叫小兒奉送到驛站。至於迎駕需使的銀子，斷然不敢小氣敷衍，請魚太尊開個數兒，我們好有個遵循。」竇光鼐聽見「不是宋版，是魯班」卻是聞所未聞，身子一傾正要詢問，左側幾桌商人也都爭先恐後報名獻書認捐：

　　「我家財神龕子後頭一箱子破書呢！原說送到蔡家紙坊打了紙漿，皇上老子愛見，明兒就孝敬過去。錢的事也斷然不敢叫老公祖為難。」

　　「《陽明日記》我有──」

　　「我有《餘闕集》──」

　　「《蕉葉集》十二卷，還有九本子。我家小畜牲不懂事，撕了三本用紙背練了帳本子，敢情這大用處？大人不說，餘下的也就撕了──」

　　──

　　說到認捐「樂輸」，也都是個個踴躍，或建議「均攤」，或議論按資產大小「分等」，甚或說「抓鬮兒」的紛紛不一，總之這十二萬多兩銀子今日來會議的包了。最終議定，會下由商人們自行議定分攤數目，三天之後，由本地最大的鹽商黃克敬攬總兒收齊繳來府衙。竇光鼐心記眾人所報書目，到底不知道「魯班」意指云何，悄問身邊馬二侉子，馬二侉子也只是搖頭：「回大人話，我也是不得明白呢──若說『魯班』，該是木匠書，是『魯版』朱熹，又從來沒聽說過──」竇光鼐便目視邢二爺，問道：「你方才說『魯班』朱熹的書，是什麼樣子？紙色，裝幀，還有墨印，是活字版，還是木刻版？」

　　「回了大人您吶！」邢二爺心裡揣著個鬼，最怕的就是竇光鼐計較罵座的事，最巴望的就是能和「竇大人」攀扯幾句，和息一下口孽戾氣，聽見竇光鼐問話，起身一揖，又蝦身打個千兒，滿臉腴笑難描難畫，說道：「大人問的，小人一件也不明白，那紙都黃脆了，墨色倒是漆黑的，只是字兒個頭像是大小不甚齊整，上下字兒中間遠近也略有不同──」他口說手比，「──這麼長，這麼寬，這麼厚，訂線兒也朽了。懋書齋的伙計說這是寶貝，是後唐年間的紙──」

　　他沒有說完竇光鼐已經明白：這定然是宋版活字印書，用的是後唐時的紙，這在宋代本朝已是極名貴的版本了，思索著又問：「你說它是『魯班』又據何而云？」

　　「不是集河運來的，是漕船運來的。」邢二爺連連搖頭，「那真的是『魯班』，書裡加的眉批，都蓋著圖章。懋書齋的人說批字的人是個宰相，叫魯秀夫什麼的，所以小人叫它『魯班』！」話未說完，正啜茶的馬二侉子「噗」地一口，滿口茶嗆了出來，魚登水也笑得呵倒了腰咳嗽。竇光鼐笑了一陣，嘆道：「陸秀夫乃是南宋理學名臣，末代宰相。當日宋帝被困崖州，元兵海上四合大圍，陸秀夫殺死全家，衣冠齊整抱帝投海而亡，千古忠臣壯烈殉國莫過於此。你居然收有他的手批《朱熹集注》──由陸而『魯』，由版而『班』，也就成了『魯班』！」他苦笑了一下，又道：「本來今日你當著大庭廣眾辱我，更甚者謗及我母，我是不能容你的。你這樣不學無術，我可以放你一馬。審事量心說話要斟酌輕重是非，連禍從口出這俗語也沒聽見過麼？」

　　「是──是──」

　　竇光鼐說一句，邢二爺答應著呵腰躬身喏喏連聲，滿堂的人原料著邢二爺今日未必能平安回家，聽竇光鼐如此大度，一片聲嘖嘖稱頌。後堂幾個侍候差使的衙役早聽說今兒來了個「微服私訪」的六品京官，都擠在二堂公座靠壁後瞧熱鬧兒小聲議論。那個提茶壺的衙役便賣弄：「你看看人家那福相，舉止抬步言語行動裡透出的那份貴重！嘖嘖，真真的天庭飽滿地頦方圓，看見鼻子印堂了麼？紅的亮的！土星明亮加官進爵，我的眼走不了水！」

二　魚太守道路收凍殍　福公子荒廟救風塵

　　送走了會議來的仕紳，魚登水鬆了一口氣，從堂口笑嘻嘻折轉身來，對馬二侉子和竇光鼐舉手一揖，說道：「虧了你二位！不然，今日這塊沒燒紅的鐵有得打的──這屋裡空落落的，滿地瓜子皮痰跡，走，到西花廳坐，又暖和又敞亮。我還有一甕子老雕花四十年陳釀，咱們邊吃邊聊──趙天貴，麻師爺他們回來了沒有？」他讓著二人起身，轉頭問那個提茶壺的衙役道。

　　「沒呢！」那個叫趙天貴的衙役忙笑著答話道：「這會子雪下得緊著呢！別是在哪個地方兒吃酒賞梅了罷──」魚登水愣了一下，多少有點掃興地說道：「我算著他們早該回來的了。這麼著我就不敢在衙門裡陪二位了。這樣──反正雪大，人不留客天留客，老馬陪蘭卿大人在花廳裡只管吃酒說話，我出去走一遭，今晚咱們請幾個朋友痛樂一宵。」

　　竇光鼐是個不喜應酬的，於人情世故敷衍而已，因笑道：「我從虹橋靈土地廟那邊過來，吃了十幾個麻酥揚州椿卷兒，一點也不餓。既然大人有公務，何必衙裡再攪呢？不如各自散了罷。南京紀中堂那邊來信，叫我過去引見，只煩貴府把他們獻借的書徵集上來，打包好，預備著驛送北京，別的我也沒有要緊事交代的。」說罷就要揖別。馬二侉子卻問道：「這種天氣，府尊出去有什麼事？」

　　「我看這雪──」魚登水轉頭向外看看，「揚州十年不遇的吧？大雪封門的，要防著絕糧戶凍死餓死。還有的房子禁不起水泡雪壓。麻師爺他們幾個出去沒回來，我有些不放心，得出去走走。」馬二侉子笑道：「貴府真是愛民如子──我是說，如今還有你這樣的官兒？」魚登水道：「也有個私意兒攪在裡頭。和親王爺已經到揚州了！省裡藩司臬司學政部過來迎接了，還有先期踏看駐蹕關防的侍衛太監，不定哪個部的尚書侍郎都在城裡，差使上一個錯失，立時聲聞九重！」竇光鼐道：「不管揚州來了什麼人，這是你的應份差使，你去辦你的事吧──我們也好散了。」

　　這邊魚登水從正廳升轎出去，馬二侉子便拉竇光鼐向東馬廄走，卻是趙天貴前頭導引，為避那雪，不從天井裡過，用鑰匙開了琴治堂東廂房的鎖穿堂出來，已在東馬廄院那間茶爐房的隔壁了。趙天貴出去招呼馬二侉子的馱轎和竇光鼐的驢，馬二侉子見那頭驢和他的大走騾一道牽來，小得像一隻大黑狗，因笑道：「虧您已經放了監察御史！如今知府出門都坐八抬大轎了呢──您倒騎這麼一頭狗崽子似的叫驢！──坐我的馱轎吧──牽著竇大人的尊騎跟著！」竇光鼐猶豫了一下，見地下的雪已積半尺，漫天仍是絨雪狂舞旋落，無休無止地下墜，再騎毛驢不但足力不勝，且那份「騎驢賞雪」的雅興也未必提得起來。這樣的天氣，坐上馬二侉子這樣的鑲玻璃幕氈大馱轎，隔窗賞雪那真叫受用，可惜是馬二侉子這個人──

　　「我告訴大人一句話，」馬二侉子似乎猜中了他的心思，一笑說道：「無論官場文場商場，可以一色說是名利場。哪個場也是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您在翰林院和王平樂（王文韶字）辯論，說過『君子小人分野，唯一心而已』。這是有的吧？」只這幾句話，竇光鼐便覺可以與此人同轎，莞爾一笑說道：「別以為我耳目不靈，你不也是德州鹽道麼──我授觀察道巡行觀風，皇上有旨吏部存檔，暫不明發，你不要逢人就說。」

　　馬二侉子一聽就笑了。卻見兩個轎伕套好馱鞍，抽掉安放馱轎的架子腿，轎伕一邊一個抽起後邊的柳木凹桿轎杠，對準了馱鞍中間的一道槽將皮繩嵌了進去，又將前杠抬起，卻只有三尺長的轎杠，那走騾都是千調萬訓出來的，自動便向皮繩套兒退去，轎伕雙手一鬆，馱轎已經穩穩結束停當。一個小廝冒雪挑起夾板棉黑市布的獅子滾繡球棉簾，裡頭卻是前後兩座兒，中間轎窗還夾著套桌。馬二侉子搶先一步上了前面座兒，伸手讓竇光鼐坐了後座，說聲「起路！」那馱轎像在雪地裡被誰輕輕推了一把，穩穩滑動了出去。馬二侉子卻是十分會享福，先遞給竇光鼐一個手爐，將手爐外煨熱的毛巾抖下來，「蘭卿，用熱毛巾擦把臉。」又從座角取出一個棉套子捂得嚴嚴實實的銀瓶，傾一杯熱騰騰的茶水放在竇光鼐面前，又抖擻開一個油紙包兒，裡邊又幾個小包，展開了，什麼醬牛肉條兒、鹵口條、茴香豆，桂花梅烙小貼餅兒──竟是下酒物品一應俱全。馬二侉子旋著一瓶「洮河春」酒，笑著對看得發愣的竇光鼐道：「蘭卿，你是個清高人。我和你算不得一路人。我是掙來之食也吃，嗟來之食也吃的。你是個鳳凰，非梧桐不棲，非醴泉不飲，非什麼黃子『楝食』不食的。我呢？幫襯這世界，就是盜泉之水，捏著鼻子也就喝了。本來『道不同不相與謀』，咱們沒緣份。你打心眼裡也未必瞧得起我這又是『皇商』，還掏錢買個道台裝幌子的人。今兒是大雪把我們擠到這一頂轎底下了。跟您打包票，這肉這酒雖是民脂民膏，可也是我商場辛苦營運的乾淨錢買的──轎上吃酒，隔玻璃賞雪尋勝，這份清福只怕揚州最風雅的名士也未必享得！──只管吃喝玩賞，咱們兜城走一遭，下轎緣分也就盡了。你還去當你的清官，我還去搗弄我的瓷器古董綢緞貢品。如何？」

　　「我並不是什麼『鳳凰』。」竇光鼐被他一番話說得心裡暗笑，穩穩靠在轎廂的氈包墊子上，望著片羽淆亂的轎外，眼神中多少帶著點迷惘，舉起馬二侉子遞來的一杯洮河春無聲嚥了，似乎在品那酒香，又似乎不勝烈酒的沖煞辛辣，嘬著嘴唇說道：「只是朝裡城狐社鼠，掏弄得太凶。略正派點的，也就被人看成了稀罕物兒。比起當年郭琇，那種錚錚風骨，敢在天子明堂當眾批龍鱗，和聖祖那樣的明君嘵嘵置辯，我根本沒法比，也並不見誰有這樣的名臣風骨。我讀盡二十四史，似乎現在情勢與哪一朝也不相似。生業滋繁前所未有，地土兼併得沒有立椎之地的也前所未有。主上英明、輔相良能前所未有，昏天黑地裡貪賄肆虐蠅營狗苟亂得一團糟，也是前所未有。天下太平前所未有，太平天下屢屢興兵屢屢兵敗，也還是前所未有！我有迷魂招不得啊──大家都是讀書人出來作官。怎麼作了官就變成一群魑魅魍魎──我夫子的四書，我夫子的春秋大義，難道都不管用了麼？」

　　馬二侉子端著酒杯，半伏在轎案上一聲不言語。但見轎外風雪更加迷離。玻璃上的水氣凝了珠兒一行行淌落下來。外頭景致都模模糊糊的不甚清晰。良久，他輕輕一嘆笑道：「我也讀過幾本史書。不怕你見笑，十四進學，十五中舉，《離騷》解得，《易經》讀得，先秦諸子文章句讀斷得，一樣的看不透今日世道。歷朝以來，只講田賦糧稅，如今又是亞細亞又是歐羅巴，又是鐘錶又是瓷器香料兒，外國聽說還有鐵路、有火車，我還見過火輪船！這都是前古沒有的，叫人沒法捉摸，竟和萬花筒兒似的。你想，孔聖人書裡沒講讀書人在萬花筒裡怎麼修行。白花花的銀子從黑眼珠底下海水似地溜過，有幾個能把持得像顏淵、曾參，又有幾個男人像柳下惠，坐懷不亂呢？來，喝酒──管它呢！豈不聞『滄浪之水清，可以濯吾頭；滄浪之水濁，可以濯吾足』？來──」

　　轎子晃了一下，前頭的騾子似乎遇到什麼坎兒，猛地站住，後頭的騾子不知道，努勁一拱，杯子裡的酒都濺了出來，馬二侉子一愣，挑起氈簾伸頭出去笑罵道：「日你們奶奶的！騾子怎麼趕的？」竇光鼐側轉身擦去玻璃上的水漬看時，兩三個騾伕已經到了轎前，正在搬弄什麼東西。馬二侉子的長隨早已過來回話，抹著一頭一臉的雪水，說道：「回爺的話，這裡凍倒了一個，雪已經蓋住了。幸虧是騾轎，要是車轎，齊腰兒就截過去了──這人也真是的，別人都是爬道邊兒臥著，他就這麼直橛橛橫到當路車轍裡──」馬二侉子沒等他說完，搴簾便跳下了轎。竇光鼐也就隨著下來。

　　在轎中隔玻璃瞧著，外間飛花如絨似絮颯然而落，出來便知裡外寒溫世界迥異。二人暖轎酌酒，熱身子下轎，一陣寒風撲面而來，轎頂的雪團裹進脖項中，都是一個周身哆嗦的噤兒。馬二侉子眯著眼，看看遠山近廓，湖河港汊俱都是白得刺眼的冰雪世界，街衢村莊蒙在雪幕中，綽綽約約朦朦朧朧景物都不甚清晰，不由得說了聲「好冷天兒──」，因見竇光鼐已俯身察看那凍殍，蹚雪過來，一頭問道：「這怎麼料理？──您甭瞧了，這我見得多了，至少過去六個時辰了──可憐見的，才二十歲出頭呢！」

　　「這附近不知有沒有廟？」竇光鼐無望地鬆開屍體的胳膊，吁了一口氣站起身來，「把他寄厝到廟裡，再知會魚太尊，由他安置就是了。」「如今揚州大廟都裝修一新，要預備著御駕臨幸。」馬二侉子道，「那些和尚們未必有這份慈悲心，收這些死屍有礙觀瞻──只可是土地山神廟、馬王廟十王廟之類的雜廟野觀，才可寄託這些凍餓殍屍的。」傍邊一個騾伕笑道：「大人們好心腸的。像我們鄉裡，這種天氣出門跑生意，一天遇上三五個不稀奇！──這裡驛道上了北坡，有座廢了的五通祠，有的是空房子。爺們這裡稍候一會子，小的們撮弄著抬他進去，出來咱們接著送爺們遊玩。」

　　馬二侉子唾了一口，笑嘆道：「踏雪尋勝來著，誰知碰上雪裡埋屍──敗了興了。」竇光鼐笑道：「你這是富貴轎，坐這轎沖雪賞景，很有點焚琴煮鶴的味道──這五通祠雖是淫祠，地方兒選得不俗，左倚蜀崗餘脈，右臨瘦西湖岸，艷陽春日來遊，怕不也是醉人去處？──」他突然眼一亮，指著五通祠西邊頹牆說道：「你看那一帶梅！」說著一提袍角，踩著道旁鬆軟的雪便登上去。馬二侉子隨後跟了過來。幾個騾伕將死屍搭在毛驢背上，架頭扶腳的，卻是循著道兒向西，又向北踅，趔趄踉蹌逶迤逕往五通祠。

　　這是很大的一個院落，正殿和山門遭過火焚，已經幾乎被夷為平地，七楹殿基下，齊整排列十二個栳栳大的雪堆，圓圓的，像發酵了的雪饅頭，殘存的東壁被煙火熏得黧黑，金翠交錯的壁畫依稀彷彿。由正殿入廟，廟後的影壁也已傾圮，空落落的大院鴉沒雀靜，東廂北頭幾間房似乎還住得有人，連窗紙都糊得嚴嚴實實。空曠寂寥中微微聞得人語之聲。西廂南頭五六間房都是燒殘了的，殘檁斷檐紛雜錯落，都落了許厚的雪蓋。裊裊風中滿院流雪迴蕩，給人一種空寂落寞的棄世之情，只有院心那個碩大無朋的焚香石槽，槽北矗著人來高黑黝黝的破爛鐵鼎，彷彿在向人訴說著這裡當年的繁華。

　　馬二侉子的眼神卻是不好，似乎是今日我們所謂的色盲了，進了廟，還是看不清西垣下一叢叢的茂梅，一邊跟著竇光鼐走，嗅著清芬寒冽的梅香，一邊問：「哪裡有梅？梅在哪裡──我怎麼就瞧不見呢？」

　　「這不是的麼？」竇光鼐見他瞎張望，不禁好笑，俯身折了一枝遞過來，說道：「你和我一個表兄一樣，辨不出顏色妍艷。大家分蘋果吃，他專撿又青又酸的取──」馬二侉子這才留心自己腳下，短垣順牆向北，莽叢叢灰蒙蒙一片齊項來高都是梅樹，接過花枝在鼻子旁貪婪地嗅著，做怪臉兒笑道：「我還不至於全然不辨顏色。梅花是白的，雪也是白的，就看混了──」話沒說完，竇光鼐已笑得跌腳，劈手奪過梅枝說道：「這是『白』梅麼？西子無鹽（註：春秋著名醜女。）都要你攪得一塌糊塗了！」他用手輕輕撫著，那梅枝叉分兩條，似蟠螭又如僵蚓，綿延直伸出三尺餘，胭脂似的花朵上，沒有綻開的蓓蕾上，都掛著蠟霜，風雪裡瓣芯挺錚寒香襲人，看去倍覺精神。

　　馬二侉子見他忽然沉吟，笑道：「蘭卿風雅士，必定有詩了。」竇光鼐苦笑了一下，略一頓吟道：

　　斂芬甘寂寞，持潔矜哀紅。

　　沁香不媚雪，昂藏對東風。

　　馬二侉子聽著點頭，嘆道：「足見風節。難為這句『持潔矜哀紅』！──嗯──不過『昂藏』二字盛氣了些，梅花是女兒情態，不如用『含愁對東風』好些。」竇光鼐道：「『昂藏』辭氣是霸道了些。說的是，景隨意轉，這會子沒有愁，不能強說愁，倒不如『一笑對東風』，顯得大方從容些。」馬二侉子道：「我是胡說八道，哪裡懂什麼詩？上年和紀曉嵐公喝酒，他說古今詠梅的詩都做濫了，最不易出新意的。還代桃花罵梅花，什麼『竹君子、松大夫、梅花何獨無稱呼』，還有『家家梅香都是奴』什麼的，逗得我們好一陣笑！」竇光鼐笑道：「他那是調侃。此人最愛唐突西子刻畫無鹽，滿口都是胡說八道。」

　　說話間幾個騾伕已經安置好死屍，搓雪洗手說笑著過來。竇光鼐看院中腳跡，便知是送到西廂屋裡去了，因問道：「沒有驚動這裡住著的人吧？」轎伕頭兒陪笑道：「這又不是賃出去的房子，誰管誰呢？東廂裡有人探頭兒看了看，沒說話又掩了門。」竇光鼐還要問時，忽然聽得廟外來路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像是後邊有人追趕，有人大聲吃喝：

　　「臭屄做的──野丫頭，站住！你不想活了──操你姥姥的──哪裡跑？」

　　幾個人都是一愣，轉瞬間見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孩子連躍帶竄奔上廟階，年紀只可在十二三歲，這樣冷透骨髓的天兒，只穿一件破爛流丟的青布大褂，腿上裹腳也散了，拖著一條玄色帶子擰著小腳伶伶丁丁飛奔上來，連鞋子也跑飛了一隻。她跑到廟碑旁，煞白著臉張皇四顧，走投無路情急間，一眼瞭見東廂北首，五通祠原來住持房子旁邊的汲水井，黑洞洞的井口在雪地裡格外顯眼，猶豫了一下衝步就趨過去，不防腳帶拖在身後，纏在一根斷檁釘子上，只一拽，「嗤」地一個馬爬，直滑出丈許來遠！

　　這一來連東廂裡住的人也驚動了，竇光鼐、馬二侉子急趕上來要扶那女孩子時，東廂北房草簾一動，衝出兩個叫化子打扮的少年，都是笑嘻嘻地，不由分說架起那姑娘便進了屋，便聽屋裡有人喊：「給她找一身乾棉袍──對，先用被子裹著──這天氣怎麼就穿得跑解馬似的呢──把熱水給她洗把臉！」卻是一口道地京腔，公子哥兒吩咐下人口吻。這時分還會有北京來的叫化子？竇光鼐和馬二侉子都是一愣。詫異著退到大鐵鼎旁邊靜觀。

　　那群追趕姑娘的人已擁進廟裡，約莫有十二三個，都是莊丁模樣，衣色卻甚雜，個個都是截衫棉襖短打扮，口裡呼呼直喘白氣。一個三十多歲的壯年漢子瞟了馬竇二人一眼，衝著屋裡吼道：「死丫頭，識相點，快出來！」幾個莊丁也七嘴八舌呼喊叫罵，口氣卻甚是輕佻：

　　「出來吧，王老五要急煞了！」

　　「要你坐花轎，當新娘子，你緊著往井裡跳什麼？真個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偏進來！」

　　「到底是大家子調教出來的妞兒，還害臊呢！」

　　「這丫頭是水靈，怨不得老五上火，把那二分茶山子都盤給葛二少贖她出來──」

　　「大家子的丫頭都出落得這般標緻──比葛二奶奶瞧著還俊十倍呢──不知人家小姐長什麼模樣？」

　　「那定必是沉魚落雁之容，羞花閉月之貌了！」

　　「嘴臉！看幾齣戲，你就成斯文先生了！」

　　──

　　夾七夾八紛紛議論中，王老五又大聲喝道：「屋裡人聽著，快放人！不然老子要闖進去了！」

　　「是誰在這裡撒野？」

　　草簾子一動，一個少年閃身出來，卻也是乞丐裝束，年紀約在十四五間，個頭已是成人高低，腳下蹬一雙污穢不堪的黑黏魚老棉頭粗布靴子，一襲油漬麻花的老羊皮袍罩在身上，白花花油膩膩地毛裡兒翻著，看不清裡邊穿的什麼褲褂，一頂大得可笑的六合一統氈帽壓得眉眼很低，臉上東一塊西一道，不知是鍋煙還是污泥，雙腿岔開跨腰而立，雪地裡看去顯得滑稽裡透著精神──一剎那間，竇光鼐覺得似曾相識，卻再想不起何時何地見過這人。馬二侉子也不言語，骨碌碌一雙眼只是仔細打量這個少年，又不時瞟著跟出來的兩個乞丐。

　　那少年卻全然不留心眾人，擰著眉頭盯著王老五，不緊不慢問道：「這丫頭是你什麼人？」

　　「我老婆！」

　　「老婆？」少年似乎有點意外，瞪大了眼又問，「你今年多大？」

　　「三十五！」

　　「她呢？」

　　「她──」王老五遲疑了一下，「大概──大概──十四五歲吧！」

　　少年一怔，隨即哈哈大笑。這一瞬間，馬二侉子腦海裡電光石火一劃而過，已經認了出來，對竇光鼐耳語道：「這是喬扮的叫化子。這個年輕人來頭不小，是傅爵相（註：傅恆因戰功封有爵位，又是宰輔，因而尊稱爵相。）的二公子，叫福康安──」竇光鼐心下頓時恍然，怪不得面熟，原來把爺兩個形象給印證在一處了，細思卻又迷惑，又搖了搖頭。聽那少年笑道：「天下哪有這樣的丈夫，連自己老婆的歲數都說不清！你三十五，她十三，你是她老公？你該是她爺爺！」

　　「是老公是爺爺與你雞巴的相干？」王老五莊稼火上來，脖子筋脹起老高，腳一跺，轉身衝門躍過去就揭那草簾，守在門口的那個中年乞丐跨前一步，只用手扳肩頭一帶，笑道：「私闖民宅劫人，你活夠了。」王老五只著這輕輕一下，身子竟陀螺兒似地旋了幾個圈兒，踉蹌退了幾步。剛剛站定，門口那小乞丐早一個頭錘拱過來，王老五偌大身軀「噗通」一聲四腳朝天仰在雪地裡，濺得雪花騰然而起。

　　「好小子，敢動手！」

　　眾人見王老五吃虧，發一聲喊，一擁而上便奔那少年。小乞丐拖了少年便向後退，那中年乞丐擋在前頭，笑嘻嘻的也不甚張忙，待前頭幾個人到跟前，突然蹲身，磨杠似的一個掃堂腿，三四個人像突然遭到風襲的穀個子，擠堆兒倒在一處。後邊的人被他這一手唬得一退，隨即喝呼大叫衝過來，卻被中年乞丐劈胸捉了一個直搡出去，又砸倒一個。莊丁雖多，無奈那中年乞丐端的不是凡手，人影恍惚穿插其間，打倒一個又奔另一個。那少年也是手腳靈便，但近前的，又搡又帶掌擊肘砸，挨著的不是馬爬便是喝醉了酒似的踉蹌趔趄。那個小毛頭乞丐更是撒溜，跳蚤似的在人群中鑽來蹦去，朝這個踢一腳，朝那個打個背錘，時不時還搧人一個耳光，一時間打得雪塵飛揚，叫罵聲呼喝聲倒地聲耳光聲響成一片，竇光鼐和馬二侉子略看片刻便已了然，王老五一干人雖人多勢眾，卻壓根不是這三個人的對手。一團混戰中東廂第二間也出來幾個大漢，一個個都是壯豪威武，但卻不是乞丐，像是長隨模樣，也不助打，都扠手而立，笑吟吟看著這一群，倒像是在看街上跑江湖的走把式。

　　一時間莊丁已被撂翻了五六個，可煞作怪的似乎都被中年乞丐扭了腳筋，一個個雙手抱膝護踝疼得在地下打滾。王老五臉色紫脹，累得呼呼牛喘，兀自和中年乞丐拼命支吾，口中大叫：「一齊上──圍住這小子，照死裡打！」

　　「都住手，聽我說話！」那少年站在井台石板前，一邊格打撲上來的人，猶自好整以暇，大聲喊道。站在檐下的幾個長隨見眾人不聽招呼，依舊纏打不休，「忽」地一齊都上了手。只轉眼間，莊丁們都被打倒在地，抱腳捂肚子爹媽老天爺混叫一氣。兩個長隨架定了王老五，拖到少年跟前，朝膝蓋窩裡踹一腳，已是跪了下去。一個長隨見他掙扎，劈臉一掌摑去，罵道：「野泥腳桿子，老實點，聽著這位爺說話！」

　　王老五又倔又戇，人已跪下兀自又縱又搖不肯就範。那小乞丐挽袖舒掌還要打，少年擺手止住了，上前一步問道：「說實話，這丫頭是不是你搶來的？」

　　「不是！是我買的？」

　　「賣主是誰？」

　　「官賣！」

　　「唔！──她是罪奴？」

　　王老五一愣，說道：「她模樣兒端正著呢──嘴一點也不努──你囉嗦個啥！給我放人！」那少年忍俊不禁咧嘴一樂，說道：「今兒個無巧不成書，她是我的遠親表妹，奔這裡求救。我能不管？王老五，我瞧著你也是個老實種地百姓，不想為難你。你娶一房媳婦兒也不容易，也不要說贖銀是若干幾何，你開個價錢，我成全你另尋個年貌相當的女人。這丫頭其實還在孩提之間，沒的作踐了她，也傷了你的陰騭，你說成不成？」王老五聽他的話只是個半懂，上下審視那少年，說道：「你這後生兒，好大口氣！我好不容易賣了茶山，八兩銀子才買到手──娶一房媳婦兒，沒有六十吊錢誰嫁給我？你有麼？」

　　「六十吊？」那少年眨巴了一下眼睛，原來他竟沒有使過制錢，更不知道制錢和銀子怎麼換算，因便目視那個小鬼頭乞丐。小乞丐笑道：「一吊足錢是七百文，毛吊一千文，一吊七兌一兩，六十吊六七四十二，加上銀子成色折算，九成九的銀子，九七六十三──」他掐指頭算著，少年已聽得大不耐煩，喝斷了他道：「吉保！你什麼時候兒學會老婆子嚼舌頭了？說簡截些！」那個叫吉保的小乞丐伸舌頭扮了個鬼臉兒，笑道：「該是三十五兩三錢足紋，就夠他娶媳婦兒用的了。」「我給你五十兩。」那少年微微一笑，用手點了一下，一個長隨早趨步上前，將兩錠台州足紋雙手捧給他。少年接在手裡掂了掂，蜂窩細絲灰白碴腳，一根到心的兩塊銀餅子，帶著那長隨的體溫，白絨一樣的雪花一沾即融，白晃晃亮燦燦放著刺眼的光芒，一群莊稼人已經看呆了。少年走近王老五，將銀子丟了他手裡，笑道：「回去把你的茶山贖回來，娶個婆娘好生過你的日子。放開他，叫他去吧！」說罷朝馬竇二人看了一眼，不言聲揭開草簾回了屋裡。那叫吉保的和那些長隨、中年乞丐也都不言聲，規規矩矩各回各房。

　　看著王老五一干人面面相覷，傻子似的高一腳低一腳離廟而去。竇光鼐也恍若夢醒，笑道：「我也認出來了，翰林院送稿子去六爺府，見過這位哥兒。六爺調教子弟有方，這位少爺心地不壞。」馬二侉子道：「這是六爺正配夫人的嫡兒子，序齒也排第六，其實前頭三個哥子沒養住，怕兩個六爺叫混了，所以都叫他福四爺──福康安──我給他採辦過東西，方才他已經認出我了，不見不好，咱們進去請個安兒吧。」見竇光鼐躊躇，馬二侉子笑道：「蘭卿又自矜翰林身分了。福四爺也是有職分的人，一落草就是三等蝦，位置比我們高呢！」說著拔腿便走，竇光鼐身在其境，由不得也就挪步跟著進來。

　　屋子裡很暗，乍從雪地裡進來，幾乎什麼也看不清，團團紡花車似的光暈兒亂轉，二人略定了神，才見共是四個人。中年乞丐控背躬身站在北炕西頭邊上，吉保和另一個年紀彷彿的小乞丐在南邊地舖火堆旁燒烤著一隻雞，茶吊子裡的水翻花大滾，滿屋都是暖融融的濕氣，那個小丫頭雙腳煨在被窩裡靠牆在地舖上坐著，雙手捧著一大碗麵條，吃得滿頭熱汗，已是吃完，還用舌頭舔著碗邊，一副饞相可掬。福康安微笑著看丫頭吃飯，見二人進來，笑道：「老馬，行了行了──打你娘的什麼千兒──看著我打架，你竟是袖手旁觀──也不過來幫一捶！」又問：「這位先生貴姓，台甫？」

　　「回四爺您吶？」馬二侉子嘻皮笑臉，還是打了個千兒起身，「老馬瞧著那一群人也不是您獨個兒的對手。這位大爺──」他指著中年乞丐笑道：「不才也認得，是萬歲爺指給傅相爺的貼身隨從，渾名『鐵頭蛟』，也是侍衛呢！老馬上手，只會礙您的事，丟您的人不是？我這身子，那叫──啊，對了──叫雞肋不足以安尊拳！」說得屋裡幾個人都笑。馬二侉子又介紹竇光鼐，「這位是竇老爺竇蘭卿，我們小遊揚州雪中勝景，卻不防碰了四爺這裡一齣全武行，打得熱鬧，讓卑職們看了一齣好戲呢！」

　　聽說是竇光鼐，福康安當即改容相敬，本來盤膝坐著的，俯仰挺了挺腰挪身下炕，竟對竇光鼐躬身一揖，笑道：「失敬得很，不曉得是蘭卿大人。家父在成都給的家信，說起您品正立身，是位了得的大丈夫呢！」他抹去臉上污垢，雖則不脫稚氣，卻是滿臉安詳，一副穩沉優雅的貴族氣度，讓著竇光鼐道：「我微服在外，就這副形象兒，簡慢了。大人請坐，吉保，把條凳子搬過來。老馬也坐！」

　　「學生與福大人曾有一面之緣的。」竇光鼐見福康安並不拿大，眼見他目如朗星清秀俊雅，迥非大家子貴胄公子哥兒形容，坐在破凳子上欠身一禮，徐徐說道：「前年代禮部送謝恩表曾到貴府拜望傅相，福大人當時在合歡樹下背詩，至今宛然在目。今日大人仗義救弱慷慨解囊，仁心義行，更令學生敬佩！」福康安聽他提及父親，立起身來略一站，又坐回炕沿，含笑說道：「這個──何以克當大人掛齒！視人落井而遊戲旁觀者，是為禽獸之心。晚生不救，大人也會出面干預的。」

　　馬二侉子見二人都是如對大賓一團客氣，不禁一笑，在旁欠身問道：「四爺幾時離京的？夫人倒也放心，讓您自個兒出遠門──您怎麼換了這麼身行頭？」

　　「我出來一個月了。」福康安笑道：「照母親的話，我該在府裡，從書房到上房，時時眼裡盯著我才放心。就在書房讀書，她也要隔窗戶看幾遍──真和囚籠差不多兒。又是『父母在不遠遊』，又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古聖先賢的話大約她只記得這兩句，絮絮叨叨顛來倒去就是個『不遠遊』『不垂堂』──」想起母親棠兒，福康安不禁又一笑，「這次出來，我是借著到西苑飛放泊放鷹打獵偷著走出來的。」

　　兩個人聽了都是大吃一驚，愕然望著福康安，一時竟遞不出話來。

　　「你們放心，如今我是過了明路的。」福康安孩子似的眨了眨眼，笑道：「母親拗不過我，我也逃不出母親佛爺掌心，走到通州就叫順天府給截往了。」他指指正在笑著添柴的小吉保，「是這個狗才給通的信兒，母親親自趕到通州，見我好歹不肯回去，氣得哭了一場，又是忙著給父親寫信，又給紀曉嵐發函，都附到六百里加緊文書裡專遞出去。父親在成都回信，說我像他的兒子，叫母親放行讓我出去看看世面；紀公也回信，萬歲爺說我是侍衛，侍衛不能像鹿苑裡的圈鹿，既有志出來，可以順道歷練世情觀察民風，到南京來從駕。母親沒話說，足足又挑了七八個護衛裝成長隨──」他指指隔壁，「這些人真像臭膏藥，貼身上揭都揭不去──我娘這人，真拿她沒辦法！」

　　幾個人聽了都笑。竇光鼐這才明白就裡，因見福康安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府綢夾袍，特意地在顯眼處打了幾塊補靪，外邊套的是去了面的皮坎肩，沿邊上露出紫薇薇的茸毛，一望可知是極名貴的雪貂皮巴圖魯背心改製應景兒的「丐服」，真不知道這位天家內侄，天下第一宰輔的嫡公子，又身為侍衛的哥兒，怎麼個「沿路乞討」而來。那姑娘吃了熱飯換了乾衣服，已經恢復了精神，她顯然也被福康安弄糊塗了，他自己是個小叫化子，還有這一大幫人跟著侍候？似乎一言半語也不敢違拗他的！來的這兩個人好像也是貴人，卻坐他下首陪禮說話謙恭不肯造次。三人的對話她聽得雲裡霧裡不著邊際。因見福康安伸手取碗，忙上前將茶吊子裡的開水續上，拖著不合腳的大棉鞋用開水涮了三個毛巾，擰乾了，熱烘烘蓬鬆鬆遞給福康安，又給竇馬二人各一塊請揩臉，便悄沒聲蹲在牆角疊著亂七八糟的衣物被褥。

　　「聽說蘭卿大人要調出回值庫書了。」福康安道，「不知道吏部的票擬發出來沒有？」

　　竇光鼐這才真正意識到，這位貴公子真的並不憑著是相府子弟出行，竟隨時和朝庭六部有著聯絡：只是這麼稚氣未脫，能料理什麼政務？──心裡惦惙，口中笑道：「我有個風聞，票擬還沒下來，現在還在辦徵集圖書的事。」福康安點點頭，笑道：「這也不是件容易事。皇上殺了假朱三太子張老相公，不少人嚇壞了。有書也不敢獻了，恐怕不能一味地壓制脅迫，一頭是地方官，繳書送庫多的要獎勵，記檔考成，一頭對藏書人家循循善誘，獻出珍稀圖書的可以表彰甚至授官。就是書中有違礙字句的，只要不是心懷惡意誹謗聖朝，也就罷而不論。至於古人書裡妄分華夷分野的，更不必追究，刪去也就是了。四庫全書弄編纂的，養活了那麼多人，又都是宿儒，這就是他們的差使。」竇光鼐聽著起先心裡暗笑，以為小孩子故作深沉學說大人話，聽下去竟聽住了，這些話也正是自己心裡想了多日的，卻由這個少年和盤托出，不禁點頭嘆道：「何嘗不是如此！大人見了紀中堂，很可以再提提。」

　　「還有些事比這個更要緊，」福康安又道：「我從北京一路來，雖然被這些混帳──」他指了指吉保幾個又看看隔壁，「被這些王八蛋們看牢了，成個『哥兒乞丐』。走馬觀花道聽塗說也還是見了些京城看不到的物事。皇上這裡南巡，原為視察民間疾苦，觀風恤民。這是堯天舜帝的聖舉。一路看來，原在江淮趁食的外地飢民都被從驛道運河兩側強行趕離。這些人散處魯南豫西，偷騙搶劫作奸犯科什麼都幹，府縣還不敢申報。這些地方是什麼所在？一個抱犢崮、孟良崮近在比鄰，一個靠著八百里伏牛山又地連桐柏山，朝廷不知用多少力化了多少銀子才敉平了匪患，又湧來這麼一群衣食無著的人──已經有砸米店搶當舖的了──一人倡亂，就會萬夫景從，寧不令人憂心焦慮？」

　　他微蹙眉頭，似乎是在對竇光鼐娓娓言心，又似乎是在喃喃自語，半點沒有做作之態。連馬二侉子也斂去了臉上笑容，心裡暗自惦惙：傅恆教子有方，福康安這麼點個黃毛稚齒少年，見識已在尋常朝廷大員之上了。竇光鼐早已收起輕慢之心，在凳子上一躬身說道：「這是老成謀國之言，少公子何不寫成條陳上奏聖明？」

　　「我這個侍衛其實是個虛銜，沒有正式當差。」福康安略帶無奈地咧嘴一笑，瞬間臉上閃過一絲孩子氣，「阿瑪一聽說我說國事就訓斥，說我是個馬謖趙括，要多歷練少說話。我娘像隻護雛的老母雞，只不離她身邊，吃飯睡覺都盯著我，像是她打個瞌睡醒來我就會沒影兒了似的──我真不得自由。皇上既叫我到行在，引見時我自然要奏的。」馬二侉子問道：「世公子幾時動身去南京？」福康安伸欠了一下，說道：「明天吧──明天雇幾乘馱轎，到儀徵去。我已經接到范時捷的信，皇上要在儀徵駐駕。」

　　馬二侉子一笑，說道：「儀徵那麼個小地方，皇上怎麼這麼好興致？」

　　「聽說有一株老槐樹，樹抱樹生了一叢迎春花。皇上南巡，這是吉兆。儀徵縣報上去，皇上自然要觀賞──離著儀徵還有四十里地呢！」福康安神色憂鬱，看著被風鼓得一翕一張的窗紙，半晌才道：「儀徵縣真混帳！」

　　二人聽了無法回話，因便起身告辭。福康安卻叫住了馬二侉子，問道：「淮陽鹽道那邊庫銀還有十三萬兩，說沒有你的話不能動用。是派什麼用場的？」

　　「那筆銀子是戶部掌管。」馬二侉子道，「因為查核高恆本來已經封存，修圓明園採木料要使，這差使派給了我，所以有這個話。」

　　「這銀子你也不要購木料，」福康安道：「要全都用來買育秧稻種，運到皖南蘇北。那裡急缺稻種，這場雪──」他清澈晶瑩的眼睛像要穿透牆壁似地向前遙望著，說道：「這雪過後，天氣回暖，育秧趕農時比什麼都要緊。我見皇上頭一件就要說這事。你只管照我說的辦。部裡怪下來，都是我兜著！」

　　「是！」

　　「還有，」福康安道：「你想辦法弄一千件──對了，有一千件夠用了──棉衣。叫這裡知府姓魚的什麼來著，分發到窮極的人家禦寒，斷炊的人家還要分點口糧。」

　　馬二侉子看了竇光鼐一眼道：「福大人處置極當！一千件寒衣好辦，分口糧的事馬玉合恐怕獨力難支。」因將方才會議籌資迎駕的事約略說了，「您是奉旨觀風的，從這筆銀子裡抽用一兩萬也就夠用的了。」

　　「就這麼辦！」福康安道：「蘭卿恐怕也要去儀徵迎駕，老馬你操心辦理一下。皇上巡視江南，文明典型是要緊的，就像你們送這廟裡的凍殍，很給皇上臉上添光彩麼？藻飾天下是為民心嚮往聖化，不是粉飾天下。一字之差，雲泥之別──老馬，我告訴你，這件事作好，我就拿你當朋友待。你黑吞一兩銀子，就是和我福康安過不去，從此你就走背運，別想平安！」

　　馬二侉子不禁莞爾一笑，和竇光鼐一同起身告辭，說道：「四爺你一千個放心！告訴四爺一句話，老馬也是讀書人。這種事不敢有丁點兒妄為的。魚登水──魚太尊要是不肯出銀子，我有法子先墊出來辦爺的事，就虧賠出來，至少我是積了陰騭的！」

　　「他敢不給錢！」福康安皺了皺眉頭，又頑皮地一笑，「魚等（登）水，真好名字！不服我的令，這條『魚』我讓他渴死！」說罷也立起身來，竇馬二人便辭出這破爛房子。

三　醉驛丞懵懂欺豪奴　憨巡檢任情種禍因

　　福康安目送竇光鼐和馬二侉子出去，這才留心到，方才和兩個官員說話間，那丫頭已經把屋子收拾得變了樣兒，亂七八糟垛得一堆的爛被褥，都疊成長條兒摺起，齊整碼在地舖牆角。不知什麼時候，她趴跪在地下，將狼藉一地的地舖的稻草撿得一根草節兒俱無，亂得雞窩似的草鋪都理順了，方方正正蓬蓬鬆鬆，讓人一見就想仰臥上去。所有的破鞋爛襪子，化裝乞丐的衣服都攏到一起，連燒茶用的劈柴，都碼成四方塊兒。茶吊子上掛著打水用的鐵皮桶，已微微泛起魚眼泡兒，旁邊放著的大瓦盆盛著少半盆涼水，看樣子是要洗衣服。那姑娘雙膝跪著添柴架火，見福康安凝眸看自己，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自己那身臃腫碩大的棉袍，站起身來垂首而立，嚶嚀低語道：「福四爺，我──不會侍候，您大人大量，包涵──包涵著點──」

　　「你很會侍候。」福康安點頭微笑，暖洋洋坐在炕上，雙手捧著大碗，溫存地說道：「我在北京，身邊的大丫頭就有二十多個，外房粗使丫頭也有四五十個，卻不及你有眼色。方才問了，你叫羅──羅什麼來著？」

　　「羅秀英。」那丫頭抿嘴兒一笑。

　　「這名字太俗了。」

　　「爹媽給起的，賣到揚州鮑家染房，染房又把我送給高銀台，漿漿洗洗的，也上不得台面，胡亂有個名兒聽招呼罷咧──」

　　「高銀台」就是當今戶部侍郎高恆，是乾隆後宮貴妃鈕祜祿氏的嫡親弟弟，兼著侍郎銜，專管天下鹽務。諸般公務差使辦理練達，且是相與友朋周到敦厚，本來如花似錦前程，卻只為色欲上頭大不檢點，眠花宿柳欠了一屁股風流債，和專管銅政的戶部侍郎錢度勾手販銅，官賣私鹽。那錢度也是帝心特簡的名宦能吏，人稱「錢鬼子」，理財聚富的能手，刑名錢糧的積年，眼見戶部尚書穩穩非他莫屬，也為女色的事與高恆狼狽為奸上下其手，販銅賣鹽又私作買賣。先是被本朝「鐵臉尚書」軍機大臣劉統勛一本參劾，竇光鼐又連章彈奏二人行為卑污貪賄不法。乾隆見這兩個心愛臣子如此辜恩敗德，赫然震怒之下立詔鎖拿待讞、抄家清產鬧得雞飛狗跳牆。她一說是「高銀台」府裡丫頭，福康安頓時雪亮，是高恆壞事，官府發賣家奴，被那王老五買得去，中途逃出來，誤打誤撞遇見自己的。

　　「覆窠之下無完卵。」福康安打心底裡嘆息一聲，說道：「你命好不濟──只是你如今是個什麼主意？你是好人家正經莊戶人女兒，只為窮才落得這般境地，我替你思量，要願意回淮陰家去，我資助你點銀子，回去安生過日子，不願回，我瞧你是伶俐丫頭，跟著我身邊侍候，也自另有出息。這要你個情願，不勉強你。」

　　秀英自幼賣來賣去，主子換了又換，從沒一個拿自己當人看的。福康安這番話雖溫馨淡適說出，在她聽來，竟似春風過崗麗日暖身，長長的睫毛下淚水滾來滾去，再忍不住，已走珠兒般滑落出來，匍匐了身子渾身瑟索顫抖，泣聲說道：「爺──爺這副心田，必定公侯萬代──觀世音菩薩神聖有靈，必定佑護爺康健無災長命百歲！爹娘待我雖好，家裡那個樣子，回去仍舊是賣我──」她哽咽強忍，還是放了聲悲號，嗚地一聲哭出來。周圍小吉保、鐵頭蛟、小奚奴胡克敬都是心裡一縮，不自主淚如泉湧，福康安心裡一酸，眼中滿是淚水，臉色變得異常蒼白。隔壁的長隨聽見動靜，剛揭開草簾要進來，福康安斷喝一聲：「你出去！誰叫你了！」轉過臉色撫慰羅秀英道，「別怕，不是說你。」羅秀英被他這一聲唬得一顫，已是收淚止悲，叩頭說道：「我情願跟爺當個粗使丫頭，侍候得不好，做錯了事，打罰都由著爺！」

　　「好，那就是這樣辦了。」福康安道：「我家簪纓世族，滿州哈拉珠子舊家，阿瑪總理朝綱不理家務，母親是善性人，吃齋念佛恤老憐貧，從不作踐下人的。現時你且跟著我，到儀徵，見駕回來，船送你北去，到府裡就在我書房侍候──這我都能作主的。」

　　「謝爺的恩典！這是秀英的福氣，前世修來的果報──」

　　「秀英這名字不好，」福康安仰著臉想了想，「嗯──你就叫鸝兒好了，你聲音很好聽，黃鸝鳥兒似的，和你的本姓也相合。」

　　「黃鸝兒！」秀英喜得拍掌合十，「呀──這麼好聽的名兒吶！」她磕下頭去，「奴婢鸝兒謝福爺賞這好的名字了！」

　　福康安無所謂地一擺手命她起來，說道：「我已經裝不成乞丐了。且是我也真的裝得不倫不類。小胡子──告訴隔壁馮家的，給我換行頭。你到街上走一趟，告訴瓜洲渡驛站，今晚我們過去住。慢著──照著太太屋裡小雲兒的例給鸝兒買兩身衣裳，天冷，給她加件裡外發燒的皮坎肩或者風毛兒比甲什麼的──去吧！」

　　一時小胡子連聲答應著退出。鐵頭蛟見鸝兒要往盆裡泡洗那堆髒衣服，笑道：「四爺用不著這些了，這種天兒洗了也難得晾曬乾，回頭叫人散給窮人得了。四爺，我是劉大軍機派來專門接您的，胡家小廝沒身分，到驛站說話未必中用，不如我親自去說似乎妥當些兒。」福康安對別人都是頤指氣使，呼來喝去，只這鐵頭蛟也是乾隆賞識的貼身侍衛，明說是劉統勛派來，其實還是皇帝親自授意，因此禮面情上帶著三分客氣，聽他說話，點頭笑道：「你不是我的家奴，又奉鈞命，這事隨你。」

　　鐵頭蛟出去，小吉保笑嘻嘻稟道：「我的爺，您有二十天不洗澡了吧？身上一層老泥，刷了漿糊似的，就換了新衣裳也穿不爽。我把這屋燒得暖烘烘的，現成的熱水擦洗擦洗，到驛館舒舒展展歇一夜，明兒咱爺們坐馱轎賞雪景趕路。那才叫──」他眨巴著眼搜羅著自己的「學問」想著說個文雅點的詞兒，半晌笑道：「那叫『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人家，雄姿英發！亂石崩雲，驚濤掠岸，捲起千堆雪』！氣氣派派朝見天子，咱當奴才的也臉上光鮮不是？」

　　「去吧，去吧，再弄點柴來！」他沒說完，福康安已是哈哈大笑，「你引這詞，氣死蘇東坡，真個唐突英雄辱沒斯文！」笑了一氣，見隔壁長隨頭兒馮家的已進來，滿臉陪笑站在門口，因又道：「老馮，你這帖膏藥我揭不掉了。一路上沒少給你沒臉，心裡不要怨爺──我裝叫化子，你畢恭畢敬跟後頭，礙我的事麼！」

　　「奴才哪敢怨呢？」馮家的笑著就勢兒打千兒請安，起身哈腰說道，「主母的命難違──哥兒最知道的，咱府裡男丁是軍法治府──爺的稟性奴才也不敢違拗！太太把府裡人想遍了，說馮進喜是個痞子，最能受夾板氣，這就派奴才來了。管家王七跟我說，少爺脾氣大，其實最護惜下人，憐貧救弱，是個大英雄性子，又是孝子，哪能和我這樣的混帳計較呢？王七還說，『主子教訓奴才揍奴才，是天經地義的事，越打越有體面。奴才而不肯受氣，不知其可也？』這都是至理名言──」他滿嘴柴胡信口雌黃，連旁邊站著的鸝兒也掩口葫蘆偷笑，福康安笑不可遏，連連擺手道：「罷了罷了──都是在我書房外偷聽讀書，學了一肚子笑死人的『學問』！滾你的蛋！去雇馱轎，我要洗澡換衣裳呢！」說著，小吉保已抱著一大抱子柴進來，都是破門框窗櫺子，還有神像木胎骨之類。和鸝兒把火燒旺了，服侍福康安洗擦身子換衣服，也不及細述。

　　一時收拾完畢，卻仍不見鐵頭蛟和小胡子歸來。福康安沒耐性，臉上便帶了不豫之色，由鸝兒給自己束著腰帶，便叫小吉保：「去問問馮家的，馱轎覓來了沒有？不等小胡子他們了！驛站那邊一句話的事，就去得泥牛入海似的──連鐵頭蛟都這麼不會辦事！」小鸝兒此時洗過臉，一頭烏亮的青絲手理水抿，鬆鬆挽了個髻兒，已和逃進廟時的「秀英」不啻天壤雲泥之別，跪在地下替福康安平展袍角折痕，像一朵嬌嫩水靈的小喇叭花兒。見福康安焦躁，一邊收拾，口中鶯呢燕語勸說：「爺急什麼呢？也許這大的雪，驛館掌事的鑽沙子吃酒去了，或是正給爺拾掇房子，爺去了就能安頓不是？」她端詳著福康安的玄色明黃滾邊兒檳榔荷包兒，理著上邊的金線纓絡，驚訝地說道：「呀──爺也有這種荷包兒！這顏色只皇上才能用的也！高銀台也有一個，平日鎖著不敢戴，逢節大人筵會見客用用就收起的──這手針線活計，只怕我也做不來呢！真真是個稀罕巴物兒！」

　　「這是皇上賜的。我每年元旦生日，皇上都有賞賜。高恆算什麼！這荷包兒我就十幾個，還有十幾柄如意。」福康安被她說得消了氣，笑道，「你還是見識少。送你北京家去，御賜的物件擺著幾屋子呢──你怎麼去了這麼久才回來？」鸝兒聽得抿嘴兒笑，一回頭間，才知道鐵頭蛟回來了，又替福康安拽拽袍角，站起身來後退一步垂手侍立。

　　「回福爺的話，」鐵頭蛟不知是凍的還是氣的，臉上青一塊白一塊不是顏色，一躬身回道：「事沒辦成，小胡子惹了事，叫人家扣起來了！」

　　「什麼？」福康安身上一震，已是勃然變色，「哪個王八蛋，敢情是個瘋子？敢扣我的人！」傅恆是乾隆輦下第一宣力宰輔大臣，帶過兵打過仗，雖是文臣，卻以軍法治府，子弟庭訓耳濡目染，御下恩厚威重，最怕主子發怒，聽這一聲怒斥，連隔壁幾個家奴都嚇矮了半頭，悚息屏聲靜聽鐵頭蛟述說過節。

　　※※※

　　瓜洲渡驛站離著五通祠沿瘦西湖北岸驛道走，曲曲彎彎也不過五六里地。胡克敬日夕在揚州亂竄，道路熟稔之極，卻不遵正路，抄道兒翻過一帶蜀崗餘脈，只二里許地遠近，下崗就是運河，瓜洲渡驛站就巍巍矗在運河岸邊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裡。

　　胡克敬一步一滑，跌跌撞撞捱到驛館廣亮門前，隔門洞往裡看，院裡也是雪天雪地，彷彿沒住人似的死寂無聲，滿天井厚厚的雪上連個腳印也沒有。在大門滴水檐下抖了身上的雪，他試探著躡腳兒進門洞，像一隻怕跌進陷阱的野獸般左右顧盼，沒走幾步，猛聽門房洞裡「汪！」地一聲狗叫，蹲伏在門洞西北角一隻小牛犢子大的黃狗齜牙咧嘴「忽」地撲了上來，卻是鐵鎖拴住的一隻巨獒。撲到半道兒便被拖住了，那畜牲唁唁嗚咽，後爪人立扭動著屁股尾巴，伸著前爪兀自抓撓不休。胡克敬突然著這一嚇，竟仰面跌了個四腳朝天！起身尚自臆怔，門房東壁裡幾個驛丁一陣哄笑，卻沒有人出門應候。

　　「我日你媽的！」胡克敬罵道。他是傅府世奴，爺爺隨傅恆父親從軍西征，死在烏蘭布通，爹是相府二管家，他又跟著傅恆正配夫人棠兒的獨子福康安侍候，和小吉保兒一般，是最得用的奴才。福康安金尊玉貴之人，讀了小說稗官連環套兒鼓兒詞，忽發奇想要「討飯」一路到南京，主母棠兒管不了兒子，卻嚴命小吉保和小胡子「替爺裝裝幌子」。一路過來，最恨的就是有的人家養狗傷人，看著自家狗咬人還剔牙袖手兒幸災樂禍。他也是自幼跟著福康安玩刀練箭的，相撲布庫拳腳都能來幾下。此刻不是來「討飯」，是來傳諭主人令旨的，見驛站的人這模樣兒，一肚皮無名火刮雜炎騰而起，且不理會驛丁們噱笑，知道那狗撲不到自己，只不遠不近貓腰兒站著，待牠再次撲上來，瞧準了，出手如電，一手攥牢一隻蹄爪兒，一掰一扳又一頓，那巨獒兩隻前爪當即脫臼兒搭啦垂下。單手提定了牠的頂花皮，任由那狗後蹄登跳縱送，口中罵道：「你蹦，你蹦！蹦蹦日天麼？」一手隨地抓了一大團雪，乘那狗張嘴便按了進去，接著又是一把搡塞了，一摜便摔到牆角。

　　狗這種畜牲禁得打熬得疼，打折了狗腿，不逾月有的竟能自行接骨，打破狗頭，不須敷藥，幾天也就好了，最是性大身子皮的玩藝兒，卻只怕一碗涼水灌，灌進去傾刻就是個死。那狗被他塞了一肚子雪如何了得？登時蔫了，爬在地下含糊不清嗚咽幾聲，便全身發虐子般抖動，翻著眼，不無幽怨地看著牠的主人們。

　　屋裡的驛丁們早就出來了，共是四個，只是胡克敬連掰帶頓摘臼兒，提頂皮塞餵雪，一串兒動作利落乾淨，且是誰也不懂狗不能吃雪，竟像看戲法兒似的都呆定了。直到見那狗痛苦地扭曲著身子瑟縮發抖，眾人才醒過神來。一個驛丁怔了一下，上前提那狗脖子，已是翻眼兒流涎水，軟得一團爛絮也似，登時眼中冒火，立起眉毛瞪著胡克敬罵道：「那裡來的野雜種？你他媽的活夠了！」胡克敬哪裡肯讓，反口便問：「野雜種罵誰？」

　　「野雜種罵──」那驛丁話一出口便知上了當，丟了狗，惡狠狠便衝過來，伸手「呼」地一掌搧將去。胡克敬撒溜之極，急蹲身雙腳一擰躍後一步，見那三個也圍上來要動手，尖著嗓子大叫一聲：「你們誰敢動我汗毛，叫你們立旗桿！我是傅中堂的人──來給你們傳話的！」

　　驛丁們一愣，上下打量胡克敬，卻見他額前頭髮足有寸半長，豬尾巴似的小辮子細得筷子似的，腦後頭髮都粘得氈一般凝成一塊，開花棉袍子爛得劈岔兒露出挽襠褲，人樣子是棗核腦袋兩頭尖，一雙賊溜溜的三角眼，唏溜著鼻涕卡腰兒站在門洞裡。怎麼看都像個走南闖北的小痞子討吃的。一個驛丁笑道：「瞧你不出，小雞雞兒毛沒長出來，倒練成了個跑江湖的積年，說謊話打架樣樣精！分明是個打不爛切不斷的滾刀肉！」那個上手打胡克敬的驛丁自覺在同伴跟前面目無光，在旁悻悻說道，「這小子曉得聖駕要來揚州，所有叫花子都得趕走，不知躲在哪個野廟裡，餓極了出來詐食兒的！」說歸說，只是如今揚州不比平日，誰也弄不清多少達官貴人甚至親王貝勒在這裡住著候駕，因只議論著察言觀色辨識真假，並沒人敢真的動手。恰此時，驛丞喝得醉醺醺的回來，旁邊一個二十歲上下的武官攙著他，連拖帶拽的，那驛丞猶自稀泥似的，稍一鬆手就要往雪地裡軟癱。見幾個驛丁圍著個討飯小孩說話，那武官裝束的年青人便問：「這是哪裡來的小要飯？你們大冷天兒在門洞裡做什麼？」

　　「回柴分司（註：分司，即武職巡檢，是最低品的武官（九品）。）的話，」驛丁們接手扶過嘔吐得口中直淌黃涎的驛丞，回話將方才的事說了，又道：「請司丞明示，怎麼處置這小雜種？」

　　柴分司聽了，說道：「我也瞧他不像個玩藝兒。不過，狗已經死了，他又精窮的個小光棍，攆了去就是！」那驛丞吐了酒，醉人醉嘴醉腿不醉心，聽說心愛的「大黑子四眼虎」被這個小不點兒弄死，空心頭兒上火，乜著眼道：「他──呃──想吃狗肉？呃！──馬廄那邊還空著。綁了呃！──先給他一口馬糞吃！」

　　「是囉！」四個驛丁笑著答應一聲，回身便動手。胡克敬急得雙腳一跳，大叫道：「我真的是──」話沒說完，已貨真價實挨了驛丁一嘴巴，情急之下，身子一縮，從一個驛丁襠下「忽」地鑽出來，跳腳就要撒丫子，卻被那個姓柴的分司一把擰住，劈臉又是一掌，罵道：「好大的狗膽，和長官說話，有你這樣兒的麼？」

　　胡克敬哪裡肯服，破口便罵：「好！你打得小爺好──福四爺的鈞旨老子不傳了──少時就叫你們知道喇叭是銅鍋是鐵！」罵著，已被人按了一口雪，那驛丁笑道：「你也嘗嘗這滋味！」小胡子被幾個人架死了，拖死狗地拉進了驛站。

　　幾個驛丁架弄著驛丞，還在讓著請姓柴的「進屋暖和暖和，喝兩盅兒再去」，鐵頭蛟沿著驛道逶迤過來。他卻是老江湖出身，並不莽撞，覷眼察看幾個人氣色動作，聽他們仍在罵罵咧咧說什麼「小叫花子」，還有什麼「大黑子四眼虎死得不值」什麼，心頭便起警覺，料是小胡子惹出了事，便小心翼翼，上前打了個躬笑道：「列位上下，哪位是這裡驛站的驛丞？」

　　「我──呃──我是！」那驛丞腳也站不穩，煞白著臉，頭暈得天旋地轉，看鐵頭蛟時，竟似眼前站著一排叫花子──晃了晃頭才定住了睛，問道：「你──你他媽的找、找、找我有──有什麼事？」

　　聽他開口便出言不遜，一腦門子尋事火氣，鐵頭蛟更坐實了小胡子惹出事，他卻並不生氣，遂轉臉對姓柴的說道：「他醉得聽不懂人話，這位長官──我們方才有位兄弟，到驛站來傳話，不知見著沒有？」

　　「方才只個小瘋狗，」姓柴的盯著這個中年乞丐。他其實也是半醉的人，只武人出身，略撐得住些，見鐵頭蛟毫不起眼的個窮腳桿子如此大樣，心中便有氣，說話也就沒有把門的，「小瘋狗咬死了驛站的老黑狗，還冒充是什麼『富中堂』『窮中堂』的家人騷擾驛站。已經著人拿住了──你是他什麼人？」

　　「他是我們的小兄弟。」鐵頭蛟笑道：「既不是『瘋狗』，也不是『冒充』傅中堂家人。我們都是跟從傅中堂的四少爺從北京南下來的。至於『騷擾驛站』，這個罪名不小，也不敢領，他才十四歲，這驛站上下幾十號驛丁驛卒，只有他挨打的份，哪裡就騷擾得起來？──既是被拿了，瞧著傅中堂的臉，請把人放了。傅中堂的四公子叫來傳諭，原說要宿在這驛站，即使不能住，別的驛站有的是，我們住別處去，你們扣人，也太不給面子了。」

　　話說得懇懇切切娓娓中聽，無奈驛丞和這位九品武官都是被酒之人，清時驛站雖是小職分差使，卻不隸屬地方官管轄，一層一層直隸兵部，而且過往官員日無虛夕，從宰相到府道縣令，什麼樣的人沒見過？驛丞醉得顛三倒四，那柴巡檢是專守驛館的營差，也是個心性極傲的年輕人，傅中堂倒是知道，但傅中堂的兒子福四爺的奴才在這裡擺譜兒拿大，心中便十二分不然，因道：「傅中堂來，我們是應份支差。福四爺什麼東西，也來支派差使？再說，你這位福四爺是真是假，我們也不曉得。你撒泡尿瞧瞧，你像是傅相府裡的家政？我看倒似五通廟裡的沒胳膊小鬼！」

　　「回覆你這九品大人！」鐵頭蛟一忍再忍，覺得這群人真的是太不識抬舉了，因咬牙冷笑譏諷道：「別說是福四爺，襲著子爵，又是侍衛，就是不才，也是御前三等蝦！請問你是什麼南北？這位喝過醉死狗酒的驛丞大人又是什麼南北？」問得姓柴的一愣，頓時周匝驛丁們又是一陣哄笑。鐵頭蛟鐵青著臉又道：「你們喝了黃湯，大爺我不計較你們無禮。一句忠告給你們，趕緊騰房子放人，福四爺來了賠個不是，這本帳就翻過去。不然，就砸了你這鳥驛站，叫你們哭天無淚！」姓柴的眉頭一立，大喝道：「你敢！──如今的侍衛真他媽比兔子都多！──」他指定驛站旁幾排房子，「那就是我管的兵！你來騷擾，我就叫人拿你！」他口中呼哨一聲，幾排房裡一陣響動，立刻湧出幾十個兵丁，卻是紋絲不亂，齊整由哨長列隊，踏雪過來。

　　鐵頭蛟是漢江水匪出身，雍正年間曾受雇皇三阿哥弘時謀刺弘曆（即乾隆），被乾隆收服後倒戈從良多年，因「出身不良」，雖身在宦海，卻從來謹慎有加，一步多餘的路不走，一句閒雜的話不傳，一心恭敬小心侍奉主子。他老江湖出身，話一出口「砸驛站」，便知說錯了，此時斷然不敢再糾纏。因倒躍一退，「噌」地從懷中抽出一面腰牌，單手擎著警覺地後退。姓柴的巡檢雪地裡看得清爽：腰牌只可巴掌許大小，盾牌形狀，藍底明黃鑲邊，滿漢合璧兩行小字「乾清門侍衛」──他驀地一驚，鼻尖上頓時滲出細汗，蒼白了臉揮手命人後退，口中卻仍不容讓：「你們先鬧驛站，後明身分，分明是陷人以罪──且不和你計較，這事我們要直報兵部和你們理論！」

　　「隨你的便！」鐵頭蛟道：「我也要回我們主子──你們留下姓名！」

　　「我行不改名坐不更姓，柴大紀就是！」姓柴的說道，又把手一指驛丞，「他喝醉了酒──有事我一人兜了！」

　　「你是好漢子──等著瞧！」

　　※※※

　　聽完鐵頭蛟如此這般述說瓜洲渡驛站的經過，福康安咬著牙一直沒吱聲，只口角吊著一絲輕蔑的冷笑。胡克敬的父親跟傅恆，剿匪擒霸抄檢官員，只有拿人的，從沒有倒被人拿的事。養教成性，狐假虎威的事未必沒有。但他自己也是有規矩的，胡作非為的事胡克敬斷然不敢，必定驛中人衣帽視人，先有折辱惹出的事──不管怎麼說，這一路走來，山東河南安徽督撫到南京侍駕，到省私謁，藩台臬司沒有敢接自己名刺接見的，都是倒履相迎禮敬如賓，從沒有絲毫怠忽的。並不因自己的「父親是傅恆」，因為他福康安自己就是御前侍衛，還帶著乾隆半個欽差的身分──這瓜洲驛吃了什麼藥，輒敢如此無禮？他心性極高的人，一心要立功於當世，建名於竹帛，連父親那點子「能耐」都時有腹誹，自己一個家奴被扣，居然束手無策，傳出去折威傷風，先就落了「無能」考語。既以軍法治家，家奴現就是自己的親兵，不了了之，這些「兵」跟著自己也覺氣沮，往後還扯淡什麼「帶兵」？且這份羞辱他也覺得承當不起！貴族的血統和對宦場處境現實冷靜的思索，交織換替佔著上風，福康安一時沉靜，一時陰笑，一時又蹙眉沉吟。小吉保是他身邊第一得用的小廝，見主子默然沉思，挽著袖子道：「爺，這種事犯什麼嘀咕？您奉旨觀風察俗，又不是戲上演的花花太歲出來胡鬧，他敢扣咱們人，咱爺們砸了它狗日的鳥驛站！」

　　「這是揚州，」福康安靜靜地說道：「離著南京咫尺之地，其實就是帝輦，不能亂來。砸驛站斷然不可。人，也非要回來不可──這不是為我的面子，是為了規矩！」小吉保道：「爺是愈做愈膽小了。前年跟爺去山東，點火燒了個米舖。去年秋裡跟阿桂中堂去黑山，拿住皇莊搶糧奪田的刁民，爺還親手屠了兩個──皇上也沒降罪嘛！」福康安搖頭微笑，說道：「那不一樣。米舖子囤集居奇，餓死人了窮人要反，刁民搶奪皇莊糧食，奪佃戶的田，更是眼裡沒王法。就是此地，亂民暴動，難道還要等旨意到了再彈壓？這是政府驛站！」

　　鐵頭蛟自幼只曉得月黑好殺人，風高火焰高，「從良」為官也只是知道皇家規矩不可冒犯而已。細思福康安的話，覺得學問極大，究竟是怎樣個「大」法，卻又懵懂不知所以。想著，笑道：「那柴大紀年少氣盛，驛丞又吃醉了酒，小胡子那身破爛行頭，誰瞧了信他是四爺跟前的人？不如爺親自走一遭，看他們是怎麼話說？」正說著，門外有腳步聲，似乎還不止一個人。吉保咧嘴笑道：「準是狗日的醒了酒，趕來給爺請罪來了！」話音未落，草簾一挑，門口立時罩起一團霧氣，兩個人緩緩進來。福康安憋足了勁，只要是姓柴的和驛丞，不由分說一人先賞一耳光再說，定睛看時，是魚登水來了，後邊跟的是個十分秀氣的青年，也認識，是在軍機處阿桂跟前掌管文書侍候筆硯的和珅，他略帶失望地舒了一口氣，坐回炕沿，盯著二人問道：「怎麼？揚州府這地方兒不歸朝廷管了麼？你來拿我？」

　　「四爺！」魚登水和和珅都被這劈頭一棍打得暈頭轉向，一頭打千兒請安，卻都不敢起身。魚登水賠笑道：「您這是哪兒跟哪兒啊？和珅剛從南京來，是奉了劉延清大人的鈞令，接您儀徵去。卑職也是剛從馬二侉子那知道四爺住這塊兒，過來給您請安，請爺到府衙歇一夜，明兒派人妥妥當當送爺去。這大的雪，道兒不好走，去儀徵要歇兩個驛站呢！卑職親自護轎送過去。」

　　「恐怕真要勞動一下大駕。」福康安冷冷笑道：「不然，連我福康安也要被驛站的人拿了，你可怎麼向劉統勛交代？」魚登水瘦瘦的身子躬了一下，覷著福康安的氣色，小心賠笑道：「爵爺，請明白示下，難道這裡驛站有不周到去處？爺有什麼吩咐，卑職也好遵諭承辦。」鐵頭蛟見福康安只是冷笑不語，因將方才瓜洲渡驛站拿扣小胡子的事一一長短說了，又道：「驛站養狗護門，我們走遍天下獨此一家──吃醉了酒還鎖拿人，驛站是什麼規矩？他也沒這個權！我們四爺是奉旨南來，在揚州出這樣的事，傳出去什麼名聲兒？這驛丞和柴大紀忒煞是欺人太甚了！」魚登水聽得發怔，半晌，笑道：「爺到我衙門去住，我親自到驛站將尊家政要回來就是了。」福康安臉一沉，說道：「我住定了這瓜洲渡驛站！胡克敬凍著傷著了，我就遲一點去儀徵──有什麼打緊的！」

　　和珅嘻嘻一笑，說道：「爺是英雄性情，心胸高遠。濟寧府砸米店救窮人，火燒刁家米行，仗義扶弱鋤強，天下誰不知道？您這樣的天璜貴胄人中之傑，比起這麼個小小九品狗顛尾巴驛丞外委官，那就如天心之皓月和腐草之螢蟲──那不過是條不識好歹的狗，值得和牠計較？」福康安雖則驕縱，自幼家教管制，滿耳都是父親的訓斥、母親的溫存告誡，哪裡禁得和珅這一套「鈞天經綸」的異樣奉迎？顏色頓時緩了下來，見和珅面如冠玉鼻似膩脂，黑瞋瞋一雙秀目上細眉及鬢，徇徇優雅宛若弱不禁風的處子，卻又絲毫不帶媚顏俗氣，且說話不疾不徐溫婉中帶著鏗鏘，不禁頓起好感。凝視著和珅，福康安問道：「依著你，該怎麼料理？」

　　「四爺，您是金尊玉貴之人，」和珅笑著款款而言，「您犯不著出面，更犯不著和他們嘔氣。瓜洲渡驛站現在沒住官員，是靳文魁和裴興仁兩個戴罪官兒和他們家屬扣在那裡。冷冷清清淒淒慘慘的。您就住那兒，心裡也不暢快，再說也不吉利不是？依著奴才的小見識，住府衙裡西花廳，又暖和又敞亮，還有揚州府預備接駕教習的戲班子。爺只管高樂兒，奴才去和驛站打擂台，要不回爺的人，只管拿奴才是問！」福康安想了想，執意要住瓜洲渡自無不可，但彼處既囚著犯官家屬，確是帶著晦氣，和驛丞這類微末小員嘔氣，也顯得自己度量不宏，透著孩子氣。而且這事父親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場聲色俱厲的訓斥。想著，已是得了主意，冷冷一笑，說道：「我是奉旨觀風的欽差，要住哪個驛站，誰敢不支應我的份例錢糧秣馬？說聲叫他騰房子，他就不敢不騰！不過──裴興仁靳文魁都是犯罪可憐人，大雪天攜家帶口挪移地方，我心下不忍，就依著你吧。哪裡將就不了一夜呢？一路荒廟破庵子都住過來了──你倆個去，叫驛丞親自帶胡克敬到府衙當面說話──還有那個柴大紀！既對我出言不遜，少不得也要有個交代！」

　　「扎──」「是──」魚和兩人躬身同時答道。

　　「咱們走！」福康安站起身來，向下人吩咐道：「鸝兒和我坐馱轎，把行李包裹搭了其餘騾馬上，其餘的人一律步行！」

四　智和珅寒院濟孤弱　巧鸝兒深衙撫古琴

　　和珅和魚登水同乘一抬四人轎，趔趔趄趄歪歪扭扭到瓜洲渡口驛站門前，雪已經下得小了點，片片飛羽凌風旋飄，看上去淆亂繽紛，仍舊是混茫宇宙。其實只是風大，連地下的雪也在流風中迴蕩，天上雪和地下雪攪到一處，仍顯得眼花撩亂而已。因風太，兩個人一下轎便各自被裹來的雪塞了一脖子，都打一個寒噤兒。

　　驛站裡十幾個驛丁都在門洞裡，攏著一堆火在議論什麼。一個驛丁滿手血污，口裡銜著把殺豬刀在剝狗皮。見魚登水瘦高瘦高的閃著身子過來，旁邊跟著文弱書生樣的和珅，眾人都是認得的，忙起身垂手打千兒問候：「給太尊老爺請安！」

　　「都起來吧，地下趣濕的。」魚登水似笑不笑問道：「你們舒格驛丞呢？我要見見。」

　　驛丁們似乎都有點心神不定。一個驛丁瞟一眼含笑不語的和珅，回魚登水道：「回太尊的話，柴巡檢的把兄楊子春今兒生日，扯了我們舒少府吃酒，昏天黑地醉迷了，方才吃了醒酒湯，這會子在書辦房裡歪著，怕起不來見太尊呢！」和珅在旁努嘴兒笑道：「那就煩勞上下帶我們去見見。幾句話的事，一說就完。」那驛丁忙答應一聲，頭前走著帶二人進驛站大院。

　　驛站很大，座北朝南兩進院，愈走地勢愈高，中間一座大過庭，兩邊兩排廂房是過往官員住房，滿院柏檜烏柏都有合抱之粗，碧幽幽黑森森的樹冠上壓著雪，顯得格外幽暗深邃。和珅跟在二人身後，沿東廊檐下過道逶迤北行，隔著破窗紙向黑洞洞的屋裡不時睨一眼，有的屋裡靜寂無聲，有的屋裡關的男人，有喁喁低聲說話聲音和咳痰聲，有的屋裡似乎是女眷丫頭婆子，似乎耐不得那冷，微微傳來淒淒切切的哭泣聲，詛咒聲罵聲也有，含含糊糊的不甚清晰。和珅一邊走，問道：「這裡原來是座廟改建的驛站吧？」

　　「是。」走在前邊的驛丁悶聲悶氣答道：「這是揚州最大的『五通神廟』。當年廟院比現在十倍不止。康熙年間湯文正公（湯斌）任揚州道，下令火燒境內所有五通神祠。這裡香火最旺，一萬多香客跪在廟外廟裡護著，懇求留下這座廟。湯文正就在這廟院當眾折香砸爐，要立碑永禁五通淫祠。對眾人說，如果十八匹健騾拖不倒中間的神像，他就收回成命。結果真的套了騾子，偏就是拖不倒中間『大通』神。湯文正公就在這株柏樹下祈告上天，說允許淫神蠱惑百姓，是上蒼不明；今邪神植立不倒，是湯某人非正人：非此即彼！今願與邪神同歸於盡，為上天祛邪匡正，為後來者鑒！他老人家祈告罷，起身提刀大喊『我先砍大通神，再砍自己！』話沒說完，原本紋絲不動的神像『嘎』的一聲，俯身仆地就倒了下來──碗口粗的定身柱兒是鐵的，齊齊斷了，和刀劈了似的齊整！」他舒了一口長氣，「湯文正公說『看來還是青天在上──廟修得還齊整，外院燒掉，內院留下充公，改成驛站』。原都年久失修了，別看外頭好看，都是應付皇上南巡油漆了的──裡頭木頭都朽了。」說著，隨手在一根柱子上摳了一下，一塊帶著紅漆的石灰膩子應手剝脫下來，和珅看時，裡邊的木頭蜂窩麻面，果真已衰朽不堪。

　　三個人過了已改為正堂房的大殿，偏西牆月洞門進去，又是一處小院落。看樣子原是五通祠廟祝火居道士們住的，房屋修繕得很仔細，青堂瓦舍，半截牆都換了新磚，柱子也換了落葉松木的，只是沒有油漆，比起前頭森羅殿似的正院，顯得小巧實用。一進院，和珅便聽得北房裡兩個人低聲說話，彷彿在議論什麼。那驛丁在門口站定，剛要敲門，只聽西房中「哇」地一聲大哭，像是嬰兒落地第一聲兒似的又脆又亮，接著便聽一個婆子聲氣，笑說：「生了生了──這麼胖的，怕有八斤重吧！」一個女人弱聲弱氣說道：「唉──是個丫頭。看來也是個苦命的，這種時候來世上作麼生呢？」說著，咽聲咽氣地抽泣。三個人正發愣，北房門豁啷一聲，一個高大壯漢，穿著九品練雀補服，套了件五蟒四爪袍子挑簾出來，不知是本來就臉色蒼白還是生氣氣的，一邊跨門檻，橫著脖子回頭衝屋裡大聲道：「要去你去！就是傅恆，他也不是皇上，還得侍候他兒子？──有什麼可賠情的？我不欠他什麼！」

　　「這不是柴大紀麼？」魚登水盯著他說道：「你這是和誰嘔哪門子氣？」和珅這才細看柴大紀的臉，卻是下寬上窄，權腮濃眉，眼睛鷹隼一樣目不邪視，下巴微微翹起，長著一隻不討人喜歡的鷹鉤鼻子，冷冷的神色中帶著一股桀驁的跋扈氣，相書所謂「別姬相」──生性高傲勇悍，這是百試不爽的證據。魚登水是現任五品堂皇，又是文職，位份高出柴大紀不知凡幾，他竟能直目逼視，和珅不禁暗道：這人有膽！柴大紀卻不留心和珅，因在雪地裡，只向魚登水一哈腰，答道：「卑職是！大人有何吩咐教誨！」

　　「請暫留步，進屋裡說話。」魚登水臉上掠過一絲不快，「我們是為胡克敬的事來的。」

　　屋裡的驛丞早已聽見，忙騰身下炕，趿著鞋迎出來，只見柴大紀略一點頭向魚登水致意說道：「方才接到棚長傳令，守護驛站的巡檢一律去高橋游擊營帳會議。大人話短，就這裡說，話長，容卑職會議後到府衙謁見聽訓。」

　　「沒什麼。」魚登水頰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冷冷說道：「你去吧。有事我直截去和方游擊說話。」見舒格高高挑著棉簾，滿臉腴笑迎自己，一甩手便和和珅進了北屋。柴大紀愣著似乎猶豫了一下，掉轉頭去了。

　　舒格也是身材高大的中年人，滿口地道京腔，舉止練達從容，略透著油滑，一望可知是個旗下人。他酒醉剛醒，臉上尚自青黃不定，賠著笑讓手請魚登水升炕，又給和珅搬座兒，袖子拂著又用口吹，叫人「上茶」，不住口說道：「大人不來，我這就要過衙門請罪去了。下頭這群狗才，都是些撅屁股朝天的角色，哪裡識得金鑲玉呢？我灌了黃湯，胡天胡地一塌糊塗，已經不會想人事兒了。醒了一聽是福四爺，嚇出我一身臭汗──我是鑲黃旗下的，那是我正經八百的少主子呀！──這位爺？」他衝和珅一笑，「您是跟我們爺的吧！待會兒我過去給爺磕頭，務必請相幫美言幾句。我家住北京爛麵胡同。您老有事招呼一聲，我家就是您家！」和珅原來怕他擺公事面孔拉硬弓，見此光景早已放下心來，笑道，「我是跟桂中堂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和尚不親帽兒親，你放心！」還要說話，魚登水問道：「胡克敬他人呢？」

　　「下人們得罪了胡爺，」舒格略帶沮喪地苦笑道：「他年少氣盛，不肯叫鬆綁，幾個人在那賠情說好話兒呢！原說請柴外委一道兒過去說合說合。他也是個桑木扁擔不肯彎的。我正愁沒法見福四爺，可可兒你們就來了。有二位面子，這事好辦了──來，請胡爺過來，就說福四爺派人接他來了！」

　　便外頭有人答應一聲「是囉！」小跑著去了。魚登水問道：「這柴大紀是什麼出身？」

　　「要說還是個有能耐的。」舒格小心翼翼替二人上茶，笑著說道：「十六歲就中了武秀才，舉百斤石鎖跟玩兒似的，能開二百石弓，也讀過不少書。原來跟張大帥當親兵，已經升了把總。張廣泗頭回金川失利，就貶了出來。人吶，有點本事，就容易犯一宗兒病──他這樣兒，平常時節升官，難著呢！」魚登水問道：「這話怎麼說？」舒格笑道：「官長一副臉，就是笑給上司看的；官生成的性情，就是沒自己的性情，得隨著上憲的性情轉；小官要升大官，得捨得用功夫化錢奔門子；有功夫空兒，得想著怎麼個巴結法兒，比如長兩個膝蓋，做什麼用場？就是下跪用的，要像姨太太巴結老爺，不，要像勾引女人，《水滸》裡頭的話，『潘驢鄧小閒』五美咸備加運氣，官，就升上去了！」

　　他口說手比滔滔不絕，魚登水和珅都呵呵大笑。魚登水道：「你既然什麼都懂，怎麼至今還是個未入流？也早該升的發了！」舒格未及答話，胡克敬縛著繩子一頭闖進來，昂頭扠腿站在屋子當央，兀自氣咻咻地，乜著眼掃視眾人，梗著脖子道：「我要見我們爺！四爺說鬆綁你們再鬆！」

　　「你們出去罷！」魚登水見兩個驛丁一臉尷尬笑，扎煞著手站在門口不知所措，擺了擺手吩咐一聲，換轉笑臉對胡克敬道：「我們剛見過四爺，特來接你府衙去。毛頭小子，別那麼氣盛麼！你到驛站辦事，沒有先報明身分兒，又是這身行頭，就換了我，也要疑你是個拐子兒──不知者不為罪。就算相府家人七品官，我還是五品呢！」舒格早下了炕沿，便過來給胡克敬解繩。胡克敬掙著只是不依，喊著道：「他們何曾容我說話來著？一看頂子就曉得你是五品官，也用不著自說。見了我們四爺，要是我的不是，該打該罰心甘情願領了！」

　　和珅笑嘻嘻上前，拍拍胡克敬肩頭，說道：「小兄弟，我叫和珅，是軍機處跟桂中堂的人，也聽傅相差遣。聽我幾句話，說的不是了，還依著你，聽著有道理，就依著我，成麼？」胡克敬後退一步，虎鈴鈴瞪著眼道：「怎麼著？！」和珅噗哧一笑，說道：「我又不是賊，你這麼盯我幹麼呢？驛站雖然是至小不過的衙門，卻直隸著兵部管。皇上御駕這就要到揚州，屢次有旨，還有軍機處的廷諭，有騷擾驛站的過往官員，一律查拿具本劾奏。不管你有理沒理，他們證人一群把你往死裡證，這麼點事惹得驚天動地，你這不是給四爺招惹是非？再者說，就你現在這模樣兒，大天白日帶進府衙，滿揚州都會傳言，福四爺的人叫人拿了要治罪，你能一個一個去解說：我叫胡克敬，前因後果如何如何──不是他們不鬆綁，是我不要鬆──你要福四爺在揚州城丟人？人家奴才都給主子掙臉，偏四爺滿臉光鮮，你要給他抹一把狗屎，四爺要你這樣的奴才做什麼？」

　　既給福康安「招惹是非」又「丟人」！一肚皮扯筋鬧事的胡克敬沒想到還有這兩層，忽閃著兩隻眼，他猶豫了。魚登水和舒格見和珅這年輕人如此巧舌似簧，都不禁暗自賓服。

　　「還有一層，」和珅徐徐而言，「這位驛丞，是滿州鑲黃旗下的，和四爺一個旗。說透了今個兒這事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對吧？待會兒他給四爺陪情道歉，一句話的事就成了一家人。你自己思量，你這是和誰嘔哪門子的氣，自家又是個什麼牌名兒呢？」

　　一番話不軟不硬，句句透徹明瞭，既替福康安著想，也為胡克敬設身處地思量，火到豬頭爛，胡克敬也就不言語，已是軟了。舒格笑著給他解縛，說道：「和爺這都是至理名言，我是吃醉了酒，下頭人狗眼看人低──先給小兄弟賠不是，回頭一杯酒，又是一家子了──」那胡克敬也就不再放潑──繩縛解了，和順著甩手蹬腿兒，和珅又端一杯熱茶，也就咕咚咕咚喝了。舒格笑道：「和爺到底是天子眼下辦事的，就這些理兒，我滿心都是，偏就說不出來！」一回眼間見有人站在棉簾外邊，露著月白褲角，便問：「誰在外頭？進來！」

　　棉簾挑了一下又落下來，又再挑起，一個中年婦人怯生生跨進來，望著屋裡的四個人每人蹲了個福兒，囁嚅著說了句「給列位爺們萬福──」

　　幾個人都聚精會神忙著勸這個小猢猻子，誰也不知這婦人幾時來的，在門口站了多久。魚登水打量她，年紀只可三十五六歲，梳著把髻頭，鴨蛋臉粉黛不施，雖是略微顏色黃點，眉色也淡，依舊綽約裊婷風韻依稀，只在雪地裡站久了，兩隻小腳的玄色裹腳都濕透了，嘴唇也凍得有點發紫，眼睛不敢看人，畏畏縮縮低頭站著。舒格卻不留心這些，皺眉說道：「這不是靳大人的如夫人麼？有什麼事？」

　　「大人──」靳文魁的姨太太下著氣，低聲說道：「彩格兒她──產了──」

　　「彩格兒──哦，知道了，是靳大人的通房大丫頭吧？」舒格無所謂地喝了一口茶，「產了好哇，添人進口嘛──還有什麼事麼？」

　　那婦人腳尖兒跐著地，頭也不抬，低聲道：「屋裡太冷，沒個躲處──孩子抵受不住，坐月子女人也當不得的──這叫天不應喊地不靈的，只好求大人──賞點柴炭──」

　　「哎呀──您這就難為了我了──」舒格心裡急著要去給福康安賠罪請安，無心料理這件事，剔著牙道：「柴炭供應那是有分例的。一品二品每位每天三十斤，三品二十五斤──像我，每天只有二斤。站裡現虧空著五六萬斤呢，都從大伙月例往外扣，那起子小人已經怨天恨地牙癢癢的了。靳大人犯事在案的人，住這裡眾人沒彩頭沒賞銀，已經滿不情願了──不說這些煩難了，你先回去。我出去一會兒就回來，家裡帶點炭給你，眾人沒話說。我叫他們先送幾條被子過去，成麼？」

　　他說著，那婦人淚已斷線珠子般落下，輕聲答應說：「是──謝──謝老爺恩典──」僵著身子又蹲福。和珅一直鎖著眉頭聽著，見她要走，一舒眉頭道：「這位夫人慢著──老舒，方才進來，聽著囚在屋裡的犯官眷屬都凍得挺不住，有的女人還哭。大人平常還受不住，何況坐月子的，還有娃娃，雖小，也是性命兒不是？『人在恨中逝，嬌花化厲鬼』，也太不吉利。聽我說，幾斤炭能值幾何？索性一索性，咱爺們積點功德，各屋裡都生起火來，給你驛站也添點旺相，且是名聲好！至於銀子──一天打十兩足夠用，一個半月天也就暖和了，四百五十兩擋頭，這是四百七十四兩的見票即兌龍頭票子。多餘的兄弟們吃杯酒──只好事作到底，救人救得徹才是。不是我這人窮大方，這些人忒可憐見的了──」說著遞過一張銀票。

　　「哪裡消受了爺這些賞銀？」舒格接過票子，手攥得緊緊的，口中只是讓，「這場雪過後，揚州地氣暖，叫他們生火他們也不生了！您這樣真叫我不好意思的──這是和珅──和老爺！你怎麼連個謝字也沒？」

　　那婦人先聽呆了，只一雙幽幽的眼睛含著淚凝視著和珅，像是要把這個人的形容兒烙印在心裡，聽見舒格呵斥，才乍然驚醒，雙膝一軟跪了地下，哽咽著說：「和老爺必定是菩薩轉世──您這積的陰德大了，老天爺必定保佑您子孫玉帛公侯萬代──」

　　「別這樣說，您是落難人嘛。」和珅嘆息一聲，「我雖年輕，也曾是叫擠兌得哭天沒淚過的人──起來吧──」

　　※※※

　　一行人從瓜洲渡驛站啟行回府衙，看看天已向晚。雪雖不大，兀自漫世界飛舞，只是地下的雪深了，白雪覆著厚厚的一層，下邊是雪攪水漿，走起來賊滑，一個不留神就會坐墩子屁股著地跌了。待捱到府衙，早已散衙，微微暮色中，衙門口靜可羅雀，幾個人跟著魚登水悄沒聲穿過二堂，剛折到西花廳月洞門前，便被守在門口的小吉保攔住。

　　「四爺在賞雪聽琴，」小吉保和胡克敬年紀彷彿，一般的頑劣皮實，只賊頭賊腦目光狡黠，心思似乎更靈動些，擠眼兒弄眉咂巴嘴，渾身消息兒一按就動的個角色，嘻笑著對眾人道：「小胡子知道的，除了老爺太太，這時候兒誰敢驚動他？這裡廊下避風，還生著一盆炭火，咱們等一會再過去吧。」小胡悄悄咧嘴一笑，「告訴你吧，我不怕少主子發火！能挨他一嘴巴，準是要抬舉我的──我月例銀子才是你一半，也想學你那手，一頭拱主子個仰面朝天，第二日就升發了。」小吉保笑道：「放你媽的屁！你懂主子脾性？要看什麼事、什麼時候兒！差使得琢磨著辦──連我也只懂得一半呢！」說著指壓口唇，示意雅靜。眾人便不吱聲，在廊下向火，聽著花廳那邊時隱時顯的叮咚琴聲。只魚登水納罕：府中人並沒有會彈琴的呀──

　　彈琴的是新收到福康安跟前的丫頭黃鸝兒。古琴焦桐，漢玉新軫，一雙素手輕撥徐按勾抹挑滑，彈的是《清江回流》一曲。福康安頭戴紅絨結頂六合一統帽，已換了件玫瑰紫巴圖魯背心，套著石青小羊皮袍子，披著猞猁猴大氅，一條結紅絨辮子又粗又長，隨便搭在肩頭，腳下蹬一雙鹿皮油靴，貯立在西花廳檐下滌慮清聆。

　　福康安一頭思量見乾隆，該怎樣奏對一路「觀風」的感受，如何請纓隨父出征，轉念父親在涼風鎮遇刺，帶傷在四川整軍，不知容不容自己去身邊侍候？琴音一沉，他又想到母親在北京，這會子說不定又跪在觀音像前祈禱自己平安。母親喃喃唸誦大悲咒的那副虔誠樣子，自己每次見了都忍不住要偷笑──可是現在笑不出來，眼中幾乎湧滿了淚水──正自思緒紛呈不可收拾，琴音裊裊縷縷而止。福康安一轉臉，見吉保等人都在月洞門外，遂一招手道：「都進來吧。」先自掀簾進了花廳。

　　「給四爺請安！」魚登水打頭，幾人魚貫而入，才見屋裡已經掌燈，鸝兒坐在窗前調弄琴弦，福康安站在琴案邊，似乎在審量鸝兒身段，又似乎在留心案上的琴譜。──眾人忙都打下千兒去。舒格特意加了句：「四爺吉祥。」才隨眾起身。這才見馬二侉子也在屋裡，幫著一個長隨往書架上擺書。

　　福康安只看了眾人一眼，點了點頭，叫過魚登水，說道：「方才琴音有異，我就曉得你們在聽了──這架琴不是凡品。看來你也是知音之人，你聽著鸝兒方才彈奏得怎麼樣？」魚登水笑道：「姑娘彈得好極了好極了！我不會彈琴，聽琴多了，總沒這位姑娘彈得中聽，猶如空谷足音，鈞天之樂，令人聞之欲舞！」馬二侉子聽得吞地一聲咳嗽，要笑，又掩住了。福康安也忍俊不禁一個莞爾，掂起琴譜來，馬二侉子和魚登水都湊上來看。上頭核桃大的字寫著──

　　（原書有圖，是琴譜二行，似字非字）

　　魚登水看了頓時懵懂。馬二侉子指著一個字笑道：「這個學我認得的，是個尼姑的『尼』！」鸝兒聽了只抿嘴兒一笑，福康安也笑，說道：「這是『羽』調裡的一個指法，大拇指擘第七弦──老馬出醜了！」轉臉又對鸝兒道：「我倒真的略知一二呢！琴指法合宜，敲擊不雜，吟揉不露，起伏有序，作用有勢，是謂彈琴『五功』，聽來緩急、輕重、高低起伏，用指不疊，弦調平和，差不多到了『左右朝揖』的火候了。」

　　「爺誇獎了，這怎麼敢當的呢？」鸝兒被他讚得羞紅了臉，低頭小聲道，「爺沒聽我師父彈過。她說『淡欲合古、取欲中矩、輕欲不浮、重欲不鹿、拘欲有權、逸欲自然、力欲不覓、縱欲自若、緩欲不斷、急欲不亂』合著這十善，才能『左右朝揖』。她也沒到這地步兒呢！」「聽聽！」福康安笑謂魚登水，「這才是真行家地道話呢！」

　　魚登水笑道：「我於琴理一竅不通，看琴譜更像看天書。只是隨著大家文會附庸風雅罷了，就方才這《平沙落雁》一曲，引人入勝，如入大漠似聞飛鴻──」話沒說完，福康安已笑不可遏，扇骨搗搗他肩頭道：「罷了罷了！愈描愈黑了──這琴到你手裡，真是明珠投暗了──是多少價？轉給我罷──」魚登水這架古琴，是當了縣令要坐「琴治堂」，小廝們逛鬼市花四兩三錢銀子買來獻勤兒弄來的，他也不知道價值若何，品位幾等？見福康安賞識，巴不得的高興，笑道：「不到五十兩的小玩藝兒，送給四爺了！寶刀獻烈士，瑤琴贈知音，這琴到四爺手，就是到了鍾伯牙（註：「高山流水」知音故事，本應是鍾子期與俞伯牙。魚登水將二人混為一名。）手裡，怎麼還能要錢？我不成了錢癆兒了！」

　　他說「鍾伯牙」，幾個人都是一愣，繼之一陣哄堂大笑，連一直惴惴不安哈腰低頭垂手站在一邊的舒格也捂嘴兒偷笑。福康安道：「屈殺這琴了。我也從不白接人送禮的。為不委屈這琴，我出一千兩！」

　　一千兩！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這是一份中產人家的家當呀！福康安從鸝兒手裡取過琴，撫著略帶斑跡的琴身，沒及說話，魚登水又一句外行話：「四爺，是梧桐木的！」福康安一笑，嘆息道：「老魚肯這樣天氣踏看窮戶，你不是壞官，你是進士出身，八股文必定也是好的。只是──你看這龍池、鳳沼，這個叫『仙人肩』，這邊叫『鴟』，這邊叫『足』，就這個『鶴腳』二字，是晚唐筆法，其餘的字都漶漫不清了──你們看！」他翻過琴背，指著琴首焦犀旁的「龍齦」下說道：「這裡隱隱能見『雷焦』二字。從沒見過的，也許是雷擊梧桐木！」他目光灼然一閃，又黯淡下來，「這不是尋常人家之物，不知哪個簪纓世族或事敗，或敗落窮極了，或是家裡奴才盜出來，五十兩銀子就把它賣了──」福康安小心托著琴交給鸝兒，這才轉臉問舒格，「你就是驛丞？看樣子是個旗下的，滿州老姓什麼？」

　　「瓜爾佳氏！」舒格聽福康安論琴，已是聽呆了，乍然間問到自己頭上，才想到自己是趕來「賠情道歉」來的，本來哈著的腰又低了低，換了小心收了笑容說道：「太祖父是正紅旗下第三參領第二佐領，松山大戰帶十七名披甲人揣破洪承疇的邊哨大營，立功抬旗進鑲黃旗。又跟鰲拜老公爺同姓兒，就進了參領當了都統。福建白雲山打仗歿了。祖父又跟鰲公爺打仗，康熙八年鰲公爺壞事圈禁受了株連。部議說是滿門抄斬，後來康熙爺念功赦罪，發配打牲烏拉從軍。直到雍正爺手裡才下免罪詔書，我爺爺也早死在戍所。全家遷回北京，親戚沒親戚，朋友沒朋友，七拐八灣投到誠親王門下，沒幾年誠老親王也敗了。我好歹算混得吏部幾個筆帖式熟稔，做張做智去宗人府打雜役，攢幾個錢捐個班，送幾個錢選出個未入流的官缺，當了這個驛丞。不防頭馬尿喝多了，下頭人吃屎不長眼，又得罪了爺的家政！好福四爺哩，您要跟我較起真兒來，我們這一家不是霉透幾輩子風水永不冒煙兒麼？我來請罪，也請爺饒過。我帶一家子過來給爺磕頭！」說罷就跪了磕頭。

　　「起來吧，你這混蛋！」福康安到底是少年心性，喜怒不能有定，加上方才論琴說典，心裡戾氣已消化不少，聽聽他的履歷，本來一個功勳人家，打仗時威風八面的將軍，到太平年間一落再落，混得不成個人模樣，想想也覺替他灰心，一腔的怒氣早丟了爪哇國，兜屁股踢了舒格一腳道：「瞧你這付德性，還是個滿州老姓人？照我的性子，就砸你的驛站，踹了這王八窩兒，打場欽命官司，你贏得了？」

　　「是是是！爺教訓的是！」舒格沒想到如此輕易過關，磕頭爬起身來，已滿臉笑容可掬，「這回誤打誤撞的，說不定和四爺還有點緣份。四爺既喜歡琴，我這就留神給您物色，弄幾十架漕船送到府上去！」

　　福康安笑道：「放你媽的屁，倒會順竿兒爬的！你道這琴是劈柴麼？」他忽然斂了笑容，轉頭問和珅：「還有個姓柴的呢？叫柴──柴──」「柴大紀。」和珅忙道：「他酒還沒醒，一時來不得。回頭舒格再勸說他，四爺最寬厚仁和的，教他甭怕，你這過來挨一腳，不定因禍得福了呢！」胡克敬卻不肯替柴大紀遮掩包攬，在旁說道：「我沒和珅那麼好性兒──本來我已經逃出來了，是姓柴的把我拿了的！他還打我──鐵頭蛟跟我說他罵老爺是什麼『富中堂窮中堂』，還說『如今的侍衛真他媽比兔子還多』！還說他沒醉，有事他一人兜了！還說──」

　　「是這麼回事兒──」舒格眼見福康安變了臉，陰雲布滿額頭，項上的筋也微微脹起，聽胡克敬毫無顧忌、咬牙切齒只情「還說」，生恐再激得這哥兒耐不住，好不容攀了上來的枝兒又斷了不說，保不住還有池魚之殃，忙上前笑道：「小兄弟今兒受了委屈，你消消氣兒。四爺也甭生柴大紀的氣，他是個武弁，又懂點文學，心性傲些兒是真的，我當時爛醉如泥，他也是使酒尚氣，要說到對四爺有什麼不敬的心思，我敢保連他也是沒有的。千錯萬錯兒，小的卑職我都認了。四爺肯饒過我了，他個小不丁兒九品武官，和他認真他消受不起！四爺您是天上的鳳凰，他不過是隻鬥雞烏了眼。四爺度量像海，他不過是條小溪小渠。一句話，和我們這種人認真，四爺您犯不著！」說著又把柴大紀的履歷講說一遍，又道：「──我知道這人性氣，只是個懷才不遇，心高命薄罷了──」

　　「張廣泗就是個跋扈將軍，志大才疏的趙括馬謖！」福康安哼了一聲，「萬歲爺殺了他，那是天理昭彰──跟著張廣泗打了兩年仗，就敢小視天下人？」他想引說父親搗江西一枝花巢穴、平黑查山、攻抱犢崮的用兵方略與張廣泗比較，覺得有炫耀嫌疑，正是心雄萬夫自立功名的時候，雅不欲沾父親這個光，因噎了一下，把話吞回肚裡。思量著，又覺這話太抬舉了姓柴的，暗自懊悔，遂冷笑一聲，說道：「諒他也不值我正眼一瞧，舒格回去告訴他，我不翻他這塊臭肉了！」

　　眾人心裡都鬆了下來。魚登水最怕這公子哥兒不經世事，真的砸了驛站，事出在揚州，他先就有逃不脫的干係，而且傅恆位高權重，正在金川布置軍事，朝廷追究，清議譁然，到底來官小的最吃虧是千古不移的定理。見福康安撂開了手，自然心中歡喜，轉了話題笑道：「四爺說賞我一千兩銀子換琴，那是斷然不敢領受的，傳出去說魚某賣琴，不好聽不是？這麼著，您請個東道兒，揚州硝肉烤全豬，架上熱乎乎的十三樣火鍋，一來為四爺餞行，二來我們也得沾四爺點福惠。就都扯平了。」福康安聽了無話。魚登水便忙著叫人「傳廚子」，又親自查看給福康安預備的臥房，被褥冷暖，茶水果點，一應周到，又命人搬炭火到房裡──既不能冷，也不能太熱，還要防著過了炭氣，處處打點得滴水不漏。福康安只背著手踱步，看著眾人忙活，因見和珅和馬二侉子在背場小聲嘀咕，便問：「你兩個說什麼私房話呢？」

　　「他要回北京，」馬二侉子笑道：「來打我的飢荒。」

　　福康安漫不經心一笑：「桂中堂差你南京來，難道連盤纏銀子也不賞？」

　　「出差有官中分例的盤纏，北京南京來回四十八兩，是夠使了的。」和珅笑道，「是桂爺還讓我購點宣紙、湖筆、買薛濤箋的銀子，我派了別的用場，尋老馬打打抽豐。」福康安注視著和珅，說道：「銀子使到花柳巷去了吧？──我看你口齒伶俐，辦事精幹，長久在軍機處當下差也不是個辦法。怎麼不謀個差使？那裡雖好，是個虛的，畢竟算不得正果。」和珅道：「我這種人哪有多餘的錢去那些地方？爺既這麼抬舉，瞧著有出息的地方，幫奴才一句話，這輩子就交了好運了。」

　　說話間，花廳正中席面已經安置妥當。八仙桌正中安放一個碩大無朋的宜興陶砂火鍋，鴨子膏湯沸水翻花大滾，熱氣白煙直騰而起衝至天棚四散開來，四周梅花琺瑯攢盤是一整套，放著碼好的鹿脊、羊項、雞舌、鮮蝦仁、雞脯、駝峰片、魚肚片、海參片、香菇、口蘑、銀耳並清醬、麻醬、芥茉、胡椒、青蔥絲、蒜黃韭黃絲一應調料。那廚子見福康安居中坐了，眾人安席已畢，一手執壺，繞火鍋周匝細細注入黃酒，接手一把蔥薑蒜末紛紛撒入，屋子裡剎那間香氣四溢勾人饞涎欲滴。鸝兒緊貼福康安身後侍立，見他滿面笑容，側身和魚登水說話，不言聲俯身將小帕子掖在他巴圖魯背心兩肩鈕上。一時間，府衙教司預備接駕用的戲班子也來了，坐在花廳西壁前，調弦弄箏，鼓竽品簫。一片聲笙歌婉曲中，福康安舉箸，以下魚登水、鐵頭蛟、和珅、馬二侉子、舒格奉觥相陪，王吉保、胡克敬侍立垂手在旁，廚子們走馬燈般往來侍應。本來還惱著柴大紀的福康安也就隨歡就樂高興起來。錚錚金石急弦之中笙簫和鳴，一個女娘頓開歌喉唱道：

　　──我若是背花蔭，你可回身兒抱；我若是現花蔭，你可低聲兒叫。只可是夜露花徑柳塘畔繞，又恐是弓鞋兒濕透娘知道。且待要西廊月晦叩窗兒敲，羞壞了女兒滿面嬌──狠命的冤家，直恁地教人煎熬！我只好到明年再見今番你了，又只怕到明年，又不是今番你了──

　　福康安聽得並不在意，隔座問舒格道：「你既從內務府選出來，就是未入流也罷，好歹也是命官。怎麼不出去當個典史？一步步總有個升遷餘地。驛丞這類官前程上頭最有限的。」

　　「我要再年輕個二十歲，旗下纛主兒又是硬靠山，自然不出來當驛丞。」舒格酒醉惹事剛醒了醒，不敢再放肆吃酒，只五花肉魚肚海參涮了夾起，吃得一頭大汗，見問，笑道：「驛站不能升官，但往來車船轎馬供應，官員米糧柴炭份例，都有朝廷規矩按時撥給，有些紅官、大員、還有欽差過往，是實報實銷──不怕打嘴的話，虛報也實銷──其實地方官巴結奉迎，送來的東西也吃用不盡，根本是無報也實銷──從哪頭說，比典史都實惠些個。」「三年清驛丞，一任貧縣令嘛！」馬二侉子笑道：「四爺沒聽過典史十字令吧？嗯──一命之榮領得；二片竹板拖得；三十俸銀領得；四鄰地保靠得；五下嘴巴打得；六角文書發得；七品堂官靠得；八字衙門開得；九品補子借得；十分高興不得！」

　　福康安聽得哈哈大笑，取杯吃茶時，鸝兒已經奉上，啜著茶猶自笑，說道：「看來人生誰也脫不出個『苦』字！我在山東，郭文清制台跟我說，抱犢崮打散了的殘匪蔡七，逃到微山湖拒捕，殺掉炮船哨官都司一人，炮勇七人，還有三個老百姓。他親自帶兵去，賊早走得沒影了，當地百姓說賊已經下海逃往台灣。就地申報朝廷，萬歲爺一日三下朱批諭旨，務期擒拿蔡七歸案。接著又是部文，阿桂在北京一日三封信，劉統勛用軍機處廷諭連連催促。他坐在轎裡心裡焦躁得出火，聽路邊兩個老婆子指指點點嘖嘖驚羨說，『你看看人家，也是個人！這不知道前世裡怎麼修來，修到這個份上！』郭文清捧著一疊子申斥文書，心裡苦笑：我只恨現在不是個縣官，也好上拖下推──你們還說這是前世修來的福！」魚登水失笑道：「縣官有什麼好，也是有口號的：前生不善，今生知縣；前生作惡，知縣附廓（註：附廓，即在知府衙門所在地任知縣。）。」馬二侉子道，「──惡貫滿盈，附廓省城！」

　　眾人不禁粲然一笑。還待往下說時，魚登水家人進來，悄悄在他耳畔嘰噥了幾句什麼，魚登水笑道：「內廷王公公，還有延清公公子劉鏞一道兒來了，要見四爺呢！」福康安便放下杯，笑道：「石庵兄也來了？一塊快請進來吧！」說著便起身，眾人也都隨著站起來。便聽外頭脫油衣聲，一個矮胖子太監笑吟吟前面走進。後面跟著一個年輕官員，也是墩墩實實的個子，穿著八蟒五爪袍子白鷴補服，黑紅臉膛上一雙三角眼，瞳仁黑得烏亮，走起路來，微微羅圈的腿沉健有力，只為夜作伏案太多，看去背上略有點駝──這就是剛剛不久前在南京指揮黃天霸一干人破獲白蓮教巨案，火焚觀楓樓，燒死為患朝廷二十餘年的女寇一枝花的劉公子了。單就官位而言，其實也就是個御史，論起聲名，已是震動天下撼及朝野，尋尋常常的水晶頂子上插著一枝碧幽幽翠森森的孔雀翎子，等閒督撫也是企易難求，單就這一條，站到哪裡，都顯得格外出眼。

　　他一出現，眾人立刻變得肅穆。屋裡頓時雅靜下來，窗外沙沙的雪聲和微微呼嘯的朔風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五　紀曉嵐繁叢理政務　葉天士駕前論醫道

　　「石庵兄，王廉，是你們二位啊！」福康安卻不似眾人那樣恭肅屏息，挪身出席笑吟吟向劉鏞一揖，一邊讓座兒，一邊說道：「如今石庵名聲直逼延清公了！要不了幾日，鼓兒詞說書攤子上準出新篇兒──劉石庵私訪一枝花，黃天霸大戰青龍門！你爺們真給咱們大清朝廷長臉了──老王，你怎麼也來了，莫非皇上有旨意給我不成？二位坐，正經的揚州烤全豬還沒上來呢！」

　　劉鏞微笑著盯著福康安。他見過傅恆，那是何等深沉穩健老成練達的人，怎麼養出這麼個兒子，說浮躁，言語舉止雍容大方，帶著貴氣；說凝重，卻又這般饒舌，言語裡透著裝腔作勢「充大人」的味道。他自己也是個喜熱鬧愛說話的，一頭受朝廷嘉獎表彰，一頭被父親訓得狗血淋頭，罵他「賣弄學識追逐浮名，頑鈍不可救藥」。將彼比此，劉鏞心中不禁暗笑，卻一臉莊重，從袖中抽出一份加了火漆印的通封書簡，說道：「這是紀曉嵐大人封好，託我帶給四爺的。說裡邊有令尊傅爵相的家書，也是給您的──皇上已經從南京啟駕，後日就到儀徵，然後駕幸揚州。王公公來傳旨知會去儀徵接駕的官員，我來揚州指揮車駕駐蹕關防的事宜。」

　　福康安聽說有父親的信，臉上已改了莊容。忙雙手接過。就燭光下默默注視移時，仔細拆開了，小心翼翼抽出看時，頭一封就是父親的，那一筆顏體楷書真是再熟悉不過，只寫得略潦草點：

　　福康安吾兒：前接汝代母書家函已悉。見字學稍正文筆尚清通，方為爾欣幸。又見汝母急函，云汝不遵母訓，已執意南行，且欲請旨赴我行在！你實在昏憒不孝極矣！爾，少年人也，志學之年而不志於學。不知社稷廟堂之重，徒欲以血氣匹夫之勇，而乃立功於朝廷耶？是謂無自知之明，吾甚鄙之！

　　看到這裡，福康安已經漲紅了臉，鼻尖上冒出細汗，接下來的辭氣更具嚴厲。

　　吾家世代勳戚，受皇上糜身難報之恩，惟當慄慄儆戒，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學成而後出仕，練通而後效力。爾自思之，知農夫稼穡之苦、輸賦之艱否？知機樞之臣、府縣之令事君焦慮憂心之如焚、撫民之瘼猶若新創之傷否？即以軍旅之事，莎羅奔偏居一隅蕞爾小族，已兩敗王師，朝廷三誅大臣！夫其慶復、訥親、張廣泗輩，喪師辱國、身死名裂，固已不足道。即以吾視之，爾之才具，尚不及此三者！

　　他撇了撇嘴，舌頭頂了一下腮幫，往下看：

　　無自知之明，亦無知人之明，資質即佳，亦黯昧人也。以黯昧之粗材事君事父，且不念高堂之母依閭期盼焦悶欲死，爾之不忠不孝黯昧無知，吾不知何以訓誨矣！爾即來軍前，則吾之軍法，正為汝設！

　　看到這裡，福康安已背若芒刺，通身汗出──小心摺起來，再看紀昀的信，卻是不長，一色極漂亮的鍾王小楷端正細膩：

　　福康安世兄鈞悉：傅老大人軍書急件附函。特委昀代為轉呈，諒已覽知。夫責之彌過，是望之彌切愛之彌深也。兄達人，必不待昀言也。此函係兄出京二十日由成都欽差行轅發來，已經御覽，囑昀已覆傅中堂矣。旨意「教福康安即來隨駕」，兄見此函，逕往儀徵叩見主上可也。紀昀拜書匆匆不云。乾隆某年月日。

　　福康安再翻父親的信，既無日期注明，亦無地址，才想起軍中通書不得洩露日時行藏的規矩，老爺子身為主帥，如此細心，也真令人佩服。他嘆息一聲，對眾人笑道：「又挨父親一通罵，這番大志難酬矣！」又問王廉：「都有誰的旨意赴儀徵？」

　　「有江淮河督盧焯，昨天已經離開揚州了。」王廉喑著公鴨嗓兒搬指頭說道：「有安徽巡撫格爾濟，住在高橋驛站；清江河漕總督署理陸逢春；有莊親王爺允祿，住天寧寺；司道以下官員只有竇光鼐，他是降兩級處分，又特旨去迎駕的。餘外還有江西鹽運使，福建海寧糧道，彰州糧道，台灣知府高鳳梧，這幾位住迎駕橋驛站──」他一口氣說了五十多個人，指頭搬了一輪又一輪，誰什麼官爵、住在哪個所在、什麼時候傳旨、什麼時候啟程去儀徵，說得一絲不亂。魚登水此時才知道，小小揚州府城裡，竟住了這麼多炙手可熱的朝廷要員。福康安聽得專注，眉頭時皺時舒，聽完笑道：「十六老親王也在揚州？很該拜望一下的──只是這位竇蘭卿有意思：他彈劾高恆，高恆已經拿問，前時都說他升兩級，這回又說他降了，既降級處分，又榮與迎駕，這到底怎麼回事？我都弄糊塗了！」

　　王廉聽了便不吱聲。福康安心裡雪亮：乾隆皇帝待遇太監最為酷苛，但有一言參政，或洩露內廷言語，處分只有一條：慎刑司皇標水火棍交叉齊下，打不斷氣兒只管打。當下一笑，說道：「沒興頭再吃你們的揚州烤豬了。石庵、老王，隨便吃一點，說一會子話再去。石庵不要一臉怪物相，你的家法我曉得，我們家法是軍法！這餐飯是我的東道，銀子花的再多也是乾淨錢！」劉鏞只是笑著推卻：「我吃了一肚子揚州夾肉米粽才來，脹得打呃兒呢！老王要餓，陪四爺只管吃就是了。」王廉冒雪傳旨，早已跑得飢腸轆轆，謝了座兒，從火鍋裡撈出一盤子羊肉片兒拌了佐料悶頭大嚼。劉鏞坐在東壁烤火看書。眾人沒了興頭，胡亂扒了幾口都說「飽了」。

　　「老馬要到南京，明兒和我順道兒同行。」福康安想著見駕，一會兒又想起父親的信，又思念母親，滿腹心事吃了幾口，見眾人紛紛要辭，說道：「和珅回北京，我今晚寫信給額娘，還有鸝兒你都給我帶上──還有給桂中堂的信──上回你說想到鑾輿衛辦差，信裡也都說了。就這樣，散了罷！」

　　※※※

　　揚州至儀徵只有八十里旱路，都是舖墊了又舖墊的黃土細沙驛道，平日極好走的，只因被了雪，便行得艱遲了。福康安和馬二侉子同乘一抬馱轎，所有從人長隨一律留揚州。只帶王吉保胡克敬兩個小廝各騎一頭走騾跟著，天不亮便起程，待到儀徵縣城時，已是下午未末申初時牌。那雪片兒懶懶散散稀稀疏疏，已有停下來的意思。

　　福康安兩次來江南省，儀徵是常經之路，再熟悉不過的。一下轎便愣住了：這是儀徵？沿城那道彎彎曲曲的護城河，淤泥已全部清掉，草堤不翼而飛，全都換上臥底起頂的大青石條，岸上還加了護欄。和紫禁城外金水河全無二致。破敗的城牆只留下舊磚根基，上半截直到堞雉箭垛全用臨清磚重新砌起，整個城門箭樓都扒掉了重加修造，仿正陽門建制，朱漆金裝，映在雪光之下，飛檐斗拱危樓嵯峨，莊嚴堂皇紫翠交輝，煌煌令人不敢逼視。環城驛道，城門口進去，南北大街上，三步一哨五步一崗，都是北京隨駕扈從的善撲營校尉──所謂羽林軍的就是了──站在雪地裡釘子似的目不斜視，穿著簇新的袍褂官靴，個個腰中懸刀──雖是不禁行人，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南北正街，一街兩行店肆行舖都敞著，家家戶戶門前果酒累累案香裊裊，卻似死絕了一城人似的，連一個閒人影兒不見，連一聲犬吠不聞。馬二侉子見他呆呆的出神，笑道：「四爺甭詫異，國家有倒山之力嘛！銀子只要盡著花，我馬二侉子兩個月打扮儀徵，再讓四爺不認一次！──行宮在城北玄武崗上，我是個佐雜官兒，不能陪四爺過去了。我住西下草橋驛站。爺有什麼吩咐，小廝們過去交代一聲兒就是。大後天我就去南京，到了再給四爺寄請安帖子。」

　　當下二人別過。福康安自覺在這城裡坐轎太惹眼，只帶了吉保和小胡沿路逶迤步行向北。街道也不甚長。雪是隨落隨掃的，地下只潮潤而已，十分好走。只半頓飯光景已到城北行宮闕下。那一番壯觀威嚴比之城南更不必多說，單是行宮南牆，沿崗之下綿延起落，全是漢白玉座底，紅壁上覆黃瓦，足有二里遠近，宮門前九龍照壁遮掩了，一重重龍樓鳳闕隱現在柏檜雪松之間，說不出的肅穆閎深，令人凜凜敬畏。在左掖門遞了牌子。掌閽的蘇拉太監指著西側一帶偏殿說道：「請大人到那邊，盡北頭是軍機大臣當值房。您是特旨召見的，由紀中堂引見。」福康安看時，果見西偏殿北房門前站著幾個太監，還有兩個內務府官員綽約面熟。沿殿長廊檐下設著長條凳子，十幾個等候接見的官員一個個羔皮重裘正襟危坐著聽招呼。因沿著卵石甬道大步過來。鵠立在門前的當值太監卜智早已瞭見是他過來，進門去，似乎稟說了幾句什麼，出來笑著招手兒道：「四爺，紀中堂有吩咐的。請先進來見面兒。」福康安微一頷首跨步進屋裡來。只外邊雪光刺目，乍一進門，只覺得暖烘烘又濕又悶一股熱氣，什麼也看不清，定定神才見屋裡幾個矮杌子都坐著人，靠南牆設一張椅子，坐著一位長弧臉白淨面皮的中年人，是個二品大員，福康安認識，是新任河漕總督盧焯；東牆窗下一員也認得，是江南巡撫范時捷，一臉漫不經心的樣子。挨下來的官員有四五個，面熟面生不等，只一個竇光鼐認得，板著臉面無表情坐著。靠西牆一溜火炕，炕角堆得一疊疊都是文書卷宗，一個黑胖高大的中年官員，三品頂戴丟在一邊，粗壯的辮子隨便挽在項間，盤膝坐在炕桌後正伏案疾書，似乎在寫信。這人和傅府淵源極深，福康安熟得不能再熟，就是俗間號稱「第一才子」的禮部侍郎加尚書銜、軍機處行走大臣紀昀了。

　　「四世兄到了，請這邊炕沿上坐。」紀昀手不停揮，眼盯著信紙說道：「這裡畢竟不比北京，將就些兒罷──」說著已經寫完，吹了吹墨跡，偏身下炕，用通封書簡封了，遞給盧焯，說道：「秋池兄，這信你帶給安徽布政使郭明。七十萬兩銀子，一文錢也沒得加的，清明節前疏通蕪湖黃河道。差使辦不好，摘了頂子聽部議。我紀昀先就不能容他！三萬河工民伕，一錢七分工價，料是現成的，憑什麼不夠用？他支吾你有兩條，一是你犯過新補官，諒你不敢惹事；二是下頭吏目一層層剋扣工銀發財，他自己也難駕馭。萬歲爺昨兒見我，說盧焯有類於郭琇，乃是君子犯過，根性還是好的，你只管放膽去辦差，不必有後顧之憂。」

　　盧焯本來坐著，聽到乾隆皇帝說自己，忙起身恭聽了，說道：「請紀大人代奏：盧焯罪餘犯官，不敢謬承萬歲金獎。惟以洗心革面，努力任事，稍贖前愆，而報皇上、皇太后、皇后娘娘高天厚地罔極之恩！──紀中堂這信，我一到清江立刻交給郭明。黃漕交匯處的淤沙，今春一定疏濬，不敢明哲保身！有一等貪墨瀆職從河工銀子中取利的胥吏，我依舊要請王命旗牌斬他幾個──還有一件事請示紀公，黃河入海處新淤田三千餘頃，浙江巡撫衙門咨文要劃歸海寧府，已經回文拒絕，這是應份戶部管轄的，發到地方立刻就賤賣了。請示這地是交部，還是暫歸河漕總督衙門收管？」

　　「歸你衙門管吧！戶部正在清理康熙以來的治河淤田。銀帳田畝三不符，窩裡炮兒廝纏得一塌糊塗。再撥官田不是亂上加亂？」紀昀從靴頁子裡取出煙斗，點燃了猛抽一口，自失一笑。「這是阿桂再三交代過的，照他的辦。我回京又要料理四庫全書的事，這類事往後請他指示就是了。」見盧焯要走，又叫住了，說道：「方才你說要請王命斬人，這是主上給你的權，有些當場作案，當場拿住的，可以正法幾個，也就是個震懾作用。尋常查處，還是要報部奏明，明正典型以示朝廷至公至正之意，要老百姓也都曉得國家不肯姑息養奸。這一條盧公切切在意。」盧焯答應著去了。紀昀把目光轉向范時捷挨身的一個官員，臉色已經鐵青下來，問道：「你就是蕪湖糧道周克己？」

　　那官員慌亂地站起身來，木杌子上的釘子掛了他的袍角，踉蹌了一下才站穩，蒼白著臉哆哆嗦嗦說道：「是──卑職周克己。」

　　「二十八個人護一隊漕船，蔡七只有八個人，劫了糧船，搶走一千兩銀子，沒一個人敢上前護船！你這蕪湖道當得好！」

　　「卑職平日訓管不嚴──回大人，賊人武藝高強也是真的──」

　　「你當時在哪裡？」

　　「糧道衙門。」

　　「聽到匪報，不去救援，反而關門閉戶，是什麼緣故？」

　　「回，回中堂──」周克己兩條腿抖得厲害，顫顫軟軟的直要往下跪，「當地老百姓也都上船轟搶糧食──，他們報說『起反了』──我想著護衙要緊──」

　　他囉囉嗦嗦還在往下說，紀昀已轉過臉去，對范時捷說道：「請老兄來就是這麼回事。蔡七劫銀砸船後，有人見他逃往常州。不能不防著他渡海逃亡。還有一個叫林爽文的，是易瑛黨羽，省裡要著力查拿。拿不到活的屍首也要。一枝花設的白蓮教教眾，除了蔡七這樣鋌而走險的凶悍之徒，多是愚夫愚婦蒙昧無知信教的，這些人不但不能拿，還要加意撫恤，總之是教百姓知道皇恩浩蕩，教匪醜類不足恃就是了。」他臉轉向坐在第三位的高鳳梧，高鳳梧也忙站起來。紀昀臉上掛出一絲微笑，說道：「昨晚談了半夜，沒有多話再說了，台灣水程遙遠，倭寇、海盜、外洋行商很多，情勢與內地有異，本土民風也甚刁悍，不是善治的尋常州府。像林爽文，他就是台灣人，還有蔡七這些匪徒，窮極逃亡，台灣也是駐足地兒。把你那些拆爛污風花雪月先收收，整頓一下駐台營兵。存糧不能少於半年，防患於萬一，也就有了萬全──聽懂了？」

　　「聽明白了！」

　　「你不要陛辭了。」紀昀看也不看尷尬得滿面通紅的周克己，對范時捷道：「老范代我設席送送高鳳梧。他最喜歡罵人『龜兒子』，小心招他罵你！」

　　福康安在旁聽得一笑。范時捷老官稔吏辦差幹練，雍正朝留下的老臣始終榮寵的也只三五個，他是其中之一。只一宗毛病，生性喜歡挨人罵，三天沒人罵娘就鬱鬱寡歡，也不分個上下左右。有這一宗兒，寵信自歸寵信，始終到不得機樞主持部務，只在封疆外任上轉悠，高鳳梧早想笑，唯是這裡不是地方，生人太多，遂湊了范時捷耳畔小聲道：「老雜毛烏龜蛋──吃你酒去！」眾人都沒聽見，范時捷已是精神煥發渾身通泰，笑著對紀昀說：「這小子值得我一送。」便和高鳳梧聯袂辭去。紀昀這才斂了笑容，對周克己道：「那裡頭自然有亂民起哄，並沒有起反的事，是翁家青幫的人趕到，在運河上拿賊！你多少策應一下，也不至於逃了蔡七──國家官守都似你這樣子，早就敗壞糟透了。萬歲爺要把你交部議，頂子留這裡，回去聽旨發落！」

　　「是是是──老師教訓的是──」周克己面如土色，抖著手指摘下青金石頂大帽子放在炕沿下，一步一退卻身退了出去。

　　「這是地地道道一個廢物，卻作得一手好制藝，還是我取中的門生，真令人慚愧！」紀昀嘆道：「這麼下去還了得？蔡七劫船，連把刀也沒帶，腰裡別著鐮就上船了，道台衙門裡番役四五十號人，別說策應，齊吼一聲蔡七也唬軟了，光天化日之下碼頭人眾之地，公然就讓他得了手，怎麼不叫主子大發雷霆？」他從茶吊子裡倒兩杯釅茶，遞福康安一杯，自己一杯幾口飲乾了，熬得有點發紅的眼睛眯著，一眼看見大太監王八恥從行宮正寢過來，料是有旨傳見，對餘下的幾個人說道：「除了竇蘭卿，你們幾位老兄已經引見過了，明日可以啟程赴任。陝西現是尹元長公經略，兼著陝甘總督，昨天有折子來，榆林城裡無榆樹，風沙一夜埋深井啊！到西安見尹公，就說萬歲的話，榆林廳即使每天掘一次井，糧庫也不能撤。山西大同，陝北河套康熙年間栽的樹都伐光了，一片沙漠瀚海，你們都是那裡新任府縣令，三年考績『考』你們什麼？種草栽樹。銀子戶部可以撥一點，種糧不要錢，全部放賑，要有什麼難處，可以寫信稟到軍機處來。就這樣吧──直截回任上去，不要到北京去了。亂鑽刺找門路投靠山總歸沒有用處的。」

　　王八恥進來已有一會子了，只紀昀安排政務口不停說，忙得唇焦舌燥，便在旁垂手等著。待紀昀打發幾個官員退出，王八恥方笑道：「紀大人，主子叫進呢！福四爺也去見駕──還有竇光鼐大人，也一同進去。」福康安忙躬身答「是」，竇光鼐肅然悚立，只深深一躬，答道：「臣領旨！」福康安揮著扇骨兒敲了王八恥腦門子一下，笑道：「如今是副都太監了吧？這回跟主子南巡，真個兒狐假虎威一番了！四品藍翎子，太監裡頭一份！」王八恥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伸脖子咧嘴兒一臉媚態說道：「那還不是託了主子主子娘娘的福？這份差使是體面，只沒得外快──像王義，蹲在揚州，銀子嘩嘩的往懷裡流！」紀昀最愛詼諧打趣的人，此刻忙得焦灼，只略正正衣冠，說道：「走吧！」

　　雪還在飄，楊花一樣的絨絮像被吹散了的蒲公英，在空中盪來盪去，零零星星的已不成氣候。三個人跟著王八恥沿西甬道向北，從月輝門向東進來，已到行宮丹墀之下。乾隆的隨身侍衛巴特爾仗劍在殿前巡弋，見他們一行過來，迎前兩步，硬橛橛說道：「主人在東殿，召見醫生，你們進去！」竇光鼐怔了一下：這人說話怎麼這味兒？福康安卻知巴特爾是蒙古人，梗直憨厚極的一個人，努力學說漢話，尚帶不出平常人語隨情轉的調兒的緣故。紀昀含笑點頭，遂不入正殿，逕在東殿門口彈彈袍角，洪聲稟道：「臣紀昀、福康安、竇光鼐奉召見駕！」一時便聽裡邊乾隆的聲氣道：

　　「進來吧。」

　　隨聲便有小蘇拉太監出來挑簾子，紀昀等人魚貫而入。竇光鼐留神看時，三楹大殿四壁大玻璃窗，甚是明亮軒敞，東邊一盤炕，設著文案卷桌，文房四寶俱全，堆著幾摞尺許高的奏折文書，下邊黃袱跪墊上長跪著一個乾瘦半老頭子，青緞袍子黑馬褂略嫌大些，一說話三磕頭，額前已磕得烏青，瞧著有點可笑。炕前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頎身玉立體態瀟灑，戴一頂中毛本色貂皮緞台冠，醬色江綢面青頦袍，套一襲貂皮黃面褂，腰間束著金帶頭線鈕帶，冠玉一樣白淨清秀的臉上，彎眉下一雙眼睛漆黑幽深，不時閃爍著，似乎若有所思。如果不是頦下和唇側兩翼修整得極精緻的鬍子，看去無論如何只是三十歲上下的年輕人，這就是「當今萬歲」乾隆皇帝了。

　　乾隆皇帝面向南窗站著，微微鎖起的眉頭凝望外頭天井裡的一株大烏柏樹，目光睨見三人進來行禮，擺手示意起身，卻問醫士道：「葉天士，你方才說皇后脈象八會不齊，和太醫院駱秉心說的三焦不聚，是不是一回事？」

　　「三焦不聚是常人常見之談。」醫士依舊叩頭，嗓門兒卻是又高又尖。還微微帶著嘶嘎，「一餐飲食不周，一夜失眠焦慮，一身著衣寒暖不正，邪氣入於腠裡，即如傷風感冒咳嗽打噴嚏，去切脈，都能切出個『三焦不齊』來。所謂八會，就是腑會太倉、臟會奔脅、髓會絕骨、筋會陽陵泉、血會鬲俞、骨會太杼、脈會木淵、氣會三焦。三焦不齊充其量是氣會不齊而已，只是八會之一。人但血衰體羸氣逆，七表脈陽而實陰，八裡脈陰而實陽，譬如天之四時顫倒，地之五行錯亂，魂離無所附主，那眾位太醫還敢說只是個三焦不齊，我學生真不知道該怎麼說好了。」說罷還是磕頭。福康安早聽說過這個葉天士，揚州人都叫他「天醫星」，生死人肉白骨，傳成了神仙。只是撒漫不羈，不高興一萬兩銀子請不動，高興了一文錢不取也治病。見他在乾隆面前頭磕得不計其數，說話口氣卻全無君臣分際那份溫良恭儉讓，連「我學生」都抗聲而出，不禁肚裡暗笑。乾隆似乎已不是第一次接見葉天士，並不計較他言語冒撞，只一邊聽一邊沉吟，霽顏問道：「朕於醫理只是一通半解，皇后現在看去只是苦累些，厭進飲食，你說的令朕心驚啊──到底於性命有礙沒有呢？」葉天士又復叩頭，仍舊禮數虔過十二分，言語唐突不可聞：「皇上確是聖明，於醫理而言，小民的見識確也是一通半解──但據我看，比之太醫院御醫，要高出百倍！他們不是通不通解不解的事，是順惡諛病投人所好，在那裡信口雌黃哄皇上高興！按五臟所好，肺病好哭，脾病好歌，腎病好呻吟，肝病好呼叫，心病好妄言，皇后五者皆備而不哭不歌無呻吟無叫呼無妄言，只是使性用忍壓了病。這固然是娘娘盛德，非常人所能的，然而於病實無益處。鬱結愈重，寬抒愈艱，蓄之既久，其發必速。少則三月，多則一年──」他愣愣伸出一個手指，「一年之內，皇上就什麼都知道了！」說完忽覺失口，「啪」地搧自己一個耳光，伏地又是叩頭，「小人這張嘴笨死了！醫者有割股之心，總求皇上體諒──」

　　福康安起先聽他們講論醫道覺得冗悶，看葉天士形容兒又覺可笑。見說皇后病勢凶險，情事關己，心一下子提得老高，臉色頓時蒼白了：父親遠在四川，母親在北京，姑姑身染沉痾，自己如何當起「娘家人」這個角色？萬一驟生變故，又何以處間幾頭安慰？皇后就是傅家靠山，之後傅家榮名威權乃至朝政人事會不會有出人意表的更張，似乎也不能不想──正沒做理會處，聽乾隆嘆息一聲說道：「你說的直令人心驚，朕聽著出冷汗呢！蔡桓公說扁鵲『醫者好以不治以為功』，朕不作那樣的昏君。葉天士，無論你說的驗與不驗，朕不罪你，只不可向人傳言皇后的病，引動朝局不安。驗與不驗，朕都不容你。你可聽明白了？」

　　「是，是是！」葉天士驀地冒出冷汗，叩頭道：「小人雖然山野，斷不敢妄言宮闈朝政，自干罪戾！除了傻蛋──不不不，除非昏憒得不知死活，誰敢這些事上觸霉頭呢？您說！」

　　話說的沒有一句錯的，仍舊是個前恭後倨，少了臣下回奏皇帝問話時必不可少的那份溫婉，那份顫顫兢兢的敬畏。一句「您說」！紀昀和福康安聽了都是心裡一揪，臉上變了顏色，覺得這位醫術高超的當代華陀於人情世故真是一竅不通到了極處。正思量間，乾隆嘆息一聲說道：「皇后說你是個『醫癡』。別說是太醫院的副主院，三品的保康大夫，就低品的醫士、醫正，放在尋常醫生，也是求之不得的。真正的盛世隱者，攜術濟生，朕不但不罪你，且是很賞識你的。不過，既遇上了朕，也就是你的福緣；遇上了皇后，也就是你的醫緣。眼下還不能放你還山，像你這稟性兒，進太醫院那窩子裡，幾天也就作踐了你或染黑了你，可惜了兒的。算是朕請來的客人，你隨侍奉駕，盡力護持皇后，平安過去這一年，你就賜金還山，如何？」

　　「這是皇恩如天浩蕩，是小民醫藥濟世修來的福緣──」葉天士俯伏在地連連頓首，「仰告皇上，皇后娘娘的清恙確是積重難返，醫得好醫不好實所難言，小民必定殫竭神思以盡綿薄，斷不敢有半點疏忽怠慢的──」見乾隆無話，叩頭卻身退出殿去。

　　乾隆目光晶瀅閃爍，望著葉天士瘦矮的身材沿著長廊踽踽遠去，長長舒了一口氣，轉過臉來，猶自面帶戚容，說道：「有些人有些事，天子也不得強而為之啊！」紀昀道：「皇上要留用，也不是難事。四海之內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是不得有例外的。」乾隆點點頭，卻道：「強而為之，他當然理應奉詔，但像這樣的做了官反而無趣，太醫院門戶之見、妒忌之情朕也約略知道，葉天士進院，不久就毀了。不講這事了，荷蘭葡萄牙還有英吉利這幾國進的貢單帶來了沒有？」

　　「貢物已經遵旨繳王八恥，請太后老佛爺、娘娘過目。」紀昀忙從袖中抽出一疊紙雙手呈上，賠笑說道：「這是三國貢物貢單。他們上的賀表已經御覽，辭氣是極仰承天恩的。禮部四夷館的人接見三國特使，來軍機處稟報，說一切禮儀均可從藩國冕旒覲見天子的規矩。只有跪拜一條，洋人生就的腿不會雙膝打彎兒，一條腿跪了見他們女王、國王，是他們本國自古以來的章程，求主子體察他們可憐見兒的，准允他們將就成禮。」

　　乾隆「嗯」了一聲，接過貢物單，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

　　繞指柔刀劍八十柄、旃檀樹四十株、西洋小白牛二十四頭（高一尺四寸，長二尺有奇）、荷蘭馬二十四匹、玻璃箱六口、牡丁香二十斤、哆羅呢絨五百疋，六足龜一隻、孔雀二十隻、馴象十六頭、三角三目牛一頭、大珊瑚珠十串、照身大鏡五十面、奇秀琥珀一百又八塊、中哆羅呢絨五百疋、織金大絨毯六十領、文采細織布六十疋，大細布三千疋、白毛黑布二千疋、大自鳴鐘十座、大琉璃燈五十盞、聚耀燭台十懸、異式琉璃盞五百八十一塊、丁香一百二十擔、冰片一百三十二斤、甜肉豆蔻十四甕、鑲金小箱十只，內丁香油、薔薇花油、檀香油、桂花油各六罐，葡萄酒二十桶、大象牙五支、鑲金馬銃五十把、精細馬銃五十把、彩色皮帶一百二十佩、鑲金馬銃中用繡彩皮帶六十佩，精細鳥銃四十把、鑲金佩刀一百二十把、雙利闊劍二十把、金花卑利劍二十把、起花佩刀六十把、鑲金雙利劍二十把、照星水月鏡十執、江河照水鏡十執、雕製夾板三十只──

　　後邊還有五六頁，都是西洋外貨，一一備細注明產地用途，乾隆也無心細看，又翻荷蘭國隨貢賀表，辭氣亦是十二分恭敬：「聖明垂統，繼天立極。無為而治，德教孚施萬國；不動而化，風雅澤及諸彝。巍巍莫則，蕩蕩難名──外邦之丸泥尺土，乃是中國飛埃，異域之勺水蹄涔，原屬天家滴露──」乾隆看著，臉上氣色慢慢霽和起來，指著一行字問道：「這個貢使瑪訥撒爾達聶是哪一國的？好似聽過這個名字似的。」

　　「回皇上，」紀昀笑道，「康熙二十一年，大西洋傅爾都加利亞國的瑪訥撒爾達聶來中國進過貢。因為當時這個外夷從來不通中國，聖祖爺賞賜給他加了一倍。這次來的是老瑪的曾孫。瑪訥撒爾達聶是他們一族的姓。」乾隆仰面想了想，又問：「既是康熙朝已經向化，因何不肯年年朝覲歲貢？」紀昀躬身道：「彼國距中土遙隔數萬里水域，航行四年才能抵達。廣州海關道奏聞，來的都不是尋常木船，是鐵甲船用火輪沖動，船上架火炮以防海寇，才能輾轉前來──因此，愈能見其國冕旒歸化天朝的誠心。皇上聖明，日本琉球距中國海途頗近，幾次貢船尚且為狂滔吞沒，彼國歷經千難萬折，才得在日本暫息。所以，來貢雖然稀疏，其忠憫愛君之志不讓鄰近諸藩國的。」

　　乾隆沉吟片刻，說道：「既這麼著，賞賜還照康熙朝的例，比近屬外夷外藩加倍，以彰其誠心歸化之意。」他頓了一下，又問：「有沒有尹繼善的折子？有人密折奏聞，他帶了袁枚去西安。袁枚隨意更張制度，發賣荒山荒田，當地縉紳很有些微詞的。他任甘陝總督是權宜之計，要緊的是統籌西北軍務，一來策應傅恆金川之役，二來預備將來西北準部回部用兵，地方上賦稅糧錢這些事，干預那麼多做什麼？他一向在江南、廣東這些地方，北方情形不同，吏情也不熟。得罪的人太多，眾口鑠金，將來這個軍機大臣不好作。」

　　「臣以為這正是尹繼善過人之處。」紀昀從容回奏道，「西北地瘠民疲，歷來國家都要耗軍庫存糧賑濟，發賣官田給窮民墾荒，一者每年可省數百萬石糧食，二者老百姓不致於年年仰盼賑濟，使刁墮之徒良善貧民有所生業。歷來官賣荒山荒田價錢低廉幾乎是白送，官府把持惜售，是囤積居奇，希圖富戶購買，從中索賂以飽私囊，論其心實不可問！這件事前日甘肅布政使齊赫也有奏聞，是請甘陝一例准允發賣的，阿桂和臣意見相同，也有信來，待節略謄清，一併奏呈御覽。」乾隆恍然憬悟間，一笑說道：「這是慮國裕民的好事，不要寫節略了，連信一同遞來，朕朱批發回照准。江南的淤地涸田不能賣，陝甘的荒地荒山要大力發賣，甚至可以貸賃賒購。天下之大，不可不察性一例處置，你寫信給甘陝兩省巡撫，要聽尹繼善軍政民政裁奪。若為小人蠱惑，妄作非議，將來後悔莫及！」紀昀笑道：「皇上如此批覆，甘陝兩省皆蒙雨露之恩！這裡地廣人稀，江南生滋日繁，地土昂貴，因地因時施政，廟謨運獨，各處百姓皆得沐化皇恩矣！」

　　說到江南地土，乾隆當即想起高恆私賣涸田的事，一哂說道：「如今官場墨吏撈起錢來，真有捏沙成團手段，水銀瀉地無孔不入。肥缺有肥缺的辦法，苦缺有苦缺的能耐。朕夙夜孜孜勤求化理，哪成想化出這麼一大幫見錢眼開孜孜不倦撈錢的黑心臣子！──高恆和錢度的案子怎麼樣？他們有沒有認罪服辯？」紀昀道：「這是劉統勛辦理的差使，臣不能詳知備細。聽統勛閒談，錢度是有問必招，私自販銅，經營古董生意，和高恆勾手官賣私鹽都是有的。販銅販鹽觸犯律條，他推給高恆，自己只認個『從中分潤』；高恆牙根咬得緊，只認自己帷薄不修，拈花惹草尋歡作樂的事都供認不諱，事涉銅鹽錢糧。他就是個啞巴。又不能動刑，逼問急了，只口口聲聲要面見萬歲爺造膝直陳。錢度的宗旨是攀咬，咬了一大群三司道台以上的官，府縣以下的一個不提，頭一份就咬到高恆身上，大有弄成法不制眾的光景。劉統勛說，他辦了一輩子案子，這麼棘手的還從沒遇見過。」乾隆原本端著杯子凝神貫注地聽著，紀昀說得他心中煩躁，竟沒有喝一口茶。待紀昀住口，他的臉色已變得鐵青，「咚」地將杯重重墩在案上，背著手踱了幾步，瘖啞的嗓音帶著顫聲，說道：「卑污！」他胸部呼呼喘氣，已是脹得滿臉通紅血脈賁張，眼見就要雷霆大怒，目光睨了一下一言不吱聲垂頭站著的竇光鼐，頓了一下才平靜了些，說道：「紀昀福康安那邊杌子上坐了。──竇光鼐，你跪下，朕有話說。」

　　「臣，竇光鼐，」竇光鼐一直俯首聽著乾隆和紀昀對話，屏氣靜息思量著如何應對皇上問話，乍聽提到自己名字，身上還是倏地顫了一下，一提袍角便跪了下去，「恭聆聖諭！」

六　耿正直臣犯顏批鱗　柔懷親情怡色撫子

　　乾隆沒有立即說話，似乎還在平息心中不可遏制的憤懣，在殿中緩緩踱步。竇光鼐自入仕以來，還是頭一次直面晤對，伏在地下，聽著乾隆的青緞涼裡皂靴就在頭頂橐橐有聲，「咫尺天顏」四個字在腦海裡劃空而過，心中呼呼急跳衝得頭暈，狠狠在臨清磚地上磕了三下，才按捺住了緊張。

　　「你彈劾高恆的折子朕已經看過了。」許久，乾隆才開口道。空闊的大殿裡，他的聲音有點甕聲甕氣，「朕留中不發，但外間已經傳遍朝野，說什麼話的都有。高恆的案子尚未讞實，有人說你已經晉升西台御史。你怎麼想？」

　　「臣沒有想過這事。」竇光鼐詫異地抬頭看了一眼乾隆，顯然他沒想到乾隆會劈頭就問這個，見乾隆回身，忙又低伏叩頭，「高恆官賣私鹽，與錢度狼狽為奸貪墨壞法，臣只是耳聞，未有實據，因此彈劾折子中不敢冒奏。僅據他身為國家大臣，在揚州與裴興仁靳文魁等蠅營狗苟，擅自盜賣涸田，嫖狎官眷娼妓，已為國法不容，是以不揣職卑位低，直上九重數其罪惡。外間傳言，頗有指責之詞，云臣越位上奏，希圖沽名邀功僥倖求寵者，且言聖上龍顏大怒，已將臣革職拿問的，亦是人言嘖嘖，臣以為摘奸除惡乃是臣子本份，利鈍成敗非所應計，雖聞流言，只是一笑置之。」

　　「這麼光明正大麼？」乾隆哼了一聲，哂道：「不愧翰林出身，文章是好文章，辭鋒也利如霜鋒。你乃微末小員，彈劾大臣自有制度。既有陳言，為甚的不寫成夾片，遞交都察院轉呈上奏？」

　　雖然是挑剔，但乾隆是依制度問話，語氣固是咄咄逼人，又句句都是誅心之詞，連坐在一邊的紀昀和福康安也聽得不安起來。二人目光一對，忙又閃開，低下了頭。卻聽竇光鼐頓首回道：「臣在揚州，知道高恆擅自以官價發賣涸田一百七十頃。按官價十七兩銀子一畝，實在市價已達近七百兩，懸殊之巨驚心駭目，設如按部就班，轉報北京都察院，再轉奏南京御駕行在，深恐木已成舟，即使治罪高恆，朝廷庫銀已經虧損，因此不敢愛身誤國，冒昧直瀆天聽天視！其中干犯制度之處，自亦有應得之罪，懇請皇上發落。臣自幼喪父，束髮受教以來日承母訓，砥節礪德，精白事君如事父，並不敢以不可問之心沽名邀恩貪圖僥倖，求皇上洞鑒臣心！」乾隆聽得極是專注，半晌才開口說話，辭氣已不那麼嚴厲：「國家設此制度，為的就是防著小人存了倖進之心，今日你一個條陳，明日他一個彈章，弄得大臣惶惶不安，不能專心料理軍國重務。所以，儘管你言之有據，察之有情，此事不得為訓，你亦不得為無罪。」

　　本來話說到這份上，竇光鼐叩頭謝罪，事情也就完了，但他生就的稟性，一個「戇」字，叩頭畢，抗聲說道：

　　「皇上說的固是，但大臣不言，小臣豈得亦不言！上下苟安是為文恬武嬉，恐非國家之福！」

　　紀昀和福康安同時愕然抬起頭來，眼見乾隆額前陰雲愈聚愈重，鬢邊肌肉一抽一動，紀昀知道他立時就要發作，想下跪勸慰。但竇光鼐的「大臣不言」實連自己也掃了進去，一時竟想不出措詞，張皇間乾隆已是勃然大怒：

　　「你！──你這是和君父說話？興小人訐告之風，那是武則天理國之法！」

　　「回皇上，」竇光鼐在此嚴威之下，似乎怯懦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鎮靜，從容叩頭道：「武周雖然法統不正，然無武則天整頓吏治，恐無大唐開元盛世！」

　　「你竟敢如此狡辯！」乾隆熟讀二十四史，竇光鼐的話確實鑿鑿有據，但自即位以來，別說竇光鼐這樣的蕞爾小吏，就是世襲罔替的親王，誰也沒有敢如此當廷放肆頂撞的，他惡狠狠一笑，偏轉話題厲聲道：「文恬武嬉是亡宋弊政，你居然比之當今！」

　　紀昀從駕多年隨侍在側，乾隆的稟性摸得熟透，除了慶復訥親兵敗金川，曾像今日這樣大發雷霆之外，從來臣子犯過，只是言語如刀似劍，訓得人狼狽不堪。發落處分都是輕輕一句話，似乎隨口而出，然而要想勸他收回成命，費盡心機唇舌也是枉然。如竇光鼐這樣一逆一句毫不容讓和乾隆硬邦邦頂撞的，還是頭一位，萬一乾隆盛怒之下當廷處死竇光鼐，史筆如鐵，這「拒諫」二字如何當得？自己這個輔相又是什麼名聲？福康安從來晉見乾隆，都是親情溫馨，絮絮款款陳情言事，似對子弟呵護有加，更沒見過乾隆惱得這樣面目猙獰，驚得面白如雪呆坐如偶，兩手緊攥著滿把是汗。福康安大瞪著眼正盯視乾隆。紀昀在旁斷喝一聲：「竇光鼐，還不謝罪？」

　　「皇上！」竇光鼐雙手據地，哀慟沉痛之情不能自禁，嘎啞著聲音說道：「臣不該說『文恬武嬉』這四個字，今日大清之盛漢唐鼎興之時不及我萬一，這確是皇上夙夜勤政孜孜求治聖化所致。但防微杜漸乃哲人所思，以天朝雄兵十餘萬，兩敗金川，如果不是武將辜恩溺職，何能至此地步？以盧焯封疆大吏，婪索賄銀，高恆國家勳戚，貪贓荒淫，州府縣令借皇上南巡之名，以迎駕為由強行攤派民間『樂輸』錢糧，從中豪奪巧取飽其私囊；圓明園工程浩大，耗資巨億，雖銀兩由政府支出，但各地採辦用料，官員上下其手漁利膏血，終歸還是從小民身上著落──武臣如是，文官如是，難道不該警惕？」

　　「朕真還不能小看你。」乾隆一臉譏諷，哂道：「修圓明園的詔書你沒讀過？是為了朕遊玩用的？──對這件事你不贊同？」

　　「如今萬國來朝，央央中華禮儀觀瞻，臣不是不贊同，臣所建言，是因為城狐社鼠借修園貪奪庫銀，傷國家元氣！」

　　「你還不贊同朕南巡？」

　　「南巡亦是國家景運。但行宮修造過多，各處官員事上爭勝邀恩，事下剝削小民，殊失我皇上愛民如傷之仁德至意！」竇光鼐連連叩頭，「即如這儀徵之行，有何必要？數十萬銀兩修此行宮，巡幸一過棄置荒蕪，豈是皇上養衛呵護百姓的本意？」

　　素來伶牙俐齒的乾隆像是正走路間遇到一堵繞不過去的牆，推不倒也翻不過去橫在中間。他自謂精詩詞能琴書繪畫，通曉經史，遇有與臣下辯論學問，三言兩語便使對手誠惶誠恐五體投地價拱手認輸，此刻突然間意識到，那都是假的，別人或愛自己或怕自己或有求於自己，不過是憑了這個至尊無上的權柄，別人在容讓自己，哄自己而已！平常顧盼自雄的自尊，被人用針刺了一下，立刻流出血來，乾隆驀地又生出一絲莫名的嫉妒憤怒，還連帶著對竇光鼐膽識才學的賞識，一齊混在心中翻騰。他死死盯著一動不動伏在地下的竇光鼐，良久才道：「孔子立論以孝為本，朕亦是以孝道倡治天下！儀徵三株老槐合抱迎春，當朕南巡之際盛開怒放，順承太后老佛爺慈意，順道觀賞以悅母親之心，有什麼不對？你說！」

　　「是！」竇光鼐壓根沒想到頃刻之間，面前這個天子心裡折騰了這許多念頭，仍只一味戇倔，叩了頭答道：「樹上生樹或是天工或為人工，臣奉差雲貴，老林中見過千奇百怪的不知多少，根本不稀罕！三株老槐抱生迎春，臣以為不過是花工伎倆，知道皇上以孝養撫治天下，以為迎合之計。此地從儀徵向北尚有數十里，驛道亭站，駐蹕關防，車轎橋梁道路支應，僅為此虛造祥瑞，臣以為維揚吳越勝景天然隨處覽瞻都強過儀徵十倍。太后老佛爺慈心愛民天下皆知，若知此情，必定悲憫元元，懿命直抵揚州！」

　　他如此有問必答，諤諤而言絕不容讓，不服輸不認罪，乾隆早氣得臉色慘白，指著殿門口大聲道：「扠出去！」他手指顫抖，心旌動搖咬著牙道：「發往，發往──」口吃著竟說不出發往何地。紀昀和福康安早已背若芒刺，此刻再也坐不住，撲通一聲長跪在地。紀昀焦黃著臉，囁嚅著剛說了句：「皇上暫息雷霆之怒──」乾隆卻已變了「發往刑部」的主意，「發往劉統勛處聽候教訓──你既說是假造祥瑞，明日隨駕當面驗證，證出是你胡說八道，朕將你──罰俸三年！」

　　紀昀和福康安原料是將這倔書生「發往」烏里雅蘇台或是黑龍江去給披甲人為奴。天子如此震怒，這已經是極輕的處分了，聽聽僅是「罰俸三年」，都不禁愕然：竇光鼐只是個六品官，年俸不足七十兩銀子，三年也就二百兩，不夠馬二侉子請一頓客的飯錢！兩人面面相覷，看乾隆時仍是一臉怒容，竇光鼐也不禁詫異，仰面看了乾隆一眼，叩頭稱是，起身卻步退出。

　　乾隆隔玻璃凝望著踽踽遠去的竇光鼐，一手背後，一手托腮似乎在沉思什麼。他不說話，紀昀和福康安自也不敢言語，一時大殿裡靜極了，只聽得殿角罘罳外的鐵馬在風中單調的叮噹碰撞聲。

　　「沒成想今日連看見了兩個癡子。」良久，乾隆忽然莞爾一笑，「一個葉天士，是醫癡；一個竇光鼐，書癡──醫癡也還罷了；書癡，如今是愈來愈少了。」

　　紀昀一向是以書癡自命的，他自孩提僅識之無即嗜書如命，四歲之後不待父母督命，每日晚間目不離書手不釋管，經史子集無不窮覽，自謂愛書出自天性，即如今做到軍機大臣，百務叢繁料理畢，夜間讀書三更不輟。這些，乾隆都是知道的，卻從沒有給他這樣一個考語，竇光鼐一個後生子一刻晤對嘵嘵頂撞，居然被乾隆目為「書癡」！突然間，紀昀心裡泛上一股莫名的妒意，酸酸的，不覺臉就紅了，正思量著測探乾隆這話的深意，身邊的福康安說道：「那──皇上就有兩個書癡了，紀昀也算得一個呢！」

　　「你們起來吧。」乾隆慈愛地盯了一眼福康安，回身返炕盤膝坐了，問道：「紀昀，你算不算一位書癡呢？」

　　此時此刻，「書癡」二字褒貶相摻，殊難判斷孰輕孰重，紀昀老經世故機警過人的人，立時已有了主意：無論如何，自貶為上，因賠笑道：「臣算不得書癡，只能說是個書中蠹魚，是書蠹。」

　　「書蠹也是好的。」乾隆破顏一笑，「如今官蠹、祿蠹、錢蠹俯拾皆是──就是竇光鼐說的，城狐社鼠，『國蠹』就是了！古今忠臣烈士，大抵都是書癡，如文天祥史可法輩，屈原輩，余闕輩，還有我朝的郭琇、唐賚成、孫嘉淦、史貽直。這樣的人鳳毛麟角，十分難得的。」福康安低頭想了想，詫異地問道：「既是這樣，皇上方才怎麼還給他處分？奴才覲見天顏不知多少次，從沒見皇上發這麼大火的！」乾隆嘆道：「你不經事，畢竟嫩稚了。傅恆在家管教你，無論心服心不服，你那樣諤諤頂撞，難道不責罰你？」

　　二人頓時都大悟過來，乾隆壓根不是「包容」竇光鼐，顯擺天威不測的帝王度量，其實心裡很器重這個當朝「孫嘉淦」的。紀昀因嘆道：「這是萬歲爺洞鑒燭照。竇光鼐雖然忠直，但當今聖明在上，這樣戇愚，臣以為已經跡近無禮。譬如璞玉得遇良工琢磨而後方能成器。」

　　「記名存檔吧。」乾隆喃喃說道，似乎在咀嚼著什麼品味，「人和石頭璞玉終歸有別。譬如錢度、高恆，還有前頭的訥親，那個人朕沒有琢磨過？依舊變壞了。人是會變的──從根子上說，秉氣不端不正，稟性也不是不可更移。張廷玉，朕自幼見他端凝內斂風骨是愷悌君子，一言一動一視一聽唯恐非禮──就像一棵樹，初看都是亭亭秀立，待到後來什麼千奇百怪匪夷所思的形狀沒有呢？張廷玉也就這樣，眼見是四十年勤慎公能的太平宰相，看去這樹似乎沒有毛病兒了，到老卻長出個怪瘤、怪疤，望之令人生厭──朕來南京，他幾次請見，不但故態復萌，且是變本加厲，鬧配享、索賜詩、要封蔭，人還好好活著，連死後的謚號也想知道！細思起來，朕竟不知拿他如何辦了！」

　　張廷玉是三天前去靈谷寺覲見，因當面索要封蔭誓書，惹翻了乾隆，命「趕出行宮待罪聽旨」的。此刻乾隆提起，紀昀想到張廷玉砥礪勉誠勤苦為相四十年，到老落到這般地步，不免有個惺惺相惜的心思，因道：「誠如萬歲方才所論，秉氣性氣不正，終歸於乖戾，張廷玉晚德有慚，也就是這個緣故。臣今自思也職在機樞，只是方當盛年而已，以張廷玉為鑒，臣今日之主英明不讓先帝、聖祖，臣之際遇有過廷玉，更須勤修明德遵善學習，或能始終追隨明主為一代良臣。」先站住了自己腳步，頓了一下，誠摯地徐徐進言道：「不過臣尚有芻蕘之見，縱觀張廷玉一生功過，似乎仍是過不掩功。年邁神昏偶有悖晦失德之處，主上以堯舜之仁、江海之量，似乎不必窮追他的闕失。對張廷玉雖然包容有過，但他行將就木之人，已無力為惡；於我主而言，原有願心為大清留一全名終始的臣子楷模，這也是成全了皇上的初衷。」福康安年紀雖幼，卻是天分極高聰敏過人的人，在旁俯首而聽，心裡真是佩服莫名：沒有見過父親晤對廷奏，也是這般頭頭是道滴水不漏？紀昀平日詼諧機智，沒想到胸羅萬卷之中城府亦如此深閎──替張廷玉說情，卻是處處為皇帝著想，從小局裡引出的是大體，於細微處見的是堂皇巨大，真個四面淨八面光，抹得乾淨俐落！正自胡亂思量，聽乾隆問道：

　　「你去看望張衡臣，他是什麼形容兒？」

　　「他已經像個完全垮掉的人了。」紀昀說道，「眼睛也傴僂了，髮辮毛烘烘的，躺在床上只是流淚。神智是清醒了，只是說話仍喃喃的，對臣說，他是昏憒不成人，老得不知東西南北，這會子警醒已遲，不但對不起皇上，更對不起聖祖先帝栽培之恩。還說前一段論身病是痰迷心竅，論心病是名利迷心竅，皇上無論怎樣罪他，都再無怨言。說著，已是老淚縱橫──」紀昀的嗓子也帶了哽咽。

　　聽紀昀繪聲繪形陳說著，乾隆心裡也一陣悲酸淒涼：其實他心裡原本並不憎惡這位三代老臣，厭的只是「依老賣老」四個字。畢竟幾十年相與共事，曾為師生又為君臣一場，想到他垂暮之年落這樣下場，乾隆不禁情動於中，幽幽的目光望著前方，許久才問道：「他還有什麼請你代奏的事麼？」

　　「他請皇上下旨嚴議他的罪，教訓軍機處臣子以為儆戒。」紀昀沉重地說道，「他還說，狐死首丘（註：狐狸死時望著丘陵不忘生地之意。），此時極思念桐城家鄉。無論皇上怎樣發落，念及他一頭白髮三世老臣，允許子侄輩送柩還歸舊桑梓──」

　　乾隆聽著這些話，字字椎心泣血，他的心一直向下沉落，倏然間想起，幼時和五弟弘晝在御花園爬樹摘海棠果兒，張廷玉恰陪父親進園，父親一臉慍怒站在一邊，張廷玉兩手張著在樹下，唯恐他兄弟唬得跌落下來，那張焦急憂慮又慌張的面孔，當時過後還覺得可笑，此時想起真是百味俱全。他嘆息一聲，對紀昀說道：「你再去看望衡臣，告訴他朕已經息怒──處分的事告訴禮部免議。叫他安心養病，一切待痊癒後再說──至於回鄉，也是人之常情──現在不要想這些事，寬心榮養，不要憂懼。待朕回南京，還要接見他──」他的嗓音也哽咽了，許久才道：「你回去辦事吧！」

　　「扎──」紀昀叩頭退了出去。

　　紀昀去後，乾隆舒了一口氣，已是緩過神色，只是看去有些憂鬱，回過臉來看了看福康安，眼神又轉柔和，許久才道：「幾時到揚州的？這個天氣，穿得太單薄了吧──？」福康安聽他這樣溫馨問話，心中一烘一熱，暖洋洋的，說不出的一份感動親情油然而生，身子躬了躬，陪笑說道：「皇上太關心太厚愛了，奴才禁受不起呢！奴才是正月初八到揚州的，北京出來時沒想這裡會下大雪，略單薄些。不過奴才打熬得好身子骨兒，父親以軍法治府，講究夏練三伏冬練三九，在北京穿單衣雪地裡風浴，這點子天氣算不了什麼。」他黑瞋瞋的目光看了乾隆一眼，又垂下眼瞼來。乾隆聽他一口一個「奴才」，心中無論如何不是滋味，無可奈何地嚥了一口唾液，說道：「你太是個任性──往後不可如此浮躁，懂麼？」

　　說「任性浮躁」，母親父親訓斥過不知多少次，本來能懂的話，乾隆問出來「懂麼？」倒問得福康安一陣懵懂，他詫異地望望乾隆，乾隆仍在慈祥地看自己，忙低頭回道：「皇上訓誡的是！奴才一路走，盛世繁華百姓樂業，只是官員太拆爛污，問問百姓，竟沒有一個口碑好些的，奴才深知皇上夙夜求治，指靠的就是這些官，恨他們不能精白其心，辜恩溺職，一路走，一路彈劾整治了幾個忒黑心的官兒。奴才年輕，處事不周，臨事急躁，打罵官僚，開倉賑民，甚至砸米店分糧，都是有的。有些和當地官府商酌過，有的是臨機事急處置，雖然隨即有奏折遞主子，畢竟冒撞魯莽，請萬歲訓誨處置──這次在揚州，幾乎又砸了瓜洲渡驛站──」因將首尾約略奏了，「母親平時再三告誡，越是皇上信賴，越不能恃寵驕縱。這都是奴才讀書養性欠缺的過，但只自問是為朝廷為主子，就一味莽撞做了去。」

　　「朕不指你這個。」乾隆聽得很仔細，不時點著頭，聽完卻笑了，「如今宗室子弟，國戚勳舊裡頭，都在所謂『和光同塵』。朕尚寬大和平中正，又是無為而治，他們便以為國事可以漠然置之，每日只是吟風弄月彈曲弈棋寫詩填詞，裝風流倜儻混名士場兒，或者聽曲子看戲串館子，養成一種萎靡不振的頹唐氣負，漢化得比漢人更其荒唐無聊。朕巴不得多出你這樣的侍衛，不事空談勇於任事！別說你作的都對，就是偶有不是處，從內裡講是忠君愛民，朕也斷沒有罪你的理！」福康安一陣興奮，眼中放光，覺得欠老成，斂去鋒芒，小心顫聲問道：「那皇上指的是──？」「指的你這次出京，其實是硬從家裡掙脫出來的。」乾隆盯著福康安，「你父親出兵放馬遠在成都，母親在家約束不了你，急得六神無主。你又是微服出行，白龍魚服魚蝦可以欺之，難道沒聽見過這話？」

　　「是！」

　　「你父親身統十萬大軍在前線，不應該讓他為你的事分心。」

　　「是。」

　　「兒行千里母擔憂，明白麼？」

　　「是，明白──奴才，奴才──不孝──」

　　福康安眼中突然湧滿了淚水，轉悠了轉悠，還是順頰淌落在地下，哽聲兒說道：「在家總嫌母親絮絮叨叨，把我當成任事不懂的──小孩子──出來了，天天都想母親──」

　　「你本來就還是個孩子嘛──」乾隆嘆息一聲，「吾十有五而志於學的年紀，讀書養德養性養氣還是最要緊的。你要到南京，可以由內務府請旨，奉旨照准堂堂皇皇的來嘛──」說著，回身在炕上卷案上翻翻文書，抽出一封信遞給福康安，說道：「這是你母親親筆寫給皇后的，轉給了朕，批到軍機處又呈繳回來了。你看看吧！」

　　福康安拭淚雙手接過，打開通封書簡抽出看時，一色顏體正楷，寫得極認真，卻又不甚規範，字矩行間因筆意太過斟酌，看去有點像童蒙小學生臨的字帖：

　　皇后娘娘千歲鳳駕妝次：奴婢棠兒焚香遙叩金安康泰。今有家事敬稟者，犬子福康安借狩獵為由昨日出走，一夜無眠白髮上鬢，憂急無策間稟知在京軍機大臣阿桂中堂處，經順天府邏察，竟在通州尋到。奴婢當即趕往通州，小奴才居然扮作乞丐住在周家家廟！幾經勸說，福康安不肯回府，口口聲聲他非籠中的鳥，要到父親帳裡為國出力，又說他是侍衛，忠孝二字忠在前頭，還說我該「三從」〔註：即婦人三從四德，三從為在家從父，出門從夫，夫死從子。〕。我說你爹健在，這是胡說八道，他說千里巴蛇（跋涉）尋父從榮（戎），誰也不敢說他錯。百計說他不動，只得守在通州。今用阿桂六百里加緊驛傳投信稟訴娘娘，或下懿旨，或者敬請聖旨訓誡，叫他老實遵從母命回府。兒大不由娘，翅膀硬了管不住，棠兒真是拿他豪（毫）無辦法，這都是我慣的他，這就是我的孽障我的罪，也請娘娘責罰。棠兒三叩懇切奏上

　　薄薄兩張薛濤箋還散著淡淡的脂粉香，不知是母親的還是姑姑的。福康安想起當時頂撞母親頂得她欲哭無淚的樣子，心裡又是一酸，臉也漲紅了。因見紙背有朱批，忙翻過來看，見是乾隆御筆，當即提袍角跪下捧讀，卻是：

　　此件轉劉統勛紀昀閱，毋外傳。福康安不遵母命當有過錯，然此行非遊冶賞水玩山，乃請命前敵為國前軀之舉，於大禮不悖。朕甚嘉許其志，此其將相虎種，傅家千里駒也。即著函告傳傅恆，著勿憂慮。福康安所請金川之行不允，然可來南京行在見朕，一路觀風明瞭吏情民願。皇后亦另有懿旨發傅恆夫人處矣。欽此！

　　閱畢，怔怔合起信紙，鎖著眉頭略一沉吟，叩頭道：「萬歲，奴才謝恩！──不過主子既然嘉許奴才之志，還願成全奴才忠君報國之心，准允前赴成都，跟從父親歷練軍事！」

　　乾隆幾乎想也沒想，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這件事免議。你父親也有折子，請旨著你帳前聽用。朕已經駁回去了。你是初生之犢不怕虎，兵凶戰危輕易言之。不是讀幾本兵書就能上陣的──你不要再爭，朕已替你想好，蘭理的水師正在太湖練兵。這裡隨朕幾天，探望覲見一下你姑姑，就不必隨駕。把你北京一路趕來觀風體情的心得寫一個條陳，不作節略呈給朕看，朕還要查考你文思條理如何。果然於經國濟世大道有實益，往後要分差使給你。不然，還交你母親管束讀書。遞完條陳，到湖州去見蘭理，給你個閱兵觀察使名義，你先看看練兵是怎麼回事，用心學習實地尋常帶兵章法，一步送你到傅恆處，你不過一個讀過幾本書的毛頭小子，根本派不上用場！──歷練出來，兵也帶得；仗，有的你打的！」

　　「是，奴才遵旨！」福康安聽著這話，真和父親平時教訓的如出一轍，只口氣比父親緩和平靜些。雖然不能心服，但這是面對皇帝，不能不俯首貼耳老實受命，只在提到父親名諱時叩叩頭，一句多話卻也不能反詰。「奴才這就回去繕寫奏章。」說罷便要叩辭，乾隆掏出懷錶看看，已近申末時牌，他伸展了一下雙臂，似乎想舒舒坦坦打個呵欠，但這是位極修邊幅注重儀表的人，口未張開便止住了，笑道：「隨朕進後殿給太后老佛爺請安，皇后一直惦記你，也要去給她請安才是禮。晚膳陪朕一道進，也可說說一路見聞。」福康安這才叩頭起身，笑道：「奴才遵旨。」

　　當下乾隆除掉台冠，貂皮黃面褂換了玫瑰紫套扣巴圖魯背心，戴一頂結紅絨頂六合一統青緞瓜皮帽，已是一身便裝。福康安跟著亦步亦趨出殿，乾隆只在前面信步而行，繞殿東向後殿逶迤而來。沿道掃雪的雜役和侍衛、太監見他們一前一後過來，一個個控背躬身退後垂首讓道兒。後邊院落隔著一帶冬青樹，花圃旁堆著積雪，都塑成了雪獅子雪象臥牛立馬雪和尚種種式樣，一帶粉牆中間用冬青萬年青搭成一座彩坊算是宮門，卻沒有橫額扁聯裝飾，正寢兩旁各一座偏殿，一漫濕冷的青磚地天井東西，各是一溜廂房，比尋常衙門的房子也高大不出許多──這是隨駕嬪妃們的住所了。守在正殿門口的王八恥早已見他們進來，一邊命小蘇拉太監向東偏殿報知，一邊小跑著迎上來，呵腰兒陪笑道：「主子爺──老佛爺、鈕主兒、陳主兒，這會子都在東偏殿主子娘娘那兒呢，請爺這邊走──」又向福康安笑著呵腰點頭，便在前頭引導，由東甬道上偏殿丹墀。宮女彩雲便忙替他們君臣挑起簾子，鶯聲脆語道：「老佛爺，娘娘，主子下朝回來了！」應聲便有幾個精奇嬤嬤宮女丫頭迎出門外，卻不下跪，只在檐下站定，向乾隆連蹲三個萬福兒。

　　福康安宮中走熟的，便知這都是太后宮裡的人。跟著進來，卻見已經灰蒼了頭髮的太后坐在榻前藤椅上，皇后卻半斜倚在大玻璃窗前的大迎枕上，鈕祜祿氏、陳氏、魏氏，還有兩三個答應、常在，一溜齊跪在太后椅子右首。見乾隆進來，各自向把把頭右側明黃流蘇順捋三下，說道：「奴婢們恭叩聖安！」這就是見禮了。

　　「起來吧。」乾隆無所謂地擺了擺手，微笑著進前一步，向太后扎個千兒，福康安忙便退後跪下，聽乾隆陪笑道：「午前見的官太多，沒得過來給母親請安，叫王八恥過去問了，說母親進得香，兒子歡喜，賞了那幾個揚州廚子呢！」笑著起身又看皇后，說道：「我叫了葉天士過去，你的病萬不相干的。只是緩進慢補，參湯不可再用。你一口葷的也不用，忌諱太多了，葉天士說羯子羊脊還是用得的。說起來你是天下之母，荊木簪子通草花，伙食及不得中常人家，表率自然沒得說的，身子骨兒也是要緊的。你只是個弱，體氣秉賦那是聯在一處的一回事。葉天士雖不作官，我已經給他旨意，侍候宮裡一年，你也就康復了。」

　　皇后原來半歪著和太后說閒話，雖說是太后懿旨不許起來，早已侷促不安，乾隆說話時移船就岸坐起身來，雙手壓著右膝含笑靜聽。這一剎那間，福康安覺得姑姑美極了──平日見她，總是那麼端端正正據案而坐，連把把頭冠邊的兩綹流蘇都理得一根一根紋絲不亂，聽自己請安，說了讀書功課，除非宗學裡老師批了「卓優」考語的文章，能引她一絲微笑，尋常只是淡淡的一句話：「回去吧。聽你阿瑪你娘的話，也要自己多約束些。」此刻的皇后只穿一件石青旗袍，那件百看不厭的繡鳳金線滾邊的「御掛」放在大迎枕邊，墨染似的一頭青絲從肩上斜披下來，配著玉筍樣的纖纖小手，大理石般蒼白的面孔，眉宇口角間天然的微笑，目光游移間帶著一種慵弱的嫵媚，和那個九天華袞娘娘廟堂聖胎似的富察氏不啻天壤之別。正思量得沒有體統，聽皇太后說道：「皇帝說的是。你忒是個心細了。六祖惠能困到嶺南，也還吃肉邊菜呢──他是得道高僧，成佛的人了，我們不能也隨和著些兒？咱們皇家到底也還是得聽孔聖人的，孔聖人自己也吃肉的。就是我，十五歲上就皈依我佛，也還守的是月齋。我們也斷沒個守長齋的理。」

　　「是，我遵老佛爺的慈命和皇上的旨意。」皇后無聲透了一口氣，勉強笑道：「久病半個醫，葉天士和太醫們折辯的話，我還能聽懂些個。今年大約是我的劫數關口。我茹素倒不為這個，自過年後不知怎的，見了油膩就反胃，心翻得難受。揚州廚子做的，也就是硝肉略能進一點，論起做葷菜，還是鄭二，他摸透了我的脾胃。」「我已經傳旨叫鄭二過來，他中風偏癱了，他兒子製膳也上得手，就坐廚指點著辦就是了。」乾隆說道：「原說這次南巡，尋一處廟，太后、你──咱們自己一家子住了，三天不理事不見人，侍奉太后說笑家筵，下棋鬥牌，痛痛快快悠閒幾天。誰知竟不能夠！只要說聲『遊幸』，就有人赤紅暴面出來攔著！」他皺了皺眉，無可奈何地一笑，坐了太后身邊，輕輕用手給母親捶背，又對眾人道：「隨意兒些，不要做神做鬼地拿捏著，老佛爺皇后歡喜就成！──福康安，一路上有什麼趣聞逸事，笑話兒，講講給老佛爺你姑姑開心兒！」

七　承歡色笑分享貢物　春筵和熙紀昀饕餮

　　皇帝讓說笑話，本來帶著莊重肅穆的奏對應答格局立時鬆泛下來。太后拊掌笑道：「你在這裡，眾人都侷住了，我正想攆了你去辦事，聽康兒說笑話講外頭古記兒呢！既這麼著，天子為天下先，你先講一個。不然，福康安放不開。」又對皇后道：「你還歪著，可憐見的臉色白得沒點血色，我們都是想著你悶，來說話解解乏兒，起坐穿換一味鬧規矩，反而更不得。」乾隆忙躬身稱是，笑道：「兒子當得色笑承歡。母親這一命，是讓兒子『請君入甕』了。」說著便仰面沉思。鈕祜祿氏忙將一杯熱奶子遞到太后手裡，陳氏卻搶前一步給乾隆捧一碗參湯，卻步退下和幾個嬪妃握手帕子站定，皇后不勝舒展地仰在大迎枕上靜靜望著丈夫。福康安從沒聽皇帝說笑話兒，含笑站在皇后側旁半低著頭聆聽。

　　「前明時人戴帽子，後頭都繫有兩根飄帶兒。」乾隆搜羅半日才想起一個無傷風雅的，「有個讀書人，那天吃飯戴著帽子。喝的是粥，他一低頭帽帶子便滑落了碗裡，趕緊拽出來揩乾了甩在腦後；再一低頭，帽帶子又返回碗裡，忍著氣又揩乾了甩在腦後；不料剛再低頭喝粥，帽帶子早又先到一步！──」說到這裡眾人已是笑了，皇后聽過這故事，也陪著莞爾，太后笑道：「這帽帶子有趣，竟是和他爭粥吃！就不會摘掉帽子？」「摘掉了。」乾隆笑道，「這書生是個性躁的，連帽子捺在粥碗裡，狠狠說：『我不吃了！叫你吃，叫你吃！』」乾隆說著，雙手比劃箕張著按下去。

　　眾人譁然大笑。笑話兒本就逗人，乾隆說得認真，瞪眼看著那只空參湯碗，像煞了被帽帶子惹得氣急敗壞的呆書生。眾人竟都沒見過他這模樣兒。鈕祜祿氏捶著胸過來接那碗，陳氏見太后笑得咳嗆，忙笑著過來給她輕輕捶背。皇后也「嗤」地一聲笑，接著一串喘。乾隆笑命道：「皇后痰喘笑上來了，快取巾櫛來！」彩霞墨菊幾個丫頭忙就過來侍候。乾隆因目視福康安，福康安向眾人躬了躬身，說道：「奴才隨皇上，也說個讀書人故事兒。車胤囊螢讀書，孫康映雪讀書。有一天孫康拜望車胤，不在家，問作甚去了，看門的說：『捉螢火蟲兒去了。』隔天車胤回拜孫康，見孫康閒站著看螞蟻上樹，問他：『怎麼不讀書呢』？孫康說：『大夏天的，根本沒雪！』」眾人聽了也都笑，卻不似聽乾隆講時那樣暢快。福康安忙道：「奴才再說一個，蘇東坡的兒子是個傻子，孫子卻聰明過人。有一日，蘇老爺子親自監場，父子兩各作文章。孫子提筆一揮而就，兒子就像射不中靶的將軍，只比劃樣兒彎弓不搭箭。蘇東坡氣得臉鐵青，說：『蘇家怎麼養出你這麼個東西？！』」

　　「『我怎麼了？』」福康安白著眼向上一翻，學著那傻子，呆頭呆腦反問：「『你兒不如我兒，他爹不如我爹！──我比你強，比他也強！』」

　　眾人聽畢先是愣，回過味來，猛地爆發一陣轟堂大笑。太后，鈕祜祿氏、陳氏和幾個嬪妃一個個拊胸搗背笑得說不出話，宮女們也都捂肚子笑得直不起身子，皇后一口水含不住，「噗」地噴了炕沿上。乾隆跌腳笑道：「好，這才是好兒子呢！上回誰說的是罰孫子跪雪地，兒子也跪，說『你凍我的兒，我也凍你的兒！』福康安翻出新樣兒了！」還要命他再說，見外頭卜禮、卜智兩個太監督著一群小蘇拉太監抬著幾個箱籠在院裡落下，知道是選進來的貢品，因命：「抬上丹墀來。太后老佛爺就在這屋裡過目。」卜禮「扎」地答應一聲，接著又是一陣折騰，將六隻大箱子搬上東偏殿檐下，打了開來。

　　五六個貴妃，妃、嬪，眼睛立時一齊發亮。殿宇、房頂、牆頭的雪光映著，裡邊物品一色都是明黃軟緞包著，大包小包長條小塊裹著搬進來，先是化妝用的，什麼法蘭西香水、洋胰子、玫瑰露、鬱金香露、胭脂口紅、犀牛角木梳篦子、攏頭、盤鏡、座鏡之屬，俱都做工盡極巧致，掐金嵌玉玲瓏光潔照人眼花，接著又是玉器日用家什，茶盤碗盥盂壺杯酒燙子、玉觀音、玉彌勒佛、玉如意、琪、琳、瑯、球、瓊、瑤雕的獅、象、麒麟、鳳、鵷、鸞、鶴十二生肖之類，頓時垛得炕頭方桌卷案並殿牆壁角間光怪陸離寶氣灼灼。卜智卜禮二人忙活著將貢物一一給太后皇后過目，乾隆只取了一本洋畫冊子坐著翻看。瞧著一盒子一盒子釵、鈿、釧、簪、珥、環、玦、珮──頭面飾物流水價從眼前傳過放下。幾個妃嬪覺得眼睛不夠用，皇后卻淡淡的，只和福康安說話，問些家裡瑣事，從棠兒的起居，福康安兄弟讀書情形到院裡哪裡一株老樹，哪處一架葡萄，花園裡的水榭，書房後的藥圃，絮絮綿綿連問帶囑咐，福康安聽得不耐煩，卻也不敢漏聽一句。回著話，眼睛睖著那些貢品，想看看有沒有寶刀、鳥銃、馬銃這些武器沒有。又聽皇后問功課，捺著性子陪笑道：「這是天天要查考的。父親不在，母親查得更嚴，自己看了不夠，還叫小七子家的拿到外頭給清客相公們看過，又怕清客們說謊，有時還送到翰林院，抹了名字叫翰林們批評。說好，她就喜歡，不好，她就抹眼淚兒──我什麼也不怕，就怕她哭。」

　　「那還不是為你好？」皇后見貢物從眼前過，隨手拈起一尊帶鏈兒的觀音護身符，側身給福康安掛上，又對乾隆道：「這些東西我瞧著都沒興頭。康兒喜歡弄刀弄鎗，萬歲爺得便兒賞他一件。」乾隆手裡把卷，看著書上一幅幅西洋畫，教堂古堡斷城林泉都畫得逼真逼肖如同真物，因見一幅，畫的一片茂林中一座燒焦了的頹房，房前開著一叢盛開的玫瑰，正品酌其中意味，聽皇后說話，笑道：「我已經替他留下一件寶貝。羅剎國貢來的短柄火鎗，轉輪子換子兒，頃刻能打出六個彈丸。或有肘掖之變，或近戰，就是黃天霸也抵擋不得。一共才進了六枝，賞了巴特爾一枝，賞你一枝，別的人一時還想不起該賞誰呢！」

　　乾隆說著，走近靠北牆的落地大座鐘，打開玻璃擺子門，從鐘座下取出小枕頭大一個鑲金皮黑漆盒子，一按機簧，盒子「卡」地彈張開來。福康安看時，像煞了是一把小巧精緻的鑲金馬銃，把手是牛角雕成，嵌裝著珍珠和青玉，扳機上方把握來粗的一隻輪子，鑿著六只小洞，烏黑發亮的鎗管只有半尺長，上的考藍幽幽放光，取出來握在手裡，只可二斤重許，黃袱墊下蜂窩一樣密密排排，都是子彈，約可三百多粒。福康安喜得眼中放光，把玩那鎗，又摸子彈。乾隆笑道：「這地方兒可不能玩鎗，回頭讓巴特爾教你！」

　　「是，萬歲爺！奴才福康安就用這鎗給主子爺擎天保駕！」福康安雙膝「撲通」一跪亢聲說道：「奴才謝主隆恩！」

　　「你聽聽！」乾隆笑謂皇后，「連《長板坡》裡的戲詞兒都說出來了！──起來吧！」皇后便說：「還不趕緊改過？」福康安訕訕地還要下跪，太后卻一把攬了他起來，撫摸著他的髮辮，笑道：「免了吧！徽班子進京和二黃合起來，北京城都瘋了，走哪裡都是戲！上回你十六叔進來，我說叫他查查滿州老人家兒沒差使的，或那些沒指望的孤兒寡母，要恤賞一點錢糧。跟著傅恆出兵放馬的旗下家屬，也得周濟一下。他也是一嗓門子『領懿旨』！──咱們愛新覺羅家是天家，有定國王，有趙子龍，也是件好事兒嘛！」說得眾人都笑了。乾隆心裡不以為然，口中陪笑道：「母親說的是！這是咱們自己家裡，隨意些沒干係的。」

　　福康安聽他們說著話，不住低頭看一眼那鎗盒子，又瞟眼兒看滿案琳瑯珠玉。乾隆笑道：「福康安也愛這些物事？」福康安忙道：「皇上，我真的是不愛錢。我是在看這隻西洋船。」說著，放下盒子，雙手捧起放在案中間的一艘鐵製小船。

　　這是一隻精鐵皮焊製而成的船，桅桿卻是木製，大帆套小帆共是七面，船頭船尾各一尊炮，和水師用的艦炮形狀規模彷彿，一座四面敞窗的艙房，裡邊設著的羅盤只有豌豆大小，沒有床鋪鍋灶一類雜什物件，但卻有兩張作工極精緻的鐵椅子，也和甲板焊在一起，艙內羅盤下放，還有幾個鈕子似的東西橫著釘了兩排，不知是做什麼用的，向船頭方向還有個車輪子模樣的物件，卻是斜放著，中間還有根軸連著艙底。福康安小指伸進艙窗，撥弄那輪盤，船體也沒有什麼異樣，卻見船下六隻蜻蜓翅兒一樣的槳片，還有一條長長的竹篾子般的鐵片，隨著小指撥動，微微轉換方向，想了想，這是舵片，福康安臉上劃過一絲微笑。細看那槳片，做得有點像年街上賣的風車葫蘆渦卷兒，他天分極高的，枯著眉凝神思量，已知是在水下推動船行的器物，但怎樣可能使它轉動，卻無論如何想不出其中道理了。太后在旁笑道：「康兒也是半大不大的人了，還只是個好玩！」皇后說道：「既是愛見，就賞了你吧。這種東西北京我宮裡還存著兩件呢！擺在那裡是個物件，下水不能動，稀寶三元（註：即西紅柿，當時人以為有毒不能食用。），中看不中吃的。」福康安忙跪下謝賞，起身撫著那船，對乾隆說道：「這是西洋兵艦！皇上，去年奴才奉旨觀覽四值庫，裡頭就有這種貢品，只敢看看標籤，叫『火輪兵船』，沒能看得這麼細。既是賞了奴才，帶回去請恩准拆開細看，瞧瞧蹊蹺到底在什麼地方兒──這鏈子是下錨的了，桅桿中間的平台是作什麼用場？還有這根鐵管子，直衝著朝天，像個煙囪，船體裡必定還有機簧。繞船這些小洞，奴才方才就在想，一定是兵丁躲在船體裡，用火鎗從裡往外打鎗用的，鐵甲護著，火鎗打人，這物件細思可真是厲害！」他極認真地指著兩個炮位，皺眉說道：「一個打前，一個打後，這種辦法奴才早就想過，我們的戰艦沒有這樣式的，我在我家海子池裡試著這麼裝過兩門炮，炮也打得出去，只開兩炮，自己的船也散架兒了，只是他們的炮管這麼細，打鐵丸子麼？奴才就想破了腦袋也不得明了。」

　　「可以拆開琢磨一下。」乾隆笑道。他一直在注目福康安動作，只覺得無論相貌、氣度、體態、神韻，哪裡瞧哪裡順眼，幾個皇阿哥都比下去了，心中不禁嘆息一聲，口中道：「像你這樣的貴介子弟，肯留心軍政民政，一門立功報恩的心思，朕凡遇有所請，沒個不成全允准的。只是這類事聖賢有訓，不可玩物喪志，不可陷溺其中。還是立德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是作人的根基，道德文章還是第一位。這些奇技淫巧，似乎可奪天工，但遍天下人反了，幾門炮管什麼事？兵艦造得再好，能開到岸上麼？──你不要辯，朕不是數落你，是在指教你，陸上能帶兵，水上能打仗，尚武通兵法，入內能治民，成一個文武全才，朕高興還來不及呢！」

　　福康安聽聽，雖和父親平時訓誨的如出一轍，但乾隆口含天憲綸音玉旨說出，聲價大異，感同身受也就不同，心中但覺五內俱沸血脈賁張，亂烘烘暖融融的氣流沖得心頭弼弼直跳，頭也有些發暈，良久方定住了神，躬身回奏道：「奴才一落草就是侍衛，家中數世蒙聖恩高厚，竊願以此一心一身皆許君國聖上！──奴才已屢受父訓，不敢忘聖人之道──只是奴才自知養尊處優之人若不礪志奮發，最易墮入紈褲無能之流，敢不精白自心時時警惕？今既蒙皇上諄諄天語，叮嚀垂教，唯有努力學問，修德養志，時時戒懼君子三畏之義，方能不負皇上殷殷期望！」他抬起頭，已是淚出如珠，也不再用奏對格局，說道：「父親常罵我是趙括馬謖，我必從這裡立心改過，做我大清中流砥柱之臣！」

　　「好了好了！」太后在旁笑道：「皇帝好不容易得空進來，叫你進來說古記兒大家解悶高興，又鬧出個金殿晤對的模樣兒！」皇后也笑，說道：「康兒諸事妥當，只是個任性。別這裡對皇上說嘴，回去又忘了──在自家池子裡弄大炮，炮也打出去了，船也震得稀碎，落水將軍爬上岸，嗆著水發呆！上回棠兒進來說，我笑死了，也唬死了！」福康安聽著，只低頭訕訕地陪笑。

　　又說笑了一會兒，乾隆見太后高興，皇后精神也好了許多，掏出懷錶看了看，說道：「福康安陪老佛爺皇后進膳。外頭有趣的故事古記兒說說解悶兒。外頭冷，冬夜又長，侍候著說笑消消食，宮門下鑰再退出去，明日和阿哥們一道兒陪駕，去看槐報迎春花。」太后知道他還要批折子見人，笑著擺手道：「皇帝去吧！你在這裡畢竟侷了大家──方才御廚房說要給劉統勛製膳，想必還有別的大人也要見。你忙你的事去。」乾隆便向太后鞠躬告退，笑道：「劉統勛正從南京趕來呢，只怕也就到了。賞膳也只賞范時捷幾個本省官員，這裡陪駕的各省督撫將軍、提督上百號人，等南巡畢了一總兒賜筵就是。賞得濫了等於不賞，耗不起時辰也耗不起錢。雖說銀子是官中的，上行下效起來也不得了。」又一躬，笑著辭了出來。

　　是時已盡酉末時牌，冬日晝短，天色早已晦下來。王八恥外頭一路吆喝訓斥安排張燈打更各房炭火茶水供應，一路從前院進來，見乾隆悠著步子出來，忙逼手兒站定，說道：「劉統勛人已經接到，正在軍機房和紀昀說話。御膳也已經製好了。請旨，席面安放在哪裡？正殿雖然寬敞，太空闊了，冷。東西殿裡都砌著大炕，地下又嫌擠了些──」

　　「就在軍機處房裡吧。」乾隆無所謂地一口打斷王八恥的嘮叨，問道，「都有誰還在候著召見？」

　　「這個奴才不曉得，也不敢問。」王八恥滿面堆笑，「奴才剛才過來，西廊房裡有十幾個大人等著見駕，是奴才給他們掌的燈。有湖廣總督勒敏是認得的，還有福建總督陳世倌，別的人面熟，叫不出名字來。對了，還有個姓許的江西鹽道也認得──」

　　乾隆邊走邊聽，有點漫不經意，突然心中一動，他想起來了──「姓許的」道台是湖南臬司王振中的女婿，當年登極之初巡訪河南，曾和王家女兒王汀芷有過一段旖旎風流情結，後來微服太原又與汀芷邂逅相逢。屈指算來，汀芷舉家遷出北京已越七年，國事冗雜政務繁叢中，已幾乎忘掉了她。想起茅店周濟，鎮河廟染病借宿王家，汀芷侍疾時那份溫情，煙含黛眉紅巾翠袖，端著湯藥的纖纖素手如筍十指，汀芷盯著自己時那種脈脈柔情，那眉尖上的一點朱砂紅痣──乾隆不禁癡了，打心底裡嘆息一聲，不知還有緣再見一面不能──但此時決無接見姓許的道理。乾隆輕咳一聲，已從悠遠的情思中回過神來，說道：「你去傳旨：陳世倌留下陪筵，其餘的人回去候旨。嗯──凡來揚州接駕官員眷屬，明日恩許陪太后、皇后鑾駕同往觀花──去吧！」說著，轉身向軍機房走去，紀昀、劉統勛、范時捷早已隔窗眺見，都迎了出來。見他們要跪，乾隆遠遠就笑著搖手，道：「免了──這門口人踩來踩去不少泥漿──」走近了，又覷著劉統勛說道：「氣色不相干的。只怕道兒不好走，你又是個急性子，聽著朕叫，不管哪裡就急得救火似地趕來。劉鏞出去辦差，朕賞了幾個太監官女過去侍候，他們奉差了沒有？」

　　「臣何德何能，當得聖上如此關心！」劉統勛被乾隆撫慰得心裡烘熱，張起眼盯著乾隆，蒼老的眼瞼中瞳仁晶瑩閃爍，說道，「臣已經上了謝恩表，太監留下，宮女求聖上收回。」

　　乾隆聽了一笑，踅身便進房，一頭向中間椅上坐下，又命三人坐了，閃眼看見陳世倌皓首白髮龍龍鍾鍾由太監攙著過來，王八恥指揮著抬桌子上席面，因轉臉問紀昀：「朕打算也賞你幾個侍候人，你看如何？」紀昀怔了一下，隨即知道是和自己取笑，身子一躬說道：「君有賜，臣焉得辭？臣照單收下，努力報恩──要退，臣退太監，留下宮女！」乾隆聽了不禁大笑，見陳世倌進來要行禮，搖手道：「有年紀的人了。你是奉過旨的，就是朝會廷對也不必行大禮──退太監留宮女也是不妥的，『君賜不辭』，不單有個『禮』，也有個信而不疑的意思在裡頭。有個同德同心的意思在其中。聖人設教，真是一字千金不能更移。」

　　「這個──臣在謝恩折裡奏明了的。」劉統勛道，「共是賜了臣六個宮女，問了問，都是入宮五六年了。她們盼家，再過一二年循例也就放回去了。在臣那裡就是清白一夜，回去就嫁不出個好人家，豈不誤了人家一世？因此，臣門也沒許她們進門，在尼庵裡安置了，皇上批了臣的折子再送回宮裡。」

　　「這真是仁者之言！」乾隆聽了不禁悚然動容，嘆道：「──不是愷悌君子，想不到這些也做不出來──不過，針線縫補漿洗治廚更衣燈火這些事，畢竟太監不及宮女。你夫人過世，又沒有納妾，身邊還該有女人照料。這樣吧，你自己選兩個，就開臉作妾，算是朕賞你的──不要再辭了，劉統勛一品當朝，人間大丈夫，收兩個妾算什麼？」

　　當下膳食已經擺好，乾隆摘掉台冠居中而坐，陳世倌和劉統勛左右相陪，紀昀和范時捷坐乾隆對面下首，王八恥站在桌角執巾侍候。乾隆看那席面，中間一樽熱鍋翻花大滾，是燕窩雞糕酒燉鴨子，旁邊略小一個火鍋，取過明黃標籤看，叫炒雞大炒肉酸菜熱鍋，對稱一鍋是紅白鴨子燉雜膾，還有羊西占爾、收雞湯、蒸肥雞、鹿尾攢盤、燒狔肉諸種，都是宮菜，周匝象眼小饅首、攢絲春卷、餑餑、鹹肉、野雞爪種種名目，填漆花膳桌四角擺著四個銀葵盒小菜，四個銀碟小菜，卻都是揚州本地風味，林林總總高低錯落，顏色搭配得也好。頃刻之間，滿屋裡熱香四溢蓋倒了原來的墨香味兒。乾隆用箸點著菜道：「這點膳也倒罷了，進膳的人有意思，陳世倌是個惜福養命的，每餐定量極小；范時捷是個饕餮的，食量如虎；紀昀除了肉什麼也不進，劉統勛的病卻又不能多進肉！還是隨意兒些的好，這鍋子狔子肉、炒雞大炒肉紀曉嵐放開量用──把曉嵐跟前那碟子青芹拌苦瓜換過延清公這邊。延清公，這是點硝肉，朕用過，雖是葷菜也很清淡的，覺得能進就進一點，別為是朕說的就特意進。自出北京朕還沒有讓大臣陪過進膳，你們辦事在外都是辛苦人，今日不要拘泥，都進飽了，沒的剩下也是暴殄天物。來來，進進！朕也放開，不講究『食不語』，可以聊聊天兒──」說著夾了一箸酸菜慢慢嚼著，笑道，「朕用過山西酸菜，以為天下無對；揚州酸菜又是一絕好風味！」

　　乾隆想「隨意」，但這種場面上，誰也隨意不起來，且是「食不語」養成習慣，誰也沒有邊吃邊聊天過，倒是他幾句話說得眾人不再如對大賓般誠惶誠恐。紀昀笑吟吟將大塊肥漉漉的狔子腿肉撈出自己碗裡，說道：「臣奉旨吃肉，定必不敢藏量。」手撕口拽一頓吃得津津有味。范時捷起先不敢，也就跟著大嚼鹿肉，無論葷素一撈食之，眨眼之間幾條鹿尾已經進肚，轉目看時紀昀襟前肴骸雜錯，雞肉大塊燉鴨子已經了帳，便伸手提了勺子撈湯鍋裡的紅燉豬肘，兩個人都吃得滿頭大汗雙手淋淋漓漓都是湯汁子。乾隆見他吃得香，笑著命王八恥將自己跟前一盤羊西占爾送過范時捷面前。范時捷鞠躬一笑，只是悶頭大吃。旁邊劉統勛吃飯極快，老米飯澆了芹菜苦瓜早吃完了，因乾隆特指硝肉，也夾了兩片就飯吃掉。乾隆下午進過點心，只是隨心點染。陳世倌只乾隆動箸也跟著夾一點菜慢嚼。一桌五人，只紀范兩個盡情發揮，一時吃飽，除了菜湯，竟是一鼓蕩盡。

　　「雖然沒說話，也算盡興。君子食不語，朕也不勉強。」乾隆笑著起身命撤席，笑指著殘湯剩羹道：「天下富貴人家，要能如此惜物，就是享用些也無妨的。」又轉臉問劉統勛：「你好像有心事？」說著擺手命坐。

　　劉統勛在乾隆旁邊挨身坐下，撫了一下有點發燙的腦門子，說道：「臣是個放不住事的人。一枝花案子雖然破了，首匪和幾個要匪焚死。但據劉鏞查報，尚有幾個要緊人犯沒有拿獲，一個叫胡印中，還有一個女的叫雷劍，雖然和易瑛分伙，還是應該稽拿歸案。易瑛去南京前還見了一個台灣人叫林爽文，也沒有拿到。按臣給刑部定的規矩，還不能結案。可是目下皇上南巡，原有共慶天下太平極盛，藻飾盛世撫定人心的宗旨。不結案，有些過去曾經誤入白蓮教的愚夫愚婦信民稚子心裡不免忐忑。這是大局，又不能不更加慎慮──兩端權衡，全局為要，因為畢竟還有些孑遺餘孽漏網的，在下面造作流言蜚語。皇上前腳回京，這邊後腳出一點小亂子，就得不償失了──」

　　「唔！你慮得是。」乾隆聽得極專注，一口漱口水含著聽完，竟嚥了，說道：「可以結案。你寫個奏折，劉鏞是首功，以下黃天霸，原許他以軍功保證的，敘上來朱批下去。嗯──還可再給劉鏞旨意，暗地加緊訪查，務期拿到漏網要匪，也就裡外周全了。」頓了一頓，又問，「都有什麼流言？」劉統勛沉默了一下，說道：「有說一枝花沒有死的；說焚樓時間有人看著她攜帶黨徒飛升逸去。有說在莫愁湖又見到她的；還有說她已經派人到南洋迎接朱三太子回駕中原再造乾坤的。還有傳言，說朱三太子的大世子帶兵渡海，正在途中，要先取台灣，再作大計。蘇北一帶還有立著『混陽教主』木牌膜拜求藥的。更有人說皇上南巡歸京後，要窮治一枝花餘黨，凡入匪教無論男女老幼，一概充軍到黑龍江給披甲人為奴的。江西過去的從匪盜戶，結相串連舉家外遷，有的村子都走空了──這些雖是暗地流行，尚無礙大局，但若不迅速息謠，將來治安堪慮。」乾隆聽完，仰臉沉思片刻，問眾人道：「你們有什麼見識？」

　　陳世倌見乾隆目視自己，捻鬚沉吟道：「臣作官只把握兩條，一是義安百姓，寒有衣饑有食；二是綏靖地方治安，刁棍惡霸無論窮富貴賤，犯事罹法，到臣手裡只是個死！有這兩條，老百姓還造反的，自古無之。《水滸》一百單八將，自願上梁山的只有李逵一人而已。」乾隆笑道：「你每次見朕，都要為百姓哭，請旨減免錢糧，原來心中自有一番大道理！」

　　「臣以為還是得兩頭想。」范時捷目光幽幽在燈下閃爍，說道：「朝廷錢糧不能鬧饑荒。防匪防災防邊患防內亂，修武備隆文治官員養廉，辦案子墾荒治河，庫裡沒有銀子糧，都是一句空話。」他滿不在乎地看了劉統勛一眼，接著說道，「朝廷兩剿金川，王師敗績，拉七雜八地算，耗有七八百萬兩銀子吧！傅恆打江西羅霄山，平黑查山，每役也有五十萬，就是一枝花，流竄七省傳布邪教，朝廷拿起她來歷時近二十年，化去不知多少銀子，單是延清這次南京布置，戶部不知出了多少，光是我藩庫裡就動用十五萬！這還只是兵事匪患──」他接著又說治河、賑災、防疫還有兵器裝備更新，娓娓而言，一件件都像磚頭擺著那樣實實在在，范時捷不愧戶部老吏出身，多少年前的陳穀子爛芝麻舊事都還能如數家珍一一契合道出，連書讀五車過目不忘的紀昀也不禁暗自讚嘆：這老兄的記性真不含糊！正想著，乾隆開口問道：「范時捷，已經過世的遵化步軍提督范時鐸，你們是不是一宗本家？」

　　范時捷一怔，不明所以地望一眼乾隆，低頭回道：「不是一個宗的。雍正十三年朝會，先帝爺當面問我們，從此才相識的。」乾隆點頭，又問道：「你今年多大年紀了？」「臣犬馬齒五十又九，屬牛的。」乾隆偏臉想了想，道：「記得誰說過你屬狗的嘛！」范時捷臉一紅，嘿地一笑說道：「那是老怡親王給臣的私封外號兒──說臣是個愈罵愈高興的人──」眾人都聽說過這事，此時恍然，都是不禁一個莞爾。

　　「你還回戶部去辦差，」乾隆也是一笑，忙正容說道，「上次見戶部滿漢兩個尚書，問問錢糧海關釐金上的事，不但沒頭緒，且是部務一切都語焉莫詳，不是『大概』就是『估約』，再不然就是『回部查明奏上』，竟是兩個只會做八股的糊塗蟲兒──」他原看好高恆的，想說又嚥了，笑道：「五十九歲年紀並不高大，還很可為朝廷出幾年力。你來做尚書，管好這個『天下第一帳房』！」戶部尚書號稱「大司農」，從一品官階。總督正二品，是晉升了，范時捷便忙起身要謝辭。乾隆道：「不用謝恩了，紀昀晚間給阿桂發文傳旨，讓他票擬出來再說──紀昀，劉統勛方才說的，你有什麼見識？」

　　紀昀起身答應稱是，又款款坐了，沉吟道：「臣職分兼管禮部，又管修纂四庫全書，從這上頭想得多些。若以眼下形勢格禁，像一枝花這樣的巨寇，斷然沒有再行滋生之理，國家人口二百餘兆，加上海關歲入，庫銀每年收四千五百萬兩，太平悠遊物華繁盛，以臣觀之，自祖龍以來極為罕見，蠲免天下錢糧三年一輪，遵聖祖遺命永不加賦，這樣輕的傜稅，自漢唐以來極為罕見。這種情勢最怕的是內潰，吏治敗落了，就好比危樓大廈被白蟻蛀空，外頭看沒事，一旦遇有普天下的大旱大澇大傳疫，猶如狂風驟來暴雨疾洩，蛀空的房子就抵受不住。皇上宵旰勤政夙夜勞作，其實是兩件大事，一頭文事，修禮樂昌聖道，整頓吏治；一頭武備，征服邊陲跳梁內寇匪賊，練兵選將以防不虞。臣隨駕前感同身受，實在欽服聖德淵深，聖學莫測──」

　　這話一半是頌聖套路，一半也是紀昀的真情實感，所以言來如傾如訴毫無滯礙，款款如侃侃如一片誠摯，聽得眾人肅然凜起敬心，連乾隆也坐直了身子。

　　「臣每每讀史比較，常常廢書而嘆。」紀昀喟然說道：「說句石破天驚的言語，皇上、先帝、追至聖祖，若不是滿人，以這樣精心求治，天下可以治得超近堯舜！

　　「這不是虛意奉迎。以高麗為例，翻閱明史檔案，大抵都是呵斥訓誡的聖旨居多，少貢幾斤人參幾張貂皮都罵得令人難堪，我朝給高麗的聖意，多是撫慰關切之語，不但沒有斥責，計較貢物多寡，每每賞賜多過貢獻。高麗獻詞裡偶有違礙失敬也極少追究──這樣一比就清楚了，還是因了夷人龍興稱主華夏吃虧。聖祖說，前明君主一分力能辦的事，他老人家得用十分力去做。代皇上思量，常使臣扼腕嘆息。之所以如此艱鉅，臣以為一是大清得國於李自成之手，非滅明而自立，得統之正千古無之，這一條沒有普及遍天下百姓。二是士人妄解經義，謬分華夷之辨，不知聖人有訓夷人可主華夏之理！」

　　說到這裡，他閃了眾人一眼。這是分量極重的國本之理，引伸的是「大道」，人人聽得神情肅穆，目光炯炯。

　　「江南數省是富庶之地，也是人文之地。」紀昀下意識地抽出大鍋煙斗，想打火抽煙，忽然明白是在陳奏，忙又收起，乾隆輕聲說道：「要抽你就抽吧──說下去！」

　　紀昀謝恩，窣窣抽煙斗，按煙，燃火楣子點著了，猛吸一口，噴雲吐霧說道：「大清入關，揚州嘉定兩處，江南各戰打得最為慘烈。民心中戒懼之心自外之意始終未能隨化而安。延清公說的所謂『朱三太子』謠言，動輒以為朝廷要大動撻伐的蜚語，皆是由此發生。

　　「臣以為與其說是人們信謠傳謠，毋寧說是他們心裡其實隱隱願意有這樣的事，這比浮光掠影幾句謠言更其可怕──眼下無事，對景兒時也許就是大事！不堪言之事！

　　「昨夜臣寫了一份奏折，還沒有謄清奏上，揚州知府魚登水修橋，要拆掉史可法廟，臣給他指令暫緩待命。這裡向皇上奏明，史可法是忠臣，即為激勵風節鼓舞聖道，此廟不宜拆的。還有，前明錢謙益無恥文人，他的書版坊間流傳不少，甚或有的書院講堂還有供著他的題名錄的，要一律禁版焚毀。修明史《二臣傳》有遺漏的，該補一定要補上，不能因為他們於本朝有功，掩其大節有虧──延清公在南京和臣講過，如果把破案用的財力人力分一半出來獎勵名節，提倡風化，案子可減四分之三，這個話臣竟聞所未聞，猶如鈞天之雷。換言之，設如官員廉潔愛民勤政，把撈錢鬥名利心思用在廟堂君父邑城百姓身上。那，天下該是何等隆治繁華！」

　　他長篇大論縱橫譬說鑿鑿有據，至此鏗鏘收煞，真個擲地有聲，聽得人人心旌動搖，許久都沒人接話。乾隆俯仰思之，嘆道：「這是良實之言，出自曉嵐肺腑，自然是要嘉納的。我朝八旗勁旅攻陷南京，當時天降傾盆大雨，南京前明官員趕來行轅投降，手本疊了幾疊，都有五尺多高，降官滿地俯伏，帽子上簪纓被雨淋退了色，紅水橫流！這中間哪個不是讀聖賢書出來的！怎麼這麼多的無恥之徒！是足證朝廷平日不學無術，不重名節，招致亡國之禍，連挺身赴難的人也稀見！」「北京城也是一樣。」陳世倌道：「李自成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攻入北京，崇禎半夜撞景陽鐘召集百官，無一人應詔，偷出東華門，接連投奔幾家大臣，都閉門不納，絕望之餘，才逃煤山自縊的。」

　　「史可法廟不但不能拆，還要修葺整裝，紀昀用軍機處給他們廷諭。」乾隆聽陳世倌約略幾句，將亡國之君呼天不應籲地不靈，焦惶悲淒的狼狽情景繪如親見親歷，驀然間心裡一個激顫，竟爾一陣慌亂不能自持，臉色變得異常蒼白，細白的手指捻了幾下繫在腰間的漢玉佩，才定住了神，無聲透了一口氣，說道：「查一查，除錢謙益之外，當時曾受恩於前明，又歸誠於我朝的名士大儒，還有省台行在大員沒進二臣傳的，要一律補進去！」彷彿還覺得不解鬱怒，頓了頓又道，「知會禮部，朕再返南京，拜謁明孝陵，凡二臣後代為官的，一律不准隨駕入陵宮，跪在神闕外替他們祖父思過懺悔！」

　　這般料理就有點匪夷所思了。紀昀和劉統勛不禁一怔。前明降官論千上萬，已經時過百年之久，現在居官的至少是他們的曾孫，甚至玄孫輩了，禮部就是千手千眼觀音，也來不及一一考定這段沿緣履歷。再說，平白地鬧這麼一齣，事先連個招呼也沒有，也極易引起人心騷動。紀昀和劉統勛一個照面，彼此心會，眨巴著眼睛笑道：「皇上，激勵風節當以典型楷模為要，聖祖有遺訓，世宗爺也說過，您在乾隆元年也說過的。如今外面有所謂『朱三太子』的謠諑，這會子禮部大動干戈查履歷、定禮儀，不但官場不安，給小人造作攻訐黨爭空隙，也容易給奸民有可乘之機。明詔加增二臣序列，拜祭孝陵、表彰史可法，臣以為已經十分妥當了。而且有些人事很難一時理別的，施世綸的父親施琅，是前明將軍，又是鄭成功麾下的，如果定為『二臣』，就得把施琅牌位撤出賢良祠。還有，三藩之亂也有不少降官降將，算不算『二臣』？如果不算，就委屈了洪承疇這些人，如果算，又得認承吳三桂為一朝之君。就認真要辦，這是要仔細甄別的，不可為一百多年的陳帳亂了今日政局──這是臣的一點草茅之思，求皇上聖明獨裁！」

　　「這是議論嘛，又不是朝會！」乾隆不等他說完，已知自己想左了，一笑說道：「就依你奏不再細盤查了。」劉統勛笑道：「聖祖爺修史聖躬天斷，一部《二臣傳》令天下後世亂臣賊子懼，可抵得一部《春秋》！其實獎忠褒義，朱洪武何嘗不知道？當日元朝遺臣危素降明，在太祖跟前顯擺功勞，自稱『老臣』，太祖心中十分厭他，有一天上朝，他在殿外款步進來，又是說『老臣來見！』太祖說：『是危素啊？腳步聲這麼從容的，朕還以為是文天祥來了呢！』終究還是黜降了出去。罰他去守余闕墓。可見明太祖心裡還是厭棄那些沒骨氣的二臣。他所不及聖祖爺的，沒有把這件事放到春秋大義上思量，沒有向治世政道上去用，這就見小了。《二臣傳》修正，不但口誅而且筆伐，史筆鐵案，哪個想當二臣的，就得好生斟酌分量！」

　　乾隆默然點頭，站起身來，對四個正襟端坐的臣子注目許久，似乎不勝感慨，對著幽幽跳動蠟燭徐徐說道：「今兒雖非會議，其實是在議政了。到南京以來，見了不少地方官，也見了易瑛，和市井小民三教九流也有觸及，朕覺得和在北京聽見和想到的大有不同。在北京看折子見大臣，一步宮門難出，許多真話聽不到，真情實景看不見，出來一走，朕有時欣慰，有時怵目驚心！朕是已經讀完了二十四史，還看了《資治通鑒》，細思起來自古亡國之途，一是急徵暴斂，百姓不堪其苦，於是揭竿而起。秦修長城，隋掘運河，一下子江山糜爛了；二是吏治敗壞，政由賄出，潰爛頹敗日復一日，好比一個人身染重痾，體氣弱了百哀齊至，什麼風寒磕碰都禁受不起，兩漢之亡是如此。唐宋元明也是如此。或災荒，或外族侵犯，都抵擋不住。崇禎皇帝說過『君非亡國之君，臣皆亡國之臣』，看似諉過之言，其實他這皇帝當得不安逸，一到敗壞不可收拾，就是堯舜重生也挽救不得，李自成的檄文裡都說過『君非甚暗』的話嘛！

　　「上下都清廉，國家才能真的義安無虞。先帝爺手裡，軍機處宰輔大臣都是聖祖留下的傑出之士，除了廉潔自好，而且公忠能俱全。下面縣守郡令到督撫，但有貪墨的沒個輕縱的。真正雷靂風行起來，殺的人反而少。」乾隆彷彿在舒發自己心中積鬱已久的愁緒，臉上似悲似喜，徐徐而言，「如今天下太富了，庫裡的銀子也太多了，賺銀子的門路也太多了！從縣、府、道、省，一層一層底下先爛起來，是一群一夥的貪婪，借辦差之便，上下裡外其手掏弄國庫，雖然不加捐賦，暗地裡官商勾結弄銀子，官員從中折扣取銀，或者官員自己偷偷經商，更有藉刑獄官司發財的，盼著境裡出田土糾紛，盼著兄弟分家鬩牆告狀，盼著有人命官司──山陽縣、內黃縣、欒川縣、鎮平縣──」他一口氣羅列了十幾個縣名，「官司報上來，原告被告都拘押起來，一村的人都傳去當干證，卻不審不判，一拘就是幾個月，人們急得熱鍋螞蟻似的要回家務農趕農時，就得給他們塞銀子，塞飽了再判。判了府裡再駁，調到府裡故伎重演一遍，務必將富的榨窮、窮的榨乾，半點油也擠不出來才撂開手！至於借河工，借皇差鑽刺發財的，認真要查辦，恐怕要抓得乾乾淨淨一人不留才成。朕夜半批閱這些折子，常常氣得繞室徘徊憤懣難眠，恨不得朱批一筆全部勾紅了他們！可是──不成啊！辦事的也還是他們啊──」他像是被什麼嗆了一下，突然一陣咳嗽，嗽得漲紅了臉，王八恥忙過來替他輕輕捶背。

　　剎那間，幾個人忽然覺得乾隆也帶了老態。

　　「所以朕命范時捷去戶部，並不單為你帳目熟稔，是要理一理財，和劉統勛常通通氣兒，偷雞摸狗小貪小取的且放一放，大案，要員犯貪罪的，就是紀昀說的，典型示範！」乾隆喝了一口茶，喘過氣來，一把推開王八恥，說道：「今晚索性多坐一會子，你們接著談！」

八　表烈臣賢祠賦新聯　奉慈駕儀徵觀奇花

　　開著「懷（槐）抱迎春」的三株老樹，在距儀徵城北偏東的五十里鋪。原是個不足一千戶的小鎮，離著儀徵只有四十里之遙。乾隆昨夜聽劉統勛諫勸，什麼大駕、法駕、鑾駕的朝庭禮儀車駕轎輿一概不要，只太后獨乘一抬鳳亭鑾車，由鈕祜祿氏帶兩個嬪妃同車侍候，皇后坐一輛丹鳳朝陽絡車，八匹健騾拉著隨後而行，幾個答應常在又低一等，都是四人抬明黃氈包納象眼暖轎。皇帝以下，除了劉統勛紀昀兩位軍機大臣，五十歲以上的督撫大員騎馬相從，其雜隨駕官員無論品級都竟只能安步當車。傳下的聖旨改成口諭，變得異常簡捷──「朕以孝慰慈躬，暫息萬機叢政，各文武官員凡有軍政民政要務不克隨侍者，朕不之罪。切以公務為要，不得為朕巡行幸臨有所荒疏。欽此！」

　　話雖如此，然自古官場，升官黜降榮辱興衰，大官靠的「聖眷」，小官靠的「憲眷」、「上眷」，一層層連帶下來，誰肯落後？就不為親睹聖顏邀取天家雨露，不為藉機親近上司官員，來的都是北京六部各省覲朝的要員，同鄉、同年、外地在故鄉作官的不知多少，拉皮條套近乎攀交情，再難逢這樣的機會場面了，因此，除了幾個傷風感冒燒得起不來的倒楣蛋，竟無人有什麼黃子「軍政要務」的，大家一體踴躍隨行──不知是哪個伶俐的，想著可以騎驢代步。眾人爭起效法，一時之間儀徵毛驢價暴漲，卻也幾乎人人都有了一頭。因此這一隊賞花車駕看去別致──前面龍車鳳輦，侍衛太監風隨景從，乾隆黃韁紫騮隨輿而行，十幾名大員也都健騾高馬，氣宇軒昂呼擁而進，後邊幾百官員也都一個個翎頂輝煌一臉肅穆，卻都是騎著小不丁點兒的黑灰毛驢亦步亦趨。遠遠看去蜿蜒逶迤，倒也像一條「龍」；近觀這群驢，草驢鳴叫，亂竄亂蹦不聽主人吆喝的，叫驢們互相啃嚙的，幾頭公驢追一頭母驢的，牽著不走打著倒退和主人鬧強性兒的，五花八門什麼樣兒的都有。紀昀騎著騾子緊隨乾隆，有一段道兒泥濘翻漿，見乾隆滾鞍下馬去給太后推輦，忙和大臣們一齊下來幫忙──這都是虛應故事。其實三十六匹御馬拉這一駕車，什麼泥淖也輕鬆過去了，但這是「扶輦」行孝，題中應有之義，誰也不敢怠忽──紀昀不禁一個偷笑，范時捷就在身邊，悄聲問：「紀大煙鍋子，你敢偷笑？」紀昀小聲道：「我是瞧見後頭的驢，想起了你。操你娘的了──你膽大，敢在這裡再學一聲驢叫？」范時捷不禁吞地一個悄笑。浙江巡撫呂國成和范時捷也極熟的，小聲道：「紀中堂，范雪清不是不敢叫，他是怕後頭母驢追他！」紀昀道：「母驢才不追呢，要追也是公驢──其實驢也懂規矩，在城裡不叫，驢過城（呂國成）了才叫呢！」三個人都捂嘴葫蘆兒，只不放聲兒。

　　乾隆卻沒理會身邊幾個大臣嘰嚕市井俚言說笑。他在坐騎上挽韁縱送而行，用略帶迷惘的眼神眯縫著瞭望雪景。身邊一片雜沓響動的腳步聲、馬蹄聲，車輪輾過細沙黃土御道的沙沙聲，還有車駕隊伍前導的六十四名暢音閣供奉細吹細打的鼓樂聲，都恍惚似聞未聞──本來心情中略帶鬱悶煩躁的乾隆，出得城來，在廣袤無垠的雪野上徐轡而行，呼吸著雪後清冽寒涼的空氣，神色漸漸開朗起來，在馬上揚起鞭向東北一指，問道：「紀昀，那一些崗上是不是你說的史可法廟？」

　　「啊──啊！皇上──是！」紀昀聽他們說笑入神，乍聽乾隆問話，怔了一下才醒悟過來，臉上笑容猶在，躬身回道：「臣昨晚回到下處，已經出牌子命他們停止拆廟，預備著擴建修葺。其實天一下雪就停工了的。待雪化了再運工料重新開工。」

　　乾隆點點頭跳下馬來，將韁繩扔給一個太監，逕至太后車前小聲稟了幾句，返身回來對紀昀和范時捷道：「你兩個隨朕進廟行香。其餘車駕扈從臣子都在這裡稍候片刻。」范時捷和紀昀忙遵命下騎，隨著乾隆向東岔開官道，又向北，沿著山門前石階逶迤而來。大隊的隨駕隊伍停了下來。上千雙眼睛癡癡茫茫望著乾隆，不知這位皇帝忽拉巴兒中途下道，高一腳低一腳蹚著尺厚的雪要幹什麼。官員們有不少知道這是史可法廟的，立時一片竊竊私議聲。

　　「是史可法的香火呢！皇上到那裡做什麼？」

　　「敢怕是進香的吧？」

　　「胡說──哪有這個理？史可法是前明遺臣，皇上是當代聖君！」

　　「我瞧著呀，皇上像是內逼，想尋個解手的地方兒──」

　　「你那是放屁！哪座彩坊旁沒個圍幕，不知道做什麼使的麼？」

　　──紛紛議論聲中，乾隆三人已經進了山門。這座山崗，遠遠看去只是一漫上坡，甚是平緩。進山門向上看，一級一級的台階幾乎被雪漫平了。洗衣搓板一樣一波一伏道路隱約可認，直有近百級通上去到正殿大院。神道兩邊一色都是不足合抱粗的馬尾松，樹冠都不甚高，龍頸虯幹枝椏橫斜，掩在崗巒陽坡上，蓋了厚厚的雪，不仔細幾乎看不出來。待爬到崗頂，乾隆看那廟，其實只是單進天井院，黯黑的三楹大殿匾額已經拆掉，兩廂房的門框窗櫺都沒了，像人張著黑洞洞的口在喘氣。院裡幾株老柏黑油油烏沉沉，蔽得地下的雪色泛著青光，斷檁殘檐，拆得四邊不靠的廟院牆，凸凹不平的雪下不知埋著什麼物事，一座大廟靜寂無聲，只有樹上鳥巢裡幾隻老鴰受驚，撲著翅膀出來盤旋一陣，抖得樹上一團團的雪落下來。乾隆望著正殿，驀然間一陣莫名的恐怖，心悸得卜卜直跳，額前也滲出一層細細的冷汗。紀昀見他腳步有點虛飄打滑，忙上前扶了一把，說道：

　　「萬歲爺，這坡太陡太滑，走得急了，您臉色有點蒼白呢！」

　　「沒什麼，朕只多少有點眩暈──」乾隆一腳又踩在雪下一塊卵石上，一個踉蹌忙又站穩了，勉強笑道，「只怕是史可法不願見朕也未可知。」回頭向廟門看看，王八恥手捧著香，巴特爾、福康安和素倫三個侍衛已經趕了上來，略定定神才覺得心安了些。

　　他這樣一說，紀昀和范時捷不禁對望一眼。紀昀雖是海內才人儒學大宗，於鬼神一事素來遵定「存而不論」的孔子之言，其實是寧信其有不妄言無的。范時捷卻是黃冠緇流有神必信的。二人差不多一樣的心思，紀昀向著大殿正中一躬身，肅然不語。范時捷卻是十分真摯，一拱手說道：「史閣部，您的廟在我境裡，一向有失關照。拆廟的事我知道，倒是我主子下旨，要給您重塑金身再興血食的。若有見怪之意，只管衝老范來就是！你我不是同朝之臣，各為其主理所當然，你是忠臣，我們也要學你忠貞，所以陪主子來看望你了，請客氣些子，大家心裡舒暢。」他頓了一下，又冒出一句「尚饗！」聽得紀昀福康安都是一個莞爾。

　　「范時捷白話祭祀史閣部賢先臣，說得很見誠意。」乾隆本來臨時上廟進香，覺得不甚禮隆恭敬，進廟氣象陰霾沉肅有些心障，范時捷禱訴間，已經完全平靜下來，進了大殿，站在史可法幙頭官袍一身明裝的坐像前，款款說道：「自古無不亡之國，惟先生忠忱事於君國，烈風可傳千古。朕於先生雖敵國君臣，然不能無敬佩之心。朕與爾約，但我大清一日尚存，先生俎豆香煙一日不絕！」說罷便回身。王八恥忙燃著了香捧給乾隆，乾隆看了看狼藉污垢的香案，皺了皺眉，雙手插進爐裡，只一頷首，後退一步，算是禮成──踅身出來，看了一眼階下的三名侍衛，卻對范時捷道：「有廟沒有廟產是不成的。這崗周圍一百丈之內的田土免了賦，不徵錢糧，賜作廟產基業，好生尋個有修持的道士或居士來住持，料理史閣部的廟務。」

　　「扎！臣領旨！」范時捷忙答應一聲，陪笑又道：「皇上在這裡流連時辰不短了，咱們君臣該上路了。」

　　「唔，」乾隆掏出懷錶看了看，忽然鬆弛地一笑，說道：「紀昀回頭寫一幅匾額給范時捷，黑地泥金的，加上奉旨謹書的字樣。」紀昀忙答應著，乾隆已經下階，又對福康安道：「有了匾額，還要一幅楹聯。你擬一個朕聽──走，我們邊走邊說。」素倫道：「上山容易下山難，石板階子上有雪，賊滑的──」說著和巴特爾一邊一個攙了乾隆挪著步子下階出廟。福康安緊隨側畔，一步步跟著往下捱，胸中苦苦構思著，詠道：

　　丈夫捨生取義，傑士趨死成仁。

　　「不成，太平了。」乾隆搖頭道，「這是拼字兒對對兒遊戲──重擬。」福康安小聲說「是」，又復結構，念道：

　　春秋彪柄惟責仁責義，

　　竹帛浩氣豈計成計敗。

　　乾隆聽了默然，半晌偏轉臉問紀昀道：「你以為如何？」紀昀笑道：「志學年紀的哥兒，這已經難為了福康安了。前一聯是泛了點，只圖了字面工整；後一聯臣以為指得太實，情思太囿於史可法本人事跡，有點像史藉列傳考評語句。不得使人胸懷深思。」乾隆點頭道：「說的是，紀昀擬一聯朕聽。」

　　紀昀哪裡肯在福康安前出這個風頭？──因知乾隆想讓福康安展才，思量著笑道：「這是個絕大題目，又要現身說法，又要發古幽情，還得顧及現成景物，臣只於風花雪月草木鳥蟲一道略有所知，一時尋思不來呢！」福康安想著紀昀的話，怎麼聽都是在點悟自己，環顧左右遠眺近觀，但見遠巒蒼茫隱曜、河港靜流青帶碧流，近看崗上頹廟巍然，滿山青松雪掩阡陌──遙思史可法當年血戰死守揚州，全軍盡墨孤守無援，不屈戰死的慘烈景象，百年往事不可再追，不禁為之扼腕嘆息，脫口而出喟然吟哦：

　　一代興亡觀氣數，千古江山傍廟貌。

　　話一出口，紀昀便合掌讚道：「好！這真是春秋寫照！」乾隆也含笑點頭。

　　一時催動車駕人馬攢行，再無滯礙。又行不到一個時辰，已到五十里鋪，尚不到午牌正時時分。此時天色更加放亮，一團團一塊塊的凍雲或黃或白或絳或黛不規則地布滿天空，正南方冰丸子似的太陽在浮動的雲層中時隱時現。遠遠望見鎮子，已是萬頭攢湧，三座彩坊都足有六丈餘高，稻穗結成的「萬壽無疆」「盛世太平」「海宴河清」的字樣裡，都夾了明黃緞子，周匝金絲鑲邊，看去金燦燦明晃晃十分精神。彩坊東西兩側，塑滿了雪龍、雪鳳、獅象等瑞獸，也都披紅掛彩夭矯靈動若生，襯著彩坊更增壯觀。彩坊後便是擠踴不定的人流，卻由善撲營軍士和南京水師派來的兵弁戈什哈把定了，讓出一條僅可過車駕的人胡同。遠遠望著鳳輿車絡鼓吹而來，本來跪好的人們忽然興奮地躁動起來，前面的引頸翹首，後邊的爬跪著，半屈著身子向前擠，要一睹乾隆天顏風采。善撲營的軍士們一個個累得滿頭大汗推著人往後退。總督衙門、南京知府衙門的衙役們卻是老有經驗，手掣長鞭，逢擠出頭來的便是一個響鞭打過去；既響又脆，準頭也是極佳，距著鼻頭只在二寸許，卻絕不打在肉上──這是平素彈壓衙門看審公堂聽眾練出來的把式，此時派上了用場。儀徵縣令是頭三天就趕來，專門率領當地縉紳士農工商各處頭面人物迎駕的，此時早顛得一身臭汗，眼見人們大有一擁而起的勢頭，大喝一聲：「燃萬響炮，叩頭山呼！你們這起子土佬兒，昨晚怎麼跟你們說的？哪一村百姓攪場子，回頭我四十斤大枷拷死你們！」

　　說話間八十一掛連環萬響爆竹燃起，鎮口立刻瀰漫在一片硝煙中，恰似開鍋稀粥般密不分個兒響成一片。震耳欲聾的爆竹聲裡鼓樂細細近來，縣令當街臥跪，任誰也聽不清他都禱告了些什麼，只隱約聽得「萬歲」二字提醒了眾人，於是由此及彼，從近至遠，山呼海嘯般一陣喧呼：

　　「乾隆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

　　遠遠看見這般熱鬧，乾隆不禁微笑，招手向人們致意著，回頭對劉統勛道：「儀徵縣還是能會辦事的，其實也並不奢華，也還辦得熱鬧有趣──一路沒見百姓張忙，原來都到鎮裡來了。」劉統勛深知底裡，單是這條新驛道並行宮下院一應設施，儀徵縣五年錢糧都揮霍進去還不夠，也實在沒法更排場了。此時皇帝誇獎，卻也無言回話，只好葫蘆提應答稱「是」。乾隆已是下馬，一手攀著太后的車轅，一手揮著向百姓含笑點頭。於是前面的大臣下馬，後邊的官員下驢，亦步亦趨跟在後邊「景行行之」，穿人胡同過鎮子。原來這五十里鋪分著前街、中街和後街三段，儀徵縣布置，周圍外地趕來覲拜迎駕的縉紳士民，各按里甲管制，集中在南口前街，中街前街銜接十字道口設了卡，外鄉百姓一律不得進入中街後街。此時中街百姓「近水樓台」寬寬裕裕跪在街旁檐下，家家門前擺著香案，供著「皇帝萬歲萬萬歲」的龍牌，花生蘋果龍眼荔枝一應果品醴酒滿案琳瑯，至窮的也擺有雞蛋年糕甚或紅心菊花蘿蔔之類供品。人們穿出了壓箱底兒的最好行頭，也確是一個個簇新一團。眼見龍駕扈從黃漫漫輾地而來，都低伏了身子扯嗓門兒嵩呼萬歲。只是進了中街，便不再放炮仗，原來那爆竹也有妙用，順人胡同兩邊放起開路，蹦得人不敢近前，省了兵士防護多少力，瞧著也熱鬧光鮮。

　　出了後街，眼前忽然開闊，鎮北關帝廟前空場上又是一片人，卻無一例外都是女人，由卜悌卜忠幾個太監招呼。乾隆這才想起，這都是些命婦，先期趕來叩拜太后、皇后的，因至車前，站在轅邊掀起軟簾，陪笑對太后道：「皇額娘，這是本地和外省迎駕官員的眷屬，幾株槐抱迎春花就在關帝廟後林子裡，他們把雪都打掃乾淨了。兒子的意思：把鑾駕前面的擋板擋風玻璃去掉，您和皇后就在車裡受禮。三面擋風，也暖和些。」

　　「皇帝，你不懂得。」太后在車裡笑道，「我已經瞧見了，前頭幾位二三品誥命都曾進宮見過，我們見面盡容易的。就是低品誥命，進京想見我和皇后也不是難事。倒是她們想一睹天子風采，不過這個緣份，比登天還難呢！──我坐車也乏了，下來走動走動，這都是外頭辦事臣子奴才的家眷，得有這份恩遇。皇后身子弱，倒是照你的法子好，大規矩不能錯，教她們先見你，再見我，再見皇后，一撥一撥的，大家安逸。」說著便下車，幾個小蘇拉太監伏地請她踩背，鈕祜祿氏和王八恥一邊一個攙下車來。後車上皇后卻是半分不肯苟且，沒等傳過話去，見太后下車，也由兩個太監扶著，不勝嬌顫地下了輦來。

　　乾隆見狀，便命鈕祜祿氏過去照料皇后，自上前攙扶了太后到關帝廟前大纛旁設的須彌座上，親自鋪了貂皮墊子，皇后的座位設在太后側邊，鈕祜祿氏鋪了鹿皮悄聲退到一邊。這裡太后和皇后入座，乾隆站在纛前，一撥一撥的命婦按品級高下先到跟前行三跪九叩大禮，挪身過去再給兩宮行跪拜禮。這都是禮部司官徹夜不眠安排停當的，再不得有丁點差錯。乾隆留神在女人群中尋找汀芷，卻都一色旗裝，低頭行過禮就去，命婦們固不敢抬頭正眼，他也不能下死眼盯視一個婦人。流水般一批批過去，看得眼花繚亂，終久也沒得個所以然。

　　須臾禮成，因官員們已經到槐林裡等候，官眷們一律就地待命。見太后和皇后已經起身，乾隆悵然掃視一眼眾人，轉身陪太后徐步向廟後踱來。紀昀是兼著禮部尚書的，和儀徵縣令守在打掃得光溜溜的槐樹林子邊迎接導引。乾隆扶著母親走路，一邊命鈕祜祿氏：「攙著點皇后。雖說雪掃淨了，這會子化雪，樹上雪水下來，有的地方謹防滑著了──你是儀徵縣令？」

　　「是，奴才郭志強。乾隆六年直隸鄉試舉人，選出來做縣令的。」縣令畢恭畢敬側身帶路，回道。

　　「是──漢軍旗人？」

　　「皇上聖明！漢軍正紅旗下的。」

　　「到任幾年了？」

　　「前六年奴才就在儀徵當縣丞，後調到盧焯手下管河工堤岸所，差使辦得認真，保舉選出的知縣。」

　　「這次迎駕，儀徵縣差使巴結得不錯。」乾隆微笑點頭，隨母親挪移著，又問：「儀徵縣的庫銀河乾海落了吧！」

　　郭志強被問得愣了一下，隨即一個狡黠的微笑，回道：「回皇上話，奴才不敢欺主，錢是從庫裡出，老百姓能見一回天子，哪輩子才熬得這個福份？都情願的。不過奴才自己有個做官的章程，斷然不從窮人身上敲剝。眼下化出的銀子已經回攏，三個月後主子來查，準保庫銀還要盈出三成！」

　　「唔──唔？」乾隆若有所思地聽著，聽他這樣說，頓覺出人意表，一笑說道：「哦！你做官還有自己一套章程？說給朕聽聽！」「是！」郭志強是屬所謂「油條旗人」一類，見的世面大，人頭熟，歷事也多，深得人情世故的，抿著嘴略一默謀，說道：「皇上來巡，看似縣裡花錢鋪張了些，奴才仔細思量，單憑修這條路，沒有皇上來，儀徵就得窮十年！皇上您想吶，您來，省裡從鹽商闊佬各地財主那裡徵集的『樂輸』銀子就必得給我撥一點，儀徵人這就已經沾了便宜。修這座行宮，還有驛館、接官亭、接駕亭，平日努出吃奶的勁也不成，一下子就都有了。將來皇上再來，現成就能派上用場。事過之後，行宮改成學宮，學宮我也有了，騰出修學宮銀子，孔廟我也修起。修起的這條路，有人說奴才虛耗錢糧，其實他們根本不懂，五十里鋪每年要爛掉十萬畝桑葉，運出去就是銀子，銀子換織機，一下子這裡就變成金窩兒！這還是一筆小帳。往大裡算，三棵槐抱迎春，皇上，太后老佛爺，娘娘都來看了，這是多大的聲名！過後誰不要來看？陝西的、山西的大財東都瞧準了這是風水寶地，住著人等著買地造宅子，地價已經漲到兩千兩一畝還在漲！更甭說往後各處到南京觀光做生意的闊主兒來觀光聖跡，錢就會淌河般地往我儀徵流！奴才這筆帳存在心裡，現在由人罵，罵在前頭誇獎在後頭呢！」他突然意識到已經失口：這段話豈不是告訴皇上，迎春花也是故意做作出的祥瑞？舌頭在口裡攪了攪，下了氣笑道：「這都是託了皇上如天洪福，天降祥瑞周全儀徵人民。」

　　他如此能精打細算，不但乾隆聞所未聞，紀昀也覺得此人聰明得匪夷所思。連太后也聽入了神，顫巍走著，笑道：「阿彌陀佛！我雖不懂得作官的事，聽著和人家過日子一樣兒的，這麼著細緻，儀徵還有個不好的？皇帝，這個縣官和去見我的那些人都有些個個別──個別在哪兒，我也想不清楚。」乾隆只笑回母親一聲「是」，卻又對郭志強道：「可謂算無遺策了。只你想過沒有？儀徵人收到實益，也許你已經不在儀徵，算不到你的考功政績上，豈不白耗了心思。」郭志強略一沉默，嘻笑道：「這一層奴才也想過，奴才只是個舉人選官，比化錢捐的官是略高一點兒，正途進士算是太太，奴才這類的是姨太太，捐班雜佐就是開臉丫頭。考功評語再好，也升不成正宗太太，仍舊在州縣上頭轉悠。既如此，又不想發黑心財，能著給地方辦點好事，算是給兒孫積陰德罷了。」

　　紀昀聽著這話，覺得有經有緯頭頭是道，半點虛飾也沒，細用「孔孟之道」這把尺子去量，卻又無法坐實比較，正自品味咀嚼，乾隆卻轉臉問劉統勛，「你看郭志強這話有沒有學問道理？」「當然有的。」劉統勛道：「這是歷練出來的學問，合了人情，也就順了天理。他的著心著眼，想的是為下頭百姓造福造實惠，這就是聖人說的『仁』！道法不一，統歸於仁，仁而已也，不必同。但郭某畢竟是從世面上思想得來，用的不是克己復禮，所以有點見小了，而且有點流於釋家──地方官要都這麼弄，終歸朝庭顧不過來，還要從別處百姓身上著落銀子。」紀昀正在暗自佩服劉統勛言語精當，郭志強仍舊一臉皮笑，說道：「劉大人這話實在是至理名言。卑職也是讀書人呢！只是卑職想到，每日不知多少藩庫銀子、官司銀子白白淌到──沒影兒去處了，這裡借主子福氣，給地方辦點實惠，總歸無傷孔孟大道的──」他擠眉弄眼，瞧著乾隆，「奴才的見識是吧？主子！」

　　「不算離經叛道。」乾隆被這位油頭滑腦的縣令逗得呵呵大笑，「在一郡，謀政一郡。不錯！多少有點以鄰為壑，但那邊確實有『壑』也無如其何──你不要在地方上辦差了，朕已有旨范時捷到戶部去任尚書，你去任藩庫司主事。」說罷又笑，閃眼看時，不遠半箭之地官員們都控背躬身站著，三株品字形的槐樹都是披紅掛彩，中間一張小卷案放在潮濕的地下，卷案上垛的果品點心醴酒滿案都是。太后眼一亮，指著樹道：「皇帝皇后，瞧！迎春花！」

　　剎那間，乾隆、皇后也都定住了睛。

　　果真是三叢迎春，蓬蓬鬆鬆茂密柔嫩的枝條，從三株槐樹老杈上瀉垂而下，遠遠看去像西洋女人的黃髮披肩垂落，又像樹椏被誰割了一刀，三股黃色瀑布噴湧而出，在灰暗的槐林中鮮亮耀目不可方物。皇后似乎格外喜愛這奇異景觀，小心蹲下身子，輕輕攏起花條在手中，細看時，一蕊蕊的花朵，大的約如西洋鈕扣，小的許有豌豆彷彿，或盛開怒放，或苞孕半張，有的蕊瓣舒張，有的似開還收，枝條尾端豆大的骨朵一色的蔥綠包黃，嬌羞默默似對人語，冰涼潮潤的枝條在她牙琢玉雕的手上散發著清冽的芬芳，她想貪婪地吸一口，往唇邊送了送，又放下了，翕動著嘴唇，卻又沒有說話，魘生笑暈看著花不言語。

　　「阿彌陀佛，真真的是稀罕祥瑞！」太后鬆開了扶著乾隆的手，也趨步到皇后跟前細看那花。她卻另是一番作派，雙手合十，白髮簌簌抖動著，口中唸唸有辭：「佛祖有靈，保佑我大清國祚綿長，子孫繁昌！觀世音菩薩有靈，祐護皇帝皇后天下子民熙和安康！」說著伸手，鈕祜祿氏侍候老了的，忙將醴酒瓶捧給太后。太后接了，又命太監將三塊黃帕子鋪在樹前，皇后便取案上果品擺供──眾目睽睽之下，太后、皇后和那拉氏愈加虔敬恭誠，灑灑焚香揖首禮拜，偌大一片林子裡如許眾多人，只她們三人動作。乾隆只在一邊率百官觀禮，直熬到三炷香焦首焚盡，三個婦人各自露出滿意的笑容。乾隆乘便陪笑，說道：「總算遂了母親心願，皇后歡喜，兒子也高興──今個兒大喜圓滿！老佛爺也走乏了，待會兒官員們還要隨喜觀賞，請慈駕到關帝廟後殿暫歇，兒子待官員們賞過花，過去奉駕，咱們回城去！」「皇帝說的是，我們在這他們也不方便，太拘束了些。」太后笑道，「你不講祥瑞，祥瑞還是有的，臣子裡頭也盡有不信祥瑞不信佛菩薩的，今兒不許他們掃興，不許褻瀆了這花──你下旨給他們──咱們去吧！」

　　宮眷們簇擁著太后她們一去，槐林裡氣氛頓時鬆泛了許多。這些文武官員都是孔孟弟子，除了敬天法祖曰仁曰義，什麼佛祖菩薩怪變祥瑞一概都是扯淡。方才是觀禮天子行孝，不能不凜凜如慄慄如。太后一去，等於是陪著天子玩花賞境。其中意味大有不同，幾乎所有的人都鬆了一口氣。不知是誰開頭先咳嗽一聲，接著便是一片咳嗽呼應，還夾著有人打噴嚏，毛病怪物相百出。乾隆深知底蘊，見怪不怪一笑，複述了太后懿旨，說道：「朕也有點累了，搬椅子來坐著。眾臣工不必拘泥──」他忽然心一動，笑道：「宮眷去了，外頭還有一群官眷，一併叫進來，夫婦隨意賞花，也是件趣事！」早有一個太監飛也似跑到關帝廟後向女人們傳旨，立時便聽一陣鶯呢燕語輕聲歡呼，一群群花枝招展風擺楊柳價近來謝恩，認夫攜妻在迎春花畔流連觀玩。乾隆只是坐著笑看，想作詩，心思晃徉著尋不到詩思。不知怎的，他覺得汀芷就在左近用眼看自己，偏臉回頭搜尋，卻又都是一張張陪著笑臉的面孔。他有點坐不寧，遂站起身來，踱到東首迎春花旁，見一個女人戴著鏤花金座命婦朝冠，硨磲旋鈕上飾著一顆小藍寶石，跪在花前，似乎在賞花又似乎在發呆，因體態不似汀芷，也沒有在意，輕輕攏起花叢，想看看樹木水淋竅中叢生，還是直接植根在槐樹上，忽然聽那女的輕聲道：「奴婢王汀芷給萬歲爺請安──」

　　「是你！」乾隆手一抖，手中枝條滑落下去，「朕覺得你來了──你家丈夫呢？」

　　汀芷似乎身子在顫，頭也不抬，說道：「夫君在淮陰調度鹽款，盧焯大人出牌子要用錢買修閘用的木料──我是在揚州等他，奉旨准允來朝覲皇太后皇后娘娘，也──就來了。」乾隆撫著花，思量片刻，這裡實在不是說話的地方，因叫過王八恥，笑道：「叫內務府那邊準備筆墨紙硯，朕要官員每人作詩一首，恭紀今日盛舉，就以這懷抱迎春為題──你傳旨，叫他們領紙領筆，作得好的有賞！」

　　「是──啊，扎！」王八恥詫異地看了汀芷一眼，忙打個千兒去了。

　　這邊汀芷見乾隆目光示意，站起身來向北踱去，便悄步跟在身後。在一株四人合抱來粗的槐樹後，兩個人幾乎同時站住了，乾隆凝視著汀芷許久沒有言語。

　　這已是四十餘歲的中年婦人了，眉宇間已沒了當年鎮河廟初遇，太原城邂逅時那份靈動的神氣，修飾得很好的髮髻仍是一絲不亂，但髮色不再那樣光潔，瞳仁仍是黑瞋瞋的，卻是遠遠比不了昔時那流眄一盼時誘人的風采，且是眼角已有了一片細細的魚鱗紋。只有頰上一小片雀斑，微微翹起的鼻翼，唇邊兩個若隱若現的酒窩，依稀還是那樣善解人意的忘憂草韻味。在乾隆的目光下，汀芷鼓足勇氣也沒敢抬頭正視他一眼，囁嚅著，良久才道：「皇上看去身子骨還好，氣色也好，只透著有點倦累似的──」乾隆見她像一隻受驚了的小獸，目光惶惑只是睨視左右，一笑說道：「這都是些太監，不要怕，誰敢胡言亂語，朕就能剝了他的皮──你是救過朕的命的，就是這些大人，你丈夫跟前也不要怕──你瘦多了──如今過得還好？」

　　「還好──」汀芷趾著腳尖低頭答道。

　　「你說實話！」

　　──

　　「怎麼，他敢欺負你？」乾隆看見了她項後一條殷紅的疤痕，不是鞭子便是篦條抽的血道兒，看樣子退痂不久，周匝隱隱紅腫，他的臉也漲紅了，問道：「為什麼？知道了我們的事？」

　　汀芷低頭哽咽，淚水已撲簌簌落下，抽泣著嚶嚀低語道：「在北京他就一直追問這事。我一直沒認承──出了外任，離您遠了，漸漸就打起來，也不敢打死了，只日日口角風涼挖苦，教人受不得──」乾隆無可奈何地嚥了一口唾液，問道：「他到底什麼主意？」汀芷道：「他有三個妾，倒也不在意我，他是想升官，想調肥缺──高恆的事出來，又想謀副鹽運使的差使──」

　　乾隆沉默了，這不同於賞銀子賞宅田，這是政府職守，事關國典的。沉吟著問道：「姓許的手長麼？」汀芷看了乾隆一眼，搖頭道：「外頭的事我不問。他是個大男人讀書人，功名得自個掙，我也──不願皇上為我的緣故升他的官！」「你很識大體。」乾隆低沉著嗓子道：「官守職缺繫於國運民命，不能徇私情──他存了這個心思，就是事君不忠，還能升他的官？」說著，他解下腰間帶著明黃絛子的漢玉墜兒遞給汀芷，帶著苦澀的笑說道：「你我緣份是盡了，情份還在──這個拿著──」

　　「皇上！」汀芷驚恐地後退一步，盯著乾隆道：「這──這怎麼敢──」

　　「敢！」乾隆獰然一笑，將玉佩塞進她手中。「不但帶回去，還要特意給他看！告訴他，他的榮辱死生身家性命全繫於朕的一念之間。告訴他，你是於朕有恩情的人，錯待了你，想作官也由不得他，想作個田舍翁也由不得他！」

　　「我怕──」

　　「不怕。朕自有安置的！」乾隆說著，見王八恥在那邊探頭兒瞧，料是官員們作詩過來了，向汀芷篤定地點點頭，轉身去了。

　　汀芷在樹後又定了定神，踅身出來，卻見官員家眷們都已退到遠處，齊整按班站著，看樣子還由禮部儀仗司領往關帝廟太后那邊。左近看，都是朝衣朝冠的官員手裡拿著詩箋準備繳卷。她有些心慌，握了一把漢玉，才覺得踏實了，轉身出來，早見兩個宮女迎上來，也沒言語，只向她略一蹲福，回頭便引路。汀芷便知是乾隆特意安排，臉一紅，跟著她們身後，竟抄小道徑直到了關帝廟後，那邊命婦隊伍才聽命循道而過來。

九　喋血持義直諫巡幸　秉鈞執衡框君勤政

　　乾隆早已遙遙看見她們動作，滿意地點了點頭。此時滿林官員，有的對花沉吟，有的搔首躊躇，有的喃喃斟酌，有的攢眉詠哦，都在尋章覓句苦苦作詩。紀昀見乾隆過來，忙湊上前低聲稟道：「阿桂那邊奏事匣子送過來了。臣看了節略，霍集佔回部有點亂子，請示主子機宜。還有一件是彈劾山東巡撫貪佔賑糧的，還有甘肅一份送的清理虧空單子，報旱災的折子，其餘請安折子，各地晴雨報──臣讓軍機謄本處先存著。請旨，是送回儀徵看，還是留著等皇上回程坐轎上看？」「朕回去仍舊騎馬。」乾隆說道，「霍集佔的折子叫謄本處繕寫兩份，一份發岳鍾麒和尹繼善，一份給傅恆──這會子且作詩，你不要擾了大家雅興！」他突然放高了嗓音，大聲笑道：「今個兒不許紀昀出風頭，劉統勛公事勞倦，也不勉強他──其餘的人一概不免，作得好的有賞，作得不好的罰作三篇八股！」

　　「臣憋足了勁要爭彩頭呢！皇上又不讓作了！」紀昀見皇帝高興，湊趣兒笑道：「其實臣的詩也未必見長，方才臣子們都在議論，皇上的詩那才是直追李杜賽過昌谷，都想聽聽您的玉音呢！」

　　乾隆笑道：「什麼『直追李杜』，又是『賽過昌谷』，朕作詩只為娛情，沒想過那些比較。」因低頭略一屬思，詠道：

　　薛蘿嬌軀自槐生，嫩黃無語對東風；

　　清芬裊裊滿瑤池，盼得南國迎春情。

　　「好！」詠聲甫落，文武官員已是一片鼓掌，齊聲喝采。乾隆心下得意，口中卻道：「詩詞小道。朕於政務叢繁之中，隨意流連，陶冶性情而已。詩歌合為事而作，要在情趣二字，又不能以事害文，又不宜漫無邊際，雖是小道，其實大道也就蘊在其中，作得好就難了。」

　　紀昀因奉旨「不出風頭」，難得展才，細思乾隆此詩，無論如何只是中平之作，但他是文壇領袖，此種場合斷不宜緘默。在一片嘖嘖讚嘆聲中，紀昀近前一步，笑道：「皇上論詩獨出心裁，臣真是折服之至──大道蘊於小道之中，即從聖作可窺一斑。前兩句講的就是『情』，單『嫩黃無語對東風』，因甚的『無語』？此天生麗質麗色似乎在等什麼，盼什麼。後兩句以事暗應，那是在等著瑤池王母啊，等著皇上奉太后慈駕來看望它啊！這裡邊便蘊了一個『孝』道，也可說得皇上也盼著有此一種花，『清芬裊裊』直透九重，使太后得心恬意適！」福康安在旁聽著，一篇尋常之作，經這位才子渲染潤色，頓時變得情致意趣典雅堂皇，蘊含大道悠遠無窮，此人才量機敏真是人所難及！──正讚嘆間，乾隆笑道：「朕至孝之性出自天然，作詩時信口而拈未加思量。經曉嵐這一解說，也就發無餘意了──范時捷，你躍躍欲試的，把你的唸給朕聽！」范時捷因自己的詩和乾隆紀昀嘉許的詩論契合相符，一邊聽一邊看乾隆，滿臉笑容，確是有點「躍躍欲試」，聽這道旨，忙笑道：「奴才是個世務上人，並不懂詩。今兒偏偏有點詩思，不小心就作出來了，不定從今而始，往後也變成個雅人呢！」

　　「不小心！」乾隆忍俊不禁放聲大笑，「也未必世務上的人就作不出好詩。作得好，朕許你從今是個『雅人』！」范時捷忙笑稱：「謝主子恩！」齜著一口黃板牙誦道：

　　枝如藻鬚綿錦長，色似黃花對萱堂；

　　大安園中憶皇恩，爭出迎春向朝陽！

　　「果然不錯，做得『雅人』了！」乾隆點頭笑道，「只是『皇恩』二字，似可改為親恩，這就切中了朕倡明孝道的宗旨！」又問福康安，「你呢？」福康安忙躬身道：「奴才草茅後學，勉為應旨，求皇上指教訓誨──」因漫聲吟道：

　　花開我遜梅花先，娉婷野樹聽自然；

　　香髓寒芳動九重，河陽春色盡無顏！

　　乾隆聽了，只是咀嚼玩味，轉臉問紀昀道：「如何？首句用了兩個『花』，似乎犯重？」

　　紀昀陪笑道：「詩以氣為主，無妨的。福康安此詩慷慨豪壯，正是少年英雄本色。只是末了一句『河陽春色盡無顏』，嫌著帶了霸氣，須得改動一下才安帖了。」乾隆躊思片刻，說道：「盡無顏──改為盡增顏如何！」紀昀拊掌笑道：「皇上真是一字千金！這一改動，不啻東風浩蕩春滿人間，而且旋轉乾坤，整個詩變了一種祥慶鬱勃和平中庸的書卷意味。可稱為佳話！」劉統勛也不禁拈鬚含笑，說道：「這一字增刪，可以窺見皇上道德文章，不但堂皇正大，且是光風明艷，深得詩道精髓！」乾隆聽著兩人一套接一套的奉承，微笑著，只用目光在眾人中搜尋著。突然，他目光一閃，看見了竇光鼐，點名兒道：「竇光鼐，你向前站些！」

　　「臣竇光鼐，」竇光鼐向前趨了幾步，呵腰一躬，說道：「──領旨！」

　　「朕的詩，還有范時捷的，福康安的，你以為如何？聯想聽聽大翰林的！」

　　「回萬歲話：皇上的詩好，范福二位大人的詩也好！」竇光鼐低了一下頭奏道。

　　獨獨這麼兩句：「好」，「也好」，乾巴巴的再無下文。和前面紀昀劉統勛連篇累牘的獎讚比較，無論如何聽去都像是在敷衍，乾隆臉上已是沒了笑容，他本來已對竇光鼐有了好感，今兒有意當眾調侃，一則示以眾臣天子度量包容四海，二則使竇光鼐更加知恩蒙寵，為今後大用留作地步。竇光鼐如此寡趣而且不知斤兩，頓時掃了他的興。盯視竇光鼐良久，他透一口氣，不無譏諷地道：「想必你有更好的了？唸來朕聽！」

　　竇光鼐本來低著的頭又向下伏了一下，說道：「臣文思蹇滯，恐有污聖聽，今日沒有應詔作詩，祈皇上恕罪！」「這也算不了什麼。今日繳白卷的恐也不在少。」乾隆聽這話，厭憎的心平了些，邊說邊伸手向王八恥要茶。王八恥忙從貂皮暖套的銀瓶裡給他傾一杯遞上，乾隆只漱了漱搖頭道：「涼──朕是知道你的，自幼就是神童嘛，連登高第直入清祕之府，你就口占一首給朕此行助興如何？」

　　紀昀心裡不禁一緊，乾隆的稟性和竇光鼐的脾氣他都是太熟悉了：一個半點違拗不得，一個又偏恃才傲物，半點不肯違心屈就。此刻針尖麥芒兒相對，可怎麼好？看劉統勛時，也枯著眉頭目光緊盯著竇光鼐，似乎心中也在擔憂。無可奈何間，竇光鼐已開口詠哦：

　　柔枝韻含隨堤柳，嬌蕊意若大槐峰。

　　兩個人都鬆了一口氣，這詩句意韻和平溫婉，無論如何不至於大遭斥眨的。聽下兩句，卻突地口氣一變：

　　料應西苑太寂寞，暖雪春催遍枝榮！

　　還是說出來了！這個竇光鼐真真拗得不可思議！眾人還在品味，紀昀和劉統勛都已聽出詩中譏刺，毫不容情，竟是直衝乾隆胸臆！

　　「看來你畢竟骨鯁在喉，你是不吐不快啊！」乾隆目光有些憤鬱，口氣冷得像凝霜寒冰，緩緩說道：「朕讓你助興，你來掃興！你是說誰？是太后，還是朕躬？朕是因為暢春園、西苑太寂寞，到江南遊冶玩賞來的麼？」

　　「臣何敢悖狂無禮！」竇光鼐噗通一聲雙膝跪下，連連頓首，聲氣雖然柔弱，卻是說得清晰簡捷，「竇光鼐也是君之臣人之子，豈敢輕皇上孝養太后至誠至德？惟我皇上治天下夙夜勤政唯仁唯孝，此為有目所共睹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是謂之大仁大慈。太后、皇后，是天下之母，冒此雪後殘寒往返百里觀賞瑞花。儀徵縣興師動眾三九嚴寒破土築路修橋建宮，倘若皇上知道玉輦駐駕的關帝廟，原來存放過不少窮民凍殍，窮餓勞累而死的民伕也在這裡停厝，豈不有傷我皇上愛民如子之至意？」

　　此時所有的人都驚呆了！這簡直是直斥乾隆小仁小慈，只顧自己尊親，忘卻了天下人皆有老幼──連修路死人、野有凍殍，都算在了乾隆帳上！站在班中的文武官員，看著乾隆愈來愈陰沉的臉色，一個個面如土色身顫股慄，哆嗦著直想下跪，但軍機大臣不帶頭，皇帝沒發話，跪也不能隨意的，只索挺著。紀昀生恐乾隆頃刻之間雷霆大作，當場處死這個書呆子，那就不但儀徵之行，連整個南巡都要蒙上一層灰，酌量再三，大著膽子在旁斷喝一聲：「竇光鼐，為政舉大義不泥小故。皇上萬幾宸函，不計勞倦之身奉太后色笑頤養，此是以孝示範天下。你竟敢謬解經義，以小仁小慈之名加之尊上！憑你的本心說，太后來觀瑞花，難道是過份之舉？你也有高堂令尊，不曾陪他們賞花觀劇麼？」

　　「紀大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是聖人語錄，不是光鼐造作的言語！」聽紀昀提到「高堂令尊」，竇光鼐忙頓首叩頭，仍是不緊不慢從容解說：「我的後兩句詩，其實就是恨此花不生於皇家西苑之中！倘若圓明園、暢春園中也生懷抱迎春，何勞皇上晝夜宵旰之餘，奉太后來此遊幸？如此，皇上孝養之心得以成全，江南百姓得安，儀徵百姓得安！」

　　這番話前面聽來並無差錯，毛病仍出在收煞結末處。乾隆細思，愈覺按不下火去，霍地站起身來，惡狠狠一笑，說道：「連朕南巡你也不贊同？把朕供在紫禁城，像明神宗，二十年不出宮，由著朝綱敗壞，不論民間疾苦，不知吏治好歹？──你迂腐！──你昏憒！」說著將手中杯子直摜出去，「朕南巡是敬天法祖之行！大舜也曾南巡，聖祖六次南巡──天下熙然向化！怎的朕南巡，百姓就不得安？」

　　「回皇上──」在暴怒的乾隆面前，竇光鼐身上一顫，剎那間的怯懦過後，又恢復了鎮定，只是面色變得異常蒼白，叩頭說道：「臣有詞不達意處，只問心無愧而已。南巡──化錢太多了，老百姓負荷大重，恐傷我皇上堯舜愛民之心──」他眼淚忽然奪眶而出，「唯願皇上垂拱九重，無為而治──似此儀徵之行，臣即死不敢以為然！」

　　「朕決意南巡，五次下詔各地不得借迎駕增捐加賦，不得擾民，不得──」他突然打住，把「不得妄報祥瑞」生生嚥了回去，「──至於民間富庶殷實之家，沐浴聖化嚮往皇恩，自願樂輸，難道要算作朕急徵暴斂？」

　　「皇上確是堯舜人主，然而臣下未必皆是皋陶之臣！」

　　「好！」乾隆臉白如紙，氣得渾身亂抖，指著竇光鼐，期期艾艾說道：「你頂得朕好！以──以堯舜之聖，只、只有皋陶兩、兩個賢臣，你要朕治天下，皆是皋陶之臣──」

　　劉統勛紀昀在旁早已背若芒刺，一陣陣冷汗濕透內衣。乾隆御極以來，兩次雷霆大怒，一次在養心殿，一次在暢春園，除了因修圓明園熱河八大山莊，還有心腹大員辜恩溺職惹得心煩，直接炮仗稔兒都是為了金川失利，主帥諱功飾過喪師辱國燃起。今日一怒與往昔不同：一則竇光鼐的職分只是個部曹小吏，以天子之尊勃谿斗鬥，有失尊榮身分，二則是在巡幸現場，太后皇后近在咫尺，又面對各省「恭與慶典」的大小臣工，上至王爺督撫，下至州縣佐雜，處置不妥，不知招徠多少背地閒言碎語。眼見乾隆面帶獰笑，狂躁地來回踱步，大有一個窩心腳踢踹竇光鼐的光景，劉統勛和紀昀幾乎同時一提袍角跪了下去，槐林裡眾官控背躬腰心膽俱裂早已站立不定，見軍機大臣跪了，一片聲打得馬蹄袖山響，齊刷刷黑鴉鴉跪了一地。

　　「皇上暫息雷霆之怒──」劉統勛叩頭道：「竇光鼐年少氣盛，蕞爾卑微小吏，徒逞血氣之勇，不習朝廷禮儀，不識軍國大體，自有其應得之罪。只是方今天下共慶同喜南巡之盛，皇上宜用包容天地囊括四海之量，小作捶撲教訓，使眾臣工有所儆戒足矣！」紀昀也忙叩頭道：「竇光鼐確是迂腐書生，念其平日操守尚好，皇上取其大棄其小，交臣等訓誨，或奪職令其閉門思過，似不必為此盛怒，致傷龍體──」

　　乾隆餘怒未息，目光睨視著竇光鼐道：「沽名釣譽，迂書生積習難改！」

　　「皇上──」竇光鼐伏地大慟，泣不成聲說道：「臣今日原本無資格發言的──然而君父有問，臣子焉得隱匿不言？」

　　「你早有預備，要直諫而死，置君父於不顧，邀敢言忠直之名！」

　　「臣不敢──臣沒有這樣想過──」竇光鼐聽著這刁惡刻薄的考語，自尊心像被刀剜一樣痛苦，下氣泣聲道，「臣願皇上為從諫如流之君，臣不敢以私欲求名邀利之心事君──梁鴻『五噫』之歌之後，易出『三吏三別』。今日極盛之世，更須防微杜漸，珍惜物力民命──此是公義，不是臣的私意──」說罷辟踴大哭，爬跪幾步到一株槐樹下，用頭「咚咚」擊撞那樹，一邊撞，一邊哭，說道：「恨你不生在御花園！上天怎麼偏偏教你生在江南，生在儀徵！」偌粗合抱的大槐樹被他撞得幹動枝搖，椏上殘雪紛紛墜地，披黃瀑布似的迎春花枝也簌簌顫抖，待到索倫和幾個太監扯過他時，竇光鼐已是血流被面！

　　乾隆也被這激烈悲壯的場面驚呆了，微張著口，盯視著竇光鼐，他沒有想到這個年輕人真的性命相撲硬諫直勸，毫不容讓自己的帝皇之尊。「南巡是大局，竇光鼐所諫，也不是細務啊──」乾隆打心底裡嘆息一聲，說道：「給他包紮──待傷好後，朕當面訓誨他──」說罷，起身便向關帝廟走去──

　　※※※

　　劉統勛隨駕返回儀徵，天色已經黑透，城裡家家戶戶彩門懸燈，映得一街兩巷通明徹亮，倒還不覺得暗，待到行宮前，一片空寥中只有八盞明黃宮燈幽幽閃爍，化雪後的夜風颼颼掠衣而過，立時便使人覺得黯黑寒涼曠野寂寥。似乎一天繁華熱鬧都被一下子浸進了冰水裡，有點恍若隔世的光景。

　　送乾隆入宮之後百官散去，因軍機處還有幾份公文沒有處置，劉統勛惦記著還要進去處置，卻見福康安手裡掌一盞玻璃風燈過來，傳旨道：「延清公，主子進去前吩咐，明日寅末卯初時牌起駕去揚州，紀昀從駕，其餘各官返回原任。劉統勛今晚不必入值，明晨不必請安送行，明日留守儀徵，安妥歇息一日，後日再赴揚州行在！」劉統勛忙躬身稱是，還要下跪行禮，福康安一把挽住了，笑道：「主子特意吩咐不要行禮，說像劉延清這樣的臣子，一息一念都在為君上著想，不可以禮貌拘泥。延清公，多偺福康安能得你這麼一份考語，福康安就不枉人世一道兒了！」

　　「你這就算入值當差了？」劉統勛心裡暖烘烘的發熱，目光閃爍望著燈光，微笑著道：「──你胎裡帶的，比我有福啊！到我這年紀，就是有心，能作多少事呢？現在雖說在軍機處，其實比不了紀昀尹繼善，更比不了你父親和阿桂，他們年富力強，重擔子都挑了。跟著皇上，眼看著一個個也都為國事累得筋疲力竭，想多幫他們些都力不能及！好生作，要看你們年輕人的了！」福康安笑道：「多謝老中堂勉勵！每聽父親和大人們訓誨一番，我都覺得自家缺的東西愈多。雖想著當衛青霍去病，本事還要歷練出來才成。既是您肯成全，今兒我索性撞一撞您的木鐘。皇上不肯放我去跟阿瑪沙場廝殺，要有去行伍裡練兵帶兵，或者有小股土匪盤踞水窩山寨的征剿差使，請您在皇上跟前美言幾句，『就派了福康安最好』，這就足感厚愛。我莊子裡奴才在長白山刨的老山參──這麼大個兒──足秤八兩──送您泡酒合藥，準能活一百歲！」

　　看著福康安滿是稚氣的臉，虎虎有神的目光，劉統勛不禁點頭一笑，「真有點聞雞起舞的氣概，使人聞而忘俗！好，你有這個心志，我必定成全──告訴你，蔡昌本（蔡七）一枝花餘黨七個人已經逃往沂山觀波嶺，那裡原就有個匪寨，和他們早就通著聲氣的，有一百多個土匪，周匝各縣我已經下令堵截──這股子匪人已是窮途末路，把給你來剿如何？」「才一百多人？」福康安失望地一撮嘴唇，「那有什麼折騰頭？」劉統勛聽著臉上已沒了笑容，說道：「慶復就是這樣想的，訥親也是這樣想──你這樣想，這個差使不能，也不敢給你了。這不是兒戲，不是玩兒的──你該問問令尊，十幾萬人馬打一個莎羅奔──全族老小只有七萬上下人，怎麼兩次敗北？」說罷，繃著臉輕咳一聲，丟下發愣的福康安逕自去了。福康安翕了一下鼻翼，想追，咬了咬嘴唇，一跺腳返回行宮，往軍機處來尋紀昀。

　　這邊劉統勛背轉臉便是一個暗笑，打轎回到縣拱辰台附近專為自己安置的官宅。兩個太監早已候在門口，見他下轎，步履艱難顯得有點蹣跚，忙打千兒請了安，早上來兩個，一邊一個攙了他腋下──這都是自幼練成的把式，劉統勛覺得身子頓時一輕，腳下沒有飄忽之感，胳臂也沒有自己家人攙架時那種使勁著力的束縛意味，輕輕鬆鬆便進了正房臥室。裡邊三個太監也是訓練有素，安置劉統勛半躺在安樂椅上，一盆熱騰騰的水泡了腳，一個伏身給他洗腳，撩著水從小腿到腳趾細細按摩，安樂椅頭兩個太監，一個從項到下推揉擠擦，一個一把一把擰了熱毛巾給他揩臉，用剃刀細細刮臉剃頭，兩個太陽穴各扣一個火罐，又用銀針在印堂輕輕為他放了幾滴血──一時侍候完，劉統勛睜目起身，但覺通體通泰，心清目亮，彷彿一下子年輕了許多，深深透了一口氣，問那為首的太監：「你叫什麼名字？」

　　「回大人，奴才本名汪聲亮。」那太監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收著剃頭刀逼刀布呵腰兒道：「本來跟的王八恥老公公當徒弟，萬歲爺有回遇見問起，說『汪聲亮』是狗叫聲，就叫犬吠最好，所以小人──大人叫小人『犬吠』也成，『狗叫』也成。」

　　劉統勛聽了不禁莞爾：「『犬吠』還是雅馴些──願意到我府裡辦差不？」犬吠陪笑道，「咱們這種人不算人，好比一條狗，養在哪算哪，沒個願意不願意這一說。告訴爺一句話，宮裡太監，要混不到直截跟主子主子娘娘眼面前差使，真連狗都不如──派出來跟大人，那是優缺。怎麼說呢？一者說比宮裡行動自便，主子少，一層一層的『爺』也少；二者到底是萬歲爺派來的，有個小小不然侍候不到的，大人們總有個擔待，比宮裡上司客氣體恤得多，也不用吃大伙房裡黑心廚子的餿飯涮鍋水──在宮裡混得不成人樣兒的，還得不著到老爺跟前當差呢！」劉統勛邊聽他絮叨邊「嗯」，又問：「有誰來過沒有？」

　　「來過一大起子呢！」犬吠身邊一個高條個兒太監道：「奴才上午打發了，說老中堂隨駕去了五十里鋪，夜裡回來未必見人，請大人們明上午再見──是五六個淮北遭水了的州縣官兒。午間過後是少老爺來，請示什麼事兒，奴才沒敢攆，只說老爺回來怕是很晚了。事體緊呢，晚上請爺過來，不然明早也成。少老爺沒說什麼就去了。下午來了兩個，一個姓裴，是原先揚州知府，一個叫靳文魁，原是揚州城門領，都是已經罷了官待罪聽勘的，叫他們走，不走，叫吃飯，又說不餓。奴才沒法打發，只好由著他們，這會子只怕還在書房死等呢！」劉統勛問：「你叫什麼名字？」「回大人，」那太監毫不在意地回道：「小人叫『狗娘養的』──太監一律用賤名，這是皇上定的制度。」他指著其餘三個太監，「──他叫王（忘）本，他叫單（善）媚，他叫王（忘）恩──老爺隨意叫，阿貓阿狗的都無所謂。」他舔了舔嘴唇，神定氣閒地站住了身子。

　　「真個一群好東西！」劉統勛被這一串異樣新鮮的名字逗得哈哈大笑，口中兀自喃喃唸：「狗娘養的──哈哈哈哈──」幾個太監用慣了的名字，倒也不以為異，只陪著訕笑。良久，劉統勛才揩著笑出來的淚道：「好，就是『狗娘養的』跟我吧，你們其餘的侍候屋裡差使──告你們一句話，我這裡管著天下刑罰，一錯就是人命關天；還有賑災河工土木興建，鑽刺打點想從這裡掏弄銀子的也不少。你們規矩著，我極好伏侍的，要和外官勾扯舞弊，劉統勛自己就是內務府大臣，連慎刑司也不用送，就地就處了你們！」犬吠、王本、狗娘養的幾個人忙不迭哈腰稱是：「老爺是今世包老閻羅，奴才們不敢胡為的──」劉統勛覺得此刻精神去得，便穿官袍，已是一臉正容，命：「帶我書房裡去！」

　　一到書房劉統勛便是一怔，不但裴興仁靳文魁在，新任的揚州知府魚登水，還有四個道員知府衣著的官員都在。因為彼此不相熟，書房是臨時設的，既無書籍也無字畫，寒暄詞竭，都坐在木杌子上喝悶茶，再一細看，自己的兒子劉鏞也在書案邊枯坐。劉統勛進門，站在門口吁一口氣，說道：「讓眾位久等了！今天太乏，回來歇息了一會才來見大家，恕我老病，就是抬愛我了！」眾官早已肅立相迎，沒口子一片聲遜謝「不敢」。劉鏞搶出一步，恭恭敬敬打個千兒，小聲道：「給老爺請安！」劉統勛皺眉道：「揚州那邊都是你的責任，辦好差，我自然就『安』了。無緣無故的，到我這裡做什麼？請個安，就叫孝順了？」

　　「回父親的話！」劉鏞小心陪笑，說道：「兒子焉敢荒怠公務？曉嵐公下公文叫兒子過來的。一是為揚州徵收圖書，幾家藏有宋版書的，聽聞張老相公偽三太子被殺，心存疑慮不敢獻書，竇蘭卿已經調離四庫修纂，叫兒子兼理差事，有話吩咐；二是從儀徵到揚州，車駕駐蹕關防也是兒子的差事。紀公叫兒子隨駕伺候，也好及時調度。還有蔡七的事、高恆產業清理的事，要請示父親。因此連著趕來，早飯都是在馬背上胡亂吃的──」劉統勛道：「馬背上吃頓早飯有什麼委屈你處？到上房裡等著──我見過這幾位大人回去再說！孫嘉淦的《三漸克終疏》上次說讓你背誦，仔細著溫一溫，我還要考查你的！」劉鏞諾諾連聲退了出去。

　　劉統勛這才轉臉，對幾個聽呆了的官員笑道：「興仁文魁，你兩個的事稍放後一點，就在這裡候一候。我把他們幾位的事料理清楚再談，好麼？」二人忙悚惶躬身，陪笑道：「犯官們當得等候，若有干礙處，我們迴避一下可否？」「不必。」劉統勛面無表情，一邊擺手命眾人坐，問道：「你們誰先說？──魚登水罷，你明天還要隨駕。」

　　「這就是老大人體恤卑職了。」魚登水在杌子上欠身說道：「還是為涸田的事請示中堂。高恆原來沒壞事時，從河督衙門平價批過來一百七十頃地，河工衙門打了三十頃折扣，實到只有一百四十頃，折銀二十三萬八千兩。揚州府庫裡已經支付，認購業主也向庫裡繳了銀子。逮捕高恆，原來批的揚州府徵收一年鹽稅、關稅釐金一百萬兩自然也成無效批文。現在戶部一兩銀子也不發，業主們又憑地契向府裡要地，戶部且封了揚州銀庫，今年各縣的養廉銀子都發放不出來。鹽商們為迎駕樂捐幾十萬，原就是指著在涸田上頭沾點便宜。如今高恆出事，一切妄想落空，下頭暗地鼓嗓鬧事的也就不少。十幾個府縣官衙，有職分的也都有些耿耿於懷。卑職其實身在兩難之中，請示中堂，怎麼著設法有所安撫。」

　　劉統勛聽了一時沒吱聲，盯著燭光出了半日神，問道：「揚州織坊、染坊、漆坊、鐵工坊，總計有多少工人，你心中有數沒有？」魚登水怔了一下，說道：「卑職才到任，不能備細知道。大約有三千多人吧！」裴興仁在旁說道：「單是織染兩坊就有三千七百多，加上漆坊，鐵工銅礦工，六千八百多人呢！」劉統勛點頭，說道：「我告訴你登水老兄，不要只聽縉紳的。不是要你得罪他們，我知道得罪這些人你日子也不好過──他們現在是裝窮，給你叫苦是讓我聽的。怕我從高恆案子一層層窮追到他們。涸田的事有專旨，盧焯攬總兒管著，我不但無權管，就有權，也不同意賤賣了！你回去分頭給鹽商、田土業主，還有揚州各行坊主會議，有藉機尋釁鬧事的，我拿人毫不手軟。有剋扣工人工價找補樂輸銀兩，激起民變滋擾聖駕不安的，不以『為富不仁』定罪，我要當他欺君之罪辦理──也就同你不客氣了。至於官員養廉銀子，我給你寫批條，你去見范時捷，先由藩庫撥給，限三年補足虧空──一句話說白了，不能從作坊工人身上擠油，激起民變不得了；不能從朝廷庫銀上打主意，弄出虧空不行！去年揚州爛掉三十萬擔桑葉，為什麼不用來養蠶？郡南荒著那一片嶺，長的都是荊棘，那是官地吧？佃給窮人，栽上果樹，結果就是錢──要從百姓生業上打主意，不要想現成的！」

　　他連訓誡帶出主意指點，其實連裴興仁在任的闕失也都掃了進去。魚登水原想劉統勛是主掌刑典的，未必懂得財政，至此妄想打消，嚥了口水陪笑道：「大人指示明白，卑職遵命。只是栽果樹一時不能見效，請寬限兩年。太緊促了不好辦──」

　　「桃三杏四李五年。」劉統勛毫不假借，「可以先栽桃樹。山上那麼多的酸棗樹，棗仁是藥材，能變錢；安慶人在酸棗樹上嫁接大棗，一畝能收四百多斤，運到南京風搶一空，不是錢？」

　　「是，是！卑職真的想明白了，一定想辦法廣生財路，只要有利民業民生，減少庫銀支出的，能辦的立即就辦！」

　　「這就對了──揚州這地方用官場的話說，是富得放屁油褲襠的肥缺，有閒人有閒地就是官員失職。有虧空更是不許！你會議傳話給那些有錢主兒，有哪個作坊工人叫歇鬧事的，劉統勛在此，殺這些刁頑之徒我毫不手軟！」他瞥一眼裴興仁和靳文魁，「我知道有些事是前頭拉屎你來揩屁股。你給我揩乾淨些兒！我也幫你，有些荒坡山地，一時不能見實益，可以種藥材，一種是止血跌打損傷的，傅恆有多少要多少，那是從軍費開支。一種是防疫避瘟的藥，傅恆要，受災地兒也要，由戶部開支出來收購，聽見了？」

　　此時魚登水真是茅塞頓開，已是喜動顏色，忙道：「一定凜遵中堂憲命！送駕到府，我即刻區劃籌辦，還可再議議別的生財之路。」劉統勛卻對眾人道：「也是對你們說的，淮北雖然被水，河淤之田肥似油，莊稼沒了種藥材。傅恆來信，金川地氣濕潮，兵帳裡要鋪蘆席，大水連蘆葦也淹死了不成？還有巴茅、高粱桔桿兒，編囤糧的囤子，也是軍用──總之百計生方兒自行救荒。賑糧朝廷當然也要出的，安徽那邊已有了旨意，受災人均六錢銀子，義倉裡糧用了，糧食從兵部軍用存糧陳米調撥，除了種糧，每人可得口糧四斗七合，加上自救，春荒不致有饑饉。皇上前腳回京，後腳餓死人，出饑民群，我就要你們是問！」

　　「是！」

　　淮北的幾個道府官員被劉統勛灼人的目光逼視得心裡卜卜直跳。淮安府知府囁嚅了半晌，小心下氣說道：「敝府地勢低窪現在積水不退。已經有了饑民群，現在靠官設粥棚過活，又有保甲里連坐官府管制才沒有外流。請大人給盧河帥寫封信，用作修河堤民伕。水退之後再回鄉照老大人方略自救。卑職再三想，我府治淹得太厲害了，淮安城外水深三丈啊！一路過來，百姓連野菜也沒吃的村子有二十幾個，吃觀音土，脹死的人埋不及！一是不管哪裡，急調一點糧食頂一陣子，二是防瘟防疫的藥趕緊供應，這雪一化天就暖了，病氣一傳不得了！」

　　他說著，劉統勛已不言聲起身，至窗前案上援筆濡墨，說道：「實在對不住──你老兄貴姓台甫？」「不敢！」那知府忙道：「卑職叫杜鵬舉。」劉統勛即揮筆寫道：

　　時捷吾弟：淮安府急需用糧。彼府杜鵬舉來告，百姓且有食觀音土者矣！今令持此函往弟處，即以急賑公務料理，務期五日內賑糧運至災區。切切在意即頌台祥！

　　劉統勛拜書

　　寫完，將手條交給杜鵬舉，「你去見范時捷──還有你們幾個淮北來的，大約也為的糧食吧？就說我的話，讓他一併統籌──你們還有沒有別的事？」幾個道府官便一齊起身打千兒辭別，只一個知府說：「高家堰在卑職轄區，現在盧河帥要重修，兩個村子搬遷，百姓們把我的堂鼓都砸破了──」

　　「你去吧！去見盧焯。這是有定例出項銀子的，由河工調撥。十補九不足，我知道，真不夠用，讓盧焯和我說話。」望著眾人辭出去的背影，劉統勛又追著說了一句：「餓死一個人小心你們頂戴──我要派劉鏞去勘察的！」不待眾人回身，已轉過臉來，穩穩坐在椅上目視裴靳二人，卻不急於說話，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個扁琉璃瓶兒，皺著眉頭喝了一口藥酒，定著神，似乎在等著藥力見效，又似乎積聚著力量準備訓斥二人。他濃黑的掃帚眉下三角眼深邃得像黑洞，閃著兩點刺人的微芒，額頭和項上蚯蚓樣的筋繃脹得老高，黑紅的臉龐在燈下油亮閃光，腮邊的肌肉時而抽搐一下。這副模樣，就是無罪的人也覺得看了心悚，裴靳二人低頭不敢看他，真有點如坐針氈的味道。

　　「知道叫你們來為什麼麼？」良久，劉統勛才問道。

　　他開口說話，二人才好似從酷刑中解脫出來，兩個人同時抬頭，又躲閃著他的目光低下了身子，裴興仁小聲道：「犯官們有罪，老中堂要處置發落我們──」

　　「就你二人的行為而言，太無恥了，真是罪無可貸！」劉統勛吁了一口氣，「揚州百姓滿街唱，『靳文魁裴仁興，綠帽子紅纓頂，拚著老婆攀高恆，鹽稅涸田兩頭空，奸詐似鬼頭發懵，又賠夫人又折兵──』很好聽麼？」

　　兩個人聽著劉統勛一字不落背誦兒歌，臊得臉像紅布似的低下頭。靳文魁吶吶道：「回──回──回老中堂話，實在──不中聽。不過──說句實在話，是我們犯了晦氣，該當的倒楣！那兩個婆娘都是從春梅閣買來的婊子──」他突然心一橫，說話也流利了不少，「這是現今官場不宣之祕，並非只有我和老裴這門不要臉。您到福建訪查一下，官員升官只有兩門──不走黃門走紅門！彰州縣令古而信，境裡出盜案要處分，連正配夫人帶三個妾送去按察使那打三天雀兒牌，盜案改了竊案，而且拿賊有功報卓異，湖州、吳江、無錫、常州、鎮江──我不是攀咬，他們的出身連個秀才也不是，官怎麼上去的？老大人只要一查就知道了。」「我們也都是讀書人，這麼無恥自己也知道的。」裴興仁口氣中略帶著忿忿，「就是人比人氣死人！就我的本心，拚兩個婊子哄高八舅子，鹽稅關稅釐金，還有一百多頃涸田，揚州府借著迎駕，財政一下子就活起來了，並沒有想著攘塞自己腰包兒。老靳說的沒假話，您老到南京藩司衙門微服訪一下，鑄錢局、藩庫廳、賑災局那批人，不但妻妾，連兒媳、女兒、小姨子都供奉了上頭──上頭無恥，泔水缸似的，撲灰的、血扒灰的，姊妹姑姨一概混帳雜膾湯，大伙兒聚會吃酒弄屁股貼燒餅，那是什麼樣的『無恥』──沒說的，總之是我們無恥得倒楣就是了──」

　　「別說了！」劉統勛聽得頭脹心跳，一捶椅背打斷了二人訴苦叫冤，想掏藥瓶兒，顫著手半途又放下，呼呼吁了幾口粗氣，咬了咬牙，半晌才無可奈何地說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說他們，先說你們的事──」

十　老牛舐犢父子情深　少年盛壯圖報重恩

　　劉統勛不說「處分」，說「事」，裴興仁靳文魁大覺意外，不約而同抬起頭來，詫異地看著劉統勛。

　　「我查閱了你們兩個吏部的考功檔。」劉統勛嘆息一聲說道：「裴興仁在淮陰上，率民工護堤，決潰後帶三百營兵，親自下水堵決口，保住了十三個鄉不遭洪水淹沒。淮陰人聽說你出事，萬人聯名折遞北京保你。還有，在江寧興修水利，植桑二十頃，口碑也還好。靳文魁是行伍出身，西海一戰帶二十騎踹了羅布藏丹增三個營，因年羹堯敗壞出事，沒有敘功。跟岳鍾麒魚卡之戰身受七創死戰不退，保功在案的──」他沒有說完，裴靳二人都已聽得涕泗滂沱聲哽氣咽，抱頭坐著渾身顫慄抽搐，直要放聲兒。裴興仁用手捶著頭，哽著聲泣道：「我是枉讀了聖賢詩書──老中堂您別說了。我自己敗壞了自己，這罪有什麼可逭的？──」靳文魁滿臉是淚，也是哽咽不能成聲：「請朝廷還叫我充軍去，我有武藝，還能出一把力──」

　　劉統勛也不勝慨嘆，說道：「說是水至清無魚，這也忒渾濁了些。官場渾濁到這一步，實在遠出我的意料之外，我也不能特特地責備你們濁清。念及你們昔日勞績，行為卑污但不全為了中飽私囊，與貪污納賄終究有別，阿桂中堂有信，請從輕處分，岳鍾麒也保了靳文魁。酌情再三，這麼一直拘押下去也不是事兒，我請旨將你們革職留任，皇上說：『他們在揚州名聲敗壞，已經無法留任。派你們到軍中，到傅中堂麾下效力，你們怎麼想？』」

　　「願意！」二人幾乎同時說道。因話裡夾著乾隆旨意，忙都離位叩頭。裴興仁道：「這是皇上如天浩蕩之恩，臣敢不勉力效命以贖前愆──」

　　劉統勛掏出懷錶看了看，已是將近子時二刻，因惦記著劉鏞還在堂房等候，便站起身來，說道：「要囑咐的話太多，得從三字經給你們起講！歸攏起來，洗雪恥辱只有兩樣東西，一是功勞，立功再立功，加上第二，就是時間。從茲之後一直立功建業，人們才能把你們的丟人現眼的尷尬事看淡了，漸漸忘去了──到四川傅中堂必定還有一番教訓，你們聽他的就是了──我已經下條子發還你們財產，回去安頓一下家屬，三天之後啟程──去吧！」二人一迭連聲答應著起身辭去。劉統勛送至書房門口便住了腳，因見劉鏞站在門外冬青樹下，便問：「你怎麼不在上房等候？」

　　「父親在這邊忙碌，兒子在上房閒坐著不安。」劉鏞說道，「再說，那幾位太監侍奉得忒殷勤，兒子也消受不得。」

　　劉統勛看了太監一眼，不禁一個莞爾。他本意也心疼兒子勞乏，讓他休歇一下，誰知爺兩個都是不會享受的。因道：「回去坐著說差使太氣悶了，陪我一道兒散步走走吧。」說著移步出來，因見西院月洞門口掛著一盞米黃西瓜燈，門外雪景綽約，是座小花園，便踱了過去，劉鏞緊隨父親，在側畔照應，狗娘養的只遙遙尾隨他們爺兩個後頭跟著聽招呼。

　　已經不記得有多長時間，父子兩個能這樣清夜遊悠閒適逍遙地一道相處了。他們既是父子，又是上下司，一個極品大員，一個司道小吏，原本按官場制度原本應是迴避的，但乾隆特殊信任，免了這一層。父子同部，辦的又是同一差使，偏兩個人都是自覺受恩深重，拼著鞠躬盡瘁為朝廷奔走效勞的。自離北京，同負乾隆巡幸扈從安全責任，密彌相處，比在家中見面說話時辰還多，卻從來語不涉私，說是父子，毋寧說更像上下公事往來。此刻，滿天的蓮花雲像一幅彩繪的畫圖，一輪虧蝕了少半的月亮在雲中緩慢穿度，將花園亭子，修竹茂林和塘邊厚厚的殘雪鍍了一抹水銀似的光。靜極了的子夜更深，一絲風也沒有。池塘裡的水是深黝的藏藍色，曲曲折折的卵石小徑是青白色，高低錯落的房舍在淒迷朦朧的夜色中隱顯不定，給人一種跳躍游浮的感覺。時而雲遮月晦，一切又沉浸在迷濛徉徜飄忽不定之中。父子兩個都覺得有很多話，又覺得什麼也不必說，心裡都有一份溫馨貼切的親情。忽然，劉鏞一把扶住了父親，說道：「父親，水窪！」

　　「你到底年輕，我的眼神是愈來愈不中用了──」劉統勛已是一腳踩進水窪裡，忙抽出腳來，「黑泥白水紫花路（註：雨夜走泥濘路經驗。），連白水都看不清了。」劉鏞道：「父親其實還在盛壯之年，只是苦熬作事太認真了。兒子一直想勸您，學尹繼善，學張衡臣年輕時候兒；別學傅六爺、孫嘉淦和史貽直──傅六爺別看身子骨兒好，這麼著幹下去，幾年下來就挺不住了。」「從你眼裡早就看出你想說的這些話了。」劉統勛道，「──不說這個。一個揚州防務，一個蔡七一群人下落──你的差使怎麼樣？」

　　劉鏞默然了一下，說道：「揚州關防是水旱兩路並重。旱路布置和南京一樣，善撲營官宿衛，內中隨駕二十名侍衛，城內是揚州府和揚州鎮守使衙門負責，城外由南京總督衙門調了兩棚綠營，福建將軍行轅也是兩棚，分成兩層，各不統屬在城外兩層布防。太湖水師調來一個協鎮指揮，三百艘划艇歸他指揮，水手二千，布置在瘦西湖和各水汊港灣。尊父親的令，全部水師一律扮作民船，入城軍士都是暗哨。吳瞎子住瓜洲，負責制約糧鹽兩漕，青紅二幫；黃天霸的七徒弟黃富光原就是吃揚州地面的地棍，和現在揚州碼頭龍頭陸金生拜了把子，黑道傳令皇上南巡期間只准小竊，不准格打械鬥橇門別鎖入戶大盜──黑白兩道其實都走通了，皇上安全可說是不會出大差錯的。」

　　「我聽著也罷了。」劉統勛在暗中滿意地點點頭，口氣卻枯巴乾癟，沒半點表彰的意思，「怎麼魚登水告訴我，他衙門裡還拿到二十多個無業游民──在行宮附近窺探？」劉鏞一聽便笑了，說道：「水師也拿有漕幫的人，幾個碼頭也拿有洪幫的人，黃天霸的十太保還被青幫捆了一繩子──這是防區界劃邊緣常有的事，都是護駕的，都要爭功勞臉面，各道又不相統管，自己人拿了自己人，鬧出笑話兒──這是兒子的責任，這陣子都忙到協調各路人馬上去了。」劉統勛問：「蔡七的下落呢？還有林爽文？」

　　劉鏞輕咳一聲，低頭思忖片刻，說道：「蔡七是個土匪，岳濬在沂山剿了幾次，山太大，山洞也多，當地百姓有的自己就是暗匪，有的通匪，幾次攻破寨子連個匪毛兒也不見。招安給他個縣尉，照樣暗地作案，吃館子嫖堂子無人管束得了，後來索性砸了縣庫攜銀逃亡，投奔了易瑛。現在這個無主游魂劫了兩次漕船，又砸鹽船，只弄了些吃的，銀子只搶到不足三十兩，青幫的人尾追，已經又逃回山東，迷失了蹤跡。昨日快報遞過來，有人在微山湖見著了他，我已知會山東臬司速查速報，在微山湖四匝布網捉拿。林爽文不在其中，他有妖術，能撤豆布疑兵，布道傳法施藥，在台灣很能蠱惑人心。山陰縣令其實已經拿住了他，檻車解往南京，路過惡虎灘，無端的漲大水，沖走了押解的衙役兵士，被他從容破檻而出不知去向──」他低眉沉思，語氣沉重地說道，「一枝花餘黨胡印中、雷劍沒有捕獲，兒子心中不安。現在不怕他們活動，一活動我就知道了，耽心的是這幾個惡逆年紀都很輕，潛伏待機就不好辦。」

　　「你雖然現在還是微末小員，皇上特簡直拔，其實是拿你當大員使用的。」劉統勛緩緩移動著步子，望著塘中蕩漾不定的雲影浮光，聲音顯得瘖啞沉重：「能慮到賊人『潛伏待機』，這有點眼光了。皇上御極『以寬為政』是什麼意思？就是滋繁生業，一是太平，二是富庶。這兩條自盛唐至今，都是登峰造極。不錯，如今是盛世，也可說是極盛之世；隨之而來的，怠墮淫佚荒唐敗壞也是前所未有！你是讀過二十四史的，文景之治而後是什麼？王莽之亂！開元之治而後是天寶之亂！可以鬆懈的麼？皇上即使南巡──這本就是大局──大局套小局，武備文事凡百政務，每天還要料理六七個時辰，傅恆、阿桂、紀昀、尹繼善還有我，哪個不是累死累活，你說尹繼善，現在他通宵失眠，強支著場面『瀟灑』。君相晝夜不息處置國務，為的什麼？就是維持這個局面，使『潛伏待機』之徒無機可乘！你勸我休息，不但我不受，我還要命你學習阿桂、傅恆──我爺們受恩深重，不能休息啊！」

　　劉鏞聽得心裡一陣陣緊縮，又一陣陣發燙，沉重地說道：「兒子明白了。孫嘉淦病重，兒子去探望，病榻上喘息著說，最怕兒孫不肖，變成不堪一擊的紈褲之徒──如今富窮懸殊太大，是無藥可醫的隱患；田土兼併太厲害，也是無藥可醫；甚至兒子想，吏治糟污不堪，貪官污吏似乎也是前赴後繼，斬不盡殺不絕！紀公說這也是『野火燒不盡，惡風吹又生』！再下去就是政以賄成，宋明亡國殷鑒不遠，思之令人不寒而慄──」「政以賄成現今已經有了苗頭。」劉統勛在暗處，只能看見他蒼老的側影，說不清是什麼口吻，「地方官想為任上辦點實事，光明正大的辦竟不中用，塞錢走路子鑽刺大員走好友同年的門子才成。不過，眼下幾位軍機大臣似乎還沒這個病。皇上很器重你，你要在修德上多用點心。一味在辦案上用功夫，不讀書不養氣，就會變得庸碌瑣屑。講句功利的話，至多你就算個循吏而已，豈是丈夫抱負？」劉鏞聽著聽著，已知他端起父親身分，忙躬身道：「兒子記住了！」

　　「你也不容易。」劉統勛看著兒子已經微微駝起的背，輕輕嘆息一聲，「你職位太低，指揮著許多比你官爵高得多的人。皇上幾次要升你的職銜，是我擋了──這不是我矯情，官升得太快，你本就樹敵甚多，更易成眾矢之的。你能事事辦得周全？你如今情勢，暫且處於低位多辦差使，於你有好處──你比不得福康安，落草就是富貴根基。我看福康安也是好的，只是性躁些，聰明是聰明絕頂了，一個小心快牛破車，二是懂得謹慎始終就好了。這話也是對你的告誡，明白麼？」

　　「明白，兒子明白。」

　　「福康安就要回京了。」劉統勛道：「你這邊布防各項差使，交給范時捷──不許有疏漏！──你，還有黃天霸和福康安同路。」

　　「福康安不是已經入值當差了麼？」劉鏞驚訝地問道：「再說，兒子這邊熟手差使，怎麼也隨著回京？」

　　「你位份太低，兒子。」劉統勛兩眼瞳仁閃爍著，止步望著周圍一片模糊景致，「位低而權重，要懂得韜光養晦，讓些功勞給別人，才稱得起個雍容大度──一路跟福康安，他有觀風巡閱的差使，你能幫著他些，自己也得歷練。我已經委婉寫信告訴了阿桂。阿桂奏准皇上，調你回京查辦圓明園監工盜料私賣案子。你不要小看了阿桂年輕，又是滿人──了不起的讀書人，一點就透的聰明人呢！」他突然覺得自己嘴碎，有了點張廷玉的味道，頓時打住，警覺地想：「說這些做什麼？我今個這是怎麼了？」繃緊了嘴唇，冷冷說道：「就這些話，你好生在意。」

　　前面是一帶花籬，叢生的月季刺玫編成人來高的花洞，蜿蜒圍了池塘半匝，穿過去，便離進入花園的月洞門不遠了。此刻月輝稍明，疏落的月季枝條上掛著未化盡的殘雪，被月光鍍了一層銀灰色，像被誰用濡了水又蘸了水銀的筆，大寫意勾勒了幾筆，灰的褐的白的赭的，各種色調毫無章法卻又天然混成，遠近錯落交織在一處，模糊神祕，令人愈想看真切愈看不清楚。劉統勛便不再向前走，默默踅返身來，順原道往回走。至月洞門口，不無留戀地掃視一眼花園，自失地一笑，說道：「我在你這年紀，最喜愛這樣的夜色。月光太明亮，反而不得。」一眼見犬吠挑著一盞西瓜燈站在門內迎候，狗娘養的也陪站在旁，嘆了口氣道：「不要過來侍候了。回去側房裡歇著吧。我也要早點歇息，明日早晨不要過來請安，白天一整天我都在這，你過來我還有話仔細吩咐。」

　　「是！」劉鏞忙躬身道：「不過孩兒不能在這裡過夜。黃天霸還在孩兒館院裡等著，孩兒回去還要有所布置。」

　　「去吧，去吧！」劉統勛甩手伸欠了一下，踅身向上房走，又回頭吩咐一句，「明天可以晏起一點──」

　　※※※

　　劉鏞一直目送父親背影消失在二門後，這才轉身出了劉統勛臨時官邸。向南兩箭之地，又踅進西向小道，座北朝南一個小四合院，便是他的館地。一進門劉鏞便是一愣，不但自己住的上房燈燭輝煌人影幢幢，兩廂黃天霸和他徒弟十三太保的住屋也都燈火明亮，連門房東側的大廚房也亮著燈，似乎在燒茶，熱氣騰騰順門裊裊而出。黃天霸在上房早暸見劉鏞進來，忙挑簾出來迎接，謙卑地打了個千兒，稱呼卻仍是老稱呼，「少老闆回來了！標下恭喜您吶！」接著他的徒弟都從各房過來，賈富春打頭，以下朱富敏、察富清、廖富華、高富英、梁富雲、黃富光、黃富宗、黃富耀、黃富祖、黃富威、黃富揚共十二人依次排序在天井站定。黃天霸為首，一齊向他躬身施禮，一個個也都眉開眼笑面露喜色。劉鏞不解地問道：「快四更天了吧，怎麼都沒睡？我們日日見面，怎麼鬧這麼一齣？」

　　眾人都笑而不答。劉鏞正自懵懂，福康安已從上房挑簾出來，還有兩個小蘇拉太監一邊一個掌燈，逕在滴水檐下站定。福康安戴著簇新的大帽子，水晶頂戴熠熠閃爍，八蟒五爪袍子外套白鷴補服，踏著靴子穩穩站著，一本正經說道：「皇上有旨──劉鏞跪聽！」

　　「臣──劉鏞！」劉鏞萬萬沒想到這個辰光還會有旨意給自己，思量方才眾人光景，絕不像是壞消息兒，饒是如此，仍猝不及防一陣心慌，提了袍角跪下伏地行禮，心中兀自卜卜直跳：「──恭聆聖諭！」福康安嘴角掠過一絲孩子氣的微笑，故作莊重從太監手中取過聖旨，徐徐展開讀道：

　　皇帝制曰：元首明股愛良，社稷福祥也。爾劉統勛、劉鏞父子佐朕理治，忠勤公能，素為朕所深知嘉許，且為內外臣工所同仰，即閶閭衢巷野老百姓道路共知。惟爾父子份屬同僚公私一體，朕屢欲特簡升擢劉鏞，劉統勛皆引迴避之論代其子劉鏞遜功謝辭矣！朕思國家掄才制度，惟公惟義耳，豈得因統勛為朕重臣乃掩其子之功？然統勛忠敬真誠，朕素稔於胸，亦不欲過拂其意。今著福康安宣旨，劉鏞著加兩級，晉太子少保，賞禮部侍郎銜，仍在刑部讞獄司暫任原職，即以巡風觀察使，與福康安閱查安徽、河南、山東、直隸諸省吏情民政，俟朕返京後引見述職。欽此！

　　──此旨抄發軍機處諸大臣曉知，並各省總督巡撫將軍提督，吏部存檔。

　　御筆又及！

　　劉鏞伏地靜聽福康安琅琅頌讀，只覺得胸中氣血湧動，五內俱沸。此時憶起自一枝花劫奪皇綱以來，自己受命隨父破案，驅馳數省，潛伏南京，側身於江湖黑白諸道，輾轉在一群官高權重的貪官污吏之中，無晝無夜辛勞辦差，種種委屈疲憊、心倦神勞，種種沮喪無奈──都在這一道旨意中融化消散。細思乾隆這些話，竟比自己暗夜反側自訴胸臆還要堂皇貼切溫厚情深。福康安沒有讀完，他已是淚流縱橫，哭得軟倒在地，哽咽不能成語，說道：「臣──臣何敢當聖主如此眷愛，惟──惟有粉骨糜身──忠勤報主──繼──繼之以死而已──臣謝──謝恩──」

　　「崇如，旨意已經宣讀了，請起。」福康安沒有想到這道旨意會引得劉鏞如此動情感傷，原先還微笑，見他伏著身子癱軟得竟一時不能起身，忙將旨本遞太監手中，下階挽起劉鏞，說道：「這是曠世恩典，天大的喜事嘛，該歡喜高興才是。怎麼這模樣兒？──說句心裡話，我真羨你。老延清公放手督責你辦差，有這個展才的用武之地。二十五歲，由進士而翰林而主事而觀風使，六品官當了東宮少傅，全憑自己真才實學做得來，一點也不沾父親的光，誰個不服？」他突然想起母親，真有點老母雞翼卵護雛似地「維持」自己，說了句「我額娘──唉──好在這回衝出四合院，我也『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了！這一路走，咱們一邊散心玩兒，一邊實辦幾件事，跟你好生習學習學──」

　　劉鏞已經恢復了平靜，聽到「一點不沾父親的光」，又聯想到父親的話，自己追捕易瑛、火焚觀楓樓一舉殲滅，要招多少人妒嫉？查處高恆錢度兩案，扳倒一個國舅兩個侍郎，都是舉朝聞名的紅極要員，其中勾扯絲連，明的暗的得罪了多少惹不起的人物。果若論功賞職，不啻於被推進一群餓狼之中任人撕咬！真的明白這一層，劉鏞不但對父親的舐犢之情更其切膚感受，就是那份宰相度量城府之深也使他佩服得五體投地──聽福康安感慨謙遜，忙拭淚笑道：「瑤林少年英雄豪情壯志，正是公謹當年英姿煥發之時！兄癡長幾歲，自思是個庸祿之材，只是個以勤補拙罷了，怎麼能和您比呢？」福康安只是笑，隨劉鏞進屋落座，對黃天霸道：「就是我方才告訴你的，既然都布置妥當，就照你的主意，老朱掌總兒，富光負責協調這兒的江湖朋友維持局面。皇上在南巡期間各處太平，大家的差使也就算辦好了。江南和北方不同的，富庶是不用說了，一是離北京遠，二是各類工場作坊多，工人多、行幫多，三是和外洋來往多，奸詐屑小之徒容易串連鬧事，有些不明事體的讀書人還在那裡妄分華夷滿漢之別。不出事則已，出事就不是小事。」

　　「是，福爺說的標下都記明白了！」黃天霸永遠是一副謙恭裡帶著自信的模樣，「少老闆──不，劉少傅已經幾次會議，和爺教訓得一樣。這次皇上如天浩蕩之恩，破一枝花案子按野戰軍功記賞，並不單為拿了幾個賊，也是皇上期望我黃家一門在江南多為朝廷分憂！這是劉太傅少傅的抬舉，也是眾弟兄子弟幫襯得力。他們──」他指著手下十二個「太保」說道：「最小的也敘功進了千總，我家老爺子聽說我封了車騎校尉，在祠堂給祖上上香，自古鏢行藝館人家，這是江湖上從沒有過的榮耀！要是辜負了皇上大人這份重恩，叫我黃家一門斷子絕孫。爺，您只管放心！」他頓了一下，又道：「我思量了一下，除了我跟爺們，帶上黃富揚，他武功不是頂尖兒的，但江湖上蹚得熟，心思也靈動些，一路照應也方便，二位大人看成不成？」劉鏞便看福康安。福康安問道：「哪個叫黃富揚？」

　　站在隊末的一個黑瘦矮個子應聲而出，卻是一臉痞子相，窩鼻稀眉擠巴眼兒，伶伶丁丁渾身帶著俐落又有點猥瑣，似笑不笑說道：「標下就是！請福爺訓示！」「很好！」福康安笑道，「有點時遷的形容兒，偷雞摸狗的勾當恐怕少不了。一邊和易瑛打，一邊號啕大哭的，就是你吧？」黃富揚眨巴著小眼笑道：「爺眼力不差。小的江湖外號就叫賽時遷，偷東西本事江南第一字號，本就是個賊出身。不過如今作了官，已經改邪歸正！」說完近前給福康安打個千兒，順便拽拽他袍角，咈著氣兒笑道：「爺的袍子角兒沾了泥巴──」將手一舉，不知這骯髒瘦子什麼手法，福康安腰間御賜的漢玉墜兒、荷包、袖子裡的一把金爪子兒竟都被他偷去！──福康安不禁目瞪口呆，黃富揚一樣一樣把竊物往桌上放，嘻皮笑臉道：「給福爺瞧個把戲，小的下不為例！」黃天霸沉了臉，斥道：「你賣弄什麼？退下！」黃富揚一縮脖子答道：「是！再不敢了！」福康安呵呵大笑，說道：「好！就是你，跟我們一路走！」

　　黃天霸不禁一笑，因聽見遠處雞鳴，呵腰兒對劉鏞說道：「是四更天了。福爺這會子也不好進裡頭繳旨；少傅今個兒連晌覺也沒歇歇；依著標下，這上房東西兩間都收拾得乾淨，將就睏一會子，天也就亮了。明個──不，今個爺們還有一天忙活的，留揚州的這幾個徒弟，標下也要細細再安排一下差使。爺們沒別的指示，我們好退下了。」見劉鏞點頭，黃天霸和眾太保略一行禮恭肅退下。

　　屋裡只剩了劉鏞和福康安。兩個人都錯過了睏頭，不想到床上輾轉翻個兒，對坐在安樂椅上各自出神。他們早就相識的，劉鏞在京時常去傅府，不過那是去見傅恆送案卷回事請示，福康安只是個掛名侍衛，廝見寒暄一禮而已。福康安天璜貴胄相府公子，養就的貴介氣質，禮敬劉鏞，並不為是劉統勛的兒子，倒因劉鏞兩榜進士點入翰林的份上居多。真正刮目相看，還是因這番江南之行，劉鏞居中指揮調度，將縱橫七八省，朝廷幾次舉兵沒有撲滅的一枝花教眾一舉犁庭掃穴連根拔除，這份能耐，咬牙定心的忍韌不能不令人佩服。在劉鏞眼裡，一向看福康安是個天資聰穎不甚安分的公子哥兒，待知他違抗母命千里尋父請纓前敵，從北京一路趕來道途懲貪濟貧種種行徑，這般樣兒的滿族少年子弟竟是開國以來聞所未聞，也不免暗自嗟訝敬佩。此刻漏深孤燈之下，一個是機敏老成幹事練達的青年，一個是生氣勃勃心高志大的少年，受命同辦一差，即將同行同住，對面兀坐，似乎都有許多話要說要問，卻畢竟平昔交往不多，都有點矜持，也不知話頭從哪裡說起，兩個人都沉默著。這正是臨曙之前天光最的暗的時辰，只能聽到遠處似乎被壓抑了的雞鳴聲隱隱傳來，暗風鼓窗，青白色的窗紙一翕一張，發出枯燥單調的窸窸聲──

　　「瑤林，」劉鏞打破了沉默，「你是天子近臣，又是宣詔使節，仔細推詳旨意，這次『觀風巡閱』，劉鏞自然要以你馬首是瞻。萬歲爺降旨時必定還有詳明安排，巡閱四省吏情民政，其實連刑政財政軍政也囊括在內的，不知以哪個省為主，哪項政務為主。是單巡風折具條陳上奏，還是就地就時處置。多大的權限範圍。這是要心裡清楚的。」

　　福康安身子向前一傾，笑道：「你可真能沉住氣，憋了這麼一陣子才問，萬歲爺有詳盡旨意──你別站，我不複述萬歲原話，只領會要義，領會錯了是我的責任。明天萬歲沒功夫召見我們，兩天之後我們從瓜洲北上，主子還要再接見一次。這只是給賢兄閒吹風──第一，是以你為主，我是跟你學習辦差，但我也有一樣的觀風使身分；第二，觀風，東西南北風，連旋風都觀，但若不是颱風，只觀不理。機斷處置權，一般欽差都有，我們自然也有；第三，也有個『歷練』的意思在裡頭，所以我們微行，並不給各省督撫知會詔書。這樣才能見到些真『風』。總歸起來一句話，主子對你我期有重望──」他目中瞳仁在燈下晶瑩一閃，又顯出與他年齡極不相稱的憂鬱。「皇上說──他累極了，累到骨頭裡、累到心裡──到江南先住毘盧院時，北京南京諸般聯絡沒接通，也就鬆泛了三五日。待到太后老佛爺駕到，本想陪著宮眷尋個清靜去處『躲幾日公務』，誰知竟是沒個『去處』。除了北京轉過來的奏折照批，該見的人一個不落還得見，還平添了許多人事料理。地方官、佐雜官、縉紳、退休老臣、拜祭明陵，夾著大案一波不平一波起，竟比北京紫禁城裡還忙了十倍。說無論如何也要陪太后疏散一下，去看看『槐抱迎春』，又冒出個竇光鼐，當眾以頭觸樹死諫！──皇上心裡不是滋味啊！」他連複述乾隆公務繁忙，其中夾帶著對二人的指使，還有他自己的感慨，純粹的款款談心。劉鏞仔細聽著，心裡甄別著哪些是該自己辦差留意的，哪些地方該在接見時應對，又怎樣向軍機處回報皇上這些旨意。聽到後頭，福康安已說得混成一片，已經無法斟酌，不禁一笑，道：「這些內情，竇光鼐一個外臣未必知道，他也是一片良苦心啊──皇上不會軍流了他吧？」「你說到哪裡了！」福康安一哂，說道：「皇上還誇竇光鼐來著！」

　　劉鏞睜大了眼睛。

　　「皇上說，『竇光鼐此舉不為無過』。」福康安回憶著乾隆說話時的神氣，慢吞吞說道：「孝奉母后，是垂範天下的大典；看「槐抱迎春」和遊莫愁湖是一樣的道理。有奇異景致，尋常人都能來看，為什麼朕的母親就不能？這是讀書讀迂了，見小不見大──但竇光鼐朕取他的良意本心，取他的膽，眾人皆唯唯，惟他敢諤諤，這一條難能。太后和皇后要朕升他的官，朕說，只能取其心，不能取其行。都像他這樣放縱，會有人碰朕的須彌座怎麼辦？所以這樣人不能升他的官，只可信賴就是。然而，現今這樣的臣子是愈來愈少了──」

　　福康安恰到好處地煞住了。其實，乾隆的原話裡還說「文死諫，武死戰，廿四史中多有獎讚，《儒林外史》裡還有為了一個死得『好題目』的，逼著未嫁的女兒餓死殉節，這裡頭有矯情，也有沽名釣譽的。過於抬舉竇光鼐，容易激起漢人這種惡習，不是滿洲人的福氣。福康安你記住，國亂出忠臣，板蕩識英雄固然不假，但出了忠臣，就是君昏國亂了，識得了英雄天下板蕩了，那是格言，不是祥瑞。什麼時候兒大清出了屈原、岳飛，出了海瑞抬柩上朝，那就是天下局面難以收拾之時了！」但面前的這個劉鏞也是漢人，一腦門子忠藎以死報國心，這話說出來，他覺得不好，舔舔嘴唇，抿住了。

　　但這些言語對劉鏞來說已經足夠品味的了，大體與小局、寬仁與約束、孝與忠、心與行，把乾隆犀利睿智的識見和周詳縝密的思維放在心裡惦量著，他已坐直了身子，咀嚼著，久久才道：「今晚是沒覺睡了。瑤林兄，我們商計一下，把差使分分類，看先辦哪一件。回頭皇上召見，你來應對──」

十一　智勇婦智勇脫縲紲　伶俐童伶俐返金川

　　莎羅奔的夫人朵雲得脫囹圄之苦，恰是乾隆車駕離開儀徵赴揚州行在之後三天。劉統勛遵旨在儀徵停留一天，又一次接見了裴興仁和靳文魁，又給傅恆寫信。轉述乾隆在五十里鋪關帝廟交代的金川軍事機宜，命傅恆「嚴備緩進，不作孟浪之舉，不圖僥倖取勝，一切機斷毋失戰機，『上將軍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諸言語都寫了進去。又發文給尹繼善、岳鍾麒，「全力援手傅恆，勿使莎羅奔逃亡青海入藏，密彌監視回部霍集佔動勢，隨時用六百里加緊報江南皇上行在。」留在儀徵回報差使的海關道、銅政鹽政司官、圓明園採辦司堂官，回報黃淮汛情及黃運兩漕堤岸河泊事宜的官員也有幾十號人，連聽帶指示，直忙到天黑。又耽心劉鏞抽出來辦外差，揚州防務有所疏失，便不再滯留，當夜起更便命轎趕路去了揚州。此時儀徵縣中，別說是官府，就是尋常百姓家，為接這個「駕」，先是丹堊粉飾大興土木，沿街破屋平毀舊房刷新，里保一日三催灑掃庭除，「內外整潔纖塵不染」，出工修路墊土結紮彩坊，香花爆竹酒食點心──比過年還忙了十倍。此刻御駕東去，大員走盡，城中官商士民一口氣鬆下來，竟是人人神疲個個力倦，一座城都累，像收了戲散了集，又像剛吃過一席滿漢全席（註：滿漢全席禮儀繁瑣菜蔬品種極多，一般要連吃數日，人不堪其乏累。），人人都有點大病初癒的樣兒，一臉臆怔相，走路都晃晃蕩蕩。

　　押運朵雲的檻車進城剛剛過午。因她是「欽犯」，江南省臬司衙門因主官都從駕護衛去了，巡捕廳堂官接到按察使手令「押朵雲至皇上行在御審」。想想自己不能擅離南京，但衙門裡已經無職官可委，因南通縣令姚清臣到省說案子，就腿搓捻兒說：「煩老兄走一遭兒。皇上就在儀徵，路不遠，朵雲又是女人，拘押以來很安分。押到交給劉鏞劉大人就算完事兒。其實你只坐個纛兒，我再派兩個衙役跟著──人家是欽犯，沒個官跟著不好，是吧？」姚清臣只是個七品芝麻官，也想乘機單獨見見劉鏞，甚至能見劉統勛也未可知，因就一口答應了。

　　日頭剛錯西，檻車進城。說是「檻車」，其實朵雲不枷不捆，車上還有蓆棚擋風，安生半歪在車裡，一副聽天由命的架式。街衢里巷晃晃徜徜的閒人倒是也有，稀稀落落的不成群兒。姚清臣先到驛館，打聽清楚劉家父子已去揚州。此時大伙房裡已經開過飯，他是小官，不敢放肆叫重做，於是和三個衙役裡的頭兒莫計財商議：「到街上館子裡胡亂吃一口──自然是我出錢。然後咱們奔揚州，交割了人犯，就便兒瞧熱鬧兒，放你們兩天假，我給你們趙堂官寫封信帶上完事兒。」莫計財自然無話說得。

　　誰知走一家店舖關門打烊，再走一家盤帳叫歇，檻車從街南拉到街北，連平時擺得滿街吆喝招呼不迭的燒麥餛鈍大餅油條水煎包子諸類小吃也一概叫歇停業。一個騎馬頂戴官員三個步行衙役一個車伕，帶著身穿藏服皮袍腳蹬長筒馬鞋的「番婆兒」滿街轉悠找館子吃飯，倒招徠一群閒人小孩跟在後頭，到一處問飯，立時圍上一群，癡癡茫茫呆看，再走就再跟。倒是十字口一個老頭兒見他們找飯找得虔誠，指點說：「縣衙──從這往西半里路北衙門口有賣油條炸小魚兒的，專供早起點卯衙役來不及吃飯做點心，那是不會歇業的。再者您老是官，進衙門叫伙房現做，他們也沒個不侍奉的理。」

　　「謝你老人家了！」一語提醒了姚清臣，他一拍腦門子笑道：「郭志強我認得，上回去南京會議，他還說請我『架子小點，抽空儀徵轉轉』──走，打他的抽豐去！」幾個餓得饑腸轆轆的人頓時沒了沮喪之色。莫計財笑道：「都餓糊塗了──這衙門裡人常往省裡去，他們頭兒我都認得，倒在街上瞎兜一氣──你幹什麼？」他突然發現坐在車上的朵雲神情有些異樣，兩手攥著橫檔兒，直起了腰似乎要起身的模樣，盯著看熱鬧的人群，遂斷喝一聲「安分些」！

　　朵雲嘬了一下嘴唇，又瞟一眼人群，低下了眼瞼，說道：「腿坐麻了──你們餓，我也空著肚子呢──」似乎自言自語，嘰哩咕嚕又說幾句，任憑是誰也聽不懂了。

　　他們哪裡知道，自從朵雲從北京解到南京，莎羅奔從金川派來營救的人已經尾隨而至。刮耳崖的頭人仁巴親自帶著五六個會漢語的藏人，還有朵雲的娃子嘎巴，早已潛伏在石頭城夫子廟一家客棧裡，隨時偵知朵雲的一動一靜。金川這地方糧食鹽巴都要靠四川內地周濟，但不缺的是黃金，刮耳崖有的毛洞裡核桃大、拳頭大的狗頭金不用仔細尋，有時不小心還會被金塊拌倒了──他們根本沒費什麼事就把看守朵雲的臬司衙門巡捕廳南牢上上下下買了個通遍。朵雲在獄裡咳嗽，第二天就會有治傷風的藥送進去。只是負責看守警巡的是北京南來的善撲營軍校，怕走風沒敢買通，沒有見面兒機會。自進儀徵，那些懶懶散散的閒人中朵雲已經看見了仁巴，買飯圍觀人眾中又閃見了自己的奴隸嘎巴，那幾聲「自言自語」說的明白：「我這個樣子囚著，想見博格達汗很困難。今天是逃出去的機會──嘎巴，要聰明一點──絕不能動武──告訴仁巴，一齊想辦法──」還補了一句，「他們要把我交給劉家父子，但劉家父子已經離開了這裡──」可憐姚清臣、莫計財並一眾圍觀的漢人，當眾被他們蒙得瞎子聾子一般。

　　車到縣衙門口，果然有一間炸果子小鋪，大家此刻想的是大快朵頤，看也沒看便直叩縣衙儀門。但此刻正是午間散衙時分，只有幾個呵欠連天的當值衙役，姚清臣親自上前通問，衙役頭兒卻也不敢怠慢，回說：「我們郭太尊陞了，隨駕去了揚州呢！」

　　「郭志強陞了？調了哪裡？」姚清臣問道。

　　「北京，戶部主事──回大人您吶！」

　　「嗯──這裡衙門裡差使交割了沒有？」

　　「沒呢！還不知哪個大人來接印。」

　　「有主事的沒有？哦，我是南通縣令──辦差路過，街上飯店歇業，想請伙房做點飯吃──我和郭縣令是至交好友──」

　　「就不是至交好友，吃頓飯打什麼緊？」衙役笑道，「不過怕是伙房的人散了──」正說著，一個中年人晃晃悠悠從二門裡剔著牙出來，戴著黑緞子六合一統帽，灰府綢風毛邊坎肩裡套藍寧綢夾袍，項下掛著副近視眼鏡，腰裡檳榔荷包兒一步一擺──地道一身師爺打扮。莫計財瞧得清爽，遠遠便叫：「嘿，邵老夫子！吃飽了撐得出來散步兒麼？──你他娘的愣什麼！為黃柳氏討債官司，你沒找過我老莫麼？」

　　那邵師爺戴上眼鏡，怔了半日才看清了，立刻滿臉堆下笑來，快步迎上來，口中說：「是莫刑庭呀──恕學生眼神不好，怎麼敢忘了您呢？是我們的衣食靠山嘛！」又一閃眼看見姚清臣，「這不是姚太尊麼？您不識得我，我是南通人，真個天上掉下父母官！要拜見您有件小事，正尋門子結識您老呢──」他連說帶笑，連車伕都一攬子套近乎，「兄弟──還有這位──都跟我來！你們準還沒吃飯──老劉頭，別忙關伙房，打整菜蔬，郭太爺的同年來了，照八兩的例弄一桌來，回頭老爺有賞！來來來──就在東花廳，又暖和又敞亮──」一頭帶路一頭笑語口說，寒暄殷勤得間不容髮，直讓到縣衙大堂東側院，連朵雲在內都一齊落座，一樣兒禮賓相待，又說：「還有一罈子老紹興，怕不夠，我再弄去！」直到他風風火火出去，幾個不同身分境遇的人還被他的熱情弄得發懵。倒是莫計財見機，忙尾隨出來，在邵師爺耳畔嘰噥幾句。邵師爺撮著牙花子笑道：「我說呢！還帶著個大腳片兒番婆兒──衙門現在沒人，交給他們也不放心，這是欽犯不能難為──這麼著，一處吃飯吧，酒少喝。飯後我還要跟姚太爺說事兒：我那個不成材兄弟為一塊風水地和一家寡婦打官司，輸贏小事，面子栽了要緊。趁這場子您老也幫襯幾句。」說著忙活去了。

　　因為朵雲在場，這頓飯吃得很快。幾路人其實都不相熟，身分高下懸殊，但都知道「欽犯」二字分量，只狼吞虎嚥猛吃。倒是朵雲似乎酒量頗豪，見眾人不多飲，滿口藏語也不知說什麼，連吃帶喝自斟自酌，吃酒吃得薄暈上頰，她卻把握得見好就收，也就住杯停箸。邵師爺吃過飯的人，只陪著約略勸酒勸菜，卻也不來相強。恰吃到將近席終，眾人揩手抹嘴紛紛起身，還是門上那個衙役頭兒一溜小跑進來，笑著對姚清臣道：「太爺，劉延清老大人派人來接朵雲夫人了──」說著回身一指。

　　眾人順著他指方向隔門外望，只見西斜陽下五六個人踐著滿地化雪水迤邐近來。都穿的內務府筆帖式六品裝束，打頭的是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漢子，卻是金青石頂戴雪雁補服，身材又高又壯，黝紅臉色毫無表情，只那頂官帽子略大一點，幾乎壓了鬢角，一望可知是個城門領之類的武官。朵雲目光一閃即斂，心裡一陣緊張興奮：仁巴來了！

　　此時席上幾個人早已離位，愣著看這幾位「上憲」雄赳赳進來，姚清臣忙進前一步「啪啪」打下馬蹄袖，行庭參禮，小心翼翼道：「卑職姚清臣，乾隆十五年同進士出身，現任南通縣正堂──」

　　「寶日格勒！」仁巴操一口生硬的漢話，打斷了姚清臣，帶著濃重的蒙古腔，傲慢地掃視眾人一眼，自我介紹道：「三等蝦，跟著蒙古英雄巴特爾辦差使的！這裡你的是頭，朵雲押在哪裡？」

　　朵雲也萬沒意料仁巴是這般料理，想笑，咬著牙偏轉了臉低頭不語。姚清臣忙陪笑，指著朵雲道：「這個婦人就是──卑職奉命──」「劉中堂的已經到了揚州！」「寶日格勒」不耐煩地一擺手，「福康安和劉鏞另有聖旨辦差的。你們押她儀徵，差使的辦好了。人交給我的，你們放假的！」說著一努嘴兒，兩個人過來架過朵雲便走。

　　屋裡幾個人都不禁面面相覷：這位寶日格勒無論神態言語來看，是蒙古人似乎不假，又穿著官制袍服，挑剔不出毛病兒。但交割人犯，要有信票、有回執，怎麼拉過人說走就走？這侍衛也忒不懂規矩了！但他的官階高，身分貴重，又一臉蠻橫，幾個人心懾得不敢問話。眼見他們就要出門，姚清臣責任在身，一急之下大起膽子，笑著繞到前頭，呵腰兒陪笑道：「大人，走這麼遠道兒，準還沒吃飯呢？歇會兒，吃杯茶，卑職──」他突然靈機一動。「卑職到揚州也有公務，咱們一道兒上路──」莫計財也陪笑：「大人，嘿嘿──小的們奉差有規矩，得有延清老中堂的回執。嘿嘿──或者崇如大人的也成。不然回去沒法交代，嘿嘿──這是規矩，嘿嘿──是規矩。」

　　「格力吉隆巴！」仁巴似乎愣了一下，粗野地罵了一句，亮出一面明黃鑲邊藍底黃字的牌子給莫計財等人看，姚清臣和邵師爺也湊過來覷眼兒瞧，卻是滿漢合璧兩行小字：

　　乾清門三等侍衛

　　但他們誰也沒認真見過這物件，無法辨真假，心裡信他是真，但沒有回執放人是萬萬不能的。仁巴收起牌子道：「這個，假的？格力吉隆巴！」站在旁邊的朵雲突然道：「我不願跟你走！我還是跟這幾位一道兒。你太粗野！我也不想那麼招眼──」接著又是一串兒藏語。仁巴似乎有點氣餒，口氣仍是不容置疑，「我是劉中堂指令的！沒有商量的！一道走，可以的！」說罷和眾人拔腳就出門，在院裡立等。

　　但漢人繁瑣儀節多，總有許多寒暄囉嗦，邵師爺還惦記著說官司，又取茶葉又送紅包兒，約略說了情節，又道：「回頭給太爺寫信再說詳情──」見仁巴在外跺腳，等得大不耐煩，這才殷辭出來。穿出東院未出儀門，朵雲越走越慢，似乎有點心神不寧的樣子。仁巴大步在前，回頭道：「快點的！」姚清臣也問：「你好像有什麼事？」朵雲囁嚅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說道：「我──我要方便──」又是幾句藏語。

　　她要解手。水火無情的事誰都能諒解。但衙門裡沒有女廁，就有女廁，誰也不能陪著進去，跟著送出來的邵師爺指指東牆跟一個斜搭的茅棚，說道：「那就是茅房──我喊喊看裡頭有人沒有。」近前喊了幾聲，聽裡邊沒動靜，笑道：「進去吧！」「謝謝你了！」朵雲說道。她似乎憋的厲害，擰步兒夾腿踽踽進了東廁。

　　十一個大男人站在廁房不遠處等，但這種情勢不同於等吃飯看筵桌，不能死盯著，也不能議論長短，傻站著也似乎不妥。姚清臣儒生身分，覺得不雅，便和邵師爺兜搭：「老郭回來告訴他一聲，這離南通又不遠，得便過去聚聚。」

　　「是，那是一定的，不過，他老人家就要陛任了──」

　　「陞任更好，繞點道兒去我那盤桓幾日。」

　　「成，到時候學生也陪著過去。」

　　「你兄弟那檔子事我心裡有數，放心就是──她是自殺嘛──不過你也得預備著破費幾個。判你有理，那頭死了人，畢竟也得安撫。刁民難惹，你當師爺的自然知道。」

　　「是，老父台說的，正是學生心裡想的──」

　　──跟從姚清臣的三個衙役也自有他們的題目議論，張三請酒李四賴帳搭訕著。

　　足有半刻功夫，議論突然停止了。先是莫計財，摸著腦後辮子詫異道：「怎麼還不出來？」一個衙役接口道：「就是！屙井繩尿黃河也該完事兒了！」這一說，所有的人都警覺起來，聽廁中寂靜無聲，姚清臣不禁臉上變色，指著牆問道：「老邵，牆外頭什麼所在？」邵師爺也慌了，說道：「別是翻牆逃了──外頭是官道！」一個衙役便對廁房喊：「喂，完了沒有？完了沒有都答應一聲！」

　　一片岑寂。

　　再喊一聲，仍無動靜。姚清臣情知大事不妙，顧不得身分，大喊一聲：「我們要進來了！」一個衙役應聲大跨箭步衝了進去，幾乎同時便聽他尖聲驚呼：「老天爺！這婆娘翻牆走了！」在寂靜空寥的縣衙院中，這一聲喊話賽有人被蠍子猛地蜇著了頭，又似半夜行路突然碰到鬼魅樣帶著驚慌絕望。姚清臣雙腿驚得幾乎一個坐墩子軟在地下。邵師爺頭皮一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連專門等著這一聲的仁巴也被這一嗓門嚇了一跳：這畜牲失驚打怪，他媽媽真給了他個好嗓子──姚清臣一個返醒回過神來，原地裡犯了瘋癲似兜了幾個圈兒，氣急敗壞對邵師爺道：「快，快！叫巡捕房衙役──全城戒嚴！」

　　「這會子都放假了──」邵師爺臉色慘白，冷汗順頭往下流，結結巴巴說道：「等人叫齊，早就逃遠了──」

　　「她走不遠！」莫計財叫道：「她穿那身衣服誰看誰照眼──」說話間，入廁的衙役已抱著朵雲的藏袍一臉苦相出來，絕望地說：「她把衣服換下來了！」姚清臣急叫：「把衙門現有的人，連伙伕在內都叫上，一齊去搜去攆！她是個大腳女人，好認──」突然想起還有個「寶日格勒」，忙轉身道：「請，請請大大人作主！」

　　仁巴見已得手，心裡篤定，臉卻板得鐵青，皺眉沉思拖延著時辰，一付指揮若定的樣子，半晌才道：「她跑不遠的！邵的，把你衙役的人都叫起的，向北，姚的，你們原路向西！我們東邊路熟的，向東！邵是本縣的，不要動，趕緊通知縣裡巡捕房。碼頭、客棧的旅館飯店，還有男人睡女人的地方（妓院）、看把戲的地方（戲院），喝茶的地方──一律搜的！晚上卯時的我們集中，搜不到的再報劉中堂！」邵師爺聽聽，布置得滿在行，只是「卯時」是早晨，這位蒙古大爺大概弄混了，忙道：「寶大人指示詳明！不過卯時太遲了，酉時我們聚齊最好！」

　　「『有時』不行的！一定要聚齊！」仁巴認真地說道：「一定要定住時間的！」邵師爺見他不通，苦著臉指天劃地比量半日，才說明了「卯時」是明日早晨，而「酉時」不是「有時」，而是──好不容易這位侍衛爺總算「明白」了，一翻眼說道：「格力吉隆巴！天黑的就來，你囉嗦麻煩的！」說著手一擺，「我們分頭走的！」

　　※※※

　　天黃昏了。黝暗的晚霞像出爐的熱鐵，由燦紅而橘黃、而赭褐、而灰紅，愈來愈黯淡，變成一天灰黑。水墨大寫意似的晚雲隨著太陽的沉落，完全失去了多彩的姿色，變得陰沉黑暗。偌大衙門裡只剩下邵師爺一人，焦得熱鍋螞蟻似的擰圈兒兜。申末過去了，沒人回來，酉正過去，衙門派出的人回來了，幫著邵師爺說寬慰話，等酉末過去，姚清臣也回來了，繼續等，直等到半夜，也沒見那位寶日三等蝦的影子。一片嘈雜的議論埋怨聲中忽然隱隱聽得一陣細碎的馬蹄聲急響。此時院裡聚的足有一百多人，都一下子安靜下來，屋裡幾個人也一陣興奮，都站起身來，瞪著眼看時，並不是「寶日格勒」回來，卻是本衙門隨著郭志強去揚州的捕班頭兒羅克家在院裡滾鞍下馬！

　　「出了什麼事？這早晚一院子人？」羅克家揩著一頭細汗，一頭進門一頭問邵師爺，「──押運朵雲的檻車到了沒有？今兒中午劉少傅專門叫郭太爺問起這事。他老人家就要和福老爺一道北上──郭太爺怕出閃失，叫我回來問問──」

　　「上當！」姚清臣輕聲驚呼一聲，一下子癱坐了下去──

　　※※※

　　「他們上當了！」

　　朵雲、仁巴、嘎巴幾個人已經坐在揚子江儀徵渡口下游十里處的江心裡，一嶄兒新的烏篷大船分裡艙外艙，廚房灶具一應俱全，七個人飲食起居都寬寬綽綽。此刻下錨江心，船外昏黑的天穹下，青蒼泛白的江水遠觀茫茫無際，近聽江浪拍舟，看似孤舟寂寥，艙中卻是一片笑語歡聲。他們也在計議下一步的行止辦法。說起白日情形，一個個都笑得前仰後合。

　　「漢狗子們這裡真有意思！」仁巴拍腿笑著：「只要有金子，什麼都能買得到──」他指著嘎巴，「連這個娃子，也有個把總手本呢！要是金川人想作官，連金川的狗都能弄個這種帽子！」他拍拍那頂大帽子，咧嘴哈哈大笑。嘎巴還是個小不點兒，嘻嘻笑道：「價錢便宜得很，比運到我們刮耳崖的鹽巴還便宜！」一個藏漢也笑道：「故扎（指莎羅奔）怕夫人受苦，又送了十斤黃金來，其實塞上三錢銀子，夫人在牢房裡要吃什麼有什麼！」

　　「他們是錢串子！」

　　「像狗一樣，只要有吃的，就是他的主人。」

　　「除了仿造那面侍衛牌子，夫人，什麼事也沒費──」

　　「仁巴頭人裝蒙古人真像！我看那幾個官見他，腿都顫抖呢──」

　　「哈哈哈哈──」

　　一片笑語中，朵雲恢復了平靜，隨著船身一起一盪，在轟鳴的江濤中，她的聲音顯得格外沉著清晰：「故扎讓我回去，我當然是要回去的。但現在我還沒有見到博格達汗，沒有完成他的使命──你們來，知道我的小鷹們平安健壯，我就更放心了。我──一定要見乾隆博格達汗一面！為了我們舉族的存亡──」

　　「故扎夫人！」小奴隸嘎巴睜著一雙大眼睛盯著朵雲道：「您的自由是很不容易的。仁錯活佛和桑措老爺子都怕──他們把您送到傅恆的大營裡當人質。再說，乾隆博格達汗囚禁了您，那麼長時間都不肯見您，現在您逃出來，見他不是更加困難了嗎？」朵雲撫著他亂蓬蓬的髮辮，愛撫地一笑，說道：「孩子，乾隆的勢力太大了──一次打不贏可以再打，不會用我來當人質的。我們已經打贏了兩次，乾隆把他最能幹的宰相都殺了兩個，還殺掉了他最能打仗的大將軍。戰爭，總得有個雙方能接受的結局，不能無休止地打下去──那不是我們金川父老兄弟的福氣。」嘎巴不解地問道：「那──夫人您為什麼還同意我們營救您呢？在獄裡堅持請求乾隆接見不好嗎？」

　　朵雲略帶疲倦的眼睛好像隔著船篷眺望外邊一望無際的黑水逆波，嘆息一聲道：「──我不能完全猜透乾隆的心。但是，他不肯殺我，可能因為我是個孤身女人，會損害他的尊嚴，也可能不願把事情作得太絕，給故扎留著面子──他的臣僕們和他不完全是一條心，他們要在主人面前表現自己的忠心，要用金川人的鮮血染紅他們的官帽子和晉升職位的階梯。如果我猜的不錯，如果繼續囚禁下去，他的臣僕就會說服他把我送回金川。我是不甘心這樣的，一定要見他一面。我要讓他明白博格達汗既然擁有天下，就應該有天地那樣大的胸懷！故扎在我臨行前說了三天三夜，告訴我應該對乾隆說些什麼，我還一句也沒說──」她低下了頭，雙手捧著，像是在祈禱著什麼，青絲瀑布一樣的垂髮下，一滴又一滴，淚落在手心裡。

　　「夫人不必難過。」仁巴濃眉下目光炯炯，像是淚光又似火光，「在松潘西邊，還有一條通往青海的路沒有被漢狗子們發現。故扎已經下令，所有的老人女人和孩子都聚集在刮耳崖，在刮耳崖我們還有足夠一年的糧食，只是鹽巴不多了，正在暗地籌買──如果刮耳崖守不住，就從松潘西邊克羅卡什峽谷穿過去，到青海的克佣小鎮和達賴喇嘛派來的活佛接頭，然後舉族到西藏安身──我們並不是沒有退路呢！」他的目光陰鬱下來，因為他知道這條路，幾千里的峽谷冰雪覆蓋，沒有人煙，沒有水草，沒有糧食接濟，還要穿過二百里戈壁才能到克佣，再翻越崑崙山，唐古拉山到西藏──說是路，其實是絕路而已──沉默半晌才道：「故扎說，乾隆的面縛投降負荊請罪，要藐視我們金川人的驕傲和光榮！夫人如果──如果──」「如果我屈辱地答應他的條件，就不是他的妻子！」朵雲一下子抬起頭來，蒼白美麗的面孔上掛著淚水，嘴角掛著微笑，目光像要穿透船頂樣望著上蒼。「──噢！至聖至靈全知全能的佛爺──我不會辜負我的丈夫，羞見我的同胞和兒女的！」移時，她才從激越衝盪中回過神來，喘息了一下，問嘎巴道：「我們帶有多少黃金？」

　　嘎巴指指後艙兩個坐櫃，說道：「兩個箱子裡有五千斤金子，手裡還有十萬兩銀票──」朵雲心裡一陣感動：八萬兩金子！是把金川融煉過的庫金幾乎搬空了來營救自己了！默謀了一會兒，仁巴說道：「夫人，狗頭金還有很多，故扎說不能帶到內地，漢人知道了會紅眼睛的──」

　　「知道。」朵雲只答應一聲，又沉吟許久，說道：「這麼多金子帶在身邊是很危險的，也用不了這麼多。買下揚州最好的花園或者包租一處最美的風景，在海寧、瓜洲、蘇州、杭州，都包租風景，要最好的──有一萬五千兩足夠用的。留下我們的用度，剩餘的錢要買藥，防寒防凍的、刀傷藥、風濕藥、感冒傷風退熱的藥都買，還有鹽巴。我估計傅恆會封鎖我們。可以換成銀票，以五倍的價購買，但要運到金川，憑著故扎的收據在我們這開銷銀子，這比我們自己買運要便宜，而且我們不擔風險──五倍的利，漢狗子的商人會拼命給我們送藥送鹽巴的！」

　　仁巴聽了不由暗自欽服：這位故扎夫人手握智珠，真個不含糊！因笑道，「故扎最發愁的就是藥。我們的人混進內地買藥根本不行，漢人怕犯了傅恆的軍法人財兩空，也不敢帶藥去賣。在內地開錢給他們，這辦法好極了！不過，為什麼要租園子呢？」

　　「我要見乾隆，又進不了他的院子。」朵雲微笑道，「我在獄裡聽他們閒說，乾隆這個人愛玩、愛作詩、愛騎馬打獵、愛女人──」

　　仁巴用狐疑的目光看了看朵雲。

　　「要買些美麗的女孩子養在我的園林裡。」朵雲微笑道。

　　「博格達汗他──會中我們的計謀嗎？」

　　「會的──我們一定要想辦法──派一個兄弟回金川，向我的丈夫報告這裡的一切！」

　　※※※

　　小奴隸嘎巴接受了返回金川向莎羅奔報信的命令。他其實是個漢藏混血兒，今年才十五歲，長得個子不高，臉盤兒、眉宇神氣、膚色都是漢人形象兒，只那雙大眼睛，微微外張的鼻翼略帶藏人模樣。他的父親原是漢軍正紅旗下的包衣奴，雍正年間跟著「模範總督」鄂爾泰門下跑差。雍正十二年鄂爾泰在雲南「改土歸流」激得苗人全省皆反，苗王七十二山寨嘯聚兵馬，打得各府各州官員魂不附體，鄂爾泰的政令不出省垣，州縣府治互不能聯絡，都困得孤島也似。在一次向大理縣送信歸來途中，嘎巴的父親被苗人俘擄。在苗寨被囚三年，張廣泗率兵平亂，舉火焚寨的夜裡他悄悄趁亂逃出來。此時鄂爾泰病死，掌旗牛菉是張廣泗手下一個戈什哈，處置逃奴叛奴除了「殺」沒有第二個字。因不敢回旗，游魂似的在雲貴川討飯渡日。卻又被下瞻對的班滾捉了去為奴。班滾兵敗逃往金川，裹攜著又到了大金川。班滾自己就是寄人籬下的人，手下奴隸就更苦不堪言。從背糧運鹽這些粗活計到炒酥油糌巴拈牛羊毛繩支火造飯──一樣不到就是一頓鞭子。在一次刈草中他偶然相識了大金川藏人故扎首領的女奴彩瑪，相濡以沫的勞作生涯由事生情因情至愛，悄沒聲的就有了嘎巴。直到色勒奔莎羅奔兄弟二人為爭朵雲同室操戈，色勒奔決鬥不敵而死，莎羅奔掌握金川大權，又逢清軍兩次來剿，嘎巴的阿爹身世如此坎坷飄零，精明的莎羅奔一下子看中了這個兼通滿漢苗藏言語的漢子，提升了作自己的隨從參贊，雖沒有脫去奴籍，在金川也是頭面人物──際會遇合窮通貧富，一榮皆榮，一損俱損，是古今遍天下的通理。彩瑪就成了莎羅奔的女管家，嘎巴自然是朵雲的得意隨從。

　　沾了能夠精熟漢語的光兒，嘎巴又身攜吏部頒發的正牌子「把總」委任文書，一到武漢便向兵驛投宿。因是金川前線營前效力弁官，從漢陽向西都由專設的官艦運送，水舟陸馬五十里一站，兵驛裡無分晝夜大伙房不熄火，米飯包子饅頭紅燒肉管夠。運糧的運餉的運藥物被服鍋灶雜什物件的軍需官絡驛不絕。嘎巴身負重任，也不甚敢和這些人兜搭。但覺入川以來，一路走一路全是軍官，全是兵驛，氣氛愈來愈緊張。進了成都郊外，計程走了將近兩個月，天氣早已到了仲春三月。從竹篙、養馬河、龍泉驛到清水屯一帶數十里，新竹叢畔綠柳蔭裡，連連綿綿大纛小旗營壘相望，旌麾蔽日都是營盤連接，一色的牛皮帳篷望不到邊，饒是嘎巴見多識廣，兩次金川之戰中廝殺過的人，見如此雄壯軍威陣勢，也不由得暗暗心驚。

　　為怕被人識破行藏，嘎巴沒敢進城，繞城南走了半匝，在雙流鎮軍驛裡住了一晚上。他心裡犯嘀咕：再向西走，不知自己帶的官銜護照還管用不管，是換了民伕裝束走，還是用錢再買一個中軍傳令戈什哈的牌照之類混入金川？嘎巴早早吃飽了飯，在西院一側廂房南頭一間曲肱而臥，嚼著檳榔盤算著，直到戍初時牌，天將斷黑時，方要朦朧入睡，忽聽見東邊正院腳步雜沓，像是一群人被趕進了兵驛，夾著有幾個人粗聲吆喝訓斥：

　　「都靠牆根站──靠牆根！操你──閨女的老雜毛，夾腿捂肚子的犯什麼毛病？」

　　「你──站那邊！」另一個尖嗓門兒叫，「誰叫你坐啦──瘸？你不來金川，就變成瘸子了！」

　　「你！」又一個人吼道：「這是什麼地方兒，扒褲子拉雞巴就撒尿？」

　　接著便聽「啪」的一聲耳光聲，撒尿人帶著哭腔的申辯聲、訓斥聲，還有人央告：「求老爺叫這裡爺們多賞一碗飯──我有消渴症──委實走不動路──」「消你媽的蛋渴！」還是那個尖嗓門兒罵道：「你就是開藥店的，自己的病不治跑來跟老莎勾手兒，跟他媽朝廷過不去！渴死你餓死你個狗日的！」

　　「算了算了老劉！」一個人像是領頭的喝止了眾人吵叫，對尖嗓門兒道，「這幾個傢伙明兒送到傅爵爺手裡，不定活得活不得呢！你這是走累了，拿他們撒氣兒──留著點精神，我去和驛長官說說，先吃頓飯，將就住一晚。明兒鬆快著就進城了，交差完事兒回大營！」

十二　檢校場風雪點營兵　據虎帳豆俎恤民瘼

　　嘎巴早已聽得雙眸炯炯，不言聲蹬靴子起來。早見各屋燈亮，住宿的軍官們有的圍桌說笑，有的鼾聲如雷，有的在院裡提著刀胡砍亂刺，還有背著手看星星，哼著曲兒瞎轉悠，捏嗓兒裝女人唱崑曲兒，憋嗓兒唱銅錘的各色各樣不等，嘎巴也不理會，轉到前院門口，果見一溜兒黑影垂頭喪氣站在東牆根，搔癢揉屁股的似乎也甚不安生，因見幾個驛丁在茶房門口賣呆閒嗑牙，便踱過去，指著東牆根問道：「他們的，什麼活計？」

　　「回爺您的話了！」一個麻桿似的高個子驛丁正嗑瓜子兒，忙吐了皮兒，在茶房門口一躬背陪笑道：「──一聽爺說話，準是傅相爺從科爾沁調來的軍爺──這起子人是兩廣內地跑單幫的，專門販藥材鹹鹽給莎羅奔，犯了傅相爺『資敵七殺令』。原來都是卡子上扣住了，就地在軍營正法，這一撥兒是十天前改了令，『商賈良民犯令押赴行營審讞決斷』才活下來的。押送兵士不耐煩，訓斥他們，敢情驚了您老高睡了。嘿嘿嘿──」

　　嘎巴只「嗯」了一聲便轉身而去，裝作看稀罕的湊近那群人。但天色太暗，影綽只能見個大概，一共是八個人，繩穿縛胳膊蚱蜢似的一串兒，老的只有一個，粗形容兒五十歲上下，其餘的都是三十多歲樣子，嘰嘰噥噥猥猥瑣瑣，一望可知都不是金川人，頓時放下了心。他轉著念頭想問幾句話，卻見一個墩墩實實的小軍官過來，陪在他身邊一個兵嘻皮笑臉一頭走一頭說，卻是一口川腔：「好老闆兒你咧──雖說這驛站留官不留兵，這是傅大帥親自要的人犯嘛！辣子不麻花椒兌，和尚不親帽兒親，你我都是川南人，兄弟們走一天山道，累趴了，這近處又沒有別的驛站，住客棧犯傅爺的禁令──兩間房，只兩間！明兒早起咱走路──傅大帥訓令裡頭說的，各路人馬打老莎，誰不同力把誰殺！這黑天兒跑了一個，你老人家也有責任不是？」──那軍官走著聽他軟磨硬纏，站住了腳，移時才笑道：「憑你『辣子不麻花椒兌』這句鄉音，留你了──我還得防你打了敗仗，帶敗兵砸我這驛站呢！」手向北一指，吩咐麻桿個子：「老刁，北頭兩間廂房給他們。一間三個兄弟住，一間塞他們八個──咱們說好，看犯人是你們的事，驛站不管──叫大伙房剩菜熱熱，管他們吃飽完事兒！」說罷晃搭晃搭悠步兒出去了。

　　這邊那位兵頭連聲道謝，送背影兒點頭哈腰，「您老好走──」轉臉命令手下：「老馬老何，這伙子死屍北屋裡趕起！老馬看人，輪流吃飯，咱們吃完了再說這些龜兒子！」一轉臉又見嘎巴站在身後，燈影下見他戴著素金頂子，七品服色，便知是個把總，慌得一個千兒打下去，笑道：「自顧忙這些臭事情，沒看見總爺──你老吉祥！」

　　「他們的幹什麼活？」嘎巴指著哪串踽踽北去的黑影問道：「髒的！臭的──你們從哪裡來？」那兵頭顯見是個老兵痞，順著他的腔嘻皮笑臉也變了蒙古調兒：「你老的北京蒙古來？這是一群賣藥材的──賣給莎羅奔的龜兒子的！我的清水塘子卡口上的伍長！捉了他們送大帥帳殺頭的！」

　　「藥──材？」

　　「就是金創藥的！啊──比如刀砍上去──」兵頭用手砍了一下腿，比劃著說道：「流血的不流了！莎羅奔的不流，我們的流！」

　　嘎巴裝著不懂，半日才「恍然大悟」，哈哈大笑道：「莎羅奔的不流，我們的流！哈哈哈哈──你很有趣有趣的，你叫什麼的？」「回總爺的話，小的名叫白順。」兵頭指著北邊過來的一個黑影子，「他叫馬鎖柱──那個看犯人的叫何狗兒──」正說著，姓刁的麻桿個子在東院門口喊：「吃飯了！」黑影子答應一聲：「哎！就來──我們白頭兒正和長官說話兒。」嘎巴這才知道他就是那位尖嗓門兒，點頭笑道：「他的嗓子很好的──賣梨的嗓子──你們吃飯的，吃過了我的那邊說話解悶的！」說著便轉身，白順又追兩步，問道：「請問大人怎麼的稱呼？」嘎巴一擺手，順口說道：「格尼吉巴！」

　　「割你雞巴！──」白順站著愣了半日才悟過來，捂口兒葫蘆一笑，顛步兒去了東院。一時便聽馬鎖柱和一群人的狂笑隔院傳過來。

　　嘎巴也是一笑，踅身出了驛站，想了想，在驛站口兜了一轉，買了四隻燒雞，又到一家小雜物門面買了幾斤關東老煙葉，因見有蘭花豆兒，撮一個嚐嚐味道不錯，也買了二斤，鼓鼓囊囊抱回驛站放在桌上，一邊咀嚼蘭花豆兒，一邊思量歸金川之計：清水塘──他太熟悉了，過去兩站之地就是大金川！這幾個兵有沒有點用處呢？在清水塘設卡，虧這位傅大帥想得到，那邊過去都是沼澤地，外人根本不敢過的地方啊！傅恆這麼樣布兵，葫蘆裡買的什麼藥？狐疑之中想到清兵勢大，嘎巴又復隱隱憂愁──正自胡思亂想，聽得外邊腳步聲由遠及近，接著便是白順的叩門聲：「格大人在這間屋住麼？」「在的！」嘎巴怔了一下才想到是喚自己，咧嘴一笑大聲道：「你進來的，我的格尼吉巴！」因聽白順「噗哧」一笑，進門猶自笑得臉上掛不住，問道：「你笑的什麼？我一路的來，都笑！我問的不說！」

　　「給大人請安！」白順瞟一眼桌上的大包小包，滿臉堆笑行禮起身，說道：「不是小人無禮，大人的名字這個這個──那個那個──」

　　「什麼這個那個的？」

　　「──是罵人的話──」

　　白順口說手比，好容易才把意思說明白了。嘎巴放聲大笑，抱著凳子道：「你坐的！你的伙伴哪裡？哈哈──割你的不割我的就好！阿爸說這個名字是『小鷹飛翔』，沖天的好！」白順忙頻頻點頭稱是：「小鷹飛翔！嘖嘖──自然是沖天的好──大人是從──科爾沁調來的？」

　　「溫都爾的──大草原的！」嘎巴十分豪爽地大臂一張，「張家口的練兵，阿爸的喀喇沁左旗的將軍，送我傅恆營裡殺人放火的！」見白順橄欖腦袋招風耳，小眼睛眨巴著聽得傻子似的，又補了一句，「不殺人放火膽子小的，翅膀軟的，飛不沖天的！」

　　「那是那是──」

　　「你吃的！」

　　嘎巴推了一隻燒雞給白順，自綽了一隻，撕下雞腿，淋淋灕灕張口就咬，口中嗚嚕不清說道：「我要帶兵，阿爸說官兵朋友的！見了傅恆我就升千總的！──大伙房的不好吃，沒有茶磚，肥肉的不好──你的朋友不來？」白順略一辭讓，也拿起一隻，試著咂了一口，見這個蒙古小軍爺毫不在意，也就放肆大嚼，口中咕噥著仍在奉迎：「千總就是管帶大人了！管帶大人，您老要帶兵，準是這個的！」他伸出油漉漉的大拇指比了一下，「一仗打下來，嘿！游擊、總兵、副將、將軍──您就往上升吧！蒙古人升官快著呢！──你說馬鎖柱？你聽，他的腳步聲，來了──先人板板的，鼻子倒靈！──可惜傅大帥禁酒，不然這牙祭打得美囉！」說著馬鎖柱已笑嘻嘻進來，見禮寒暄好話一車，坐了就吃，卻誇獎得不同：「爺是英雄的！將來長得大個子的──比莎羅奔還要雄壯！」嘎巴正啃雞頭，便扔了，問道：

　　「你見過莎羅奔的？」

　　「──沒有！」

　　「他雄壯的？」

　　「嘻嘻──我聽說的──」

　　嘎巴連連搖頭，說道：「這個鹹的，你們吃的──留一隻給你們伙伴吃的！我的不要大個子，不比莎羅奔，格尼吉巴就是格尼吉巴的！」說得白馬二人笑得捧著燒雞渾身哆嗦。嘎巴這才套問軍情，說道：「我剛從東北來，金川的不熟。傅大人不知調我哪裡差使的。哪一路的兵莎羅奔的多？我去！北路？西路？南路？」

　　「南路是兆惠軍門指揮，西路是海蘭察指揮，北路是麻子馬光祖指揮。」馬鎖柱攫了雞骨頭吮吸著骨髓油，津津有味咂舌兒說道：「您老一路過來見的這些營盤，都是川軍綠營，調過來專門策應北路和南路的，哪頭出事照應哪頭，統由傅帥爺居中調度。現在他老在成都，一入夏就把欽差行營移到汶川，過秋入冬金川沒了瘴疫，三路齊壓──嗯？」他用兩手掐緊燒雞，「莎羅奔的逃不掉，大小金川一個耗子也走不掉！」嘎巴笑著吃蘭花豆，說道：「西路的沒有策應？北路南路我知道的，爛泥塘陷阱的多，死了的多多！」「雖說死了的多多，我們的人更『多多』！」白順吃了飯又吃燒雞，吃了自己一隻又吃嘎巴剩的多半隻，已是脹得臆怔翻眼兒，肚裡作怪，將沒有啃完的雞腔遞給馬鎖柱，提起最後一隻雞笑道：「『官兵朋友』的！這隻雞我送何狗兒的吃，回來還陪大人說話的！」說罷一路打呃去了。嘎巴便問馬鎖柱：「馬光祖的什麼人？他的厲害，海蘭察的厲害的？」

　　馬鎖柱費了老大的事，總算把一團雞筋剔出來，心滿意足地嚼著，笑道：「當然是海軍門厲害，那是獨當一面的豪傑！馬光祖廖化清兩位軍門都是莎老爺兒的手下敗將。北路軍好比打驚了的兔子，是整軍過後重新建制的，帥旗都叫莎羅奔奪了去，至今沒有軍麾軍旗呢！兆惠軍門海軍門軍中號稱『紅袍雙將』，都是了不起的角色，海軍門走西路，他路熟，曾跟著阿桂中堂爺到過刮耳崖──那是打不敗的將軍！」嘎巴點頭，他當然知道兆惠海蘭察都是慣戰悍將，思來想去，已經知道了傅恆布陣大概局勢，再問，這個大頭兵也未必能說出什麼子午卯酉，便轉了話題，問道：「傅恆大人怎麼樣的？整軍的嗎？殺了多少壞壞的──兵？」

　　「傅中堂帶兵有門道的。」白順已是解手回來，一臉鬆泰笑著進來，接口說道：「北路軍打敗，敗兵跑得滿四川，到處『壞壞的』──就像這裡，燒雞沒有──」他指指煙葉，「煙也沒有的──擺出來就搶了的。還有女人，白天也不敢出門，出門就那個那個──弄了的！」

　　「傅大帥到成都時，成都還在戒嚴。」馬鎖柱沒有自順那麼饕餮，細嚼慢嚥品咂滋味地吃著，嗓門兒也不似方才院裡那麼尖細，說道：「散兵游勇全省亂竄，逢店就搶，見女人就姦──像這樣的驛站，當時都是稀爛。大帥下令各處綠營張出告示：不管哪個建制的兵，一律到就近綠營報名歸隊，附近沒有綠營到縣丞處歸隊，三日之內不歸隊，按盜匪論罪，捉到就地正法！

　　「一半天金川就安定了。各綠營收容所的兵，全部護送成都，在西校場整頓歸營。兵認官按冊錄名登記。聽說沒有按時歸隊的有二百多人，只要不是缺胳膊少腿的傷兵，都在各營放炮殺掉了，半點沒有含糊！

　　「大校軍那日是十一月初三，四川這地方地氣熱，這季節正在換冬衣時節。校場西邊是傅大人帶的三千中軍，都換的簇新棉衣，旗甲鮮明。東邊是殘兵敗將，一個個破衣爛衫灰不溜秋都是叫花的樣兒。好好的天氣，快晌午時候變了，雲壓過來風颳過來，先是雨，接著雪也下來了，雪攪雨雨夾雪，校場上暗得天上扣了一口鍋似的。我穿的新棉衣都淋透了，站在校場口守門，風過來刀子似的，渾身都凍硬了。

　　「傅大帥站在將台上訓話，『金川敗仗，罪在訥親張廣泗二人無能誤國，與三軍將士無干。朝廷獎功罰罪，已將訥親張廣泗處死，其餘敗軍潰兵一律不予追究，損毀百姓物件什佰事出有因，殺傷良民淫掠婦女者要依軍法辦罪。傅恆到此，奉賜招撫大任，必以精白之心上對聖主、下臨三軍，禍福榮辱甘苦與三軍一例──』講著，『唰』地撕開袍服，連油衣一齊摜到台上，只穿一件玉白短褂，雙手按著桌子。他的親兵戈什哈接著也便脫衣，都垛到台上。大帥指著西邊中軍喊：『羅貴！中軍全部脫去外衣！』

　　「東邊的人員說衣服不齊整，也還都穿得暖和，統手縮脖兒抓耳搔腮都聽得不耐煩，聽這一聲，都愣了！傻看著，西邊軍士已經解衣脫袍，連脫衣動作都齊整一致，一陣解刀佩刀聲響，仍舊挺風淋雪站得石頭柱子一樣！

　　「『冷不冷？』大帥臉色板得鐵青，問西邊的人。就聽那些兵們齊聲大喝，『大帥不冷，我們不冷！』大帥又轉臉問東邊，『冷不冷？！』東邊這群東西他先人板板的，真是龜兒子養的，你猜怎麼著？放拐彎兒屁似的一片聲嚷『不──冷』。只有一個傢伙叫得聲音尖，像半夜裡遇了鬼，驚乍著喊，『西邊的不冷，老子也不冷！』大帥看著東邊，叫道：『自稱老子的站出來！』

　　「一個小個子幾步跨隊出列，單個站在將台下，梗著脖子說：『傅帥，就是我！』

　　「『你是哪個營的？』

　　「『原張廣泗部下沙原和參將左二營守備賀老六！』

　　「『賀老六？官名？』

　　「『報傅帥，官名沒有！』

　　「『為什麼自稱老子？』

　　「『報傅帥，莎羅奔打我不服！我的一百兵沒有傷亡！我不見得比西邊這群丘八弱！』這小子也真的潑皮膽大，回身大喊一聲：『跟我進下寨的兄弟們脫衣！』眾人懵懂著，東邊隊伍裡已有一群人脫了衣服，有的裡頭沒穿內衣，竟脫得赤精打條，梗著脖子雪雨地裡站！

　　「大帥盯著這群人，足有半袋煙辰光，突然桌子一拍，大聲說：『好樣的！像傅恆的兵！賀老六歸隊，晉升你參將銜，補缺游擊！』用眼掃著校場接著說：『出兵放馬斬頭瀝血，誰都知道是腦袋別在褲腰上的勾當，死都不怕，還怕冷！軍營裡講究的就是殺氣，有氣你就跟著傅恆老子我幹，升官發財立功名；沒氣給你盤纏，滾回你家熱炕頭！』這一來，激得滿校場上萬的兵炸了窩，東邊的敗兵也都甩掉了號褂子破衣，跳腳大叫：

　　「『我們跟著傅大帥幹！』

　　「『誰孬種是婊子養的！』

　　「──連我們站崗的川軍都心裡火燙似的，冷的不冷了，縮脖子的也伸直了，號褂子也扔掉了──也真是日怪，還是那個風，還是雨夾雪，愣是不冷！」

　　講到此處，嘎巴和白順都聽得入神，連馬鎖柱彷彿也墜入了當時場景的回憶，忘了手中還有半隻燒雞。半晌，白順捏了一顆蘭花豆扔進口中，咯崩嚼著，一笑說道：「大帥現在還在整軍，整的是川軍──老子們在前頭，泥裡水裡黑天白日向金川推進，他先人板板的在後頭鮮菜大塊肉攮搡著，一個個吃得肥肥白白，還要進城串館子看戲！美死這些龜兒子們了！」

　　「漢人的不好，都是你說的龜──龜兒子的！」嘎巴心念一動，何不趁機和這三個「龜兒子」一道去清水塘，到卡子邊多少關口驗證關防都省了，說著一笑，「──你們不是的！──你們在成都的幾天回去？──我要去清水塘看看的！」白順問道：「格爺，您的真要去？那地方不好不好的！您不是──要見傅大帥──升官的麼？」

　　「升官不急的，那是一定的！」嘎巴笑著搖頭，從包裡順手拿出一錠大銀，「銀子龜兒子的，牛肉燒雞一路吃的！看完了回來見傅──大帥的──我已經去過前線光榮的！嗯──你們明白？」

　　兩個人看那銀子，細小的銀臍周匝竹葉銀紋縱橫，薄底上一根銀筋絲蘿到頂，足足的九五成色，少說也有三十兩的半個台州元寶，在燈下澄明發亮晃得人眼花。白順眼巴巴看著嘎巴把銀子收進鼓鼓囊囊的包裡，唏溜著嘴道：「──這個──得到軍政司簽個關防──」馬鎖柱暗地推他一把，口中道：「毬毛的軍政司──格爺去大帳報到，分派差使沒十天下不來，再去軍政司簽那個鳥關防，不定就去不了了呢！什麼屌關防，我們過來過去，哪道卡子不識得我們？誰驗過關防？」

　　「如果的不方便，」嘎巴無意間碰了一下那個包，裡邊立刻傳出銀子碰撞的聲音，「我的就先報到。清水塘的不去，別的地方去一樣的，打仗的殺人放火的就行。」白順忙笑道：「格爺，兄弟跟您的對了緣份，大大交情的！到我清水塘玩玩的，那裡我的當家的！關防的不要──一路熟人的，我們三個就有關防，我們的臉就是關防的！」

　　嘎巴愣了一下，哈哈笑著點白順的鼻子：「噢哈！你有趣的──你的臉關防的，哈哈──」

　　※※※

　　傅恆剿撫金川欽差行營設在成都西城。這裡原是四川巡撫衙門，巡撫金輝是革職留任戴罪從軍的人，未到傅恆蒞任，早將衙門灑掃庭除，衙門裡親兵戈什哈一個不帶，留給傅恆作護衛，卻攆了成都知府與成都府首懸合署辦公，帶著師爺書辦守在知府衙門隨聽傅恆傳喚指令。傅恆頂尖聰明睿智的人，不用猜便知金輝沒了訥親這座靠山，這番殷勤不但省了重建欽差行轅開支銷耗，往實裡說金輝平素為官也還謹慎清廉，也不好過拂這番美意，也就笑納了。

　　嘎巴和幾個小兵在雙流軍驛裡議論傅恆練兵有方，傅恆此刻在總督衙門簽押房西的花廳裡剛剛會議過，傳令成都知府鮮于功、城門領張誠友來衙訓令整飭成都治安。

　　會議剛散，所有的軍將都離去了，只有北路軍副統領廖化清被留下來，金輝欲辭未辭，在布置在花廳中間的金川形勢大沙盤旁巡逡，見傅恆沒有逐客的意思，安了心，幫著小七子開窗放屋裡的煙氣，擺放凳子收拾殘茶，又招呼叫大伙房，「給大帥清燉一碗銀耳湯，泡釅釅的茶來，大帥要熬夜──」傅恆倒覺不過意的，笑道：「老金，交代一個戈什哈管事的聽小七子招呼就成，那些事叫他們下頭人辦。其實，就這樣會議，你要忙就說一聲，在衙辦事就是。這裡說治安，是川軍有不少進城惹是生非的，你還是留任巡撫，聽聽也好──來，這邊坐坐。」

　　「是，中堂！」金輝這才揩手踱過來，提著袍角坐下，不言聲將兩杯茶一杯捧給傅恆，一杯遞給廖化清。傅恆笑著拍拍金輝肩頭，對廖化清道：「不要小瞧了我們這位老兄，當年雲南苗叛，全省糜爛，東川府九縣縣城全部破潰，只有他帶全縣衙役和百姓死守不退，頂了三個月！──把家當都分給了守城軍民，到底也沒有失陷！張廣泗大軍入滇，又管看護糧道，為保一萬石軍糧，二百個人又和兩千苗人對峙，打了一天一夜，援軍到了，他也累暈死了──這還是個文弱進士出身，要會武，指不定怎樣英雄呢！老金──別整日霜打蔫了兒似的，又沒有死了老子娘，振作一點，你那點子事皇上心裡有數，傅恆也知道你！」金輝是個內向人，聽傅恆述說自己履歷如數家珍，又寬慰又鼓勵，心裡一陣酸熱，幾乎就要墜淚，忙斂神微微一笑：「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傅相來，我一定重新打起精神，政務上料理好，還有運糧餉民伕調度徵用，都是傅相一句話的事兒。」

　　說話間銀耳湯已經端來，小七子又給金廖二人各換一杯釅茶，退後一步稟報傅恆：「主子，成都府、城門領來了，在簽押房那邊候著。」

　　「你去請他們稍候，我和廖將軍再交代幾句話就叫過來。」小七子答應一聲回身便走，傅恆叫住了，「廖將軍上次在下寨槍傷了肺，既有銀耳，包二斤交給他的戈什哈帶去──哦，給馬光祖也帶二斤。」他滿面倦容，起身到銅盆裡撩水洗了一把臉，仔細揩乾了歸座，對廖化清道：「留你沒有多的話，馬光祖先回刷經寺調度人馬。你開會來遲了一點，再交代幾句。」見廖化清要起身恭聽，手按了按示意他坐下，「今年春寒，本地人說逢這年頭金川有瘴氣，所以一定要秋冬季動手。南路軍兆惠那邊步步為營向小金川推進，因為那裡泥淖太多，易守難攻，北路還是主戰場，因為有個下寨，畢竟容易穿插。訥親的計劃原本沒有大錯，漏子出了兩條，一是料敵不清，道路不熟；二是我軍沒有聯絡辦法，不能互相策應，各自為戰，反被莎羅奔各個擊破。」

　　廖化清點頭，說道：「是！打著打著敵人就沒影兒了，偷襲刷經寺，截松崗糧道，軍情都送不到中軍。我們就像死蛇，一截又一截斷開由著老莎拾掇！」

　　「莎羅奔已經把所有的糧食鹽巴被服運到了刮耳崖，老人女人和孩子也都移過去了。」傅恆捧著銀耳碗，目光在燈下閃爍，幽暗得發綠，「想必是要在那裡死守？或是那裡有通往青海西藏的道路也未可知──我已經寫信給岳鍾麒，叫他著意偵察，有路就堵死它！」廖化清道：「莎羅奔看來是不肯面縛投降的了，四萬藏兵在大小金川周旋，三萬老小到刮耳崖！大帥，這些藏人我佩服，有血有肉有骨頭。我最怕他們來個聚族自焚，我們臉上就掛不住了。」傅恆嘆息一聲：「我也耽心──最好是在大小金川混戰中生擒了他──現在沒有開戰，說這個話未免太早──不說這些空話，海蘭察飛鴿傳書，他營裡傳喚將佐，用的是嗩吶，千總以上的官每人一個號譜，夜裡打亂了陣，嗩吶一響，就知道主將在哪裡，吹嗩吶叫誰。兆惠是用的牛角號，道理也是一樣。方才想了想，你們是鳴槍叫人，恐怕不成，因為莎羅奔也有槍，土槍鳥銃火槍都有，你打槍他也打槍，響成一片就分不出信號──要改。就用他們的辦法，總而言之要一聯就通，哪怕你們學雞鳴學狗叫呢，我不管。這邊是主戰場，聯絡更是要緊，和我聯絡、自己營裡上下聯絡和策應軍營聯絡，都要有死章程。戰場上，聯絡就是呼應，就是戰機。你要想清楚了。從伍到哨、隊、棚、營，各級長官上下左右，一是打散了怎樣聚，二是臨時調動怎樣傳令，摘韭菜樣一根一根理順。和我至少要有三種聯絡辦法，和川軍至少有兩種──還有糧食供應，開了三次會議了，這是不消細說。有備而無患，是千古不易的至理──就這些話，比如探測道路、輜重運輸，有些細務，回去和老馬再合計一下，缺什麼報我。」

　　廖化清一邊聽，手掐指頭記憶，聽完起身，單手平胸「唰」地一個軍禮，說道：「爵爺放心！」接著便複述傅恆命令要點。傅恆滿意地點點頭，見他要走，又叫住了問：「你那裡有五門炮？鳥銃多少支？」

　　「回大帥，二十五支！」

　　「把我衛隊鳥銃再撥給你十五支。我有三十支足夠用的了！」

　　「謝大帥！」廖化清激動地說道：「我一支也不要。這仗打不贏，我和老馬說了，二十五支鳥銃全向我倆開火，把我們打成馬蜂窩抬屍見您！」

　　「我不要你們馬蜂窩，我要莎羅奔！──炮隊要拉上去，走得慢也要拉！」

　　「是！從清水塘水運大炮，不算慢。火藥──遵大帥的令，都用油布包了外用蠟封──還要回大帥，莎羅奔也有十幾支鳥銃，也有炮，請大帥留意！」

　　傅恆笑道：「金川不產硝、硫磺，他能有多少庫存火藥？小金川的炮繳還了官軍，大金川沒有炮。十幾枝鳥銃還要用來打我的傳信軍鴿，這麼大戰場，那麼點東西是胡椒麵兒──懂麼？是個『味道』！好──放心去辦差吧！」廖化清「啪」地一個轉身，佩劍馬刺叮噹作響去了。這邊小七子去傳令鮮于功張誠友進見。傅恆笑謂金輝：「有人說敗軍之將無以言勇，我看不見得，馬光祖、廖化清都是莎羅奔打殘了的人，北路軍帶起來，士氣不比兆惠的低。馬光祖三月天打赤膊在小黃河口探路，差點陷進泥淖裡。廖化清和當兵的一起拉縴兒拖炮，一身傷疤亮出來，兵士們病號都起來跟著上去了──」說著，見鮮于功張誠友捧著手本一溜小跑進來，對金輝道：「你和他們講，進城的兵都是川軍，要全部趕出去！」說罷，要水漱口，坐在卷案中間，抽出北京南京遞來的驛傳信，用剪子一封一封剪拆。二人請安行禮也沒有理會。

　　「川軍綠營調來這兩萬人，是為策應馬軍門兆軍門兩路人馬用的。」金輝輕咳一聲說道：「不是讓他們到成都這個花花世界享福來的。我昨個兒便衣出去看了看，雜在人群裡的兵觸目皆是，有的游擊千總帶著馬弁騎馬進城，趾高氣揚，有的採辦大車小車沿街買雞──買牛羊肉，成都市面上黃豆價漲了一倍，雞肉漲了兩倍，牛羊肉也漲了七成，採辦前頭走，買菜的百姓後頭搗著脊梁筋罵。還有串茶館聽說書看戲的，直出直入。有的軍官還和商人在飯館裡混在一起──這太不成話！傅大帥早就有禁令，所有軍官兵士不奉命不許進城，兩位老兄竟是視而不見！」

　　鮮于功和張誠友都低頭垂手站著，不時瞟一眼伏案看信的傅恆。聽完金輝劈頭蓋臉這番訓誡，鮮于功翻翻眼皮清清嗓子，卻沒吱聲。張誠友道：「川軍西營管帶賈清源到卑職衙門說過，兄弟們在城外住，有些吃的供應不上，請允准進城採辦些打打牙祭；還有些藥物，頭疼傷風的長疹出癬的，軍醫照料不來；說這事請示過鮮于太尊，照先頭營例，每日允許出營一成五（註：即百分之十五），卑職不敢自專，請示了太尊，才放人進城的──」

　　金輝便目視鮮于功。這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方臉細眉鼻如懸膽，白皙的臉上，唇下留著修得極精緻的八字髭鬚，白鷴補褂下露著一條黃腰帶，一望可知是個黃帶子宗室子弟。他穩穩地站著，微一呵腰微笑道：「回中丞。成都城外是頭一次駐兵，賈大人親自來衙說，兄弟們吃不上青菜，帳房潮濕，過了病氣傳起疫來不得了。因此就允許了──據卑職想，這是軍政軍民一體勞師助戰的好事，從進城兵士情形看，大體也還安分，並沒有擾民的事──」他抬起頭看著金輝，微笑著繃著嘴唇，彷彿在說：「就是要頂你一下，你怎麼樣？」金輝嚥了一口唾液，說道：「不行！從明天起，所有在職軍伍人員，一律不許入城！」

　　「回大人，」在旁的張誠友囁嚅著道：「這麼晚了，怕傳集不到人──」鮮于功也道：「這又不是敵情，何必急在一時──」

　　傅恆看著文書信件，似乎裡邊寫的事情惹得他煩躁，聽他們囉嗦，將文書一推，問道：「金中丞說話不頂用了麼？」

　　──

　　好半日鮮于功才道：「大帥──哪能呢？卑職們不敢那麼眼皮子淺。卑職的意思──」

　　「你知道『一成半』是怎麼回事？」傅恆站起身來，背手踱步說道：「莎羅奔派四個細作站在城門口數數兒，就能算出策應軍人馬總數兒！」他倏然回身，皺眉說道：「你說不擾民──菜蔬糧肉漲價就是莫此為甚的擾民！」有這幾句話，金輝立刻膽壯起來，言語也顯得有了底氣：「成都不是前線。前線將士，馬軍門的兵只有冬瓜南瓜紅米飯，兆軍門就是泡菜就米飯，海軍門的兵更苦，十天才能吃一斤鮮青菜。這裡乾爽地面紮帳篷，豆腐豬肉青菜要什麼有什麼，還要用軍費買黃豆，三斤黃豆換一斤雞打牙祭！黃豆價漲，雞也沒了！叫松崗刷經寺和清水塘這些地方駐守的軍士們知道了，前後方如此旱澇不均，他們是什麼想法兒？」傅恆問道：「三斤黃豆一斤雞是怎麼個換法？」

　　金輝苦笑了一下，解釋道：「黃豆產自奉天、吉林、黑龍江，軍費補貼運到四川，自然比市面便宜，八分一大斗朝廷要貼進去三分。三斤黃豆出一斤豆腐，可賣到一斤毛雞的價，老百姓還能落下豆渣──」他沒有說完傅恆已經明白，笑道：「──我已經清楚。鮮于功，從明日起，庫存黃豆封存，軍庫也一樣，還有湖廣也照此辦理，三日之內盤清底帳，兩省統一用黃豆換活雞，仍是三兌一。把活雞活兔全部供應南北兩路兵士吃，還有蘿蔔、蓮藕這些易運易儲的菜，也折價照此辦理。」金輝怔了一下，說道：「是。」抬眼想問什麼，沒有言聲。

　　「今兒一天會議沒離這個屋，我們一同外面走走。」傅恆雙臂伸張大大舒展了一下，吩咐小七子，「給我更便衣。那邊書辦房裡我見還掛著幾套便衣，咱們一道逛逛成都夜市。」

　　小七子忙答應著，便張羅給傅恆更衣。自亙古以來，陪長官上司隨喜遊散，是下司官最巴望不得的事，鮮于功張誠友也自心裡歡天喜地，忙不迭過書辦房胡亂挑了兩件青布夾袍穿上，站在階下候著，傅恆和金輝已經出了花廳。

　　「我們兩個這身行頭，像不像茶商？」傅恆看看自己的灰府綢開氣夾袍、黑緞團萬字馬褂，又看金輝的藍團壽字褂，笑謂張誠友：「你兩位也很像帳房先生，我們算是一伙的──小七子，帶點碎銀子。咱們走──戈什哈一個也不許跟！」悠悠搖著步子沿儀門裡石甬道緩緩而行。金輝還在尋思方才的事，說道：「大帥，黃豆換雞的事，做得不合算。聽說老范（時捷）要去戶部了，他面兒上嘻哈，心裡很精明的──」

　　張誠友和鮮于功也對視一眼，這裡沒有他們插嘴的份，心裡也不以傅恆為然。傅恆輕鬆地甩甩臂，笑道：「出去一喊『大帥』就不成了。我是老恆，你是老金，他們一個老張一個老李！──合算！我一算你就知道了──啊──這是石榴花香──真好啊──」他仰望著湛青的夜空深深呼吸著，徐徐說道：「豆子到了兵手裡，只是豆子而已，煮黃豆泡黃豆──豆芽也一缸一缸爛，茅房裡看，拉出的屎豆子豆芽兒都沒剋化掉──」這一說幾個人都笑了。傅恆接著道：「──是你們提醒了我──到老百姓手裡它就又生發生業了。磨豆腐賣豆腐可以變錢，豆渣老百姓也吃得下，榨豆油可以供應軍需，油價也能平抑，榨油豆餅能作飼料，窮極的人也能糊口，還可做成豆醬豆乳豆漿來賣，不能養家麼？軍營裡有雞肉吃，老百姓沒有雞，雞價高了，養雞的興頭也就高了──大兵過後似水劫，百姓支差支餉都是精窮，還要從戶部調糧賑濟──這個帳算給范時捷聽，他不笑不是忠臣好官！──還有北方調來的麥子、棉花，也要一例辦理──我當然不是說指望豆麥就能軍民兩興旺。這是思路，是我傅恆應該有的思路！」

　　一般侃侃議論，不但見心思而且見胸襟。四個人心中且敬且佩且慚且愧，各人況味不一。

十三　邂逅逢賢臣詢邊情　慨淫佚索城樹官箴

　　欽差行轅周匝半里內夜宵戒嚴，駐的都是傅恆的中軍。此時營裡早已熄燈，墳場一樣寂靜，只留一條通向西大街的胡同，每隔三丈吊一盞寫著大大的「傅」字的米黃西瓜燈。燈下齊整兩行衛隊哨兵五尺遠一個，站得木頭樁子似的紋絲不動。只有兩名巡弋的游擊管帶，見是傅恆出來，一挺身行了軍禮，退後一步讓路請行。傅恆也不言語，微一頷首答禮，迤邐出了巷口，才回頭對幾個人笑道：「太肅殺了，兵凶戰危真真是不假──我年輕時作散秩大臣，詩詞曲賦都愛，方苞曹雪芹勒敏尹元長這些秀士文人都是至交。如今早已往事如煙，都風流雲散無可奈何花落去了──現在來出兵放馬，講究摸爬滾打！人，真是不可思議──」幾個人聽了都笑，鮮于功道：「我讀過大人的《水亭詩遺》。嗯──『我來遊白沙，徐行步無跡。還語覓食鷗，客至勿驚疑』──『凍河青玉帶，輕撫透指涼』──那是何等的清雅恬淡，適閒優雅！」

　　「都忘了都忘了！」傅恆連連搖手笑道：「現在別說是鷗鳥，就是碰到仙鶴也顧不到跟牠湊趣兒了！倒想不到你還讀過我的赧顏之作！」鮮于功道：「大人詩風傳海內，直追昌谷的格調，讀書人哪個不愛？《水亭詩遺》《滄浪夜譚》《庸齋茗話》《剪燭集》──」他也真個熟稔，扳指如數家珍，臚列了坊中傅恆所有著作，連背帶吟夾著述評，聽得一身勞乏的傅恆腳步兒都輕快了許多。

　　幾個人隨意散步說笑漫談，不覺已經穿了三個街口，到了關張祠堂。這裡雖說名字叫「祠堂」，其實堂宇只佔了正北一小片地方，據傳是三國時蜀漢的點兵校場，後來人口漸密，已變成城中心的集貿之地，店肆館堂繞場蓋起，日市三十六行俱全，夜市也就應運而生。一到入夜，只要不是大風大雨天氣，不但賣果子點心各類小吃如撈糟蛋、水煎包、酸梅湯、燒餅、餛飩、過橋米線、水粉涼皮、燒雞滷肉──什麼的一應俱全，還有書畫、玉器、舊書、碑帖、煙、料器煙壺、唱本小畫、綢緞、磁器、花木、首飾、真假古董一類，擺得偌大一片二十幾畝空場上密密麻麻。遊夜市的人摩肩接踵，沿著偪窄的小地攤圍成的胡同迴動流移，買賣討價還價聲，販子們一聲高一聲低，尖亮的沉渾的瘖啞的如唱似詠的叫賣聲嘈雜不堪。

　　不知不覺間的一眾五人已轉悠到場東北角。比起西、南、東三面櫛比鱗次環繞的館肆店堂，西邊的關張祠堂顯得又小又暗，矗在高高的點將台上，和南邊一大片繁華嘈亂默默對峙。隱隱燈影之下，只能綽約看見黯黑的匾額上「目無魏吳」四個大字，將台周沿今春生發的青草和去歲黃去的枯草揉雜一起，遠看去斑駁陸離，近看倒崢嶸茂密，彷彿在各自陳示多少代以來的滄桑春秋。忽然，西北上一片聲鼓掌喝采，傅恆張眼瞭望，燈火闌珊處圍了好大一片場子，場中間蹄鈴悅耳，一匹馬繞場奔馳，馬上一個女子單足踏背雙臂翼張，走馬燈般在場裡旋轉──原來是一夥走江湖賣藝的正耍馬戲。傅恆笑著向身後幾個人招招手道：「──瞧瞧去！」金輝幾個正往一個茶棚走，聽見了忙折身過來。

　　圈裡的馬還在繞場疾馳，此時走近看得真切，是一老兩少三個蒙古裝束的男子看護場子。旁邊架子上掛著馬刀弓箭長矛套繩等類物什。繞場一圈灰線，界定圍觀人眾，挨近圈子的人都盤膝坐觀，三尺寬的馬道內圈在地下釘著胳臂粗的木樁子，頂端離地不足二尺，卻不知做什麼使用。再看那馬上姑娘，也是蒙古裝束，牛皮馬靴水紅滾黑邊袍子，在馬上時而倒立劈叉，時而疾速鷂子翻身，單手支鞍平身旋轉──竟比尋常賣雜耍的平地獻藝還顯得穩當。人們都看得呆了。那女子正在馬上金雞獨立，突然一個失手，倒栽蔥跌落直下，本來就手心捏得滿把是汗的人們不禁「啊」的一聲驚呼！傅恆的心也不由猛地一緊，來不及喊出聲，驚悸間，只見女子右足蹬鐙，左足勾鞍一手抓鬃，一手順架扯過架上弓箭，竟是鐙裡藏身，挽弓搭箭，也難以看清她什麼手法，只那箭一枝枝倏然射出，繞場三周，十幾根樁子頂端已是各釘上了一支！

　　「好！好！好！」

　　看演馬的人起先驚愣了，驚傻了，直到此時才回過神來，立即便是一陣轟然喝采。銅哥兒制錢雨點般飛扔到場中。傅恆金輝都是常在校場巡閱點校觀摩比武的人，箭是這樣射法已是聞所未聞；這樣的準頭──周匝是擠擁不堪的人，無論哪一箭略有閃失都不得了──又是暗夜燈下飛馬射出，如此驚人的膽量藝業真個匪夷所思，不禁也心下駭然。金輝湊在傅恆耳邊問道：「別是幻術，變戲法吧？」

　　「斷然不是！這是真本領硬功夫。」傅恆看那女子滾鞍下馬謝場子，一老兩少任由人們歡呼鼓掌，也沒有抱拳遜謝那一套，默默搭架子扯繩，要演繩技。倏然間，二十年前在石家莊看繩技，看娟娟月下舞劍的一段往事湧上心頭，那燈下草書舞劍詩，那駝駝峰上的桃林陣陣繽紛落紅──已經去得那樣久遠，只剩了一抹淡紅的記憶，此刻又一下子拉得極近，他的臉色變得蒼白起來──再看那女子，不過十六七歲年紀，已經脫掉了罩在外邊的袍子，長褲短褂都是銀紅色，腰束一條蔥綠絲帶，纖纖婷婷，婉然又是一個娟娟，只是膚色略深一點，兩條細眉眉尖稍稍挑起，帶了蒙古姑娘特有的一份野獷之氣。因湊進場子，端詳著正用手指理順頭髮的女子，用蒙語問道：「姑娘，你很有本領，也很美麗。是那個草原上飛來的天鵝？科爾沁、呼倫貝爾、溫都爾，還是尼布爾？」

　　那姑娘沒有料到這個地方還有人會說蒙語，用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一下傅恆，眼中放出喜悅的光，深深向傅恆一躬行禮：「我們來自遙遠的車臣──請問大叔，您是哪個王爺的部屬？這麼大的天空，您怎麼也飛到了這裡？」傅恆拈鬚含笑，說道：「我是滿州人，家母和祖母都是從漠北蒙古飛來博格達汗身邊的──我叫傅恆，人們都叫我老恆，來此作茶葉生意。」

　　「真太好了！想不到在這裡能遇到蒙古人的親人！」她喜歡得拍掌一跳，說道：「老恆！──我叫欽巴莎瑪──就是「燕子」的意思──阿爸，阿爸！這裡有我們的親人！」那老人早已聽見，核桃殼一樣滿是皺紋的臉綻著笑容過來，雙手一攤呵腰行禮，說道：「朋友，在這裡見到親人真是高興！──我叫欽巴卓索！」

　　「老恆。」傅恆再次自我紹介，笑著回禮，「用漢人的話說，這叫他鄉遇故知。車臣到這裡萬里之遙，你們不容易。」

　　「是的朋友──很難。」

　　「路過了喀爾喀？」

　　「還有阿爾泰山。」

　　「那麼──回部，霍集佔部也是走過來的？」

　　「當然，不過我們都有馬。」

　　傅恆還要問，車臣舉國大遷徒，已安置在尼布爾之南的大草原上，為什麼他們單獨飄零至此，但場上觀眾見繩架搭好，已等得不耐煩，嘩嘩地拍掌鼓噪催促。傅恆便含笑告辭，說道：「我現在在成都有家，歡迎你們到我那裡作客，沒有奶茶，我用烈酒相待──我的僕人會來請你們的。」又向莎瑪點點頭，折身去了。這一頓蒙古對話嘰哩咕隆，任誰沒有聽得懂，走了老遠還聽有人背後說：「原來這漢子也是個韃子」。傅恆也沒理會，繞將台邊又向南踅，一聲也不言語。

　　「大──老恆，」金輝走在他身邊，見時明時暗的燈影下傅恆神色若喜若悲，忍不住問道：「方才那女子說了些什麼？您像是有心事──」

　　「唔？唔──」

　　傅恆恍惚之間醒過神來，掏出懷錶就燈看，眼花得看不見長短針。小七子在旁覷見，笑道：「爺，短針到兩槓兒（十一時）上了呢！──咱們回去吧，夜市也要散了。」傅恆指著一家三間門面的夜宵小吃店，笑道：「走，吃點東西去！」又對小七子道：「你去知會一聲方才和我說話的那位蒙古老人，不要講明我們身分，只問他們住哪個店，明日你去接他們，我要和他們攀談說話。」隨行的鮮于功和張誠友不約而同對望一眼，心裡暗想：這位大帥久曠在外，莫不成有了思春之心？見金輝已跟傅恆進去，忙隨了上去。此時人流已經稀疏，散散落落愈來愈少，小販子們也已經開始在收攤子捲包兒了。

　　小吃店快要打烊，最後幾位客人離座揩嘴散亂著出來。老闆的眼睛極近視，幾乎是臉貼著帳本子曲肱摳算盤子兒，口裡吩咐：「小財兒把盤子碗收拾洗涮了，叫你娘把桌子抹淨地掃掃──跟你娘說，把剩餘的豆芽兒泡在水盆裡，乾放著燒根了（註：燒根：豆芽乾放久了根部發紅。）就算扔了──」聽見腳步聲進來，覷著眼盯了半日，滿臉掛笑起身迎上，「哎呀！是幾位老客光顧我這小店！這早晚的，您老們好興致，請這桌上坐──財兒他媽，沏茶！拿抹布來擦桌子！」便聽裡邊廚屋極響亮一聲婦人腔調答應：「哎嘿──來了來了！」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女人，胖乎乎墩實實的，風風火火出來，肩上搭著剛洗過的抹布，一手端一摞茶碗一手提壺，卻是麻利撒脫十分健談，放壺放碗揩桌子，布了碗沖茶，兀自口不停說：「老闆們想用點什麼？有麻婆豆腐、辣子雞丁、紅椒爆羊肚、青韭鮭魚春卷，芥末黃瓜粉皮絲，那是最新鮮的囉──一看你們幾位就是有福之人，做官就不是小官，發財準定發大財！要不是這個時辰，再不得來我這小店吃飯的──財兒，把火爐子捅旺些！」

　　「你說得我們沒有插嘴功夫，怎麼點菜啊？」金輝笑道。傅恆卻道：「我整日價忙煞悶煞，聽這樣的話說倒覺開心胸──撿著你得意的好吃的隨意兒上幾樣，叫你老闆也過來坐著說話！」那胖婦人笑呵呵道：「我們老闆三腳扎不出個屁來，叫他過來也是個木頭橛子。小財子──先上幾碟子涼菜，鮮黃瓜芥末粉絲，泡榨菜片兒，蓮菜、牛筋板切薄一點──小心點莫切著了手！──這店裡我一處不到堂一處不成事。我這掌櫃的是個讀書老冤兒，三十歲上才中了個秀才，三回考了個六等，還吃了教諭二十板子──」說著已是一屁股坐了傅恆右側，手裡提壺續水，說道：「吃茶吃茶！──吃了板子扒了功名，還是整日抱著個孔夫子，有一回他唸什麼黃子『割不正不食』，又是什麼『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我說你這麼愛吃，咱們開飯館去！」她嘰咯笑得前仰後合，惹得傅恆四人也開心大笑。老闆竟是充耳不聞，臉貼在桌子上，不知看帳本子還是看書。那婦人笑著又說：「他不願開飯館，說什麼『君子固窮』又是啥子『青雲之志』──後來給我兒子說媳婦兒，說對家是書香門第。到會親那一天，兩親家翁見面，我怎麼看兩個老頭子都吃了雞爪黃蓮似的──這麼咧著嘴，說『嘎！』那位親翁也一般嘴臉，說『嘎！』──我異樣，這是什麼禮數？回頭一問，原來兩個人一道考六等，一道吃板子，吃板子時認識的老朋友！」

　　傅恆一口水沒嚥下去，「噗」地一聲嗆了出來。金輝、鮮于功、張誠友三人扶著桌子笑得跌腿搗胸。小七子恰進來，見傅恆一手按桌吭吭地咳，忙過來給他捶背。老闆說了聲「唯女子小人為難養也」，夾起書本進了裡屋。傅恆整日坐堂辦事，不與凡人搭話，見了乾隆唯唯而已，接見部屬侃侃而已，久不得人間真趣，被這女人一頓話逗得樂不可支。見涼菜上桌，便伸手向小七子：「取塊銀子來！」見小七子掏摸，親手從褡褳裡掏出一塊銀錁子，足有五兩重，掂了掂推給老闆娘道：「賞你。不要熱菜了，有什麼好點心上來，再一人一碗湯，清淡一點，豆腐腦兒、紫菜湯或是雞皮酸筍湯都成。──你們老闆叫什麼？」

　　「謝爺的賞！您老慈眉善目憐窮恤貧，準定了日進斗金子孫滿堂！」老闆娘喜得忙離座蹲福兒行禮，「人家都叫我快嘴金氏。我們老頭子人都叫『秀才金家』，其實官名就叫金輝──」

　　幾個人一怔，隨即一陣大笑。金氏卻道：「列位爺準是笑和金大中丞同名同姓兒──人家那是大富大貴，金子放光兒。上回我和老頭兒拌嘴還說：你是姓金沒有金一定窮斷筋！──沒法比，金子一到你手就變成『灰』了！」眾人又笑。金家的兒子已經用條盤端了五碗撈糟蛋上來，一大盤烙得焦黃噴香的蔥油餅、一盤子小籠包子、一盤子筍瓜葫蘆絲貼鍋。小伙子卻沒多話，一一布著，小聲道：「雞皮酸筍湯一會就得──爺們用點什麼酒吧？」傅恆指著三人笑道：「他們能用，就是川窖老陳釀吧。我就用這甜酒撈糟蛋的好。」金輝笑道：「這裡有什麼規矩忌諱，少用點子提神解乏罷了！」鮮于功早已斟一杯雙手捧上，傅恆笑著接過傾進湯碗裡，卻對金氏道：「你比出金大中丞，金大中丞如今可正在倒楣呢！──你們喝，小七子到那邊桌上，也弄點飯吃，別在這站規矩──老闆娘你也喝一碗嘛。」「我已經吃過飯了，酒也用不得。」金氏笑著道：「──說到金中丞爺，咱們四川人都替他老人家可惜！官作得那麼大，出門常就坐二人抬竹絲小轎，騎毛驢兒下鄉看莊稼，和看瓜老頭、推車的賣水的一道兒說話，跟家裡老爺子料理家務似的，嘮嘮家常就走，人走了還不知道是好大好大的官喲！」

　　金輝起先還笑，萬不料及話題一下子扯到自己身上，聽金氏如此評說，心裡一酸，幾乎墜下淚來，端起酒杯對鮮于功張友誠道：「喝！」一碰飲了。傅恆笑著也喝一口湯，道：「我聽說過，金中丞是好官。」

　　「好官！當然是好官！」金氏忙給三人一一斟上，「咱們成都人心裡有數！前年打湖廣河南來好一夥子逃荒的，那年四川年景也不好，金川那邊打著仗，這裡賑災，這場塊別說夜市，就是白天也滿場都是討吃叫化子──就在點將台底下開粥棚。人多粥少，金老爺打俸祿裡貼補進去三千兩！如今哪有這樣的好官？」傅恆笑道：「如今這樣好官確是不多。不過，要是這頭出三千，那頭不定哪裡又得一萬，算下來仍舊合算嘛！」

　　他這一說，不但金輝，連鮮于功張友誠都是一驚，立刻覺得這餐飲變得一點味道嚐不出來：這個快嘴婆娘是個問一答十口中毫無遮攔的角色，傅恆這句話其實就帶著考察口碑的味道，萬一從這張破嘴裡道出個「不然」，就是走通了吏部尚書的門子，考功司報十個「卓異」都要讓她給敗壞了。張鮮二人頓時如坐針氈，臉色也變得少了血色，睜大了眼看這女人。

　　「金大人不貪！蔡寡婦被姦逼上吊那一案，前頭被告使出去幾十萬銀子，扒房子賣地，連臬司、刑部讞獄司的官都買成了自家人。」金氏見眾人如此認真聽自己說話，一邊勸酒，得意洋洋自顧說：「金大人硬是扳回來了，一個藩台老爺吃掛落，臬台拿問，還有兩個道台一個縣令兩個巡檢老爺，統都拿了，就在這場上帶枷示眾！聽說原告王家鑽了多少門路，送錢給金中丞，金大人說：『有理何必送錢？官司贏了還要打點我，這案子有疑』──為這駁了臬司，也駁了刑部的大老！」本來話到這裡，也就足尺夠秤，偏她又忿忿補了一句，「哪像我們鮮太尊，前頭丁香後街王家為爭一塊墳院地，先送三百銀子，不要，再送一千，就收了──『不要』原來是假的，嫌少才是真的！」

　　怕處有鬼癢處有蝨，這張管不了封不住的嘴果真兜了一兜子蒺藜給鮮于功！鮮于功的臉色立刻變得雪白，腦子都木了，渾不知該怎樣應付這場面。金輝原先心裡熨貼，臉上掛著的微笑一下子凝固，木呆呆的像廟裡的拈花伽葉似一動不動。張誠友呆若僵偶，直盯盯看著金氏，不知道這張可怕的嘴還會說些什麼。連旁桌上吃飯的小七子也舉著筷子，臉偏過來看金氏。這時，那位在裡屋的「嘎」秀才金輝出來，胳肘彎裡還夾著書，對眾人道：「別聽她滿口柴胡，王爾清爭墳地，人家佔著理。太尊爺據理公斷，過後送點謝禮，也是人之常情嘛！」

　　「去去，還讀你的書去。」金氏笑罵道：「這裡滿街的人誰不知道？裡頭夾著人命呢！他們能堵住誰的嘴？張鎮台的兵來吃館子，一窩蜂來了，一抹嘴一窩蜂又去了，你去鎮台衙門訴屈，差點兒又是『嘎』的一聲兒──你回來不也叫撞天屈麼？」

　　這一來連張誠友也一掃帚掃了進去。張誠友眼都綠了，瞪著眼恨不得一個窩心腳踢死這個多嘴婆娘。鮮于功又恨又羞又無奈，慘白著臉，心裡咬牙切齒。傅恆卻笑道：「天下烏鴉一般黑，當官的能據理公斷，事後收點禮，如今已是尋常事，那些個丘八爺，比你這裡無法無天的多著呢！世間有些氣恨，不公道，連玉皇大帝瞧著也無計可施。金大嫂，忍了吧，一忍百事安──」說著便起身，聽見遠遠拱辰台三聲瘖啞沉悶的午炮，大大打了個呵欠笑道：「聽你說笑話兒真解乏！小七子，再賞她幾兩銀子！」小七子忙答應著，又摸出一個銀錁子放了桌上。金氏、金輝老闆還有他兒子千恩萬謝送他們一行出來。

　　校場夜市早就散了，所有的店舖都已關門打烊，黑漫漫一片空場，只有西邊靠南再向西拐彎處仍舊燈火輝煌。金輝見傅恆默不言聲前走，鮮于功張誠友腳步灌了鉛似的踽踽隨後，一時竟想不出話題打破尷尬沉悶，因指著遠處道：「那裡是通宵市，一處戲園子演連台戲，掛紅綠燈的都是行院──這麼遠遠聽琵琶聲，倒別有一番情致。」傅恆似乎不像眾人揣猜的那樣惱怒，只點頭道：「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嘛──遠觀近景各自況味不同──」他深長地嘆息一聲。

　　「大帥──」鮮于功見他開口，心裡略鬆了一下，怯生生在側後說道：「卑職──」

　　「不要講了，過去的事就叫它過去，有錯改了就是──你們不可難為金家，他們也是無心快口嘛！」傅恆不緊不慢，像是在諄諄囑咐，又像不勝自慨，「如今情勢，我心裡有數。過幾日有空我接見你們，不會有什麼處分的──我那裡忙得焦頭爛額，事情堆成山，哪一件也比這事大──」

　　「謝大帥體諒──」二人幾乎同時說道。

　　將至校場西南角，一拐彎就是返回衙門的原路，傅恆站住了腳。寂寥的空場上微風漫地而過，半圈的下弦月在濃淡不一的雲層中時隱時現飄搖不定，場上被人踩得氈一樣的扒地草斑駁縱橫，也是時明時暗，便聽錚錚琵琶聲裡，一個歌妓的唱聲幽幽傳來，卻是湯顯祖的《北寄生調》：

　　怕奏陽關曲，生寒渭水都。是江干桃葉凌波渡，汀洲草碧粘雲漬，這河橋柳色迎風訴──纖腰倩作綰人絲，可笑他自家飛絮渾難住──

　　縹縹緲緲如煙如絲，聽來令人心怡神醉。

　　鮮于功張誠友心中懷著鬼胎，這會子就是王母瑤池之樂嫦娥飄袖之舞也無心聽看，心裡只是盤算打鼓，如何能挽回傅恆的寵榮信任，七葷八素胡思亂想著。傅恆轉身對金輝道：「金公，方才進夜市時你留意沒有？不少軍官，還有文官也來逛市？」

　　「沒有留心，大約是有的吧？」

　　「你看──」傅恆用手遙指西邊一帶，「那些轎，不是官轎？還有那些馬──石條凳上坐的那些馬弁、衙役、長隨們，在妓院門口幹什麼？」

　　「鮮于功、張誠友，」傅恆臉上毫無表情，「你們過來！」

　　兩個人同時一愣，忙答應著搶上兩步逼手兒站定，「大人有何吩咐？」

　　「現在你們立即回衙，點起你們的人，即刻全城大索（註：即大搜捕。）！」傅恆的話斬釘截鐵，結了冰似的冷峻，「前方將士圍剿金川，他們在這裡樂，我要給他們點顏色瞧瞧──不論文武官員品級高低，一種是逛妓院玩婊子的、一種是看戲吃酒的，全部拿了，分別拘押到臬司衙門，聽我發落──不許驚擾商賈良民，聽見了？」

　　「是，卑職明白！」

　　「老金，走，回衙去。」傅恆放緩了口氣，自失地一笑，「李侍堯今天到成都，只怕這會子已在行轅裡等我了。還有尹元長寄來的信，阿桂和劉統勛的廷寄，你今晚必須過目。今晚你要陪我熬一夜了──要不要知會嫂夫人一聲啊？」金輝今晚分外歡喜興奮，單是金氏一番話，他覺得不亞於得了一道嘉獎聖諭，此刻是半分瞌睡沒有，直想找人聊聊。聊什麼都成。聽傅恆逗趣兒，不禁一笑，道：「您也忒看得我不堪的了！皇上批回我的奏折朱批還沒看呢！把你的碧螺春釅釅沏上，我們啜茗說話──你們站著做什麼？還不趕緊辦你們差去？」

　　「扎！」鮮于功張誠友忙應一聲，匆匆去了。

　　傅恆望著他們背影，無聲的透了一口氣，向前走了幾步，冷笑一聲說道：「打贏了官司，送三百不要，送一千收起，天下沒這個道理沒這份人情！」他百不相干撂出這麼句話，金輝定了定神才想起是說鮮于功，沉吟了一下，斟酌著字句說道：「他是老簡親王喇布一枝上的宗室，黃帶子哈喇珠子，爵相您要留意，他這個漢名兒還是當今和親王五爺給起的，不是個好招惹的角色啊！」傅恆聽到鮮于功和弘晝還有這份淵源，從齒縫裡倒抽一口冷氣，咬牙笑道：「沒法子，碰上了就碰。他若不再為非，我教訓一下退贓平案了事；若為非，那是獲罪於天，無所禱也！」

　　「為非不為非，那是以後的事。」金輝笑道：「打完仗，你得勝還朝做你的宰相，這裡天高皇帝遠，誰管這閒帳？──走吧！」傅恆沒有挪步兒，從齒縫裡一笑，說道：「你現在還回你同名同姓那一家去，今晚無事明兒見。我回行轅去──要不是急務，我就留下了，待會兒派我的親兵過來歸你指揮。你聽明白了，這是我的鈞命，不是和你商量。」

　　金輝聽了覺得傅恆太是多餘小心，成都煌煌省垣，金家舖子又在鬧市中心，鮮于功張誠友懷罪畏罰自顧不遑，只有立功補過的，哪敢現炒現賣立刻牙眼相還？但傅恆最後一句話他掂出了分量，當即改容，一躬身道：「是！卑職明白，凜遵鈞命！」

　　「走吧，」傅恆對小七子道：「到前頭覓一乘小轎坐上回去。」小七子忙答應著一溜小跑去尋轎，金輝也就踅回身返去金家小吃店。

　　這裡傅恆乘轎回到行轅，看錶已是子正過二刻，站在簽押房前淡淡的月光下看著屋裡的蠟燭，還有案上高高一摞文書出了一會神，嘆了一口氣，正抬步進屋，聽見北邊腳步漸近，夾著馬刺在磚地上擦磨的細碎金屬碰撞聲，傅恆頭也不轉便問：「賀老六，李侍堯來了沒有？」

　　「回大帥，您前腳走，李大人就來了。我請他在花廳候著，現在在春凳子上睡著了。」賀老六道：「還有湖廣管運糧的肖觀察，叫肖露，西安尹中堂的師爺龐鳳鳴也來了。他們兩個沒睡，安置在東花廳歇息──標下要不要把他們都叫來？」他現在是傅恆的中軍護領，天生的矮個子大嗓門，此刻壓著音說話，聽去有些古怪。傅恆不禁暗地一笑，說道：「我還有幾封信要寫，既睡著了，不要驚動。那兩位要沒有急事，也請先歇著，就在花廳裡將就一夜，明早兒再見不遲。」說著便進屋。小七子跟進來說道：「那家子蒙古人也已經來了。剛才問過門政，說安置在西花廳後頭水榭子房裡。──他們知道大帥身分，歡喜得不得了呢──」

　　小七子嘮叨著，傅恆已經坐下，接過他遞來的毛巾揩著臉，口裡漫不經心「唔」著，說道：「──這不是什麼要緊事，他們從西蒙古來，我想問問喀爾喀策凌阿拉布坦那邊的情形，霍集佔內亂，回部的事也很煩人。看他們的折片書信，顛三倒四的又寫不明白，從莎瑪一家子這裡恐怕還能聽得真切些──」端茶飲了一口，嫌涼，潑掉了把杯遞給小七子，「給我換熱的──」捂口兒打呵欠，先抽北京的家信，一見封面有「平安」二字便摞了一邊。接著看紀昀的來信，卻洋洋灑灑有三千多字，先述說了乾隆近日行程，車駕駐蹕關防一應事宜，又把儀徵觀花風波備細詳寫了，留意看最後一段，寫著：

　　竇光鼐此舉，竊以為魯莽滅裂，而聖上褒以憨直可愛，惜乎天下臣子無此風骨者久矣。視皇上微露聖意，似不擬再用其為左都御史，以其學品，當為師範，或為學政亦未可知。今竇氏與世兄同為觀風巡閱北行，良有深意焉。國家鼎盛熏灼之日而隱患日多，要在吏治民生治安三者而已，而首在吏治，吏治敗壞，餘皆百哀齊至，民生治安則不可問矣。皇上因高恆一案洞視方今官場頹敗，干連官員之眾，牽涉官階之高甚駭視聽。欲以包容則恐姑息養奸，盡置法典則誅不勝誅，聖心憂廑憤懣寢食難安，凡諸焦慮形諸於色。每與延清公議及，猶有屑小猥瑣之徒私議聖德，以為悠遊荒怠者，思之殊堪令人切齒。莎羅奔妻朵雲逃逸之事前函已及，涉事人員皇上處分甚輕，謂朵雲一女子耳，為夫萬里請叩，即莎羅奔面縛投誠，亦當彰其從夫烈義，此亦聖上矜全延清父子體面之至意也。聖上再三囑昀，告公此役緩進穩戰，務期犁庭掃穴不遺後患。且今緬（甸）王被弒。彼，我天朝屬國一隅之地耳，乃敢擅立新主不請冊而自立，回部霍集佔之紛亂，乃及喀爾喀西蒙之再叛，皆待我公奏凱而後制之，切望慎行而毋怠。另告：阿掛前有函言及和親王爺闖園移宮一事，謹勿外傳，並連前函燈焚之。

　　紀昀頓首密勿。

　　傅恆將信紙撫了撫，仰臉略一沉思，在已看過的信件中又抽出一封，驗看了，兩封信一並在燭上燃著，看著那紙在手中轟然一亮，漸漸蜷縮焦黑熄滅，才從深幽的思索中回過神，又抽出阿桂的信，展開看時，裡邊還夾著阿桂給乾隆的請安折子，上面赫然寫著乾隆的朱批，先不看信，立起身看乾隆的諭旨：

　　朕安，爾前所奏戶部銀兩虧空一折已覽。朕於乾隆元年至十年屢降明詔，斷不容藩庫銀兩挪借外官，以致再度虧空，乃今經查，又復有七百萬兩有帳無銀之虧空！聖祖倦勤季年科布通之敗，庫中無銀支餉再戰，朕今思及猶覺心悸，皇考稱畢生之力挽此頹風，乃今又復故態，不知戶部忠君愛國之心何在，復不知爾軍機大臣日事何事？似此，請安亦似虛應故事，朕雖欲安而不得安也！戶部留書旨到之日即行撤差，聽旨處分，已著范時捷代彼矣！此件著轉傅恆、尹繼善看。欽此！

　　他呆呆放下那份請安折子，出了半日神，苦笑了一下才又展信，這才知道，信是寄給紀昀的，上面也有乾隆的批語：

　　可將此件亦轉傅恆，處分之事免議。你主子心緒不佳，不發作你們向誰說去？鹽務虧空一案，銀兩尚無著落，又見藩庫虧空。此非細務，要當令爾等心膂奴才切切留意耳。爾、傅恆、尹繼善皆滿州舊人，辦差素著勤勞謹重，朕不疑你們，你等亦不必自疑──唯現今事多任鉅，切責你等慎勿疏漏而已。此件併原件一併繳還。

　　下面蓋的卻是「長春居士」小璽。傅恆這才放心坐下看信。但阿桂的信寫得卻十分空泛，除了仰謝皇恩臣罪當誅的話頭，再就是說平安請保重期捷報，只有一句話，「嫂夫人著人告訴，睞主子已誕育阿哥，子母康泰。著致意兄節勞任事」，寫得頭腦不甚清晰，他用指甲劃下一道印，捶了捶有點發燙的額頭，撿看兆惠和海蘭察的軍書攏在一堆，因見火漆印封都用的綠印壓章，沒有朱砂印，知道一切順利沒有急事。便抽出信箋，提筆濡墨正要寫，小七子騰騰的腳步由遠及近跑著進來，稟道：「爺！您竟是神仙！」

　　傅恆一愣，一滴墨落到紙上，忙放下筆，笑罵道：「你這狗才，半天雲裡掉下這麼句話，唬我一跳──」他忽然憬悟，一下子站起身來，「是張誠友還是鮮于功？他們真的敢荼毒金家？」

　　「是！金中丞拿到了張誠友，姓鮮的要逃，也拿到了，已經押到轅門外了！」小七子興奮地說道：「這可真比戲裡說書的鼓兒先兒們哼的還出彩兒！」

　　傅恆一拳向案「砰」地一砸，硯台、筆架、墨錠、筆、杯、涮筆筒兒跳起老高，連幾疊子文書紙張都簌簌發抖。他鐵青著臉，咬著牙冷笑道：「這不是戲，也不是唱本兒書──大膽妄為至於此極！」

十四　設機局刁官陷羅網　運籌謀師爺杜後患

　　鮮于功和張誠友奉命捉拿嫖娼宿妓遊悠館亭的文武官員，自己也被拿了。

　　差使本來極容易辦的。奉了傅恆的命，兩人在分手時匆匆商議，以十字街為界，鮮于功城西，張誠友城東，四門齊關下手，無論文武官員，只要沒有勘合行憑是內城衙門的，一律捕拿，兩下人馬在校場合齊，甄別有忘了帶手本憑證的本衙門官員，然後一齊押送巡撫衙，聽傅恆金輝發落完事。

　　沒有一刻工夫，知府衙門鎮守衙門傾巢而出，連守監換班的獄卒都使上了。這些衙役官兵聽說是「見官就拿」，又新奇又興奮，人人興高彩烈個個磨拳擦掌。當時騎緹四出繩索鎯鐺，一窩蜂擁出，直撲各處書棚戲院飯館青樓。街上走的、飯桌旁喝酒的、看戲的、女人被窩裡拖出來的，不由分說架起便走，衙役們個個得意洋洋，一肚皮鳥氣發作，推推搡搡吆吆喝喝，「龜兒子」「先人板板」連罵帶哄笑，滿城睡夢裡人都驚醒了，隔門縫往外看，被押的「犯人」有的翎頂輝煌，有的衣衫不整，有的抱著官袍渾身赤條條只穿一條褲衩子，又是好笑又是驚異，不知出了什麼事。

　　鮮于功押著這群吊兒郎當神色沮喪的官員到了校場，城東的張誠友早已了事。兩下裡一合，清點人數，計是文官四十八名，武官六十名，大到觀察、游擊，小至典史、巡檢，繩勒的索領的，匆忙掙扎裡摔得鼻青眼腫的，碰破了胳膊腿的，披散了辮子的，還有的褲帶被抽了，雙手拽著的。這群人有的沉默不語滿臉慍怒，有的破口叫罵，有的平素認識鮮于功和張誠友，提著自己名字套交情，活似被孫行者從火雲洞裡趕出來的一群魑魅魍魎，什麼敗興模樣兒一應俱全。鮮于功一眼瞧見臬司衙門裡巡捕廳堂官也在裡頭，卻是只帶了一頂青金石紅纓頂子，高個子、光脊梁、大喉結──是他一張桌上常吃酒的好朋友，提著褲子眼巴巴看著自己不言語。因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場上人見他要說話，立刻安靜下來。

　　「各位老兄，兄弟是奉了欽差大臣傅大帥的憲命行事。軍令如山，不由己身。」鮮于功笑道：「老兄們有的犯了軍令，有的犯的是政令、都有辱於官緘。但兄弟並無處置之權，要請諸位諒解。現在文官站東邊，武官站西邊，稍安毋躁，甄別之後再處置！」

　　一片嗡嗡嚶嚶之聲中，人們開始懶懶散散分群兒。鮮于功見張誠友使眼色，知道裡頭也有他的相與朋友，不言聲過來二人湊到一處私議。

　　「老鮮，他娘的！」張誠友道：「臬司胡茂雷也在裡頭！還有我底下兩個把總，都是從妓院被窩裡拖出來的──怎麼處置？」

　　寥天風地裡，鮮于功似乎有點冷，活動一下身子道：「老胡我早看見了，這會子不好放人。先叫他們分堆兒，穿上衣服甄別，就好說些──」他一眼瞧見金家小吃店亮著燈，陡地惡念頓生，屈著臂指指東邊，小聲道：「不趁這時候教訓教訓那個老乞婆更待何時？我回衙門一說，我的幾個師爺都氣得白瞪眼兒──帶幾個貼己的親兵，砸了他店，拿起來再說，死罪沒有活罪難饒！？」張誠友今晚抓人抓紅了眼，方才金氏連說帶比，作踐了鮮于功又連帶著鄙夷自己，那種潑婦模樣猶在眼前，幾乎想都沒想，招呼幾個親兵嘀咕幾句，幾個親兵「扎」地一聲答應，挽胳膊捋袖罵罵咧咧，瘋子似地撲向金家小吃店，腳踢手砸，「匡匡匡」一陣門響，連叫：「開門開門！」張誠友和鮮于功兩人都是一笑，悠著步兒聯袂過來看著，盤算著拿金氏怎麼取樂兒出氣。

　　門沒有開，裡頭門面屋裡站著金輝老闆，裡間屋裡坐著「金中丞」，還有巡撫衙門裡領班護衛邱運生帶四個戈什哈緊緊護著金輝巡撫。金老闆似乎有些惶恐，幾次想開門，金輝都搖手制止了。那金氏卻甚是潑辣，手裡攥一根擀麵杖，耐了一會子，高聲叫道：「半夜三更敲門打戶，你們這麼咋咋唬唬，吃了瘋狗藥了麼？」

　　「開門開門！我們是知府衙門巡夜拿賊的！」

　　「我們有毒的不吃，犯法的不做，這裡沒有賊！」

　　「先人板板的，你個鬼婆娘！罵我們太尊爺，糟塌我們張鎮台就是犯法！」

　　「你不是說咱們吃館子不給錢麼？格老子不嫌你老，兩個奶子底下的肉也想嚐嚐呢──」

　　「和這賊婆娘囉嗦雞巴什麼？閃開些，一腳喘不開這門，我張字倒起寫！」

　　便聽外頭姓張的幾步跨上，金氏「嘩」地一聲打開了門，那姓張的兵一腳踹了個空，進門便是一個馬爬，未及起身脊背上已狠狠著了金氏一擀麵杖。這一杖打得使出了全力，姓張的痛得五臟錯位，竟爾一時掙扎不起，口中兀自大叫：「這賊婆娘好大勁──兄弟們上，臭揍狗日的！」金氏提著擀麵杖，胖墩墩的身子兩腿扠立著，立眉罵道：「這是金輝老爺子的舖子，在這開十幾年了，不是沒名沒姓的外來野路子──老娘逼急了也不是好惹的！」金老闆卻想息事寧人，對金氏道：「內當家的你就少說幾句吧──兄弟們，你們一定踏錯了門──我老金輝是老實本份人，左鄰右舍都能給我作證的──」話未說完，臉上便「劈劈」挨了兩記清脆的耳光，便聽鮮于功的聲氣在外頭喊：「拿的就是金輝！你是金川的坐探，莎羅奔的臥底──臭揍這老雜種，把那婆娘給我狠狠收拾！」張誠友擠進店來獰笑一聲，剛要說話，裡屋金輝巡撫戴著沒有頂子的紅纓帽，穿著孔雀補服閃身出來；接著邱運生、四個千總服色的戈什哈佩著刀不言聲叩柄而出，站在了通向廚屋的門口。

　　「金──中丞？」

　　張誠友像一下子被人抽乾了血，臉色慘白得像刮過的骨頭，冷汗淋灕而下，張著口瞪著眼，夢遊人般原地轉了一圈，雙腿一軟便跪了下去，語不成聲說道：「卑卑卑職──喝了馬尿──剋剋剋撞了──地裡鬼，糊里糊塗──」

　　「糊塗？」金輝冷冷一笑，一眼閃見外頭鮮于功轉身要往將台那邊去，手指定了大喝一聲：「──邱運生，給我拿下！兩個都給我綁結實些！」

　　話音未落，四個戈什哈從一群呆若木雞的兵丁間插身撲出，頃刻之間便把鮮于功捆了個寒鴨鳧水，那鮮于功卻甚是強悍，一頭捆著，口裡還在強辯：「金中丞，不干我的事！我是來叫老張不要胡鬧的！」

　　「放屁！」金輝摘下帽子彈了彈，出一口粗氣，「帶回衙門再和你算帳！邱運生，那批齷齪官，」他嘴努了努外邊場上，「──歸你料理！」

　　※※※

　　「好嘛，文四十八武六十，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梁山好漢一百單八將俱全！」傅恆半躺在安樂椅上聽完金輝述報「大索」情形，嘴角微撇，皺著眉像笑又像哭，幽幽說道：「──連拿人的人也拿了！說不是戲，真比戲還熱鬧；說是戲，又真的不是戲！還要往下說，賀老六咧著嘴笑著進來，稟道：「那一群王八蛋都押到儀門外了，有幾個品級高的，嚷嚷著要見您──請示大帥，見他們不見？」傅恆冷笑一聲，說道：「見我？一概不見！──先尋地方兒把他們圈起來，我慢慢料理他們──侍堯、肖露，還有這位，你們怎麼也來了？」

　　金輝面對傅恆，一回頭，果見是雲南銅政司使李侍堯笑吟吟進來，後頭跟著湖廣專門押運軍糧軍餉的道台肖露，卻是一臉莊重，一個師爺打扮的在肖露側旁，約有五十多歲，方白臉上兩綹小鬍子神氣地翹著──想來就是尹繼善的幕賓龐鳳鳴了。李侍堯笑著向傅恆行禮，說道：「外邊鬧嚷嚷的，死了老子娘般亂嚎，你這邊隔著房子，都聽不見就是了。我還出去看了看，哪裡捉出這麼一群牛鬼蛇神來，乍一看，活似十五殿失火，逃出一群無主的牛頭馬面黑白無常！」金輝將今夜的事一長一短說了，聽得三個人又是興奮又是好笑。金輝道：「一百一十個人，就算三個人一間，也要三十五六間房子。又沒有床，怎麼安置這些腌臢殺才，倒是頗費躊躇。」

　　「你認為還要把他們當客人，是住驛站？」傅恆牙一咬，瞳仁中陡地一閃光，顯得煞是凶狠，「十個人一間先塞起他們一夜，武官不問高低每人八十軍棍，文官全部摘了頂子。宿娼嫖妓的武官要正法，文官要在成都十字正街枷號三天，革職罷官！」金輝倒吸一口冷氣，看看傅恆臉色，囁嚅道：「──處分似乎重了些──還有鮮于功和張誠友呢？」傅恆惡狠狠從齒縫裡蹦出一個字：「殺！」

　　所有的人都被這話震得身上一顫，面面相覷間驚慄無語，寂靜中只聽窗紙被風鼓得呼嗒呼嗒作響。良久，傅恆又道：「就這樣，你去辦吧！」

　　「這個──」

　　「怎麼？」

　　「還請大帥詳慮，裡邊還有兵部武庫司兩個堂官，押送新造的弓箭來的；還有一個禮部主事，來查看成都貢院的；都在秋香樓吃花酒──一併被拿了的──」傅恆哼了一聲：「送弓箭看貢院跑到秋香樓幹什麼？前方將士知道了，誰還肯賣命？──一例處置！」

　　李侍堯在旁一邊聽，一邊眨巴眼兒想，見金輝聽命轉身要走，忙道：「慢──金中丞，聽我說幾句再去不遲！」轉臉對傅恆陪笑道：「恩帥且息息怒，侍堯有幾句芻蕘之見。恩帥此舉，既整頓川軍綠營軍紀，又震懾文臣吏治頹風。大令一出，幾十顆人頭落地，幾十個官員戴枷示眾，必定在數月之內震撼朝野。萬歲爺也在急於力挽官場頹風，必定有恩旨褒揚，示天下以雷霆風範！」

　　傅恆盯著李侍堯沒有言聲。

　　「但大帥請再深思。」李侍堯一個躬身，臉上似悲似喜，款款說道：「夤夜倉卒之間，突然掩而執之，有殺有打有枷有黜，而其中犯過者有刁官悍弁一貫為非的，有偶一為之觸犯官箴者──說透了，都是風流罪過──方今四川正戰情緊急軍書旁午之時──若能一鼓斬盡，倒也省事。偏偏又不能！您得分出時辰精力，一一理清處置，把您一個統軍大帥泡在四川吏治政務上，值不值？」

　　他屈下一個指頭，「這是一。其二，單我看見，裡邊就有兩個四品官員，而且事涉兵部禮部兩個主事，一齊枷號或者問斬，北京部裡和您彆扭，搜剔挑眼兒尋毛病、造流言，不時跟您尋點小麻煩，您這會子在四川，就是有再大的權，就是急煞氣煞，能不能一一料理北京那頭的事？」

　　傅恆聽著，已然陷入沉思，卻見李侍堯又屈下一指，「既有北京的，想必湖廣的、陝西的來辦差，閒著沒事逛戲院、就是睡嫖子，在別處也都稀鬆平常的事，你當眾辱了，又枷又打，這都是您的軍需後隊，傳出去，得罪多少？尹元長勒敏的臉面怎麼顧全？恆相公，唉──還有南京那頭，瓜牽藤，藤連根，是何種情景？您是專閫大將，不是本省的巡撫，您的差使是打仗，是莎羅奔的人頭，四川政務這麼一弄，都攪到一處了，不請旨一下子嚴厲處分這麼多人，主子怎麼想？別的軍機大臣怎麼想？這裡的輕重要好生掂量啊──」

　　這四條，李侍堯懇懇而言諄諄譬講，有些言外之意尚且只能點到為止。傅恆沒有聽到一半，已知今日此舉前後思慮均不周備，此時句句聽來都是透心徹髓般的中肯之言。他一時沒說話，似乎有點艱難地站起身來，拍拍李侍堯肩頭，踱到窗前，像要穿透窗紙似的望著外頭，許久才喟然一嘆，道：「效臬，不要往下講了。鮮于功張誠友斷無可恕之理，由金輝會同臬司衙門審明正法。其餘的人──明天集中會議，訓誡降級釋放吧！」

　　「大帥，可容學生插一言？」坐在肖露身邊的龐鳳鳴身子一仰說道。見傅恆背著身子微微頷首，他舐了一下嘴唇說道：「放人比捉人還難。放出去由著他們在底下放炮砸黑磚透謠言？也就是認承您錯了，那是更不得了！」金輝問道：「你是什麼見識？」「押起來！」龐師爺目中火花一閃，「統由金中丞出面主持，這就成了四川一省政務。金中丞一會帶儀仗出去接見他們，請了大帥的天子劍壓陣，就說金川未滅，聖躬宵旰焦慮，他們身在四川，職在朝廷，夜遊荒嬉，頑鈍無恥，實乃國家之賊！壓著他們寫服辯（註：即認罪書。），有抗著不寫的，明日午時就上菜市，沒人能救他們。寫了服辯押了手印，先扣押軟禁，知會他原衙門著人認領回去──這邊四門告示，殺鮮于功張誠友，把他們名單開列到布告上。大帥，您不是要整頓川軍軍紀麼？這麼著切下去，才能四面淨八面光，就是金中丞，您一本保上去，皇上必定歡喜，因為皇上也要有個整頓吏治的表率呢！」

　　傅恆聽著已經轉過身來，沉思有頃，徐徐坐回原位，自失地一笑，說道：「侍堯和龐先生都是金玉良言。幸虧今晚我沒有親自出面！聽你們的話真如醍醐灌頂啊！──看來我傅恆歷練世情，遠不及元長啊！龐先生，肯否在我幕下屈就？如蒙不棄，我寫信給元長要你過來。」龐鳳鳴笑道：「這是高攀，龐某求之不得的。不過尹公待我很厚，一時不忍離去，且容暫在帳下效勞。我聽人說，爵相從來不用幕賓的，完差之後我還回尹公那邊最好。」傅恆笑道：「他厚待你，我也不會薄待了你。不用師爺幕賓，是因為官做得太大，權也太重，一個用人不當，招惹許多是非。真正人才我為甚的不用？你在這裡仍不是師爺，作我的中軍參議，吏部票擬出來，堂堂正正的五品官。這仗打下來，我再保舉，你就和他──」他指著肖露笑道，「──一樣了。」金輝笑著拍拍肖露頭頂去了。小七子不言聲也跟了。

　　肖露原是個客棧夥計出身，因遭官司牽連，先投靠雲南巡撫楊名時，楊名時又薦他到張廷玉身邊在軍機處做雜務廝役，又捐官出缺在幾處當縣令，由而升班同知知府。訥親二次出兵金川，運糧押餉有功，保舉了道台，遭際之奇堪稱官場一絕。他雖天資平常，「學問」僅識帳本之無，但誠實無欺膽小藏拙勤謹不怕煩瑣的「跑堂」本色，在宦海中居然也能應付裕如，差使辦得好，頗引人注目，偶有小小失漏，人人都能諒解。他所常常相與幫辦的，都是當朝炙手可熱的頭號大臣，懂得不顯能、不搬弄、不顯擺能耐，上司換了一茬又一茬，有的死有的敗壞，他都一直穩穩當當壓老虎班似的遇缺就升官。人人都知道他是個「庸福」不可奪的「福官」。幾個大人今晚在這說話，他知道自己身分能耐小小的，一句言也不插，小學生般模糊臉兒傻聽；小七子有時裡外照應不來，就幫著涮涮毛巾、換茶葉倒水，一臉肅穆謙恭侍候照應，然後歸座按膝穩坐。聽傅恆提到自己，肖露忙陪笑道：「在東書房和龐老師說話，在這邊聽大帥和中丞大人李銀台講論政務，這麼大學問，我都聽懵了！龐老師經尹大人和傅大帥這麼一提攜，保準像人說的，『蒼蠅一飛，騰達千里』。卑職哪裡敢比呢？我不行，只是個勤快小心、不敢貪錢。學問更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亂七八糟不成體統──」

　　他話沒說完，李侍堯先耐不住笑得「噗」地一聲將口中茶直噴出去。傅恆和龐鳳鳴也仰臉哈哈大笑。肖露愣著看。傅恆笑得打顫，道：「龐先生是『蒼蠅』麼？那應該是『青蠅之飛不過數武，附之驥尾可騰千里』！『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是顏子誇獎孔子學問籠罩宇宙、函蓋四方，無所不在無所不達的意思，你真真的荼毒聖靈糟踏學問了！」因見小七子進來，住了笑，問道：「金輝那邊的事辦得順也不順？」

　　「回爺的話，順！」小七子道：「金中丞把人都集合到大堂西邊大議事廳，都教他們跪了給天子劍行禮，一開口就說是從大師這裡請來的尚方寶劍，不須請旨，要先殺鮮太──鮮于功和張誠友示眾，肅官箴平民憤──誰不寫服辯，午時一律軍法從事。寫了服辯甄別罪情從輕發落──這會子都老老實實趴在地下寫招狀呢。沒那麼多的硯，大廚房的碗一人一個盛墨汁兒──」想起那群官的狼狽相，小七子猶自忍俊不禁一笑，「有個官兒唬得當場拉了稀屎，進屋一股子臭味兒──」正說著，金輝也進來，卻是臉色鐵青，一屁股坐了端茶就喝，把杯一墩，說道：「張誠友哭哭啼啼，伏地認罪，也寫了招供詞，鮮于功咬定牙根，說他沒有支使張誠友去惹是生非，說他趕到金家門外是去制止張誠友的。兩個人在西議事廳裡當面折辯，就在我面前扭打起來。」

　　「論起這事，生情造意的是鮮于功，指示行動的也是他，又是當面擒拿，他竟敢如此強辯！」傅恆惡狠狠一拍桌子，「這個刁棍！」金輝道：「確是刁棍！他還攀咬大帥，說您一邊下令大索夜遊荒嬉官員，一邊把個蒙古小妞兒弄到衙門裡自己荒淫──」他看了看傅恆臉色，「還說上回黑查山和匪首娟娟吊膀子遊桃花林，說你一打仗就弄女人──」大約還有更難聽的，金輝嚥了口水沒敢詳述。傅恆猶未及說話，小七子在旁早已勃然大怒：「那會子我在東議事廳，敢情這王八蛋還有這些臭話！我去揍扁了這狗日的畜牲！」

　　傅恆的臉脹得通紅，眼中精光閃爍，緊緊咬著牙關，一臉笑容在燈下看去十分猙獰，見小七子躍躍欲試，斷喝一聲：「回來！不許亂來！」說罷卻不言聲，背著手緩緩踱步，移時，才冷笑一聲道：「張誠友不是主謀，是個因公攜私的罪，著實叫他寫出服辯，金家舖子那邊也要取足證，到東議事廳當眾認罪，然後發落到兆惠營裡戴罪立功。鮮于功不寫供詞，我也不要了，也不要金輝負責，立刻拖出行轅，放炮──殺他！」

　　「大帥──」

　　金輝還想說什麼，傅恆擺手制止了他，緩緩從籤筒裡抽出一支令箭交給小七子：「你去，把這個給賀老六，讓他立刻將鮮于功梟首！把頭掛在我的大纛旗下！──去吧！」

　　「扎！」小七子接令，飛也似跑出去了。留下屋裡一片死寂，幾個人神情嚴峻端坐不語。默望著院外晨曦中愈來愈清晰的房舍，一陣哨風撲門而入，緊張得雙手攥著椅把手的肖露臉色蒼白，不自禁打了個噤兒，便聽儀門外炸雷般三聲炮響，震得屋上承塵簌簌抖動。

　　「了卻一件事。」傅恆微微一笑，他的聲音在清晨的朦朧曦色中格外寒冽清晰，像剛剛睡醒的孩子似的臉色那麼平靜，「侍堯說得對，我是來打仗的，不能糾纏地方事務。我也不能押他西市，由著他在牛車上胡說八道敗壞我的名聲。」蹙額又思忖一會兒，無可奈何地一笑，「其他人等既然寫了服辯，布告上就不再列名刊出，也不要原衙門來認領了吧──京師、南京、漢陽、西安都派人來領人，太掃這些衙門的臉了──還要指著這些衙門給我辦差呢！川軍這些人，每人二十軍棍，處分也免了吧──文官武官，責罰不能太不公等。」

　　這全是一片息事寧人的心，和他初時要殺要打要黜那份魄力豪氣相去得太遠了，幾個人都覺得他心思太沉重，但誰也沒有發問，只目不轉睛望著他。傅恆覺得渾身乏力，心裡卻比什麼時候都清亮，昨晚自己是逞了血氣之勇，想藉機整頓好四川軍務政務，為乾隆清理吏治樹一風標。直到此時他才悟出，未免小題大做了，一旦真做出來，自己立即就會成為舉朝文武千目所視千手所指的「獨夫」，乾隆會不會以為自己擅權也是很難說的事──忽而又想到高恆，如果不荒嬉不貪婪，就識情處世而論，恐怕還高著自己一籌──沉吟有頃，嘆道：「蜀道難，難於上青天──這話真好。兩個月前，金錤來信，江寧知府母親壽誕，收了六萬賀禮，二百多文武赴筵，也是一舉拿了，審量這些客人，又都放了，他沒讓寫服辯，二十天後就有五六個御史彈劾他，虧得主子聖明，留中不發，還申斥了都察院，才保下了他。」

　　「元長公在西安何嘗不是一樣難？」龐鳳鳴玲瓏剔透的人，立刻聽出了傅恆的弦外之音，「大帥這樣處置不差。有鮮于功一顆人頭血淋淋掛起，震懾一下就成。就是神仙也沒法料理今日世事。還沒有回稟大帥，袁子才已經棄官──」

　　「袁枚不幹了？」傅恆問道：「為什麼？元長沒有挽留？」

　　龐鳳鳴自嘲地一個微笑，答道：「西安駐軍比這裡似乎還要放肆些，不獨是逛妓院，有個千總吃醉了酒，大天白日闖到一家雜貨鋪，叫兵把門，強姦了老闆娘的女兒，老闆娘哭罵叫屈，丟下姑娘跳起，連老闆娘也強姦了。袁枚帶了知府衙門的人當場掩住，當街亂棍打死。咸陽綠營副將叫薩赫，跋扈得很，尋到元長公，說這千總犯的軍法，袁枚是地方官無權處置。元長頂住了，說袁枚是總督軍務幫辦，奉旨來的。那裡青海綠營、寧夏綠營都在西安設有軍需衙門，元長公不是欽差，也沒你這大的權，又不像江南那樣得心應手，竟是在那裡竭力周旋應付為難！兵士們和袁枚結了仇，天天小打小鬧在城裡胡為，袁枚一個知府能拿他們怎樣？所以，辭官了──我看元長也有點灰心，贈金放行，辭別筵上兩人噙著淚說話──」肖露本是除了差使不說話的主意，他和袁枚也相熟，想想彼時彼地處境，也黯然說道：「諸位都是頂尖兒的大官，我在下頭看，這些做官的骯髒，有些人真連青樓裡的王八大茶壺也不如！」李侍堯卻似乎還有點氣概，笑道：「你們一遞一遞說，聽得似乎天下就要亂了。主上正在整頓嘛！事在人為，銅礦上守軍有一個哨，借過稱弄銅倒賣，我連哨伍十人長一齊屠了個乾淨，還有一個哨，從哨長到兵，全是兔子，夜夜雞奸，我打了軍棍一律下礦當苦力──這都是才去時的事，如今軍紀上頭我看還好。」

　　「又是一個通宵──」傅恆揉揉發紅的眼睛，見賀老六咚咚踩著腳步沿超手遊廊過來，親自吹熄了蠟燭，笑道：「睡是睡不成了，不過無論如何我也要假寐片刻。肖露陪著金中丞，你們都到西花廳，倚著春凳略息一時。把各自要說的差使理理，撿著緊要的說，我要把這群人打發了才能見你們呢！」又對小七子道：「龐師爺以後就留咱們這兒了，你要當我的賓客敬待侍候。──還有，那家蒙古人不要住在正衙裡，後邊裡院是金中丞家眷住的，尋個偏院住下，一應伙食隨大伙房吃就是。」

　　小七子和金輝幾個人緊張興奮一夜，此時鬆了勁，也都有些乏意，一邊答應著辭了出去。這邊賀老六稟道：「岳老軍門派人來了，昨晚到的西城驛站。川軍綠營管帶副將格蘇瑪沁方才要請見大帥，我留他暫在東書房等候。還有幾個地方的知府，要請見，也在東書房等著了。另有清水塘卡子上捉到的藥販子共八個，是個哨長押著來的，就綁在儀門外頭──」

　　「小七子，你點一炷香。一炷香燒完，你喊我起來辦事。」傅恆輕聲說道，柔和得有點像女人，「告訴格蘇瑪──沁，他的人我一個不殺，但要開導幾軍棍，一會兒就見他。那批藥販子鬆綁，你去撫慰他們，就說我不殺他們，給他們飯吃──」小七子道：「他們賣藥給莎羅奔，是通敵呀！」「不是通敵，是通錢通銀子──」傅恆半躺了下去，閉著眼說道：「以前捉到就殺，其實是我犯糊塗了，我們的人進不去金川探聽敵情，他們能進去，知情，又殺了，不聰明嘛──去吧──香燒完就來叫我──」擺了擺手便不再言語。小七子眼中突然湧滿了淚水，站著盯視自己的主子移時，從香盒子裡取出幾把香，比了又比，尋出一根最長的，小心燃著了插好，躡腳兒掩門退了出去。

　　到東書房交代了差使，小七子又踅到西花廳，原以為金輝他們必定都睡著了，誰知一進院便聽他們正說得熱鬧，卻是肖露在說錢度，「錢老衡和高國舅恰好相反，高國舅是問一說十，恨不得滿朝文武都攀了他案子裡頭。老衡是個死豬不怕開水燙，問什麼事，點點頭又搖搖頭，問案的都叫他弄糊塗了。只有勒制台親自見，才肯說話，可也就是兩句：『你要還念我們多年交情，奏明皇上請再召見我一次。扯了龍袍也是死，打死太子也是死。我把案子一窩兒兜了，就請皇上降旨殺我。』──」小七子推門進去，龐鳳鳴還在笑說，「那是個師爺出身，懂得『老子不開口，神仙難下手』。這是欽案，不奉旨不能刑，樂得這麼泡著！」見小七子進來，含笑欠身點頭致意。小七子笑道：「我以為諸位已經睡了，怕這屋冷，過來瞧瞧，誰知道竟這麼熱鬧呢！」

　　「你主子歇下了？」李侍堯和小七子熟稔之極，笑指著椅子示意他坐，「侍候這麼個主子，你也不容易──你聽聽南邊，正在施肉刑，打得鬼哭狼嚎的。就是我佛如來，也不得有這定心！」小七子側耳聽，隔著水塘南就是刑房，中間空闊，敲撲聲喝罵聲直著脖子的嚎叫聲，活似屠戶家的殺豬湯鍋鋪屋──畢竟遠，又隔一道後山牆，只隱隱傳來，煞是熱鬧──不禁咧嘴一笑，說道：「川軍綠營的兵都他媽是女人託生的，二十小板就值得這麼叫喝！大帥府中營犯過堂，打暈死也不敢哼一聲！」

　　龐風鳴還接著方才的話題說道：「若論起才力，錢老衡是一等一的人物，他是吃了當過師爺的虧，太精明又返了糊塗，又要升官又想發財，兩頭心旺。且是他又把握不到分寸，放著正人君子像傅大帥、阿桂這樣的故交還不足，又結交一批高恆這樣的。品流一雜，燈紅酒綠紙醉金迷之間，什麼事作不出來？一遞一遞就敗壞了。」李侍堯道：「如今作官的有幾個不發財的？硬是主上英明，軍機處這幾位樞相都是正人，壓著下面不敢太放肆。不然，早就天下一鍋雜膾湯了。錢度是跌進陷阱裡的，也怪他自己不謹慎。哪有一個三品大員自己親自和商人鹽梟銅政上打交道弄錢的？他就當面向我挪借過銅還債，後來才聽說是風流債，欠勾欄王八頭兒的！」說罷哈哈大笑。當下眾人閒說見聞。龐鳳鳴講甘陝駐軍如何跋扈，尹繼善在西安調停軍民兩政捉襟見肘，累白了頭髮，下頭陽奉陰違，仍舊不買這位新任軍機的帳。肖露往來於南京漢陽和成都，見聞更廣，說了官說百姓，又說竇光鼐在儀徵撞樹直諫的事。他卻甚是沒有次序章法，東北葫蘆西北瓢，說說淮北遭水，一望無際的良田沖了，留下沙灘也是一望無際，老百姓吃觀音土，拉不下來屎憋死在溝裡坑裡。又說觀音土：「這玩藝能治水土不服，有些船上人家、行商、化緣和尚、雲遊道士隨身都帶著」；又講及皇上御駕進南京種種儀仗如何威儀堂皇，南京軍民迎駕，家家香花醴酒，滿城煙花爆竹，萬頭攢湧觀瞻禮儀，崩瞎了眼的，擠落在秦淮河裡的種種情態；忽而又說到孝感知府請客，化三千兩銀子從老慶親王府請廚子的──雲裡霧裡說得滿口白沫，忽而東，忽而西，饒是李侍堯那麼精明的人都被他說懵了。因又聽他說山東老百姓吃蕨根、吃草吃錯了，吃著了「笑矣乎」草，一家子笑死了，因問道，「你都想說些什麼呀？」

　　「我也不知道。」肖露抿了抿嘴唇說道，「這是閒聊嘛！」

　　一陣哄笑中，小七子突然想起該叫傅恆起身了，說聲「你這人真逗」，忙忙地出去了。

十五　捍熱土莎帥議拒敵　慰邊將王爺故荒唐

　　嘎巴幾乎沒費什麼周折就回到了大金川。跟著白順等三個卡子上的兵，撒了手中幾根金條，三個大頭兵立刻就成了他的「護衛」，一路盤查崗哨和他們三個都是熟人，常常問也不問就放行。在清水塘哨卡上住了一夜，從成都帶來的燒雞滷肉花生米糕果子點心，讓卡子上的人都攮搡了個飽。第二日清晨，他說要查看地形地貌，就出了哨卡。白順還派了兩個兵跟從這位初出茅廬一心立功的「割你雞巴」大人，在一片長草茅蘆、巴茅葦塘的沼澤地裡兜了一大圈，嘎巴思量著脫身之計。因見遠處沼澤中流淌的河，指著問：「那裡的河，水裡有魚的？」

　　「有的，」一個兵答道：「有一尺──這麼長的──不過沒有油，魚不好吃，腥的！」

　　「嗯──腥的沒有的！」嘎巴固執地搖頭，「黑龍江的大馬哈魚，生的、脆的、鮮的、不腥不腥的──」

　　突然遠處「噗通」一聲，一條不知什麼魚在水面上打了個飄飛。嘎巴傻乎乎一笑，三下兩下扒掉外頭袍子撂在路上，說道：「看好的，裡邊的金子有！」蹚過泥灘就下河，捱河岸往上游摸魚。藏人沿習不吃魚，漢人沒有油吃魚嫌腥，因此這河裡的魚幾乎沒人驚擾過，嘎巴一跳下去便摸到一條，兩手箕張猛的一撩。便撩上岸去，足有一斤多重的一條青鰱在岸上歡蹦亂跳。嘎巴仰臉呵呵大笑，說道：「好好的！不許動！那邊有大的──我捉去的──」順手又捉了一隻老鱉扔給二人，便向遠處蹚去。兩個兵看愣了，覺得這蒙古軍官嘎裡嘎氣蠻有意思，在岸上直笑，手張喇叭吆呼：「格──大人──順河床走，不要上岸，岸上有泥潭！陷進去不能活命的，不能救你的──」

　　「我明白的──」嘎巴遠遠答應著，從嘴裡笑到心裡，越走越遠──繞過一道葦塘，濕淋淋上來，察看了一下周匝的爛泥潭，寂寂不動的灌木叢，蘆葦叢和布滿亂草水藻的水塘，已是認明了道路。想了想，在一蓬子孫槐旁拉了一堆屎，任由兩個兵遠遠尋呼「割你──大人──」，得意地做個鬼臉兒，下了水塘無聲無息向金川方向蹚去──直到天斷黑，總算抵達了大金川東的堆旺寨。見著了自己人，換了騎駱駝，當夜後半夜，便在大小金川中間地帶一個喇嘛廟中見到了統率金川七萬部族的莎羅奔──

　　※※※

　　──聽完小嘎巴述說營救朵雲成功的前後經過，又聽他講從江浙到湖廣直至金川的一路見聞，莎羅奔久久沒有說話。嗶剝作響的篝火旁坐著的仁錯活佛和老桑措管家也都在沉思。殷紅黃亮的火焰照著他們一動不動的臉，雖然有些憔悴，卻都十分鎮定。仁錯活佛粗重地喘了一口氣，打破了沉默：「傅恆這個人看來很厲害啊！他雖然人在成都，前線上的軍事一刻也沒停，天天是在探路，插了標，接著就用石頭樹標識，用兵看守，一天一天的逼近我們。」

　　「是的，他是仔細審量了訥親和慶復兩次失敗的原因。」桑措蒼老的聲音顯得有些混濁，「所以一邊整頓軍紀在『人和』上用功，一邊竭力探明道路和我們共佔『地利』，『天時』他佔著，三路重兵壓境逼近我們，兆惠海蘭察都是很悍勇很能打仗的將軍──故扎，我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困難──」

　　莎羅奔坐在石頭上，公牛一樣壯實的身軀半截塔似的，看去威猛強悍，只皺著眉，兩隻大手緊緊交錯握得喀崩作響。良久，才像夢醒似的甕聲甕氣說道：「是啊，難還難在他的聯絡手段厲害，用飛鴿傳書──」他搖搖頭，自失地苦笑了一下，「我怎麼從來沒想到過鴿子還有這個用處？三面大軍合圍，無論我們和哪一路作戰，另外兩路立刻就能知道，就能策應──莎羅奔，你畢竟還欠著學問啊！」正說著，一個高大漢子牛皮靴踩得吱吱作響進來，莎羅奔頭也不回，問道：「葉丹卡，東邊什麼動靜？」

　　「今晚的情形不知道。」葉丹卡看了嘎巴一眼，對莎羅奔道：「昨晚兆惠幾處布防營裡，午夜時分放了很多起火焰花，都是紅色的，為什麼放，現在沒有探明。」嘎巴語氣沉重地說道：「這是兆惠新規定的信號：紅色的代表『平安』，綠色的代表『有事求援』，中軍見到綠色焰火，要用黃色焰花回答『知道』，別的顏色還有，是什麼意思就不知道了。」聽著這話，眾人心頭都驀地一緊。

　　莎羅奔聽了點了一下頭，對葉丹卡道：「明天夜裡讓堆旺的兄弟們摸過去，在清水塘南佯攻一下，號角銅鼓都帶上，還有你那裡的十枝鳥銃都打響，打一陣就退，看看兆惠營裡是怎樣動靜，都是什麼信號聯絡。」

　　「故扎要從南路突圍？」活佛仁錯穿一件寬大的紅色僧袍，似乎身上微微顫了一下，「那邊突圍即便成功，等於是在傅恆的腹地打仗，逃亡兩廣是沒有出路的。進入貴州，我們不但要遭漢人四面合圍，當地苗人和我們很少往來，搶佔他們的苗寨，苗人也是不能容我們的。」

　　「只是佯動一下，看看傅恆和兆惠是什麼動靜。」莎羅奔臉上毫無表情，乾巴巴說道：「剛才嘎巴說，傅恆的前線行營要設在汶州，這太出我的意料了。我在想，那個地方通向金川只有一條小路，火槍弓箭在孟瑪一帶把守路口，多少人也過不來，而且中間還有一條河，上游黃河口我們可以屯兵，攔腰一擊，他就全軍分斷，連救援的兵都上不去；傅恆如果想從這裡偷襲，更不該堂而皇之地把行轅地址都告訴下面。這太不可思議了！」葉丹卡皺眉沉思，說道：「也許他是為指揮方便。傅恆用鴿子傳信，汶州處在北路軍和西路軍中間，傳遞起來更快一些，南路軍用快馬傳令也是很快的。」

　　莎羅奔從坐著的石頭旁取出一張羊皮地圖，徐徐展開，借著篝火光亮仔細審量，用指頭輕輕點了一下汶州所在，哼了一聲說道：「假的！從刮耳崖到汶州和到刷經寺比起來，遠近只差著四十里不到。對鴿子來說，這點距離根本不算什麼。他是在迷惑我，或者派一支小股人馬從這裡打進金川，擾亂我們的聯絡！」嘎巴在旁說道：「主人，如果他的行營真的在汶州，我們派兩千人從黃河口乘船過去偷襲，一下子捉到傅恆，搗毀他的中軍行營，他就是又一個訥親慶復！就是兆惠，也來不及救他！」莎羅奔眯縫著眼，冷笑一聲：「小嘎巴說得對，你提醒了我。恐怕這正是傅恆想要我們做的──他不在行營裡，我們佔領了這個地方，兆惠，甚至川軍派三千人馬來攻，我們就只好再乘船逃向他的南路軍大營！」他捲起羊皮又是一笑，「這個人真比狐狸還要狡猾──要把肥羊趕進欄裡任他屠殺！」活佛仁錯點頭，嘆息一聲道，「漢人是太奸詐了，也太無情無義了──我們兩次放掉他們的主帥，為什麼就不想想我們的仁義？早知道是這樣，我們上次就該剝掉訥親和張廣泗的皮作鼓面，敲著這面鼓到西藏布達拉宮去見達賴和班禪！」莎羅奔起身一笑：「活佛，敲這面鼓過打箭爐，翻夾金山？過烏江瀾滄江還有雅魯藏布江，然後還有上下瞻對要攻打，再走幾千里路──那是什麼樣的路啊！老人、女人和孩子，糧食和水──怎麼辦？」他頓了一下，「我們出去看看！」

　　出了喇嘛廟，嘎巴才留心到，靠西一帶空場上紮著幾頂牛皮帳篷，都隱在黑鬼魆魆的茂密叢林裡，知道是莎羅奔的親隨衛隊營房。幾個藏兵荷矛持刀在帳房間巡戈，因天色太暗，綽綽約約看不清晰。莎羅奔的步履很沉重，長筒靴子踩在矮草上吱吱作響，高大的身軀上，頭微微俯下。暗夜裡顯得有點陰沉，幾個人跟在他身後也都沉默不語，似乎有些壓抑。蹚過一帶潮濕的窪地草叢，他們來到一帶高岡上。從這裡向北、向東、向南都是開闊地，一眼望去蒼幽幽、黑漫漫、烏沉沉的泥潭沼澤中，潦水東一片西一片橫亙其間，高矮不等的埠丘上亂草叢樹蓬生，在暗夜淒涼的風中不安地搖曳瑟索著。只在遙遠無邊的地平線遠處，馬光祖和兆惠環伺的兵營中若隱若現閃爍著鬼火一樣的燈光，連連綿綿互相銜接，給這些軍營上空籠了一層淡褐色的微靄。

　　「我們是被傅恆包圍在人海之中。」莎羅奔用繳獲訥親的千里眼環旋眺望了一下，放下手，咬牙笑道：「我們金川人只要有一個人活著，一定要讓天下人都知道這一點──並不是豺狼比獵人更高明，而是──」他透了一口氣，「惡狼太多，獵槍太少了──」

　　一陣疾風掠過，把幾個人的袍角撩起老高。眾人心中都泛起一陣寒意，仁錯也放下望遠鏡，他的望遠鏡是張廣泗放在刷經寺沒來及帶走留給莎羅奔的，聽著莎羅奔的話，沉吟良久，說道，「汶州方向的燈火特別密集，我看見了傅恆帥營的大纛下懸著的一串黃燈──和刷經寺前訥親的那一串一樣，都是八盞。」

　　「明晚葉丹卡佯攻兆惠，後天是刷經寺，再後天是汶州，都是打一下就退。」莎羅奔冷冷說道：「我們真正的據守地點不能在大小金川，而是在刮耳崖！」他頓了一下，「刮耳崖的青稞和其他能吃的，酥油、糌巴、茶，要留出足夠兩個月用的，準備穿越沙魯裡山峽谷時吃用──當然，不到萬不得已，我是不走的。」還想說什麼，卻繃緊了嘴。小嘎巴說道：「在下寨，還有兩尊大炮，大金川也有兩尊，大金川外的泥潭裡還沉著兩尊──故扎！我們有六尊大炮呢！都運到刮耳崖，敵人來了，打他個措手不及！」莎羅奔愛撫地摸了一下嘎巴額頭，嘆道：「大炮太重了，進刮耳崖要乘皮船，我們的皮船會被壓翻的──懂嗎？──再說，我們沒有很多的硫磺和硝，只有幾千斤炸藥，用完了，那就是一堆廢鐵！知道了嗎？」

　　老桑措在旁插話道：「把這些炮全部炸掉，不然，傅恆會用它們來攻我們的刮耳崖的！」

　　「攻打刮耳崖這炮沒有一點用處。」莎羅奔道：「博格達汗有的是炮，並不在乎這幾尊。」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聲音變得有點急促興奮，「把炮全部運過來，就在這裡──六合喇嘛寺。我們要狙擊一下傅恆，火槍、弓箭，和我們全族的男人，在這裡和傅恆血戰一場！」

　　「這裡？」仁錯問道：「不是要退到刮耳崖山口扼守嗎？如果──如果海蘭察從刮耳崖南麓背後撲上來，我們怎麼辦？」莎羅奔獰笑道：「這裡是北路軍和南路軍通向刮耳崖的唯一通道。我們東打一下西打一下，用漢人的話說這叫疑兵之計，讓傅恆覺得我在試探突圍。傅恆當然不會輕易上我的當，他會想我在聲東擊西，吃掉海蘭察，把金川戰局打亂。他佔大小金川，我佔刮耳崖，久攻不下，乾隆老子發怒，就會撤掉他！──他會想到這些的，所以南北兩路軍攻入金川，他就不會再『緩進』，而是要從水旱兩路急攻刮耳崖！那時候，西路軍就變成了南路軍，馬光祖會從北邊壓過來，兆惠和北路軍會變成東路軍，總合人馬會超過十五萬！死拼硬打刮耳崖，我也是頂不住的！在這裡和他血戰一場，由刮耳崖出兵襲擊擾亂海蘭察，無論大勝小勝，我們乘機退回刮耳崖，全族苦頂到明年春夏之交，如果沒有結果，就只好──到青海去了──」

　　無論打勝打敗，大勝小勝，結局都是陰沉黯淡的，莎羅奔說著，心裡也覺淒涼，但他很快就鼓足了勇氣，「我要在這裡教訓一下傅恆。如果他指揮不當，打成膠著形勢要海蘭察增援，那麼乾隆就要殺第三個宰相了！我在內地聽秀才說過，官渡之戰，赤壁之戰，昆陽之戰，都是以少勝多，我雖然不是漢人，為什麼不敢和曹操、周瑜和劉秀比英雄？」

　　「故扎，曹操是──」嘎巴囁嚅了一下，說道：「是白臉奸臣，您不能比他──」「就是這個話，白臉奸臣還能打勝仗，我是保鄉衛土的正義之師。」莎羅奔道：「我更能打勝仗──現在的事情是，無論白臉黑臉，人家都要打我們，饒他們一次又一次，仍舊不罷手──只有一個字：『打！』」

　　莎羅奔說著，便向崗下走，一邊走一邊吩咐：「明天就用竹子編成排船，把散處下寨和大金川、堆旺的大炮拖到六合喇嘛廟，四門炮口朝北，一門朝東，一門朝南，炮架用石頭在中間支起，炮口要能轉動──老駱駝、老羊、老馬、老犛牛全部殺掉，女人們負責曬肉乾──先煮熟了，一泡水就能吃的，所有人身上的皮袍都要把毛拔乾淨，一個人要有三件擋寒，絕糧時也能吃的。火藥，告訴看守人，一斤一兩不能受潮，火槍鳥銃的火藥要配足，剩餘的用羊皮袋封好，隨時能運到六合來──七歲以上的孩子，每人要養好一隻羊、一匹馬、一頭駱駱──桑措，三天之內我的指令要大小金川所有的人都知道！」他突然止住了腳步，諦聽著，說道：「蕭！──你們聽蕭聲！」

　　幾個人凝神聽時，果然遠處蔥蘢幽晴的夜色中悠悠一陣蕭聲傳來。因為夜深風涼，斷斷續續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嗚嗚咽咽的婉轉悠長。時而低迴折顫如臨流落花，時而幽噎抑頓似湍溪激石，遊絲一縷沉吟綿長間忽然高拔入雲如凌空俯瞰，正令人心目一開間卻又轉入沉渾，裊裊渺渺漸歸於寂。嘎巴早已聽出是父親在吹簫。他自幼就聽父親吹，卻從來沒有像今夜的蕭聲這樣勾心懾神蕩氣迴腸，聽著已是癡了，滿眼飽含淚水，哽了一聲，說道：「是我阿爸。」

　　「不錯，是你阿爸。」莎羅奔點點頭，暗夜裡看不清他的臉色，聲音卻是濁重帶著瘖啞，「上次刷經寺松崗大戰後，我就釋放了金川所有的漢人熟苗奴隸。」他緩緩移動著步子向回走，徐徐說道，「我曾告訴過你父親，乾隆是絕不會放過我的。你是漢人，可以離開我這裡逃過這場大劫。但是他不肯。他說隨便帶一塊黃金到內地，就可以過上很好的日子，但是那是惡人的天下，他是『逃兵』，又是『罪人』，什麼親戚朋友三老五少都是靠不住的，沒有他的存身之地──漢人，我是知道的，他說的是真的──漢人什麼都能容納，很多好的我們學不到也容納不了，但很多好的東西我們有，漢人就容納不了！岳鍾麒老爺子我很敬他，但他說他討厭朵雲，說我和哥哥不該為朵雲決鬥，還說什麼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可以換，手足不可斷。好像這世界上愛情像破衣服一樣可以扔掉。真是奇談怪論！──你阿爸是好人，既然願意留在我這裡，我要把他當我的父兄對待──」邊說邊走間不覺已經回到了六合喇嘛寺外。莎羅奔心事很重，仰臉看著暗晦的天穹，似乎在尋找著隱在雲層中的某顆星星。暗夜中，他的目光熠然一閃，不言聲走到六個水桶粗的轉經輪旁，挨個用手撥轉，走一道折轉身再走一遭，不停地撥弄那些被人摸得滑不留手的轉經輪。

　　眾人站在一旁，目不轉睛的盯著他們的首領和黑乎乎飛速旋轉的轉經輪。

　　「嘎巴，」許久，莎羅奔停住了手，聲音也變得鬆快了許多，站在寺門口問道：「你剛才回來時，說夫人聽到喀爾喀蒙古的事，還有霍集佔的事，你自己在南京這些地方聽到沒有？」

　　「聽到了的。漢人那邊茶館裡有人議論。」

　　「能不能詳細一點告訴我？」

　　「用漢人的話說，都是雞零狗碎叼著聽來的。」嘎巴笑道。「連夫人說的，也連貫不起來。我們的使命是營救夫人，沒有仔細打探這件事。」

　　莎羅奔沉默了，想想朵雲，此刻不知在揚州還是在海寧或者回了南京，她決意要見乾隆，見不到是不會回來的，見到乾隆，又如何能讓這位「博格達汗」回心轉意嗎？他搖了搖頭，說道：「就是雞什麼狗碎的，有多少告訴我多少。活佛、桑措，你們累了一天，回去休息吧──嘎巴，你來──」

　　※※※

　　莎羅奔確是天分高於常人，他想聽的「雞零狗碎」傳聞，不但傅恆在關心，乾隆在揚州更覺到了西北準噶爾部內亂的震撼。因此，接到傅恆的詳細奏折，立刻用六百里加緊朱批諭旨，著傅恆將欽巴卓索一家妥送南京，他要親自召見。一面下旨，尹繼善嚴密監視西北軍情政情，命天山將軍隨赫德迅速兼程到御駕行在述職。隨赫德接旨時乾隆尚未到揚州，因此在開封過了惠濟河後便乘騎直下南京，計程七千餘里。一路塵風顛頓，只用了半個月光景。原旨意命他在石頭城驛站等候接見的。過了揚子江就到，隨赫德帶著十名親隨護衛，都是頂尖兒的精壯漢子，一口氣鬆下來，一個個也都累得身疲腿木，拖不動腳步兒。剛剛安頓下來，洗面洗腳水還沒有燒好，驛丞忙忙走進上房，陪笑道：「隨軍門，真是對不住您吶！和親王爺府裡管家來了，有王爺的鈞諭。」隨赫德看時，驛丞身側果然站著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適中身材，單眼皮兒掃帚眉，兩撮老鼠髭鬚得意地翹著，灰府綢截衫前短後長，腰桿兒卻挺得筆直，獐頭鼠目的怎麼瞧怎麼不順眼，隨赫德不禁暗笑：和親王爺人說荒唐，果然不假，哪裡尋出這麼個活寶來當管家？卻也不敢怠慢，站起身來問道：「綱紀貴姓？王爺差你來有什麼鈞諭？」

　　「我叫王保兒，」管家齜牙一笑，懶散向隨赫德打個千兒，「五王爺請隨軍門住燕子磯驛站。軍門大老遠萬里回來，還有水酒為軍門洗塵。」說罷直起身子。隨赫德這才領略到這身袍子的妙用，躬背打千兒請安行禮不但好看，且省了手提袍角這個小麻煩。因累睏極了的人，隨赫德實是半步路也不想多走，遂笑道：「我還給王爺帶著幾張天山雪貂皮，羚羊角，還有王爺要的雪蓮，都打在包裡，方才驛丞說王爺不在南京，要不要打包兒請尊駕先帶回去，等我面聖之後再過去給王爺請安。這點小意思──」他掏出二十兩一錠台州足紋遞過去，「請尊駕收了買茶吃，酒筵免了。說真的，這會子我這群兄弟，身子都是硬的，邁不動腳步兒，腿腳骨節都又硬又木，累得都要趴下了。」王保兒又打一躬，卻不接銀子，笑道：「銀子是好玩藝兒，只是王府家規，保兒不敢玩命。不接銀子也謝爺的賞了！」又打千兒謝過，一臉皮笑說道：「王爺現在故宮西驛站和人議事，他老人家專程回南京迎您呢！說了──老隨我日他媽的！要是不肯來，我就日他他奶奶的！誰叫他不賞面子？──這不是我的話，是我主子的話，別見怪您吶！」

　　十個侍從護衛和驛丞起先呆楞楞聽著，至此不禁都是一陣狂笑。隨赫德也笑，說道：「我日你媽的──我想起來了，你就是和先頭三王爺頂過口的王保兒，二十多年過去，仍舊是個砸不爛煮不熟的賴豆兒！──你先去，我們收拾一下就過燕子磯那邊，今晚我準把你灌成一頭走不成路的醉驢！」王保兒笑嘻嘻去了。

　　眾人只好打疊精神重新上路。城中御駕雖已去了揚州，但因還要回鑾，滿城關防還由圓明園善撲營和九門提督衙門守駐，列戟緹騎金吾巡哨一點不敢苟且，每隔半箭之地都有羽林軍按刀佇立。隨赫德雖是開府建牙的大將軍，到此也不敢放肆，只勒韁徐行，直到出了烏衣巷才放轡疾馳，少半個時辰也就到了燕子磯。隨赫德下馬環顧，但聽秦淮河一帶絲弦笙篁悠揚隱約不絕於耳，搖曳水光中紅燭綠影蕩漾不定，河中畫舫樓船游移如織，揚子江中漁火星星點點，東北邊老城隍廟一帶各色燈火照得一片通明，川流不息的遊人在夜市上隨意徜徉。臨江壓水的燕子磯碼頭襯著東邊滿城萬家燈火，江風帶著水氣撲身而來，吹得滿身舒坦，一身勞乏頓時鬆快了許多。隨赫德一眼瞧見王保兒從驛站裡出來，大大伸展了一下，笑道：「你這狗才，倒會選地方兒！從天山到這裡只是攢行趕道兒，乍來一看，真跟做夢似的──餓了餓了，王爺賞的飯在哪？帶咱們吃去！」

　　「我們爺就是要請軍門先做個好夢再見。」王保兒笑嘻嘻地，一手讓著，「爺們在天山，一頭擋準噶爾，一頭擋霍部回亂，不容易！請請請──」便帶著眾人往裡走。隨赫德一路進來，見東廂一溜十間房都亮著燈，西邊十間黑乎乎的闃靜無聲，既不見驛丞也沒有驛丁，只有兩個廚子忙活著在上房席上布菜、篩酒，卻都是放了足的大腳婦人。隨赫德一群人馬刺佩劍嘰叮噹作響進上房正間！隔窗瞭瞭後院，也一般的鴉默雀靜，不禁詫異，問道：「保兒，這他娘的是個什麼驛站？活似一座廟！」

　　「不是廟，是尼姑庵。」保兒笑著請眾人安席，一邊倒酒，一邊解說：「這是五爺特為眾將軍備的六合同春酒，還有參湯。五爺說聖上有旨官員不得酗酒，迎往客人節儉不得奢侈，所以菜也就是桌上這些，軍門體諒著些兒吃飽完事，五爺不定還要過來看望眾位──」隨赫德看時，每人面前兩個碗，一碗酒一碗參湯，都是黃澄澄的，各是各的香味，桌正中間一個大條盤放著一隻烤豬，一臠一塊割得方方正正仍舊對成原豬形兒，烤得焦黃的外皮塗著滷油，香得直透心脾勾人口涎。四周除一海碗回鍋肉，一海碗清燉牛肉，都是素菜，什麼清妙筍瓜、涼拌玉蘭片、海哲絲、芥末黃瓜、葫豆四季春之類，倒也滿目琳瑯香氣四溢。王保兒見安席已畢，笑道：「請先用參湯，提提精神！五爺說，請眾位不要太飽，酒也留著點量，明兒他還要請，好的就吃不進去了。」

　　一碗參湯下肚，接著又一碗熱黃酒，被馬背顛得發木的軍校們心裡頓時暖融融的，滿腦袋滿心的馬蹄聲被融得無影無蹤。一個個面紅筋舒臉上放光，精神抖擻起來。他們遠自天山而來，平素一味羊肉，一味蘿蔔而已，一路奔波幾乎是換騎不換人，驛站裡，甚至破廟裡不拘什麼吃一口，胡亂迷瞪一會便即飛騎趕道兒，盡自個個腰纏金銀，竟連一口適意的飯也沒得吃上。得著這一餐席，不但在喀爾喀荒漠蒙古，就是內地也難得吃著，觥籌交錯間人人大快朵頤。頃刻間甕底朝天杯盤狼藉，滿案餚核遍桌汁液淋漓，所有葷素菜蔬風捲殘雲般掃蕩殆盡。兩個廚娘在旁看得抿著口兒笑，卻不再添菜。王保兒也笑，說道：「你們咧著屄嘴只管笑什麼？隨軍門就在東廂，下餘軍官東廂裡去，你們帶他們各屋裡解乏去！」

　　軍將們一臉迷惘起身跟著兩個婆娘出去，王保兒將手一讓，更是笑得眼睛擠成一條縫：「隨軍門，請了您吶！──這屋裡解乏──」

　　「媽的，什麼名堂？」隨赫德笑道：「喝酒還不能解乏？」一把挑起簾子闖進屋裡，這位牛高馬大的將軍頓時愣住了，東廂屋裡綠紗幕榻，兩枝絳燭高燒，西牆卷案上放著各色水果點心福橘蘋果香蕉荔枝一應俱全。東邊榻前，齊整站著三個妙齡女郎，年紀都在二十餘歲。一個個妙目俏腮、顰眉雲鬟，一色的水紅薄蟬翼紗長裙瀉地，朦朧綽約皆是絕色，通身上下，一覽無餘，香臍聳乳都隱約可見，再向下看，隔裙模糊，一團紫微絨亦是毫無遮掩，竟是赤條條裹著一襲薄紗衣──正愣著，王保兒在外問：「軍門，小的有事先出去一下，還有什麼吩咐沒有？」「沒有了，沒有了！」隨赫德興奮得鼻翼翕張呼吸急促，說話也有點怪腔怪調，「你忙你的！回頭我賞你個狗日的！」說著，一屁股坐了椅子上便解佩劍，目不轉睛地打量著三個女子，問道：「你們叫什麼名字？」

　　三個女人雙手扶膝向他蹲個萬福，中間一個俏肩纖腰雪膚凝脂，嫣然笑道：「奴奴叫曼曼。」左側一個婷秀嬝娜巧致玲瓏，靨生渦暈道：「奴奴叫婷婷。」右側一個年齒略長，也只在二十七八歲間，收拾得風鬟霧鬢輕盈如仙，眉黛春山間流眄一盼，巧笑道：「我是媽媽（鴇兒）──帶她們來侍候爺的──」

　　「媽媽親自上陣了？」隨赫德看看這個，乜乜那個，覺得哪個都好，都是軟香溫玉，三株解語花皆是忘憂草，幾千里奔波勞乏頓時春風掃盡，脫著袍子淫兮兮瞧著三個婆娘，嘻笑道：「怕她兩個禁受不得爺的軍棍？」

　　那鴇兒看來不知從哪個行院裡選出的尖兒，風月場上的領袖，淫樂園中的都頭，不粘不滯不慌不忙浪得風擺塘荷般過來，自鬆了領邊鈕子，蹲身替隨赫德脫靴，口中笑道：「見識過那許多人，『軍棍』還是頭一遭聽見。爺真風趣──」隨赫德塞外風寒戈壁邊陲軍營駐守的軍將，久曠在外的人乍入溫柔之鄉，哪裡禁得她這般軟紅圍繞百般柔意兒，隔領便伸手摸進她懷中，腰下一根倏地彈起，直綽綽硬邦邦掏橫出來，一手揉摩著她溫潤柔膩地乳頭乳房，一手扯過她素手把握那話兒，笑問：「這不叫軍棍叫什麼？」那婆娘香腮偎倚，笑著用手輕輕打了一下道：「叫烏龜，叫雞──雞，叫怒蛙，叫『半根夏山藥』，有的秀才叫『紅霞仙杵』──」隨赫德被她把玩揉捏得連笑帶抽冷氣，兩手嗤地一撕那紗衣，鴇兒一身頓時色相畢露，剛笑說了句「爺這麼猴急的──」，已被隨赫雙手一掬，嬰兒般抱起放在懷中。曼曼、婷婷早已趨步過來吹燈。隨赫德道：「不許吹燈，一人上陣，兩人觀戰，有臨陣畏縮者斬，敗而求饒者軍棍侍候！」抱起鴇兒向床邊走，口中兀自吮她乳豆兒，含糊不清說道：「大將軍二將軍都已經勃然而怒挺身而起！本軍門今日先拿你軍法從事出出火氣！」那婆娘膠股糖似黏纏在他身上，小手捏弄著，「好親達達哥，哥耶，真個小棒槌似的！怪不的苟才那龜孫說爺是天驢星下凡叫我先上，怕姑娘們太嫩，承受不起──我才三十不到，他就說我老，說『老──屄去火氣──』」「說什麼老窩嫩窩，本軍門看著老母豬都是雙眼皮的──」隨赫德渾身欲火如焚，三把兩把脫得赤條條一絲不掛，挺戈直入，大口喘氣兒縱送，問道：「你這玩藝叫什麼？」那婆娘又疼又舒坦，淫心如醉，愈發浪得渾身沒有骨頭，嬌喘吁吁蘭馥香麝說道：「叫──爺緩著點──叫豆蔻火齊，寶蓋峰尖──還有說兩腿裡夾個柿餅的──好！爺真英雄──」婷婷、曼曼兩個女子都還在稚齒之間，起初見隨赫德粗鬍大漢叫驢似的行貨，都有點心怵膽寒害怕不堪承受，「媽媽」白身露相親作榜樣，淫言浪語百般奉承模範，既見且聞，不覺都面紅耳熱心跳脈急，怎麼思量，只有她們自己知道了。

　　王保兒只出驛虛轉悠一圈，到燕子磯碼頭買了幾張軟麵卷餅兒，叫上一個賣油茶的托了一大壺跟著，蹭搭蹭搭回了驛站。叫賣油茶的站在驛站門洞裡等候，逕自穿堂過院，卻從偏西兩廂夾道過去直北進了後院，登正房入內。但見八支胳膊粗的紅燭煌煌炬照如晝，和親王弘晝仰在安樂椅上，雙腳泡在貯滿熱水的大銅盆裡，兩個丫頭一邊一個跪著替他捏腳丫子按腿，兩個丫頭坐在雙肩邊替他揉臂摩身子，椅頂頭還有個剃頭的也是女人，是親王六側福晉屋裡侍候的通房丫頭叫紫菊的，一邊給他小心刮剃，一邊說笑話兒：「我們鄉里有個嘎秀才，寫詩寫詞兒都沒的說，一寫八股文章就玩完兒。又愛吃酒，吃醉了就滿口柴胡。有一回大白日喝得醉貓似的，肚裡五味不合，暈頭鴨子似的徉到彭員外門口，再忍不住『嘩』的一口吐了個滿世界都是，彭家那日祭祖，剛剛拾掇得乾乾淨淨，門房見弄得黃湯綠水滿地酒臭，就罵：『野殺才，哪個茅廁裡不能吐，就衝我家門口拉稀竄鞭桿兒！』嘎秀才說：『不是你門口衝著我的口，我還不惡心呢！』門房笑說：『日你媽的，我們大門一向就在這，又不是今年才有！』嘎秀才晃晃頭，指著嘴說：『老子的嘴一向也長在這，也有年頭了！』」

　　弘晝閉著眼，聽得吞地一笑，幾個丫頭也笑。聽見王保兒也笑，弘晝用手指指額角，示意紫菊剃刮，問道：「叫驢過來了？事辦妥了？」

　　「回主子王爺話，」王保兒有稜有角向弘晝一躬，說道：「奴才頂的名兒，叫苟才。一個翠香樓，連鴇兒朱倩倩共是二十二位，隨軍門三個，其餘一人兩個，化了五十兩金子，辦得湯水不漏，這會子──」弘晝一擺手打斷了他的話，指指頭頂對紫菊道：「再細刮一遍，剃頭的拍巴掌──玩蛋──剃，說──」「就說剃頭的，」紫菊笑道：「有個財主最是小氣，要剃頭，跟剃頭的說，『好生剃，給你三合米，拉破一道血口兒扣你一合。』他有心坑人，剃一會兒猛的一咳嗽，糟───一道口兒！過一會子又一個噴嚏，糟──又一道口兒！堪堪剃完，頭上剛好三道口兒。那財主心裡滿得意，白剃了──剃頭的幾天沒生意，餓得肚裡咕咕叫，一陣陣邪火直攻，索性一索性，咬著牙笑說：『爺這頭真得好好侍候。』也不分說，立起剃頭刀頭上拉劃，把三道血口兒曲裡拐彎連成一道兒──」說罷收刀，竟在弘晝光頭上輕輕一拍，笑道：「玩──爺的頭了！小心著點，防著奴婢在爺頭上也劃道兒──」

　　「哈哈哈哈──」弘晝大笑起身，趿了鞋適意地跺了幾步，一個丫頭臉蛋上擰了一把，道：「你肚子不餓，我不咳嗽打噴嚏，怎麼會有那種事？」他像忽然想到什麼事，神情變得有點沉鬱，緩緩說道：「如今圓明園熱河八大處，紫禁城真正是佳麗三千。我已經請旨，二十五歲以上一律放歸本家。不知道辦了沒有，得催催內務府。宮女們餓急了，準不定也幹剃頭匠這一手！」王保兒笑道：「王爺說笑話了不是？宮裡人還能餓著了？」弘晝搓搓光潤的臉頰，道：「那可指不定。人，不光肚皮會餓，別的地方餓起來也不得了！明武宗時候，幾個宮女一商量，弄條白綢子要勒死主子，幸虧她們張致慌忙，打的是個死結，沒弄成，不然，史筆一載『武宗為宮人所弒』，那是什麼好名聲？」

　　他雖說得漫不經心，眾人卻誰都沒有讀過史書，幾個丫頭想到常隨福晉晉見皇后的那個陰沉沉的宮闕裡，一百多年前深夜居然發生過這樣的事，必定為了什麼事絕望沒有活路，幾個宮娥密議殺皇帝，怎樣撕白練，怎樣慌不迭綰了死結，怎樣套上拉不動，驚動了武宗──那是怎樣的情景？──思量著，心裡都起疹兒，竟都呆住了。王保兒道：「爺呀！還真有這種事！武宗爺後來怎麼料理那幾個淫賤材兒的？」

　　「武宗是個淫昏之君。這結局可想而知。」弘晝似乎不想沿這話題多說，「無非碎剁，凌遲，剝皮而已，嬪妃都牽進去好幾個呢──保兒，咱們前院裡去。」說罷拿起腳出房，保兒緊隨跟著，屋裡留下幾個女人兀自發呆，身上起慄兒。

十六　納木札爾淫樂招亂　阿睦撒納乘變逃難

　　弘晝王保兒一前一後從北正房向東，踅過一段暗陬陬的巷道，弘晝忽然站住了腳。王保兒不知緣故，忙也站住。暗地裡弘晝沉吟良久，說道：「保兒，皇上要處分我，你心裡得有個數。」

　　「主子！」王保兒嚇了一跳，疑惑地伸脖子覷弘晝臉色，噗地一笑道：「爺說笑話了不是！怎麼會呢？皇上現今只剩了爺一個親兄弟，平常價連句重話都沒有的。奴才隨爺叼光，幾次見皇上送東西，賞的比送的還多；隨爺晉見，奴才旁邊瞧著，皇上眼裡那份親情，比別個親王格外不同呢！」

　　「你想的對，也不對。我們除了兄弟，更要緊的是君臣。」

　　「──？」

　　「皇上已經露出口風，『就是兄弟，也要拂拭一下。』」

　　「拂──拭？」

　　「好比鏡子不亮，」弘晝一笑，「要擦一擦。」他頓了一下，仰望高天繁密的星河雲漢，長長透出一口氣，「──我是荒唐王爺嘛！如今天下就是個荒唐世界。拂拭一下我，下頭荒唐的就會少一點。──今夜的事，我就是尋個小過錯給皇上看。御史彈劾是必定的，接著就用這個──摘掉我頭上幾顆東珠、罰俸、訓斥──教我閉門思過。再接著，他再殺錢度、高恆，罷那些聲名狼藉的官。他要整頓吏治，不咬牙拾掇一下自己兄弟，怎麼說別人？」

　　王保兒聽得發懵，想了想，說道：「王爺既這麼明白，何苦花錢費力弄這事，白填還進去給人作法──爺說奴才乃是驢託生的，驢不會想事兒，王爺怎麼也不會想事兒？」

　　「日你姐姐的，連老子也敢罵進去了！」弘晝笑罵道：「跟你說也說不清楚。記著這檔子事，皇上處分我，我不處分你，但你要在外頭收斂些兒，別他娘的動不動一毬把好大的官都頂到南牆根兒上，好像我一點家規也沒有似的！」王保兒笑道：「誰敢說爺沒家規？我就是爺的模範奴才！爺也處分我，說我在外頭胡來給爺招事兒，咱家裡千把人，他們不也『整頓』了一下？」弘晝呵呵大笑，說道：「好奴才，曉事！──走，前頭瞧瞧去！」

　　主僕二人加快腳步，其實這裡暗角出去，離驛站正房只幾步之遙，轉出房角弘晝便道：「跑去問問完事沒有，爺噁心聽他們那些聲音。」王保兒忙應一聲，小跑著從正房北影壁繞進去，跺步兒加大足音，一進門便隔東屋門問道：「隨軍門，解乏了沒有？」聽著屋裡嘰嘰哢哢斷雲殘雨之聲未絕，一個女子細聲細氣吃吃笑著求告：「爺──您真好精神氣兒──且別起身──」隨赫德答應著：「就來就來！」接著一陣衣裳窸窣聲音，隨赫德披衣扣鈕出來，一頭走一頭笑著回罵：「老子在萬馬軍中直出直入，殺得屍積如山血流成河──啊！五爺，您不是在明故宮那邊麼？怎麼這兒來了！」──他一眼看見了弘晝，忙一個千兒打下去，懷中鈕子尚未扣全。裡頭鴇兒婊子們不知道，兀自浪笑著說：「憑你明故宮秦淮河，再惡的大將軍五六爺，該敗陣也得軟了！」不知誰悄語說了句什麼，裡屋才沒了聲息。

　　「起來吧！」弘晝手握檀香小扇虛抬一下，笑嘻嘻道：「有七千里道兒吧，走得不容易。皇上派我和范時捷、紀昀來南京接你，他們在故宮那邊等著聽你回報南北天山的事。我說先得叫弟兄們軟和軟和身子，犒勞犒勞──怎麼樣？比騎馬受用些兒吧？一般的縱送，滋味一樣不一樣？」「不一樣不一樣，那當然不一樣！謝爺的賞！」隨赫德黑紅的臉膛放著光，顯得精神奕奕，「這會子解了乏，奴才揮戈上陣，仍舊金槍不倒！──不信，爺問屋裡幾個敗軍之將！」

　　一句話說得屋裡三個女人咯兒咯兒笑不可遏。弘晝無所謂地將手一擺，逕自到院裡，衝著東廂一排房喊：「弟兄們！都給我出來！」便聽各屋咭哩咕隆一陣響動，軍將們忙著穿衣穿褲登靴戴帽佩劍，頃刻間便黑乎乎站成一排，「啪」地一齊打下馬蹄袖行禮：「奴才們給五爺請安！」

　　「都起來！──槌子軟了沒有？」

　　眾人面面相覷：這王爺金枝玉葉，天子第一親，怎麼這樣兒問話？有知他荒唐稟性的，身子一挺說道：「還行！」眾人一笑，有的說「軟了」，有的說「軟了還能再硬」，未了一個苦著臉說：「標下的『刀』幾年不用，他娘的銹了──才進去這麼三指，」他比了一下手指頭，「──就收兵了！」聽得眾人一陣哄笑。

　　「兄弟們在外出兵放馬不容易。邊陲塞外兵營枯寂，沒有女人又不能帶家眷。大丈夫，嗯──這個這個，啊──槌子硬了無奈何！」弘晝在眾人笑聲中說得鏗鏘有力，「南京六朝金粉之地，是個吃喝玩樂嫖婊子的地府兒。但我皇上整頓吏治，不許文武官員逛行院，你們沒有紀律，自個兒去，教善撲營拿住，連老隨也要臉上無光！嗯──這個這個，本王爺愛護邊將，哎這個這個又要維護朝廷法紀，嗯這個這個──就這樣了！」他掏出懷錶就窗上的燈光看了看，提足精神問道：「這會子累不累？」

　　「不累！」

　　「能辦差不能？」

　　「能！」

　　弘晝略帶孩子氣狡黠地一笑，道：「現在是戍未亥初時牌。全部坐轎，去明故宮。十個軍佐跟兵部的人回營務事兒，老隨跟我見紀中堂和范司徒說西北軍情。說到子時，還回這裡，該幹的事就用不著我指教了！」眾人都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卻看不情形容臉色來，弘晝一擺手便走，後頭的人忙腳步雜沓跟出驛站，已見一溜竹絲亮轎停放在門口。

　　明故宮驛站就在青龍門北。這裡向東是一帶城牆，西邊是空曠得黑漫漫的故宮遺址，荒草白茅間間而矗著斷牆頹垣，被永樂皇帝燒成一片白地的舊宮遺址上金水河上漢玉欄橋、御池溝渠仍在，守闕石獅蟠龍華表猶存，都隱在青蒿野榛之中。星光下看去起伏不定，像是許多猛獸在暗中跳躍，甚是荒塞陰森。驛站就設在遺址東北角，臨玄武湖岸落座，卻比別個驛站不同：倒廈三楹大門懸著兩盞玻璃宮燈，周匝圍垣也是宮牆式樣，牆上每隔不遠掛一隻「氣死風」燈，燈下暗影裡站哨的都是九品武官服色，一望可知是善撲營的護衛。幾個太監見弘晝下轎，忙一擁而上打千兒請安，一個藍領子管事太監像是王府裡侍候的頭兒，側身跟從諂笑著道：「范大人紀大人都等急了。兵部幾個堂官不敢放肆，在書房那邊探頭探腦，耐著性子等。爺怎麼一去就兩個時辰，范大人和紀大人都罵您呢──」

　　「他們罵我什麼？」弘晝一邊聽一邊哼哈，站住了腳，笑道。

　　「范大人罵您是『獸頭』，紀大人罵您是『毬牛』！」

　　弘晝偏著臉聽，一眼瞧見紀昀范時捷笑著從西月洞門迎出來，笑罵道：「你們竟敢背地罵我！就是老子不計較，皇上知道饒你們？」紀范二人笑著一躬，手讓弘晝到西花廳，范時捷指著一群將校對太監道：「把他們帶議事廳那邊，叫兵部的人也過去──還有戶部老金，都去聽這群藥渣說糧說餉說軍需。」回頭陪著弘晝踱著走，聽紀昀笑著對弘晝解說：「爺甭想挑我的毛病兒，是那狗才聽轉了，我說的是『囚牛』，不是毬牛──龍生九種爺聽說過沒有？頭一種就是囚牛，囚牛好音樂，現今胡琴頭上刻的獸就是它的遺像；獸頭也是龍種，官名叫鴟呴，平生好吞──我打量爺是聽戲去了，老范以為爺見了心愛物兒吞吃去了，怎敢放肆就罵呢？年羹堯罵穆香阿『狗娘養的』，穆香阿回話說：『回大帥，我母親是和碩公主，聖祖親生，不是狗娘養的！』奴才們是守規矩懂禮法的，怎麼敢學年羹堯？」「這個玩笑開得有驚無險！」弘晝開心呵呵大笑，「方才見過一群婊子，老鴇兒也跟我說了個笑話兒。她說她接過一個道台，兩榜進士出身。進士說他憑著筆作官，老鴇兒說：『咱們一樣，我也憑屄（筆）吃飯。你筆上有毛，我也一樣；你有筆筒兒，我也一樣！』那官兒被她擠兌住，笑說：『我還憑嘴吃飯，回事說差使奉上接下，不單憑筆。』鴇兒說：『仍舊一樣，我們也憑嘴吃飯，不過你嘴在上頭，我們的在下頭，你的橫著長，我們的豎著長罷咧，你嘴上的鬍子還沒我的長得好呢！』」話沒說完，范時捷已笑得彎倒了腰，紀昀正點煙，一口笑氣噴斷了檀香火楣子。隨赫德卻是挺著個大肚子笑得渾身亂顫。說笑著眾人一道兒進了花廳。

　　「老隨，」眾僕隨退出去，紀昀斂了笑容，在椅上一欠身說道：「準噶爾部長噶爾丹策零死了幾年，又立了納木札爾，又亂了幾年。皇上因為道途遙遠，又是他們部裡自家鬧家務，這頭金川又連連用兵，所以沒有料理。上次看你奏折，又換了個達瓦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隨赫德剛要答話，弘晝用手虛按按，說道：「北京那頭阿桂給皇上密折，說有個叫阿睦爾撒納的，正在青海日夜兼程去北京，阿睦爾撒納是輝部台吉，準噶爾部鬧家務，與他有什麼相干，也攪和進去。我不是管事王爺，既叫我聽，就簡略從頭說明。別要皇上問我，一腦袋漿糊葫蘆回奏。」范時捷這個戶部尚書還沒到任，也想知道首尾，也便衝隨赫德點頭。

　　「王爺，紀大人、范大人，這事說來繁複雜亂，不是三言兩語的事，只能從簡扼要回話。」隨赫德略一欠身，清了清嗓子道：「聖祖爺三次親征準噶爾，老噶爾丹敗死自盡。封噶爾丹策零為台吉，這個人其實懦弱無能，只是靠了朝廷封號勉強維持準噶爾局面而已。噶爾丹策零有三個兒子，老大叫喇嘛達爾濟，是小婆養的，娘家不貴重，兒子自然也就身分低。

　　「正出的嫡子是老二，叫策妄多爾濟‧納木札爾──王爺別不耐煩，他們的名兒就是長，我聽了幾年還覺得拗口彆扭──他娘是正宗朝廷封的福晉，因此噶爾丹策零一死，順理成章就成了台吉王爺。

　　「這個納木札爾歲數不大，卻是甚不成器，從羅剎國不知弄來什麼春藥，一晚上能弄一百個女人。部裡身邊略有點姿色的女奴，甚或有的部曲臣僚妻女都橫掃進去。有時弄不到一百個就疲軟了，再吃藥再弄，連親姨小姑親妹子也都不肯饒過。這麼著折騰，人瘦得像個骷髏，哪裡有精神料理部曲什麼草場牛羊糾紛？什麼儲糧備冬草料遷移牧場這些政務，一概聽之任之。不吃藥就像個暈頭鴨子，一陣風就吹跑了的紙人似的，吃了藥又像個瘋子，又狂又躁，別說女人，就是男人見他那樣兒都畏懼躲避不遑。」

　　聽到這裡，范時捷不禁莞爾，紀昀卻是點頭一嘆道：「禍水橫逆，這樣的君王沒個不亡國的──」弘晝笑道：「方才老范悄悄問，我說那些軍將是『藥渣』什麼意思？說的就是這樣的人──不知哪年哪代，皇宮裡的宮女都得了病，面黃乏力精神萎頓。太醫開了一張藥方，送二十個精壯小伙子進宮。一個月後，宮女們一個個容光煥發體態輕健。送這些年輕人出宮，老皇帝眼花，瞧著一個個晃晃盪盪骨瘦如柴的影兒，問：『那是些什麼東西呀？』宮女們捂口兒悄笑，回說：『稟皇上，那是藥渣！』」范時捷登時明白，端著茶杯指著隨赫德笑得手直抖，話也說不出來。

　　「對了，王爺說的，這個納木札爾真正是熬透了的藥渣！」隨赫德笑一陣，接著正容敷陳：「不但淫亂昏庸，身子骨兒不好，還動不動就殺人，取女人胎胞男人的腎補身子，又怕死，年年找個替身奴隸殺了，算是替他去閻羅殿報到！

　　「這麼著弄得天怒人怨，臣子輔宰們自然要諫勸，他是誰勸殺誰，連著殺了七個『宰桑』，札爾固（部族會議）管不了，竟是人人切齒痛恨。

　　「納木札爾有個姐姐叫鄂蘭巴雅爾。小時候兒弟姐兩個滿有情分的，弟弟也還聽她的話。眼見就要全部大亂，幾百里從哥策部落趕回來勸弟弟戒酒戒色保養身體料理政務，可這時候兒納木札爾已經是個半瘋子，不通人性了，和姐姐一頓大吵，居然下令把姐姐鐵鎖鎯鐺下獄囚禁起來。

　　「這一來亂子就起來了。他姐夫薩奇伯勒克怒火沖天，升旗放炮造反。喇嘛達爾濟早就虎視眈眈這個汗位，和薩奇伯勒克裡應外合，一夜突襲殺進帳中，那『藥渣』吃了春藥，正在拼力鏖戰，一陣亂刀，立馬成了花下風流之鬼──血泊裡，老大喇嘛達爾濟坐了汗位。」

　　隨赫德說到這裡頓住了，端起杯喝茶。屋子裡安靜得連北窗外玄武湖漣漪拍岸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幾個人思量數年之前，萬里之遙的準噶爾那個風高月慘的夜晚，美人昏主血濺青帳紅燭之中，馬踏碧血沃草，荒煙戈壁亂馬交槍一場慘殺，都不禁凜凜然泛出一陣陣寒意。弘晝出了半日神，嘆息一聲問道：「後來呢？」

　　「這就要說到這位阿睦爾撒納了。」隨赫德緊皺眉頭，彷彿有很重的心思，幽幽地望著前面的牆壁，「阿睦爾撒納是策妄阿拉布坦的外孫，是準噶爾輝部台吉。為爭牧地草場，早就有心和納木札爾大幹一場，當個準噶爾汗王。現在準部內亂，哥子姐夫合夥殺了弟弟，哥子奪位，用我們天朝的話說這叫弒君自立。就情理上說，蒙古人也不服氣。扎爾固裡的貴介長老都是敢怒不敢言，納木札爾雖然無道，還有個同母弟弟策妄達什──你殺了哥子，理應把位子讓給弟弟，怎麼就大搖大擺自己坐了？──都不服。這些長老們沒有權，卻有面子，暗地裡和阿睦爾撒，還有和碩特部台吉班珠爾聯絡，要起兵勤王，擁立策妄達什。不料事機不密，露了餡兒。

　　「前年秋天，準噶爾部辦那達幕大會。前三個月頭裡就給我發了請帖。他們鬧家務我一直在留心監視，隨時給皇上奏報。皇上每三天就密諭給我，一是留心形勢動向，二是暫時耐寧不動虛與委蛇。準噶爾雖桀驁不馴，畢竟每年還有賀表貢物貢獻。如今亂了，不經請旨弒主自立，後頭形勢難以預料，所以接到請帖立刻八百里急遞請旨赴會──就是帶著這十位管帶偏將一同走了五天，如期到會觀禮。我是天朝上將，當然坐在主位中間，看了看，幾個西蒙古王爺都不認得，喀爾喀的各台吉，輝部阿睦爾撒納和碩部台吉班珠爾都來了，由喇嘛達爾濟陪著向我行禮，有說有笑拍肩膀拉手的，十分親熱，連我的心都懈了，這不像是出事的樣子，他們親連親，親套親，打斷胳膊連著筋，莫非暗地裡和好了？

　　「那達幕是各蒙古草原最大盛會，有點像我們過年。上邊一排座，正中是我，擺滿了蘋果、梨、葡萄、哈密瓜、西瓜之類，還有手抓羊肉和酒。我帶的軍將們也一樣。下邊一排是喇嘛達爾濟居中為主，各王爺列位序而坐，酒肉之外，只有葡萄哈密瓜，都是久日不見，指指點點交頭接耳親切說話觀看大會。

　　「射箭過去了，平安；又是叼羊，摔跤，祭神舞鼓吹裡頭有點像跳加官，戴著面具踩高蹺的、打莽式的──圍觀的人有四五萬，男女老少連說帶笑隨節拍兒舞蹈。熱鬧、開心，半點戾氣也沒。

　　「輪到賽馬，出事了。」隨赫德滿意地環視一下聽得發呆的眾人，又喝一口茶，「那是好大的一個場子，打成一個大圈子，圈裡圈外都是人，中間留出一箭寬的馬道。喇嘛達爾濟擺了擺手，王府管家搖旗，三十匹精選的馬崽子從東頭極點一陣狂奔，捲得塵土揚起老高漸漸近來，一陣風似地過去，從西頭向南繞，東折又回來。離得近看得清，馬上都是慓悍精壯的蒙古漢子，除了韁繩鞭子，什麼武器也沒有。接著眨眼功夫又是一圈，馬快得叫人眼花繚亂，一閃就過去了。待到第三圈，我正傻著眼看，突然間裡頭五六個蒙古人變戲法似從腰間引弓取箭，朝著主位上就射！我的爺，那真是又快又準又狠──一個叫達什達瓦的長老脖子上一箭嘴裡一箭，著了兩箭，『噗通』一聲仰臉倒下去。再看策妄達什，左膀一箭，心口一箭，兩箭挨了，一聲不吭歪倒在一邊。只有阿睦爾撒納眼尖，身手極是矯捷，見勢不妙，一溜身從桌下竄了出去，兩箭射空，釘在他坐的椅子上還在簌簌抖動！

　　「場上一陣騷亂，各位台吉王爺還在懵懂，一齊起身東張西望。我再看，阿睦爾撒納拔腳飛奔，一手揪住一個生馬駒子，回頭不知罵了句什麼，一竄上去夾馬就逃。他隨身帶的衛士只有一個也捉到了馬，在後頭緊隨護衛，餘下的幾十個人已和喇嘛達爾濟的護衛交上了手，馬刀拼刺火花四濺到處一片叮噹作響，滿場殺聲、哭聲、罵聲、馬蹄聲、吆呼聲響得沸地盈天──煙塵沙霧混著亂成一鍋粥。再細看，老人女人和孩子都集合到了西邊。東邊的馬隊有的去追阿睦爾撒納，留下的已將輝部帶來的衛隊剁成了肉泥──我也是幾次出兵放馬的人，雜谷土司叛亂我跟岳東美老軍門打過惡仗，西藏珠默特部作亂，殺了駐藏都統傅清和左都御史拉布敦，我跟岳軍門又去平叛，也打得凶，沒有見過這場面。阿睦爾撒納的兵沒有一個投降的，一個胳膊一條腿還在拼殺！殺人的也真殘，把人剁成雞蛋大一團團肉塊挑在刀上耀武揚威，肉絲兒還在霍霍亂跳！

　　「喇嘛達爾濟布置了人追殺阿睦爾撒納，沒事人一樣笑嘻嘻回來見我。對那些王爺嘰哩咕隆說了一通，又對我說：『今天這件事讓將軍受驚了，真對不起。達什達瓦一家和策妄達什密謀勾結阿睦爾撒納這隻狼，要來奪我的草原、人民和牛羊，要殺掉我，擁立策妄達什來統治準噶爾。策妄達什年紀雖然小，和多爾濟‧納木札爾都是一條母狼懷裡養出的惡狼，勾結外人害他的哥哥又是他的恩人的我。用你們的話叫天理難容！我不這樣對待他，他會把我作成肉醬吃掉！請將軍轉奏博格達汗：我們準噶爾部是擁戴大皇帝的法統，臣服天朝的藩臣，並不敢自外乾隆大汗的恩德和統治──』這是不測凶險之地，我沒奉旨，也不敢胡言亂語，虛應酬幾句，教他趕緊上奏朝廷請求封誥，名正言順地當個藩王，帶著我的人回了天山大營。」

　　幾個人聽了都點頭。準噶爾部族亂源已經明瞭。紀昀一鍋煙接一鍋噴雲吐霧，沉思著緩聲問道：「我在軍機處，料理的卻是文事，見有達瓦齊上表請封汗的折子，這個達瓦齊是怎麼回事？」

　　「達瓦齊麼，這就說到他了。」隨赫德笑道：「我與他那達幕大會上見過，拉手寒暄。個子比我還高點，皮色和漢人差不多，笑起來的樣子很甜，說話聲音吐字兒有勁，還引用了孔子的話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那達幕會上指揮兵馬的就是他，很乾脆俐落的一個人。漢話說得好極了，略帶一點寧夏口音。

　　「此人是巴圖爾琿台吉的後裔，準部大策零敦多布的孫子。也是扎爾固部族會議裡掌兵權的大貴族，管著哈薩克玉茲部落，打個比方有點像我們的兵部尚書兼統兵大帥。他也是正牌子的金枝玉葉，原本納木札爾昏亂，就生了篡位之心，幫著喇嘛達爾濟，心裡自家打主意，納木札爾死了，策妄達什也死了，你喇嘛達爾濟不是正宗貨色，朝廷也沒封你當汗。此事不幹更待何時？阿睦爾撒納當眾脫逃，原來是他使的心勁兒。

　　「這事是我後來才知道的，阿睦爾撒納逃出後，曾派人到我營裡，他已聚集三萬鐵騎，要和我合兵進擊準噶爾。我沒答應，他也就不再找我。我也留心，派人化裝混進去打聽。原來他求我不成，悄悄去了哈薩克玉茲和達瓦齊密謀。兩個人商量定了，於乾隆二十一年秋七月十二夜裡，各派兩萬騎兵，四百里長驅奔襲，直入準噶爾大汗宮。準部的兵都是達瓦齊帶出來的，只有喇嘛達爾濟部落不到一萬兵，又沒有防備達瓦齊會裡應外合。兩個時辰不到，一萬多兵全軍覆沒，喇嘛達爾濟拔刀自盡。

　　「照阿睦爾撒納的想頭：我幫你達瓦齊當了汗，至少也該弄個一字並肩王坐坐。達瓦齊卻覺得自己走錯了棋，早知道喇嘛達爾濟這麼不濟，何必引狼入室掰屁股招風？阿睦爾撒納屯兵不走，兩個人頓時反目為仇。阿睦爾撒納一不作二不休，乾脆大舉進兵，佔領了杜爾伯特，屯兵額爾濟斯河，兩軍隔河對峙。我奉旨見駕述職時，兩軍已經打幾仗，互有勝負。準噶爾現在局面已是亂到了極處。」

　　隨赫德口說手比，反覆譬講，總算說清白了準噶爾內亂局勢，已是唇焦口燥，端起釅茶一口接一口只是喝，說道：「後來的情形我就不知道了。」「阿睦爾撒納戰敗了。」弘晝目光霍地一閃，又斂去了鋒芒，「達瓦齊自己何嘗不是狼子野心？逼得三車凌部舉族內遷，在部內誰忠於朝廷他就殺誰，達什達瓦部的宰相桑薩拉勒勸他親赴北京朝見皇上請求赦罪封賞，那是他的表哥，也是一夜掩襲血洗了他的部落。說什麼『不自外』，是他自己政局不穩。像厄魯特蒙古三車凌這樣的大遷移，自順治爺開國還是頭一回，他這麼折騰，司馬昭之心早露餡兒了！皇上現在急著要在準噶爾用兵，怕的就是他把異己清理乾淨，羽毛豐滿瓜牙鋒利，又變成第二個噶爾丹，就勢大難制了。可傅恆這頭也在用兵緊要關頭，又不能催，須得騰出手來再料理準噶爾這批叛賊！他們，你別看都打朝廷旗號你殺我我殺你，其實誰也不和朝廷一條心！都做的成吉思汗夢，不然，和羅剎國眉來眼去做什麼？──他娘的！」他突然朝左頰「啪」地搧了自己一耳光，看了看手，「這早晚就有蚊子了！」

　　眾人一笑即斂，紀昀閃了弘晝一眼，心裡暗自嗟訝：誰說這王爺荒唐？心思簡直千竅百孔！就是阿桂，全盤兒掌握軍事，每日看奏折，也沒有這樣明晰清爽的見地，洞穿七札的目力！這樣的人才卻每日去看戲逛園子，伴了討吃的四處遊逛，真是可惜了的──想著，笑道：「五爺別料理內務府還有什麼旗務雜差了。我請旨請五爺出山掌管軍機處好麼？」「放你媽的屁！」弘晝剎那間又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嗑了個瓜子兒扔進嘴裡，單眼皮兒一蔫，笑罵道：「你敢胡來，進軍機我頭一個先撤你的差！我其實是個趙括馬謖，二流子混混兒，怎麼敢沾惹國家軍機──你到茶館聽聽，那些八旗紈褲街痞子，議論起國家大事哪一個不是人模狗樣的呢？」

　　「我記得聖祖爺時名將周培公說過，」范時捷跟著眾人一笑，定神說道：「西陲戰事打的是軍需仗、糧食仗。我原來不曉得厲害。看看金川才明白，細算是二十三斤一兩的糧才能運到前線一斤。運到天山大營雖然都是旱路，卻越走越難走，連水都得帶著，至少是四十斤糧才能運到一斤。老隨，二十年前我們就是老朋友了，你龜兒子要給我省著點兒，我糧食被服不短你一斤一件，你丟一斤就是四十斤，敵人得去一反一正就是八十斤，得了不得了？我來見你，皇上至囑再三，打金川只是練兵，真正瞄的是西邊，一旦達瓦齊成氣候，和羅剎的什麼雞巴的女王勾起手對付我們，麻煩就大了！聖祖爺三次親征，為的就是天朝之地寸土不讓外夷，難道還要乾隆爺再來親征？所以你缺什麼只管問我要，斷不叫你的兵凍餓。可你也得替朝廷想想，金川是個大頭出項，圓明園又一個大頭，賑災河工，哪一處不是錢。如今收項雖然不少，淌水似的銀子往外流，還有官員中飽私囊，皇上難不難？戶部難不難？內務府現在也虧空，王爺，他們尋我要，我是要命一條要錢沒有！您得替我擋著──我不借！」他像真的有人向他借錢，木著臉牙咬著嘴唇把手一推，「我萬變不離其宗，玩笑是玩笑，正經事兒正經辦──這是大事！」

　　幾個人看他說得認真，又像一個老孩子，都不禁一個莞爾。弘晝笑道：「前頭一個尤明堂，如今一個范時捷，稟性不盡相同，兩個鐵公雞一樣！」紀昀卻道：「如今短的就是鐵門栓！國家養了一群城狐社鼠。老隨，你得屯田，兵士不打仗，開山開荒種點地，什麼高梁玉米穀子之類的，還有菜蔬，放羊餵豬。當兵的有事幹，吃飽不想家，也能打打牙祭。要有點囤糧，天山南北都亂了，朝廷就有糧，運不上去也是枉然。」隨赫德想打呵欠，又抑住了，笑道：「桂中堂早就寫過信說這件事。您沒去過天山那塊不知道，那地方兒六月天還下雪，什麼莊稼菜蔬也是不成的。不過我還是有些預備的，乾蘑菇、蕨菜、蘿蔔乾存得沒處放，還養了兩千隻羊，幾百頭牛，肉乾也有點存貨，糧食有三個月的存糧。萬一腹背受敵四面楚歌，半年時光還是頂得下來的，朝廷的援兵半年也就到了。」紀昀笑問道：「半年若是不到，又當何如？」

　　「那老隨只好『壯士一去不復還了』！」隨赫德笑道，他終於還是打了個呵欠。「天山大營一失，準噶爾部、霍部回族、南疆北疆全局皆亂。蔓延到青海寧夏，還有西藏、東蒙古！半個中國糜爛，乾隆爺頭一個就饒不了軍機處！」

　　「事情確是如此，」范時捷認真地說道：「不要忘記還有個霍集佔在伊犁！霍集佔和阿睦爾撒納是一丘之貉，又是回部首領。朝廷現今還沒有議阿睦爾撒納的罪，議定了，征討霍集佔不征？」

　　這又是絕大的軍政題目。自康熙底定準噶爾部以來，天山南路的維吾爾回部族眾欽定由穆汗默特統一攜領。這位穆汗默特是瑪赫杜米‧艾札木卓和的後代，噶爾丹起兵叛亂時也被裹脅進去。噶爾丹被聖祖擊潰敗亡，穆汗默特和父親率部歸誠。這爺倆個在維族回眾中頗有威望，因此康熙接納歸誠，索性封為「和卓」（意同汗、王），命他們總理回地各城。穆汗默特生兩個兒子，大的叫波羅尼都，小的就是霍集佔。準噶爾部蒙古人信的喇嘛教，回部維吾爾卻信伊斯蘭教，宗教心念兒不一樣，又草場連著草場，部落挨部落，兩下裡自然少不了磨磨碰碰──就康熙心裡，也正想這樣兒讓他們相互牽制──噶爾丹策零在康熙晚年倦政時，在一次衝突時生擒了穆汗默特。雍正時年羹堯平定青海之亂，陳兵西寧，傳旨命準噶爾部釋放這位回部首領。但這時穆汗默特已死，為敷衍朝廷，回奏請旨讓波羅尼都返回葉爾羌，說是讓霍集佔留伊犁「掌教」其實是當了人質。天高皇帝遠的事，雍正朝鬧家務兄弟鬩牆折騰得天翻地覆，年羹堯失寵，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把事情撂了下來，其間兩族政教紛爭，萬花筒兒般瞬息即變。只是隨赫德還明白，紀昀和范時捷都不掌管外藩，只知道一個大概。

　　「大小和卓的事朝廷已經有了章程。」紀昀枯著濃黑的眉，磕了煙灰又裝煙，口裡噴著餘煙說道：「波羅尼都有一份萬言書已經寄到軍機處，我看了節略，事君之心還是忠誠的。至少現時南疆還沒亂。有小人竄掇著他乘亂而起獨立汗國，他都抓起來了。單是準噶爾之亂，政局已經一盆漿糊，找你來聽聽有兩個意思。一是皇上問話，軍機處幾個大臣心裡不能糊塗，二是你心裡有個數，朝廷在天山之北用兵是既定了的宗旨，召對時不要擾亂皇上決心。」

　　「恐怕還要給你一點小小處分。」一直閉著眼靜聽的弘晝瞿然開目說道：「你是天山將軍，不能制止準噶爾內奪嫡篡弒，這就是責任。你的信我看過，皇上現在政務叢煩，焦躁得很，照你信上的話，肯定要觸大霉頭！」隨赫德兩手一攤，笑道：「五爺，北疆駐軍不歸我節制，伊犁那達幕大會我密地會見駐軍伊犁將軍班滾和鄂容安，說你們只有六千軍馬，亂起來控制不住局勢，不如向我大營靠攏──這點子兵，十萬蒙古鐵騎，一踩就沒了。他兩個說不奉旨不敢擅自離開，撥五百兵留下給馬踩，五千五百兵調到我大營西側。我給朝廷保住了五千多兵的實力呀！我最恨的就是布羅卡，八千人駐守烏魯木齊，主帥在伊犁被圍拼死抵擋，不但不馳援，還向東退了二百里。班滾鄂容安自殺，他們難辭其咎！」

　　弘晝笑著起身看看錶，拍拍隨赫德肩頭道：「你這位天山將軍不曉事。班滾他們逃了降了，自然要割他們的蛋蛋兒示儆天下。自殺殉國是忠君愛國之臣，不能處分，這麼大的事敗壞了，沒人受處分？不處分你處分誰？」紀昀深知就裡，臉上熱笑心裡嘆息：「和親王大約不知道，他自己也要受處分，還在說別人！」口中卻道：「處分就處分，你怕什麼？還辯白！滿朝文武都是皇上子臣，這幾年除了劉延清，誰沒受過處分？處分是調理你，訓誡你長進──人而不受處分──不知其可也！」弘晝大笑道：「好！說的是！──帶你的十個槌子回軟紅隊裡去。五天之後皇上在揚州接見你。我們假寐一會子，天不明就返回去見皇上，去吧──揚州再見！」

十七　修政治乾隆矜孤忠　維綱紀盛怒逐胞弟

　　弘晝紀昀范時捷三個人第二日平明起身，沿江北驛道奔波一日便回了揚州。因紀范二人不慣乘馬，都騎弘晝王府護衛的坐騎，那都是口北雜交的走騾，騎上又快又穩。驛道右臨長江左倚江淮平原，一望浩浩渺渺孤帆遠影，而或青鬱連綿落花似錦，也都無心觀賞留連，只一路催騎攢行。只在六合鎮東一家小舖子裡打尖吃飯，吃完就上路。待入揚州城，到瓜洲渡繞過去北邊阜崗，至高橋行宮儀門外，踏著下馬石下地，紀昀和范時捷才覺得胯下酸疼，腿腳都木了。弘晝三人站在下馬石旁的合歡樹下楞一會神，看太陽時，才是酉正時牌上下。

　　　紀昀以手加額，笑道：「早發白帝暮至江陵，原來不但揚子三峽能，陸上也能！」范時捷道：「我從來沒有一天走過這麼多路。只覺得這會子江河草樹還在往後退──一路想著天山供需，就到揚州了！五爺，這騾子能不能賞了老范？」「賞你就賞你！」弘晝笑道：「我還有幾匹呢！班滾送我的汗血馬，配山東草驢下的崽兒。它就這麼能走道兒！如今一匹汗血馬，上萬的銀子也弄不到。我府裡兩匹種馬，出的汗真是殷紅鮮亮的汗，到第三代就不成了，淡胭脂似的──不過比蒙古馬還略好點。跟我的親兵長隨都騎的這種。」因見卜義從儀門裡搖擺著出來，向遠遠站著的王保兒手背兒彈彈吩咐道：「你們回驛站去，連這三匹都牽著溜溜──我們這就要叫進了。」

　　「奴才卜義給五爺、兩位大人請安了！」卜義站在一邊，待弘晝說完話，打千兒行禮，陪笑起身說道，「皇上今兒一大早就陪太后去了虹橋，這會兒還沒回來。南京離著這四百多里，估約著你們明兒才能回來的。這行宮外頭侍衛房兒都空著，爺們先歇歇。主子爺回來一定也乏了。要叫呢，奴才來傳，要不叫──」

　　「不叫了你當然不能傳！」弘晝笑著一口打斷他話頭，「你這殺才真個饒舌，怪不的升不了總管太監！──帶我們去！」

　　卜義扯著公鴨嗓兒長長答應一聲：「是──千歲爺多關照著奴才些兒，奴才就受用不盡了的──」諛笑著三步一回頭帶他們三人進了儀門。裡邊第二重門左側一排房五六間，都是仿紫禁城乾清門外侍衛房的式樣，都依地勢和宮牆平行面朝東南，弘晝見一大群官員擠在東北角房裡，有幾個認得的是戶部官員，便對范時捷笑道：「這些傢伙們可真能鑽刺，知道你要當戶部尚書，借著出差巴巴的幾千里趕來。明說是請示差事，其實全為了巴結你這新貴人──你去和他們見見吧，別一上任就讓人說你架子大。我和老紀西頭房子裡歇歇──」范時捷已和幾個人對了目光，勢不能不見面，暗自透了一口氣，哈哈笑著走了過去。這邊卜義頭前帶著，又是開門又是點燈，倒洗腳水沏茶，待腳洗好，一人一方熱毛巾已遞了上來，茶不熱不涼也正好喝。

　　「好猴崽兒會侍候！」弘晝從懷裡抓一大把金瓜子兒笑著遞給他。「我瞧著你比王八恥會侍候，怎麼就比不上他得用呢？拿著──你也不容易──」卜義忙雙手捧了，臉笑成一堆菊花，揣了懷裡又打千兒謝賞，說道：「王八恥比奴才有能耐！他會──」他用手指兒勾勾，「釣魚掛鉤兒！這就對了那拉貴主兒的脾胃。嘻嘻──皇上其實也滿器重奴才的，不過皇上講究祖宗家法，像奴才這號兒人不能放縱了，嘻嘻──奴才是個沒用的人，全憑主子抬舉著了──」「算了吧你！」弘晝笑道：「太監把式我還知道些兒。茶房裡、御廚房得罪了你，你就敢往茶裡膳裡丟點鹽什麼的，叫主子發脾氣揍他們。上回濟度見我，那麼個大胖子，又是熱天兒，腰躬得大蝦似的，站不直身子。我看他坐在那也那麼個毬樣兒，笑問：『你是肚子疼麼？』？濟度是個直腸子，說了實話，說在我花廳裡等見喝茶，興許裡頭放了有春藥，底下這傢伙硬得鐵棍子似的。直起腰把袍子這裡頂起老高成什麼模樣？──還不是他沒送門包兒，太監們治他！──後來我把管花廳的太監每人臭揍八十板，就再沒這事了。」

　　紀昀起先盤腿坐到木榻上攤紙要寫信，聽得也直發笑，擱下筆道：「這麼說我也得防著！這茶裡有沒有弄手腳？」「那得分人，看人下菜碟兒！」卜義見硯黑墨不多，忙過來兌水磨墨，霍霍磨聲中說道：「往主子菜裡擱鹽的事是有的，那是專為侍候御膳的太監才能做手腳。御膳他得先嘗。幾道兒人都嘗過才能到主子跟前，還有監膳的，作手腳不容易的。放春藥的事也有，除非有私仇才敢。雍正爺手裡蔡明明就往孫嘉淦茶裡放過──他爹是孫大人殺的──查出來，雍正爺原是要用籠蒸了他，倒是孫大人說情，說他是為父報仇，孝子！殺了也就了事兒。太監是小人，我們一進宮這是頭一條宮訓。乾隆爺在這上頭從不饒人，我們不敢犯這個諱。小來小去的，比如那個大人送了包兒，主子喜歡時候兒再說叫見，各宮裡地下金磚都摸遍了，那塊磕頭響，帶到那塊叫他跪，頭一磕咚咚響，主子聽著他心誠。有的人見太監黑著個臉，沒丁點兒照應，就帶他到地下墊得磁實處兒跪。他就是頭磕爛，也不得那個『咚咚』聲兒。不定就惹主子惱了他──外頭如今說竇大人名聲兒大，他就吃過這個虧──」紀昀在旁聽著，饒是他飽覽眾書學富五車，竟是聞所未聞，不由嘆道：「君子可欺以方，小人可畏。鬼魊伎倆匪夷所思，真真令人可嘆──你方才說釣魚，釣魚有什麼大學問在裡頭？」

　　「這個自有不傳祕方兒。小人不知道。」卜義一點也不敢沿這題目說話，只嘻口兒一笑，「比如您寫文章，那是天下第一，小人就是想炸了腦袋，能寫出來麼？您教我，我就能學會？」放下墨錠兒便笑著告辭，到門口又折回來，對弘晝笑道：「主子爺這幾日忙，性氣不好。王爺和大人答對說話留著點神──」他還要說，弘晝擺手道：「滾你的蛋忙你正經的去吧！──我省得！」

　　屋裡只剩了弘晝和紀昀。眼看著屋外一片蒼冥之色愈來愈重，兩個人彷彿都有心事，一時不知話題從何說起。只聽遠處隔兩間房那邊人聲嗡嚶，還在議論什麼，隱隱傳來，反而更增靜謐之感。

　　「曉嵐，」弘晝見紀昀濡墨援筆又要寫，半仰在榻上問道：「聽說你要和見曾結親家了？你女兒才十四歲嘛，這麼早急什麼？我還預備著給你當個媒紅，誰想讓莊友恭先搶了一步！」紀昀笑道：「兒女姻緣天定之數，那是再不得假的。當年我未仕之前壯遊天下，盧見曾老當時任兩淮鹽運使，曾在虹橋大集名流文士會文。我當時還不到二十歲，僥倖得了個榜首。當時風雅儒冠都是江南秀士，集四言七律七千餘首，編成了一部三百多卷的詩集呢！」他仰臉看著天棚，似悲似喜地追溯著當年的繁華盛景，吶吶說道：「當時盧老已是江南眾望所歸的文壇耆老，《雅雨堂》《金石三例》《出塞集》都是他寫的──領榜筵上指著我嘆息，說：『我要有個小女兒給他多好！』──那時我還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秀才，大聲回說：『你要將來有個小孫女，配給我的兒子多好！』──這次來江南，他早已致仕在家，莊友恭去看望他，居然舊話重提，說他有個小孫子叫盧蔭文，今年已經進學。我的二女兒韻華十三歲，也打聽得清爽。莊友恭硬作保山，講大丈夫言出如山，二十年定就的親家乃是天作之合，違天不祥什麼的跟我說一大堆。莊友恭已經票擬雲貴總督，也不好敗了他的興頭。因此就下聘了這頭親事──」他苦笑了一下，沒再接著說。弘晝聽了點頭，嘆道：「這是天定之數。非人力可為啊──盧家不錯，是風雅人家，不過畢竟三代鹽務上頭走。盧蔭文我不知道是他哪房孫子。盧從孔現就是福建鹽運使。你保得和高恆的案子有沒有狗扯連蛋的事兒？覆巢之下無完卵，我替你捏一把汗呢！」

　　紀昀打火又抽煙，半晌，一笑道：「無礙的，天下鹽官哪有個不虧空的？盧蔭文的父親盧清孔走的進士門，是莊友恭的門生，為人很好正派的──現在高恆官司沒結，就是結了有牽連，也沒個退婚的道理──那我不成戲上那一號什麼鳥員外了？宦海沉浮，那有長盛不衰的官位？就是王爺也一樣，您想過沒有？」

　　「嗯──唔？」

　　「爺在四牌樓吃飯，老闆說話不恭敬，您把家養的一窩子狗都帶進去佔桌子吃飯。有沒有的事？」

　　「有的，他罵我！說我不如狗！」

　　「您是微服嘛，白龍魚服為人所欺，怪您自己。」

　　「我給足了飯錢！」

　　「所以這只能叫荒唐，」紀昀一笑，「您是王爺，要是尋常人，這叫罪過！──不錯，貧婆子一碗豆腐腦兒您吃得高興，能出十兩黃金；扮成討吃的和叫化子們一道兒曬太陽閒嘮嗑兒，這也都沒什麼。九額駙給您送壽禮，讓人家蹲門洞兒吃飯──什麼叫額駙？就是戲上唱的駙馬呀！──這事兒有沒有呢？」

　　「毬！──都是有的！我就瞧不上他媚眼兒搖尾巴的樣兒！」

　　「還有，你家的綱紀，自以為管得嚴。」紀昀不緊不慢抽著煙微笑道：「──十幾個丫頭都脫得一絲不掛，你拿筆在她們身上畫畫兒，花裡狐哨跳舞給你看──可是有的？」

　　弘晝一愣，沒有言聲，歪著頭想了半日，手指兒點著額角，再想不出誰把這種家事也洩露出去，咧嘴一笑道：「張敞給女人畫眉，有人告到皇帝那兒，張敞說：『閨房之私，有甚於畫眉者！』」紀昀笑問：「隨赫德呢？──這會子他們在做什麼？」弘晝一聽就笑起來，「這都是些廝殺漢，萬里迢迢歸來，回去還要為朝廷守邊，找幾個婊子給他們出出火算什麼鳥事？──你說這都不算大事。」紀昀道：「放到一處就不是小事。如今頹風糜爛，官場混濁，下頭地土兼併貧富兩極，廣西王田兒，湖南蔡振祖，江西馬躍司，山東齊二寡婦，幾處揭竿子拉山頭。少的幾十個人，多的上千，殺官劫庫吃大戶，有的地方佃戶抗租，也在鼓膿包兒，在鬧什麼天理會、天地會、哥老會。金川的事還沒下來，天山的事又要料理，邊塞的事還顧不著，內地裡又有這麼多麻煩。劉統勛你去看看，瘦成蘆柴棒兒了，天天一副黑臉皺眉像兒。主上原說到江南，也有個遊幸娛性的意思，這麼糟心的，還要在太后跟前陪笑臉兒──王爺這些事他聽著，歡喜不歡喜呢？」弘晝還要說話，卜義忙忙進來，稟了聲：「皇上回鑾了，爺大人們請接一接！」匆匆就迎了出去。

　　弘晝和紀昀忙都出屋，隔房的范時捷一群人也都已經出來。滿天寒星下遙遙一隊燈籠，一色的明黃顏色，長龍似的漸次近來。行宮正門由巴特爾指揮著打開了，便見王八恥頭一個前頭挑著個大宮燈昂首軒步進來，幾十盞導引的西瓜燈立刻徐徐湧入。弘晝領頭在前，紀昀范時捷略側後，一群到行宮覲見述職的文武官員也有二十多個的樣子，打下馬蹄袖匍匐在地，弘晝領頭叩頭呼道：「皇上萬歲，萬萬歲！」

　　范時捷偷眼看時，一大片煌煌燈光燭影裡，一輛革輅輦車駛進正門，卜禮手執長鞭「啪」地一甩，那輅輦應聲而停。車上微微輕響的九只遊環和鈴也頓時寂然。按清制，皇帝輦車分為五等，為玉、金、象、木、革五輅。革輅是最低等位，只供平時出入使用。此時燈下看去，車座長可丈六，橫有八尺餘，兩架轅套著御馬，車座四周有環形紅欄四圍，角上各站一名太監。中間一座方亭模樣的轎亭，圓頂方軫，高約一丈。四周是鑲玻璃泥銀鑲銜的明黃皮革，都可以四面開闔，寶石垂絡白緞垂幨，車廂車板，全用沉香木雕花雲龍板塊嵌對，暗中燈下矗著，金翠碧紫交錯，輝煌耀目不可逼視。眾人發怔間，四個小太監抬著明黃軟墊小梯座飛也似過來按在車軫側，便見卜信挑起白緞軟簾出來，手挑著立在一側，人們眼一亮，便見乾隆從裡邊出來，原本低伏著的頭又向下伏了伏，只憑著感覺，乾隆已經扶輦欄下輿，腳步橐橐走近來。弘晝頭也不抬，說道：「臣弟給皇上請安！」

　　「都起來吧！」

　　許久，乾隆彷彿深深透了一口氣，才開口說話。眾人心裡繃得緊緊的，也才略鬆快些。答聲「謝恩」，參差不齊地起身呵腰站著。弘晝睨了一眼哥哥，正恰乾隆的目光也在看他，忙低了頭小聲道：「皇上，我剛從南京趕回來──」乾隆沒有理他，面上略帶憔悴，皺了皺眉，指著眾人問范時捷：「他們都是戶部接你來的？」

　　「回皇上，」范時捷一躬身，小心翼翼說道：「戶部只來了梁祖範和尹嘉荃兩個郎官，給臣回報部務，不是接臣的。還有五六個是去福建辦理押解庫銀的，順道兒在這裡見見臣。其餘這幾位都是河工上、釐捐局的官員，盧焯派他們見臣回事兒的。」

　　「尹嘉荃，」乾隆盯著眾人問道，「哪個是？」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站在後邊，聽皇帝點自己的名兒，一陣慌亂擠出來，提袍角跪時幾乎絆倒了，連連磕頭說道：「臣──臣是──」聽他激動得嗓子都有點變音，乾隆不禁一笑，說道：「朕記得你，原來在六合當知縣，官聲還不錯。讀書人進士出身嘛，要講究個雍容養氣，這麼慌張的！──你和尹繼善是不是一族的？」

　　「是是是──臣凜遵聖諭，一定努力讀書。臣初覲聖顏，咫尺天威，不勝慄慄敬畏。吾皇包容四海，德被九州，臣也有蒙寵若驚之心。」一陣緊張過後，尹嘉荃漸次平靜，說話也流暢起來，「臣祖臣尹英，與臣尹繼善之父臣尹泰是同一曾祖。從龍入關後臣之曾祖臣尹壯圖在仙霞嶺戰死，沒有入旗。因此臣這一枝後來式微──」

　　「就是一個宗的就是了。」乾隆本來隨便問問的，見他如此陳奏唯恐不詳，倒覺好笑的，說道：「這麼說你也是名臣之後。朕看過你文章，理法尚好，文字清通，稍嫌古板些，入了程朱流派。起來吧，好生作事辦差！」又對眾人道：「向上司長官回差使是正經事。投門牆鑽刺打門路鋪自己升官發財路，如今官場已相沿成習，此風不可長。官之升遷有道，財之聚斂循途，左道傍門靠不住。你們要記住了！」范時捷正容行禮，說道：「皇上此言乃是聖哲之言，臣牢牢銘記在心──」轉身對眾人又道：「好好思量聖諭，戶部的人回去要向鄔侍郎轉述，要全部的人，書辦門房雜役伙伕也不例外！」紀昀極靈性的人，忙也對眾人道：「皇上這話是對你們說的，也是對天下文武官員指示官箴。回頭邸報廷諭還要明白昭示。你們有福親耳聆聽，回去不但要身體力行，還要在學宮裡、衙門裡對士子下屬宣講！」

　　眾人早已跪下，聽完紀昀說話，忙不迭答應：「扎──臣等遵旨！」起身呵腰卻步退了下去。乾隆站在燈影裡沒有動，也沒有和三個大臣說話，招手叫過卜義問道：「你去過迎駕橋驛站了沒有？」

　　「奴才去過了。」卜義呵腰道，「劉統勛召集刑部的人會議，議事廳裡幾十號人聽他說話。奴才沒奉旨意，不敢攪和說話，站在廳外等了足一個時辰，他還在講。因皇上還有旨讓奴才回來照應五爺回來。忙著趕回來了。奴才這就再去。」乾隆沉默了一下，原地兜了一圈步子站住，說道：「這次你去，要還沒散會，把他叫出來傳朕的旨意：就算陳勝吳廣揭竿造反，黃巢李自成兵臨城下，立刻散會！告訴黃天霸，會同吳瞎子照劉統勛的議題先商量，讓劉統勛歇息三天再回報。」

　　「明白！奴才遵旨！」

　　「慢著，」乾隆目光閃爍著，「張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張，文武弗為也。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也。──你要告訴他，小事不理理大事，不必事事周全。」

　　「奴才一字不漏都說給他！」

　　「你複述一遍！」

　　於是卜義背誦，倒也真是一字不差，只引用孔子語錄一段說得四聲不調。紀昀問道：「你明白皇上這幾句話什麼意思不明白？」卜義笑道：「皇上這話再清楚不過：肚子脹了不吃，聽皇上話，吃了肚子不脹。有時候兒肚子脹了不吃，有時候餓了要吃，這才是文武官員作官的道理！」幾個人聽了都不禁哈哈大笑。乾隆笑道：「還是讓他照原文背吧，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好好的經典都弄成四不像了。」紀昀笑道：「我是瞧主子心緒不好，引他逗主子一笑的。」

　　乾隆點點頭，又對卜義道：「朕在太后那邊已經用過膳。這裡備的膳抬過去賞劉統勛，吳瞎子、黃天霸兩個人可以陪著用膳。還有原來賞他的宮女還送回去，告訴他，賞給他就是他的，應該懂得君有賜臣不得辭。公事之餘稍有悠遊之嬉閨房之樂，聖人也沒說不該當的──就這樣，去吧！」

　　「扎！」

　　卜義退下，上馬張燈而去。乾隆說了句「你們跟朕進來。」轉身便走。弘晝暗地裡扮個鬼臉兒，覷了紀昀一眼，跟在乾隆身後亦步亦趨進了行宮。

　　這座行宮是倚著蜀崗餘脈形勢建的，因運河在崗邊繞了一個半灣，東邊直斜往北又向西折，南邊又臨著一汪瘦西湖灣泊，景致雖美，卻只好將中軸建成東南──西北方向。宮門自然朝了東南。儀門進去，一條卵石甬道斜漫上坡，過一座仿宮玉帶金水橋，下橋再向西北約數武之遙才是行宮內門。黃琉璃瓦朱紅牆，檜、楸、榆、柳、楊、槐各色雜樹牆裡牆外茂密蔥蘢，在一盞盞宮燈下顯得碧鬱深邃，靜得連牆角紡織娘細若游絲的「日日──」低吟都聽得清清楚楚。宮牆根下的守夜太監也都一動不動，微呵著腰，活似古墓前的石頭翁仲。

　　侍衛巴特爾見乾隆腳步有點緩滯，有點拔不動腿的樣子，忙上前攙住了乾隆右臂，對左邊侍衛索倫道：「你的右邊！──主人，你累了的，這宮修得不好，上坡的路！」索倫便忙也架攙乾隆右臂。又穿內院入第三進院，前面便是八楹九間的正殿，一排齊的嵌玻璃隔扇門，裡邊間間燈火通明，歇山頂翹檐下吊著八盞宮燈，殿宇楹柱都是一嶄兒新丹堊的朱漆金粉雲龍，夜裡看去格外輝煌。

　　兩個侍衛扶乾隆上了丹墀便鬆開了手，各自站在大門兩邊。弘晝等人便也站住鵠立在外。滿屋裡侍候的太監宮女見乾隆跨進殿，「忽」地都就地跪下。乾隆看了一眼設在正中的須彌座，因見皇后的侍從秦媚媚和那拉貴妃的侍女蘇俏兒都在，一邊抬手叫起，向東暖閣走著，問道：「你主子娘娘今個兒精神還好？──那拉氏呢？這會子在作麼？」

　　「回主子話！」兩個人一齊行禮。秦媚媚說道：「娘娘前晌精神還好。午膳進了一小碗老米膳，鄭二做的青芹爆羊肚兒進了一小碟，鵪鶉蛋白兒紫菜湯也進了半碗──後晌午覺起來，娘娘說有點心慌頭悶，躺在榻上聽外頭樹上鳥叫兒，起來給觀音菩薩燒了香，心裡定了些兒。晚膳只用了一塊餑餑，一小碗粳米蓮子粥，水蘿蔔涼拌王瓜丁兒。這會子那拉主兒、陳主兒都在娘娘房裡開交繩兒，陪娘娘說話解悶子呢！」

　　乾隆站著聽完，點點頭說道：「今個晚了，明兒再叫那個葉天士進來看脈。告訴那拉氏，且多陪陪皇后。朕這邊議完事就過去。」說罷進暖閣坐下。太監們忙活著給他揩臉擦手洗腳，又更衣漱口畢，乾隆要了「釅釅的雨前」，這才盤膝坐在木榻上，翻著奏折，說道：「進來吧！」接著便見弘晝三人魚貫而入，見他們又要行禮，不耐煩地擺擺手，指著杌子道：「免禮，坐下說──太監們退出去──賜茶！」注目三人又道：「紀昀，你說吧。有遺闕的，范時捷和弘晝補綴就是。」

　　紀昀起身小心翼翼接過宮女端過來的茶碗，答應一聲「是」，坐下將接見隨赫德的大致經過說了，敷陳準噶爾之亂時，又將前噶爾丹策零各部內爭情由彌補了許多，這都是他平日瀏覽軍機處奏折，從中支離破碎得來的片斷軍情，和隨赫德的縱述貫串一氣，反而比隨赫德講的更其首尾詳明，又刪掉了許多多餘枝節，少半個時辰已將天山北麓西疆南疆形勢明白奏出。范時捷和弘晝聽他隨口引用班滾、鄂容安和布羅卡各自奏折的原文，琅琅背誦如同夙讀舊書，如此過目不忘的記性才具真是頭一次見識，都佩服得五體投地。弘晝不禁搖頭暗讚：「此人年輕時號稱『蓋壓江南才子』，真也不是狂言自大──」偷眼看乾隆，盤膝端坐著靜聽，駝色緞袍，石青緞夾褂都紋絲不動，穩凝得有點像一尊廟中塑的神像，又不禁想：這份坐功也真是人所難能──正胡思亂想間，紀昀已經說到尾聲：「就臣的見識而言，準噶爾部雖然內亂，其實作亂各方都對朝廷心懷異志。只有三車凌內附才是真心維持天朝法統。蒙古自古為中原外患，又是我朝先世宿敵，東蒙古漠南蒙古現今悉心向化，是經六代聖主恩德天威所致。喀爾喀蒙古其實是想與羅剎結盟共與朝廷為敵。這件事非同小可，一旦內亂局面平定，制服起來就事倍功半，而且波及藏回。所以不但事體重大，且是緊在睫目的事。伏求皇上慎慮聖斷。」他抿了抿嘴唇，下意識地摸摸靴子，收了手低頭一躬。

　　「紀昀可以吃煙。」乾隆一笑即斂，卻轉問弘晝，「老五，你有什麼見識？」

　　弘晝正喝茶，忙放下杯子，笑道：「臣弟是個稀里糊塗的人，對軍政真是不通。天朝版圖寸土不失，誰起亂造反就打誰，這就是章程！調張家口的口外駐兵北路進兵，讓三車凌出一萬，科爾沁尼布爾各出一萬騎兵先導；寧夏大營，甘陝大營組成南路，和駐烏魯木齊的大營，還有天山駐軍，合起來是一百萬大軍，三面鉗形夾擊。達瓦齊又不是土行孫，土遁了不成？搗毀準噶爾叛部，霍集佔回部就成了孤島，想造反諒他也不敢！新疆這地塊，不能再立汗自治，要設行省流官政府，剿撫並用，才得個長治久安。」范時捷卻道：「這樣四面大舉進攻，臣以為不可取。軍需調配萬萬應酬不來。民諺沒有米山麵山蓋不起房，國諺沒有金山銀山打不起仗！──這樣大動干戈，支撐三年，國庫就空空如也！」

　　「不學無術！」乾隆盯了一眼弘晝，冷冷說道：「你這人吃虧就在弄小聰明！小事情荒唐，毓慶宮牆根兒撒尿，宗學府講堂上脫臭腳，帶著你那個寶貝長隨王保兒混到辦喜事人家裝叫化子討喜錢──這朕都能容你；國家大事你也敢隨口胡言如同兒戲！──嗯？」他「啪」地一聲拍案，已是滿面怒容勃然作色！滿殿宮女冷不防他突然發怒，唬得一個個惶恐相顧，垂手低頭觳觫戰慄。弘晝三人先是驚得身子一僵，順杌子就勢兒都長跪在地，泥首叩頭。

　　因為帶著一大群狗去四牌樓吃館子，都察院早就有奏本彈劾弘晝，內廷太監也給弘晝透信兒，「皇上氣得渾身亂顫，把本子都撕了」，弘晝早就料知這位皇帝哥子要處分自己。饒是如此，事到臨頭，還是驀地驚出一身冷汗，心頭突突跳著，叩頭結結巴巴說道：「皇上──皇上息──怒──臣──臣弟──蒙皇上聖眷優渥，沽寵荒嬉昏誕無節，不但不學無術，且是無德無能！辜負皇上拳拳愷悌之情──」他漸漸定住了心，說話變得又誠摯又暢順，帶著哽聲頭磕得砰砰作響，「皇上御極之初，太后就召見告誡，先帝子胤只有皇上和臣弟二人。兄弟同心，其利斷金，臣是弟弟，更是臣子，要好生作周公之臣。惟是皇上聖治隆化，德被天下，澤及萬方，四海之內舞鶴昇平，政通人和自漢唐以來僅見，國富民殷，二十四史書未載──臣弟當此盛世，本應更加砥礪修養敬謹事君，為皇上分宵旰之勞宸函之憂，乃反而生養尊處優坐享玉食之心，全不知君恩難負，喪心病狂──臣弟真是無恥之輩！」他揚起手「啪」地摑了自己一耳光，他也真下得狠手，左頰上立時紫脹出五個指頭印兒，接著又是碰地叩頭，眼淚鼻涕那是現成，就淌得滿臉都是。

　　「沒你兩個的事。」乾隆聽得又好氣又好笑，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板著臉命紀昀和范時捷歸座。自己偏身下了榻，青緞涼裡皂靴橐橐作響踱著步子，接著訓斥：「從哪裡抄來的文章糊弄朕？你有這份奏對急才？既是早就有備，為什麼不知早些悔改？什麼『舞鶴昇平』，又是什麼『政通人和』？傅恆現在在幹什麼？班滾在西域人頭落地！高恆錢度的案子牽連幾個封疆大吏、幾十個道府官員，貪官污吏竟是前仆後繼斬不盡殺不絕，野火燒盡，惡風吹又生！你去看看劉統勛──他都快要累──」他把到了口邊的「死」字生吞了回去，「累垮了！你還在這裡胡鬧，為非作歹，推波助瀾！」

　　「臣弟胡鬧的事有，求皇上重重處分發落。」

　　「為非作歹也有！」

　　「皇上──」

　　「你弄了二十三個臭婊子給隨赫德睡！」乾隆惡狠狠道，「這是什麼德行？──把驛站的人都趕走，驛站是國家行館，你竟敢把它變成行院！朕包容了你多年了，你日日給朕丟人！你以為──朕不能把你交部議處，不敢圈禁你，不敢誅戮你麼？！」他想著諸般不如意事，金川之役牽著傅恆尹繼善兩個軍機大臣，天山準噶爾之亂無法制止，回部又在鼓動，連西藏也都震撼動盪，吏治敗壞整頓毫無頭緒──氣得滿臉漲紅，脖項額前的筋都脹得老高，滿殿都迴旋著他的咆哮：「你快點給我滾！省得瞧著你噁心，一個窩心腳踢死了你──革去你的王爵，剝去你的黃馬褂，摘掉你的十顆飾冠東珠，聽候旨意處分──」

　　弘晝幾乎是連滾帶爬「逃」出了正殿。滿殿宮女早已被他唬得面白身軟，魂不附體俯伏在地。

　　范時捷和紀昀已是目瞪口呆，僵偶般植坐在杌子上，唬得面色慘白，手心脊背上全是冷汗──隨赫德的事是昨晚的事呀！這麼快就傳入乾隆耳中，直是不可思議！不及細想，展眼見弘晝兀自惡夢未醒似地站在殿門口臆怔，單泡眼迷惘地看著殿內。范時捷見乾隆端杯，哆嗦著手喝茶，忙道：「皇上仔細龍體──五爺不宜交部論處的──大事懲處興獄，太后也要震動不安，恐傷皇上孝悌之心──」

　　他這幾句話自以為得體，乾隆卻聽得猶如火上澆油，看著弘晝的木糊臉兒，就手連杯帶水直摜出去。那杯擦著弘晝鬢邊過去，「砰」地摔得稀碎，連院外的太監侍衛們也都嚇了一跳。眼見乾隆還要尋東西砸，紀昀噗通一個長跪膝行數步，死死摟住乾隆雙膝，哀懇道：「皇上皇上──您是累極了，氣糊塗了──這一硯砸頭上，他還有命麼？五爺千般不好萬般不是，總是您的弟弟──您只有這一個弟弟──不傷聖母的心麼？皇上──」不知哪句話傷了自己情腸，紀昀心裡一酸，已是淚水奪眶而出。范時捷卻一邊過來奪乾隆手中的硯，一邊回頭對弘晝喊道：「五爺傻站著做麼？還不趕緊去見太后！」弘晝一愣神醒過來，撤腿便溜得無影無蹤。

　　「孝──悌？」乾隆一下子鬆弛下來，漲紅的臉顏色消下去，變得異常蒼白，擺手吩咐兩個臣子歸座，接過宮女顫顫兢兢遞過的熱毛巾輕輕揩著臉，蹇滯地頹然落座，氣顫聲弱地說道：「朕自六歲入宮跟從聖祖讀書，常繞膝下承歡──十四歲又進韻松軒，跟先帝學習政務──聖祖爺八歲登基，十五歲廟謨運籌智擒鰲拜，十九歲決意撤藩，敉平三藩之亂，三征準噶爾六巡江南，修治漕運，澄清黃河，輕徭薄賦，天下歸心。世宗爺踐祚十三年，修明政治刷新吏治，也是國強民殷──怎麼到朕手裡，任憑你累散了骨頭操碎了心，終歸是個不成？慶復，頂尖能幹的文臣，導致金川之亂；張廣泗訥親，一個上將一個宰相，以十攻一然後落花流水而敗──這不是荒唐麼？朕有這麼個荒唐弟弟，文武百官一例跟著荒唐，四川布政使送來密折，傅恆也在荒唐了，朕等著他騰手出來移兵去打達瓦齊，他弄個蒙古女子在軍裡玩！朕這樣的皇帝，還配說什麼孝悌──聖祖先帝締造艱難，若是敗壞在朕手裡，還能說什麼『孝』字──」說著，竟是熱淚長流。

十八　追選遺君臣擬謚號　斥讒詆朱批斥謗言

　　紀昀和范時捷不知過了多久臉上才恢復了血色。紀昀頂尖兒的天分，原疑是這對皇兄皇弟弄苦肉計「做戲」給天下官員看，眼見弘晝被打得神魂俱失，乾隆又如此感傷頹喪，這樣子也真難偽詐，才知道乾隆假中有真，一腔憤懣、沮喪、疲累、焦躁與無可奈何絕不能「裝」得如此逼真。想想乾隆心雄千古之帝的壯心，徒具如此雄厚的國力，外不能盪平邊亂，內無以遏制官場敗壞，累得七死八活，仍是四面漏風八方走氣，也真替乾隆難過──見乾隆兀自垂頭流淚，紀昀輕咳一聲說道：「皇上今日盛怒，幾乎嚇煞了臣──主憂臣辱，主辱臣死──臣捫心自問，真真對不住主上眷隆厚望之恩──」說著拭淚。這是「臣罪當誅」先站住了地步兒，接著便曲心款訴安慰乾隆：「──臣日夕追隨皇上，耳聞目擊，皇上勤政愛民超邁千古帝王，是的的真真的事。細思龍心不誤，是錦上添花不足之意，並非天下憂患致勞廑憂──」

　　「嗯，錦上添花？」乾隆怔了一下，問道。

　　「是錦上添花。」紀昀定了一下心，沉著聲徐徐說道：「昔齊景公夜訪晏子。晏子驚起問：『宮掖得無有變乎？大臣得無有叛乎？諸侯得無有亂乎？』──他問的都是憂患窮愁之語，今宮掖無變，大臣無叛，諸侯無亂，國家無大憂可慮，這是一。國家歲入兩千萬，自亙古無有，而又非聚斂而來，三年一輪蠲免天下錢糧，百姓大體溫飽，這是二。雖有金川之叛，準噶爾內亂，因不居形勢之中，並未擾攘天下，黃童白叟不見兵戈相交，是為天下太平，這是三。語云：有此三者而不知足者為上聖之主；知足守成者中平之主；具其一而自慰不疑者為庸碌之主。皇上居此三者仍宵旰勤奮進取不已，自思為何等樣主？此實是求全之虞、責備之患，難道不是錦上添花？」

　　乾隆的顏色霽和下來，啜吸著茶沉吟不語。范時捷雖落拓不羈，也是進士出身，在旁聽著竟是聞所未聞，心下惦惙：人說紀昀無書不讀過目不忘，真是名下無虛士。見是話縫兒忙插口說道：「實在紀昀說的是。兩千萬銀子乃是盈餘。這和聖祖爺初政時不能比，聖祖爺的捐賦收入才不過兩千萬，晚年倦政，庫銀僅存七百萬，還抵不上現在一個中等省份的藩庫存銀。聖祖南巡，莫愁湖宮門要修葺，戶部都撥不出錢來。皇上，這行宮後七層寶塔原來是沒有的。五爺來揚州，說這行宮是廟宇風水，得建一座塔鎮一鎮。就揚州十幾個當地縉紳一個會議，一夜之間寶塔就矗起來了，連收料堊粉修飾掃場清理植樹栽草，沒有用三日辰光──百姓富而知禮，也是半點不假的。」

　　「是麼？」乾隆詫異的問道，他已完全恢復了常態：「朕沒看出來，還以為是這裡舊存的舍利塔。」他擺手示意紀昀，「你還說下去。」

　　紀昀微一欠身，說道：「臣縱觀二十四史，亡國速途有二：一曰勞役太重，民不堪命，如秦之修長城，王莽之復井田，隋煬帝之開運河。二曰諸侯分國列強並立，中央無法控制，如周代西戎之亂，東漢董卓之亂，西晉八王之亂，後唐藩鎮之亂皆是。至於吏治敗壞，就其本身而論，乃是歷朝通病。無暴政，無外患，無諸侯分封裂土，單是吏治不靖，乃是緩症，亦是頑症。力加整頓雷靂風行，它就好些，稍有鬆懈，又仍萌故態，再整頓略好些，再敗壞──待到不可收拾，就有了不忍言之事了──」他嘆息了一聲；舔舔嘴唇，不再說下去了。

　　「紀昀說的很是，」乾隆咬著下唇沉思有頃，說道：「東漢、北南兩宋，明自永樂之後，吏治敗壞，也還都綿延了百年之久。這要感謝聖人夫子，製禮樂約束人心，不為外族所侵，不為饑寒敲撲所迫，百姓不致鋌而走險。是緩症是頑症確乎無疑，但又是亂源──這一條紀昀你沒有說到。好比消渴之疾入於骨髓，吏治一壞，國家禁不起一點風吹草動。一個災饉飢荒，一個刑案不當，一族不合火併，或有外寇騷擾，或者邪教倡亂，遍地乾柴不敢見火種兒──吏治清明，這些事都是不怕的。所以，整頓吏治，就是撲滅革命亂源，豈可掉以輕心？」

　　范時捷笑道：「這會子皇上心平氣和了，臣斗膽進言，五爺盡自舉止荒唐，舉凡大事細考，五爺從不倚勢作威，從不收受外官錢財，違禮無法的事是沒有的，褒忠獎節撫慰公能之臣在臣子裡頭威望尚好。就是五爺方才的方略不可取，皇上不宜過加譴責，稍存體面，背地嚴加教訓也就夠了。就是五爺方才說的，新疆應設行省流官政府，隨時可以相機羈糜剿撫，似乎這一創新之見，很有可取之處。臣想，設如聖祖晚年或雍正初年在伊犁或烏魯木齊設立行省，巡撫以下道府州、層層節制，隨時隨地因事制宜，恐怕準噶爾亂風初起，就已經平息了。」

　　「弘晝可恨之處不在於無能。」乾隆嘆息一聲道，「他是以『無能』掩飾韜晦，躲在一邊打太極拳。比如整頓吏治，他要是助朕一臂之力，以總理親王大臣身分巡視天下，誰能及得他這作用？朕心裡難過，也不單為他──昨天，張廷玉去了──北京史貽直也──去了。朕是一夜無眠啊──」

　　史貽直與孫嘉淦並稱「雙忠雙直」，乾隆震悼自在情理之中。張廷玉晚年全然是一付失寵模樣，諭旨朱批三五日一個訓斥，被乾隆訓得滿身晦氣，怎麼會因他去世「一夜無眠」？紀昀和范時捷都瞪大了眼，但見乾隆面色並不甚悲戚，眉頭徽鎖著似乎想得很深，只左手搓弄著辮梢略微有點顫抖，一雙黑得幾乎不見眼白的眸子望著窗櫺子沉默不語。紀昀和范時捷不禁悄悄交換了一下目光：這主子的心思真是越來越難猜了──

　　「朕非猜雄之主，你們也不要作揣摩之臣。」乾隆的話犀利得像穿透了他們的心，語調卻平緩得如同一泓止水，「阿桂從北京皇史宬查到了張廷玉康熙五十一年寫的《三老五更論》。朕近年批評他的考語，竟都是他三十多年前說的話！朕觀覽之後流淚太息──自古完人能有幾？何必獨獨對張廷玉求全責備？有些人壓根不是正人，就不去說他了，像徐乾學、錢名世、年羹堯之類。有些人如陸隴其、湯若望、姚締虞，終始如一也可不論；還有像郭琇這樣的，原是貪官，一旦驚起，清水洗堂斷指告天，成一代名臣，這是異數。張廷玉這樣一生恭謹誠能鞠躬勤勞的，晚年求名，喋喋不休，惹了朕的厭憎，屢加嚴旨呵斥。朕至今不以為不該當。但回思他一生，四十年宰相辛勞，今日盛世其中有他的心血汗水。惋惜之餘又復嘆息──他的財物清單，除了御賜的莊院府宅幾乎餘無長物！比起現今的官員不知強到哪裡去了！」

　　他這是自責自愧。紀昀和范時捷在乾隆發作張廷玉時都曾附和過，心裡也自不安，卻一時尋不出話來安慰。許久，紀昀才道：「皇上斯言，仁愛中正可通於天！張廷玉地下有知，亦當感愧知過，承恩知悔。」乾隆深吸一口氣，嘆道：「世間有些人事也真奇怪。比如養心殿那隻宣德爐，日日見它，焚香用它，毫不稀奇。賞了紅毛國貢使，知道它一去萬里永無返回之日，再不能見它摸它把玩它，倏然間就又覺得成了稀世之物，那紋理、那寶色、那玲瓏構架、那纖巧鏤絲，再尋一隻出來，比登天還難──張廷玉是朕認識的第一個師傅，從小兒騎在他脖子上摘棗兒，朕刺得手指出血，他慌著又是揉按摩挲又是用口吮──把著手教朕寫字兒，鬍子刺得朕腮癢癢，抹了他一臉墨，他一臉墨汁子笑著看朕──轉眼都成如煙往事了──」他似悲似喜，又似乎有點自嘲地一個莞爾，剎那間，又恢復了莊重：「孫嘉淦仙逝，朝廷失一正人，史貽直又一正直之臣去了。他們兩個的謚號還沒定。張廷玉其實瑕不掩瑜，也要定出個好謚號。作這件事恐怕無過你紀曉嵐了吧？擬出來當即加封出去，不用再徵徇軍機大臣意見了。」

　　「嘉淦和貽直都可稱為一個『清』字──避遠不義曰清，潔己奉法曰清。兩個人都當得。」紀昀不假思索說道，「好廉自克曰節，謹行制度曰節，艱危莫奪曰節──據此，孫嘉淦堪稱『清節』；敏行不撓曰直，稟性不邪曰直，史貽直稱為『清直』當之無愧。」說罷目視乾隆。

　　「兩個謚號允當。不過『清直』『貽直』犯重。調過來，孫嘉淦謚清直，史貽直謚清節──這麼著似乎更好。」乾隆邊說，援筆濡了朱砂寫了，「──張廷玉呢？『文和』如何？」「好！主上聖明配天！」紀昀躬身陪笑道，「張廷玉當得一個文字，推賢讓能曰和；不剛不柔謂之和，柔遠能邇謂之和。就是『文和』的好！」

　　乾隆雖博學多聞，於謚法其實一知半解，隨口一言，紀昀博引旁徵居然天成鍥合，心下不免得意，笑道：「那就這樣定了──」他看看殿角自鳴鐘，「沙啦啦」響著要打亥初的點，因站起身來，「你們跪安吧！順道去看看劉統勛，教他不必過來謝恩。不必為朵雲脫逸煩惱──劉鏞是奉朕旨意出差了的嘛！朵雲本來也就是暫行拘押，並不要怎樣她的──兩國交兵不斬來使嘛，朕是預備見一見，陣前放歸的。既走了，就走就是了，惱得直要追回劉鏞打殺！四月初八過後，要啟駕回北京，你兩個心裡要有數。紀昀寫信給阿桂，朕在江南不再見隨赫德，回京和阿睦爾撒納一道接見──去吧。」

　　「扎！──」

　　紀昀和范時捷一道兒卻步退了出去。「噹噹」的自鳴鐘驀然響起，乾隆舒展了一下身子，待要出殿，回頭看見榻上卷案邊一高疊奏折，猶豫了一下折身回來，在燈下檢看，見有傅恆的密折，小心剪開火漆封口，展折看時卻是細奏回部之亂，霍集佔挑唆其兄波羅尼都自立為汗的事。奏折寫得很長，從霍集佔乘準噶爾之亂，隨阿睦爾撒納脫逃，回了葉爾羌說起，連同回部人心不定鼓噪建立喀什噶爾汗國，脫離中央版圖種種情由，足足萬餘言。乾隆一目十行看到最後，傅恆寫道：

　　此中情由，皆得自偶然，乃車臣部落散流中原之欽巴卓索及其女欽巴莎瑪親口告知所見所聞。彼父女留置軍中恐有流言，奴才已著人妥送南京以備主子親自質問。奴才擁兵四川，而西北擾攘紛亂，緬甸亦有不臣之舉，每念及此憂急如焚。今霍集佔雖狼子野心，而其兄波羅尼都尚未萌反志，伏願皇上速派使臣至葉爾羌安撫回部，剪除奸宄，庶幾可延緩西北亂局蔓延。南疆底定，北疆一隅之亂乃疥癬之疾。俟奴才平定金川，移兵擊之，可一鼓蕩定。臨池思主念恩追過，奴才不勝椎心痛切──

　　乾隆合上折本，閉著眼透了一口氣，新疆他沒有去過，西蒙古也沒有去。但南疆北疆地理形勢，不知和阿桂在地圖前擺佈過多少次。回部一亂，南北疆與中原阻隔，緊接著北疆就難以收拾，蔓延起來，青海西藏也有可慮之虞──茲事體大可謂無可比擬。但傅恆正在用兵，難道西北也同時用兵？他思量著，圓明園暫時停建，兩路用兵錢糧綽綽有餘。但將軍呢？兵呢？如果兩路兵都不利，甚至打成不勝不敗膠著之局，自己這個「聖躬英明」拿什麼東西和聖祖比較匹配？又何以面對臣子百姓？乾隆目光陰鬱，漫不經心又抽一份奏折。卻是四川將軍布達的密折，拆看時，寫得五花八門，從陰睛雨旱到成都戲班子演戲，某道台和某知府聯姻親家，成禮過聘都不遺漏，密折最後兩頁，卻是告傅恆的狀的：

　　傅恆近在川軍口碑嘖有煩言。川軍綠營奉調各路策應，與傅恆所統同辦一差而待遇不一。綠營，漢軍綠營亦是遠離駐防隨機待命之軍，新拔營帳皆歸兆惠海蘭察等部，破帳漏房皆分川軍發用。新米鮮菜活畜盡付傅部，而陳糧乾菜均發川軍。飽食終日而遲不進兵，驕兵悍將視川軍蔑如。奴才部下甚有憤憤者，謂言「懇請聖諭，著傅部策應，由川軍代之」，奴才已嚴加約束，軍杖刑罰者數十人矣！又聞傅恆在署悠遊閒散敲棋彈琴，豢養賣藝番女以為取樂，奴才未嘗目擊不能實查，謹以密奏宸函，主子廟謨高遠洞鑒萬里，伏惟聖裁！

　　乾隆心煩意亂地將折子推到一邊，想了想，又抽了回來，濃濃濡了朱砂批道：

　　陰晴雨旱所奏者是。爾之妄言傅恆玩職遊嬉，直是何種肺腸？以爾之見，當以破舊帳屋被服糧秣供應黃湯泥水中圍困金川之兵士，而以新者分發汝等？至蓄養番女之事，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彼番女已在舟中，由傅恆妥送至朕處矣！幸爾以密折奏朕，不然，此奏朝至，鎖拿爾進京治罪之詔夕發矣！若或再有此類喪心病狂之語，則刑戮之法，正為汝設！欽此！

　　他放下筆坐著發怔，仔細想想，一件順心的事也沒有！想發怒，周邊太監宮女一個個控背躬腰屏息低眉，也尋不出事兒來出氣。因鐵青著臉站起身來踱出殿外。王八恥侍候他熟透了的人，知道這時候半句話不能說，丁點事不敢錯，躡腳兒進殿取了件駝色呢絨夾袍挾在懷裡，不遠不近只五六步後頭跟著。

　　出殿下了丹墀，一陣微微的夜風掠過，發燙的腦門兒清涼了許多。乾隆目光游移掠視四方，微弱的月光下竹樹蔥蘢，掩著各處殿角飛檐翹翅，都薄薄鍍上一層銀色的微靄，矇矇矓矓綽綽約約都不甚清晰，唯是行宮環東向南一帶碧水在夜色中呈蛋青色，彎曲蜿蜒靜靜流淌，月下看去格外清心愉神。因見後宮正殿西配殿一處燈火明亮，乾隆指著問道：「誰在那邊住？」

　　他開口說話，太監們都鬆了一口氣。王八恥忙陪笑道：「是那拉貴主兒的寢宮。陳主兒，還有幾個低等嬪，嫣紅主兒她們住的東邊。陪老佛爺遊幸了半日，這會子沒事兒，準定是在那抹牌呢──」

　　「抹牌又不在院子裡，點那麼多燈幹什麼？」乾隆冷冷說道，「留兩盞宮燈就夠了，其餘的熄掉！」王八恥諾諾連聲答應著就去傳旨。乾隆又對卜義道：「你去紀昀處傳旨，叫他催問岳鍾麒上路了沒有，現在走到那裡了？岳鍾麒到，不管什麼時辰，立即報朕知道──慢著，」他指著下邊的運河又道：「讓河上開的巡弋官艦給我撤出去，漁民的夜漁船不禁往來！」

　　卜義剛要走，巴特爾叫住了他，轉臉對乾隆道：「主人，漁船進來要檢查的。軍艦不能撤的！」他說話硬邦邦的，半句套話也沒有，滿朝文武任誰不敢在乾隆跟前這樣說話，偏乾隆就不計較他，聽了居然一笑，說道：「你聽劉統勛的，不肯聽朕的？──這河上一會一艘軍艦來回跑，把景致都弄壞了。太煞風景了，小舟漁火靜河遊悠不比這個強？」

　　「主人，」巴特爾毫不讓步，「軍艦不能撤的，漁船要檢查的。風景不好的，就殺風景！」

　　乾隆怔了一下才曉得這蒙古侍衛的意思，不禁仰天哈哈大笑：「好好！殺風景就殺風景！」擺手命卜義去傳旨，回轉步子朝皇后正寢宮逶迤而來。走約半箭之地，覺得乍地一暗，看時，那拉氏宮中幾乎所有的燈都熄了。秦媚媚等一干宮人見他過來，也不言語也不通稟，衣裳窸窣悄然跪下行禮，乾隆也不理會，放慢了腳步進殿，彩雲幾個宮娥已知是他到了，輕手輕腳掛起東暖閣帷幕，蹲身退步而立。

　　皇后和嬪妃們住的寢宮都燒著地籠。這裡滿屋的藥香一進門便衝鼻而入，外間正殿裡點著兩支巨燭，都罩著米黃紗籠，柔和的光微帶紅色，照得滿殿溫馨潤澤。乾隆見皇后仰在明黃大迎枕上，合眸安眠，便不肯驚動，摘掉台冠寬了腰帶和外褂遞給彩雲，輕輕坐了床邊。秦媚媚便端過茶來，乾隆一手扶著床幫，想替她掖掖被角，又止住了，只呆呆的凝視。

　　這是一個多麼美麗的女子！四十歲的人了，臉上幾乎看不出有什麼皺紋，一頭青絲散垂在枕旁，漢玉一樣清麗的臉上半點脂粉氣也沒有，微顰的黛眉中間稍稍蹙起，煙籠一般由濃至淡消失在鬢邊，櫻唇邊兩個淺淺的酒渦隨著她細微的呼吸若隱若現，似乎在微笑又似乎在輕聲說話。乾隆想吻一下她的額頭，又止住了，坐回了椅子，但皇后似乎受了驚一樣，身上輕輕一顫，睜開了眼，說道：「皇上來了，你們也不叫我！」說著撐臂就要坐起。

　　「你就這麼躺著，我們說話，別起來──」乾隆忙用手按扶她肩頭，笑道，「不是早有旨意給他們，除了失火地震，只要你睡著了，不許驚動的！」皇后到底還是掙扎著坐起身來，說道：「皇上體恤我，我有什麼不知道的，倒也不為規矩，睡了一個下午了，我也想坐坐──」幾個丫頭便忙趕過來給她穿換衣服。她雖不用胭脂鉛粉，卻極修邊幅的，對鏡照照，有一絲亂髮，小心用手指理順了，卻已無力像平日夫妻相見時那樣「貞淑端凝」地對坐，只歪在大迎枕上以手支頤，像是怕一閉眼乾隆就會消失似的凝視著他。乾隆打心裡嘆息一聲，問道：「你身上到底怎麼樣？我雖在前頭忙，心裡一直惦記著。午膳你也用得不多──風和日麗天氣，還要勉強掙著走動走動──葉天士的藥還用得麼？」

　　皇后富察氏微笑，仍是目不轉睛地望著丈夫，聲音低微，寂靜中卻顯得十分清晰：「今日上午還到後頭山上遊散了幾步，那裡有座塔，燒了三炷香──下午外頭有風，沒有出去。葉先生是盡了十二分力給我調理，進藥時辰分寸都有制度。有一次進藥早了一刻，他把卜智和媚媚都訓斥得狗血淋頭。太監們都說他當醫生時像個王爺，氣勢霸道。不當醫生時候又像個奴才，逢人就磕頭。自個獨處時候又像個傻子，自言自語自打嘴巴──」說著忍俊不禁微嗽著笑。

　　乾隆想著葉天士醫術通神入化，為人瘋傻癡呆的樣子，也笑，說道：「他是天醫星嘛！這也是你的造化。你這些天睡眠足，這就是好兆頭。慢慢調理，自然一日好一日的，只不能性急動怒。他幾次說過，你的病根在脾上──你悶了發急，不要忍著，這屋裡太監宮女只管打了出氣，氣平了再賞他們就是了──你們可都聽見了？」

　　「是──」所有的人一齊跪下答道。

　　皇后一笑：「他們伏侍我忠心耿耿，小心無差錯，幹麼平白打人──我也沒那麼大的氣性。葉天士說調理一年沒事，災星就過去了，我覺得像是還能挺過這一關──不說我的病了。皇上你也得當心身子，少動怒。天下這麼大，人民兆億，官員成千上萬，哪能事事都順心人人都順眼呢？方才嫣紅來請安，她從老佛爺那邊過來，聽說萬歲發怒，打得五爺丟魂失魄的──自家兄弟，皇上還該給他存些體面的──」

　　「老五忒荒唐的了！」乾隆掃了一眼殿中眾人，親自端一杯熱茶給皇后，「慢慢喝，仔細燙著了──哥子教訓兄弟，那還不是平常事？放心，我心裡有數。老五你看他撒漫，其是個人精兒。」皇后含笑點頭，說道：「國家大事該怎麼著還得按規矩來──皇家不同的是家國一體，家務也是國務，皇上再不得會料理不當的──我是他嫡親嫂子，責罰過重於心不安，見面兒也不好說話，得饒處且饒了吧！精明糊塗都是咱們兄弟──」說著又輕輕喘嗽。乾隆揮手命眾人退出外殿，湊近了皇后，一手半扶，一手端茶餵她喝，小聲道：「告訴你吧，他的王爵、東珠、差使都要撤掉──你別心裡犯嘀咕，也不要給他講情──他來給你請安，沒有精神你就不接見，接見只管拿出皇后身分訓斥他，撫慰他就是了。」

　　皇后看著丈夫的眼睛，目光閃了一下，說道：「文武官員荒唐，要拿王爺作法，皇上想的有道理。只是處分上，皇上還是要給他留存體面。」乾隆嘆息一聲，說道：「你太忠厚了──你想過沒有？弘晝在北京帶兵闖圓明園，半夜搶走魏佳氏，這是多大的事件！要得罪多少人？明的暗的裡的外的，多少人事擾攘！且是撲朔迷離夾著宮掖妒恨，對景兒時候發作起來，老五還能活不能？再者說，他這樣作法非禮背經，後世子孫學他，其間就難免有宮變篡奪的匪人。一個處分給他，也就『荒唐可恨』四個字的罪，百事都替他化解了。替小人出出氣，省得恨他；給百官作榜樣，不要學他；示天下至公無私，還可鎮一鎮那批貪官墨吏腌臢殺才──別看弘晝到老佛爺跟前哭跪懇求。朕知道，他手帕子上頭有胡椒粉，一抹就是淚──他精著呢！」皇后沒聽完已經心裡洞明透亮，想到弘晝哭鼻子抹眼淚歷來說有就有，原來還有這個道道兒，不禁摀著嘴又笑又嗽。一邊起身，一邊叫：「彩雲，我這會子精神好，盥洗了，該給菩薩上香了」！

　　「就這樣吧，」乾隆也站起身來，「我也想開了，就是忙死，也不能事事如意。陳世倌從海寧過來，老倌子見我性氣不好，說是一味辦事張而不馳，反而事倍功半，勸我疏散一下。想想他說的是，明天我要拉劉統勛一道休息一日。大清想再得一個劉統勛──難吶！」

　　站在正寢殿外丹墀下，深深呼吸兩口清冽的寒氣，乾隆心神頓時一爽。因見巴特爾雄赳赳挺身站在內院門口，笑道：「你跟了朕一天了，像個影子。這四匝警蹕關防布置得鐵桶似的，別說人，一滴水也滲不進來，明天朕要出宮走走，你回去好好睡一覺，好再來當影子──去吧！」說著便向西偏宮走，邊走邊道：「王八恥，把你手裡的袍子賞巴特爾！」

　　「哎！是嘍！」王八恥見乾隆性氣已經平和，脆應一聲，顛顛跑著追出去。卜義卜禮卜智幾個太監眾星捧月般簇擁著乾隆來到西後寢宮。遠遠便見兩盞宮燈搖搖晃晃，乾隆便知是那拉氏她們迎出來了。走近了看時，陳氏、嫣紅、小英、李氏都在，就在宮門口外長跪迎接，乾隆笑道：「你們鬥牌啊，誰輸誰贏呢？──起來吧，地下冰涼的──」

　　幾個妃嬪都知道乾隆這些天諸事不順性火氣大，方才又傳旨命她們「熄燈」，原是心裡惴惴，見乾隆顏色霽和言語溫存喜樂，都是心裡一寬，頓時笑語連翩。陳氏道：「我和李氏一撥，嫣紅小英一撥，她們年輕手快，掉牌換牌眼錯不及就弄鬼兒──」李氏道：「手氣也不好，摳一張牌白板，再摳，不是西風就是北風──她們又吃又碰太得意了，我把月例都輸光了呢！」嫣紅不善言語只是笑。小英在宮裡幾年，已經歷練出來，嘰嘰咯咯笑著道：「誰弄鬼換牌來著？陳主兒偷么雞，叫我當場按住手了呢！」

　　乾隆辦了一天事，接見大臣批奏折，折騰得昏頭脹腦，見皇后是一片溫和莊重，聽著這群女子鶯啼燕語喃呢鬥口，真個心目為之一開，一頭聽一頭笑著進殿──踞南窗中間椅上坐了。那拉氏已親自捧過茶來，只漱了漱，命眾人「都坐」。一個一個看時，那拉氏小羔皮風毛坎肩，把把頭旗袍宮妝，穿得齊齊整整，快四十歲的人了，仍舊簡潔清朗，清麗裡透著端莊穩沉，陳氏李氏幾個卻都是偏鈕褂子百褶裙。陳氏嫵媚李氏樸訥，嫣紅小英卻都是蔥黃單褂水紅裙，穿得甚是單薄。乾隆看看二人胸部，卻對那拉氏笑道：「好久你都不鬥牌了，聽說除了《金剛經》、《女兒經》也在讀了。沒給菩薩上香了麼？」

　　「上過了，這是一天三次的功課。」那拉氏穩穩重重含笑而語，「一次給老佛爺納福，一次給皇上添壽，一次給娘娘消災。這種事半點也不敢馬虎的。」她下意識地撫了一下左臂，又一笑，「娘娘鳳體欠安，她們幾個不敢在那裡多擾。我這些時也愛安靜，可又想著她們年輕，長夜枯寂的沒個解悶外，和和熙熙的也有個祥安喜樂趣兒不是？」

　　這番話說得恬恬款款，毫無矯飾做作，乾隆聽得心裡一動，這個那拉氏原有個吃醋妒忌的毛病，讀書養氣真個性子也變了──思量著，卻笑道：「女人，就講究個貞靜淑安尊重孝養。你主子娘娘身子骨兒不好，當得替她分勞。上次見睞──魏佳氏，她那個妝奩台子剝了漆，你的送給了她，感激得很呢！」

　　陳氏幾個看這光景，乾隆要在這裡過夜，都含笑起身斂衽一禮，說道：「快到子時時辰了，主子勞乏一日，也該歇著了。奴婢們明兒再給主子請安──」那拉氏也一笑，說道：「不是我攆主子，明兒要陪老佛爺天寧寺進香，佛前頭許下的願，今晚要誦十遍《金剛經》，主子要不嫌聒噪就住這兒。我怕礙著主子睡不安生──」

　　「好好！攆朕走朕就走！」乾隆笑著站起身，上前愛撫地掠了一下那拉氏鬢角，對眾人道：「百行孝為先，你好好唸經，朕今晚翻嫣紅的牌子──」嫣紅臉一紅，蹲身行禮沒言語。陳氏李氏說要陪那拉氏一道誦經，小英不信佛，和嫣紅一道兒循原路陪乾隆過去。

　　嫣紅和小英其實都住在盡東一座寢宮，一明兩暗三間殿屋，地籠燒得熱氣騰騰。乾隆一進屋就說：「熱──虧你們還都是武林出身，這麼怕冷的？」說著進東屋，卻不知這是小英的住屋，小英沒法說，嫣紅也沒法說話，便端來熱水，跪了替他洗腳，小英擰了熱毛巾給他揩臉，說道：「是我讓他們屋裡燒暖些，我和紅姐兒要洗澡的。」乾隆見她不肯「迴避」，原有些詫異，至此才明白是進錯了房，不禁暗自好笑，見王八恥剛回來，呆頭呆腦站在門口發愣，因道：「你去傳旨，那拉氏幾個在那邊整夜誦經，賜每人一碗參湯，叫廚房預備著素膳夜宵。」擺了擺手，所有的人都知趣退了出去，這才對嫣紅二人道：「難得走錯了房子，平素翻你們的牌子也不多，你們是師姐妹，曾經和朕同舟共濟有難同當過，今晚魚水之樂自然有福共享，好麼？」

　　兩姐妹都羞得通紅了臉，臊低了頭一聲不言語，乾隆笑道：「別害羞，閨房之私有甚於畫眉者，這又不是朝會奏對，人倫之樂嘛！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嫣紅抿口兒笑道：「這種事──外頭人知道了要笑話的──」小英也道：「我到姐姐房裡歇去──」乾隆道：「誰敢嚼舌？朕活剝了他的皮！」朝窗外喊道：「卜義──取盆子打熱水進來！」卜義隔窗扯著公鴨嗓子答應：「是嘍，奴才侍候著了！」

　　一時，一大海盆注了幾桶熱水，滿屋裡濕熱蒸汽瀰漫。籠得燈燭都不甚光明，乾隆自散穿一件中衣，明黃撒短褲半歪在床上，命二人寬衣。乾隆怕太難為了她們，抽了一本書看時，卻是《玉匣記》，胡亂看著，一片意馬心猿，什麼字也沒看見。嫣紅和小英看也不敢看對方一眼，霧氣中各自寬衣解帶，坐在小杌子上腳泡在盆子裡撩水洗濯。乾隆卻丟了書一翻身坐起來，笑道：「朕要燈下觀花。美人出浴最是難得一見的──」兩個女子渾身赤裸得一絲不掛，此時近在咫尺，真的一覽無餘：稀薄的淡霧間，嫣紅渾身雪練價白，肌膚柔膩如脂，小英紅暈滿頰婉溫柔潤如同綽約處子，一個雙手護乳，一個雙手捂著羞處，嬌弱不能自勝地低垂著頭，乾隆貪婪地看著她們，看看兩人雪白的脖項，酥酪一樣的前胸，小英白饅頭樣的乳房，嫣紅雪白的大腿間微絨絨的隱處──幾天不入內宮的乾隆覺得渾身躁熱，渾身麻酥熱癢難耐，欲火衝騰間那話兒騰地勃然而起，三下五去二把自己也撕剝得赤條條的，口裡怪笑著叫：「親妹子乖乖兒寶貝兒──都上來──誰能板倒這座塔？朕要放出胯下英雄收伏你們！」他嘆地一口吹熄了燈。嫣紅小英都是久曠怨女，只瞥了一眼便都耳熱心跳情動欲發，燈一熄也就沒了不好意思，暗中忙忙揩乾了身子，怯怯地上床一邊一個偎緊了乾隆。三個人三張口不說話，六隻手胡摸亂撫，牛喘嬌吁快極呻吟嘈雜淆亂──窗外守護的宮女們聽得面紅耳熱心頭亂跳，情極裡夾著羨妒艾怨。太監們鼓著腮幫子若無其事──猛聽柝鼓，已是三更正點了。

十九　居移氣嬪御共邀寵　勤軀倦遊冶觀排場

　　乾隆和嫣紅小英三人鏖戰搏拼窮極折騰，幾番雲雨之後龍馬精神洩盡，在暖烘烘的殿屋裡黑甜一覺，開目時天已大亮。側身看時，一左一右兩個女人猶自合眸穩睡，各自帶一個紅兜肚，白亮如玉的身上，粉瀅瀅的雪胸如酥，乳房溫膩似脂，殷紅的乳豆上還隱留著昨夜咂吮的痕跡，忍不住又上去各自溫存一陣。亮天明地裡兩人便都不肯輕浮，只閉目微笑由他把玩。直到盡興，兩個人才先起來，忙忙穿衣洗漱了，伏侍乾隆著衣。洗臉揩手梳辮子青鹽擦牙漱口，一頓忙活，進一碗參湯又吃早點。這兩個嬪妃都是武林出身，各自運了吃奶的功夫給他發氣提神，原有點頭暈的乾隆閉目受氣，開目時已是精神如常，笑道：「朕是心滿意足了，你們呢？」

　　人，一穿衣服便受禮法拘束，此乃千古不易之理，這話難答，但宮禁規矩，皇帝問話不能不答。兩個人頓時都飛紅了臉，扶膝萬福。嫣紅抿口笑道：「只怕主子太勞乏了身子──雨露承恩，奴婢們自然也──」下頭的話竟說不出來。小英也忸怩，腳尖兒跐著地，小聲道：「主子──昨晚──忒威猛了些，這會子跟做了一場夢似的，主子這話沒法回──」

　　「春宵一度值千金！你們滿意，朕也滿意，大家心滿意足，不亦樂乎？」乾隆笑著起身，看了看錶，剛過辰初時牌，就屋裡散了幾步，換了正容，說道：「宮裡的事，只有妒忌二字。她們那邊唸經，只怕未必都想的是佛祖。朕所以尊敬皇后，她真的是女德貞淑自重莊端，從沒有要過專房之私。你兩個也沒這毛病兒，朕也愛見。不久就要回鑾了──到了北京，你們和魏佳氏住一宮裡，有事相互有個照應。」

　　「是！」

　　「這件事和皇后說過，你們聽她的懿旨就是。」乾隆說道：「不要以為朕信口說的，朕於子息上頭，不知是什麼緣故，多不能作養成人。皇后連舉兩子，太子永璉九歲而殤，永琮又患痘疹逝去；你們沒見過，皇后的堂姐姐富察貴妃，她兒子是朕的頭生子兒，定貝勒永璜，現在也病懨懨的──算來如果魏佳氏這一胎是男，該排在老四──聖祖爺三十五子，成就二十四個，雖說鬧家務，畢竟窩裡炮，齊整一個兄弟隊伍，要文有文要武有武。朕在這上頭甚是艱難，兒子不是痘疹就是癆病，靜夜思量，很為身後擔憂啊──」嫣紅小英也陪著嘆息。嫣紅道：「皇上春秋正盛，精神健旺，這擔憂是過慮了──」想著夜來情形，臉又一紅，卻道：「也許天老爺讓皇上晚生大材，皇上南山壽滿後，太子即位仍舊盛年呢！」小英道：「您這樣盛德，勤政愛民。一準兒將來也有一大群能文能武的阿哥，且是不鬧家務，只管興邦旺國！您活一百歲，我們陪著您玩兒，著一個青年有為的太子爺掌國，那是多好的事！」

　　乾隆被她們你一句我一句滿車成垛的安慰奉迎話逗得哈哈大笑，「──且是不鬧家務，只管興邦旺國！這話說得好！幾時你們口頭上也都歷練出來了？」他彷彿不勝感慨，「──不鬧家務就好，不求個個都是英才，有一個好太子就是福氣──當年我當阿哥巡視南京，回京時三哥布置人千里追殺，至今想起來驚心動魄啊！你們那時候都還是小毛丫頭，只會打架不會說話，和朕一張口就是『你』呀『我』呀的。如今也學會奉承了──」嫣紅揉著衣角，嬌嗔道：「皇上只記過不記功──那不是小，不懂事嘛──」乾隆笑道：「不記功，你們能進宮就開臉進封妃位了？好生保養著，朕翻牌子勤點，也許同日同時給朕誕兩個『不鬧家務，只管興邦旺國』的阿哥呢！」說著又看錶，一邊往外走，對守在門口的卜義道：「給她們記檔！嗯──日期前後錯開兩天！」說罷逕往行宮前院，卻不到正殿，從殿後西圍廊下階，直趨西廂軍機處而來。老遠便聽紀昀的笑聲，似乎在和什麼人閒聊，料應是劉統勛已經在這裡聽候宣見，乾隆擺手示意守在門口的卜信不要言聲，輕手輕腳跨進來，笑問：「什麼事呀？說得這麼熱鬧！」一轉眼，見岳鍾麒和金錤范時捷也在，凝目看了看，溫和地問道：「東美公一路勞苦！幾時到的？」說著又瞥了一眼外面立著的卜信。

　　幾個人正聽紀昀說話，猛見乾隆進來，都是一驚，幾乎同時起身，又伏身跪下。岳鍾麒滿頭皓髮如雪絲絲顫抖，卻仍是精神矍鑠，聲如洪鐘，連連叩頭答道：「主上晝夜勤政廑念民瘼，澤潤蒼生，老奴才何敢言苦？奴才今晨四更下船，卯正時牌進來見主子。他們就要進去報主子知道，是奴才攔住了──」紀昀笑道：「太監們奉旨岳鍾麒隨到隨報的。臣說皇上每天批旨到後半夜，今兒要緩散一日，難得睡個足覺，這時候天已經亮了，爭這麼一半個時辰？後來范時捷金錤也來了，就一處說話候著──」

　　「他們原該報奏，你們也不該攔住。」乾隆聽他們說自己「忙」到後半夜，暗笑一下，面無慚色說道。一邊擺手叫起，「都坐下說話。岳東美鞍馬舟車的，還該歇息一下再來見朕。其實西邊軍政雖然亂如牛毛，並沒有緊急軍情。朕不見你時日多了，也只是個惦記。你有歲數的人了，朕也有意召你回來養養身體。不過，看去氣色還好，朕這就放心了。」岳鍾麒笑道：「奴才身體精神去得，一輩子廝殺漢，到死也還氣壯如牛。比起劉統勛，他比奴才小著十幾歲，走路都心慌氣短。」他覷著乾隆上下打量，聲音變得有點發顫，「主子身子看著還好，奴才也就放心了。奴才七十歲的人了，夜裡一想，怎麼也是行將就木的了。什麼心思也沒有，只是個戀主，還想再給主子出把子力。又想著見主子一面就少一面──人，不敢思量。靜夜細思量，真的百不是滋味──」乾隆聽得心裡感動，臉上卻不肯帶出，因見案上放著幾塊瓦璫，還有一塊整瓦，取過那瓦來，端詳著，口中道：「朕也是擔憂啊！──統勛，你怎麼仍舊不聽朕的？一天辦事不要超過三個時辰，怎麼還是整夜整夜的熬？傅恆寫來的折子一寫就是萬言書，都是親筆正楷，後頭的筆畫都發顫。人才老少青黃不接，這不是小事。你們都累垮了，誰給朕辦事？紀昀也一樣，范時捷金錤都要想著這一層，要物色人才──」他自失地一笑，換了話題，「這不是南京夜市上和那個叫馬二侉子的一道買的那塊假漢瓦麼？這幾塊瓦璫又是怎麼回事？在這裡擺弄古董麼？」

　　紀昀忙笑道：「這是臣在格物致知呢！那幾塊瓦璫是尹繼善在漢墟裡撿出的真品，竟和南京夜市上買的一樣，都是黃色底漆。這可真是奇了──漢瓦璫只能是紅底色的呀！」

　　乾隆拿起一片瓦璫，在瓦上敲敲，說道：「秦尚水德，連軍旗都是黑顏色，碑銘也是四字一斷，和水德之數相合。炎漢以火厭水，所以樂府五言，是火德之數，衣冠旗幟都是赤色，漢瓦絕不會是黃漆底色的──你們看，底色是紅的！」他忽然看見，方才敲擊震剝了瓦璫外層漆片，竟是紅漆外又塗了一層黃漆，指著笑道：「這是賣古董的自作聰明，以為皇家宮室，一定用黃顏色，在真貨上頭作假，弄出些玄虛來──」幾個人都湊過來看，連那塊整瓦也是紅色底漆。岳鍾麒不禁笑了，說道：「這真叫弄巧成拙！真的反變成假的了。」劉統勛幾個人對此毫無興趣，只乾隆面上敷衍，笑說附和而已。只紀昀仍舊格外認真，熟視良久，認真地說道：「皇上，這瓦是真的，賣貨的也沒有作假。這是王莽纂漢時的瓦，王莽以土德厭火，登極時來不及換瓦，『宮闕殿瓦皆以黃漆塗染』。《後漢書》載，當時天象示警，大風雷雨齊下，殿瓦皆毀──這塊整瓦能留下來，真是劫後餘存了──」他突然覺得自己「聰明」過頭了，後邊這考據實在多餘，一笑收住了。乾隆似乎不覺得什麼，見案頭放著一疊書，取過看時，是宋代洪邁的《容齋隨筆》，一邊笑說：「在看這部書麼？朕粗覽過這書。違礙是沒有的，只是雜蕪些兒，體例編輯不甚有章法──」翻著，倏然間臉上微一變色，站起身來，說道：「時辰不早了──你們換換便衣，紀昀守值，我們一道兒走走。昨兒他們說桃花庵桃花已經綻蕾。觀賞去！」

　　岳鍾麒四人忙退出來到隔壁去換衣服。王八恥昨夜就備好的，早已進來，替乾隆脫褂換袍。戴了頂黑緞瓜皮帽；駝色夾袍穿上，也不繫腰帶，坐在椅上，由王八恥跪在地下換掉青緞涼裡皂靴，穿了雙黑市布起明檢布鞋。轉眼間，已是個孝廉模樣。紀昀見乾隆忽然間沉鬱，臉上似喜似悲，一付心事重重模樣，想問，又怕再失口，又不知書裡什麼地方觸了他的忌諱，糊裡糊塗幫著王八恥料理清爽。送走了眾人，回來一邊回憶乾隆翻書情形，一邊按篇仔細閱看。

　　桃花庵離著行宮只有不足五里之遙。這裡又叫「臨水紅霞」。出行宮，沿一帶蜿蜒溪水西行，過了長春橋就到。轉過一帶崗坳，眾人眼前豁然開朗，一片開闊地中野樹成林，松楸楊柏之間溪水縱橫，隔三差五的石板橋中間花徑小路相通，布局錯落有致。菴外林中茅屋三四間，向北厝屋鱗次似乎略有人影來往活動。向南流淌的小溪碧幽深暗，也許水藻太密不利行舟，三瓣草水浮蓮幾乎將水面遮嚴了。南邊一帶池塘三條板橋在中間匯合，塘中小島上結著一座小茅亭，匾額上寫著「螺亭」兩個字。板橋西北上岸，林叢中坊表插天，仔細辨認，可見「臨水紅霞」四字。由螺亭向西南過板橋，岸上又有一座「穆如亭」，過亭即是桃花庵。塘西數百株桃花粉苞初放，鮮瀅不可方物，映在水塘中與天光相接，菴中殿宇樓亭宛如建在桃色霞靄之上──桃花庵得名，大抵是因了這個緣故了。

　　幾個人站在岸邊留連觀景，但覺目悅神怡。花香伴著微風陣陣送來，芬芳清幽爽心，夾著草間不知名的小蟲淺吟低唱，反而更顯靜寂，多少煩心俗物，幾何國家大政，都被這淑恬窈窕的美景洗得纖塵皆無。許久，范時捷笑道：「太清靜了。這都怪劉延清公，把遊人都趕了去。這地方菴前頭那片空場，弄個廟市什麼的。人來人往走在這『紅霞』裡頭，多麼有趣──也給揚州老百姓闢了一個市場，能養活多少人！」金錤卻道：「老范是專能煞風景的！松下唱道焚琴煮鶴，你還『多麼有趣』！那邊弄成鬧市，這種景致裡一片聲嚷：『賣餛飩了！』『糊辣湯餃子！』大人叫小孩哭，世界都一塌糊塗了！」范時捷卻不服氣，說道：「天下幽靜去處多了！想玩咱們別處觀景去！回頭我給尹元長寫信，這裡非得建個市場不可──南臨揚子江，西北蜀崗勝地，東靠著運河，運河江岸又有驛道相通，皇上又親自來遊幸過，那還不是發財風水寶地兒？儀徵那個賊頭賊腦的縣令還能想出來，我為什麼不能？」這一來聽得劉統勛也笑，說道：「罷罷罷──你是個冥頑不靈的財迷──是跟主子散心，還是尋『風水寶地』來了？」范時捷是個叫驢性子，專愛抬槓，說道：「誰對誰錯，還得主子說了算！你想過沒有，老百姓有生業有財發，誰還和朝廷胡鬧，累得你走路都是軟著腿，頭暈眼花一鍋子一鍋子熬藥吃！」

　　「要范時捷去戶部，就衝他這一條心思。」乾隆聽他們爭論，也不住發笑，想到「殺風景」，回頭看看，巴特爾和索倫也都便衣跟著，因道：「物隨事移，情依事轉。老范要殺風景，也自有他的道理──趁他沒動刀子前，我們還是先來觀賞一下吧。」

　　眾人說笑著迤邐過橋。劉統勛小聲道：「皇上，前頭就不是禁區了，只有揚州府的衙役們換便衣關防。您說話──得略留點意兒──別讓人認出來──」乾隆點頭，笑道：「我曉得──不過今兒也為帶你出來遊散一下筋骨。你這麼小心翼翼捏著一把汗，反而不得，是麼？」他突然站住了腳，側耳靜聆，說道：「你們聽，有笙歌聲，像戲班子在排練拉場子！真奇了，菴廟裡還弄這個？」

　　幾個人都凝神靜聽，果然廟後有笙篁絲弦之聲。有男有女錯雜引吭，像煞是戲班子男女不齊在吊嗓子，咿呀吟唱，歌詞卻甚混雜，綽約細若游絲，都聽不甚清晰。乾隆加快了步子，過了穆如亭，到菴前山門外空場上，才聽出那些歌樂之聲並不從廟裡出來，是在廟西隔房傳來。劉統勛壓根無心看什麼景致，只留意形勢，這才看清原貌：這小池塘原來竟和瘦西湖相連，是瘦西湖的岸邊一灣，過廟前空場又一灣，也沒有廟院門牆，廟院也是依地形由東南向西北愈來愈高，後邊桃林紅枝連綿。從這裡看左有「穆如」右有螺亭，溪水到門，可以欹身汲流漱齒，因人稀水深，水鳧白鳥繞塘嬉戲，甚是安謐祥靜。沿掃得一根草節兒也不見的卵石甬道間越山門進去，迎面一座大殿供著大悲佛，四圍紅欄，右楹柏竹樹間雜藥圃，左楹室牆外為茶室，裡通僧廚。三三兩兩的善男信女，有觀廟遊覽的，也有燒香許願的，三步一磕頭向佛還願的，佛門清淨之處但微聞木魚鐘磐之聲，幾乎沒有什麼人說話，一派禪林肅穆。連劉統勛也放了心，漸入遊悠境界──隨乾隆進殿瞻仰了佛像，四大天尊、十八羅漢，進香布施了。廟裡和尚，見金錤一出手就是十兩銀子，「噹──」地撞了聲磐甕，便捧過籤筒來。乾隆信手拈出一枝，取了籤標看時，上頭是一首詩：

　　嗟爾父祖功德高，紫府龍樓勳名標；

　　好防金火莫相容，再逢甲子運未消。

　　乾隆先是一笑，心中悚然一動，把那籤標遞給劉統勛等人傳看，自向佛前黃袱墊前端肅恭立，卻不下跪，只雙手合十垂眸念誦了幾句，問秉燭小沙彌：「小師傅，能不能見見方丈？」

　　「阿彌陀佛！」小和尚傻乎乎稽首說道：「老和尚這幾日忙！前頭裴太尊靳大人壞事，家裡來許願，要能脫去大難，情願給佛爺裝金三千貫。如今真的災星退了，靳家又添了個少爺，叫師父去給寄名符兒。高國舅家裡聽說，前兒也來許願，夫人的金手鐲耳環都捐出來了，也得了好籤，高高興興去了──我們廟裡佛祖靈光善護念眾生，今兒這家請超度，明兒那家作道場，大人先生們不住地邀師傅去下棋會詩。師傅昨兒還說，太忙了，弄得俗務纏身──」這小沙彌大約平日難得有個說話機會，一問，就饒舌出一大串話來，「檀越只管多布施，往福田裡種富貴自然得收富貴，管取您能高中了！憑您的相貌混個紅頂子是穩穩當當的！」

　　幾個人聽了都笑。乾隆倒覺得他伶俐，拍了一下他腦門子笑道：「老范再捐十兩！──告訴你師傅，既然忙得俗務不可開交苦惱，還是出家的好！嗯──那邊是什麼地方？怎麼還有戲班子？」

　　「施主您真逗！」小沙彌摸著腦門子，半晌才悟過來，咧嘴一笑道：「我師傅忙得苦惱，叫他『出家』！──這一帶都是桃花庵的廟產。您問的是謝施主家。他租的觀悟軒，是廟裡蒔弄花草的園子，錢塘城有名的縉紳，迎駕來揚州，看這裡好，就租住了下來。家戲班子天天排演熱鬧，也時時過來進香。謝擅越也是正知正信正覺正悟的大善知識，佛跟前不吝嗇的──」乾隆一直笑，說道：「好！佛前捨善財，就是善知識！」點頭出來，望望後殿沒有再往裡走，看了看緊閉的方丈精舍，上頭是「見悟堂」匾，左右聯上寫：

　　花藥繞方丈　清流湧坐隅

　　乾隆又是一個微笑，信步走出廟來，卻不循原路返回，徑過石板橋向觀悟軒音樂響處走去，幾個人略一交換眼色，忙都跟了過去。

　　觀悟軒一帶果然是蒔花園圃，因見牆下堆著的花盆中有開殘了的月季叢菊芍藥牡丹之類，乾隆才知道，行宮裡冬日擺的那些鮮花，原來都出自這類花房。正想向花工打問謝家身分來歷，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從西邊不緊不慢過來，向眾人深揖一躬，陪笑道：「各位先生哪裡來的？前面軒子是我家主人包租了的。先生們賞光，主人不勝欣喜！」

　　客人還沒通名報姓，主人便殷殷盛情相邀。不但沒見過，也是聞所未聞。幾個人見他雖是僕從，談吐從容風雅，恭敬裡不失落落大方，心下也都喜歡。

　　「我叫隆格。」乾隆笑吟吟道，「來應江南春闈──多謝你家主人盛意。請問閥閱、台甫？」那長隨彬彬有禮又是一躬，回道：「家主姓謝，諱雲岫，字維川，錢塘縣塔寺有名的『塔寺謝家』，戶部掛過千頃牌的，也做海外生意──」將手一讓，自己前頭帶路，偏身走在乾隆左前，溫語絮絮而言，「老太爺是康熙爺手裡作過兩任知府的，掛官回來經營莊田。這次──乾隆爺下江南，就叫二公子捐金迎駕──您這邊請，軒裡隨意坐，東邊窗子打開，一片桃花林，廟裡白塔紅樓，都看得清爽的。各位都請──」

　　乾隆聽他說話，不住含笑點頭，轉過花房眼前又是一亮，原來這邊向西一帶，是瘦西湖一道大灣口，一蓬爬滿青藤的花牆橫遮了花房西邊，從「牆」口向北一溜長廊座北朝南，滿璧的巴山虎蓋得像一座綠山，通北迴廊上有匾額白底黑字寫著：

　　觀悟軒

　　顏體書法精神周到，是袁枚手筆。乾隆隨著進來。那長隨命小廝獻茶。四面亮窗支開，但見東邊一帶桃林紫靄噴霞，茂樹中朱樓粉廓掩映北邊蜿蜒漸高，直接蜀崗三峰。軒前空場上戲子們朱衣綠裳，停了竹弦正聽戲老闆說戲。再南望西眺，瘦西湖畔新柳如煙，碧波微漾。香茗在手，美景如畫，眾人但覺心曠神怡，渾然不知身在何處，連范時捷都看住了。金錤笑道：「我在江南省──這麼多年，揚州來過不計其數，竟不知道『臨水紅霞』這樣美！──你家主人呢？請過來闊敘清談──」

　　「我家主人三清院去了。」那長隨道：「三清院道長林東崖前日晚遇了鬼。他通五雷法，揚州誰家鬧鬼都是請他祛禳。不曉得前日是什麼鬼，法術竟收拾不住，五個青面獠牙的惡鬼攆他，陷在泥灘裡。天明人救出他來還能說話，白瞪著眼直叫：『這鬼厲害！』瘋魔譫語的，自打嘴巴胡吃藥，也就羽化了。主人好奇的，去看看，交代有客留客，他不到晌午就回來──」

　　幾個人想著林東崖狼狽模樣，都不禁笑得前仰後合。猛地裡聽外頭絲弦鼓板齊奏，眾人一齊回頭，卻見綠茵排演場上，一青衣女子叫板，水袖長舒蓮步輕移淒聲唱道：

　　沒來由犯王法，葫蘆提遭刑憲。叫聲屈動地驚天，我將天地合埋怨：你不與人方便！

　　唱得婉轉幽咽哀慟欲絕，眾人還待聽時，那戲老闆叫「停」。頓時樂止聲歇。乾隆看那班頭，橄欖腦袋鷹鉤鼻，瘦小伶丁的，用個「獐頭鼠目」說半分也不委屈了他。正要笑，金錤說道：「這是安徽來的雙慶班老闆魏長生！竟來給謝家班子說戲！他唱一夜包銀就是二百四十兩銀子啊！」

　　「太軟了！」魏長生沒有留意客人在看他，板著白麻子臉對那小旦說道：「她這時候不是哭爹哭娘哭丈夫，她那份『悲』裡頭帶的是怨和恨！竇娥守寡，溫良淑賢，孝敬婆婆，她原是個節婦。你想，張老漢估佔她婆婆，威逼她嫁張驢兒，這時候兒她是委屈裡帶著無奈，一步一步逼到死地裡，直到上刑場。她這時候兒怒大於悲：我一身清白，本該是旌榮表彰名標後世的，反而遭污罪被殺，老天爺好不長眼，地藏菩薩王法天理都到哪去了？所以不能用秦雪梅吊孝的心去度量竇娥──要字字咬金斷玉，句句決絕滅裂，悲和恨都嚼爛了吐出來，帶真氣兒──你聽我唱！」因拂袖作態，細聲引喉唱道：

　　有日月朝暮顯──有山河今古監──天也！卻不把（那）清濁分辨：可知道錯看了盜跖顏淵！有德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天地也做得個怕硬欺軟──不想天地也順水推船──

　　「後收一句要綿裡藏針。」魏長生一板唱完，兀自餘音繞梁，眾人還在沉思品嚼，他已停板收聲接著教訓：「分寸錯了就有天地之別，懂麼？她雖有怨有悲有恨，也有個認命的意思在裡頭。說到頭是不服法，臨刑許三願，都是對天地說的，不信天地，只管罵就是了，許什麼願呢？」他說完竇娥，叫過扮關羽的銅錘，說道：「〈單刀會〉一齣，不能帶半點書生氣，方才你練得溫了！魯肅是戲裡陪關羽的，他眼裡的關羽，不能和台下聽戲主兒不一樣。『他上陣處赤力力三綹美髯飄，雄糾糾一丈虎驅搖，恰便似六丁族捧定一個活神道！』──神道，你明白嗎？聰明正直就是神！關夫子是儒將，不帶霸氣，是一股忠勇氣。他那雙丹鳳目是似開非開似閉非閉，是叫人看出一個『傲』字兒，不是睜眼就殺人，你要想仔細了──」他款款而言詳明剖析，戲子們執禮靜聽恭敬銜命，比臣子們見乾隆還來得虔誠。幾個人都聽呆了。乾隆不禁慨然而嘆：「魏長生在南京見他演戲，《救風塵》裡的趙盼盼，卸了妝真是其貌不揚。聽他說戲，又一派大家風範，不枉宗師稱號。人，這是從哪裡說起？」眾人聽了當即隨聲附和。

　　正說話間，那僕人向門外一指，說道：「家主人回來了！」便快步迎了出去。眾人看時，果然從花籬南邊一個年輕人悠步轉出來，劉統勛眼花，金錤和范時捷都近視，看不清楚。乾隆看時，見那年輕人只在二十五六歲間，穿一襲雨過天青袍子，醬色套扣背心，腰裡繫著絳紅腰帶，越顯得面如潤玉眉目清秀，一見令人忘俗。他站在籬牆旁聽長隨說了幾句什麼，點頭快步子進軒入室，微微抱拳一拱，笑道：「謝某回來遲了，慢待客人，有罪！──這位想必就是隆格先生了，是旗下的？」眾人忙都起身還禮。

　　「不敢，隆格。」乾隆也緩緩起身，含笑抱拳，「──鑲黃旗人。主人風雅好客富而有禮，素昧平生冒然唐突，貴綱紀茗茶相邀如對親友，即古之孟嘗君不能過之。我和朋友們感佩莫名啊！」謝雲岫呵呵一笑，也下一一問眾人姓名，說道：「是我特意吩咐的。乾隆老爺子聖駕就駐揚州，滿城勳戚貴族，我們生意人家，一個也不能得罪，誰來遊賞訪問都要溫和春風相待。如今世上並沒有『夢常經』，只有生意經。先生儀表堂堂舉止高貴儒雅，從人也都器宇不凡，他們豈敢慢待呢！」乾隆笑顧眾人，說道：「維川先生真是快人──實不相瞞，我是──莊老親王的侄兒，地地道道的天璜貴胄。閒遊過來，如此良辰美景間又有笙歌弦舞相伴，所以唐突當了不速之客。嗯──這位是岳先生，這位劉先生，這位范先生，這位是金先生──」

　　謝雲岫一一含笑點頭致意，說道：「您是貝勒，他們想必也都不是等閒人物吧！天已這個時分，在我這裡留飯如何？」乾隆未及答話，劉統勛咳嗽一聲說道：「主人美意我們心領了。我們爺──剛剛進過早餐，下午申時以後才進晚餐，這是內庭制度，多請鑒諒。」乾隆其實只在嫣紅處吃了幾片參茸桂花餅、喝了幾口茶，雖然不餓，卻也想吃飯，但劉統勛在此，想在外吃東西難如上青天，卻也捨不得就離開這裡，因笑道：「飯是不必了。這裡青山綠水茂林修竹，芳草茵蘊間歌袖舞扇，確是別有一番情致，令人留連忘返啊！」金錤和范時捷也都不想走，又有點怕劉統勛，都只笑不說話。謝雲岫笑道：「想聽曲兒──那現成的。只是屋裡狹窄，請移步外邊，我請了安徽雙慶班最有名的戲老闆教習家班子，原是想演給太后和皇上看的。看來皇上忙得顧不上看戲，只好帶回去給父兄們取樂子了。我這就去安排，有貝勒爺看過，也不枉了這片心──」說著去了。

　　他一出去，劉統勛就抱怨：「主子怎麼泡這裡了？捐款迎駕的上千，倒是有姓謝的在裡頭，誰能一一考證核定？還想在這裡吃飯！我聽他口音，絕不是錢塘人，總帶著點背書似的彆扭話音兒──略看一會兒，主子咱們還是走人。」一直沒有說話的岳鍾麒枯著壽眉，似乎在苦苦思索，說道：「這人好像在哪裡見過？我沒有到過錢塘的呀──說是生人，又似乎確實見過──唉──我到底是老悖晦，老不中用了──」

　　「這就是佛所謂『緣』。從不見面的有的人一見就厭煩，有的人見了親切，有的又似曾相識。」乾隆笑道，因見謝雲岫過來，說道：「不要議論了，主人聽見不好──咱們去吧！」說著站起身來迎出門去。謝雲岫見他們出來，也就不再進門，他卻耳力甚聰，直率說道：「相逢就是有緣。諸位先生萍水相逢，自然有些議論。方才我的管家說，一看就知道諸位來頭不小──你們破衣爛衫來，他未必就那麼好客。是嗎？」一頭說，帶著眾人出軒，芳草如毯的演場上早已散擺了幾張椅子，各人自度位置閒雅坐下，天光水色和風艷陽之下，但覺清心爽意無比。

　　乾隆這才細看，共是十二位女伶，年紀都在十六七歲之間，都沒有上戲妝，漢裝綾裙披紗霞色，粉白黛綠娉婷而立，一個個雲鬢堆鴉明眸皓齒，輕輕盈盈如同臨風玉樹，綽綽約約皆是傾國顏色，映在湖岸，真有點瑤池仙子臨凡的風韻。乾隆不禁精神大爽，笑顧身邊的謝雲岫：「你是從天上移了十二株水仙栽到瘦西湖畔了！」謝雲岫笑而不語。魏長生此時卻沒了老闆派頭，笑嘻嘻捧過戲單子，就地打了個千兒，說道：「爺們吉祥！來聽小的的玩藝了？孩子們資質都是好的，只習練不久，恐怕難入爺們的法眼。隨意點幾齣，給爺們取樂子就是了──」

　　謝雲岫接過戲單，轉手便遞給了乾隆。乾隆也不看，笑道：「方才隔窗聽你說戲，深得箇中三味。就是散曲兒罷，你們清唱也罷，唱了就場說戲，現身說法請君入甕。這才得趣。一齣一齣扮唱起來，還不如到園子裡看戲呢！」「一聽就知道爺是懂戲的！」魏長生眨巴著小眼笑道：「爺是北京來的貝勒，莊老親王慶親王常叫堂會，敢情爺看過小的戲？──只是不上妝，就好比古董不襯托兒不上架。小的這付模樣，扮了佳人，只合閉了眼聽，開眼是萬萬看不得的！」乾隆笑道：「確實看過你的戲，扮相身段如花似玉，這樣兒唱佳人，孤墳裡的野鬼也嚇跑了──只管唱，她們也唱！朕──真是的，這又何必謙遜呢？」

　　「伶官花官，你兩個略上上妝！」魏長生笑著轉臉吩咐：「給爺唱一段《寫真》（註：《牡丹亭》中的一齣。），我扮丑兒給爺們一段子《南呂一枝花》！」手一擺，十幾個女孩子如奉軍令，散了群，有的敷粉畫眉，有的調箏弄琴。魏長生施禮退下，只用粉盒向鼻子上撲了一下，一擺手出場，卻是笙簫管器一概不用，只切切嘈嘈錚錚叮叮的月琴琵琶節奏分明奏起。魏長生臉上撲白，腳移手拂，頓時精神抖擻，抑揚錯落唱道：

　　子弟們是個茅草崗，沙土窩，初生免羔兒乍向圍場上走──我是個經籠罩，受索網的蒼翎老野雞。踐踏得陣馬兒熟，經了些冷箭蠟槍頭！恰不到人到中年萬事休，我怎肯虛度了春秋！

　　伴奏中一個女伶粗著聲音插科道：「──那還不趕緊改邪歸正？」魏長生呵呵一笑，樂聲陡轉急速，猶如驟雨擊棚珠撤玉盤，他嘿然一笑，不疾不徐搖頭擺身接著唱：

　　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噹噹一粒銅碗豆。恁子弟們誰教你鑽入他鋤不斷砍不下解不開頓不脫慢騰騰千層錦套頭！我玩的是梁園月，飲的是東京酒，賞的是洛陽花，攀的是章台柳──我也會圍棋、會蹴鞠、會打圍、會插科、會吹彈、會讌作、會吟詩、會雙陸──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賜與我這般兒歹症侯，尚兀自不肯休──

　　唱至此，歌弦之聲戛然而止。魏長生扮個怪臉兒一笑，就地打千兒道：「唱得不好，爺們賞聽見笑了！」

　　眾人還在沉迷，此時才清醒過來，嘩地一片掌聲。乾隆大笑喝采：「好！不走正道走邪路，百折萬磨不回頭。得了這種歹症侯，華佗再世也束手！哈哈哈──」「貝勒爺您好才學！」魏長生十分機變，順話奉迎，笑道：「您說了一首詩呢！」乾隆略一想，真的順口出了一首竹枝詞兒，得意之餘已忘形骸，解下腰中佩玉指著魏長生道：「過來，賞你！」

　　「謝爺的賞！」魏長生趨身過來，極熟練地打了個千兒，接過吊著金錢的佩玉，見玉托上明黃線繡的「長春居士」，身上一個哆嗦，又看乾隆一眼，不禁大吃一驚，幾乎軟在地下，驚呼一聲：「啊！您，您是──皇上！」

　　他一嗓子叫出來，所有的人都驚得呆如僵偶！劉統勛和紀昀責任在身，因乾隆兩次陪太后在南京看他的戲，一直懸了心怕他認出來。方才已是放心了，不想他這一眼近在咫尺覷得親切，還是瞧破了行藏。事出突然，岳鍾麒等人也都怔住。十二個女伶或站或坐，像被突然襲來的寒風凍凝了的冰人，一動不動。正在上妝的「杜麗娘」和「春香」手裡的粉盒子菱花鏡兒都滑落到地下。謝雲岫起初像被電擊了一下，身上一顫，臉色蒼白得沒一點血色，驚疑不定地盯視乾隆。遠處巴特爾等幾個侍衛見此情形，也不言聲，踏著草坪過來衛護。

　　「你好眼力！」乾隆先也一怔，環視周圍，並無異樣人事，見眾人都變得傻呆呆的，不禁微微一笑，矜持地略坐正了些，「朕奉承老佛爺看過你兩齣戲。不過離戲台不近的，且是圍著紗幕屏子，虧你演著戲，還能看清朕！」此時所有的人都已回過神來伏俯在地，幾個隨扈臣僚也不便同坐，起身恭肅後退侍立。魏長生磕頭如搗蒜，奏道：「奴才做玩藝兒給老佛爺萬歲爺看，是不敢分心的，幾家老闆輪流上戲，誰顧得上卸妝？都躲在後台隔簾縫兒看──不不，瞻仰聖容，紗幕子裡明燈蠟燭，什麼都瞧得清。萬歲爺給老佛爺削蘋果剝荔枝，端茶遞水都是雙手捧著──我們私地裡議論，皇上真是孝子──啊──孝皇帝。皇上今兒來，竟一時沒認出來，小的真是該死了！」他說著「啪」地搧了自己一記耳光。

　　眾人看著，要笑又不敢。魏長生滿臉麻子笑成一朵花，說道：「皇上要看什麼戲，小的抖擻精神巴結！徽班四大家，就數小的有福，多給皇上玩幾齣，小的下去好吹牛的了──」說著又磕頭。

　　「有那塊佩玉就夠你吹牛的了。一瞧破了，你這副奴才相怎麼說戲？」乾隆笑著起身，「已經盡興了，咱們回去──謝家主人，有勞你盛情款待。他日如有機緣再會吧！」

　　眾人都向謝雲岫致意辭別。但謝雲岫像變了一個人，不說不笑也不動，滿臉那種溫文爾雅徇徇若儒的書卷氣一掃盡淨，蒼白著臉正在向青朗朗的天空雙手合十念誦著什麼。眾人驚訝詫異之間，岳鍾麒已經認出來，驚呼一聲：「她──她是──莎羅奔故扎夫人朵雲！」這一聲不啻又一聲焦雷，劉統勛范時捷金錤半回著身子半邁著步一動不動，乾隆滿臉笑容僵凝了起來，像青天白日地下看見地下冒出一個怪物。眾戲子們不知出了什麼事，一個個粉黛失色驚恐不定地看著她。剎那間，什麼山明水秀鳥語花香都變得如同夢幻，木雕泥塑般各色人等中了定身法似的兀立不動。索倫和巴特兒兩個見機得快，倏地竄到乾隆身前遮住了。巴特爾粗聲喊道：「你這女人！你敢傷害我的主人？！」

　　「不錯，岳老爺子，你還記得我──我是朵雲！」霎時間，她的音調中已不再帶背書那樣的僵板語氣，平靜溫和的口吻中帶著幾分果決和悲愴，對巴特爾道：「你是蒙古的巴特爾吧？你怕一個女人，你不是英雄，是個懦夫！」又對乾隆一拱手朗聲道：「金川故札莎羅奔之妻朵雲拜見偉大的博格達汗！」

　　巴特爾一躍而出，又回頭看看索倫，對朵雲說道：「你的丈夫造反的，你裝男人！你壞壞的，是個──懦女人的！藏族人苗族人我都見過！紅刀子出去，嗯？──白刀子進去的！」說著就要擒人。

　　乾隆等人見她孓身一人，連那個長隨也沒露面，都鬆了一口氣。卻見朵雲一捋袖抽出一柄雪亮的解腕尖刀來，彷彿欣賞似地察看了一下閃著寒芒的鋒刃，掣在手中！氣氛頓時又是一緊。連劉統勛也靠近了乾隆。巴特爾卻嘿嘿一笑，躍前一步，說道：「刀子有的，你壞壞的！我空手能殺豹子狗熊，不怕的──你來來的！」劉統勛喝道：「還不扔掉刀，給萬歲爺叩頭謝罪！」

　　「這刀我是用來殺自己的。」朵雲平靜地說道，毅然一翻手腕，刀尖已經對準了自己胸口，衝乾隆冷冷一笑，說道：「我們大小金川全族只有七萬多人，博格達汗圍困我們的前線軍隊就有十萬，我們打不過他們，又不許我們講和，我們兩次打敗了你的將軍，兩次要求講和，因為我們並不是要背叛您的統治，因為您是博格達汗！而您卻不許我們講和，還要第三次進攻我們。要麼就屈辱我們，傷透我們的心，要麼就要把我們殺絕，連女人和小該子也不能倖免──我千辛萬苦來見您，就是想問一問，為什麼這樣對待我們？您不是也相信佛祖嗎？你甚至是個『長春居士』，聽說您走路螞蟻都不肯踩死，太陽底下不肯踐踏別人的影子──這樣仁慈的人，我也想見一見！如果您不肯回答我，我也算完成了丈夫和全族人給我的使命。死在這樣美麗的地方，我心甘情願，但我的靈魂，仍舊會回到我丈夫身邊！」說著，將刀尖向心口逼近了一點。

二十　桃花庵朵雲會乾隆　微山湖欽差入棗莊

　　朵雲雖然說得平靜，但此情勢下，愈是平靜，字字句句愈顯得如刀似劍，咄咄逼人。她凜然不可犯的神色連巴特爾都鎮住了。乾隆也不敢正視她的目光，見她舉臂欲刺，遙立擺手道：「別！──別這樣兒──有話慢慢講，要容朕思量──」一時間，他的心裡亂得一團麻一樣。但他明白，這女子烈性發作，當場血灑瘦西湖畔，天下有口皆碑，「仁君」二字再休提起。斟酌字句說道：「你這一死，於你全族毫無實益──只能促朕決心下定，金川藏人陷於滅頂之災──你收起刀，可以從長計議──」朵雲鼻子裡哼了一聲，說道：「你手下這些人很無恥的，我收起刀，他們就會像惡狼一樣撲上來！我寧肯死在自己的刀下！」

　　「你們退下！」乾隆對嚇傻了的魏長生說道。又轉對朵雲道：「朕絕不收繳你的武器──你們都聽見了！」

　　「扎！」所有的侍衛一齊答應。

　　乾隆相了相她手中的刀，不屑地一笑，說道：「這把刀只能用來削梨──朕射虎殺熊數十頭，至於豺狼之類不計其數，從不曾要侍衛們幫手──你是個弱女子，朕不能動手殺你。但你持刀脅迫萬乘之尊，已經重罪在身。有什麼話，你就快說吧！」「我當然有話要說的！」朵雲慘笑道：「從金川到北京，又從北京被押解到南京──我劫持過兆惠將軍的夫人，又脫逃出劉鏞的牢獄，如果為了逃命，我早就回金川了。我留在中原就是為了見您，有話要對您說，可是我進不了你的宮殿，您又不肯接見我。幾乎花盡了金川的庫存黃金──所有您可能去遊玩的地方都有我包租的『風景』，即使不在這裡，我們也一定會見面的！」乾隆聽了不禁皺眉，望著毅然挺立的朵雲，說道：「見有見的規矩，不見有不見的道理。莎羅奔先是窩藏上下瞻對的班滾，又兩次抗拒天兵征剿，犯的是滅族之罪！朕有上天好生之德，早就有旨，要他面縛投誠，可救全族覆滅大劫。莎羅奔居然抗命──這種情勢，見你何益？」

　　「我剛才已經說過，金川人並不要背叛您的統治。」朵雲固執得像一塊頑石，冷峻地說道：「正因為顧全博格達汗的體面，慶復訥親和張廣泗才沒有死在我們刀下。但大皇帝卻要我們像狗一樣向您搖尾乞憐！」乾隆冷酷地一笑，說道：「不是你那樣說法。這是孔子定的規矩：犯了罪的臣子綑起自己向君父懇求饒恕。這不是狗能作得到的──你們金川的人到拉薩朝聖，每一步都要跪下，那是不是恥辱？」朵雲立刻回口說道：「那每一步都是虔誠的，都是懷著尊崇和自己的驕傲──」她突然頓注，望著萬里晴空，喃喃自語，「如果是為了恐懼自己的死亡，為了像狗一樣活著──去向人投降，不但達賴喇嘛，班禪大活佛，全西藏和青海的藏人會小看我們，連我們自己也會小看自己的──」說著，淚水已經奪眶而出。她卻忍著不肯放聲，胸脯劇烈地起伏著，絕望地環顧四周，只看了乾隆一眼，慢慢低下頭來，顫著左手一顆顆解開袍褂上的鈕子，脫掉了，露出裡邊一身絳紅的藏袍，自言自語說道：「我──說不服博格達汗──莎羅奔，我已經把你要說的話全說給了他。而他還是要殺盡我們──」她手中白刃倏地舉空一閃，插胸而入直至刀柄！眾人驚呼間，朵雲胸前血如泉湧，身子搖晃了一下，像一株被砍斷了的小樹倏然倒地──

　　眾人誰也沒想到她陳說傾訴間舉刀自裁，說死就死，沒有半分猶豫和怯懦，一時間都驚呆在地！乾隆驚得面白如紙，滿手冷汗向前跨了一步。索倫已經一個箭步躍上半扶起朵雲，只不便解衣，又不敢拔那刀，扶脈搏試鼻息亂張忙。乾隆緊著連聲問：「怎樣？怎樣？」索倫說：「心跳還沒止──沒有刺中心──」

　　「送回行宮──」乾隆的聲音發顫，他覺得頭也有點暈眩，扶定了巴特爾才鎮靜了一點，說道：「傳葉天士給她看傷。但有一息，一定要救活她！」

　　※※※

　　滿心遊興而來，誰也沒想到是這樣一個結局。一直到回宮入殿，乾隆和劉統勛岳鍾麒等臣子們腳步還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都是一言未發。一時，紀昀也得了消息，腳步匆匆趕來請安，殿中才略有點活氣。劉統勛不勝其力地跪下，叩了頭，剛說了句：「這是臣的責任，事出意外，臣沒有好生查實──驚了聖駕──臣──」

　　「起來吧，不是你的責任，也不要再去訓斥劉鏞。」乾隆餘悸未消，但心神已完全安定下來，「這不是治安，是軍政上的事──朕心裡不安，不為遇到這個朵雲，是由此想到許多政務，料理得未必都那麼妥當──」范時捷此時冷汗才退，內衣濕涼濕涼的，鬆動了一下腰身，猶有餘驚地說道：「這女人真太厲害了！臣一輩子都忘不了這場景兒！──」岳鍾麒道：「我只覺得面熟，再沒想到是她！她小四十歲的人了，扮得這麼年輕，也想不到漢話說得這樣地道──」金錤卻道：「這樣驚駕，太無禮了！主上仁慈，還要救她！」

　　紀昀叩頭請安，見乾隆抬手叫起，默默退到一邊。他剛剛翻看了那本《容齋隨筆》，乾隆心思裡的煩難迷惑，比眾人看得清爽得多，乍出這種事，一時意尋不出話，也不敢胡猜亂說，只好撿著不疼不癢的話說：「以臣之見，此婦是個烈婦呢！從其夫之志，萬里叩閽，百折而不屈，精白之心可對蒼天！蠻夷一隅之地，尚有如此捨身成仁之人，這也是因了主上以德化育天下，深仁厚澤，被於食毛踐土之地的緣故──」眾人聽他說的，都覺得離題萬里，但他主掌教化，管著禮部，也都是職分中應有言語，卻也沒有什麼可挑剔的。一時太監卜信進來，稟道：「主子，方才葉天士來看過了，莎氏受傷雖說很重，刀子離著心偏出了不到三分，於性命倒是無妨害的，只是血流得多了，要好生靜養才能復原──」

　　眾人聽了，竟都無端鬆了一口氣。乾隆點點頭，嘆道：「這就好──傳旨給葉天士，好生給她調養，補血的藥物，什麼好用什麼，務必要她康復如初。」「是！」卜信忙一躬身，又說道：「奴才這就傳旨──只是莎氏不肯進藥，閉目咬牙的模樣，像是要尋短見──」說著，看著乾隆等待旨意。

　　乾隆滿臉陰鬱站起身來，沒有說話，在殿中緩緩踱了一圈，幾次想說什麼都又嚥了回去，看去心情十分矛盾。許久，彷彿定住了心，款款說道：「你直截傳旨給她，博格達汗賞識她是巾幗英雄！金川的事要容朕仔細思量，要給朕留些時辰嘛！總不能逼著朕下什麼旨意吧？先──養好身體，朕還要接見她──想死，也要待絕了指望再死──不吃不喝，左在仍是個死，何必急於這一時？」卜信一字不拉，複述了乾隆的旨意後退了出去。

　　幾個臣子不禁面面相覷：金川現在十萬大軍雲集，傅恆坐鎮成都，整頓了綠營又整川軍，士氣高昂礪兵秣馬，三路合圍金川彈丸之地，可說是必操勝算。乾隆為了一個女人是「巾幗英雄」就要罷兵？不然，他要時間「仔細思量」什麼呢？這也太有點匪夷所思了──想歸想，又都覺得天心高深，不能妄測。一時間靜得殿角自鳴鐘沙沙的走動聲都聽得清晰。

　　「今兒不議政，偏偏引出件絕大政務。」不知過了多久，乾隆自嘲地一笑，說道：「岳鍾麒大老遠地趕來，留下陪朕進膳。你們跪安吧！」

　　人都退了出去，空曠的大殿更顯得空落落的。日影西斜半偏，一道明亮的光柱灑進來，映襯得周圍反而更加黯淡。卜禮卜智卜信幾個太監忙活著安桌子擺御膳。乾隆吩咐道：「岳鍾麒在塞外難得吃到青菜，精緻一點，不要大肥大膩的！」岳鍾麒呵腰謝恩，笑道：「奴才自幼出兵放馬，帶兵的人不能講究吃喝。主子想進什麼就做什麼，老奴才陪在一邊，主子進得香，就心滿意足！」

　　「嗯。」乾隆點點頭，示意岳鍾麒坐下，深深舒了一口氣，說道：「岳東美，留你進膳，是想談談軍事。你要餓，茶几上的點心只管先用。嗯──朕是在想，真正造反的在西北，不是金川。朵雲這樣一鬧，雖說無禮，但她的話，也有其可取之處啊──」

　　岳鍾麒坐直了身子，蒼重的濃眉皺了一下，一呵腰說道：「請主子明訓！」

　　「聯想得很多，沒有全然理清頭緒。」乾隆喟然說道：「傅恆此役可料必勝。莎羅奔山窮水盡派他的夫人來朝運動，不見不休至死不休。看得出他打這一仗已經沒有信心。打勝了，他又不肯投降，只有逃亡或者舉族自盡──為一個班滾的罪，屠盡金川七萬餘人，朕有於心不忍之處──」

　　他先佔定了一個「仁」字地步，岳鍾麒聽得感動，卻不敢附和，正容說道：「這一層主上似乎不必多慮。莎羅奔先有窩藏叛賊班滾之罪，又兩次抗拒天兵，是十逆之惡不可赦。即全族殄滅，也是咎由自取！何傷我主上聖明仁德？」

　　「你說的是理，朕講的是情。」乾隆點頭說道：「但情理二字合起來才是天意！達賴和班禪已經兩次上奏，請求赦免莎羅奔之罪，金川乃是藏苗雜居之地，九成藏人一成苗人，一旦殲滅，雲貴苗人且不必說，全西藏都要震動，還要波及到青海！」岳鍾麒身上顫了一下，身子前傾兩手據膝靜聽。乾隆望著殿外，沉吟道：「若無回部霍集佔之亂，單是西藏不穩，也還好料理。現在南北疆狼煙遍地，我們把兵力擺在四川，對付一個苦苦求和的莎羅奔，這值不值？」

　　這真的是高瞻遠矚洞鑒萬里的真知灼見。岳鍾麒和尹繼善私地裡含糊言語，西北局勢令人憂心忡忡，但乾隆決意金川用兵，意志如鐵不可搖動，誰敢觸他這「龍鱗」？現在他自己說出來了，岳鍾麒不禁心裡一寬，穩穩重重說道：「阿睦爾撒納是個反覆小人，靠不住的。請主子留意！」

　　「天山將軍說過，尹繼善也有奏陳，此人不可靠。」乾隆因思慮過深，眼睛碧幽幽的發綠，「但靠不住也要靠一下，因為他至少能頂一下霍集佔不能東進。朕想，他能頂一年，金川的事也就結了。傅恆、海蘭察、兆惠騰出手來，連阿桂也可出征，專一對付西北亂局。阿睦爾撒納如果忠君，自然有功封賞，如果有異心，一併擒拿──他至少可以給朕拖出些時辰來。朝廷不出兵，只是幾句好話有偌大作用，何樂而不為？」岳鍾麒這才見到乾隆帝王心術淵深不可測，佩服得五體投地，嘆息一聲說道：「主上聖慮高遠，奴才們萬不能及！」低頭想了一下，問道：「主上對金川作何打算？」乾隆牙齦嘬著嘴唇半晌才道：「金川，可以讓傅恆練練兵。打到『恰好』，見好就收──召你來，其實就是這個差使。」

　　岳鍾麒不禁一怔，愕然說道：「主上，您要用奴才去攻刮耳崖？」

　　「也是也不是，是文攻不是武攻。」乾隆見御膳已經備好，笑著站起身來，「朵雲來了，你也來了，你和色勒奔莎羅奔都甚有淵源友情，這是天意嘛──來，陪朕進膳，朕可是已經饑腸轆轆了──」他呵呵笑著，和岳鍾麒一塊向膳桌走去──

　　※※※

　　距正殿偏西不遠的軍機處，幾個退下來的臣子們也都沒走。幾個人餘驚未消，也在議論捉摸「出事」的事。但覺朵雲脫去牢籠不肯逃生，乾隆偶然雅興訪春邂逅，二人諤諤相對，乾隆不但不加罪，還要盡力搶救，種種巧合際遇不可思議，乾隆的心思也曖昧難猜。劉統勛自覺朵雲驚駕負罪難當，只是自怨自艾「昏憒無能」，後悔朵雲脫獄後沒有細心著力捕拿，范時捷嘖嘖稱羨乾隆氣度閎深處變不驚料理清白，金錤說得蹊蹺，「主子表彰節烈，為天下樹風範，莎羅奔氏這一鬧，也許從寬處置金川叛亂也未可知──」范時捷只連連搖頭，直說：「厲害厲害！女人不要命，簡直令人不可思議，我們都加起來也不是她的對手，怪不得褒姒能亂周，武則能篡唐──」不倫不類胡扯亂比。紀昀是當值軍機，一頭審看各地報來的庫存錢糧奏折，凡有災賑出項要求蠲免的折片、人命刑獄案卷、參奏官員瀆職貪賄的本章及水利田土建議條陳，分門別類挑出來另寫節略，手不停管聽他們說，時而一笑而已。聽著劉統勛仍舊在埋怨自己「怎麼我就不曉得，讓黃天霸他們把揚州名勝居處士民先細查一下，早點造個冊子審看一下呢？」紀昀放下筆，左手捏弄著右腕笑道：「你們胡說些什麼呀？泡茶館的旗人見識！延清公，您也甭一個勁埋怨自己。那朵雲手裡有錢，又是租地租園子，造冊子有什麼用？她只是要見主子一面，並沒有作惡造逆的心，論起罪過也就是個『無禮失敬』四字而已。主子救她，也為她剛烈性情可取，也許另有深意，天心難測偏要猜，大家都是瞎張忙！」

　　「主上有什麼深意？」范時捷笑問，「本來明白的，你倒把人說糊塗了。」

　　紀昀本不想閒議論這些的，但范時捷一臉壞笑，倒像是自己想到了乾隆「別的」，不能不解釋了，因挪身下椅，活動手腳給各人續茶，嘆道：「西邊吃緊，西南僵持，主上好為難！前方打仗，後方拆爛污，主上好為難吶！我看今日和朵雲一見，也許是天賜良機，『從容計議』四個字可說是意味無窮──」

　　他是軍機大臣，本來話說至此已經滿過，該住口的了。偏是這些天忙得發昏，沒人說話悶得無聊，都是朋友心無罣礙口不遮攔，一高興便順口而出：「金川之役主上是要爭這口氣，要這臉面，藉機練兵，用武事振作頹風。西北糜爛，就要亂了半個中國。孰輕孰重主子心裡雪亮──大局攸關，小局也攸關，也為保全傅六爺，我看主子，有意寬待莎羅奔了──」

　　眾人聽了都是一怔，他們都不是議政來的，隨心所欲閒聊，一是怕乾隆飯後再叫進，二是心下俱各激動不安，相互寬慰平靜心事，紀昀這麼鄭重其事的，連劉統勛也聽住了，疑惑地看他。范時捷道：「怎麼會呢？我不在戶部也知道，那化了多少錢吶！朝廷把金山銀山米麵山都搬出來了，既有今日何必當初！」金錤卻問：「這事怎麼和傅相干連？這『保全』二字從何說起？」

　　「你們看看這本書。」紀昀莫則高深，把一本《容齋隨筆》遞給了金錤，「主子看了這一段，書一放沉著臉就出去了，出去就遇見朵雲，又是這樣料理，你們看有干連沒有？」三個人湊近了那本書，卻翻在《容齋隨筆》十六卷，上有紀昀指甲掐的爪痕，卻是甚短的一段：

　　取蜀將帥不利

　　自巴蜀通中國之後，凡割據擅命者不過一傳再傳。而從東方舉兵臨之者，雖多以得雋，將帥輒不利，至於死貶。漢代公孫述，大將岑彭、來歙，遭刺客之禍，吳漢幾不免；魏伐劉禪，大將鄧艾、鐘會皆至族誅；唐莊宗伐王衍，招討使魏王繼岌、大將郭崇韜、康延孝皆死。國朝伐孟昶，大將王全斌、崔彥進皆不賞而受黜，十年乃復故官。

　　通篇沒有說道理，全是鐵案如山的史實，自漢以來割據四川的最多兩代就完蛋，而攻略四川立功將帥一個個都命犯華蓋倒楣晦氣──四川就是這麼個寶貝地方！聯想清兵入關時盤踞四川的張獻忠，攻陷四川的吳三桂、鰲拜，平息三藩之亂率兵入川的趙良棟，近在眼前的兩相一將，除了趙良棟貶職奪爵勉強活命，鰲拜終身囚禁之外，一個個連個囫圇屍首的都沒有──至此眾人才明白紀昀所謂「保全六爺」是這麼一份意思。這不單是氣數運命，也有個「帝德君澤」在裡頭，眾人連想都不敢往深裡想，一個個悚然若失。

　　紀昀在這沉寂中卻一下子警醒過來，心裡一顫：今天這是犯了什麼痰氣？這麼多的話，還顯擺自己的見識，沒有一條不犯宰相大忌的，想起曹操楊修故事，頓時背若芒刺，竟自十二分驚慌起來，打了幾次火才點著了煙，猛吸幾口才勉強定住了神，便思用言語轉圜，又恐言語不慎越描越黑，嘿嘿嘻笑道：「洪邁這人說事不講理，算不得真正大儒。他這說法只是偶合，離經叛道之言不足為訓，我拿來胡比亂量賣弄學術，更是昏憒無知！」說笑幾句引開眾人思路便轉話題：「延清公，鮮于功張誠友的案子，人已經殺了。鮮于功死前給家人寫的遺書，不知誰抄寄了出去，裡頭說到傅恆秉心不公，任用私人排除異己，用兵待士賞罰有厚有薄，六部尚書和各親王府人手一件。和親王的從北京轉寄了來，是原抄件驛傳。但五爺現在受斥逐，不能見皇上。各部奏說這件事的沒有呈送原件，都是引文申奏。還有金輝一份陳情折子，說的案子首尾，這些都干連到卓索莎瑪父女。皇上讓我料理，是怕你精神身子撐不來。但你該當知道的，我都整理出來了，你有空看看──」他指了指案上一摞文書，「都在那裡邊，還有高恆的案子。傅六爺轉過來那四十八名文官認罪服辯，也要請你斟酌。都是四品以下的官，用不著請旨了，六十名武官，傅六爺是每人八十軍棍，記大過留軍聽用。文官不能施刑，可以參酌這例罰俸，這要由你定奪，請旨發文就辦了。」

　　「蘇格瑪沁有一封信在我那裡，倒是說傅恆好話的，你轉來布達的信我也看了。」劉統勛笑道：「一個城裡，一個晚上，一件事，又是公明正道處置，就弄得是非不明，公說公理婆說婆理。有些事竟像是閉著眼在那裡胡說八道！布達的信裡說的活靈活現，傅恆怎麼看中了莎瑪，從哪個門帶進行轅，在哪座房裡調戲玩弄，又從哪個門悄悄送出來『金屋藏嬌』，像是他親眼目睹了，末了輕輕一句『皆是耳聞，聊述以資參酌』！小人造作流言，其來無蹤，其去無影，其進也漸，其入也深，思之令人心寒膽顫──繳上御覽吧？他又是私人信函，你說可畏不可畏！」金錤道：「蒙恬岳飛袁崇煥都吃的這個虧。施琅攻陷台灣，一句不敢提自己功勞，奏折裡撿著好話誇李光地，把『功人』讓給李光地，情願當個『功狗』，那還不是怕這種流言？」「就是這個話！傅恆不出去帶兵，留在主子身邊，誰敢說他半個不字？」范時捷卻是直言快語毫不遮飾：「你老延清不也是一樣？兒子立了偌大功勞，不敢升他的官！換了劉鏞是我兒子，你保舉不保舉？」

　　劉統勛和眾人扯談一陣，心緒好了許多，慢慢打火抽煙，說道：「知子莫如其父，你哪裡知道他！讀幾本書就好為人師沾沾自喜，眼空無物還要故作深沉！若論資質才分機智去得，性傲賣弄，不受挫磨斷然不能成大器！我倒並不全為瓜李之嫌，此子歷練歷練，我死之後或者能多給主子出息一點──」說著，濃煙入喉，嗆得吭吭地咳。紀昀道：「葉天士讓你戒煙，你何必一定要學我？」金錤笑道：「他自己戒不掉鴉片，還要勸別人戒煙？」紀昀道：「我也這麼說來著，葉天士說他抽鴉片是為尋出能戒鴉片的藥，蔓陀羅花什麼藥的說了一大堆，我也記不清藥理。這人真是天生的醫首材料，連砒霜他都敢試！他說要你戒煙，通心脈活六經，那是斷然不錯的！」劉統勛道：「生死有命，我抽煙辦事心裡寧靜，我不成了！」「就是！」范時捷也打火抽煙，笑道：「學了紀公，寧可戒酒決不戒煙！南京牛頭山北村裡有個老漢活到一百零五歲，還能上山砍柴。我去訪他，想給主子問個長壽之道，他說：『沒他媽什麼訣竅，就是吸煙，我打五歲就吸，吸了一百年，到現在眼不花耳不聾心裡不糊塗說話利落！』我問：『總有個道理在裡頭吧？』他指指房檐，說：『你看那是燻肉，半年了它就不壞！要是新鮮肉，你敢情試試看！』」

　　大家頓時哄堂大笑。一時卜義進來，後頭兩個蘇拉太監抬著食盒子，眾人便知乾隆賜膳，膳後肯定還要叫進，都斂了笑容，從容起身聽旨。

　　※※※

　　再說福康安、劉鏞和黃富揚一夥三人，行行復行行已出了江南省進入山東境界。依著福康安，還是要扮討吃的，劉鏞倒也無甚說的，黃富揚卻道：「不是小的說爺，叫花子最難扮的，您換了衣服換不了臉，換了臉換不了心。花子幫裡也有三六九等，各色身分不同，暗語切口學三年才能入門！人前一臉可憐相，背後滿腹玩世心，『討飯三年，皇帝不換』，不是一時半刻說得清白的──就您和劉爺走路架兒，天生帶來的貴人氣，尋常人一眼就瞧透了！打聽事兒最好的地方兒是茶館子戲園子店堂子，叫化子都進不去這些地府兒。不如扮了茶馬商，您是東家少爺，劉爺是帳房先兒，我是個跟班兒家僕。不上不下的身分，什麼人都能打交道，爺們才能『觀風』不是？」聽這番話說有理，福康安也就依了。黃富揚這上頭熟門熟路，揚州城茶坊裡買了五六籮的茶磚──最便宜的，內地人喝不慣，口外人離不了的──只化了七兩多銀子。這要覓騾伕馱的，又怕騾伕跟久了不便，他卻有辦法，竟到牲口市上買了三頭走騾，從黃家三代弟子裡挑了個綽號「人精子」的扮了騾伕。劉鏞醬色湖綢袍黑緞馬褂，福康安青緞瓜皮帽，寶藍寧綢袍石青背心一套行頭出落，像煞了茶商老闆退休，派少公子出門歷練生意的派頭。

　　但這一路實是太平靜了，江南省境內春回地暖，走一處作坊織機軋軋，換一處阡陌桑田踵接，一片新綠間秧稻初插，碧野極目無荒灘廢地。村戶中巷閭和平，老叟柱杖兒童嬉戲，真個春花與青田相映，牧歌共嚶囀同鳴──和大臣們獻的請安折子賀表賦中說的「昇平舞鶴之世、黃童白叟熙然而樂」有點差幾相近了。沿揚州北上，過高郵湖，渡洪澤湖，也都是藕箭初展漁歌互答，岸芷汀蘭錦鱗游泳，處處安靜寧謐，地地政通人和。福康安見水上時有艦隻巡弋，原來想到設在洪澤湖畔清江的河道總督衙門看看，順便再查看一下水師提督衙門武備武庫情形，一路看來河道整固，治安和恬，也就懶得再去「找事」。就這麼「觀」一路風景回京，他卻又於心不甘。劉鏞奉父親嚴命，「不得多事，聽福康安調度」，黃富揚也奉有師命，「把這位『爺』平安送回去，少惹是非，不混江湖群兒」，自也不肯多口。但人精子卻不理會得他們心思。見福康安懶洋洋的，抱怨「就這麼回去，算是送我回京見額娘請安，有屁的事可做！也真奇怪，我來的時候打河南走，進安徽下江南，還有幾處盜案，賑災不公的事，怎麼這邊就這樣安靜？」人精子笑道：「爺，這麼著走，就一世也沒事。萬歲爺在江南就要啟駕回程，咱們不走運河就是官道，其實這時候就是小賊也不做案子的，就是當官撈銀子也不在這一時──這是驛道，又是御道，這裡有一絲縫兒都抹得平平光光的，就是爺的話，有『屁』的事！要想看真節骨，前頭就是沂蒙山，離了御道爺再看吧！」

　　「就是的！」福康安一拍腦門子笑道，「劉崇如也不提個醒兒！」忽地想起是劉鏞「為主」，換了臉懇切地說道：「咱們這麼轉悠，其實差事也就是辦砸了。我也不是非要找出點事才歡喜，找窮地方走山溝路，真的好，回去也好讓皇上高興，你說呢？」

　　「哪咱門走棗莊，進抱犢崮！」劉鏞也是覺得無味，「蔡七的案子就沒破！這都是粉飾出來的太平──我估著姓蔡的是鑽山潛伏了。只要能弄清他的去向，我們也不算白走一遭！」

　　因此，從駱馬湖北渡過黃河，他們便不再向微山湖方向走，偏了官道離開韓莊取道峰城，準備在棗莊歇一夜再作打算。從驛道下路十里，道路就變了。起初還是乾的，砂礓石鋪底兒，不知車軋馬踏了幾百年，整個路都掩在「溝」裡，騎在騾子上勉強肩與「溝」沿平齊。凸凹不平曲折逶迤的路，有點像劃在平地上縱橫交錯互相通連乾涸了的河床，路上的浮土一腳下去便漫到腳脖子上，走到下半晌斜日西沉，出了「溝」，前面倒是一片開闊。但這裡似乎遭過決潰黃河沖漫，一片一片的潦水泥灘斷斷續續連連綿綿，無論東眺抑或西望，看不到盡頭的是蒹葭蘆葦，去歲的荒茅、初春的白草連天接陌，景色一下子變得淒迷荒寒，連稀稀落落散布在蒼黃低暗的天穹下的村莊，遠遠瞭去都像死墳一樣陰沉寂寥。寒風漫地掠過，遠近田野上細弱的早玉米穀黍高粱，不勝其力地簌簌發抖。麥田也長得不好，有的地方密如堤草，有的地方稀稀落落，有的地方乾脆是疤痢頭，東一塊西一塊空著黃土，十分難看。福康安站在路口處，神情間說不清是悲是喜，繃著嘴唇咬著牙一聲不言語。劉鏞也不吭聲。呼呼的冷風掠過，將他們辮梢袍角都撩起老高，走得一身熱汗略為潮濕的中衣立時變得透心價涼。

　　「兩位爺，這條黃灘路過去五里，還有十里乾路就到棗莊。」人精子還是個十四五歲的半樁娃兒，凍得唏溜著鼻涕，一邊脫鞋，嘻笑著說道，「今兒咱們打尖兒早，我給爺們和師叔弄幾大盆熱水，好好兒洗個澡──再過抱犢崮山道兒雖險，都是石板路就好走了。」劉鏞沒理會他，看著荒田原野上的莊稼問黃富揚：「這地一畝能有多少出息？」福康安只說了句：「不要脫鞋，水很冷的──你和我坐一頭騾子過去。」也看黃富揚。

　　黃富揚笑道：「這都是河淤地，最肥的。不過種莊稼還要好種子，犁鈀牛具鍬鋤鐮一套兒的，還要上糞，底肥速肥少一樣兒不成。這一看就知道是官田，撒播的，不用耩，能收一把算一把。像那麥子，好的一畝能收一百二三十斤，不好的就燒柴了──這時候兒青黃不接，爺們聽聽，村裡的狗都餓得懶得叫一聲，男人們出去逃荒，村裡都是老頭子老婆子女人娃子，再走走爺們就看清爽了──」劉鏞不禁苦笑道：「官田有旨不許賣。不賣荒著，賣了官員撈銀子朝廷吃虧──山東一百二十萬賑春銀子哪去了？災民不能去江南湖廣，直隸河南也是窮地方，這麼鬧，是窮上加窮啊──」人精子笑道，「爺這話再對不過！其實賣了官地又怎麼著？大戶人家買了，佃戶沒有種地傢伙又繳不起租，地還是荒著！棗莊出煤，這裡還算好的，進山你就知道什麼叫窮了！一家子合穿一條褲子的人家也有的是呢──」他畢竟不敢和福康安同乘騾子，揙了揙褲腿就下了泥路，邊走邊道：「這路不難走，下頭都是沙子地，一點也不墊腳──」

　　「媽的個熊！」福康安放一句粗出來，一邊上茶馱子坐了，惡狠狠道：「壞就壞在這群王八蛋官手裡了，朝廷發那麼多銀子都餵了狗了！」猛地照騾子屁股一鞭，騾子驚得一衝進了泥道兒。劉黃二人忙也都跟上。

　　行約不足半個時辰，道旁樹木愈來愈多，楊柳榆槐揪棟柏之外，沿道入莊二里近郊盡是棗樹，卻都不高大，一色平房檐高低。楊柳春機發生早，已是新綠潤染鵝黃嫩尖，其餘的喬木也蕊吐弱芽，但棗林還是灰濛濛的一片，地勢又低，在夕陽斜照下像一片紫靄靄烏沉沉的雲層托起一座烏眉灶眼的黑城。劉鏞是去過豐縣的，眼見那「莊子」東西連綿足有五里，南北深入尚不可知，手搭涼棚眯著眼看，驚訝地說道：「這裡歸豐縣管？我看比縣城還大些！」

　　「大三倍不止！」黃富揚見福康安也詫異，忙道：「豐縣縣城不足六千人，這裡兩萬多人居住呢！豐縣的老財縉紳殷實人家打乾隆六年就往這邊遷，有錢主兒都住棗莊──錢糧捐賦煤鹽稅都從棗莊出，縣太爺不能搬衙門，一年三百六十天，倒有三百天在棗莊管營所住。其實這裡有個二衙門，比大衙門還兜得轉呢！」

　　一頭說話，四人已經進莊。此時夕陽掛長林樹梢，炊煙漫高屋矮房，街巷胡同迷亂縱橫的莊裡，幾個人鑽來鑽去，但見各處店舖比鄰軒屋樓閣竹檐茅舍混雜一處。肉肆行、富粉行、珠寶店、成衣行、玉石行、海味行、鮮魚行、茶行、繡行、湯店、棺材舖子、花果行，文房四寶房、鐵器竹木家俱等等諸類，在扭七拐八的寬街窄道中毫無章法胡亂排列。滿街煤車川流不息間，人群也擾攘不堪，一身珠光寶氣的闊佬，破衣如鶉的乞丐，嬉戲捉迷藏的童子，坐茶館聽書的老漢，一群一夥的煤礦工人黑不溜秋只剩一雙白眼珠子一口白牙，有的在小攤子邊唏溜著喝粥，大嚼煎餅蔥卷大醬，有的氈帽短衣擠在黑陬陬的小店裡吆五喝六。賭博的吃酒的胡喊亂唱的，和妓女打情罵俏的，夾著巷中小販們一聲高一聲低極富彈性唱歌似的叫賣聲：

　　「德州老滷湯扒雞！德州老滷湯扒雞！」

　　「水煎包子！餛飩囉──」

　　「揚州施家豬頭肉，脆香不膩！」

　　「哎嗨──油條豆漿，好吃實惠──」

　　「冰糖葫蘆！冰糖葫蘆！解積消食，便宜口福！」

　　──如此種種烏煙瘴氣。劉鏞和福康安看得眼花撩亂，聽得頭暈腦脹，跟著人精子和黃富揚帶著茶馱子擠來轉去，像進了八卦迷魂陣，昏蒼蒼中已沒了太陽，早已不辨東西南北。在小巷中鑽了半日，忽然眼前開朗，街面一下子變得開闊，四至極正的十字大街從中直直延伸出去，足有三丈餘寬，都是青石條鋪路面。天色剛入麻蒼，各色燈燭雙行燃起。羊角燈、西瓜燈、氣死風燈、瓜皮燈、走馬燈，甚至還有檀木座宮燈在各鋪門前星星點點連綴不斷。燈影如珠間人影綽約往返，和小巷中熱鬧彷彿，只是沒有煤車煤擔獨輪小車之屬，轎車馱轎涼暖軟轎或怒馬如龍或僕從如雲吆吆喝喝滿街衝走。一望可知，這是闊人們貿易往來的去處。福康安正自暗地嗟嘆，幾個巡街衙役迎面過來，叫騾馱子站住，一個打頭的長著兩綹老鼠鬍子，審賊似地用目光上下覷著滿身塵土的福康安和劉鏞，脖子喉節一說一動問道：「煤馱子不准進街！沒有看見街口掛的牌子？」

　　「上下爺們！」黃富揚見劉鏞福康安發怔，忙迎上去，嘻嘻笑道，「咱們是北京福茂老行的，做茶馬生意，剛從揚州趕來。馱子上全是茶──路過貴方寶地，住一宿就走──嘻嘻──這是揚州府的茶引──請爺們驗過。」

　　老鼠鬍子就著街邊燈光驗看了茶引證件，把執照扔還給黃富揚，用手挏了挏茶簍子，又拍著側耳聽聽，說道：「什麼茶這麼沉的？夾帶的有銅吧？──拆開驗驗！」幾個衙役聽這一聲就解繩子，人精子不慌不忙，從腰裡掏出一串制錢遞給那衙役頭兒，皮臉兒笑道：「都是茶磚，口外換馬用的，瞞不過您老的法眼！您瞧這地下潮乎乎的，還有泥。茶磚不敢受潮，沾了泥賣不出價兒──這點意思孝敬您和諸位吃杯茶，要是不放心，跟我們前頭住下店，您再細查，就搬兩塊去煮茶喝，我們老闆也不心疼的──」

　　「你曉事。」老鼠鬍子把那串錢極熟練地丟空翻了個個兒掂掂，嘴一呶對衙役們笑道：「是茶磚。咱們前頭去！」說罷去了。

　　福康安劉鏞對視一個苦笑，跟著黃富揚人精子往前一路覓店，連問幾家朱樓歇山頂面的大客棧，都說「客滿」，將到北大街盡頭才尋到一家中等鋪面叫「慶榮」的。這店也是樓房，樓上客房，樓下酒店，人出人進燭影煌煌的，七八個八仙桌都用屏風隔起，賣唱兒的、搳拳拇相的，鬧烘烘亂嘈嘈，一片嗡嗡嚶嚶之聲。劉鏞福康安待人精子安置了騾子茶馱，四人灰頭土臉跟著小二到樓上住屋。租了三間，都是木板夾壁房，劉福二人各住一間，中間一間黃富揚師徒夥住，一聲招呼就能聽見。小二忙上忙下替他們打水洗面洗腳。福康安洗了幾盆子黑水黃湯才算恢復了本來面目，一邊洗一邊和小二搭訕說閒話，梳了辮子收拾停當，這才下樓吃飯。四個人包了西北角一個屏風雅間等著上菜上飯。劉鏞聽看滿堂說笑叫鬧，笑對福康安道：「這是我們本家開的店呢！這小二說的有趣，說他們是沛縣人，兩千年前一家子，漢高祖是祖宗！」福康安也笑，問道：「方才小二問我洗澡不洗？我說洗。又問我要胰子不要，這真問得奇，還問我洗頭不洗，這不更怪嘛？這裡洗澡和洗頭還要分開，洗澡用胰子還用得著問？」

　　「我的爺呀──」黃富揚和人精子不禁擠眼兒一笑，待要解說，跑堂的端著一大條盤熱氣騰騰的酒菜上來布席，便不再解說。人精子笑道：「待會爺自己就明白了──」說著舉杯敬劉鏞，福康安也伸箸夾菜。聽隔壁雅間裡有人吃醉了，哄笑間有人捏著嗓門兒一口山東腔怪聲道：「好好！這一杯自罰！再說個笑話兒，不笑還罰！」又一個人笑道：「端錯了，沒干係，你只管喝就是！」

　　便聽醉漢乜著聲兒道：「就說個端錯了的故事兒──我們鄉，兄弟倆──呃！──夏天都在場院裡睡。哥嫂子在碾盤子底下旁邊，弟弟、弟媳睡在碾盤上，都在弄這個這個──那個。忽然下起雨來，弟弟說：『哥也，下雨了，咱們端──呃！端回去吧──』哥哥說：『中唄！』兄弟兩個都挺著腰，那話兒也不抽出來就往屋裡端。黑燈瞎火走，不防弟弟兩口子絆倒，哥哥兩口子又絆到他們身上，四個人爬起來接著又端。誰知道迷迷瞪瞪，兄弟端了嫂子，哥子端了兄弟媳婦兒睡了一夜──」他打著酒嗝兒吱地又端一杯。旁邊有人問：「後來呢？」「後來沒他娘什麼意思。」那醉漢道：「第二天早起，兩女的醒了出來回房，迎頭碰見。弟媳不好意思的，說：『嫂子，他們端──端錯了──』嫂子說，『沒聽劉大頭在席上說：「端錯了沒干係，你只管喝。」』──」

　　隔壁雅間立時一片哄堂大笑。劉鏞和福康安矜持著一個莞爾，黃富揚司空聽慣卻不在意，小鬼頭人精子噗哧一口把酒笑噴出來。隔壁也是嘻嘻哈哈格格嘿嘿亂笑一氣，劉大頭吭吭地咳著道：「這和我們葛太尊家差不多，不管是誰的，亂端一氣──」福康安和劉鏞有心的人，側耳細聽時，南邊又有人喝醉了，拿腔捏調兒扯嗓門兒唱道情：

　　一更裡，胡秀才，你把老娘門摘開。

　　摘開摘開就摘開，老娘不是那貨材──

　　二更裡，胡秀才，你上到老娘身上來。

　　上來上來就上來，老娘不是那貨材──

　　三更裡，胡秀才，你把老娘懷解開。

　　解開解開就解開，老娘不是那貨材──

　　四更裡，胡秀才，你把老娘腿掰開。

　　掰開掰開就掰開，老娘不是那貨材──

　　五更裡，胡秀才，你把傢伙拱進來。

　　進來進來就進來，老娘不是那貨材──

　　唱中滿屋不分各廂，哄然喝采嘩笑。劉鏞和福康安都覺污穢不堪入耳，甚不習慣這種場合兒，胡亂扒了幾口都說「飽了」。剛要起身時，屏門間布簾一挑，進來兩個女子。年長的約可三十五六，年幼的十七八歲，怯生生進來，一前一後向福康安蹲膝行禮，說道：

　　「爺們萬福金安！」

二十一　聆清曲貧婦告樞相　問風俗驚悉叛民蹤

　　福康安怔了一下，莫名其妙地打量這兩個女子，只見小姑娘形容瘦弱，穿一件蜜合色棗花綢裙，上身水紅滾梅邊兒緊身偏鈕褂，裙下微露纖足，纏得像剛出土的竹筍般又尖又小，瓜子兒臉上胭脂塗得略重，兩道細眉下一雙水杏眼倒是乎靈流轉有神，兩手搓弄著低頭不敢看人。那婦人穿著棗紅石榴裙，上身卻是蔥綠大褂，也是小腳，體態比小女子略豐盈一點，面容和小姑娘依稀相似，一望可知是娘母女兩人，眼圈周邊已有了細細的魚鱗紋，眼神也還靈動，只是帶著點憔悴，臉上脂粉塗得厚了點，顰蹙間幾乎要掉渣兒，懷裡抱著柄琵琶微笑道：「我們──侍候爺們來了──」福康安未及問話，黃富揚在旁揮著手道：「去，去去！別地兒做生意去！」劉鏞見她們被斥得一臉羞愧尷尬，摸著腰間荷包兒取錢打發。卻是沒有制錢，剛說了聲「小人子，取幾十個──」又聽外頭嘰嘰咯咯幾個女人說著笑近來。隔壁也是舉座譁然，似乎那個叫劉大頭的興高采烈地在喊：「賽貂婢、賽香君、惜惜、盼盼兒都他娘的來了！──自然是夏五爺請客，咱們一人一個，這回可別『端錯了』！」

　　轟笑聲中，人精子剛取出半吊制錢，又見兩個女的格格嘰嘰說笑著進來，都是二十四五歲年紀，也穿得甚是單薄，滿頭首飾珠晃翠搖叮呤噹啷響著，風擺楊柳價各道萬福，一個說叫「探春」，一個說叫「湘雲」，都是《紅樓夢》十二金釵人物名頭兒。這兩個粉頭卻甚是風騷放肆，也不管顧先來的兩個娘母女，道了乏，那「探春」便挨劉鏞身邊坐了，斟起酒，手帕子托杯自飲半盅，一手摟著木木呆呆的劉鏞脖項，胸前奶子顫顫地偎著劉鏞，口裡叫著：「爺這門斯文的，像個黌門秀才──陪奴奴吃一盅雙情杯兒──」也不管劉鏞閉目搖頭掙扎起身，就唇兒便灌。「湘雲」卻似絞股糖般扭在福康安身上，扳著脖子一手小指著那母女，小聲在福康安耳邊悄悄道：「叫那兩個浪蹄子侍候您的下人──告你說吧，我還沒解過懷呢──我給你好好洗頭，保管爺心滿意足精神爽快──小爺真真可人意兒──」抱著暈頭暈腦的福康安就做了個嘴兒。

　　福康安貴介出身，行動不離保姆僕從，扮了叫化子也有明暗保護，哪裡經見過這樣場合？就是劉鏞，雖算微服私訪串過江湖的人，也沒有親領身受過這般風情，都覺得癢剌剌的肉麻難耐。劉鏞好容易掙脫了，手忙腳亂掏手帕子揩口角脖子上的酒水汁子，看福康安時，也已掙脫了「湘雲」，卻是用腰帶蘸酒，一個勁地擦抹腮邊的胭脂紅印兒。劉鏞見「探春」還要來纏，退著步兒驚慌地道：「你們走罷，你們走罷──我們沒叫你們！」福康安一迭聲道：「黃富揚，人精子，給錢──快打發她們走！」

　　「是您叫了我們來的呀──」兩個妓女笑得前仰後合，指著狼狽不堪的福康安嘻嘻哈哈。「探春」邊笑邊說：「您不是告訴劉二，要『胰子』洗澡，還要『洗頭』的麼？」

　　福康安這才明白過來，頓時臊得紅了臉，一句話也遞不回口來。人精子取了四枚小銀角子，還沒伸出手，「探春」笑著劈手都奪了過來。「湘雲」道：「她四個，我也得四個──我們不是野路子，是有行院規矩的，花酒不吃，不洗澡不洗頭，白叫我們麼？沒有三兩銀子，老娘掉份子了，老娘不是那貨材！」

　　這話和方才醉漢的歌詞兒對卯一字不差，頓時大店堂裡各個雅間又是一個哄堂大采，污言髒語不絕於耳。這個說：「不是野雞是家雞，家雞出來啄野食兒了！」那個說：「老娘不是那貨材，見了銀子腿掰開。」「腿裡夾個柿餅，賣不出去哩！」「這幾個婊子給人洗頭要三兩，好大價錢──」「那要看洗大頭洗小頭了──」哈哈、嘻嘻、嘿嘿──一片淫笑。劉鏞福康安都尷尬難堪之極，先進來的母女兩個都羞得偎縮在一邊，只有「探春」「湘雲」兩個泯不畏懼，皮笑著還伸手要錢道：「笑貧不笑娼！你們這些浪男人狗屁不通。到對門布店買頂孝帽子，少一文看給你們不給？」

　　「熊試虎膽！」卻見黃富揚放下了臉，左臂按在額頭上，右手虎口擋在胸前，吊出黑話切口，盯著兩個妓女微微笑道：「板橋三百六十釘，不是金銀銅鐵釘，天河渡口摘來星，一把撒出集寧城！」

　　「探春」和「湘雲」頓時臉色一變。「探春」一手撫胸一手後甩，說道：「不敢放肆，玉堂老槐出洪桐，大安國裡億萬蟲──敢問堂上第幾蟲！」

　　旁邊人精子平手托項，嘿嘿一笑說道：「我家槐林共三頃，一柱通天奉管仲！手握三千雞毛令，蜈蚣蠍子防傷命！」他收了式，哼了一聲，恢復了常態，活似官場裡上司教訓下屬的口氣說道：「溜鳥兒貼紅禧，要擇黃道吉日，得看山高水低，須懂陰晴圓缺。夏姨姨的規矩，入門媽媽沒教給你們麼？照鏡子看嘴臉，一手面兒四三錢，還不知足了──去罷！」

　　那兩個娼婦低眉順眼聽他們教訓，一聲不敢折辯。「探春」訕訕一躬，說道：「奴婢們是粉堂捧盒子的，沒得上過鳳凰山。多謝總堂侍香開導，回頭總媽媽過來陪罪──」兩人向福康安插燭兒一拜，躡著腳步兒去了。就這麼幾句切口對話，飯館裡各雅間裡的妓女竟都屏聲閉息不敢放肆大說大笑，微微杯酌聲中只聞有妓女悄聲給客人解說著什麼。福康安見那母女也卻身要退，說了聲：「你們跟我上樓，彈幾支曲兒再去。」說罷起身出房上樓，邊走邊道：「崇如，你不要小鬍子他們跟著，還是有道理的，逢上這種事，他們只有惹麻煩的──」劉鏞跟在後邊拾級上樓，笑道：「爺說的是。我是想鸝兒也得有人照應──」

　　他這時提「鸝兒」自有言外之意，福康安不禁一笑，說道：「我沒有你大，還不懂什麼叫風月之情！都到我屋裡，我得了一著好詞兒，極新鮮的，教她們唱出來聽聽──」黃富揚笑道：「待會兒棗莊的王八頭兒一定要來拜山子的。人精子跟爺，我回屋等著他們。」福康安聽了無話，逕進屋裡，讓劉鏞坐了椅上，那中年婦人坐了牆角叮咚砰訇調弦，人精子只站門口侍候。福康安從袖中窸窣掏出一張紙遞給小姑娘，道：「你把這詞兒背過來，就這詞兒配曲子唱給我們聽。」劉鏞湊過來看時，一眼瞧見滿紙密密麻麻極正楷的鍾王體小字，全都是御筆，吃了一驚退後一步，說道：「這是──隆格爺的詞兒，少公子哪裡得來的？」「這是河間公的詞兒，隆格爺瞧著有趣，抄了賞我的──怎麼，你不認字麼？」

　　「婢子不識字──」那姑娘忸怩地說道：「請爺唸一遍，我就能記得的──」

　　「這是仿元曲製的詞兒，」福康安道：「裡頭暗藏著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天干又絲毫不著痕跡，寓意於情委婉曲折，雖說不登大雅之堂，小巧風致也足令人銷魂──你聽著了！」遂上前站在女孩子身邊，手指著字行唸道：

　　好良宵，正與女娘偕，佳人抽身去得快。扭著她，卻把那手推開。演出那百般態，珠淚兒點滴落窗台。柳腰兒斜倚欄杆外，又將那木槿花兒抓下來。振精神、步香階，即時不見那秀才。已還書齋。許訂佳期，毀前言，又把相思害。朱簾半捲莫卿奈，金釵懶向頭上戴。神前伐示，永和偕，酒醉心狂，莫點水來解。荷戈人小腳兒欣然肯招，刻骨銘心，又何償把刀兒帶──

　　他讀著，忽然覺得那姑娘身上一股處子幽香襲來，忙定了神，退後一步挨床邊椅上坐了，又打量一眼她，木然說道：「唱吧！唱得好有賞！」

　　剎那間琵琶聲劃空而起，大弦切切小弦嘈嘈，或如鶯囀春流，或似水滴寒泉，一時如雨灑荷塘，一轉間又若溪水婉轉擊岸漱石，清清冷冷容容與與迴腸蕩氣，一曲《呂仙一半兒》又一曲《紅繡鞋》接著一曲《耍孩兒》，那姑娘依著詞兒隨氣就拍，或顰眉含嗔，或嬌羞支頤，劈手擺腰、窈窕娉婷作態而歌，畢竟是吃開口飯的，竟唱得一字不錯。劉鏞不禁鼓掌笑道：「好！聲情並茂！」福康安卻道：「聲茂情不茂。也難怪──這已經難為你了，畢竟是沒練過的生曲兒詞嘛──撿著你們熟的再唱一段兒──」那姑娘向母親一頷首，弦音又起，那姑娘詠嘆一聲，「我想一百二十行，門門都是求衣吃飯。偏俺這一門卻是誰人製下的？好低微了啊──」微氣遊絲悠長緩緩唱道：

　　則俺這不義之門，哪裡有買賣營運？無資本，全憑著五個字造辦金銀：惡、劣、乖、毒、狠──

　　無錢的可要親近，只除是驢生角，甕生根！佛留下四百八十衣飯門，俺佔著七十二位凶神！才定腳謝館迎接新子弟，轉回頭灞陵誰識舊將軍──投奔我的都是，矜爺、害娘、凍妻、餓子、拆屋、賣田、提瓦罐爻槌匠──惡劣為本！板障為門──

　　這一板唱得抑揚頓挫，句句擲地有聲、字字咬金斷玉，豪無含糊矯飾。連人精子這樣的江湖痞子都聽得心裡發顫。

　　「這是《金錢池》裡杜蕊娘的段子。這樣的唱法──」福康安頓首皺眉，「我還真是頭一回聽的。」「音為心聲。」劉鏞連連點頭嘆息，「沒有切膚之痛，再唱不到這份上──聽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嘛！」

　　「我們是直隸人。」那婦人收起琵琶，見人精子遞過茶來，欠身接了稱謝，捧著杯子道：「才到棗莊三個月──不在樂籍，人地兩生，糊口很不容易的。」說罷低頭，小心翼翼呷了一口茶。福康安道：「聽你口音，是唐山人了？你很可以到北京，就賣藝不賣身，八大胡同混口飯也還是容易的。」「俺們是河間獻縣人──」小姑娘苦笑了一下，「得罪的對頭太大，在北京做官，去不得北京的──」

　　劉鏞和福康安同時一怔，目光一對旋即移開。劉鏞嚼著一片茶葉思量著，福康安笑道：「紀大軍機就是獻縣人，現今紅遍朝野！有什麼不了的事，告到他那裡，怕哪個來作對頭？」

　　「爺們這話難答，」那姑娘一哂，冷冷說道：「我們就是得罪了紀大人家，才落到這份兒上的。這種事，哪裡告狀呢？」她母親卻在旁攔住了，「小娟，別和客人說這些。兩位爺方才已經賞過了，要沒別的事，奴婢們就回去了──」說罷攜起琵琶起身行禮。福康安笑道：「別忙著嘛！紀昀在北京在南京，反正不在棗莊，你就怕到這份兒上？誰人背後不說人，誰人人前無人說？心裡苦惱，訴說一下也暢快些不是？方才賞你是打發你走，唱曲子錢另賞。你不想說，領了賞再去也成──人精子，過你屋再取五兩銀子來！」劉鏞也笑，說道：「忒過逾的小心了──紀昀大人當朝一品，官聲還是不壞的，怎麼和你家有瓜葛？──坐，坐坐！聽了你們半天曲兒，還不知道你們姓甚名誰，說會子話，紀昀就嚇得你們這樣？」

　　那婦人嘆了口氣，坐了不言語。半晌，垂下淚來，說道：「唉──小婦人姓李，娘家姓紀，也是獻縣景城人，論起輩數，紀大人該叫我一聲十七姑的──只是親戚遠了，一富一窮一貴一賤，俗語說『三年不上門，是親也不親』，也就說不得了。」

　　「是，這話是至情實話。」劉鏞順著她的口氣道：「我有個族叔，小時候兒待我真親，家裡煮一把茴香豆也忘不了給我留著，後來做了官，再見面，略一坐他就不耐煩，說：『我這裡應酬多，來的都是要緊人，別有事沒事盡往我這裡走動。』──好沒意思麼！」

　　李氏看了一眼劉鏞，這幾句話說得誠摯，自然拉近了和她的距離，嘆息一聲說道：「這是我的妮子叫小菊兒──說透了，也不是我們家和紀家鬧生分，是我們李家族裡和紀家打官司，鬧得家破人亡，一個族，都散了──」

　　「本來是件小事。紀家在獻縣是首富，有三百多頃地。我們李家也有一百多頃。地連溝連路連，你佔我一耰，我犁你一鏵，旱天澆水，雨天排澇，爭溝奪閘也就難免，兩家都是有牌頭有面子的大戶，少不得有偏向自家佃戶的事，素來不和氣。

　　「去年秋收，我們侯陵屯村一家佃戶姓姚的叫姚狗兒，上地割穀子。新產的騾駒子也跟著上地。忘了帶籠嘴。那畜牲牠懂什麼？見挨邊紀家包穀長得青旺旺的，就闖進去啃青兒，咬斷了十幾棵玉米，踏倒了二十幾棵。紀家佃戶牛祥當時捉了那駒子，就送到了東家大院，叫紀二官人給他作主。」

　　福康安和劉鏞便知事由此起，都是心中暗自嗟訝。福康安道：「這事起因是姚狗兒的錯，去陪個情說句話，把騾駒子領回來不就完了？」

　　「爺聖明！」李氏啜泣著拭淚道，「紀家大院比縣衙門還威風排場。姚狗兒小戶佃農，他不敢去，就回李家莊院跟東家李戴說，挽央去人說情。李戴一聽，說是小事，就派了個小管家去紀家。二官人紀旭一見就惱了，聽他道了歉，紅頭漲臉說：『你們李家牲口不懂事，人也不懂事？回去告訴李戴，鼓樂吹打，帶上花紅彩禮來謝罪，我就放牲口，不然你休想！』

　　「李戴一聽就知紀家要尋事，又萬難照二官人說的辦，面子上也實在難堪。他做過刑名師爺的人，心眼兒不少，又懂律條，思量來去，挽央了紀中堂蒙學老師孺愛老先生的侄兒及文雍過去說合。及文雍是個好人，也真出力。往來穿梭價跑了一個多月，那紀二官人牙關咬得緊，萬兩黃金不要，就要這個面子。及文雍調和不成，也就撒手不管了。這邊李戴佔住了理，就寫狀子告進了縣衙──」

　　至此，案由已經明白，紀旭是無禮欺人在前，李戴也不是個好惹的角色。福康安和劉鏞幾乎同時閃出一個念頭，「不知紀曉嵐知道家裡這事不？」福康安想問，劉鏞已搶先問道：「縣裡怎麼判的？」

　　「有些事我也是聽說的。」李氏說道：「只知道九月重陽過後，紀相爺到省裡查圖書，回了獻縣。河間府葛太尊、縣裡馬潤玉太爺都陪著回莊子上走了一遭──紀家大院披紅桂彩，煙花爆竹，三天三夜滿漢全席，熱鬧得開水鍋價折騰──相爺回北京第二日，馬太爺在縣衙設筵，把二官人和李戴及文雍都請了去，當面和息。」福康安和劉鏞都不禁點頭，心中暗想：紀昀這般料理也還清明。「事情到此為止也還算好。」李氏哀聲嘆道，「誰知道李戴得理不讓人，席上當面翻臉，說也要鼓樂吹打，花紅彩禮把騾駒子送回來！再不然，要紀中堂一封親筆道歉信也成！──爺們啊，這就成了僵局──

　　「馬太爺沒法，只好升堂問案。李戴自己就是靠打官司起家的，人家說他『唇如利劍、舌似鋼刀』，頂得姓馬的一愣一愣。連過幾堂，李戴也激惱了，罵太爺是『混帳狗官』，叫抓住了把柄，說他目無官長、咆哮公堂，當堂打四十板，在衙門口枷號三天，賠紀家玉米三升。

　　「李戴在獻縣是胳膊上走得馬，體面排場響噹噹的人物。這一跟頭栽到底，丟盡了人。回來就賣地打官司，一級一級告到保定總督衙門，幾個月裡賣得只剩了宅院。地賣完了，訴上去的狀子又批回了獻縣──

　　「馬太爺推脫不掉，只得硬著頭皮重新升堂。李戴連過幾堂，堂堂都頂得他頭暈臉白。最後一次過堂，馬太爺也甚是溫和，在手心裡寫了些字，說：『李戴你──跪近些看──』

　　「李戴往前趴跪幾步看那字，上頭寫得清楚，四個字『官官相衛』！馬太爺說：『看清白了吧？你還是撤訴認栽，你這官司打不贏──』李戴當堂就氣暈了過去。夜裡兒子去探監，他聽說地賣出去轉手都是姓紀的買了，又寫狀子叫兒子告御狀，把三尺多長烏木煙袋桿一撅兩截，喊了聲：『陽間沒有天理王法，到陰曹地府我告你紀昀三狀！』用煙袋桿叉順口直捅進去──他兒子在柵欄外也一頭撞暈死過去──」

　　這樣陰慘悲淒的場景，李氏說得如目親歷。一陣哨風掠窗而過，案頭的燭火不安地一晃，昏燈暗影中簾動帷搖，彷彿那個冤魂就在屋裡倏去倏來，連劉鏞這樣問老了案子的也心裡起疹，福康安竟不自禁心裡顫抖起來。良久，劉鏞嘆息一聲，說道：「這是兩家強梁相遇，城門失火，池魚遭殃。你們是李家老佃戶，地賣給姓紀的，紀家寧肯地荒了也不讓你種，是的吧？」

　　「爺這話再明白不過。幾百家佃戶，但綽住個『李』字就奪佃──」李氏咽嗚著說道，「窮不與富鬥，富不與官爭。李戴原也是鄉里一霸，他犯了這個忌，倒運的還是我們小戶人家──大臘月裡，紀二官人莊丁們出來收房子，幾十家子一個村都拆成白地。我男人公婆早死，兒子還小，紀家又不收留我。有什麼法兒？幸虧他三嬸子是自耕農，把兒子過繼了去，也算有了個著落──我們鄉裡過社會，小時候跟著舅舅拈場子配戲，會彈琵琶，就帶著女兒逃荒出來了──」福康安卻問：「你說李戴死前叫他兒子告御狀，他告了沒有？」小菊在旁一哂，說道：「你問李存忠？李戴死前跟他說：『你捨得下房裡那囤黑豆，就能告出御狀！』他回去扒開黑豆，裡頭藏的都是并州足紋，有兩三萬兩，告狀都花出去，他捨不得這錢；告狀要去北京撞景陽鐘，順天府裡過釘板，官司贏了也要流配三千里，他捨不得這身子。他家長工口裡透出風，四里八鄉才知道不是不告，是捨不得告。他現在綽號就叫『李捨爹』。」

　　幾個人聽了都是一笑。屋裡陰森悲愴的氣氛頓時緩和了不少。福康安從人精子手裡取過銀子掂掂，想了想，皺著眉頭又掏腰間，有十幾枚金瓜子兒，是和馬二侉子下棋贏的──都掏了出來，想遞給小菊，又轉遞給李氏，滿臉老成說道：「你們是良善百姓，不在樂籍，不要做這生涯了，不但受欺負，也要替你兒女將來出身作個打算吧！這點錢當然不夠，明天──明天下午吧，你們再來一趟，我再幫你幾兩。就這裡租間房，恁是做個什麼小生意，也比這行當兒強些。」

　　「謝爺的恩典！──」李氏一聲慟號雙膝跪了下去，小菊伏地泥首叩頭，淚流滿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抖著手死命摳那樓板縫兒。

　　福康安也被自己的善行感動，眼圈紅紅地，擺著手道：「去吧，去吧，別再說什麼了。」待李氏母女退下去，才轉臉對剛進來的黃富揚問道：「見過這裡青樓的把頭了？沒找你什麼麻煩吧？」

　　「爺，他不敢！」黃富揚笑道，「青樓行雖然不在三教九流。也一樣是江湖飯碗。他們尊的是管仲夫子的粉堂，粉堂老大是我的把兄弟，敬還來不及敬呢！倒是從他那知道了蔡七的蹤跡，這事得趕緊回爺。」

　　福康安和劉鏞幾乎同時身子向前探了一下，像兩隻突然發現了老鼠的貓，直盯盯瞧著黃富揚。劉鏞的嗓子壓沉了，帶著瘖啞問道：「蔡七在棗莊？有沒有下落處？」黃富揚笑道：「是那個王八頭閒話裡套出來的，沒奉兩位爺指令，不敢深問──他現在就在隔壁，想請我吃酒。我說我是有主子的人，得過來請示──」福康安不等他說完，身子向後一仰靠了椅背，一揮手道：「叫他過來！」

　　「是！」

　　「稍待。」劉鏞止住了黃富揚，轉臉問福康安：「要不要亮身分？」福康安道：「他是這裡的坐地虎，有家有業的，給他亮明了無礙。」

　　黃富揚答應著出去，頃刻便聽樓板響，帶著一個中年人進來。福康安看時，來人約可四十歲上下，青緞開氣袍上套黑考綢團花褂，脖子上還吊著付水晶墨鏡，方面闊口上留著修飾得極精緻兩綹八字髭鬚，一不留神，讓人瞧著是哪個三家村的不第秀才童蒙先生，只頭上一頂淡綠氈帽，那是他須得戴的──摘了帽子，咧口兒便笑，向二人打了個雙膝長跪禮，說道：「小人給二位爺道福金安！」

　　福劉二人都沒料到這麼個人竟是個尖嗓門兒，不禁相視一笑。福康安一笑即斂，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回爺的話，小人叫揣繼先。」那人滿臉媚笑，怕聽不明白，在手心裡虛劃幾筆，覷了一眼劉鏞，說道：「揣，懷裡揣個物件的『揣』──」福康安聽也沒聽說過這個姓，便看劉鏞。劉鏞道：「這是前明靖難之役，有一等犯罪為奴人家逃亡避難，改名換姓下來的後裔。『揣』字有『藏』的意思──別的不問你，聽說你知道蔡七的去向。說說看！」揣繼先一怔，便看黃富揚，低眉順眼說道：「小人雖說操業不雅，也是知禮守法的人。回爺的話吶，小人從來沒見過蔡七！」

　　黃富揚聽劉鏞拉開了官腔，便也擺了譜兒，昂身挺腰說道：「繼先，識相點子！上頭是福大人劉大人在問話，是微服私訪的欽差大臣，比你那戲裡的八府巡按還要大些。你混江湖的人不知道黃天霸？不才就是黃天霸的第十三太保！豈不聞『破家縣令，滅門令尹』？你想仔細了！」揣繼先用惶惑的目光看看這個盯盯那個，嚅動著嘴唇欲言又止。福康安見他畢竟不相信，「啪」地一聲連軍機處關防信證帶侍衛腰牌甩了過去，說道：「不費那些口舌，豬牛犬羊自作主張！」

　　揣繼先打開明黃包面的關防，又看了看那面狴犴銜頂，寶藍托底，四面鑲金寫著滿漢合璧文字「乾清門侍衛」的牌子，傻子做夢般晃徜了半步，雙膝一軟便匍伏在地，吶吶說道：「小小小──人，也是聽聽聽──聽人閒說的，和黃爺吹──吹牛──這種事，小小小──小人怎麼敢敢──敢招惹？」劉鏞問道：「你不敢招惹蔡七子是麼？」「是是是！」揣繼先雞啄米價叩頭，「那那那──那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主主主──主兒！」

　　「所以你敢招惹我，以為我殺人眨眼麼？」福康安冷冷說道，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輕蔑，「我喜歡滾湯潑老鼠，一死一窩兒！你不說實話，我把你棗莊大小王八一籠屜蒸熟了──問你個通同逆賊圖謀不軌的罪，九族之內雞犬不留！──富揚，你帶我的腰牌去傳他們縣令來！」黃富揚取過腰牌關防，問道：「你們縣令叫什麼名兒？住哪裡？」揣繼先這才信實了面前這兩個年輕人真的是「八府巡按」，驀地出了一身冷汗，期期艾艾說道：「縣太──令叫葛逢春，住住住──在徵稅所西院──」黃富揚點頭去了。

　　「說吧！」劉鏞乾巴巴說道。

　　揣繼先又磕了頭，這才鎮靜了點，說道：「這事端底也不詳細，是群艷樓的鴇婆兒給我送護花月錢，閒話裡透出來的，說蔡營新住了個有錢主兒，買房子買莊院，家裡有一二百莊丁──」福康安插話問道：「什麼叫護花月錢？」「回爺的話，」揣繼先道，「行院裡都是女的，有時免不了當地地棍痞子進去攪場子。還有打棗莊過往的官員大人們叫局子吃花酒睡堂子，怕招惹了本地巡捕局子，鬧出來官箴不好聽。這裡五十多家明暗樓，每月初八給我送月份銀子，武行打架交往斡旋，都由小的出面──」他沒說完，福康安厭惡地一擺手道：「你接著說蔡七！」

　　「是！」揣繼先又磕頭，接著說道，「我說蔡營離這裡十幾里，怎麼護他？我管不到那地方兒！王鴇兒說：『人家給的銀子多，一份子一百六十兩呢，少不得請揣爺──不不，姓揣的多擔待一點子──』爺，尋常嫖客也就幾兩十幾兩銀子打足了。我心裡犯疑，問她，『他姓什麼？什麼來路？別是江洋大盜吧？』王鴇兒說：『說給爺聽，我也犯疑呢──這家財主姓呂，有錢！有錢又不買地，他也從來不到樓上來，說叫堂子，去了又不聽曲兒不叫局，每晚叫十幾個姑娘，他們上五六十號人，喝了酒輪著弄，弄了一撥又一撥，打發銀子就走。有時候不夠弄，連我也都叫去，真的是那樣兒！銀子給的多，姑娘們這麼著接客也受不了呀！再說──』」劉鏞聽他愈說愈下道，愈說愈順口，斥喝一聲道：「撿著要緊的說！」揣繼先忙改口道：「我想這是什麼人家？先頭太湖水師在這駐紮一個棚，也是這調調兒，不給錢，各院每晚派人去陪軍官，怎麼他們就專叫群艷樓？就是葛太尊叫局，也不是這個作派呀！」他「啪」地搧自己一耳光，「小的又說走了，葛太尊沒這事──問了她半天，她才悄悄說，『爺的疑心一點不錯！我去那天晚上，幾個「莊丁」喝醉了爭女人，打起來，對罵裡頭露出來，有人紅脖子脹臉說：「蔡黑七有什麼了不起？改了姓呂就完了？大家現在難中，一律兄弟平等！好就好，不好老子就翻牌，叫劉統勛一鍋全他媽燴了！」他沒說完，上來幾個人就地把他按倒，塞了一嘴麻胡桃（註：用麻繩打的結。）──

　　「我想想這事其實跟我不相干，對她說：『只管多掙他的銀子，別的不打聽不多口。敢情皇上要回鑾，各處風緊，他來躲刀頭來了。』小的就知道這麼多──」

　　這麼多已經是足夠的了，只要王鴇兒的話靠了實，必是蔡七在此無疑！福康安沉吟了一下，問道：「他那裡到底有多少人？」揣繼先挪動一下跪麻了的身子，說道：「王鴇兒說有一百多，個個都身強力壯，有的能一連弄四回──」見劉鏞臉又沉下來，忙住了口。福康安笑道：「這裡真是廟小妖氣大，池淺王八多！──依你方才說的，過往官員本地長官，個個都是煙花隊裡過日月，都要給你出『護花月錢』的了！」揣繼先不敢回話，只提起掌來左右開弓「啪啪」，又甩自己兩巴掌。

　　一時便聽樓梯響，夾著黃富揚的說話聲：「請這邊走，左手第二個門──」眾人便知葛逢春來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像是在外小跑的模樣，簾子一動，進來一個人。劉鏞看時，這人也甚是年輕，還不到三十歲，長得清秀伶俐，穿著半舊駝色湖綢背心，套了件石青坎肩，連帽子也沒戴，一進門，極利落地給福康安打了個千兒，又給劉鏞打千，接著竟雙膝跪下向福康安磕了三個響頭，說道：「奴才葛逢春給少爺請安！並請老相爺老太太萬福萬全，壽比南山！」

　　他這一手官場規矩絕無僅有，幾個人都不禁愕然相顧。福康安聽他連父母的「安」都請，忙起身虛抬一下手，說道：「這個禮不敢當！大人起來，請問閥閱──是漢軍鑲黃旗下的？」

　　「奴才是小葛子呀！」葛逢春又打千，起身陪笑向福康安道，「就是府後管倉庫家什器皿老葛頭的兒子！爺小時候兒常騎奴才身上『打馬進軍』的，有一回奴才扛您上樹，我爹瞧見了鞭子抽我，您還──」他沒說完福康安已經笑起來了：「我想起來了，老葛頭的兒子嘛！你老子跟我阿瑪打過一枝花，上過黑查山，是有功奴才。放你出去當了個什麼所的長吏，如今混出人模樣了！」他笑顧劉鏞，「這鬧出一家人了──是我的家生子奴才──一家子七八百號人，我記不得你本名了──你坐下說話！」葛逢春嘻笑道：「這個不敢遵命！奴才有六年沒見少主子了，得站著侍候──這地方兒太雜亂了，像個雞窩。爺是鳳凰，怎麼能在這將就？奴才斗膽請爺過徵稅所，專設接待過往官員的花廳，茶房書房琴房都有，還有個小花園子──嘿嘿──請我的爺和劉大人賞光！」

　　福康安也覺這裡太嘈，木板房不隔音，不是說事的地方，遂起身說道：「崇如，過了明路了，得在這裡耽延幾天。住這裡恐怕不成──咱們去吧！」劉鏞便也微笑著起身。那揣繼先已看呆了，此時醒悟過來，緊著說：「要不要叫幾個孩子過去侍候？我挑頂尖兒的書寓學生，沒開臉沒接客的──準教爺們開心！」福康安停步說道：「你兩個留下，交代這個王八頭兒，只要洩出去半個字，我炮烙了他──還有李氏，把騾子茶葉都賣了，明天來了賞她──這事人精子辦，你完事就回去──婊子們不要來，姓揣的隨叫隨到──明白麼？」

　　「明白！」黃富揚和人精子一齊躬身答道。這裡三人出店，見街上店門口已經停著兩輛轎車等候，福康安滿意地點點頭，卻讓劉鏞乘前面的車，自上了第二輛，葛逢春自然跟了上去──

　　徵稅所離著劉家「慶榮」並不遠，只曲裡拐彎的路徑甚雜，待進了所裡，又是胡亂扭曲一陣，才到花廳。因天暗燈昏，這花廳外邊什麼模樣都模糊不清。進來才知道是一通五間三明兩暗一座房子，花廳裡几案椅桌都是紅檀木精巧鏤製，兩架山水屏風墩在兩個暗間門口，牆上字畫遠到國初熊賜履吳梅村，近至紀昀袁枚的都有，臨窗還有一座落地大自鳴鐘，還有各色盆景根雕妝點，也都備極精巧。劉鏞一進來就驚嘆：「呀！這麼豪華的？比尹元長的總督衙門花廳還要闊！你縣衙門花廳什麼模樣？」

　　「爺住西邊這間，」葛逢春站在入門屏風邊左手一讓，「劉大人住東邊──先進正廳吃茶，我已經讓他們備飯。吃過洗洗澡──爺們著實勞乏辛苦了──」福康安進廳，和劉鏞安坐，接過丫頭獻上來的茶，說著：「飯已經吃過了，挨會議完事我們要寫折子寫信，略預備點夜宵點心什麼的就成──這麼座花廳得要多少錢哪！沒有一萬銀子裝飾不起來吧？你豐縣人人都吃飽飯了麼？我看街上窮人多得很嘛！」葛逢春笑著親自給他們擰熱毛巾一人一方遞上，口中解說道：「縣裡哪有這麼多錢！這徵稅所的人，是省裡下派的，省縣兩頭管。徵來的稅銀縣裡只能留兩成。本地梁家、崔家和宋家三大戶，就吃地下這煤，所有這裡七十二窯都是梁崔宋三家的──他們想把這裡變成縣治，所有公所都按比縣衙大一成修造，都是他們兌銀督造裝修的。我衙裡和這裡比，就像咱們相府下人住的和老爺太太的正院，沒法比！」

　　「唔──」福康安若有所思地靠向椅背，「原來是這樣──這裡的徵稅所、刑名所、驛站必定是想另設縣治，你也想的是把豐縣縣治遷過來是吧？」

　　「這麼大的事是得皇上點頭的。」葛逢春收了毛巾又給二人續茶，小剪子替他二人身邊的燭花剪了，殷殷勤勤手足不停服侍著，笑吟道：「奴才的心思主子一猜就著！我在豐縣已經三年任滿，報的『卓異』考成，升到府裡這兒還歸我管；升不了，還得求主子照應，這裡革鎮建縣，就調我這邊來當縣令。」

　　劉鏞看了一眼福康安，又看自鳴鐘。福康安會意，舒了一口氣，說道：「這是閒話回頭再說。叫他們迴避，我們說正經差使。」

　　僕從侍女們退出去了，福康安命葛逢春靠近坐了，便說起蔡七的事：「──他是欽犯，劉延清老大人四下網羅遍天下尋他，想不到竟躲在棗莊。蔡七是一枝花的餘黨，裡邊或許還藏著台灣那個姓林的。逃了，是你的彌天大罪，頂子也保不住，升官更是休想，擒住也是彌天大功，別說知府，道台也是穩穩當當你一個！我們想聽聽你有什麼主意。」劉鏞問道：「這事你事先知道一點蛛絲馬跡不知？」

　　「卑職真的是一無所知！」葛逢春早已聽得雙目眈眈，兩手僵硬地按著雙膝，沉吟著道：「刑部只有一張海捕文書，我的官小，看不到邸報。只是聽說蔡七逃到了安徽，又有風傳說進了大別山──他敢情在這裡？！棗莊這地方別看是個鎮，魚龍蝦鱉百行雜處，就設縣也是頂尖的繁缺，地下肥得往外冒油，地上三六九等人誰不來刮？蔡七在蔡營，他沒作案，又有銀子，誰管他的閒帳？少主子這一說，奴才真的驚出一身汗來。怎麼個調度法？請主子和劉大人說了，我一切照辦，我自然跟著辦這案子！」

　　福康安雙手緊攥著椅把手，皺眉盯著前案上的紗燈，目中幽光流移，半晌才道：「蔡營附近有沒有山地？或是有別的能盤踞固守地方？」

　　「蔡營向北二十里就進蒙山，向西五十里能到微山湖，西北二里有座荒冢，上面有『田將軍廟』香火不旺，據廟也能守──」

　　「明天給我地圖！」

　　「是！」

　　福康安細白的手指揉捏著眉心，又問：「這附近四十里地內有沒有旗下營兵，或者是漢軍旗營？」

　　「回爺的話，沒有！」葛逢春緊張得聲音發顫，「豐縣駐有一個棚的兵。──棗莊各衙的衙役集起來倒是有四百多，只是這些人除了要錢、欺負老百姓，什麼也不會。用不得的！」

　　福康安一時沒再問話，起身在屋裡不停踱步，頎長的身影在幾盞燈輝耀下，彷彿很多人影映在窗上來來去去，許久倏然轉身，問劉鏞：「崇如兄，你主持我主持？」「當然是你主持！」劉鏞想也不想就答道：「我參贊，我善後！」

　　「嗯，好！」福康安咬牙一笑，轉身湊近葛逢春，眼中閃著陰狠的光，一字一頓說道：「聽著，小葛子，不能用也得用！現在，頭一條就是個『密』字，那個王八頭兒，還有李氏娘母子，今晚就要監看起來，就這衙裡軟禁，對外隨意捏個口實。第二──」他正說到緊要關頭，忽然外間有腳步聲說話聲，便住了口，說道：「有人要見你，不要露我身分，就說是茶商。」便坐了回去，卻對劉鏞笑道：「呼倫貝爾遭雪災，今年茶磚生意要觸霉頭──」劉鏞只好搭訕，笑說：「不要緊的──越是雪災，茶磚生意愈好作──」

　　說話間來人已經進來，卻是一身長隨打扮，年紀很輕，眉目清秀得像個少婦，似笑不笑對葛逢春打個揖兒，只看了福劉二人一眼，對葛逢春道：「老爺，廣東那批貨汪東家送來了，銀子比原說的漲出了一百多兩。太太說請老爺回去看貨，帳房裡方先生說照單收，太太不依，一定要請您回去料理一下──」

　　「我這裡正說生意，」葛逢春似乎有些不安，看看福康安，對那人道：「小張你先回去，好生管照汪先生，我今晚忙，明天回去。」

　　那個小張卻不退下，放肆地看了看劉福二人，一笑說道：「他們不就是茶商麼？一簍子茶又值幾個？汪東家明日要趕回豐縣，還是請老爺回步。」說著將一張紙遞過來。福康安就在他身邊，湊近看時，上面寫著：

　　白絲一百斤、黃絲五十斤、錦三十五匹、金鍛十匹、二彩十八匹、五絲七絲八絲各二十五斤、天鵝絨三十丈、閃緞十八匹、領服二十領。馬口鐵七十八張、眼鏡一百架、沉香三箱、麝香七十兩、真珠英石五斤、蚺蛇膽十六瓶、端硯十八方──

　　什麼「波羅蜜」、「玳瑁」、「檳榔子」諸多名類列了整整一大張。福康安見葛逢春雙手抖動，臉色蒼白，那個小張不卑不亢的也不像個奴才，有點不摸首尾，遂笑道：「你先回去吧。我們再說幾句，縣老爺就回去了。」小張似乎有點不耐煩，也沒說什麼，打個揖又揚長而去。

　　「你這個長隨好無禮！」劉鏞說道：「我瞧著他心裡倨傲，竟敢慢客！他是怎的了？」福康安也道：「我一看他就不是個東西！哪有這樣和主子說話的奴才？」

二十二　福康安逞威定家變　聚金銀臨機暫徂兵

　　葛逢春像被人灌了一口醋，咧嘴齜牙苦笑著搖搖頭，把那張紙甩在桌上，長嘆一聲：「唉──總歸是奴才無能，約束不了下人！別看奴才在這裡是太爺，出門前呼後擁，迎客滿面笑容。背地裡思量，只好一繩子吊他娘的去了！這日子不叫人過的──」說著眼一紅，幾欲墮淚，忙定住了，淒著聲氣說道：「本來想等進京引見，回府見了老爺訴這苦情，請相爺給我個主張，少主子來也是一樣──這樣吧，這裡把大事商量定，我回宅裡敷衍一下。辦完差使我給主子亮亮家醜！」他抬起頭來，已是淚光盈盈。

　　「你有點後院失火的模樣。」福康安猛地想起在慶榮酒店聽的「葛太尊」家亂「端」一氣的話，興許人聲噪雜，把「太爺」聽誤了。嚼著茶出了一會神，茶杯一墩說道：「這會子不說官話。我和崇如也是世交，你不妨簡捷說說。誰知道你府裡都養了些什麼王八蛋，還做生意，又對你這樣！不管什麼事，爺替你擔待了──崇如你說？」劉鏞爽然說道：「那是自然！」

　　葛逢春離座，哆嗦著手給二人換茶，臉色變得異常蒼白，小心坐回去顫聲說道：「先說奴才的罪──奴才上任並沒有帶家眷。就是方才來的那個殺才，是原任葛太尊薦來的跟班，他是本地人，說奴才跟前沒個女人侍候，端茶遞水料理衣服鞋襪的男人不行。就叫他老婆進房侍候。那女人模樣兒長得標緻，嘴也甜，人也很潑辣。大前年熱天洗澡，她來侍候，奴才這個這個──那個那個──」福康安笑道：「別你媽的這個那個，你就睡了她了不是？他就憑這要挾你？」葛逢春搖頭說道：「起先也沒什麼，他還說是他女人『有福』。後來棗莊西北又出了煤，這裡梁家崔家宋家三家爭那塊荒地──我對天發誓，事前沒接過他們一文錢──荒地無主當然我說了算，大約這張克家底下收了銀子，一味說應該判給宋家。我欠著他的情，這事無可無不可，就依著他判了。事後我生日，宋家送了我二百四十兩銀子，我──也收了──後來皇上下旨要清理吏治，崔家梁家說宋家販鹽販銅，和高國舅的案子又連到一處，在府裡省裡告我貪受賄賂。張克家拉了府裡的汪師爺，又拉一群狐朋狗友上下替我打點，不但駁了崔梁兩家，還給了我個『公明秉正』的考語。從此我就下不來賊船。他們幾乎大小案子都要說人事，沒有案子盼案子，打官司的越富越好──老實說，我有這賊心沒這賊膽。國法其實只是個虛幌子──我怕傅相爺的家法！臨離家時傅相接見說：『但聽你有貪賄的事，沒有活命這一說，送你全家黑龍江給披甲人為奴！』因此我也和張克家約法，想發財別再指望打官司，你們做生意，打打我的招牌──防著再鬧出事來，我把婆娘接來任上。誰知道他們沒上沒下，有恃無恐，連我夫人、上房裡的丫頭都──咳，說出來辱沒祖宗，掃爺的臉──我但能在外頭就不回家。一回家進門就頭嗡嗡直響──」他說著已是潸然落淚，「這些話和誰說去？主子，您說，當個好人怎麼這般的難──我又該怎麼料理清白這身子──」

　　「別你娘的這副膿包勢，你給我打起精神來！」福康安沉思一會，眼波一閃大笑道：「這事你早該寫信回稟阿瑪！不好意思，讓吉保家的轉稟我，我也不能叫我的奴才委屈戴著綠帽子當王八官兒！這事爺給你料理了。現在你聽我說第二條，派你衙裡得力的心腹，帶我手諭去豐縣，挑綠營精幹兵士三百人，一律便衣，明晚酉時正趕到棗莊聽我號令，營裡的火槍鳥槍都帶上，一要密二要快，誤了我就行軍法！」

　　「是！不過──三百人太少了吧？」

　　「不少，還有你這裡衙門的人集起來有五百人，以有備打無備，依多勝少，打不贏我就該死了！」

　　劉鏞沒想到福康安這般雷厲風行說幹就幹。想說請調濟南府軍隊策應，知會山東巡撫，話到口邊又嚥了回去。福康安像是回答他的疑問，端茶喝了一口，說道：「這一仗不難打，一是機密，二是迅雷不及掩耳，不能驚動別的衙門──說不定他們自己就是賊！他們得了消息，蔡七也早他媽的逃了！小葛子，這邊公所裡有多少存銀？」「有三萬吧？還有一萬多散碎的，裝了箱去熔庫銀，還沒有運走。」葛逢春迷惑地看著福康安：「爺要用，得給府裡打個條子。」

　　「都留下，軍用，回頭由兵部和戶部扯皮。現在誰也不告訴他！」福康安頓了一下，又道：「要有一門炮那就更好了！」

　　「有的，爺！關帝廟門前就有一尊！」

　　「能打麼？」

　　「能！那是前明唐王逃跑時丟下的。年年關帝生日，月月社會都放炮打彩兒的！」

　　福康安右拳擊左掌，眼中異彩熠然一閃，孩子氣地咧嘴一笑，鄭重說道：「準備十八頭健騾，叫衙役們紮一輛炮車，也是明晚酉時準備好！」

　　「爺，這個嘛──」葛逢春不安地囁嚅道，「紮炮車要買木料、請木匠，衙門裡頭折騰，難免走風的，不如用煤車，有做得好的徵三輛，用一備二，又省工又省力還不張揚──一輛好煤車能拉五千斤，那炮上鑄的字只有三千斤，鬆鬆快快就拉走了！」

　　福康安嘿嘿一笑，大大伸展了一下四肢，對葛逢春道：「叫你的人找一張地圖來放這裡。我到你家走一遭。帶幾個衙役一道兒去！──崇如，你就留這裡，把事由寫個夾片記錄。我去去就回，參酌著寫出奏折，火急發給你家老爺子！」劉鏞笑道：「他那家務忙什麼？這裡十萬火急，你去和奴才的奴才嘔氣！」

　　「不能修身齊家，何以治國平天下？」福康安道，「過一會姓張的再來催，你放人不放？人精子留下，富揚跟我來──」說著就穿褂子，戴了頂瓜皮帽，又黑又粗的辮子向腦後一甩，說道：「咱們走！」

　　這裡葛逢春出去叫人送地圖，就所裡值巡衙役點了二十幾號人出了衙門。此時已過亥初時牌，還在打初更梆聲，街上人已經甚是稀落。乍從溫煦和暖的房間出來，但見天街繁星密布，衢巷燈火闌珊，歌樓侑酒曲聲縹緲，涼風颯然沁人心肺。衙役們不知這個年輕人什麼來頭，也不知這位太爺親自領隊回家是什麼意思？一路都默不作聲。轉出十字口向西，福康安才辨清了方位，原來和慶榮酒店隔著只有半里左右。眼前一座倒廈門，門前掛著米黃紗燈，寫著「豐縣正堂知令葛」七個字，便知已經到了。福康安張了張，門緊閉著，連個守門的也沒有，一拽過葛逢春，叫過黃富揚，問道：「逢春，心疼你老婆不心疼？」葛逢春應聲答道：「不心疼！」福康安道：「那就好！你給他們亮牌子，就說我是相府管家，叫他們聽我的──富揚，我叫拿人你們拿，我叫打，別犯嘀咕，給我照死裡揍，今晚給小葛子出氣鬆綁！」葛逢春答應一聲就過去傳令，饒是黃富揚一輩子見多識廣，沒見過福康安這般哥兒行事，笑道：「遵爺的令！跟爺辦事真爽利痛快！」一時便聽眾衙役們也是一陣興奮的鼓噪。福康安看看錶，臉上毫無表情，指定了門，說道：「逢春，敲門！」

　　葛逢春不知積了多少日子的惡氣，今日有恃無恐，上去把輔首銜環拍得一陣山響，連喊：「我回來了！門上的人都死絕了麼？你們叫我回來，回來連個迎門的都沒有，這是什麼規矩？」一時便聽裡頭踢踏踢踏不緊不慢的腳步聲，福康安示意衙役們留在門外，聽那人口中不三不四說道：「老爺自己回遲了，怨我們麼？爺消消氣，汪老先生也等不耐煩了呢！」說著，門「吱呀」一開，開門的正是那個張克家。他一眼看見福康安和黃富揚，怔了一下，問道：「你們怎麼也跟來了？」

　　「是你們老爺請的我！──好一個撒野的奴才，上下尊卑都不分了！」福康安勃然大怒，一把扯開葛逢春，掄圓了臂一個漏風巴掌打了個滿臉花，「媽的！小爺今天專門來調教你們！」

　　那張克家天靈蓋上挨了這麼一下，打得滿頭滿眼火星直冒，就地打了個磨旋兒，叫道：「怎麼抬手就打人？怎麼抬手就打人？就是老爺也得講理──」他沒說完，黃富揚笑嘻嘻上去，揍了他下巴一下又在肩上捏了兩把。張克家兩臂下顎頓時脫了臼，兩條胳膊耷拉下來，口中兀自嗚鳴直叫，便聽東屋一個老頭子聲氣咳嗽著問：「是怎麼的了？來了劫賊麼？」上房也聽隱隱有女眷聲音叫喊：「來人啊！有劫賊──護住上房！」三個人已經闖進院子，葛逢春見家人們打著燈籠擁過來，邊走邊道：「是我！你們敢怎樣？」

　　他在家從來似乎就是個受氣包，身心都沒有伸展過，今夜突然發威，回來就打人，說話膽粗氣壯，家裡十幾個長隨，七八個婢女有的持燈站在天井，有的在上房廊下僵立，彷彿不認識自己的這位東家，張皇著不知該怎麼辦。東廂是帳房，一個管帳的扶著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出來，老頭子從花鏡底下翻眼看看葛逢春，說道：「太爺，您今個兒是怎的了？」上房裡一陣響動，一個打扮得妖妖冶冶的少婦似乎摔了什麼東西，穿著撒花綢褲，一手掠鬢一手扣著項前鈕子大步出來當門而立，扠了腰，星眸含怒柳眉倒豎，瞪著眼看他三人，惡狠狠說道：「你怎麼了？有了什麼撐腰子的了？叫你回來看貨，你看現在都什麼時分了？你敢情是和他們喝醉了酒，再不然就是犯了痰氣──這兩個是幹什麼的，半夜三更來有什麼事？」

　　「好潑婦！」福康安怒極反笑，拾級上階，一把堆開那女人，昂然入室，毫不猶豫地居中坐下，鐵青著臉道：「我聽說這裡是個男盜女娼的王八窩兒，想王八湯喝！也想看看你和張克家主奴通姦是什麼光景！」葛逢春見他坐，忙獻上一杯茶，福康安一把就把杯子打落在地，「我就是販茶的，有的是茶！」

　　那葛氏渾如做夢，搖了搖頭又掐了一把臉，看看丈夫又瞧瞧這兩個不速之客。她施威作福慣了的人，見這二人打扮，無論如何沒有個「來頭」想法，認定了是丈夫的狐朋狗友喝醉了來替丈夫出氣，戟指就罵：「你家才是王八窩，一看你就是個小雜種！老娘跟誰睡與你什麼相干？娘那個屄的，怎麼個睡法，回去問你媽！」

　　「好，好！你罵得爺好！」福康安咬牙切齒，格格一陣冷笑，對葛逢春道：「我竟不知道這家姓葛還是姓張王李趙了！你早就該把這窩拆了，也能作個清白好官──你說怎麼辦？拾掇不了這群混蛋，把我姓名倒起寫！」葛逢春鬱怒已久，一發不可遏，指指帳房先生，又指指垂著胳臂進來的張克家，最後指定了葛氏，「豐縣十幾萬百姓，都知道我是戴綠頭巾的好官──殺了這個淫賤材兒，我的頭巾就沒了。」

　　葛氏冷笑一聲，立刻反唇相稽：「你是好官？收沒收過宋家銀子？黃家、范家、夏家、崔家的錢收過沒有？汪老先生，上回你送他多少冰敬？家裡有老婆，你外頭叫堂子，以為我不知道？」她突然揚頭對帳房先生命道：「趙德祥！把那個本本兒拿給他看！」那帳房「哎」地答應一聲，快步出去，轉眼便取過一本小冊子，雙手捧給葛氏，葛氏隔幾步遠甩給了葛逢春，說道：「你不拿我當妻，我也不認你這丈夫！這本子遞到上頭，你就預備著進號子裡去吧！」那個汪老先生起先疑心來人有「根子」，見葛逢春臉上慌亂尷尬，頓時放了心，捋鬚兀立，換了一付有恃無恐模樣，說道：「我和尊夫人是生意來往。大人和上司是烏紗帽來往！今兒這事，我老頭子看，還是私了為──」他「好」字沒出口，福康安已經夾手抽過那個本子，捏在手裡看也不看，抖篷鬆了就在燭上燃著了。葛氏「嘻」地一哂，說道：「你還是個雛兒！抄本──那是抄本，還有幾本藏著呢──你是什麼人？夜入官宅欺門霸戶，沒有王法了嗎？姓葛的，今兒到這地步，明兒咱們濟南臬司衙門見──你們兩個給我走人！」

　　「到現在你才想起『王法』二字？」福康安也是嘻地一笑，眼中凶光四射，剎那間，黃富揚覺得他一點也不像十五六歲的少年，老成裡帶著威嚴猙獰，激得他心裡一凜。福康安道：「《大清律》三千條，你一條也不懂。你『七出』之條皆犯，一紙休書你就變得娼妓不如。挾官貪婪戕害百姓，你是民賊。你問我是誰？你不配，我是葛逢春的滿州主子！」他突然重重地向案上一拳擊去，杯兒盞兒茶葉筒兒脂粉盒兒香露水瓶兒托地跳起老高，叮叮噹噹一陣響！福康安霍地站起，滿庭的人聽他咆哮：「我是萬歲爺駕前侍衛！是二等車騎校尉！是鑲黃旗掌纛旗主！我──專踹各種王八窩兒！我──宰了你這沒主子沒王法的淫賤婆娘──」

　　所有的人都被暴怒的福康安嚇呆了，滿庭裡外三十來號人，個個面如土色。福康安指定張克家，喝命：「黃富揚，一個窩心腳，踹不死他我就不要你了！」端起杯子運足了氣，「砰」地一聲砸向葛氏，葛氏「噗通」一聲摔倒在地，已是腦漿迸裂，鮮血汩汩淌出！黃富揚如何敢「兩腳」？一個箭步飛身出去，空中一個翻躍，使出他的看家武功「剪腳踏飛燕」，運了十足的力當胸一腳，可憐張克家兩手被困，站著生受了這一招，從胸到口鮮血狂湧而出，兩隻眼白翻出去，「砰」地側身倒地，兩條腿略一顫，直伸出去，連哼也沒哼出一聲，眼見是從此不活了──福康安「啪」地鼓了一聲掌，像是出了一口惡氣，舒緩地甩了一下手，從容坐回椅中，竟是閒遐得像是剛從戲園子裡回來，端茶呷了一口，說道：「家奴欺主，我三叔家處置這種奴才是架炭火烤焦了的。呸！今日還有要緊事，沒功夫慢慢消遣他們！」

　　他兩人當眾行凶，都是出手如電，頃刻之間橫屍於地。福康安滿臉陰笑，對眾人道：「你們可以查查律條，看我殺他們有罪沒有？」眾人原本站著，不知是誰嚇得身子一軟跪了下去，接著撲撲騰騰，連那位汪老先生，帳房都趴了下去，一個個語不成聲沒口價告饒求命。福康安轉臉又問葛逢春：「還有哪個該死的？趁我在，你說，我替你料理！」

　　葛逢春也被方才的凶殺嚇懵了，兩手緊握椅背，出了一身冷汗。看著一大片人伏跪在地，股慄顫慄驚駭欲絕，良久才定住了神，說道：「其餘的人罪不至死，奴才能收拾他們。還要指令他們清帳盤帳，他們做生意的餘銀，得交庫的──」

　　「這是正理──把這兩塊臭肉拖出去，找一口薄皮棺材塞進去埋了！」福康安指著屍體道。又對帳房先生說，「由你辦後事！從現在起府裡不接客人，外頭有衙役輪流看守，出一個拿一個！一切等你們主子回來處置！──聽見了沒有？你們！」

　　「聽──見──了──」

　　「沒吃飯？」

　　「聽見了！」

　　福康安一笑起身，對黃葛二人道：「咱們回衙門去，這裡味兒不好──走吧！」

　　回到徵稅所花廳，在院外便聽裡邊自鳴鐘悠揚撞響，福康安邊走邊笑，說道：「總共也就半個時辰，什麼事也不耽誤──」人精子早已挑簾迎他們入來。只見劉鏞還在伏案寫信，旁邊案上展著一張地圖。福康安倒不覺什麼，端茶就喝，側身看劉鏞寫字。葛逢春和黃富揚卻是驚魂未走，小心得有點像怕落入陷阱裡的野獸，惶顧左右有隔世重回之感。好久，劉鏞才擱筆搓手，笑道：「夾片、信、還有發總督、巡撫衙門的咨文都寫好了。得我們兩人合鈐印信再發──你倆個怎麼了，怎麼都是一臉忡怔？有點受驚了的樣子？」

　　「沒什麼，小葛子他女人，還有方才那個姓張的，我都宰了。」福康安笑道：「給小葛子去去後顧之憂──」說著雙手平展地圖，湊上去看。

　　劉鏞一下子睜圓了眼：「殺了？」

　　「嗯。殺了。」

　　「就是方才？」

　　劉鏞用難以置信的神情看著他們三人。他立即就相信了，葛逢春和黃富揚兩人的臉色、眼神，就像一篇一目了然的短文章，什麼都說了。他打心底裡泛上一股寒意，打個噤兒問道：「是怎麼一回事？」黃富揚看一眼正在審量地圖的這位貴公子，心有餘悸地一長一短把經過說了，不敢饒舌不敢評價，不枝不蔓說完，劉鏞已經怔住，結巴著道：「這，這也忒倉猝的了──」看地圖的福康安知道不安慰住這些人沒法議事，將圖一放，手指點了一下桌面，問葛逢春：「你後悔了？」

　　「奴才不後悔！」葛逢春道：「奴才有點受驚，又夾著點迷糊，心裡鬆快，又像有什麼不妥，不知道方才花廳裡的葛逢春和現在的葛逢春，哪個是真葛逢春，奴才是個豬腦子，這會子還在臆怔。」

　　福康安哈哈大笑，說道：「這話有點禪味了！又有點老莊夢蝶。《紅樓夢》所謂『真是假時假亦真，無為有處有還無』，佛說殺人，是名殺人，即非殺人！」他鄭重地對劉鏞說道：「我傅家以軍法治府，將他們正法不違家規。奴才欺主主殺奴，不犯國法。他們那樣拆爛污，逼著我的奴才當髒官，我不殺他殺誰？」他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深沉悠遠，「阿瑪在府裡也殺過人的，只為他敲詐了請求接見的官員！皇上和阿瑪都反覆給我說，作什麼事，想什麼事，想定了的事不猶豫。現在最大的事是蔡七。我們要像處置張克家和葛氏這一夥一樣，猝不及防，事至不疑，快刀一割不留後患！別再想這件事了，我負責嘛──來，看地圖！我看從蔡莊到微山湖到蒙山龜頂峰，是蔡七的兩條逃路，叫官軍直插截斷才行，恐怕還要有點疑兵計──」

　　幾個人都湊了近去看圖，聽他解說攻剿蔡營方略計劃。指指點點間，眾人一顆忐忑不安的心都漸次穩住，移到軍事上。你一言我一語插話補充，直到丑正時牌決議定下才各自安歇。劉鏞睡不著，曲肱而臥雙眸炯炯，隔著幾間房猶自聽福康安呼呼大睡之聲──

　　※※※

　　福康安這次調度剿匪真的是機密神速湯水不漏，酉時初牌，著揣繼先召來艷春樓老鴇，問明了蔡黑七今晚照舊要女人，當即展出蔡營房舍地圖，一一用朱筆圈了，吩咐道：「把堂子裡的妓女都叫到衙門，由衙門派轎送去蔡營，專門給官軍衙門帶路指門認人。」立撥兩千兩銀子賞了揣繼先，「事後分發給艷春樓」。便見劉鏞和葛逢春聯袂而入，都是臉繃得鐵青。福康安打發那兩個男女出去，命人掌燈，問道：「都來了？」

　　「都來了，連行刑房十個劊子手，一共一百九十八名！」葛逢春道。

　　「怎麼通知的？」

　　「說衙門要會議，清理棗莊各礦的野雞！」

　　福康安一笑，又問：「有沒有老弱的？」

　　「這是選過的，一個一個都是我的心腹小刁子親自通知。老弱的有病的一概不要。」

　　「炮呢？」

　　「炮車停在廟門口，混在一串煤車裡頭，裝車就走。共是三輛，路上車壞了立刻換車！」

　　劉鏞在旁說道：「豐縣大營來的管帶我見過了，已經按你的方略布置下去，棗莊放煙花，他們就進位置──」他雖然辦過不計其數的案子，遣兵攻剿動用兵馬還是頭一遭，興奮裡夾著緊張，說話的聲音都有點變調兒，遲疑了一下又道：「這麼打，恐怕要傷不少蔡營百姓。」

　　福康安閉目沉思，說道：「覆窠之下豈有完卵？逃了蔡七傷害朝廷，也要傷害更多百姓──這是善後的事，現在不想。」他瞿然開目起身佩劍，將一頂紅絨結頂，鑲著明黃邊的帽子戴上，小心用手理了一下腰間的臥龍帶，說道：「走，我們去接見，下令行動！」

　　會場就設在公所正院天井裡，大門緊封，院裡各房一律沒有點燈，只有議事廳階前桌子上擺著兩枝蠟燭。近二百衙役從沒有見過這種陣勢，都預感要有什麼大事，黑鴉鴉一片齊整站立，連咳痰也都小心翼翼。一片寂靜中，福康安劉鏞並肩在前，側旁葛逢春相陪，黃富揚人精子都是氣宇軒昂按刀隨行，腳步橐橐步進天井。人們本來就忐忑，本來就岑寂的院落一下子變得一片肅穆森嚴。見葛逢春當案立定，眾衙役一齊打下千兒，「給葛太爺請安！」

　　「諸位請起！」葛逢春雙手據案，燭光從下往上照，嘴臉倒影顯得異樣可怖，沙啞著嗓子說道：「今晚有特大案子要破！我不多說什麼。現在向大家紹介：這位是太子少傅劉公諱鏞大人。這位是乾清門侍衛，我葛逢春的主子福康安爺。他們是萬歲爺欽點巡閱使，也就是欽差大臣，有先斬後奏之權！」說罷一回身，「啪啪」打了馬蹄袖，雙膝跪下叩頭，說道：「請二位大人，請主子訓話！」說罷，起身侍立在側。

　　劉鏞向福康安一點頭，向前跨出一步，黑紅的臉膛在燈下閃著釉面一樣的光彩，嗓音沉濁渾厚，說道：「朝廷嚴旨捕拿的一枝花餘黨，慣匪蔡七，就隱藏在棗莊近鄰的蔡營。今晚要一舉捕拿──」

　　他這句話一出，衙役們便是一陣不安的騷動。劉鏞雙手虛按，又靜了下來：「軍事上布置，由福大人全權主持，從現在起，你們是野戰編伍。這是我說的第一條。第二，豐縣大堂軍隊已經祕密開到，北路東路通蒙山道路已經封鎖。我們是南路，由我們主攻。務必將這一百多名土匪一網打盡，務必將蔡七緝拿到案！第三，要有軍紀，盡量少傷無辜良民，趁火打劫豪奪民財、姦宿民婦者，格殺勿論，窩藏匪盜人家拒不投誠的，一律格殺！現在請福大人訓示！」

　　「我已經殺掉了葛太爺的女人和一個長隨。」福康安也跨前一步，按劍說道：「因為他們通匪！你們葛縣令早有舉發，他大義滅親，舉發有功！」他頓了一下，冷冷掃視著目瞪口呆的眾人，又道：「敵人，不到二百。豐縣大營出動三千，斷路合圍。可以說蔡營現在連隻耗子也跑不出去。你們葛縣令是個有為有守，有志有節的好官，特地請命為前鋒主攻，也是想給諸位掙一份功勞的意思。這個意思好不好呢？」

　　「好！」

　　「不像軍隊！重說──好不好？」

　　「好！」

　　福康安嗯了一聲，頭一偏命道：「抬上來！」

　　眾人覷眼看時，先是兩個人抬著個端飯用的條盤，條盤中並排放著葛氏和張克家兩顆人頭，葛氏不論，張克家是衙門裡人人相熟的，如今一片血肉模糊放在案上，死人眼瞪得溜圓，煞是嚇人。

　　「我在棺材鋪定了二百口棺材！這一仗打壞了，就照這樣子每人一口，軍無戲言！」福康安又開始遊走踱步，「狹路相逢勇者勝，只要膽大敢殺人，此戰必勝！」他嘴一呶，人頭已被撤下去，接著又抬上來兩盤，上面蓋著紅綢，卻不知是什麼物事，福康安一把將綢布扯掉扔了，只見燈燭下兩個盤子裡新包的餃子樣密行排列，都是澄明鐙亮白花花光灼灼的台州銀元寶，晶晶瑩瑩閃閃爍爍耀人眼目。衙役們一下子都直了眼，下頭一片竊竊私議：

　　「呀，銀子！」

　　「這麼多的──」

　　「是九或七八大的足紋，嘖嘖！」

　　福康安格格一笑，說道：「大家眼力不錯。這是銀子，乾乾淨淨的庫銀，是發給大家壯行色的，每人五十兩，是你們跟我福康安一夜賣命錢──戰勝回來，每人還有一百兩賞銀。生擒蔡七者一千兩，中等頭目五百兩，每個俘虜再加一百兩。陣亡傷殘按軍功條例加倍賞銀，勒石鑄名立在縣衙門內！我不心疼銀子，你們心疼命不心疼？」

　　「不心疼！！！」

　　「好得很嘛，這才像個生力軍模樣！」福康安說道：「發銀子，每人一份！跟我和劉大人的沒有！每人二斤熟牛肉、半斤酒、一葫蘆水──」他看著錶，「限三袋煙時間分發完畢！」

　　──

　　半刻時辰之後，這群人已被鼓動得滿心殺機，從頭到腳裹紮得利利索索，佩刀快鞋裝備停當，福康安一把撤掉桌上蠟燭，暗中喝命：「開拔！」二百餘人都從公所後門列隊出發，暗夜裡，如一條蜿蜒遊行的黑蛇直趨北方，關帝廟的大炮已經裝車，黑魆魆地停在路上等著，還有兩輛放著繩索鐐銬木枷火把諸類雜物，略一接頭毫不滯留，待到蔡營村口約百步之遙，約莫也就用了半個時辰。福康安相了一塊高地，一邊命人迅速架炮，一邊問：「艷春樓的鴇兒來了沒有？」

　　說話間人精子已帶過一個女人過來。劉鏞不等她說話，劈頭便問：「蔡七住的胡家大院，在哪個位置？」

　　「回回回──老爺！」不知是冷還是怕，那女人像得了雞爪瘋似的抖著手指定村東一個院落，「就就是那那那個院子──」福康安想了想村落地圖，點點頭，喝命：「對準那院子，用石頭加固，填炮彈裝藥──第一炮一定給我打中那院子，三炮之內轟坍他的院牆！」那鴇兒一下子唬得癱跪在地，連連求告：「大大大老爺──手下超生──我我我還有有有十幾個孩子在在在裡頭──」福康安道：「你給我禁聲！毀你多少賠多少，再敢叫嚷立地正法了你！」

　　劉鏞在旁扯扯福康安衣襟，下坡到背風地裡說道：「是不是先喊話讓他們投誠，然後再攻？裡邊還有二百多戶人家──」福康安在暗中看不清臉色，像是在咀嚼著什麼沉吟了一會，說道：「待會兒這邊點火，棗莊放焰花，北邊軍隊點火把合圍。沒有安排先喊話，要讓我的大炮先說話！蔡七在這裡窩藏幾個月，莊裡人要不受他的銀子，怎麼會連點風聲都不露出來？──你說的也是，大炮響後，讓葛逢春喊話，讓良民幫助拿賊！」一邊回頭問：「炮架好了沒有？」上邊人回說：「架好了！一炮打不中這賊窩子，爺您宰了我！」

　　福康安晃著火摺子看看錶，仰天遙望滿天星斗。這真是個晴朗得再不能晴朗的夜了，整個天穹像塗了一層淡墨的青石，密密麻麻連連綴綴的繁星中斜亙著靄霧一樣的銀河，灼亮幽暗不一的星星時明時滅互應著無聲眨眼。近處荒野墳塚上的春草影影綽綽，在料峭的風中時起時伏。葉片被星光鍍了一層幾乎看不見的銀輝。只有北邊遠處高地錯落的蒙山崗巒餘脈，那一大片黑沉沉死寂寂的村落壓臥在地下，顯得有點陰森。福康安道：「還有一刻，我心裡也不安呢！阿瑪說，打仗最叫人心煩著急的就是這時分了。北邊不知布置行動得怎麼樣了，他們放三顆起火預告，手令裡寫過的嘛──」

　　「四爺四爺！」站在坡腰的人精子突然興奮地大叫：「起火了，北邊的起火了！」

　　福康安劉鏞渾身抖擻，幾步攀上炮位，果然見北邊三個殷紅的點，第一個已在下落熄滅，第二顆也在頂點拋下，第三點甚是明亮，悠悠然，上升得很慢了。福康安剛說了句「點火通知棗莊」，但聽棗莊方向疾雷般轟鳴一聲，沒有起焰花，倒像是響了一聲悶雷。接著一團極亮的火光傳來，暗夜裡遠遠看去，像是誰家失火了的光景。劉鏞一陣慌亂，連問：「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福康安大聲喝命：「把篝火給我點起！」三堆潑滿了油的篝火轟地燃起，暗紅的火焰一沖丈餘。幾乎同時，棗莊上空一個「福壽萬年」、一個「天羅地網」、一個「桃花春艷」三筒煙花齊升而起，頓時滿天異彩繽紛。

　　葛逢春手搭涼棚還在看棗莊方向方才那起火爆炸人家，說道：「像是誰家炸煤開石的火藥舖子失火了──」

　　「胡說八道！」福康安罵道：「這是棗莊蔡七的眼線知覺了，給蔡七報信！」說著就上坡。劉鏞說道：「一點不錯，事情稍不機密，今晚又完了！」便就跟上。

　　此時蔡營裡已一片混亂，雞鳴狗吠間夾著大人叫小孩哭。幾面銅鑼篩得山響，參差不齊的聲音高叫：

　　「有賊有強盜劫莊子了！男人們操傢伙──」

　　福康安站在高坡頂，悶聲喝道：「開炮！」

二十三　少將軍俄頃擒渠魁　老宮蠹巧機兩逢源

　　「扎！」

　　那炮手答應一聲，晃火摺子便燃炮捻兒，因為坡頂風大，幾次才點燃了。只聽「轟」的一聲巨響，炮口一串火光夾著鉛彈直噴出去，竟是準頭極佳，胡家大院正房中彈！房頂被掀起半邊，卻沒有起火，紫靄一樣灰濛濛的塵霧泛起老高。福康安興奮得大叫一聲「好！──再裝藥轟宅！」話未說完，東西北方向的官軍一齊點亮了火把。劉鏞登高瞭望，簡直像半環形的一座火林向蔡營緩緩壓去，足有五六千火把的模樣，密密麻麻繁繁點點往復錯雜，號角鼙鼓之聲此呼彼應，聲勢異常浩大。正想問福康安，「轟」地第二炮又響。這一炮裝藥太足，直如平地一個暴雷，炮身後坐力蹬得土坡地震般簌簌顫抖，胡家大院的柴垛都燃著了，坍塌的院牆裡只見人影幢幢，吆喝著什麼提刀亂竄。

　　此刻莊中已經大亂，篩鑼的大概也扔掉傢伙跑了。雞飛狗跳中大人叫小孩哭嘈雜亂嚷，星光下依稀能見人影從莊中逃出躲避。有一個人慌裡慌張，竟似喝醉了酒，居然逃到南邊，剛過坎便被兩個衙役就窩兒按住，有人高興地大叫：「奶奶的，還帶著刀！不知道值多少銀子？」劉鏞看看兀立不動的福康安，問道：「要不要帶過來審問？」

　　「不要！」福康安喝令：「裝藥準備放炮──火把點起，葛逢春喊話，叫蔡營良民一律到麥場擺隊集合。叫里正甲長出來答應！」想想，又補了一句，「只許點兩支火把，有逃過來的賊就照方才那樣給我拿！」

　　兩支火把燃起來了，澆足了油，燒得劈啪作響，煞是明亮。葛逢春身穿五蟒四爪官袍，套著鸂鷘補服，素金頂戴立在中間。衙役們手捲喇叭筒齊聲大叫：「蔡營的人聽縣太爺訓示！」連著喊了幾聲，蔡營方向由南及北漸次安靜下來，黑黝黝的一片岑寂，只是犬吠之聲仍自遙遙叫囂。

　　「父老鄉親們──官軍七千人馬已經包圍了蔡營，你們受驚了！」葛逢春憋足了中氣，不疾不徐喊道，「住在胡家大院，還有散居民舍的一百餘人，是朝廷嚴旨捕拿的巨寇大盜，欽命要犯蔡七一伙！你們看，四面官軍合擊，蔡營圍得鐵桶一樣，賊人是一個也逃不脫的！現在大軍馬上要進村搜剿，為防誤傷良民，所有原藉蔡營的人，統統到西場集合，暫居蔡營的，無論駐過戶藉沒有，統統到東場集合，以便甄別索緝──你們的村長留下維持秩序，里正立刻過來隨同進營！」衙役們呼唱道：「蔡德明留下，蔡德昌過來──聽見了沒有──回話！」

　　對面營裡似乎七嘴八舌議論一陣，便聽吆呼：「德昌──德昌──官軍叫你──你在哪裡！」「你他媽的躲哪去了？」「德昌叔──」「小昌子──」亂喊一氣，有個嗓門特大的吼道：「我是德明！──德昌你個狗娘養的躲哪了？」

　　「我已經過來了！」

　　突然近在身邊有人大喊道：「我就在縣太爺身邊！」

　　這一嗓子吼得連福康安都嚇了一跳，黃富揚一愣，才曉得是方才衙役們擒住的那一位，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幾步過去，將綁得米粽似的蔡德昌提過來，割斷了繩子，「啪」地就是一記耳光：「我操你姥姥的！怎麼早不言聲？」葛逢春怒喝一聲：「王八蛋，村裡有事，你打頭先跑！」

　　「我──」火把下蔡德昌伏地叩頭，滿身都是灰土草節兒，結結巴巴道：「我懵了──以為是強人劫營子，我出來奔棗莊報信兒──」

　　「沒功夫給你扯蛋！」福康安喝道，「你回營去，照葛縣令指令辦事，叫那個什麼德明過來！聽著──」他咬著牙格格笑道，「一頓飯時辰你要把人集合起來，你集不起來，我就洗了這個村子！」照蔡德昌屁股一腳，「滾！」

　　蔡德昌連滾帶爬返回了蔡營，一時便聞對面大鑼又篩起，叫喊葛逢春的指令。「有不遵令的──格殺勿論，雞犬不留囉──」村裡又復嘈雜。一時便見蔡德明過來。劉鏞和福康安詳細詢問，知道蔡七一群人和艷春樓的女人們都在營裡，才放下心來，福康安吁了一口氣，覺得脊背森涼，他原也是出了一身汗：營裡無賊，這個禍就闖得大了！

　　約莫多半頓飯辰光，篩鑼聲停了，眼見東場西場都點起篝火，接著便聽蔡德昌上氣不接下氣喊著跑過來，「爺們──都照吩咐辦了。」

　　「這是一群烏合之眾！」福康安笑道，口氣裡略略帶點掃興，「大炮，真是好物件──兩炮轟出去，他們就散了！」他頓了一下，又道：「這裡留五十個人，至少點三百支火把守護，有單獨逃出來的，見一個拿一個。放三支起火──綠色的，告知旗營原地待命，這一百五十人跟我們進營搜索，只管滿村吆喝，讓他們聚不成團兒，等到天明大軍進營裡外搜捕！唉──這仗打得沒味兒──」

　　──

　　搜捕幾乎沒有受到一點抵抗，福康安這一仗打得真是異樣乾淨利落。蔡七和這股子山東土匪都毫無野戰經驗，且又人心不齊，原是逃進蔡營這三不管地面躲避「乾隆爺回鑾」的權宜之計。大炮一轟，全都發懵了，多數的逃到野外鑽樹叢子爬壟溝，有的找空房子鑽碾盤，有的混進「良民」堆裡裝客商，只有兩個土匪劫持了村北一戶人家據房堅守，喊了兩句「投降不死，不降點天燈」，也就伏首就擒。混人堆兒的禁不住那些妓女指認。倒是搜蔡七，頗費了點事，他躲進一口刨廢了的煤井裡。傷了兩個衙役。衙役們有辦法，架上柴兌上辣椒胡椒點著了，用風斗足足鼓了一個時辰，拖出來已經是半死了。福康安一聽捉到蔡七，拉了劉鏞便走：「叫葛逢春在這料理。所有人犯串串兒在棗莊示眾──富揚、人精子，咱們走！」

　　──一行四人解驂乘騾返回棗莊，恰是辰正時牌。此時闔鎮商賈百姓早已轟動，萬頭攢擁聚在鎮北翹首北望，將鎮口官道擠得水洩不通，濟寧府知府葛孝化率同知、教諭、豐縣縣丞、訓導通夜不息快馬趕來，還有駐豐縣綠營管帶，把總等幾個武官，都是官袍靴帽鮮明迎在道口，棗莊縉紳富豪梁氏崔氏宋氏為首，已在鎮口搭起彩棚，香花醴酒鼓樂吹打，比賽社會還要熱鬧了十倍。眼見他四人由二十幾個衙役簇擁著遠遠過來，彩棚裡有人高叫一聲，「欽差大人得勝歸駕，燃炮囉！」頓時，十掛萬響爆竹齊鳴，竟似猛雨般響成一片。縣丞指揮著衙役拼命推擠漸漸合攏的人胡同，忙得滿頰熱汗。劉鏞在騾上遙看如此風光，忙勒韁退後讓福康安居前，福康安笑道：「你是正我為輔嘛！別那麼小樣兒。往前些，我稍後，並轡齊軀！」劉鏞這才稍稍向前，仍是和福康安錯後一步「並轡」徐行。此時葛逢春一眾衙役押著近二百土匪俘虜也遠遠出現在地平線上，衙役們一個個精神抖擻，威風凜凜，提刀夾行監行，土匪們繩綑索綁鐵鎖鋃鐺串成串兒蹣跚而行，蔡七半暈半醒戴著柞木硬枷，項插亡命旗歪在騾車裡，顛簸著逶迤漸近。人們越發鼓噪湧動，不知誰高聲喊道：「好──乾隆老佛爺萬歲！萬萬歲！」頓時響起一片此伏彼起參差不齊的呼應聲──

　　須臾鞭炮聲止，鼓吹細樂聲中劉福二人緩緩下騎。葛孝化率一眾官員打袖撩袍跪叩下去，眾縉紳也都跪下，不知不覺間，上萬的人安靜下來，竟也都長跪在地。葛孝化為首說道：「卑職等恭迎二位欽差，給福大人劉大人請安！恭賀二位大人剿匪全勝凱旋！」

　　「媽的個蛋！」福康安扔了鞭子，笑道：「真不知道你們這些混帳是幹什麼吃的！」也不理會這群官，上前攙起縉紳裡跪在前頭的一位老者，一臉孩子氣笑道：「老人家請起！我們年輕，不敢當這個禮──」又向跪著的百姓團團抱揖，含笑說道：「父老鄉親們請起！請起──」劉鏞見他這般作派，心裡也自佩服，轉身含笑對官員們道：「諸位大人也請起！待會回衙我和福大人自然要接見諸位的。葛大人要預備著交接人犯，騰房子關押囚禁，都是你的差使。蔡七一犯要特嚴關禁，檻車解送刑部，出不得半點差錯的──」福康安卻只顧和縉紳們拉話寒暄：「──不才們有何德能？這是上仰萬歲爺如天洪福，下賴軍民一體同心共成壯舉！蔡七一眾逆匪一網打盡，而我軍幾乎一無傷亡──我再忙，你們的賀酒一定喝的。請衙門裡見──」和眾人拍肩拉手的就親近到十分。

　　當下眾人呼擁返回徵稅所衙門大院，就議事廳內外擺了四十桌大筵，文武官員和紳士擠擠挨挨滿堂，有功衙役密密集集一院，也沒有什麼異樣的水陸珍餚，只是鼎烹豬羊樽開泥封，只情胡吃海喝。觥籌交錯間，人們目有視，必視福康安劉鏞，口有言，必言福康安劉鏞。福康安對眾官員不大兜搭，親自給衙役們頒發賞銀，輪桌勸酒，大說大笑著議論夜來一戰。劉鏞怕冷落了這群地方官，略與眾人周旋，逕自坐了廳東官員席面，邊吃邊詢問地方錢糧治安風俗民情拉長說短。一時福康安回來，已是微帶醺色。他雖只有十六歲，卻已是頎身正立，穿一身天青夾袍套著玫瑰紫巴圖魯背心，星眸顧盼間神采照人，在滿屋綺羅袍褂翎頂輝煌間更顯得鶴立雞群。在廳心立定了，左手舉杯，右手一撩辮梢，說道：

　　「諸位！」

　　廳裡廳外聲吆五喝六嗡嗡嚶嚶之聲立時雅靜下來。

　　「這次平原內地剿匪，全軍全勝而歸，匪寇無一漏網。現在是喜慶日子，我們高興！」福康安大概還是頭一回在這種場合講話，開始有點把握不住，說得略帶慌忙。他很快想起父親的話：「當眾陳說訓示，要眼空無物，只當對石頭說話」，略一定神，語氣便變得流暢舒緩毫不滯澀，「這是皇上洪福齊天，朝廷社稷佑護的仁澤所至！蔡七乃大別山慣匪，跟從一枝花逆黨三次起兵放炮造反，流竄荼毒七省，危害地方百姓，一枝花事敗，又逃亡流竄劫庫殺人嘯聚匪眾抗拒天兵，實屬十惡不赦之徒！這次一鼓收擒，先一條為聖上解了一樁宵旰之憂，為朝廷除一心腹之患。我們舉杯，為皇上萬福萬壽──乾！」

　　隨著一片撲撲騰騰桌椅響聲，人們齊地立起，吱兒咂兒響了一陣，翻杯亮底，咧嘴嬉笑歸座夾菜。

　　「衙役不是野戰用的。」福康安笑道，「葛逢春以下二百役丁奮勇當先前敵無畏，一夜鏖戰群頑伏擒，綠營軍掠陣機動配合，不殘稼禾不殘良民大獲全勝──你們都是有功之臣，除頒發賞銀之外，還要按功敘保。朝廷自有褒揚制度，這第二杯，我福康安和劉大人共敬諸位！」說著杯一揚，裡外人眾大呼：「謝福爺劉爺！」劉鏞慌忙起身舉杯，隔座和福康安一會意注目，飲了。眾人料他還有第三杯，便不再坐，一一斟著。聽福康安說道：「這第三杯我要大家共敬劉崇如大人！──他是我們的正欽差，居中調度協同軍民指揮如意，察民情審時勢，剿匪護民綏靖治安，身為文官親臨前線督戰破敵，居功為首──這一杯，為崇如大人納福慶賀！」說完率先飲了，眾人也都齊呼：「為崇如大人納福」，引杯傾盡。

　　劉鏞心頭轟地一震，立時漲紅了臉，蔡七一犯，是乾隆幾次御批，遍天下通力捕拿的要案案首，這次連匪眾全擒，不但刑部，連軍機處都要表彰嘉勉的，通常佔山劫貨為害一省的坐地小土匪佬兒受擒，巡撫以下官員爭功奪名，常常鬧得醜態百出，這樣一個特大治安功勳，福康安又實實在在是調度指揮首腦，怎麼一帽子都扣到自己頭上？──一時想不清楚，無論如何先辭為上，劉鏞定住了心，舉杯笑道：「瑤林大人少年高才，這次是親眼目睹了──大家聽我實言相告，布置策劃指揮調度都是福大人一手安排，一力推行。我只是拾遺補闕，略盡了點參贊責任──」他陡地想起，福康安一路都在抱怨別人總看他是個乳臭不退的小孩子，嚮往天山鐵騎虎帳運兵的大將軍，建功於當世，留名於凌煙閣。一下子福至心靈，知道他是嫌這份「功勞」太小太沒味兒，竟有個「不屑居之」的意思在裡頭！這個想頭一劃而過，極是清楚明白，因提足了氣，高聲道：「福大人是米思瀚老公爺的後代，將門虎種英才勃發！這次只是小試牛刀已見大英雄本色。功高遜居，更是高風亮節，雛鳳清於老鳳聲，福瑤林千乘萬騎功建社稷名重竹帛，在坐諸君可以拭目以待！我們，為福瑤林大人乾杯！」

　　一片乾杯聲中，福康安興奮得紅光滿面，大概自出娘胎，華堂公庭之上聽這樣的考語，他還是第一遭。劉鏞的話也真是句句都搔到了癢處，直想學周瑜在群英會上當庭舞劍乘酒豪歌。看了看這群滿臉諛笑的齷齪官員狼狽仕紳又覺他們「不配」。他畢竟是天分極高心智清明的貴介公子，父親整日「趙括馬謖」地訓誡，母親板頭掰口溫存勸慰要「體態尊貴舉止安詳」的話頭浸淫日久，此刻竟都不期然泛起作用。心裡一沉著，臉上便帶了從容雍和，微微一笑，到葛孝化席上笑道：「冷落你們了，賊窩在你們府，居然毫不知情，你們不為無過，但此地百姓馴良遵法，昨夜沒有一戶是窩匪不舉的。還是你們平日教化有方。不然，昆崗失火玉石俱焚，劉鏞和我也不能乾淨利落善後。這個功比那個過大，所以奏議裡也要褒揚。孝化聽說要轉任兗州府了？不必爭著去了，議敘請旨，這裡轉陸濟寧道就是──」他笑起來，「葛太尊、葛太爺、馬管帶──都預備著吃升官酒罷！」這群官員一見面就挨他罵，心裡原是不安，此刻這份高興，私地裡不定就鬧一嗓子二黃。這都是隨口能說一車逢迎馬屁話的主兒，福康安卻擺手止住了，對劉鏞道：「咱們到縉紳席上。有道是筵無好筵，好包吃的麼？──這都是窩裡人，得罪不了他們──來吧！」

　　劉鏞恍然之間已經憬悟，神康安要藉機敲這批財主一筆，心裡暗道這個相府公子耳濡目染，得了傅恆真傳，心才心智不可限量，笑著起身和福康安來到西席首桌，命人掇過兩把椅子，笑道：「我們陪各位父老坐坐，不嫌棄吧？」

　　這一桌坐的都是棗莊頂尖的頭面人物，崔梁宋三家都是富甲王侯，不分軒輊長者居首，還有馮唐葛劉胡五家，也都是擁資百萬的財東，棗莊產煤，自都是發的「煤」財。錢多，然卻沒有什麼功名身分，沒有混過高層官場。本來福康安優禮有加，已是受寵若驚，這一來更是驚上加喜，喜裡有驚，二者攪和著頭暈神昏，一陣不著邊際的逢迎聖明，矜持得不敢舉箸，身子飄得不落實地，各個自報家門，戰慄敬畏正襟危坐。

　　「縉紳業主是朝廷的基業根本。」劉鏞見福康安似笑不笑端杯不語，知道是輪到自己說話時候了，各自三杯沾唇即過，輕咳一聲說道：「諸位雖不是官，於地方而言，比官要緊。官似流水轉眼過，鐵打營盤今如昔啊──你們是根基，是河底的石頭，是『鐵打的營盤』嘛──」他俯仰沉吟緩緩而言，顯得分外城府深沉，「我先在戶部，又在刑部當差，辦過不知多少案子，家嚴大家都曉得，更是一輩子在案件堆裡辦差。有一等富而好禮，恩存恤下的殷產人家，那個一村一鄉一鎮一縣都受惠，鄉愚宵小之輩就安貧樂賤，就有個把地棍刁痞窮極無賴的，鄉民自己就料理了他。凶案惡犯極少，更沒有犯逆的，倒過來業主終歸平安實惠。有一等為富不仁，魚肉一方的富戶，欺人霸產竭澤而漁，仗勢倚富橫行霸道的，逼得佃戶窮民走投無路忍無可忍的，他那裡就容易出事，出事就是凶殺戾氣！招得是非出來，終歸家破人亡，慘不忍睹，就是朝廷替他緝兇平亂，他吃過的虧無法彌補。這就是一念之差，毫釐千里之別。比如蔡七，如果換在一個饑民遍地，道路餓殍的處在，業主又囤糧居奇，勒啃虐下。一聲呼號揭竿而起，我們能不能這樣平安順利把案子就辦了？所以呀──福大人昨晚說，這裡是好縉紳把持的地方，你們平素是有德有功的！」

　　挨福康安身邊那位七十來歲的老頭子叫崔文世，拈著雪白的鬍子說道：「大人這話極是，我雖經營炭業，也是讀書好禮人家。我家，宋少卿家，梁君紹家，還有這幾位，有個煤營會館，在一處聚也常議論這番道理。這礦工井窯工人，和江南織機行，江西瓷行一樣，和農田業主佃戶大有不同，其實都是四面八方來的無業游民，光棍地痞還有作奸犯科逃案藏匿的也就不少，這般朝夕聚集同作同息，一個不善之舉不妥之事出來，就不是小事。大人誇獎，我們不敢當，只有更加小心翼翼，如履薄水，再不敢非禮胡為的。」他身邊就是梁君紹，也是五十多歲的瘦老頭子，說道：「一處不到也不成。工人是越來越難管了，開礦初起，一車煤一錢五，後來漲到兩錢、三錢！去年夏天冒頂子塌方，接著一個窯串火爆炸，死了十三個人。我的爺們──全棗莊礦工叫歇，各家窯主封門閉戶，滿棗莊工人男女老幼家屬吼天叫號，三個字『漲工價』，得，一車五錢！沒有官府彈壓，青幫說合，那真要我們粉身碎骨了──」他打了個寒噤，「劉大人說我們是朝廷的根基，我們其實想著朝廷是我們的靠山！幸蔡七在這裡是避風躲藏，沒和工人串連。要真勾成一勢，不知道鬧出多大的亂子呢！」他說這事，眾人似乎都還心有餘悸，無不點頭稱是。

　　「出了事就是生靈塗炭，大劫之下倖存也難！」劉鏞順風轉了話題，「福大人和我學生計議，這裡要請旨建縣，當然這還要看聖意，沒有旨意之前，是不是由諸位組建個護礦隊！既受官府管轄，又歸諸位約束，可以維護棗莊秩序，綏靖當地治安，有些案子還可調停鎮壓！──昨晚一夜用兵，八萬兩銀子銷掉了。難道要朝廷來出？我都要小看你們了！有支護礦隊，可疑人一來就盯上了，一繩子就綁送衙門了，你們平安省心，加上恩威並施，出煤不出事，豈不面面俱到？」

　　眾紳士都是一個臆怔，愣了一下才意識到劉鏞是叫大家出錢。八萬兩銀子對他們是個小數目，情知昨晚用了四萬，卻張口「八萬」，大家心裡已經不然。且劉鏞節外生枝，又說什麼「護礦隊」，那是年年花費月月支銷的事，就像個填不滿的無底洞了，無端額外從天上掉下來這麼一項負擔，自然人人心裡不情願。這個搓鼻子那個揉眼，咳嗽打哈哈，支頤沉吟裝迷糊的，一桌子怪物相。

　　本來一片喧火熱鬧的酒筵似乎有一股潛暗的冷流從西傳到東，又從北串到南，搳拳猜枚的提耳灌酒的衙役們都受了感染，漸漸止杯停箸。人們誰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瘟頭瘟腦張望時，劉鏞笑眯眯地夾菜，福康安翹足而坐，旁若無人地吃茶，不像出了什麼事，只都不言語，味氣兒不對。氣氛鬆弛了一點，但再也哄鬧不起興頭，說話聲都變得小心翼翼煞有介事，變成一片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議。葛逢春是正經八百的地東兒，見無緣無故的冷了場，執起酒壺便過西席來勸。福康安一晃手止住了，哂笑道：「你主子這會心口堵得慌，等劉大人說完話，你親自背爺到花廳歇息，這會子別你媽的獻勤兒！」說著「呸」的吐出一片茶葉，只是笑，用碗蓋撥弄茶葉。

　　「爺敢情是！」葛逢春陪著笑，又給劉鏞添酒，又忙命人遞熱毛巾，親自捧給福康安，說道：「兩天一夜沒合眼，打了仗又接見仕紳犒勞下人，必定是累了──呆會奴才背爺去──」他官場上歷練出來的人，最能觀風察色的，已瞧透桌上尷尬。話沒說完，若續若止地停了下來，放了壺過去呵腰輕輕給福康安捶背，福康安由他捏揉了幾下，說道：「不必了，論理。你原該這麼著侍候──這是山東孔家定的萬年規矩，是大清列祖列宗遵循不逾的制度。小葛子還是曉事，不像有些王八蛋，頭矗得蔥筆似的等著吃罰酒！」

　　劉鏞看他神氣，知道他立時就要發作，欽差身分侍衛本事少爺脾氣一齊來，不知鬧到什麼光景，遂笑道：「給福爺換釅釅的普洱茶，最是醒酒提神的了──諸位你們也要明白，鼓角一響，黃金萬兩。昨夜官軍也是出動了的，而且是百餘里奔襲，棗莊這邊留守支應的人，還擒了給蔡七放火報信的奸細。有功不賞，往後有事誰肯出力賣命？我是真沒想到，諸位竟這般勒啃，竟在這裡和我劉鏞悶葫蘆打擂台！」

　　「不是小人們不識抬舉。」首席的崔文世早已如坐針氈，紅著臉嘆息一聲道：「崔家梁家宋家是首富不假，但今天來的都是族裡長輩，當事管錢管帳的子侄都去了曹營，那裡地下又出了煤，得各家公分明白。爺要八萬兩，這不消說得，我們三家各一萬五巴結，他們五家共攤，這點主張還拿得。這建護礦隊也是好事，卻是常項常例，每月定支多少，請爺們示下，回去告訴管事的，由他們商酌──這麼著成不成？」

　　原來如此！福康安這才明白，這些礦主們雖然地處偏僻，其實與各地行商往來已久，「見識」不亞於「晉省算盤江寧戥」，精明過於湖廣老客，只是地處鄉野，疏與政府往來，不曉得朝廷的厲害，才敢這般糊弄張智，因冷笑一聲，說道：「看不出來，棗莊還有幾位如此高人！料敵在先，知道了筵無好筵，自己躲在後頭，派不管事的來敷衍周旋！逢春，拿你的名刺，去請那幾位當家人來──你是鐵公雞，我有鋼鉗子！看是誰硬過誰？」

　　葛逢春「哎」地答應一聲便叫「來人」。劉鏞卻怕好好一場喜筵攪得戾氣出來，擺手止住了，笑道：「何必這會子去呢？他們也當不得這個『請』字兒──逢春，曹營那塊地既有煤苗，要官徵，不徵給私人。他三家佔了，這五家怎麼說？還有別的礦主也要調停──幾個人霸了去，算是怎麼回事兒？」葛逢春目光一閃灼然生光，劉鏞這一記殺手鐧真是狠到極處，而且正正地打在三家人的天靈蓋上──為曹營這塊地皮歸屬，崔梁宋三家從縣到府道，一直運動到藩司衙門，花的銀子建三個護礦隊也綽綽有餘。如今輕輕一句話，全都抹得乾乾淨淨！自己現在把家拆了，葛氏張克家斷了腦袋死無對證，爽爽利利的「兩袖清風」。可那邊就坐著葛孝化，和張克家都是一夥，葛孝化不但在省裡三司衙門兜得轉，北京軍機處阿桂也和他頗有淵源，種種人事混攪得亂如牛毛──想著，心裡直犯嘀咕，偷睨了東席一眼，果見葛孝化已移步過來，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我在那邊已聽你們多時。」葛孝化對劉福二人略施一躬，轉身板起臉對一桌煤商窯主說道：「太原、大同、唐山、撫順，哪個煤礦沒有護礦隊？把你們平日討好巴結長官用的銀子，填塞賄賂衙役們的出項使到這裡，只怕就綽綽有餘！再說了，這裡離著豐縣百十里，縣衙不在這，綠營不在這，劉大人福大人是欽差，還有多少大事要辦，難道能駐在棗莊常年替你們護礦？平日你們各礦也有護礦的，集中起來防著出大事，哪一樣不為的大家好？──糊塗！」

　　「我們出，我們出！」八個礦主一下子全部靈醒過來，參差不齊說道，「各位爺這麼關愛體恤我們，再不識大體，我們還算個人嗎？」為首三家也都連連道不是。崔文世說：「我老糊塗了。這樣的好事，崔國瑞怎麼會不同意？」宋少卿道：「我可以作得主的，太尊太爺劃下道兒來，明天就作起來！」梁君紹笑道：「絕不辜負劉大人福大人的美意，這件事辦定了！」下首馮唐葛劉胡五家便也參差不一附和：「凜遵憲命──我們唯崔老先生馬首是瞻──」這一來，原本緊張得一觸即發的氣氛頓時鬆緩下來，庭裡庭外的人都舒鬆了一口氣。

　　劉鏞咀嚼著葛孝祖的話，竟是愈品愈有言外餘味。佯笑著想說什麼，福康安已經起身，嘿然笑道：「還是打仗省心！如今的事，爹不認娘不認君父百姓都不認，就認孔方兄──崇如，戰俘還沒有清理，省裡那邊的回文也就要到了，只怕他們也要來人。咱們回花廳少歇息一下，有些事還得計議。」劉鏞便也笑著起身。葛逢春笑道：「我背福四爺回去！說句良心話，在外頭做官都是人伏侍我，都忘了自己本來面目了！多少年沒有背我的少主子了，今兒真得像個奴才樣兒──」說著便俯身。

　　「罷了吧。有這心就好，就算主子騎過你了。你留下和你們太守他們議一下方才的事，過去給我回話。」說著徐步出庭，黃富揚人精子混在衙役堆裡吃酒，見他們出來，便忙起身相隨。滿院的衙役們黑乎乎站起一片。

　　福康安在石階中間停住了步，他的神情忽的變得有點茫然若失，定了一下神說道：「弟兄們，打贏了仗得彩頭領賞，那是理所當然。比你們平日敲剝勒索販夫挑夫小本經營人家得銀子要乾淨體面得多。但世上的事誰能說得清呢？得贓銀的也許平安無事，得乾淨功勞銀子的也許還要招惹是非。嗯，沒有多的話──這個仗不大不小，以軍功議敘，願意加入軍藉的，可以自報，把名單給我，不願的不加勉強，仍舊論功行賞！」說罷，手一擺去了。劉鏞等人忙都隨步跟上。

　　此時已近酉未時牌，正是日盡林梢倦鳥飛歸時分。花廳西畔是一帶茂密高大的榆林，枝葉蔽空遮住了晚霞。將落的太陽像剛入鍋的荷包蛋，沒有凝固的蛋黃色懶洋洋的，透過林縫枝椏灑落在西窗上，窗紙隔著，光線更加幽淡，乍從正廳筵席來到這個所在，格外靜謐深邃，連窗外牆角下紡織娘嚶嚶的鳴聲都聽得清晰。二人回來，臉色都有點沉鬱，劉鏞穩几而坐，打火吱吱地抽煙，福康安將兩隻靴子都甩了一邊，腳蹬在桌檔子上，仰臉躺在安樂椅上看著天棚，手撫著長滿短髮的前額，似乎在閉目養神，又似乎在深深思量著什麼。

　　「瑤林，」不知過了多久，劉鏞才磕磕煙灰，問道：「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阿瑪不容易──」福康安瞿然開目，嘆道：「他老人家軍政民政理財治安，都是全掛子本事。我是看著他白頭髮一天比一天多，每天滿臉倦容，有時連腳步兒都踉蹌蹣跚。心想宰相協理陰陽，百官各有所司，何至於事無巨細樣樣躬親，把自己累得那樣？──今天，我覺得長大了許多──」他撐著坐直了身子，像是吞嚥什麼似的自嘲一笑，「就這場筵席，蜻蜓點水略有一觸，我覺得比昨夜打仗要費心得多！葛逢春是我的奴才，葛孝化是阿桂旗下包衣，這正是旗鼓相當的一對。阿桂和我家是世交，紀曉嵐正蒙聖寵，也和我家有至交厚誼。紀曉嵐的事是不能約束家人，阿桂的奴才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葛逢春想當好官，一家人鬧得斬頭灑血──我們大清這是怎麼了？我家奴才放出去做官的有十好幾個，大的做到臬台，小的也是縣令，難道要我一個個去幫他們料理『家務』？」

　　劉鏞咬著下唇沒言聲，按煙掏火時，人精子忙晃著了替他燃上。淡青色薄紗一樣的煙縷立時又裊裊在屋裡飄散。

　　「王陽明說『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真是半點不假！」福康安悠悠說道。他沉思著，口風一轉，忽然一笑道：「說這些幹什麼？說說寫報捷折子的事吧！你看怎麼寫？當然是你主筆。」劉鏞笑道：「這個自然。我想，調度指揮全殲全勝這功勞誰也不能和你爭，我只是個參贊，善後事宜像組建護礦隊，可以以我為主寫上。葛逢春大義滅親，率衙役隨同作戰，這個也要寫足，記功議敘。以下是列名保舉。綠營管帶陳化榮策應圍捕有功，要和葛逢春一例。葛孝化──」他沒說完，福康安便打斷了：「他有什麼功勞？迎接我們回來，一塊吃酒？」

　　劉鏞無可奈何地一笑，說道：「瑤林弟啊──你沒有聽出來，這個葛孝化可不是盞省油燈啊！我們說了那許久話，他穩坐釣魚台。一說曹營煤礦收官，他就過來圓場──話裡套話，建護礦隊是敷衍我們，因為我們不能『常駐棗莊』！各家把原來護礦的都『集中起來』，我們一走，自然都再『分散回去』。還有什麼『巴結長官』『賄賂衙役』使銀子，都是說給葛逢春聽的。偏是話裡連一點錯漏都沒有。你說這角色厲害不厲害？他手裡準定捏有葛逢春的把柄。我們屁股一拍去了，葛逢春在這裡坐蠟吧！」

　　「正是聽出來了，我才不肯讓步。這種事，你愈讓，他愈以為你可欺，就愈猖狂！」福康安冷冷說道：「就昨晚的情勢而言，百姓沒有替賊遮掩維護的，這是山東省三司衙門、山東學政濟寧訓導、豐縣教諭平日教化有方，所以百姓循良。這一條足足的給我寫上，就是不提葛孝化。他就苦屈，向誰訴？原定計劃是沒有喊話這一條，是你的臨時動議。這一條十分要緊。不然四面合擊進村，暗夜亂中要傷不少良善百姓，這是我的疏漏。你可以不寫，但我要附奏說明，你的『文治』見識就出來了，把我『武』的一頭寫出來，皇上阿瑪曉得我能帶兵會打仗，這就成了！」他壓得嗓子瘖啞了，一字一板說道：「什麼太原大同唐山撫順都有護礦隊？葛孝化是胡說八道！這個預先沒商議，我要搶你一半功勞──合議條陳，各個煤礦、銅鐵礦、凡是工人聚集上千的地方，都要建護礦隊，民間出錢官府經營──回頭我們派人回來覆查，果真敷衍我們，管他阿桂阿賤，我就辦了這個葛孝化！」

　　劉鏞聽著不住點頭，心下惦惙：這位哥兒雖然好武，文事上也並不含糊，尚氣任俠裡不乏深沉幹練，咄咄逼人的氣勢裡另有一份溫馨儒雅，孩子氣裡又透著大人氣，如今貴介子弟裡這樣振作的真是不多見了。只是就器量而言，似乎有點過分涇渭分明睚眥必報的味道──正胡思亂想間，卻聽福康安道：「只是紀家李戴官司一案，太令人犯躊躇了──」

　　「李戴的兒子不孝，已經撤訴，這事不宜再翻騰。事情鬧到軍機處，朝廷臉面也要緊。」劉鏞思索著說道，「曉嵐公的臉面也要緊，且也連著傅相和家嚴臉面。我們不但官小，且是子侄輩。他也只是個約束家人鬆弛的過錯。為尊者諱，為親者諱這是禮。打發李紀氏娘母女一個小康。各自寫信給父親，由他們老一輩的背後勸戒也就是了。」

　　福康安默默點頭，說道：「是。好比寫字，越描越醜。有些事真是教人頭疼──」正說著，聽外頭腳步聲雜沓漸來，知道席散了，便住了口，問守在門口的黃富揚：「你和衙役們一道清點俘虜的。林爽文有沒有下落？」黃富揚忙道：「在蔡營當場就清點了，這是爺最關心的事，怎麼敢馬虎？──林爽文自離揚州就和蔡七分手了，說去了台灣──」

　　「跑了初一跑不了十五！」福康安似乎早有預料，不動聲色說道：「奏折裡要寫明，另附夾片報劉延清老大人，著台灣府嚴加緝拿──叫他們且回步到東書房候見。就說我和劉大人要歇一會兒──一個時辰後叫我們──」說著起身進了內屋，頃刻便聽鼾聲如雷。劉鏞卻仍毫無倦意，著人精子鋪紙磨墨，洗了臉打疊精神，一邊抽煙一邊打奏議書信腹稿，也不及細述。

二十四　油滑老吏報喜先容　風雨陰晴魍魎僭功

　　福康安劉鏞算計精當，山東上下文武都有功勞，獨獨把葛孝化晾起，讓他有苦沒地兒訴。但葛孝化老謀深算，比他們更精明。早就寫好了報捷信，差專人飛騎直遞揚州御駕行在軍機處。比八百里加緊驛傳還要便當快捷。這邊筵席酒未開樽肉不熟，他的信已經上路了。

　　當日正是紀昀當值，習慣成自然地把一高摞子各地奏折分門別類撿看著，撿到葛孝化這一封看時，信封上密密麻麻都是字：

　　延清公曉嵐公拆轉阿桂公，為瑤林崇如大人生擒匪首蔡七大捷一喜──奴才葛孝化泥首叩安

　　紀昀不禁一個莞爾，見范時捷進來，笑道：「你見沒見過這麼長的封款？」將信舉起揚了揚，幾個軍機章京也都笑了。范時捷道：「這就好比人家中了進士，街混混兒比官府的京報來得快得多，是討個喜錢的意思。羊群裡跑出兔子，比羊能，日他姥姥的這小子真個別──還不趕緊拆？皇上整日問這事，老延清和傅恆聽見，不知多高興呢！」紀昀才剪封口，看那信時，足足是份萬言書，不知是哪個師爺的手筆，一色瘦金小書精神硬朗，將福康安劉鏞如何微服私訪，聞變不驚，密地調變布署，迅雷不及掩耳包圍蔡營，大軍壓境十面埋伏而蔡七尚在夢中。又寫官軍連夜如何奔襲策應，人人手執長繩拖帶火把，以三百之微軍成五千人疑兵之陣，賊匪惶懼如入天羅地網，軍民衙吏同心協力共擒匪魁──種種情事寫得如同身歷其境目擊無餘，生花妙筆時有驚警之句，看得人神動心搖。說到他自己，葛孝化卻是謙遜慚愧不已：

　　──奴才職在府牧，庸庸營營，唯以境內賑災撫貧，協調民事餒安地方為事。萬不意此逆天巨獠潛蜇治內，聞驚之下既駭且愧，當即布署所轄各縣所有衙署吏役扼守大小要道，清查戶藉，捕拿可疑行客而已。未有寸功可言敢云薄勞之建？然蔡七乃天下之渠魁大盜也，彼之就擒於棗莊，非一郡一府之慶，乃天下衽席百姓之喜，我皇上洪福被籠宇宙之瑞。奴才歡快踴躍之餘，思及主子關心，用是亟告慰懷。因不知主子隨駕與否，特發寄北京及御駕軍機處各致一函，順便請劉老大人廷清紀老大人曉嵐拆閱。主子顏喜心悅，則奴才之願也。並祝劉中堂紀中堂萬福，恭叩我主子康泰金安

　　未了屬名卻是「奴才葛孝化」。

　　「這個人我認得。」范時捷笑道，「原來在無錫當縣丞，後來攀上了高恆，抬進了漢軍旗，又運動內務府轉到阿桂門下，又結識了岳濬轉到山東臨沂縣令。別看不哼不哈，拍起馬屁來絲毫不著痕跡──這不，又拍到你兩位頭上了？」紀昀笑道：「是，他會不知道阿桂在北京？不過，這個馬屁拍得響。天天有這樣的好消息，皇上高興，我們也不至於忙得焦頭爛額。這件事得立刻報皇上知道──」說著便站起身來。范時捷道：「我剛進去見過皇上。他剛從海寧回來，連著見人辦事，又預備著返駕，又連夜聽岳鍾麒匯報軍情，太后老佛爺又感了點風寒，娘娘體氣剛好一點，也要時時照應，剛我離開時皇上還說要假寐一會子。你這一進去報喜訊兒，他還休息得成麼？再說了，福四爺劉鏞的報捷奏折還在路上，你搶先去報喜也不好，至少也得知會一下延清公一道兒進去才好──我來見你也不為無因，我要先回北京戶部去了，有些事得向你這軍機大臣領教──」

　　紀昀坐回了身子，笑道：「這麼鄭重其事的？」他和范時捷熟透了的人，雖然平日散漫嘻哈，較了真的事卻從不馬虎，此刻這副似笑不笑的神氣也有點讓人心怵，心中起了警覺，臉上卻不帶了出來，說道：「請講。」說著打火抽煙。

　　「一件是高恆的案子，」范時捷就著紀昀的火楣子也燃著了他的水煙，咕嚕嚕抽著噴雲吐霧，「新任兩淮鹽政尤拔世有折子，他交到戶部十九萬多銀子，說是上年留的綱引目，共是二十七萬八千餘兩。這是商人每引繳銀三兩的成例。他的前任普福支過八萬五。現在高恆出事，請旨銀子是繳戶部還是繳內務府？」

　　「什麼叫綱引目？」

　　「皇家內廷徵使銀子就叫『綱』。『引目』是官辦鹽陀子每陀的價銀。」

　　「歷來這銀子繳到哪裡？」

　　「沒帳。」范時捷咂了一下嘴，乾脆利落說道：「戶部沒帳，內務府沒帳，高恆那裡也沒帳。說都打了收條，收條在高恆那裡。抄家籍沒亂哄哄的，收條也沒見！」

　　紀昀煙斗裡煙梗子「剝」地爆了一下，火星子迸出來落在手背上燙得身上一顫，忙拂了袖上火星，又抽兩口才定住了神：這筆帳極好算，一批「綱引」交割就是近二十萬，通國十幾個鹽政分司每年近三百萬，歷年來除了公明正道的帳目調撥項款他心裡有數，就是說至少有上千萬兩銀子沒有著落，黑了沒了不知去向了！饒是他養氣練神宰相城府深沉，心裡這份驚駭也難掩飾按捺！皺眉重重吸了兩口，鼻子口都噴著繚繞煙霧，說道：「這事你回北京要再請示桂中堂。我的意思除了正項賦稅錢兩收支項──那是再不會有爛帳的──圓明園工程用銀還有兵部報銷銀子。其餘的帳目全部封存，盤清底帳具折詳奏。連傅六爺尹元長他們也都要知會一下，將來皇上問起來，軍機處要有個預備。」范時捷道：「曉嵐公指使很詳明。我忖惙著，不但帳目，連戶部額外餘銀庫存也要封了，才不致於混帳攪不清。但這一來，圓明園支項有時就不夠用，內廷銀子周轉不開，仍舊要從國庫裡取。曉嵐公，說心裡話，戶部是個爛泥塘，水深泥也深，別人擠著削尖腦袋往裡鑽，總有他的道理。我可是心裡沒底，不敢蹚這池子呢！」紀昀笑道：「要是差使好辦，怎麼能用你來主持？皇上、軍機處都信得過你，只管放心做去！」

　　二人因又言及高恆一案，不但鹽政、販銅，連兵部的茶馬政、河務上的官田買賣──只要有錢的地方，似乎都有這位國舅爺的影子。但高恆這人他們知之有素，嫖娼宿妓勾搭女人之外，別的上頭並不是個劣跡斑斑臭名昭著的人，要真的黑心貪了一千多萬銀子，鹽政上何至於鬧出虧空，在本職上頭給留下把柄，他即便每天勾搭一個女人再睡三個娼妓，能用多少銀兩？一千萬銀子是政府一歲收入的三分之一，這傢伙把它們弄到哪兒去了？二人閒話分析解疑，終歸不得要領。因見卜義從儀門聳肩躬背笑著過來，紀昀便知是叫進，忙站起身來，范時捷也就起身告辭。卜義站在門口避過，范時捷出去，才道：「皇上在東暖閣召見尹繼善，命奴才過來叫您過去議事。」

　　「是！」紀昀恭敬一呵腰答應道：「我這就進去。」回身取了幾份卷宗，想了想，又將葛孝化的信也塞進袖子裡，遂跟了卜義出來，逶迤從左掖門進內宮正寢院。卜義示意紀昀在大烏柏樹下候著，自己挑簾進去報說。

　　這是行宮最深邃處的院落，因皇后就住在正殿西閣，內廷侍衛也不能進來。滿院寂靜花樹蔥蘢，日影透過不算茂密的樹幹枝椏嫩葉間灑落下來，苔蘚茵茵光斑錯落。啾啾的鳥鳴聲時斷時續低聲唱和，反而更增幽深寂靜。若不是院中飄散著的藥香，廊廡上站著的太監宮女偶爾衣裳窸窣微響，真有點進了古廟禪房修真之地的味道。紀昀也是頭一次到這處殿房，如此肅穆安謐的所在，他也不敢妄動，只在樹下鵠立待命，一邊目睨院中景致，心裡思量召見應對該怎樣回話，一時見王八恥出來招手，便小心趨步上階。王八恥小聲道：「主子娘娘正在看脈，不必報名，說話小聲點──」紀昀點頭，已有宮女挑簾，遂小心趨步而入。

　　進到正殿，紀昀才知道這裡布置比別處大不相同，五楹大殿正面兩廂，周匝上下都是駝色金絲天鵝絨幔帳，將殿壁幕得嚴嚴實實，幔帳外又一層明黃繡龍軟緞遮了幔帳，地下鋪著栽絨西洋羊毛地毯，也是明光色，足有一寸多厚，就是倒了底架摔掉了茶盤杯盞，也不會有什麼聲息動靜。紀昀見正中三架屏風中設著御座，恭肅一叩，側身趨步向東，又過兩道幕才到東暖閣外，此時才聽見尹繼善的聲氣在說話，想想殿中布置，原來是為了隔音，怕驚擾了皇后養病。正暗自嗟訝，暖閣裡乾隆說道：「是紀曉嵐來了，進來吧！」紀昀忙閃身進去，伏地叩頭道：「臣，紀昀恭請聖安！」

　　「起來吧！」乾隆的聲音有點悶悶的，像在頭頂說話那麼近，笑著說道，「才五六天沒見嘛──別磕頭了，這地方兒頭磕爛了也磕不響的──」紀昀這才笑著起身，卻見乾隆盤膝坐在大木榻臨玻璃窗前，案上朱硯霜毫奏折翻捲散亂，沒有批過的折子上還搭著一張地圖，不但尹繼善在，岳鍾麒也坐在尹繼善並肩處北邊杌子上，旁邊還站著葉天士。還有弘晝，卻是坐在南牆榻旁一張太師椅上，自他革了王爵，一直不見外官，此地乍然相逢，紀昀覺得比久違了的尹繼善還要新鮮。因見弘晝向自己含笑點頭，忙又打千兒，說道：「給──五爺請安！」弘晝一笑，在椅上欠身虛扶一把。乾隆道：「紀昀坐到尹繼善下首──葉天士，你接著說。」

　　「是！」葉天士恭恭敬敬一叩頭，雙手一拱說道：「皇后娘娘脈象裡脈寸伏關濡尺弱，表脈寸浮關芤尺滑，小的診斷與諸位北京來的太醫識見一樣，脈案都已呈皇上看過。但御醫們的行方小的真的是不敢恭維。醫者言八會，真的要能府會太倉藏會季脅髓會絕骨筋會陽陵泉血會鬲俞骨會太杼脈會木淵氣會三焦──小的看了多少人的脈，總沒見一個『八會』齊安的。這怎麼說呢？好比萬歲爺身邊這些文臣武將，哪一個人又是文狀元又是武狀元，上朝輔佐皇上治國安邦，下朝回家琴棋書畫皆能，還會做飯抱孩子餵奶收拾豬圈耕耙耩鋤，樣樣都是行家──」他沒說完，乾隆和眾人都笑了。乾隆道：「確實沒有這樣兒的人材，真有，倒成了個怪物了！有一兩樣兩三樣出尖的，就是好樣的了。」葉天士道：「皇上真是無學不窺，這正是張仲景辯證之論。皇后娘娘榮養一冬，如今體氣已見康平。其實原來就是個閉氣不通的象，只是太弱，不敢用泄，現今護住心肝腎肺胛，由命門泄火，要加適量積石麻黃，泄透積鬱，氣通腎虧再補，是絕無錯誤的，好比水桶裡的積垢，洗淨了再注清水，只要不傻，誰能說這不對？太醫諸位們只看到浮、芤、滑、伏、濡、弱，恐怕一泄而不可收拾，其實與辯證之理相悖。四時脈象春弦、夏鉤、秋毛、冬古。春天，就是康健人那脈象也是濡弱而長的。應時應有的脈象那不叫病，反常了卻是妖，我請他們太醫自診，他們的脈也都濡弱。明知我不錯，還是要用黃蓍三七伏苓──皇上，這些藥用不出毛病，也治不了病的。我不敢說他們錯，只敢說我不錯──」

　　乾隆用心聽著，笑道：「誰說你錯了？脈案經方朕都看了，叫北京的太醫來，是讓他們學習你的醫理藥理，不是來為難你的。當然，他們的話有理，你也要用心參酌。皇后自覺體氣大見強壯，願意用你的藥。還是以你為主，只管用心去治。別聽人說三道四。」「這就是皇上聖明如艷陽之光，小的草木之人沐浴皇恩了！」葉天士叩頭道：「如今醫好皇后鳳體，小的有六成把握，只是皇后腎臟應寒而熱，因之肝氣易燥，盛德所在，克己復禮，只是『克己』二字，不能於體氣無害。最忌生氣的──又最忌生氣又『克己』，心淤不暢不泄於外即向於內，這是病家大忌。」乾隆微笑道：「你這就多慮了，皇后母儀天下，榮尊九重，太后和朕時有呵護，誰敢惹皇后生氣？你且退下吧，太醫們那邊朕就有旨意的。」

　　葉天士悄沒聲叩頭卻步退了出去。弘晝笑道：「這人真的大有長進，說話分寸君臣之禮像那麼回事了。這麼長進的，必定是紀曉嵐的教導。你是怎麼教出這個活寶來的？」紀昀笑道：「其實很容易，也不離經叛道的。我跟他說『你知道上頭坐的誰？就那麼梆梆地頂！』他說：『我也曉得跟皇上大人說話得溫良恭儉讓，只是說到醫道上頭臭嘴就沒了把門的。不敬的心裡沒有，醫理說不清，病人對我沒信心，皇上皇后也得循理來的吧？』我說：『皇上並不厭你，是皇上的帝王度量。你總有最敬最怕的人吧？比如你爹你媽，就想著上頭是父母，說話自然就溫存了。』他說他『自幼爹死媽嫁人。舅舅家趁飯吃，舅舅怕老婆，舅媽一天三頓白眼兒，想起來他們嘴臉，直要摑他們耳光，哪來的敬心？』──」

　　說到這裡，乾隆弘晝一干人已經笑了，紀昀接著說道：「百般譬諭，他說他沒出名時怕病家，成名之後病家又怕他──倒是這句話提醒了臣，臣說你總要敬醫聖吧？你心裡想著上頭坐的是扁鵲，是張仲景，自然就有了敬畏的心了──他心裡找到了禮尊上下的位置，說話時自然就有了尺度分寸。」

　　「有了尺度分寸就不失大體。」乾隆瞟一眼弘晝，說道：「──就不至於荒唐過分。老五，朕其實很知道你根兒上不是荒唐人，也很愛你灑脫機敏的，你是太弄小聰明的了。喜歡攬事，攬了事又兜不起，遮掩聰明，偏又欲蓋彌彰！瀟灑王爺、倜儻王爺、豪爽王爺、率性王爺甚至風流王爺什麼不好的？就偏心甘情願作個『荒唐王爺』！一個錢度，還有高恆，都在女人身上吃了大虧，官員們玩婊子成風，一掏一窩兒，傅恆在成都捉，尹繼善在西安捉，朕也是三令五申下旨嚴斥杜絕，捉之尚且不遑，你怎麼敢弄一群妓女給軍官睡？」弘晝早已起身垂手聆聽，卻仍是一臉迷糊痞笑，說道：「皇上教訓的是！太后皇后娘娘也反覆叮嚀訓誡過了的。臣弟再不敢了！只求皇上再放臣弟一馬，給臣弟點面子，別處分隨赫德他們了，這個人還是很能打仗的──」他嘻嘻訕笑著，又一低頭。乾隆似乎有點無奈地對岳鍾麒和紀尹三人說道：「你們看這人，自身不保還要保別人──原打算早點發落你回京閉門思過的。老佛爺皇后都出來說話，就再放一馬吧──王爺爵位還給你，東珠暫且不賞，這就要回鑾了，你和范時捷順道察看關防。千萬留意，防著官員藉修驛道橋梁徵錢徵糧，你可聽見了？」

　　弘晝忙呵身稱是，當下便要告辭，乾隆擺手道：「且不要去。繼善還沒說完，聽聽如果京裡有要辦的事，你回去心裡也有個數。」弘晝笑著又坐了回去。紀昀自隨駕到南京，便已覺得乾隆待自己不似以前親切關懷，軍機處議事也少了調侃，極少見他像今日這樣隨和親近顏色溫馨的。原打算和劉統勛合議後會奏福康安擒賊的事，一轉念變了主意，笑道：「皇上容臣先奏，是個好消息呢！主子聽了提神兒，再聽尹繼善細陳軍務如何？」

　　「唔，好！」乾隆捻鬚笑道：「你就先奏！」

　　「是！──臣今日接到濟寧知府葛某的報捷信。福康安劉鏞周密布置馬到成功。匪首蔡七以下一百九十八名巨寇渠魁窮凶極惡之徒全部落網，官軍衙役無一傷亡！」

　　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紀昀口齒便利簡捷，一串兒報說抑揚頓挫鏗鏘有節，果然十分提神，乾隆端著杯子的手居然一顫，呼吸間鼻翼都興奮得一翕一張，眼中波光熠然一閃，問道：「是哪個府？」

　　「回萬歲，濟寧府！」

　　「福康安劉鏞指揮？」

　　「是！全部落網！匪寇全部落網，官軍無一傷亡，打得乾淨利落！」

　　「百姓呢？有沒有驚擾地方？」

　　紀昀雙手一合十指交叉，感嘆道：「這正是難能可貴之處！臣入軍機處有年了，大凡剿匪出動官軍，一半殺土匪一半傷百姓，甚或割了百姓人頭冒數請功的比比皆是！匪寇雜居民宅，一個百姓也不誤傷，此事前所未有！以三百官軍二百衙役生擒二百慣匪惡盜！這樣少的兵力，如此大的建樹，直是史無前例！福康安劉鏞尚是風華青年，乃能如此果決剛毅，智珠在握，也實出臣的意料──」弘晝是在座最知道乾隆和福康安底蘊的，生怕這位舌生蓮花的老翰林把好話說盡了，忙笑道：「傅恆整日訓斥福康安要防著『快牛破車』，又是什麼『趙括馬謖』！老劉頭更是見兒子就眼裡出火，訓起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兩個後生子虎犢出山一捉一群狼，看這兩個老傢伙什麼話說？」尹繼善和岳鍾麒眼見乾隆高興得臉上放光，笑得竟有點傻里傻氣，誰不要湊趣兒？趁熱打鐵就腿搓捻兒大捧道：「這是比打野戰難十倍的事兒，兩個年輕人舉重若輕辦了下來，匪患消弭還在其次，朝廷又得兩個出尖兒人才──」「極盛之世人材輩出，是朝廷社稷之福──」「唉──把我們這輩人比下去了──」「看他們的了──」一遞一句詞連詞話套話，就說得一車滿載包兜不住。

　　「這事棠──」乾隆高興得坐不住，脫口而出，本想說「棠兒知道不定多歡喜呢」，生生把半截話吞回肚裡，因見皇后跟前使喚丫頭彩卉過來，料是聽見了這邊動靜，因笑道：「沒有生氣的事，大家高興著呢──回去稟皇后，福康安拿賊立功了──待會兒和五爺一道過去說──」彩卉笑著答應退了出去，乾隆轉圜過來接著道：「倘若傅恆劉統勛知道，不知是愧是喜？──信帶來了麼？朕說呢，紀昀進來就面帶春風，敢情憋著一寶！」

　　紀昀心裡叫聲慚愧，忙抽出信來雙手呈上。乾隆接過一看便道：「姓葛的好字，寫得精神！」便凝神細閱。眾人端坐注目，只見乾隆時而斂眉凝目，時而頷首微笑，時而俯仰沉吟，時而撫膝慨嘆，末了笑著遞給岳鍾麒：「你們也看看！難為這兩個年輕人少壯有為，很給朕爭臉──葛孝化的文章寫得也好──」紀昀有的沒的談笑風生，比出康熙年間劉七麻子一案，又比蕪湖鹽商放炮造反，連著說齊二寡婦一枝花諸人，又比論傅恆黑查山，雍正朝名臣李衛招安竇爾敦──種種前案殄滅割據逆案人犯，優劣長短相互輝映參照。「大小之勢對壘之形雖然各有同異，哪一案不要耗國庫數十百萬，哪一案都有誤傷良民的──」中間夾著弘晝插話湊趣兒，把乾隆聽得樂不可支，因道：「老五說的不錯，這確是國家祥瑞之氣。聖祖世宗爺和朕三代努力教化，百姓深明大義，福康安他們才能如此順利，不然，有的從賊抵抗，有的窩匪不報，倉猝之間良莠不辨，哪有個不誤傷好人的？」他想說得莊重肅穆些，竟是無法掛下臉，仍是笑逐顏開說得高興。

　　「實在是非同尋常！」一時岳鍾麒和尹繼善也都看完了折子，尹繼善由衷一嘆，「奴才細思當時情形，不能請示待命，不能延誤時分，為防走漏消息，連官府也不能全然信賴，又無大軍可以就地調動，真正是將才！運籌帷幄，守如處子動如脫兔，出奇兵用疑陣都在間不容髮之中，只要一步錯了，就沒有這個全勝之局！」岳鍾麒也道：「這確是一場野戰。不是靠地方政府，也沒有全指望大營官兵，這個戰例很個別的。」

　　乾隆一百個心思想升福康安的官爵，一來他初入值侍衛，再者年紀幼小，無功晉升，眾人未免不服。有了這份功勞，心裡這份欣慰，局外人怎麼也不能體諒的。轉念一想尹繼善的話，反而冷靜持重了下來，轉想劉鏞是文臣，按野戰功勳又如何計勞，又思福康安果真是斑斑大才，純粹以武功出身，似乎可惜，一功之下賞責過重，又易增他虛驕狂傲之心──想著，心思已是清明底定，笑道：「其實朕更取他們忠君愛民不計利害這份心。這個仗打得險。如果有了半分敷衍心，先來請旨，或先與山東省留駐軍聯絡商計。商計停當，賊也逃了，他們也沒了責任──這就是尋常庸吏伎倆。傅恆有子！劉統勛有子！朕心裡歡喜無法形容。但他們畢竟年輕，還要砥礪磨煉琢玉成器才是。」他頓了一下，又道：「朕料他們的折本今夜明天可到，軍機處先議一下，要從表彰勉勵上作文章，下邊有功人員保敘照常。他們的功勞，雖說朝廷有制度，寧可從低或者記檔，待差使辦完引見時再說不遲。」幾個人哪裡知道一霎功夫乾隆轉了若許的念頭？還要說時，乾隆笑道：「等他們奏折來了再說這件事吧！紀昀報個喜訊沖一沖也好，朕心裡其實鬱悶，吏治才是一篇真文章，真文章才真難做──先帝不知多少次說這個話，當時只是設身處地，現在卻是感同身受了！」他斂了笑容。

　　「奴才剛才說到牛皮帳，五爺回京請召集戶部兵部合議一下。現在來不及分責任，先從武庫司調撥的五千領帳篷是絕不夠用的。不拘從科爾沁或者察哈爾急調購買五萬領，發放青海駐軍要緊──」尹繼善雙手據膝端坐，眼睛盯著前方不緊不慢說道：「辨是非可以從容去辨，兵士們受凍餓不能從容。青海地勢高寒，有的大營營區一年只有一個冬季，凍土不能種植糧菜，吃霉糧住破帳房。奴才去視察，士兵們人人面帶菜色，有的整營都是雞視眼，一到黃昏變成一群瞎子！我請旨戶部配調花生核桃大棗瓜籽，運到軍營，從軍官到士兵滿堂奔走歡呼：『萬歲聖明！體恤我們當兵的可憐！』後來再調，就調不動了，兵部戶部都說平原營房兵士只吃青菜豆腐，軍需供應不能厚此薄彼──他們哪裡知道那些地方一百斤羊肉想換一斤青菜也沒處換！一車蘿蔔送營裡，兵士們圍上來一會兒就啃個精光──奴才親自進大伙房，乾菜羊肉雪米飯吃了兩天，真真是難以下嚥──」他彷彿至今不勝那份苦澀，嘬著嘴唇皺眉嚥了一口唾液。這一剎那間，紀昀才留意到尹繼善變得黑而且老，不但鬍子蒼白了，原來又濃又密的頭髮也變得異樣稀薄，總起辮子也不過拇指粗細，軟軟地垂在腦後。想起兩年前同遊清涼山，尹繼善那份風流儒雅，顧盼間弈弈精神，怎麼也和面前這位深沉持重，形容憔悴的軍機大臣印證不到一處。

　　乾隆一邊聽，一邊也在審視尹繼善，點頭說道：「不要管別人說你什麼，朕深知你的──那麼憂讒畏譏的？朕雖然遠在北京，你人在西安心存君國，巡行西寧蘭州深入大漠，朕是如同在你身邊──元長，你不要落淚，聽朕說，你在江南作官日子久了，一向得心應手慣了的，一旦去了北方，那裡吏情民風都不相同。又是以帶兵為主，又是軍機大臣，和紀昀他們一樣參酌政務。你想事事順心，哪裡能夠呢？袁枚在西安待不住，他想撫琴而治，西安地瘠民窮只有石頭板，哪來的琴？把軍棍兵痞趕出了西安，當地土豪劣紳強悍刁民，照舊還得用板子木枷對付！他不懂三秦政治和江南的不同，不能像江南這樣單靠理喻教化治理起來游刃有餘，秦塞函谷不是吟風弄月之地啊！袁枚的《隨園詩話》朕也是很賞識的，既不肯作官，且置閒幾年，泉林著書也是好事──」

　　甘肅藩庫供應青海大堂牛皮帳篷霉壞的事已經有幾封廷寄往來文書。兵部說這是兩年前才新製的帳篷，從呼倫貝爾購進時兵部派人驗過，都是一嶄兒新的壯牛皮縫製，庫存不到兩年發到營裡就霉壞，不可信，疑心青海大營軍官冒支報損。尹繼善派袁枚去核實，蘭州庫房說「無損」，有領貨兵營的戳記簽名為證。兵營長官請尹繼善到營檢看，又確是霉變不堪。幾千里外，三方各執一詞公婆各理，吵得沸反盈天，陝甘總督勒爾謹差點把袁枚扣在蘭州，「正法以正視聽而慰軍心」。可憐袁枚一介書生，名震天下的大才子，為肅清西安兵患，得罪了青海甘陝的丘八爺，為牛皮帳篷又惹翻了甘陝官場，為設義倉墾荒田激惱了當地仕紳，弄得四面楚歌。幸虧尹繼善百般迴護，調回浙江任錢塘知府，偏偏現任的浙江巡撫王亶望就是前任的甘肅布政使，都是串了一氣兒的，來了不接見，不放牌子不給差使，讓他「候補」，淡淡地「把你晾起，你怎麼樣？」袁枚一氣之下拂袖南山──這裡邊關聯錯縱繁複，在座誰也沒有紀昀清楚，但這其中的人事險惡，也屬紀昀頂頂明白：且不論勒爾謹是勒敏的族叔，不但是功臣之後，也是跟從乾隆十四叔允褆西海征戰的悍將。即王亶望因在甘肅徵糧有功聚財有道，迭受表彰為「能臣」，乾隆去海寧前一日還特別下諭，加恩賞給他八旬老母貂皮四張，大緞兩疋，還有親筆御書「人瑞國祥」的泥金匾額──明知其中古怪隱情多，想想連尹繼善身歷其境都料理不開應付維艱，何況自己一個漢員？反覆沉吟著覺得漫無頭緒，與其說錯不如不說，正思量著沒做理會處，弘晝說道：「王亶望這人請皇上留意。您去海寧，臣弟在後船隨駕，夾運河兩岸梅花盛開，還有月季、夾竹桃，是花都開。上岸找百姓悄悄打聽：不是季節，怎麼花兒都開了？是祥瑞？──不是的。是花銀子從江南揚州花房移來的，盆子摔了現栽──誠孝忠敬奉迎老佛爺帶了假味。臣弟見他那副脅肩諂笑的嘴臉就惡心，分明是個──」他突然打住，嘻皮笑臉道：「臣弟又說走了嘴，皇上原諒！」

　　「你說嘛！雖然你撒漫無羈，朕還是願聽你的實話。」乾隆笑道：「誰為這些事罪你來？」弘晝笑道：「說句好聽的，他這人言過其實。說粗一點的，是個拍馬溜勾子舔屁股的角色──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這種人只要不貪，永遠是個不倒翁！」乾隆道：「朕以為你有什麼高見，原來不過如此！朕在藩邸見有些人在先帝跟前這模樣也惡心。君臨登極才知道，人性趨高諛上都是一樣，有的是內根不正外頭道學，比這外露的更可惡可憎。既然都趨高諛上，不能單憑『嘴臉』判別。說他好要有實據；說他不好，也要有實據──朕見過個『馬臉相』的，你看他撇嘴瞪眼愁眉苦臉，他其實是在笑；你瞧他笑眯眯的，那是在哭呢！」說著呵呵地笑。

　　弘晝偏著臉想想，無所謂地說道：「臣弟沒什麼實據，就是瞧著這人不地道──事上諂者待下必驕，不也是情理？臣弟信得及尹元長，才去一年多點吧，看去老了十年，也是憑據。元長說要牛皮帳，那肯定得趕緊辦──真奇怪，甘陝年年鬧旱災，乾得寸草不生的，怎麼會霉了牛皮帳霉了糧？」

　　他說得平平淡淡，乾隆卻聽得心裡一震，像是被提醒了一件極要緊的事，一邊極力思索著，一邊說道：「不但牛皮帳，花生核桃這些也要兵部列單作軍需供應，定成常例。既然蘿蔔能運上去，可以從內地徵購。青海藏邊阿里駐軍待遇，還有烏里雅蘇台、天山大營的糧秣軍餉，下去尹繼善和老五議個條陳，朕批給兵部照准辦理──軍士沒菜吃，那些荒旱之地又無法種菜，這不是小事──」說著靈機一閃，也是想得有了頭緒，突然轉臉對紀昀道：「──歷年的各省晴雨報表折子是留在北京了，寫信給阿桂，謄錄一份用六百里加緊送來！」弘晝和尹繼善正聚精會神聆聽他前頭指令，感慨乾隆深仁厚澤體恤前方將士，猛聽得話題一個急轉彎兒，對紀昀說起「晴雨折子」這八不相干的題目上，都一下子僵怔了。岳鍾麒一直低頭在想如何勸說乾隆警惕阿睦爾撤納的詭計，也一下子抬起頭來。只有紀昀心中機警明白，一轉眼間已知乾隆對勒爾謹和王亶望突起疑竇，但這樣的「聖明高深」萬萬不能一猜就中，故作發愣，一陣子才道：「臣遵旨──不過，聖駕這就返駕回鑾，過去的晴雨表不是要緊折子，恐怕已經存檔了，一時未必湊得齊呢！皇上怎麼忽然想起這麼檔子事了？」

　　「是老五提醒了朕。」乾隆的笑容裡帶著一絲猙獰，語氣中仍是十分平靜和祥：「朕是想看看甘陝這幾年的旱澇──是旱，牛皮和糧食不該霉得一塌糊塗；如果是澇，朕記得像是因為報旱災幾次免賦請賑的──」

　　他話雖說得鬆寬溫和，但事理透析卻犀利如刀，把一切障眼的往來紛繁事物，糾纏不清的人情擾攘一把剝去，椎骨透髓直搗要害，直有洞穿七札之力。頃刻之間，紀昀覺得再也不必顧慮什麼，再也不敢虛與委蛇遮飾什麼了。紀昀略一俯仰，岳鍾麒在旁嘆道：「主子這話真是洞若觀火。聖明燭照奸蔽盡現！老奴才在京閒居，甘陝舊部進京見面，說起道路天氣，連著這幾年甘肅雨水充足。祈連山下的春小麥一畝都能打二百多斤──武官們抱怨道路翻漿泥濘難行，還說甘肅官兒精明會作官，都發了。奴才待罪之身不願多事。他們姑妄言之，奴才姑妄聽之而已。皇上這一說，奴才心中像點了一盞燈。甘肅原本苦旱之地，年年賑災。這幾年賴皇上洪福風調雨順，敢情還在冒請賑糧？他們竟敢將歷年幾百萬銀子都私分了？這可太駭人聽聞了！」

二十五　驚蒙蔽遣使赴涼州　綏治安緣事說走狗

　　乾隆的臉已經完全陰沉下來，兩道短黑濃密的眉微微扭曲著壓下來，深邃的眼眶中瞳仁閃著針芒一樣的微光，幽幽掃視著殿中幾人，額角上的肌肉時而抽搐一下，兩隻手緊握著卷案邊緣，彷彿要一躍而起的模樣，卻咬著牙端坐不語。守在帷幕邊侍候茶水巾櫛筆墨紙硯的太監最知道這主兒脾氣的，本來就屏營悚息鵠立的腰身像被人觸了一下的含羞草，齊刷刷折彎下來，等待他的雷霆大作雨雹齊下。

　　乾隆卻沒有發作，咂吮了一下嘴唇，問道：「紀昀，去年甘肅報旱還是報澇？」他開口說話，紀昀頓時鬆了一口氣，不假思索說道：「報旱──皇上，甘寧青從來都是報旱，陝西涇河前年去年極澇，但河套張掖武威十二成足收沒有求賑──甘肅接連五年都是旱災，晴雨表送來御覽，皇上就明白了。」乾隆「嗯」了一聲，又問道：「這幾年甘肅免賦賑災錢糧數目，想來也要等戶部來報了？」

　　「皇上！」紀昀心裡格登一聲，剎那間加了小心，就地欠身呵腰說道：「詳細數目臣不能明白，按甘肅在冊田土是二十三萬六千餘頃，田賦定例二十八萬七千兩，連著五年都是免徵的。去年賑災銀子發給五萬，前年是八萬，再前年是六萬五千──這是戶部報呈御覽，軍機處留檔時臣無意中見到，尾數不能記憶。記得前罪臣訥親還說過：『王亶望這人真聰明，知道江南豐收，又吃準了主子憐恤災民，使勁報災，當官的老百姓兩頭合算！』──就為有這個話，臣才記住了這幾個數目。臣紀昀身在機樞，不能見微知著為皇上分憂，失職瀆責之處難逃聖鑒──」

　　他還要謝罪，乾隆一口打斷了，說道：「不要無故懷刑──這不是你的首尾嘛！」他冷笑一聲，「朕這裡連年整頓吏治，只顧了高恆錢度這些城狐社鼠，哪裡想到各省還有那許多的封豕長蛇呢？發文給阿桂，派員到甘肅去查明覈實。一是徵來的錢賦到哪裡去了，二是賑災銀子落到了誰的手裡？這件事著尹繼善立即去辦！」

　　「是！」尹繼善忙答道，卻沒有「立即」起身。他在西安大約受氣焦勞極多，至今餘驚餘怒未息，趁欠身際活動了一下腰肢，從容說道：「奴才奉旨去陝前，曾問過傅恆軍糧轉運的事。傅恆告訴說甘肅有糧八十二萬七千五百石，豆麥充足，教奴才不用為軍糧勞心。八十萬石糧在江南約值二百五十萬兩銀子，運到西安的腳價是五倍，當時奴才感激王亶望顧全大局，佩服傅恆協調有方。但到軍中親眼所見，既沒有豆也沒有麥，有的只是霉米！奴才也派袁枚前往各庫查看，又三次另派人複查。皇上──甘肅根本就沒有藩庫存糧──這件事早就想奏明皇上的，但勒爾謹一口咬定，糧食已經賑了災民，七百萬石的折價銀子存在藩庫，要查，須要請旨辦理。奴才又奉旨回南京，所以暫放了手。請皇上一併發旨，這其中疑竇太多了──」

　　這裡邊「疑竇」確實很多，七百多萬石糧垛起來是一座山，「賑災」沒了，報旱發錢糧，也「賑災」了──超過甘省歲收田賦七八倍的糧食都「賑災」了！乾隆頓時氣得發怔，愣著還在思索。弘晝卻笑道：「甘肅人好大的肚子！」乾隆按著桌沿想站起來，才意識到是盤膝在榻上，聳了一下身子，獰笑道：「朕看未必！只怕餓癟了肚子的也是有的，因為甘肅的王亶望、勒爾謹肚子太大手太長了──一句話：查辦！」

　　至此，紀昀已知王亶望勒爾謹完了。他正思量著如何奏陳，岳鍾麒拈鬚沉吟道：「老奴才沒有管過政務，已經聽得頭暈──甘肅地瘠民貧，麥豆畝產不過一二百斤，這七百萬石糧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江南的存糧也就一千萬石上下吧？」「東美公不知首尾，」紀昀神色憂鬱，望著乾隆說道：「這七百萬石糧是捐監的糧食，四年前勒爾謹還是巡撫，上了道奏折，說甘肅過往商客多，就近買糧捐監比到京捐監更便捷──這是國家額外進項，就地糶糧就地散賑百姓，本地富戶賣糧得銀子，甘肅很實惠的。皇上當時批示『爾等既身任其事，勉為妥當為可』──五十五兩一個監生，三年來共是十五萬捐糧監生──有糧又報災求賑，這已經蹊蹺，賣了糧又收進藩庫銀子更是匪夷所思。這真是翻覆雲雨鬼魊伎倆層出不窮！若是藩庫收二百五十萬銀子，戶部居然不奏，那戶部就該一炮炸成灰燼；如果沒收這筆銀子──皇上萬不要雷霆大怒，那王稟望和勒爾謹難逃欺君誤國之罪！」

　　「朕不──生氣──」乾隆臉色慘白，聲音顫抖著帶著哽咽，「朕已經沒有氣力生氣，只是覺得可怕，覺得淒涼──其實朕早該想到的，如果有災，糧價上漲，五十五兩就買不足一個監生定額；如果豐收，為何要年年賑災──宰割百姓宰割朝廷反過來報捐糧有功！欺君誤國，還要加上一句蔑禮悖倫！可怕的是，這不是一兩個方面大員齷齪貪賄。是通省──省府州縣『上下一心』合夥欺君──但有一個有天良的奏上來，哪有瞞得朕這麼苦的？」說著兩行熱淚奪眶而出，「──朕已經明白他們百計為難尹繼善的原由了！繼善在那裡一日，他們就如坐針氈──這還都是讀孔孟的書，中了舉人中進士出來的人，天地君親師叫得震天響，一見到錢，都變成了見血的蒼蠅──」

　　他悲不自勝如泣如訴。眾人替他想，天天四更起來見人辦事到半夜，裡裡外外文事武備，一處不到一處出事，一波不平再起一波，總想把天下治得四面淨八面光，卻時時處處有人和他專門作對似的，事事都不順心，皇帝當到這份上也真苦真難──心裡替他難過，卻也無可安慰。想想幾個軍機大臣各守一方，也都累得筋軟骨酥，仍舊弄得四方走風八面漏氣，又是奇怪又是不能嚥這口氣，沉思默想著也覺心酸眼熱。王八恥早擰了一把熱毛巾，小心翼翼捧給乾隆，又給幾個大臣送毛巾揩淚。

　　「這和高恆他們的案子不同。」乾隆揩了一把臉，心神安定了一點，臉色仍十分陰鬱，覺得坐得久了，腿有點麻，軟軟地偏腿，由小蘇拉太監跪著替他穿上靴子，下榻來徐徐踱了幾步，已經收了悲淒之容，鏗鏘的音調裡帶著金屬樣的絲絲顫音說道：「這是一省官員串通作弊，有點類似雍正年間山西諾敏一案，甚或有過之而無不及。就情理而言，害民欺君邀功罔上殆誤軍國大事，如此喪心病狂的國蠹民賊，斷無可逭之理。這個案子由阿桂領銜欽差查辦，大白於天下以昭天憲王綱！彼既泯不畏死，朕又何惜三尺龍泉染血？」他仰首看著殿頂的藻井，像穿透屋宇在遙視天穹，久久才深長太息一聲，「──『以寬為政』，是要與民休息，百姓富社稷安，不是養癰為患。養得遍天下城狐社鼠肥壯了，拱坍朕的紫禁城！唉──看來還是朕這皇帝涼德薄能，不能感恪臣下，以至於官場如此鬼魅橫行肆無忌憚啊！」

　　幾個臣子原本挺直坐聽他訓誨指令，末了這幾句罪己誅心之語說得眾人無不悚然股慄。連弘晝在內，忙都離座伏首，連連叩頭。乾隆還要接著說，見卜義進來，問道：「有什麼事？」卜義見眾人都跪，忙也跪了說道：「浙江巡撫王亶望求見主子！」

　　「說曹操，曹操到。」乾隆臉上掠過一絲獰笑，「他有什麼事？」

　　「他沒說，奴才也不敢問，只見抱著一摞子舊書，看樣子是進呈御覽的──」

　　乾隆一下子想起，是在寧波王亶望陪駕時，自己曾說天一閣藏書有一套宋版朱熹註《論語》沒有見到，是一憾事，想不到他這麼快就給自己弄來了。但他此刻對宋版書已經毫無興趣，因冷冷說道：「你去傳旨，他東窗事發了！今日就有旨意，他和勒爾謹革職聽勘，由劉統勛派人查看家產！書，留給自己好生讀！」

　　「扎！」

　　「請稍候！」尹繼善忙擺手止住了，向乾隆連連頓首，「皇上今日聽的都是奴才們的一面之辭，算不得鐵證如山。萬一其中別有委屈，奴才一言造甘省百官惶恐不安，此罪百身莫贖！求皇上查明再辦！」紀昀也道：「王亶望的案子撲朔迷離異常繁複。臣以小人之心度之，他是聽說尹繼善回來，恐怕甘省捐監冒賑事情敗露，來見駕一為取巧討好，二為探望風色。不如假以辭色，賞收他的書，令他安心回去供職。此刻似乎不必打草驚蛇。」

　　乾隆頓住想了想，對卜義道：「你去傳旨吧！」待卜義出去，乾隆苦笑了一下說道：「你們要密勿謹慎，和福康安擒蔡七一樣攻其不備一網而盡。這想頭怕不是好的？只是如今官場還有何密可保？不奪王亶望的職，他一個六百里加急給勒爾謹報信，待欽差大臣到甘肅，串供也串好了，帳目也彌縫妥了，查起來加倍艱難！只有先革掉他們的職，打亂了他們陣腳，變成沒有頭的一群蒼蠅。欽差一到，事體雖亂，卻容易串了他們的琵琶骨！」岳鍾麒笑道：「想不到整治污吏和打仗一個模樣。奴才聽著，這是出奇兵直搗老營，中軍指揮打亂，然後分割殲滅。」乾隆略帶得意地一笑即斂，說道：「這比打仗難！戰場上敵我分得清，這裡都穿的是朝服朝冠，都是熟人同鄉同年上下司老朋友！不是朕要拿他們當敵人，是這省官員和朝廷過不去──如不痛加整治，各省效仿如法炮製，大清就完了。笑話，朕豈肯輕易將今日大好局面輕輕斷送，辜負列祖列宗的期望？」

　　眾人聽了俱各心服，七口八舌讚揚稱頌：「聖明燭照，洞鑒萬里！」「廟謨運獨聖躬清明！」「機斷處置奸宄難藏！」──一片嘈雜奉迎中，乾隆的心情漸漸舒展暢快起來。看了看懷錶，驚訝地說道：「已經快到未時了！今天議政忘了時辰──朕不賜宴了，你們到軍機處伙房裡用餐，該辦什麼事辦去。老五留下和朕一道用膳，皇太后皇后還要見他。就這樣，跪安吧。」

　　眾人本就跪著，紛紛叩謝起身辭出。乾隆叫住了岳鍾麒，卻沒有立刻說話，良久，拍拍岳鍾麒肩頭，喟然說道：「前朝留下的老將軍，能總攬全局野戰的，只剩下東美公你了。本來他們議事你可以回去歇息的，留下來是看廉頗已老尚能飯否。看來你身體精神不亞於他們幾個壯年書生，朕心裡甚是欣慰──這是國家干城之寶啊！你說是不是，老五？」弘晝笑道：「那是當然！老傢伙真行！上回和弘瞻兩個還在議，七十多歲的人了還這麼矍鑠，他敢是人參鹿茸整日填著？我們兄弟除了皇上，誰的身子也沒法和你比！」岳鍾麒笑道：「皇上賜我的人參有十幾斤了，只是熬夜時才捨得用一點。奴才是馬上金刀生涯，老行伍吃肉吃飯練把式養著，自然結實。爺是金枝玉葉，怎麼和奴才這砍不斷的老楸樹比呢？」

　　「不要捨不得用，該用還得用，回頭朕再賜幾斤給你！」乾隆笑道：「──你說的那個阿睦爾撤納朕心裡有數。他是狼子野心也好，忠臣也好，現時和卓那頭有他頂著，是有用之人。你的差使是幫辦傅恆軍務。金川和上下瞻對是西藏門戶，這裡不料理好遲早要出大麻煩。你可以和那個朵雲見面，你們畢竟很相熟了的，他們也信服你，容易說話。兩條，一是莎羅奔必須面縛請罪；二是請罪之後朝廷赦免，他還是金川故扎，連上下瞻對也可歸他轄領。話不要說足，留有討價還價餘地。這件差使辦下來，就是件大功勞。金川如果不肯答應第一條，那朕只好用兵到底，血洗了這塊地方。這話不必直說，但要讓朵雲明白。好，這差使就交你了──」

　　岳鍾麒興奮得臉放紅光皓白鬚髮僨張，叩頭笑道：「奴才侍候了三代主子的人了，只索這把老骨頭再給主子賣一回命！儘管請主子放心，奴才要學康熙爺跟前的武丹，好教主子歡喜，知道奴才尚屬有用之才，不是全廢之物！」乾隆哈哈大笑，說道：「那你就好自為之！」伸手攙起岳鍾麒，直送出殿外滴水檐下，岳鍾麒再三辭謝，顫巍巍退了出去。

　　「朕愈想，甘肅的事情愈是要緊。」乾隆看著岳鍾麒高興得腳步都有點飄忽的背影對弘晝說道，「武官還成，從阿桂到海蘭察兆惠新的一茬已經起來，福康安也歷練有小成，都有個立功報效的心。有這個心就輕易敗壞不了。文官現在是花天酒地紙醉金迷一天天敗壞下去──這不成，整頓不好，朕寢食難安！要借甘肅這事殺幾個封疆大吏，罷黜他一批，振作一下！」說罷回身進殿，弘晝跟著進來，笑道：「武官現在都沒閒著，有差使壓著，花花心就少些。文官們政績考核沒個尺度，也不好衡量，整日三件事升官發財桃花運，沒個好兒！皇上現在整頓，臣弟看來還是卓有成效的。一是百姓人心，下頭有個說法，『大清盛，數乾隆』。說鼓兒詞的誰也沒有指令，開口就唱『太平年，年太平，河宴海清』──劉鏞李侍堯都是可用之材，還有福康安這些人，歷練起來，恐怕比現在這幾位軍機還要能幹。紀昀阿桂還在年富力強，科考還可再留心物色人才，大局面還是很好。州縣府道想治得一色的清如秋水儼似寒霜，都是況鐘海瑞，自三皇五帝以來沒見過，皇上似乎不必為這過份焦慮。您身子骨兒好，就是咱們大清的福氣！」

　　乾隆站著聽了，笑道：「此話雖然不無逢迎之嫌，大體不錯。中央機樞這塊不壞，百姓這塊不壞，就是可望之局。傅恆尹繼善是歷練出來了，阿桂也還要再歷練──也許是我求治心太切了。但你須明白，愈是盛世步履愈要小心。漢文景之治後有王莽之亂、唐貞觀之治後有武周亂國，開元之治後有天寶之亂，都是因為沒有防患於未然，寧不令人畏戒恐懼？」說著已斂去了笑容。弘晝笑道：「皇上既然已經警惕，其實已經在杜塞亂源。咱們大清不會出那種事兒。」乾隆沉默了一會兒，聽著外邊黃鸝樹頭鳴叫，良久一笑說道：「你聽牠叫，『皇上快回頭！皇上快回頭！』其實我真想『回頭』好好歇息調養，無為而治遊悠散淡，可是不成啊──至少現時不成──老五，該說的話昨晚今天已經談得很多，你不必有什麼顧慮，我就你這一個親弟弟，誰能離間？誰能奈何你？我這就要給劉鏞旨諭，讓他到肅州涼州查辦勒爾謹案，你不必回京，和他在開封會齊，你親自也去走一遭吧，案情太重大了──」弘晝見乾隆說得鄭重，收了嘻笑，躬身回道：「臣弟遵旨──」跟著乾隆進了殿，亦步亦趨入西暖閣。

　　兄弟二人進來，看見太皇太后也在，坐在皇后榻前婆媳兩個正說著話。滿屋太監宮女見他們聯袂而入，「忽」地跪了下去。乾隆怔了一下，搶上一步打千兒行禮，陪笑道：「老佛爺過來了！兒子給您請安！」弘晝也隨後行禮。乾隆嗔著秦媚媚道：「朕就在東暖閣，怎麼就不稟一聲兒？」

　　「皇帝起來吧！弘晝也起來。」太后笑道：「是我不許他們驚動你，這殿裡布置得進來多少人也沒個聲息。我娘們這頭說話，你們那頭說，兩頭不擾──有意思。」

　　乾隆二人笑著起身，見太監提著銀水瓶進來，弘晝忙要了過來，乾隆取杯弘晝注茶，恭恭敬敬給太后雙手奉上。弘晝把瓶遞給太監自己取杯，又給皇后身邊炕几上安放了，笑道：「娘娘請用。臣弟瞧著娘娘氣色又見好了，只是還略有些氣弱蒼白。外頭日頭好時候，精神去得，叫人扶著略走動走動曬曬太陽。老這麼歪著躺著，好人也會生病的。慢慢的就硬朗起來了──」皇后半歪在大迎枕上身子蠕動著欠了一欠，一臉溫馨的微笑，說道：「他五叔就愛這麼蛇蛇蠍蠍的女人似的──皇上五弟你們請坐。怕是還沒進膳吧？老佛爺帶的香椿蛋捲、豆皮青韭蒸餃兒，還有幾樣點心是汪氏跟揚州廚子學著作的，也都好味道。熬夜辦事已經傷了身子，空著肚子豈不雪上加霜呢？」

　　「好，那就進點點心！」乾隆笑著點頭。見墨菊端著碟盤過來，撿了一碟子葫蘆絲兒烙鍋貼餅兒遞給弘晝道：「這個帶辣味的，老五愛見，進了它──」向母親一擠眼兒，「我可真的是有點餓了呢！」伸手取香椿捲兒，笑道：「老五怎麼不動手？好端端的生出毛病來──不是早年一個書房裡，偷吃我的梅花糕，還說書房裡有耗子，做張做智地教人『將老鼠捉將起』！」說得眾人咭咕咯咯都笑，弘晝訕訕地取餅，小口咬著道：「這正是彼一時此一時了！皇上那日大發雷霆，至今思之心有餘悸。您要一硯台砸了我吃飯傢伙，我可就薨之大吉了，誰去甘肅給您捉耗子呢？」

　　此刻汪氏陳氏等一眾嬪妃聽說皇帝來，也都趕過來侍應。聽他兄弟兩個調侃說笑，兩個答應上前給太后捶背，兩個常在跪在裡榻給皇后按摩，雍雍熙熙滿堂笑語──雖說是一家人，在北京宮禁森嚴內外隔膜，行走居處循規蹈矩，「禮」上頭不能有分寸毫釐差池；下江南隨便了一點，但朝事公務忙得乾隆昏頭脹腦，七事八事枝節橫生，竟比在北京還忙了一倍。難得這樣容容穆穆一大家子團聚共享天倫之樂。七嘴八舌家常絮語說得熱鬧。有說揚州風光比蘇杭好的，有說可惜不得見錢塘潮的，鶯呢燕語一堂嬌音。因聽太后笑說：「咱們滿州老人兒住不慣南邊。先帝連北京也嫌夏天忒熱的。皇帝下河南也中過暑。我還是頭一回來，這裡倒住的慣。問問當地人，也就南京那塊熱些。長江無六月，其實也涼爽的。」弘晝湊趣兒道：「我也問過，確有『長江無六月』這話。原來是這個意思，我心裡還異樣兒──敢情江南過了五月就是七月？」他裝傻賣悶子一臉迷糊相，立時逗得眾女人笑不可遏。太后因問：「你不是要先回北京了麼？怎麼又去甘肅？」

　　「我去捉耗子。」弘晝舌頭舔著嘴唇說道，「這回給皇上當一回御貓──還有阿桂、劉鏞他們，各走各的道兒共辦一趟差。」

　　乾隆是講究「食不語」的，只微笑著小口嚼咬點心聽眾人說話，胡亂用了幾塊點心喝一碗奶子便推開盤子。因見母親看自己，乾隆忙陪笑將甘肅冒賑的事約略說了，「這邊王亶望已經拿了，勒爾謹也要拿了，一網打盡這群耗子，給老佛爺上壽！」

　　「阿彌陀佛，不當家拉花的，我可不愛見老鼠！」太后笑嘆道：「我雖說不管這些事，外頭有些個奴才無法無天胡鬧，聽傅恆家的尹繼善家的說的也就不少。這麼著說，皇帝大概也冤不了他們──世宗爺在時你十三叔就說過，當官的是『一年清二年渾三年過去掘墳刨金』。太平久了難免生事，樹大林深就出山精木怪。你能想到這一層警惕著料理就不要緊。只是打騾子驚馬，別太張揚了，一來還要指著他們辦差，別把馬驚得不敢上轅；二者是鬧出些戾氣，也不是祥和氣象。王亶望我沒見過，他母親滿明白的人，看去慈祥和瑞的，怎麼就由著兒子胡鬧？唉──」

　　乾隆聽母親說一句，在椅上欠身答應一聲「是」。他最耽心母親又來說情講厚道，什麼「清水池塘不養魚」「和光同塵是吉祥」，最好是一個不抓一個不殺才能趁了「佛祖的心」，聽聽竟沒這些話頭，又是感慨又是寬慰，也是一聲嘆息，說道：「兒子都記下了──母親放心安富尊榮，瞧著兒子料理發落這案子。以寬為政的大章程不變，還要驚醒那些官員奴才不敢放縱，小心恭謹辦差，斷不至妨害大局的。」他笑了笑轉了話題，「除了鈕祜祿氏和魏佳氏，今兒一家子人到的齊全，連老五也來了，說點高興的吧──告訴老佛爺和皇后一個好消息兒──福康安在外頭立了大功呢！」

　　「誰？」

　　太后己有點重聽。方才「捉耗子」的話題大沉重，又是殺人又是罷黜的，她篤信釋佛的人，無論如何心裡都有點忐忑不寧，聽見「好消息」，頓時臉上綻出笑容，側耳問道：「是哪個將軍立功了？」皇后卻聽清是娘家侄兒立了功。一頭說乾隆和棠兒有一腳她是知道的，一頭說福康安崛起，娘家更加貴盛熏灼她卻遂願，澀澀的酸味裡雜著蜜糖後味，顰眉一笑說道：「是傅恆家的老三──老佛爺又忘了──去海寧前頭半個月，在天寧寺老佛爺還見了幾次呢！他那麼丁點兒年紀能給皇上立什麼大功呢？」她沒說完太后已經想起，呵呵笑道：「我想起來了，是長得有點像女孩兒樣的那個哥兒？就是的，那麼小的，能立什麼大功呢？」

　　「這個福康安老佛爺可看走了眼。」弘晝笑道，「老佛爺沒聽說過『自古英雄出少年』？蜀漢夷陵大戰、秦晉淝水之戰，都是少年將軍指揮以弱勝強以少勝多，打得符堅幾十萬人血流成河敗退八公山，聽見風聲鶴唳都嚇得身上哆嗦，燒得劉備七百里連營一片火焰山！」他備細將福康安棗莊剿匪全勝的事，依著葛孝化的信一五一十說了。至那緊要節扣處還要添枝加葉潤色形容，加著逗悶子留懸念，說得曲折跌宕迴腸蕩氣，賽如鼓兒先兒茶館說書，滿屋女人個個聽得心往神馳。末了嘆道：「這一仗細思是十分凶險。只要事機不密走漏半點風聲，或者稍有布置疏忽，蔡七他們突圍是極容易的──一旦這隻大蟲衝了出來，棗莊數萬良民難逃大劫；佔山為王，或者流竄各省攻城掠地作案，朝廷不知要耗多少兵刀錢財才能鎮壓下去！老佛爺，自古打仗殺人一萬自損三千，那是常例；剿匪不傷良民，那也是沒有的事了。難得他在平原村落打仗，幹得這般漂亮！這孩子平常只見文章好、字好、會琴棋書畫、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原想是個文臣材料兒，誰知布軍作戰靜如處子動如脫兔，竟是個文武雙全的簪纓子弟！這都是皇上皇后的洪福澤被，傅恆教子有方，調理得有這樣的英才！我想，剿滅蔡七還在其次，不拘是誰，什麼時候，蔡七終歸得就擒伏法。難得是發見了這個人才！還有劉統勛的兒子劉鏞，都能造就成我們大清的棟梁砥柱！」

　　他連說帶誇夾著奉迎馬屁，說得眉飛色舞神采煥映。一眾女人哪曾聽過這些？有的呆呆怔怔、有的癡癡騃騃，時而心馳神往，時而攢眉顰目，目光眈眈看著這位口若懸河的王爺，一片聲嘖嘖驚嘆之聲，直到他收科說完，眾人才鬆了一口氣。皇后倚枕笑道：「他五叔真個好貧嘴！我們雖說都沒聽過鼓兒哼說書先兒說書，小時候兒大哥聽回來給我們姊妹轉說，不及五弟一分，聽得到緊要關頭，他就說『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得求著他撒嬌才肯接著再說──你們爺們在外頭看折子，敢情是折子裡說的都是古記兒？這麼好聽的，就只是太短了──」說著便咳，手帕子握著看時，痰中帶血，見眾人沒留心，掩了帕子塞進袖子裡。

　　「康兒這麼能耐的？」太后喜得滿臉是笑，「可見是龍鳳有種，隨了他爹爹文武全掛子本事了！可憐見的那麼個金尊玉貴的哥兒，又還小著，就知道給朝廷賣命立功──我原惦量著他還小，只是任性不聽話，出來入值侍衛還不放心的。如今看來竟又是個做大事的坯子！」乾隆忙色笑承歡，說道：「現在要派劉鏞去甘肅了，放著膽讓福康安獨個兒巡閱幾個省。也是個琢玉成器的意思。這會子只是下旨褒揚，不宜升他的官，待到回京一條一條都要敘功，那時候兒再說。像康兒這樣的，一落草就注定要作官，官兒不稀奇，要緊的讀書長學識歷練出能耐。我一想起北京那起子八旗舊人子弟、功勳子弟黃帶子宗室阿哥就心煩，你叫他吹祖宗，一套兒一套兒全都現成，叫他玩鳥兒溜腿子逛廟會坐茶館，一般兒是龍子鳳孫氣派，教他生業養息出來辦差，全都是些廢物傻蛋白癡二百五！老五的話：說謊吹牛呱呱的，辦事尿床刷刷的──」說著自己也笑了。

　　眾人聽他說「呱呱的」「刷刷的」，起先還怔，待回過神來，頓時一片嘩笑，前俯後仰的站不住。說起旗人笑話，那是人人都能說幾個的，太后因道：「頭前聽你十六叔福晉進來說，有些旗下子弟已經精窮了還要裝闊，進茶館泡的茶葉都要帶回去，曬乾了下次再沖，沖一壺殘茶一個芝麻餅過一天。說有個人餅上芝麻落在茶桌上，裝著在桌上寫字，蘸著口水一粒粒填了口裡，偏有一粒芝麻掉進桌縫，急煞也粘不出來。他就裝成想字，偏著頭『想』了半日，『啪地』一拍桌子說：『有了！』那芝麻也就蹦出來了！」眾人的哄笑聲裡弘晝也來湊趣兒，說道：「有個旗下子弟窮極了，到裁縫鋪裡說會補針鼻兒。那家裁縫攢著半斤破針預備著賣鐵，聽說能補自然高興。好吃好喝管待了他，取針讓他補，他說：『把那半邊破鼻兒取來，我給你補！」

　　「這個殺才真是塊滾刀肉材料兒！有這份心智用到哪裡不出息？」乾隆大笑道，想了想又一嘆：「旗人生計是大事，太后老佛爺也極關心的──打仗打出一批好樣的，像阿桂兆惠海蘭察還有勒敏都是的，該不爭氣的仍舊不爭氣，思量著竟拿他們沒法子！」「這事不是一天兩天能辦下的，皇帝也甭為這著急。」太后也斂了笑容說道，「打從康熙初年，過先帝爺手，想了多少法子，總歸不中用。好在這是大事卻不是急事，從容些子，慢慢的辦法就有了。」乾隆忙陪笑道：「母親說的是。」

　　眾人說笑一陣，各自輕鬆喜樂，連皇后也臉上泛出血色。因見弘晝起身要辭，叮囑道：「他五叔你要去甘肅，那邊道兒遠，地氣苦寒，自己要當心。帶兩個得力能幹的奴才，多帶點銀子──出門在外的人，比不得家裡，諸事都好檢點照應。」弘晝忙一躬身，說道：「臣弟謝娘娘關照。我有事沒事常出門的，不會有什麼差池。娘娘只管放心榮養，辦完差回京，娘娘身子骨也硬朗了，歡歡喜喜給您請安！」又轉臉對太后道：「那地方兒出的有名的甘草黃蓍，我給老佛爺和娘娘背一大綑，泡著當茶喝，最是能滋陰養脾的──」太后和皇后都笑。

　　「你的安全也是要緊的。」乾隆沉吟著說道：「要知道這次是出去辦欽案，不是尋常遊山逛水。去劉統勛那裡，把黃天霸的手下選兩個跟上。白龍魚服鱉蝦可欺，你不要當成兒戲。」太后問道：「整日價聽太監說起黃天霸，耳朵也聒出繭子了。說是能飛簷走壁鏢打香頭什麼的，跟說『三俠五義』不差什麼。既這麼大本事，怎麼不改了軍職派了西邊打仗？聽說封了車騎校尉職分還只是個道員？」乾隆笑道：「老佛爺想看他的玩藝兒，回北京進圓明園叫他和他十二個徒弟給您演練演練。」因將莫愁湖勝棋樓黃天霸和蓋英豪兩家比武的情景細細說了，又道：「這是一群江湖道。出兵放馬講究行伍紀律行軍布陣糧秣供應，懂兵法能帶兵才能野戰。黃天霸和阿桂兆惠海蘭察比起來，只能算一條狗。狗有狗的用處，看門護院狩獵還成，護得有功，也要餵點好東西他吃，票擬已經出來，還要晉他男爵呢！派了軍職反而不得。劉統勛和劉鏞好比我派出去打獵的人，他們就是爪牙鷹犬，瞧準了哪裡有豺狐兔子黃羊麋鹿什麼的，一個手勢眼色他們就撲上去了。這就是人才、奴才、狗才的不同──」

　　他沒有說完，太后一眾人已經笑了，太后道：「佛祖！敢情是有這門大的學問的！這才堪堪的明白了，外頭這些辦事的人還分著幾等幾樣！其實有些人還不及狗靠得住些。先帝爺那條叫『蘆蘆』的狗，脖子上掛一塊銀牌子，一天是一兩銀子的分例，比得上兩個一品大員的俸祿。我和先帝說過，似乎太厚了些。先帝說這是功狗，有過擎天保駕的功勞，不能薄待。可憐那畜牲也是個心癡：每日先帝打瑞藻軒過，牠都要過去撒歡兒親熱一會兒。先帝崩駕了牠還不知道，照樣兒天天守在軒口兒等，巴巴兒瞧著，見太監出來就迎上去，以為先帝就要出來，瞧瞧不是就又臥了，眼裡頭還流淚，不到半年也就死了──可不是通了靈性的麼！」說著便拭淚。乾隆聽她從黃天霸說到蘆蘆，平白抹眼淚的，倒覺好笑，忙道：「母親這又何必呢？說歸結底，牠不過是個畜牲。跟了先帝，還是牠的造化呢！您覺得牠可憐，牠這會子興許在先帝跟前滿得意的──是先帝召了牠去侍候解悶子的了！」太后一想不錯，便又笑了：「是我老悖晦了，不會想事兒。」當下眾女人又轉了話題，七嘴八舌講起輪迴報應，某某地一個老婦吃齋念佛，六十歲上頭觀音送子；何地屠宰殺生太多，引出旱魃；董永誠孝感天，仙女下嫁；天降暴雷擊樹，擊死樹中老蜈蚣，蜈蚣身上有字「秦檜十七世身」──諸如此類說得興頭熱鬧。直到晚膳時分，乾隆意思要一處進膳，但這日卻是觀音誕辰，太后皇后各各嬪妃都要齋戒，乾隆便也悉聽各便，步送太后出殿，眾人也就紛紛辭去。

　　乾隆知道皇后也必有一番祭祀祈禱情事，待人去後，著人扶皇后靜靜躺下，親自要了奶子，看著她熱熱的服下，笑道：「今兒著實攪你了，從沒有這多人坐了這麼久的。我看你精神好，那是強支撐的──你就有唸經誦佛的功課，也先稍停一下，你心這麼虔的，佛菩薩也必不計較你的口頭禪的。」皇后望著丈夫微微搖頭，「我發心抄一百部《金剛經》，幾年已經抄了七十部了，今晚只誦一百零八遍菩薩佛號，趁著精神好，還是要抄經。將來我不在了，賞給咱們阿哥們還有宗室裡頭信佛的，你也能留個心念──」她沒說完乾隆已經伸手捂住她的口，嘆道：「你看看你看看，你又來了不是？只管抄只管唸就是，何必說這些不吉利話呢？」又寬慰了一番才慢慢出來，逕到前殿用了御膳，見天色已經向黑，打理著案頭的奏折叫過王八恥問道：「今兒翻過誰的牌子來著？別像上次翻混了，叫人家白等著。」

　　「回主子話，」王八恥呵腰陪笑道，「牌子盒兒晌午送過來，萬歲爺正見人，說叫等等──您還沒翻牌子呢？」說著端過綠頭牌盒子來。乾隆想了想，笑道：「就翻陳氏的吧，她是個老實人，從不和別人爭，不能叫老實人太吃虧。」王八恥答應一聲便要過去傳旨，乾隆卻叫住了，說道：「你一告她知道就沒趣兒了。呆會子，朕把這幾份折子批出去，直闖她那裡去，給她個意外之喜。」說罷便提筆濡朱砂，一份一份在折子上批文。

　　因為明日就要啟駕返京，軍機處早就下了廷諭，所有折奏條陳片子除有軍情盜情水患急災的直遞行在，其餘奏折一律轉往北京留守軍機大臣阿桂處置。所以看去案卷堆得老高一摞，都是原來餘下的沒要緊公牘，有請安的，有奏報海關釐金分撥情形的，省內州縣官出缺補缺調配分發──諸如此類，雖都是不急之務，府縣任缺還是看得留心。乾隆見周圍沒有太監，大大伸展開打了個呵欠，出殿來看，滿行宮已是燈火闌珊，因對守在門口的王八恥道：「叫卜禮把折子送軍機處。」便移步往陳氏居處來。

　　陳氏其實和皇后住的一個院子。皇后的正寢宮下東廂的最南頭，再向南是汪氏常常製膳的小伙房。貴妃那拉氏原住西廂，她愛熱鬧，皇后怕住這裡拘著了她，在行宮北又指一處單院住了。因此這宮院此刻是半邊燈火亮，西廂一溜只南邊兩三間住著太監宮女，也都出去值夜，黯黑的老樹掩映下顯得有點陰沉。王八恥隔門縫看了看，回身小聲道：「陳主兒打坐呢！主子請進吧！」

　　乾隆點點頭，不言聲進來，果見牆上掛一幅魚籃觀音圖，壁下一張白木小几設著幾樣素食小點心，並有福橘菠蘿蘋果荔枝一應水果，中間簇起一隻小小銅香爐，裊裊繞繞燒著三炷香。陳氏面壁趺坐，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卻是《心經》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乾隆見她唸得專注，也不去驚動她，小心坐了窗邊椅子上，燈下審量陳氏側影，只見她散穿一條藕荷色褶裙，上身月白小褂緊袖短襟，領袖襟邊滾著金線，一頭烏雲般的頭髮剛沐浴過，黑瀑般直垂到攤在地下的裙上，已經三十多歲的人，腰身綽約胸乳微聳，嫩腮粉項，燈下色相宛然像個處子。乾隆還是離京前召幸過她一次，穿著花盆底，旗袍汗巾把把頭，挺胸凸肚的，和此刻形容兒相比，真是雲泥之別──想著看著不由得動火，欲待起身去玩逗，又忍住了，待她又唸一遍，才輕輕咳嗽一聲，笑道：「好一副仕女禮拜圖，你這麼虔心，觀音菩薩要送子給你了！」

二十六　遊宮掖皇后染沉痾　回鑾駕勉力全儀仗

　　陳氏心無旁騖禮拜唸佛，乍聽背後乾隆說話唬得身上一顫。轉臉見乾隆倚著榻邊椅上笑吟吟看自己，色迷迷的兩眼賊亮，她自己上下一看，頓時羞紅了臉。款款起身向乾隆盈盈一福，略一掠鬢，抿嘴兒小聲道：「奴婢洗澡了沒穿大衣裳，忒失禮的──主子寬坐，我更衣再過來侍候。」說著便向裡屋走。乾隆這才看清她下身穿的原是浴裙，只一根米黃絛子鬆鬆挽個環兒束著，略一動，裙縫裡白生生玉瀅瀅兩條大腿都隱約可見，一雙嬌小玲瓏的天足玉趾微露，原來連鞋襪也未穿。乾隆早已看得欲火熾焰衝騰，哪裡容她去？搶一步上前一把攬在懷裡，抱坐在椅上，一手摟著她香肩，一手從裙縫裡伸進去，撫著她滑不留手的身上，肩背乳房小腹臍下慢慢捏弄把玩，額前眼睛面頰──只是吻得情熱，叫著她小名兒道：

　　「倩兒，想朕不想？」

　　「──想又怎樣？我位份低，人長得也不好，年歲也老大不小的了──」

　　「唔──朕這不是來了嘛───」乾隆揉搓著軟得一攤泥樣的陳氏，嘻嘻笑道：「這麼多人的，總得都有照應──就眼前這些人，朕還是很痛憐你的──」

　　陳氏被他撫摸得渾身燥熱麻脹，緊緊偎在乾隆寬闊有力的胸前，覺得那話兒熱乎乎硬硬的頂腰，伸手想摸，又縮回手來，只是吃吃地笑：「真的麼？──那我就知足的了──我媽說一個女人能嫁給皇上，就是祖上的德性，不能像平常女人那麼饞，那麼渴──」乾隆噗哧一笑，說：「你媽有意思！什麼『饞』，又是什麼『渴』呢？你想吃什麼喝什麼──說嘛──」陳氏半晌才輕輕回道：「──我打頭一回得皇上寵幸──到今是十八年，皇上叫我侍候了八十三回，有一回還是半回──皇上這話不能回，可又不能不回：什麼吃了喝了能給皇上生個阿哥或者公主，我就──饞──」她說得羞臊，忙用雙手捂了臉，卻道：「別──別──小肚子上按不得──裡頭有了龍種，三個月頭裡皇上您種下的──」

　　「真的，朕差點忘了，內務府送來的玉碟寫過的！」乾隆喜極情熱，回頭一口吹熄了燈。黑地裡一陣衣裳窸窣，便聽牛喘嬌吁魚水樂極呻吟之聲。乾隆嘻笑著問：「這麼著可好？又得趣快活，又不壓了肚子。你的好緊的──」陳氏只是笑，好半日小聲道：「只是不好意思的──皇上來江南忒忙的，顧不到我們。我們鄉里有諺：『男人鋤頭動，女人──那個合縫。』──那拉貴主兒五七天就是一次，我看她還不足意兒──上回說悄悄話，她說生過孩子的人──那個尺碼大，她那裡得個什麼藥，能縮得尺碼小些兒──」乾隆聽得啞聲失笑，道：「尺碼──真真是這詞兒想得匪夷所思──」

　　──一時事畢，二人相偎歇息說話，乾隆撫小貓一樣摟撫著陳氏，說一陣皇后盛德母儀人人欽敬，又說那拉氏待下寬厚大方，原來略有拈酸吃醋的毛病兒，如今興許年紀大了些，閱歷老成，這毛病竟是改了。又講鈕祜祿氏素來端莊自重勤勉節儉，汪氏李氏並嫣紅小英睞娘的好處也都一一如數家珍。聽陳氏不言聲，問道：「你睡著了麼？」

　　「沒有。皇上說話奴婢怎麼敢睡呢？」陳氏暗中醒得目光炯炯，望著黝黑的天棚說道：「您說話，我不能插話；你問話，我不能不答，這是規矩。皇上的意思說到根兒上是疼我，怕我妒忌，怕我──犯『饞』。我自己就是女人，女人的事還是懂的。您放心，該有的我都有了，不去想不該有的，得樂子時且樂子，不得樂子過日子，最要隨分入常的。娘娘貴主兒們沒有特意另眼高看我，可也沒有委屈虧待了我。我自己知道小小的，就像棵狗尾巴草，不去爭什麼，風颳自然就長了，下雨自然就澆了，誰也不拿我當對頭，也就沒人作踐我妒忌我。就像剛才那樣受用，也只一霎兒就過去了。天天歡愛夜夜洞房，反而未必珍惜君恩，也招得宮裡人烏眼雞似地盯著，還要防著什麼，活得就累透了。我只想給皇上生個阿哥或者公主，日後老了有個依靠偎傍，就是菩薩給我的造化福份了──

　　這下輪到乾隆驚訝了，想不到這個低等嬪妃整日不哼不哈，竟如此達觀知命，這樣洞悉人情！想著，摟緊了陳氏，說道：「你既這麼識大體，懂事明白，朕盡力成全你──」

　　乾隆每日四更更末起身，是自幼養成的習慣。早年隨康熙住暢春園，是太監叫起，一到時辰，四五個太監喊著：「請小阿哥侍候聖駕！」一擁而入，連揉帶哄拉出熱被窩，有的穿衣服，有的套靴子梳頭紮辮子洗漱，一陣撮弄，讀書打布庫，見康熙請安準在五更。雍正是嚴父，更是叫精奇嬤嬤擎著御批戒尺站床邊督促，起身像失火般快，一個慢，嬤嬤就喊：「仔細打了！」雍正死後，又是太后接著，一個太監站窗前高呼：「太后懿旨皇帝起來辦事！」一聲比一聲高，把人聒得起來算完。這是清世祖孝莊皇太后就立下的祖宗家法，所以皇族正支阿哥，連弘晝那樣的，再沒個睡懶覺睡回籠覺的福分。乾隆每到時辰，自然就醒了。此刻醒來，見陳氏面帶甜笑雪肩微露合眸，依舊睡得沉酣，便不肯驚動。扯過褂子披時，陳氏一眨眼醒了，急忙三下五除二騰身穿衣，過來張羅乾隆穿衣理辮子，要了參湯奶子又布幾碟點心，侍候著他用了，便自跪在門邊謝恩送駕。

　　「很好。」乾隆對著鏡子打量一下自己，滿意地說道，「朕像是昨晚才識得你。你不算機巧伶俐，卻算得聰慧爽明，自然是要抬舉的。」陳氏叩頭道：「是主子聖明，是奴婢的福份。」乾隆似乎還想問幾句什麼，又覺得不是時候，點點頭便出了房門。因見王八恥已經在恭候，便問：「軍機處外臣想必是來了，龍舟不知預備齊了沒有？」

　　王八恥帶著卜義卜禮卜智卜信幾個太監已在門外等候多時，見乾隆出來一齊打下千兒請安。王八恥回道：「大人們都在儀門外等著。劉統勛也來了。奴才們昨晚不分當值不當值的都沒睡，一條船一條船都仔細看過了，主子和主子娘娘同乘一艘御艦，另有一艘陪艦，預備著道兒上接見大人，太后老佛爺是一艘樓船，貴主兒是一艘舫船，陳氏汪氏以下嬪妃兩人一艘，都是官艦改製的。各船艙房都是隔著的，上下人分的等級，禮部貼了明黃條子，茶房廚屋都是合用的，更衣入廁也都安置妥當。奴才數了數，連八條儀仗船，太湖水師的護衛艦在內，共是一百零八艘，從瓜洲渡到迎駕橋一路擺開，有十來里長。碼頭一帶是官員跪送，夾岸百姓都是門前香花醴酒禮拜瞻仰，近岸十丈都由善撲營關防擋人，遠道十里八鄉的紳民百姓這會子正趕著過來，也都有地方官分撥安置呢！萬歲爺，外頭風光好！只可惜劉老中堂下諭，除碼頭外一律不許鳴放爆竹，要不，連宮裡都早熱鬧起來了。」

　　「你不能議論劉統勛。」乾隆聽王八恥口風間對劉統勛略有不滿，他是在這上頭極精細的，立即挑剔出來，一邊向行宮正殿走，又問：「朵雲他們怎麼安排？」「是奴才再不敢議論。」王八恥小心翼翼趨步兒跟著，陪笑說道，「朵雲，還有欽巴卓索欽巴莎瑪爺女坐一條船，和護衛御駕的太湖水師一道兒。禮部的人說他們沒身分隨駕，朵雲還是個犯人──」他沒說完乾隆便一口打斷了：「誰講朵雲是犯人？欽巴父女也不是『父女』，莎瑪是蒙古台吉的女兒，卓索是宰臣你懂嗎？一個是格格，一個是藩國外臣輔相──叫人傳旨，他們是客人不是犯人，他們的船安排在太后的座艦後邊！」

　　正說著，乾隆閃眼見秦媚媚拎著幾包藥從外院進來，正在後退側身避路，因道：「你給皇后抓藥的麼？皇后今早進膳怎樣？」秦媚媚看樣子也是沒睡好，臉色黃裡帶青，微微嘶嘎著嗓音說道：「主子娘娘昨晚犯了痰喘，一夜沒睡安，今早叫了葉天士進去看。葉天士說是受了驚或生了氣，脈息也不好。葉天士就開了方子，叫急煎快服，先鎮一下喘──」「受驚生氣？」乾隆停住腳步，詫異地道：「昨下晚離開時她還精神開朗的呀！晚間有人伏侍不周到，惹她生氣了麼？」秦媚媚道：「娘娘晚膳時還有說有笑的，因葉天士坐船暈船坐轎暈轎害怕騎馬，還說了他這人毛病真多，叫奴才連夜去揚州府給他弄頭毛驢，騎在岸上跟船走。奴才出去一個時辰回來，彩雲她們幾個就說娘娘身子不好，身上熱，喘得臉通紅。問了問幾個丫頭，說是晚膳後祭觀音，娘娘說要到院裡散步，默誦大悲咒，只帶了墨菊一個人。出去走了一遭回來，氣色就有些泛潮紅，頭暈心悸。問墨菊也沒問出個子午卯酉。娘娘自己也說沒有受驚受氣，方才葉天士給她手上扎了幾針，略定住了點，用了這劑藥，葉天士說要瞧瞧病勢，才敢說上路的話呢！」

　　乾隆頓時怔住。耳邊聽遠處細微嘈雜的人流湧動聲，夾著瓜洲渡方向零零星星的爆竹響聲，此時行宮外不知多少官員百姓翹首企盼，要瞻仰帝后回駕盛儀風采！他自己要接見大臣行跪辭禮，又要扶太后鑾輿出宮上轎。這樣的景運大典，也斷沒有中止的道理。他心裡一陣發急，還是頭一回覺得捉襟見肘，顧了這頭顧不了那頭──沉吟片刻，舒了一口氣說道：「你傳旨給葉天士，不拘用什麼法子，要讓皇后能支撐一會兒，上船再緩緩調治。傳旨百官一體周知，皇后鳳體欠安，各官眷免予參見，由那拉氏代皇后和朕扶太后鑾輿。太后那邊由朕親自稟告。嗯──需用什麼藥，叫葉天士開出細單，裝船隨行，叫陳氏過去隨皇后伏侍。朕這就要出去，你去告訴皇后安神定性，萬不可急躁，從她鑾輿出來順利上船就是大禮告成，一切有朕，不必心裡慌張。」他從懷裡取出錶看看，又補了一句：「離辰正時牌還有不到一個半時辰，要快。」說罷便向外走，王八恥小跑看到垂花門外高喊一聲：

　　「萬歲爺啟駕了──！」

　　頓時便聽鐘鼓之樂大作。乾隆徐步跨出垂花門，這才知道一夜之間正宮正院已經全然換了面貌。從垂花門逶迤斜向東南居高而下的石甬道邊，移來不計其數的盆花，月季、玫瑰、百日紅、水仙、東洋菊、西番蓮、夾竹桃、春海棠──左手一帶萬花叢中用萬年青擺佈成「萬壽無疆」式樣，碧綠青翠油潤欲滴，右手一帶全用小葵花盆嵌在花間，繪成「丹鳳朝陽」圖畫，都有四丈餘闊。融融艷陽中，花海一直漫漾到正殿大院西偏門，萬紫千紅鮮亮不可名物。甬道兩邊是二十四名當值侍衛，一個個挺胸凹肚按刀侍立，釘子般紋絲不動。六十四名太監早已列成方隊兀立在垂花門前，見乾隆出來，王禮一個手勢，太監方隊抽絲般列成兩行按序沿甬道徐徐而出。黃鐘大呂之中，太簇、夾鐘、姑洗、仲呂、蕤賓、林鐘、夷則、南呂、無射、應鐘各按節律悠揚沉渾而奏，守在正殿西側門的供俸也是六十四名，齊聲莊肅唱道：

　　皇心克配天，玉琯葭灰得氣先。彤廷臚唱宣，四海共球奏天寰。珠斗應璣璿、金鏡朗、麟鳳騫，人間福景全──

　　樂聲中乾隆款步而行。這樣的丹陛大樂，他向來十分留心的，但此時卻有點神思不寧，聽到兩處節律不合，站住想說什麼，又接著往前走，心裡只是惦記皇后，臨離江南百官萬民送駕，將成大禮之時，她突然犯病，這太不吉利了！昨日精神健旺，一夜之間能受什麼驚氣引發疾作？久病纏綿，忽然見好，難道是迴光返照？──胡思亂想間已經走過那片花海，從正宮西側門踱進丹墀之下，兀自神情迷惘。聽得王八恥抖擻精神「啪、啪、啪！」連甩三聲靜鞭，鐘鼓絲弦之音戛然而止。乾隆方神思歸舍，定神看時從正殿丹墀階下一直蔓向東南儀門，臨時設的品級山兩側早已站得擠擠挨挨都是趕來送行的官員。從孔雀翎子珊瑚頂到素金頂戴黃鸝補服依次按序由近及遠，都是簇新的官袍靴服，在暖融融亮晃晃的日影下燦爛放光，見他出來，馬蹄袖打得一片聲山響，黑鴉鴉伏地叩頭高呼：

　　「乾隆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

　　乾隆掃視了眾人一眼，只點頭「嗯」了一聲，這裡居高臨下，他的目光透過伏跪的人群和兩廂偏殿向外眺望，行宮外運河一帶蜿蜒碧水上已是泊滿御舟，黃旌龍旗彩樓銜接，像煞了是一條臥在行宮外巨大的黃龍。夾岸桃李競芳黛綠粉白林間樹下，每隔數丈都搭有彩坊彩棚，也都是披紅掛綠，結著「皇帝萬歲」「太后千歲」「皇后千歲」各色幔帳，中間紛紛如蟻的人都依地勢或疏或密夾岸遊移，已是一片湧動不定的人海──他滿意地收回目光，近前幾位大臣，一個是莊親王允祿為首帶著大阿哥永璜、病骨支離的三阿哥永璋，還有一群黃帶子近支宗親跪在左手，右手為首的是軍機大臣。因見劉統勛也在，乾隆怔了一下，竟上前一步親自用手去攙，笑道：「特特的有旨給你徑直上船，不必陪朕的，怎麼還是掙扎來了？──扶劉公到廂房休息！老三身子骨兒不好，也去暫歇，離著發駕還有一個時辰呢！」說著，早有幾個太監過來扶了二人去。乾隆目送劉統勛進了東偏殿，這才轉過臉來，輕咳一聲道：

　　「諸臣工！」

　　滿宮中官員低垂著的頭立刻又向下伏了伏，偌大的庭院裡頓時寂靜得一聲咳痰不聞。

　　「朕即將回鑾北京。」乾隆說道。這是臨別訓詞，未出北京已經打好了腹稿，如此莊重場合，每個字都要原話載入詔誥，又要文藻毓華，又要能聽得懂，又不能像背誦文章，因此說得很慢，「朕法聖祖之法，以孝治天下。江南督撫等，以該省紳耆士庶望幸心殷，合詞奏請南巡──仰稽聖祖仁皇帝六巡江浙謨烈光昭，允宜俯從所請，恭侍皇太后鑾輿南來。朕巡幸所至，悉奉聖母皇太后遊賞，江南名勝甲天下，誠親掖安輿，眺覽山川之佳秀，民物之豐美，良足以娛暢慈懷。南巡以來，朕軫念民依，省方問俗，不憚躬勤鑾輅。江左地廣人稠，素所惦念，其官方、戎政、河務、海防，與凡閭閻疾苦，無非念存一意，而群黎扶老攜幼夾道歡迎，交頌天家孝德，慕仁慕恩之情浴化彰明。」他頓了一下，突然一個念頭驀地生出來：講孝道，巡省官方體察民情，無論寫到哪本書上都是堂而皇之的體面事。然而這次實是親眼所見，花的錢是太多了，「萬家膏腴奉一人」這個名聲不能擔當。但原來打的腹稿裡沒有顧及到這頭話說，要現編現說，因更放慢了語調，悠悠說道：「朕擇吉臨行之前屢屢降旨：前往清蹕，所至簡約儀衛，一切出自內府，無煩有司供應。徇來視察，仍有過於崇飾之嫌，浙閩之地過求華麗，多耗物力，朕甚弗敢，已經降旨申飭──」乾隆講著，倏地又想起竇光鼐，在儀徵以頭撞槐血流被面搏死一諫，不就為的自己這個「見識」？

　　望著宮外浩大的恭送回鑾儀仗，結彩連綿團錦十里的場面，乾隆的心忽然亂了，原來預備的訓詞，現編的誥諭一句也想不起來，怔著不言語，紀昀尹繼善和跪在第二排趕來送行的幾位外省督撫，聽著突然沒了聲音，下意識抬頭看時，被乾隆一眼看見王亶望，二人四目相對，王亶望忙低伏了下去。乾隆的目光幽地一閃，轉眼回頭尋卜義，卻一時尋不見，便看紀昀。紀昀方才在外宮候駕，見王亶望也翎頂輝煌列班等候，心裡已是詫異，見乾隆盯自己，略一定神，已明白卜義傳錯了旨意！他心頭猛地一提吊起老高，驀地出了一身冷汗，十指變得冰涼，緊緊攥著，卻不敢迴避乾隆的目光，臉色煞白癡望著乾隆腰間的臥龍袋。

　　「朕來江南觀閱風俗體察吏情。」見眾臣子已經覺出異樣，相互交換目光，剎那間乾隆鎮定下來，就有天大的怒火，此刻送駕大禮，萬不能妄動無明。遊移著目光，已經完全撇開文謅謅的訓誥文詞，說道，「江南百姓傾心沐浴聖化感恪君恩共慶舞鶴昇平，踴躍感戴之情隨處可見，可見官吏平日教化有方，辦差尚屬努力。一枝花巨匪殄滅，渠魁蔡七就擒，俱是兵不血刃，劉統勛劉鏞父子功勞固不可沒，但若吏治毀敗治安不靖，焉得如此順利？朕觀『以寬為政』之道成效顯著，甚慰中懷。」他嚥了一口唾液，「但『以寬為政』並非放縱弛政，吏治整飭斷不能一日疏忽。乃有身為朝廷大員開府封疆朕所倚任之重臣，行為卑污貪瀆婪索肥己病民誤國之徒，爾自思量，朕之手創盛世，豈容爾隨意作踐？即科道州府諸縣守令，食君之祿牧愛一方，亦應中夜推忱捫心自問，朕方燃燭勤政不遑寧處，寧臣子宴樂遊悠，縱慾享樂之時耶？」這一頓訓詞說得鏗鏘有節擲地有聲，前頭已經聽「懶」了的官員們被一下又一下的話語敲得悚息營屏心中顫慄。聽得遠遠西邊隱隱傳來細細鼓吹樂聲，乾隆便知太后鑾駕將到。他放緩了語氣，勉強一笑，說道：「朕別無叮嚀告誡，回京自然還有恩旨。諸臣暫跪，十六叔陪朕去接慈駕。」

　　聽得大氣也不敢出的官員們悄悄透了一口氣。

　　※※※

　　──泊在瓜洲渡口的御舟一滑，啟動了。從送駕碼頭沿運河北上，足足走了兩個時辰才駛出夾岸歡呼的人海，乾隆一直站在艦中黃龍大纛旗下，身後設的御座挨也沒挨。倒退著的如蟻人流，紛華迷亂的彩坊，青鬱鬱如煙柳堤和萋萋芳草上點綴的野花──無限春光好景，他都沒有怎樣留神觀賞，心中只覺得一陣迷惘一陣惆悵，一時想到陪太后和皇后在靈隱寺進香，又轉思在廿四橋觀賞夜月，從儀徵觀花和汀芷會面，又悠然思及桃葉渡和一枝花邂逅傾談，走馬燈似的轉換不定。隨著思緒，臉上時喜時悲。只偶爾一個醒神，轉身顧盼微笑向岸上搖手致意而已。直到港汊已盡，運河直北而流，岸上沒了人，他才覺得兩腿站得膝間發痠，才聽王八恥在旁道：「主子，也好歇歇兒了。從沒見主子站這麼一晌的──」

　　「唔？唔──」乾隆憬悟過來，除下頭上的蒼龍教子緞台冠，肩上的海水潮日瑞覃也解下來遞給太監，一頭往艙裡走，轉臉看見卜義站在舷邊傻呵呵看岸邊景致，頓時陰沉了臉，卻沒言聲──進來逕自坐了窗邊，由著宮女沏上了茶，抽過一份奏折看，是勒敏的請安折子，醮了朱筆批道：

　　朕安。你好闊，明黃緞面折嵌壓金邊！此皆養移居易之故，朕豈是崇尚侈華之君？辦事宜留心，事君惟誠而已，此後不可。

　　寫了「欽此」二字，又抽過一份，卻是高恆的供辯夾片，已經看過一遍了的，隨意翻著道：「叫卜義進來！」

　　卜義進來了，他不知道傳喚他是什麼差使，也想不出單叫自己是什麼緣故，有點像一隻怕落進陷阱裡的野獸，左右顧盼小心躡腳兒進來，打了千兒跪下，「奴才叩見萬歲爺！」

　　「你可知罪？」乾隆皺著眉頭，像在看一隻掉進水缸裡的老鼠，問道。

　　「奴才──罪？」卜義一愣，張皇四顧，膽怯地看了一眼王八恥，忙又連連叩頭，碰得艙板砰砰作響，「是是是──奴、奴、奴才有罪──昨晚那拉貴主兒宮裡的琉璃聚耀燈壞了，蟈蟈兒叫我過去幫著修，裡頭油煙子膩住了，奴才用銀簪子捅，把聚耀燈底座兒給捅漏了。怕主子責罰，又沒法給主子交代，只好去皇后娘娘宮裡把用廢了的聚耀燈拆了個底座兒換上。這就是偷東西。求主子責罰──還有，侍候主子晚膳，失手把個琺瑯碟子碰剝了邊──」他偏著頭還要往下想，乾隆一口打斷了他：「失手碰碟子、修壞聚耀燈，這不是罪，是過失！朕問你，王亶望的旨意你是怎麼傳的？！」

　　卜義頓時張大了口，僵跪在地愣了半日，叩頭道：「──當時皇上說要辦他。尹大人和紀大人都說查明實據再辦，『不必打草驚蛇』──接著皇上叫奴才傳旨，奴才就去說『賞收你的宋版書，你回去安心供職』──別的奴才一句也沒敢多說，他送奴才五十兩銀子，奴才也沒敢要──」說著，頭已經碰得烏青。乾隆憶想當時情形，已知錯誤有因，原是自己沒有話說明白，但他如何肯向太監認這個錯？因冷笑一聲問道：「朕叫你傳旨。尹繼善和紀昀的話是旨意麼？」卜義一臉的沮喪，欲哭無淚地看一眼乾隆，那是一張絕無情義的面孔，冷得像掛了霜，帶著蠻橫和輕蔑──半晌，他忽然雙手掩面「嗚」地一聲哀哀慟哭起來，俯伏在地懇告：「奴才罪該萬死──奴才知道傳錯旨意是死罪──不敢有意兒的──不念奴才老實侍候主子的份兒，皇上最是惜老憐貧的，奴才家裡還有個七十歲瞎眼老娘──」

　　乾隆處置太監誅戮殺伐從不皺眉，心腸之狠曠代罕有，太監與外吏小員偶有口角，也素是個「有理扁擔三，無理三扁擔」的章程。但「君子不近庖廚」，此刻在舟上，無法迴避他絕望的哭聲，也不能就地打死，聽到「七十歲瞎眼老娘」不禁心裡一動。臉上顏色已和緩下來，看著蜷縮成一團的卜義說道：「朕熟讀經史，寺宦內監禍亂國家的事枚不勝舉，亡秦、亡漢、亡唐、亡明都因太監擅作威福、浸淫放縱秉持國柄。所以太監犯過決不輕恕，因為太監是小人！你自思量，今日你無意傳錯旨意可以不糾；明日有人假傳聖旨何以為法？你就哭出三江淚，能擔起這個干係？」他把話說到十二分無望，踅身取茶，見王八恥口角帶笑，知道他幸災樂禍，厭惡地轉過臉來，接著說道：「所以什麼無意、什麼初犯、什麼侍候多年，這些由頭不能恕你一死。但朕看你此時念及老母，尚是一個孝子。衝這一條饒你，皇后病重，也算放生為她祛災。但有罪不能不罰──你進京途中在王恥手下聽招呼。內宮事務是皇后作主，回京娘娘身子大好了，自然有個發落。」說罷站起身來，也不管顧搗蒜價磕頭謝恩的卜義，吩咐道：「停舟！朕要去給太后請安，順便看看皇后。」

　　一百多艘御舟上的水手都是太湖水師裡精中選精的強壯兵丁，前後聯絡白日打手旗夜裡掛號燈，饒是如此便當，浩浩蕩蕩的舟艦也好一陣子才停下來。橋板搭岸，允祿紀昀劉統勛尹繼善四人早已趕到岸邊長跪在草堤上，看乾隆時，已從艙中出來，頭上戴一頂明黃貼邊青緞瓜皮帽，一身醬色湖綢袍套著雨過天青套扣背心，青緞涼裡皂靴在橋板上橐橐有聲下來。幾個人仰視一瞬忙都伏身叩頭請安，雖然只能看見乾隆一擺袍角，都覺得有一股威壓氣勢，逼得人不敢抬頭。

　　「都起來吧。」乾隆淡淡說道。

　　尹繼善和紀昀都是懷著鬼胎，心裡忐忑著站起身來，見乾隆並沒有不豫之色，才略放了些心。紀昀摸得乾隆稟性熟透的人，情知不能葫蘆提蒙混過關，見尹繼善猶豫，忙又跪了說道：「臣有錯誤之處要請皇上降罪。王亶望處分，昨日奉旨，『你已東窗事發，今日就有旨意。與勒爾謹革職聽勘，由劉統勛派人查看家產。』但今日接駕他也列班參與。臣與尹繼善背地私議，也許皇上另有敕命，但問王亶望，他說皇上賞收了他的書，臣等才知道傳旨有誤，把臣的芻蕘之見誤傳出去了。臣是當值軍機，疏於查實，自有應得之罪。」說罷垂下頭去。尹繼善這才知道事情不小，一提袍角也跪了下去。劉統勛原見紀昀和尹繼善在班裡私下嘀咕，此時才明白這檔子事，皺眉說道：「其實就是現在下旨，捕拿起來也很快。不過既是傳錯了旨意，眾人都知道賞收了他的書，此刻拿人抄家，倉猝之間容易引起誤會。臣可以立刻擬票，著山西陝西臬司衙門撿看過往驛傳私人函件，如果有通情串意的信，倒事先有了證據，將來審理起來容易得多。還要防著他得知消息，暗地藏匿財產，這件事卻要著落在尹繼善身上。」尹繼善忙道：「我送駕到高家堰快馬返回，立刻著手布置！」

　　「這才是補過之法──已經錯誤，請旨處分何益？一切等回京再說吧。」乾隆抬手示意二人起來。看了看後邊的船，皇后的座艦也已搭了橋板，岸上停著一乘四人抬明黃亮轎，轎旁還有隻黑不溜丟的大叫驢在堤上啃草，便知太后和葉天士也去了皇后船上。他收回目光，又問道：「阿桂那邊有沒有信？」

　　「阿桂有信。」紀昀肅恭回道，「阿睦爾撒納已經到了張家口，他遵旨在北京給他找了一處宅子，是郡王府規制。來信說北京今年溫暖，阿桂他飲食不留心，痢瀉不停，接旨御駕返鑾，已經安排禮部和順天府籌辦迎駕事宜，他自己要到保定接駕。請旨是由潞河驛入京還是朝陽門碼頭。信中還說睞主子和小阿哥爺子母健康，請聖躬放心。」說著將信函雙手捧上，「還有盧焯也有請安折子。附來的折片說清江口黃河疏浚正在緊要關頭，要趕在桃花汛來前完工，恐來不及趕到高家堰迎駕，疏浚之後要補高家堰到清江口一帶堤岸，防著菜花汛決潰，甘陝多雨，下游要萬分警惕，不能迎駕事出國政，請皇上恕罪。」

　　乾隆駐足聽著，滿意地一笑，說道：「這何罪之有呢？告訴他，只管用心辦差。他讀陳璜的《河防述要》，『河口清沙一丈，河床沙落三尺』，朕推詳道理，可以一試。傳旨──賜盧焯人參一斤，飛騎賜阿桂續斷（註：醫治痢疾良藥。）二斤。寫信給他們，著意留心身子骨兒──」說著便走，允祿忙率眾跪送。

　　皇后的座艦規模格式和乾隆一樣，只少了一面纛旗，其餘旌旗麾幟除一面丹鳳朝陽之外，俱都是孔雀仙鶴黃鸝錦雞諸多種種瑞禽朝鳳圖象。船舷邊繞舟迴廊上一色站的宮女，有本船的，也有太后隨身帶過來的，靜靜侍立著，乾隆也不理會，親自挑簾進艙，頓時一股濃烈的藥香撲鼻而來。滿艙的人，除了太后坐在後艙屏前木榻旁的椅子上，那拉氏汪氏陳氏一干人都垂手站在艙窗旁邊，看葉天士給皇后行針，還有兩個御醫也躬身在榻前捻針，見乾隆進來，不言聲一齊蹲下身去。乾隆望著母親趕上一步，雙手一揖剛要打千兒行禮，太后便擺手示意他免禮，指指皇后又搖搖手。

　　乾隆這才正眼看富察皇后，只見她仰在枕上合目昏睡，眉宇微蹙臉色蠟黃，鼻息也時緊時慢，咬著牙關緊抿著嘴，隨著葉天士不停地抖動銀針，頰上肌肉也時時抽搐。她如此病態，這已經是第四次了，見症候並不十分凶險，乾隆略覺放心，小心地透了一口氣，坐到船舷窗邊，伸手撫了一下皇后的鬢角。彷彿著了什麼魔力，皇后嘴角顫抖著翕動了一下，睜開了眼，遊移著目光盯住了乾隆，又看了看太后，聲微氣弱地說道：「我──起不來了。」

　　「好媳婦──」太后也湊近了床，顫巍巍拉住了皇后的手，聲音顯得蒼老又帶著淒涼，「你是勞乏著了力──其實不出來扶我的輿輦，天下人誰不知道你賢德孝順？好生作養──」皇后閉了閉眼睛，又看乾隆，只目光一對便垂下眼瞼，略帶喘息說道：「皇上外頭大事多──南巡以來──我瞧著比北京憔悴了些似的──不用在我身上多操心──你自己比誰都要緊──」

　　「你也要緊──你得明白這一條──」乾隆要來手絹，食指頂著，輕輕替她揩著沁出的淚撫慰道：「萬事不要動心，不急不躁緩緩作養──我看你其實是個太仔細──」

　　他們一邊說話，葉天士在旁跪著運針，兩個從太醫院專門派來跟葉天士學習醫術的太醫，看樣子早已傾服了這位「天醫星」，在身邊給他當下手，遞換銀針，觀看他作用行針，恭敬得像三家村的小學生看老師作文章。葉天士腦門子上沁著細汗，目不轉睛看著皇后手上、小腕上、項間髮際上插著的針，眼神有些憂鬱，似乎連乾隆母女夫婦間的對話都不留意。過了移時，擺擺手道：「撤針罷。慢著一點兒，用拇指和無名指旋著，行針容易到火候──」兩個太醫低聲答應一聲「是」，輕輕用拇指無名指一根根旋著從泥丸、太陽、四白、風池、睛明──諸穴位抽拔銀針。彩雲在旁捧著盤子收接了。一時拔完，太后在旁問道：「方才先生說是火痰、熱毒攻心。要不要晚間艾灸拔一拔火罐？」

　　「不行！」葉天士聲音大得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忙磕頭道：「虛補實泄、火痰祛火，風痰祛風，那都是表象醫法。老佛爺您最聖明的，譬如燒紅了的鐵鍋，萬不能用涼水去澆。皇后娘娘是虛極返實陽極生陰的症候，不是尋常偶感風寒。她本就熱毒不散，再用艾灸，熱性相激更受其害。小的以為可以用輕量白參沙參丹參輕補，再加細辛白芷荊芥薄荷少許泄熱，待內熱稍散又不致傷了元氣，再作下一步打算。」說完再覺得是和太后皇帝回話，忙又叩頭，「小的見識淺陋、請皇上示下！」見乾隆點頭不語，膝行至案邊寫了醫方呈上，乾隆看時，上面寫著：

　　通草一錢、魚腥草一錢、銅絲草葉兩片、白參五分、沙參一錢、丹參二分、甘草一錢、山楂片一錢，緩火慢煎半時辰加白芷荊芥薄荷各一錢，砂糖一匙為引，熱服。

　　因道：「方子也還罷了。還有沒有別的醫囑？」葉天士看一眼太后，說道：「不敢稱醫囑，用藥之後，娘娘如若內熱，可以稍用一點生茶葉茶水也就緩散了。」說罷呵腰卻步退了出去。乾隆見太后只穿了件蜜合色旗袍，外頭套著醬色金錢萬字滾邊大褂，陪笑說道：「老佛爺穿的似乎單薄了些兒，白天日頭暖還不妨，夜裡河上風涼，兒子問過這裡的地方官的。您要再有個頭疼腦熱的，兒子就更不安了。」

　　太后笑著點頭，捻著佛珠說道：「我身邊這幾個丫頭經著心呢，該添減什麼比我自己想得周到。這些事你甭操心，只照料好自己就是了。現下已經啟行回京，皇后又這樣弱，我想你不如搬到她船上，這裡內外用紗屜子一隔，見一見軍機大臣也還使得，要有會議回你船上去，我就在後邊大船上，兩船搭上橋板就過去了──你看這一停是多久？這就走得慢了不是？」那拉氏便道：「我閒著也是白閒著，皇上既在這船上，我過來侍候。娘娘精神好時候，也能陪著說話子解悶兒。」乾隆笑道：「如今皇后病著，你是貴妃，雖說在道兒上，裡裡外外約束宮人太監都是你的差使。留下陳氏在這裡，嫣紅小英跟你作幫手，汪氏李氏她們跟老佛爺。這樣著請安辦事就都方便了。」太后道：「皇帝說的是，就是這樣辦了。」因起身到皇后榻前，拉起她的手說道：「葉先兒醫道是高的，他說無礙畢竟就無礙，只不要躁性兒，萬事都撒漫不在心，你的病早就好了。如今宮裡宮外還是祥和熏灼，不要總是掛記那些雞毛蒜皮小事兒不是？先帝爺在時，宮裡三天兩頭丟磚打瓦七事八事，夜裡鬧鬼不安靜。他那脾氣你也知道，殺人都不撿地方兒的，我起初也怕，見慣不怪了也就罷了。叫皇帝和你住一處，也為借他的威氣給你壯壯膽兒。自己養得身體結實了，咱娘們樂子的日子長著呢！」又撫慰了許多言語，才帶著眾人出艙下船。

　　乾隆聽著母親的話，皇后畢竟還是受驚了，當下心裡惦惙著送下來，相陪在身邊沿堤向太后的座艦散步走著，問道：「皇后不寧，敢情是瓜洲行宮裡鬧鬼？兒子竟一些兒也不知道。」

　　「揚州這地方開國時候殺人太多，陰氣重。我也是揣度出來的。她不肯說，追問急了，才說『有鬼』，她是個深沉人，你別逼問她。」太后望著一壟壟蔥蘢無際的稻田。眯著眼說道：「葉先兒的話沒錯，皇后真的是受了驚嚇。膽小氣怯的直犯忡怔。唉──撥我的分例銀子，在行宮裡作法事，超度超度吧──」

二十七　畸零客畸零西涼道　豪華主豪賭三唐鎮

　　乾隆聽了母親的話只淡淡一笑，他自己也是「居士」，奉經隨喜恬淡適性而已，萬萬不及母親這般倚若性命的篤誠敬信，望著被艷陽照耀得明媚不可方物的田園壟畝，春風拂拭下綠波蕩漾的煙柳荷塘，小心地架了母親胳臂，笑道：「這是皇額娘的慈悲心菩提願，兒子自然依著您。只不要叨登得大了，御史們不便說什麼，有一等小人口舌，說我娘母子佞佛，就不相宜了。」太后道：「我不怕人說佞佛！沒聽說還有佞君佞父佞爹佞娘的，有些子漢人專在孔子上作文章，其實孔子的『仁』字兒還不就是我佛的『慈悲』？口裡整日價『代聖賢立言』，心裡想的升官，手裡從百姓身上撈錢。與其這麼著佞孔佞孟，還不如我這『佞佛』呢！」乾隆聽得呵呵大笑，說道：「佞孔，佞孟！真小人偽君子！母親說得好！」

　　「方才你說的小人口舌，倒真的是得提防。」太后站住了腳，上下打量著兒子，皺眉說道：「我聽人傳言說，和卓回部有個女子叫香格格，說你留下阿睦爾什麼的要打仗，就為擄了這女子來當妃子，這事可是有的沒有？」

　　見母親說得鄭重，乾隆也斂去了笑容，目光睨了一眼跟從的太監，正色說道：「沒有這個話！這是何等樣的軍國大事，和香格格什麼相干？造作這樣的流言是謗君，該是割舌剜眼的！是誰敢在後頭傳這些言語？」

　　「你這麼追查，往後誰還敢在我跟前說話？」太后見眾人都嚇得臉色灰敗，一笑說道：「真正傳言這事的人，前幾天我已經開銷了他。議論主子是非的奴才，我也是不能容他的。」

　　乾隆透出一口粗氣。人們見他回過顏色，才略略放下心來。聽乾隆說道：「母親開銷他是正理。宮裡不比外頭，大小事都不能姑息──就講究『防微杜漸』四個字。方才說這事還是有個影兒，我接見岳鍾麒和隨赫德他們一群軍將，確曾有人說起這位『香格格』。這些武夫粗鄙無知天真爛漫，口中有什麼遮攔？我還把他們的話批給了傅恆和海蘭察，也是君臣調侃雍穆和熙的意思。宮裡這一傳言，就變了味兒，倒像我是淫昏殘暴主子，單為獵艷漁色要興兵和卓似的！這起子小人可恨之極，豈可輕縱！」

　　「皇帝說的是。」太后笑道：「宮裡的事只兩條，『外言不入內，內言不出外』是非就少了。唉，皇后病得這樣，有些宮務我也料理不來。指著那拉氏暫時管一管，我又耽心鈕祜祿氏心裡不受用，她也是貴妃吶──這事你心裡是怎樣想，要早些拿定主意，一旦定住就不要再變，宮裡穩住，才能安心料理政務。」乾隆沉思一下說道：「鈕祜祿氏不成。她留守北京，照顧宮眷不力，魏佳氏幾乎難產，還擅闖軍機處，和阿桂鬧生分，這都犯了祖宗家法。回京自然還要查究，明白處置。這會子還是暫委那拉氏主持的為是。」「鈕祜祿氏平日天聾地啞，最是膽小不敢沾惹事情的。」太后斟酌著說道：「北京的事體很出我的意料，忒蹊蹺的了！你不要冒火性，回去慢慢的就查明白了。此刻竟是依著你，委了那拉氏的就好。」說罷頷首沿橋板升舟。

　　乾隆肅立岸邊，看著母親上船了才踅身北行，想起當日召見隨赫德、岳鍾麒十二員武將的情形，兀自不禁莞爾，有說香格格長得像「七仙女下凡」的，有說像「賽會觀音」的，更有奇的說像是「洛神洗澡」「玉環捧心」「西施打呃」的，胡亂用典蹧蹋成語，逗得自己跌腳大笑，記得當時真是說過：「既這麼好，那就擒來獻俘闕下，以備後宮！」招得這群行伍丘八七嘴八舌越發興起，有說「捉來且給主子下廚，香香的不用佐料」的，有的說「跟了主子這樣人物，是她天大造化。這樣好女人，主子不受用誰禁得起？」──又是一陣信口胡嘈。將軍們不講文飾，憨直可掬一味巴結說話，自己似乎也隨意了些，還把這些話複述給傅恆兆惠海蘭察等人說笑。待此時太后點出來，宮中有了謠言，乾隆才覺得有損體面，「寡人好色」四個字竟是不能承擔！──思量著，乾隆臉上的微笑已經消融，漫步登上御舟，看也不看周匝眾人一眼，對秦媚媚瘖啞低重地吩咐道：

　　「叫王八恥把奏折送過來，撤橋板，開船！」

　　「扎──」

　　秦媚媚偷覷了乾隆一眼，輕輕打了個千兒，飛也似傳旨去了。

　　※※※

　　和珅病倒在了蘭州府的三唐鎮，且是病得不輕。他是順山東道水路運河返京的，隨身還帶著福康安給母親的請安信，原想到北京拜一下傅府，託著福康安的門子先在內務府鑾儀衛打點一下。他幼時在宗學裡當過雜役，常陪傅家大公子福靈安鬥雞走狗，也想趁這機會把這層緣份重新撿起來。滿心的如意算盤，偏到德州，遇到軍機處管茶水的太監趙檜，給他傳了阿桂的話，叫他不必回京，逕直到蘭州府「等著桂中堂」。說阿桂已經奉旨即刻啟程去甘肅，身邊要人料理雜務侍候起居。和珅縱然再急著回京，無奈阿桂是他本主，萬萬不能招惹開罪的相國，只好遵命就道。逕從太原過境，穿榆林，越寧夏，進入甘肅省。本來一路春和景明萬象向榮的風致，待出塞外便漸覺淒迷荒寒廣漠蒼涼起來。

　　他的心境不好，甘肅去年年境更不好。先是一場淫雨，淅淅淋淋連月不開，將莊稼淹得半死了，雨晴便接著鬧蝗災。鋪天蓋地的蝗陣自東向西蔓延，掃得甘東甘北寸草皆無，大片黃土丘陵荒禿得像剃過的疤痢頭般一片淒涼寒煙。至塞西一帶蝗蟲遭了霜，漫野滿城死蟲盈積如山。自古處置蝗災例有成法，一是火燒二是掩埋。但秋糧未收賑糧未到，老百姓眼下總要糊口，家家戶戶把蟲屍蒸熟爆乾了，竟拿來作了主食。和珅一入甘肅境便吃上了「蟲餐」。

　　蝗蟲這物件，無論燒烤爆炒，偶爾吃那麼幾枚，原是極鮮香一味美餚。但當飯吃，吃出兩餐，準教你心反胃倒，惡心吃醋，醋心加惡心，萬般的不能下嚥！和珅一路入境，自華池、環縣、慶陽、固原、靜寧，通謂「吃」進蝗區深處，更是煙炊斷絕──要麼你就不吃硬撐著，要吃就只有這一味「肉」：焦糊熏臭走了油，散發著腐蝦樣嗅不得的嗆人哈喇味兒的蝗蟲！

　　和珅也是貧賤出身，曾在口外討過飯的人，饒是如此，吃到三唐鎮，已是滿腹焦脹聞「蝗」欲嘔。這裡地近省城，賑糧也發了過來，乍嗅糧食香，猛見米麥糧餌，饞極了的和珅活像餓死鬼遇了盂蘭會施食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包子水餃煎餅油條一撈食之，就攘搡了個十五分飽脹。出門遇了春雨，又淋了個落湯雞，已是有些體熱發燒，一肚子蝗蟲麵食胡攪不合時宜，半夜口渴又喝了一壺剩茶，他素來秉賦甚弱，經這麼往死裡折騰。平明時先是一陣大嘔，接著攪腸刮肚疼如寸割，上下開閘直瀉噴吐如繩，說不盡的穢惡骯髒，拉雜得滿世界混沌一片，遍客屋無插足之地，隔窗也臭氣撲鼻。不到天明便暈死了過去。

　　舊時客旅行店，一怕瘟疫霍亂客；二怕冤苦告狀客；三怕進京舉人。（註：冤苦告狀客人多有在店中自盡的，官吏得以藉機敲詐店主；進京應考舉人常常賴欠房資，地方官往往偏袒不予公斷，店主畏勢莫可如何。）和珅犯的頭一忌，老闆如何容得？趁他昏厥不醒雇了抬埋杠房上的仵作，就滿地黃湯綠水中拖出他來，連被窩裝裹帶人一古腦塞了車上，直拉到三唐鎮北一座破敗了的九宮娘娘廟裡，一床草鋪施捨了他住在大殿東壁下，又派伙計守候著等他嚥氣──這都是此地規矩，並沒有人說老闆不仁義的。只可憐和珅，雖不是什麼達官貴人，也算出入紫禁城人見人奉迎的一方毛神，此刻落難由著人擺佈撮弄，竟如死人一般不自知曉。

　　昏沉著不知睡了幾天，和珅醒過來了，先是睜開傴僂得失了神的眼睛迷惘地看著破廟房頂，自疑地晃晃頭，覺得四匝的神像、布幔、靈柵、寶幡、壁畫五光十色顛倒旋轉，暈得像是自己在一葉扁舟上隨漩渦洪波沉浮飄悠，驀地一身冷汗，他呻吟了一聲又昏過去──

　　「你──喝口湯吧──綠豆湯能解瘟氣的──」

　　彷彿從極遠的天外雲邊傳來一個婦人的聲氣。和珅再次睜開了眼，這次不再像著了風症那樣又白又亮，卻顯得很是疲憊無力，昏眊中看那女人，面容由模糊變得清晰，是個三十歲上下的女人，頭髮篷亂著綰個髻兒在腦後，容長臉兒慈眉善目，嘴唇略嫌厚一點，衣裳襤縷膚色也黝暗些，顯見是個住廟丐婦，半跪蹲在草鋪前，手裡端著一隻碩大無朋的粗瓷大碗正盯著自己。和珅看了看碗中絳紅色的綠豆湯，兀自微微冒著熱氣，他一點食欲也沒有，卻情知這樣餓下去只有個死，勉強點點頭，慘笑著說聲：「謝謝──大嫂──」仄起半截身子，就那女人手中喝了一口，覺得爽口，還有點甜，似乎兌了砂糖進去，和豆沙香味混著，倒勾起胃口，稍一頓，如吸瓊漿般貪婪地喝得乾乾淨淨，弛然臥倒了地下，見草荐頭旁有只藍子，裡邊裝的有餑餑鹹菜之類吃食，弱弱地問道：「──是你給我的東西？」

　　那女人搖搖頭，說道：「是店夥計送來的，他們每天來一次，放下吃的就走──」

　　「唔──聽你說話，我來了不止一天了？」

　　「三天。和大爺，三天了──這地方兒風俗真是不好，您是出過店錢的啊！怎麼恁地狠心，扔下這裡就撂開了手──」

　　和珅目光跳躍了一下，熠然一閃旋即黯淡下來。其實住店時他已經精窮的了，也怨不得老闆無情。在瓜洲渡驛站發一回惻隱之心，救濟靳文魁家屬柴炭，把軍機處給他帶的出差銀子都填了進去，只剩了二十多兩散碎銀子。馬二侉子給了十兩，答應再幫他二百兩的，偏又奉差去了南京。他地方上不熟，又要充大不肯啟齒，三差兩錯又逢大家都忙著送駕，不好認真去借貸。盤算三十多兩銀子怎麼著也鬆鬆款款回了北京，不防道兒上饑荒，吃蝗蟲饞極了打了幾頓牙祭，又著小偷取去一多半，待到花平腰裡只餘了不足五兩，住三唐義合店那晚，其實只有一兩二錢銀子了。他無可奈何地嘆一口氣，看看亂七八糟堆在壁角的行李──伸手指著錢搭子道：「我委實動不得，勞煩大嫂把那個取過來──」

　　搭子取過來了，和珅抖索著一雙枯瘦蒼白的手，一個小袋一個小袋摸索著，這裡邊最深夾袋裡裝著阿桂給范時捷寫信廢了的一隻空信封，原是用來裝小銀票的，它不是勘合，也不是官引，但上頭有軍機處的火漆章印，可以證明他和珅是「軍機處的人」，現在是用得著的時候了，但現在它卻不翼而飛了！和珅心裡一陣煩燥，不知哪來的勁，半挺起身子，手忙腳亂張皇著，把錢搭子各處揉搓了個遍，又倒吊起來抖動，希冀著那個信封掉落出來。那婦人笑道：「哪裡還能有錢呢？店裡人當時都以為你要死了，抄賊贓似的在這裡抖落了半日，紙片子破布爛襪子都攏堆兒搜撿過了，還指望著給你留下錢！」

　　「他們把那些東西弄哪兒了？」

　　「燒了──」

　　「燒了？」

　　「你不知道你來時候有多髒，他們用你的破衣爛褲子紙片子給你揩了，就用火燒了──這廟裡原來還有幾家討飯的，怕過了病氣，都遷玉皇廟那邊去了。」

　　「我不是尋錢──」和珅歪倒了下去，喃喃呻吟道：「既然燒了，那就聽天由命，什麼也不說了。」他又發起譫語，一會兒「老馬」一會兒「桂中堂」「老于」「尹制台」囈囈綿綿說個不休。那女人聽不明白他的話，見小女兒摘著一大籃馬齒莧回來，自過了西壁下攏火燒水，一邊擇菜一邊熱剩飯。一時見店夥計提著個布包進來，料是給和珅送乾糧來的，也沒理他，只指揮女兒：「憐憐！把柴下頭的灰掏掏火就旺了，只盡著用嘴吹！五歲的大丫頭了，沒記性！」那憐憐甚是聽話順從，小胳膊小腿趴在地下，就用棍子掏柴下的軟灰。

　　店夥計到和珅鋪前，丟了布包，伸著脖子看看聽聽，一笑說道：「姓和的是個旗人，最他媽嬌嫩的，倒結實禁得折騰，像是要反醒過來似的──吳家的，他回過來你跟他說，還欠櫃上二兩一錢，這堆破爛兒折進去雖說不足，就不另計帳了，算方二爺積德陰騭──這點子乾糧算我們和順店送他上路的盤纏。」說著便伸手撿拾那些破衣物。吳氏見方家老闆夥計這般作派，心裡鄙夷，口中卻不便說，只用棍子捅那磚灶下的火，弄得滿殿煙霧灰屑騰空繚繞，柴灶劈剝爆響間罵那小丫頭：「死妮子！拾來的柴也是濕的！這麼大了任事不曉的──沒見前頭住的癲狗子，人家只比你大一歲，就知道亂墳崗子上拾破布爛套子養活他老不死的老爹了！」那憐丫頭見娘無端發脾氣，又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兒，嚇得扎煞著小手站在一邊，咧嘴兒要哭又不敢。

　　「怎麼，恨棒打人麼？」店夥計將和珅的衣物破爛流丟收成一個包兒，聽婦人說話拐刺兒，一手丟了地下，衝吳氏嘿地一笑：「店錢不夠當行李，你走遍天下問問，看是不是這個理兒！心疼他了，他是你什麼人吶？當媽，你小了；當兒，他又大了！噢，我說呢，別人都怕過病氣走了，偏你就留下，原來寡婦摸著了毬──敢情明裡認個乾姐姐，暗裡養個小漢子──」他口中有天沒日頭還在胡唚，不防吳氏手一甩將手中燃著的燒火棍隔老遠扔過來，忙閃了一下身子，打倒是沒打著，只棍頭一節指頂大的紅炭圓兒掉進脖子裡，順脊背燙下去，疼得又跳又叫又抖索又抓撓，竟似突然得了雞爪瘋似的手舞足蹈滿地兜圈兒，直待炭灰滅了才得定住。他牙一咬，就要撲上去打吳氏，吳氏霍地端起一鍋翻花滾著的稀粥站起來，喝道：

　　「方二癩子，你敢往前跨一步，我給你退了豬毛！」

　　方二癲子不防女人這一招，嚇得脊梁上的一串泡兒也忘了痛，一手提包兒虛擋著，挪到和珅頭臉身邊，白著臉皮笑道：「好好好──你厲害你厲害！好男不與女鬥，你願意誰就是誰，反正我不摻和就是──媽的，便宜了你姓和的！」他兜屁股照和珅踢了一腳，走戲子台步般歪趔著身子出了大殿，又抖起了精神，衝殿裡喊道：「賤婆娘！別你媽的忒得意兒──鎮上莫典史傳下有話，不在編氓的無業游民一律解送回籍，無論你是跑單幫賣藥耍百戲走把式算命打卦討吃要飯的，在編就有賑濟，不在編的繩串蚱蜢串兒走路──瞧好了你這對賊男女的好果子吃！」說罵著一顛一顛趔著去了。

　　和珅人雖暈迷，心思卻甚清明，二人言語行動俱都入耳入心，聽得心下悲苦憤恨，一陣無奈一陣酸心，早已淚出如瀋，只口舌僵滯喃喃不能成語，欲待翻身時又頭疼欲裂萬花齊迸，燥脹得五官錯位，直用手撕抓胸前的鈕子。那個叫憐憐的總角小丫頭見母親忙著用木勺攪粥，忙過來蹲在和珅身邊，握著他的手喊道：

　　「叔叔！叔叔──還有豆湯──你喝不喝？你哭了──」

　　「憐憐別鬧他。他身上有病，又幾天沒吃飯，擱的住你再揉搓？」吳氏挽著袖子，一手握捂著大碗，一手用石頭在碗中輕輕搗著，末了雙手從碗裡撈出一團碧綠墨翠的東西，擰出汁液來，又從小碗裡兌了點什麼──端過來，在和珅耳畔輕聲說道：「別焦心，就是老人家們說的，一文錢逼死英雄漢。先把身子養好是要緊的──這是個偏方兒，生扁豆汁子兌醋，止嘔止痢，我們鄉都用這個。張開口，唉對，就這樣，好，嚥了──空心頭兒喝了最好。我還煮的有馬齒莧粥，也治紅白痢，慢慢作養，你這年紀好起來快得很──」

　　和珅喝了半碗生扁豆秧汁，口中酸澀腹裡已見通泰，空得一無所有的肚裡一陣咯咯作響，竟打出一個嗝兒，臉上泛出血色，睜開眼，雖然仍是暈眩不定，心中已不是那樣煩惡，反手握住了憐憐胖乎乎溫熱的小手，望著吳氏說道：「韓信千金報漂母，我和某人有朝一日得濟，要比韓信過十倍！」

　　「嘴臉！」吳氏笑道，「誰指望你來報這半碗扁豆秧兒的恩？只哪裡不是行方便積陰騭，但得個平安二字就是喜樂──昨晚你嚷嚷腿疼，我就知道你不要緊了，方才還燒了半截土坯，待會兒潑上醋，布裹裹墊到膝蓋下頭──你歪著別動，我給你盛粥去。」說罷去了。和珅拉著小憐憐問詢家世，才知道這婦人是本地人，娘家叫張巧兒，嫁給吳營的吳栓柱，給吳老大爺當佣作長工。前年一場大水祖厲河決口，吳營漫得一片汪洋，恰她帶著憐憐回張寨娘家，才躲過這場大劫，接著又傳瘟，娘家兄弟也死了，兄弟媳婦容不得大姑子日日在家趁飯，索性改嫁了一個本家哥哥，這就再也容身不住，四處漂泊乞討──和珅聽憐憐著三不著兩說個大概，已知吳氏身世淒楚稟性良善，不由長嘆一聲，閉目沉思間心下暗自悲戚。

　　──如此半月間和珅身體漸次恢復。其實腹瀉轉痢疾，只要調養得周全，並不定要服黃蓮續斷諸類名貴藥物不可，吳氏母子每日午前午後出去討飯，所有要來的剩飯雜糧菜團都是精中選精重熟再熱了給和珅吃。什麼赤小豆。馬齒莧、炙酸石榴紅棗丸、炙蒜頭、石榴殼研末──偶爾要得一點糖，飯鋪泔水缸裡撈的剩木耳淘淨了，和糖在鍋上焙乾了──那味道原也極佳的，也都盡著和珅用了。和珅早先在西北張家口大營，後隨阿桂軍機處當差，從來都是聽招呼的角色，由著人呼來喝去，跑前跑後逢人就侍候，見馬拍屁股慣了的，因這一病倒真享受了幾日。慢慢的起身了，披了破衣裳曬暖兒，幫著摘菜燒火什麼的，閒散著也到野地逛逛，人場裡轉悠轉悠，已是強壯如初，只大病初癒腿上老寒疾沒有全好，心裡急著上路，卻又沒有分文盤纏，只好每日將就著。

　　這日下晚，和珅吃罷飯，百無聊賴間進鎮閒步。其時正是仲春天氣，炊煙晚霞藹藹如幕，滿街店舖青燈紅燭輝映，富粉坊油坊織機坊磨聲油錘聲軋軋織布聲交錯相和，從運河碼頭卸下的貨，諸如洋布靛青絲綢茶葉涼藥字畫扇子之屬，或驢馱或車載，鈴聲鐸音雜淆不絕，街頭小吃諸如合飴、拉麵，蔥餅、水餃、餛飩、煎餅、水煎包子等等，都點起羊角燈，蜿蜒連綿斷斷續續直接運河。聽著小販們吆吆喝喝抄鍋弄鏟，油火煎炸，蔥薑蒜末雜著肉香，滿街滿巷流香四溢，砧板上砍切剁削之聲不絕於耳，和珅像口裡含了酸杏子，只是嚥口水。一肚皮無可奈何，欲待回廟時，猛聽街北一個茶館裡有人狂喜叫道：

　　「我贏了！──二十四番風信，三百六旬歲華；歷過神仙劫劫，依然世界花花！贏了──哈哈哈哈──哪裡見過一注就贏五百兩，老方家祖墳冒青氣了！哈哈哈哈──」

　　笑得怪聲怪氣，像煞了半夜墳地老檜樹上的夜貓子叫，聽得和珅身上汗毛一炸，定了一下才想起這是「鬥花籌」賭錢。和珅自幼浪蕩，七歲就上賭場的角色，什麼骰子、六博、摴蒲、雙陸、葉子戲、打馬、天九、麻將、攤錢、押寶、轉盤──各路博戲玩得精熟，前門大柵欄出了名的「和神」，只到了軍機處，規矩森嚴形格勢禁才收起這套本領。此刻聽見賭錢場上聲音由不得心中一烘一熱：五百兩一注，就是在南京秦淮河柳家賭坊也是罕見的大注了！贏他一票不就什麼全有了？他拍拍前襟，裡邊只有十幾個制錢碰得窸窣作響，這是張巧兒給他買豆腐腦兒還有明天買醋配藥的錢，一個失手輸了，不但沒有豆腐腦兒吃，見張巧兒更是不好意思的──但此刻情熱技癢，和珅竟一時沒了主意。他往前沒事人般遊了幾步，眼昏意迷間又鬼使神差地轉回來，隔門向茶鋪裡覷了一眼，只見幾盞燭台照得明亮，四個人坐在八仙桌旁，還有五六個人圍在他們身後，伸著脖子張著口，死死盯著桌子中間的骰盤，臉盤映著燈光陰陽閃爍，面目都不清晰。突然「哄」地一聲，有人大呼：「二十五副，杏花！──玉樓人半醉，金勒馬如飛！」

　　「好，這是替我發科，借你口中語，言我心中事。」和珅暗道，他攥了攥那把子銅哥兒，毫不猶豫地走進了茶館，不言聲站在桌後觀局。

　　場上果然是在鬥花籌博錢。那清時鬥花籌始作俑者叫童葉庚，將一百零一種花名分成九品八百副；製成竹籌，每籌一花加一句品花詞詩，各品籌碼大小尺寸也不相同；用六枚骰子投擲抽籌，籌多品高者贏，依次類減。這法子說起來繁複，其實籌碼製好行起來十分簡捷便當，且是文采雜入風流儒雅。起初只是文人墨客鬥酒行令使用，流傳民間，自然就用在了賭博上頭。自乾隆十一年伊始，十年間此法風靡天下，竟成大小賭場一時之選。當下和珅留神看時，場上鬥骰四人，北首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烤綢單褂藍市布長袍，刀削臉上鷹鉤鼻，濃眉下一雙陰鷙的三角眼不時閃著綠幽幽的光。他認識這是方家客棧的管帳先生方家驥，此刻正贏得得意，撇吊著嘴似笑不笑，耷著眼瞼一副篤定神色看骰盤，左首桌面上八寸長的一品籌已是摞了四五根。南邊對面的和珅也認得，是三唐鎮上的豪賭，名叫劉全，才不到二十歲的人，已賭光了十頃地的祖業，好大的莊窩都盤淨了，氣死老爹老娘，埋了大哭一場不回家，仍舊到賭場的人物，此刻打著赤膊兀自身上出汗，一腳踩在凳子上，一腿半屈呵腰，盤在脖上的辮梢一動不動，乜著眼看骰盤，手邊桌上也放著幾枝大籌碼，一望可知也是贏家。對面西首坐的似乎是個茶商，二百副到本，已經有了一百六十副，是不輸不贏的局面，甚是悠閒地看骰盤，手裡把玩著一隻漢玉墜兒來回捏弄。只和珅臉前面西坐的，也是四十歲上下的中年人，已是輸得一踏糊塗，手邊橫著幾枝籌，每籌只有二副，通算下來也不過十幾副，局終貼賞賭坊坊主也不夠使的，已經是精窮的了。他卻甚是矜持沉著，一手撫著腦後油光水滑的辮根，一手捋著腰帶荷包上的米色絛子，敞著巴圖魯背心領上鈕子，靜看方家驥出骰。

　　「瞧好了，要寶有寶，寶泉在手！」方家驥左手拇指扣住骰盤盤底，右手蓋上盤蓋，在耳邊晃晃，裡邊六枚骰於頓時一陣清脆的撞擊之音，他兩手發瘧疾似的急速旋轉幾圈。咧著嘴聽骰子兀自沙啦叮噹作響，定住了，穩穩放在桌上，口中猛喝一聲：「全色出來！」便見茶店老闆揭開盤蓋。十幾對目光定睛看時，是個「四紅」品色，六枚骰子一個「么」，一個「二」，其餘四個都是「四點」──已經佔了二品，從二品籌桶裡掣籤時，是一枝梅花籤，一幅烙花疏梅，下頭兩句詩：

　　茅舍竹籬煙外月，冰心鐵骨水邊春。

　　九品裡佔到二品，已經是難得的好籤了，眾人轟然喝一聲采：

　　「好！」

　　方家驥抹抹鬍子，心安理得坐了下去。

　　接著輪那位茶商搖骰，他卻是雙手捧盤在眼面前，像怕那骰盤飛了似的，晃晃，聽聽，再晃晃又聽聽，反覆幾次放在桌上，揭開看是「三紅」──三個「四」，兩個「么」，一個「三」，掣籤得芙蓉花：

　　錦城名士主，寶帳美人香。

　　「我要一品全紅！」劉全小心翼翼端起盤子，虔誠得像送子觀音像前的婦女，喃喃禱告幾句什麼，大起大落緩緩晃上晃下，叮噹作響間放了骰盤，揭起一看，居然也是二品：四個「四」，一個「二」，一個「么」，掣籤是牡丹：

　　金銀宮闕神仙隊，錦繡園林富貴花。

　　至此方家驥便有點不自在，劉全咕咚咚端一碗涼茶喝了。

　　「都說全紅全素好，老子手氣臭極了！」和珅面前那外地中年人不慌不忙端起骰盤，笑道：「背透了否極泰來，不信還掣著個九品！」他翹著個二郎腿抖著，雙手捧盤子左轉右轉，晃晃墩墩胡顛亂倒，弄得骰子在裡頭不知怎樣折騰，嘩啦啦散響。他是大輸家，還這樣撒漫不恭，眾人都笑。和珅此刻側轉臉看，覺得面熟，猶恐看錯了，揉眼再看，不是和親王弘晝是誰？──怎生這般模樣，又如何到了這裡，他就是想破了腦袋也猜不出來！一個「五爺」沒叫出口，弘晝已經放了骰盤，大剌剌說道：「揭開來！」

　　盤蓋揭開，眾人骨碌碌眼珠子盯著看時，是兩個「四」，三個「二」，一個「五」，名色「雙紅」，掣籤得「月季花」，上寫四字：

　　朱顏常好

　　哈哈哈──一陣哄笑聲中弘晝身子仰了仰，自嘲地笑道：「日他媽的，又五百兩沒了！再來過──」旁邊一個長隨便數銀票。和珅也認得，是和親王府的頭號親信僕從王保兒，自忖自己雖然認得這位天字第一號王爺，也曾見面稟事說話，但貴人稟性記事不記人，難說和親王認識自己這個「小的」，且是和親王也未必高興這時候相認──心下惦惙打著主意，留心看賭局，他識竅知道觀察舞弊，兩圈下來已知其中道理。待再輪到弘晝時，和珅輕輕一笑，在他身邊道：「五爺，奴才替您一把，您看成不？」

　　「你是？」正乾笑著的弘晝轉過臉，看著和珅面熟，又轉看王保兒，王保兒卻認識，笑道：「是跟佳木爺的和大爺。想不到這裡遇上了！」和珅陪笑道：「一個月頭裡南京還見過爺，爺去右翼宗學胡同，我跟福大爺一道兒陪爺踢過球，爺輸了，說『毛蛋』不好──還記得不？」弘晝聽著已經想起，不禁笑了。聽劉全緊催「出盤」，便把骰盤遞給和珅道：「爺手氣太臭，你來換換氣兒！」

　　和珅沒有立即搖盤，撿出幾粒骰子放在手裡撥拉著又掂量，雙手合十捧住搖搖，吶吶說道：「骰神有靈，祝我能贏！──這番我要個二品四紅！」說著便搖骰。他的搖法和對面茶商差不多，緩緩上下播動，有點像用畚箕播麥子裡的糠殼灰塵，仔細聽裡邊骰子下落的聲音，連著五六次。眾人聽得大不耐煩，方家驥便說涼話：「這是在九宮娘娘廟裡跟哪個女人學的吧？」話音剛落和珅便道：「五爺，這一注您贏了──」輕輕放下骰盤。掌櫃的一把掀開蓋子看時，眾人都吃一驚，居然搖出五個紅四，還有一枚「五」點！王保兒欣喜地叫道：「和珅真有你的──四紅！要四紅就是四紅，幾乎他媽的素全色了！」弘晝笑得嘻著嘴攏不來，掣出籤來哈哈大笑，「你也四紅我也四紅，我的點子比你多，哈哈哈──」眾人圍著看籤，又是牡丹花，嘖嘖驚羨問都讚：「這位爺手氣翻過來了！」

　　方家驥這番是莊家，他自己下注五十兩，弘晝的五百兩翻一倍，合著是輸一千一百兩。和珅這一手玩得他又惱怒又奇怪，但他是贏家，斷沒有賴賭的道理，只好將銀票送過來。茶商和劉全也都送銀子過這邊。恰又輪他搖骰，瞟一眼和珅，本來心裡篤定的事，突然間信心全失，倒犯了嘀咕，把骰子也依樣葫蘆倒在手心胡亂撥弄一陣，扣盤還照前番模樣，咬牙獰笑著一陣猛搖，出來一看，只有一個「四」，還有兩個三，一個二，兩個「么」，掣籤得萍花二副，「柳絮前身」，臭到不能再臭了。他沮喪地倒坐了回去。

　　「看看我的手氣如何。」茶商笑道，「我也要四紅！」──接過上首骰子，放在手裡一個個又擰又撥又掂丟了盤裡。仍舊晃晃聽聽又繞繞，穩穩放下。揭蓋看時眾人都吃一驚：六個骰子裡四個「二」兩個「么」合成五個「二」，有名的品級「一品巧合五色」，賭場裡搖出這個花樣，那真是百不逢一！圍觀眾人齊都傻了眼。再輪劉全搖，得了個五品蠟梅花，說是「風前開馨口，雪裡暈檀心」，連詞兒裡都帶著晦氣，他卻甚是鎮定，泰然把銀子推了推，舔舔嘴唇坐穩了。

　　和珅接手，顯得格外鄭重。要贏這個「巧合五色」只有三條路：「全紅」、「素全」（即六個骰子數碼完全相同）和「一條龍」（即一至六各碼都有）。王保兒和弘晝在旁看他動作，只見和珅將六枚骰子放在桌上，只用一根食指撥撥翻翻，有點像看螞蟻搬家，時不時手指在嘴裡吮一下又按按骰子，良久說聲「妥」，便搖骰，仍舊是揚畚箕般上下掀動聽音兒，又讓骰子蹭盤底兒轉轉放下，神定氣閒說道：「五爺這次下注兩千。我們要通吃了！」

　　「極品！」

　　一揭蓋子眾人都直了眼睛：那骰子分紫、青、紅、皂、白、黃一二三四五六全色排出，晶晶亮明光光顯在盤中，正是萬中不出一的「一條龍」！人們驚訝之極，一時竟忘了喝采。這是極品，並沒有設贊詞籌，只是口語報說，和珅曼吟道：

　　天矯九天紫煙騰，行雲布雨震雷霆。

　　一掃牧野百萬兵，閒來盤柱廟堂中！

　　眾人方喝得一聲「好！」

　　「五爺，這就笑納貢獻了。」和珅笑嘻嘻說道。王保兒笑得滿臉開花，就收銀票。

　　至此眾人已經全軍皆墨。方家驥和茶商尚有三五十兩散碎銀子，老本已經蝕盡。劉全的籌碼使盡，還缺著七十四兩銀子不夠補帳。和珅大度地說道：「你放炮退場，七十幾兩不要了。」不料劉全桌子一捶，額上青筋暴起，呼地站起身來，「我要翻本──接著來！」

　　和珅似笑不笑說道：

　　「接著來，成！──你的注銀呢？」

　　「我沒有注銀！」

　　「那你賭什麼？」

　　「我賭這條胳膊！」劉全拍著胸脯大聲道：「三唐鎮誰不知道我是漢子，絕不賴場子！」弘晝用欣賞的目光看著劉全，口中卻道：「傷殘了你也是罪過。何必呢？我賞你的本錢，回去吧！」劉全怒道：「我不要賞！輸了胳膊還有腿還有命，我上注：一條胳膊一千，一條腿兩千，這條命五千，翻不了本，死給你們看！」他「噌」地從腰間拔出一柄解腕匕首，照腕上一刺，那血立刻淋淋灕灕滲出來，「我是輸家！哪個要走，先讓我戳個透明窟窿了去！」

　　他這般強橫蠻纏，方家驥和茶商原是不耐，待見了血，才想起這鐵頭猢猻原是賭得窮凶極惡的亡命之徒。他們自己也是輸得精光的人，也想翻本奪彩，因便悄悄吩咐身邊人「取銀子」。

　　接著再賭兩圈，方家和茶商手氣毫無起色，竟是都在七品八品裡苦踢騰，掣出的籤或繡球或荼蘼，或洛如或玉簪，「蝴蝶成團」「高會飛英」「節同青士」「醉裡遺簪」亂來一氣。都詛喪得臉如土灰。劉全倒是謠出一個四品「桂花」，再搖卻落了個二副木槿，「朝榮暮落」，俱都是去盔卸甲潰不成軍。和珅得心應手如有神助，要三品得蓮花，要四品得萱花，「外直中通君子品，無情有恨美人心」──橫掃全席毫無滯礙。把個弘晝歡喜得無可不可，翹著大拇哥直叫：「小和子，真他媽有你的！」

　　「好，這是天亡我也，非戰之罪──」劉全滿頭冷汗，臉像月光下的窗紙一樣青黯慘厲，艱難地站起身來，掣起那把匕首，用失神的目光掃視眾人一眼，突然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狂笑：「不能賭了，還要命做什麼？我這就還你的賭債！」他倏地舉起利刃，一咬牙惡狠狠就要向心口扎，和珅見連弘晝都驚呆了，急叫一聲：

　　「慢！」

　　劉全手在空中，橫眉轉眼問道：「怎麼？」

　　「聽我說，」和珅緩緩說道：「你沒有死罪，這裡死了我們還要吃官司──這是玩兒，誰和你認真？賭場上頭無父子，不肯賴賭原是條漢子，輸了命，這條命繳給我，這才是正理。這是一。」

　　「呵，成！還有二？」

　　和珅陰沉沉說道：「其二我要告訴你，憑你們這樣的野雞賭徒，要贏我下輩子休想。我作給你們看──我要全紅！」他拿起骰子，照前法辦理一番，放在盤子裡搖搖，自己用手揭開了，六個骰子居然都是四！眾人不禁都倒抽一口冷氣，面面相覷間瞠目又看和珅，不知這個瘦骨伶丁的年輕人是鬼是魅。

　　「我是天下第一賭。」和珅笑看呆若木雞的方家驥和茶商，「二位只能算未入流。這把骰子送了兄弟如何？別捨不得，相交滿天下，知音能幾人？識相的是光棍，不然──」

　　他話未說完，茶商和方家驥已雞啄米似地點頭道：「老弟英雄出少年，我們心服口服，就孝敬了您老人家了！」說著起身一揖作別而去。

二十八　荒唐王私訪彈封疆　巧和珅逢時初交運

　　賭客和看客都散去了。不知不覺間已是起更時分，三四支酒杯粗的蠟燭煌煌映照著，滿桌垛著的銀子有兩千多兩，晶瀅閃爍得耀目。還有十幾張龍頭大銀票，是輸了又贏回來的，也齊整疊在弘晝身前桌面上。一個小小茶館裡明晃晃擺著這麼多錢。景象看去有點詭異，和珅見除了王保兒，還有兩個大漢站著不動，劉全也站在角落不走，因笑道：「劉全，我哪能真的要你的命呢？今晚下場，若想要你贏個本也是易如反掌的事。你好賭又不知賭場險惡，我早已洗手，一來要給我們主子翻本，一則也想讓你以賭戒賭，是一片菩薩心。五爺，賞他二百兩，叫他去吧！」說罷目視弘晝身後二人。

　　「這個叫梁富雲，這個叫黃富光。」弘晝笑道：「是黃天霸的門生，劉統勛老頭子貼在我屁股上的兩帖膏藥。粘得緊，揭都揭不掉！保兒，拿二百銀子賞這個劉全，他雖然是個痞子，痞得英雄有趣。賞他！」王保兒便取銀子，嘻笑道：「你他娘的真走運，輸得撈了二百兩！」

　　劉全卻不肯接銀子，瞠目看看這個望望那個，「噗通」一聲長跪在地對和珅道：「和爺！丈夫一言快馬難追！你不要我的命，我這身骨頭交給你，水裡火裡跟定了你，天涯海角隨定了你──你就是我的主子！」和珅為難地看著這個寶貝，半晌才笑道：「連我自己都潦倒得不成體統，指著個窮婆子在這裡捱命。你跟我有什麼好處？就是到京裡，我也是個沒品沒級的吏員，拿什麼養活你呢？」劉全只是磕頭，弘晝笑道：「他有這個志氣也是好的，眼下你雖然不濟，後頭的事也難料得定。這事我也和你有了緣分，想當官謀差，大約我說的話還作得數。」

　　「那就謝五爺提攜了！」和珅笑著給弘晝打了個千兒，起身說道：「五爺，您住哪兒？咱們得趕緊離開這兒。那個茶商和方家驥做好的套兒要捉您的大頭。您不懂賭場門道，他們輸光了錠，斷然沒有罷手的理。」弘晝笑道：「這是屁話──他敢來搶？」梁富雲道：「和爺說的是。咱們回風華店去是正理──這麼多銀子太招眼了，肯定他們不肯罷手的。」

　　風華老店是三唐鎮最大的一座客棧，離著這間小茶館並不遠。六個人沒用半頓飯工夫就趕了回來，弘晝掏出懷錶看看，字針兒剛過十點，笑道：「才是亥正時牌，今晚輸得快贏得也快。高興！和珅跟我們樓上說話！」和珅劉全答應著跟了上來，逕直進了弘晝臥房。梁富英和黃富光兄弟只在隔壁房中聽招呼。

　　「小和子，你是怎麼弄的？」弘晝一坐下便問：「怎麼你要幾是幾，我怎麼就搖不出一個四紅花樣兒來？」「爺您是龍子鳳孫，金枝玉葉之體，怎麼和這起子下三濫鄉裡小痞子鬥起賭來？」和珅不忙答話，笑著鞠了一躬，又幫王保兒給弘晝沏茶，端捧給弘晝，忙活著說道：「奴才知道爺不久前還受了萬歲爺處分，這些事叫外人知道了不是好名聲。奴才得先勸爺一聲，這種事再不可為。輸了銀子還是小事，頭號兒天璜貴胄叫小鬼纏了，如何丟得起這人？你是和碩親王爺呀！」

　　劉全頓時聽呆了。今晚他起初只聽方家驥說「來了個大憨闊佬兒，弄他幾個」，先下小注輸給弘晝，逗得弘晝興起，大注下來幾個人捉弄贏錢。方才也覺得弘晝風度手面不俗，不像個生意人，卻萬不料居然是位「親王」──甭說三唐鎮，就是蘭州府，恐怕也沒有恁大的官罷？早知如此，何必苦巴巴一定要跟了和珅？他看了看得意洋洋的王保兒，嚥了口唾液沒言聲。

　　「爺，您來看這骰子！」和珅笑著掏出一枚骰子，在三人面前亮了亮放在瓦硯裡，用鐵鎮紙試著敲了兩下，又加了點力一砸，那骰子已是裂開縫兒。和珅指著說道，「您不曉得內裡竅門兒，能不輸給這起子賊麼？」說著手指一撥。

　　三個人湊近了看，那骰子已經均勻破分成八粒，方方正正的小象牙骨散落在硯中，王保兒驚呼道：「爺！這他娘的是毒骰子，裡頭裹的有水銀！」弘晝用手指扒了一下，果然有一顆小米粒大小的水銀珠子，燈下閃著鬼祟的光。

　　「不止是水銀，還有一塊鐵，嵌在紅四另一邊。」和珅冷冷說道：「姓方的戴那個大扳指您以為是墨玉？那是磁鐵！」他像蒙師給小學生講課，捏起一粒骰骨，「這麼著戴著扳指在盤裡搖到了火候，六個四也是穩穩當當的！」眾人早已聽得目光炯炯，一臉憬悟神色。，和珅指著骰骨一塊凹處，眯著眼笑道：「八塊小骨骰兌起，這裡就有個空洞，叫『藏珍洞』。想知道我怎麼贏的麼？這個洞太小，雕工們刀工常常先在上頭挖下一片才好琢下來，這麼著上下四方就又出來六個小空洞。水銀是流的，放在桌子上墩就流進小洞裡，手指按按，手上的熱氣又能把水銀逼回大洞──真正的玩家是要玩水銀。水銀玩熟，比鐵重得多，我在水銀上頭做手腳，他的扳指就不靈光了──後來他們心亂了，輸得昏了頭，連茶商也是胡捏亂弄一氣，怎麼能不輸？這裡只能給爺粗說裡頭的道道兒。真正講明道理手法，顛倒應用，恐怕得寫一部書才成──」

　　至此，眾人俱都心如明鏡。劉全不禁嘆道：「早見和爺十年，我也不至於十萬家當賠淨了！」弘晝道：「原來如此！你不說，我就把王府賠進去也是不得明白！」「這骰子玩水銀把戲算什麼！玩賭到了極致，花樣翻新奇巧變幻像萬花筒──」和珅的目光變得有些憂鬱，「──我也只是知道個皮毛而已。我的本家叔爺，轉骰子摸雀兒牌要幾是幾，缺什麼牌補什麼牌！平平常常的骰子落到盤中，閉目能聽出哪一點落地──好大一片莊園都輸掉了。強中更有強中手，賭場久戰無勝家──劉全，我肯可斷指絕不再賭。你跟我，不能再存邪念頭。王爺就是我們的靠山，好生巴結做出官來，那才是牢靠基業鐵打的營盤！」

　　「好小子，還真不能輕看了你。」弘晝笑道：「說道理給劉全，連你五爺也聽進去了，有骨頭有肉，好！王保兒要有這份伶俐心思，我早放他出去當官了，這裡頭有個道理分寸，還要講究火候──你懂不懂？」他突然轉臉問王保兒。王保兒卻道：「這有什麼難的？爺也忒小瞧奴才的了！奴才跟爺有年頭了，當官只有兩條，侍候上憲要像哄姨太大，伏侍皇上要像對待老太爺，既要順著道理也得留心著招他歡喜──惹翻了老爺子要抽篾條，惱了姨太太不叫你上床。你就是屈原，放你出去喝西北風兒怎麼樣？那可正就是說──」他瞪著眼，想了半天詞兒，冒出一句：「雪擁藍關馬不前，拔劍四顧心茫然！」一句話說出來，立時招得弘晝哈哈大笑，手指頭點著王保兒道：「不倫不類的你倒說得順口，好好的唐詩都叫你這頭驢給蹂躪了──哈哈哈──」王保兒笑道：「奴才跟五爺投緣，就是侍候您的命──跟著您狐假虎威，哪個見我不敬？作官無非為發財，為有人巴結著受用。我看我和個官也不差什麼。」他皮裡皮氣說笑逗樂子，連隔壁的梁富雲和黃富光也捂口兒葫蘆笑。

　　一時閒話中和珅才得知道，這位王爺是微服到甘肅，因是王亶望壞了事。又說起「聖躬操勞」，這次江南之行皇后病重，又有和卓之亂，吏治上頭也屢屢惹皇上光火。皇上身邊得力人太少，朝廷要著力物色人才──從紀昀家中官司逼死人命，又嘆息作官作人不易。又說到福康安在棗莊生擒蔡七，和珅搭訕著順口問仔細聽，便覺悵然若失：遲走幾日跟了福康安，不但免了這一災，還能立功敘保──弘晝見他發癡，因問道：「你在想什麼，怎麼呆呆的？」

　　「噢──奴才有點走神兒了──」和珅苦笑道：「說到福四爺，這回在江南也見了的。原先早年在宗學和福大爺也相熟的。奴才倒楣沒造化，要跟了四爺去逮蔡七，選出去當個縣太爺那是穩穩當當的──」因將在瓜洲渡驛站周濟靳文魁家花盡了銀子，一路潦倒來到甘肅，得了急病，受吳氏救治恩惠的事一一備細說了。「──如今見著五爺，就是奴才時來運轉了。受恩不報非丈夫，求五爺賞點銀子，一來作回京盤纏，二來且安頓吳家娘母女不受饑寒。奴才回京告貸也必要還她這份天大恩情的！」

　　弘晝聽得很仔細，不時地點頭感嘆，末了，眯著單泡眼喟然說道：「也是你命中該有這一劫，中間貴人相救──瓜洲驛你要不救靳家兒子，未必有這樣的好報。」王保兒笑道：「依著爺說，那個窮要飯婆兒還是『貴人』了？」「那當然！」弘晝正色說道：「比如和珅捐銀買炭救靳家，和珅就是靳家的貴人，窮困中又遇到我，我就是貴人──你以為文王易經裡的貴人和世上這些戴官帽子的是一回事麼？──這麼著，這裡許多銀子你隨意取，取得動的就拿去報恩，也就是她緣中應得的福分──左右這些錢也是你贏的，派個正經用場也是該當的。你很投我的緣，回京既沒什麼大事，索性跟我一路肅州去。回來我給你敘保！」劉全看看滿桌包裹垛著的銀子，心裡划算著這是好大一份家業，說賞人就賞人了？這位王爺好大的手面！他嚥了口水，傻子樣瞪大了眼。

　　「那──奴才就放肆，謝爺的賞了──」和珅熟練地給弘晝打個千兒，卻不去搬那些銀子只笑道：「怕有一百四五十斤呢？背到九宮娘娘廟──何必呢？把吳家嫂子請來不也一樣？」弘晝跌腳笑道：「你這身子骨兒。我打量你也取不走多少，誰知你竟是賊才賊智一步三計！好，你既有報漂母之情，我有何不能為季布一諾？」和珅笑著去了。弘晝覺得肚餓，正要叫王保兒去弄點心夜宵，猛聽得樓梯一陣腳步亂響，雜沓淆亂踩得房頂承塵都直顫抖，裡頭夾著方家驥的尖嗓門兒：「就在這樓上──這是一窩子賊，只管逢人就拿！」弘晝還在發愣，劉全急道：「爺！快藏銀子──這準是方家串通了衙門的人來捉贓了！」他認準了弘晝身分，卻是十分忠心，不管不顧將桌上銀子一摟收了懷裡便往床底下塞！王保兒罵道：「我日他奶奶的，真敢欺負人！」一拉門便衝出去，已見幾個青衣大漢衝上樓梯，他雙手一扠腰剛要喝罵，方家驥指定了叫道：「也有他在裡頭！」早有個漢子飛身撲過來，不問青紅皂白，夾臉便打了王保兒滿眼花，暈了一下未及倒地，已被人劈胸提起來喝問：「你這狗東西，你主子呢？銀子呢？」

　　王保兒掙了一下，脫開那人手掌。他的臉立刻變得血紅──一半是被打一半是因為暴怒。他生性最是倔強，京華有名的「鐵驢」，又最在弘晝面前得用。只有跟著弘晝欺侮人的，哪裡丟過這種人？他也不言語，甩手閃開身，一個頭錘扎身向當頭那大漢下巴上拱了出去，那大漢在樓梯口猛地著了這麼一下，上下磕牙咬得舌頭鮮血淋灕，「媽」地大叫一聲仰身倒下，把樓梯上擠著升階的人砸倒了三四個，虱子滾球兒疊摞著下了樓。立時滿樓響動夾著污穢不堪的罵聲，風華老店所有的客人都驚動了。

　　梁富雲和黃富光二人早已聽見動靜不對，他二人職責是護衛弘晝，王保兒來到樓梯口，他們已衝出房間直入弘晝臥室，梁富雲雙手持劍，黃富光是一對判官筆護在弘晝身邊。弘晝起初也是一陣忙亂，開後窗要逃，看看樓高沒敢下。劉全說道：「爺甭怕！這是官府，不是劫盜的──說清白他們就滾了。」弘晝指著額上的汗笑道：「奶奶的誰怕了？我是嫌屋裡熱透透氣兒──富光去叫他們衙役頭兒進來。不的王保兒要吃虧！」梁富雲道：「富光護著爺，還是我去。」從腰裡取出巴掌大一塊腰牌亮了亮便出去了。一時便聽他在外頭喊：「亂什麼！要起反了麼？我們是刑部緝捕司的，這是腰牌──我們王大人傳話，叫你們打頭的出來說話！」

　　一時便聽外頭一片嘁嘁喳喳議論聲，似乎還有低低的罵聲呵斥聲，樓板踩的吱吱響聲漸漸近來。梁富雲打頭進來，王保兒揩著鼻子上的血漬隨後，進來佯佯站在門口，隨後是個白淨臉中年人，青綢長袍黑緞子馬褂，一條辮子又細又長拖在腦後小心地進屋來。他似乎有點受驚了的模樣。心神不定地眨巴著小眼睛看看弘晝，又看看凶神惡煞般站立兩邊的梁黃二人，又瞟一眼得意洋洋站在一邊的劉全，朝上長揖到地，顫聲說道：「卑職莫懷古見王大人，敢問台甫、官閥？」

　　「莫懷古！敢情我們這演《一捧雪》！」弘晝吞地一笑，卻不回答莫懷古的問話，反問道：「你是這鎮上的典史？三更半夜的帶人來拿我，是什麼緣故？」

　　莫懷古方才已經驗看了梁富雲的腰牌執照，梁富雲自己就是六品京銜，卻站在這位「王大人」跟前像個跟班的，一副門神模樣，愈發蹚不透這汪水深淺，便不敢再問，加了小心回道：

　　「卑職不敢孟浪──是方才這裡甲長到鎮所報說，風華客棧有販馬客人在鎮上豪賭聚眾行跡可疑。如今西北有軍情，勒爾謹制台已經下了憲命，所有作茶馬生意的內地商客都要重新登記驗明引證，防著有準噶爾和卓部的奸細來刺探軍情──蘭州縣高太爺就在鎮上，差使上頭不敢馬虎。既是誤會了，請大人恕過衝撞，卑職這就告退──」

　　這話無論如何聽來還順情入耳，弘晝一肚子光火已是消了多半，板著臉問道：「首告我聚賭的是姓方麼？」「是。」莫懷古笑道，「本地茂榮客棧的老闆，叫方家騏。是個本分生意人，所以指了他當甲長──」「我來告訴你，這不是個好東西！」弘晝打斷了他話頭說道，「賭場上他弟弟是頭號賭徒，賭輸了他去砸場子，能算是『本分』？媽的──王八蛋！你給我拾掇他！」

　　「是！是──」莫懷古被他這聲突如其來的喝罵嚇得一哆嗦，喏喏連聲答應：「方家就是這裡一霸，惡棍刁民！卑職自然這就料理他！」說著就要退出去，弘晝擺手叫住了：「忙什麼？爺還有話問你──這裡地裡種什麼莊稼，一畝地能有多少出息？」

　　他自稱「爺」已經奇怪，忽拉巴兒問出地土莊稼，莫懷古頓時墜入五里霧中，張著口「啊」了幾聲才回過神來：

　　「回『爺』的話，這是蘭州近郊，城裡有的是糞。都是渠灌地──玉米一畝能收不到四百斤，高粱三百斤上下，穀子也能收二百多斤，也有種春小麥的，能收二百斤，還有燕麥、黑豆、綠豆──都是荒地上漫撤種兒。收一把是一把，百來幾十斤的不等──還有幾畝水稻──」

　　「不說這些了。」弘晝倏地又轉了題，「既是這麼好收成地方兒，怎麼我聽說還常餓死人？」

　　莫懷古這才明白，這位大人是要過問饑民的事，忙陪笑道：「爺準是誤聽了。咱們甘肅地方兒窮，苦寒地瘠的，餓死人是常有的事。甘南去年還好些，甘東甘北這會子還在吃蝗蟲呢，春天再暖一點糧食上不去，再傳瘟，死人的事在後頭呢！三唐靠著省裡藩庫，甘東的賑糧都從這出，全甘肅人餓得死盡了才餓這裡呢！」

　　「不問這事了。你們這裡捐監納糧的人多不多？」弘晝又問道。剛剛「明白」過來的莫懷古頓時又糊塗了。弘晝見他白瞪著眼兒懵懂得可以，一笑又問：「我是問，比如你們蘭州縣，去年有多少人捐糧納了監生的？」

　　「有──六七個吧？」

　　「六七個──不對吧？至少也有六七十個的吧？」

　　莫懷古兩手一拍笑道：「爺說的是笑話嘛！四十石糧在這裡要折銀子二百多兩，誰有閒錢去換那個空殼子功名？別說『去年』，把蘭州城死了的監生骨頭都刨出來加上，也不得有六七十個！」

　　「嗯──是麼？」弘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端茶一啜道：「你──去吧！」一抬眼，見和珅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來，待莫懷古出去，笑著放下杯子道：「回來取銀子了？可笑方才劉全，聽見人嚷嚷著上樓，就往床底下塞──人真要打上來，你塞進床下就搜不出來麼？」又問：「吳氏呢？你沒有帶她來？」

　　「我們來了有一會子了。爺在上頭說話，她有點怯場不敢見人。下頭客房住滿了，我安置她們後院房子歇著了──」和珅目送莫懷古出去，聽著他下樓的聲音，似乎有點心神不定，猶豫著說道：「──我覺得今晚有點像作夢，事事都透著假！方才和吳家嫂子說，她是本地人，也異樣方家怎的那麼有錢──一夜輸贏幾千兩，在這裡是個嚇死人的數目──再說，這錢贏得也太容易了──來這裡捉賭是想得到的，可是一面腰牌就退了兵──這個──我說不清楚──」

　　弘晝漸漸聽上了心，皺眉沉吟半晌，轉臉問劉全：「你平日賭博，一晚有多少輸贏？有沒有下過這大的賭注？」劉全拍著腦門子說道：「十年前有過，那是在蘭州城金鳳樓和麻子黃五少來賭，都紅了眼，注越下越大，一百兩一小注，二百兩坐莊，四百兩成番！我就是從那一夜家道敗落了的。要不然城西牌樓半條街就是我的──」他眼中賊亮的光漸漸消蝕了，「這三唐是小地方，沒人下這麼大的注。方家──也不至有這麼財大氣粗的──老實說，他們說爺帶幾萬銀子來買馬，拉我來賭。我心裡打主意，今晚要麼死在賭場，要麼就把家業給翻回來，沒往別的上頭想──」

　　梁富雲心裡早已疑竇四起。他今晚一直沒說話，是因為一路上規勸得多了，已經惹得這個王爺老大不喜歡，一入甘肅弘晝就數落他：「看戲你管，逛街你管，起身你管，落腳打尖你管，你他媽的比皇上還大！只要老子不逛窯子染楊梅瘡，只要沒人殺老子，你他媽給我住口──什麼鳥黃天霸，又是什麼劉統勛劉鏞！扛他們的牌子有個屁用！他們都是我家奴才，你懂不懂？」訓得他狗血淋頭，他也真不敢招惹得弘晝認真惱了。黃家捕快名滿天下，原是因起身鏢行，和綠林江湖上黑白兩道淵源極深。若在中原那是如魚得水左右逢源，但這裡是甘肅邊外，江湖道上行話是「生道兒」，他也不敢逞能恃強。有這兩層，所以格外持重，只是靜觀態勢暗中留心而已。他是老江湖，世面上人心險惡情事紛紜見得多了，跟黃天霸一道押餉還栽了大跟頭，此刻獨自擔著血海般重大干係，更是持重小心如履薄冰，思量著今晚撲朔迷離的人事，更覺得和珅疑得有理，因道：「五爺，這裡不是天子腳下。勒爾謹帶著萬餘兵，是甘肅的一方諸侯，他又是王亶望的一黨。桂中堂五天前派人來說他在城裡，就再也沒和我們聯絡，小的怎麼看，今晚這事都透著蹊蹺。咱爺們還是小心點的為是。依著我說，留著和大爺在這觀風，我們也不退房子，竟是出鎮另覓個住處觀觀風色看是怎樣──」

　　「怎麼？」弘晝怵然一顫，臉上已是變色，「他敢造反？岳鍾麒的七萬綠營兵就在陝北，他的三親九族高堂令尊都在北京！何況這裡的綠營是總督衙門兵部雙重節制，也未必就聽他勒爾謹調度！」梁富雲吃慣了他訓斥的，從未見他如此神情嚴重的，膽怯地嚥一口氣，又鼓起勇氣陪笑道：「爺說的是，稱兵造反的事是沒有的。勒制台是案子連著貪污，並不是謀逆。再者桂中堂就在城裡，這裡的兵都是桂中堂在張家口帶過的──我是說這是人家屋檐下，查辦的案子牽連通省大小官員，爺昨個還說：『甘肅無清官，都是他娘的奸臣。』但有一個有天理的，這門大案子怎麼能瞞到如今？雖不敢造反，不定他本人或下頭僚屬，使個計謀設個陷阱，沒聲沒息黑了咱爺們，或者給爺個現成虧吃，就算要不了命，折辱了爺的臉面，造個事端，一水沖了他們的案子。這些子弄神弄鬼的伎倆卻是不能不防的！」

　　和珅見弘晝還在猶豫，笑道：「爺別忘了，您還是微服查訪，扮的販馬客人，又說是『王大人』，就這一層，地方官給你扣個『身分可疑』關押起來，您能不能追究？這賭錢就是憑證，整您一下，弄得灰頭土臉，您還能不能冠冕堂皇去拿勒爾謹？去年廣東臬司湯望祖去查辦高要縣人命官司收受賄賂，在高要珍珠樓和婊子吃花酒，讓縣裡當場拿住枷號三天，案子沒查成，還受了降三級處分──爺大約知道這事兒的吧？」

　　「好了，好了！危言聳聽──爺聽你們的還不成麼？」弘晝聽著已經起身，笑道，「就依著老梁的，你留在這店裡，咱們這就走！」

　　弘晝一行四人「出去遛遛」散步而去，和珅便回後店房中。甘肅地高氣寒，雖已是季春天氣，料峭春風掠地而過，還是一陣陣身上泛出冷意。此刻已近三更，後店大院因房舍簡陋，只有拐角通道二門上吊一盞若明若暗的羊角風燈，深藏青色的天穹像一口廣袤無垠的大鍋，疏密不定的星星隱耀閃爍著微芒，院中粗大的白楊樹，樹幹泛著淡青色直矗高空，模模糊糊融化在黯黑的夜色之中，枝葉都看不甚清晰──今天的事直到現在，他還覺得有點恍惚，從九宮娘娘廟一下子又回到了官場，而且攀上了天子唯一的親弟弟和親王弘晝，都是倏轉倏變如夢如幻，大起大落間他不能不想到人生機緣莫測。在院中徜徉了一會子，又思量如果今夜無事，明日弘晝必定要笑罵他「杯弓蛇影大驚小怪」，不禁又一個莞爾，深深透了一口氣回了房，也不打火點燈，和衣躺在床上望著天棚出神。

　　隔壁的吳氏母女似乎也沒睡。這處店房是風華店早年起家時的舊板屋，中間都用木板皮釘著，既不隔音且走風漏光，夜深人靜時聽得清晰。好像是憐憐換了新居處，蓋著店裡大被臥嫌熱睡不著，還有撩水洗濯的聲音瀝瀝作響。和珅猛地想起方二癩子揶揄吳氏的話：「明裡認個乾姐姐，暗裡養個小漢子」，不禁心裡一烘一熱一動，就床上一臂仄起身子，隔板皮縫兒瞧時，果然是吳氏正在洗澡。她只露出半截上身，背對著牆兩手對搓著肩膊，黝暗的油燈下一頭烏髮瀑布似的披散下來沾在雪白的背上，下半身卻被床擋得嚴嚴實實。和珅不禁呆了，天天見面的，倒不留心她體態這般窈窕豐滿！──他撐著身子不動，用小指輕輕將板皮上的乾泥又摳得縫兒大些，木匠吊線兒似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貪婪地看著，耐心等吳氏站起來擦身子。直待左臂都麻木了，吳氏才起身來，半偏身子坐在床邊細細揩拭。和珅的眼中放出賊亮的光，動也不動隔牆飽覽春光，骨碌著眼珠兒，不夠使喚似的從她肩膊掃到胸前腹下，大腿小腿看得忙個不了。無奈燈太暗，有些急煞了要看的地方偏偏死活看不清楚，只好使勁瞧吳氏那雙發麵饅頭般的雙乳，細白如柔荑的腹皮大腿，再看臉龐時，似比平日秀麗出十分去──他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吳氏似乎有點覺察了什麼，見憐憐翻身，替她裹裹被角，說聲：「別鬧了，睡吧！明兒叫你和叔給你買新衣裳，啊？」回身一口吹熄了燈。和珅輕輕躺下，左臂已經全然麻木得不知所以。

　　和珅原本有些睡意的，想著方才光景，倒醒得雙眸炯炯，一時欲焰蒸騰，情極不可忍耐，渾身躁熱麻脹著就要起身過去敲門做光。聽著吳氏細細的鼾聲，又轉思這女子是自己的恩人，一個不是做出不情願，恩也沒了情也沒有了，好人反變成混蛋，連面也不好意思廝見──這麼一陣熱一陣涼，一陣夢一陣醒，他正是情竇乍開氣血兩旺的年紀，少不得手指兒告了消乏，幾度折騰了方才罷手。聽得遠處雞鳴，和珅方矇矓過去──

　　一聲劈柴似的爆響驚得和珅渾身一個激靈，雙手一撐坐起身來看時天還沒亮，房屋門譁然洞開，幾個大漢影影綽綽已經站在床前，有的揭被窩有的拽行李，喝問：「銀子呢？那個姓王的昨晚跑到哪裡了？」和珅只一陣懵懂，便知是昨晚的話應驗，披著衣裳起身回問：「你們是做什麼的──清平世界朗朗乾坤，要搶劫麼？」話音未落，隔牆吳氏那邊的門也被砸開，憐憐「哇」地一聲尖嗓子大哭起來，幾個人在隔壁揪扯著夾著吳氏的哭罵，有人喊著：「把她拖過去，這是一對賊男女！」一時便見幾個人影連拉帶推搡著吳氏進來。就有人打火點燈。和珅剛蹬上褲子，腰帶已被人劈手抽去，惺忪著眼看時，方家騏和方家驥都在，想著弘晝沒被捉住，和珅定住了心，挽起褲腰問道：「方掌櫃的，你一個生意人，夜入民宅又搶又打，你活夠了麼？」

　　「我是生意人，還是這裡的甲長！」方家騏惡聲惡氣說道，口氣中帶著煩躁，「昨晚捉賭你逃了，來提贓又讓你們充大頭唬回去了。他逃了，你還敢帶著淫婦在這搭裡姦宿！」說未說完已著吳氏夾臉啐了一口：「你媽你姐姐才是淫婦！我們是出過店錢在這住店，各住各屋安分守己憑什麼狗血噴人？」方家騏一臉壞笑：「在九宮娘娘廟早就明鋪夜蓋了──昨晚你洗澡他偷看，看完過去睡了才過來──我這叫捉姦成雙，這裡的人都是證見。你賴毬不掉！」

　　和珅被他說得臉上微微發紅，旋即明白他們早監視定了吳氏，「偷看」云云只是猜測，心裡驀地一陣慌亂，雖說沒被他們「捉雙」，前頭破廟同住是實情，此刻栽贓順理成章，又有那許多「人證」，這怎麼處？無論如何，此刻不能和這起子下流坯直口折辯，正要張口去見長官，吳氏卻道：「你少給我來這一套！和爺是落難貴人，不是平頭百姓，想怎麼作踐怎麼作踐麼？做套兒挽人小心挽了你自己。誰不知道方家騏就是三唐鎮的賭痞子頭兒！不要臉的，你們要不偷看，怎麼知道我洗澡？──和爺，和他們見官！我是寡婦你是光棍，別說我們清清白白，就有什麼能輪到他們來捉姦？」和珅倒被她一篇話說得定住了心，這才想起大清律裡只有本夫和直系血親才能捉姦。且是自己身正膽壯，又有弘晝撐腰，怕什麼？一跺腳說聲：「走！」褲子便要掉，忙用手提起來挽緊了，看眾人時，已起出那些銀子，鼻子裡冷笑一聲沒言語。

　　鎮公所衙離著風華客棧只有半里之遙，出店向東轉過一道彎子再向北，一條筆直的中街約兩箭之地便到了。和珅一路都在犯嘀咕，耽心方家兄弟喊街，招來一大群瞧熱鬧的閒人來「看審姦情」。即便將來翻過案來，臉上抹的這塊灰擦洗起來頗費功夫。幸而此刻天尚黎明，店舖居家關門閉戶。除了上早市的豆腐坊、菜販子、搧爐子點火的飯店有點動靜，滿街清靜得一個閒雜人沒有，方家兄弟也許心虛，也許奉命不准聲張，押著他們也沒有言聲。待進了公所，和珅才暗自透了一口氣，照方家騏指令「站到樹底下聽招呼」。看吳氏時，只見她拉著小憐憐站在西廂門口，滿臉的泰然自若，沒有一毫氣沮膽怯的神氣。其時曙光微曦映著，一頭青絲蓬鬆披著，洗得乾乾淨淨的一身青衣映襯得面容格外秀美。和珅倒沒想到這般妝梳也如此能打扮女人的，想起昨夜光景，不由心裡又一動，因見憐憐穿得單薄，笑道：「你該給她多穿件夾衣的。甘肅的三月比北京二月還冷──」

　　「不許說話！」站在旁邊的鎮丁立刻喝斷了他，「太爺這就要升堂審你們！」

　　和珅一笑而止，打量這座衙門，這才看清是座廟改的，南面的正門封了，從東旁臨街新開一座廣亮門，正殿掛著「議事廳」白底黑字匾額，匾上有匾卻是廟中原有的，寫著「衛大將軍祠」只勉強可見，府柱上一副楹聯是新的，卻在晨光中清目分明：

　　得一官不榮失一官不辱勿云一官無用百姓全靠一官

　　吃百姓之飯穿百姓之衣敢說百姓可欺一官亦是百姓

　　墨書隸字十分端秀精神。和珅不禁一笑，卻見議事廳兩對衙役各持竹板出來，在廊下擺堂威。便有人呼叫：「太爺升堂囉──帶和珅！」他猶自發愣，背後有人一搡，喝道：「日你媽！叫你過堂沒聽見？」和珅一個踉蹌才穩住了步，緩緩拾級升階入堂。

　　其時天剛放亮，外邊明裡邊暗，好一陣和珅的眼睛才適應了，這才看清裡邊也是四個衙役分立兩旁，都是一身洗得泛白的靛青粗布長袍，有的打著補靪有的油漬麻花骯髒不堪，提繩拿棍的擺架勢，活像一群叫花子窮開心。正堂「公案」是廟中原來的神案充用，那個姓高的大約是蘭州知縣，大個子白淨國字臉偏身坐在公案後，沒有穿公服，只戴了頂六合一統黑緞瓜皮帽，中間嵌著一塊漢白玉，卻也儀表堂堂。公案東首站著方家騏，呵著腰一臉媚笑看高知縣。西邊坐著一位師爺看去面熟，仔細認了才想起是賭場上那位茶商──至此，和珅已明白昨晚推斷無誤，確是設好了的局要整治弘晝！他暗自提了一口氣，在堂中站定了。高縣令見他如此神安氣靜，倒覺一時氣餒的，用詢問的目光看看師爺，見他點頭，將案上鐵尺一拍，沉啞著嗓子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鈕祜祿‧和珅。」和珅剎那間突然定了主意：莫懷古不見影兒，不定是躲是非去了。對手四十多歲還是縣令，在勒爾謹手下絕非紅得發紫的角色，作省城首府裡的首縣，沒有「圓融」二字決計幹不來這缺，倒是那位師爺像是有些來頭，串通一氣謀陷親王，對方未必有這膽量──一連幾個念頭閃過，明擺著應該打開天窗說亮話，氣勢上先聲奪人，因不緊不慢說道：「滿州正紅旗人，家居北京西直門內驢肉胡同。父親常保曾任福建副都統，本人隨從軍機大臣阿桂在軍機處辦差。」

　　高縣令愈聽眉頭皺得愈緊，因三唐附近藩庫地勢低凹，庫房漏水，他是奉了知府的憲命來招募佣工填塘修牆來的，遇上制台衙門的師爺阮清臣，拉著他拿問「賭徒淫棍」，誰知一開口便問出一個軍機處辦差的人！他不滿地睨了阮清臣一眼，身子動了動又問：

　　「你在軍機處辦什麼差？」

　　「護從阿桂中堂。」

　　「到蘭州來幹什麼？」

　　「奉桂中堂指令，我在這裡等他。」

　　「桂中堂要到蘭州來？」

　　「回大人，中堂已經來了！」

　　高縣令一怔，嘴角嚅動了一下，想問「住哪裡？」又覺得甚不合體例，已知跟著阮師爺蹚了渾水。他在省城作官，自是歷練得滑不留手，且闔城官員早有風聲，朝廷要派人查勘捐監庫糧的事，這個分量一掂便知重大，但勒爾謹和王亶望是合穿一條褲子的朋友，現就是惹不起的土皇帝，這個夾縫兒難鑽！因放緩了口氣，說道：「你跟中堂，有沒有憑證？既在軍機處當差，就該懂法度，竄到鄉間小鎮狂賭濫淫，不怕王法麼？」阮清臣一聽便知，這個滑頭縣令要慢慢磨審和珅，他卻急著要查出那位「大人」下落，一繩子縛了示眾，他也壓根不信阿桂會親自來蘭州──這是在總督衙門幾個師爺和勒爾謹議定了的：不管誰來暗訪，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澆一盤子屎，拉到蘭州當街示眾，修本翻做彈劾欽差，一下子便把水攪渾，變成糾纏不清的筆墨官司，這著棋雖險，仔細推詳卻是極漂亮的殺手鐧。只是最忌遲疑，最怕慢，講究「猝不及防」四個字。昨晚因請示勒爾謹誤了時辰，派莫懷古去也沒有穩住了弘晝，此刻哪裡能再容高文晉磨蹭？聽著和珅一一細述怎樣得病，怎樣吳氏調理照應，娓娓敘談如訴家常，他心裡一陣發急，在旁一拍桌子喝道：「誰信你胡說八道？沒有勘合沒有憑信，你就是平民，見了父母官，為什麼不跪？」

　　「我的勘合憑信是這個方家騏給毀了的，我住店他是店主，難道不登記？你問他！」和珅冷笑一聲指了指方家騏：「我的勘合如果在手，恐怕你們得給我跪了！」

　　「憑什麼？就憑你在軍機處提茶倒水當跟班？！」

　　「我是功臣子弟，身上襲著三等輕車都尉的世職──敢問你是什麼爵位？」

　　堂上堂下頓時僵住。連吳氏站在院裡也聽得清爽，暗想怪不得這少年舉止斯文穩重機靈，敢情是真有大來頭的！阮清臣也是大出意外，打脊背間泛出一股冷意。三等輕車都尉不是職務，但這身分別說是縣令，就是見了總督，也沒有下跪的道理，眈眈怒視著和珅，他心裡已經犯怯，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此刻只能咬牙橫心往下挺：「你的爵位仍舊是空口無憑！你在三唐荒淫婦女聚賭滋事我們握有實據──來，不動刑諒你不招，給我按倒了，打！」

　　「慢。」阮清臣問話，高文晉樂得旁觀風色，見他要動手，忙用手一按，笑道：「我聽著其中文章不小，問明白再處置最好──去人看莫懷古酒醒了沒有，叫他過來，傳吳張氏進來！」

　　一時便見人帶著吳氏進來。她有點怯這場面，看一眼挺身立著的和珅，雙手提提大褂前襟跪了便朝上磕頭：「民婦吳張氏叩見青天大老爺──」憐憐看那群衙役，更覺得張牙舞爪面目猙獰，躲進吳氏懷中直說：「媽──我怕──」

　　「你們退後些。」高文晉擺手吩咐衙役，聲氣中已全然沒有問案口吻，倒有點敘家常的口氣問道：「吳張氏，聽你口音是本地人了，今年多大歲數？」

　　「三十一歲。」

　　「唔，討飯幾年了？」

　　「不到一年。」

　　「原來也是祖厲河發水淹了的莊戶人。有人告你和這個外地人勾搭通姦──說說看，你們在廟中和店中是怎麼回事。」

　　吳氏磕了頭，指著和珅道：「這位大爺是北京來的，是個志誠人，他今年才十七歲，比我娘家侄兒還小著一歲。他來廟裡是方家騏的人扔進來的，起初病得人事不省，廟裡原來住著的幾家討飯的都怕染了病，躲走了。我想他是落難的人，沒人照應只有個死，哪裡不是積德行善──」因口說手比前後情事一一備細說了，「就是昨晚賭錢，也是和大爺見他們幾個合夥兒暗算王大人，氣憤不過才入場的──小婦人說的句句都是實情，求大人明鏡高懸為民作主！」她沒經過公堂問案，行動作派連帶堂叩用語都有點像戲裡的會審案犯，和珅在旁聽得咧口兒一笑。莫懷古早已進來。他原是裝醉躲在東耳房偷聽，這裡的事心裡一清二楚，此刻仍是站在一邊扮傻充愣發臆怔，忽然聽阮清臣說道：「哪有什麼王大人？我在總督衙門管奏封折子，刑部沒有姓王的大人，他在哪裡？和珅你說！」高文晉卻問莫懷古：「這女人說的可是實話？」莫懷古便忙點頭，說道：「似乎是實話。她是寡婦，犯姦是族裡處置，一族水沖了，其實沒人能奈何了她。她也用不著說假話。」至此，堂中已是問亂了，各說各的話，連臨時充用的衙役們也沒了規矩，交頭接耳竊竊私議。

　　「今天的案子就問到這裡。」高文晉心裡暗笑，臉上一本正經，單手按桌站起身來，直要打呵欠的模樣嗚嚕著嗓子說道：「莫懷古，修庫房是大事，朝廷要派人來查看的，你趕緊給我募集民工！」

　　「扎！──請太爺示，和珅幾個人怎麼辦？」

　　高文晉舔舔嘴唇，說道：「得先把身分弄明白，弄明白了案子就好結。叫他們住公所裡，不許滋擾不許管束不許呵斥，按驛站分例供應著，我請示勒大帥詢問軍機處，有了後文再說。」阮清臣聽著，這是上賓相待和珅了，氣得頭暈手涼，卻又不能奈何這個老奸巨猾的縣令，在旁插口帶著火氣說道：「限你今日給我查到那個假王大人！」

　　「查到立刻稟我來審。」高文晉終於伸懶腰舒坦打了個呵欠，「昨晚失眠，好難受。莫懷古給我弄點棗仁粉，泡茶喝──老阮，急什麼！跑了和尚跑不了寺，假的不真真的不假。走，我屋裡殺兩局！」

二十九　賢皇后撒手棄人寰　小阿哥染痘命垂危

　　十天之後，弘晝和阿桂《查明覈實王亶望勒爾謹冒賑貪贓納監邀功折》的連章彈劾奏議，便由驛傳六百里加緊遞向乾隆御駕行在。其時回鑾車駕已經駐蹕德州行宮，因皇后病勢愈見沉重，太后亦旅途勞頓，乾隆便下旨「暫駐德州」，著遠道陪駕送行的江南、浙江、江西、福建、安徽、河南各省督撫、布政使按察使「各自回省到衙辦事，不得滯留行在」。兩個軍機大臣，劉統勛負責御駕關防，布置吳瞎子黃天霸一干人護衛漕運賑糧，時時關注錢度高恆一案審理。因有思赦刑獄為皇后禳災的旨意，每天要和北京刑部讞獄司趕來的官員，一一審核在獄死囚，甄別可矜可憫可疑情由，擬定減等發落名單。紀昀更是不可開交，每日定時接見修纂《四庫全書》官員，遴選要緊書籍送呈乾隆親覽，「博學鴻儒科」各地送來的「徵君」都要一一考察，德、學、才、識、望一件也馬虎不得，還要忙著拆看各地送來的奏折，請安的、報晴雨的、說河工的、講賑濟的、奏建議條陳的都要列細目寫節略，遇有匪情盜情水汛旱蝗情的更要留心，接見地方官指示方略，進內覲見備問稽考，處處沒有小事，饒是他打熬得身體強壯耐苦耐累，卻也疲累得面容憔悴腳步踉蹌。兩個人都忙得寢食俱廢，索性一索性都住了軍機處，有犬吠，狗娘養的幾個太監在旁經心照料，倒比每日往返輕捷簡便了許多。

　　「延清公，五爺和阿桂真個雷靂風行。」紀昀拆看了弘晝的折子，閉目略一沉思，連通封書簡遞給隔桌坐著的劉統勛，「三天就料理了──您先看看：通省存糧不足五萬石，銀子三十萬，和戶部帳上差了七十多萬。這個王亶望看去溫良恭儉讓，這麼心黑膽大的！這麼著還敢冒稱捐監？三司衙門同時出缺，一百七十二員官待旨處分──這是要立刻見皇上請旨的，你我得有個商量。」

　　劉統勛原本半倚著椅子抽煙，一口接一口噴雲吐霧解那身上乏勁，聽是甘肅的案子有了頭緒，情節如此重大，自是十分關心，口叼著煙桿坐直了身子接過折稿，嗚嚕不清地說道：「大抵世道人心，做好事的心愈做愈小，做壞事的膽愈做愈大，到了積重難返時候兒，一切身家性命不顧。我辦案子多了，這種事真的是司空見慣不怪──」說著便翻折頁，他唯恐劉鏞不知起倒，以欽差名義和弘晝阿桂聯名上奏，見是劉鏞筆跡，後款未落名字，這才放心了從頭看起。

　　奏折寫得很長，洋洋灑灑幾近萬言，請安套頭寫畢，分層寫弘晝由甘南甘東，阿桂由甘北一路查勘庫府訪窮問富情形，劉鏞自己查訪輕描淡寫，只講某縣餓死窮民幾何，某鄉凍殍不及掩埋若干，某庫存糧被搶諱匿不報，官府彈壓斬首幾級，以「軍功」報奏請功，說的瑣碎但事事有數有據。弘晝也是暗訪，匯報連年霖雨淋淫淹滅莊禾，蟲蝗漫地顆粒無收，「僅以臣王弘晝所見，甘南十七州縣，唯武都、臨潭、隴西三處府庫略有存糧，並計不足二十萬石，而甘東蝗災過後遍地赤荒種糧無著，且千萬饑民日以蝗蟲為食，一旦食盡而賑糧種糧不到，則必有不可問不忍聞之事矣！」阿桂則是從甘北一路視察軍備駐軍行至蘭州，「唯祕不以告勒爾謹而已。以各軍告之，非唯未收王亶望勒爾謹等斗升糧秣，且以榆林調撥軍糧就近賑濟災民糧食近三萬石，目下甘北牛羊牲畜屠宰殆盡，將食及留種羔羊，更堪憂者，春日已至而種糧無備，而軍中糧食貯存有年，已不合用作種子。」總歸結論寫得字字端楷精神：

　　是以納糧捐監之事，僅一紙告示具文，實無顆粒入倉，乃以冒賑抵銷帳目虧空。一則以欺天子，一則以害百姓。按該省共有直隸州六，直隸廳一，州六、廳八、縣四十七，共通上下作弊狼狽為奸，侵盜銀兩一千兩以上州縣官計一百零二名，全省大小官員無不染指有罪。臣等陛辭之日，萬歲指示詳明實洞鑒萬里明若觀火之綸旨！細按之下，乃王亶望卑鄙無恥邀功取寵作俑於前，而勒爾謹藉機營利巧取豪奪於後，其情可恨而其事可畏而善後艱難。即以雍正朝諾敏一案，山西一省尚有廉律自潔之官，其餘賄案或單個作案或上司夥同三五屬員納賄索財。似此通省一心蒙蔽欺君蠹國害民，實屬開國首例。王亶望勒爾謹及主持其事之蘭州知府蔣金迪自當首罪。其餘各州縣官除新調入甘肅補缺之員，罪應一體拿問。唯是春荒在邇春播事巨、賑災支差諸項吏務驟乏人手，恐貽今歲百姓生業之患。因除將三法司及蘭州知府監候審理外，餘官如何處置，臣王弘晝與臣阿桂臣劉鏞會商，暫且留任辦差，俟聖命頒明依旨再作處分。

　　──劉統勛緩緩合起折本，不知是悲氣交集還是被煙熏的，他掏出手絹揩淚。把折本推給紀昀，說道：「我真無話可說，也耽心皇上看了受不得。」他的眼神像土垣裡嵌著的黑石頭那樣黯淡無彩，語調裡帶著無奈的傷感。「孫嘉淦去的前幾天我去看他。他說如今官場有口號的，『一年清，二年濁，過了三年死命撈』，這一百多官有的我認的，勒進士，去年才分發到甘肅補缺，已經大把伸手在撈了。老百姓吃蝗蟲，他們吃老百姓，我只有一個字，辦！」

　　「我同意劉公意見。」紀昀手裡批著幾份票擬，看著吹乾了，握著發痠的手擰著捏著，說道：「高恆的案子和這一案嚴厲處置下去，於振作吏治威懾貪風有好處。不過我想，應該分成兩步走，一步先拿問王亶望勒爾謹這些首腦，同時把原先已調出甘肅的外省官按名單查明押解蘭州，甘肅知府以下的官暫留原任聽候恩旨辦差贖罪。第二步待春耕春播之後，吏部選調一批新進士到任補缺，就在蘭州開審。恐怕還是要有所甄別：一是多寡有別；二是資格深淺有別；三是偶犯與慣犯有別；四是檢舉認罪好差有別；五是留任辦差政績不同有別。這樣處置容易善後，也給一些人留下改過圖新的餘地，且不致擾了『以寬為政』的大局。」他在軍機處處理政務多年了，慮事酌情嚴如城府，大局細節少有疏漏，劉統勛一邊聽一邊點頭，咳嗆兩聲說道：「你這想頭很周全。這是要領明旨意布告天下的，不宜把朝綱抹得太黑，小人造作流言，奸徒乘機起釁，反而不得。我和你一道兒請見皇上，這會子就遞牌子──」

　　二人商議定了起身出來，紀昀看錶時正指到下午申時時牌。天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布滿了淡墨層染似的雲。沒有風，雲層一重重從東方壓上來。全然沒有聲息地愈積愈厚，西半天極分明的一道雲線壓著太陽，散亂的陽光從雲線下面不甘心地延射出萬道金霞，將蘇祿王山陵，陵北陵東錯落的崗巒，和陵南這座巍峨壯觀的行宮映得一片燦爛。馬穎河、四女寺、減河和運河三水交匯之處，像剛出爐的金波融成一片，嵌在紅牆外婆娑掩映的綠樹叢中。撒網放舟的漁船和碼頭上，密林般的牆桅都漂泊在靄靄蔚蒸的玫瑰紫霧之中，澹澹泊泊容容與與進退不定，給人一種幽遠沉渾的感覺。連劉統勛這樣從不留心山水風景的人都看住了。眺望著，滿是刀刻般皺紋的臉上綻出一絲微笑。紀昀難得見他這樣適意的，便不肯驚動，踱過幾步石甬道在儀門口遞了牌子，回轉身子見狗娘養的夾著兩件衣服過來，便笑道：「這天氣進裡頭還怕涼著了？你也忒小心的了。」

　　「紀爺，您瞧這天兒，就要下雨了。」狗娘養的眯著眼看看劉統勛，「連你的披風我也帶來了。您二位大人進去不定什麼時候兒才得出來，再要下雨，淋著了不是玩的。上次在高家堰堤上劉老爺子冒了風，內務府把犬吠叫進去一頓臭罵，還是老爺子自己擔待了才算沒事兒──」他說著，突然舌頭掃了結，張眼望著紀昀身後，耗子見著貓似的身子萎縮下去，紀昀笑道：「你這殺才做什麼像相聲兒，怪模怪樣的──」一回頭自己也愣了，原來是乾隆皇帝不知什麼時候到了身後。此時劉統勛也看見了，轉身急趨幾步和紀昀伏俯跪下請安。

　　乾隆看去精神還好，剛剃過的頭上戴一頂紅絨結頂黑緞瓜皮帽，雨過天青湖綢巴圖魯背心套著醬色江綢袍子，梳理得極精緻的辮子紋絲不亂垂在腦後，綰著一縷明黃絛子，流蘇似的搭在腰間，一手握著素紙扇子，一手虛抬一下笑道：「朕也是坐得腰困寫得手痠，出殿走走，他們又說你兩個遞牌子──太監攙著劉大人，怎麼這麼沒眼色！──朕這會子實在不想回那個屋裡，索性出來走走。」劉統勛覷著眼看了看乾隆，說道：「主上瞧著眼睛有點發淤呢，敢情還是沒睡好的過──有些事情能緩著點的，不妨把折子留著回北京再批。如今是途中，六部又不能分勞，主上別拚身子骨兒。」乾隆笑道：「單教你們努力，朕站乾岸兒看著，那還叫君臣戮力！我們散散步兒吧──從這裡往西，再向北，沿山坡漫上去再向東，就又回宮裡去了。還有洛陽送來的牡丹要各賞你們一盆，晚上也不留你們賜膳，說完事就回，如何？」劉統勛道：「難得陪皇上疏散一下，當然歡喜的──只一條，皇上不能出宮。要出去，我還回去布置關防。」乾隆笑著用扇子遙點劉統勛，說道：「你這個老延清呀──好，朕聽你的，聽你的──」於是打頭便走，劉統勛和紀昀左右相隨，王八恥卜禮卜信和狗娘養的幾個太監並巴特爾幾個侍衛隔著五六丈遙遙廝跟，侍踅出儀門向西，下了馬穎河堤時，天色已雲遮日暗，完全陰晦了。

　　高大的蘇祿王陵頃刻之間便完全黯淡下來，一陣哨風帶著潮濕的雨意，涼涼的撲懷而來，將幾個人的袍擺撩起老高。濃淡不一的雲團壓得低低的，無章法無次序地互相擠壓著。方才在陽光下十分明艷輝耀的荊樹由青翠一下子變成黛綠，濃鬱鬱碧幽幽的像墨玉瀑布般覆蓋了山巒，樹蔭下修砌得極整潔的石階上布滿新苔，鮮綠繞山蜿蜒時隱時現，在搖曳翻動的濃蔭中顯得分外深邃神祕。一路走，紀昀向乾隆娓娓陳述弘晝阿桂的奏疏。因知乾隆心情不快，其中說到賑濟災民發放種糧更換庫糧諸項善後事宜格外仔細用心，連甘北種牛種羊宰殺過多，建議從漠南蒙古平價購買運入甘肅貸賑給牧民的籌劃，也都插入案件首尾中。他和劉統勛都懷著鬼胎忐忑不安，耽心乾隆光火憤怒，當場大發雷霆，但乾隆聽得很耐心，冷淡裡透著沉靜，從頭至尾一聲也沒吱，只偶爾轉臉看兩個臣子一眼，接著又走路。紀昀見他如此沉著，倒安了心，備細陳述中央著左右引證，說道：「──一切情事當初聖躬判斷無遺，臣及劉統勛和議，若無聖上見微知著，甘肅之案就此湮沒了。由此舉一而反三，類似甘肅之案的其餘省份也不敢斷言僅有絕無。以高恆錢度案和此案發端一舉整頓，此種震慴威懾自不待言。而於天下承平盛世極隆之時如此規模整飭吏治，更見主上千古一帝絕大眼光，絕大腕力，絕高風範！」

　　「你們的意見分兩步走，朕看不必。所有弘晝奏上來染指貪賄的官員，一千兩以上的要立刻鎖拿進京交部勘問議處，待朕回京和高恆一案併發處置──一千兩以下的你們甄別處分。」乾隆站住了腳。這是山坳的一個拐角處，憑高鳥瞰，陵下三河交錯，暗柳幽水蜿蜒曲屈如帶，稻綠如茵隨風伏波，恰似坦蕩如砥的一幅畫，直延伸到無際的天盡頭，他眯著眼向遠處眺望著，面色像個剛睡醒的孩子那樣平靜。「朕如今看破了，許多事只能勉盡人力。天下這麼大，又是國運熏灼之時，收緊了苛察一些，清官倒是多了，百姓生業也就跟著凋零，以寬為政久了，再上苛政，人不能堪，就容易出事。一味和光同塵，那又是縱容，縱容得遍地都是貪官，縱容得政以賄成，禍亂一作天下大亂。所以還是應取中庸，那頭偏了扶一下，非過正不能矯枉的就權且過正一下──你們覺得如何？」

　　紀昀聽了點頭嘆道：「由來興一利必生一弊，主上登極以來輕徭薄賦百業生息賑急救貧。天下財賦比之熙朝收入五倍不止，生業繁滋承平遊悠久了生出一些不虞之隙，也是自然之理。人主時時警惕，萬歲宵旰勤政不遑寧處，斷沒有滋生亂源的。怕就怕王亶望勒爾謹這類貪官，他不是和光同塵，國富百姓富我也富──這也還顧及了一點社稷百姓──他是閻王不嫌鬼瘦，百姓在油鍋裡煎，他在油鍋裡撈錢，欺君虐民喪心病狂，不以重典懲治，一定要出亂子的。」劉統勛皺眉道：「昨晚和紀昀挑燈夜談，確是這個道理，主上以寬為政，講究的是訟平賦均，無乍無暴無憎，任用這一方官卻在下頭施虐政，只要升官發財，什麼傷天害理蔑倫悖法的事都敢做。就像《虐政歌》裡唱的『歌聲嘹亮怨聲高』，民怨鼎沸之時，他倒撒開了手，豈不可恨？」

　　「唔，《虐政歌》？」乾隆問道：「是誰作的？紀昀能不能記憶？」

　　「是《虐政謠》。前明荊州太守貪虐，當地百姓興的謠歌，沒有出處注明。」紀昀忙道，「臣撿點圖書，在荊州府誌裡見到的，昨天偶爾說起，才背給劉統勛聽──」因一字一頓誦道：

　　食祿乘軒著錦袍，豈知民瘼半分毫？

　　滿斟美酒千家血，細切肥羊萬姓膏。

　　燭淚淋灕冤淚滴，歌聲嘹亮怨聲高；

　　群羊付於豺狼牧，辜負朝廷用爾曹！

　　吟罷低頭無語。

　　一滴沁涼透骨的雨滴進乾隆脖項裡，他被激得渾身一個寒顫，望著愈來愈迷濛的景致發了一會呆，回身說道：「要下雨了，我們回宮裡去。」卜信見天下雨，早一路小跑趕上來，將一件深醬色大氅給乾隆披上，一邊笑道：「小雨早就落了，這道兒一半掩在樹棵子底下，一時淋不著。這邊出去風口的風毒著呢！主子加厚些兒，感冒了不是玩的──」乾隆由他結束停當了，仍舊一言不發，沿山道踽踽而下。劉統勛和紀昀交換一下目光，忙趕著跟了下去──這裡下到一處凹地，一漫石徑上去，已是行宮二進院內，那雨已經將道兒潤得潮滑明亮了。

　　行宮正殿依山面南矗立，山色晦陰幽暗，院中幾株合抱粗的梧桐樹遮蔽了天光，顯得這座殿有點陰森，殿門和軒窗有點像透不過氣的怪獸，黑魃魃地張著口喘息，倒是幾個三等侍衛挺身站在軒下和院中，給這死寂的深宮庭院帶來幾絲人間煙火氣。乾隆似乎不願進殿中，帶著劉紀二人在超手遊廊上漫步遊弋，許久才道：「地土兼併太厲害，富的極富貧的極貧，著部勘實山陝甘豫魯五省土地荒山，由當地督撫鼓勵開墾，計入政績歲考。有一等良善縉紳深明大義，減佃減租救助恤民的，報上來要表彰──這是大政，不是尋常細務，你們要著意留心。」紀昀和劉統勛略一怔，便知這話由《虐政謠》而來，確實不是「尋常細務」，是社塞革命亂源的大計根本，忙都躬身應「是」！

　　「圓明園還是要修。」乾隆在雨灑梧桐的沙沙聲中徐徐說道：「不過工銀料銀由內務府覈實核定之後，戶部奏准再撥給施用。由工部派人監督，這是大項支用銀子，軍機處不能不聞不問。」

　　「是！」

　　乾隆仰起臉凝望著梧桐樹的枝椏，彷彿有點自失地掠過一絲笑容，又道：「傳旨給盧焯，給他加兩級，黃河口疏濬了，長江口也要疏濬，淤出的海灘田移交給鹽政司曬鹽。黃河淤涸田待高恆的案子結了再議。還有──這次南巡雖沒有擾民，各地官吏迎送車駕也有不少供應，頒旨天下，再次赦免天下錢糧。」

　　疏通黃運、揚子江入海口，建鹽場獲利，紀昀劉統勛都沒的說，但蠲免天下錢糧，國庫歲入立刻少去五千萬兩收入，兩個人便不免犯躊躇。紀昀猶豫著剛說了句「用銀處太多」，便被乾隆打斷了：「民有恆產本固邦寧──這還是你紀昀講給朕的。只不要委屈了太后的用度，連朕在內部可以節儉些兒的。就這樣定了──哪裡就窮了呢？戶部那裡的底帳朕心中有數！」因見秦媚媚從東角門閃出來，望一眼自己，側身呵腰站在丹墀檐下肅立等候，便知皇后那邊有事，無聲嘆了口氣，卻招手叫過卜禮：「他們送來的牡丹呢？不進殿了，搬出來就這裡賞劉統勛和紀昀。」又道：「本來還想一處再細議一下，就這樣吧，你們按這幾條斟酌，看有沒有闕失遺漏處，擬出旨稿朕再看。」

　　說話間卜義已督著小蘇拉太監抬過花來。紀昀看時，兩盆花都約可三尺高矮，俱是有名色的，一株「魏紫」，一株「姚黃」，各有兩三朵怒放盛開的，朵兒有碗來大，其餘五六枝骨朵半隱半現在墨玉般的枝葉裡，剛從殿後雨地裡挪來，粉瑩瑩顫巍巍含珠帶露茵蘊綽約，喜得揚手笑道：「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天顏，真真的洛苑仙葩曹后玉影，華貴雍容世間無敵。」劉統勛笑道：「前日見你作詩，還在數落壯丹，這會子如何？歡喜得瘋魔了──還不趕緊謝恩呢！」兩個人便忙提袍叩謝恩賞。乾隆笑問：「紀曉嵐還有數落牡丹的詩？吟來朕聽聽！」

　　「那也是情隨事遷，以壯丹借喻而已，若是實指，老劉就辜負皇上的心了。」紀昀笑道：「當時說起福建王亶望送的嘉禾，一莖玉穗，畢竟沒一粒籽兒，又說到牡丹，才引了元人一首詩──棗花似小能成實，桑葉雖粗解作絲。惟有牡丹如斗大，不成一事又空枝。──若說這詩，雖然算是翻韻，終究太殺風景，僵板直硬了。說給皇上一笑而已。」

　　乾隆點頭說道：「你不用辯解，這不是詠牡丹，是借喻事物嘛！作詩和學術是兩回事，像陸稼書詠佛，說『亦是聰明奇偉人，能空萬念絕纖塵，當年可惜生西土，來聽尼山講五倫』。議論是絕頂見沒了，未免道學氣太重，一門心思格物致知，寫出的詩就毫無意趣。」他取出懷錶看看，又道：「沒時辰搬弄詩詞了──王八恥，劉統勛和紀昀在偏殿賜膳，你留下侍候。送回兩位大人你再進來。」說著，便從廊下西階拾級升階，過丹墀踱至殿東，一邊下階，一邊問道：「秦媚媚，這會子都有誰在皇后那裡？」

　　「回主子話！」秦媚媚溜腰兒跟著乾隆趨步走著，陪笑道：「方才老佛爺來過，午膳就在娘娘那邊進的。那拉貴主兒也過來了的，瞧著主子娘娘睡沉了，陪著老佛爺過去了，方才娘娘醒來，氣色不好，胸口悶堵得慌，出了一頭的冷汗。葉天士正在給她行針，奴才看著他有點慌神，就出來報主子知道。」

　　他說著，乾隆驀地升起一陣不祥的預感，腳下已加快了步子，從殿東月門出來，沿一帶濕漉漉油亮亮的卵石小徑，也不循正道，逕從後宮東掖門進去──一路霏霏細雨淋著，待到皇后正殿外滴水檐下，髮辮上臉上已滿是水珠。彩雲墨菊翠珠幾個大丫頭早已看見，略一蹲身便趕著給他更衣，退了青緞涼裡皂靴，換上一雙乾鬆鬆的沖呢軟拖履趿了，只穿一件滾金龍邊海蘭寧綢單袍，輕手輕腳跨進殿裡。

　　殿中瀰漫著濃烈的藥香，幾乎嗅不到那幾縷裊裊幽幽寂寞升空的檀香氣息，正中須彌座上的黃袱墊枕和座前的拜墊靜靜地擺在那裡，周圍各按位序侍立著二十幾個宮女太監，仍看去空曠岑寂得像一座荒廟。儘管南壁一色俱是大玻璃嵌起的窗戶，乍進來他還是覺得暗，立在御座前定了定神，彷彿要透出一口壓抑的鬱氣，仰著臉凝視片刻殿頂的藻井，移步向東暖閣而來。秦媚媚微一呵腰，為他挑起簾子，便聽皇后低弱得幾乎耳語般的聲氣：「是皇上來──了──把座兒往榻前再──移一點──」

　　暖閣裡只有三四個宮女，捧巾執盂立在角落。葉天士則跪在榻尾，小心地用生布包裹用過了的針，他神情呆呆的，看樣子方才受了什麼驚嚇，猶自略帶著餘悸，蒼暗的臉龐上還掛著幾滴汗珠。乾隆看了他一眼，湊近皇后枕邊坐了，溫語輕言說道：「剛見了紀昀和劉統勛下來。說是方才不大好──這會子怎樣？」

　　「叫他們──退出去──彩雲留下──」

　　皇后的臉色泛起潮紅，聲音細微得像從很遠的風地裡傳來一樣，無力地擺了擺手說道。乾隆便看眾人，秦媚媚打先一躬，接著葉天士和幾個宮娥無聲無息呵腰魚貫退了出去。乾隆細著聲道：「你這是怎的，這麼鄭重其事的？說什麼話，他們還敢洩露不成？忒心細的了──」但皇后的眼神止住了他，她的瞳仁似乎從來沒有這樣深，隱在疲倦的眼瞼裡努力在凝視丈夫，彷彿在聚集著最後的力量，她抑制著漸漸急促的呼吸，兀自皺著眉頭吞嚥著什麼，像是還要斟酌言語字句。乾隆身子向前傾了傾，說道：「別急，從容些子說──說著艱難且安心靜養。我就在你身邊聽著──」說著，聲音已經哽咽。「我──恐怕就要撒手了──」皇后一句話說出，乾隆便伸手捂她的口，她輕輕移開他的手，卻仍用冰涼的手指攥著，淡然一笑說道：「本來在瓜洲行宮就已經該壽終的。能活到這裡，是我的心願，我喜歡這個地名兒──也多虧了葉天士這天醫星的成全──所以不但不要罪他，還要賞他銀子還鄉。我已答應了他的──」

　　「可是──」

　　「在瓜洲我確實受了驚也著了氣──你別發性子──並沒人敢委屈我，是聽來的事體唬著了我──」皇后凝目沉吟，她的臉色蒼白起來，漢玉似的一絲血色沒有，吞嚥了一口什麼說道：「這件事只有彩雲知道──皇上，我氣力不夠，叫她代奏，我聽著──」

　　彩雲早已長跪在榻邊，見乾隆目示自己，心裡一陣慌亂，叩了頭才鎮定一些，卻仍說得語無倫次：「皇上，這會子奴婢想起來還覺得怕煞了的。在西花房那邊，又是夜裡──他們意是──說的話也真難回主子，有些話干係大，又不能不回主子──」乾隆知她不慣奏對，用手遠遠虛按一下，說道：「你平日侍候差使說話滿伶俐的嘛！就照你回皇后話回太后話那樣，把前後經過起因結果講明白，盡量少些廢話就是了。」彩雲忙叩頭答「是」，理了理鬢邊頭髮，言語已變得從容流暢：

　　「主子那日晚間翻的陳氏的牌子。娘娘晚膳進了兩個荷葉兒蘸蜜小粽子，我們幾個大丫頭陪著在閣子裡開了一會子交繩兒，怕坐著積了食，瞧著主子娘娘精神好，就攛掇著出殿在院裡散散步兒，我們出來時皇上進的東廂，瞧著是王恥在門口聽主子吩咐了幾句什麼，大家都沒在意。

　　「娘娘那日身板硬朗，只攙著出了殿就不用我們扶了。那時天兒已黑定，我們先到後苑子石山亭那邊轉悠了一陣，樹林子太密，遮著燈黑森森的。小卉子說花房那邊亮，有的花兒要通夜用燈照，有瓊花有睡蓮還有春天開的菊花，不定還能遇上曇花開──娘娘像是有點倦了，到花房就說：『你們各自散著看花兒吧，我就在這門口略坐坐。』娘娘這身子骨兒萬歲知道，萬萬不能身邊沒人的，奴婢就在跟前侍候。

　　「偏這時候兒靜，有人聲兒從西廂北屋裡傳出來。我心裡異樣兒，這邊花房裡亮著燈沒人，那屋裡有人說話倒黑著燈？娘娘也奇怪，悠著步兒過去，這時候聽得清爽，是一男一女在裡頭，不知道做什麼髒事兒，說出的話真教人聽不得！」

　　彩雲騰地紅了臉，要啐又止住了，乾隆心裡一個驚顫，頭立時「嗡」地脹得老大：宮掖穢亂混入外人，這還了得？──但無論哪一處行宮，都是劉統勛父子嚴加關防，按制度仔細勘核了又勘核的，裡三層外三層護衛巡察，還會有奸徒暗夜潛入？思量半晌心裡已經明白，聽著皇后有些微喘，乾隆起身親自到了杯溫茶，扶她半側著身子喝了，又放平穩了，撫慰道：「這必是太監宮女菜戶夫妻在一處齷齪戲嬲。記得我跟你說過的『掏乾井』麼？歷來都有的事，前明魏忠賢和魏朝兩個太監爭客氏，天啟皇帝還給他們和息調解爭風吃醋呢──若就是這些髒事，你大可不必在意，回北京讓老五來治他們──彩雲，你接著說──」彩雲忙答應，接著道：「那女的說──她身上還沒乾淨，叫那男人『小著點勁』──男的聽去是個太監，只嘿嘿笑，不知做些什麼。女的說，這裡不比北京，都在一個院子裡，萬一叫對頭拿住了都沒個好。男的說，想平安大家平安，想惹事就大家折騰。主子娘娘那麼賢德的，他們暗地算計，兩個阿哥都出──話沒說完，似乎是那女的捂了男人的口！」

　　這真是石破天驚的一句話，即使晴空一聲焦雷也沒有讓乾隆如此震撼過！「兩個阿哥出天花」都是因為這深邃幽暗的宮闕中有一雙鬼魅的黑手在暗算？這是凌遲九族的刑罰，居然真的有人敢！他覺得渾身的血都在倒湧，沖得耳膜、太陽穴都在拖著長聲突突作響──

　　「娘娘當時和主子此刻一樣，扶著牆動也不動──」彩雲的話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當時唬得腿都是軟的，緊攙著喊『娘娘』，又怕她暈倒，又急又怕，渾身都是冷汗──她們幾個聽見了，忙著趕過來，又派人去傳葉天士──」

　　乾隆從近乎麻木的癡呆中清醒過來。他想站起身，動了一下，覺得竟也有點腿軟，又坐穩了，看皇后時，只見她雙眸緊閉，臉上滿是淚珠，枯瘦的手死死握著自己的手不放，心裡一悲一酸，幾乎墜下淚來。一手抽過一方手絹替她揩了，說道：「明兒，你很該當時就叫人稟我處置的──別說你見了這事，就是我聽著，也是驚心動魄！」他突然想到弘晝闖宮，想到那個高頭大馬的奶媽子莫名其妙的「中風」，想到順治年間有人加害阿哥，往宮裡送染天花痘的百衲衣，倏地又想起睞娘和小阿哥，現在其實是在宮外「避禍」，心裡一陣發疹驚悸，竟出了一身雞皮疙瘩！思量著又安慰皇后：「宮裡留宿是劉統勛安排，內務府有往來名單，我必要查他個水落石出──果真有這樣的事，我要把他全家剝皮揎草了！此時你暫且撂開手，儘量向開處想事情，別盡著思量窄道兒。身子養好了，萬事都不難辦下來的──」

　　「是我不讓他們聲張的──」皇后無力地鬆開了手，她似乎平靜了下來，也許是已經沒有力氣再激動起來，聲音細弱卻十分清晰，「宮裡早就有這種流言了，只我是頭一遭親自聽見──儲秀宮裡有個太監，在北京時老佛爺就處死了他，也為這些話──你在外頭忙國務累得筋疲力盡，架得住宮裡頭家務千頭萬緒再纏你煩你？──所以都沒讓你知道──第二天就要啟駕回鑾，夜裡起反了似的狼煙動地鬧起來，不吉利──我想著還是回了北京病略能起身，稟了老佛爺再處置。唉──」她雙唇抿緊了，苦笑著搖搖頭，驀然間心血倒湧，彷彿身在虛空縹渺之中，整個殿宇，椅案几榻都在輕煙似的微靄中旋轉漂浮起來，悠悠忽忽冥冥緲緲不知身在何處──她看見鈕祜祿氏、那拉氏、陳氏、汪氏一干嬪妃笑著過來，近前沒有一個人向她行禮，看著那笑容都發僵，心裡又有些害怕。迷惘間又見錦霞給她看妝奩盒子，一件一件首飾亮得刺眼，忽然錦霞從盒子裡取出一塊黃稜子，正是她懸梁用的那塊，笑著說：「娘娘，你看這顏色真好！」她害怕極了，瑟縮著後退，轉眼又見西方白亮白亮地放光，隱隱音樂之聲中玄鳥鳳凰孔雀和不知名的鳥兒在瑞光中盤旋起舞──虛空之中她張開雙臂，想要擁抱什麼，卻撲了一個空，急叫：「佛祖佛祖！我是信女富察氏──我是皇后，啊不，我是富察氏──阿彩，給我誦經！快著，誦《彌陀經》！」

　　她突然滿口譫語，一時叫：「你們退下」一時又說：「是你自己不好！」喃喃呢呢不絕於口。乾隆和彩雲都慌了神。乾隆沒有想到她發作得這樣快，眼見不對，忙起身時，袍角在幔帳鉤上掛得一個踉蹌，急叫道：「傳太醫──叫葉天士進來！」又撲上去抓起皇后的手，伸手抖著試她鼻息，竟是一概杳然，驚到極處的乾隆突然眼前一黑，軟軟地搭著身子昏暈在榻前──

　　此刻殿裡殿外已是大亂，葉天士為頭四個太醫連滾帶爬一擁而入，王八恥在御鑾邊吆喝：「不許亂，主子是急痛迷心，不妨事──」秦媚媚哭著帶幾個太監掖出乾隆，命人：「稟老佛爺知道──把暖閣子前頭屏風撤了。娘娘跟前的大丫頭跪殿角唸經，叫個太醫過來給皇上看脈──」殿中太監有的抬屏風，有的搬桌子挪椅子，取藥鍋兒添水點火的，燒香的，跪在地下看磚縫兒的，扎煞著雙手沒事胡竄的好一陣忙亂。乾隆已是醒過來，躺在葛藤春凳上，眼見葉天士在跟前，便道：「朕不要緊，是血不歸經，你趕緊照料皇后！」

　　「娘娘德量配天仁德如海，待小人恩重如山，我必定竭盡駑馬之力救治。」葉天士兩眼全是淚，一邊叩頭一邊唏噓：「不過生死之數唯有司命，皇上您心裡要有個預備──」說罷蹣蹣跚跚過去了。便見幾個宮女攙著太后進來，乾隆便撐著身子要起來，一邊流淚說道：「兒子不孝，又勞動母親了──怎麼那拉氏幾個沒過來侍候？」太后一進門見這陣勢，已知皇后此番斷然無幸，見乾隆面黃氣弱，猶自要起身行禮忙按住了，偏身坐在旁邊藤椅上，說道：「別再動了，好生這麼歇著──是我不叫她們過來，就在西配殿頌經焚香給皇后祈福。這邊彩雲幾個大丫頭，要遵皇后的懿旨誦《彌陀經》──我的兒，有些事瞧不開也要瞧開些兒，就是本師釋迎牟尼也還要涅磐的，何況我們人？皇后這般兒一輩子，只是善性做善事，一些兒虧待人處沒有，又一向皈依我佛，所以才得佛祖接引，天上有瑞鳥，西方去極樂，還有音樂，連我都隱約聽見了，這是多大的功德，多大的福份──」她輕輕撫摸著兒子額頭蘊藉安慰著，彩雲彩卉五六個丫頭在殿東北角合十長跪輕誦著《彌陀經》

　　──爾時，佛告長老舍利弗：從是西方，過十萬億佛土，有世界，名曰極樂。其土有佛，號阿彌陀，今現在說法。舍利弗，彼土何故名為極樂？其國眾生，無有眾苦，但受諸樂，故名極樂──。

　　約莫半個時辰光景，葉天士為首，幾個太醫嗒然垂手從暖閣裡退出，徐徐趨步向乾隆走來。

　　有時候，人的臉色就是一部書，人的神氣就是一封信，沒等他們跪下稟奏，乾隆已經完全明白了。他還是坐直了身子，默默聽完葉天士冗長的醫案奏陳，脈象氣血病源病理，怎樣行針用藥，如何回天乏力，終歸鳳駕西去──事到已成定局，乾隆反而心裡清明安定了些，忍著悲痛說道：「朕知道了，你們已經盡心盡力，不必──請罪，且跪安下去，就有恩旨賞賚的。」他起身又向母親一躬，說道：「母親有歲數的人了，不宜傷情過逾的。喪事內裡由那拉氏主持，還要接過鈕祜祿氏來德州迎柩，外裡由紀昀負責。傅恆辦理軍務不能回來，奪情辦差，叫福康安代替父親來德州給他姑姑上香──」說著，已是淚如雨下，哽聲吩咐：「傳旨，劉統勛紀昀進宮議事──」

　　※※※

　　忙碌混亂惶恐不定中曙色不知不覺已經降臨。皇后卯正嚥氣，沒過一刻軍機處的劉統勛和紀昀便已得報。這兩個人既是天子股肱信臣，又與阿桂尹繼善岳鍾麒等人不同，都是皇后生前極為賞識慈命屢加受恩深重的臣子，除了公義，另外還有一份私恩知遇之情。乍聞噩耗，二人心中不啻平地一聲驚雷，睜大了眼怔在當地，良久清醒過來，紀昀想起當年抱著小阿哥跪在榻前搶救垂危的皇后，憶及皇后說的「紀昀愛吃肉，以後和侍衛一例，可以隨意在宮內用胙肉」的特諭，劉統勛想起自己當年還是小臣，元宵巡街特被召進宮中，賞賜魚頭豆腐湯的往事，二人都止不住熱淚長流。但兩個人都是久在機樞身居政要的人，知道不是傷情哀慟之時，唏噓著匆忙商議大事。都點煙抽起才定住了心。

　　「先擬謚號，這個第一要緊。擬好再進去，免得措手不及。」紀昀頃刻中眼泡兒已經有點發瘀，使勁抽煙濃濃噴霧，說道：「這是千古不遇的仁德母儀皇后，德容言功四美皆備；溫良恭儉讓五德俱全，不能有一絲遺漏欠缺。」劉統勛握著煙管的手不停地抖動，點頭哽聲道：「聽萬歲說過，皇后遺願謚號『孝賢』，就以這二字冠首，聽皇上裁決。這上頭我的學問遠不及你──還有廟號，也請紀公費心。」紀昀垂頭靜思片刻，起身援筆濡墨寫道：

　　孝賢誠正敦穆仁惠徽恭康順輔天昌聖仁皇后

　　「廟號用『仁』，體元立極曰仁；如天好生曰仁，敦化溥浹曰仁。」紀昀雪涕說道：「延清你看成不成？」

　　劉統勛搖搖頭：「我的方寸有點亂，這上頭真的是知之不多，且這樣，萬歲過目之後有旨意再說吧。得趕緊進去，遲了就不恭了。」說著便起身。紀昀跟著出來，微微曙光中已有十幾個外官鵠立著等候回事，便道：「諸位老兄，除了十萬火急軍情，其餘的事一概先放一放，皇后娘娘鳳駕薨了！我們這就要進去見萬歲。」劉統勛鐵青著臉命道：「把你們的紅纓子撤掉，宮裡宮外的燈一律換成素色。你們幾個章京，撿看各地遞來的折子，寫成節略先放著。知會禮部來的官員，叫儀奠司的人草擬喪儀，要快著些，擬好謄清就遞進去──」說完二人拔腿便走。待進了宮中天色已經蒼亮。各殿門上已經糊了素紙，帳幕也換掉了，燈光燭影裡人來人往還在布置靈幔。早有卜禮接著，帶二人往西配殿乾隆歇駕處來見。

　　「嗯，這個謚號還使得。」乾隆的神氣裡帶著忡怔，呆呆地看了紀昀擬的謚號，許久才道：「朕心裡亂得很，一時想不清楚。廟號『仁』字皇后自然當之無愧，總覺得空泛了。紀昀你再擬朕聽。」皇帝嫌空泛，自然要往實裡擬，紀昀便道：「『敦』字如何──溫仁厚下，篤親睦族。」乾隆搖頭：「見小，而且犯重。」

　　「那麼──『淵』皇后如何──德信靜深曰淵；沉几燭隱曰淵。」乾隆只是搖頭：「皇后很明達的，『淵』字不合。」紀昀又連著擬幾個，乾隆都不首肯，卻問：「『純』字如何，這字怎麼解？」

　　這個字紀昀早就想好了，他是識窮天下學富五車的人，深諳韜晦之道，在乾隆這樣的帝君面前永遠不能顯得無能更不能顯能得智算無遺。現在乾隆自己說出來，他心中暗舒一口氣，連連叩頭道：「聖學淵深天縱聰睿，臣實在萬萬不能及一。竟是『純』字最好！謚法『純』字，至誠無息謂之，內心和一謂之，治理精粹謂之！」打疊了一肚子的頌詞，臨機突然收住，這樣就說得恰到好處。

　　接著，君臣三人商計喪典大禮，議定立即起靈赴京，在北京治喪；大赦天下，除十惡之例刑獄停勾一年；從速傳旨天下母儀之喪。禁止歌舞戲樓娛樂。議定靈柩暫厝長春宮，待勝水峪陵（裕陵）修建完工再行移奉安。加上昨日幾道諭旨全都明發天下，一直忙到巳初時牌方才就緒。行宮內外已是布置得雪山瓊閣般白漫漫一片。乾隆聽得宮中女眷隱隱哭聲，心如鑽刺，強自掙扎著要到簀床邊去看皇后，忽然王八恥挑簾進來，紅腫著眼望著上頭就磕頭，也不言語。乾隆板著臉問道：「你這是什麼規矩？」

　　「回主子話，睞主子跟前阿哥爺──出花兒──」王八恥一臉苦相稟道：「內務府的趙畏三連夜騎馬趕來報信兒，屁股都顛散了，兩條腿磨得血沾褲子，馬也──」

　　「少廢話，哥兒現今怎麼樣？」

　　「漿痘兒不開花兒，不大好呢！」

　　乾隆心中格登一動，又急跳幾下，臉色變得煞白，雙腿一軟跌坐回椅中，抖著手指著外頭叫道：「傳旨葉天士，不必來見，即刻赴京救治！騎上朕的菊花驄──跟兩個侍衛換騎不換人飛速回京！告訴葉天士，但只盡心療治不必前後顧慮，朕信得及他，朕回京恩賞賜金還山！」王八恥一句一應，幾乎連滾帶爬去了。

　　劉統勛和紀昀的原本耽心因皇后薨逝，乾隆遷怒罪及葉天士和太醫，這會兒對視一眼都鬆了一口氣。

三十　天醫星逞技貝勒府　相夫人贈金結睞娘

　　從德州到北京驛道陸路七百里出頭，乾隆那匹菊花驄也真了得，不足八個時辰就把葉天士送進京華輦下。兩個侍衛和趙畏三別無差使，只是照料他一人一馬，到驛站吃飯，雞蛋拌料餵馬，吃完一抹嘴架起人上馬走道兒。饒是這御道修了又修墊了又墊，平坦如碾，饒是那千里駒又快又穩，葉天士本就弱骨伶丁，又犯鴉片癮，待到老齊化門入城，正聽拱辰台子夜午炮三聲，葉天士身上骨架兒都要顛散了。趙畏三兒自咬牙挺著引道帶路，勉強拖著身軀領到鮮花深處胡同，向北又向東踅，老皇城根一帶黑魆魆的老房舍──就是十貝勒府了──帶著進來引見門政老寇：「這就是天醫星葉天士，來給哥兒祛災。快！快帶著進去見夫人──」說完，一頭倒在門房春凳上，已是鼾聲大起。

　　這邊老寇便帶葉天士三人進去。此時更闌夜露天街人靜，十貝勒府高大的房舍間曲折縱橫，但覺到處都是路，沒踅幾道彎已不辨東西南北。繞出二院從偏門進去，高得廟宇一樣的正殿塵封鎖閉，東西兩廂卻都燈火通明，便知到了正院。老寇站在東廊下稟道：「老夫人，皇上派的葉先生來了！」隔窗便聽一個老婦聲氣：「說不得道乏了。先帶先生到哥兒房裡看脈。我就這裡坐等。我剛給觀音娘娘痘疹娘娘上了香，這卷經就抄得了。」老寇答應一聲「是」，回身一招呼，單和葉天士進了東廂頭間房。兩個侍衛只站在天井等候。房裡兩個丫頭正在剪燭，見葉天士進來，忙退到一邊，一個丫頭稟道：「魏主兒──哥兒救星來了！主兒昨個兒的夢真的應驗了。」葉天士這才看見，東壁前還跪著一位少婦給牆上懸著的痘疹娘娘像合十禮拜。只見她腳蹬一雙花盆底，雙把頭梳得端端正正，穿一件蛋青旗袍滾著月白素邊，端莊秀麗的面孔上毫無脂粉之氣，喃喃唸誦著什麼，許久又一叩頭，起身不勝其力地倚桌坐了，說道：「本該讓先生歇歇兒的，阿哥他──」她哽了一下，「只好先請先生勞神看看──」

　　「娘娘不要驚慌，容學生先看看──」葉天士便知這位就是皇帝的寵妃魏佳氏，打千兒請安起來便到床前看那阿哥。

　　小阿哥才過三個月，此刻在昏睡著，幾盞燈影下，只且他小小鼻翼翕張，呼吸急促得比平常幾乎快出兩倍，潮紅漲滿了臉，手指指下去，隱隱可見血色下的暗色細疹，熱得微微燙手，稍隔一時，彷彿受驚一樣四肢一個抽動，咧嘴似乎要哭，卻又昏暈過去。葉天士輕輕摸了脈息，又翻開那孩子眼皮，手掏出舌頭細查，小阿哥這般被人折騰，不哭也不動，只時而驚悸地抽搐一下。

　　葉天士吮著嘴唇站起身來，燈光映著他臉上的汗，亮晶晶的，也不去擦一把，只久久注目著牆角，隱得很深的瞳仁像是要穿透什麼似的盯著不動。魏佳氏從沒見過太醫如此旁若無人的，又覺得他既從容鎮定，兒子的病或許有救，情切關心不能不問：「葉先生，阿哥脈象怎樣？──前頭太醫的藥方子都在，要不要取來你看？」葉天士一個恍然醒過神來，忙向魏佳氏一揖，說道：「娘娘，我揣度著那諸位用藥，必是白芷、細辛、茅根、薄荷、荊芥、茴香、蜂窩、沙參和甘草之類，不知是不是？」魏佳氏疑惑地看他一眼，問道：「您怎麼知道的？還有朱砂──」

　　「當然有朱砂、棗仁這些。想必還有麥芽糖、蟬蛻這些引子。」葉天士苦笑道，「不然，小爺不能昏沉得這樣安生，收斂得熱毒發不出來！」他似乎有些沮喪，又復低頭沉思。

　　魏佳氏半日才回過味來，她突然驚恐地張大了口，夢遊人似的看看兒子，又望望「痘疹娘娘」，天鵝絨封得嚴嚴實實的窗戶，床邊金鉤上掛的螃蟹、豬蹄──她想哭，又像是要笑，直瞪瞪盯著葉天士，雙膝慢慢跪了下去！

　　「魏主兒，您是娘娘，您是娘娘呀！」葉天士像被馬蜂猛地螫了一下，變貌失色向後跳開一步，幾乎撞倒了倚立的宮女，扎煞著雙手想扶又不敢，連聲說道：「有話只管吩咐，別──別這樣──折死小的了誰給哥兒爺治病？」

　　「您救救我的兒──」魏佳氏滿眼是淚，哀懇著泣道：「現在您是醫生，我是孩子他娘！不說主兒不主兒的話，您救他就是救我──您不答應，我給您磕頭了──」

　　「醫者有割股之心，別說您，就是種田養蠶的我也盡心──您別這樣，快起來，我答應我答應！」葉天士慌得通身大汗，雙手虛抬著，見兩個侍女攙起魏佳氏才驚魂歸竅，下氣兒說道：「方才說的藥必是準了。這些藥並沒用錯，只是用的火候時辰不對，天花是先天熱毒，發病初起要提升發展，待花兒破漿之後，五內俱虛，薄荷黃苠小瀉小補，餘毒散盡填充六神。他們忘了那許多都是涼藥，有收斂的功效，毒沒散就收斂，那還了得？魏主兒，您的心我知道，可事已至此，一是我要用異樣療法，二是要看小爺的體氣平日壯不壯──您遵醫囑，我有六成指望，您不遵──」

　　「我遵我遵！要我的心作引子，這會子就剜了它！」

　　葉天士的黃臉沉下來，他深深被魏佳氏的母性感動了，咬著牙略一沉吟，說道：「把這屋所有的門窗都打開──把所有的香都熄掉。」

　　「外頭有蚊子，蠓蟲兒──」

　　「把香熄掉，門窗打開。」葉天士又說一遍，「床上的幔帳也撩起來。燈只要兩盞，一盞用紅紗罩了放在小爺頭頂前櫃上，一盞白紗，放在痘疹娘娘像前神案上──別問為什麼，快著些！」

　　他像一個親臨前線的指揮官，指東指西不容置疑地吩咐著，兩個宮女便手腳不停地拾掇齊楚，剎那間房裡燈燭暗下，門窗也打開了。這是阿哥出痘的忌房，下人還有西廂幾個太醫，都伸頭探腦往這邊窺探，不知出了什麼事。一時聽要參湯，又要黃酒，要鱉血，宮人們忙著備辦送進去，太醫們不知這些物件什麼用場，不禁交頭接耳竊竊私議。

　　「娘娘，我這就施治。」葉天士手腳不停忙碌著，給小阿哥灌了兩匙黃酒，又加了兩匙參湯，口中嚼爛了一味什麼藥也餵了。把鱉血用熱水和勻了，忽然舉拳照自己鼻子「砰」地一擊，鼻血如注出來流進熱水碗中，用棉絮塞了鼻子，輕輕撩那血水潑在榻前，揩著手道：「這屋裡不能有人，連娘娘也請移駕到福晉那邊。您信佛，只管唸經。兩個侍衛守在門外至少三丈遠，只要不失火，不許嚷嚷說話，不許進來驚擾，聽到小爺哭，就是見了功效！」他做張做智又到痘疹娘娘像前嘰哩咕嚕一陣禱告，任是魏佳氏讀了多少經，也沒聽清他唸叨些什麼，卻見葉天士站在燈影裡大大伸欠打了個噴嚏，將手一讓，說道：「請吧！」

　　魏佳氏和宮女出來，心裡畢竟狐疑：這一套似搗鬼非搗鬼似請神又不像請神，若說「施治」更是聞所未聞，諸般搗鼓千奇百怪更是見所未見。她站在天井回頭看房裡，又問道：「他獨個兒在這屋──」「不要緊。」葉天士深知，這類婦人和她講醫道，萬萬都是個懵懂，和他講神道，就老實得百依百順，此刻卻不能說破了，鼻子嚷嚷地說道：「你知道屋裡有多少神佛護著，又用了藥，人盡力神幫忙！最忌的就是沖犯，女人尤其不可──所有的人一律不得喧嘩！」魏佳氏便忙命：「知會下頭人，就是走了水也不許嚷嚷！」她自己小心躡著腳步去了。

　　這邊老寇帶著葉天士進了西廂書房。幾個太醫都在這屋裡，方才還在嘁喳說話，此時都已正襟危坐，卻見葉天士灰頭土臉進來，髮辮又細又短蓬鬆著，一襲極考究的石青湖綢揉得皺巴巴的沾著油污菜漬，還敞著領上鈕子，那副尊容不消說得，額前鬢邊濁汗淌著一道兒一道兒，倦容加著煙容，鼻子裡還塞著一團白棉絮，要多邋遢有多邋遢，要多窩囊有多窩囊──這麼個寶貝，虧乾隆特特從德州十萬火急派回北京給阿哥治病！眾人要笑，都忍住了。這是哪裡跑出個濟顛來？！

　　「恕小的放肆，著實累疲了──」葉天士知道這起子人對自己沒有好心思，他卻不肯失禮，向眾人團團一揖笑道，「小的還有個阿芙蓉的賤癮，對不住了。」就懷中取出個泡兒抖開了，製好的煙泡兒捲進紙楣子裡對著燭「噗」地一口將煙吞了。接著又是兩個，已見他精神健旺。眾人已看得目瞪口呆。葉天士笑道：「這物件真害人！我原想自己試試找解藥，至今成效甚微，連我自己也戒不掉，何況別人？諸位見笑了──」說罷便撿著向門的座位坐了，隔門遙遙望著阿哥房間瞠目不語。

　　眾人都覺得這人有點莫名其妙，說他瘋傻呆癡，言語間並沒有顛三倒四，且是禮貌殷勤；說他傲慢，他又一口一個「小的」，謙遜得不成體統；說他皮裡陽秋，又不似心裡藏機的人。下馬就進房看病人，這邊一堆御醫都視若無物，且是那樣療治，也令人匪夷所思。見他此刻形容，竟人人都思量：這是個怪物──為首的是位醫正，叫梁攸聲，見這鄉巴佬醜八怪坐在自己身邊，雖然擦了臉，仍舊一副猥瑣相，身上泛著汗酸味兒幾尺外就燻人，身子往遠處挪挪，輕咳一聲說道：「久慕先生風采，今日一見果然名下無虛，我輩大長見識！聽說先生在南京救活過一位死人，可是真的？」

　　葉天士兩眼瞪得圓溜溜的注視著門口，專注得像小孩子看螞蟻拖蒼蠅，聽這問話，「啊」了幾聲才道：「──那是痰厥假死。死人誰也救不活！」

　　「請教！」梁攸聲微笑道：「那一紅一白兩盞燈是什麼作用？」

　　「紅的是鎮靜，防著哥兒爺醒來驚悸。白的，是我用來招蚊子蠓蟲進屋的。」

　　幾個御醫驚訝地互相對視一眼，他們原來以為葉天士搗鬼弄巫術，誰知是這樣作用！一個三十多歲的太醫身子一傾問道：「招蚊子進房是哪本醫書上講的？有什麼醫理？」他旁邊另一個中年太醫笑道：「想必鱉血、還有尊駕的鼻血，都是用來招蚊子的了？」話音剛落，幾個太醫已是怪聲怪氣笑了。只是魏佳氏身為皇妃，方才有「旨」，都胡天胡地的捂口兒，不敢放聲，夾著還有個小太醫說話：「蚊子要能治病，皇上弄個鼻血池鱉血池養蚊子好了，要我們作什麼？我倒是聽說蚊子能傳虐疾──」

　　「諸位，我不願說你們什麼，我是奉旨來的，看好阿哥爺的病，還回我江南去。」葉天士聽著這些不三不四的話，覺得不能不壓他們一下了，「──所以我們不是冤家，用不著這樣子劍拔弩張。阿哥爺才四個月的人，天花內毒發散著本來就難之又難，還敢用內斂的藥？用朱砂、棗仁這些藥又是什麼意思？他睡著了昏沉了不鬧吵，就掩住了病？我已經用藥攻逼他內裡發表，外間天物佐治，那是哥兒爺的福氣，懂不懂？虐疾傳染有限的，就算染上虐疾，比現在的天花如何，你們懂不懂？」

　　他還在問「懂不懂」，那邊房裡小阿哥「哇」地一聲哭了。幾個太醫彈簧彈了一下似的都跳起身來。葉天士卻一把攔住了，說道：「都不許出這屋，我到院裡照看！」說罷出來，已見魏佳氏和一位老婦人站在西廂北房門口，忙上前打個拱揖，低聲道：「是娘娘和夫人的虔心到了。千萬別聲張，只管默默唸經，孩子哭得越有勁越好！」

　　小阿哥的哭聲真的愈來愈高。內服黃酒參湯加了閩薑，君臣水火相濟攻逼天花熱毒，門窗大開著，屋裡的血腥味招得餐蚊成陣擁進房裡，圍著叮咬，小阿哥燥得通身是汗，小胳膊小腿扎舞著嘎聲嘶號，睜眼看看無人照應更加急躁，那哭聲時而瘖啞，時而嘹亮，時而像唱歌似的拖著長音，時而斷續不接，像是透不過氣來。還夾著咳嗆，唔哩哇啦的嚎叫。一會緊一會慢，像是撕破了嗓子，到最後已是啞聲嚎叫。別說魏佳氏親生母親，滿院的人靜聽他哭，這個怪醫生守在當院不許哄勸，都聽得揪心難忍──漸漸的，哭聲消沉下去，時斷時續哽著，小傢伙似乎哭盡了氣力，又稍停，沒了聲息。葉天士猶豫了一下，三步兩步跨進屋裡，一時便聽他驚喜地大叫：「娘娘，福晉！哥兒爺漿痘破花兒了，哥兒爺漿痘破花了！」

　　「阿彌陀佛！」一老一少兩個婦人齊聲禮佛，腳下不知哪來的勁，騰著腳步便奔東廂直到床前，看那哥兒時，滿臉渾身赤條條的，豆大的漿泡都破了口，流出膠一樣的漿汁了，扎煞著手腳舒眉展眼，已是睡著了。至此，人人皆知，小阿哥性命交關凶險難關已過。魏佳氏噗通一聲便跪了向痘疹娘娘掛像磕頭，老夫人叫了聲「老天爺──」軟在椅中，竟昏了過去──

　　葉天士也舒了一口氣，一邊寫方子叫抓藥，一邊下醫囑：「用溫鹽水棉團蘸著給哥兒洗，不要抹擦，一點點蘸，將來脫痂了疤小。一分鹽一分糖和水給他喝──斷奶半天──參湯決不可再用，奶媽子也不許吃熱性食物──半日後可以餵用薄荷糖水──」他一邊說，魏佳氏沒口子命人「去辦！」又命「把我打首飾的二十兩白金取來給葉先生壓裝裹」──

　　這一夜十貝勒府通裡通外緊忙侍候這個小阿哥。葉天士眼看事體無虞，放下了心，倒過來又替幾個太醫進了幾句好話，老寇帶他進了早點，倒頭便迷瞪過去──

　　※※※

　　小阿哥脫險，輔國公老夫人卻病倒了。她雖是住在「十貝勒府」，但老十貝勒允䄉自康熙年間參與「八爺黨」奪嫡失敗，一直就不得意，雍正在世窮究政敵，幾乎殺掉這位「十弟」，直到乾隆二年才釋放出來，封成輔國公。因此，這府邸正規的叫法該是「公府」，只人們叫慣了，卻也改不過口來。弘晝當初送睞娘來這裡一為這是罪餘人家，不敢不小心侍奉她起居生產；二是乾隆嫡嬸，除了兩個出門的格格，家中無男親，絕無嫌疑。卻沒有想到這位年近古稀的老太太禁得禁不得偌大事體──寄居府中先就要開罪貴妃鈕祜祿氏；阿哥在府平安，聖駕回來自有一份人情，萬一一個磋跌，闔府就是磨成粉也擔不起這個責任。因此這位「魏主兒」一進府，她立刻叫了兩個女兒回門侍候。把觀音神龕請到自己西廂臥房，一日九叩首早晚三爐香地鬧起來。及至「阿哥爺」出天花，她竟許下了「禁食願」。粒米不入口，閉門頌經抄經為哥兒祈福，五天五夜守著觀音淨心還願，比起魏佳氏的虔心似乎還要深沉些。乍聞「漿痘破花」四個字，已是熬得燈盡油竭的夫人驚喜交迸，一口氣鬆下來便病倒了。

　　這一來魏佳氏忙上加忙，大覺寺、雍和宮、聖安寺、法源寺、雲居寺、潭柘寺十幾處廟宇還願。又到白雲觀給阿哥請寄名符，又派人給乾隆回鑾御駕行在送信，賞賚帶出來侍候的太監宮人。九個奶媽子、三個精奇嬤嬤晝夜輪班兒照看小阿哥，她自己除了佛事，一心一意都泡在了兒子身邊，又要時時存問老夫人，安排太醫調護榮養。看著哥兒破漿天花乾痘結痂日漸康健，老夫人的病也穩住了，魏佳氏身子瘦出一圈兒去。她出身寒賤坎坷，如今貴盛富華，怕給人小瞧了，大禮小禮上頭最是格外講求細密的。皇后薨逝在外天下舉喪，她蜇居在貝勒府，並沒有接到旨意，移宮以來自覺和鈕祜祿貴妃生分，也沒有來往。娘家魏清泰老爺子也是奄奄一息的人，素來積嫌很深。防著有人在阿哥身上使壞，移宮後魏家幾個不關疼癢的兄弟來送請安帖子，也是面情上淡淡的，賞銀子走人──諸多失禮之處原來尚不在意，現在聖駕即將回京，阿哥又平安無慮，中宮空虛之時人心擾攘，不能不設法彌補一下。思量著老夫人是個栽過跟頭的，便來西廂北房討主意。

　　「娘娘別操心娘家，那頭是再不能得罪的──」老夫人聽魏佳氏婉轉說了來意，枯槁的臉上掠過一絲笑容，半躺在大迎枕上，一手握著魏佳氏的臂，聲氣緩弱地說道：「魏家的事我也多少知道些兒，原來他們為自己的家業對不起娘娘母女倆。自從您進了妃位，那就另是別樣的思路了，現今您有了阿哥，一家子平安升官發財更得指著您，巴結還來不及呢！這頭您只管放心──」魏佳氏坐在這位慈祥的老婆婆身邊，心裡有一份安穩踏實的感覺，揉著她的被角嘆道：「這一層我心裡倒也明白。哥兒的難關過去，他們更緊著要趨奉我。我只是覺得命苦，別的妹妹都還有個知疼著熱的娘家，偏我就沒有！說記恨吧也不是的，只是兩張皮兒粘不起來，不知道怎麼料理才能熨貼了──」

　　聽她說「命苦」，這位老貝勒郡王的夫人不禁莞爾，頓了一下說道：「魏老爺子不能動，家下人必定過來請安的，大太太、太太您都見見，幾句體己話就熨貼了。娘娘總惦記她們當年趕你們出門的苦情，她們就不安。先不收他們送禮，是為阿哥爺的病，怕不能承受。再送收下，隨便荷包手帕扇子燈籠什麼的，我府裡有的是，賞她們些個，準管歡天喜地去了。倒是傅家不能簡慢了，一則以娘娘新逝，二則以娘娘蒙塵時他們護駕榮養有功。娘娘這會子在宮外是自由人，趁便兒去傅相府弔祭一遭，禮上誰也挑不出錯兒──」

　　「那，鈕主兒呢？我真有點怕再見她──」魏佳氏道：「若說就裡呢，我移出來是五爺主張，可五爺畢竟傷了她的體面。」老夫人聽了沒有立即答話，撫著她的手半晌才嘆道：「那只有回宮後慢慢轉圜了。宮裡的事其實比外頭官場上還難處呢！好在鈕主兒如今並不得意。等皇上回來，您替她說幾句好話，她只有感激的。告訴娘娘一句話，我瞧著您心底兒良善，又吃過苦的，體貼得旁人難處，處在尋常人家，那就再沒說的，天家骨肉之間有時候兒看去親切，細考究去學問就大了。照我的想頭，多少事清楚不了糊塗了，哥兒平安長大，將來一個親王是穩穩當當的。太認真了，現在有些人就跟您過不去，抽梯子撒蒺藜暗地裡使絆子，給你弄些魔鎮什麼的，您不平安哥兒也不得平安──您看我園子裡那池塘海子，不攪它就是清水，覺得裡頭沒什麼玄乎，前年清淤泥，水渾得一鍋墨湯兒，一條老黑頭魚三百多斤，還有碗來粗條水蛇，嚇人不嚇人？」魏佳氏聽著已是怔了，入宮得幸，侍候皇后，坤寧宮慈寧宮兩頭跑，人人情面上去得，都是「好好侍候主子」的話，並沒有拉手說這樣體己道理的，聽來好似含著一枚橄欖，愈是吮嚼愈覺餘味無窮，口中卻笑道：「老人家的話再不得錯的。只是要不清池塘淤泥，池子不就涸上來了？」

　　老夫人喟然嘆道：「女人吶──咱們女人不能去清淤泥──我不過是個譬喻，比如說鈕主兒，安富尊榮當貴妃娘娘，別給您移宮，別闖軍機處，誰敢不敬她？您說您怕見她，其實我的糊塗心思想著，她更怕見您呢！就是阿哥，攪到家務是非裡也不得了。我那死鬼男人，當年怎麼勸他來著？橫豎油鹽不進！和雍正爺鬧生分，及到後悔什麼都晚了──」魏佳氏低頭沉吟半晌，嘆道：「嬸娘的話我都記得了。我既來到這府裡，哥兒在這裡又遭了事，這就是咱娘們的緣份。從今我是有了個新娘家，哥兒也要您多照應的──」國公夫人搖頭笑道：「這是我高攀，想也想不來的好事兒──只是我這把年紀，人家的話是『風中燭，瓦上霜』，還有甚的指望呢？哥兒瞧這相貌聲音，看他的際遇，是個福大命強的。好固然是好了，就如高高山上一棵松，容易招風招雨──你既說到這兒，我說個法子試試，對哥兒只有好處，對你也好的──」

　　「好嬸子，你只管說──」魏佳氏眼中放出光來，「我總忘不了你的恩情！」

　　「通連你在內，萬歲爺跟前侍候有嬪妃名號兒的是十八個。」老夫人綻開滿是皺紋的臉，慈祥地撫著魏佳氏的秀髮，說道：「說句不中聽話，女人顏色一落也就不值錢了，世上男人待女人都像看曇花，一霎兒功夫就敗興了。可是待兒子就另是一回事，兒子是不會失寵的，也正為這一條，宮裡女人鬧家務，都打阿哥身上來紛爭，說是妒忌，不『妒忌』又有什麼法子？有幾個沒有阿哥的妃嬪，雖不許認乾娘，不妨放手讓哥兒各宮裡串著住，跟這個三個月，跟那個半年，阿哥爺也就有了幾門親在宮裡，因子敬母，你也不得孤單。這事兒只可阿哥爺小時行得，六歲出毓慶宮上學，連你也不得多見了。只是要尋個靠得住的奶媽子，那就百事無礙了。」

　　魏佳氏仔細想想，這位老夫人真的是體貼呵護，慮事不但周密且是長遠，心下一陣感動，拉起她的手說道：「你說的我都知道了，心裡記下了──從今往後，哥兒就算有了個親奶奶，到他長大知道好歹，必定報答您的。我在宮裡位份低，說不上照應您，對景兒時候在主子跟前還是要替您說話，總不能終究只給您個『夫人』鳳冠──」她眼中掛著淚含笑起身，「我這就去一趟傅恆府，回來再來瞧您。」老夫人仰仰身子，說道：「恕我身子不能送娘娘──宮裡的輅車太扎眼，坐我的馱轎去──你這一去情分就到了，別在那裡多耽──」

　　坐了國公夫人的涼竹包廂馱轎，小半個時辰魏佳氏便趕到了傅府，掏出懷錶看，還不到午初時牌。一邊命人進府通報，自坐在竹窗向外張望，只見傅府門庭比自己離開時又壯觀了許多，原來的廣亮門已經拆除，換了簇新的三楹垂花倒廈門，青磚砌起的一帶女牆，外邊栽的棕櫚，裡邊沿牆連綿匝密都是青旺旺油綠綠的石榴樹，一層層進去是冬青玉蘭梧桐──門神是早已糊了，門口一帶靈幡素幔布得白汪汪一片，沿牆棕櫚上也連綿掛起輓幛，日陽映照下繁花點點中綠樹蘊茵，青曼曼一片蒸騰之氣──傅家正在貴盛熏灼之時，門口早停著幾十架車轎，從二人抬的小竹格到八人抬的官亭座轎，把門前好大一片空場塞得滿滿蕩蕩，都是在京各王府福晉，官員夫人和傅府平日走動官員的家眷來拜祭的。家人們孝帽孝帶來往呼喝迎送，官眷們拜入辭出，魏佳氏一個也不認得。正看得眼花撩亂間，一個鬚髮蒼白的老家人顫顫著跑出來，後頭跟著個僕婦模樣的拐著小腳緊擰。魏佳氏眼一亮：這裡頭關係雖說拗口，透清明白了這女人是她哥哥的奶媽子的兒媳婦兒，在傅府侍候福康安洗漱用水的，早先未入宮不得意時，和母親黃氏常來她家避囂趁食的，差她來迎自己，當然是再合適不過了。那老的魏佳氏也認得，是傅恆府退休管家老王頭，已經望七十的人了，卻仍紅光滿面精神矍鑠，老人微喘著在馱轎外行了禮，隔簾稟道：「家主母遵娘娘的旨，不敢出來迎接，府裡這會子人多事雜，主母現到西花廳老爺書房專候拜見。就請娘娘屈駕從這邊偏門進去。不的滿院命婦，一個人認出來就都要見禮，不見哪個都不好的──」說罷又打個千兒，那媳婦子早上前來攙了魏佳氏下轎。

　　「王老爺子，喜旺嫂子，有日子沒見了。身子骨兒瞧著還結實！」魏佳氏下轎，逕從西偏門入內，在密密匝匝的樹林裡踩著栽絨般的纖草，曲曲折折逕往西花廳逶迤而行，一頭走一頭和兩個下人說話：「──我雖在宮裡不出來，其實一直惦著你們──七叔聽說是跟傅相爺出兵放馬了？上回六奶奶進去我還問起玉丫頭，長高了吧？還那麼瘦嗎？」喜旺媳婦便回話一一稟說：「七叔在涼風鎮護主子有功，已經保了千總。如今府裡是八叔管事兒，吉保在外頭跟康哥兒，回北京了一天又攆著出去了。我家玉丫頭現跟著靈哥兒書房裡侍候──娘娘惦記，我們可當不起！只是日裡夜裡也是放不下，聽說添了阿哥爺，我們那口子還叫我去戒台寺給哥兒爺進三炷香呢──娘娘這邊走，那條路去年修花圃，剌玫編籬子擋了──我們太太更是虔心，打從娘娘脫難進宮，每日都要到菩薩跟前兒給您上一爐香呢──」有的沒的，絮絮家常說來，聽得魏佳氏心裡一陣陣發熱。一抬頭，見前面一帶老竹婆娑槐楊蔭重，幾個青衣丫頭垂手侍立站在房前，便知書房到了。蜇過去再向西，一個命婦帶三四個丫頭圍攏迎上，就花廳前階下插燭般拜倒下去，卻正是相國傅恆正配夫人烏喇那拉氏──棠兒來迎。垂首伏地說道：

　　「奴婢棠兒叩見娘娘！」

　　魏佳氏突然間心中湧出一份自豪：下面跪的這個女人，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當朝「第一宣力大臣」的夫人。當年來府躲在喜旺家下房裡，求一杯羹一襲衣，只能和母親隔房門遠遠望一眼這位貴婦人。一旦身分變化，如今竟是個「君臣分際」，棠兒反而畢恭畢敬伏地「叩見」自己，「名分」二字真真的不可思議！貴賤滋味無所替代！──心中感嘆著忙親自趨前雙手扶起棠兒，說道：「你萬不可和我行這個禮！就算我在皇上跟前侍候，我心裡還當你是恩人。沒有你，下人裡頭我也不得個體面，進宮待選，魏家把我擋在外頭，如今又是什麼形容兒？快起來，咱們進去──娘娘薨了，我在外頭住，有這個方便來看看，你這裡事多客多，我也不敢打攪得久了的──」說著，挽了棠兒的手進了花廳，仔細打量時，只見棠兒穿一身月白寧綢大褂，玄色裙子繫著孝帶，頭上蓬鬆頂一方孝帕，雖已是中年婦人，且首飾盡除鉛華不施，天生麗質依然秀色照人，只是眼角額前歲月痕跡難免，已有了細細的鱗紋。魏佳氏道：「六奶奶身子精神去得。敢怕是熬夜勞累了，看去有點倦──好歹體恤著自己，有些事教下人們忙去就是。」

　　「皇后娘娘的事出來，倒不意外的。」棠兒聽魏佳氏這幾句，已帶出「吩咐」口吻，忙斂衣欠身說「是」，嘆道，「這多少年她病懨懨的，已經了幾次劫難，我們心裡有數，為給她沖災，早有些預備。只是老爺不在家，裡裡外外大小多少事全忙了我自個。康兒這孽障不聽我的話，自己走了江南去，來來去去總不安生，一路惹禍，我是又氣又笑又耽心，一夜一夜睡不得。娘娘面上瞧我還好，其實是強裝的，這麼大的場面，那一處應酬不到都不好──」魏佳氏微微點頭，說道：「如今有了阿哥，我也能體貼到你的心。孩子就在身邊，他一哭鬧就揪我的心，何況千里萬里外頭？不過我們家裡去人說起過，康哥兒很給你爭氣，外頭做了幾件大差使，遍天下都驚動了，皇上都下旨表彰！有這麼個出息哥兒，奶奶該歡喜才是──」說著，從懷中取出個絹包兒，輕輕放在桌上，又道：「你知道，我才進位不久，沒有攢體己，出宮又匆忙，其實吃的我那阿哥的月例銀子──別嫌輕──這是皇上賞我的金瓜子兒，你這裡辦大事，將來酬謝外頭人，哪裡不要用錢？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這是賞賜賻儀了，棠兒還在思念兒子，忙收神回顏揩淚，蹲身向魏佳氏福了兩福，說道：「娘娘賞賜，這是我傅家天大的體面，我就有黃金萬兩，哪裡得這份榮耀？不過說句該打嘴的話，娘娘也不寬裕，住宮裡外頭賞賜下人太監，用度也就不小；如今添了阿哥爺，又住在人家家，更是這樣了。阿哥爺出花兒過了一大劫，昨兒聽見，棠兒歡喜得不得了，也正尋思著孝敬一點菲禮呢！娘娘要肯賞收，我這面子就光鮮了！」說著又忙蹲身施禮。魏佳氏見她如此恭敬謙遜，心下感動，竟起身還了一福，執手說道：「六奶奶忒客氣的了。你給的，我還有不收的理麼？我是還不了你的情了，哥兒大了出息了，叫他答報吧。」這正是棠兒想聽的一句話，心裡歡喜，臉上卻不帶出來，恭謹地一笑，說道：「我老爺來信，如今失眠頭暈心悸，一里一里病添上來了，該是下一輩兒給天家出力了。娘娘說答報，奴婢們是萬不敢承當的，只有好生教訓幾個兒子，著實報皇上的恩就是。」說著一卻身退出花廳，到階下招手叫過一個丫頭：「鸝兒，方才叫你辦的事，妥了沒有？」

　　「回太太的話，」黃鸝兒俏生生躬身說道：「我去帳房裡叫王懷正查禮單子，各府裡送來的禮遵著老爺的話，一百六十兩以上的不收。單子雖多，都嫌薄了些兒。只江南回來的那個叫馬二侉子的禮還使得，我就要過了單子，請太太瞧著定奪。」她來傅府雖然不久，因是伶俐乖巧言談不俗，已是深得棠兒歡心。此刻棠兒接過單子看時上頭寫著：

　　碧螺春茶二十斤、大紅袍茶八兩、龍井茶三十斤、河曲黃薯五十斤，活絡紫金丹十盒，金雞納霜丸六盒，高麗參二十支（二十批葉），參鬚三斤，參膏一斤。松鼠二十對，活鹿兩對，天蘭栗克斯兔兩對，波斯貓一對。檀香木扇一百柄，宣紙十令，湖筆二十枝（精製），徽墨三十盒，端硯五方，金玉如意各兩對，翡翠鐲兩對，瑪瑙捻珠兩串、西洋懷錶兩隻，鍍金自鳴鐘一座，容身大玻璃照鏡一面。台州銀元寶十對，金銀錁子各二百五十枚。大哆囉呢五十匹，中哆囉呢四十匹，湖綢寧綢江綢各六十匹，黃山盆景三十盆，根雕藤椅一對，天然木刨觀音圖相一幅，荊木根雕各色玩藝六十色，萬年青十盆。

　　末一頁左下角極不顯眼處寫著黃鸝兒仿自己的字跡：

　　臣妾棠兒敬獻

　　略一思忖，小心撕去了，對黃鸝兒說道：「你去把我屋裡昨兒領來那副金絲編軟竹涼座墊，給娘娘的轎座兒鋪上。」說罷進來，雙手把禮單呈給魏佳氏。魏佳氏也不推辭也不看，含笑接過說道：「就送到十貝勒府就是了。皇上後天就回來了，一定接我圓明園那邊住，住定了我給你信兒，進去拉家常說體己兒。六奶奶，生受你了，這裡忙，我也惦著哥兒，得回去了。」說罷仍從原路辭了出去。

　　棠兒直送出去，看著一群太監宮女簇擁著馱轎遠去才踅身回來，忍著乏困和滿院訪弔的誥命夫人搭訕說話，一眼瞧見丁娥兒何巧雲都在，便站住了腳微笑道：「雲兒娥兒都來了？進正屋裡坐，久不見你們了，心裡空落落的沒個人說話──眾位夫人，勞動你們來看望我。本來，我們老爺有吩咐，除了王爺宗室送來薄禮，其餘一概不收的。既來了，我棠兒不敢掃了眾位姐妹的臉，酌量著回禮，你們也要給我有體面──且議事廳裡散坐隨喜，就我這用了晚飯，咱們邊吃邊說話兒──」說著，和丁娥兒何巧雲三人進了西房，自在春凳上半倚了，吩咐道：「秀格，鸝兒，把他們莊裡送來的鮮桃，黃杏端兩碟子來──你們兩個一道來的麼？雲兒這一身，要沒開臉，我還以為哪家親戚的小姑娘來了，娥兒也是容光煥發，愈看愈好看，愈看愈耐看了！」

　　「我二十七歲的人，都快老了，夫人還這麼著誇，倒好意思的！」丁娥兒笑道：「真正要說美，誰能和您比？──我和雲兒一道去了阿桂府一趟，桂中堂到石家莊，半路奉旨不必去德州，叫回北京安排娘娘後事禮儀。今早才趕回來，又有點冒了風，桂夫人不能過來，我們就來了。六奶奶，你記得那個朵雲吧，也解來北京了，桂中堂的意思，叫我們三人到養蜂夾道見見她呢！」

三十一　貴婦人慈心憫沉淪　帝乾隆雷雨理國政

　　三個女人的丈夫都在金川前線，素日消息來往自然比別人親密，此刻提起朵雲，棠兒也是一樣關心，問道：「阿桂家弟妹沒說教我們做什麼？總不成是只見見面兒說說女人話吧？」巧雲說道：「桂嫂夫人說，皇上賞識莎羅奔是條漢子，可憐金川七萬藏民苗民，就算把金川踏平了，死得雞犬不留，那塊土地終究還得有個靠得住的人安頓。叫我們去，就這些話變成我們的女人私房話說給她聽，勸著她勸著些丈夫別再抗拒天兵歸順朝廷，服個低認個小兒到大營投誠，皇上得饒人處且饒人，大家兄弟姐妹過起來豈不是好？」她末一句話說得天真，棠兒不禁一笑，又皺眉說道：「她一個女人家，只怕當不了外頭人的家──再說，她那麼烈性的，在北京敢劫人，當著皇上面兒動刀子自殺，我們勸得動麼？你們是吃過她虧的，她那麼厲害，怕不怕？」

　　「起初怕──我從沒見過這麼樣的女人。」巧雲臉一紅，揉捏著衣角說道，她抬起臉望著窗外，「後來我想，調個個兒，我要是朵雲──我自然劫不了人，也野不起來──我會一頭撞死在那院子裡──她是女人我也是女人，如今她在難中，也用不到怕她。」丁娥兒偏著臉想想說道：「女人和女人心都一樣的，咱們勸她為她丈夫好，又能闔族平安。要是我，就自己死了也值。」頓了一下又道：「聽我們那口子說，他們那族裡和我們這塊不一樣，女人也能辦大事，她在外頭就給金川買辦了很多藥材，還往金川遞消息兒。我們試試不妨的。說得動是他們的福，朝廷也安生，也是咱們的陰騭，說不動也沒虧負了我們什麼不是？」

　　她們兩個一遞一口說話，都是對丈夫忠誠不二，死了也心甘的話頭，棠兒心裡由不得慚愧，她是除了丈夫，時不時還惦記別的男人的女人，心思比丁何二人繁複紛紜得多，臉上紅了一紅，笑道：「我知道阿桂的意思，西北和卓那邊有事──那個叫阿睦爾撤納的還住在北京請兵，他來我府走動，送了不少禮，還有一百張牛皮。我沒見他，收了十張給下人們做皮靴子，下剩的叫他給皇上做個牛皮帳設到圓明園去──皇上是想叫我們男人抽出腳來去新疆。阿桂沒說，也是怕我們女人嘴沒遮攔露給朵雲──這麼著，先給她送點見面禮兒，我給她點尺頭、首飾，你們要有針線活計，也叫人送養蜂夾道。心裡先有一份情，見了面兒鬆泛著說話。沒的和男人們一樣刀槍相見唇舌來往，太鄭重了反而不得。等接駕的事一畢，咱們會齊了去看她。」

　　三個婦人議了一陣，棠兒也得藉機稍息，喝了一碗參湯，覺得精神去得，便起身笑道：「那邊還有一大群呢，連履親王世子的夫人也在候著，去遲了人不說我忙，倒似有意兒拿大──你們就坐這裡歇著，吃飯時咱們還一桌──我得去和大家打花狐哨兒了。」對鏡子照照，理理鬢角換了莊容出來，見鸝兒站在門口，便問：「又有什麼人來了？」鸝兒向門口一瞥，說道：「是高恆家夫人來了，送了兩幅素尺頭，還有給三個哥兒各一雙鞋，問我能見見您不能，我說作不了這個主──」棠兒順她方才目光向外張了一下，果見高恆夫人郭絡氏十指交插遠遠站在門房口，穿一件洗得泛白的靛青大褂，在來來往往的誥命夫人旁邊，顯得侷促畏縮、低著頭直擰腳尖，形容甚是孤索落寞。棠兒嘆氣道：「人到了這一步真叫沒法說──你去請她過西邊花廳草坪子那等我。再到帳房支二百四十兩，用銀票，送她出門再給她──」說罷便向上房，到議事廳和各位誥命寒暄道乏。遇有宗室親王家眷，還要一一請安，鋪擺家人依品級禮敬，要伙房素齋單子來看──好一陣忙，一邊向西偏門走，一邊回頭大聲吩咐：「教門上人用素紙寫張謝客榜，預備著接駕給老佛爺叩安，從明日起不再見客。請書辦房老先生用心點，辭氣裡要禮上周到些兒──」說著踅身進園。高恆夫人就坐在花廳石階上等候，已是站起身來。

　　「實在簡慢你了。」棠兒笑吟吟迎上去，見她要拜，忙扶住了，「外頭亂裡頭也亂，這屋裡是我們老爺的禁地，軍書文案檔案怕亂了，連我也不得隨意進去。叫你在外頭等──」又嗔著丫頭，「怎麼這麼沒眼色，還不掇兩把椅子來？」「不不不──不消生受了──」郭絡氏忙擺手道，「給六太太搬個座兒，我站著說兩句就成──」到底棠兒還是按她偏身斜簽著坐了，說道：「就不論高恆、傅恆他們那一層，咱們一個滿州老姓兒，娘家輩份我該叫你聲姑姑的。我知道你如今境遇，將心比心也替你為難。有什麼話儘管說，能幫著手的我斷沒有不幫的理──」

　　郭絡氏心裡一酸，便用袖子抹淚兒，泣聲說道：「如今家敗人亡，走到哪裡都人憎狗嫌的，難得你還這麼待我──雖說咱們是姑侄，論起歲數我比你還小著兩歲，你就當我個妹子就好。你忙，我不能多耽誤你。我是想，皇后娘娘薨了，已經有大赦詔書頒下來。高恆雖說沒材料不成器，先前也受過朝廷褒揚，且是他在八議裡頭的數──我妹子是跟老佛爺的人，也求過太后的恩典。他的事只求饒他一命，回來皇莊子上我們夫妻種地去──」說著帶了嗚咽，直要放聲兒，強忍著只是抽泣。

　　「老佛爺是怎麼說的？」棠兒滿府裡都是人，只盼她早走，聽見這話，想了想，太后慈寧宮裡有個叫迎兒的確實也是一族，該是郭絡氏的遠房妹子，怔了一下，關心地問道：「老佛爺恩允了麼？」

　　「那時候兒皇后娘娘還沒出事，老佛爺說這要看軍機處他們怎麼議。她老人家最是慈悲為懷的，說是『人命關天的，得超生要且超生』──」

　　「你如今怎麼想呢？」

　　「我想六爺金川的差使這就要辦下來了，他必回北京的。六爺一品當朝主持軍機處，桂爺、紀中堂、劉中堂、尹中堂都瞧他的眼色，萬歲爺也從沒有駁過六爺的條陳──」

　　「你別說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棠兒沉吟道：「高恆和錢度的案子，面兒上瞧是劉老中堂主持，其實從起首到審理，都是萬歲爺提調著一步步走的。上回跟你說別亂走門子，是真情實語，不是打模糊兒糊弄你。捅到御史那兒，沒頭沒腦再奏一本，你那不是雪上加霜？不是我站乾岸兒說河漲的話，男人在外頭做事從不和家裡商量，待到出了事還要累你替他上下跑腿說話。再不要白給人填還銀子了。待到皇上回來，軍機處自然要議。你要信得及我們老爺，能說話能留地步兒處他不會落井下石的。我們兩家通好，你要信得及。你一趟一趟往這走動，老爺反倒不好說話。你細思量，我說的是不是？」

　　高恆夫人聽了，揩淚泣道：「太太這話極是的。十六爺福晉還有十二爺二十四爺那府裡也是這個話說──只好聽他的命就是，我已經盡了心──我想，高恆雖不好，如今天下有幾個好官？甘肅的勒爾謹、福建的王亶望也奉旨拿了，牽扯一二百官員都要革職拿問！這麼多拆爛污的，有多少不在八議裡頭的，總不成葫蘆提都一鍋煮了。萬歲爺是性善信佛的人，必要甄別的。也要容許改過自新的。像盧焯，當初殺了也就沒了，起復出來照樣兒給朝廷出力──」她絮絮叨叨又反覆譬喻許多實例，棠兒捺著性子又勸又慰，好容易才打發她辭出去了。棠兒也不送她，從偏門進來，見家人們正抬桌子布置席面，叫過一個小廝吩咐：「把我南邊那間房打整出來，中間隔上竹簾子，請馬先生過來說話──席面上不要上酒，就是便飯。夫人們有事要回去的也不必勉強，把還人家的禮封好送轎子上就是。」說罷又進北廂和丁何二人閒話。聽稟說房子收拾停當，隔門又進北廂第二間，坐定了吃茶。馬二侉子已經進來，就竹簾外一個躬身，陪笑道：「給六奶奶請安！聽他們傳『馬先生』，弄得我臆怔，半晌才明白是叫我。我是六爺門下老跑腿的了，奶奶只管還叫我馬二侉子就好！」

　　「你如今是觀察，是道台職分。在外頭那還了得？坐八抬大轎了！」棠兒隔簾看他，方臉小鬍子小眼睛，穿著又寬又大的石青袍子，手握一柄湘妃扇，袖子翻著雪白的裡子，又似不修邊幅又似幹練灑脫，暗地一笑，說道：「你很辛苦的，過了湖廣又去雲南給我採辦，著實生受你了。等老爺回來再謝你吧！」

　　馬二侉子夤緣紀昀的臉面結識了傅恆，幾年來這府門檻都踢平了，都是這樣和棠兒見面，他一本正經坐石窗前，睨著目光想往簾內看，外頭明裡頭暗，什麼也瞧不見，便看牆上字畫，欠身說道：「我仍舊是個皇商，能給六爺奶奶跑腿辦事是我的造化。奶奶千萬別說『謝』的話，那見外了。我這次去雲南卡瓦銀礦，又見了吳尚賢，他孝敬老莊親王、阿桂夫人和六奶奶每人一尊銀佛，十斤蛇膽。沒有寫進禮單裡頭，也請奶奶嘉納了──」棠兒想了想，問道：「這個吳尚賢，是不是上回雲南總督張允隋說的想開礦的那位？」「礦他是早開了的，如今哪裡還有什麼礦禁？」馬二侉子笑道：「吳尚賢是雲南石屏州秋水村一個泥腳桿子，獨自闖卡瓦，創下偌大事業，想給朝廷出點子力爭個功名──緬甸那國裡如今亂著，中央朝廷和各部酋長鬧生分，卻都和吳尚賢兜得轉呢！自我大清興國，緬甸一直沒有朝貢。您別瞧吳尚賢不起眼兒，他正想說合緬甸王稱臣納貢──您見圓明園裡那些大象，老死得沒幾頭了，那都是打緬甸貢過來的──」

　　「呀！那大象是他們那國裡進來的哪！」棠兒睜大了眼睛，瞳仁中閃著驚喜的光。她隨班元旦朝賀見過太和殿前的馴象，在圓明園還把福康安送到象背上玩耍過，極是新奇好玩的，因道：「這十幾年元旦都沒有擺象隊，我問王恥，說是已經不夠八隻了。可憐見的那些象靈通人性，有隻老象臨死前還跪在太和殿前品級山旁朝上磕頭流淚。我聽了心裡還難過來著──敢情原來都打那裡來的──這個吳尚賢，我原想和你一樣是個生意人，這麼大方體面的，又懂大禮。下次他要到北京，路過蒙古就捎個信兒，我們老爺準見他！」

　　這個話前頭都對。唯是從緬甸來貢，無論如何也不會「路過蒙古」，馬二侉子聽紀昀說過這位貴婦人，住北京一輩子，只知道左右上下，弄不清東西南北，不禁一笑，口裡漫答應著又道：「他聽見奶奶這吩咐，準高興得笑開花！──回京後聽家裡人說，奶奶外頭的帳還沒收齊，只繳了六七萬利息，不知他們回奶奶了沒有。若要急用，我這裡就先給您墊上，奶奶瞧怎麼樣？」

　　「這個麼，你和帳房上頭商議著辦。我是個無可無不可的。」棠兒囁嚅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些，「寧可不辦，也要謹密些兒，除了帳房小王，竟是誰都不知道的好。放帳名聲不好這我知道，利過三分就是賊，所以頂頭兒只能收二分，你抽個頭算替我白勞動。我的幾個莊子都減了租，家裡用項越來越大，賞賜嚼用來往應酬──就像這些人來拜訪，回的禮比收的禮要多得多。老爺一心撲在外頭政務上，家裡千事萬事總歸不管，不替他操持一下實在也頂不下來。老馬我告訴你，只要外頭走漏一點風聲，那只有你才說得出去，就是你鬧生分了，帳一抹我乾淨不認，放出的銀子也全歸你，交情臉面你是不用想了。」馬二侉子聽她說得決絕，愣了一下笑道：「漫說您，就是鄉裡破落戶孤兒寡母託我辦事，我也不敢欺心。何況我有多少事要求傅中堂和六奶奶蔭庇呢！小怡親王、老莊親王、小愉郡主、二十貝子幾位福晉，誰沒有體己錢在外放帳？就是軍機上頭，元長中堂和紀中堂家裡也放帳，還有利銀收到三分的──您這點妝奩銀子放出去為的補貼家用，說透了是點養廉銀子。這麼大個相府，這麼大開銷，要不是您費心費力操持，早就支撐不來了！放心，老馬做事無論公私，斷不至於走風漏氣的，那都用的妻妹的名義辦的，就有什麼，老馬頂多拼著一文薪水不領的那個『道台』頂子頂出去就是──本來捐這個官就為的這個退步兒──哪有把六奶奶晾出來的理？」說著，聽自鳴鐘響，便笑著起身告辭。

　　棠兒也向他道了乏，待馬二侉子去了，打起精神應酬各官命婦。晚間人散卸妝，歪在床上一件一件思謀籌劃，怎樣接駕，怎樣見太后，如何迎皇后梓宮，哭拜謁靈，想起皇后賢淑懋德，平日種種好處，自己和乾隆偷情，皇后心知肚明卻上下顧全大家臉面，不免面紅眼酸感慨垂淚。又思傅恆撤兵道里計程。轉念想起高恆落局，高恆夫人的落魄形容兒，反覺宦海波險人情炎涼。果真對他袖手旁觀，不但下頭官員議論他忍，將來萬一自家有個磋跌，在位的誰肯援手？放帳本為補貼家用不足，傅恆知道了領不領情？外頭清議令人可懼！想起馬二侉子的話才略安心。她盛年索居丈夫長差在外的人，免不了又想男人，傅恆卻是掠影而過，轉想阿桂盛壯兆惠英武──走馬燈似的又想起和乾隆作愛往事，情動心熱間操摩按搓，迷迷糊糊也有一番自解光景──直到窗紙泛青才矇矓睡著了。

　　※※※

　　一連幾日馬二侉子都忙著。先是督促家人給各家放債的福晉收帳，把從雲南採購的藥材布匹茶葉涼藥扇子香料分撥兒往各府裡送遞。又惦著晉見阿桂，必定要問緬甸形勢和吳尚賢開礦情形，怕說不清楚，一條一條寫，又畫山川地理圖形──公私裡外各處俱到，忙得發昏。乾隆法駕怎樣入城，怎樣安放皇后梓宮，滿城萬姓文武百官怎樣叩拜哭靈，各個寺院如何為皇后打醮誦咒追超亡靈──諸般繁華，鬧翻了一座北京城，他都沒有理會。恰這日皇后三七之禮畢，朝事各務漸趨常情，朝陽門碼頭傳來信兒，給紀昀採購的宋紙還有福康安買的西洋炮材料兒到貨，馬二侉子到西華門打聽得實，是劉統勛坐值軍機，其餘百官放假一日，料著紀昀阿桂都在家。吃過午飯，忙著換了身衣服，打轎便趕往虎坊橋紀府而來。

　　其時已是四月下旬，將近端午的天氣，從東邊過來穿街走巷，坐在轎裡又悶又熱。足足走了一個時辰，馬二侉子已是汗流浹背。待到紀府門首下來，一邊揩汗舉頭看時，炎炎欲熔一輪斜陽曬著，西邊一帶天邊壓線處樓雲崢嶸，墨線一般映得門前海子發藍，便知天氣要變，一頭叫小廝「騎馬回去帶雨具來」，一頭便上門請見。卻見是家人王成守閽，他在這府裡更是熟極了的，王成一見是他，早笑著迎上來，滿臉笑成一朵菊花道：「馬二爺，虧你還想著我們這兒，想死小的們了！」

　　「左不過你的荷包想我的銀子就是了。瞧著你比上次見更精神了呢！」馬二侉子笑道，「你這句話似模似樣是行院裡婊子見嫖客的套頭兒。昨晚我去春香院，花大姐兒也是這麼說的──」說著，從腰裡取出二十兩一塊台州紋餅兒，「你五兩，下剩的照老規矩給劉琪任玉他們幾個分──只別叫你們頭兒魏成知道，稟了老爺訓斥你們，老馬就管不到了──老爺這會子作什麼呢？又在書房裡寫書？」

　　王成飛快塞了銀子，一邊前頭帶路，呵腰陪笑說道：「老魏犯了老寒腿，老盧回河間府辦事兒去了。府裡現今真是山中無老虎！我們沈姨娘現病著，太太是個四門不出的，還有兩個姨娘也主不了事。二門外頭跟捅過了的馬蜂窩似的亂成一團──這邊走，老爺在書房那邊呢──今兒午飯過桂中堂就過來了，在花廳裡頭說話。桂中堂從來是說完話就走，你在書房等著就是了──」那紀昀宅院無論體制規模大小，都遠不能和傅恆的國舅府比較，只是一個四合院進一重再一個四合院房舍相連，天井狹小甬道偏窄，七折八彎轉著到西邊一個小小花園，看去才略開闊了些，便聽紀昀正在侃侃而言：「最禍害百姓的，一是吏，二是衙役，三是官員眷屬，四是官員家人僕從──前朝諾敏是這樣，今朝王亶望、勒爾謹也是這樣，這四種人無官之責有官之權，一般官員除了撈錢，也還要顧及考成名聲，這些人除了銀子什麼也不想，依草附木怙勢作威──」又聽阿桂的聲氣插口道：「是爪牙！」

　　「對，是官員的爪牙！」紀昀滋滋地抽著煙，「爪牙撲在身上又抓又撕又咬，百姓直截感同身受，若論心裡的恨，比恨官還要切齒。所以甘肅的案子，凡牽連到此輩人物，不必請旨，刑部就能辦，該打的該枷的該流的一例成依律從嚴發落。」他一邊說，阿桂一邊「嗯」，說道：「回頭和劉公議議，這是我們就有的權。我的想頭借這案子嚴辦一批敲骨吸髓的爪子，可以示朝廷至公至明的大義，給一些鼓噪不安的百姓出出氣透透風兒，戾氣只怕就少些。只是不能顯著軍機大臣們太心狠手辣了，也不能太順一些刁民的心。有一等不安分人，日日盼著大亂，恨不得狗屎盆子扣了天子明堂，恨不能所有官員一古腦兒殺盡了才解恨出氣，也不能遂了這起子小人的願──」他正說著，突然衝窗外喊道：「那是老馬麼？你這冶遊神怎麼跑這來了？進來吧！」

　　「哎！來了！」馬二侉子正拾級上階要進書房，聽阿桂叫自己，冷丁地嚇了一跳，忙滿面堆下笑，三步兩步進了花廳，果見阿桂盤膝坐在榻上，手拈著葡萄乾兒品嚼說話，紀昀在榻下卷案旁握著烏木大煙斗剔煙油兒，乾淨利落打了兩個千兒笑道：「早聽人說桂中堂文武全才，武功高強賽如黃天霸，果不其然！您又不臨窗，窗戶上又糊著紙，我在院裡走就聽出來了！」

　　他這一頓「武功高強」奉迎得不三不四，紀阿二人都是一怔，聽著又復大笑，阿桂笑得身上顫，說道：「下回見我該是飛簷走壁鐵布衫刀槍不入，飛鏢打出二百步穿楊落銅錢了！──你從這竹簾子看，看不見你進院子上台階麼？」馬二侉子順他手指往外看，不由的也笑起來，故作小丑叨了一句戲詞兒：「喂呀呀──原來如此！」因見案上搭著兩張宣紙，上頭墨跡縱橫尚未乾透，湊近了問道：「那有這麼長的中堂聯子？敢怕是楹聯吧？上回我弟弟打廣里過來，他在那開著字畫店，把桂爺賞我的字掛出去當門面，誰知有個扶桑國的富客，出價六百兩硬要買去──今兒既寫字兒，二位大人索性再賞我一幅──」說著看那楹聯，只見黑頓頓的顏體寫著：

　　堯舜生，湯武淨，五霸七雄丑末耳，伊尹太公，便算一隻要手，其餘拜將封侯，不過搖旗吶喊稱奴婢。

　　四書曰，五經引，諸子百家雜說也，杜甫李白，會唱幾句亂談，此外咬文嚼字，大都沿街乞討鬧蓮花。

　　馬二侉子笑道：「虧這番議論，是戲台楹聯吧？便宜了戲子們！」

　　「那是皇上給圓明園新修戲台寫的主聯，別瞎議論！」阿桂說道：「──東頭那幅是紀公的次聯，你看如何？」

　　馬二侉子聽是乾隆御筆嚇得心裡一沉，忙轉過東邊看紀昀的，卻是隸書：

　　出將入相，仔細端詳，無非藉古代衣冠，奉勸眾生愚昧。

　　福善禍淫，殷勤獻演，豈徒炫世人耳目，實為菩薩心腸。

　　心下惦惙，婉約工巧，自是紀昀的好；若論氣勢雄闊議論奇偉，比起乾隆一聯就差得遠了，已是品評出高下，口中卻道：「皇上的聯氣概宏大別開生面，紀公議論深邃道心精微，與主聯表裡相彰，真稱得上是珠聯璧合！」說著不住稱羨，又誇「字好」。紀昀笑道：「你這人就是善拍馬屁！真正字寫得好的不是我也不是阿桂，是劉鏞，功底紮實又求新變意，連尹繼善也不能望其項背！你這馬屁精上回說硯好，又說硯銘好，我刻了一方給你留著。聽說去了怡王府，又說門窗好，我去看看，木雕十八學士過瀛洲，也並不出色，問你，你說是紫檀木的，原來是質料兒好！」馬二侉子一眼見壓卷一方新硯，取過來看銘：

　　工於蓄聚，不吝於挹注，富而如斯，於富乎何惡。

　　不禁合掌笑道：「這必是給我的了，謝中堂爺的賞！──這年頭兒除了到深山野林裡漁樵耕讀，哪裡不要拍馬屁呢？我就盼自己善拍各種馬屁，那就到處兜得轉了！」

　　「善拍各種馬屁！」阿桂一口茶吞得幾乎嗆著了，和紀昀二人都是仰身大笑，許久才喘過氣來，說道：「改日閒一閒再聽你拍，叫你的天津廚子單給我和紀昀做河豚魚吃──你把吳尚賢的情形兒寫個小傳出來，還有他和緬甸國王的過從人事也都寫進去，御覽之後不定還有旨意給你去辦差。給吳尚賢寫一封信，好生聯絡蚌筑土司，說明朝廷恩意──吳尚賢的茂隆山場地理位置也說清楚。張允隋也有折子，只是說得不甚明白，蚌筑是緬甸那邊還是我們這邊都沒寫清楚。」

　　馬二侉子一口一個應承「預備河豚」，聽他改口說正經事，忙改容稱「是」，又道：「蚌筑是卡瓦土司，在永昌、順寧邊界。哥子叫蚌筑，弟弟叫蚌坎，下頭子侄幸孟、莽恩、莽悶三人分掌地方，屬雲南版圖，不屬緬王管轄──」他約略說了形勢，又道：「中堂爺既有這鈞諭，我這就給吳某寫信，他是個能幹人，不至於疏漏害事的──」他說著，阿桂頻頻點頭，紀昀也聽得極為專注，苦於沒有研究過地理圖誌，只是從政務沿革上大致理會而已。一時馬二侉子說完，見二人無話，又不能和紀昀說私事，便要起身告辭，只含糊說道：「紀中堂要的宋版紙、宣紙和薛濤箋都運到了，回頭叫盧管家或者老魏頭去朝陽門外碼頭提貨──我來就為這個。請大人們寬坐，我且回去了。」

　　「你說起購貨，我倒想起要問你。」阿桂笑道：「上次去傅六爺府，見兩根長鐵管子，說是紅毛國進來的，沒有縫兒。也就茶碗來粗細。問他府裡，沒一個人知道做什麼用場。是你給他買的吧？」「那是康哥兒要的，他想仿造西洋炮。」馬二侉子笑道：「別小瞧了那管子，論斤買的一兩銀子不到三斤。康哥兒說要又細又長又結實，炮彈才打得遠──」

　　紀昀和阿桂不禁對視一笑：這個福康安就是不安分，居然要在府裡試著造炮！馬二侉子道：「我跟六奶奶回話，哥兒要照西洋畫兒畫的和貢來的洋炮艦圖樣造炮，斷然使不得。洋人造炮那是極講究的，圖式圖樣，炮架機件兒都配套兒，不能看看模樣就動手造，炸了鏜要出人命的！六奶奶慌了，嗔著福哥兒，『上回池子裡試炮船，一炮就把船龍骨給蹬成兩段，還不肯改！』叫人往裡頭塞了鐵丸子，火燒得蛐蛐似的七扭八彎──康爺還沒回來，回來了準要拿老馬當出氣筒兒呢！」他又拍掌又嘆氣又搖頭，一臉沮喪。阿桂和紀昀都笑。阿桂道：「這個馬屁沒拍響。由我和福康安說話，傅恆也一定要訓斥他的。私造火炮，不管理由多麼堂皇，此例不可開。你陪他個小心，沒事的。」還要往下說，王成匆匆進來稟道：「老爺，內廷王公公來傳旨，叫您遞牌子進去呢！」紀昀道：「既來傳旨，快請進來！」王成道：「他說就在門外等著，一道兒進宮，在養心殿見駕。」紀昀便忙蹬靴換袍掛朝珠戴冠，口中喃喃道：「這會子叫進，會有什麼事呢？」

　　「你只管進去，別忘了把這兩幅楹聯帶上。」阿桂笑道：「沒準是圓明園裡叫你踏看景致，給匾額題詞兒的。」說著也站起身來，待紀昀更衣過了，同著馬二侉子前後一道出府，卻見王八恥勒著韁繩站在門首下馬石旁。阿桂笑道：「王頭兒，是你來傳旨？」王八恥早瞧見了，笑著迎上來打千兒，說道：「桂爺您在這？卜禮到您府上，有旨叫您也進去呢！」紀昀便忙著喊轎，看看天已陰了上來，又叫人：「帶兩副雨具，把我的朝珠給桂中堂取一副來。」家人們忙成一團侍候。馬二侉子一眼見和珅騎著騾子遠遠過來，笑嬉嬉迎上去一個揖兒：「恭喜你進鑾儀衛，這一回真的是官，一步登天到天子眼前了──你來的不是時候，走，老東來順我請你吃涮羊肉去──」阿桂紀昀無心再理他們，各自升轎呼擁而去。

　　待到西華門外下轎，天已經完全陰沉下來，這裡門外原來是張廷玉的賜第，再向北是太醫院，都已拆平了，足足上百畝一片空場，張廷玉原來書房西的一片海子和太醫院的幾株老烏柏樹都被灰濛濛的靄氣籠著，依稀可想當日風貌。平坦坦一大片廣場上空濃雲重壓，一層層的雲頭或褐或褚或灰或白，不安分地湧動著擁擠著，覆蓋得紫禁城灰濛濛暗黝黝的，涼風襲來，轎中帶出的滿身熱氣一洗盡淨。突然一聲沉雷，雲層後的電閃破縫而出，遠處颯颯的雨聲略略帶著腥味裹近前來。阿桂和紀昀隨王八恥進來，過武英殿玉帶橋，由北入隆宗門到軍機處，雨點兒追在身後也不緊不慢隨著，竟沒有淋著，見劉統勛還在伏案疾書，兩個人才鬆一口氣。阿桂見他專心致志頭也不抬，笑道：「太暗了，劉公該掌一盞燈吧？」

　　「是啊，不知不覺天就黑了！」劉統勛放下筆，一望窗外，見雲翳龍樓雨灑天街，不禁莞爾一笑，「我還以為傍晚天暗了呢！原來下雨了。」便向紀昀伸手，「煙給我一點，還是你的關東老葉兒好！」紀昀忙遞煙荷包笑道：「頃刻見駕，煙鍋子收拾好，別像我那年金殿晤對靴中失火──批什麼文章，這麼用心的？」「一件人命官司，刑部送上來各造口供對不上，時間也不合，真不知他們怎麼弄的。我逐一劃出來批出去重審！」劉統勛喟然一嘆又一笑，「我見皇上從不抽煙，你放心，我的靴子走不了水！」說著用左手揉捏右腕。

　　阿桂原本站著等王八恥來傳話，看看天街雨簾如織，沒有人過來，便坐了繡花瓷墩上笑道：「那麼費事的？要是我，『所擬有疑，情事不合』，打回去就是了！」劉統勛搖頭道：「他們辦事馬虎，逐條批，是讓他們明白該怎麼辦。你們留心一下史藉，漢唐宋元明，一個朝代各種案例上下其手顛倒判斷的多了，但若人命案子舞弊起來，這個朝代就快到山崩地裂了。所以說『人命關天』，這個『天』就是朝廷的氣數。《春秋》裡說『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就講的這個理。」劉統勛歷來務實苦幹，在二人眼中是個忠誠勤謹宰相，說出這番話，是在法司位而鳥瞰法司，學術宏大，夠得上治世輔臣品位。想不到如此叢繁的政務中，他還能讀書如此精微燭照獨出心裁，真讓阿桂和紀昀有刮目相看之感了。沉默有頃，紀昀才問道：「原說今兒休假的，皇上怎麼突然召見？」

　　「隨赫德明日辭駕回天山大營，皇上要向他面授機宜。」劉統勛深深吸了一口，用拇指按著泛起的煙沫，說道：「這樣，原來預備明日接見阿睦爾撤納臨時改到今日。這是大事，我們軍機處要陪皇上見他。」

　　正說著，王八恥雨地裡打著傘快步進來，懷裡還抱著幾件黯青墨翠的衣物，口中說道：「皇上賜劉統勛阿桂紀昀各人油衣一件，著即進養心殿見駕！」說著三人早已離席伏地謝恩。王八恥逐一分發三人。到手看時，是荷葉綠繚綾掛裡──單這已是十分名貴了──外邊似乎是什麼禽獸的毛線織的，沒有染色，手摸上去油潤光澤，中間還有一道夾層，細捻似乎是細洋布掛了乾油，三層合起也不過半斤上下，薄輕柔韌，竟都沒見過。王八恥看著他們著衣蹬油履，笑道：「是羅剎國進貢的，野鴨絨線織了油浸晾乾的，統共只有八件，皇上孝敬老佛爺兩件，三位軍機一人一件，尹繼善傅恆岳鍾麒也有。皇上自己還是日本國貢的那件海鷗絨的，沒捨得換呢！」三人聽得心裡一暖一烘，都覺無言以對，頂了斗篷，跟著王八恥衝雨而出。

　　「啊哈，這個油衣穿了果真精神！」三人魚貫入殿，乾隆正在東暖閣端著杯子踱步，置杯笑道：「連劉統勛瞧著都年輕許多！」見他們伏地叩頭，吶吶著要謝恩，一擺手叫起，說道：「你們的心朕知道，不必說了吧──紀昀的楹聯寫好了沒有？」紀昀忙從懷中將夾著的宣紙取出，雙手捧上道：「臣字學不工，近年來文牘公案等因奉此，文學也漸荒謬，主上見笑了。」

　　乾隆接過了，沒有展看便放了炕桌上。大約因為剛剃了頭，他的精神面色看去都十分好，只是笑容裡仍帶著掩不住的憂鬱沉悶。乾隆一邊命三人木杌子上坐了，自己也上炕盤膝而坐，看著外間風雨如晦，良久說道：「已經著太監去宣阿睦爾撤納，在乾清門見他。這會子是個空兒，一件是王亶望，一件是高恆，兩大案子議決一下，不要再拖下去了。」

　　自回京第二天，劉統勛已調集兩案所有案卷給阿桂和紀昀審看過了，聽乾隆這樣說，兩個人都看劉統勛。劉統勛彷彿胸有成竹，端坐在杌子上，外面雲層中竄躍的閃電時滅時明，照得他鐵鑄的面龐有點陰森。良久，他一欠身說道：「已經發文寫信給尹繼善和傅恆，他們的回文還沒到。」

　　「昨晚收到了他們的密折。」乾隆靜靜說道：「折子都寫得很長，總之只有一個字──殺。」

　　天空中霍地一明，珊瑚枝一樣紫色的閃電倏地一閃，耀得大殿通明雪亮，像一口大鍋被鈍器猛地砸破似的，天上「嘎崩」一聲脆雷響震，撼得鑲玻璃窗都慄然抖動。

　　「這真是獲罪於天，無所禱也！」乾隆也被雷聲震得一悸，隔玻璃望著晦暗如磐的天穹，幽幽說道，「朕反覆思量過，崇禎何償是無能之輩？到了他手裡才整頓吏治，那就晚了！朕讓曉嵐遍查史藉，沒有哪一朝哪一代是整頓吏治亂了官場，亂了天下的。愈是早辦愈是容易挽回，愈是遲疑瞻徇左右顧盼，到不可收拾時，那就噬臍難悔！」

　　又一陣沉沉的雷聲，隆隆的響震中乾隆的話安詳利落，字字擲地有聲：「有人跟朕說，如今天子聖明，宵小之輩斷無亂國之理，還有人舉出陳平傳，以為陳平私德不淑也能致漢子太平。朕說這是胡說八道！即朕英明天縱，能保朕的子孫後世代代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主子麼？劉邦驅三秦將士東下，帶的什麼兵？那都是些厚顏無恥的好利之徒！陳平身處其間和光同塵，也是蹈晦其身為主辦事，豈得以奸佞視之？他不得列入漢初三傑，也為他這塊白璧有瑕！──所以朕決心已定，這幾個梟獍之臣一律格殺，不能再存婦人之仁。嚴辦這兩案以杜後來，這才是真正的仁德寬柔，與『以寬為政』大宗旨並不相悖。」

　　「皇上聖聰高遠，實是天斷英明！」紀昀聽得雙眸炯炯，俯仰說道：「應該將高恆王亶望等人罪由供狀刊在邸報，以為儆戒──這畢竟是撼動朝野的大案，為防人心浮動，官員驚懼，鬆弛政務，不妨同時下幾道恩旨以寬人心。」阿桂道：「奴才以為密一些好，不必大張其鼓。這是整飭吏治，朝廷大振乾綱，防著一些奸宄刁頑小民借口實滋事。迅速領旨立時處置，拖得日子久了，犯官人多，官場夤緣相結請託求情蠅營狗苟，再出些事反而麻煩。」紀昀道：「這和誅訥親張廣泗不同，那是失事犯過，這是觸犯天憲刑律，還是應該堂皇明白，昭天下朝廷至公無私之意。」

　　乾隆聽他二人意見不一，轉臉問劉統勛道：「你怎麼看？」

　　「臣以為天子決心已定，不必顧慮有人鑽營請託。」劉統勛道，「應該發交六部嚴議，但不必邸報刊載天下。這樣，小人滋事就沒有口實，官場也不致震動太大。」

　　「都有一定道理。」乾隆說道：「要震動官場，不要驚駭物聽。有些偏遠山野海隅草民無知，易受奸人蠱惑挑唆也不可不防。像如林爽文，已潛逃台灣，藉機鬧起來也許有的，紀昀說的並下幾道恩旨建議很好，除了皇后大喪已經下的，原來雍正朝幾位王爺，還有聖祖朝敗落的幾位大臣，有罪一律寬免釋放。張廷玉原有旨免入賢良祠，也要再加思慮。八叔改名阿其那，九叔改名塞思黑，先帝在時晚年提及就愀然不樂，要恢復原名──」。他思量著，又加了一條，「十叔的貝勒名譽，還給他。」

　　說到張廷玉名位歸復賢良祠，幾個臣子都是一怔：這一君一臣鬧生分，到死乾隆對張廷玉都很是嫌憎，此刻怎麼會想到給他加恩？

　　「想起張廷玉，朕心裡是五味俱全。」乾隆似乎看出幾個臣子心裡，皺眉緩緩說道：「朕回京調看了他存在皇史宬的文章《論三老五更》，回想他當年事君治事理國行徑，晚年時真是老得糊塗了。一生勤勉忠藎，雖有過，還是瑕不掩瑜，朕打心裡諒解他了。他進賢良祠，可以安定官場，給臣子立榜樣，也是他應有的榮名──」說著一抬眼，見卜禮已站在閣子外，便道：「和親王已經帶阿睦爾撒納在乾清門等著了，我們過去吧。」

三十二　巧言令色乞師報怨　以誠相見夫人釋兵

　　於是，乾隆乘八人抬明黃油布杠轎前行，出養心殿由月華門下轎，穿廊向南逕到乾清門。阿桂紀昀和劉統勛三人只步行跟隨。因雨下得大，雖然只過了一個天井，幾步永巷，三個人的袍擺褲腳和官靴都被潲雨和潦水打濕。乾隆站在後廊門口，看著他們換了靴子擰乾了袍角，輕咳一聲抬腳進殿。王八恥早搶前幾步，大聲道：「萬歲爺駕臨！」便見須彌座略偏東跪著的兩個人，弘晝領頭伏地行三跪九叩大禮，口中嵩呼：

　　「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陣衣裳窸窣，乾隆步履橐橐從容升座。紀昀阿桂劉統勛三人略一會意，並排跪了座東。便聽弘晝說道：「臣王弘晝奉旨帶輝特部台吉臣阿睦爾撒納引見！」阿睦爾撒納來京已經頗有時日，進紫禁城晉見還是頭一次。他似乎心情有些緊張，伏身跪著，頭幾乎抵到金磚地下。乾隆一時沒言語，外間淙淙的大雨和隆隆的雷鳴在廣曠的大殿中回響，憑空增加了幾分威壓和嚴肅。阿睦爾撒納兩手十指緊貼著冰涼的地面，嘰哩咕嚕說了一通蒙語。乾隆便看弘晝。

　　「他說，」弘晝舔舔嘴唇翻譯道：「上天賜與我這樣的榮耀，能夠在這座至高無上的宮殿裡拜見偉大的博格達汗。天上的太陽沒有您的輝光燦爛，天山的雄偉比不上您的博大胸懷！我是博格達汗法統之下的一方小小領主，我要像雄鷹一樣飛回我的故鄉，當我將來再見到您時，將用天山那樣長的哈達和瑤池釀成的美酒，還有美麗的雪蓮向您奉獻，以表示我部落臣民由衷的敬畏！」他翻譯剛一落音，阿睦爾撒納便糾正道：「是仰慕──我的親王──我說由衷的仰慕！」

　　乾隆一下子笑了，「『仰慕』就『仰慕』吧！意思都差不多──你能說漢話很好，省了多少時辰。弘晝通習東蒙古語，西蒙古語略有變異，朕也不大熟悉──你是在雅爾一帶游牧的吧？」

　　「是！」阿睦爾撒納頓首說道。他的漢語說得也還順暢，只是拗口，有點舌頭轉不過來的嗚吶，「我是和碩特部拉藏汗的孫子，外祖是阿拉布坦。我的母親博托洛克在父親去世後，改嫁了輝特部台吉衛征和碩齊，由繼父那裡承襲為輝特台吉。」

　　跪在一邊的紀昀聽此人說，母親嫁了三個丈夫，其中兩個還是兄弟，「拖油瓶」兒繼承台吉汗位，且是說得嘴響，理直氣壯鏗鏘有力，吞地想笑又裝咳嗽掩了過去。乾隆只微睨了紀昀一眼，笑道：「這麼著就明白了。打從聖祖三代交情，恩恩怨怨老相識，今日一見不易。別這麼跪著了，和親王你們賜座賜茶──你們三個也起來吧！」

　　「謝皇上恩！」五個人一齊叩頭說道。

　　乾隆這才仔細打量阿睦爾撒納，只見這位西蒙古台吉王爺穿著一襲簇新的寶藍繡龍滾邊蒙古袍，罩一件新賜的黃馬褂，腳下踩著打濕了的高腰牛皮靴，年紀在四十歲上下，公牛一樣的身軀又高又壯，黑紅臉膛寬寬的，留著八字髭鬚，只是濃眉下兩隻眼睛小些，眼白大瞳仁小，不停地眨動著，看去有些怪。因見他兩腿微微羅圈，雙腳有點倒八字，乾隆笑道：「好雄壯一條蒙古漢子，你必定好騎術的！聽說打遍厄魯特四部無敵手的，怎麼會敗給達瓦齊？想必是中了人家的圈套？」

　　「我的兵沒有怕死的，都是天山矯健的雄鷹的！」阿睦爾撤納黑紅的臉泛著光，凝視著乾隆，驕傲地說道，「達瓦齊的騎兵是四萬二千，三萬四千──從東；他的將軍瑪木特率領八千──從西！嗯？──」他雙手比成一個鉗形合圍式樣給乾隆看，「我們部落裡老人女人和孩子，加上部隊只有三萬！──不能硬拼，只能突圍周旋！」乾隆笑道：「你從那達幕大會上逃出去。見過朕的天山將軍隨赫德，說你有三萬鐵騎，要求會兵合擊準噶爾，是虛張聲勢是吧？」

　　阿睦爾撒納詭譎地一笑，說道：「隨赫德是天山狐狸老奸巨猾，不肯聽我的假話！」乾隆也是格格一笑，說道，「但是你已經表明了心向中央朝廷，這也很『老奸巨猾』了。你心裡必定還想，最好能出兵打一下，隨赫德打敗了，朝廷更不能與喇嘛達爾扎罷手言和，你就拿準了勝算！」阿睦爾撒納孩子氣地一偏臉，說道：「這是我的心事，皇上怎麼知道的？」他這樣誠樸天真，逗得乾隆一陣大笑。紀昀笑道：「你的那點『心事』如何逃得過皇上萬里洞鑒？」阿桂道：「準噶爾之亂起，皇上已經廟算無遺，幾道詔書嚴命靜觀待命，隨赫德豈敢違旨！」只劉統勛表情莊重，隔門望著三大殿下雨霧濛濛的天街端坐不語。

　　「你這次萬里來見，九死一生來的，很不容易的。」說笑幾句，乾隆正了容色道：「朕兼程返京，也為的早一點見你。自康熙末年至今三十多年。準噶爾一直亂，現今和卓也亂，弒父弒母殺兄殺弟，互爭牧場領地，於朝廷時叛時伏，生靈塗炭人民受難，再也不能姑息拖延下去了──」他喟然一聲嘆息，站起身來踱至乾清門口，怔怔地望著外間如注的傾盆大雨。

　　乾清門座處乾清宮與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之間，由北向南子午線中軸出去直到正陽門，所有的龍樓鳳闕都籠在蒼暗的天穹下，在雨幕中朦朦朧朧，一漫平坦的臨清磚廣場叫「天街」，已汪了二寸許的雨水。三大殿周匝三層月台上的漢白玉護欄下，數千只排水龍口決溜飛瀑，和著雨聲雷聲，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轟鳴，偶爾捲地而起的回風撲上丹墀，撩得乾隆袍角微微掀起，又濕重地耷落下去。幾個人不知他在想什麼，只交換著目光，都不言語。許久卻見乾隆一笑回身，問道：「紀昀，三車凌歸伏，是親王封號，有沒有頒領親王俸祿？」

　　「回皇上話，」紀昀忙趨前一步躬身說道，「皇上原有旨，著三車凌由理藩院領年俸一萬八千兩。此後給三部重新分封草場牧地，他們上奏懇辭俸祿，皇上留中不發。事情擱置下來了，沒有實領。」

　　乾隆「嗯」了一聲，說道：「阿睦爾撤納身處極險之地，百戰輾轉萬里流徒奔謁朝廷，誠勇忠貞其志可嘉。朝廷欲定新疆，還要借重阿睦爾撒納四部臣民，這就有了區分。賞──」他頓了一頓，「阿睦爾撒納食親王雙俸，現有護衛儀仗增加一倍，加賞豹尾槍四桿。」

　　食親王雙俸人稱「雙親王」，有清以來得此恩賞的王爺已是極為罕見，雖說只是多出一萬八千兩銀子，儀仗比尋常親王加了幾件名器法物，實惠不大，難得的卻是這份體面，天恩雨露錦衣玉食的尊榮華貴！弘晝頓時嘖嘖稱羨：「康熙朝的康親王，雍正朝的怡親王，那是多大的功勞辛苦，也沒聽見增加儀仗的！多咱兒我也出兵放馬拼個血葫蘆兒功勳情份，弄個雙親王榮耀榮耀──」見乾隆看自己，伸舌頭扮個鬼臉兒一笑收住。阿睦爾撒納激動得血脈僨張，「噗通」一聲長跪在地，大聲說道：「上天和佛祖為證，從我阿睦爾撤納，還有我牧場上的奴隸娃子，願將一腔熱血灑向天山南北，維護博格達汗莊嚴的法統！我如果有欺慢聖主的心，就讓天上的雷霆就把我擊成粉塵！」

　　電閃在雲中疾走龍蛇，一閃過後緊接一聲焦脆的雷聲，颯颯的豪雨彷彿受了驚似的一頓，立刻又急驟地「砸」落下來，打得大片潦水密密麻麻都是雨腳水花。

　　「你是雙親王，你的兒子自然就是世子。」乾隆回頭凝視著阿睦爾撒納，說道：「有這份心胸志向，世世代代都是大清的股肱藩籬，世世代代都是西北台吉王之首。這一份榮耀非同小可，朕寄厚望於你！」

　　阿睦爾撤納激動得渾身顫抖，聲音也興奮得有點走調兒：「萬物之主博格達汗啊！輝特部忠勇的兒女永遠銘記您賜與的恩榮──太陽也許有一天會熄滅它的火焰，月亮也許有一天會失去它的光明，天山南北的人民不會忘記曾經擁有的光榮！」乾隆聽得頻頻含笑點頭，他被這些話深深打動，眼睛裡也閃著淚花，良久才說道：「弘晝帶阿睦爾撒納體仁閣休息，賜筵之後再回王府。明日再遞牌子進來。」卜禮卜智卜信幾個太監便忙張羅著備油衣油靴，指揮小蘇拉太監背了二人出殿升轎而去。

　　乾隆望著雨地許久不作聲，他似乎思慮很深，目光幽幽只是出神。不知過了多久，回頭問道：「阿桂，你看這個人怎麼樣？」

　　「奴才和他談了兩次，隨赫德、策楞二人也幾次和奴才談。」阿桂字斟句酌說道，「單是『聽其言』，阿睦爾撤納並無可疑之處。但若『觀其行』，他實在是在輝特連吃敗仗，窮蹙無計才內歸請命的。他在準部稱汗，襲殺達什，脅迫其子訥默庫歸附自己，都沒有依法請旨施行。達什有恩於他，忍於下手，可見他心狠手辣。如果是心向朝廷真心歸附，那麼五年前與訥默庫、班珠爾輝特和碩特、杜伯爾特三部合併，就應該修表請封。直到在準部無立足之地，突圍犯難來投。可見他原來的本心並非忠貞朝廷，乃是有求於朝廷──」他頓了一下，隨赫德和策楞因為兩次向乾隆奏陳阿睦爾撒納是「奸雄」，大遭乾隆詬誶，被罵得狗血淋頭。現在自己仍舊如是說，原本是預備著再遭申斥的，但乾隆卻一聲不言語，臉上不喜不怒，竟是個毫無表情靜心聆聽的光景。他膽子乍了乍，又道：「但據奴才見識，準噶爾諸部、和卓諸部內亂，只有阿睦爾撒訥率部來歸，至少他心中尚有『朝廷』二字。和三車凌相比，三車凌已在烏里雅蘇台安居，且從羅剎萬里奔波，似屬真心忠誠，說阿睦爾撒訥心口相應，奴才不敢深信──因此，奴才以為，此人可用不可信任。」

　　「嗯──可用不可信──」乾隆重複了一句，自失地一笑，「你有膽量，而且事情說得明白。隨赫德和策楞是兩個莽夫，當著那許多朝臣大喊大叫他『是個混蛋不可信』，還怎麼能『用』？準部和卓部之亂，局面也是『可用』的局面。與其讓達瓦齊在西疆自立為王，何如這個阿睦爾撒訥為我所用？雍正九年為什麼我們打了敗仗？和通泊之戰六萬江東弟子幾乎片甲不回！就因為那時節他們內裡上下一心，我軍千里萬里攜糧帶水奔襲，兵法上犯了大忌，『必厥上將軍』！現在他們亂了，天山南北都亂了，三車凌來歸，阿睦爾撒訥來歸，這真是千載難逢的機緣，不能有一步失慎，更不能有一步走錯，握準時機一舉可以底定西疆，豈敢有一絲疏忽！朕原來準備了十一萬人馬遠征的，有阿睦爾撒訥五千人，還有三車凌兩千人馬，他們不但地理氣候適合，驍勇善戰恐怕也比綠營兵有過之而無不足，有這先鋒嚮導，朕看有五六萬兵就夠用了。以『準』製『準』，你們算算看，省了多少錢糧省了多少事！」

　　阿睦爾撒訥不可信而可用，三個輔政大臣識見相同。唯恐乾隆中計上當，他們原是抱定了「苦諫」的宗旨來的。乾隆這番話不但高屋建瓴目窮千里，而且審慎明晰細密周全，連和通泊戰敗失利原由以及眼下用兵時機方略都把握得巨細靡遺，許多事是他們寢食不安苦思焦慮都沒有想到的，都被乾隆一語道破指示明白，不但用不著「諫」，反而是自己茅塞頓開！三個人頓時怔住，直盯盯看著乾隆，一時竟尋不出話來對答。乾隆見他們都傻乎乎瞠目結舌看自己，滿意地一笑，說道：「阿桂是負責軍事的，照這個章程擬出調兵方略來──你們還有什麼想頭，不妨直言陳奏。」

　　「萬歲！」

　　三個大臣一齊匍伏跪了下來。阿桂泥首奏道：「主子廟算無遺，奴才們萬萬不能及一！奴才原來已經草擬了調兵布置的折子，現在竟可一火焚之！就據主子方才旨意精心再作曲劃，擬成章後主子御覽批示施行！如此調度，傅恆金川的兵不必抽回，全力攻下金川也是指日可待的！」

　　「傅恆的兵撤回吧。萬一不虞，結局便是一萬。北路軍以阿睦爾撒訥主掌先鋒，西路軍由滿洲綠營漢軍綠營為主；還要設預備策應一路，加上天山大營策應，才算萬無一失。」乾隆吁了一口氣，「你擬出來朕再看。就是此刻，棠兒和兆惠海蘭察夫人正在勸說朵雲，若能善罷，金川歸伏，十幾萬軍隊七省老百姓可以休養生息，何必一定趕盡殺絕呢？」

　　休兵、養民、生息，這是誰都駁不倒的堂皇正大理由。紀昀暗地裡透了一口氣，「既有今日，何必當初」八個字竟無端冒了出來，他立刻意識到這是臣子不該想的，是一種有罪的念頭，他輕咳一聲，更低伏了頭，卻聽乾隆說道：「那邊體仁閣賜筵，阿桂去陪筵，劉統勛回去休息，紀昀留下，朕有事交代。」

　　「是！」紀昀伏首叩頭，「臣──遵旨！」

　　劉統勛和阿桂退下了，偌大的乾清門議事閣變得更加空曠寂靜。外間的雨小了些，卻似乎起了風，像被宮牆擋得不知所措似的，時而掠地而過，時而撲上丹墀，打得大玻璃窗上水珠淋灕流下。乾隆似乎略帶一點失神，怔了一會兒，對跪著的紀昀說道：「起來吧，閣裡頭說話。」紀昀有點摸不著頭腦，爬起身來隨乾隆進了西閣。一眼便看見大炕前卷案上一張素色宣紙，已經寫了幾行字，標首題目是《述悲賦》，心裡格登一聲，便知是要自己給皇后撰寫悼亡辭，卻裝著不知道，低頭聽乾隆說道：「皇后薨逝之後，朕心裡一直空落無著，恍惚不能安定。朕雖然給了她『孝賢』謚號，那是取之於公義，實在她配得上這兩個字，至於私情，坤德毓茂，那就不是謚號能局限的了。很想作一篇賦辭悼念她，終究公事繁冗文思不住，留下你，就是請你代筆為朕了一了這番心願──」紀昀躬身說道：「這是皇上格外的信任恩情，臣草茅陋負文詞簡約，雖勉盡綿薄，恐懼不能勝任。」

　　「要說這麼幾件情事，」乾隆不理會紀昀謙遜辭讓，擺了擺手說道，「她出身名門閨淑，朕在藩邸讀書時已經指配跟從，雖不能說是糟糠之妻，多少甘甜辛苦，風風雨雨裡為朕共擔憂愁。待到正位皇后，對上頭孝敬，對下頭慈愛，勤儉操持宮務，淑德端莊，毫無妒忌之心，誕育兩個阿哥都先後逝去，忍著心裡苦楚協理朕的後宮，待其餘的阿哥如同親生──恩愛夫妻不到頭，她去了，朕心裡的苦再也無處訴說了──」說到情動，乾隆心裡一陣悲酸，熱淚已經湧眶而出，雪涕哽咽說道：「你且草擬出來，朕再斟酌。」說罷坐了椅上吃茶，紀昀便看那篇《述悲賦》起首語：

　　《易》何以首乾坤？《詩》何以首「關睢」？惟人倫之伊始，固天儷之與齊。念懿後之作配，廿二年而於斯──

　　下頭還有幾個字，卻塗抹得一些兒也看不清楚，紀昀日夕侍駕，乾隆興之所至，幾乎見物聞事就有詩，有時發了興頭，一作便是十幾首，卻是特講究平仄黏連，用語極考證典章故事──他的詩作「本領」紀昀是領教得麻木，讚譽得頭疼了，心裡多少腹誹都得按捺了，還要尋出一車話「暢遂聖懷」，也實在是件苦不堪言的事。這篇「賦」又是這麼一套頭，循著這個意思做下去，無論如何也述不出「悲」來──大約也為這緣由才尋自己捉刀的吧？這麼一想，紀昀已經有了主意，莊重其容說道：「皇上這個起首大氣磅礡，堂皇榮衛之勢蔥蘢懋華，深得賦體三昧。臣循此賦大綱作意，略作行述，皇上以為如何？」見乾隆頷首，因提筆濡墨，另用一張宣紙接著寫道：

　　痛一旦之永訣，隔陰陽而莫知。昔皇考之命偶，用掄德於名門。俾逑予而尸藻，定嘉禮於渭濱。在青宮而養德，即治壹而淑身。縱糟糠之未歷，實同甘而共辛。乃其正位坤寧，克贊乾清。奉慈闈之溫清，為九卿之儀型。克儉於家，愛始繅品而育繭；克勤於邦，亦知較雨而課晴。

　　接著筆鋒一轉，辭氣變得異常輕柔婉約：

　　嗟予命之不辰兮，痛元嫡之連棄。致黯然以內傷兮，遂邈爾長逝──

　　乾隆此刻已踱步過來，見紀昀神形貫一，皺眉蹙額，運筆如風一行行似行雲流水：

　　切自尤兮不可追，論生平兮定於此！影與形兮難去一，居忽忽兮如有失。對嬪嬙兮想芳型，顧和敬兮憐弱負。望湘浦兮何先徂，求北海兮乏神術──睹新昌而增慟兮，陳舊物而憶初，亦有時而暫弭兮，旋觸緒而欷覷！信人生之如夢兮，了萬事之皆虛！

　　寫著，紀昀已是潸然淚下。乾隆抖著手要過筆，接著一揮而就：

　　嗚呼！悲莫悲兮生別離，失內位兮孰予隨？──入椒房兮闃寂，披鳳幄兮空垂！春風秋月兮盡於此已，夏日冬夜兮知復何時？

　　他擲掉了筆，雙手捧著這篇《述悲賦》坐回椅中，一邊審視，一邊唏噓嘆息。紀昀原是寫得忘神了，生恐其中有言語不合違礙之處，此刻才一顆心放定了，揩著鼻頰上的汗勸慰道：「皇上改定之後勒石作銘，藏在裕陵墓道。娘娘地下有知，必是靈感相通心慰神安的。」

　　乾隆放下文章，點頭說道：「但願如此──」他皺著眉沉思著又道：「裕陵就在勝水峪，雍正爺時高其倬相看過，風水極好的。只是墓道前龍頭嫌低了一點，高其倬說佳城拜樓要修得高一點，定項分例的銀子就不夠用。從內廷開支，這次南巡恐怕已經花費得多了。再抽銀子，怕委屈了宮眷，太后也不喜歡。朕心裡有點躊躇，從哪裡再支調三五百萬兩銀子呢？」紀昀現就負責禮部，這才知道乾隆留自己不單為寫這篇賦，想了想，說道：「有兩個法子皇上酌定，一是從圓明園修繕費中挪借出來使用，內廷有錢再還。二是王亶望案子出來，抄沒的銀兩恐怕也不在少數，可以暫不入庫撥來使用，給戶部立據為憑，將來沖銷也是一法。」「不行，立下這個規矩例子，子孫們照辦起來不得了。」乾隆搖頭道：「那些銀子都來自賦稅，庫用不足又要巧生花樣派到民間。弘晝說了個法子，正陽門崇文門宣武門關稅歷來歸內務府管，過往官員富商按分例抽成。只是廢弛日久，關吏們怕得罪外任大員，已經成了虛應故事。莫如派個靠得住的人整頓管轄，一來京師門戶嚴謹些，不法商賈宵小之徒有所驚懼；二來有些收項，戶部內廷按三七例分，園用內廷開支也不至於太過拮据。」

　　「皇上，這確是一個良策。」紀昀聽著心中已經了然，但每年進京朝貢晉見的官員成千論萬，都要過關釐剔敲剝抽油刮皮地斂財，不但不體面，建議人且是要得罪多少人。生怕乾隆說出「你來上個條陳」的話，忙搶先說道：「臣以為這是和親王公忠體國的建議，財政聊有小補尚在其次，官員進京攜帶禮品銀兩數量也明白了，他就不敢過於彰明昭著招搖過市，銀子也不敢帶得太多，少了多少鑽刺蠅營的暗室勾當。所以這個建議實在是光明正大公私兩利的好條陳，請皇上明發戶部、內務府照諭施行！」

　　乾隆聽得莞爾一笑，說道：「他怕得罪人，特特地說『別說是我的建議』，你也怕──看來得罪人真的不好。這是原就有的制度，不必發什麼詔諭了，物色一個妥當人引見了，上任只管整頓就是──這是個小進項，不在正經收支裡的數，論起本心也算不上十分光明正大，不言聲辦了也就是了。萬一有弊端，御史們出來攔著說話，反而不成了。」他站起身來，「時辰還早，你陪朕去一遭養蜂夾道！」

　　※※※

　　棠兒、丁娥兒和巧雲被雨隔在養蜂夾道，還在煞費苦心和朵雲磨纏「條件」。

　　這個所在自從前明就是囚禁欽案要犯的地方。清沿明制，順治帝時凡大理寺審讞的朝廷要員，一律在此候審；康熙末年曾用來關押犯過皇子，所以又有名叫「落湯雞阿哥所」；雍正末年又恢復了舊規矩。高牆大屋櫛比銜接，老屋聯翩脊瓦互錯，天井狹小巷道偪窄，雖幾經修葺，無奈當初建就了的格局，仍是十分陰沉森鬱。

　　棠兒認定了「女人都愛小意兒溫存」，和娥兒巧雲都有一份見面禮。除了金銀什物首飾之類，還送有兩塊鍍金懷錶，法蘭西香水露胭脂口紅、彩緞尺頭一類。丁娥兒自忖無法和棠兒比富，精心繡了一對檳榔荷包兒，巧雲獨出心裁，叫獄婆量了尺寸，細針密線扎花兒結結實實納了兩雙沖呢繡花鞋。三人帶了這許多東西，堆在桌上，倒也五花八門琳琅金翠滿屋。朵雲自然知道她們來意，任她們寒暄說笑，不慍不喜泰然置之，絕不認真兜搭。說笑了一會兒，棠兒見天陰上來，因笑道：「可可兒我們來看朵妹子，可可兒就下雨！用漢人的話說『人不留客天留客』，可不是我們的緣份？」

　　「是這個話，」丁娥兒笑道：「我臨來告訴家裡，就這裡和朵妹子一道吃飯了，叫他們送水蜜桃、櫻桃，還有嶺南來的荔枝，都是鮮物兒。」「還有鮮藕，棗泥豆沙粽子，雄黃酒我也帶的有。」棠兒笑逐顏開，盡力調節著氣氛說道，「雄黃辟邪，快端午了，我們先他們給朵妹子洗災。」因見雨落，催著家人趕緊搬來食物，又忙著布桌擺凳子，也就忙得熱鬧。

　　朵雲的傷已經完全痊癒，只是臉色還稍稍蒼白，聽由她們嘁喳說笑，一時心不在焉地看著外邊迷濛的雨色搭訕一兩句，一時漫不經意看那些禮物，取起鞋來反覆細審，口中道：「呀！這鞋作得真好！是誰作的？」

　　「是我──」巧雲臉一紅，低頭囁嚅說道。

　　「這樣美的花兒，這樣精巧的針工，我們那裡的人作不出來。」朵雲欣賞著鞋，轉臉看著巧雲，「你好像不愛說話。」

　　「我──」巧雲怯生生看一眼朵雲，「我有點怕你呢──」

　　一句話說得棠兒娥兒都笑了。娥兒道：「中原女子花兒扎得好，總不及藏家女兒帶著英雄氣概。我時常想著，朵妹子比那戲裡頭的花木蘭還要體面──幾時我們也能那樣兒，那該多有意思！」棠兒笑道：「妹子既瞧著好，就穿上看！你這體態兒相貌兒配上漢裝，是人都比下去了！」

　　「恐怕還是我的牛皮靴子適用些。穿上這鞋子在草地泥沼裡打仗，不行吧？」朵雲也笑，不疾不徐說道，「你們送我的東西都很好，我們金川人從來只接受朋友的饋贈，我們現在還不能算是朋友──我想，你們來這裡，恐怕不是為了說扎花針線或者是什麼『戲』吧？」

　　幾句話說出來，說得三個女人心裡都是一涼，臉上的笑容也發僵了。沉悶中雷聲滾滾雨色淒迷，院中瓦檐決溜如注，砰訇之聲不絕於耳，反顯得屋裡更加岑寂寧靜。許久，棠兒嘆道：「朵妹子這麼想是在情在理的事。我們一處坐地，和睦安詳，男人在戰場上是對頭。男人們的事我不懂，可我覺得朵妹子你不是壞人，我們三個也不是你的仇人。何必呢？殺來殺去斬頭灑血的，到頭來吃虧的是女人老人和孩子！他們有什麼過錯兒，遭這樣的劫難受這樣的罪？」

　　「這要問乾隆皇帝。我已經問過了。」朵雲一字一頓說道，她的面龐平靜得像剛剛睡醒的孩子，「我們金川人從來沒有想到過去進攻成都，只是守衛自己的家鄉，但朝廷一次又一次派重兵圍剿我們，絞殺我們，欺侮我們！」她的聲音彷彿從很悠遠的地方傳來，發著金屬一樣的顫音，聽得三個女人的心直往下落，「──漢人有句話說：『餓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我想，這是說人的尊嚴比生命還要重要。大汗一定要我們屈辱地活著，金川的老人女人和孩子只好以死抗爭！」

　　三個女人都覺得這話極難對答，她不肯「屈辱」，而乾隆要的正是莎羅奔本人「面縛歸降」，這怎麼處？棠兒突然一笑，說道：「漢人的話很多，有些對，有些錯得一塌糊塗。我想，做君王有君王的道理，做臣子有臣子的本份，金川窩藏那個班滾一直到死，這是先有不是，才招得朝廷征伐。這是起事的源頭──」她覺得有一條道理如同輕飄飄的柔絲浮在心裡，卻只是捉不到實處。旁邊的娥兒卻被這些話撩得靈機一動，突兀張口問道：「朵妹子，你有沒有兒子？」

　　「有的。」朵雲有點詫異地看了看娥兒。

　　「聽話嗎？」

　　「當然，聽他父親的，也聽我的。」

　　「有沒有淘氣、做錯事的時候？」

　　朵雲一下子笑了：「你問的真怪，天下的孩子都一樣的吧？」

　　「我有一個孩子，」娥兒笑道：「猴天猴地，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恨起來用竹板子抽他屁股，罰他跪他就得跪，打他，他也叫屈哭鬧，但他不能起來，更不能還手──因為我是他媽！」

　　「孩子當然不能打媽媽！」

　　「這是規矩。」娥兒的話充滿母性的驕傲，說得理直氣壯，「無論打對打錯，冤枉不冤枉，叫他跪他不能站。老天爺就定了這麼個制度──這不叫屈辱。也沒聽說這叫丟人。反而是人們瞧著是孝子，敬他愛他呵護他。當然有時候偶爾也有打錯的時候，兒子愈是這時候愈孝敬禮貌，能忍耐委屈不失尊敬，這才是大丈夫，成器有出息的材料兒──你們族裡要有人摑母親父親一耳光，該怎麼處罰？」她突然問道。

　　朵雲已經聽怔了，她已經捕捉到了丁娥兒這番話的思路和用意，只是苦於一時尋不出道理來堵住這個婦人的懸河之口，冷丁的這一問逼上來，情急之間卻憋出了主意，反問道：「父母要殺兒子，難道不能還手？」

　　「那也不行。」巧雲果決地在旁說道，「我們是佃戶人家，祖上也讀過幾行書：君叫臣死，臣不死為不忠，父叫子亡，子不亡為不孝！」棠兒接口道：「如果要殺盡金川人，叫他們打就是了，皇上何必給你治傷，安妥送到北京？又何必我們三個人來苦口婆心來這裡嚼舌？不打不相識，打一打，兩下裡和解，各人自存體面，又是和和美美一家人，有什麼不好？」

　　朵雲被這幾個女人如簧巧語說得低下了頭，倏的一個電閃雷鳴中她又挺起了胸，說道：「你說『體面』，我們給朝廷留下了多少體面！可你們要我的丈夫用黃綾捆綁了自己，到你們丈夫那裡屈膝下跪叩頭請罪，還說這不是恥辱！」

　　「好妹子，你想錯了。」棠兒嘆息一聲笑道：「不是向我丈夫下跪，是向博格達汗下跪！應該的禮節過去，我男人和你男人是平輩兄弟交往的──」她的聲音像低迴的溪水涓涓流動，「我男人，她們男人，就是蒙古王爺西藏達賴，朝裡的王爺和碩親王，誰見乾隆爺不跪呢？」巧雲笑道：「你說黃綾捆綁，你問問她──」她指了指娥兒，「她丈夫從德州押到北京，我男人從南京押到北京，一路幾千里戴的枷，上頭披上黃綾！我說得嘴響，尋常人沒這個道理也沒這個位分，也沒聽說這叫『丟人』！」棠兒至此才明白阿桂選自己三人來說項的深意，竟是要什麼有什麼，周密得天衣無縫！

　　朵雲默默坐回身去。乾隆幾次容讓自己，一路調養治傷優禮有加，要勸降金川是明明白白的事，這樣善待敵人俘虜，金川也沒有這個章法，她不能不心有所感。丈夫兩次縱敵，也有與朝廷和好留餘地的意思，雙方和談不是件做不到的事。所爭執的其實說到底是金川人的尊嚴和體面。幾個婦人都如是說，從成都過武漢到南京揚州，又轉徒北京，既見天下之大，目所視耳所聞，三個人說的也都是實情，博格達汗──老天爺就給了他若許大的權柄和威嚴，天下人也都認可這個「道理」，還有什麼說的呢？她心裡委屈，苦，不甘於這樣，又疑心自己是有負於丈夫的託付，又怕在族內遭到部落下人們的非議，思量著，竟是倒了五味瓶子，心裡什麼滋味都有，什麼也品不出來。她深深嘆息了一聲，正沒做奈何時，聽見外面一陣腳步蹚水的聲音，抬眼看時，乾隆已經出現在門口。

　　「唔，看來談得投機，親如家人──好嘛，還有這麼多好吃的！」乾隆是騎在王八恥背上進來的，在門口一把丟了油衣，回頭對紀昀笑道：「曉嵐，『一口鮮，賽神仙』──這麼多的鮮物，你也沒吃飯，就搭幫她們的便宜沾個光兒！」

　　棠兒三人早已伏地叩頭，朵雲原有點無所措手腳，見眾人大大方方行禮毫無滯礙，也就長跪在地。棠兒見她肯折腰行禮，一多半心放下來，待乾隆居中坐了，陪笑道：「天兒熱，白天也長，在府裡閒得發慌，就約了巧雲和娥兒來和朵妹子說話，不防主子就來了──」指著說道：「這是兆惠家的，這是海蘭察家的。主子怕還未必見過呢！」

　　「好，好！」乾隆笑著拈起一枚荔枝，卻不剝殼兒，放在手心裡觀賞著深紫色掛著果霜的殼面，看著二人說道：「都是好的！一個陪丈夫幾百里奔波，披枷戴鎖來京赴難；一個在獄中孝父相夫同渡患難，是──」他想說「節烈」二字，但朵雲是助弟殺兄的嫂子，丁娥兒是再嫁之身，都用不得「節」字，便嚥了，改稱「是烈孝之婦。奏折裡朕都看過了，比得一齣傳奇小說呢！都起來吧。今兒這場合不必拘禮，這麼狹小的房子鬧起規矩來，麻煩！」

　　於是眾人紛紛起身謝恩。屋裡頭太狹窄，還擺著張小桌子，卜禮和王八恥、卜信、卜智擠在四角隅站著，乾隆居中，紀昀側身斜坐相陪，門口涼，飄雨，是娥兒和巧雲坐了，裡邊東側是朵雲和棠兒和乾隆斜對面，已是滿屋都是人，卻都拘謹不敢放肆吃東西。乾隆朝棠兒望了一眼，說道：「棠兒也有許多日子沒見了。難為你，丈夫在外頭出兵放馬，兒子也在外地給朝廷出力，你還代朕來勸朵雲，裡裡外外的不容易。」

　　「承皇上誇獎，奴婢不敢當──」棠兒見乾隆盯視自己，眼神裡充滿溫存柔和，還略帶著昔時的愛撫，心裡一陣發熱，小聲兒道：「傅恆來信，說福康安已經晉了子爵，帝德天恩高厚，我就粉身碎骨也是報不了的。朵雲我們很投緣，方才談得大家投機──」因將方才唇槍舌劍那些話語用家常話絮絮道說了，「我們女人辦不了大事，比不得朵雲妹子那是巾幗氣派。皇上這一來，我心裡更鬆泛安帖了，朵雲還有什麼話，奏明皇上，聽聖裁就好。」

　　「我仔細想了想三位夫人的話，」朵雲抬頭從容說道：「金川人既在博格達汗的法統之下，應該成全大皇帝的禮教尊嚴，我可以勸說莎羅奔到傅恆大營投誠輸忠──」她見乾隆含笑點頭，又道：「這樣，不但金川全族可得性命安全，大皇帝向上下瞻對、打箭爐入西藏的道路也可由我們族保護安全。唉──就算是自己受點委屈，為了長遠大局，還是應該這樣作。但是我還有一些條件，是和莎羅奔臨別時再三說起的，要請大皇帝施格外之恩──」

　　乾隆看著她一聲不言語。

　　「官兵兩次進剿，雙方互有傷亡，戰俘。」朵雲說道：「這是戰爭，必有的不得已事情，輸誠之後，請皇上下旨釋放金川戰俘，開放各路交通，供應糧食、酥油、鹽巴、藥品。這樣金川的生業才能恢復。」

　　「嗯。」

　　「金川兩次抗拒天兵，都有情不得已，事出無奈的情由。輸誠是為了和好，因此朝廷不應再追究以前的事。」

　　「唔──那當然，朕豈有反悔之理？」

　　「我相信，博格達汗這樣統馭萬方至高無上的尊主，不至於說謊話，誘騙我的丈夫到大營，然後傷害他的性命和體面。」

　　乾隆愣了一下，旋即仰天大笑：「哦！還有這個顧慮？」紀昀也笑，說道，「皇上乃不世出聖君令主，天下人民山川草木皆是仰賴皇恩雨露生息化育，威權行於四海，澤波及於化外，風標貫於古今，仁德遍於六合，豈有失信於莎羅奔一介偏隅草莽首領之理？」不料他話剛出口，朵雲已冷冷頂了回來：

　　「那也不盡然都能說了算數。我來中原，常聽人說皇上整頓吏治，可我用黃金疏通衙門買官買引憑證件，沒有人不接錢的，沒有辦不到的事，可見下頭就是你們這些人，嘴裡說是忠誠於皇上，心裡或者就另是一種『道理』──傅恆要不肯聽皇上的，殺我的丈夫來向您邀功呢？」

三十三　返金川朵雲會傅恆　下成都老將言罷戰

　　她的話雖說不多，字字有本有據，犀利如刀似劍。紀昀立刻被駁得啞了。娥兒和巧雲也聽丈夫說過張廣泗訥親和莎羅奔訂約毀約、言而無信的丟人事，頓時也替他們害臊，無話可說。棠兒卻道：「朵妹子，我處處容讓你，你該知情的。白牙赤口『猜』著我老爺使壞！這是什麼意思？」朵雲道：「事關多少人的性命，我不多想一點不行，以前有過這樣的事，中原人為了功名，什麼都在所不惜。如果我疑錯了你的丈夫，將來給你陪罪！」棠兒也冷冷說道：「你出口傷人！」還要往下說，見乾隆擺手，便嚥了回去。

　　「你們不要拌嘴，朵雲說的不無道理。」乾隆想起身踱幾步，人多，又坐下了，轉過臉恰和朵雲覿面相對，沉思有頃說道：「這裡邊的情由緣故，正是幾千年來聖賢哲人千方百計絞乾了心血，一直不停地思量考究的。太繁複了，一時說不清白──若真的都聽朕的話，實心為朝廷百姓辦事，天下哪來的『事』？朕也不用一夜一夜地熬了──」

　　朵雲注視著乾隆，從他鬢邊微蒼的花髮和他眼睛裡掩飾不住的倦意。蘊藏在眸子裡晶瑩的光閃移著，有威嚴傲岸，也有慈善和溫柔──「天！」朵雲不禁暗自驚訝，「他竟有這樣一雙眼睛！」

　　「聽朕說朵雲。」乾隆沒有留心她眼神的變化，穩沉地說道：「天下脅肩諂笑蠅狗奉迎言而無信行而不義恩將仇報欺上壓下落井下石諸輩小人確實不少。但當天子的要是也那樣，這天下早就亂得不成體統了。小人們不講信義，君子不能這樣，朕貴為天子富有四海，絕大政治局面，說了話不算還成？你看過戲，戲裡說『君無戲言』，倒是一句真情，別人可以說假話，說了不算數，朕不能──盼你能明白這一點，信得及朕。」朵雲點頭，肯定地說道：「我信大皇帝的話，回去勸說我的故扎。」

　　乾隆無聲吁了一口氣，說道：「這就好──這是朝廷社稷的祥和之氣，也是金川人的福，也是你，還有她，她，她──」他一一指著說道，「的福，化干戈為玉帛，金川鑄劍為犁，是你們子子孫孫的福。」他仰臉看看黑黝黝的屋頂，聲音稍帶著點嘶啞，緩緩說道：「莎羅奔能想到為朕維護通藏道路，很識大體，本著這個心去作事，不但不會再有征剿的事，朝廷還有照例的恩賞。你們夫婦為朕世守金川，為西南屏藩之臣，這是多好的事呀──至於族裡，還有色勒奔一支和你為難，朕也都能為你們作主料理的。這就回去吧──你信不過傅恆不對，傅恆是個好人，和訥親張廣泗慶復不一樣的。朕還要派一個你們的老朋友去金川，協助傅恆辦好這個差使──」

　　「誰？」

　　「岳鍾麒。」

　　朵雲低下了頭。岳鍾麒曾罵過她「一女事二夫」，她對這老頭子並無好感。但丈夫和族裡人都還是佩服這位老人的，這是私情公義不同道理，另是一番情懷，她也無聲透了一口氣。

　　「曉嵐通知兵部，給朵雲通行勘合，由禮部派人送朵雲回川。」乾隆站起身來，一條一條吩咐道：「擬旨給岳鍾麒發往西安，即著岳鍾麒火速返京見朕，面授機宜，赴金川辦差──著勒敏署理甘陝總督，來京引見後赴任──著李侍堯補授湖廣巡撫，毋庸到京，到傅恆軍前幫辦軍務；金錤前議處分著降二級原任使用，仍為四川總督，料理撤軍後善後事宜──原湖廣將軍濟度著調西安將軍，入京引見後再行赴任。」

　　紀昀早已起身恭肅聆命，一一答應稱「是」，重複一遍背誦了，又道：「旨意發出去，臣和阿桂聯名給傅恆和各大員都寫信說明情由。再不得有閃失錯誤的。」

　　「知道了。」乾隆靜靜說道：「就這樣辦。」

　　※※※

　　第二日朵雲便離開了北京，一路由兵部和禮部的幾個筆帖式和刑部調來的幾個獄婆侍候起居，由石家莊向西過娘子關，入太行山，從鳳陵渡過黃河，越洛陽、南陽、老河口，穿湖廣回四川。儘管朵雲結記戰局，思念丈夫兒子一路曉行夜宿歸心似箭，也用了一個月的時辰。因傅恆的大軍行營不在成都，又輾轉送至清水塘，到了金川邊界，已是六月下旬。朵雲行有轎馬，止有驛站，倒也不覺其苦，幾個獄婆坐的騾車，也甚安逸。只可憐了這群部院京師小吏，七月流火天氣徒步千里迢迢跋涉，侍候一個莫名其妙的「番婆兒」，似要員非要員，似罪人又不是罪人的人，累得臭死，一分外快都沒有，還得處處小心見面陪笑臉兒，都是苦不堪言。待見了連綿數里壓在沼澤水草塘坳邊的傅恆中軍大寨，就像沙漠瀚海裡將走到盡頭，看見了綠樹河流人煙，高興得腳步都輕飄了，直想鬧一嗓子二黃。

　　「前天滾單就到了，大帥已經知道你們要來。」守門的軍士看了禮部司官關延宗遞上的勘合、引憑，一一驗了人員正身，十分認真查對了年貌，確認無誤，變得客氣了些，說道：「大營裡正在會議軍事，不能立時接見。大帥有令，叫你們先返回驛站聽候傳見。」

　　關延宗走得一肚皮鳥氣，只想趕緊交割了差使返成都回北京，看看壁壘森嚴刀叢槍樹的中軍行營，無可奈何地從腰中掏出二兩銀角子，塞給那個小伍長，陪笑道：「好兄弟──我們實在走累了，離著驛站最近的還有二十幾里呢！勞乏進去通稟一聲兒。嘻嘻──這點小意思，兄弟買茶吃──」那軍士輕輕推開他的手，說道：「接一兩銀子四十軍棍，大帥的規矩從來不含糊！我自然要通稟，現在正會議，誰都不能進議事廳。你們回驛站等著最好，傅帥這幾日性氣不好，這時候不能進去回事兒。」

　　「我哪裡也不去。」朵雲見關延宗一臉乾笑尷尬不堪，突然在旁說道，「乾隆萬歲老爺子是要我回金川部落，不是送到這裡聽傅恆發落的。我就在這裡等著，他開會議總要吃飯，趁空簽發命令通行，我就走了。」說著一蹲身坐在營前大纛旗石礎上，那伍長忙道：「那裡不能坐，營前半里都是戒嚴之地！起來起來！這麼一群人亂烘烘的站在儀門口算怎麼回事兒？起來──說你呢！一會巡營的過來，誰也沒個好兒！」正說著，裡邊一個軍校一邊小跑一邊喊著過來，「侯富保！你怎麼弄的？馬老總都驚動了──這群人是幹什麼的？趕開！」喊叫著，馬刺佩刀碰得叮噹作響。

　　那個叫侯富保的伍長頓時一臉張皇，煞白著臉一擺手，喝道：「人來！把他們趕到那棵老楊樹底下聽命！」笑著迎上去給那軍校稟說原由。門口一列士兵早已忽地圍了過來，牽騾子拽馬的，拖人的，夾著幾個京官申辯聲，獄婆哭啼聲，士兵叫罵聲嚷成一片，大營門口頓時熱鬧得一鍋稀粥也似。正撕拽拉扯間，營中正中帥帳前突然三聲沉悶的炮響，幾十個親兵墨線般疾趨而出，接著幾十個帥營護衛徐徐列隊在帳前等候的模樣，頃刻間又有幾個將軍魚貫而出，傅恆的親隨王七兒捧劍出帳。帳前已是黑鴉鴉站定一片，侯富保臉色雪白，驚慌得腿肚子轉筋，顫聲道：「壞事了──驚動了傅帥爺！」

　　「你們不要怕，我就是要擾他一下。」朵雲徐徐說道：「我在這裡一天也不能等，要回我的金川去！」一邊說，一邊打量漸漸走近的傅恆一群人。

　　因為是軍務會議中途打斷，所有的將弁軍佐都隨傅恆出來了。朵雲一個也認不得，只據往日探得軍情揣度：左邊一個蒼白面孔長大漢子必定是兆惠，一臉的莊重嚴肅看著朵雲一行；右邊那個短胖子，和兆惠一樣，穿著錦雞補服，領口的鈕子敞著一個，一雙似笑不笑的眼睛極不安分地四下亂轉，想來就是海蘭察了；再偏右一位是孔雀補服，年紀有五十多歲，身後的人捧著印信，令箭盒子，還有四個軍校抬著一座神龕似的木架子，裡頭供著一面明黃鑲邊寶藍旗，滿漢合璧寫著斗大的一個「令」字，朵雲在南京總督衙門見過，知道這叫「王爺旗牌」，是皇帝特授專閫方面大員便宜行事先斬後奏的憑證。這位老者想必就是北路軍兼中軍總管帶馬光祖，就是「馬老總」的了；那個一臉傷疤的一定是廖化清，現是北路軍副總管帶兼輜重糧運官──各人身後一群人衛護，正中簇擁的這個中年白淨臉漢子，不用問就是傅恆。傅恆沒有朵雲心目中想像的那樣英武，相貌清秀倒是不假，身材並不高大，背也微微有點駝了，仙鶴補服罩著九蟒五爪袍子，前襟稍嫌長點，一頭濃髮已經發蒼，總成一條又粗又長的辮子，梳理得一絲不亂垂在腦後。大熱天兒還束著絳紅腰帶，翻著袖子露出雪白的裡子。盡自極修邊幅，看去眼瞼鬆弛，濃眉下一雙眼三角眯縫，仍帶著掩不住的倦憊。

　　傅恆也在凝目注視朵雲，這個桀驁不馴的女人闖京師劫人質，南下脫逃邂逅乾隆，押回北京聽棠兒解勸──受乾隆接見種種情由，一封封廷寄文書以及家信裡早就知之甚詳了，但見面還是第一次。此刻見在一群儀仗扈從環視之下，朵雲昂然挺立神色泰然，心下不禁惦惙：「曉嵐阿桂都說此番婆是女中英豪，果然名下無虛！」彷佛在凝集力量，他繃緊嘴唇挺挺身子，問道：「你要見我，有什麼事？」

　　「博格達汗已經有旨放我回金川。」朵雲不緊不慢侃侃而言，「沒有你的證件，我不能過前邊的哨卡。」說著，仍舊目不轉瞬盯著傅恆。傅恆嘴角掠過一絲笑容，說道：「我可以網開一面放你過去。但你自己思量，金川頃刻之間就要化為灰燼，回去何益於事？本部堂體上天好生之德，勸你一句，不必回去殉葬。」朵雲聽了看看眾人忽然格格兒笑起來。

　　「這有什麼可笑的？」

　　朵雲勉強抑住笑，說道：「全是一個模樣──我是笑──乾隆老爺子手下人物怎麼都像一個老師教出的學生，一個模子打出的坯！張廣泗是這樣，訥親是這樣──阿桂、范時捷、劉鏞又加上這位『本部堂』，全都擺大架子說大話，把膽小的人先嚇死，然後想怎麼樣就怎樣欺侮！前番張廣泗的告示就這樣說，對不起──『天兵一到丑虜就擒，金川彈丸之地頃刻化為灰燼』──和你的話簡直一樣！金川那麼容易打，真不知道為什麼要勞動你這位宰相大人來這裡，你又何必擺這麼大陣勢和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嘮叨──」她話沒說完，廖化清在隊中戟手指著喝道：「你他媽好大架子！見我們傅帥就這麼挺著腰子說瘋話？還不跪下，小心老子剁了你！」朵雲立刻反唇相譏，笑著揶揄道：「除了我的父親和乾隆皇帝，我誰也沒有跪過──你是廖將軍吧？攻打我們下寨時被一炮打翻在地──還是被火槍打中了的？那槍那炮都是我丈夫從慶復手裡繳獲的！我一個人在你們大營裡，你逞什麼英雄吶？」

　　廖化清被她當眾揭了短，臉騰地漲得血紅，斑斑傷疤油亮閃光，跨出一步抽刀，又送回刀鞘，惡狠狠說道：「你這女人，姓廖的不難為你。莎羅奔有種，出來和廖爺做一場。真打翻了我才服氣！」「你早就是我丈夫的手下敗將，敗得一塌糊塗而且不止一次。」朵雲毫不容讓，指著隊裡說道：「你──馬光祖，還有你，兆惠，你，海蘭察──哪個不是從松崗逃出去的？」馬光祖被她數落得一臉慍色，兆惠似乎充耳不聞，只有海蘭察皮笑可掬，舌頭鼓著腮幫子一擠眼兒：「我還得謝謝吃敗仗，要不至今還打光棍兒呢！」

　　「海蘭察不要取笑。」傅恆一擺手制止了海蘭察，近前一步說道：「我傅恆是不是張廣泗，要不了多久就見分曉了，不和你口舌分辨。你肯向父親和皇上下跪，心中有父有君，我敬你是守禮之人。但你丈夫兩次抗拒天兵，殺戮軍兵頑據一隅，實是罪無可赦之理！現今雲貴川陝青五省之內兵山將海團團圍困，北路東路南路三支大軍壓境，兵力超過你舉族人口一倍，連金川西逃青海的道路也都鎖得嚴嚴實實，你還敢說我傅恆說大話嚇你！年輕人，你孟浪了！」

　　朵雲的臉色有點發白，一路過來都是兵山將海刀叢劍樹，傅恆沒有說假話。他要立功，能不能聽乾隆的真是難以預料──想著，冷笑一聲道：「你這是以眾欺寡！你想殺盡我們，好向皇上邀功，你和皇上並不是一條心！我們可以死，死就是了，沒有什麼怕你的。」

　　「不錯，以眾凌寡。」傅恆冷冷說道，「但你只說對了一半，眾寡之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當初若不藏匿班滾，輸誠繳俘，後來若不抗拒天兵征討，屈膝投降，哪來今日覆滅之禍？」想到朵雲一矢中的，「和皇上並不是一條心」的話，他的心乍然一縮，臉色也泛起蒼白，定了一下又道：「我和皇上外託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親，是皇上的股肱心臂──你在北京、南京、揚州所作所為我無一不知無一不曉，回去傳語莎羅奔，黃綾鎖項投大營向朝廷輸誠投降，請罪待命，不但舉族可免滅頂之災，皇恩浩蕩，連你夫婦也可矜全性命。以半月為期，屆時不至，休怪我傅恆辣手無情！」

　　「皇上也沒有像你這樣逼迫人。就這樣，我還聽人說你是個英雄！」

　　「那是兩回事。我本人也敬莎羅奔是個豪傑。」傅恆臉上毫無表情，「十幾萬大軍，五省軍民合圍之勢，每日要用多少糧餉，役勞多少民伕，牽扯朝廷各部多少人力精力？多延一日，朝廷百姓多勞糜一日，我為國家首輔，不能不想這件事。下寨、松崗到刷經寺已經在我手中，莎羅奔現在小金川到刮耳崖一帶，你回去和他商計，十五日期到，不管投誠與否，我都要下令進軍了！」

　　朵雲直立不動，一句話也不回答。

　　「馬光祖，派中軍親兵送她過卡。」傅恆哼了一聲轉身回大帳，口中吩咐，「帶上牛肉乾糧，蒙上眼睛過卡子！」

　　──軍務會議開到天色斷黑便結束了，照常例各位參將游擊管帶都要連夜趕回營盤，但這次傅恆卻留下了海蘭察兆惠和廖化清，吩咐：「其餘軍官回營按布署調整待命──李侍堯來了，已經到驛站去請，三位主官都要見見──叫伙房多弄幾樣青菜，我們吃過飯接著辦事。」說話間儀門外一乘大轎落下，侯富保前引帶著兩位官員大步向中帳趨來。王七子用手一指，說道：「主子大帥，前頭是李侍堯，後頭是岳東美老侯爺也來了！嘿，這老爺子真精神，腿腳比李侍堯還瞧著靈便呢！」

　　「真的！」傅恆目中精光閃了一下，無可奈何一笑，「莎羅奔是有福之人吶──」說著，和三人一同迎了出去，一頭走一頭笑道：「東美公，滾單說你三天後才到，這熱的天兒趕道兒也忒急的了。」一邊執手寒暄，見李侍堯要行庭參禮，手抬了一下又道：「侍堯罷了吧！都請進來，軍中無酒，只能以茶為代，我們從權邊吃邊談──」李侍堯便忙著和兆惠等人揖讓作禮。岳鍾麒卻是精神矍鑠，晃著滿頭如銀鬚髮，步子跨得比傅恆還有力，洪鐘般笑聲爽亮，說道：「成都熱，我一天也不想住。倒是金川這邊我曉得涼爽──六月天還有下雪時候呢！」李侍堯是傅恆一手提攜全力栽培的人，和傅恆軍中極熟，和眾人說笑落座，招手叫過小七子笑道：「岳老爺子愛吃紅燜肉，叫人到外頭店裡買兩個肘子來。我在驛站裡一路吃青菜，嘴裡也淡出鳥來了！」小七子笑道：「有，有！都預備著呢！」

　　說話間四個軍士抬著一個大方桌進來，桌上擺著四個二號盆子，都盛的菜。李侍堯張著眼看，果然有一盆紅燒肘子，還有一盆豆腐粉條，一盆燒茄子，一盆涼拌青芹芥末粉皮，都堆得崗尖滿溢。因沒有酒，桌子安好，軍士們便給他們盛米飯擺饅頭。岳鍾麒道：「出了成都就吃不上豆腐，我倒饞這豆腐菜呢！一路走，心裡奇怪，兵部難道不供應大豆？」傅恆笑道：「豆子我拿來換雞給兆惠他們吃了。前線一日三肉，後方三日一肉，連我不能例外──今兒是將領軍務會議，還是要用青菜豆腐打開牙祭。」岳鍾麒道：「我帶兵，上頭給什麼吃什麼。六爺愛兵愛得精心體貼！」說著同李侍堯一左一右陪傅恆入座，兆海廖在下叨陪，也是略無客氣，一頓風捲殘雲，不到小半個時辰，各人已是飽了。

　　「這次奉差，看來我這把老骨頭還算結實。」飯畢奉茶，岳鍾麒便說差使，「從西安到北京只用了八天，在北京三天，皇上叫我遞三次牌子，還賜了兩次筵，接著到你這裡，也是急如星火，只用了半個月。方才飯間六爺說朵雲已經過金川去了。這樣也好，先容她給莎羅奔作個地步兒，若肯就範，這個差使就好辦了。」大約菜略鹹了點，老將軍說著話，幾口就喝乾了杯子。傅恆親自起身給岳鍾麒續茶，笑道：「公事不急，我留下他們三位，你們來了，正好從容商議。我倒關心高恆王亶望的案子，你見劉統勛，他怎麼說？」岳鍾麒道：「要等劉鏞回京，刑部才能擬票，王亶望是不必說了，高恆是一堆爛帳沒法查，戶部把崇文門宣武門關稅差使交割了和珅，裡裡外外賑災的，修園子的忙成一團，延清身子又弱，就忙阿桂和紀昀兩個人，也顧不上說閒話，就到和親王府看了看，我就趕路來了。」

　　他畢竟人老嘴碎，說話不能照前顧後，但也算明白，傅恆偏著頭想了想；說道：「和珅？我不認得這個人──哦，是阿桂那個小跟班兒吧？崇文門關稅上是個肥缺，怎麼補了他？是阿桂薦出去的吧？」

　　「不──是！」岳鍾麒搖頭笑道，「是五爺的門路，也是和珅自己的福。荊門監獄裡逃了兩個犯人，刑部申奏上來，皇上正啟駕去圓明園，在轎子旁看的奏折，說：『虎兕出於柙！』在場的太監侍衛沒一個聽懂的，和珅就接了一句：『典守者不得辭其咎！』──這就投了皇上的緣。又要整頓關稅，和親王就薦了他去。──我急著趕來，一半兒是想看看你治軍風範，一半是皇上也急，又怕我累壞了，又想早些叫我們談談。皇上愈是體念，我愈是休息不安，恨不得插翅兒就飛來才好──」

　　傅恆兩手展舒了一下袍子直了直身子，說道：「皇上已經三次密諭，叫我從速了結莎羅奔這邊，撤軍回京。老將軍是奉差特使，我實不相瞞──連這三位將軍也不知道──我還是要進兵金川！不管莎羅奔面縛不面縛，要踏平這個地方。」兆惠三人一下子都坐端了身子，金川這地方崇山峻嶺沼澤泥塘地形繁複，夏日且有蚊蟲螞蝗種種瘴疫，最不宜進軍的。接二連三軍務會議備細研究，都只說四個字「火速備戰」，原來背後有這麼一篇文章！但想到這是抗旨，三個人心裡都是一沉，連李侍堯也不安地動了一下。傅恆不勝憔悴地一笑，把玩著一柄素紙扇子，喟然說道：「畢竟沒有明發詔退兵，我只能按原來布署提前進軍！氣候不好是敵我兩不利，大小金川到刮耳崖三角地帶，中間只有幾十里就能會師到刮耳崖下──莎羅奔外無援兵內無糧草，一多半老弱病殘──是個一擊即滅的局面，絕沒有力量再打松崗那樣的大戰了──」一邊說，一邊就咳嗽，小七子便忙過來給他捶背。傅恆輕輕推開他，漲紅著臉喘著道：「我已經給皇上再陳密奏。半個月後大軍一定要合圍──」

　　「西部和卓亂了之後，皇上已經無心在金川用兵。」岳鍾麒沉吟著說道：「不用權衡就知道孰輕孰重。準部和卓現時局面千載難逢──皇上說，以傅恆識見，斷不會不明白這一層。所以叫我急速趕來，還是勸你放莎羅奔一馬，從速撤兵。」傅恆笑道：「岳公，你平心想一想。這會子朵雲帶著丈夫進來給我們磕個頭，我再請他們吃頓飯，然後明天海蘭察從刮耳崖，兆惠從東路，廖化清從北路帶兵撤回成都，是不是有點兒戲呢？別說皇上沒有明發旨意，就是真正明發了，我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還是要打一打的！主上聖明，我們作臣子的要真正領會，全局全盤著眼著手，才能跟上主子的廟謨籌運！」

　　海蘭察認真聽著，已是明白傅恆不肯奉詔的深意，清清嗓子正要說話，兆惠已經開口：「十幾萬大軍圍困一個小小金川，耗了多少錢糧精神？槍不冒煙刀不染血，就這麼退了！天下人怎麼看我們？莎羅奔怎麼看我們？皇上回頭思量，又怎麼看我們這起子奴才？」廖化清道：「我們吃了兩次敗仗了，鼓著氣要報仇，尿泡上扎個眼兒，就這麼癟了？這麼著退兵，弟兄們要氣炸了肺！」海蘭察笑道：「吃屎沒關係，不是那個味道！說是練兵，就算演習，也得見個陣仗兒嘛！我只有一個字：『打』！」

　　「如果沒有前面慶復訥親張廣泗之敗，大軍壓境，莎羅奔來降，撤兵是順理成章的事。」傅恆吁了一口氣徐徐說道，「現在言和不打，偃旗息鼓退兵。無論如何心裡已經敗了，而且敗得一點也不堂皇正大。慢道莎羅奔，就連天下人也要小看我們這支『天兵』。這事事關主子聲名，豈可掉以輕心？」

　　岳鍾麒雙手支著膝，凝神聽眾人議論。「傅恆或許不肯奉詔，要打一打，也是維護朕的臉面。」是乾隆在臨別時說的話。平心而論，如果莎羅奔一勸就降，傅恆一見投降就撤兵。別說前番兩役屈死在沼澤裡的陣亡將士家眷，就是平常路人也要笑朝廷懦弱無能，「見好就收」「臉面情兒一床錦被遮著」是現成的風涼話。不但傅恆難作人，乾隆也脫不了「窩囊」二字。但岳鍾麒的差使是體面罷戰言和撤兵。和這裡的人心滿擰。萬一開打，分寸地步兒極難把握，對金川「懷柔」方略就要泡湯，若打成膠著相持，妨害西北大局，傅恆更是禍不可測──思量著，岳鍾麒道：「我自己就是老行伍，有什麼不明白諸位的心的？刮耳崖一線之天一線之路，炮轟槍打進攻很難的。西北用兵，西南有變，壞了大局，六爺，你擔待不起！」

　　「我已經四夜無眠了。」傅恆皺眉說道：「想的就是『分寸』二字。不打，莎羅奔根本不會服了我，要留下禍胎。掃平金川，拖的時辰太長，朝廷拖不起，我傅恆罪可通天。打得恰到好處，再用懷柔招撫，他才會畏威服德，西南才能一勞永逸。要明白，金川不單是金川，還連著苗瑤僮傣雲貴許多族部寨子。我為宰相，不能只為自己著想，不能從小局面去計較，不能只想眼前利弊。我知道一開火，岳老軍門的差使更難辦。本來這就是個難辦的事，難辦的人，難辦的地方啊──我們集思廣益不要畏難，想個萬全之策──來，請看木圖。侍堯從南邊過來，可以將川南、貴州的情勢就地圖解說我們聽聽。」

　　李侍堯新升封疆大吏，正在立功建樹興頭上，一門心思是聽傅恆調度打個大勝仗。聽傅恆這席話，不但慮及西北，也想到西南長治久安，既要「不奉詔」打一仗，又要打得恰到好處，既想到目前，又顧慮到長遠，個人聲名利弊竟是在所不計。無論哪一層想，自己萬萬沒有這份心胸謀略，也沒有這份德行，看著傅恆灰蒼蒼的頭髮和倦極強自振作的眼神，心裡一酸一熱，走到木圖前取過竹鞭，指著說道：「請看，這裡是刮耳崖──」

　　※※※

　　傅恆大營日夜密議進擊金川。金川的莎羅奔也在召集部屬商計拒敵之策。他們聚在那座破敗了的喇嘛廟裡，因為金川的六月蚊蟲太多，沒有燃點篝火，只在地下陰燃幾把艾蒿，就黑地裡聽朵雲述說了謁見乾隆和返回金川的經過情形。幾個人都在沉思默想。艾繩殷紅的焦首時明時滅，映著他們石頭一樣的身影和冷峻的面孔。大家都在等莎羅奔拿出決策。

　　「為了金川全族人的存亡，我可以到傅恆大營去接受屈辱。」暗地裡看不清莎羅奔什麼神情，他的聲音顯得沉重渾蒼，「前前後後打了七年了，總得有個結果。我要尊嚴，乾隆是大汗，他更要臉面。一味僵持下去，所有的金川人都要因為我的尊嚴而流血埋骨──我在想，我原來就是博格達汗法統下的一個部落首領，並沒有反叛朝廷的心。兩次大戰也為保衛我的家鄉和父老，和乾隆是不能無休止地打下去的。西北出現亂局，乾隆不能兩顧，這是我們能用最小的犧牲換取最大利益的不再良機──」

　　「故扎說的對──」朵雲抱著熟睡的孩子坐在柱子旁邊，她的聲音柔細清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樣，「我們的人都在挨餓。即使不打，這樣封鎖下去，我們也不能整年累月支撐下去。我不認為我的故扎到傅恆大營投誠是卑鄙的，反而我為有這樣的丈夫自豪！」她自己覺得兩行清淚已經淌在臉頰上，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傅恆的夫人告訴我，成全乾隆的意志和體面，就是成全遍天下的人，她還說，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和皇帝相處最要緊的是禮，而不是『理』──」彷彿在抑制自己極為複雜的感情，她又停住了，調勻了呼吸又道：「但是我耽心傅恆沒有這個誠意。他想激怒我們和他作戰，然後像戰俘一樣押解我們到北京聽受處分。他似乎不能理解乾隆的意旨，在按他自己的一套安排。半個月！這是他給我們的期限，半個月我們甚至不能說服我們的部下！」

　　葉丹卡一直陰沉著臉坐在石墩上聽。他是莎羅奔哥哥色勒奔指定駐守大金川的大頭人，和川南苗瑤頭人交往過從最多，莎羅奔兄弟在青海萁豆相煎弟奪兄嫂歸來，費了老大的事才籠住他這頭野馬，一半是因為莎羅奔孔武有力人多勢眾，一半因為他一直暗戀朵雲，加上大軍壓境強敵在外，才勉強協力作戰。現在金川能打仗的兵士不過一萬二千，他的軍士就佔了七千，言和的事成，他永遠只能是莎歲奔的一個部將；若是打起來，許多事情就說不定，即使敗了，他還可以帶人由川南逃往貴州，在苗區再紮營盤。聽著朵雲的「耽心」，他粗重地哼了一聲，身子微微前傾，說道：「投降就是投降，投降還不是恥辱？我們金川藏人媽媽生下孩子，從來不教這兩個字！我不相信傅恆，更不相信乾隆──打！打出一條血路，我們到貴州暫時安居休整，然後到西藏去！」

　　仁錯活佛和老桑措並肩坐在葉丹卡身邊，聽他說得殺氣騰騰，不安地動了一下。仁錯低聲說道：「我曾派人到川南查看過，傅恆已經有準備了，這比西邊突圍去青海更困難凶險。」老桑措道：「我們還是聽故扎安排。」

　　「你們見過狗沒有？」莎羅奔突然一笑，「守門的狗對著人張牙舞爪，主人即使呵止牠，牠還是要吠叫撕咬一下的，因為牠要對主人表示牠對門戶的責任心比主人要求的還要忠誠！皇帝說不打了，元帥將軍立即照辦，他們就要耽心皇帝懷疑他們的勇氣。傅恆是一定要打一打的，他要向天下臣民和皇上有所交代。打贏了，他說要怎麼辦就怎麼辦！我們也要打一打，因為我們也要向金川人民有個交代。只有打贏了這一仗我們才有真正的講和的條件。」他站起身來踱步，濕重的牛皮靴在石板地上被踩得吱吱作響，悠然的話語中帶著感慨：「所以，葉丹卡，你的話有一定道理，一定是要打一打的。不過我們不能向南突圍。我們和苗家瑤家過去有來往有情義，但這次是逃離本土，不是去作客。是要在人家的寨子邊搶佔一塊地盤！想想看吧，突圍要死多少人，途中要死多少人？我們打敗張廣泗慶復，從西路逃青海入西藏是很容易的，我們沒有那樣做，就是為了金川是我們世代生息的熱土！和傅恆作戰，只是教訓他一下，讓他知道我們不是好惹的，然後設法言和，只要做到適可而止，我們抓住這千載良機，可以為金川爭取永久的和平和安寧──葉丹卡，我想定了，我不能計較自己的聲名和安全了。到時候我去傅恆大營，一旦他不守信義加害於我，金川的數萬百姓就交給你，打也好走也好投降也好，由你主張──」

　　葉丹卡嗓子裡咕噥了句什麼，說不清是感動還是憤怒，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故扎，傅恆和漢人一樣凶狠狡詐──我也是為你耽心──我們聽從你的號令！」

　　「三支大軍，對我們威脅最大的是海蘭察。」莎羅奔咬著牙說道：「他佔據了刮耳崖南麓，既能防止我們翻越夾金山抄近路入西藏，又能策應東路兆惠，防止我們向南突圍，這是顆釘子，又是隻惡狗。我們在東線作戰，最要緊的是要防他掐斷退到刮耳崖的道路，斷了我們的補給。」他目光在暗中搜尋著什麼，說道：「精中選精，正面由我帶須一千五百人，迎頭打一仗，狙擊傅恆的東路軍兩天一夜──這當中葉丹卡率領兩千兄弟，多帶旗幟號角爆竹，擾亂海蘭察。我估計海蘭察不會去增援，打一下我們就撤回來，再佯攻海蘭察營。如果海蘭察派兵增援，用起火號角報信，我東路全軍撤回，吃掉他的增援部隊，卡斷橫水橋，把刮耳崖的兵士全部調出來圍困海蘭察，就成了僵持膠著局面。以後的局勢不可預料，我們相機行事──」

　　暗中有人問道：「海蘭察不去增援，東路在哪裡打？打到什麼火候撤回刮耳崖？」

　　「是嘎巴嗎？你問得好！」莎羅奔笑了一聲，「達維是傅恆存糧食的地方。我們要裝作餓瘋了的樣子，不顧一切去搶糧食燒倉庫。傅恆的糧食我們當然搶不到，但他在清水塘一定會看到，這是截斷我們退往刮耳崖的好機會。他會一面命令糧庫死守，一面命令兆惠衝擊我們左側，一面從清水塘急行軍佔領喇嘛廟，把我們變成東西分割局面──但是，我們攻糧庫是佯攻，開頭要打得猛打得狠打得猝不及防，他把消息報出去，我們就撤往小金川，傅恆也就到了這裡。這裡，就是這座喇嘛廟，才是我真正的戰場。傅恆有鳥槍，但沒有炮。我這裡埋伏了四門大炮，幾千斤火藥，人也在小金川也休息吃飽了，在這裡打他個心驚膽顫人仰馬翻，然後撤回刮耳崖固守。」

　　嘎巴想了想，又問：「是等傅恆動手，還是我們先動手？」

　　「敵強我弱。」莎羅奔獰笑著，聲音又冷又狠，「先下手為強！」

三十四　欲和不和爭端乍起　輾轉周旋冷湖搏殺

　　五天之後，三支起火羽箭帶著哨子，尖銳地呼嘯著從蘆叢中疾射出來，一支中途墜落在沼塘裡，兩支射到了傅恆中軍行轅儀門口飄然落下。守門的侯富保端著個大碗吃午飯，紅米蘿蔔肉絲辣椒拌起，往嘴裡撥拉得正起勁，見箭在眼前落下，罵了一句：「奶奶個熊！莎羅奔吃飽了撐的，不逢年不過節放哪門子起火？」撿起來看，上頭縛得有信，箭桿上寫：

　　撫遠招討大將軍傅收

　　再看另一支，一般結束模樣毫無二致。伸脖子瞪眼嚥了口中的飯，顧不得揩掉唇上沾的米粒，高喊：「快報王總爺（小七子）有莎羅奔的要緊文書，立馬得傳給大帥！」兩個兵一路小跑進去稟說。

　　「嗯？拆開！」傅恆也正吃飯。和侯富保是一樣的飯菜。他胃弱飯量不大，乾隆旨意裡幾次都抄有榮心養胃的藥膳，他只選了胡蘿蔔青芹，比兵士們多出這麼一味菜。當下見說來信，傅恆用開水沖兌到菜碗裡，當菜湯喝了，湊過來看時，是兩封一模一樣的信，牛皮紙寫了又用蠟浸，顯見是防著落進水中。小七子雙手拉展了看，上面寫著：

　　傅大將軍中堂勛鑒：我皇上深仁厚澤體天憫人，已屢有旨意息兵罷戰，俾益天下而置金川於衽席之上。將軍乃欲欺君耶？我使節在京，深蒙皇上優渥禮遇，而將軍以倨傲相待，金川地闊八百里，人民散處，而期之於半月至軍輸誠。非大將軍昏憒，是居心不誠，欲以金川人之血染大將軍之簪纓也！將軍攜此不忠之志，欲為不仁不智之舉，莎羅奔竊為將軍不直也。用是布達聊告微忱，以三日為期專候佳音。莎羅奔朵雲共具敬書無任激切！

　　傅恆看完，仰臉略一沉思，格格笑起來：「這個莎羅奔！我給他半個月，他限我三天！」

　　王七子在旁發呆，說道，「我的爺！他可真敢玩命！我瞧這小子是少調教，欠揍！」傅恆將書信揉成一團攥在手心裡，悠然踱著步子，許久才說道：「莎羅奔可不是個小孩子，我到金川實地踏看了，才知道張廣泗訥親敗得不偶然。」小七子沏茶送到他手上，說道：「那是！他那套兒在我們爺跟前玩不轉，他敗到爺手裡肯定『偶然』！」

　　「是麼？」傅恆一怔，旋即大笑，杯中的茶水都灑落出來，笑得小七子直愣神兒，恰李侍堯進來，見這主僕二人形容兒，問道：「六爺這是鬧什麼，笑得這樣開懷？」「來，你來得正好，看看莎羅奔的信。」傅恆說道，又將小七子混用「偶然」的話學說了。李侍堯聽得噗哧一聲也笑，一頭看信，口中道：「上回世兄來信，小吉保也出息了，讀完千家詩了呢！你跟六爺，眼下也是不小的官了，出去也是高頭大馬耀武揚威的，一肚子青菜屎怎麼成？好歹也用心習學，得空讀點子書是正理。」小七子才知道自己說話不地道，不好意思地搓著手道：「我沒有小兔崽子腦瓜子靈，真得讀幾本子書裝幌子的！就是馬革裏屍，神主牌兒上的字兒總得認的是吧？」

　　「什麼馬革裏屍？」李侍堯故意問道：「這話什麼意思？」

　　小七子道：「馬革就是馬皮，打仗死了，屍首捲在馬皮裏頭，所以就叫馬革裏屍──您別笑，那是體面！」

　　二人又復大笑。李侍堯看完了信，手指點按在桌上，說道：「這是下戰書啊！三天之後他要動手！」「其實他拖不起時間，這都是藉口。」傅恆笑道：「信裡『我皇上』說得親切，也是拉大架子嘛！投降，說到底是件難受事，不打一打，連投降也沒有本錢。怎麼向族裡交代？也是向主子表明，他沒有反叛的心，只是我們和他過不去──若論起心，莎羅奔真不是易與之輩。」李侍堯笑著點頭：「是這個話，這信要給岳老爺子也看一看。」

　　「這仗要打出『分寸』二字，比全勝還要難。」傅恆斂去笑容說道：「哼！莎羅奔心裡有如意算盤，他斷然不會打持久僵持仗，他已經沒了那個本錢！一定是突襲，強打一陣佔點便宜就走！我雖不知道他的指揮方位，但無論東南北，他都衝不出去，只能打一下，抄刮耳崖北路山道向老巢龜縮。別以為只有『面縛投誠』才是結局，生擒了他獻俘闕下，由皇上處置，也是『分寸』！你們看──」他走向屋角一個碩大無朋的沙盤木圖前，用竹鞭指點，「嚴令海蘭察據守，不得妄自出擊增援，我就立於不敗之地。莎羅奔回逃的路在這裡，這個地方向東北有一座破喇嘛廟。打起來，我帶中軍佔領了它，命令兆惠出一支敢死隊從南邊抄他的後路，廖化清帶人去截斷刮耳崖北路，這樣，就把莎羅奔和他的大本營給隔斷了。真正在我手中收放攻退自如，那才叫打贏了，才能計較下一步的事。」他放下竹棒，說道：「小七子，去請岳老軍門過來。」

　　※※※

　　一天，兩天，三天──

　　第四天拂曉，打響了。先是旺堆飛鴿傳書，十萬火急羽信：莎羅奔率兩千人馬急攻糧庫，備有火箭火槍，攻勢激烈。接著海蘭察也有急報：刮耳崖兩千藏兵向營盤包抄，要截斷與兆惠軍來往通道，山上叢林裡有旗幟鼓角呼應，小部隊偵察沒有發見大股藏兵。已嚴命部署就地防禦。沒一袋煙功夫兆惠的飛鴿也到，說用千里眼瞭望，旺堆糧庫西庫已經失火，擬派一棚人馬前往增援，自請率軍進擊金川。

　　「傳令兆惠，東路軍全軍開拔進擊金川。寧可糧庫失陷，全然不予理會。命令廖化清北路軍南壓，遇有小股敵人滋擾不可滯礙，收攏逃散藏兵押解下寨看管，東北兩路軍傍晚酉時在金川城外會合！」傅恆口中下令，已是行色匆匆，「各軍如遭到意外強勢攻擊，用攪纏術，不必硬打，拖住莎羅奔就是功勞──我的中軍大營立即開拔，申末酉初時牌駐紮金川城北喇嘛廟。中途有變立刻通知各軍。此令！」說罷，大步出外，見岳鍾麒李侍堯都已在大帳前守候也不及理會，大聲命道：「賀老六，賀老六呢？」

　　話聲剛落，賀老六已從帳後大步跨出，跟著十幾個大漢，和賀老六一樣只穿一條黑褲子，上身打著赤縛，大片子刀提在手裡寒芒四射，殺氣騰騰答應一聲，說道：「賀老六聽大帥指令！」王小七在旁看得興熱，「哧」地也撕脫了袍子，剎緊褲帶，大聲道：「爺，您下令！」

　　「很好！」傅恆滿意地點點頭，突然大喝一聲：「跟我的親兵戈什哈，都打起赤膊來！大丈夫立功廝殺為朝廷賣命，正是時候！──照原來布署，我們三千中軍坐竹排，從清水塘直襲金川後路！」

　　「扎！」眾人雷轟般答應道。

　　須臾之間三千軍士已經全部登上竹排──傅恆精心區劃，不知演練過多少次的：紮好的竹排齊整捆在大帳西側，臨水壓在石階場子上，東側全用花籬編起密密遮掩了，一聲令下踩平花籬，一隻隻竹排順勢下水，序列駛入清好的航道裡。不知情的誰也看不出，這座中軍營盤竟是個暗藏的水旱碼頭──三十個人一扎竹排，一百多扎竹排浩浩蕩蕩蜿蜿蜒蜒，像一條水蛇，悄沒聲息向金川北側游去。

　　整個上午都平安無事，各軍士在竹排上吃牛肉乾當午餐，怕水中不潔有毒，傅恆盡自乾渴得嗓子冒煙兒，只傳令軍需處不管青菜瓜果開水，能解渴的只管火速運來供應，嚴命上下軍士：「忍著，渴極了可以嚼嫩蘆箭吃野荷，不許喝水！」全力向西挺進。過了兩個時辰，後邊運上來許多生芹菜、黃瓜、西葫蘆甚至生蔥，才算救了急。此時已入金川腹地，傅恆的大竹排在中腹靠前位置，搭眼前望，夾河航道支離橫流，密密匝匝都是蘆荻青紗帳，一汪青碧幽深不到頭向前延伸，白日中天毫不留情地酷曬下來，人人熱得汗流浹背，各營報來，已有二十幾個人中暑。傅恆不由罵出一句粗話：「媽的混蛋！心繃得緊了不會想事兒了麼？誰熱得受不了，用水沖洗！沒有打仗，已經有二十三個減員！」軍營中立時傳來一陣輕微的歡呼，大家都太緊張，又怕弄出聲音來傅恆怪罪，木排上撩水沖涼解暑都想不起來了。又過半個時辰，前面遙遙已見竹遮樹掩一帶高埠，北面漫蕩蕩一片碧水蕩漾，眼前霍地開朗，漫水過來一陣風，吹得人身上一爽。傅恆掏出懷錶看看，臉上綻出些微笑容，說道：「好！照這個走法，申末不到我們就在喇嘛廟了！」接著又一陣風，竟是微微帶著寒意，傅恆不禁撫了一下肩胛。

　　「這地方真日怪！」王小七笑道：「東西南北風亂吹一氣，河裡的水也是亂滾，沒個定性。方才那水撩起來和身子一樣熱，這裡的水浸骨涼！」傅恆笑道：「金川氣候天下一絕，六月雪也是常有的。這水是雪山上剛流下的化雪水，風過雪山當然也就涼了，還有從青海崑崙過來的冰水冷風，南邊過來的暖流，在山坳沼澤裡亂碰亂撞，自然叫人難以捉摸。」王小七道：「堪堪的明白了，主子不說，奴才一輩子也揣不透這學問。」

　　話音剛落，前面木排上一陣呼喝鼓噪，夾著亂嘈嘈的叫罵聲傳過來。傅恆擎起望遠鏡看，卻是南邊一帶茂密的蘆叢中有人向賀老六一干前鋒射箭，一簇一簇的從青紗帳深處激射出來，像帶尾巴的黃蜂掠天而過。傅恆看了一會，說道：「這是小股藏民遭遇襲擾，各木排可以還箭，不許追捕，全力前進！」旗手聽了便擺令旗傳示前後，那木排行得愈發快了──待到傅恆大木排駛到，蘆叢中不但箭射得疾了些，還有似鑼非鑼似鼓非鼓的敲擊聲鏘鏘鏘鏘響個不停，像是敵人逼近了的樣子愈敲愈急，王小七道：「別是大隊人馬殺過來了吧？敲得這麼蠍虎！」

　　「這是銅鼓。他們這是給莎羅奔報信！」傅恆冷笑道，「支起十柄火槍，衝著射箭的地方齊開一槍！」

　　「一──二！」

　　隨著王小七揮手，十支火槍「砰訇」一聲巨響，霰彈打得蘆葉水草唰唰作響，便聽蘆叢中嘰哩咕嚕一陣嚷聲，似乎有人受了傷在叫罵，箭卻也不再射了，但遠近水塘土岸草叢茂林之中，這裡響一串爆竹，那裡吹幾聲牛角，此起彼伏彼呼此應，竟沒有一刻安寧。

　　「莎羅奔真乃人傑！」傅恆嘆道：「我若不是十倍兵力，百倍軍需，也不是他的對手！」說著，竹筏已經停下，此刻傅恆才留心，四周不知什麼時候漫起了大霧，涼涼的帶著濕氣的霾煙像柔軟的棉絮裊裊四散瀰漫，隨著微風捲蕩搖曳，連日色都昏暗起來。兵士們誰也沒有見過下午還會起霧，頓時議論紛紛：

　　「呀──起霧了！」

　　「叫我嗅嗅有毒沒有？」

　　「不是毒霧，只怕是莎羅奔會妖法，放出的妖霧吧？」

　　「他娘的！我們那裡用馬桶、月經片子布破妖法，這會子怎麼弄？」

　　「這會子冷上來了！這還算六月天嗎？再冷打哆嗦呢！」

　　「兄弟們不要慌！」傅恆高聲喊道：「這不是妖法，這是金川有名的寒湖，雪山上的水就是在這兒聚起來又淌到下頭的！南邊來的熱氣被涼水涼風一激就成了霧──好比滾茶壺冒出的熱氣，到了壺口就變成了白煙，是一個道理──這是寒湖水面最淺的地方，竹筏已經過不去了，所有的軍士都到泥堤上，把竹筏子墊在湖面上，跑步過去，前面二里地就是喇嘛廟！剛才兆惠來報，莎羅奔襲擊糧庫的已經被打垮，活捉了二百多，莎羅奔已經退到金川。佔了喇嘛廟，金川就在我們手裡了，兄弟們幹吶！」說著一挽褲腿噗通一聲就下水，踏著沒大腿深冷得刺骨的泥漿潦水爬上堤岸，指揮兵丁拖著沉重的竹排，一張一張捲席一樣地鋪墊過去，兵士們沒了驚懼之心，見主帥率先當頭，哪個不要奮勇？生拉硬拽壓湖面用竹排鋪路。

　　堪堪鋪到離乾岸半箭之遙，突然西南邊槍聲火箭齊鳴，不知多少藏兵隱在霧中，地動山搖吶喊震天漸漸近來。傅恆略一思忖，便知是圍攻糧庫的莎羅奔移兵來擊。至此，莎羅奔用兵計籌已是一目了然。只要兆惠遵令不在糧庫纏鬥，從南壓過來，頃刻便是全勝之局。但此刻中軍三千人擠在寒湖和小黃河中間的泥堤上毫無遮掩，不但有力用不上，且是暴師在外，和一群活靶子差不多。一急之下傅恆按劍瞋目大喝一聲：「哪個將軍去擋一陣！」

　　「我！」傅恆話未落，賀老六一躍而出虎吼：「先人板板的川兵跟老子上！」眨眼功夫一百多個赤膊川漢應聲而出，跳進寒湖，一個個滿臉殺氣擎著大刀等傅恆發令。傅恆精神抖擻，獰笑一聲道：「好漢子！衝過湖去！莎羅奔的兵力是一千五百人左右，和我們是遭遇，他也不知道我們有這麼多兵來襲。狹路相逢勇者勝，我只要你們頂半頓飯時辰。兵馬過湖，他就得逃刮耳崖。」說著，突地又冒出一句粗話：「操娘的好好打，傅老爺子給你們記頭功！」賀老六大叫一聲：「得令！他姐姐血板板的，殺呀！」率著眾人嘩嘩蹚水而去。傅恆見王小七也目露凶光躍躍欲試，遂道：「你也去！帶十枝鳥銃跟上去，賀老六頂得住就別開火，實在頂不住敗退下來，就開槍聲援！」王小七興奮得鼻翼都在翕張，呼哧呼哧直喘粗氣，卻道：「我爹說，戰場上要敢離開主子一步，回去打折我的脊梁骨──」傅恆道：「你爹也得聽我的──去，殺！」王小七一跳老高，喝道：「輪咱爺們賣命了，上！」

　　這確是一場猝不及防的遭遇戰，莎羅奔也沒有想到傅恆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竟不惜疏通小黃河，乘竹排直抄金川通往刮耳崖的後路，攻打糧庫原是打得十分順手，不足小半個時辰便攻佔了糧庫的西庫門，還縱火燒了臨西一座庫房，煙火爆竹起火鳥銃銅鼓號角都用上了，守庫的兵只退不逃，佯攻聲勢也沒有招來兆惠增援。莎羅奔命燒庫的軍士稍往後撤試探，守庫的兵居然不遠不近黏了上來！至此莎羅奔已知傅恆用意：拼著糧庫失守，也要把自己纏在金川東側，堵住刮耳崖通路分割圍殲！他心中一動陡起驚覺，急命：「傳令葉丹卡，向金川城西移動，敵人來攻，稍稍抵擋一陣就放棄金川，扼守通往刮耳崖要道。派人對海蘭察營嚴加監視，有異常動向立刻來報！」他緩重地舒一口氣，自失地一笑，說道：「傅恆用兵太周密嚴謹了──這裡不能再打，撤！」

　　但打仗最難的其實倒是全善退兵。藏軍已經數月斷糧，此刻身在糧庫，如何肯聽令「一粒糧食不帶」？袍袖裡帽子裡甚至靴筒裡──凡能裝物什的只情塞填不管不顧，好容易收攏了，糧庫的兵像黃蜂一樣從庫東湧出，吶喊呼叫虛作聲勢，你走，他也追著，你停他也停，你趕，他就退幾步，像一條打不退的狗尾隨不捨，廝攪廝纏直攆到喇嘛廟。此刻莎羅奔前有重兵堵截，後有惡犬滋擾攻襲，比傅恆處境還要凶險，偏是葉丹卡的兵居然沒有前來策應，計算兵力，是五千人對一千五百人，勝負之數不問可知，饒是莎羅奔身經百戰智計過人，頓時急得冒出冷汗來。

　　「嘎巴帶五個弟兄上刮耳崖報告朵雲，叫她和葉丹卡聯絡接應！」莎羅奔舉著望遠鏡觀察前路動靜，口中吩咐道：「傅恆要攻喇嘛廟！我這裡一千五百兵打上去，如果能把他擋在小黃河邊就大有希望，傅恆是主帥，如果被我壓制住，各路軍就投鼠忌器不敢妄動了！」

　　嘎巴脆亮答應一聲，一字不漏複述了莎羅奔的命令，帶了五個人從廟南小路直奔刮耳崖，糧庫的追兵想過來攔截，被廟中莎羅奔的衛隊一陣排箭射退回去，便聽南邊軍中幾個人指指點點，有個尖嗓門叫：「嘿！那個蒙古小軍爺──龜兒子原來還活著，是莎羅奔的人！」嘎巴便知是白順，大聲回道：「我的割你雞巴！──預備金創藥！莎羅奔的不流，你們的流！」喊叫著已一路去遠。

　　「這邊留一百傷號只管搖旗吶喊，其餘的跟我上！」莎羅奔想定了主意，已經完全恢復了鎮靜。「噌」地抽出腰中一柄雪亮的倭刀，率領眾人殺向湖邊。恰此時賀老六一百多人已衝上岸來。傅恆糾集的弓拏手有五百多人，一邊鋪竹筏子一邊射箭掩護賀老六，藏兵前線五百多人不顧飛矢如雨一擁而上，兩軍已經交上了手。

　　這真是一場罕見的肉搏短兵相接，其時不到午正時牌，淡雲薄靄像稀疏的白乳在半空中瀰漫飄移，太陽像一隻半熟的荷包蛋泡在裡邊，毫無生氣地緩緩移動，六百多人長刀短刀和匕首都用上了，聚在不足三畝方圓的草地上捨命相搏。賀老六的一百多人團成一個兩層小圈子左旋右轉，五百多藏兵卻是各自為戰。時而外圈的人衝出去格鬥，內圈的人便補上來。此時情勢用不著弓箭，戰場上殺聲呼號震天，白刃相迸乒乒乓乓的金屬撞擊聲響成一片，喊聲殺聲罵聲中不時有人沉重地倒在泥水裡和潮溼的草地上，血污了的泥漿裡，被割掉的人頭被腳踢得滾來滾去，忽然間有幾聲淒厲的慘號傳出來，聽得莎羅奔和傅恆心裡都是一陣發噤，兩個人一個站在陣外，一個在小黃河堤用望眼鏡觀察，心都揪得緊緊的吊起老高。王小七離得近看得更是真切，賀老六的人已經被殺倒一半，「圈子」不成圈子，兀自死戰不退，賀老六自己沒了左臂，渾身殺得血葫蘆一樣淋淋漓漓，在人群中左衝右突，王小七心裡明白，藏兵們是餓著肚子打仗，體力不支，不然早就全被剁了。看看後頭的援兵離岸還有半箭之地，一咬牙命道：「開火──日你媽的們，打！」

　　「王總爺，」兵士們有點發愣，身邊一個哨長結巴著說道：「朝──朝哪打？」

　　「王八蛋！這時候還怕傷了賀老六？無論衝哪開火，一鎗都能傷幾個！」他指定了莎羅奔，「你──衝他一鎗！其餘的向人多地兒打！一──二──開火！」

　　「砰！」

　　六支火鎗一齊開了火，霰彈裹著硝煙平射出去，東邊圍攻賀老六的藏兵立刻有二十多人受傷，有三個被撂倒在地下掙扎，莎羅奔正凝神指揮，毫無防備，一鳥統打來，左臂已經中彈，十幾枚鉛彈透衣而入，一陣熱麻，血已經順臂淌出來流滿了手，他身子一仄又站穩了，怒視王小七，用藏語罵了句粗話，大喝：「衝上去，把他的火鎗隊衝散！」王小七一邊喝罵叫喊：「快點裝藥！那四支，開火！」便聽又是「砰」的一聲齊響，接著又是賀老六興奮的大叫聲：「大帥的火鎗隊上來了，殺呀！」

　　藏兵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弄得一愕，片刻的岑寂之後震醒過來，像一群被激怒了的獅子咆哮著撲向王小七，無奈賀老六一群也紅了眼，全然是不要命、同歸於盡的打法，抵死纏住鏖戰不退，砍斷了右臂的左臂拚殺，砍傷了腿的躺在地下舞刀亂戳，沒了兵器的就抱腿扯腳，摟在地下打滾廝拚，王小七一邊裝彈，一邊打一邊退，時而衝上來又打鳥統給賀老六助陣。戰場上刀影閃爍，人叢湧動，更比前番平增幾分激烈慘酷。突然西北方向一陣鋪天蓋地的呼嘯聲傳來，王小七側耳一聽，狂呼道：「廖軍門的人開過來了！好哇，裝藥打呀！」

　　「仁錯活佛，老桑措──我打不過傅恆──」莎羅奔眼見傅恆的兵湧水一樣從寒湖裡衝上岸，耳聽西北方向隱隱約約的殺聲近來，再看南邊，兆惠的兵從金川城面一隊一隊愈聚愈多逼近喇嘛廟，心知大勢已去，他倒也並不恐怖，心裡只是一陣悲涼，淒聲嘆息了一下，說道：「我下令，全軍撒回刮耳崖。金川的兵也撒！」

　　淒涼慘厲的號角聲嗚嘟嘟四面響起，由莎羅奔中軍傳出，一遞一站似的，伏藏在金川周圍的傳令兵們由近及遠將主帥號令，報知散處各地的藏兵藏民「向刮耳崖靠攏」。野草萋萋的金川草地上霾霧已經散去，一輪殷紅的殘陽照著被風吹得波伏不定的青紗帳和草場，還有麥茬子一樣倒在戰場上的屍體，掛在刀柄上的破布都在風中不安地簌簌抖動。莎羅奔收攏部隊，清點了一下，連同在糧庫傷折的，戰死一百二十四名，傷號三百七十一名，還有一千多戰士，因在糧庫帶有生糧食裹腹，倒是不餓，只是連續強行軍奔襲惡戰，都累得筋疲力盡，東倒西歪或坐或躺，有的假寐，有的咀嚼著什麼，有的老兵在低聲安慰子侄。

　　「大家打起精神來。」莎羅奔想到還要回刮耳崖，自己先打起了精神，登上一道高埠，任獵獵西風吹動自己的袍擺，一揮手說道：「官軍勢大，我們回崖中躲躲風去！等著乾隆老爺子來講和。他在西域遇到大麻煩，這裡的兵是不能久戰的。傅恆六月來攻金川，也就是這個原因。」看著一張張抬起的面孔，莎羅奔的信心也似乎強起來，頓了一下爽朗一笑，說道：「傅恆的損失比我們大五倍不止，這座空城讓出來給他養傷！夫人已經帶兵接應我們，天黑上了山道，我們就能平安到達刮耳崖。弟兄們，挺起身子，像個金川人的樣子啊！」說著便下高埠，看著支撐著起身的人們，邊走邊對仁錯說道：「傅恆再精明幹練，決計想不到我在喇嘛廟西入刮耳崖山口還有大炮在等他。我要給他點利害看看！」

　　莎羅奔的大隊人馬向西撤，有些出乎傅恆的意料。他心裡明白，官軍只是掌握了大小金川的形勢，莎羅奔和葉丹卡的兵員合起來還有將近五千五百。照莎羅奔的稟性，無論如何在大撤退前要再和自己打一陣，然後疾速退軍。眼下見只有一千多人緩緩向西移動，倒是有些蹊蹺了。兆惠和廖化清此刻都已到了他的大營，站在傅恆身邊，見傅恆一雙眼略帶迷惘的眯縫著凝望夕陽，兆惠道：「大帥，他要逃了！他的兵力不支──您要怕有埋伏，我帶一千人從南路抄過去攔腰衝他一下。有埋伏老廖策應，沒有埋伏就全軍齊上，在這裡把他包了餃子！」

　　「葉丹卡呢？我這會子在想葉丹卡在做什麼？」傅恆因為思慮過深，眼睛有點發綠，「南路軍繞過旺堆，連走帶打，在泥漿裡蹚了近百里──我軍疲勞啊！我耽心葉丹卡的三千軍馬吃飽喝足身強力壯，在哪個山坳裡等我們！黑夜作戰客軍不利啊──」正說著，兆惠帳下軍官胡富貴小跑著過來，兆惠便問：「你到山口查看，海蘭察營裡有沒有動靜？有沒有別的藏兵活動？」

　　胡富貴已經晉升千總，跑得臉色煞白上氣不接下氣，喘息一陣才說出話來：「海──海軍門派人過來聯絡──刮耳崖南麓山壁上沒有正經軍隊，是些老頭女人們吹號嚇唬人。葉丹卡有兩千軍隊守在刮耳崖山口和海軍門營盤中間，不打也不動。看情形是策應喇嘛廟，或者找機會攻海軍門，也許是收容散兵游勇──」傅恆道：「你只說軍情，不要『或者』『也許』。」「這是海軍門讓標下傳給兆軍門的話。」胡富貴頂了傅恆一句，又道：「方才山上下來一隊人，約有三百多的樣子，正往刮耳崖口開。標下不敢再耽擱，就趕著跑回來了。」說罷退到一邊。

　　「老胡不容易！」兆惠見傅恆只是沉默，胡富貴兩眼發直臉色慘白呆望前方，料是他有點發訕，難得地綻出一絲笑容，說道：「幾往幾來今天奔了二百多里，探這麼多軍情，我給你請功保奏！」說著用手拍拍胡富貴肩頭，那胡富貴竟禁不起這一拍，應手委地倒下！王小七幾個人忙上前架扶他。傅恆也收回神來，湊到他面前蹲下身，見他兀自掙扎要起，溫語說道：「好兵！我自然要保奏你的──誰有乾糧？還有牛肉，給老胡拿來！」

　　他滯重地站起身來，又向西邊看看，咬牙下了決心，說道：「天黑了就不好打了，兆惠的人出一千從南側攻擊莎羅奔，用兩千人防著葉丹卡突襲，我從正面上，直攻刮耳崖道口。打到天黑，無論勝負一定收兵──以三支紅起火為號令，起火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移時殺聲再起，南路軍三千人馬分兩路，鐵龍般向西向偏西南鼓噪而進。中路軍由傅恆親率直向西疾追，廖化清的北路軍則向金川城開去。一時間蒼暗的大草地上，星羅棋布的斷牆殘垣間到處都是清兵，到處都是刀叢劍樹，驚得已經落巢的水鳥和烏鴉在殘陽中漫天翩起翩落。

　　「敵人追上來了！」莎羅奔一行人已經到了刮耳崖山口，進入祕密炮台，從瞭望口看著如蟻如蜂的清兵漫野撲來，活佛仁錯的聲音也有點發顫，「故扎，兆惠的兵行動很快，他要攔腰截斷我們！」

　　莎羅奔咬著牙，臉上的肌肉繃得一塊一塊，看去有些猙獰。不用仁錯說，他已看見，直衝而來的清兵已經襲入隊伍，隊尾二百多人已被漩渦樣的人流包圍，正在拼命廝殺奪路，眼見傅恆的中軍從正面逼來，斗大的「傅」字帥旗都看得清清楚楚，心一橫，大喝一聲道：「毒蛇噬臂壯士斷腕！命令前隊不許回救，全力向刮耳崖撤！不聽命令就地殺掉！」他看看支在垛子上的紅衣大炮，又看火藥，那火藥已潮濕了，攥起來能像香灰樣捏成鬆鬆的一團。但他知道，已經裝膛的藥還能用，覷準了帥旗漸漸近來，斷喝一聲：「開炮！」

　　四門大炮藥捻兒嗤嗤冒著藍煙火花燃著，但有三根也受了潮，不到炮帽子機關處便熄了火，只有一根幾明幾滅終於燃盡，便聽「轟」然一聲巨雷般爆炸，炮台掩體裡猛地一震，砂石土木紛紛墜落，硝煙頓時瀰漫嗆人，莎羅奔說聲：「走！」幾個人便躍出泥石掩體炮台，向西逶迤而去。莎羅奔一邊走，心裡暗自懊喪：「幾千斤炸藥都潮濕了！要能在這裡多打幾炮，戰局也許有轉機呢！」

　　但他不知道，僅僅這一炮也使傅恆差點喪命，傅恆原是緊盯著莎羅奔的衛隊的，轉過一道草皮泥堤，突然前面的人全部消失了，他心裡奇怪：這一帶沒有樹木，荒灘上的草不過半人深，而且不甚深邃茂密，怎麼眨眼間就無影無蹤了？見中軍纛旗旗桿有點斜，一邊命王小七「把旗桿下的楔子砸緊些兒」就取望遠鏡，王小七便用刀背砸楔子，一抬眼見三十幾步開外亂樹叢中四個黑乎乎的炮口正對這邊，還有幾點火星簌簌燃動，他丟了刀，大叫一聲「不好！」回身猛地把傅恆推倒在泥堤坎下──幾乎同時，那大炮轟然怒吼，煙火「忽」地猛捲過來，王小七眼中一花便人事不省了──

　　傅恆一頭栽倒在坎下，也跌了個發昏第十一章。他幾次派人到這裡偵察，回去都說異常潮濕，都是草皮泥坎，萬萬沒想到還有炮，而且炮台就架在這裡！幾個軍校架起他，他尚自懵懂著發呆。因見小七子斜躺在堤畔，頭臉上上半身被熏得烏黑炭團一般，肚子上胸脯上幾處汩汩淌血，還有幾個兵士也一般模樣撂倒在一邊，或坐或躺或暈或醒倒著，驚定神回，兩步過來蹲下，一邊叫：「軍醫──軍醫都死了麼？快來，用擔架送他們下去！」一邊拉起小七子的手，輕輕晃了晃，小聲叫道：「小七子，小七子！你──怎麼樣？」他從來沒有和一個奴才離得這麼近，此刻咫尺之遙呼吸相通，才看清胸前臉上幾處燒焦，十幾處傷打得蜂窩一樣，不停滲血，最要命的是腹部中彈，一堆白花花的腸子滾出來，小七子手捂在創口，看樣子是在塞腸子時昏過去的。傅恆這才知道，大炮裡裝的也是鐵丸子霰鉛彈之類。

　　「是爺啊──髒兮兮的，也忒難看了──爺不用看顧我──」小七子一個驚悸顫一下醒了過來，見傅恆拉自己手，淚水一下子奪眶而出，哽聲說道：「小七子──侍候不了爺啦──」「別胡說。」傅恆握緊他的手，他的聲音也有點發顫，「福建有個老將軍叫蘭理，康熙年間打台灣，腸子流出來拖在甲板上五尺多！活到九十八歲，去年上才去世的，你這傷不要緊！家裡老小上下都不用操心，成都養傷好了，風風光光回北京！」小七子感激地看著傅恆，說道：「爺別顧我，多少人等著您發令呢！」

　　傅恆點頭起身，向前看時已是暮色蒼茫，西邊血紅的晚霞早已不再那樣燦爛，變成鐵灰色，陰沉沉壓在起伏不定的崗巒上，近前廣袤的大草原水沼上，西北風無遮無擋掠空漫地而過，寒意襲得人身上發疼。炸得稀爛的大纛旗也在簌簌不安地抖動。他再三斟酌，無論如何不宜夜戰，掏出懷錶看看，說道：「放紅色起火三支，各營收軍待命！」便見後隊馬光祖大跨步趕上來，因問：「什麼事？」

　　「岳老軍門趕上來了。」馬光祖道：「聖上有旨給您。」

　　「回喇嘛廟去──傳令各軍嚴加戒備。副將以下軍官要輪班巡哨！」

　　傅恆嗡聲嗡氣吩咐了，帶著隨從趕回了喇嘛廟。岳鍾麒已守在燈下，見他進來，也不及寒暄，便將幾封文卷雙手遞過來。傅恆覺得頭重腳輕，渾身散了架似的沒氣力，沒說什麼，勉強向岳鍾麒躬身一拱，接過詔諭，打手勢示意岳鍾麒坐在石墩上，拆泥封火漆看時，一份是在自己奏折上的朱批諭旨，還有一份，是阿桂的信附旨發來。定神看那諭旨，口氣甚是嚴厲：

　　朕安。覽奏不勝詫愕。朕已面許朵雲莎羅奔輸誠歸降，卿反覆瀆奏整軍進擊，是誠何意？爾欲意以三軍苦戰奪取金川成爾之名，抑或以全勝之名置朕於無信之地？設使有此二者之一，即勝，朕亦視爾為二臣也！然朕深知卿意必不出此。所奏激切之情諒自真誠，即以此旨誡爾，一則以西北大局為重，一則以西南長治久安為重，速作計劃維持原旨，即著岳鍾麒協理辦差，務期於十五日內班師。卿其勉之毋負朕望。

　　把諭旨轉給岳鍾麒，再看阿桂的信，卻一律說的家事，福康安已經回京，授乾清宮一等侍衛，福隆安福靈安也都補入侍衛，說劉統勛晉位太子太保，怎樣力疾辦事勤勉奉差，自己力薄能鮮，等著傅公回來主持一切云云。講到金川戰事，只說：「聖意仍著公及早撤軍，莎羅奔窮蹙一隅，勿再激成大變，至使西方戰事有礙。」傅恆皺眉仔細審量，一份語氣帶著斥責，一份是在說「皇恩」，往深裡思忖，自己手握兵符在外，又屢屢奏議折難不肯奉詔──莫非已經在疑自己擁兵自重了？想著，心裡一陣急跳，忙又收攝回來。撿看那通封書簡時，阿桂的是直接插入，裡邊一層是上書房鈐印，加蓋乾清門火漆關防封口，並不是同時發出，這才略覺放心，額前已是微微浸汗，呆呆把信遞給岳鍾麒。

　　「阿桂還是力主你打一下的。」岳鍾麒的思路和傅恆全然不同，看了信一笑說道：「他天天在主子跟前，什麼事不知道？主子要認真惱了，也用不著瞞你。好啊，兩個軍機大臣一樣心思要打，主子又急著收兵，回去有的六爺好看的！」他這樣一說，傅恆倒寬心了些，君臣意見不合，自來是常有的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怕的是乾隆這人素來心思細密間不容髮，是個多疑人，又遠在數千里之外，讒言一進入骨三分，也不可不防。思量著，傅恆苦笑了一下，說道：「我有兩條，一是主子不在眼前，有些事主子不能臨機決斷的，當奴才的寧可擔點干係，也要替主子想周到，料理好；二是把主子的事當成自己的事，不為一時一事一己利害去想，要盡力想得長遠一點，顧及得周全些。主子雄才大略，高瞻遠矚，我們萬萬不能及一，只有盡心盡力而已──」岳鍾麒聽著這話也不禁悚然動容，嘆道：「這是武侯所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成敗利純非所計議了。你既有這番忠志，岳鍾麒不敢後人。你說吧，該怎麼辦，我聽你的！」

　　傅恆垂下眼瞼，撫摸著案上的硯──平日這時王小七早已取墨端水，一隻手按著，另一手攪得橐橐有聲替他磨起墨來，那副全心全意煞有介事的架勢，傅恆不止一次笑他，但此刻他正在運往成都的途中，不能「咬牙切齒磨墨」了。半晌，傅恆說道：「我給莎羅奔寫信，用火箭送往刮耳崖。再次懇切言明聖意，說明利害。我──可以親自獨身上崖請他下山。」

　　「寫信可以，」岳鍾麒拈鬚說道：「你親自上崖不合體制，你是朝廷宰輔三軍統帥，不能冒險──讓海蘭察退兵向南十里以示誠意，該用著我這把老骨頭上場了──」

　　傅恆咬著牙，看著悠悠跳動的燭光，良久才道：「老將軍肯代行，比我去要好。恐怕還要帶些東西，比如糧食、藥品，還有俘來的藏民藏兵，帶一半回山上去。不然，莎羅奔難以相信。來，我們再仔細議議，也要防著有不虞之隙不測之變的──」

三十五　岳鍾麒孤膽登險寨　忠傅恆奏凱還京華

　　岳鍾麒上刮耳崖，順利得異乎尋常。清晨傅恆的箭書射發上山，中午時分便接到莎羅奔的回信：「專候岳東美老爺子來山作客，其餘人事免議。」

　　「我這就上去。」岳鍾麒已是行色匆匆，「山上冷，給我把皇上賜的豹皮氅帶上，有三四個護衛帶我的名刺跟著，就成了。」此刻兆惠、馬光祖、廖化清都在喇嘛廟裡，實是人人都替這老頭子吊著一顆心，看著他換袍換褂，都不言聲。岳鍾麒笑道：「莎羅奔是個義氣人，你們誰有我知道他？別這麼送喪似的苦著個臉，準備好酒，下山我們一道兒大醉一場！」

　　傅恆不言聲將自己常用的小羊皮袍子也填進行李裡，轉身對岳鍾麒一揖，皺眉凝視著他半晌才道：「莎羅奔新敗，藏人心高自尊難以辱就，難免有不利於岳公之舉。我不怕莎羅奔迎客，只怕他留客啊！」「不會的，我畢竟是他的恩人，他恩將仇報，在族裡怎麼做人？」岳鍾麒道：「有些事不能犯嘀咕。躺在那裡想，愈想愈麻煩，愈行不得，一旦作出去，結果其實壓根沒那麼嚇人。要恨，莎羅奔也只會恨你，藏人也講冤有頭債有主，斷不至拿我當人質脅迫你的，昨晚計議了一夜，怎的臨走了，你仍這麼婆婆媽媽的？」兆惠素來面冷，見岳鍾麒如此從容灑脫行若無事，心下佩服之極，忍不住說道：「老馬老廖，我們也都是老行伍了，比得上岳老軍門這份心胸膽量麼？來，以水代酒，我們敬老爺子一碗！」傅恆的心鬆弛了一點，也倒一碗水，跟著和岳鍾麒一碰，「乒」地一聲，五個人都舉碗飲了。廖化清道：「放心去，他要敢怎樣，我踏平這刮耳崖，剁碎了莎羅奔！」

　　「不是這一說。」岳鍾麒笑道，「我還是平安回來，把差使光光鮮鮮辦下來，咱們大家才高興！」說完便往外走，傅恆等人直送到刮耳崖山口，看著莎羅奔寨中的人接出來才回大營。

　　──來接岳鍾麒的是管家桑措，他和岳鍾麒也是幾十年的老熟人了，但素來訥言罕語，一路話不多，只初見時見岳鍾麒隨從只帶了四個人，且是談笑自若滿臉豁達神氣，略略有點詫異，擺臂平胸呵腰一禮說道：「故扎故扎夫人都在寨洞裡恭候，岳老爺子──請！」

　　這裡的山勢愈往西走愈見險峻，行了二十幾里，路徑已經矗在半山雲中，往上看，兩壁絕崖幾乎合攏，微顯一線之天，雲霧繚繞間可以看見山頂白皚皚的萬年積雪，連山縫間吹來的風都浸骨價冷，一側山壁斜倒下來掩著山路，有些地方得偏著身子側著頭過，不時有懸藤凸崖擦臉摩臂。岳鍾麒這才知道「刮耳崖」三字原非虛造假設。往下看，淡淡的靄霧像稀薄的雲岫，萬木蔥蘢深在谷底，幽綠的竹樹間河流湖塘縱橫羅列，還模模糊糊能看見海蘭察的兵營，像誰擺了幾塊積木在幽谷裡的河邊。岳鍾麒不禁暗自嗟訝：這塊絕地要想強攻，真不知得死多少人！「踏平」「剁碎」云云，只是一句豪語而已。走在側後的桑措也對這位老人欽佩莫名，這樣陡峻險絕的路，就是小伙子連走幾十里，也都要累得筋軟骨酥的，岳鍾麒封了公爵的人，比官府的總督將軍位分還要高，獨身入不測之地與敵軍談判，不但毫無怯色，且是步履穩健，似乎愈走愈精神健旺的模樣，一路有說有笑，指點形勢，說往年舊情，到道路十分偪窄處，還用手挽跟從的年輕人！也心下十分佩服乾隆和傅恆，讓這樣一個人來，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個和談使臣。

　　待到天將黑時，一行人到了刮耳崖主峰洞寨外，這裡地勢又豁然開朗，往上看，摩雲嶺主峰淡雲繚繞，獨巒插天的山頂積雪銀光耀目，被落日的餘暉映得色彩斑斕。峰下大寨被山遮著，看去已經黝黑。寨門前山頂一片三十餘畝大的空場，場周匝都圍的巨石堞雉，像一片天然的演兵校場，周圍堞雉旁全栽的馬尾松樹，黑森森烏鴉鴉一片寂靜。只是山頂峰口，西北過來的風異樣的冷冽，搖得松樹都在婆娑晃動，景象看去瑰麗裡透著詭異。穿過這片空場，天色已經完全蒼暗下來。岳鍾麒一行站住了腳，便見寨門裡邊星星點點的火把蚰蜒一樣沿山道過來，因見松木寨門上懸著個什麼物件，像一根繩子下吊著個葫蘆，岳鍾麒問道：「老桑，那上頭吊的什麼呀？是避邪用的麼？」

　　「我不知道。」桑措淡淡說道：「請稍候，我進去稟我們故扎！」

　　岳鍾麒點頭一笑由他而去，覺得冷上來，套上傅恆送的皮袍猶覺不勝寒意，又披上大氅，左顧右盼上下打量周圍景致，和幾個兵士說笑。那幾個兵一者冷二者怕，恍惚神不守舍，白著臉覷寨裡動靜，口裡支吾虛應。一時便聽寨中三聲炮響，接著長號喑咽齊鳴，兩排火把隊沿階疾趨而下，將裡邊夾成一道火胡同，幾百名壯漢手持長刀，身著藏袍，腰中別著藏刀匕首挺立在道旁，一個個目不斜視神情嚴重盯著前方。接著，嘎巴帶著四個衣色相同的親隨兵出寨門，也不答話，分列而立。見幾個兵士都嚇得臉如死灰，晃悠著身子有點站不住的光景，岳鍾麒斷喝一聲：「給我站規矩了！莎羅奔要殺，自然殺我，與你們什麼相干？這樣子好教人惡心麼！」

　　「岳老爺子發光了！」朵雲已經到了寨門，火把影裡見岳鍾麒威風凜凜精神抖擻，也是心下欽敬，一笑說道：「這是我們迎接貴賓的最高禮節，諸位不要驚疑！」說著迎了出來，向岳鍾麒曲肱攤手一禮。岳鍾麒臉上帶著一絲冷笑，只點了點頭，說道：「你看我鎮定，擺這樣的陣勢，我也有點心驚呢！只是我已過古稀之年，什麼也都撂開手了。你的漢話畢竟不地道，應該說我『光火』，沒有『發光』這一說──莎羅奔呢？就按歲數輩份，他也該接我一接的。」朵雲繃住了嘴唇，略一思忖答道：「我知道您討厭我。這世界太大了，漢人不懂的事情不一定就是錯的，而且漢人有很多事情根本就不打算懂，他們總是自以為是！南京秦淮河北京八大胡同都有上千的妓女，是官員們常常光顧的地方，但有哪個女人嫁兩個丈夫，就會像個巫婆一樣小看她詛咒她！啊，我們不談這件事，您不是為這個來的，我也不想談──我的丈夫應該來接您，但他受了傷，被你們的槍打傷了，他在寨裡等您。現在您是我們尊貴的客人。請！」說罷將手一讓。

　　岳鍾麒像猛地被人往口裡塞了一團雪，又冷又品不出滋味。孔孟之道連書帶詮釋，「學問」汗牛充棟，要回駁朵雲這幾句話，竟一時尋不出頭緒，什麼「事夫如天」「從一而終」「餓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這類話頭沒有根據，也說不清分寸道理，且亦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啊」了兩聲，笑道：「朵雲小姑娘和老頭子算舊帳了！幾十年的陳穀子爛芝麻了，我都忘記了，虧你還記得！小羅羅子受傷了麼？快帶我去看看！」說著便走，看著前面火把夾道裡閃著寒光的兵刃，若無其事地行了進去。藏兵們聽嘎巴一聲號令，「呼」地將火把平舉下去，都彎倒了腰，蜿蜿蜒蜒曲折而上，像煞了幾個人在一道火溪上徜徉而行。

　　「老爺子好膽量，我還記得魚卡那一場血戰。您真是勇敢的人。」出了火把火槍儀仗隊，已到崖洞口，這裡風大，剛從亮處出來，四周驟然暗得難辨道路，朵雲在前面放慢了腳步，深深吸了兩口清冽的空氣，說道，「您在青海，接濟了我們不少糧食鹽巴酥油，還有藥物衣服帳篷，幫我們渡過了兩個寒冷的冬季──您看，我不單記得您不好的事情吧？」

　　岳鍾麒蒼重地嘆息一聲，說道：「君子愛人以德報怨以直。功我罪我，都由你。」朵雲聽著突然一笑，說道：「老爺子太多心了，你說我的壞話，我也說過你『老不死的』──也是壞話，已經扯平了。連我在內，這裡的人都十分尊敬您的。我也不是忘人大恩記人小過的那種人。──噢，我的故扎！您在這裡！」她突然停住了腳步叫道。岳鍾麒這才看見，莎羅奔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來，魁梧的身影站在崖洞口板皮木料夾起的過道大庭口，連火把也沒點，暗得影影綽綽只見身形，瞧不清臉色。

　　「我們就在這裡談吧。」莎羅奔的聲音有些滯重，「洞裡全都是傷兵，還有老弱病殘的部民──點幾枝火把來，給岳軍門熱一碗青棵酒！」

　　火把點亮了，岳鍾麒這才看清，雖然只是「過庭」，也是足可容一百多人的大山洞口，頂上岩穴嶙峋巨石吊懸，兩側後方都用木板夾得方方正正的，有點像中原叫堂會的大庭。中間擺著粗糙的木桌，放著瓦罐飲具一應器皿，幾張條凳木墩也都粗陋不堪，四周瀰漫著肉類的焦糊味還有藥味──他這才看見仁錯活佛也在，穿著袈裟坐在西壁木墩上。

　　「請坐。」莎羅奔臉色陰鬱，大手讓著，「您坐上首。」他頓了一下，看著人給岳鍾麒端上了酒，才坐下，語氣沉重地說道：「真不願意這樣和您見面，因為我們過去有過深厚的友情，一向是把您當作長者和前輩看待的。但現在卻是交手的敵人。」

　　岳鍾麒的神色凝重下來，掃一眼四周虎視眈眈的衛兵、朵雲、桑措還有嘎巴，許久許久才透了一口氣，問道：「聽說你受了傷，無礙的吧？」

　　「兩陣交鋒，這是平常事。」莎羅奔也沉默了很久才說話，聲音像從罈子裡發出來那樣沉悶：「──臂上被火槍打傷了十幾處，這沒有關係，我心裡受的傷比這重得多！你過寨門看見了，那上邊懸吊著葉丹卡兄弟的頭顱。我在昨天按照我們部族的規矩殺掉了他，天葬了他，只留下頭顱，讓其餘的部眾知道挾私報怨不顧大局的人應該受什麼懲罰！」

　　原來如此！岳鍾麒略一回顧金川之役，已知葉丹卡死因，他點點頭，說道：「這種事我也處置過不止一起，除了正法沒有別的辦理。」「你的來意我知道。」莎羅奔道：「葉丹卡如果遵命，大金川兆惠軍救援喇嘛廟，他的三千軍馬攔腰襲擊出去，我至少還可以在金川再打一天一夜，可以捕捉三百到五百官軍到崖上來。我可以更尊嚴地和你坐在一處說話！他竟在千鈞一髮時候背叛我，背叛他的部族父兄，眼看著我敗退刮耳崖！」

　　「要你口中說出一個『敗』字，真不容易。」岳鍾麒一氣喝完了那碗味道稀薄的酒，說道，「我想聽聽你有什麼主張。」

　　「敗了就是敗了，用不著再來粉飾。」莎羅奔看一眼岳鍾麒身邊的朵雲，語氣裡略帶一點自嘲，「現在說敵眾我寡呀，葉丹卡不聽命令呀，我都不想說。我只想告訴你，被人捆綁著下山路太難走，我不能讓我的部族認為我是個懦夫，你可以把這話向乾隆大皇帝奏報。」

　　仁錯活佛輕咳一聲說道：「故扎，聽聽岳鍾麒是什麼主張。我們是把他當朋友看待的。」

　　「你們覺得還能打下去嗎？」

　　岳鍾麒問道，他頓了一下，「向西向南向西南，所有的道路都有重兵扼守，連北逃青海的路也已經卡死，傅恆用兵比我精細。即使能衝出重圍，到青海到西藏千山萬水，無糧無藥，弱兵疲民，舉族都成餓殍，也是慘不忍聞──」

　　「我不一定要逃。」莎羅奔截斷了岳鍾麒的話，語氣像結了冰那樣冷，「你一路上來看，你也是帶兵的。這地方攻得上來嗎？」

　　「攻不上來。」

　　「這是天險，我可以在這裡守三年！」

　　「這是險地，也是絕地──三年之後呢？」

　　至此雙方都已逼得緊緊的，目不瞬睫盯著對方唇槍舌劍。莎羅奔突然一笑，說道：「三年之後誰能說得定？也許天下有新的變局，也許朝廷有什麼新的章程，也許地震，一座北京城都煙消雲散──這三年，扼守金川堵截圍困我們的軍隊至少要一萬人，還要時時警惕我『逃跑』，皇上累不累？天下那麼大，要專意分出心來關照我莎羅奔一個人！」

　　「皇上英明天縱，擁天下雄資，盡可『關照』你。」岳鍾麒一哂說道：「這不過是一員副將，比如兆惠海蘭察就辦得下的差使。」莎羅奔也譏諷地一笑：「所以，你來勸我，用你們漢人的話『丟人現眼』地下山投降？」

　　岳鍾麒「哦」了一聲，仰天大笑道：「──丟人現眼？這是招安！招安你懂嗎？比如暗夜裡向著有光明的地方走，帶著你的一族人離開饑餓寒冷瘟疫和戰爭，能說是一種恥辱？你太自大了。別說你，多少英雄豪傑，哪個見皇上不要摧眉折腰？你本就是皇上治下的一方豪強，又沒有公然造反。現在，還你的本來面目，有什麼下不了台階的？杜甫有詩，『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吾廬獨破凍死死亦足』，就算你一人受難，換來金川千里之地，父老康樂，難道不值？看來你莎羅奔沒有這個志量心胸！」

　　「岳老爺子，」莎羅奔也一笑即斂，陰沉沉說道，「聽起來似乎滿好的。怎樣教我相信呢？洞裡現放著兩張罷兵契約，一份是慶復，一份是訥親張廣泗在上面簽字畫押！都不算數了！漢人講話總歸不能信守的。」岳鍾麒不假思索應口答道：「他們與你簽約，乃是背主欺君貪生怕死諱敗邀寵的卑污行徑，怎麼把我岳某人和他相比？」朵雲在旁哼了一聲，說道：「岳老爺子為人我們也略知一二。當年有兩位秀才到大將軍帳下勸說老爺子反清復明，老爺子一邊和他們八拜結兄弟之好，一邊向雍正爺密報，翻臉無情就把他們扣押起來嚴刑拷打──我屈說您了沒有？」

　　這是十分刻毒的誅心之語，也是十分繁複難以說明的一件往事。岳鍾麒嘿然良久，心一橫說道：「比如葉丹卡，如果找你密謀殺害莎羅奔，你大約也要虛與委蛇探明他的底細。你若想聽當是真情實況，待我們的事有了結果，我當眾向你全族講說。我岳鍾麒是個光明磊落的漢子！倒是你，還有莎羅奔，當著我的面殺掉了色勒奔，你們不是夫妻？他二人不是兄弟？你倒說說看！」

　　莎羅奔霍地站起身來，目中凶光四射，死死盯著岳鍾麒，右手下意識向腰間摸去。情勢立即變得一觸即發，守在板壁下的藏兵跨前一步，都將手握緊了刀柄。

　　「有酒沒有？」岳鍾麒一臉冷笑，將面前空碗一推，「再倒一碗來！」

　　「待朋友有酒，待敵人有刀！」莎羅奔漲紅著臉凶狠地說道，「你至今仍在向我的傷口上撒鹽巴！我可以『面縛』到傅恆營中，但我也可以說『不』！我可以留你當客人，我也可以殺掉你──在這裡倚老賣老麼？」

　　「那是！哥哥尚且能殺，何況我一個姓岳的？我信！」

　　莎羅奔「砰」地一拳砸落在桌子上！所有的罈罈罐罐碗勺杯匙都跳起老高，桌子本來就不結實，受了驚似的彈了一下，四腿歪斜著軟癱下去──十幾個藏兵「呼」地圍了上去，站在岳鍾麒旁邊聽令。

　　「把他架出去，用火燒熟了他！」莎羅奔悶聲吼道。

　　幾個藏兵一擁而上，架起岳鍾麒便走，岳鍾麒拼力一掙甩脫了，冷冷一笑，說道：「何必故作聲勢？大丈夫死則死耳，用得著你們架？我去了，你──好自為之！」說罷掉頭就走，對藏兵怒喝道：「頭前帶路！」

　　「慢！」莎羅奔突然改變了主意，「把他帶到客房裡，嚴加看押──傅恆來攻，這不是絕好一個人質？」

　　──岳鍾麒被押出去了。眾人被方才的場面弄得一驚一乍，兀自心有餘悸，一言不發注視他們的首領，崖洞外一片聲響的松濤不絕於耳傳進來，山口的風鼓盪而入，吹得松明子火把明暗不定，顯得有點陰森，人們都打心底裡不住發噤。不知過了多久，活佛仁錯訥訥說道：「故扎，這樣一來就只有拼到底了──你再思量一下──」朵雲看著丈夫鐵鑄一樣的身軀，輕聲說道：「你的傷該換藥了──唉──我其實很服這位老爺子膽量骨氣的──他似乎是個好漢人──」

　　莎羅奔袒開臂膀給朵雲擦洗換藥。他的臉色說不清是悲是喜，聲音已變得柔和：「大家休息吧──岳鍾麒和他的兵士們囚在一處，他們一定要評論我、詛咒我，互相交代一些話。派人聽著，明早晨一字不漏給我回話！」

　　待人們都去後，朵雲安排莎羅奔回房歇下，偏身坐在床邊出神。她看了看閉目不語的莎羅奔，嘆息一聲，柔聲柔氣說道：「故扎，你真的要扣押岳老爺子？」

　　「唔，你怕？」

　　「我怕。我不想瞞你，真的是有點怕──」朵雲偎依在丈夫胸前，摩挲著他蓬亂的頭髮喃喃說道，「我怕你走錯了這一步──我已經沒有力量和勇氣像上次一樣去中原尋找乾隆皇帝了──我覺得岳鍾麒不是壞人，也覺得乾隆沒有騙我們──我的心裡亂極了──」

　　莎羅奔躺著動也不動，像睡熟了一樣呼吸均勻。朵雲又餓又累，伏在他身邊畏怯地聽著外間驚心動魄的松濤聲，漸漸有了睡意時卻聽莎羅奔道：「不要怕。我已經想好了，跟岳鍾麒下山──」

　　「故扎！」

　　「岳鍾麒說的對。」莎羅奔靜靜說道，「我本來就是乾隆統治下的一個部曲首領，問心也從沒有想過造反──連反到成都的心也沒有。一個部曲向博格達汗屈膝，像我們在廟裡向佛祖屈膝，懇求我們部落臣民的平安和興旺一樣，是談不上恥辱的。我早就想好了，我既不是向傅恆低頭，也不向岳鍾麒低頭，我向他們證明，即使到了這樣山窮水盡的地步，我也不是一個比乾隆任何一個臣子懦弱的人！」

　　她睜大了眼睛，想看清丈夫的面容。但莎羅奔臉上沒有表情，半張著眼瞼，睫間晶瀅閃爍著光，彷彿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朵雲訴說：「仗──再打下去只有舉族滅亡了──沒有屈辱，也沒有了生命和光明，只留下滿是荒煙野草的金川，和我們無數父老兄弟的幽魂──就算我一個屈辱，能挽回這些，不也很值得麼？他送還我們的戰俘，還有糧食和藥，還在半路上──明天你派人接上來──接上來吧！唉──」他發出一聲嘆息，像窒息鬱結了不知多少歲月那樣沉重和悠長。

　　「故扎，我聽你的，我也陪你去見傅恆──」朵雲笑了，抽泣著伏身說道。

　　第二天平明莎羅奔便醒來了，他沒有理會熟睡在身邊的妻子。小心起床來踱到山崖洞口，又進洞巡視了一下傷號，出來時，見嘎巴已經守在洞口，便問：「昨晚是你監護岳鍾麒？還有他那幾個衛兵，他們都說些什麼？」

　　「回故扎的話，岳鍾麒他們什麼也沒說！」

　　「沒有說話？」

　　「帶進板房時他說了一個字。」

　　「什麼？」

　　「他說『毬！』」

　　莎羅奔猛地一怔，突然爆發出一陣嘶嘎的大笑，「這老頭子有趣──哈哈哈哈──帶我去見他──」嘎巴一邊走一邊抱怨：「故扎叫我們聽壁腳，幾個士兵嚇得縮成一團不敢說話，老爺子那邊一夜好睡，呼嚕兒鼾聲如雷，連身也不翻一個！」

　　「是麼？」莎羅奔邊走邊道，「啊──那是說他不是一個心懷鬼胎的人！」說著，已到板房外，卻聽不到鼾聲，幾個士兵探頭探腦的不知說了句什麼，便聽岳鍾麒喝道：「別跟老子裝熊包！」接著推門出來，一邊披斗篷一邊對莎羅奔道：「連個皮褥子都捨不得給我墊，一夜凍得睡不好！你這渾小子，給老子弄吃的來！」

　　幾個藏兵原都偎在皮袍裡假寐，見莎羅奔過來早起了身，聽岳鍾麒這般發作，大家面面相覷，莎羅奔孩子氣地一笑迎了上去，說道：「我讓他們預備早飯了，吃過飯你給傅恆發信，就說我獻一條白哈達給你，你送一條黃哈達給我！」

　　「黃哈達！」岳鍾麒愣了一下，才想起是「面縛」用的黃綾縛帶，不禁莞爾一笑，嘆道：「你識時務，老夫也佩服你！」

　　※※※

　　傅恆終於踏上了歸途，一旦從山澤泥淖中跋涉出來，回到煙火人間花花世界的中原，聽不到士兵操演聲，更漏刁斗報時聲，看不見兩軍相交白刃格鬥性命相搏的慘烈場面，乍見村姑簪花，牧童逐羊，歌榭戲樓間箏弦簫管齊放，舞女天魔之姿婉轉詠唱，街衢三十六行吆呼叫賣，富者軒馬過市，丐者沿街乞討──種種世情俗態，入眼都覺陌生新奇。他有一種恍若隔世之感。一路沿江東下，過武昌，旱路抵達開封，逶迤由德州保定返回北京，一腦門子的炮火硝煙刀槍劍戟影子才淡了下去。

　　天兵凱旋，莎羅奔黃綾面縛請罪受封，金川大局頃刻底定，算來前前後後十幾年，十萬軍士埋屍草地，三位極品大員失事誅戮，至此有了結果，朝廷面子給足，莎羅奔折箭為誓永為朝廷藩籬，乾隆一想到西南可以從此無虞，就歡喜得無可無不可。因嚴命沿途隆禮歡迎，傅恆向來謹小慎微憂讒畏譏，一路所到之處，督撫以下官員仕紳遠接遠送，沿街百姓煙火爆竹香花醴灑俎豆禮敬，軟紅十里滿眼豪侈繁華，盡目皆是脅肩餡笑之輩，貫耳全聽阿諛奉迎言語，心裡不耐，又難以違旨，只是催轎攢行。待到京師，又是阿桂紀昀劉統勛三人代天子郊迎，滿城彩坊相銜紅綾裹樹，黃土道上萬萬千千人擁如蟻，都聚來「瞻仰欽差風采，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凱旋」；起火、雷子、二踢腳地老鼠、萬響鞭炮響成一鍋粥，瀰漫的硝煙嗆得人流淚，一座北京城竟掀動了，比過元宵節還要熱鬧了去。傅恆不敢拿大，自潞河驛便棄轎不用，徒步挽轡而行，直到西直門，聞得暢春園鼓樂之聲，遙見龍旗蔽日，黃霧般的幔帳旗旌，便知乾隆親迎至此，忙望闕叩頭，隨太監卜禮亦步亦趨前來覲見。那黃鍾、大呂、太簇、夾鐘、姑洗、仲呂、蕤賓──種種宮樂益發響振起來，六十四名暢春園供奉長跪拱手，口中一張一翕合唱：

　　慶溢朝端，靄祥雲，河山清晏，鈴旂旗迢遞送歸鞍。赫元戎，繄良翰，靖獻寸誠丹。載干戈，和佩鸞。功成萬里勒銘還，遐邇共騰歡──

　　丹陛大樂中，王八恥率隊前導，三十六名太監抬著王輅大乘輿徐徐出了東直門。青緞三層垂幨之上方軫龍亭，上遮雲龍圓蓋，中間須彌座上一人，頭戴天鵝絨紗台冠，醬色江綢夾袍外套著石青金龍褂，腰間束金鑲松石線鈕帶精緻挽成丹鳳朝陽花樣垂著，兩手扶欄面含微笑，點漆一樣的眸子親切地看著傅恆──正是乾隆皇帝了。傅恆只遠遠睨一眼，幾步趨跑上來伏地泥首叩頭嵩呼：

　　「聖主我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乾隆滿意地點點頭，兩手扶著兩個小蘇拉太監肩頭莊重地拾級下轎來，環視一眼密密匝匝的百官隊伍，上前扶起傅恆，笑道：「一別年餘，朕著實惦念著你。此番全勝而歸，非惟軍事戰爭而能侷限，西南政治從此暢通無礙，此皆爾卿等不憚勞苦處心積慮忠藎體國，所以有此局面，甚慰朕衷啊！」

　　這是官面垂訓言語格調，乾隆娓娓說來，卻是一點枯澀僵板味道也沒有。傅恆聽皇帝講到不單是戰爭軍事，更要緊的是政治建樹，竟比自己想的更為貼切中肯，無數夜中推枕彷徨精心布置區劃種種辛苦，說不盡的心思煩難、勞苦跋涉、輾轉照前顧後左顧右盼之苦，都化作一腔酸熱之氣，已是淚如泉湧，也不敢拭，哽著聲音奏道：「奴才焉敢貪天之功？自奴才束髮受教，即累蒙世宗今上諄諄訓誨，天語叮嚀不絕於耳，忠愛之心罔能去懷！即辦差稍有微勞，皆皇上平日提攜訓導之故也！今仰賴天子洪福，德被化外之餘頑，王師一舉煙霾盡消，守隅夷狄頓伏王綱，此皆我皇上仁化萬方，德被草萊之故也。奴才忝居受命之臣，與有榮焉──今蒙皇上不次獎掖，恩遇禮隆自古人臣所不能擬比。感念之餘思之反增悚惶惚作──」這也是背熟了的奏對格局言語，傅恆邊流淚邊述說，激切深情出自中懷，乾隆竟也聽得淚光瀅瀅，半晌才回涕作笑，說道：「真是的，朕也跟著你作這兒女情長之態了！這時候這場面不是長敘的時候。隨朕來，乾清宮大筵群臣，我們郎舅君臣促膝談心！」說著轉身，王八恥忙高叫：「萬歲爺回駕了！」

　　「你這趟差使不容易，」大筵之後，乾隆在養心殿單獨接見傅恆，「這當中朕在江南，阿桂在北京，尹繼善在西安，朕身邊統留了劉統勛和紀昀兩個人。劉統勛身體又那樣。七事八事的總不得個寧靜，高恆的案子未了，又出了個王亶望，還有個朵雲攪了北京攪江南──」他彷彿在品咂一個苦果，頓著沉默移時，「皇后薨逝，本該召你回來的，總歸沒有個放心人在軍裡，怕招出意外的事，只好讓你委屈辦差了──」

　　說到姐姐，傅恆心裡一沉，想起自幼受姐姐撫養訓育恩情，如今向秀歸來屋在人亡，不由一陣痛心難過，在杌子上屈身一躬，臉上已帶了悲戚之容：「奴才在軍中乍聞皇后長行，也是心如刀絞，萬箭攢射般難過。母親去得早，我們兄弟年在幼沖，姐姐一人一力把我拉扯大的，不能到簀床前一別音容，為人弟者難遣終天之悲──」他啜泣著拭了淚，聲調漸漸從容：「在軍中伏讀皇上御制《述悲賦》，又接讀禮部擬制皇后娘娘喪儀葬禮，細思千古后妃，有幾人蒙恩隆重到這地步的？生榮死哀為『孝賢』表率，這又是我傅家一門之幸！臨行相別時，皇后曾說：『你是我的弟弟，更是皇家大臣。別總惦記我。你差使辦得好，我就怎麼樣也是歡喜的，你喪師辱國丟盔撂甲敗回來，就算我認你這弟弟，你自己有臉認我這姐姐麼？』噩耗傳到軍中，驚痛之餘想起皇后教訓，奴才──只背人痛哭一場，定心忍性努力督師合圍，不敢因一己私情荒怠軍務的──」他頓了一下穩住心神，又道：「據奴才看，軍機處諸公或隨駕料理政務，或在外辦差，都極盡心力的，方才見劉統勛，黑乾瘦弱行動艱難，竟看去比奴才走時老了十年，阿桂紀昀也是滿面勞倦──大家四散分處，一事一情往返商榷，自然格外多耗心力。現今皇上回鑾居中調停指揮，諸臣奔走左右各盡其力，諸事辦起來自然事半功倍。」

　　「哪得再有幾個劉統勛呢？」乾隆無可奈何嘆了一口氣，「雖然高恆出了事，但朕心裡，滿州人操守還是靠得住些。阿桂在北京批條子讓和親王進圓明園半夜接魏佳氏出宮，在軍機處隔窗教訓貴妃，換了漢人他敢嗎？」

　　傅恆坐直了身子，這些事他還是頭一遭聽見，他需要惦出話中分量，尋出話中的話來，良久，試探地說道：「紀昀才學品德也還好的。」

　　「才學不須說，品行未必無虧啊！」乾隆端著茶杯起身踱了幾步，有點自嘲地一笑：「官作大了，沒有經過挫磨嘛──福康安和劉鏞有個密本參奏他，回頭批給你看。縱容家人包攬官司欺門霸產，這還成話嗎？」

　　傅恆心裡格登一聲，目不轉睛地盯著乾隆，一句話也不敢回。

　　「朕原想黜他到你軍中效勞的。」乾隆小口啜了一下杯子，「但紀昀是個書生，朕甚惜他的才學。家裡人作事他擔待，有些怕委屈了他，他也未必知道全部真情，且是苦主很不爭氣。朕身邊一時也找不到替換的人，比較起來他還算好的──唉！清楚不了糊塗了罷了！」傅恆想著，總算說明白了，紀昀發跡升官，自己甚有干係，不能不有個見識，因沉吟道：「皇上擔待諒解，是皇上的恩。紀昀應該知道恩情警戒自勵。奴才以為應加處分使其知過而改，奴才可以先和他談談。」乾隆道：「可以和他談談，處分就免了吧！朕已有旨，博學鴻詞科和恩科都要緊著籌辦。要著實物色一批人才上來。」因見卜禮在外殿探頭兒，點著名叫進來問道：「你這是什麼規矩？這是什麼所在，縮頭伸腦的成何體統！」

　　卜禮立著，嚇得身子一縮兩腿便軟了下去，磕頭說道：「是奴才混帳！萬歲爺叫傳竇光鼐，人已經到了，沒見王八恥在哪裡，這是他的差使，奴才尋他，不防主子就──就明察秋毫了！」乾隆被他逗得一笑，傅恆也是一笑，乾隆問道：「傳見外臣差使不是卜義的麼？卜義現在哪裡？」

　　「回萬歲爺話，」卜禮磕著頭，語言流暢了許多，「卜義犯了不是，攆了下去，現在壽寧宮掃地呢！」

　　乾隆這才想起來，笑道：「他傳錯了旨意，是無心之過，告訴慎刑司，打二十小板還回養心殿來，他辦差使還是小心的。」

　　「啊，扎──」

　　看著卜禮退出，傅恆便笑著要辭。乾隆親送他到殿口，命人：「將和珅新貢進的兩柄金如意，還有那尊玉觀音，八寶琉璃屏風賞傅恆。還有老理親王手抄《金剛經》、和親王獻的廿四史手抄本賞給福康安──」他笑著對傅恆道：「朕知道你不信佛，但福康安是居士，你夫人更是虔誠，那是給他們的──回去好生休歇一下，朕已召尹繼善來京，就和卓的事要議一下，五天之後到圓明園遞牌子，這幾天朕不叫進了。」

　　這裡傅恆辭出去，卜禮已帶著竇光鼐進來。乾隆遠遠見他在照壁東側給傅恆讓道兒，一笑轉身回來，坐在東暖閣窗下，隔玻璃看著竇光鼐在丹墀下向殿上一本正經行叩門禮，一臉莊敬之容垂手侍立。待卜禮進來稟說了，方徐徐說道：「叫進吧！」稍頃，卜禮便帶著竇光鼐從正殿繞須彌座進來，竇光鼐一絲不肯苟且，在正座前又行了叩頭禮，再起身進暖閣，伏地三跪九叩仍是行禮，乾隆肚裡暗笑，但知道竇光鼐就這麼一副作派，看去有點痰氣，卻絕然挑不出不是來，也只索由他。待他禮數繁瑣已畢，乾隆才道：「見過紀昀了？你是從紀昀府裡過來的吧？」

　　「臣是從順天府過來的。」竇光鼐道。他恭肅的神情讓乾隆直想笑，他的眼睛仍是在儀徵那樣，盯著乾隆如對大賓，「臣先到軍機處，阿桂中堂當值，說劉統勛約了紀昀去順天府，命臣前去見紀昀。他們正說審詢錢度的事。傳旨著臣為江南學政。兩位大人都有許多訓誨，都是至理名言，然後又命臣前來養心殿，聆聽皇上聖諭。」

　　「哦，劉統勛在順天府？」

　　「是。還有劉鏞也在，還有黃天霸也在，說歸德府庫銀被盜六萬兩銀子，著落在黃某人身上去破案。劉統勛因四川撤兵之後治安不靖，糧價不穩，商酌要遴選得力幹員前去維持，他已經幾天沒有好睡，勉強半躺著辦事，料理清楚了臣才上去說話，所以誤了接見時辰。」

　　憨直守禮，細緻得近乎繁瑣囉嗦，枯燥得像曬乾了的劈柴──乾隆一條一條品評著面前這個人，此人如果雍容隨和一點，真是個太子太傅的材料兒──心裡唸叨著，口中卻轉入了正題：「你晉升學政，是朕在儀徵已經裁定了的。沒有經過吏部考核。軍機處原說派你到山左山右河南湖廣這些省份。但朕想，江南是人文薈萃之地，歷來多出名臣碩儒棟梁之材，得有個方正多才辦事紮實的人去主持才好，所以拖了時日。」

　　「這是皇上的器重厚愛。」竇光鼐雙手一拱說道：「竇光鼐蒙此重恩，敢不謁盡綿薄，為皇上布德化育，精心簡拔人才！」

　　乾隆點頭一笑，想挪身下炕，又坐端了，說道：「人才關乎一代興衰氣數。這話不用朕反覆說了。學政是從三品，也是朝廷的方面大員了。你這個人，操守上頭朕信得及，世路上的事似乎太認真。關乎朝廷大局的認真一點原是該當的，有些屑細事太執著，容易招小人的忌。廿四史上多少忠臣沒下場，也有氣數上的緣由，也因他們從己之德苛求於人，得罪的人太多。朕雖盡力體察，天下這麼大，人事如此繁擾，一件一件都處置得妥當也是個難──你能領會朕這片苦心麼？」

　　「皇上！」竇光鼐聽著這話，直從乾隆肺腑而出，一片真情關懷，他的心中一撼，深深沉落下去，伏地連連頓首道：「皇上的聖諭臣銘記在心，永不敢忘懷！」便用袖子拭淚。

　　乾隆笑道：「竇光鼐是大丈夫，也有如此兒女子情態？學政的差使只有兩條，一是作養扶植一方文氣，教化一方禮義廉恥，化解一方刁悍民風陋俗；一是遴選人才，獎掖調護才識淹博之士，你操守既好，才學也很可觀，這個差使不難辦。」

　　竇光鼐垂首靜聽。

　　「朕只耽心你嫌富愛貧。」乾隆順著自己思路說道：「寒土裡有好的，自然要格外用心提攜，但能讀得起書的，畢竟還是仕紳殷實人家居多，偏袒一方，容易掛一漏萬，仕紳地主是朝廷基業根本，子弟們有出息能作官是件好事。你不可執定了都是紈褲子弟，一味栽培窮困潦倒之士，那就失了中庸。有一等學官，為自己身後留地步，愈是貧寒的愈提拔，學生作了官報恩也愈心切。存這樣的心，就入了買賣商賈之流，那也使朕大失所望了。要在『公允平等一視同仁』八個字上，你要記清楚了。」竇光鼐道：「臣讀《聖武記》聖祖爺在位屢屢有此聖訓。皇上剴切教訓，光鼐不敢稍萌此心。」「很好。」乾隆說道，「你去任上，仍有專折密奏之權，地方上的事你不干預，但可以直截奏朕，朕自有料理之法。好好作去，博學鴻詞科，江南鄉試，著實選幾個好的出來，朕再到江南巡視，觀賞你的文治風采。」

　　本來話說至此，叩頭謝恩辭出，可謂圓滿妥貼周至無憾。不料竇光鼐一怔，愣愣地問道：「皇上，您還要南巡？」一語既出，暖閣裡裡外外幾十個侍立著的太監立時嚇得呆若木偶，仰臉瞠目癡癡茫茫，看看乾隆再瞟瞟竇光鼐，背若芒刺般沒做手腳處，剛從外頭進來謝恩的卜義站在殿門口恰聽見這句話，也嚇呆在當地。

　　乾隆冷丁的也被他頂得一怔，正往口邊送的杯子也停在半空，看著兀跪不動石頭人樣的竇光鼐，良久，突然一笑，擺擺手道：「不識時務的書生，這裡沒有老槐樹給你碰！朕也不願你赴任前受訓斥。跪安吧──去吧──走前去見見傅恆，不要再遞牌子了──」

　　「是！」竇光鼐叩頭行禮，徐徐正了衣冠，從容卻步退出殿去。

三十六　心迷五色和珅情貪　力盡社稷延清歸天

　　傅恆領筵歸來，家裡已是熱鬧得翻了個兒。他是天子第一宣力大臣，以宰輔身分領兵在外欽差大臣、軍機大臣，太子太保領侍衛內大臣，又新晉封的一等公爵，滿城的門生故舊，誰不要趕熱灶窩兒緊奉迎忙巴結？按規矩，欽差歸京不能先回家，他在紫禁城賜筵召見，六部裡侍郎以下大小官員，凡平素有過一面之交杯水之情的，都早早聚集了他的「公府」裡，棠兒待官眷忙裡邊，福康安福靈安福隆安弟兄敷衍來客，從內院二門內到正廳門房過廈，來客足有幾百，東一團西一簇拉手見好兒說閒話嗑牙等著「爵爺」回府賀喜。傅恆下轎，見外面長龍般車轎馬騾排出去半里有餘，轎伕走卒沿海子站了一地，連街上賣小吃冰糖葫蘆的也招來了，不禁皺了皺眉頭，已見三個兒子迎了出來，便站住腳，等他們過來行禮了，開口便說：「這是過廟會麼？還是給我送殯？你們也都是有官身的人了，怎麼這麼不曉事！這座彩坊，今晚就拆撤了，還有這牆上掛的花裡狐哨的綢子綾羅，晚上都撤了──誰的主意這麼大事張揚的？」

　　福隆安福靈安都怕父親，嘖嘖連聲退到一邊逼手側立，不敢回話。福康安卻甚大方，笑著回道：「彩坊彩帳是萬歲爺特旨賜的，老爺您瞧，上頭『光大門楣』四個字也是御筆。兒子問過紀伯伯，紀伯伯也說當得。這些客人咱們並沒有請，人家要來，不好硬打發出去。兒子也不願張揚，人情世故兒，老爺進去見一見，然後一聲道乏，每人清茶一杯，端了送客，似乎合宜些兒，請老爺裁度。」

　　「萬歲爺賜的張掛一下，今晚撤了收庫。」傅恆便知事有因由，笑道：「這些人也真是的，這麼多的擁來，也不想想，就算有什麼事要辦，我能一一記得他們麼？」說著挪步進府，那小八子迎著，尖著嗓子可嗓門兒喊了一句──「爵相老爺回府了！」人們立時肅靜下來。

　　傅恆從人叢中穿過大院，一霎兒時辰他已改變了逐客主意，臉上換了笑容，不時拉拉這個手，拍拍那個肩，隨口說幾句體恤問候話上了正房滴水檐下站定。

　　「我很高興，來的都是我的朋友，有老故交，老世交，老部下當年同寅，還有昔年跟我辦差的一道出兵放馬的，都來了！」傅恆說著臉色泛紅，眼睛也放出光來，「只是這麼多人，這麼點地方兒，站沒個站處，坐也坐不下，實在簡慢了。按說兄弟做這麼大官，該是管大家一頓飯，出兵放馬的人都曉得官兵一體，帶兵的吃上司的飯叫『吃大戶』，我情願讓大家也來吃我的大戶，也管得起，可惜伙房太小了，輪班兒吃要到半夜了，你們總得叫老傅歇歇兒對不對？」

　　人們發出一陣愉快的哄笑聲。

　　傅恆陪著眾人笑，接著說道：「說我出遠門日久回來，大家來看我，這是人情，傅恆心裡領謝了。說到賀功，傅恆不敢當。無論在京從駕，出外辦差，我們都是皇上的犬馬奴才，辦好了是該當的，辦不好就該抽鞭子。賴主上洪福，大家攜力，這次金川事情辦得順利，不是我傅某有能耐，是主子提攜調度指揮有方！如果要賀，我們該賀我們聖天子萬年康健！」

　　至此眾人已聽呆了。福康安原耽心父親為了防小人說話冷淡客人甚至下逐客令，見傅恆如此料理，落落大方不落俗套，不禁暗自賓服：這份相臣風度磊落胸懷，自己還真得從頭學學。

　　「我知道大家心思。」傅恆擺了一下身子繼續說，「有的有公務，有的有私務要和我說，或許有求於我。須得說明白，我有權，這權是皇上給的。我秉公按情理辦事，皇上就許我，我懷了私情圖謀私利弄權，皇上就要辦我。從我這頭說，公義私誼自然兩全最好，就是私事，只要不害公義，不壞我品行名聲，該為朋友作的我也不推辭。總之請諸位老兄朋友諒達我的心而已。」他環顧了一下眾人，笑道：「我兒子說，要請眾位吃茶。也沒有這許多杯子啊──這樣，信陽知府給在京從征軍士每人送二斤茶葉，我暫借來，每位帶一包回去自己沖著吃，好麼？」

　　「好！」眾人也不知是喝采還是應承，答應得異樣齊整。

　　看著紛紛離去的這群官員，傅恆輕輕透了一口氣，一轉眼見高恆夫人站在燒茶伙房大門口，手裡提著茶壺失神地望著自己，心裡一沉走了過去，說道：「大嫂，你怎麼在這裡？」

　　「中堂爺回來，府裡忙──」高恆夫人臉色蒼白，張惶地迴避著傅恆目光，吶吶說道：「我閒著也是白閒著，過來幫一把手兒──」

　　傅恆點點頭，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高恆犯事兒是另一檔子事。你是誥命夫人，不能作賤役。我和高恆素日私交很好，你們敗落下來，應該有照應的。大嫂，高恆的案子是萬歲爺欽定的，決斷權在萬歲爺那裡，你不要求這個求那個的了。回頭叫人送點銀子，教孩子們好好讀書，安生守時待命，孩子們出息，你也就有了依靠出頭之日。有什麼難處，只管來找我，或者棠兒也成，好麼？」高氏流著淚還要答謝，傅恆見和珅和馬二侉子從西花洞門出來，擺手說道：「就是這樣，你且回去吧──」折轉身笑著過去，邊走邊道：「聽阿桂說老馬在北京，我想你必來的，方才沒見，誰知你們躲到書房去了──和珅，好啊，青金石頂子戴上了！說是管了崇文門關稅？和親王信裡很誇你能會辦事呢！」

　　和珅只靦腆一笑，拘謹地向傅恆一躬答禮，馬二侉子笑著向傅恆一揖到地，說道：「中堂爺，您這番出兵回來，我瞧著比先更爽明豁達了──幾曾見您說過這麼多話？有情有理有章法──老馬真是五體投地佩服之極！」

　　「你這官場混子，不化錢米湯只情灌我！」傅恆笑了笑，換了正容說道，「那個吳尚賢動身了沒有？我在軍中，萬歲爺有旨問這件事，還問起『馬二侉子何許人』？我給主子密折，說就是秦淮河邊和易瑛一道兒買古董的那個人！你看，做皇商做到驚動天聽，你不含糊！」馬二侉子嘻嘻直笑，說道：「是紀中堂不是易瑛。您把我和反賊扯一處去了！吳尚賢昨兒有信到了大理，估約現在在貴陽，離京早著呢。」傅恆點頭，又問和珅：「幾個稅關都整頓了？現在有多少人？每日能有多少釐金收項，收項歸哪裡？」

　　和珅初出道作官的人，十分嚴謹慎密，不敢和馬二侉子似的那般放肆，忙一側身陪笑道：「卑職已經整頓了，四個關，每天收項在一萬到一萬二千兩上下，內務府七，戶部三成分。中堂，我可真是開了眼，這幾個關裡頭原來官、吏、稅丁職份不分，竟是一鍋混帳丸子雜膾湯！收來的稅有的上帳有的不上帳，幾個人一嘀咕就私分了！內裡幾起子人都抱成團兒，一頭自己私分，又盯著別人。幸虧他們自己不和，都抱成一堆兒，算私分了一個國庫呢！開國一百多年，這是個沒人留心的黑角兒，不知流走了多少銀子──這些人都發透了！」

　　「一萬二千銀子！」傅恆不禁駭然，一年近四百萬的收項，自己一向竟沒有留心！想了想問道：「你怎麼整頓的？」

　　「前頭的帳沒法查了，我稟請桂中堂請旨，幾個關長和他們的親戚五十多人一律離位給我走人，各王府薦的人也一律開革，趕走撈錢的，留下辦事的。」和珅笑道，「留下的人盤帳建帳，重新調配差使，我和我的管家四關巡視，每日兩次雷打不動──這麼著，棋就走活了。」

　　傅恆讚賞地看一眼和珅，說道：「還這麼年輕，有膽量有識見！你沒有細說，想必還有別的料理章程，回頭寫個夾片細細說了，送軍機處看。且回吧，我明天歇半日，明天下午到軍機處當值，有要緊事到那裡再說。」說著便進二門，棠兒已和幾個大丫頭並嬤嬤婆子二十幾號有頭臉的僕婦守在照壁前等著了。

　　「這一回子爵換了公爵了，」更深人靜時分，傅恆曲肱躺在床上，撫摸著棠兒的頭髮說道：「那年封了爵，說我們府上匾額可以寫成『子宮』，都笑。現在成『公宮』了──」棠兒偎在丈夫懷裡，也用手捋理他的髮辮。一別年餘，偌大一個家務裡外操持，加著兒子出走，日夜煎心，她也變得深沉了。聽著丈夫說話，棠兒喟然嘆息一聲，說道：「你真的看去老了。一小半頭髮都白了──封公爵，我原也心熱，如今到手裡，想透了還不就那麼回事？安生再給主子出幾年力，求主子放你當個文華殿或者武英殿大學士，或者到毓慶宮當太子太傅。平平安安康康健健的多少是好！──方才聽你口氣又在問緬甸，緬甸在哪呀，有多遠呀？你這人打仗打出癮了麼？好好兒把康兒兄弟調理出來，不一樣是給皇上出力賣命？」傅恆道：「不是我逞強，五爺是萬歲爺的親兄弟，惱起來打得他魂不歸竅！這裡有個道理你一想就明白，這府裡上上下下幾百人，奴才們鑽沙子偷懶歇著站乾岸看河漲，就你著急就你忙，你惱不惱？我並不指著娘娘掙功名，可娘娘畢竟是我傅家護法神。娘娘不在，我更得努力。說到公字上，皇上一力提拔我，做到位極人臣，實在也只能老實拉磨拉到底了。」

　　棠兒一眼不眨盯著暗夜，思量著傅恆的話，喃喃說道：「出兵放馬忒凶險的了───小七子的事出來，我驚得幾夜沒睡，賞了老王頭一處宅院十個家僕，還有一萬兩銀子。小吉保不肯走，要跟康兒，你回頭給他補個缺──你說娘娘，如今那拉貴主兒升正宮是準定的事了，睞主兒和鈕貴主兒有那場子事，往後的事繁著呢！想來一個也不敢得罪。鈕貴主兒上回傳過來話，說上回進的伽楠香珠好，她妹子也想要一串，『請』我代買。八月十二是她生辰，得趕緊買來送進去。這麼著又怕那拉氏不受用，就是睞主兒，如今也大非昔比──一樣兒三份禮，鈕主兒稍厚些，恐怕才能周到了。這沒有五萬銀子是決計辦不來的，方才老馬來我和他說過了，總歸禮上頭要和你身分相合──」

　　──其餘如夫妻倫敦之事，久別勝於新婚，自不必細述。

　　※※※

　　再說和珅和馬二侉子離了傅恆府，兩個人沒有坐轎，到前門館子裡吃了一頓涮羊肉，出來時天已向黑，約好第二日下午到軍機處給阿桂回事便各自分手。和珅自回了驢肉胡同家裡。這裡名字雖臭，但其實是前明時的屠宰場，早已平廢了蓋起房子，年積月累成了一條曲曲彎彎不成方向的小巷。唯其名字不雅，房價也就低。和珅此時不闊，化了三百多兩銀子便買到兩進兩出一座大院。青堂瓦舍一色都是臥磚到頂的七成新房，倒也堂皇氣派。他年不足二十，左保右保已是四品京堂，算得是少年高位了，新朋舊友薦來當長隨的也有二三十個，就中選了個機伶的叫馬寶雲的當了內管家，劉全跟班在任上行走。吳氏憐憐母女兩個安排在後院，裡外人都叫「嫂太太」，其實大伙上吃飯，和珅書房灑掃庭除漿洗針線活計也做。初合之家熱熱鬧鬧的倒也有點興旺勢頭。和珅回到家裡，已經掌燈時分，見吳氏端飯上來，一邊坐了吃，笑問：「劉全下來了沒有？我這裡不用你侍候，有他們隨便弄點吃吃就成──大伙吃什麼？還是饅頭稀粥蘿蔔秧兒炒肉？」

　　「我不老不小的鬧在後頭做什麼？別這麼蛇蛇蠍蠍的女人似的──熱水好了，吃過飯這裡洗洗澡，睡著解乏──」吳氏張忙著端了熱水又抹桌子，手腳不停口中說話，「劉全下關，帶了一包東西在那櫃頂上放著，還給帳房上帶回二百四十兩銀子，說是分的『利市』。我跟他說，這不是伙居過日子，也不是廟裡褂海單，得有個管帳先生，收支上頭都有帳房上管，家裡看門，迎送客人，跟主子的，各司其差，有上下有內外才像個大人家。」說著，放下抹布，從頭上拔下銀簪剔燈。和珅見她穿著蜜合色杏花滾邊大褂，套著雨過天青裙子，彎眉吊梢下一雙水杏三角眼盯著燈芯，纖纖五指映著燈紅裡透亮，像一枝紅玉蘭般玲瓏剔透，不禁癡癡的。吳氏有些覺得，自己審量了一下身上問道：「你看什麼？」

　　和珅嚥了一口唾液，把碗推過一邊，笑道：「方才和老馬一道吃過了，這菜好，你帶回去給憐憐吃。」吳氏道：「那你洗澡去，我等著把你髒衣服帶回去洗。」和珅笑道：「你可小心點，別叫風把燈吹滅了！」吳氏啐道：「模樣！剛吃飽幾頓飯就學的油嘴滑舌，九宮娘娘廟裡你暈著我給你洗擦，身上那個臭，到現在還噁心呢！」和珅笑著進裡屋去了。

　　一時和珅洗畢更衣出來，吳氏抱著衣服去了。和珅便打開劉全帶回的包裹看，一解開便怔住了。只見裡邊放著黃燦燦亮晶晶三個金元寶，還有一堆散碎銀兩，從三十兩的台州紋餅到幾錢重的銀角子，一兩大小的銀錁子，合下來足有四百多兩銀子！還有個首飾匣子，和珅顫著手打開了，裡頭是三枝翹鳳軟金翅兒宮花簪，每枝上頭珍珠盤攢嵌著一粒祖母綠──這就貴重得很了，其餘還有幾個極精緻的內畫鼻煙壺，四五掛伽楠香念珠──一堆物什在燈下五顏六彩，寶色光氣搖曳不定，粗算一下這包東西至少也值五萬銀子──和珅覺得有點頭暈，他也算見過世面的了，幾曾有這麼一堆寶貝放在自己近前！許久，他才從半醉中清醒過來，掩了包裹幾步跨到門口喊道：「劉全，劉全──你來！」

　　「唉──來了！」便聽劉全的腳步從大伙房那邊過來。他似乎喝過幾杯，半眯著眼進門，看著和珅道：「老爺叫我？」「這些東西是怎麼回事？」和珅指著桌子問道。劉全齜牙兒一笑，說道：「還有二百四十兩銀子，是他們盤帳，前頭庫銀的餘羨。這堆物件封在庫房裡，帳面上也沒有，大約是從前零碎過關，有的是賊贓截下來沒有繳刑部，堆在破爛裡頭，您瞧這包袱破爛流丟的，人都不留意。我跟管庫的說得交到您這裡送內務府結盤，就提溜回來了。」和珅問：「你給人家打條了沒有？」劉全木了臉，說道：「老高在外頭等我喝酒，沒打條子。」

　　和珅哼了一聲，說道：「這值不少銀子呢，明天我送內務府去。關裡剛整頓有點頭緒，你跟著我得有規矩。幸虧沒打條子，不然多少斤兩說不清，將來就是麻煩！」定了一下又道：「你歇著去吧。」

　　但這一夜他自己睡不著了。起初想得簡單：從裡頭取出三串伽楠珠子，「傅太太不是要用嗎？不用找老馬，這幾串孝敬了！」其餘的一繳，然後放心吃飯睡覺辦差！但想想不對：這是無頭財寶，繳給誰便宜了誰也說不定，繳軍機處肯定受表彰，但這算露了富──一次就繳五萬，下次不能少了這個數。若說是前任餘財，又要按規矩追究，那得罪的人就海了！若是不繳，分給關上兄弟，倒能落個好兒，只是若這次分了，下次分不分？分來分去容易分不勻，人們再藉機總撈這個外快，前頭的「整頓」算泡湯兒了──循著「留下」思路想，五萬銀子足可把這個家業好好作興起來，能把房子修得和阿桂的宅院一樣，花廳、花園、海子、假山、書樓、戲台──走馬燈般在腦海裡轉。他想換個題目，想女人，從吳氏身上想到嘉興樓的「小鴿兒」從吳氏洗澡想到小鴿兒剝脫光了衣服，想來想去又轉回來，那堆財寶仍在眼前晃，驅之不去揮之又來。他惱自己「沒成色，沒見過大世面」。「啪」地搧自己一耳光，坐起來，不睡了。但接下來就沒再想「繳」這個字，一直想到雞叫，和珅才迷迷糊糊睡沉了。

　　直到巳末午初時牌和珅才一乍醒來。吳氏已經把飯端來。他匆匆扒著飯，看著外邊亮燦燦的秋陽，老樹婆娑樹影參差斑駁。忽然覺得自己昨晚可笑，也算闖蕩天下讀過幾本書的人了，遇了事就是灑脫料理不開，他忽然有了主意，「且留著。待對景兒好時候，直接繳給劉統勛，他是管刑部的，這錢來路不明，繳他是天公地道！」想定了也就神色泰然，起身便走，邊走邊道：「我去軍機處。叫劉全幾個關都轉轉，有事晚上給我回。」吳氏答應著，和珅已經去了。

　　待到西華門外，已是午正時牌，和珅下轎看時，卻不見馬二侉子的影兒。他和守門太監侍衛都極熟的，問了問才知道馬二侉子來過了，阿桂叫他回去取一件什麼東西再來。和珅也就不再等他，悠著步子進宮來，待到軍機處門口，見王八恥一干太監垂手侍立在窗前，遠遠乾清門前還有十幾個官員小聲交頭接耳。和珅略一揣度，便知乾隆在軍機房。他這個位份無論如何不敢驚動，他吁了一口氣，也不遠處迴避，老老實實站在聖諭鐵牌子旁侍立。眼看著傅恆踱著步子從隆宗門進來，他沒敢上去寒暄，只把頭更低垂了一些。

　　「你們看，朕說傅恆在家待不住，果真就來了。」傅恆一進門便聽乾隆說道：「你何必這麼緊忙的，寬鬆休息幾日，有的差使你辦。」傅恆冷丁的一怔，才見乾隆坐在大炕上，阿桂紀昀，還有弘晝都在炕下小杌子上正在奏事說話，忙伏地給乾隆行禮，陪笑道：「雖是主子體恤，奴才怕歇得懶惰了。乍從金川回到北京，不知怎的，覺得平地上走道兒都不會了！奴才還是軍機處的人，主子雖還沒分差使，看他們忙，能幫幫手也是好的。」乾隆笑道：「方才還在說這事。雖說都是軍機大臣，朕給你首席位份。天下事多，你年富力強，阿桂要提調西北軍務，要準備到西寧督軍，紀昀修纂四庫書不能多管政務，延清不能再拼命了，得把身體養好。所以給你加擔子，多為朕分勞。」說著抬手叫起，傅恆只好謝恩道：「奴才敢不竭盡草茅努力襄贊，凡諸政務，奴才們必精心商酌，請旨施行。」說罷叩頭起身，又一揖，謝座。

　　乾隆含笑點頭，接著方才的話題說道：「朕料劉統勛也要來的，你們接著說，中午陪朕一道兒進膳。」

　　「阿睦爾撒納要餉要得太多了。」阿桂斟酌著字句說道，「別說一百萬石，就是砍掉一半五十萬石，陝西藩庫榆林廳的糧庫就騰空了。再運過青海，就算是十石糧運一石的折耗，要一千一百萬石！各路軍沒有聚集，現在又是秋高羊肥時候，他又是游牧部落，要這麼多糧，奴才很疑他囤糧居奇，這個心難猜。皇上，他和三車凌不同，三車凌是定居在烏里雅蘇台，家眷都在熱河八大山莊安置。他是帶兵帶部族，有馬有帳篷，青海南疆萬里草原天高海闊。說句『走』，找起來都格外艱難。所以萬萬不能給他糧食多了。」

　　乾隆注視著阿桂，問道：「總要供應糧食吧。又要人家前鋒打仗，又不供糧食，陣前譁變了怎麼辦？」阿桂咬咬嘴唇，說道：「可以供，頭一次一萬石，以後每月五千石，細水長流給他。」乾隆想著一笑，說道：「他臨辭時，朕說了滿話，說『糧食要多少有多少，決計不會讓你們餓著肚子打仗』──現在不好轉口昧言的吧？」

　　傅恆在旁沉吟道：「主子可以賞他點綢緞珠寶之類的東西以安其心。把他的折子批回去，就說已經有旨叫尹繼善岳鍾麒火速辦理。尹繼善在南京，岳鍾麒在西安，三地書信調令往返磨蹭。主子又沒說不給，他就有氣，也只好和尹繼善去打擂台──這麼著可好？」乾隆聽了心裡叫好，但這麼做又透著不那麼光明正大，因抑了笑容，不言聲只算默認。傅恆略一思索便知自己說話太直露了，忙轉了話題，說道：「奴才回京看了不少積壓的邸報。福建將軍出缺，台灣知府也有奏報，林爽文潛回，又在各處暗地建教結堂蠢動。奴才想，海蘭察原來在太湖水師當過營管帶，要強固海防，防止台灣出事，不如調海蘭察補缺。川軍歸營，兆惠率大營三萬人到青海駐軍，預備著策應西征大軍。四川這次用兵，雖說是王者之師秋毫無犯，但菜價糧價都漲了不少，號住民房也有些小滋擾，有的營務紀律不整，與駐地官員百姓也小有口舌齟齬。一條是安民，可以給金輝一個宣撫大臣名義，這些瑣細事務由他辦了奏明；一條是官員，為征金川的事各方協助出力不少，可否吏部派一名侍郎帶考功司的人去一下，分別斟定，和金輝會銜，該保的保該升的升，有玩忽怠情的也有處分，這樣，金川的善後事宜也就清理了。」

　　「四川免一年錢糧，鄉試舉人名額增加十二名，糧食由金輝撥給莎羅奔一萬石，這才能算完全善後。」乾隆挪動了一下身子。傅恆這些安排他都覺得合宜。他心裡是想讓福康安帶兵歷練歷練，但福康安年紀資歷都還太淺，這話卻抬不到桌面上說，一邊思量著，心裡有了主意，徐徐說道：「劉鏞和福康安實在要算這一代的佼佼者了。一文一武，都要栽培重用。就著劉鏞晉戶部郎中，加侍郎銜到四川，也不局定考核官員，安民的事一攬子差使辦了，福康安──嗯，到太湖水師去，加副將銜，兵部侍郎銜，帶一帶大營才能成將軍材料兒。」

　　這似乎升得太快了，但乾隆的口氣不是和眾人商量，而是想定了的旨意，眾人都沒敢說話。傅恆也不願兒子成眾矢之的，切身的事倒覺得容易說話，身子傾了傾說道：「福康安比起劉鏞尚欠老成，奴才──」

　　「你不必辭，朕心裡公道毫無偏私。朕看福康安比你當初攻黑查山時還要強些。」乾隆笑著起身，適意地在地下踱著步子，徐徐說道：「國家缺人才，不能拘於一格。看準了的，該提擢的不要猶豫，昔日聖祖時高士奇一日七遷，張廷玉也是部曹小吏一下子進上書房的。你們當宰輔的要有點膽略器量。」他看了看窗外，說道：「天色還早，傅恆跟朕出去走走。」說罷便出來。站在鐵牌下的和珅見他們出來，本來彎著腰，就勢兒打下千兒行禮，卻沒敢說話。

　　軍機房裡的阿桂有點奇怪，見紀昀掏煙要抽，笑道：「主子一向坐功最好的，今兒像有點坐不住似的。」紀昀笑道：「坐了一個時辰了。方才議到我的差使，皇上博引牽證，說了《左傳》說《史記》，又講楚辭──那都是皇上近來讀的書。阿桂你怎麼就不曉得附和幾句？我猜皇上心裡不很歡喜呢！」阿桂嚇了一跳，忙道：「我是個帶兵的出身，雖讀了幾本子書，哪能在主子跟前逞能呢？主子也不犯著為這個不高興。」紀昀笑道：「不是為這個。他猜劉統勛來，劉統勛沒來！你沒瞧見，傅恆來時他多高興！」阿桂這才堪堪明白了，忙道：「我們也出去，問問劉統勛在哪裡，能來就叫來他。不過，主子未必那麼小心眼的。」「你想到哪裡去了！」紀昀笑著起身，一邊向外走，口中說道：「主子是耽心劉統勛身體不好──劉統勛但有一口氣，必定掙扎上朝的──」這麼一說，阿桂倒覺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好意思地一笑，和紀昀廝跟著出來。交代守門太監了幾句，便向隆宗門踅去。

　　景運門這邊傅恆默默跟著乾隆，他不知乾隆單獨叫自己出來什麼事，乾隆不說，也不好問，只好亦步亦趨在後邊，心裡設計乾隆問話題目如何應答。

　　「方才站在軍機處門口的那人你認識不認識？」乾隆許久才道：「他叫和珅？」

　　這麼沒頭沒腦的一問，傅恆頓時一愣，忙道：「奴才不熟悉，只知道他叫和珅。好像是阿桂薦上來的？」

　　「不是，是和親王薦的。」乾隆微微一笑，「說是十九歲，朕看還要小一點。」

　　傅恆微微睨了乾隆一眼，心裡揣摩著，試探地說道：「十九歲做到四品，很不容易的了，他是滿洲老人兒，總歸沾了這個光兒。昨日他和那個叫馬二侉子的到了奴才家，聽說他管了京師關稅，奴才才和他兜搭了幾句。」乾隆點頭，說道：「你在家對客人們說的話，朕已經知道了，很得體。你晉位晉封，是朕第一宣力大臣，有些話給他們說到前頭也好──這個和珅是個理財能手，他請阿桂寫了個代奏條陳，請旨立一個議罪銀制度，回頭轉給你看，大意是說有一等犯過官員，或墨誤，或失事，或失察，或偶犯，總之是無心之過，允許納輸銀兩贖其罪愆，朝廷內廷多得些收項，對本人也是懲戒──朕想這個議案不宜發布明詔，但也似乎不無道理，先給你透個風兒。你細斟酌一下再和朕議。」說著站住了腳步。

　　這裡是景運門外，晴朗的秋空上陽光一灑無餘，向南望是箭亭、文淵閣，東邊是九龍壁，北看是毓慶宮、奉先殿──以及寧壽門、皇極殿一帶都有內務府的吏員帶人站崗守哨，人來熙往的工匠有的修牆粉丹施堊，有的拉大鋸製作門窗，有的爬在腳手架上給罘思換網，還有叮叮噹噹給宮門上釘銅頁子換輔首銜環的，熱鬧噪雜不堪。傅恆真的摸不清頭腦：怎麼皇上會有興致帶自己來看這些？

　　「宮裡頭侍候人手太少了。」乾隆漫無目的地向南走著說道，「如今朕用的太監宮女，不及前明的三分之一。太后有歲數的人了，不能讓她老人家有丁點兒委屈。就是皇后，在揚州也是因為跟的人少才受了驚嚇──這就有失國體。聽弘曉說過一句話『大有大的難處』，這話不能和外人說，又不能從正項銀子裡調撥。圓明園那邊他們尚且今兒一個條陳明兒一個諫章地聒噪，這裡化銀子又哪裡出？」

　　這一說傅恆便全然明白了，崇文門關稅已經有人在議論，再加上一個「議罪銀」，無論怎樣冠冕，都逃不掉「聚斂」二字。但若硬加諫阻此刻立馬便要犯了聖忌，單獨和自己談也是寄望於自己的意思，如何拂逆得？一邊想著，陪笑道：「這不是大政，皇上以孝治天下，天子起居華袞龍毓，也是禮上當然。只是要嚴謹些，容奴才細細籌思辦理，哪些是可『議』之罪，哪些罪不在此例，要訂出制度。防著宵小奸徒有隙可乘。」說到這裡陡然想起高恆，高氏夫人那張無望可憐的面孔在眼前一閃，遂道：「主上回鑾，諸事安妥，高恆的案子也該結束了。奴才在四川，有人把門路都走到大營裡去了。早早定下來，就不在這上頭分心了。」乾隆起先還笑，聽著後頭的話斂去了笑容，問道：「你聽外臣有什麼議論？」「高恆家中已經抄沒了七萬銀子。前頭的帳目是歷屆鹽政上頭的事，似乎不能都算到他一人頭上。」傅恆說道：「一千多萬銀子奴才敢保決非高恆一人所能侵吞。這麼大的案子又不能不審讞明白再定。回京我問阿桂，阿桂也是拿不定主意。他和王亶望的案子確實不同的。」

　　「事不同而理同，情不同而心同。」乾隆說道。他對傅恆一直好感不減，但又疑心有人慫動傅恆寬解高恆，也怕傅恆晉位驟生驕佚之態。就高恆一案，也是他想定已久的事，不願隨意更動；轉思方才說到「議罪銀」，傅恆立時現身說法，有點「請君入甕」的味道。如此種種念頭只是倏然轉過，因冷了臉，說道：「恕了高恆，錢度怎麼辦？他們死罪不可恕吶──有人在南京給朕說高恆是貴妃弟弟，禮有『八議』之經。朕說，貴妃的弟弟犯罪不治，那麼皇后的弟弟如果有罪，治不治？──你不要悚惶。你自知朕對你信任不二，朕這只不過是譬喻而已。」

　　即使是譬喻，乾隆語調也盡量放寬和了，傅恆卻如何能不「悚惶」？早已驚得臉色蒼白冷汗浹背的了，聽乾隆撫慰，忙道：「傅恆不敢忘主子訓誨！近年帶兵沒有讀書，本來的粗材就露出了本相，奴才自今得多多聆聽聖訓，謹慎言行，在慎獨上頭痛下功夫，以期不負主子厚望高恩！」乾隆從未見過傅恆如此驚慌，自知話說重了，進前一步正要加意撫慰幾句，猛聽得北邊有人吆呼，轉臉一看，是王八恥正從景運門撒腿飛奔過來，一邊跑一邊喊：「萬歲──主子爺──可不得了！」乾隆見他跑近，斷喝一聲：「你這殺才，大呼小叫的成什麼樣子！」

　　「萬歲──」王八恥一個踉蹌，就勢兒爬跪到一堆木料旁，上氣不接下氣煞白著臉連喘帶吁說道：「劉──劉統勛老──老中堂──不──不──不──」

　　傅恆情知劉統勛大事不好，見乾隆橫眉立目還在瞪王八恥，忙道：「你歇歇氣。劉統勛現在哪裡？」

　　「在──」王八恥一手撐地，一手偏指西北，說道：「在隆宗門外──轎上──已──已經去傳──傳太醫──」

　　乾隆頭「嗡」地一響，接著一陣耳鳴心悸，兩腿一軟就要往木料堆上坐。傅恆見他臉色青黯蒼白，張忙之下喝叫幾個管工的吏員：「過來攙著主子回宮！快著些，你們要死了麼？」幾個人忙奔過來架了乾隆肘彎，乾隆覺得兩手十指都森涼了，喃喃說：「帶朕去──帶朕──」傅恆在旁虛扶著他走了幾步，看著他腳步漸漸穩健了些，小聲道：「主子，您別著急。劉統勛病得有年頭了，犯病是常有的事──您先回宮歇著，容奴才去料理可好？」

　　「你去──」乾隆點頭道：「朕是一時心障，沒有干係的，你先去，朕隨後就到──」傅恆不放心地又看乾隆一眼，加快步子去了。

　　但劉統勛已經不行了。他的轎停在隆宗門外小空場上，敞著轎簾，他本人冠頂朝服，一臂架著轎窗，一手捻著朝珠端坐轎凳上，頭微微左側，有點像在轎中聆聽外面的動靜的樣子，但濃眉下垂，雙目緊閉，下巴微微垂吊下來，全身像一尊形容枯槁的木雕像般一動不動──顯見已經過去多時了。傅恆趕到時，阿桂和和珅正在趕人。軍機處候見的幾十個官員來看稀罕的官員有幾十號，遠遠地圍在一邊，和珅是作揖打躬地勸：「諸位大人請迴避一下──」阿桂滿頭油汗，喝斥：「有什麼好看的，都退下！」紀昀則連連催人：「叫太醫院的人騎馬進來！」亂嘈嘈的一片，傅恆一到便皺起眉頭，叫過軍機處一個小章京道：「你沒有差使麼？到這裡幹什麼？你，還有卜義，把這裡的官員太監名字記下來給我！」話音未落，眾人已紛紛抽身如鳥獸散。

　　忙亂中乾隆已經趕來，看見劉統勛這尊坐像，也怔了一下，推開架攙的人，想到近前轎邊，又茫然退了一步，有點像夢遊人，呆滯地看著幾個臣子，許人才問道：「紀昀，你通醫道，看，看過脈了沒有？」

　　「回萬歲的話，」紀昀忙回身跪下。乾隆這樣，他也看著難過，已是流出淚來，連連叩頭，「萬歲千萬要保重節哀──」

　　一語既出，乾隆已經完全明白，所謂叫太醫傳進看脈如此云云，都不過勉盡人事而已。正沒做奈何處，兩個太醫和劉鏞騎馬過來滾鞍下騎，太醫也不及見駕請安便向轎奔去，劉鏞張惶著要過來，乾隆擺手道：「先看你父親，先看你父親！」劉鏞忙回身趨到轎邊跪在劉統勛身邊，失神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紀昀也湊過去幫著太醫捻針切脈，忙得一頭大汗，移時，兩個太醫略一會意，回身向乾隆跪下，顫聲奏道：「萬歲爺，劉統勛老大人歸──歸天了──」乍然間便傳來劉鏞一聲痛徹心脾的長慟一號。他頭碰得臨清磚地「砰砰」作響，身子扭曲著，兩手死命地摳那塊磚縫兒。阿桂傅恆紀昀等人頓時淚眼模糊。

　　「國家從此少一正人，朝廷從此少一柱石。」乾隆早已熱淚長流，想起昔年元宵召進劉統勛賜他魚頭豆腐湯，囑託他「預備著侍候下一代主子」的往事，想起這許多年劉統勛參贊政務，沒明沒夜死拼著辦差，想起這位活包公獎掖清流威震奸宄的種種好處，竟爾如此撒手人寰一去不返，乾隆更是悲淒不能自已。任眼中的淚在頰上淌著，待劉鏞哭聲稍減，他向前走了兩步，竟向轎中的劉統勛鞠了一躬！

　　阿桂和紀昀傅恆都隨著跪了下去。

　　「正直聰明謂之神，你是成了神了，還望在天之靈佑戎大清社稷──」乾隆哽咽著說道，「劉鏞已經成立，家中事不必念心，自有朕一力成全料理。」

　　他後退一步，回頭對傅恆道：「傳朕的話，布告天下，輟朝三日，為劉延清公禮喪寵榮！」

　　一九九七年六月之望於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