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驕大帥驕入崇文關　悍家奴悍拒返談店
二　眾孝廉宵夜論科甲　群舉人聚談侃忠奸
三　忠傅恆染恙歸京　能和珅八面玲瓏
四　慰良臣乾隆探相府　防倫變天子指婚配
五　蒙恩寵瑤林初詔對　說賑災吏治警帝心
六　于敏中受命入機樞　慈寧宮阿哥受庭訓
七　邀恩倖捨粥濟窮民　賄貪臣和府拆爛污
八　反攻為守密說侍堯　承恩綢繆驚心往事
九　赴喪府和珅聞儷歌　召金殿錢灃蒙知遇
十　委欽差山東查巨案　聽謠傳侍堯畏黑磚
十一　零落客夜濟零落婦　風塵女蒙救委風塵
十二　說差事牽連及邪教　遣餘興君臣遊御苑
十三　說宮變紀昀布誠心　憾紀律提督整衙務
十四　丘八秀才本色畢露　風流天子意馬心猿
十五　妒皇后掩妒說蠻女　諧相臣親情對諧語
十六　慈愛母宮闕別皇子　鬱顒琰觀風入山東
十七　黃花鎮師生同遭變　狠親舅結伙賣親甥
十八　窮家女不意承貴寵　智劉墉剪燭說政務
十九　奸和珅一石投三鳥　晦國泰密室計對策
二十　筵歌樓劉墉擒婪臣　恃奸詐貪墨賴黑帳
二十一　養性殿賢主慰淒情　紀才子草詔封夷女
二十二　御花園遊園驚憶往事　福康安居喪慷慨請纓
二十三　展孝心計議觀元宵　傅公府墨絰點家兵
二十四　說謠傳宮闈警帝心　探病榻兄弟交真語
二十五　承奏對阿桂談政務　說笑話皇子獻色笑
二十六　嘆流年皇帝強釋懷　巡內城提督佈防務
二十七　盛世元宵龍樓驚變　上九潛龍夜宿荒店
二十八　落拓皇子再復蒙塵　桃花淵裡聊作避世

《乾隆皇帝五》二月河

《二○一六年二月五日版》
《第五部：雲暗鳳闕》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一　驕大帥驕入崇文關　悍家奴悍拒返談店

　　時值初冬的冷雨，零零星星的不甚大，但仍陰得很重。濃雲低低地壓在天穹下，一塊塊一團團或青或灰或絳紅或黯紫，像說不上名目的一群怪獸在輕靄霾霧間互相擠壓重疊沉浮升降。冷得浸骨的雨星星點點灑落下來，打得水塘裡的殘荷一片沙沙作響，滿是潦水的官道已和道邊渠塘海子幾乎連成一片汪洋，朔風催送著愁波漣漪，遠瞪霰霧淒迷，近處微波粼粼拍岸，殘蘆敗葦菅草枯茅都在不勝淒涼地瑟索抖動。驛道邊色澤斑斕的柿樹白楊，沉甸甸直垂到地的楊柳，枝葉軀幹都濕漉漉的，一陣哨風掠過，五顏六色的葉片不甘寂寞地順風一揚，又無可奈何地紛紛墜落，浸入驛道車轍的濕泥寒水之中。

　　剛過申牌時分，一隊輅車沿西南蜿蜒向北的驛道疾馳，直趨北京紫禁城南的崇文門。車隊共是十一輛，一輛轎車，十輛騾車。騾車全都是一色栗殼漆打底，清油桐油掛面。大蘑菇頭鐵釘輪面，車廂封得嚴嚴實實用油布包裹著，不知裡邊裝的什麼物事，還用大鐵鉤釘釘著加了封條。夾車隊二十幾個戈什哈一律披米黃油衣騎馬隨行、馬蹄踏得泥花四濺，佩刀馬刺碰得叮噹作響，打頭的轎車更是豪華，烏銀戧金絲飾轅、景泰藍圓帽包頭，黑羊皮條納相眼綠呢車圍，萬字雲頭泥金線帷子下面鑲一圈紅呢──俗稱所謂「紅圍子車」，三品以下官員不得使用這個式樣兒──不消說得，這車裡坐的必是貴人了。其實再細心一點，就能看見車轅前插遮陽撐傘的槽口旁還有一面明黃鑲邊寶藍色小旗，桿上寫著一行小字：

　　欽命兩廣總督太子太保李

　　不用問便知是當今乾隆駕前一等一的能員幹吏李侍堯。只是那旗打濕了，時舒時捲地耷在桿上，怒馬如龍車行如風間一晃而過，道旁行人根本無法細辨。一片聲響的馬蹄踏水聲，鞭響車馳夾著戈什哈的吆呼唱道聲熱鬧得淆亂，給這肅殺荒寒的京郊平添出一份喧囂、沿城根的民居都驚動了，躲雨消寒的人們都探頭伸脖子往外瞧。那趕轎車的戈什哈越發來神兒，一手執鞭在空中繞著，一手扶著銅手閘，身子微斜前傾，滿是雪珠汗水的頭半昂著，「噗」地打個響鞭，興奮地喊道：

　　「嘿！崇文門！制台爺──崇文門到了！」

　　他用鞭梢掃了一下拉梢的騾子斥罵道：「日你姥姥的，梢繩彎得弓一樣兒了！吃料時候兒你媽的頭拱著盡揀精料吃，做活兒時沒你！媽的──使勁！」接著「啪」的又一鞭。那拉梢騾子一驚，四蹄猛蹬使勁往前竄，車輪子在一塊小石頭上顛了一下。車身微微一個仄顫，驚動了正在凝神看邸報的李侍堯。李侍堯放下邸報，摘下老花鏡，一手撐著平金軟棉墊套子，一手撩開「紅圍子」帷，果見沉黑蒼暗的天穹下灰濛濛矗著的崇文門，高大灰暗的城牆橫亙東西，堞雉上牆面上斑駁陸離黯紅的苔蘚、被消蝕風化了的牆面都看得清晰，東一片西一塊癩痢頭似的十分難看，他呼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要見萬歲爺了……小吳子，咱們且不進城，叫人知會一聲崇文門關上，就說我奉旨見駕，派幾個人來把車洗刷一下，還要派人去稟軍機處一聲兒，看看西下涯子宅邸預備好沒有。就這城外頭打個尖，回去就不用再吃飯了，去吧！」

　　「扎！」那叫小吳子的響亮答應一聲，一手輕輕扳動銅閘，那車已緩緩停下，他騰身跳到車下，招呼跟上來的戈什哈：「老胡老馬，你兩個攙制台下車，先到那邊茶鋪子裡歇著──老爺，您搓把臉再下車，外頭風大，賊冷的，小心著涼了！」說著叭嘰叭嘰跑去了。

　　李侍堯沒有搓臉，也不等戈什哈攙扶已倏地跳下車來，鹿皮油靴立刻半浸在水裡，腳底下透心泛上涼來，從暖烘烘的轎車裡乍出來，稀疏冰冷的雨點打在臉上，迎面撲來的風把袍子撩起老高，渾身一個抖擻激凌，倒覺比氣悶污濁的車廂裡精神一振。覺得又有幾點雨珠落在臉上脖子裡，李侍堯才抹一把臉，衝崇文門一個微笑，點點頭，大步向城腳下一排店舖走去，一頭走一頭大聲吩咐：「輪班兒過來吃飯！狗崽子們──累不累？」連趕車的戈什哈共有三十多個，都已列隊待命，聽這一問，哄然一笑七嘴八舌說道：「標下們不累！」「大人走好，泥地兒滑溜得緊！」「累是不累，一路不吃酒，嘴裡淡出鳥來，請大人賞碗酒喝！」李侍堯正走，站住了腳，偏著頭略一思索，笑道：「差使沒有交割不吃酒！京裡我府裡埋著二十幾罈子臥龍老燒頭鍋，今晚刨出來給弟兄們解饞！胡麻子──帶這些毬囊的進茶館，每人一份點心，不再吃飯了──我晚間有事，就進這邊飯館胡亂吃幾口，咱們進城！」

　　「是囉！大人您先吃！」老胡遠遠興高采烈答應著，帶人進了茶館。這邊飯店老闆早迎了出來，滿臉堆下笑來，順身兒一個呵腰打下千兒：「給制台爺請安！咱們蔡家老酒館跟爺有緣分，爺出京時候兒咱店給爺餞行，如今八抬大轎奉旨還京，還是老蔡家給爺接風！您老回這天子腳下，這就進軍機處，這就宣麻拜相，日後飛黃騰達，二十年太平宰相是穩穩當當的！」

　　李侍堯聽得噗哧一笑，看了看店門上匾額說道：「我打潞河驛離京，這裡是崇文門！你他娘的倒會瞎奉迎！你這店名字也怪，叫什麼不好，叫個『返談老店』──這裡頭有什麼說頭？」說著進店，藉著門窗透進來的光看時，是明三暗六一座大座廳，外間瞧著不起眼，窗低門面小，裡頭裝潢卻別致風格，三間大廳客座，偏東一間打通了後院廚房，北四西二和大廳相接暗房雅座，一色用桑皮紙裱糊潔淨，四匝懸著十幾幅名人字畫，有寫「屈醒陶醉隨斟酌，春韭秋蓴入品題」的，有寫「韓愈送窮，劉伶醉酒」「江淹作賦，王粲登樓」「看曲檻縈紅，簷開飛翠」「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紙色有新有舊，筆調風致不一，最醒目的一副中堂聯卻是集唐詩聯，極精神的一筆顏體，寫著：

　　勸君更盡一杯酒，與爾同消萬古愁

　　蔡老闆見李侍堯湊近了眼看題跋，忙打火燃燭過來，笑著解說：「這是高江村（高士奇）老相國當年進京住的小店。當時我爺爺夜來作夢，祖爺爺說『明兒有貴人來，小心侍候』，我爺爺見高相爺雖說穿得叫化子似的，精神氣兒裡帶著的貴重，管吃管喝不要錢住了三天，高爺一高興，臨走寫了這幅字兒留下。不瞞爺說，後來我爺和人紛爭鬧出人命下大獄，家裡人帶這字當憑據去見高相爺，康熙老佛爺聽高相一句話，免勾！可不是神佛有靈，我祖上的福祉不是？爺說離京是潞河驛不假，那邊『蔡記老店』也是我家的，當時我還在那邊，現今我兄弟掌著那邊門面，您老人家跟前說句打嘴的話，熊賜履老相，張廷玉老相國，莊友恭、王文韶這些有名的狀元，前頭李又玳、李巨來、勒六爺這些制台，還有您，誰沒住過我們店呢？」

　　「這麼著說，」李侍堯堯爾笑道：「你這店真佔了龍虎地兒了！」蔡老闆一眼見李侍堯的兩個跟班親兵進來，掇凳子沏茶命伙計「掌燈──這二位軍爺這邊桌子坐──」陪笑給李侍堯佈菜，口不停說道：「這是緣分，是咱們祖上有德佔的墳頭冒青氣兒！爺先用一口筍片再吃酒，這幾個小菜是小的孝敬您老人家的──積德積福神佛自然佑護，那真是加減乘除一絲不爽！您瞧這崇文門外鬼市街，名字多不吉利吶，應試舉人老爺都不願住這，家家客棧都空著多半房，只有我家返談店，一夜一錢二人爭著住，這塊辟邪，出進士出狀元！」說著招呼：「給二位軍爺上菜，軍爺們不用酒，紅燜雞條子肉上滿海碗！」

　　「哎──來了，軍爺們請！」一個伙計腰圍水裙肩搭毛巾，在後院高聲答應著托一個條盤大步出來，雪白的饅頭兩海碗雞肉熱香四溢墩放在桌子上，兩個戈什哈都喜得眉開眼笑，聽李侍堯說聲：「你們別拘束，隨便吃」，各自便伸箸淋淋漓漓夾肉送口。李侍堯只一笑，轉臉又問蔡老闆：「你既說人都爭著住你的店，我怎麼瞧著這麼冷清的？」蔡老闆看一眼風雨如晦的外間，笑道：「爺，您明鑒！今兒個西山辭楓葉日子──我這店東院都住滿了的，都是公車舉人，雅人想事兒就愣和我們這些人不一樣兒。這個天兒，還要結伴兒遊西山，說這場下過，楓樹葉兒就掉鈴兒了──爺別看這會子點燈，那是天陰得重！平日晴天，日頭還不落山，鬼市還不到上市時分呢！」

　　李侍堯尋思半晌，才曉得「掉鈴兒」就是「凋零」，不禁一笑。一邊吃，有一搭沒一搭和蔡掌櫃的閒話，聽得外頭泥水腳步聲近來，知道是小吳子回來了，他放下箸轉臉看，小吳子已經進門，身後還跟著個瘦小伶仃的年輕人，料是崇文門關上的，只看了他一眼，問小吳子道：「怎麼去這麼久，關上沒有人麼？」

　　「回制台話，」小吳子凍得吸溜鼻子，呵腰陪笑道，「今兒天下雨，又過重陽節，早早兒就封關了。標下跟留守的書辦說了半日，他們才去叫了管關的劉三爺來。三爺，您當面回我們爺的話！」李侍堯這才認真打量這位「三爺」，乾筋繃瘦的個矮個子，橄欖腦袋兩頭尖，禿得發亮，鷹鉤鼻子掃帚眉配著一臉麻子，兩隻椒豆眼不住眨巴閃爍，穿一身醬色市布夾袍，腰束得細細的，呵腰立著腳下一擰一動，一望可知是個潑皮。這樣的東西，也配在自己跟前亮「三爺」，李侍堯一咧嘴幾乎要笑出來。因問道：「你是關上總監劉三爺？」

　　那叫「劉三爺」的也在偷偷打量李侍堯。這位名震天下的總督他還是第一次見，沒想到也是個不足五尺高的精瘦漢子，年紀在五十四五之間，疙瘩眉毛黑豆眼，鬢邊還有二寸來長一塊刀疤。一般的鷹鉤鼻子一般的滿臉麻子，穿一身寶藍寧綢夾袍套著醬色小羊皮風毛坎肩翹足坐著，一條腿抖一隻腳擰擺，彷彿渾身機簧消息兒一按就動的個角色，一條又黑又粗的辮子六合一統帽兒壓著拖到腦後，幾乎搭到地面，不用問是假辮子。他嘴一咧幾乎也要笑，心說「換換衣服咱倆半斤八兩」，口中卻笑道：「這是爺取笑，折煞了小的草料！」說著極漂亮地打個千兒下去，「小的劉全給制台爺請安！劉全──京城裡守號人都叫我劉三禿子！」

　　「哦，劉全──是《劉全進瓜》戲上那個名字？」

　　「回爺的話，是！戲裡劉全是忠臣孝子，小的也是！」

　　「好！」李侍堯笑道，「只是你這腦袋，再頂個大南爪，閻王老子近視眼兒，準問『底下那是什麼瓜？』──」一句話說得幾個人都笑，李侍堯又問：「雖說過節，也不是甚的要緊節氣。京畿關防朝廷有制度，內務府有規矩，怎麼都撂下差使，這麼早回家高樂子，這成話麼？」

　　他起先笑著說，劉全折腰笑聽，至此已帶了質問口氣，劉全忙斂容道：「這關上差使並沒人敢怠慢。爺知道眼見要過冬至，這關上都是內務府的旗下人，各人都有主子，主子家過節得回府裡請安。就是小人，也不是回自己家，方纔這位吳爺是到西直門和爺府叫我來的。小人也知道責任重大，斷不敢玩忽的！嗯──呢吶！」說完有稜有角乾淨利落又給李侍堯打一躬。

　　李侍堯想想，劉全的話也真無可挑剔，沉下了臉，不耐煩地一擺手道：「你既來了就成！立刻開關放行，我要趕快進城！」不料話音剛落劉全一仰身子回道：「大人要進城沒說的，不過車子上的貨要驗關繳稅。留下他們看貨，明兒卯時開關，小的親自把貨送到府上。」李侍堯冷笑一聲，說道：「這不是私貨，是廣州海關上的釐金，還有孝敬太后老佛爺的幾件東西，驗什麼，又收的哪門子稅？開關！」

　　「爺要進城只管走，放貨進城小的不敢！無論釐金稅金，只要帶財物進城一律徵稅，這是奉旨的事！」

　　「釐金本就是國稅，你崇文門敢徵國稅的稅？」

　　「小的放肆！這是關上歷年規矩，從來過往官員，就是王爺，也得驗關繳稅放行──嗯──呢吶！」

　　李侍堯已鐵青了臉，濃雲佈滿了額頭，翼邊刀疤連著筋繃得老高，一抽一動的煞是可怖，疙瘩眉壓下來，瞇縫著的眼睛裡閃著凶狠的光，聲音變得低沉嘶嘎：「我──要是不讓你驗貨呢？」

　　「小的端碗吃飯，沒法子的事。」在李侍堯的威壓下，劉全身上顫了一下，怯懦地看了李侍堯一眼，旋即恢復了平靜，語氣中卻加了小心，「今兒眼見天已經黑了，又下雨。大人寧耐在城外頭歇一宿，容我回去稟明我們和老爺，明兒大人和他說清白，一句話的事！」

　　話說至此，雙方都毫無容讓餘地。此刻在茶館喫茶的軍漢們都已集在返談店外候命，他們空著肚子喝茶，一個個早已餓得饑火中燒，見這禿子和他們「大帥」一遞一句鬥口，早已大不耐煩，圍在門口盯著屋裡亂口高叫：

　　「大帥別理這王八蛋毬皮癩子！咱們自己弄開城門樓子自己走路！」

　　「這個毬囊的真不識抬舉，天上掉下個臉楞是不要！」

　　「把他縛起，把他縛起！嘿！這兔崽子，就這麼拴驢橛子似地站著和我們大人鬥口！」

　　「媽的，老子進去把他蛋蛋兒閹了，看他是驗不驗？」

　　「小子……」

　　「哼！」

　　「真的不知道喇叭是銅是鐵！」

　　……一片嚷嚷嘈雜不堪，附近幾家店舖的人都驚動了，只是天已黃昏色暗，風涼泥水大還下著小雪，出來看熱鬧的人不多。李侍堯一擺手止住了戈什哈們叫鬧吵嚷，喝道：「這裡是北京，不是廣州！都退回去聽我的令！」轉身對劉全說道：「他們跟我出兵放馬，打出來的丘八，說話口沒遮攔，你別見怪。」劉全卻仍是一臉嬉笑，晃頭晃腦的滿不在乎，回道：「他們是痞子，小的也是痞子！痞子碰痞子，弟兄比雞巴一毬樣兒！這個麼，小的最沒脾氣了──」「你甭跟我嬉皮笑臉。」李侍堯一口打斷了他的話，「就是戶部尚書來，他也得給我放行！海關釐金就裝著五車，這城外頭怎麼關防？出了丁點差錯，和珅有幾個人頭？」

　　「爺為這個擔心？」劉全一聽就笑了，「無礙的！稅關的關丁就駐在對面那排營房裡，就為怕有的銀子驗關，不及進城，我們和爺特地請豐台大營調來一哨人馬，關上供應維持關防。就這返談店，老蔡家支應這種差使不知多少次，從沒有出過閃失的──老蔡！」他突然衝老闆叫了一聲。

　　「哎，三爺，有什麼吩咐？」蔡老闆早已聽得懵懂看得囈怔了，身子一哆嗦呵腰道：「侍候著您吶！」

　　「把東院住客遷到後院，」劉全半個主子似的吩咐道：「給李爺騰出東院上房，貨車都推院子裡。裡頭由李爺的親兵看管。外頭我去安置關防，把這條街都護住了！」又呵腰對李侍堯陪笑道：「這麼著可成？」

　　李侍堯陰著臉沒有言聲，劉全如此處置其實沒有什麼差錯。但今夜不能進城他無論如何都覺得是掃了自己的面子。今晚被擋在北京城外苦等一夜，就為明日讓和珅驗貨抽稅開關放人！這件事怎麼想都彆扭，讓人受不得。他覷著眼輕蔑地看著劉全：這麼個油頭滑腦的癟三，給我的馬弁當跟班也覺得蹩腳，居然在自己跟前沒上沒下跳踉指揮！就是和珅他也略知一二，不過是軍機大臣阿桂張家口練兵時候一個跟班兒的大頭兵，自己每到軍機處，每每見他提著個大茶壺，滿口「者者是是」，滿臉帶笑容，逢人便請安，看座兒就倒茶……這麼個角色，幾年間抖起來，就有了如今這副嘴臉！他看著劉全那副不陰不陽乾笑著的臉，驀地生出一個念頭，很想就這麼劈面一掌摑將去打他個滿臉花……

　　李侍堯思量著，冷冷一笑說道：「我不認得你，和珅麼，早先見過幾面，現在升到四品官，就這麼拿大的？既這麼著也好──你回城去稟告你們和大爺，就說下官李侍堯在此奉命專候進城……」「不敢不敢……」劉全忙笑道：「大人取笑了──和爺就說來關上親自迎候大人的，實在是和親王五爺召見，分身不得，這頭的事又不敢壞了規矩，只好請爺委屈一夜……這都是我做下人的難處，大人略體恤些兒，就是周全我的草料了……」李侍堯聽聽這話還算入耳，透了一口粗氣站起身來，說道：「不吃了，我已經飽了──告訴和珅，明日皇上要接見我，今晚阿桂在府裡等我說差使。叫他看著辦！」說罷又吩咐：「叫弟兄們過來，東院裡把車安置好，店裡弄大鍋飯先墊墊饑。我們就在這泡著等姓和的。」說罷抽身去了。老闆等一眾人忙都隨了去。

　　店裡只剩下劉全一個人發愣，他還在惦惙李侍堯方纔那番話的份量。他心裡十分清亮，李侍堯不是個好惹的角色。當年入試貢院，因試卷裡錯把「翁仲」寫作「仲翁」，恰逢乾隆巡視春闈，撿出考卷指正謬誤，欽命「罰去山西作判通」，在山西又遇當朝「第一宣力大臣」國舅宰相傅恆帶兵打白蓮教飄高徒眾，自告奮勇出謀劃策奇兵奔襲黑查山大獲全勝，一舉廓清晉陝兩省造反徒眾。天子門生加上宰相全力扶掖，富貴逼上來擋都擋不住。直升道台又直升戶部侍郎，治理雲南銅礦又兼管了安徽銅礦，出任安徽布政使旋又擢升廣西巡撫，到一處一處政聲鵲起，陞官升得遍官場目瞪口呆。乾隆屢次明詔表彰「各省督撫中最為出色」與雍正朝名臣李衛比較，「有其野不失其斯文，有其粗而無其俗，治安理財軍政民政可用無疑」。一般的將軍總督，唯獨他賞穿黃馬褂再加雙眼孔雀翎子，誰也沒比！──但今晚自己拼全力侍候，還是招惹了這主兒。一頭和珅，一頭李侍堯都是紅得紫頭蘿蔔似的，哪個抬抬腳都比自己頭高，擠在了夾板縫兒裡這可怎麼好？左右思量難以兩全，他「啪」地自搧一個耳光，一跺腳出店回城。

　　蔡老闆在東院安置好李侍堯上房裡歇了，連後店做飯的廚子都叫過來，幫著把車拉進院，卸套苫油布餵牲口。怕冷，又給李侍堯屋裡生火點了炭盆子，打了滿滿一澡盆熱水，看著把肉包子粉湯送到各屋，呵腰陪笑進上房稟說道：「制台爺，這店池水之地，就這模樣，委屈您老人家了。小的料著和大人今晚必定來見您的。您要沒別的吩咐，小的前店裡也得照應一下。這院裡原來住著幾個孝廉老爺，這辰光怕也快回來了，人家不在挪了房子，得趕著巴結賠不是……」

　　「那也沒什麼打緊，大不了少收他們房錢就是了，我這頭自然補著賞了你。」李侍堯臉色已經不那麼難看，似乎有什麼心事，坐在炕沿上雙腳泡在熱水盆裡對搓著出神，一笑問道：「你怎麼知道和珅必定來見我？」蔡老闆笑道：「京裡京外誰不知道，傅老相爺在外頭出兵放馬，尹元長相爺病重，軍機處只剩了阿桂相爺和紀曉嵐相爺，是傅相上折子請旨讓制台爺進軍機處料理政務。您要升相國老爺，和大人不能不知道。劉三禿──劉爺這麼一折騰，他更得來彌縫一下了！和爺，那是天下第一伶俐人，如今又得了聖眷，將來同朝為官天天廝見，斷斷不肯開罪您老人家的。」李侍堯略一頓，點頭笑道：「你信息靈動，好長耳朵！去吧──你私自給人挪房搬行李，自然也得去舉人老爺那兒『彌縫』一下了」。

　　「爺聖明！」蔡老闆笑得兩眼瞇成一條線，「那也是萬不能得罪的，今日是舉人，明日不定就是進士、狀元，後日許就是宰相！遍天下開店的不願接他們這些主兒，就為他們身分位置兒不定不明，誰曉得人家日後做什麼官呢？有些窮老爺吃了住了一抹嘴就走，要錢就瞪眼，孝廉老爺就像──我說句打嘴的行話──出了名兒的婊子，難侍候！」

　　李侍堯聽得哈哈大笑：「出了名的婊子，名妓──好！還有『身分位置不定不明』，這是『妾身未分明』，小老婆！哈哈哈哈……說得好！」擺手喘著笑道：「去吧……去侍候婊子們吧！」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隔窗只能看見外間影影幢幢的房屋高低錯落，像在暗中竄伏跳躍不定的怪獸倏往倏來，郊外陰寒的風一陣緊一陣慢，發出微微的吆呼聲在簷際牆頭回流鼓盪，房頂上的承塵和窗紙都像活物一樣忽翕忽張，兩支蠟燭也隨節舞蹈時明時暗，越顯得屋裡靜寂溫暖。李侍堯洗了澡，只散穿一件絳紅綿裡夾袍、散趿一雙軟拖鞋，適意地在屋裡踱著步子，他要理一理思路，明日見乾隆皇帝，皇上會問什麼事，又該怎麼回奏。

　　一件是收成，是必問的。珠江今年發洪水，沖了四個縣，全省減產一成，有十萬難民要賑濟安置。離開廣州前他早已處置停當，每戶撥銀一兩半，各地建了粥棚，難民入冬前都住進椰樹窩棚。廣東地氣溫暖，再不至過冬凍死人的，但一是柴草不足，要用錢從鄰省買，二是濕氣太大，春暖要防瘟疫，藥材須得預備足了，才不致臨時手忙腳亂。二是天理會教匪韋春生在羅定聚眾造反，盤踞大雲霧山，自己親自督師進剿敉平，四千匪眾潰散被俘，韋春生逃亡梧州，中途落入預設包圍，生擒押赴廣州──

　　這是皇上最關心的，雖然早有奏折詳明陳說，見面恐怕還得詳說。這裡頭有個分寸把握的事，說得小了不見功勞，說得賊勢浩大，又要追究地方失政責任，已經有人訐告他「誤殺良民」，都察院御史王平，翰林院編修稽橫已經聯名彈了一本「賊匪人不過千，而剿殺四倍此數，是以良實百姓首級貪邀朝廷功賞，賊下而欺上，蠹國而害民，該督喪心病狂至於此極！」皇上雖已駁了這彈劾折子，自己恐怕還要有所解說──還有廣東天主教傳教建教堂，地方百姓擅自入教的事，吸食鴉片的也越來越多，查禁東印度公司運煙躉船的事──紛紛如麻盡入心頭，忽然心頭一熱，想起阿桂給自己的信「皇上有心令兄入值軍機，以俾益政務」……任軍機大臣參贊機樞，位極人臣，這固是殊恩殊榮，但若不是傅恆在緬甸身染沉痾，尹繼善病在垂危，這大的好事一時也落不到自己頭上──太高興了，立刻就會招來皇上厭憎。「輕狂」二字足可斷送如花似錦前程……思量著，他已有點意馬心猿。聽見房頂屋瓦上沙沙一片響，才回過神來，命站在堂房門口的小吳子道：「吳世雄，雨大了，再去看看車上苫的油布，有的物件不能著雨淋。」

　　「扎！」

　　吳世雄答應一聲轉身跨門出來，立刻驚喜地叫道：「大帥，是雪，是小雪珠子！我跟大帥去廣東，六年沒見過雪啦！哈哈……真是希罕巴物兒，落到嘴裡還他媽甜絲絲的……」東廂裡的戈什哈們有的久不見雪天，有的是廣東人根本沒見過雪，也都出院來，高興得亂叫：

　　「又見著雪天兒了！」

　　「嘖嘖，到手裡就化了，瞧不清模樣……」

　　「要在廣州，這會子還熱得沖涼呢！」

　　「少見多怪！碎米似的，有什麼好玩的！」

　　「回屋回屋！失驚打怪的，小心大帥生氣！」

　　「孩子氣！」

　　李侍堯只一笑，沒有制止眾人。他對軍士們滿口粗話，其實他自己卻是進士底子錦心繡口，也極喜愛雪的，也想出院裡張開兩臂嬉鬧。但如今眼見拜相，要講究城府閎深氣度雍容，略一怔，返轉身來回裡間半躺在炕上，掏出懷錶看才剛剛兒到戌初時牌，一手曲肱而枕，一手把著紀昀新贈他的《閱微草堂筆記》遊目瀏覽……恍惚迷離間，忽然西院前店一陣人聲嘈雜，有笑聲有罵聲，似乎還夾著蔡老闆的解說聲，李侍堯放下書坐起身來。吳世雄見驚動了他，忙道：「敢怕是那群舉子遊西山回來了。爺只管安臥，我去叫他們安靜些兒！」李侍堯笑道：「你去也無非狐假虎威嚇唬秀才。左右我也睡不安，出前店走走──你們只管看牢我們的車就是。」說著便披大氅，因外頭天冷氣寒，又換一雙烏拉草統履蹬上，漫步踅到西院前店來。

　　回來的舉人有二十幾個，有的錦袍皮坎肩，有的尋常市布袍褂，有的寒酸得袍褂補丁連綴，一個個凍得青頭蘿蔔似的，唏溜鼻涕的，統手抱肩跺腳的什麼怪相都有。七嘴八舌鬧著要熱湯暖和身子，要「趕緊上飯」，還有要「燙熱熱的酒來」，有幾個舉人指著老闆鼻子唾沫四濺問：「憑什麼搬我的東西換我的房？哪有你這樣開店的？」那老闆掬得一臉都是笑花，雙手抱揖團團周拜一句話一彎腰：「列位老爺！別說你們都是天上文曲星，今科春闈一個個都要連登黃甲，天安門樓子底下御街誇官，就是尋常挑腳伕來住店，也都是小的衣食父母，怎麼敢怠慢呢……」他解說著，李侍堯聽「都是文曲星」不禁一笑，就牆角一個桌邊坐下，一個伙計忙就捧上茶來，李侍堯啜了一口，聽老闆說道：「東院幾位爺換房子也要千萬體恤。官家臨時徵用，小的哪敢違拗呢？天地良心，姓蔡的要是希圖銀子故意兒委屈各位，叫我子孫男盜女娼！千差萬錯陰差陽錯總之列位爺大人大量一笑了之的罷！這麼著，各位回房歇著，熱水正在燒，飯也立馬就成，今晚飯錢店錢概不收，算小的孝敬各位老爺一點心意──我還希圖著各位春風得意，高發了再來小店賞小的銀子呢！」

　　那群舉人原本不依不饒，聽見不收錢，已是神氣轉了和緩，有的笑有的罵徉徉徜徜散去回了後店。只留下四五個舉人，看樣子是原在東院住著的，等著伙計領到新住處。老闆仍舊一說話一打躬，「曹爺吳爺惠爺馬爺方爺，嘻……你們換住西院東廂房。且請先回房，小的稍待備酒給爺們消寒。嘿嘿……」李侍堯打量這幾個人時，年紀彷彿約可都在二十四五歲上下，一色都是黑市布馬褂，袍子或灰或藍或米黃或靛青各不一樣，一個個俱都器宇軒昂舉止安詳穩重，卻都不理會坐在角落裡的李侍堯，自顧揖讓說話。

　　「今晚本說曹弟做東請客，這店主硬擋橫兒要代做東，只好恭敬從命的了。曹弟，今兒個詩會你佔鱉頭，年紀你又最小，又是浙江望族子弟，得這個采頭，高第是必定了的！」站在門口的高個子舉人操一口江浙話，笑著對中間一個瘦矮瓜子臉年輕人說笑著，又道：「我們要照儂牌頭的啦！」那姓曹的年輕人未及答話，身邊靠西窗一個胖子說道：「阿拉今個西山一遊，白相得快活，吳兄的詩兄弟鄉居時就拜讀過，今天屈就第二，小弟至今不服，嗯──嵐氣綽約繞重峰，晚楓迴波映絳雲──西山秋氣一筆攬盡！」他話沒說完，北邊飯桌旁立著的一個國字臉笑道：「兄弟還是覺得曹錫寶的詩好──丹心不耐西風冷，絳雲出岫繞巒回。霾籠蒼碧掩古道，悵望關河傷心翠──這份沉鬱雋永耐人尋味，耐人咀嚼！」「馬祥祖評得不公，吳省欽評得不公，惠同濟評得也不公！」站在胖子旁邊一個圓團臉舉人尖著嗓門道：「曹錫寶的詩頹唐、吳省欽的詩小氣，你們的詩我都不敢恭維。」「那該是你方令誠的最好了。」惠同濟笑道：「嗯──今日遊西山，天氣大老寒。我要穿薄點，感冒準吐痰──多好的詩吶！」

　　一句話逗得眾人哄堂大笑，坐在旁邊的李侍堯也不禁暗地吞聲一嗆。卻見方令誠大大咧咧笑著道：「回房多氣悶吶！我們就這裡說話得趣兒──老闆，我們喝茶等飯──諸位兄弟怎麼連童子詩都忘了咧？『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文章八股掙功名，一摑一掌血，一摑一掌血，那叫實惠！」說話問伙計已經端了茶來，老闆一邊佈茶一邊笑說：「小的要說列位爺又笑小的吹牛了。當年高藩台──高鳳梧老大人住我店，他是幾科都沒有發跡的。這次遇了賈士芳賈神仙，他問功名，賈神仙說『明兒東廁裡去看』。有個促狹鬼夜裡到東廁，用筆在牆上寫了個『不中』。高爺第二日起早去看，誰知他暗中亂畫，筆劃不連，寫的竟是『一個中』！可見功名有天意、有夙因、有祖德，並不全在文章上頭論高低的，話又說回來，列位爺一個個天庭飽滿地額方圓山根正土星亮，五個人準佔滿五魁門！小人敢打保票的！」一番話說得眾人都點頭微笑，老闆又過來給李侍堯續茶，卻聽吳省欽道：「蔡家的這話我信。功名的事誰說得定呢？還要看主考的脾胃，房師的緣分。今年主考不是紀大軍機就是阿桂爺，聽說皇上調了廣東李制台進京也不定就主持三十九年春闈。今年的題，難揣摩！」

　　李侍堯一直閒坐微笑著聽，原本要起身回房去的，聽說到自己，又穩了穩身子。老闆卻怕這起子人口無忌諱說出不中聽話，一邊續茶一邊陪笑小聲道：「爺在這枯坐多沒意思呀！小的到芳紅閣叫幾個學戲的孩子，東院上房也寬綽，唱段子給爺聽。成不成？」李侍堯情知他的心思，只一笑，指指茶壺道：「這個放這裡我自斟自飲。你只管去招呼他們。」

二　眾孝廉宵夜論科甲　群舉人聚談侃忠奸

　　曹錫寶惠同濟吳省欽方令誠馬祥祖今日西山一遊詩酒酬酢，此刻興猶未盡，竟全然沒有理會他們說的「李制台」就在眼前。聽見說考官試題，乏也沒了累也沒了餓也忘了。方令誠見伙計端飯供餐，伸脖子看著說道：「不就是炸醬麵麼？先給別房的人送，我們吃最後一鍋！」又對眾人道：「我猜呀，準定是紀大煙鍋子點主考！他管著禮部，天下有名的衡文大師，總裁《四庫全書》，如今又正蒙聖眷，他不當主考誰當？」他的目光咄咄逼人：「紀曉嵐不同阿桂，這是學究天人識窮天下的碩儒。就好比童子給老師作八比，你只管寫天人性理這些大道理給他看，看幾行就不耐煩，刷了你的卷子，黑臉出場！理要醇正，味氣要透著老辣，六經典籍引用精當，既不能小家子氣，也不敢隨意賣弄。這才能合著他老先生的意兒！」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高個子吳省欽支著二郎腿坐在椅上，一手把玩著辮梢說道：「──別忘了他是個大才子！你只管弄些險峻立論子曰詩云胡亂融通，如何討得他歡喜？也要講究文采風流，節律比較鏗鏘，大道存本儒雅相輔，陰陽水火相濟，肯定就入了他的法眼！」他頓了一下，「阿桂爺講究大氣，漢唐文章英雄氣，他見了就高興；若是點了劉墉，筆筆下去層層說理，如絮棉、如剝蕉、如抽絲，講究的是嚴謹細密；也或者就點了李制台──他是個粗秀才，一直在外頭行伍上辦差，從沒主持過會試，唯其如此，也許萬歲爺因他沒有門戶之見，秀才瞎蒙兒猜題難──果真點了他，可就難琢磨了。」

　　李侍堯正聽得入神，忽然輪到了他，不禁一怔，想想「粗秀才」三字也不算辱沒自己，「沒有門戶之見」還是好話，心裡穩住了些，坐著提壺給自己添了茶聽話。卻是那個叫惠同濟的胖子插話，他身子靠椅背半仰著，伸直胳膊按定了茶碗蓋，一臉篤定的神氣，說道：「現在兆惠將軍出兵新疆，桂中堂管兵部，斷斷不能分身主持春闈。大理會白蓮教幾處鬧事，劉石庵大人也點不出這差使。你們讀過盛時彥給紀中堂的《閱微草堂筆記》寫的序沒有？」他有點自豪地睨視眾人一眼，清清嗓子背誦道：

　　文以載道，儒者無不能言。夫道，豈深隱莫測祕密不傳，如佛家之心印，道家之口訣哉？萬事當致之理，是即道矣。故道在天地，如水瀉地顆顆皆圓；如月映水處處皆見。大至治國平天下，小至於一事一物一動一言，道無不在焉。文，其道中之一端也。文之大者為六經，固道所寄矣，降而為列朝之史，而為諸子之書，而為百千之集，是又文中之一端，其言皆足明道──

　　他抑揚頓挫尚未背完，方令誠笑著打斷了道：「依著惠賢弟說，要是紀大軍機主考，我們先得把經史子集四庫全書都背過來才能敷衍？你說的什麼呀？明白些兒，趕緊說幾句能懂的話吧！」

　　「兄弟只一句話就明白了。紀中堂不好侍候。」惠同濟一下子笑了，「李皋陶（侍堯字）好糊弄！」

　　李侍堯咕的一口茶嚥了，心裡笑罵：「你媽的胖豬佬，老子『好糊弄』──等著瞧！」偏轉臉看時是那個團圓臉舉人叫馬祥祖的在反唇相譏：「李侍堯好糊弄？你別瞧他待下頭人一口一個『媽的屁、操你娘』，似乎是個行伍粗人，賞起人來也豪爽，其實心性兒最是睚眥計較細如毫髮的人。這都是帶兵帶出的毛病──他到江西視學，搜撿進學秀才。那哪裡是查夾帶？直是官府捉了江洋大盜搜賊贓！說出來辱沒斯文丟人現眼，連袍子補丁都拆開了，叫秀才彎腰掰屁股查看──」說至此眾人已是笑了，李侍堯確有此事，傅恆還專門寫信罵他是「市儈無賴之舉。損人之身傷己之德，必為士林所嗤」。今日對景兒果真撞上了，心裡一烘便覺臉熱上來。馬祥祖哪裡理會得到角落坐的這乾老頭子心思，只顧自說：「這群秀才真是個個切齒，又無可奈何，當時有首詩就是說他的。」他清清嗓子，怪腔怪調吟道：

　　天教吾輩受飛災，司寇今年視學來。

　　歲考諸生佯告病，鄉場多士怕遺才。

　　老童懷挾都搜盡，新進手心俱打開。

　　縱使明刑堪弼教，須知桃李要栽培！

　　眾人哄笑聲中，李待堯木著臉端茶一啜，卻是半點滋味也沒，放下茶杯起身回了東院。

　　「李爺李爺……」老闆一直站在旁邊提心吊膽，見他沉著臉拂袖而去，緊迫幾步出來，傍著身子陪走，慢聲細語笑道：「爺別計較他們後生們……小人這塊開店多少年，這種事見得多了。嘿嘿……品評考官揣摩試題有口無心的話，這耳朵進去那耳朵出來就得！那年湖廣李巨來撫台也是，幾個舉人評論說他是『偽君子真小人』──那是多狠的話吶！真教人吞不了嚥不下，李撫台也只一笑就撂開手了。嘿嘿……別看這會子他們信口胡唚，真到出龍門看龍虎榜拜房師時候兒，照樣兒狗顛尾巴似的繞著你轉著撒歡兒……」李侍堯笑了一下，說道：「我的度量不見得比李撫台小，不計較！把他們名字抄給我的跟班，或許我還照應些個呢！我回去歇著，和珅來了隨時稟我。」蔡老闆賜著看他臉色，果真不似發怒的光景，又誇說幾句：「真真的宰相度量公侯氣派」，躡腳兒返回前店，拱著手對幾個孝廉陪笑道：「爺們出去遛了一天，雖說坐轎往返，山上轉悠也能把人腿悠直了。都乏透了的人，天兒又冷，吃碗炸醬麵，再喝碗羊血湯，暖暖和和鑽被窩兒，多美呀！」招呼著伙計上飯，口不停說道：「作文章寫詩，大展才學的日子有著呢……」眾人於是忙著吃飯，曹錫寶端碗喝了一口湯，說「好，」誇老闆道：「這也不亞於西安老東門的羊肉膾湯了──老闆能說會辦事，怪不得生意興旺！」「借曹爺的吉言！」老闆忙笑回：「爺這回必定高魁得中，日後穩坐堂皇太平宰相二十年，日進斗金！」

　　「這老小子真是八面玲瓏，順手就灌一大碗米湯！」惠同濟小口嚼著一片肉笑道：「錫寶有福攜帶一屋，你能輔政二十年而且是日進斗金，咱們是小禿跟著月亮走，人人都要沾光了！」「功名的事誰說的定呢？」方令誠已吃完麵條，用勺子在肉湯裡攪著撈肉，笑道：「我朝相國做到二十年以上的，康熙爺跟前的熊賜履明珠索額圖也有二十年。朱光標、尹泰不是正牌子。張廷玉不消說，從二十幾歲機樞參贊，七十懸車不許歸隱，是異數。乾隆爺手裡傅六爺是頭號紅軍機，紀中堂雖說早進軍機處，去年才拜大學士，阿桂中堂尹中堂也都年頭兒不夠──我朝公明正道的二十年宰相還真是不多──」他突然想到，熊賜履明珠索額圖三位前朝名相都是或黜落或囚禁；張廷玉幾番磋跌才得了死後榮名；慶復訥親甚至做了刀下之鬼，傅恆尹繼善雖然聖眷不替，年紀不大都病得七死八活……「而且本朝宰相多不善終」一句話生生吞回肚裡。

　　眾人見他突然打住，不言語低頭在湯裡撈肉，一副神情專注的模樣，都覺得好笑，吳省欽嘆道：「宰相在位時日長短與國運相關，大凡治安穩定國祚綿長，宰相也就坐得穩。漢周勃是三十四年、灌嬰三十年；唐郭子儀二十六年、文彥博五十年、趙普二十九年、李林甫是十九年、楊士奇是四十三年、楊榮三十年、謝正遷三十年。至於南宋末年宰相甚至數月一換，明崇禎十七年五十四相……這些宰相也都是人中之傑，奈何國家氣數已盡，也就跟著倒霉的了。」方令誠笑著反駁道：「國運不昌宰相就換得勤？魏司馬懿是二十三年，隋楊素是二十七年，五代馮道長樂者子歷事四朝，改朝換代都無礙的！還有曹操，建安二年拜司空，到丞相魏王終，在位二十五年──你倒說說看！」

　　「令誠說的是。宰相在位長短與國運無關。祖上有德、自己修德，忠臣輔佐明主，自然錦衣玉食，大官做得長遠。」馬祥祖一直側耳靜聽，忍不住插話道：「別的我不敢說，曹操就是大忠臣、司馬懿也是，這樣的臣子執掌朝綱，皇上哪有個不放心的？聖眷好，自然做得長遠。」

　　馬祥祖平日為人並不迂腐，沉湎制藝，八服制藝為蘇東之首，曾出過幾部墨卷講章的，他突然冒出這麼一句，眾人以為他調侃戲謔，都不大在意。只方令誠讀過他的文章，知道些底細，見馬祥祖一臉鄭重其事慄慄敬畏神情，試探著問道：「足下讀過《三國演義》麼？」馬祥祖剔著牙縫吐了口什麼，無所謂地說道：「哪還有大過四書的書？家父打我們懂事就教訓，關漢卿的《紅樓夢》、施耐庵的《搜神記》、羅貫中的《西遊記》……這些書統可一火焚之！《三國演義》不是蒲留仙寫的麼？是才子書，我小時偷著看過一遍，那裡頭都是稗官野史齊東野語不足寓目，再不然就是說鬼說狐，講神說佛的因緣故事，很沒有趣味……後來大人見了，打一頓，書也燒了，從此我不讀那些書。」他舐舐嘴唇，又旁若無人喝湯。眾人早已聽得癡癡茫茫，至此才明白此人竟是經史子集一概懵懂野史小說統統糊塗，不禁一片笑不可遏。方令誠因正色說道：「令尊庭訓風範令人敬佩。如今還有幾人懂得這個道理的？其實就是司馬遷的《史記》、屈原的《離騷》這些書也都很可以一火焚之的，留下一部《論語》《孟子》《大學》《中庸》足夠我輩讀書人受用的了。」馬祥祖道：「是，這正是家父教訓的。」

　　「不過呢，入場總為做官，忠臣的名字不能不記得！」方令誠一臉肅然，衝著發愣的馬祥祖道：「像馬兄方才說的曹操、司馬懿都是吾輩楷模。但馬兄知不知道，史上頭號忠臣可並不是曹操，那是有個『凌煙閣排行榜』的！」

　　「那……誰是頭號呢？」

　　「趙高，秦時的。」

　　「哦……再接著呢？」

　　「王莽。」

　　「這這是第二了。」

　　「再接著才是曹操、司馬懿。」方令誠忍著一肚子笑，掰手指如數家珍，「這只能揀著有名的說，隋朝楊廣是聖明天子，手下都是忠臣，到了唐朝、像楊國忠、李林甫、盧杞，宋朝的蔡京、高俅、秦檜，明朝的嚴嵩嚴世蕃爺倆、王振、魏忠賢──這都是臣子榜樣，要記得牢了，將來金殿晤對，萬歲爺問『馬祥祖，你做臣子以史上何人為典型？』你就只管磕頭，說『臣要學曹操，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當一個丞相魏王輔佐吾主！』──那多得意！」馬祥祖忙擺手遜謝道：「我哪裡有那樣福氣！能做到魏忠賢就不錯了。」

　　話音剛落，已是笑倒了一片。惠同濟捂著肚子在牆上直不起腰，吳省欽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一手指著方令誠，一手扶著椅背吭吭咳著道：「該剜舌割頭，真真的口孽！」馬祥祖兀自瞪著眼問：「這有什麼好笑的？」曹錫寶拭淚笑道：「仁宅兄上了他的當了……你真該從《三字經》好好讀起……叫他們這麼著誆你！」方令誠此時才笑得開懷，又擤鼻涕又擦淚，對吳省欽道：「馬仁宅要做魏忠賢，那先得割掉下頭那活兒才玩得轉呢！……不說了不說了，也該歇下了……我還要和錫寶弟說點事，請他捉刀做篇文章。老闆把我倆安排一個屋──不和你們逗樂子了……」蔡老闆喏喏連聲答應著，又命伙計收拾碗筷。眾人紛紛起身，惠同濟猶自問詢：「什麼文章？要不要我們馬老兄來作？」忽然聽見店外有人問：「蔡家的，我們和大人來了──李大人歇著了麼？」說著便見劉全進來，接著又是幾個衙役跨門而入，一陣冷風隨人鼓進來，吹得燭火搖動，舉人們頓時都斂去了笑容，隨著店伙計散入後店。蔡老闆忙叫伙計「快到東院稟制台爺」一路小跑迎出店來，果見和珅已經下馬，站在拴馬樁前燈影裡兩手對搓著，似乎在出神。

　　這是個生得十分俊氣的年輕男人，看上去只二十出頭。略帶長弧的方臉上一雙杏仁眼，像用墨筆描過似的眉又黑又細，高鼻梁下的鼻翼微微翹起，面白如玉唇紅齒白，溜肩細腰，穿一件雨過天青寧綢夾袍束著玄色繡金線臥龍帶，上身套著件玫瑰紫巴圖魯小羊皮風毛背心，黑緞六合一統帽上還嵌著一片漢玉，一條粗細勻稱的辮子極仔細地從腦後直垂腰間。蔡老闆天天見他還是頭一次這麼近迎見這位貴人，心下不禁暗想：和爺這體態相貌扮得賽會觀音了，口中卻笑道：「給和爺請安──爺吉祥！大冷天兒，天又下著雨，爺快請裡頭安置！」和珅仰臉看看天，伸出掌試試，笑道：「說不清是雨是雪，這只能叫老天爺打噴嚏──丟星兒，不能叫下雨。」說著便進店，一頭走一頭道：「皋陶大人住哪？帶我去見。」

　　「已經進去稟告了，大人就這裡稍待。」蔡老闆和一眾四五個伙計磨旋兒般圍著和珅一群人慇勤侍奉，抹桌子撣椅子給和珅沏烏龍茶團團亂轉，又叫「端包子來給爺們點心」。和珅笑著擺手止住了，說道：「你甭張忙，我還有事，見過大人就走。」也不落座，只在地下轉悠。一時便見進去稟報的伙計帶著小吳子從東院側門進了前店。小吳子仰著臉環視一眼眾人，衝著和珅客氣地一點頭，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冷淡：「您駕就是和珅大人？」

　　和珅臉上凝著笑容，微一點頭說道：「是。」

　　「我們大人正在寫折子，剛焚上香，請和大人在這裡等候。大人說，這裡不比廣東衙門，簡慢處請和大人諒解。」

　　「務請回稟制台大人，我今晚是抽空兒出來拜見的，還有急務要辦。大人要忙，容下官先回去。明早再來請安，要候見時辰短，我等大人寫完折子見過再回去。」

　　「請和大人稍候。」

　　小吳子說罷，將手向椅上讓讓，蜇轉身就去了。和珅也不理會，掏出錶看看，在屋裡悠著踱了幾步，問道：「你這店名兒怪，透著雅致，誰起這名兒？」蔡老闆從伙計手中接過熱毛巾捧給和珅：「爺擦把臉──這店名有來歷的，有個故事兒呢！早年我爹開店時候，北京有個活神仙叫賈士芳，常來店裡吃酒。有一回顯神通，當著眾人把個酒罈子皮布袋似地翻了個個兒，陶面朝外釉面朝裡──這事傳揚出去，遠近都叫我們『翻罈店』。這名兒諧音兒不好聽，不知道的人常問『是不是老鱉翻潭的意思？』改成曇花的『曇』，又有人說像廟名兒。後來一個孝廉老爺給起了這個名兒──說是雅俗共賞的。有這股兒神仙氣，意思好，名字又好，老爺們都愛住。」

　　和珅聽了連連點頭。他的品級在北京城雖說只能算個芝麻官，但一頭連著軍機處，一頭掛著內務府，本人是二等蝦還兼著鑾儀衛指揮差使，關稅收上的銀子六成繳大內使用三成回繳國庫，官不大，六部和順天府、步軍統領衙門，沒有哪個官衙真正管得了他，外省進京的官，京差外差回程過路都要在這裡撞網，看和珅臉色，錙銖較量分毫必爭，留買路錢，最是能掃官員體面的小衙門。偏是和珅毫無架子，此刻一點官派也沒有，家長里短和蔡老闆談，從家務到生意，說天氣又講到年景，絮絮娓娓如對家人。蔡老闆受寵若驚，小心周到應對，聽和珅問起門外鬼市，忙笑道：「這種天兒不成，天太冷，又濕氣大，逛市的少，練攤兒的自然沒了興頭──爺想買點什麼希罕物兒，自己不方便來，小的給您跑腿物色。」「也沒什麼忌諱的。」和珅留神聽著東院動靜，笑吟吟啜茶說道：「想買幾件鴨子張的料器煙壺，幾令宋紙，一直弄不到真貨，人說鬼市上貨全，不知道真的假的。」

　　「真的！除了龍蛋鳳凰蛋，沒有鬼市上買不來的。」老闆嘻嘻笑道：「東城根兒、御河橋、棋盤街和崇文門外四大鬼市，數這裡貨全。為甚的呢？一種賊贓，在城裡頭銷怕官府失主逮住了，逃都沒處逃，一等大家子破落了，賣古董怕熟人撞見不好意思。這地府兒偏僻，鬼市就興旺。這道半街巷子，打西頭看起，胡家店玉器、翎子張的頂戴花翎、雲林齋的京裝絹扇、冰玉齋的首飾。再過來就是南紙、宋紙、古墨端硯、漢瓦、書畫、舊書、碑帖、煙料，什麼古劍舊書唱本膏藥花木，各種細狗……爺要煙壺宋紙，有！小的跟怯劉說，準定給您弄來地道真貨……」他又說又比方，誰花二兩銀子買了一張古琴，到雲林齋估價，竟是東晉時的物件，能值一萬，某某買一盒圍棋子兒，打翻了碰破漆皮兒，原來是金子做的……旗下破落戶子弟怎麼著不成器，背著老爺子掏弄古董出來換錢，董香光字畫、高士奇的字、宋徽宗的鷹、吳道子的觀音送子圖，都值三不值倆的出手……

　　和珅和他兜搭閒話，只為捱時辰等李侍堯的信兒。又看錶時已過戌未到了亥初，裡邊仍是毫無動靜。劉全早等得焦躁，心知李侍堯有意拿大，消遣自己主僕，嚥著唾沫稟道：「和爺，誠親王家二十二爺夫人買的幾個女孩子今晚在府裡演習，幾個側夫人都在看，顒珠爺也在。再回去遲了不說我們有事，倒像是故意兒簡慢人家，還有您從五台山給二十二爺請的呂洞賓像，邯鄲玉枕，您不親自回去，怎麼好叫家裡人給人家？這麼著，奴才在這等，李爺要問著，就說明白了，明早兒爺一大早就過來招呼。這麼著可成？」和珅咬著下嘴唇略一沉吟，笑道：「我和皋陶公並沒有過節兒。你進去再稟一聲兒，就說我再三致意，確實有急事，請李大人撥冗接見。李大人實在忙，明日天亮我再趕過來請罪。」說著站起身來立等。臉上仍舊笑微微的，對老闆道：「你曉事，明兒有空來看看你家那個罈子，再帶我鬼市上頭轉悠轉悠。」

　　劉全到東院一遭轉眼就回來了，已是氣得紅頭脹臉，脖子筋鼓得老高，逕對和珅道：「哪裡是寫他娘什麼奏折？明擺的欺負人！上房一溜都黑燈瞎火的！敢情在挺屍叫我們等！那姓吳的說，李大人的稟性兒，黑著燈躺床上打什麼『腹稿』，叫我們老實等！──這不是純拿我們爺們開涮麼？」他呼呼直喘粗氣，臉上渾不是顏色，放粗罵道：「王爺我見過，軍機大臣我見過，他人毬不是人毬，樹根不是樹根──」他沒說完和珅已喝止了他：「放肆！你以為你還是三唐鎮的拚命賭徒？你還是劉家當鋪的少掌櫃？講話要有分寸！李大人打完腹稿還要草章，夜深不便再攪擾他老人家。相煩蔡老闆代稟一下，橫豎我一早就過來的。」溫存文靜一番吩咐，屋裡忿忿不平的書吏衙役都回過顏色來，沒有人再吵叫鼓噪。老闆直送他們一行出巷子口才踅回來，想望和珅度量器宇，猶自感慨不已。瞧瞧東院毫無動靜，北院東廂窗上燈影煌煌，是方令誠曹錫寶在合計寫文章，他也不敢就睡，只坐外店靜待東院出來問話……方正朦朧間，小吳子進來，劈頭就問：

　　「人呢？和珅人呢？大人要召見！」

　　「唔，啊！」老闆一愣，醒過神來，才想到是問自己，忙起身陪笑答話，將和珅離去時情形委婉說了，又道：「和爺極敬重李制台的，再三致意道歉，請制台諒解，明兒一早就過來給制台老爺道乏……」他沒說完，小吳子已經去了。蔡老闆猶自站著發呆：這麼著一比較，這位制台怎麼也透著不近情理，故意找茬兒生事模樣，何必呢？

　　……小吳子進東院上房一長一短轉述了老闆的話。李侍堯一時沒言聲，一挽袖輕輕在硯中磨墨，望著幽幽燭光，瞳仁黯得像土垣裡嵌著的黑石頭，腮邊肌肉抽搐了幾下，嘴角吊起一絲獰笑，說道：「這個小白臉，我要給他點顏色看看，哼！」

　　「大人，」小吳子惶惑不解地看著他的上司，「您要彈劾他？」

　　「彈劾！──他配？」李侍堯咬著牙笑道：「這不是你問的事。叫弟兄們裝束齊整，明天擺隊進城。誰敢攔，聽我的令，只管拿人！」

　　小吳子瞪大了眼，失口道：「爺！這可是北京城啊！」

　　他還要往下說，但李侍堯的眼神制止了他，者者連聲退了下去。李侍堯這才鋪紙濡墨，焚著了香，在奏事折子上寫道：

　　奴才李侍堯跪奏：前奉旨垂詢，爾之離任廣州，誰可代之？著李侍堯秉誠據公舉薦，以備核實任用。欽此！按奴才自乾隆十二年蒙思授副參領，旋擢參領，歷任正藍旗副都統，熱河都統，乾隆二十年任工部侍郎，即調戶部，同年末署廣州將軍。其間雖屢膺京職，乃其實多赴外差。或理銅政，或辦軍務，或協辦查案，未嘗一日居機樞橫覽全局。奴才素性疏澹，與人落落寡合，惟知奉主以誠勤謹辦差耳。雖君子之交不廢私誼，然奴才之私友實無堪當此大任者也。

　　他住了筆，沉吟片刻接著寫道：

　　督撫大員乃國家屏障，代天牧一方疆土百姓，為最要之缺。廣東廣西鄰接海域外藩，華洋雜處漢夷混居，且民風鷹鷙刁悍易於聚眾滋事，是以歷稱難治。以奴才所知，雲南巡撫孫士毅聰查幹練，湖廣巡撫勒敏敏於歷事，或可當此任也。

　　寫至此，上下文連貫起看，立時便顯出了毛病：表白賣弄。慢說兩廣總督任缺遠不及兩江任缺，即使真的是「天下第一難」，也不宜說得非自己莫屬。他嘬吮著嘴唇仰身出一陣子神，又提筆疾書：

　　奴才質本愚魯才具中平，歷任封疆，皆蒙天語諄諄教誨，書簡密折事無鉅細直通九重，皇上宵旰餘緒朝夕指授方略，始得差使粗具無虞，然離任細檢，遺誤失漏之處在所皆有，近當赴闕面君，一則以喜，又得慰奴才渴想戀主之情；一則以愧，恐奴才早日錯失之處，致勞主上之憂。荒寒郊驛青燈孤影，臨穎念主之思，不禁慨然涕下……

　　他又看看，滿意地放下了筆。聽聽屋外動靜，仍是一陣一陣的風，呼呼的聲音似乎大了些，時而有細沙撒在窗上一樣的屑細沙沙聲，窗紙都有點發潮，燈下看去顏色黯淡。唯其如此，更顯得靜謐安寧，祥和溫馨、暖烘烘的催人欲眠。他伸欠了一下，說道：「不早了，我要睡了……」

　　李侍堯多年養成習慣聞雞即起，早課也有一成不變的章程，起身先讀半時辰書，打一套長拳，吹一曲洞簫然後辦事，因此寅初就起來燃燭讀書。一群隨行戈什哈素知他的規矩，都齊整站在廂房簷下屏息待命。寅正時牌李侍堯準時出院來，在清冽的寒風中伸開雙臂深深呼吸幾口，拉開架勢正要衝拳，聽到前店有人聲，想是和珅來了，便吩咐：「和珅來了叫他外頭等著。」話剛說完人已進院，卻不是和珅，原是自己在京府中管家李八十五和先期回京的師爺張永受聯袂而入，來接自己的。李侍堯皺皺盾頭道：「昨晚小吳子沒說麼？叫你們在家等著。萬一大內有什麼旨意，你們都出來了，難道叫女人們接旨傳話？」

　　張永受和李八十五趕著幾步上來給李侍堯請安，李八十五笑道：「桂中堂府裡傳過來話，說傅相爺今天回京，已經到了潞河驛。萬歲爺有話，李侍堯要到京，先見見阿桂，然後引見，紀中堂接傅相去了，軍機處沒人，桂中堂說偏勞李制台逕直去軍機處，萬一主子要見就不費什麼事了。和張師爺商量了一下，我們就來給您報信兒了。」李侍堯聽乾隆有話，垂手一呵腰道：「是。」回身叫道：「小吳子！」

　　「在！」

　　「套車，進城！」

　　「扎！」

　　一陣馬嘶騾踢騰人忙亂，騾車已經停當。蔡老闆一眾伙計也都趕來開門送行，李侍堯也不再坐騾車，騎馬從東大車門出來看時，天色微曙而已，巷道裡和珅派來的營兵提著燈籠星星點點，仍在來回巡弋，滿街的車印泥跡都粘住了，幾個起早背書的舉人站在街邊遠遠地看。李侍堯也不理會，鞭梢向後一掃，車隊便望崇文門轔轔蕭蕭而來。返談店和崇文門其實只是咫尺之遙，出門向東一箭之地再向北約許半里便是。李侍堯猶恐進城遲了誤事，緊趕著催騎，頃刻便到崇文門，只見城門已經開了，拉水拉豆漿的車、柴炭煤車、燒土車、運蘿蔔車吆吆喝喝隆隆軋軋時斷時續往城裡運，幾個當值稅丁坐在門洞口，點著氣死風燈收錢，除炭車每車三文其餘都是一文過門，雖說這麼丁點的生意，收稅也是正兒八經一絲不苟。李侍堯見稅關衙門還沒有開衙，便命李八十五和小吳子：「你們去看看！」

　　「是囉！」李八十五忙應一聲，便和小吳子趕過來。那收賬的是兩個人，見他二人過來，覷著眼看時，小吳子鞭桿子在桌上梆梆敲了兩下，說道：「喂！叫這些車讓讓道兒，和你們和爺說過的，我們大人要過關！」收賬的見他氣勢都嚇了一跳，盯著看時，其中一個認出李八十五來，笑道：「是八十五爺嘛！這麼大早李大人就進城？和爺昨晚交代有話，李爺跟別個不一樣，叫我們小心侍候。他卯正時牌前一定趕到，親自送李大人進城。」李侍堯在馬上勒著韁繩，暗中看不清什麼臉色，語氣卻甚平和，說道：「等到卯正就太遲了，我要趕著進軍機處。你們和大人來，代我致謝就是。」李八十五也笑道：「阿桂中堂專候著我們爺呢。」說著，不言聲給兩個稅丁各遞一個小包，擠眼兒道：「格舒老弟，回頭這裡弟兄，我還有點意思。」

　　那個叫格舒的似乎是個頭頭兒，手指掐破紙捏弄一捏弄，便知是小金餅子，囁嚅了一下，衝守護欄的稅丁喊道：「有官車過──前頭的進去，從這輛車攔住！給李制台讓道兒，哎！你幹什麼？退後一點，老子不收稅你敢過這道門？喂，瞅什麼？說你呢！把你那頭老叫驢往後拖──快！」說著衝李侍堯齜牙一笑，說道：「和爺說過親自來接您進城的。您這都是宮中銀子，抽稅也有限，請爺先帶車進去，回頭我們和老爺再去找您，按賬本子結算得了──」他活沒說完，城門裡邊一串四盞燈籠，都可有西瓜大小，燈籠上寫著碗大的「和」字，逶逶迤迤蜿蜿蜒蜒近來。格舒一笑，說道：「和爺來了。」李侍堯「嗯」了一聲，看著燈影裡和珅呵腰下轎，趨前參拜，說道：「生受你了。起這麼大早來接我。」

　　「這是卑職的差使，從來不敢怠慢的。」和珅面帶笑容，不卑不亢站直了身子，「請大人衙門裡奉茶說話。」

　　「我急著有事進城，萬歲爺有旨著軍機處叫我進去。」

　　「大人要進城，沒說的。」和珅將手一讓，說道：「您駕請請了──不過，騾車要留下驗關繳稅。」

　　李侍堯騰地紅了臉，按捺著火說道：「車裡是海關釐金，是皇綱──你懂麼？」

　　「大人，除了軍餉，有兵部勘合皇封標印，其餘都要驗──這是卑職職責所在。」和珅目光游移看著別處，臉上仍舊帶著牢不可破的微笑，徐徐說道：「昨晚卑職請示了內務府堂官趙畏三，他兼著戶部侍郎的職。老趙說，海關釐金可從免驗，由內務府和戶部折算輸贏賬，但其餘財物還是要查。單說大人，原沒說的，但這裡差使直對萬歲爺負責，每隔五天養心殿來提銀子都要一一查賬。您這麼大官，斷沒有不問的理，再者說，大人這次不查，下次再來總督巡撫也沒法查。卑職只是皇上在崇文門的看門狗，自有不得已的苦楚，請大人務必鑒諒。」說完，舐舐嘴唇垂手低頭。

　　李侍堯看這鐵頭猢猻一副刀槍不入架式，很想夾頭一馬鞭打將去，嘴角肌肉抽搐了幾下，陰沉沉問道：「這裡頭沒有我李侍堯一文錢私貨，我也不像有些個狗雜種，頭削的竹籤子似的四處鑽刺。除了釐金，都是內務府交辦下來的，給那拉主子娘娘，鈕貴主兒採辦的東西，難道也由著你搜撿抽稅？」

　　「大人請看，」和珅似乎壓根沒聽見他話中譏刺意味，手指向排成長龍的車隊後邊，「那幾車豬，幾車羊，還有那水車活魚，進城就拉東華門進大內，御廚裡當天用的，也都要繳稅。這裡內務府請旨定的規矩，卑職不敢孟浪。」

　　「我要不肯呢？」

　　「回大人，那卑職只好關門。請旨定奪！」

　　「媽的個蛋！」小吳子在旁耐不住，破口罵道：「別說你個狗顛尾巴小小道台，就是直隸總督、巡撫，能把我們大人攔在城外嗎？吃草料長大的東西──給臉不要臉！」幾個戈什哈早就煩躁得亂擰亂動，「唰」地卸下肩上火槍平端起來，一個戈什哈叫道：「給老子讓路，不然就他媽犧牲了你！」跟車的親兵們也都用手扣刀，唏哩嘩啦一陣，怒目盯視著和珅。稅丁們平素只會對老百姓吹鬍子瞪眼，哪裡見過這陣仗，一時都傻了眼，有個提燈籠的忘神，一鬆手燈滾落地下，其餘的稅丁都縮到門洞邊兒，一個個臉色煞白腿肚子抽筋。只有劉全十分野性，雙手叉腰一個虎步挺身出來，衝眾親兵大喝道：「北京城還輪不到你們！──媽的，有種就開火！」

　　和珅眼中閃過一絲怯懦，旋即冷靜下來。他自己就曾跟著阿桂當過親兵，不過阿桂為人平易，不似李侍堯在外久任封疆，自負文武全才，養得一身驕悍跋扈之氣。思量著，喝退劉全，對李侍堯又一躬，說道：「我也是當兵出身。在西大口跟阿桂中堂剿過馬賊。但請制台約束下人，不要無禮。這裡是我的轄地，驗關又是我的差使，卑職不敢難為大人，大人也不必讓卑職過於難堪。這裡多少人看著，失了官體大家不好看相。」

　　李侍堯在馬上回頭張望，其時已近卯時，天色漸漸朦朧清亮，果見不遠處人頭攢擁，拉貨車伕、進城的鄉民被稅丁攔著，癡癡茫茫伸脖子瞪眼看著這邊，他繃緊了嘴唇，從鼻子裡透一口氣，說道：「這個你看看。」說著從袖中抽出一封明黃緞子小包遞給張永受。張永受捧轉給和珅，和珅展開看時，是李侍堯奏說廣東任上百姓私自勾結西洋人，學說西洋話的折子。尾處敬空赫然寫著御批。和珅忙跪下展讀，上邊寫道：

　　覽奏甚慰。丈夫一怒，血濺明堂五步，卿之誅劉亞匾一舉何偉哉！今廣州之屑小匪類，罔顧天朝體尊，蔑視理法政令，或圖斗升小利，或存梟獍之志，乃效鸚鵡學舌於西夷，擅自教授外人華語。事雖瑣細而體大，宜卿防微杜漸，卿之斬劉某，圈禁洪仁輝於澳門，處置甚善，非惟無須請罪，朕且發旨禮部、四夷館著天下周知，恩旨表彰矣，卿其來京再作詳奏。欽此！

　　又，聖母皇太后七旬華誕，為鑄髮塔所用黃金白金，卿可於海關釐金中可動用者，暫行兌換一二千兩，以資急用。由戶部盈餘補出。此事宜密，慎勿外洩，切切。

　　下面鈐的是乾隆隨身小璽：

　　長春居士

　　和珅心裡轟然一響，大冷天兒，額前驀地冒出一層細汗，原以為自己佔足了理的，這一道密諭，把自己的「理」剝得精光。這怎麼處？他畢竟天分極高機警過人的人，心知李侍堯有意給自己穿小鞋，但此時只要一開口，說什麼都是錯的。「寧肯不說，絕不說錯」八個字在腦海中一劃而過，因什麼話也不說，頭輕輕在地下碰了三下，雙手捧還折子。

　　「走！」

　　李侍堯冷笑一聲，朝馬屁股一鞭。騾車隊滾滾而過，圓頭包釘輪子在門洞石板地上隆隆輾過，發出像罈子裡那樣的悶聲。

三　忠傅恆染恙歸京　能和珅八面玲瓏

　　「侍堯，你來得極是時候。」李侍堯遞牌子進軍機處，阿桂剛剛接見一批官員端茶送客，二人相交多年，見面沒有寒暄，頭一句話便道：「這裡有幾份奏折夾片，我已經叫他們撿出來，都是白蓮教徒異動情形，你先看看。皇上今天上午未必能召見你，除了任上的事，這些事見了你也是要問的，你心裡要有個數。」

　　李侍堯接過一疊子厚厚的奏議夾片折頁，輕輕放在炕桌上，他畢竟不肯失禮，就地打個千兒請安，說道：「中堂吉祥！」覷著看阿桂時，氣色還是十分好，只是看去老相了許多，原來方正英毅的面孔比先前拉長了，還不到五十歲的人，眼瞼已經鬆弛，鬍鬚也帶了雜色，一雙三角眼深邃得黑不見底，只在顧盼時精光一射懾人心目，掛了霜一樣濃眉也是灰色，壓得低低的，佈滿了魚鱗紋的眼圈也有點發黯──這是中年人勞倦過度百試不爽的證據。李侍堯慨然笑道：「幾乎天天有書信公事，卻是遠隔萬里雲山──上次進京中堂去了青海，我們有七年沒見面了，中堂的背都有點駝，看去也老了，只是精神去得，深沉得叫人心障。」

　　「你還是盛壯，那麼精悍外露。」阿桂莞爾一笑：「前頭折子已經拜讀了。圈禁洪仁輝，收監黎光華，粵海關監督李永標剝官袍頂戴，當營囚十脊杖流配三千里。一刀劈下劉亞匾血流滿地，赫然震怒之下胥吏股慄變色，有個衙役的水火棍都唬得落在地上──可都是有的？」李侍堯笑道：「桂中堂露出當年本色了。這番話活似茶館裡鼓兒詞先兒說《劉統勛私訪濟寧府》。」阿桂指指窗外等候接見的人們，提起筆道：「你先看吧。今年霜落得早，冬天也來得早，幾處遭災，四十多個府要賑濟，冬糧、春小麥種糧，還有冬衣、口外軍隊被服更換──他們等我的批條去戶部辦理。忙過我們再談。」說著便伏案疾書。

　　李侍堯點頭稱是，偏身上炕，依在窗邊看那些夾片。這些夾片都是外省督撫道府隨奏事折子附寄到軍機處的，有的和奏章直接關聯，有的只是另外附加說明地方情勢，以便軍機大臣閱讀時明瞭奏章本意，大大小小有幾十件，長的上萬字，短的只有幾十字，沒頭沒腦甚是雜亂。李侍堯卻甚有條理，先把夾片分省份各自挑出看，卻是川楚陝甘豫五省的佔了約八成，其餘直隸、山東、福建占一成多，其餘都是零星事件。這麼著，大體心中已經有數。接著又挑出省送文案，再從題目中挑出要緊的。夾片講究要言不繁，因此寫得長的必定緊要，或者是軍機處批轉命其詳述的，再挑出來。約一袋煙功夫，夾片已經分出急看、緩看和約看三類，他信手拈起一件，便看住了，是河南巡撫徐績的夾片文字：

　　據查鹿邑縣有混元邪教，混元與收元、無為、及白蓮教等，均屬同教異名。據榮柱審訊樊明德，供出入教者三十七人，所有毗連鹿邑之安徽毫縣民人丁洪奇、張菊業經拿獲，其餘伙黨仍彼此關會踩緝。並據裴宗錫報，訪獲丁洪奇、張菊二犯，搜出抄經一本，現附呈閱。至抄經內有「換乾坤，換世界，（反亂年）末劫年」等悖妄字樣，與山東王倫等編造惑眾之語相同，非尋常邪教可比──

　　他放過這一折，山東王倫邪教與甘肅蘇四十三、王伏林聚眾謀叛，和台灣的林爽文其中都有聲氣呼應勾扯絲連，統稱「天理教」，其實仍舊不出白蓮教範圍。但自己從未涉及辦理這類案子，逆教教義、怎樣呼應聯絡、教中人從教規矩，一概滿腦子漿糊兒，因翻山東的折頁，卻沒有此類文卷，只有一張附在裡邊的九宮八卦圖，一邊寫著「三十六將臨凡世」，一邊寫著「二十八宿臨凡世」，下空「末劫年，刀亦現」字樣被水浸了，字跡已漶漫不清。再看，有一張盧盛海等結拜盟誓單、寫著「照抄《劉梅占紅布》」字樣，上邊寫著：

　　自古忠義兼全，未有過於關聖帝君者也。溯其桃園結義以來，兄弟不啻同胞，息難相顧疾病相扶，芳名耿耿，至今不棄。似等仰尊帝忠義，竊勞名聚會，天地神明五穀地主韓朋！日月星光財帛星君韓福，玉皇上帝司命五帝鄭田，觀音佛母五雷神將李昌國四大將軍，上天神丹二劍神將玄天上帝福德龍神關天成、李色弟、方大洪、張元通、林永招五房大哥……自盟之後，兄弟情同骨肉……不敢口吐褻句，不敢以大壓小，不敢謀騙兄弟財產、奸淫義嫂，不敢臨身退縮……

　　接著是天神共降富貴綿綿諸類話頭，下邊是幾副對聯：

　　身背寶劍遊我門

　　手執木棍打江山

　　英雄豪傑定乾坤

　　萬里江山共一輪

　　爭天奪國一技洸

　　洩露軍機劍下忘（亡）

　　飄飄搖搖影無蹤

　　萬物靜觀日已紅

　　……還有甚麼「一拜盟心玉寶明，二拜誓願招過上天神，三拜社公肝膽盡忠義，四拜交付一家四海人……」共是八拜，末了是「八拜後日稱帝名封王」。

　　他這邊坐著看得專注，阿桂已分撥兒接見幾批大員，又叫了兵部武庫司堂官，說及河南山東淮北早霜天寒，窮民無衣難以度冬，張家口大營軍隊被服換下來，不必就地發賣，調運內地交戶部賑災使用。武庫司叫苦，說當兵的換下的衣服只可造紙泡漿用，賣了給軍隊打牙祭，是歷年規矩，調出來軍中有怨言。

　　「就你知道愛兵？」阿桂皺眉說道：「張家口都統說舊衣被服就地散給貧民了，喀布爾的兵衣說繳了兵部！我自己就是將軍出身，不知道這些小伎倆麼？統統戶部收了──由各地駐營管帶將領直接和戶部辦理，不經你兵部了──去吧！」

　　那司官吃了硬釘子，端茶呵腰喏喏連聲退下，阿桂一轉眼見李侍堯看夾片看得聚精會神，笑道：「歇歇兒吧，你才上手，許多事不知首尾，回頭叫刑部讞獄司堂官給你譬說一下就明白了。」李侍堯含糊答應兩聲，才明白阿桂是和自己說話，放下夾片折頁子，笑道：「接見完了？我看進去了，只聽人聲嗡嗡，話語諄諄。說些什麼，究竟沒有聽見一句。聽你的話，這次調我回京，有意讓我去刑部了？」

　　「分派你什麼差使現在沒定。聖意尚在猶豫不決……」阿桂彷彿不勝怠倦，緩緩晃動著身子，閉目養神，伸出手指掐著鼻梁側睛明穴又揉又按，透著長氣一邊調息一邊說：「刑部沒有漢尚書，滿尚書英阿其實是個泡衙門的。整日在印結局，跑光祿寺、大理寺，除了秋審決獄任事不管，要管的事就是油鍋裡撈錢──偏他是三爺府裡顒珅貝勒的奶哥子！貼身貼心的包衣家生子兒。弘時三爺人雖不地道，畢竟是皇上親哥哥，又死了多年，孤兒寡母的，沒有大錯兒，皇上不忍叫寡嫂傷心，再不肯折損他的體面的。只可再配一個能幹的漢員把衙務料理起來……」這其實都是外間難以知曉的要緊話，李侍堯聽得極專注，點頭喟然歎道：「弘時當年幾次下手圖謀皇上。皇上這片心……唉！太仁德了……不過話說回來，如今旗人裡頭，真能做事的也實在是鳳毛麟角。我幾次建議整頓旗務，折子奏上去都留中了。真的沒法整頓了嗎？」

　　「沒法整頓了……」阿桂悠長嘆息一聲，臉上似喜似悲，帶著毋庸置疑的無可奈何，說道：「聖祖爺天縱英明千古一帝，世宗爺那是何等的剛決果毅！幾次痛下決斷整頓，結果呢？整一次出一次大事，整一次回過頭來更加敗壞！旗人一落草就注定有份皇糧，誰肯用力讀書習武？當官容易陞官容易，賞重罰輕已經成了規矩，誰肯真正為國家出實力做事？……像一塊爛透了的肉，臭魚爛蝦，能整頓變成鮮肉？不但旗務，就是吏治，你做兩廣總督在外，比我清爽，還能不能整頓？唉……這些事不如不想，越想越糟心，越驚心。只合住眼睡覺，醒來做事，能著些盡力盡心維持罷了……」說著，眼角竟浸出淚花來。

　　他如此憂慮國事，李侍堯又慚愧又感動，忙勸慰道：「《紅樓夢》裡說『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盛極難繼，歷代皆有的事。旗人敗壞腐爛，充其量也就百餘萬人，但吏治我看事尚可為。把住這一頭，不致出大亂子的。」「你說的我也想過，吏治上確乎不敢鬆懈。」阿桂已恢復了平靜。自失地一笑說道：「我說的是隱憂，根子上敗壞了。《紅樓夢》裡還有一句『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外面兒上瞧還在燻灼鼎盛之時，正因事尚可為，皇上才加倍勤政事必躬親宵旰不懈，你看，尹繼善已經累垮了。上次看他，半日才認出我來。傅恆就是平日上朝，走道兒都蹣跚晃蕩，這次病在緬甸，看來也難……就是我，當年你最相熟的，能挽三百斤硬弓，五十斤石鎖玩得滴溜兒轉，是如今這模樣麼？眼見又輪到你了……」

　　「六爺的病到底怎樣了？」李侍堯問道。他起始發跡靠的就是傅恆，一路平步青紫，其中，傅恆奧援也不無著力，他的身體李侍堯自然關切逾常，身子一傾問道：「一路聽官場風言風語。有說只是瘧疾的，也有說瘟瘴的，說路過湖廣，勒敏專請葉天士看過，說無礙的、說不好的都有。你知道傅公待我極有恩情的，我一路不高興，就為怕見六爺病重……」他低垂下了頭，歎了口氣。

　　阿桂瞇著眼端坐不語，似乎在斟酌如何對答。許久，他嘆息一聲道：「無論德、才、資、望，事上待下公忠仁義，大節醇粹小節謹慎，本朝人物是沒人能比的了，就是前代先賢，比起來也是難有其匹！人，太全了不成，唉……他是招了造化所忌……」這其實是把話說透了，傅恆病在不測！李侍堯心中一陣慌亂。他驀地覺得一陣空落，此刻才明白，自己一生原來都在信託和依賴此人，一旦抽去這根主心骨，竟有些魂魄不能自主的意味！他的臉色有些發白，喃喃說道：「連葉天士也束手了？這……這……」阿桂其實和傅恆交往更深，但他久在中央機樞養成的深沉城府，講究「萬事不激動」，見李侍堯一副失神模樣，安慰道：「你、我、還有過去了的繼善，就連紀昀在內，都是半生闖蕩，一直仰仗著六爺，萬歲爺更和他有骨肉之親托著君臣之義，他實在是我們乾隆朝的柱國頂樑之臣。不但你心裡不好過，大家都是一樣的。他患的是瘴疫，葉天士開的藥方用『以毒攻毒』，砒霜下的份量很重，萬歲爺和傅恆家人都勸阻不許用……這是一半人事一半天命的事……他打熬得好筋骨，體氣原本壯實，回京慢慢調養，也許有些轉機……」他那樣老成幹練的人，說著話已是淚光瀅瀅。李侍堯還待說話時，門上太監進來稟道：「養心殿卜公公來了，有旨意！」阿桂和李侍堯忙都下炕來，已見卜義掀簾進來。

　　「皇上有旨。」卜義十分習慣地進屋站定，對兩個鶴立待命的大臣說道：「傅恆已經到京，皇上即刻發駕至傅府視疾。皇上旨意，阿桂李侍堯亦可前往探視傅恆。欽此！」

　　「扎！」二人齊聲答道：「奴才們遵旨！」

　　見二人還要跪，卜義忙笑挽住阿桂，說道：「主子吩咐過免禮的，請爺們這就過去。」又對李侍堯笑道：「這多年沒見李爺，還該給您老請安的……」說著扎手窩腳便要打千兒。李侍堯卻和他十分熟稔，一手拉起，笑道：「你這條老閹狗，還不知是想我呢還是想我的小東道！──瞧你這身行頭，如今是養心殿的老大了吧？」卜義卻似乎有點怕阿桂，不敢放肆說笑，怯怯地閃眼瞟阿桂一眼，說道：「如今仍是王八恥的頭兒，不過他在圓明園那塊，我在內城裡侍候。大人雖是玩笑，小的可當不起呢！」阿桂已經更衣齊整，淡淡說了句：「你回去繳旨吧。」便和李侍堯聯袂出來。到西華門口，阿桂才問道：「你騎馬來的吧？」

　　「是。」李侍堯突然覺得阿桂與幾年前已大不相同，體態舉止笑貌音容都變了，透著一股冷峻，令人難以親近，因見問，忙道：「不過騎馬去探視六爺太顯擺，也不合體例，我還是叫他們備轎吧。」阿桂笑道：「家裡人未必想著給你預備轎子。何必那麼生分，就坐我的轎吧。省事省時辰。」說著上轎。李侍堯猶豫了一下，忙也上了阿桂的四人抬，一邊擠著在阿桂對面落座，笑道：「如今外任道台都有坐八抬大轎的了，你這麼大官還坐這個！什麼事呀，一到北京就變了！」說著，覺得一動，像滑動似的轎身已經徐行，連轎外輿俠的腳步聲都聽不見，李侍堯想說什麼，看看阿桂臉色。沒言語。

　　傅恆府在城東老齊化門一帶，離著鮮花深處胡同不遠，其實從東華門出來要近許多路。但東華門是當年崇禎皇帝亡國出逃的門，不吉祥，滿州人初入關，不在乎這一套，康熙年還盡有在東華門遞牌子的，雍正以後相沿成習都從西華門出入。東華門大早開門，宮中採辦的活豬活羊鮮菜柴炭從這裡進宮──已經成了規矩。但這一來，轎子就繞了遠，幾乎多走半匝紫禁城。見阿桂一語不發，默默望著轎窗外灰不溜秋的街衢，紛紛迴避的行人，似乎若有所思，又似乎什麼也沒想，李侍堯捺了許久，問道：「佳木公，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阿桂眼瞼微微一抖，從沉思中憬悟過來，「傅恆在老官屯被困，好容易等到援兵，他自己又病成這樣，這個仗打不下去了，該是見好就收的時候了……」

　　「皇上，皇上怎麼想？我在廣東接見過六爺軍裡去採辦藥品的人，仗打得太艱難了，遮天蔽日都是老樹林子，滿林都是青蛇瘴癘，蚊子蠓蟲兒蠍子小咬……不知死了多少人，畢竟和緬兵打仗倒是傷亡不多……但這事關乎國體，又只能打下去，皇上恐怕未必肯罷手言和。」

　　「噢，你說的對。但緬甸不同於蒙古，也不同於新疆，緬甸即使打下來，也還是和朝鮮、安南、日本、琉球一樣，是外藩屬國，難以法統歸一。現在緬王已經修表，認罪請和，是講和時機。就怕皇上那性子，一味要滅此朝食，再增兵派將。如果不能速戰速勝，這鍋夾生飯就難吃了……」

　　「你和六爺通信，他的意思怎麼樣呢？」

　　「六爺是統兵主將，他不宜主和的。」

　　「皇上呢？」

　　「皇上還在兩可之間。有些小人不懂政治軍事，只是一味逢迎，投君所好，攛掇挑唆著添兵增將打下去……六爺這次病重，如果不治，他也還要違心主戰……」阿桂沉重地透一口氣，彷彿心中有吐不盡的憂悶憂愁，徐徐說道：「所以……難吶！」

　　這一來，李侍堯也陷入了沉思。他在外歷任封疆，一天到晚沒完沒了的錢糧刑名，屬官任免地方治安，忙得不知所以，此刻才掂量出什麼叫「國家大事」什麼叫「軍政要務」，剛剛到「天上宮闕」，已經覺得「高處不勝寒」了……心下思量著，試探地說道：「皇上聖明，高瞻遠矚。據我所知，軍機處沒有小人。至於三院六部、屑小太監，能左右聖躬視聽的也沒有，佳木公不必這麼憂心忡忡。」

　　「我正要提醒你。」阿桂隨轎身微起微落，皺著眉頭悠悠說道：「國家有制度，大臣有體。和太監這類人來往，要有分寸，要循禮不悖。」

　　李侍堯騰地一陣臉紅。

　　「你若在外任偶爾來京，我這話可以不說。」阿桂沉靜地說道：「宦官是變了性兒的人妖。我說循禮不悖，就是要用『禮』鎮壓他的性兒。亡漢亡唐亡明，就是趙匡胤『燭聲斧影』，死得不明不白，沒有太監幫忙，成麼？──這是殷鑒！太監性陰，真正的小人。你和他玩笑。他覺得可以近欺，就和你沒上沒下，日子久了不知生出多大的事！這在軍機處是大忌……」

　　他沒說完，李侍堯已明白是自己錯了，他十分聰穎機警的人，立刻舉一反三，──自己在外是一方諸侯，可以隨意調侃左右，這裡居九鼎之側，視聽言動只有一個尺子：禮，想到昨晚和和珅鬥氣，頓時也覺大為不妥，他立刻覺得不安了。搓著手沉吟良久，紅著臉說道：「今非昔比，我真是跟不上你的腳蹤兒了，我在外隨便慣了，又深蒙主子恩遇寵禮，生出了驕佚的心，佳木公這一提醒，深自愧恧，這些年不讀書，連心都荒蕪雜亂了……」因一長一短將進崇文門的事說了。

　　「你小看了這個和珅。和他相處，其實和太監相處是一個道理。」阿桂喟然說道：「他是我的跟班出身，跟了兩年，只覺得勤謹媚巧，是小意兒，有時又落落大方，辦事處人都好，而今越來越瞧不透了。參劾他，他沒有錯處，而且官也太小，但他一天到晚不是宮裡就是王爺府，到處都有他的影兒，人人都在說他的好話，戶部、內務府說是他的上司，他的官位又在鑾儀衛，又晉了侍衛，竟是個鹽鱉戶〔註：即蜘蛛〕哪裡也管不到！我們見皇上，一是遞牌子，二是傳叫，他是一抬腳就能進養心殿、進澹寧居……我和紀昀議論過他，紀昀說他是皇上──」他突然覺得頗難措詞，紀昀的原話是「皇上褲襠裡的蝨子」，但這話無法引用，話到口邊變成「皇上身上的御蝨，沒法捉。」李侍堯聽得一笑即斂，阿桂卻道：「是和親王叫我舉薦選的侍衛，又晉陞觀察道，他那麼好人緣兒，差使又沒什麼失漏，想拿掉他也難呢！你和他嘔氣，大約也是聽了這些話，江蘇巡撫陸公舉是你的知交，他過崇文門稅關納不起稅，隻身進京，你借皇上這道密諭替公舉出這口氣，可是的？」

　　李侍堯眼中波光閃爍，點頭道：「公舉，那是多清廉剛直的人吶！硬要一萬兩！他病在武昌，我去看他，拉著我的手只是嘆息，說『當清官難，見皇上一面還要繳一萬兩稅銀，這世事變局，沒法弄了』……」「一項議罪銀子，一項官員入京關稅，都是和珅建議。」阿桂自嘲地一笑，「貪官犯罪繳了銀子免議，清官進京繳不起稅──真有意思！我去問皇上是誰的建議條陳，皇上說是他自己的主意，還說這兩條有弊病，要取締，卻又沒有取締的明旨，總而言之是小人可畏，小人難防──」他還要往下說，轎一頓，已經輕輕落地，便住了口。李侍堯已聽得心旌動搖，有點暈轎的模樣，蒼白著面孔道：「現在還不知道聖意如何。若還沒有定，請佳木公美言，還放我出去當總督。」

　　「這要看情勢。」阿桂抬手示意他先下轎，說道：「你留軍機處是我的建議，皇上沒有旨意，說到京看情形再說，現在什麼話也不能說。」說罷二人下轎。

　　李侍堯下車看錶，剛剛過了辰時正牌。三年未到此地，傅府與原來變化不大。只是原先三楹的倒廈門依著公府規模改為五楹過廳樓門。此刻時近隆冬，萬木蕭森間紅瘦綠稀，一改李侍堯心目中萬木蔥蘢形景兒，滿女牆密不透風的長青籐葉子已變成墨綠色，間或盤結的蒿籐虯根蜿蜒仍舊蒼勁有力，但葉片已經凋零，或隱或顯藏在金銀花籐中，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虯筋。牆內遠近分層的石榴、槐楊榆柳樹已經幾乎完全落葉，密密的枝椏像一帶微紫色的靄霧綿延到遠處，不時有成群的麻雀、烏鴉、老鸛之類的鳥翩起翩落覓食。偌大一個公爵府，雖是籠在暝暗秋空之下，叢樹密林連綿夾著蒼竹老檜雪松黑柏，仍顯得蔚蔚氤氳氣象崢嶸。若在平日，傅恆府前此刻熱鬧還了得？牆對面沿海子一線長堤到處是車轎，輿夫轎伕長隨伴當成群結伙在涼亭等候進府拜見的主人，大門前迎來送往的官員盡都衣紫腰玉翎頂輝煌揖讓出入；東側小門是來府拜見夫人的內眷，也是嚦嚦鶯鶯笑語寒暄之聲不絕。但此刻因皇帝要駕幸此地，一切閒雜人早已摒退，掃得一根草節一片樹葉皆無，顯得格外空曠開闊，內務府前來淨街待駕的太監有三十多人，還有傅府家人長隨一百多人，都垂手侍立在門前石獅子旁待命，見他們二人遠遠在海子涼亭邊下轎，早有一個家人飛也似跑來，兩個人也不挪步兒，立定了等他傳話。待近前來看時，都認得，是傅府的二管家胡敬閣。

　　「桂中堂、李爺到了！」胡敬閣臨近放慢了步子，又趨跑幾步打下千兒道：「萬歲爺還有半個時辰才到。和親王爺已經來了，還有兆惠軍門、海蘭察軍門，都在東書房候著，請二位爺過去奉茶。」

　　阿桂點點頭，向李侍堯一會意，一前一後隨胡敬閣進府，只見府門、甬道、角門、府內各個偏院都是步軍統領衙門的親兵關防，佩刀快靴目不斜視挺胸凹肚直立，傅府素以軍法治府，家人們也都各按方位束帶冠頂站得筆直，一路竟是鴉沒雀靜，一聲咳痰不聞，只聽腳下靴聲橐橐在廊壁回音，反而更增寂靜。二人沿正門甬道直北而進，過公府正廳時，阿桂留意了一下，這座正廳上懸著乾隆御筆匾額「敕封一等公府第」，平日從不開啟的，現在各個隔扇門都洞敞著，是十幾個蘇拉太監守門──從東側過去再向北，再向東蜇過一帶花籬，進月洞門，便聽東書房人聲，卻是和親王弘晝的聲氣：

　　「我料著是阿桂來了，去瞧瞧！」

　　接著門簾一響，一個人呵腰閃身出來，二人都是一怔，原來竟又是和珅！正應了阿桂方才說的「到處都有他的影子」。李侍堯也不禁一怔。和珅卻似什麼事也不曾發生過，只衝二人含笑一躬，一手挑簾，一手相讓，說道：「李制台也來了──請，王爺在裡頭呢！」阿桂面無表情，「嗯」了一聲便和李侍堯前後進房，李待堯看時，果然兆惠海蘭察都在，兆惠比幾年前胖了些，臉頰上添了一道二寸多長的刀疤，雙手按膝，一座塔似的端肅而坐，海蘭察卻不見老，仍是墩個子，黑胖圓臉，喝嘴吮唇的不安生，還衝二人背轉一個鬼臉。中間炕上坐著五十多歲的弘晝，卻是滿臉煙容，兩頰和眼眶都鬆弛地陷落下去，暖烘烘的屋子裡，還穿著鑲貂皮醬色巴圖魯背心，套著的蟒袍裡邊似乎揣著暖爐，瘦弱的身軀依在窗邊大迎枕上，鼓鼓囊囊的看去有點可笑──這就是乾隆唯一的親弟弟，遍天下皆知的「荒唐王爺」弘晝了。阿桂見他只二揖一躬，李侍堯因久不見面，便要屈身行大禮。

　　「罷了罷，你這秀才兵痞！」弘晝手裡兩個鐵胡桃轉得刷刷響，笑道，「大將軍八面威風，和珅那麼玩得轉的人，都叫你給弄懵了──」他偏轉臉笑看眾人，「擺火槍隊，扛王命旗進崇文門，你們聽說過沒有？你──」他又面向李侍堯，「這回進京，又有什麼好物事孝敬我？我要的土帶了沒有？」

　　李侍堯到底打了個千兒才起身，笑道：「五爺也照照鏡兒，瘦得統成個骷髏了，還要燒泡兒抽！我給爺帶了幾斤上好的銀耳，還有西洋參，補補身子。爺要的法蘭西香水，白蘭地酒也有一箱子。煙土是東印度公司的，比雲土要好得多，有心違五爺的王命不帶來，想想五爺待我的情分──爺知道，這干礙禁令的──衙門裡搜繳上來垛在馬廄裡，我還是給爺帶了些來，還有葉天士配的戒土膏，我也弄了幾大包，爺都用用。能著些戒了最好，可憐見的爺這麼體弱的，奴才也心疼！」

　　連鴉片帶戒煙膏一塊奉送，李侍堯覺得風趣，眾人都笑了。弘晝打著呵欠笑道：「這麼說真的是體貼你五爺了！掏錢難買老來瘦，人貴適意──你他娘的狗屁不通，帶兵在外稱王稱霸，撒野慣了，原先讀的書都當屎拉出去了！」海蘭察笑道：「奴才原說過的，五爺是滿腹經綸錦心繡口，我們這號子一肚子馬絆筋，侍候不來爺的風花雪月。」和珅在旁插口道：「我算服了爺們這些出兵放馬的大軍門了，李爺的火槍隊要走了火兒，這會子和珅的遊魂兒不知在哪浪蕩呢！」

　　本來這是極好的和解節扣兒，李侍堯只消回敬一句玩笑話，一天大小事肚裡嘀咕怨氣也就消解，但李侍堯外面上爽明豁朗，內裡倨傲自矜乃是與生俱來胎裡帶的毛病，只看了和珅一眼，卻問兆惠：「老兆幾時進京的？如今建牙開府，帶兵還打頭陣？這塊刀疤還是不久才落痂的──你看人家海蘭察，養得紅光滿面的，你這臉色怎麼瞧都像酒色過度，淘虛了身子的模樣兒。」兆惠本是個嚴肅冷峻人，在金川打仗和李侍堯混熟了，玩笑慣了的，只在椅上一欠身，微笑道：「你不用操心我，叫王爺照鏡子，你也照鏡子看！人都說廣里女人高額頭深眼窩兒黑臉蛋，不好看，怎麼你就不嫌棄，弄得瘦猴兒似的，還耀武揚威回京見主子！」

　　「我當太湖水師提督，魚蝦米飯一天三飽一倒，自然紅光滿面。你是個登徒子，寡人有疾寡人好色，所以淘乾了。」海蘭察嘻笑道：「人說葉天士不通世務，是個醫癡，也不是的。我聽人說去給五爺看脈，說五爺是『雙斧劈柴，要戒酒戒色』，一抬眼見側福晉愣著眼看他，忙又磕頭說『即使不能戒色，也要趕緊戒酒』──五爺，可是有的？」

　　一席話說得眾人都笑了，只是一來候駕，二來傅恆正病，大家來探視，都笑得不敢揚聲兒。弘晝笑得顫著身子，指著海蘭察道：「這猴崽兒敢拿我開心──你問和珅，他給我府裡採辦東西，三天兩頭見福晉，側福晉他也都識得，問他有這種事沒有？」和珅便覺訕訕的，紅一紅臉笑道：「爺哪是那種人！沒有那種事的。」

　　「咱們說笑幾句給六爺沖沖晦氣，還要適可而止。主子身子不好府裡下人們聽見我們高樂，算是怎麼回事呢？」阿桂聽他們談笑風生，早已心裡不喜歡，只礙著弘晝面子敷衍迎合而已，此刻見機說道，「前頭一路驛站送軍機處的滾單，傅六爺過了高碑店病況見輕。我今兒其實有很多事要請示他。這裡先給五爺稟說稟說，您雖不管軍機處，還是總理王大臣──緬甸戰事不宜再打，趁他們修表謝罪稱臣，稍加申飭允許求和，這是難得的機會。」弘晝煙癮犯了，鼻涕涎水的連打呵欠，和珅三步兩步上炕，侍候他燒了兩個煙泡，這才回過精神，因道：「這事何必跟我說？直奏皇上就是了。」阿桂陪笑道：「我是擔心傅六爺勸皇上接著打，也擔心萬一六爺不豫，激惱了主子決意用兵到底，所以要請五爺調停。萬歲爺最聽五爺的，您說話準成！」弘晝聽得眼一亮，手指敲著炕桌說道：「成！五爺給你幫忙！」還要往下說時，聽得外頭腳步聲快捷近來，張眼隔玻璃看看，對眾人道：「聖駕來了，卜義叫我們呢，──咱們快換衣服。」

　　說話間卜義已經進來，果然是乾隆御駕到了，為防驚動傅恆，一切樂隊儀仗不用，已在府門口降輿，吩咐先到諸臣不必接駕，逕到西花廳傅恆臥榻再行見禮。當下眾人一陣匆忙更衣，都換了朝冠補服，弘晝打頭，依次阿桂、李侍堯、兆惠、海蘭察，和珅尾隨在後，從月洞門魚貫而出。蜇至正廳前，大太監王八恥已帶著三十六名太監分兩行徐步而入，捧著巾櫛、漱盂、銀瓶、銀爐、更替衣冠肅穆雍容款款在西廳站定，接著是十幾個嬤嬤、諳達、宮裡有頭臉的侍從女官簇擁著乾隆皇帝近來，弘晝為首打袖提袍，率眾人衣裳窸窣跪了正廳門前階下，伏身叩頭，李侍堯偷眼看，只見乾隆穿一身駝色緞錦袍，外邊套著石青緞面小毛羊皮褂，頭上戴一頂青氈緞台冠，腰裡束著條金帶頭線紐帶，青緞涼裡皂靴踩得石板地面橐橐作響，已是六十歲出頭的人了，髮辮看去仍油黑髮亮，彎眉下一雙黑瞋瞋的瞳仁閃爍生光，修飾得極精緻的鬍鬚似隸書「一」字兩頭微微下捺，因離得不近，看不清臉上的皺紋，只這體態步履容貌，乍一看怎麼瞧也像個不惑之年的人，思量著「主子英姿清爽，怎麼調養來的？」聽見腳步聲近來，李侍堯忙低伏了頭，覺得腳步已到頭頂，停住了，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窩著背盡力屏息著，用頭輕輕在地上碰了碰。

　　「是李侍堯嘛！」乾隆果是站住了腳，離著李侍堯頭頂只可二尺遠近，問道：「是幾時到京的？」

　　「奴才李侍堯──恭請主子聖安！」李侍堯一口大氣透出來，身上才鬆泰一點，忙大聲回道：「原來算計路程，臘月十五能到京，心裡戀著想早點覲見主子，走得急，昨天晚上趕到的。」

　　乾隆點點頭，說道：「朕已經知道。白問問你。待看望過傅恆，下午你遞牌子進來。」李侍堯方連連叩頭稱是，乾隆對眾人道：「弘晝和阿桂起來陪朕先見傅恆。你們幾個進房裡候旨。福康安福隆安，帶朕去見你父親。」

　　阿桂二人站起身來，這才看清是傅恆的兒子福隆安和福康安接駕引導。福隆安是乾隆和嘉公主和碩額駙，兵部尚書。福康安和阿桂私交更篤，現任金川定邊將軍，是朝野有名的「小周郎」，能詩能文且是極其好武。年將而立，看去仍碩身玉立，目若朗星面如冠玉。他趕回京城，一來侍奉父親的病，二來是阿桂要親自帶兵西征，點名要他跟從帶兵參贊軍務。此刻卻都不便見禮說話，只點頭會意，隨他兄弟逶迤到了西花廳傅恆下處。軍機大臣紀昀是專陪傅恆的，已是守在階下。

　　「藥香太重了。」乾隆進院便皺眉說道。看著跪在廊下的幾個太醫，又道：「藥香也是藥，和主藥混起來，就沒有時辰火候了。而且還雜著檀香。」他顧盼著，一眼看見傅恆夫人棠兒跪在門內，料著檀香是她燃來敬佛禮拜用的，便不再說這件事，跨步進門，吁一口氣說道：「棠兒，別跪著了。你看看你，熬得這樣憔悴了……這裡侍奉的事有兒子們就成。好歹也留心自己，你再病倒，傅恆怎麼安心療治？去吧──書屋裡歇著，朕看過傅恆接見你。」

　　棠兒伏身聽著，不知是激動還是感動，已是熱淚湧眶而出，身子顫抖著抽泣，已經花白了的頭髮絲絲抖動，只泣聲說道：「奴婢遵……旨……」乾隆這才進了裡屋，福隆安兄弟拽起床上帳帷便長跪在地，傅恆已清醒得雙眸炯炯，只是虛弱得沒有一點氣力，見乾隆俯身看自己，他也用目光搜尋乾隆，緊緊地盯住了，像是恐怕一眨眼乾隆就會消失似的，有些失神地盯著，許久，大滴大滴的淚水斷線珠子似的從頰邊湧淌滾落出來，喃喃說道：

　　「主子，主子……奴才侍候不了您了……奴才沒用，連禮也不能給主子行，說話提不出氣兒來……唉……沒有想到我傅恆也有今日……」

　　乾隆心裡一陣酸熱，一烘一動，已是眼中滿含淚水。他用無限疼憐的目光凝望著奄奄一息的傅恆，這是個英雄一世的滿洲漢子，因是富察皇后的親弟弟，自幼就選了乾清門侍衛，朝夕跟從自己，弱冠之年選散秩大臣出外辦差，巡閱大湖水師治軍整頓，剿滅江西山盜，進襲山西黑查山，一舉生擒白蓮教道飄高，以招撫大將軍出征金川，逼得一代英豪莎羅奔自縛請罪俯首稱臣，主持軍機處二十三年，文政、河務、兵事、錢糧、明刑……哪裡事繁任巨，都有這個傅恆一力料應，且是待人誠摯有禮，循禮有體，人人心目中無事不能的英傑，如今到了末路，竟成如此光景！

四　慰良臣乾隆探相府　防倫變天子指婚配

　　「老六，你何至如此？」乾隆勉強一笑，沉緩地說道，「別這樣英雄氣短嘛……你今年才五十歲，朕還指望著你侍候下一代主子呢！你從緬甸回來，朕原本替你擔心的，要翻多少山過多少水，還要穿老樹林子，怕你挺不住。現在到了北京，這就是你命大，這麼多好醫好藥，你又不是什麼絕症，何必像個女人樣兒自艾自嘆？」

　　傅恆臉上綻出一絲微笑，蒼白又略帶黃色的面龐像將要沉山的月亮，帶著似悲似喜的淒涼，一眼不眨地凝望著乾隆，嘴唇囁動了一下。乾隆順勢坐了榻前椅上，身子斜傾著聆聽。

　　「能再見主子一面，我去得心滿意足……」傅恆聲氣微弱地說道，像遠遠隨風飄送過來的一縷遊絲，卻是十分清晰，連鵠立在乾隆側後的弘晝幾個大臣都聽得到，「皇上當年龍潛，在雍和宮讀書，我就當過伴讀……在皇上跟前讀書，還跟皇上淘氣……」他眼瞼閃動著，彷彿在如煙的往事中追憶到了自己一生最美好的辰光，嘴角撇著，竟帶出孩子氣的笑容，然而只是一瞬目間他又回到了眼前的場景：「……四十多年了，都是皇上訓誨教導，提攜著走過來的。人……一輩子能有這大的福，還有什麼別的所求的？只是……只是……我守住了老官屯，卻沒能再有……再有尺寸之進，用兵之初，軍機處和大臣裡主戰的不多，是我……執意請纓……沒有打勝仗，且是牽掣了西北兵力，虛耗多少錢糧……這是奴才留下的最大憾事，皇上要重重處置，奴才才能安心走路……」說著，已是淚如雨下。跪在床前的卜義忙從小太監手裡抽過手帕輕輕替他揩了，乾隆柔聲細語說道：「用兵是不得已的事。如果說錯了，也是朕頭一個承當。當初收復孟拱，朕賞你三眼孔雀翎，你寫奏章說，待全勝而歸再領賞。既然沒有克服敵巢，翎子繳回就是了。你雖不是全勝，畢竟已逼得緬甸上表請罪請和，也還是勝了。不要這樣自責，朕聽了也不好過……」他眼中噙著淚，聲調溫和得像長兄對一個小弟弟說話，「別胡思亂想，一切往後放放，安心調治，病好了再說。」

　　傅恆抿住了口，像在聚集全身的力量，眼睛一刻也不離乾隆死死盯著，許久，臉上泛出一絲潮紅，吞嚥了一下，說道：「緬甸政局已經穩下來了，再戰不利。如若拼傾國之力打下來，又不能設流官政府長駐統轄，很不值得。從雲南到緬甸，水陸軍三萬一千，現在僅存一萬三千。不但軍需藥品供不上，兵力調動也極難，我軍……我軍陣亡的其實不多，都是水土不服瘴疫毒癘病死的。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利，所以請主子下旨撤兵，將來再看情形施為。不戰而屈人之兵才是上勝。」

　　站在一旁的阿桂先是一下子放下心來，接著一股敬佩仰慕之情油然而生，當初出兵傅恆是主戰的，現在退兵師勞無功而返，單就承認自己「錯了」不但責任非輕，面子更是掃盡，一世英名舉朝崇敬也全然不顧！這要多麼大的定力，多麼忠忱的志量！審視著傅恆平靜的面龐，阿桂心裡一陣烘熱，含淚說道：「春和公，別想這些事，也別說了……主上聖明燭照洞鑒萬里，自然有妥當安置的。」弘晝也垂泣。卻仍是帶笑說道：「傅老六，留著點氣力，皇上指望你做的事還多著呢！我那裡好吃的好玩的東西要什麼有什麼，想著了只管要──上回你說高士奇那幅字畫，沒捨得給你，今兒帶來了，給了棠兒……」說笑著，已經帶了哽咽。

　　「五爺也有兒女情長了……」傅恆微微笑了笑，輕輕嗽了一下，說道：「這些話我不說，皇上和軍機處礙我的面子也不說，於朝廷更無益……待到不得不說時再說，皇上的體面更要緊……我都寫在折子裡了，那……」他虛弱地抖著手，指著桌上疊得齊齊整整的文卷，「……都在那裡……我的遺折……唉……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他突然劇烈地咳嗽兩聲，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隨著鼻翼翕張，胸脯劇烈地起伏著，紀昀忙叫：「誰當值？當值太醫進來！」

　　乾隆已立起身來，怔怔地看著兩個太醫忙活救治，看著跪在床裡的兩個丫頭服侍餵藥，傅恆的脈息又漸漸平和下來，只是臉色蠟黃，像被抽乾了血，又像曬乾了的生薑那樣泛著土色，已經不能再說話，兀自努力張著眼瞼，用無神的瞳仁洞視著乾隆，乾隆見他這樣依戀自己，心裡一發酸楚，替他掩掩被角，輕輕撫了撫他額頭，溫聲說道：「寬心無為靜養，守時而不違命……朕去了，你稍好些再來看你，需用什麼東西讓兒子們找內務府，已經有了旨意的……」像是怕再看到傅恆的目光一眼，他說了句：「紀昀留下看護……」便轉身出了花廳，逕往書房而來。阿桂李侍堯弘晝諸人只向傅恆默默注目片刻，也跟了出來。花廳書房原本是通連一排的上房，棠兒早已知道這邊動靜，自跪在書房門口迎候，見乾隆過來，叩頭說道：

　　「拙夫犬馬之疾，勞動聖駕玉趾親臨，奴婢闔府榮寵蒙恩。感泣主上憫憐臣下之德意，矜念萬歲諄諄慰撫之綸音，雖糜身粉骨不足報也。棠兒一女子，惟當勤謹侍疾，日夕不替，倘上天垂憐拙夫忠忱之情假之以年，必留以有生之餘奔走驅馳繼之以死。皇上萬幾宸函宵旰勞動，不宜以萬乘之軀久羈臣下之居，恭請回鑾，棠兒昏晨焚香尸祝，遙祈皇上龍體康泰福德萬年……」

　　這篇陳詞自是棠兒精心結撰的奏對，本來的陳詞濫調花俏敷衍文章，偏她有真情，說得淒楚不能自勝，乾隆聽得悚然動容。呆了一呆，乾隆將手一讓，說道：「棠兒，我們至親無礙的，進屋說話。」

　　「是……」

　　皇帝沒有說話，跟從的人似乎有點無所適從，李侍堯試探著挪了半步，弘晝在旁拽了拽他衣襟，看阿桂、福隆安、福康安都沒動，抬頭一舐嘴唇退了回來，跟著弘晝他們遠遠在竹叢旁站定守候。

　　屋裡只剩下乾隆和棠兒兩個人。這一眾人等中，只有弘晝知道他們二人二十多年前是有過一段旖旎情韻的。但如今一個年逾耳順，一個將知天命，雖然同在一城，分屬君臣且男女有別，也已十餘年沒有覿面相對單獨敘話了，坐在書案前的乾隆看著棠兒忙著給自己擺點心斟茶擰熱毛巾，忽然覺得有點恍若隔世如對夢寐，斯人斯世斯情斯景如流光倒移石火不再，怔怔地默坐，不知話題從何說起，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憬悟過來，緩緩啜茶道：「不要忙著侍候了，朕用過早點來的，回去還要和臣子一道用午膳。」

　　「是……」棠兒答應一聲退立在一旁。

　　「家裡沒有什麼難處吧？」乾隆問道。

　　「家裡都好。只是康兒晉陞太快，我怕外人閒話。還有福靈安、福隆安、福長安……怕擺不平……」

　　「這個無礙的。」乾隆將茶杯放在案上，「論功行賞，以能授職嘛！朕自問沒有偏私，怕什麼閒話，也沒什麼擺平擺不平的，劉墉的功勞沒有康兒大，治理民政比康兒強，已經封了侍郎加尚書銜。比較起來，康兒還委屈了呢！」頓了一下又問道：「你還常進宮去麼？」

　　棠兒的頭更低垂了一下，說道：「隔三岔五的，還常進去的。進去給老佛爺請安，抹抹紙牌、陪著上上香。有時偶爾……隔遠遠的能瞧見皇上一眼……」

　　「還該常進去走動走動。三年不上門，是親也不親嘛……」乾隆嘆息一聲，說道：「先頭娘娘薨了，如今是那拉作皇后，她雖然知道──但朕深知的，她心裡並不厭你，常說你好話的……論起來，按小家子百姓說頭，她是你們續姐姐。她也悶，進宮常請安，說說家常什麼的，於禮上也該當的。」

　　「是。皇上說的奴婢都記下了……」

　　至此，二人語塞。靜穆的沉寂中，乾隆站起身來，看見桌上擺著一幅畫，畫的是水墨圖月下塘荷，因年代深久，紙色已經黯黃，上面寫著一聯：

　　霞乃雲魄魂，

　　蜂是花精神。

　　極精神的顏體字，因問道：

　　「高士奇的字畫？」

　　「嗯。」

　　「弘晝送來的？」

　　「嗯。」

　　「這是聖祖爺時候，伍次友老先生給蘇麻喇姑題贈的一聯。」

　　「嗯。」棠兒的臉色愈發蒼白，低聲道：「奴婢知道──這不是奴婢要的，是傅恆求五爺賞的……」

　　乾隆有點意外，但他很決就明白了。他聽說過傅恆剿滅黑查山飄高聚眾謀反時，和女匪娟娟的一段戀情，娟娟葬在山上的桃林中已經二十多年，早已玉殞香消了，傅恆大約這段情結還沒有銷蝕。人、情，真真是不可思議！他站在畫前仔細玩味了一會兒，像是突然觸到什麼心事，乾隆瞳仁倏地閃了一下，問道：「有個叫國泰的旗人──山東巡撫國泰，平日和傅恆過從多不多？嗯──記得是傅恆的門生？」棠兒再沒想到乾隆會突然問到這裡，抬起頭詫異地看了一眼乾隆，搖頭道：「他做到巡撫，肯定和傅恆有來往。我見過傅恆的門生題名錄，不記得有這個人。哦──記得有一次老十六親王府演戲請傅恆去看，傅恆剛下值，累得不想動，又卻不過老親王面子，發脾氣說『這都是國泰的過！一個外任封疆，動不動往宗室裡跑，鬥雞走狗又演戲──攀著王爺和軍機套近乎──我這裡題本奏折敘片看不完，正經事辦不完，還得和這些人兜搭！』還是我說著勸著才去了──皇上怎麼忽拉巴兒想到這兒了？」乾隆沒有回答她，卻又看畫兒，說道：「這畫兒這聯語雖好，只太陰慘太淒楚了，不是福祥兆頭。前頭明珠、索額圖、隆科多、訥親都存過，不吉祥。繳到大內的好。」說著把畫幅捲起。

　　棠兒敏感地看了一眼乾隆，明珠索額圖隆科多訥親都是宰相軍機大臣，不是抄家圈禁便是殺頭，可這和畫兒什麼相干，又和國泰什麼關聯？她再尋思不出其中緣故來，只好說道：「那就請皇上賞收，皇上福大如天，什麼晦氣都沖解了……」乾隆把畫握在手中，嘆了口氣了說道：「朕看傅恆的病，只能勉盡人事了，萬一有不忍言之事，你要好生保重。兒子們都大了，也都很爭氣，教他們好生做官辦差，朕自然更要照應。你有什麼難處事，叫兒子代奏就是，朕去了……你要保重，侍候病人也要顧自己，不妨疏散一下，到檀柘寺大覺寺放放生，燒燒香什麼的，一來給傅恆消災解厄，二來你也調息作養了身子……」他又叮嚀幾句，才轉身出屋，棠兒送了兩步，突然脫口喊道：

　　「皇上！」

　　「唔？」

　　乾隆止步轉身，關切地問道：「有什麼事？」

　　「噢，是我莽撞，叫得急了，」棠兒的神情顯得有點忸怩，腳尖跐著地偏著身子輕輕擰著地，輕聲道：「……是康兒的婚事，老簡親王喇布家睿親王多羅家先前來說，都是旗下頂尖的貴人、郡主格格，小冤家一個也不中意。他那性子皇上知道，我也拗不過他……」

　　乾隆早已回過身來，問道：「傅恆呢？傅恆怎麼說？」棠兒道：「他是無可無不可的，說兒子婚事自有天命，大丈夫何患無妻什麼的這些道理……康兒自己也是個爭強好勝的，那年去揚州救下個女孩子叫鶯兒，兩個人處得好，我瞧這丫頭本分伶俐，人也生得好，可她畢竟是個罪人家屬，配康兒終是不宜，就把鶯兒收到我房裡隔開。誰知這種事竟是隔人隔房不隔心的──」棠兒不好意思地一笑，嘆道，「我沒法子，乾脆給鶯兒開了臉，指給康兒當了姨少奶奶。這都不是大事──前日誠親王家弘暢──就是新襲了郡王的那個，他福晉來說，要進去請老佛爺和那拉娘娘懿旨，配皇上的十五格格和英公主──」她沒有說完，乾隆已經急了，問道：「你怎麼說的？」

　　「我說老爺現今病著，正在路上回京。這麼大事體得他來作主。」棠兒說道。乾隆剛舒了一口氣，棠兒又道：「誠王爺福晉是個風風火火脾氣，最是簡捷明爽的。一聽我的話就說『十五公主你沒見過？那真是──羞花閉月之貌，沉魚落雁之容！』她莞爾一笑即逝，『──你家一門貴盛，一對玉人天地般配，大爺福靈安是多羅額駙，二爺福隆安是和嘉額駙，死了的三爺不說，福康安是你家千里駒，又是皇上最愛重的，我去說合，準保人人歡天喜地──正為傅中堂有病，天降下這件喜事，什麼災星都沖了！』」

　　至此，乾隆也怔了，聽棠兒接著說道：「這真叫我左右不是，還得裝出滿心高興，說，『現在沒見著老爺，不知道病情，再者說人家一個金枝玉葉用來沖喜，老佛爺娘娘面上不說心裡也未必情願。等傅恆回來，我約你一道進去說。』這才勉強打發她走了，臨走還說『皇上和傅相是郎舅，最親最近的，又是皇上最得用的。傅相也沒有不答應的理，本來的好一對兒，就沖沖喜也是捎帶的──官官是舅，在河之舟，苗條是女，君子好逑麼！』說完揚長去了。」

　　乾隆起初聽得呆呆的，及到福晉詠詞，忍俊不禁「噗哧」笑出聲來。略一思量，誠郡王福晉是個好事的婦人，母親也喜歡兜攬撮合這類事情，真的各路說通了，自己反而難以駁回了……一邊想著，已是有了主意，笑道：「你叫那個鶯兒過來，朕接見一下。立時指給康兒作夫人，一天大事煙消雲散。」棠兒一怔之下，頓時恍然大悟，臉上立刻帶了笑容，轉身出了書房，對守在門口的丫頭說了幾句什麼，那丫頭飛也似的進內院傳旨去了。竹叢旁站候的幾個大臣不知出了什麼事，正面面相覷交換目光時，只見兩個丫頭夾侍著一位二十五六歲的少婦款款進了東北角側門，逕由廊下進了書房。福隆安小聲對福康安道：「是鶯兒──她來做什麼？」福康安搖頭道：「不知道。」正說著，見棠兒在門口招手叫「康兒進來」。福康安答應一聲便大步進屋，已見鶯兒跪在書案東側，便挨她身子跪了。

　　乾隆仍在仔細打量鶯兒，只見她穿一件蜜合色百褶裙，外套米黃小風毛坎肩，棗花襖滾邊掐金線繡百合花兒，配著一線雪白的裡子，一雙小巧玲瓏的手垂在膝前，刀裁鬢角，一頭烏鴉鴉的濃髮綰成一個髻兒垂在腦後，鵝蛋臉羞得緋紅，彎月眉膩脂鼻端端正正，只頰上酒渦處微有幾顆雀斑。通身上下幾乎沒有什麼值錢的首飾，只腰邊月白汗巾子上的纓絡荷包半露著，墜著一枚漢白玉護身符兒，乾隆一眼便看見是自己賜給福康安的。他臉上掠過一絲難以覺察的笑容，看一眼棠兒，見棠兒點頭，便問話：

　　「今年多大了？」

　　「回萬歲爺……」鶯兒的聲音有點發顫，「奴婢今年二十四歲。」

　　「你叫鶯兒？」

　　「……是。」

　　「跟福康安多久了？」

　　「八年了……」

　　「嗯。」乾隆頓了一下，又問，「聽說會彈琴會書畫？」

　　「奴婢是跟少爺學的，書畫只是粗通，琴也彈的不好。」

　　「讀書麼？」

　　「只識得幾個字。太太說女人不要懂的太多，指著叫讀《二十四孝》《女四書》這些書。」

　　乾隆坐回了椅子裡，說道：「傅恆夫人說的是，女子無才便是德。有靈有秀要用在正經地方兒，孝敬公婆相夫教子上下功夫，你要記住，德容言功頭一條便是『德』字。」鶯兒忙叩頭道：「奴婢記下了。」乾隆又轉臉對福康安道：「你父親的病勢不好。方才接見你母親，朕的意思要給他沖沖喜，鶯兒出身雖然寒賤些，一向在你身上照應得好，朕看也是宜男貴相，就指著配給你。你覺得怎樣？」福康安沒有想到是這個題目，怔了一下，忙叩頭道：「萬歲爺龍目審定，自然千妥萬當，奴才草芥之人駑鈍之才，主子如此關愛，實是福康安一門之幸，父親知道，也必定歡欣鼓舞的……」

　　「就是這樣吧。」乾隆笑著說道，「福康安今日就算見過朕了，明天傅夫人帶著鶯兒進宮給老佛爺和娘娘請安，磕頭謝恩。」他掏出懷錶看看，起身出了書房。守在外邊的一大群臣子太監家人像被風忽然吹伏的草一樣「忽」地跪倒一地，乾隆含笑點頭，大聲道：「傅恆家有喜事，朕已經指了福康安的側夫人鶯兒為他的正配。既然是朕指婚，軍機處禮部自然要來拜賀，傅恆現今臥病，告訴他們不許喧擾，一切從簡，到合巹時候兒再說。」一邊徐步下階，款款說道：「五弟身子也不好，不必從駕回宮了。兆惠海蘭察他們就在這裡守著，代替紀昀看護。有些軍務上的事傅恆清醒時也可隨時給他們交代。」眾人誰也沒料到乾隆在書房是和棠兒計議的這檔子事，面面相覷間乾隆已徐步下階，忙都伏身叩旨，福康安兄弟二人直送出大門才踅回身來。福康安道：「二哥，您要累了只管先回房歇著。我去看看兆惠海蘭察就到西花廳──我瞧著您臉色有點瘀腫，敢情沒睡好的模樣兒。」福隆安淡淡說道：「大家自己兄弟，彼此何必呢？」說著，徉徉地踱向西花廳。

　　東書房裡兆惠和海蘭察仍在喁喁談心，那和珅練就的一身「幫邊子」本事，插不上正經話，只在旁續水添茶打磨旋兒，握一卷《資治通鑒》裝幌子，遇到能跟溜兒的閒話順勢兒嘈幾句，兩個將軍秉性不一，但卻是幾十年一道兒出兵放馬，刀槍劍戟叢裡炮灰坑裡廝混出來的好友，也不理會和珅，只顧自說自話。和珅在旁閒聽，這才知道海蘭察並不是在太湖水師任上，「魚蝦米飯一天三飽一倒」，竟也是跟著傅恆在緬甸打仗回來的，比傅恆到京只早了十天左右。虧他是在老官屯廝殺了七晝夜，剛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猶自天真詼諧嬉笑自若得像個頑童，和珅也不能不暗自佩服。

　　「緬甸兵其實不禁打，比起來蒙古人，回人，五對一也不是對手。」海蘭察一臉憨相，笑嘻嘻的，嘴裡鼓鼓囊囊嚼著擯榔。手裡把著只內畫鼻煙壺，像看西洋景兒鏡似的閉一隻眼覷著瞧，一邊和兆惠說話。「──他們信佛，其實是群和尚兵，一見血就嚇得臉色雪白合十禱告。不過那鬼地方兒天天是雨到處是水，老樹林子裡一鑽，日裡鬼似的眨眼就不見了。去年十一月初三，天上下大雨，二十步以外看不見人，什麼也看不見！一萬緬兵偷襲傅大帥的中軍，大帥傳令我從右側，阿里袞從左側攻。我帶一千五百人，打赤膊衝出去，迎頭一陣截了他的前隊，殺了五百多人，屍首血水沖下去，聽著下頭嘰哩哇啦一陣驚叫，他娘的就退兵了。其實只要把他左翼的兵調上來，半個時辰就能把我的寨子踹平了！嗯，這個那個──老海可就沒得玩的了！」他挑鼻煙往唇上一抹，「啊啾！」一個噴嚏，和珅已笑著遞過毛巾。

　　兆惠是個性子嚴重人，不動聲色聽著，說道：「我那裡缺的是水，糧食菜蔬運不上來，從我到大頭兵每人每天就是那麼一葫蘆水。有些戰機，眼見打下去就能包了他們餃子，白瞧著人家逃走，不敢追，因為沒有水。天黑了，兄弟們又是雞視眼，都變成瞎子──多少次都這樣兒。恨得我牙癢癢，可也沒法子。」海蘭察歎道：「媽的！我算了一下，朝廷撥過去的軍餉，有一半能到當兵的口裡，就能少一半減員。送去的防瘴防毒藥都是藥鋪子裡掃倉底的陳年渣子，漆黑，一股子霉味──當兵的都罵『陳年老酒留給豬喝了，陳年霉藥給打仗的吃了』日他娘的，如今兵部戶部的黑心廚子可真多！」和珅也嘆息，說道：「我給兆軍門算過一筆賬，戶部撥出去給兵部的銀子，先打一層折耗，二分，到兵部自留二分，發往西安一站是一錢二分，再到蘭州又一錢四分。還沒到軍隊，每兩折耗三錢銀子沒了──層層的軍官再剋扣，當兵的能用多少天曉得！給兆軍門送餉的那起子賊，一個個在北京起房蓋宅修花園刨池子──肥丟丟的，油泡過的老鼠似的，那不都是喝兵血？」兆惠聽了點頭，說道：「和珅說的是。」

　　「你是個順溝子溜的角色。」海蘭察笑著對和珅道，「哪一路神仙都攀得上。這話我和兆惠最愛聽！豈止是辦軍需的那些個齷齪殺才們發了，如今刑部的官兒、辦河工的、賑災的、關稅上頭的、吏部就更甭說了，冰敬、炭敬、姨太太的生日兒子的湯餅會、死了老爺子、病了太太的，只要有縫兒就鑽刺弄錢。你管崇文門，大約也窮不了！」他本意是厭了和珅，像隻蒼蠅在這屋裡嗡嗡嚶嚶揮之不去。搡個沒趣讓他走了和兆惠清靜說話。但和珅偏是絕無脾氣、最能受氣的個角兒，笑著聽了笑容不減，說道：「海軍門這話我也愛聽，《詩經》所謂『碩鼠碩鼠，無食我黍』就是這檔子事兒！一等是讀書『學而優』當了官，十年寒窗下苦功，熬的自家心血，是本錢；一等是掏錢捐出來的官，一層層掏錢選出來，也是本錢；還有我這樣兒的，有祖蔭，當本錢，自個巴結差使仍舊是本錢。官場和市面兒齊根兒說沒有兩樣，都是將本求利、像前頭的史貽直、孫嘉淦、劉統勛、清廉耿直一輩子苦做，那是將本求名。像二位大軍門，殺得屍橫遍野，自己也血葫蘆兒似的，封侯爵加祿蔭，陞官又發財有名又有利，也是本錢掙來的。」說完，他舐舐自己舌頭。

　　這是又一番理論，連兆惠也是一個莞爾，說道：「天下老鴰一般黑，洪洞縣裡沒好人。照你這麼說傅恆高恆〔註：皇貴妃之弟，因貪賄被乾隆誅殺。〕沒分別，秦檜也是文天祥了！」和珅嬉笑道：「大將軍沒讀過《莊子》？有做不龜手藥的，楚國的兵用了這藥，到北方打仗不得凍瘡，仗打勝了，楚王賞他五乘車；楚王得了痔瘡，屁眼兒不受用，另一個郎中用舌頭給主子舐痔、舐的他舒服，賞他一百乘車！──這是多大的分別！如今國家鼎盛人民殷富聖明在上，好比河裡的魚多，現成的便宜，大家都來撈。大利在前，又容易又實惠，誰能記起來孔子說的『富貴於我如浮雲』？將本求名的越來越少，那是因為太苦了，當清官熬苦差落的家貧如洗，子孫連飯都吃不飽。現成的銀子白亮亮對黑眼珠子，誰肯苦巴巴的枵腹從公？」

　　「你聽聽你聽聽，他這都是一套套兒層出不窮呢！」海蘭察笑道，「癩貓死老鼠膾魚湯，雞巴毛炒韭菜──這什麼樣兒、什麼味兒呢？」和珅卻換了一臉正容，說道：「我有自己一本本經。義，我所欲也；利，亦我所欲也。利和義不能兼取，寧可捨利而取義，這是學《孟子》的心得。我跟阿桂老軍門打過仗，二位問問我是不是鬆包軟蛋！侍候乾隆爺這樣的聖明主子，要有品有才有見有識，一句話，得是明白人。不能勘透世情，且是不學無術，自己就是個混蟲，叫主子哪隻眼瞧得上？實不相瞞二位，出了鮮花深處胡同口，那家『永茂』當鋪就是我的產業。指著我的那點子俸，一家子幾十口子，喝西北風兒麼？──再不然就當貪官！這也是沒法子的事。」還要往下說，見福康安進來，便住了口，起身站在一邊，海蘭察和兆惠也都起身來。

　　福康安傳了乾隆口諭，待兆海二人行禮領旨了便坐了桌邊，吁了一口氣，說道：「老爺子剛剛見過駕，著實疲累了。那邊有我二哥就好，這裡一伙人都擁過去，又要見禮說話反而不好，我們這裡歇歇，等太太她們回內院再過去不遲。」和珅似乎有點怵這位青年親貴，捧上茶來低眉順眼退到一旁，說道：「四爺，關上還有些瑣碎事務要料理。家裡人等著我呢──給傅中堂採辦的藥大約也就到貨了，我先去了，回頭再過來給中堂請安。」說著，偷覷福康安一眼，見他點頭無話，小心辭了出來。從月洞門在外瞭瞭，乾隆還沒有出儀門，一大群太監諳達嬤嬤簇擁著正往外走。和珅不敢過去攪，逕到東下房廄房牽了自己的馬，不言聲從東角門出來，打馬抄近道逕從東華門入宮，晃蕩著過了大街到永巷口，見太監們剛剛吃過午飯，三三兩兩正回宮去，跟趟子和幾個太監說笑搭訕著也就進去了。守門的善撲營兵士三天兩頭見他進宮，知道他是去養心殿報花賬的，又是侍衛，問也沒問就放行了。進了養心殿垂花門，穿堂風「呼」地撲面一吹，涼得脖子一縮，和珅才意識到天又下雪了。略定定神，搓了把臉便進院來，逕入了管事太監房。管賬太監王廉正在兌賬，見他進來，推開算盤離椅一揖，笑得滿臉堆起花來，說道：「我的活財神來了，正等著你呢！恭喜恭喜，請坐，和大人您吶！」

　　「你等我做什麼？」和珅剛進暖烘烘的賬房，被他兜頭一句說得發懵，噓著寒氣瘟頭瘟腦問道：「有什麼喜事？別跟我扯淡！」

　　「真的真的……」王廉連推帶讓請和珅坐，「我的和爺──您聽我說。等著您呢，是園子裡王義來說，那邊宮女今年脂粉錢又添十萬，老公兒月例又加二兩裝裹銀子。園子裡添了，咱們這頭是正經大內，大傢伙兒預備過年，二十四兩銀子加加炭堆兒不是？說恭喜──」他突然放低了聲兒，手捲喇叭湊進了和珅耳朵。和珅雖受不得他嘴裡那股子味兒，皺眉笑聽他說道：「阿桂大軍機昨兒進來，萬歲爺說『二十四誠郡王爺說和珅這人能會幹事，外頭裡頭諸事照應得好』，想請旨給你調缺，到光祿寺當副卿。阿桂大軍機說您曾跟過他，他不方便上這個折子，想請紀大軍機出票。後來主子說不用這麼轉彎兒，先派您出外差，或者去閱兵勞軍，或者選副學政主持春闈，再不然看有什麼案子，歷練歷練再題本票擬。和大人，這不是您的官運發動了麼？大阿哥、莊親王、十貝勒夫人，有時運沒時運的，宮裡宮外都叫好兒，您這陞官前程，那可真是──渺茫著呢！」

　　聽他把「遠大」說成「渺茫」和珅本來專注神思，一個咳嗆連鼻涕眼淚都嗆出來，說道：「有他們的自然也有你們的份兒，你自己單另的一份規例銀子比王八恥少一兩，我叫劉全給添上，只別聲張就是了──皇上呢？這會子還在裡頭批折子麼？」「和爺敢情不知道？皇上去了六爺府了。」王廉笑著道謝了說道，「──就在我這屋裡坐，待會兒回來肯定打這亮窗前頭過，您就出去請安。多自然吶！」他自己也端一杯茶坐了，吹著浮沫又道：「山東國泰撫台給老趙來一封信，他一個表侄子在武庫司當掌庫吏目，想調個缺，到關稅上頭去。老趙說叫我撞撞您的木鐘，要成呢，就叫他過去見您；不成，我就回了他。」說著便看和珅，和珅笑道：「『武庫武庫又閒又富』，還嫌不足嗎？──既是國大人的親戚，叫他到我那見見再說，要不是你，我也懶得理他。」王廉喜得還要道謝時，遠遠聽得一聲吆呼：「聖上回駕囉！」忙起身來挑簾向外照了照，回頭對和珅道：「主子沒帶仗駕──和爺趕緊出去！」

　　和珅三步兩步跨出賬房，才發覺雪已經下大了。仍舊是雪粒子，如椒鹽似細粉，先是零星丟落，漸漸的，像絳紅的天穹上有一張巨大的細籮在篩麵，隨著飄風疾速斜簽著蕩落。此刻，養心殿大院已鋪嚴了薄薄的一層，殿上黃琉璃瓦上、迎門照壁上、院中銅鶴、銅麒麟、鳳凰上也都蓋上了晶瑩得幾乎透明的雪。從大銅鼎和贔屭口中裊裊散出的香煙一縷一縷的不肯散去，被風鼓得搖蕩著游動，天上也開始落雪絨，連同輕盈的雪片盤旋著轉動著，雜在霏霏的細雪中緩緩降落。混混茫茫一片清亮中，反襯得大殿殿門、大玻璃亮窗黯黑深邃，更增這百年老殿一種莫測神祕氛圍。和珅這幾年為敷衍場面很讀過一些書，六經、詩、書、廿史之類，不拘甚麼只要有用一撈食之，看著這般景致，也自神往莫名，剛要下階，便聽南邊一個公鴨嗓兒叫住了：「哎──別──別下去！這院裡的雪不許踩！好好的雪平展展白亮亮的，你弄幾個朝靴印子，叫主子瞧了敗興麼？」和珅一偏臉回頭，才見是王八恥說話，乾隆皇帝貂帽雪裘立在軒廊口──原來他不經院子回殿，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進來了。和珅也不顧地下潮寒，一提袍角便跪了下去：

　　「奴才和珅給主子叩安！」

　　「是和珅嘛！」乾隆的目光游移著仍在看雪，漫不經心問道：「是進來結賬的？──站在這裡作甚麼呀？」說著輕輕抬手示意他起身。

　　「奴才在看雪。」和珅小心翼翼起身，神色莊重地說道，「起初奴才想作詩，景色分寸尺碼兒都覺得把捏不住，後來又想，這雪下大了，城裡城外有一等窮人家沒有燒炭，揭不開鍋的，又冷又餓的，再有的房子原本秋雨泡過，土坯牆乾打壘年久失修，大雪再一壓，也就倒了，怎麼辦？想叫關稅上擠點銀子周濟一下，又怕順天府衙門聽見不受用，像是奴才越俎代庖似的……只顧了出神，沒瞧見主子……」

　　作詩還有分寸尺碼兒「把捏」，乾隆聽著不禁一笑。聽到後來，不禁認真打量起這個青年官員來。和珅是常進來走動的，乾隆公事累了出院中散步常常見他，偶爾也叫過來詢問一下關稅錢糧上的事，說提拔他，也不過內務府、宗人府幾家近支宗室王親都舉薦誇獎他，以為不過是小意兒巴結，各處人緣功夫做得地道，現在看，此人不但勤學勤勞，還有一份關心民疾的志量，從小局顧大局，又兼慮著衙門與衙門的瓜葛干聯──這就不是平常循吏志量所能局限了，想著，乾隆便款步向殿內走去，邊走邊道：

　　「傳旨，午膳後阿桂紀昀李侍堯遞牌子，和珅進來，朕接見你。」

五　蒙恩寵瑤林初詔對　說賑災吏治驚帝心

　　「是，奴才領旨！」

　　和珅忙叩頭答應一聲，待起身時，忽然覺得兩腿有點發軟，頭也有點眩暈，這突如其來的幸運襲來，把個精明伶俐的人弄得有點恍惚，連周圍的景致都霎時間迷離了……蕩蕩悠悠跟著引見太監王八恥進了養心殿，在正殿對著朝見時乾隆的須彌座行了禮，滿殿富麗堂皇的擺設，什麼人來高的大金自鳴鐘、金玉如意、琺瑯盆盂、攀著梯子才能開啟使用的大金皮櫃、兩人合抱粗的特號大瓷瓶……這些物件平時也見過，此刻便覺布得到處都是，金碧輝煌紫翠雜陳晃得人眼花，直到跪在東暖閣前光可鑒人的金磚地上，雙手前額據地碰頭，他才清醒過來。這是個玲瓏剔透的人物，立刻意識到，此刻就是地震了也要把持好自己，言語行動不但不能出錯兒，還要卯足了勁兒邀好兒！兩手拇指使勁掐著中指節，已是鎮定下來，提足了精神等乾隆問話。

　　乾隆卻似乎一點也不理會他的心思，像平日一樣盤膝坐了暖閣大炕靠玻璃窗一邊，抽過奏折拔掉筆筒，把硃砂池擺過來，若有所思地看著外面大雪，問道：

　　「以前你在哪裡當差？朕瞧著有點面熟的樣兒。」

　　和珅身上一動，怔了一下。顯然他沒有想到頭一句話會問這個，思量著碰頭說道：「奴才原在正紅旗下。家道雖說中落，因是勳臣之後，蔭著三等輕車都尉世職，兒時進過咸安宮讀書，父親死後，又到阿桂軍中補一份錢糧，夤緣進軍機處當差，常常得遙覲聖顏。皇上瞧著奴才眼熟，是奴才的福分。」

　　「哈，正紅旗下的，是在德勝門內麼？」乾隆正視著和珅又問道：「你的滿洲老姓是什麼？」

　　「奴才的滿洲老姓是英額支的鈕祜祿氏。正紅旗不在德勝門，德勝門是正黃旗領下屬地。」

　　乾隆點點頭，又問：「既有世職，又是旗下老姓人，父親又當官，自然有一份該當的錢糧，怎麼又到阿桂營衛當兵去了？」

　　「回主子！」和珅加了小心，頭在地下碰得砰砰作響，回道：「父親雖任福建都統多年，其實家中沒有積蓄，弟弟和琳聰穎好學，為他聘師、遊學開銷，就有些入不敷出。趑趄艱難之中，奴才不忍母親給人洗衣縫窮，胡亂尋個差使周濟家用……因為這是背著母親去當兵的，臨走告知她老人家，她急怒之下一掌把奴才打翻在地，奴才起身磕頭謝罪，她老人家又把奴才摟在懷裡號啕大哭，『我的兒……這不怨你……這怨你爹無能，你娘也無能……』……」說到這裡和珅往事如潮湧上，已是淚如泉湧，嗓音也嘶嘎了，唏噓瘖啞著叩頭道：「因奴才除了漢語、國語〔註：滿語〕蒙語、西番語都能熟通。阿桂軍門也極賞識的，十五歲就提拔了武職把總……」

　　他半真半假，連泣帶訴娓娓陳述，說得自己也滿腔淒惶。其實當年出走的真正原由，是他每天在棋盤街大廊廟這些地方「撞食」，結交一幫狐朋狗友賭博，鬥雞走狗賣荷花〔註：誘騙良家少女賣給大戶人家，從中吃回扣。〕，挨了母親的責罰，一怒之下頂名當兵的，倒是臨別母子抱頭痛哭說的話是實。當年阿桂聽了曾感動得熱淚長流，今日故伎重施，乾隆竟是聞所未聞，心裡一陣酸熱眼圈已經紅了，暗自嗟訝：這竟是個忠孝兩全德才兼備的良實之臣，難得旗下子弟還有這麼有出息的……因嘆道：「沒想到你年紀輕輕，身世如此坎坷，聞之令人酸心動容！」改用滿語又道：「不過你畢竟學術不精。辦差雖然勤謹，還該多讀些書，多向阿桂傅恆學習些。有些事單憑好心是不成的。」

　　他突然用滿語說話，和珅頓時豎起了耳朵，靜靜聽完，思量著必是自己議罪銀建議和崇文門關稅差使上有人非議，也難保李侍堯已經背地嘰噥了自己什麼，略定一定，也用滿語回道：「和珅自幼失怙，母弱弟幼，迫於生計不能專心學習，不但該向傅恆阿桂學習，就是劉墉、李侍堯也是奴才的學習模範。議罪銀條陳，奴才是據《禮記》經注八議制度，議親議貴議功勳，為偶然失足犯罪官員開一線自新之路，所以有這條建議。至於崇文門關稅，確有弊端，奴才以為不在於邏察過嚴，而在於公私不分，凡屬公差皇綱過關或外省官員繳納規例銀兩的，過關應該免稅，──因為這道關稅規例從前明至今沒有更動，奴才掌管整頓急於求成，唯恐輕易改弦更張給胥吏上下其手有可乘之機。這其中認真起來，一則是奴才膠柱鼓瑟不知變通，二則有的官員不知情，以為奴才中飽私囊，因此有些誤會。蒙皇上如天之恩親加訓誨，奴才只有反躬自省，重加修訂制度、待奏請皇上後按規矩嚴加施行。」因將李侍堯過稅關情形撿著能說的淡淡述說一遍，迴避了二人生分意氣情節，又道：「奴才準備設計大稱，崇文門關稅，從此稱私不稱公！」

　　「好！」乾隆聽他奏對詳略分明條理清晰，已是心中十分嘉悅，至此不禁大為讚賞：「稱私不稱公，好！設議罪銀的道理講得也還透徹。儘管如此，還是不能個明詔推行實施，因為容易給貪官留下僥倖之心，啟動他的貪害之心，關稅嚴一些沒有錯，開議罪銀之例，朕也不是為了聚斂，朝廷西北西南用兵，內地一些白蓮教眾也在蠢動，本來就是漏掉的稅，拿來派上用場，是兩全俱美的事，收取官員議罪銀，既不擾民傷民，不失寬大為政大體，又能補充國用，儆戒官員又給他們開啟自新補過之路，究其根也是善政。」他挪身下炕來，悠著步子踱著，許久，點點頭說道：「你跪安吧，朕要用膳，還要召軍機處會議，好生回去把差使料理清白，朕還有恩旨給你。」說著一擺手。和珅忙又行三跪九叩大禮，卻身細步退出了養心殿。行到賬房門口時，王廉早幾步迎了出來，雙手展舉著件油衣就往他身上披，結了鈕子繫帶子，一邊低聲笑說：「看是不是和爺？金鐘玉鼓如應如響！爺這有點像暈殿模樣，臉都雪白！您看這大的雪，徉徜到西華門外，靴帽子袍襬子都得濕透了……」說著，一雙木齒草履又給他套在腳上。和珅這才似一場大夢回醒過來，搓臉跺腳的一陣活動，道謝出了重花門，揚臉看時，已是亂羽紛紛，萬花狂翔了。

　　……軍機處裡阿桂、紀昀、劉墉和李侍堯四個人此刻剛剛吃過午飯。這裡大伙房供應當值軍機大臣的飯菜例有定規是四菜一湯，一份黃豆胡蘿蔔豬肚燒三樣，一份冬筍爆里脊，一份拌青芹，一份青椒炒羊肝，中間一盆豆腐麵筋粉湯，褶頁包子饅頭管夠，都已吃得乾乾淨淨，連盤子都熱水涮了，聽得太監來說「萬歲爺剛剛吩咐傳膳」知道「叫進」還早，李侍堯便急著要到天街看雪，阿桂便笑：「石庵陪他走走，我和紀昀擁爐軍機，靜觀落雪，另有一番情趣呢──把皇上賜我的那件鴨絨裘給皋陶，」劉墉料是他二人還單獨有話，笑著給李侍堯遞上裘衣，自披了件油衣，讓道：「李兄，你前頭，我跟著。」──於是二人先後出來。

　　所謂「天街」，其實就是從隆宗門到景運門那麼短短的一段，從軍機處一出門便已到了「街」上。此刻剛過午時，又是這種天氣，六部三司各衙門都在歇衙，沒有萬分火急的軍情，再沒人到這裡來挺凍兒的，二人逶迤向東漫步，但見瓊花紛紛淆亂，落羽搖蕩著墜落到平坦廣袤的廣場上。北邊玉帶碧水漢玉橋欄，過橋就是高大的乾清門，南邊遙遙相對是巍峨的保和殿，中和殿隱在保和殿後，霰霧迷濛間，太和殿仍綽約可見，都是雪翅插天雕甕崢嶸，黑沉沉靜幽幽壓在雪地上，沿宮牆一溜雁序兩排十六個大金缸下邊都生著炭火，裊裊輕煙受了驚似的在風中散融迷失，由乾清門到隆宗門、崇樓、後左門、後右門……周匝都挺立著善撲營護衛值崗，一個個都成了雪人，兀立在鋪天蓋地的雪中紋絲不動。威壓森嚴的龍樓鳳闕經造化這樣妝點，更給人一種冷峻壯麗的感覺，兩個人徐步踏雪，一時都沒有說話，直到景運門前才站住腳，臉上手上已都是融融雪水。

　　「看看這裡，真令人奪氣。」李侍堯喟然說道：「什麼十年寒窗金榜題名，什麼建牙開府起居八座，封妻蔭子光宗耀祖，都變得渺小不堪一言。崇如你在這裡久了，是司空見慣，我真是有點到了天上宮闕的味道。」「我不敢這樣想。因為『天上宮闕』後頭緊接就是『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劉墉的聲音乾巴巴的，〔註：雪天雪地裡說話，聲調永遠都帶著這種沉悶。讀者不妨一試〕「家嚴在世說，他當縣令，盛暑天下鄉巡視，坐一駕二人抬小轎，又熱又渴通身大汗。隔轎窗見路上婦女和小孩子吃西瓜，滿嘴滿臉瓜瓤瓜水兒，直想下轎討一口吃。聽那婦人教訓孩子說：『你看看人家，坐到涼轎裡人抬著走，下轎走哪人見人敬──都是個人，人家就在天上！你想天上去，只有一條路，好好念書做文章！』人吶，境遇不一，思量的事也就不同。」

　　李侍堯默默點頭，映襯著雪光打量劉墉，這是個長相十分像他父親劉統勛的人，只是劉統勛精幹俐落，他卻顯得有點不修邊幅。上次進京劉墉出差沒能見面，算來已經七年沒見，劉墉面相幾乎毫無變化，只瘦了許多，古銅色的方臉腮頰陷凹了不少，原來的雪雁補服已換了錦雞補子，寬大得有點像套在身上的一條大布袋子，半瞇著眼睛凝望雪景，有點像凍河沿上雪地裡覓食的一隻老鸛，不知他在想些什麼。良久，李侍堯慨歎道：「你的背有點駝了。」

　　「羅圈腿，再加駝背，後頭已經有人叫『劉羅鍋子』了。」劉墉神情爽然若有所失地微笑了一下，「不瞞你說，除了見駕、辦事見人，每天伏案至少五個時辰，走路都耷著個頭想事情，還有個不駝的！父親是上朝的路上，死在轎子裡，皇上親臨祭祀，入賢良祠蓋陀羅經被，御製祭文，我只能拚命報效，不敢愛身了……」他又是一個笑嘆，「……也不敢愛名。有人說我是『劉青天』，因為我手裡沒冤案，也有人說我是『劉屠戶』是酷吏，我也笑納了。我帶黃天霸的十二個徒弟到山東泗水縣捕拿劉其德劉賢魯父子，幾千抗租佃戶把我圍了三天三夜。福康安帶兵解圍，我一堂審下來，拉出衙門殺了七十四人，天下著大雨，滿街都是紅水……泅水縣的刁民聽見我的名字都打哆嗦……這還不是『屠戶』？其實他們不知道，那起子大戶人家，旱得寸草不生，鐵板租一粒不肯減，逼得人沒有活路，這些地主我也很想殺他幾個。可他們沒犯王法律條，只能杖責訓誡了事──我是親眼瞧見了暴民起事的情形兒，那真是一夫倡亂萬人景從，村村起火樹樹狼煙，到處都是紅了眼的佃戶，鎯頭鍘刀鋤頭鐮刀……連擀麵杖菜刀都用上了，滔天洪水般樣湧上來，一層打退又一層湧上來……至今思量心有餘悸呀！這宮，前明時候就有了的，李自成還不照樣打進來了？我讀《甲申紀事》，三月十九李自成進北京，宮中萬餘人走投無路，劫財逃命的自殺的橫屍滿宮，就我們站的這些地方都垛滿了人的屍體……」他吁了口氣，打了個寒噤不再說下去。李侍堯曾幾次帶兵彈壓過抗租造反的徒眾，卻從沒有被暴動的農民包圍過，聽著想著，竟似親歷親見那般真切，怔了許久笑道：「跟你一道賞雪，你想的是雪裡埋屍，真掃興──你畫了一幅多陰慘可怖的畫兒給我看呀！」劉墉也笑了，道：「我累成羅鍋子，也就為了不讓人真的看見這幅畫兒，你倒起了心障。」將手一讓，二人又徐步往西踅，待回到軍機處簽押房門口，二人衣帽領袖上已滿是厚厚一層白絨。

　　一進門，兩個人都愣住了。只見阿桂盤膝坐在靠窗，紀昀穩几坐在炕北卷案下，都是神情木然呆若僵偶。炕下跪著一個官員，起花珊瑚頂子已經摘了紅纓，一望可知是個丁憂居喪的二品大員，渾身濕漉漉的，地下汪著化了的雪水。因外間雪光刺眼，剛進屋一團黯黑模糊，定了定神才看清，是尹繼善的兒子慶桂！李劉二人幾乎同時目光一觸：尹繼善歿了！

　　「世兄請起……」許久，才見阿桂無力地抬抬手。兩個太監忙過去攙起了慶桂。阿桂又道：「這真是意外之變。這幾日因傅恆中堂臥病回京，忙著照料這件事，沒有過府探望。昨個小兒代我去看，回說元長公精神尚好。哪裡想到驟然之間他就撒手仙去……」他不勝其力地咳嗽了兩聲，便取手帕拭淚。紀昀說道：「樹齋節哀珍重，你現在不宜見駕。我們這就遞牌子進去，奏明聖上，必定還有旨意的，禮部那邊，也由我來諮告安排。」

　　慶桂聽一句躬身答應一聲「是」，泣道：「幾個太醫診脈，都說立冬前恐怕是個關口。將到冬至，見老爺子還能起床走動，叫孫子去背書，家裡人都放了心，以為已經過了劫數。前七天那日格外歡喜，叫了全家都到他房裡，一道吃過飯還叫小妹詠秋給他撫了一曲《鳴泉》，笑著說：『畢生之快事莫過於此。我像詠秋這年紀隨父親熱河迎駕，能琴能詩受知於聖祖，為官五十餘年中雖不能說盡善盡美，自問心無遺憾，三代主子對我都是恩榮始終，以撫琴始以聽琴終，上蒼真厚愛我了……』又諄諄囑告了許多話，說是臨終遺言，家人覺得不吉祥，勸住了才歇下。誰知第二日就懶進飲食，時眠時醒的。看去不像大病，他素來節食，家人也不驚慌。昨晚阿必達世兄去，還有說有笑，世兄去後一個時辰，老人忽然要沐浴，侍候著洗浴了，躺在炕上靜息，全家人和大醫都守在外間房裡，天黎明時，聽老人說了句『天好冷啊！路好長啊……』我們擁進去，已經沒了脈息……」說到這裡，慶桂已經哽咽不能成語，氣噎聲嘶得直要放聲兒。

　　但這個地方是不能放聲哭喪的，阿桂待他稍定住神，下炕來撫著慶桂肩頭道：「世兄且請回府，家裡多少大事等你操辦，萬萬要節哀順變。阿迪斯阿必達兩位世侄要多替你擔戴一點，我們這就進去。」又命太監，「攙了慶桂大人出西華門，送他回府回來報我。」

　　這邊慶桂出去，卜義一頭一臉雪進來，傳旨道：「萬歲爺已經用過午膳，叫阿桂、紀昀、劉墉、李侍堯進去。」四個人忙躬身答應，急急忙忙結束停當，跟著卜義逕趕往養心殿而來。王八恥早已候在殿外簷下，見他們進來，幫著脫油衣，換靴子，擦掉頭臉上雪水，收拾乾爽了才引導入東暖閣見乾隆。

　　「方纔內務府的人進來稟事，尹元長今晨寅卯之交已經去了。」乾隆沒有像平日那樣盤膝坐炕，他站在地上，只散穿一件醬色江綢薄棉袍子，手裡把著一塊漢玉，似乎在想心事，又似乎在看北牆上的字畫，臉色平靜，語氣也一如平日，看也不看眾人說道：「免禮，都坐到杌子上。」這才轉過臉來，踱至榻邊椅子上坐了，端茶吹著杯面上浮沫不言語。

　　四個大臣目不轉瞬地望著乾隆。

　　「李侍堯，」乾隆黑得深不見底的瞳仁看著末座的李侍堯問道：「廣東今年收成如何？」李侍堯忙一欠身，回道：「回主子，粵西自經匪患，兵匪交戰過後男丁稀少，去年今年其實是絕收，但粵東大熟，三季稻下來，連著兩年市價斗米只買二錢三分。奴才恐谷賤傷農，按三錢官價收購餘糧，用來賑濟粵西，這樣兩頭擺平，糧價也升到了三錢二。」乾隆沉思著又問：「這樣，廣東藩庫堂不又出了虧空？」

　　李侍堯道，「奴才不請旨不敢動用藩庫銀兩。銀子有兩個出處，一是洋商，統都趕到口外島上，想上岸來繳治安保護錢。我剿匪維護平安，他們繳這個錢天公地道。再一就是從縉紳身上募捐，道理也是一樣。」這是他任上最得意的一件事，做得乾淨俐落，原預備周詳奏明的，料知此刻乾隆厭聽絮語嘮叨，因也剪斷截說，明白無誤而已。坐在旁邊的阿桂二人暗自惦惙喫茶佩服。

　　但乾隆對此卻饒有興味，臉色由凝重變得霽和起來，點頭道：「很好。不過怕這群財主們善財難捨罷？人家要問出來，我們上捐納稅，你剿匪還要另徵『保護錢』？你怎麼辦呢？」李侍堯笑道：「回主子，鐵公雞身上拔毛是奴才的看家本事。總督巡撫廣東臬司衙門會審洪仁輝洪仁軒一案，三衙皂隸全部調齊，又從綠營調七百名軍士關防，從大堂到儀門外二里地戒嚴，到處是刀叢劍樹旗旛號角。『請』那些闊佬來觀禮，當堂提鈴喝號，不分洋人華人抓的抓、囚的囚、打的打、殺的殺，一堂沒過完，『觀禮』的已經嚇昏了兩個，餘下的也都個個面如土色──審完拿著『樂輸』簿子請他們樂捐。主子在陛辭時再三訓誡奴才的，這叫『恩威並用』。這些鐵公雞們自己拔毛奉送，奴才並沒逼迫他們──這麼著，錢就有了。洋商們是勒令，不給錢沒有糧菜也沒有淡水；縉紳們是勸募，給不給他自己情願，事體穩穩當當就辦妥了。」這都是早已想好了的奏對，說得不枝不蔓又繪形繪色，殺伐決斷淒厲恐怖的場景中又不失時機加上「頌聖」言語，將政績功勞統歸美於君上。眾人都聽得悚然動容。

　　「辦得好！」乾隆聽得眉頭舒展，撫膝歎道：「封疆大吏應有這種風骨！可惜現在外任督撫並沒有多少肯這樣實心謀國為民的。你是從湖南、江西江南沿水路來京的吧？一路看過來，河工怎麼樣？幾個省水旱情形大約也留心到了？」

　　李侍堯沉吟了片刻，這些事即使「不留心」也能說個八九不離十，但只要一開口，河工之糜爛、水旱蝗災之肆虐、百姓之困苦、官吏之貪酷橫暴就難以諱飾，沿途各省督撫便都開罪無遺。但說「不知道」立時就要失去上意，兩端皆害取其輕，他清了清嗓子說道：「奴才還繞道武昌去看了看勒敏。湖廣今年是大熟，義倉都是庫滿囤尖，勒敏原本奏報是十二分大豐收，通省上下對他嘖有煩言，跟我叫苦：『說實話呢，下頭說我邀功賣好，說假話呢，將來見了主子臉紅，怎好瞞主子呢？』衝折衡量報了個十一分年成給戶部。他愁糧食沒處放，霉變了是大事。庫房也多年失修了的，買糧又不敢動庫銀。奴才給他出主意，逕直給兆惠寫信，新糧供軍需，兆惠從軍費裡開支過來，不但節省時辰，少了剋扣環節兒，當兵的吃新米也高興。江南的情形──」

　　「慢著，」乾隆擺手制止了他，問道：「別忙說別的省。有十二分收成報十二分，是天經地義的事，下頭有什麼『煩言』？又是什麼人從中梗阻？說說看！」

　　「皇上高居九重，垂裳治天下，哪裡知道外任官這些屑小伎倆？」李侍堯嘆道，「就是阿桂紀昀，沒有做過地方官，劉墉是專管刑獄的，也未必體察周全。比如我接任縣令，一是要和前任比，必定要把前任虧空算到十足，那真是錙銖較量分厘無差，我一上任就把虧空補起來。這就有了政績。銀子從哪裡來？我不能屙金尿銀，火耗又歸公，只能從年成上打主意，有八分年成我報五分。天災的事嘛！皇上最留心的，一定給我補出來。明年九成年，我報六成，不但縣裡寬裕了，上頭也看我『一年比一年強』！勒敏這麼足尺足秤，原是想去年庫存盈餘已經不少，今年實報不傷眾人進項。別地兒有災，主子調劑起來手頭寬裕些，想不到各司衙門就傳言他想巴結進軍機處，已經擬好的折子又改寫了，奴才這話還是清官，要是髒官，又不管刑名，又沒有耗限銀子，不從年成上打主意哪裡撈錢呢？」說罷嘆息一聲。

　　乾隆咬著牙沒言語，明知是極大弊端，不知有多少銀子從這隙縫裡無聲流走了，但又是絕無辦法的一件事。正思量著，阿桂惡狠狠說道：「皇上如天之仁，年年蠲免錢糧，為的是百姓居室溫飽，這些官竟是如此悖理蔑法，情殊可恨！奴才請皇上下旨切責，有瞞產邀買人心媚取考成的，著吏部核實驗明不但不能陞官，還要重重處分！」乾隆搖頭道：「不成。這和賑濟災民事不同而理同，明知賑糧賑銀下去，一層層中飽私囊！到了饑民口中十成僅存四五，但該賑的還要賑，不發賑糧，立時饑民就要餓死，官逼民反他就上梁山。」

　　「聖上明鑒萬里洞若觀火！」李侍堯覺得話緣投機，一發的來精神，俯仰說道，「此真仁心通天之言！難就難在真假難辨，真的有災若不加賑恤，那是必定要出大事的，什麼都能糊弄，獨是百姓的肚子不能糊弄。奴才一路過來，災情最大的是淮北一帶。秋天八月過水，莊稼絕收，饑民二十餘萬逃往魯南、江蘇、河南、湖廣趁食，留在黃泛區的都是老人女人和幼兒，有的地方幾十里地一片荒寒沼澤，村村斷垣殘壁不見煙火，有十幾個村子人都靠吃觀音土過活，拉不下大便撐脹死的人天天都有。聽說皖西山區有開人肉作坊的，窮極人家甚至賣兒賣女賣妻子到作坊裡供過往客人食用的，聞之令人毛髮倒豎慘怛惶懼不遑寧處。奴才途中曾寫信給安徽巡撫，請他救急救火速發賑糧，尚不知現在情形如何。這樣的天氣，更不知多少人殍屍雪中！」他皺緊了眉頭，想著那般淒慘可怖的千里黃泛道路上的場景，臉色變得蒼白，長長透了一口氣，咬著下唇沒再說下去。

　　一時間殿內死一般寂靜，只能隔窗看見殿外狂舞斜飄的雪花在無窮無盡地疾落，只能聽見大金自嗚鐘單調枯燥「卡卡」地走字兒聲音。劉墉想起方才在大街和李侍堯的對話，想著淮北道上昏鴉餓殍西風落葉的陰霾人世地獄，暖烘烘的獸炭爐旁，竟一個接一個打心底裡起寒慄兒。阿桂和紀昀是輔相，原也知人間疾苦和官員們報上來的頌聖文章不啻萬里雲泥之別，卻沒想到竟淒苦一至如斯，他們的心都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想到乾隆元旦訓誡：『天下有一室不得安，一夫不得食，即宰相之責』，立時又覺不安起來。偷看乾隆時，只見乾隆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一雙眼像要穿透牆外的風雪般遙視著遠處，咬著牙一句不言語，兩隻手緊握著椅把手，一動也不動。一時間，殿內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連立在暖閣外的太監們都感覺到了，加了小心，更低垂了頭，一口大氣兒不敢出。許久，才聽乾隆問道：「阿桂，八月黃河決潰，當時是你擬的旨，後來戶部調集賑糧，限令重陽節前賑糧到戶，各省是怎麼回報的？」

　　「啊，皇上！」阿桂正在沉思中，受了驚似的一顫才回過神來，忙道：「當時徵集河南、直隸、湖廣、山東、江南五省，各調二十五萬石糧給安徽。湖廣布政使回文，存糧按前旨意調糧一百萬石給西安，轉撥兆惠軍用，現今湖廣大熟，平抑糧價也需用銀兩，請戶部兵部撥銀購糧。戶部撥銀，兵部駁回，說銀兩成色不足，所以錢沒有發下去。每年北京要用糧四百萬石，因黃河氾濫漕運阻塞，直隸省現欠糧三十萬石，到軍機處請示先調進五十萬石，確保北京用糧，餘糧調入安徽。江南的糧已如數調給淮北。河南收成持平，請減十萬石，已調入十五萬石，山東的糧調入安徽，安徽布政使竇光鼐因糧質太差拒收。所以真實調入淮北的只有四十萬石左右，明春的種糧還沒有著落……奴才職在機樞，本當為君分憂──」

　　「不要往下說了！」乾隆輕拍一下椅子扶手，止住阿桂謝罪的話頭，他的額頭已是布滿了烏雲，仍強抑著激憤，聲音變得沉緩滯重。挾著無可抗拒的威壓，嘴角吊著一絲冷笑說道，「人已經餓死，百姓已經背井離鄉，輕飄飄說幾句謝罪的套話，人民就能安居樂業了？」

　　四個大臣誰也坐不住了，身子一傾就杌子前齊齊跪了下來。

　　「水淹六個縣，一百萬饑民一百萬石糧。朕算清楚了的。若有一半發到窮人手裡，人均五十斤，日均八兩，可以勉強過冬。明春再賑一次，不至於逃荒出去，夏糧也就接上了。」乾隆的聲調不高，一如平日接見外省官員那樣不疾不徐，但從他嗓音中金屬般的顫音中可以明顯聽到那種雷霆即將發作的震怒。倏然間彷彿一個疾雷，他提高了聲音：「朕哪裡想得到，部和部、省和部、省和省之間，置百萬嗷嗷待哺之生民於不顧，至今仍在扯皮！傳旨──戶部尚書德柱、兵部尚書潘思源著即撤差，就本署降為侍郎。罰俸兩年！安徽布政使竇光鼐著革去頂戴，降三級留用，賑災之後再行議處！」

　　四個大臣早已唬得面色焦黃，伏在地下連連頓首。劉墉心裡明白，紀昀在修《四庫全書》兼管著禮部刑部部務，賑災的事與他干係不大，但既在軍機處，就不能臨事卸責；李侍堯還是覲見外省臣子，也不便說話；阿桂除軍機掌總，要全力調度西北西南兩路用兵，加之尹繼善傅恆沉痾在身，已經忙得恨不能長出三頭六臂，部務偶有失疏是絕然難免的事。這種情勢只有自己還能說話，因叩頭道：「皇上體恤民瘼赫然震怒，臣子耽玩失職有當誅之罪。但據臣所知，竇光鼐操守甚好，頗知治民之術，拒收賑糧必有其緣由。西南軍事雖然暫彌，西北和卓部之亂，大軍雲集壓境，德柱潘思源兩部事繁任鉅，不宜更易生手。求皇上委一大臣前往蕪湖、江西、清河等處，專辦賑濟，兼查河訪漕運。明歲凌汛之前杜絕黃河大堤決潰隱患，然後督責浚疏運河，確保漕運暢通。不然，明歲凍河解封、五月菜花汛洪水沖下，恐更有不堪言聞之事……」

　　「皇上……」阿桂此時也清醒過來，膝行一步泣道，「方纔在軍機處奴才就是正在與紀昀商計此事，山東巡撫國泰為彌補藩庫虧空，借賑災旨意，收購民間庫存霉糧，每石僅合六錢銀兩，所餘二兩四錢一石計三十萬石，應吞沒七十餘萬兩，尚待核查再報。軍機處慢旨玩職，罪在不赦，皆是阿桂無德無能所致，已與紀昀合折請罪，求皇上重加處分，以為臣下儆戒而示皇上至公至明之德……」紀昀也連連叩頭，「淮北水患過後賑恤不力，臣早有所聞。因國泰貪瀆不法，聖上已有旨著員撤查，愚以為有些道路傳言不足為信，因此未即時奏聞。方才在軍機處見到竇某呈來山東賑糧糧樣，方知災情之重、人民之苦遠出臣之逆料。臣與阿桂同在軍機，罪愆斷不可恕……」乾隆便目視阿桂。阿桂戰戰兢兢從懷中取出一隻荷包大小的灰布口袋，雙手呈給乾隆。

　　乾隆接過來看，布袋口的線是拆封了的，約合裝有三兩重的糧樣，倒出少許在手心裡端詳時，倒也還有小米雜在其中，有沙子有草節，還有說不清楚、有點像燒過的香灰似的物事，有的米手指一捻便成了粉末。散在掌中看，還能算是「米」的約可只占不足一半，嗅一嗅也不知是什麼味道，總之是沒有米味。乾隆原是深知竇光鼐的，當年南巡，在儀徵槐林苦諫巡冶，犯言冒撞直批龍麟，風骨直聲震撼朝野，乾隆雖賞識他膽量豪氣，卻也覺得他太過憨直。救濟災民，能填腹餬口就好，還計較什麼糧食成色──以為他犯了書生呆氣。此時看，這「米」真的是連豬都不堪食用，難怪竇光鼐斷然拒收！轉思國泰，已經人方籍籍說他婪索屬官財物，此時尚敢如此胡作非為，真也令人匪夷所思！他冷冷地將糧袋丟了炕桌上，接過王八恥遞來的毛巾揩著手，思索著說道：「軍機處人手少，你們辦事人有你們的難處，這次記檔，不再另加處分了。但──民命即是天命，幾十萬絕糧農民就聚在幾個縣，離著抱犢崮、孟良崮、還有微山湖那麼近，萬一其中有陳勝、吳廣之流振臂一呼，這遍地乾柴燃起來，撲滅何其難也──這類事豈敢有絲毫的怠忽！嗯？」

　　「奴才們有罪……」

　　「起來吧。」乾隆深深嘆了一口氣，叫過王八恥，「你去尹繼善府傳旨，朕已知繼善鶴駕西去，聞驚不勝哀慟。即著皇八子顒璇持陀羅經被前往致祭，並賜白銀五千兩治喪。所有喪儀事務，由禮部擬注後施行。」王八恥複述一遍卻身退出去，乾隆又道：「方纔說軍機處人少，要增添人進來。一個是大學士于敏中，一向兼著上書房大臣，毓慶宮皇阿哥總師傅，著補為軍機大臣，領侍衛內大臣。劉墉授協辦大學士，兼直隸總督銜，加工部尚書銜，同在京師，軍機上的事忙不過來可以就近幫辦。還有一個新進的，原鑾儀衛總管和珅，著補軍機處行走，李侍堯嘛……」他偏臉看了看端坐不語的四個大臣，「你改任京師步軍統領，兼署直隸總督實職，明年春闈由你和于敏中主持。春闈之後補軍機大臣。」他啜了一口茶，坐回了椅子上。

　　這一串任命事先和誰也沒有商計過，四個人一時都愣住了。于敏中他們都熟悉，是乾隆三年的狀元。少年高第，才學既高，性氣也極大，就是人常說的「不與凡人答話」的那種主兒，主持理藩院不與禮部來往，主持翰林院、國子監又和同行鬧翻了一窩兒，遷東宮總師傅，連那群誰也不敢惹的皇阿哥、黃帶子宗室見他都繞著他走，像個不吃人間煙火食的，見誰都仰著個臉板牢了面孔，乾隆怎麼想的，選他進軍機處當大臣？再一個和珅，四面應酬八面玲瓏，一時一事見人換一個面孔，拚命結交巴結人的人，也要進軍機處參理國家大政？幾個人都在想。但乾隆並沒有徵詢意見。阿桂心中暗暗叫苦，但他和紀昀剛剛引罪，無論如何不能諫阻。劉墉輕咳一聲正要說話，李侍堯已經開口：

　　「于敏中學術是純正的，品行也無可挑剔。為人守正不阿是他的長處。但據奴才所知，和珅其人軍政民政法司獄政都無出色建樹，且其資望甚淺，驟入軍機，恐有駭中外物聽，請皇上慎思明斷。」

　　「你說于敏中的長處，是半句話，想必還有短處，不必藏頭露尾，也說說看。」

　　「奴才與于敏中公私交往都不多，只是耳聞。」李侍堯已經聽出乾隆語中不滿之意，忙躬身正容說道，「或因恃才而有所傲物，剛愎不能容人，奴才恐為璧中微瑕。」

　　「于敏中不好，和珅也不好，你以為誰德才兼備，既能軍政又能民政、法司獄政都好，比之傅恆阿桂有過之而無不及的？舉薦來朕聽聽！」

　　這一問既出，李侍堯頓時語塞。他不是那種不識相的人，立刻便謝罪，紅著臉說道：「是奴才冒撞，口無遮攔。奴才知過了。」他看一眼阿桂三人，都木著臉毫無表情坐在一處。不禁深悔自己多口。劉墉對和珅其實並無惡感，但于敏中走一處換一處，從不能與人為善好生共事的，這是盡人皆知的事，入機樞當政，這是大病。現李侍堯一開口便碰了不硬不軟一顆釘子，他就有一肚皮話也只能憋回去。只索寧耐穩坐聽乾隆說話。

　　「朕自認還是有知人之明的。」乾隆見這形容兒，知道他們未必都服氣自己，因放緩了口氣說道：「在位的軍機大臣，除了剛剛過世的尹繼善是受知於先帝，連同你們幾個，哪個不是朕親自識拔，特簡任用上來的？可曾有甚麼錯課？就是訥親，也是他自己逞能，不聽朕的教訓調度，所以失誤干罪，雖然朕將他置之於法，追思他在軍機處作為，仍不失為賢能輔相。」他忽然覺得自己說話滿了，沒有留出餘地來，又從容緩下陳詞，說道：「自古無赤足完人，必定要找出孔子周公那樣的人來入軍機，恐怕也是求全責備。于敏中崖岸高峻，有剛愎自用的毛病，朕取他的守正剛直，於整飭吏治還是有益的，和他談過幾次，他也深悔自己鋒芒太露皎皎易污，少了容人之量。有過能知能改就是好的嘛！你李侍堯在這裡說和珅不好，和珅卻在背後說你的好話，比較起來，倒是你更欠了風度器量！和珅沒做過地方官，軍政民政不是熟手，你們可以幫他嘛！他理財還是一把好手，做事勤勉恭謹，是軍機處用得著的人。阿桂，你是他的老上司，他學習行走在軍機處，你仍是他的上司，可以多訓導教誨他些、歷練幾年也就出來了。」

　　阿桂一邊聽一邊想，原也知乾隆近來數次接見于敏中，料想不過為明春春闈貢試的事，要點這位老狀元當主試宮，到此刻才明白自己「料想」得離題萬里。他在軍機處，當然少不了聽于敏中的宮箴為人，都說他難共事，「不好搭伙計」，當他下司上司都「難受」。但見面禮恭揖讓，于敏中落落大方徇徇儒雅、舉動言語並不惹人厭。乾隆乍一說他進軍機，阿桂就一直顛來倒去回顧二人交往情形，一邊聽著不敢漏掉乾隆言語，忙中抽暇又想心事，已是有點神思不守，聽乾隆突然問到自己，憬悟之下忙躬身回道：「和珅是孝子，忠良出於誠孝，主子目力再不錯的。現既拔入軍機，同列為臣，朝夕得皇上教導，必定更有進步。奴才一定和于敏中同心協力，為皇上竭盡綿薄。」說著，他已完全定下了心，沉吟著又道，「軍機處為聖命出入，景從天下之地，密勿獻替近尊彌密，所以號為宰相。奴才跟從主子多年，有兩條心得，一是慎密，慎密則不洩；二是通敏，通敏則不滯。不滯不洩，決疑定計周行天下，機樞的責任也就盡到了。願和于敏中和珅共勉，並不敢因和珅曾在行屬存輕忽怠慢的心。」

　　「實在這話才得了大臣之體。」乾隆大為欣悅，本來黯淡的神情頓時開朗起來，撫掌嘆道：「這是真讀書真作事的大臣才能想出來的道理，紀昀也要記住──你們都要記住。」

　　紀昀看一眼阿桂。這話是他去年夏天在阿桂水樹子亭裡說給阿桂的，阿桂現在現搬即用，皇帝反要自己也「記住」，不覺好笑，卻又不敢笑，恭恭敬敬答道：「臣謹記在心！」

六　于敏中受命入機樞　慈寧宮阿哥受庭訓

　　「且跪安吧。」乾隆抬手說道，「紀昀和李侍堯去翰林院給于敏中宣旨，阿桂回去再到傅恆府看望一下，把朕的旨意告知傅恆，也見見海蘭察兆惠。山東國泰的案子由劉墉去一趟濟南，就地查辦──你預備一下，雪停就上路。」

　　四人已經俯伏行禮，其餘三人都已立起身來，只劉墉頓首道：「臣領旨！自古王命刻不延時。臣略加準備，明日卯時臣望闕行禮，即冒雪啟程。皇上有機宜指示，臣何時再遞牌子進來聽訓？」

　　「這和阿桂已經商計過了。你是正欽差，和珅既已入軍機行走，他是副欽差。」乾隆說道：「還有都察院御史錢灃，你們可以見見這個人，膽量、才識、器宇都好，難得的資員俱佳的一個儒生──首參國泰的就是他。不必忙於一時，三天，三天之後再上路。啊──索性你且在軍機處候旨，朕去給太后老佛爺請過安，叫進說話。」

　　「是……」

　　待四人躬身卻步退出殿，乾隆踱至殿口，看外邊的雪時，仍在紛紛揚揚旋飛旋落，一股寒冽的風鼓簾透入，頓時激得乾隆渾身一個抖擻，沉悶冗長一陣議事之後，渾身木鈍昏沉一掃淨盡。他從不在大臣跟前打呵欠的，此刻只有些太監在跟前，禁不住放肆地大大伸欠了一下，頓覺精神大振，隔簾問道：「雪有多厚了！有停的意思麼？」王廉就守在門口，忙陪笑說道：「主子放心，這雪有的下呢！別瞧天亮，那是雪地映的，陰的重著啦。只是頭場雪兒，一邊兒下一邊兒化，才蓋嚴了不足二寸。主子要出去別穿鹿皮油靴，上頭雪下頭雪水賊滑的，就皂靴子套上烏拉草木齒履子，乾簌簌的過慈寧宮最好！」王八恥在乾隆身後道：「主子問你什麼答什麼，不懂規矩？快去備轎！」

　　「不必了。朕正想雪地裡走走──他也是一片好心嘛！」乾隆笑罵道：「你有時比他還嚼老婆舌頭。不用你跟朕了，就是王廉侍候朕過慈寧宮去。」王八恥便覺訕訕的，說道：「奴才也是聽主子旨意辦事兒的。」忙著張羅給乾隆披褂子穿坎肩加斗篷蹬草履，又命小太監報知太后，這裡乾隆才和王廉出養心殿垂花門，由永巷向南，逶迤前往慈寧宮。

　　出殿乾隆才知道王廉的話不多餘。養心殿的雪不許掃，但永巷的雪卻是旋下旋掃，地下浮雪掃淨了，冷風穿巷雪水凝成薄薄一層冰，穿著木齒履子走起來錚錚有聲。在巷中掃雪的都是各宮派出的低等小蘇拉太監，都還在孩提之間，一邊做活計一邊撒歡兒，不時有人咕咚摔個馬爬坐墩子，惹出一陣哄笑。乾隆是便裝簡從，風雪迷離間人們誰也沒認出他來，只顧說笑著用木掀、推板、掃帚攏著雪堆雪人雪馬雪狗之類。見王廉要吆喝眾人，乾隆笑著止住了他，「你一叫，他們做神做鬼的，就沒趣了──朕幼年隨聖祖爺雪天狩獵，熱河屯子裡的小孩子們就這樣兒！」王廉不解地問道：「那我們養心殿的雪怎麼不掃？叫些小孩子在院裡掃，爺隔窗戶看，豈不有趣？」

　　「你不懂。就要個自然，裝出來的東西像戲，就沒意思了。」

　　「爺呀，戲也好看的吶！」王廉邊隨乾隆趨步走著，陪笑道：「奴才是個豬腦子，想不懂怎麼叫個自然。去年我去和親王府傳旨，五爺正看戲，《高寵挑華車》，嘿！高寵四面靠旗一個大翻身，紀中堂劉中堂還有大群官兒滿堂彩，老莊親王跟醉了似的，鬍子一大把，哼著詞兒在台底下跟著比劃。這麼扭、這麼扭，扭著扭著腰就轉了筋──大家笑得高興！」他連說帶比劃給乾隆湊趣兒，不防腳底下一個打滑，一屁股墩在冰地下，疼得齜牙咧嘴，想笑又像哭，遠處立時傳來一陣嘰嘰嘎嘎的笑聲。忙咬牙忍疼爬起來，「啪」地照臉自搧一個耳光，「沒成色沒福氣的，好容易跟主子一趟差使，就地一個現世樣兒！」乾隆笑著往前走，一邊說道：「你不懂什麼是『自然』，這就叫自然。你喬模喬樣張智著跌跤逗朕樂子，就瞧著噁心了。」

　　說著，不覺已到慈寧宮大門前空場。慈寧宮大約已知乾隆要來，總管太監秦媚媚帶著十幾個人迎候，一個個縮頭聳肩統手跺腳兒等著。這座宮是獨家庭院，門前一片空場，白茫茫一片開闊地，更見大雪凌空而落的雄渾氣勢，乾隆正舉步上階又停下來，看了看天色，對王廉道：「王廉，你不要進去了。去想辦法弄兩頭驢。」

　　「兩條魚？」王廉凍得直吸溜鼻涕，一下子沒愣過神來，也沒聽清乾隆的話，只詫異地望著乾隆，說道：「啊──者！御廚房裡有的是魚，主子要鯉魚還是鰱魚──」「朕要兩頭驢！」乾隆笑罵道：「你不但是豬腦子，也是豬耳朵！朕給太后請過安要出宮走走，一頭朕騎一頭給劉墉，你跟著。就便兒傳知劉墉換便裝──去吧！」王廉這才明白過來，皮臉兒一笑說道：「主子這差使可難住奴才了，馬要一百匹也有，宮裡就是沒驢──有了，東華門有往宮裡馱炭的驢。奴才這就去牽！」說罷淺打一個千兒回身就跑。

　　「慢著！」乾隆叫住了他，「不許告訴侍衛處和王八恥他們，仔細揭了你的皮！」宮裡太監和外頭的官這上頭心性兒一樣，都巴不得單獨跟皇帝侍候差使，王廉得了這道玉旨綸音不啻喜從天降，踢騰著腿歡跳著跑了。門上秦媚媚他們這才看清是乾隆來了，忙不迭跑過來，又是張傘又是拂落雪，撮弄簇擁著進了慈寧門──從這裡進來中軸向北慈寧宮、大佛堂、西三所平日是鎖錮的，由迴廊向西折北進又一重院，是宮中之宮，再向北過壽康宮到後殿通是封窗遊廊。暖烘烘的熱氣撲人，滿都是妙鬢倩妝的女官侍女，連棉衣都不用穿，見乾隆進來都僵手退到兩側讓路。乾隆徐步走著，已聽裡邊鶯呢燕啼幾個女人說話夾著太后蒼老的說笑聲，他臉上已帶了笑容，疾走幾步進來，笑道：「母親高興！」卻見是定安太妃，十貝勒福晉陪坐在炕上，炕下椅上坐著皇后那拉氏、旁邊側立著貴妃魏佳氏、鈕祜祿氏、陳氏、汪氏、金佳氏和一群答應、常在、精奇嬤嬤，原來侍奉富察皇后的幾個有頭臉的丫頭已進了贊善、才人女官的彩雲、墨菊等人，有的在炕下抹紙牌開交繩兒趕圍棋，有的簇擁在白髮如銀的太后旁邊捶背捏腿，說笑逗樂子，一片融融熙熙笑語喧鬧，見乾隆進來，除了太后，呼地就地跪倒一片。皇后也緩緩起身含笑迎接。

　　「老佛爺高樂兒呢！」乾隆笑嘻嘻說道：「兒子怕外頭大雪，老佛爺又要出去覽幸，著了涼不是玩的，太妃和十嬸也過來了，一堂和合喜樂的，我真該早點過來也享享這天倫之樂──這麼著就好，又暖和又大家一處，隔窗能看雪，也不得寂寞……」說著便要打千兒，彩雲彩卉幾個大丫頭忙過來扶起。太后見太妃和十貝勒夫人要偏身下炕給乾隆行禮，笑道：「這又不是正經宴筵朝賀，鬧起虛禮來就沒趣兒了──皇帝坐著吧！有外頭好聽的古記兒笑話說給我們聽聽，你還辦你的正經事去──你們大家該怎麼玩兒還怎麼玩，這麼著隨和兒我瞧著受用。」

　　她這麼說，眾人只好都答應著，做張做智仍歸位去「玩兒」，但乾隆在場，怎麼作派都透著假，鴉沒雀靜的一聲咳嗽也沒有，更無人敢放肆說笑。太妃和貝勒夫人也都木著臉端肅而坐尋不出話來閒扯，乾隆笑道：「看來太后就像《紅樓夢》裡的賈母，我就是個賈政。我一來都變成了避貓鼠兒了，母親放心，我只稍坐坐就走，劉墉在軍機處等著我。這雪天怕房子壓坍了砸了人，我們要一道兒出去走走。」

　　「敢情是的！」太后綻開滿臉皺紋笑道：「他們跟我說《紅樓夢》是禁書，皇帝原來也讀的麼？」「江南校書局原來開的禁書單子聽說是有《紅樓夢》。」乾隆笑道：「這書的名聲太大了，連八阿哥都自說是『紅迷』。我叫內務府給尋來看，並沒有什麼違礙的去處，那寫的是明珠的家事，是才子之書。開四庫全書、查禁違礙字樣，是為端正學術有益世道人心。有些個詆毀列祖列宗的，大逆不道的，妄作華夷之辯的，煽動民變的嚴辦了幾個，下頭辦事人不能體諒朝廷用心，寧可過些子不肯不足，招得一些人杯弓蛇影疑神疑鬼也是有的。上回一個知府，人家死了爹，墓碑上刻了『皇考』兩個字，也報上來要打要殺，我說你讀過《離騷》沒有？『朕皇考曰伯庸』，那還自稱是『朕』，連屈原也是亂臣賊子了？──如今已經好多了。」眾人聽得都是一笑，乾隆被打起了興頭，接著湊趣兒道：「上回還有件好笑事。齋戒宮那個太監叫高雲從的，有人告他夜裡吃酒賭博，他說吃酒讀書是有的，沒有賭博。和慎刑司的人嚷著折辯。我從那過，心裡詫異：太監還有這樣雅的？叫了來問他讀誰的詩，他說最喜歡王士禎的《詠雪》。叫他背給我聽。他說，『記性不好，頭一句是什麼什麼塵，第二句是什麼什麼魂，第三句忘了，第四句是狠的狠的狠的意思，……」

　　一席話說得滿堂哄然大笑，底下「玩兒」的一個個都控身躬背彎腰捶胸，太后笑得連連咳嗽，端著茶杯渾身直抖，水都撒落出來。丫頭們一邊笑一邊給太后捶背，擦桌子抹水，只定安太妃十貝勒夫人是修練到火候的老孀婦，又坐在乾隆上首陪太后，不敢放肆，莞爾而已，一時太后笑得緩過氣來，說道，「記性果然不好，四句詩一句也記不得。虧他還說是『最喜歡』的呢！」說著又笑，眾人也都笑。皇后那拉氏笑著替太后揩乾褂子襬上的水漬，說道：「難得皇上今兒個興致高，太后喜歡，就是皇上孝心到了。我也湊個趣兒──有個人，不認得字，也沒進過城，佈告招貼兒也沒見過。這天進城，他爹說『進城見事不要亂說，不懂問人，省得人笑話』。他進城到城門口，見一群人看告示，也湊進去傻著眼呆看，總歸是不懂怎麼回事，就問旁邊一個人，『那是什麼呀？』

　　「旁邊那人也不認字兒，手裡拿著個燒餅吃著裝著看，聽人問話沒法回。木著臉說：『燒餅。』

　　「『我知道是燒餅。我問那上面是什麼。』

　　「『芝麻。』

　　「『我說那些黑點子是什麼物事。』

　　「『燒糊了的芝麻』……」

　　她笑話沒講完，眾人已經笑倒了，乾隆笑得打跌，說道：「啞巴問話聾子打岔，真個好問好答！」一時間殿內嘰嘰咯咯笑語盈室，初進來時那種莊重拘謹呆滯的氣氛不覺已經化盡。

　　「你方才說劉墉，是不是劉統勛的兒子？」太后笑了一歇，更顯著紅光滿面神完氣足，回問乾隆：「聽你上次說，不是放了道台了？」乾隆大笑道：「皇額娘，那是幾年前的事了，劉墉的官早就比道台大得多了，如今其實是把他當軍機大臣用的，這就要放欽差大臣出差去了。」「阿彌陀佛！」太后嘖嘖稱賞，「他爹是忠臣，這又輪到他出來給朝廷出力了！還年輕著的吧？皇后，像這樣的臣子，往後還要給你兒子使。先頭薨了的皇后就待劉統勛厚。得便兒我娘兒們也接見接見，主僕情分上頭他就更加盡心不是？」

　　那拉氏臉上已沒了笑容，她心中此時另有一般滋味。在乾隆的三十幾位嬪妃中，若論姿色，她原是最出眾的，乾隆翻牌子臨幸她佔了一少半，但只是子息上頭艱難，頭胎生個公主，還沒有取名就夭亡了，二胎是兒子也沒保住。三胎生下阿哥叫顒璂，總算成立了，卻似是個「藥罐子」托生的，任憑人參補藥當飯吃，仍是今日傷風明日感冒，瘦得一把乾柴，風吹過來都搖晃著要倒，身體不好，讀書功課自然也就不成。在毓慶宮坐紅板凳的十有五六是他，于敏中雖不便打他的手板，出來進去的不見好顏色，連皇后也面上無光。自從端慧太子逝世，乾隆私地說話，興許是祖上風水有關，大清皇后的嫡子沒有一個循位登基的，就是日後遴選太子，顒璂這形容兒也斷沒有指望。劉墉就算是「保國老臣」也保的不是自己的兒。因此這話只能吊起她心中一縷酸味，勉強陪笑道：「老佛爺說的是！」乾隆卻想不到她此刻心境，微笑道：「老佛爺看得長遠，劉墉辦事沉穩幹練，相貌也像他父親，他的字比紀昀還好呢！太后皇后一見就知道了，于師傅也要進軍機，還有和珅、李侍堯。劉墉和珅一道出欽差，回來我安排他們進來給太后皇后請安──這好辦！」

　　「和珅這人怎麼樣？我耳朵聽他名字聒出繭子了。」太后說道。「好像是管著崇文門稅關上的？」「和珅輕財好義伶俐可喜辦事幹練，處的好人緣兒。」乾隆思索著說道，「書讀得不多但記心極好。近些年來也頗知讀書養性。他下頭人緣好，上頭平常，進軍機歷練幾年就好了。」太后枯著眉頭想了想，說道：「他常進來到慈寧宮賬房結賬。我隔窗見過，似乎伶俐太過，帶點子柔媚小意兒，就是我們老屯子裡的『能豆兒』那種人。阿桂這幾個上頭辦事的奴才原都是好的，選跟前的人得留心，別教一個耗子攪壞了一鍋湯。」她頓了頓，又道：「論理我不該問這些事。只是要忠臣，別哄弄了你。我不過白囑咐一句。」乾隆笑道：「母親從不干政，這更不是干政，這是金石良言。放心，我當然還要查考他們。告訴母親一句話，兒子不是個好糊弄的。沒有實在的政績，說得天花亂墜，單是乖巧會說話就大用，那我不成秦二世了？崇文門關稅一百多年荒著，收的銀子不見影兒，有時收稅有時又不收，沒有一點規矩。經和珅一整頓，關稅上的月例朝廷是免了，戶部內務府平白每年得一二百萬的進項。說外頭鬧虧空，我們皇家也是一個樣兒，為填虧空，都從各宮下等太監宮女衣裳飲食上頭剋扣，今年您看就不同，大伙房裡伙食好了。不用吃黑心廚子的餿飯涮鍋水了。太監換行頭，宮女們頭面銀子也漲了。老佛爺要在觀音堂修個銅柱暖亭，多少年沒辦到，說起也就起了。還有您八十大壽我給您鑄的金髮塔，金子也差不多斂齊了。銀子不能從國庫裡出，又不能從百姓身上打主意，哪來呢？這就是和珅的功勞，就是窮京官也都說和珅好，關稅理好了，每年規例銀子多了，能不叫好兒？和珅好就好在他是從官員身上打秋風，沒有傷到百姓。所以我才用他。」

　　乾隆左右譬喻，深入淺出說了崇文門關稅和議罪銀制度的好處，怎麼開源節流，如何緩減戶部開支，於朝廷於官員於百姓有利，說得頭頭是道，太后聽得慈眉舒展，連一屋子宮嬪妃子都聽住了。太后笑道：「堪堪的兒聽明白了。鑄金髮塔是你的孝敬。我看宮裡連鎖上的金皮都揭下來了，心裡不安，怪道的都又換了新鎖，原來你軍機裡添了個活財神。」說得眾人都粲然一笑。太后見他要去，說道：「天陰得重，風小雪花兒輕，這雪有的下的，你不要盡著自己跑，叫州縣官們去料理才是上理。乾隆笑著起身，對皇后道：「晚膳就在你那邊用。給預備點熱的。不要御廚房裡的溫火膳。」

　　「是。」皇后款款起身斂衽笑道：「鄭二的兒子如今制膳也出息了，比他老爺子還強些。我傳懿旨叫他侍候，他們送進來的野雞崽子、野鴿子、鹿肉，難為還有那麼鮮的黃瓜茄子，都留著呢！」乾隆一笑，不再說什麼，又向母親一躬，轉過身來，卻見十五阿哥顒琰、五阿哥顒琪、八阿哥顒璇、十一阿哥顒瑆哥兒四個一溜行兒從屏風後轉過來，迎頭照面遇上，便站住了腳。四個阿哥本來面帶笑容，一見他，連臉上的笑都僵凝住了。顒琰打頭一個，接著顒琪顒璇顒瑆提線木偶般都跪了下去，參差不齊顫聲說道：「給皇阿瑪請安！」

　　「這麼早就下學了？」乾隆臉上早掛了霜，盯著幾個兒子問道：「今兒是誰講學？」

　　他其實對自己幾個兒子都十分疼愛，但清廷皇室祖宗家法，只有一個字：「嚴」。老子訓兒子，兒子怕老子是祖傳規矩，惱上來又打又罰，不像是親人，倒像冤家是對頭，兒子見皇帝比外臣入覲還要格外的慄慄惴惴。幾個阿哥聽他問得不善，都低下了頭。只顒琰最大，硬著頭皮陪笑回道：「于師傅要交割差事，今兒回國子監去了，今兒進講的是錢灃錢師傅，兒子們各寫一篇文章，一首詠雪的詩，錢師傅又講了半個時辰的《中庸》，國語功課完了，時辰到了才散學的。阿瑪瞧著早，是外頭雪地亮得刺眼。平日這時候也散了的。兒子不敢說謊。」乾隆「唔」了一聲掏出懷錶來看，果然申時已過。板著臉掃視兒子們一眼說道：「你們自己照照鏡子，像個金尊玉貴的皇阿哥？走路腳步聲都輕飄飄！顒璇把你腰裡那個水紅線荷包給我撤掉，你是女人麼？顒瑆看看你的靴子，寧綢裡面兒，地下都是水，這靴子是踩水插泥玩兒的？顒琪你真出息了，辮梢兒還打個紅蠅結兒，看戲本子看迷了麼？」他又挑剔地看顒琰，顒琰穿一件半舊醬色紅綢袍子，勒著米黃臥龍帶，巴圖魯背心偏角上還極仔細綴著一小塊補丁，粗一看根本看不出來，實在也無可指責。太后見乾隆無話，笑著在炕上招手道：「好孫子們都過來，給你們留著好東西呢！皇帝你去，你去吧。」滿屋眾人這才都回過顏色來。乾隆方回身向母親色笑退出，顒琰是貴妃魏佳氏的兒子，一直捏著一把汗在旁邊看，至此才一口大氣兒無聲透出。

　　乾隆出了慈寧後宮便見王廉已在倒廈門過庭等候，因見他懷裡抱著幾件袍褂，在過庭穿堂風地裡連吸溜鼻子帶跺腳，問道：「你懷裡抱的什麼？」王廉抱著衣服不便行禮，呵著腰陪笑道：「主子爺得換換行頭。出去人認出來奴才就死了。軍機處有紀中堂的換洗便裝，奴才給您取來了，瞧身量兒還成──灰市布老羊皮袍，小羔皮黑綢子套扣坎肩，又壓風又暖和，就是重些兒……」他一邊說，一邊張羅著帶乾隆進門房，幾個太監一陣忙亂幫他換了，乾隆滿意地上下看著，微笑道：「你曉事，會侍候──你們不許說出去，誰嚼舌四十竹蔑條！」幾個守門太監忙不迭答應著，乾隆已拿腳走了。王廉帶著乾隆，也不出西華門，仍由永巷向北，繞過御花園，由順貞門直出神武門，果見金水橋北白茫茫雪地裡站著劉墉在等候，兩頭黑得墨炭般的老叫驢已等得大不耐煩，打著噴氣「悶兒劣──悶兒劣──」直叫。乾隆只一笑，擺手示意劉墉一同上騎。王廉見乾隆不慣騎驢，把緊了韁拽著走，一邊問道：「主子，咱們哪兒去玩？」

　　「到葦坑、西下窪子、爛麵胡同、驢肉胡同一帶去。」劉墉見乾隆看自己，忙道：「那兒處外地進京跑單幫的不少，一片都是坯牆草房，住的都是窮人──再過去是紅果園、白雲觀，又是好景致，兜一圈兒，從西華門回去也很便當的。」

　　乾隆沒有留心劉墉的話，他被眼前的雪景迷住了。從這裡望出去，北面的煤山已被重雪蓋嚴，幾縷冬青、老竹在雪峰上劃出幾筆翡翠似的碧痕，像一塊碩大無朋的美玉直接天穹，山天界限都不甚分明。左邊金水河，煤山西兒處海子封了冰蓋了雪，坦坦蕩蕩浩浩渺渺浸在萬花狂翔的宇宙中，海子邊的柳樹都帶了雪掛，千絲萬縷搖曳生姿，時而朔風漫捲，輕盈的雪塵雪粉像粉塵又像白煙在池面和巷道裡流移。平日灰不溜秋死樣活氣的民居、酒肆亭樓、千篇一律的四合院，甚至枯燥得像板凳似的青石條，經這麼一番造化妝點，都變得晶瑩艷亮，玲瓏不可方物。他瞇著眼，瞳仁裡閃著孩子一樣驚喜的光，又像一個突然闖進裝滿寶藏的山洞裡的窮漢，遠觀近覽不知該看哪一樣的好，許久才憬悟過來，說道：「好好好，你說哪裡就哪裡！」又遙指紫禁城西北一帶海子問道：「那些人是做甚麼的，還有人拖著冰溜子玩兒。這冰結得厚不厚？別破了掉進水裡，這天氣可不得了。」

　　「啊──那個呀，」劉墉看了看，喪氣地說道：「回主子，我有個近視毛病兒，瞧著一條黑線似的，心裡也正詫異呢！敢情是人？」王廉笑道：「溜冰的是宮裡當值的侍衛，平常人還能到這兒來玩？皇上忘了，那年有個侍衛不會滑雪溜冰，您罰他去了奉天！那群人是拖木頭的，宮裡修繕用剩的木頭，趁冰封好往外運，聽說是戶部調到貢院修至公堂去了──您說這冰，爺放心，就走大車也是無礙的。」

　　說話間已行至外城，北玉皇廟向西一帶市廛，踅過一座貞節牌樓，忽然進入了鬧市，但見小小不長的一道街衢上、竟是人來車往熙熙攘攘，各家店舖都開著門，因為外邊亮，屋裡看去都黑漆漆的，茶鋪裡票友唱戲的，隔著布袋講牛羊經紀討價還價的、舉著招帖子賣字畫、算命的，飯館裡伙計招客聲報菜聲算盤子兒打得稀哩嘩啦，焦蔥肉香和熱氣騰騰的油煙順矮簷向外瀰漫，外邊一街兩行賣果子湯餅油煎湯鍋一應小販子都張著大油布傘，張嘴大冒熱氣一聲接一聲唱歌似的吆呼招徠：

　　「哎──鴨子張湯鍋唻哎！大冷天兒喝一碗，管教您渾身舒坦冒汗哎──」

　　「香椿餃兒！豐台地道貨，一口咬您鮮三天！」

　　「酥油薄脆好吃不貴──」

　　「冰糖葫蘆兩文一串兒……」

　　乾隆一下子從清淨玻璃世界到了這裡，望著滿街拱背縮頭在雪地裡鑽來鑽去的人，不解地轉過臉對劉墉說：「咱們下驢吧──這裡怎麼這麼熱鬧？」劉墉也是懵懂，忙扶著乾隆下驢，王廉給乾隆套著草杌子木履，笑道：「玉皇廟的集──不分節令天氣兒──明兒可不是冬至？肥冬瘦年，冬至比年還大呢。明兒是姑奶奶回門歸寧日子，來往送東西，不能空著手。天上不下刀子，這集不能散！」一邊說，三個彳亍而行，乾隆因聽有人叫賣「半空子不貴」的，便問劉墉「什麼意思？」劉墉笑道：「『半空子』就是癟花生，賣主從販子手裡剩餘的買十斤八斤，炒焦了布袋背上沿街叫賣，這冬日大長天兒窮人家買來，一家子坐炕頭也算一味點心，邊吃邊窮嘮耗時辰兒──賣主買主都是窮人，不過是窮家子一點天趣兒。」說話間聽路北茶園子裡有人「啪」地一拍響木說道：「話說乾隆爺下江南，保駕的便是劉墉劉大人！」

　　三個人都吃一驚，頓時立住了步子，少頃定過神才想到是說書，乾隆劉墉不由相顧莞爾，聽那說書的道：「宮裡有隻銅鶴，因為不得隨駕伴君，心裡不受用！列位你知萬物有靈，通靈之物和人一樣，那文武百官都是一門心思巴結皇上，討皇上歡心好陞官發財桃花運不是？就是房頂上的獸脊，宮門上的獸頭，馱石碑的王八也都一樣！聖天子出巡那是風伯清塵雨師灑道，能跟著走這麼一遭！那是多大的榮耀！這銅鶴因為值日守殿不能前往，它心裡能不難受啊？」三個人聽他一字一咬抑揚頓挫說得流暢乾脆，眨巴著眼都愣住了，卻聽說書的發科：「這也是一門心思盡忠報效，想著：主子就劉墉獨個兒保駕，這透著玄乎，不成！我也得去！那天夜裡守過庚申，趁著更深人靜天街無聲，這銅鶴『日』──這麼一聲衝霄而去，到江南護駕去了！

　　「乾隆爺正在揚州私訪高國舅搶劫民女欺門占產一案，夜裡和劉大人出來仰觀天象，忽然聽得天際鶴唳之聲，仰臉一看，好啊！我沒旨意，你這畜牲竟敢私自出宮！當下龍心大怒取過雕花寶弓，右手如抱嬰兒左手似托泰山，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噌』的這麼一箭射將去！那銅鶴在天上躲閃不及哎喲！這兒──就這兒，中上了！」

　　三個人在店外，想必是說書的在比劃形容，也不知「這兒」是哪兒，聽得一片哄笑聲，料想不是什麼好地方兒，不禁也笑，那說書的又道：「就這麼著它又趕緊悄悄飛回來了──可見世上萬事都有個緣分，是你的推都推不掉不是你的要也要不來，那銅鶴還不是一片好心？它起了非分之想嘛！」劉墉因為自己的大名也在「書」裡，一直擔心這賣藝的臭嘴說出什麼犯禁忌的言語，招出是非來兜攬不起，至此才略覺放心，王廉卻笑道：「這是書帽子，有點像唱戲跳加官一樣的意思，下頭才是正書，主子要聽，我們進去拾個座兒。」果然裡邊戒尺一拂，已經「書歸正傳，上回說到錦毛鼠白玉堂初探沖霄樓……」卻是《七俠五義》的段子。乾隆便道：「齊東野語稗官小說也好，戲文唱詞也好，於世道人心有益就是好的，這是勸人安分守己循良自愛的話，王廉要有零錢，進去賞他一點。」王廉摸了摸腰裡，笑著進去了。

　　兩個人站在當街等著，互相看見頭上臉上都是雪，不禁都一笑，乾隆正要說話，忽然聽見遠處隱隱篩鑼聲漸漸近來，因為雪大隔音，鑼聲沉悶得像蒙了一層布，慢慢才聽清了，是本地里正傳事：「本地居民聽了」──鏜鏜──「崇文門稅關總監衙門──」鏜──「前來給我們宣布德音──」鏜鏜──「凡有鰥夫寡婦孤兒無倚者，凡有家中老人年過六十者，凡有外地逃荒寄居本地者，凡有殘疾孤獨無依者──」鏜──鏜──「每人一份度歲錢糧──憑本里戶籍引子到土地廟去領！」鏜──鏜──「和大人設有粥棚，酉時開棚供飯──」鏜──鏜──「凡有外地進京會試舉人，及無籍進京衣食無著者──供飯！」鏜……鏜……從西邊喊邊敲鑼，到東又踅北，又拐向南，一路愈喊愈遠了。

　　街上人群立時炸了鍋，先是不知貓在哪裡躲暖兒的一群乞丐，揚著破布袋，敲著爛碗興高采烈從玉皇廟那頭喊叫著「吃飯了──」呼嘯而過，還有一群破衣襤衫的小叫化子有的披著麻袋，有的穿開化棉襖吼天叫地從滿街人縫裡亂竄亂鑽向西跑去，接著茶館裡也起鬨兒了，戴著破氈帽，穿著老棉襖的一群「茶客」擁擠吆喝著一擁而出，原來在房簷底下統手跺腳的閒漢也都加入了人流鼓噪向西而去──這是本地在籍的窮人，腳步也稍從容些，一邊說笑一邊遠去，只頃刻間這個集已經冷落下來，只剩下一小半人，稀稀落落的不成熱鬧氣象，雪花淆亂中小販們仍在叫賣，因為人少，已經不那麼帶精神氣兒，顯得有點懶散無力了。偏是遠處有個草驢叫了一聲，乾隆的兩頭叫驢立刻大起精神，豎耳朵噴鼻兒趵蹶子擰繩絞勁兒不安生，王廉抽了幾鞭子，被那倔驢子拖得幾乎一個馬爬，喘吁吁道：「主子，咱們去西下窪子吧，還有一程子路呢！」乾隆眼睛一閃，沉吟了一下，問道：「我要出來，你沒有跟人說過麼？」「奴才哪敢呢？」王廉抹著額前雪水油汗笑道：「就這兩頭驢，奴才上借，也說的是五爺要使。誰也不曉得爺要出門。」

　　「我明白了。」乾隆一下子想起來，笑道，「和珅說過要賑濟的，只沒想到說做就做，這麼快的──走，瞧去！」劉墉原也疑是和珅弄神弄鬼在乾隆跟前賣好兒，思量著無論如何時間來不及，至此不能不佩服和珅輕財好施，似乎並非全然一個譁眾取寵之輩。回道：「這是順天府的事，他們早該這麼辦的。回頭我問郭英年，看他羞不羞！」說話間一轉臉，已沒了笑容，小聲道：「主子，您瞧那不是和珅？」乾隆一怔間已經看清，果然和珅從西頭緩步過來，已經走得很近，穿著件黑貢呢馬褂子套著老羊皮袍，頭上戴一頂半舊六合一統帽，兩隻兔毛耳套子聳著，似乎在想心事，低著頭踱步兒。乾隆不願這時分和他廝見，左右看看，移步到街旁一家古玩店，張著眼看貨架上的器皿等和珅過去。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瘦子，抱著個手爐子取暖等客，見他們三人過來，忙起身相迎：「老客來了！您發財──一瞧就是通家！想要點什麼？」乾隆未及答話，一杯熱茶已經遞了過來，接著又是銅手爐：「您暖和暖和。貨架上的不如意，裡頭有硬俏貨。越王劍、高鼎、宣德爐、汝瓷大鴛鴦盤子──除了姜太公釣魚鉤、卓文君賣酒壺，您要什麼都叫貨出地道！」

　　乾隆不禁一笑，看貨框架上，果然琳琅滿目古色古香。字畫、瓷器、銅鼎、方錢、古上、端硯、漢磚、瓦鐺、雪濤箋、宋墨、古琴、煙料煙壺……擺得錯落有致典雅堂皇，乾隆指著左壁一幅畫道：「這《太宗八駿圖》是董香光的字畫？取過來看看！」老闆笑嘻嘻答道：「瞧瞧我說的，爺眼裡有水！董香光字畫，您走遍北京，未必找出這麼一幅呢！」

　　「你這有董香光字畫？」正走到店門口的和珅突然站住了腳，踅身進了店，見乾隆三人也不留意，只就著案細看那畫。乾隆暗自好笑，也不言語。那和珅蹙額皺眉，幾乎臉貼在櫃面上加意審量，良久，失望地直起了腰，說道：「又是他娘一幅贗品，不過算是高手作偽罷了。」待要轉身出店，一展眼看見了乾隆，驚得一乍，瞪圓了眼，指著說道：「你不是──您是……」劉墉見他如此驚詫，生恐他一嗓子喊出來，忙道：「這是龍四爺！怎麼不認得了？我是劉崇如！」和珅轉眼間便「明白」過來，傻乎乎一笑說道：「您瞧我這眼神，這是我的本主，怎麼敢不認得呢？我得給您請安了！」

　　他一邊說一邊就要行禮，乾隆笑道：「起來吧，門口地下濕，過來看畫兒。你怎麼辨得出真品贗品，倒不知你還有這一手兒。」老闆道：「這位老客走了眼了，您別信他的。」劉墉笑道：「這是和大人，你別胡說八道。」乾隆道：「我那裡很有些董香光字畫，這幅紙色墨跡鉤畫裱背仔細看了，像是一幅真的呢！」

　　「龍爺您來看。」和珅已完全穩住了神，指點著說道：「如今作偽並沒有照畫臨摹的。找一張宋紙來，比如這是桌子，上下兩層玻璃，真品放在下頭，再下頭一層是一面鏡子，把太陽光返照到桌面上，下頭的畫一筆不落彩映在宋紙上，用細炭條在上頭照畫描，然後仿畫著色，這種畫無論如何都和真跡一模一樣。只是印章──您瞧，到印章這就露餡兒了，炭條仿不出印章那種靈動、精神。太真了像現加上的，太虛了又出不來韻味兒，只好虛擬，依樣葫蘆加上作偽人自己的筆意。我說是高手，就是印章仿得好，一不留神還真的叫蒙了去！」說罷不禁笑了。乾隆劉墉聽他說得活靈活現，湊近了仔細辨認，果然見印章筆畫做作，不禁爽然。老闆在旁聽著頭都脹了，喪氣地說道：「我兩千兩進手的貨，前日有人出到三千五都沒出手，還以為是鎮店之寶呢！」和珅笑道：「我不揭破，再有人買，兩千兩趕緊出手就是。」

　　老闆被和珅揭破了底兒，似乎有點慌神，忙著給和珅也倒茶，說道：「今兒廟裡來了真神，別的貨您也瞧瞧，我也長長見識。」

　　「別的嘛──」和珅轉著眼珠子審量貨架，「那些古錢是真品，這只汝瓷碗──」他敲敲手裡的茶碗，笑道：「只怕你店裡貨賣乾淨，也不抵這只碗價！那尊阿舍那佛像也是真品──你把那隻老徽竹雕取過來看。」

　　此時眾人已服了和珅，只見老闆戰戰兢兢，小學生向房師繳卷子般捧過那只虯蛟盤籐老竹根雕筆筒，和珅接過來笑著指點道：「主子您來看，這只竹雕要賣出一千五百兩，其實只值五十兩。到宣武門外房那裡把毛竹腳手架下頭一截鋸回來，請行家雕成這樣。浸到糞坑裡泡半年，出來又紅又老，這就帶了古意，用艾葉煙薰過，用鬃毛刷子打刷了，裡頭裝好茶葉，埋在香灰裡，擺在架子上情賣！老闆我告訴你，幾百年的東西，又這麼好看，這個玩了那個玩，又看又摸的，這竹雕上沒有掛漿兒，直就透出了假！──你找行家打桐油，再塗幾遍清漆，一是體沉，二是上頭有漿，摸起來琥珀似的，就好賣假了！」老闆頭點得雞啄米似的，連連道：「是……是……」

　　乾隆大笑出店，一邊下階一邊說道：「想不到你如此精幹鑒賞。回頭我庫裡珍玩你也給瞧瞧！」和珅道：「真正的鑒賞主兒不在古玩店，拉出個出師的當鋪朝俸都比他們強些兒，當鋪人要走了眼，一件古董就送終了他──我府裡有個叫劉全的，是個『夜壺錫』。我這點眼力還是跟他學的。」乾隆便笑問：「『夜壺錫』何意？」和珅道：「天下六十二行裡頭，當鋪是最拿大的，因為只有人求他，他是萬事不求人。當鋪伙計失業了，換了別的營生仍舊老天爺第一我第二，侍候不來人。所以叫『夜壺錫』。好比破夜壺，錫雖是有用之物，做過夜壺的錫卻又騷又臭，還好派什麼用場？就是這一行，再改就不堪用了。」這麼一解說眾人都明白了，連劉墉想著也是這麼回事，跟著笑起來。

　　和珅見出了鬧市，又道：「爺，那幅字畫我把價錢已經壓下來了。明兒換個人把它買下來。那還是個真品。」說著又笑：「您沒有留心，左上角敬空那裡還蓋著一方圖章，是真的，只年代久了漶漫不清，賣主是個懂行的，又照別的畫上圖章新造一枚押了印，真品上頭作偽，就變假了。從聖祖爺世宗爺到您，都收藏董香光的字畫，逢見一幅不容易，我曉得主子喜愛，就挑出它要命的毛病兒。給他兩千兩他也歡喜。這下我至少給主子省下三千兩銀子呢！」劉墉發呆道：「原來你和他砍價？檮杌鑄張為鬼為幻，哪一句是你的實話？你還算個讀書人！」

　　「當然跟主子說實話。」和珅笑道：「崇如，不一定左顧一聲『詩云』，右盼一聲『子曰』，事事處處敬肅如對大賓才叫君子，與君子交處以義，與小人交處以利，這種歷練出來的見識也還有用處的。」乾隆道：「牛溲馬勃敗鼓皮舊窗紙皆可入藥，和珅練達世事可謂精細入微。」和珅知道今兒在屑小事務上顯擺本領過了頭兒，便思量宛轉緩回，因自嘲笑道：「我知道我這是小意兒這都是枝葉之學市井伎倆。這幾年蒙主子訓誨，《四書》都背了，又讀了紀公的《灤陽雜記》，你的《石庵集》也拜讀過了。回頭我帶窗課本子請崇如給我改削改削。」乾隆卻道：「多懂些事有什麼壞處？勘透世態民情又有大道作根基，作官更好。劉崇如也真是的，他又沒有欺君賣友，也沒有離經叛道，你指責他做甚麼？」劉墉笑道：「我不是指責，這也是生業經濟。我是奇怪他怎麼懂這麼多。」

　　說著閒話，已經出了北玉皇廟市。和珅不便再隨駕，剛要辭去，遠處白茫茫雪地裡一個人跑得飛快，像個游移的黑點漸近來，和珅目光極敏銳的，遠遠便看見是關稅衙門的稅吏，便喊道：「那不是格舒麼？這麼急腳鬼似的，有什麼事？」

　　「回和爺……」格舒說話間已跑到近前，已累得翻白眼兒，大張口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咱，咱們粥棚上……和順天府……順天府的人，……他娘的打……打起來了！」

七　邀恩倖捨粥濟窮民　賄貪臣和府拆爛污

　　「你不要急。」和珅吃了一驚，飛速睨了乾隆一眼，皺起眉頭道：「慢慢說──是我們的人招惹是非了麼？我平日怎麼告訴你們的？這是天子輦下皇城根兒混飯差使，北京城裡衙門比樹林子密。要和各衙門和氣相處，怎麼有事就忘了？」

　　他話說完，格舒已透過了氣，只瞟了乾隆三人一眼，回道：「我們也不曉得順天府的人發的什麼邪火！一味盡讓著，他們一味緊逼，吃了槍藥似的都紅著眼。今兒上午雪起，我們來架粥棚。在土地廟南邊那塊空場上，還是這裡里長指的地方，又背風又向陽，天晴了來趁飯的一邊吃一邊能曬暖兒，雪天能進土地廟避避。說話他們也來人，看看沒言聲走了，方纔他們又來，說順天府也要設棚施粥，這地方他們要佔。爺──米都下鍋了，已經快熟了。硬要我們立時遷走。我問他們遷哪？他們說『遷玉皇廟北去！』我說『玉皇廟北臨著海子，大北風連棵遮風的樹都沒有，海子冰面兒上怎麼支鍋？』來的人姓胡，他先開葷的，說『憑你什麼雞巴衙門，就是六部三司在北京設棚，也要問問順天府！』我問他『法源寺、大覺寺、聖安寺、妙應寺、大鐘寺設粥棚跟你們稟沒有？和尚們都行我們不成？』姓胡的人們叫他胡總爺，說我『頂他』，鏟起一鏟子雪就撂進了鍋裡。那兒等著吃飯的有二百多，他們都激惱了，有個小伙子揪住姓胡的搧了一耳光。順天府的人就起哄兒，說崇文門關稅上的打人。這就動手要拿人，兩下裡就打起來了。」說罷又一個大喘氣兒，和珅問道：「現在什麼情景兒？打傷了人沒有？」格舒道：「他們人少，吃粥的幾百人都和咱們一氣兒，一下子就都打翻了，倒是沒有傷人──現在那裡僵著，他們派人回衙門，說要來拿肇事造反的，我跑過來給您報信兒──這地步兒您瞧怎麼辦？」

　　乾隆和劉墉聽著，心裡都已冒火：設粥濟貧是你順天府的本分職責，不但自己來晚，還刁難別人。這事從哪頭說都是順天府的人惹事生非，乾隆未及說話，和珅冷笑一聲說道：「你們那一套當我不知道？沒理還要強三分哩，佔了理還得了？你這一面之詞說得光鮮，料想當時說話做事也未必是你說的那般溫存！」格舒急得兩眼瞪得銅鈴似的，赤臉暴筋指著後頭喊道：「和爺您去看看！就他那幾個人，二百人擁上去，他們都得死！是我們攔勸著，眾人才沒揍扁了狗日們的！」他還要說，和珅擺著手道：「去吧去吧，我曉得了，我這就去。告訴他們，誰輕舉妄動，我準開銷了他，叫他哭天無淚！」格舒楞了一下，橫著膀子跑去了。

　　「主子，奴才不能陪您了。」和珅待他去遠，轉身對乾隆陪笑道：「我底下人也儘有撒野的，得我親自去約束。」乾隆問道：「你打算怎麼料理順天府的人？」和珅道：「無論哪個衙門還不都是皇上的奴才？順天府有順天府的難處，京師大衙門多，都和他們鬧起來，他們日子就沒法過了，我自己要面子，也得給人留面子。同是一朝臣，不定日後主子叫我去順天府，他老要來崇文門，得留著見面地步兒。怕的那群又凍又餓的人激怒了，做出事來就給主子惹麻煩。這是下頭人的事，老郭也未必知道，奴才不和他們擱氣兒。和和順順是吉祥。」

　　乾隆原本要親自去看的，聽和珅這麼說。竟覺得比自己想得還要周到大方，點頭說道：「你去吧！叫順天府的人另找地兒捨粥──他們自己不做事，還妒忌。混帳！」

　　「這個人太能替別人著想了。」劉墉望著和珅漸去漸遠的背影，噓了一口氣說道：「我原來還疑他沽譽釣寵，看來不是的。行伍裡能出這樣兒的角色，真也難得。」又道：「主子說的極是，順天府的人發邪火，還是因為自己的差使讓和珅搶了先。」乾隆看看天色，笑道：「順天府也出動了，西下窪那邊就不用去了吧！劉墉回軍機處，給直隸總督巡撫發廷寄，召見一下順天府尹，就是這場雪，看有多少遭災的，如何賑濟救濟的，寫成折子奏上來──晚上不用回去，皇后有話，她預備的野雞崽子湯要賞你用呢！」劉墉邊答應著又謝恩，幫著王廉侍候乾隆騎好了驢，又道：「我送主子到神武門──還有要問一問他們安置春耕種糧的事，也要報上來。有凍餓死的，衙門也要安葬。這些都不是小事，聽說有些地方把種糧都吃了，官府也不管！」乾隆在驢上點頭首肯。

　　※※※

　　這裡和珅趕回上地廟粥棚，雙方仍在對峙僵立。粥棚前二畝地大一塊空場上淨是雪水泥漿。還有滿地丟著的破布爛絮，半截打狗棍兒、爛碗碎罐兒片兒，一看便知這裡方才是熱鬧打鬥過。姓胡的那個「總爺」帶著十幾個衙役站在粥棚西邊，棍子、繩、鐐、銬、枷諸各刑具一應俱全，一個個都是臉色鐵青，盯著粥棚，粥棚旁邊站的是崇文門關稅上的稅丁，也都渾身濕透，衣上點點污污滿是泥漿，也都滿臉猙獰鬥雞似的盯牢了「胡總爺」一幫人，似乎都在等自己的長官來「做主」。那群來趁食的男女老幼都有，只一個稅丁照料，排著隊等粥，有幾個年輕人腰裡別著宰羊刀守在粥棚門口，橫著眼看順天府的人。三下裡都是氣色不善，看樣子順天府只要一動手，立時就要大打出手。和珅趕到，已顛得一身熱汗，幾個小伙子迎面逼上來，喝斥道：「你是順天府的？不許過去！敢拆這灶火，立時教你三刀六洞！」稅丁們喊著「那是我們和大人」，人們才給他讓出路來。和珅見沒出事，才透了口大氣，問道：「劉全，劉全呢？他沒有過來？」

　　「劉全在左家莊，收的屍首都運那去了。」格舒說道：「化人場燒屍首要錢，燒一個人二錢，劉總爺原在西直門外粥場，把他叫去了！這年頭真日怪了，送去凍殍燒化還要錢！」

　　和珅沒理會他牢騷，轉身面對順天府那群衙役道：「我是和珅，二等蝦，鑾儀衛指揮，兼崇文門關稅總督，你們哪位是管領？請借一步說話。」

　　那邊沒人應聲，只那位胡總爺不屑地撇了撇嘴。

　　「聽我說。」和珅的臉上掛了霜，直了直腰朗聲說道：「崇文門關稅用釐金餘額設粥場，事前是請旨施行恩准了的。我皇上如天之仁。列祖列宗傳下的規矩，凡逢饑荒災荒，各衙通力施救，這是善舉，不是崇文門關稅滋擾地方。現在京裡驟降大雪，各王府也都有施捨寒衣、飯食的。別說是我，就是京裡殷實人家富戶大賈開場施粥，也斷沒有禁絕的道理。」他指著列隊待食的人又道：「這都是皇上的良善子民，或因天災，或因家道寒貧，無奈流落北京。你看看他們，是何等循規蹈矩！這大雪天兒，我們在京裡有茶有飯老婆孩子熱炕頭，他們在雪地裡衣不蔽體等一碗飯吃，不可憐麼？就算我崇文門不設這粥棚，他們這天氣這形容兒討飯到你門上，施捨不施捨聽你的便，可總不至於往他粥碗裡摻雪吧？」

　　這番話立時化解了人們陰森暴戾一腔怨氣，順天府衙役們不禁面面相覷。場上一片嗡嗡蠅蠅的議論稱羨聲：「你看人家和大人，真沒想到這麼恤貧憐窮的……」「誰說當官的沒好人？衙門裡頭好修行！」「媽的，順天府的人真是吃屎長大的，不懂人事兒！」……就有人喊一嗓子，「和大人公侯萬代！」

　　「公侯萬代我不敢當。」和珅異常冷靜，目光幽幽閃著：「只是盡我的力各處應付周到就是了──我剛剛從萬歲爺那裡過來，要見你們郭太尊。勞煩你們傳稟一聲，請他過來說話！」

　　這一來，順天府那群人頓時都亂了方寸，幾個人交頭接耳匆匆議論了幾句，就有個衙役飛也似去了。那個姓胡的猶豫了片刻，像一頭怕踩到機簧的野獸，遲遲疑疑踱過來，僵僵地掃了個千兒，囁嚅道：「標下胡克安給和大人請安──方才是標下無禮，請大人包涵！大人方纔的話都在理兒，可是話說三樣，樣樣有別，貴衙門上下也忒不把我們當人──」

　　「不談這個不談這個。」那和珅毫無架子，笑道：「下頭人說話有什麼分寸？都計較起來還得了？不打不相識，你們馬太尊也是我的朋友嘛！格舒──那邊席棚子地下弄張杌子，叫弟兄們進去避雪，叫他們灶底下燒壺茶給沏上──去吧，都消消氣兒，一個北京城裡頭衙門對衙門，抬頭廝見的，一是要講理，二是要和氣，對不對？」見粥棚那邊大冒熱氣，知道開鍋了，便過去招呼：「叫開飯！今兒天冷，就這三幾百人，管夠管飽，不夠再下米！」

　　人們立刻一片歡聲鼓噪。那格舒辦事頗有章法，匆忙之中還約合了十幾個乞丐，就飯場裡打起蓮花落子，齊叫：

　　我皇恤苦又憐貧，

　　遍地草木施春霖。

　　吾儕生來命數苦，

　　八字不齊造化鈍。

　　或因家鄉遭水旱，

　　或為病疾落老貧。

　　本是盛世良善民，

　　背井離鄉真可憫。

　　真可憫，動龍心，

　　饑施粥飯寒捨衣。

　　猶如觀音甘露水，

　　恩施萬方無漏遺……

　　蓮花落子唱聲中夾著滿場唏溜唏溜的吸粥聲、孩子的叫鬧聲、母親的呵斥聲，繽紛的雪中人們端著大碗來來往往，棚裡鑽出鑽進，景觀也頗奇特。和珅自覺料理停當，掇了一個凳子坐在席棚底下，那靴子濕透了，換了一雙乾的，統著手看雪，又回思今兒一天變幻不測光怪陸離的事兒，想到已蒙皇上青睞，即將大用，興奮得呼吸都有點氣促，轉念又想軍機處幾個人平素待自己不涼不熱，怎麼才能融洽無間起來？又怕年輕高位招人妒忌，焉知哪裡暗處就有人使絆子設圈套兒跟自己過不去，又該怎麼處？……胡思亂想中，見遠處一乘四人抬暖轎蹣跚著過來，只有五六個人跟著，料是順天府尹來了。帶的人少，就不是挑刺找事的模樣，忙收攝心神，叫道：「格舒──郭太尊來了，叫人去玉皇廟不拘哪個小飯店定幾個菜──不許過了五錢銀子──你替我迎一迎兒！」說著站起身來，臉上掛起了笑。

　　※※※

　　天傍黑時分，和珅才回到家。這一天高興真是從所未有，盡自渾身勞乏、褲腳袍襬子都濕透了，結了一層薄冰，走起路來都打晃兒，仍舊不想進院子，仍舊覺得還該做點什麼，把所有的精力全部耗盡。大約那幾杯玉壺春的作用，醺醺然眊目半餳望著玻璃世界冰雪乾坤，直想鬧一嗓子二簧。其時天上雪己小了許多，劉全指揮著家人到後頭馬廄清掃積雪回來，見他兀自站在門洞裡發呆，忙道：「老爺回府了──趕緊知會太太──爺，您怎麼獨個兒站風地裡，也不怕著涼！」幾個家人笑呵呵迎著跑上來，拍雪拂落泥一陣忙活，簇架著和珅直到二門，只見裡院掃得乾乾淨淨，二太太長二姑、管家姨姨吳氏已帶著一群老婆子丫頭等在天井裡，見他進來，長二姑打頭蹲了個福，說道：「伙房裡的飯已經送過來，現成的冬至糰子，四糙發極黃米粥，還有南邊莊子送來的起蕩魚，自己場裡給你特特趕製的餳糖。咱們自己窖裡新開的酒，爺暖暖和和吃幾杯，祛祛寒氣……」

　　「太太呢？」和珅笑著聽了，一邊往上房走，一邊說道：「太醫看過了沒有？這會子還睡著呢麼？」說著便聽上房裡一個女人聲氣說道：「老爺回來了……扶我起來坐坐……」和珅快步走進去，回身道：「二太太和吳姐兒進屋，把飯桌子抬這屋來吃飯，留一個丫頭侍候就是，人多了，出來進去的帶冷風兒，防著太太再感冒……」說著進來到炕邊，雙手對搓著笑道：「外頭冷得緊。我都凍成冰棍兒了，屋裡真暖和……」手伸到炭爐子上烤著，一邊覷著太太氣色，又道：「你別下來了，炕上頭擺桌子，你就歪著。喜歡的就吃一口；吃不動的就不吃，這麼著隨便些兒更好。」

　　和珅的夫人馮氏，是大學士吳廉的孫女，她剛坐月子滿月，月子裡又受了風，落得有個頭疼的病，因此看去很是慵懦。這是個剛滿二十歲的少婦，一身醬色剪絨褂，極考究鑲著金錢百合花滾邊兒，頭上綰著一蓬鬆鬆的喜鵲髻兒，烏壓壓偏垂在肩上，這樣一身深色衣服，配著多少有點蒼白的面孔，一雙玲瓏小巧得牙琢玉雕般的手，半支著身子歪在炕上，很像一幅古色古香的仕女圖。見丈夫呆呆烤著火看自己，她不好意思地低頭打量一眼身上，顰眉微笑道：「院裡說話都聽見了。你外頭忙大事的人還這麼婆婆媽媽的，像個賈寶玉。」和珅一笑，想說「你倒真像薛寶釵的脾氣，林妹妹的體態。」見吳氏和長二姑指揮兩個老婆子抬進飯來，便咳嗽一聲，問道：「哥兒呢？這會子還在睡？」

　　「在奶媽子那屋裡呢！」長二姑接過話，一邊拾掇炕桌布菜，又扶著馮氏穩穩靠了大迎枕上。一邊笑說：「今兒來了個算命瞎子。二十四爺家世子福晉也過來了，一處聽他算，說哥兒生就的一世富貴，十八歲發跡，十九歲掌印。過了七十五歲有災，過河騎馬要當心──說的到了七十五歲，吃東西也要留心。我們聽得笑得前仰後合。到那時候兒我們這群老妖精還不知在哪兒呢！」和珅聽二十四福晉世子夫人也來過，眼睛一亮，問道：「她來有什麼事？求二十四爺給哥兒起名兒的事辦了沒有？」

　　馮氏原本有病，懶懶的，一家子都聚一處有說有笑，頓時精神好了起來。說道：「起了名兒了，叫豐紳殷德，字字都是好意思！我們笑，哥兒在一旁瞪著黑豆眼，瞧瞧這個，看看那個，攛胳膊攛腿的也笑，笑著笑著就撒尿──真是個愛巴物兒！我封了三兩尺頭賞了那先生。不為他算得靈，難為逗得大家歡喜高興。」吳氏雖不是和珅親眷，但她也不是家中僕婦。當年和珅去涼州查案，病倒在三唐鎮破廟，吳氏當時還是個丐婦，虧得她和女兒憐卿全力救護，和珅才撿了條命。和珅是知恩的人，這娘母女是他命中「貴人」，因此回京就帶上了她們，算是一門恩親，上下都稱「吳姨姨」。此刻和家人一樣圍桌吃飯，笑問和珅道：「老爺，二十四爺福晉帶了許多頭面，還賞了兩千兩銀子，說是給哥兒添喜，可也忒厚重的了，我們都心裡納罕呢！」

　　「這個麼──」和珅喝了一碗滾熱的魚湯，已是暖得遍身通泰，左手拿饅頭右手伸箸夾著菜，笑道：「沒有天上往下掉餡餅的事，回頭你問長二姑。」吳氏便看長二姑，長二姑含笑嬌嗔道：「這種事也好直說的，只告訴爺，她說爺的法子真靈，再問就笑，又拉我背地說了許多話，──對了，今兒二爺帶了于遂清的家人一就是那個叫高雲從的老公兒的弟弟──來了，帶了一包東西，說是什麼案子虧得老爺和刑部關說了，才得了個公道。他們說打山東過來，是國泰撫台帶的東西。原說等你回來的，左等右等不到就走了。」和珅咀嚼著一團羊肉聽她講話，半晌才道：「他們保定去了，五七天就回來。要我不在家，一定留住他們。這些東西是不好收的。」又問：「還有什麼人來過？」

　　長二姑給馮氏盛了一小碗四糙米粥，笑道：「太太，這米新春下來的，您胃口不好，就著這盤高麗鹹白菜，容易剋化──還有個叫海寧的，原來是貴州糧道的觀察老爺，說調任奉天知府，打北京路過。倒是沒帶東西，說是老爺的朋友。上午來的，說還要過來──這早晚不來，或許就不來了的。」她一邊說，和珅一邊「唔」，說道：「海寧是朋友，咸安宮上學時還是同學，他既來京，肯定要見見我的──」他突然打住，像是想起了什麼要緊事，盯著燈燭不言語了。

　　他常常這模樣兒的，家下人也不覺為異，馮氏便笑問：「又琢磨到什麼事兒了，這麼著傻子似的？頭一回見你這樣兒，我還以為你有什麼症候呢！」和珅便低頭扒飯，說道：「沒什麼。我是想起關稅上頭一筆出入賬，待會兒吃過飯我和吳姐商量一下。海寧不過來，我就早點歇，他要來，二太太也別等我，說話到深夜了，還有幾封信要寫，今晚就在前頭辦事廳裡睡了──叫他們把屋子弄暖和一點……」

　　眾人聽了俱各無話。一時飯畢，丫頭們過來收拾飯桌，和珅心滿意足地伸欠著打個飽嗝兒，笑道：「告你們個喜訊兒，皇上今兒見了我兩次，有許多恩禮的話，看來富貴到了擋也擋不住，肯定是要陞官了。越是這時分裡裡外外丁點差錯不能有。大家和合眾人拾柴，這就旺發起來了──凡來人小心待承，不要輕易收禮，這個時候鬼神捉弄，容易出毛病兒。偷雞不成蝕把米的事兒有的是呢。你們都敬佛，該敬到的要周到圓融。人使勁神幫忙，沒個不好的──吳姐姐，你房裡去！」又回身叮囑馮氏：「好好歇著，飯後屋裡走幾步消消食兒，煎的藥要按量吃完……」這才出來，到東隔院吳氏房裡來。

　　這是老北京城萬變不離其宗的套環套四合院兒，中間馮氏居正堂是四合院，再進、三進仍是四合院，向東西兩翼列舍也是大同小異的小四合院，只是房子低一等，西廂是正院東廂，上房一明兩暗是吳氏居住，東房住人正房和西房是她召集家人布置家務用的，因沒有南北過庭，這院裡反而格外避風，幾株石榴樹上的漿果都沒摘，吊在掛了雪的樹上累累垂垂，軟軟的枝條幾乎垂到地下，夜色朦朧中都看不甚清晰。和珅因和馮氏說話後來一步，進屋時吳氏已經點著了燈，她的女兒憐卿也在東屋，她才十一二歲，已經很懂事，在炕上幫著母親疊衣服，見和珅進來，忙下炕蹲福兒，說道：「和叔叔老爺吉祥！我給您沏茶！」說著，一個丫頭已從東廂房提著一大壺開水過來，和珅笑道：「『叔叔老爺，叫得有趣，一里一里的名兒都加上了。我要進了軍機，又該叫『叔叔老爺中堂大人』了，多拗口吶！來，你還氣力小，我自己來，等你長大了，我也老了，說聲『憐卿茶來！』就給我斟上來，那才得趣兒──」說得連那丫頭也笑，和珅拍拍小憐卿肩頭道：「梅香，帶憐卿過東廂去，我和吳姐說事兒。」

　　「和爺，方纔你說進軍機是真的？」吳氏坐在炕桌對面納鞋底子，手裡忙活著問道：「那不是也和桂中堂一樣官封宰相，出入八抬大轎？說句該打嘴的話，我如今也是見過點世面的人了，多少人混個進士、舉人，在鄉里就張牙舞爪的橫得螃蟹似的，你這麼年輕，下頭那一大群鬍子老頭子們能服你？」和珅盤膝坐在炕南，啜著茶道：「有點影兒，聽聖旨到了才作得數兒。軍機處就好比大家子裡的管家，『宰相』是外官的逢迎話──因為有權，日日能見皇上罷了──我這身分兒能進個侍郎就不錯了，和阿桂他們比不得──你說老高家從國泰那帶來物件，是什麼東西？我瞧瞧。」吳氏笑道：「喏，就在你身子後頭，那一包就是。我也沒看它。」

　　和珅回頭，果見窗下炕上放著個包裹，掂起來覺得甚是體沉……就燈下打開看，是三個書匣子模樣的小箱子，上頭標著封簽：

　　致齋大人先生親啟

　　沒有題頭也沒有落款。他小心拆了封簽，第一匣打開便吃驚得倒抽一口冷氣，原來是一把青銅劍，斜寬從狹前鍔後格圓莖有箍式樣兒，通體漆黑發亮，霜刃在燈下熠熠閃光，地地道道的「古漆黑」，小心捧起來看，上有篆文「李斯珍用」四個字，旁刻回字不到頭菱形花紋。他看老了古董的，一眼瞥去已是瞳仁閃光：這是地道的戰國古劍，坐定是李斯遺物，此劍價值在十萬兩白銀以上！吳氏見他發呆，笑道：「這是什麼物件？哪個鐵匠爐裡淬黑了的，也拿來送禮！」和珅覺得心頭嘆嘆直跳，又打開第二匣，卻是一方端硯，本身並不十分出色，但硯座硯邊都用厚厚一塊整金嵌定，用的金子足有五六斤，黃黃的澄見兒亮，閃著耀目的光芒……連吳氏也停了活計，看呆了。和珅覺得手指頭都冰涼的，微微抖索著又揭開第三匣封條，裡邊紅綾包裹挽成個喜字兒，拿起來輕飄飄的，展開看時是幾張銀票，都是一萬兩見票即兌的龍頭銀票，一嶄兒新。還有一張紙，卻是官契；題頭寫著：

　　通州東官屯莊園一座，計佃戶一百二十四家，場院、牛棚、馬廄、豬圈、羊圈一應列單於左。

　　田土計三千二百畝，北至惠濟河堤，南至通渠雙閘，東至接宮亭南側，西至大柳坡堤。莊頭郝發貴率財計錢糧上人、針線上人、作坊上人並護園莊丁十二名恭叩主子和大人諱珅金安金福……

　　這又是贈了一座莊園，零碎的不算，單是通州三千畝地，合計銀子就值小五十萬兩銀子！……和珅看著後邊密密麻麻的莊園財物清單，已經頭暈，眼前字跡也花了，蝌蚪一樣在紙上遊走……他失神地放下那張折頁，心裡一片空白，似乎想收攝心神，清清亮亮的想事情，但一下子又亂得一塌糊塗。吳氏見他這個樣兒，笑著問道：「你發什麼愣呢？還有難住你的事兒麼？」

　　「唔──噢……」和珅這才驚醒過來，指著三個匣子道：「你知道這份禮值多少錢？八十萬兩銀子！」

　　吳氏手裡正用錐子穿鞋底兒，一個失手扎了左手中指。激靈一哆嗦，見已經出血，忙放在唇上吮著，又丟了手失驚道：「天爺！國巡撫這門有錢，這門大方的呀？！你給他辦了什麼事，這麼謝你的？」和珅用手指頭搓著眉心，此刻心裡才清明起來──在官場人場市面世面一直打滾兒，至此才算知道總督巡撫這等「諸侯」的手面。直是府道廳級官員們夢想不到的闊綽！但既肯出這麼駭人的數兒，也必有駭人的事兒要託自己斡旋料理──說是「謝」，其實自己在刑部替國泰家人說的幾個案子壓根不值一謝，那麼就是有大事求自己了。但自己現在能幫國泰辦什麼大事？又覺得毫無把握……良久，他喟然一歎，說道：「國泰的鼻子比狗還靈，耳朵比兔子還長啊……他是知道我在萬歲爺眼前如今走動得，預先放個地步兒……」他也想明白了，便不肯在吳氏跟前露出小家子氣，他的口氣已變得無所謂：「這也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兒。東西先放這，他們必定還要和我細說的，當辦能辦的就幫，不然就退還給他就是了。」吳氏道：「我就真服你這一條。多大的事拿得起撂得下──這事擱在器量小點人身上，骨頭都要唬軟了呢！」頓了頓又問道：「你接手崇文門關稅時候，前頭清理賬目，那筆遺財也有七八萬兩。原是不能動用的，這過了幾年，咱們家添人進口，攤子也大了，俸錢月例都是寅吃卯糧，已經挪用了五千多，那錢放著也是死錢，不如放出去收些息，家裡也能得些添補。」

　　「那幾件東西當初還是一塊心病。幾萬兩銀子的東西竟沒主兒，沒賬可查！」和珅笑道：「現在看來和眼前這幾個匣子大約是一回事。因為來不及辦兩造裡都敗了，又都不敢說！這就是老天爺關照我和珅了──你不要放債，傳出去名聲不好。用憐卿的名兒或你的名兒辦一處當鋪，常流水的進項，家裡也就寬裕了。」說著收拾那個包裹。隔桌打量吳氏，只見她穿一身密合色對襟兒湖綢夾褂，梳得光可鑒人的一頭烏髮綰了個蘇州橛兒微微偏右項後，露著白生生的脖項，這幾年舒心日子，原來微黃的臉已變得粉白紅潤，已近四十的人了，眼角連魚尾紋也沒有，那雙小巧的手挽著活計，微微露出雪白的腕臂。微笑著，左頰上燈影裡看得若隱若現，酒渦都粉瑩瑩的……和珅手一顫，頓時有點意馬心猿的。

　　吳氏覺不覺察這「和大爺」神情已經變了調兒，一邊抽針，笑道：「用我的名兒敢情是好，就不怕我起了黑心昧了你的？」說著一抬頭，見和珅形容兒，頓時心頭一顫，便覺耳朵發燒，訕訕起來道：「你茶涼了，我給你續一杯。」和珅沒言聲，回身撩開窗簾子隔玻璃向外看看，還綽約能見絨絨細雪飄落，滿院雪色微微泛白，靜得一點聲息也無。回身過來，恰吳氏端茶過來，微笑著接了放桌子上，不待她走，雙手便緊緊握住了她的纖手，顫聲叫道：「吳姐……」吳氏先是像觸電了一樣身上一顫，想抽手，但和珅握得太緊又掙不脫，她臉緋紅，偏轉了臉一聲不言語。

　　「吳姐，」和珅站起身來，緩緩扳過她肩頭，已把吳氏擁在懷裡，一手摟著腰，一手撫著她頭髮，輕聲問道：「這麼著好不好？」吳氏偎在他寬闊的肩頭，像吃醉了酒，覺得渾身都稀軟了，輕輕搖頭道：「這麼著不好……叫人知道了算怎麼回事……」說著，情不自禁也抱住了和珅，覺得他腰間那話兒隔著頂到小腹上，更是軟癱得像一團泥，直要往下溜，睜眼看著和珅，忙又閉眼偏轉臉去，和珅把她摟坐到炕沿靠在大迎枕上，只見這婆娘星眸垂瞼滿面嬌羞，一抹酥胸微露出來，呼吸急促間胸上乳峰微起微伏，更是美艷不可方物，用嘴吻了一下她雙唇，接著全身都壓了上去，手摟足交兩唇相接，將舌頭板伸進她口中亂攪著狂吻……吳氏起初只是由他撮弄，情竇既開慾火如熾間再也顧不得羞恥，也把舌頭伸過和珅口中又吸又吮又抽送又攪動，歡極呻吟著直要喊出來。和珅也不再說什麼，一手扯開自己腰帶，硬梆梆地挺著拉過吳氏的手把捏著，一手就解吳氏褲帶，手伸進中衣，咂嗚著舌頭騰空兒說話：「姐姐，你的也濕了……」吳氏久寡怨女，被他淫戲得欲炎蒸騰，一邊自用手解著上衣鈕子，輕輕拉和珅的手撫摸自己乳房，一邊顫聲道：「……好……受用……好和爺，使勁壓……壓不壞的……」和珅回頭「噗」地吹滅了燈，順手推開炕桌，將吳氏帶的兜肚兒一把扯開，就和吳氏渾身貼肉滾在炕上……一頭縱送，一頭喘著氣道：「早就想報你的恩……天天一處，竟等了幾年……」吳氏也不答話，只絞股糖似的全身夾定和珅，恣意品嚼那滋味。

　　……一時魚水之樂至極，兩個人都揉搓得成了一團，仍相抱不起。和珅親吻著她問道：

　　「吳姐，怎麼樣？」

　　「……」

　　「在三唐鎮，你洗澡，我……偷看過……」

　　「知道……」

　　「當時只隔一層板壁……你不知道我有多急……」

　　「那怎麼不過去？你呀……」

　　「我過去你肯麼？」

　　「……我不知道……也許一耳巴子打了你出去……」

　　「真的那麼狠心？」

　　「……不知道……我看你還是個毛頭孩子……臉面性命要緊……我是個女人，就有萬般的苦也只好自己嚥了……」

　　「親親的，今晚怎麼肯了？」

　　「我……仍舊不知道……飽暖思淫慾吧……我也變壞了……你也壞……壞到一處了……你真壞……佔了我便宜，還說是報恩……」

　　說著二人才起身來，打火點著了燈。吳氏一邊整衣梳頭，飛紅著臉不敢看和珅。和珅卻滿不在乎笑嘻嘻的，披襖半裸著趴在她肩上小聲道：「別不好意思的吳姐。大家子都這樣兒。鐵門檻裡頭出紙褲襠麼，何必這麼認真的？隔個十天半月，我來報一回『恩』，這麼著你也不得孤淒……」吳氏低頭聽著，忽然「噓」地一笑，回身替他打整衣服，見那活兒撅撅地又要往起挺，輕輕彈了一指頭，幫著繫著汗巾子小聲笑道：「吃了媚藥麼？這麼不老成的！──你既這麼待我，我只有忠心耿耿當你和家的保國臣──咱們人前人後可要正經些兒，下頭有憐兒也大了，家裡這起子人都賊眼骨碌的，別教看出什麼了。奶奶太太平素待我厚道，就怕她們知道了不受用。」「怕什麼？」和珅笑著捏一把她臉頰，蹺起二郎腿坐穩了椅子上，「別忘了這是和珅府，老子提起褲子不認賬！摁住屁股，翻身賞嘴巴不說，惱了一紙休書給她，看是誰吃虧？我在外頭和陳惜惜魏寶寶好，馮氏、長二姑都知道，只敢給我吃補藥，誰敢二話？不過你說的也是，這麼著閤家和睦、沒事太平才是旺相。」正說著，聽見外頭有腳步聲，踏著雪咯咕咯咕到了上房簷下，和珅便看錶，吳氏揚聲問道：「是劉全家弟妹麼？這早晚有個麼事兒？」接著便聽一個女人聲氣在外答道：

　　「老爺在吳姨姨這裡說事兒麼？外頭我男人進來說，有個叫海寧的大人來拜。」

　　「知道了！」吳氏衝窗說道：「老爺這就過去。」和珅攔住了，接口道：「你帶他到這裡來。吳姨西房裡見，這屋裡暖和。談晚了我們就歇西屋，──你就便兒知會議事廳那邊的人一聲，不用等我！」聽劉家的答應著去了，和珅回身笑道：「今晚真是天緣湊美，該當的咱兩個……」嘴湊到吳氏耳邊細聲說道：「你的那個比長二姑的還緊，就只不大會使，今晚我教你幾套──」說著又要亂摸。吳氏打開他手笑啐小聲道：「你肚裡的彎彎兒可真多！太太二太太，還有外頭的什麼惜惜寶寶愛愛，上房裡的蘭妮，梅香還不夠你出火的？怎麼就饞得餓狼價似的……我給你打盆水洗洗，你手髒的，看叫客人嗅出什麼味兒罷！」又揚聲喊道：「蔡家的，小惠！老爺要在西屋見客，掌燈，往炕底下加炭！」

　　一時便聽東下房有人應聲。和珅在水盆子跟前挽袖子，手伸到鼻子跟前，說道：「好香的味兒，是麝香！」接口便聽院裡有人笑道：「我不但給你帶的有麝香，還有冰片呢！」和吳二人都是一怔，不禁失笑。和珅咳嗽一聲掀簾出了正房，見一個中年人已在門口，方白臉小髭鬚五短身材，穿著青緞馬褂開氣皮袍正往壁上掛油衣，和珅笑道：「潤如兄，久不見面了，仍舊好精神！」

　　「致齋大人！」海寧見他出來，笑吟吟趨前一步，口中說道：「今非昔比，我得給你請安呢！」和珅一把拉他起來，笑道：「別扯他媽蛋了！忘了宗學裡挨罰，一條板凳你跪一頭我跪一頭──咱們是患難之交，和我論什麼臭規矩！」海寧一邊隨和珅西屋裡去，一面笑道：「這麼晚了，打攪你和夫人好夢，真過意不去。可我明日上午去禮部，還要去吏部，再引見，下午要趕著赴任，今兒不見就沒時辰了……」和珅道：「我如今是騎虎難下，忙得昏天黑地的，起居都不分時辰。方纔還在寫折子，累得頭暈眼花的，你來正好聊聊，我也換換精神，再接著寫──不誤事兒。來，給海大人看茶！」那屋裡吳氏聽見要笑，忙捂住了口。

　　和珅和海寧在屋裡分賓主坐定，細看時才見海寧臉色有些蒼白，一邊啜茶，笑道：「趕路累了吧？怎麼瞧著打不起精神？上回來信收到了，因為知道你要調缺，左右是要來京引見的，就沒有回信。貴州糧道雖說是肥缺，到底離家太遠，家裡人去，你回來，來來回回都花用到道兒上了。奉天府清淡點，卻是要缺，那裡勳貴舊臣多，皇上也時時去祭掃祖陵，陞官是極容易的事，糧道觀察是兵部專差，俗稱『糧耗子』，窩在裡頭上不沾天下不著地，幾時指望著吏部能想到你？我費了好大精神才把你弄出來，信裡頭意思還像不如意？你有什麼想頭，說說我聽。」

　　「我不是為調缺的事兒彆扭。」海寧苦笑著搖搖頭：「說貴州儲糧道是肥缺那不假。就是不貪，單是新舊糧食換倉，往來運輸折耗，每年也有五六萬的進項。我四十出頭的人了，錢也掙夠了，再有幾年提拔不上去，就漚死在那窩裡了，所以到奉天我還是樂意的。我是生孫士毅的氣，原說過我走之後，儲糧道的缺指給我內弟的，他為這事打點巡撫衙門師爺上上下下，也花了幾萬，頭天說好第二日掛牌子的，第二天興沖沖去藩台衙門，掛出來的是李淳英！」

　　和珅聽著點點頭，說道：「這在官場是尋常事，不稀奇。」

　　「我內弟自然不依，回過頭又到撫台衙門去問。」海寧接著說道，「幾個書辦師爺也都莫名其妙，也幫著打聽，原來李淳英把貴陽三春樓的頭號婊子桃春娘贖出來給了孫士毅當五姨太太，連頭面銀子一併奉上，花了十萬！再一問，李淳英是廣州總督李侍堯的遠房叔伯弟弟！」

　　至此，和珅已經心如明鏡，拍拍他肩頭道：「要這麼說，我已經明白，你銀子沒人家多，根子也沒人家硬。你原來是訥相的包衣，訥相壞事了，朝裡沒人當靠山，這才受人欺侮。忍一忍吧，孫士毅和李待堯是穿一條褲子還嫌肥的朋友。他還想補廣州總督的缺。李淳英就一個子兒不花，也得把缺讓給他！」海寧道：「我也不是省油的燈，帶著我內弟到巡撫簽押房去見他。平日見他還說說笑笑的，突然和我打起官腔，說糧道是軍需重中之重，沒有軍功保舉不能補缺，李淳英吏部考功、兵部考核過的，兩部部文特薦，所以難以推辭。說要派我內弟到黔西運糧道上去，兩年保出來，調個更好的缺也不是難事。我惱了，說『大人正在運動到廣州，兩年後我們到廣州去給您當戈什哈？』他端茶我也端茶，不歡而散。」他頓了一下，又道，「我昨天到京，先去吏部，又到兵部打聽。才知道吏兵兩部壓根沒有李淳英的字號──查不出來，沒他這個角色！先來尋你不見，我又去了怡親王府，給五爺訴說了。王爺說我『你他媽是個窩囊廢！孫士毅我一看就曉得不是個好東西，看人戴帽兒溜溝子舔屁股的紅頂子官兒，上回進京各王府跑遍了，在乾清門見我避過去。這樣的王八蛋，你給我整他！寫折子來，我直接給你呈皇上跟前！』──和大哥，雖說我挨了王爺臭罵，心裡真的痛快，當著王爺我哭了呢！」說著，深深透了一口氣。

八　反攻為守密說侍堯　承恩綢繆驚心往事

　　和珅卻抽了一口氣，已經明白海寧急切見自己要討主意，這裡邊紛繁複雜，事裡有人人攪著事，關聯著兩個封疆大吏，糾扯著上書房，牽纏著王爺們之間的瓜葛，一個主意出錯了，頃刻禍起不測。眼見就要到手的錦繡前程就更不必說了。他盯著窗戶上檔，眼中幽幽放出綠光，顯見是思慮極深，許久才問道：「你如今什麼打算？」

　　「孫士毅不是好官。」海寧惡狠狠說道，「就憑他私娶娼婦有傷官體敗壞風氣這一條，就能參他一本！還有，傅大帥在緬甸發文調糧，他把粗糧都運去，江南運的白米都囤起來，到春荒賣高價，追究起來是喝兵血。這一條皇上知道了不能饒他。貴陽知府姚青漢原來不過是孫某人的跟班，且是個和尚還俗的，選了首縣又選首府，因打官司兩造裡吃賄叫竇蘭卿給參掉了。李侍堯從貴陽到廣州上任，他沿路派工派差修路，蓋驛館修接官廳。李侍堯一次生日，他就送了二百兩黃金，聽說還送給李侍堯一個戲班子。還有……」他說得口乾舌燥，端杯喝茶時和珅笑了：

　　「聽我說老兄。」和珅已想定了，說話便十分從容，凝視著海寧道：「你說了那麼多，那都不是『罪』，而是『錯』。封疆大吏為一方諸侯，建牙開府玉食一方，這點子錯誤誰沒有？他擔待得起！你來我這裡說，是瞧得起我和某人，說到朋友份上，我可以幫你拿個主意你自己裁度著辦，如果說公事，我就不敢說話了。」說著一笑，仰身靠向椅背，凝視不語。海寧原也不是笨人，知道和珅怕沾包，因道：「我還當你是宗學裡的和大哥就是了，你素知道我的，我也是條漢子！當年不知誰在張師傅的扇子上畫了一條狼，鐵尺子打遍了，是我伸頭兒出來認了──其實到如今我也不知道是替誰頂缺認過！」這事和珅當然知道，因為畫畫兒的就是他，提起這事兒他也不禁莞爾，因道：「我知道。既如此，我來告訴你，李侍堯好比是皮，孫士毅就是毛。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私娶青樓女子只不過是點風涼罪過，以次糧充軍用也可說是為貴州人著想，姚青漢的案子，那是於下屬失察，比起他在貴州懇荒造田、安撫苗夷的大功，只能算是小疵。你來吹毛求疵？好，他輕輕一個謝罪折子，李皋陶在裡頭居中稍加調停，立時就化解了，回頭來看你，這麼挑剔上司，你是個什麼人呀？就是給李侍堯送禮，我看可以作文章。他是行賄，李侍堯是受賄。如今黃金昂貴，二十四兌一、二百兩就是四千八百兩銀子。李侍堯做一次壽總不至於只收這一家禮，核一核，就送了他的終了。李侍堯這人事上靈巧，事下跋扈，得罪的人多了，軍機處把你折子往邸報上一刊，貴州原任上的、廣州任上的人就會風起景從，一窩蜂兒彈劾他！沒了這張皮，孫士毅算什麼？」

　　他說著，海寧連連點頭，說道：「這一層我也想到了，不過李制台素來和我沒有過節，無冤無仇彈他一本，心裡不過意兒的。再說他的聖眷比孫士毅要好得多，沒的打不到黃鼠狼惹一屁股騷，不合算。」

　　「只為無冤無仇，你才是盡公盡忠秉筆直書。扳不倒他，也不至於倒算你誣陷罪名。」和珅笑著往海寧杯中續水，「皇上因為吏治不清日夕焦慮，正要激勵風節，表彰孤節忠直之士，斷不至因為你彈劾李某人怪罪你的。竇光鼐當面衝撞，在儀徵碰樹血流被面，諫阻南巡，皇上沒有取他的建議，照樣升他的官。告訴你，要不是為竇光鼐脾性不好，早就進東宮當太子師傅了！傅恆六爺那是多大的權勢，何等的面子？他從金川班師回朝，高恆貪賄的案子讞定死罪。傅六爺請萬歲爺循『八議』規例從輕發落。萬歲爺問『貴妃的弟弟犯罪可以不殺，皇后的弟弟犯罪怎麼辦？』一句話問得六爺臉色雪白！高恆是皇上的小舅子尚且不饒，李侍堯算什麼！」

　　海寧聽著已是精神大振，拳掌一擊眼中放光：「好！實在你瞧得透！要說李侍堯，廣州公行聚起來他解散，解散了又聚，不知撈了多少銀子，真正是個裡通外國欺君罔上的賊！致齋公，你知道公行是什麼？就是英國人在廣州的買辦，英國人不通華語，招募廣州十二家商行代做生意，李侍堯上任時候向皇上表白政績，下令解散了，說是為防宵小匪類與洋人裡外勾結狼狽為奸，設華夷之大防，以免天主教乘勢收錄華人入教。其實他在廣州任上一直都是禁而不止。也為怕後任去了發覺這事，公行摸透了他這陰微心思，不知送了他多少銀子，這次離任時候又宣佈恢復公行。又說是為了感化外夷，布達天朝之隆譽……」

　　「你一定要秉公奏陳，不要存私意。」和珅對公行的事也早有所聞，覺得這條罪名成立比二百兩金子的壽禮要厲害十倍，但恢復公行是奏請乾隆批准實施的。遠隔萬里的事，自己在北京無從置喙，聽了海寧解說，更是吃定了李侍堯手腳不乾淨，卻不肯明白直說，字斟句酌說道：「要言之有物，言之有據。如果是風聞，就老老實實寫『風聞』，皇上聖睿天聰，來不得半點虛偽。」

　　「那我此刻就寫折子，就請和公代轉！」

　　和珅格格一笑，手指點著海寧：「你笨了不是？放著怡親王不用，我一個小小鑾儀衛說話有多大份量？別忘了怡王爺是皇上的同祖父弟弟！我要進軍機，管取你的折子刊行邸報，皇上召見問話，要是我轉送的折子，我回話無私也是有私，至公也是無公！你要信得我不是膽小怕事，光明正大的事兒，要做得磊落堂皇才漂亮。」海寧聽著想著，和珅慮事竟是處處高自己一碼，不由翹起拇指嘿嘿笑道：「我是真正的五體投地！咸安宮學裡那麼多滿洲老人兒子弟，你是頭一號！將來功名準能蓋過阿桂！」說著，回身取過一個油布包裹，就燈下打開了，和珅看時，裡邊齊整碼放著匣子標著紅簽，果然有冰片、麝香，還有銀耳、蟲草、西洋參、藏紅花、鴉片煙土之類。另有幾封桑皮紙封包兒，一眼便認出是銀子，約可三百兩上下。和珅哪裡看得上這點錢？笑道：「我們知己同學，還弄這一套！銀子你帶著路上使，算我送你的盤纏，別的物件留下就是。」又問：「那瓶子裡是什麼？」海寧鬼祟地夾眼兒笑道，「這是送給尊夫人的，只要一點點彈到酒裡就見功效，你一試就知道靈驗無比！」

　　和珅便知是女人用的春藥，就不再問。穿戴停當，親自送海寧到府門口，待他升轎去了，看看滿府裡都熄燈了，又踅回吳氏房中，吹熄了西屋裡燈又到東屋。吳氏一見他就笑，說道：「你呀──西屋裡說話我都聽見了──見人是人、見鬼是鬼！還不趕緊回議事廳去睡，你還不足？」和珅笑著一口吹熄了燈，黑地裡脫得一絲不掛，餓狼般撲上炕去幫著吳氏剝淨了衣服，說著：「這種事兒越吃越餓，越喝越渴！哪有個足？好姐姐，瞧著我的龍馬精神……」吳氏嬌喘著不吱聲，一雙手撫撫他髮辮摸摸他臉，又羞縮著捏弄他下身，忽地一翻身把和珅壓在了身下，恣意盡情淫戲，口中道：「你有一回說，吹了燈都是鬼，我還不信……我也變成鬼了……寡婦一失身，一回一百回還不都一樣？使勁來吧……」聽外頭雪幕迷濛中梆聲沉悶「托托──梆梆梆！」正是子夜三更時分了……

　　※※※

　　乾隆當晚回去，在皇后那拉氏的坤寧宮裡用餐。貴妃鈕祜祿氏、魏佳氏、金佳氏、陳氏、汪氏陪著進膳。他輕易不在這裡吃飯的，那拉氏叫廚子頭兒鄭家的著意侍候，小伙房裡現炒現吃，除了常用的象眼小饅頭，中間炭窩子掛爐野意火鍋、燒鹿肉，還有清蒸鴨子、宮爆雞丁、糊豬肉、竹節卷小饅首、蔥椒羊肝、炒雞絲、海帶絲諸如此類堆了滿滿一小桌，比之平素大筵不足、小筵有餘，也算迎九消寒一番意思，乾隆居中而坐隨意吃著，左右看看。那拉氏、鈕祜祿氏都已年近五十，雖說加意修飾，徐娘風韻已見凋零，陳氏、汪氏舉止蹇滯，有帝后在上更顯著拘泥僵板，魏佳氏是最年輕的，也有三十多歲了，面容仍舊姣好，不過她生過兩胎之後，形容發胖，腮邊的肉都鼓了起來，有點像新貼在牆上的灶王奶奶畫像，也不見好處去，想起和珅有一次說，「越是年輕時候標緻的女人，老了越打扮越似個妖精。」一個要笑，幾乎被鹿尾骨給卡了嗓子，忙掩飾著咳嗽。幾個宮女忙上來替他捶背，乾隆擺手止住了。皇后關切地道：「皇上敢怕是有點著了涼了，這麼冷的天還出宮到外頭去。您也有年紀的人了，比不得年輕時候兒了，這王廉也忒粗心大膽的，連稟也不稟進來一聲兒。」

　　「你不要怪著王廉，這不干他的事。我要出宮，連你也不能攔著。」乾隆似笑不笑說道：「我是想起來不知不覺就老了，你們老了我也老了，有點感慨──這個野雞崽子湯不要上來，用棉兜子包了送軍機處賞劉墉。這是皇后賞他的──再過十幾年，我們一群沒牙兒老頭老太太一處進膳，才有意思呢！」

　　幾個后妃左右相顧，也都笑。那拉氏笑道：「幾十年跟一場夢似的，醒過來頭髮都白了。皇上還是氣血兩旺的，我們都不中用了。」汪氏道：「我瞧著皇上精神氣兒一點也不見老！」陳氏也笑：「到皇上一百歲，咱們五世六世同堂，一同在圓明園給爺做壽，一群白頭髮老婆子說笑，也蠻有意思的。」魏佳氏卻道：「想那麼遠做什麼？我倒覺得這場雪好，明兒請旨咱們園子裡去，堆的那須彌雪山、雪象，坐小轎曲裡拐彎遊著走著，現得趣，陪主子進膳，說到老境，沒的也喪氣──還有，這雪天順天府必定要出去賑恤窮人的，我打算捐點頭面銀子出去，也是積福功德不是？」

　　「好好！有這心腸就是菩薩！」乾隆聽得高興起來，「咱們是皇家，天下事無非家事，能慮到這裡就見大了，這功德比進廟裡燒香貼金要實在得多。」魏佳氏笑道：「我在娘家苦過來的，這天氣不許我們進院子，躲在門洞裡頭娘帶著我跺腳兒取暖，心裡就想『老天爺，別下了……也別颳風，能叫我們拾根乾柴烘烘身子多好！』哪裡像如今，只盼著雪越大越好，全暖閣子裡抱手爐子看著好玩兒。敢情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乾隆道：「這就是格物致知，以己之心詳推物理。設身處地將心比心，其中就有個『道』在裡頭。顒琰質樸簡約不事奢華，我看你這做娘的還算教子有方。」

　　五個兒子只誇一個，魏佳氏臉上放光，鈕祜祿氏、金佳氏和皇后便覺心裡酸酸的。陳氏心裡雪亮，便忙著調和，說道：「阿哥爺們都是好樣的！琰兒自然沒說的，琪哥兒上回和皇上說話，先用國語，又用蒙語、吐蕃語，一大嘟嚕兒一大嘟嚕兒的皇上不誇他是『千里駒』麼？顒瑆開得硬弓，火炮打得準，皇上賞他黃馬褂進來給娘娘請安，走路蹬蹬的響，誰不羨慕！璘哥兒生就的稟賦，琴棋書畫拿起來哪樣哪樣成，上回在老佛爺那兒彈琵琶，一套子《昭君出塞》，皇上都流淚了呢……璇哥兒那是才子，文章好，詩詞更是了不得──上回尹繼善家夫人進來，說他家小女兒怎麼著讀璇哥兒的詩，怎麼著著迷，我見過那妮子，可惜他老爺子竟去了，不然我還真想在主子主子娘娘跟前提提，配起來是好一對兒！」

　　「這倒也是一門好親。」乾隆聽她一套一套誇讚幾個阿哥，自然曉得她的用意，也悔著不該只誇顒琰一人，聽她說到這裡，便看金佳氏，「尹繼善世代簪纓之家，必定調教的好女子，叫人合合八字，只要不沖剋，請皇后懿旨欽定就是。」皇后笑道：「我看使得。尹老爺子去世，可可兒的皇上就派顒璇去弔祭，可不是天緣巧合？方才說園子裡去，現在只怕太冷。如今錢上頭雖說寬裕，宮裡頭動土修地龍子火牆，到春日又使不上了。太后也想去遊幸的，不如把澹寧居西邊那片屋子收拾暖和了，一大家子都去賞雪，也樂了玩了，也不得太費工費銀子。」乾隆笑著點頭，說道：「還是和珅有辦法，單是太后慈寧宮修整就使了二十多萬，指望內務府，年年都來哭窮──這費不了大錢，交給卜義他們去辦就是了。」那拉氏卻道：「卜義土木上頭本事有限，叫王八恥過去照料幾天，園子裡現成的料，從王廉那裡撥些銀子，要緊的是太后的居處，其餘的人只要暖和就成。」乾隆聽了無話。

　　恰卜義端了綠頭牌子盒兒來，乾隆左右看看，竟沒一個中得意的，想翻陳氏的牌子，上頭蒙著紅布，知道她正在月事裡，眼見幾個女人都用目光睨那盒子，胡亂掇起魏佳氏的牌子翻了，笑道：「一個個都如花似玉的，朕竟不知道翻誰的好了。」女人們都知道他反語調侃，不禁相視一笑，乾隆便站起身來，除了魏佳氏和皇后，宮嬪們意興闌珊，跪送他出去各自散去。這裡王八恥便張忙著替那拉氏收拾床鋪，展著被子，對外頭太監吩咐道：「今晚我當值侍候娘娘，你們弄點細炭，後半夜冷，偏就你們也挺屍，燻籠裡不加炭，地龍子裡頭也不加！」聽外頭答應著，見那拉氏坐著啜茶，陪笑小聲又道：「主子娘娘又照應奴才個肥差，今晚奴才準教您舒坦到雲眼兒裡頭，報答您吶！奴才給您弄來那匹沐浴用的玉馬，您試著好不好？馬脖子上那個玉把手兒，叫玉工們做粗一點，就他娘的不肯，說再粗了像棒槌，不好看也不趁手，只好這麼將就了。」

　　「本來就是將就事兒，哪能那麼如意呢！」那拉氏正在出神，聽得「哧」地一笑，看左近無人，紅著臉啐一口笑道：「說起玉馬還有笑話兒呢！上回鈕祜祿氏問我『做什麼使』，我說浴池子裡頭騎著洗浴，打了胰子又太滑的，做個把手握著不至於跌著，她聽了說設計得滿巧的，也要照樣做一個……」她欲言又止，半晌才又道：「你要不叫人閹了，還不知騷成什麼樣兒呢！我可告訴你，人前人後還得像個奴才樣兒，不然我不敢招惹你這壞小子，遠遠打發你打牲烏拉去！」王八恥扮鬼臉兒擠眼一笑，咕噥著道：「這叫主子有事，奴才代其役，瞧著萬歲爺光景，那事兒漸漸不濟了……」說著伏侍那拉氏脫衣上炕，安穩躺了，坐在她身邊接著撩情作興，兩隻手伸在被窩裡摸了乳又撫臉皮，滑著向下……那拉氏被他摸得渾身燥熱臉色紅光，隔被伸出一彎雪臂摸他襠下，喘著歎道：「又吃那藥了？硬了的，可惜太小，像隻蠶兒似的。唉……好好一個人，刀子硬割得殘了──」她像突然想起什麼，縮回了手，問道：「你這殘的，吃了藥還能這樣兒，顒琪阿哥身子那麼弱，能不能給他也配點藥？我現是皇后，子以母貴、要封太子還得是他！」

　　王八恥也縮回了手，那拉氏做貴妃時就和他有這一腳了，她的心思從來沒有這次說得直白，瞧她巴巴望著自己，也覺雖是貴為天下之母，其實怪可憐的，怔了片刻嘆道：「娘娘，您曉得十二爺身子怎麼作踐了的？就是吃這個藥吃的了，聽老趙說，和親王爺給了阿哥爺個戲班子，裡頭很有幾個狐媚子，小爺向和大爺要了些助戰的藥，就吃傷了身子……這只可慢慢兒調理，尋個好郎中打補腎上頭著手，也就緩過來了。爺還年輕，好好兒用藥不礙的，只千萬不敢亂用虎狼藥的。不過奴才還得勸娘娘別太癡了，聽萬歲爺說的，咱們大清氣數裡頭皇后的兒子當太子不利──不管哪個阿哥當皇上，您都是排排場場的皇太后，都是您的兒子，何必指定自己親生？」說著，試探著手又伸進被子去摸。

　　「唉……話雖這麼說，不是自己的肉，終歸貼不到自己身上啊……」那拉氏眨著眼看著黑處，「皇帝待我面情兒上和氣，其實和前頭皇后比，十成裡沒有一成好……也不知他打的什麼主意，問也不能問。」王八恥笑道：「娘娘不用問，繼位詔書早就寫好了，就在正大光明匾額後頭金皮匣子裡！宮裡人傳言，是顒璘阿哥！」皇后身上一顫，按住了王八恥的手，偏轉臉問道：「真的！這麼大事你怎麼知道的？」

　　王八恥把嘴湊到那拉氏耳邊，用極細微的聲音說道：「……那個高雲從娘娘知道吧？不哼不哈的心眼子靈極了！去年元旦他侍候上書房筆墨，皇上那天焚香齋戒寫的詔書，折著頁子放在奉先殿香案前頭。旁邊就擱著金皮盒子，親眼見皇上放進去，加鎖加封，叫阿桂和巴特爾送進乾清宮去的！」

　　「那你怎麼指定是十七阿哥（顒璘）？」

　　「娘娘伸手……」

　　那拉氏伸開手，王八恥在她手心裡慢慢寫了一個「璘」字，到最後一筆用了點力，說道：「那紙雖然折著，這一筆畫得長了一點，露出一豎來一你想想看，除了早死了的顒璋阿哥，哪個阿哥名字最後一筆是豎著寫的？」那拉氏沒有言聲，顒琰、顒琪、顒璇、顒瑆、顒璂，直到顒璘……果真只有顒璘名字最後是一豎畫！這就是說，即使顒璂立即康復，能橫槍馭馬，能彎弓射鵰，也只能跟在魏佳氏的兒子身子後頭一口一個「皇上聖明，臣弟無能」了！暖融融的熱炕被窩裡，她突然覺得從腳底下泛上一陣寒意，竟不自禁打了個噤兒，臉色也變得蒼白了。

　　「娘娘！」王八恥忙問道：「您不受用麼？哪裡不舒服？」

　　「沒有。」那拉氏雙目炯炯望著殿頂的藻井，幽幽地說道，「你說得是，顒璘也是我的兒子。」

　　「那您……」

　　那拉氏半裸著撐起身子，看看燈，突然一笑，說道：「得過且過，得樂子且樂吧……吹燈上來，聽我跟你說……」

　　※※※

　　外面的積雪已經半尺厚了，北京的頭場雪很少有下得這麼大的，廣袤黯黑的天穹上濃重的陰雲在夜裡根本看不清什麼顏色，也不知道它是厚重還是稀薄，它就那麼浮動著，低低地壓在這座死寂的、闃無人聲的古城上。落雪其實已經不是那樣「崩騰」而下，卻仍在時疾時徐墜落著，落在城垣上、茅屋頂、雕甕獸脊上和大大小小曲曲直直的街衢胡同裡，這個時候登上景山頂，可以說真的是「眼空無物」，一片迷茫混暗。但假使你手中有一枝魔杖，一揮之間揭掉所有的屋頂，就能看見各個屋頂底下或悲愁或喜樂，或慷慨激昂或蠅蠅狗苟，勃谿口角嬉笑怒罵文章詞賦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什麼樣兒的應有盡有。

　　乾隆在魏佳氏的屋頂下。這裡又是一番光景。王廉送乾隆一進屋，照規矩便要退出，一邊打千兒請辭，口中道：「那幅畫兒要是主子還要，奴才明兒一早過去給您買過來，和大人已經把價錢砍下來了，防著店主急著脫手，去遲了怕弄不到手。」乾隆手托著下巴想了想，說道：「做生意的也不容易，和珅這麼一鬧，今晚他是要苦惱一夜的了──把畫兒買到手，真真實實把底細說給他，給他加五百兩銀子，這麼著朕也安心。」見王廉要走，又叫住問道：「娘娘怎麼知道朕出宮去了？是你稟的？」

　　「奴才哪敢！」王廉唬得腿一軟，看看乾隆不像要發怒，才定住了神，說道：「主子爺呀，您前頭有話，奴才就死了，怎麼敢亂說一句？再說的了，能在您跟前侍候，這裡頭的人誰不是小心上加小心！就為往後還能多巴結，奴才又何苦掰屁股招風自己壞自個的事兒？再說──」

　　「別說了。」乾隆擺手止住了王廉，笑道：「朕諒你也不敢。再說皇后是朕的正配，她也該當知道的。朕是詫異，出宮時候兒沒人見著我們呀！」魏佳氏一邊斟茶捧給乾隆，笑道：「這起子賊王八太監眼亮著呢！就是出神武門，也有守門的蘇拉太監和善撲營的人。主子爺大白天大搖大擺出去，還不給人瞧見？」乾隆想了想，無可奈何地擺擺手命王廉退出，嘆道：「宮禁嚴些原是好的，連朕也不得自在出入！聖祖爺當年常出宮訪查的，還在白雲觀那邊讀過書。放在今日那還了得？軍機處的、內務府的，還有你們，都炸窩了！」一邊說，笑著打量魏佳氏。

　　大約因屋裡熱，魏佳氏早已脫掉了外邊褂子，頭上挽著個喜鵲髻，鬆鬆的已經半嚲下來，裡邊的緊身小襖箍在身上，裹得伶伶俐俐，正忙著往銀瓶裡倒水，見乾隆這麼看自己，忙也上下看了看，不好意思地笑道：「奴婢太胖了，招主子笑……」乾隆笑道：「肥環瘦燕，各有各的好處。看你這雙腕子，雪白生嫩的，像一段玉藕，皇后倒是每日節食，說是『惜福』，其實是怕胖，摸起來骨頭都一節節兒分明。」魏佳氏挽首半嗔一笑，抻著被子道：「主子玩笑了，我怎麼和娘娘比呢？連摸……娘娘的話都說出來了！告訴主子一句話，娘娘是個細心的，不像我沒心思，胡吃海喝過日子，三個飽一個倒，怎麼不胖？」

　　「你不懂佛法，」乾隆由著魏佳氏退掉外間的金龍褂，順手擰了一下她頰邊，笑道：「天造地設的，就是這等沒心思不算計的才得個大福！你的兩個兒子也調教得好，老四樸拙無華，誠實莊重，老十六才華橫溢英氣勃勃，又方正不輕浮。這都沾了你出身艱難，知道人間疾苦的光兒。」魏佳氏聽他誇兒子，不禁臉上放光，眼中也熠熠有神，抿嘴兒一笑，說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六個阿哥都是好的。我也不希圖非分福，討吃化子似的一步兒一步到這兒，還不算大福？還不知足？再有什麼想頭、老天爺也煩了我貪心了！」乾隆點頭道：「都似你這麼想就好了。」

　　說著二人上炕，少不得有一番夫婦敦倫之舉，輕車熟路的頃刻了事了，聽自嗚鐘響了一聲，才正丑時時牌。魏佳氏意猶未足，偎在乾隆身邊，一邊用手摩弄，輕聲叫道：

　　「皇上……」

　　「唔。」

　　「還能不能……」

　　「唉……老了……只能務務虛了……」

　　魏佳氏摟緊了乾隆，小聲道：「不是萬歲爺老了，是我老了，不好看了……您瞧，您這不又……」乾隆也笑，說道：「你這麼鍥而不捨地揉摩，還有個不硬的？」

　　魏佳氏吃吃笑著道：「不是我貪，好容易到我這一次……我聽說兆惠他們在西邊打仗，捉了個回回女人叫和卓，美得天仙似的，自小用野花瓣兒泡水沐浴，喝花蜜吃花兒長大，渾身自來的花香，說要獻給您。她要進宮，那可真是三千佳麗成糞土、六宮粉黛無顏色了，我就想再見皇上一面兒也難！何況……這麼著呢！」

　　她喁喁而言，乾隆只笑著聽，被她撫摸得漸次情熱，回身抱了笑道：「回部和卓族裡標緻女人多是真的，可朕又不是山大王，怎麼能『捉了個』就當押寨夫人？三千佳麗六宮粉黛在哪兒？不就你們十幾個人嘛！說得朕似唐明皇似的……你說的這姑娘不叫和卓，和卓就好比我們這裡的王爺、親王貝勒這些名目一樣。霍集占兄弟造反，他們全部落遷到伊犁，現在前線跟著兆惠的大營圍困反賊，她父兄想把她送進宮來，也有點昭君和親的意味。朕這把子年紀了，原也不想再往身邊收女人，也有個聯姻抗敵的心思，人還沒來，你們就『無顏色』、『成糞土』了！來，親親的……現放著你這朵花兒，朕再採一次……」

　　不知是魏佳氏這次綢繆有方還是因提起回部姑娘調起乾隆興頭，這次翻雲覆雨足足折騰了一頓飯時辰，各自盡興安生，但兩個人都走了睏頭。魏佳氏怕驚他睡不穩，一動不動忽閃著眼，想著顒琰、顒璘兩個兒子和別的阿哥比，揣摩乾隆說的「大福」，是無心流露還是隨口之言，轉思金佳氏，是個能得一按機簧渾身都動的角色，鈕祜祿氏更是城府深嚴，就是皇后，自也有兒子，誰不在乾隆跟前用功夫？回思陳氏的話，「這宮裡就像龍潭虎穴，能夠料得自己平安就是天幸，人人都盯著那一個人一個位子，想吃人又怕人吃……」反覺可畏可怖，前頭皇后富察氏連生兩胎，百般防著，還是有人進染了天花疾的百衲衣、都沒有保住。又想起乾隆頭次南巡，自己留在北京。剛生下來的顒琰被強行抱離，鈕祜祿氏又要給自己遷宮居住，和親王不避嫌疑，闖宮將自己安置進十貝勒府，孩子染痘症幾乎喪命，貴為妃嬪太平日子居然在外間避難，又令人怕得起慄。她替乾隆掖掖被角，自己也掩了掩，思量著宮外禁城裡陰沉深邃狼蹲虎伏鬼影幢幢……更靠緊乾隆，靠著這個有力的男人她才覺得安全，像暗夜裡走路的行客，不至於被哪裡竄出的鬼魅猛獸攫了去……乾隆也沒有睡著，回想白日遇到和珅，總覺得太巧合了，由和珅想到順天府橫霸欺人，又思量召見來訓斥，轉念「衙門碰衙門」互相不服氣，又是尋常事……由身邊的魏佳氏推想皇后一干嬪妃，都覺得乏了愛戀情慾，是看折子見人從事太累的過，還是真的老了？和卓姑娘真的那麼美那麼香麼？聽說換下的衣裳洗過都嗅著是香的！別真教魏佳氏說中了三千如糞土、六宮無顏色罷？一時又想外頭的雪連綿幾萬里直抵西域，幾萬大軍圍困和卓，主將兆惠海蘭察遠在北京，「敵人要是乘雪踹營呢？隨赫德這奴才獨當一面，能慮得到麼？不行，明天就召見兆惠海蘭察，還有阿桂。他們得立即返回大營！」又思及傅恆的病，春闈要開，山東國泰的案子要查……紀昀居官還算謹慎，家裡人胡作非為逼死人命，他居然不引咎請罪！他是這樣，保得住阿桂的家人就那麼循規蹈矩？還有李侍堯呢？比來比去還是傅恆好，但傅恆眼見怕是不中用了……新選上來的于敏中又如何……這麼迷迷糊糊的，見傅恆進來，乾隆不覺已經起身，笑道：「正說要你遞牌子進來的，不叫自到了！」又道：「看去氣色還好。」

　　「奴才已經大好了！」傅恆行了禮，打千兒起身道：「這就要上路，來給主子請安辭行。」

　　「上路？」

　　「主子忘了，您派我去天山南路。再去和霍集占打一架！」

　　乾隆恍惚間已經忘情，笑道：「你有打仗的癮啊！還是阿桂去吧！有功勞也分別人些兒是吧？」傅恆笑道：「阿桂去得，阿桂去得，奴才讓賢！奴才聽旨意，于敏中、李侍堯、和珅、劉墉他們都要大用的了。奴才思量著再給主子出把力，打仗回來退到上書房去。該是福康安他們這一代辦事的時候兒了。」乾隆忖度他的意思，是想請旨讓福康安也進軍機處，因道：「朕比你盼福康安出息的心一點也不差。他是至親，什麼時候選上來一句話的事兒。太年輕了下頭不服，性氣也得磨一磨，將來用上來才得個長遠平穩。」

　　傅恆聽著臉上似喜似悲，漸漸的竟變得蒼白起來，良久，勉強笑道：「奴才要去了，國是日非，紛亂繁複，主子宜多留心保重，《三國》裡詩，『試玉要燒三日整，辨才還須十年期。』軍機處諸人新進，良莠請多考察，這關乎社稷氣數的……」說著，便見形容有些異樣，身影漸漸淡漶，猶如一團暗煙。在黝黑的殿中散蕩著湮滅無跡。乾隆驚異得睜大了眼，一手扶著須彌座椅把手，傾著身子叫：「傅恆！傅恆……傅老六！」

　　……驀然間他醒轉來，但見殿宇如故窗紙清亮，定神移時，才知是南柯一夢，猶自心頭突突亂跳。魏氏正在妝奩台前梳頭，聽見聲息，轉臉見乾隆已經起來，穿著小衣坐著發征。忙丟了梳子三步兩步過來，緊著替他穿衣，跪在炕邊給乾隆繫著腰帶，說道：「我的爺！也不怕涼著了？還早著呢，您瞧外頭亮，那是雪下白了……您有點忡怔的模樣，是……夜裡沒睡沉實麼？」

　　「妖夢入懷啊……」乾隆含糊不清地說道。自趿了軟履起身洗涮，青鹽擦牙漱口畢，坐在圓漆桌邊，由著魏佳氏梳頭總辮子，問道：「雪住了沒有？」魏氏小心梳理著，陪笑道：「沒住呢，只是小得多了，花絮似的零零星星往下落。房簷上的雪還是半尺來厚，夜來睡是沒有怎麼大下。天仍舊陰得重，主子放心，還有的下呢！有道是『春蓋三重被，頭枕饃饃睡』。就這個雪，最滋潤小麥的了，螻蛄什麼的蟲兒都凍死了，地土墑情兒也好……這裡兩根白頭髮。拔了吧？」

　　乾隆漫不經心聽著，擺手道：「不要，白頭天子最好！你如今也嘴碎了，朕就問了一句，就絮叨了這麼多──看看養心殿人過來沒？」魏氏笑道：「人老嘴碎，所以我說皇上不老是我老了──王廉過來了，窗戶外頭站著呢！叫他東廂裡候著，他不敢，說主子在這，不是奴才的歇地兒。」乾隆說道：「叫進來吧。」便聽王廉在窗外不高不低地公鴨嗓子應道：「奴才王廉侍候著主子了！」接著趨著步兒進房來，又打千兒陪笑：「給主子請早安！」乾隆道：「王八恥有差使到圓明園，朕身邊由你侍候。」

　　「啊者！」王廉這一喜真非同小可，踮著腳尖一呵腰，身子幾乎要飄起來，「這是主子的抬舉，是奴才的福氣！」

　　「朕的規矩你知道？」

　　「知道──奴才曉的！養心殿那邊撒有一把規矩草，千年萬年永不變：一不許過問朝廷的事兒，有干預者殺無赦；二不許結交大臣，有洩露機密者殺無赦；三不許出京城，沒有皇帝特旨出京一步者殺無赦；四不許議論是非，有私議國政者殺無赦──」

　　「好，不要背了。」乾隆板著臉擺手道：「禍福是非只在你心頭，沒有那麼多道理給你講，一個忠心謹守規矩就成，你沒辦過外差，所以再提醒兒一下──瞧你那樣兒，渾身骨頭沒四兩重──不許輕狂！有指著朕在外頭作威作福的，拿住也是殺無赦！」王廉唬得忙跪下叩頭，說道：「奴才不敢為非作歹，不敢輕狂！奴才是歡喜的忘了形兒了。」

　　乾隆不再聽他囉嗦，站起身往外走著，說道：「今兒你們幾個還過慈寧宮多陪陪老佛爺。朕下午辦完事再去請安──王廉去內務府工匠上頭問問金髮塔的事，看幾時能鑄好，催著他們快些兒。到傅恆府看看他的病，順便傳旨兆惠海蘭察立即遞牌子進養心殿。傳于敏中、紀昀、阿桂、劉墉、和珅、錢灃也到養心殿會議──去吧！」

　　「是！」乾隆說一句，王廉躬身應一聲，又重述一遍，打個千兒倒退一步轉身出房，躡腳兒走幾步放開了跑出去，乾隆聽著腳步去遠，又聽「嗤──騰」兩聲，彷彿什麼重物捶在地上，便看魏佳氏。魏佳氏笑道：「薄冰上頭蓋了層薄雪，賊滑的，準是這奴才跌倒了。」乾隆一想不錯，也笑了，出了屋門，對守門蘇拉太監道：「備轎，去養心殿。」

　　※※※

　　王廉一出垂花門便摔了個狗爬，一個骨碌翻起身來，試了試只是膝蓋碰疼了，別處沒事，倒歡喜起來；太監們最是迷信的，人交了好運，常常招促狹鬼忌妒，摔跤子給鬼解了氣也就不再有晦氣──昨兒一跤「自然」，今兒又自然一跤，足證時運不賴。笑著顛出永巷，到侍衛房裡傳旨會議，自到上駟院領了馬，騎了趕往傅恆府，「看望」傅恆，並帶給兆惠海蘭察傳旨。

　　照別的大臣府傳旨規矩，只要一聲「有旨意」，闔府大小人等都得開中門放炮出迎，跪接聆聽，但這裡是真正的相國公府，一般的閎深森嚴，自有的威勢奪人心魄。旨意是傳給兆惠二人的，傅恆那邊只是「看看」，這份「欽差」身分不好抖落，不待到儀門，王廉便下了馬。裡頭福康安的貼身親衛王吉保出來問道：「是王廉啊！有什麼事？」

　　「咱是奉旨來的。」王廉看了看王吉保，還不到二十歲年紀吧，已經是八蟒五爪袍子雪雁補服，留著小鬍子一身錚勁，一睨一睥都帶著小瞧人的神氣，嚥了一口唾液笑道：「主子要見兆軍門海軍門，叫立即就去養心殿見駕，我還要見見傅中堂，看看病勢兒，好回去稟主子爺。」

　　王吉保審賊似的上下打量王廉移時，一笑說道：「你照鏡子看看，臉上一塊青一塊紅，額角還鼓起個包，真的不像好人！兆軍門海軍門跟我們四爺去了尹繼善府，我們老爺除非皇上有旨要當面宣，現在不能見人。來，我帶你見我們主母。」說罷，帶了王廉透迤進了西花廳隔壁的書房來，王吉保先進去稟了，便聽棠兒在裡邊道：「既是萬歲爺派來的，快請進來，我身上不適，不能迎了。」王廉這才進屋，低聲述說了乾隆看望問候的旨意。

　　棠兒扶著椅背艱難起身聽了，說道：「叫賬房封二十兩銀子給王公公喫茶──我也發熱，身上無力，不能給主子叩安了……煩王公公回去上覆皇上，傅恆昨個兒起一直昏睡，脈息也弱。昨晚半夜醒了，還說夢見了主子說話。太醫說這場雪只怕於他身子有礙，要能到立春，陽氣復盛，就能添三分指望。請皇上自己多保重，不要為傅恆的病多分心……」說著心裡酸楚眼圈已經紅了。王廉見銀子送過來，忙打千兒謝了賞，說道：「太太放心，皇上福氣大，傅爵相也是大福人，佑護著些不妨的。要需用什麼，早就有旨意的，交代給我，我就能給您效勞……」正說著，隔壁的家人胡克敬過了這屋，這也是福康安的貼身小廝，也已是六品服色了，垂手向棠兒道：「太太，老爺醒了，聽這邊皇上派人來看，叫請過去說話。」棠兒點頭，由兩個丫頭攙著，將手一讓，請王廉到花廳去──花廳書房是打通了的，兩邊夾著兩道屏風，王廉由人導引著，小心翼翼繞屏過門進了花廳。

　　傅恆雙眸半開半閉，仰面躺在榻上，臉色蒼白得像天色將亮的窗紙，面色十分平靜，像是在認真思索著什麼，又像在回憶自己壯闊波瀾的一生，聽見王廉進來，嘴角翁動了一下，竟帶出一絲微笑，極低地極清晰地說道：「是王廉啊……坐吧。有幾句話，就幾句話，趁我心裡清楚，你轉奏皇上，我……沒有氣力再寫折子了……」

　　「我是王廉。」王廉簽著身子半坐到榻前瓷花墩上，像是怕驚了傅恆，又像怕驚了自己，小心翼翼說道：「謝六爺賞座兒。主子委我來瞧瞧，六爺有什麼事兒，缺什麼東西，只管告訴我，我準能一字不拉回奏給萬歲爺。」

　　傅恆乾嚥了一下，喉結動著說道：「我夢見主子了，主子身體好，我真歡喜。代我給主子再請個安……」王廉欠身說道：「是……六爺放心，這回我替六爺請安，趕明個六爺康復了，請安見面的日子有著呢！」傅恆不答這個話茬兒，自顧接著說道：「一件事是，西北駐軍事權要統一，一個天山大營，一個蒙古察哈爾駐軍，一個西安大營駐軍，還有準噶爾駐軍、哈密駐軍……過去各有統帥，兆惠海蘭察雖是有名戰將，只是在內地和雲貴川聲望高，沒有掌握過這大局面。阿桂在軍機掌總，原是阿桂去前線最好，可主子身邊萬萬不能沒有阿桂──這個話要緊──阿桂不能久在前線，無論兆惠還是海蘭察，主子要給他權，各路人馬、糧秣供應都調得動，升降黜殺有權，權出於一才成──要知道……和卓的事和準噶爾的事是連著的，西北通著外國，又信的伊斯蘭，這個仗不是容易打的……」

　　說著，他便喘息，王廉乘他休息，便在椅上複述他的話，也虧他好記性，一句一頓，竟說得一字不拉一字不多。傅恆滿意地透一口氣，接著說道：「和卓人崇信伊斯蘭教，人民善良、團結，比漢人乾淨，一人有事八方援助。一味軍事痛剿不是上策，要剿撫並用。內地回民更要安撫，防著內外串連，不妨由五爺出面，修一下牛街禮拜寺……要知道，天下回民是一家……就是和卓部，霍集占兄弟也並不全然一心。不服我天朝法統，自外於朝廷的，想立什麼伊斯蘭汗國的要剿，其餘平民要撫、要宣佈朝廷的德音──這是軍事上的事，求主子體察留意。」

　　待王廉複述了，傅恆徐徐又道：「吏治上的事遺折裡頭已經寫了，有兩條補遺的。一是刑獄，要守住秋決這一關，萬不敢殺錯了人、二是錢糧，要守好春秋兩季，防著急徵暴斂，防著八月十五主佃算賬時民事究端，三是鄉試、會試科取人才，主考官遴選極要緊。這話劉統勛在世時候我們反覆談過，什麼時候人命官司也婪取賄賂、秋季糧倉上場胥吏擠搾得人過不得；什麼時候公開賄賣試卷、人才競進路子堵了，人才就會流向盜賊，就到出大事的時候了……」

　　王廉聽著聽著，立刻覺得不安了。棠兒在一邊也皺眉頭，這些話都由太監轉奏乾隆，無論如何也是不妥當的。王廉嚅動一下嘴唇，剛說了句「中堂太勞乏，這麼要緊的話，待精神好些，當面──」沒說完，見棠兒擺手，便止住了。棠兒對傅恆道：「王公公是奉旨來看看你，這些軍國大事代奏著不合規例。我在你遺折裡再添補個夾片，細細的你再斟酌，奏上去更好。王公公只要回去代你請聖安，就說還有遺物夾片奏上來就成，這麼著可好！」

　　「是我糊塗了……糊塗了……」傅恆驀然憬悟了一下，竟張開眼看了看王廉，略帶失望地又閉上，「我是夢見主子，想說這些話……王廉去奏只會給他招麻煩……給賞王廉銀子，且請去回旨吧……」

九　赴喪府和珅聞儷歌　召金殿錢灃蒙知遇

　　王廉出了傅府，心頭才輕鬆下來，他明白，傅恆已是到了彌留關頭，心裡若明若暗，把自己當成了哪個王公大臣，才娓娓陳說自己的政見。真的由自己「代奏」，傅恆是三天兩天就去的人，倒楣的自是他王廉而已！棠兒只叫請安回旨，頓時解脫了他，想著還要去尹繼善府給兆惠、海蘭察傳旨，便不再留茶，忙忙地打馬徑奔鮮花處胡同北口的尹府。

　　尹家比傅家熱鬧得多。王廉久不來傳旨，已經幾乎認不出這地方兒了。一則是大雪，把尹家的門樓和一大片青堂瓦舍都混一染上了，二則南側一帶大約哪家王公貴人興蓋府邸，海子都填平了，橫著白茫茫一片大空場，原來逼窄的一條弄巷一下子變得異常開闊，整條街都變了模樣。只見沿府門南牆一溜都搭起了靈棚，一道牆全用白幔帳圍了起來，旁邊大轎小轎、八人抬的綠呢暖轎、二人抬的竹絲軟轎排得密密麻麻拖出有半里之遙，滿街都被人踩成了稀泥雪漿，家人們都披麻戴孝，有的吆喝號子從側門往裡抬「太平槓」，有的在牆外設「執事」，放引魂轎、擺椅轎，往執事架上插「曲律旗」，忙得團團轉，嘰哩哇啦的響器中響著沉渾的倒頭鼓鑼悶響，官員出出進進裡夾著引喪執事人高聲報唱官名的聲音……甚是熱鬧混亂。只有八字牆外那桿四丈餘高纛旗也似的「嘟嚕幡」，在稀疏的雪花中迎風獵獵抖動，幡上荷葉寶蓋、綵球、彩綢、流蘇、飄帶也在風中淒涼地飄舞，似在訴說喪主不凡的生平，也似在哀惋他紅塵一瞬風華不再。見到那塊豎立在府門頂上的「敕封一等候爵府」，滿漢合璧藍底金字的匾額，王廉一下子變得躊躇了：我是給兆海二人傳旨的，給靈牌叩頭不叩頭？見了尹家人怎麼說話撫慰？一頭闖進去傳了旨就走，尹家的自然不歡喜，對景兒時候就是事兒！錢，他倒是帶的有，還有傅家的賞銀，一則他捨不得送賻儀，二則太監給大臣送喪禮也沒這規矩。正思量得不得要領，見尹府門政上老肖頭頭上纏著白布吭吭咳著出來，吩咐門上家人「還缺二十個斛食樓子〔註：喪家擺放施食焰口用的餑餑之器具。〕。叫他們趕緊去買！」這是熟極了的人，王廉忙迎上去拉過一邊，如此這般說明來意。

　　「你進去瞧瞧吧。」老肖頭忙得有點不耐煩，指著門洞過庭東房道。「迎送客人的事兒是我兒子肖本山管著，他那裡名冊上有就是來了。這會子沒有坐客，來了又走了也沒準兒。」說著又忙著指揮家人「往靈棚裡送茶水！」

　　王廉只好自己進府，但見滿府裡都是官員，有的進靈堂有的打靈堂出來，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說話的，張著眼尋同年找故舊的，遞賻儀單子的，京裡六部的和外任官都有，偶爾也有面熟的，叫不上名字，也不好打招呼，只縮在人堆裡亂鑽。乍然間聽得兩聲梆響，瑜伽焰口唱起壓倒了滿府嗡嗡蠅蠅之聲。笙、管、笛、九音鑼、法鼓、懺鐘按節起樂，鐺、鍋、手鼓、引磬、木魚打著板點，齊奏《菩薩托》，梵音法鼓足壓塵囂，滿府立刻陷入極度的莊嚴、悲憫、沉渾的氣氛中，領唱的和尚頭戴毗盧帽、身披木棉袈裟，手舉佛天半詠半唱：

　　「蓮花海會，彌陀如來，觀音勢至坐蓮台，接引上金階。大誓弘開，普願離塵埃……」

　　坐在儀門外靈棚裡的和尚們個個精神抖擻齊誦佛號，禮讚地藏王菩薩，歌聲響入雲霄：

　　「楊技淨水遍灑三千，性空八德利仞天。餓鬼免鐘咽，天罪除愆，火焰化紅蓮，南無清涼地菩薩摩詞薩！」

　　「萬德圓融相好光，紫露碧霧鎮壇場，雨花動地空中墜，參禮毗盧大法王……」

　　便見那上師按步踽罡登上法座胎，口中字字句句咬得真切：

　　「圓明一點本非空，了證無為向上宗。咦！三世諸佛那一步，權留寶座吾即登！」

　　……正傻著眼看，王廉覺得背上有人拍了自己一下，嚇了一跳，回過頭卻見是海蘭察。海蘭察就是板著臉也帶三分喜相，覷了覷左近沒人留心，悄聲道：「瞧這群賊和尚，唱著焰口，烏溜骨碌碌一雙眼只看女人！你他娘的下頭沒蛋，看女人不是望洋興歎！」王廉忙道：「這會子可不敢跟爺說笑──萬歲爺在養心殿，叫我傳旨，您和兆軍門立即去進見！」

　　海蘭察一怔，左顧右盼了一下，說道：「方纔見他和福康安、和珅說話來著，這會子鑽哪了？」王廉道：「和珅在哪兒？他也叫進呢！」海蘭察用手向東一指，說道：「那不是？正在和陰陽先兒排出殯日子呢──你去，我去叫兆惠。」說罷轉身去了。這邊王廉忙過來，果見和珅和個道士扯淡，正說得唾沫四濺：

　　「尹中堂是十一月寅時故者，丑日丑時出殃，你排的不錯。可你這殃榜寫得太粗了。一個天干一個地支各為殃的一個尺數。殃高幾丈幾尺？沒有寫出來。『甲巳子午九，乙庚丑未八，丙辛寅申七，丁王卯酉六，戊癸辰戌五，巳亥是日數』──要推詳明白。鼠馬雞兔這四個屬相的迴避寫對了，沒說『親丁不忌』，難道要孝子也迴避靈棚兒？再說……」他一邊說，尹家管家的捧著一疊子紙單子，王廉看時，有的點神主要請的點主官，襄立官、左執事、右執事名單，點主用的各項儀仗物事單子，冥府封車祭庫，番、尼、道、禪四棚經文箱……諸如此類花花綠綠的紙頭等著他過目，王廉便知是尹家不熟悉北京紅白喜事排場，請了和珅來當「裡外通」，總攬喪事參贊的。但這時候兒再「不便打攪」也要打攪，因插口進來，將乾隆召見的話說了。

　　「這樣。」和珅將手頭一堆紙頭遞給管家，「你們不要慌張，騎馬到崇文門把劉全找來，叫他帶著長二奶奶來你府，統由長二奶奶主持，裡頭你女人，外頭劉全幫著你照料。我進宮去辦公事，請阿桂中堂點主，紀昀中堂為副。管取是又風光又體面。待我下朝再過來幫著料理。」和珅這才擠出人堆，對王廉道：「走──」又高聲對管家道：「他們給我備馬──這裡和尚們──唸《骷髏真言》──起唸！」

　　一聲「送和大人！」，各靈棚斬哀期哀孝子男丁一齊出送叩頭。和珅忙得一頭熱汗，要熱毛巾揩一把臉笑著道：「元長公地下有靈準得謝我。照家裡人那麼弄，都是江南風俗兒，都要七顛八倒了。」說話間馬已備好，和珅坦然受了眾人的禮，出門上騎打馬而去，府裡和尚們誦焰口聲音已從背後傳來：

　　昨日荒郊去玩游，忽睹一個大德骷髏。

　　荊棘叢中草沒立，冷颼颼，

　　風吹荷葉倒愁！

　　骷髏！骷髏！

　　你在涸水河邊臥酒清風，

　　翠草為氈月作燈。冷清清，

　　又無一個來往弟兄。

　　骷髏！骷髏！

　　你在路旁，這君子

　　你是誰家一個先亡？

　　雨打風吹似雪霜。

　　痛肝腸，淚汪汪。

　　骷髏！骷髏！

　　看你苦落得一對眼眶。

　　堪嘆人生能幾何？

　　金鳥玉兔往如梭……

　　※※※

　　淒婉的歌吟聲中，和珅了不為意，騎在馬上嬉笑自若直趨禁城。王廉直導引他進了養心殿宮院才退出去，自到北玉皇廟市去買畫去了。

　　養心殿裡會議早已開了。和珅進來時李侍堯正在奏說修葺貢院的事，乾隆一手執筆坐在炕上，一邊批折子一邊聽他說話，抬頭見和珅進來要行禮，皺眉說道：「不要行禮了──你哪裡去了，四處尋不見你？」和珅到底還是打了個千兒，笑著把去尹府幫喪的事回了：「他們家沒有治喪裡手，外頭的事雖有禮部操辦，府裡頭太亂，奴才送賻儀去的、瞧著不對，就留著幫忙了。」

　　「幫忙也是對的。」乾隆想到和珅在尹府竄上忙下的情形兒，嘴角綻過一縷微笑，手虛按著示意和珅坐靠隔扇前的杌子上，說道：「以後身分不同，是大臣了，一要講體態尊榮，二是無論到哪裡，要跟軍機處打招呼。要有大事尋你不到，瀆職了是要黜罰的。」

　　和珅已經坐下，忙又半起身呵腰道：「奴才記下了。萬歲爺隨叫隨到！」

　　「方纔說的幾項，明倫樓、至公堂，還有棘城城垣，只有木料石料現成，其餘工料銀子核計七萬四千零十六兩，工部請旨要皇上御批，戶部才能提銀子。」李侍堯接著說道，他起身雙手將一個折頁捧給乾隆，「請皇上御覽，沒有訛漏就請恩准。」

　　乾隆接過來，沒言語，一邊想著什麼一邊隨手翻覽。和珅這才留神，一屋子共是七個大臣。兆惠坐在緊挨乾隆炕北邊，南邊是海蘭察，都是雄赳赳按膝端坐，活似兩尊門神，挨著兆惠依次環轉，坐著阿桂、紀昀、于敏中、劉墉和李侍堯，南邊靠窗牆角大自鳴鐘旁還侍立著兩個宮女，炕上一個宮女雙手垂膝跪在牆邊，隨時預備著侍候乾隆筆硯茶水巾櫛。肅穆安靜中乾隆看完了折頁，用硃筆批了「依奏，按軍機處所議處置」。寫罷說道：「以後這類事由軍機處統籌之後奏上來，不要單獨列奏。送到朕這裡的文卷不看完怕有要緊遺漏，所以小事不單列──你方才說軍事上還有建議，接著說吧。」

　　「是！」李侍堯欠身說道：「奴才聽了兆惠、海蘭察的奏陳，準噶爾的阿睦爾撒訥敗於我天山大軍，和卓族的霍集占兄弟昔年敗於準噶爾──這就是說霍集占是我敗軍之將的敗軍之將。好比弈棋，我能贏準噶爾，姓霍的輸給準噶爾，所以霍集占根本不是我軍對手，奴才以為這個思路不對，輕敵了。就是下棋，三角兒轉瓦有輸贏的事也常有的，不能依照此理推論我軍必勝。」他咬了一下嘴唇頓住了。

　　乾隆臉上毫無表情，用筆在硃砂硯中空蘸著，說道：「嗯，說下去。」

　　「西北地勢高寒、廣袤萬里，迴旋餘地大，逼急了，敵人可以逃往帕米爾，也可以逃到羅剎國去。」李侍堯接著說道：「步兵我強敵弱，騎兵勢均力敵，但這一戰我是客軍，天時地利人和，滿打滿算只能說略佔上風。」

　　乾隆撂下了筆。正要說話，于敏中插口道：「依著你說，霍集占蕞爾小丑盤踞一隅抗我軍會剿竟是不能必操勝券？」他開口說話，言詞裡就不善，彷彿指摘李侍堯長敵志氣。李侍堯臉上掠過一絲不快，禮貌地一點頭說道：「于師傅，兵凶戰危，既是動干戈的事，應該事前多綢繆、多思量，打仗就少吃虧些。必操勝券的事也要小心去辦。」這麼不軟不硬頂上一句，于敏中便覺得臉上有點掛不住，他初入軍機，要學宰相度量，寬容地微笑了一下，身子向後仰了仰，不再言語了。乾隆也覺李侍堯解釋得有理，又提起了筆聽。

　　「我二十萬大軍散布很廣，都在青海西部、天山南北麓集結過冬。」李侍堯似乎憂慮很深，枯著眉頭凝視前方緩緩說道：「眼下大雪封山，道路遙遠，運糧極為艱難。每天軍需三千石，實際運上去一石要耗去二十石，那就是六萬石糧食。前敵兵馬要有兩個月的儲備，一萬人吧……是九千萬。就是內地每天總共要準備六十一萬石糧集運上去，阿桂計劃秋天全線進軍，粗算一下總計要四千五百萬石！主子，四千五百萬石糧……那是一座糧山！陝、甘、寧夏、青海、山西、河南，現有存糧可供軍用的有二千萬石，明年夏糧徵上來才能源源補給。」他掰手指頭算計著，像口中含著一枚味道極重的橄欖，皺眉品味著說道：「所以，我建議大軍合圍向後推一推日期。青海和天山兩處大營以犄角之形遙遙控制局面。不要秋季進軍，而是──」他艱難地蹦出一句話：「後年春季全線進軍！」說罷，坦然向後坐穩了，又加一句「這才是萬全必勝之一策」。

　　他前面的話說得細緻入微，眾人都是側耳聆聽，末了結論卻否定了乾隆和阿桂既定「八月進軍」的決策，又聽得大家心頭一震，都不禁悚然動容。

　　「你方才說開支浩大，」紀昀是個癮君子，特旨允許御前會議上吸菸的，但今天屋小人多，他不敢，手裡把握著大烏木煙斗會意而已，一邊聽著，沉吟道：「日期再推兩季，豈不是更加役大投艱？」

　　「大軍收縮回營，只用常例供應，犛牛、帳篷、車馬、輜重、被服──一大筆運輸消耗也就省下了。」李侍堯似乎有點渴，乾嚥一口看一眼乾隆的茶杯，又移到了別處。阿桂笑道：「我還是主張秋季進軍，秋季草高馬肥，利於騎兵長途奔襲。」李侍堯含笑說道：「我想敵人集中在南疆，若論草高馬肥這一條，無論如何我們也比不上霍集占。」于敏中道：「春季進軍冰雪融化，道路翻漿，不利於行軍，這是我聽隨赫德說的──你這個建議奇！」

　　李侍堯瞟一眼這個新貴，看見于敏中這副故作雍容的模樣他就生厭。但這是在乾隆面前，又是頭一次議計軍國大事的御前會議，無論心裡怎樣想，人人都是溫文爾雅器重沉穩姿態，他吭了一聲，說道：「你說的對，春季出兵，敵人萬萬料不到，正應了一個『奇』字，隨赫德在天山，有些道路確實春季翻漿，但青海向西一路沙漠瀚海，最缺的就是水。沒有翻漿的事，我倒擔心士兵用水供應不上吶！」

　　兆惠和海蘭察對視一眼，都又避開了去。兆惠是從前方趕回來的，海蘭察也曾去過烏魯木齊，他們都是帶久了兵的老行伍，李侍堯這些話可說是都是一矢中的之言，但乾隆方才說過：「將軍怕打仗、文官都愛錢，如今的事還了得？平息阿睦爾撒訥叛亂，兆惠沒有用本部人馬，帶了額敏和玉素布兩部五千人直搗敵穴，不旬日間就蕩平了準噶爾，將軍意氣何其雄也！若不是雅爾哈善玩敵誤國，庫車城早已拿下來了。海蘭察也在乾隆跟前立了軍令狀，滅此朝食時不我待！」又訓斥六部「畏難怯戰，一味招撫，連天朝大體都不顧！」……急於取勝心切溢於言表……他們自己覺得已經被乾隆的話「擠」到了退無可退的角落。儘管李侍堯的話都對，不敢也不願附和，那樣，乾隆就太失望了。

　　「春季進軍，李侍堯想得是。」乾隆突兀說道，眾人都發怔間，乾隆咬牙獰笑道：「但不是後年春。會議之後，阿桂、兆惠、海蘭察要即刻離京，明年開春由兆惠前敵，速平和卓之亂。」

　　現在已是十一月──明年開春進軍！即便此刻立即散會，還要和六部緊急磋商籌備，調度各路糧秣供應，商計進軍計劃，還有六千里冰天雪地遙途才能趕到哈密大營──所有的人都被他這突然冒出的決策震驚了，一時竟人人僵坐如偶！乾隆剎那間心中閃過一絲猶豫，但帝皇至高無上的威權和自尊阻止了他改口，他很快就平靜下來，暗自吁了一口氣，格格一笑，問兆惠、海蘭察：「二位將軍，你們看如何？有什麼難處，只管說！」

　　「皇上睿聖天縱，英斷明決，奴才遵旨！」兆惠情知此刻無論如何不能掃了乾隆的興，一邊心裡急速轉著念頭算計「難處」，應聲答道：「霍集占兄弟忘恩負義人心喪盡，回部叛眾窮蹙一隅勢單力薄。再者，他萬萬想不到我軍明春進軍，以有道滅無道，以有備攻無備，可操勝算！」說著，心裡已有了章程，一俯身又道：「皇上，這樣打，不能全軍齊推，只可大軍遙相呼應逼近和卓。奴才願帶五千人直插和卓，請萬歲下旨六部，一是馬匹、二是糧食、三是草料，三月之前必須運到烏魯木齊。運不到，也請以軍法從事！奴才請旨，由海蘭察掠軍策應，這樣，我們老搭檔合力作戰，我在前頭打得放心。」海蘭察心思靈動精密還在兆惠之上，接口就道：「萬歲爺養活我們廝殺漢作麼？你只管在前頭掃蕩，把我營裡馬銃鳥銃藥槍都給你，咱們給主子作臉看，就是馬革裏屍，我這頭出不了疏漏！」

　　本來一派緊張嚴肅的氣氛，海蘭察一句「馬革裏屍」頓時逗得眾人一樂，阿桂此時也已想明白，乾隆要急戰，臣子萬萬要比他還急才能愜懷聖意，算了算也有一多半勝機，緊湊著一勞永逸了也罷，這樣想，心頭略寬了些，笑道：「這麼著，明日我親自主持兵部戶部會議，主事以上堂官一律出席，由你們二人按需項提出來，是哪個司的差使就當堂布置了。然後我三人就辭駕出京。差使辦不好，咱們三個都『馬革裏屍』回來見主子！」紀昀笑道：「軍機會議上都鬧出『馬革裏屍』了，海蘭察讀的好書！」和珅笑道：「那叫馬革裹屍──海蘭察認真看清了麼？──他在下頭也是八面威風，就說錯了也沒人敢正他的誤。」海蘭察紅著臉一摸頭笑道：「主子，怪不得上回在兵部說馬革裏屍他們都笑，高鳳梧還說『都不告訴他，叫他糊塗到死！』如今才恍然大悟過來！」

　　「這才是個振作的樣子！」乾隆大笑道：「兆惠前鋒，海蘭察殿後，直插葉爾羌，給朕痛痛地剿！班師凱旋日子，朕十里郊迎得勝將軍！」

　　「扎！」海蘭察兆惠挺身起來昂然答道。海蘭察皮臉兒一笑又道：「奴才們準能揍得霍集占兄弟恍然大悟過來！」

　　眾人立時又哄堂大笑，乾隆笑著擺手，說道：「阿桂、侍堯和兩位將軍，你們跪安吧。阿桂傳旨給禮部、內務府，兆惠、海蘭察的兒子授三等車騎校尉，補進乾清門三等侍衛！去吧！」

　　「扎！」

　　四個人齊伏叩地大聲答道，起身呵腰卻步退出殿去。

　　炕下八個人去了四個，頓時空落了許多。乾隆坐得久了，想挪身下來，又坐回了身子，神色變得凝重起來，呆呆地盯視著暖閣隔扁瓶架，良久，嘆息一聲道：「軍務上的事，由著將軍們去籌劃吧。叫了你們進來聽聽，也好知道朕為政之難。眼下一是賑災，發放冬糧，春耕種糧，二是春闈科考，不能再鬧出舞弊賣官的拆爛污事兒──這都是大局。阿桂去了，自然是紀昀、于敏中同李侍堯辦理，務必不能荒怠了。朕在京，可以隨時進來請旨的。國泰的案子一直拖下去不好。他是諸侯一方的封疆大吏，也受國恩的滿洲簪纓子弟，朕一直等著他有個謝罪折子，能不驚動朝局緩辦了最好。看來，他還真的是天各一方皇帝遠，仍舊在那裡為所欲為！」說著抬起臉來問窗外：「卜義，錢灃進來沒有？」

　　「回主子！」卜義在窗外應聲答道：「來了有半個時辰了，奉旨在王廉房裡等候召見！」

　　「叫進來吧。」乾隆吩咐一聲，端茶啜著，已見錢灃步履從容，橐橐有聲踩著臨清磚地進殿來，乾隆微笑著看他行禮，溫聲說道：「起來吧，捱著和珅坐──朕來紹介：這是紀昀、這是于敏中、這是劉墉、這是和珅──都是你聞名不曾謀面的……」

　　他一邊說，紀昀已在審視錢灃，只見他穿著獬豸補服，頭上戴著的藍寶石頂子端正放在杌前的茶几上，靛青色的薄棉褲洗得泛白，套在九蟒五爪袍子裡。腳下官靴裡套的布襪，還有馬蹄袖裡的襯衣都是漿洗得乾乾淨的老棉粗布，瓜子臉上一雙細眉又平又直，眉梢微微下垂，黑瞋瞋的瞳仁閃爍著，幾乎不見眼白，下頰略略翹起，繃著嘴唇，似乎隨時都在凝神聆聽別人說話，紀昀不禁暗讚，怪不得乾隆垂愛，這份凝重端莊練達器宇，一見就令人忘俗！何況這麼年輕的！于敏中也惦掇：此人少年老成，劉墉也覺此人大方從容，只和珅想，這要算個美男子了。顴骨似乎高了點？鼻梁又低了點……錢灃沒有理會眾人注目自己，聽乾隆介紹著一一頷首欠身操一口昆明腔說道：「謝皇上！不敢當皇上親自紹介──學生錢灃久在奉天，多赴外任，疏於向各位大人聆聽清教，日後奔走左右，盼能時加訓誨！」

　　「朕還是要紹介清白。」乾隆微微笑著又道：「他與竇光鼐是同年進士，十六歲入翰林院為庶吉士，十九歲進教館檢討，二十歲選江南道監察御史、改授奉天御史。高恆一案他第一個明章彈劾，勒爾謹、王亶望一案已經寫好奏章，劉統勛告知了朕，是朕特旨改為密奏──朕是深恐他得罪權貴太多啊！所以特簡調入奉天……這次國泰之案，他又是首發。」他頓了一下，又道：「他與竇光鼐有所不同，竇光鼐指奸摘佞，只是勇猛無前，不計利弊，此人發微見著毫不容情，但卻執於中庸、衡以大道，這就比竇光鼐更為難能了。」

　　他很少這樣長篇大論評價人物，更遑論錢灃還只能算個部院小吏，幾個大臣都聽得不自在，目視錢灃時，雖然也有點侷促，卻不顯得慌亂無措，雙手撫膝端坐，紅著臉道：「這是皇上勉勵！臣草茅後進識陋見淺，出於蓬蒿進於青紫，皇上特簡不比超遷，受恩如此深重，焉敢不盡忠盡職繼之以死！今蒙皇上盛讚金獎，仰視高深捫心腑愧，請皇上暫收考語，留作臣進步餘地。」說完，已經完全平靜下來。

　　「嗯。你這個話也是題中應有之義。」乾隆也覺得自己前頭的話沒有留出餘地，笑道：「要是直受不辭，也就不是錢灃了。當日勒爾謹、王亶望事發，一案誅連府縣官吏死了七十餘人，錢灃同陝西巡撫畢沅曾兩次署理陝甘總督，也有奏疏彈劾。嗯──他奏折裡怎麼寫來？」他突然問紀昀道。

　　紀昀被問得一怔，這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事過境遷，每天不知看多少奏折文卷，冷丁的抽問出來，如何能夠記憶？但乾隆披閱的奏章他讀得多了，時有勒過紅槓下筆痛斥的，有用指甲掐出痕跡的是他在心留意之處，有的連連勾圈，皆是他心悅嘉賞的字句……循這個道兒理清思路，一時就有了。紀昀仰著臉呆想一陣，笑道：「日子久了，臣不能全憶，只記得幾句精警之言，『冒賑折捐，固由亶望骫法。但亶望為布政使時，沅兩署總督。近在同城，豈無聞見？使沅早發其好，則播惡不至如此之甚；即陷於刑辟者，亦不至如此之多！臣不敢謂其利令智昏，甘受所餌，惟是瞻徇回護，不肯舉發，甚非大臣居心之道……』別的臣不能背誦了。」

　　「這就是春秋責備，仁者誅心之論，」乾隆說道，「所以國泰的案子不能再拖下去，因緣瞻徇，不知還會有多少官員陷溺進去，跟著國泰倒楣。今日就下旨，劉墉為欽差正役、和珅為副，與錢灃三人趕赴山東，徹查此案。」

　　「是！」三人一齊離座叩頭：「臣等領旨！」

　　乾隆沒有叫他們起來，目中餘光暸了于敏中和紀昀一下，注視著三人說道：「國泰不同於高恆、王亶望，真正是樹大根深。他父子兩個連任封疆，父親文綬門生故吏周遍天下，中朝內外身居要津的很多，一案牽動全局，辦理不善，不單是山東一省局面的事，波及大局就不好了。所以一要快，二要謹慎，蔓生枝節的事可以存疑，留待日後逐一去辦。如果此案中人事與你們幾人誰有爪葛，就在這裡說明了，你們都是朕的股肱信用大臣，也毋需迴避的。」他像是要留給眾人思索餘地，挪動著發酸的腿下炕來，出去「更衣」了。

　　和珅心裡一陣慌亂，他現在吳氏房裡放著幾十萬的寶物房產就是國泰送來的貢獻！要不要當「爪葛」認承出去？──毋須迴避──話是這麼說，一口就供出這麼多，國泰憑什麼送你這麼厚的禮？總得說明白吧？說得清楚嗎？當日鄂爾善受收兩萬銀子，乾隆也曾說過「信任」鄂爾善，招出來沒事，認了供，不但兵部尚書撤了，接著大臣們一個會議讞審，定了斬立決，「從寬恩減」了仍舊是賜自盡！再說，遲不說早不說，特特地乾隆問出來才繳，你和珅算怎麼回事兒？崇文門稅關是天下有名的肥缺，你在任外能收這麼多錢，任內呢？今年你收了這麼多，去年呢？前年呢？……聯想下去乾脆是不能想！和珅想到這裡也就不想了，總之是萬萬不能說，沒根沒梢的事就像男女合姦，按不住屁股不認賬，蹬上褲子也不認賬！這麼著思量，他的膽氣立刻豪壯起來，竟認真審量起壁上的字畫來。一時乾隆回來，洗了手仍重升炕，于敏中在旁躬身說道：「萬歲，錢灃在奏疏裡劾奏的還有于易簡。于易簡是臣的堂弟，乾隆三十年放山東布政使。前次皇上召見，臣已經向皇上明白直奏。現在既查他的案子，臣還是該引嫌迴避。」

　　「朕說過毋需迴避，于師傅只管安心，不要過問這案子就是了。」乾隆顏色霽和，輕鬆地微笑道：「當日世宗誅殺張廷璐，首輔張廷玉也沒有株連。」他看了看三個跪著的臣子，笑道：「既然沒有瓜葛嫌疑，你們放手去辦。時下正是隆冬季節，今日遞來山東晴雨表，山東也在下大雪。去了要督催地方官緊著些賑災，明春度荒糧、種糧牛具都要未雨綢繆，兗州府秋天奪佃，有幾處佃農聚眾鬧事的，劉墉辦過那些案子。鬧過事的地方人心不穩，要加意撫恤。有些個為富不仁囤積居奇的業主，也不能放縱偏袒。凡事都有個理在裡頭，不偏不倚是謂中庸──你們是驛傳去山東，還是一路查訪走路？」

　　這麼一問，錢灃和珅便都看劉墉。劉墉道：「皇上委臣等欽差，煌煌明詔昭示天下，還是驛傳走路為好。我們三人同行同止，有事可以隨時商量，也不必拘定大搖大擺到濟南。路途有事，臣等隨時繕折奏明，請旨施行再辦。」

　　和珅道：「奴才以劉墉馬首是瞻。」錢灃卻叩頭道：「國泰于易簡多年經營，盤根錯節，京師省垣有說不清的人事瓜葛。為防著他有所預備，或串通供詞隱匿物證，轉移財物，臣請封鎖山東巡撫衙門駐京看折子師爺書房〔註：當時各省總督巡撫在京都有此類辦事機構，專門測探朝廷重大事件動向。發在軍機處的奏折都由這些看折子師爺先行過目，如有不妥即留扣下發，避免錯誤。〕，所有驛站與山東交通書信，山東發往北京的一概不問，北京發往山東的一律拆檢。因驛站是兵部管轄，所以要請旨辦理。」乾隆點頭，說道：「奏的是，紀昀回去，由軍機處發文兵部照准。」

　　「是！」紀昀忙離座躬身答道。和珅眼見眾人都要辭出，忙道：「主子，奴才這就要出差，崇文門關稅上的事已經不能兼顧。請辭去關稅總監一職，請皇上另委妥當吏員主持。辦了交割奴才才好上路。」乾隆道：「一時怕來不及吧？交割得太匆忙，反而容易疏漏的。」和珅笑道：「關稅賬目獻項收支雖然煩瑣，都有章程規矩管著，日清月結明白。現在交割，一文錢不清楚奴才也能說出下落，這一去或三月或半年，怕回來又出糊塗賬。崇文門稅關衙門稅收雜亂，容易混淆，賬目一亂，容易給小人混水摸魚了去。奴才懇請主子早點派員接管──這是肥缺，鑽營的人多，曠的日子多了極容易出事的。」

　　乾隆笑道：「好啊！你要一身清白上路，免去後顧之憂？朕成全你這段好心思──福康安上次薦了一個人叫舒格的，是內務府的筆帖式，就由他替署崇文門關稅衙門。」說罷便叫：「你們去吧！」

　　……五人辭出養心毆，踏著凍得錚錚作響的永巷出來，到永巷口分手，紀昀和于敏中回軍機處，劉墉三人卻從西華門出了紫禁城。其時已近午時時分，天仍陰得很重，卻已經住雪了，西華門外拆掉了張廷玉當年的辦事府邸，也拆掉了北邊的太醫院，大雪白皚皚野茫茫一片，空寂寥廓的空場上西北風狂烈地肆虐，捲起的雪塵像一陣陣白霧，又像屑細的白煙串地流移……三個人心思不一，瞇著眼站在石獅子旁邊佇立移時，和珅問道：「崇如大人，我們幾時動身？封鎖看折子師爺書房的事怎麼辦？」

　　「我們動身由禮部奉旨後安排，儀仗、護衛關防按定制章程辦。」劉墉靜靜地望著前方。「封鎖書房有兩個辦法，一是由順天府出票把他們全部拿下，案結以後再放人；二是密地監視，明鬆暗緊看牢了他們，不得傳遞消息到山東就成。東注，你看怎麼辦好？」錢灃沉思著道：「密地監視似乎好些，順天府拿人聲勢太大，北京這麼多人，總有去山東的，我們不能禁絕，容易走漏風聲的。」和珅卻笑道：「聖旨一頒欽差出京，已經招搖的地動山搖了。密切監視其實也『密』不了。不如這樣──順天府只管拿人貼封條，不說奉旨，只說這幾個師爺聚賭嫖娼行為不端，拿到順天府取保候審，這樣就拘得他們動不得。即便將來案子情節罪名不重，我們也留有退步餘地。二位大人，這麼著成不成？」

　　錢灃和劉墉都聽得一怔，和珅的辦法無論如何都叫出邪，帶著陰損，但這辦法確是左右逢源進退裕如，沒有一點後患，就大體而言，其實也「封鎖」了這個書房，無辱於大局。和珅見他們沉吟，笑道：「我知道你們心性兒清高，這法子不夠君子，崇如大人心裡明白，如今刑獄上的事比這黑十倍的都多的是！舉大事不拘小節，我覺得不宜膠柱鼓瑟！這麼變通一下好處是明擺著的。崇如大人要覺得不妥，我說過以你的馬首是瞻。」

　　「就這樣辦，我負這個責任。」劉墉終於下了決心，「和珅這就去順天府傳我的指令，我和錢東注在刑部簽押房等你，有些細務還要商量，」和珅笑得滿臉開花，說道：「我還要到稅關上交代一下差使，上午過不來了，下午申時我趕到刑部。」說著便匆匆升轎而去。劉墉呵了呵手，見錢灃站著不動，問道：「東注，你在想什麼？」

　　錢灃看著和珅的轎飄飄搖搖遠去，良久，噓了一口寒氣，說道：「沒什麼，我想得遠了……我們走吧。」

　　※※※

　　西華門到崇文門並不遠，一刻功夫和珅已經到了衙門，風風火火下轎來看，崇文門外大雪封道，幾乎沒有人進出關門，只劉全帶著衙門的人在清掃照壁前後的積雪，見和珅下來，所有的人都住了活計，原地垂手站著讓路，劉全迎上來笑道：「爺這早晚才下來？衙門裡家裡人都知道了，爺進了軍機大章京。除了軍機大臣，這是天下頭等紅差！弟兄們備了份子，家裡也預備了酒，說連衙門的人都請去高樂兒一天！吳姨姨長二奶奶……」

　　「先不說這些無用的。」和珅笑道：「這裡的差使我已經辭了，福康安哥兒的門人舒格來管。賬房上頭聽了，把賬簿子預備好，庫存的銀子，餘羨都盤結齊整，新總監來了要交割得瓜清水白──我放了欽差要去山東，回來還要過問這裡的事，仔細著我扒了你們的皮！辦得好我自然還要賞你們！」眾人忙不迭答應著，和珅又道：「我走得急，這次既不能吃你們酒，也不得請你們了，從我月例裡撥二十兩銀子，就由這裡的老夫子代理，到六合居辦十桌上好席面兒，從伙夫雜役到各房吏目一個不落都請，等我出差回來咱們一處再樂子──這麼著可好？」

　　「好！」

　　人們歡呼雀躍，一蹦老高答道。有的叫「祝和老總公侯萬代！」有的喊「全仗和大軍機提攜！」「和欽差順風萬里一路平安」……亂糟糟一片聲嚷。吵叫鬧聲中和珅拉了劉全上轎，對轎夫們說道：「先回府去，略一停再到順天府──辛苦些兒，每人給你們加二兩賞銀！」轎夫們興奮地「噢」地一叫，轎子已經飄飄離了地。

　　「和爺這麼忽張的！」和珅的轎子不大，兩個人擠進去，中間的橫板就得去掉，劉全斜簽著坐在轎口，覷著和珅臉色笑道：「是萬歲爺的旨意下得急麼？」

　　轎子在街衢上穿行得很快，黑白相間的光線不斷變幻著透過轎簾映進來，和珅的臉色一時陰一時陽，顯得有點陰森，他穩穩坐著，透紗幕看著模糊不清的街井，繃著嘴唇似笑不笑的，良久才道：「我要去查辦國泰的案子──那包東西怎麼辦？」

　　「啥？」劉全眼皮急速跳了一下，隨即就笑起來：「這是老爺的財福──沒有人證也沒物證，沒字據沒收條，國泰要是不倒，這是順水人情，算老爺你保的他，往後更得照應；國泰倒了，樹倒猢猻散，各人顧各人，他一個家奴敢來找事兒？一個挾嫌報復攀誣大臣就送他打牲烏拉去給披甲人為奴！」和珅搖頭，冷笑道：「你那一套給街痞子賭徒們玩玩還行。幾十萬的東西丟進水裡還聽個響兒呢！朝局裡頭的事好比浪裡行船，順風時候要想頂頭風來怎麼辦。一到對景兒時候，牆倒眾人推，別說這大的事，馬蹄坑裡雨水還淹死人呢！國泰，你以為他是吃素的？平白送我銀子，然後由著我整治他？」這一說劉全也沒了主意，想了半晌，說道：「爺就是欽差，想保他也容易的，只要山東早點預備，查不出人家毛病，國泰是清官，也就萬事大吉！」

　　和珅嘿然不語移時，突然一笑，說道：「我是副欽差，還有正欽差呢！那個錢灃不哼不哈，也不是好招惹的主兒。國泰要是清官，哪來這麼多銀子孝敬我？事情要掩得住，也不必白白貢獻我這麼多──我來告訴你，知道了我放欽差，這人正急得狗不能過河似的要見我呢！」

　　「那您見他不見？」

　　「不見。」

　　「他找您容易呀！」

　　「找我容易見我難。去過順天府我就到刑部衙門，欽差掛牌免見客人，他見不到我。」

　　「他要鬧起來怎麼辦？」

　　和珅傲然仰了仰身子，說道：「你跟了我這麼多年，半點長進沒有！他要鬧反而好辦，亂棍一頓就黑了他──他不敢，他是替國泰在我這兒關說人事的，指著我保國泰，先和我翻臉？……不過……國泰如果立刻拿下，他也許就要張揚了。」至此，劉全已經明白了和珅拉自己上轎的用意，咬牙獰笑一聲說道：「黑了他，他就不能張揚了！」

　　一股寒冽的罡風捲著雪粒子撲了轎簾一下，吹進的冷風涼得和珅一縮，許久才道：「那是萬不得已的事。你可以承許他一萬銀子，叫他遠走高飛。他要是不肯，再想別的法子。」

　　「成！我親自去見這雜種！」

　　「不成！」和珅道：「我如今是什麼身分？我這就要保舉你當稅關副總監，放出去頂得一個知府了。這名分出去殺人，鬧出來，天下雖大，沒有你我立足之地！」

　　「那您說……？」

　　「你是要我掰著手教你啊？」和珅微微笑著，手裡把玩著漢玉珮，聲音陰沉又帶著瘖啞，「忘了上回司尚貴告稅關前任餘額下落不明的事了？聽我說，你帶三萬銀票去見你把兄姚天龍，他是這裡青幫老大。他一萬五，送東西的一萬五，事成之後再給姚天龍兩萬。那人要知趣，帶銀子走路，不識抬舉，叫姚天龍看著辦。這麼著，事情穩穩當當也就辦下來了。」「出這麼大價錢，姚天龍肯定辦！」劉全高興得臉上放光，「沒來由的我也不樂意殺人，你說一萬，怎麼又給一萬五？」和珅笑道：「留出五千給姚天龍剋扣嘛──記住，只和姚天龍一個人打交道，只說話遞銀票，半點字據不能留，明白？」

　　劉全滿面都是笑容，連連點頭道：「明白明白──不過那人我只見過一面，連名字也沒留下……」

　　「你放心。」和珅裹了裹衣襟，「他肯定找上門來。也許此刻就在府裡等著我呢！」他招手命劉全附耳過來，細細又叮囑吩咐了許多……

十　委欽差山東查巨案　聽謠傳侍堯畏黑磚

　　和珅推詳物理人情可謂料事如神，轎子在和府大門口下馬石旁一停，門洞裡一窩蜂般湧出一群京官，有內務府的朋友，也有鑾儀衛裡的同事，還有上書房軍機處的筆帖式、書辦、師爺甚至雜役，這些人都在巴巴地等他下朝，拜賀他榮升軍機外放欽差。劉全一眼便見那夜替國泰送禮的人禿著個頭也擠在裡頭。見和珅下轎，這群人有的媚笑有的諂笑有的憨笑有的傻笑有的微笑有的大笑，各自身分不同笑容也就有異，都是滿面堆笑迎上來，作拱打揖的請安禮拜的，拍肩握手的，有的故作豪爽放聲打趣，有的有意矜持誠摯寒暄，有的見縫插針套牢交情的，牛鬼蛇神各行其道。嚷著「這是天大的喜事──和大爺一步青雲，要請客！」「少壯得意平步青紫前程不可限量！」「好爺的乖乖了不的！這一欽差出去，起居八座威名傳遍天下……我跟了您去吧？」「和爺這麼年輕就宣麻拜相，大清開國沒有先例……」「聖眷優渥，獨佔先枝了！」「天寒路遙，一路留心身子骨兒」……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和珅從容大方站在當地，聽眾人說著一囤一車的頌聖言語，謙遜地微笑著一一點頭，待人聲稍歇，雙手一拱說道：「兄弟不敢。僥倖得蒙天恩，所以能有今日。一是聖恩不可負，只有勤勉努力，兢兢業業仰報高厚；二是貧賤之交不敢忘，糟糠之妻不下堂。諸位不嫌棄我，仍舊和平日一樣常來走動，該照應當照應的和珅不敢推辭。在家靠床睡出門靠牆，也還盼朋友們多多幫襯。今兒個來的都不要走，家常便飯留客──不過兄弟不能相陪了。我回來帶上行李就得到欽差行轅報到，有什麼事等我出差回來見面說話！」說罷，笑嘻嘻地一個長揖，抬腳便進府去了。

　　「各位大人，各位大人！」劉全眼見眾人又要向府裡追和珅，伸開雙臂虛攔住了，大聲道：「欽差大臣奉旨之日不見外客，這是規矩。和大人有話請客，我劉全代辦──府裡議事廳又寬敞又暖和，擺起桌子來，咱們吃他個一醉方休！」哄著撮弄著，和幾個家人把這群狐朋狗友們都讓請進了府裡。因見那個送禮的站在石榴樹下巡逡，笑吟吟過來，雙拳一抱說道：「這位尊兄貴姓、台甫？既然來了，請一同入席。」

　　那人左右看看沒人，也抱了抱拳，皮笑肉不笑道：「尊駕『滾刀肉』劉全，真個名不虛傳，這麼好忘性麼？我叫毛祖輝，是山東巡撫衙門的錢糧師爺──」

　　「噢──噢噢──想起來了！」劉全恍然大悟，一拍腦門子笑道：「您瞧我這記性！毛老夫子，久仰久仰！」他倏地壓低了嗓門，陰笑著道：「現在人多眼雜，不是說話時候。和老爺此刻也不能見您。您送來的東西沒啟封，還在後屋禮品架子上堆著。主人很感國大人厚意，這次山東去見著面了要好好請國大人喝幾杯呢！」

　　毛祖輝聽得品不出滋味，見說「沒啟封」，臉上變了顏色，嘿嘿冷笑，撫著酒罈子似的光腦門子道：「和我兒戲！老子吞刀吃火，也不是好惹的角色──只要我胳膊這麼一揚，喊一聲『和珅接了國泰一百萬兩銀子！』欽差也就不欽差，大人也就變成小人了！」「要喊你就喊，喊出來你就是瘋子。」劉全笑道，「喊出來準要了國泰的命，我們和大人一根汗毛你也扳不倒！」

　　「走吧，先吃酒，」劉全見毛祖輝發愣，推了推他膀子，「一切包在兄弟我身上。等吃完酒，我和你細談──告訴你，此刻和大人已經離府出去了。奉旨知會順天府，要封鎖你們衙門看折子師爺所！」

　　毛祖輝像是突如其來後腦勺上挨了一悶棍，臉上慘白得沒半點血色，站在當地晃了一下才站穩了，喃喃說道：「封書房了？還沒到山東查案，這邊就動手了？這……這……」

　　「別你娘的這副熊樣兒，還『吞刀吃火』呢！」劉全拍了一下他肩頭，嚇得毛祖輝渾身一哆嗦，「這是奉旨的事兒，誰也擋不住！你就住在看折子書房吧？我給你另安置──我們和大人有的是辦法，別他娘的這麼喪魂失魄的。人瞧了算怎麼回事？」說著，拉了形同白癡的毛祖輝進屋，向大家介紹道：「帶個新朋友大家相識，這是駐藏大臣阿穆哈大人跟前的師爺白修文先生！來來來，請入席說話……」

　　※※※

　　和珅回府確實是打了一個磨旋兒就走了，先到後堂夫人屋裡，說明了奉旨就要上路的話，長二姑也在，又叮囑了「家裡家外都忙你一個，一是太太的病，再尋個好郎中瞧瞧，和吳姨姨好生相處。要有什麼要緊事，和吳姨商量好了再辦……我那頭起居飲食，凡百事情都有人照料……」又說「甭記掛我在外頭串胡同找女人，欽差大臣動一步，幾十個人跟著做規矩。怎麼弄？何況我也不是那樣人……」說得一本正經，長二姑和上房丫頭們都偏臉兒啐笑。躺在床上的馮氏也不禁莞爾，說道：「別這麼婆婆媽媽了，我們都省得……」

　　和珅笑著出來，又到吳氏房中，見一屋子媳婦老婆子站著回事兒，擺擺手道：「你們出去。」吳氏已笑著迎起身來，只神情裡帶著幾分忸怩，張忙著還要倒茶，和珅道：「我立地就要走，你不用忙，有一大筆銀子出項，你交給劉全辦，我特地回來就為這個。」因將劉全支用五萬銀子的事說了，又道：「這一項你支十六萬，給劉全六萬，那十萬是你的體己銀子。我走了，你和長二姑處好，萬萬不要鬧生分。家政上的事她說怎樣就怎樣。我在外頭給皇上出力，你們別弄得後院失火。」吳氏道：「前頭你已經給了我一個莊子，我要那麼多銀子作麼？銀子都放出去了，賬上能動的只有十萬多個零頭，還要翻蓋宅子，打得太緊了府裡人受委屈……」和珅見她容光煥發，目中奕奕有神，湊近了小聲兒笑道：「真真的體貼心疼可人意兒的……你就瞧著辦吧！等我回來再酬勞你……」說著手伸過去，隔衣裳在她胸前捻了一下，吳氏嗔著打落他手，和珅笑著出門，一回頭見正房卷案上一封一封的桑皮紙包兒，站住了腳問道：「這都是哪來的？」

　　「還不是前院那起子齷齪官兒！」吳氏抿嘴兒笑道：「見你得意兒陞官，都趕了來送禮的！」

　　「嗯……這樣不成。」和珅皺眉道：「叫劉全原封都退還給本人。就說『君子之交淡如水』，該給大家辦事還辦，每人送他們一包好茶，算我沒有慢客之意。往後這樣銀子一律不接……我去了。」

　　……這裡出門打轎急行，走了約少半個時辰，隔轎窗遙遙便見順天府高大灰暗的三間倒廈門。順天府因是附廓皇城的首都政府，管著大興和宛平兩個附廓縣，下轄固安、霸州、昌平、通州、三河、香河、玉回、良鄉、房山、薊州、懷柔、順義、平谷、遵氏……二十八個縣。治東西六百九十一里南北五百一十里，號稱「天下第一府」，其衙門規制，主官品秩都不同於外省，知府衙門府尹是正三品官位，和奉天府尹官級一樣，衙門與各省通政司平行齊觀。轎子漸漸走近，和珅見一大群衙役列隊站在府儀門外照壁前大空場上，幾個吏目正在清點人數，詫異著下轎來，便見順天府尹郭英年穿著孔雀補服，雙手捧著手本一路小跑迎了上來，和珅情知府裡已經得了消息專候他來，站著等他行了禮，也不接手本，雙手虛抬一下笑道：「郭瑤草，你這是弄什麼玄虛？」

　　「今日上午于中堂、紀中堂接見了我。」郭英年笑得兩眼瞇成一條縫，「說讓我在府裡等著大駕，有吩咐奉旨要辦的大案──今兒午飯我都是讓大伙房裡開伙，刑名上的人一個不落都得給我等著……哎呀呀！上午內務府趙堂官來說，約我一同到府上拜賀，後來又見著福四爺，說不用過去了，和欽差今兒一天忙得未必落屋呢……嘖嘖……還記得上午馬二侉子請客，席上吳鐵嘴神相，說您，五嶽齊光山根明亮印堂生彩，二十五歲交大運，如來洪水猛獸不可阻擋，事事承意，行來百無禁忌。看看，應了不是？有旨今請先吩咐，完了事我請客！」

　　和珅一邊聽一邊笑，說道：「一大堆廢話，只有最後一句有用──你知道山東省巡撫衙門看折子書房不知道？」「知道！」郭英年道，「挨著屎殼螂胡同北頭，西折那座四合院就是──怎麼，要抄宅麼？」「要抄。」和珅沉重地點點頭，「不過，要掉一點花狐哨兒，不能明衝硬來……」說著，扯他過一邊牆角嘀嘀咕咕又交代了一氣兒。

　　郭英年邊聽邊點頭「嗯」著，末了笑道：「這是外府裡如今弄錢的法子。把堂子裡的野雞都捉起來，審問哪些當官的去嫖過，然後抓人，連嚇帶鎮乎，取保走人，送了錢沒事兒──只是這是犯規矩，不是犯王法，您要查驗書房裡的奏折書信，我不能往裡頭攪和。文卷取走了，山東巡撫衙門追問，我不好交代。可這又是奉旨的事，您要查看，只管查就是，就當我沒看見，這麼著可成？」和珅笑道：「怪不得人都叫你『琉璃蛋兒』，滑溜得像條泥鰍──好，就這麼著兩便當！」郭英年還要解說北玉皇廟粥棚紛爭的事，和珅一拍他肩頭道：「放──心！瑤草你我誰跟誰呀！下頭人磨牙咬屁股的事往後還有著呢！──走，辦差去，等我山東回來，你給我弄桌好席面，吃了一抹油嘴兒，咱們好朋友！」說得郭英年咧嘴兒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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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了山東巡撫衙門看折子書房，天色已經向黑，冬日晝短夜長，和珅看錶時尚在酉正剛過不久。上半天會議，下半天城南城東又繞城西，家事公事攪著辦，足足奔波了五六十里地，饒是他頑筋潑皮，腿腳心思連軸動，也覺有點乏上來。抄撿書房時，別的衙役們都趁火打劫，旮旯縫隙地搜細軟撲金銀；他有心的人，只情撿著國泰的私人信函，一網包兒收取，也來不及翻看，兩隻袖子裡塞得滿都是信。郭英年還要請他吃飯，再三笑辭了，升轎直返繩匠胡同刑部衙門來。其時已經散衙，除了門上守值衙役，前院後院靜悄悄的蒼麻兒黑，連個人影兒也不見。他覺得內逼上來，到東廁裡倒了呂梁缸似嘩嘩一陣子，這才輕鬆了，挽著襠繫著褲帶出來，遙見簽押房也黑著燈，自言自語道：「說是在簽押房等我的麼……怎麼不見人？」正自詫異，見幾個衙役提著燈，列隊緩步過來，走近了才看清，領隊的是刑捕廳的堂官邢建業。和珅和他極相熟的，叫住了，笑道：「老邢，吃過飯了？劉司寇和錢都不是在衙門麼？這會子簽押房黑洞洞的，都到哪去了？」

　　「啊──是和大人吶！」邢建業已年過耳順，身子還健得像頭壯牛，見是和珅，呵呵笑著聲音洪鐘似的，拱拱手說道：「都在後堂呢！于中堂、紀中堂還有李軍門，奉旨來給三位欽差送行──瞧我這眼神兒，還以為您是讞獄司的師爺下值了呢！老了……不中用了……我帶老爺過去……」說著便前頭走。和珅知道此人也有侍衛身分，也就不敢拿大，一邊走一邊笑道：「論說你也不容易，這麼大歲數了也該歇歇兒的了，還要來這裡查夜值崗──回頭我跟崇如大人說說，這些差使叫年輕人做就是了。」邢建業道：「萬歲爺親自點我跟你們出差，這麼體面的事有什麼累？再者我是個使力不使心的，一歇就有病，犯賤！我三個兒都叫他們跟著，我得叫他們見識見識什麼叫辦差！他們太嫩也太嬌了……上回叫他們跟劉大人山東去，叫人圍了，一封告急信楞送不出去，回來還傲得大臘頭似的跟我說嘴，叫我照臉啐他們一口：幾百個泥腳桿子就嚇得你們躲廟裡烏龜不出洞兒，還敢在老子跟前顯擺！什麼十三太保，邢家三雄──熊包兒！」

　　和珅聽他嘮嘮叨叨說「當年跟乾隆爺下江南」──這是連黃天霸的十三太保都捎帶進去了，笑著心裡一動，問道：「這次都誰跟欽差，除了您一家父子，黃天霸的徒弟們去不去？」邢建業道：「毬太保！十三個人兒打架累死一個，剩下十二個，只有黃富光、黃富宗、黃富揚、黃富名五六個人還囫圇，剩下的不是斷胳膊就是瘸腿，還『太保』呢！這回萬歲爺還點有梁冒雲跟腿兒，也在裡頭呢！唉……話說回來了，也不能說這些太保無能，如今太平久了，他娘的人都變了性兒！都像躁氣得了痰症，動不動就發邪火，操傢伙就想打架！一招就一群，打東家抗官府，滅門抄家都不帶寒磣的──山東泗水劉賢魯，就為繳租時候過秤的說了句『裡頭稗子糠殼兒也忒多的了。你家風車子要壞了好好修修』。這不是閒話一句麼？就打起來！──幾千人一個招呼就起來砸東家糧倉！為這一句話，福四爺殺了七十多個人──你說說如今這事兒還成世道？」說話間已到後堂天井，果見上房燈火通明，因為裡頭亮，隔著竹簾看得清爽，八仙桌上擺著菜餚，劉墉、錢灃、于敏中、紀昀、李侍堯都在，居然還有福康安和戶部郎中郭志強！心裡詫異著跨步進去，除了劉墉，眾人都從座中起身見禮。和珅估量座次，正中是劉墉，挨次于敏中左陪，右邊下首第一位是錢灃，主位右邊椅子空著，料是給自己留著的。還待遜座，劉墉拍拍椅背說道：

　　「當仁不讓麼──你該坐這裡，不要讓了。我估著你還要一刻才得來，他們還有事要回去商辦，就作主先坐下說話了。」

　　「沒干係沒干係。」和珅笑著一揖入席，接過衙役獻上的茶，說道：「要不然還能早一刻回來呢！有兩個師爺帶家眷住京，幾個婆娘拖著不讓拿人，又吵又鬧，殺豬價哭啼撒潑兒叫撞天屈，說她們男人『是正經人，花酒都不許他吃，哪有逛窯子的事？』又說要撞景陽鐘告順天府……好容易我才哄住了……」紀昀笑道：「你怎麼哄人的？」和珅道：「我說你們真是一嘴吃個砂鍋──只知道脆不曉得牙磣！你們告過御狀沒有？那都是冤沉海底死絕命亡萬般無計昭雪的人才肯走的道兒！先在刑部門口攔轎，扒掉褲子光屁股揍三十棍，再滾釘板背狀紙，沒準兒還不接你的狀子，官司打贏了你還落個『以民告官』發配出三千里去苦役──你們男人也就是個風流罪過，犯事兒極小，過堂取保平安回家，照樣吃飯過年──你們這麼折騰，本身罪過比你男人更大！來，她們抗拒官府，咆哮阻扼公務，統都給我拿下！──這麼一哄，都不鬧了。」

　　說著眾人都笑，和珅看那席面，雖然熱香流溢琳琅滿目、滿桌都是碟子，什麼青芹拌蓮菜片兒、蘋果片、桃酥、清蒸酥肉，還有五香魚、干貝燒菜心、水晶蝦、白斬雞、燉火腿、燒二冬、燴三鮮諸類各色，沒有什麼貴重菜，通算也就值二兩六七錢的光景，只正中擺著一個盤龍汝瓷扣碗，瑩白如玉的糯米扣碗兒上面嵌滿了小紅瑪瑙珠子似的櫻桃，名字叫得好聽「雪山紅玉」，其實也應不貴，只碗提耳處貼著明黃標籤，上邊寫著「ＸＸ廚子敬製」，「座」在紫檀木台座兒上格外出眼，一望可知是御賜的膳菜，和珅頓時明白了，不是紀昀、于敏中小氣，既然皇帝賞菜，別的菜都不能比它更貴重。見劉墉起身小心夾了一粒「紅玉」，忙也照樣辦理，其餘眾人也都依樣葫蘆，這才大家隨意。

　　座中諸人都是位極人臣的中朝貴介，人人要講規矩擺氣度，于敏中、和珅、郭志強三人還是頭一次與紀昀等人同桌就席，又有個「禮送榮行」的大題目在裡頭──這樣的筵席永遠都是擺擺樣子而已──寧可「吃過」了回去再吃也斷不肯在這裡饕餮飽餐的。因此，劉墉動箸、紀昀勸菜，大家也便動箸、寒暄讓菜，都像提線木偶般僵板呆滯，三巡敬酒「一路風塵保重」草草具食，劉墉說聲「方便，多承厚意」便起身，眾人也就紛紛離座，都「飽」了。

　　「于易簡昔年和我曾一同受教於黃老先生英年征君。那時文章人品也都還好。」一時撤席散坐，于敏中拈鬚嘆道：「誰知世間物情鬼蜮為幻，說變就變了。三位大人去，萬萬不必和他客氣，查出眉目就拿人抄家，著我狠狠地揍他！他這樣不爭氣，真叫我掃盡顏面，辱沒祖宗敗壞門庭，想起來就氣恨悲苦。可他畢竟是我的弟弟，待到結案，我還是要去求皇上恩典，保不住他也是他的命，一碗涼漿水飲我還是要送他的……」說著，淚水已經湧眶而出。眾人無可安慰，都只黯然不語。劉墉不能沉默，嘆道：「中堂不必過於神傷，這話我聽著也覺心酸，目下先要把案子查明，國泰婪索屬案貪賄不法，于易簡有多少染指還不甚了然。他是布政使，國泰賣富鬻缺，沒有他作倀什麼事也辦不成。倘若只是媚上逢迎，那就只是另案處分的事，如果陷得很深，兄弟只好待讞明之後去向皇上求情，公義要明白，私誼權衡。于大人見得是。」錢灃忖度著，原以為于敏中必定要痛斥于易簡，一味「嚴辦」口風，撇清自己塞住眾人的口，聽他說得有理有致有情，且是沉痛誠摯，也不禁心裡一陣空落，徐徐說道：「劉大人這話也是我心裡要講的言語，就是親兄弟，也有柳下惠、盜跖之分。他早已獨立門戶，又遠在千里外做官，近墨染皂只能怪他自己不修德品。于大人方才說的，學生聽了十分感動，足見大人風節，也知大人情懷。」

　　和珅原是最能幫鬧湊趣兒說話的，俗語說的「混子」，能把場面攪得熱鬧歡悅起來，但此刻幾次欲言三緘其口。一是覺得了自己「不上台盤」，這麼得體有份量的話措詞不來，自慚形穢「太俗」；二是「副欽差」身分局定了不能亂說，更要緊的是他袖子裡鼓鼓囊羹還塞著些「不好意思」的東西，無論如何帶著鬼祟，「人話」不能說得氣壯，憋了半日，繃出一句話來：「請中堂放寬懷些。」于敏中卻轉了話題，偏轉臉問郭志強：「方纔你和福康安趕來，說有事要稟，是什麼事？」

　　福康安騰地蒼白了臉。他的大名從來還沒人敢這樣直呼過，在座的紀昀一向叫他「世兄」，劉墉以下從來都是稱字而避名，「福四爺」、「福爺」、「四爺」，連乾隆本人，私地時常也叫他「康兒」。他立有軍功封著侯爵，身在一等侍衛之首，素來心志高傲，一心出將入相，圖繪紫光閣名垂竹帛。于敏中這樣粗疏，直是視他一個相府衙內，他的自尊心被于敏中輕輕一刺，立刻滴出血來，嘴角吊起一絲冷笑，偏臉對郭志強道：「你給他稟。」眾人立刻鴉雀無聲。

　　「有兩件事要稟紀中堂、于中堂。」郭志強在壓得透不過氣的沉默中說道，「一是隨赫德從天山大營給戶部發來諮文，秋天發了泥石流，從天山到烏魯木齊有一千多里道路沖壞了，得趕緊維修，這筆銀子已經撥過去一半，就再撥完了也不夠使，請示從軍費外再調撥二十萬兩，總計是六十五萬。這個時候正是冬天，部裡想著春天雪化後好走路，隨赫德又給傅中堂寫了信，說沒有現銀招募民工極難。傅中堂現病著，就由四爺帶我過來了──這是一件。」他舔了舔嘴唇又道：「再一件是蕪湖糧道發來的，福四爺去年九月帶兵彈壓泗水縣張魯賢父子倡亂民變，從糧道上借了餉銀五萬兩，現在虧空銀子得趕緊補上，蕪湖糧道去年上繳庫銀四十八萬，有旨意明年春天備荒，備荒的銀子稍有短缺，道裡能自己設法，但旨意裡說泗水等地民風刁悍易於生變，大兵剛剛征剿過，『盜戶』要加意撫恤防範，不要等春天時措手不及，這樣算下來，戶部應得撥給蕪湖道十萬銀子才能彌補差使。請中堂裁度。」說著，雙手捧上一疊文書請紀、于二人過目。

　　紀昀接過來只看看封面便交給了于敏中，笑道：「到處都在伸手要銀子，銀子真是好物件啊！往常都是傅中堂料理這些事，後來又是阿桂，我這大學士只講琴棋書畫，不問摸爬滾打，要多聽聽眾位的意見，福世兄你有什麼章程？還有侍堯，今晚怎麼這麼寡言罕語？」話音剛落，于敏中問道：「什麼叫『盜戶』？」

　　「盜戶就是匪屬。」郭志強道：「還有從匪造亂的人家統稱『盜戶』。這些人都是赤貧，又都信奉邪教，互相串通聯絡救護，一家有事百家呼應。所以極易受人煽動鋌而走險──我在山東當過縣丞，聽見『盜戶』兩個字，衙門裡無大無小一齊頭皮發麻！」紀昀笑道：「老于沒讀過《聊齋》麼？裡頭寫一個狐狸精，已經讓道士收進葫蘆裡，還在裡頭大叫『我盜戶也！』」幾句調侃，本來已經帶了戾氣的屋裡氛圍頓時一緩。大家都笑了，只福康安一臉漠然，雙手按膝端坐不語。

　　李侍堯今天一直都在發悶，今晚送別劉墉，幾乎沒有說話。上午在軍機處聽得小軍機烏拉蘇遞了個悄悄話，叫他謹防有人「砸黑磚」，說內廷過來消息「口風不好」。什麼「黑磚」又是什麼「口風」卻一點也摸不到頭腦，他帶兵打過仗，又幹過銅政司「銀台」，出任巡撫又當總督，管錢管物又管人，一向雷靂風行殺伐決斷剛明，得罪的人到底是誰，有多大來頭，又是什麼事由，一時心裡亂麻一樣，理了多半天也毫無頭緒。直到紀昀點名問話，才覺得自己心思太重，連眼前的場面都顧不上了。趁著幾句笑語他穩住了心思，說道：「我有幾句芻蕘之見。請二位中堂酌定。既然出了泥石流的事，運銀子萬不能等春天，春暖冰化，道路更難走。隨赫德要六十五萬，是打著虛頭的。因為戶部不比兵部，給銀子從來勒掯，『漫天要價鋪地還錢』，預備著你攔腰一刀。這一層不必向隨某人挑明，只說各處用銀子多，請將軍體恤戶部難處，戴頂高帽子給他，銀子四十五萬即刻撥去，實在不敷用再補。在天山招募民工那是扯淡。建議隨將軍把這銀子補入軍費，賞給軍健補進伙食，那些兵就是強勞力，一個頂得三個民伕，又有賞銀又打牙祭，當兵的沒個不歡喜的。這麼著，天山大營準沒話說。」

　　一頓話說得紀昀連連點頭，連福康安也暗道：「父親說李侍堯渾身是計，果真不假。」剛綻出一絲笑容，于敏中說道：「皋陶說得切實中的，既如此，先撥四十萬去用，不夠了再補。就是盜戶的賑恤，也不能太大方，有些毛病是寵出來慣出來的。每次都打得富富餘餘的，寬了又寬，驕縱出來不得了。」這話原也不錯，但誰都知道福康安賞賜士兵最「大方」，動輒千兩萬兩揮金如土，是有名的「威福將軍」，此刻說來，竟似專門指責他的，連帶著前頭的話餘波未息，于敏中不知不覺已連連傷了福康安，福康安倏地收了笑容，雖不動聲色，眼中己閃著陰寒的光波。紀昀現在名位還在于敏中上列，聽他言詞不遜，連個商量也沒有，也是一陣不快，轉臉問道：「世兄，你看怎樣？」

　　「我還想聽聽于中堂補給蕪湖道的事怎麼安排。」福康安端坐不動，一臉假笑說道：「當時劉司寇被圍在皇路集，我在曲阜代皇上祭禮，告急信傳到我那裡，江南大營駐兗州的營兵調了二百五十名，加上府衙、泗水縣衙的衙役，還有我的親從馬弁，共是五百人。餉銀是我借的，責任也是我的，所以也很關心。」

　　于敏中眼皮急速跳了一下：「什麼？五百人，五萬餉銀？」福康安臉上笑容不改，笑道：「是！怎麼，多了麼？」「多了。」于敏中這才留意到福康安神氣不對，滿臉的傲慢簡直毫無掩飾。他當然知道福康安「聖眷優渥」，但他自己生性本就是個剛愎人，「守正不阿難為強曲」是乾隆給他的考語，福康安這樣恃寵驕縱，不能向他委屈下氣，因不緊不慢說道：「一百兩銀子是小康人家的一戶家產，陣亡有功人員也只是這個數。你這樣賞銀，天山的隨赫德，還有兆惠海蘭察都照此辦理，把圓明園賣掉也不夠用。」

　　「就是要給征剿士兵一個小康，就是要按陣亡人員賞責！」福康安揚著臉垂著眼瞼，滿都是「『就是』要頂你一下」的神韻，口氣硬得像釘子，措詞卻不肯失禮：「于中堂，大軍征剿與小隊奔襲是不一樣的。泗水縣暴動魯南魯西震動，不但饑民，也有教匪四處煽風點火。我接報是『四千暴眾』，一夜奔襲到達，已有兩萬人圍攻──那是人海！桑扠、菜刀、斧頭、鐮、鍘、鋤、鎬舉得樹林一樣！敵我眾寡如此懸殊，不甩銀子激勵士兵用什麼？我發銀子時就大喊『按陣亡的例發給賞銀，衝到那個高台上去殺人！』老實說，我至今還有後怕，後怕許的銀子少了呢！于中堂，萬一扯旗放炮，各地白蓮教香堂聚合起來，朝廷不知要耗幾百萬庫銀才能平息下去！」

　　眾人此刻都聽得目眩神搖一陣陣心悸，李侍堯想起劉墉在天街的話，和福康安說的印證，不禁歎道：「山東人真難惹。」「不錯，『坑灰未冷山東亂』千古名唱，豈可掉以輕心？」福康安道：「要人家賣命，就不能吝惜買命錢──這就是福康安的章程。」和珅緊接著湊上一句，「福四爺處置得是，這事一是幹得快，二是鏟得淨。不單是個軍事，彌亂於初萌，剪暴於俄頃，化小銀子省了大銀子，有政治、有經濟之道。」說罷，看一眼紀昀、于敏中，身子向後靠了靠，「國家在西部用兵，中原不能後院失火，這次去山東，除了泗水，其餘的州府主要著意留心賑恤，看似費了，長遠說是省了。」

　　「聽來倒是驚心動魄的。」于敏中自嘲地一笑，「不過蕪湖的銀子還是照數給吧。不是我勒掯吝嗇，用錢地方太多了，到捉襟見肘時候兒著急就遲了，山東的事也不要弄得風聲鶴唳，左不過是些么麼小丑跳踉作亂，烏合之眾能成什麼氣候？不但山東，還有江西、貴州、山西、河南、淮北，哪年不矚免幾百兆糧食？皇上仁德年年免賦，庫入自然減少，用項又年年加增沒有底沒有頭。上次見皇上，旨意再三諄諄告誡，不能寅年吃了卯年糧，我也是不得已兒。」

　　朝廷開支浩大，這誰都知道。但福康安聽著卻左右不受用。誰「風聲鶴唳」？又是什麼「烏合之眾」？驚心動魄還來個「倒是」！在在處處都似在說自己張大其辭譁眾取寵，因冷笑道：「有些事坐在翰林院永遠想不懂，坐在軍機處也照樣懵懂。寅吃卯糧我也曉得不好，那和大頭兵們有什麼干係？國庫空了，老百姓窮極了，銀子是誰吃了？該問問那些黑了心的墨吏！整頓不了吏治，民不聊生國將不國，恐怕相公們難辭其咎。財庫匱乏，掃一掃外省督撫們的庫縫兒只怕也就夠了。隨赫德跟隨家父練兵多年，不才也和他十分相熟，他不是個說假話的人，請二位中堂留意。」說著看錶起身端茶一飲，「家父臥病沉痾，侍奉湯藥不敢久廢，少陪了。」向眾人團抱一揖，拿起腳便走。和珅見眾人尷尬坐著，一笑起身道：「我代崇如大人送送。」便隨出來，已見福康安站在東院門首，挺立著喊：「胡克敬，給我備馬！」一回身又對和珅道：「不敢勞動相送，兩個相爺在上頭，你還回去陪他們！」說著，胡克敬已牽著馬出來，便往外走。

　　「四爺別生氣。我在旁邊聽著，是話趕話的誤會了。」福康安的步子跨得很大，和珅幾乎是碎步小跑著緊隨，口中緊忙陪笑說話，「要是傅中堂、桂中堂在，斷不至有生分的。紀中堂向來管的禮部，于中堂又是生手，文治上頭是好的，軍務上頭真的是懵懂。他剛來軍機，不但理事兒不能有疏漏，也還要有所建樹才能立起威信。四爺您得成全他……」

　　「呸！」

　　「看看，看看，還是生氣了不是？」

　　「他就是小瞧人，以為我不過就是傅恆的兒子，皇上的內侄！要叫這種人帶兵，敵人沒上來，先吃自己戈什哈一刀！」

　　「人情勢利我不敢說沒有，皇后薨了公爺病著！雖不這麼想，恭敬心減了的事也是有的。紀中堂我看無可無不可的，于中堂心裡不好過，為于易簡的事犯著嘀咕，言語說話不養人，這都聽得出來，也不過壓一壓您的盛氣，別的心思我敢保沒有。四爺今兒說話也有不檢點處，那還不是因為家中老父病重，這邊公務又不順心──所以我說是不痛快人遇見了不痛快人，心裡都窩著別的火，話不投機是自然的事。」

　　「笑話，我有什麼『不檢點』的？」

　　「……您講……相公們難辭其咎。于某人是剛進軍機的，軍機首輔大臣還是令尊大人吶！」

　　這還真的給挑出「不檢點」了，而且挑得堂堂正正無懈可擊──福康安站住了腳，望著刑部儀門口在風中晃蕩的兩盞米黃大西瓜燈，吁了一口氣，說道：「他們這般存心，可見本來就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不是好料──老和，你到山東，給我狠整！不要怕，不要手軟，只要秉公，管他難受不難受！什麼國泰、于易簡，只管拾掇──要我說話，我就到皇上跟前給你說！」

　　「四爺，我有直奏皇上之權，一定盡心辦理。」和珅說道，天色太暗了，看不清他是什麼臉色神氣。

十一　零落客夜濟零落婦　風塵女蒙救委風塵

　　李侍堯同著于敏中、紀昀、郭志強等人辭出刑部大院，在儀門口栲栳大的燈下各自揖別。他站著遲疑了一下，想約眾人一道去自己府裡聊聊，但于敏中神氣落寞，邊和紀昀說。「明日見駕要報奏旌表各地節婦烈婦的享，紀公擬的名單似乎太濫了些。一座牌坊按二百五十兩計，加上紅花鼓吹總計又要十五萬兩銀子，請紀公回去再酌減一點。」又要郭志強隨他到軍機處，還有軍需上的事要問。紀昀也顯得有些意興闌珊，敷衍著說「請于公裁定」又說還要再去傅恆府……眼見此刻約談不合時宜，嚅動了一下嘴唇收住了口，只舉手一揖道：「明兒再見……」想再說幾句場面話，也都懶得饒舌了。李府就在繩匠胡同東口北街，須臾間轎子已到了家。小吳子早已守在門口，忙迎上來呵腰挑簾扶他下轎，笑道：「軍門這早晚就下來了麼？我知道您準吃不好，咱府裡小伙房弄了點清淡的。祿慶院有大戲，新編的《惡虎村》，吃過飯弟兄陪您看戲去……」

　　「八十五和永受他們呢？」李侍堯沒有理會小吳子的話，一邊進門，問道：「還沒回來麼？」話沒說完便住了口，他已看見張永受和李八十五從天井西廂裡掀簾迎了出來，卻都沒有說話，一邊一個站在門口吊著的紗燈底下垂手迎候。

　　有時候一個人的面孔就是一部書，一個眼神一個瑣細動作，一顰抑或一笑就是一篇文章，李侍堯只瞟了他們一眼，便知沒有帶回什麼好訊兒，驀地一個不祥的預感襲來，身上直要起慄兒。他頓了一下，大聲吩咐道：「泡潽洱茶來，要釅的！」

　　「東翁，我們也是剛回來。」坐定之後，張受永顧不得啜茶，立刻切入話題，「今兒我和八十五串了十幾家，高永貴、方恩孝、駱本紀、馬效援……這些知己朋友家都去了。遵您的鈞令，每家送二斤茶葉，留客問話的旁敲側擊聊聊，不留客的放茶葉走人。各家回贈的禮都比我們送的厚，也沒有留客，看不出什麼端倪來。恭王府、莊王府、怡王府、和王府……也都去了，送的是我們帶的阿芙蓉膏和西洋玻璃杯，都賞收了，沒有拒收的，太監那頭幾個相熟朋友，是每人二十兩暖和銀子……」

　　「不說這些，」李侍堯打斷了他的話，「揀要緊的話。」

　　「這些風言風語，根兒是從高雲從那裡出來的。」張受永看一眼侍立在旁的李八十五，說道：「我們見了軍機處的小德張，又找小吳子才見著高雲從。他接了銀子，又說這種事他幫不上大忙──他說大約有人寫了密折給萬歲爺，說您在貴州任上、廣東任上手腳不乾淨，不但賣缺貪污，官司打贏了，也收人家勝家的謝儀……別的事他就說不上來了。」

　　李侍堯騰地漲紅了臉，總督並不管著刑名官司，他有關說人情的事，都是叫了巡撫私地交代，「秉公處置」，勝訴事後，受惠人送來些許土產孝敬，也還是收的，卻從沒有收過大宗銀子。至於賣缺，也是一樣的道理。中朝六部九卿好友同行介紹的人事，交代藩司衙，掛牌子補缺，事後小小不然的謝禮也是受的。和各省督撫相比，他其實還覺得自己廉潔得「大過矯情」了！──指著這兩條「砸黑磚」？還真有敢以卵擊石的！李侍堯一陣惱怒接著一陣寬懷，冷笑了一聲，說道：「由著他告去！這不定是哪個齷齪腌臢殺才給藩台塞了銀子，沒有放缺，放屁辣騷沒處洩氣，暗地裡玩一點小把勢挑刺兒──我怎麼沒聽說高雲從這號角色？卜仁卜義卜禮卜智卜信，從玉孝到王八恥我都知道，你們沒問問這些大太監？」

　　「老爺見過姓高的。」李八十五在旁說道：「傅六爺府裡他常去。就是那個高䠷個兒麻子臉，蜜蜂兒眼奶奶嘴，有點駝背的。別瞧長的不起眼，不哼不哈的，在裡頭侍候萬歲爺專管來回遞折子，往皇史宬送文卷。在太監裡頭，人緣兒最好，上下左右都趟得開。一里一里的就露頭了，日後蓋過王八恥都是指望得著的。」李侍堯笑道：「他這位分，有點像前明司禮監的秉筆太監，魏忠賢就是靠這職司發跡起來的。不過皇上制馭太監最嚴，一旦發覺他交通大員，只有一個『死』字。這種人沾惹不得。我們有事不要再找他打聽了。」他看一眼張受永：「嗯？」張受永和李八十五忙道：「是！」

　　李侍堯站起身來，無聲舒緩著透了一口氣，事情一旦知道了底蘊，也就沒有單聽「砸黑磚」、「有人告狀」那麼叫人懸心驚悸。他其實還有很重的心思，連這兩個貼心親信也難以告訴，廣州十三行原就是西洋僱傭的中國買辦經紀人，十年前初任廣州總督，因陛辭時乾隆再三吩咐，「嚴於華夷之辨，謹防洋教氾濫，事關國體大政上頭不得有絲毫怠忽寬縱」。所以一上任雷厲風行，下令撤掉了這些洋行，查辦了「勾結洋人妄行傳佈天主教」的翻譯買辦。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英國人葡萄牙法國義大利人既在廣州，又都是買賣貿易的事，要壓制中國人不和他們「勾結」真是難於上青天！不許明的來暗的，十三行壓根是從來也不曾「撤銷」過……由嚴禁到弛禁，從弛禁到睜一眼閉一眼，說白了，壓根從來也不曾「禁」過！離任時就這麼個情勢，若不請旨「恢復」，新任總督一去，一切全都昭然若揭，即使是自己的親近好友接印，也是難乎為繼，如是對頭接任，一封陳情折子上去，非但十年「卓異」名聲保不住，指不定還要背上「欺君」罪名。做張做智，在乾隆和洋行商人兩頭說合彌縫，事情總算穩妥辦好，公行裡為感謝他「在萬歲爺跟前為民請命、奔走說項」送了十萬兩銀票給他作「榮行程儀」──他真正的心病在這張銀票上。所以一聽「砸黑磚」，就像初次偷情的小媳婦乍聞「野漢子」三個字，立時就慌了神。既然是一場虛驚，李侍堯倒覺自己杯弓蛇影的一驚一乍太不沉穩的，自嘲地一笑，剛說了句「蚍蜉小蟲不足為慮」突然打住──從高從雲處聽來的隻言片語靠得住麼？他皺了皺眉頭，接口又道：「我家屬都在廣州，來北京就成了無根之萍，防人之心不可無。你們還要留心探聽，一是不能露出我關心這事；二是捨得銀子，要弄個水落石出。」

　　「東翁說的是。」張受永道：「我們比不得桂中堂、紀中堂，有一點子事兒，立馬就有許多人透消息獻主意慇勤討好兒。東翁的根子不在北京，在萬歲爺跟前得用，又容易招來忌恨。人在暗處我在明處，一不小心就要落人家套套兒裡頭。」李八十五道：「不是我說爺，爺和和老爺鬧生分就很無謂。可不是他得罪外任官，攛掇著爺拿爺當槍使的過？要不然，像這些事兒出來，去問問和老爺，底細立時就清楚了，我們爺吃虧就吃在太直太剛上頭。」

　　「好了好了……不說這件事了。」李侍堯越聽越心煩，將一件猞猁猴皮坎肩套在袍子外頭，一邊扣著鈕子，一邊笑道：「算我知過了還不成麼？我出去走幾步緩散緩散，你兩個再商計個穩妥辦法，務必把事情來龍去脈弄清白──有人來，沒有急事請他明日在駕到軍機處見面。」說罷，背抄著手踱出去了。

　　此刻已是酉末戌初時牌，正是風急天暗之時，稀薄的雲層像是被一位初學作畫的童蒙蘸了淡墨，胡亂鴉塗㨄染一通，淡黃深紫輕赭微褐混雜交融，月亮像得了黃病的人的臉，死樣活氣地透過時隱時現的流雲窺視著人間，照得殘雪斑駁的街衢屋頂一片朦朧，像滿街都是花裡胡哨的怪獸在竄伏跳躍，給人一種詭異淒涼的感覺。李侍堯站在門口，被暗陬裡裹著細雪的寒風撲面激得渾身清冷，混亂煩躁的心緒似乎驅逐了不少。從這裡自西向東望去，一片渾蒙的夜色遠處便是徽班在京新建的大戲園子，宮燈、繡球燈、紗罩西瓜燈、串兒燈五顏六色，艷光交織，園子外賣湯餅小吃的羊角燈、氣死風燈、孔明燈像被一層霧嵐籠了，若明若暗若隱若現的幽幽閃爍，也像是有點跳躍不定的樣子，急弦繁管之音遠遠傳過來都不甚清晰，只隱隱斷續聽一個女子聲息隨節高唱：

　　紅袖濕夭桃，乍驚回雲雨潮……雲橫樹杪，雨餘芳草。畫眉人去走章台道。望迢迢，金鞭惜輿，誰分玉驄驕……

　　李侍堯漫無目的信步順歌音向戲園踱著，驀地聽見道旁有人「唉……」地長聲嘆息一聲，因為離得極近，嘆息聲音又極似一聲悶得好容易才透出的一聲呻吟。陰森森的，猝不及防間竟把他唬得身上一顫，毛髮根兒都倒豎起來。略定定神偏轉臉看時，卻是到了江浙會館樓門前，黑魆魆的門洞無遮無擋，似乎裡邊有一團毛茸茸的物事在動。他覷著眼湊近了瞧，才見原來是一對討飯的母女蜷縮在牆根，暗地裡看不清爽，那婦人彷彿中年，小姑娘約可十二三歲，都是面目模糊，靠牆偎在一床破被子裡，似乎都在瑟瑟發抖，李侍堯問道：「賊冷的天兒，怎麼窩在這裡？」

　　「啊！」那女孩也不防這個時候會有個男人悄沒聲走近了問話，嚇得一個緊縮，噎著冷氣驚呼一聲，問道：「你，你是誰？」

　　李侍堯無聲一笑，說道：「別怕，我不是歹人。路過這裡瞧你們歪在這裡，我還以為你們是妖怪呢！北邊就有座馬王廟，到那裡生堆火暖暖不比這裡強？這是你娘麼？她有病？」

　　「這裡幾個破廟都住滿了……」女孩子不知是凍的還是嚇的，迭迭打顫說道：「住的都是男人……我娘又發高熱，人家怕過了病氣，到處去就攆出我們……」

　　李侍堯聽得心裡一沉，看一眼昏沉不醒的婦人，歎道：「討飯的還講究什麼男人女人？都到了這份兒上，不拘哪個廟裡神庫裡也比這裡強！」他摸摸腰間，裡邊裝的是銀票，從袖子裡掏掏，約有三四錢碎銀子，取出來說道：「拿這點錢掏換點藥，不拘哪個乾店安置你娘吃點熱飯，受涼的病只怕就好了，這麼捱著可不是事兒。」那小姑娘伸出一雙溫潤得潮乎乎的手捧著接過銀子，抽咽著說道：「謝爺……謝爺的賞……」掙著起身跪了下去：「我給爺磕頭……我們不是討飯的，是來北京投親不著，花完了盤纏……」

　　李侍堯的心抖了一下，乾隆十一年他公車赴京應試，用完了錢，落魄在廟裡趁食，也曾有幾個月「投親不著」的經歷。他還是個舉人，在京裡有同鄉有同年也有朋友，一說「借」字，全都是容顏慘怛咂口皺眉，口氣之支吾，言語之囁嚅，舉止之張惶至今音容宛然，總之一個「為難」而已。眼下見這母女饑寒窘迫至此，不禁大起惻隱之心。他咬著下唇思量片刻，又問道：「你有什麼親戚在北京？他是出了遠門還是舉家搬遷走了？」這一問那女孩便答不上來，晃了晃母親，輕聲呼喚：「娘，這位爺台問我們話……」

　　「噢……」那婦人呻吟著答應一聲，暗夜中眸子閃爍了一下，艱難地說道：「這位爺台真是善心人……多謝您了……我們娘們的事……難辦……說是親戚，其實也不是親……人家現今做了大官……又不在京裡……就是不作官……我們也是奔人家來討口飯……」李侍堯聽著，一笑說道：「這真是『你不說我還明白，你越說我越糊塗』了。我自己就是個官，你說的誰呀？」

　　「和珅和老爺……」那婦人悠悠說道，「他在揚州幫襯過我，真是個善人吶……要不是他，這孩子……這孩子生下來就凍死在五通廟裡了……我欠著和老爺的情，日子過不下去又來奔人家，還不定收留不收留我們呢……」

　　李侍堯聽是來投奔和珅，不禁呆了一呆，和珅還有這份善性？皺眉想了想，回頭見李八十五遠遠跟著站在黑地裡，喊了聲「你過來，」，對婦人道：「和珅老爺今非昔比，已經放了欽差出去了，你這個樣子，家裡又不識得你，未必就收留你們。我和和老爺也是朋友，要信的過，我先叫人安置你們母女尋個店住下，抓副藥吃吃，病好了再想法見和老爺，這麼著可好？」說罷盯著那婦人等她回話。但她卻沒有言聲，垂著頭靠牆歪著一動不動，只微微聞得她呼吸之聲有點急促粗重，李侍堯試探著觸了一下她額頭，覺得火炭似的灼手，忙縮回手來，對李八十五道：「快！叫幾個人來，就照我說的辦──她暈背了氣了！」李八十五猶自說「這犯忌諱……老爺賞銀子就什麼都有了……」那女孩子已「哇」地放聲大哭，晃著母親直叫：

　　「娘！娘……娘啊……你醒醒，你這是咋的啦？啊……你可不能死……肖三癩子要賣我，你死了我可怎麼辦……啊……」

　　昏月陋巷，風寒氣冽中聽她嘶嘎淒絕的慟哭聲，李侍堯渾身一陣陣起慄，心裡發疹。此時李家幾個長隨已經趕來，忙著張羅用籐條春凳子撮弄著抬人，李侍堯滿腹鬱悶，見這淒慘情形兒更不是滋味，說了聲「派人去請郎中」。正要走，見西邊一個人提著盞白紗燈晃晃盪盪過來，口裡吆吆喝喝，含糊不清說著：「死了麼？頭疼腦熱的……呃！哪裡就死人了呢？親親的……你死了我的錢可怎麼辦……」說著已是走近了，腳下趔趄步兒，滿口酒屁臭氣，大著舌頭，睖著眼問道：「你們……呃！是……是……是打更的麼？這……呃！這女人呃！你們……她死了……抬走……驅！這妮子得給我留……呃下！她們是……是我的……呃人！」

　　「你是什麼人？」李侍堯冷冷問道。

　　「肖……肖……肖……」

　　「肖三癩子？」

　　「呃！──你怎麼知道？」

　　「既然是你的人。」李侍堯道：「她現沒死，你請郎中給她治病。」

　　肖三癩子冷丁地被他說得一愣，他有酒的人了，頭擺得撥浪鼓似的晃了又晃，竟想不出該怎麼回話，虛眼黑地裡看，又瞧不清李侍堯面目衣著，咕噥半日方道：「管閒事擋橫兒麼？是我的……呃！不是我的關你雞巴的事……你……你拿銀子來，人……人就歸你……」李八十五道：「爺是何等樣人，和這種人鬥口？您只請散步兒，奴才來料理這王八頭兒！」李侍堯伸手虛擋他了一下，說道：「──她欠你多少銀子？我給了！」

　　「三──」肖三癲子人雖醉了，說到銀子上卻心裡清明，脫口說了半截，生生又加十兩：「哦！十三兩！」李八十五大怒、口裡叫「媽的個屄！訛人麼？」撲身就要上去打，那女孩子也哭叫「哪來的三兩十三兩？我們欠胡家棧二兩四錢房錢，二十文藥錢，行李鋪蓋都頂上了，你攬到自己身上，說是欠你的！北京是天子腳下，怎麼這樣兒欺負我們外鄉人？也不怕雷劈了你……老天爺呀……」肖三癩子經這麼一折騰，反而連口齒也變得俐索了，嘿地冷笑一聲說道：「胡家客棧欠我的，你欠胡家棧的，賬是轉圈兒過來的賬，你敢賴？小賤妮子，敢再砢磣我，賣你下三堂子裡！門頭溝煤黑子們撕扠了你──」

　　他夾七夾八滿口污穢還在罵，李八十五一個躍步跨上去，一揚巴掌「啪」地給了他一記耳光。肖三癩子被這一巴掌打得酒也醒了，伶丁後退一步，尖聲叫道：「你不就是個臭打更的麼？找三爺的事兒一老虎掌上挑刺兒麼！」看看對方人多，一跺腳道：「好──你狗日們的等著！」

　　「算了算了。」李侍堯皺著眉擺手道。他心裡划算明白，和這種流痞鬥氣，勝之不武，糾纏起來沒完沒了，傳出去名聲也不好，因道：「給他十三兩叫他去，從此兩不相干──現在治病要緊，緊著和他夾纏什麼？」李十八五罵罵咧咧從腰間搭包裡掏摸了半日，一把碎銀子摜了地上，「呸」地咋一口，說道：「這是十四兩二錢──給你買孝帽子去！」肖三爺爬在地下緊忙划拉著撿銀子時，李侍堯已經去了。

　　他原本是因心境鬱悶出來散心，經這麼一陣吵鬧攪和，倒是舒闊了許多，心不再像浸在濁油中那樣渾渾沌沌粘乎乎膩歪歪地想不成事情，信步穿過一帶雜著矮房茅屋的菜園子，前頭燈火漸多，已到了貢院街。只見北面貢院一帶黑鴉鴉烏沉沉靜悄悄老大一片高房瓦屋壓地坐落，外圍院牆足比尋常民宅高出兩倍不止，牆頭上栽滿了酸棗樹，密密匝匝的，夜地裡看像牆上有一層紫褐色的覆霧鑲邊兒，直到看不見的盡頭迤出去、中間至公堂、明倫堂，「天下文明」坊的虞門、周俊門高高矗在暗夜中，朦朧可見飛簷翹翅上的殘雪，綽約能辨龍門前鐵麒麟雄姿。遠遠看此處燈火稠密，此刻走近了才知道，只是伯倫樓大戲樓一帶熱鬧些，街巷上湯餅攤兒油條麻花豆腐腦兒擔子這些小賣賣，都是點著瑩瑩如豆的小紗罩油燈，吃客也不多，吆喝聲也不熱鬧，倒是園子裡開了戲，鐺鐺鏘鏘的鑼鼓聲裡笙篁齊鳴絲竹聒耳，也聽不清楚唱的什麼。正觀玩得無聊，貢院東牆外突然響起幾聲清越的琵琶聲，像是在試弦的模樣。稍一頓間，樂聲又起，勾抹挑滑之間，但聞那琵琶聲切切嘈嘈，或如雨落秋塘，或似雹擊夏荷，時而激流湍漱，倏而一轉幽咽，猶同寒泉滴水，曹溪婉轉潛流，細碎如春冰乍破……正游絲幾不可聞時，忽地急弦驟起，冰河決潰般汩汩滔滔汪洋巨瀾齊下……李侍堯彷彿覺得一腔愁緒都融了進去，迴腸蕩氣隨樂逐流沖波逆折，不由得長長噓了一口氣，卻聽一個女子曼聲唱道：

　　柳蔭直，煙裡絲絲弄碧。隨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舊容？長亭路，年去歲來，攀折柔條過千尺……閑尋舊蹤跡，又酒趁哀弦，燈映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回頭迢迢便數驛。望人在天北……淒惻恨堆積，漸別浦瀠回，津堠岑寂，斜陽冉冉春無極。記月榭攜手，雲橋聞笛。追思前事似夢裡，淚暗滴……

　　李侍堯不覺已經癡了，覺得頰上涼濕，抹了一把，才知是自己流淚。尋聲移步看時，曲聲自一家客棧中傳出，卻是三間門面，通著後邊大院，門首吊著兩盞米黃西瓜燈，一盞上頭寫「胡記客棧」，一盞寫「茶飯兩便」，已經上了門板，虛掩著，心知便是方才肖三癩子說「轉賬」的那家客棧。此刻走近了，才聽裡邊人聲嘈雜，有的高談闊論，有的隨口說話，似乎在評曲，又好像在論文，都聽不清楚。推門進來看時，李侍堯不禁一怔，店裡坐著十幾個人，居然大半見過面，有五六個都是崇文門外原來住返談店的舉子，還是那一撥兒人，除了吳省欽和曹錫寶，都叫不出名字來。還有兩個是禮部的筆帖式，往軍機處給紀昀送文卷時見過面的，也都同桌散坐著聽曲兒吃酒，見李侍堯進來，二人似乎怔了一下，立刻變得有點侷促不安了，李侍堯便知他們認出了自己，笑道：「這位是丁伯熙先生，您是敬朝閣先生吧？禮部出缺要應明年春闈了？哦，我是戶部的木子堯，在軍機處見過面，還識得二位。」

　　「木子──堯？」丁伯熙猶自睨著眼愣神兒，敬朝閣已經認出了李侍堯，見他這身打扮，像煞了是個屢舉不第的老孝廉，又沒帶隨從，顯是微服遊訪來的，心裡轉著念頭，暗地捻了一把丁伯熙，起身笑著一揖給李侍堯讓座，說道：「是木老先生嘛！快請一道坐──我和丁年兄今年下場，已經摘了印。這裡幾個朋友兌會兒會文，請了嘉興樓的姍姍姑娘──也是我們方令誠老兄的紅顏知己──來唱曲兒助興。您來得正好，就請給我們品評品評。」說著一一介紹，說到馬祥祖，指著笑道：「我們這位仁宅老兄，心存忠義專尚程朱之學，書不讀秦漢以下，八比制藝落筆文不加點，將來芥拾青紫，必定名垂竹帛，與操莽前後輝映！」李侍堯前頭點頭虛應著，及末一句不禁驚詫。疑思著，丁伯熙將馬祥祖「要學曹操作忠臣」的趣事講了。李侍堯不禁放聲大笑，說道：「你的府試鄉試同年竟沒有一個存心忠厚的──他們是要叫你一直糊塗到殿試啊！」眾人也都笑，馬祥祖也笑著解嘲，說道：「我們家古書一概不讀，只說是天子重文章，不必論漢唐，府試我是第一名，鄉試又是解元──他們存了一份不利孺子之心，坑得我好！」說話間，彈琵琶的姍姍已起身敬酒，一手執壺，紅絹帕子托了酒送到李侍堯面前。李侍堯小心避開她手指端起來飲了，笑道：「姑娘彈的好一手曲，我是聞聲慕名而來的啊！唱得也珠圓玉潤令人銷魂！二十年沒有聽過這樣的妙音了……能為我們再奏一曲麼？」姍姍笑道：「老爺這麼誇獎，教人不好意思的……我識字不多，原來以為琵琶就是枇杷果樹那兩個字兒呢！前兒方大爺又教我學了蘇子瞻的《賀新郎》，胡亂唱唱給爺們解悶子可好？」

　　「妙！」惠同濟鼓掌笑道：「方令誠在京巧逢煙花知己，曹錫寶捉刀代筆求方老大爺恩准允婚，今日又來賀新郎，為我酸丁醋大吐氣揚眉，正是一段絕好佳話！」方令誠笑道：「所以我才作東啊──姍姍真的是不識字，為『枇杷』的事我還有首打油詩呢！」因輕咳一聲吟道：

　　如何琵琶誤枇杷？如今蒙師打嬌娃。

　　倘使琵琶能結果，場中笙簫盡開花！

　　於是眾人轟然喝采，李侍堯這才仔細打量姍姍，只見她穿一件高領蛋青點梅小襖，斜披著件棗花蜜合色蜀錦昭君套兒，水紅綾裙掩著雙半大不大的腳，站在東牆下桌旁凝眸調弦。一頭青絲鬆鬆挽了個蘇州橛兒半垂下來偏在肩上，白生生的瓜子臉上兩彎黛眉含煙籠翠，顰著嘴角似笑不笑，左頰上一個暈渦若隱若現。李侍堯不禁暗讚：這副容顏也就罷了，這身條兒如此盈盈楚楚，真是人間尤物！正自尋思得沒章法，姍姍已經擺弄好了調子，大大方方含睇一笑向眾人蹲禮萬福，一個搖步手揮五弦目送秋鴻，琵琶聲已穿雲裂石響起，曼聲唱道：

　　乳燕非華屋，悄無人，桐蔭轉午……晚涼新浴，手弄生綃白團扇，扇手一時如玉。漸困倚，孤眠清熟。簾外誰來推繡戶，在教人夢斷瑤台曲，又卻是風敲竹……石榴半吐紅巾蹙……付浮花浪蕊都盡，伴君幽獨。濃艷一技細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西風驚綠，若待得君來，向此花前，對酒不忍觸──共粉淚雨簇簇……

　　清幽婉轉的歌喉裊裊四散，舉座舉人都是傾神聆聽──曹錫寶就坐在桌子南邊東首吳省欽旁，聽著清冷的琵琶聲，和著歌音閉目按節拍膝，眼中已是沁了淚水。吳省欽卻是張著口大睜著眼看姍姍歌舞，一臉呆相。方令誠雙手合節點頭搖膝，馬祥祖、丁伯熙傻著眼跟著姍姍轉，其餘的人都是端茶垂首靜聽，李侍堯卻是雙手按膝踞坐，他本就是個心雄萬夫傲睥天下的人，在外是紅極天下的總督，又深蒙乾隆青睞。這番奉調入京，滿心的旋樞社稷匡佐聖主，置天下於荏蓆之上的雄心大志。豈料數日之內便覺屢屢磋跌，步步行來步步荊棘，竟沒有一件事順心滿志的，思量宦途風險，世路無常，聽著這如訴如泣的歌聲，心下不禁萬分感慨，卻又品咂不出滋味來，是辛辣？是酸夢？是悵惆失意？是……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正滿心不可開交時，聽得惠同濟問馬祥祖道：「仁宅，方纔這曲兒是誰寫的來著？」

　　「是蘇子瞻。」馬祥祖道，「姍姍姑娘方才不是說過嘛。」惠同濟擠眼兒一笑，又問，「前頭那曲子呢？」馬祥祖偏轉臉看看他，見他一臉不懷好意笑容，知道又要消遣自己，已是木起了臉，卻沒有發作，說道：「姍姍也說了的叫周彥邦。」

　　惠同濟見馬祥祖已帶了惱意，一笑收往不再調侃，吳省欽卻在旁問道：「周彥邦是哪朝人哪？」偏著臉似是問曹錫寶和丁伯熙，又向敬朝閣笑，敬朝閣笑道：「這自然還得請教我們馬兄。」馬祥祖自覺像個小丑樣被人撥弄，這下子臉上再也掛不住，他卻甚有涵養。抖著手煞白著臉在桌上點了兩下，站起身來道：「馬某不才，失陪了──有些事真的是娼妓才懂，再不然就是大茶壺也曉得──你該問他們去。」說著便要抽身。

　　「哎喂──」方令誠原也在笑，一見他認了真，忙一把拖住，笑道：「何必呢？大家都是同鄉，你和老惠還是同年，將來料不定還是同行！要不是心裡親近當是自家兄弟朋友，誰肯開玩笑兒涮著玩兒？老惠，還不趕緊陪個不是？」惠同濟忙笑道：「老馬別認真兒，我沒有不敬你的心思，有好幾篇制藝還要請教你批講批講呢！你這一去豈不耽誤了我的錦繡前程？我是想逗姍姍姑娘跟我們說李師師故事兒，不料就惱了你。別走，愚兄這廂有禮！」說著，學了戲裡小生，一展袍子躬身一禮。眾人見了都笑，亂哄哄紛紛挽留馬祥祖。馬祥祖被惠同濟的怪相逗得撤了氣，無可奈何一笑歸座，問道：「李師師是誰，他是哪朝人？」

　　一句話又惹得眾人哄笑。曹錫寶宅心厚道，不待眾人嘲諷，在旁解說道：「李師師是宋徽宗時名妓，周彥邦是當時名士，兩個人一時相好。有一次正在調情溫存，徽宗皇帝駕到，彥邦驚慌無計，鑽到師師床下躲避。徽宗和師師笑鬧嬉戲聽了個不亦樂乎。由此怡情大發，還填了一首《少年遊》的詞，載在《詞苑》，無人不知。這詞傳到徽宗耳中，惹得龍顏大怒──」「別忙別忙！」敬朝閣不待他說完便攔住了，笑道：「我不怕人說我孤陋寡聞──絕妙好辭不可不聞。先生給我們詠哦詠哦。呃，吟誦吟誦。」眾人也都吵著「要聽」。曹錫寶笑道：「正為這詞，徽宗下旨罷了彥邦的官，逐出國門。」因輕聲誦道：

　　并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指破新橙。錦幄初溫，獸香不斷，相對坐調笙……低聲問問誰行宿？城上己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似少人行。

　　眾人尚自品味間，李侍堯一眼瞥見李八十五站在門外，趁著沒人留意抽身出來，看了看外邊，問道：「沒什麼事兒？怎麼帶這麼多人來？」李八十五笑道：「沒什麼事，家裡人聽那個姓肖的痞子發酒瘋，怕來尋老爺的事，我就帶他們來了──那女人叫劉湘秀，女娃子叫歌霞，已經安置好了，爺放心。不過天也好早晚的了──」他沒說完李侍堯已經轉身回了屋裡，聽曹錫寶還在說「……方才姍姍唱的，是周彥邦去國時留給李師師的，李師師又轉呈給徽宗，徽宗感動，又令授彥邦為大晟樂正……」李侍堯聽著，低聲對身邊的敬朝閣道：「這位曹兄，倒是博學多才的嘛！」

　　「那是自然。」敬朝閣含笑不卑不亢說道：「上回江浙會館會文，奪了榜首呢──」他忽然轉過臉去，對方令誠說道：「木先生想拜讀一下曹兄代兄寫的那封信。我們來吃你的酒，一來沾光兒瞻仰瞻仰姍姍姑娘芳容才藝，二來這也真是我們文林一段佳話──木先生，話說我朝乾隆三十九年，江右孝廉方令誠應試入京，病臥大佛寺中，北京香艷國中有一女子來寺進香，邂逅相遇解囊贈金延醫為方孝廉解圍祛厄，由此縯緣由事入情，因情生愛，二人遂私訂白頭之約……」眾人見他突然轉了語調，一口茶館說書切口，一愣之下，都鼓掌喝采：「好──！」敬朝閣一本正經，右手虛擬堂木「啪」地一拍桌子，又道：「只可嘆紅顏薄命身在青樓，方令誠山左望族文獻世家，名門子弟恪於禮教之防，豈容他與煙花女子結緣生情？於是大兄連連修書嚴詞切責方公子當以功名為念，切勿尋花問柳，寧負蘇三一片癡情，莫為王三公子落魄京師。方公子內窘纏頭之金，外迫長兄嚴命，姍姍女左畏鴇母無厭之求，右懼方家門第森嚴，兩人竟是情同一心命各一方。一個在高樓以淚洗面，一個在羈旅臨風蜘躕，一個玉容憔悴，一個百結愁腸，一個是傾國傾城貌落湯，一個是多愁多病身招風，哎呀呀……如此下去，豈不是要『茜紗窗下我本無緣，黃土壟中卿何薄命』地鬧起來麼？再說……」

　　他還要往下說，姍姍已經捧了酒來，嗔著一笑打了他手背一下，說道：「從前個兒我也常去二十四爺府唱堂會的，在那兒見敬爺，怎麼瞧都是個楷悌君子，怎麼還有這像生兒？也不怕人笑話！」丁伯熙和眾人笑著，將一疊子紙遞給李侍堯，說道：「下頭就不用他張牙舞爪地表白了吧！──這是曹先生代『方公子』致兄弟，請看，真的是才氣橫溢！」李侍堯接過看時，淋漓累累竟是數千言一封長信，原是有點不耐，但只看了幾行，便被引得欲罷不能，由著眾人閒話說笑，看那信寫道：

　　信來，得奉嚴教，感激慚恧不可勝言。自先人沒後，得吾兄提攜，以有今日。弟雖不才，沾雨露之潤，獲庭誨之益亦既有年。雖有童心，粗知名教，若夫逐野水之鴛鴦，忘堂上之鴻雁，賦閑花之曲，背霜後之筠，即死不為也。但一時迷昧，忽忽如夢，今事定情牽，有不能頓遣者僅以陳告懇布。

　　緣斯人三年離嘉興酒樓，即居虎坊橋巷，不意入室之柳葉，遂成結子之桃花。兄與弟皆艱子息，沒得一兒，蒸嘗有托，如莫愁之產阿侯，胡婢之生遙集。近有以紅粉妖姬育青雲上客者，兄所熟知，天下事不可局量，淤泥出蓮花，糞土產芝茵，此不能頓遣者一也

　　這是說姍姍已經懷胎，不能隨意棄遺，這頭一條理由便下得十足，李侍堯瞟一眼姍姍，果見她下腹微微隆起，不禁莞爾一笑，再往下看，一條說姍姍已經因為自己開罪了鴇母，現今走投無路，設如驅走，其實是逼她自盡；一條說姍姍從良克盡婦道，夜勤刀尺相伴膏火，「弟每遇枯坐，文思不屬，微聞香澤，倚馬萬言，出鬼入神，驚天動地。兩儀發耀於行中，列星迸落於紙上。江在煙月繁華，六朝金粉舊地，謝家調馬之蹊尚餘芳草，王氏鼓揖之流，仍有文波，一旦懷蛟變化，立致青雲，豈留連煙月，即屬塵下士乎？」這麼一路層層說理，懇懇述情悠悠敘懷，姍姍之良賢，情事之無奈，己身之抱負，將古比今，揆情設議，娓娓汩汩，滔滔不絕，洋灑揮霍之間豪氣畢現，飛流湍漱之餘又見小橋溪幽，李侍堯上看得情思並茂氣盪腸回，見那收煞之處，密密麻麻重加圈點，顯是前頭眾人傳閱時所加。

　　自古英雄，不能不豪情於帷幕，蘇武於嚙雪吞氈之時，而猶有胡婦之娶，而金兵破竹南下，能於黃天蕩上，幾制兀朮於死命者，乃娶妓女梁氏之韓靳王也。乃張德遠輩，彼恂恂謹飭，王安石輩，終生無聲色，何益於國家生民，社稷興衰之數。

　　惟兄赦弟之罪愆，發其不能頓遣之情，解三面之圍，令弟得遂私願。發二酉之藏，竟三餘之祕，見子雪之腸，反思王之之胃。不弋取大物為一家興寵者，願兄擯絕之，以為蕩子之戚，皇天后土實聞斯語……人去匆匆，言辭無敘，幸惟原宥！

　　李侍堯看得情不自禁，忘神間一拍大腿說道：「好！」卻見後邊還附有其兄家書，寫得亦頗有風趣，卻是一封短簡：

　　書悉，初意吾弟正當龍門之躍，青燈黃卷，鐵硯磨穿尚不遑移情之時，乃遊悠青樓，金燈銷磨，妄作登徒子之思，是以致書薄讓。今見字甚訝，與弟別未數時，筆下便已如此，弟不墜讀書上進之志，新婦有相夫宜男之德，兄亦何求全責備於愛弟？即當下帷苦讀功課，試畢第與不第，速歸故里，汝嫂亦思得見弟婦雅容也。

　　他笑著將書信還遞給了丁伯熙，說道：「方兄，看了令兄的信，我才一塊石頭落地，原來我還真替你捏一把汗呢！」方令誠正和身邊的吳省欽說笑，見李侍堯和自己說話，忙轉身問道：「怎麼呢？」李侍堯道：「曹生在裡頭替你立了軍令狀，名落孫山斷魂歸鄉，新婦要掃地出門的喲！」

　　「木先生也忒膠柱鼓瑟的了。」曹錫寶一手執杯小口啜著笑道：「所謂此一時也彼一時也，那時候侄兒也給他生下了，還能真的下了那個狠心留子逐母？」方令誠道：「無礙的，我哥哥是個善性人，不過盼我替他爭口氣就是，他也是屢科不第的秋風老秀才了。」吳省欽道：「有這封煌煌鉅書發科就是吉兆，方兄這回必定飛黃騰達的。」

　　方令誠似乎有點洩氣，自嘲地一笑說道：「這種事哪有一定之規呢？走一步說一步罷咧，先太祖方靈皋老位君，天下騷壇執牛耳二十餘年，康熙朝做到上書房白衣宰相，也終究沒能越龍門一步，我長兄十二掇芹十三次入考，老之將至不能入鹿筵一席，考得悲心喪志，考得灰頭土臉，考得聞考變色！像竇蘭卿、王文韶、尤明堂那樣一路春風連進三甲的，畢竟都是異數。我輩哪能指望這個僥倖呢？」

　　李侍堯起初還聽得專注，至此忽然心中一動：乾隆已點了自己主考，今兒和這群應考諸生泡堆兒算怎麼回事？思量瓜田李下之嫌竟是一陣慌亂，勉強一笑，說道：「也不是儘人都這樣兒的。我見過多少人，都是下第之後發幾天牢騷，罵罵考官瞎眼，然後撕文章燒墨卷，立誓不再作馮婦，過不幾時，平技癢依然一個故我，尋朋友會同年比文章買講章再搏龍門。等到榜上有名，牢騷也沒了，瞎眼的也成了慧眼，哪裡還想得起當日落魄時的光景兒呢？啊唷──忘了一件要緊事，我得趕緊回去了！失陪──回見了！」說著，忙忙起身，向眾人略一點頭致意。丁伯熙、敬朝閣眨著眼，巴巴地看著他去了。

十二　說差事牽連及邪教　遣餘興君臣遊御苑

　　李侍堯算計著乾隆要召見自己和于敏中安排春闈的事，一連幾天在軍機處守著，卻都沒有單獨叫進。軍機處紀昀和于敏中兩個大臣輪班倒，都是和著六部官員一同接見議事。他心裡還在為有人暗算自己忐忑嘀咕，想窺探乾隆的心思意向，但與兵部的人進去，說的都是兆惠海蘭察進軍和阿桂的駐節關防，某處該架橋，某處道路要修整，火藥要防潮，營具應更換，淡水怎樣供應諸事，有時和戶部進去，說的又是災饉賑濟，河防漕運春耕種糧牛具一類。乾隆顯得很累，滿臉倦容聽了，或允或不允一句話就了事跪安，幾次想會議之後單獨留下，苦於自己沒有要緊公務奏對，看看乾隆臉色，只好隨眾退出。

　　這日召見工部官員，由紀昀帶著引見，王八恥到軍機處傳旨：「著李侍堯一同進來。」李侍堯正在大伙房吃早飯，聽見旨意丟下碗便起身出來。紀昀已經等在門外，上下打量一眼李侍堯，笑道：「才進京幾天日子，怎麼瞧你沒了機靈氣兒？像是有點忡怔，再不然就是沒睡好覺？趕緊把李大人的朝珠取來！」李侍堯這才覺得了，忙從太監手裡接過朝珠掛在項上，一邊隨紀昀走，口裡笑道：「在外頭沒上司，在這裡沒下司，凡事都得自己操心料理……上回遞牌子忘了帶牌子，虧得了高雲從撞見，才算進了乾清門。」

　　「這就是京官和外官的分別。」紀昀點頭道：「這裡一個小章京就是四品，放出去到地方就不得了，在軍機處想喫茶得自己提水，衣服髒了得自己洗！所以有『進京的和尚出京的官』這一說。你忘了戴朝珠，那年白雲觀道籙長張真人也是的，走道兒上一提醒他慌了神，怕見了皇上失儀。我說你不是能驅鬼傳狐調遣神將麼？打一道令牌，著六丁六甲神將速速把朝珠取來就是！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他一臉詼諧又說又比，李侍堯和兩個太監聽了都笑。因見工部侍郎陳索文和寶源局、河道溝渠處、火藥局、管理街道衙門的幾個司官都站在養心殿垂花門外等候，便站住了，問道：「這不是索文嘛──你們王司空沒來？」

　　「王司空出缺丁憂了。」陳索文因這裡是內苑禁地，不便行庭參禮，帶著幾個司官一躬為禮，笑道：「如今是黃克己署理工部衙門。他去奉天查看大廟修繕工程去了。內廷請旨由我帶著來見皇上。」紀昀一笑即斂，肅然說道：「進見罷。」便帶著眾人魚貫而入。由王八恥引著進東暖閣跪了。

　　但此刻乾隆卻不在殿中，王八恥只說了句：「各位大人跪候，主子少時就來，」便挑簾出去了。幾個人跪在八寶琉璃屏前也不敢交談說話，四個司官大約還是頭一次到這個所在，悚息屏聲伏在地下大氣兒不敢出，陳索文垂頭長跪目不斜視，李侍堯皺眉想著乾隆不知問什麼話，自己又該怎樣回奏，只有紀昀放鬆些，隔簾望著院中融融的陽光，也不知在想什麼心事，滿殿太監宮女幾十個人，各按職事方位立定，靜得連簷前雀鳥啾啾叫聲都清晰入耳。一時聽見王廉在迴廊轉角處說道：「主子回來了，茶水毛巾侍候！」接著便聽得外頭一陣腳步聲進來，雜沓響動，似乎不止乾隆一人。幾個宮女也動起來，躡著腳步打熱水涮毛巾，端參湯。連紀昀在內幾個臣子忙都低伏了頭。聽著太監挑簾聲，乾隆青緞涼裡皂靴踩在金磚上鏗鏘的橐橐聲，紀昀、以頭輕輕觸地，說道：「臣等恭候萬歲聖駕！」

　　「紀昀已經來了？」乾隆說道：「你是工部的人吧？──免禮，都進暖閣來吧。」因為離得近，乾隆的聲音幾乎就在頭頂，紀昀、陳索文忙叩頭答「是」。抬起頭時，乾隆已經揩過臉，示意不要參湯，把毛巾放在銀盤子裡，進了東暖閣裡。幾個人望著他背影又磕頭謝恩，方才起身趨步入內，見乾隆擺手示意，小心翼翼斜簽著身子坐了木杌子上。陳索文覷著眼偷看，乾隆已經盤膝坐了炕上，正好目光也掃過來，忙又低了頭。乾隆一笑，說道：「今兒外頭風和日麗，連著幾夜沒有睡好，到御花園走了走，看幾個阿哥練布庫，朕也跟著疏散了疏散，這會子倒覺暢快了不少──顒琰、顒琪、顒璇、顒瑆、顒璘──你們幾個進來。」只聽窗外顒琰的聲氣答應一聲，接著幾個阿哥衣裳窸窣走進來，向炕上打了個千，一齊退後跪在隔柵子下面。暖閣裡頓時便顯得有點人滿為患。

　　人們望著乾隆，等著他說話，但乾隆一時卻沒有言語，臉色也變得有點不快，良久才道：「做什麼腳步這樣輕？一頭是你們的皇阿瑪，一頭是外頭辦事的臣子，躡手躡腳的全然沒有皇家阿哥的雍容氣度！再說了，紀昀也是你們毓慶宮的書房師傅，怎麼大樣得連個禮也不行，一句問安的話也沒有？嗯？」

　　他聲音雖然並不嚴厲，但挑禮挑到這個份上，連紀昀也是頭一遭遇上。李侍堯和工部官員們更是聞所未聞，一下子都僵住了。目瞪口呆坐直了身子，心頭突突亂跳，手心裡都捏出冷汗來。幾個阿哥一下子都煞白了臉，面面相覷不知所措。紀昀腦門子上也沁出一層細汗，他素知乾隆家法與康熙一脈相承，內臣嚴於外臣，宿衛近侍嚴於朝臣，子侄嚴於外戚──愈是貼己親近，揆情撰禮愈是苛酷。要阿哥氣度雍容，給師傅行禮原本無錯，但這樣挑剔到當眾，無論受禮的和行禮的情何以堪？眼見阿哥們試著起身要謝罪行禮，紀昀一急，忙離座跪了陪笑說道：「爺們偶有失慎，是因為見了君父慄慄敬畏不敢造次──這是何等樣尺寸森嚴之地，又是會議政務之時，臣焉敢坦然受禮？請皇上免了臣侷促不安之苦──各位爺，下不為例，下不為例……」

　　「你們都是三歲認字，六歲總角受教。天地君親師，『師』在五常之內，豈能輕忽怠懈？讀了書若不養氣修德，就會變得自大輕狂，比之無知還要令人厭憎──既是紀昀求情，那就下不為例吧──今日回去作文，題目是──」乾隆想了想，「《克己復禮為仁，斯善莫大焉》──可聽著了？明日把窗課本子進呈御覽！」

　　「是！」阿哥們如蒙大赦，一齊叩頭謝恩：「謹記皇阿瑪聖訓！」

　　乾隆這才顏色霽和了，看著陳索文道：「你叫陳索文？」陳索文餘驚未息，一愣之下忙離座時乾隆笑著擺手道：「坐，坐著奏事，都這麼鬧起虛禮來就辦不成事了──你是今年夏天引見到部的吧？」陳索文見乾隆隨和如同家人，這才鎮定了些，躬身回道：「是。」乾隆偏著臉想了想，又問：「福建布政使有個叫陳索劍的，你們是一家的吧？」

　　「是，萬歲爺記得不差。陳索劍是臣的胞弟。」

　　「好嘛，你父親教子有方，兄弟兩個一為方面大員，一為朝廷卿貳之臣。」乾隆點頭笑道：「這不多見。」陳索文聽皇帝提到自己父親。忙離座叩頭回奏：「這是皇上如天之恩，臣家祖上積德，遂能仰邀聖朝雨露，得侍於堯舜之側──更有回皇上的話，臣父陳模祖於臣弟產後六月已見背於世。臣與索劍自幼失怙，全賴母親紡績縫窮洗衣過活，苦節操持使我兄弟得以成人，至今已近四十年。今兄弟朱紫朝貴，母親未進誥命，幾次申報請予旌表建坊，都無下落──」說著已經沁出淚來。乾隆聽著便看紀昀，見紀昀微微搖頭，因道：「這個事禮部有定例規程的。下去詳明寫奏章交給紀昀，自然還有恩旨。你們黃仕郎尚書從奉天回來再奏。」他掃視眾人一眼，說道：「說差使吧。」

　　按工部乃係六部最末一座，雖說都是「部」，就按職權責任而言，遠不及吏禮刑兵戶諸部那般繁緊衝要。大約是個冷衙門的緣故，唐代乾脆就叫冬官，尚書就叫冬官尚書，侍郎就叫冬官侍郎。清沿明制，工部的權已經大得多，管著河工、水利、海塘、江防、溝渠、船政、礦物、陶冶，什麼屯田、營作、修繕、柴炭、橋樑、渡口、漁輔、漕運、舟楫、軍器作坊、造錢工場……大到民生國脈，小到雞毛蒜皮，但沾一個「工」字兒就和工部干連。其餘五部的要缺官員和尚書侍郎大抵都要先在這個薄荷油衙門先磨幾年，磨得什麼都懂，什麼都能敷衍而後就陞遷出去。就它本衙門而言，實在是既沒有權也沒有錢且沒有木鐘可撞，離不了它又沒有大施展餘地的冷曹部。所以陳索文奏事只撿著乾隆關心的河工漕運、屯田水利、火藥工場幾件細說，又讓管理街道衙門說了拓展圓明園拆遷民居需索銀兩的情形。

　　李侍堯在旁一邊聽，一邊心裡算賬，這些用工支項太浩大了！單是拆遷民居一項，就耗用了四百萬銀子，佔了其餘各項總和還要多，到底是天家京城氣派，這要放在省裡，真是連想也不敢想……紀昀卻在心裡一筆一筆加減算著輸贏賬，和戶部支出銀項相互印證，時而點頭，時而詫異。大約一頓飯工夫，幾個司官說完，陳索文接著又奏：「紅果園向西約百二里，原是飛放泊處官道。那裡原是有一座玄女廟，自從康熙朝偽朱三太子案子之後已經傾圮，這幾年忽然香火又旺盛起來。善男信女每天有幾千人進香。這裡正當圓明園西門，工部去拆，上萬的香客跪地攔阻。順天府的衙役家屬也有信民。工部前任尚書王化愚擔心硬拆激起事端，說暫時留著，待請旨後施行。現王化愚丁憂出缺，黃仕郎出差去了奉天，請萬歲旨意裁奪。」

　　「唔──玄女廟？」乾隆一邊聽司官回事，一邊執筆在紙上點畫錄記著什麼，聽到這裡停住了，問紀昀道：「玄女廟是正祀還是淫祀！」紀昀忙道：「回萬歲，玄女為上古神女，又稱九天玄女，俗稱『九天娘娘』。黃帝戰蚩尤於逐鹿，玄女下降助戰，制夔牛鼓八十面，遂破蚩尤，載在《黃帝內經》，是正祀。不過既已傾圮又復興旺，其中難說沒有別的原故。方今京師直隸盛傳天理邪教，往往借廟借神倡言造亂，名為祭神，其實假神道傳佈邪教以售其私，也不可不加留意。」乾隆放下了筆，沉思著說道：「朕幼年聽聖祖說過，偽朱三太子楊起隆的巢穴就在紅果園，在藩邸也聽鄔思道先生說過周培公平息吳應熊變亂的事。這件事你奏得好──李侍堯。」

　　「臣在！」

　　「這件事不要順天府辦。你已經署理步軍統領衙門。這是你九門提督的應份職事。」

　　「是！臣即日就去查看！」

　　「查看一下回奏。」乾隆說道，「如果真是應祀正神，不許驚擾，由禮部派員祭祀，頒旨另選新址遷廟──其實園子外邊有座廟護門也未嘗不好。如果是邪教借廟煽惑愚民，聚眾有所圖謀，那就不單要拆廟，還要捕拿追究奸徒，以肅視聽。」

　　「是！臣查明之後立即奏明請旨！」

　　乾隆頷首喫茶，回到了本題：「一條是造火藥，是兵部監製，開礦用的，西路軍事和福建水師軍用火槍火炮用藥，蠟封要再加厚些，要與民間製爆竹用藥有所不同。安徽和雲南銅政司有題本發給你們看，那裡梅雨季節火藥受潮一庫一庫地壞掉，翻曬炒乾後炸力也弱。一條是寶源局制錢，是戶部監製收管。廣州送來錢樣，那裡流到市面的錢都是私鑄的，又薄又輕，這是怎麼回事？戶部要查，工部也要查。李侍堯寫信給孫士毅，讓他查明據實回奏。」李侍堯忙答應一聲：「是！」陳索文道：「如今制錢造得太好了。銅六鉛四化出的錢澄亮金黃，民間多有收集乾隆錢熔化了再鑄銅器的。雍正爺的錢是銅四鉛六，成色字劃是差了，卻杜了這個弊端。日本國沒有銅礦，海上流出去的為數不少，都是先從福州私運台灣，再轉運日本，雖說有定制，每船攜帶不得起出二百四十斤，其實查獲的不到一成。造圓明園用銅更多──銅礦銅產翻了兩倍仍是不敷使用。以臣愚見，不如制錢仍用先帝遺法，銅四鉛六，成色是差了，字劃也稍有不清，但用這錢私鑄就不合算。日本國私運回去，來中國買貨物仍舊又帶回來。似乎這樣更便利些，伏惟聖裁。」

　　這是絕大的民生政務，陳索文的建議可說頭頭是道。旁跪的五位阿哥，儀慎郡王顒璇常到四庫全書編纂房借書，和紀昀混熟了，二人也曾說過錢法之弊，只是沒有這樣透徹見底，聽到這裡不禁偷看父親臉色，又掃視幾個臣子，恰與紀昀目光一觸，忙又閃開來。紀昀因也聽到有人在乾隆跟前搗鼓自己小話，不敢貿然發言，指望顒璇附和一下，但顒璇等人早奉有明旨，聽政學習，不得妄加議論，只好低了頭不言聲。

　　「不要輕易更動錢法。」乾隆沉默移時，低垂著眼瞼說道。剎那間，人們覺得他平日議政時那種精神流移奕奕煥發的神采消失殆盡，顯得有點老態龍鍾，倦怠得說話也帶了悶聲，彷彿在緩重地嘆息：「先帝有先帝的難處，有彼時的情勢。比起來，還是聖祖的錢法才是處常之道。乾隆錢已經用了近四十年，如今為了省銅，忽然改了銅四鉛六，成色差了，字劃也不好，流通民間，老百姓用不慣也看不便，容易起疑慮的心思。即你們說的也是實情，一來外國用乾隆錢，也有個仰慕向化的意思在裡頭。況且日本琉球爪哇邏羅諸國人，盜運銅的不少，一個乾隆子兒能換三十枚本國錢，誰捨得熔了造器皿？二來銅匠化錢鑄物，畢竟是私鑄，拿住了是要斬立決的。錢度這個人是殺了，他雖人品不端，整頓錢政還是不錯，這上頭的折耗也有限。現在用銅最多的是圓明園，正出正入的國家大事。待圓明園告竣，這場開銷也就沒了。所以缺銅是一時的，只要防著銅礦上小人作亂聚眾不規，還可再加增工人，多開掘些也就是了。」他長長吁了一口氣，加重了語氣又道：「紀昀那裡集著不少制錢，歷代的都有。你們可以看看。但凡治化盛世、太平光景國運隆昌，制錢的成色就好，份量就重。到了民生凋蔽天下傾蕩烽煙四起時候，錢就製得又輕又薄──這裡頭有個治亂興衰的大題目，不是省銅費銅的人事。」

　　暖閣中十幾個阿哥大臣，原是都覺得陳索文建議條陳有理有據剖析詳明，初聽乾隆駁議，誰都是一臉的「唯唯」相，心裡卻都不甚佩服。及至後來，愈往深裡說，愈見乾隆高屋建瓴思深慮遠。陳索文頭一個坐不住，伏地叩頭道：「臣學術不純一葉障目，聆聽皇上訓誨如撥烏雲而見日月，不勝欽服感佩！」接著李侍堯紀昀和工部小臣們也都沒口價稱誦「聖明高遠」、「廟謨高深」、「察微知著」、「洞鑒今古」……直說得乾隆堯舜再生顏孔重世。

　　「好好！你們去辦事吧。工部的差使瑣碎，事事都關乎民命營生。自唐而後，愈來愈是為朝廷看重，萬不可輕忽怠惰。陳索文下去把河工上的利弊擬個細細的條陳，呈進來御覽。」乾隆被眾人讚得滿面笑容眼中放彩，擺手命眾人跪安，又命「紀昀、李侍堯和顒琰留下接著議事。」

　　於是眾人紛紛跪辭趨出，一陣緩重雜沓的腳步聲後，殿中恢復了寧靜。三個人六隻眼睛盯望著乾隆，卻見乾隆笑著起身下炕，說道：「外邊天氣這麼好，坐在殿裡太氣悶了，隨朕到御花園裡走走，如何？」

　　這自然是巴不得的事情，紀昀高興得粲然嘻笑，從靴面子裡掏摸著煙鍋子，說道：「雖說皇上恩准臣御前會議上吃煙，畢竟怕熏著了您。這麼著隨意，皇上也散了步，臣的煙癮也過了──皇上體天格物真是無微不至！」李侍堯外頭裝矜持，心裡緊盤算，要不要乘機含而不露說外頭有自己的流言？口裡笑道：「奴才還是中進士那年進過一次御苑，今兒個這福氣是異數，奴才真是不勝歡呼雀躍！」顒琰按捺著一腔高興，卻是滿臉恭謹，說道：「畢竟外頭冷些，牆根兒上殘雪都沒化呢──皇阿瑪還該穿暖些兒。」又對王八恥道：「把皇阿瑪的大氅帶著聽用。」

　　御花園離著養心殿並不遠，君臣父子四人沿永巷向北，過儲秀宮向東踅，坤寧門對面北邊便到。因太陽尚未正午，永巷高牆遮陽，陰地裡走還有點涼意，及進御苑大門，立時便覺一下子豁朗開闊。但見湛青無雲的天際東南一輪金烏明媚光艷，慷慨地將陽光灑落下來，宮中金瓦紅牆都融融洩洩沐浴在一片燦爛耀目的瑞光之中。園中翠柏、蒼松、茂竹、萬年青、金銀花、女貞子……諸多常青花木老葉幽碧崢嶸蒼翠，無數落葉喬木，雖沒有樹葉妝點，但或如虯龍夭矯，或似蟠螭相結，枝幹杈椏交錯，老根橫亙盤結，比之枝葉繁茂之時，另有一股遒勁雄渾的意味，乾隆一邊走一邊沉吟，似乎是在打腹稿作詩，又像在思量什麼，幾個人亦步亦趨跟著，一邊觀景，心裡緊忙揣測著應對乾隆說話。乾隆一直微笑著不言語，繞御亭一周匝，忽然轉臉問紀昀：「方纔會議，你有一陣子直想笑，是什麼緣故？」

　　「啊……是……」紀昀再不防他張口頭一句問這個，怔了一下笑道：「臣是在想。皇上御極四十年，春秋鼎盛間已經天下大治，臣鈍駑之材青蠅之志，能附於聖朝隆化之中，名垂竹帛之上，自然不勝榮耀歡洽。」

　　乾隆不禁呵呵一笑，說道：「若說你此刻有這個想頭，朕信得及，方才會議時笑，不為這個。」紀昀見乾隆高興，笑道：「臣的心思難逃聖鑒。是因了工部尚書侍郎的名字有趣，又想起和阿桂說過的個笑話兒來，肚裡有點忍俊不禁。」乾隆笑道：「幾年事冗任繁，不聽得紀曉嵐說笑了。你本是天性豁達詼諧人，磨得快和傅恆一樣深沉了，悶葫蘆兒似的有什麼好？有笑話就說，逗朕一個樂子。」

　　「皇上必定還記得，」紀昀說道，「黃尚書四年前調京後有個夾片折子，請調鴻臚寺或者是大理寺任卿貳。因為他本名『仕郎』，又姓黃，同年們就給他起諢名兒『黃鼠狼』，恰在工部當侍郎，官名兒湊起來仍叫黃鼠狼──竟是坐定了這名兒！所以一聽他改任臣就想笑：黃鼠狼上樹（尚書）了！」

　　眾人一聽都笑起來。乾隆想起來黃仕郎確實當面跟自己訴過苦，那臉吃了苦藥似的委屈無奈相至今宛然在目，聽到「黃鼠狼上樹」，一手加額看天上的樹影，笑得前仰後合：「再說一個，再說一個……」

　　「下一個是陳家兄弟的。」紀昀一本正經說道，「是他們入貢那年，我還沒有進軍機。在傅六爺家吃酒，訥親阿桂、敦誠、敦敏都在。我去得遲些，在門外聽他們說笑行令，講到場裡文章。兩兄弟都吃醉了，硬要眾人聽他們背文章。皇上記得那個敦誠，最愛說笑的，在旁邊挖苦，說一個是狗吃屎文章，一個是狗放屁文章。」

　　說到這裡，眾人想著當時熱鬧情形兒都已笑了，紀昀接著道：「……兩下都半惱了，鬧得沸反盈天，不依不饒的。我一進去都拉著評理，又要再背一遍給我聽。皇上，你知道聽這類文章多受罪吶──亂糟糟的聽有人罰我遲到酒，就說了個笑話罵他兩個，逗得大家噴飯一笑也就罷了。」說罷舔舔嘴唇。眾人聽得正興頭沒了下文，不禁詫異，李侍堯道：「怎麼，轟轟烈烈的，突然炮捻兒濕了？」乾隆也問：「什麼笑話？」

　　「我說在家睡覺，夢見了宣聖王〔註：即孔子〕。」紀昀款款說道：「宣聖王說你的文章我都見了，連你的門生同年，寫的那些高頭講章惡臭八比，失忠恕之道，存苛察之心，空言義理性命，罔顧國計民生、一類是吃屎文章，一類是放屁文章！我說，『臣愚昧，實在不懂宣聖王的意思。』宣聖主說，『你沒見過狗吃屎，狗放屁？』我趕緊回禮謝罪，說：『回王爺，狗吃屎乃是臣所見（陳索劍），狗放屁乃是臣所聞（陳索文）！』」

　　眾人一怔之下隨即都放聲大笑。乾隆正展臂伸欠，突然憬悟忍俊不得，差點走岔了氣，彎了腰咳嗽加笑。顒琰便忙著過來，笑著給他捶背。跟從的太監們也都笑得打跌趔趄，李侍堯一手捧腹，一手指著紀昀，渾身笑得亂顫，結結巴巴直叫：「口孽……口孽……也不怕主子笑閃了身子……」紀昀便忙著過來要水端給乾隆，又擰毛巾遞上，說道：「皇上輕易不得閑暇的，臣想逗您痛樂子，不覺就放肆了……」

　　「無礙的。」乾隆笑過一陣，覺得渾身鬆快通泰，說道：「紀昀詼諧，有點像先帝爺手裡的劉墨林。他在世時朕在藩邸，朕也是很器重的……」他沉思著，已是變得有些感慨：「一晃就近半百年……劉墨林是遭了年羹堯的毒手死的。如今怕也是墓樹老木已拱了……」這件人事，李侍堯倒是多少知道一點，忙道：「奴才去西安給尹繼善送軍餉，拜望過這位前輩先賢的住城。墳場護得很好，蘇舜卿也合葬在那裡。奴才還栽了兩株合歡樹在墓前。他們泉下有知，皇上五十年後還這麼著謹念追懷，必定感激無地，求報於生生無既了。」

　　蘇舜卿，紀昀是耳熟得很了，只道她是京師雍朝名妓，死得節烈，不料是和劉墨林有這一段纏綿淒情。見乾隆感傷，忙勸道：「李皋陶說的是。臣思量聖上有此一念三界皆知，不但劉某，蘇氏也無比蒙寵不勝榮耀！」見乾隆臉上綻出微笑，忙又湊趣兒：「上次他們幾個翰林輓蘇舜卿，寫詩寫賦的，總歸兒女子旖旎情長，臣這會子忽然有了警句──此固一時之雌也，而今安在哉！」他靈機一動，揚聲誦出這麼一句「警句」，又惹得眾人一陣歡笑。乾隆因道：「你的《灤陽續錄》朕已經看過。有人說文章詆毀宋儒離經叛道。朕看詆毀宋儒有之，離經叛道則無。它的宗旨是勸善懲惡麼！程朱那一套就沒有可疵議的？名為『存天理，滅人欲，』其實是標榜自家門戶！責備起人來沒完沒了，危言聳論驚世駭俗，其實朱熹自己也算不得甚麼赤足完人。像蘇舜卿，雖然操止不雅，一遭踐污就仰藥殉情，還不是烈女？要弄個道學家，不知編排她什麼呢！畢竟他自己心裡是怎麼個髒，真是天知道！」他忽然想起陳索文母親的事，換了正容問道：「陳索文為母親請命的事，似乎你有話要說？」

　　「回皇上。」紀昀也斂去笑容，一躬答道：「索文母親陳安氏旌表建坊一事，二十年前就報到了禮部。當時禮部尤明堂派人去查，當地有人指證，安氏未嫁之時曾被海寇劫掠挾持四日，贖金放回的，這件事只好放下了。後來陳氏隨單寄來了索文祖母、姑姑和鄰居王嬤嬤證單，指證陳氏過門時確係處女。臣攬閱之後大為詫異，一來事過四十餘年，家中存有當年婚時處女見證，此事聞所來聞，二來即當時她的婆婆、夫姐妹和鄰居，何由能知她是處女？又為什麼有此一驗？事出詭異，禮部引為笑談，就又放置了下來。」乾隆不禁駭笑：「他母親當年嫁入還有身是處女證言？還是婆婆小姑子證明？」「是。」紀昀說道：「臣心中有疑，即著禮部複查，得知竟確有其事──是安氏被劫贖回，陳氏即還帖退婚，所有親朋好友左右鄰舍無人相信她未遭污踐，兩家姻親為此反目，訴到彰州府也無法決斷，兩造人一造拒婚，一造要嫁，鬧得沸反盈天舉城皆知。陳安氏情急之下，白日素衣闖入陳家，說：『陳家不要我，是怕我已經破了身子。外邊我現今又是這個名聲，又要經官動府，我已經走投無路。女人清白不清白一驗就清楚，與其在外頭丟人現眼，不如在婆婆姑嫂間斷個清白，請鄰居王媽媽作證──說完直入內室脫衣解褲，驗明正身清自……一場轟轟烈烈的熱鬧傳言頓時消弭了下去。」

　　本來都當是一段笑話，紀昀繪形繪色鋪陳渲染，說得驚心動魄，連乾隆都聽怔了，半晌才問道：「既是如此，陳安氏原本清白，又苦節數十年課子成名，為什麼不能旌表？」紀昀嘆道：「她太潑辣了……部裡幾次議，幾位老先生都說，此事難以置信，即使是實情，也是有貞節無淑靜，不是安分女人行徑，聽派人再查，回來說她母親一直出入富戶為人漿洗縫補，是當地有名的『大腳婆』。時或也進妓院幫工……這樣，就更難具奏請旌了。我曾和于敏中議起過這件事。他說『名教』上的事，寧可嚴些不可使人稍有疵議。立起坊來查出有誤，更掃陳家顏面。臣想這麼著無論如何都是為索文兄弟好。多少窮鄉僻壤深山野林裡的女人毫無瑕疵終老一世，誰能想起為她們建坊表彰？苦節原為守志，何必孜孜去求那個虛名？私下裡也勸過索文，誰想他還是當面奏明了。」

　　「這可就是俗語裡說的了──哪個廟沒有屈死鬼呢？」乾隆嘆了一聲，轉臉對顒琰道：「這都是小事，裡頭存著一個『道』字，你可明白？」顒琰忙恭敬答道：「是。據兒子聽，陳安兩家糾葛各有其理也各有其情。陳氏當生死存亡之時鋌而走險，禮部揆情也是據理而言，紀昀、于敏中權衡利弊，也都有不得已之情。據之於天理，揆之於人情，即是道──兒子的見識愚鈍，請皇阿瑪訓誨。」乾隆問道：「難道沒有是非？」「回皇上。」顒琰從容答道：「大事國事須是非分明，小事家事寧可朦朧視聽。要在取於忠恕之道，不以苛察折衡，或能近於中庸。一存偏執之見就難以公允了。」說罷低眉垂首聽訓。

　　乾隆沉吟了一下，說道：「也還罷了，卻也不是甚麼了不起的見識。你今年整十五歲，正是志學之時，聽說下學只是閉門讀書？朕還是取你這一條，不過，民間有長兄如父這一說，杜門不與兄弟們往來，也就帶了偏執之見了。朕帶你出來，並非你有什麼驚動人的好處──已經擬定了李侍堯的主考，由他給你擬三十篇文章你作，春闈你下場去考一考。」他轉臉看一眼隨從太監，「你們誰活夠了，只管往外說！」

　　皇子以公車舉人身分入試春闈！所有的人都愣住了，紀昀目瞪口呆，李侍堯懵懂發悶傻子似的張口結舌，顒琰那樣老成謹厚的人也一臉呆相，都茫然注目這位至尊，不知他葫蘆裡什麼藥。

　　「朕不是好奇心盛標新立異。」乾隆說道，「不講聖祖、世宗爺和朕，都是辦差辦出來的，經過多少大驚大險艱難竭蹶，才領略了人間疾苦世事艱危──你們講，單在毓慶宮聽聽師傅講學，看幾行聖人書，朕能不能手造今日極盛之世？」他凝視著爬滿了藻鬚樣紫籐的宮牆，似乎思慮極深，瞇縫著的眼睛幽幽放光，「……顒璘年歲還太小，顒璇和顒瑆從明日起進軍機處參贊行走，學習政務。顒琪朕昨日已經接見，到江南清江視察河務。朕像他們這麼大，早就獨自出外辦差了。朕在高堰，天上雷鳴電閃，大河洪水滔天，暴雨傾盆如注……指揮數萬河工堵決固堤──像你們，見那陣仗先就軟癱了！在高郵，命王府護衛連斬三名鼓動鬧事暴民──像你們，給你們一隻雞不知道怎麼殺，手都發抖，還要替牠念《往生咒》！──朕要那些窩囊廢物稀泥軟蛋阿哥做什麼？！──」他突然厲聲喝道：「要歷練！──懂麼？！」

　　顒琰嚇得渾身一個哆嗦，已是蒼白了面孔，要跪，看看父親臉色，沒敢。但皇帝問話是不能不回的，因顫著聲氣說道：「兒子都記下了。兒子下考場也是歷練，能知士人甘酸苦辣，他們來自五湖四海，也能從他們口中明瞭外間世情。皇阿瑪，兒子必不辜負您的苦心厚望，做一個有守有為的賢王……」乾隆把目光轉向李侍堯，說道：「本來，他進考場也不為希圖功名。你是主考，他又沒有舉人身分，又不願讓禮部知道，怕場裡誤會了，反倒物議沸騰。你安排一下，他的墨卷若能過了房師這一關，你就取他貢生，也不必顧全他臉面特意取中。會試過後他就到山東賑災，不要再殿試了。阿哥們平日是不作制藝文章的，叫你給他出題試作，練一練手，不至於出醜就成。」

　　「如今滿京城都是各地來會試的舉人。」李侍堯這才明白了乾隆「聖意」所在，滿心狐疑消散，一腔忐忑俱安，笑道：「十五爺既要歷練，奴才的意思，文章要作，也不妨和這些舉子們有些個文事往來，會會文寫寫詩什麼的。晚間就住奴才府裡，到會試時隨奴才的文辦師爺們進場，餘下的事就好辦了。這麼著不顯山不露水平安穩妥，只是委屈了爺些。不知道王爺意下如何？」顒琰整日憋在宮裡，一步路不多走一句話不妄言，和別個阿哥一樣，外面上尊榮光鮮，其實如身在囚牢，巴不得李侍堯這一說，已是聽得喜動顏色，剛要答應，乾隆一擺手道：「怎樣安排都不委屈！──你們下去自己商量。去吧！」

　　顒琰隨著李侍堯退下去了。乾隆回頭吩咐王八恥：「你們退到園外去。」說罷，向御亭旁走去。紀昀楞了一下，驀地一個念頭升上來，皇上有要緊事要和自己說！此時也無從揣測，屏息穩了穩神快步跟了上去。走在乾隆側畔，不時用目光睨著他的神色。

　　乾隆卻似乎有點漫不經心，緩緩移著步子在一片萬年青花盆擺成的卍字不到頭花架間徜徉，末了在御亭石階前站定了，抿著嘴一聲不言語。這裡北邊是一帶花房，因天氣晴暖，房頂的草苫都捲揭了起來，一排的暖牆上密密匝匝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盆景花卉，吊蘭、海棠、西蕃蓮、鳳仙、雲竹、墨西哥仙人掌、荷花令箭、月季、玫瑰、蝴蝶花，各色各樣的草藥都分圃栽種，在陽光下湛青碧綠鬱鬱蘊蘊，嬌艷不可方物。更有叢梅、館梅，或箭枝茂生，或椏柯交錯、新苞如豆，粘、白、黃蕾艷色橫陳……都灑了水的，映著日光像鍍了一層透明的琥珀，顯得異樣精神。紀昀正看得目不暇接，乾隆在旁笑問道：「紀昀，你進軍機處多少年頭了？」

　　「啊，回皇上。」紀昀忙道，「連同進軍機處學習行走，整二十五年了。」

　　「二十五年，是一世光陰。」乾隆隨手掐一段骨節草，在手指上捻著把玩，又問：「你今年是多大年紀了？」

　　「臣今年犬馬齒五十又六。」

　　「唔，看上去身子骨蠻好的──朕知道，你不甚進穀食的，照舊還是吃胙肉？」

　　紀昀滿面陪著笑容，心裡提著勁回道：「食穀者生，臣哪敢不進穀食呢？《左傳》裡又講『食肉者鄙，未能遠謀』──所以搭配著進食。先時初入宦途，薄俸不足食肉，先孝賢皇后娘娘特許臣隨侍衛們進食胙肉。其餘軍機大臣都沒有榮與這個恩典，日子久了，也不好吃得太實在。如今只初一、十五兩日吃，以示敬誠不忘本，其餘日子當值，就在軍機處大伙房就食。」

　　乾隆含笑點頭，說道：「能不忘本就好。倒是『不好吃得太實在』說得有意思──阿桂和你同歲吧？」紀昀道：「阿桂比臣小一歲。」乾隆漫步走著，撫撫大麗花，摸摸龍鬚草，又到玫瑰叢前扯過枝條嗅那花蕾，直起身子踅到一片空場上，摸摸石凳子，覺得不涼，就陽地裡坐下了，又問：「這是什麼地方？」紀昀不知他問話用意，便道：「是御花園。」乾隆一陣笑，「你和朕打馬虎兒──朕問這片空場，這月台是做什麼用的。」

　　「皇上，這是拜月台呀！」紀昀加了小心笑道：「每年八月仲秋，內苑都要在這裡團會拜月，臣等也常常蒙賜榮與的……」乾隆凝視著那座半月形石砌的月台，因為年深月久，月台上的石桌石凳，拜月用的石案腳下，沿落地的石基上班斑駁駁都是暗紅的苔鮮，還有不知名的枯籐，無聲地沿著牆基，彷彿要向人訴說什麼，許久，他嘆了一聲，說道：「這個地方出過一件大事，外間的人絕少知道。康熙四十六年，聖祖爺在這裡家筵拜月，八叔、九叔、十叔、十四叔是一撥，二伯伯、三伯伯、十三叔又是一撥，就在這裡窩裡炮，大打出手……」他臉上帶著難以形容的笑容，徐徐說道：「為說笑話說惱了的，體尊也沒了，臉面也不顧了，那份子天皇貴胄的雍容華貴溫文爾雅都沒了，有的打，有的罵，有的吵有的叫，十叔打得頭破血流，十三叔當場要撞階自殺……六十多年了，一晃過去又是今日。朕每到這裡總不禁想起這件往事……」

　　紀昀的心一下子沉落下來：熙朝九位阿哥王爺為爭嫡反目為仇，魚龍翻覆雷霆大作數十年才得平息，他自幼讀雍正的《大義覺迷錄》就知之熟稔了。卻不知這方寸幕後還有過這樣一場鬩牆惡鬥！但他此刻更不知乾隆因何提起這段往事──這是國家不幸，也是家醜，怎麼回話呢？

十三　說宮變紀昀布誠心　憾紀律提督整衙務

　　紀昀畢竟天分極高機敏過人，心裡一陣緊思量已回過神來，一撩袍角跪了下去，說道：「記得皇上御極之初，即下旨令天下收繳《大義覺迷錄》，同時詔告天下『從此以寬為政』。臣以為不是這本書有違礙失實之處，恰恰是為它大真太實了，與皇上以寬為政仁施天下大旨有所不合。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即合大道，亦不可對下愚言之，何況此類天家勃谿內廷爭角？臣願皇上從此不言此事，臣亦從此緘口。我皇上誠孝通天，仁義遍施寰宇，內外法度肅然，天下境內隆治。宗室藩籬敦睦，不宜以無謂之思致勞聖躬之神，則是天下之福，臣工之福，皇子阿哥之福！」

　　「你起來，這又成了奏對格局了。」乾隆笑道：「你是朕的心膂股肱麼，朕隨意說說的，就這麼鄭重其事起來。」紀昀沒有起身，叩頭又道：「皇上，君無戲言。」乾隆「嗯」了一聲，又道：「起來吧。」

　　紀昀小心爬起身來，正要轉換題目岔開了說話，乾隆又道：「風起於青萍之末。也不是朕在這裡無病呻吟。聖祖何等天縱英明，晚年只作了一件事，就是《洪範》五福裡的『終考命』！就是阿哥，八叔、九叔、十叔從根上說難道是壞人？大利當前形格勢禁，不得已就進了鋼網鐵陣。朕跟前這些阿哥，沒有早早給他們差使，一來朕身體康強，用不到他們，二來『差使』就是『權』，給他們權太早，就容易結黨生事。但總歸不讓他們辦差，到頭來就會變成一群一無所能的廢物、飯桶，或者像李後主那樣的，只會吟風弄月的亡國之主──你說這事何其難也！」

　　紀昀至此才大悟了，乾隆特特留下自己，是要諮詢這麼一件特大政務。這固然是人臣難遇的信任遭際，但也事關天家骨肉親情，一言之失即是萬劫不復之禍！秦二世胡亥之變，蒙恬受難；漢七國之亂，晁錯遭誅。說到根上，岳飛慘死風波亭，秦檜只是參贊，真正的原由是宋高宗懼怕這位將軍迎回徽欽二宋……自古往這種事裡攪和的，十有八九不得善果，其中也不乏才智卓越的賢勇之士！他皺眉思量良久，從容說道：「皇上，此種大事唯是聖躬獨裁，外臣豈敢妄作建言，既蒙皇上垂愛器重，臣有點駑鈍想頭直奏不隱。皇上慮得太深了──康熙朝與乾隆朝是大不相同的，不宜等量齊觀。」

　　「哦？朕事事法天敬祖，以聖祖之法為法，怎麼『大不相同』？」乾隆問道。

　　紀昀一頓首，說道：「歷朝各代興替，稱祖皇帝的只有一位，但我朝卻有三位。太祖是肇基之祖，世祖是開創之祖，聖祖名為守成，實同開創，所以也稱為『祖』。皇上萬年之後，只能稱『宗』，這就是不同。」他抬頭看看，見乾隆笑容呆滯，一個微笑接著說道：「皇上不必為『宗』字懊喪，其實史上最為出類拔萃的倒是唐太宗──大凡祖皇帝所遇，都是烽煙四起、天下板蕩之時。撲滅各路諸侯，收伏天下英雄，粗定太平。因為收拾金甌破碎，接的是民不聊生的爛攤子，所以容易見功。我皇上繼聖祖世宗謨烈，發太祖世祖餘緒，接的是如花似錦的大好江山。人知創業難，孰不知守成發揚更難！皇上文治漢唐之下無與倫比，武功直追世祖聖祖，英明天縱千古一帝已成定論。這就與聖祖大不相同。這是一。」

　　「噢，還有二？」乾隆仍在笑，但卻已不再「呆滯」。

　　「不但有二，還有三。」紀昀定住了心，更說得暢若流水：「聖祖早立太子，請阿哥協理辦差，各擁重權，當時三藩之亂，繼有準噶爾之變，且有台灣征戰。雖為的是安邦定國，有形勢不得已之處。但阿哥久處藩邸，又有兩立兩廢太子之變異，就釀成奪嫡慘變。聖祖是仁德之主，阿哥，皆非不孝之子，都為形勢所迫，演成遺憾，今皇上立極已四十年，有金冊注名、宮藏立儲制度。阿哥出則專辦一差，入則退居東宮讀書，並不知大位傳之於誰。且皇上春秋鼎盛乾綱在握，阿哥們毓華茂德，父子敦睦內宮熙和。臣以身家性命擔保，斷不至有狼子野心覬覦大位的，這又是與聖祖大不相同的。

　　「其三，前明滅亡，原由甚多，皇子分藩而居，戶居素餐百無一能也是其一。聖祖反其道而行，各阿哥建牙開府手握重權，與太子分庭抗禮，彼有好竽我有好瑟爭勝鬥奇難分軒輊。太子失位群龍無首。聖祖晚年倦政，又有太子喪德失行之亂。阿哥們各自雄據，才有後來尺布之憂。今皇上獨攬聖裁，並無分權之舉，這又是不同之處……臣願皇上勿以在位日久自疑，也不疑各位阿哥，這就是天下社稷之福了。」

　　乾隆聽得極為專注。這番議論滔滔不絕，有些事他應不是沒想到過，由紀昀口似懸河分理詳喻，頓時心目為之一開，不禁撫膝慨嘆一聲，說道：「精當！倘若心懷一毫私念，必定以機密心腹言語揣度朕的心。左一個條陳右一個建議要朕預作防範了！」紀昀說道：「記得初入軍機處皇上即有訓誨，謀國不謀私，舉大不務細，臣豈敢忘懷呢！」乾隆若有所思頷首不語。移時，說道：「朕不是無端起疑，宮裡眼下有流言蜚語，說是某某阿哥格外蒙受寵賜，某某阿哥已經金冊立名為儲君，藏在『正大光明』匾額之後。言之鑿鑿，某日朕進謁奉先殿，某日已告太廟，某日和親王弘晝和侍衛巴特爾奉金冊安置──有鼻子有眼繪形繪色的傳言這些無稽之談。這些話傳出外臣那裡，必定私議紛紛驚駭視聽，不及早杜絕，就演出黨爭之禍，朕也是不得不關心啊！！經你這麼一說，朕是求之過深了──」

　　「怪道的臣見皇上聖容稍見憔悴。莫說宮掖之間，就是尋常草野大戶殷實之家，老爺子聽見這類話也會不安的。」紀昀笑道：「這類純屬小人造作謠言，乃是鼠竊狗盜行徑！歷來是太監們的拿手好戲。皇上不必疑阿哥、疑宮嬪，更不必大加張揚追索。只索對太監嚴加約束，申明家法整束宮禁，消弭反側亂言自息。據實迫究，本來沒有的事反而更加張揚了。」

　　乾隆輕快地站起身來，伸展雙臂甩晃了幾下，笑道：「這個朕倒是想到了的，所以接連幾天見這幾個阿哥，一是歷練差事，二是給他們一份安心。就這樣，你去辦你的差去。今日既有這些話，朕也讓你安心。于敏中是個真道學，人是個正派的，只是處世歷事稍欠幹練。傅恆那個樣子，阿桂又遠離在外，尹繼善又歿了，你們要相幫著，裡裡外外把差使辦好。」說著便踱步出園。

　　紀昀今日見乾隆奏對和諧功德圓滿，原本十分「安心」的，聽乾隆這幾句話，似乎于敏中說過自己什麼話，又似乎交代自己不要對于有什麼芥蒂，模稜兩可看虛似實的，反倒有點不安起來。但此時情景實不宜再饒舌套問解釋，更不能說于敏中處事長短，只好陪著乾隆出園，行禮告辭。至永巷外天街口，看看太陽又看看懷錶，還差半刻不到午時，一頭惦記著要再去看望傅恆，一頭又想是在伙房吃過飯再去？又怕午後滋擾了傅恆。還惦記著文華殿《四庫全書》編纂房有幾份挑出的違礙書籍，怕吏員們不知道取走編校，重新修訂繕寫要費不少事……心裡轉著念頭猶豫不決著，聽軍機處轟然一聲稱「是！」似乎會議剛散的模樣，一個一個官員鵠步呵腰魚貫而出，有的搓手頓腳活散身子，有的交頭接耳竊竊私議，有的打哈哈說笑離去。見紀昀擺著方步過來，打頭的幾個都站住了腳，「請中堂安」、「紀中堂好？」「剛見過皇上麼？」「上回求您的字兒……」一片聲嘈雜問詢寒暄。紀昀看看，一大半不認識，只笑著點頭敷衍，因見自己的門生劉保祺也在裡頭，叫住了問道：「你不是調到九門提督衙門了麼？今兒開的什麼會？」

　　「回老師的話，沒什麼大事，年年都有這個例會的。」劉保祺也是個佻脫詼諧的，見問，眯著眼笑道：「于中堂叫了順天府、還有我們衙門的司官以上狗頭官兒，年關要到，元宵也要到了，一是防火一是防賊一是防白蓮教。安置布防的事嘻嘻……學生調出禮部，老師把我忘了。葛麻子說今晚給師母做壽，我那裡沒有老師的請帖！這可真是奇哉怪也……」「你調出去原說去了外任，哪裡送帖子去？」紀昀一笑說道，又問：「李皋陶在裡頭麼？」

　　「李帥──李帥今兒沒來。」劉保祺無所謂地說道，「軍機處這頭知會來開會，他說要到通州有事，帶兩個親兵和他家的人就走了。我猜他老人家心裡不歡喜。」見紀昀看自己，劉保祺又道：「您想啊！李帥雖不是軍機大臣，也日日都在軍機上行走見駕的。于中堂召集會議，又事關京師年節關防，事先連個商量沒有，連個招呼也不打！所以李帥一聽他叫，臉色都變了，一句話不說，帶上人就走了。」

　　紀昀想想其中情事確有是理。李侍堯秉性高傲跋扈，于敏中又剛愎得刀槍不入，一人不聽一人不信，活似廟裡關帝尊神。想著調停也無從措詞。因笑道：「侍堯也不至於那麼小氣的。我知道他奉旨有要緊差使的──上司中有什麼，你作屬員的不要摻和，這裡頭人事牽連，不好相處的。」說罷，便不再進軍機處，逕往隆宗門走去。劉保祺也隨步出宮，笑道：「我這幾年先在都察院，又到翰林院，到禮部又到步軍統領衙門，混得還是不壞。同年裡升到從四品的，我是頭一份呢！老師，我是頗有心得呀！」紀昀一邊走，偏轉臉笑道：「噢，混得有心得？說說看！」

　　「一是無論上司同行，見面只管說笑；二是無論上司合氣不合，誰吩咐什麼事，只管朗聲爽快答應著；三是點卯應差別遲到，點過卯該會朋友，該串房聊天兒、想遊玩，甚或想回家睡大覺侍候老婆，不言聲走人，連招呼都不用打！」劉保祺扳著指頭如數家珍，滿臉嘻笑：「衙門裡的差使是橡皮筋，你就兩眼一睜做到吹燈也辦不完。你任事不作，每日到的早，笑著見上司，他也覺得你『勤勉曉事』。在部屬衙門和道府縣這些外官絕不相同，那是『要政績』，這裡是『不出錯』。上司覺得你好，你就是好官。做事愈多嘛……就愈是容易『出錯』，你黑著個臉一心操勞國事忙得馬不停蹄，上司非但不領你這情，反而覺得你『總是出錯』，誰抬舉你？各衙門長官都是一滿一漢，他們合氣，反而要費力些，因為你不但要混人，也要混事，混得都覺得你幹練隨和能辦事才成。他們擱氣，此說『你向東』，彼說『你向西』，這倒好，你們只管說，我想哪去哪──只敷衍得他們覺得『不是和我過不去』就成。」

　　紀昀自己每天忙得七葷八素，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辦差使，聽這番高論，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但又情知劉保祺外圓內方秉性並不狎邪，說的也是實話，一笑說道：「你要碰到老劉統勛那樣的上司、或調到劉墉跟前，看你這泥鰍往哪裡滑？──我調你四庫書修纂上去，大約你也溜不出去。」「那是那是！」劉保祺仍一臉皮笑，說道：「不過我走了這多衙門，各衙門同年朋友也常閒話，並沒碰到劉統勛、劉墉那樣兒的，秦檜趙高也不見。倒是蘇模稜、馬糊塗、王混混兒居多──像老師這樣兒操勞國事謹憂民生的，如今更沒處尋去……」眼見已到西華門，外頭車轎林林總總、門口候見官員甚眾，順手灌紀昀一碗米湯，劉保祺已收了嬉笑，恭恭敬敬跟在紀昀身後，老實肅穆又帶著微笑，像個剛入學的童蒙跟老師去文廟參拜孔子。直到出門，紀昀笑道：「明日才是你師母生日，是葛承先哄你，要你白跑一趟的──帖子不給你了，到時候來吧──記住，帶文章不帶禮，你送禮來，我就轟出你去！」

　　「者者！是是……學生記住了……」劉保祺唯唯連聲肅然退立。待紀昀升轎，方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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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侍堯其實並沒有去通州，和衙門裡交代一句，他去了紅果園。這個地方處在西直門北側城外，前明時是西廠所在，歸內廷秉筆太監管轄，專門替皇帝作耳目的內廷衙門，名兒叫得好聽，叫『司禮監文書處』，其實進去走一遭就知道，這裡和「文書」八不相干，倒是「陽世森羅殿」來得更貼切些，什麼剝皮亭、揎草樁、烹人油鍋、釘板刀山、犁人鏵……只要十八地獄裡尋得出的名目，在這裡要什麼有什麼……無論民間官府，只要這裡的「公爺」兒們探出你有什麼「不應」之罪，也不經官動府法司過堂，大到廟堂之事紫衣朱貴人物，小到牧童販夫雞子尿濕柴的小事，一個不對抓進來，饒你是活神仙也要脫三層皮！常常有夜行院外的，聽得裡頭慘叫號哭、啾啾如聞鬼聲，令人毛髮森樹……太監們一頭殺人，又偏偏信神怕報應，就在裡頭得了一座九天玄女娘娘廟魘鎮邪祟。明亡之後這裡成了一片榛莽蒿野之地，瓦礫廢園荒寒之地、野狐獐兔出沒其間，亦時時晝日見鬼見魅的，等閒人寧可繞道兒，不敢隨意獨身穿行這塊忌諱地兒。

　　六年前李侍堯進京，這裡還是一片長草荊棘，密不透風的黃蒿灰菜苕帚野茅長得人來高，甚至齊房簷崢嶸雜生，幾間破房殘垣都掩得「風吹草低」才得半露蕭瑟之境，但今天來重遊故地，李侍堯幾乎已經認不出它了：這就是那片長草接天野墳連陌的紅果園？──沿草堤一片西廠殘垣已經全部拆平，厚厚的腐草層剷除得乾乾淨淨，煤碴摻五色土夯得平實，正中一條石南道都用臨清磚鑲邊，善男信女們有的雙手捧香，有的三步一跪五步一叩、有的兩腮釘上紡錐合十趨步，有的獨身、有的閤家祈福。許願的、還願的、唱道情說姻緣的、看相算命的，並各色賣湯餅小吃的販子們人來人往。腰挎香袋，口誦神號，似吟似誦，俱都是一臉虔敬之容，來往如蟻趨之若鶩，甬道直北是玄女正殿，軌制倒也並不高大，三楹殿門碧瓦金粉，連牆面丹堊一新。廟西側垛的磚像小山一樣，石灰坑料漿熱氣騰騰，山門和廟牆都沒有修整齊整，看樣子是香客籌金要大興土木修整擴建。座殿中門南是一座人來高的大鐵鼎，鼎前的香灰足有囤子來高。焦火紫焰蒸騰繚繞。進香的猶自爭先恐後把成捆成封的香往上垛，離得丈許遠就覺得炙面灼身不敢靠近。李侍堯隔門向殿中窺望，也是香煙裊裊纏散，因為暗，都看不清爽，但覺帳幔旗旛層層遮蓋。供著一尊女神像，寶相莊嚴綽約可見。倒是楹上聯語是新掛上的，黑漆木地鎏金大字在陽光下耀目不可逼視：

　　神光流移萬載呵護蒼生福田何遺漏。

　　靈風追撫四方恤祐黎庶善念如應響

　　一筆鍾王隸書十分瀟灑精神，卻無橫額，無題頭亦無落款。轉臉向東看，廟祝住的小屋門前擺著一張四腳撐素面桌子，小屋小得像個土地廟，窗上還貼著張黃裱紙告示，桌上擺著紙筆，桌前還有個功德箱，顯見是為建廟斂錢的，人來人往甚是嘈雜。李侍堯回頭看看，李八十五幾個人擠在算命攤子上伸著脖子聽講卦，自踅身到小屋前，看那告示寫著：

　　苦海眾生，三毒孽深十惡障重，死後打入地獄受盡苦難，永無出期；在世現報、災疾重重，人不能堪。玄女娘娘本悲天憫人之慈懷，秉敬法自然之至理，於茲光大山門人天歡喜佳日良辰，廣開方便之門，託夢千人指示，許以善行消當世業彌來世業。銅山西崩洛鐘東應斯靈如神。南無阿彌陀世尊！南無觀世音慈航真人！南無呂純陽真人！南無濟顛大羅漢真人！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道場之上，億萬斯靈神祐護善人信民，切告。

　　李侍堯看得「噗哧」一聲幾乎笑出來：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章法，各路神仙都請來給這位娘娘弄錢！卻見來捐供奉的人們都是慄慄戰兢，有的遍身羅綺珠光寶氣，十兩八兩的出手闊綽，有的衣裳襤褸老病貧弱，三兩個制錢也塞進功德箱。兩個廟祝也是一僧一道，都是十六八歲眉清目秀的少年，一個合掌一個執拂站在桌邊，凡供錢者無論貧富多寡，一律稽首敬禮。李侍堯見來禮拜供獻的多是婦女，有的攜家帶口一大家子來的，都不便問話。在旁等了一會兒，見一個中年漢子雙手持著個黃談紙包兒，拜了又跪，塞了錢又叩頭，這才起身。李侍堯跟了幾步叫住了：「這位大哥，來捐香火錢的麼？」

　　那漢子瞇著眼看看李侍堯，見他穿一身八成新灰市布棉袍、千層底布靴是黑沖呢面兒，上身套著件醬色江綢面大褂也是縫工精細──這身行頭說貴不貴說賤不賤，倒似個應試舉人，卻又年紀偏老，因道：「我是還願來的──這位爺台是求功名的麼？可著您的力供娘娘吧，準給你個效驗！」李侍堯笑指著神殿問道：「靈嗎？」

　　「靈！真真實實的靈！爺台千萬甭輕慢了神祇啊！」那漢子道：「我是西直門外賣燒土的。我媽病眼，媳婦兒生孩子血漏不止，德生堂的胡大醫都說我女人不中用了。頭十天我來許願，好了我女人就好了我一家，願把我媽壓箱底嫁妝貢給娘娘。嘿！這就見效，這就好了！就是這兒的香灰兒聖藥，服下去半個時辰，就說肚裡受用，一天三遍兒連服三天，血漏沒了，顏色回過來飯也能吃，能下地走道兒了！昨個第九天，斷了半年的奶水也下來了。更奇的是我媽的眼──女人一吃聖藥那日她就眼疼，疼了五天又流淚，緊著吃齋誦念神號，一天好一天，昨兒天不明，在炕上直嚷嚷娘娘託夢給她，說罪孽已經消完，說她的眼也好了。我還以為她說夢話，誰知一點燈她就叫『看見了，看見了，真的看見了！南無慈悲無邊大靈大聖九天玄女娘娘！』今兒我先過來還願，她趕到門頭溝姥姥家，要舅舅一家趕緊過來供奉娘娘。這可不是靈異！神聖就在這裡頭，我有半句假話，叫我一門死絕！」他說得懇切至誠，眼中滿是感激神色望著神殿喃喃說道：「媳婦病好，三個孩子就有人照料了，我娘眼好使了，能看個門，媳婦能幫我刨刨燒土拉拉什麼的，我們這一家不是又能過活了麼？這恩德呀──永世都不能忘了玄女娘娘的……」

　　他一頭說，早已圍上一群來看熱鬧的閒漢。旁邊的香客也七嘴八舌講頌神道靈異，這個說「我老爹的喘氣包兒好了」，那個說「我哥的癆病都說過不了年，夜個已經起身進花房侍弄花兒了」、「我娘……」「我姑父……」亂紛紛說得李侍堯直愣神兒，也有不少說娘娘託夢的，都是煞有介事。更有人忙著去捐錢，進殿喃喃祈禱、出來趴跪在香火堆旁攬攏那「聖藥」……此刻早已換了別人宣講神仙靈跡，李侍堯回頭看跟自己的從人，裡三層外三層擠擁不動都是人，也找不見李八十五，仄著身子擠出來，卻見李八十五和小吳子幾個都在人圈外等著，和和親王府的管家王保兒正說閒話嗑牙兒。王保兒一眼見他擠出來，笑著迎上正要行禮，李侍堯擺擺手，問道：「你怎麼也來了？」

　　「我們五爺身子熱得邪乎，」王保兒道：「五奶奶急得沒法兒，聽二十四爺家姨奶奶說這廟神靈籤兒應，著我過來求籤兒求藥。這幾日我天天往這跑腿兒。方才見馬二侉子也來了，求了個籤忙忙的就去了，也不知籤上寫的什麼。」李八十五道：「這兒的籤靈應，請爺也去抽一支吧！」李侍堯因見王保兒手裡拿著籤票兒，取過了說道：「這是五爺的？我看看！」展開看時是一首詩：

　　五十年來一夢清，黃粱未熟幾番驚。

　　衣裳冕旒與生俱，問君何須卜前程？

　　保兒道：「我問裡頭老廟祝，說是上上大吉籤。可爺病得顛倒不省人事。這是怎麼說？求爺譬講譬講指點迷津。」李侍堯細詳詞意，無論如何都是凶兆，但事關乾隆親弟弟生死卜問，他如何敢信口開河？因沉吟道：「五爺是給自己作過幾次冥事生祭的，所以有『幾番驚』這一說。詳這詞意，是讓五爺順天知命，五爺自己就是吉人天相，不必再問前程。」

　　他說得順理成章，王保兒心裡想知道的仍舊語焉不詳。死呀活呀的直言相問他又不敢，接回籤子只是發呆。李八十五幾個在旁極力慫恿：「請爺也抽一根」，小吳子已顛到功德箱那邊代李侍堯捐了香火資。王保兒幾個人簇擁著他進殿上香抽籤，匡匡搖了幾下，跳落出一根，也是一根上上籤，換了籤票出來看時，上頭寫道：

　　朱衣紫貴少年頭，從容步履侍龍樓。

　　欲待憑欄眺煙江，碧水寒楓雨正驟。

　　下註：

　　訟事寧　官運平　婚宜遲　慎遠行

　　李侍堯原本是個「姑妄」為之隨意消遣的意思，見這籤條竟觸了心事，任幾個從人解說奉迎著，站著只是發呆。許久才一笑說道：「小吳子說的是，我是最愛上高樓看江色的，不過這回是秋天，景致也有淒寒了些。」說著便往外走。見王保兒要辭，叫住了道：「回去代我給五爺請安，我還打廣州給五爺帶的有冰片銀耳，你回頭到我府先給五爺取過去，看等著用。小吳子李八十五他們回頭還要找你有事商量──你回去侍候五爺吧！」王保兒連連答應著去了。李八十五湊到李侍堯耳邊小聲道：「老爺，那個肖三癩子也在這兒──在廟後頭指揮匠人們擺料桶碼木材，像是個管賬的，又像廟裡的檀越居士。」李侍堯道：「今日走馬觀花。回去再說吧──你們把它廟裡那張招貼告示記牢了，看外頭如果還貼的有，悄悄揭一張帶回衙門。」輕輕一頓足，去了。

　　李侍堯回到衙門風不到巳末時牌。偌大的衙門空空蕩蕩雀啾鳥鳴連個人影兒不見，問守門的親兵，說衙裡司官筆帖式都開會去了，不知哪裡召集會議，也不知誰叫走的。李侍堯不禁詫異，幾步到書辦房問管文案的馬書辦，才知道都去了軍機處，聽于敏中布置防務。李侍堯本就心思不暢，窩著一肚皮無名火，聞言不禁大怒。「砰」地舉拳一擊桌子，筆筒兒、硯兒、鎮紙、茶杯、手爐兒齊跳起老高：「你……你是叫……？」

　　「標標……標下遲本清……」那書辦冷不防這位提督突然光火雷霆大作，嚇得幾乎軟倒了。一個順勢溜到桌下跪了：「軍軍門……這不干標下的事……」他突然疑心李侍堯「是不是犯了痰症」，偷眼看時，只見李侍堯面赤筋暴，臉上麻子都漲得血紅，目光卻晶瑩有神，氣勢凜凜盯著自己，忙低下頭去。

　　「好，遲本清，你辦三件事！」

　　「是……」

　　「嗯？」

　　「扎！」

　　「通知大伙房，按人頭做飯，這是一。」李侍堯瘖啞著嗓子道，「把護衛處、文案處和衙裡辦雜役的統統編隊集合。由你傳話，現在出去找人。到軍機處開會的，在西華門外等著，回家的分頭到家去找。現在是……」他看著懷錶，「差半刻不到午初。午末時牌我要升衙。這是二──第三，派人去順天府，傳令給他們府尹。我有奉旨要差，調他們刑名房三個師爺過來聽用！」

　　遲本清聽他厲聲訓令，已是心旌搖動目眩神驚，腿肚子都直要轉筋，強寧住了神，回道：「大人，集合叫人傳飯都好辦。裡頭還有幾位堂官……我只是個未入流，怎麼好給人訓話呢？請大人親自……」

　　「這好辦。」李侍堯獰聲一笑，拽過案卷撕了一張紙，提筆濡墨寫道：

　　即著遲本清一員，委為步軍統領衙恩門大堂理事協辦，武秩從六品、提調衙門事務。此令──李侍堯。

　　交給遲本清，「訓話前先叫人宣讀這個──你去吧！」說罷踅身去了簽押房。

　　一時便聽院中有動靜，先是一陣瞿瞿的哨聲，飯堂那邊破鍋似的鐘聲也響起來，接著聽人吆喝呼應，腳步聲急促雜沓向南趕去，遙遙從儀門傳來列隊口令聲，衙東的伙房煙囪也滾滾冒出黑煙來。李侍堯站在簽押房窗前瞭了瞭，似乎氣平了些，吁了一口氣，見小吳子和胡學庸、馬玉堂幾個戈什哈都站在簷下，叫道：「你們幾個進來。李八十五呢？還沒回來？」吳世雄和幾個人一邊答應著進屋，一邊說道：「方纔見他和張師爺說話，敢情解手去了，一會兒準來。」說著便見李八十五在前，張永受在後腳步匆匆趕進來。張永受將一張抄好的玄女娘娘廟告示放在案上，和眾人卻步靠牆後立。

　　「張老夫子坐。」李侍堯左手兩個鐵胡桃轉得刷刷響，右手抬了一下。說道，「大家都瞧見了，北京風水和廣州不一樣。有道是打虎還得親兄弟上陣還是父子兵。你們少說也是跟我六七年的了。我想了想，在這裡沒個官衙兒，他娘的未必有伙房的狗吃得開！八十五即授中軍總監，吳世雄你三個授千總實職，帶來這三十個弟兄都有武職，都補到巡捕營去做把總！張師爺我給你補個參議道，不過這個職分得敘保請旨。你先來個『署理』，我告訴一聲吏部，具本時候我再見皇上說。」

　　「謝軍門提攜！」

　　李侍堯手指點了點那張告示，接著說道：「既然皇上委我來做這個九門提督，提督衙門就得是我說了算。衙門下轄的兩萬六千官兵要調動運用得像我這手指頭一樣，要它怎樣動就怎樣動！眼下年關將至，各地白蓮教天理會活動猖獗。北京京畿天子輦下，不許出一絲一毫差池。現下要弄清這座廟，到底敬的哪路神仙？香客有沒有結香堂拜堂主的事？有沒有密地演法布道傳教的事？沒有，那好，我還要給它裝金修廟。若有，一是要弄出主傳人，二是要防著有人趁年關在京師搗蛋──」手指將紙一推又道：「這布告我一看就氣味不正！順天府的人來了，張老夫子和你們四個專門合議這件事，人手不夠再到刑部去，看黃天霸的徒弟能不能來幫一手──總之是要把這個年過平安！」

　　「是！遵軍門令！」

　　「京師不比外省，無令不許妄動！你們要事事請示，聽令而行，有事我才能替你兜起來，聽見了？」

　　「是！遵令！」

　　「你們先到下伙房吃飯。」李侍堯顏色和緩了些，「飯後到大堂擺隊，按期歸衙的登記名冊，升衙放炮後才到的一律擋在儀門外聽我發落！」

　　「扎！」

　　眾人行禮紛紛離去了。李侍堯至桌前坐了，先給廣州家裡寫了一封平安信，又給孫士毅寫信述說來京情形，讓他「勤於差使、謹於行事、慎於小人」，總覺得有許多話要說，卻又難以形諸筆墨，想了想，又加了幾句：「原十三行歸復舊制，乃請旨而後施行。該行劉東洋感激皇恩，籌金十萬以為修葺舊衙所用。弟時將赴京，且思此金入衙即為群小瓜分，於地方實無所益，徒得逞宵小輩之欲壑。是以不諱瓜李之嫌暫令家人收存。今公既已到任，合應繳公。弟以為此款項可用修文廟為宜，切請留意勿勿不云」，但這一加，反覆看去倒覺更加不妥：這不等於白送一個把柄給孫士毅？──他自問一生為官剛直清廉。就為這十萬銀子動了心，好比齋公偷吃了狗肉那麼膩味。入京處情不能理直氣壯，遇事不能通達，就為有這塊「心病」。情知外省多少督撫富可敵國，吞這點銀子玩兒似的，偏自己就沒這本事膽量！終歸自己一向有個「好名遠利」的名聲通國皆知的緣故──算了，專門派人回廣州，繳公乾淨！……這麼一想，頓時輕鬆了下來，將信揉成一團扔了紙簍裡。偏轉臉看，牆上貼著一張已經泛黃的白紙，上頭寫著「敬惜字紙」，李侍堯歎了口氣，又把那團紙撿出來，晃著火摺子焚化了，這才安心。一時便見遲本清滿頭冒汗，喘吁吁跑來，稟道：「軍門！午末時牌就到，升衙不升？」

　　「升！」李侍堯恍然間看錶，果然短針已指到「1」，長針也逼近「12」，霍地站起身來，一邊去摘牆上懸著的劍，冷冷命道：「叫門政上頭放炮！所有護衛衙役一律執事上崗！」他卻甚是仔細，撫冠束帶，從從容容衣袍都拽舒展了，將腰間寶劍絲絛流蘇都打理得紋絲不亂，這才出門，搖著方步迤邐到大堂後側。遲本清早已先來一步站在側門呵腰躬候。

　　大堂上早已是森嚴肅殺濟濟一堂。沿公案桌下四十八名衙役四十八名親兵戈什哈分兩列直延到二堂門口，衙役一律黑紅水火棍雙手拄地；戈什哈身著補服腰懸大刀目不瞬睫兀然挺立。三十多個書辦、筆帖式袍靴楚楚鵠立堂柱西側，東側是二十多個武職官員，都是游擊、參將職衙，翎領輝煌衣色鮮明植立候命，靠公案左側是衙內四司堂官僚屬，右側三把交椅，是步軍統領衙門三名副都統，是兩萬餘名禁城營兵的帶兵管帶。因都有副將職銜，位分貴重，所以特設座椅。這些人今日上午有的去軍機處會議，散後直接回了家，衙裡沒了主官營官，下屬僚役如鳥獸散，有的會局子，有的約同年搓雀兒牌叫堂會。甚或有泡花酒約會被遲本清的人叫回來的。劉保祺是文案司堂官，也站在左側，左右思量衙裡沒有什麼要緊公務，卻也沒有大中午會衙議事的例，不知是真有什麼要緊事，還是這個李猢猻新官燒火大弄玄虛？想起上午和紀昀西華門說話，肚裡想笑，忽然覺得周匝靜得出奇，便知李侍堯要出來了，接著便聽「咚──咚──咚！」三聲炮響，遲本清可嗓門兒高唱：

　　「大軍門升堂囉！」

　　衙役們都練出來的功夫，「噢──」地齊聲呼叫堂威，提線木偶般一齊提足後退一步，接著文官武將們「啪啪」打得馬蹄袖一片山響。便聽李侍堯腳步聲橐橐從東後側門出來，逕升座據案而立。

　　「請提督大人安！」

　　庭裡庭外上百的人一齊打下千兒去，聲音震得大堂嗡嗡作響，院裡老梧桐樹上一群烏鴉受了驚，「呼」地撲楞起翅膀，飛得滿天盤旋。

　　「諸位起立。」李侍堯臉上毫無表情，乾巴巴說道：「三位將軍請坐！」

　　人們似乎鬆了一口氣，北營管帶穆阿瑪、西營管帶阿成、朝陽門管帶圖門朝上一拱，雙手據膝落座。其餘文武弁佐歸位垂手肅立，不時用目光偷睨公座，李侍堯也坐下了，偏臉吩咐：「遲本清，點名！」

　　「是！」遲本清輕輕取過案上花名冊，不知怎的，他的臉色發白，手也有點哆嗦，猶豫了一下，乍著膽子點：「圖門軍……門！」李侍堯一揮手止住了他：「點名不帶尊稱！」

　　「是……圖……門！」

　　「到！」

　　「穆阿瑪……」

　　「到！」

　　「阿成！」

　　「到囉！」

　　三個人三個答法，一個氣如虎吼，一個恬淡自若，一個吊兒郎當，人群中立刻傳出「嗤嗤」的偷笑聲。李侍堯知道他們這些人，都是滿洲親貴子弟，並沒有把自己放在眼裡，也不理會，心裡打著主意，聽遲本清接著點：

　　「李國強！」

　　「到！」

　　「馮雲龍！」

　　「到！」

　　「關效英」

　　「到！」

　　……

　　一時統計下來，共有十五人缺席未到。李侍堯接回花名冊，手指點著問道：「這十五個是怎麼回事？」

　　「回軍門。」遲本清自覺辦差盡力，顯得心安理得，回道：「本衙門各司除了三名請長假的，都知會到了，還有一名借調到四庫書房去的，不便通知。大營將官是通知各管帶、軍門書房師爺按名分級知會的。既然沒有來，想必是營務分不開身也是有的。」李侍堯哼了一聲，翻著花名冊，問道：「穆阿瑪，這個游擊叫柴大紀，怎麼沒來？」

　　穆阿瑪聽問，忙轉身道：「柴大紀是四營管帶，負責西直門防務，那裡居民外地入京落居的多，四營會同順天府端了個教匪窩點，抄出許多違礙書籍。禮部奉旨『就地銷毀』，他帶人燒書去了。」李侍堯點頭，又問阿成：「紀大發、吳誠、蘇得貴、馮克儉──這四個是你營裡的，他們到哪裡去了？」

　　「出差了……出差了……！」阿成一臉的不在乎，笑瞇瞇看著李侍堯，「您知道，快過年了。標下大營萬數來人，總得弄點吃的給弟兄們打牙祭，一向的規矩不許在北京城裡頭採購，我派他們到房山、良鄉、密雲一帶鄉裡買點豬羊山貨、打幾頭野牲口。還沒回來呢！」他是阿桂的本家侄兒，卻和乃叔大不一樣，矮個子小骨胎兒，一身結結實實的肉肥袍褂都繃得滿滿的，溜尖的橄欖腦袋稀毛小辮子，抹了一層油似的泛著光，眨著眼像看什麼稀罕物似的望著李侍堯。李侍堯暗自吞了一口唾液，剛要問圖門，圖門扯著大嗓門說道：「一樣一樣──我派他們西山採購去了，還派了一棚兵去大興打獵，咱們也得過年不是？」

　　李侍堯伸手用勁按了一下公案，說道：「派人採購，成──把你的一棚兵給我調回來！別說你，就是我也沒權把一棚營兵調出去打獵！這件事都察院知道了，御史們是要彈劾的！」

　　「御史？」圖門不屑地一揚臉，「御史們現在也忙著到印結局領銀子，去戶部哭窮撞木鐘，藉著彈劾敲詐外官是他們的看家本事。我們除了餉還有什麼進項？怕他個屁！」阿成也道：「大冷天的，調回來也是閒著！」

　　他們的話其實都是眾人心裡想說的，立時引來一片嗡嗡蠅蠅的議論聲。有的說「管錢的衙門有錢不求人，管人的衙門有人送錢，我們除了大頭兵，有什麼？」……「這話是，有門生的靠門生送，沒有門生的靠外頭送冰敬，誰給我們送？」「國子監、翰林院是清水衙門，你到人家後院看看，送的那些年貨垛成山！」……紛紛紜紜都是揭不開鍋的窮話。李侍堯不動聲色端坐著，心裡掂掇著如何教訓這群魚鱉蝦將，忽然見門政上頭匆匆進來稟道：「有四位游擊剛到，要不要放進來？」

　　「唔？都是誰？」李侍堯問道。

　　「一個叫蔡暢明、一個叫羅佑德、一個叫蘇得貴、一個叫柴大紀。」

　　李侍堯便看三位副將，直勾勾盯著一言不發。阿成心裡一陣慌亂，強笑著說道：「蘇得貴回來了？這傢伙──準是帶的錢不夠，叫進來我訓他！」圖門也道：「叫進來！」門政口裡笑著答應，看李侍堯神色，卻不敢出去傳叫。

　　「你去──」

　　「是！」

　　「你忙什麼？」李侍堯冷笑一聲說道，「先問明他們做什麼去了，奉誰的差，或向誰請的假，報明了再說！」

　　「是！」

　　本來滿庭亂嘈的議論突然停滯了，一股涼意襲進來浸得眾人心都是一縮。

十四　丘八秀才本色畢露　風流天子意馬心猿

　　一時門政便回庭來報：「羅佑德和蘇得貴是去兵部領打靶用的鳥銃火藥；蔡暢明是和親王的包衣奴才，散了營去王爺府請安；柴大紀是去燒什麼書，回營才知道衙門開會，就趕著來了。」

　　「嗯哼？」李侍堯目光霍地一跳，已經黑沉了臉，臉上的麻子都漲得紫紅，咬牙獰笑著道：「只有柴大紀燒書情真，放他進來會議──圖門、阿成，你兩位為什麼謊言欺瞞本統領？」阿成在他冷電似的目光逼視下，似乎不安地縮了一下身子，接著便變得嬉皮笑臉，拍拍光腦門子說道：「軍門別生氣。值當的麼？哎呀你看看你看看……我這記性！蘇得貴是去領火藥了。」圖門是個滿臉橫肉的暴戮武夫，梗著脖子道：「就是領火藥也是堂堂正正的差使！我說提督大人，既然會議，有差使你說就是了──難道就就為點名開這個會？」

　　李侍堯「啪」地拍案而起：滿堂人都唬得一個股慄：「就為點名我也有權召集會議！」見柴大紀進來行禮，一揮手命「遲到班裡」，接著惡狠狠說道：「我有奉旨要辦的差使，誰有功夫和你兒戲？昨天晚間已經知會今日升衙議事，你們是何等的輕慢，而且敢當堂撒謊欺蒙本督！」這三人都是副將實缺，掛著副都統銜，品秩僅比李侍堯低半級，向來在衙門也是說一不二的人物，被李侍堯當眾指著鼻子訓斥，臉都脹得血紅，拉得老長。圖門霸道慣了的，哪肯受這個氣？刷地立起身來道：「你奉旨來點名，發威折騰人麼？我也是奉旨來帶兵的，于敏中也是奉旨召集我們開會的！阿成、穆阿瑪──走，咱們不侍候這爺！」阿成也虎起臉站起了身。穆阿瑪想動，又坐了回去。

　　「封門！」李侍堯厲聲喝道：「吳世雄，撤掉圖門和阿成的座！李八十五！李八十五！」

　　滿堂都驚怔了，李八十五沒經見過這陣仗，嚇得兩腿發軟，半日才結結巴巴道：「奴……才在！」

　　「看來不見血，他們認不得我李侍堯。」李侍堯滿臉假笑，在一片寂靜中說道，「李侍堯與他們二位素昧平生，他們沒來由輕慢我。說假話謊報軍情，還抬出于什麼人抗旨。他們是輕慢軍法，輕慢皇上！──去，請出我的王命旗牌！大門口預備著放炮，升我的纛旗！」他突然翻起臉怪眼盯著李八十五，斷喝一聲：「發什麼呆？去！」

　　「啊──扎，扎扎！」

　　死寂的大堂上驀地一陣恐怖氣氛生起。文官武將衙役親兵倏然間毛髮森樹，不知是誰心裡緊得繃斷了弦，一個發暈「咕咚」栽倒在地，更唬得人們一個驚悸。此刻站著的阿成和圖門已是面如土色冷汗淋漓，白癡似的瞪著眼如對夢寐。穆阿瑪坐在一旁也是面白如紙。一時便聽李八十五帶兩名戈什哈進來，把那件神龕似的寶藍色令旗供在當案。李侍堯徐步下來恭肅行三跪九叩大禮，起身收了恭敬之容，輕蔑地哼了一聲，踱近了圖門，用冰冷無情的目光打量著兩個嚇得魂不附體的將軍，聲音卻柔和了許多：「我方才說了，與你們無怨無仇，今日行法至公無私。你們去後，我自然另有賻儀送到府上。」他回身擺手，惡聲命道：「拖出去，不要等後命，立即行刑！」

　　這一聲令猶如平空驚雷驚庭而過，簡捷明瞭斬釘截鐵沒有絲毫餘地。眼見庭口幾個戈什哈戎裝佩劍，腳下馬刺踩得嘰叮嘰叮進來。阿成頭一個撐不住，雙腿一軟跪了下去，滿頭豆大的汗珠淋漓而下，哀聲懇告語不成聲道：「皋、皋陶大大大……大帥……請請請……刀刀……刀下超生……是我噇了黃湯……不不，是我吃屎不長眼……心裡怪您多事，順口敷衍輕薄……」圖門先還以為李侍堯只是唬人，心裡打鼓臉上硬撐門面挺立，眼見戈什哈們大步走來，一個個凶神惡煞般目露凶光，心裡一急也就「噗通」跪倒：「大帥……是我不懂事……想著沒大要緊的……嫌您囉嗦……再不敢了……」見李侍堯一臉佯笑仰面朝天不理不睬，幾個戈什哈撲上來架起二人就往外拖。穆阿瑪心中雖然驚慌，也隱隱有個「敲山震虎」的想頭，聽到「不等後命」，已知自己小看了這個心狠手辣的提督，就椅中撲翻身跪倒，揚臂叫道：「慢！」──膝行數步緊緊摟住李侍堯雙膝，泣聲懇求道：「大人息怒……息息怒……標、標下笨嘴拙舌，不知該怎麼求情……這兩個人雖罪有應得，一來念及征剿蘇四十三有功；二則平日治軍辦差還算努力，三則您剛上任，他們狗眼不識金鑲玉，胡亂冒犯了……虎威。一到任就殺大將，於您也不利不是？且寄下他們人頭，以觀後效。標下擔保他們再不敢了……」說罷，回顧一干將校：「還不趕緊求情具保？」

　　那二十幾個將校這才恍如夢醒過來，忽地一齊跪下，文官們也就跪下。從公案前到二堂口，割麥子似的都倒伏在地，齊為圖門、阿成求情。

　　「你們大約以為，我是虛張聲勢下馬威。」李侍堯格格笑著倏地一收，「再者說，我這三根筋挑著個棗胡兒頭也難以入你們的法眼。所以，就目無皇差，目無上憲！」他的聲音帶著金屬碰撞的顫音在大庭上迴盪，眼瞼壓著，目光幽幽閃爍，「老子二十二歲前白手遊天下，二十三歲天子面試賜進士，二十六歲隨傅中堂打黑查山，活捉飄高斬首三千！一主銅政兩入金川，草寇殺了無數，違令將官也割倒了十幾名。我是天下頭一號丘八秀才，這頂子就是人血染紅的！跟隨萬歲爺幾十年，深知某雖不才聖明高深，但凡誅謬秉公無私。皇上沒有不原宥我魯莽的！論起你二人，殺掉你們我要受小小處分，可這煌煌京城天下都城的九門提督衙門，是宿衛宮禁天子安居垂裳治理九州萬方的要差，沒有規矩還成？嗯？」

　　聽這凶狠無倫的逼問，所有的頭都低伏了一下。

　　「既然令衙為你們求情作保，本提督也不為已甚。」李侍堯緩緩踱步，旁若無人地在公案前遊走著，氣沉丹田徐徐說道：「我殺人雖多，本性卻是書生，不是好殺之人──死罪雖免活罪難饒──推到廊下，每人四十軍棍！不許呻吟呼號！」

　　在劈劈啪啪的肉刑聲中，李侍堯的神情恢復了常態，吩咐眾人「請起」，命人將公座搬至公案前穩穩端坐了，說道：「這次聖上召見，蹙額慨嘆京師衙門紀律不整衙務廢弛。步軍統領衙門雖然也緝盜捕賊，也有糾劾查考百官紀律責任。有政務也有庶務，但它說歸根是九城防務，有幾萬兵，是個軍務衙門。因此皇上諄諄告誡，要從整飭紀律為首，肅清紈袴習氣，給京師各衙立一個榜樣。就這一條上說，『點名』就是差使，圖門也說的不錯。跟我來的有三十多個人，你們可以問問他們，他們在外頭盡有調皮搗蛋撒野惹事的，誰敢點名不到？誰敢這般樣跟我輕慢支吾？」

　　「而今天理會教眾、匪徒四處煽惑人心，傳佈邪教結堂奉香，在直隸、山東、河南已成蔓延之勢。京師京畿也是黨羽爪牙密佈──名為『天理』，其實仍是白蓮教變種流毒！」李侍堯一口南腔北調抑揚頓挫、侃侃從容而述：「西方霍集占之亂正熾，台灣福建教匪嘯聚，江北六省水旱頻仍人民流離，一旦為教匪所乘，三尺之童皆為敵國，皇上為此焚膏繼晷晝夜勞倦，一頭是整頓吏治，一頭安定民心。這豈是我們臣子荒唐嬉戲怠慢公務之時？京師教匪有異動，唯我是問，這是皇上聖諭，也是我立下的軍令狀。皇上給了我殺人權，我殺誰？」他目光凜凜掃視四方，「誰誤我的事，我先宰了他狗日的！──奶奶個熊！」

　　他溫文爾雅說著，突然放粗，「丘八秀才」本相畢露，眾人不禁憬然相顧。

　　「我們想過年，教匪們未必想讓我們安生過年。這就是形勢。」李侍堯侃侃言道，「少不得要大家辛苦一回。我有別的差使，要抓案子，軍機處的差使也不能誤，所以不能每日到衙視事。我不在，穆阿瑪就代理衙務，一要有事立即稟我請示，二要把各營紀律整頓好，聞風即動，無風靜如泰山，三是所有文案、書辦、各司各堂都把自己手裡的差使理清楚，向我稟明施行，按時點卯散衙，不想幹，老子就開你的缺！第四條，我們也要過年。明天，我帶穆阿瑪、阿成、圖門巡視各營，兵士們過年的肉、菜、魚、蛋、被服、武器裝備、營務取暖，該用錢的，問兵部要，打出一份餘額，衙中文職官員的年貨由遲本清會同李八十五統籌採辦。總之是年要過好，平安嚴謹人天歡喜──完了！」

　　李侍堯說完，一端茶碗起身略一呵腰揚長而去。至側門口小聲交代李八十五：「兩件事。叫那個柴大紀進來見我。再就是叫伙房弄桌上好席面，請穆阿瑪留步，晚間我給圖門和阿成設筵壓驚，咱們帶的還有精製的棒瘡藥、雲南白藥都帶些來，讓郎中給他們調治。」說完，看一眼紛紛散去的人眾一笑去了。

　　※※※

　　李侍堯在步軍統領衙門大逞雄風，四十記殺威棒打得闔衙喪膽。這是大清開國一百餘年沒有過的新鮮事兒，消息兒不脛而走，第二日便沸沸揚揚傳得滿世界都知道了。李侍堯一大早來到軍機處，便聽幾個軍機章京在門口說笑議論這件事，也不理會，逕自進來，卻見于敏中盤膝端坐在炕上，一手執筆，一手揉著腕子，恬淡靜穆得像個剛睡醒的孩子。因笑道：「昨晚又是一宿沒睡麼？我瞧著你眼圈兒發暗呢──」見高雲從似笑不笑垂手站在門角，又問道：「等著給皇上送折子麼？」

　　「回李爺的話，」高雲從忙陪笑道：「于中堂昨晚一宿沒睡，淮北七個縣秋天過水，魯南十二個縣是旱災。直隸清河、獻縣、寶邸、邢台、三河、武清、鉅鹿、滄州教匪趁年關串門兒聯絡，說是『普天之下皆兄弟』，兄弟受難不能瞧著不管，分頭斂錢收糧收冬衣要送到受災地兒去。這頭于中堂給受災各縣寫信，防著教匪派人演法布教送東西收買人心，叫直隸總督衙門巡撫衙門盤查通往外省道路可疑人員，又從河南、湖廣調避瘟法邪的藥材運往災地兒。萬歲爺四更天就起來，每封信都加朱批，用六百里加急遞送出去。我就管來回傳遞信件和通封書簡。」正說著，紀昀也來上值，一見面就笑，說道，「昨兒李皋陶大逞淫威，提督府闔衙魂不附體──紀昀一大早遇見你，今日一天不得吉利！」于敏中倦怠得似乎話也不想說。微笑著點點頭，偏身下炕，邁著方步兒解乏，良久才道：「方纔王廉過來傳旨，大約要出考題了，叫你們一來就進去，還不趕緊去見駕？」

　　紀昀、李侍堯對視一眼，忙垂手答應一聲「是」。紀昀方笑道：「于老夫子也忒道學的了，累極了伸伸懶腰打個哈欠，甚或踢兩腿活泛活泛身子，只要不悖禮，就是孔夫子、孟夫子也不禁止的。」于敏中不溫不火，只用手捏弄揉搓著印堂眉心，說了句「慣了。從小不敢放肆，有人沒人一樣。夫子說『割不正不食』，不是因為肉切得不夠四方就沒滋味兒，那是修行規矩」。紀昀道：「這也算放肆麼？修行是修品，孔子說的是『道』──陳蔡絕糧那時辰，他老人家餓得肚皮貼著後脊樑，端一盤燒得稀爛的德州扒雞給他，未必有這個講究。」說著一笑，拉了李侍堯去見駕。

　　二人聯袂進養心殿垂花門，便見王廉迎上來，小聲請了安，說道：「二位爺消停下子再請見。老爺子方才發了脾氣，這會子正在訓阿哥呢！你們進去，阿哥爺們臉上掛不住。」李侍堯看看，果見院中侍衛太監一個個都受了驚似的，蝦著腰臉色蒼白，斷了線的木偶似的立著，大氣兒不敢出。因和紀昀並肩立在廊下，側耳靜聽暖閣中動靜。

　　但暖閣中卻沒有動靜，像一院子人都睡沉了，一些兒聲息不聞。兩個人既不敢說話也不敢走動，屏息立了足有一刻時分，才聽乾隆在裡頭吩咐：「叫兩個畜牲進來！」李侍堯嚇了一跳，以為是叫紀昀和自己，看紀昀時，只見紀昀微微搖頭擺手，便聽殿中王八恥的聲音：「主子爺息怒了，二位爺請進去，多給主子賠著點小心，這就沒事兒了……」接著便聽謝恩聲，起身衣裳窸窣聲、腳步聲、進殿磕頭謝罪聲：「兒子們錯了，往後再不敢胡逛了。兒子不爭氣，怨不得阿瑪生氣。求阿瑪息怒，別氣壞了身子，兒子的罪過就更大了……」至此李侍堯才知道，是兩個皇阿哥犯過，在裡頭挨乾隆的庭訓。

　　「方纔教訓了你們那許多，其實你們的錯只有一個：忘了身分。」乾隆說道：「忘了身分就是忘了名。聖人設教重名節，要記住『名』還在『節』前頭，可見是多麼要緊！」

　　「是是……」

　　「出宮到部裡聽政，是朕的旨意，這不是過失。到街上走動，只要不為鬥雞走狗尋花問柳，也不是錯，看見有妖人演法，本應知會李侍堯或地方官查拿──要那樣，朕還要褒揚你們──可倒好，你們和街痞子一樣，圍觀、看稀罕熱鬧！回到宮裡，又和太監一樣嚼舌頭說新聞兒！」

　　「是是是！」

　　「拋開金枝玉葉這一層，你們是國家干城、與國命脈休戚相關，這就是名！」

　　「是是是！」

　　乾隆似乎沉吟了一會，又道：「再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們出去，也不和敬事房說，也不向師傅請假。一旦外頭有個什麼錯失，怎麼料理？」便聽一個阿哥似乎陪笑解說：「兒子們不敢惹事，想著京師輦下防禁嚴肅，再不得有甚麼意外的。皇阿瑪這一教訓，已經明白過來了──」「你不明白！」乾隆斷聲喝止了他，冷笑道：「你這仍舊是混帳想頭──誰擔心你安全來著？比如李侍堯帶兵拿人，連你們一索子綁了遊街，你們還做人不做？──蠢！去問問你們師傅紀昀！」

　　紀昀和李侍堯二人面面相覷。見王八恥小心翼翼挑起簾子，紀昀忙拽一把李侍堯褂角迎了上去，卻見是八阿哥顒璇、十一阿哥顒瑆哥兒兩個垂頭喪氣出來，正想給二人避道，顒璇二人已先避在窗下。顒璇笑道：「紀師傅來了！我們犯了錯兒，皇阿瑪有旨意，回頭過去再聽師傅教訓……」紀昀笑著點頭，未及說話，便聽乾隆在裡頭道：「紀昀李侍堯進來──別理他們。」

　　「是！」紀昀忙答應一聲，又向二人點頭致意，和李侍堯呵腰進殿逕趨暖閣。一邊行禮，一邊偷看乾隆臉色，乾隆卻沒有想像的那樣厲顏厲色，案上放著一幅畫，是《太宗八駿圖》，半展著，還有幾塊血玉珮環什麼的古玩擺在案角，似乎乾隆正在賞古玩，突然叫了兩位阿哥大加訓斥。他站在炕邊，一邊翻起那畫角端詳，一邊問道：「你們剛進來？」

　　「臣等已經進來多時了。」紀昀生怕李侍堯順口說假話，忙搶先陪笑道：「知道皇上正琢荊山璞玉，皇子方蒙過庭之訓，沒敢進殿驚動。」「當面教子，背後勸妻嘛。」乾隆一笑說道：「進來聽一聽，於他們有好處。」李侍堯道：「皇阿哥與臣等也有君臣名分，我們該當迴避，給兩位阿哥稍存體面。」

　　乾隆微笑命坐，自己也坐了炕邊椅上，舒了一口氣，說道：「這個想頭不錯。李侍堯也長進了。他們出宮到部裡，回來繞道去北玉皇廟，聽說朕去買過這幅畫，也去買了兩塊玉。見有個道士施法賣藥，大冬天的現剜現鏟，種出一棵葫蘆，摘了葫蘆就倒出藥來，也有不給錢的，也施藥結緣。圍了上千的人看，他們就也圍著看，回到宮裡還和哥子兄弟們嘀咕他的『神通』──太沒心思了！」「阿哥爺們過去只在毓慶宮讀書，是少了點歷練的緣故，臣敢保再不會出這類事了。」紀昀沉吟著說道，「這是師傅們的責任，講《資治通鑒》時很該提醒阿哥們，留意歷代造逆奸邪之徒的聚眾蠱惑手段的。阿哥爺們畢竟初涉政治，萬歲似乎不必責之過深。」李侍堯道：「順天府來請示過我，我說沒有摸清底細之前，天理教、紅陽教這些教匪活動，只要沒有騷擾治安，一律不動。摸清首犯窩底巢穴，一夜就連根拔掉它了。眼下年關逼近，我的差使就是京畿平安詳和度節，不敢敗壞了太平熙和盛世景觀。京師裡到時候朝觀的外國人也不少，鬧出宋江元宵大鬧東京的事來，就壞了皇上的大局，死一百個李侍堯也抵不了這個罪呀！」

　　「慮的是，想的是，說的是！」乾隆讚賞地看著李侍堯，已是滿面霽和，「你這樣想就有古大臣之風，不局限於你那個衙門差使了。軍機大臣不兼九門提督，是先帝留下來的規矩。因為兩個職位權都太重了，責任太大也不能兼顧。你雖不入軍機處，軍機上有事還是要你來辦。聽說昨天整肅了一下衙門？整得好！不要怕閒話，不要怕人砸黑磚盤算你。朕從寬為政，以聖祖之法為法，不是要放縱天下這些齷齪殺才官兒。仁育義正相輔相成，也要有一批敢殺敢砍的烈直之臣！如今的庸臣陋吏是太多了，多如牛毛！不能用，也不敢盡都罷黜了。」他輕輕嘆息一聲，「畢竟這些人是政府根基，要靠他們行使政令啊……」

　　李侍堯聽乾隆這樣殷切勉勵，心裡一股暖流沖騰逆折、血脈賁張間臉都脹得通紅，多少天來疑思焦悶、沮喪……蒙在心頭的陰霾一掃盡淨，欲待陳詞謝恩，一時竟尋不出話來。又聽乾隆慨嘆吏治艱難，更覺治理乏術，不禁暗自嘆息，紀昀也嘆，笑道：「揚州有輕薄少年套《陋室銘》作《陋吏銘》，不知皇上聽過沒有──官不在高，有場則名。才不在深，有鹽則靈。斯雖陋吏，惟利是馨，絲圓堆案，白色減入秤青。談笑有場商，往來皆灶丁。無須調鶴琴，不離經。無刑錢之聒耳，有酒色之勞形。或借遠公廬，或醉竹西亭。孔子云，何陋之有？──這還只是說鹽務之官員，其餘牛鬼蛇神為魎為魍就更是一言難盡了。」

　　「這種事幾乎每次朝會覲見都要說說。」乾隆苦笑了一下，「卻也只是說說而已，『而已』而已。翻遍二十四史，吏治中平時多，好的時候屈指可數，總歸沒有什麼一治就靈的藥方子……不說這些煩心事了。叫你們進來，是議一議春闈考題。紀昀雖不任主考，學術是好的，李侍堯是個粗秀才，參酌著擬出來封存了，就不再商議這事了。」李侍堯陪笑道：「皇上說臣粗是實。當年我入闈，錯把『翁仲，寫成『仲翁』，成了『二大爺』，皇上還有詩『翁仲如何作仲翁？爾之文章欠夫功，而今不許作林翰，罰去山西作判通！』這才去了山西！我聽皇上安排，請紀公草擬。」

　　紀昀一笑，說道：「說到學術，哪個人及得我們皇上？我差著十萬八千里呢！反反覆覆一部《四書》考了幾百年，題都出得重複，千奇百怪出花樣兒。臣以為今年不要出截搭題，也不想著偏、怪、奇、澀，堂堂正正直出直入的出，只怕他們想破了腦袋也意料不到呢！」乾隆笑著點頭，說道：「這麼著倒好。別看朕讀四書，韋編三絕，真的弄險弄怪出奇出詭編題目難人，未必編派得來的。那桌上有筆，紀昀你記，頭一題：恭則不侮──如何？」紀昀忙到隔柵旁小桌前提筆援墨寫下了，沉思著說道：「這宗旨極堂皇的，和社稷天下相連就更大了。加上『祝鮀治宗廟』，皇上看成不成？」

　　「好！」乾隆大為高興，「就是這樣，算一個題目。」轉臉對李侍堯道：「你也擬一個來！」李侍堯道：「也要防著有人盡往大處想──『年已七十矣』，與『萬乘之國，聯題，不知可用否？」紀昀見乾隆點頭，就寫了紙上，端詳著兩道闈題，忽的若有所思，目光一閃微笑了一下，說道：「總是要體尊君親為上，『萬乘之國』改在前頭似乎好些。」乾隆笑道：「隨你，你可再出一題。」紀昀說道：「臣的題目是『天子一位』和『子服堯之服』，請聖裁。」說罷又重抄一遍雙手呈上。

　　乾隆看了一遍，滿意地押了璽印，小心折疊起來，取過一個壓金線通封書簡，在封皮上寫了幾個字，把考題封錮了，封口都鈐上印，開了靠牆大金皮櫃，雙手把書簡放在上面一格，又鎖錮了，這才歸位，說道：「這把鑰匙只有朕有，太監私啟這個櫃子是要處死的。題目只有我們三人知道，洩露出去，君臣之義也沒了，功勞情分也沒了。張廷璐是為這個腰斬的，殺倒在西市，上半身還沒死，用手指蘸自己的血，蜿蜒連寫了七個『慘』字──你們不要學他！」他臉上帶著一絲惘然的微笑，平平淡淡述說了雍正朝真真切切發生過的一件往事，說家常話那樣娓娓而敘那極陰慘可怖的場景，紀昀和李侍堯只覺打心底裡泛上一陣寒意，襲得人直要打噤兒。紀昀勉強笑道：「國家掄才重典，我們參與機要是皇上莫大的榮寵信任，豈敢見利忘義，以身家性命兒戲？」「朕知道你們不會，不過白囑咐一句。」乾隆仍是帶著那種莫測高深的笑容，下意識地撫著案上那幾塊血玉，卻轉了話題：「如今看來，山左山右倒還不如江南安定。于敏中忙了一晚上，也就是部署防止教匪異動這件事，看來朝廷也有『年關』吶！老百姓是逃債還賬不好過，年節人民鬧，聚起來不定出什麼事，金吾不禁是盛世，禁止百姓社會、祭祀、串街熱鬧慶昇平，那是沒有這個理。什麼『天理』教？仍舊是白蓮教的苗裔搗亂！西邊的軍事阿桂掌握，東邊是國泰的案子，文事武事都不能出亂子，哪個地方出病，就要稽案追究主官責任，你們要記清了！」

　　「是！」紀昀忙答應道，又試探著問：「劉墉就在山東，查案是差使，賑災和剷除教匪的事可否一併辦理？」李侍堯也道：「國泰是山東巡撫，現在查他貪賄，雖然沒有奪職，他心裡忐忑著未必能盡心辦差。劉墉也不能把心思放在民政上通攬全省政務。和珅精明強幹，請皇上下旨，命和珅全權辦理。責任攸關，就不至於互相推諉。」

　　乾隆想了想，搖頭道：「朕看和珅這人，有點精於人事疏於政務的樣子。小事辦得太漂亮，大事就不見得中用。于敏中既管了這事，無故換人也不好。四阿哥明天啟程去山東，就便讓他巡視督察就是，也不宜為幾個教匪折騰得如臨大敵──朕倒是關心春闈，李侍堯要用心選些有用人才上來。真正的碩儒、文學之士，八股文章倒未必作得好。要讓考官從文卷裡用心體察。你們平日瞧著好的，也可以薦給朕用。」李侍堯笑道，「考生裡還是人才濟濟。一頭臣用心體察，一頭也要瞧他們運氣。」因將曹錫寶幾個人會文的光景笑著說了「我抄了他的信，真是連篇絕妙好辭，上一場畢竟也沒能僥倖。」乾隆微笑著，聽得很專注，卻沒說什麼，只道：「真有好文章，抄錄進呈朕看，能解頤一笑也好嘛！你們跪安出去辦事吧。」

　　「是。」

　　紀昀、李侍堯答應著行禮，躬身卻步退出去了。乾隆噓了一口氣，睨一眼暖閣角的大金自鳴鐘。王八恥呵腰小步進來，陪笑道：「萬歲爺今兒起得早，昨晚兒又睡得遲，只進了兩塊雲片糕，這會兒準餓了，奴才叫他們傳膳成不成？」

　　「不用了。」乾隆站起身來說道：「朕要過去給老佛爺請安。老佛爺這會子只怕也在進膳，就便在那裡進就是了。」說著便更衣，兩個宮女緊趕幾步過來忙合著替他收拾。王八恥出去傳旨知會慈寧宮，抱著件貂皮風毛大氅進來，笑道：「外頭天變了，風賊涼的。主子防著熱身子出去受冷……」乾隆也不答話，由著他們披上大氅，結了項間絛子，逕自出了殿。果然一出殿門便覺身上乍然一涼，冷風撲上來，衣服也似乎薄了許多。抬頭看天，半陰半晴的，團團雲塊吞吞吐吐托著一輪冰丸子似的太陽若隱若現，宮牆外西南天穹漫漫蕩蕩一帶層雲似乎帶了陰天味道，移動卻十分緩慢，他站在殿門口沉吟了片刻，說道：「王廉到內務府四值庫領三件貂皮大氅，要厚重暖和些的，不要帶明黃顏色，傳旨兵部用六百里加急送西寧，阿桂、兆惠、海蘭察每人賞一件。」說罷抬腳便走。

　　太后宮裡一如往昔，仍是暖得融融如春。她正在榻上開紙牌，旁邊一邊跪著定安太妃幫她看牌，還有二十四福晉跪在她身後輕輕替她捶背，見乾隆進來，丟了紙牌笑道：「皇帝來了！訓了兒子又來侍候老娘──方才他們過來說了，要在我這裡進膳。我剛剛已經進過，況且今兒齋戒，那些素餐太淡味，也怕你進不香，已經知會汪氏過來給你現炒。你且坐著我們娘們說話，等著，就好了的。」乾隆笑著給母親請了安，見何雲兒和丁娥兒也在，坐在炕下陪著說笑，因笑道：「都免禮了吧──方才說天變了，想著青海那塊地氣酷寒，賜了貂袍給兆惠、海蘭察，這邊就遇見你們。好啊，都晉了一品誥命了，這身服色瞧著更是福相了。」又對定安太妃和二十四福晉道：「你們安生侍候老佛爺，別下來行禮了。」說著在炕沿偏椅上坐下。

　　「謝主子恩典。」何雲兒和丁娥兒到底還是蹲了福兒才坐下。兩個人都有身孕，給乾隆打量得不好意思的，斜簽著身子半面朝乾隆半面向太后。何雲兒是個靦腆的，微笑著不言語，丁娥兒笑道：「皇上的恩真是比天還大一倍！我跟前那個猢猻小子狗兒也封了車騎校尉。昨兒我打發他到他爹海蘭察跟前去。我說你封校尉有甚麼功勞？還不是皇上體恤你爹在外頭冰天雪地裡頭出兵放馬，給皇上出力賣命的過？兒子你聽我說，真福氣還得靠自個掙，自在不成人，成人不自在，你給我穿暖和點，到大營裡頭當個真校尉，一點一點巴結差使往上掙。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後三十年看子敬父，你給我們掙後三十年的臉面去。」何雲兒也道：「這說的是。我媽娘家那莊裡有個黃員外，二十年頭裡掛千頃牌，宅院一片連一片，黑沉沉地一座城似的，那家的公子哥兒、小姐這屋那屋裡去，幾步道兒都是丫頭攙著。說敗落，幾年光景兒，房子拆的拆賣的賣。尊榮的不尊榮，體面也沒體面了，兒孫們賣漿的、刨煤的、下地種莊稼的各奔前程，挑擔子走幾百里，誰替他？」說著就笑。

　　兩個人絮語說家常比故事兒，連太后一干人在炕上都聽住了。乾隆聽得目光炯炯，連連點頭嘆道：「這些道理聽似俗話，真是有絕大一篇文章在裡頭，很可以講給阿哥們聽聽。多聽這些，敢不警惕戒懼天命無常麼？嗯──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後三十年看子敬父──真真的要言不煩！」又對太后道：「八阿哥、十一阿哥來請安過了？大約又是哭丟個臉撒嬌兒告屈的？皇額娘有精神就教訓他們，懶得說就別理他們──顒璂是身子弱，養著也罷了，其餘的要一律出去辦差。母親放心，兒子疼孫子和先帝爺母親疼兒子的心是一樣的。力所能及的叫他們歷練，斷不至委屈他們的。」

　　「沒有。」太后聽得笑了，「他們沒有告屈，端端正正請安說了一會話就去了。」二十四福晉半捲著袖子給太后捶背，見皇帝說著話幾次瞟自己，有些覺得，已微紅了臉。見太后理牌，就勢兒歇住了手，放下袖子幫著整牌。笑著對乾隆道：「孫子們都滿好的，又聽話又有學問，怎麼皇上還是不足意兒──顒璇的詩、顒瑆的畫兒都刻成了本子，我雖不懂的，瞧著比外頭坊裡買回來的還要強些兒呢！依我說也就罷了──倒是顒瑆說了，他去看給老佛爺造的金髮塔，說是金子仍舊不夠使。我說我再捐二百兩，老佛爺就笑了，說也不爭我那點體己，皇上瞧著哪裡再挪動幾萬兩，只怕就寬裕了。」

　　她是康熙最小的兒子諴親王允祕的繼福晉，滿洲老姓烏雅氏，是乾隆祖母的娘家侄女兒，論起輩分是乾隆的親嬸子，論起年歲卻才不過二十六八歲。一身乾脆俐落能說善笑，見乾隆都不大避諱的。乾隆一向在她身上都不大留意，今日不知怎的忽然覺得她異樣俏麗嬌媚。見她巧笑生暈流眄含睇，銀鈴兒般脆聲宜人，不覺心中一動，笑道：「二十四嬸說的是──不就幾萬兩金子麼？咱們從戶部庫裡搬來使不就結了，連這宮這牆都踱上金，貼上金箔，多富麗堂皇吶──嬸子進來不易，今兒有空兒，陪老佛爺多說一陣子話，算代我們孝了，好麼？」烏雅氏聽乾隆調侃，掠鬢一嗔一笑說道：「我一個婦道人家懂的什麼，皇上只拿我取笑！你二十四叔這兩日病得不好，想同著和親王福晉去九宮娘娘廟求藥。晝兒說那是巫術邪教，咱們這樣人家可不能沾那個邊兒。他們爺倆兒脾氣一樣，都說是生死有命，連醫生都不叫看！不信神又不看醫，那不是等著──」她捂了一下口，「原先回過老佛爺的，老佛爺說就宮後小佛堂裡去給觀音菩薩上香，守齋許願，那屋裡太冷，這會子在生火呢！」

　　炕上坐著的太后、定安太妃都是老眼昏花，炕下丁、何兩位夫人都是玲瓏剔透聰明絕頂的人。見這光景兒二人目光一會意，娥兒便道：「時辰不早了，家裡還有一堆事，也要寫信給海蘭察，說說我們沐浴皇恩，臣妾這就辭了。」太后笑道：「你們很合我的脾性，勤著些進來給我說話解悶兒。」乾隆也道：「家裡要缺什麼，或者有什麼事，進來稟你們皇后娘娘，或者告訴內務府一聲。你們見了阿桂夫人，把這個話也說了。」微笑著看二人辭出去，轉臉對太后說道：「造這個金髮塔是我的心願，把老佛爺梳落的髮都藏進去。兒子知道您節儉，不過這是兒子的孝心，要讓後世當太后的都羨慕您老的福氣！大清既然現在是極盛之世。這也是極盛的氣象麼！金子不夠想法子再湊，髮塔底座摻些銀子也使得。和珅現在出差了，這種事他回來辦，他有辦法！」

　　說著話，飯菜已經上來，定安太妃便起身辭出。烏雅氏下炕幫著在小案上布了菜，也向二人蹲福說：「去小佛堂。」乾隆吩咐：「告訴汪氏，晚膳在皇后那裡進，還叫過去侍候。」又道：「去人到養心殿把鎮紙那柄如意送過小佛堂，賞烏雅氏。」烏雅氏謝恩去了，這才坐下吃飯。太后嘆道：「我的兒！我雖不出門，外頭進來請安說話的也多，也約略的知道些事：不少地府兒出災了呢！有些傳言很不好喲，也要有個開流節源的法子！」乾隆噗地一笑，說道：「母親，那叫開源節流。『開流節源，還了得！」

　　「就是這麼個意思。」太后也笑，說道：「如今進項大，康熙爺、雍正爺時候沒法比，可出項也嚇人！修園子、打仗，那是金山銀山往起垛！和珅也不能屙金尿銀，還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我是人間福都享盡了，一門兒心盼著你好兒孫好，這就能合眼去見先帝爺。咱們自家能省的，用到官中上去也能辦不少事救多少人，那不是積德？」

　　乾隆一頭吃一頭胡亂答應著稱「是」。一時飽了，手帕子揩著臉又漱了口，過來給母親捏著捶背，娓娓說道：「額娘說的都是正理。兒子心裡有數，都記著呢！哪裡有災，兒子比娘還要經心賑濟！不但糧食，還有寒衣、防毒傳瘟的藥，這種事出毛病就不是小事。可恨的是下頭這些官，層層兒的裝塞自家腰包兒，這裡傾盆大雨，到下頭就變了毛毛雨！娘聽我說，我盡孝一層是自己的天性，一層要教天下人都講孝道。有了孝才有忠，所以這也是大道理上的事。一個崇文門關稅、一個議罪銀子，雖說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畢竟隔了一層，不是從百姓身上急徵暴斂，數目有限，咱們寬裕了，也給官員們開一條自新的路。這裡頭也有個『教化』的意思……和珅軍政、民政都不是大才，理財上頭別人還是不能及他……唉，天下這麼大，事情這麼多，要想處處周全也真的是難……兒子還不是為這些一夜一夜的熬燈？」他一邊說一邊心裡感慨：議罪銀子和關稅內務府抽成入大內使用，其實就是官銀入私，成了皇家的「體己錢」，能哄了太后，哄不住外頭文武朝臣，只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肯下部議明白詔告，也就是有這份不可告人的隱衷。可紫禁城圓明園等處宮人比先朝增了差不多十倍，又不能明白正道從戶部增支銀兩，不這樣也真是沒辦法。又絮絮說了幾句家常，見太后瞇著眼有了睡意，小聲吩咐秦媚媚：「好生侍候著。」悄沒聲退出了慈寧宮，看錶剛過午初，對守在宮外的王八恥說道：「朕有點乏，要進裡頭略歇息一會兒，你們回養心殿，叫王廉在鍾粹宮門口候著，未時朕回殿辦事。」王八恥一干人答應著退去了。乾隆獨自散著步子沿永巷向北。在鍾粹宮門口遲疑了一下，還是跨步走進了佛堂小院。

　　其時正將午正時牌，太監們都到伙房吃飯去了，小佛堂的幾個帶髮修行尼姑也都在裡院西廂用齋，隔牆只微聞誦經聲音，反覺院中更加幽靜。乾隆遊散著，摸摸這隻銅鶴，看看那樽香爐，又隔玻璃看擺在裡頭的盆景，一眼瞥見烏雅氏盤膝坐在觀音堂卷案下蒲團上默坐，便踱進去，笑道：「嬸子功課做得虔誠！」

　　「是皇上來了！」烏雅氏早已覺得乾隆到了，故作驚訝輕呼一聲，就蒲團上撐起跪了，磕了頭，不易覺察地抿嘴兒一笑，低了頭不言聲。乾隆隨隨便便一笑，說道：「剛用過膳，出來散幾步。想起嬸子在這邊給叔叔上香，也就順便來隨喜。二十四叔比朕還小著六歲，打小兒就一道兒讀書，騎馬射箭都一道兒，想不到就幾年不起。」說著，至佛案前拈起三炷香，就佛燈上燃著了，雙手插進香爐裡，退後一步雙手合十，喃喃念誦：「唵喀哩哆，喀哩哆，哺吒唎，莎婆詞！唵，三沒哆，花拍囉喻，薩呦賀！」。誦畢將手一讓，說道：「請嬸子東廳坐了說話。」

　　東廳是觀音佛堂東邊的宴息廳，和觀音堂其實相連著的三間大廳，專供后妃禮佛歇息隨喜所用。烏雅氏早已瞧出乾隆那點題外的意思，左右看看沒人，不禁驀地一陣慌亂，心頭撲撲急跳，覺得臉頰發熱，大約已是紅了──起身路過門口，見一個小尼姑過來，忙鎮定住心神，說道：「萬歲爺過來給諴王爺進香。你送點茶來！」這才跟乾隆進了東大廳，陪著乾隆穩几而坐。乾隆也是意馬心猿不定，看著尼姑送茶進來，說道：「放著，你們不要過來侍候，朕要靜一靜兒。」小尼姑嚶聲答應一聲躡腳退了出去。屋裡靜下來，烏雅氏更覺不好意思的低垂著頭雙手搓著衣角，半晌，吃地一笑。乾隆偏臉瞧著她，笑問：「你笑什麼？」

　　「我笑皇上──」她忸怩著，忽然乍著膽抬起頭來，「您念的什麼經？我怎麼一句也不懂？」乾隆見她雲鬢半掩桃色滿面亦嬌亦嗔作態，半邊身已酥倒了，笑道：「不但你不懂，朕也不懂，那是梵語經咒，一為消災解病二為益壽延年。」烏雅氏俏生生一笑，說道：「聽人家說皇上是居士。您這麼一禱告，連玉皇大帝也知道了，我們爺的病也就不相干了……」

　　乾隆放聲一笑，說道：「玉皇大帝難說，觀世音肯定是聽見了……」說著伸手把壺要倒茶。烏雅氏忙起身取過壺替他斟，說道：「這是我們女人的事，您渴了吩咐一聲就是。」方要放下壺，乾隆一把攬住，攥住了她的手。

　　一時間空氣好像凝住了。

十五　妒皇后掩妒說蠻女　諧相臣親情對諧語

　　烏雅氏一手提壺半身屈著，站不是坐不是跪也不是，輕輕抽手，卻被乾隆握得緊緊的，奪手不出。頭垂偏在一邊通頸都羞紅了，半晌才低聲道：「皇上……別……看人瞧見了……」乾隆嘻笑道，「瞧見了又什麼相干？她們誰敢胡言亂語？把壺放下──怎麼這麼忸怩？」烏雅氏不由的輕輕放下了壺。乾隆一把便把她攬在懷裡。見她滿面嬌羞閉著眼，已是慾焰升騰，輕輕在她腮邊吻了一下，小聲笑道：「什麼嬸子？說是小姨兒差不多……真真是人間尤物，二十四叔大約就是禁不起你這容色，才得的癆疾吧……」那烏雅氏原就不是安分女人，丈夫久病形同居寡，乾隆雖說年歲大些，養護得好，比允祕看去還要小了十幾歲，碩身玉立淵渟嶽峙的偉男子，這麼著揉搓，早已情濃如飴，已是軟得一團柔綿也似，羞得頭埋在乾隆懷中，喃喃說道：「皇上，這麼著不好……就論娘……娘家輩分……您還叫我……小姨呢……」

　　「朕就說過你是小姨兒嘛……」

　　「皇上……您這個也不老成的……這麼硬邦邦頂人家腰眼……這是啥子東西？……」

　　「這個麼？這是龍根！」乾隆淫兮兮偎著她在腮邊笑道，「你不是說『渴了』？它要喝水呢……」說著，如掬嬰兒般抱起烏雅氏到北牆大春凳上，一手緊緊抱著她肩，一手撕擄著胡亂解縛，「朕這陣子忙得這上頭沒半點興頭，和誰也沒這麼著親切過。你能叫朕解乏，功不可沒……」說著，全身壓了上去……

　　一時事畢，斷雲零雨未絕，二人猶自相抱不起。乾隆見她腮邊有淚，用舌尖輕輕舐著，問道：「怎麼，你不高興？是怕？」

　　烏雅氏搖頭，說道：「都不是……一個女人，能得皇上這麼親愛，死了也值了……」

　　「那為什麼？」

　　「唉……您不知道，沒法說，怕您聽了說我輕佻……」

　　「怎麼會呢？你說罷……」

　　烏雅氏在乾隆頰上輕印一吻，說道：「起來說話，沒的白叫人瞧見。我倒沒什麼要緊，皇上體面名聲兒上不好……」說著二人起身整衣，乾隆見她敞著懷，髮髻散落下來半遮著一對白生生的乳房，輕輕替她掩著手指兒撥弄著笑道：「『軟溫新剝雞頭乳』，你還真和處女似的……」烏雅氏打落他手，笑著一啐，扣了襟上鈕子，十分利麻地綰好頭髮，又搓了搓臉，儼然又復是個端莊俏麗的貴婦人，顰眉嫣然一笑，向乾隆蹲下身去，「謝謝皇上雨露之恩……」

　　「雨露之恩！」乾隆哈哈大笑，「這倒也不是應酬套語。」手讓著，二人又回窗前坐下。烏雅氏替乾隆換了茶，端端正正坐了側面，已變得低眉順目。乾隆道：「方纔說了一半，你接著說。」烏雅氏低垂了頭，半晌才道：「您知道，二十四爺前頭福晉是我堂姐，四十歲不到歿了，我才進的王府。我當時才十八歲，王爺大我三十多歲，起初待我真是『放在手裡怕破了，噙在口裡怕化了』，親得沒個白天黑夜的……」她頓了一下，「男人都這樣兒，日子久了，他又買了個妾侍叫燕兒，一里一里的就淡了我，任是怎麼也不能教他回心轉意……」乾隆笑著頷首，說道：「朕明白了。你是怕朕也厭棄了你，是麼？」

　　烏雅氏搖頭，說道：「今兒跟做夢似的，到現在好像還沒醒。沒有想也來不及想皇上將來怎麼待我──後來不知怎的，又厭了燕兒。或許是想起我昔日什麼好處，又待我好了些。」她咂了咂口兒，不言語了。乾隆原想她不知怎生難為，見她冰冷無味住了口，不禁詫異道：「這有什麼難過的？他待你好了，不是很好麼？」烏雅氏通臉一紅，低聲道：「待我好了，他的那……也不中用了──我起初以為是燕兒這蹄子狐媚的，後來才知道他有了男寵，是戲班子裡幾個殺才誤了他。得了──唉，其實是色癆，任是吃什麼藥，都潑到沙灘上一樣兒……皇上您這麼著……我又歡喜又難過，難過是覺得對不住他……就這麼一次，好麼？多了，有了身孕，也是不得了的……」乾隆笑道：「還道怎麼難為的事呢，原來為這個！自然是貝子貝勒，有出息就封王，就制度也虧負不了他。」「皇上別忘了大世子弘暢，現今就是貝勒。」烏雅氏帕子在手裡絞著，說道：「他曉得他父親的病兒，我再產……鬧起來就甭過日子了。」

　　弘暢是允祕的長子，乾隆怔了一下，笑道：「你慮得太遠了，哪裡一度露水風流就招出許多麻煩呢？這種事出來，家裡也只有掩住，再沒有張揚的道理。爹娘的事兒子管那麼細麼，子不言父母之過，他敢胡來，朕就能懲治他！」烏雅氏下意識地撫了一下腹部，她已經兩個月沒有來經癸了，很疑是肚裡已經有了，聽乾隆這般說，自然心裡暗喜，口裡緩緩說道：「皇上這麼說我也就放心了。我盼有個兒子比誰的心都切呢──只您這麼忙，宮裡又這麼大規矩，也不知哪年哪月才得再見皇上一面……」說著，垂下淚來。

　　「看看，又來了不是？」乾隆笑道：「你進宮盡容易的，來了告訴秦媚媚一聲知會了，朕就能安排見面的事兒。朕惦記著你，沒聽人說『侄兒想嬸子，想起一陣子』，哪陣子想起來，也有旨意給你的。」烏雅氏流著淚「噗哧」一聲笑出來，說道：「皇上可真逗──那叫『外甥想妗子，想起來一陣子』！說的也不是這種羞人事……」她凝眸望著乾隆，輕聲輕語說道：「我聽人家說隨赫德在西邊帶兵，逮了個標緻大美人兒獻給皇上，是回回人，人叫『香姑娘』，就要送進京了。說是比一比，宮裡這些女人都成了燒火棍，皇上可別……忘了我這爐子外頭的煤核兒罷？」

　　這件事是有的，只乾隆想不到外頭是這般傳言說話，思量著慢慢說道：「說朕多情是有的，說朕好色朕斷然不受。你與朕來往不能犯妒忌，這些話定必是宮裡那些妾妃們添油加醋說出去的。這個女子確是西域人，論起來和霍集占兄弟還沾親。她父兄都是深明大義的人，隨赫德打到葉爾羌。她的叔叔和哥哥舉兵協同官軍平叛，立了不小的戰功，朕封了台吉的。她進宮不同於其餘嬪妃，是他父兄表明心向中央不肯割裂中華疆土的赤忠心跡。朕還沒見這個女子，但無論妍艷，進宮就要封貴妃，表彰她族部這份忠敬，朕也用的是懷柔仁愛之心，這和其他女人不同。后妃們誰敢妒忌，說三道四，朕不但不受，也是不容的──要有人再和你說起這話，你就把朕這話傳出去。」「皇上一說我就明白了。」烏雅氏道：「是和親的意思，有點像昭君出塞？不過這是昭君入塞。蠻好的一件事！」乾隆一笑，說道：「說的好！昭君入塞──那和出塞大義一樣，意味有點不同，斷不至於孤雁黃沙飄萍淒涼，那麼悲悲切切的。」

　　這幾句話說得意味深長，烏雅氏聽得似懂不懂，合掌笑道：「阿彌陀佛，堪堪的我才明白了。這個娘娘進來，是朝廷的大喜事嘿！我還聽人說要立太子了，這可不是雙喜臨門！」

　　「立太子？」乾隆本來已經要走，在椅上一跌又坐了回去，問道：「你聽誰說要立太子，立誰當太子？」說著，恰見王廉在外佛堂門口一探頭，擺手道：「有事再等一會奏！」

　　他言語雖不是厲聲厲色，這麼著鄭重其事，烏雅氏已經吃了一嚇，臉上帶著笑容，已是加了警覺，說道：「主子，是不是我說錯了話？就錯了我也是無心的……我是聽家裡下人說的，問他們哪裡聽來，他們說是老公（太監）們往府裡送藥閒聊帶出來的言語，有時也派人進宮領賜接賞，風言風語說哪個阿哥爺要升太子……我都不大留心──」「哪個阿哥？」乾隆截住了她話問道。大約因心裡震驚，說話得突兀，乾隆自己也覺得了，一笑道：「啊──你別驚慌。你並沒有錯。這種話本不該傳到你那裡，你聽見了奏朕，朕還要賞你呢！」說罷面帶微笑凝視著她。

　　「我真的就知道這些。」烏雅氏咬著下唇，認真地回想著說道，「只說是閒話，這耳朵進來那耳朵出去的，並沒有認真──當時我也問家人，是哪個爺要升了？他們也都稀里糊塗的，只說有這個風兒。我傻里叭嘰的也不曉得干係大，方才信口就說出來了。萬歲爺要查，我回去一個一個拷問他們！」乾隆搖頭道：「朕在宮裡也聽到了這個『風』。不要查──一查就叨登得滿城風雨，皇阿哥就誰也不用想安生了。要是偶然聽到是誰造作謠言，密奏朕就是了。不言聲見怪不怪的，慢慢和息了也就罷了。」說著起身來，轉到烏雅氏身邊，擰了一下她臉蛋，笑道：「不要想這件事了，『傻里叭嘰』的人就最有福。勤著點進宮給老佛爺請安說話，啊？」烏雅氏一笑，緩緩下跪，看著乾隆出去了，恍惚之間，猶如做了一場奇怪的夢。

　　乾隆在小佛堂與烏雅氏春風一度，出來但覺渾身鬆泰腳步輕快。見王廉兀自守在鍾粹宮外門口，便問：「是外頭有什麼事要奏麼？」王廉哈著腰道：「方纔軍機上頭紀昀送進來幾份折子節略〔註：指臣工奏事，為皇帝閱讀方便，將文件摘要錄出備覽。〕。皇后娘娘也有懿旨，問皇上在養心殿不在，說有事要奏皇上裁奪。」乾隆問道：「你怎麼回話的？」

　　「奴才說萬歲爺在小佛堂給二十四爺、王爺和傅恆拈香求平安。」王廉陪了小心回道：「未初燒好了高香就出來。」乾隆臉上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笑容，「嗯」了一聲，一頭往翊坤宮走，一頭說道：「朕去見皇后，叫王八恥他們過來侍候。你去軍機處叫高雲從把節略送過來。」說著，已到體和殿前詡坤宮門口，見那拉皇后的貼身侍女菁兒迎了出來。乾隆不待她行禮，一笑入內，經過琉璃照壁，又穿一帶花草暖房，便聽皇后說話的聲氣，都像是正在給皇子們告誡什麼：「……指的這幾個丫頭，都是上三旗裡選出來的。你們不是尋常王子公孫，金尊玉貴天下第一。皇上常說人惟自重，夫然後人重之，人惟自侮，然後人得侮之。福晉就是福晉，側福晉就是側福晉，和一般人家一樣，講究的是各安其分各就其位。你們除了福晉、側福晉，下頭姬妾少的也有五六個，還沒有個饜足，除了丫頭老婆子，還有叫戲子，弄那些事我都說不出口！一則是壞了自己名聲兒，叫人瞧不起，一則也傷了身子骨兒，幾下裡不落好兒，何苦來！」乾隆聽著後頭幾句，像煞是數落自己，一怔之下，才想起那拉氏昨天奏過，要從入宮秀女裡選幾個穩重些的指給阿哥們作側福晉。這是阿哥們進來謝旨的說話了。只一笑，跨步進了殿中，果見除了顒琰，顒琪、顒璇、顒瑆、顒璘幾個都在，一個個微笑拱立在正殿偏柱下，恭敬聽皇后訓話，見乾隆進來，幾個阿哥收起笑容提袍跪下了，皇后從座中款款立起，笑道：「皇上來了。」就請乾隆坐了自己座兒，自坐了側邊雕花磁墩上，說道：「昨個兒告訴過您的，指那幾個丫頭給阿哥。這都不是尋常人家姑娘，都是上三旗老人家的，怕他們委屈了人家，叫進來叮囑幾句。」

　　乾隆接了宮女捧過的參湯呷了一口，把碗放在桌上，隔門見王八恥一干人已趕到，叫進高雲從要過奏章節略放在案上，這才說道：「皇后的話朕在外頭聽了，都是一片婆心，諄諄至理名言。裡邊說的『自重』二字，更要著意體味。有句俗話說『籬笆紮得緊，野狗鑽不進』，你們生在皇家，與生俱來的福，只要自家慎獨守禮，再沒有什麼無妄之災招惹得來。」他覺得順這個話題，很可以說說謠傳太子的事，想了想只能點到為止，因放慢了話說道：「既然各自都分了差使，就要把心思都用在讀書和辦差上，少和外官有那些不三不四的來往，少聽些不三不四的風言風語，外頭和宮裡有些個希圖富貴黨援攀結的小人也就收了非分之想。務外非君子，守中是丈夫，縱觀古今宮闈中父子間離群小倡亂，你不要怪小人撥弄是非，仔細體察那父子相疑兄弟鬩牆的緣由，都打不能持正而來。你籬笆紮得不緊，野狗進來狂吠咬人，就上下不得安生。」

　　幾個阿哥聽著，這已經和皇后的訓誡題目岔出十萬八千里，顒璇、顒瑆料必還要拿他們「遊玩荒唐」發作一頓，各存著一份躺倒挨捶的心思，卻聽乾隆道：「阿哥們從大節上說朕看還好。顒璂在病中還抄《古文觀止》，給太后抄《金剛經》這就是持正。顒琪、顒璘、顒琰不但辦事謹慎，文章也很可觀。顒璇、顒瑆的詩詞朕也賞識，在部裡理事認真又不張狂，很好，很有分寸嘛！」顒璇、顒瑆都覺得意外，伏著身子想偷看乾隆神氣，動了一下，沒敢。乾隆這才意識到要和皇后的話接印對榫，口風一轉說道：「皇后給你們選側福晉，也是宜爾室家裨益身心的意思。你們都是家國一體的天璜貴胄，『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是孔子的話，可不好好思量？──去吧！」阿哥們齊叩了頭，心裡如蒙大赦，腳底下規矩蹈步出去，那拉氏道：「還是皇上說得堂皇明白，我滿心的話，說出來口不應心，言寡尤呀什麼的，乾脆就聽不懂。」

　　「那是聖人特為士大夫說的，貴族說話言語不過分，行動無錯誤，就能安享祿命。」乾隆笑道：「原本過來進晚膳的，說你有事見我，從這路過，就進來了。」要了筆硯，就盤坐在皇后榻上便看紀昀送進來的奏章節略。卻見都是紀昀一手抄寫的小楷：

　　一、榆林廳糧道奏，通往銀川道路為風沙掩埋約九十里，請調駱駝馱運軍糧，應支民伕腳力費至明春需二萬兩；

　　二、河套保德府奏，今冬氣寒，黃河結凍比往年為早，為防明歲凌汛之患，請調炸藥八萬斤備用；

　　三、兆惠軍已至黑水河歇馬渡，請調二百架牛皮船應需；

　　四、福建按察使高鳳梧奏，一枝花易瑛餘黨林爽文潛入大陸傳教籌銀；

　　五、劉墉已至德州（另發請安折）

　　六、緬甸國貢進馴象八頭；

　　七、英咭利國使臣柯馬利攜貢物為太后獻壽，請求大皇帝接見；

　　八、……

　　密密麻麻折頁縱一扯老長，都只簡捷三言兩語註解明白。乾隆指著第二十六條對高雲從道：「奉天府尹海寧的一件，這上面註明是彈劾李侍堯的，密封留存，告訴紀昀不再傳閱。把英咭利國貢單送老佛爺挑選，選後全部繳禮部入庫。其餘請安折子，除劉墉的留下，都送養心殿放著；晴雨表也不要留這裡。稍停一刻朕就過去。」說完，抽出保德府的折片看，便伸手取筆。因見皇后不言聲遞筆，笑道：「你有事只管說，我聽著呢。」

　　「我是說和卓氏的事。」皇后捧著硯往乾隆手邊挪挪，「這事不急，只想問她幾時入宮成禮，封什麼位號，園子那頭和宮裡要給她要置住的地方兒。」乾隆迅速瀏覽著保德的奏章，下筆在敬空上寫道：「所奏甚是，著該府知道。然地方民工炸凌，易招火藥流失浪費。使用不當，歷年皆有傷人等事，且有取火藥炸石取利者。著就近移文河曲綠營，責成軍伍熟手士兵辦理。該府能預作綢繆防患於未然，朕甚嘉悅焉。已著河南、安徽、江南及河道總督衙門有所預備矣。」寫完，對皇后說道：「這位和卓氏與別的嬪妃有所不同，她叔父堂兄現在烏魯木齊打仗，包抄霍集占兄弟，她家在回部裡位分極高，素著威望，要給足面子，就封貴妃吧。圓明園依照伊斯蘭格式蓋寶月樓，就是給她修的。這邊禁宮把儲秀宮指給她，你們來往也方便些，成麼？」

　　人還沒進宮，是阿修羅天女或是黑醜番婆兒面都沒見，就有這麼大的鋪張！那拉氏打心裡泛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但她跟從乾隆幾十年了，知道他的秉性，這種事萬不能擾他的興，且是昔年為棠兒的事「犯妒忌」幾乎翻身落馬，至今心有餘悸，見乾隆疾筆批榆林廳奏折「知道了，著由兵部軍費支用，欽此」，小心取過晾那墨跡，說道：「萬歲這麼著安排最好！我也盼著她住的離我近些兒，我們姐兒們說話解悶子方便。我看就把新選來的四十八個秀女補到她跟前侍候。女官、嬤嬤、燈火上人、針線上人、答應、常在，這些近身的人，就從各宮調配。原來預備放出宮的四十個宮人，且就留下再用幾年，就是耗費，也很有限的。這麼著可好？」

　　「你想得已經很周到了。」乾隆凝視著劉墉的請安折子，批了「朕安。天氣寒冷，倒惦記卿等羈旅在外……」覺得有許多話要叮囑，一時竟想不出頭緒，索性放了筆道：「可以再選四十個歲數小點的進來。回頭叫宗人府、吏部、禮部把未婚的旗員名單送進來，朝夕侍候老佛爺和你的，能好就配給侍衛，其餘你指婚就是。不為幾個錢，人家姑娘一進宮就十年八年，這裡再好也不及在家當小姐姑奶奶。都過了二十五歲了，再磨幾年，珠子也黃了。加增了人，錢自然緊，叫王廉他們和內務府商量著，從關稅和贖罪銀子上挪借一點。等和珅回來回奏了再說，千萬不要從戶部庫銀那頭打主意。開了例不得了。」

　　皇后請見，真心想問的是顒璘「立太子」的傳言的事。她自己懷胎，生一個殤一個，已是絕了指望，見乾隆滿腹心思都放在外頭公務上，倒不好開口的，想想難得夫妻單獨相處說話，因加了小心，笑道：「皇上方才說阿哥們，又是父子相疑、兄弟鬩牆什麼的，我聽著有些驚心呢！還有說小人們有『非分之想』──難道有人作怪不成？」

　　「宮裡有謠言說顒璘要封太子，名字都注了金冊，放在乾清宮『正大光明』匾額後頭。」乾隆笑道：「你甭試探，我料你已經聽見了。一件，這是沒有的事；二件，不能張致得成了『事』；三件，查到這叢起風青萍，不能留情，尋個別的由頭殺一儆百！」乾隆語氣很重，那拉氏聽見「殺」字竟唬得一個哆嗦，已是臉色蒼白，聽乾隆接著說道：「我還十旺八旺，立什麼太子？立太子早了，又像聖祖爺倦政那會樣兒，你摳我鼻子我挖你眼，一個個盼著老子兄弟早死快死，有甚麼益處？這事於你日後很有干係，不可掉以輕心。」見那拉氏聽得發怔，受了驚似的臉上沒點血色，乾隆放緩了口氣，又道：「十七阿哥是我們最小的兒子，人品學問待人處事都好。大約小人們因我在位日久，從這幾條裡頭揣擬出來的。這麼一傳，本來就是能，也斷不能立國儲了──宵小奸徒壞我大事，想起來我就恨極。就是這些，你心裡有個數，年關前敬事房、慎刑司他們召集太監時，你也不用多說，只重申一條，太監宮人有妄言國事、議論主子是非者，舉報人有功升賞，拿住這些混蛋我生剝了他皮！」

　　皇后已聽得心驚神悸，不勝其寒地打了個噤說道：「我原是想打聽一下，看是哪個孩子要晉位，我得多關照些給自己留步兒。皇上這麼一說，忒是個驚人！這裡頭的學問道理恁麼大的──要真的他哥兒們鬧起家務，人也甭想過安生日子了。皇上這麼一說，我倒真的得多長個心眼子呢！」「就憑你這幾句話，足證你是老實人。」乾隆笑道，「也不必失驚打怪的，現今這些閒話掩過了也就拉倒。后妃們常在一處，言來語去暗地提醒她們些個就有了。」說著起身，「紀昀他們只怕已經在養心殿等著了，我這就過去，今晚我住你宮裡，有話儘能說的。」說罷去了。

　　※※※

　　紀昀傍晚散朝回府，已是天色麻蒼。今天是他夫人四十整壽，雖然嚴加吩咐不得張揚，但他位極人臣，主持學宮科考不計其數，門生故吏們誰肯靠後？三進大院中女眷在內鶯聲燕語，男賓在外揖讓寒暄笑語聯翩等他回來。他一進門便都圍了上來，「紀公」、「中堂」、「親翁」、「老師」、「太老師」，少說有一二十種名目亂叫一氣，打躬的作揖的行堂參禮的執手說笑的行禮也是五花八門。紀昀但見滿院紅燈映著，張張笑臉綻得花一般看得眼花繚亂，好一陣子才定住神，才留意到老狀元王文韶、同年探花王文治、親家盧見曾、翰林院過去一房辦事的陳獻忠都來了。皇商馬二侉子混在一群門生堆裡和綽號葛麻子的內務府筆帖式、劉保祺等人大說大笑，也趕了過來笑道：「紀老相公，方纔我數了數，好傢伙，單是春闈十八房考官、老相公的門生、門生孫兒就佔了十個：這一回春闈過後，門生玄孫兒您都有了呢！」

　　「沒聽說過還有『門生孫兒』這一說。」紀昀笑著又點頭又擺子八方應酬，對馬二侉子道：「聽說你要到爪哇國給內務府採辦東西，你可要小心，你那銀子都從圓明園工程裡來，那裡頭有冤魂──小心翻船了！」馬二侉子雖已年過五十，鬍鬚都蒼白了，卻仍是紅光滿面，精神矍爍得像個頑童，頭搖得撥浪鼓價笑道：「人說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到我這是皇銀出在皇身上！萬歲爺的福氣我托著呢，採辦的東西又是老佛爺八十聖誕用的，不但不得翻船，陞官發財桃花運如潮滾滾來，不廢江河萬古流──也未可知！」紀昀聽得呵呵大笑，說道：「那好那好！有什麼火雞、燒豬之類的好吃的，裝船帶回來給我！」因見葛麻子幾個人交頭接耳嘀嘀咕咕的，便踱過去，問道：「葛華章，你們幾個小子，說什麼呢？鬼鬼祟祟的？」

　　葛華章轉臉見是紀昀，皮臉兒一笑，說道：「聽說師母病，我們家裡的原都去了大覺寺燒香許願的，馬師母如今康泰，當得還願，我們商量著湊份子叫一台大戲，過年時候帶上家人來吃老師大戶兒！」旁邊王文治對王文韶道：「老前輩，你瞧瞧！這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紀曉嵐是個滑稽詼諧的，就帶出這麼一群賴皮學生！」王文韶已年過古稀，論起來紀昀還是他「門生孫兒」，一臉莊重慈和，聽著又是拈髯微笑。劉保祺卻是個活寶，對王文韶道：「太太老師，您甭聽王老師的。紀老師那年拿王老師名兒調侃，他是報一箭之仇呢！」王文韶有點重聽，側耳問道：「什麼？」

　　「雍正爺賜給張衡臣老相爺的春聯，」劉保祺怪里怪氣大聲笑道：「紀老師有一回對王老師說『尊夫人近日新封「光華夫人」可喜可賀！』王老師說『哪有此事？』紀老師說『雍正爺親筆寫的「皇恩春浩蕩，文治日光華」──文治日光華吶，還不是光華夫人？』──王老師多年都耿耿於懷啦！」旁邊人聽了片刻方大悟過來，於是一陣嘩然大笑。王文治道：「劉保祺你別說嘴，我們都是你老師呢！一會兒少不了你得磕頭。對了，我有一聯，『門生今日頭磕地』──你們誰對個下聯？」盧見曾是紀昀的親家，在旁笑道：「這有何難──就對『師母昨夜腳朝天』，可好？」

　　這是連紀昀也掃進去了，眾人頓時跌腳鼓掌，哈哈……嘿嘿……嘻嘻……有的前仰後合，有的蹲身捧腹，有的掩口葫蘆，有的背身噎嗆……已是一片笑得東倒西歪。紀昀道：「昨晚親翁親母過來，看皇上賜給我的新袍子，走了之後我忽然來了詩思，唸給你們聽如何？嗯──」他故作莊重地沉吟片刻，眾人止笑聽他吟道：

　　昨夜親母太多情，

　　眾人都一笑，紀昀接著又詠：

　　為看新袍繞膝行。

　　看到……三更人靜後，

　　吟到這裡打住，說道：「今兒來的不是老師就是門生，熟不拘禮親不形儀。是我上輩老師平輩同年的和我同桌，其餘散坐自便。門生們送來酒肉一概不拒，也快到過年了，作一夕暢飲也不為過──大家請，上房廂房隨便，涼菜已經上來了！」他詩沒吟完，忽然安排座席，眾人都不免詫異，盧見曾問道：「這詩難道只有三句？」紀昀道：「第四句沒什麼說的，無非『平平仄仄仄平平』罷了。」

　　於是眾人又復一哄而笑，隨紀昀進上房安席，雖說不拘禮不形儀，各人台面兒自己了然，說笑歸說笑，該有的儀節誰也不肯僭越苟且，須臾間已是各自就位。這頭家人忙得穿梭價似，高燒絳燭啟封開樽，四個筒子爐燒得滿屋暖融融的，肉香酒香四溢撲鼻。因王文韶等老宿儒在座，馬氏夫人不便出來受禮，門生同年也有二十多個，分撥兒進內拜壽出來，嘻嘻哈哈談天談地。有的一副饞相盯著席面，有幾個饕餮的便試著想動箸。陳獻忠是個黑矮粗墩胖子，綽號「栗子」，袖子捋得老高雙手撐桌，滿頭油光閃閃，瞪著一雙小眼睛滿桌骨碌碌亂轉，鼻子嗅著道：「咦呀──老師的菜真香啊！」馬二侉子是唯一沒有進士身分的人，因賜著三品頂子，坐在首桌，笑謂王文韶道：「您老狀元出來，做到文華殿大學士，也是桃李滿天下。我也去吃過您的筵席，哪有恁麼不斯文的學生！」王文韶莞爾笑道：「一個人一個秉性，我其實也愛這份融洽熱鬧，只是學不來。勉強做作反倒透著假了。」

　　一時舉酒共賀「夫人壽比南山！」接著便是觥籌交錯，下面桌上門生們行過了禮，更是不拘形跡，有拇戰猜枚的、行酒令的、說笑話的滿堂喧鬧。紀昀在桌首把盞勸酒，一一雙手斟了，給盧見曾使個眼風，說聲「方便」便出院來，接著盧見曾也徜徉著出了天井，問道：「春帆，有甚麼事麼？」紀昀沒言聲，轉過一道角門，聽聽廁房裡沒人，站住了腳問道：「你原來在鹽道上有多少虧空？」

　　「有個十四五萬兩吧？」盧見曾偏臉看天想了想，「這裡頭連高恆手裡的呆帳都窩著呢，前任鹽道有個五萬多，其實我手裡只有三萬多銀子的賬──怎麼，又要查了麼？」

　　紀昀沒有回答，又問：「從信陽府調運茶磚在古北口換三百匹軍馬的事是你經手吧？有沒有茶引〔註：清政府規定，與蒙古以茶葉交換馬匹，必須執有內地地方官政府出具的證明。即「茶引」。〕？」

　　「有。」

　　「馬匹茶葉數目和兵部、信陽府交發的數目相符不相符？」

　　盧見曾一聽就笑了，說道：「你道還是康熙初年，茶是茶、馬是馬瓜青水白的？單茶葉就分著精茶、細茶、粗茶、茶磚、奶茶……十幾個等次呢！不給蒙古王爺的管家塞飽了，誰給你征馬？一路關卡一路剝皮，從信陽到古北口或到山西馬坊，你算算是多少路？腳伏騾伕的工銀也漲了，不打虧空誰能辦下這差使？」

　　「我不問情由，虧空是多少？」

　　「也有個一兩萬罷！」

　　紀昀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今兒遇到榮王爺，他到兵部戶部勘查，司官們回事兒說起了你虧空的事，榮王爺問起了我，『盧見曾是不是你的親戚？』」盧見曾道：「五阿哥他懂得個屁！叫他跟我走一趟差看──真是不生孩子不曉得肚子疼──」「王爺是關心！」紀昀一口截斷了他牢騷，「都是因為自家人，特意的關照，你反連他也怪上！司官們要回到軍機處，我敢不如實奏明？老弟，不要在京泡了，趕緊回任上把差使理清白。出了事我壓根護不了你！別看軍機處似乎多大的神氣，軍機大臣是什麼？是皇上的狗！不管是狼狗獵狗看家狗叭兒狗，一個失勢就是喪家狗！」說著，聽見遠處有腳步聲，便住了口。

　　二人「解手」回到正廳，屋裡依舊熱鬧得笑語歡騰，只首席桌上幾個老宿儒顯得矜持穩沉，時而和上來敬酒的「門生孫兒」們碰杯沾唇，說說場中闈墨文卷，講講哪家子弟放了什麼缺，近日得了什麼詩詞。見紀昀二人進來，忙拉他們入座，紀昀便問，「哪位又有什麼好詩了！」王文治微笑道：「王老師正在批評拙作。記得前年你在圓明園當道，三天沒回家，眼都腫了，皇上問起，你說你有個隱疾，不能鰥宿──三天不沾女人，因此眼睛赤腫──你那兩個妾，藹雲、卉情不是那次皇上賜你的？我有一闋《浪淘沙》單詠此事──大家都說不才是佳作呢！」說著曼吟道：

　　昨夜遇神仙，天賜姻緣。分明醉裡亦醒然。今宵做得同床會，連舉烽煙。

　　「這是上半闋了。」王文治接著詠：

　　眼疾已癒否、卿卿相憐？兩柄快斧砍連連。傳於春帆紀學士，此是鹽罈！

　　紀昀聽了笑道：「這是實詠，算得你回敬了『文治日光華』了！」待要細品月旦，葛華章冒冒失失湊過來問道：「老師們有好詩，怎麼不叫學生們都鑒賞鑒賞？」盧見曾笑道：「是太老師說起『煙鎖池塘柳』，是鰥對〔註：煙鎖池塘柳因偏旁帶有「金木水火土」五行，因此極難對應。〕，曉嵐公說世間無鰥對，當年伍次友老先生對的是『燒坍鎮湖樓』，你倒耳朵長，就聽見了！」

　　「盧公這話不對！」葛華章已經有了酒意，搖著通紅的麻子臉道，「兔子才耳朵長呢──就是『燒坍鎮湖樓』，也含的金木水火土五行，照搬上下，也並不見好──」說著聽見陳獻忠在偏桌上說笑，晃晃發暈的頭，說道：「對了，我有更好的了！獻忠是冀州人，又叫『栗子』，我出『冀栗陳獻忠』如何？！」說著端起桌上門盅「嘓」地一口嚥了，「──東西南北中給他對上！」他酒帶半醉憨態可掬，如此風趣調侃，一時悟過來，連王文韶也禁不住呵呵一笑。一片嘩笑中早已有人把話傳給了陳獻忠，陳獻忠也有三分微醒，晃著過來，笑著給紀昀等人一一斟酒相敬，說道：「老師們別太寵著他，沒聽說過『麻子不是麻子，是坑人』！」眾人粲然展笑間陳獻忠一拍手道：「甭說嘴，我也有了，就以麻子華章為題我也有佳句！」因拿腔作勢踽步詠哦：

　　猶似明月逢中元，

　　如何星光更璀璨？

　　若非尊範恰同好文章，

　　老天因甚亂圈點？

　　詠聲甫落，立時一片鼓掌喝采哄堂大笑。連葛華章也笑得直噎氣兒，回桌上夾菜，哆嗦著手夾不起來，一時紀昀轉過來到劉保祺這一桌，給陳獻忠葛華章等人勸酒，問道：「你們方才嘀咕的什麼？我聽著，似乎也在說文章上的事？」「這也沒有甚麼避諱的。」劉保祺笑道：「我們在猜今科春闈的考題。」說著，畢恭畢敬雙手給紀昀捧上一杯酒，「來，恭祝老師師母白髮齊眉壽比南山！」

　　「恭祝天子萬年！」紀昀笑道：「你們這一桌大都是春闈房官，要好生留意給皇上遞選人才！」團團照應著都飲了，又道：「保祺今晚老實，平日這場面上葛華章、陳獻忠都顯不出來，倒是你今夜像個隱士。」陳獻忠道：「他？今晚木訥得深沉！他要調到四庫書編纂房去了，和老師是對頭兒上下司，自然不敢隨便放屁。」劉保祺道：「老師別聽他胡扯。換了他，這會子比老師的跟班還老成呢！」他看看周匝各桌仍在熱鬧說酒令罰酒敬酒，沒人留意這邊，壓低了嗓子說道：「方纔黑栗子問我，不知老師族裡有沒有進場的，我說紀老師是咱們大清第一才子，族裡子弟們學問自然都是乖乖了不得，少說也是第二才子第三才子罷！還用著你們幾個措大關照？──再說，這也不是說話地方兒呀！」紀昀笑道：「怪道的你們幾個交頭接耳一臉曖昧之色！今科主考不是我，在這裡議議考題也無妨。我沒有要囑託的人，就有，我也不敢──我自己是夾著尾巴作人，子弟和族裡我更不許他們飛揚跋扈。上次我一個族侄來給我看他的文章。我指著裡頭一個『也』字教訓他：『這個字是最常用的，加水能養魚蝦，加土能種莊稼，加入不是你我，加馬走遍天下──這麼中平的字，你像是畫了一條狼，尾巴翹得老高！』從此他寫文章，『也』字連勾也不敢挑了。」說罷亂語又道：「你們隨意吃酒，就是家常些的好。這又不是公廨，那麼拘謹的反而不得。」說罷笑著去了。

　　這其實已是將作弊的暗號都說了，卻是絲毫形跡不露，他的這些門生都是精明透頂的人尖子，誰也不再提這事，劉保祺只攛掇著葛華章，「你方纔的故事兒沒講完，老師來了打住了。還接著說──難道和珅和這位王妃還有一腳不成？」葛華章喝得滿臉放光，噴著酒氣說道：「有一腳沒一腳咱不敢說。這事是二十四爺戲班子裡葵官跟我說的──其實王爺後來買的這個妾侍，模樣兒遠不如福晉標致……」旁邊一個叫田漢光的笑問：「有你家三太太漂亮不？」陳獻忠道：「你別打岔兒，聽葛麻子說！」

　　「那不能比，我是什麼人？王爺是什麼人？眼光尺碼兒分寸都不一樣。」葛華章道：「──小家碧玉，另有一番情致。撒嬌弄癡小意兒溫存，王爺的正配福晉萬萬不能及，就哄得二十四爺朝朝暮暮捨不得離她寸步──卻說福晉，聽了和大爺的妙計，御掉了鳳冠霞披，洗去了鉛華脂香，一身淡素青衣荊釵布裙，只閒常料理家務，督責侍候王爺，每天誦經念佛，絕不再來兜攬王爺。王爺偶爾來房，小坐片刻，就催王爺去小妾那邊……如此這般三月過後，正值孟春季節，花香鳥語柳拂青絲艷陽天氣，王爺照樣的要踏青遊春。闔府人都集齊了，請出福晉來，你們猜怎麼著？」他瞪著眼環周掃視著這些同年朋友，人們也都直著眼盯著等他下文，葛華章一拽桌子道：「變了！變出一個新福晉來！只見她穿一件棗花蜜合色大褂，月白繡金梅鑲邊兒，石青撒花褲合歡鞋子，漢玉墜子蔥黃纓絡，刀裁鬢角喜鵲髻兒，一頭青絲梳理得光可鑒人，配著一張杏子臉桃花腮，眼含秋水眉黛春山，笑一笑暈生雙頰，走一走步搖生香……」他嚥了一口口水，「真個是施朱則太赤，施粉則太白，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滿府裡人眼都直了，這是那個穿著靛青市布褂子，每天指揮眾人掃地擦桌子、盤膝坐蒲團容顏枯槁對古佛的福晉？真是秦可卿蓮步天香樓，嘿！洛神女乍還洛浦！哎呀呀……」

　　此刻所有的人都已止箸停杯聽得入神。葛華章說得得意，撫案又道：「諸位，這就是易舊移新之計！我學生昔年聽說鄔思道老先生有過『登龍十二術』之說，哪裡想得到被和珅大人運用之妙如薪火之傳，放在情場上，勃谿紛爭上竟一樣的管用！我敢斷言，和珅大人功名赫奕，在座無人能及。」他忽然覺得有點失口，又補了一句：「當然我們老師另當別論！」

　　紀昀隨眾人一笑。他沒有聽前頭的張致，只聽了一個尾，大致是說二十四福晉夫婦失愛，這婦人著急，求和珅幫著出主意，用「易舊移新」之計重得新寵。但和珅烏雅氏一男一女，外言何由入內，烏雅氏怎樣以退為進韜晦待機，如何欲擒故縱消弭反側，終得夫婦重歸於好，都沒有聽得詳細，和珅現在深蒙乾隆器重青睞，在軍機處行走，其實和軍機大臣一樣使用，和紀昀列在同行，這種場合議論他，無論如何也覺得有些不妥。因笑著轉圜亂以他語，道：「說人家家事這麼津津有味的？還說酒令罷！」

　　「是！不說了不說了！」葛華章笑道：「罰我一杯酒，我起一個令！」爽然舉杯一飲而盡，說道：

　　青枝綠葉開紅花，

　　我家庭院也栽它。

　　有朝一日花事盡，

　　樹上結滿大疙瘩！

　　「這是石榴。」葛華章道：「該『栗子』說了。」眾人鼓掌喝采中陳獻忠唸道：

　　青枝綠葉不開花，

　　我家庭院也栽它，

　　有朝一日大風颳──

　　他忽然打住，想不出詞兒了，旁邊劉保祺推他：「說呀說呀！怎麼悶住了？」陳獻忠脫口而出：

　　格羅格羅又格羅！

　　「這是什麼？」上首席中王文韶笑問道。

　　陳獻忠取酒一飲，說道：「是竹──颳風時候就這樣。」眾人立時又一陣嘩然笑語。王文治笑得彎了腰，舉著杯道：「我今晚笑得一肚皮抑鬱都沒了，回去準能睡個好覺。來，為『格羅格羅又格羅，乾一杯！」劉保祺笑道：「我也有了」──

　　青枝綠葉勺兒花，

　　單棲鳳凰不落鴉──

　　王文韶道：「這是梧桐了。」盧見曾笑道：「不過借意而已。梧桐樹上也是什麼鳥都有。」劉保祺道：

　　有朝一日大風刮，

　　卡嚓！

　　唸完便飲酒，陳獻忠便問：「怎麼了？」劉保祺道：「這樹太大，蟲蛀了，折了。」

　　眾人方要月旦評講，忽然一個家人匆匆進來，在紀昀跟前耳語幾句。大家都靜了下來，紀昀已經緩緩起身，先向王文韶一揖，對眾人道：「傅恆病情極危，皇上有旨命我到傅府訣別。歡會有時盛筵終散。今晚老師和眾位賞臉，很盡興。就此請回步，來日還當奉謝。大家回去要好好辦差，忠勤王事，哪個門生都要爭口氣，不要掃我體面。」

　　他說著，眾人已經起身，紛紛辭行間，劉保祺兀自問葛華章：「王爺出去踏春，你故事兒沒講完，好歹跟我說說……」葛華章隨著紛紛人流往外走，笑道：「說盡就沒意思了。回去被窩裡和你太太研究──總而言之是──折了。」

十六　慈愛母宮闕別皇子　鬱顒琰觀風入山東

　　因傅恆病重彌留，乾隆下旨輟朝一日。不到辰時，乾隆便吩咐「預備乘輿」到傅府「視疾」。遍宮嬪妃中，貴妃魏佳氏是和傅家源淵最深的，思量若論恩義，無論如何這時候該去傅家安慰安慰棠兒。但昨晚在皇后處請旨，乾隆卻沒有恩允，只說「這裡有個規制限著。朕去已經是殊恩，你們一窩蜂都去，傅家怎麼接駕？這會子他們都是心亂如麻，駐蹕關防都應付不來。十五阿哥又要出遠門，你們娘母子也該說說話，安頓他上路。你就惦記傅家恩情，也不在這些虛禮上頭斤斤計較。」因此，魏佳氏一大早盥洗齋素，到佛堂給傅恆上了三炷平安香，回儲秀宮默默打坐，想著傅府現在不知什麼光景，又思量起當年落魄、連天大雪被逐出門，多少悲酸悽惶事，已是淚眼模糊。正在思緒如潮湧動不定，小太監進來稟道：「主子，十五爺來了！」接著便聽見兒子不輕不重的腳步聲漸漸近來，忙雪涕拭淚換了微笑，吩咐身邊一個丫頭：「桂香，你十五爺來了，把展子裡放著那罈龍井泡上茶！」

　　說著，顒琰已經挑簾進來，規規矩矩到魏佳氏面前打了個千兒，說道：「母親安詳。我今兒就離京，給您請安辭行。」起身覷了覷魏佳氏氣色，又道：「娘臉色有點蒼白，是夜來失眠麼？又像剛哭過似的。」

　　「坐罷。」魏佳氏淡淡說道，眼中微波閃動凝視著自己的兒子。這是天下任何尋常人家母親中極少見到的那種神態。一頭說，他是王爺，是載在王府的天之驕子，是國家社稷的擎天樑柱；一頭說，是她終生的靠山，是她將來退歸太妃之位後的歸宿主人。就眼前說，乾隆訓誡、皇后訓誡、東宮師傅訓誡──天子、君臣、師傅都可以「訓」誡，那是聖人制在「三綱」裡的綱。她這個「母親」名、位、分，都只能依附在這光焰與日月比齊的輝煌之中寄生仰息，她頂多只能「勸誡」。這眼神裡除了那種與生俱來的母愛：慈祥、溫柔、期待、關懷、牽念……還夾著有一份對皇家嚴威的凜凜敬畏，自衿身分的尊榮。所有常人歌笑悲喜母子無間的親近情分，都被這道無形的高牆湮滅殆盡，她就這麼端詳自己兒子，才十五歲，這麼周周正正的，像個小大人。這麼大點兒出遠門，若在民間，母子相抱痛哭一場也是常事。但她不能，只是覺得離得這樣近，還是太遠了，她只能隔「牆」這樣努力眺望。

　　顒琰卻萬難體會母親此刻心境，見她這樣瞧自己，有點奇怪地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抬起頭道：「我要出遠門了，不能過來請安。路上遞請安折子，也不能單列給娘。您得多保重。」

　　「我吃得飽穿得暖，又住在宮裡萬事不愁。你甭記掛我，你好了我什麼都好，你不好要好也好不了。」魏佳氏收攝心神，回到現時境中，輕吁一口氣笑道：「雖說不能單列給我信。你給皇上寫請安折子，附一句給皇上娘娘請安的話，我就能見著了，也就心滿意足了。」

　　「是，我記住了。」

　　「你這是欽差。走驛道住驛站的吧？」

　　「那是儀仗，照規矩都有的。」顒琰聽到母親言語中的顫聲，心頭一拱一熱，眼圈有點發紅，一躬身道：「我和毓慶宮侍讀王爾烈一道騎驢走，要順道看看百姓吃什麼住什麼，有什麼難處。」

　　魏佳氏一聽便笑了，「那有什麼看頭？你娘就從那裡頭過來，問我就什麼都知道了──王爾烈？聽你跟我說過，三十九年的進士吧？他也是個書生，只能幫你在差使上出主意。我只擔心一路吃喝拉撒睡沒個知疼著熱的人照料。再說聽說外頭鬧教匪，不多帶些個人，出事哭黃天也沒淚！」說罷又拭淚。顒琰笑道：「娘，你又來了。平日你怎麼教導我來？掰著手一五一十，當初怎麼走投無路，怎麼舉目無親四處遭白眼兒，怎麼在人房簷底下趁飯吃……還是你說的『人受擠兌本事高』，輪到真個的，你該給我鼓勁兒才是呀！」「我說說也是白說說，笑笑心裡暢快。」魏佳氏一邊揩拭，淚水仍不住地往眶外湧流，「娘那時候兒是沒人疼沒人憐不得已兒。你是金枝玉葉，娘寧可你平平安安沒事兒，不願你出去獨個闖蕩。」

　　顒琰心裡滾熱，臉上笑著聽她絮叨，見桂香捧了巾櫛來，忙起身擰了一把熱毛巾捧給魏佳氏，退回座中說道：「我來看娘，倒招得娘傷心！安全上的事王爾烈自然有安排的，一路官道也沒聽有什麼江洋大盜剪徑。您到潞河驛看看就知道了，多少江甫商客、安徽山東的行商，還有廣東廣西雲貴來的，比山東遠得多。您說過，我比別的阿哥皮實，兒子難道還不如那些客商？」一頓說得魏佳氏高興起來，說道：「你就是皮實，不哼不哈的心裡有數兒，面情上不大外露的。娘苦寒出身，平日三言兩語說著勸著，你比你哥子，還有你弟弟都儉省，能受委屈耐摔打──單是生你，眼看出花兒沒指望了，皇上千里迢迢送了個葉天士來，還是救了你的命……我是想，還是得帶個有本事常出門的跟著豈不更好？」又嘆口氣道：「可惜傅六爺病得沉重。不然我帶出個信兒，不論福隆安、福康安誰跟你作個伴兒，我也就放心了。」

　　「沒有他們跟，兒子照樣能辦好差。」顒琰說道。他的自尊心受了母親一刺，立刻臉上微微泛紅。福隆安是公主額駙，福康安是棠兒的掌上明珠，都是貴胄子弟，不但奢侈且是自視甚高，自小和顒琰諸阿哥一道讀書，騎馬打仗領諸貴玩耍，不像別家大臣子弟事事處處容讓這幾位「阿哥爺」。礙著母親情面雖沒有生分，但顒琰天性深沉木的，心裡深處瞧不慣傅家兄弟驕縱傲慢，又隱隱覺得傅家有「居恩」自高的味道，更讓人每一念及就受不了，他瞟了一眼母親，又怕她吃味兒多心，一笑說道：「他們孝順傅六爺，跟我孝順皇阿瑪和您是一樣的心。別說六爺到了彌留關頭，就是小病小災，我也不忍心割人家的父子之情，」

　　魏佳氏哪裡知道兒子一霎兒辰光動了這若干的心思，一笑說道：「這說的是了。就是這麼著，也不圖你在外頭轟轟烈烈顯身立名，平平安安回來我就歡喜。」說著起身進內房，親手挽著個包兒出來，都是昨日晚間燈下預備的──打開了看，放在最上頭的是一封「護身平安符」，米黃布袋上鈐著白雲觀的道籙印，殷紅色的，血一樣醒目。旁邊一個小盒子，魏佳氏挪動了一下道：「這裡頭是紫金活絡丹。那包是金雞納霜──你有個瘧疾根兒，覺著要犯病的光景兒就趕緊吃……」還有一封一封大小不一的桑皮紙小包，裡頭小銀角子小金爪子、碎銀子什麼的都有。魏佳氏不無遺憾地說道：「這都是和老佛爺皇后抹牌時零碎贏的。想著要這些沒用處，都賞了人了。早知有這檔子事，倒該留著給你的。我的月例在這宮裡是節餘最多的，有三萬兩在賬上呢！只是一動這錢，可世界人都知道了，我倒沒什麼，給你招來閒話就沒意思了……」

　　顒琰聽母親一一安排囑咐，似乎渾不知自己是地動山搖的欽差大臣，倒像是小門小戶家孩子出遠門那般瑣碎細小叮嚀，肚裡只是暗笑，聽著聽著不知怎的心一直沉落下去，眼中已噙了淚花，強笑道：「欽差秣馬食宿，一路都有驛站供應，我稍稍當心一點就是了，娘不必這麼費心。」魏佳氏道：「我知道，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誰背著房子走道兒呢！──家人要個靠實的跟著，一路湯湯水水的好侍候。早知有這回事，我該指個丫頭開臉給你。男人侍候人終究不得法。」顒琰笑道：「就有妾也不能跟我的欽差扈從啊！家人是王小悟跟我──前年福靈安送我的，人也很機靈的。」

　　「嗯，我知道。」魏佳氏不再吩叨，退回了座中，凝望顒琰移時，決絕地一擺手道：「好生辦差去吧！」

　　※※※

　　七天之後，顒琰一行四人已經到了滄州，時值臘月隆冬，枯水季節，朝陽門到通州的運河段乾涸得能見河底，順天府徵的民工沿河都是，螞蟻般清理河床淤泥，過了通州到天津衛碼頭這一段，運河凍得鏡面也似，根本不能行船，他原想一離開通州就另走小道，但沿途人口輻輳城市彌密，地方官早已接了李侍堯的知會滾單，這邊八人抬大轎起行，那邊城市文武官員已經知道，探馬緹騎不絕於道，已在預備迎接欽差──這就是坐轎出巡的一宗兒不好處，坐船可以屏謝官員登船請安拜望，飲食起居與外隔得斷，想「私訪」一下換上青衣小帽走人便當。在轎上有個「落宿」的事，吃喝拉撒不能不離轎，顒琰雖不愛熱鬧應酬，無奈所到之處，都是一張張熱臉蹭著，一車一車好話堆著，也只好隨俗敷衍，只傳諭「所有酒筵一概不與」而已。直到過了青縣，前頭運河也還凍著，靠岸堅冰磋硪，河心薄冰凌絲覆蓋，已勉強可行座艦。上了船，一顆心才漸漸定下來。

　　此刻，他坐在欽差座艦大艙裡穩几憑欄向外眺望，但見兩岸一馬平川的原野都在緩緩後移，蒼溟溟的天穹下村落蕭索，灰得發紫的雜樹林一片一片接陌天際，遠到極目處像褐色的淡靄散霧，近處掠窗而過的樹林中都是荊棘雜草叢生，鴉巢高懸，群鳥在亂墳中無望地嘈鳴著，翩起翩落覓食。只有隔堤遠處，殘雪斑駁的農田中可見阡陌界碑相連，田中冬小麥約可三四寸高低，在獵獵西北風中波伏抖動，深綠的秀色給這荒寒寂寥的原野略添了幾分生意。聽到什麼細碎的響動，顒琰的目光從遠處收回來，這才留意到從刑部借調來的貼身護衛任季發側身侍立在自己身後，王小悟單膝跪在艙口，鼓著腮幫子拚命吹那炭爐子，是剛加進去的炭棒要起焰兒，發出了細湊碰撞樣的錚錚聲音。他沒有說話，見王小悟搬來了爐子，一擺手命他退下，只打量這位任季發。

　　任季發穿一身便服，灰市布長袍套一件玄色套扣背心，紮褲腳挽緊身褲，腳下蹬著一雙「踢死牛」桐油澆底快靴。從履歷上看已是二十六歲的人，但生就一張娃娃臉，大嘴圓鼻子圓眼一副滑稽相，一看便知是個渾身消息兒一按就動的角色。他跟人出差跟老了，還是頭一回侍候顒琰這樣嫡脈的「龍子鳳孫」。他也揣摩不了這位天璜貴胄，一路接見官員，見面執手寒暄拍肩說笑，溫存大方得似乎沒有架子，退下來沉默著一坐一兩個時辰一語不發；吃飯不講究好歹，不對胃口就放箸，卻從不叫廚子訓斥重做，穿衣不穿新衣，但衣服稍有污漬絕不再穿──這僻性說怪不怪，尋常這樣的卻也真的不多。他早已在偷偷審視這位阿哥，見他這樣看自己，忙微笑著低了頭，悄地裡用舌頭頂一下上顎，硬了頭皮頂他目光。

　　「你叫任季發？」顒琰終於開口了，語氣仍舊那麼不溫不火，「刑部的？」

　　任季發如釋重負，暗地透了一口氣，畢恭畢敬回道：「小人任季發，原是黃天霸門下弟子，跟劉墉和福康安大人出差有功敘保，福大人薦小人到刑部緝捕司掛了個堂官銜兒，其實是個捕快頭兒，十五爺不必叫我官名兒，就叫『人精子』就得！」

　　「人精子！」顒琰失聲一笑，「想來你必是伶俐過人武藝超群的了。」任季發變臉兒笑道：「這就是爺抬愛我了。我是黃天霸的徒孫子，十三個師叔師伯都是跟大人出去辦差，死的死傷的傷，囫圇的也都有事。瘸子裡頭拔將軍，就輪到我跟了爺。伶俐不敢說，武藝也稀鬆。走道兒多些，黑白兩路熟些……嘿嘿！」正說著話，王爾烈一撩棉簾子進了艙，人精子便住了口，一臉鄭重退回側邊。

　　這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中等身材略顯纖弱，穿一件熟羅醬色長袍，腰裡束著一條絳紅腰帶，白淨四方臉下頰微微翹起，透著一股倔強神氣，文靜的臉龐上一雙三角眼，瞳仁黑得深不見底，上邊兩道眉卻甚淡，從中間剔起眉梢下垂，像俯衝升起時的鷹翼──相書謂之「鷹翅羽」，貴器騰達，那是百試不爽的證據，顒琰見他進來，遙指窗外問道：「王師傅，這裡看去，外邊也很冷的，堤外那些水塘都沒有結冰，這是什麼緣故──那一大片一大片的地都荒著，白乎乎的，怎麼不種起莊稼來？」說著，指了指對面舷邊椅子道：「請坐。」

　　「回十五爺。」王爾烈坐了，搓著凍得有點發僵的手，微笑道：「那是鹽鹼地，不長莊稼的，這裡的水都化著鹽鹼，所以雖然冷，也結不起冰。正為鹹水注進了運河，運河裡的冰也就稀薄了。船再向南行，地氣偏暖，反而有冰，也為有這緣故。我們家鄉遼陽一帶也有不少這樣的地，不然還真叫爺給問住了。」

　　顒琰聽了頷首，許久才道：「那麼這裡的人飲食都是鹹的了，難道沒有治理的法子？」「我不知道這鄉里是怎樣的，我們那裡大村大鎮打深井，還是能出甜水。」王爾烈說道。見顒琰用詢問的目光看自己，又笑道：「所謂『甜水』就是淡水──大抵一場洪水漫地過去，地中鹼花融化著衝去可以種點苜蓿之類的飼草，子孫槐、刺槐也是能長起來的，可以作燒柴。泡桐也能栽，能有木材桐油之利……」顒琰聽著不住點頭，忽然轉臉問站在艙門口的隨行太監卜忠：「我們現在在什麼地面？」

　　「回爺的話。」卜忠冷不防嚇了一跳，忙陪笑道：「咱們在直隸地面兒。」

　　顒琰一笑，道：「直隸地面還用你說？是哪個縣治？」這一問，卜忠便一臉呆相，尷尬笑著答不上來。人精子在旁笑著代答：「前頭五十里水路到滄縣，咱們沒離青縣地面兒呢！爺們說鹽鹼地，這地方兒還算好的，從滄縣向東南大浪澱一帶百里沒人煙，白茫茫望不到頭的大鹼灘，跟下過大雪化不掉似的！」顒琰沉著臉聽了，說道：「師傅，我們下船──座艦和護衛船停下！」又命卜忠：「你帶船隻管走。從滄州到德州沿途官員一概免見。我們在德州會齊再作商議──傳諭劉墉、和珅、錢灃他們知道。」說畢便忙著更衣。

　　他這麼說動就動，連王爾烈也始料不及。照王爾烈的想法，大艦這麼逆水慢行，今晚無論如何到不了滄縣，隨便夜泊在哪個碼頭，悄沒聲上岸住進店裡，神也不知鬼也不曉就離了大隊欽差扈從──這大白天棄船登岸，給岸上看見了，還怎麼「私訪」？但他向舷窗外一瞭，便即知道自己的擔心多餘──外邊不但天寒風大，也已經陰晦了，鉛灰色略帶褚褐色的雲，一層一層賽跑似的你追我趕向南疾飛，黃沙塵土秸稈草節或在原野上或追逐肆野，或裹著旋兒裊裊盤轉，運河堤東約里許的驛道上綽約可見推獨輪車的車伕，挑擔子的挑伕，也偶有趕車趕驢走道兒的，都是凍得拱背縮肩統子抱鞭，渾身裹得只剩一雙眼，匆匆忙忙趕道兒。運河堤上風大，只見千樹萬樹弱柳搖漾，叢槐荊莽迎風瑟索，更是一個人影兒不見。在這裡下船，除了冷些，真的是一雙外人眼也沒有。思量著，王爾烈也忙著更衣，靠岸橋板已經搭好，人精子和王小悟扶著顒琰下了船，王爾烈也跟著上岸，倒是後船上買來的兩頭叫驢，牽著拽著死活不敢過那窄橋板，幾個王府護衛幾乎是抬著才把那畜牲撮弄下來。顒琰登上堤之前，勾著手叫過卜忠，仍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神態，說道：「這六條護衛船還有我的座艦，有的是我王府的人，有大內的人，有禮部的也有宗人府的，統歸你管起來，誰敢洩露我下船的事，按謀害欽差的罪，殺無赦！」

　　「啊扎！」卜忠不知冷的嚇的，雙腿哆嗦著軟了一下，忙道：「奴才遵王爺的諭！只是上頭內廷要有諭旨，奴才到哪尋主子呢？」顒琰冷冷說道：「我自然派人和你聯絡──開船吧！」

　　浩浩蕩蕩的欽差船艦無聲無息一滑開動了，槳聲櫓聲在澹澹泊泊的大運河中逶迤南去。顒琰似乎高興起來，站在堤岸高埠上，聽憑西北風把自己的辮梢袍襬撩起老高，孩子似地輕撫著蕩來蕩去游絲一樣的垂楊柳條，興奮地嗡動著鼻翼，盡情呼吸清冽沁寒的空氣，笑著對王爾烈道：「師傅，我就最愛到這樣的地方兒，天高地闊自由自在，沒有保姆丫頭環圍，沒有太監諳達呼擁──」王爾烈笑道：「也沒有師傅督促讀書，聽講學聽得昏昏欲睡。」「是。」顒琰微笑著點頭，沿斜徑下堤，一頭說道：「我兄弟們說起來金尊玉貴，其實論心也是個苦，就那麼個紫禁城，那麼個王府，串來串去千篇一律。外官們進來看，這是巍巍天闕，龍樓鳳閣金碧輝煌，似乎是天堂，見慣了也就乏味，紅牆黃瓦四角天而已。每年秋彌，到木蘭去，到熱河去，到奉天去，面兒上莊重，其實兄弟們個個心裡歡喜得沒法形容兒。就是木蘭野圍、避暑山莊、奉天這些地方雖好，畢竟還是皇家禁苑，一旦有雕飾痕跡，就失了自然真趣。我倒覺得這田園野村更好呢！」說罷綻容而笑。

　　「我聽曉嵐公說，圓明園裡也要設計一處村落，一切仿民間樣式。」王爾烈笑道：「聽說酒坊、肉肆、飯店、戲院、茶館一應俱全。將來建好，十五爺帶我也進去觀賞觀賞。」顒琰搖頭道：「可見皇上也寂寞，缺什麼什麼好──那也沒什麼意思，都是假的，村漢是太監、村姑是宮女，一想就膩味。已經有個模樣兒了，回京我帶你們瞧瞧就知道了，這是皇上讀了《紅樓夢》，跟大觀園裡的稻香村一個模子。」

　　顒琰一邊說笑，時而彎下腰看那麥苗，時而手搭涼棚瞇著眼遠眺。走路腿也抬得高了，很像想要手舞足附一番的模樣。他一路寡言罕語穩平沉重，眾人不能領會他此刻心境，只是微笑注目。但顒琰一剎快心，立時想到了自家身分，向王爾烈自失地一笑，說道：「我有些忘形了。」怏怏地垂下了臂，規矩蹈步序序而進。

　　下了官道往前走，來往行人轎車貨車就多了。王爾烈請顒琰乘一頭驢，另一頭馱著行李包裹，王小悟管牽驢，人精子打前，他陪在顒琰身畔迤邐走路，像煞了是帶著賬房先生收債的土財主少爺下村光景，連過幾個村都沒有留步，顒琰一來好奇，二來也是有心人，每到一村都要王小悟進人家討碗水來嚐，果然有的甘淡，有的又澀又鹹。他不好貿然闖進人家，外頭「走驢觀花」看那些莊戶人家，儘管出來挑水的餵牲口的漢子衣裳破舊骯髒補丁連綴，擰著小腳蝦著腰端簸箕餵雞的老婆婆也都神色安詳，偶爾穿巷而過的騾車馬幫蹄聲得得驛鈴叮叮，夾著犬吠過客母雞鳴蛋種種嘈雜，看去也是安泰平靜，不像凍餓潦倒得過不去日子的光景。派王小悟去問了問路，果然這裡還是青縣縣治，王小悟揚著驢趕棍指著南邊道：「再走五里就到滄縣黃花鎮，逢雙大集，鎮裡飯鋪騾馬店乾店都有，咱爺們就宿在黃花鎮，明日晌午錯就到滄縣了。」

　　四個人趕到黃花鎮，已是酉正時牌，集剛剛散場，背褡褳的、挑擔子的、趕牲口的亂哄哄離鎮而去，滿街遍地的牛驢騾糞蔗渣柴屑混在浮土泥沙中，片石爛磚壘起的湯餅鍋灶兀自餘火未盡青煙裊裊。人精子連問幾家大門面客棧，俱都是「客滿」，細打聽才知道都住的滄縣和滄州府的衙役，為因「皇子十五阿哥爺奉旨出巡山東」，這裡緊臨運河，是必經之道，府縣連日傾巢出動維護治安，鎮裡大店都住的這些人。顒琰聽得好笑，說道：「倒不曉得他們這麼張致的，咱們怎麼辦呢？」王爾烈道：「他們也是好心，勤謹奉差總是不錯──看後街有小店，尋兩間房胡亂住一宿，只要潔淨就成。」顒琰中午在船上只吃了一盤點心，走了這老遠的路，早已飢火中燒，眼見前頭大店中進進出出吆吆喝喝都是圓帽子藍衫衙役，又雅不願混跡在這些人中間吃飯，一展眼見左近一個小鋪，草頂瓦簷只兩間門面，門口靠一塊門板，白粉寫著「留飯」二字，門前打掃得十分乾淨，因指定了道：「小悟子去訂房子，我們在這裡吃飯等著。」

　　「是囉！」

　　小悟子答應著攛蹦去了，人精子在門口拴馬樁繫了驢韁隨王爾烈、顒琰進店看時，其實是兩間在前，迎門通著後邊還有兩間暗房。老實說話這不能叫「店」，只是個臨街住戶，擺攤兒賣粥飯的人家。店面裡堂陳設十分簡陋，靠西牆兩口風箱柴鍋煙囪通向屋外，像是一口鍋造飯一口鍋炒菜，旁邊支一個案板，四張矮桌旁擺著十幾張小杌子，是供客人坐著吃飯用的，桌凳地面都抹掃得十分清淨。也沒有伙計，只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統著一襲粗青布老棉袍，挽著袖子正在洗碗。見他們進來，老漢忙揩了手，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兒哈腰陪笑道：「三位爺台來了？請隨意坐。我這兒寒磣得很，只有家常飯菜，白麵餅子卷蔥蘸醬，粥是現成的，還有自家醃的小菜，想吃麵條兒現做。眼下大冬天兒也沒什麼鮮菜，蔓菁蘿蔔白菜，也有雞子兒，隨意炒點給爺台們下飯。」人精子自到鍋邊攪了攪那粥，嚐了嚐回身笑道：「二位爺，是黃米綠豆粥，水也不好。連肉也沒有，咱們換一家吃吧。」顒琰見老漢一臉失望，木著臉呆笑不知所措，倒覺不忍的，因笑道：「這裡也還潔淨安靜，我有素的就成。你們要吃肉，叫老闆去買點熟肉過來也是一樣。」說著便坐，王爾烈也坐了，說道：「我也不用吃肉。現成的吃飽就好。」說著老漢已經提茶出來，每人斟上一盅，又問人精子：「爺要什麼肉？滷豬頭？五香羊頭？還是牛肉？要多少？」

　　「要五斤熟牛肉。」人精子無所謂地隨口說話，「要淡的。你這裡有醬蘸著吃，也就差不多了。」顒琰端著茶一呷，正要說話，聽見這話不禁一怔。王爾烈也瞪圓了眼，迷惑地看人精子，不知他是玩笑還是真的。人精子見老漢目瞪口呆盯自己，笑道：「我又不是怪物，怎麼這樣看人？──這裡沒有賣牛肉的麼？」老漢這才醒過神來，連連呵腰道：「啊──有有有！是我沒見過世面，不知道爺恁大飯量的，叫爺給嚇住了。」回身向裡屋叫道：「惠丫頭──到後街季家湯鍋上端五斤牛肉來──一會客人付了賬就送錢過去！」

　　接聲兒便聽裡屋「哎」地答應一聲，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挑簾出來，高䠷身材杏子臉，烏鴉鴉一頭青絲，又粗又亮的大辮子直垂到腰肢，青布大褂月白撒褲滾著繡梅鑲邊兒，一身爽淨利麻出來，只看了王爾烈三人一眼，走到老漢身邊小聲道：「這半個月賒了人家二百多文呢！我娘抓藥的賬也沒還，就是人家不張口，我也不好意思的……」說罷轉過臉，大大方方給顒琰蹲了個福兒，說道：「爺們吉祥！我們實在是小本生意，沒不過腳面的水，不怕爺笑話，得請爺賞了錢，才好開口買肉回來，爺們包涵些個。」顒琰生在深宮，養在王府，身邊丫頭多得叫不過名字，也向不在這上頭留心。這樣頭遭覿面相對，那姑娘黑瞋瞋一雙瞳仁凝視自己，頓覺渾身不自在，忙著掏袖子摸荷包，才想起錢在驢褡包裡。人精子早已遞過半兩一塊小錁子，笑道：「這個連欠他的債都還上了。瞧你一家子也是老實人，不用找了。」惠丫頭接了錢，忽閃著眼看了看三位客人，忽然臉一紅，變得有點忸怩，躬腰一斂衽，細聲細氣道：「謝大爺的賞……你們是菩薩心腸，老天爺照應著爺們呢……」說罷匆匆去了。

　　這裡老漢擺出飯來，白麵玉米黃白二色煎餅焦脆噴香，另有蔥白兒、薑絲、醋醃蒜苔兒、紅椒，芫荽，大醬碟兒裡兌了小磨香油，還有生醃芹菜、豆腐丁兒、青白翠紅滿案撲鼻兒香，顒琰平生沒吃過這色飯菜，蔥蘸醬加小豆腐捲了玉米麵煎餅，入口但覺齒頰生津。王爾烈吃了一口，便連叫：「好，好！就這醃菜也和我東北不相上下！」老漢在旁吸著旱煙看他們吃飯，說道：「只是這地分兒水不好。我們吃慣了也沒什麼，外來人消受不了。」人精子卻似乎不在乎那鹼水稀飯，煎餅捲蔥猛吃，稀飯猛喝。

　　閒話吃喝中顒琰才知道這家姓魯。淄川老家前年鬧蝗災落居這裡，近村開了五畝鹼地，變賣了行李家當在臨路蓋這幾間房，專門照應驛道過往腳伕車把式挑擔推小車一應苦作行人。顒琰因問：「既然鹼地能開荒，你多開些地不好？五畝能有多大收項？」

　　「地就在那南邊。」魯老漢用煙桿指指門外，「這地要用水洗才能種點高粱什麼的。水洗過的地沒勁，幸虧這鎮上多的是牛馬糞，漚出來再上地，夏天雨水多再洗。比我們老家種地費十倍的工不止。老伴身子骨結實還好，給人家過往客人洗洗衣裳，縫縫綴綴將就混個肚子圓。她去年老寒腿犯病，就算我一家子都病了……唉！」他滿臉皺紋，彷彿在品咂旱煙的苦辣滋味癟著嘴吮著煙嘴吞吐煙霧：「沒法活命了……德州那邊聽說活計好找，他舅舅來說了，兒子閨女都去，兒子會木匠，惠兒能洗衣裳，針線活計也好，正給他們湊盤纏，討條生路去吧！」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沉默了。

　　王爾烈在旁聽著，代這一家想想，也真是沒有法子。因問道：「滄縣既然不如淄川，你們回鄉去不好？熟人熟土的到底有個照應，何必叫兒女們再去德州？」魯老漢道：「這地方臨官道靠運河，北京南京過來過去的大官多，還算有王法，我們家那塊裡進去就是青石山，大戶人家一頭通官一頭通匪，忒霸道的了。今兒一個捐，明兒一個稅，後日又是哪個大王來『借糧』，一層層兒都壓了小戶人家身上。像惠兒這樣的女孩子，出門走親戚五里地都不放心，財主們巴結土匪，叫了佃戶人家妮子進去『幫活』，一個不對就糟蹋了──」他還要說時，惠兒已端著個條盤進來，大約在門外已聽了這「不中聽」話，紅著臉嗔道：「爹！哪有這麼多閒話！」人精子看那塊牛肉，是整整一個牛後腿肩胛，上頭帶著湯鍋裡的浮沫，猶自蒸騰大冒熱氣，整個屋裡都瀰散著濃烈的肉香和茴香桂皮香味，嘻嘻笑著接過來安在桌上，從腰中抽出一柄解剜尖刀割下一臠，說道：「小惠，這塊筋胛板給我主子們薄薄切一盤。剩下的我來銷了它！」

　　「不要了，我已經飽了。」顒琰連連搖手道，「王先生儘管吃，我是不用的了。」王爾烈也笑，「我連日暈船，只想清淡的，也吃飽了──倒要看你怎麼吃完它！」

　　人精子笑道：「這點子肉何足道哉！幹我這行的要不能吃，哪來的氣力給主子出力賣命？」說著一刀切下，摞起又一刀，一大塊牛肉分成了老粗砂碗來大四塊，一手握捲餅，一手淋淋漓抓著肉，嗚哧就一口咬下，滿嘴油光光的，也不見怎樣嚅動，登時就沒了。他也不嫌燙口，一時蔥捲餅子蘸醬，左右開弓往嘴裡填，一時端碗喝粥，豆腐小菜一撈食之，並連牛肉一塊又一塊，肥膩膩油漉漉只情遞送，竟似不怎麼咀嚼，一霎兒功夫，連原來桌上剩菜俱都一掃盡淨。眾人都看得目瞪口呆，顒琰駭然道：「不連牛肉，你還吃了七張餅四碗粥，你這肚子真不含糊，別說吃，我看也看飽了！」人精子笑道：「這有什麼希罕？主子沒見我七叔吃肉，三寸厚膘的肥豬肉，八斤吃下去，揉揉肚子說『將就事兒，別再破費了』。」

　　一句話說得眾人都笑起來，顒琰還惦記著鹽鹼地的事，見王小悟號店回來，說道：「魯老闆給他弄點吃的，他吃我們等──你方才說的用水洗地，要把大浪淀的鹼水放進運河，幾個夏天雨水洪水把這片地都洗出來，那要添增多少土地呀！」「這位爺您可真是眼裡有水。」惠兒在旁洗著碗插口道，「我們縣前任季太爺來這察看，也是這麼說的。說聲放鹼水，這裡的富戶都願意出錢挖渠，老百姓說情願出工不要錢，治出地來按工分。可下游是青縣，從青縣往運河放水，渠要從人家境裡過。那頭高大爺一張口要十萬銀子。滄縣是個窮地方兒，一時哪裡湊得出那許多？這就撂下了。如今我們這換了柯太爺，說是熬鹼也能掙錢。他老人家還以為這事容易，不曉得熬鹼要手藝，要燒煤燒柴，要支鍋蓋作坊，說說又說『難』，依舊撂下了。」魯老漢道：「聽黃花鎮老人們說，三十年前這裡好地府兒。大浪淀上下都通運河，淀子外一望不到頭都種油菜，開起花來黃漫漫的，把村子都掩進去。淀子裡出蘆葦、菱角、蓮菜，能打出斤來重的魚來，後來運河幾次清淤，又幾次改道，上下都堵死了，鹼花泛上來就成了這模樣兒。」

　　閒話吩叨著，王小悟已經吃過了飯，打著炮嗝兒過來道：「爺，咱們住後街蜂房錢家店。天這就黑了，洗個澡好好宿一晚，明個兒還得接著趕路呢！」顒琰這才笑著起身，對王爾烈道：「這是厚道本分人家，多賞點銀子吧！」說罷踅身出了店。他看了看天，蒼霧霧的一片昏暗，街上黑黝黝的幾乎沒有行人，也還都沒有上燈。透著門板縫約略可見臨街人家晚炊的火焰閃爍不定。偶爾遠處傳來幾聲犬吠也是旋叫旋止，反而更增暮色幽暗淒涼。忽然，老大一片雪飄落在他臉頰上，幾乎同時，王爾烈在身後叫道：「下雪了！」

　　人精子拉著兩頭毛驢隨後，小悟子打頭帶路，從店門口踅一個彎回到正街。顒琰這才知道：前街後街一房之隔兩方世界。這邊一街兩廂看樣子都是大戶人家，即使不是店舖，一座一座的倒廈門也都吊著燈，粉橙紅綠映得一片彩，各家客棧飯鋪都還沒有打烊，街上人看樣子都是外地路過的，有的串街散步，有的在小餛飩擔旁吃點心，有的像是牛馬經紀，統著老羊皮襖蹲在房槽底下隔布袋拉手指討價還價爭得唾沫四濺。還有的醉漢滿口酒屁臭嗝兒，趔趔趄趄搖蕩著身子哼山東道情，「王二姐在繡樓，空守了二八秋，思量起昨晚個那個夢，好不叫人羞……唉呀喂……好不叫人羞那麼個依兒喂……」……雜著各店裡吆五喝六的猜拳聲、罰酒聲，說笑聲還有女人咿咿呀呀的唱曲兒聲混成一片。

　　四人正走著，冷不防小巷黑地裡兩個女人躥出來，一個摟住了王爾烈「叭嘰」在他腮上親了個紅吻印兒，一個抱住了顒琰，絞股糖般扭定了撒嬌弄癡：「小哥哥屋裡坐，有好東西給你看，包你百看不厭！」顒琰和王爾烈哪裡見過這個？鬧了個手忙腳亂。加著小悟子人精子連吆喝帶罵才撕擄開身子，王爾烈用手帕子一個勁擦臉，顒琰手足無措，摸摸帽子又拽拽衣襟，紅著臉兀自心頭突實亂跳。連連道：「這什麼話？這怎麼回事？」那兩個婊子勾肩拉手跑到暗地裡，不知嘀嘀咕咕說了幾句什麼，突然發出一陣嘰嘰咯咯的浪笑。

　　「呸！」王小悟啐著笑罵道：「冷不丁的就躥出兩條騷母狗──這地方怎麼這個德性！」人精子笑道：「沒有驚著爺吧！娼婦也分著三六九等呢！這是下三爛的野雞──你到濟南堂子裡看看那些侍書，比大家千金還體尊些呢！」顒琰猶自心有餘悸，捂著發燒的臉皺眉道：「還要叫我堂子裡去看看？我永不去那地方兒！」王爾烈想著方才光景直皺眉頭，一眼見一家店面山牆上貼了許多紙，三兩個過路人伸直脖子，就著小攤上的燈覷著眼看，便道：「左右回店也沒事。我看好像有什麼官府告示，咱們瞧瞧吧？」顒琰一點頭沒言聲，跟著走過去。

　　牆上貼的紙色甚雜，紅白兩色居多。大的可擬桌面，小的巴掌來大，有寫「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夜哭郎！」的；有賣跌打丸狗皮膏藥的；有賣春藥的，「專治雄風不振，管保金槍不倒」；治楊梅大瘡的「一敷光鮮永不再犯」……五花八門亂七八糟。倒真有一張告示式樣的，寫的卻是啟事：

　　奉欽差副使和大人諱珅諭。仰賴我大清列祖列宗深仁厚澤，我皇上數十年宵旰勤政夙夜匪懈，天下大治承平極盛，民殷而府實，禮興而樂倡，文物典型春華毓茂。此世人所共知焉。德州處三省之衝要，挾運河驛道之利，軸轤相街帆檣林立，四海富商貨殖聚散，五湖賢達頻臨過往之地，乃學宮黌門破敗不堪，廟宇園林凋敝失修，街衢橋樑會館堂肆皆不足觀瞻，此我商家之責任也，用是德州十八行業主聚而議定，各自出資興修館驛堂樓，合資葺繕學官孔廟會館廟宇，光大文明以足藻飾。奉德州知府徐諱彥光憲諭，特發啟示文告周知。此冬閑之季，四方有欲謀工者，或擅山子野〔註：善於設計園林的藝師。〕，或精木藝瓦工、石匠雕工，皆可在本地投保俱引，至德州碼頭興工處報名投用，量材施用，工酬不菲。擬招用四千人，滿員即止。見示有意者──

　　下面的角被撕掉了，但意思看得明瞭：德州在大興土木，而且是奉了和珅的諭堂皇行事。印證惠兒兄妹要去德州作工，更坐實了是真。

　　顒琰一邊看一邊沉思，已是陰沉了臉，一言不發抽身便走。王小悟不知什麼事觸翻了這位「爺」忙搶幾步到頭前帶路，王爾烈二人也忙跟了上來。這一路七扭八折坑坑凹凹，眾人誰也沒再說話。遙見盡鎮南頭一盞米黃西瓜燈在風中搖蕩著，上頭寫著「錢記蜂房棧」五個茶杯大小的字，已知是到了。一個伙計挑著盞小燈在門口守望，影影綽綽見他們四個過來，小跑著迎上，對王小悟道：「這位爺，叫我們好等！嘿嘿……還以為您另找住處，不來這了呢！」

　　「笑話！」王小悟道：「我給你下了八錢定銀，想捉我們老憨兒麼？」說著牽驢要進大車門，那伙計狗顛尾巴連笑爺哈腰點頭搶在前頭幫著牽驢，說道：「是這麼回事啊爺──方才您去後來了一批販綢緞的客人。他們人多，還帶著貨，住小房子搬來搬去的也不便當。等你們又不來。小的左右為難，只好給爺們調了西院那三間上房，一樣的獨院兒，只是沒有廂房……」王小悟笑著，聽著聽著變了臉：「只怕沒有那個規矩！老子十三歲走雲貴道、下福建，什麼店沒住過？他有幾個臭錢就擠了我們！你是狗眼不識金鑲玉！什麼綢緞商；叫他們騰開！」

　　那伙計一臉難色，強堆著笑賠著不是，還要解說，王小悟一把推開了，說道：「叫你們掌櫃的來！怪不的姓錢。原來鑽錢眼裡了！」顒琰止住了道：「住西院就住西院，房子大小也就一夜，不要爭這閒氣了。」王小悟還要理論，看看顒琰臉色，沒敢，嘟嘟囔囔到馬廄上拴驢背行李去了。伙計如釋重負帶著他們穿正院，過一道黑漆的窄道進西院，又是開門又是點燈又是招呼打淨面水，慇勤得沒縫兒可尋。王爾烈和顒琰一人一盆水泡著洗腳，王小悟伏蹲在地下給顒琰捏腿揉腳，人精子出院外轉了一匝，回來說道：「這是幾個四合院打通了連起來的。西山牆那邊是北院廂房。兩位爺住東屋，這麼著緊趁妥貼些。」伙計提茶給他們斟著，在旁說道：「早先我們老掌櫃的是放蜂收蜜發跡的，冬天放蜂箱要房子，幾處院都買下了──爺們請用茶，這是自個院裡深井泉水，比前街的水好了十倍去──後來沒了菜花，養蜂不成改了這棧。這位爺說的不差，是幾處院子連起來的。」又交代幾句「小心燈火關門防賊」的話才辭了出去。

十七　黃花鎮師生同遭變　狠親舅結伙賣親甥

　　顒琰和王爾烈在東屋安置下來。「在家靠娘，出門靠牆」，顒琰的鋪蓋自然設在東壁下。進門一張床是王爾烈住。這屋子既小，兩張床夾著一張桌子還有一把老梨木椅子，只剩下窄窄一條轉側之地。王爾烈船下步行半日，腿腳有點累，但暈船的毛病卻好了，精神煥映得臉色泛紅，靠牆坐在床上，就著油燈凝神看書。一轉眼見顒琰雙手捧著茶杯皺眉沉思，笑道：「十五爺，人說你端謹木訥。我看不是的了──東宮裡師傅十幾個，侍講二十幾個，阿哥宗室子弟二十幾個，日日在一處，看誰都一樣──這次出差跟您幾天，覺得和宮裡看脾性舉止都有不同，您才氣內斂，只是個名心收藏，半點也不木訥。」

　　「是麼？你看著書想這個，是一心以為鴻鵠之將至了。」顒琰一笑，目光熠然一閃。但也只是一閃而已，隨即又變得恬淡自若。「公事公辦出不來際遇。毓慶宮裡規矩大，就是師生朝夕相處，讀書作文之外揖讓禮見而已，不能見真性，那就白頭如新〔註：《鄒陽致梁孝王書》中語；意為一道共事相處到老仍和剛剛見面那麼陌生。〕。」他平素並不熟悉這個王爾烈，毓慶宮是康熙年太子讀書所在，自經雍正朝之後，規矩越來越大，尺寸進退都有制度，總師傅（太傅）、少傅、侍講、侍讀層層的輪流當值，見面唯唯循禮如對大賓，退如游魚相忘江湖，王爾烈也只是「知有其人」而已，只覺得他是個端學書生罷了，出京這些日子，頭兩天生，後來王爾烈暈船，水米不進昏得毫無精神，只是這半天同道，才算是有了點際遇。他原是覺得王爾烈有點木訥，聽王爾烈說他「木訥」，這份爽直也使他好感。然他畢竟是個深沉人，天生的少年老成，不願過多流露親近，因道：「下船半日、溫涼世界判若天壤啊！一路見到那些官兒官話連篇，比照一下這百里荒地，怎麼叫人不感慨？和珅還要在德州大興土木花天酒地地鬧！你今晚用我名義寫信給劉墉，他這個正欽差是幹什麼吃的？由著和珅胡折騰！」

　　王爾烈放下了書，見桌上現成的瓦硯，倒了茶水橐橐磨墨，沉思著說道：「十五爺，彼也一欽差此也一欽差，寫信申斥恐怕於禮不合。和珅新學晚進第一次奉旨辦差，無論心地如何，沒有劉墉首肯，他不敢胡為的，左右我們就要和他們會面，聽一聽他們意見再說話不遲，依著我的見識，先給皇上發一份請安折子，把眼前情形奏知聖聽，連那份啟事也寫錄進去。我們到德州，皇上的批文也回來了，只是這要十五爺親自繕折才成。我給您磨墨鋪紙就成。」

　　「你說的是。就是這樣的好。」顒琰說著就坐了椅上，見那筆禿不中用，喊了王小悟過來，把褡褳裡的筆和請安折子取出來。他素尚儉約，見那折子紅綾封面燙金壓邊，躊躇了一下道：「就用這素紙，隨分入常，阿瑪不至於見罪的──小悟去吧──」他沉吟著緩緩濡筆，慢吞吞道：「這份請安折子可以寫給老佛爺和皇后……王師傅，我總覺得有許多話要建議，這一大片鹽鹼地老在眼前晃，種成作物糧食，或者真的仍舊滿地黃花，那該多好！可又理不出頭緒從哪講起。」王爾烈不禁心下一陣感動，諸阿哥中他最看重的是八阿哥顒璇，出口成章才氣橫溢，為人處事落落大方，且沒有一絲紈褲習氣，這裡一比，反覺顒琰務實坦誠，關心民瘼出於至情，和自己更貼近了些。頓了一下，王爾烈道：「我一路也在想這件事。運河這一段是南高北低，想放掉大浪淀的鹼水非從青縣北決渠水運不可。若要根治，須得把大浪淀和堤外溝渠通連了，由滄縣從運河放水，到青縣鹼水入運，把外邊的水變成引渠變成活水，這就不是一縣之力能辦得到的。青縣現歸天津道，滄縣又是滄州府治區。要辦這件事，頭一條要把青縣劃歸滄州府轄理。」顒琰聽得目光炯炯，說道：「是！我心裡模模糊糊的，不知這事誰來管。這就明白了。可以請旨把青縣撥歸滄州府，事權就統一了。」

　　王爾烈見顒琰躍躍欲試提筆要寫，一笑又道：「十五爺，還有更難的。我方才說的，其實是把這段運河分流為二。水勢一分，運河舟楫航運就是個事。滄縣再向南到德州這段運河要多注水，才能供得上這邊的分流使用，因此。上游運河要疏浚加寬。青縣下游鹼水回運，下游原來的河道要清淤，要加固堤岸。這是多大的工程？要花多少銀子？又由誰來統籌治理？我們不懂水利，這要請旨，派能員幹吏和河工上精通水利的官員實地踏勘。總之既不能阻斷運河漕運，又把這段地用活水沖洗了，才是上善之策。」顒琰放下了筆也陷入沉思，良久，笑道：「興一利好難！你一邊說我就在想，裡邊這道引渠可以由府縣自籌工銀。荒地治理出好田，我看百萬畝地是有的，一畝地按七兩賣，有七八百萬的銀子收項，連運河疏浚的銀子都有餘，只是一時要朝廷抽這麼多錢，交到部裡要生出議論的。再說要像魯老漢說的那樣年年洗地，年年施肥，也實在太麻煩了。」王爾烈笑道：「這個不必慮。我方才說的是『根治』。只要有活水常流，深挖溝排鹼，鹼花泛不上來，也就不是鹽鹼地了。真能照這樣治理起來，這裡雙季稻都能種，十年之後十五爺再來看，準是魚米之鄉！」

　　「我這就寫！」顧琰被他說得興奮起來，一雙眸子閃爍生光，「這樣的好事，正是萬世之利。我看是這樣，拿得定的寫成條陳，拿不定的建議皇上下部勘議集思廣益。這樣施為起來，算我出京辦的第一件事情呢。我寫後你再潤色──叫王小悟去前街把那張啟事揭回來，奏折附帶，啟示算夾片一併送進去。」王爾烈也不言聲，側身坐在床頭，提起那支禿筆，他也真個好記心，疾走龍蛇頃刻之間已將啟事背錄出來。顧琰驚異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就硯中提起筆來……

　　外面的風似乎更加狂烈，發著裂帛撕布一樣的尖嘯，又像猿啼狼嚎遠遠傳來，從屋上掠頂而過。窗紙時而受了驚似一陣戰慄，一鼓一癟掀動著，不知是雪粒還是砂石，擊在窗根上，打在門板上，一片聲沙沙作響。這座小小屋宇不知歷了多少年頭，似乎經不起這風力肆虐，吱吱咯咯響動著呻吟。風大氣寒的臘月天，炭盆子火焰也不旺，紅中泛黃，像將死迴光返照的人臉那樣詭異難看。顒琰寫得專注，勘勘收筆才覺得沁涼入骨的冷，剛要叫王小悟過來添炭，卻見人精子拉了風門進來，便道：「冷得很，這裡加點炭，你們兩屋也收拾暖和一點──你神色不對，出了什麼事麼？」

　　「沒什麼。」人精子道：「聽見北院西廂裡有人商量辦壞事，來問問爺，咱們管不管。」

　　顒琰和王爾烈目光霍然一跳，顒琰一手賢緊抓著椅背，臉色已變得蒼白，王爾烈問道：「是黑店？是有賊？」

　　「爺們不要慌。」人精子道：「那屋裡是幾個人販子。他們商量在這裡買來的十幾個姑娘要賣到廣州。說有個叫威爾遜的英國鴉片商出大價錢買，還說先哄著她們到廣州，再倒手一個能賺兩千兩。嘁嘁嚓嚓商量著，我都聽了來，還要稟爺，魯老漢一家恁麼善性，她舅舅竟不是個人，人販子裡也有他！幾個人販子笑話他『外甥外甥女都敢賣，謹防魯小惠她娘知道了一剪刀扎死你個狗東西』，他還笑，『說我姐病得七死八活不能動，怎麼能知道？她要知道我送她兒子去跟洋人當跟班，女兒穿綾裹緞當姨太太，謝我還謝不及呢！』這個畜牲，我聽著恨得牙癢癢，一掌劈了這狗日的！」

　　「清平世界居然有這樣的事！」顒琰蒼白的面孔一下子漲得通紅，一撐身子站起來，「前街住的都是滄州的衙役，帶我的名刺，叫他們主事的一體給我拿下！」王爾烈道：「這事容易，我出面去辦！」人精子道：「不成。裡頭還有一個師爺，我聽他說話口氣是滄州府衙的，來這裡指揮關防。一口一個『我們府尊』，又說『縣裡也要打點』，他們都是一氣的，前街衙役有一百多，店都住滿了，聲張起來反咬我們一口，現成虧就吃定了！」

　　王爾烈和顒琰不禁覿面相覷。官府和人販子合夥販人，這太駭人聽聞了！一時屋裡靜下來，呼呼風聲中燈花「剝」地一爆，竟驚得顒琰一身起慄！許久，王爾烈才道：「我們只有四個人，十五爺身分貴重，白龍魚服，不能冒這險。叫王小悟去欽差座艦，發諭叫滄州知府、滄縣縣令到船上參謁，會同來黃花鎮當面料理，十五爺看這麼著可行？」

　　「不行。」顒琰冷冷說道，「難保他們就是一夥子蟊賊。也許府縣令現在就在黃花鎮！我們一傳知，下頭串供了，反倒落個捕風捉影的名聲兒！這樣，現在不要動，暗地裡線上他們。他們賣人，總要上船到德州，途中攔截了一網打盡，嚴刑審明了連根拔掉，交刑部處置。」人精子道：「照常理該這樣的，我聽魯惠兒的舅說，『行李快上船，後半夜風大天冷，要弄暖一點，凍病一個路上沒法張羅』──看樣子他們立馬要走！」顒琰驚訝地說道：「我們晚飯在魯家，惠兒兄妹還不像要動身的樣子呀！」

　　王爾烈道：「叫起王小悟，在魯家門口守著，有什麼動靜報過來冉說，」人精子道：「我方纔已經到北院走了一遭，人都沒睡，十幾個姑娘都在北屋正堂有說有笑，她們還以為到德州山陝會館去打雜工掙錢。我叫王小悟到魯家守著，我守後半夜，看龜孫子們有什麼動作，他這會子已經在那裡了。」

　　正說著，便聽外頭風地裡腳步聲，王小悟一頭闖了進來。他裹一身老羊皮袍，猶自凍得紅頭蘿蔔似的，又吸溜鼻子又打噴嚏，一進門就說：「任爺真是老江湖，料事如神！魯惠兒那狗日的舅舅真的去了，敲門叫著『天成、惠兒預備行李上船』我就趕回來了。我的爺，真沒見過這個，天理王法人情都沒有！這世道日娘的怎麼這麼黑，老北風也沒這門涼！」

　　「殺人可恕，情理難容！」顒琰一擊案咬著牙道。剎那間王爾烈覺得他的冷峻中帶著異樣的凶狠猙獰，未及說話，顒琰已在披斗篷，「走，瞧瞧去！」

　　外邊果然又黑又冷。似乎是零星毛毛雪，夾著砂粒隨風裹著，打在臉上鑽進脖子裡冰涼生痛，雖然都是重裘厚袍，心都像被冷氣浸透了，覺得紙一樣薄，出錢記客棧好遠，王爾烈和顒琰眼睛才適應了那黑暗，見大地泛著淡青的雪色，才知道雪已經下了有一陣時辰了，此時正是更深子夜，連前街的燈火都撒了，寂寥空曠的街衢只能隱約聽見老遠處「梆梆梆──托托托」的打更聲，隔著風時斷時續傳來。正走著，從巷子口黑地裡「呼」地竄出一個影子，一躍人來高，像是一條野狗的模樣，直撲向顒琰！顒琰一個乍驚，揚起右手護臉，叫道：「狗！狗！」趔趄一步幾乎摔倒在地。那畜牲正要再撲，走在前邊的人精子倏地回身，也沒有什麼花哨張致動作，無聲望空劈了一掌，那狗哼也沒哼就軟倒在地不動了。顒琰餘驚未息，連連問：「是狼是狗？是狼是狗？」

　　「是狼。」人精子道：「是條餓極了的狼。逮住什麼撕咬一口算一口，沒傷著主子罷？」「沒有。」顒琰顫抖著聲氣說道，「只是唬得我幾乎走了真魂──這畜牲忒膽大，我走在裡邊，牠隔著王師傅來咬我！」王爾烈道：「狼這種東西專咬膽小的。我們家鄉秋糧上場，全家老小露天守場，大人睡外邊，孩子睡人圈兒裡。野狼總是跳進圈子裡頭傷人──今晚沒有人精子，我這罪就百身莫贖了！虧了你好手段──我這會兒腿都是軟的呢！」人精子笑道：「我也不防鎮子裡還鑽進了狼！主子一頓五斤肉餵著我，傷一根汗毛我也是擔不起的。」

　　說話間已到了魯家小店門口，果然見屋裡閃著燈光，影影綽綽似乎有三四個人在裡頭說話，人精子隔門望了望，回來小聲道：「除了小惠的舅，還有兩個人，像是人販子，正幫他們兄妹拾掇行李。主子，您說，拿不拿？」顒琰問道：「你對付得了他們麼？」人精子無聲一笑，說道：「這一號角色三十個人也不是我的對手，我怕的驚動了滿街衙役，傷了主子亂子可就大了。」

　　「不怕。」顒琰蒙在斗篷裡的瞳仁晶瑩閃爍，「路上我想定了，大鬧一場也沒干係。我要實地瞧瞧這裡的府縣官是什麼料兒。」王爾烈本覺得照正理該與欽差座艦聯絡妥了，才是萬全之策，不知怎的，他更想看看這位阿哥的膽氣魄力，便不言聲上前敲門。

　　是魯老漢過來開的門，見是他們四個，老漢一時竟懵懂了，一臉迷惘望著顒琰，問道：「這都半夜了，幾位爺又趕回來，有什麼事麼？」裡頭三個人都坐在飯桌旁，一人抱個瓦手爐子喝茶取暖，其中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像是那位「舅舅」，刁聲惡氣擺手兒道：「不管投宿吃飯這裡都沒有！別處去，別處去！」

　　「我們有事要和你說。」王爾烈向魯老漢點點頭，側身便擠了進去，接著顒琰、人精子王小悟便也進來，風裹毛毛雪片立即隨進來，吹得一盞豆油燈忽忽悠悠晃動燈苗兒。那「舅舅」仰著一張瓦刀臉問道：「你們什麼人？有這個道理麼──半夜私闖人宅？」

　　顒琰把目光逼向了他，問道：

　　「你是惠兒的舅舅？」

　　「是又怎麼樣？」

　　「你叫什麼名字？」

　　「葉永安！」

　　「你在德州做什麼營生？」

　　「恆昌茂貨棧的採辦！」

　　「採辦些什麼貨？到哪裡採辦？」

　　「生絲、茶葉、大黃、綢緞、瓷器、洋紅、靛青，什麼掙錢採辦什麼，北京、南京、天津衛，哪裡掙錢到哪裡！怎麼？你是什麼人？」

　　顒琰突然頓住了。他畢竟才十五歲，初入人間世道，從未歷過事。見燈下那人目光睒睒凶相逼人，滿口對答伶牙俐齒，旁坐的兩個漢子也都滿臉煞氣，面目猙獰地盯著自己，彷彿隨時都要撲上來的架勢。驀然間心頭一陣恐怖，下頭的話竟問不出來！王爾烈稍前一步，哼了一聲，說道：「我們是官府的！專管稽查緝拿作奸犯科的歹徒──我問你，你把你的甥兒甥女賣了多少銀子？賣給了誰？」

　　這一問，連屋裡正在安排兒女上路的魯氏老太太也聽見了，和惠兒兄妹一齊出了外屋。魯老漢原是傻著眼聽，一下子瞪大了眼。一家子四口站在門口盯著「舅舅」，又看看顒琰一干人，不知是在作夢，還是真的。半日，老太太顫巍巍問道：「他舅，你敢情在德州又賭輸了，賣我的兒女？」

　　「沒有的事……姐，你別聽這幾個鱉子胡說！」葉永安臉上一笑即收，轉臉向王爾烈道，「老子十三歲跑單幫，三十年的老江湖了！敲山震虎訛財詐錢的主兒也見過幾個，哪裡有你這起子膽大的！你們是官府的？問問他兩個什麼人──」他手指著，「他叫司孝祖，是知府衙門的，他叫湯煥成，是德州鹽司衙門的！敢問你們是哪個衙門的？」

　　「不管你們是哪個衙門的，拐賣人口裡通外國就是死罪！」顒琰見他誇耀身分，頓時膽壯起來，戟手指定了葉永安，「憑你們這狗顛屁股模樣，敢問我的來歷？呸！給我拿了！」

　　他一個「拿」字出口，人精子「扎」地答應一聲，一個躍步衝上去，左腳甫落地，右掌疾如閃電，黃家有名的絕技「亂點梅花譜」──也看不清什麼手法，司孝祖湯煥成和葉永安連窩兒沒動，已被點了穴道，一齊翻倒在地，彷彿扭了筋般縮成一團！葉永安似乎會一點功夫，掙扎了幾下，一個打挺騎馬蹲襠站起身來，但上半身卻不能動彈，扯著嗓門喊道：「兔崽子們走著瞧！我日你八輩祖宗的們，敢在這地面招惹老子！」人精子獰笑一聲，劈胸提起他來，一柄冰涼的精鋼解剜刀比在他唇上，說道：「我們爺有話問，你他媽再殺豬似的嚷嚷，舌頭給你剜出來──嗯！」

　　「白天這裡運河過船隊見了麼？我們是十五阿哥欽差行轅的。」王爾烈對目瞪口呆的魯老漢一家說道，「這幾個畜牲，還有你這個內弟都不是人！我們在錢家店裡聽見了，要賣你的兒女到廣州侍候外國人，兒子當跟班，女兒當小婆──你願意不願意？」

　　魯老漢哆嗦著嘴唇，白亮亮的眼睛燈下格外刺眼，死盯著葉永安，半晌問道：「永安，你真做這事？你欠人家的賭債逃了，我替你還上，你賣我的小子閨女？」葉永安道，「姐夫，我是那種人麼？我是孩子他舅呀！」那魯氏卻是深知自己弟弟的為人，已是信了。她患著腿病，一直由兒女攙著，一掙脫了要撲上來卻摔倒在地，就地癱坐了拍掌打膝號啕大哭：「老天爺呀……你怎麼白給他披張人皮！大姐氣死了，三姐氣死了，你又來作踐你二姐……你好狠的心吶……唉唉……這可真是不叫人活了……」

　　惠兒兄妹起初被這突然的變故嚇呆了，弄懵了，扎煞著手只是呆著，那毛頭小子此刻醒過神來，一竄過去搶過一柄切菜刀，咬牙切齒撲上來道：「怪不的你說去德州，又說去廣州！說廣州離德州只有十幾里，到那裡一個月掙十幾兩銀子，穿綾裹緞，還要接我爹媽去享福！你這──老狗！」說著就要用刀劈，卻被人精子一把攥定了動彈不得。顒琰道：「這裡滿街都住的府縣衙役，小悟子去叫他們的頭腦過來！」一語提醒了那個叫司孝祖的，身子歪著叫道：「對了！叫我們的人來收拾這幾個龜孫！」正說著，聽見外頭有人聲動靜，好像是幾個人說笑著近來，有一個一邊拍門板一邊叫：「老葉，怎麼弄的？還沒收拾好？叫我們在堤上頭等，你們這裡喝茶抱手爐子──敢情這屋裡暖和！」

　　「老錢！」葉永安突然扯足了嗓門大叫，「快去叫起衙門的人──這裡有劫盜！」歪躺在地下的司孝祖、湯煥成也直著脖子喊：「救命啊！」外邊那位老錢似乎愣了一下，隔著板縫瞇一隻眼眼著瞧，被人精子「呼」地拉開門，老鷹啄雞般一把扯摔進屋裡。他卻甚是機靈，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吼道：「日他奶奶！真的有賊！吳成貴、田大發──快叫人來啊！這裡有賊呀！」同來的兩個人這才知道不是玩笑，一跳腳大聲吶喊「有賊」劈哩叭啦一路狼狽鼠竄，老遠還能聽見他們鬼嚎似的叫聲「魯家店裡有強盜──拿賊呀……」頃刻之間鎮子裡失去了平靜，門響聲、狗叫聲，嘰哩哇啦的吆喝聲一片嘈雜，遠處打更的大鑼也篩得一片山響……

　　這屋裡人誰也沒經過這陣仗，一時都呆在當地，人精子道：「眼見這幾個狗娘養的通著衙門，主子，光棍不吃眼前虧，您和王師傅走，我和小悟留著和他們打官司。大船逆水，我們的人沒有走遠！」王爾烈道：「我們路不熟，出去亂闖是不成的，小悟子和你去追船，我和主子這裡頂著，諒他們也不敢把我們怎樣了！」小悟子一挺身子道：「我自個去！人精子這護著主子別吃虧就成，明個我們的人來，碎剮了他們！」這麼著爭論，顒琰也醒過神來，說道：「就是這樣──小悟子去！」小悟子不待再說，提腳騰騰跑了。

　　兩下裡針尖對麥芒「各報各的衙門」，魯家一家原本已經「明白」了的事反倒又糊塗了。魯老漢看看兩撥子人又看看自己一家，半晌憋出一句話：「這三位爺，你們弄這一齣，我們小門小戶人家可真禁不起。你們到底是做啥子營生的？」惠兒卻甚是聰明，在旁說道：「爹，你甭問。瞧這位少爺，比我大一點吧，能是寨子裡的大王？他們要是強盜，還不都走了，留著等人來拿麼？」葉永安在旁啐一口罵道：「小屄妮子你懂個屁，沒成人胳膊肘兒就向外拐！這是起子江洋大盜，方纔那人就是報信去了──他是看中了你，要劫你上山當押寨夫人，你他娘的還幫他說話！」幾句話說得惠兒騰地紅了臉，轉眼看顒琰時，顒琰也正看過來，四目相對，忙閃眼低頭，啐一口道：「反正我不信你是好人！」此刻七個人虎視眈眈，魯家一家張惶失色，十一個人擠在一間屋裡僵住，竟如廟中木雕泥塑一般，外面已是人聲喧囂，火把燈籠一片，足有二百餘人圍定了這裡。

　　「把店門板都卸開。」顒琰事到臨頭反而定住了心，吩咐道：「這位大伯，要有蠟燭多點幾枝──王師傅，你來和他們對答，亮明你的身分。」

　　王爾烈心裡一直打鼓，他最怕這群衙役一哄而入，黑夜裡亂馬交槍不及分辨，一窩蜂大打出手，那就真不知會鬧出什麼潑天大禍來。誰知這些吃公事飯的衙役們聽說有「劫賊強盜」，只是仗著人多膽壯遠遠站著乾吆喝，並沒有敢奮勇當先的，已是心中略覺安了，此刻門面大開，屋裡又燃四五枝蠟燭，裡裡外外通明雪亮，見顒琰全身浴在融融光亮裡一動不動，自有的龍子鳳孫氣勢，雍容矜持毫不張皇，由不得心下暗自驚訝佩服，就燈下向顒琰打了個千兒，起身又一躬緩步踱出店外。

　　喧鬧的人群突然靜了下來，數百雙眼睛盯著這位沐浴在燈火中的中年人，一聲咳痰不聞。等著他說話。

　　「我是北京翰林院的編修王爾烈。」王爾烈開口便自報身分，「乾隆三十六年二甲第一名進士及第。」

　　人群中一陣輕微的騷動，所有的衙役都呆了，看著被雪花和風裹著兀立不動的漢子，有的交頭接耳，有的驚歎嘖嘖，有的滿腹狐疑──「這一屋子人，誰是強盜？」「這是個翰林？我看不像──那個年輕的是做什麼的？還給他打千兒！」「我看像！是賊還等著咱們來拿？」「咦，那個撂在地下的像是司師爺！」「是他，我看是他，好像還有湯師爺……」「那個愣小子倒像個強盜，你瞧他那副架勢！」……嗡嗡蠅蠅的議論聲中，王爾烈又大聲道：「這裡滄州知府是哪位？縣令來了沒有？請出來說話！」

　　連喊幾聲沒人應答，人們只是面面相覷，不知是誰在人堆裡尖嗓門叫：「我們高府台在劉寡婦家，睡覺睡癟了，來不了！」話音剛落，立時引起衙役們一陣哄笑，有的齜牙咧嘴有的前仰後合，有的拄著水火棍剔牙看熱鬧，一場劍拔彎張戾氣化得殆盡，竟是形同看馬戲耍杈賣膏藥一般。躺在地下的那個司孝祖急了眼，扭著身子仰頭大罵：「殷樹青，殷師爺！沒見是我在這麼？娘兮屁是來拿賊還是說笑格！」他一急連紹興話也說得不三不四，前頭幾個像是縣衙的人，仍舊笑個不住。正鬧著，聽見隊後人眾有異動，有人嚷嚷「殷師爺來了！」便聽一個尖嗓門的在後頭喝叫「尤懷清，你帶人從左路，于朝水你從中間，上！」人群立時一陣擁動，前邊的人讓出一條人胡同來。三十幾個衙役捋胳膊挽袖子，提繩拖索挺刀拽棍吆吆喝喝互相壯著膽，「拿住賊有賞！」「救司師爺呀！」氣熱洶洶撲了上來。

　　「你們誰敢！」人精子突然炸雷般大吼一聲，一手提著那個司孝祖，棉花包兒般輕飄飄地「拎」出來，至門前拴馬石樁旁立定了大叫，「大家聽了！我是十五王爺駕前護衛！叫你們主官出來，我們跟你們主官理論！你們誰想犯滅門之罪，只管來！誰敢走過這棍拴馬樁，瞧著了！」他伸出左腕，相相那根樁子，一掌斜劈過去，人頭來大的樁頂「蹦」地一聲卸了下來：「──這就是榜樣兒！」

　　走在前頭的衙役們驚呼一聲「我的娘！」支著架子又站住了，後頭人仍在虛喳唬「上啊，上……啊！」「別叫走了！」「快……快叫綠營的人來……」亂成一團胡喊。大約時辰久了，那個姓湯的師爺身上穴道解開，突然跳起身來，揚著兩隻胳膊大喊：「我鹽政司有賞銀，這三個賊拿住一個賞三千兩！還有一個跑到河堤上的，拿住賞五千──兄弟們，他們就三個人，你們要發財啦！」

　　他這麼發瘋了似的歇斯底里大跳大叫，一時鬧得顒琰和王爾烈手忙腳亂，上去捉他時，哪裡降伏得住？一時屋裡大亂，人精子顧了外頭顧不了裡頭，連鎮唬帶吆喝總不中用。那二百多人頓時亂了營，「噢」地一片聲吶喊著潮水般衝了上來！此時屋裡所有燈燭一齊熄滅，變得一團漆黑，只見無數支火把在門外黃燦燦一片雜亂無章地遊走。顒琰急得大喊「王爾烈！」被人聲淹得一點也聽不清楚，乒兵乓乓砸門打窗戶聲裡兩眼一抹黑幾次往外衝都被擠了回來，正慌亂間，覺得胳膊被人挽住，人精子的聲氣在耳邊說道：「主子別慌，有我保您的駕──咱們走後門出去。」覺得身子輕飄飄的，穿堂入室到了後院才眼亮些，人精子也不言聲，脅下挾了顒琰「嗖」地一竄已經到了院外荒郊野地裡。走了老遠，兀自瞭見魯家院匝火把攛舞，聽人喊著「挨門挨戶搜！到路口把守，到野地裡捉……」

　　「此地不能久留。」人精子眼見火把四散開來，有的星星點點向這邊圍過來，擦一把臉上冷汗說道：「爺您請看，他們把房子點了，不拿到我們不歇手的……」顒琰看時，果然見魯家院已經起火，火頭已經上了房簷，他心裡又驚又怒又奇怪：「這和魯家什麼相干，為什麼要燒平人房子？」人精子苦笑道：「爺在深宮禁城，哪裡知道外頭這些無法無天的事！一是要給您栽贓，二是要把案子弄成盜案，盜案的賞銀要比竊案賊案多出幾倍！那個姓湯的肯出錢，這些人全都瘋了，這會子紅了眼，什麼事做不出？」

　　兩個人高一腳低一腳，不辨東西南北，不分溝壑渠坎只情奔命而逃，足有半個時辰才住了腳。人精子在一帶冰河環顧望望，說道：「主子，咱們遇到鬼打牆了！」

　　「什麼？」顒琰身上汗毛一炸森樹起來，「什麼鬼？」人精子道：「走夜道的人這是常事──我們又轉回黃花鎮了──我小時候兒討飯有過幾次，越急越轉不出去，以為是鬼。大師伯跟我講不是的。他說凡人都是一條腿長一條腿略短點，白天走路看不出來，夜裡野地走，憑誰也走不直道兒。是彎的，彎成一個圈子就又回了原來地方兒……您看，那不是錢家蜜蜂店的煙囪？東邊那處冒煙的不是魯家？」

　　顒琰順著他手指看著也認出來了。原來此刻房頂都白了，和漫地的薄雪連成一片，就是白天這樣的天氣也迷迷茫茫難辨方向，夜裡這樣混撞沒個不迷路的。一陣風夾著雪片撲過來，顒琰才覺得前心後背冰涼，內衣汗濕了貼在身上說不出的難受。眼見鎮子外闃無人跡，一片寥野，鎮子裡光亮閃閃雞叫狗吠，還不時傳來啪啪砰砰的敲門聲，料是司孝祖的人還在搜查，顒琰心裡一陣緊縮，躊躇著道：「當時太亂，王師傅出頭的，我想必定吃他們拿了……小悟子也不知逃出去沒有……」人精子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忖度著王師傅怕是落到了他們手裡。那個姓湯的出五千銀子，小悟子也是難逃。」他頓了一下，又道：「我闖蕩江湖二十多年了，還頭一遭遇這樣的事兒。這也忒膽大過頭兒了！他們真不怕抄家滅門？」

　　「可見下頭這些胥吏何等無法無天！」顒琰被風吹得身上直打冷顫，雙手撫膺說道：「主官不在跟前，又有銀子可圖，別的就不去多想了。我料他們拿不到我們就會亂了陣腳。聽起來這裡縣令口碑還好，待到天明事情就會分曉的。」人精子見他縮著身子瑟索發抖，四下看看，指著西北邊道：「那裡像有個窩棚，好歹能遮遮風，主子，我瞧您有點冷得受不得。」顒琰聽了沒有言聲，他的身子卻慢慢委頓著癱軟下去，像被太陽曬融了的雪人萎縮下去，終於支撐不住，無聲無息栽倒在地下！

　　「爺！十五爺！」人精子驚呼一聲撲上去，輕輕搖晃他身子，又掐人中又摸脈息，連連問：「您怎麼了？您怎麼了？」他心慌意亂手足無措，已是嚇得木了半邊身子，帶著哭音喊道：「您醒一醒兒……」正沒計奈何時，顒琰動了一下，聲微氣弱說道：「這是……瘧疾病兒犯了……真不是時候兒……」人精子這才略覺放心，在他耳邊說道：「我抱您先進窩棚裡安頓了。再進鎮子想法子弄藥。」說著，抱起顒琰就走。剛剛走到窩棚口，一腳尚未跨進去，猛地聽裡邊有人斷喝一聲：「誰？你敢進來，我一剪子扎死你！」

　　人精子萬不料這裡邊還藏得有人，一個墊步倒竄退出一丈有餘，頓住腳想了想，柔聲問道：「是魯惠兒麼？你怎麼會在這裡？」

　　「你是誰？」

　　「我是……下晚在你家吃飯的客人……」

　　「你抱的是什麼？」

　　「是我們家主……他犯了老癇〔註：即瘧疾，又稱「打擺子」。〕……」

　　惠兒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嘆息一聲道：「唉……進來吧……」

　　這是莊稼人看秋用的窩棚，地下鋪的是穗秸，兩排高粱秸捆搭成「人」字形，北頭風口也用高粱桿堵實了。雖說也是走風漏氣，從外頭乍進來，頓時覺得身上一陣暖意。人精子把顒琰靠東邊平放下去，攏起秸柴掩了掩壁上漏風地方，不言聲脫下自己袍子替他蓋上，喘了一口粗氣，說道：「眼下也只能這樣了。要能弄口熱水就好了……」惠兒一直坐在西壁北邊看他擺佈，似乎在想什麼心事，良久才問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現在鎮裡挨門挨戶在拿你們！要是好人，衙門為什麼要捉你們？要是歹人，怎麼不遠走高飛？」人精子道：「你以為衙門拿的就必定是歹人？實話跟你講，你們府台見我們爺也得磕頭請安！要不為你一家，哪招來這場子事？」

　　「要不為你們，我們也招不來這麼大事。」惠兒嘆息一聲道：「他們說我爹通匪，五花大綁捆走了，房子也燒了，我哥背著我娘逃不知哪裡去……這窩棚他們也來翻過兩次……天明了，這裡也是藏不住你們的……」「天明就好辦了。」人精子道，「我們的人到了，教他們個個死無葬身之地！我就怕我們主子……現在哪怕有口熱水也是好的……」

　　惠兒聽了沒吱聲，人精子也沒了話：這時分到哪裡去討熱水？過了一小會兒，惠兒衣裳窸窣站起身來，似乎猶豫了一下，便向外走去，人精子突兀問道：「到哪去？」惠兒道：「你聽聽他出氣吸氣又急又重的，像是發熱呢！我乾娘住那邊，乾爹也有個瘧疾根兒，去討換點水，說不定也有藥的……你是怕我去報信兒啊──咱們一道去成不成？」人精子摸摸顒琰額前，果然覺得滾燙，脈息急促得不分點兒，呼哧呼哧呼吸著，身上不時驚悸地一抽一動……想想耽在這裡也真不是事兒，心一橫對昏迷著的顒琰道：「爺，咱們只有豁出去了，我抱您進鎮子。放心……有人動你，我就開殺戒！」說罷，掬嬰兒般連袍子裹抱起顒琰。顒琰在他肩頭哼了一聲，人精子忙問道：「爺覺得怎麼樣？」顒琰只說了句「頭疼得要炸了……」便歪了下去，人精子也不說什麼，跟著惠兒大步向鎮裡走去……

　　此時地上的雪已有二寸許厚，鎮裡街衢映著雪光，極易分辨道路的，不一時來到一戶人家，也是柴門小院茅房上牆，惠兒站住了腳，從門縫向裡張了張，回身小聲道：「我乾爹已經起來了，他是車把式，給東家餵牛的。」人精子努努嘴道：「敲門。」

　　……一陣剝剝啄啄的敲門聲驚動了裡邊的老漢，一邊開門出院，一邊自語說道：「今晚這是咋的了，三番五次敲門打戶的？──是誰呀？」小惠隔門道：「乾爹──是我，小惠。」門「吱呀」一聲拉開了，老漢隔著小惠向後覷了半日，說道：「你家不是招了盜麼？你舅方纔還來過尋你，你後頭那是誰呀？」

　　「這不是說話地方兒。」小惠說著便推門進院，招呼著人精子也進來，逕入東廂屋裡，這才對人精子道：「這是我乾爹，姓黃，這裡人都叫他黃老六，是給錢家大院趕車的──乾爹，這早晚就起來餵牛麼？這兩位先生是北京過來的客人，昨晚遇了賊奔了我那裡──說起來話長，這位爺發著老癇，熱湯熱水不拘什麼先灌一口，你有治老癇的藥煎一劑吃了看，到天明就走。」

　　黃老七皺巴巴一張臉盯著看了人精子二人移時，說道：「先在這床上吧，摀上被子發發汗，這種病兒華佗爺也沒法子──你舅二回來說立馬要走，你娘在後頭屋裡給他預備乾糧呢……嘖……這年頭響馬賊官府衙門還有傳教的，都把人弄懵了，分不清哪是好歹人，哪個窩子都有好人，也都有歹人……康熙老佛爺掌天下時候兒，哪來的這些事兒呢？唉……」他口中嘮叨著出去抱柴了。

　　葉永安也要走！人精子和惠兒都愣了一下，但這晚上稀奇古怪五色迷亂的事太多了，二人索性不去想他，伏侍著顒琰躺下了，惠兒手腳不停添柴生火，燒火煎藥。黃老七的老伴兒甚是賢惠，還窩了兩個荷包蛋，細細下了一碗掛麵，屋子裡頓時熱氣騰騰，顒琰起初只是個冷，加了三重被捂著仍是上牙打下牙迭迭打戰，頭疼得像要裂開似的。滿口譫語，一會兒叫：「阿瑪！」一會兒叫：「額娘」，一會兒喃喃自語：「王師傅……我的字怎麼練也不及八哥……阿瑪說過兩次了……」喝了藥又餵了半碗麵條兒，這才回過神來，臉泛潮紅閉目而臥，呼吸也平穩了。許久，睜開眼看著，輕聲問道：「小任子……咱爺們這是在哪？小惠……小惠怎麼也在？」人精子陪笑道：「主子，別想那麼多，安生歇息一會兒。咱們這是到了好人家了。」顒琰點點頭，看了看小惠，說道：「我的勘合印，還有奏折稿子都在錢家蜜……蜜蜂店裡……得想法子取來……落到歹人手裡不得了……」

　　正說著，聽見外頭有腳步聲。小惠臉色一下子變得異常蒼白，說道：「我舅來了。怎麼辦？」

十八　窮家女不意承貴寵　智劉墉剪燭說政務

　　來的果真是葉永安。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一邊在門洞裡跺腳，撲打身上的雪花，一邊抱怨，都是一口京腔，「三爺我走過多少碼頭，這回算栽在你們這起小癩蛤蟆手裡了！這算怎麼回事呢？還要跟著你逃難！」走在前面的葉永安道：「肖三爺，您省點事成不成？好意思的，這都是命！紅果園要不出事，八抬大轎抬您您肯跟我來？這都怨姓湯的，他要硬頂著拿人，這會子──」他突然頓住了，嘴張得老大合不攏來，僵立在東廂門口：他看見人精子站在屋裡灶前，一臉冷笑在盯視自己！

　　「這可真是冤家路窄啊！」人精子目光陰鬱看著葉永安，口氣又緩又平，「你可真能耐！你賭輸了家當，你姐姐替你還債，還又賣你姐姐的兒女掙錢發財！兩千兩銀子，數目不錯吧？還有你外甥子呢？男孩子是多少，你還敢反咬一口，說我們是賊！」

　　葉永安驚恐地看著人精子逼近自己，瞳仁縮得幾乎豌豆大小，映著燈放著賊亮的光，腮邊的肌肉一抽一搐，雙腿抖索著向後退。突然他雙膝一軟「噗通」跪倒在雪地裡，掄圓了胳膊左右開弓一記一記猛搧自己耳光，沒口子說：「大人饒命！大人饒命！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我是畜牲！我是畜牲……」門口那個肖三爺起初看愣了，嚇怔了，此刻醒過神來，大叫一聲「不好！」掉頭就跑，人精子隔著兩丈許順手一推，他竟沒有逃過這一劈空掌，一個踉蹌絆在門檻上直摔出去摜了個狗吃屎！兀自在雪地裡打滾掙扎，人精子一擺身子撲出去攔腰提了回來。那葉永安已連爬帶跪到惠兒跟前磕頭求饒：「千不念萬不念，念在我和你娘一母同胞……舅舅是糊塗油蒙了心，跟著歹人下了水，也是身不由己……屋裡這位爺是貴人，只要你肯替舅舅求個情兒，高一高手舅舅就過去了……他頭在地上碰得砰砰作響，鼻涕眼淚地連哭帶嚎夾央告：「惠兒惠兒……舅舅早年不是壞人……你小時候兒騎在舅脖子上看廟會，給你買小木梳紮頭紅繩兒……舅舅這是吸了鴉片，一步一步逼得走了這條道啊……嗚……饒了你這不成器的舅吧……」

　　小惠原先兀立不動，聽到後來已是淚流滿面。人精子在旁喝命：「跪好！都他娘給老子跪好！待會兒我們主子醒了再發落你們！」這才認真看那個姓肖的，原是個禿子，光溜溜一個棗核腦袋一根毛也沒有，在燈底下齊明發亮，人精子笑罵道：「你是哪個廟的賊和尚，也跑出來當人販子！」姓肖的大約嚇破了苦膽，臉色泛青形同白癡，跪在雪地裡只是打噤兒。惠兒笑著，一轉眼見他這光景，撇了撇嘴，要笑又止住了，啐了一口正要說話，聽見顒琰床上翻身，忙幾步趕過去問道：「爺，冷麼？」

　　「我……熱上來了。」顒琰喃喃說道，「扶我起來坐著，給我倒水……」他抖著手要揭掀那幾床被子，卻只翻開一個被角。惠兒忙扶他坐起身來，黃老七張羅著端水過來，說道：「我也有這病，爺必定想喝涼的，那只一時受用，下回犯冷時更難受，就是溫開水多喝一點的好……」顒琰就小惠手裡將一大碗溫水瓊漿般一吸而盡，又解縛了背心，敞開袍扣靠牆坐著，雖然仍是熱，小惠跟前已不宜再脫，但精神已經見好。喘氣定心好一陣子，說道：「方纔的話我都聽了，想必是我的身分明白了才有這事。小惠，你這舅舅真不是東西，你說，要他死要他活？」

　　小惠恨恨地看了一眼葉永安，嘆息一聲，低了頭思量半晌，問道：「我娘呢？」葉永安面如土色，巴巴地看著她，聽見問話忙搗蒜價磕頭道：「你爹你娘你哥都在，都好！方才劉大人傳話叫過去了，我們瞧著風頭不對才……才逃出來的……」

　　「劉大人？」顒琰問道：「是劉墉麼？」

　　「回……回老爺大人……小的不知道劉大人官諱。只知道是打德州來接欽差的劉大人……」

　　「同來的還有誰？」

　　「小的不知道……這裡馬太尊、劉太爺都傳過去了。看樣子是北京來的大官……」

　　這不用再問，必是劉墉他們迎到了滄州。不但顒琰鬆了一口氣，人精子懸得老高的心也落了下來。人精子道：「主子這會子病著，不必費精神問這雜種話。這樣的東西活著只會禍害人，不如一掌打殺了省事！」嚇得葉永安又復向小惠連連求告。小惠紅著臉向顒琰蹲了個福兒，說道：「論起我這個『舅』，這麼沒天理沒人倫沒王法，就死他一百個也不足惜兒，就我心裡真是恨死了他──就算不是舅舅，是本鄉鄰居，有他這麼下死手把人往火坑裡扔的麼？我是你的親外甥女呀……」說著，眼淚已奪眶而出，掩面唏噓著又道：「可說回來，他畢竟還是我舅……爹賣房子替他還債，媽說天不看地不看，就看著我外婆老了，算是替她盡孝……他家裡還有我兩個表弟，也都還小。殺了他，他一家子更沒法過……」幾句話說出來，竟真的觸動了葉永安天良發現，突然伏地慟號一聲，熱淚長流，說道：「小惠兒……你別說了……你舅不是人……你也別替我求情了……叫爺一刀殺了我吧……」

　　「你要這麼著說，我還能給你開一線生機。」顒琰見她甥舅這般樣，心裡也是一陣酸熱，旋即抑住了，說道：「只怕你口頭不似心頭，這會子為了活命，半邊天也許得下來，回頭為了發財，你就又是六親不認！」

　　「爺放心，您這麼恩寬，我要不改還成個人麼？您大人大量，饒了我也就是饒了我一家，您必定公侯萬代……」

　　「你放屁！你知道我是誰？我是皇上駕前十五阿哥，現就封著王位！甭拿你那些虛奉迎糊弄我。你改了還則罷了，你不改，哪天殺你，只是一句話的事！」

　　這一說，滿屋裡人都吃了一驚，跪著的肖三爺和葉永安也暗自對視一眼：他們一直以為顒琰不是個跑行商家的闊少，不諳世情乍出道就出頭管閒事，還充大頭嚇唬人，至此才明白原來竟是「當今」的兒子！小惠原以為他是外省哪個官宦子弟，是從京裡投親去的，顒琰舉止安詳穩重溫文爾雅，少男少女原本有天生的溫馨緣分，對他頗有好感，及至亮明是王爺，也不禁身上一顫，她偷瞟了一眼顒琰，見顒琰正看自己，忙低了頭，心頭一陣莫名的迷惘，隱隱覺得兩人相距一下子變得十分遙遠。她自己也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抿緊了嘴唇，揉著衣角，腳尖不停地在地下跐動。卻聽顒琰又問肖三爺：「你叫什麼名字？」

　　「啊……我啊……」肖三爺一陣慌亂，忙連連磕頭，說道：「小的是北京西直門裡人，做點雜貨生意，是這裡湯師爺拉我出來，說跑一趟廣里能掙四五百銀子。糊里糊塗跟來才知道，他們是拐賣人口！小的是本分良民，也放點債，還在玄女廟裡侍應供奉，實在是交友不慎，上了他們賊船……王爺……只求你高抬貴手，饒過我這一回……」他跪在門口外，已是淋得滿頭滿臉的雪，化下來，也不知是雪水是淚，光頭矗著像個蔥筆頭，模樣要多滑稽有多滑稽，要多窩囊有多窩囊。人精子在旁要笑，忍住了，喝道：「你放了一大溜子屁，王爺的問話還沒回！難道叫我們也叫你『三爺』？」肖三爺忙又補上一句：「小的叫肖治國。人們背地裡叫我肖三癲子……」

　　顒琰聽他說起「玄女廟」，似乎覺得耳熟，但此刻仍舊頭疼，一時不能細思，身上熱燥得也心煩，因道：「把他兩個捆起來，跪到外頭房簷底下……」已是說得有氣無力，又對黃老七道：「勞乏你走一趟，去見見劉……劉大人……我的金雞納霜……金雞納霜……」說著已是半昏迷了，閉目仰臥著訥訥自語，卻是任怎樣也聽不清楚說的什麼了……惠兒連連叫著問：「爺，啥子叫金雞納霜？」他也不回答，人精子道：「是我們爺治瘧疾的藥，放在錢家店裡──大伯去劉大人那裡一說他就知道了──快著！」董老漢答應一聲快步去了。惠兒和她乾娘這邊手腳不停，給顒琰灌溫水，用濕毛巾蒙在他頭上換替著取涼，服侍個不停。聽得遠處雄雞高叫隔著雪幕隱隱傳來，天已是黎明時分了。

　　……顒琰再醒來，已經不在黃老七家，朦朦朧朧聽得細碎的腳步聲，似乎踩在樓板上的模樣，覺得自己是懸空睡在樓上，眩暈得不想睜眼，一時便聽人小聲問話：「十五爺身上熱退了麼？」

　　「沒退淨呢。」小惠的聲氣低聲回道：「不過後半夜就睡穩了，不再說胡話。餵了兩次鹽白湯，喝的時候都半睡著。」

　　「小心著侍候，我就在樓下前庭，要甚麼只管找我。」

　　「是。」

　　「我去了。嗯……南邊這扇窗戶太亮，防著十五爺醒來刺眼，我叫人送塊窗簾布，你給它掛上。這樓板對縫兒不好，你們來回走動腳步下輕一點兒，等爺稍安，給他換間房子。」

　　「是……」

　　接著聽見窸窸窣窣的衣裳聲，那人像是要走的光景，顒琰睜開眼看看，輕聲道：「是和珅來了？」

　　「是奴才，奴才和珅。」和珅已經到了樓梯口，一手扶欄一手提著袍角躡步正要下去，聽見顒琰叫自己，忙轉身輕步回來，湊到顒琰床前，呵腰問道：「爺醒過來了？這會子覺得怎樣？仍舊是頭痛？」

　　「你坐……」

　　「謝十五爺……」

　　顒琰這才打量周匝，果然是在樓上，一色的紅松木板地，三間房都打通了，兩道紫檀木屏風東西隔起來，離南窗一溜放著三個紅銅木炭大座盆，紅殷殷紫薇薇的火苗兒連盆邊兒都燒得幾乎透亮兒，大約怕過了炭氣，南窗一帶開著三扇窗戶，隔窗樓欄外可見外面白皚皚一片茫茫雪地，仍在丟絮扯棉下著大雪，吹進的風進屋頃刻就暖了。屋裡陳設倒也不十分奢華，除了一張檀木桌，幾張茶几靠椅之外別無長物，也許東屋是惠兒和服侍人歇息的地方，中間挑起一道紫燈芯絨帷隔起，算是唯一的鋪張──整個屋裡既軒敞又不顯著空落，設置得實惠又不落俗套，顒琰不禁滿意地點點頭，由見王小悟帶著兩個小廝站在樓梯口侍候，吩咐道：「在炭火上放一壺水燒著。屋裡太乾了。」這才對和珅道：「久違了，還是你在鑾儀衛時見過。有一年多了吧？」

　　「是。」和珅笑吟吟在椅中欠身答道：「崇文門那邊差使太雜，又不便去府裡給爺請安，見爺的回數就少了。爺這會子覺得還好？」顒琰見惠兒垂手站在一邊，笑道：「麻煩給和大人倒杯茶。」和珅笑道：「是我叫她過來侍候爺的，到這裡她是一步登天了，爺怎麼還說『麻煩』這話？」

　　顒琰斂去笑容，說道：「她不是我的丫頭，是患難之交，不能呼來喝去──劉墉呢？還有錢灃，都在這裡麼？你們怎麼知道昨個兒的事的？」說話間惠兒已斟茶過來，一杯捧給和珅，一杯捧過來給顒琰，問道：「十五……爺，您這會子氣色好，用一點茶吧？」顒琰微笑著點點頭，掙扎著要坐起來，惠兒忙放下茶，扳著肩頭扶起他來，又擁一床被子給他靠穩了，捧過茶吹吹浮沫，卻沒地方放，顒琰也沒接，不禁臉一紅，訕訕地捧了杯站在床邊。和珅低著頭只裝沒著見，小心呷了一口茶，接著顒琰問話說道：「這裡是黃花鎮最大的宅院，本地錢善人家騰出來暫作了欽差行轅。劉石庵大人和錢灃、王爾烈都在前院，一件是審賊，一件是給皇上寫折子奏報十五爺的事情。我們是十二月十三日接到直隸總督衙門的滾單，計算程里，昨天該到滄州。將近年關了，德州還有四千多饑民，且有傳紅陽教的，思量著等十五爺駕到請示如何安頓了再去濟南。前天迎到滄州，上了船才知道爺在中途已經下船。這一帶治安不好，原已經下牌子著滄州府到黃花鎮來維持，哪裡想到他自己就通著賊？──這是爺命中該有這麼一劫，只差這麼幾個時辰這裡就出了事！爺遇難呈祥，蒙塵拂拭，旋即歸復安詳，這也是爺本命造化通天。」

　　這麼一席話言簡意賅，不疾不徐說得頭頭是道，還夾著幾句似乎是「安慰」的奉迎，也說得分寸極當，顒琰原是對這人有幾分厭嫌的，竟不由的生出好感。遂點頭微笑，說道：「本來無事，是我自尋出來的事，這可是佛經上所謂『心生種種魔生』了。也是奇怪，我素來不冒撞的，不知怎的就挺身而出了──本來這種事等你們來料理，哪裡會弄得這樣落荒而逃？」和珅笑道：「這是爺的仁心，有此一念可以通天，面對盜賊拍案而起，也是爺的殺伐決斷。倘若交給奴才們料理，只怕就看不出這裡滄州府的真面目了。爺雖吃了苦，為一方百姓誅鋤元惡，爺又得深入民間，有為之身受無妄磨礪，算來還是得大於失的。」「這是孟子說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的意思了。」顒琰莞爾笑道：「我可不敢當呢！」和珅也笑，說道：「阿哥爺們管部務的管部務，當差辦事的當差辦事。皇上可是殷殷期望著爺們呢！」

　　正說著，聽見樓梯上腳步雜沓響動，和珅便站起身，說道：「是劉中堂、錢觀察和王師傅他們來了！」接著便見劉墉在前，錢、王二人魚貫隨後上來，和珅迎了兩步，笑道：「十五爺已經不相干了，我們坐著說了半日話了呢！」劉墉看著顒琰氣色，笑道：「爺這麼鋌而走險，可把臣嚇了個半死！果然是看去好了，只是還蒼白些兒。」說著領頭打下千兒去。

　　「快都請起，請起！」顒琰在床上抬手道，「王師傅和我師生名分，更不必行這個禮。小悟子，給幾位大人看座！」又問王爾烈，「他們拿到你，沒有吃苦頭吧？」王爾烈道：「劉大人他們丑時到的，也沒吃什麼虧。最可惡的是滄州這個高玉成，已經在錢家店裡搜到了我們的印和勘合引憑，居然敢把我們的行李物件藏起來，著力搜捕您！他是想殺人滅口啊！縣令魏鵬舉問他錢家店搜出的文案上寫的什麼，他還支吾說『沒看』──這也忒煞是賊膽包天了的！」又道：「十五爺突然犯病，到現在想起來後怕，爾烈身為欽差隨行官員，思慮不周贊襄疏忽，招惹出這麼大的禍事，想起來就慚愧無地。百無一能是書生，請十五爺重重治罪！」顒琰道：「是我自己作的主張，於師傅何尤呢？快別這樣說……我這病平時犯起來雖然難受，但從來沒有昏迷過。前日晚上野地裡當時就暈倒，這也真是令人不解──方才閉目躺著還犯暈，想著睜開眼還不天旋地轉？真的醒過來，這會子說著話，反而好起來了，可不是透著邪？」劉墉道：「我方才問過大夫，他們說您不是犯瘧疾，是個小傷寒的症候，寒熱不定，是傷寒激動了爺的瘧疾病根，所以瘧疾也有發作。您安心將養幾天，就好了的。」

　　顒琰默默點頭，看劉墉時，拱背聳肩的，一臉倦容，眼圈也有些發暗，越發傴僂了。他和諸皇子雖不結交大臣，平日茶餘飯後，偶爾也說及劉墉，是個公忠勤能有德有量的好人，方才覺得和珅不錯，劉墉這份穩沉氣質更對他的脾胃，因道：「今天不能說正經事了，就依著你們先歇息養病。我雖然也是欽差，其實還年輕，不通政務。只是個學習辦差，觀風察情而已。一件是國泰案子，是大人的專差，其餘教匪猖獗、安頓盜戶、綏靖治安、災民賑濟，看似各不相同，其實事事關聯，也都不是小事，統是你來主持，我和王師傅只是拾遺補闕，給你參贊建議。劉大人，我們平日雖見面不多，令先劉老相國是我的太傅，把著我的手教過我寫字的，所以是親切的世兄弟，千萬不要犯客氣，只管放膽做事，我只有幫你的，斷斷不會有掣肘的事。」劉墉最怕的就是又來一位欽差，而且是帝室貴胃，阿哥「爺」們年輕好事血氣方剛，「掣肘」起來既管不了也惹不起，聽著顒琰說話娓娓絮絮如對良友，一片至誠溢於言表，心裡泛起一陣暖意，卻不肯面兒上帶出來。因顒琰提及父親劉統勛，在椅中一欠身才又坐下，說道：「劉墉不敢越禮，有事當然要請示十五爺的。就十五爺方才說的，『看似各不相同，其實事事關聯』即是洞微知著的至理名言。十五爺，今天您太勞神了，先安心靜養，這裡的案子辦完我們剪燭長談，好麼？」

　　顒琰不禁一笑，他的那些「洞微知著」的見識，原都自陛辭前乾隆的諄諄囑咐，乾隆還說了「派你去不是信不過劉墉，你不能幫忙不要緊，萬不可幫倒忙。前明宦官誤國，就為不相信正直朝臣，派心腹太監監軍，打一仗敗一仗，一頭叫外臣辦事，一頭又派人監視，辦一件事壞一件。」其餘的話都是一字不漏現炒現賣搬說給劉墉的，劉墉一誇，原本要說「這是聖諭」的話又吞了回去。因見他要辭，又叫住了，說道：「且略坐坐再去。王師傅回頭把我們遇事情由另擬一折，連同我們原來的請安折子一併奏進去。不要渲染不要誇飾，是怎樣就怎樣寫。這也不是丟人事，所以也不用迴避。用密折，傳到外頭又成了一台戲，不好。」

　　「是，這想的很周到。」王爾烈道，「一會我到樓下寫，您看過再發。」和珅道：「我們這邊也寫了折子，十五爺是不是過過目？」顒琰道：「不要。你們該怎麼辦怎麼辦。不過最好也用密折，免得有駭物聽──劉大人，按律令這起子人販子該當什麼罪？」

　　小惠的手哆嗦了一下，懷中的水濺出一點，她才意識到茶涼了，忙又去炭盆子旁重沏，聽劉墉說道：「這類案子每年刑部要接六七十起，比照案例，大都是流配黑龍江墾荒。」

　　「那就還是流配。」顒琰說道，「不要為我破例。我是皇阿哥不假，他們作案不知道這身分，你這裡破例，往後比出來，殺人就多了。」

　　劉墉皺著眉思索頃刻，說道：「該殺的還是要殺。這個為首的叫殷樹青，是知府衙門的師爺，通同匪類拐賣人口，與高某人狼狽為奸，還有栽贓的事，太壞了，且是把人賣給洋人，有傷國體，不殺無以儆後。還有個叫司孝祖的，幾頭對證，聯絡買賣人口，和廣州十三行勾結販鴉片，是他穿針引線，也是不能寬減的。案子還沒審清，讞定之後我再來回十五爺，議妥之後上奏皇上。您別為這事勞神，這都有規矩制度的。」

　　「這麼個案子，要驚動皇阿瑪？」顒琰問道。

　　「是，因為事涉洋人。還有廣州十三行。」劉墉笑道：「李皋陶離任廣東，奏請恢復十三行，這才幾個月的事兒，十三行就有買賣人口的事，這到底是個什麼商家？要請旨徹查。」

　　顒琰躡嚅了一下。他本是要為葉永安討一條活路的，劉墉的話說得無懈可擊，且是堂堂正正，反覺得礙難啟齒。乾隆是極重華夷之辨的，廣州人入天主教，進教堂禮拜都要捉了殺卻，何況賣中國女孩子給他們淫樂！奏上去是一個也逃不脫個「死」字。但這一來，他在惠兒跟前不但食言，面子上也覺無光。和珅見他沉吟，略一想便知其故，因笑道：「十五爺的意思我們明白了，橫豎不願張揚，更不願殺人太多，我們理會得。爺一醒來就說事兒，太累了，午飯後爺再好好睡一覺，晚間我們再過來請安。」說著，三人同時起身告辭，王爾烈自也下樓草擬奏章去了。

　　樓上一時安靜下來。顒琰昏暈一天多，醒過來就說這長時辰的話，也甚覺勞頓，就被窩半仰在床上，兩隻眼忽悠忽悠閃爍著凝視天棚，也不知在想什麼心事。惠兒給他服了金雞納霜，熬就了的冰糖銀耳湯調了一小碗端過來，用調羹勺兒輕輕攪著，說道：「十……五爺，」她還不慣這個稱呼，試著叫了一聲，見顒琰並不在意，才自然了些，「十五爺，這也是和大人送來的，我方才嚐了，實在是好得不得了。說是最能清熱敗毒的。您喝一點，再安穩睡一晌，敢怕就好了的。」

　　「哦，好──還『不得了』？」顒琰一笑說道：「既如此，你喝掉它吧。我不想。和珅這人我一直在想，精明太過了點吧，柔媚小意兒太周到，反而不成大器。」惠兒笑道：「我可沒福消受這個，沒的折了我的壽。原來您大睜著眼看天花板，心裡在挑剔別人──和大人做恁大官，待人又謙和體貼，怎麼您反而瞧不起人家？」顒琰笑道：「我是說他不成社稷之器，專在邀好人意上頭用功夫。比如這碗銀耳湯，再好也不能替了五穀雜糧。做板凳椅子的料兒，就算是檀香木，能當樑柱使用麼？謙和周到體貼是處人常情，你看宮裡那些宦侍太監，哪個不是又謙和又周到又體貼？照你說的，也都是好的了？」

　　「宦侍──太監？」

　　「對，也叫閹寺、閹人、璫人」

　　「這叫我更不明白了。」

　　「啊──這麼說不成。你看過戲沒有？」

　　「看過。」提起看戲，惠兒眼中閃出喜悅的光，「關帝廟那裡社會，都唱大戲，《拾玉鐲》、《鎖麟囊》、《櫃中緣》、《打金枝》──」

　　「對了，《打金枝》裡頭，公主吩咐人往門上掛紅燈，擋著駙馬不許回府，那掛宮燈的就是太監。」

　　「哦──我想起來了！」惠兒拍手笑道，「那叫老公兒！是專門兒在宮裡頭當差的──那都也是周周正正的人，有甚麼不好的？」

　　她這樣天真，靈秀裡透著混沌未鑿的傻氣，顒琰竟是從沒見過這色女孩子，兒女子家常嘻笑絮語中，但覺心目為之一開，精神也爽快起來，因笑道：「他們不周正，都是廢人。」

　　「廢人？」惠兒睜大了眼，「都是瘸子拐子聾子，或是──瞎子？戲上不是這樣的呀！」

　　「他們都是閹過的人，所以又叫閹人。」

　　「什麼叫醃人？」

　　「聽說過閹豬閹牛沒有？」

　　「沒有，十五爺說的真稀奇，什麼叫『閹』？」

　　顒琰沒轍了，想想畢竟不能說明白。一笑說道，「你慢慢長大了見得多了就知道了──說這會子活，我倒覺得精神去得，有點肚餓了──小悟子，叫他們給弄點吃的來。」站在樓梯口的小悟子聽他們對話一直在笑，忙上前問道：「爺想吃點什麼？」惠兒趁他們說話，往幾個炭盆子裡加炭，搧起了焰兒，見顒琰還想不出吃什麼，笑道：「十五爺病剛見好，一定不能用葷，就是清素些兒的軟飯。依著我說，醋、香油、蔥花兒、薑絲兒、蒜段兒加鹽拌起來，稀稀地下一小碗京絲掛麵，調勻了趁熱連湯吃了，準保是好！」小悟子道：「既這麼著，你下廚親自給爺做，只怕爺吃得更香！」

　　「成，這有什麼難的？」惠兒半點也沒聽出小悟子話裡有話，「現成的開水現成的麵，轉眼就得──十五爺，你這一想吃飯，就是病要好了。阿彌陀佛，寧可早些好了罷！」說著輕步循階下樓去了。小悟子見顒琰挪動身子要下床，忙過來替他套襪子蹬鞋，一邊繫著腰帶，說道：「依著奴才見識，這女子雖說出身寒賤些，模樣兒周正，心眼兒也好，不如就叫她跟了爺。雖說有奴才還有太監，都是粗手大腳的，跟前起來坐下的有個照應還是女孩兒細密些。」

　　顒琰望著樓外漫天大雪，扶著小悟子肩頭站起身來，想到外頭廊下眺望景致，肚裡空落落的身軟腿顫，只好依桌坐了，這才說道：「你說的是。不過先要幫她把家安頓好，你去私地見見劉大人，出豁了他舅舅的罪──這是我答應過她家的，不能食言。要好生說，不要依我的勢去壓人家。她就願跟我，我說過的，也不能拿她當使喚丫頭，要再買兩個丫頭伏侍她，餘下的事回北京再說──你懂了麼？」說著，聽見樓下有人上來，便住了口。一時果見惠兒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湯麵上來，大約碗熱，燙得她顰眉蹙額的，碎步快走把碗放在桌上才舒了一口氣，噓吹著拇指看著顒琰笑。

　　顒琰也笑，端起碗來嘗一口湯，立時熱香酸鮮齒頰生津，滿腰暖烘烘拱上來，不禁大讚：「好！一碗麵也做得色香味俱全！我在宮裡頭生病，太醫說一句『有火』，就弄一間空房子關起來，只管喝水不管飯，任你叫破嗓子哭盡眼淚，總歸是不理你，這就叫『敗火』。頭疼腦熱也就一味餓肚子，餓得你前胸貼了後脊樑，給你一碗粥──比起這個真是天上地下了。」他大病初癒胃口特好，卻是自小養就的「節食惜福」慣了的，吃完了那碗麵，已是通身大汗，用毛巾揩著臉連說：「好，以後再病就是這飯！」卻不肯再要。

　　「爺也真是的。」惠兒收拾碗筷，又替他擰一把毛巾遞上，嬌嗔道：「這回病沒好就說『再病』也沒個忌諱！──您說的『敗火』可真逗，那是太監們使促狹治您，您不會告萬歲爺治他們？」顒琰道：「萬歲爺小時候兒生病也這樣，代代傳下的祖宗家法，你告誰去？──那碗銀耳湯你把它溫一溫喝掉吧，白扔了可惜了的。」

　　「您不是說那是太監湯？」惠兒道：「我不喝那太監湯！」說著端了空碗下樓去了。顒琰怔了半日才憬悟了她的意思，和小悟子對視一眼，都笑了。小悟子道：「奴才去見劉大人，主子還有話吩咐沒有？」

　　顒琰擺擺手道：「沒了，去吧。」

　　※※※

　　接連三四天休息將養，顒琰的身體已見大好，便要商議啟程去德州的事。這個小小的黃花鎮上住了兩位欽差，其中一個還是「太子」，鎖拿了滄州的「高太尊」，府縣三個師爺和七個人販子都枷號在關帝廟外的冰天雪地裡，大約是亙古也沒有過的事，早已轟動了四里八鄉的百姓，滿街連日都是冒雪走幾十里來看熱鬧的人。當地幾戶縉紳人家聯了殷實富戶大宅門地主，聯名上稟片請求接見，「瞻仰風采，光華桑梓」之餘，籲請磨碑勒石紀勝的、捐資以助榮行的、告窮求免捐賦的、直呈冤狀懇求申雪的，甚至節婦烈婦請旌立坊，族裡不合爭分地界種種雞毛蒜皮申告稟帖都送了進來，錢家大院裡外地面的雪都踩得繃磁溜滑，中院廊下送來的禮，大到成匹的綾羅絲緞、輅車大轎，小到點心果子包兒，還有一封一封的銀子，都有專人看管，垛得滿廊都是，活似行將起運的百貨大貿棧的光景兒。那顒琰起先只是接了一包茶葉，弄到這樣子不禁著忙，一邊命人去請劉墉，又叫王爾烈上樓商議。

　　「我這才知道當清官難，難於上青天。」顒琰一見王爾烈就笑，示意王爾烈坐了，笑道：「還有個送戲班子的，我給打回去了。這些東西斷不能入私，只是該怎樣料理，請師傅來商議一下。」

　　王爾烈精神看去甚好，雪白的馬蹄袖翻著，用碗蓋撥著茶沫，笑道：「一是上繳，繳給戶部發皇商變賣入庫；二是繳給地方上，讓他們列個清單給我們，餘下的事由他們料理，這是省事的。」

　　「戶部我還不知道？現下就過年，年貨送他們就地分贓了，我才不作養這起子齷齪殺才呢！繳給地方官，我看也是人家俗話說的『肉包子打狗』。」顒琰道：「你說這是容易的，難的呢？」王爾烈道：「也沒有什麼難的，略費事些。」他沉吟了一下，「我看了看，總值兩三萬上下罷。吃的用的，粗重搬不走的，可以就地變賣，像那些豬羊雞魚，六十歲以上老人每人分一斤，再加一斤酒過年。變賣出來的錢買米來，有一等過不去年的赤貧，還有討飯大雪隔著不能回鄉的，大人三十斤小孩二十斤分了它！」他沒說完顒琰已聽得臉上放光，擊節稱賞道：「好！」

　　王爾烈接著說道：「還有細軟金銀物什，統計核價坐實了，請劉大人留人監護，在縣裡把文廟黌學修葺一下，府縣教諭訓導這些官兒是苦缺，分他們一百銀子好好過個肥年。這事不能讓府縣衙門胥吏染指，一交給他們就算水潑沙灘上了。」顒琰連連點頭，默謀了片刻，說道：「這真真是功德善舉！不過……還要和劉墉聯銜出一張佈告，把措置辦法都寫進去，說明這是朝廷的德意，秉承皇上以寬為政拳拳愛民的至意，恤老憐貧，使鰥寡孤獨皆得安生營業。這麼著可好？」說完又補了一句：「我不能獨佔其功。」王爾烈一邊聽，已經揣出了這位阿哥「遜功」的本意，拉上劉墉，這就做得體面堂皇，高標「皇恩」，就不至於有嘩眾取寵的嫌疑，小小年紀有這樣的心計，也真的令人刮目相看。想著，待顒琰說完，問道：「要不要繕折奏明皇上？」

　　「不要。」顒琰說道：「這是小事情，喋喋不休累牘上奏。為一善而恐人不知，顯得小家子氣了。」

　　王爾烈臉一紅，自覺失言了。他雖為東宮洗馬，其實阿哥們在宮中所受何等熏陶，祖宗家法擠兌出來的聰明，阿哥們之間連著后妃之間微妙的勃谿爭鬥，歷練得一身防衛本領，絕非外人能略窺堂奧三昧的。顒琰自知，不管自己如何辦理，怎樣謙遜，劉墉絕不敢真的來「分功」，依舊要老老實實具本直奏乾隆說明情由，王爾烈卻無論如何領略不到這一層。

　　「王師傅，你在想什麼？」顒琰見王爾烈呆呆的，一笑問道。

　　「我在想……」王爾烈憬然回過神來，「我在想我初中秀才，府試小考取了個第一名。從試場出來，撒歡兒跑腿回家裡，趕緊把喜訊報給老爺太太。這麼一比，十五爺的心胸志量就看出來了，我……許是器量太小了。」

　　「不是這樣的。」顒琰心中一絲愧赧劃閃而過，溫言說道：「你那是孝心，想招父母開心一笑，不是這個比法。」他一笑接著道，「我這也是孝心，不去向阿瑪討功邀好，踏實做事。你知道，天家無私事，這是給皇上料理家務。你要是在家掃掃地，給父母倒杯水，都要到父母跟前賣弄，那才是真的小氣了呢！」

　　這是極能體諒人的話了，全用的格致功夫，君子愛人以德，細微入於毫釐，王爾烈但覺胸中一團熱烘烘暖洋洋的氣拱上來，正要感激陳詞，惠兒從樓下上來，抱著一堆剛洗過的衣物，對小廝道：「到錢家房東那去借個熨斗來──十五爺，下頭劉大人他們都來了，任大叔叫我問爺，這會子見他們不見。」

　　「我說呢，這半日都不見你，原來洗衣裳去了！」顒琰一見惠兒，眼中立時閃露喜悅的光，「你看你，手都凍紅了，褂子邊兒也濕了，頭髮上頭也有水珠子！這些個粗活，吩咐出去他們就做了，還用到你來動手！」說著起身，對王爾烈道：「王師傅，你先請，我換衣服下去說話。」兩個小蘇拉太監忙趕過來替他更衣。卜忠打開包裹遞著，朝冠、朝珠、朝服、朝靴……一件一件裝裹起來。頃刻之間，顒琰已換了個人似的──片金緣金黃色蟒袍綴著繡文五爪九蟒，外套了石青底色四團龍褂，腰間束一條四行龍臥龍帶，打著漢玉墜兒，卻是明黃金線結絛打絡子，金黃緞裡紫貂瑞覃，上繡四團五爪金龍，左右各有兩根垂帶，也是金黃色，頂金龍二層青狐朝冠，勒著朱緯，帽沿嵌著紅寶石，十顆榛子大小的東珠耀目閃光，一條佛珠似的蜜蠟朝珠端正掛在項間──這麼一妝扮，真是一舉步渾身寶氣放光，靜立端凝淵渟嶽峙。惠兒自出娘胎，幾曾見過這等人物衣裳？已是看得怔了，一手拈針一手捏線也忘了認針兒。顒琰也不說話，衝她一笑循階下樓去了。

　　樓下已是滿屋子人，正庭兩廂的屏風都撤掉了，八個太監恭肅垂手，侍立在樓柱東邊，沿壁至門到樓外滴水簷下，站的都是禮部和刑部跟隨侍從的護衛、戈什哈、親兵馬弁，迎樓梯一張八仙桌旁擺著幾把椅子，卻都空著，一溜肅靜迴避牌子靜靜矗在八仙桌兩邊。顒琰看時，王爾烈站在東首，西首首位是劉墉，接著是和珅和錢灃，錢灃下側身後還站著幾個官員，看服色是道員縣令，鵠立觀地連頭也不敢抬，顒琰便知是鹽務和漕務上的官員也都到了。人精子腰彎得蝦也似站在劉墉身邊正小聲說著什麼，一轉眼見顒琰下來，忙卻身退回王爾烈身後。和珅便叫「欽差王爺駕到！」劉墉躬著背，半偏著臉似乎在思量什麼事，被這一嗓子喊醒了神，「啪啪」兩聲打了馬蹄袖率先跪下：

　　「臣──劉墉恭請聖安！」

　　下邊幾十號人聽這一聲，像一齊被撳動了機簧的木偶，又像被拉動了皮影桿子的驢皮片子，打袖──提袍角──下跪──一齊高呼「臣等恭請聖安！」響得連樓上的惠兒也忍不住一探頭下窺。

　　「聖躬安！」顒琰在樓梯口南面而立坦然受禮，一擺手算是代天作答。接著含笑一把攙起劉墉，說道：「石庵公，虧你照應！」又對眾人道：「大家請起！」他目光掃視著眾人紛紛起身，臉色已變得端凝陰沉，舉手讓著道：「石庵、致齋、錢大人、王師傅請安坐。」轉臉問道：「哪個是德州鹽運使？」

　　一個矮胖子皮球似的從人叢後滾了出來，雙下巴蛤蟆臉苦著，四肢著地趴跪在地下，一磕頭身上的肉一哆嗦，說話結巴裡帶著顫音：「奴、奴、奴才……桂清阿……給、給、給十五爺……請請請罪！」

　　「你有罪？什麼罪？」

　　「湯、湯、湯煥成是是是……奴才衙門的，師爺……他、他、他……他勾勾勾……勾結匪、匪、匪匪匪、匪類，謀、謀、謀，謀害十五爺！這、這、這、這一條，就……就、就……就……啊就是，奴、奴、奴……奴才的罪！還、還、還、還還還……還有……」

　　他歪著脖子，窩口拗牙，臉憋得紫脹了，聽得眾人聳鼻蹙眉替他著急，無奈這毛病兒越是著急害怕，越是發作得沒完沒了。顒琰還是頭一次見這號角色，起初以為是他無禮，漚著和自己玩兒，心中已是惱了，後來看看才悟過來是口病，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冷冷說道：「算了吧，這麼著說到天黑我還是莫名所以。不說你的罪，就你這副好口才怎麼坐堂辦差？王小悟！」

　　「奴才在！」

　　「摘掉他的頂子！」

　　「扎！」

　　鴉沒雀靜的岑寂中，王小悟大步走向桂清阿。桂清阿五個手指哆嗦著旋下帽子上的青金石頂戴鈕子。他剎那間變得嗒然若喪，舒了一口氣，嘴一咧，已是兩行熱淚長流。

　　「退一邊去！」

　　顒琰斥退了他，這才說道：「失察下屬，縱容幕僚在外為非作歹，自然要給你個小小處分，我還不至摘你的頂子。湯煥成在魯家店懸賞拿人，拿到我們三人每人賞三千，拿到報信的王小悟五千，一出手就一萬四千兩銀子！你鹽政司好大的手面！」

十九　奸和珅一石投三鳥　晦國泰密室計對策

　　劉墉、和珅、錢灃和王爾烈原也料到顒琰窩了一肚皮火，必定有一番發作，卻都沒想到他撇開滄州府縣不問，頭一個先拿鹽政司打下馬威。且摘了頂子卻沒革職，不問湯煥成和桂清阿是否通同作案，先說錢，一時大家都有點摸不到頭腦。劉墉覺得這年輕人看似穩重，其實心裡沒有成算，下車伊始問案，至少該和自己有個商量：現既已如此，只好走著瞧，回頭下來再慢慢轉圜。王爾烈和錢灃也不以為然，金銀銅鐵礦、茶馬鹽（人）參木，都是利源所在，一萬多銀子有什麼希罕，湯煥成臨事信口開河許願懸賞，從情理上說不能歸罪鹽政司，賊盜案子卻問起錢來，有點不著邊際。兩個人才相識幾天，彼此不熟知，想頭一樣，只在座中交換了一下目光。和珅卻是另一番心思，桂清阿和高玉成府下見面，已經繳了「議罪銀子」黃金五百兩，還有五百兩一個月內湊齊送上。乾隆給太后造金髮塔正急用的東西，因也就笑納了，心照不宣「餘外」的孝敬是「來日方長」的事，也都話外有話地說了。他一門心思要保高玉成和桂清阿，卻怎麼好和顒琰拗勁兒？

　　「還有這個高玉成。」顒琰卻不理會眾人心思，點著案上一份花名冊問道，「大約已經拿下了？」

　　錢灃就坐在他身邊，見問忙欠身道：「是，已經革職，正在寫服辯，沒有傳他。」

　　「讓他關防欽差駐蹕，綏靖地方治安。可他倒好，去睡女人！」顒琰鐵青著臉道，「可見他平日所作何事！老百姓的口碑如鐵，無論富無論窮，無論錢債出人命，私地合了算拉倒，千萬別見高玉成──他就沒這檔子事，我也不能容他！」他頓了一頓，放緩了口氣，「一見面就沒給大家好顏色，不是我顒琰存心刻薄。據我看，就滄州這地面兒，吏治敗壞到這分子上，說出事就要出事，出事就不是小事──你滄州的衙役就算誤會了要拿我，燒人家魯老漢的房子幹什麼？──滄州府縣的師爺都要拿了查辦，衙役們全都開差，另換新人！」

　　他前頭說的都對，查辦師爺也順理成章，「衙役全部開差」是根本做不到的事。本來垂首靜聽的官員們立時一陣輕微的騷動，雖然沒人說話，互相顧盼著拉衣襟跐腳尖擠眉弄眼的，甚不安生。劉墉見不是事，清了清嗓子說道：「十五爺是恨鐵不成鋼啊！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一位嫡脈的龍子鳳孫竟會在運河岸驛道旁犯難蒙塵！就這件事而論，不但是我大清開國沒有過，二十四史中亂世割據也極少見的，裡頭有個肖三癲子，還是邪教裡的人物。真的出了大事，激出變故，朝廷的法統尊嚴，十五爺的名聲體面何存？」

　　他老官熟牘洞悉宦情，輕輕點出「名聲體面」四字，顒琰立時已明白自己激忿之下把話說過頭了──一個堂堂皇子，千金之軀，半夜三更被幾個小賊攆得走投無路，傳到宮裡，再經太監小人潤色渲染，還不知造作出多難聽的謠言中傷言語來！顧琰想到這一層，心裡已是著忙，呷著茶只是沉吟，卻聽劉墉又道：「幸而是有驚無險吶！十五爺臨危不亂當機立斷，一邊巧為周旋，一邊暗自調度，所有賊匪，除肖三癲子潛逃之外，無一漏網。反思回顧，我這個刑名出身的欽差大臣先就愧惶無地！各位老兄也該捫心自問，你們就在這地方，有的還是地方官，如果平日敦睦教化有方，保甲連環縉紳大戶善為監護調停，哪來這樣的三不管地面，匪盜賊寇又何由乘隙作亂？──這件事沒有完，我和和大人要聯名寫折子請罪，諸位老兄，滄州府的同知、守備、駐滄縣的營兵管帶、滄縣縣令、府裡教授訓導、縣丞縣學教諭，幾有功名職分的，都要寫出服辯文書送呈十五爺處核辦，待十五爺裁度處分。」說完，用詢問的目光看看顒琰，又道：「還請十五爺訓誨！」

　　「該講的，劉大人都說到了，就照劉大人的指示辦。」顆琰不知怎的，倏然間想起乾隆有一次撫膝長嘆，「什麼玉旨綸音？什麼『聖明在上臣罪當誅』，都在那裡唱太平歌，打太極拳！說起來朕似乎想怎樣就怎樣，是定於一尊的天子，你這裡疾雷閃電狂風暴雨，到下頭都變了味兒，仍舊的風不鳴條雨不破塊──不在其位不是個中人，哪裡知道朕的難處？」如今事在自身，他也體味到「難處」了──你就是昔心焦慮說煞，下頭人自有他們的章程，萬變不離其宗敷衍你。你就雷霆大怒恨煞，還得指望這群人給你辦個事！他無奈地嚥了一口唾液，說道：「眼下就要過年，農閒季節社會集市多，要防邪教滋事，一頭鎮壓，一頭要安撫賑恤。過了年要備耕備荒，到麥收入倉才能安頓住人心。還要防著大戶欺凌佃戶，彈壓小戶抗租抗賦。各位大人不但要辦好自己的差使，也要留心政治治安。我和劉大人雖然差使有分別，但都在山東，有什麼事要隨時報上來。」說罷端茶，人精子閃出來高叫：「十五爺端茶送客！」

　　於是眾人紛紛辭出如鳥獸散。這裡兩位欽差三個屬員拾級上樓說話。

　　「崇如，」顒琰令眾人安座，自己也坐了，接過惠兒捧上的茶，不勝感慨地說道：「我還是太嫩，慮事不周啊……真要驅散這群衙役，還要再招募，不但費事費錢，都是生手，差使也誤了。」因見錢灃和王爾烈端坐不語、恭肅如對大賓，又笑道：「錢先生我藩邸裡久仰了，王師傅也是自己人。這裡不是外頭，太拘謹了反而生分，你們隨便點，有什麼見識建議只管說。」王錢二人忙微笑欠身稱「是」。

　　劉墉接著顒琰話口說道：「我和十五爺的心是一樣的。任你官清似水，無奈吏滑如油。想起來就恨得牙癢癢。但十五爺想，搜人拿『賊』，是師爺下的令，燒房子是為逼『賊』出逃。拿對了有功有賞，拿錯了有人擔當，這都是通天下玩熟了的把戲，再不值和他們計較的。還有，吃衙門飯的大都是祖傳輩輩留下的，開革了他們，再招募來還是他們族的兄弟子侄。本分人家誰進衙門？勉強招來生手，不會辦差，仍舊要誤事的。」王爾烈道：「官是虎，吏是狼，您趕走一群飽狼，招來的又是一群餓狼，敲骨吸髓刮地三尺，更是凶狠貪婪。」錢灃也道：「官是虎，吏是倀。我沒有當過外任官，但要胥吏不依勢揩油，自秦始皇以來不曾有過。」

　　「先帝爺曾經說過，吏治是一篇真文章。」顒琰被他們說得心裡一陣陣泛起寒意。「就是當今皇上，雖然以寬為政，吏治上頭從來也沒有懈怠過。你們有你們的專差，是要辦國泰的案子，眼見要到年關了，不知現在情勢怎樣？你們幾時到濟南去？」

　　劉墉沒有立刻回顒琰的話，沉思著掏摸煙荷包，從竹節筒裡抽出火楣子深深吸了一口，徐徐吐著濃煙，良久才道：「臨出京我和和珅錢灃反覆計議過，聖旨裡沒有說專辦國泰的案子，但國泰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兒，難保沒人給他通風報信兒。但通省虧空庫銀一二百萬，要遮掩得天衣無縫大約也難。所以他只有挪了西牆補東牆，先儘著省城首府首縣這些庫充實了糊弄敷衍。我們在德州興土木、建學宮，營造蘇奴王陵，賑災放糧，一者是掩一掩國泰耳目，二者這裡水旱碼頭人口密集，聚那麼多災民也確實容易滋出事端。國泰不是易與之輩，拿不到證據不能動他──我已經派人暗訪去了。」他嘴角吊起一絲微笑，「已經有了消息。國泰這年恐怕也不大好過。」

　　在德州大事鋪張奢華原來為的掩住國泰耳目！顒琰原是對此頗有成見的，至此不禁釋然，王爾烈和錢灃大約是一樣的心思，覺得有點意外。和珅卻吃了一驚，立刻不安起來：一到德州他就密地見了國泰家人，帶口信給國泰「正月十五之後啟程去濟南，省垣重地不可掉以輕心，其餘虧空也要趕緊補入庫中。不然我也保不下他」。這個劉墉貌似忠厚穩沉，不哼不哈的在底下還有這一手！更令人驚疑的，劉墉壓根沒有講過在德州這些施為是做給國泰看，更沒有給自己通氣說已經「暗訪」去了。這些措置是不是專意防範自己的？像是在回答和珅疑竇，劉墉磕著煙灰又道：「我給黃天霸寫信，國泰的案子已經初見眉目，叫他黃家傾巢出動，和青幫那些人偵察國泰的莊園房產錢莊當鋪生意貨棧，三天前驛使回信，還有保定一處沒有到，正在開列清單。十五爺，那可真是令人咋舌的個數目啊！」

　　「我說呢！這個劉墉住在德州兵馬不動，不走了！」顒琰已是聽得喜動顏開，笑謂王爾烈，「原來在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國泰這麼富，那好，我請旨留一點，治好這片鹽鹼地！和珅，你在德州募集了多少錢？──你在想什麼，有點走神兒了的模樣？」

　　「啊？啊？」和珅嚇了一大跳，回過神來還有點驚魂不定，不自然地一笑，說道：「我在想……崇如大人是連我也疑上了，這麼多事連我也蒙在鼓裡。」劉墉笑道：「你胡思亂想些什麼？跟你的那群人都是臨時從理藩院調來的，國泰的親弟弟就在理藩院！我左右也難說就沒人給國泰通風報信。機事不密就會竹籃打水一場空。皇上在我的請安折子上朱批，『叫和珅唱好前台戲，你只管明鬆暗緊布置，他要知道就做不好看了』，──我敢違旨告訴你麼？」和珅聽著，這解釋無論如何透著勉強，想抱怨事先不讓自己看折子，但他自己給乾隆的草折也沒給劉墉看過，而且離京時是和珅出主意，除了會議大事共同聯折，稟事折子各寫各的，防著小人竊了密去。現在竟都搬石頭砸了自己腳面兒！心裡暗恨劉墉老奸巨滑，然既抬出了乾隆，就有一車的話也只好都笑著吞了，自說自解道：「豈能有抱怨的心？只是意外些罷了。出京我就說過唯劉石庵馬首是瞻嘛！我就是你的馬前卒，你叫往哪裡我哪裡快去！」他極是心思靈動的人，已經想好，反正沒有片紙隻字的證據在國泰手，何必自驚自怪杯弓蛇影的？瞧著能保就幫一把，幫不得那是國泰的命裡注定！

　　這麼思量，和珅口下也就越說越暢利：「王師傅幾次和我說，十五爺要治理這塊鹽地。我想了想，從德州向西南到邯鄲一帶，上千里的鹽鹼灘呢！往北到天津衛西，也都是鹹水，治好了都能變成稻田。爺既然動了這個心，手面不妨大些。請旨著戶部和漕運總督衙門實地派行家踏勘，治出地來那不單是收糧食，能安置多少無業貧民吶！這是社稷大事萬年基業！」他放下手中茶杯，彷彿眼前就閃動著滾滾稻浪，雙手比著攏來：「千里鹼灘變良田！這裡水上和小站都是一樣的，打下的米都和珍珠似的，半透亮兒！直隸山東兩省從此就不用再調糧進來，還能補給北京多少用糧？──這真是功德無量！晚上睡覺一想起來，我就又高興又著急，睡不著覺呢！」王爾烈和錢灃都是閱世不深的書生，聽他說的令人憧憬神往，眼中都放出喜悅的光。劉墉卻深知這麼坐而論道不啻畫餅充飢，卻也不便說什麼，只笑著一口一口吞雲吐霧。

　　「你既然這麼想，就是與這功德有緣。」顒琰起初也是怦然心動，但他和王爾烈商議過治理黃花鎮鹽鹼地的事，以區區兩縣這麼一塊地，尚要再開一條排鹼引渠，和珅這計劃是何其浩大的工程？要多少人力錢糧？粗粗一想便知是和珅投其所好臨時想出來的。「大而無當華而不實」八個字在心中一劃而過，眼神已變得黯淡了，只一笑，說道：「你只管把條陳寫出來，請旨施行。我在皇上跟前舉薦你來主持！」

　　和珅不禁一怔：今兒怎麼這麼不順？我請示戶部勘察，你順勢就把差使砸過來！現我眼見就進大軍機，你倒讓我帶民工蹚鹼水灘子修田？人一天都有三昏三迷，我這是怎麼啦……他不敢再說下去了，嘻地一笑收住，「這得要靳輔的魄力陳潢的才。奴才怕沒這大本事。」這一刻王爾烈也醒過神來，笑道：「還是先照十五爺的籌劃，把黃花鎮這一帶治好，朝廷百姓見了實在好處，銀子也有人也有，分段循序治理出去，這才切實可行。」

　　「我這就到德州，然後再去兗州府。」顒琰知道這事議論下去沒完沒了，因笑道：「那是孔聖人的故里，怎麼總鬧抗租抗糧的事？我的欽差行轅不動，就設在德州，你們該怎麼辦照自己的章程來，有大事行文咨會一下就成，我不干預。」他猶豫一下，又道：「盜賊出沒饑民遍地，不是歌舞昇平之時啊！修文廟修學宮我都贊成。給蘇奴王陵封土，大造園亭酒肆，還有會館，聽說妓院也新建了十幾座，和文廟對峙而立相映成輝！一夫不耕，天下必有饑者，一婦不織，天下必有寒者。這要虛耗多少人工財力？崇如公，你到濟南，這些無益的工程還是停下來吧……」

　　他語氣不重，但卻說得毫不含糊。劉墉三人屁股已經離座，又坐了回去。劉墉說道：「德州這次興工，是和珅錢灃建議，我同意了的。十五爺以為不妥，我回去一定照爺的指示辦理。只是有些工程工料都已經備齊，正建到中途，忽然下令停工，浪費太大，也易給小人趁亂貪污可乘之機。可否暫時不下禁令，維持原來的會議意見，我的面子是小事，別讓縉紳們說出政府出爾反爾的話就成。」

　　「你們的面子也不是小事。」顒琰說道：「不要下禁令停止工建，地皮錢和捐銀加重些，讓他們望而卻步。還有，由德州府出面，凡買賣良家婦女到妓院的，那些個老鴇兒王八頭兒大茶壺，跑經紀的掮客，枷號罰銀子，建在文廟附近的妓院限期另選地方，這麼著不禁是禁，他們也就知難而退了。」

　　一句話，派衙役三天兩頭攪擾搗亂，土木工程也就自己「無疾而終」，這就是顒琰的辦法，劉墉算是頭一回領教了他這份陰柔，和珅因劉墉說是自己的建議，一心思量著怎樣挽回，心裡惱著劉墉，卻嘻嘻笑道：「十五爺，這辦法最好！攤子大了，原來我想著不好收場。還和石庵公說過，這不合朝廷重農抑商的宗旨。十五爺這一提點就明白了，這裡工程越招人越多，不但容易出事，鄉里的地撂荒了誰種？我們到濟南去，把這汪水陰乾了就是！」顒琰方笑著點頭稱是，不料旁邊的錢灃卻道：「夫子之禮有經有權，不能以偏概全，四民〔註：即士、農、工、商。〕之中商居其一，以義為本取利，聖人不禁。和大人在德州廣興土木，我是贊同的，現在和大人變了主張，我沒有變。這沒有什麼『不好收場』的。我體會十五爺的王命，是擔心農民進城做工撂荒了地土，怕虛耗了錢糧，糜爛奢華之風興盛，卑職以為是多慮了！」

　　這真是一語既出四座皆驚，顒琰給了劉墉台階，劉墉語焉含糊和珅見風使舵，就腿搓繩兒完事兒了的事，孰料他橫中出來點這麼一炮！劉墉和珅都半張了口呆坐著，不知怎麼說好了。惠兒正倒茶，愣神間茶水也溢了出來。

　　「哦？」顒琰自打出娘胎，除了乾隆時加庭訓拂拭，還是頭一遭遇到錢灃這樣面斥其非的，怔了一下，笑容已凝固在臉上。他沒有發作過外臣，有點不知所措，而且自己有話在前叫人「隨意」的。但自尊心被這一刺，已是流出血來，冷冰道：「還有『以偏概全』？願聞請教！」

　　「不敢！」錢灃一拱手說道。俯仰之間氣度從容英風四流：「管子《侈靡篇》有云：『奪餘滿、補不足，以通政事、以瞻民常』使『富者靡之、貧者為之』。所以『雕卵然後瀹之，雕橑然後爨之──把雞蛋畫上花兒煮了吃，木柴之雕了花兒用來燒飯！十五爺，德州興修土木，出錢的不是政府，是四方行商大賈，來作工的是鄉里貧民。政府不花錢，貧民勞作換錢贍養家口，這是一舉兩得的事呀！」

　　「你說的是管子。孔子呢？」

　　「溫良恭儉讓，攸為五德，孔子還說，貧者士之常也，儉者人之性也。」錢灃直面凝視顒琰，靜靜說道，話語中隱隱帶著金石相激的顫音，「於一人一家，儉是美德，於國計大政，也應從儉，所以卑職說這是權宜變通。北宋皇祐二年兩浙大饑，范仲淹守杭州，倡導佛寺、官捨大興土木。這一年兩浙唯有杭州沒有流徙之民。當時杭州監司彈劾范公『不恤荒政，嬉遊不節，公私興造，傷耗民力』，范公自辯『所以宴遊及興造，皆欲發有餘之財以惠貧者。貿易飲食、工技服力之人仰食於公私者，日無慮數萬人。荒政之施莫此為大』，范公一代忠良名臣，不得為非聖無法。」

　　這一節說得有理有據擲地有聲，顒琰剛剛說過「饑民遍地」的話，便覺駁斥艱難。但他前頭話說得斬釘截鐵毫無餘地，就「俯就」而言斷斷沒有那個理，一時竟僵住了。正設計奈何，劉墉說道：「你不要和十五爺爭了。管仲也不是聖人，范仲淹就是赤足完人了！他的這一套恤荒之法，到了南宋成了規矩，窮奢極欲偏安荒淫，所以才有亡國之變。禮有經有權，還是以經為本，這才是理國正道。」

　　本來到這裡，錢灃唯唯謝過也就完事了。但他似乎鑿方眼得十分認真，侃侃又道：「管仲是聖人表彰的仁者，范仲淹是千古賢臣的楷模。這件事眼見是富人掏荷包，窮人得益，何樂而不為呢？儉是奢非不能一概而論，北宋真宗年間有奢逸之風而四海晏然，神宗勤儉求治反而盜賊交起！所以《呂氏春秋》不以先王之法為法，審時度勢，該儉處儉，該用奢時就用奢。一句話說透了，民為貴──老百姓掙到錢吃飽飯，誰肯做賊造反？」

　　顒琰越聽臉色越難看，他的母親魏佳氏出身寒苦，自小掰著口餵飯，呀呀學語時就教他「儉省些，別充大尾巴鷹」，耳濡目染，養就的「儉德」，多次蒙乾隆當眾獎讚。錢灃這一套說得就是天上掉花兒，盡自駁不動，也還以為是「異端」。頓了許久，情知再爭論只有更僵，因徐徐說道：「權宜之計說到底仍是『權宜』。今天不再議這件事了。你們回去商量一個章程，稟奏皇上知道就是了──去吧。」

　　「執拗！」聽著三人下樓腳步去遠，顒琰狠狠將茶杯一墩說道，「言偽而辯──查他是不是受了人家的好處！」

　　「言偽而辯」是孔子誅殺少正卯時數落他的罪名的一條，意思是說起歪理頭頭是道。這裡引出了指向錢灃，站在一旁出神的王爾烈不禁吃了一驚，見顒琰氣咻咻的，踱過前去一笑說道：「十五爺先別生氣。我方才在一旁聽，心裡在比較，和珅和錢灃這兩個人，不知哪個好些？」

　　「當然是和珅！」

　　「他好在哪裡呢？」

　　……

　　顒琰語塞了，偏著頭緊思量，卻想不出「好處」來。

　　「我來替十五爺說。」王爾烈莞爾一笑，「事情是他們三個商定施行的，劉墉或者另有深心，和珅識時務，錢灃不識時務。」

　　「唔？唔！」

　　「十五爺已經說了錢灃『執拗』，和珅絕不執拗。他的心思比錢灃靈動出一百倍。十五爺不信，再召見他們，說您已經變了主意，要他們在濟南照德州如法炮製，和珅準保贊同，妙語如珠說您『從諫如流，器量宏大』。」

　　「唔……」

　　「心逆而險，行僻而堅，言偽而辯，論丑而博，順非而澤。」王爾烈道，「少正卯這五條罪，孔子說：『天下有大惡五，而盜竊不與焉』。五罪居其一，不得逃君子之誅。這是比賊匪更重的罪。錢灃既然是『言偽而辯』，那就有可殺之理。」

　　……

　　顒琰不吭氣了，呆呆地看著惠兒疊衣裳，心裡一片茫然。王爾烈知道他已心動，徐徐下詞問道：「十五爺嚼過諫果沒有？」

　　「就是橄欖。」王爾烈補一句說道，「《本草》裡有注，此果『其味苦澀，久之方回甘味』。昔年聖祖在位，郭誘、姚締虞一干名臣，在君前直批龍麟，聖祖有時被頂得怒氣勃發，卻從沒有挑剔過他們品行，更沒有懲罰過。世宗爺的脾氣爺也是知道的，發作起來滿殿人人股慄個個失色，孫嘉淦尤明堂都頂過他，有時氣得先帝渾身直抖臉色蒼白，處分時卻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為什麼呢？──

　　「孤臣難得、諫臣稀有啊！……錢灃這人往日和我沒有過從，這次也只是偶爾見面三言兩語的點頭交情，他持論是非我還沒有想透，但他是坦誠直言的人，明明白白的大丈夫！十五爺……如今這樣的人可是越來越少了啊……」

　　顒琰一直沒有插話，只靜靜地聽，雙眉擰緊了，彷彿吮吸什麼似的嘬著唇眺望窗外，至此，站起身來緩緩踱至木榻旁。惠兒已把他所有的衣服物件洗淨熨平疊好了，正在打包裹，忙退到一邊，小聲道：「十五爺，您的樟木箱子那夜裡叫人給砸爛了，小悟子說得熏熏香才好。我不會……」

　　「常換常洗的衣服還會蟲蛀了？我不用熏香，皂莢洗出的衣服就最好。」顒琰說著，取過一條臥龍帶看看又放下，又親手抽出自己常披的飾貂羔皮大氅，到樓梯口對王小悟道：「你去走一趟，把這個賞錢灃。不，贈給錢灃──這麼冷的天，我看他穿得太單薄了。」他回轉身來對王爾烈道：「王師傅，是我想事情左了。你接著說，我聽著呢……」

　　※※※

　　五天之後，顒琰自德州沿運河到濟寧下兗州府拜謁孔廟，劉墉一行走陵縣、臨邑、濟陽旱路直趨濟南。這是過了明路的，一路滾單驛傳三百里道路緹騎不絕。每日行蹤止宿，時時都有人報知巡撫衙門。

　　自北京「看折子師爺」書房莫名其妙地銷聲匿跡，山東巡擾國泰心裡很是慌亂了一陣子，派盡了手下曾在北京當過差的回京打聽，刑部、大理寺、順天府和內務府探了個遍，回來卻都是眾口一詞，說幾個師爺「捲款逃逸」。想下海捕文書捕拿，在北京地面上外省巡捕玩不轉，只能靠順天府去辦。他倒不是心疼「書房」裡存著的那幾千兩銀子，幾個師爺負責和京官聯絡，一手托兩家，知道的事情太多，落到順天府手裡不定惹出多大的禍事，因此只好忍了。他自己的事肚裡明白，只是個鴨子鳧水，上頭靜底下緊划拉，著令省裡藩庫和各府縣庫「不拘何法，著速彌補」，一頭連連給乾隆上折，說賑災，講備耕備種備飼料備農具，報天氣晴陰、寫請安折子──條陳奏片幾乎每天都有，又連連給紀昀于敏中寫信陳說山東政情──條陳奏章書信聯翩魚翔雁飛，不為套近乎，只在察看朝廷對自己顏色如何。

　　從回饋的書信諭旨看，卻是「沒有毛病」。紀昀于敏中照例每書必回。乾隆的「顏色」也沒變，有一次奏說「湖南稻種不合山東水土，一傳再傳稗穀空穗甚多」，還蒙乾隆圈點加批「此是汝留心處，各省巡撫亦當留心」。一語慰藉，他幾天都欣慰得抱著奏折子摸了又看，睡不著覺，接著于敏中拜相入軍機，又有內廷信息和珅也是欽差──于敏中能陞官，于易簡就沒事，和珅吃進自己幾十萬，他當欽差我怕什麼？──這麼著想，一顆心已是放下了。

　　饒是如此，聽到劉墉動身來濟南，國泰的心還是一下子懸了起來；老劉統勛正直立朝，是人見人畏的忠貞老臣，這個「羅鍋子」雖然不及乃父聲名，不受苞苴之賄也是有目共睹的，說是來山東「查理賑荒」。就這四個字就語焉不詳得叫人撲捉不定，焉知他不是要立功進軍機，來拿自己開刀？最可惱的是，和珅笑納了自己那麼多的銀子，連封信也沒有，一聲謝也沒有，見自己的信使連句定篤的話也沒有！這人油滑靈動得書本上沒寫過、戲裡沒見過、鼓兒詞攤上沒聽過──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呀？

　　……在空寂無人的巡撫衙門簽押房裡，國泰一杯接一杯喝著釅得發苦的潽洱茶，旱煙抽得滿屋雲騰霧罩，眼睛都想綠了，仍舊覺得不得要領，他輕咳一聲，對窗外問道：「于藩台到了沒有？」

　　「濟南地面邪，說曹操，曹操到！」外頭守護的戈什哈未及答話，便聽有人笑道。接著簾子一響，于易簡已經進來。他們平日熟極了的，也不見禮，于易簡順手撐起亮窗，回身坐了，笑道：「中丞，滿街都熱鬧翻了，闔城軍政衙門出動，鏟雪墊道搭彩棚彩坊，香花醴酒迎欽差！你請的戲班子在前院直脖兒吊嗓子──越往後走越靜，靜得森人，進了屋又滿世界的霧，猶如身在廬山中了！」他白淨面孔中等身材，長相走姿坐派都像乃兄于敏中。只大約公務太忙熬夜，或者是酒色淘的了，眼圈有些發暗，臉上也帶了青煞之色，腮邊肌肉也耷下來，看去有點鬆弛。此刻他卻精神十分去得，連說笑帶比劃，「懷慶堂的戲還是前年進京看過，和紀中堂一道去的。叫天子扮的林沖，一嗓子喊出『好──大雪！』滿堂彩！方纔我瞧見他了，手裡掂著竹篾條教徒弟立倒樁兒，一個不對上去就是一篾條，這回他扮柳夢梅，你下海客串杜麗娘，我打鼓板，咱們好好熱鬧高興一回！」

　　「給誰看？」國泰突兀問道，他舒了一口長氣抬起臉來，于易簡才看出他目光陰鬱，深邃得像見不到底的古井，剎那間他也感染得心裡泛起一股寒意，臉上也沒了笑意，問道：「中丞，你像是心思很重，出了什麼事兒？」國泰點火抽著了煙，只吸了兩口，又煩躁地磕熄了，悶聲說道：「必定要等出了事才著急麼？他們原說要在德州過年，臨到過年又急匆匆趕來！你想過沒有，其中有沒有別的文章？」

　　于易簡見他神色嚴重，原是擔了心事，聽見這話，不禁一笑，說道：「我還以為你在內廷得了什麼信兒了呢！這事只要換過來想就明白了──他是來山東賑災恤荒的，一入境就蹲到德州不動，在那裡燈紅酒綠花天酒地，不怕御史們參奏？十五爺沒來，他們原說在德州的，十五爺一到，他們也說走，我看他們是挨了十五爺的訓斥了！」國泰出了一陣子神，嘆道：「這一層我已經想過了，還派人到刑部探聽過。劉墉這人雖是書生，刀槍不入油鹽不浸，算得上個厲害角色呢──就怕他明裡在德州張致，暗裡叫刑部的人訪查我們錯處。誰知竟不是的──于中堂那邊有沒有信給你？」于易簡道：「有信也是三言兩語，和他說不成事情的，自他晉封大學士，還沒進軍機，親戚朋友一人一封信寫來，讓我們讀司馬光的《拒客榜》，還說張廷玉一生謹慎，老而貪名敗身，不足為楷模，又是說宗親子弟窮愁不能舉爨的可加照應，謀差說事講情的免開尊口！門關得死死的六親不認，誰揭不開鍋了給誰一升米！」他似乎對于敏中頗有芥蒂，國泰一問出來便大發一通私意，「十年前他還不跟我一樣？還跟我說過『官當得越大，人味兒越少』。如今輪到他自己了──誰變蠍子誰螫人！」

　　「你們畢竟一個祖父，打斷胳膊連著筋的親情。」國泰歎道：「孫士毅調廣州，你想補雲南巡撫的缺，于中堂沒幫你的忙，大約因為這個你不滿意？老弟──你太不夠斤量了！你以為他說一句話你就能當上巡撫？慢說他當時還不是軍機大臣，就進了軍機，上頭有皇上，下頭有吏部！你得知道，大清祖宗家法沒有專權臣子，他還要講個避諱不是？你這點子心事我知道。我也這把子年紀了，官也做到頭了，財也發夠了──過去這道坎，我要掛靴回鄉觀梅，一本薦上去，這位子自然是老弟來坐！」于易簡原本也只是發發牢騷，聽著這話心裡已是平和，因笑道：「他升進軍機我就知道我沒指望了。也沒個他當宰相我升巡撫的理，也沒聽說有這個例，我是氣他不夠兄弟意思。劉墉來山東他不言聲，十五爺來他仍舊裝啞巴。自己兄弟，我信裡又是請安又是問好，又說欽差來山東，偏是變著法子問，他又裝聾子，回信都說爛了的老一套，『安生奉差勿為吾念』，又是『如有錯失，從實稟知劉大人』──這不是廢話？人家要來尋我的不是，我怎麼『安生』？」國泰聽聽，也覺得不得要領，但又不像是有什麼大事的模樣，手托下巴思量著又問：「他還說有什麼話？就是閒話，說說我們斟酌。」

　　于易簡想了半晌，失望地說道：「他閒話也不多……前封信裡頭教訓我要讀一點史，說昔日孫叔敖為楚相，親君愛民，一生多有建樹，臨終封土不要膏腴之地，要最貧瘠的封地。後來戰亂紛爭，分到好地的子孫零落，唯獨孫氏宗族安謐祥和得以免禍──這也說的是平常道理，後頭還有一句話似乎有所指，說『今之相國知者鮮矣』──他自己就是『相國』，這是在說誰呢？」

　　國泰讀書不多，他不知道春秋楚國宰相孫叔敖卻封住地的掌故，但他聽去見和珅的人回來說，和珅問過紀昀在陽信縣置買莊園的事，和這封信印證起來，頓時有了一篇大文章──和珅竟和于敏中是一回事，合夥兒要扳倒紀昀──阿桂不在京、傅恆奄奄垂斃，于敏中和珅要拉手掌權，弄掉紀昀這個眼中釘了。啊哈！原來如此！顒琰不來濟南、劉墉滯留德州，竟都是在觀望──不是觀望我國泰，是乾清門西側那幾間軍機處房子裡的動靜！他的眼中放出了光，興奮得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雙手一合，說道：「好！我們不識廬山面目，原來霧太大了！」

　　「你說什麼？」于易簡不解地問道。他不明白方纔還像霜打蔫了的秧子似的國泰，突的變得目光賊亮，高興得像要從座中彈起來。

　　「紀昀就在我們山東置買了地。」國泰笑著仰仰身子，「陽信縣有，利津也有！要不是我買莊子和他接地，連我也不知道──這個紀曉嵐，外邊瞧怎麼都是愷悌君子，原來也怕抄家──令兄信裡說的就這個意思！哈哈哈哈……」他爽氣地笑著，于易簡一時也明白過來，雙手撐著膝，身子前俯說道：「我內弟說，兩淮鹽政司盧見曾任上虧空幾萬銀子，戶部也在查他的賬。盧見曾可不是紀中堂的親家？我聽禮部的人說，紀中堂獻縣老家紀家大宅門和人爭牛吃莊稼的事，爭不過理把人下大牢裡，苦主在獄裡吞煙桿子自殺，逼出了人命！皇上雖說保了他，心裡也未必喜歡──可見紀昀也不是什麼高尚其志的人！」國泰笑道：「人哪，誰都怕拉清單算細賬──整我？我在這十八行省督撫裡頭還是清廉的呢！」他咬著下唇，繃出兩個字來：「整他！」

　　這麼著一切都顯著豁然開朗，乾隆既然已對紀昀有了成見，于敏中和珅甚至李侍堯合夥湊成陣勢盤算紀昀自然順理成章，阿桂固和紀昀交好，但他遠在西寧，有力用不上，紀昀的真正靠山傅恆又命在垂危，十五阿哥顒琰的母親魏佳氏和傅府彌密，但和紀昀又是隔枝交情，顒琰出差山東，說不定也有站對岸看河漲的心思──既是時機，整紀昀就刻不容緩，軍機處裡鬧起軒然大波，誰還顧得了山東一個小小的巡撫疼癢？說不定倒紀有功因禍得福也未可知！

　　「我們不宜打頭陣。」于易簡心中已經理出思路，他枯著眉頭，瞳仁強力收縮，閃著一股煞氣：「我哥哥也不宜出面。我有幾個同年在都察院，你在大理寺也有不少朋友，先零星上奏，一股風放出去，只要皇上不加阻攔，不用我們說，一窩蜂交章論處聯折彈劾──就都起來了！」

　　他說著，國泰一直在笑，卻連連搖頭：「不能直接彈劾紀昀。要知道紀昀自己並沒有貪賄，他官做大了，親戚家人放縱無法，在外頭給他招惹出的事兒，皇上也就是因此沒處分他，又惜他的才，紀某的聖眷我看還在令兄之上，說不定背後還有訓誡撫慰──皇上是何等樣人？突然群起彈劾紀昀，他警覺起來，彈一指頭個個人仰馬翻！家中逼死人命的事已過了幾年，盧見曾是紀的親戚皇上也知道，他要整早就整了；他要保，你就是滿朝文武一齊來也是枉然！」

　　「那你說怎麼辦？」

　　「盧見──曾！」

　　國泰陰險地一笑，微微癟陷的腮頰吸著煙一鼓一歙，瞇縫著眼，越發看不出他城府深邃淺顯：「這是皇上要整的人。整不下去，還是為裡頭有個紀昀，都察院和戶部礙著紀昀面子晾在那兒！從盧身上下手不但容易，也沒有風險。人們見紀昀保不住親家，自然要追究這位大軍機的袒護責任，唇亡齒寒，紀昀上下牙就要打顫兒了！」「真有你的！」于易簡道：「今晚我就寫信出去！」國泰點頭，說道：「我也要寫信給滕縣季春知縣，盧見曾在那裡買了好大一處宅院，問問有沒有轉移藏匿財物的事，你出牌子，放季春來作濟寧知府，叫他暗地監護姓盧的宅子！你不要忘記，季春是令兄的門生，又是十五爺的包衣奴才。他和你我平日交往不多，辦起這事一點顧忌也沒有的，」于易簡聽得目光流移神采照人，拊掌而笑，說道：「風起於青萍之末，遂成摧樹倒屋之狂飆！可謂天衣無縫──這是我職權裡的事，好辦。可濟寧的缺，你已經答應了解國珍，那頭怎麼交代呢？」國泰格格一笑，「解國珍你委他徵糧道，通省錢糧從他手裡過，肥得一跺腳就冒油的差，他能不願意？」

　　徵糧道已經許給了自己的小舅子，就等出牌子放缺了，但于易簡此刻已不能顧及這頭事兒，爽快地說道：「成，就是這樣！」說著便起身。

　　「慢！」國泰擺手虛按了一下，道：「你忙什麼？就在我這裡吃晚飯，接過欽差回去再辦不遲──」待于易簡坐定，他已經變得有點抑鬱，「于公啊，方纔我們說的只是一頭話，最要緊的事還是要把自己的臉洗乾淨。劉墉和劉統勛不同，他是辦了一輩子案的人，又年當盛壯，一條是要學他父親，做朝廷的柱石之臣，一條是要在百姓身上立名──他文章做不過紀昀，就在書法上頭另闢蹊徑。這件小事就能看出心志極高。他上次來山東殺人太多，百姓對他毀譽參半。這次他要收人望，一條是賑恤，一條就是拿我們開刀……說一千道一萬，這個人不能不防！……我擔心他查你的藩庫啊……」

　　「不妨事的。我來就是要稟中丞，後來話題岔開了──濟南濟寧的庫銀已經充實。」于易簡篤定地說道：「竇光鼐告我們用腐霉糧食敷衍賑災，現在他可以來看，盈庫積囤都是好糧，隨時可以調運北京！我回折奏皇上，還附了庫裡的糧樣兒。至於從前的霉糧，那是我們掃庫底騰囤子掃出來的。下頭人辦事不力，把霉糧送出去，我們請罪，頂多落個不應就是。」

　　國泰聽著，問道：「你盤出底賬，虧空共是多少？」

　　「二百一十七萬兩──有七十萬是乾隆三十五年前的虧空，與我們不相干。」

　　「二百萬銀子，是庫存的一半強，你用什麼來填充？」

　　「借的。」

　　「借？」

　　于易簡無奈地一攤雙掌，苦笑道：「我不會屙金尿銀，也沒有點石成金的本事，不借有什麼法子？這裡山陝來的商人，本地的殷實大戶，還有綠營兵駐防用的軍費，能借來的都借，利息是二分五。我真是東奔西忙，到處羅掘俱窮，總算庫裡銀賬兩符了──告訴中丞一句話，得趕緊把劉墉這瘟神送走，他要收人望，要糧要多少給多少。您知道，一個月就是五萬多兩的利息呀！」

　　「不管多少利息，能借到就好！」國泰舒了一口氣，適意地仰仰身子，臉上已沒了愁容：「要成全劉墉立功求名的心。北京那頭鬧起來，他回去穩穩當當光明正大地進大軍機，也就未必在這裡節外生枝了。如今江浙銀貴錢賤，我們山東銀價低，過後倒換一下都換成錢，再兌成銀子，今年看來又是十成大豐收，報幾個災府，好歹也能補上幾十萬的虧空。二百來萬銀子，幾年就填平了。我就是退老東山，總算無愧朝廷不慚此生了。」

　　于易簡不禁看了國泰一眼。他也是發了幾十萬兩銀子財的人，卻是心裡暗得一團黑，絕無國泰這份「光明正大」。論起學問，他是正牌子的進士出身，國泰除了爛熟一部《三國演義》閒來看看戲本子，幾乎可算一個白丁。但這裡比到閱歷膽識手面闊大，立刻便相形見絀。

　　「這事不再議了，總之是『小心』二字。我料接到劉墉，他準是老一套，放炮迎駕各自歸府，然後出告示閉門謝客，屏絕故人舊交朋友同年門生一概不見，辦完差使告別走人……」他倏地一笑而收，「我們一切遵命，別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了似的狗顛屁股攆著他巴結討好兒──來人哪！」他突然衝門外喊道。

　　一個戈什哈搶步跨進來，說道：「屬下在！」

　　「叫他們上飯。」國泰吩咐道，「傳戲班子那個叫天子，還有那個叫白玉蘭的都過來，陪于大人吃飯！」

二十　筵歌樓劉墉擒婪臣　恃奸詐貪墨賴黑帳

　　國泰和于易簡密議對策，有攻有守，攻得不著痕跡，守得嚴密周備，說得上是算無遺策。但劉墉壓根沒有那麼多的花俏舉動，也不照他的「老一套」欽差巡視規矩辦理。當晚就發來鈞諭，說要在濟陽縣就地賑災察辦案件。「何日抵濟南，另當行文通告」，又在諭中剴切知會「本欽差已入山東多日，一切以務實辦差為宗旨。頃奉嘉郡王命，兩項欽差入城迎迓之舉徒勞無益，概行免去，如有函諭即時通稟可也」。

　　這就是說一切迎送晉見禮儀全免了，有什麼事書信公文來往，連面也不見。雖然說是「年關將近，恐事張揚有勞軍民，各官宜安分奉差，務期平安祥和為要」，但這客氣得未免過分，一連幾天，國泰指使劉墉的門生到濟陽望門投謁，回來都說：「老師在濟陽指揮調撥糧食」，沒有一個拒而不見的，親親熱熱師生敘情，說漕運講墾荒，海天闊地一通快晤神聊，端茶送客歡喜歸來。看樣子欽差行止要等「過完元宵節」才定得下來。還說和珅和錢灃都回了北京，和兵部商議，古北口大營的棉被棉衣軍鞋由山東訂製，給小戶人家婦女冬天尋點營生云云。國泰只探得他不查藩庫，別的萬事不在乎，心下也就解了，眼見將到送灶日，心情既好別無縈懷便約于易簡過府堂會唱戲。

　　按清時送灶是在臘月二十四（今時為臘月二十三）稱為「念四夜送灶」。濟南和京師風俗大同小異。這時候各家年貨俱已備齊，打年糕蒸盤龍饅頭，掃屋淨院忌針忌線忌裁剪，大盆炸貨臘肉冷肉都在屋裡囤得滿滿當當。城裡再窮的人家，必不可少的要供佛供神供祖宗祭百神避晦氣，二十四下午于易簡升轎前往國泰府，正是出供時分，各門各戶闔家老小差不多都在街門口，各色辮子爆竹扯得老長燃起，和著單響、雙響、二踢腳、火箭，「一本萬利」字號的煙花焰火乒乒乓乓麻麻密密響得沸反盈天，硝煙瀰漫得猶似滿街起了大霧，一不留神爆竹鞭炮就在頭頂上劈哩啪啦炸起，轎伕們走走停停，二三里路走了半個時辰才到。于易簡隔轎簾看見國泰府前牆根，一溜長龍擺著各色官轎，藍呢的、綠呢的，什麼暖轎、暗轎、八人抬、四人抬、二人抬的肩輿、氈包兒納相眼馱轎……五花八門應有盡有。于易簡便知濟南合城文武官員都來了。蹬一蹬轎底命落轎，國泰府的家人已飛跑著迎了上來，呼呼喘著白氣稟道：「我們老爺專候著您吶！」

　　于易簡含笑點頭，隨著那個長隨拾級升階進倒廈門，果見滿院的官員擠擠捱捱，有的在右甬道邊立談，有的在廊下木條凳上竊語，有的在說笑話互相打趣聊天，人聲嗡蠅不時傳來哄笑聲。看見他進來，有的矜持恭肅退到一旁讓道，有的迎上來，請安問好寒暄一片聲嚷嚷，飛媚眼脅肩笑拉近乎套交情。于易簡眼見國泰站在正廳階下和濟南道麻建邦說話，兗州府朱修性和濟南首府楊嘯亭站在一旁聆聽，便趨過去，呵呵笑道：「我來遲了！還不開戲？」環顧四周又問：「葛臬台來了沒有？」

　　「今晚你們別看戲了。」國泰先向于易簡點點頭致意，接著對麻建邦和楊嘯亭道，「看城裡還有多少回不了鄉的叫化子，帶上米、面和肉，一人三十斤糧二斤肉，再給一串制錢，叫他們安生過年。城裡要防火，叫化子們男丁編成兩撥，一撥打更叫防燭火，一撥子預備著，哪裡走了水就去救火。編隊值夜照衙門人的例給錢──過後我叫堂會單請你們。」這才轉臉對于易簡道：「葛孝化身上不爽，高熱頭疼，方才派人來告罪，說今晚不能過來了。」應酬著湊過來請安的官員，又對朱修性道：「十五爺連我也不見，不見你有什麼大不了的？兗州府是孔聖人的故居地兒，他要飽覽文明物化。別犯嘀咕，你要有什麼事，我能不知道？你那地方有三條，孔府是天下第一家，衍聖公要維持好，二是刁佃抗租，康熙年間到如今年年出事，三是近年來邪教猖獗，有的鄉家家戶戶供著什麼『紅陽老祖』，牌位和『大成至聖先師』一併兒──這成什麼體統？明天你兼程趕回去，治安不出事就是功！」說罷，麻、楊、朱三人唯唯而退。

　　于易簡卻還惦記著葛孝化稱病的事，呆呆地說道：「他唱丑兒是一把好手呢！這『病』也忒不湊巧的了──上回東昌鬧事，叫他帶人彈壓，他是老寒腿發作，去不得；去年刑部查泰安知府受賄賣命案子，說是瘧疾犯了。那是躲事兒我能懂。叫他來下海唱戲，這有什麼？也『發熱』──這人可真是的！」國泰哼了一聲，說道：「各人一個活法。管他呢！他的病不用問，劉大人十五爺回京，立馬就歡實起來了──」一邊說，一邊看著周圍官員，臉上綻出笑來，點手招過濟南城門領〔註：類似城防司令職位。〕道：「岳英賢你來你來！今我和于大人都下場子，缺個丑兒，聽人說你在楊嘯亭府裡下海，把胡麻子都比下去了，你來湊一角！」岳英賢平日大約見國泰一面也難，點名叫他已是受寵若驚，聽了這話身上立時輕了，腳尖掂彈著直要飄起來，滿臉笑掬成一朵花，說道：「這是和大中丞的緣分！丑淨我都串得，嘿嘿，往日看老大人的戲，在邊兒上技癢，急得擰繩攪尾巴，有葛大人在上頭蓋著，我怎麼好毛遂……」

　　「行了行了……」國泰笑道：「咱們上妝去──來福兒知會院裡大人們到中院去──吩咐叫天子他們預備開戲！叫廚子們預備夜宵、茶水供足了！」說罷興致勃勃往裡走，岳英賢和于易簡一步不拉緊隨進了中院。

　　這是個三進四合院，「中院」其實就是二門裡院子，國泰愛戲，蓋房時就計劃停當，大廳後邊支柱出簷兩丈許就是戲台，院子東西兩廂一律遊廊出簷，雨雪天氣也能站人看戲，與大廳相對，北院南廂也出前簷，都用紗幕子蒙了擋住，女眷家屬坐得高高的能鳥瞰全場，中間大井院一色青磚鋪地足有畝許大小。比尋常大廟和會館的戲園子地方小，戲台子卻寬敞得多。此刻下面院裡一個排排茶几矮椅早已擺佈齊整，戲台子上叫天子白玉蘭一干人都是油頭粉面，指揮著眾徒弟們上妝，十六支胳膊粗的蠟燭煌煌照著，樂鼓班子有的擺鼓架，有的蹺足坐著調弦弄箏。天色雖蒼暗下來，紗幕子後頭還能綽約看見女眷們走動的影子。三個人繞至廳後台上，下頭官員已經魚貫入院紛紛落座。于易簡是打鼓板的，不須化妝，國泰道：「你幫著岳英賢上妝，我到後頭叫我的家戲班子給我點眉。」說著去了。一時眾人坐定，于易簡笑著對台下團團一揖，說道：「兄弟今日掌鼓，出了破相各位多多包涵，兄弟是票友，梨園前輩多多指教！」拿著架勢坐下，極認真地清清嗓子，手中象牙板「啪嗒」一聲，叫天子身著女裝，臨時抓了個口髯戴上出場，台上台下立時一片笑聲，聽他唱道：

　　杜寶黃堂，生麗娘小姐，愛踏春陽。感夢書生折柳，竟為情傷。寫真留記，葬梅花道院淒涼……三年上，有夢梅柳子，於此赴高唐。果爾回生定配，赴臨安取試，寇起淮陽。正把杜公圍困，小姐驚惶。教柳郎行探，返遭疑激惱平章。風流況，施行正苦，報中狀元郎……

　　這是《牡丹亭還魂記》裡的標目，帽子戲，概略述說戲本前後情節的，本來用不著唱，叫天子要等國泰化妝，出來臨時湊磨，他半男半女，似淨似丑又似旦，時而窈窕蓮步，時而掀髯揮袖，極平常的段子，偏演唱得搖曳生姿聲如金玉，底下人誰不要湊趣兒？早一片鼓掌堂采聲。叫天子在台上一閃眼見國泰從後院出來，一個大翻轉身，不知是個什麼手法，口髯已經沒了，頭上已裹了網巾，兩道掃帚眉下一雙三角眼，顴骨上還多了一顆蠶豆大的滴淚痣──只一眨眼功夫已變成活脫脫一個老醜媒婆，眾人一個錯愕，齊聲大叫一聲「好！」那老旦藉機發科，連念白帶唱道，「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兒茜，艷晶晶花簪八寶填。原來是修羅天女下塵寰，不提防沉魚落雁鳥驚渲，則怕的羞花閉月花愁顫，好教我老婆子醜得沒處站。」他指定了後頭「──那不是國大中丞來到了梨園？」

　　眾人大張著口呆著眼正看，見這一指，驀地偏向東軒，果見國泰纖腰繡裙鴉垂青絲，滿頭插戴首飾行頭，腳穿撒花合歡鞋子，一身杜麗娘扮相，已經走到台角，見眾人發愣，杜麗娘嫣然一笑，裊裊婷婷至台中央對眾斂衽一禮，捏台腔兒羞答答說道：「列位老兄，平日受禮多有怠慢，奴奴今日還禮了……」眾人聽了立時又是一陣轟笑叫妙。那國泰又蹲了兩福。轉臉向于易簡一點頭，「伊呀──」輕聲一吁，頓時滿院肅然。于易簡見他叫板，一頭催白玉蘭：「你是丫頭，還不跟上去？」手中一搖牙版道：「叫《綿搭絮》！」頓時生簫絲絃之音盈庭繞樑。國泰倩身蓮步，隨樂唱道：

　　雨香雲片，纏到夢兒邊。無奈高堂，喚醒紗窗睡不便。潑新鮮，冷汗黏煎。閃的俺心悠步嚲，意軟鬟偏。不爭多費神情，坐起誰忺則待去眠……

　　白玉蘭忙道：「小姐，熏了被窩睡罷！」國泰慵懶舒袖接著唱：

　　困春心，遊意倦，也不索香熏繡被眠──天啊──有心情那夢兒還去不遠……

　　餘音猶自繞樑，略靜一刻，滿台上下爆出一陣驟雨般鼓掌聲夾著堂采聲。白玉蘭扶著國泰下來，叫天子早端著茶迎上來，笑道：「爺沒唱戲，要真下海，還有我們的飯吃麼？」國泰對著扮成老道姑的岳英賢道：「你去，去念白一通逗樂子。」

　　岳英賢忙笑著稽首稱是，重重咳嗽一聲出了台，暗著嗓子遊步唱一段《風入松》，先念四句唐詩：

　　紫府空歌碧落寒，竹不如山不敢安，

　　長恨人心不如石，每逢佳處便開看。

　　接著便念道：

　　貧道紫陽宮石仙姑是也。俗家原不姓石，只因生為石女，為人所棄，故號石姑──

　　他嘴這麼一歪，眾人已是笑了，岳英賢一臉無奈，又道：

　　思想起來要還俗，百家姓上有俺一家，論出身，千字文中有俺數句。天吶，非是俺求古尋論，恰正是史魚秉直，俺因何住在這樓觀飛驚，打扮的勞謙謹敕？……大便處似圓莽抽條，小便處也渠荷滴瀝，只那些兒正好叉著口鉅野洞庭──

　　他伸出兩個指頭扠得開大了，搖頭皺眉提裙促步：

　　俺娘說，你內才兒雖然守真志滿，外像兒毛施淑姿，是人家有個上和下睦，偏你石二姐沒個夫唱婦隨？便請了個有口齒的媒人信使可復，許了個大鼻子的女婿器欲難量！

　　……台下一片哄笑聲中，國泰坐在于易簡身邊的戲箱上，一邊裝著看戲，對于易簡道：「今兒我接見了泰安縣，盧見曾不但有四頃多地的產業在他縣，還買了一處花園子，四至地角都下了木釘，原要起造房屋的。大約聽到什麼風聲吧，又停工了。」他放低了聲音幾乎用耳語輕聲說著，于易簡呆看著岳英賢渾身解數在台上訴說「石女」的苦楚，邊聽說話便點頭，小聲回道：「……還要防他轉移，要給泰安縣交代磁實了。他送來片子，今晚就寄出去……」說著，台下又一陣陣哄笑聲起，原來岳英賢說到了石女和新郎在洞房裡嬲戲情事：

　　早是二更時分，新郎緊上來了。被窩兒蓋此身發，燈影裡退盡了這幾件乃服衣裳。天啊，瞧了他那驢騾犢特，教俺好一氣悚懼恐惶……他則得陽台上雲騰致雨，怎生巫峽內露結為霜？他一時摸不出路數兒，道是怎的？快取亮來！側著腦要在通廣內，踣著眼在藍筍象床，惱的他氣不分的嘴嘮叨後久密勿，累的他鑿不竅皮混沌的天地玄黃……

　　他在台上一會兒扮新郎，時而情熱慾焰熾騰，一副猴急相，時而又滿臉焦灼詫異，無可奈何地手扎足舞，轉眼問又變成了新娘，故作羞澀，滿臉嬌媚偏袖暗笑。連比劃帶說白說得唾沫四濺，台下這一大群官兒都被他逗得前仰後合笑不可遏。于易簡二人也看住了，笑著對國泰道：「岳英賢這傢伙，我聽他在文廟給學生講書，一本正經的個碩儒，怎麼竟是一肚皮的腌臢戲！」

　　正熱鬧不堪間，那個叫白玉蘭的旦兒從對面台角斜穿過來，國泰以為她來叫場子，忙笑道：「還不該我呢！」白玉蘭瞥一眼台下，對他耳語道：「來福兒在堂角子那兒等著呢！有要緊事回你。」國泰笑道：「這會子有屁的要緊事──你問問他什麼事？」白玉蘭說道：「他臉上氣色不好，只說急等見你，說是什麼劉大人來了……」國泰不等話說完已站起身來，也不顧穿著杜麗娘的行頭，大步就穿台出去。

　　于易簡略一慌神，便知東窗事發大變在即，頭「嗡」地一響脹得老大，眼前一切立時都變得模糊一團，台上這樣異樣動靜，台下官員立刻「瞧科」。有的凝神注目，有的交頭接耳嘰嘰噥噥，有的伸脖子轉項探窺情勢，有機警的已試著離座尋茅廁解手。只有岳英賢入了戲，兀自毫無知覺說白得起勁：「哎喲──對面兒做的個女幕貞潔，轉腰兒倒做了男效才良……」說著說著他也怔了，支著丁字步兒一手舉著拂塵僵立在台上，原來台下已經大亂，所有的觀眾官員都站起了身，燈籠火燭下映得人人面色恐怖，目光灼灼如賊，有的驚慌四顧，有的呼朋叫友，有的在燈影裡亂竄，像被戳了一桿子的蜂窩，又似一群沒頭蠅子嗡嗡叫著亂攪……一片無秩序攪動間，從東壁閃進一個五品頂戴的官員，兩行燈籠上一色寫著「欽差大臣劉」──簇擁著他進來，走致東台角下站定了，大聲喝道：

　　「國泰接旨，其餘人等一律靠後跪下！」

　　人群定了一下，立刻又亂了，因為此刻滿院人如驚弓之鳥散立各處，不知往哪邊才是「靠後」，聽這一聲各自後退，你碰我腿我踩你腳，跌踉蹌步兒的，絆屁股墩兒的什麼花樣都有，幾個戈什哈惡狠狠上來，虛揚著胳膊吆喝：「退後退後！你往哪退？──說你吶！一律往南！你怎麼了，跟瘟頭豬似的？」雖不真的打，連推帶搡著推擠人往台前聚合。這些官至不濟的也是縣令正堂，平日哪裡經過這個？可憐見的已是暈得不知哪裡是北，叫化子似的由著人呵斥擺佈，好容易才都按這些大頭兵指揮的位置站定了。接著又是兩串燈籠，一色都是帶刀護衛提著，兩條筆直的火線似的沿東側甬道疾速進來，那個傳令堂官大聲喝令：「不許亂動，不許喧嘩──左右的聽著，有走動的立刻拿下！」

　　「扎！」

　　那群戈什哈齊聲答道。一片恐怖中，黑影裡不知哪個官員撐不住，「撲通」一聲暈歪了下去，此刻國泰站在大廳東壁下，早已呆若木雞，眼看著一隊一隊的儀仗從眼前過去，如同身在噩夢之中渾不知疼癢，這時候才見劉墉、和珅和錢灃順序緩步進來。見他滿臉脂粉一身戲妝瑟縮立在牆根兒，劉墉還以為是個戲子，和珅卻是眼力極好，湊到劉墉耳邊道：「是國泰。」劉墉指著一個隨從道：「你去，請國泰大人更衣。」說罷移步進了二進院子，一眼瞧見幾個戈什哈推打著戲子往台下趕，戲箱子行頭往台下亂扔，皺了皺眉頭站住了，說道：「這是做什麼？不准打人！叫他們自己收拾東西下來！」和珅便對那群變貌失色的官員們道：「兄弟們奉旨辦差，不干各位的事，請不要驚慌，就地等候劉大人指令。」這麼一說，眾人才略安定了些。

　　這邊天井裡騰出空場，一時便見國泰自二門一溜小跑出來，已經換了孔雀補服，戴一頂藍寶石頂子紅纓沒理好，都偏垂到一邊耷著。因走得急，下台階時一腳踩了袍角，踉蹌幾步才站定了。劉墉三人已面南而立，院裡滿是燈火看得真切，他雖換了官裝，臉卻沒洗，顰眉笑暈的仍是「杜麗娘」面目。但此時院中旗旌森樹刀槍如林，人們都知道國泰出了大事，心裡個個緊縮得發顫，已無心理會他這副怪模樣；錢灃是個方正人；和珅是一肚子鬼胎直要冒出來，臉上獰著笑，心跳得打鼓似的，強撐勁兒站在「上頭」，也顧不得賞識國泰的狼狽相。劉墉打心裡嘆息一聲，待國泰跪定，徐徐說道：「有旨，著劉墉查看國泰家產！」

　　「奴才──」國泰從身上到心裡都驚顫了一下，深深俯下身去，「遵旨……」

　　南邊台下官員早已黑鴉鴉跪了一片，都俯著身子側耳聆聽，劉墉劈頭一句話，竟壓得他們又低低身子，偌大天井院裡幾百人，竟死寂得像座荒廟，劉墉的語氣仍是不鹹不淡，叫道：「霍潔清！」

　　「卑職在！」那個頭一個進院的五品官閃身出來。人們這才知道他是欽差行轅的堂官。他雙手貼脾垂身而立：「大人請指令！」劉墉轉過臉問道：「怎麼沒見于易簡？」眾人聽見回話說：「在台下跪著，沒有列班。」聲音甚是耳熟，偷眼瞧時，竟是本省按察使葛孝祖！有人就心裡暗罵：「這油條老狐狸，又攀上高枝兒了！」思量不及，霍潔清已經高喊：「于易簡出來見大人！」

　　喊了兩遍才有動靜，靠台根跪著的于易簡抖著身子站了起來，兩腳軟得像踩在棉花垛上，平平的地他竟走得高一腳低一腳的過來，燈光下看他的臉色，白得像刀刮過的骨頭，卻沒有穿官服，頭上戴的黑緞六合一統帽，藍緞皮坎肩套著灰府綢棉袍，他就是「下海」來的，活脫脫也就是當時戲子「角兒」平日打扮──不等說話就跪了，一副縮頭縮腦模樣。

　　「已經請旨，革去你的頂戴，查看你的家產。」劉墉鐵青著臉，不疾不徐說道：「既然沒穿官服，回頭再繳上──你退一邊聽候發落。」

　　當眾揪出了巡撫和布政使（藩司），卻還沒有宣佈罪狀。見劉墉目光炯炯還在掃視，眾官員不知還要拿誰，心一下子又都吊得老高。劉墉卻不再點名，從和珅手裡要過黃綾匣子，一邊展紙，一邊說道：「現在宣佈聖諭，各官一律跪聽」，他頓了一下，唸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山東巡撫國泰原為滿洲一蕞爾小吏，縯緣內府辦差，因其薄有小才不無微勞，蒙朕屢屢加恩不次超遷，乃得成一片封疆。國家既無負於汝，蕩蕩浩恩重重蒙受，理宜精白乃心，忠悃仰報廉己奉公勤於厥職思報國恩之萬一也。乃該撫在職遊悠荒嬉耽玩政務，日事貪瀆肥已損公，是忍於背負君恩，置朕於不明之地，喪心病狂乃於此極，思之曷勝憤懣！

　　前據御史錢洋、江南學政竇光鼐等人參奏，該撫貪縱營私罔顧國法，布政使于易簡亦縱情攫賄，上下其手合謀害民欺君，是該撫該藩司泯不畏死，朕復何惜三尺之冰成全汝等？因是著劉墉和珅持旨密查該撫不法情事。據劉墉和珅飛章密奏，歷城等州縣倉庫虧空，僅此一縣之隅，即欠銀三萬餘兩，乃竟敢收借民間餘銀冒充盈實欺蒙欽差查辦，朕初聞而疑，既見借銀實據，不得不信：是錢灃竇光鼐所奏不虛也，以是特用六百里加緊詔諭劉墉和珅，即行查看國泰于易簡家產，革去于易簡頂戴，及二人職銜，留山東行在，待罪行勘定昭彰另行嚴議。

　　人們都在靜靜地細聽，至此來龍去脈才大抵清楚。于易簡就跪在國泰旁邊，此刻已經能想事情了，不由瞟一眼國泰：「一般也就這副鬆包樣兒，平日看去還充諸葛──你說那些全都是一廂情願！」國泰卻在瞟和珅，和珅是一臉莊重凝視前方，誰也不知他心裡想的什麼。人們提心吊膽聽著乾隆在旨意中電閃雷鳴的怒斥，個個心顫股慄：不知下頭官員有無發落？想著，聖旨裡已經說到了，

　　至於屬員以賄營求，思得美缺一節。不唯國泰等受賄者未必肯露實情，即行賄各劣員，明知與同受罪，亦豈肯和盤托出？即或密為訪查，尚恐通省相習成風，不肯首先舉發。惟當委曲開導，以此等賄求，原非各屬等所樂為。必係國泰等抑勒需索，致有不得不從之勢。若伊等能供出實情，其罪尚可量從末減。劉墉等必須明白曉諭，務俾說合過付，確有實據方成信讞。此事業經舉發，不得不辦。然前經甘省王亶望勒爾謹一案甫經嚴辦示懲，而東省又復如是，朕實不忍似甘省之復興大獄。劉墉和珅當秉公查究，據實奏聞待朕裁定，欽此！

　　一道數百字的諭告讀完了。劉墉生在山東長在北京，半京話半魯語讀得抑揚頓挫鏗鏘有節，人人聽得明白，只問國泰和于易簡的罪，餘下的只要老實坦白納賄求缺的，一概可以從寬減末，「不忍」再像甘肅冒捐一案那樣一網兒兜了，殺的殺拿的拿罷的罷，眾人都打心裡透了一口濁氣。正不知該如何應對，和珅在旁眼一翻，極響亮地斷喝一聲：「怎麼？都不謝恩？」

　　「謝……謝恩……」

　　眾這才醒悟過來這是在聽旨，參差不齊說著，雜亂無章叩下頭去。撲撲通通的像一群人走路腳步聲，又像往滾水鍋裡下餃子一般。霍潔清便大步走到錢灃跟前，一副凶相，臉上泛著黑紅的光，說道：「請錢大人下令，卑職們侍候著了！」

　　「戲子們賞銀領了回去。這裡看戲的大人們也各自歸府，隨時聽候傳喚。」錢灃跨前一步吩咐道：「趕來國泰府觀劇的私交朋友、眷屬一律免驗放行，不得刻意留難！寄居府裡的親戚，還有府裡聘的清客相公師爺，或者雖是國泰一個宗族，已經分房另居了的，要問明國大人另行處置。」他說著便問：「國大人，有這類情形沒有？」國泰磕了頭，滿眼都是仇恨盯一下錢灃，說道：「府內都是犯官的財產。犯官有個寡妹，五年前回府，在後花園給她造了一處佛庵靜修，如果能饒，請放她一馬。如果不能，那是她的命，犯官沒有說的。」

　　旗下滿洲姑奶奶還有替丈夫守節修行的！錢灃不禁肅然起敬，冷峻的眼神也變得柔和了，斷然說道：「那庵是她的私產了，不予搜抄──霍潔清辦上去！聽著，所有女眷丫環使人，騰出房子先安置了，不許搜身！有借查抄之便挾帶財產、欺凌家屬的拿住了，照盜匪劫掠財物論處！」

　　他說一句，霍潔清答應一聲，回身走向東牆下站著的番役兵上列隊前說了幾句什麼，手一擺，大群人提著燈，火蚰蜒似地開進了內院，立時便傳出女眷們隱隱的叫號哭聲。這邊官員見已無話，亂紛紛擁擠著順東甬道狼狽退了出去。和珅趁亂，在內院門口找到劉全，聲音放得極低，說道：「你進去，只管查抄賬房，別的一概不管，只把賬目本子明細出入簿子抄到手，能燒就地燒掉，不能燒帶出來給我──聽著，這是要命關節，放出膽量本事，手腳利索著點！」說罷，「解手」回來，看一眼孤零零跪在地下的國泰，對劉墉道：「于易簡方才請求，想回府見見家人。我想，查抄他家他不在場不好，來請示一下劉公，允了他吧？」

　　「嗯，可以回去。」劉墉說道，「只要派人跟牢了，防著他出事就成。」和珅有意無意看一眼國泰，笑道：「案子沒定，哪裡會有自戕的事呢？放心，我派人跟好他就是──這時候兒，他比我們還愛惜性命呢！」說著，拽著步兒去了。錢灃在旁聽著，目光閃了一下，向前一步說道：「我進內院看看，防著他們趁亂裹攜財物，登記造冊也要交代得細些。」

　　錢灃說罷也去了，劉墉見國泰猶自直挺挺跪著，木著臉不知是在想事情還是發愣，歎道：「國泰兄起來吧……你這成什麼樣子？去洗洗臉過來說話。」他這一聲「國泰兄」叫出來，國泰心中一陣悲酸，兩行熱淚奪眶而出，簌簌淌著再揩再流，淒楚不能自勝，掙了兩下竟起不來身子，早有兩個戈什哈過來攙了他下去。劉墉見他這樣子，也不禁黯然。一時，見和珅和劉全一前一後過來，便問：「你們進去了麼？情形怎麼樣？」

　　「還好，」和珅似乎輕鬆了許多，笑道：「我們進去轉了一遭就出來了，家屬們都安置下了，有茶水有點心，也能將就著歪一歪身子。霍潔清調度得不錯，他在裡頭指揮。」又問：「你在發悶？像有心事的模樣。」

　　劉墉點點頭，將手一讓，緩步移著說道：「別在風地裡站了，我們前廳裡說話──我心事很重的啊……有些事連我也弄不明白，國泰是四川總督文綬的兒子，他父親和先父還是朋友，我們自小都認識的……」他仰望了一下天空似在尋求。上面蒙了一層稀薄的雲，偶爾能見幾顆亮星時時閃耀，也似乎沒回答他什麼，因喟然說道：「當年他父親犯罪遠戍伊犁，國泰上疏請求去父親戍所代父贖罪，侍候老親，我原是很敬佩他的。人說忠臣出於孝子，國泰怎麼會變成這樣子？王亶望勒爾謹的案子那是多大的波瀾，殺了十幾個，罷黜一百多，還有高恆、鄂爾善、盧焯……這麼多的前車之鑒。國泰雖然浪蕩紈褲，並不是笨人，怎麼照舊步他們後塵？我覺得不可思議──我是不會，我兒子會不會學他們呢？」和珅邊走邊仔細聽，卻一毫沒想到劉墉有警戒他的話意，只是聽出劉墉對國泰尚有餘情，不禁心中一動，剛要說話，劉墉又嘆道：「很多朋友都栽進去了，他要變國蠹民賊，我有什麼辦法？地裡有貓眼睛〔註：〕有一棵鏟一棵罷了。」

　　和珅想好了要說「可以變通處置」，被他後邊的話堵回去了，默然不語隨劉墉到前廳，二人在炭盆子旁坐定，國泰已蹣跚著腳步進來。

　　「瑞芝，」待國泰坐定，劉墉叫著他的字說道：「你犯這樣的事，我也沒法子回護。你要有什麼辯處，要如實說，或者寫成折片。皇上不直接收你的奏疏，我和和珅可以原文代轉。」國泰此時已完全從噩夢驚悸中醒過來，陰著臉盯著和珅移時，說道：「虧空已經查出來，是實。請代奏皇上，我沒什麼辯處。事情出得突如其來，我到現在還懵著不知東西南北，但我富察氏家累代世受國恩，我本人自幼蒙皇上耳提面命不次超遷，特簡到封疆大吏，不但沒有寸功建樹，反而屢屢失誤差使，給聖上添增堇憂，部勒屬下也寬嚴失當，小人們乘機鑽營貨取，致使國庫銀兩流散失控。思量起來國泰真是罪可通天，俯地無詞可對皇上。總之是國泰不成器，並不敢求皇上赦典，請皇上重加處分，以為百官儆尤。這層腑肺之言，務請兩位欽差代為奏讀天聽。」

　　方纔他凝視和珅時，和珅真比身加五刑還要難熬，使足了全身內勁抗著一張臉，挺出一副坦然自若的神情。他知道，這時候說話不能出一個字的差錯，因此乾脆封口，若有其事地聽著，不時讚歎地點點頭，有正欽差在，他這番做作也恰到火候。

　　「還有一層要知會老兄，」劉墉卻萬難領會他二人心思，沉吟著說道：「現在既然查看你財產，這不是劉墉一處管著這事。刑部是直接受命皇上，早已著手偵看查勘了。不論你有無受賄婪索的事，你自己這麼富，國庫虧得一塌糊塗，這就是罪，要想清楚了。要有隱匿或轉移的事，及早跟我們說明白，不會為這事給你加罪，到時候查對不合，不但你要加罪，還要累及你的宗族親戚，那時後悔也就不及了。」國泰在椅上躬身說道：「我的家產，皇上賜的，祖父輩留下的，也有朋友饋贈的，幾十年生發下來，自然也就可觀。劉公現在責我以義，反思追悔莫及，豈敢再行隱匿自增罪戾？既說到此，請代奏，抄沒家產無論多少，願充公庫，贖我的罪以萬一。」劉墉問：「朋友饋贈是怎麼回事？」國泰道：「朋友有通財之義，婚喪嫁娶交通往來，我送朋友的也不少。如今宦態世情，劉公自能體察。」說著又看和珅一眼。

　　這自然又是「提醒」和珅，和珅雖已鎮定下來，卻很怕沿著這題目說下去。一笑說道：「這快到子初時分了吧？于易簡那邊不知怎樣，我去看看，別教他們胡鬧出是非來。」劉墉掏出懷錶看看，起身道：「還是我去吧，你再和瑞芝談談，給他安置個住處歇下，明兒再說。」

　　這似乎正中和珅下懷，但和珅不知怎的又害怕這樣作，心頭撲撲狂跳幾下，起身送劉墉出門，站在清冷的夜地裡深深呼吸幾口才鎮定了，提足了暗勁坐下。他原想再說幾句套話，打發國泰睡覺完事。不料國泰開口便單刀直入，問道：「我送你的東西你收到沒有？」

　　……

　　國泰嘴角含著一絲陰冷的微笑，兩隻瞳仁像土垣裡的石頭一動不動，等著和珅回答。這是和珅想了一千遍的事，原預備著他公堂對簿當場咬出來的話，卻在這場合說出來，不禁一陣輕鬆。

　　「也算收到，也算沒收。」和珅若無其事地說道。伸出鐵箸去撥弄炭火。

　　「這怎麼講？」

　　「你的人去得太遲了。」和珅殘酷地一笑，「我早已從軍機處知道要查辦你，你就搬一座金山，我也不敢用命去換──再說，就是你沒事，我也不敢，因為我就要進軍機處，也不敢用功名去換錢。我管著崇文門關稅，缺上的正例銀子足夠用──我不是聖賢，視金銀如糞土──但我長著個人頭會想人事兒，我不敢用平安去換錢。」這個回話大出國泰意料，怔了半晌，又問：「那──銀子到哪去了？」

　　「你的人怎麼跟你說的？」

　　「他沒有信給我。」

　　和珅丟了箸，笑道：「我沒見著你的人。是我的管家見的，我讓他轉告三件事。一是國泰的事聖上震怒，誰也保不了他；二是可以叫國泰親自來見我。我管著收納議罪銀子，他請罪繳銀子，我按規矩在皇上跟前說情；三是太后老佛爺正造金髮塔，缺金子用，這些錢換金子貢給太后。皇上是天下第一孝子，太后肯說話，一百個錢灃也參不倒他──找我沒用。他就帶銀子走了。」

　　他說著，國泰已經心裡亂了，所有這些回答，不但他不知道，也全都出乎他的意料：假如咬定和珅，也許就攀出太后，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也似乎不像謊言，即使是漫天撒謊，苦於自己手無憑據。一時間國泰心裡七上八下，竟沒了主張。聽和珅問：「怎麼，你要用這誣陷我？」忙中無計回道：「不敢，國泰沒這個心膽。我原就是交個朋友，往後有個照應，是高攀的意思……」

　　「雖然沒有收你的禮，我還是覺得你瞧得起我和珅。」和珅見他放了鬆炮兒，更加爽朗鬆快，笑道：「不接禮，我也要照應，你出事有罪，更要照應。不然，聖人幹嗎把朋友算到五倫裡頭呢？」

　　國泰低下了頭，他不知道該怎樣想事情，又如何辦事情了。他是滿洲貴介哥兒出身，在家養就的驕縱奢靡，出來作官一路青雲，從未受過挫跌，官場上混久了，養了個「心有城府之嚴」的皮相，其實只歷練出一張皮，一遭雷霆之擊，「中有不足」立時便顯現出來，壓根不是久經風霜的和珅的對手。和珅的如簧之舌三下五去二就剝掉了這張皮，立刻已是章法全亂。頭埋在手裡移時，國泰仰起了臉，眼睛裡已毫無神采，瘖啞著低聲說道：「和大人這時候還肯把我當朋友，這世道人情怎麼說？我有出頭一日，必定十倍報答！唉……我原還以為你使好，收了銀子昧賬不認……」

　　「瑞芝呀……你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和珅語氣溫馨得像個老媽媽，含笑說道：「十八行省督撫誰的家產比你少？又有哪個省沒虧空？你不過時運不濟撞了網裡就是了──你現在仍犯糊塗呢！」

　　國泰盯著和珅沒吱聲。

二十一　養性殿賢主慰淒情　紀才子草詔封夷女

　　「聽我說，」和珅像先生對小學生啟蒙那樣用手指點點桌面，「就算我收過你的禮，你敢這時候攀咬？你早做什麼去了？我查出你的虧空，你就反攀！這是一層；還有，你送過別的大臣禮沒有？你都把他們攀出來，萬歲爺只能當你是條瘋狗！你單攀我一個，別的大臣看你這麼不地道，暗地裡把你往死裡治，誰肯救你？高恆和錢度你知道怎麼死的？這兩個人一個是國戚，一個是皇上看重的，傅六爺也有意保全，原定的絞監候──這不過撒把土迷迷外人眼兒，秋決一道恩赦就完事兒了的。可他們倒好，臨死要拉墊背的，不分上下左右、親疏遠近，紅了眼見人就咬，連死了的訥親也咬。咬得人人切齒，個個提心吊膽，都想叫他們趕緊『封口』，結果怎麼樣，你都知道了。」說罷哼地一笑喫茶。

　　國泰被他說得出了一身冷汗，畏畏縮縮說道：「我是條漢子，沒想過攀扯旁人，千罪萬罪一人當了，左不過一死罷了。」

　　「攀扯不攀扯是你的事，這一念之差是生死分際。」和珅無所謂地說道，「國家有『八議』規矩，你有減罪的例，朝廷還有議罪銀制度，那就是我管著。就怕你越弄越錯，糟爛了想救你也沒門兒。聽我說話，想想虧空的銀子到哪去了，再想想收了下頭多少錢，連于易簡也不要落井下石，紮紮實實寫一封認罪服辯折子，請劉大人代轉，辭令要懇切，請罪要真誠。感動了皇上，餘外都是末事。」說著，聽見外頭腳步聲，接著便見劉全和錢灃一前一後進來，便問：「劉大人還在于家麼？」

　　錢灃看一眼白癡似的國泰，雙手搓了搓，說道：「他要到天明才能回來。石庵公吩咐，夜裡辛苦，叫外頭飯店做點熱湯給大家喝──你們一直在談？」

　　「談得不少了。」和珅輕鬆伸欠一下，又適度地放下雙臂，打著呵欠，口齒不清地對國泰微笑道：「還是那幾句話，不要思量著攀扯別人，不要和別人比著委屈，不要轉移財產。實實在在把自己的罪一條條奏明，仰乞皇上如天隆恩──你認罪好，我們才好替你請恩。去吧，瑞芝，回去諒你也睡不好，好好想想我的話。有什麼事，可以隨時進來見我們三個的。」

　　國泰站起身來，艱難地向二人一躬，說道：「是……」

　　「罷官猶如筵宴散，華庭空座留寂寞……」和珅似是對自己，又似對劉、錢二人唸誦了兩句，笑道：「他伏罪的心是有的，要看皇上怎麼辦他了。」

　　※※※

　　劉墉、和珅的聯章，錢灃附奏，用六百里加急發往北京，恰好是正月「破五」日子，民俗當日接「路頭神」（即財神），迎接初六開市。這是利市爭先的事兒，京師行戶人家一家比一家起得早，金鑼爆竹牲醴畢陳，那爆竹打三更天響起，崩得滿城炒豆子爆米花也似。于敏中當值軍機處，他有個失眠症候，前半夜睡不著，後半夜沒法睡，假寐著直到天明。奏事匣子遞進來，一摞摞的全是外省送進的請安賀元旦折子。劉墉的火漆通封書簡擱裡頭格外的出眼。因關心著于易簡是非，先撿出來看題目：

　　臣劉墉、和珅並臣錢灃跪奏山東巡撫國泰、山東布政使于易簡貪瀆壞法、婪索屬員、辜恩溺職，致使國庫虧空銀兩二百零七萬四千六百一十三兩四錢事。奉旨查抄並鎖拿在案，具列清單，叩請御覽。

　　厚厚的一摞子。翻了翻後邊，是查抄清單，看前邊奏章，也有洋洋四千餘言，一色的端筆鍾王小楷，版印的那般齊整。于敏中本來矇矇的，立時醒得雙目炯炯，一目十行檢看裡頭關乎于易簡的劣跡，待到看完，汗濕得奏稿邊都有些潮了。

　　「于公早！」于敏中正悶著發呆，紀昀一頭笑一頭從外頭進來，撲風而入還帶了一股硝火味兒，說道：「看來不但為官愛財，老百姓迎財神也蠻起勁兒──五日財源五日求，一年心願一時酬。提防別處迎神早，隔夜匆匆搶路頭──錢真是個好物件兒！現在街上滿街都是爆竹花絲，大柵欄那邊我去看了看，有的地方積了有一尺厚！想著你未必睡得好，宮門啟鑰我就進來了。」見于敏中一臉呆笑，又問：「有什麼要緊事麼？」于敏中繃著嘴唇，用手推推那份奏折，說道：「劉墉的。你看看吧。」

　　紀昀凝住了神，取過奏折來。他和于敏中看折子方法不同，先看了題目，接著又看折尾：

　　……據此，國泰、于易簡貪墨婪索、侵吞庫銀、中飽賑災款項情事昭然。其偽飾手法、魑魅伎倆與臣等陛辭時皇上廟測若節符合焉。仰思聖聰高遠洞鑒萬里之明，反觀二人營苟狼狽害民壞法之情、蚍蜉蟭蟟之計，臣等不唯深恨其陰微鬼蜮跳踉欺君，且笑其蔽蟬智能，憫其窮愁無計也。用是合詞奏復，請將國泰、于易簡即行鎖拿進京到部嚴讞，勘定典刑，付諸國法，以彰我皇上至公愛民之聖德。

　　至此，紀昀已知奏章大致趨向，但面前這位同僚就是「貪墨婪索」犯官的哥子，該怎麼說話呢？紀昀裝著翻看前文，移時才抬頭道：「這事不能延誤的，得立刻請見皇上。我們一道進去，看皇上有什麼旨意再說。」

　　「我一夜沒睡，精神都有些恍惚。今兒你當值，就由你送進去吧。」于敏中臉色蒼白，帶著掩不住的憂鬱淡淡說道：「易簡這樣子，事關他的案子，我也該迴避的。」紀昀品不出他的滋味，也覺無話安慰，只好笑道：「我知道。這事放誰身上心裡也不好過。但皇上沒有為易簡的事疏淡了你，你要迴避了，反而是自己有心障。這就不大好。」正說著，見王八恥進來，便問：「皇上有旨意麼？」王八恥道：「皇上在養性殿，有旨叫于敏中進去，說紀昀要是已經來了，一道過去覲見。」

　　「是。」兩個人一同恭肅回道。

　　但養性殿坐落何處，紀昀和于敏中都不知道。平日召見奏事聽政，大抵都在乾清門或養心殿，偶爾後宮接見，不在儲秀宮、鍾粹宮這些地方就在太后的慈寧宮。初五還是大年節中，后妃們都在圍著皇后皇太后，色笑承顏，天倫樂事，怎麼選了這麼個冷僻去處見大臣？心裡詫異著跟在王八恥身後走，從景運門出去，北邊是皇子讀書所在的毓慶宮，迎面奉先殿宮牆向南延出，只能向偏南走，像是要去御膳房的模樣，到九龍壁西，二人才知道，這裡直北而去又是一條長巷，比永巷還要深，連紫禁城北牆都一目了然，逶迤沿長巷向前走，過寧壽門、皇極殿到寧壽宮後，王八恥見二人傻子進城般呆看，笑著指點道：「這西邊是茶庫和緞庫，這裡向東就是養性殿──容主兒的寢宮。二位大人看，這裡還有座花園，沒有御花園大，比御花園更精緻呢！」紀昀偏臉隔牆眺望，果見宮牆裡喬木森森，樹影婆娑，只在牆頭露個樹尖兒，似乎都是長青樹。不禁嘆道：「宮裡制度不栽大樹，我以為只有御花園有樹呢，哪知道這裡別有一洞天──園名兒呢？」「就叫『乾隆花園』。」王八恥帶二人到宮門口，一邊叫人進去奏知，笑道，「制度──皇上的旨意就是制度──這些大樹都是去年夏天移來的，大熱天兒栽樹您道容易的？都活了。這有講究：和卓主兒是天山人，那都是紅松，所以這園子裡頭都仿著天山的景兒；主兒愛清淨，皇上下旨修繕了這處宮，誰也不挨邊兒；主兒愛花，這裡頭暖房裡頭養了幾千盆；主兒是信木哈木哈的，裡頭還修了齋宮──除了王廉、高鳳梧能進這宮裡頭，連我也只能在這外頭侍候呢！」于敏中滿腹心事，只聽他一口一個「主兒主兒」無心尋味。紀昀愣著半日，才想到這奴才把穆罕默德記成了「木哈木哈」，卻也暗自驚訝容妃如此優蒙聖眷，不知是何等人物？笑問道：「為甚的不許你進去呢？」王八恥無奈地一笑，說道：「主兒嫌我的名字太醜，高鳳梧有福氣，和親王爺給他改了個名兒叫高芍藥兒，是個淫花兒，偏主兒不討嫌這芍藥花兒，就選來專一侍候了。」說著，便見高芍藥打裡頭出來傳旨：「紀昀、于敏中進見。」二人忙答應著跟進去，沿遊廊直趨養性殿。一路兩邊太監都是小帽長袍，宮女頭髮都打散了，梳著一叢叢小辮子，十幾二十根不等，裝束儼然便是新疆姑娘，錦裙筒靴的，二人也是見所未見。在滴水簷廊下趨至殿口，報了名，覷著眼瞧時，更嚇了一跳，原來乾隆穿著白、藍兩色條子長袍，油皮長統靴子套著醬色紅綢褲──打扮得活似清真寺裡的阿訇。一個青年女子也如宮女那般打扮，坐在案前用手虛擬彈琴，乾隆站在她身後，滿臉微笑半偎著把手教授，兩個人只看一眼便垂臉低頭，心裡兀自噗噗直跳。

　　「你們來了？進來吧。」乾隆一笑離開了容妃，招呼二人進殿，命人看座了，說道：「和卓氏是西域人，不習中原禮教，朕也不拘束她，你們也可隨便些──和卓，這是朕的兩位大臣，和你那邊的「宰桑」的職務類似吧。他叫紀昀，這位叫于敏中，來給朕回報政務──把你煮的奶茶賞他們嚐嚐鮮兒！」

　　和卓氏向二人微微一笑，說道：「遵從博格達汗的命令！」站起身來。這是那種讓人一見忘俗的女人，大約只可二十上下。上身穿一件敞口紫絨對襟坎肩，直接套著件藕荷色水瀉褶裙，腳下一雙軟底皮靴，只露出腳尖兒來，動一動裙襬飄閃，不舞亦舞；掐金線小帽下一條大辮子都由小辮子總成，婀娜纖垂直至腰際。白得漢玉一樣的瓜子臉上，鼻梁似乎比中原女子高了些微，幾乎沒有任何修飾，生就的潤玉笑靨，天然的眉黛翠煙，配著一湛如水的杏眼，不嗔亦嗔不笑亦笑。紀昀不禁暗自嗟訝：西域邊陲之地，能出這樣的絕塵佳麗！于敏中卻想：紅顏是禍水，皇上跟前有這麼個人物，未必是什麼好事。和卓氏卻不理會這兩個男人的心思，無聲一笑翩然而去，旋即用玉盤托著兩小碗奶茶出來，一人奉上一碗，操著一口生硬的漢話說道：「宰桑，紀、于，真主保佑你們。奶茶，請喝──」

　　「謝貴妃娘娘賜！」兩個人忙都起身一躬，小心翼翼捧起奶茶來。因為離得近，果真嗅到她身上隱隱一陣香味，悠悠的輕淡宜人：似蘭又似麝，又似上好的細藏香。于敏中是道學，忙閉住氣。紀昀呷一口奶茶，恭謹地說道：「娘娘制的奶茶好！臣在承德喝過蒙古人的，比起來真是天上地下！這真是臣的福氣。」于敏中只道：「果然是好！」又道：「這殿裡這麼大，沒見火盆子，怎麼這麼暖和？」

　　乾隆趁他們喝茶說話，已經更了衣，只散穿一件醬色紅綢夾袍，套著件石青鳳毛坎肩，腳下也換了青緞涼裡皂靴，就案後木榻上盤膝坐了，笑著說道：「這是依著容妃西邊的地炕仿的，地下過火，當然很暖和──說說差使吧。」見容妃要退，又道：「你就侍候我們喝奶茶，不必退避。后妃只一條：不要干政，不談國家大事就是──你聽聽，也知道中原天下是怎麼回事，順便學著聽懂漢話。」就有一個女翻譯在旁嘰哩咕嚕說了一通，容妃一笑躬身從命，手裡取過一個扎花竹夾子，坐了桌邊，反覆觀玩研究那套繡花家什。

　　紀昀雙手將劉墉的折子捧送給乾隆，說道：「這是山東剛剛發到的，請皇上御覽。于敏中接到，因案情涉及于易簡，他要援例迴避，恰皇上傳旨召見，我們就一齊進來了。」乾隆信手翻開，看了看題目，默然放下了折本，說道：「顒琰在充州，初一接到他的請安奏事折子，也講到國泰在山東口碑不好，說『國泰守山東，齊魯民不安；易簡看藩庫，庫裡老鼠哭』。朕想還不至於的吧？于易簡寫過《義倉論》，恤民之情溢於言表，國泰從筆帖式升到巡撫才用了幾年，他們就這樣子報朕的恩？他們果然是敢！你們想必是看過折子的了，說說看，怎樣辦他們？」他說著，已經漲紅了臉，出氣也變得粗重急促，喝了一口茶，擰著眉頭瞇縫著眼不再言語。

　　「于易簡是我的弟弟，誠懇奏告皇上，我原是盼著錢灃所奏與事實有誤。」于敏中壓著聲氣，嗓子裡也帶了哽咽，沉痛不能自勝地說道：「各省庫廩或多或少都有些虧損空額的，只要他不受賄，我也還能諒解他。皇上，看這份折子我真比受刑還要難過，他和國泰平時不甚相合，有些齟齬，但買賣官缺、婪索屬員這罪都一樣可惡，看到他貪受贓銀兩萬多兩，我真是心膽俱裂痛不欲生。他不但欺君欺祖，也辱我于氏一門清望。真不知我這軍機大臣顏面往哪裡放──」唏噓著拭淚，又道：「這沒什麼說的。我以為不必再交部議，就命劉墉在濟南將此二僚綁赴西市就地處決，家產充公，家人發黑龍江與披甲人為奴！」他頓一下，又道：「家門不幸出此逆弟，我也無顏忝居機樞面對群僚，已經不宜在軍機當差。也請皇上下旨罷黜。」

　　乾隆聽著也喟然嘆息，搖頭道：「這沒有株連的理法。隆科多當年觸法，他弟弟照樣陞官；鰲拜有謀逆的罪，也沒有株連家人。聖祖和先帝立的有例規在。你在軍機處，如果從中干擾阻撓，劉墉、和珅辦差不能這樣順當，朕若不信任，也不會讓你留在軍機──劉墉查抄他們，已經轟遍了山東省，顒琰在折子裡也說了，朕叫進你，就為告訴你不要不安，不要為易簡的事自疑，各人是各人的賬，該怎麼辦怎麼辦。」于敏中一邊聽一邊流淚，說道：「世宗爺時殺張廷璐，張廷玉也在軍機。臣一定學張廷玉義而滅親。感戴皇上聖明隆恩，真是無辭可對，只拚命辦差補報萬一罷了……」

　　「處分的事，臣以為稍緩一緩為好。」紀昀自覺無事身輕，卻也要作出難過模樣，說道，「虧空的數目已經出來，婪索貪賄到底是多少，還沒有弄清楚，不能定讞。既然虧空，就要補足它。這要著落到山東各府、縣官身上，還有前任巡撫藩司，已經調離山東或已經罷退告老、疲弱病殘官員，在任時的事都要查清，分別酌情料理。甘肅王亶望勒爾謹一案和國泰一案類似，通省官員一律鎖拿勘定，然後奏明請旨才是正理。」乾隆聽著，仰臉想了想，又問于敏中，「你以為紀昀意見可行否？」

　　于敏中撕擄開了自己，已覺輕鬆許多，吁了一口氣，說道：「紀昀意見是正理。但臣以為甘肅一案不宜為例。如今吏風又是一變，前頭端掉甘肅一省官員，這裡又端一省，其餘省份官場易起驚疑慌亂。我想，殺掉為首的，其餘道府州縣官員，按虧空賬目分別攤賬，責成限期補足。這樣，既能震懾墨吏；殺一儆百，又不至引出別的枝節，似乎好些。」他這一說，紀昀立刻贊同，說道：「于敏中建議好，請皇上裁奪。」

　　「吏風一變是實，城狐社鼠強盜橫行，只能誅殺強盜，不問狐狸。」乾隆說話聲氣有些接不上來，艱難地道：「就是這樣辦──還有更深的一層，甘肅一省吏治全壞，山東一省又是全壞，老百姓就會想，我這一省要來查也是『全壞』，奸民宵小之徒或許就會造出些異樣的事端來。啊……這真是不得已的事！論起理來，真該有一個殺一個，該端就一窩端了他的……」不知怎的，他的手有些顫抖，端起杯來兀自抖個不住，自覺頭暈目眩，又放下杯，說道：「湖南布政使葉佩蓀原和國泰同在山東，國泰在省如此倒行逆施，他豈有不知之理？下明旨給他，讓他將在山東任內時所有見聞，國泰等如何貪縱營私之處，逐一據實迅奏。要敢瞻徇隱袒──」他哼了一聲，陰沉的聲調竟嚇得紀昀眼皮一個哆嗦，卻聽乾隆又道：「就這個章程，紀昀擬旨給劉墉！」

　　紀昀忙答應起身，高芍藥把他引到殿角，鋪好紙便橐橐磨墨。紀昀見乾隆似乎還有話要說，就案邊一手握筆鵠立，聽乾隆說道：「受賄行賄的事不能含糊混淆。買缺賣缺，不但國泰二人守口如瓶，行賄那些下作劣員，明知與他同罪，豈肯和盤托出呢？這要委曲開導，說明行賄不是各屬員樂為，國泰、于易簡淫威之下，有不得不從之勢。這事情既然出來，只能照規矩辦，只要認罪，朕實不忍似甘肅那樣復興大獄──就這個意思，文字你自己斟酌。」「是。」紀昀答道，略一屬思，便即動筆。

　　乾隆見于敏中仍舊呆呆的，說道：「畢竟是你的弟弟，還是撂不開手啊！王法無親國法無私，這也是沒法子的事。世宗爺當年誅殺弘時，那是朕的親兄長呀……盡自他不兄，朕不能不弟，他死了的十幾年裡，朕一想起就不好過，有時睡夢裡乍的一醒，想起來就再也睡不著……別想這事了，看罷咧，他們部裡議定了再說，但有一線生機，朕還要施恩的──和卓，有什麼新鮮果子取給我們用！」

　　和卓氏聽不懂三個男人方才議的什麼，學了幾句漢話便索然無味，正專心致志理著一堆彩線，認那空心繡花針，研究學扎花兒。聽見叫自己，嫣然一笑起身，進內殿去，旋又端著一大盤水果，什麼紫葡萄、綠葡萄、葡萄乾、哈蜜瓜都切得成片擺成花樣兒，配著鮮荔枝和蜜棗，霜果鮮靈，果香襲人，艷色雜陳，煞是好看，一邊布放，一邊笑道：「皇上，宰桑，請──吃。宰桑，你不（高）興──烏魯瑪依阿罕柯亞？」

　　「烏魯瑪依……？」于敏中頓時墮入五里霧中。

　　「啊……我猜中了，這很難過的！」和卓向乾隆孩子氣地一笑，說道，「宰桑，這樣不好──」她的字腔咬得很真，但四聲幾乎都錯了，聽起來有點怪。她開始說番語，嗚哩嗚嚕的十分清脆流利好聽，像是在安慰于敏中，又像在描繪著什麼，但于敏中已聽得稀里糊塗之至。寫完旨稿剛過來的紀昀也是一臉茫然。

　　乾隆卻聽得極其注神，偶爾一笑忙又傾聽，末了說道：「蠻好聽的，像溫泉漱玉──你且不要翻譯，朕已聽了個大概。她說『宰桑這樣憂傷，一定是哪個帳房的姑娘拒絕了你的求婚。你的財寶和權勢和你的美──美麗的夢想頓時委地為塵！不要憂傷，冰清玉潔的姑娘在遙遠的前方等待著你。你雖然沒了星星，真主會保佑你得到明媚的月亮──朕翻得可對？」他問那位站在榻邊的翻譯女官。那女官驚訝地笑道：「皇上翻譯得真好！奴婢下輩子也想不出這麼好的詞兒──原來皇上學過天山南路番語？」乾隆笑道：「只怕有心人耳──敏中，雖然貴妃勸得文不對題，她可是一片好心呢！」

　　于敏中早已臊得面紅過耳。漢人道學，最怕說「情愛」二字，聽見人說「人欲」便要掩耳而逃的，哪堪這位不通中原世事的貴婦人連篇累語勸自己「情場失意」要想得開──前頭還有更美的女人在「等著」？辯不可辯，駁無從駁，又羞又悶間經乾隆提醒，訕笑著忙謝恩，又道：「臣必努力養性，以期不負貴妃娘娘厚望。」紀昀也道：「娘娘真是善性人！」乾隆給和卓氏譯了，和卓氏抿口含笑聽著，說道：「這裡，養性殿的名字，善性好！」見他們接著要議正經事，又退了回去。

　　經一陣說笑款語，本來肅重沉悶的場面寬緩了許多。乾隆看著旨稿，雖沒了笑容，卻也不再帶著獰惡之容，要過筆提著，勾勒增減幾字，沉吟了一會兒，又道：「劉墉三人實力辦差，卓有實績，要獎升。和你們一樣，劉墉、和珅著補進軍機大臣，劉墉仍兼管刑部部務。錢灃……」他凝視殿角，又搖搖頭，「這是可以大用的人才，他有些長處你們不能及，常人也未必看得出來，升得太快容易招人妒忌。進──右副都御史吧，再給他加禮部侍郎的銜，不實任部務。傳旨給劉墉，就在山東勘定國泰一案。叫錢灃進京引見！」

　　右副都御史，這是正三品品級。錢灃現今是進拔不久的四品官，若按資循例升擢，至少要六年考成「卓異」，才能特簡到這位置上，乾隆的話語裡透出來，似乎還委屈了些錢灃！更怪的是平空加了禮部侍郎的銜，若實任缺就是正二品，且右副都御史是主掌糾劾武員的長官，又文又武的集於一身，也是前所未有。紀昀和于敏中學術不同，都是胸羅萬卷、識窮天下的人中之英，但都覺得越來越摸不透乾隆的心思，他們真的也是看不出錢灃有什麼令人刮目的能耐，竟能如此深蒙聖眷！二人對視一眼，于敏中道：「山東一案，首起錢灃彈劾國泰，查辦案件錢灃只是參佐，臣還是以為升拔得快了些。太平盛世政治中和，擢級太驟容易啟倖進之門的。」「不是倖進。」乾隆淡淡一笑道，「和親王看準了的人，果親王派人跟蹤兒查考錢灃歷任各職情形，沒有經過吏部，所以你們不知道。你們說是異數，就算異數吧！」這麼著一說，兩個人都噤住了不敢言語。乾隆又道：「敏中是論資格進軍機的，紀昀就不是。還有張廷玉，聖祖手裡的高士奇一日七遷，那難道不是太平盛世？你們執掌軍機，總攬天下政務，不要讓規例拘得成了木頭人，心都成了陰沉木〔註：即木化石。〕就想不好事了──是麼？」

　　「是！」

　　乾隆「嗯」了一聲，起身在殿中背手游步，一邊皺眉思索，一邊說道：「雖然不能一窩端，卻不是不想端了它。就事論事料理，朝廷就見小器了。要借這案子整頓一下吏治，振作一下官場。各省道府，各部藩庫，連同兵部武庫、被服、糧庫、銅政、鹽運司道，內務省各織造司庫，統下一道明詔，清理自乾隆二十七年以來的積欠。凡有虧空的如實報上，不記檔，不予處分，酌情可以減免賠補。數額大的可以暫緩償還日期。已經查實的、正在查實的要從速結案，著實嚴辦幾個。不然，下頭各省又以為是虛應故事，整頓就又成了一紙空文。」他思索著又道：「像詹平正、馬效成、盧見曾、翁用儉幾個，這邊朝廷查他的虧空，他在外頭仍舊買房置地，還有人保舉他們陞遷。著實都是些惡濁劣員！傳旨給吏部考功司，問接了他們多少錢，這般替他們張羅？傳諭戶部，查清多少算多少，奏上來查抄了，有不明白的也就明白了！」

　　點了四個人的名字，其中便有盧見曾。紀昀眉稜骨不易覺察地抽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看一眼乾隆，乾隆卻在看于敏中。于敏中道：「皇上明鑒，以往雖沒有專門下過明旨布置清查虧空，但凡每次涉及錢糧案子，聖諭裡都有所垂訓，這樣一道詔書剴切激告，確實有振聾發聵的效用。不過，臣以為似乎不宜明說『減免』二字，以示皇上決心。待虧空數額查清，有些積年呆賬，事主已經破落亡故的，皇上可以特加恩典。這樣，事前就不至於說那些虧空官員心存怠玩輕忽了。」乾隆笑道：「就依你。還有個消息，顒琰在山東發現了林爽文的蹤跡，他就在充州一帶傳佈邪教！顒琰已經暗中有所布置。于敏中可以寫信給山東按察使葛某，山東周邊道路都要封鎖。讓太湖水師協同破案，務必拿住林爽文，防著他下海逃亡台灣。朕已經有密諭給台灣知府秦鳳梧，令他著意防範。」于敏中忙道：「是！已經接到葛孝化的信，原也預備請示皇上的，我這就布置。葛孝化是阿桂的門人，還是能會辦事的。怕的是走漏風聲，驚走了林爽文，他不敢通知緝捕廳，綠營又不歸他管，現在山東巡撫、布政使都已經出缺。不如由葛孝化越級任巡撫，以便事權統一。」乾隆便看紀昀。

　　「兗州曲阜是聖人故居，文明淵源之地。」紀昀忙從盧見曾的事情中抽回自己的思緒，字斟句酌說道：「林爽文為什麼選這地方布道傳教？一來這裡歷來主佃不合，年年都有刁佃抗租的事，易於激起事端；二來也許想借倡導文明行謀逆背反之實，事成可以就地嘯聚抗拒征剿，事敗又能隨地下海逃亡。這人奸滑實在易瑛、飄高之上！」

　　乾隆聽著已經凜然動容，臉色變得異常蒼白。從偽朱三太子楊起隆發端，經三藩之亂，乃及後來的諸多謀反造逆的綠林豪強，都是以滿漢有別，驅逐韃虜為號召，扯旗放炮的。朝廷自己就是「夷狄」為主，聽見「華夷之辨」四個字，就像蟲豸被針刺一下，立刻就蜷縮成一團。昔日「為明復仇」佔了江山，這裡頭有個於情不合於理不順的心理。亡明就是亡漢，這片烏雲像夢魘中的鬼魅一樣追逐著大清的每一代皇帝，難道在建國一百多年之後，這個亡靈又來驚嚇他的夢寐？乾隆此刻心情一陣緊縮。如今情勢不比康、雍年間，也不比乾隆初年，確實有點樹大中空，要起一陣颱風會怎麼樣？彷彿不勝其寒，他打了一個冷顫，勉強笑道：「紀昀確是高屋建瓴，這個林爽文不是尋常綠林匪盜。近幾年時時有謠傳，說朱三太子在爪哇國起兵造反什麼的。居然仍舊有人相信！也不想想，崇禎甲申年到現在已經一百三十年了，什麼『太子』能活到如今？與其說是輕信謠諑，還不如說有人心裡寧肯願意有這樣的事。這是國家絕大根本政務，萬不可掉以輕心！」

　　「要防著兗州府出事，出事要能隨時撲滅。」紀昀臉色青黯，取出煙荷包，往碩大的煙斗中按壓著煙葉，他的手指都有點抖動，「我嗅著今年這個年關氣味不正。南京年前賽神，聽一個叫姚秦的道士講法，在玄武湖上有五千多人聚聽，講的不是《黃庭》、《道藏》，是『萬法歸一』，這題目就十分可疑。北京、直隸沒有那麼大聲勢，但暗地串連得猖獗。山東……山東素為綠林源藪，從國初劉七到蔡七，直到近年王倫之變，扯旗放炮成了風氣。現在國泰被拿，通省官員心思都不在民政上頭，恐防有人點一把火，事情就大了。我想，十五阿哥不肯公開在地方官跟前出面，或許也是嗅出氣味不對。皇上，我和敏中都不懂軍政。葛孝化這人我也略知一二，官場油條，應付一下平安局面還成，大事他辦不來。能不能派個熟悉軍務的去調度一下──比如福康安，我看就成。」乾隆怔一會兒，笑道：「紀昀有點杯弓蛇影了吧？不過，不以危言，何能聳聽呢？朕已經有旨意，阿桂布置好黑河軍務就回京。軍務上的事，你們把情形都用書信寫給他，以免回來還要再看折子。京師是李侍堯，江南南京讓金錤著意留心；山東既然劉墉在，由他主持，葛孝化用心邏察。有什麼事隨時和你們聯絡就是了。」他手一揮，「從現在到元宵，還有十天，累你們不能休假，也不要再輪值了，都住軍機處，防火防賊防鬧事。就這樣！」

　　「是！」

　　兩個人忙都起身答應。待要辭出，乾隆又叫住了，笑道：「你們稍停一停。貴妃的廚子正烤全羊，立時就好的。料你們也沒進早點，就這裡賞你們用了，再出去辦事不遲──她那裡只有開齋節，還有齋戒月，不過年，和中原習氣大不一樣。你們也來領略一下西域風味。」紀昀二人便又笑著坐了，紀昀說道：「怪道的宮門前沒有懸春聯，原來容娘娘家鄉風俗不過年！不過，這裡牛街一帶穆斯林也和平常人家一樣的，娘娘隨鄉入俗，也就是中原人了，人說到什麼山，唱什麼歌嘛！」

　　他們說話及容妃，她已在認真諦聽，似乎不甚明白，待女官翻譯了，問道：「皇上，這位宰桑想聽唱歌嗎？」

　　「啊……」乾隆一怔，接著哈哈大笑：「對，對！他想聽唱歌，朕也想聽呢！你們那裡的女子人人能歌善舞。這會兒子政暇，你盡情唱一首朕聽，他們就便兒也沾點清惠！」

　　和卓氏含笑俛首，兩手輕拍了一掌，幾個番妝侍女各持樂器款款從偏殿出來，向四人彎臂行禮了，主樂的一個點頭會意，手鼓、撞鈴、月琴、熱瓦普旱雷破寂般拔空而起。和卓氏皓腕輕舒倩步盈移，翩然起舞。女官站在乾隆身後輕聲翻譯，聽她唱道：

　　薩里爾山口雲煙漫漫，

　　雲煙中半隱著透明的冰山。

　　藍天下牧場上揮舞著長鞭，

　　把歌聲直送到遙遠的天邊……

　　陽光下廣袤的草場碧色連天，

　　清清的河塘邊百花舒展。

　　我騎著馬兒走遍天下，

　　夢兒裡故鄉的影子總在牽念……

　　歌詞兒在紀昀、于敏中耳中聽來不算雅緻，但周匝妙音鼓奏，聲調鏗鏘，輕節明快，伴著令人目眩的舞蹈，聽來直令人飄然欲仙。一時樂止歌歇，猶自餘音裊裊。靜了一刻，乾隆三人便笑著鼓掌喝采。和卓氏和藹地笑著，見兩個廚子抬著大木條盤盛著一架烤羊過來，忙著洗了手，用小刀就條盤中分割，先獻一盤給乾隆，又分給于敏中、紀昀，說道：「我唱得不好……兩位宰桑不要、笑話。請主人──用，請──用。」

　　「這樣的歌舞誰敢說不好！」于敏中歎道，「我學生還是頭一回聆聽妙音，真是福氣！皇上很可以讓暢音閣供奉們按曲譜出來，唱給太后老佛爺聽，老人家準是高興！」乾隆道：「已經給太后聽過一回了，太后樂得前仰後合拍手打掌的，說和蒙古歌兒味兒不一樣，意思是一樣的。太后還詫異：『你那脖子就那麼平著一晃一晃的，別閃著了罷？』說得大家都笑得不得了呢！」紀昀卻十分眼饞那隻全羊，烤得油亮焦黃，熱油兀自泛沫兒，嘶嘶直響，羊肉香伴著不知什麼作料的香味直透心脾，半點膻味兒全無。見乾隆先下了口，喜得道：「臣又要大快朵頤了！」捧起一隻羊肘便咬一口。于敏中惜福修邊幅，只學乾隆樣兒一點點咬著品嚼。一時乾隆便吃飽了，紀昀也不敢真的放肆無忌。官女們端水來給他們淨手，乾隆笑道：「這剩下的都賞紀昀。往後有的你吃的羊肉──不過你不能白吃，容妃只是口諭晉了貴妃，你打點胸中文章，寫篇冊文來！」

　　這在紀昀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答應著「是」，已在打腹稿。芍藥花兒捧硯拂紙，就桌上寫道：

　　爾和卓氏，秉心克慎，奉職惟勤，懿範端莊，禮容愉婉。深嚴柘館，曾參三繅之儀；肅穆蘭宮，允稱九嬪之列。前仰皇太后慈諭，今冊封爾為容貴妃。法四星於碧波，像服攸加；賁五色於丹霄，龍章載錫。尚敬夫恩渥，益克懋夫芳薇。爾其欽哉！

　　「好！」乾隆就站在紀昀身後，看著他寫完了，擊節稱賞道：「詞文並茂，毓華端莊，典故也用得允當。倉猝間能出這樣文章，紀昀不愧第一才子！」

　　這「第一才子」是早就在朝野流傳共識的了，乾隆卻是頭一次面許。紀昀一陣興奮，瞳仁中放出狂喜的光，連身子都覺得輕了許多。但幾乎一剎那間他便意識到了失態：乾隆自己就是詩、書、文兼長，以文武全才、十全無憾自雄天下的「聖」天子，隨口誇這麼一句，自己就「輕狂」起來，皇上會怎麼想？想著，心已經沉下來，陪笑說道：「紀昀怎敢謬承皇上金獎？小有薄材，也是跟著皇上修纂《四庫全書》，聽皇上朝夕訓誨，耳濡目染得來的。昨個兒還和敏中閒話，說起皇上的詩《登寶月樓》。嗯──淑氣漸和凝，高樓拾級登──這是多麼從容，多麼凝重──北杓已東轉，西宇向南憑──真真的海闊天空，包容宇宙，大氣貫於六合，又著落在渾然圓融之中！比起來，臣的那點詞章彫蟲小技真如江中尾魚撥水而已！」于敏中在旁聽著，心下暗自佩服。他們確曾議到過《登寶月樓》，兩個人口是心非也「誇」過。總不及紀昀此刻臨場機變現買現賣，讚得此詩只應天上有，遍觀人間無處覓──馬屁拍得雲天霧地卻又不著半點肉麻──「我怎麼就沒這份機靈氣兒？」于敏中暗想。

　　「盡知你是諛美，朕還是高興。」乾隆被他捧得渾身舒坦，笑道：「所以天下事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不過你的主旨還是實話，朕的詩用『圓融』二字評議還是中肯的──你們跪安吧，紀昀到上書房去，查一查國初睿親王多爾袞的處分詔書存在哪裡，讓他們呈進御覽。」

　　這個時候怎麼突然想起多爾袞來？于敏中二人都用詢問的目光看乾隆。

　　「當年多爾袞是受了冤屈的。經了這百年之久，愈看愈是明白，要昭雪。」乾隆說道：「這裡頭的奸佞小人是濟爾哈朗，世祖章皇帝還在幼沖，沒有親政，小人擅權，蠱惑誅殺忠良，以至百年覆盆冤獄！當時八旗勁旗兵權都在多爾袞手中，吳三桂、前明勝國舊臣舉而奉迎，他要造反謀逆那是舉手之勞，他想當皇帝，誰能擋住他了？他有毛病，攝政王當久了，有些個威福專擅是真的。但謀逆是什麼罪，可以輕加於忠良臣子？」見二人仍舊大睜著眼看自己，乾隆嘆道：「一頭要肅貪倡廉，殺伐整頓，一頭要褒節獎忠，公道理事，這有什麼難解的？像世宗爺時八叔九叔的案子──這些事朕不說話，後世子孫就更不敢講了。這不是急務，先說幾句你們知道，日後再議。」

　　這其實是說「以寬為政」的治國宗旨不變，二人這才恍然明白過來。但紀昀還是覺得這件公案出來得突兀了些，當下不能細思，見乾隆無話，便和于敏中聯袂辭出。

　　「這兩位宰桑都很好。」和卓氏見乾隆望他們背影，在旁一字一頓說道，「他們的眼睛告訴我，他們都是忠誠博格達汗的人。紀──好！他吃肉的樣子讓我想起家鄉的人；于──像是個有學問的長老……紀背誦您的詩，寶、月、樓，還有他寫的文章肯定也很好！」

　　乾隆含笑聽她說話，轉身愛憐地撫著她的髮辮說道：「宰桑只是比喻，他們職務的名稱是軍──機──大──臣。三萬萬人民中精選出來的人上之人，當然『很好』。但是，你這位真主的嬌女兒聽我說一句，漢人聰明博學處世練達閱歷深廣，文明典型歷代倡盛，別的哪個族也無法和他們比，這是其長。若論陰柔懷險，機械傾軋爾虞我詐──啊，這樣說你不能懂。就是──騙人吧！也是誰也難比他們──所以從順治到我，四代──博格達汗，又要防他們又要用他們，真是如履薄冰如臨深谿，生怕一步不小心就落了圈套陷阱裡頭──我是夷狄，你也是夷狄，所以能說說，在外人跟前這話是不能說的。」

　　「他們──騙子」和卓氏睜大了一雙美麗的眼睛：「還有如履──？」

　　「就是像在結了薄冰的河面上行走，站在萬丈深澗的邊緣，你敢不小心嗎？」乾隆笑道，「我沒說他們是騙子，是說漢人，漢人的心就像深得探不到底的井──這下子明白了吧？」

　　和卓氏還在發傻，乾隆越看她越是可人，忍不住在她額上輕輕印了一吻，小聲道：「晚上我再來，可不許扭扭捏捏的了……我到太后那請安，她們過年，這會兒一定熱鬧得不堪。你不去也好，午歇後單獨去請安就是了……」和卓氏頓時羞得飛紅了臉，乾隆笑著去了。

二十二　御花園遊園驚憶往事　福康安居喪慷慨請纓

　　接連兩天乾隆都宿在養性殿容妃的寢宮裡，他想趁著元宵節前政暇公餘好生鬆散一下繃得太緊的心。紫禁城西半邊無論翻哪個宮的牌子，一大早就有太監聒噪，又是叫「撤燈火，撤千兩（鎖）」，又是掃地。年節期間各宮妃嬪串門閒話，見面互道年喜問安，聲氣兒雖都不大，又遠隔重垣，但他自懂事就早起慣了，醒得早，再隱隱聽見這些動靜，想再入夢睡個回籠覺比登天還難。容妃這女子比別個「主兒」另有一樁好處：房事上頭不甚兜搭，得寵不恃寵，處得淡淡的各自隨意。不像別的女人那樣，只要他醒著就千方百計扭捏揉搓，「請皇上龍馬精神，再……」弄得人神昏身軟，情思不振。因此，倒得兩夜好睡。

　　初七早晨，乾隆直睡到卯正時牌才起身，和卓氏早已醒得雙眸炯炯，躺在他身邊看著濛濛清亮的窗紙出神，見他著衣，也忙起來侍候洗漱，用過早點，就大座鏡前請乾隆坐了，在旁邊給他梳理髮辮。乾隆見她覷著眼用纖指在頭髮裡撥弄什麼，笑問道：「看見白頭髮了麼？」

　　「是，一根大（粗）的。」和卓氏孩子氣地一笑。「我到北京，最可笑的就是看到男人們都留辮子，額頭上的頭髮又剃掉了。這不好看，不過看慣了也沒什麼，想起來又可笑──大皇帝，您有至高無上的權力，為什麼不下令不要這根辮子？一一我把它拔掉──好、嗎？」

　　乾隆微笑著一擺手止住了她，嘆道：「這是祖宗家法，沒法子的事。二十年前我就想革了這身滿裝。太后，還有那些王公親貴沒一個不反對的。硬要革，沒準兒就把我這皇帝給革了！滿洲風俗女人剪髮是大忌，剪掉頭髮就是說不愛她的丈夫了。男人要留辮子剃頭，不剃頭就是要死了！」

　　「真的？」

　　「當然是真的，就像你頭頂上的真主一樣真。」乾隆緩緩說道，「日後我帶你出宮，在街上能看到理髮匠剃頭的擔子，一頭擔著火爐子熱水盆，另一頭是個小抽屜桌子。」他拍了拍和卓氏的妝臺，「樣子和這一邊有點像──上邊挺著一根鐵條，那是一點用處也沒有──你知道是幹什麼用的？用來掛割掉了的人頭。」

　　「啊！」和卓氏輕輕驚呼一聲，手一顫，幾乎掉落了木梳，「這麼殘忍的？」

　　「不是殘忍，是殘酷。」乾隆悵然說道，「要漢人剃頭，不剃就割頭掛在鐵條上。這叫『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不梳辮子就是不服從新的王朝統治，就要一樣殺掉他！這是政治，要讓漢人從心裡到全身都明白，他們已經換了新的主人。單是揚州一個城攻下來，十天裡頭就殺掉了三十萬漢人──所以我要以寬為政，時間能洗掉恥辱和仇恨，百年過去，不能回首也就回首了。」見鏡中和卓氏玉容失色，拿著木梳忡怔，乾隆噴地一笑，說道：「這都一百三十年過去的事了，你這是怎的了，嚇得這樣？我們一道去太后那請安，好麼？」

　　和卓氏勉強笑笑，用明黃絲絛在乾隆辮梢挽了個花結，又鬆鬆地把漢玉絡子繫在乾隆的臥龍袋邊，退到一邊說道：「我跟從主人去。」芍藥花兒在旁道：「奴才這就吩咐他們備輦。」

　　「不必了。」乾隆站起身道：「朕同貴妃散步過去，你跟著侍候就是。」

　　「扎……」

　　※※※

　　三人出養性殿看時，太陽已經出來。只是宮牆殿房櫛比鱗次擋著，下頭陰寒冰冷，宮牆上黃琉璃瓦、罘罳、銅馬獸頭都映在初升的朝陽中，金燦燦明晃晃輝煌耀目。乾隆到南北巷口，彷彿猶豫了一下，見秦媚媚從南一路小跑過來，便問：「有什麼事麼？」秦媚媚跑得有點接不上氣來，微喘說道：「太后老佛爺叫奴才傳話，她老人家要到御花園裡頭悠悠步兒，請皇上不必過去請安。叫和卓氏預備著，待會兒慈駕到養性殿來坐坐，早膳就在這兒用，不要那麼多禮數，隨分就好。」

　　「是。」乾隆聽了略一躬身答應，又對和卓氏笑道：「看來你廚子做的手抓羊肉對了老佛爺脾胃了。芍藥兒去傳旨，叫廚子們用心巴結，侍候老佛爺受用了有賞──完了還到御花園侍候。」「扎！奴才領旨！」高芍藥兒扎地一跪，飛也似去了。秦媚媚便知乾隆要到御花園，哈腰側身，帶著乾隆、和卓氏趨北而行。由北夾道近路而西，踅一個彎兒便是御花園東門了。

　　乾隆一進園子，便知太后還沒到。偌大的園子裡空落落的，只有欽安殿丹墀上幾個老太監在掛鳥籠子，東邊浮碧亭到萬春亭一帶背陽花房的花工太監在忙著往暖房地籠裡添柴，老木禿乾枝椏交錯，本來已掃得一根草節不見的樹下，幾個白髮太監抱著掃帚悶頭認真地掃著，甚是寥落冷清。和卓氏隨乾隆漫步朝坤寧門走著，不禁問道：「傅格達汗，為什麼他們不向您行禮？」

　　「他們啊……」乾隆微笑著說道：「這都是侍候過康熙爺的老人兒，最小的也六十多歲了，一多半還是又聾又啞，眼神、精神氣兒都不中用了。再說我從來不這時候來逛園子，也不走這個偏門，他們也想不到是我。」

　　「他們都是聾子、啞巴？」

　　「是啊，」乾隆笑道：「這有什麼稀奇的？聖祖爺晚年宮裡鬧家務，有些事不能傳出去，所以刺得他們聾啞了，就在這裡照料一下花園子養老。」一回頭見芍藥兒也跟上來，便吩咐：「朕和貴妃散步，你們在這瞧著，老佛爺過來知會一聲。」因見和卓氏站著不動，手指西北說道：「我們到千秋亭那邊，太陽曬著暖和，那邊花房也好看──你怎麼了，有點神思不定？」和卓氏怔了一下才回過神來，一邊跟著乾隆緩緩移步，說道：「今天早晨聽到的事，都很可怕，我不知道以後會不會見到更多的事……比如說刺聾人的耳朵刺啞人的喉嚨的……」乾隆也是一怔，隨即笑了，說道：「你是個美麗善良的公主，又生長在域外，有這想頭不奇怪。女人離開政治和戰爭遠一點有好處。所以我一見你就說，不許你干預政務。慢慢你就慣了，就明白華夏，嗯……這個文明和我們是大不一樣的……」他沉吟著，回身指著東邊說道：「我們剛才路過那五座低矮的宮房，曾經囚禁過一位皇太后，人們擁護她的兒子做了皇帝，卻不承認母親的地位，把她在那裡幽禁二十年，待到她的兒子見到她，她已經病入膏肓，雙目失明，牽著兒子的衣服說了一句話：『兒子長大了，我死有什麼遺憾？』就此一慟而絕……」乾隆說著，聲音也顫抖了。

　　兩個人幾乎同時住腳，站在欽安殿丹墀下不言語。

　　「那邊，」乾隆又指了指西北角，「那一處叫重華官，那裡邊曾經有個太子，在裡邊躲藏了十年，連老皇帝也不知道自己居然還有個兒子！因為，他的母親不能保護他，別的嬪妃為了自己的地位，寧可皇帝沒有兒子，會隨時害死太子……直到他長成人，才有人告訴老皇帝。父子天性，那孩子一見父親就撲進他的懷中……」乾隆說著，眼中已溢滿了淚，又指南邊，「我那裡叫養性殿，二百年前吧，明代第十一代皇帝叫朱厚照，是個不務正業、荒淫無度的昏君。一個夜裡，七個宮女用繩子要合力勒死他……」

　　「天哪！皇上……」

　　「她們沒有成功。」乾隆口角帶一絲獰笑，「黑地裡繩子打了死結……你想想看，皇帝是什麼樣子？宮女又是什麼樣子？」和卓氏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顫慄著說道：「皇上，您別說……別說了……我……害怕……」「聽聽這些有好處。」乾隆鎮靜地拍拍她的肩頭，緩重地說道：「我說的那都是昏君當朝出的事，也已經過去了幾百年。大清建極之後只出過一件案子，就是雍正初年，一個叫隆科多的軍機大臣，帶兵闖進暢春園紫禁城搜查宮掖，雍正爺一道旨就圈禁了他。這也已經過去五十年了。說給你聽是要你心裡有數，這裡是天下四海萬物的機樞，不同於民間，更不同你家鄉那般山清水秀，清淺明朗，警惕戒備些子有好處。」乾隆一笑，「你是個一眼看透到心裡的人，不會有人傷害你，何況有我在！」

　　正說著閒話，忽然隱隱聽見千秋亭北澄瑞亭一帶有嬉鬧人聲。二人尋聲望去，一帶竹林擋得嚴嚴實實，隔林似乎是有一群小孩子捉迷藏的樣子，有笑的，有拍手的，有嘰嘰呱呱說話的，影影綽綽的都不甚清晰。乾隆側耳聽了一陣，一邊拾級上著石階，笑道：「這是才進宮的小太監了，在重華宮裡聽大太監調教。大概年節管得不嚴，都溜到花園子來玩了。」和卓氏道：「小孩子，愛玩的。」說話間踅過竹林，果然見是十幾個小孩兒在空場上玩，卻不是捉迷藏。大的約可十一二歲，小的只在七八歲上下。有的盤起一隻腳蹦來蹦去撞著「鬥雞」，有的打陀螺，有的扯風葫蘆，還有七八個人圍成一堆兒在看什麼稀罕。乾隆看時，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太監爬跪在地下，在畫著什麼。孩子們誰也不認得乾隆，沒有理會他們，饒有興致地圍著老太監指指劃劃，七嘴八舌議論：

　　「這是乾清門！」

　　「這是慈寧宮！」

　　「這是個女人，怎麼沒穿褲子？精條條的兩條腿，像個妖精！這人有辮子，是男人──也沒穿褲子。嘻嘻……」

　　有人立刻反駁：「外頭大閨女也有留辮子的，你怎麼知道是男人？」那孩子指著畫兒道：「你看，他腿當中沒蛋！」就有人接腔：「你有蛋麼？亮出來我看！」一陣哄笑中一個孩子問那老太監：「喂，高瘋子，你成日畫的什麼玩藝兒？是男是女？說！」

　　乾隆這才留意，澄瑞亭前這片磚地上到處都是畫，有宮闕樓門，也有男女人物，歪斜扭曲，甚無章法，有的畫痕新舊重疊，有的已被腳踩得漫漶不清。留心看那老太監，約莫六十歲左右，髮辮散亂，後腦勺兒黏得氈似的，前額的頭髮足有三寸多長，垂落下來遮了半邊臉，手裡捏一片裁縫畫線用的滑石，直勾勾的眼睛看著地，抖著手歪歪斜斜地畫。剎那間，乾隆覺得他面熟，尋思了一下，又搖搖頭。

　　「老不死的！不說話，尿他！」一個孩子大聲叫道。這話立刻逗起一群人興頭，連散在一邊的小太監也湊過來，大家撩袍解褲子掏出小雞雞，站得遠遠的努著勁兒齊向老太監身上滋尿。老太監頓時頭臉身上淋淋漓漓都是尿汁子。大冷天兒這般惡作劇，乾隆本來微笑著，一下沉了臉，正要喝止，小太監裡不知誰喊了一句：「秦公公來了！」轟然之間一齊如鳥獸散，撒丫子跑得一個不剩。乾隆轉身，果然見秦媚媚大步過來，知道是太后到了，不等他說話，扯了和卓氏回身，一邊走一邊吩咐：「這是哪宮的太監？有病照常份兒醫治。這樣子是什麼觀瞻？叫人給他剃頭換衣裳──還有這群小混蛋，誰管的？這麼作踐人，沒調教的！跟慎刑司說，連管帶太監，每人賞五篾條！」又問：「這老太監原來在哪宮侍候？朕瞧著見過他似的──」

　　乾隆一邊說，秦媚媚連聲答「是」，小心攙著和卓氏下石階，又道：「這高瘋子是老人兒了，先頭在雍和宮跟主子書房侍候筆墨。主子登極他進來。那時候還是高大庸主事兒，他滿得意的，跟了先頭主子娘娘，又跟了現在主子娘娘，又跟鈕貴主兒，不知怎的，跟高雲從犯了生分，說他偷宮裡頭字畫兒賣，打了一頓，攆到北五所掃院子。那年皇上南巡回來，本來他還能回儲秀宮當差，不知怎麼的就瘋了，任誰見了不說一句話，就趴地下畫畫兒，多少年都這樣兒。別的奴才就不曉得了……」乾隆一邊聽他說，心裡忙著，一時卻想不起來，眼見太后從坤寧門那邊過來，陳氏和二十四福晉一邊一個攙架著她顫巍巍向欽安殿走，後頭跟著一群太監。忙搶步迎上去，代烏雅氏攙了太后，笑道：「不勞生受二十四嬸，這麼早的就進來給老佛爺請安了？──老佛爺今兒好興致！兒子就說帶和卓氏過去請安的。剛剛兒接見過紀昀和于敏中，說得頭昏，就說也到園子裡來的，聽您老人家也來了。這可不是母子天性？」

　　「我還成。」太后笑道：「今兒起得早了點，你二十四嬸送進來的高麗打糕，雖說好用，怕剋化不動停了食，就出來走動走動，走到這裡竟還不覺得腿疼！還叫你二十四嬸攙吧，你也六十多的人了，這裡陽地裡暖和，又沒風，叫他們搬春凳子來坐著曬暖兒說話，再去擾和卓家的去。」她說著，和卓氏已經行過了禮，乾隆一迭連聲命：「芍藥花兒，去傳懿旨──和卓氏，這是二十四嬸，你蹲個萬福禮吧！」

　　於是眾人忙碌，有的傳旨，有的布置關防，攆去閒雜太監。開殿門搬春凳的來回亂竄，寂靜的園子立時喧鬧起來。烏雅氏方才和乾隆交接之間，已被乾隆暗中在腕上掐了一把，見「芍藥花兒」是個太監，不禁格地一笑，說道：「芍藥花兒，真好名字！」又忙向和卓氏還禮道：「容主兒，您是主子我是奴才，沒的折了我的皇糧。老佛爺您瞧瞧：容主兒娘娘這衣裳，這模樣，比波斯國進的那個『美女牧羊圖』上頭畫的還標緻漂亮呢！呀！嘖嘖嘖……這麼著扮出去，那可不是個波斯觀音？」太后笑著點頭，由烏雅氏來攙，乾隆的手又不老成一次。烏雅氏只陪著笑，陳氏也笑。太后卻是毫無知覺，見抬來了紫籐春凳，由她們扶著坐下了，說道：「方纔內務府的那個叫趙什麼來著回我，說和珅在山東又送進來三百兩金子造髮塔使。這事我本來無所謂的，既快造成了也就罷了。宮裡連兩三錢重的金調羹子都化進去了，下頭底座兒用金銀摻合兩攪兒澆出來。皇帝，咱們是天家，自家屋裡這些不急之物馬虎一點兒無礙的。你就下旨，別那麼旮旯縫隙地收羅了──好麼？」

　　「兒子聽著了。」乾隆陪笑說道，「母親太儉省了。這髮塔並沒有動用國庫金子，純是兒子自己的一點孝心。母親說的是，下頭底座兒可以用金銀合鑄。既這麼著，芍藥花兒傳旨給王廉，和珅送來的三百兩金子，用三十兩打一百把金匙送慈寧宮，餘下的化進底座裡，不再徵用金子了。」因見烏雅氏用帕子捂著口笑，問道：「嬸子笑什麼？」烏雅氏笑得漲紅了臉，說道：「回皇上，奴婢還是笑芍藥花兒這名字。這麼個麻臉太監，黑不溜秋的，喊個『芍藥花兒』，跑得狗顛尾巴似的，還『芍藥花兒』呢！」陳氏道：「嬸子王府的太監是先帝爺留下的，名兒都不怪。你見得多了也就不怪了──五叔府裡幾個太監，有的叫『狗屎』、『混帳行子』、『王八蛋』什麼的，先頭老劉統勛府賞的太監，還有個叫『狗娘養的』。有一回五叔吃菜味道不好，發脾氣，拍桌子罵：『這菜怎麼做的？──混帳行子王八蛋！』兩個太監嚇得一齊跪下，苦巴著臉說：『這不干奴才們的事，是狗屎去廚房交代的！』」

　　話音一落，立時眾人笑成一片，十幾個宮女嘰嘰咯咯笑得東倒西歪，太監們躬背轉身咳嗽打跌，只有和卓氏沒有聽懂，睜著一雙大眼睛微笑看眾人。乾隆見母親一手端著茶碗笑得渾身亂顫，忙掏出手巾上去照料著揩拭。陳氏一邊給太后捶背，淺笑著道，「是我不好，看老佛爺嗆著了……」

　　笑了一氣，園中氣氛已不似安座時那般肅穆。因說起元宵觀燈的事，有頭臉的女官、宮女也來湊趣兒，有說在御花園紮個大龍燈的，有說在慈寧宮設架燈棚的，有說叫宮裡太監踩高蹺扮百戲耍子的，旱船花轎舞燈……再放出象、糜鹿，那景致在外頭也是萬萬沒這眼福。乾隆笑道：「紫禁城趕進來一群野獸那成什麼光景？這御花園要設筵款待百官，欠莊重了也不好。倒不如索性圓明園裡去，寶月樓西海子邊那片空場，叫內務府弄熱鬧起來，又寬敞又展樣大方。這麼著可成？」太后聽著都笑著搖頭：「宮苑裡不論怎麼擺佈，都得不了真趣。他們跳啊舞呀，一想都是些太監出來花俏樣子，想笑也笑不出來了。這裡出去到正陽門，是北京城最熱鬧的，先帝爺年輕時候帶我去看過花燈，那焰火爆竹，那銀山火樹，那戲那人……宮裡頭怎麼也裝扮不出來──先帝爺給我們都是用轎車，玻璃窗戶上看了半夜呢！」她眼睛向前方盯著，有些昏暗了的瞳仁放出喜悅的光，像是憧憬當年風華，又像慨歎時光一逝似川：「唉，五十五年沒再見那景致了……」

　　「老佛爺既有這心情，兒子當得巴結孝順。」乾隆也被她的情緒感染，笑著說道：「先帝爺能讓您看燈，兒子為什麼不能？索性就大熱鬧一回，通告京師百姓，我陪您上正陽門觀燈！皇后、貴妃、妃嬪……還有──」他瞟一眼二十四福晉，「親王、郡王、貝勒、貝子、福晉都上垛樓上，百官筵宴就設正陽門內──這麼著，百姓們誰不要來瞻仰觀光？越發的熱鬧了！」太后喜道：「敢情是好！這叫與民同樂金吾不禁，是盛世景象──只怕人太多了，擠壞了人，鼓詞兒裡說的拍花賊也最愛趁亂熱鬧拐人家孩子的。」「這個不礙。」乾隆笑說道：「李侍堯是做什麼吃的？叫他著意防護保駕就是了。」說著，見太后微笑著哈腰起身，便道：「還是陳氏和二十四嬸扶著，咱們看花房裡的花兒去。」

　　一眾人等又紛紛起身，由乾隆陪著，簇擁著太后向西行，卻不由石階原路走，沿西門內漫坡石卵甬道上北，繞澄瑞亭、順貞門到浮碧亭，一路沿花房隔玻璃天窗看花兒。款步到萬春亭北，乾隆一眼晾見高芍藥兒回來，身後還跟著王八恥，匆匆往這邊走，便知前殿有事。果然見高芍藥對王八恥說了句什麼，王八恥站住了腳。乾隆見高芍藥一臉訕笑過來，趁太后、和卓氏、二十四福晉和陳氏正覷著眼看裡頭的「平地一聲雷」花兒，趁步過來問道：「有什麼事？」高芍藥小聲道：「傅恆公爺──薨了！」

　　「……」

　　「福康安進天街報喪，現在軍機處候旨。」

　　乾隆臉上的笑容像被驟然襲來的冷風激了一下，立刻僵住了凝固了：盡知必有的噩耗，盡知「就這幾天的事」，乍聽之下，心裡還是轟然一聲，彷彿坍陷了似的沉落下去。驚怔移時，方才回過神，匆匆吩咐道：「讓王八恥叫當值軍機大臣帶福康安到養心殿，朕這就去──傳旨叫李侍堯也進來見朕！」他又站著略定定心，轉身回去，見花工太監正捧一碗王蜂蜜汁獻給太后，便命：「你先喝一口再獻太后。」打疊起精神笑臉又道：「老佛爺，前頭又叫兒子有事兒，不能陪您進早膳了。你們只管過去樂子，和卓氏還有拿手的西域舞給您逗悶子呢！兒子這就去，要有空兒呢，再進來陪您；要不得閒，晚上再過去請安。和卓氏小心侍候著點，二十四嬸輕易不進來，多陪陪老佛爺，也要去見見皇后，晚了就不必回去了；陳氏照料著點……」太后笑著擺手道：「你忙你的去。還有人敢委屈我了？」

　　乾隆拿捏著步子出了御花園，一乘明黃軟轎已等在坤寧門北。匆匆幾步上去坐了，轎子一滑已疾速前行，迎頭到儲秀宮門口，筆直的永巷南頭養心殿垂花門口看得清爽，紀昀已經到了，和一身白孝的福康安都跪伏在門前階下迎駕。乾隆下轎，只看了一眼渾身顫抖的福康安，嘆息一聲，說了句：「進來吧……」便逕自進殿。王八恥、王廉忙著替乾隆除下皮袍，茶未及上，紀昀在前默默引路，福康安踉蹌趨步已進了暖閣。

　　「皇上……」福康安彷彿四肢都癱軟了，幾乎是貼在地下，從肩到臂都在劇烈地顫抖，平時梳理得極精緻的髮辮也有些鬆散，額前的頭髮足有寸半長，灰濛濛的毫無光澤，隨著不計其數的磕頭絲絲顫動，哽著嗓子只連連叫：「皇上……皇上……皇皇……」紀昀和他並排而跪，他雖略撐得住，也是面色灰敗，目光呆滯，嘴角也有點扭曲，抽動著似乎想哭，但這個方寸之地是天下中樞之紐，歷來規矩最嚴，別說正月年節間，就是平日說話高聲過限，也是君前失禮，只強忍著哽咽拭淚，說道：「傅恆撒手去了……」

　　乾隆一時沒有言語，四邊沒有著落似的看看窗外，又仰臉看殿頂的藻井，恍然間淚水一下子溢滿眼眶，忍了忍，還是撲簌簌走珠般淌落下來。顫著手接過王八恥遞來的毛巾拭著淚，聲音已變得瘖啞：「是麼？這太傷朕的心了……才五十多歲呀……他跟了朕四十多年……就這麼去了？」他淚眼模糊，又看看福康安，仍是連連叩頭，喉頭似乎什麼哽著，全身透不過氣來，細白的手指死命地抓捏滑不留手的金磚地面。乾隆說道：「孩子……朕知道你難過，別這樣，別……你放聲兒哭一場，哭吧……別怕……」

　　福康安「嗚」地一聲放開了嗓子，身子轉側著，抽動著，扭曲著號啕憵踴，幾乎要軟癱在地下。長聲一慟中乾隆淚落如雨，滿殿宮人想到傅恆平日待人，無論貴賤，從不氣勢凌人，簡易平和，恩寬施下，此時此刻無不動情動心，都陪著唏噓流淚。紀昀隨福康安哭了一會兒，心裡略覺舒暢，思量還有許多大事安排，抽泣著拭淚收斂，說道：「傅恆雖去了，他一生轟轟烈烈，上錫皇上異數恩隆，下昭百姓明明之德，煌煌功業建樹青史，由散秩大臣累累超遷居一等公，誠為我輩臣子模範。生榮而死哀，復有何憾！現逢新喪，有許多恤典節儀還要安排，皇上不宜為此過於傷懷，福康安更要引榮節哀，誠謹思孝，妥當送歸傅恆，移孝為忠，才能使傅公愜懷於地下……」說罷，忍淚連連叩首。

　　「輟朝三日為傅恆發喪。」乾隆雪涕拭面，待福康安止淚，這才說道。他的聲音變得又濁又重，彷彿斟酌字句似的說道：「紀昀代朕擬一篇祭文，由皇子永璘到傅府致祭。……陀羅經被是早預備了的，朕原是還有一線希冀，所以沒有賜，就由紀昀和于敏中到府頒旨賜與。其餘禮儀照一等公喪葬，由禮部議定報朕知道。」他沉吟著又道：「至於恤典，傅恆要入賢良祠這不消說得。大喪完畢，送傅恆丹青繪像入紫光閣懸供。福隆安著加一等伯爵，福靈安加二等伯爵，都進散秩大臣聽用。福康安係傅恆正配嫡子，你這就承襲你父親爵位，進一等公。」

　　伏跪在地的福康安身上顫了一下。紀昀的腰也向上挺了一下，前頭的賞賚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就傅恆在百官軍民中的威望信義，他一生的功業，當得皇帝這些恩賞。但「一等公」是人臣的極峰功名，前代當今多少勳戚貴介沙場上頭滾打一輩子也未必掙得這麼高的爵位。輕與輕取不但招忌，連後頭進步的餘地也一點沒留出來，這於福康安有什麼好處？乾隆一直想提拔福康安這誰都知道，幾次議加三等公軍機處都頂了，這刻突然又超擢為「一等」！紀昀思量著不妥，但要他單獨「頂」，他沒這膽量，且是此刻情勢，萬不能在傅恆恤典上反覆駁難，一時竟不知如何對答，只作沉思狀，暗中用腿「有意無意」碰了一下福康安。幾乎同時，福康安已經叩頭回奏：「皇上恤典乃是父親傅恆榮譽，奴才原不該辭，記得皇上屢屢訓誨：『好女不穿嫁妝衣，好男不食父母田。』奴才應當自立自強，再建功勳，酬皇上高天厚地之恩，報父親劬勞切望之心。將此恩旨為奴才懸賞之典，待奴才孝滿，出來為國效力有功再行恩賞，以俾於公於私兩益。」

　　「那就把這一條敘進聖旨裡，朕給你留著進步餘地。」乾隆說道，「但你畢竟不同福隆安、福靈安。你辭了，他們辭不辭？──進三等公，不要再辭了。」乾隆說著，一閃眼見李侍堯進來，也是滿臉哭相跪了行禮，故又道：「你和紀昀都受過傅恆的恩，紀昀為主幫著料理喪葬，你也要多去去傅府。傅恆不同別人，既和朕是郎舅親情，他又是彪炳史冊的社稷之臣。朕不能再到傅府去了，怕心裡受不了，有事你們商量奏朕……就是……」說著又垂下淚來。

　　李侍堯兩眼一泡淚，但他是個警醒靈動的人，歷練出來的，卻不似紀昀書生純情。聽乾隆吩咐，叩頭哽咽說道：「傅恆一輩子都是臣的上司，又是良師。臣在隆宗門乍聞噩耗，真像晴天一聲霹雷，震得神魂俱落，此刻心裡還在蒙著，還不敢相信他已去了……這會兒臣能想到的，傅恆是皇上一手栽培的宰相，管領國家政務，在當兵的裡頭，他又是元戎大帥、三軍賓服的上將。可否調撥一千士兵護送靈柩以資榮行？這不是臣等能做主的，伏請皇上聖裁。」

　　乾隆望住了李侍堯沒言語，從傅恆在軍中地位威信，千名兵士護柩不算鋪張，但這是「僭越」，除了戰場上掩埋將領，沒有這個先例。已經有了那麼多恩榮，還要再請加，李侍堯這是什麼意思？他略一沉默，三個人立刻覺得一種無形的壓力透過來，但福康安不能駁，紀昀無法代辭，李侍堯無法改口，他蠕動了一下身子，已是覺得不安了。乾隆「嗯」了一聲，似乎已經明白李侍堯不過是「冒失」，話湊話的想在傅恆喪事上「拾遺補闕」，便釋然歎道：「你也是好心，想壯一壯傅恆行色。不過太出眼了，又是節下，驚動太大了傅恆也不安。他一輩子謹小慎微憂讒畏譏，還是要成全他的心。」李侍堯連忙叩頭道：「是臣說的不是了，謹遵聖諭。」

　　乾隆還要說話，見王廉進來，手裡還捧著兩封信，便問：「是哪裡遞來的？」「軍機處剛才火急送進來的。」王廉把信捧給乾隆，後退一步，哈腰說道，「一封是隋赫德的，一封是十五爺的，上頭都加有『特急』字樣，──十五爺的信上還別了三根雞毛，都是六百里加緊呈進。紀大人不在，軍機章京劉保祺叫奴才──」他沒說完，乾隆已擺手制止了他。

　　王廉大氣兒不敢出，躡腳兒退下去了。紀昀、李侍堯不知出了什麼事，都跪直了身子，連福康安也滿面淚光抬起頭來凝視乾隆。乾隆比著兩個信封看看，隋赫德的是火漆加印通封書簡，因路途遙遠，已磨得稍稍有點毛邊兒；顒琰的卻是尋常百姓用的市面上的桑皮紙信封，是寫給軍機處的，上頭寫著「緊急密勿」四字也甚潦草，壓在封口處黏別著三根雞毛。顯見這兩封信都十分急要。他卻先拆看隋赫德的，只瀏覽了一眼便放在案上，接著拆看顒琰的，見不是顒琰筆跡便是一怔，問道：「紀昀，誰跟的顒琰？」

　　「叫王爾烈。」紀昀被他冷丁問得身上一顫，忙道：「在毓慶宮侍候皇阿哥讀書，翰林院編修──」不待說完，他便自行住口，因為乾隆已在專注看信。

　　暖閣裡外頓時靜得一點聲音沒有，跪著的三個人已渾忘了傅恆的喪事，連太監們也屏息側目偷看乾隆。那信寫得用紙不多，字小行密似乎很長。乾隆臉色起初木然無表情，漸漸的漲紅了臉，眼瞼微張著放出憤怒的光；一時又黯淡下去，臉色變得陰鬱蒼白。他推開了信似乎在想什麼，良久說道：「怕出事，還是出事了！」他站起身來，又取信到手裡，就在殿中徐步徘徊。

　　這是極少見的情形，乾隆的坐功其實比雍正還要在上，時常一坐下去三個時辰不動，弘晝笑說「尿憋王八恥」。軍國大事，萬幾宸函，就這麼坐而理之。除非極度發怒或動情，才會像躁急的雍正那樣繞室彷徨。不知過了多久，紀昀見乾隆顏色稍和，才顫聲問道：「皇上……出了什麼事？」

　　「平邑縣讓人給端了。」乾隆突兀一句便嚇得三人身上一顫，「……兩個賣柴的爭主顧，在柴市上打架。縣衙門的衙役把人拉去枷上，柴沒收歸公！一個賣柴的瞎眼母親去哭兒子餵飯，他們把人家碗扔了，籃子踢了……」不知是氣的還是難過，乾隆咬牙切齒，兩手直抖，「這般樣兒能不招眾怒？當時正是初四，又是午時，滿街的人都瘋了。有個叫王炎的──十五阿哥懷疑他就是林爽文──站在馬車上招呼聚眾，五千多人一轟而起，砸了監獄打進縣衙，搶了一條街，呼嘯而去！……縣官逃得不知去向，他大兒子被亂民打死，六口女丁全被強姦，衙役被打死二十一個，傷了不知多少。更可恨的是城外頭就駐著一千綠營兵，知道城裡亂了，營裡也亂了，沒人帶隊進城彈壓，沒人布置防務，沒人設卡堵截，見賊衝出城，連軍營寨門也沒人關，兩千亂民衝進來踹了這座營，死了十三個兵、七個亂民，鳥統丟了五枝，就地炸掉一門炮，糧食和過年的肉搶了，然後人家揚長而去！」他說著「呸」地一唾，一拳重重地擊在紗屜子槅柵上，打得那雕花槅柵子簌簌抖動，嗡嗡作響。高聲叫道：「高雲從進來！」

　　「奴……奴……奴才在！」高雲從一溜小跑進來，已是唬得變貌失色，一下子臥在地下，「主子有旨意，奴……奴才去傳！」

　　「昨兒你問軍機處，阿桂到了哪裡？」

　　「回主子，高碑店！」

　　「派人飛騎傳旨，走快著，大冬天路上有什麼好看的，只管磨蹭？」

　　「是！」高雲從欲起又止，複述道：「……走快著，大冬天路上有什麼好看的，只管磨蹭？」見乾隆無話，爬起身快步走了。

　　乾隆橫著眼掃視殿中，一副找人出氣的模樣，掃得眾人都矮了一截，卻見他盯住了紀昀，問道：「兆惠軍中缺菜，軍機處為甚麼不奏朕？」紀昀打滿的心思是在山東平邑暴亂上，不禁一怔，忙叩頭道：「軍務上頭臣不大知道，只聽劉保祺說于敏中調了三十萬斤蘿蔔從開封運到西寧。兵部抱怨，蘿蔔兩文錢一斤，才值三百兩銀子，要用六千兩銀子才能運上去──」

　　「六萬兩銀子也得運上去！」乾隆瘖啞地吼了一聲，「兵部的人是一群混帳！銀子多了他才好撈──兆惠的兵現在一半是夜盲，半夜和卓部殺進來，沒半點抵抗，──革去兵部尚書阿合穆職銜，叫他火速押運蔬菜到兆惠營，憑兆惠的收條回來換他的頂子！」

　　「是！」紀昀答應著便要起身。乾隆皺著眉頭叫住了：「叫王八恥去吧，還傳旨給于敏中辦。」王八恥便忙過來聽旨，乾隆躁急的情緒平息了一點，吩咐道：「把山東平邑暴民造反的事知會于敏中，告訴他，兆惠營裡的軍務更要緊，叫他仔細著，除了蔬菜，看還缺什麼都緊著補給。謹記六個字：『西線安，天下寧！』去吧！」

　　這六個字顯然是他深思熟慮過的，隨口就緩緩說出了。李侍堯咀嚼片刻，立時掂出了份量：從內地軍政民政，四邊漏氣，八方走風，西線得勝，盡可慢慢調元恢復，設若兵潰，那真是糜爛不可收拾。想想入京來諸事不得意不順心，還不如出去打仗。心裡一熱，雙手一撐，正要說話，福康安已搶先說話：「皇上，奴才願意替主子分憂！兆惠是主將，奴才當先鋒，掃平西疆。」

　　「你急切請纓，李侍堯也有點躍躍欲試，這是好的。不過事情還不至於急到這份兒上。」乾隆目光柔和地看著三個人，「攤子太大，出一點麻煩事，朕心裡煩躁就是了。你父親新喪，不要浮躁，好好安頓你父親入土，照料好你母親。三年孝滿，朕自有用你處。」福康安生性倔強自負，喜兵好武，封了公爵，自覺無功，是沾了父親的光，卻不肯白白放過立功自效的機會，因連連叩頭，說道：「皇上憂慮，是臣子效命之秋！家中有福隆安、福靈安全力護持，必定能周全喪事，慰撫高堂。如皇上不願奴才去西寧，請給奴才一道旨意，到龜蒙頂去剿滅平邑匪徒。現在這群反賊是烏合之眾，倉猝起事，立足不穩，拖得時日越長，越難征剿。皇上明鑒！」乾隆苦著眉頭道：「平邑之亂，朕料只是匪人臨時乘勢，五千多人捲進來，真正上山的加上監獄犯人不會逾千。龜蒙頂山裡原來也有土匪山寨，合起來大約也就不足兩千，劉墉、和珅他們就在山東，應該不難料理的。」

　　福康安聽了又叩頭：「劉墉是吏治能手輔相才幹。和珅奴才以為是個庸臣！他何能料理軍事？《左傳．曹劌論戰》云『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一仗打不下來，匪寇站穩了腳根，再打就難十倍，且是山東、直隸教匪猖獗，一旦蔓延，情事可虞！」

　　和珅由鑾儀衛進軍機處行走，又直擢軍機大臣，正是紅得如日中天、炙手可熱的人物，他竟不假思索，亢聲而出「是個庸臣」！李侍堯和紀昀都吃了一驚：都說福康安豪邁膽大，果然名下無虛──心裡又痛快又擔心，都向乾隆望去。

　　「和珅不是庸臣，調和六部、理財都是好手。」乾隆說道，「打仗、出兵放馬你說他不中用，朕信，其餘你的話都對。」乾隆說著，紀昀和李侍堯目光一對，心中都是暗自驚訝：這事若放在別人身上那還得了！不革職至少也是一頓痛斥！怎麼就容得福康安這麼放肆呢？乾隆卻不理會二人心思，他的口角甚至帶了一絲溫馨的微笑，卻是皺著眉在款款教誨：「你已經是公爵，簪纓貴胄，懋德春華，不要動不動就出口傷人……你父親是這樣的麼？要學他……征剿的事另派人吧，朕這時候也不忍讓你奪情從公……」

　　福康安眼淚奪眶而出，伏地頓首說道：「父親也是這樣教訓我的，臨終時還拉著我的手說：論親情皇上是你嫡親姑父，我不願你總記得這一條；皇上……是超邁千古的聖君，我願你記牢這一條。要視皇上如父親，如聖人……」他斷斷續續，已是語哽不能連聲，「……他還說……生就的富貴靠不住，自己掙得的才算有……我後悔征金川沒帶你。我手裡有權，滿可以把你派到烏里雅蘇台去帶兵……去、去歷練……」

　　乾隆聽著，心中又湧起一陣悲酸，咬著下唇勉強抑住了，說道：「既然你父親有這個話，朕已經變了主意，朕給你剿匪宣慰使身分，你到山東去！」

二十三　展孝心計議觀元宵　傅公府墨絰點家兵

　　「是！」福康安已經失望，忽然又得到這麼一道恩旨，興奮得身子一挺，掛著淚花的眼睛炯然生光，說道：「奴才父親臣傅恆地下有知，必定望闕感恩涕零，皇上成全福康安忠孝兩全！奴才這就去辭別母親，然後到兵部辦理勘合，下午進宮陛辭，再聽皇上面授機宜！」乾隆見他要起身，手向下壓壓，示意稍待，問道：「你是在北京帶兵去，還是用山東綠營？」福康安道：「就用本地駐軍。這是一群跳樑小丑，興大兵於政治不利，驚動了百姓，容易生出疑慮謠言。請撥三十支鳥銃火槍，三十匹快馬。奴才帶家奴星夜前去，會同當地綠營征剿。十日之內，我給皇上捷音。」

　　乾隆看著福康安，沉吟良久才道：「你能懂興大兵於政治不利，看來又有長進。一要打賊，也要護良民，不可殺人太多；二是要有善後措置，想想『宣慰』二字怎樣做好。即使是小敵，也不可輕忽，寧可打慢些，不能失利。你打敗了，也一樣是王法無親，朕不能護你，懂麼？」福康安英俊的面孔端凝得異常嚴肅，磕了頭說道：「皇上屢屢教訓，不可狂縱輕浮，父親在世常有過庭之訓，以馬謖、趙括為例，擔憂奴才快牛破車。言猶在耳，福康安敢須臾忘懷君父之囑？皇上放心，我願立軍令狀！」乾隆又凝視這個「侄兒」片刻，還想叮囑幾句什麼，卻道：「你跪安吧，紀昀同你一道去兵部，還要到你府裡代朕看望你母親。去吧……」

　　他擺了擺手。紀昀和福康安一同辭了出去。隔窗望著二人轉過照壁，這才對李侍堯說道：「你起來，那邊杌子上坐了說話。」不待李侍堯坐穩便問道：「元宵節就到了，步軍統領衙門那邊有什麼布置？」

　　「回皇上。」李侍堯正襟危坐，雙手據膝暗地揉著發疼的膝蓋，說道：「一件是會同順天府合議過了，保甲連戶，防火防盜。順天府和提督衙門晝夜有人坐值，水桶水車救火隊，還有緝捕廳司的衙役隨時都能出動。二是防著亂匪趁節作亂，所有九門提督衙門軍吏一律便裝，本地青幫、還有黃天霸的偵緝捕快、眼線會同防護。正陽門、西直門、東直門、北定安門、朝陽門十幾處熱鬧地方出了匪情火情，人要保得住，門要隨時關得住，能分片控制緝按、捕拿撲救。另有兩千軍士不換便裝，由臣隨時調撥使用。一是不能出事，二是出事不能亂得無法控制，確保京師祥和、熱鬧過節。順天府和臣衙門已經逐人造冊，所有在教信徒尤其香堂堂主以上可疑人員都有專人盯梢，地棍、街痞子還有前科作案的、外地流入京師無業遊民，也都隨處有人監管。燈節如有意外，皇上拿李侍堯是問！」

　　「連『萬一』也不許有！」乾隆回身盤膝坐了炕上，說道：「叫你進來也為知會你，太后老佛爺、皇后也要與民同樂，觀燈。」

　　李侍堯眉稜骨抖了一下，問道：「請皇上示下，在哪裡看燈？」「正陽門。」乾隆說道，「要出安民告示告知京師市民，朕親自上城陪侍太后。正陽門的燈市要安排熱鬧。」因將太后上城及筵宴百官的事一一詳說了。李侍堯兩道眉頭緊緊擰在一處聽著，久久沒有言語。

　　「嗯？有難處？」

　　「時辰略嫌倉猝了，皇上。」李侍堯沉吟著道：「若以臣前頭布置，拿賊的力量用得多。現下皇上奉聖母觀燈，恩筵群臣，是褒孝褒忠、藻飾平治盛世的大事，緝捕盜賊就放在次一等位子上了。單是護持正陽門關帝廟一帶，沒有兩萬人是萬萬不能的。這就難免在別處給叵測之徒留下可乘之機。」乾隆聽得連連點頭，說道：「難為你有這見識，立時能想到這一條，足見睿智，即使太后不上城觀燈，藻飾承平治世也是頭等要緊。」李侍堯還是頭一次聽乾隆說自己「睿智」考語，受如此激勵，立時興奮得眼中熠熠閃光。又一陣沉思，說道：「告示一出，不須官家張羅，所有商賈縉紳花樣燈火，都會到正陽門外大柵欄、關帝廟、棋盤街、大廊廟一帶設棚獻彩的。臣想，由順天府出面劃定燈棚攤位，大戶商家繳納攤位捐佔地，備水防火、臨時報警都有專人管起來。臣估約這裡要聚七十萬人。順天府都上，臣衙門出兩萬，可以游刃有餘。再就是節前要切實大索一次，取締所有雜教邪廟、香堂，捕拿所有在冊可疑人等。這麼著，可以確保元宵無意外之虞──但也有一弊，就是不能按原來籌定的順線偵緝捕拿一網打盡了。」他頓了一下，又道：「這裡只能說個大概，容臣回衙門和僚屬們仔細商議，再來回奏皇上。」

　　乾隆聽了無話，見他要辭，又叫住了問道：「你在廣州還有外地有沒有買置莊園的事？」李侍堯剛剛起身，被他問得一愣，忙道：「臣有三處莊園。兩處是皇上賜的，一處是臣家中本宅祖塋、田地，別的沒有。臣多年帶兵，總督也是軍政為主，帶兵的將軍一旦置地多了，不但自己怕死，下頭將軍管帶的心也散了……」他料這事與「砸黑磚」有關，頭一個便想到是和珅弄鬼，又話裡帶話說道：「和珅出京前曾和臣說，順義縣有處莊園，四千多畝，八九兩一畝就能成交，問臣買不買。臣說……」「好了，不要辯了。朕不過順便問你一句。」乾隆見他腦門子沁出細汗，笑著擺手道，「朕是聽說于敏中、紀昀、傅恆在京外有買置莊園的事，問你知不知道。」李侍堯道：「于敏中、紀昀臣不知道，臣敢保傅恆自己沒有買，五天前見傅恆，他還說傅家貴盛太過，地土莊園多了於子孫不利。他有七處莊園，都是皇上賞的，說他要走了，這時不宜說話，死後請臣密奏，福隆安要納還，讓皇上心裡有數，成全他的心……」乾隆聽著，低頭想了想，說道：「傅恆也是的，那都是朕賜的，富察氏還攔著代辭，有什麼干係？敬誠審慎，產業多也不要緊；輕浮狂縱，莊園少也不能免禍──你去吧！」

　　※※※

　　李侍堯自養心殿退出大內，沒有回衙門，一升轎便吩咐：「到兵部！」話音一落，那頂四人綠呢大轎已輕輕升起，飛速向前滑出。轎子很穩，滿街嬉戲追逐的兒童和年節無事閒逛的人都從轎窗上一閃而過。但李侍堯的心卻定不下來，還在反覆思量乾隆詢問買置莊田的事。儘自乾隆反覆解說，他還是疑心，這不是「順便」問出來的。那麼，就是又有人在下頭搬弄什麼是非了？可皇上還是賞識我的呀！「睿智」二字是輕易許人的麼？但話又說回來，睿智也可作「聰明」來講，這就是褒貶兩可的話了……他一直心裡隱隱約約覺得，自傅恆病重不起，皇上就有意栽培于敏中、和珅，要在軍機處另起爐灶，前頭傅恆的「爐灶」再好，也要拆掉的。自己和紀昀都是那個爐灶的，大約紀昀也已覺得了，所以現在小心得一步路不多走、一句話不多說……或許下頭有些能人也瞧出了這一層，已經幫著皇上在「拆灶」兒了。可阿桂呢？似乎又蒙寵不退，莫非這塊「舊磚」還好用？再就是傅恆生前恩眷，死後哀榮，也毫無失寵跡象，福康安越級超遷，恩義澤惠令人瞠目，也不像「拆灶」的模樣……循著這思路，每出一個題目，立刻又有新例證駁了回來，繞彎子半日又回到原來位置上，仍舊雲裡霧裡不知所向。他仔細回憶乾隆召見時每一個細節，乾隆說話時或喜或怒，或從容或急迫，或爽達或沉思……每一處音容笑貌，每一句話口氣甚至眼神……都在心中掃映了一遍，仍舊心裡懵懂不得要領，不禁喟然以手撫額：「天威不測，天心難度……老了，真的是跟不上蹤兒了……」正自胡思亂想得頭暈，轎子一頓落地，一個戈什哈在轎窗邊道：「軍門，兵部到了。」

　　「唔？唔……」李侍堯從迷魂陣一樣遐想胡同裡清醒過來，果見已到了兵部胡同北頭，路西第一個大衙門，照壁裡頭一大片楸樹，光禿禿的枝椏密密交織成一片──正是兵部衙門。其時剛剛過了午時正牌，雖然兵部規例年節不放假，但其實沒什麼事，除了各司值班的不敢擅離，其餘大堂二堂、簽押房的門都關得嚴嚴實實。幾個書辦都是油頭滑腦的老吏，坐在簽押房隔壁書辦房門內，敞著門圍火爐子坐，撮花生米喝老黃酒。見李侍堯過來，紛紛起身迎出來，說過年好的，邀請「屈駕同坐」的，打千兒請安作揖的，臉熱情重套近乎。

　　李待堯叫不出他們名字，臉兒卻都極熟，拉拉這個手，拍拍那個肩頭胡亂應酬，問道：「胡司馬、高司馬他們呢？」「禮部尤老中堂叫去了──呃！」一個書辦打著酒嗝笑道：「尤老中堂是他們座師，退休在家，不去不好──您要見他們，這裡快馬去稟，半頓飯時辰就回來了。」李侍堯道：「我不要見他們。我衙門缺的五百斤火藥，說過的過了初五調過去，今兒都初幾了，還沒個影響！這要是兆惠軍務上的事，他這官就做到頭了──」還要往下說，聽見北首山牆外路上有腳步聲，還夾著說話聲漸漸近來。偏轉臉看，一群人已轉過牆角，卻是紀昀陪著福康安走在中間，武庫司堂官何逢全和職方司堂官侯滿倉帶著五六個司官簇擁著二人過來。這群書辦便都斂了笑容，退到一邊垂手站了。李侍堯見福康安一身重孝，也忙肅容迎上，說道：「四爺，我以為您回府了呢！不想這裡又遇上了。」

　　「四爺來這裡選馬、選槍要火藥。」紀昀在旁說道，「今晚就要走路，先安排定了，回去拜辭老夫人。」福康安只向李侍堯略一點頭會意，卻對何逢全道：「我的人共用三十二匹馬，再挑六頭走騾備用，五天要趕一千五百里，路上不能拉人。委屈你忙一會兒，給我選精的挑好的。誤了我的事別怪我翻臉！」何逢全唯唯稱是間，福康安已在問侯滿倉：「你方才說要派誰去補古北口大營左營管帶來著？」

　　侯滿倉忙道：「回四爺，叫柴大紀。」福康安皺了皺眉，說道：「這個名字好熟。」李侍堯正想說，「是我衙門的。」福康安身後的長隨王吉保道：「爺忘了，就是那年在揚州驛站吃醉了酒，扣押小胡克敬的那個把總吧！」

　　「這個人不能重用！」福康安連想也不想說道：「我知道這個人──不是好相識。」侯滿倉不由看了李侍堯一眼，為難地說道：「可是四爺，這是……豐台大營報上來的優敘考成，已經繳吏部票擬了──」「什麼優敘？」福康安怪眼稜著說道：「文官只要肯使銀子，誰都能弄個優敘。如今武官也這樣了？你給吏部說話，我說的這人不成！」說罷和紀昀帶著一群豪奴揚長而去。

　　李侍堯兀自站著發怔。候滿倉苦笑著向他攤攤手，說道：「您瞧，說得好好的事，福四爺一句話打塌了！」李侍堯問道：「柴大紀幾時得罪了福四爺了？這人不像惹是生非的人哪！」他看侯滿倉和何逢全都搖頭，又道：「先辦我的正經事吧。柴大紀的事不急，你職方司先把他的批文留著，總歸有法子的。」侯滿倉笑道：「最窩囊的就是我這個職方司，官小的我管不到，官大的我管不了，還都得從我這裡押章蓋印──職方職方，又窮又忙，真真的實話！」何逢全笑道：「咱兩個換換！『武庫武庫，又閒又富』，也要看各人做派不是？你職方司權不大，也是兵部房背兒上的姜太公！差使，在人自己調理侍候……」說著，眾人一路往回走。

　　※※※

　　兵部那邊議論，紀昀和福康安也在說柴大紀。紀昀同著他坐了一乘轎，許久二人都沒說話，見福康安臉上悲中帶怒，紀昀沉思一會兒，問道：「世兄，還在生職方司的氣？」

　　「他不配！」福康安粗重地透了一口氣，眼睛盯著前方說道：「老劉統勛有句話，一個朝代，什麼時候到了買賣人命成風的光景，天下大勢就去了。所以劉統勛、劉墉是熬命抵死替皇上把守這道關口。我說還要加一條，武官什麼時候都學文官，鑽刺陞官不靠廝殺，怕死愛錢不要命，天下也玩兒完！」他嘆息一聲，又道：「十年前柴大紀還是個未入流武官，沒聽他打過什麼仗，立的又是什麼功，這就升參將！古北口大營是個乾淨地兒，把兵交給這樣的人帶，成麼？」

　　紀昀邊聽邊打量這位少年公爺，英俊裡透著煞氣，微翹的下巴稍稍偏著上仰，一副傲睥雄視目無下塵的神氣，彷彿隨時都在顯示對別人的輕蔑……，不禁暗暗搖頭，試探地問道：「世兄過去見過這個人？」「見過。」福康安點頭道：「在揚州瓜州渡驛站。」因將當年怎樣救落難姑娘董鸝兒，派鐵頭鮫和胡克敬去驛站聯絡住處，被柴大紀一干人強行扣在驛站，約略說了過節，又道：「胡克敬要是衣帽周正，明說奉我的命來的，這般樣受欺，我還能原諒他。胡克敬是扮的叫花子，他們就捆翻在雪地裡！這還是個東西麼？」紀昀這才知道原委。思量福康安據此就認定柴大紀是「鑽營」，怎麼都覺得勉強，因嘆道：「這是冤家路窄啊！」他轉了話題，說道：「一會兒見了夫人，奉旨的話要說得婉轉些才好，她就你這麼一個親生兒子，傅公還在床簀，乍說遠離出去打仗，會心裡難過的。」

　　「我料母親已經知道了。只要在北京，我走到哪裡她都有人盯著。」福康安聽他說到母親，僵極的面孔立時變得柔和了，皺著眉無可奈何地拍拍膝說道：「她總怕我上樹掏鳥兒摔死了……我一箭射落過兩隻雁給她瞧，她又可憐那死雁！」紀昀聽得一個莞爾，說道：「天下當娘的都一般心思，我娘也是這樣。小時候我口裡咬著筆磨墨，她也要把筆奪下了，說『摔倒了比刀子都怕人』──我站在那裡磨墨，無緣無故就能摔個嘴啃地？」福康安沒有循這個話題再說下去，隨大轎悠悠閃動，他的眼略帶悵惘看著前方，許久才道：「父親一去，朝裡人事又是一變局。紀公你要留神著點，如今小人太多，不小心，站著磨墨也會出事的。」

　　紀昀目光倏地一跳，身子仰一仰沒言聲。

　　「明擺著的，皇上去了一個傅恆，還要另外再物色一個傅恆。」福康安誠摯地看著紀昀，緩緩說道：「在家侍奉父親，足不出戶，反倒看得更明白。人們去探望父親，病勢越重，中小官來的越少，大官來的越勤，後來和我兄弟們說話也越來越小心，小官們遞個請安手本道乏就走人──這也沒什麼，本來就是嘛，平原君門庭若市。市場興，都來趕集，日頭落了，各回各家。」

　　紀昀聽得心裡一陣陣發寒，不禁問道：「傅公呢？他怎麼說？」

　　「父親當然知道。從緬甸回來他就說……」福康安喉頭哽了一下，「『三春過後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我不中用了，你們能見到平日見不到的事，只要肯動心思去想，勝得歷練十年世事。要讀讀你紀叔叔的《閱微草堂筆記》，要順適自然。有本領就出去自己掙，沒有本領安生守在家裡，還不至於有什麼意外之變……」他說著，彷彿不勝其寒，雙手扶膺靠在了棉墊上。

　　紀昀越想越覺得傅恆思慮世事深邃不可測度，透徹洞若觀火，想起這些日子自己鑽在大霧胡同裡似的瞎摸亂撞，思量事情愈來愈無章法，連對面這個貴公子也不如，心裡一陣慚愧，還帶著幾分驚惶──他已報信給盧見曾預備查勘「鹽茶虧空」──真是自不量力！「唉」地一聲嘆息，說道：「世兄別讀我的書，都是皮毛之見，只可一火焚之！」說著，已經落轎。

　　兩個人一進公府大門都驚怔了，站住了腳看時，從大門到議事廳長長一條卵石甬道兩邊，靈幡白幔挽杖全部撤到了二門口，白汪汪雪海似的紙花，飄零在寒風中瑟瑟抖動。四百多男丁都是麻衣孝帽分在甬道兩邊。老的靠牆站著，年輕的夾道挺立，腰懸大刀，釘子似站著目不斜視。議事廳前，兩排人手裡都桁著水火棍，也都立得筆直。紀昀正不知所以，身後王吉保跨前一步，小聲對福康安道：「老太太都知道了，這是讓爺挑選隨從的。」福康安略一點頭，王吉保大喝一聲：「飲差大臣──我們福四爺回府！」紀昀被他這一聲震得身上激凌一抖，沒有回過神來，迎門一個家人「叭叭」跨了兩步，一個千兒打下去，朗聲道：「奴才胡克敬給爺叩安！」滿院長隨聽這一聲，忽越忽落齊刷刷單膝跪地，大聲道：「給四爺請安！」

　　聲音震得樹上寒鴉呱呱叫著沖飛而起翔去。福康安橫眉掃視一周，問道：「老夫人呢？」

　　「回爺的話，公爺夫人喪服在身，不能出迎，在西花廳專候少主子、紀大人！」

　　「起來站著。」

　　「扎！」

　　「在這候著。」

　　「扎！」

　　雷轟一樣的應聲中，眾人齊刷刷又站起身來。福康安不再說話，用手一讓，帶了紀昀穿過「兵胡同」逕向西月洞門，直趨西花廳而來。紀昀忐忑不安跟著，越過這霜雪刀槍陣勢，轉過一帶花籬，便見棠兒、福隆安、福靈安並兩位和碩公主媳婦，還有福康安新封夫人黃氏，都站在花廳東側書房門口等著了。連兩位公主，帶福隆安兄弟，見他二人進來，都跪了下去。

　　「額娘！」福康安見母親滿臉淚痕站在花廳靈堂前，一手拄杖，一手扶著庭柱，木怔怔地看自己，心中一陣悲酸，撲身上前趨跪到階下，伏地就是三個響頭，悶聲說道：「兒子──不孝──」一下子便哽住了嗓子，只是渾身顫抖，說不出話來。

　　紀昀隔三差五的常來傅府，平日只是隔簾隔窗說話，像這樣一大家子重孝披身，齊集廳下覿面相對還是頭一回。棠兒看去臉色蒼白，比想像中略胖一點。家人裡已經有人稱她「老夫人」，但其實才四十歲出頭，依舊面目姣好，體態豐盈，婷婷楚楚的年輕婦人模樣……暗地覷視著搜尋「黃夫人」──兩位公主是認識的，那站在棠兒身後的少小婦人必是的了，穿一身厚大孝服，似乎把她縮得很小，孝布纏頭裹得幾乎只剩下了眉眼，自然是沒有施粉黛，八字顰眉中間簇起，淡唇微暈──唯其都沒有妝飾，兩位公主便都黯然失色了。紀昀心想，這麼個人物，當年差點進了佃戶人家給老光棍當媳婦，一個機緣出來，左碰右撞，當丫頭又開臉丫頭，進姨娘又欽賜婚姻，如今又要進位公爵夫人了……想著，在旁向棠兒一揖說道：「夫人請節哀，萬千珍重！福四公爺當殿請纓，上賜天恩，下昭祖德，墨絰從戎，為國討賊，那是忠孝兩全的人中之傑！傅公地下有知，斷然不至於有所責怪的。」

　　「我也不責怪。」棠兒說道。她身子看著虛弱，話語聽著卻異常硬氣，「這也是他父親的遺願。我雖疼他，像鷹，該飛的時候得捨他去飛！兒子，你起來聽我說：朝廷封你這封你那，你有點小功勞小才氣是真的。可還算不得自己掙的；就算你打下了山東的賊，我看也是點小意思，我還要請旨，要你去烏里雅蘇台當將軍，請旨你去兆惠海蘭察那兒打大仗，一刀一槍拼出來報效皇上，才對得起你阿瑪。」

　　「額娘！」

　　「所有家丁都在前院了。」棠兒還是一動不動看著兒子，口氣卻斬釘截鐵：「任你挑任你選，銀子任你取。總之你要給我爭口氣出來！」她放緩了口氣，對紀昀道：「曉嵐公，你是傅恆老朋友了，一向我們當你自家人，都不大迴避的，往後還是不要見外。請你到先夫靈前坐一會兒，康兒到前院去去就來，回來讓隆兒、靈兒陪著，三杯水酒代我給康兒送行，成不？」

　　「成，遵夫人的命！」

　　「這裡除了四奶奶，所有女人無分尊卑，都到後庭。」棠兒又道：「福康安不走，女人一律不准到前院去。康兒先去，辦完事回來再見你父親一面，連夜就走吧！」

　　「是，額娘，兒子去了！」

　　福康安看了母親一眼，轉身大步出了花廳內院。王吉保和胡克敬都釘子似地站在月洞門口，見他們過來，齊齊單臂抬起，行了一個軍禮。王吉保道：「回公爺，兵部已經把鳥銃、火槍還有火藥送到了。」

　　「賞過銀子沒有？」

　　「照老公爺的例，每人賞了八兩銀子。」

　　福康安點點頭不再說話，帶著紀昀逕往議事廳前的月台上站定。胡克敬便指揮家人，行伍走隊般齊集過來，頃刻之間已列出一個二百多人的方隊，都直立在院中樹下聽命。紀昀看時，後邊持水火棍的那群人沒動，所有剩餘的約一百六七十人都站在東廂前階上，大的年紀有六七十歲，小的也有四十歲之下，有的架著雙拐，有的由人扶著，都是肅然正容盯著月台。腳步聲止，院裡頓時靜了下來。紀昀見福康安向台前邁了一步，便半側身站在一邊，聽他發話。

　　「獨生子站出來──到左邊！」福康安喊道。

　　隊列動了一下，二十多個青年默不言聲出列，站到了東邊。

　　「跟我阿瑪到緬甸去的──站右邊！」福康安又喊：「或有在緬甸戰死、受傷兄弟的，也過去，到右邊！」他揚了揚右臂。

　　隊伍又是一動，這次站出來不到四十個人。

　　「有內疾、隱疾，身子骨軟弱無力的，出列──到後邊！」

　　人們一陣左顧石盼，卻沒有人出列。

　　「沒有多餘的話。」福康安氣宇軒昂，半仰著臉，右手劈空一劃，朗聲說道：「有個叫林爽文的，帶兩千亂民上龜蒙頂扯旗放炮造反。我面君請旨，去剿滅這群土匪。那裡的官軍自然要聽我調度。但我帶的人要組敢死隊，由我親率攻打，給綠營兵瞧瞧怎麼打仗！所以，稍稍膽小的不能跟我，身子骨稍稍不結實的不能跟我。」他突的一揚聲：「有這樣的站出來，不以怕死論處！」

　　沒有人動。靜了片刻，有人在隊後攘臂大叫：「四爺，沒有孬種！您挑吧！」

　　「是……哦，是葛逢陽。」福康安隔著人向後看，向紀昀不無顯示地一點頭，說道：「老葛頭的老生子兒，是我的家生子兒奴才──你哥子現在在哪裡？」

　　「回四爺，在貴州當按察使！」

　　「你也想保出個道台來？」

　　「是，四爺。」

　　「好小子！」福康安下階，幾步走到那個毛頭小伙子跟前，相了相他身量，突地猝不及防，揮掌「啪啪」就是兩記清脆的耳光，接著又是一拳，重重打在葛逢陽肩胛上！葛逢陽挺身受了兩掌，身子被他揉得一個趔趄，眾人愕然間已又站定了身子，亮嗓子大叫：「四爺，夠份子不夠？」

　　紀昀沒見過福康安還有這手做派，目瞪口呆瞧著。福康安已選定了葛逢陽，用手拍拍他肩頭說道：「遇變不驚！身子骨也還結實，你算頭一個──到府外頭招呼餵馬──雞蛋黃豆拌料，聽明白了？」

　　「扎！」

　　葛逢陽愣頭愣腦行禮跑了去。福康安這才開始在隊裡選人，卻沒有再打人，只是審量身材氣色，偶爾也推一把試試力量。選中的都到前階下站定，都是一副趾高氣揚神氣，顧盼自雄地看著餘下的人。勘勘地選了二十多個，連胡克敬都挑了進去。王吉保還在一旁傻站，見福康安轉過來，詫異地向前一步，問道：「四爺怎麼……沒我？」

　　「你呀……留在家裡吧。」福康安目光柔和地看著有點驚怔的王吉保，說道：「你爺爺跟太老爺出兵放馬，你爹跟了老爺，在金川擋炮，打得身上七十多個鉛丸子，已經殘廢了。你不出征我也照料你。你原就是千總，已經和兵部吏部說好，票擬參將銜實授游擊。家裡老人要照看，你也讓些功勞給別人……」王吉保似乎沒聽見福康安這些話，依舊懵懵著喃喃自語：「怎麼會沒有我？這可真是奇怪……爺會挑不中我王吉保？」福康安正為難，東邊隊列出來兩個人，一個老年人白髮蒼蒼，是個瘸腿，卻攙著一個中年人過來。中年人傷殘得厲害，一隻眼瞎了，兩條枴杖支著一條腿，一隻胳膊沒了，空袖子斜吊著，瞎眼的左半邊臉幾乎就是一個疤，暗紅閃亮，煞是嚇人──紀昀都認識，一個是傅府老管家老王頭，和王吉保的父親王小七。

　　爺兒兩個相扶將著，枴杖敲地篤篤作響過來，到福康安面前站定了，老人顫巍巍的，凝視著福康安，許久才道：「少主子，太老爺、老公爺待我一家恩重如山，吉保怎麼可以不去呢？老爺要在，能不讓他去麼？……吉保過來扶你爹，我給少主子下跪……」說著，吭吭地咳。

　　「別……別！」福康安淚水奪眶而出，聲音也顫得厲害，見吉保過來，扎煞著手遙遙虛扶著，說道：「攙你爺你爹回去……放心，我帶吉保去就是了！」看著祖孫三人緩緩退下，福康安倏地轉身上月台，說道：「奴才像奴才，我這主子更要像主子！仗有的打的，這是皇上給我的話，你們賣命，陞官就有的是機緣！」他揮手大喝：「還是老規矩：跟我去的，家屬月例加雙倍！傷殘的陣亡的脫出奴籍、按軍功撫恤之外，賞銀子賞地賞房宅！──我們傅家奴才，要打出總督巡撫，打出一斗三升芝麻官！」

　　人群中發出一陣輕微的鼓噪歡呼聲，人人眼中熠熠放光，興奮得捋胳膊挽袖子磨拳擦掌，連沒有挑中的人也都一身躁脹，跺腳掄臂躍躍欲試。接著福康安命眾人脫孝服，頭上一色蒙黑紗。葛逢陽帶人抬了兩個大木箱，三十一支鳥銃都是剛剛啟封，烏黑澄亮的烤藍放著幽明的光，連黃油也不擦就裝備下去……福康安自己也換了裝，頭上一頂金龍二層國公朝冠，嵌著四顆東珠，四爪團龍蟒袍裹著英武的身軀，外罩石青馬褂，腰間束一條四塊玉板鑲貓睛石玄色帶子，懸著明黃流蘇御賜配刀──是乾隆早就賞過他的。最出眼的是腰間還斜挎了一支帶輪子的鑲金鳥銃，長只有二尺左右，還有一串銅子彈，黃蛇一樣隨腰帶盤著。這物件別說長隨們，連紀昀也是頭一回開眼……劈哩啪啦一陣刀劍碰撞聲響過，重新列隊，滿院裡已變得殺氣騰騰。福康安馬刺踩地嘰叮作響，向紀昀略一點頭，臉色板得鐵青，大聲道：「請紀大人訓示！」

　　「我只說幾句。」紀昀向前站了一步，不知怎的，在這群「虎狼兵」面前他有點心怵，但很快就平靜下來。「哀兵必祥！傅公英靈在天，看見小公爺如此神武忠義，看見家人如此爭氣，必定──佑護你們！自古將相無種，功名自個掙。傅公一世英名，靠你們承緒發揚，小公爺文武雙全戰無不勝，一定會帶著你們打出威風！」他話音一落，福康安帶頭，滿院響起嘩嘩掌聲。

　　※※※

　　乾隆皇帝此刻在養心殿召見黃天霸。他沒有坐東暖閣，端肅衣冠在正殿須彌座上批奏折，見黃天霸戰兢兢進來，伸出一個指頭點了點下面椅子，說了句：「朕批完這件再說話。」

　　黃天霸覲見乾隆，從來都是隨班朝見，一聲招呼上去，一個手勢肅然退下，在養心殿單獨召見還是頭一回。他的神色肅穆裡帶著惶惑，矜持中又有幾分受寵若驚，竭力鎮定自己，站在一片金碧輝煌的殿心，似乎有點不知所措，猶豫了頃刻，無聲跪了下去，眼睛不時用餘光掠一眼專心致志秉筆疾書的乾隆。直到乾隆放下硃筆，深深叩下頭，不抑不揚喝道：「我主萬歲萬萬歲！」

　　「起來吧。」乾隆隨隨便便說道：「賞你那邊椅上坐了──上茶！」這才認真打量這位江湖奇人。只見他猿臂豹背，長方臉上五綹美髯掩著一張闊口，雖然五十多歲的人了，一雙眼閃爍爍仍是精光瀅瀅，兩道劍眉直向鬢邊刺去，似乎仍舊一身錚錚勁力用不完。雖然坐著，渾身拿捏得讓人看著替他擔心──屁股挨椅邊只有半寸，身子又硬又直挺著，雙手據膝不動──這樣「坐」法，換了誰也準鬧個仰八叉。乾隆笑道：「你這樣坐不受用，既然賞座，就不妨大大方方坐了，恭敬不在這上頭。」

　　「回萬歲爺，奴才這麼著坐慣了。」黃天霸認真地說道：「奴才武林鏢行人家，入門就是這份坐功。徒弟們見奴才是這樣，奴才見皇上更不敢真坐！」「這是曲不離口拳不離身啊！」乾隆也就不再強他，換了話題問道：「聽說你和高恆是連襟？有沒有的事？」黃天霸身上顫了一下，忙欠欠身哈腰回道：「回萬歲爺，高恆和奴才無親，不過這話事出有因。當年為六十五萬兩皇綱被劫，是奴才和高恆共同押運，山東和一枝花交手，高恆和奴才同辦一差。奴才內人馬氏的姐姐和高恆有染。高恆犯罪伏刑後，是奴才收屍，馬氏姐姐由奴才贖出來削髮為尼──有這些過從，怨不得大人們疑心。皇上既下問，奴才不敢有半分欺飾。」

　　乾隆凝視黃天霸移時，徐徐說道：「你是個志誠人，這些朕都知道。沒有干係──濁者自濁，清者自清麼！就為高恆收屍，有人說你與他狼狽為奸一丘之貉。朕說黃天霸不同別的官，他有他的義氣道理。他在綠林替朝廷辦了多少事！你們辦得來？他現是伯爵，將來辦差立功，侯爵公爵也指望得──說這些話你別心裡去。有朕在，沒人能害你。」

　　黃天霸一生功業幾乎都是附著在劉統勛父子身上，劉統勛猝然故去，劉墉雖受乾隆信任，但官位一直不夠顯赫。他一個鏢行出身的偵緝捕快，一路封到伯爵，文官瞧不起，武官不服氣，失卻靠山立時就有四邊沒著落的味道，聽來多少閒言碎語，不但自己吞了，還得約束門人徒弟忍了。聽乾隆這麼一席話，滿肚子委屈、無奈，彆扭頓時一化為淚，悲酸湧心，不可自制，要矜持何能矜持？就椅中身子一軟，伏跪在地，已是哽得渾身抽搐，痛切說道：「奴才的心天知道，天子也知道！奴才這就知足……萬歲爺這麼著呵護周全，奴才還有一把子氣力，只可拼了命報效就是了……」

　　乾隆示意蘇拉太監扶起他來，擰乾毛巾讓他拭淚坐定，待黃天霸平靜下來才說道：「朕告訴你，不要這麼氣短情長。劉墉進軍機大臣的旨意已經下了，你還聽他的差遣──這就有差使給你。只是聽說你的徒弟們傷殘很多，又怕你辦不下來。」

　　黃天霸像一隻聽到主人號令的獵犬，立刻又坐正了身子，目光炯炯盯著乾隆，說道：「他們那都是毛病，哪裡就嬌慣得不能辦差了呢？奴才下頭十三個徒弟，拿一枝花死了一個，大徒弟中風又是個斷腿，還有個小徒弟跟了十五爺去，其餘的都用得。萬歲爺差遣，水裡火裡，不能有半點含糊的！」

　　「哦，就是那個『人精子』，也是你徒弟。」乾隆一笑即收，神氣又變嚴重，說道：「這就是一件差使。十五阿哥現在山東平邑一帶。那縣裡已經亂了，恐怕有些意外，福康安這就出兵征剿，又怕聯絡不上。朕的意思要有人去護持十五阿哥。既然如此，差使就交給你了。」

　　「奴才親自去，萬歲放心，只有奴才死的，傷不了十五爺半根汗毛！」黃天霸慨然說道：「徒弟們都去！」

　　「不能都去。」乾隆說道：「正月十五臨近，李侍堯要在京師破案。有你去朕就放心。料有你在，就沒人能傷朕的兒子。」

　　有這樣一句話，黃天霸已是十二分滿足了。他篤定地沉吟片刻，說道：「奴才帶梁富雲去，他在山東人頭熟，先號令綠林裡頭留意不許殺人，我再從容尋找。」

　　「這個由你。去了先見見劉墉，有什麼計議由他密奏朕知道。」乾隆想想無可吩咐，半晌說道：「你下去吧。」

　　看著黃天霸卻步退出殿去，乾隆不勝疲倦地吁了一口氣，皺眉站起身來，見窗外天色已經黯淡，小太監抱著蠟燭正往各房分發。叫過王八恥道：「這會兒福康安只怕就要上路了。你騎馬再到傅府傳旨，福康安和劉墉各賞一襲猞猁猴絲絨披風，要明黃掛面兒的──再到皇后宮去，她今兒個陪了老佛爺一天，勞乏了，朕今兒翻陳氏的牌子，就不過去了。」說著，王廉便過來給乾隆加了披肩，幾個太監夾護著乾隆逕往陳氏住的建福宮而來。

　　建福宮在養心殿的西北方向，和皇后正居儲秀宮平齊隔院，中間只有個咸福宮。咸福宮是順治廢皇后博爾濟吉特氏所居，沾了這層晦氣，建福宮這一片都被視為「冷宮」，連太監、宮女都繞著走，更不用說后妃、嬪御這些貴人，是內城西半最荒僻的地方。因咸福宮荒置數十年，宮門長年封鎖，宮內野蒿亂草叢生，狐獾狸鼠出沒，還出過蛇，傷過太監，夜間時聞狐鬼啾啾，天一擦黑便人跡斷絕。陳氏在乾隆眾多嬪妃裡位置中等，「聖眷」算是好的，和顒琰母親魏佳氏也不差上下，偏是性格恬淡灑脫，從不和人爭房。別人都急著趕熱灶窩，擠著往坤寧宮、鍾粹宮、儲秀宮偏院廂房裡住，她卻選了這塊清淨地兒──抱了這個「不爭」的宗旨，且又隨分和氣性格兒開朗，滿宮裡燕妒鴛忌，此喜彼怒，只她得了人緣兒。一行人穿過一帶陰沉沉暗幽幽的巷道，後頭幾個太監一路嚇得不敢回頭，緊跟著一步不拉進了建福宮大門才算定住了心。乾隆卻似興致頗好，見守門太監要進去稟報，笑著一擺手，獨自進了殿門。

　　這是兩明一暗三間小殿，已經掌起了燈。外殿北牆下一座大木榻上盤膝坐著陳氏和烏雅氏，四隻纖手在聚耀燈下翻繩兒交，玩得聚精會神，竟都不留意乾隆進來。恰烏雅氏翻出個新花樣來，四指挑著八根紅絨線，交繩兩頭粘成兩股，中間還挽起一個紅結。烏雅氏見陳氏面露難色，顰口兒笑道：「這叫『二龍戲珠』。」努著嘴指指中間的「珠」說道：「二八一十六，中間這紅珠子是十六條線攢起來的，單用手拈不起來──用小指挑起結上頭兩根，用牙咬定了，其餘兩手八指各自勾開，反掌向外拉，它就開了。」陳氏笑道：「這會子已經看暈了眼，哪是哪的，頭緒都分不清，哪裡用牙咬？手指頭又該勾哪根呢？」烏雅氏笑道：「聽皇后娘娘說，您還是咱們『開交一把抓』呢──來，把繩兒套過您手上，我來開！」陳氏答應著遞手過去，半空裡忽然停住了──她看見了站在榻前的乾隆、就榻上雙膝跪起，呆愣愣笑道：「主子來了！」

　　「朕看你們多時了，好一幅《美人燈下開交圖》！」乾隆笑道：「這個二龍戲珠果然繁複難開。來，繩兒套朕指頭上，你來翻開看。」說著伸過手去。烏雅氏便也半跪起伸手過來，小心翼翼把套在四指上的交繩套兒往乾隆手上遞送。無奈乾隆的手比她大了足一倍，又有意無意往她手面上摩蹭，烏雅氏面熱心跳，手哆嗦著左右套不上。陳氏笑著幫忙取繩兒套指，忙了半頓飯時辰才將「二龍戲珠」換到乾隆手上，兩個婦人已是忙得鼻尖上浸出細汗來。

　　接著便是開交，乾隆手大，八股交繩套上才看出來，中間交線只餘了四寸長短，又要手勾又要口咬，烏雅氏直是個「掩面羞澀」形容兒，連手帶頭被乾隆「掬」在捧裡開那交。烏雅氏好容易將線頭咬在口裡，雙手向外扯線時，忽然覺得乾隆手指頭在唇上按了一下，「咯」地一笑，扯開交，中間只剩了兩根線擰成一條，烏雅氏左右掌前各纏結出兩個「紅疙瘩」來──已是散交了。

　　「這是甚麼？這是二珠戲龍！──虧你說嘴……」乾隆鼓掌大笑，「還傻乎乎含著繩兒作甚？你們兩個這麼貼面跪在朕跟前，真是逗人！」二人這才笑著下炕。陳氏命人端炕桌擺果子上茶。烏雅氏嬌嗔道：「主子的龍手太大了麼……」乾隆本來已經住笑，聽見「龍手」二字，又復大笑說道：「你自己吹了牛，怪朕麼？」陳氏道：「那年傅六爺府選家丁，有個十一二歲的毛頭小子應招。福康安嫌他身子單薄，隔過去了不要。那小子指著幾個家人說：『四爺，他們帶繩子、槓子、刀，是要殺豬麼？殺豬要五個人？我獨個兒就辦了！』說著奪過一根槓子一把刀，兩手背抄著到豬圈裡。福康安也就跟上了。那小子指著一頭大肥豬說：『就這畜牲成不？』見康兒點頭，不言聲過去，冷丁的一槓子揚起打下去，那豬哼也沒來及哼一聲就四蹄翻過來。這小子接著一刀攮進豬脖子裡，直沒到刀根，連打帶殺一眨眼工夫就了賬了……」

　　她說得繪形繪色，乾隆和烏雅氏都聽入了神。烏雅氏剛要問「後來呢」，陳氏又道：「那小子一臉神氣，放開刀瞧著康兒，雙手扠腰說：『四爺，怎麼樣，夠份子麼？我──』話沒說完，那豬『哞兒──』一聲長嚎，四蹄子『兀』地撐起身子，脖子底下帶個刀，忽地躥出豬圈，一邊兒叫一邊亂鑽亂跑，把王吉保也拱了個仰八叉。滿院子長隨掂槓子攆，一路都是豬血，淋得地下都是──原來這孩子就是屠戶家出來的，鄉里的豬小，傅家這豬足有三百斤，照他老法子這麼著殺自然是不中用……不過他自家吹牛，康兒還是賞識他，到底還是收用了……」陳氏說著便笑，烏雅氏笑得摀口兒：「殺個豬也叫主兒說得一波三揚，主兒真好剛口！大正月裡說得血乎乎的，也不怕主子忌諱……」乾隆笑道：「這有什麼忌諱？殺豬（朱）朕才不忌諱呢，多少姓朱的朕都殺了。明朝錢塘江鬧朱龍婆〔註：亦作豬龍婆，疑即鱷魚。〕，皇上姓朱，奏折子裡不敢講『殺朱龍婆』，只好說殺『黿』（元）。下旨叫『狠狠地殺黿』，下頭發兵把黿殺得乾乾淨淨，朱龍婆卻安然無恙，該吃人還吃人，該咬牲畜還咬牲畜，竟是鬧個不了……」

　　說笑一會兒三人升榻，陳、烏二人在旁服侍乾隆進晚點。乾隆因問烏雅氏：「你府裡去的外官多，外頭有些什麼傳言？好的反的，隨便兒說給朕聽。」

　　「王爺病得懨懨的，我也不能見外人，聽不見什麼話。」烏雅氏道，「有些命婦進來給我請安，說起傅六爺的病，有些個話……」她看了看乾隆，慢慢嚼著杏仁，似乎不在意的樣子，接著又道，「說皇后薨了，六爺要再有個長短，這就是傅家大運消了──眼見于敏中上來，和珅、劉墉噌噌兒往上躥，這又是一茬人物兒，可不是風水輪子轉？」

　　乾隆心裡一動，豎起了耳朵：他沒聽見過這話，也沒想過這事，不期自然的，外人已經說出來了──見烏雅氏看自己，掩飾著一笑道：「不妨事的，朕不追問也不計較，你只管說！」

二十四　說謠傳宮闈警帝心　探病榻兄弟交真語

　　但烏雅氏已經覺得乾隆認真起來，反而搜尋不出話來了，囁囁嚅嚅了一下抿嘴兒笑道：「老婆子嚼舌頭，黃達達黑達達的有什麼正經話？這不是福康安又進公爵又出欽差，傅家一門照樣兒熏灼，那些話都沒個準頭的……」她轉著眼珠想著，又道：「對了，還有傳言說外頭邪教鬧得邪乎，東直門外頭左家莊北，說有個赤腳大仙附體的，四桿鳥銃一齊往身上打，鐵砂子兒打身上簌簌往下落，不能傷他！捨藥給人不要錢，說是南京玄武湖老道觀出來的徒弟來濟世。九門提督衙門的番役去拿，他拒捕，一刀砍下他一隻胳膊，就地變了一團黑煙就沒影兒了，地下只落了一段子蓮藕……信民們敬什麼似的把蓮送到大覺寺供起來，人山人海地擠去看稀罕兒……」乾隆聽她說得煞有介事，哧地一聲笑了，說道：「朕聽過這謠言，那不是道士是和尚，現就押在順天府。他要真是赤腳大仙，那還不土遁走了？你去大覺寺來著？」「沒有。二十四王爺不許我去……」烏雅氏嘆了口氣，說道：「前頭捉了的那個飄高道士，是二十四王爺監刑處死，說是這人雲裡來霧裡去，是個半仙之體，刑場上還預備了正一真人的符，都沒有派上用場，一盆子女人尿潑得飄高直噎氣兒，從腳碎割到頭沒一點怪事兒。信教的人傳謠言，說飄高在刑場披了大紅袍駕雲走了，二十四王爺說那都是些……是些屁，禁不起一泡尿的教都是邪邪，我家裡沒人信這些個。上回五阿哥去我府，說後園那棵老桃樹死了半邊，『家有死樹，必定妨主』，叫我砍了，桃木劍還可以壓邪。二十四王爺還攆了他，叫他回去『讀孔子的書』呢！」

　　「五阿哥──顒琪？」

　　「是啊，咱們當今可不就這一個五阿哥？」烏雅氏笑道：「我還對二十四爺說來著，雖說五阿哥是孫子輩，五阿哥跟你一樣封著親王。萬歲爺膝下六個阿哥爺，五阿哥是老大呢！一棵死樹值得那麼搶白人家，也忒不給人存體面了的。二十四爺說我是女人見識，又是君子愛人的德什麼的大道理搡了我一頓。」

　　六個阿哥，五阿哥前頭序排的都沒有長成，其實就是大阿哥。乾隆一下子就聽出了題外的意思，說道：「你不用心障，朕自然要選有德有量有能的兒子來繼大統，二十四叔訓得他好！」烏雅氏本來順口而出，此時倒掂出了份量，忙笑道：「主子您說過不追究的，您要再去訓誡五阿哥，可不是我來告的狀麼？五阿哥是個安分人，身上病多，信這些也是常情。我也犯不著巴結或得罪顒琪。有些日子風傳著這個阿哥那個阿哥要立太子，沒有人說過顒琪什麼事兒……」她心裡慌亂，急著要給顒琪撕擄清白，不防又兜出「立太子」的事情。陳氏見她越說越走嘴，忙起身給他們二人換茶，口裡說道：「天兒涼，這茶一時就吃不得了，二十四嬸今晚住西廂，我叫他們在爐子上加個茶吊子，屋裡暖和也不得燥氣……」

　　「陳氏你不要打岔。」乾隆臉上含笑，不緊不慢說道：「朕想問問立太子的事──二十四福晉，你都聽誰說朕立了太子，立的又是哪位阿哥？──啊，你別怕……朕早聽別人說過的，只想印證一下。今晚只有陳氏和你，不管多大的事，你說了就了了，絕不干連你們，好麼？」

　　他「二十四福晉」一叫出口，就帶出了「詔問」的意味，所有親情私意兒都只掩起。烏雅氏嚇得傻傻的，陳氏也蒼白了臉，都有點無所措手足，盤膝坐著欠莊重，起來見禮又太鄭重，都不知該怎麼辦。乾隆笑道：「還是家常話嘛！內言不出外，外言不入內，事關國事，自然要問一問的，你們這麼不安，倒像是信不及朕了。」

　　「是聽我宮裡太監們閒嗑牙說的……」烏雅氏終於開口了，聲音怯怯的，一邊說一邊偷看乾隆臉色：「說王爺和十二爺身子都不好，八爺十一爺是『秀才王爺』，不大料理俗務。又都沒出過花兒……說萬歲爺選的十七爺，已經金冊注名……」

　　她說著，瞟一眼滿屋裡宮女、太監，手帕子捂著口咳嗽。乾隆已是覺得了，橫著眼一揮手，命道：「你們都退出去！」眾人像被驟風襲來的一排小樹樣「呼」地彎下腰，吊著心躡腳兒退了出去。烏雅氏也就不再「咳嗽」，斟酌著字句說道：「十五爺和十七爺都是魏貴主兒生的，又都出過花兒──不過有個分別，十七爺瞧著器宇大量些，十五爺像是個務實事兒的王爺；十七爺年紀又是最輕……主子如今春秋鼎盛，身子骨兒賽過壯年人，精神健旺跟小伙子似的，能活一百多歲不止……」她還要搜句子覓好話往裡頭添加吉利，乾隆已經笑了，手指點點烏雅氏對陳氏道：「你聽聽二十四嬸，一百多歲還『不止』！再活不成妖怪了？──你的意思朕明白了，朕在位日子還久，自然要選個年輕的來承繼統緒就是了。」烏雅氏經他這一調侃，輕鬆了一點，忙道：「是……奴婢嘴笨，主子一說就明白了……說有人還看見了皇上擬的傳位詔書，是鎮紙壓了半截，最後一筆那一豎寫得長，露了出來，可不是個『璘』字兒？」說完，如釋重負地透了一口氣。

　　「嗯，是這樣……」乾隆目光炯炯，望著悠悠跳動的燭火，良久又問道：「你自然要查問，是誰傳的話了？」烏雅氏低頭想了一會兒，說道：「我是個沒心眼的，當時心慌得很，叫了執事的拿了傳話太監就打，逼問他是誰傳言的──二十四爺，啊不，允祕後來還責怪我，說『宮裡的家務你能弄清？你要招禍……』可我已經知道了，那又有啥法子呢？」

　　「誰？」

　　乾隆盯著烏雅氏問道。陳氏也睜大了眼睛。

　　「是……是個叫趙學檜的太監，在養心殿侍候差傳的……」

　　乾隆皺起了眉頭，但養心殿裡輪班當值的太監有一百多個，平時根本無暇留意他們名字，一時哪裡想得起這個人？沉思有頃，乾隆已經拿定了主意，輕咳一聲叫道：「王廉進來！」陳氏和烏雅氏見他居然要當夜就地問案子，稔知乾隆處置太監辣手無情，從不心慈手軟，且又事情干連己身，頓時都嚇得臉色雪白，再也坐不住，都垂手長跪起來，木然不語。王廉似乎也覺出屋裡氣氛不對，大氣也不敢出，手提袍角躡著步進來，無聲無息跪了，磕頭問道：「主子叫奴才？」乾隆卻是神氣平常，啜一片茶葉口裡嚼著，問道：「養心殿有沒有個叫趙學檜的？」

　　「回皇上，有。是御茶房上侍候的。」

　　「他今晚侍駕沒有？」

　　「他來了。」

　　「叫他進來！」

　　「扎！」

　　「慢！」

　　乾隆一臉陰笑叫住了王廉，又吩咐道：「把跟朕的這起子豬狗都趕到照壁那邊，你把名字造冊給朕，你也進來。今晚的事，誰敢洩出一個字，送劉墉那裡零割了他！哼！」他聲不高色不厲，丹田鼻音一個「哼」字，烏雅氏和陳氏竟都起了一身棘皮寒慄，汗毛都倒豎起來。王廉也嚇得身子一矬，軟著腿出去了。乾隆這才對陳氏二人道：「外頭傳言可以不追究，根子在宮裡，這種事斷不能撂開手。此時此地朕親自料理清白了，你們反倒更平安，懂麼？」見她二人仍舊噤若寒蟬，乾隆微笑一下，柔聲說道：「到底是女人吶……這麼怕的麼？……你們到西廂去吧，別管這邊的事了。」陳氏顫著聲氣道：「這就是主子體恤我們了……我真嚇得落了膽呢！二十四嬸，咱娘們遵旨迴避罷……」乾隆笑著還要撫慰，聽見窗外腳步聲，斂了笑容擺擺手，二人窸窣下炕，蹲福兒，低頭趨步出去。

　　趙學檜已經進來，也是臉白得森人，像一隻被趕得筋疲力盡的鴨子，撇著腿一步一軟踅到乾隆面前，撲通一聲軟在地下。王廉跟在他身後，雙手捧著寫好的花名冊送給乾隆，身子躬得蝦一樣退後站了。乾隆只看了花名冊一眼，一臂撐著炕桌斜坐，問道：「趙學檜，你知罪嗎？」

　　「奴奴奴才知知罪……啊不，不不知是什麼罪……」

　　「你有罪！但只要說實話，朕恕你。半句假話蒙蔽，讓你叫天不應，哭地無靈！」

　　「是是是……奴奴才有幾條小命兒？不敢蒙蒙蒙蔽……」

　　乾隆卻一時不言聲，像一隻吃飽了魚的貓，有點瞧不上牆角裡瑟縮的老耗子似的，端茶，用蓋碗撥弄茶葉，睨了地下趙學檜一眼，喑著嗓子喝問道：「你在外間傳言要立哪個阿哥當太子，有的沒的？！」

　　「有的……有的……去年個十月前後，（宮）裡頭都在傳……奴奴才也聽過，傳過……這就是罪──」

　　「不問你外頭，只問裡頭。你聽誰說的？」

　　「嗯？」

　　「……」

　　乾隆獰笑一聲，說道，「朕日理萬機，忙得很，沒工夫聽你放虛屁！實指出來是你逃生之路！」見趙學檜怯生生偷看王廉，乾隆一轉臉喝問：「是你王廉？」

　　王廉本來就彎得頭腰平齊，乍聽這一聲，像被雷擊了一樣，「噗」地四肢著地癱下來，語氣渙散得連不成句子，說道：「不是奴才……奴才那時候還不能進暖閣子……造不出這謠來……不過，奴才賣弄著也傳過這話……聽王八恥說，這事是卜義傳出來的，……奴才跟趙學檜說過是實，這就是罪……」他想磕頭，筋軟骨酥的竟是不能。

　　「卜義！」乾隆怔了一下，格格一笑，「這可真是好奴才──傳他來！」

　　卜義幾乎是連滾帶爬進來的，平平的地走得磕磕絆絆，像個喝醉了酒的白癡，一下子撲倒在地，渾身衣服篩糠似的抖個不住。但聽了乾隆問話，他倒似膽壯了些，兩手一撐望著乾隆，說道：「主子，不是我！是王八恥栽贓陷害！這事是去年十月出來的，傳言出來說主子立十七爺太子。我說能看見詔書的只有王八恥，別人也沒這個膽──後來主子追究，他跟幾個人放風兒往奴才頭上栽！奴才那時候跑大內和圓明園監工差使，不能進東暖閣，內務府有檔可查的──奴才敢和王八恥當面對質！」說罷連連叩頭：「奴才隨主子南巡傳錯了旨意，主子高天厚地之恩饒了不死，依舊進內當差，怎麼敢做這樣的事？主子只管查，奴才願意查明了落個清白！」

　　這一來乾隆倒猶豫了──再傳王八恥？王八恥再找出什麼人，還傳不傳？查得滿宮人心惶惶，就算是查明白了，能不能公然頒旨處分？外臣知道了興起大獄怎麼辦？這煌煌天下中樞，「正大光明」匾額之下如此藏污納垢，老百姓瞧著是怎麼回事？……事到臨頭，此刻他才明白今晚是冒撞了，劉墉是斷案能手，若是事前和他有個商量就好了……他蹙著眉頭，越想越覺得不妥當，但在太監跟前又萬沒有怯陣收兵的道理。想著，口氣硬硬地問道：「你說得振振有辭，就在朕跟前朝夕侍候，為什麼不奏朕？」

　　「主子……」卜義不知是氣是悲是怕是無奈，頭碰在地上砰砰有聲。「奴才是您有旨，交王八恥管教的人啊……他那麼紅，奴才敢說麼？……這紫禁城裡頭幾千人，瞞著主子的大事不曉得有多少！奴才這麼個小小搖尾巴巴兒，又是犯過的人，家裡上有老下有小，靠奴才養活，怎麼敢胡言亂語……」他觸了心思痛處，眼淚不住地向外湧，面前的磚地已是濕了一大片。

　　乾隆看著眼前這個人沒吱聲，南巡時有旨捕拿王稟望，他傳錯了。本是要處死的，因在途中船上，他又哀懇「家有老母」，恕了他，也確有交給王八恥管轄的話，無論如何說這人還是個孝子……此刻不知怎的，他倏然想起自己給和卓氏說過的楊金英一干宮人謀弒明武宗的故事，焉知不是皇帝逼迫宮人太甚，導致殺身之禍？他心中引起驚覺：近在咫尺，人盡敵國，匹夫一怒，五步流血，這麼個小道理，自己竟從來也不曾想過！

　　一陣嘯風掠殿頂而過，隔院咸福宮不知驚了什麼鳥，嘎嘎叫著飛起，愁黯陰霾的荒殿中翳草亂榛搖拽相撞，發出幽谷澗水激湍般的聲氣，偶爾夾著不知名的小動物似貓似鼠的啾啾鳴聲，宮垣既淺，夜幕深沉，夜色迷濛間隱隱透過來，詭異陰森得令人渾身發噤……乾隆打心底打了個寒顫，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了，忙對王廉一揮手道：「你也退下！」對地下的卜義一嘆，說道：「你真的是流年不利命中數奇！朕記得你是個孝子呢……家家裡窮，老母怕有八十多歲了吧？指望你養活，……傳錯了旨意受處置，自然誰都能作踐你一下，王八恥狗仗人勢作威作福欺負你，朕也信得及……」

　　他說著，卜義已經哭得淚人一樣，身子擰動著抑著哭聲，憋得脖項上的筋脹得老高，磕著頭泣不成聲說道：「萬歲爺這話奴才沒聽過……也從沒人這麼著體恤過說這話……奴才自己心裡苦，也想不出這些話來……主子，您仁德通天，這麼待奴才，奴才就死，也是心甘情願……有句話要稟主子，說了就是死罪，不說對不起主子，只求奴才死了有人養活我的老娘……」乾隆聽著，心中驚疑不定。半晌，說道：「你說就是了，怎麼處置朕自有章程。朕若殺你，誰能救你？朕若恕你，誰能害你？」

　　「先頭娘娘太賢德了，她不該薨得那麼早！」卜義叩頭說道，彷彿不知該怎樣辭氣達意，頓了一下又道：「先頭娘娘太賢德了。」

　　乾隆聽就是這麼兩句，冷笑一聲說道：「原來如此！這話要你來告訴朕？她本來的謚號就叫『孝賢』！你──」他突然悟出了卜義話裡套話。語氣一轉，變得異常犀利：「你是說當今皇后不賢？」

　　「……」

　　「嗯？」

　　「……」

　　乾隆「匡」的一聲擊案而起，虎視眈眈盯死了卜義，案上燭火被風帶得忽明忽暗，在他身下映著，面上五官都猙獰可怖，陰森森說道：「你真的是活到頭了──她是皇后，是天下之母！」

　　卜義身上顫了一下，大禍臨頭無可迴避，他反而鎮定下來，他抬起頭，白得泛青的臉上猶自帶著淚痕，又伏地叩頭，說道：「萬歲爺這話，正是王恥背後恫嚇奴才的話──王恥現在就在鍾粹宮，皇上可以去看看他是怎樣服侍主子娘娘的！當初皇上收選十三名大太監，仁義禮智信，孝悌忠信禮義廉恥──王恥是最末一位，他怎麼排到頭號太監的？又是誰薦的？記得皇上還曾笑說『本來是孝字當頭，王恥有什麼好，反而爬到頭位！』」

　　他一頭說，乾隆緊張地思索著。王恥雖然伶俐卻不甚老成，確是那拉氏幾次枕邊說項推薦，才進養心殿當總管太監，又升六宮副都太監。思及卜義說的「服侍」，連著又想到宮裡太監、宮女互結「菜戶」，縯緣狎邪奸嬲齷齪種種情事令人作嘔，難道……他不敢再沿這個思路想了，且是不願接著想，只咬牙切齒說道：「你──」呼呼喘兩口粗氣：「你敢污蔑皇后，滅你九族！」

　　「皇上，知道這事的不止是我，還有卜信、王禮、卜廉，圓明園那邊羅剎莫斯科殿的侍候宮女──都比我還清楚底細！」卜義直挺挺跪著，一點也不迴避乾隆兇惡的目光，「奴才既死定了，剝皮也是死，油炸也是死，索性都說了，任著主子殺！您今兒個上午在御花園見著的那個老瘋子，是先頭富察皇后娘娘宮裡的老人，也是端慧太子爺奶媽子的哥子。好端端活蹦亂跳的太子爺，千珍重萬小心護侍著，換了件百衲衣，就染天花薨了！這事兒萬歲爺查過，奶媽子就中風啞了，他哥也瘋了！」卜義突然伏地大哭，頭在地下不住個兒死命地磕，「……萬歲爺呀！您英明一世，沒聽人說過『燈下黑』？……真是黑得沒有底兒，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啊……」

　　乾隆「呼騰」一聲軟坐回椅中，一陣暈眩，接著便是焦心的耳鳴。他想再站起來，雙腿軟得一點氣力也沒有，伸手端杯子，手指手臂都在劇烈地顫抖，茶水灑得袍襟上都是。那茶已經涼透了，從來不喝涼茶的他竟大喝了一口，清涼的茶水鎮住了心，才清醒過來：天哪……這都是真的？後宮嬪妃給他生過二十多個兒子，除了產下就死的，有名有姓的是十七個，只活下來六個！那十一個阿哥多半都是「出天花」，一個一個默不言聲死在這紫禁城裡！這裡頭有被人暗算的，他早就隱隱約約覺得了，但萬萬也沒有想到那拉氏會下此毒手……這是那個長得如花似玉的女人做得出的？那拉氏妒忌，這他知道，爭房爭寵是人之常情，可這是他愛新覺羅．弘曆的子胤，萬世基業的根苗，人倫嗣兆、社稷宗廟的綿延呀……他突然想起高瘋子畫的畫兒，有殿堂有人物，有箱籠床桌，有衣物──有百衲衣！一個畫面閃電似的一劃而過，乾隆目光幽地一暗，覺得渾身毛髮根都森樹起來，果真是個狐狸精，在自己身邊睡了幾十年！他雙手抓著桌子邊，十指都捏得發白。雍正晚年，他的哥哥弘時暗地布置，在出巡途中千里追殺他，滔天的黃河中流被水賊劫殺，他都沒有像現在這樣透骨的恐怖……這樣的為難：那拉氏現就是正位六官的皇后，犯這樣的忤逆之罪，又該怎樣料理？窮追下去，再翻出別的案子，甚至直追到前朝的陳案，這些人怎麼辦？又如何向天下臣民解釋？殺了這個卜義滅口倒是省事，但還能再和這個淫邪凶狠的皇后再「夫妻」下去麼？翻了臉又沒有證據，太后出來干預，朝臣叩門籲請，又何詞以對？乾隆一節一節左右思量，因思慮過深，眼睛像貓一樣泛著碧幽幽的光。卜義從沒見過乾隆這般形容，本來挺著脖子等死的，倒露出了怯色。

　　「事情是真是假現在還不清白。你一個蕞爾猥瑣太監詆毀皇后，已經是罪無可赦。」乾降終於想定了主意，他極力按捺著自己，下頦向回收著，像是齒縫間向外艱難地吐字，斟酌著言語說道，「朕有好生之德，暫留你一條狗命。明日，你帶你的老娘到──喀喇沁左旗皇莊上去安置，卜信、卜廉、王禮、王廉，還有羅剎宮所有宮監都另有發落。你到那裡是皇莊副都管，只是把你養起來，有事去見圖里琛將軍稟報。你聽著──」他壓低了本來就已經很低的聲音，語氣裡帶著金屬擦撞的絲絲聲：「生死存亡，只在你這一張嘴上！明洪武朱皇帝章法，九族之外另加一族，就是親朋故舊也算在內，朕硃筆輕輕一搖，統統教他灰飛煙滅！」不待卜義說話，乾隆一揮手道：「滾出去──叫王廉進來！」

　　卜義像個夢遊人，徜徉著出去了。王廉雙手低垂，撅著屁股躬著腰進來，肩膊抽風一樣搐動著，結結巴巴說道：「奴──奴才來──奴才在……」

　　「方纔卜義的話你都聽見了？」乾隆問道。

　　「沒有。」王廉戰兢兢說道：「奴才也在照壁那邊。偷聽主子說話是死罪，奴才懂規矩。」

　　乾隆隔玻璃窗向外看了看，夜已經深了，除了西廂配殿兩間房燈還亮著，其餘殿房都是黑沉沉一片，只有遠處高牆上照太平缸的黃西瓜燈，影影綽綽在風中晃蕩，明滅不定地閃爍。他吁了一口氣，問道：「陳氏和二十四福晉她們睡了沒有？」王廉頭也不敢抬，說道：「沒呢──陳主兒叫人過照壁那邊要紙牌，她們開牌〔註：一種紙牌遊戲，常用來占卜。〕玩兒呢。」

　　「懂規矩就好。」乾隆冷冷說道，「從現在起，你就是養心殿總管，高雲從進殿侍候，是副總管太監。好生小心侍候，六宮都太監、副都太監的位兒正空著呢！」

　　王廉一下子抬起頭來，驚惶不定的目光只看了一眼乾隆，又忙低下頭去。他進來時預備著乾隆踹自己一腳或者是摑自己一個耳光的，萬料不及一句話就提拔了自己！六宮都太監是八十多歲的高大庸，侍候過三代主子的；副都太監歷來兼養心殿總管，因與皇帝近在彌密，俗號「天下第一太監」，一會兒工夫說開革便都開革了，且是天上掉下來一般，就落了自己手中！他暗地在自己腿上使勁擰了一把，才曉得不是夢，但畢竟迷離恍惚，怔了半日方道：「這是主子恩寵信任，是奴才家祖墳頭兒上冒青氣了……」這才想起沒跪，忙跪下磕頭：「奴才雖說是個醬尸，也曉得盡忠報國──」

　　「醬尸？」乾隆詫異問道。

　　「啊啊──」王廉不知哪句話又說錯了，忙解說道：「有一回碰見紀昀大人，他說的，太監都叫『醃尸』（閹寺）──可不得使醬去醃？」

　　乾隆本來一肚皮的悶火，倒被他逗得一笑，擺手道：「你不要囉嗦了，嗯──明早宮門啟鑰，你傳旨內務府慎刑司，王八恥身為六宮副都太監，平日遊嬉荒唐辦差不力，為首信傳謠言，著發往奉天府故宮聽候管教；卜義、卜信、卜廉、王禮、著發喀喇沁左旗聽圖里琛約束；圓明園白金漢宮、土耳其宮、莫斯科宮、葡萄牙宮宮人，悉數發辛者庫浣衣局當差，待勘定遴選後再行發落！」

　　「扎！」

　　「內務府接旨即刻押解發送，不得滯留！」

　　「扎！」

　　「你天明去慈寧宮，稟知老佛爺，朕要去和親王府探望你五爺，下來和外頭臣子議事，到晚間再過去請安。完了你到和親王府回旨。」

　　「扎！」

　　乾隆委頓地立起身來，無聲嘆息了一下，又吩咐道：「去瞧瞧陳氏和二十四嬸，朕心裡煩極了，要沒睡，過來說會兒話──其餘的人散了罷！」

　　※※※

　　因為天冷，久病不癒的弘晝已經近一個月沒有起床了。聽王保兒在耳畔輕聲一句「五爺，皇上瞧您來了。」身上一乍，驚醒過來，看門角那座自鳴鐘才指不到辰初，罵道：「我操你娘！催我吃藥用這法子？」又一轉眼，見乾隆挑簾進來，不禁眼睫毛倏倏地一抖，說道：「混帳！快扶我起來──怎麼不早點稟我？」他在被中掙扎了一下，想坐起來，一軟又躺倒了，王保兒急忙過來從背後輕輕㨄他。

　　「你別動，就這麼躺著！」乾隆向前跨了一步，扶弘晝躺下。王保兒在後用大迎枕替他墊高了些。乾隆又替他掩掩被角，笑道：「是我不許他們稟。我們自己親兄弟，你病得這樣，迎起迎坐鬧虛文兒做甚麼？」說著，坐了床邊，用憂鬱的目光打量弘晝。

　　弘晝本來就瘦，兩個多月不見，已經乾朽得像具骷髏，眼窩、兩頰都可怕地塌陷下去，黝黑的皮膚泛著薑黃色，鬆弛地「貼」在臉上，兩臂腕雙手十指骨節宛然伸露在被外，也是蘆柴棒似的全是筋骨，沒有肉，只一雙三角眼仍舊熠熠有神，不住地眨巴著看乾隆，良久，「唉」地長嘆一聲，說道：「皇上，這回兄弟可是要走長道兒，玩不轉了。……」他喘息一下，又道：「前日老紀來看我，跟我說人天性命順適自然，不到壽終不作司馬牛之嘆。我說我知道，天津衛人的話，不到嗝兒屁朝天時候兒不說短命話，到了時辰，自自然然走。別看你那麼大學問，想事差得遠呢──風蕭蕭兮城裡寒，咱到鄉裡熱炕邊……」

　　他達觀知命，身子委頓至此，命如朝露游絲，還能如此調侃詼諧。乾隆又是欣慰又是難過，竟尋不出更好的話撫慰，半晌才道：「話雖如此，先帝爺就留下我兄弟兩人，我還是切盼你早占勿藥，恢復康泰。你再有個好歹，我真是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的。」弘晝古怪地一笑，說道：「皇上……瞧您氣色，昨晚是一夜沒睡。這麼大個天下，外頭山川人民，紫禁城裡深池密林，什麼事沒有，什麼人沒有呢？《紅樓夢》裡頭海棠花開的不是時候，賈母說『見怪不怪，其怪自敗』。您最英明的，仁智天縱聖祖爺也比不了，有些小事不妨糊塗些子……你也是年逾耳順的人了，只要不是陳勝、吳廣揭竿兒，萬事不著急不生氣，不大喜不大悲，就是臣民們的福氣……」乾隆聽了點頭，他目光游移著，掃視滿屋裡一摞摞佛經、《道藏》、《古今圖書集成》……還有一摞摞半人來高的手稿，都是弘晝手抄的《金剛經》之類。起身翻了幾本，什麼「麻衣」「柳莊」的相書、《玉匣記》類的民間俗書應有盡有，不禁一笑，卻對王保兒道：「你帶人迴避一下，我和你五爺說幾句體己話。」王保兒答應一聲，嘴一努，所有的太監、老婆子、丫頭都肅然退了出去。

　　「皇上，」弘晝目不轉睛盯著乾隆，吶吶問道：「出了什麼大事麼？」乾隆沉重地點點頭，仍回床邊坐了，沉默半晌才說道：「算是不小一件事，還沒有坐定查實──查實了就得廢了這個皇后。我是滿腹的苦惱，也只能在我兄弟這裡訴訴……」說著，便拭淚。弘晝驚悸地顫了一下，說道：「……皇上，您精熟二十四史……這真的是非同小可！前明四大案裡就有『移宮案』，幾百朝臣齊給您跪到乾清宮，請您收回旨意，您該怎麼料理？冊封、廢黜皇后都是震動天下的大事，宮闈裡頭有些事說不清道不白，要給人說閒話的……」

　　乾隆點頭，嘆道：「這些我都想到了，昨兒晚一夜都沒睡。不見見你，我也無心見人辦事兒。那年我南巡，你在北京闖宮、救顒琰子母，我還疑你大驚小怪，誰知竟是你對！」因將昨晚建福宮夜審太監的事情端詳說了，又道：「家醜不可外揚。但你思量，真有這事，她這皇后還做得麼？我……我六十多歲的人了，這麼個離心離德的人朝夕伴著，還要一道兒葬進陵裡，受得了麼？可是，要抖落出來，也真不敢說『善後』二字啊……」

　　「聽這些事，我頭髮根兒往起炸……」弘晝已是目光炯炯，削瘦的頭顱神經質地顫抖著，沉默許久，說道：「盡自駭人聽聞，我還是勸您鎮定，千萬別著急上火……」他無力地喘息了一陣，又道：「清官難斷家務事，更何況這是紫禁城，是天家！唉……皇上，不能忍也要忍一忍，能忍不能忍之事才是大丈夫啊……和太監勾搭我還覺得能容；要是害我的皇侄兒，我心裡的怒恨跟您是一樣的……可皇上，這抖落出來是有害大局的。眼前處分太監、查明事由，您做得對……要廢掉她，一是不能有冤枉，二是要看時機──不要用『穢亂中宮』這個罪名兒。這就要等，等她出了別的錯兒，換個罪名整治……」

　　乾隆沒有說話，弘晝說的這些都是他想定了的，大清早的打駕到和親王府，與其說是來問計，不如說是來「求慰」。他一肚子的孤寂、沮喪和憤恚，像洪水憋得太滿，將要溢出來的海子沖決崩迴，不溢洪不排洩，脆弱單薄的堤岸就會崩潰決洪，把一切都沖得一塌糊塗……經弘晝這一番譬講，和自己想的居然都合若符契，他既自喜「能忍」，又覺得這個弟弟聰敏，能與自己知心換命。見弘晝身體羸弱命數危淺，不定哪一時就會撒手而去，轉又悲懷不禁難以自已。感傷了一會兒，乾隆說道：「和你說說，我這會兒好過多了。人家小戶出了這種事，還能哭一哭，鬧一鬧，砸傢具打架寫休書，一哄兒算完，我呢？還得裝沒事人，裝成個任事不知道的──大傻瓜，還要讓人瞧著『英明天縱』的不得了！」「那是四哥您太認真了……」弘晝用過了勁，變得格外精神不濟，耷拉著單泡眼皮強打精神道：「這都是你一輩子沒受過人欺的過。鐵門檻裡頭出紙褲襠，哪一朝哪一代沒有這種事呢？唉……我要身子去得，再頂一回泔水缸，還能幫您一把。可惜是個不成了……能在人間再過一個正月十五，我就心滿意足……」乾隆忙撫慰道：「別說這種短話。我原也聽你病重，來看看，覺得竟不相干。春打六九頭，打了春草樹發芽，一里一里就好起來了。別忘了你是火命，木旺了火也就旺了。要緊是不要再受寒，傷風感冒的，要信太醫的，別只管搬神弄鬼的折騰……要什麼東西，大內只要有，只管派人去取……」說罷含淚起身，「我回養心殿辦事去了……」

　　「不胡鬧，不折騰了，不折騰了，折騰到頭了……」弘晝似醒似夢喃喃譫語，他的臉色變得異樣灰敗黯淡，聽見乾隆要走，忽然又睜大了眼，叫道：「皇上──」

　　乾隆轉回了身。

　　「要禁鴉片！」弘晝似乎始終心思清明，努著嗓子道，「我這病就打這上頭不治的，十六叔老果親王，抽上了就沒個救……葉天士是個神醫、也死在這上頭……這物件太毒……太厲害了……」說著，已沉沉睡去。

　　……一連幾天乾隆沒有離開養心殿。真正撂開了手不理後宮的事，一陣煩躁過去，反而提足了精神，一頭連連督促李侍堯籌辦元宵太后觀燈盛典，命紀昀、于敏中、李侍堯召集兵部、刑部、禮部、戶部御前會議，直接聽司官稟報西部軍事、內地白蓮教異動情形，連春月青黃不接時貧瘠地方賑恤種糧、牛具都詳加研究，又調集新校的《四庫全書》，耳中聽政務，筆下手不停揮，批折子，寫詔書，連原來積得幾尺高壓在養心殿裡的閒案，不急之務都批了出去。又推「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詔令大脯天下，六十歲以上老人元宵節每人一斤肉一斤酒一串錢，所有鰥寡孤獨廢疾人等分發口糧一斗，以示孟子「與民同樂」之意。乾隆平生勤於政務，但像這樣無晝無夜坐在養心殿心無旁騖，批折子見人毫不倦怠，還是頭一回。兩個軍機大臣跟著手忙腳亂，六部裡也是人仰馬翻。乾隆借公務排遣積鬱，忙得興起，也就忘了心中苦惱。

　　正月十四中午，阿桂返回了北京。聽說他遞牌子請見，乾隆竟情不自禁騰地下炕，指著外頭道：「快叫進！」片刻之間，他高興得臉上放光，遊走了兩步，又覺得自己有些失態，端了茶杯坐回炕邊椅上，啜著茶靜心專候。

二十五　承奏對阿桂談政務　說笑話皇子獻色笑

　　阿桂幾乎是一路小跑進來的，直到進養心殿東暖閣，重重地雙膝跪下，兀自不住地喘粗氣，一邊叩頭一邊說道：「主子……想死奴才了……您身子骨兒可好？兆惠、海蘭察也著實惦記著主子，他們說……」說著，聲音已經發哽。

　　「起來慢慢說。王廉，扶起桂中堂坐了……」乾隆見他這般情重戀主，心頭也一陣發熱，卻笑道：「朕算計道路里程，你昨個兒無論如何該到京的。敢怕是路上不好走？」上下審視阿桂，見他穿著又厚又重的老羊皮袍，腰帶掛劍鉤旁還掖著兩隻油乎乎的大手套，也是羊皮的，黧黑的面龐被塞外的風沙吹得破裂了，看去甚是粗糙。不由點頭嘆道：「難為你這趟差，著實辛苦了！難道連點搽臉的油也沒有？嘴唇都裂得結了痂……這屋裡熱，把你的老羊皮袍子脫下來吧。」

　　阿桂一直眼不錯珠盯著乾隆，抿著嘴小心啜茶，笑道：「到了主子跟前，身上是熱的，心裡更熱，已經熱了索性熱到底罷了。奴才兩三個月沒洗澡，脫下衣服汗臭烘烘的怎麼好意思的？主子說搽油，更不敢了，下頭幾萬人馬，我油頭粉面的，怎麼帶？上回勒敏派了個押糧官到涼州等交接，打扮得像個粉頭，要吃青菜要洗澡，頭上還打油！海蘭察底下幾個兵趁他獨個出營遊玩，摁到沙窩子裡臭揍一頓，一邊揍一邊說：『請你這小白臉兒吃沙雞！』他到我那裡哭，說『沙迷了眼，不知道誰打的』。我很疑心是海蘭察這活鬼支使的，叫了來問，他還不認賬，說：『我是皇上得力走狗，正經事還忙不過來，怎麼會關心這畜牲？』」

　　乾隆聽得哈哈大笑，說道：「好，好！海蘭察帶的好丘八爺！」阿桂道：「帶兵就是這樣，對了緣分，他情願當炮灰，給你擋箭擋槍子兒；他覺得你不地道，再大的官勢也沒用。太湖水師一個參將，洗澡時候，幾個部下千總浮水圍過來，說『幫大人醒醒酒兒』，問他何月何日冒了某某的功，又暗地給誰誰穿過小鞋，黑吃了軍餉又往旁人頭上栽贓，又吃了多少空額。他自然不肯承認。那些人都是水性極好的，就把上司在水裡倒豎過來，快憋死才又放開再問，到底問了個清白，這群部下才鳧水去了……」乾隆皺眉問道：「他是參將，難道沒有親兵戈什哈跟著？由著人往死裡擺治？」阿桂道：「這個人又貪又苛，人人恨得沒法子，瞧著有人玩他，樂得躲得遠遠的打水仗，大聲嬉鬧裝聾子，待到他『招供』，這才過來，亂哄哄連說帶笑都裝沒事人，也就不了了之。當時也是海蘭察在水師提督上，說這『風俗』不好，尋個別的不是，調了那參將去守倉庫；下頭的人也不說他『犯上』，都送了地方鎮守使，剝了軍權完事兒──海蘭察和兆惠都是曉事人，大事上頭不糊塗。」乾隆拈髯笑道：「朕知道。起用兆惠到金川，把他仇人送到軍中給他解恨，聽說是摑了一耳光摔了個馬爬，當眾說饒了──這是德量。大將軍麼，以德報怨，論功行賞，這才帶得兵嘛！」

　　君臣二人久違重逢未提及政務，只是閒言絮語，溫馨親情如同家人。又說及尹繼善、傅恆相繼故去，于敏中、紀昀雖然得力，似乎都還不能總攬政務。乾隆猶然又想起中宮內闈的糟心事，不禁喟然，說道：「紀昀在軍機處一向只管修纂《四庫全書》，和于敏中一樣威信不足以統馭全局；劉墉、和珅就進來，資望也不能服眾。說起來可笑，朕現在其實辦的是領席軍機大臣的事！你回來了這就好，傅恆不在了，你要當起首席軍機大臣的責任，朕肩頭也能鬆和一些。」

　　「奴才等會兒退出去就到傅恆府。」阿桂大約覺得熱，用手提了提前襟又放下來，沉思著說道：「傅恆一生最大的長處就是蒙寵不恃寵，誠意待下不驕下，終其生主子器重不敢稍有怠懈。這是德量，其智慧還在其次，所以皇上倚重信任，下面的人賓服。奴才是行伍出身，比起傅恆，有其坦率無其細密，奔走在軍機處已經足了奴才的材料兒，不敢擔這『首席』的責任，且是傅恆過去也沒有首席軍機的名義。據奴才看，軍機處是皇上處置天下政務的書辦房，似乎不必再有領班。天顏近在咫尺，小事有六部辦理，大事隨時能請旨統籌，也就那麼三五個人，都直接對皇上負責，辦事反而更靈動快捷。皇上留意，軍機處和前明內閣是不同的。」

　　他說得坦誠真摯，俯仰之間，儼然又是一個傅恆，一邊說一邊沉吟，靜靜地望著乾隆，離別不久，卻已顯得城府深沉。乾隆遂點頭微笑：「那就依你，雖然可以不分首從，但你是滿洲老人兒，和珅、劉墉還稚嫩，于敏中和紀昀也不成，有事軍機處集思廣益，誰來集？還要你來嘛！」他一邊說一邊想，又道：「傅恆病重，外間就有些議論，說有人亡鼓息，軍機處人事換馬的話。你聽見了這話沒有？你怎麼想這件事？」

　　「奴才聽見過。也有說奴才是傅恆班底的人，還有紀昀、李侍堯的閒話。」阿桂老老實實說道，「傅恆在位日久位高權重，有這些議論不足為奇。當日皇后鳳駕薨逝，就有人說傅恆要失勢，奴才以為這是市井之徒庸俗無聊之見，誰在奴才跟前說這話都要申斥他！因為傅恆實在沒有結黨營私的情事，衡人論事不以私人成見。我、紀昀、李侍堯雖然私交很好，但栽培、發現、提拔任用，不是傅恆的推舉，連傅恆在內也是皇上聖躬獨裁晉陞上來的。說這個話，雅一點是以螢蟲之明度天心之月；說俗了，小看了傅恆更小看了皇上──皇上豈是可由人臣能左右的？所以聽見這話，奴才不憂不懼，只是覺得可笑可憐。」這顯是早已想定了的奏對，說得透徹有力。略一沉吟，又嘆道：「一代後生追前輩，傅恆秉持重器二十年，乍然離去，人事有所更張使政務能順利實施，不但應該，也必得這樣做，似乎也不必在意有什麼議論。皇上的宗旨從來沒有變過，傅恆就是活著，升降、黜陟也是朝廷政務的常事。哪有一成不變的理呢？」

　　乾隆聽了一笑，說道：「想得面面俱到，可見還在讀書哦！軍機處新進幾個人，怕的就是新老不合。『將相不和，國家之害』，這是《將相和》裡廉頗的話吧？和珅早年是你的親兵，連戈什哈也算不上，現在和你平起平坐……嗯，這個這個……」下面的話他覺得礙難啟齒，便住了口。阿桂微笑了一下，在他心目裡並不對和珅有惡感，但也只覺得他是個侍候人的好料，鑽營得無孔不入，伶俐得叫人眼花。要放在他來任用，抬舉一點也就給他個工部司官罷了。可和珅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自己攀龍附鳳，斬將奪關連連騰達，在如此繁複紛變的中央機樞人事中如入無人之境，沒有過人之處是萬萬不能的。他覺得自己眼下還想不透這個人，因道：「和珅跟我時日很短，是他自己的能耐主子賞識，才得平步青雲的。奴才和和珅沒有恩怨，既是同僚，一定好生共事，斷不至因昔日分屬上下逞今日之強，也不敢因昔日同部瞻徇今日是非。」「很好，這樣朕就放心了。」乾隆滿意地笑道，「軍事、政務的事你多留心些，財政上的事是和珅，劉墉和于敏中分管治安和吏治。一路上朝廷詔諭都發給你看了，朕別無所慮，兆惠那邊一旦冰封解凍，要立即進軍。福康安這邊也不能出意外，首剿不利，再剿就十倍艱難──金川就是例。你大約還沒有進餐？本想賜膳的，在朕這裡你也進不香，這就跪安吧。今日不必辦公了，明個兒早遞牌子，先見見太后，陪朕送太后上正陽門。」

　　「是，奴才遵旨！」阿桂肅然說道，「石家莊到高碑店一帶下了暴雪，壓塌了幾千間房子，奴才在那裡安置了兩天，得趕緊調運煤柴米麵過去。奴才已經下令洛陽綠營，連夜用車運送退廢了的軍用帳篷。這裡還要請旨，圓明園修造用的餘料，殘磚短木之類，便宜作價給戶部，賤售給這裡災民……皇上，那裡雪下二尺，景象真淒慘哪！都是一家人捂一條破濕被子，縮在廟裡吃凍窩頭喝涼水，走一路都是哭聲。奴才著令幾個縣衙、文廟、書院這些官用房舍都騰出來了。雪化天暖傳起疫來，更是不得了的事……長江北各省巡撫，奴才也都要寫信關照一下，有這種事也照此辦理。皇太后、皇后和聖上都要上正陽門，奴才還要陪李侍堯城裡走走，看關防治安別有什麼疏漏。忙過這一陣再歇息不遲，好在奴才是個猛吃憨睡的，一覺好睡就打起精神了……」說完這才起身，臃臃腫腫行了禮退出殿去。

　　※※※

　　出了永巷進天街，阿桂看天色，只見灰濛濛不厚不薄的雲浮翳似的凝著，看不見太陽也見不到日影，掏出懷錶看時，是午過一刻。在隆宗門內已站著一大群官員，六部三司的都有，有的認識，有的只是面熟，阿桂便知是得了自己回京消息專門迎候來的；還有幾個蹺足引頸，巴巴地看著自己笑的，是離京前的「老油條串門戶」，仗著早年和阿桂是「貧賤之交」，為自己調優缺的，給兒子謀差求陞遷的，綠頭蒼蠅般沒皮沒臉整日纏繞，自己這剛回京，前腳進來後腳也就來了。阿桂不禁又好笑又好氣，就在軍機處門口站定了，雙手一拱又一揖，說道：「諸位老兄，兄弟剛剛見了駕，回京還水米未進呢！還有多少交辦差使要料理，所以這就算見面了。兄弟不敢大樣，要請諸位鑒諒，外省遠道來的有急務請在這裡候著，其餘老兄除了軍情重務救災政務要回的，且請回步。我就是給皇上辦差的臣子，不怕麻煩，過後我們再談，如何？」臉上笑著抱拳一揖，那群人說笑著如鳥獸散。阿桂這才進軍機房，卻見于敏中、紀昀、李侍堯都在，盤膝坐在炕上都望著他笑，因問道：「紀兄去六爺府回來了？你們就三官菩薩似的這麼坐著，笑個什麼鳥？」

　　「我們笑那一群鳥，烏鴉、夜貓子、麻雀、鴇兒、老鷹、白頭翁什麼的都有。」紀昀笑道，「也笑你是個麥秸垛兒，什麼鳥都落。」說著三人都下炕來執手見禮。于敏中和阿桂還不十分相熟，打了一躬笑道：「前一程子你不回來，這幾日皇上親自料理積案，都忙得手忙腳亂。我們都盼你早點回來，也好有個主心骨……路上還好吧？」李侍堯也道：「忙得緊！緊著忙還有打太極拳擾你的，武官們要錢謀肥差比文官也不含糊！昨晚半夜范時繹帶他侄兒來見我，讓我去和于中堂說說，給兵部打個招呼，派他侄兒去豐台營裡頭──這拐了多少彎兒？說得紅了臉，他倚老賣老罵我缺德冒煙，說我窩囊沒勁，所以子孫不昌。我打乾哈哈，說咱倆一樣，都是兩個兒子，你孫子多是你兒子的勁，大約不是你的勁！」說得氣咻咻的，三個人聽了都笑。

　　說笑一陣，阿桂換了肅容，將乾隆召見的情形說了，又道：「大事兩件，兆惠、海蘭察和福康安兩頭；急事兩件，京畿元宵治安和直隸賑撫災民。我帶李皋陶現在就出去，繞內城走一遭，拜託二位就照皇上的旨意給南方諸省布達廷諭，穩住官場安定地方謹防匪人作亂。北方幾省的信我來寫，因為走了一路過來有見聞，各省情形不同，分別布置也不同。這樣如何？」紀昀笑道：「我沒有大事急事，陪你走走。我負責著傅家喪事，回來一道你也去看看。」阿桂沉默了一下，說道：「好吧。我們騎馬──快些。」

　　於是三人一徑出西華門，阿桂的扈從馬弁都還等在門外。阿桂吩咐：「所有的人都回驛站，我和紀大人、李大人騎馬巡城，晚上我還回驛站。回得遲，過了亥時不必等我。」

　　「扎！」

　　一群幾十個將校雷轟般答應一聲叩千兒行禮，馬刺佩刀碰得一片山響，解轡牽馬，看著三人騎穩了，也都各自上騎，在馬上向阿桂行了軍禮，掌旗官說聲「走！」一片馬蹄聲中，眾人絕塵而去。紀昀不禁讚歎：「虎賁剽悍猛士，好！」阿桂在馬上揚鞭南指，笑道：「正陽門看燈，最要緊的去處是外城。我們從宣武門出去──走！」兩腿一夾，那馬低嘶一聲便衝蹄奔出，李侍堯和紀昀忙也放韁跟上。

　　直到出了宣武門，阿桂才放緩了馬步。這裡已是北京外城，沿廣安門、宣武門、正陽門、崇文門到廣渠門是一條黃土大道，所有外城臨時搭起的賣貨草台攤兒、破房子爛席棚早已拆得乾乾淨淨，用白灰界出了無數的格子，是李侍堯圈劃出的燈棚地面兒，都插著木牌子，寫著「ＸＸ商號」的佔地標誌。正陽門關帝廟前一大片空場有十幾畝方圓沒有格子，顯見是用來踩高蹺、舞龍燈、耍百戲，以供皇家觀賞的。李侍堯隨在他身後信手指點，哪裡是焰火區，哪裡是馬道，救火治安哪一區出了事，順天府走哪條道，九門提督衙門又在哪裡指揮，鄉裡來城獻藝觀燈的，從左安門進、右安門出……連同擠倒擠傷了人，如何控制人流、救治傷號、醫藥用品，棋盤街和崇文門外一帶亂街房舍怎樣防火、如何關防……一路說個沒住口。紀昀在旁聽著，很想挑剔出點毛病來，但他剛想出一點，李侍堯話裡已經說到了，索性也就不想了，暗思「此人辦事真是個角色！」

　　阿桂卻聽得極認真，一句話也沒插只是沉思，直到到了東便門口，從馬褡子裡取了塊牛肉乾，一邊嚼一邊指點著說道：「煙花、起火、火箭、二踢腳之類，一律不准在外城施放，宣武門到崇文門之間不許放爆竹，崩傷了人不好辦，要有賊匪乘亂往城樓上放火箭怎麼防？這是一；二是東便門、西便門要有兩哨駐軍站崗，不能全都用便衣，要旗甲鮮明，帶出些威勢來──過年貼門神，門神有什麼用？能辟邪，能嚇唬鬼麼！步軍統領衙門的兵士駐到永定門內，叫順天府的老衙役帶著，有事出得快辦得俐索還少誤傷人誤捕人──我在西大口帶兵，那些兵叫他殺人是好手，給他根繩子，他愣是捆不住人！這些事衙役是行家。第三條，沒有廁所。這外城至少要擠進十萬人來，男女老少都有，總不能隨地方便吧？馬道北邊六個，南邊也六個──至少十二個才得夠用。男廁用蘆席略擋一下，女廁就得嚴實一點，還得有掏茅伕隨時往外拉糞……」他沒說完，李侍堯一拍後腦勺笑道：「這事還真的忘得精光！虧你想來──正陽門也沒設茅廁呢！宮裡女眷多，女廁還得大一點！」紀昀笑道：「阿桂真能石頭裡擠出油來！我橫豎思量李待堯周密，別的也罷了，十二個茅廁難為你想！」阿桂聽他河間口音，將「廁」說成「釵」，笑著調侃道：「這容易，和過日子一樣，哪一家沒有『釵』呢？皇宮裡有，圓明園裡有，所以《紅樓夢》裡頭也有個『金陵十二釵』呢！」說罷三人都在馬上大笑。

　　說笑著三人策馬出了東便門。這裡才真正是北京的外城，按北京清時內城城牆共分九個正規的箭樓城門，除了正陽、宣武、崇文之外，從東便門出來直北，周轉一匝是朝陽、東直、定安、德勝、西直、阜成六門。裡頭內城包著皇城，皇城裡又包紫禁城。外城已是郊野之地，只見凍得一平如鏡的護城河上，遠遠近近都有兒童在冰面上嬉鬧，有拖冰滑子翹翹板的，有放爆竹崩冰花兒的，摔跤的、鬥雞的、打陀螺、扯風葫蘆兒的……甚是熙和熱鬧。褐綠色的垂楊柳堤外筆直的黃土官道上行人不多，三三兩兩的似乎多是集散回家的鄉民，也有小倆口趕毛驢兒回門的雜在其間。大約每隔五十丈遠近都架起了過街綵坊，都是松柏枝上插紙花，吊著各色小燈，有的綵坊紮的花樣巧，也有正在插花兒的。過往行人駐足留連的也就不少。看見這三個人都是一身朝服朝褂打馬疾馳而過，身後連個隨從也沒有，人們都看稀奇似的盯著他們，有的小孩子在後追喊：「看哪！三個老瘋子呀……」遠遠從身後傳來，逗得三人不住地笑。

　　直到過了阜成門，阿桂兜韁下馬來，笑道：「用了一個半時辰繞外城一周。我們歇歇兒，海子邊石凳子乾淨，坐坐。我是餓了……早晨從涿縣走，惦記著見駕。想著皇上賜膳，沒指望上。你們算算走了多少道兒？多長時辰沒吃？來來，你兩個『老瘋子』也吃點牛肉乾……」說著坐了便撕咬那肉。紀昀、李侍堯都過來陪他坐了，紀昀兀自笑個不住，說道：「城西這塊修圓明園禁止行人。要在朝陽門那邊，準有一群孩子圍過來，看三個老瘋子吃牛肉！」

　　「我還是計劃不周啊！我要到傅六爺府，還要再穿一次內城，從東便門出去到朝陽門落腳，省三十里路程──要是調兵打仗，士兵們非啐我不可！」阿桂一時吃飽了，滿意地舐舐乾裂的口唇笑道。望著阜成門高大灰暗的垛樓，他沉靜下來，說道：「城外布置沒什麼多說的，廣渠門到朝陽門、廣安門到阜成門要多設幾處煙火棚子備用。外城裡頭煙火少了，外頭就放起來，煙花多了就不放。還有，東西便門外要設兩個蘆席大燈棚，算是官家設的。到時候多掛炮仗，要進城百姓都能看見，就更熱鬧了。」他看著李侍堯，不容置疑地說道：「要辛苦你衙門了。」

　　城東是百姓進外城必經之路，城西是禁苑，又是煙花又是爆竹，給誰看？紀昀和李侍堯都覺得阿桂有點節外生枝──外城千家萬戶呈彩獻瑞，已經布置得成了燈的汪洋，還不夠人看？且是這兩處在偏隅，牆頭擋著，正陽門上根本瞧不見，有什麼用處？但這是費不了幾個錢的事，棚匠上去不用兩個時辰就能停當。阿桂既已出口，誰肯攔著？故都一笑點頭說好。

　　阿桂不知二人心思，也笑，但心中卻不似臉上輕鬆。他雖然遠在西域，因坐鎮欽差行轅，每天都有京師快馬遞信，御輦之下的大事情都有舊部故吏隨時報知，站得遠了反而看得更清楚。紀昀和李侍堯都已遭人暗算，即使不得罪，黜離軍機處，罷掉要差，可說幾乎是近在眼前的事。他在乾隆面前試探，人事「升降黜陟」，乾隆回話贊同誇獎，軍機處分派差使「忘了」紀昀……種種蛛絲馬跡，似乎也若明若暗地印證了自己所得的訊息。這二人都算得他的知交，但以他此刻位置中央衡樞，而且不知這汪渾水深淺，如何敢私通底蘊？見二人猶自歡天喜地，說自己是「主心骨」，倒覺百般不是滋味，心裡嗟訝著說道：「……不能不想細一點吶！我是個武夫，是這些年逼自己讀了幾本書，成個半拉子秀才。你紀昀學富五車，還誇我？如今的事和乾隆初年已大不相同，《易經》所謂『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久』之後呢？我看就是『窮』──水車輪子再轉一圈兒。漢武帝《秋風辭》裡『乘樓船兮濟汾河，簫鼓鳴兮發棹歌』，接著便是『歡樂極兮哀情多』！讀一讀，想一想，能不令人驚心？」他是「提醒」，紀、李二人卻只想到國家治亂上頭了，都誇阿桂解析《易經》「透徹新穎」、「是仁智之言」、「要在『久』上頭用功作文章」之類話頭。阿桂見他們聽不懂，也就不再說，笑著起身道：「把袍褂除了，進阜成門吃點什麼吧。再到傅公府去，人家正辦喪務，就餓也得忍住了。穿這行頭進館子吃飯，街外一群人看『老瘋子』，什麼相生兒呢？我們現在城西，到城東弔唁，晚上我還回城西驛站，一個想不周到，往返來回勞而無功，盡走冤枉道了！」三人說笑著除了外頭朝服袍褂，塞進馬褡子裡。也不再騎，牽著馬便進了內城。

　　此時辰光說傍晚不到傍晚，說飯時不到飯時。阿桂原想阜成門裡頭必定十分冷清的，迸城門一看便大出意外，沿外城根南到西便門、北到西直門到處都是攤販。到西安門，原來十分寬闊的大街兩邊都是菜園子，也都人流熙熙攘攘，臨街中又都搭起席棚，賣古玩的、打場子賣狗皮膏藥的、背著糖葫蘆串架兒扯嗓門吆喝的、擺飯攤的煎炸烹煮，滿街熱香四溢，吆吆喝喝，人頭攢湧的竟熱鬧到十分。李侍堯在旁信步跟著往東走，見二人詫異，笑道：「這都是外城御覽燈區裡趕進來的小販，大正月裡閒人多，也就熱鬧起來了……」聽見那邊賣耗子藥的切口說得唾沫四濺，一大群人圍著聽：「一包藥有四味鮮，一半鹹來一半甜，一半辣來一半酸，趙匡胤賜名斷腸丹！」有人問：「這管事兒嗎？」賣藥的又道：「半夜子時正三更，沒有顧得找醫生，耗子何時喪的命？雞叫三遍快天明！」包藥遞包兒口中不停：「耗子吃了我的藥，管教牠的死期到，不拉屎也不撒尿，鮮血打從七竅冒，府上的狸貓能睡覺！」手裡賣藥口不停說：「耗子口，賽鋼槍，隔著皮箱咬衣裳，打了燈台砸了鍋，哪個不值三吊多？摔了盆子砸了碗兒，哪件不值仨倆板兒……」他也真好利口，凡有人張口問，便是蓮花落子似的一串詞兒，信口順溜成章，毫不黏滯。李侍堯見藥攤兒後邊就是一處飯棚，雖也是臨時搭起，四周都圍著氈，瞧著嚴實暖和些，裡頭已點了燈，客人也不多，便笑道：「咱們就進這家子吧，別聽這油嘴叨叨了！」三人進店，那賣藥的還在笑說：「……這位爺說我油嘴兒，再說一件稀罕事兒，半夜聽見叫吱吱兒，偷油老鼠竄上被兒，老婆翻身使冷錘兒，打斷漢子那根棍兒！」三人進店，猶自聽他誇誇其談：「十二屬相排頭名，它是獸中狀元公。當年五鼠鬧東京，多虧來了宋仁宗，買了我的耗子藥，大宋才得享太平……」

　　三人聽得直笑，一邊就落座，店小二便忙得腳不沾地上來侍候。三個人都是忙人，只臨時在這裡打點一下肚子，只要了幾碟子小菜，一盤子饅頭，李侍堯和阿桂各自一碗素麵，紀昀不茹素，是一碗蒸條子肉，各自悶頭吃飯。但隔桌靠牆幾個客人說話卻漸漸聽來了，似乎是幾個舉人換帖子拜了金蘭兄弟，在這裡吃酒。阿桂、紀昀都不理會，李待堯聽他們稱兄道弟親切熱鬧，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居然又是方令誠、吳省欽、曹錫寶、惠同濟、馬祥祖他們幾個。不言聲扯了扯紀昀衣襟，小聲道：「你不是問代人寫信求哥哥允婚事的麼？那邊桌上坐頭位的就是，叫曹錫寶；邊兒上坐的叫馬祥祖，就是把趙高、秦檜當忠臣的那位；那個叫方令誠，就是請曹錫寶捉刀代書的那位──」見阿桂湊過來聽，李侍堯便將在返談店和這幾個舉子邂逅的事說了。聽到忠奸之辯，阿桂笑得渾身直抖，說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也虧你好記性！」

　　他們幾位大人物的議論，這邊幾位小人物一點也沒有覺察。他們半個時辰前清酒酹地，焚香告天，誓詞擲地有聲：「從茲結為金蘭手足，洗心滌慮，敏學上進。苟能致身青雲，心在廟堂社稷，不忘塵泥交好，戮力為生民造福。即或懷志不售，處身雲山野鶴，亦當潔身自好，課書明德，遠絕名利營苟之行。進退扶掖，惟當以義。皇天后土實所共鑒，明窗暗室不欺予心。」他們都還沉浸在一片憂國憂民的坦蕩情懷之中。店內別的食客，店外一片「耗子藥」的喧囂，於他們而言，都不過是雜亂無章的塵俗擾攘而已。此刻曹錫寶據案端坐，吳省欽執杯沉吟，馬祥祖側耳靜聆，方令誠撫膺正容，正在聽惠同濟侃侃而言，說的還是李侍堯：「我還是這個想法兒，寧可用君子而無才，不可用小人之有才。凡君子未必有才，而偏偏是小人莫不有才。李大人名『侍堯』，字號叫『皋陶』，看看他的行為吧，是那麼回事兒麼？」他頓了一下，舉杯一飲，又道：「我內弟打廣州來信，人說他一天單飲食就是一兩二錢銀子。『早晨吃個小雞兒，白天聽個小曲兒，夜裡摟個小妮兒』，宴請一次西番洋人，幾百兩銀子無聲無息就沒了──就像弄這個元宵燈會，京師趕走遣送了多少人？內城外城遷徙了多少人？這就叫『不恤民』！看這燈山燈海，煙花故事，火樹銀花，一時虛熱鬧，過後一場空，要花多少銀子？一頭這般奢靡，一頭窮人家無隔夜糧，想想真叫人痛心疾首。」

　　他開頭一提李侍堯，提著名字批「小人」，李待堯已是聞言色變。阿桂怕他臉上掛不住，湊到他耳畔調侃道：「老李，口碑很糟呢！」聽到後來，李侍堯已變得一臉苦笑。紀昀也放下心來，笑道：「這是意氣，總得要人說話。」卻聽隔桌吳省欽昂然說道：「那不都是天下人膏血？百姓的捐賦拿來就這麼揮霍！劉墉劉大人號稱『青天』，和和珅去山東，到處建行館、妓院、戲園子！比起來，李皋陶要算好的了──如今的事不可問！」說著，搖了搖頭。那個馬祥祖卻道：「劉墉怎麼想的我不知道，不管你們怎麼說，我還覺得他是好人。濟南、德州那塊我去過，也真是太破爛兒了！那麼好的泉城景致，比杭州也不差哪裡，到處都是破棚爛屋，滿街的暗娼拉客，省會都城，欽差關防之地，也得有個像樣的文明物華才好。就是北京，國家首善之區，皇上以孝治天下，要奉聖母觀瞻燈市。這是孝道大事嘛，這是那個那個──萬國冕旒奉朝陽的北京城吶！這麼著布置我看也不過分。」他因不通歷史鬧出笑話，大約平日不怎麼為人所重，說起話來猶猶豫豫，左右看眾人臉色神氣，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兒，又道：「你們說呢？」

　　「祥祖別這樣畏縮，如今我們是兄弟，誰還能小瞧你不成？」曹錫寶笑道：「我們在北京，不要去斷山東的是非。就北京李侍堯這麼做，我和祥祖見識一樣，我以為是天經地義！孝道是一層，皇上的憂樂與民咸同，這就是『道』。孟子曰：『為民上而不與民同樂者亦非也』，『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外頭詔告連篇累牘，說的都是各地賑災的事，這叫憂民之憂；就是祥祖說的，天朝京師文明典型之地，萬民都在過元宵，皇上奉聖母觀燈市，也就是樂民之樂。該花的錢不花，於小家子講叫『吝嗇』，於天下朝廷講，也叫『失道』。我們未入仕祿，許多經濟之道都不懂，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意思不是諷喻『狗拿耗子』，實在也是『不在其位，不識其味』，無論如何都難以貼切。我們這裡似乎胸羅萬卷、志大才高的，個中人聽了，或許笑我們井底之蛙呢！來，來，吃酒，眼下我們議議場中闈墨的事，似乎更近些個……」方令誠便笑說道：「錫寶兄說的是，我們的『政』就是進場奪進士爭狀元，拿耗子也用不到我們，去找門口賣藥的去。這裡風雲龍虎際會說得不著邊兒，考場一個蹭蹬就變成了秋風鈍秀才，只好去看『無邊落葉蕭蕭下』去！」

　　一席話說得兩邊桌上人都笑。這邊三人也已吃飽，阿桂付賬，紀昀、李侍堯出得店來，天已經暗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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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隆不願見皇后，畢竟還是躲不過去。三個大臣在外頭巡城，慈寧宮裡的秦媚媚過來傳太后懿旨：「明個兒就是正月十五，去瞧瞧皇帝做甚麼，要忙，把大事料理了，別見外頭臣子了。豐台花兒匠貢進來的蟠桃，特意還叫汪氏給他製了膳，叫他到我這裡來，我當面看著他進。」乾隆正在看王羲之法帖，聽見母親傳話，忙丟了帖子起身答應：「是──你去回老佛爺話，我這就過去──都有誰在慈寧宮？」秦媚媚陪笑道：「皇后娘娘，鈕貴主兒、和卓貴主兒、魏佳氏貴主兒、金佳氏貴主兒、陳主兒、汪主兒……她們都在呢！老莊親王福晉，十貝勒夫人也在，還有顒琪、顒璇、顒瑆、顒璂、顒璘五位阿哥，做的燈謎兒。皇上不過去，他們不敢走動說話，都在那候著呢！」說罷，見乾隆無話，哈了腰倒退出去。乾隆這才懶懶下炕，由王廉服侍著褪下袍褂朝珠，穿上一身醬色寧綢玄狐便袍，鬆鬆散散束了臥龍帶，望著窗外宮牆晦色轉暗，心裡思量：一是不能和那拉氏翻臉，惹得母親不歡喜；二是夫妻情分已到盡頭，也做不到雍熙敦睦，要留著「少來往」的餘地；三是有人問起王八恥幾個太監得罪情由，也要有個說法兒，還要防著卜義說的不實，留著和好的地步兒。這般心中委屈滋味竟是從來未有，但也只是暫時淡然置之──他長出一口鬱氣，說道：「走吧……」

　　於是王廉前導，逕往慈寧宮而來。過了後側宮玻璃廊房，便聽見太后的笑聲，乾隆站住了聽，原來是顒瑆在裡頭說笑話兒：

　　「再說個實事兒──是那年豐台大營校場演兵，打鳥銃。三個鳥銃手，每人試三槍。槍打不響，太后老佛爺知道畢力塔那人性子，拖出去就是一頓臭揍！」乾隆知道自己一腳跨進去，立時就掃了母親的興，便在門首簾外靜等，果然聽太后道：「畢力塔我知道，先帝得用的將軍，當過九門提督──你接著說。」「是。」顒瑆笑道：「三個鳥銃手，就叫他張三李四王二麻子吧。張三三槍順順當當打過了。李四上場，一手這麼端著鳥銃，一手拿火媒子點炮捻兒。誰知那炮捻兒又短又粗，這麼一沾火，嗤──砰！──來不及對靶子就響了，滿膛火藥黑煙『呼』地一噴，眉毛鬍子都燎了，臉燻黑得跟個灶王爺似的。發了半日囈怔，跳到海子裡洗澡去了。輪到王二麻子，偏是那藥捻又細又長，在銃子裡燃，又瞧不見，王二麻子對著靶子瞄得眼痠手困，那槍只是個啞巴一樣。他急了，這麼放下槍，覷著眼往槍眼兒裡瞧，忽的『砰訇』一聲，平地響個炸雷似的，那鳥銃就響了，把個王二麻子崩得血葫蘆似的，就地死了。

　　「再說李四鳥銃走火，有人已經報信兒到家，李四老婆慌慌張張跑來，見個男人撂倒在地下，烏煙鮮血不辨頭臉，認定就是自家丈夫，撲到身上摟住就號啕大哭。王二麻子老婆來瞧熱鬧，在邊上勸說『人死吹燈撥蠟，嫂子再傷心他也活不轉。死的自死，活的還要活。不是我說刻薄話，他活著時候，有點銀子都塞了橋東的王四妞兒，大年下你們也沒少生氣……』

　　「正勸著，李四洗澡回來了，見自己老婆抱著別人哭，問：『這是他娘的咋回事？』兩個女人一看李四活著，都瞪眼兒發愣。一時人來說：『死的是王二麻子。』他老婆一認，真的是自己男人！李四老婆起身，王二麻子老婆換上去，就哭得倒噎氣發昏。李四老婆在旁邊勸：『人死吹燈撥蠟。弟妹的話，死的自死，活的還要活！我也說句刻薄話，他有點錢不都填還了葛巧兒那丫頭子了？』……」

　　他似乎是在裡頭連說帶比劃形容兒，說得活靈活現的，太后、皇后和一群女人都笑。乾隆正要進去，聽太后說道：「這個笑話拿死人開心，罪過的。趁你阿瑪沒來，罰你再說一個。他來，你就放不開了。」乾隆想了想，臉上掛了笑，一腳跨進殿裡，笑著對母親一揖，說道：「母親這話兒子當不起，沒的我來了，倒不能招額娘開心？」一眾人等見他進來，炕上地下牆邊桌旁忽地跪倒一片，只太后不動，那拉氏偏身下炕蹲福行禮。太后道：「不是不開心，在你跟前都得講規矩，禮拘著，又要講說話分寸，我老天拔地的人了，愛聽俗話笑話兒，那些雅文章雖好，我們不懂！」乾隆笑著唯唯答應，從腰下解了玉珮放在桌上，對幾個兒子道：「誰來盡這個孝道？就說俗故事俗笑話兒，逗樂了老佛爺，這個就賞他！」

　　「兒子想得這個彩頭。」幾個兒子互相遞了一陣眼色，八阿哥顒璇乍了膽子，起身一揖，笑道：「說個──傻女婿走丈母娘故事兒！」

　　話一出口，連乾隆也隨眾笑了。太后笑道：「我就最愛聽這些個──你放膽兒說，有我在，你阿瑪也不得拘你！」「是。」顒璇哈腰陪笑，打疊精神說道：「有個人，是個不夠數兒。老丈母過生日，兩口子回去，媳婦怕他丟醜，出門前千叮嚀萬囑咐，這回回去要支起樣兒叫他們瞧瞧。告訴你，我們家門上那個鋪首啣環是古銅的，你進門時候盯著看看，用手敲敲，就說『噢，是古銅的』，堂上香爐也是古銅，也要認認敲敲，就說『嗯，這香爐也是古銅的！』我們家中堂有幅畫，見了就說『這是唐朝古畫兒』……再有就是吃飯，別在席上張牙舞爪狼吞虎嚥，我在廚屋裡筷子敲一下碟子，你就夾一口菜。還有和客人敬酒，要說『酒逢知己千杯少』，別說『話不投機半句多』……傻女婿一一答應記住了。

　　「這麼交代清爽，兩口子騎驢回門。老岳父家是紳士人家，這日老親故友自然不少，都知道他有個傻女婿，他們一到門上就招眼，人們都留神瞧這女婿動作。只見他不慌不忙搖著方步──」顒旋學那樣子，皺著眉頭，拿腔作勢向四周點頭致意，又上下審視那「門」，用手指虛敲了敲：『嗯，這個鋪首啣環是古銅的！』

　　「眾客人一聽，都是一怔：這不像是個傻子呀！說話氣派落落大方，彬彬有禮的，蠻好的嘛！

　　「接著進正房拜壽了，那媳婦都在身邊，禮數、風度都漂亮。他又走到香爐跟前，這麼伸手一敲，側耳聽著，又說：『岳丈，這香爐也是古銅的，嗯，好！』這麼著一手賣弄，人們誰也不敢小看這傻子了。

　　「接著便上席。他是嬌客，自然和鄉大人們同坐首桌。姑奶奶回門，照例到廚屋裡幫嫂子們忙兒。那媳婦兒擇菜洗盤子，眼裡留神丈夫，隔一會兒，就用筷子『噹』兒──敲一下盤子。傻女婿坐在上頭，衣冠楚楚，正襟危坐的，專聽這一聲響，他就夾一口菜填嘴裡，慢慢嚼嚥。」

　　顒璇說著，臉上板得一本正經，手伸著比個夾菜樣兒，「吃」到口裡，磨著嘴「嚼」了又「嚥」了，逗得太后前仰後合笑不可遏，指著顒旋道：「這孩子伶俐，只聽說是個讀書種兒，詩寫得好，說古記兒也這麼愛人的！」顒璇便忙收科，笑著斟了一小杯葡萄酒，雙手捧了敬給祖母，又斟一杯捧給乾隆，道：「祖母、阿瑪都笑了，這是兒子孝心虔誠，請老佛爺、皇阿瑪賞臉用一點。」還要敬皇后，那拉氏笑道：「皇上用了，也就有我的了，你只管說笑，老佛爺、皇上開心就好。」乾隆聽這話，真覺得入情入理，無可挑剔，滿心要冷淡皇后的，又復疑思不定，只向皇后點頭微笑了一下，舉杯飲了。

　　「酒席筵上丁點毛病沒出，傻女婿又過一關。」顒璇接著說道，「人們私下裡交頭接耳議論：誰說人家女婿傻？文雅端莊，活脫兒一個黌門秀才嘛！

　　「接著老丈母下來勸酒，傻女婿就起身幫著張羅──『來來來，今兒個高興，酒逢知己千杯少──請乾了這杯！』人們紛紛起身回敬，都來逢迎，說『令賢婿知書達禮，日後前途不可限量』、『乘龍騰達』、『慧眼識東床』之類亂嘈。誰想偏這時候兒出了毛病。」顒璇笑著頓住。

二十六　嘆流年皇帝強釋懷　巡內城提督佈防務

　　眾人都用眼盯著顒璇，顒璇卻頗沉得住氣，取茶飲了一口，這才接著說道：「那老丈母一高興，不留神就放了個屁。這女婿受了誇獎，也就忘乎所以，伸指頭往空裡彈了彈，似模像樣側著耳朵『聽』那屁聲，然後斬釘截鐵地說：『岳母大人，您這屁也是古銅的！』」

　　他話音一落，眾人初時一怔，突然爆發一陣狂笑。老太后正合碗蓋，連茶碗一下子扣了炕桌上；那拉皇后指著顒璇捂著胸，咳得滿臉漲紅，只說不出話來；乾隆手舉酒杯正往唇邊送，一口笑出氣來，吹得酒都濺出去；陳氏、汪氏、金佳氏、魏佳氏在底下笑倒了一片；滿殿宮女也都東倒西歪站不穩；只和卓氏聽不大懂，跟著眾人訕笑而已；顒琪幾個阿哥也都笑不可遏，只迫於乾隆嚴父在場，撐著不肯失態。

　　「他這麼一說，所有的客人都愣住了。」還是顒璇拿得住，偏他不笑，上前跪到太后身邊替她捶背，待稍平靜，又道，「老丈人在邊兒上吹鬍子瞪眼，指著呵斥：『這都是什麼話？』

　　「傻女婿這才想起來，指著堂屋中間那幅畫說：『我還沒說呢，這是唐朝古畫！』

　　「『混帳！』

　　「那女婿見丈人發了脾氣，擺手兒後退，說：『算了算了不說了，跟您沒話說！哦──我跟丈母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跟你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大家聽著，又復一陣一陣嘩笑，太后便命乾隆賞他！顒旋一邊領賞，一邊謝過，說道：「兒子的笑話兒太俗，是打馮夢龍《古今笑》裡頭編掇出來的，裡頭難免輕浮，皇阿瑪不見責，兒子就歡喜了。」乾隆原疑他是在外頭串館子喫茶，狐朋狗友們噱笑打諢出來的故事兒，聽見是讀書得來，不禁釋然，笑道：「馮夢龍不同於柳三變，柳是自喜風流，馮是懷才不遇，退而著書勸世。我看過他的《警世通言》，雖然不少街巷俚言，大旨勸善懲惡，於世道人心無害的。你的笑話雖俗，老佛爺聽得歡喜，這就入了孝悌大道，就是老萊子斑衣戲彩，娛親之樂的正經，說不上『輕浮』二字。」這麼著說，滿殿裡人都放了心。太后知道乾隆尚未進膳，便命：「汪氏帶皇帝進內殿，侍候你主子進膳了，出來我們猜燈謎兒耍子。皇帝去吧，我還叫他們說笑話兒等著你。」

　　「是。」乾隆一笑躬身，隨汪氏由東廊進入內偏殿。裡頭早已預備停當，十幾支蠟燭照得通明雪亮，小小殿房，中間地下鋪著猩猩紅氈，放著小方桌，四碟子小菜擺在角上，碧綠漆青的醃黃瓜，糖拌紅菜椒絲，香菇豆瓣醬，珍珠豆芽兒，中間一個鑲花白玉攢盤，拼著丹鳳朝陽的花樣兒，蹄筋垛雲，野雞崽子，揚州硝肉兌翅兒，菊花芯水蘿蔔雕鳳，胡蘿蔔「太陽」，玲瓏剔透，在燈下晶瑩閃爍，艷色不可方物。乾隆接連幾天吃的都是御廚房大籠蒸的文火膳，一見這擺置，便喜得眉開眼笑，一邊坐了矮几上，說道：「好！青紅皂白，四維分明，好顏色，這麼好花樣兒，難為你怎麼做來？朕有點不忍下箸呢！」說著，汪氏已端了熱菜，卻是清醬燒豆腐、爆青芹、薑絲茄餅、糖醋菜心，一色全素，抄鍋即出，鮮香撲鼻而來。乾隆也不用酒，就著象眼小饅首老粳米粥，吃一口在嘴裡品嚼一口，連連誇獎：「這和外頭臣子的差使一樣，你這麼經心，就是好的！這豆芽裡的筋都一根一根抽了，要多少工夫？這茄餅也不是凡品！」

　　汪氏偪手站在一旁侍候，陪笑道：「主子用得香，就是奴婢的忠心──我是聽二十四福晉說了《石頭記》裡頭做茄子的法兒，那麼九蒸九曬又糟又醃的，弄出來都沒魂兒了，兌上蔥薑絲兒勾粉芡煎出來，就成了這樣兒。我那裡還收著一罈子，主子幾時想用，就給您做。」乾隆吃著，一笑說道：「連《紅樓夢》裡的菜都搬出來了？」汪氏道：「聽人家說《紅樓夢》不是好書，二十四福晉說的是《石頭記》。」

　　「《石頭記》就是《紅樓夢》裡的前八十回。」乾隆笑道，「也有叫《情僧錄》、《風月寶鑒》的。就比如你是汪氏，也有人叫你淳主兒、汪主兒一樣，都是一個人。」汪氏笑道：「主子這一說，我才巴巴的明白了，那茄子菜譜原來是錢八十回子做的！這廚子可真算能耐！」乾隆聽她把「前八十回」聽成了人名兒，「咯」地一笑，說道：「這可真是你巴巴的『明白』了，朕卻堪堪地糊塗了。」喝了一小口粥，又問道：「這幾日朕沒進裡頭，聽見有什麼話沒有？黜退了王八恥一干太監，你是怎樣想的？」

　　汪氏偏著臉想了想，說道：「太后和娘娘都說主子忙，沒聽見別的什麼話。王八恥這幾個賊骨頭，平日裡狗仗人勢的，除了老佛爺、娘娘，他眼裡有誰？就是我這位份，叫他出去代買一點粉硝胭脂，打個頭面首飾，要看他臉色，給他塞體己，還帶搭不理的。他走了，我只有念阿彌陀佛的！」乾隆笑問道：「沒有翻你們牌子，該不會有怨言的吧？」汪氏紅了臉，低聲道：「主子也忒瞧得我不堪的了。到了這把子年紀，早就鑼歇鼓罷了。除了新進來的和卓貴主兒，哪個不都是四五十的人了？年輕時候盼翻牌子，是指望子息，不免也有倒醋罈子的；如今都老了，也就都安生了。」

　　「都老了，都安生了。」乾隆咀嚼著這話沒有言語：卜義揭出那拉氏的那些醜事，其實現在早已成了過眼雲煙。如今要窮究，不但時日久遠，難以核實，就算弄得彰明較著，又怎好像外頭捕賊似的在宮中折騰？不弄清楚，只是個於心不甘；弄弄清楚，也許更大的難題出來，壓根兒沒法子擺佈。既然「老了」，「安生了」又何必窮追不捨？唉……乾隆想到這裡一陣灰心，不禁一嘆，說道：「不老就不安生，老了就都安生了，這話帶著禪味兒……安生了就好……」

　　汪氏有點驚異地望著乾隆，她還從來沒見過乾隆這樣兒神態，像感傷又像沉吟，像嘮叨又像唸誦。這麼平常一句話，有什麼「禪味」的？怎麼一會兒時辰就變得憂鬱了？怔了移時，她笑道：「我是說我們老了。萬歲爺您可不老！我們女人老得快嘛！」

　　「是麼？」乾隆失聲一笑，看一眼汪氏，說道：「你比朕小著十六歲，你老了，朕不老？老有什麼忌諱的？白髮天子白髮宮嬪熙樂一堂，也是千古快事嘛！」他已經吃飽，慢慢放下了碗，站起身來道：「咱們前殿裡去吧。」

　　汪氏答應一聲「是」，命丫頭們收拾碗具：「這幾件玉盤玉碗都登記過的，哪裡取的還放哪裡，把冊子號銷掉……」隨乾隆仍回格子殿來，隔門便聽和卓氏在給太后說笑話兒：「……阿凡提當時路過這裡，聽見這討飯的和巴依在爭吵，許多的人都圍著看熱鬧，就擠進去對巴依說：『巴依老爺，他路過您這裡，嗅到了您烤羊肉的香味，你向他要錢，因為香味是羊肉的一部分，是嗎？』巴依老爺說：『是的！』阿凡提說：『他沒有錢給您。我願意代替他還錢。』巴依說：『可以！」

　　「阿凡提從褡包裡取出錢袋子，搖了搖，袋子裡傳出了錢幣碰撞的叮噹聲。阿凡提問：「這是什麼？』『錢！』『這就對了。』阿凡提說：『香味是羊肉的一部分，這錢的聲音也是錢的一部分，您聽到了錢的聲音，就是付了您的賬了。我的巴依老爺！』」

　　人們初時一怔，回過味來，立刻便是一片歡笑，有啐那巴依老爺貪財黑心的，有贊阿凡提機靈多智的。太后起初沒聽明白，皇后在旁細細解說了，老人笑得手裡紙牌撒了一炕，說道：「還真是有意思！彩霞──把皇帝孝敬我的那隻玉柄聚耀燈台取來，賞了和卓氏！」因見乾隆進來，挪身下炕道：「廊下燈謎已經設齊了。這都是咱們自家製的，叫皇帝先猜：猜中了我有賞；猜不中，世法平等，也要罰他的！」乾隆便知自己在這裡，眾人畢竟不得快意，笑道：「成，我也領賞，也認罰，總之逗得老佛爺樂了就好！」說罷，攙太后出了格子殿。只見玻璃窗外院子裡也紮著不少燈，天井裡正中央是兩盤碩大無朋的二龍戲珠燈，映得廊房下也是一片通明。所有帶詩謎的燈都懸在廊下，周匝隔玻璃看著，走馬燈、龍宮吊兒、西瓜燈、宮燈，花樣雖不多，星星點點連綴起來也頗有情致。廊下地龍暖氣氤氳，又能看外頭的燈又不得受涼。乾隆不禁點頭，說道：「秦媚媚還算能會辦差，曉事。皇后不要猜了，你扶著老佛爺，我來──」

　　那拉氏因王八恥等人被拿，她自己備位中宮，連個罪名也不知道，皇帝又一連幾日不進內宮，大樣兒上撐著一如既往，心裡其實忐忑不安鬼胎不定。聽乾隆發話給自己派差使，頓覺一陣鬆快，忙就過來代乾隆攙了太后，笑道：「這都是幾個阿哥編的，下頭綴的有名字，有些謎太后不懂，我也稀里糊塗的。謎兒不好，皇上只管指教。」乾隆笑著點頭道：「那是自然──」

　　看迎門第一盞燈上謎語，寫著：

　　畫時圓，寫時方，寒時短，熱時長。

　　──打一字。

　　乾隆看時，是顒琪所製，便道：「這是個『日』字麼？」顒琪忙笑道：「是。」乾隆接著又看下一個。

　　用之則行，捨之則藏，惟我與爾。

　　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

　　乾隆道：「這是顒璇的──拄杖就是了。很好。只是多少有點懷才不遇味道，志量還好。」太后便忙道：「這是我要的。」乾隆笑著點頭道：「是。」再看卻是顒璂的：

　　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樂然後笑，人不厭其笑。

　　乾隆不禁回頭，看看骨瘦如柴的顒璂，心中暗自嘆息：言為心聲，果然不假，身子骨都這麼晃晃蕩蕩的……因道：「這是鞦韆。」顒琪弱聲弱氣答道：「是。」又看顒瑆的，寫著「長明燈」三字，注著「打四書一句」，乾隆沉思有頃，說道：「可是──不息則久？」顒瑆忙笑道：「是。下一個也是兒子的。」乾隆看時，寫著：

　　云誰之思，西方美人。

　　──打一詞牌名。

　　顒瑆掛這燈謎原是心裡犯嘀咕，擔心觸了什麼聖忌，不料乾隆看了竟大為賞識，鼓掌笑道：「雅得很。這是顒璇捉刀製出來的罷──是《憶秦娥》？」顒璇和顒瑆不禁對視一眼，顒瑆笑道：「皇阿瑪怎麼知道的？」乾隆笑而不語。再看顒璇的，是獨獨一個「睪」字，打《易經》一句〔註：謎底為《易經》中「澤無水」一句。〕。乾隆見今晚燈謎多有不祥之語，心下暗自嘆息，怔怔站住，心思惝恍著，臉上似悲似喜。太后以為他猜不到，便笑道：「我說過的世法平等，可是要罰皇帝酒了！琁兒，給你皇阿瑪斟上！」顒璇便忙斟一杯，陪笑道：「這謎造得不好，兒子代父親認罰了吧！」見乾隆點頭，一仰脖子便喝下去。接著是顒璘的，寫著：

　　無邊落木蕭蕭下。

　　──打一字。

　　這句詩謎乾隆聽紀昀說過，謎底也是「日」字。按南朝史序宋齊梁陳，齊梁二朝皇帝都姓蕭，「蕭蕭下」就是「陳」，去掉「邊」和「木」，就只剩下「日」字。這句唐詩此時看去也是一派索漠荒寒，大數將盡的模樣。乾隆臉上已沒了笑容，只說道：「太穿鑿了，不是猜你不出。你還年輕，該當有些奮發有為、蒸蒸向上的氣勢。這麼江河日下的玩味詩詞，於你學習事業無益，懂麼？」說著環視眾阿哥。阿哥們這才恍然：起頭一個「太陽」，這裡又一個「太陽落」，無意之間，好好的事弄出個「頹唐」模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一時噤住了。顒璘正要請罪，顒璇在旁一躬身陪笑道：「這個謎兒也是兒子代擬的。一來皇上現在整肅吏治，橫掃貪賄玩瀆之風，要有些個肅殺之氣，有秋風一過敗葉紛墜之象；二來取其餘意，下句就是『不盡長江滾滾來』。除舊布新，更張而振聵，使太平極盛之世再登層樓──這是莫大的吉祥呀！」

　　變得有些緊張的氛圍一下子鬆緩了。乾隆聽顒璇巧鼓如簧之舌辯解，原是覺得有點牽強；但聽完品味，又覺得不無道理，因換了霽顏，笑道：「是我想左了。就這兩句詩，確有新舊更張的意思，落木蕭蕭下，那不是枯枝敗葉？」太后原為乾隆消乏設這個小燈謎會，裡頭文字太雅，她也不甚懂的，見他高興了也就寬了心，笑道：「還是顒璇兒解得透徹明白，這是好意思嘛！璇兒，代我斟一杯，罰皇帝飲了！」顒璇忙笑著答應。乾隆接過酒一飲而盡，遞杯子笑道：「這酒吃得暢快！」又轉臉吩咐王廉：「派人去養心殿把和珅進上來的那個箱子抬過來，裡頭的物件都分成了份兒，這就要賞人了！」回頭又對母親笑道：「兒子這些日子忙得有點暈了頭，今兒好日子，一定多陪母親樂一樂，討額娘個歡喜，我們一大家子對對兒，熱熱鬧鬧豈不是好？這些詩謎兒雖好，太文氣的了，不合您老脾胃。」

　　「那敢情是好。」太后笑道，「我過節不過節一樣，天天都是過年，圖的就是你鬆散一下。你、皇后還有這些人都來對對兒我聽，只是有個言語不到的，只許罰酒，不許糾查訓斥了──你訓得他們都成了避貓鼠，我想樂也樂不起來。」乾隆忙笑著謝道：「兒子總歸遵母親的懿旨就是了。不過母親也得略賞兒子個面子，也來一道兒對詞兒──母親放心，這次不對詩不對詞，就是京師事物兒，都是平常說話兒。就比如『香山寺』對上個『臭水塘』──不難的！」太后合手笑道：「這麼著，成！我和幾個老太妃、老親王福晉也常對這些對兒取樂子呢！──我也有賞！秦媚媚，把我的利物兒擺出來！」

　　於是眾人隨太后、乾隆復入內殿，太后居中坐了，左邊是五位阿哥，右邊依次是皇后、魏佳氏、金佳氏、和卓氏、陳氏、汪氏、高氏、陸氏、柏氏，乾隆又接了顒璘，一群人環圍了個大圈子。太監們忙著擺椅子放茶果，見是這麼個坐法兒，都覺新奇有趣的。一時太后和皇帝的賞賜利物也擺放出來。太后賞賜的是金瓜子、銀錁子、釵釧頭面、小如意之類；乾隆的是文房四寶、題幅扇面兒、雲子兒（圍棋）、漢玉墜兒、臥玉龍袋、劍鉤、板指……都一札札垛在殿門口卷案上，或翰墨香色，或寶氣燦爛，更給滿殿熱鬧熙和的氣氛增色。乾隆坐在對面笑道：「顒琪挨老佛爺坐著，不要太監招呼，就是你侍候，老佛爺想不起來的，你和皇后記著提個醒兒！」顒琪忙欠身答應。皇后也笑著道：「明白。」太后笑得滿臉開花，說道：「不一定我就比不過他們。你聽著了，我起首──」隨口便說道：

　　王姑庵──

　　皇后忙就對上「韋公祠」，又說：「我出『珍珠酒』。」魏佳氏就對「琥珀糖！──單牌樓──」金佳氏對上「雙塔寺」，又出「象棋餅」。和卓氏尚在發愣，陳氏忙在她耳邊嘰咕一句，和卓氏操一口半生不熟京話對道：「骨牌糕──棋盤街！」陳氏被她逗得直笑，忙道：「幡竿寺！我出『金山寺』──」汪氏便對「玉河橋──文官果！」下頭高氏笑道：「文官果對孩兒茶──打秋風！」陸氏一笑，偏著頭想想道：「打秋風，打秋風──對上個『種太歲』可好？」眾人一陣哄笑。陸氏又出對兒「六科郎」，柏氏卻靦腆，「嗯」了半晌，對了個「四夷館──我出『白靴校尉』──請萬歲爺對！」

　　「我對……」乾隆只顧看她們對對兒樂子，忘神之間已輪到自己，怔了一下，竟一時對不出來。顒璘眼見太后指乾隆要罰，忙悄聲對乾隆說了句什麼。乾隆一想果然不錯，一拍桌子笑道：「是了──紅袍將軍！」

　　這一對，眾人便都笑了。太后道：「這是白雲觀裡的門神，是『紅盔將軍』，顒璘給你阿瑪作弊，還弄錯了，爺倆我都不饒，罰酒！」顒璘便接過太監遞來的酒，要連乾隆的都喝掉。乾隆笑道：「這不應是罰酒，該是賀酒。白雲觀有個紅盔將軍，我們朝廷有兆惠，海蘭察，號稱「紅袍雙將軍」，家也在北京，所以不錯。他們兩個現在西邊冰天雪地裡出兵放馬。叫我說，除了太后，我們都舉杯，替他們納福，祝他們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太后忙道：「這個如何輕慢得？我也舉杯！」

　　於是男女老少一齊歡笑舉觥飲了。乾隆接著出對：「這算替他們遙祝了，我出『誠意高香』！」顒璘笑道：「皇阿瑪對得真貼切入實，兒子對個『細心堅燭』。我出──細皮薄脆。」顒璂便對上「多肉餛飩──天理肥皂」。顒瑆卻一時結住，抓耳撓腮，想了半日，一拍掌道：「這可真是十二弟要的──地道藥材！我出椿樹餃兒──」顒璇也是怔住，攢眉擰目想著，說道：「有了！桃花燒賣！我出──京城裡外巡捕營！」

　　「人家都是三兩個字，你就這麼一大串！」顒琪笑著抱怨道：「我對──禮部南北會同館。我也出個難的給老佛爺：秉筆司禮金書太監──」眾人原以為這是前明掌故，太后必定要犯躊躕的，不料他話音一落，太后笑道：「對個『帶刀散騎勳衛舍人！』」

　　至此十六人一個大圓圍轉了一個周匝，眾人大發一笑。太后便吩咐：「取我的利物來，哥兒們是顒璇雙份子，魏氏以下各人一副頭面，和卓家的才進宮，沒家底子，可憐見的，娘家又遠，不論皇帝的還是我的，樣樣有她的份兒──秦媚媚快著些了。」乾隆呵呵笑著道：「王廉，就照老佛爺的吩咐賞大家。給顒璂加一柄纏金絲如意！」於是眾人紛紛而起，妃嬪在前，阿哥續後，依次到卷案邊領了賞，又喜氣洋洋到太后，皇后跟前行禮，又到乾隆跟前謝恩。太后笑道：「就這麼將盡興沒盡興的最好。再接著對下去，還能勉強敷衍些子，到了沒詞兒時候就無趣了。」乾隆含笑承歡，說道：「若論屬對工巧，還要算紀昀。據兒子看來，不但本朝，就是歷代才子，竟沒有及得上他的。上回我到四庫編纂房去，陸柄南他們幾個出街上招牌名兒難他，說個『神效烏須丸』，他對『祖傳狗皮膏』；『追風柳木牙杖』，對『清露桂花頭油』；『博古齋裝裱唐宋元明名人字畫』，他就對個『同仁堂販賣雲貴川廣地道藥材』。後來陸柄南問他：『方才上朝路過三眼井……』話沒說完，他就對上個『待會面君笑說陸耳山』──原來紀昀對著對子偷眼瞧見我進來了，陸柄南的號就叫『陸耳山』！這般敏捷，真真古今罕見！」他看了看俯首帖耳恭肅聆聽的兒子們，忽然沒有了再說笑話的興致，起身踱了幾步，坐到母親身前，面向阿哥們說道：「你們生在天家，自來就有的富貴，用不著像外頭舉子們那樣束髮苦讀，皓首窮經，苦掙個一頭錫官兒再慢慢攀升，這原是你們的福。據朕看來，歷朝皇家子弟出息不及我大清，其原由就是仗了這福，一代比一代驕奢淫佚的過！」

　　大殿上靜了下來。只聽乾隆款款而言：「宮闈宗室裡什麼風，外頭就是什麼雨。看看徽昆戲如今倡盛，還不是從北京風靡了天下的？王爺們帶了個頭，旗人就跟上，大家都唱戲！劉墉、和珅在山東拿國泰時，他還正在下海唱戲，一頭一臉的脂粉！」他用手指東邊：「那邊王府裡，各家都養著上千籠子的鳥，你怎麼能怨那些沒差使的破落子弟提著鳥籠子串茶館？一對好鴿子上千兩銀子，一隻鬥鵪鶉八百兩！一個壞風氣傳起來倡導起來半點不費事，要想撲滅下去，就是下一百道旨意也不濟事。所以這一條要警惕。你們現在讀書尚屬用功。在部裡辦差只是學習，閒暇時候琴棋書畫自娛也無可厚非。但看你們送來的窗課本子，裡頭抄的那些詩詞，嗯──什麼『打疊紅箋書恨字，與奴方便寄卿卿』，『但得再從人繾綣，何妨長任月朦朧』，還有什麼『最是斷腸禁不得，殘燈影裡夢初回』，什麼『欲把禪心銷此病，破除才盡又重生』……你們不要對著看，都有！你好好讀書養性，效尊孔孟，哪來的斷腸夢？又是哪個狐媚子『卿卿』『奴奴』的給你病害？」說到這裡，乾隆也不禁莞爾一笑。他心底裡其實也很賞識這些個銷魂綺語的，都記得爛熟，這會子教訓兒子，現成就搬了出來。太后見他訓出了調侃言語，在旁笑道：「孫子們要說都算好的了！裡頭孝順，外頭辦差，人也沒說出個不是來──他們哪能和你比呢？先帝爺那脾氣，丁點差錯出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當著外人當時就叫你下不來台！要聽見這些詩，那就是反了！」「母親說的是！」乾隆聽了忙笑著起身，親自給太后奉茶，說道：「兒子見他們兄弟齊在一處也難得的，這也還是爺們家裡家常話，不是訓斥他們。富貴自來有，世俗奢靡淫佚混帳風氣，又嬌又嫩，哪裡經得風雨？尹繼善您知道的，那是多練達、多聰明的人！當年有個舉人去見他，那舉人九次會考都落榜了，他就有點瞧不起人家，說：『秀才該閉門讀書，鑽刺什麼？』還對李衛說：『這麼個老孝廉，還有什麼指望？』結果如何？──他輕慢了個狀元！就是光祿寺的正卿陳伯玉，前頭你們毓慶宮的總師傅！……尹元長活著，只要說起這事，就羞得滿臉通紅。」他又面轉阿哥們：「尹元長兩督江南再入軍機，治績勞勛垂於竹帛，你們除了個好爹媽，拿什麼和他比？他尚且有這失誤，何況你們？是不是？嗯？」這下子兒子們再也坐不住，一齊起身躬身答道：「是！」

　　「稚子不聞過庭之訓，何以琢玉成器？」乾隆笑謂太后，「兒子實在事冗任鉅，缺幫手呵！趁了老佛爺這個燈會，敲打一下他們，要樂中不忘憂，成就盛世賢王，這就有點掃您的興了。」

　　「不掃興！」太后說道，「打虎還得親兄弟，上陣還得父子兵麼！傅恆、尹繼善過世，老五（弘晝）又病得那樣。紀昀才學好，于敏中有德量，我瞧著還不是掌總的料兒。如今天下事比乾隆初年多了多去，就忙你獨個兒。我一則心疼，二則也為你著急。樂一樂，也有個解穢的意思。我還惦記著十五阿哥在山東，聽說那裡出了點亂子，也不知有干礙沒有？」說著，嘆了口氣。

　　這是問顒琰的下落，乾隆覺得無法回話。此刻他才覺得，自己連日心緒不好，對後宮的事只是個反感煩亂，真正的擔心是在山東，恐怕顒琰身罹不測，又憂心別的地方再出大事，震動朝廷，「藻飾太平繁華盛極」的治世名聲就要大打折扣。豈知這位索居深宮的老太后，竟和自己想的是一樣的事……他微笑著點點頭，柔聲安慰道：「無礙的，這都是國泰平日敲骨吸髓剝剋百姓惹出的事。據各省情勢說，大體上無事。江南一個制錢板兒能買三個餑餑，窮人還過得。有幾個跳踉匪類，劉墉就把他們對付了。母親放心，窮地方都有賑濟，咱們有的是錢糧！……至於十五阿哥，更甭操他的心。」他看一眼直盯盯望著自己的魏佳氏，笑道：「外有劉墉、內有黃天霸師徒護著他呢，前天還接到他的驛傳密奏，他若不和官府聯絡，信怎麼寄來呢？阿哥們沉下去，歷練歷練，有些學問在宮裡頭一輩子也學不來！就是有些驚險，不見得就是壞事。我年輕時候下江南，幾乎讓人殺在路上──金佳氏她就知道。先帝爺年輕時也遭過洪水住過黑店……」他似乎覺得這樣比較不妥，又道：「別說平常人家千里萬里出去謀斗升之糧，就說阿哥們，保姆、師傅護著，哪個不是三災八難的？吃點苦頭有什麼？十三叔在世吃了多少苦！殺他的毒他的，鞭子抽牢房禁，還圈禁了十年。結果怎樣？成就了一代名垂千古的賢王！」他本來面對太后的，此時已轉向兒子們，問道：「是不是？」

　　「是！」兒子們又齊鞠一躬答道。

　　乾隆一看，又成了訓誡格局，回身向母親一躬，笑道：「兒子不去，畢竟這裡不成熱鬧景兒。現今普天同慶，薄海共歡過元宵，正是融融愉樂之時，今兒該放開孫子們陪母親高興──除了顒璂，你們今晚都要在慈寧宮盡情承孝──我還到養心殿，有幾件要緊奏折還沒批下去呢！」

　　「是這個話。」太后見宮嬪、阿哥人人面帶輕鬆笑容，也不禁笑了，「這也就是立規矩立慣了。就像《法門寺》裡的賈桂，『站慣了』，怎麼好在你跟前兒放肆玩笑？你去吧，只別坐夜坐的時辰久了──明兒下晌定住了時辰，咱娘們都上正陽門！」

　　※※※

　　第二日下午申時是欽天監擇定的大駕出城吉時。從午時正牌，長年封禁的天安門、地安門、午門正門，隨著石破天驚三聲炮響，一齊卸下房梁粗的門閂，嘩然洞開。善撲營和西山健銳營的數千名羽林軍早已在五鳳樓前集結，聽見這三聲號炮，李侍堯在午門前一抖令旗，各營棚管帶將軍帶著兵，踏正步舉著軍旗出來駐蹕關防，沿紫禁城中軸分內外兩線，將皇道和內城隔斷開來。成千上萬的京師老百姓哪個不要來觀瞻聖母出城？四面八方從內城聚過來，被攔在御道兩側，已是人流如潮萬頭攢湧。天安門到正陽門東西兩側，已成人的海洋。看見皇家如此森嚴威儀，議論聲，嘖嘖驚歎聲，擠倒了人的哭叫聲，順天府衙役的口令傳遞聲……匯成一片喧囂。順天府尹郭志強一頭熱汗，跑了這頭跑那頭，指揮衙役們布置東西便門外，安排彩燈煙火。回到天安門前，恰遇李侍堯出來，剛說了句「燈棚裡火藥太多，要借提督衙門的牛毛氈擋一擋──」話沒說完，便被李侍堯打斷了。

　　「那是怎麼回事？」李侍堯也是一頭油汗，指著天安門東南角，「你衙門的人在用鞭子抽人！」郭志強回頭看了看，笑道：「人太多了，不攔著都擠到皇道上了──大人放心，這都是祖傳練出來的鞭頭本事，打燈頭不傷蠟燭的──我從東便門擠過來，轎子差點擠扁了──那邊得開出個通道來。」

　　李侍堯揩了一把汗，說道：「不行，不能用鞭子，用墨汁子，或香灰水往上潑！人散開算完。這種好日子，鞭子掃誰一下，一家子不高興，嚇著了老頭、老太太、小孩子也不好──叫你的人立刻傳話去！」郭志強便回頭命從人：「趕緊照大人指令去辦！」李侍堯這才問：「你方才說什麼？」郭志強道：「東西便門外官設燈棚垛的火藥，外頭油紙都毛了，萬一火星子濺上去燒透了，就會炸起來崩壞了城牆。看這天兒，說不定要下雪，受潮了也不好。」李侍堯仰臉看看，果然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陰了天，彤雲霾煙布滿天空，隨著微微朔風緩重地向南移動。心裡思量，下點雪也好，一來人少，二來火災少。但這是掃興話，不能對郭志強這樣下屬說的。因笑道：「我那裡沒有牛毛氈，只有羊毛氈，你派人去用車拉就是了──聽著，不許把炸藥堆在城牆根，離城至少十丈。圖省事，出了事唯你是問！」說著話，見王廉打頭，六十四名太監騎著馬從天安門內按轡徐徐而出，忙道：「我騎馬進去見桂中堂。你也騎馬到正陽門，百官已經齊了，叫他們按品級列隊，把周圍閒人趕開──大駕已經動了！」郭志強覷著眼手搭涼棚向裡望一眼，果見裡頭午門筆直的皇道上旌麾蔽空，黃燦燦一片壓地金山般鹵簿車駕已經啟動，已隱隱傳來鼓樂之聲，忙答應一聲，牽馬拾鐙，飛騎而去。

　　此刻成千上萬的人眾都已知道車駕已經在午門出動，一片狂熱的歡呼鼓噪喧囂如潮，正熱鬧不堪，忽然之間雅靜下來，原來天安門東西兩側門洞裡各走出一隻朝象，接著又是一對，又一對……共是九對大象，捲鼻耷耳的舉著粗壯的腿走得十分齊整，都是金絲絨搭背，明黃纓絡套身，個頭都在一丈高低。穿著鑲黃紅坎肩的象奴都是頭戴平底小帽，手持黃絨鞭，坐在房來高的象背上聽哨音如意指揮──自雍正末年金川戰起，接著緬甸內亂，大象停貢，大內原有的象只剩了三隻，只可內宮觀賞，已不足配備儀仗。這已是十分稀罕之物，這時一下子出來這麼多，康熙朝過來的老人都不曾如此開眼。王廉帶太監們出天安門，由著他們往正陽門去布置城上觀禮坐席，自己留下來，站定在金水河正中玉帶橋前，待到東西兩行寶象站定，王廉扯著公鴨嗓子可嗓門喊了一聲：

　　「跪！」

　　十八名象奴聽令，一齊把手向大象的項間一按──這都是下頭不知練過多少回的。那些渾身裹著綾羅的畜牲們前蹄一彎、後腿一伏便趴在地上。周圍立刻傳來一片嘖嘖稱奇聲。看象奴動作時，每人都取一根截好的甘蔗餵那象，象鼻子捲了碗來粗的甘蔗伸展自如地吃著。有頭年輕小象大約馴得不到家，鼻子玩弄那尺許長的蔗棒兒調皮地頂立柱兒，不肯往嘴裡送。像奴舉著鞭子揚了一下，這傢伙卻是不怕，橫鼻子把那象奴掃了個馬趴。他站起來瞪眼揚鞭發怒，那象已將甘蔗填了口裡，津津有味地大嚼起來，逗得遠觀的人群一陣哄笑。

　　正熱鬧得眼花繚亂間，丹陛大樂肉竹〔註：泛指音樂。〕，旱雷聒耳已近，前頭六十四面龍旗各由力士挺執而過，緊接著五十四架蓋傘飄搖出城，翠華紫芝明黃純紫艷色雜陳，豹尾槍、龍頭竿高高矗著雜處其間，看得人眼花繚亂。信幡紅旗導引著，又是羽葆如林從門中湧出，七尺寶扇上一面面都寫得有字：「教孝表節」「明刑弼教」「行慶施惠」「褒功懷遠」。四葆在前，接著「振武」「敷文」「納言」「進善」隨後，四金節、四儀鍠氅、四黃麾、八旗大纛、羽林大纛、前鋒大纛、五色金龍纛，旌麾蔽天而過，什麼儀鳳、翔鸞、仙鶴、孔雀、黃鵠，白雉、赤烏、華蟲、振鷺、鳴鳶，種種祥禽；游鱗、彩獅、白澤、角端、赤熊、黃熊、辟邪、犀牛、天馬、天鹿，諸多靈獸都繪在片金青旗上，招招搖搖，浩浩蕩蕩，從天安門湧出。前頭已到正陽門，後頭還在無休無止地向外湧流。直到六十四名乾清門侍衛金盔銀甲，挎刀騎馬，威風凜凜，蹄聲叮叮踏石過道，後邊無數太監擁著黃絡龍輿，車輪碾石，轔轔有聲，漸出城門。有年紀見過世面的人都知道天子車駕已到──此刻萬眾睽目，都是眼花繚亂，人們已是看傻了，不知那裡是北。待到車駕出來，盡顯於天安門玉帶橋南，人們才看清，一頂六尺高的龍輦，上遮九龍華蓋，玉座方軫，正中坐著白髮蒼蒼滿面慈祥笑容的「聖母」皇太后。旁邊侍立一人，頭戴中毛熏貂珍珠珠頂冠，江牙海水瑞罩披肩下，石青緙絲面貂皮金龍褂子，外套著黃緙絲二色金面黑狐欣金龍袍，瑞罩下微露半邊珍珠朝珠，一條束金鑲碧玡瑤線鈕帶，斜露在龍褂外邊，瓜子臉，彎月眉，三角星眸微微帶笑，三絡長髯垂在胸前，雖然已是年過六十的老人，淵渟嶽峙站在輿軫中，精神氣象看去不過五十。一手扶著擋欄，一手執著巾櫛站在車中，時而向車外招手致意，時而又俯身和太后說笑著什麼──人們便知，這就是御極天下垂裳而治四十年的「當今」──乾隆皇帝了。頃刻之間，一片山呼海嘯般的歡呼騰躍而起：

　　「乾隆皇帝萬歲，萬萬歲！」

　　「皇太后老佛爺千歲，千千歲！」

　　……大約從來沒有從紫禁城正門出來觀過禮，太后東眺西望，只見廣袤的東西長安街面上人山人海跪在皇道兩邊，像大片倒伏了的麥田俯跪下去，聽著響徹雲霄的歡呼聲，顯得有點興奮，孩子般地笑著，眼中閃著驚喜的光芒，手扶著擋欄歎道：「太監們整日說『去了一趟內城』，內城原來這麼大！這麼寬敞的！我老婆子今兒也算開了眼了！」因人眾歡呼聲浪太大，乾隆聽不清母親說什麼話，俯身湊近了，聽太后道：「……好開心！我比聖祖爺跟前的老太妃，還有先帝爺跟前的老姐妹們都有福。自打康熙六十年隨先帝上過一回五鳳樓，那個場面兒也不及這個的……皇帝，這是你給娘掙的體面！」

　　「是！」乾隆陪笑道，「這是您老洪福齊天，累世積德行善的果報……」說完，又直起身子招手。

　　太后含笑點頭，四周瞭望著，又說了句什麼，乾隆又俯身聽。太后卻道：「這些人都這麼忠愛君恩，感沐皇化，該賞點什麼才好。只是人太多了，怕……」「不干礙的。」乾隆笑道，「兒子叫阿桂去辦。」說著轉身下了車軫邊的小梯子。阿桂騎著馬就緊隨在步輦後邊，見乾隆招手，雙腿一夾馬肚子，幾步趕了上來，垂鞭拱袖，聽乾隆說道：「太后懿旨，要賞這些百姓。你來辦。新制的乾隆制錢預備的有沒有？」

　　「奴才遵旨，遵太后的懿旨！」阿桂笑著揖手，說道：「原來預備的到正陽門燈會上賞的，十萬小串（一百文一小串）制錢。這裡人都跪下了，好辦──不然要擠壞人的──可這樣到燈會散時候就沒錢了，要不要叫禮部再提些錢來？」

　　乾隆笑著說道：「你瞧著辦，總之要辦得高興，不要擠死了人。」說著轉身拾級又上了輿頂方軫。阿桂便急招手，叫李侍堯和郭志強上來，說了太后懿旨的事。

　　兩個人一聽都愣住了！一條街兩邊人擠人人垛人，賞錢還不許擠死人，這怎麼弄？李侍堯卻是心思極清明，略一怔急急說道：「桂中堂，請車駕略慢一點走，老郭帶順天府的人兩頭封路，我這頭傳懿旨，叫順天府的衙役編隊領賞。人群不能亂，一亂非死人不可！」阿桂笑道：「你是個角色，皇上有便宜行事的旨。就這麼辦──要規矩，不要亂──這裡的人分錢分到半夜了，外城人少這麼多，警備也稍鬆和一點……」說著打馬往前來尋王廉。王廉便命一百零八名隨輿太監：「壓著些步子，跟我後邊慢走！」那輿輦頓時慢了下來，李侍堯遠遠見郭志強已到衙役群中布置，打馬一躍，逕至御輦前頭，眾目睽睽中從容下騎，先向御輦行了三拜九叩大禮，才轉身面向南方。一片熱鬧得開鍋稀粥般的人群漸次安靜下來，聽李侍堯高聲布達：

　　「奉皇上聖諭，遵皇太后老佛爺懿旨，今日皇輦前迎駕人等，皆我大清忠誠良實子民，無論男女老幼，皆有賞賚。著順天府依次按發賞錢──欽此！」

　　本來凝重的空氣，彷彿又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縮了一下，又猛地膨脹開來。不知是誰帶頭聲嘶力竭大叫一聲「皇上萬歲！太后千歲，千千歲！」接踵又是一靜，隨即便是山崩地裂價一片狂呼：「萬歲萬萬歲，千歲千千歲！」人們似乎一下子著了魔，全都暈了，醉了，瘋了，跪在那裡，有的捶胸挺身踢腿，有的抽羊羔瘋價激動得渾身哆嗦，喊得滿嘴白沫，唸佛的，叫天爺的，喊皇恩的，都是歇斯底里紅頭脹臉叫起來。

　　一片歡呼鼓騰的喧鬧潮嘯之中，御輦緩緩行駛到正陽門北，這裡是紀昀、于敏中領率百官迎駕。北面是呼聲如浪如潮陣陣湧來，百官群卻是一片雍穆熙和之氣。細細的鼓樂聲中，暢音閣的供奉們在禮部司官指揮下曼聲吟唱：

　　祥雲麗九天，丹陛歡承聖母前。壽愷祝洪延，垂裕綿長紀萬千。寶鼎裊香煙，雙璧合，玉珠聯。雅樂葉宮懸，恩澤音，福疇全。……彩儀導丹駢，韶咸樂奏八風宣。宮花繞御筵，鏤檻文墀展細旃。璆佩拜儀虔，慈顏煦，曼福駢。山呼遍九埏，元正月，萬斯年……

　　群臣嵩呼拜跪中，乾隆扶著母親含笑受禮，卻也不再多說什麼話，只吩咐「賞筵」，又躬身請道：「老佛爺，您還是乘轎上城，這箭樓也老高的。」太后笑道：「我能上去，不用轎。下頭辦事人都在這裡，你甭照料我。」說著便登城。乾隆到底還是攙著母親上了城，安置在圍幕屏中歇坐了，才下城樓和臣子歡宴。一切儀禮席面都有規矩，也不必細述。

　　滿城喧鬧，鑼鼓爆仗聲中，天色暗了下去。雪花悄無聲息地在晦色冥冥中散散蕩蕩飄落下來。正陽門箭樓內因要防風，所有窗洞都用氈封得嚴嚴實實，裡頭正楹大廳是太后和皇帝皇后的駐駕宴息處，中間圍幕隔著，西邊是貴妃、嬪御共處一室，東邊隔起全用竹編屏風，裡頭都是雜物，什麼茶具器皿隨用點心果品、應急藥物之類，垛了有尋常房子來高。太監太醫都在這邊聽支使。阿桂在外邊平台上，和紀昀、于敏中三個人另搭一間席棚，這也就是臨時的軍機房了，負責一切燈市燈會提調事宜。裡頭盡自也生著大盆子炭火，只城上瞭高風大，向火的一面暖，背上重裘還是覺得紙一樣薄。阿桂出去巡視一遭回來，見紀昀和于敏中一人手裡捧著杯熱茶，坐了個背對背，不禁笑道：「你們這弄的哪一齣兒？反貼門神，不對臉兒麼？」說著搓手烤火。

　　二人這才笑著轉過身來，紀昀說道：「老于架子大，不和我這凡人說話，這麼冷冰冰對坐著無味，不如轉圈兒烤著暖和。」于敏中說道：「是你先轉臉的，倒說我？──外頭雪下大了麼？」

　　「雪不大，飄零兒丟星的，雪片子不小。」阿桂笑嘻嘻地提起炭盆子上煨著的水壺，也倒了一杯暖手，說道：「我方才出去看了看，下頭燈都點起來了，倒顯得城樓上頭暗了些。又加了六十四盞燈，都擋在窗口處，沒的看著一個一個黑洞，不好看相。」又笑道：「同是一場雪，冷暖味不同，喜樂各自別喲！二位向著火還叫冷，角樓旁邊執戈挺戟風地裡站的兵怎麼辦？還有海蘭察、兆惠怎麼辦？我小時就聽人說笑，說皇帝、大臣、財主、討飯的聯詩。皇帝說『大雪紛飛落地』，大臣忙就跟上，『這是皇家瑞氣』，財主捧手爐子喝暖酒，說『下它三年何妨？』那叫化子就罵財主『放你媽的屁』！」

　　二人聽了哈哈大笑，紀昀笑道：「最後一句少了一個字。」阿桂道：「那就再加一個字──『放你媽的狗屁』！」于敏中正要說話，見王廉走來，便道：「皇上叫進呢，咱們別放狗屁了。」說罷三人起身，聯袂而入。

二十七　盛世元宵龍樓驚變　上九潛龍夜宿荒店

　　乾隆和皇太后就在迎門正中的暖幕中說笑，見他三人魚貫而入，太后便笑了，說道：「辦事人來了！叫他們免禮。裡頭暖和，只管坐著說話。」阿桂笑道：「奴才才打西邊回來，只陪駕出城時見著老佛爺慈顏一面，無論如何要請個安的！」說著便行禮，于敏中、紀均便跟著跪拜。待太后笑呵呵叫起來賜坐，乾隆問道：「說是外頭下雪了，妨礙不妨礙？人多不多？」

　　「回主子話，」阿桂在椅中一欠身說道：「只是稀稀落落，楊花兒似的，地下還蓋不滿一層兒。下頭外城的人約有十萬，內城有七八萬，都還忙著領老佛爺的賞。這回是裡裡外外都熱鬧，老天爺也湊趣兒，給場小雪。雪地裡看燈，一來沒火災，二來關防也好辦，瑞雪兆豐年──都喜到一處了！」

　　太后笑得滿面開花，說道：「阿桂說的是──咱們就是圖這喜慶氣兒！方纔我還和皇帝講，我給阿桂出了難題兒，那麼多人，怎麼賞錢吶？別擠壞了人罷？」阿桂又忙陪笑，說道：「這是老佛爺慈悲心腸，奴才們怎麼敢辦砸了這份差使？只是外城不能照那樣兒辦。散了燈市，有些鄉裡來的老頭老太太，都由順天府的人分發湯圓兒，帶一小包兒回去煮著吃，也是皇恩雨露均沾的了。」太后忙道：「好，就是這麼著，就合了我的意了。鄉裡人大老遠的，半夜三更跑路也不容易的……」

　　乾隆趁太后和他們三人絮語閒話，起身踱至箭樓門口。仰臉看著，經阿桂又一番布置，整個正陽門城樓上上下下密密匝匝都用明黃紗燈佈滿了，金山似的黃光燦爛，燈光映照著看得分明，大片大片的雪花都像金黃色的蝴蝶，沿著斗拱飛簷前遊遊蕩蕩飄飄搖搖，不肯輕易往下落似的滑動著、盤旋著、遊戈著，追逐著忽起忽落，漸漸沉在了堞雉下頭。他孩子氣地接了一片，看著那團絨一樣的雪花化了才回屋裡，笑道：「這雪下得好！明早是誰當值？黃河以北各省的晴雨表送進來朕看！」于敏中忙起身答應「是」。太后道：「民諺說『春蓋三床被，頭枕饃饃睡』，我最愛雪──這是咱們大清的瑞氣嘛──你們三個笑什麼？」紀昀忙陪笑道：「老佛爺高興，臣子們自然一樣歡喜。」

　　說著閒話，聽得紫禁城那邊景陽鐘聲遙遙傳來。阿桂掏出懷錶看看，起身道：「主子，戌初時牌到了。奴才三個先出去，讓百官上城樓。文官東邊由紀昀帶領；武官西邊是于敏中為首。安排定了就請太后、皇上大駕臨幸。」乾隆說道：「使得！這裡太后和皇后也要更衣，還由朕陪著出去，臣子們遙遙跪了行禮就是──去吧。」

　　這裡三人出來分頭行事，阿桂指揮東西堞雉上兩條彩虹龍燈一齊點亮，隨著三聲炮響，正陽門從東到西十八掛萬響鞭炮一齊燃放，都垂向城外，頓時，那硝煙伴著密不分點的嗶嗶啪啪聲蒸騰而起，整個正陽門像被電火紫光、煙花雲霧托起來的黃金樓閣，瀰漫在煙火之中，把暢音閣的樂聲湮沒得一些兒也聽不見。震耳欲聾的爆竹聲中，乾隆攙著母親從箭樓正門出來，皇后率宮嬪徐徐隨後，接受東西兩廂文武官員稱賀，憑著臨時修起的軒欄向下眺望，只見自東便門一帶到崇文門、宣武門至西便門外寬約數百丈，綿亙十數里已成了一片燈海，火樹銀花淬在燈火煙花之中，黃龍一般橫在外城，用千里眼旋調著觀望，只見「黃龍」中櫛比鱗次彩棚連陣，各店舖樓肆懸燈不斷，爭奇鬥勝，花樣窮出翻新，人流滾動的街衢兩邊還擺著不少地攤兒，商彝周鼎、秦鏡漢畫貨色齊全，大柵欄好大一片空場上，格子界的擺著八台大戲，台上名班演劇，台下百戲雜陳，笙歌之聲、金鼓之樂不絕於耳，在城上都能隱隱聽到。蘭麝伽南之香氤氳馥郁，城上都能隱隱嗅到。乾隆伴著母親，紀昀、于敏中隨駕侍從，走一處一處吹呼騰躍，看一處一處景致新異。紀昀、于敏中隨口承歡說笑，信手指點下頭富貴繁華文彩風流，直把太后高興得合不攏口來，不時招一下手，城下立時一片歡呼應和。

　　阿桂在席棚坐鎮，卻是半點隨喜玩賞之心也沒有，一時要聽王廉卜仁等太監報說皇上觀燈行止，樓北樓南都要照應，一頭要聽李侍堯報告城下踩街放煙火情形，看著滿街旱船高蹺扮戲，龍燈火蚰蜒般翻飛滾流，眼瞪得不錯珠兒，只關心哪裡人流擁擠，何處不慎燒了燈棚。哪裡敢有一毫分心？將近亥正時，內城領過賞的人也漸次流入外城，那人越發多了，只見燈海中萬頭蟻鑽，人流東西蠕湧，片片雪花都墜入紫漫漫的微靄之中，起火、煙花、平天雷、地老鼠，種種花樣，對而地走金蛇，倏又彩霓升空。正看得眼顧不過來，忽然大柵欄口不知誰家放了個「高慶元」彩花兒，那彩花直升入半天雲裡，迸開，又迸開，紅紫萬千映天奪目；不及消散，又是兩筒打上來，緩緩八方流散。阿桂最怕這些玩藝，沒準哪一筒子打到城樓上就是大麻煩。正要叫人去傳知李侍堯「五十丈以內不許放焰花」，忽然覺得脖子上一疼，以為是被風裡吹的沙子打了一下，下意識用手摸了一把，從脖子裡掏弄了一下，捏在手裡看：竟是民間土銃用來打獾狐兔雞的那種鐵砂子！

　　阿桂大吃一驚，頭「轟」地一鳴脹得老大，連耳鼓都吱吱直響。他霍地立起身來，幾步跨到垛口，伸脖子探身往下看。

　　但正陽門下太亂了，煙霧瀰漫燈火渾濁淆亂成一團，兩隊舞獅子的，四條龍燈，還有十幾條旱船，一隊打莽式的在密不透風的人流中竄舞著時走時停，只是綽約可見大致，要細辨認竟是萬萬不能。他的望遠鏡已呈給太后使用，且看形勢，就有望遠鏡，也未必看得出個什麼名堂，只好憑經驗審量察看。一邊派人去叫李侍堯上城，一邊心中緊思量。好一陣才得了主意，逕往正中乾隆所在位置而來。乾隆就坐在正中特設的高腳御座上，身後薄紗帷幕後邊是太后和官中后妃，他剛剛接見了雲貴總督和洛陽大營提督，見阿桂過來，笑道：「你那邊沒有箭樓擋著，風大，冷壞了吧？諒你也未必有心思看景致，這千里眼你還拿去，得便瞭上一眼，也不枉了這一夜熱鬧。」王廉便呈上望遠鏡。

　　「這雪下得大了點。」阿桂接過鏡筒捧在手裡，笑嘻嘻說道：「奴才那邊好歹還有盆火烤，主子這兒才冷呢！冰天雪地的，太后又有歲數的人了，娘娘們怕也受不得。奴才斗膽勸駕，且回樓裡頭暖和暖和身子。定下的子初還宮，到時候再出來打個照面。奴才還預備的有焰火，放起來，今晚可真是圓圓滿滿！」乾隆笑道：「朕不冷。方纔已經有旨，哪個冷了累了，不必硬陪著，可以自便。」阿桂笑道：「皇上不冷不累，誰敢歇著？依奴才見識，進屋歇一會兒，暖和了再出來看。如何？」

　　乾隆這才起身，笑道：「好好！朕聽你的！」連紀昀、于敏中都陪侍著進了箭樓。阿桂踅返身回來，已是臉上沒了笑容，見李侍堯站在席棚口等著，開口便問：「怎麼半日才來？」李侍堯道：「崇文門口的人太擠，倒了兩間棚子燒了衣裳，兩造裡打起來，我去了一下剛回來。內務府方才來報，說五爺和二十四爺都歿了，問要不要報奏皇上。他們還在下頭等著呢！」見阿桂臉色，又問道：「出了什麼事麼？」

　　「下頭有人衝城上開火打槍！」阿桂壓低了嗓子說道，見李侍堯嚇得愣在當地，一把扯過他到垛口，說道：「你醒醒神。不要忙亂，聽我說，皇上還不知道──我看仔細了，對面大柵欄那邊遠，一般土槍根本打不到城上，城樓下頭禁放鞭炮，公然打銃子也萬不能夠。遊人裡頭誰帶槍一眼就看見了。所以，只能疑到這幾隊龍燈獅子，十拿九穩裡頭有人作逆！」李侍堯起初唬懵了，此刻才回過神，咬牙看著漸漸東去的幾隊龍燈，說道：「中堂解析得是！槍可以藏在獅子肚裡，也可以當龍燈把兒舞弄──這好辦，一下子就拿了他們！」

　　阿桂咬著牙關不言聲，死盯著下頭，焰火一明一滅映在他臉上，瞧去時紅時青時紫，煞是猙獰嚇人，許久才從齒縫裡蹦出一句話：「不成！這裡不能拿人。派人跟上他們，東便門外下手！」李侍堯道：「明白！這用著青幫，叫他們上去打群架，順天府一古腦全都拿了！嘿，這狗東西們，油炸了他們！」阿桂呵呵冷笑，說道：「好，比我想得周到！你快去布置！」

　　李侍堯又瞄了下頭一眼，腳步匆匆去了。阿桂沿著垛口邊軒欄外邊周匝巡視，一邊察看下面動靜，一邊等待李侍堯的消息；又怕乾隆出來，擔心著還有逆民朝上打槍，幾乎每次有起火、火箭之類衝起空中，都是一個驚乍，用望遠鏡仔細瞧一陣才罷。但下邊卻再也沒有打上槍來。城樓上東文西武交串著指點燈火，箭樓內乾隆一撥一撥不時召見外省大員，城下頭萬眾歡騰燈火如沸，算來只阿桂一人急得熱鍋螞蟻般焦灼難耐──又不能對人說。

　　將到子時，終於有了動靜，崇文門東約里許，突然幾間燈棚同時著火，像是煙花爆竹鋪子也燒著了，一片火光熊熊裡人影幢幢。阿桂急持望遠鏡看，恍惚中似乎有人救火有人打架，頓時提起了精神，瞇著一隻眼仔細用手調旋望遠鏡。卻見不少文武官員也往東頭聚，傻眼兒看，一個太監驚乍著叫：「起火了！有人打劫！」阿桂回身，立眉橫目喝道：「放屁！我用千里眼都看不清，你倒看見了？你要驚駕，我板子抽死你！」嚇得那太監忙抽自己嘴巴告饒：「中堂恕我的罪……」

　　「滾！」阿桂斷喝一聲，攆去了太監，鐵青著臉逼視著一群趕過來看熱鬧的官員。他年紀雖不算大，這多年從來都是出將入相，上馬管軍，下馬管民，位置、威望僅次於傅恆。在他目光逼視下，一眾官員都像做錯了事的孩子，訕笑著乾笑著諛笑著頷首點頭、打躬作揖，紛紛散去。再用望遠鏡看，火勢已經減小，漸漸澌滅，正陽門下的人們似乎連著火的事都不覺察，依舊從容湧流。阿桂放下望遠鏡，瞇著的一隻眼閉得太久，已睜不開，揉了揉，才兩隻眼一般大，一顆心略放下，想起自己睜一眼閉一眼訓人形容兒，肚裡也好笑。因乾等李侍堯不來，阿桂一邊派人打探，自己過來，要進樓請旨下城巡視，卻見乾隆踱出來問：「聽說是起火了？」

　　「是。」阿桂恭恭敬敬回道，見紀昀、于敏中身後還跟著太監、侍衛，一邊陪乾隆到軒欄邊瀏覽，邊陪笑道：「東便門西南上頭有家煙火鋪子著火了，李侍堯、郭志強已經帶人撲滅──皇上瞧，就是那片──事情不大，皇上不必掛心。」說著便遞望遠鏡。乾隆笑道：「就這麼也瞧見了，不妨的。寧可無事就好，下頭棚連著棚，火燒大了就不成燈市，成了火海了。」紀昀道：「方纔也有幾家燈棚走水，我還奏老佛爺，這種事年年都有的。」于敏中卻道：「年年都是順天府，今年是朝廷指揮。也這個樣子！事先劃出格子，棚和棚不連，能省多少事？」

　　阿桂笑著沒有遞聲，紀昀幾次信中言及于敏中「嚴剛細心明察」，讀懂了就是個「苛刻薄情」四字。剛剛回京，初交共事，他立刻領教了。李侍堯在下頭忙得要死不能活，他站乾岸說這看河漲的話，也真叫人寒心。但此刻絕不是爭辯時候。正此時聽見了景陽鐘響，阿桂笑道：「該請太后、皇后娘娘鳳駕出來了，又要熱鬧起來了！」

　　話音剛落，魏佳氏和金佳氏一邊一個扶著太后顫巍巍出來，後頭那拉皇后也依次出來，城上頭供奉們忙就舉樂。一曲《慶昇平》剛剛開頭，城下四面八方爆竹聲轟然炸響成一片，把音樂一下子就湮沒了。東便門、西便門、廣安門、廣渠門、左安門、右安門，正中的永定門，似乎號令統一，同時舉火放焰花。在鼎沸海潮般的爆竹聲中「通──通──」一個勁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這一陣喧騰都是竭盡全力不留餘地，更比御駕登樓時熱鬧十倍。連下頭的腰鼓抬鼓都全然聽不見。天上萬紫千紅霓光流彩花散花開，菊、梅、牡丹、大麗花、西番蓮、葵花……數不盡的花樣爭奇鬥妍，前花未消後花又開，城上城下無貴無賤君臣民商，萬眾仰頭看那滿天煙花，足有一頓飯時候才算興盡。

　　……阿桂直到把車駕送進天安門，因于敏中要進軍機處當值，自己和紀昀跪了辭駕，這才舒了一口氣，遣散了從駕百官，抹著頭上的冷汗對紀昀道：「總算辦完了這件大事。你也回去吧。我方才見李侍堯，來不及說話，我還要聽聽他和郭志強說差使。」紀昀笑道：「那就偏勞你了。我也有幾封信要寫，皇上旨意交代的，雖然沒有急務，還是今日事今日畢的好。」說著便辭去了。阿桂在華表前站了移時，呆愣著想明日如何向乾隆奏明，一陣風吹過來，裹著雪花鑽進脖子裡，這才發覺雪下大了，幾十個書辦、師爺、親兵、戈什哈都跟自己一道傻站著。看正陽門一帶，燈火漸次闌珊，滿地的雪約有寸許來厚，在燈火的餘光中像鋪了一層蛋清樣泛著淡藍色的微靄，正要說「太冷，我們回正陽門說事」，見遠遠幾盞燈籠過來，卻是順天府的衙役們簇擁著李侍堯過來，郭志強也陪在旁邊，看樣子都累得要死，平平的地，人人都走得腳步蹣跚。阿桂便沒動，直待他們走近，問道：「怎麼樣？」

　　「這一夥人共是十一個人。」李侍堯搓著手道，「拿到七個。下餘四個，青幫的人正帶衙役們追捕──九節龍燈，用了四支鳥銃當龍燈把兒。開了三槍，有一槍啞火兒沒打響，槍膛裡的藥、鐵豌豆都塞得滿滿的。」

　　「招了嗎？」

　　「現在還嘴硬。」郭志強笑道，「說告示裡頭沒講不許帶槍進城，說想放鳥銃湊熱鬧兒，說用鳥銃作龍燈把兒舞著順手。我問他們：『槍裡頭裝鐵砂子兒什麼意思？』就都封口兒。放心，這種案子好審，逃掉的四個也準定捉得到！這種人到大堂上，夾棍、繩子一收就下軟蛋！」

　　阿桂抿著嘴聽完，點點頭說道：「那就交給你順天府。要連夜熬審，一定要追出主使人！」又問：「我們的人有傷沒有？我看當時起火了。」李侍堯笑道：「我的兵有個叫人咬了一口，耳朵掉了，別的人沒傷。東西兩個便門設燈棚我還不以為然，青幫和他們打起架燒了幾家燈棚，引的人都往東邊擠，焰火燒起來滿天飛花，算把這事遮掩過去了。」

　　「立刻用重刑熬審！」阿桂剎那間改變了主意，不願再耗時辰詢問東便門捕拿犯逆情由，說道：「一是查問誰是首凶、生情造逆的元惡；二要弄清是教匪造亂，還是另有其人，是僅僅北京一地，還是數地共同舉事；三者尤其查清這些人與軍隊、京師各衙各府有沒有瓜葛──我不到順天府，在刑部等信兒，審案情形每隔一個時辰報我一次。」他看了二人一眼，又補了一句：「偏勞你們了。這事不能遷延，我擔心的不單北京這一處。紅果園剿了，仍有這樣的事，南京前報也有異動，加上山東鬧事，都要聯到一處去想。」李侍堯道：「我勸中堂一句話，這件事明日您就遞牌子請見，奏明瞭皇上最好。」見阿桂盯著自己不言語，又道：「那匪徒朝城上打槍，上頭多少文武官員？不會只有你一個人知道……軍機處也今非昔比，都是單打一，各自有自己一套拳路。皇上先從您這知道信兒，要比別人說出去好得多。」阿桂聽了，「于敏中」三字立刻在心中一劃而過，原定審訊結案之後統一卷宗，再報乾隆的打算頓時覺得不妥。因笑道：「多承指教了。我原也是明日要奏的。軍機處的事你是多心了一點，歷來從張廷玉、訥親、傅恆過來，有議論有商量，沒有決議的規矩，都是『自己一套拳路』打給皇上看。明早辰時我進去，在西華門口等你回話。」

　　這些大人物說話有真有假，都是腹有機械，齒含貝珠，一頭心照不宣，一頭「光明正大」。郭志強先聽在「刑部」，又聽在「西華門」，猶自發懵，還要李侍堯在旁一拉他褂襟，笑道：「把轎子叫過來，咱們走吧！」

　　※※※

　　乾隆和皇太后、魏佳氏都牽掛著顒琰，但顒琰卻顧不得思念他們。顒琰、王爾烈、人精子和魯慧兒在兗州府建了欽差行營，立刻微行出巡到平邑縣實地踏勘。平邑縣到兗州府是二百四十里旱路，他們騎著毛驢，王爾烈和顒琰扮作去棗莊採辦煤炭的行商，日出行路日沒宿店。起初也還如常，但一過泗河入平邑縣界，便覺氣氛大不相同。官道上絕少單行客人，時而過道的少則十幾個人一夥，多則百十人一群，家丁、長隨俱都綁腿短紮，帶著刀棍、矛槍、土銃，夾護著騾車，立眉瞪眼，氣勢洶洶，匆匆往西走，問個道兒攀談幾句，都像防賊似的死盯著人翻白眼，操著傢伙隨時準備大打出手的模樣。沿途山溝、河邊的村落裡都像死絕了人似的荒寒蕭索，村巷里弄裡連出來玩耍的小孩子也不見，家家關門閉戶，巷落冷靜，彷彿連雞狗也都塞住了口，偶爾吠鳴幾聲，旋又默聲如噤。問了幾個出門打水的老漢，說話也都含含糊糊，只知道縣裡衙門已經「沒了管事的」，「縣太爺上吊了，縣太爺一家子都死了」，有的還說「龜蒙頂的龔寨主已經佔了縣城」，「朝廷派了福大將軍來剿匪，要把平邑人斬光殺淨，雞犬不留，寸草不生」……如此種種謠諑紛紛。

　　這樣的情勢，別說王爾烈、魯慧兒，就是人精子也沒見過沒經過沒聽說過，都覺得凶險萬端。縣城劫毀，土匪盤踞，護著這位金枝玉葉，實在勢單力薄，王爾烈愈走愈覺心頭沉重，忐忑不安；人精子一頭負著朝命一頭擔著師命，更是把心越提越高。眼見前頭到一個鎮子口，人精子看看天，是午時錯時分，站住了腳，說道：「十五爺，王師傅，不能往前走了。」

　　三個人同時勒住了驢韁繩。他們幾乎一個時辰誰也沒有說話，聽這一聲，都有些受驚，顒琰腮邊肌肉不易覺察地抽搐了一下，仍舊沒言聲，皺著眉頭盯視人精子。人精子的臉色有點蒼白，指著東邊說道：「前頭這鎮子叫惡虎村。」聽到這個名字，三個人同時驚悸得一個冷噤兒，順著他手指方向看，果見兩山夾峙，猶如石門封天，狼牙嵯峨，怪石亂木累卵高矗，偪窄的狹道兩邊烏壓壓鬱沉沉的老樹，亙臥著一座鎮子，鎮口一塊虎皮斑紋石，也是古籐怪樹翳遮；幽暗如晦的一座石山，彷彿也是虎形，虎爪膀上摩崖大字分明：

　　惡虎石

　　字也寫得張牙舞爪，跋扈猙獰。因離得遠，看不清題跋署名──一望可知，惡虎村得名緣由此來。

　　「十五爺，瞧這山險，」人精子叉手不離方寸，臉色陰鬱裡微微帶著一絲驚恐，「從這裡正東四十里就是平邑，向南是聖水峪，東南是抱犢崮，東北六十里就是龜蒙頂。無論走哪條道都是越走越險，越走越窄，有些地方都是峭壁，深澗石棧，樹深林密。就是太平日子，單身客人也是萬不敢走這條道兒的──這山裡村落居民也都是半民半匪，都和各山寨主暗地通連著，家家都有土銃，也打獵，防著人劫也用來劫人。有句俗語兒說『過了惡虎村，勸你莫單身，白日豺虎當道臥，夜宿黑店命難存，就算你命大，鬼門關裡嚇軟筋！』我倒沒什麼，粉身碎骨一堆灰就是，您和王師傅是何等樣人物？我敢帶你們衝險犯難？」

　　顒琰看了一眼那山，眉稜骨急速顫了一下，又轉望來路光禿禿闃無人跡的官道。許久，從鼻子裡透一口長氣，決絕地說道：「我一定要到平邑！你們要怕，只管帶慧兒回兗州去。我今晚宿這鎮裡的驛站，明兒四十里道兒，白天就趕到平邑了。」魯慧兒道：「我跟爺走！這一道上逃難的都是富戶，並沒聽說誰叫人劫了去的。我們扮成窮人，白天走道兒還會出事？」人精子白了慧兒一眼，說道：「我沒說不跟爺走，我是說爺別涉這險地！這叫『惡虎村』，我師父當年就在這和竇爾敦你死我活拼過一場。我也想在這兒掙塊侍衛腰牌戴戴呢！」

　　王爾烈一直皺著眉聽，用眼不住審量那山和影影綽綽的鎮子，見他們拌嘴，說道：「你們別吵，我布一卦看看再說。」慧兒道：「您原來會算卦？我這裡有乾隆歌子，我們那裡程瞎子都用這錢。」王爾烈一笑，說道：「這只講究意會默運，我用蓍草──是孔林裡專門採的。」

　　當下眾人看他作用，只見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油布包兒，裡頭是一束碼得齊整的蓍草棒兒──共是六十四根──就在土道上鋪了油布，沉吟了片刻，隨手將蓍草分成兩堆，各按奇正之數布列卦象。人精子和慧兒看著東一堆西一堆的不明所以，顒琰跟著紀昀學了個皮毛，已看出是個「圭」，便道：「是個『無妄』卦象。」

　　「十五爺說的是，是『無妄．隨』卦。」王爾烈噓了一口氣，「往前走於性命無礙，是個有驚無險的象數。卦有小心謹慎之意，妄動則有災，『上九，無妄行，有眚，無順利』，《周易通義》註：『無妄行！有眚。』陽爻第一就是『上九，潛龍勿用』。這些話在兗州府沒有動身就說過。」他嚥了口唾沫，不再說下去。

　　這是正宗的用《易》理論釋卦象，與民間的「金錢搖」六壬象數之學大相逕庭，唯其沒有六神、官鬼死絕、小人勾陳、騰蛇、青龍白龍、朱雀玄武那一套搗鬼弄神，測得活靈活現，如臨其實，反而更顯得正大肅穆。慧兒和人精子都頓起敬畏之色。人精子道：「明說著妄行有災，我們何苦硬往『眚』裡頭撞呢？回頭五里，靠路邊那個村子人都遷走了，尋間空房子我們住起來。福四爺大約走的是北路蒙陰，等有了他的信兒，我們到他營裡會合，多少是好！」魯慧兒道：「我也不是攛掇您往險地裡去，我是說您走哪我跟著侍候到哪。阿彌陀佛！孔聖人的點化還能有錯兒了？我們爺屬龍，明說是『潛龍勿用』麼！」

　　「潛龍勿用不是你那個說法。我不是『潛龍』，」顒琰盯著卦象道，「且我們也不是妄行。如果說，吉凶悔吝生乎動，從北京一開頭已經『動』過了，見事而疑，宜行而住，那才是『妄』。這不是王師傅在青宮講過的書麼？」王爾烈默然不語，他心中其實極賞識顒琰這種執拗堅毅的性格，然他是扈從臣子，自有應份的責任，不能拿著主子的安危試自己的運氣。魯慧兒新攀龍鳳，主僕雖無名分，對這少年一則以愛，一則以託靠有望，自然顒琰說什麼是什麼。四個人其實是一樣心思，各人身分、責任不同，意見也就有異。人精子道：「主子原來屬龍，那這鎮子更不好住了。」顒琰冷冷回問一句：「你敢說鎮中居民沒有屬龍的？住到這裡就是龍虎鬥了？」王爾烈道：「平邑是座空城，已經死了縣官散了衙門，不知是亂成什麼模樣，有點身分的鄉下土財主都往境外投親靠友，我們硬要進去。所謂『妄』字就是不當而行，十五爺還要深慮。」

　　他們言來語去勸顒琰，顒琰心裡卻另有一本賬。平邑城外就有兩千駐軍，不能剿賊，自保綽綽有餘。別說幫福康安打打太平拳攻山奪寨，戰畢善後料理平邑；即便旁觀，只要自己在平邑「境內坐鎮」，就是一件震動宮掖、令乾隆賞心悅意的大功。福康安奏捷明章拜發，只要掛一掛名字，「十五阿哥」立時便在阿哥裡鶴立雞群──連帶而來的結果那就更難說了！他「到兗州」，衝的就是「去平邑」，這一份熱辣辣的心思自從得知平邑事變便愈燃愈熾，折騰得他白天迷糊夜裡翻燒餅，豈是他們幾個口舌辭辯所能動的？但這心思中有公也有私，不能和盤兒端，只好撿著可說的說道：「平邑出事，我在兗州不動，皇上將來申斥，你們誰來對答？別說兩千人的大暴動，平日哪縣幾十人饑民騷擾，皇上睡夢裡還要起來批朱批料理，從後果追查原因，由征剿思慮善後。我這不是為皇上分憂？他除了是皇上，還是我的阿瑪！平邑衙門壞了，人們並沒有起反，我敢說城裡沒有走的都不是歹人，我往那裡一坐，立刻就有了政府！這一條你們想過沒有？」

　　這一說真的是氣壯理直，光明正大，句句擲地有聲。王爾烈已經若明若暗想到了顒琰心底裡的深藏之祕，自己心裡也是噗地一動，說道：「壯哉！十五爺這是忠貞為國分憂，器宇閎深，人所難及！既然決心已定，今晚我們夜宿惡虎村，明日進平邑！」魯慧兒道：「既這麼著，把欽差旗號打出來，派兵護著進平邑豈不更好？」顒琰笑道：「我想讓人精子立一功，補個旗籍就能保出個侍衛來。」王爾烈道：「魯姑娘，你想過沒有──欽差鹵簿儀仗半道上讓逆匪給砸了劫了，張揚出去，十五爺體面哪裡擺？」人精子一時也大悟過來，精神一振，朗聲說道：「爺既說是這麼大事，值得搏他娘一場，我也跟著得個彩頭！」

　　「不是彩頭，是頭彩。」顒琰笑著上驢，策鞭就走，見慧兒騎著驢一臉迷惘，說道：「不用多想了。你雖伶俐，眼下還想不明白這個理。」王爾烈一旦明白，思路反而更加縝密清晰，一頭想一頭說道：「平邑亂了，不但朝廷亂，原來的土匪也亂了方寸，這個時候大約只會有劫財的，不大會有綁票的，我們只要全身進平邑就是成功。所以，人精子不可隨意動手，不到萬不得已更不能殺人。遇到強人，要錢給錢，要東西給東西……」

　　顒琰笑道：「王師傅說的是。要錢還是要命的事還要猶豫，那就笨透了。」想著前途吉凶未卜，他臉上倏地斂去了笑意。王爾烈又對慧兒道：「前頭一落店，你把十五爺的欽差關防縫進你鞋子裡，印信你帶著，所有帶明黃色的物件全都銷毀了……聽著，寧可性命不要，十五爺要緊，印不能丟了！」慧兒道，「我怕也得用草灰把臉抹了，或者扮個男人。太平世界，忽然變得這麼嚇人巴巴的，跟唱戲似的，『八府巡按還丟了印！』」顒琰想笑沒笑出來，只說道：「那比八府巡按的印重得多！」……四個人一面低語商計著走路，半頓飯辰光，已是進了惡虎村。

　　他們在村外談「虎」色變，猶如身臨生死大難般畏懼恐怖，待到進村，卻都鬆了一口氣。這村子外頭瞧著崢嶸獰惡，待轉過石門，裡邊卻是山明水秀。這村子外鄉人多稱它為「鎮」，其實也只二百多戶人家的模樣，比之平原地方尋常大村還頗有不及。南邊山勢陡險，危崖蔽日，崖上崖下懸冰如柱，積雪盈尺；北邊山坡卻是上陡下緩，坡頂斷崖壁立千仞，直插雲霄，一刀切下似的那般平滑；坡下幾頃地若許大的一片河灣都是向陽地，有北山這道高高的「牆」擋了風寒，不但日色溫暖，村落明媚安詳，河灣的水也沒有結冰，清水澄碧，藻綠新染，淌流東下，扶風柳絲沿河蜿蜒，土堤上居然間或可見茵草向榮。乍從一派晦暗蒼涼的「村外」進來，幾個人頓時眼前心頭一亮：這是什麼「惡虎村」？一旦新春草樹榮茂，準是個「桃花源」了！

　　村子就在河邊，依著山勢官道只東西一條街。可煞作怪的是，一路走過來，各村各鎮都是人心惶惶，冷街空巷的一副死樣活氣光景，和人說不上三句話就變貌失色，防賊似的躲開你。這村子看上去卻異樣平安祥和，沿街各類雜貨、竹木作坊，瓷器、綢緞店，飯店、客棧、酒肆都照樣開業。街上人不多，來來往往長袍馬褂的體面人，運煤的騾夫，趕牲口的老人，帶孩子的老婆婆，賣煙葉、桂花糖的村姑……形形色色，來來往往；北坡上遙遙可見放羊放牛的舉鞭吆喝，河灘上也有三三兩兩的婦女棒槌搗衣。這裡離「出事」的縣城只有四十多里山道，過來的路上尚且人心惶惶，這裡反而一片太平！四個人一邊沿街尋找打尖歇腳處，互相用目光詢問著，心裡都不得要領。

　　幾乎從西到東走了一遍，問過來所有的店都是「客滿」。末了在村子盡東頭才尋到一處店落腳。這是過去一家騾馬乾店改的客棧，運煤的運瓷器的車伕住的。房子大，都通連著，中間用蘆草編成的笆排糊了泥皮算是「隔牆」，前頭也沒有飯店門面，只東邊一個大車門。進院東北角設著煤火爐子，燒水做飯，客人自便，想吃得像樣一點，還得繞到街上另尋飯鋪。店伙計將他四人引進北屋大間房裡，顒琰見那房子煙熏得烏黑，洞窗破紙敗壞，房樑蛛網灰絮塵封，一根大杉木連通的木板鋪，鋪上鋪下草節席片狼藉，連屋門都是用草苫搭著當「簾子」，不禁苦著臉皺眉頭。店小二知他不如意，笑道：「爺別嫌棄，就這樣的也是城東雜貨鋪涂四爺號定了的，原說昨兒個就過來的，或許城外頭太亂，過不來。爺要長住，明兒叫紮作房來拾掇拾掇，裱糊一下能當新房！不想做飯，小人們到老祥和那邊給您端食盒子，走時候多賞幾個乾隆子兒就什麼都有了……」

　　「我們就在這住一夜。」人精子一邊打量房子，左右顧盼著看這乾店出入門路，一邊對店伙計說道：「你只管弄熱水來，再弄盆子炭火夜裡取暖，再拿把笤帚，我們自己打掃一下，明兒賞你雙份子房錢！」聽著西隔房有幾個男人聲氣划拳猜枚，滿口污言穢語議論女人，說笑著吃酒。人精子又問：「那屋子住的什麼人？」店小二壓低了聲音，詭祕地扮鬼臉兒笑道：「是從縣城過來的軍爺。爺們原來不知道？有個叫王炎的外省蠻子砸了縣城，上山投靠了龜蒙頂的龔寨主，扯旗放炮跟朝廷作起對頭來了！縣城邊上蔣千總的兵打了幾仗都攻不上去，一頭到省城告急，一頭各路口布哨加兵，防著別的山頭也反了。這村裡派了二十多個，吃住都在我店裡──好房子都是城裡老財們佔了，這些爺們滿肚子都是火，不好侍候，您家爺們千萬別招惹他們！」

　　伙計說著退了出去。聽著隔壁十幾個兵吃醉了酒，有捏著嗓子唱女人腔道情的，有提耳灌酒的，有摟抱著親嘴打呃放酒屁的，比雞巴說長道短論粗言細的，講說自己偷寡婦睡尼姑的，夾著惡臭酒氣，嘔吐聲、笑聲、哭聲、吵鬧聲嘈雜不堪入耳，陣陣傳來。顒琰、王爾烈都覺得噁心，慧兒紅著臉不言聲，低頭跪在床上打理鋪蓋。王爾烈無可奈何一嘆，說道：「想不到每年幾百萬軍費，花到這些人身上！」顒琰聽著隔壁的話愈來愈髒，直想掩耳朵的樣子，也不知口中念叨些什麼，盤膝坐著，閉目努力入定。人精子笑道：「將就些兒吧，這種地方這種人就這種樣兒。」因見店伙計端著火盆子進來，腋窩裡還夾著把條帚，過來幫他安放了，問道：「一路過來，都沒有你這鎮裡平安，敢情是因為駐了兵？」

　　「指望他們？」店伙計瞅了西屋一眼，一哂，低聲道，「土匪來了，他們比兔子逃得快！咱這鎮子三十年土匪不進來，是沾了村名兒好的光！」這一說連魯慧兒也聽住了，顒琰、王爾烈都注視著店伙計說話，「三十五年前，北京的黃總鏢頭和龜蒙頂的竇寨主就在這外頭河灘上搭擂比武。當時刑部劉統勛老爺也在，約定黃總爺輸了，劉老爺脫黃馬褂另尋道路下江南，皇上賜的御馬奉送竇寨主；竇寨主輸了，無論蒙山哪個山頭的綠林英雄不許進惡虎村一步，不許劫過路皇綱。打了三天，竇寨主一勝兩負，算是敗了，留下了這條規矩。說起來也蹊蹺，頭兩年抱犢崮的王寨主、聖水峪的劉大麻子，還有微山湖的水寨胡克強還來闖過惡虎村，回去都大病一場，放了票退了銀子病就好了。王倫大前年帶兵打這裡過，回去就中了埋伏，讓官軍給拿了，剮在濟南城──這鎮子風水是利君子不利小人，是寨上頭人的忌地兒。其實竇寨主本事比黃天霸還強些，偏偏就失手，胸上挨了一鏢，也為他犯了這忌──『惡虎鎮邪』，這是當年賈神仙進京路過說的話。這時候你出鎮試試看，東西都是不平安！」

　　他這麼繪聲繪色活靈活現一說，眾人這才恍然而悟：一派景明熙和，原來是託了風水的福！顒琰雖厭惡這群污糟兵痞，但他們畢竟是朝廷治轄的人，土匪又視這裡是忌地兒，一時也放了心，由慧兒侍候著洗了腳，站起來說道：「我們出去走走，吃過飯再回來，不要聽這些醉漢胡唚。」又對慧兒道：「王師傅的身量小，你換穿他的袍子，再扣頂瓜皮帽，暫且充個小子吧。四個人擠一間房子，也免得別人說閒話。」

　　……四個人其實是為了避囂出店轉悠的。鎮子不大，轉回西頭又轉到東頭，又繞村轉，沒人處就議論著算計福康安的道里路程；有人處就搭訕閒話，說風景講生意。直到天黑才尋了一處飯鋪，閒聊著吃飯消磨時辰，待起了更才回店裡。聽隔壁那群兵，似乎是睡了，鼻息如雷，打呼嚕、說夢話、咬牙放屁的，聽著不受用也比方纔那陣胡噪要好聽些。此刻也無由說話，鋪褥展衾，吹燈睡覺。

　　不料到半夜，隔壁那群人又鬧起來。王爾烈睡覺警醒，聽得有人吵架叫罵，還夾著女人哭叫，一下子醒得雙眸炯炯。接著一聲響，像驀地有人放了個爆竹，又像什麼東西突然倒在地上。這下子連慧兒也醒了，睜眼看時，人精子已站在床下黑地裡諦聽。但那些女人的哭叫聲似乎被噤住了，一陣死寂過後，才聽一個粗嗓門兒道：「你還敢問我為什麼拿人？你們聚眾賭博，還玩窯子嫖女人！」

　　「軍爺……」稍停移時，聽得一個男人聲音顫顫地說道：「她們都是我一家人哪……閒著沒事，自家鬥鬥雀兒牌……這，這……這犯的哪門子法呢？這……這是我家裡的，這是我妹子，這是小星……她是……梅香丫頭……沒，沒外人……」正說著，一個尖嗓門兒失驚地叫道：「啊哈！你這龜孫滿有艷福的嘛！這小娘們嫩得一掐就出水兒，你太太也是個活西施──」但他的話立刻被一個人打斷了，嗓音卻甚沉渾：「你說你們是一家子，誰是證人？」

　　「長官……我們是打縣裡逃這避難的，哪來的證人吶……」

　　「哨長。別聽他胡雞巴扯！我們進去捉賭，他們嚇得亂竄。是他媽一家人，躲你媽屄什麼？」

　　「軍爺……我們以為是強……強人……」

　　還是那個渾嗓子說道：「軍爺沒工夫跟你窮嘮叨！這幾個婊子留下，你取二十兩銀子來，沒你的事！」

二十八　落拓皇子再復蒙塵　桃花淵裡聊作避世

　　「老老老總！」那個「聚賭」的男人結結巴巴哀懇道：「銀子我有，怕劫了，都存在這裡錢莊上……寬限一夜，明兒日頭出來就送過來……」他剛說完，那個哨長嘻地一笑，說道：「成啊！你回去吧，她們留下……嘿嘿嘿……明早帶錢贖人！」便聽一群人齊聲歡呼：「郭頭兒聖明！你回去弄錢，女人們留下！」「明天送不來不要緊，後日也成啊！」「大後日也好啊！……」

　　至此顒琰等已經聽得明白，這起子敗兵藉捉賭為名，不但敲詐錢財，還要姦宿良家婦女，竟是比土匪還壞了十倍。顒琰想不到山東綠營軍紀敗壞到這份兒上，聽著隔壁淫言浪語調弄嘲噱女人，氣得頭一陣陣發昏，手腳都冰涼。正沒奈何時，聽那商人的婦人「嗚」地一聲號啕大哭，接著三個女人也一遞一聲哀哀大慟。那婦人邊哭邊抱怨丈夫：「你個殺千刀的……我說城裡我姐家裡窮，給幾兩銀子住她家裡……就是王炎反賊殺進城，有這麼糟心麼？就是土匪綁票……也還有個規矩的啊……你這死人，八輩子沒積德的……倒說我頭髮長見識短……」顒琰幾人聽著，一直覺得這個男人是個窩囊廢。正思量間，那男人又說話了，已沒了原來那份可憐兮兮的懦氣。

　　「長官！」那男的說道，「哪裡不是好相識，何必把人趕盡殺絕呢？我喬家瑞在平邑不是無名之輩，死了的縣太爺陳英是我表兄，你們兗州府劉希堯鎮台是我把兄──不是官親我還不離平邑城呢！──這樣，我說兩個章程你選一個。依我，兩好合一好，過後是朋友；不聽，你們今夜殺了我一家五口，那也是我的命。只一句話勸你，要殺殺得一口人也別留，免得你日後招禍！」

　　他這一番話不卑不亢不疾不徐，說得金石有聲，似乎倒把那群兵鎮住了。靜了片刻，才聽姓郭的笑道：「還有這一手，敲山震虎麼！不怕欠債的精窮，就怕討債的英雄。不逼你，也沒有什麼『章程』──說說看！」喬家瑞道：「一條，我寫五十兩借據給你，放我全家走；二條，我留下作當頭，放我家人走，明早提銀子來，也是五十兩。弟兄們維持這裡治安不容易，想玩女人，使銀子到花翠閣。要是還不如意，那我方才說了，悉聽尊便！」

　　一陣衣裳窸窣響過，這些兵士們似乎猶豫著交換了眼色，吳頭兒道：「寫一百兩，你們走路。不怕你飛了天上去──告訴你，別想著有什麼他媽的鎮台撐腰，平邑壞了事，他早撤差了！老子們這裡辛苦，一文錢餉也沒有，不從你們這些老財身上打主意，我們喝西北風？」

　　這也是一篇道理。這屋裡四個人已經怔了。只聽隔壁磨墨橐橐落筆索索，喬家瑞寫據畫押摁手印兒，帶著家人腳步雜沓離去，猶自遠遠聞得哭聲。四個人料是今夜無事，都鬆了一口氣，剛要再睡，那個郭頭兒問：「都收齊了沒有？老吳，你點過，是多少？」

　　「收得差不多了。連喬家瑞的算上四百多兩。」那個尖嗓門兒笑道。顒琰等此時才知道他姓吳。聽他說道：「有些只住一夜的，像這樣的──」他頓了一頓，似乎朝東屋裡指戳了一下，「──就免收了。您的話，傳出去名聲不好──」他話沒說完便被打斷了：「毬！要行善，廟裡去！我方才到賬房查了一下，身分、引子都沒有，存在櫃上的銀子有一百多兩──是好人歹人還說不定吶！」

　　這屋裡四個人頓時心裡一緊，這是說到我們了！他們本來都是和衣而臥，不約而同地坐起身來，暗地裡四雙眼睛會意顧盼。王爾烈便吩咐：「小任子打火，點燈！」就聽隔壁姓郭的怪怪地笑一聲道：「喝！跟老子擰勁兒捉腰子了？我還沒發話，他就『小任子，點燈！』──過去查！」

　　那屋裡一陣床上響動，提棍子帶刀，碰得叮哩噹啷，接著一陣腳步聲，門「砰」地一關，隔壁不隔門的幾步就到。四個人下床，便見草簾子「忽」地一掀，五六個穿號褂子的兵已闖了進來，帶進來的風把剛點著的小油燈吹得一暗，少頃才又復光明。顒琰看時，進來這群人共是六個，都甚是粗壯，只為首的那個郭頭兒略瘦矮些，其餘五個都挎大刀片子，滿臉橫肉，一手提棍一手提繩，也都在惡狠狠地打量顒琰。顒琰心中一陣驚慌，雙手緊把著床上杉木沿子，強自鎮著心神。王爾烈見打頭的高個子像是隨時都要撲上來的樣子，身子一挺，擋到顒琰身前，問道：「你們要怎樣？」

　　「要查你們！」姓郭的一雙鷹隼三角眼掃來掃去，問道：「哪來的？」

　　「北京！」王爾烈操一口遼東話，毫不容讓地說道。

　　「哪去？幹什麼？」

　　「到棗莊，給內務府來辦煤炭！」

　　「內務府？內務府是做什麼的？沒聽說過這個衙門，只聽有個順天府！」

　　「內務府比順天府大一點，比總督衙門小一點，是專門給皇上辦差的。你沒聽說，是你這人物太小了！」

　　姓郭的被王爾烈頂得倒噎了一口氣，嘿嘿一笑，說道：「這年頭充大人吃瓜的多了！前日我們查到個小毛頭孩子，他愣說他是福四爺的跟班兒的！方纔那個肉頭掌櫃的說跟我們劉鎮台是把兄弟！再問，興許連冒充乾隆皇上的都有！」他連揶揄帶挖苦，跟來的幾個兵都哈哈大笑。姓郭的倏地一變臉，又問：「到棗莊來的，為什麼不走微山湖？不曉得平邑正打仗？」

　　「不曉得。我們的堂官就在平邑，不能走微山湖。」

　　郭頭兒用嘴努努眾人，又問道：「他們是幹什麼的？」「這是我們少東家，石伍爺，他兩個是家人，我是賬房師爺。」王爾烈道，「我們的貨耽誤在平邑，上頭催得急，明兒得趕到平邑！」郭頭兒哼了一聲，一拳支頤，提腳踏在破條木凳上，歪著眼瞇縫著看看唬得變貌失色的魯慧兒，又乜乜緊挨站在顒琰身側的人精子，格格一笑，說道：「你好難剃的頭啊！乍刺兒麼？你的引子呢？就算內務府，也總該有個證件兒吧？」

　　「引子在包裹裡頭，還有盤纏，怕放這裡叫人訛了去，或偷了搶了，都存在店裡。」王爾烈稜著眉頭說道：「我倒要拿引子，店伙計說住一宿就走的事，不用登記──你把他叫來一問就知道。」「老子沒工夫！」郭頭兒收了一臉陰笑，站直了身子，抬手指定了魯慧兒，說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為什麼女扮男裝？弟兄們，你們說這起子人可疑不可疑？」

　　「可疑！」

　　士兵們提足了嗓門齊聲叫道，連隔壁沒過來的兵也跟著嚷嚷：「太他媽可疑了！」郭頭兒道：「帶我們屋裡審去！你是鐵公雞，我有鋼鉗子，不信拔不了你毛！」幾個兵丁便厲聲喝叫：「走，統統過去！」

　　「慢！」坐在床沿上的顒琰忽然一擺手大聲說道，「你們是什麼人？你有勘合引子麼？徵收錢糧是地方官的事，綠營兵有這個權？你大膽妄為！你比土匪還不如！」郭頭兒奏過來，嘻嘻一笑，像瞧什麼稀罕物兒似的盯著顒琰，滿口酒臭熏得顒琰身子直趔：「怎麼，老爺是土匪？土匪就是土匪，不當土匪誰給吃喝兒？你這不諳世事的小兔崽子，老子──」

　　他伸手就抓顒琰領子。人精子在旁再也不敢忍耐，又不敢違了顒琰不殺人的禁令，在旁一伸左手，卡了他下頦，右臂急速出掌，插入郭頭兒懷內，只一拎，那郭頭兒半句話沒完，「媽呀」大叫一聲，紙鷂子一般向後「飄」去，「呼通」一聲全身砸在籬笆牆上，把籬笆砸得稀爛，人已是過了隔壁，屋裡頓時泥皮、草節亂飛，濺起的灰塵霧一樣騰空而起。

　　這下子連隔壁都亂起來，一片叫罵聲中夾著嘰哩古嚕亂響，喊著「有賊！」「強盜下山了！」拔刀持棍，有的往外逃，有的從窟窿裡往這邊鑽……姓郭的大約頭在什麼地方碰了一下，一手提刀一手摀頭頂，晃蕩著又鑽回來，指著顒琰大叫：「他們都是賊！兄弟們，咱們人多，拿下他們請賞呀！」一時便聽店外大鑼篩得滿街響成一片：「點燈籠上火把，惡虎村丁們拿了賊祭村神啊──」頓時街上也熱鬧起來，各戶壯丁招呼著，呼喊著「護村」，叫罵著漸漸近來，雞飛狗吠的似乎滿村是人，沸湧而來。

　　眼見就要吃大虧，人精子急得通身冒出汗來。見王爾烈擰著眉頭兀自想主意，顒琰猶自強作鎮靜，煞白著臉叫：「叫他們來，叫他們都來，敢造反麼？！」慧兒還忙著跪趴在炕上，死命拽著拉行李褡子。人精子聽得清爽，外頭的兵已經跑步包圍這房子，真的急了，一躍上床，從行李褡子裡抽出乾隆賜給顒琰的短槍和那串黃蛇似的槍子帶兒，一兜兒捧給顒琰，急急說道：「這裡不比黃花鎮，三十六計──走！爺帶上這，他兩個跟著，我斷後──有攔著的，把慈悲放放，衝他腦袋瓜子就開火兒！」那郭頭兒還站在籬笆窟窿口，怔怔看著他們張忙，此刻才醒過神來，跺腳扯嗓子，傳出吃奶的勁大叫：「堵住門！狗日的要走！」

　　「砰！」

　　一聲脆響打得郭頭兒噤了聲，也蓋倒了屋裡屋外的人聲──是顒琰衝郭頭兒開了槍，連他自己也嚇了個怔：七歲之後他和哥哥弟弟天天較射，年年秋獮，射狼射豹十發九中的。但對準人開還是頭一回，倉皇間沒有半點準頭，那子彈打在郭頭兒腳前地上，崩了個花兒又跳起來，打在郭頭兒手掌上，頓時淌下血來。郭頭兒也是一個懵怔：這是什麼槍？只有一個子兒，崩地下跳起還能傷人？──也不用點捻兒！

　　就這一瞬間隙，趁裡外人都發愣，人精子一個箭步衝到郭頭兒身邊，一膀夾定了他，一手用匕首比著他項間，拖了就走，到門口一腳瑞落了草簾子，已見滿院十幾個火把耀得雪亮，四十多個兵士猶自張口瞪眼，癡癡茫茫看著屋門──腋下用了點勁，夾得郭頭兒紫頭漲臉氣也難喘。人精子虎勢洶洶，一臉殺氣，站在門口大喝道：「識相的閃開，放我們走路！誰敢亂動，我稍一用力就夾死他！」一個大個子像是副頭兒，結結巴巴問：「好漢！哪……哪個山頭的？敢在這村作案！我們閃開……你把人放下！」

　　「放屁！你懂規矩不懂？閃開！」人精子大喝道，「到村外放人！」

　　士兵們你望我我看你，又看郭頭兒，似乎等他發話。但郭頭兒實被人精子夾得死死的，只有憋著氣掙命的份兒，眼瞪得溜圓，一個字也說不出，螃蟹似的手腳亂舞動身子動不得。僵持移時，官軍們軟了，慢慢的似乎有點懶散樣兒，閃開一個丈許寬的口子。人精子讓王爾烈和慧兒走在前，顒琰端槍隨著，自己在最後邊，夾拖著半死的郭頭兒出店。那群兵刀槍、火銃都有，只是投鼠忌器，跟在後頭，又像押送又像送行，步步尾隨。這時店外人聚了三四百，燈籠火把通照，這陣勢看得分明，誰敢向前逞能？

　　直出惡虎村約二里之遙，已是到了泗水河邊。這裡沒有橋，官道就淹在淺水底下，旁邊是一步一跨的過河石礅，暗幽幽的河水裹挾著碎冰殘雪，就從石礅間潺潺流去。官兵們見他們踩石過河，有人便喊：「喂！好漢，說話算話，該放我們的人了吧！」人精子情知一旦放掉郭頭兒，官兵就會像黃蜂樣撲過來窮迫不捨，掉臉兒對顒琰道：「爺們先走，我再頂一陣──進山去，一進山，他們就不敢追了！」顒琰囁嚅著問道：「那……你呢？」

　　「啥！這時候兒爺還這麼婆婆媽媽的！我算什麼呀！」人精子跺腳道，「您只管走，我好脫身，也能尋著您！半個時辰後我再離開！」

　　顒琰還要說什麼，王爾烈在旁扯他衣襟，說道：「十五爺，這是他的差使。不然就我留下！」顒琰這才無言，牽了慧兒的手一步一跳，消失在黑暗之中。

　　這是蒙山南麓的一道百里峽谷，北山逶迤直通龜蒙頂，南山是聖水峪，千溝萬壑縱橫其間，下面是泗河大川。三個人過河五里許就下了官道，急急如漏網之魚，忙忙似喪家之犬，見道就走見山就鑽，高一腳低一腳，踩著亂石間小道走了足兩個時辰，顒琰才住了腳，揩著額角項上的汗，餘驚未息地說道：「大約不要緊了，慧兒已經崴了腳，歇歇兒再說吧。」於是三人在小路邊擇了石頭坐下，卻都一時沒有言語。

　　一旦身上汗落，頭一條便是覺得奇寒難當。此時定心留神，三人才知是鑽進了一個山口，天上的星星被一層薄雲蓋了，混混沌沌可見東壁西壁都是大山，雖說算不上立陡危崖，高高地矗在紫赭色的天穹下，有一種壓得人透不過氣的樣子。滿山都是黑森森的雜木，看光景松、柏、橡、楊各色都有，夾山的風裡頭像帶了霜，一陣吹來，襲得人手木臉僵徹心涼透，呼嘯如潮的松濤在暗中湧動，老樹枝椏就在頭頂瘋狂地搖動，發出怕人的吱吱咯咯聲。王爾烈見顒琰石頭人般坐著，慧兒抱胸縮頸瑟瑟發抖，震齒之聲迭迭作響。一頭思量主意，問慧兒道：「咱們的關防文書沒丟吧？」

　　「沒，沒丟。」慧兒道，「沒來及縫鞋裡，在我褂襟裡……」

　　「爺的印呢？」

　　「真涼啊──我揣在貼身小衣裡……」

　　「有錢沒有？」

　　……

　　半晌，慧兒才答道：「有一點……是十五爺在黃花鎮賞我的一支釵子，能……能換兩吊……」顒琰正自想著心事，聽慧兒說話，心中不禁一嘆，想說話又抿緊了嘴唇。王爾烈道：「兩吊也不是個小數目，只這深山老林裡頭沒當鋪兌錢……」見顒琰一直沉默呆坐，呵氣暖著手又問道：「十五爺，乏了吧？這裡忒冷的了，能勉強再走麼？」

　　「也乏也冷。不過我裡頭是狐皮背心，也還支撐得。」顒琰的聲音在夜地裡顯得有些憂鬱，「我一會兒想阿瑪、額娘，一會兒想濟南，一會兒又想現在凍餓潦倒。光怪陸離，變幻莫測，有點像戲，不信它是真的。」王爾烈笑道：「彩雲樓閣，一彈指幻化為虛。以您的身分受這樣挫磨，真也是人間奇事……我原想在黃花鎮受了一場驚，不會再有那樣的事了，也不料還有個惡虎村！不講孟子說的『天降大任於斯人』那大道理，我的同年鄭板橋送我一幅字，寫著『吃虧是福』，也就耐人尋味。書本子上讀不來，自家磨礪出來，這學問怕是更有用些。」顒琰點頭稱是，笑道：「我見過那幅字，這是個有意思的人。皇阿瑪叫阿哥們都分派差使，也有個磨礪的意思在裡頭──」他還要往下說，慧兒在旁突然驚呼一聲：「有狼！」一下子撲在顒琰懷裡，縮在他腋下渾身發抖。

　　王爾烈和顒琰像被誰掀動了機簧，「霍」地跳起身來。顒琰已是掣槍在手，順著慧兒手指方向看去，卻在下山道上，有個黑黝黝的傢伙在蠕動，約摸離人五丈遠近，小牛犢子般大小，行動似乎不很靈便。因為山口逆風，這畜牲竟沒聽到坡上頭有人說話，踉踉蹌蹌又上幾步，警覺地站住了，一雙酒杯大的眼睛似黃似綠，閃閃地微微發光，動也不動望著這邊。慧兒眼尖，低聲顫顫說道：「是隻豹子，嘴裡頭叼著不知什麼，是麋子？是羊？看不清……」王爾烈也低聲道：「十五爺別忙開火……看牠動靜兒再說……」

　　三個人捏得滿把是汗，和豹子對峙相視，只有一袋煙工夫，那畜牲喉嚨裡呼嚕了一聲，將黑線樣的尾巴甩了一下，蠻不情願地側轉身跳入榛樹叢中，一陣響動，去遠了。王爾烈以手加額，說道：「好險！」慧兒也道：「天爺！這是山神祐護我們十五爺……阿彌陀佛，南無觀世音菩薩娘娘……」

　　雖然虛驚一場，但這裡是不宜再逗留了。眼見天色更暗，顯是將近放曙時分，連道上大石也難以分辨，下坡路又格外難走。三個人王爾烈在前，顒琰居中，拉著慧兒，手牽手摸索著一步一步往下挨，聽到前頭雞鳴，都是心頭一鬆──這是離村子不遠了。不知不覺間，天已經亮了，三個人走出一身汗，微曦曙光下看得清，依舊是身在萬山叢中，陡路下來的山窩裡橫著一個小村莊，只可有八九戶人家，俱都是柴扉茅舍，沿山一溜排開。房後是層層梯田，房前一條徑尺小道蜿蜒委蛇通向山下，沒在霧靄雲海之中。環顧周匝看時，三個人都站在凍得結結實實的冰面上，棋盤樣界著田埂，冰中稻茬微露──原來是一片高山腰裡的水稻田──再回頭看來路，但見怪石嶙峋，荊棘榛莽蓬生掩護，是一條依著山洪瀉道修的石頭小道，天梯般直向峰頂伸去……不禁都暗自咂舌，昨夜是怎麼走過來的？……似乎只在一恍神間，天色已經大亮。王爾烈覺得亮得快，審度形勢才明白，這個村子地勢極高，東邊山口開闊，西邊南北兩峰間山梁平緩，是個朝陽地方，天賜的一片山窩地腴土肥沃，山水從峰邊繞過來，改成了稻田。見土垣門戶前大柳成行，空場上秸草堆垛，碌石碾盤井臼一應俱全，靜靜地臥在薄曦之中，甚是安謐恬祥。王爾烈不禁暗想：真是個讀書的好地方兒！正要說話，顒琰笑道：「柳暗花明又一村，好去處！」慧兒看著二人形容兒，王爾烈一身絳色袍褂淨都是掛破的三角口子，左一片右一片掛在身上，一說一動渾身破布亂飄；顒琰也是一般形容，辮上髮上沾的都是草節兒，腰裡束著的子彈條兒半懸著晃蕩，腮邊還掛破了，帶著一條細細的血痕。兩個人都是灰頭土臉的猶自不覺。慧兒剛要笑，立刻想到自己，低頭看時，褲腳也裂了一道大口子，棉鞋也綻了花，忙彎腰去摸時，關防文書還在，這才放心。緊揩了一把自己的臉，蹲了身子替顒琰拍打身上的灰土，撥剔頭髮裡的蒼耳子、鉤針草之屬，說道：「王老爺好歹也收拾收拾，這山上敢情有煤！怎麼您就弄得灶王爺似的？」說著，又看一眼顒琰，低頭吭吭地笑。顒琰和王爾烈這才留意對方，也都掩口葫蘆而笑，卻也無可「收拾」，只用袖子揩面，剔草節兒拍打灰土而已。聽見村裡有了動靜，顒琰笑道：「現在最要緊的是吃頓飽飯，歇歇，弄清楚我們在哪兒才好打算。我這陣子餓上來了呢！」王爾烈道：「那邊有人出來打水，村裡有炊煙，就有飯。十五爺，咱們討飯去！」慧兒指著下山路口一家說道：「我看清了，那一家人家煙冒得早。就去他家，要再有什麼凶險，逃著也方便些。」他替顒琰把槍子帶兒掖進褂襟裡繫在腰帶上，又道：「爺把槍掖袍子裡。這麼著進去，一見您，就嚇得咋唬起來了，可怎麼好？」

　　一時收拾停當，慧兒看看仍舊不成模樣，卻也無可設法，只道：「進了人家，有針有線就好弄了──趁著人少，咱們叫門去。」說罷三人向村裡走，已見炎炎紅日依地平冉冉而起，醃雞蛋黃兒似的被雲海托著，淡淡的日色映過來，已微有一絲暖意。村裡的水井靠著稻場西邊，有兩個人慢悠悠用扁擔擺桶打水，聽見狗叫聲，只遠遠瞅著看了他們一會兒，又低頭打水，沒有人過來囉嗦。他們小心翼翼穿過稻田，踏著池塘上的冰上了岸，逕到東首第一家。那門是荊柴編的，院牆也是柴編的，輕輕拍了兩下，連牆都一陣搖。便聽院裡一陣鵝叫：「哦哦──哦──！」一聲高過一聲。一個老太太的聲氣隔門問道：「是誰啊？」

　　「我是過路的。」慧兒看一眼王爾烈，答道，「夜裡遇了劫道兒的，逃到這兒。大娘行行好，留我們吃頓飯……」裡邊的老太太沒有答話，卻有個小孩子聲音極響極尖亮，說道：「太婆！是過路的，要在咱家吃飯！」三人這才知道老太太耳背。聽那老太太咳了一聲道：「誰背房子走道兒呢？石頭，給客人開門！」小石頭答應著躥跳出來，轟攆了鵝才打開門，卻是個七八歲的小把戲，統著個大棉襖裹了全身，仰著頭上的「朝天撅」兒，眨巴著眼打量眼前二男一女，半晌，回頭叫道：「他們從涼風口過來的，真的遇了山王爺了！」爽快地開大了門，說道：「進來吧。」老太太正在屋門口摘菜，已經站起身，覷眼兒看著三人，說道：「堂屋裡坐吧。水已經燒開了，石頭給爺台們沏茶。他爺打水去了，一會兒回來下米做飯……唉……出門人不易啊……不是逼到死路上，誰肯夜裡走涼風口呢？不易啊……」念叨著，由三人坐了，仍舊摘乾菜。

　　這是三間低矮的茅草房，全都用板石壘起，泥皮封得嚴嚴實實，因為朝陽，又在村口，並不顯得狹窄潮暗。寬大的院落裡連雞籠、鵝屋、牛棚都是石砌的。牆邊垛得高高的都是柴柈子，掃得一根草節兒不見，柔和的陽光幾乎從東邊平射進屋，石桌子石墩子石頭神案子石頭神龕，靜靜曬在那裡，一落座便覺心裡踏實平安。顒琰見石頭忙著在東間灶裡添柴加水，尋話問道：「老人家貴姓？」

　　「啥？」

　　「你姓啥？」慧兒大聲道。

　　「噢……俺姓石，石王氏。他爺叫石栓柱……打水去了，一會兒回來。」

　　「您老多大歲數了？」慧兒又大聲問道。

　　這下子老太太聽清了，「唉」地歎了一聲，說道：「九十九了！該死了，棺材板兒都放朽了，墳坑兒也刨好了……老不死，老不死……越老越不死，閻王不收。唉……」三個人驚異地對視一眼，這石王氏怎麼瞧也過不了八十，想不到這麼高壽！小石頭端著大茶碗，每人上了一碗茶，笑嘻嘻說道：「野茶，山裡頭的黃芹葉子做的，喝吧──別聽我太婆的，她今年一百一十一了！明年你再問，她還是『九十九』！」

　　三人不禁相顧駭然，卻是誰也不相信。王爾烈屈指算了算，大聲問道：「吳三桂你知不知道？」「吳三桂啊？知道，知──道。」老太太癟著凹陷的腮，細心地掐掉一根野菜根，口裡喃喃說道：「還有耿（精忠）王爺尚（可喜）王爺，起反哪！遍世界都是兵，一畝地要繳五斗軍糧啊……那年我十七，剛出閣……他大爺爺還沒出世啊……那世道不好，一斤鹽要一斗米換，豆腐漲到七文錢。我坐月子只吃了一斤豆腐，紅糖也沒有……造孽啊！我活了九十九歲，再沒經過那年月……」

　　……她說的正是開國之初的「三藩之亂」，這的的確確是一百一十多歲的老人了，事件都記著，年頭全亂了，仍舊固執地認為自己「九十九」──民間原也有些忌諱。三個人聽她絮叨「早年」，臉上不禁莞爾。趁她說話，慧兒尋石頭要來針線，站在顒琰身後縫補衣裳。

　　略待一時，石頭爺爺也回來了。他本人並沒有挑水，身後跟著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肩上壓著水擔子。這老漢看去有六十多歲，身材不高，瞧著憨厚壯實，走道兒石板也咚咚作響。小石頭歡蹦亂跳迎上去喊「七叔」，幫著掀缸蓋兒，又嚷著「爺，來客了──打涼風口夜裡過來的！」老栓柱只衝三人笑了笑，卻對壯年人道：「山娃子，過你四嬸屋裡，就說有客，叫她烙幾張煎餅送過來。跟石頭二哥說，太婆這兒有客，要碾米，驢不能下山馱鹽，明兒個再下山吧。」壯年人往缸裡倒水，口裡答應著，也對三人一笑，去了。老栓柱這才道：「擺桶不小心脫鉤兒了，井邊都是冰，就叫他七叔幫著撈上來了。唉……我也快不中用了！」

　　說話間老漢搬出飯來，是煮熬得膠粘的玉米粒子粥加的黃豆，紅椒酸菜、鹹黃豆、鹽調紅白蘿蔔、炒乾漉豆角，都用大得出奇的老粗瓷碗盛得崗尖。溜出的小米棒子麵窩頭金黃金黃，小的也有一拳來大。還有一把洗淨了的蔥、一碟子豆瓣醬。雖是山農粗飯，倒也琳琅滿目的，大冒著熱氣。三個人連驚帶嚇奔波一夜，早已飢腸轆轆，看到這桌飯菜，卻都眼中出火。一時又見個壯年婦人端著一摞子煎餅過來，焦黃噴香的更是撩人饞蟲。卻都矜持著拿客人身分。老栓柱卻不慣待客，見那婦人要走，吶吶說道：「他四嬸，你也來坐。我，我吃過得趕緊上山，山上下著夾子〔註：捕捉獵物在陷阱中設置的獵器。〕呢！」那婦人也就不客氣，家家常常坐了，笑道：「三哥就這樣兒，見生人就出汗。來！跟自己家一樣，吃不飽怪自己啦──老祖宗，你還是一味蘿蔔？我烙的餅加蔥花兒，香吶！來一張？」說著遞煎餅。老太太卻推開了，說道：「你別管我！」顒琰取過餅，捲了蔥，學著慧兒的樣抹了醬，咬一口，讚道：「香！果然是好！」那四嬸笑道：「果然──原來這個餅在你那塊叫『果然』──這個名兒真排場！」眾人聽了都是一笑。

　　於是眾人邊吃邊說笑。也虧得了四嬸，幹練麻利，口齒便捷，加上小石頭，攪得滿桌熱鬧。閒話裡打問，才知道這村就叫涼風口，九戶人家都姓石，石王氏就是這村的老祖宗，由各家輪月供飯，衣服、用具都是祠堂兌份子養她。從涼風口下去十里山道，沿途還有兩個村子，都是石家子孫，有新鮮飯食、獵物，也都要孝敬這老太太。因為山太高，官府徵賦只徵到下頭兩個石家村，涼風口並沒有徵賦徵稅這一說。四嬸道：「我才嫁上來，成日哭，說這上不沾天下不著地兒的，算倒了八輩子血楣的。後來看看，沒有里長也沒甲長，沒有半夜裡拍門打戶的催糧要租子的、扒房子揭瓦要賬的，種菜吃菜，種糧吃糧。吃米有碾房，石頭搾房能打油，除了下山馱鹽，什麼也不缺！我哥上來看看，說上哪尋恁好的地方？帶的鹿角、虎骨下山去了。我看著他走，哭著哭著想起他的話，又噗嗤笑了！」她又嘆口氣道：「唉……就是想我爹我娘，也想逛逛集看看戲什麼的……」石栓柱聽她絮叨，扒著碗底的飯硬橛橛說了句：「知足吧！」顒琰只是笑聽，矜持著但毫不猶豫地喝粥，吃了煎餅又吃窩頭，夾了豆角又夾蘿蔔，只覺得樣樣都好。王爾烈又問及這裡山寨上情形，又問縣城多遠。

　　「你瞅──」四嬸用榛木筷子迎門指著遠處，「那就是龜蒙頂兒，下頭是山神廟，再往南就是平邑城。聽上來的貨郎擔兒說，龔寨主吃錯了藥，起反了；還有個叫王什麼的，是軍師，端了平邑城。」顒琰問道：「平邑有多遠？」「下山十里上山十里二十里。」四嬸說道，「涼風口上頭也有寨子，那頭聖水峪也有寨子，都只有百十號人，也常打我們這過路。聽說是各寨都封寨封山了，這時候都怕招了官兵來打，不劫道兒的，你們怎麼就遇上了？」顒琰笑而不答，問道：「你們離山寨這麼近，難道大王們不來打劫？」石頭在旁大聲道：「他們不劫我們，還給我糖豆兒吃！」老栓柱道：「人家講究個兔子不吃窩邊草。那都是些可憐人，山底下抗租，或者偷了人家搶了人家，官府裡逮人待不住上山來的……」「是了。」四嬸道，「這道上規矩劫財不殺人，山底下老財才怕他們，有綁票上山，寧死不出一文錢的，也要撕票。別說土匪，那還是個人，就是這山上老虎、豹子，有一口吃的，也輕易不傷人的。我就見過幾回，口裡銜著隻兔子，看你幾眼，貓噙老鼠似的就躲開了──我們這村裡晚上要放隻羊出去，大畜牲來了，盡著牠叼走，牠愣不傷人！」

　　顒琰已經吃飽，放下碗嘆道：「這個村子有意思。苛政猛於虎──大嬸算是給《禮記》下了個註腳。」王爾烈抹著嘴笑道：「好是好，都這樣兒朝廷就徵不上錢糧了。良園雖美，不是久留之地。吃飽了，我們下山去！」慧兒便拔下頭上那釵捧給石王氏，笑著大聲道：「老壽星！這個孝敬您老啦！」石王氏接過，瞇著眼看了看，又還給了慧兒，說道：「吃飯不要錢！」栓柱也道：「不要錢。」起身摘下牆上掛著的短把矛子道：「我上山去了。」四嬸道：「你們是遇難人，接了錢，我們成什麼人了？這村裡上來的貨郎子，賣個針頭線腦什麼的，買貨不買貨，我們都當客。」王爾烈見石頭滴溜溜一雙眼看那銀釵，笑道：「你們不收，石頭收了！要不過意兒，給我們帶點糧下山，足承你們的情了。」取過釵子塞進石頭手中。石頭瞧稀罕似的小手捏著看了半日，放在了石桌上，大聲道：「秋裡我爹帶我上集，在惡虎村見過這玩藝兒。我爹說，等我娶媳婦兒給我買！」說得眾人都一笑。石頭躥起身蹦跳出去，一邊喊：「我去備驢，到碾房碾米！」

　　當下四嬸和慧兒刷碗涮鍋，顒琰和王爾烈低聲計議，涼風村離涼風頂土匪寨子只有五里山路，無論如何不是安全之地。看情形福康安已經兵臨龜蒙頂，人精子一時失散，又難以和福康安聯絡。這裡土匪封山，也只是觀望風色的意思。福康安一戰不能打下龜蒙頂，土匪們就都會哄起造反。那就凶險得很了。又和四嬸搭訕幾句，知道城邊官軍只是龜縮，沒有敢棄營逃跑，山下十里接官亭還有個小驛站，這就定下決心，下山與福康安聯絡，就在縣城附近隱蔽駐節調停調度。正說著，小石頭跑跳著回來說：「四爺爺也上山了，說是掌子窩裡夾住了個野豬，只夾了一條腿，怕它發威掙脫了，大人們都上去了。」四嬸隔門道：「碾房裡現成的稻子，你過去把驢套上，我立馬就過去。」王爾烈二人覺得這裡說話不方便，也就起身。顒琰道：「我們也閒著，和石頭一道去就是了。」

　　碾房就在石王氏宅後，依山勢砌的，也是石牆草頂兒。王爾烈和顒琰一路低聲商量事情，跟著石頭進來，驢已經拴在門口。那小石頭卻是麻利，也不待王、顒二人動手，牽著驢就套上了碾桿。二人幫著攤了稻子，只一霎兒時辰便就停當。可煞作怪的，任憑小石頭揚鞭抽肚子打腿，二人在旁吆喝叱呼，那畜牲擰脖子踢腿，掙著趔身子，死活就是不肯轉圈子。三個人累得呼呼喘粗氣，瞪眼無計可施。恰好四嬸和慧兒一個端簸箕一個提口袋趕來，四嬸笑道：「怎麼不把眼蒙起來？把眼蒙了牠就走了。」顒琰和王爾烈不禁詫異：這是什麼道道？見石頭小手蒙了眼，遲疑著也用雙手蒙了眼。

　　但是聽不到驢推碾的聲音，只聽兩個女子格格格嘿嘿嘿……彷彿笑得站不住。顒琰二人放下手，只見四嬸提著簸箕彎著腰，笑得沒了眼睛；慧兒手裡握著布袋蹲在地下笑軟了，都連氣也透不過來。好半日慧兒才換了一口氣，指著驢道：「四嬸說的是驢……把驢眼蒙起牠才轉碾子呢！」二人方才大悟，不禁放聲大笑。

　　堪堪地碾好米，布袋收口，回到石王氏宅裡，四嬸給他們裝裹物件。山裡人厚道，除了一小袋子米，另外還有個布袋，風乾羊肉、核桃、山棗，還有黨參、黃茈，也塞了一大包；小石頭又從四嬸家搬來一架鹿角，還有一小包麝香，也用獾皮袋子塞了個鼓鼓囊囊。石老太太唸唸叨叨還在說：「你們沒了盤纏，這夠做什麼的……」三個人推辭著，見山間小道上爬得滿身是汗一個人上來，脖子後頭斜插了一面米黃小旗，腰裡掛著一面鑼，一頭走一頭敲鑼，口裡喊：「黃家──鏢信過山！拜上綠林──好漢，龔三瞎子──造反，天兵征討──匪叛。從匪──禍滅滿門，歸順──就此招安。敬告──列位兄弟，莫失──千載機緣……」腳步跟著鑼點喊著口號，從門口匆匆過去，也不和人搭話，漸漸又遠去了。

　　「這是有名的黃天霸家鏢頭，給山寨子上的人送信的。」四嬸見他們三人發愣，笑道，「前年王倫造反，也這麼喊過山。他這樣兒上山，山主爺們不壞他性命……」顒琰聽了心裡暗喜。

　　於是三人辭了石家。王爾烈背了那袋米，慧兒扛了核桃、棗，顒琰也說不上主子架子，把個獾皮袋子繩兒吊了背後肩上，一步一步趨著下山。又過五七里光景，山道上都無人來往，轉過一道漫下坡，面東北山坡地比鄰兩個村子橫在眼前，中間只隔一個水塘。村裡有青堂瓦舍，也有豬圈般的低暗土垣茅棚，已是貧富一目了然。問了問人，果然也都是那涼風口老祖宗的子孫。找人家討口水喝，男女們一雙雙烏溜溜的眼不錯珠子盯著，生怕人順手牽羊，偷了灶屋的剩餑餑似的。再轉彎子又向東南，一路都是緩坡梯田，路上場上牛糞驢糞雜著泥水，地裡豬拱羊叫，已顯得嘈雜髒污了。因從涼風口下來都是下坡路，出了石家村，三個人都覺得腿軟腳脖子痠。看看太陽還不到午時，前頭到接官亭還有五里路。又走一程問人，仍說「五里」。顒琰帶的東西最少，也耐不得了，一屁股坐了道邊土埂子上，悻悻說道：「五里，五里！再往前頭問，準還是『五里』！」王爾烈知道這位發了阿哥脾氣，剛說了句「歇歇也好」，慧兒指著前頭道：「那是誰？」

　　（《乾隆皇帝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