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五皇子危城爭功少壯親貴奇兵運籌
二　玉皇廟福帥行軍法龜蒙頂義軍計破圍
三　福公爵血戰觀星台　起義軍全軍殉義節
四　趁火打劫和珅擅權　乘亂取利殺人滅口
五　潞河驛奸宄逞淫戲　瞞真情巧舌釋新憾
六　拒外擾福帥赴藏邊　臨大禍學士急測字
七　黃緣牽連紀府抄沒　宮變藤纏乾隆禁心
八　大波迭起雲湧風疾　內帷不寧家奴擾攘
九　十五王慰撫去國臣　錯會意和珅討無趣
十　貪和珅精算內外賬　剛師傅宗學罰皇子
十一　佞幸臣導遊圓明園　聰察主防微紫禁城
十二　理宮務皇帝振乾綱　清君側敏中遭黜貶
十三　宮闈不修帝后反目　學士遭遣謫戍西域
十四　天真武夫飲茶吹牛　邊將驅馳道析敵情
十五　兆將軍進兵黑水河　尊帝令馬踏踹回營
十六　圍沙城掘地獲糧泉　困黑水清軍求援兵
十七　十五王「學習」入軍機　乾隆帝政暇戲寒溫
十八　虧空案阿桂遭斥責　襄陽道錢灃遇暗算
十九　吳省欽欺友戲姍姍　福康安豪奢周公廟
二十　驚流言福公謙和珅　秉政務顒琰善藏拙
二十一　瑣小人奔走賣朋友　寂寞后病狂剪蒼發
二十二　掩貪行和珅理家務　官風惡民變起台灣
二十三　畏禪讓權奸預籌謀　乘天威福公泛海流
二十四　海蘭察稱雄八卦山　福康安血戰諸羅城
二十五　台灣善後冤殺功臣　王爵加身意氣消融
二十六　世情澆漓新茶舊茶　授受相疑太上今上

《乾隆皇帝六》二月河

《二○一六年二月五日版》
《第六部：秋聲紫苑》
《好讀書櫃》經典版

一　十五皇子危城爭功少壯親貴奇兵運籌

　　顒琰順她指處一看，脫口而出喊道：「人精子！」王爾烈也看出來了，米袋子一放，揚手就喊：「人精子！主子在這兒！」遠處但見人精子雙手一揚，跳起老高，竄躍著撒歡似地跑過來，跟前竟絆了個踉蹌，就勢兒磕下頭去，卻沒有起身，肩膀子雙手雙腳都劇烈地顫抖著，只是抽搐，說不出話來。顒琰奇怪道：「你這是鬧哪一齣兒？山底下出了什麼事麼？」

　　「沒有……主子，我是喜歡的了……」人精子抬起頭，已經滿臉是淚，猶自抽搐得渾身顫抖，不能自已，哽咽著說道：「從惡虎鎮到平邑只有兩條道，我走的順河川──到夏集問，到尚營、馬家渡口問，都說沒人從西往東走──我斷著主子走了涼風口，嚇得骨頭都酥了──就是白天，除了打獵砍柴的，誰敢走那條道兒？沒遇著土匪吧？道兒上凶險，老虎、豹子、熊瞎子也是有的──主子您可怎麼對付？方才我還在想，上山尋不著您，我就一頭扎了捨身崖拉倒……」他嗚的一聲放了號啕：「……我的主子呀……您可是吃苦遭難了……」

　　三個人在涼風口村裡憩息消散數時，都已心平氣和，乍逢人精子，原是欣喜，聽他如泣如訴，回思一夜險惡奔波，都有恍若隔世之感，慧兒撐不住便陪哭，王爾烈和顒琰也各自垂淚。良久，顒琰才拭淚笑道：「這不是雨過天晴了麼！我不覺得怕，倒是身上乏──你來了，我就踏實了。」慧兒便將夜裡過山口時遇見豹子的事說了，又笑又哭，說道：「我真的嚇木了！那兩隻眼這麼大──」她比了兩個拳，「──就那麼瞅我們！瞅了一會子，呼嚕著鑽樹林子走了……」王爾烈道：「這真正是十五爺的無量福德。我心裡想，過了這一關，再不會有凶險的了。」人精子道：「有凶險沒凶險，我是一步也不再離開爺了──我們爺是大命人。虎豹都迴避的！」顒琰道：「什麼大命，不過還不到『投畀豺虎』的地步罷了。」

　　說笑比劃著四人下山，所有的物件自然是人精子一人包攬背了，他還要背顒琰。顒琰笑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你的心──你看看，我騎你背上成了什麼模樣？走，咱們走啊！」

　　這一來三個人都如釋重負，一路走著問人精子，才知道泗水河邊他脫身很容易，臨走時還在吳頭兒身上捋出二十多兩散碎銀子。平邑城裡情形人精子沒顧得細打聽，人們都說「縣令是個清官，暴民踹衙門，他先逼著一家子跳井，自己又一繩子吊死在井沿上，說縣太爺一個小兒子還活著」云云。說起福康安，只知道他在濟南帶了「三萬人馬」，已經把龜蒙頂團團圍困，平邑縣郊的綠營兵已經奉了福康安的軍令派人進駐縣城；還有說福康安從濟南調了二十門「威武大將軍」炮來，要把龜蒙頂炸平；又說還請來了龍虎山真人助陣，防著龔瞎子裡頭有人施妖法邪術──沸沸揚揚，都是道聽塗說。

　　「十五爺現在其實是蒙塵民間。」王爾烈邊走邊道，「要趕緊和兗州欽差行營聯絡上，有奏章折本隨時能轉到北京。還有福四爺處也要聯絡，十五爺在平邑，他有保護責任。這裡的驛站不知亂了沒有？我們住的吃的要他們管，朝廷的邸報也要他們送的。」

　　人精子聽一句答應一句，說道：「驛站我進去看了，驛丁們都是本地人。起初亂了一陣子，跑得只剩驛丞和一個伙夫頭兒，後來說土匪沒占縣城，又都回去了。現在都在瞧福四爺的，仗打好了一切平安，打得不好這一大片就全壞了。」

　　顒琰自幼和福康安極相稔熟，深知他的脾性，絕頂聰明又驕縱任性，豪爽俠義又心胸狹窄，要知道自己來平邑「搶功」，沒準兒把兵權交過來，一古腦兒推卸了，站旁邊瞧熱鬧。但這個心思不能對眾人說，因斟酌字句說道：「福康安是專門討逆主帥，我們的責任是安撫百姓，不能掣肘，讓他放開手腳辦軍務。我原是想進縣城把衙門恢復起來。現在看不必著急，只用兗州的欽差關防知會魯南各府，沿海各府，江、浙、徽、豫各省留心查拿境口過往人員和出海船隻，防著潰散逆匪逃逸。同時要調集糧食，囤集兗州府，支應軍需，軍需用不完的善後民用。給福康安咨文用平行關防，除了上頭說的，只說我在兗州各縣視事，策應軍務就是，別的不要多說。」他抿了抿嘴唇，問道：「王師傅，你看這樣可成？」

　　他說，三人都在全神貫注地聽，人精子和慧兒是一樣的心思：看戲上的小唱本兒鼓兒詞攤兒上說的「太子爺」，高馬華轎騎坐了出來遊春或私訪，逢到冤案平一平，或受奸臣陷害落拓了，又逢良家女子小姐相救了，擁著美人招搖還宮，救忠臣、殺奸臣之類的套套兒，哪一條也和顒琰套不上，這說的都是政務經濟，一點花哨也沒有。若說不是戲，他一挫於黃花鎮，再挫於惡虎村，也都是呼吸性命、頃刻須臾的凶險，也真的和戲一樣驚心動魄。二人都暗自搖頭嗟訝：弄不懂這人這事。王爾烈沒有聽完已經全然明白，顒琰既要管得堂堂正正，還要維持福康安的尊嚴體面，想的朝廷大局，也若明若暗有點自己的「小局」。品嚼著竟有點「算無遺策」的味道：這麼點年紀──誰教他的呢？──想著，口裡說道：「只有一條要緊，福四爺不知道您在平邑，您的安全就不能要福康安負責了。」

　　「我不要人為我負責。」顒琰仰了仰臉，只這一刻，也閃露出一份異樣的倔強自負，但也只是一閃而過的形容兒，隨即一笑，說道：「這是孔子家鄉，用孔子一句話說『天生德於予，匪逆其如予何』呢！」

　　王爾烈說起有人篩鑼上山的事，問人精子：「那人喊的『黃總鏢頭』是不是黃天霸？黃天霸也來了麼？」

　　人精子道：「這事我不知道──那是鏢行喊山，給山上大王們傳言某某局子過山，就用這辦法給綠林聯絡。既有人喊山，必是有點來頭的。師傅要來了，下山我就知道了。」

　　一路議論說話，已經來到川下，從這裡泗水南流分了汊，東邊雜樹茂林掩著官道，縣城隱約可見，夾岸峽谷中泗水河冰面平滑向南，直通聖水峪，回頭再看涼風口，連下邊的兩個村子也托在雲霧中，層雲淡靄中隱約只見一條細線似的羊腸小道盤曲蜿蜒隱去。乍然回到車行驢嘶人煙輻輳的市鎮，三個人都覺一夜光景不可思議，恍如大夢醒來。眼前鎮子東頭又一股水注入泗水，官道旁有一六角小亭臨水矗立，亭前一碑石刻分明寫著三個大字：

　　合水峪

　　旁邊一個四合院。全都是臥磚到頂的瓦房，與村鎮民舍銜接相連。街上飯店裡炒菜的油煙、油條、焦蔥花兒的香味，還有不知誰家蒸包子蒸出的鮮香一陣陣撲鼻而來，逗得四人食欲大動，饞涎欲滴。人精子背了三包子東西走在前頭，忽然回身笑指著驛站門口道：「十五爺，福至時來三羊開泰──我師傅他老人家真的來了！」

　　在哪裡？三個人看時，驛站口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一隻看門老狗在舔狗食盆子，幾隻雞在地下啄食兒。人精子見他們不懂，緊走幾步，指了指門框旁的磚牆，說道：「瞧見了吧！這是我師傅的鏢記，他在西邊。這麼說就是到惡虎村去了──今晚半夜他準又回來！」三個人這才瞧見是個粉筆畫的栽倒了的八卦坤象圖（圭），中間插一箭頭，成了「圭」的模樣，畫得極草率流暢。顒琰笑道：「你不說，我還以為是哪個小孩畫的毛毛蟲呢！」人精子笑道：「坤卦象土，師傅姓黃，就是螣蛇的象，爺說的也差不離兒。」

　　此時不到申牌，顒琰進站痛痛快快洗浴了，慧兒跪在床沿給他按摩揉捏，深沉入夢，王爾烈也是酣甜一覺，都足睡了一個半時辰才起來，從東西兩廂房出門，見慧兒在正間房裡朦朧著眼，邊搓洗衣服邊栽盹兒。王爾烈笑道：「慧兒釣魚兒呢！」慧兒一驚醒了，不禁也笑。顒琰道：「叫驛站人給她買布做衣裳，慧兒還是女兒裝束好。」說著，人精子抱著一堆文書進來，又點了兩支燭，慧兒便忙給手爐子加炭。人精子道：「這是近幾日的邸報，爺們吃過飯再看。大伙房裡飯菜都齊了，請爺們前頭用。」顒琰笑道：「一道進餐！」人精子道：「化裝走道兒是不得已，我和慧兒這麼穩擺大坐，和爺一道吃飯，哪來那個規矩呢？」顒琰便沒話。

　　一時食畢，顒琰和王爾烈回來，見慧兒還在糊窗縫兒，人精子還在燈下忙著挑選邸報，顒琰便道：「剩的飯菜多得很，不吃也糟蹋可惜了，你們吃去。告訴這裡驛丞，這是非常之時非常之地，供應不必按十兩的例。我們四個人一天一兩足夠用的了。」人精子和慧兒躬身稱是去了。顒琰不言聲看他們出去，說道：「禮、樂二字不可思議。涼風口是桃源世界。這裡一樣，宮裡又一樣，各自天淵之別。」

　　「安上治民，莫善於禮；移風易俗，莫善於樂。」王爾烈引了語錄，笑道：「禮就是規矩，是約束，沒有規矩約束，君臣、官民、長幼、主僕、夫婦、朋友、六親九族就會亂了。一旦亂了禮，國即不國，世道也就不成世道，冠履也就倒置，所以鞋子再新不能頂在頭上，帽子雖破不能當鞋子用。禮崩樂壞，貴族與庶民同受其難，權奸當道，吃苦的不單是聖上。所以上下都要克己復禮，各安其位各安其心，就不致生靈塗炭。所以『禮』字是嚴酷其形，『愛人』當心，因而子曰『克己復禮為仁』。」

　　顒琰聽他說教，頷首微笑，手裡檢看著桌上的邸報，信口應道：「王炎這個人就是非禮無法。李侍堯來信說北京紅果園玄女娘娘廟的人也沒見過他，行蹤詭秘之極。若真的是林爽文，這次拿住了就好了。我在京查看過舊檔案，一枝花黨羽裡還有個姚秦，也是漏網吞舟之魚啊！今年總像要出點什麼事似的──」看著，眼一亮，說道：「嗯！這是最近的，裡頭有上諭。」他緩緩坐下了身子。王爾烈見他入神，也就坐下檢看邸報。

　　但這些邸報都是經過山東巡撫衙門檢視過的了，從道至府、縣，與縣級不相干的都剔除了出去，許多要緊公事、彈劾奏章都只說了個大概。因縣城騷亂，邸報積壓著沒有送達，王爾烈連看幾份，上頭還有聖諭「褒揚」國泰的話頭。末了才檢出一份，是年節近前的，上頭有劉墉在濟南發的「欽差憲諭」。

　　東省諸道府州縣官員，毋以本欽差查處國泰一案怠忽職守，所有民刑糾案乃及地方治安、賑恤災民、河防漕運諸事，凡差使在職，勿以省垣人事有所更張有所輕慢。凡有平素阿附國泰、于易簡，或不得已為謀差營幹有所贈賄之事，俱應題章具文，用通封書簡寄欽差劉某、和某行在書辦房實稟在案，勿以私信交通，反增罪戾。前已有諭，本欽差務求窮核國泰、于易簡辜恩溺職、貪贓索賄情由，奉上諭不擬大事株連。舉發自新即是悔悟，量法處置即當從輕甚或寬免。此我皇上御極一貫之宗旨。仍有冥頑不靈、心存僥倖、轉移資產、勾連串供之劣員，一旦為同僚舉發，則彼為立功，爾為自戕，《大清律》三千章正為汝設，時至寧不痛悔？即墉亦無可設法矣──這是下按巡行欽差大臣通常具告文書，文字也並不新鮮，與眾不同的只有一條：舉發密告的信件文書必須寄到書辦房，把熟人、同年、同鄉的私信拒之門外，「杜絕交通」，免增營苟舞弊罪戾，說得丁點「指望」也沒有。王爾烈想想劉墉那個駝背，那張黑紅臉疙瘩掃帚眉三角眼，看人時那副不溫不火、油鹽不進的神氣，不禁暗自一笑。又看幾篇沒要緊的，接著是洛陽、陝州、西安三府知府「因支應軍差不力，運輸菜蔬輒有梗阻，據海蘭察稟，欽差阿桂已將三員撤差，以其俸祿買購軍用菜蔬，親行押運西寧兆惠處。俟兆惠據情稟後再行發落。軍機處備檔知道」云云。又見一則情事映入眼瞼，是都察院某御史劾奏廣東粵海關監督霍立成的：

　　前十三行設立，乃國家不得已之舉，廣東華洋雜居，海域交通便捷，外夷、海寇、洋商及岸居傳教洋人易於奸宄勾結，匪類相連，該衙門實負察奸摘隱、羈糜勸化之責。乃據廣州府成國運查辦外洋所運市布、玻璃大鏡貨船之中夾帶鴉片，解送粵海關監道，僅以沒入官收處置，人犯俱保釋在外。此關國家政體，且干禁令，不罪而釋，刑罰無施。該員何所依律而收沒？又據何不行刑訊而釋放犯律洋人？倘有私相買放情事，則該員枉法辱國之罪何逭？軍機處批「已著兩廣總督孫士毅查處具報」。又一篇是乾隆誥封黃鶯兒的恩旨，卻不知是翰林院哪個待詔草擬，寫得妙筆生花：

　　乾清門一等帶刀侍衛福康安，志學之即立功不次，茲已逾冠，正當授室之期。爾父傅恒，國之柱石，驅馳蠻疆，積勞有疾，爾垣豸冠珥筆「黼黻皇猷，鏡台舉案，孝獻奉壽。夫冰將迨泮，尚遲谷旦之差；桃已方華，未卜仲春之會。歎三星之在隅，猶五夜之待漏，朕甚憫焉。今特用旨，撤其列星之位，成夫合巹之榮，敕媒氏以平章，幸相公之燮理。於戲！天錢撒帳，女床聽鸞鳥之鳴；史筆催妝，銀管耀雀釵之色。青綾被好，郎署熏香，黃紙緘封夫人賜號，以盈門之喜慶，禱爾父之康壽，休戚與同之國恩，酬爾父子之忠忱。用是特旨。欽此！」王爾烈不禁一笑，說道：「華袞詞藻內有輕浮言語。這道賜婚詔誥有點像套了鄉先生撮合媒妁的話套兒寫的！」說罷遞給顒琰。

　　「翰林院的文章是京師十大可笑裡有的，尋章摘句拼四六偶兒，最沒意思的了。」顒琰漫不經心地接過來，口中說：「這些沒要緊文章，紀昀也未必有工夫去改，差不多不離譜兒，皇上也就放過去了。你用這種文體寫奏章試試，不批得你魂不附體才怪！」瀏覽著，只看了看參劾粵海關的邸文便放下了，問道：「王師傅，你看紀昀、李侍堯、劉墉、和珅幾個人才德優劣如何──」見人精子和慧兒進來，點手示意他們自便，又笑道：「別這麼瞧我，這是我們師生私地說話──我聽聽你怎麼想。」

　　王爾烈頗為躊躇地低頭想想，說道：「和珅見過幾面，沒有說過話。他來毓慶宮給阿哥們送東西，什麼時令水果、扇子、玩具之類，也極少和師傅們說話，仕路上看去是幹練的，學問似乎也有一點，透著太精明了些，渾身機關一觸就動，大器性養就難說了。李侍堯更不熟悉，看過些邸報，處置苗瑤、料理銅政、廣東洋務、綏靖治安，這都是要務，皇上屢屢表彰『第一能吏』，已有定評。不過有些事我也不懂。像這上頭說的『十三行』，他禁示的，他又在離任時請旨開禁，既有今日，何必當初？當初既是，今日必非。劉墉學術比乃父劉統勛要強，先年瞧他有點內中不足，長於瑣細案務，資治理事、胸懷大局比不上劉延清的。但近幾年留心經濟勤於政務，做官做得很苦，漸漸愈看愈有大臣之風──至於紀昀，海內學者之望，博學多才，不拘細禮，稱為賢師尊，為人正直，理事明詳循禮。據我看，此人不擅於權，精於事理而昧於駁雜──學問大了，名聲在外，惟恐一事不知，恥於人笑，不知他有沒有『大隱於朝』的念頭？於軍政要務很少有獨到主見，堅持恒行，皇上下詔求言，他的條陳是『寡婦年過五十即可旌表』。意思是有些活不到六十歲的苦節女不得上沾皇恩。我看了只是笑！──您臨時問出來，這想頭都倉促，未必就對，但是我的真實想法，沒有欺飾。」

　　「我也是個不擅權的阿哥，只隨便和你探討而已。」顒琰笑道，「大隱於朝也不是貶語。這個紀昀確是不精於軍政要務，他的優長只在『才』之一字。可你不要忘了，修《四庫全書》這樣大事離了他不成的，春風無形無質，但不能說春風無用，它能『又綠江南』的啊！皇上用他來管教化，正是適得其人。要讓和珅，就弄得滿天下銅臭，李侍堯就板子敲得滿衙門，劉墉就弄得到處都是『等因奉此』了！」說罷便笑。王爾烈也笑說道：「十五爺說得精當，我說的不算。」顒琰笑道：「你看得還是準的。我也不為無因而問，我這份邸報上有彈劾盧見曾的奏章，還有軍機處于敏中批給葛孝化的廷諭，著查處在京二品以上在職大臣東省置買田產的批語，直隸也在查，湊起來看，和這位軍機大臣有點干連的吧？」

　　王爾烈取過顒琰面前的邸報匆匆瀏覽了一遍，又放回原處，說道：「紀曉嵐怎麼會求田問舍？這上面也沒有明指是查他的事情呀！」

　　顒琰卻不答問，沉默一會兒，卻問道：「王師傅，你現在是四品？」

　　「啊──我啊？」王爾烈怔了一下回道：「從五品。是從翰林院調過毓慶宮調遷的一級。」

　　「你讀書很多，可惜沒有辦過實差。回京我打算奏明皇上，給你調一調缺。」顒琰見王爾烈凝視自己，一笑問道：「或是外放知府，或在哪個部補郎中，你願意到哪裡呢？」

　　王爾烈沒想到話題一下子提到自己頭上，思量移時，才緩緩說道：「我其實是個迂書生，原是覺得自己胸羅萬卷，可以倚馬待詔的。這次跟您出來辦差理事，這才知道竟是個井底之蛙，閱歷、學問根本不配『師傅』二字！既承青睞下問──我願到下頭做一任縣令，越是沖繁疲難的縣越好。三年任滿，考成卓異有所建樹，再回來侍候阿哥，料不定就比現時好些。」顒琰笑著搖頭，卻又問道：「你現在是清職，放外任就算知縣，也是日進斗金──你會不會求田問舍呢？」

　　這和方才議論紀昀的話接上題了。王爾烈沉思了一會兒，說道：「日進斗金那是貪官。我覺得富一點也好，我能多多的買些書，有些孤本書我就要雇人把它抄下來。老了退歸泉林，辦個書院，子侄孫子輩都能修學，我自己也有書可讀，不是一大快事？現在實是錢少，到琉璃廠轉一匝，每次回來心裡難受，想著晝夜不能寐：有錢的人不買書，想買書的又沒有錢，這是怎麼話說？」

　　顒琰聽了大笑：「說的好！回京我送你一套《古今圖書集成》，以解燃眉之急。我書庫裡的你隨時借閱就是！」人精子坐守在門旁，見是話縫兒，起身陪笑道：「起更了，爺們也勞乏得夠了，且請安置，明兒有的是辰光──」顒琰問道：「你不是說黃天霸要來的麼？」人精子笑道：「他做了標記，我也做了標記。見了我的標記才能來，這是道裡有眼線的。他至少要到半夜才來的。」

　　於是王爾烈和顒琰一笑起身。王爾烈安排，自己住西房，人精子住正房護衛。顒琰伸欠著身子笑道：「我其實不困，下午慧兒給我按捏，睡得很香──」王爾烈道：「慧兒這麼跟著您，也就是您的身邊人了，這沒什麼忌諱的，她就在房裡侍候就是了。」顒琰不禁臉一紅。慧兒端著一盆熱水進來，也聽見了這話，紅著臉低頭端水進了東屋。人精子卻不敢就睡，抱來草荐，在正屋打理了鋪蓋便出外巡行。裡外查看了位置、形勢，又在合水峪村轉了一匝才回來，猶自聽東屋裡慧兒嬌喘呻吟，床上翻騰斷雲零雨之聲隱隱可聞──他是練功之人，且滿腹警惕心思，也不理會，靠褥蒙被，調息默運元神。直到四鼓時分，聽見院中一聲輕響，似乎是誰撒了一把土似的，心知是師傅來了，人精子躡腳到窗前，舐破欞紙覷了覷，提了刀無聲閃出去──

　　此時山高月小，氣寒風清，蒙山祊河幽谷橫絕，河冰如岩，都蒙在一派茫茫溟溟的深沉夜幕之中。離著合水峪向東約百里之遙，福康安率兩千軍士正在夜行軍，急奔平邑而來。隊伍是從界碑鎮的河下村戌時出發的。從河下村到平邑，從木圖〔類似於今軍事沙盤地圖。〕上看，筆直去量，只有七十里。但當地人誰都知道，這一段其實幾乎沒有路，等於是繞龜蒙頂主峰在山下東南走了一個弧形，有的地方還有羊腸小道，有的地方乾脆就是榛莽荒石，連放羊的都不肯輕易走的。福康安在蒙陰，一路上只思量兩件事：一是不能讓王炎、龔三瞎子奪路上孟良崮；二是物色嚮導，急速秘密傳報平邑，形成合圍之勢：即使不能全殲，擊潰山上造反人眾，他們也只能逃向魯中平原──剩下的事就是搜剿捕拿了。

　　兩千人的軍隊無一人騎馬，全都是新發的軟皮底子快靴，人人銜枚而行，走得無聲無息。冷線一樣的月亮時而在雲中露頭，時而又隱進高高的岭背後邊。隊伍單行行進，足足拉了有五里許長，像一條黑蛇在山谷中蜿蜒游走，依山勢時而向北又踅向南，卻是毫不猶豫地向西南挺進。福康安自己也是徒步，走在離「蛇頭」約半里遠近隊伍中間。王吉保緊隨他身邊，身上背著福康安用的水、酒，還有一葫蘆醋，包裡有捲好的蔥醬和煎餅、熟牛肉，救急的雲南白藥、正骨水什麼的。他身子不算壯實，已是內衣渾身濕透，咬牙跟著一聲不吭。忽然，福康安站住了腳，說道：「水，拿水來。」王吉保站住了身，摸索著晃了晃套著棉套子的水葫蘆，失望地說道：「水葫蘆口凍結了封口，酒沒凍。爺喝一口解解乏兒，成不？」

　　「酒是洗傷口用的。軍令不許飲酒。」福康安的臉映在黯淡的月影裡，看不清什麼神色，語氣乾澀單調，略微帶點嘶啞，說道：「把醋拿來我喝一口。」

　　這是父親傅恒的家教，行軍一酒二醋三水，醋排在第二。但他不慣這樣乾口喝醋，一口下去，立時酸得齜牙咧嘴，卻也就滿口溢津，不渴了。一手遞還葫蘆，看著隊伍，說道：「前後傳話，就地休息半袋煙時辰；不許走動交談，有屎快拉，有尿快撒──叫前頭賀老六帶個嚮導跑步過來！」

　　長長的隊伍挨次停了下來。兩個黑影沿著隊伍邊緣磕磕絆絆到了福康安身邊，走在前頭是個精幹矮個子，操一口四川話，單臂一橫，行禮問道：「四爺，您傳我？」

　　「前頭又到岔路口了。」福康安看一眼高矗在暗穹裡的龜蒙頂，問道：「我們走了多少路？」賀老六道：「回四爺，這幾個嚮導賣力，我們全是抄小道走的，已經走了四十里。離平邑還有三十五里。」福康安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嚮導：「幾時能進城？」

　　為防誤導，他共用了十個嚮導，隊前面六個後邊四個，每人分發二十兩銀子，錢餵足得打呃兒，都是一身邪火錚勁，那嚮導見問，說道：「回帥爺的話，我們幾個都走過，上去右邊這道坡就是龜蒙頂的南柏林，下山十里就進平邑，用一個時辰就足夠──從這左邊向南下去，是祊河上游，一路漫下坡二十里。不過那是夏天走，冬天走河床要跌筋斗兒的──」

　　「你不要囉嗦，走下坡要多少時辰？」

　　「回帥爺，要一個半時辰。」

　　福康安咬著細牙思量了一下，說道：「那就走南柏林。老六，你身子還挺得？」「我川漢一個，身板兒硬，挺得！行軍就這鬼樣子，前頭的便宜，就怕後頭吃不消！」賀老六道，「依著我說，南柏林雖然近點，還要上這個陡坡。節省些氣力，咱們走下頭河川，離龜蒙頂也遠點，山上不容易聽到動靜。」說罷望著福康安等令。他是川軍綠營裡的小棚長，比芝麻還小一點的官，跟傅恒打金川，又打緬甸，軍功晉升直到參將。原是他父親使出來的悍將，傅恒回京前才調任的濟南鎮守使。福康安到濟南時，因賀老六和國泰案子沾包，已經撤差，在家待勘。聽說這件事，福康安特地點名「賀老六跟我」，這就帶出來了。有這兩層夤緣淵源，指揮起來自是加倍得心應手。當下聽了賀老六建議，福康安又仔細查看了山勢道路，「嗯」了一聲說道：「你的建議有理。山上逆賊在南柏林裡只要設一小隊巡哨的，我軍行動就亮出來了。林子裡有鳥獸，驚動得又飛又叫，也容易讓人起疑。老六，下山你帶五十個人急走，進城打前站，先占城北玉皇廟，把駐紮安排下來。我們的人進城不走南門，要立刻放出便衣哨去──總之一個『密』字，越密越好！」

　　「喳！標下明白──天明一切停當！」

　　「就這樣，下令行伍動身！」福康安站起身，又對王吉保道：「你留在這裡收容，跟隊後走，有傷號跟不上隊，天明一律換便衣進城！」說罷隨隊向南折，隱在夜色之中。

　　福康安一下山就知道賀老六的建議對頭。這裡雖然沒有路，但一條祊河都凍實了，沿山彎彎曲曲成了冰道，不但平坦，星月餘光映著也分外爽亮，比之石磕樹絆昏天黑地爬陡坡上山不知好了多少去。福康安聽著兵士們嚓嚓走在冰上，不時傳來「撲通」的跌倒聲。傳令：「四人一排牽著手走，後邊的跟上來。」這樣一來，不但隊伍縮短了一多半，摔跤的也少得多了。那些軍士前半夜都是鑽著頭拼命爬山，此刻走這道一路漫下坡，真如走在泰山「快活三」道上似的，兵器扛在肩上，挽手走得威勢。一個時辰出頭一點，兩千人已經聚在平邑城北的玉皇廟裡。頃刻之間，偌大的玉皇廟前後大院、前後大殿、廊間樹下，黑乎乎都站的兵，不時傳來營棚長官低聲整頓隊伍、安排就地休息待命的喝令聲。

　　「老六，幹得好！」福康安站在玉皇殿前歇山檐下，望著黑沉沉的廟宇說道。幽暗的老柏樹影翳遮得他像個朦朧的幽靈，聲音顯得分外清晰：「這是黎明前最黑的時候。吉保，你到廟外，衝平邑城打四槍！」王吉保答應一聲，黑地裡就跑了出去。賀老六問道：「咱們一路小心，怎麼到地方了反而放槍？再說怎麼不打三槍兩槍，不明不白的打四槍？」福康安道：「『四』這個數不好琢磨，就要它個不明不白。這是兵荒馬亂時分，我們再做的小心，也難免驚動人，放幾槍沒了動靜，反而可以魚目混珠。」他暗地裡孩子氣地齜牙兒無聲一笑，問道：「廟裡有多少道士？」

　　「六個。」賀老六道：「全都押在神庫〔廟宇內存放破敗損毀了的神像器物的庫房。〕裡，他們還以為山上土匪下來了呢！」

　　「等天亮我見他們。從現在起封廟，只許進人不許出人。士兵沒有我的軍令擅自出廟的格殺勿論！」

　　「是！要有香客上廟進香的怎麼辦？」

　　福康安擰著眉頭想了片刻，說道：「零星香客進廟就扣起來，打完仗再放人。」伸出二指舉起手道：「雞叫天明，不等太陽出來，在廟裡再響兩槍，火藥放足些──外頭人聽這邊響槍，誰還敢來上香？」

　　說話間便聽廟門外「通」地一聲火槍爆響，是王吉保在外頭開了槍。大約要裝填火藥，少時又聽一聲，共是四聲火槍響震，驚得廟外樹林裡鴉鳴雀飛，亂了一陣又岑寂下來。此時曦光薄曙微映，只見王吉保腰下佩刀、肩上斜掛火銃，一臉得意進來，稟道：「四爺，我打完了！」福康安看看天色，問道：「有閒人瞧見你沒有？」王吉保道：「有個撿糞老頭子起得早，在官道上聽見槍響，扔下糞叉、糞箕就跑沒影了。」

　　福康安一聲不吭便進了玉皇正殿。吉保跟進來，見他雙手據案，面對面似乎在審量玉皇大帝的神龕，以為他要燒香祈禱，忙打火點燃了台燭，取香要燒時，福康安擺手制止了他，轉過臉說道：「我不信神鬼，信天命。」他吁了一口氣，又道：「看來我還不成，走這麼點子路就覺得腿疼。我比不上老公爺！」

　　「爺說哪裡話呢！」映著燈光，王吉保覷著福康安臉色，果是稍微有點蒼白。他手腳不停，把供神卷案拖到一邊，從自己背包裡取出一張鹿皮褥子鋪上了，忙活著說道：「奴才帶這個，爺還要叫我輕裝扔了，這會子用上了不是？──奴才爹說過，老公爺面情上頭對爺們嚴厲，見了爺們，一副鍾馗相，心裡著實看重您呢！那年在棗莊打一仗，老公爺背地怎麼說？」他學著傅恒拈鬚微笑模樣，「『嗯──孺子可教！』他老人家還說：『似乎強過趙奢之子了！』……我不明白這意思，有一回紀中堂來府，我問過他的書僮小馬子，小馬子說：『你不讀書，連趙奢都不曉得？趙奢就是廉頗──《將相和》戲裡那位大將軍，廿四史裡頭的有名上將！』您將來呀，準又是我們大清的廉頗外加藺相如！我們四爺那還了得！」

　　福康安起初還肅然敬聆父親的話，聽到後來，王吉保連史帶戲、連人帶事都攪了一鍋糊塗湯，比了廉頗又加藺相如，都一古腦揉進來渾奉承，不禁笑得渾身直抖，道：「想必你一定以為趙奢的兒子比他老子強了──你這渾蟲！比你老子加倍的渾──」笑了一氣，覺得身上鬆泛了許多，看看廟殿裡無可坐處，只好欠身上神案，以手支頤歪著，看著灰濛濛的殿頂出神。

　　這是他第四次帶兵作戰了，棗莊一戰生擒蔡七，安立一戰殲滅王倫，寧夏一戰踹了馬定鈞造反回眾老營，殲敵三千獻俘七百，乾隆朝野已隱隱有名將之稱。就他自己心中劃算，比著父親還差著老大一截子。毫無疑義，老公爺在諸子之中是最賞識他的，一條是文有過目不忘之才幹，武有出奇制勝之勇略；一條是扎了根兒的傲睥萬物，超拔不群，因此「牢記趙括、馬謖」這六個字幾乎成了見面必談的家訓。因此，儘管見了人仍舊一副目無下塵的樣子，心思卻真的是越來越細密小心了。打棗莊是突然遭遇，臨機處置；打王倫、馬定鈞都是大兵合圍，他率先鋒突襲成功。但這次龜蒙頂之戰與前不同，官軍占天時，王炎、龔瞎子占的是地利，四周是山，寨中有匪，一個失措，整個魯南就會糜爛了局面。雙方都是有備而為，他喜歡用炮，但大炮根本就拉不到平邑來。四面圍困，算了算至少要用七萬兵力才能困死龜蒙頂，不但調度艱難，且是守不住密，一旦反眾提前突圍，上孟良崮與土匪匯合，下海逃跑，那就一切全完。

　　──他撫著發燙的腦門子再三檢視自己的計劃，十門紅衣大炮調到龜蒙頂北麓，正面猛轟王炎的北寨門，三千軍士由界碑鎮鼓噪攻擊，王炎決計不敢東進，向西一出山就會潰散，唯一的逃路就是從平邑向聖水峪，再入微山湖，與官軍周旋。他急急帶兵強行軍潛入平邑，也就因為平邑那一千多官軍根本不是反眾對手。現在已經來了，他心裡反而有些忐忑不安，北麓是劉墉坐鎮，若是王炎集全寨之力從那裡突圍，這書生擋得住擋不住？葛孝化這個老滑頭守右界碑，這邊是指望不上他策應了，反眾潰散，他肯不肯帶兵攔擊？──兵將不熟悉啊──福康安已想得雙眸炯炯，「這是野戰，臨時拉來營兵湊合，能不叫人懸心？──打完這一仗，一定要請旨去練兵，還是自己帶出的兵得心應手──」他勞頓了一夜的人，思量著事情，身上暖洋洋的，朦朧著似乎打了一聲鼾，頭從肘間滑落下來，「砰」地碰在卷案木框上，一個警覺跳起身來。他搓臉頓足活泛著身子，見王吉保端一盆熱水進來，說道：「大事沒辦，幾乎就睡著了！這盆水好！」說著便忙洗搓，揩了臉又用青鹽擦牙，便覺精神健旺，吩咐道：「你出去傳令，道士們的鍋用來燒水，讓兵士就著吃乾糧，吃完飯睡覺！叫賀老六來一下！」

　　「是！」

　　王吉保跑去了。一時便見賀老六大踏步進來，當胸一拱道：「四爺，您傳我？」福康安看看卷案角上擺著的印信關防、筆墨紙硯，問道：「這個縣外頭何家岭綠營管帶你認識？」

　　「回四爺，他只是個千總，見過面，標下叫不出他名字。」賀老六道，「去年夏天省城會操，校場上演隊，我帶的隊列最齊整，國泰叫我示範，晚上宴席上又表彰我，把總以上的軍官都在場，他應該認識我賀老六。」說著，他驕傲地仰了仰脖子。

　　福康安臉上掠過一絲笑容，傅恒老爺子在成都閱兵，賀老六大雪天赤膊帶兵操演，在傅恒跟前證明「川兵不是孬種」──就是那一次和傅恒結下緣分的。他盯視賀老六片刻，回過身來，緩緩從簽筒一樣的匣子裡抽出一支令箭，語氣沉甸甸地說道：「此人雖然是朽木糞土，我還要用他這無能畏敵的名聲。本來我該親自去，可我怕這裡有事出了漏子。想想，還是要你走一遭。」

　　「四爺有差使只管吩咐！賀老六是老公爺帶著打出來的，現在跟你也是一樣！」

　　「現在是辦軍政，我心裡其實拿你當老叔看待。這一仗打贏，共榮；打壞了，同辱。」

　　「四爺！」賀老六一下子激動起來，血湧上來，臉漲得通紅，跨前一步說道：「老公爺待我恩重如山，我是血性漢子，我拿你當老公爺看！」

　　福康安會意知心，點頭道：「你到他營去，持我的令箭，命令他立即帶隊入城──這有兩個好處：他們進城，可以掩飾我們主力，這是一群鬆包軟蛋兵，進城可以向山上逆匪示弱。劉墉佯攻，王炎、龔三瞎子要突圍，更容易選平邑奪路向微山湖。這裡我們的兵就成了伏兵──就是這個計劃。」賀老六笑道：「我們賣個破綻給王炎看。標下省的！這沒什麼難的，我去傳他們進城就是了。」福康安笑道：「這個管帶我們不認識，我敢斷定是個滑頭老油子。我原來也不明白他為什麼不進駐縣城，黎明進廟前粗看了一下，平邑城北是山，居高臨下，是個易攻難守的城。你看，就在這廟外頭布置一千弓弩手射箭，守城的連頭也不敢露，反賊不敢占領這個城，也為這個緣故。城池既然沒有落入敵手，他在城外監護，也不算擅離職守。大軍攻山時，他出來打打太平拳助一陣，原先鎮壓不力、守土護城失誤的罪也就抵消了──他有這個算盤，你命他進城，我擔心他拖宕推搪呢！」

　　「他敢！」賀老六道：「先人板板的，我擰掉他的吃飯傢伙！」

　　「他若奉命，我可以放他一馬，允他戴罪立功。」福康安臉色陰鬱，喑啞著嗓子道，「他要推搪，那是天理昭彰──你不妨告訴他我已經到了平邑，叫他來見我──就說我帶了十名隨從來的。我們的實力要隱蔽到後天卯時！」

　　賀老六帶了兩個兵傳令去了。福康安踱出玉皇殿，先到殿後神庫見了廟祝道士，還有帶來的十個嚮導也監護在這裡，打點起溫存好語寬慰，許願捐助香火資，房舍住宿軍費結賬。說一陣閒話踅回前院，因見有些軍官住在精舍裡，兵士們都和衣歪在廡廊下，便命：「所有軍官一律睡廊下，軍醫住精舍，有扭了腳受了傷的，安排在精舍調治。」見有軍士們互相挑腳泡的，便湊上去幫著擺弄，拔頭髮絲兒穿泡──他也真放得下架子，一路走著一路照料，扯扯這個毯子，拽拽那個被角，又命軍需官：「想辦法弄點紅糖，燒薑糖水給當兵的喝。下午可以進城，採買肉菜米麵。廟裡不能生火做飯，從城裡做熟的送進來──大家都是斬頭洒血的勾當，萬萬不能屈了肚子──」軍需官叫苦，說「錢帶得少」。福康安笑罵：「先打欠條給他們──我離開濟南時告訴和珅，仗打完每個軍士三十兩賞銀，撥三十萬兩過來，一切都富足有餘──他們文官坐那裡不動不勞，大把抓銀子，我的兵倒窮著！」這麼閒話說著，士兵們便覺這年輕欽差通達人情，善解人意，一片聲竊竊私議，嘖嘖稱賞。

　　福康安心裡卻一直惦記賀老六，一頭忙著巡營安撫兵士，不住地看天上日移時辰。看看將到午時，還不見賀老六的影子，正要派人催問，王吉保從廟門處跑步進來，回道：「大帥，賀老六回來了！」接著便見賀老六一臉陰沉，按著腰間大刀片子進來。福康安躬著身子正在給一個毛頭小兵纏綁腿，偏臉見他們情形，心知自己所料不謬，直起腰來，已板下面孔，問賀老六道：「怎麼回事？」

　　「四爺，真的叫你料中了！」賀老六鐵青著臉，行軍禮回道，「我傳了令，他說大軍未動，糧草先行，先向我討三個月的餉銀。說他還抓了一千多反賊家屬，都押在營裡，問我怎麼處置。我說欽差大臣的令箭就在這裡，午時進不了城按軍法處置。他說不能草率進城，全軍覆沒的罪名更當不起，最快也要明天晚上才能進城。我說福大帥已經來了，要傳見他。他說來就來，就跟著來了──呸！龜兒子聽說是哪個哥哥的兒子，說話橫得很！」

　　「哥哥的兒子？」

　　「說是三十四哥是他媽，我弄不明白這事，這跟軍務也沒球個相干，我也不想糾纏他的家務，就帶他來了！」

　　他不明白，但福康安已經明白，三十四格格是康熙的小女兒，論起來就是當今乾隆皇帝的嫡親小姑姑，常到府裡和母親說話的。福康安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咬牙皺眉緊張思索著，問道：「他叫什麼名字？」

　　「阿葛哈！」

　　「他人呢？」

　　「回大帥，他們一共來了十三個軍官。」王吉保在旁道，「因為帶有生人，我讓他們在廟外聽候傳見！」

　　福康安覺得耳鼓一陣陣嘯鳴，這些答話都沒有怎樣留心。他其實是問幾句閒話騰出時辰思慮處置辦法：父親秉持大政二十餘年，自他病重，乾隆已在另行物色心膂股肱，原來「傅家門生」，紀昀、李侍堯等人眼見著一日日零替失勢，這些苗頭明眼人洞若觀火，自己這時候開罪皇室，會是什麼結果？乾隆會怎樣看自己？母親那頭如何交代？自己又如何處這層干係？會不會有人趁火打劫，背地裡放陰炮、打黑磚？──一霎時間，福康安動了無數念頭──想著，他自身極為驕傲的自尊占了上風，「哼」地冷笑一聲，卻不肯輕易失態，陰冷的目光掃視了廟宇一眼，從齒縫裡迸出一句話，卻是極為清晰：「廟內全體官兵擺隊，軍官到玉皇殿前集合，火槍隊侍候，我升帳！──傳阿葛哈，叫他報名進見！」

二　玉皇廟福帥行軍法龜蒙頂義軍計破圍

　　廟內還在整隊，廟外阿葛哈已經等得有點不耐煩。他是滿洲八旗子弟裡頭叫作「鐵頭蚰子」那類人物──過了冬的蟈蟈，京師裡趟得開，上到王公勳貴，下至乞兒賣唱、引車賣漿之流，鬥雞走狗、調鷹餵鸚鵡的場子裡頭都兜得轉──本家祖宗汗血功勞，有的說嘴，古董字畫、碎銅爛鐵，賞鑒上頭抵得了當舖朝奉──下頭人瞧他是天子親戚半個金枝玉葉，上頭貴人瞧他是勳戚後代，又有母親偌大面皮擱著，走到哪人都說「這蟈蟈真帥」──其實不過是誇獎金絲蟈蟈籠子罷了──打東漢外戚黨錮至今，千古貴介子弟抵死不悟這個道理──宗人府裡閒得發悶，又調內務府，又嫌內務府升官慢，又調出來當軍差，混幾年再回京升官好有資格。這麼一把算盤今日遇上了福康安。他帶著副管帶，還有營裡的十個棚長、一個書辦站在廟外，等得探頭探腦，幾次伸脖子往裡張望，山門裡站崗的親兵那般威勢又逼得他退了回去，伸舌頭扮鬼臉兒笑道：「福四爺見了老傅恒，跟個避貓鼠似的，出門就這麼大威風！」那書辦在旁聳著兔皮耳套諂笑道：「您老在京認識四爺嗎？」

　　「認識！怎麼不認識？福隆安、福靈安還都是老票友了！」阿葛哈晃著辮子笑道：「有一回這哥兒背不上書，他老子要揍，還是我求的情呢！──四爺喜歡帶兵，是個大將胎子，你們一見就知道了──」

　　正胡天胡地吹牛，王吉保出來傳令叫進，便住了口，心裡打鼓，臉上嬉笑著亦步亦趨進了廟。一進山門，他就覺得氣氛不對，賀老六告訴他是「福四爺帶了十幾個隨從星夜趕來」，但這廟裡大塊方隊就有四個，在甬道東西分兩廂列隊，人人腿縛紮帶，腰中懸刀，挺身立在遮天蔽日的大柏樹下，廊廡下碑碣旁幾乎隔三步就有一個親兵，手按刀柄目不斜視，釘子似的站崗，滿院甲兵如林，刀叢劍樹，一聲喘息咳嗽不聞，肅殺得令人窒息。玉皇大殿前矗著的大鐵香爐燃著柏枝香檀香，一如平日，香煙裊裊籠罩。二十多名軍校披甲銀袍，雁序旁列，三十多個火槍手也都掛著大刀，挺槍直立，俱都是彪形大漢，一個個面目猙獰。中間簇擁著一位青年將軍，也是白袍銀鎧，二層東珠金龍頂旁懸一條白布，白淨面皮上目如點漆眉分八字，清秀得令人一見忘俗。這就是帶孝請纓的新封公爵福康安了。

　　十幾個人進來，見這陣勢，起初有點像夢游人，又像吃酒半醉花了眼，迷迷糊糊地直晃蕩，沿長長的「兵林」往大殿月台走著清醒過來，又有點像走進密林裡落了單的獵手，驚惶四顧，互相碰撞著，都是滿把冷汗，雙腿發軟，下意識往前「蹭」著。直到王吉保大喝一聲：「報名！」這一行人等才乍然一驚，阿葛哈雙膝一軟便頭一個跪了，結結巴巴報道：「漢，漢軍旗山東綠營第二纛，兗州鎮守使標營二營管，管帶阿葛哈叩，叩叩叩──見欽差大人！」

　　福康安滿心一片殺機，雙手按膝端坐，目中餘光睨著下頭這幾個不尷不尬的角色，也不叫起，淡淡地問道：「有多少日子沒有發餉了？」

　　「回四爺，自從平邑出事，兗州鎮守使劉希堯撤差拿問，下頭就一文餉銀沒發。」阿葛哈原本進來時嚇得心驚膽顫的，聽福康安發話辭氣聲色並不嚴厲，膽子立刻壯了許多，晃了一下粗大油黑的辮子，滿口京腔立時變得流利起來，帶著一股痞子味說道：「現在都是一斗一升從鄉裡自籌。縣裡已經沒人管事兒，徵起糧來要多難有多難──四爺你明鑒！我那裡還扣著一千多反賊家屬，他們也是要吃糧的──一頓飯倆窩頭、鹹菜──」

　　「你不要說窩頭鹹菜。」福康安笑了一下，「你扣押家屬做甚麼？」

　　「回福帥，他們是反賊家屬呀！」

　　「我知道，你扣他們做甚麼？」

　　「我……我是想……這個這個……」阿葛哈弄不清福康安問話的意思，抓耳搔腮想了半日，說道：「我想《大清律》裡頭，凡故意造反謀逆者，無分首從，一律凌遲處死，一人造反，株連九族。陳英死了，縣衙砸了，監獄也壞了，地方上沒人管，留著這些人在鄉裡容易通匪資敵，所以就派兵把他們暫拘起來。聽接印官處置。」他編派謊言，越說越覺得有道理。說完抬頭，舐了舐嘴唇看福康安。

　　福康安這也看清了阿葛哈相貌，是個黝黑發光的兩頭尖腦袋，大薄嘴唇抿得像個女人，彎月眉下一雙小眼睛不住地眨巴。身上官裝收拾得甚是利落，雪白的馬蹄袖裡子不寬不窄還露個邊兒。見他盯自己的目光越來越放肆，福康安不禁暗思：近之則不遜──三十四皇姑何等體尊的人，怎麼養了這麼塊料？思量著，臉上已經變色，端坐椅中朗聲問道：「阿葛哈，你知罪不知？」

　　「標下有罪過。」阿葛哈眨著眼說道，「當時城裡造反作亂，我不在營裡，正帶著營兵在南河灘操演射箭。事情報到我那裡，帶兵回營已經中午，派人進城偵探，賊人已經劫了監獄砸了庫全伙逃走──」

　　「你說了半日，你有什麼罪？」福康安問道，「為什麼不乘勢追剿？」

　　阿葛哈被他的神氣震懾得身上一顫，眼皮子一哆嗦，避開福康安的目光，語氣裡便帶了驚恐：「──這，這，這就是我的罪──當時滿城都亂了，說反眾有五、五六千人，城裡的痞子、街棍也都出來打家劫舍。敵情這個不明，城裡這個這個要這個──嗯，那個彈壓。所以一頭據守本寨，一頭派人在城裡維，維持這個治安──變起這個倉猝，料敵不明，失去戰機，這個這個就是我的罪。好在城還在我手。大帥來了，願作前鋒殺敵立功，努力巴結差使，將功折罪！」

　　福康安從椅中站起身來，「嗤」地一哼，說道：「打仗用得著你這樣的『前鋒』？你看看你這花花太歲模樣，你再看看我的兵！」他一手按劍，繞著燒得燔熱的大鐵鼎踱步，腳下橐橐有聲，滿院士兵靜靜聽他說話，「變起倉猝──不是你的過錯。說句『罪過』是何其輕巧！你以為這是上廟送豬頭少了一顆豬牙？你帶兵操演本為保城安民，知道城中賊匪異動，本應立即馳援，追擊反賊，反而龜縮營寨，扣押人員，任憑一城百姓慘遭蹂躪，守吏縣令被逼自盡。我親自下令著你部進城，你膽敢索餉要挾，推搪軍令。你狂妄！」他愈說愈是激憤，字字句句音節鏗鏘，已是爆豆炸鍋般又快又響，突然間一跺腳，大聲叫道：「王吉保！」

　　「標下在！」王吉保就在火槍手隊前站著，聽見呼喊，高聲應道，騰騰兩步站到隊前，「請爺指令！」

　　「阿葛哈所犯罪由，照我蒙陰閱兵頒布軍令，該當何罪？」

　　「回大帥──殺！縱敵逃脫者──殺！奉調不從者──殺！」

　　福康安正眼也不看眾人一眼，背著手平視鐵鼎，冷冷說道：「那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賀老六！」

　　「標下在！」

　　「將阿葛哈剝去官袍，就地正法！」

　　廟宇裡的空氣驟然間凝固起來，從蒙陰帶來的兩千軍士雖然個個人高馬大，身強體壯，但也都是太平兵，哪個見過這種陣勢？眼見賀老六帶著四個親兵上去，三下五除二剝脫了阿葛哈官袍，連頂戴、袍褂往旁邊一丟，連衣服落地的聲音都滿院裡聽得見。人人驚得腿肚子轉筋，臉上全無血色。猶自聽福康安說道：「別以為你是阿桂的什麼本家，又是什麼額駙的兒子，是皇親國戚，我就不敢料理你！誤了我的軍令，連額駙本人我也不饒！」

　　阿葛哈渾如做一場噩夢，已經嚇呆了，嚇傻了，由著人剝袍子摘頂子，像一塊破布被人晃來晃去，直到冰涼的鋼刀刀背壓在脖子上才猛地驚醒過來，掙了幾下，兩個膀子被親兵架得死死的，哪裡動得？渾身抖得篩糠似的，褲下屎屁尿古怪作響，膝蓋掙著跪行兩步，臉上冷汗涕淚交流，語不成聲說道：「求……求大帥看在我額娘份上高、高抬抬抬貴手……是是是我冒犯了軍令虎威，罪罪該萬死。願立軍令狀立立立功贖罪，國家有八議制度──」他哀懇著，突然流利地冒出一句：「我交贖罪銀子！」

　　「贖罪銀子你留著，下輩子交給和珅，我這軍中沒有七議八議，只有一議，軍法無情！」福康安咬牙切齒，盯著鐵鼎，在極度的恐怖氣氛中緩緩轉身，面向阿葛哈，毫不猶豫地迸出兩個字：「行刑！」

　　兩個親兵突然同時放開阿葛哈，一個順手拉起辮子，一個高高揚起大刀，一道弧光閃爍斜劈了下去。阿葛哈連哼也沒哼一聲，身軀便垮倒在潮濕冰冷的石板地下，脖項中的血有的像水箭激射，有的泛著紅沫汩汩泉湧而出。阿葛哈一條腿還在伸蹬，賀老六已從血泊中提起頭來，向福康安道：「大帥，請驗刑！」

　　福康安看了一眼那人頭。他已經不是第一次殺人，自己也親手殺過人，但這樣近在咫尺、認真地「驗刑」卻還是第一次。阿葛哈頭顱下、髮辮梢的血還在滴答，鼻上頰上滿塗的都是血，已經面目模糊。只那兩隻眼鼓得溜圓，好像還在盯自己，那張嘴方才還在說話，這會兒成了一個空洞，歪咧著嘴唇往下淌血──福康安一陣噁心，移開目光調息定神，見下頭軍士們都嚇得臉上雪白，自己才穩住心神，看到地下斜歪著一動不動的屍體，已經完全平靜下來，點頭歎道：「我是皇上外侄，他是皇上表弟，論起來不遠不近是親戚呢！吉保記著，用我的俸銀給他買一副上好的板兒，回京治喪，我去弔祭──你們怎麼樣？」他突然又問阿葛哈同來的十二人，「他有罪，你們有罪沒有？」

　　這十二個人原就緊挨著阿葛哈跪地，原聽阿葛哈胡吹，見福康安說話聲氣平和，莘莘儒雅像個青年秀才，哪知說變臉就變臉，直是如此心狠手辣！待到阿葛哈血濺青石屍陳鼎前，那血已經淌著凝在眼前，猶自心迷神搖，眼花繚亂，早已是唬得三魂七魄俱不在位，渾身不知疼癢；此時輕輕一聲問，竟如被一陣驟風襲過來的秋草般一齊瑟瑟發抖，一悸一顫的竟不知自己都答了些什麼話。院中軍士們以為他又要開殺戒，剛剛鬆緩一點的心立刻又猛地一收，吊起老高。

　　「知罪不一定就能恕你們的罪。」福康安已見立威成功，滿意地看了眾人一眼，問道：「你們誰是副管帶？」

　　十幾個人不安地悸動一下，最前頭一個軍官畏縮地回頭瞟一眼，膝行兩步，說道：「標下賴秦安──是副管帶──」福康安轉臉問賀老六：「你方才傳令，他跟著阿葛哈起哄沒有？」十二個人一下子都抬起頭來，眼中帶著哀懇望定了賀老六，驚恐得發抖，不知他那張可怕的嘴說出什麼話來。

　　「沒有。」賀老六說道，「這個賴秦安還說，福四爺惹不得，先遵令，有難處再稟──就這個話。」福康安道：「有這個話就能免你一死。你是副管帶，阿葛哈軍務措置有失，你有稟報上司責任。我調來兗州府鎮署衙門文案，並沒見你的稟帖，所以還要有點軍法處置──來人！」

　　「在！」

　　「拖到那株柏樹下，打二十軍棍！」

　　「喳！」

　　若在平日，綠營軍中行這樣的軍法，也會懾得人心驚不安的。但方才的殺戮場面太過緊張恐怖了，這點子刑罰已經「不算事兒」，劈劈啪啪的肉刑聲中，滿院軍士反而都鬆了一口氣，晃眼看著福康安在階上鐵鼎前踱步，福康安踱到哪裡，目光也就跟著晃到哪裡。

　　「福康安是讀書人，不以殺人為快事。」一時刑罰完畢，兩個軍士攙著賴秦安過來驗刑叩謝了，福康安便向眾人訓話：「但要是不殺他，別的軍官、兵士違令失事，我無法處置。軍伍裡還有桃花運──都有！」

　　兵士們發出一陣興奮的鼓噪歡躍，還夾著哄笑，只是事前有令不許喧嘩，抑著嗓子揮臂揚眉的十分精神。福康安也是一個微笑，對下跪著的賴秦安等人說道：「狗東西們，給我滾起來！當兵的沒見過殺人？挨上司兩板子、踹你一腳、賞你幾個耳巴子是尋常事，你們娘老子沒有開導過你？別這麼膿包式，既然現在歸我節制，紀律賞罰一視同仁。我已經揍過你了，你從此遵命立功，他媽的，我照樣賞你！」他幾次帶兵，已經摸清了行伍脾氣，丘八爺們不愛見咬文嚼字的酸餡小白臉兒，因而時不時也放幾句粗話，雖然略帶了點刻意，兵士們倒覺得比那些一味粗俗的將領另有一份子親近。這麼幾句訓斥下來，滿院軍將已都面帶歡容，連剛挨了打的賴秦安也破顏一笑，跟著來的軍官們也都如釋重負，打起了精神。

　　「現在是──」福康安斂去笑容，掏出懷錶看了看，說道：「──離午時正牌還有一刻，你們立刻回營，整頓隊伍進城。一來一去二十五里，限你們申時正牌全軍安置好，申時一刻來這裡聽令！」

　　「喳！」賴秦安忍著屁股疼「啪」地叩了個千兒，又請示道：「我營裡現有兵力一千人，外頭鄉裡還散有二百七十多人，一是徵糧，二是維持治安。請大帥示下，要不要全數收攏？還有，營裡的匪屬怎麼辦？」福康安道：「匪屬全部隨軍進城，我有用處──派下去徵糧的通知他們，限明天午時以前歸隊！記住，要把營中存糧全部帶進城中，一斤糧也不能留在營裡。進城兩件事：安定民心，徵糧買菜買肉，供應軍需。沒有銀子先打借條。明白？」

　　「標下明白！」

　　「去吧！」

　　「喳！」

　　「回來！」

　　福康安眼中幽幽閃光，像透過廟院在向外眺望，口中徐徐說道：「你帶的這十一個人，派三名火速到兗州傳我軍令，兗州府所有駐軍，除留守大營的以外，全部向惡虎灘開拔！」賴秦安見福康安無話，行了軍禮，帶人小跑出去了。

　　※※※

　　當夜，「阿葛哈率軍進了平邑城」的消息便報進了龜蒙頂大寨造反好漢帳中。這是緊要軍情，龔三瞎子立刻請正在巡寨的王炎過來商計對策。他在民間綽號叫「三瞎子」，其實一雙虎目炯炯有神，和「瞎」字不沾邊兒。是因為初跟王倫造反，隊伍被打散，夜走黑風岭，遇到三隻狗熊，憑著一把匕首在松林中人熊格鬥，三隻熊竟都沒能逃命。當地老百姓都管狗熊叫「瞎子」，傳開了說「龔義天獨鬥三瞎子」，漸漸就變成了「龔三瞎子」，本名「義天」反而不大有人提起。他原本就是跟從王倫造過反的，龜蒙頂一眾三百多人都是他的生死弟兄，王倫事敗，這些人無所歸宿，官兵一頓搜剿過後，漸漸又零散回到山寨。「龔義天」這名字已被官軍造進「斬殺王倫反賊名單」花名冊中，「龔三瞎子」卻依舊活著。王炎原是在王倫軍中結識的朋友，原也不見有什麼能耐，直到兵敗，二人一同逃亡，到處都有紅陽教的香堂接待，管吃管住管放哨，管遞消息管送人。走到哪裡人們都是頂禮膜拜，凜凜敬畏如神。他這才知道王炎在王倫軍中不露山不顯水，是俟時待機的意思，其實本人是個身擁數十萬信徒的紅陽教「侍主聖使」！幾次在寨中演練撤豆成兵、呼風喚雨的法術之後，連龔瞎子在內，都尊王炎是寨上的「入雲龍」〔《水滸傳》中梁山好漢公孫勝綽號。〕了。

　　跟王倫轉戰兩年，山東官軍不經打，這是明擺的事。就是平邑的事，就算沒有官府衙門欺壓良善激起公憤，正月十五鬧元宵也準備扯旗放炮大幹一場。平邑一反，又上山一千三百餘人。抱犢崮、孟良崮、涼風頂、聖水峪──各山各寨寨主紛紛派人投獻陳詞，都說「以龔寨主馬首是瞻」。偏就這個時候，福康安星夜趕來了，濟南點將，蒙陰閱兵，弄得滿世界都知道，裹著紅綾的大炮車也招招搖搖向龜蒙頂拖來，各驛道黃塵滾滾，都是軍隊向南開拔，四處送來的消息令人一日三驚。饒是龔三瞎子豪氣干雲，竟也弄得有點失眠心悸的模樣了。

　　王炎拖著沉重的步履進了大寨主帳。說是「帳」，其實整個「寨子」也就是一座天王廟，主帳就在神殿裡頭。龔三瞎子在神像前烤火，看著劈柴劈啪爆火，見他進來，透了一口氣，說道：「這會兒不會有動靜。借給福康安一個膽，他也不敢夜裡攻山。」

　　王炎點頭，坐在龔三瞎子對面，明亮的火光映著他的臉龐，看去格外年輕英俊，大約二十四五歲的樣子，一襲肥大的棉袍把身子裹得嚴嚴實實，剛剛受過凍的臉膛暖和過來，微微泛著紅潤的光澤，本來分得很開的眉宇像兩隻蝌蚪般蹙著，一雙眼眯縫著看那跳躍的火光。許久，才吁了一口氣道：「糧食還夠吃三天。這樣困守下去，軍心一亂就不好辦了。」龔三瞎子道：「我最恨的是這些『朋友』，前幾日還熱炭似的趕著，說跟我鞍前馬後，共舉義旗。官兵還沒到，就都變成了縮頭烏龜！」

　　「你不要恨他們。蜂蠆入懷，各自去解；毒蛇嚙臂，壯士斷腕麼！」王炎一笑，自我解嘲道：「那些承許，連封信都不寫，原本就沒什麼誠意，怎麼能指靠他們？」龔義天不覺嚥了一口氣，說道：「北邊的路已經堵死了，東邊界碑鎮滿山遍野駐的都是兵，我們的探子不能出南柏林──看福康安的意思，不是要突襲攻山，是要合圍困死我們。」他頓了一下，「阿葛哈進平邑也是奉了這個命令，進城之前，還有人在城北打了幾槍，也是報信給我們聽。是突圍，還是決戰，得趕緊拿個主意。」王炎沉吟了片刻，說道：「界碑鎮東邊就是孟良崮，孟良崮上晁守高有千餘人，如果我們打通了界碑鎮，兩寨合兵，一下子就扭轉了局面。」

　　龔義天沒有吭聲。王炎是第二次提這個建議了，果真能和晁守高「合兵」，回過頭來再打界碑鎮，福康安布置的大包圍圈子立時就崩潰了，那是再好也不過。但界碑鎮現在有多少駐軍，摸不到實在底細，北麓正面攻擊的官軍足有三千，蒙陰城到孟良崮山下那條官道只有二十幾里。龜蒙頂到盂良崮一百二十里小路，想要偷偷潛入孟良崮比登天還難，一旦離寨東行，人在山梁上走，幾十里都看得清楚。蒙陰、界碑鎮的敵軍南北夾擊，龜蒙頂北麓的兵封住後路，用大炮就能把這一千多人轟成肉泥！他思量著，說道：「我再三想過，這條路行不通。我們這些新進寨的，都是在家攥鋤頭把兒的，根本沒有訓練過野戰。就是王倫的兵，大炮一響，石崩山開的，也都亂成一團兒了。孟良崮的晁天王，他的一千多兵其實是半匪半農，一到大陣仗就散了。他不來聯絡，又聽說黃天霸到處喊山，這種首鼠兩端的人不會拿雞蛋碰石頭來接應我們。不等到界碑鎮，我們就會陷進四面包圍裡頭，讓福康安包了『餃子』！」王炎已經反覆鑽研局勢，料定了是福康安在北路布置了強陣，要壓山寨向南突圍，在平邑南線張開口袋包抄全殲。明知是計，無奈官兵勢大，不得不就範，想想龔三瞎子說的也是實情，咬著牙想了想，說道：「不是我要冒險，敵人十倍於我，不冒點險也只有坐著等死。你看清了沒有？福康安是逼我們下微山湖，用水師和棗莊駐軍剿殺我們。南路下平邑，下去容易上來難啊」他目光忽地一閃，說道：「白天巡山，看到下頭祊河，是凍得結結實實的一條路，順這條路能不能再回龜蒙頂來？」──他竟想到了福康安進平邑的路上了。

　　「能。」龔三瞎子看了王炎一眼，說道，「山上人打獵常去，我也走過。南柏林南邊能下到河面上。不過那太陡了，想從那裡運動上山太難了！」「我們不一定上山。」王炎撥弄著火，放下火筷子笑道：「我們從南路壓下山，占領平邑，打垮這個阿葛哈，福康安從界碑鎮趕來增援，至少要三天。縣城一下，全省震動，我們能壯聲威，鼓士氣。如果涼風頂和聖水峪的弟兄能來合兵，充州府也不是不能打；如果不能合兵，就從祊河河道東進，抄界碑鎮的後路打他個出其不意，然後上孟良崮，跳出福康安的圈子，就好機動作戰，如果界碑鎮官軍們從祊河上游夾擊我們，就抄小道上山，打北麓官軍，把他的炮奪過來，整個魯南綠林兄弟見我們打出這一仗，你不叫他們也會粘著跟你！」龔三瞎子沒有聽完已經咧著嘴笑了，高興得一捶大腿說道：「成！這法子還成！他奶奶的──逼我到棗莊微山湖，那不是虎落平陽龍游淺灘了？老子偏不上你的當，掉頭殺個回馬槍，讓這些好漢們也開開眼！」他站起身來，一揮手道：「明日半夜下山，官兵不慣夜戰，先把阿葛哈的大營給他踹了，一把火燒成白地，再進城去養養精神，吃飽了睡足了上界碑鎮！」又笑道：「就是你平日說的，咱們不是土匪，起事是為百姓能過好光景，是為光復大明，驅逐韃虜，迎接在爪哇國的崇禎皇太孫回國復辟！要預備一個安民告示，進城就滿牆貼起來！坐著死站起來死，窮死餓死造反死，左右都是死，幹起來也許就是他死我不死！」

　　王炎卻是幾次造反的「過來人」，一陣短暫的興奮過後，取來地圖反覆審視研究，又和龔義天一道商量怎樣攻營、占城、徵集糧秣，連事情不順利，萬不得已帶人上涼風頂搶山奪寨都──周密計劃了，直到四更才入睡。不提。

　　第二日午夜，也就是福康安下達北麓佯攻龜蒙頂攻擊令的前三個半時辰，一千五百多名起事義軍集合在天王廟前豎旗杆的空場上。一色都用白布裹頭白布纏腰。這一來是義軍幟號，為明掛喪出征；二來下山的道路陡滑，前後好辨認，夜裡遭遇官軍，也好識辨敵我。廟門口燃著四堆松柴火，潑了豬油，燒得格外明亮。一千多農家出身的兵士，有的背土銃，有的佩大刀，更多的是打獵護場用的鐵矛，甚或斧頭、鍘刀之類──都靜靜站著，品類不同的兵器在火光映照下閃著寒森森的光芒。空場上顯得肅穆冷曠，透著殺氣又略帶幾分神秘恐怖，龔三瞎子一身短打扮，對襟鈕子褂子黑紮腿褲，中間腰裡一條白布勒得繃緊，紫膛臉在火光中一明一暗，一手拄刀，一腳蹬在廟門柱礎上，眼中精光閃爍，凝視著眾人。看著人到齊，站直了身子，突然大聲問道：

　　「兄弟們！咱們為啥要造反？」

　　在一片寂靜中，他自己回答道：「遍天下都是貪官污吏，遍天下都是苛捐雜稅！一文錢能買一個窩頭，我們一文錢也沒有！養活不了老婆兒，也養不活老子娘！張獻忠的檄文說得好──『官逼民反，民雖欲不反，其可得乎？』殺盡這些沒天理的貪官！就是敗了，也得個青史留名，不愧子孫！」

　　王炎不像龔義天那樣劍拔弩張，說話有張有弛，抑揚頓挫，「正月十五，北京、南京、開封、太原、保定的紅陽信民要同時起事，順劫應天！我們不過是早幹了幾天。幾股子義軍匯合起來，立馬就有百萬大軍，不但可以橫掃山東，奪天下、坐龍庭也是指日可待！兄弟們，我們都是一劫一會之人，天庭龍虎榜有我們的名字，富貴榮華，也是天榜上注定了的。眼下，我們要下山攻占平邑，活捉福康安這條清朝妖狗！大家不要怕他人多，我們是神兵，一行一動都有紅陽老祖、天生老母，還有無數神靈佑護著。方才我已經運過元神，和天生老母通會，她說要降壇，施我們護法神水，神水護身，刀槍不入！」

　　下頭義軍們互相交換目光，一陣竊竊私語，都疑惑地看著這位年輕的「聖使」，覷著眼看他如何動作。火光裡，只見王炎徐徐脫掉了外頭灰暗臃腫的大棉袍，裡邊露出一襲石榴紅的長袍，腰中束著綠絲絛，懸著一柄七星寶劍──這身裝束有點像民間跑解馬的女子，看著既飄逸利落，又透著有點詭異。袍上繡著的太極圖、蓮花寶珞一閃一動，變幻不定，前心後心上還繡著兩隻沖騰燃燒的火把。肅穆中王炎開始仗劍，在火堆前步罡踽斗，口中唸唸有詞：「──傳流在世不計載，度盡王位眾國臣，相伴無生永在世，一點明月透昆侖。若得師徒重相見，靈山會上去找尋──」

　　唸誦聲中，那火堆便有些作怪，本來已經燃得掛了一層霜灰樣的火堆，像是又被厚厚地加了松柴，注進了油；卻也不是轟然激燃，裊裊地，緩緩的漫起了青煙，煙霧愈來愈重，漸漸將廟門都彌漫得一片模糊，便有無數火舌在輕微的爆響中開始躥動，如電光，如流火，隱在霾霧中不停地跳躍，把王炎、龔三瞎子、幾個如痴如呆的兵丁都湮沒在煙和火之中，只見那把七星劍在煙火中劃動。突然爆響一聲，一團火球騰空而起，王炎在煙霧中大喝一聲「謝紅陽老祖玉趾臨風，諸弟子跪接聖符！」

　　兵士們不知是誰帶頭跪下，接著所有的人也都跪了下去──卻不是我們尋常見到那般合十禱祝，都是左手箕張，作火焰升騰狀，右手掐訣，仰天祈告「南無紅陽老祖！南無天生老母！」──人們恍忽迷離，隨著王炎的寶劍舞動，虔誠得如醉如痴，搖晃著身子，也都跟著唸唸有詞：「無縫門，展開放，光明發現。回頭看，百樣景盡在人身──」迷濛之中，彷彿可見幾個黃巾力士搬著碩大無朋的壇子在煙霧中隨節拍晃動舞蹈，王炎則不停唸咒指揮著：「開心寶卷才展開，普請諸佛入會來。天龍八部齊擁護，保佑弟子永無災──安壇，布符，謝酒──」須臾間寶劍劃空一揮，一切又成原來的模樣。龔三瞎子一臉迷惘，幾個親兵如夢初醒，呆呆站在廟門口。四堆松柴火已經燃盡，餘燼靜靜地堆在地下，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又恢復了平靜，只是每個火堆旁多了一口盛酒的巨壇。

　　「這就是燒過聖符的酒，」王炎指著壇子道：「服飲了這酒，水火不侵，刀槍不入──危急時分生死交關，唸聖母聖號，還能土遁火遁脫身！──哪個兄弟願意上來試試？」

　　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人上來。王炎一笑，走至一個壇子旁邊，裡邊已有現成的瓢──舀出一點，略沾唇喝了一點，向前走了幾步，大聲說道：「哪個弟兄上來？無論刀槍弓箭土銃，只管朝我身上照傢伙！」

　　見沒人出來試驗法術，王炎又叫了兩遍，後頭擠上來一個毛頭小伙子，「嘿嘿！」不好意思地一笑，說道：「俺來試，俺喝這酒，俺信得過你！」

　　「好樣的！」王炎拍了拍他肩頭，舀了酒過來。那小伙子卻不含糊，咕咚咕咚就喝了半瓢，已是紅了臉，一拍胸脯道：「來吧！」王炎也不言聲，就用手中提著的七星劍劈胸一劍刺了過去──人們驚呼聲中，那劍已經斜刺入心窩，從後肩肋下透背而出！

　　但小伙子卻沒有倒下去，他似乎只是吃了一驚，低下頭看自己前胸插著的那柄寶劍，又用手掏摸著襟下試著是真還是假。他臉上先是驚異，一副糊塗相，試著走了兩步，忽然狂喜地雙腳一跳，大叫一聲：「真靈！這寶劍都傷不了我！」王炎一把抽出劍來，「噹」地撂在地下，又從親兵手中取過一支火槍，端平了，對那小伙子道：「有膽量，是漢子！再吃一槍！」也不知是什麼手法，說著話已點燃了藥捻兒，只聽「哧──蹦！」一聲巨響，連火帶煙從銃管裡撲面噴出去，把個小伙子面目熏得黧黑，陳年灶王爺似的卻是不疼、不癢、沒傷。見他猶自在階石前發愣，下頭有人高聲問道：「狗剩子！咋樣？」

　　「沒事！」小伙子一掄胳膊哈哈大笑，跺腳踢腿，興奮地嚷嚷道：「紅陽老祖保佑，天生老母保佑！刀槍不入，刀槍不入！」一片鼓噪歡呼聲中，龔三瞎子也喝了符酒。所有山寨人都在四個大壇子邊排隊依次飲酒了，王炎笑謂龔義天：「我們下山，殺他個措手不及！」

　　龔義天被朱砂符酒燒得眼睛通紅，緊了緊腰帶，提起大刀，對眾人喝道：「跟我來！」

三　福公爵血戰觀星台　起義軍全軍殉義節

　　這一夜福康安沒有合眼，幾乎整夜都在思索卯時總攻後的軍事措置，玉皇殿中給他臨時擺放了沙盤地圖，熟悉得一閉目就全圖閃在心裡，還是不時起來，自己秉了蠟燭照著看了又看，累乏了就在臨時搭起來的鋪上略躺一躺，想起什麼事就騰身起來再看地圖。愈是臨近卯時，他的心便愈是煩躁。興奮裡又夾著緊張，期待著又有一絲不安──畢竟三路大軍包抄的不是個小山頭，而是二百里方圓的龜蒙頂。互相聯絡都用起火信號，快固然是快了，也有一宗不好，若有意外變故無法詳細報知，而且起火信號白天不易看得清楚。因此，從下午開始，他便派出幾隊本地兵士出去「探哨」，每隔一刻向他報一次軍情，不但要劉墉和葛孝化的信號，龜蒙頂、涼風口、惡虎村、聖水峪諸路也都有偵探隨時聯絡報告。王吉保見他累得連連打呵欠，也覺心疼不過意的，一邊端茶擰毛巾不住侍候，勸道：「離卯時還有一個時辰呢！爺您只管打個盹兒，小事就算了，有要緊事我喊醒您。」

　　「你能處置軍務？什麼是大事？什麼又是小事？」福康安沒好氣地說道。自己也知是累得光火，故緩了口氣，歎道：「阿瑪在金川是用信鴿傳遞軍情，還是他老人家有辦法啊！我這裡忙個不了，橫不楞子還又來了個十五爺──你想想，這裡打亂了，十五爺出個一針半線的差錯，誰當得起這個責任？」

　　王吉保道：「也是的，十五爺來湊個什麼熱鬧？請他到營裡來，又不來，問他在哪裡住，又不說，這爺真難侍候。」

　　福康安卻不願在奴才跟前發顒琰的私意兒，好氣又好笑地雙手捂著口呵欠著，嘟噥不清地說道：「他也是好意，怕到軍裡來掣肘營務，怕我為保護他分兵。唉──」顒琰這層「好意」之外，明擺著還有要在剿匪功勞裡分一杯羹的「歹意」，說著就礙難啟齒了，他傅家和魏佳氏、顒琰家世淵源，原本並不在乎他來分點功勞，但這一來，軍務上頭又加這一重責任，反倒使福康安更是不堪重負。思量著，又加了一聲歎息：「這又何必如此張致呢？」

　　正說著話，聽見外邊石甬道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登登」地撼得地皮直顫漸漸近來。王吉保正要問話，一個兵莽莽撞撞衝門而入，身上帶的風忽地將一片蠟燭吹得一暗，那兵似乎有點迷惘，看一眼福康安，手指著外頭道：「下來了！──他們都穿白的，下來了！」

　　福康安一愣，情知軍情有變，「啪」地一拍神案喝道：「你慌什麼？慢慢說！」

　　「是！是──龔三瞎子的人下山了！」

　　「有多少人？從哪條路來，往哪裡去？」

　　「都下來了！山道上擠的都是！像白螞蟻下樹似的……天太黑，看不清楚……前頭的已經到了山腳，後頭的還在路上……」

　　王炎居然提前棄寨，主動前來攻擊！福康安千思萬慮挖空心思，也沒想到他有這個膽略！這下子變起倉猝：本來是三面夾擊包抄合圍的大局，一下子變成了自己一方獨自和逆軍對壘！──他們正在集結，後邊的隊伍在山道上，只要突然迎頭痛擊，立刻就會亂了陣腳！──這個念頭一閃，福康安立刻自己就否定了它。那樣一來，王炎立刻就會縮回龜蒙頂，在山寨死守，變成曠日持久的攻堅戰。但若靜靜看著他們整隊，又不知他們運動攻擊方向，倘若王炎部不強攻硬打，趁黎明向合水方向挺進，那就變成追擊戰──在山道上比腳力，官軍無論如何不是這些山寨逆民的對手──一霎時，福康安動了無數念頭，終於決意「不鼓不成列」，重新布置作戰方案。他鎮靜地掃視一眼院外，算計一下兵力，說道：「現在傳令賴奉安，派五百名軍士向城東運動，堵塞祊河河道。王炎如果攻城，虛應一陣向城南退，只許敗不許勝──他能擋住東南兩路敵人逃路就是大功一件──敵人如果搶攻奪路，可以後退，不許讓路，把王炎粘在河道上就成！」

　　傳令兵答應了往外跑，賀老六已經進來，他已知道有敵情，目中灼灼生光，大聲請示道：「龜兒子們正在集結，這時候好打，一打就亂了！」福康安道：「一槍也不許打！弟兄們都起來了沒有？」

　　「起來了，聽大帥的令！」

　　「你帶一千五百人，」福康安咬著牙，一臉獰笑說道，「運動到賴奉安大營以西。敵人下來有三處攻擊方向，一是原來阿葛哈大營，一是平邑城，一是我這裡玉皇廟。無論攻哪個方向，你暫時不要行動，只是切斷敵人歸山道路和向合水的驛道──打爛了不要緊，肉爛在鍋裡！」

　　「是，標下遵命！」

　　「葛逢陽！」福康安又叫道。

　　「奴才在！」

　　葛逢陽就守在門口，向前挺了一步，聽福康安下令。福康安沒有馬上說話，審視他良久，輕輕歎息一聲，說道：「你帶三百人到城西北角，看著逆匪動靜，他要攻城，或者來打玉皇廟，你都不管，等我的號令。如果去打原來阿葛哈大營，你要開槍誘敵。最好誘在西門外合圍殲滅。你要明白一個道理，這個平邑城地勢低，是個易攻難守的地方兒，他不到兩千人，只要進城，或者沒有營盤據守在野外，好打。明白麼？」

　　「奴才明白！」葛逢陽大聲應道，他又猶豫了一下，說道，「那──爺這裡就剩不足二百兵了──他們要是攻玉皇廟，那可──那可……」福康安點頭一笑，見那些道士和嚮導都過來了，站在殿門口惶惑地看自己，因道：「不要驚慌，你們隨這位管帶出廟，有火槍隊護著，決計無礙的。若因軍事損毀廟產，損失多少賠償多少！」葛逢陽道：「我是誘敵，帶那麼多火銃做什麼？我帶兩枝槍，其餘火槍隊跟爺！」

　　福康安凝視著葛逢陽，說道：「你是誘敵的誘餌，魚是要吃餌的。我要叫他捨不得，吞不下。你可明白？這樣，我留下十枝火銃，有吉保和我們的家丁，還有賀老六的一百多親兵護衛我，足夠了。他要全伙來攻玉皇廟，你就傳令各路人馬到外邊夾擊。我強敵弱，又是白天作戰。劉墉攻山，如果見是空寨，也會來增援的！」

　　一陣陣輕微的騷動之後，大廟裡寂落冷靜下來，偌大的院落裡黯黑不聞人聲，幽深得像沒有底的古洞，只受了驚擾的樹鳥偶爾一聲怪叫，剎那間又陷入更陰森恐怖的岑寂黑暗之中。玉皇廟地勢偏高，北面倚著龜蒙頂山根，向東下去是祊河，西邊有一道被山洪沖刷下來的乾河溝，站在廟山門口就能鳥瞰平邑半個城，但此時外邊雙方軍隊都在運動，無論如何不能暴露指揮位置，只可派零星探哨出去偵探。事急關心，又不能親自出去觀望，饒是福康安鎮定，大冷天兒，腦門子上竟滲出一層細汗來。王吉保守在殿門口，一般也是心提得老高，廟裡只剩下不足二百人，萬一敵人覺察，一窩蜂圍攻上來，官兵雖多，遠水不解近渴，五步之內血濺當場，別說有三長兩短，就是傷了福康安一根汗毛，自己這個「功奴」怎麼向大夫人交代？他轉著眼珠子不停打著主意，趁福康安要水喝，賠笑道：「四爺，白天我仔細看過，這起子賊既然從西邊下山，想攻玉皇廟只有從正門進來──」

　　「唔，唔？」福康安一門心思都在外邊，聽他說話，半晌才回過神來，一偏臉盯著他問道，「你是什麼想頭？」王吉保道：「奴才想，姓龔的姓王的要是先打縣城，必定要占這座玉皇廟，他們兩千人，又都是中了邪的，我們只有不到二百人，打起來要吃眼前虧。」他用手指著廟後，說道，「神庫後頭有個觀星台，是道士們守庚申坐著用功的地方，地勢最高，廟裡的樹都比它低，依著奴才見識，爺帶五十名新兵到神庫，隨上火槍，敵人不來，那裡能用千里眼觀陣，指揮也便利；他們攻廟，我在前頭帶人擋一陣，爺從東邊順河就到了城北，調兵從後頭夾擊。他就是土行孫投生的也跑不了，爺說呢？」他知福康安性氣極高，不說「逃」，只說「順河下去」，猶恐福康安不肯俯就，盯著福康安看他顏色。不料福康安連想都沒想就說：「好小子，會用心思！這種仗就是比誰聰明的事兒，他們提前下山，沒有照我原來的設計行事，但我畢竟比他們更提前到了平邑。現在倒是他在明處我在暗處，就是要用點心眼，打他個暈頭轉向！」說罷拔腳便走，命道，「你來調撥人，我上觀星台──把燈熄掉！」

　　觀星台就在神庫北邊，也是依著山勢壘起的石基土台，共分三層。福康安沒有登到台頂便知王吉保的建議極好，此刻薄曦微靄映照，周圍雖然仍舊蒼暗，山川景物已綽約可見，土台上下長滿了蒿草榛棘，又能隱蔽向外瞭望，居高臨下，不但便於發令指揮，且是事有倉猝，也能臨時抵擋一陣。福康安疾步上了台頂，見居然還有幾個供打坐的石礅，不禁高興地一笑，也不就坐，舉起了望遠鏡急不可待地向西探望。

　　但天色還是太暗，無論福康安怎樣旋動焦距，一切景物仍舊模糊不清，山根背陰處的殘雪和條紋狀的山壑石溝，構成黑白相間的一幅奇怪的畫圖在鏡中延伸，時而變幻跳躍著，根本分不清道路房舍。福康安正在向西努力瞪眼看著，忽然從西南方向「通」地響了一槍，急掉轉望遠鏡看時，仍舊一團糊塗，側耳聽時，連槍聲也不再響了。正沒做理會處，王吉保帶著一個傳令兵連躥帶躍氣喘吁吁上了觀星台，張嘴喘白氣稟道：「帥爺──接上火了──接上火了──」

　　「你們別急，喘口氣再說。」福康安放下胸前的望遠鏡，待他們稍定，不緊不慢問道，「是葛逢陽還是賴奉安在西門？方才聽到一聲槍響，是誰放的？」那傳令兵猶自微喘，說道：「是葛逢陽──他派人來稟，匪徒們共有人數不足兩千，背著鍋灶，還有驢馱的糧食，在山坳裡整了隊，趁黑去摸阿葛哈那座空營。還說他要放一槍，裝作向營裡報信。敵人攻城他就屁股後繞著打。叫四爺放心，有信兒就又報過來了！──他還說，這些人也都是白衣白包頭。和我們的人差不多，黑地裡打分辨不清，叫四爺留意──」福康安沒想到葛逢陽辦事這麼細，連敵人人數裝備也摸清了，不禁大喜，舉拳一捶腿道：「小葛子好樣的！你派人傳令給他，粘牢了反賊，拖到天亮就是成功！」說話間，王吉保用手指著龜蒙頂東南山腰上叫道：「四爺，您瞧！劉大人他們打響了！」

　　福康安回頭看，果見南柏村一帶山腰間起了一叢焰花，約有十幾枚的模樣，都是玫瑰紫色，已經在冉冉下落，未及暗滅，又一叢升起來慢慢騰空，是一色殷紅，紛紛散落著，又起一層菊黃煙花，卻是異樣明亮，天女散花般紛紛墜地──福康安已是隱隱聽得悶炮之聲遙遙傳來，興奮得眼中放光，說道：「快派人，到平邑北門燒三堆大火，燒起來後，把所有煙花起火都點燃了，火越旺聲勢越大越好！──劉墉進了山寨，見這裡異常，一定要布置增援的！」他一腳踏了石礅看著天空，伸手道，「吉保，太冷了，弄口酒我喝！」

　　龜蒙頂寨後響炮，寨東南起煙花，立時驚動了王炎、龔義天一干義軍。他們在山下集結了近半個時辰，大隊人馬收攏來，原打算一鼓作氣直撲阿葛哈老營，把這一營弱兵打散，燒它個火焰燭天，然後從容進城安民。但前哨摸到大營半里遠近，莫名其妙從城西樹林裡傳來一聲火銃槍響，驚得野鶴老鴰可林子亂飛亂叫，兔驚狐走樹搖草動的。大營裡就都是死人也驚醒了，派人去查看，偏那葛逢陽隱藏得極好，連個鬼影子也不見。再看大營，本應是提鈴喝子派人出來偵探的，怪煞也是一點動靜全無。黑魆魆陰森森的帳棚營房寨門橫臥著，像一尊暗地裡磨牙吮血的怪獸隨時都要暴起傷人的模樣──已經覺得不吉祥，山上又是這般動靜，到處都透著凶險莫測。本來一腦門心思要踹營的，二人都有點狐疑不定了。

　　「是福康安在北邊動手了。我們先走一步，好險！」龔義天抹著滿把的汗慶幸地說道，「王聖使，有你的！他占了我們空營，一路追下來，我們就從祊河再殺回寨子，管教小崽子人仰馬翻！」

　　王炎卻一直審量周圍形勢，盯牢了不住看那片營房，一盞燈也沒有，一點人聲也聽不見，這太蹊蹺了──莫非是座空營？但若這樣晾在城外，天一亮就全軍暴露，不能立刻端掉阿葛哈老營，只消一個時辰山上的援兵就到，那後果真是難以設想！想了想，說道：「我們不能在郊外野地久留，先派一小股人衝營再作計較！」龔義天便發令：「西寨的弟兄們，衝！」

　　三百多名兵士聽令，發一聲喊便向兵營東門衝去。其餘的一千多人隨著王炎吶喊助威，叫得一片喧囂：「踏平山東省，殺盡貪官污吏──」「驅逐韃虜，光復漢家衣裳」「均貧富殺劣紳」──地動山搖的呼喊聲在黎明前的曠野中迴蕩著時起時落，顯得格外響亮聲勢浩大。但三百人沒有衝到大營門口便聽一陣槍響，「砰砰砰砰──」一般兒又脆又響在夜空中迴蕩──

　　進攻的人停住了腳步──槍聲仍舊是南邊樹林裡響起的，近在咫尺的大營依舊毫無動靜，陰沉黑暗得鬼影幢幢。但大隊人馬已受到驚擾，毫無野戰經驗的義軍戰士們一片慌亂，有人就大叫：「龔大哥，王聖使！官軍從南邊壓過來了！」攻營的兵士站在寨門口向東南看，果然見樹林子南邊一隊隊人，像毛毛蟲一樣向大隊蠕動逼近，不時的放冷槍，「砰」的一聲，「訇」的又是一聲，不知耍什麼把戲。有幾個膽大的兵士衝到寨門口，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頓亂腳猛踹。偌大寨門顫抖著呻吟著支撐了一會兒，一聲轟響拉雜倒了下去，黑霧一樣的灰塵撲面揚起老高，先闖進去的兵咳嗽著跳腳大叫：「龔大哥，是他娘的空營！一個鬼影兒不見！」

　　「空營！」儘管王龔二人都已有了預感，還是同時吃了一驚──就算全營撤出，營房看護倉庫留守伙伕馬伕病號更夫甚或貓狗之屬都掃地出門？但無論如何，這裡總算是個落腳地，聽著南邊零星爆竹似的鳥銃聲，東一槍西一槍不緊不慢黏糊著打過來，兩個人越發覺得原地站著不是事，龔義天說聲「走」，大隊人馬便隨著一擁入寨。就在阿葛哈空落的議事廳裡緊急磋商。

　　龔三瞎子道：「阿葛哈這人我知道，花花公子草包一個，沒有心計也沒膽量──全營進城定是福康安下的令，他不能不遵。我看我們就守這寨子，派一半人就打下了縣城，成個犄角之勢，然後看情形再辦！」「那方才是誰打槍？」王炎反問一句，又歎道，「我們倉猝聚義，到底是建制不全啊！消息探馬反倒沒有官軍靈動──現在敵情不明，但有一條似乎清楚，福康安是要逼我們向西向南，然後在大川平原合圍我們──」

　　二人商議來商議去，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福康安本人帶了兩千精兵，已經在平邑周圍布下了銅網鐵陣，二人僅僅是針對阿葛哈那一股不堪一擊的弱兵懦將部署行動；要想向東挺進，無論如何要吃掉阿葛哈的駐軍，占領平邑溯祊河相機行動。城外有小股官軍騷擾，也許是福康安的疑兵之計，不能膠著糾纏。到天放亮時，二人想到龜蒙頂已經失守，官軍隨時可能鋪天蓋地壓下來，更覺只能當機立斷馬上攻城，消滅了「阿葛哈」才談得上狙擊龜蒙頂的援兵，也才能再想由祊河向界碑突圍──因此，幾乎沒有爭執，兩個人一拍即合：棄寨，打縣城！

　　二人計議罷，在營中整隊出來。此時天色已經大亮，但太陽還沒有出山，一片清光之中看得明白，平邑縣城北高南低橫亙在東邊，環城西逶迤向南，半道護城河和南邊的祊河相通連，冰凍得像半條圍腰的玉帶。愈是向北，城牆也愈低，向南都是兩三丈高的磚城，城門鎖鑰封銅，沒有炸藥和雲梯根本攻不進去。龔義天站在寨門口揚刀指向玉皇廟，說道：「占這座廟作我們中軍指揮，從此門打進去！」王炎道：「放火，燒掉他這大營！」

　　在熊熊烈焰中，一千六百多名義軍向玉皇廟行進，先頭三百多名前鋒待轉過城西北角，突然發了狂似的齊聲呼嘯，揮刀直攻玉皇廟，關得緊緊的山門禁不住石砸腳踹，三下五去二已變得稀碎。義軍已一窩蜂擁了進去。龔義天正要揮軍進廟，突然廟中響起了槍聲，「砰，砰」的，一槍接一槍，卻不甚稠密，彷彿還不夠熱鬧，南邊樹林子一帶也響起了槍聲，比廟裡聲勢大得多，似乎是排槍，邊放邊走越響越近逼過來。幾乎同時，攻進廟裡的兵士們有十幾個跑出來，大呼小叫喊道：「廟裡有官軍！廟裡有官軍！」王炎怔了一下，平明人靜，他已隱隱聽得軍營西邊也有吶喊聲傳來，諸多異樣不利湊到一處，情知事有大變，急問道：「有多少人？」

　　「看不清，都躲在廟樓上大殿裡射箭打火銃，進去的弟兄們壓得抬不起頭──」

　　「打！再進去五百人！」龔義天大喝一聲。

　　五百壯士從廟門中一擁而入，福康安的衛隊立刻險象環生，王吉保見義軍舉著火把要放火燒廟，急令守在大殿裡廊房的兵士退守廟北後門，望著潮水般漫廟湧進的人流只管放箭，鳥銃手分成五人一排，一排開火拒敵一排裝填火藥，滿廟裡打得箭如雨蝗硝煙彌漫。但義軍似乎也覺察到廟中駐軍不多，後續的兵丁進來在山門內整隊，先頭進來的上房壓頂，用火箭逼射過來，廟中大殿已經著火騰煙，王吉保見形勢凶險萬分，一頭命：「都退神庫去護四爺！」一頭撒腿直奔觀星台，見福康安站在石墩上猶自用望遠鏡盼望，也顧不得行禮打千兒，急急說道：「四爺，咱們走！」

　　「怎麼？攻進來了麼？」福康安放下望遠鏡問道，臉上平靜如水，指著平邑道，「這個賴奉安還成，知道機變應付，已經有大隊人馬從東門出去了！」「我的爺，土匪也在包抄東邊的路，堵我們下祊河的道兒呢！」王吉保滿頭大汗臉色煞白，「再遲，就包圍了我們啦！」福康安道：「是我們包圍了他們！葛逢陽像一貼臭膏藥粘在他們屁股上，賀老六的大合圍也過來了，這仗好打！」他指指北廟門：「這裡還能守一下，要把他全軍引進廟來我再退！」

　　話未說完，北廟門裡邊極近之處又響了幾槍，便聽刀槍相迸撞擊的響聲劈哩啪啦急速亂響，先是十個火槍手奪門退了出來向福康安靠攏，已幾乎人人帶傷，到觀星台下都拔出刀來，便忙著裝藥──原來在前面敵我混雜，已經是白刃格鬥，既不能開火，連裝填火藥也來不及了，福康安「刷」地拔劍在手，扯足了嗓門喝令：「我的衛隊全部撤到廟後！」便聽一陣兵刃響動更加急促，百餘名親兵渾身是血從廟門中退出來，在神庫旁邊列隊。福康安見還拖著十幾具屍體，站著的人也有不少傷了胳膊腿的，喝令：「兄弟們退過來，火槍手對準門口，進來一個打死一個！」

　　這裡親兵衛隊剛退至上台下面，廟門口一窩蜂擁出十五六個敵軍兵士，因門口狹小，個個擠得踉踉蹌蹌，尚自立足未穩，五柄火銃一齊發射，當時便打倒了五六個，剩下的人見勢不妙，有的搶路往回逃，有的往土坎裡趴，有的大喊：「火槍厲害！王聖使的法術不靈！」裡頭有人呼應助威喊著道：「不是法術不靈，是他們昨晚想女人了！兄弟們，推倒這堵牆，敞開了打！」聽得「一──二！」一聲吆喝，廟北牆已是轟然坍塌，只見如蜂如蟻的好漢們齊排成隊，挺著長矛大刀，紅著眼吶喊：

　　「刀槍不入！刀，槍，不入！」

　　──一頭喊一頭白汪汪大隊壓上來，義軍寨裡也有五六枝土銃，漸次出來站在玉皇殿後成一排瞄著土台子沒頭沒腦只管開火。霎時間，觀星台周圍一片濃煙滾滾，硝霧裡鐵砂打得蒿草石基錚錚作響。槍聲中官軍義軍都有人不時倒下。但山寨的人似乎都已不介意是否真的能「刀槍不入」，前頭的倒下，後頭的又照舊喊著湧上來，剛剛歇息了片刻的官軍衛隊見情勢凶險萬端，橫中又殺了上去，兩下裡都是最精銳的兵力，在這方寸之地短兵相接，土台前後、神廟左右數百人連呼喊帶殺，攪成了堆、滾成了團──

　　這真是空前慘烈的白刃激鬥，此刻，福康安即使要從神庫東撤出廟外也要經過這片廝殺地了。初升起來的太陽慘淡的光芒剛好斜照在這山坡上，王吉保帶著兩個火槍手，十幾名衛兵拱護著福康安繞台躲藏抵抗，走一處一處刀叢劍林，衝到跟前的就拼死用刀劈矛扎，福康安自己也有一柄短柄馬銃，看準了就打一槍，見來勢凶猛就繞台再避，時而一兩聲短促的槍響淹在殺聲之中，台前活著的三十多個親兵也真個凶悍，自身人人都殺得血流被面，見福康安處危急還要冒死去救，抵死不肯後退半步，台周圍的官軍和義軍已完全混成一團，刀槍迸擊火花四濺不時有人慘呼著倒下。王吉保眼見自己人越戰越少，真的急了，大喝一聲：「架起四爺！從西溝跳下去──日你媽的們，這會子聽我王吉保的！」福康安還在遲疑，三四個親兵擁起他就向西走。正是萬分危急之時，忽然廟東北角「嗚嘟嘟」一聲號角，王吉保抹開糊在眼上的血一看，立刻高興得跳腳大叫：「四爺四爺！我們的人上來了！──葛逢陽！少主子在西邊，你他媽的囈怔什麼？」他站在觀星台基上，看著從東北角黃蜂一樣湧上來的官兵生力軍，雙腿微屈雙拳舉在肩上，激動得渾身顫抖，只情揚著雙拳歇斯底里大叫：「好，好！打得好，好哇！開火，開火，開火！打──啊打！」

　　「砰！」「砰！！」「砰！！」

　　這是一支三百多人的清兵隊伍，葛逢陽帶著從廟東繞過來的，四十枝火槍輪排發火，打向密集的人群，一響就倒下一片，割麥子般打得神庫前屍積如山。本來已經打得性起的人們被這突然襲來的恐怖一下子驚醒了，嚇呆了，要奪路回廟，也被火槍封了門，眼見官兵越上越多，在神庫東邊整隊，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快逃」，眾人忽地向西湧去，接著又一排槍聲，一大堆人連擠帶壓滾進兩丈多深的洪水溝壑之中。葛逢陽一眼看見福康安提著馬銃站在跳躍呼叫的王吉保身前發愣，幾個趨蹌上去，一個千兒打下去，話也不說，吭哧吭哧直哭。王吉保神智已經興奮得失常，他一隻腳赤著跳下石基，瘋子似的指著山洪溝，嘶啞得破了嗓子直叫：「打──啊打！給我裝足藥，填滿子兒──打呀！」那四十名火槍手站在溝沿上聽他號令，火槍放得像燃起了爆竹，只管向下有人的地方開火。可憐擠下了溝的這些人毫無招架之力，欲攀無路欲降不能，除了幾個心思靈動的順溝南遁，餘下的一百多人挨了不計其數槍擊，被打得屍無完體血流殷溝。王吉保扎煞著雙手仰天哈哈大笑，「咕咚」一聲暈栽地上。

　　「扶起吉保，打掃戰場救治傷號！」福康安說道，他彷彿此時才從噩夢中驚醒過來，看著戰場上的硝煙漸漸稀薄，打麥場似的東一堆西一堆的屍體，顫悸了一下，迅即收攝心神，又對垂淚不已的葛逢陽道：「你別難過，我是要把龔義天全伙誘進廟裡，打起來就省事了。惹火燒身是我慮事不密，沒有你和吉保的責任──」葛逢陽也不答應也不謙辭，只是淚眼汪汪發呆。福康安知他怪自己事前不聽勸諫，又不能失禮責備自己，心裡一陣滾燙，感動得太息一聲，卻笑道：「別抹眼淚了，往後再有這事，多聽你的建議就是了──寫信給你爹，就說我說的，你很給我露臉──」見擔架抬過了王吉保，幾步上前替他掩了掩被角，看他昏迷不醒，對抬擔架的兵士又道，「下令給賴奉安，我要徵用平邑所有的郎中，購買所有的紅白傷藥。現在活著的軍士，要全部救治平安！」說著大踏步從廟角下路，邊走邊大聲下令，「所有我軍向這裡靠攏，圍攻這座廟！劉大人下山，請他到平邑城北門相見！」

　　福康安從廟東繞到廟南，直到平邑城北門外才鬆了一口氣。掏出懷錶要看時辰，卻又吃一驚，原來不知什麼時候，左肋下被人扎了一刀，正扎在懷錶上。錶蒙子玻璃走字針兒都沒有了，裝簧機械和玻璃渣兒碎得混到了一處，錶殼邊沿蜷起扭曲得不成樣子，亮晃晃的像隻金蝸牛。怔了一下才覺得左肋間隱隱發痛，伸手摸摸卻沒有異樣，情知是這塊錶救了自己一命，不禁暗道。「慚愧！皇上洪福齊天，福康安命不該絕──」想扔掉那錶，又止住了，用白帕子小心包起又揣了懷裡，收了怯色看那廟時，賀老六的兵在西，葛逢陽在東北已經守定，賴奉安守在城中的兵也都威風凜凜，螞蟻出洞似的從北門開出來，漫延向東布陣。被打得一片瓦礫的山門前也有幾十具屍體，兵士們也在像螞蟻拖蒼蠅一般向後搬運屍體。西邊布置好沒有派上用場的官軍也都由城北官道運動過來，一隊隊湧過來。整個玉皇廟幾乎已是淹在白漫漫的「兵海」之中。廟門洞開著，用望遠鏡能看到鐵鼎跟前有人走動，卻是闃無人聲，一片死寂恐怖。他想叫王吉保，忽然想起他在療傷，心裡一陣又悲又恨，牙咬得格格作響，回身命傳令兵道：「去，傳令給他們，敵軍傷號一概不救，就地斬首！叫城裡所有的廚子，有什麼好吃的，只管做給我的傷兵吃！」說話間城裡已有人飛報出來：「劉大人從西關過來，請見福大人！」

　　「好，請他城樓上見！」福康安咬著牙笑道，「今日一同觀戰，幸何如之！」說罷徑自進城登樓。少頃便聽城下一片馬刺佩劍碰撞響聲，劉墉幾乎一溜小跑著上來。一眼看見福康安站在樓門口偏眼覷天色，劉墉腿一軟，幾乎坐倒在地，一手扶著雉堞垛口站穩了，說道：「福四爺，你幾乎唬走了我的真魂！」福康安見他黑臉透著焦黃，喘吁吁站著盯自己，滿眼關切憂鬱，也覺感動。想說什麼，卻冒出一句：「媽的！錶打壞了，現在什麼時辰？」

　　這一文一武是一對老搭檔了，自乾隆第一次南巡，二人一同奉旨觀風，在棗莊偷襲一枝花餘黨蔡七就結下了不解之緣，現在一個是公爵，一個是軍機大臣，同操軍國中樞虎符，都自歷練出一份將相城府，喜怒親疏不形於色的，此時此情之下不禁見了真情。劉墉愣了一下，也看天色，太陽卻被薄雲遮著，也是一笑，忙掏出自己錶看，說道：「現在是辰末不到午初。」

　　福康安略為驚訝地又看看天，沒有立刻說話，他沒有想到方才那一場惡戰總共不到一個時辰，這麼短一會兒自己已經在生死關裡走了一遭，他轉過臉面向劉墉，說道：「石庵兄不要這樣看著我，我一根汗毛也沒傷。打仗的事刀頭上過活，連點風險都沒有，那連投機做生意的都不如了。這一戰雖險，敵人全部被我誘進了這瓮裡，省了多少事！要少死多少人？──今大白天，一定全殲這股子悍匪！」說著，吩咐人，「弄張桌子，擺點茶食，這裡生一堆火，我和劉大人就在這裡觀陣！」

　　一時擺佈停當，劉墉福康安入座，便見賀老六賴奉安和葛逢陽三人上城稟見。福康安笑道：「賴奉安差使辦得不錯，你的兵要不向東運動，他們當時也許就會突圍。這頓板子沒有白開導你。老六別那麼沮喪，覺得沒有派上你的用場，有備無患嘛！敵人如果據守大營向西南走，那邊空著就麻煩大了！」他看一眼葛逢陽，但葛逢陽是他的奴才，無須這樣表彰安撫，因用手指點著桌子，問道，「這會子沒有動靜，你們琢磨著龔義天在做什麼？」

　　賀老六滿面羞慚，紅著臉尚未說話，賴奉安道：「方才大帥親自率中軍和逆匪白刃格鬥，殺了三百多匪徒，這是龜蒙頂山寨的老本。打得凶險勝得漂亮，我猜龔三瞎子已經聞風喪膽，正在和王炎商量著投誠──這圍得水洩不通，又沒有援兵，遠處還有葛臬台在界碑把守，兗州的兵還不住往這裡開，他們插上翅膀也下不來！標下也是老行伍了，沒有打過大仗，擒過幾個小賊，自以為也滿得意的，這麼親自瞧見了才知道什麼叫真章兒。四爺在觀星台左衝右殺，我親眼見砍翻了十好幾個賊，威風得跟關公一樣！」福康安聽得肚裡不住暗笑，這人猜著敵人要「投誠」未必妥當，但高帽子手裡現成戴得自然。賀老六見福康安沉吟，說道：「這不是一般打家劫舍的土匪，是一群有心胸有智算的反賊。離開平邑時他們下過告示，不傷平民不害商賈，是要『應天順劫』大幹一場的傢伙們！不能指望他們投誠，我看他們在等天黑，我們的兵不能夜戰，天黑了突圍打出去，鑽進亂山中，不拘哪條小路就逃了！」

　　「鑽亂山，走小路──」福康安點了點頭。眯起眼向南看，但見凍河縱橫間萬山峙立。半淹在裊裊回流的雲海之中，一直綿延到極目不盡。看著群山，倏地想起一件事，問劉墉道：「你在龜蒙頂山寨上留守了多少人？」劉墉道：「我只帶了不到一千人連夜下山，山上一千，剩餘的還在原處看守大炮。」福康安道：「火藥運走，大炮就是一堆鐵，不用看守，請你即刻派人回龜蒙頂傳令，龜蒙頂到南柏林一帶要嚴加巡邏，防著逆匪抄小路返回山寨偷襲──這一帶山川道路簡直就是迷魂陣，官軍在地形上頭無論如何沒他們熟。」他站起身，又用望遠鏡看了看廟宇，一手指定了說道：「我看他們也是在等天黑！賀老六！」

　　「標下聽令！」

　　「現在就集合人衝鋒，每次五百人輪番打，四個輪番後，兩千人全部攻進去，給我拿掉它！」

　　「喳！」

　　「聽著，」福康安一臉狠毒的笑容，「給你兩個時辰，你端不了這窩子就自殺吧！」

　　「回大帥，我只要一個時辰！」

　　「我給你兩個時辰，你用得越少越好。我和劉大人笑看你施為！」

　　賀老六虎吼一聲答應著，登登登下了城樓，福康安命葛逢陽「就在這裡侍候」，命賴奉安「派人把所有大小路口堵起來，敵人如果散逃出來，要全部擒拿」，他適意地坐回椅子，隔桌送了一個銅手爐子，自己也提了一個在懷裡，一揮手命賴奉安退下，笑著向劉墉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聽著城下集結隊伍單調急促的腳步聲，枯燥的口令聲，劉墉心裡突然襲上一陣恐怖，臉色變得有點蒼白，見賀老六一手抹腰一手舉著令旗站在山門前指揮部隊，用手指了指問道：「他是不是叫賀老六，濟南城門領？」

　　「現在是我的參將。」福康安細白的手指撫摸著光滑的手爐子，點頭說道，「跟過我阿瑪，是員好將，川漢，粗點。」見福康安看自己，劉墉笑道：「哦，沒什麼。我聽和珅說，于易簡有筆銀子是姓賀的過手，姓賀的是有罪之身，四爺要調用這人，該和和珅打個招呼才好。」福康安眼中瞳孔亮了一下，鼻孔裡哼了一聲，說道：「這是跟我擺軍機架子了！我有皇上提兵調將的敕命，連你也調來使用了，他怎麼樣？我叫他準備三十萬兩銀子勞軍，他辦了沒有？」

　　劉墉說幾句話，心思已經安定下來，臉色也不那麼難看，這麼撩撥得福康安動了意氣，他已經心滿意足，因一笑，說道：「他倒沒說什麼，只是瞧著不歡喜。問我銀子從哪出，我說就從國泰的家產裡出，他說福康安回來要寫個具文，才好向戶部報賬。」

　　「我偏不給他寫具文，這麼說，收條我也不給他，直接給戶部。呸！他咬了我的──」福康安越發不豫，想罵粗話，又見是面對劉墉，嘿地一笑道：「咬了我的小人去！石庵，這人我原看他還好，越看越不地道，是他媽的那個御虱！」還要說時，城下環廟四處響起了號角，便停了口，見下頭三駕大車馱著大鼓出來，笑道：「這賀老六，還要擂鼓進軍！看戲本兒看得長進了！」

　　陰森淒涼的畫角聲中，鼓聲細碎得如萬馬踏蹄般響起。似乎撼得城土地皮都在簌簌抖動。正當午時，薄雲覆蓋的天穹蒼茫晃亮，看得清爽，城下刀槍劍戟森樹排列，已變得殺氣騰騰。賀老六「嗤啦」一聲撕開自己裹著白布的袍子，赤膊嘶聲大叫：「弟兄們，給我殺！」五百名軍校跟著大喊「殺──」！便正面衝了上去。一直空寂無聲的廟宇裡突然也是一聲齊喊「殺──！」幾乎同時，廟前沿牆牆頭上密密麻麻站起了人牆，也有三四百人，還樹起了十二面素色三角旗，有的繪著火焰，有的畫著赤烏朱雀，在風地裡獵獵招展，接著牆上義軍軍士的箭雨已經射落下來。葛逢陽猶恐箭射到城樓上傷了福劉二人，慌忙叫人「取盾來」，後來看了看沒有一枝箭能射到城根，才放下心來。

　　賀老六站在石階前提刀指揮衝鋒，一手舞著袍子擋箭，因衝在前頭的兵士已被射倒了四五個，有的撲地氣絕，有的打著滾退下來，不禁勃然大怒，喝令：「鳥銃手，開火給老子打！打先人板板的烏龜不出頭！」

　　福康安帶來的五十枝鳥銃，一字排開站在城下，這是訓練有素的火槍手，裝藥極快，準頭也極好，一排打，一排裝藥輪換開火，聽賀老六號令齊發一槍，正面廟門牆上敵軍已倒下一排，幾排槍打過，牆頭上已經不見人影。五百名官軍嗷嗷大叫連躥帶蹦衝了上去，牆頭上雖然仍有人射箭，已經無力遏制官軍這股攻勢，十幾個官軍已經奪門而入，接著又湧進去四五十個，賀老六一把甩掉手中袍子，帶著餘下的兵蜂擁而入。裡邊頓時殺聲震天，兵器碰撞聲響成一片──

　　劉墉已看得目瞪神迷，兩隻手緊緊捏著椅把手，一顆心提得老高放不下來，聽見廟裡「轟」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倒了，雜著殺聲喊聲叫罵聲，卻不知情形到底怎樣。福康安歎道：「我聽是賀老六得手了，這是拆掉了龔義天上牆射箭的木頭架子，有人說我愛用大炮，像這樣的廟牆，一炮就轟坍了，野戰還是要炮！」說著話，賀老六已經帶人退了出來，一頭一臉都是灰，指揮著又抬出十幾具屍體，自站在城門洞前大聲稟道：「他們已經退到玉皇殿，喊話要派人說投誠的事！」

　　「投誠？」福康安冷笑一聲，「我到濟南他們就該辦這件事了。」他頓了一頓，毫不猶豫地迸出一個字：「打！」

　　第二隊五百人衝進廟去。似乎沒有遇到抵擋就到了玉皇殿一帶，仍舊是一片殺聲不見人影。賀老六不再請令，呼叱吆喝著命令第三撥人：「從廟東繞過去，從北門殺進去，逢人只管當餃子餡兒給我剁！」又喝命第四梯隊，「在廟門口擺開，聽我的令往裡頭殺！」

　　看著一隊隊官軍士兵呼嘯跳踉如黃蜂入巢般湧進大廟，劉墉情知大事已定，剛剛鬆了一口氣，前廟留守的一群官軍一陣亂喊狂叫，夾著乒乒乓乓的刀槍並擊聲且戰且退出了廟。福康安以為裡邊戰事有變，「忽」地站起身來，朝城下喊道：「賊人從前門出來，預備著廝殺！」喊聲甫落，他自己也愣住了：原來龔義天一行人只剩下二十幾個人，從廟後被壓退到了廟前。

　　一剎那間陣地岑寂下來，連擂鼓助威的軍士也呆著住了手。這二十多個人像是經了「血雨」，衣袍頭臉都染成了殷紅色，袍襬上的血黏糊糊的已漸凝結，臂上臉上血色鮮亮，淋淋漓漓還在往下淌，有幾個前胸小腹受了重傷，還有的拖著一條斷腿，大家挽著手相扶將，艱難地挪動著身軀向城邊走來，在城門口站定了。看著這樣的場景，站著的福康安、坐著的劉墉、環立護衛的葛逢陽一時都僵住了，滿城上下軍士將佐都如廟中木雕泥塑般愕然瞠目不語。福康安身子前傾，一手扶著城垛口，一手背在身後，大睜著眼看著這群人走近，直到他們站定，身上一個悸顫才回過神來，面白氣弱地問道：「你們──你們要怎樣？」

　　「我要見福大將軍。」居中而立的龔義天抹了一把臉，平靜地說道，「我就是龔義天，有話要說！」

　　福康安悄悄深吸一口氣，穩住了心神，說道：「我就是福康安──還有一個叫王炎的呢？都站出來說話！」

　　龔義天木著臉向前跨了一步。他身邊一個身形弱小的人也跟上來，說道：「我是王炎。」

　　福康安道：「時至今日，有什麼話說？」

　　龔義天冷冷笑了一聲，說道：「自古成則王侯敗則賊，可以由你說嘴。如果勢均力敵，你不是我的對手。」

　　「這也由你說嘴，」福康安咧嘴一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自然不能勢均力敵。」

　　「三秋蚱蜢葉上走，到底蹦跳能幾時？大清君昏臣庸，貪官污吏遍天下，苛捐雜稅敲剝窮民，怨氣直沖九天，大亂就在眼前。我雖敗了，紅陽教、天理教沒敗，二十年看天翻地覆！」

　　「你來見我就為說這些？──恐怕我太忙，沒功夫聽你的三字經！」

　　「我的兄弟有被俘的，有受傷的，他們降你，盼你不要殺降。自古殺降將軍不祥，這是第一。」

　　福康安想了想，說道：「還有第二？說！」

　　「家屬早已被你們捕拿了，一人作事一人當，不要難為他們。」龔義天直盯盯看著福康安說道，「我也久聞你的大名，是說話算話的漢子，我要你給我一句話！」

　　福康安看了看從廟中擁出來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軍士，說道：「你也是條漢子，只是錯了念頭錯了路頭，深可令人惋惜。國法俱在，我也不得自專，家屬我可以不殺，但依律要流配為奴，跟著你的人是『從逆』，法無免死之說。」

　　龔義天聽了，平靜地一笑，說道：「你說的也是實話，既然不能許諾，我也不給你全功！」他「噌」地拔出刀來，空中弧光如電閃一耀，已將身邊王炎砍翻在地，人猶未及驚呼一聲，已經橫刀在項，猛地一拉，項中頓時血流如注──拄刀在地，身子猶在晃蕩，二十幾個人一齊拔刀在手，有的互刺，有的自刎，像被一陣風突然吹折了的一片小樹林，人們紛紛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下──

　　「好漢子！」福康安驚呼一聲。他突然覺得有點眩暈，盯視著那些還在顫抖蠕動的屍體，良久才移開了目光。他自己也像中了一刀似的踉蹌了一步，臉色像死人一樣慘白，心中迷惘得一片空白，憂鬱地對周圍軍士們說道：「你們不要學其心行，但要學其志勇──就這樣吧，打掃戰場，清點敵我人數，驗明龔義天和王炎的正身──」

四　趁火打劫和珅擅權　乘亂取利殺人滅口

　　龔義天王炎造反，救了和珅一命。劉墉奉了聖旨又奉顒琰王命「協助福康安」剿滅「逆賊」，一離濟南，和珅立刻掂量出這是殺人滅口的千載良機。若平邑不出這樣的大事，劉墉是正欽差，下頭還有錢灃輔助，像審國泰這樣人物，顒琰也要坐堂觀察。果真朝廷能原宥國泰于易簡，一床錦被遮蓋，好歹他也進了軍機大臣，國泰也許就真的不攀咬他了。但明擺的事，國泰貪賄婪索天怒人怨，比起王亶望一案情罪重得多，貪污的銀子數目也大得多，朝廷部議沸騰龍心震怒，斷無不殺之理。別說是國泰當堂叫出來「你收我七十萬」，就是押赴刑場，道上一嗓子喊出來，頃刻之間就會送了他進養蜂夾道吃冷飯睡死人床等死！因此他盡自明面上竭力鎮定，每天夜裡都是一夢三驚，聽見門動床響都會嚇得一彈而起心跳如兔子撞頭，驚怔不已，饒是他機警伶俐頑皮無賴，後來乾隆屢屢下旨，查辦孫士毅，從輕發落東省屬官，一道聖旨如一記重錘砸在他已變得脆弱的心上，他已經覺得自己撐不住了，要崩潰了。

　　所以聖旨一下「著劉墉前往福康安行在」，他一顆繃得太緊的心一下子鬆下來，幾乎軟在椅子裡。和珅按捺著一腔狂喜，一頭忙著幫福康安調撥軍需，張致著勞軍送行，又急急發文各府「軍事為最要之務，一切供需如奉鈞旨，先行遵辦再補稟帖，貽誤軍機，本大臣依軍法正律」；──一頭還要因自己「不能隨軍殺敵立功」苦惱得蹙額皺眉，因此，劉墉在平邑城門上的私話，什麼賀老六，以及「三十萬」，儘管是實話，卻不是實情。和珅做作出來是題中應有之義，口頭上有所推委，心頭其實正在心花怒放，劉墉錢灃都是君子心性，哪裡知道他這些把戲？

　　但若不請旨，劉墉不在位，擅殺國泰，也是件了不得的事，國泰「自殺」要費很大周張，錢灃日日在眼前礙手礙腳，也未必就能下手成功。沒有奉旨，就公堂審斷也不能用刑，派劉全下手，自己也難脫干係──和珅一夜沒有合眼，總算想定了主意，天不明就翻身起來掌燈。

　　劉全在外間聽見動靜，三下五去二蹬褲子披衣過來，揉著惺忪的眼睛道：「中堂爺前半夜沒睡好，回籠覺再眯一會子吧，天還早呢──」

　　「後半夜也沒睡好，已經錯了睏頭。」和珅站在床邊一邊撒尿，一邊說道，「弄毛巾擦把臉，磨好墨，我要寫奏摺。」

　　劉全答應著，叫人把尿罐子提出去，沖了熱水涮毛巾擰乾了遞上來，笑道：「爺的心思奴才有什麼不明白的？劉大人這一走，您就是濟南王，叫誰死誰能活？您這是要請旨，萬歲爺不叫殺，反而麻纏！」

　　和珅不動聲色擦乾了臉，這個劉全說話直隆通兒，還和過去貧賤時那樣，怎麼成？他皺了皺眉頭，看著劉全橐橐磨墨，緩緩說道：「劉全，我已經幾次跟你說了，你現在是朝廷官員，有功名有身分的人，沒有讀過書也沒有見過事嗎，怎麼說出話來仍舊放肆，一付流氓相，一口痞子腔？作事若不能光明正大，我有法子開銷了你，實心實意為朝廷打算，我就能升你的官！」

　　「啊──是！」劉全怔了一下，立刻收斂了一臉精明相，變得溫馴靦腆了。為他這張嘴臉，和珅明斥暗勸，已經說過多少次，已經老實了許多，今兒也是高興得一不防頭露出了本相。他跟和珅多年，官場大小人物見得多了，已經摸透這些人秉性：再齷齪的事，只能心裡想，臉上不但要莊重肅穆，所謂「胸中正，眸子瞭」；說出話來更得要「光明正大」，天理人情上頭站得住腳，拿得到桌面上──官大過知府一級，就是背後私地說話，也得留心帶上子曰孟云聖恩如天這類話頭──他嚥了一口唾液，涮了筆鋪紙，訥訥說道：「國泰斷然難逃王法。我是有個混帳想頭：您一刀剁了他轅門外，百姓誇您是青天，皇上也要讚您有風骨有氣力。這大好事，劉大人回了濟南就輪不到您了──我想錯了，中堂爺只管訓斥責罰──」

　　──話這般說出來就差強人意了，和珅聽他改錯糾謬還算迅速，滿意地點點頭，說道：「盼我在皇上百姓面前露臉，這個想頭不算混帳。但這麼大事得請旨，懂麼？我不能趁劉石庵不在自己專擅，沽名釣譽的，叫人看著噁心。」說著提起筆來。

　　這個腹稿打了半夜，和珅寫起來幾乎文不加點，請了聖安，又說明劉墉已經離濟，「龔三瞎子王炎逆賊之亂可望數日之內敉平」，接著便臚列國泰罪狀，卻是另出蹊徑，除了「欺君」「害民」兩大罪不消說得，第三「大罪」是「養癰」，精心結撰煞費苦思：

　　山東，明衡王封藩地也，且居聖府淵茨，盜跖潛於綠林，遺民伏於山野，亡明遺根猶在，勝國孑遺不死，此巨奸猾寇臨海而居，何事不可為？遠者溯及聖祖世宗廟，有于七、齊二寡婦、劉黑七之變，近者王倫、龔三瞎子已非「罔顧國法」之一詞可置，乃教匪盤結，公然樹旗倡導復明滅清。刁悍民風復以謬解聖人經義，視君父若仇寇，謂治化曰粉飾，亦非「治安不綏」一詞可言。實我朝廷心腹之癰、社稷肘腋之患也，而國泰于易簡養之、呵護之，遂成愈變而愈烈，愈演而愈難善後。奴才目視福康安調兵度支，軸轤供應，心竊畏之、歎之，轉而切齒痛恨國泰之誤國也。今大軍初動，民間驚懼，謂有「官軍所過寸草不留」之謠言，且謂朝廷「護短，不治貪官，單剿難民」之語，國泰于易簡養癰遺禍之害更見昭彰。且案情已明，主犯久羈不加處置，愈啟民間之疑，恐有傷我皇上以寬為政、仁澤愛民之心，是國泰罪大惡極，聖聰聖明覺之察之，愚民無知，乃以于易簡國泰身為重臣，反累我皇上仁名。用是請旨，即作雷霆之怒，遍霈甘霖之雨，消弭反側以安民望而息謠諑。

　　寫完，又看一遍，小心鎖進密折奏事匣子裡，對劉全道：「這個立刻用六百里加緊遞出去。看錢大人這會子起來沒有，請他過來一道吃早飯。」

　　劉全笑道：「錢大人是從來都早睡早起的，每日到公解後頭那片竹林子邊上練一趟太極劍才到前頭辦事，這會子怕就要下來了。」

　　和珅卻是個起居無節的，有時起得極早，有時一覺睡到中午，吃喝玩樂辦差使都沒有一定的時辰規矩，聽了這話倒怔了一下，說道：「從明天起，不管夜裡如何，早晨寅末時候一定叫起我來。」說罷命人端上早點，幾個油角子菜合一杯豆漿胡亂填塞肚子，覷著錢灃從月洞門口過，忙忙的漱口揩手出了臥房，笑道：「南園〔南園是錢灃的號。〕先生早安，是東注〔東注是錢灃的字。〕先生去了西院練劍了？」

　　「哦，和大人！」錢灃一手握著劍鞘正走著，聽見說話才看見和珅，忙轉過身一揖，微笑道，「致齋大人風趣！用過早點了麼？怎麼瞧著眼圈發暗，沒有睡好？」

　　和珅一笑，彈彈袖子過來，一邊和錢灃並肩漫步，歎道：「還不是為和琳！你怎麼照應他仍舊不足意！筆帖式當得不適意，給他升了郎中，又進侍衛。昨兒來信，又想外放湖廣布政使，說叫我和勒敏說說保荐他！也不想想，你一個京官，叫人家外任總督怎麼下筆保你！」

　　「這就是大官的難處了。」錢灃微笑著，彷彿不經意地看一眼和珅，揣猜著他的心思，說道，「好大一棵樹，當然招來乘涼人。令弟我瞧著也不是庸常之人，就放外任歷練一下也是好事。」

　　和珅呵呵一笑，說道：「我們兄弟捆一處學問不及你東注先生一個小指頭。我自己心裡明白，是沾了旗人的光，又有阿桂、傅中堂援手提拔，這才上了高枝兒。其實萬歲爺心裡真正器重的是你先生啊！」他慢慢踱著步子，皺眉沉思著，問道，「依你之見，國泰案子怎麼料理好？」

　　錢灃隨意散步，眼望著前面的卵石甬道說道：「我看皇上的意思，允許山東各官改過自新，實在也因為如今貪官誅而不勝誅。一個『明刑』，一個『弼教』，不能明刑，單是勸化，冥頑不靈之徒就不知畏懼。所以，國泰于易簡斷無寬赦的事。不過，這事情要等劉大人回來才能合奏請旨的。」

　　和珅一笑一歎，說道：「道理還是你想得透，我就想破了腦袋瓜子也不能這麼明白。不過呢你想，東省龔三瞎子橫裡一炮這麼一折騰，福四爺的犒賞銀子就是三十萬，打下來，慰勞從征家屬，賠補民間戰爭損失，重新組建平邑政府，遣送流配逆匪家屬，加上原來賑災銀子，還有十五爺要的魯西治理鹽鹼地的銀子──共是若干？」他舐了舐嘴唇，耷著眼皮嚥唾沫，連剩下的話也嚥了。

　　錢灃聽了疑竇立生，問道：「那──依和中堂之見呢？」

　　「我想的是議罪銀子一層。」和珅正容說道，「朝廷用錢的地方太多了，一是兆惠海蘭察，是個花錢的主，再一個就是我和珅，管著修圓明園──那園子得用金子舖出來。實話跟你東注先生說，聖祖爺定的永不加賦，皇上又年年蠲免錢糧，要不是關稅和議罪銀子，戶部的庫底子早就掃他娘的精光了！」

　　他的話意已經明白，錢灃放慢了步子，兩手在背後擺弄劍柄，一付專注神情聽和珅講話。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和珅也不看錢灃，說道，「我知道。」

　　「沒有，我在聽致齋大人說話。」錢灃說道。

　　「你在想：和珅這個官場痞子打的什麼主意？想開脫國泰？」

　　「沒有。」錢灃見他湊近自己，彷彿不經意地向旁邊趔了半步，口氣仍是那樣平靜從容，說道，「朝廷有難處，其實連納銀捐貢也不是經濟正道，沒辦法立時革除──我在聽您說話。」

　　和珅笑起來，手帕子捂口咳嗽幾聲，說道：「我見過的人論千論萬，有品行有才能的盡有，竇光鼐、史貽直我都見過，也都是名臣風範，卻都有點恃才傲物鋒芒太露的樣兒，你是與眾不同。你補進都御史是個台階。我看聖意，接著放你雲貴總督，仍舊是個台階。拜大學士進軍機處──皇上給你虛位以待吶──」錢灃道：「皇上愈是器重，我越要慎獨，不敢妄思更不敢妄為。大人這話我也不敢妄議。《洪範》八政，食貨居二，《周禮》一夫之上，十畝之宅，三日之徭，九均之賦──天下所貴者人也，鹽鐵之論不輕於治安之策。我也不能附議清談，一頭文章做得花團錦簇，叫百姓們啼饑號寒。但我不是經濟臣子，許多事情不懂，所以您說這些，我真的是在敬聽領教。」

　　和珅笑道：「你引說的那些個我大半聽不懂，總之是朝廷人民不能喝西北風兒過活是吧？」他斂了笑容，沉吟著說道，「國泰只抄出百十萬銀子，庫裡虧空是三百多萬。我想，除了各府縣也有分潤，國泰一定還隱匿有財產。這裡人頭落地，痛快固然痛快了，銀子呢？銀子也就沒了──沒聽百姓有諺語，『貪官殺不怕，就為得利大，就算死了爺，兒孫有錢花』。所以和你聊聊，國泰的案子暫時壓壓，能著力擠著再追回些贓款，然後再作計較。」

　　趕著出來和自己一同散步，原來是這般計較！錢灃不禁一笑。說道：「議罪銀制度是大人的條陳，雖說已經試行，一直沒有明詔。您是想借這件事請皇上頒發聖諭吧？我不在其位難謀其政，是不是等劉大人回濟南再商議？」

　　和珅誠摯地一點頭，說道：「我不著你是下司，是看你個朋友。這是朋友和朋友談心嘛，說不到在位謀政上頭去，國泰荒淫無恥，和于易簡一狼一狽，不是他們敲剝得人過不得，哪來王倫和龔三瞎子這樣的巨寇糜爛半省局面？想到這一層我就牙癢癢，恨不得一刀剁了他們，可又想多追一點銀子──唉──你看我難不難？」

　　他這麼欲擒故縱，娓娓絮絮說得懇切，饒是錢灃機警聰察天分過人，也著了他的道兒。這一道與和珅來魯辦差，和珅一路說起國泰都語言含糊，查庫也是潦草從事，要不是錢灃請示劉墉殺回馬槍突然再查，頂多是「事出有因查無實據」，小小處分給國泰了事，現在又要「壓壓」，誰知道這個滿肚子機械的人打的什麼主意？思量著，錢灃淡淡一笑，說道：「錢灃不敢苟同大人意見。既然是朋友交心，我也以誠相告，國泰、于易簡都不是易與之輩。兩個人雖說過去有些過節，我原指望他們大難來時各自飛，能互相檢舉，結果呢？一個字也沒有，一句話也不說！有的款項下落不明，藏匿自然是有的，但也不敢說沒有用來賄賂朝廷大員的，但至今沒有朝廷大員出來保他們，也不見他們舉發納賄的人事，這就可疑得很了，這裡邊有許多蹊蹺，我們奉旨查辦山東案子，是奉的密諭，國泰怎麼知道的消息？他又似乎有恃無恐，把庫銀那麼一遮掩，碎銀子用桑皮紙包包就想瞞天過海，居然有心情下海唱大戲！他們也太猖狂了！」說完，便不吱聲，和珅給他說得脊梁骨一陣陣發涼，心裡恨得直想奪過那柄寶劍透心穿了錢灃。低著頭不住地「唔」著，見錢灃不鹹不淡住了口，越發覺得此人心思深不可測，許久才問道：「東注，依你之見呢？」

　　「要等劉石庵公回來。劉公說過要顯戮，」

　　「顯戮？」

　　「對，顯戮。劉公辦了一輩子案，犯人嘴硬，一旦到了西市，就是親爹也能攀咬出來。」

　　「這個──」和珅已經被他說得心亂如麻，他已經無心和這個錢灃散步談心了，想不到劉墉不哼不哈，心裡想著如此狠招。他站住了腳，目光在眼瞼後幽幽閃爍，如果真的顯戮，國泰、于易簡在刑場上什麼話喊不出來？但乾隆朝以來，誅殺朝廷重臣督撫方面大員，除了盧焯之外，都是賜自盡，並沒有「斬立決」的例，盧焯那件事也只是做做戲，屋裡撤土迷迷外人眼，為的讓皇帝孝心昭彰天下，所以太后皇后一出面，倒是「刀下留人」了。想到這裡，和珅安心了一點，更加慶幸自己先走了一步棋，他蠕動了一下嘴唇，想說「顯戮太傷朝廷體面，也沒有先例」又無聲吞了回去，他怕提醒了這位城府深沉的老書生，只道：「茲事體大，我們商議好再奏，看聖意決斷吧──」

　　看著錢灃去遠，和珅立刻趕回簽押房。就著方才的殘墨給阿桂寫信。這封信卻寫得十分費神，謙詞卑躬，先說自己德才資望均不服眾心，皇上錯愛簡任不次，「自問唯一良師永是阿桂公，永當以桂公為楷模量己身之是非」，接著便羅列國泰罪狀，除了「三大罪狀」，又講平日結交閹寺，通連大臣，蠅營狗苟種種卑鄙齷齪情狀，送某王爺男寵若干，贈某貝勒小妾幾人，給某大臣戲子一班，末了卻說「卑污淫賤，中闈醜聞，見之聞之令人掩鼻作嘔，乃以此獠尸居大臣之列，實中朝之羞，遺皇上於不明之地。素與劉墉錢灃公議及，惟切齒痛恨而已。惟以顯戮方能消人神之憤」，撕了幾張紙，才寫得滿意了。嘴角吊起一絲微笑：我說什麼，你們一定反過來，那就試試看！心裡得意著，見劉全進來，說道：「把這封信也發走，你再去看看國泰。」

　　「是，爺！」劉全答應著，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問道，「爺有話要對國泰講？」

　　和珅擺著手道：「先把信和奏摺發走，你再來。」

　　便坐了整理案上摞得老高的文犢。一時劉全回來，和珅才慢條斯理說道：「你帶兩個書辦和國泰于易簡分別都談談。一條是財產去向，抄出來的數目和虧空數目懸殊太大了。少了那麼多銀子朝廷不能不問，也沒法替他回護；第二條告他，這次福大人劉大人征龜蒙頂，已經從他家產裡動用了三十萬兩銀子，叫他心裡有數；三是朝廷議罪銀制度沒有明旨，已經代他懇請，允他不允他『議罪』還要看皇上旨意。就這麼三條跟他們說，嗯──他們要有辯折，有舉發，趕緊寫，我可以代為轉呈御覽。或三五天，或五七天，我或者召見他們一次──就這樣，你說去。」

　　劉全聽一條答應一聲，賠笑道：「上次見于易簡，他想請旨解押北京審理，還想給于敏中大人寫信，這次再說起來，我該怎麼回話？」

　　和珅用手抓摸著光溜溜的下巴，晃了晃身子說道：「于中堂是有旨與本案迴避隔斷的。你告訴于易簡，除非于中堂本人與案件有涉，可以寫出來呈我們斟酌。私地的話留著以後再說，這時候不要給于中堂添亂。該替他說話處，于中堂比我們要經心得多。可以明白說話，無益的事不用想也不要作，該幫他忙的人不用說也幫忙的。嗯？」

　　「是──」

　　劉全去了。和珅驀地想起于敏中，心中不安地動了一下：于易簡出了這麼大事，他居然能穩坐軍機安之若素，照樣辦事照樣見人照樣受寵信，這份涵養功夫真讓人佩服──但就眼前糾察于易簡的案情，除了一些家信裡有教訓于易簡「精純辦差勿致家憂，修性養德遠離流俗」的話頭，「光明正大」得可以刊刻行世，確實也沒有什麼銀錢上的瓜葛。他提起筆，還想給紀昀寫信，轉思紀昀太過敏捷，說不定正惱著尋由頭整自己，撩撥得和于敏中合力了反而砸鍋，便又慢慢放下了筆。他知道自己，雖說這幾年看書作文章頗有長進，比起這些人來，還是藏拙為好，自失地一個苦笑，搖了搖頭，從架上抽一本《資治通鑒》來細細披閱起來──

　　自從劉全「談話」過後，國泰和于易簡二人天天盼和珅的「召見」命令。兩個人都住在巡撫衙門軟禁著，國泰住的賞菊亭，于易簡住的梅花書屋，都在西花廳後頭。吃喝拉撒睡都可自便，只是行動起坐都有人隨身「照料」，一句閒話也不能交談。但守護的人裡頭有欽差行轅的人，也有巡撫衙門原來的護衛。老長官舊情面，國泰的消息靈動得多，「十五爺去兗州」「福四爺來濟南」甚至福康安「蒙陰閱兵」他都知道。境內出了造反大案，兩個人一則以懼一則以喜，懼的是責任，不說自己本身案由，單是龔三瞎子在自己任內扯旗放炮，至少也要「摘去頂戴，留任立功以觀後效」，何況本身罪在不測，不啻雪上加霜。喜的是又出了比自己更大的案子，前任歷任今任責任不明，審讞斷刑遷延時日，瓜葛牽連紛繁勾扯，說不定大案掩了小案，成個渾水摸魚的局面，三年五載拖過去，後頭的事誰說得定呢？──這麼一憂一喜時驚時乍，夜夜日日襲擾二人，弄得他們坐臥不寧，很想散步見面痛快交談幾句，偏偏又是劉墉派來刑部的邢建業統管警衛，一見他們想往一處湊，立刻便有幾個人先搭訕著湊上來，只得罷了。心裡這份急，和拉屎尋不到東廁也不差什麼。

　　焦急中三天過去，五天也過去了，寧耐著硬頭皮，堪堪的第九天，吃過午飯還沒動靜，二人隔著花園一帶女牆散步，統著手在陽地裡一步一踱，正尋思怎麼相互搭問一句，邢建業帶兩個戈什哈進來，就天井裡向二人虛作一揖，笑道：「二位大人的心思卑職知道，是等和大人來的吧？現在和大人已經來了，在西花廳專候呢！」

　　兩個人聽了頓時都精神一振，對視一眼便跟著邢建業匆匆趕過來。果見和珅笑嘻嘻站在花廳門口已經等著。劉全雙手垂膝站在階下，向前跨一步打了個千兒，賠笑道：「二位大人，我們中堂爺今兒備了酒，請二位小酌說話呢！」

　　「備酒？」兩個人同時一愣，遲疑地看了看和珅──這中午剛用過飯，吃的什麼酒？和珅見二人猶豫，笑吟吟將手一讓，說道：「啊──是這樣的，你們犯案，我們辦案，連年也沒有過。今兒正月十八，元宵也就過去了，趕劉中堂打平邑回來，就又忙起來了──這陣子省城各司道衙門忙得烏龜翻潭，都在支應福四爺軍務，我是一點空也擠不出來，今日我放半天假，特意來看看你們。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別這麼著死了老子娘似的──老國、老于，來來，入座！濟南這地方說是泉城，我看釀的酒也稀鬆，我們聊聊，聊聊──」

　　二人滿腹狐疑跟著進來，見是一桌八寶席面，四葷四素，也不見怎樣豐盛，擺在桌上猶自白氣蒸騰，和珅情意殷殷，又拉座兒又親自斟茶，請二人坐，「坐了說話，不必和我鬧客氣。」

　　國泰緊盯著和珅的臉斜簽著屁股坐了，小心翼翼問道：「東注大人呢？他不過來坐坐麼？」

　　「錢灃啊？他去了濟陽，明日才得回來呢！」和珅用筷子給二人各夾了一個大蝦團子，笑著自己也坐了，說道，「是為盧見曾的事，他在那兒有莊園，查問出來，又說是葛孝祖的產業，阿桂來信叫查一查。」他皺起了眉頭，歎息一聲道：「這事情抖落大了，紀曉嵐怕也要沾包呢！」

　　國泰二人懷著鬼胎，滿腹關心是自己的案子，聽和珅說了紀昀又講李侍堯廣東任上的事，心裡都急得焦的，但旗人養成脾性，天塌下來只講究個「從容」，萬事都不能帶出猴急相，耐著性子聽和珅東拉西扯，還要故作關心搭訕話頭，聽和珅說起正陽門觀燈的事，國泰一拍大腿歎道：「這起子反賊膽大，居然鬧到京師！可見小人之心險不可測──嗯──李皋陶布置得當，阿桂又回了北京，一下子就破案了，一下子就破案了……唉唉……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個……這個……」說的這件事，心裡想的另一件，到後來語無倫次，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說的都是什麼了。

　　于易簡皺眉說道：「自從三藩之亂，北京沒出過這種事，真是江河日下了──驚了聖駕了麼？還有老佛爺──她老人家最是慈悲憫人的……」他也有點不知所云了。

　　「皇上太后都沒有受驚。」和珅用箸點著菜請二人夾，笑道，「但只拿到幾個小小毛賊，大盜渠魁一個也沒捉到。皇上震怒，阿桂紀昀和李侍堯每人記大過一次呢！不但北京，南京燈會上也出了事，有人在夫子廟埋地雷，還搜出了幾枝土銃，抄了玄武湖邊一座什麼廟，裡頭有印的傳單，寫的什麼『八月十五殺韃子，殺盡韃子慶升平』大逆不道言語，我也不能盡都記得……」見于易簡看自己，和珅又道，「令兄沒事。他進軍機不久，不負這個責任。其實呢，就是受點小小處分也沒大不了的。我統算了一下，大臣連卿二、外省督撫，沒有一個沒受過處分。老劉統勛恩禮隆眷的，晚年受皇上敬重，早年他何嘗沒有撤過差挨過訓？皇上嘛，天生下來就是處分人的──」一頭說一頭勸酒，「來來來，滿上──」

　　二人聽他閒話不到頭，又扭頭說起平邑軍事，講及兆惠、海蘭察軍中沒有菜吃，竟是沒完沒了，好容易抓到話頭，于易簡忙插進來道：「朝廷正用錢，我還可以報效些，上次內弟來看我，他那裡還欠我一萬多銀子，就煩和大人代我操辦。」

　　國泰故作豪爽，一口咂乾了杯中酒，也道：「我的家產抄了，還沒有奉旨沒收。老實話說裡頭有外官送的。虧空我有責任，但那是歷任積下來的，各省也都有虧空。我那點銀子儘著報效，只求皇上知道我的心！求和大人奏明這個心思，見皇上一面當面請罪，死了也是心甘！」

　　「什麼報效了，請旨求見了，這些都用不著了。」和珅舉酒笑著說話，說著說著臉上已經沒了笑容，「王亶望案子出來，下了幾次詔書？那時候你們做什麼去了？現在下頭污吏橫行貪官肆虐，弄得民不聊生民怨沸騰，江南一個制錢能買三個窩頭，山東能買一個，窮人就是買不起！」他板起了臉訓斥，語氣變得冷若冰霜，連劉全在旁也心裡格登一下：這主的臉真是簾子做的，說捲捲起，說放放下！

　　──國泰于易簡愕然之間已坐直了身子，手裡舉著箸不知拿起放下，直著眼聽和珅一句重似一句說話：「朝廷整頓吏治，已在刻不容緩，不但你們，盛京將軍索諾木策零、孫士毅也已經有旨拿問，盧見曾也有旨鎖拿進京，不瞞你們說，像紀曉嵐、李待堯這樣紅極大員都怕難脫干係！你們這時候還心存僥倖，希圖皇上赦罪免死？」

　　國泰和于易簡都是頭「嗡」地一響脹起老大，臉色變得雪白，眼睛看東西也模糊不清，聽到後來，只看見和珅太監似的光下巴一吸一動，已渾不知他都說些什麼。半晌，國泰才喃喃咕噥了一句什麼。

　　「什麼筵無好筵？兄弟有奉旨的事。請二位離席跪聽。」和珅一手按著椅背站起身來，喝命：「劉全──給二位大人擺香案，聽我宣旨！」

　　國泰和于易簡渾身已經木了，五官都恐怖得扭曲變了形，麻木不知痛癢間由人撮弄著在香案南跪了，聽著和珅窸窸窣窣正冠撣衣，口宣乾隆詔諭：「前據錢灃劾奏，國泰于易簡卑污勾結婪索屬員等情事，朕以為僅官箴不飭淫縱辜恩而已。乃經劉墉、和珅清理抄查，該二員交通內閹、攀附權貴，種種醜態使人掩鼻作嘔，且境內連出王倫、龔三瞎子巨寇逆匪，窮蹙百姓悍然景從，致使山東半省糜壞，良善百姓或轉溝渠或墮不測。朕深為矜憫之，於轉思二人之惡乃至切齒痛恨，爾二人之罪非惟欺君矣！欺君辜恩尚自可恕，荼毒生民之罪乃獲之天，獲罪於天豈可禱之，寧可有乎？用是特旨賜國泰于易簡自盡以謝境內之民，非汝二人之罪不及昭彰天下明正典刑，恐宣布之下百姓將食爾之肉寢爾之皮，復貽朝廷之羞再致君父之憂。以是用寬，汝二人自盡稍存怨恚，則天所不覆地所不載，所謂地獄何容爾二人之幽魂耶？」和珅平心靜氣，讀得琅琅有聲。國泰二人聽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待到「自盡」二字出口，已是半昏半迷，兩手一軟癱在了地下。

　　「怎麼，國泰于易簡不謝恩？」和珅問道。

　　「謝──謝恩──」

　　「來人，扶起二位大人！」

　　和珅歎息一聲，語氣已變得柔和，像清晨剛剛睡醒時說話，清晰裡帶著朦朧，說道：「皇上的話都說盡了，辦這樣的差使我真不得已。酒席已經撤了。你們把侍候二位大人升天的東西呈上來，由他們選用！」

　　「東西」呈上來了，是端菜用的黑木漆條盤，放著兩壺酒、兩隻高腳杯，還有兩根白絲絛帶子。此時屋裡屋外二十餘人，個個嚇得面無人色，連劉全都兩腿顫得發軟，退到牆根靠牆借勁站著。端「東西」的戈什哈顫步小心過來，他的臉白得一絲血色也沒，連杯子帶壺抖得格格有聲，嚶嚀低語：「小的侍候大人升天……」垂頭逼手而退。國泰二人目光向那條盤一觸，像是被針刺了一下，身上驚悸一顫，又彷彿鑽透了一片渾濁之極的濃霧，一下子清亮驚醒過來，兩個人都向後退了一步，把目光盯向和珅。

　　「你們不肯奉詔？」和珅看二人一眼，目光又迴避開來，看向了盤中酒器，口氣變得陰冷狠毒，哼了一聲說道，「做到這麼大官，不曉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君叫臣死臣不死為不忠？」

　　國泰二人橫下了心，也就變得膽大氣粗，國泰猙獰地冷笑一聲，說道：「我要覆奏皇上，情願凌遲處死，這死得不明不白！」

　　于易簡也道：「我要見劉大人！死則死耳，又加了許多莫須有罪名！」

　　「莫須有？」和珅冷笑道，「那是說岳武穆的話，你配？皇上盛怒，誰敢給你們代奏？劉墉不在濟南！」

　　「見錢灃，他在濟陽！快馬兩個時辰就能回來！」于易簡喊道。

　　「他有要務在身！他回來又怎樣？這是聖旨，劉墉也得遵辦！」

　　「我有要緊匪情奏皇上！」國泰叫道，「有人欺君矯詔殺人滅口！」

　　「誰？」

　　「你，和珅！」

　　國泰攘臂大吼：「天不覆地不載的是你！你收受山東庫銀賄賂七十萬兩，又來殺人滅口！對了，連經手賄賂的人你也殺了！」

　　「放屁！你簡直是瘋狗！」和珅陡地橫眉立目，「啪」地一拍桌子，「和珅是頂天立地的男子，廉潔奉公的好官！你們既不肯自盡，我只好幫你們『自盡』──來！」

　　眾戈什哈書辦衙役經他們一番吵鬧，慄慄恐懼之心不覺之間已去了大半，聽見主官招呼，齊應一聲：「卑職在！」

　　和珅指定二人大喝道：「把酒給他們灌下！」

　　五六個衙役立刻惡狠狠撲了上來，這都是和珅物色的被國泰逐黜出去的人，個個心狠手黑，不消三下兩下，已將二人擰了個寒鴨鳧水，兩個人抿嘴扭項的還不肯就範，無奈身體動不得，鼻子又被捏閉了氣，張嘴換氣兒就是一口毒酒，襟袍底袖上淋得盡是酒汁，眼見得到了只有掙命的份上才鬆開了手。

　　「每人加賞二十兩銀子。」和珅見他二人舉手伸腿的，漸漸沒了動靜，驗屍的上去翻了眼看瞳仁，說「完事」，一口氣鬆下來才勉強一笑說道。他也覺得頭有點暈眩，身上發軟，卻也另覺得一份從未有過的輕鬆，看了一下兩個冤家屍體，搓手和順著血脈緩緩吩咐：「賜自盡最怕的是他不肯自盡，聖祖爺時有『自盡』兩年沒死的，監刑行刑的都受處分。我們幫他們快點了當也是功德──我再出五十兩賞銀，弄點好席面，你們解解穢氣，明兒劉全到他兩家知會了，叫收屍，再各人送二百四十兩賻儀──唉！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我們畢竟是一殿之臣吶──」

　　他不勝傷感地搖搖頭，背著手，嗟訝歎息著出了花廳。劉全一路跟出來，冷汗落了才覺得中衣又濕又涼，前心後背粘貼得難受，幾次偷看和珅臉色，都是毫無表情，想著和珅如此陰險狠毒，顧念自己，不禁又是一個寒噤。

　　和珅便有些覺得，喟然說道：「他們罪太大了，我沒法回護──其實我又何嘗願意如此？」

　　一樁天大心事放下落地，和珅回下處猶不敢自信，覺得定不下神來，躺在床上目光炯炯想心事，直到掌燈才懶懶起身，想叫過劉全說話，又覺得無話可說，便叫人弄了幾碟子小菜，燙了一壺酒自酌自飲，消解心中那餘悸，他酒量極窄，飲食上頭也不甚挑剔，幾杯下肚，燈下看著那些小菜，一個雞丁拌茄子，一個攤蛋黃，涼拌青芹，還有一盤椒鹽水煮花生米，像著了什麼魔法來回旋轉。驚定思驚，不禁點頭苦笑：我這是何苦呢？酒不能多喝，飯量不大也不饞，犯得著為弄錢嚇得自己終日提心吊膽？就是俸祿，讓家人錦衣華屋吃這樣的飯菜，也是受用不盡的──想著，歎道：「錢，真好啊──」

　　「錢有什麼好的？」恍惚之中，聽背後有人說話，和珅醉眼迷濛偏轉身看，卻是錢灃進來了。因一笑指著對面的座兒道：「坐，坐麼！也來一杯搪搪寒──我是說錢這物件怪，不能吃不能穿，生不帶來死也帶不走，偏偏就人人愛它！果真能用來享受，也還是一說，有的人苦巴巴的，明知用不了多少，還是想它越多越好。明明錢在油鍋裡，性命不顧也要去撈！撈了還想撈，多了還想多，撲燈蛾兒似的不死不休。東注先生，你說這是咋的回事？元好問『問世間情為何物』？我看該問：『錢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錢灃端起杯子，只放在鼻邊嗅了嗅，笑道：「這也算千古一問。不過你該去問問國泰，還有于易簡。照我的想頭，一旦錢到了夠用，多出幾百幾千萬和多出一文乾隆制錢，那結果是一樣的！」

　　「就是！」和珅道，「就是揮霍，睡黃金床只能七尺，吃人參喝瓊漿，就他媽那麼大肚子，吃的多了要命拉稀。可人仍舊前赴後繼愛它！我就是這層兒想不明白。」

　　錢灃問道：「不知道你讀過《錢神論》沒有？」

　　和珅搖頭道，「聽劉墉說過，沒有讀過。」錢灃笑道：「沒讀過就沒法說了。前年皇上在養心殿召見，我在奏對裡和皇上議論過這個話題，咱們去見皇上聽聽聖訓。」

　　迷離朦朧中，和珅和錢灃聯袂進了西華門，乾隆卻在乾清門召見二人，聽了和珅說話迷惑，乾隆笑道：「君子愛財，愛之有道罷了。錢的用處不單是能解饑寒之苦；那還是身分、名閥、辦事才幹，入地獄可使鬼推磨，上天堂也要用門包，用處大了，自然人愛──這上頭的事該問王亶望勒爾謹，還有國泰于易簡。」他用手向外一指，說道，「那不是他們來了！」

　　和珅一回頭間，宮闕殿宇已經不見，自己立在荒郊野外。王亶望和于易簡站在凍河旁小樹林子旁邊閒話，一眼看見和珅，戟手指定了大喊：「國泰快來！那不是和珅？他不是欠你七十萬？快呀！他來了──」

　　話音剛落，樹林裡一片嗷嗷大叫，竄出一群厲鬼來，國泰于易簡領頭跑在前頭，指著和珅喊：「捉住他！捉住他！劉墉在哪裡？拿了他下大獄點天燈──」和珅驚得要跑，腳下像被膠粘定了般一步動不得，眼看著那群鬼魅或青面獠牙，或披髮流血一擁而過，成堆兒壓在自己身上，湮得氣也透不出一口，掙扎著嘶聲叫道：「別──別──聽我說──聽我說──」

　　「大人要說什麼？您魘著了──」驚急間和珅覺得身子猛地搖晃一下，耳邊有人問話。呻吟著睜開眼，但見華堂幔帷窗明几淨，日影初上滿室光華，劉全正站在床邊扶自己──原來竟是一夜妖夢入懷──晃晃腦袋，猶覺宿酲未盡，心頭幾自卜卜亂跳，收攝著心神說道：「我昨日說泉城無好酒，這是罰我。連幾時上床都記不得了──有什麼事兒？」

　　「兗州府有封文書急遞過來。方才錢大人來過，他半夜趕回來的。」劉全說道，「爺甭急，我問了，是好消息，您定定神再起來。」

五　潞河驛奸宄逞淫戲　瞞真情巧舌釋新憾

　　和珅一骨碌翻身起來，也不及洗漱便搶步出了簽押房外間。果見案頭上擺著一份通封書簡，火漆密緘壓線，端正寫著「和大人諱珅親啟」，信角旁注「柯安頓首」。他這才知道不是兗州府，乃是新任兗州提鎮衙門管帶寫來的，柯安是他親自選出來指派升遷出去的，人極漂亮會幹事，倒沒想到字也寫得這麼好。剪開封口抖開信看，這才知道福康安平邑會戰大捷，「殲敵兩千餘，城北玉皇廟一帶積屍如山，硝煙焦土盡黑，溝渠凝血盈尺皆成碧色，匪首龔三瞎子王炎皆不屈戰死──」再往下看，柯安本人並沒有親身前敵，「奉命進軍策應，至惡虎村已聞勝報，隻身飛騎趕往平邑，已無參戰機緣，不能報國立功為中堂爭臉，憾甚！」

　　這就是說，「大捷」的消息不是聽聞，而是的的真真的實情！和珅臉上掠過一絲失落相：他們畢竟是瞧不起我和珅哪！我就在濟南策應軍務，前頭打勝了，報信兒的卻是私人私函！一頭又慶幸殺國泰的聖諭來的及時，同時隱隱帶著一絲妒忌──他倒不盼官軍失利，打得成膠著樣兒自己也去參戰，豈不更好？福康安這一勝，眼角更要朝天不看凡人了。他捧著信發了一會子呆，接著看，卻是顒琰進城勞軍，目睹戰場慘烈，黯然下淚。還有，附近各山寨匪徒棄寨投誠，「王命黃天霸分別斟情，量才錄用。今福四爺等即將轉蒙陰回濟南，班師奏凱還朝。我公坐鎮省垣調度軍資，與功膺獎輝煌列班可期而待，標下門生思及亦不勝歡忭」的話頭，和珅已沒精神細看了。他放下信，心裡思量下一步打算，漫不經心地洗漱梳理了，又胡亂吃兩塊點心，迎門便見劉全帶著錢灃進來，笑道：「你來的正好，正要請你呢──充州府有人來信，我軍大獲全勝，斬首兩千餘！我們得趕緊預備迎接福四爺，還有犒勞軍餉，善後事宜也得快辦！」笑說著，指了指柯安的信，「你也看看歡喜！」

　　「怎麼，是私函？」錢灃說著拿起了信。他的臉色很不好看，光景也是一夜沒有睡好，眼瞼下有些泛青，看著信漸漸眉頭舒展開來，嘴角也掛起笑意，一手撫著案角，不勝欣慰地說道：「福四爺不愧名將之號，打得乾淨利落，傅恒公在天之靈看他這麼為家國爭氣，也要笑的！我昨晚一直在想，就怕打成不勝不敗之局，曠日持久又生枝節，那不知又要虛耗多少錢糧！內地膠著不下，就要調動兆惠，大局就令人堪憂呢！」

　　「是啊，我何嘗不是這樣想？」和珅面無慚色沉吟歎道，「就不能全殲，逆賊浮海逃去，也是了不得的！皇上聖慮高遠，及時誅殺國泰，我看也有安撫反側慰藉民心的意思──」

　　錢灃放下了信，盯視著和珅，彷彿在揣測他說話的真意。和珅泰然自若，預備著他來質問，卻聽錢灃道：「沒有想到旨意來得這樣快。我夜來也想這件事，和公處置並不錯。似乎等劉公回來，合章覆奏一下更好。若論顯戮，不但震動朝野，百姓目睹他們置於法，豈非更能慰藉民心？」

　　和珅呆笑著沒有立刻答話，綿裡藏針的人他見得多了，這個錢灃與眾不同，扎進肉裡帶著倒鉤刺兒，把人擠兌到沒有退路，還說你「並不錯」！想了半晌才道：「皇上想的大約也有個『朝廷體面』四個字，你說的也不錯，押赴刑場斬了他們，確實更能慰藉人心。」他忽然靈機一動，又道，「皇上也不能預卜福四爺戰事這麼順利，殺國泰可以昭示『天下至公』嘛！」

　　「人既已死了，就不必再想這件事了。」錢灃轉了話題，笑道，「福四爺回來，要花一大筆銀子呢！我看十五爺的意思，盜匪家屬不再發遣，就地按『盜戶』發落，一來是穩定人心，二來也有『省錢』這個想頭。賴奉安綠營改為游擊統轄，擴了編制，就圖的既省錢，也能保平邑劫後治安平和，十五爺慮事周詳啊！」這些話和珅聽著統是不懂，愣著呆了半晌才想到是自己看信不細心，他卻不肯露這個底兒，笑道：「庫銀我看不必啟封，國泰于易簡的家底子足夠的了，劉全聽著，我們來算算這筆賬──你用筆記，我說個思路，請錢大人參酌──」

　　和珅目中閃閃生光，掰著指頭算計，共是分了八項，慶功、勞軍、善後、賑災、恤荒、黃運漕運、溝塘河渠興修、備春耕，某處需銀若干，某處派工幾何折銀多少，荒地某處可以植桑，某處可以造田──計籌劃算如數家珍巨細靡遺。錢灃聽著這裡頭經濟之道，有些和自己想的合若符契，有些想的比自己還要周到，有些是自己壓根沒想到的，也都頭頭是道，不禁暗想：此人精於理財，確有過人之處，不單是工巧善言取媚而已，這份精明也難怪皇上器重──正胡思亂想，和珅笑道：「這不過是舉其大要，比如涸田、治鹼，是十五爺特意關心的，指望山東一省之力，只能小治，還有剩下的十七萬，先用到這上頭。國泰無能無恥，山東這樣的膏腴之地弄得這般精窮！他們壞了事，新任巡撫又沒有來，少不得我們多操點心，所以軍務政務財務要合著打算，量體裁衣，有多大頭做多大帽子。別讓日後出了紕漏，皇上問，你們在山東做什麼吃的？我就這些，我說這些統統是個『心裡想』，一切要聽劉崇如大人安排──」

　　錢灃聽了歎道：「得益不淺，我真的莫名佩服！我方才聽著就在想，若真放了我雲南或廣東巡撫，許多政務可以參酌辦理呢！我沒有什麼添減的，我想劉大人也不會有什麼異議。」

　　說著議論著，邢建業捧著一封火漆壓印文書進來。二人便知是福康安正式的報捷文書到了，一齊站起身來，和珅拆封看信，笑著環顧屋裡眾人，說道：「劉大人後天就回來，福四爺七天之後帶中軍到濟南，停留三天返回北京。我們預備吧！」

　　錢灃問道：「十五爺呢？」

　　「十五爺直截回北京，大約春闈前啟程罷。」和珅似笑不笑地說道，「十五爺已經請旨，葛孝化補布政使實缺，暫署巡撫衙門。該辦的事讓我們參酌辦理。」

　　一場轟轟烈烈的要案夾著一場石破天驚的平息叛逆征剿，就這樣同時結束了。和珅最後一個離開濟南，除了那八項政務，按著德州辦法，他在趵突泉、黑虎泉一帶、小青河夾岸闢出地方，按官價八折出售給棗莊一帶煤礦窯主，江南富商也是來者不拒，仿著南京秦淮河規模式樣大興土木。他自己說話叫「戴花引蜂收蜜」──秦樓楚館戲園子不拘什麼五行八作，一古腦建起。此刻他是「濟南王」，沒人掣肘，新任藩台葛孝化惟命是從，要怎樣便怎樣，有人說他「見家具就買，是個暴發戶心思」，還有人說他「煞盡風景俗不可耐」，他都不在乎，一味行去，待到省下賑工銀子，罰了俸的官員們「養廉」銀上得了實惠，這些個閒話便營息屏聲，漸漸有人說起他的好處來。和珅這才請旨銷差回京。

　　其時正值三月孟春，鴨鳧碧水桃紅柳綠季節，和珅途中接到弟弟和琳來信，說「風言朝廷人事有所更張，詳情不知」，又說「嫂嫂福體欠安，恍惚如見鬼神」。一派觀景回京春風送我的心思打消乾淨──於公於私兩頭說都沒了情致，一路上杏花如雨繽紛流水，桃紅似雲把火燒天，運河堤上新柳如絲撫鳳搖曳，驛道旁紅女綠男踏春行香──種種物景人俗也都在馬上轎中匆匆過眼而已。堪堪到了潞河驛，正是三月十三，已有禮部司官奉旨照例迎候，和琳帶一干家政也來接風。這是歷來欽差回京常例禮數，他不能先回家，杯酒盡意便請禮部的人回去「請代奏請見聖駕」，端茶一揖送客，便請和琳進來見面。此時才剛剛過了申正時牌，融融斜陽西照下來，斑駁樹影從門洞裡直映到東廂門簾上，滿屋洋洋暖氣，十分宜人。和珅見和琳穿著孔雀補子，一身官服翎頂輝煌，行了家禮還要行庭參禮，不禁一笑，說道：「算了吧，你看我還揉搓得不夠？還和從前一樣，除了公廊，別弄這虛套套兒。把你那身狗皮剝了，我們坐著說話。」一邊也脫自家袍子，笑道，「我也剝了狗皮，鬆泛鬆泛──左右明日見過駕我就回去的，你還帶翠屏兒她們丫頭來，人瞧著這是做什麼嘛！──哥兒呢？哥兒怎麼樣？」

　　「哥兒好！能吃肉沫兒粥了，見人就是個笑，彈蹬著腿直想自己站起來。我還和嫂子說這小子不願爬，直截就要走路了！」和琳笑道，「是嫂子支派翠屏兒來的。你在外頭身邊只有個劉全，粗手大腳的會侍候人？衣裳也未必洗得乾淨！她們帶的新被臥，還有換洗衣裳。你今晚換洗換洗，明兒見駕也精神些──」

　　和珅半躺在安樂椅裡，一邊微笑著聽，一邊打量弟弟。這兄弟二人個頭、身材都差不多，臉龐眉眼也相似，只是和琳留了鬍鬚，看去比和珅還長了點年紀，說話間目光流移很見神采。隔的時間不長，他覺得弟弟比從前又幹練了許多，聽和琳說了半頓飯時辰，和珅才笑道：「聽你說這樣，你嫂子一時是不相干的，海寧給我寫信，說弄了兩付熊膽，治無名熱最好的──這幾天也就送來了，吃吃再看吧──你急著我回來，恐怕不單為這些吧？」

　　「朝廷人事要有變更。」和琳斂了笑容說道，「這是內廷老趙說的，廣東那頭告李侍堯的密折三五天就是一匣子，他的九門提督怕保不住要掉。還有，《四庫全書》又委了王爾烈當副總裁，昨天的信兒，盧見曾盧從周兄弟鎖拿進京問罪。軍機處章京房老王說，怕是紀大人也要出事。長二姐去二十四王爺府，聽那裡人說，有人走漏了盧見曾抄家信息，金銀財寶都藏起來了，還說查報信的人比查本案還要用力，一里緊似一里的，弄得傅恒家也不安寧。吳姐過去請安，公爺夫人才從慈寧宮回來，臉上也帶著不歡喜。有人告說福四爺在平邑殺降，還說王炎沒死，逃了台灣去了，說紀昀先頭小妻是傅恒府裡的什麼人，大臣交通，也沒有稟奏朝廷──總之是面上風平，水底流急。」

　　「面上風平，水底流急──」和珅咀嚼著這句話，「這就是說六部裡還算平靜？」

　　「是。六部裡我常串，司堂官們什麼也不知道，侍郎們說話也沒有帶出『意思』來。尚書們什麼想頭，我就不清楚了。」

　　和珅坐直了身子。紀昀要出事，他心裡有數，李侍堯那裡他也下過爛藥，但這二人不比別人，實在是乾隆知之甚深，恩眷優渥年深月久，又連帶著傅恒一層舊緣，到底出多大的事，全要看乾隆的心思──無論如何，這潭子水是太渾，水底也太深了，他一時還想不明白。想著，說道：「你聽著，宦海沉浮最是難定的，三個不，不傳謠，不落井下石，不幸災樂禍。沉著氣往下看。嗯──于敏中呢？」

　　和琳道：「這人誰也和他搭不上話，他也沒有親近朋友。阿桂在軍機處說起于易簡，他只說了句『和珅辦得是，他自作自受』就不再說話。他這人太深沉了。你不用思量，他心裡恨你是拿得準的事！」

　　和珅卻不接這個茬兒，沉默一會兒，說道：「你先回去吧。告訴你嫂子，還有吳姨姨，別鴟張著為我接風。自己一家子小宴，一個外人不叫，有人來湊熱鬧，一律推到後天。」

　　「不少人已經來家幾次了，明日肯定還要來的。」和琳站起身說道。

　　「就說我身體有病。」

　　「那更不得了，他們帶醫生，你見不見？」

　　「就說公務太忙，日後再說。」

　　「有些人都是極好的朋友，不好意思的──」

　　「好意思！就這樣說！」

　　和琳帶著家人去了。和珅聽裡間臥室有撩水聲，信步踱進去。翠屏正在靠窗處用手在熱水裡掰捏攪和皂角，見他進來，忙扎煞著手站起身來，說道：「老爺說完事了？那些衣裳我都翻出來了，也不知爺怎麼穿，他們又怎麼洗的，洗過了翻著還一股子汗味兒！」

　　和珅一笑坐了炕沿上，說道：「你想想看吧！劉全會洗衣裳？」一邊說，一邊打量翠屏兒。

　　翠屏是夫人馮氏房裡的針線丫頭。和珅驟升暴進，「相府」規矩還沒有立起來，他是個佻脫散漫人，進了家裡無論上下都極隨和自喜的，一向也沒有在她身上留心。此刻見她穿著諸色撒花夾褲，大約怕水撩濕了褲腳，挽起來直到膝蓋下，白生生的腿和一雙半大不大的腳都裸著，嬌小玲瓏十分入眼，上身是墨綠比甲套著蔥黃夾衫，胸前雞頭小乳微微聳起，一頭烏油油的青絲總成一條辮子斜搭胸前，白生生的臉上眉黛如柳眼含秋水，微笑著，頰上兩個酒渦若隱若現，和珅久曠在外，行動左右十目所視，身邊全都是男人，於公於私焦灼如煎數月，乍見這丫頭亭亭玉立，水蔥兒般站在自己面前，心目都為之一開，胸中一烘一熱。又是一動，眯著眼看了她臉龐又看腿又看胸脯忙個不了，呼吸已變得有點急促，翠屏卻不知他已經想到了邪路上，見他眼神兒，忙瞧自己身上，又看著和珅道：「老爺，您一個勁瞧什麼？」

　　「啊……噢……沒什麼。」和珅心思不定地看一眼窗外，日頭已經到了房下，大井院裡除了廊下幾個親兵呆站著，並沒有閒人，微微一笑說道，「你侍候我換換衣服，小包在炕裡頭，還有兩件中衣是在德州漿洗房裡洗的──把亮窗合下來，進來的風都還涼的──」翠屏笑道：「這也值當的這麼瞧人，像是我身上有賊贓似的！」關了亮窗旋了窗鈕子，幾步上炕跪了，抖落開靠牆放著的小包袱。和珅近在咫尺，看著她忙乎，一陣處女幽香隱隱彌散過來，越發不能自持，待她遞來中衣，卻不去接，一把摸住了她的手，笑著小聲道：「翠屏兒──你不是問瞧什麼？瞧這裡──」他捏捏翠屏臉蛋兒又捏捏她腳，「還有這裡，這胸上頭裡邊鼓囊囊什麼物事？」他的手又伸向翠屏胸前──

　　翠屏騰地飛紅了臉，扭著身子跪在炕上偏著臉，掙身奪手時哪裡能夠？不能退不能進不能啐不能喊，半晌才道：「老爺……這怎麼說？這不正經……看外頭人，日頭還沒落呢……」和珅見她半偎在自己身邊，越發情急不耐，緊一緊手更把她攬近了，笑著耳語道：「怕什麼？他們誰不是我管著？升官發財我一句話，還管這樣閒事？太太屋裡我原瞧著彩屏兒好，今兒瞧著翠屏兒好出十倍去！來──你也摸摸個新鮮兒──」說著一隻手從她小衣下頭伸了進去，只在她溫軟滑膩的兩乳間來回撫弄，口中道：「從了我吧……開了臉就是姨太太，東直門外那三進院子給你……見過二十四福晉吧？我要把你打扮得比她還要標致……」又用手扳她手向自己襠下……

　　和珅原本生得俊秀挺拔風流自喜，平素在府裡也極少擺老爺架子，見人藹然可親，手頭又大方，且是英年得志飛黃騰達，府中丫頭們暗地原也不少艷羨傾慕這位少年才良。閨房女兒燕比鸚妒也就有個「爭寵」的意思在裡頭。今日乍然間遇了他這般樣兒，翠屏兒先是一驚，心頭一片模糊，待回過神又羞澀得無以自適，又怕人來瞧見，少女情懷忸怩不克自勝，嗔著和珅魯莽又夾著一絲竊喜，聽他在耳邊吹風，娓娓細語著連奉迎帶許願，不覺已是芳心萌動漸生情欲，一臂彎著掩面遮羞，一手被他拉著，卻不知他什麼時候已經退了褲子，光溜溜的腿間毛茸茸的矗著那話兒又直又硬又熱──只一觸間驚得急忙縮手，失聲驚叫：「老天爺，蛇！」和珅也愣了一下，隨即失聲笑起來，說道：「你再摸摸看，是蛇還是肉棒槌──」猛地將她小衣一掀，一頭拱進去曝咂她雙乳，手裡按摩著滑不溜手溫潤柔軟的小腹往下伸去……尚未入港，正情濃如飴間突聽外間腳步聲響，聽劉全在外頭說道：「老爺，紀大人來拜！」

　　這一聲驚得二人同時僵怔在炕上，和珅一手提褲子翻身起來，忙高聲道：「我正更衣呢！請紀中堂稍待！」……見翠屏兒一身白肉仰在炕上，兩臂屈著不動，臉上驚得沒點血色，繫著褲子上去又在她頰上輕吻一下，悄語道：「乖乖別怕，沒事。起來洗衣裳……晚上再……」翠屏兒這才真魂歸竅，看自己這般模樣，急忙掩懷繫褲掠鬢理釵打理裝束。和珅輕咳一聲出了外間，已見紀昀跨進門檻進屋，忙搶前一步，一揖到地笑道：「曉嵐公久違了！我就說明兒見了駕，頭一個到府上拜見的。方才眼皮子跳，心想莫不成是紀老先生要來，果不其然竟料定了！」說著讓手請進，又道，「泡茶！」

　　「不必了，」紀昀搖手笑道，「我剛才見過皇上下來。皇上說：『和珅回來了，你去看他，要是他身子支撐得來，你們一道去四夷館走一遭。他剛回京，要是著實勞乏，就罷了。』」和珅忙正容垂手聽了，說道：「一路騎馬坐轎的，有什麼勞乏處？四夷館就在西直門內，我這就同您打馬同去！」說著便喊，「備馬！」這才與紀昀寒暄，「曉嵐公，我去山東時日不長，怎麼看著您倒像年輕了兩歲半似的，您好精神！」「兩歲而且還『半』──有整還有零兒！」紀昀聲音洪亮，哈哈大笑，手指點著和珅道，「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你這人哪──」又道，「我倒看你氣色極好，春風滿面的，喝了酒似的滿臉泛紅！」

　　和珅見紀昀用眼瞥內房門簾，知道他是精靈透了底的人，只怕瞧科，慌忙將手向外讓著，一頭跟著出來，笑道：「倒真是有瓶兒好酒呢！剛沾了個邊兒您就來了。想吃酒，回頭我府裡管醉，我給你另備一瓶兒。不過你也不是大酒量人──」翠屏兒躲在門後炕邊，心頭亂跳臉紅耳熱，思量著，竟羞得掩起面來，猶自聽和珅在大井裡說話：「在外頭滴酒不飲，回來自然犯饞──紀公，到四夷館有什麼差使？」

　　「哦，是這樣。」紀昀和和珅同步徐行，說道，「是英咭唎國來了個特使，叫瑪格爾尼，帶了一船貢品，有不少稀世珍寶，要求見皇上。皇上已經讓阿桂和福康安設宴款待，萬歲其實是極看重這件事的，讓我們也去見見談談。」

　　和珅知道這人，也知道這件事，心知其難，便沒有言聲，只點了點頭。紀昀見他凝重深沉，心裡不禁歎服：幾個月不見，又更歷練老成，這人智量真不是常人能及，口中卻道：「一個是儀仗禮節，他不肯跪拜，這就難辦得很。但英咭唎離這裡萬里海途，要能如儀覲見，朝廷臉面也好看得多──這不同於日本琉球暹羅不丹朝鮮這些外藩，他們來一次極不容易的。他們送的禮重，要的東西也多，要傳天主教，要到內地做生意，還想在北京設使節公館！這沒有先例，祖宗家法裡也沒有，孔孟四書裡也沒寫，怎麼弄？我讀書多了，也算見過大世面，從來還沒遇到過這樣的事！見了皇上不跪拜，只行單膝禮，哪本書上有過？那要『禮』做什麼？那一隻膝蓋怎麼啦，就不能跪？這真奇了！」和珅噓了一口氣，問道：「英咭唎──離我們有多遠？」

　　「不知道，只聽說我們的大艦要走幾年──」

　　「那是在海外天邊了。他們多少人，多大的版圖？」

　　紀昀仍是搖頭，說道：「我只聽說他們不拜佛不知道孔孟，一國都會做生意，都是商人。」和珅一聽便笑了，說道：「無奸不商，無商不奸，士農工商商居其末。沒什麼大不了的，還不是為了錢？」紀昀眼睛望著蒼暗了的暝色，說道：「初進軍機處時我也這麼想過，現在不這樣看──真的是知之不多。我覺得和我們處處不一樣，像另一個世界一樣──」

　　……二人打馬疾馳，趕到西直門內四夷館時，天已完全黑定。正廳裡筵席已散，七八枝龍鳳燭燃著，照得通屋明亮。阿桂坐在正中，福康安站在東壁，背手仰頭看牆上字畫，正在聽瑪格爾尼說話，見他二人聯袂而入，福康安轉面點頭致意，阿桂和瑪格爾尼也都站起身來，阿桂介紹道：「瑪格爾尼先生，這位是紀昀，這位叫和珅，也都是軍機大臣。」

　　「瑪格爾尼，」瑪格爾尼腕上挎著一把黑傘，向二人微微一躬，說道，「很榮幸見到兩位尊貴的首相，剛才福康安公爵曾說到過你們。紀大人是大清帝國最有才華的學者，而和珅大人精明能幹，也是傑出人才，您這樣年輕英俊，也很使我感到意外──」

　　和紀二人同時怔了一下，他們都沒有想到瑪格爾尼的漢語說得這般純熟。紀昀用新奇的目光審視這人，只見伶仃細瘦的長褲緊緊裹著瑪格爾尼的長腿，燕尾服前開後岔，裡頭的白襯衣也是繃得緊緊的，個子比尋常人高出足足一頭，頭上扣著長筒帶邊圓帽，黑帽帶在長臉上勒了半圈，藍眼珠子陷在眼窩裡幽幽閃爍著微芒，唇上黃黃的鬍鬚精心捏成兩個卷兒向上翹起，顯得很神氣──長臉長身子長腿，總之是「瘦高白」三字可以把這人形容無遺。紀昀不禁暗想，他要這會子進戲園子，準能把看戲的嚇得哄散了──誰見過這種鬼呢？和珅聽見說福康安在背後介紹自己，心裡卻頗高興，一擺手笑道：「擾了你的談興，請坐，接著說話吧。」說著眾人都坐下了，只有福康安不肯坐，似乎滿牆外夷送來的字畫有無窮的妙趣，看得十分專注。

　　「支那的風情令我陶醉。」瑪格爾尼不在意地看一眼福康安，眼角含著微笑繼續說道，「我是為了文明和友誼到這裡來的。我沿途到北京，各省的總督和行政長官對我的照顧都是無微不至的，住最好的房子，用最無與倫比的飲食，帶我觀看那些最美麗迷人的廟宇和風景。這些我都由衷地感激。但是，各位尊貴的主人，我不能明白，為什麼在小小的覲見儀節問題上會遇到這樣大的麻煩。我在英國覲見我們偉大的女王，我們英屬殖民地的統治者也是一樣──也都是單膝下跪，吻女王的手，而她給我們的是恩寵和關懷──這並沒有什麼不好呀！」

　　阿桂微笑著傾聽完他的話，慢慢說道：「我們這裡你都看過了，你跑遍四海，是個老江湖了。據你看來，我們還缺少什麼不缺？」

　　「啊，你們是富有的，富有得令整個歐洲都妒忌！我看不出你們還缺少什麼。」

　　「所以，我們不希圖和你們生意往來。」阿桂笑道，「所有天下四方土地上的生靈，都覆蓋在這高天之下，你憑什麼不肯在他面前彎下膝蓋呢？」

　　瑪格爾尼怔了一下，在椅上微微屈身，說道：「這是另一回事。用一句你們的話，風──風這個牛不相及的。我尊重乾隆大皇帝是這樣的，你們如果覲見我的女王，當然也是行單膝禮節。這就是來而往，安，非禮也！」他通常用語極流暢，但碰到成語就有點亂來，幾個人聽著都笑了。福康安卻冷冷地偏轉臉，像把瑪格爾尼斜倒轉看似的，又傲慢地仰起了頭，說道：「你一直都在胡說八道，現在總算說到了題上，在『禮』字上頭像個無知小兒！我見你們女王連單膝也是不能跪的，你們的女王見我們乾隆皇帝也是要雙膝跪下的──八月十三是皇上萬歲聖誕，你有幸觀禮，可以看看，有哪一國的國王和使臣不在他面前下跪的？你憑什麼例外？」瑪格爾尼早已看出這位「公爺」對自己極度的輕蔑賤視，但他是資深外交家，涵養功夫爐火純青，格格一笑說道：「假如你們也有像我那樣的鐵甲火輪船，就能沖破萬里狂濤，擊潰海盜的襲擊到敝國去。那也會讓閣下開一開，啊，閉一閉眼的。我們有我們的驕傲，閣下應該學會平等地和我們打交道。虛偽的傲慢、無知和偏見會兩葉障目，令人看不到更為廣大的世界，福康安閣下，我已經注意到你剛才在看錶，那是貴國製造的嗎？」

　　福康安憤怒地看了瑪格爾尼一眼，照他的脾氣，很想立刻掏出那塊錶當面摔碎了它！但他不敢，因為這錶是乾隆賜給他的。他也不敢把談判給攪黃了，因冷笑道：「鐵甲船又怎麼樣？說不許進珠江，你就只能泊在海上。懷錶又怎麼樣？沒有它太陽照樣出來！」他的牛皮靴子踩得吱吱作響，走近了瑪格爾尼，盯住了他，眾人見他們離得只有一尺多遠，四目對視火花閃的，很怕福康安一拳打得這個瘦高個子外國人仰面朝天，瑪格爾尼在他的逼視下也躲閃了目光，求救地向阿桂聳聳肩，說道：「您知道，我是友好使節，我很遺憾福康安閣下劍拔弓張──」

　　「別怕，我壓根不想揍你。」福康安一笑即斂，說道，「好鞋不踩臭狗屎呢！我只想說，你們英國那些把戲瞞不了人！你們派人到西藏，對班禪活佛說了些什麼？東印度公司在廣東又做了些什麼好事？你們占領不丹國，不丹國是我們的屬國知道不？我們不要你們的鴉片──讓你的人退出不丹國！明白？」瑪格爾尼直到他站直了身子才鬆了一口氣，搖頭苦笑道：「這樣的誤會出乎我的想像，這是呂洞賓咬狗──不識好歹──狗了？」他突然覺得不對，睜大了眼呆住了，嘴裡嘰哩咕嚕不知說些什麼，似乎是在解釋。但眾人早已哄堂大笑，阿桂一口茶從鼻子裡嗆出來，紀昀在椅中躬背捶胸，旁邊的護衛驛丁一個個東倒西歪，福康安原是臉板得鐵青，一個忍俊不禁也彎倒了腰，和珅腳步打跌，笑得面紅耳赤，口中斷續說道：「福四爺這呂洞賓當得有趣──呂洞賓咬狗──哈哈哈──」瑪格爾尼還是糊里糊塗，只陪著乾笑。

　　這一來氣氛卻緩和了許多，阿桂換過來氣揩了臉，說道：「今天先談到這裡吧，瑪格爾尼先生先回房歇歇，你說的傳教呀，到內地行商呀，現在都說不到，我們也不能替你代奏，天朝制度一切由皇上作主，你這樣連覲見都見不上，別的都是空談。請吧──你們聽著，瑪格爾尼是遠道客人，要小心侍候著，別委屈了！」

　　「者──」下頭人們一齊答應著。

　　四個人站著目送瑪格爾尼出去，相視又是一笑。屋裡沒了外人，顯得隨便了一點，紀昀因見西壁下長條卷案上齊排放著幾座自鳴鐘，還有一堆懷錶，一些不知名的珠子和金項鏈都在燈下熠熠閃光，口中說道：「福四爺這黑臉唱得好，我看他很怕你呢！」便湊過去看，驚訝地歎道，「做工精良，我們的匠人真的望塵莫及呢！」阿桂和珅也都來看，福康安仰躺在安樂椅中看天棚，哂笑道：「都是鍍金！以為他那麼大方的？」和珅笑道：「方才那一齣，我真擔心福四爺一拳打得他滿臉開花呢！」福康安卻不搭他的話，接著自己的話說道：「當心吃了他的東西肚子疼！他們在西藏勾結藏奸想反，不是達賴和班禪鎮著，麻煩大了！皇上跟我說這事，我說先派三千騎兵到打箭爐，請班禪給東印度公司寫信叫不丹的英國人滾出去！我們給他們綢緞瓷器大黃香料，他們給我們鴉片，這是做生意？壞蛋！」他用手重重捶了一下椅把手。

　　「不能硬來，給他點顏色瞧瞧就罷了。」阿桂用手指擺弄著金自鳴鐘廂門，說道，「這玩藝兒擺設起來確是富麗堂皇，連于敏中的一份都有呢！──皇上很在意這位特使。幾次和英國人打交道，我覺得比羅剎國難對付，能把手伸到天竺，還敢占領不丹，這就和別的屬國不一樣。若能公庭納貢拜表稱臣，這個體面就大了──」

　　和珅自度身分資望，又有福康安莫名其妙給自己硬頭釘子吃，這種場合無論如何少說為佳，只笑嘻嘻地在旁敲邊鼓說話：「不必忙，水磨功夫慢慢來。他離國萬里，隻身在我們這裡嘛！他總也有個『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吧──」他伸手觸了一下鐘下的擺錘，不知是碰了機簧還是時辰已到，一陣悅耳的音樂突然響起，似鳥囀似鶯鳴，似箏又似鐘聲激響，脆聲盈室，兩個小銅人一左一右沿槽道滑出，提線木偶似的向眾人打一揖，又滑向座鐘廂門，手裡小銅錘一下又一下敲一面特設的小銅鼓，沙沙沙的響動中，一捲粉金小輪轉動，一個一個的「壽」字不斷頭從玻璃鏡面前滑動著滾捲出來。彷彿受了什麼感染，幾個座鐘同時都響動起來，各鐘都是一般模樣出來銅人，照樣如法演示。頓時滿屋丁冬之聲不絕，鳥語之音盈耳──幾個軍機大臣還是頭一次見這樣的鐘錶，都是又驚又喜，凝視這些寶物。福康安也聽得入神，但他很快就「出神」了，哼一聲，說道：「奇技淫巧！他們女王我看也是個亡國之君！」紀昀指著「壽」字道：「要是用萬壽無疆，貢上去豈不更合體例？」阿桂道：「這個我聽侍堯說過，元宵節放煙花，已經製出來『萬壽無疆』花樣，侍堯說：『要是放出個「萬壽無」，「疆」字放散了，我們的吃飯傢伙還要不要？』──這也是一樣的道理。」和珅道：「這話聽著長學問。我們做到這大的官，小事不慎也會出大事的──」他說著，只有紀昀敷衍著點頭稱是，見阿桂和福康安擺弄那堆珠子，壓根就不理會自己，一時也摸不著頭腦，便識相地住了口，跟著看這瞧那，笑眯眯的，卻不再說話。

　　「這些物件按清單奏繳了吧。」阿桂見時辰已指亥正，舒展了一下身子笑道，「我今晚還要回軍機處當值，致齋旅途勞頓，也該回驛站了。」紀昀道：「文華殿有本書看了一半，我要去取，和佳木同轎去吧，我的轎槓子開了縫兒，明兒得去修修呢！」和珅看著福康安笑道：「我也要回去了，四爺回去代稟太夫人，等忙過了我去請安，我也該到老公爺靈前拜祭拜祭的──」福康安坐著不動，說道：「佳木曉嵐二公先去，我和致齋還有話說。」紀昀和阿桂便一揖而去。

　　「瑤林，你有事要說？」和珅目送二人出了四夷館天井，轉回身來，見福康安木著臉仍舊猶坐不動，一笑說道，「您立了大功，傅老公爺九泉之下也是笑的，怎麼我看您像是不歡喜？」

　　「你們出去！」福康安動也不動，吩咐旁邊站班的親兵道。待眾人退出，他才站起身來走近了和珅。和珅心裡忐忑臉上掛笑，說道：「我又不是瑪格爾尼，四爺怎麼這麼個眼神兒？作錯了什麼事只管說就是，你可別動武。我可是雞肋不足以安尊拳喲！」

　　福康安不理會他的調侃，鐵青著臉盯牢了和珅，許久才道：「你別跟我嬉皮笑臉！你花花腸子彎彎繞兒多，擋得住我用竹竿捅你？」

　　「四爺！」和珅驚訝地後退一步，恐慌地問道，「您這是鬧的哪一齣？我怎麼不明白呀？」

　　「不明白？我問你，李侍堯的事是怎麼回事？誰在後頭撂他的黑磚？還有紀昀！」福康安惡狠狠問著，「你長了幾根毛，就在軍機處弄鬼？」

　　原來為這個！和珅舒了一口氣，說道：「李侍堯的事我不知道，紀昀我沒有誣陷他，我對天發誓！──您一定聽了小人撩撥，我和珅是個敢作敢當的男子漢！」他已是滿臉莊重的神色，把目光轉向門口，不理會福康安了。

　　「大清有幾個紀昀？你要整他！」

　　「四爺，不是我。是您，是您要整他！」

　　「我？！」福康安用手指著自己鼻子，「你是說我？」

　　「對，是四爺您。」

　　和珅平靜地轉過身來，對怒容滿面的福康安道：「離京臨別前，說起國泰一案，又說到紀昀，四爺您當面說『狠狠地整』──有沒有這話？」

　　──福康安一下子怔住了。他記性極好，和珅一提，立時就想起，確有這個話頭。

　　「您在濟南預備征剿，我們天天見面，您也沒有改口呀！」

　　見福康安怒容漸消沉吟不語，和珅歎息一聲說道：「我確實讓人查過紀昀和盧見曾的事，也查過紀昀購置家產。還有，也查過他家和李家的人命官司。但我於公義於私誼都於心無愧。公義上說，紀昀他是多年的中樞輔臣，縱容家人冤死無辜，他本人也寫過信給河間縣囑託關照，是鐵證如山！盧見曾實實是個鹽蠹，一頭鬧虧空，一頭廣置家產，紀昀回護他親家，我沒有實據，但朝廷查抄旨意沒下，盧家已經知覺，轉移轉賣家產──這事總要水落石出，姓紀的要是清白，您抉了我和珅眸子去！」

　　「您當時說要整他，我其實很佩服您。因為我知道紀昀和傅家幾十年的交情！」和珅說著，不知哪裡觸了自己情腸，眼中已是噙了淚花，「我自問──雖然我不是老公爺一手超拔，但我對他老人家，對您一家公忠體國鞠躬盡瘁，是一腔的敬意──那一層公義是明擺著的，這一層私意也對天可表！四爺您也可捫心自問：和珅這人與紀昀與李侍堯無怨無仇，他們並沒有擋我的道，我憑什麼要與他們放對？他們資望位份都比我高，我就是攀龍附鳳，又何苦拆掉梯子？就算純粹為私，我也不值這麼做呀──看看今晚諸位對我，好令我灰心──想想也是的，我升官太快了，像個暴發戶，人瞧不起我也是該當的──四爺，您說這為人難不難？」說完，便拭淚。

　　福康安懷裡就揣著參劾和珅的奏摺，憑他現在的聲名位望，在乾隆心中的聖眷，這份摺子遞上去，十個和珅也參倒了，但和珅鼓動如簧之舌深深打動了他。他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但秉性自有的驕傲阻住了他公然認錯，凝視著和珅突然一笑，說道：「為這件事你怎麼跟女人樣兒的就哭？你這熊樣子去我軍中，板子有你吃的！你不要疑心軍機處有人上你的爛藥。沒有──誰也沒說過你什麼。他們老軍機大臣也不值跟你鬧。說開了也就完事了，你不要再往心裡去。」

　　「他到底是個相府公子哥兒心性。」和珅心裡想著，誠摯地一笑，說道：「我一心一意誠敬待人，是個心裡不存事兒的。四爺您能知道我的心，我就知足了。」福康安道：「不要瞎疑心，阿桂紀昀是為你在濟南弄了一群婊子進城裝點繁華，覺得你有點胡折騰，別的沒什麼。我還說這不稀奇，先頭李衛在南京，官員的虧空都想辦法從秦淮河上打主意呢！紀昀是孔孟門生，阿桂算半個門生，有些個道學念頭不足為怪，是吧？」

　　這是在替阿桂紀昀冷落自己開脫說項了，和珅大度地點頭一笑，說道：「白貓黑貓，能捉耗子就是好貓，福將英將，能打勝仗就是好將──鴇兒出錢，能養活工匠，嫖客掏腰包也能賑濟災民，大人們怎麼想，我就顧不及了，見了皇上我也這麼說，和珅肚裡本來墨水就不多嘛！」福康安聽得哈哈大笑，聽和珅詫異自語：「是誰在整治李侍堯呢？還有紀昀，皇上怎麼看他們呢？」便說道：「──大約另有其人吧！要做事，豈有不開罪人的？比如你殺了國泰于易簡，就不見得人人都拍手稱快。紀昀和侍堯在位日久，受一點挫磨也未始不是好事。」

　　和珅臉含笑容默謀福康安話中餘意，前頭說的是于敏中了，後邊的話也不是福康安的口氣。自己殺了于易簡，于敏中今生今世不能指望和衷共事，既然要「挫磨」李紀二人，那就是很有餘地的事──這都是極要緊的話，他吃在心裡慢慢牛反芻般地解消融會，口中說道：「傅老公爺這一去，軍機處人事絲蔓藤纏紛繁變幻，更難處了。唉，有一分心盡一分力罷了──四爺，您要進軍機處該多好！」

　　「我不能進去。承襲宰輔之位，於國於家於我都沒好處。」福康安重複著乾隆的告誡，「大清哪裡有事，我就到哪裡去，我是大侍衛，大撲火隊！」

六　拒外擾福帥赴藏邊　臨大禍學士急測字

　　第二日一大早，乾隆便在養心殿召見了和珅。國泰于易簡伏法朝野震撼，福康安平邑大捷，六部大臣彈冠相慶，皇十五子顒琰在山東政聲雀起，平邑的善後事宜也料理得當，各地天理白蓮紅陽教徒正月十五小打小鬧略有折騰，也都平息得無影無蹤。照和珅的想頭，乾隆沒有什麼大的心事，該是一付精神煥映的模樣。但乾隆看去卻有些憔悴，臉上的肌肉也有點鬆弛，眼圈也有點青黯，已經三月中旬時分，外邊艷陽和風，很暖的天氣了，還穿著青緞面銀鼠皮褂，套著小毛羊皮袍，盤膝坐在炕上聽和珅奏報。和珅坐在暖閣隔柵子前的小杌子上，看著自己的奏事本子款款而言，有想引起皇帝留意的事加重語氣再停頓一下，不時偷覷一下乾隆臉色，接著再說，足足多半個時辰才奏畢。暗噓了一口氣，恭恭敬敬的，像個童蒙小學生向老師交窗課本子似的，雙手把奏事本子捧遞給王廉，說道：「這是奴才在濟南作的札記，在外頭事忙得亂蜂蜇頭，皇上布置的書也沒有讀完，就這個敷衍皇上，奴才很不安的，請皇上御覽。」

　　「你很有心嘛！字也有長進了。」乾隆接過隨便翻了翻就放下了，「我們滿洲人就這一宗兒令人頭疼，吃祖宗飯自己不爭氣，想起來又恨又沒法子，吟風弄月尋花問柳都是好樣的，說到經濟、生民度支他就一竅不通！」和珅接著這個話茬賠笑道：「皇上說的是！和琳原來想謀山東布政使的差，奴才就沒好話給他，布政使是什麼官？上馬管軍下馬管民，還管提調官員，你懂？你能麼？──皇上既說到這裡，也觸了奴才心思，在德州府奴才興了土木，在濟南又照樣辦理，有人說奴才是個言利之臣，也引了四書的話說『古之所謂民賊，今之所謂和珅也！』」乾隆聽著已經莞爾，說道：「不要理會他們！再有人說，你就說『今之所謂和珅，即今之所謂「良臣」也』！」

　　這只是順口而出的借語調侃，不是乾隆的真正考語。但有這句話，和珅一顆心已經平落下來。他原最擔心劉墉福康安在這裡說了什麼，恐懼錢灃在他殺國泰于易簡的事上作文章，現在看來，這些人似乎不屑於背地裡下蛆，至少乾隆恩寵自己的心沒有減退，而且這話傳出去就是「美譽」，能遮擋多少是非──循這樣的思路，那麼要「固寵」就只能更加小心走棋步兒，因沉吟著說道：「『良臣』二字奴才不敢當，但跟著主子這樣英絕千古的帝王，熏陶之下或可略有造就。奴才粗算一下，僅濟南德州兩地建市斂銀，加上工銀補賑，可以省下國庫七十萬兩銀子，於一省而言也是一筆可觀數目。奴才的小見識，『重農抑商』是禮之經，但山東天災人禍百姓嗷嗷待哺，不宜抱著『經』膠柱鼓瑟的，所以有這樣的權宜之計，細想想，有些大臣不以奴才為然，立意還是正的，奴才憂讒畏譏，也還是立德立品不能自信的緣故。又怕各省有所效仿，所以求皇上下旨，明白奴才苦心，說明山東政務不足為訓。這樣，奴才就安心了。」

　　「你算得上心細如髮。」乾隆笑道，「話說明白了也就結了，特意下旨反而要招物議。也有人說修圓明園勞民傷財嘛！你不必在心。」和珅躬身道：「『勞民傷財』四字是糊塗話，且不論國家興作的本意是彰明治化，就實情說，有些赤貧農人工匠手無分文，只有『勞民』才能掙錢糊口，國庫充盈，串制錢的繩子都爛掉了，借修園工程散財於民，那是天大的仁政，『傷財』傷的其實是庫中無益餘銀。這一條，袞袞諸公沒有想得清楚。」

　　乾隆原本想召見一下和珅，旋召旋退再議別的政務的。前聽和珅奏陳已經神注，後邊「勞民傷財」印證發揮，更將朝廷財政說得鞭辟入裡，都合契進入以仁治國的孔孟之道，這就不是「精明練達」四個字能夠局限的了。他用賞識的目光看著和珅，只覺得越看越面善面熟，心裡暗思，男子女相卿相之貌，天授的宰相材料來輔理朝務的，因見他項間隱隱有一條肉色紅線，便問：「你耳下那條紅痕，是冠帶勒的麼？」

　　「這個？」和珅冷不防被他問出這個，不禁一怔，下意識地摸摸頦下，笑道：「這是胎記。他們都以為奴才帽帶子勒得緊。曾和紀昀說笑，他說奴才前世準定是個懸梁上吊的女人，奴才說是個老農，戴著雨笠死在地頭托生出來的──」乾隆笑道：「將軍戴盔，也有這個印痕的──」他目光游移，彷彿在記憶中搜尋什麼，終於沒能想起什麼，又把話題拉到朝務上，說道：「傅恒英年早逝，像他那樣的文武全才，熙朝雍朝能比得及的不多。你和錢灃現在跟上來了，一是要努力，二是留心自己身體，要預備著給朕的下一代出力。錢灃不能在京官任上久留，已經有旨讓他去雲南當總督，兩年之後再調回軍機處，一則他能歷練，二則循級晉升少些口舌。」和珅道：「奴才也想過，從崇文門關稅上頭調軍機章京，又進軍機大臣，升得太快了，不拘哪一省去做巡撫，有了政績再上來，似乎更好。」想了想，又道，「軍機處有阿桂、紀昀、于敏中、劉墉，還有李侍堯也是頂尖人才，人手盡夠用的。奴才少不經事，還該再考察歷練一下才是。」

　　乾隆因坐得大久，挪身下炕來，端著茶杯在地下踱步疏散筋骨。王廉提著銀瓶進暖閣來要給他換茶，乾隆道：「好好的烏龍茶，你就是沏不出味道來。王八恥雖然不成器，侍候差使比你巴結用心得多！跟著街上的茶博士王八頭們學沏茶，能學出來？你去問問汪氏陳氏，得便兒到傅府向公爺夫人領教一下茶是怎麼沏的！純熱水翻滾著沏出來只是個撲鼻濃香，它不收斂！沒有內蘊，沒有餘香！」口雖這樣說，還是遞過杯來，王廉一邊倒茶，紅著臉道：「奴才這就學去，下次再製不出好茶水，萬歲爺抽奴才耳巴子──這是上回聽主子說容主兒的茶好，奴才照法子辦的──」「和卓氏朕是當客人敬在宮裡頭的，她就倒出白開水朕也會說好！你白長了顆人頭，不會想事兒──去吧！」乾隆數落他幾句，啜茶一飲，笑著對和珅道，「人才豈可一概而論？桓公如無管仲不能安其邦，如無梁邱據何以樂其身？無易牙不得快其口，無豎刁開方不得娛其心。無鮑叔牙呢？又不能去其佞！比如說王恥去了，朕就吃不上好茶，這點子口福也就沒了。朕原是想你留在山東兼這個巡撫或設個總督衙門安你這尊神，但軍機處沒有精於理財的。國庫雖然充盈，內廷支用卻還是捉襟見肘。議罪銀子這一項，要沒有清廉務實善理財務的來管，那要出大事情。放縱了不得了；收緊了，這麼大宮掖，這麼多的貴人，連老佛爺都受了委屈，也不成個體統。你來管著戶部、工部、內務府，可以幾頭照應，于敏中是吏部，劉墉是刑部，有阿桂掌總兒，諸事就妥貼了。」說著，見王廉進來稟道：「阿桂紀昀和于敏中遞牌子，在垂花門外請見。」

　　「和珅跪安吧，你剛回京，歇息幾日再上值。」乾隆似乎猶豫了一下，看著和珅躬身卻步退出去，問道，「紀昀也進來了？」

　　「是。」

　　乾隆哼了一聲，說道：「叫進吧。」說罷返身上炕坐了。隔玻璃窗見和珅與三人在琉璃照壁前覿面相逢，和珅笑著說了句什麼側身讓三人先行，乾隆默然不語端起杯啜了，嚼著一片茶葉等他們進來。一時外殿簾攏響動腳步雜沓，阿桂在前，于敏中緊隨，紀昀走在最後魚貫而入，行跪見禮。看著紀昀容色黯淡，行步遲緩，腰背似乎也有點傴僂，乾隆驀地泛上一陣淒楚悲涼之感，臉上卻淡淡的，說道：「坐吧！」

　　三位大臣是來回奏接見瑪格爾尼的事的，阿桂主奏，紀昀時而插話，于敏中沒有參與，在一旁正襟危坐靜聽。乾隆也一動不動，直到奏完，阿桂的奏繳禮單送上來，才輕咳一聲說道：「這麼聽來，瑪格爾尼只是辭氣恭謹，仍舊不肯按例行禮的了？」

　　「回皇上，」阿桂已看出乾隆顏色沉鬱，加了小心說道，「他是化外海域之人，不習我中華禮儀，來北京謁見皇上，是求懇恩准英人進內地來商貿行賈。席間談話也還是有通融餘地的。奴才在一旁思量，這些人惟利是圖，曉之以利害，不難就我範圍。」又將福康安和瑪格爾尼斗鬥的事說了，「他還是怕福康安的。」

　　乾隆聽了，問于敏中道：「你怎麼看？」

　　「英國人是得隴望蜀之輩，其奸詐比之羅剎國有過之而無不及。」于敏中正容說道，「覲見皇上，這是多大的榮耀，他心裡想的是『做生意』『傳教』──他們和西藏也想做生意，達賴和班禪拒絕了，就派兵打不丹來威脅！這是陰微小人，斷不能讓他上頭上臉。他不行跪拜大禮，就請他離人！」紀昀說道：「于敏中說的是，臣近日恭讀《聖祖實錄》，康熙二十四年開海禁設海關，待到五十六年又下禁海旨意，其實就貿易而言還是盈利不少的，為什麼又禁止了？這裡頭最要緊的是華夷之防。英咭唎國看來不是易與之輩，看他的東印度公司售賣鴉片，看他覬覦西藏，看他這個瑪格爾尼一頭謙辭卑躬，一頭又不肯如儀行禮，在在處處都透著叵測奸詐，我們自有三教，種種邪教禁還禁不及，他們還想弄些洋和尚來傳天主、耶穌！皇上，銀錢是小事，我們中華博物，除了些富戶購置洋貨裝幌子，買不了他們什麼物件。這傳教一事可非同小可，熙朝上書房大臣索額圖就信天主，非聖無法，鬧出多大的事，這很可慮的！他若不行三跪九叩禮，有了這個先例，天下臣民百姓就會以為禮防也有例外，領屬藩國效仿起來，朝廷又如何置辭呢？」

　　這些議論，我們今日之人聽來當然可笑，但當時的人說起來懇切認真，聽的人也都覺得是忠忱謀國之言。「禮防」是三綱五常之本，乾隆愈聽愈覺精闢，但他思慮多日，決意今日下旨逐黜紀昀，不能假以辭色，就他心底裡還是熱望瑪格爾尼能向化從禮，因呆著臉道：「這都是老生常談，不疼不癢的有什麼實用？你紀昀一口一個『禮』字，其實禮之大要在於精白純粹事國事君。你紀昀自問夠得上麼？」這一下突然發作，正在議政間毫無徵兆說出來，雖然不是聲色俱厲，但罪名卻是不能精白純粹事國事君，這就猶如泰山之重直壓下來！幾個大臣立時驚呆了，殿裡殿外的太監侍衛也都唬得身子一矮！

　　「臣焉敢不忠於事國事君？！」紀昀儘管早有預感，乍聞之下還是大驚失色，心裡一個驚悸渾身寒顫一下，就杌子前屈身跪下連連叩頭，臉色青黯蒼白得令人不忍逼視，顫聲說道，「一定有宵小之輩從中撥弄是非惑動天聽天視──臣愚魯粗質一介書生，跟從皇上數十年，從不敢有這樣大不敬心思的──求皇上聖聰明察──」他的聲氣已變得驚懼顫慄，眾人聽得心裡一陣陣發磣──

　　乾隆沉默著，手裡把捏著漢玉扇墜兒，看也不看眾人一眼，說道：「朕已經容忍你多時了！升官，你是極品大員；賞賚，從來你都是頭一份，你身為文臣，還能和侍衛一例用胙肉，國是大政顧問垂詢，問天良是把你當股肱心膂無雙國士用的。受恩如此，你怎麼報的？私縱家人通連官府，為芥豆小事傷害人命，成話麼？給河間知府寫過信沒有？──你不要忙著辯，還有，朕賞過你三處莊園四處住宅，為什麼還要在外地購置住宅田產？盧見曾的案子裡有沒有你的份？和戶部吏部有沒有關照？」他說得動了真氣，手指連連拍案又問，「盧見曾隱匿家產，是誰把抄家消息透給他的？還有更甚的，傅恒病重病故，這期間你說沒說過『傅六爺一去，大清成多事之秋』？說沒有說過『軍機處群龍無首』？！宮掖家務你也有高論！『容妃寵信過於楊貴妃』，是不是你的話？你置朕於何地，又視朕為何如人主？」

　　紀昀萬沒有想到，自己與家人門生子弟平日筵嬉酒熱私語的話都一一傳入乾隆耳中，心知早已陷入不測之地，聽著乾隆排炮似的連連質問，頭一陣陣發蒙，已是渾身冷汗濕透重衣。但他畢竟是久歷仕宦飽經滄桑的人，一陣混沌之後心思清明，如果真是「大不敬」的罪名，想再見乾隆一面比登天還難，因叩頭道：「紀昀有通天之罪，皇上誅之棄於豺虎不足以蔽辜──但求皇上默察臣心，原是放浪不羈之人，公論私情，臣視皇上如化日皎月，千古不遇之英縱聖主，昀固不肖，從未敢稍存慢瀆之心的──」他說得觸了自己情腸，驚悲哀慟還夾著委屈無以自白的心情一齊湧上胸臆，淚水已經奪眶而出，伏地顫慄難以自勝。

　　「本來要劉墉去傳旨給你的，要查看你的家產。你既然來了，當面說開也好。」乾隆說道，「且回去閉門思過，回頭還有旨意給你。從現在起不要到軍機處和四庫上當值了，但你的職銜還未免去，有事可由劉墉代奏。朕知道你們素來交好，對他的為人你應該放心的。」他頓了少頃，又道，「你退下吧！」

　　「罪臣紀昀謝恩──」

　　紀昀深深伏下身去，叩了頭艱難地站起來，淚眼模糊地又看乾隆一眼，低下了頭，蹣跚著腳步退了下去。

　　「還有李侍堯，今天也由劉墉傳旨。」乾隆端起杯啜一口茶，皺了皺眉頭慍怒地說道，「這是什麼茶！」──順手連杯子從暖閣隔門扔了出去，「啪」地摔碎成幾片，三四個太監嚇得渾身哆嗦，跪著膝行上去收拾瓷片茶葉用小墩布蘸揩著金磚地面。乾隆接著說道：「他的事與紀昀不同，倒與國泰彷彿！廣州十三商行是他奏准封錮銷號的，但李侍堯從來就沒有真正管好洋務，十三行只是明裡轉了暗裡！朕拿他當先朝的李衛信任使用，可他一直在欺瞞朕！奉調北京，他又怕新任廣督查知他的隱情，又先走一步代十三行陳情，還受了人家十萬銀子，他單作一次生日就收了三百兩黃金──這樣的人，再有才也不能留！──要交部議處，人發獄神廟羈押，部議之後，該用典刑，朕也救不了他！」他轉臉看定了阿桂，「你怎麼看？」

　　終於來了！阿桂被他問得身上一顫。從他回京，已經隱隱地感到軍機處要出大事。像是天上層樓猙獰的烏雲在逼近，電閃雷鳴都隱在雲後，種種小路信息都是衝著李侍堯和紀昀來的，又有什麼「傅恒病倒重起爐灶」的傳言像水底暗流般時時襲來。福康安帶喪請纓獲允他已經暗地鬆了一口氣，待得勝還朝，恩隆禮遇寵眷優渥覺得比傅恒還加了幾分，他已是放下了心，覺得穩下來了。不料這烏雲中的閃電還是擊了下來，一點也沒有猶豫，一點事先哪怕是暗示也沒有，一下子就擊倒了兩個紅極萬方的中樞大臣！方才乾隆一番厲色陳述中他才從懵懂中驚醒過來，已覺得自己這麼端坐著不合時宜，見問自己，忙長跪了下去，叩頭回道：「皇上雷霆之怒，奴才還在驚慌不安，一時還不能從容思量。他二人的事以前只是稍有風聞，奴才也有點出乎意料，想不到竟如此重大。」

　　「紀昀就是軍機大臣。李侍堯是你舉薦的人，軍機處理應迴避。」乾隆冷冷說道，「乾綱自在朕心掌握，未必一定先給你們招呼。于敏中也是一無所知嘛！當時調任李侍堯來京，于敏中也建議過的，恐怕也要給你們一點處分。」

　　于敏中也早就坐得背若芒刺，忙就身前一步跪下，和阿桂一同謝罪：「求皇上重重懲處──」

　　「功是功過是過，濁者自濁清者自清，這個以後再說。」乾隆說道，「你們還要辦差，不要心裡總想著自家處分。莎羅奔的兒子侄子們現在金川又鬧起事來。這和西藏局勢牽連有關，藏中黃教和藏王內起糾紛，還夾著東印度公司在裡頭鬧鬼，與西域準噶爾部蒙古也勾扯在一起，這都是軍機處的『軍機』正務。調理不得當，或者西邊鬧出大亂子，朕已經六十五歲的人了，還要被迫御駕親征！那你們軍機處該當何罪？朕想見一見瑪格爾尼，也有這個羈縻的意思在裡頭。你們與和珅劉墉還可以再想一些法子，福康安又要帶兵到金川，他已經派了三千騎兵到打箭爐駐紮，一為防著小莎羅奔和藏中反叛聯絡，二來造成形勢逼英國人印度人從不丹撤兵。你們和福康安約見幾次，他有什麼需辦事務，不可有絲毫怠忽！明白麼？」

　　「明白──奴才、臣等遵旨！」

　　二人叩恩起身，正要辭出殿去，乾隆擺手示意暫留，又道：「紀昀前日從順天府試上下來，奏說今科取中的貢生，裡頭有個叫皇甫琰的，取在第十二名，籍貫履歷在禮部存根上查不到，他現在正待罪，你們向禮部關照一下，不要再查了。那是十五阿哥顒琰，朕暗地送進貢院參試春闈的。」

　　「有這樣的事？」阿桂脫口而出說道。于敏中也一怔，驚訝地望著乾隆道：「十五爺在山東，沒有回京交卸差使呀！」

　　乾隆原本板著臉，見二人目瞪口呆，不禁泛上一絲得意的笑容，說道：「要讓你們知道就麻煩了，又不敢去關說，又擔心他考不取面上無光，所以只能密地辦理。他自己……」他右手伸出兩指晃了晃，「他自己提考籃進場，密封閱卷，自己掙得的第十名，全部謄送進來，朕把第十名向後壓了兩個名次，誰知恰恰就是朕的兒子！」他微笑著，不知是讚是歎，又道，「還算孺子可教吧──世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見乾隆轉怒為喜，二人心頭也都一寬，想想也為乾隆欣慰，這是件怪事又是喜事，少不得承顏色笑，阿桂笑道：「萬歲爺真能出人意表！這是放在您，要在下邊縉紳人家，老太爺高興得那還了得？七大姑八大姨遠親近鄰花紅禮酒，放炮樹旗杆唱大戲，要很熱鬧幾天呢！」于敏中也笑：「王爾烈這首席也坐得了──這──這有點匪夷所思，臣還有點信不及呢！」

　　「你去問問紀──問問他的房師就知道了。」乾隆笑道，「前幾天老佛爺才知道他入場，還擔心怕名落孫山了不好看，朕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念頭，十五阿哥資質在阿哥裡頭只是中平，想看看兒子們和舉子們文章，上下如何，他進進場，也知道讀書入場屋滋味如何，這沒什麼壞處──」他這才想到本來要說的話，收了笑容說道，「畢竟這事聳動物議，張揚出去沒什麼好處，只你兩個知道也就是了。告訴他們不要查了。」

　　兩個人也都明白過來，忙答應稱「是」，于敏中道：「既然如此，不用再知會禮部，十五爺殿試可去可不去，他們歷來規矩，會試之後存檔，外人一些兒也不知道的。特意去說，反而使人疑心：這人怎麼了，軍機處來人說話？」阿桂道：「十五爺已是貝子王爺，這功名只是試他才學。他不宜再去殿試，一來太較真兒，二來往哪裡安排名次呢？」說罷，見乾隆無話，二人才辭出來，回想今日見駕，猶自一驚一乍憂懼帶喜，亂七八糟的品不出滋味來。

　　──紀昀頭暈目眩，軟著兩條腿出了養心殿大院，猶自心裡空落落茫茫然。他像吃得酩酊大醉的單身漢，踉蹌得走不穩步子，一步下去猶如踩在鬆軟的棉花包上，慢慢挨出永巷口，一陣熏暖的東南風從天街漫地撲面入懷，才知道此身已在軍機房不遠處。他手哆嗦著，似乎要掏懷錶看時辰，半途裡又無力地放下臂來，刺目的艷陽照得三大殿和左邊的乾清門一片輝煌燦爛，融融的陽光灑落在廣袤的大街上，一片金色耀目刺心，因身上冷汗未退，一陣風又吹過來，他覺得前胸後背倏地一涼，一頭強自收攝心神，一頭思量著該怎麼辦，若在以往，他連想都不用想就去求見傅恒，但現在──等著阿桂、于敏中？于敏中為人落寞難以託靠，阿桂是舉薦李侍堯的人，說不定也要吃掛落，自身難保的人，何必去見？尹繼善死了，「五爺」弘晝也死了，和珅是對頭，劉墉是奉旨抄家的主官──指頭屈盡，原來自己無人可見，也無情可說！回家去，說不定劉墉已在府中等著，進門鋃鐺一鎖就得進養蜂夾道──算來自己的自由也只是頃刻須臾彈指即逝的事了，何必急著到軍機處，眼下自然還有人挑簾子，但進去一群章京請示公務，怎麼料理！──告別？聖旨還沒有下，還會惹出是非──望著藍瑩瑩的天空，金碧輝煌的宮闕，他突然領悟了什麼叫「天羅地網」，什麼叫「人生三尺世界難藏」！

　　「那就聽其自然吧──」

　　紀昀心裡一陣淒楚，轉身向景運門走去，既然沒有什麼門路可以投奔，那就趕快回家，「閱微草堂」裡還有不少書稿，要趕緊整理，從《四庫全書》房借來的書有些還是禁書，還有平時與親朋好友往來的書信，雖說都是平常言語，這個時候極有可能被抄進磨勘御史手裡，天知道這些「魔王」們雞蛋裡挑出什麼骨頭來──驀然間，又想起夫人馬氏的堂弟這科春闈中了貢生，約好了午間到府拜謁，府裡少不了一干房師門生酬酢熱鬧，他心裡猛地一緊：這還真的得趕緊回去料理！想著，腳下已加快了步子，一路多少官員紛紛給他鞠躬讓路，竟都視而不見。

　　紀昀的新府邸在紫禁城正南偏西的櫻桃斜街，離著西華門不足三里之遙。落轎下來看，天色剛剛過午，陽春暖月時分北京人極少晝寢午睡的。這是背街小巷，稀稀落落的茶館裡有人說書、有人算命、有人講買賣付價還價，賣油炸果子的還有背糖葫蘆串子的懶洋洋沿街叫賣，小孩子們成群結伙扯著風箏線滿街亂跑，你絞了我的線我碰了他的風箏大喘氣兒爭吵叫鬧，夾著嘰嘰咯咯的推打說笑，南邊就是八大胡同，熙攘和煦的街衙裡隱隱還聽得調箏弄弦鼓簽吹竿的聲音。待離府還有一箭之遙時，紀昀在轎窗中一閃眼看見一間拆字攤兒，心裡一動，又待走了幾步，用腳蹬蹬轎底，大轎一滑一頓便停下來，他摸了摸頭，那隻珊瑚頂子在養心殿倉皇退出時根本就沒戴出來，這才明白自己出西華門時太監們何以那樣詫異，不由暗自苦笑了一下：看來我竟不如個不更事少年，昏了頭亂了方寸了──就轎中脫下袍褂，只穿一身醬色湖綢袍子呵腰出轎，吩咐道：「你們就這裡等著，不要報家裡知道。」蜇身回了拆字攤上。

　　這是個只有一間門面的小拆字店，紀昀來來回回轎子從這裡過了無數次，竟從來沒有留意過它的存在。此時看得真切，迎門是一張小桌，靛青台布上筆墨紙硯香爐籤筒書帖紙卷一應俱全，滿屋淡青壁紙裱糊得平平展展，正中懸著一幅《孔子問禮》圖，下面常例是太極八卦，旁邊一幅豎條，上寫：

　　亮工緒余道立文心

　　八個茶碗大的字端楷正書清雅絕俗，此外了無長物。一位四十歲上下的中年人半躺在藤椅上一手把著扇子一手捏著念珠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才睜開眼來，一邊打量紀昀一邊長揖，伸手讓坐說道：「尊駕容色慘怛，憂急煎慮見於眉宇，要解心中九轉迴腸，當求聖賢觸字之妙！承看顧，請坐！」

　　「先生清範，令人一見忘俗。」紀昀不知怎的，聽這幾句掉書袋子酸文，極尋常的幾句話，心裡竟一下子安定了許多。一撩袍襬坐了桌子側畔，噓了一口濁氣，已是清明在躬，含笑說道：「入門休問榮枯事，但見容顏便得知。學生卻有難解之憂，近危遠愁望門投止，願先生有以教我。事急，不容細推，即請用周亮工字觸之學為我一斷休咎──這是卦金，敬請哂納。」他從袖中摸出約一兩重一隻小銀錁子輕輕放在案上，又道，「實不相瞞，我就是這巷中住的紀學士，如今罹罪在身。此時無暇與先生坐而論道，就請先生指點迷津。」

　　那先生卻不甚驚訝，點了點頭說道：「大人還穿著朝靴，又剛從大轎上下來，學生已經知道了您的身分。既然事急，就請賜下字來，不用六爻仔細推算了。」紀昀問道：「拆字可是應響靈驗的麼？」先生熟視紀昀良久，笑道：「相公識窮天下，不知六書之學？六書之學妙於會意，哪個字沒有『數』？秉心誠意，合三體、合六體其應如響！小篆變於李斯，說文始於許慎，開後人離合相字之學，難道只是用來玩味取樂的？如相信不及，只好請大人另覓高明了。」紀昀忙道：「不不，豈敢呢！我與先生近在彌密，一向疏於照應，聽先生方才清教，原是位飽學之士，臨時來抱佛腳，心裡很慚愧的──請教先生尊姓大名？」

　　「不敢，姓董，名超。」

　　「學生孟浪，就請用尊姓尊諱卜學生吉凶。」說罷提筆在紙上端楷寫出來。只心中餘驚未息，手發抖，筆畫有點不穩。

　　董超取過那張紙仔細審量，許久，一笑說道：「紀大人放心，於您性命決無妨礙。這個『超』字，是『召走』合體，『董』字是『千里草』，您要遠戍了──『召字』無言字旁，必是口傳詔諭，現在正『走』，還沒有傳到府上。謫戍應在千里之外，草茂之地無疑。」

　　千里之外草茂之地，可說黑龍江，可說溫都爾汗草原，也可說雲貴煙瘴之地。紀昀呆了一呆，又提筆寫了一個字遞上去，說道：「還請再加詳斷。」

　　「嗯，『名』字，」董超看著沉吟良久，說道，「此字下為一『口』，上為『外』字偏旁，大人遠戍戍所，當是口外，曰夕為西，必是西域。」

　　「是見高明──還要問，我能不能再回來？」

　　董超又看那字，說道：「以『名』字形狀，與『君』字彷彿，和『召』字也形類，將來一定要賜還的。」

　　「能測測是哪年回來麼？」

　　「『口』字是『四』字缺筆。詳這字寓意，大約不足四年您就能蒙恩歸來。」董超皺眉說道。

　　紀昀默然點頭致謝出店──四年，這是個不短的時日，而且遠在西域萬里迢迢之外──但紀昀此刻卻巴望著這是真的──此刻，他覺得自己是撩高站在廣袤無垠的曠野上，漫天的烏雲籠罩穹廬，令人心膽俱碎的雷霆震耳欲聾，火鳥金蛇和珊瑚枝一樣的閃電就在自己頭頂追逐著躍動奮擊。這閃電已經擊斃了國泰于易簡，現在輪到了李侍堯和自己！想想看吧，雪上加霜！他輕咳一聲，便聽門洞裡有人說道：「老爺回來了。」接著一條小白狗「噌」地竄出來，低聲嗚嗚著搖尾巴過來撒歡兒，蹭著他腳邊兒又撩前蹄子又拽衣角，忽地掉轉頭汪聲兒叫跳著又竄回去報信兒，半道裡卻又飛跑著蜇轉身來繞膝轉旋兒──老僕施祥、魏哲、劉琪已帶著十幾個長隨迎了出來。

　　有的時候，人的臉就是一部書，一台戲，千言萬語無限心思情愫都一目了然。紀昀一進門便知家人已經得知了凶耗，他瞥了一眼天井院中左右廂房下站著的家人，又看正間堂房。外面太亮，房中黑暗得物什人物都不甚清晰，只見迎門的幾張桌子上擺著的菜肴酒具齊齊整整，都還沒有動過，便知筵席還沒開人就散了。因見劉保琪葛華章，還有三四個新中的貢士從屋裡迎到滴水檐下，紀昀感激地向他們點頭笑笑，卻蹲下身去撫摸那條狗，問道：「餵過牠了沒有？──四兒，別咬我的手！」那條叫四兒的狗「汪」地叫了一聲，跑進屋裡立蹄子攀那桌腿子。

　　「今兒累你們空走一趟。」紀昀這才和客人攀話，他的神色語氣都已完全鎮定下來。從容得像剛剛睡了午覺起來，下午要去趕赴一個約會：「原打算今日叫上保琪，文華殿那裡有幾篇已經寫好的評傳、考校注解草稿，要你再校勘一下送呈御覽的，還有借來參閱的舊旨稿也要繳還皇史箴。你來了正好，省了再派人去交代了。我這裡書房裡還有幾本書，給總校編纂房打過借條的，你現在不便帶走，且留片刻吧。我估著劉崇如也就要到了，傳過旨意經他准允，你才能帶東西出去。」又吩咐，「老施叫你家裡的進去稟夫人知道我回來了。還有沈氏、郭氏、倩梅、藹雲、明軒她們幾個，把後頭太太唸經的佛堂騰出來，讓夫人搬進去，她們就在佛堂侍候，劉大人來傳旨必定有照應的。還有賬房上的人不要在這院裡，回去盤賬，把現銀都預備好，等著欽差清查發落。」

　　家人們起初見他沒事人般逗狗玩，以為事情不大，聽到後來都又緊張起來。見賬房的人回去，滿院的人慌亂著各自回房拾掇東西，亂得一群沒頭蒼蠅似的，好一陣走得精光，幾個新進考中的貢生也都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和這位太老師搭話，紀昀見他們尷尬，一笑說道：「你們是剛進龍門又入虎穴喲！見見這個世面也好。這就要殿試了，本領大小是一回事，還要看各自的際遇造化。我如今這樣子是不能給你們什麼『教誨』的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要牢記這一條，不管選出來作什麼官，好生本分作事，沉浮榮辱不要太認真計較。」又拉著手一個個問名字，葛華章僵著舌頭一個個介紹：「他叫馬祥祖，他叫曹錫寶，他叫方令誠──」紀昀──點頭拍肩勉勵，笑著問葛華章：「你說的還有個叫惠同濟，叫吳省欽的，他們沒來？」

　　「來了的，這兩個都中的副榜。」葛華章麻子臉上毫無表情，「方才說家裡有事，先回去了。陳半江、陳學文兄弟，葛承先、陳獻忠怕部裡會議，辭了出去，說明兒再過來請安道乏。」劉保琪道：「陳獻忠這人我說他故作豪爽大詐似直，您還不信！看看這群人，狼沒來，兔子般先嚇散了窩兒──」

　　紀昀不言聲聽了，一笑說道：「你這人這樣說話！不對嘛！本來的是非之地，也不好看相，何必強人所難？」又轉臉笑謂曹錫寶，「你文章寫得好，連皇上都知道你呢！你們花團錦簇前程，都是好的！祥祖制藝極好，但八股這東西，是入門功夫，現在已經進了龍門，要讀點史書，別奏對時鬧出笑話來。皇上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好生學習才能略略跟上蹤兒。」又笑著諄諄囑咐幾句，道，「保琪暫留一下，大家回去吧──有什麼消息不用我說你們也都會曉得的。我的案子自己心裡明白，聖上也知道我的，定讞之前就不要來看我了。」

　　幾個人呆呆站著聽他娓娓絮絮說話，雖說微笑著卻神色黯淡，雖說請「大家回去」，眼中卻帶著依戀不捨。紅極幾十年的人、學究天人筆參造化，紀昀文章道德為天下多少讀書人矚目，又是多少莘莘學子心儀嚮往的楷模啊！看他此刻風範，想到他頃刻之間就要雷霆擊頂禍患臨頭，還在處處為別人著想──劉保琪頭一個撐不住淚流滿面，曹錫寶幾個貢生也都默然神傷，葛華章卻忿忿說道：「如今好人做不得！誰讓老師文章那麼好，栽培那麼多人才，又編那個什麼黃子全書呢？您終日去圍著皇上打磨旋兒，準沒人敢暗算您！」

　　「你們去吧──別說這話，這話不對。」紀昀止住了他，向眾人往門口攬手一讓說道，「就這樣別過了吧。」說罷扯了劉保琪道，「到我書房去，我給你交代事情。」劉保琪邊走邊道：「石庵公這時分不來，也許聖命有變天心有回呢！」紀昀一哂說道：「哪有那樣的事！這是崇如給我留點時辰──」說著穿了二門往西，一個窄門過去便是書房，這裡向北幾步之遙進小花園便是「閱微草堂」，東北一牆之隔就是內院，聽見內院幾個女人聲氣嚶嚶哭泣，紀昀見小奚奴玉保跟著，板起臉道：「你進去告訴她們，有眼淚等我死了再哭！這會子聖命還沒下，嚎的什麼喪？」

　　書房的事幾句話就交代完了。但欽使不在，劉保琪斷不能攜帶東西出去，想勸紀昀進內院安慰家屬，設身處地思量他進去徒增悲傷，此刻實無話安慰，自己想勸紀昀寬懷，也覺能說的話極少。二人覿面枯坐良久，劉保琪只一聲接一聲歎息，乾巴巴解勸著：「老師跟從皇上有年，官場磋跌也是尋常事，心胸放寬些，皇上恩寵不替，心裡愛重您斷無疑義──這也是一劫，過去了就好了──」紀昀只是悶頭，一鍋煙接一鍋煙，吞吐得滿屋雲騰霧漫。此刻他才騰出心思想乾隆那些問話，一件件理著思路準備應答劉墉問話，又轉念想是誰在乾隆跟前發難，要置自己於死地，是和珅？是于敏中？──終究都無實在的憑據，想到乾隆雖說待自己不薄，但於想定了的大事，誅戮殺伐從不猶豫，像訥親那樣的「第一宣力大臣」，像張廣泗那樣功勳卓著的上將，殺起來都毫不含糊，自己一個漢員，蕞爾書生一介微命又何足道？──紀昀胡思亂想著仍舊七上八下沒有著落。聽得外頭街上隱隱傳來篩鑼聲「××××，××、××××！」是十一聲，謂之「文武百官，軍民人等齊迴避！」便知劉墉到了，艱難地站起身來，見劉保琪滿臉驚慌，書房內外十幾個家人個個唬得臉色煞白形同呆偶，因道：「在正堂設香案。保琪就留這裡，家人們都迴避，我去接旨──」說罷徑自去了。

　　劉墉已經等在打掃乾淨了的前廳門口，見紀昀微駝著背邁著呆滯的步子從西山牆根出來，突然心中一陣難過，幾步迎下階來，見紀昀彎倒身子要拜，忙搶上一步雙手挽住，勉強笑著道：「曉嵐公何必如此？認真論起來我還是您的學生！若問我的本心，寧可挨打也不願奉這樣的差使──方才佳木公派人跟我說了你們見駕的情形，我都知道了，千萬要寬心──」

　　「我明白，我清楚。」紀昀說道，「就請大人宣旨。方才我和劉保琪在後書房交代一些零星差使。」把情由說了，又道，「他理應迴避，帶的文卷書籍都是我在差使上借閱的，請大人驗過放行。」說罷看了看滿院鵠立的刑部司官番役並大門裡外密密麻麻前來戒嚴的善撲營軍校。

　　劉墉點頭道：「這是理之當然──邢無為！」一個三十歲上下的衙役頭兒應聲答應著出來叉手而立，聽劉墉吩咐道：「你帶兩個人送劉大人出去。這府裡若是還有來訪內眷親友，都由你送出去，不許留難！」他歎息一聲升階入室，在香案後南面站定，卻沒有詔書，口傳諭旨道：「有傳旨問紀昀話，紀昀跪聽！」

七　黃緣牽連紀府抄沒　宮變藤纏乾隆禁心

　　滿院欽差扈從和家人足有二百餘人，聽一聲「傳諭」，立時岑寂下來，靜得令人心裡發磣，紀昀衣裳寨寨略一整頓，撩袍伏地叩頭，微微帶著顫音說道：「罪臣紀昀恭聆聖諭──」

　　「有旨問你，」劉墉的聲音淡得像放涼了的白開水，一點滋味也沒有，「獻縣侯陵屯村李戴因騾駒誤入你家莊田，吃壞數株禾苗，致使兩家紛爭官司，李戴由此冤死獄中。這個案子你事先知情不知情？」

　　「回皇上話，」紀昀說道，「罪臣事先並不知情。家人宋遇從獻縣歸來，說李家騾駒到我家田中啃青，被家人扣留。因紀家本莊近宗親戚以為，李某把持詞訟魚肉鄉里，趁其理虧要『好好教訓』，要李家鼓樂吹打花紅彩禮來家謝罪。罪臣當時即驚得心寒膽顫，飛騎馳書命家人送歸幼騾，好言息事。書信未到，案子已經發了。平素教訓家人無方，致使家人在鄉非禮橫行欺壓良善，這就是臣的罪。皇上問我，並沒有辯處，我理屈詞窮。」

　　劉墉聽了略一頓，「非禮無法欺壓鄉民，問你知罪不知」本是諭旨裡的問話，紀昀已經答了，便隔了過去，又問道：「李戴為此興訟，歷經省道府縣，均以『微末勃谿不足立案』，發還縣審。李戴咆哮公堂辱罵縣令，皆因紀家仗勢欺人在前，官府承顏不公在後，以此罪入獄，含恨自戕，固然有李某心地狹窄的緣故。追本溯源，直隸省府縣各員亦有應當之罪，問紀昀有無從中囑託情事？」說罷目視紀昀。

　　「有的……」紀昀渾身冷汗，伏下了身子，「罪臣幾次寫信，命家人依禮賠罪私下了結以免事情鬧大，李家又要求花紅彩禮鼓樂吹打送還騾駒──罪臣自以為初衷不欲為己甚，且罪臣身在天子近側，如屈就非禮之欲使李某鴟張跋扈更成一鄉之患，於理於法亦有不合，曾寫信給河間知府汪某，請彼居間兩為調停，公義私案無所害禮。這情事是有的，李某為此自裁，雖不是罪臣初意，但此信一出，府縣斷案已無公道可言，是李某之死雖非罪臣加刃，而兀是罪臣致死。人命至重，紀昀非禮於前不仁於後，有傷我皇上仁懷治國之至意，此罪尚有何說？惟求皇上重重懲處，以戒人臣效尤！」

　　劉墉怔了一下，又是該他問的話，紀昀已經答了，因道：「皇上為此案事關朝廷顏面，異常震怒。民間致有戲本《李戴活捉紀曉嵐》。敗壞風紀忝辱朝廷，紀昀太不識起倒！」紀昀忙連連叩頭，道：「皇上訓責紀昀心服口服，請皇上將紀昀押赴刑場立正典刑，以塞民怨而維朝綱，請劉大人代為懇奏。」劉墉道：「你認罪就是了，其餘的話不須代奏。」

　　「是──這是劉大人成全。」紀昀低聲說道。

　　劉墉清了清嗓子，又問道：「盧見曾是不是你的親戚？」

　　「是。他是罪臣妾侍郭氏所出二女兒的翁舅。」

　　「盧見曾虧空公市，在兩淮、蕪湖、德州、鹽運使任上漁侵庫銀，你知情不知？有否染指？」

　　「回聖上話，兩淮鹽運向由高恒把持，歷任運使朱續章、舒隆安、郭一裕、吳嗣爵皆有虧空，盧某到任不思填補，罪臣私地多有規箴，是公市虧空罪臣知情。即此已覺愧負聖恩慚羞無地，赧顏對君，焉敢壞法貪墨與污吏分惠公款？盧某漁侵公市情事，罪臣實實不知，求皇上洞鑒！」

　　「盧見曾得罪，有沒有關託六部人情的事？」

　　「沒有此情。但六部官員知道罪臣與盧某是親家，凡事有所瞻詢，罪臣不能秉公明察，依律執法，罪臣近在天子彌密，亦未向皇上申奏請罪循義滅親，懷有私意烏屋之情，致於罪戾。皇上問及，罪臣更有何辯？」

　　紀昀說著又連連叩頭。這些話題都不難應對，李戴的案子已經過去幾年，且李戴的兒子「不孝」，早已聽王八恥說過乾隆不把這案子當一回事兒，盧見曾是自己親家，紀昀自問沒沾他一文錢便宜，即使毫不相干的同僚，官場風氣夤緣關照，也是極尋常的事──他真正擔心的是乾隆問及傅恒和軍機處人事關情的事，一個「謗君」罪名下來就完了。心裡忐忑打鼓，硬著頭皮等劉墉發問，但劉墉好一陣都沒說話，只好伏著不動，劉墉似乎也在盡量平息自己的不安，許久才開口說話，卻不再問什麼，仍舊是不鹹不淡的語氣說道：「奉皇上諭，紀昀忝居朝廷大員，不知誠忠乃心清白事君，乃放縱家人恣橫鄉里，夤緣營私包攬詞訟致死人命，且伊親家盧見曾貪橫不法，故有瞻徇回護之行，深負朕恩而悖國律，朕以天下為公，豈肯因該員著有微勞罔置寬縱？著即革去紀昀軍機大臣及所兼一切差使，待勘後定罪，著劉墉即行至彼家查看家產，回覆聽命。欽此！」

　　「罪臣紀昀遵旨──」紀昀叩下頭去，「謝恩！」他的雙臂似乎軟了一下，倒也不為革職抄家的處分，反是覺得詔諭詞氣平和得出乎意料──和養心殿那番嚴詞斥責相差太遠了，許多要命的話頭沒有提及，也沒有「鎖拿收監交部議罪」的話，甚或稍帶還說自己「著有微勞」！他心中忽地一陣輕鬆，但又想到乾隆秉性，有時罵人罵得狗血淋頭處分卻「高高舉起輕輕放下」，有時風生談笑提筆殺人絕無遲疑，所謂「天威不測聖心難度」，誰知道他心裡想的什麼？想著又道：「請大人回奏紀昀慄慄畏罪之意，紀昀行止不檢沽恩非禮處也所在常有，今日知罪知悔已遲，求皇上即將紀昀置之以法嚴懲不貸，為群臣之戒，昀在九泉之下也仰戴追懷聖恩──」說著淚水憯然而下，伏著身子顫慄不能自勝。

　　劉墉宣過旨意，立刻變得隨和起來，雙手挽著紀昀又歎又笑，說道：「紀公何至於此？回頭皇上必定還有恩旨的，請起，請起，我們廳裡閒坐說話，叫下頭人辦差就是。」又問，「紀公在京有幾處宅院？有沒有親戚住著？」紀昀拭了淚，臉色仍舊蒼白，心裡已空明鬆快了不少，聽問忙道：「皇上賜我四處宅子，自然都要繳還的。家裡務農親友也不在京師居住；只有幾個老家人看管空房。順帶稟告大人，除了獻縣祖瑩有些田產，皇上賜我三處莊園，紀昀沒有另置田產，劉公你只管查，查出來辦我欺君罪！」劉墉問道：「這處閱微草堂呢？」紀昀道：「這一處是我買的。其餘房舍離紫禁城太遠，軍機處值廬不便。這地方皇上來過，他也知道的。」劉墉便吩咐：「小邢，你帶人查點賬房房舍。所有御賜物件用明黃封條封起來。沒有籍沒歸公的旨意，其餘物件登記造冊遞上來。不許恫嚇鎮唬紀家眷屬，不許私地裹攜財物。文字字畫不許翻亂了──這裡許多文卷字畫皇上要親自看過的！」

　　「喳！」邢無為忙答應一聲，回身問道，「你們可都聽著了？」

　　「明白！」

　　邢無為將手一擺，兵丁們立刻四散開來布崗，番役仵作們分群分伙腳步匆匆各自施為，賬房書房庫房各個廂房都傳來稀哩嘩啦的翻騰東西聲音。

　　劉墉和紀昀對坐在正房大廳裡，見紀昀一言不發斜倚椅中只是抽煙，心知和他說別的閒話無聊，沉默了移時，直截了當說道：「聖上震怒，還不止我奉旨問的這些。官闈裡的事帷燈匣劍詭奇莫測，您平時不留心在親近人跟前說出來，牆倒眾人推時就都抖落出來了──聽說您今兒見著皇上，已經有所知了吧？」

　　紀昀沉重地點點頭。

　　「如今您有什麼打算？」

　　「沒什麼打算。」紀昀鬆鬆項間鈕扣，歎道，「事情既然出來，只合聽天由命。我自從中科甲入仕，一直都是春風得意──」他自嘲地一笑，「自負太甚了，還起了個號叫『春帆』！──一帆風順不曉得收斂，忘了日月盈虧這個大道理，在皇上跟前賣弄學問，睥視同僚目無下塵，垮台只是早晚的事。所以，我不怨恨有人彈劾我，只恨自己不知己。」

　　「你這些話我可以代奏，這只能叫『蹉跌』，能自認過失，亡羊補牢猶未為遲。」劉墉懇切地說道。又問，「這科考題是您擬的了？有人說『恭則不侮』是說皇上喜好媚臣，『年已七十矣』暗含譏刺，『天子一位』出得莫名其妙──皇上為這題目氣得連筆都摔了，連帶著彈劾別的事，也就發作了。」

　　為了這個！紀昀一聽就明白，這才是出事的根子，想想能在乾隆面前說這話的，除了于敏中沒有第二人──和珅有這個心，沒有這份「才學」──他想發作胸中陡然鬱起的憤怒，卻記起剛剛承認過的「不知收斂」，便不言聲站起身來提筆濡墨。劉墉近視，也起身湊過來看，只見紀昀寫的是四書句子：

　　王何必曰利

　　二吾猶不足

　　麻縷絲絮

　　子男同一位

　　寫完說道：「崇如你來看，這是乾隆三十六年于中堂出的題。」

　　劉墉審視一下題目，莫名所以地又看紀昀一眼，沒有言聲紀昀也不說話，又寫：

　　恭則不侮

　　祝鮀治宗廟

　　天子一位

　　子服堯之服

　　萬乘之國

　　年已七十矣

　　寫完用手指著各題首字對劉墉道：「你看，『恭祝天子萬年』──去年出題時聖壽六十五歲，不大不小是個整年，我出這題目有何不妥？這是于中堂的，他是道學宗師，三綱五常人天之理頭頭是道──頭一字連起來是『王二麻子』！」他放緩了口氣，說道，「我這樣比較原本不對，我也不想挑剔于公的不是。我只是說，《四書》出考題幾百年都出濫了，只是顛倒簸弄文字而已，這個題目無論如何也略比『王二麻子』好些吧？」劉墉看著已經呆了。紀昀「譏刺」乾隆，因題目中有「萬乘之國」，取《孟子》「好名之人能讓千乘之國」句子磨勘，那乾隆就是「好名」──現在紀昀說出壺中三昧，還有什麼可說的？怔了半日，劉墉說道：「現在我不宜出奏于敏中什麼話，只奏您的考題，由皇上自己裁定。聽我一句話，現在不要出去亂找人亂說話，防著節外生枝。」當下二人又說了許多差使上的事，日下西房時分，前院後院已經清查封銅停當，邢無為抱著一堆明細賬目進來稟道：「紀大人家中財賬很明白，外頭莊子上的賬也都在。請示這些賬目是帶走，還是留下？」

　　「不用帶走，和賬上存銀放在一處備查。」劉墉說道，見邢建業從大門裡進來，又道：「其餘幾處宅子，紀家看守人都回來，換上刑部的人暫時看管，櫻桃斜街閱微草堂這處財物不要動，現在封了，紀公一家怎麼過？邢老爺子，咱們帶人回刑部。你有歲數的人了，叫你兒子留下招呼。公分銀子飲食夜宵都有分例的，紀公自然也要賞飯的。」紀昀這才知道這小邢是那老邢的兒子，和藹地點頭稱是，見劉墉起身要辭，卻不免心中又一陣空落，說道：「借一步說話。」

　　劉墉站住了。

　　「李皋陶現在如何？」

　　「他是貪賄罪，已經定了。和你不同。拘在養蜂夾道獄神廟，我也有關照的。」

　　紀昀揚著的手垂了下來，訥訥的，像自語又像對劉墉說道：「我知道了──該怎樣就怎樣──你去吧──」他轉過臉去，蹈蹈向內院走去──夫人馬氏還在病中，一群侍妾家人都還在內院等著他的消息──

　　劉墉當夜沒有回家，就住了刑部簽押房，一個下午他連辦兩件大事，鎖拿了李侍堯，封門抄家又「查看」了紀昀家產，情知明日就要轟動京城震撼廷掖六部。自己是軍機大臣，不同於一般部院臣子辦事繳旨完事，得把二人案由理順，乾隆垂詢問話得拿出自己的主張，自己應對桀錯，也許整個軍機處都要遭到乾隆嚴斥處分，朝局也會動蕩不安的。想清了案子，又挨著想事件背景，想阿桂、想于敏中、想和珅各人會是什麼想法說法，覺得心裡亂成一團糟，又循著傅恒尹繼善這條線想，聯想到阿桂也受處分，覺得隱隱約約揣摩到了乾隆的思路：傅恒一去，宮中多事軍機處多事，乾隆是琴瑟不調，要清算傅恒人事了？但國泰于易簡並不是傅恒親近的人。傅恒一輩子憂讒畏譏謹慎公正，兒子們一個個還在重用升獎──乾隆若按「結黨」的心思調理人事，決不會不治黨魁只懲黨羽──但若不是這思路，眼見的紀昀李待堯都是難得的人材，功大於過，這一手又是為什麼？這些事想不清楚，給紀李二人定罪連個尺子都沒有！──燈花「噗」地跳了一下，劉墉瞳仁中的餘光也是火花一跳，一剎那間，他已大體清明：傅恒的恩榮寵眷是沒有疑問的，但二十餘年指揮軍機處，周轉六部向皇帝負責的惟他一人而已，乾隆要起用新人，新人不能縮手縮腳，舊人有辜無辜，不能擺著礙事，更不能讓六部九卿軍機左右動輒就想：這件事傅恒在世會怎樣料理？傅恒若在該是這樣辦，或該那樣辦──從這個意思上想：傅家照樣貴盛。福康安不進軍機、紀昀得罪、拿問李侍堯，薄懲原來的傅恒舊人，都是要給于敏中和珅這些新人辦事立朝開順道路！至此，他才覺得稍稍窺到了乾隆萬丈深邃的帝王心術邊緣。這心術是永不能開誠布公告之臣子的，只要人去猜，猜到了也只能諱莫如深，說出去就奇禍立至！

　　他一杯接一杯喝著又苦又濃的普洱茶，一袋又一袋抽著紀昀送他的「關東紅」煙葉。想明白了心思也就平和了。他伏在案上朦朧一覺到天色平明，口中兒自又苦又澀，嗓子乾得像貼著一片沖涮不下去的乾樹葉子那般難受，略一洗漱，傴僂著背撫了撫發熱的腦門子吩咐道：「上朝去──」

　　果然不出劉墉所料，一進隆宗門他便覺得周圍氣氛與平日大不相同。軍機處各房章京還照過去規矩早早來了，沒人閒坐說話吃茶，也沒人窮極無聊坐在值日房裡翻書瀏覽邸報之類的公文，一個個都是匆匆忙忙的樣子，有點像受了驚的兔子，磨墨的、裁紙的、提茶倒水的、抱著案卷搬來搬去的，都腳步又快又小，目光惶惑臉色蒼白，御制鐵牌外站著二十幾個奉召進來回事的官員都滿面嚴肅、交頭接耳說著什麼，沒人喧嘩更沒人說笑，連看守御牌守護軍機處的侍衛太監都是臉色鐵青目光不定──看見劉墉進來，所有這些人像被誰觸了一下的含羞草，倏地低下了頭微屈了身子。

　　剎那間，劉墉心頭湧上一陣自豪。這次赴山東之前，人們見了他也尊敬肅穆。但他一直覺得是沾著父親老劉統勛「餘威」的光，名分之上又是軍機大臣──敬的是他身後別的榮耀和威權。而下山東救災撫傷誅貪除惡，迭次剿匪平叛福康安居首功，他居間調停協辦軍務也都聲震遐邇──人們現在已實實在在是在敬自己這個「劉羅鍋」了。他沒有理會眾人目中投射過來的各色目光，向軍機處走了兩步，立刻迎上來一個太監呵腰向他稟道：「于中堂去了禮部，和大人在戶部。萬歲爺方才有旨，您來了就到奉先殿報名叫進。」

　　「奉先殿？」

　　劉墉不禁一愣：乾隆從來不在這裡召見臣子的，而且「報名」加在旨意裡也令人詫異，想了想又問道：「阿桂呢？他們幾位見過皇上了沒有？」

　　「桂中堂去了保和殿，布置會試的事兒。這都是昨兒桂中堂安排的，大人們都沒見駕呢！」

　　劉墉一聽便知是阿桂有意安排自己單獨先見乾隆，卻不知何以要在奉先殿接見。他不再說話，徑從乾清門趨過，東出景運門，過毓慶宮，至御茶房北，漢玉石階托起一帶平如鏡面的月台，宮闕巍峨殿寧深閎，太陽將金瓦照得亮燦燦的眩目刺眼──這就是供奉清室列祖列宗神位的奉先殿了。因見王廉站在宮門侍衛身邊招手，劉墉急趨幾步升階上月台，跟著王廉鶴行鷺步至大殿門口，在靜得一根針落地都聽得見的朱紅門口徐徐報名：「軍機大臣，領侍衛內大臣，太子太保、文淵閣大學士兼刑部尚書臣劉墉恭叩聖駕！」

　　「進來吧。」殿中傳來乾隆的聲音。

　　「是！」

　　劉墉一手提著袍襬輕步進殿，立刻便覺得殿裡殿外迥然不同，外面艷春麗日光明世界，裡頭都是又暗又涼，冰涼的金磚地光可鑒人，南邊一排殿窗在外邊看著燦爛奪目，裡頭看卻甚是黯淡，偌大的殿宇空曠幽暗，連殿中擺的祭祀器物都不甚清晰，一股說霉不霉，說香不香，說油漆不似油漆的氣味彌漫在盤龍大柱旁，撲在熱身子上，立刻使人覺得一陣森涼。好一陣子劉墉的眼睛才適應過來，見乾隆站在殿心大神案前青銅司母鼎旁背對著自己，珍珠緞台冠，青緞涼裡皂靴，瑞罩披肩一身朝見盛裝，忙伏地叩頭道：「臣墉眼神不濟，這會子才看清皇上，求皇上恕過。」

　　「起來吧！」乾隆的聲音在大殿中有點嗡聲嗡氣，「隨朕瞻仰列祖列宗聖容。」

　　「謝恩！」

　　劉墉起身小心趨至乾隆身邊，用目光睨著乾隆，一邊恭敬瞻仰殿正中列排的歷代大清皇帝丹青遺容，識認著神龕前的牌位字號。頭一位自然是太祖努爾哈赤的，接著又看太宗皇太極的像，在第四幅像前，乾隆站定了，向著像默默三鞠，劉墉便忙叩頭，待乾隆拈過香才又起來陪隨，覷著眼極力看那牌位上的字，卻是：

　　聖祖合天弘運文武睿哲恭儉寬裕

　　孝敬誠信功德大成仁皇帝

　　乾隆待他看完一躬後退方才移步，劉墉料他還要給雍正上香的，但乾隆只默默凝注片刻便離開了，在殿西壁專設的小須彌座上坐了。劉墉也隨他過來。不知怎的，離開那些寶相莊嚴的列祖列宗聖像，他像胸口搬開一塊石頭似的一陣鬆快，無聲透了一口大氣，鵠立在側聽訓。

　　「不容易啊！」乾隆似乎自言自語喟然浩歎說道，「彈指一眼朕已經六十六歲，幼時跟著聖祖讀書，把手練字的情形兒像是昨天的事。聖像的紙都黃了，真個是憂愁風雨樹猶如此！」劉墉一躬身朗聲說道：「皇上追懷先帝先聖主漠烈懋功，自然是情發於心感慨係之。皇上現今春秋鼎盛，文武功業天下治化承先垂後燦然不朽，列祖列宗風範發揚光大，是先聖有靈亦欣慰於地下，似乎不宜有年命之歎。」乾隆一笑，說道：「你說的是。朕是近日心緒不寧，太后也稍有欠安，見了先祖先帝，自然有些感慨。」他換了正容，又道，「聖祖當日說過，他即位時只望能垂治三十年天下，上天眷顧，居然再逢甲子，是為厚德之主天假於年。朕初即位就在這裡設誓，不越聖祖雷池，倘若天賜朕以年，必以精勤誠敬治事，至六十年一定遜位養老。現在雖然還早，但覺精神體力已經大不如前。」他自嘲地一笑，「六十年也談何容易！」

　　劉墉舐舐嘴唇，揣摩著乾隆的話意，加了小心回道：「皇上身體康泰精神健旺，不讓中年盛壯，聖壽綿長百齡可期。善自調護養榮，是天下臣民之望。」

　　「還是隨便些，不要用奏對格局。」乾隆拈鬚微笑，說道：「元首明股肱良天下昌明承平兆緒，老百姓也有好處，這不是套頭空話，朕信得你是實話。你要『萬壽無疆』地鬧起，就是虛應故事了。」他放緩了口氣，「──傅恒尹繼善都是良實能臣，比朕還年輕，遽爾就去了。你五爺弘晝瞧著放蕩不羈，皮里陽秋的人，其實是朕的好幫手，也去了。還有你父親老劉統勛，說是『老』，其實也是英年早逝──你別碰頭了，我們說話，一味鬧起禮來不得了──他原本身體極好，朕說過要留給兒子使用的，誰知也早早去了，軍機大臣沒有世襲的道理，但好的賢良的自然子承父業。一個你，一個福康安，朕寄有厚望──帶你來見見列祖列宗，也就是這個意思。」

　　乾隆說及劉統勛，劉墉已經跪下。此刻離乾隆極近，見皇帝滿面鬱沉帶著倦意娓娓如對家人說話，劉墉心裡一酸一熱，淚水已在眼眶中打轉兒，叩頭說話已帶了哽咽：「臣仰邀皇上知遇之恩，敢不糜骨粉身圖報，繼之以死──」乾隆抬手命劉墉起身，說道：「朕信得過你，你是忠臣子弟，不要自疑。朕也不是猜忌之主，有功賞功有過罰過，你得明白這一條。紀昀李侍堯的事，朕看你有點兔死狐悲，外間也有些議論，說什麼與傅恒有干礙的話，你也不要信它。傅恒本人辦差失誤，照樣要處分，紀李二人純是他們自作孽，與傅恒何干？」

　　「臣不敢，也沒有這樣想。」劉墉滿懷忐忑，也就不能全然坦誠，肅然說道，「先在山東，回京又接辦紀昀李侍堯案子，朝野震驚之下臣也不能不震驚。國泰于易簡曾多次蒙恩嘉獎。一旦敗露，種種惡行觸目驚心，紀昀李侍堯簡在帝側身居中樞，不知藎忠竭心報效，以致身罹不測──臣經手這些事，披閱案牘，推索格致思量自己，有時毛髮森樹，有時痛心疾首，覺得作臣子難，作英明君主之臣尤難，其實難不過作一個平平常常的正派人！」他舒了一口氣。

　　乾隆在御座中抬了抬身子，似乎要站起來，又坐了回去，若有所思地望著殿門沉默片刻，說道：「這話近於哲人之言。許多大臣一到高位就看得自己不平常，孔子也忘了，孟子也忘了，朱子也不是好人了，於是就變得毫無規矩章法，去為非作歹，去作亂臣賊子！」

　　說「朱子不是好人」特特指的就是紀昀，乾隆儒雅倜儻，素性風流自喜，不耐俗禮拘泥，原本討厭宋儒以來程朱理學參講性理的學風，理學一味高談性命義理，一頭標榜門戶排除異己，於治國經濟實學一無所知，蠅營狗苟聚黨謀私，康熙雍正兩朝朋黨，都是這樣滿口仁義道德滿腹機械傾軋，父子相疑、兄弟相忌、臣子相汗，鬧得幾十年紫禁城內外雞犬不寧，他以為從根子上說都是因為學了宋明理學逐臭附惡，遠離孔孟忠恕之道的緣故，乾隆本人起居宴熙之間隨口而出，不知說過朱熹多少壞話，連劉墉都多次聽過。朝臣中「程朱之德滿山遍野」，提起乾隆這一條，無不搖頭蹙額尷尬無奈，但乾隆既要整紀昀，「朱子不好」卻又成了紀昀的罪名！劉墉心中突然泛上一股淒涼之感，卻不敢逆批龍鱗指斥其非，只歎息一聲，順著乾隆的話意說了查抄李侍堯和紀昀家的情形。

　　乾隆聽得很認真，聽到劉墉和紀昀交談「恭祝天子萬年」的話，也只點頭淡淡一笑，待劉墉說完，起身游走幾步，指著殿北正壁西邊一帶空壁說道：「這個位置是朕的。朕萬年之後，還盼你年年來看看朕。朕在賢良祠也給你留著位置，忠忱不二廉勤王事，朕的子孫也不會虧負了你。聖祖爺在世時常說，有些事就是天子也不能如意自專，朕當時不能領會，現在回頭看，雍正爺何嘗想殺年羹堯？還有隆科多，原都預備著他們附太廟，進紫光閣的！朕誅殺訥親張廣泗也是不得已。陸隴其聖祖極賞識的，終老在知縣任上。劉墨林雍正爺也要大用，楊名時受朕知遇，到底也沒能進軍機拜大學士。市井俚語說『剃頭擔子一頭熱』──單是皇帝想如何怎樣不行，還要他自己努力爭氣──兩頭熱了，還要緣分，身子骨兒不結實，七病八災年命不永，丁憂出缺任上罷誤──哪一處不合緣也就不成，這就非人力能勉強的了。」

　　劉墉聽著這些話，又是感動又有點不安，許諾進賢良祠是極大的榮耀，要他「年年來看」自己遺像又是極深的情，還透著「託孤」的餘意，後頭的話許之以義，期之以功，合之以情，順之以理，是告誡似勉勵，像專對劉墉，又似泛指身邊重臣，絪縕溫馨綿密混沌深沉思索中還帶著人生無常的浩歎，一時間已經難以全然品出滋味，斤量沉重得令人承荷不勝。轉思乾隆此刻心境，劉墉覺得竟有悲涼之感──想著，劉墉已鼻酸心熱，欠身說道：「皇上今日教誨，劉墉永銘在心──不敢存功利念頭，只努力報效繼之以死罷了。」他頓了一下，問道，「孫士毅已經摘印，廣東布政使票擬暫署巡撫衙門，布政使的缺誰來補？伏請聖裁。李侍堯和紀昀的案子出來，也不宜久拖不決，以免朝野震動。」

　　「廣東藩司不同別的省，太重要了。要懂財政通洋務的人才辦得來。」乾隆沉吟道，「先空缺一段，遴選個好的去補如何？」

　　劉墉見乾隆擺手示意出殿，站起身來隨後趨步，賠笑道：「皇上聖慮極是。但據臣愚昧之見，這個缺太肥了，現在的江南布政使也比不上。現在空著，不知多少官員紅著眼盯著這位子，下頭鑽刺營運賄賂當道的自然少不了，空的時日愈久，愈容易另生弊端再發枝節。指定了，也就塞住了競奔之門。」

　　「你有沒有要荐的人？」乾隆跨著門檻問道。

　　「沒有。臣管著刑部，皇上要用臬司，或治安人材，臣夾袋裡還有幾個。」

　　乾隆踏著緩重的步履出殿，在月台上踱著，看了看半掩在渾濁不清的霜雲中的太陽，死樣活氣的陽光無力地灑落下來，連自己的影子都漫濾沒有邊緣，他無奈地吞嚥一口什麼，說道：「如今到了這地步了麼？」沉吟著又道，「你說的是──那就叫和琳去吧──軍機處給他傳旨，明日由阿桂帶進來引見。」正說著，見芍藥花兒從九龍壁那邊過來，便問道：「和卓氏身上熱退了沒有？用的誰的藥？」芍藥花兒賠笑道：「容主兒身子已經大安，用的小賀郎中的藥，萬歲爺昨個說寶月樓，容主兒想得一夜沒好生睡。賀太醫說要用冰片對丹參配茶給主子用，奴才剛從茶庫那邊過來。」乾隆道：「冰片對丹參再加茶葉那是什麼味道？別怕費事，搗碎了研末，用練蜜製成藥丸隨時服用，也方便，告訴你容主兒，寶月樓就是給她造的，往後日子長著呢！這幾天忙過去，太后皇后和幾個主兒都過園子那邊，不必著急的。」轉眼見秦媚媚也過來，便道，「你去吧──」又問秦媚媚，「什麼事？老佛爺要東西麼？」

　　「老佛爺今兒精神好，想一口桐柏山太白頂白衣庵的茶吃，奴才領了二斤，都是隔年的陳茶。老佛爺說看萬歲爺這有沒有新碧螺春，也使得的。」秦媚媚低著頭稟著，瞟了一眼劉墉又道，「主子娘娘那邊傳過來懿旨，說孟憲河的藥不好，用過了頭更暈，不許孟憲河進來看脈，老佛爺說這姓孟的向來侍候著使還算小心，罰一個月的月例也就罷了，也叫奴才去傳懿旨──」他似乎有什麼顧忌，半吞半吐說著，又看一眼劉墉，把剩下的話嚥了回肚裡。

　　劉墉一門心思還想著如何再請旨詢問李侍堯紀昀處置辦法，根本沒留意這些話裡頭的微妙瓜葛。只知道太后皇后和容貴妃都有些欠安，乾隆國事家務都不稱心，自然心境不快──聽乾隆說道：「既然老佛爺想用太白頂的茶，你傳旨內務府──不，你傳旨和珅叫他立刻辦。回去稟老佛爺，就說我這就過去請安。皇后那邊太醫不如意，傳旨叫醫正進去看脈！」說著，話語裡已經帶著生氣，彷彿緩和自己心情似的又停片刻，這才對劉墉說道，「這就要過春荒了，青黃不接時分政務上三件大事，賑災防疫治安。裡頭有你一件，千萬要小心從事。銀子不敢在這上頭儉省，缺了你找和珅要，數目大了奏朕。處分紀昀李侍堯孫士毅這些大員，就是一刀一個都殺了，也只會官場裡魚鱉驚慌，老百姓才不在乎他們呢！教匪根子沒有除掉，治安再不好，星星之火加乾柴遍地，那個麻煩就大了。所以你當大臣，眼裡盯的心裡想的，不能只是幾個人事案子。明白？」

　　「臣明白，遵旨！臣這就布置。有些冥頑不靈聚眾傳教的，臣以為也不必拘於定例，該殺該流的不能手軟，有些災荒重區，有囤積居奇見死不救的富戶，也要拿問枷號安慰百姓！」

　　「很好！」乾隆賞識地看著劉墉，「你有工夫見見王爾烈，也可去見見顒琰，他們從下頭剛回來，看有什麼好法子，斟酌辦去──你去吧！」看著劉墉遠遠去了。乾隆似乎有點留戀地又望了一下奉先殿，歎了一口氣移步下階，見王廉和高雲從指揮乘輿過來侍候，板著臉擺手道：「不用了，朕走幾步疏散疏散，叫他們到慈寧宮門口候著就是。」說著，徑自向景運門走去。

　　景運門是大街東大門，自雍正年間在天街西側設軍機處，小朝會議都在養心殿，也在紫禁城西側，朝臣覲見因此都從西華門遞牌子。除了皇阿哥近枝宗室每日凌晨進毓慶宮讀書、太后齋戒、皇帝祭祖，景運門那頭永是門可羅雀的冷清寂靜。因此乾隆一出門便十分扎眼，乾清門邊守值大太監王仁十分眼尖，驚慌地輕呼一聲：「皇上過來了！」便領頭跪下，和珅于敏中二人在西永巷道口也看見了，忙也跪下迎駕，軍機處門前鐵牌子外站著幾十個官員正說閒話，都沒有留心他過來，覺得周圍氣氛不對，張皇顧盼間才看見了，一個個也瘟頭瘟腦跪下。

　　乾隆散步走著，也許這裡地面開闊的緣故，鬱重的心思放開了些，臉上已帶了微笑，見頭號侍衛巴特爾雄赳赳站在乾清門前給自己行注目禮，走近了，拍拍他肩頭笑道：「就要去盛京當將軍了，還來這裡站崗？十五固山公主隨你到任的吧，缺什麼，奏朕知道。」巴特爾是乾隆用十顆東珠一架望遠鏡從科爾沁王爺手裡換來的有罪奴隸，自幼就跟乾隆當了侍衛的，剛剛的五十出頭，黑紅雄壯的一個蒙古漢子，一身精悍之氣，見乾隆和自己說話，越發站得像個石頭樁子，粗聲說道：「俄羅斯不老實，我打俄羅斯，這條野狗不能進東北！我給大汗當將軍，還是大汗的大侍衛的。現在要走，想多見大汗幾面，多多站崗就能多多見您！公主捨不得太后，她夏天再去奉天的！」侍衛太監裡頭，他是唯一不自稱「奴才」的，直聲爽氣和乾隆說話，乾隆卻從不以為相忤，乾隆聽著連連點頭，笑道：「自然是這樣。奉天熱河朕幾乎年年都去，見面也很容易。你繞道巡視喀喇沁旗，科爾沁草原你也久違了，給你巡閱使名義，科爾沁王爺見了你也得跪接跪送！」他已說得喜笑顏開，「你是蒙古第一英雄，富貴錦繡不還鄉，好比穿著好衣服夜裡走路，明白麼？」

　　……說笑幾句，乾隆離開巴特爾，見和珅和于敏中長跪在永巷口叩頭，稍稍加快了步子到跟前，也不叫起，問道：「有什麼要緊事麼？」于敏中叩頭道：「方才接到六百里加緊軍報，海蘭察已經打下昌吉，和天山將軍隨赫德會師，駐紮在烏魯木齊城北二十里。」和珅跟著說道：「奴才和瑪格爾尼再三交涉，他已經同意隨班朝見，依例行外臣覲見禮。這也是不小一件事，所以趕緊來奏主子知道。」

　　「嗯嗯！好好！」乾隆立時高興得眼中放出光來，他心中有一種清涼的快感泛上來，覺得渾身都一下子輕鬆了許多，眼前的景物都跟著爽明清亮起來，伸手叫起點頭笑著，說道：「朕要過去給老佛爺請安，一會兒到養心殿詳奏軍務！和珅你熟悉太醫院，叫賀孟順的兒子帶兩個最好的太醫進去給皇后和容貴妃看脈──」他忽然覺得自己高興得有點失態，斂了笑容，看著那一片跪著的官員又問道，「那些人都是做什麼的？好像都是低品官員？」于敏中飛快看一眼和珅，笑道：「那是外地優選上來的納捐貢生佐雜。阿桂在裡頭分撥兒接見他們，引見下來票擬補缺──要不要叫阿桂出來？」乾隆一時回味不過來，沉吟道：「哦，述職引見的──都補州縣令，怕沒有那麼多缺吧──」

　　「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述職者述所職也，無非事者──」于敏中引了一句《孟子》笑道，「他們不是述職，是引見補缺。」和珅也知乾隆近日案頭書是《孟子》，惟恐落後，忙也笑道：「這是錢買來的官，但既歷練的好，也用得的──『如使予富辭十萬而受萬，是為欲富乎』？」

　　「你是亂用聖人啊！」乾隆聽著對和珅莞爾一笑，卻不再說什麼，一擺手便去了，一大群官員在後頭叩頭也沒有理會，快步趕進了慈寧宮，秦媚媚王廉王信王智等人已在門口迎著了。

　　太后已經不在院裡，她剛剛在陽地裡散了步回來，坐在安樂椅裡一手還扶著拐杖，像是剛吃過藥，一手端著杯子漱口，兩個宮女一個端漱盂一個捧中柿跪在一旁，見乾隆進來，忙小聲道：「皇上來了。」乾隆便忙搶上兩步，親手把擰乾了的毛巾捧給母親，賠笑道：「昨兒奉母親的命沒過來，這幾日也實在忙得發昏。方才兒子帶劉墉去拜了奉先殿，這會子阿桂他們幾個還等著接見呢！」太后揩了口臉，勉強笑道：「知道你忙，況且這幾日我總瞧你有點心神不寧，有些個犯忡怔的模樣──皇帝就挨我身邊這椅上坐了──你們出去，我們娘兒們說說話。」宮人們便答應著退了出去。

　　偌大的慈寧宮正殿只留下乾隆母子二人，見母親眼神中帶著疲倦望著自己，滿頭華髮如雪絲絲顫抖，乾隆無意識地看看自己身上，賠笑道：「額娘眼力不差，兒子原以為也因為上了年紀，精神體力不濟，這才知道不是的，是這一冬天鬧教匪，鬧賑災又引出案子，連帶著紀昀李侍堯孫士毅，幾乎是五個極品大員犯事！教匪鬧到北京城，元宵節搗亂，也是開國沒見過的，英國人在藏邊搗亂，金川莎羅奔死了，小莎羅奔部裡又起糾紛，瑪格爾尼來北京朝貢，又倔得像頭生驢，不肯跪拜，俄羅斯──就是羅剎國來了幾百哥薩克，又在木城一帶殺人放火，已經派巴特爾去了──」他說著，想起這些煩心事，又皺起眉頭，款款敘說，「如今天下雖富，貧富不均地土兼併太厲害了，富的太富窮的太窮最容易出事。加上教匪煽動造反，出事就不是小事。所以庫裡有錢糧也不敢浪費，打仗要用，兆惠海蘭察和福康安都是甩手掌櫃，花大錢的主兒，前陣子西邊軍務僵著，只見要餉要糧要菜不見功勞，賑災上頭也不敢大放手腳，倒不為怕窮人肚子大，我更怕的是官兒們手長，他們撈起官銀發黑心財，真是心狠手辣！所以盛世是盛世，隱憂也不得了！母親看戲知道唐明皇，他的廟號叫『玄宗』，什麼叫『玄』？就是啟明星兒叫玄星，先明後暗，開元之治天下也是轟轟烈烈繁華富貴，一到天寶之亂出來個安祿山，光景也就不成光景了！剛才和劉墉說話，這時候就是要咬牙謹慎挺過，他說春天也要殺人，兒子也許可了他。」他透舒一口氣，笑道，「我過來請安，于敏中送來捷報，海蘭察在西邊立功，打下了昌吉。這麼著兆惠就沒了後顧之憂，糧餉補給也好辦了。心裡一高興我才明白，這些天氣性不好，一直強按著，是因為一件快心事也沒有！」

　　「著實難為你了，」太后聽著乾隆長篇大論述說政務上種種棘手為難，也陪著心裡一陣發緊，已是枯起了眉頭，聽到好消息，又鬆一口氣，笑著歎道，「我哪裡知道你這些事！我老天拔地的也操不了這心了。你五嬸昨個進來請安，說他孫子怎麼如何出息，意思想放個缺──是廣東那塊少了個藩台？我跟她說，皇帝也難，我們做長輩的不能給他加忙，要少了什麼東西用只管找我，公務上頭別去攪和，沒看有些得了肥缺的，不安分仍是沒好落腳？她尷尬得滿臉通紅去了。」乾隆一聽，正和劉墉的話印證對應，心裡不禁一動，賠笑道：「這就是額娘體恤兒子了！真有本事也用不到跟您說，咱們自己近枝子侄，自然優缺優補肥水不流外人田，不中用，說煞了兒子也不敢給差使，那是害他！」太后點頭，又問：「你方才說誰立功的來著？」

　　乾隆一笑，大聲說道：「是海蘭察！丁娥兒常進來給您請安的，就是她男人！」太后笑道：「我記得，就是在德州殺人的那將軍！敢情是好！可憐見的那孩子不錯──」乾隆也笑，說道：「他們也四十多望五十的人了，您還說他們是『孩子』！」

　　「要賞！」太后道，「我臥房那座珍珠琉璃屏叫人送娥兒府裡賞她！」她仰臉尋思著，良久又道，「我的兒，你跟劉墉說，事多事繁別輕易殺人。這不是我管閒事，就好比一家子過日子，有時候事事如意，有時候就那樣兒，你三叔站房檐底下看鳥吃食，無緣無故的還崴了腳，腫得走不得道兒呢！不順心時候要有些個靜氣，不能發躁，先帝爺在時他那個脾氣，就吃了這個虧。這陣子打的打、罰的罰、殺的殺──下頭再殺，不祥和。你殺一個人，他有爹媽兒女，有親戚朋友左鄰右舍，驚倒了還罷了，惹惱了一大片，胡躁上火就出事。這不為我吃齋念佛不殺生當爛好人。我說的話也不作數，你自思量是不是這個理兒呢？」

　　乾隆起初笑著聽，到後來愈聽愈覺有理，已是換了莊容，起身一躬說道：「母親教訓的是，兒子聽著了，回頭就交代給劉墉，只能『驚倒』不可『惹惱』，鎮靜處事不妄動作，請娘放心。」

　　「我是有點不放心。」太后笑道，「我八十歲的人了，來你們愛新覺羅家六十多年，什麼事沒經見過？軍機處的人有死的有罰的，政務上頭又糟心，都握到一處了，還有後宮呢？你怎麼不進皇后房呢？」

　　乾隆本來要走，又坐了回去。皇后的事不但連帶著王八恥一干太監穢亂後宮，說出來狗屎一般臭不可嗅，更追究出去，早年太子和皇阿哥染痘早夭，追究起來這絕嗣滅倫之罪，想掩外人耳目比登天還難，一旦折騰發作，想罷手也萬萬不能──即使沒有這些事，哄傳出去人言鑠金口碑似鐵，從此宮掖裡別想安寧。這是比黜落幾個大員更了不得的事，他早已想定了「一床錦被遮蓋」的宗旨，稀里糊塗過去算了，不料母親還是問了出來。想想必是那拉氏鈕枯祿氏她們背後怨望，不由一陣光火，笑著問道：「是有人在您這說什麼了麼？」

　　「沒有，是我看出來的。」太后看也不看乾隆，說道，「你別看我老，記性不好，心裡並不糊塗，我裝迷糊兒呢！」聽是這個話，乾隆心裡火氣消了點，給母親換了杯熱茶，靜靜心笑說道：「誰敢說額娘糊塗！只是額娘想，我今年也六十六歲花甲過的人了，外頭的事一天忙下來，累得只要倒下來，又怕懶乏了招病，能勉強掙扎著活動一下才好些兒。還想叫我像壯年時候人人處處照料停當，身體精神都濟不上來。富察皇后在時，也有幾個月不進鍾粹宮的，只見她去照料我，送湯送藥的體貼我──如今可好，倒過來說三道四的！大約是去容妃那裡多的緣故？我也並沒在那裡過夜！額娘你知道，和卓氏的哥子圖爾都、五叔額色尹還有堂兄瑪木特都跟在兆惠海蘭察軍裡出兵放馬，將來平定了霍集占，還要指望人家娘家替朝廷管轄那塊地方兒，這是慢待不得的人吶！她娘家那塊離京九千多里，她六叔護著她殺著亂兵一道裡送進宮來，這容易麼？給她蓋寶月樓大約也招忌，娘想，一座寶月樓換來幾千里方圓地兒平安，免去幾十萬生靈塗炭，哪個不值呢？」

　　太后沒有聽完已是顏展眉舒，說道：「和卓這孩子討人喜歡，我很待見她，瞧著穩重大方，比漢人那些狐媚子順眼，原想著都不過是些小意兒，原來裡頭這麼大的學問道理的？她可不是葉爾羌那塊和卓家的王昭君嫁到咱們家了麼！那是得跟別人多恩存些個！並沒有人說什麼，你別疑心。我是一輩子在宮裡頭的人，這裡有天沒日頭的日子比你懂些。就是皇后，那心裡的苦也是說不清道不白的，多少個小事抖落出來都成了不得的大事，多少大事外頭想不到的掩起來也都沒事，這地方才真是屈死不告狀的呢！你就再忙，裡頭也要打個狐哨兒，大家安心我放心。你跟前幾個后妃也都老了，她們還有個什麼指望的？一個笑臉，一句話的事就打發她們歡喜不盡了。」

八　大波迭起雲湧風疾　內帷不寧家奴擾攘

　　乾隆本來忙，想著進來見見母親請安，「打個狐哨」就回養心殿的，不料扯出話頭來，母子丟絮扯綿喁喁談心說了這麼長時辰，倒是和外人難以如此剖心置腹的，進來時還是滿腹心事，此刻覺得一腔鬱氣消融化解了大半，反而暢快鬆泛了。因還要回去議事，微笑著聽完母親絮叨。起身賠笑道：「兒子都知道了，再過幾日，咱們到圓明園去，我給您尋一處景致最好的地方，一家子陪您遊玩，我料理完這些事鬆和了，也多陪陪您，還有皇后她們。您選定了住地兒，叫他們蓋個大戲樓子，瞧著外頭哪個班子好，叫進來給您唱。」太后笑道：「唱戲是小事，要緊給我個僻靜的誦經佛堂。那邊離廟遠──」「有，有！」乾隆笑道，「兒子也是有名的『長春居士』呢！園子近鄰的清梵寺都還在，母親先去禮佛，瞧著哪裡該修繕，兒子告訴和珅一聲，立馬就辦了！」說罷笑著辭出來，不再步行，坐了十六人抬的明黃亮轎逕回養心殿。

　　阿桂和于敏中二人已在養心殿外間正殿中跪著等候，聽見乾隆腳步進了殿，忙都又將頭伏了伏叩地請安。乾隆說聲「進暖閣來奏事」便進了東暖閣，盤膝坐定了，端茶啜一口，一手翻檢著案上的奏章，一手擺讓著，口裡說道：「就那邊杌子上坐。賞茶！」又看阿桂一眼道，「瞧你氣色似乎不好，身子不爽麼？」阿桂就杌子裡躬身回道：「承主子關心，奴才身子尚健──這三天裡頭見了一百多外官，有的是引見補缺，要和吏部商議，有的地方鬧糧荒，也有瘟疫，安徽有幾個縣老少都湧到江南趁食，留下的人都是走不動的，能吃的樹皮已經剝光，已經在吃觀音土，奴才召了幾個司官會議緊急料理。昨晚十五爺又帶奴才去工部，會議修治漕運的事一直到半夜，沒回家就接著八爺王命和禮部幾個司官商議殿試儀注，回軍機處又是見人──兩夜沒睡就眼也黑了臉也青了──唁，奴才是越來越不中用了！」

　　「把朕的參湯賜阿桂。」乾隆從軍機處門口過時阿桂沒有出來迎接，原本心裡還有點不快，聽他忙得這樣，不禁動容，盯著阿桂憔悴不堪的臉說道，「州縣官知府不必一個一個接見，叫章京們分類，補缺的、引見的、賑災的、治安的預先分好，這麼著就省些氣力，有些人見不及，往後放放也使得。從容做去，要這麼著連軸轉，你渾身是鐵能打多少釘子？昨天接到錢灃的奏摺，說到賦稅平均，寫了五千多言，沒有一字不中肯的。他是貴州巡撫，卻替江南百姓呼籲，確有大臣之風啊！他說『蘇、松、太』現今浮賦，比元代多三倍，比宋代多七倍。橫著比，比常州多三倍，比鎮江多五倍，比他省多一二十倍。江蘇一熟不如湖廣江西兩熟，而地畝寬窄不同，江蘇一畝不足二百四十步，外省都是三百六十步、五百四十步一畝。這樣實在比較，江南已經真的不堪重負了。據你方才講安徽流民又進江南趁食，豈不是雪上加霜？能不能把漕運糧食減成，留給江南一點？」阿桂還在沉吟，于敏中輕咳一聲說道：「皇上這真是仁者之言！歷來先代起科，官田每畝五升三合五勺，民田每畝三升三合五勺，重租田每畝八升五合五勺，沒官田每畝一斗二升，自元以來四百年不變。康熙年三藩亂起，興軍備糧破了這個規矩，長州每畝科米三斗七升，折實粳米就是二斗，少的也到一斗五六升。這看來是和先例不合了，但臣查看皇史宬，有慕天顏的奏摺，說『無一官曾經徵足，無一縣可以全完，無一歲偶能及類』。國家承平百餘年，江蘇東南大都會，萬商百貨駢聞充溢甲於天下，就是擔負漁樵、蔬果園佣，許多其實已經不種田了，無論自種佃種餘力業田，沒有繳不起稅的，為什麼呢？那裡商賈機房工坊的收項早就比種田收項高得多了，房前屋後種點瓜果，水裡捉點魚蝦賣到市上就是錢，盡也可以納賦的。這就與別的省有所區別。請皇上留意。」說完，又坐直了身子。

　　他雖說得委婉，但意思已經明白，不同意錢灃的奏議。乾隆便看阿桂。阿桂卻問道：「奴才還沒有拜讀錢灃奏章，不知他有什麼建議？」乾隆笑道：「不愧相臣城府啊！問問清楚再說嘛──錢灃大小道理都講到了，《大學》理財之道：於天下必曰『平』。《周官》土均：掌土地之徵，必曰『均』。吳中賦額之重為天下之最，這是聖祖說過的話，世宗爺也說過吳中受困數百年的話。但已經成了定例，康熙爺制誥『永不加賦』，單這一省減賦，庫銀重新協調，他這裡減，別處就要加，反而與祖制不合。因此錢灃建議江南可以減成納賦，十足大熟就繳滿，一般年成交七八九成不等，既不壞了規矩，江南人也能稍稍息肩，德惠兩全的事，所以朕已下旨，江南省今年只繳七成。」于敏中是知道錢灃的這份摺子的，高雲從曾私下透過，說「主子看錢大人摺子瞧著有點不歡喜，御批上頭有『不稱德惠兩全』的話」。因此今天他才這樣奏對，卻不料碰了軟釘子，想想原由，必是高雲從偷看奏摺匆忙慌亂，將「不惟」看成了「不稱」反而鬧了個滿擰，聽乾隆對錢灃一片讚詞不絕於口，心中不禁懊喪，低頭吃茶不言語。阿桂卻甚是高興，說道：「錢灃建議很得中庸之體，這是學問作根底，務實勘察審量全局然後發言，格物體天下合民情，奴才不勝佩服！」正說著，和珅在殿外報名，乾隆笑著叫進，示意免禮賜座，接著說道：「老佛爺方才說，和居家過日子一樣，有時家境順，有時事不打一處來。前陣子不順，攪得朕心裡不寧，看來那關節就過去了。湖廣兩季大熟，安徽鬧點小災不妨事的，可以向安徽多調點糧食。江南減成納賦，又來不少流民，其實又折平了，就像《杜陵叟》裡說的『虛受吾君蠲免恩』，反而不得。也可由湖廣調糧，這才真的是給江南人減賦了。」

　　于敏中沉默了一會兒，聽乾隆侃侃而言，倏地驚覺到自己「一直發愣」其實是「一直錯誤」，見是話縫兒，忙插了上去，卻不肯跟在阿桂後頭溜順，笑道：「臣是想，我朝深仁厚澤，江南已經輪番多次免徵賦糧了，那又是個富庶地方兒，多出一點怕怎的？現在看是想左了，既從湖廣調糧，斷沒有給湖廣加賦的理，這要動用庫銀，買糧，折平了糧價，也不得穀賤傷農。只這筆銀子從哪一項裡出，還要謹慎斟酌。」

　　「江南庫銀不宜再動，那要用在河工和疏浚黃河入海口上頭，漕運也要用。」和珅是極靈動極有心思的人。轉著眼珠聽這麼幾句，已經知道議論題目大概風向，見乾隆顏色霽和，笑嘻嘻說道：「關稅上頭還有幾百萬。別聽他們叫窮，我心裡有數──可以拿三十萬出來，我手上掌握的議罪贖銀也有幾十萬，都在戶部賬上掛著，這更可以隨時調用。我看安徽那點子饑荒不難打平的。」于敏中問道：「幾個賬目混到一處，不怕亂了的？」和珅笑道：「一分一釐也亂不了，戶部那些賬花子們才精明呢！改日老于去問問郭志強，戶部的事他最通！」

　　乾隆笑著聽他們議論，心境更加高興，說道：「有錢有糧心中不忙，多財善賈長袖善舞此之謂也。海蘭察打下了昌吉，兆惠可以長驅直入和卓部腹地作戰了。海蘭察是好樣的，朕也長長地透了一口氣，軍機處要催兆惠放心進兵，人家那邊打下來了，他還左顧右盼什麼？朕也要下旨申飭督促他！既然打了勝仗，海蘭察就得膺賞。老佛爺已經賞了他家屬，朕也要賞，傳旨給海蘭察夫人，賞她兩顆東珠，他兒子進位一等車騎校尉。由兵部提三十萬銀子賞給跟從海蘭察出征戰士家屬。都由阿桂辦理，還有勞軍用品。阿桂和和珅商議辦理，不用詳細奏明。海蘭察晉位晉爵的事，等戰事完畢後再議。」說完，吃一口茶又問和珅，「那瑪格爾尼你是怎麼和他說的，他就從了？」

　　「啊！回主子！」和珅不防忽然問到自己，怔了一下忙答道，「他是個化外頑徒。奴才想，和這種人說孔說孟講三綱論五常，永遠是個不懂，所以一頭玉帛子女將息著他，一頭暗地打聽他們風俗──原來這國人都愛打賭的，我就說我都帶你瞧瞧，我們的宮殿城池、帝闕文物、儀仗威儀比你英國強不強。不如你，你就別磕頭；比你強，就是值得你頂禮膜拜，你就得磕頭。這麼著帶他繞紫禁城看，又看了圓明園，又親眼見蒙古王爺在午門外望闕叩頭，我說這都是成吉思汗的子孫，血統身分比你怎麼樣？兩天轉下來，他軟了，說願意雙膝下跪，只是他有腰病，小時得過什麼病，脖子彎不下來，磕頭就連身子屁股都翻倒了。我說這一條我們主子將就得你，我們軍機處劉墉是個羅鍋子，皇上也沒因為站得不直黜罰他！」

　　眾人起初還怔怔地聽，待到比出劉墉，想著他「站直」的模樣，不由都笑了。乾隆笑道：「難為你用心勸導，他是直脖子硬腰的病兒，誰還勉強他不成？」阿桂在旁聽卻覺得和珅的話有真有假，這人日鬼弄棒槌的邪門歪道層出不窮，紀昀若在，必定能揭開他的王八蓋兒看下水，但紀昀──想著，心裡又是一沉。趁著乾隆高興，心裡轉著念頭說道：「李侍堯和紀昀革職待勘，外頭震動極大。這不同殺訥親，訥親是失誤軍機，罪名昭彰人人皆知。紀昀海內頗有文名，李侍堯也是紅極一時的大員，前面國泰一波未平，這一波湧起更加令人觸目驚心。李侍堯的部下僚屬都惶恐不安，紀昀的門生中外為官的高位的也很多，久羈待審，不利於安定人心。」

　　「你們怎麼看？這兩人該定什麼罪？」乾隆問道。他臉上已沒有了笑容，說罷，目光視向于敏中。

　　「據現在查，紀昀沒有貪賄的罪。」于敏中脫口道，「他的幾處房產都是御賜的，書藏比別人多些，外邊也有幾處莊園，以他的身分地位俸祿，享用不算奢靡。他的主罪還是李戴一案，已經過去多年。臣以為可以從輕定為絞監候，公道說話，紀昀是海內學者典型，從侍主子多年佐政文事不無微勞，留他一命可以安文人之心。」

　　這似乎是于敏中思量透了的事，說起來流暢爽利毫無蹇滯，阿桂聽著，起初一皺眉頭，旋即已心中雪亮，看了一眼和珅，和珅也正把目光掃過來，只一閃，二人都避了開去，卻聽乾隆乾巴巴問道：「李侍堯呢？」

　　「李侍堯也應從輕發落。」于敏中篤定地說道，「他收十三行十萬銀子，不繳公也不入私，有觀望風色伺機貪圖的心，但終於入了廣東藩庫。畏法知恥也是有的。李侍堯多年帶兵，又歷任封疆大吏，私財僅有十幾萬兩，比起別的將軍提督，還算稍有操守。治盜、帶兵、民政這些差使上李某有功，准功折罪，可以激勵前方用命將士。因此，臣以為宜定斬監候。既與紀昀有所區別，留下命來，將來視吏情政情再作斟酌。」說完，安心地穩穩身子，坐直了。

　　和珅眼皮翻著看一眼乾隆，又垂了下來，這一霎時間，他心中已動了無數念頭，定住了心說道：「奴才以為二人都應置之重典，為天下後世人臣辜恩非禮無法者戒。紀昀的主罪不是李戴一案。他在皇上面前褻慢無禮，以東方曼倩自居已經不是一日兩日一次兩次，自恃才高，以為可以玩弄君父於股掌之上，這個罪不能恕！他議論宮闈裡的事，肆口譏諷，賣弄學識，妄比先朝亡國故事，甚或出試題也暗含譏諷，謗君自標，奴才也以為不能恕。李侍堯豺聲狼顧，是一付跋扈相，事下擅作威福，濫作刑賞，事上偽作直戇掩飾其詐。他只是生不逢時遇上了英明天斷之主，換在亂世，奴才敢保他是個曹操！皇上從寬為政，已經包容了他們多年，前殺王亶望勒爾肯，後殺國泰于易簡，這是多大的警戒？兩個人仍舊置若罔聞！這樣的人不殺，那麼從前世宗爺殺陸生楠，皇上殺尹嘉銓又如何解釋？不辦李侍堯，又何必殺國泰？」他頓了一下坐穩了，也是一臉安詳。

　　乾隆皺起眉頭，一手把撫著青玉鎮紙，沉思著，又看阿桂。

　　「奴才贊同和珅意見。」阿桂這也是早就打定的主意，因此說得又穩沉又持重。于敏中和珅都是目光一跳，聽阿桂語氣又轉沉痛，道：「這二人和奴才都私交不淺。按奴才的本心，不但不願他們這樣結局，實在說話，真的想和他們搭班子伙計，給主子辦一輩子差。但他們觸了刑律，壞了禮法綱常，又有什麼法子？軍機處如果不能持衡怎麼能輔佐皇上平治天下！李侍堯是有功勞的，奴才看他其實只是憑了聰明才智辦事，根子上不修身不養性，大利當前就忘了大義。紀昀是有學問講究治學的，奴才看他骨子裡是傲睥天下，連主子也不放眼裡。論起來都是其情可恕，其心可誅！實言相告，他們的事出來，奴才起初是想在主子跟前代他們乞恩的，這裡頭有私交，也想著畢竟主子信任多年，恐怕叨登得滿城風雨，於大局不利，也於朝廷顏面無光。後來仔細定心思量，紀昀勤勞王事不比訥親，李侍堯功勳遠不及張廣泗，紀昀敢於侮慢主上，罪比訥親大，李侍堯暗地納賄，行為卑污，又過於張廣泗。不殺他們，何以示朝廷至公無私之意？和珅──說的是──」他哽咽了嗓子，用手帕拭淚道，「主子不必遲疑──」

　　三個人都說完了，暖閣裡大殿中一片沉默，乾隆面無表情端坐著一口一口吃茶，心裡卻一聲接一聲歎息。他不像康熙，康熙為慰寂寞，結交有布衣師傅伍次友，雍正有方苞，還有個無話不說的「十三爺」，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寂寞來時自家解，心事繁緒不告人。他從六歲就跟康熙讀書，一直在這華袞廟堂務政，身邊都是天下頂尖的人中之龍，臣子的心思摸得熟透了。聽他們奏事全都是循禮不悖，大局小局籠統一檻，一套一套或慷慨陳詞，或激切誠摯，或誠敬肅容，或痛心疾首──一樣的孔孟大道理，萬花筒般能翻新出不盡無數的小道理，都是頭頭是道，其實真正想的什麼，還要靠他這皇帝默會一通慎獨致知。有些事明知是假卻永不能捅破，只可以假應之──不知多長時間，他輕輕清了清嗓子，見三個人都豎起耳朵要聽裁決，心裡又不禁暗笑，說道：「還要聽聽劉墉意見。這二人不同別的封疆大吏，無論殺或者原宥都要面對天下後世。」也不管三人面面相覷，一擺手道，「傳旨劉墉來見──你們跪安吧！」

　　「是──」

　　三個人忙都離座伏地叩頭，一腦門子莫測高深心思瘟頭瘟腦退了出去。乾隆這才取過海蘭察的奏摺，看時，足比平日臣子奏事用的通封書簡大四倍，細看竟是羊皮製成，蠟製封口用朱砂畫著一面小紅旗，粘著三根雞毛，製工十分精湛，抽出又厚又重的摺子，裡頭的「紙」也是與眾不同，米黃面兒四邊嵌金，紙面上似乎刨子刨過平展挺括，觸手間微微凸凹不平──原來也是羊皮片出來的極薄的紙，卻一點羊膻味也無，顯見是香熏過的，微微一股麝香氣息沁人心腦。看了看，裡邊還附一張夾片，上頭是海蘭察歪歪斜斜的字跡，寫著：「主子，這紙是昌吉大清真寺抄古蘭經用的。寫起字來怪帶勁的，特用來報捷。奴才打這寺，寺裡的阿烘（匐）不肯香（降），一把鳥火燒了，這經還有紙竟都沒有燒了，信是好物件。主子看好，這裡還有一千多斤，都給主子送去，海蘭察又及。」乾隆一笑，提筆把兩個別字改了才看正文。前頭是師爺寫的，說海蘭察如何與兆惠商計，兆惠牽掣金雞堡和卓援兵，海蘭察統三萬人馬，從東南西三面合圍昌吉，城中一萬和卓回民如何據城堅守。幾次出城突圍，賴官軍全力周旋又被堵截回城，怎樣箭書傳遞曉諭利害，城中阿爾木敦堅不肯降，又從三百里外兆惠營中拖來十門紅衣大炮轟擊，「火光沖天，煙瘴彌漫，與漠上沙塵相激，霾霧直接天際，十步之外昏眊不能見人。待硝煙稍散，乃見南城坍塌十丈有餘，左翼軍毛大發率三千軍士突襲登城，是時槍炮轟鳴羽箭如蝗，大風鼓旗吹人欲倒，敵軍集如蟻蜂，與我登城將士負死頑抗，滿城上下矢石相交不辨敵我，奴才海蘭察見毛勢將不支，遂率中軍全力突擊，令右翼葛任丘登雲梯強攻南門，敵人不能首尾兩顧，驚心已無戰志，始潰而北逃。乃城中居民一萬餘人，皆從賊悍守巷戰，我軍處不利之地，無奈下令舉火焚城，三日三夜烈火燭天，斷垣殘屋俱為之焦，至十七日晨丑末，敵部僅餘三十餘人皆引刀自盡，昌吉始告全勝，計斬敵七千，虜俘一千五百餘，尚有三千餘人悉城中平民，刀傷火瘡慘不忍睹，呻吟呼號如臨鬼域。而我軍陣亡亦逾三千，輕重傷號八千四百餘。自奴才從軍三十餘載，大小戰七十餘陣，未嘗遇此不畏死之悍敵，亦未嘗經此慘劇惡戰也！」乾隆正看得心旌搖動目眩神移時，那奏摺上的字體突然變了，又成了海蘭察的手筆：

　　主子，上頭那些都是師爺寫的，有些個吹牛，這仗打得狠的狠也是真的，也是贏了，算起兵力損號（耗），只贏了不多些兒。現在，一是求主子趕緊調點瘡棒要（藥）還有燒傷要也要。傷號多，拉他們西寧的車也要。兆惠這就要打金雞堡和胡楊屯，這些敵人了得，也得要要（藥）預備著，城裡這些回民雖說打了敗仗，奴才滿丕（佩）服他們都是漢子的。也己（給）他們吃喝治傷。主子臨行告姐（戒）奴才要撫。這裡阿烘（匐）要求修復清真寺，奴才和大阿烘下一盤棋，輸給了他，答應從軍飛（費）裡支三萬銀子修寺。奴才不請旨賭輸了，請主子重重治罪。主子賞奴才的月餅，奴才和牙將們分著吃了。吃著月餅想主子，這麼遠的，不知啥時候才能見著您，一邊嚼吃一邊流淚，跟女人似的，不好意思的──

　　看到這裡，乾隆想這位剛剛血戰過的將軍如此戀主思恩，不禁也眼眶濕熱。王廉遞來毛巾揩著看，卻又忍俊不禁一笑，原來海蘭察寫：

　　小霍集占的幾十個女人在城裡，打下城都捉卻了，樣範兒都標致。葛任丘要用她們犒勞功臣，奴才說你敢，你割人毬（葛任丘）敢放壞我割你頭。這是從賊戰俘，不是平民。奴才叫人壓（押）送北京，主子要賞人也好。葛任丘笑說送主子受用去。奴才呵斥他胡說八道。那叫備充後宮御用禁臠你懂麼？奴才海蘭察謹奏以聞，萬里塞外臨表涕零不知所云。

　　一大堆白話土得掉渣兒，結末卻套著武侯《出師表》來一句「曲終奏雅」，乾隆不禁噴地一笑，扯過一張明黃箋，略一尋思，用墨筆寫道：

　　覽奏心極嘉悅，所需辦諸事即付有司從速辦理矣。卿浴血奮戰甘冒矢石為國家又建殊功，忠君愛國之情皎然於域中化外，朕豈惜紫光閣一席之位慰爾忠忱！用是賜詩一首，爾其勉之！

　　上將建牙越昆侖　虎賁猛士掃煙塵

　　滅虜原為全金甌　征戰成就拯生民

　　族羽一揮凱歌起　殘虜敗破銷狼氛

　　九重早盼烽火息　金爵美酒犒三軍

　　住筆想了想，又寫道：

　　此旨亦發兆惠，爾與海蘭察同號「雙槍將」，情同手足而義屬同僚，海蘭察已下昌吉矣，爾尚有何瞻顧？今將賜海蘭察之詩著爾看，朕於宵旰勤作政務叢繁中依閥西望，冀將軍直搗黃龍早定新疆，是為至囑如面，勉之勉之！

　　他微笑著放下筆，搓著手還想看再囑咐幾句什麼，見劉墉進來，往杌子上指指，說道：「你來了？坐，坐嘛！」

　　「皇上看上去很高興。」劉墉行了禮坐下，笑道，「臣去戶部見著了十五爺，他還惦記著黃花鎮那塊鹼地，滄州府短著十萬銀子，但戶部沒有單撥這項銀子的出項。方才在軍機處門口遇了和珅，和珅說這是利國利民的仁政善舉，他原有八萬銀子準備購一處莊子的，不買了，先挪出去給十五爺用。這麼著差不多也就夠用的了。」乾隆笑著點頭，說道：「朕看阿桂于敏中──連你在內，都有點瞧不起和珅的樣子。怎麼樣？這人還是輕財好義的吧？」劉墉道：「其實也沒什麼瞧不起，若論聰明，和珅是第一。只是說不上來，有點像個精幹女人似的，不大合著脾性。」

　　乾隆大笑：「精幹女人──不錯，有點像。子路威猛顏淵文靜，張良貌如美婦，同一仁也，何必曰同。都像竇光鼐乾巴巴的才好？」劉墉也笑起來，卻見乾隆已經肅容，忙欠欠身子坐正，聽乾隆問道：「叫你來是要問一問，紀昀和李侍堯的事你有什麼章程？」

　　「紀昀不是貪婪受賄的人。」劉墉正容說道，「官作得大了，在位日久，又深蒙聖上愛重，偶有失檢之處，家族生齒日繁，門閥貴盛良萎不齊，所以有李戴的事攪出來。他是為名所累，與李侍堯確是不同。」

　　「李侍堯呢？」

　　「臣思量這人，是一輩子吃素，持齋不堅吃了一頓狗肉。」劉墉沉思著道，「吃了狗肉又懊悔，想暗地改過，在這時候菩薩覺察了，是個倒霉人。」

　　乾隆聽得不禁一笑，說道：「他自要吃狗肉，也須怪不得菩薩。」

　　「是。」劉墉說道，「其實天下如今情勢皇上心中也有數，大官貪大小官貪小，只有貪多貪少之別。還有一種分別：有些官也做事，也辦差，順手牽羊撈點錢，有些官不作事，甚或專作壞事，無錢不辦事專門貪婪，京官不能直截貪，就從外任貪官手裡分潤，或調撥錢糧或調任補缺從中敲詐，仍舊是個貪！為官不貪原是分所應當，並不是功勞，臣為著如今這樣的人少，反而成了稀世珍寶。說某某人廉潔自好，別的不問，那就是頂尖的好官了！」他向懷中掏摸了兩下，又止住手，乾隆道：「你要吃煙？也隨你吧！朕已經看慣──」想想正議紀昀的罪忙止住了，「除了大朝會，你不用請旨可以吃煙。」劉墉忙賠笑稱謝，取出短煙桿打火點煙，猛抽一口，十足過癮地噴著煙又道：「這都是臣剖心置腹的話。臣敢說，做官做到紀昀這位置，門生故吏遍天下，想發財可以富能敵國，他沒有。學問好，肯做事，這就可取之處很多，小不檢點的事加以懲戒還是好的，不宜置重刑。臣到軍機處後，調閱官員文卷看，常常歎息，十足壞人從頭到尾從早到晚都壞的沒有，十足好人赤足完人更沒有。就是臣，把臣前後過錯累積疊成文案，也難逃辜恩溺職之罪。訥親貪功誤國恩將仇報，把他的功勞好處一擺，也少有人及呢！至於李侍堯，臣更多的是惋惜，他的罪臣沒法替他辯，但他確是有才氣能會幹事的人，單是元宵節擒賊就看得出來，然而他實貪三萬有餘，論國法斷難免他一死，臣十分痛惜的──」他低下頭，噗噗地連抽悶煙，掩飾著心中的悶躁不安，沒有再說下去。

　　乾隆也一時沒有說話，只凝視著縮項躬背的劉墉，似乎感慨良多又似乎在自想心事。移時，趿著鞋下炕來悠然踱步。劉墉坐得直了點，垂著三角眼瞼用目光追視著這位人主，不知過了多久，乾隆歎息一聲，一邊走一邊用手指點著劉墉道：「你是說了實話──軍機處──只有你一人說實話啊──」

　　劉墉不解地睜大了眼。

　　「想重重處分他們的是于敏中，偏說要從輕發落。」乾隆似笑不笑，徐徐說道，「阿桂和珅有心庇護，口裡卻聲聲叫說要置之重典！」

　　劉墉卻發驚異，不安地蠕動了一下身子。乾隆這個說法他不奇怪，他是奇怪和珅何以會和阿桂意見相同。

　　「這件事意見不同不足見罪。論起來各自主張都有道理。」乾隆以為劉墉不解，略帶苦笑說道，「本來的死罪，說得輕描淡寫，激動了朕反而要重重加罪，拼著自己挨一聲『昏聵』斥責，也要將紀李二人和孫士毅齊根扳倒，這是于敏中的想法。本來的活罪，偏要說得跡同反叛，由朕來『撥亂反正』，加恩饒恕了紀昀，也要拼著朕訓斥他們『殘刻』，還要落一個情願『仁歸於上』的名聲，你看看他們各自的算盤打得精不精？只有你劉墉是直述胸臆啊！」

　　劉墉抽著煙出神，心裡卻一陣慚愧。他幾次聽乾隆說過紀昀欠歷練，也幾次細閱過李侍堯過去的奏牘朱批文件，今日這個奏陳幾分出於公心，幾分私誼，又有幾分是揣摩，湊在一處實話為好，所以出此，倒得了「光明正大」的嘉諭。但這實話也是不能說的，只索性硬著頭皮認承：「皇上待臣推誠置腹，臣豈敢欺飾回報！」

　　「紀昀的罪，在於與朕不能同心。」乾隆說道，「他學術好，文筆你們誰也難比。但他自恃才高，弄小權謀玩小心眼，不是純臣！盧見曾見罪轉移財產，朕斷定是他洩露的消息。河間紀家子弟，今年全都入員，沒有查出他請託的證據，朕也敢斷定他做了手腳！有一點小聰明朕並不厭他，如果把朕當無知小兒，朕豈能容他！曹操殺楊修，朕幼時讀及這段史實，常常為二人扼腕痛惜，歷練閱世之後才明白，自也有不得不殺的隱情，像曹操那樣文武全才的雄豪之主，豈是楊修玩弄得的？聰明過頭反被聰明誤，要嚴加懲戒！」

　　還是要「教訓」的意思，雖然沒說如何「懲戒」，但紀昀性命是無礙的了。劉墉不禁暗舒一口氣。

　　「李侍堯的案子不要交部議處。」乾隆心境似乎有些煩亂，「把案由發往各省，由督撫、將軍提督公議處置辦法。這件事你下去立刻就辦！」

　　劉墉心裡一動，忙離座跪下答應「是」，但官員犯罪徵詢各省意見還是頭一遭，他一時揣不透乾隆用意，一邊思量著，問道：「既然不交部議，自然是軍機處匯集。請旨，是用廷寄還是用六百里加緊？」乾隆道：「用廷寄。他是督撫，也是朕素來常表彰的，案由發下去要給這些封疆大吏留下思量餘地。匆忙送上來個處分條陳，他們還以為朕僅是為了垂詢他們。」聽了這話，劉墉心裡也若明若暗看到了乾隆心底深處：交部議處，議的結果決然只有一個「殺」字。他是既捨不得殺，又不想太便宜了李侍堯，發下去案由讓眾人議，既能堵住部院大臣的口，也是教訓各省這些諸侯，這些無法無天的一方神聖上議罪摺子，等於給乾隆立一個字據「不學李侍堯」──這麼精明絕倫的主意，出得堂堂正正，虧他怎樣想來！心裡不勝嗟訝讚歎著，劉墉卻不敢自作聰明多說一個字：「臣這就布置。兩廣福建雲貴這些省道路遙遠，臣以為不妨用六百里加緊遞送，廷寄書信再說明一下就好，這樣，回奏的摺子日期不至於相差太長。」

　　「這樣甚好。」乾隆無所謂地說道，「孫士毅和他同案，也一並辦理──你去吧！」

　　劉墉退回軍機處，阿桂和珅于敏中都還沒走，見他挑簾子進來，都用目光注視著他不言語。劉墉情知他們想問什麼，一邊吩咐人「叫上書房謄本處的人來」，一邊整理自己案上折片文書，一笑說道：「紀曉嵐的處分還沒下來。李侍堯不交部議，由天下督撫公議他的罪，這已經有旨意了。我看聖意尚不可測──別這麼瞧著我，我又不是猴子賣戲法兒的！」幾句話說得眾人也笑了。于敏中道：「你忙。刑部那邊我給他們交代了，你要的秋決死囚案卷都調齊了，是送你府上還是送這裡？」劉墉道：「真得謝你細心！我自己給他們安排，刑事民事案卷不忙著備，只看關乎教匪傳教的和災區鬧事的案子。」和珅笑道：「你大約還得給各省那些土地爺寫信？好歹自己也留心身子。你的背再彎下去，方才桂中堂說，我們要預備釣蝦竿子了！」一句話說得眾人又都笑了。劉墉說道：「這裡你和桂公都是蝦（侍衛），敏中是魚（于），魚鱉蝦將是你們，我是羅鍋子老釣翁！」說笑著，見謄本處的人來了，便住了口。

　　安排完謄抄案由分發各省的事，劉墉不再滯留，當下出西直門打轎回府，胡亂吃了幾口飯，便一封一封給各省總督巡撫寫信，各自都有「詳見案由謄本」的話，只有西線兆惠、隨赫德、海蘭察正在帶兵打仗，不便用這案子煩擾他們，反倒加了些撫慰言語，什麼「天恩浩蕩恤珍功臣」之類的話說得委婉。想了想，畢竟還得請旨，便壓在一邊。待寫完時，天已經黑定了。揉捏著酸困的手腕，大聲吩咐道：「給我弄點吃的，晚飯後到紀老爺府上！」

　　──因紀家出事，順天府的人封了半條街。這裡靠大柵欄不遠，平時極熱鬧的，此刻卻成了冷清清黑洞洞的巷子，街上紀家鄰居也都憑順天府發的牌子引子出入。街口十幾個校尉都是九門提督衙門的，門神似的兀立不動，招得街口處閒人遠遠瞧著竊竊私議。劉墉也不打轎進街，就在巷口落轎下來，便見邢無為迎上來，因問道：「有什麼事麼？」「回中堂話，」邢無為極幹練地打個千兒，抬臉瞅著劉墉道，「沒什麼大事。職下方才進府看了看，似乎裡頭家人們拌嘴。後來又沒了聲息，夜裡職下也不便進去，不知道為什麼事。」「拌嘴？」劉墉怔了一下，向紀家門口覷了一下，整個一條櫻桃斜街黑得像口古井，只兩盞米黃西瓜燈孤零零懸在遠處，無依地晃蕩著。他不再說話，腳下加快了步子，到門首下邊，果然聽見裡院人聲嘈雜隱隱傳來，似乎還夾著哭叫聲。守門的是幾個順天府的老吏，見劉墉發愣，打頭的笑著稟道：「是幾個家人和賬房上頭算輸贏賬，惱了。這時候兒家無主屋倒豎，紀大人也管不住他們──嘻嘻──咱們辦差辦老了的，這事常有！」

　　劉墉沒聽完心裡已轟的一聲上了火：紀昀的處分還沒下來，內院自己已經鬧起來。家奴欺主這還了得？他冷笑一聲，抬腳便進了紀府，在黑乎乎的二門口站著聽了片刻，徑自背抄著手站在天井老槐樹下靜觀。

　　賬房門口十幾個男女卻誰也沒留意到他，此刻他們正吵得熱鬧高興，有哭的，有叫的，有喊的，有口吐白沫說得唾液四濺的，有站在一邊黑地裡助打太平拳說風涼話的，因賬房裡燈暗，隔門照院裡，人物面目都模糊不清，綽綽約約的人影參差，那當門立著的是賬房先生盧泰，背燈影兒也看不清臉色，雙手抱拱，大約是滿臉賠笑給眾人作揖賠情：「各位上下們，好歹給我們留點體面──老爺說諸位存的銀子一個不短立刻下發，那是老爺從來不管賬，他不知道底細，真的只能先還諸位六成──」

　　「我們的銀子哪去了？」當門一個家丁揚著胳膊吼道，「我們辛辛苦苦上上下下裡裡外外侍候差使，你們可倒好，拿著我們的血汗錢放債，你想乾沒了我們四成，我揍你狗日的老盧泰！」話音剛落，屋裡頭攛出個毛頭小子，指著那漢子道：「宋紀成，真看不出來你這門沒良心！你婆娘不是太太賞的？還有東下洼子那處宅子！你狗日的還是個家生子兒奴才，撒野撒得沒邊兒了，老爺這時分落難，踏頭拽辮子作踐主子，主子幾時放債了？放你娘的狗臭大驢屁！」

　　「玉保，少耍你的二主子脾氣！沒放債，銀子哪去了？」

　　「餵狗了！餵狼了！買成宅子賞人了！」

　　宋紀成吃這一搶白，大約鬧了個倒噎氣，梗著脖子烏眼雞似的盯著賬房，一時竟僵住。旁邊一個小伙子一趔膀子衝屋裡吼道：「樊玉保你個狗雜種，縮頭烏龜躲屋裡擋橫兒麼？老盧泰你閃開些──我拖出他來算賬！」盧泰氣得腿顫手搖，說道：「這就沒王法了，這就反了麼？也不看看老爺太太作多大的難！你們誰敢進賬房，先要了我的老命去！」他嘶聲叫著，已有五六個人衝上去圍住了，有的喊：「老爺都答應了，這老狗擋道兒，進去呀！裡頭有的是銀子！」有的叫：「今天晌裡盤賬我還見了，白花花的堆了一桌子！」有的吼：「我不是他紀家的家生子奴才！賬上短我的錢，說到天邊也得還！」有的隔著人群大聲嘟噥：「放到這，劉羅鍋子一古腦都抄了去，誰也落不著──」那個叫樊玉保的毛頭小子大約聽得憋氣，幾步衝出來，辮子向脖子上一旋盤，說道：「老爺的案子還沒定！媽的個厲害的你們就想砸賬房？我去稟劉羅鍋老爺子，看有這個理沒有！」

　　劉墉這才知道紀府的下人並不知道自己的官諱姓名，平日自己來府紀昀劈頭總叫渾號，現在下人一口一個「劉羅鍋子」叫起，不禁又好氣又好笑，正思量如何處置，盧泰按捺著聲氣賠笑道：「列位，天地良心，老爺平日待我們不薄啊！如今才遭這一難，還沒有見個分曉，連明徹夜這麼鬧，心裡也好意思的？銀子，原先也就緊打緊的，沒有什麼富餘。盧親家老爺的事出來，送過去三百兩打點盤纏饑荒，怕還要進刑部，吃獄神廟飯，這兩下用過，又是一千多兩。老爺的案子定下來，無論什麼罪名兒，不打點銀子現成虧吃定了的。就忍心一點也不給老爺留？」

　　「給他留，我們喝西北風？」接口就有人攘臂大喊。接著一個女人放聲號啕大哭，夾七夾八罵自己男人：「一百八十多兩銀子啊──就丟水裡還聽個響兒呢！──宋紀成你個天殺的，死沒屍首的糠攘的豬啊──我說銀子放出去，就是一分利溜薄兒的，一年也收回五十兩──你個殺千刀的還說『名聲不好』，怕老爺知道了吃不了兜著走──這可倒好──你的『好名聲』在哪呢給我瞧瞧──」她一屁股坐了地下呼天搶地拍膝打掌，「我的皇天菩薩天公祖奶奶──怎麼跟了這麼個窩囊廢男人，一天福也沒享，摳吃摳喝攢點銀子還打了水漂兒喲──」她的話立刻引起一片共鳴聲：

　　「就是這話，日娘烏撮的我們倒了血霉！清官清官，說起來我們是『相府』，我外甥在漢陽府，門包銀子一年也兩三千兩！還得憋住，不能說，一比就辱沒煞人！」

　　「老爺進門是小伙房，進朝能吃胙肉，問過我們吃的什麼？」

　　「天天講《三字經》說忠孝節義！那書上寫的我們唸不懂，眼見的是實，別說宰相府，就是縣大爺知府的家人，也比我們闊多了！」

　　「跟別的相爺，還能保出去作個官兒，我們苦巴巴的落著個什麼？」

　　「他根本不會作官！人家財也發了桃花運也走了，也沒見誰說個不是！我們可倒好，只會鋪宣紙、磨墨，辛辛苦苦幹，落個王八蛋！」

　　「這他娘的叫什麼事呢！連乾隆爺也犯糊塗了！」

　　「你才犯糊塗呢！這話也說得的？」

　　「嗤！你忠心保國，別來要銀子啊？」

　　「瞎！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吧──」

　　──七嘴八舌議論夾著詛咒惡罵毀謗，什麼樣兒的都有，正說得熱鬧，一個白鬍子老僕提著燈顫巍巍過來，旁邊還跟著個中年僕人手裡提著個食盒子。劉墉卻極熟悉他們，一個是紀昀的貼身老家人施祥，一個是廚子楊義，見他們來，眾人便都住了口。那楊義一臉顏色不善，捋袖扠腰幾步上前開口就罵：「是哪隻畜牲糟蹋老爺？是劉四你麼？老子一火棍子捅了你！魏家的，你也來攪？不是我跟太太說，你這會子哪個廟裡餓死鬼當差呢？你來時褲子爛得露著蛋，躲到我灶房裡窩頭吃了十三個！這會子穿布裹綢的，有宅院有老婆有使喚丫頭，會跟老爺算賬了！──你，趙平，你也敢來？躲你媽的什麼？你不就是河間縣太平鎮那個討飯的！──我日你媽的們，老爺就是十惡不赦，也輪不到你們這麼作踐──你們誰苦，誰冤？站出來衝楊義來，老子擺平了你，屠了你下酒！」

　　這廚子大約平日橫氣霸道，立眉豎眼這麼一頓訓斥，居然一時沒人敢應聲。眾人大眼瞪小眼僵了多時，內中有個人陰陽怪氣說道：「楊義誰怕你？你除了會在老爺跟前溜溝子拍馬，在下人跟前使霸道，還會什麼？老爺答應賞還銀子，賬房剋扣，我們要賬，與你毬的相干！你……」他話沒說完，楊義一揚手，手裡食盒子沉甸甸的已經砸了過去，裡頭殘盤剩碗菜汁子稀哩嘩啦都翻出來，砸得那人滿頭滿臉都是，楊義怒喝一聲：「我日你姥姥的董柱，我還沒說到，最沒良心的就是你！我揍死你──」說著便要撲上去，卻被施祥一把拉住了。

　　「老楊別放粗。」施祥緊緊拉住了楊義，由著楊義就地擰著拽了幾圈才站住了，喘吁吁對眾人道，「大家聽我說──我望七十的人了，經的見的到底多些兒。說句難聽話，『臉面性命』四個字臉面還在前頭。這災這難不過是老爺貴人一劫，這麼著不要臉不留餘地，日後一日怎麼再見老爺？你們這頭吵鬧，老爺在書房裡都聽見了。老爺說大家跟他一場，誤了大家發財，心裡倒過意不去的。他不要留錢，給太太留點治病度窮的銀子，餘下的都分了。盧泰，你就照老爺的話辦。留下六百兩銀子，能分多少分多少，實在支不出來，給他們打公條就是。」

　　一番話說得淒楚蒼涼，眾人都嚥下了聲氣，但紀昀禍在不測情勢凶險是明擺著的，賬房裡這點銀子是唯一能指望的餘財，又是他們寄存進來的私財，如何肯輕易罷手？憋了半日，還是那個叫宋紀成的開口說道：「上覆你老人家話，我們並不敢胡鬧，打欠條誰是債主？還不上來怎麼辦？太太治病也未必使著我們奴才的銀子，那頭面銀子也比我們家當多！再說，太太娘家是掛千頃牌的大財主，稀罕我們這點子孝敬麼？」劉墉一直站在黑地裡聽，早已氣得滿腹怒火。但他在理上一直抓不到這群人把柄，捺著性子心裡挑剔著，聽見宋紀成這話，便踱了過來。施祥面對這群鐵頭猢猻滿臉苦笑，正尋不著話駁斥，一轉臉見劉墉站在身邊，唬得渾身激靈一個哆嗦，忙委身打千兒，說道：「劉大人來了！有──有旨意麼？」

　　「我來看刁奴欺主。」劉墉冷笑一聲說道，「我來了多時了。」

　　他聲音不高，眾人驚怔一靜之間聽來，不啻天外鈞雷撼地而來，所有的人都驚呆了，嚇傻了，男的女的立的坐的一齊僵住，如同古廟中木雕泥塑的小鬼判官般兀立不動。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原是古今通理。紀公答應償還你們存銀，你們來取，這沒有什麼不是處。」劉墉在靜夜中款款言道，他先抑了一下，一頓，又揚聲說道，「但你們不顧主父罹罪在身，主母患病臥床，圖財忘義大鬧紀府，非禮欺主卻是國法難容！嗯？！──不但言語不敬主人，還冒犯皇上，這是什麼罪？就是討債，也分時辰場合，也分主奴遠近，你們的錢原本就是紀公賞的，連你們自己身子也是紀公主人一家的，紀公有罪，連帶你們一同是戴罪之身，昔日同榮，今日自然同罪，紀公一力保全你們，你們反過來作踐主人，凶悍刁頑令人髮指！──還攀扯到馬夫人娘家，她娘家再富，與你們何干？」他口氣一轉，變得又辣又狠，格格笑著道，「我抄了人一輩子家，有歹人也有好人。只見過合家主僕一心一德同度難關的，只見過奴僕捨生忘死代主償罪的，只見過悲淒哀慟生離死別戀恩難分的，幾曾見過你們這樣無法無天，蕭牆裡頭同室干戈撒野欺主的？你們素知我和你家主人交情，紀公現今心緒煩亂，少不得朋友幫著料理──不是叫我『劉羅鍋子』麼？羅鍋子現就給你們點顏色──來！」邢無為早已帶了一群戈什哈守在二門外，聽招呼一閃身出來答道：

　　「在！」

　　「女的枷起來，男的捆起！」

　　「是！」

　　「給我狠狠收繩子，都捆成『羅鍋子』花樣！」

　　「喳！」

　　邢無為一手舉燈籠，一手向外一揮，二十多個衙役蜂擁而入，提繩的貫鎖的持枷的惡狠狠撲上去就要拿人，燈影淆亂中只見這群家人個個形同鬼魅，唬得爬倒了一地，不計其數價磕頭賠罪乞命告饒。劉墉毫不為之所動，佯笑著，看著紀昀書房那盞孤燈，說道：「既知還有法理，何必當初呢？捆結實了，我去見紀公，由紀公發落！」說著，一抬腿去了。

　　紀昀的書房外牆就臨天井，院裡發生的事他聽得清清楚楚。劉墉繞西花廳院進來，一腳進門便又縮了出去，他還不知道馬氏夫人已搬到這裡，熒熒如豆的一盞孤燈下馬氏半斜在木榻上，紀昀危坐在旁正在給她切脈，幾個侍妾明軒、卉情、藹雲並三四個丫頭都擠在屋裡，見他進來，慌得站不能站躲沒個躲處。紀昀歎道：「是崇如嗎──進來吧。這個時分還講平日規矩？」他放開手，把椅子放得離床略遠些，請劉墉坐了，自坐了榻沿上，平靜地望著燈苗兒，說道，「這些子人就這付德性，崇如兄何必和他們擱氣？沒的降了你的身分──」

　　「嫂夫人還好？你在病中受這一驚，劉墉心裡很不安的。」劉墉望一眼周匝眾人，俱都是滿目淒惶，歎一口氣道，「要用什麼藥，告訴他們一聲，我就給你辦──你府裡這起子綱紀真混帳透了！抄訥親家，家父去的，抄張廷玉我去的，哪見過這樣的牛鬼蛇神？少不得替你料理了，天明送順天府枷號示眾！」馬夫人半仰在被子墊起的枕頭上，眼泡兒淤得發亮，聽著只是流淚，無力地搖著頭，哽咽著道：「劉大人──你的心我們全家領受了──使不得的──捆一夜還是放了他們──沒聽人說君子可欺小人不可欺──我老爺的罪沒定，還不定怎麼折騰，不能得罪他們苦了──」

　　「我不能和張廷玉比，更不能比訥親。」紀昀面目呆滯，若悲若喜說道：「張廷玉是抬了旗籍的，訥親就是旗主。張廷玉掌握機樞，有用人權柄，他們府裡奴才許多都受了誥封，一個票擬出去就是官，他們經營幾十年，家人們確實是受恩深重，沾了大便宜的。我們紀家從河間來侍候的老人也沒有鬧事的，這些人都是別人舉薦或外家鑽營進來，人家本來就是要做官發財，指望著我這身分撈一把的。如今出了這樣的事怎麼不失望？他們進府有的就化不少錢，老本都搭進去了怎麼叫人不惱？他們哪裡想到我只是個皇家大書辦，軍機處的秀才，壓根就沒有權沒有錢！你不要懲處他們了，你一枷號，張揚出去我又多一條罪，或說我『平日刻薄』或說我假道學『治家無方』，能堵住誰的口？還有點錢散給他們算了──」

　　他深長歎息一聲，不勝苦澀地搖搖頭，滿屋女人不知是誰抽抽搭搭啜泣，這一開頭便引得一片唏噓哽咽，只當著劉墉把持著沒人敢放聲兒。劉墉想想，也覺無可安慰，笑道：「我原氣得魂不歸竅，這麼又是一說，我就遵命撂開手了。世態炎涼也是尋常人情世故──唉！」頓了一下又道，「紀公安心靜緒，夫人更不要無益焦躁，該吃吃該睡睡。能說話時我自然要在皇上跟前說話的。皇上是個性情中人，很戀舊也素來器重紀公的，我料這幾日就會有恩旨的。我這就道乏了。」說著站起身來。紀昀隨送出來，到二門內，果見宋紀成一干奴僕都已捆得結結實實窩蹲在老槐樹下，幾盞燈亮晃晃照著，三個女人蓬頭垢面戴著枷，鞋也掉了，衣襟撕得露肉，顯見衙役們捆綁她們時手腳未見老成，八九個男人被繩子勒得臉脖子通紅，順天府衙役們就有這手段。要什麼花樣就能做什麼伙計，果真都捆得聳肩駝背的，和劉墉的「羅鍋」樣子大致彷彿。見他二人出來，一個個目光灼灼哀懇地看向紀昀。饒是紀昀滿腹愁緒，看這一群「羅鍋子」再看劉墉，不禁噴地一笑，說道：「他們犯的是家法，已經和劉大人說了，放開他們吧！」

　　「放開他們！」劉墉見衙役們站著不動，斷喝一聲命道。又用手指著眾人：「我的人就在這裡，再敢放肆，小邢子給我照死裡打！」

　　──送劉墉回來，紀昀屋裡幾個女人還在哭，見紀昀滿臉慍色，都又嚇得噤住。馬氏目不轉睛地看著丈夫，問道：「劉大人沒說皇上什麼旨意？」紀昀搖頭，說道：「別的沒什麼。李皋陶的案子已經發各省議處了。」「那您呢？」最小的姨娘卉情說道：「劉大人方才說，皇上戀舊，就有恩旨的！」紀昀沉默著：戀舊，訥親比他還「舊」，還是處死了，至於「恩」旨，就是宣旨立赴西市，也還是「恩旨」──女人們不會想事情啊──許久，他才說道：「先顧眼前，按我開的方子先吃一劑看看，急也沒用的。」

　　眾人怔了半日，才省悟過來他是說馬夫人的病。

九　十五王慰撫去國臣　錯會意和珅討無趣

　　劉墉說「就有恩旨」，但「恩旨」卻遲遲不發，紀家的人這段時間真是度日如年，蒸籠裡一樣黑暗，焦的令人難耐，盼著有旨意，指著乾隆「戀舊」恩施雨露，但又怕這道詔書。因為罪名始終沒定，那些數落出來的話有些輕飄飄，有些帽子扣下來就嚇死人，是個可輕可重活得死得的局面。詔書一旦要他的命，連轉圜的餘地、乞命的指望也斷了。惟是如此七上八下不落局，格外的折磨人，闔府外遭凶險，內憂人口不寧，人人竟如熱鍋螞蟻一般。紀昀是一家之主，外面兒上要撐得定，戴東原、劉師退、王文治、王文韶一干名流宿儒朋友來探，還要一付「處變不驚」穩沉豁達氣度，盡自心中油煎火燒也似，也只好硬著心挺將去。

　　堪堪七日過去，紀昀前夜伏侍馬氏一夜沒有合眼，剛坐在椅上支頤假寐片刻，櫻桃斜街南邊陝西巷不知哪個戲子吊嗓子「歐──噢──」一個亮腔透牆穿院而入，紀昀驚顫一下醒了過來，見馬氏已醒得雙眸炯炯，一條瘦得蘆柴棒似的胳臂搭在被外，聽外間沈氏幾個女人猶自夢吃，便踱過來替她掩上被角，輕聲道：「三天水米不沾了，這麼著好人也挺不下去。現成的薑醋，下碗掛麵給你，也許剋化得動。」

　　「我不中用了。佛祖要召我到西邊去了。」馬氏搖頭，一眼不眨望著丈夫，伸出枯瘦的手扶丈夫坐在床沿，聲微氣弱地說道：「……真的……方才見了接引童子，就要帶我走……我說放不下你，他說你家居士命中有這一劫……還說是你造孽太多的過……先老安人也來了……說紀家祖上積的德，你不礙的……還說聖旨就要來了……接引童子直笑，說晚間再來，我就醒了……」

　　紀昀聽著半信半疑，只是苦笑。他自己著的《閱微草堂筆記》裡頭就沒少記載這類事。李戴的事、盧見曾的事都可算作造孽，平日遊戲筆墨信手塗畫，同年同僚被他戲耍捉弄的更記不起有多少，心孽手孽口孽俱全，馬氏平日就不知規諫過多少次，現在說來竟似長別話囑，真是聽來字字酸心語語悲切，淚水在眼眶中打了個轉兒還是淌了出來。小聲對馬氏撫慰道：「這是你體氣弱了見神見怪的，也為讀我的書走火入魔的了。好好靜心調養，這病無礙的──」馬氏靜靜一笑，說道：「沒嫁到你家我就吃齋念佛的了──我這形容兒自己還有什麼怕的？是替你吊著心──這夢作出來我就知道是佛是祖點化我迷津──你不礙的──我心裡格外清明，萬歲爺都看得見呢！你性命無礙，我走了也安心──」馬氏看著大亮了的窗戶，微喘一會兒平靜了，說道，「你歇歇兒，就是你說的，薑醋麵給我下一口吃，不要一點葷腥兒，也許剋化得──」紀昀笑道：「她們也一夜沒睡，都擠這一處難得都睡好了，我來吧，你吃一口我再歇著。」說著起身到書房外間，見窗簾子蒙著，彩符、藹雲、卉情、明軒還有三個丫頭有的擠在床上，有的歪在春凳上沉沉睡著，便不言聲到廊下捅爐子坐鍋。

　　這一來書房正屋裡人都驚醒了，郭彩符出來趕著紀昀回房。幾個人忙著整理床鋪，倒換藥罐兒掃地洗漱，待煤火起焰兒水開，給馬氏做好飯，又熬藥，到伙房裡給紀昀打飯，足半個時辰才算停當。紀昀在外間轉一遭，回房剛剛端碗吃飯，隱隱聽得街上篩鑼，還有細碎的馬蹄聲傳來，不禁一怔，馬氏在床上道：「老爺，聖旨來了，快──」大約太激動心情，一下子竟背過氣去。眾人正張忙慌亂不知所措，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便見邢無為匆匆進來說道：「紀老爺，內府王公公來傳旨！」

　　「我這就來。」紀昀忙答一聲，回頭吩咐道，「招呼好太太，給她翻翻身子──」說著便大步出來。已見王廉在正院立等著了。

　　「紀昀聽旨！」王廉也不進屋，就正廳滴水檐下南面立定，待紀昀伏跪叩頭了，口宣諭旨道，「爾紀昀以一介微命書生，受朕不次之恩累加超遷拔擢，居於鼎鉉彌密位至人臣之極，乃不思精純報國忠忱事主，放縱家奴庇佑親屬肆行無法！朕思待爾之恩觀爾之行，不勝寒心憤懣，本擬嚴懲置之典型以肅朝綱，念爾事朕有年文事更張不無微勞，且於療治先皇后之疾有功在案，故免一死，著發往烏魯木齊軍前效力，續功贖罪。欽此！」

　　「臣罪當誅、皇恩浩蕩！」紀昀深深叩下頭去，「罪臣紀昀顫慄謝恩！」

　　這是「軍流」懲處，比著發往黑龍江與披甲人為奴，或打牲烏拉、烏里雅蘇台軍前效力還要輕些。既不交部，紀昀最擔心的是于敏中和珅輩在乾隆膝下搬弄挑撥，弄惱了乾隆，「賜自盡」是隨口一句話的事，聆聽這旨意不由得暗地裡鬆下一口氣，果然是「於性命無礙」的了，想起董先生拆字說的和馬夫人的夢兆，又覺敬畏詫異。轉思新疆離此遙途萬里，中間道路萬千崎嶇艱險，且和卓未平軍事方興未艾，展念雲山關河，回思返程無期，又難抑悲從中來──想到這裡，他的臉色已變得蒼白，掙了一下，竟沒能掙得起身。

　　「紀老爺請起。」王廉宣完旨，已是換了滿臉的笑，忙上前雙手攙起他來，說道，「咱給老爺道喜了！您這麼著就算災星退了一半。雖說道兒遠些，那也還是給朝廷辦差出力，三年兩載的奉旨回京，還是咱們的紀相爺吶！」口中不住嘮叨著，「才出事那陣子他們都嚇得不得了，我這眼裡頭還是有水兒，我說怎麼了？紀中堂是大清第一才子宰相，皇上愛他老人家的才沒說的，這會子遭難，往後還是紅日當頭！看看，看看，這不是恩旨已經來了？這就時來運轉了──」施祥楊義一干家人原都捏一把汗，躲圍在二門裡頭聽消息，聽這詔書俱都放下心來，有的人便飛跑進去報平安，聽紀昀叫「拿五十兩銀子給王公公吃茶」，亂哄哄又去賬房取銀子給了王廉。王廉說著「不好意思的」也就笑納了，又說了一車寬慰吉利話方離府乘騎而去。

　　紀昀送走他們，站在空落落的院裡，看著半陰半晴的天，忽然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況味湧上心間，彷彿一切都依稀熟悉，又都變得陌生冷淡，見家人滿院還在亂著奔走相告，忽地想起馬夫人的病，倘恍著步子進了西院書房。彩符幾個人已在軒下候著，見他進來一齊打千兒請安賀喜。紀昀此刻才覺神魂稍定，皺著眉道：「這不過是撿了一條活命，有何喜可賀？你們打點一下我的書和行李，和外頭老施祥商量一下挑幾個人跟我，這些事太太照料不來，藹雲卉情還小，你多偏勞些。我料著劉石庵還有安排，這事是他做主，太太這麼病，我求他幾日寬限大約不會駁了面子的──」郭彩符臉色黃黃的掛著淚痕，連日焦勞也是疲累不堪，但她的女兒就是盧見曾的兒媳，事由此起，但得紀昀平安累死也是甘願，忙襝衽連連答應著，又道：「太太已經醒了，我們幾個商議，頭面首飾上頭還能變點銀子。外頭那姓邢的已經叫刑部的人撤出，想來家產也能保住，盤纏備足了，我跟著老爺西邊去侍候，再挑幾個妥當小廝跟著。再難，我們也熬得過去。」紀昀略覺放心，在軒下蹲身用扇子揭火煎藥，口中道：「這麼遠的道兒，又不知什麼時候回來，奴才們就跟，也要講個情願。你們誰也不要跟我，軍前效力跟著個婆娘，算怎麼回事？」正說著，見邢無為帶著劉墉進來，丟了扇子起身道，「劉公來了？請裡頭坐。」劉墉卻只略一點頭，在天井院站定了，說道：

　　「有旨意，紀昀聽宣！」

　　這句話又不啻一聲晴天霹靂，驚得院裡廊上檐下人人目瞪口呆：剛剛接過旨意，前後腳不錯又是一道旨！紀昀料是事有大變，渾身一震，面色蒼白如紙，甩袖拂衣顫顫跪下叩頭：「罪臣紀昀恭聆上諭──」

　　「奉皇上口諭，」劉墉看一眼驚悸不安的紀昀，微笑道，「著紀昀即刻入養心殿見朕。欽此！」

　　紀昀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剛剛醒過來，又墮入五里霧中，召見罪臣不希奇，但召見已經定罪發落過的罪臣卻是聞所未聞，饒是他腹笥盈車閱世滄桑，只覺得越來越猜不透這位主子葫蘆藥了。怔了半晌才覺得失禮，忙叩頭答道：「罪臣──遵旨──」

　　「紀公別狐疑，我陪你進大內。」劉墉笑吟吟扶起紀昀，「我一大早就進去了。皇上說你的處分旨意已經發出來了，臨走前再見你一面。沒有別的意思──家裡人可以安心，刑部順天府和步軍統領衙門的人這就退回去，家產已經有旨發還──」他說著，紀昀心裡朦朦朧朧，一片空白，模糊得潑了一盆糨糊似的，已聽不清他都說了些什麼。

　　──坐了劉墉的大轎到紫禁城進西華門，入隆宗門，直到軍機處，紀昀都呆呆的，如同傻子進城，又像夜夢游人。劉墉跟人說話便在一旁傻聽，有人行禮，跟著點頭搭訕呆笑，乾清門前廣場上一陣清風吹過來，才悟到此身已在龍樓鳳闕叢中朱衣紫貴隊裡。一眼瞧見八阿哥顒璇十五阿哥顒琰細語交談著什麼從永巷出來，于敏中和阿桂和珅也都從軍機房裡出來寒暄，紀昀忙向顒璇兄弟叩頭請安，剛說了句「罪臣──」，顒琰笑著一擺手道：「這話留著跟萬歲爺說。你走遠道兒，回頭叫人我府裡去，有頭好走騾送給你。」顒璇和紀昀頑笑慣了的，笑道：「怎麼瞧著呆頭呆腦的？別這付喪門樣兒，記著你還欠我一幅字兒，趕緊趁沒走寫好給我！」

　　「蘇東坡有詩『這回斷送老頭皮』。」紀昀情知事態好轉，全然放了心，因也笑道，「怕侍候不了爺們了，焉得不驚，沒變成呆鳥就不錯了。」因見卜禮從永巷口出來，才止了說笑，不緊不慢，心裡打著奏話腹稿跟進養心殿。

　　乾隆剛從先農壇回來。祭先農壇藉耕是春郊大禮，「扶犁」也是做做樣子，都是必有的功課。金龍袍褂天鵝絨冠糊得裡三層外三層，「樣子」也要像模像樣，全掛子鹵簿執事呼擁來去，三月季春暖陽地一番折騰，已弄得汗濕重衣。方洗浴了更衣，散趿了軟鞋在院中散步，見紀昀一身灰市布袍褂，跟著卜禮趨進垂花門，便站住了腳，微笑說道：「是紀昀啊，久違了。」

　　「皇上──」紀昀一下子俯伏在地，不知怎的，心裡一陣悲酸，倒了五味瓶價百品不出滋味，「罪臣該死，辜負了皇上的恩──沒有想到罪餘之身，還能見龍顏一面！就死在西疆塞外，也心無遺憾的了──」

　　乾隆眼見一個詼諧多智才情超拔的股肱信臣，不到半月間憔悴潦倒至此，彷彿老了十年似的，灰白蓬亂的髮辮絲絲顫抖，聲氣哀慟哽咽著言語不能連綴，不禁也慄然動容，注目凝視移時，鬆弛地舒一口氣，說道：「進暖閣說話吧──」紀昀叩頭稱是，起身隨乾隆進來。乾隆一如既往升炕坐了，見紀昀長跪在隔柵前，一臉惶惑不安猶帶淚痕，便吩咐：「還那邊坐了。朕有些話要問，有些話要吩咐。」

　　「是，」紀昀顫著身子坐下，接過太監遞來的毛巾小心地揩揩眼角，低頭說道，「罪臣恭聆皇上訓誨。」

　　「打起點精神來。」乾隆一笑，說道，「看你平日學問智量，讀你的書，彷彿很有閱歷很沉實厚勁的，怎麼這麼不禁折騰？聽說家下奴才也很不安分，外頭同僚怕也有炎涼世情的──原來你是個銀樣蠟槍頭！」紀昀原本硬著頭皮，準備挨他一頓霹雷閃電兜頭訓斥的，絕然沒有想到會是這樣待遇，心中一喜一悲一驚一顫的，臉上也就似笑似哭，說道：「罪臣雖言行不謹，怎麼敢不敬畏天命？雷霆怒下不知懼戒，那是梟獍之臣──命下之日，臣閉門思過，追隨主上數十年，沒有寸功微勞，反而行止敗德為皇上增憂。為人臣者到這一步，真是一死不足蔽辜！至於世態炎涼，這裡的況味局內人自己知道。昔日高士奇獲罪，門上春聯寫『勘破世情驚破膽，實是世事寒透心』今日親歷親見──但臣獲罪於天，不敢以『炎涼』二字辨人是非，是天假於人使臣受愆贖過，不能以炎涼罪人的。」乾隆默默點頭，一手捧著桌上碗蓋出神，卻問道：「你今年多少歲數？朕記得是五十一歲？」

　　「回皇上，臣生於雍正二年，今年犬馬齒五十二歲。」

　　「身子骨可還支撐得？」

　　紀昀迅速瞟了乾隆一眼，忙又低頭答道：「臣素來體氣強健，文字之外不務勞心，不善酒唯有嗜煙而已，身子還算好。」

　　「這就好。」乾隆淡淡說道，「一來你自翰林入闈幄軍機，沒有做過地方官，軍務政務都打奏摺文牘上知見，所以值四庫書房、管禮部，終究一個秀才而已。二來你有罪，朝廷有制度，朕也不得以私回庇隱袒。朕徵詢幾位大臣，大臣意見你有欺君之罪，照這罪名發到部議，一百個紀昀也只是個死。但你隨朕幾十年了，朝夕相處，朕深知你的，一是不擅權，沒有倚寵威福的事，也不植黨、狼一群狗一伙的營造勢力。仗著朕器重厚愛，輕狂環跳言語噱笑偶有失檢放肆處是有的，欺君的心你不敢，也沒有，這就有可恕可憫的情。原本福康安要你，但他去打金川，又要進發打箭爐，那是煙瘴之地，敵情極為錯綜繁複，怕有什麼蹉跌。所以又發旨問兆惠海蘭察，他們回奏昨天晚上才到，都說要好生安置你。因此今天凌晨就發了旨意給你，那裡雖遠，人情卻好，兆惠他們斷不至作踐難為你的。發到別的州府，下頭那起子齷齪官兒不明底細錯會了意，希圖承旨，什麼罪名給你捏不出來？那才真是讓你百口莫辯萬劫難復呢！去吧──離著中原遠遠的。有些地方看好，隱著禍患之憂，這裡看著凶險，借句《三國》的話說『雖在虎口，安如泰山』呢！」說完一笑。

　　乾隆娓娓言來，有理有致有情絮絮懇懇如對家人子弟剖說衷腸，紀昀進宮時一腔惶恐抑鬱離愁憂緒都化作烏有散去。聽到乾隆殷殷為自己出路細作推敲打算，感念之情油然而生，雙手掩面低伏了身子，竟慟切難以自抑，任淚水橫溢而出。哽咽著道：「皇上──矜全愛護之情，紀昀敢有一日忘懷，即豬狗不食之敗類！皇上……」

　　「好了，明白就好。」乾隆也為自己的話感動，黯然拭淚，良久回神笑道，「海蘭察回奏得有趣，『紀昀是個吃肉肚子，我聽師爺說過「肉食者鄙」這回也要「鄙」一回了，我支起羊肉鍋等他，準保攘搡他個狗！』──他不寫『夠』字，寫成了狗馬的『狗』！」又道，「朕還要見人，你這就回去預備上路。家裡有你許多朋友，也不至於匱乏的。」

　　紀昀聽得破涕一笑，便起身叩辭，剛站起身，乾隆叫住了問道：「還有件事想問你。你給你親家盧見曾通連報信，朕斷定你是有的。但查抄盧府，一點證據也沒有。你是怎樣給他報信的？」

　　「這──」紀昀一愣，忙回道，「臣確實沒有給他報過一個字的書信，當時詔書切責情勢緊急，臣用空信封包了一點茶葉和一撮鹽，他一看就知道，皇上要查他的『鹽茶虧空』了──」

　　話未說完，乾隆已經哈哈大笑，擺手道：「去吧去吧──你這個人吶，盡小聰明──你天天都能見朕，如實回奏代為請罪，哪來這麼大的事？寫信給盧見曾，好好伏罪退銀子，朕也要加恩的──去吧。」因見王仁抱著老高一摞子奏摺進來，問道，「那是什麼？軍機處送來的麼？」

　　「回主子話。」王仁把奏摺小心安放在窗前卷案上，打千兒回道，「是各省遞來的摺子，都沒有寫節略。奴才方才過去給老佛爺送《阿彌陀經》，返回來打軍機處門口過，高雲從在那兒取密折奏事匣子，這些奏章太多，一次搬不完，和珅大人就讓奴才帶過來了。他說他人立刻也就進來的。」乾隆一邊聽，口裡「嗯」著，在案上翻出福康安和四川巡撫格羅的奏章，信口問道：「這會子誰在老佛爺那裡？」王仁見乾隆有興致問自己話，高興得臉上放光，五官都堆下笑來，說道：「有定安老太妃、淳主兒、十七老福晉陪老佛爺玩葉子牌，容主兒去送古蘭經，幫著老佛爺看牌。奴才去時候二十四福晉剛剛出來，她是給十二格格請寄名符兒的，孝服沒退，請了安就出來了。還有海蘭察夫人兆惠夫人，一大群人陪老佛爺說因緣，講《太上感應》，熱鬧歡喜的不得了。後來和珅夫人也進去了，大家又湊趣兒說笑話兒，太后賞了和珅家一柄如意，別的人有的賞香爐，有的賞牙簽，扇子──老佛爺開心著呢！」

　　乾隆看著奏章，見福康安已在成都，和格羅會商，點出五千精兵，擬三天之後突襲大金川，心裡格登一聲，援筆濡了朱砂要寫什麼，又放下了筆：這個福康安是要速戰速決，而且是先斬後奏，心思十分明白──小莎羅奔是個淫昏之徒，部落內又有老色勒奔策應，乘其不備突然掩襲，可以一鼓定局。但老莎羅奔與清兵抗拒，盤結糾纏二十餘年，以傅恒之能尚且險些喪生草地，金川地險人悍，這麼冒險成麼？反又思之，如果不早定金川，直接進兵打箭爐，西藏有變，退路被截，那又成了糜爛之局──他覺得福康安冒失，但又冒失得有道理，拿不定主意該怎樣下這朱批，索性也就不再想它，皺眉看著福康安的奏摺，又扯過格羅的摺子一並參酌，問道：「還賞了和珅家？平白無故的，為什麼？」

　　「啊，是這個──」王仁見乾隆不言聲，已準備退下的，忙又賠笑道，「是定安老太妃說輪迴轉世，說起和珅大人長相，像是前輩子是個女人，辦事兒也像個滿洲姑奶奶，瞧著面熟似的。秦媚媚說就是前頭死了的錦霞托生的，太后老佛爺一下子想起來，說：『可憐見的果然不錯，你們越說我越想著是！她竟這麼痴的？轉輪兒變成和珅又來侍候皇帝了！怪道的他主子那麼疼他重用他！』忙著叫秦媚媚去鍾粹宮佛堂上香，又要《梁皇懺》本子來要抄，可可兒的和珅夫人也進去了，大家說了一陣子笑話兒，就賞了這些東西。後來她來，轉輪托生的話都沒再說，老佛爺是為這點子念心不是，奴才是猜的──」

　　他一提到和珅是錦霞轉世投胎，乾隆心裡轟然一聲，頓時痴了、怔了！──其實也許潛意識裡他早就這樣想過，只是事情太涉幽明俗理，皇家仁施政化曰孔曰孟獨尊儒術，從沒有認真往這上頭想。經這一語道破，乾隆真如醍醐灌頂般豁然憬悟，不必深思再思，已經堅信不疑！只這一剎那間，錦霞和和珅的相貌一下子印證相疊在一起，和珅項間那道勒痕一樣的殷紅胎記，他女人一般的言語姿態，太后對他的不屑和自己那種一見如故的親近──一切都沒有原因，沒有原因湊起來的一切親疏遠近那就叫「緣」──承乾宮那個細雨淒迷的黃昏，偏殿中那張斷了弦的焦桐瑤琴，那間懸著白綾挽套的幽暗宮室，還有錦霞那縷青絲剪髮，她梨花帶雨的淚容和她婉轉的唱詞兒歌喉──已經過去四十五年了，變得輕煙一般飄渺無跡的往事──他像一個正在行道的人被過客喚住，回頭詳視追憶，一下子認了出來：「是你，果然是你，你畢竟又回來侍候朕──」──乾隆茫茫渺渺地注視著隔柵上的橫欄脫口而出。王仁從沒見過他這樣兒的，像是走神兒又像夢囈，嚇了一跳，一邊試著給他換茶，問道：「皇上，您說什麼？」

　　「哦！──沒什麼。」

　　乾隆一下子從遙遠不著邊際的幽情思緒渺冥奈何中喚返轉來，方知此身猶在萬幾宸函政務叢中。他自失地一笑，竭力排遣開這些荒誕不經的念頭，擰著眉頭把心思集中到金川軍務上，沉吟有頃，在福康安的請安折上批道：

　　前奏及本折俱已覽閱一過，參酌格羅奏議，卿之「即刻進軍直驅而入」似屬可行。且卿三日進軍，朕雖欲阻之亦不及矣。朕甚嘉爾果斷敢勇而亦於軍事利鈍不無遺慮。卿奏中所云「所謂成事在天謀事在人，決事不遲，疑事不為，時至不疑」足見少壯大將軍潰敵氣概。然兵凶戰危，朕甚憂爾無萬全必勝之道也。此以石擊卵之役，即僥倖於萬一之心亦不當存之，慎之戒之勉之。既已行之，朕切望早有回音，全勝即全勝，全敗即全敗，不勝不敗即不勝不敗，不可有絲毫瞞飾。訥親張廣泗之殷鑒不遠，寧不懼哉！

　　覺得還有話吩咐，即使戰事不利，可以老實奏報，增兵再戰，想想不甚吉利──一味說「敗了怎麼辦」算怎麼回事？轉念此刻福康安在前線吉凶難卜。乾隆反而心中慌亂不安起來，他又扯過格羅的摺子，提起筆想批幾句什麼，想想說什麼都遲了，那筆在空中懸得太久，一滴大大的朱砂汁兒落在折本上。血紅血紅的甚是刺目，乾隆頓時覺得不吉利，煩躁地放下筆服鞋下炕來，把兩份奏摺都攏起來揉成一團，指著對王仁道：「燒掉它！」王仁忙不迭答應著，還沒到炕沿，和珅一臉春風，笑吟吟快步進殿，打袖甩手叩頭說道：「主子，海蘭察送的人到了！奴才剛才去午門看過，有已婚的，也有黃花兒閨女，都是頂頂兒標致的──」他呼吸有點急促，興奮得眼中放光，右手指著南邊興高采烈地說著，忽然想到這是在乾隆面前奏事，臉頰一抖已變成了微笑，語氣登時也就莊重起來：「西域女子美貌，裡頭不少是貴族，很是嫻淑端莊的。禮部的人說這不同戰俘，該怎麼發落前頭沒有先例。得請旨施行，奴才就進來了──」

　　乾隆卻沒留意他前後神態不一樣，端杯笑著聽。南窗光影斜落照進來，映著和珅亭秀的身材，粉瑩瑩一張瓜子臉，眉宇間宛然便是錦霞那付若笑若哂的「含睇宜笑」形容兒，項間那道「勒痕」俯仰之間也看得格外分明。直到和珅說完，乾隆才憬悟回過神來，他微微傾了一下身子，沉吟問道：「既然沒有先例，你看該如何料理？今年的秀女已經選過了，召進宮來要招外頭議論的，再者，她們是倡亂家屬，本應為奴的，也不能抬舉，發往辛者庫去作宮中雜役如何？」

　　「這樣的女子作雜役太可惜了。納充後宮也不合適。」和珅微笑道，「照仿有罪官眷的例，發各官員家中為奴，奴才以為都是人間尤物，怕官員們消受不起。既然太后老佛爺和各位主子娘娘要移圓明園居住，不如由主子遴選一下，按秀女的例進去侍候。原來預備明年放出去的宮女提前放出去，兩下裡施恩兩下裡都是德政。容主兒宮裡的女子都是旗人扮了回人侍候，老佛爺跟前有幾個西域女孩子伏侍，別開生面的老人家也歡喜。這是孝道，又有個懷柔的意思在裡頭，誰敢胡說八道？皇上從不在女色上頭留意，這是天下皆知的！」

　　乾隆不好色，而且「天下皆知」，和珅說得正言莊肅如對大賓，旁邊的太監宮娥們個個肚裡暗笑。乾隆也是一個莞爾，卻領受得面無慚色，只點頭讚道：「你說的很是。這事和她們姿色兩不相干。恩寬處置，可以羈縻和卓部台吉貴族，不至於鐵心造反，動搖其反志也是好的。善待這些人，將來霍集占平定後也易於安定。王廉，你去傳旨，所有回婦暫行在西六所安置，等候老佛爺挑選。讓內務府核查一下，明年後年應放歸宮女，每人除定例再賞三十兩銀子，明天就出宮回家！」和珅笑道：「主子，奴才以為這事該請皇后娘娘用懿旨頒發施行好些。」一語提醒了乾隆，才覺得自己猴急了，一擺手笑道：「你去坤寧宮傳朕旨意，用懿旨發出去。」

　　「是！」

　　王廉忙應一聲，呵腰卻步退了出去。乾隆看一眼案上的奏牘，說道：「福康安的摺子發給軍機處看。他已經帶五千人進了金川。四川綠營如何策應，輜重糧餉怎樣保障，都沒有詳奏，你們要隨時明了前線情形，他的摺子不要再寫節略，直截遞上來。他不請旨就進兵，責任太大了，這件事不許外傳。」說著，把福康安和格羅的奏摺向外推了推：「你先看看吧！」和珅急速瞟了一眼乾隆，雙手小心捧過來，就躬身趁著窗下陽光用心看了──那是極短的兩份摺子，一目了然的事──低頭略一沉思，說道：「皇上不必擔心，福康安這一戰必勝無疑！」乾隆莞爾一笑，問道：「你有什麼見識？」

　　「小莎羅奔比他父親老莎羅奔，如同雞和鳳凰相比。」和珅正容說道，「福康安比傅恒軍務上要強。這麼一衡量，小莎根本不是福康安的對手。」

　　「嗯，似乎有理。」

　　「訥親張廣泗在金川打來打去，始終沒有進入腹地，傅恒占領全部金川，又攻刮耳崖，地理形勢已經熟悉，金川已經是敵我共險。」

　　乾隆不禁看和珅一眼，他沒想到和珅在軍事上也有這份能耐。卻沒有說什麼，聽他繼續說道：「老莎羅奔殺兄奪嫂，金川人原本就不是鐵板一塊，莎羅奔的侄女色勒奔．卓瑪一向等著機會報仇。現在小莎羅奔反叛，族裡自然窩裡炮鬧起來。當日傅恒捉到卓瑪，又當場放了，這就是傅恒有先見之明。天時地利人和莎羅奔一條也不占，所以敗定了，福康安這是謀定而後動，將勇兵強又有一千條火銃。敢這樣幹，是怕金川人有所預備，重兵集結環衛，反而把他們壓迫得抱成一團和朝廷作對──並不為急於帶兵到打箭爐屯紮的。」說完舐了發乾的嘴唇。乾隆不禁拊掌而歎，笑道：「好一個和珅，又長進了！既為軍機大臣，肯在軍務上頭留心，這就是好的──」他說著，又取過一份奏摺道，「這是竇光鼐的摺子，浙江仙居等七個縣又出了新虧空。兩江總督富勒渾也捲在裡頭，還有藩司、織造司貪污敗檢，這又是一個國泰出來了！戶部尚書曹文植就在江南出差，朕已經著他加欽差大臣名義到浙江徹底盤查，刑部左侍郎姜晟，工部右侍郎伊齡阿也去，這件事已經和阿桂講過，你和于敏中也看看，有什麼意見條陳奏上來。如果你和富勒渾有交往，就這裡說明白了，也好迴避案子。」

　　「奴才和富勒渾只是點頭交情。」和珅接過那份沉甸甸的奏摺，心裡也不禁一沉：剛剛料理完國泰，這又出來個富勒渾，他倒真的與這位總督無甚瓜葛，但富勒渾在古北口、張家口就和阿桂是搭檔，幾次見到他都在阿桂府裡，是幾十年的交情了，一個不慎攪進去，剛剛與阿桂稍有好轉的交道就會泡湯兒。這還只是一層，更要命的是富勒渾本人是十五阿哥顒琰的旗下都統，情份彌密如同膠漆，抖落開來別的不說，就這個人便得罪到底了──心裡緊張思索著，說道：「但據奴才所知，富勒渾只是好勝護短，操守還算廉潔的。雖然竇光鼐彈劾，心裡有些不以為然呢！」乾隆哪裡知道一霎兒功夫和珅動了許多心思？沉吟著道：「這摺子裡提到的盛住，是杭州織造，就是十五阿哥的荐選出去的，竇光鼐說有向顒琰送私財的事，大臣昏夜交通阿哥還了得？要查清白！」乾隆說著，臉色已經陰沉下來，略帶蒼色的眉宇緊擰著，深邃的眼瞼中波光幽幽閃動時隱時現，盯著外殿沉默不語。和珅此時心情卻另是一變。他在山東在北京和顒琰見面都不多，顒琰也沒有說過他什麼，但不知怎的，一直覺得這位王爺對自己有芥蒂，防賊似的戒備自己，而且他很疑心錢灃的靠山就是他，所以敢處處難為自己！「要是十五爺攪進去就好了」──這個念頭一劃而過，他小心地看了一眼威嚴冷峻的乾隆，心裡顫了一下，斟酌著詞句說道：「阿哥都是好阿哥，十五爺一身正氣，斷然不會收受奴才的賄賂。但小人之所以為小人，是恥於獨為小人。夤緣攀附也就難免。外間人傳言說十五爺在山東還買了個女孩子在身邊侍候，還不是王爾烈和身邊那些下人攛弄出來的事？話又說回來，竇光鼐這人皇上也知道，骨頭縫兒裡挑剔，沒事也會尋出事來，沽名釣譽之言也不可深信。」

　　「竇光鼐朕深知的，是個直臣，沽名釣譽容或有之，所以沒有選進台閣大臣。但他不是說假話的人，你這樣說不對。」乾隆說道，「魯惠兒的事顒琰一回京就奏了朕，那是落難公子風塵相救一段佳話，朕查問了也沒什麼苟且之事，所以已經給她抬籍立為側福晉。道學什麼都好，惟獨苛察人情謬詮天理，責備人沒完沒了這一宗可厭。和珅你現在品級雖然不高，便已位在中樞，不要人云亦云。」

　　「是！奴才謹記住了，決不道學！」

　　「不是不要道學，是不要假道學！」

　　「是！不要假──反正是要講究忠恕之道不砢磣人！」

　　乾隆一下子笑了，和珅沒有學術，這份精明裡透著天真他卻喜愛。還要往下說派欽差勘察的事，王仁從殿門口進來，笑得嘻著嘴說道：「主子，福康安的捷報到了！阿桂于敏中劉墉進來給您報喜呢！」「好，好！」乾隆頓時高興得臉上放光，一迭連聲叫，「進來，都進來吧！」又笑謂和珅，「你有先見之明啊！」

　　和珅心中卻有點慌亂，方才那些軍事上的「卓識」其實都是阿桂在軍機處剖析詳明，偷聽得來現發現賣，沿著這個話題，阿桂等人進來立時就網包露蹄兒。雖不至於怎麼樣，「掠人之美拾人牙慧」這個考語也就難當，思量著，和珅已有了主意，忙伏地叩謝，說道：「這是主上洪福！臣子奴才豈敢貪天之功呢？當日小莎倡作叛亂，糜爛川西半省，皇上運籌九重之上，即密調湖南綠營與川中大營進駐川西，雲貴兩省軍務調度堵截西逃之路，金川未戰，丑類已成瓮中之鱉！軍機處阿桂秉承主子意旨調度有方，福康安智勇雙全忠忱用命，殘丑之虜不堪王師一擊。君臣相濟戮力滅敵，所以能速戰速捷。金川之亂初起，皇上就說過『金川此役非前役之可比，可望一鼓全勝』，皇上這才真是高瞻遠矚萬里指揮若定，不卜而知的先見之明──」

　　他說得又快又響又利落，平平常常的話偏說得聲情並茂引人入神，一頭說，晃著身子用手指劃，煞是熱情洋溢。阿桂人已經進來，聽他口濺唾液長篇累牘說得興頭，乾隆聽得臉上容光煥發，都是心裡暗自掂掇：此人文才平庸，卻不能不服他心智口才。好容易聽到他換氣，阿桂剛要插話，和珅卻又接上了氣，說道：「金川既平，現在善後就是第一要務。奴才以為，金川屢叛屢平，平而又叛，就因為莎氏部落以土司統率，政務不歸政府節制的過，不如改土歸流，設一個金川府或州，加一營綠營兵常駐防守隨時羈縻。皇上曾說過要一勞永逸，這才是處常之法。不然，今日敉平，難保日後年深月久不再生事端。若從訥親張廣泗出征算起，奴才查過，粗算每月軍費一百萬，用去的銀子累計七千萬兩。有這筆銀子，多少金川也養活了它！而且這是通往西藏要道，反覆折騰用兵，無論如何划算不上的。」說完叩一個頭仰視乾隆。

　　「連善後也都想了？」乾隆滿面笑容，注目阿桂三人，說道，「究竟福康安戰況如何，捷報文本還沒有看到呢！」和珅心裡舒了一口氣，無論怎樣說，這番話足可把「先見之明」的話題隔過去了，見乾隆高興，嘻笑說道：「奴才心裡歡喜，說的多了。阿桂于敏中劉墉軍務政治是長項，還該多聽聽他們奏陳意見的。」說得三人一笑。阿桂便將福康安的報捷摺子雙手呈了上去。乾隆看時，是「八百里加緊」文書字樣，旁邊端楷批著「報捷」兩個字，下注「奴才福康安恭謹叩喜沐浴天恩」一行小字，也都寫得端秀從容。他端詳著那份平日用來繕寫請安摺子的黃絹裱紙，良久，一笑說道：「看金川的報捷摺子至今心有餘悸啊！單為金川這塊寶地，殺了兩個大學士宰相，黜落一個大學士，還殺了一個大將軍。他們也都『報捷』來著，戰敗了還要諱過飾功，用賬簿子紙，一股馬糞味兒都帶著來欺瞞朝廷！福康安真是我大清一寶，不愧傅恒之後！想不到短短數日之內乃能立此奇勳！」說著便展讀，卻是頗為簡明的一篇短文：

　　──奴才甫至成都，即召總督、巡撫及成都將軍各軍門副將以上官員會商進剿。咸日金川小莎羅奔雖昏庸無能，其將索諾木悍勇善戰，且彼地形勢險峻道路泥泞崎嶇盤折，未易輕下。奴才竊思我軍火炮軍械強盛遠過於敵，先父自金川撤還，遺有金川詳明地圖，大小金川間之喇嘛廟名曰「諾美」，因色勒奔之女卓瑪與索諾木不和，此來彼去攻爭不已，並未駐有常駐重兵，此敵軍內虛不和，形勢共險之情，唯有一軍速攻潰之。彼之氣既奪，內擾必劇而更烈矣，一旦延迂時日，或有梟傑從中而起號召而齊心，同仇敵愾共禦官軍，又不知多費幾多周張矣！用是奴才率一軍五千精壯，仍由清水塘突襲，格羅及預先調集之七萬五千綠營軍待命即發。賴我皇上如天洪福，五日之內索諾木已進我掌握，且隔斷其逃亡刮耳崖歸路，腹心被我占領，金川之敵群鴉無首，大軍繼而開進，大小金川三日之內潰城而散，南起爛水，北至小黃河乃至寒水峪一帶，大軍營陌連接旌麾相應，登高一望，淺樹叢草間旗甲鮮明，皆我煌煌天兵，而敵人已竄伏草地蘆葦之中。又經兩日大索，俘敵兩萬，尚有四萬餘金川平民，共推桑植活佛至大營貢獻投誠，經彼與刮耳崖呼喚聯絡，原刮耳崖據守之一千餘殲敵及四千老弱婦女子息內鬨，官軍乘機登崖掩襲。至此，金川全境人民土地皆俯順朝廷焉！八日險惡混戰，計俘索諾木以下敵酋官員七千二百二十三名，小莎羅奔窮極自盡，已傳首三軍示眾，色勒奔卓瑪一部投誠，首領亦羈押待命。計奪敵軍人器、大炮三千斤者二十門，小炮兩千斤者二十一門，藥庫三座，藏火藥四萬餘包，鳥銃火槍──

　　下面弓馬刀矛槍刺利劍之屬臚陳詳細，密密麻麻都用蠅頭小楷寫成一片，乾隆都一覽而過，末了寫道：

　　──戰況前後進序甚為繁複，其間慘烈白刃格鬥狀況驚心駭目，我軍陣亡亦有四千人之多。奴才驚定還喜，轉思此役係不經請旨擅自主張，乍為朝廷加額欣慰之餘，又生懼罪之心：雖將在專間有機斷之權，終有虧於人臣禮尊之義，繞室彷徨中心不安。用是從速報捷，以慰我皇上倚闕盼音之憂，且治奴才擅自進兵之罪以為後戒。福康安不勝屏營戰粟靜待恩詔，雲山萬里之外戀主思恩不能自已，臨穎命筆之際心增淒切。──

　　乾隆看著，不自禁眉宇口角都帶了笑意，後邊「請罪」幾句話，說得簡捷，他也覺得字字出於至誠，用目光睨了一下四個軍機大臣，且不說話，提筆在折邊敬空上批道：

　　報捷奏悉，朕心之嘉悅欣喜非言語所能形容！自慶復而訥親張廣泗敗績辱命，爾父首定金川，爾今日再定，金川自此無干戈矣！金川人民安享盛世之福，藏邊道路得以暢通無滯，皆天授爾父子為朝廷解肘襟之憂也。非惟四川一地得安，亦非惟西藏受益也，此功厥偉，乃天下億兆人民共慶同歡者也，爾欽奉君命，奉詔討故，進兵之遲速乃將帥之權杖所及，朕但賞爾皎然忠誠戮力軍國，慶爾化開夷狄紛解朝廷之憂，何及爾之不待旨而動，爾何至因此不安歟？即著將首酋索諾木檻車押赴京師獻俘待處，安撫金川人民，慰恤傷亡將士，敘保有功良實軍將，朕即有後命安置金川。待朕之命，即著一將領率軍至打箭爐駐紮候旨，欽此！

　　他滿意地放下筆，笑著對四位大臣道：「頌聖的話都被和珅搶先說了。福康安的功勞怎麼說？金川善後怎麼辦？說說看！」

　　四個大臣相顧而笑，于敏中笑道：「方才在軍機處阿桂朗讀了福康安的摺子，他沒寫打仗細節，但聽起來這一戰真是非同小可！金川的戰事不單是一地之役，傳到西藏，有些心懷異志的藏府首腦也不能沒有顧及。是福康安在四川宰雞，要驚煞一群猴子，連英咭唎國恐怕也要收一些非分之心！所以這個功勞要比傅恒定金川征緬甸還要大！」他稍頓了一下，含笑說道，「但福康安已經封了公爵，無可再封，只可賞賜莊園物品以示皇恩榮寵。」

　　「這是雍正三年以來朝廷野戰征討最大的勝仗，一役定西南乾坤。」阿桂迴避了年羹堯的名字，高興地說道，「確實是朝廷天下一大喜事，我看不妨多拿出點銀子鋪張一下。皇上南巡，有個藻飾天下的作用，宣揚文治與張揚武威可以並行，一樣是教化天下垂範後世。催促格羅將戰俘迅速平安押解北京，在午門獻俘，當場誅戮昭示天下，由禮部制定儀節告祭太廟、天壇。福康安的爵位不能再晉，但職務可以提升，奴才看大將軍、領侍衛內大臣、太子太保這些職銜可由皇上酌定。這不但關乎福康安一己功勞名份，朝廷賞責制度，更要緊的是借這事宣化武功振作官風民氣，立一個榜樣給八旗子弟效仿，給天下人看！」

　　眾人聽著，起初覺得阿桂有點故作姿勢，摸不清他的心思。福康安還在青年，已經貴盛到了極處，這麼著沒頭沒腦加封職銜，再立功了怎麼辦？或者下次軍事挫折，又怎麼轉圜？別人立了更大功勞又該怎樣封賞？這對福康安本人也未必是福。聽到後來品出了味道：現在官場拆爛污，民氣也不振，朝廷威信日漸陵替，表彰這麼個威武大將軍確有振聾發聵改換耳目的效用──思索未了，乾隆已經滿面歡容，右手輕拍著炕桌說道：「實在這是老成謀國之見！職務上頭可以留點餘地，再給他加成一等公，領武威大將軍銜──午門閱兵獻俘，告祭太廟天壇都使得的，就由禮部去辦。」他說著，猛地想起紀昀，有他在，能好生漂亮寫一篇告祭文章的──思量著又道：「傳旨給翰林院，要寫一篇好文章出來，還要寫一首慶祝金川平定的歌詞，給暢音閣配曲，郊禮時好用。紀──朕看那個叫曹錫寶的就好，寫進來御覽。」他看看劉墉，問道，「你怎麼不說話？」

　　「臣是在想金川設置流官的事。」劉墉沉思著，見問，忙躬身答道，「金川這地方藏苗瑤僮各族都有，歷來雜居習養成俗。滿漢流官去統轄──那是個產金子的地方，是非多民俗又不通，激出事端來殊難料理。以臣愚見，不如在大金川常駐一隊綠營，不要徵賦不要供應，也不能干預金川政治，等於是一座行營驛站。莎羅奔部落下原有十三個小土司，上邊不再設大土司，小土司各劃地盤各自為政，本來苗瑤等族也都分而治之。沒有了統一的大頭腦，這些小土司頂多打打冤家，能成什麼氣候？這裡行營的兵駐紮著，大事出來能隨時彈壓，哪個猴子不老實順手就一棍子，也就不至於再有莎羅奔聚集抗命大事變亂的事了。」他話音剛落，和珅立即附和，笑道：「劉墉的建議省錢省力省事，比我想得周全！」于敏中也說：「好！」乾隆便看阿桂。

　　阿桂一雙蒼勁的眉壓得低低的。他似乎思慮得很深，瞳仁裡幽暗的光閃爍不定，聽完劉墉的話，一抬頭見乾隆望著自己，忙含笑一躬身，說道：「劉墉可謂算無遺策。分而治之劃地為牢，各自地盤利益不一，從此不至於再起大的爭端。但金川其實是軍事要衝，能派更大的用場。奴才以為不設政府，要設鎮派駐重兵，大金川駐兵三千，小金川兩千，勒烏圍設總兵一員，游擊、都司、守備各兩員，噶拉依設副將統一指揮，茹寨下寨設參將、美諾設總兵，底木達、僧格宗等處設參將。川西綠營可向刷經寺清水塘一帶移防。」他掰著手指──劃算，仰臉看著靜聽的乾隆說道，「這樣，常駐兵力就有五萬。作用已經不再是金川本地綏靖安定的事了，北邊它可以控制青海南路，南邊雲貴有事召之即來，西藏的通道比川東川南也近得多，一道詔命，兩萬人馬朝夕可以策應三方事變！奴才的意思是要用好金川這塊軍事重鎮，把它變成我大清的一座大兵營，就叫『金川大營』也沒有什麼不好！皇上您想，當日青海羅布藏丹增造反，要是金川有兵策應，何需從西安關內大舉調兵？派一員上將帶金川將士由阿壩突襲行軍。兩天就進去了！」

　　乾隆攢眉凝神靜聽。他心裡也有一張地圖，隨著阿桂指劃，金川在軍事上的作用愈來愈明晰清楚，由一個金川坐控青藏兩省，又可隨時策應雲貴廣西，這個賬算得太精明了！眾人都浸沉在福康安大勝的喜悅裡，只為安定金川一地打算，阿桂能破除這個局限，由一地而思及天下全局，真不愧宰相胸懷！他沿這思路，想得有點激動，不言聲起身下炕，背著手踱步籌思默劃。他極少這樣的，從來聽政議政都如老僧枯禪一坐到底，一兩個時辰不動身子的，幾個大臣見他突然神情有變，都挺直了身子，一眼不眨地盯視乾隆。

　　「這是五萬五千人一支常駐大軍。」乾隆終於開口了，「道路氣候不好──大軍營房建築，冬日取暖，糧餉供應──日常要用多少銀子？」他忽然看向了和珅。

　　和珅心裡一陣亂，用阿桂的說法，他在軍務上頭是個「瞎包兒」，阿桂的話聽著有理，乾隆的顧忌也有理，只能順著乾隆的心思想，因乾笑一聲說道：「單是軍餉，每月正項支出也要八萬銀子，因為道路不好，從成都運糧上去，還有菜蔬肉食，運上去一斤要用三斤糧錢，豆腐也盤成肉價錢了。蓋營房用的磚瓦灰料都要人工搬運，這個消耗真不得了。如今圓明園工程用銀正緊，福康安的大軍犒賞銀子也要一百萬吧，還有陣亡家屬撫恤銀子──」

　　「再難也要辦！沒有銀子辦正事，要你和珅何用？」乾隆不等他說完便一口截斷了他，「你要照阿桂的條陳仔細籌劃騰挪！」

　　一句話頂得和珅睜大了眼，眾人才悟出和珅這次兜底兒錯會了「聖意」，他還從來沒有失過蹄子，阿桂劉墉和于敏中都暗暗覺得愜意解氣。和珅一愣之下也頓時明白，他卻偏是最能頂缸受氣，泥人兒似的絕沒脾氣，只怔了一下，已神色如常，心不跳臉不紅眨眼兒一笑，說道：「奴才愚昧了，只想了錢上頭度支使用，能儉省著騰挪得各處寬裕些子，遇上大事不至於囊中羞澀，還是主子說的，這是天大的『正事』，再緊也不能緊這項銀子！既在那裡駐大軍，奴才建議另修一條驛道上去，從刷經寺到大金川小金川再向南，和古驛道連通了，成個網格子樣兒，軍隊移防調動，糧餉菜蔬運輸就方便省錢了。這也是一勞永逸的事，請主子聖裁！」

　　他頭上風標項間承軸，轉篷又快又自然，連認錯帶建議又一番生花妙語，那點子尷尬頓時沒了，乾隆笑道：「你管著錢，能想著儉省就不為大錯。修驛道這個想頭好，著工部去人勘察一下，撥正項官銀從速辦理。現在駐軍移防建營，你也要和兵部的司官合計，用多少銀子從戶部正項裡增撥。」劉墉當下又說押解人犯一路關防，金川甫經戰亂，如何安置難民，生業繁息，成都怎樣養護傷兵，大軍回營一路供應的事備細說了。阿桂由他的話又想及，說道：「金川可耕的地很多，只是那裡狩獵放牧代代相傳，不慣種植。奴才在古北口張家口都屯過田，金川的地肥得冒油，水也方便，有什麼不成的？三個兵開一畝地，兩人當差一人耕種，輪番耕作，種糧種菜都使得。當地百姓見官軍做得好，自然跟著學。待到金川農事興旺起來，即使不徵賦，駐軍就地籌糧，自給自足也是指望得的。」

　　「好！這樣集思廣益就周全了。」乾隆返身坐了炕沿上，笑道，「于敏中下去寫信給格羅，把今天會議情形給他透透風，一條一條再擬旨朕看過發出去。劉墉催著快把索諾木押來京師，道兒上留心，餓死病死自盡逃逸或被劫持了，就是掃朕的臉，地方官難逃死罪！」他略一頓，又道，「寶月樓落成，明天朕要去看。和珅于敏中隨駕，早一點遞牌子進來。」二人忙離座答應，于敏中問道：「是用車駕還是法駕？臣好知會禮部備辦。」

　　「都不用，那麼一折騰又是半城人都驚動了。」乾隆說道，「就用八人抬暖轎過去，你們騎馬相隨。隨便些就好──和珅留一下，你們跪安吧──」

　　待于敏中三人退辭出去，乾隆又擺手命太監們退出暖閣。和珅見他突然變得有點鬼祟，似笑不笑看自己，倒不知出了什麼事，眨巴著眼小心問道：「皇上──您有吩咐奴才的話？」

　　「沒什麼要緊的。」乾隆瞥一眼外殿，張了張口，又沉默一會兒才道，「你說的霍集占那群回婦，現在還在午門外頭？」

　　「是！沒有奉著明旨，她們當然得候著！」和珅應口回答一句，靈機一轉間已經明白乾隆意圖，咧嘴一笑忙收住了，正容說道，「皇上政務太忙，這事交給奴才。奴才這會子就去，命她們全部拘押進咸安宮，挑幾個頭臉出色點的到大六所安置。奴才看芍藥花兒就是個曉事的，和他交代一下叫過去侍候就是了。」他抿著嘴又想想，說道，「這是光明正大的事兒。容主兒想用本地人製膳，咱們中原的人做不出那個風味兒，皇上先挑幾個使喚人，誰敢嚼舌頭根子？」

　　「好，你就安排。」乾隆一笑，手指指西邊和北邊，「別叫她們挑出不是就好──去吧！」

十　貪和珅精算內外賬　剛師傅宗學罰皇子

　　和珅領了這道「密旨」退出來，看時辰已經到了午末時牌，家裡人送進軍機處的飯都坐在軍機茶爐的溫水罐上，也顧不得再熱熱，口裡胡亂扒兩口，便說「飽了」。叫過送飯的家人吩咐：「去人叫劉全到午門外『文官下轎武官下馬』石牌前等我──回去稟太太叫賬房預備二百四十兩銀子送紀大人府上盤纏路費──告訴禮部在家等我的人，還有戶部川陝司的人都到戶部。下午忙過，我去戶部會議勘修金川驛道──家裡等著的各位大人那邊，代我謝過，今天明天兩天太忙，未必有空兒見面，且請散了。若有急事，明天下午在軍機處說話就是了。」東一鎯頭西一棒槌說著，家裡人垂手──應著，幾個來提水的筆帖式都在旁邊賠笑，和珅這才看出是自己吃飯，他們不便過來打開水，和藹向眾人一笑點頭致意道：「客氣了。」便出了茶房，剛要走，見顒璇顒琰從軍機房裡出來，忙又站住了，滿面賠笑道：「八爺、十五爺吉祥！去見皇上麼？」顒琰兄弟二人也站住了，顒琰只是一個微笑，顒璇笑嘻嘻的，手指點著和珅道：「鑽天猢猻鑽灶屋裡了？沒當軍機大臣天天能見你，當了軍機大臣到處找你──方才我們見王爾烈師傅，有幾個不入八分公遠支宗室子弟說，一個月十二兩月例讀書銀子，怎麼沒有發放？這都是有成例規矩的事兒，還要我們來尋你？你這軍機大臣怕也管得太細了吧！」

　　「回爺的話。」和珅看一眼顒琰，笑道，「哥兒爺們的讀書銀子奴才怎麼敢剋扣！銀子是年初一打總兒就撥到內務府的，一文錢也不敢少了的，毓慶宮後書房上頭流雲托兒他們說朽了，要修我還沒顧著跟戶部說，賬上頭先挪過來用了也是有的。爺放心，奴才就是忙死，至遲明日下午銀子就劃過去！」他拍拍胸口，「──缺錢只管找和珅！」

　　顒琰聽了失口一哂，說道：「我們會缺錢？缺錢也不找你！和珅你要當心呢！有人跟我說，圓明園工地上匠人的工銀，從這個月降到二分五──從來都是三分嘛！上個月還是四分，年頭年尾還六分呢──怎麼減下去了？」和珅聽了一怔，旋即笑道：「修園子是正項支用，誰敢動這銀子？冬季和夏季都是四分，春秋兩季三分。這個月短了下個月必定補出來的──爺明鑒，從雲南老樹林子、長白山裡運來木料，一根樑柱材料上萬銀子，近日說又採到一株白檀香木，比雍和宮裡的還大一倍不止。錢灃要一百萬銀子運來北京！他那裡獅子大張口，福四爺勞軍要用撥一百萬，一時籌措不及就得寅吃卯糧。我過問一下是怎麼回事，都是屁水汗流下苦力的人，不能短了人家的！」顒琰笑道：「我們管不到你，不過聽了閒話白說說。當家人泔水缸，我們省得！」顒璇又道：「福四爺的一百萬是官樣文章，他寫信給劉崇如，另要五萬銀子，這事你知道不？」

　　「八爺，這五萬是什麼用場？」

　　「攻打諾美喇嘛廟，選了五百精壯兵士，懸賞打下來每人一百兩。」顒璇說道，「一百萬是三軍普賞，這五萬不在其內。」顒琰見和珅發愣，說道：「八爺只是說說，再添加是要請旨的。福康安太闊綽了，這麼著不心疼庫銀，敢情不化他公爺府的！」

　　「奴才盡量騰挪就是了。」和珅裝出一副無奈樣兒苦笑道。五萬銀子在他身上簡直不算一回事，議罪銀、關稅、圓明園工銀上一筆就劃過去了。根本不用驚動戶部，但他深知這位「十五爺」，母親魏佳氏出身寒微，小戶人家「把家子」慳吝的主兒，讓太監買個金鐲子還要親自戥一戥分量，他新納的山東側福晉更是窮人出身，衣服穿洗得麻花了，細心對上布絲兒補上織上還要穿。十五阿哥儉樸也真有家教內間在裡頭，說這樣話一點也不奇怪。在這樣人跟前越是像個「老賬房」越好──卻也不能傳出去寒了福康安的心，因曝著嘴唇，吃了苦藥似的說道：「朝廷進項多出項也多，這就是個難！不過人家出兵放馬斬頭灑血的勾當，又著實打了勝仗，流出的血咬牙忍痛也得割放出來不是？」兩個阿哥見他這般苦相，一笑聯袂而去。

　　和珅這才出午門左掖門忙「正事」。劉全已經等在外頭，兩個人將六七十名回族婦人篩了粗籮過細籮，撥拉來去精心挑選，又叫了王廉和芍藥花兒出來幫著「斟酌」，看了相貌端詳腰身，摸腳捏手的也自占了點空便宜。只可歎這些女子，在西域和卓部也都是金尊玉貴的大家閨秀，一旦淪落萬里艱辛押解到此，由著虎狼士兵呵斥撥弄、滿腹悲淒聽小人作踐蹂躪──足用半個時辰這才停當，和珅又密密細細和兩個太監嘰噥一陣子，看著押進右掖門這才離去。

　　辦完這件事，和珅又趕到戶部會議，聽銀錢出入賬，安排派人和工部聯絡，踏勘金川築路的事，說了漕運議河防工銀，連聽回事兒帶指示，天已經黑了。因劉全管著圓明園園工，他不在，許多事議不上手，只問：「是誰把工銀減了五釐？」他本來和顏悅色的，已經有人背後說他「一團和氣」，突然變了臉。眾人都是一凜，許久才有人笑道，「是劉總管──」

　　「劉全？為什麼？」

　　「承德外八廟幾個喇嘛寺佛上貼金，戶部現銀短著，戶部和工部幾個司商量了一下，現在天氣暖和，園工柴炭上銀子要減下來。請示劉總管，他點頭了的。」

　　「你們日日見我，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說？」

　　和珅的臉在燈下顯得又青又黯，啜著又苦又澀的釅茶掃視眾人，說道：「不行，短了的五釐下個月補上！我聽說園工飯食上頭也減下來了，五天一肉──不行，還是原來尤明堂手裡規矩，三天一肉，鹹菜稀飯饅頭管夠！這是什麼工程？不怕工人使壞麼？他們花樣門道多著呢！大樑頭兒上給你弄個風口兒，外頭大風一刮，風哨兒響起，殿裡頭聽著一片鬼哭狼嚎；牆裡頭魔鎮你，塞些亂七八糟的五鬼紙馬什麼的，或者空洞砌進一盞燈去，住進去的人合眼做惡夢睜眼睡不著──發作出來你到哪查案子？你們忒貪心的了，這點銀子也要刮，要出大事兒的！」

　　眾人已是聽得目瞪口呆，內中有個尖精人驚訝地叫道：「和爺真不含糊！連這些您都懂──我說我那新宅子住進去，每天半夜裡跟有人下樓梯似的，東響一下西響一聲，嚇得人睡不寧！這麼說沒準就是匠人們做的手腳！」

　　「那你一定虧待了匠人。」和珅冷冷說著立起身來，「上樑時候玩幾手，要屋子裡鬧鬼響動易如反掌！回去請工匠吃一席，請他們拾掇一下吧。」說著離座出門升轎回府。

　　大轎一落，和珅呵腰出來，便見劉全帶幾個家人迎上來。和珅一臉不快，見門首廊下堂房天井到處燭火煌煌，揚揚下頦問道：「不年不節的，這是鬧哪一齣？顯擺我們有錢麼？」

　　「哪的話呢我的爺！」劉全笑道，「今兒什麼日子爺都忙忘了──是十公主的生日！大太太進去賀了，娘娘又派嬤嬤賞了許多頭面首飾玩藝兒。海寧大人打奉天也送的有禮。還有內務府的蘇凌阿、吳省三、李潢、李光雲幾個，這會子還在議事廳裡等您下朝呢？」和珅怔了一下，才想起馮氏說的金佳氏貴妃有意將十公主許給豐神殷德的事，原想女人們閒話兜搭，差不多都忘了。誰知竟認了真──這麼說至少是太后皇后也點頭了的，蘇凌阿他們趕著趁熱灶窩兒也是常理，他咧嘴一笑，腳步輕快了許多，瞥一眼議事廳檐下琳琅滿目的禮品幾步跨進廳中，蘇凌阿幾個人早已起身，齊都打千兒迎接，一個個笑逐顏開「和爺吉祥」「中堂大喜」「乘龍攀天」一片聲嘈嘈。

　　「這是皇家雨露，和珅蒙恩沐浴而已。」和珅大大方方坐了中間，看看幾個人，原都是內務府雀牌桌子跟前好友，如今一個個奴顏卑膝在自己跟前打磨旋兒，不覺有幾分得意，卻不肯落了寒傖相，手擺著，一付雍睦貴重氣度笑道：「諸位請坐，你們來的正好。方才在戶部會議修園子的事。你們都在園子裡管工監督，正有些事要安頓給你們。」他指了指門外，「那些東西都是你們送的？」

　　四個人都笑呵呵坐著，聽他問，末座的李光雲半欠起身子，雙腿直要站起來似的雙手搖著，說道：「我們四個誰也沒送禮！卑職們都是懂規矩的，和相上回訓斥了，還敢再犯？那都是部裡幾個司曹官兒帶來的，劉全不肯收，暫時放著聽您處置的。」蘇凌阿吳省三和李潢也都笑著說：「不敢。」

　　「這就對了。」和珅說道。看看這四個人，李光雲乾筋伶仃尖嘴凹顴像隻猴子，吳省三蘇凌阿肥得像肉團堆在椅上，只有李潢形體端正些，卻又是雙斜眼，不禁失笑，忙又換了正容說道：「園工是肥得放屁冒油的差使，多少人紅著眼盯著，大小事情不留心叫人揪住了，我也護不了諸位。單是你們四位管的工，每年要過手兩千萬銀子的吧？工程上頭用多少、採辦上頭支用、人情上頭的是多少，你們有數，我大概也不是瞎子──劉全你也進來聽我說！」他招了一下手，「工銀三分降到二分五，可以算一筆賬，三十萬工匠，是能省一千五百兩銀子，一年下來也就五十萬。這點銀子賬上哪裡動一筆騰不出來？非要從匠民伕牙縫裡擠？──這都是背井離鄉窮得掉渣的災民饑民，也好意思狠心榨他們的？要知道這裡不是外省，也不是京師雜居市民，他們就在禁苑裡做活計。明日皇上就要進園子，比如說有那麼幾個不怕死的，攔輿告我們一狀，輸贏不去說他，是個什麼聲名臉面？兄弟們啊──不能見小忘大啊！」

　　這話說得有理有據有情也有義，幾個人都吃茶賓服。蘇凌阿道：「和大爺訓示的真是至理名言，我們是忒見小了，錢灃說是清官，一株樹賣給我們就一百萬！他不黑心麼？大家氣不忿，就生出了這辦法。好在只想試試，沒敢把話說絕，明日一早進去，召集各總工頭說話，銀子已經到了，還照數兒發！」劉全道：「放個風出去就是了，這邊剛有點風聲，那頭立馬就改正，倒像我們真想黑吞銀子似的！」

　　「一棵樹一百萬，要看什麼樹，長在哪裡道路多遠。」和珅情知錢灃高價賣樹是籌銀子疏浚洱海興修水利，卻不肯向眾人解釋，只道，「此人自愛得很，我估算過，真的比雍和宮釋尊像還要高大，從橫斷山裡運過來，一百萬緊打緊的。可以再給他加十萬工匠補貼，我在信裡說明，不要往戶部掛賬了。」

　　這裡的人都是他的貼己錢樹子，誰都知道錢灃和珅不是一路人，聽他這般關照，不禁都發愣。只有劉全算得和珅真正知己，立時知道他是用倒鉤刺兒鉤魚。看著他笑眯眯的，心裡暗驚：「笑裡藏刀，這把刀可藏得真深！」

　　送走客人，和珅才覺得肚餓，見長二姑帶丫頭出來，笑著道：「請弄點吃的來，午飯也沒好生吃呢！」正說著，吳氏提著個食盒子來，碟子碗──布著，對和珅笑道：「都是你愛吃的幾樣小菜，也不知道你什麼時辰回來，放熏籠子上頭溫著，你嫌涼，就再給你回火溫溫。」和珅取過饅頭大口價便是一啃，又送一片牛肉鼓著腮幫子嚼著，嗚嚕不清笑著道：「不涼──這些活計叫翠屏她們做就是了。」長二姑道：「翠屏她們收拾了一天房子，李家大姐母女要搬過西院住，久不住人的地方了，要打打醋炭祛邪，弄得潔淨些才使得。」

　　「李家大姐」就是李侍堯收留的孤寒母女，在揚州她原是知府靳文魁的如夫人，落難受過和珅周濟，又流落京師被李侍堯養護，有這些淵源，官場上頭聰明些的都有「留一手」的作用，所以和珅又接了她來，也有個「救人救活」的意思在裡頭，一邊扒飯一邊說道：「那是宦家落難之人，兩個人能吃我們多少？千萬不要委屈了人家──上回去見她，她想出家，我說但有修行心，未必一定進庵子。給她設個小佛堂燒香念經就是了。月例銀子──就比著翠屏兒吧！」又問，「太太睡下了沒有？」

　　「這會子才想起太太！你和他們說話，太太就吃藥睡下了，這位小賀先兒的藥看是來得慢，其實管治病，一里一里好起來，太太白天還出來料理家務了呢！」長二姑笑著，又道，「那邊園子東那塊地聽說有二頃，蓋起宅子來比王府王宮還大呢，我們和家可不也有個大觀園？裡頭修座家廟，李家姐姐進去，又多了個妙玉。你這人福氣可真不小！」

　　她雖笑著說，和珅聽來已帶了醋味，放下筷子用毛巾揩著手臉說道：「康熙爺手裡有個中堂叫索額圖，能耐功勞都比我大。他自己信天主、太太信佛、兒子信道士，一家子自己就團弄不到一處，太太又是有名的醋罈子，索額圖稍和哪個丫頭沾沾手，府裡就如翻了天似的，外頭鬧得滿世界，讓皇上也瞧不起。趕到抄家她才知道她平日不對，是砍這個家的樹根子，苦惱得在圈禁院裡整日瘋瘋癲癲，口裡只是說『老爺你愛誰就是誰──我不管──你信天主我也信，打我左臉給右臉──』你們道那是好滋味？」眾人從未聽過這段故事，靜靜品嚼其中意味時和珅卻又一笑抹開了，「家事和外事興，我能在外頭安心辦差，全仗你們這些當家人裡頭維持得好。我在外頭風光，你們越發安福尊貴。這是裡外相輔相成的事兒，許多人他就不懂。像紀曉嵐，誰有他才學好？外頭出了事，家人們也起了反，看要命不要命！你們向來明白，我這不過是囑咐著警惕些兒，那邊新宅子畫出式樣來給我看，要請藏密喇嘛也要請高手陰陽先兒看，如今有十公主這事，地方大些闊綽些也無妨的。我一直不讓北地腳壘牆，就為那裡緊鄰著圓明園，太扎眼了要招是非，你們明白麼？」說著一笑起身，道，「明兒還要陪皇上去圓明園，今晚早些歇了罷──長二姐你回去，今晚把莊頭們送的禮單理理，明晚回來合計一下，用你的名字寫信出去，我有話要交代的。」說罷，意味深長地看長二姑一眼。

　　長二姑臉便覺一紅，和吳氏等幾個女人帶著一群丫頭僕婦退了出去。和珅留下了劉全，問道：「外頭廊下那些禮都是誰送來的？」劉全笑道：「我也記不得，總有二十幾個人吧──都是部裡的閒曹京官，大約想放外任的意思。」「除了外官的冰炭敬，京官的禮一概不收。把名單給我，該給人辦的事，退了禮也要辦。」和珅覺得睏上來，打著呵欠道：「走路撒土，好歹得迷迷旁人眼睛，我方才跟他們說了工錢還要漲回三分去。要知道，多少眼盯著我這位子呢！錢糧的事原來是于中堂管，從他手裡過我手，他就未必如意──就這個人就夠你防的！」劉全道：「是，我都記下了！是得提防著這老爺，總看不對勁似的。昨個兒他還去了園子、在雙閘口那轉悠一陣，問工人這料多少錢，那磚瓦石灰石料從哪運來，可不是『關心』著咱爺們的麼？我聽貢院丁秀奇說，于中堂問過他，和中堂來貢院勤不勤，又打聽著明倫樓修葺動用的哪筆銀子，說：『銀子還是應該都攏到戶部統一調撥，幾塊裡各有各的賬，亂擺弄，容易出漏子。』撂一句沒頭沒腦的話走了──」見和珅聽得直了眼，仍舊習慣地盯著燈，像是發現了燈台上爬了什麼蟲子似的，劉全一笑：「爺沒別的事了吧？」

　　「啊？唔──」連問兩遍，和珅才醒悟過來，一笑說道，「我又走神兒了。這個于敏中不哼不哈，要尋我的不是了，你說他像錢灃，其實他們根本不是一路。錢灃有心計，是個正人；于敏中是要把別人都踏下去，獨領朝綱！主子英明，他裝張居正，主子軟些兒你瞧吧，準是個曹操！」劉全道：「爺小心著他就是了。我聽乾清門小蘇拉太監王保勝說，于中堂賞太監銀子大方得很，皇上一舉一動他坐府裡就都知道了。每次去都問皇上進膳進的什麼膳，哪個太監侍候，誰當值記起居檔，誰侍候衣帽，誰管給皇上送書──吃喝拉屎的事他都打聽！他敢情想著等皇上身子不爽，來一手逼宮戲麼？」

　　和珅聽著噴地一笑，說道：「你頭裡不是腦汁子，是尿！說曹操是指他沒忠心，稱兵逼宮的人大清還沒生出來呢！這人和阿桂兩張皮兒，劉墉也不附和他，福康安也和他滿擰，他能做什麼大事？他扳李侍堯紀昀利用我，現在又向我下手了──別心疼銀子，他結交太監的事給我查清楚再說！」他輕鬆地舒一口氣，說道，「你也歇著去吧，叫吳姐兒把送禮的名單兒送來，明天一定退回人家。虧你還是老江湖，兔子不吃窩邊草都不懂？」

　　劉全退出去了，一陣陣帶著花香的夜風不涼不熱撲簾而入，搖得燭台上燈苗兒不住跳躍生姿，和珅一身鬆散，趿著鞋踱著步，心裡不住揣摩于敏中這個人，他親眼見過紀昀和于敏中對對聯兒，他出的聯子再刁鑽，紀昀都能應口對出來。紀昀出的，每一次都叫他張口結舌，可皇帝親口告訴他，于敏中是個述而不作的，埋沒了的大才子，才華敏捷又是什麼腹笥甚廣的，不亞於紀昀──原來竟時時刻刻探聽著皇上動靜，皇帝讀什麼書臨時用的功！──撫著微微發燙的腦門子，和珅不禁一個微笑，訥訥自語道：「做的過分了，我不能學他──」

　　「什麼做的過分了，又是你不學他？」忽然門外有人笑道，接著吳氏一手拿著禮單子，一手挑簾進來，把單子放桌上，笑道，「一大早天不明出去忙了一天，耗心費神的還不夠？一個人著了魔似的在屋裡念念叨叨──」

　　和珅手托下巴取過禮單，漫不經心地瀏覽著，說道：「沒聽相書裡說的『自語者富』？自言自語的人總是有餘錢兒──這個單子上的人名兒太多，我也記不全。明兒抄一份子，禮退還給人家，他們無非想放外任，回頭我關照吏部一聲就是了。」說著不住打量吳氏。

　　吳氏剛洗過澡，換了一身棗花蜜合色褂子，套著石青裙，一絡烏雲般密密的髮髻鬆鬆垂在肩後，配著白生生的脖項，雪白的褂子裡兒翻著，一手擎著剔燈棒兒挑那蠟燭，口中說道：「他們哪府不收禮，也忒小心過逾的了。不收禮還給人辦事兒，你可真是孔聖人托生──你怎麼這麼瞧人？」她掠了一下鬢，自己上下看看，臉一紅道，「你這人，賊似的！」見和珅上來，動手動腳摸乳探胯的，一啐笑道：「開著門，也不怕人瞧見──翠屏兒就在西院，你還找她去吧！」說著一啐身子一扭，和珅忙回身關了門，嬉著臉回來摟著吳氏就做了個嘴兒，張忙著解了裙帶又解褲帶，自坐了椅上，抱吳氏騎在身上，口裡親媽親姐姐叫著親著咂嗚不清，吳氏已被他揉搓得滿臉嬌紅釵橫鬢亂，見和珅敞了懷，又撕自己鈕子，貼胸相對緊抱成一團，那話兒熱炭硬硬地頂著下身，由不得也是欲焰如熾，一手伸下去把捏著，頭垂在和珅肩邊用手捶了一下他的背，小聲吃吃笑道：「你這人真囉皂，這麼多花樣兒的──哪裡像個宰相，倒似個行院裡的大茶壺王八頭兒，偷女人的積年……」

　　「不錯，是個王八頭兒──你捏著的就是──」和珅在吳氏呀呀氣喘中淫笑，「如今天下官兒都是王八，我自然是王八頭兒──你猜猜萬歲爺這會子做麼子？」

　　「……我不知道……」

　　「也在做這事兒呢──海蘭察這日鬼靈精兒弄了幾十個女人貢上來，我給皇上選了幾個──唉呀呀，你不知道有多標致！我選她們隔衣裳摸摸大腿，手裡到現在還滑膩膩的呢──」

　　和珅說著便嚥口水，使勁在椅上蹭蹬縱送，吳氏被他侍候得情熱之極，口裡說道：「你不是好人──調唆著主子也──你防著點子，他六十多歲的人了，夾色傷寒了，娘娘剝你的皮──」和珅扳著她雪白的肩膊雞啄米似的狂吻，含糊不清地說道：「你把心放得穩穩的，皇上壯實著呢──我看現今宮裡那些老嬪妃，沒一個中皇上意的，外頭也沒有能說知己話的，走動幾步都一大群跟著。沒有女人，男人辦正事也是沒精神呢──」

　　吳氏不再說話，軟得一堆肉似的半昏半醒貼在和珅光滑堅實的身上。一時元陽泄盡情致闌珊，又勉強溫存一番才各自起身，吳氏掩襟繫褲，羞得背著臉小聲道：「當著燈光菩薩，這算怎麼回事兒──聲音也忒大的，外頭人也聽得見的。」和珅笑著整頓裝束，說道：「這府裡我就是皇上，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誰他媽敢放個屁，我叫他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聽見了──聽見了有什麼，那叫雲雨之聲，雅著哩！」「嘴臉，還『雲雨之聲』呢！」吳氏已是容光煥發，坐了小心扣著項間鈕子，噗哧一笑說道：「那聲音難聽死了，直就是狗話油鐺！」她像想起了什麼事，瞅著地面沉默下去，許久，歎息一聲道，「我覺得我變了，這麼著下去，會變成啥樣兒，連我自己也說不清。反正──反正越發不像個人了──」說著低垂了頭。

　　「天下大家子都這樣兒，你別這麼想。」和珅剛要笑，又止住了，上來摟著她肩頭道，「到哪山唱哪山歌嘛──你吃齋念佛恤老憐貧的，誰敢說你壞？就跟我好，那也是前世緣分，你又沒偷別人漢子──」說著用手指給她抹淚兒。吳氏一掙身子啐道：「你是我漢子麼？」和珅也是一歎，說道：「不跟你來往，你寂寞我也寂寞，納進房裡公明正道的，我也想過。可咱們原來就是恩親，反倒不如這麼著體面──倒像你當初救我，是貪圖什麼似的──我如今位置，在外頭時時要防著人暗算，也要整得別人不敢打我的主意，皇上的差使不能辦砸，得處處揣度著聖心行事，還不能叭兒狗似的一味搖尾巴，也要顧及自己尊榮台型兒──吳姐，你想想這難不難？再說──」他吸動了一下嘴唇，覺得礙難啟齒，便住口吃茶，注目看燈。

　　吳氏聽得入神點頭，見他忽然打住，轉臉兒一笑，說道：「說得好好的，怎麼忽拉巴兒就啞巴了？我聽著呢！怎麼又發呆了？」

　　「是這樣，」和珅回過神來，愛撫地伸手撫摸著吳氏臉頰，輕輕揉捏著，柔聲說道，「官場宦海風波不定，誰也難保一筋斗一個倒栽蔥──你在外頭可以替我保管一點家底子──你看紀曉嵐，還有國泰，連同前頭張相國都抄過家，都沒有株連到親戚，你這樣的更安全，也給我留了後路──」他雖微笑著，聲音像柔絲從遠處輕輕飄來一樣，眼中忽悠閃著碧綠的光，吳氏聽得身上打了一個寒顫，聽他說「萬一我也有──」忙伸手捂住了他口，在他頰上印了一吻嗔道：「沒那日子不許胡說──有那一日我就黑吞了你的錢！」和珅一笑，說道：「那也比查抄出來辦罪強，也沒便宜了外人！你也不敢那麼做，負了我的恩，自然有人治你，還得防天陰打雷龍抓了你──」他指指搭在桌角的袍子，又壓低了聲音，「那裡頭有幾張銀票，一百多萬吧──先在你那裡放一放，別入賬──等我說話悄悄換成細軟藏起來──」

　　吳氏看了看袍子，忽然覺得有點恐怖：這主兒也太能摟錢，太膽大了的──她膽怯地摸摸袍子，只一觸就縮回了手，小聲道：「爺──錢多少是夠使的？得住且住見好就收吧……沒看他們一個一個都栽倒了？」

　　「這個你就不懂了，」和珅笑著湊過來攬她在懷裡，手伸衣襟下一遍又一遍在她雙乳間溫軟的腹皮上滑動著撫摸，「皇上老了精神不濟，滿朝都是貪官小人。就不是小人，想整治我的也就不少。那些整我的拳頭沒到身上就軟了，你知道為什麼？──我朋友多，耳目靈，手腳比他們快！沒有錢餵著，成麼？錢越多，差使越多權越大，我就越安全！這都是下頭有罪官員繳了贖罪銀，又塞我起復調缺的，我不收不但白便宜了別人，還落個刻薄笨蛋名聲兒。我從不索賄，不能辦的事辦了留尾巴的事都不辦，只栽花兒不種刺兒。錢灃在山東就查過我的事，又查到我順義的莊子，都察院朋友知道了，寫信快傳過去，我當著劉墉說閒話，說皇上賞的莊子也點了這一處，他也就偃旗息鼓不言聲了。有些人到處伸手，什麼錢都敢要，為錢不怕得罪人，一對景兒他就翻身落馬，一敗就四面楚歌，這都是自不量力，不量力而行──比不上我這跑江湖的會想事，怎麼會不垮台？一個我離皇上近，燈下黑，一個我不吝嗇，輕財好朋友，誰瘋了犯痰氣，摔雞蛋砸石頭！」他的手忽然移到吳氏小腹下腿間捻了一把：「──就像這塊兒，籬笆紮得緊，野狗鑽不進！」

　　──吳氏被他溫存得渾身舒坦，癢癢得格地一笑返身摟緊了和珅。和珅抱起她向裡屋走，猶自聽她吃吃笑個不住──

　　和珅前半夜折騰人道，又和吳氏喁喁商量立業家道，因惦著陪駕去圓明園的事，朦朧胡亂一鼾就醒過來，聽外間議事廳自鳴鐘四響，見吳氏睡得孩胎，不言聲便起身披衣。他一動，吳氏便驚醒了，也忙穿衣，口裡自責道：「說睡個蒙星兒就起來的，還是睡過頭了──」和珅見她手忙腳亂，笑道：「別怕，這會子沒人來。有人來就說我剛叫你過來的。」吳氏道：「不為這個，我和妮子睡裡間外間，怕她知道，她也大了──」說著便向外走。和珅只是笑，也不再留她，看著門外影子去遠，咳嗽一聲正要叫人，見長二姑提著盞燈進來，一笑說道：「好麼，管家娘子來了，這麼早的！」

　　「是想起件事來。」長二姑放下燈籠，大約外間凌晨天冷，搓著手笑道，「福長安家太太昨日過來看太太，總覺有什麼事忘了似的──今兒可不是傅公爺夫人的生日？只是她喪服不滿，不知道這禮兒該怎麼遞？還有二十四福晉的妹子──就是上回你見了流涎水的那位──孩子過百日，老佛爺身邊彩卉雲香幾個大女官，月敬銀子你說要加，加多少？秦媚媚上回笑著說太監不如宮女，這不是計較上來了麼？要不要也打發一下？」──她又說了十幾個人，和珅都沒見過，都是近支王府裡的體面得用人物。

　　和珅扣著巴圖魯背心上的鈕子，微笑思索著聽她講，要了水漱口，又吃幾塊點心，這才說道：「太監一律不送禮，這要定成規矩，明白告訴他們。宮女月例敬銀也要說明是太太孝敬，叫她們密著點。有些大太監來府傳旨傳懿旨，多給茶錢就是，官女月例加──三成就好。棠兒太太這禮萬不能薄了──這沒有什麼居喪忌諱，她只有歡喜的，送她一萬銀子的禮，外加黑龍江將軍送我的那付盔甲。別的人你裁度著辦就是了。難道我還查你的賬？」

　　「公爺太太生日，送盔甲做什麼？」長二姑不解地道，「你這人越來越玄乎了。」和珅一笑說道：「你忘了福四爺在前頭打仗，那是她的心尖子！」見長二姑發愣，上去在她涼涼的臉頰上親一口，小聲道，「我去了，心肝兒──該怎麼辦你就做主辦去──今晚去你那兒──」

　　長二姑飛眼看看院外，臉一紅啐道：「沒良心的，一股女人味兒，還不知昨晚和誰──」她順手從和珅肩頭拈起一根頭髮，撇嘴兒笑道：「我看像吳姐兒的呢──」和珅扳過她臉又親一口，也不答話，笑著去了。

　　和珅趕到西華門，天色尚未亮透，看錶時還不到卯初。這裡地面開闊，下來大轎，北面海子漾過來的風浸涼寒濕的，激得身上打了個顫兒，原來昏昏暈暈的腦子頓時清醒得眼亮心明。其時宮門已經啟鑰，但上早朝的還只和珅一個，孤零零站在石獅子旁，向東看，宮門裡邊燈廊縱橫交織，宮闕樓亭側影像窗上剪紙般貼在泛了魚肚白的天空上，沿宮牆南北壁前也都懸著燈，下頭釘子般侍立著善撲營的軍校，一動不動的，頗似陵闕墓道上的石頭翁仲。西邊木石料場已經騰成一片廣場，坦坦蕩蕩的空地上似乎有薄霧，遠處的居民房舍都看不清楚，倒是西北方向海子一帶水色清亮，搖曳不定的波光裡透著垂楊柳婀娜擺動的枝條，姿態風情綽約萬端撩人遊思──再向北是一片桃林，那是看不見的了，但正是桃花盛開怒放時候，濃郁的花香隨著風一陣陣捲漫過來，清涼甜香十分宜人。和珅想著乾隆說他「不雅」，此刻景物心情要放紀昀身上十首詩也作出來了，偏自己就不能！他揉頰捏眉的搜索枯腸，發狠要作首詩，無奈這種事再勉強也不成，越想有越沒有，憋了半日，終於失望地嚥一口氣，不再作此妄想，踱回轎前，對府裡跟來的家人道：「你們回去提醒著我，找一部曹寅編的《全唐詩》、李白的《蜀道難》、宋玉的《離騷》，還有詩韻的書我都要。」

　　家下人答應著，身後卻傳來一個人的笑聲，和珅看時，卻是劉墉下轎過來了。和珅看著他一笑，說道：「今兒是你當值軍機麼？你笑我什麼？我這幾年只顧了讀書，忘了學詩。想當個雅人，要從此做起來呢！」

　　「從此做個雅人！」劉墉越發笑不可遏，「不遲不遲！」剛要解說《全唐詩》裡就有《蜀道難》，《離騷》是屈原創著，宮裡一群人簇擁著逶迤出來，總有三十多個，大的年可弱冠，小的只有七八歲，都是皇室近室宗親黃帶子阿哥，由毓慶宮師傅王爾烈帶著送出來。宮裡規矩不許喧嘩，一個個小大人似的踢踏踢踏邁方步兒，一出西華門，這群阿哥炸了窩兒似的一陣輕聲歡呼，喊哥哥叫弟弟，「二叔」「三侄」渾招呼一氣，約釣魚的，請看戲的叫成一團，石獅子南邊等著的老僕長隨奶媽子丫頭也都像地裡冒出來似的湧過來，各尋各的主子，拉的扯的抱的親的，哄著吃點心喝奶子的──什麼頑皮樣兒都有，西華門外頓時熱鬧得牛馬市一般。和珅劉墉逼手側身笑著，看這群開鎖猴兒如鳥獸散，一齊向王爾烈拱手道：「王師傅辛苦，這群爺真夠難為你了！」

　　「二位大人來的早──其實爺們在裡頭蠻守規矩，不勞費心的。」王爾烈微笑道，「我在遼陽當過三家村先生，東家的蘿蔔白米吃過三年，那才叫頭疼呢！學生頑皮，你打他兩下，東家臉上就帶出個『不然』來──」他看樣子十分舒心順意，一邊說著，臉上都是開朗的笑容。和珅笑道：「我沒進過毓慶宮，這些爺犯過，王師傅也敢罰？」「打我也敢，昨兒莊親王的孫子就挨了我三戒尺，他和和親王的孫子綿倫背不上書來，還爭蟈蟈葫蘆，綿倫才六歲，我這板子就下不去，罰他跪在宮外太陽地裡背一個時辰的書。」劉墉聽了只是笑，和珅卻暗自咋舌：莊親王還罷了，綿倫是乾隆嫡親侄孫，每次見著，乾隆都要抱起來溫存嬉逗的，他竟敢罰他的跪！王爾烈卻全然不以為意，對和珅說道：「毓慶宮工字殿東邊洗墨池子冬天凍得崩裂了，孩子們把睡蓮池子洗得滿池子黑水。我去問內務府，說這月銀子還沒撥過來，再要錢要找你，這裡剛好遇見──宮裡書房能不能撥點常例，一個月三十兩就夠用了，給伴讀太監掌握，有些零碎使用就不必那麼麻煩了。」「銀子一到內務府，他就是個刁難，那個臉色，要點錢就似掘他祖墳似的！」劉墉笑道，「上回我見王孝去給宗學要錢，真似孫子見了爺似的，說聲『忙』，半截話聽不完抬腳就走。王孝氣得臉上沒有人顏色，掉掇著二十四爺世子過去，一耳光摑將去，『爺』就變了孫子，『忙』也不忙了，錢也有了。」

　　「宗學府那邊有口號，『缺學錢，不困難，尋個阿哥打太監。一巴掌二百兩，兩巴掌四百兩。若想八百三巴掌，一掌一掌都翻番！」王爾烈笑道：「這裡毓慶宮不同，都是皇阿哥黃帶子阿哥，清華郁懋的身分，老師不能支使學生作養這種風氣。」和珅道：「王師傅，這事我今天就給你辦下來。我準不讓你為這些小事再來找我和珅。三十兩太少了，還不夠那起子黑心太監跑腿錢呢！我按月給你撥二百，你派太監去領，若不夠，就時兒傳話給他們說，就說我說的如數給，可好？內府誰敢在你跟前無禮，告訴我，我往死裡揍他！」

　　他說得爽快乾脆，溫馨體貼裡透著矜持自重，毫無賣弄做作模樣，只如良友乍會執手言歡那份真摯熱情，王爾烈只是頷首微笑，劉墉智珠在握的人，也不禁疑惑：總看他油滑取巧，其實怕未必盡然的呢！此時晨光徹透已經明亮，宮裡小太監抬著馬架子梯子挨個摘燈熄燭，王爾烈側身站在石階上，一眼看見王廉聳肩鷺步從裡頭出來，便笑道：「二位是大忙人，皇上要叫進了。十五爺今兒在戶部會議，昨晚讓我查了幾部書的節錄，我也得趕緊去了。」和珅道：「十五爺和八爺上回說到張照和高士奇的字。我得了張照手書的《岳陽樓記》，還有高士奇抄的《七發》，紀老夫子鑒定都是真品！我們不便呈送，回頭送到府上，由王師傅代轉如何？」王爾烈一笑，說道：「你不便我就更不便了。這個他要照價付錢的，我可以代為轉告。想買，他自然就派太監尋你了。」說罷一揖而去。劉墉見和珅咕噥了一句什麼，問道：「你說什麼？」

　　「這是正人君子──」和珅略帶悵惘說道，「沒什麼──咱們進去吧。」二人遂跟著王廉直入隆宗門，見只有阿桂在軍機處門口和幾個章京說話，劉墉是進來當值的，便徑進軍機處。和珅便知于敏中還沒到，見阿桂熬得眼圈黯青，寒暄幾句，知道他也要去戶部，也不再等于敏中，略說幾句「留神身子骨」的套話，便進來見乾隆。

十一　佞幸臣導遊圓明園　聰察主防微紫禁城

　　乾隆剛從御花園回來，練一趟布庫，射了箭垛子又打一套太極拳，顯得很精神，喝一碗老山參湯又要來長白山葡萄酒吃了，由王仁侍候著更衣，換一身海藍江綢綿袍，套著石青棉紗褂，也沒有戴緞台冠，王仁仔細給他結了髮辮，跪在地下靈巧地為他束著金鑲松石線鈕帶。殿中一片靜謐，聽見和珅腳步聲，報名請安聲，乾隆才回過頭，笑道：「你先進來了？于敏中昨晚在軍機處和阿桂忙了一夜，朕傳旨讓他睡一會兒，剛賞了兩碗熱奶子過去。就這裡等他，一會兒他就進來的。」

　　和珅心裡微微泛了一股醋味，面無慚色嬉笑道：「主上體恤臣下真是無微不至。其實一夜不睡，像敏中和奴才這年紀，不打緊的。奴才昨晚給鹽道運使海關總督河督衙門寫了十兒封信，走了睏頭，又想著文采上頭太差，又看詩韻，手忙腳亂的想俗務又想雅務，又想園子裡多少事，亂麻紛紛的也沒睡呢！」

　　乾隆笑著聽了，便叫：「賞和珅一碗奶子，以示公允！」

　　這裡太監笑嘻嘻答應著忙去張羅，見外頭慈寧宮太監總管秦媚媚躡著步兒進來，乾隆問道：「老佛爺起來了麼？你來的正好，我今兒要到圓明園，帶他們幾個辦事大臣去。要遲一點給她老人家請安。老佛爺有什麼吩咐？」

　　「沒……沒有。」秦媚媚一呵腰，乾笑著抬頭稟道，「萬歲爺昨晚兒沒過去，老佛爺惦記著，讓奴才過來瞧瞧主子──主子氣色好，老佛爺也就放心了──」

　　和珅接奶子小口吃著，他看秦媚媚目光惶惑游移，有點像隻受了驚的兔子似的，怔愣著臉強笑一說話一眨巴眼，覺得有點好笑。

　　乾隆卻不留心，一擺手道：「你去吧！」秦媚媚忡怔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打了千兒又磕了頭退了出去。

　　和珅端著半碗奶子，奇怪地看著秦媚媚退出去，回身一笑正要說話，乾隆卻問道：「各省督撫覆奏李侍堯案子的奏議你看了沒有？」

　　和珅忙斂了笑容，放下碗正容回道：「奴才只看了節略，正文還沒來得及拜讀。據臣所知，只有安徽巡撫閔鶚元主張寬免待死不予立決。他也是循依八議之例，但奴才沒有看見原文。」

　　「朕已經看過他的奏牘。」乾隆道，「聽你以前的意思，似乎也是主張從寬的？」

　　「是。」和珅跪直了身子，迎著乾隆的目光，「李侍堯不是慣犯，是偶然失足。八議也是祖宗家法裡的成例，這都不緊要，緊要的是李侍堯確是能員幹吏，緩靖治安緝拿盜賊沒人比得上。留下來於朝廷有益，朝廷現在也正缺這樣人才。」

　　乾隆不言聲看了和珅一眼，沉默片刻說道：「十萬兩貪污未遂，他有可誅之心，一次生日收三百兩黃金，這也是可誅之行！」

　　「是，皇上說的是！」和珅低眉說道，「正為如此，改為斬監候，這才足以昭我皇上以寬為政的宗旨。剛剛殺了國泰、又黜落了紀昀，官場已有震懾，可以借此稍加安撫。李侍堯稍具人心，必定洗心革面努力巴結差使，前朝有郭琇榜樣，本朝有盧焯榜樣，也足見皇上以聖祖之法為法，聖祖之心為心。」

　　這真是透徹十分的見地，本就是和珅竭盡才智想仔細的話，可謂箭無虛發，處處都中了乾隆心意，又是一片公明正道。乾隆素知和珅于敏中與李侍堯有隙，見他發自至誠救李侍堯脫離死地，不禁感慨，熟視良久，歎道：「你說的是真話。阿桂是有點避傅恒瓜田李下，劉墉是本無瓜葛。于敏中本就主張嚴懲，也說的是真話。你們肯這樣事君，朕就高興。」因見于敏中進來，「──你來了？和和珅且坐，正說李侍堯的事呢！」

　　「臣已經聽見和珅的奏對。」于敏中和和珅並肩坐了杌子上，也不看和珅，只向乾隆一拱說道，「刑部如今斷獄，有『救生不救死』這話，李侍堯不單貪婪，他在雲南銅政司，擅殺銅礦工人，不申不報，三人舉發一審定案，拖到衙門外就割頭。跋扈凶殘令人髮指──是又一個錢度。閔鶚元不知是犯糊塗還是受了什麼人調唆，巧言惑主自收仁慈之名，開脫李侍堯。究其心，與刑部冥頑顢頇老吏並無二致。」

　　他說「受人調唆」的話時睨了和珅一眼，和珅已經覺得，一直只是聽，滿臉掛著笑容呆望前方。乾隆主意已定，卻也不想再駁于敏中的奏議，笑道：「李待堯有可殺的罪可恕的理，所以你和和珅都對。可殺可不殺的人，朕以寬為政，所以朕也沒有錯。我們要到園子裡，還有一程子道兒要走呢，敏中有話，回來再奏如何？」話說到這份上，于敏中情知已給自己留足了體面，不宜再饒舌討嫌的，忙俯首稱是，說道：「臣與李侍堯並沒有過節，也不以殺他為快。『以寬為政』是皇上大政宗旨，寬免可以穩定官場浮動人心，這一層臣沒有慮及。」乾隆笑著點點頭沒再說話。王廉幾個太監便忙先退出去預備車駕。因乾隆不欲張揚，一行人逕從神武門出去，逶迤向西趕來。

　　許久不出紫禁城了，一個冬天都團縮在宮禁裡的乾隆來到城外，微帶清涼的和風撲著轎簾捲進來，立時覺得渾身爽快精神一振。王廉見他偏著臉看外邊，又見他摸杯子，知他口渴，忙取過銀瓶傾水，把兩邊窗簾都挽了起來，笑道：「紫禁城裡頭好，是好光景，這外頭是好風景！主子您瞧，那桃花，多好，那楊柳，多好！那水，多好啊！真是太好了──」

　　乾隆微微擺手，止住了他再說「多好」，從轎簾子裡向外看，右邊是景山，猶如翠屏疊嶂，滿眼新綠間繁花點綴艷色雜陳，左邊是外城御河，岸邊楊柳千絲萬縷撫風搖曳，水中鵝鴨掌分碧波巡逡游弋，把對岸的宮闕樓亭紅牆黃瓦劃得一片淆亂不定。景山西北是一片開闊，在微微上下波動的轎中遙遙眺望，陽光映得一片片海子水色清亮，梨花已殘桃紅正熾、粉白黛綠嬌艷不可方物，花香時淡時濃隨風潛來，沁脾入腑般宜人。因見和珅于敏中騎著馬並轡行在轎邊，也都顯得精神奕奕，心往神注地看周圍景致，乾隆一笑，問道：「和珅不是說過要『雅起來』麼？眼前景致是什麼形容兒？」

　　「啊，主子──」和珅不防乾隆隔轎窗和自己說話，怔了怔忙賠笑道，「一時哪裡就雅了呢？奴才正在努力呢！嗯──山色與湖光共映，鳥語並花香同馨──皇上看成不？」乾隆笑道：「這是套了《膝王閣序》的句子演出來的。」于敏中笑道：「這也就難為和珅了。其實古今文章一大抄，看是抄得妙不妙。庚信『落花與翠蓋齊飛，楊柳共青旗一色』也是說的春日景致，王勃『落霞秋水』也是從這裡翻出來的。今日又有和珅，可算前後輝映了。」和珅笑道：「敏公可真是無書不讀！我哪裡知道這許多？現成的鳥語花香湖光山色把過來應考而已。」乾隆道：「詩詞聯語對景兒就好，庚信的詩清新，『落花翠蓋』兩句正是他的格調。」于敏中笑道：「老杜《春日憶李白》詩中，有『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清新庚開府，俊逸鮑參軍。』《容齋隨筆》中記，有老兵聽了議論說：『既是「無敵」，怎麼比出庚鮑來？』又有人說『一個「清新」而不能「俊逸」，一個「俊逸」而不能「清新」。李白是又「清新」又「俊逸」，所以比出「無敵」來了』，和珅這句子，既不是陽春白雪，也不是下里巴人，亦俗亦雅不雅不俗，竟算得個『雅俗共賞』呢！」他說這些譬喻掌故和珅不能全懂，卻也聽出有揶揄的意思，他卻絕不在這上頭計較，笑著說道：「紀昀有一回說王八恥，『亦男亦女不男不女』。這倒對上了，是太監調子。」乾隆聽他二人斗鬥，只是微笑吃茶不語。

　　說笑間君臣一行已到西郊郊外。禁城西北這一帶因修圓明園，都劃進了禁苑之中，一路上並無平民雜居房舍，原來堆的一垛垛小山似的磚瓦木石料都已騰進園子西南新料場，拆得坦蕩蕩一片廣袤平地，北望野天寥廓湖田相接，春風拂蕩間麥田一碧無垠綠浪搖漾，極目處似乎有踏青遊春的閒人，小孩子扯著風箏線撩腳兒奔跑，是一派田園牧歌景象，西邊石壁依渠幾立，連綿向南綿延，竟是極目不能窮視。石壁每隔半里都有敞口，有的兵禁森嚴，有的來來往往人出人進，壁外開的新渠尚未竣工，渠底民工如蟻，打著赤膊翻運土石，渠頂每隔不遠站著都有人來回巡弋，看樣子是監工的了，石壁裡側早已植了竹樹，茂密蔥蘢的樹影間紅樓白塔高閣長亭掩映隱現。遠遠望去崢嶸絪縕紫翠交輝，在陽光下蒸霞披靄壯觀眩目──這就是萬國之園，千古垂名的圓明園了。和珅除了軍機事務，頭份差使就是總督修建園子，這裡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見皇帝和于敏中都看得神注，在馬上一手提鞭，一手遙遙指點：「這邊都是便門，現在運石運料方便，將來每座門駐一營兵關防園子──前頭那雙閘，將來要起一座九楹倒廈，全用長青藤編起『萬壽無疆』長屏。這一帶石壁上渠下溝，都要清水環流，石壁既是宮牆，也是渠基，壁上壁下栽種奇花異草灌溉也方便，這個便門出來，向東半里就是清梵寺，將來往進去，老佛爺、娘娘各位貴主兒主兒進香禮佛什麼的，也就十分方便了。園子向西縱深三十里，那邊已開的大門正對驛道，秋日去看西山紅葉，到玉泉山也是駕輕就熟──」他口似懸河，一邊隨轎而行，口說手比，那裡是萬園驛館，何處是九州清宴，那邊是正大光明殿，這邊是勤政親賢殿，什麼碧桐書院、慈雲普護、杏花春館、山高水長樓、天地一家春、四宜書屋、方壺勝境、澹寧居、道寧齋、素尚齋、韻琴齋、揖山亭、延賞亭、書峰室、愛翠樓、古韻軒、綠意廊、培茶塢，此是白金漢宮，彼是克里姆林宮，那是羅馬式，這是愛利舍──滔滔不絕指點道路。乾隆于敏中並數十名隨扈太監宮女諳達嬤嬤隨他頤指手劃，看得目不暇接，聽得五神迷亂，道路既已記得混茫不知縱橫，名稱也攪得懵懂難辨彼此──聽和珅指說：「──這座門進去就是沁香亭，亭南過香遠室就是寶月樓，寶月樓西是清真寺，東邊挨著杏花春館，再向西過一道花塢叫『武陵春色』就到觀雲榭──」乾隆笑道：「看樣子再有一個時辰你也說不完了。既然這裡離寶月樓近，何必一定走雙閘正門？今日就看寶月樓就是了，這園子一天看不完的。」

　　「別說一天，一個月走馬觀花也看不完，細看細玩沒有兩年那也別指望。」和珅笑嘻嘻的，一回頭，遠遠見像是秦媚媚從南遲疑著過來，愣了一下，秦媚媚已經走下了渠底看不見了，心下陡起狐疑，卻又忙回頭接著說道：「──北面海子連海子，園子套著園子和圓明園渾成一體，方圓四百里！紀昀跟我說過，這是開天闢地古今中外第一園！」說著下馬，于敏中也忙下來，命正在挑土施工的民工停下手中活計，太監們擺隊打道，抬轎的太監單手舉著轎槓穿越正在翻土的御溝，就近從便門進了園子。

　　園子裡頭正在施工，以入門甬道為界，南邊竹樹茂密樓亭相映，道路蜿蜒曲徑通幽，北邊卻到處都是料堆灰坑，有的地方正刨地基，有的地方搭著腳手架在砌牆，灰漿泥水滿地都是，幾處民工住宿的蘆棚，破爛流丟地橫攤在石灰池旁，遠近施工的民工早已迴避，都就地爬伏在腳手架下叩頭，幾乎看不見人影兒，看去甚是淆雜無章──因此，園子裡頭向北看去，遠不及外頭隔牆觀賞的好。和珅見乾隆不住用眼看民工蘆棚，他卻不願皇帝這時候「親民」，笑道：「這地方不能呆，那邊熬膠的鍋支著，加上石灰、油漆氣味，走近了熏得真難受──打這邊，這邊走──前頭那就是沁香亭了──」他此刻又當嚮導又護持大轎，活似鬧元宵走旱船的艄公佬兒前後左右忙個不了，伶俐腳步加著伶俐口齒在窗前指點介紹：「那邊就是道寧齋，一溜兒齋宮，過去是樂性齋、鏡煙齋、書舫齋、素尚齋，齋東邊就是香遠室，南邊老檜樹遮的那個白圓頂房就是寶月樓了。」

　　他說得興頭，但乾隆已經顧不到順他指劃看景致了，但見到處濃綠油碧，或夾道蔽天，或花籬夾道，或虯枝古藤盤結，或紅楓白楊漫路，間有小橋流水，一時又見疏朗，此坊過了彼榭來，眼神兒哪裡看得及？聽和珅說「這就是寶月樓了」這才回過神來，大轎已是穩穩落下。

　　寶月樓其實是一處離宮，占地也不甚大，約可四畝左右。乾隆下轎，由和珅于敏中前導繞宮觀覽，是個上亭下殿的規制，殿中分寢宮筵宮兩大部，周匝配著膳房、茶房、藥房、齋房、沐浴房依殿築成渾然一體，上邊亭頂卻是個圓葫蘆形兒，尖頂朝上，有點像北海白塔的樣子，連亭柱、亭外樓軒欄杆，井地下墁地鋪設的，俱都是漢白玉，冰雕雪砌般晶瑩潔白。三個人從內旋梯拾級上樓，和珅輕輕跺跺樓面，說道：「容主兒最愛潔淨，所以這麼設計。這下頭施工時刨出了一處溫泉，殿裡地龍冬天不用柴炭，打開機簧閘門，熱水從地龍裡流過，滿宮裡暖得不用穿棉衣，沐浴室裡的水也是溫泉──可可地修這處宮，可可的就有這個泉，這可不是天意？是皇上和容貴主兒的福德！」這一帶有溫泉的，于敏中多次來看過，有的地方泉水能煮熟雞蛋，聽和珅如是說，他也只合跟著附和：「聖天子福德通天百靈相助。」乾隆只微笑不語，在漢玉欄前徘徊踱步憑欄眺望。

　　這是多麼廣袤壯麗的一個園子啊！北邊還在修建，向南向西一望無際是樹海花海，無數亭閣樓榭橋坊廊軒錯落有致向前延伸，淹在「海」中。或崢嶸、或亭秀、或小巧、或巍峨，矗立在綠波中若隱若顯，綽約婀娜各展姿色。羅馬式的、凡爾賽式的、印度式的、土耳其式的各類建築爭奇鬥巧，式樣新奇得讓人目幻心迷──乾隆盡自幾次細看過圖樣兒，身臨其境才曉得那種美奐美輪藻華清郁，如入具茨之山七聖皆迷的感覺什麼丹青妙手也難以形容！他指著樓西問和珅：「這就是清真寺麼？」

　　「是！」和珅忙道，「是仿牛街清真寺建起來的。不過有老佛爺的佛堂比著，不能建得太大，只能容二百多人禮拜。裡頭用波斯文刻《古蘭經》，正在貼金。」乾隆笑道：「很好，想得周到。平日只有容貴妃宮裡禮拜使用，有回教使者來朝，能容二百人也盡寬敞了。」

　　乾隆背著手在平台上繞亭踱了兩周，見于敏中和珅亦步亦趨跟著，轉身環指四方，說道：「當日這裡原就是前明皇苑。他築這園林為的放鷹狩獵鬥雞走狗玩樂兒。康熙爺建暢春園、圓明園為的撫夷柔遠，朕是承康熙爺先帝爺遺願，把各園合併重建，昭中華文明藻天下太平，足稱萬國冕旒朝聖儀方，且為母后晚年頤養勝地，這個宗旨裡頭是仁與孝，以道化夷撫民斯莫大焉，與聖祖世宗的本心一脈相承，並不為了享樂。你們要領會朕這般苦心。」

　　一陣春風拂蕩而來，滿園竹樹花海搖漾生姿，乾隆的袍襬辮梢也輕輕撩起，臨風倚樓而立，看去異常精神瀟灑，真有點春風得意的意興，用手漫指著，說道：「國家熏灼鼎盛，庫裡錢積如山，朕若不辦這些事，後世子孫想辦，恐怕到時候力有不足。無用餘財散到民間，也會聊補民用不足，成了生業滋養的本錢。近慮遠謀相得益彰。這樣的好事要辦下去，子孫如果手裡寬裕，也還該接著辦下去──」他滿面笑容說著緩緩移步下樓，于敏中和珅唯唯稱是，也不及就腿捻繩兒奉迎，笑吟吟提著袍角緊隨下來，王廉等太監一直在下頭鵠立待命，忙著上來攙了乾隆上轎迤邐向南，過杏花春館向西再南──打算從圓明園雙閘正門出去回城了。

　　大約已經先期知道乾隆來巡視的緣故，一路行來根本見不到一個閒雜人，各個道路口都有善撲營和圓明園侍衛並守園太監三位一體立崗迎送，滿園中鳥囀鶯鳴樹深苔涼甚是幽靜，待過「武陵春坊」，不知怎的，前面瞧著人影幢幢熙攘言語的竟熱鬧起來。于敏中已走得腳腿酸軟，聽見前邊有人聲，手搭涼棚看了看，竟是一帶青堂瓦舍，路也變了土道兒，房子也有幾十上百間，兩行夾街，居然是個鄉村集鎮模樣，裡頭連茶肆飯店堂舖也都有，隱隱的還能聽見「糖葫蘆咧」「油炸果子」「熱的餛飩」諸般叫賣聲！和珅見于敏中一臉詫異用目光詢問，笑著指點道：「大觀園裡頭有個稻香村。我們這大皇家苑子，不能沒有風土民俗點綴──這裡房子低，樓上看不見，這其實是仿了個農家小集，五行八作三十六坊，太監當壚宮女賣酒，皇上政務疲累了來這裡走一遭，可以散心，也權當『親民』了。就好比大魚大肉慣了，換一盤山野小菜也蠻新鮮的。」

　　他們說話，乾隆在轎中已經聽見，挑起窗簾向前看，果然已到了一帶鄉里小市集面上，街口牛馬驢騾柴炭糧米小車都有，裡邊街上土路灑掃得潔淨，打扮成村姑的宮女、擔伕、販伕跑堂的、帳房先生各色人一概都有。老遠聽得嘰嘰咯咯的笑聲傳近了，覷著眼看，是宗室近枝兒的皇孫、阿哥、公主格格都有。乾隆這才知道：毓慶宮的學生們下課還有這麼一個去處。看見皇帝的八人明黃大轎抬來，這裡的人也不跪拜行禮，照舊吆喝叫賣，乾隆不禁一個莞爾，卻覺得內逼上來，要小解的意思，眼見女兒十公主帶一群丫頭看著店舖過來，忙放下窗簾，用腳頓了頓，抬轎的太監們「噢」地長聲吆呼一聲落了下來。這一來「街」上的太監宮女阿哥格格們都愣了──原說皇帝在此不逗留的，現在下轎，行禮不行禮？「戲」還演不演了？都扎煞著手看和珅于敏中。這二大臣也愣住了。

　　但乾隆卻不下轎。屎尿這種事，不想也還好，愈是想急愈來得快憋得緊，他早晨喝參湯喝奶子喝葡萄酒，上轎又不住喝茶，在寶月樓已經「有了」，人多礙眼不便，想到雙閘處侍衛用的東廁裡放水，此刻卻覺得忍不下了。但這裡是「街上」，看不見哪裡有東廁，就算有，下頭男女兒孫太監宮女可街都是，下轎匆忙一件事──張皇尋茅房，這「九五」之尊也太「那個」了，王廉侍立在旁，見他臉色已知八九，卻哪裡敢多話？

　　眼見人漸漸越圍越多，大轎「蹲」在當街不動，于敏中問了幾聲，乾隆不吭聲，王廉如何敢言語？和珅起初也發愣：這種地方不明不白地停轎不下轎，問話不答話是什麼緣故？他枯起眉頭看看放下的轎窗簾，舌頭頂著腮幫子尋思前後，心裡一閃已經明白──左右看看，不吱聲到臨街一家雜貨舖，目光巡逡著朝貨架上一指，對「老板」說道：「把那個雕花罈子給我，記賬！」

　　「老板」也是太監，正傻著眼隔門面看乾隆大轎，見和珅說話忙回身小心搬下來，賠笑道：「這是高麗國腌菜用的玩藝兒，爺您竟相中了？──記什麼賬呢，算小人巴結了！」還要用雞毛撣了撣那壇子，口裡囉里囉嗦「我用紙包裹扎好，回頭送到府上──」他話沒說完，和珅已急得隔櫃夾手抱過壇子，又丟了句：「記賬！」不緊不慢踅回轎前，一手挑簾一手托著壇子送進去，小聲道：「主子方便……」笑嘻嘻退出身子來──

　　乾隆已是憋得臉色鐵青，小心翼翼放了水才渾身通泰回過顏色，一笑對王廉說道：「人言水火無情真真不假，好生學著點侍候差使！──這個和珅竟是朕肚裡的蟲！」他輕咳一聲，眾目睽睽中微笑著下了轎。

　　一群人巴巴地看轎，心裡都是一片狐疑，怎麼送進去個罈子人就出來了？但此時不及細思，見于敏中和珅跪，也就一片亂哄哄下跪。乾隆見滿街店肆都掩在濃綠的青紗帳中，酷肖江北偏僻鄉間小鎮，轎中晃得昏頭漲腦的，踏在潮潤的泥土地上另有一分舒心快意，兩臂張開攏著，對一群皇子皇孫笑道：「世法平等麼！和珅安排這麼個地兒，就是讓人暫忘禮法拘束的。這麼一鬧就無趣了──起來，都起來！大家隨意逛街！」

　　於是眾人紛紛說笑起身。這裡頭十公主是顒字一代最小的，只可在七八歲年紀，活潑天真秀朗可愛，小手撥打了膝上泥土，脆聲笑道：「阿瑪，這村子原來是和珅建的？真好玩兒！我來了幾回了呢！──您方才在轎裡做麼呀？我還以為您不下轎了呢！」說著，一頭拱進乾隆懷裡撒嬌兒，指著街西說道，「那邊有賣蟈蟈葫蘆兒的，指甲紅的！裡頭有過冬蟈蟈，只要一兩半銀子──我的嬤嬤們都沒帶錢──您給我買一個，還有孫悟空鬥鐵扇公主泥人兒，也便宜的──」

　　「一個蟈蟈葫蘆一兩半，還說便宜？」乾隆被她牽著手走，笑道，「那是五斗白米，一個窮人三個月的口糧！──以後不許『和珅和珅』的混叫，忘了太后跟你說的話啦？你不帶錢，難道我是帶錢的人？」十公主晃著乾隆手不放：「阿瑪阿瑪，不麼不麼──您給我買，您給我買麼──」于敏中和珅在旁看十格格揉搓乾隆，一老一小鬥趣兒，都笑。于敏中笑道：「皇上還要回大內，我跟他們說，先欠著他們的，這叫賒賬──」乾隆指著和珅道：「他日後是你阿公。要錢要東西，找他──」和珅忙道：「奴才當得巴結──上回格格說要個九梁十八棟七十二條脊的鸚鵡籠子，奴才用金絲編了一個，也用竹絲兒編了一個，都好著呢！您要什麼，奴才給您買什麼──」

　　乾隆因見武陵村東一帶雙閘堤石色舊暗，上頭苔蘚滿布老葛纏藤，知道是原來的舊制，因指著問道：「這水是流進昆明湖的麼？」和珅哄住了十格格不再鬧，忙笑著應道：「是！原來湖裡有趵突泉，這十幾年淤塞了，引了上頭海子的泉水注進去，可這泉又噴水。為防漫了堤，湖下游又疏通了金水河，也加修了閘。雙閘向南有一百多頃稻田，這麼一整治，灌溉也就不愁了。」乾隆還要問，一晰眼見秦媚媚在街東頭，點著名兒招手叫過來，問道：「你也來了？有什麼事？好像在寶月樓那邊也見你來著！」

　　「啊，皇上──是──這個那個──」秦媚媚似乎有點狼狽，舌頭也打結兒，磕了幾個頭才靈性過來，說道：「是老佛爺打發奴才過來的，說跟著主子轉轉園子，有──嗯，這個──有新鮮玩藝回去跟她老人家學說學說，嗯吶！」

　　乾隆原本不在意的，聽了這話倒覺得不對，哂笑一下說道：「你這話蹊蹺了。你什麼時候不能轉園子？偏要跟著朕，似個沒主幽魂似的！你說實話，只怕好些！」

　　「奴才幾個腦袋瓜子敢欺主！」秦媚媚已嚇得通身冒汗，搗蒜價磕頭道，「上頭有老佛爺娘娘在──主子一問就知道了，真的就是這些話兒──」

　　平白的冒出這檔子事兒，那群頑童阿哥們倒覺稀罕的，都又圍了過來，有的呆著眼傻看，有的猴著蝦倒腰看他臉色，叫著：「皇上，他心裡有鬼，臉都是灰的！」有的指著外頭堤上：「他是個奸細──方才在堤上賊眉鼠眼溜溜的瞧，盯皇上的梢兒──」「我早瞧他不是個好東西，敢情的，真的是個賊──」──一片聲嘈嘈擾嚷不休。和珅早已想定他是盯梢，卻一時想不透其中原由，也不敢亂說話，只道：「爺們，沒你們的事兒──還玩兒去，啊？我請客，綿清哥兒帶爺們那邊館子裡，回頭找劉全憑條子給錢！唉，好，好──去吧，去吧──」滿臉堆笑送走這群爺，瞟一眼于敏中，于敏中卻在看乾隆的轎，滿面的坦然之容。

　　「你是越說越走了黃腔兒。」乾隆冷笑一聲道，「朕問你，你倒要朕去問老佛爺！一向看你本分，有功沒功賞賚都是頭一份子，你卻和朕掉花槍！」

　　「不敢不敢──是真的──啊──不是──是──嗐──」他「啪」地扇自己一個耳光，左頰上立時漲出五個指印來，「──我娘做我沒點燈，真是笨死了，這點子事兒說不清楚！」

　　跟著御轎的太監嬤嬤宮女也有幾十號人，見這位平日頤指氣使的大總管這般狼狽，都不禁抿口兒笑。那秦媚媚卻口齒伶俐起來，躬著頭道：「是夜來的事，老佛爺和娘娘說起來。不知誰傳的話，說什麼糟蹋回福什麼的，說主子身子骨兒要緊，怕這園子裡也有回福，叫奴才來瞧著。回主子，究竟啥子叫個『回福』，奴才也不知道，也不敢問──您素來也知道奴才，一步道兒不敢多走，一句多話也不敢問的──」

　　乾隆聽到一半已經呆了，又羞又惱又奇怪：昨天晚上的事今天早晨太后就知道了，而且派人盯著自己別「糟蹋身子」！當著這許多人，這個糊塗太監一口一個「糟蹋回福」，再厚的臉皮也有些掛不住──是哪個賤人在背後嚼舌頭的？他看看和珅，是一臉呆笑，于敏中也木然不語，周圍太監一個個觳觫屏營噤若寒蟬，似乎也不像太后「耳報神」的模樣。再看四周景致，遠處花裡狐哨，近處俗不可耐，已是索然無味。他茫無目的地踱了兩步，朝秦媚媚兜屁股踢了一腳罵道：「混帳行子！起來帶朕去慈寧宮！」

　　來時興致勃勃，歸去滿腹鬼胎，乾隆一路轎窗簾子遮得嚴嚴的，再也沒掀動一下。抬轎的太監知道他心煩，誰敢怠慢？走得一溜風似的。從來的人有的騎馬有的坐騾車馱轎，只苦了秦媚媚，步行還得前頭「帶著」，他也是養尊處優慣了的，待到慈寧宮外，已經汗濕重衣，兩條腿都木了，筋斗流水跑進去稟報去了。乾隆陰沉著臉下來，對于敏中和珅道：「你們也乏了，明日遞牌子再進來──你們，誰要活夠了，今日的事就往外說！」他橫著眼掃視眾人一眼，眾人頓時都被他掃矮了半截──乾隆已經去了。

　　慈寧宮裡不像乾隆想的氣氛那麼滯重尷尬，秦媚媚似乎還沒來得及向太后回園子裡的事，乾笑著呵腰站在大炕前，正給太后擰熱毛巾。皇后偏身坐在炕沿，用小匙調弄著奶子碗裡的糖。鈕枯祿氏、陳佳氏、汪氏、魏佳氏也都在，含笑提著手帕子侍立在側，和卓氏則懷中抱著一隻波斯貓坐在機子上，把一頂極小的繡花掐金線小帽兒絲絛向貓項上縛，定安太妃坐在太后對面，正長篇大論說古記兒：「──這獵戶帶了母雁回去，就要宰殺。她娘在炕上，說：『兒呀，你聽聽外頭，是那隻公雁，叫得人心裡淒惶！昨夜兒夢見觀世音娘娘來說，你這眼瞎，是你兒殺業的報。要他還再殺生，來世連他也是瞎子！可憐見的牠雖是扁毛畜牲，到底也有靈有性兒的，放牠一條生路吧──』這獵戶生性雖說狠，卻是個孝子，就地放了屠刀，饒了那母雁去了。誰知第二日，這一公一母雁又飛回來，還有幾隻小雁，繞屋旋著叫。獵戶開門出來，那公雁落地兒，曲著脖兒吐出二兩重一塊金子在地下，招呼著小雁飛走了──」

　　她正說著，一眼見乾隆進來，便住了口。眾人原都聽她說話，一怔間忙都跪了下去，只有那拉皇后款款起身相迎。容妃離座跪下，那隻波斯貓「妙嗚」一叫跳出去，戴著那頂小帽地下炕上亂竄，太后一笑，眾人也都跟著笑了，太后這才道：「皇帝來了？這邊桌子邊兒坐了說話。」乾隆心知這群人都是來寬慰太后的，不自然地一笑坐了，說道：「母親好！兒子今兒去了園子裡，看寶月樓──」見太后伸手要那隻貓，就近兒一把捉了捧過去，笑著把園子裡景致大略形容一遍，又道，「和珅還是能會幹事，兒子原先只看圖樣兒，這回進去，連道兒都分不出來了。」

　　「我知道和珅能幹，得你的意兒。」太后用手撫著貓身上光滑的皮毛，那把戲被她撫得受用，呼嚕嚕唸經兒，一邊撫一邊說，「把十公主指給豐紳殷德，一是慰他的忠心，二是成了親家，更一勢的了──你別忙，聽我說完──他就再伶俐，到底是個女人轉世過來。我愈看他愈像的了！治國如同治家，大事還要託靠男人，轉世也是一個理兒，只顧討你的好兒要你歡喜，我就怕出些子歪道兒，你一世英明，外頭好名聲，自家身子比什麼都當緊的。」

　　和珅是錦霞轉世，在乾隆本是一種心意念頭，如此存案而已，太后卻認真得煞有介事，當成正經軍國大務叮囑起來！這麼著一聯想，昨天挑選女人的事自然更讓太后警惕。加上有人從中攛掇邪火，就有了派人盯梢的事。乾隆又是好笑又覺好氣，忙賠笑道：「老佛爺慮得太深了。轉世輪迴的事虛妄飄渺，哪能作得準的？就算他真是女人轉世，這輩子現已經是男人，難道還把上輩子的事掛到這輩子上計較？」

　　「作得準！」見乾隆不以為然，太后更加莊重認真，竟輕輕拍了一下那貓，皺眉對眾人道，「我說皇帝未必信這個，你們還說他是居士！我的兒，告訴你一句話，女人做事待人比男人認真得多！幾輩子也不會摞開手的！我攏著他也防著他，並不為是我殺了錦霞，我還有幾天陽壽的？你的大事我從來不管，冷眼瞧著傅恒尹繼善紀昀李待堯都是正經人，死的死黜的黜，雖說未必是有人作祟，作養幾十年的人才說聲完，就不中用了，不該提個醒兒？就是你每常說的防──防什麼來著？」她用眼看定安太妃，太妃卻不敢接這個茬，又看皇后，那拉氏低聲道：「防微杜漸──」乾隆便認定是皇后在背後掇弄，心裡的火一烘一躥的，低頭忍著，笑道：「母親教訓的是，兒子都記住了。現在軍機處阿桂為首，劉墉于敏中也是正人，和珅佻脫自喜，大事不糊塗，理財是把好手。紀昀李侍堯有過懲罰，也是按祖宗家法辦的，將來還要用。兒子有一條，誓不當唐玄宗，時時警惕，斷不敢傷聖母的心的──」

　　太后聽了含笑點頭。她眼神已經不濟事，乾隆又是低頭說話，假如她能看到乾隆慍怒的神色和漾射的怒火，她也會打個寒顫的，當下說道：「聖祖爺在時就說過你比他福大，還特意到雍和宮看我的相，生你的時候滿宮都是異香紅光，幾個老丫頭現在進來磕頭還說這些事。我老了，眼瞧著你功名事業治理天下比聖祖世宗都好，我歡喜著呢！就是和珅我也不厭棄，太平日久了小心些兒，所以白囑咐幾句。這和人家過日子一樣，一個身子結實，一個平安無事，比什麼寶貝都貴重呢──我已經吩咐了這宮裡，還有六宮都太監，從今個起，你住乾清宮也好，養心殿也罷，翻誰的牌子誰去。早晨到起來時，我派人去喚你。你如今這位份名聲兒，給後世子孫立個榜樣。你立起來，後世就成了祖宗家法，你說是不是呢？」

　　乾隆情知母親還是不肯放過，不知是誰變出這法子拘囿自己，翻誰牌子招誰，額外偷情那就休想，偶爾早晨睡個回籠覺，窗外就有人代太后叫起──這要多煩人有多煩人！但清室家法，皇帝不怕后妃怕母后，祖傳養成習慣從不敢違拗的。想想自己立個「家法」給兒孫，也是一份子光鮮體面，盡自心裡別扭，順從慈孝慣了的，如何說得出「不」字？因嚥了一口唾液，說道：「母親這是疼兒子，兒子敢不從命麼！兒子當得立這個『榜樣』兒。況且兒子自幼早起慣了的，這個不難。您只管放心。」他頓了頓，又道，「兒子這就招大太監們，一來傳母親懿旨，二來宮禁門戶也要嚴謹嚴謹。前一程子只顧了外頭大事，內苑宮務都鬆弛了。」

　　「你到底是個明白人。」太后一點也沒留心乾隆眼中陰寒的波光，笑道，「齊家才能治國平天下嘛！你招他們，這宮裡就是秦媚媚去，也傳我的懿旨，也聽你的訓。」跟著進來的王廉見乾隆看自己，忙一溜煙跑出去傳旨了。

　　乾隆自從即位，專門召集太監訓旨，還是頭一回。不但他，就是康熙雍正下來百年有餘，也沒聽說過這種事。王廉傳旨，原說去養心殿，待人到齊，又說去乾清宮，接著又改了主意，移到坤寧宮，如此鄭重其事，弄得一干老公兒們心中都揣了兔子，惶惶的不知出了什麼大事。只有秦媚媚王廉心裡有數，知道這主兒心中五味不和惱著，耷著頭繃著臉，像個罪人似的帶著一干太監──都是有六品職銜的藍翎子──魚貫進了坤寧宮。又過了少半頓時辰，才聽跟駕的高雲從喊道：「皇上駕到！」

　　「皇上吉祥，奴才們給皇上叩安！」

　　殿中幾十個總管太監一齊請安打千兒下去。這都是磕頭請安行禮的積年老手，動作固是齊整劃一，嗓門兒也差不離兒，都是一色的公鴨嗓子。乾隆還從來沒聽過這大一群「公鴨」齊聲都叫，怪裡怪氣的，差點要笑出來，輕咳一聲又板起了面孔，步履從容，直登殿中須彌座，卻不就坐，命秦媚媚：「宣老佛爺懿旨！」

　　「奉聖母太后老佛爺懿旨。」秦媚媚怯生生側身站在須彌座台下，看著太監覷著乾隆說道：「如今圓明園已經成了模樣，往後春夏秋三季兒皇帝都要過去理政。紫禁城、園子兩頭宮禁關防都要整肅些子才好。太監都是陰微卑賤小人，局面既然大了，侍候差使的人多了，難保沒有防護不周的事。事關國典家法天家尊嚴體面的事，不能不防微杜漸些個。皇帝起居一舉一動事關國體，更要本規矩侍奉差使。自今而始，皇帝寢居移住乾清宮養心殿，除皇后外，所有妃嬪媵御召幸，一律進皇帝行在侍候。太監是皇宮家奴，一不許導引阿哥荒疏學業，二不許交通外間王公大臣，三不許議論傳言皇室內閒的事，也為謹防前頭明朝劉瑾魏忠賢干預朝政禍亂天下，祖宗家法上頭寫的明白。聖祖仁皇帝。世宗憲皇帝鐵牌子豎著呢！誰敢犯這律條，佛門雖然慈悲，不度無緣之人，我也說不得一個『饒』字兒。你們聽好了，皇帝自然恩賞。不的，殺你時甭後悔！」

十二　理宮務皇帝振乾綱　清君側敏中遭黜貶

　　這都是太后方才叮囑秦媚媚的話，其中偶有文言，也都是載在聖祖宮訓裡的言語，外人聽著有點別扭，但太監們卻都覺得滿順溜。待秦媚媚說完，眾人一齊叩頭道：「奴才們遵懿旨！」秦媚媚自己也就跪了。

　　乾隆站著「恭聆慈訓」了，徑自就座，大殿中頓時一片寂靜，微聞他衣裳窸窸端杯啜茶的聲息。許久，乾隆才放下杯，也不叫起，說道：「昨日，福彭郡王進來述職，說是不見了王八恥。王八恥去哪裡呢？在黑龍江給披甲人為奴。他已經瘋了，瘋得認不出人了。還有卜義、卜信，卜廉、王禮他們，是在長白山老林子裡頭監管炮製人參，見了內務府的人，苦苦哀求『賞件老棉襖搪寒』。冰天雪地裡頭侍候差使，前頭畢竟跟過朕的人，因此有旨，每人賞一件老羊皮袍，伙食上頭高粱米飯管飽。」

　　彷彿一陣冷徹骨髓的風突然襲來，所有的太監都打心底裡一陣顫慄。他點的這五個人，都是紅透紫禁城的近身內侍，太監們欣羨媚迎的位份，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傳言說「出差」去了。原來是這麼一份差使！

　　「他們現在依舊是奴才，當初也是奴才。奴才和奴才裡頭也是三六九等！」乾隆的話輕鬆得像茶館裡頭和茶房說話，「為甚的這邊錦衣玉食，淪落到那般地步？不為丟杯打盞，不小心失落了靴拔子。朕以仁治天下，從不為小事輕忽人命──他們犯了祖宗家法，導引主子為非，傳謠造謠給主子臉上抹黑！」他一手據案，一手扶著椅把手，凶狠的目光掃視著殿宇，「現在有沒有這樣的人呢？」

　　他頓住了。在可怕的死寂中，人們都覺得頭皮一乍一乍，伏在地下平滑的金磚上豎著耳朵，瞪著驚恐的眼睛聽乾隆「訓誨」。

　　「太后的懿旨裡說的明白──難保沒有！」乾隆言詞倏地變得異常犀利，「什麼叫國家？朕即是國家！什麼叫社稷？朕即是社稷！朕代天承命撫有九州萬方，億兆生靈養息人民安居塗炭，皆繫於朕之一念。因此，與朕過不去，就是與國家社稷過不去，與天下生民過不去！誰敢在宮中作祟，那就是離間我骨肉，拆散我親情，破壞我孝道──我就剝你的皮！」他咬著牙，目視殿頂藻井格格一笑，「剝生人之皮，是明朝太監作俑發明，朕這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太監禍國史鑒斑斑可考，朕豈敢不畏先賢之言？」

　　他隨意拍了一下桌子，所有的人頭都又低伏了一下。

　　「不要學趙高王振劉瑾魏忠賢這些東西。太監裡頭也有好東西，替主受罪的，代主從死的，忠誠辦事的都有，明永樂三寶太監鄭和那樣的也算好東西──回頭讓內務府的人請王爾烈師傅給你們講講掌故。」他漲紅著臉，卻放緩了口氣，「不是朕心狠，朕螞蟻都不肯輕易踩死，卻不肯輕縱太監，就為你們就在天下機樞密彌核心當差，又是殘陋微賤之人，『防微杜漸』四字時時不能忘懷。」他一臉陰笑站起身來，說道，「朕就是這些話，秦媚媚王廉王仁留下──其餘的都滾回去聽候整頓！」

　　這些「東西」們一個個魂不附體，顫顫兢兢退出去了。留下的秦媚媚等三人，有點像剛剛捉進籠子裡的鳥兒，在地下跪著，惶恐不安地蠕動著，規避著那御座，像是那威靈赫赫的寶座裡安著什麼可怕的機關，隨時都會噴出什麼火焰把人燒成焦炭。在難耐的恐怖岑寂中，乾隆說話了，卻不是他們想像的雷霆之怒，語氣已經溫和得像待外臣一樣。

　　「六宮都太監副都太監都老了，精神身子都濟不來了。」乾隆說道，「免了他們呢？他們是侍候過先帝的人，也還有些威望。所以，朕想，你們三人都晉位副都太監。」

　　三個人誰也沒想到頭一道綸旨是升位。哆嗦了一下，驚詫地抬頭看了一眼，忙又俯身謝恩。乾隆不易覺察地一笑，又道：「你們有難處，朕知道──這宮裡大小人物，別說答應、常在這些低等妃嬪，就是體面些的嬤嬤丫頭什麼女官之類，抬起腳來也比你們頭高些──但事情有規矩分寸，有個根本之理，就是要忠君。一代一代主子你們都要忠。有了忠才有敬有誠，這就是『禮』，『克己復禮為仁』──」他突然覺得不必跟「東西」們說這麼些大道理，口鋒一轉，「總而言之，心中惟知有君，朕就事事容得，有小過錯也忍得了。你們明白？」

　　「奴才明白！」

　　「誰把昨天的事捅給老佛爺的？」

　　「嗯？」

　　──一陣死寂。

　　在無比強大的威壓下，三個人迫得連氣也透不出來，只是渾身簌簌發抖。

　　「秦媚媚先說。」乾隆冷冷說道。用手蘸著涼茶在桌上隨手劃著等他回話。

　　「奴才──奴才──」

　　「你這麼怕的？」乾隆冷笑道，「你不說也罷，你去吧。不要你說了──自然有人說的。」

　　秦媚媚磕了一個頭，撐了撐臂，似乎想起來，又覺得不對，忙又磕頭，囁嚅著道：「方才主子訓誨以『忠君』為本，主子恩重如山的，奴才怎麼敢欺瞞？實在的這裡頭彎彎繞繞的，奴才也瞧不明白。昨個後晌太后還好好的，說今個兒是齋戒日，要召二十四福晉、五福晉進來靜修。昨晚召她們進來，說著話，皇后娘娘也來了，太后趕了奴才們出去，她們裡頭說的什麼奴才不敢偷聽。只中間進去沏茶，聽二十四福晉說：『老佛爺別為這事著急，有些事我們裡頭人再弄不明白的，消消停停的趁空兒和萬歲爺說。這不是了不得的大事。』奴才沏完茶就退出來了──」

　　「是烏雅氏？」乾隆怔了一下，詫異道，「她在家守喪，怎麼會知道和珅『選人』的事？」心裡思量著覺得不對，烏雅氏本人就和自己有一腳，她怎麼敢吃這份乾醋？想著便目視王廉，王廉卻是十分乾脆，磕了個頭坦然說道：「奴才原來也是懵懂。秦媚媚這一說，也就醒了。昨兒萬歲爺賞東西，二十四爺府、五爺府都是高雲從去的，當時和大人正在午門外頭。我還問高雲從，怎麼不走東華門，倒要出太和門？高雲從笑笑，不言聲去了。」這一說，秦媚媚又想起來，在旁說道：「奴才也知道的，奴才去齋戒宮那邊傳懿旨，送老佛爺的《金剛經》。撞上高雲從打永巷子裡頭出來，他說剛剛見過主子娘娘。皇上賞兩個寡婦福晉每人五十兩金子，娘娘賞的是大哆囉呢絨尺頭。東西重，要奴才叫兩個人幫他搬，奴才那陣子也忙，讓他自己叫，就去了。」王仁也道：「準定是姓高的，他嫂子是五爺府的奶媽子，他妹子喇叭花兒侍候娘娘更衣上的得意丫頭，他媽他姐原都是十六王府針線上人，他舅先就是跟二十四爺的管家頭兒！這人不哼不哈的，其實腦袋瓜子又靈又尖，我們背後都叫他『金剛鑽兒』！」

　　三人異口同聲指定了高雲從，乾隆倒起了疑心，高雲從在養心殿原是個二等太監，悶葫蘆兒似的只是勤快辦差，莫不成看著他要上台面兒，招了他們的妒？想著，笑道：「你們說的只是猜測，不叫證據。高雲從只是個打雜的太監，他未必那麼大膽子。」

　　「皇上，」王廉苦著臉道，「這種事奴才們不敢胡說的，高雲從不是個膽小人，他偷看您的書，還到四庫書房問過萬歲爺借的書單子，他一個太監問這個幹麼事兒呢？」王仁道：「不但看書，還看摺子呢！有回我進暖閣子裡，他正用濕布抹炕席，一手抹著，一手指頭挑著看您剛批過的摺子，見我進來忙丟開手。後來說閒話，他還問，是不是劉大人從山東寄來的，恁門厚的？我說寄來的又怎樣，山東來的無非是國泰于易簡的，于大人才結記呢！與你雞──雞巴的相干。萬歲爺最忌諱太監偷看摺子！再說你，弄污了摺子，算你的算我的？他笑著說，都是沒雞──那個玩藝的人，誰操這份淡（蛋）心？請局子搓雀兒牌的把事兒混過去了──」他看著乾隆發怔，磕頭住了口。

　　居然事涉于敏中！再沒有這樣讓乾隆震驚的了。於太監而言，他豈止忌諱他們「嚼老婆舌頭」搬弄是非傳言宮闈秘聞，結幫兒弄伙依附后妃挑三窩四起哄鬧家務，離間天家骨肉親情而已？交通王公、勾結大臣、窺探軍國要務──這些事更是犯了順康雍三代令主的鐵牌禁令！是他們結伙陷害和珅？還是與和珅通連設局坑陷于敏中？抑或于敏中果真外頭道貌岸然，有這樣鼠竊狗盜之行？──一霎時乾隆心中動了無數念頭，他的臉色已變得又青又黯，鬼火一樣的光波隱在眼瞼後磷磷閃爍，繃著嘴陰沉地笑著，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傳高雲從進來！」

　　──高雲從是滿臉莊肅趨進來的，但他心中卻滿都是歡喜：大約「整肅」宮禁三個人不夠用，又招了自己來的？待到叩頭請安了，聽不到一點回聲，他陡地覺得一陣寒意襲來，心裡一緊提起了警覺，一頭打著主意猜測，一頭等問話。

　　「高雲從，」許久，乾隆才問話，他的聲音有點悶，因為殿宇空闊，略為帶著空洞裡的回音，「你一個月是多少銀子的月例？」

　　大家都不防乾隆張口問這個，都一下子抬起頭來，高雲從怔怔回道：「回主子，十二兩。」

　　「吃喝穿戴另是宮中的吧？」

　　「是。」

　　「每次出去傳旨，大約接旨大臣另有賞賜？」

　　「回主子，這事不一等的。喜事喪事賞費都有賞銀，大喜事賞的就多，大官有差使的黃帶子宗親賞的多。尋常傳見派差的旨意，也就賞個茶錢。賞不賞賞多賞少，全憑接旨人心意。奴才不敢不識抬舉，也不敢伸手計較的。」

　　乾隆「唔」了一聲，問道：「于敏中是不是賞你的多些？不然，你為什麼替他鑽刺打探、窺視密折、索看書目、傳造謠言、離間朕母子親情？嗯？！」

　　彷彿一個晴空霹雷裂石穿雲劈空直下，接著一個接一個的閃電轟鳴毫不含糊一下又一下地擊落下來，高雲從猝不及防間哪裡受得？起先還身上顫震抽搐了一下，接著眼一黑，又趴伏下去，心中已是混茫一片紛紛亂麻一般，半昏半醒間連他自己也不知回了句什麼話。

　　「沒有？」乾隆輕輕冷笑一聲，站起身來，腳步橐橐踱了半圈，輕蔑地看了看四個驚得面如土色的太監，他的聲音變得瘖啞，淡淡無味的透著一份徹骨的絕情無義：「你講實話，朕可以給你開一線生路。你在朕眼裡算什麼？爬到御案上的螞蟻，隨手一捻你就變成──齏粉！王仁，王仁！」

　　「啊？啊！主子！奴才唬得走了真魂──」

　　「你把魂給我招回來，去叫劉墉進來，就說告知慎行司，會同刑部問大逆案子──」他又對高雲從道，「你現在說還來得及。」

　　高雲從已經渾身木得不知痛癢，幸而神智尚不全然昏瞀，渾身抖得一團磕著頭，結結巴巴語不成聲說道：「別價──求主子別──奴才說──只是事情太大，怕主子不信──再說──再說──」一邊說，一邊瘟頭瘟腦苦著臉看王廉王仁。

　　「你們出去，到照壁那邊看著人！」乾隆叼聲惡氣喝命。待王廉二人跌跌撞撞出去，才道：「你說！」

　　「主子超生──」高雲從仍舊驚惶得像隻看見狼的兔子，呼哧呼哧喘息著道，「于敏中大人原在光祿寺時，管著給各王爺遠近宗室勳戚大臣分發年俸，奴才的娘、姐、妹子、兄弟舅舅姑奶奶、姨家表妹如今在宮裡宮外王爺家當差，都是他荐出去的，原也是看奴才家裡窮，常到他那裡傳旨，打秋風周濟賞賜得厚些，奴才心裡真的是感激。那時候兒沒忌諱，就認了于太太乾媽，有時也叫聲乾爹，他也葫蘆應了。」「乾爹？」乾隆一哂，說道，「你接著說。」高雲從鎮定了些：「于大人是善人，照應的不單是我，也不單是太監，遇著有難處的不但憐恤周濟，也往別的大臣身邊荐用差使，他自己家人倒一個也不往外推薦。其實我就不看摺子，不看主子的書目，也會有別人幫他的──」

　　乾隆聽著心中暗驚，這位「道學」軍機處世之險、謀事之深、慮事周詳真是前所未有，不動聲色有意無意栽培，竟是黨羽布滿各家勳貴之中！想到他扳倒紀昀李侍堯，手段隱秘得自己毫無知覺，又思及他眼看著于易簡遭難袖手不理，其心之忍亦是罕見，若是他操縱人左右太后掣肘鉗制自己，真的是「其來也漸其入也深」──他竟不自禁打了個寒顫，忙收神道：「他怎麼跟你交代，讓你偷看摺子，又讓你報說朕看的書目？說說看！照你這麼說，有人到太后那裡告說回婦的事，也是他的主意了？是不是借這件事要整海蘭察，再扳倒阿桂和珅？」

　　「主子主子！」高雲從膝行兩步，伸著手像要哀求什麼，又垂了下來，無可奈何地說道：「于大人心裡怎麼想，奴才不知道，也不敢問──五爺活著時跟皇后說過『這人不能大用，出去當個巡撫是好的』，皇后還搶白五爺，說『你能大用最好，只是身子骨兒也要強壯些兒才好』，叔嫂兩個還鬧了個滿擰。昨兒的事是皇后不知聽誰說的，叫我跟太后回。我說我不是慈寧宮的人，太后皇上親母子倆，這事決計辦不得。出來遇上于大人，于大人也說回不得，叫我去午門外頭看看是真是假再說。于易簡的案子出來，于敏中心裡很不踏實，他沒說讓奴才偷看，只說做人真不容易，有時候鑽了人圈套還蒙在鼓裡，叫我留心皇上怎麼說于易簡，牽連他的話更要留神。可皇上一直沒說什麼，奴才覺得沒法見于大人，所以才偷看了朱批──」他說著，不知觸了什麼傷情事，已是兩泡兒眼淚，舉掌左右開弓，「啪，啪」連著兩記耳光，叩頭道，「奴才受皇上的恩，犯了皇上的法度，受了人家的惠，一門老小都捏在人手裡。奴才自己是不說了，上頭老娘七十多歲了，守寡守了三十多年，燈油似的都熬乾了──就是皇上方才說的，不論誰來捻，奴才一家子沒聲息都得成了『齏粉』，只求皇上念在奴才不算壞透了良心有意做壞事，不得已──上的心，只殺奴才一個，別──別──」說罷稽顙叩頭，縮在地下哭得淚濕地面。

　　乾隆聽著怒火一陣陣從丹田裡往外拱：他一向自以為聖威赫奕光被萬物，能洞悉萬里明察秋毫，誰知眼皮子底下就是燈下黑，黑地裡鬼影幢幢，纏繞著竟直逼御座而來！這個于敏中真是陰險得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大詐似直的一個奸雄！這些話匯總兒起來，他的心術就一目了然，自己行將古稀，太后更是風中燭瓦上霜，搬出這「沒意思」事，明擺著是又要弄海蘭察，栽一個「逢君之惡」的罪名放著，連帶著阿桂也難逃株連，兆惠自然也是一黨──「他是盼著朕死啊！或者一旦有個中風不語什麼的，和珅劉墉怎能是他對手？」──這個念頭在心中一劃，乾隆立時渾身的血都沸了：「就是八叔，心有山川之險，胸有城府之嚴，有這麼毒辣麼？！」他冷笑著，心裡打著主意，看一眼哭得淚人兒似的高雲從，良久，一聲歎息說道：「朕以孝治天下，體念你不得已之情，何況方才朕有言在先，所以寬免你一死，更不說株連了。」

　　「皇上──」高雲從一下子軟倒在地下，泣不成聲說道，「奴才來世作牛作馬──」

　　「但你不宜在北京當差了。」乾隆打斷了他話說道，「按你的罪，十個高雲從也是死。朕恕了你，只怕別的人未必恕你。國家連興大獄不是吉祥之兆，你那些話有許多根本無法查實，查實了是要血染紫禁城的。真奇怪──人說宰雞給猴看，如今宰猴子給雞看雞都不怕！哪只好看哪個冒出來就一刀割了他！你去吧，帶上你的老母親隆化白衣庵去，那是聖祖欽封禁地，輕易沒人敢去滋擾的。今天你就去，讓內務府和兵部給你勘合。到奉天先見巴特爾將軍，傳旨叫他進京，接任九門提督。」

　　「是是是！謝主子恩典──」

　　高雲從千恩萬謝退了出去。在空曠的大殿裡只留了乾隆一人，他目光幽幽地踱了幾步，回到須彌座上靜坐，大殿裡只能聽見鑲著照身大鏡的自鳴鐘「卡卡」走字兒的聲音，聽見外頭一聲春雷的轟鳴，他才回過神來，發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陰了天，外邊的光色黯淡得一片淒迷晦暗，已隱隱聽得沙沙的雨聲傳來。他沉吟著，外邊的風撩簾透人，裊裊地襲來，身上一涼，驀地覺得異樣寂寞恐怖，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想想這件事吧：皇后插進來了，太后也跟著幫腔，還有不知幾個王爺福晉無意間都捲了進去，而且自己「糟蹋回婦」也攪在裡頭不能張揚。若退回十年去，他無論如何也要大張撻伐，殺得這些人魂飛膽喪的，但現在──他覺得自己已經手軟了，心也軟了──殺過了人的血色太刺眼也太刺心，也於自己英明隆世以寬為政的聲名有礙。冷靜下來再想，剛剛大肆殺黜過，再殺于敏中，自己原來的「英明」又何所據？算來，于敏中竟是有可殺之心無可殺罪名！他真正見識了這人心術本領！又一陣雷聲傳來，聲音不甚響，卻離得很近，像獨輪車在石橋上碾過那樣的聲音從殿頂隆隆而過，聽見遠處隱隱傳來太監吆呼：「雨下大了，關窗戶──」他無聲透了一口氣，朝外喊道：「王廉王仁進來！」

　　照壁前無避雨處，王廉王仁小跑進來，已淋得水雞兒價，嘴唇凍得烏青，見乾隆正提筆寫字，不言聲跪了下去。乾隆只看了他們一眼便又接續，他寫得十分慢，幾乎每寫一個字都要住筆想一想，許久才放下了筆，說道：「王仁去，照賞五福晉二十四福晉的例，海蘭察和兆惠家中各是一份，不必稟太后，也不必進來謝恩。到四值庫去，選兩付盔甲，一付賞阿桂，一付賞巴特爾──就用傳驛送到奉天。哦，阿桂夫人按海蘭察夫人的比著，再加雨過天青寧綢十匹。傳旨給他們，各家選一個子弟晉乾清門侍衛。傅恒府裡也要賞，賞銀子五千兩，倭刀十把，火槍十枝，家奴有功的，著福康安據實保舉選官。」

　　平白無故的對這四家臣子又封又賞，澤及子侄家奴，這在乾隆朝已很罕見，其中三家還都是直接傳旨夫人，更是絕無僅有。太監哪裡理會得他的心思？王仁答應著，乾隆拈起案上那張紙遞給王廉，又道：「你去軍機處，把方才旨意傳給軍機大臣，這紙上的字，是朕讀古書撿看出來的，朕既讀不出來，也不知道意思。于敏中是飽學宿儒，紀昀既不在，就請他注音，標出字意，朕就在這裡立等！」說罷，取書來看不再說話。

　　和珅阿桂于敏中三人都在軍機處，聽王仁傳了旨，心下也不免詫異。阿桂忙跪叩謝恩，說了「容奴才具折恭謝」，起身與和珅湊到于敏中跟前看那張字。

　　就這麼十個字，寫得又大又端正，有點像他平日賜給阿哥的格子字仿帖子，和珅心中念頭一動：別人封賞加恩，卻給于敏中出這麼個難題是什麼意思？阿桂卻不留心到這裡，只是轉念尋思：這份無妄之福憑空的來，該怎樣措詞謝恩，乾隆又有什麼別的深意呢？二人各想自己心事，盯著看紙，卻一個個都陌生得很，只有一個「劍」字相熟，卻因為太熟，看來看去愈看愈疑，連這個字也不敢斷定了──這麼容易的字，皇上為什麼當難字寫出來了？想著，心思都墜入五里霧中了──于敏中卻在認真識別。他的手已經捏出汗，毛濕了紙邊，除了在「齊」字旁注了個「天」，「劍」字旁注「劍本字」「燙」字旁點戳了半日，猶豫著注了個「虧音」，其餘已經茫然地如對他鄉客了。躊躇半晌，畢竟沒有這份才學，放下筆笑道：「請回覆聖上，聖學淵深尚且不能認識，何況于敏中？我這就去查對，之後遞牌子進去。」此刻連阿桂也覺得了不對，心裡品著「紀昀不在」，總覺得弦外有音，這題目並連自己恩賞，一起來的古怪。想說什麼卻又無從說起，只合與和珅在一旁訕笑著沉思。王廉取過注過音的字返身正要走，王忠又帶著一張字紙過來，問道：「于大人注完了沒有？皇上這裡又一張，請于大人這就注出來。」說著，一臉佯笑站在炕邊立等。又叫住了王廉，道：「主子叫我們一同回旨。」

　　于敏中此刻情知事有大變，本來白皙的面孔更蒼白得一毫血色也沒。他謝恩領旨了，嚅動著嘴唇似乎想問什麼，但大臣的體面尊嚴止住了他，木呆著臉，提線木偶般上了炕，捉筆對紙，心裡一片空白，哪裡還能識文斷字？和珅便「小腸火犯了，去藥房討點藥吃」拔腳便走了。阿桂眼見這張字有四十多個，比方才那張更其冷僻，竟似一概都未曾謀面的樣子，頓時心中雪亮，乾隆果真要整治于敏中了！覺得這法子無論如何不正道，卻又無從置喙，眼見于敏中滿臉尷尬羞懼不安，已全然沒了平日那副剛愎傲岸面目，思量不是了局，便輕聲問道：「能識得幾個字？」

　　「三五個吧……」于敏中的聲音弱細而且發顫，顯見心中極度驚惶，訥訥地，「──要有部《字匯》就好了──」阿桂便問王廉：「養心殿有沒有《字匯》？借一部于大人看。」王廉猶未及答，王忠笑道：「養心殿有《字匯》這個本兒，不過向來都是高雲從保管，高雲從不在，我們取不出來。」于敏中聽了，身上倏地一個顫慄，本已亂成一團糟的心裡又像塞進一把茅草燃著了，已經蒼白得令人不忍逼視的面孔又泛上了漲紅，卻是分布甚不均勻，紅白青色相間，甚是難看。這把火在心中燒得五臟六腑渾沒有是處，耳朵裡嗡嗡響震，只勉強把持著雙手扶案兀坐，腦門上豆大的汗珠已沁了出來。下意識地喃喃問道：「皇上，皇上──還有什麼吩咐？」

　　「皇上說，字不認得不要緊，不難為你。」王忠面無表情，不緊不慢說道，「說請于中堂回府去查《字匯》書，明兒也不必遞牌子進來，就在家等著，皇上今晚看的書是《熙朝新語》，不勞于中堂再打聽。」

　　──于敏中面部急速抽搐了幾下，兀坐如同僵偶。

　　「皇上說今晚還要批覆福建幾個道府的缺。高雲從已經有罪發落了，請于中堂另尋門路鑽刺打探。」王忠複述著乾隆的話，想著乾隆那副滿是譏諷挖苦的臉色，自己先打了個寒顫，接著說道：「皇上還說，于敏中是個書生，事無巨細都來管，就有點像諸葛武侯了，鞠躬盡瘁累死了，大清也未必能有個阿斗請他來保。請于先生先歇著，讀幾本養性的書，等著瞧機會再說，不必忙在一時──」

　　于敏中此刻已經形同白痴，揚臉坐著目光呆滯地看著遠方。他已聽記不清「皇上有什麼吩咐」，即便聽見，心思已經僵了，渾身木得不知疼癢。阿桂在旁愈聽愈驚，睜大眼睛看著王忠那張可怕的嘴，不知「皇上還說」些什麼。裡頭說到的雖然沒有大罪，只是句句都事關于敏中的人格品位，交通太監、關說差事、窺探宮闈，連同「家屬在六宮裡縱橫稗闔」都「皇上說」了出來，這是那個「方正愷悌持正不阿剛直堅志」的道學大軍機？他想責怪太監無禮，但王忠是轉述乾隆的話，又是于敏中問出來的──焉知這些話不是說給所有軍機大臣聽的？然而這樣傳旨不像傳旨，申斥不像申斥，訓誡也不像個訓誡的模樣，于敏中已經昏眊得半個死人樣，又該如何了局？饒是阿桂老成持國宰相涵養風範，也不知如何是好了──正沒做奈何處，忽然背後聽見劉墉歎息一聲，張皇轉臉看時，不知他什麼時候已經進來。

　　「我聽了多時了。」劉墉臉上似悲似喜，喟然說道，「既是複述皇上旨意，于公該當跪叩謝罪的──」

　　于敏中像被針刺了一下，一個激靈震顫驚醒過來。他似乎渾身都在發抖，哆嗦著手，腿腳極不靈便地挪身下炕，帶動炕桌兒翻了墨池子，污得袍角老大一片黑，案上的奏摺也污了好幾份，回身忙拾掇時，兩手也滿都是墨汁子。下炕來，偏又坐久了下身麻木，只一軟就地癱跪了下去。伏在地下定了半日神，方小聲答道：「臣有罪──請皇上重重處置。」王廉和王忠對視一眼，會意一點頭轉身便走。

　　「慢著。」

　　劉墉忽然伸臂一攔。他的聲音不大，卻極清晰，連跪在地下的于敏中都身上一震。劉墉上炕取過乾隆寫的那兩張紙，問道：「這是皇上寫的？」

　　「是！」兩個太監一同躬身答道。

　　「皇上讓你們傳旨，還是你們自己傳的？」

　　「沒，沒有……」王廉有點慌神，「我──我也沒說什麼……」

　　劉墉把目光轉向王忠。王忠忙道：「皇上說于敏中不問，就不用說。要問皇上有什麼話，就照直說。所以是傳旨。」

　　「傳旨有傳旨的規矩。」劉墉刻板的臉上毫無表情，「你不宣『有旨』，叫人怎麼行禮？你不南面而立，算是你聽，還是代天子聽回奏？你好撒野，要入人以罪，欺藐軍機大臣！」

　　「劉──劉大人──哪的話呢？我十個頭──」

　　「王廉回去覆奏繳旨。」劉墉冷笑道，「就說劉墉罰王忠在鐵牌子跟前跪了背聖祖世宗聖訓！」他指定王忠道，「你去不去？不然叫人扠出你去！」王廉看看沒有辦法，只好獨個回去了。王忠本來體體面面的，至此一肚皮窩囊，但太監怕劉家爺們已經積養成習，見劉墉臉上毫無假借，只好忍著委屈，苦臉兒道：「是小人辦砸了差使，劉大人──我認罰──」蹭步兒出去了，這時軍機處裡出事已經驚動了外頭候見官員，眼見裡頭于敏中伏跪軟癱如泥，王忠垂頭喪氣來「內廷宮嬪太監妄干國政者殺無赦」的聖祖御賜鐵牌前行禮叩頭，有幾個官員探頭探腦的伸脖子看，阿桂當門迎上去問：「看什麼？」唬得眾人一伸舌頭如鳥獸散。

　　劉墉這才過來安慰于敏中。但此時其實也真是無可安慰，竟是與阿桂捏造著詞兒虛說，什麼「天恩浩蕩澤波無遺」「聖德仁厚不為已甚」「閉門思過靜候綸旨」──猶如隔靴搔癢，又像煞了于敏中平日教訓別人那些陳詞濫調，到後來二人也覺乏味。見他仍舊黑喪著臉不肯離去，曉得是戀棧，希冀著恩旨後命，反覺面目可憎。一時王廉又來，阿桂便知是叫進，上前拍了拍于敏中肩頭，嘆道：「請先回去吧──有什麼話，可以寫摺子呈皇上看。這裡人多，下頭人看著不像。我們也摸不到頭腦，見了皇上再說吧！」于敏中這才起身踽踽而去。阿桂劉墉相與歎息而入。

　　劉墉在軍機處罰王忠跪鐵牌子，雖知乾隆不在意懲戒太監，但乾隆正在盛怒，也有著幾分擔心。待見了面，卻見乾隆不甚發怒的樣子，仍坐在炕上運筆寫字。二人行著禮，見乾隆遙遙用手虛按示意坐下，方斜簽在杌子上靜待。一時，和珅也進來，乾隆才放下了筆，劉墉便說王忠的事。

　　「罰就罰他了，別說他有錯，就是無過，就跪折狗腿了麼？你是領侍衛內大臣，有這權。」乾隆無所謂地說道，又問，「你們都知道了？于敏中如何？」

　　阿桂在杌子上一欠身說道：「皇上為于敏中突然發怒，奴才很感意外。他是個剛愎人，向來廉隅自重的，說他得罪太監，奴才還信得及，說他拉攏太監，奴才也很意外。他自己似乎毫無預備，也意外。奴才在軍機為皇上料理軍務，也間或管一點政務繁瑣屑細事務，並沒有尺寸之功，不該與兆惠海蘭察福康安同膺賞賜，更是意外。求皇上收回成命，留著賞賜，待奴才異日立功再賞，奴才才能稍稍安心。」他一連串都是「意外」，一是留著說話餘地，二是把「聖聰英明人莫能測」的高帽子不言聲奉送了乾隆。劉墉和珅心下都不禁佩服。和珅說道：「說起來這人，奴才心裡是很佩服他的。我朝少有的狀元宰相，文華殿大學士。當過四庫全書館的正總裁、上書房總師傅、翰林院掌院學士、國史館三通館正總裁──這麼大的光耀，誰給的？這麼大的學問，怎麼會當聽壁腳賊？無論上書房軍機處，天天都見皇上，用得到結交太監？阿桂滿都是意外，奴才一肚皮都是疑問：如今這世道真越來越瞧不透了，再說，他一直是京官，又哪來那麼多的錢籠絡人呢？」劉墉道：「臣過去和他交往不多，他為人深沉不苟言語，臣以為這是大臣的長處。他在戶部當過侍郎，管錢法堂的事，過手銀子很多，但沒聽有手長的話。聽王忠數落他，臣在一旁又是吃驚又詫異，皇上讀書書目，臣下關心，原也無可厚非，但刻意地暗自打探，留心密折朱批，前者可以說是為了迎合，這就卑瑣猥褻不堪了，後者純是鬼魅行徑。臣處罰王忠，是為他褻慢聖旨。惟其從前佩服他，心裡格外瞧不起他！」

　　「他豈止是朕數落他的那些罪──直是一心想當曹操，預備著篡政！」乾隆冷笑一聲又是一哂，「朕原是也看好這位狀元，因為他字好、人深沉機敏，還讓他給老佛爺抄過兩部佛經，哪裡想到他會借此與內宮聯絡上，鑄張為幻營私攬權！于易簡案子自查核到賜死，他一言不發，已經足見其忍，朕還以為他為國義能滅親；他又下手整紀昀、李侍堯，本來他們有過錯，朕也有意錘煉，又遂了他的心，現在他又整和珅，還想整阿桂兆惠海蘭察。以他的陰險奸詐，明珠索額圖也難企及，劉墉忠忱無欺，豈是他的對手？嗐──朕早該仔細審量，看清這個人的，乾隆二十三年，他父親于枋病故，回鄉治喪。後來他本生母親去世，就瞞著一言不發。當時御史朱嵇奏他『兩次親喪蒙混為一，忽然赴官』，朕還說朱嵇吹毛求疵小題大作！心裡想熱中宦途也是人之常情──看來只重了他有才，誰料得他不單會寫文章會寫字，也會這許多的陰謀詭計，還會交通內外攬權不法！」他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腿，「獨攬朝綱，這就是于敏中！母親也不要，弟弟也不要，親戚朋友都不要，六親不靠六親不認，這就是于敏中！曹操！」

　　他長篇大論連著自責帶指斥于敏中，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五毒俱全，和珅劉墉愈聽愈驚，暗自搖頭心裡想「此人休矣」。阿桂聽說于敏中要整自己，也是一驚，乾隆雖沒有說實據，卻說到了于敏中與內宮有所干連。他自己早已隱約覺得于敏中在整紀昀，也是一點證據也沒有，現在乾隆自己說出來，可見此人心地丘壑凶險，作這麼多事都不顯山不露水，對手一個個都「自行」倒下！但他不能認可乾隆說的「曹操」考語。于敏中是曹操，那麼乾隆是誰？滿朝文武居於何地？當今又是何許世道？想著，從容說道：「皇上深恩，奴才以為于敏中就是于敏中。說曹操說王莽，我們大清不產那一號人物。君臣晤對金殿議論是一回事，昭告天下我朝出了曹操，十分驚駭視聽。他雖有陰謀鴟張的事，但劣跡不彰，更遑論反跡，若以曹莽之罪論處，那是多大的罪案？目下文治武事諸多待人料理，一波未平大波再起，百事以祥和安謐為要。奴才以為不必求之過深，『結交閹寺通連外官』八字之罪他承受了，即永無出頭之日，也斷不能指揮如意左右朝綱。況且于敏中久居中樞，榮寵恩義誥封備極，是他平日於辦差上頭尚有功勞，並非全然蒙蔽聖聰巧取豪奪。昔日重用他不為無因，今日之果不為此因，乃是他今日之緣。這麼著似乎更加順理成章。」他抿抿嘴，住口了。

　　這是很透徹的話了：亂世昏君出奸臣，于敏中手無縛雞之力當了曹操，那乾隆自己連漢獻帝也不如了。他說了一半，乾隆已經心裡嘉許，聽到「因果」「因緣」不禁破顏一笑，說道：「阿桂薑桂之性老而彌辣，有幾分進了爐火純青了。說他是曹操，只是誅心之論，文才武略上頭他去給曹氏提鞋也不配。他不是個奸雄。也許是的，至少只是露頭端倪而已。朕也不願再興大獄，好好的局面攪得人人自危。朕所恨的朕正嘉許他持正，偏他心裡是個狎邪小人，正倚重他作事，他卻在背地裡行這些鼠竊狗盜勾當！阿桂，只有你說得這些話，你也當得說這話。你當初在金川帶兵，三千孤軍被困在敵後，于敏中親自到四川調兵策應突圍，於你不為無恩，現在他整海蘭察，又妒你功高，位在他上邊，你出來為他說幾句公道話，該是恰如其分。大家說他廉剛，朕也沒有證據他貪墨，但他實在行為是嚴嵩心性，這次福康安平定金川，朝野大喜的日子，原是要從他曾經援助阿桂述論軍功，給他個世職的。現在這事出來，治罪論功兩免了吧。但他這樣的心性，居然廉潔？就是和珅講的，他的錢哪裡來的？朕還信不及。交部嚴加議處，由劉墉傳旨出去，凡于敏中取任中官員舉發他的不法情事，撤除他的軍機大臣及所兼各差使，留一個文華殿大學士銜，在家閉門思過！」他沉思著，畢竟覺得太便宜了于敏中，又道：「他的兒子、從侄都做官的吧？好像在哪個部？」和珅笑道：「他兒子于齊賢去年病故了，是他孫子于德裕，在工部當主事，他的從侄于時和，在內務府是筆帖式房總管。」這麼一提醒，乾隆立刻想起來，哼了一聲說道：「于時和是王亶望舉薦的優敘上來補缺。當初王亶望調浙江是于敏中保奏，這麼個貪官，為什麼保奏到自己家鄉做官？劉墉，你給朕著實查！」

　　「是！」

　　劉墉在機子上躬身回道，乾隆這才命他們退出去。大約心氣不順，他覺得心口有點堵，聽見自鳴鐘兩響，才想到早點過後，連早膳也沒用，現在未正時牌，也是餓過頭了。見王忠灰頭土臉一副倒霉相進來，倒覺好笑的，便命：「原說過到淳妃那裡進早膳的，你去一趟，弄點清素的過來，朕略進一口，少歇一時還要辦事。」王忠原覺得沒臉，硬著頭皮回見乾隆的，見乾隆肯吩咐差使，頓時渾身骨頭一輕，答應著便向外走，卻見三四個宮女提著食盒子過來，一問，正是汪氏送過來的早膳，搭幾句話搶先回養心殿笑著稟說：「汪主兒把膳送過來了。青豆小米粥兒、椒糖芥菜絲兒、糟鵝掌、小蔥豆腐丁兒，還有一碟子宮爆三鮮豆兒，清素著吶！」他說著宮女們已經提著食盒子進來蹲福兒布菜。乾隆看時果然鮮香好看，因見煎得黃亮的小貼餅子，拈起咬了一口道：「好！──什麼餡兒的？」幾個宮女都是常侍候他的，打頭的跪在旁抿口兒笑道：「這是汪主幾夜來想出來的，青芹菜兒剁成細末兒用高湯浸一夜，拌嫩荀瓜絲兒，蛋清粉熒勾了蘸花椒水細鹽文火慢煎就成。」

　　「造這麼塊餅子你們主子操心一夜，有忠心！」乾隆吃得高興，見青豆白果小米粥好看，喝了一口道：「朕就喝這個。這餅子用碟子碼起來放案上，當點心用。」那丫頭便笑，說道，「汪主兒說了，主子只管用，隨時傳隨時有。這餅子放溫了不好用的──」

　　正吃飯閒話間，王廉匆匆進來稟道：

　　「娘娘來了！」

十三　宮闈不修帝后反目　學士遭遣謫戍西域

　　乾隆一怔，問道：「哪個娘娘？」

　　「皇后娘娘！」

　　「這是接見外臣的地方，到這裡做什麼？」

　　「回……回皇上，奴才不敢問。」

　　「你跟她說，朕正在用早膳，膳罷還要見人辦事。」乾隆說道，臉上已沒了笑容，「有什麼事，晚間朕到坤寧宮說話。」

　　王廉哭喪著臉癟著嘴，呵腰用手指窗外道：「遲了──那不是娘娘已經進來了！」乾隆轉臉看看，窗玻璃外頭果見那拉氏帶著七八名女官進來，已經繞過琉璃照壁，似乎吩咐了句什麼，女官們便垂手站定，滿院宮女太監幾十名，連守護石殿門口的幾個三等侍衛都齊齊跪了相迎。他無奈地放下箸，要了毛巾揩著手臉，見皇后已經進內殿，便坐直了身子，勉強笑道：「你用膳了麼？想是剛從老佛爺處下來，汪氏的好粥，隨便用一點吧？」又覷了覷，「怎麼氣色不好？」

　　皇后果然是氣色不好，蒼白的面孔上掛著淚痕，顯然是正在盛怒之時，極端正的五官都有點獰歪，半蒼的鬢邊還垂著一絲亂髮。她也不看乾隆臉色，悻悻地就坐了炕邊椅上，說道：「有人欺負我，皇上你得給我做主！」

　　「誰？哪個？」

　　「劉墉──劉羅鍋子！」

　　「劉墉？」

　　「他帶刑部的人到內務府，點名拿我身邊的人，說要問話，把章氏奶媽子傳去了。我叫人去問他，他說是關乎于敏中的案子，查明了再給我回話！章氏跟了我幾十年，我還不知道是好人歹人？有什麼話不能我來問？于敏中犯什麼王法我不管，內務府就是我管著，也沒個聖旨，大天白日的就拿我的人，這不是欺侮人麼？」

　　乾隆也似乎意外，一時想不明白，皺眉問道：「章氏是于敏中的什麼人？」「看看，你也不知道不是？」那拉氏淚眼模糊，拍膝打掌說道，「查案子有查案子的規矩，宮裡拿問人是多大的事，就是個拴驢撅子還要釘根樁呢！他這麼著，別說我這皇后，祖宗家法也繞不過去。這撒野的劉羅鍋子，我怎樣待他來著？直就是個曹操，白臉兒奸臣！」乾隆剛還說于敏中是曹操，不料轉眼間皇后便原封奉還了劉墉，又好氣又好笑，說道：「這麼著不好，殿裡殿外多少人瞧著的不像，體面尊榮要緊。劉墉確實是我讓他查問于敏中的事，你不高興只合和我說。劉墉是忠臣，他爺們跟我也幾十年了，你別犯渾。」

　　「我犯渾！」那拉氏見乾隆也不肯給自己做主，氣得渾身發抖，口角也有點歪扭，大聲道，「我忍了多少日子了！你口口聲聲說我是六宮之主，其實我這皇后連前頭皇后一根汗毛也不值！南巡時候你要殺卜義，又饒卜義，後來又拿王八恥、卜信、王禮、卜廉，也不說個原由，也不知會我！這不知哪個叭兒狗溜勾子舔屁股的角兒攛一把野火，索性叫外官進來拿人──章氏礙了誰什麼好事了？就于敏中我看也不是壞人！」

　　她這一番發作，早已激得乾隆怒火萬丈，「光」地一捶飯桌，霍然站起，殘盤剩菜，碟兒碗兒飯箸都跳起老高，暖閣外殿侍候的太監宮女也有幾十個，早已被突然變得潑婦似的皇后鬧得目瞪口呆，見乾隆暴怒突然發作，像驟然被雷電嚇傻了的孩子，癱在地下渾身瑟縮顫抖，不知哪個太監有心疾，眼一黑「撲通」一聲栽倒在地昏暈過去。

　　「你懂規矩？你懂祖宗家法？」乾隆眼中閃著可怕的光，「打太祖皇帝算起五代，后妃一百餘人，有你這樣的？這就是你的母儀天下風範？」他惡狠狠地說著，「市井跳腳罵街潑婦」就要脫口，乾隆畢竟不是馬上皇帝，尊貴的血統身分優良的宮廷家教，已經融進他的肌膚血肉心智神魂之中，盡自暴怒，心神中自有的這點靈光仍舊不泯，只是口氣變得刁狠犀利，句句出口如刀似劍：「宮裡規矩亂得一塌糊塗，太監宮女姦宿穢亂，有些宮嬪也不乾淨，先皇后富察氏就為這個驚嚇致死，連葉天士這樣的神醫都束手無策。你都放任了！我把頂尖兒的都處置出去，不事張揚，是瞧著老佛爺的臉，成全一些人的體面。我倒想知道，這麼做礙了什麼人的好事！于敏中是好人，你在深宮怎麼知道的？可見劉墉這麼辦，觸了你什麼疼處？前頭處分紀昀李侍堯，你怎麼不說話？」

　　他連連質問，逼視著那拉氏。不料那拉氏卻毫不驚惶，偏臉兒一哂說道：「我懶得說！他們與我不相干，我心裡沒病，也不曉得給你貢獻幾個爛女人玩兒。不得你的意兒，我知道，有什麼罪我都領著，這裡空房子冷宮多著呢！」

　　「你妒忌！」

　　「我不妒忌！我是堂堂正正明媒正娶冊封的，不是偷漢子老婆，也不是別人獻的戰俘！」

　　「你干政！」

　　「我不干政！是劉墉拿我的人，我才來問你的。」

　　「劉墉沒有進大內，他是內大臣，到內務府按名查人，奉的我的旨意。」

　　「就為你寵縱，他才敢這門大膽！」

　　她一遞一句與乾隆斗鬥，「偷漢子」指了棠兒，「戰俘」又直斥了和珅劉墉，這是幾十年的陳年老賬，老醋新醋罈子齊翻，句句都像刀子直扎乾隆心窩兒。乾隆渾身亂顫，看著不依不饒的那拉氏，向前搶了一步，卻被飯桌擋了一下，順勢一腳踢翻了桌子，好好一個養心殿暖閣裡頓時狼藉不堪，盤碗杯匙菜餅饅頭滿地都是，幾個食盒子也都碰翻了打滾兒，稀粥黏糊糊濺得四處不能插腳──指定了那拉氏道：「好──你頂得好──你還記得你是『冊封』的──我既然能冊封你，大約撤掉這冊封也不難！」那拉氏立即反唇相譏道：「那是，你本來金口玉言，我本來就是一棵草罷了。」

　　「叫劉墉進來，叫阿桂和珅進來，叫禮部的人進來！」乾隆怒吼著，嘶啞的聲音震動殿宇，「叫大理寺的人來──撞景陽鐘召集百官到太和殿候命！」他已氣得神智有些昏亂，立在當地攘臂咆哮。臉色漲得緋紅，項間青筋繃得老高，瞠目一道一道下著旨意，王廉幾個太監嚇得魂不附體，不敢接旨又不敢不應，面面相覷著唯唯答應。王廉是這裡為首的，早已著人飛報太后知道，只好磨蹭著囁嚅道：「劉墉來了一會子了，就在院裡跪著──」說著，便見劉墉俯伏爬跪而入，也顧不得滿地骯髒，至乾隆面前，雙手抱定他的雙膝，啜泣哀懇道：「皇上……皇上暫息雷霆之怒，聽臣一言……父母不和子侄難過。皇上是天娘娘是地──天地不和天下不樂。事由臣起臣當其罪，千罪萬罪罪臣一人。是臣不懂規矩，是臣有罪當殺，臣萬死不能塞責──願皇上娘娘敦睦和好如初，是天下人之大福……」說到後來已全然難抑激越心情，號啕大哭著泥首叩頭，又向那拉氏叩頭，顫慄哭泣道：「萬歲已經年逾耳順，娘娘也望五十的人了……臣不過芥微書生一個，何必為臣生分，只管處分罪臣就是了……」

　　那拉氏起身擰項扭身的仰臉不睬，倒被劉墉一哭哭醒了，眼見養心殿中沸反盈天人人慌張，乾隆怒不可遏一手扶著窗台喘息不定，此刻才意識到闖了大禍，委屈憤懣恐懼慌亂一齊襲上心頭，一溜身軟坐了地下放聲大哭：「老佛爺菩薩──我這是作了什麼孽這般命苦的──兩胎兒子都養不住──到了這個身分還要受小人的氣──我那早走的皇姐姐呀！你在天有靈，知道我的心，只有吃齋念佛小心敬上的份兒，幾曾敢越發非禮來著？如今混到了這份兒上，說起來是皇后，沒人理沒人疼，三天兩頭還給我臉色瞧──姐姐呀──就有多少苦水我向誰去訴？啊──」

　　她哭得幽咽慘慟悲悽哀絕，吶喃陳訴，多少難言之隱卻在痛啼中揮洩，已沒了憤怒，只是哀怨不止。乾隆也從極度的亢奮激怒中漸漸醒過來，想想這個人十三歲就跟了自己，弘時三哥千里追殺自己，逾月不通音信，她竟許了「禁口齋」絕食祈福。年輕美貌時自己也並不嫌她拈酸吃醋，原覺她另有一份嫵媚可愛的。再看現在這光景，貌老色衰之後壓根沒有房中之幸，三胎兒子死了兩個，只有一個顒琪也是病秧兒，眼見骨肉支離命如懸絲。她本來就是暴性子，寵慣了的掌上珠忘憂草，立她當皇后，其實是失寵之後乾隆自己心裡不安，給她的安慰「名號」──此時反躬自省，乾隆也良知愧恧，追思富察氏在時夫婦敦睦，慈儉恭和六宮熙然，她若尚在人間，哪用自己為後宮的事這般煩惱？思及富察皇后種種好處，又想到那拉氏受自己冷落且是孤立無援膝下荒涼，哪禁得那拉氏一口一聲「皇姐姐」哀哀慟哭？轉念自己古稀不遠，國事家事日見不寧，一陣悲酸湧上心頭，乾隆悶聲深長歎息，已是熱淚雙流──一腔拉雜邪火都被這淚澆熄。這裡頭只難為了劉墉──知道皇后來見皇帝已知撞了霉頭，趕來解說，又正遇夫婦大動肝火，不能像太監那樣緘默，又無法據理深勸解釋，見他們二人火氣消了，心下這才放寬，想及皇后方才盛氣、皇帝盛怒皆由自己而起，痛定思驚反覺恐懼，撫一撫碰得青紫的額頭，正要再加慰勸，聽外頭秦媚媚高喊一聲：「太后老佛爺駕到！」心頭又是一悸。便見兩個太監夾撫著太后顫巍巍進來。乾隆忙拭淚賠笑，叫了聲「母親」便雙膝跪下。那拉氏也就跪了，手帕子捂著臉只是啜泣。

　　「都起來吧！」太后看了看亂七八糟的暖閣，無聲歎一口氣，沒有進來，王廉忙搬了椅子放在正殿御座旁邊請她坐了，見乾隆那拉氏皺眉出來，劉墉跪在一邊尷尬，太后又道：「給皇帝皇后設個座兒。劉墉爺們跟老了我們的，跟自己家人一樣的，就坐那邊杌子上。」此時劉墉已知自己陷進了皇帝家務之中，硬要辭出反而更見形跡，忍著疼痛又磕頭道：「太后老佛爺，今個的禍是臣惹起來的。方才在暖閣裡臣就想，畢竟外臣不宜插手宮務太深。若是事前請旨，由皇上交皇后娘娘拘核章氏盤問案由，哪來這場風波？若是不動聲色，直截著刑部戶部核查蘇松糧道，待案子有了眉目，牽連有據時再奏皇上，也不至有這場事。左思右想這是好大的誤會，就從宮中提人到內務府問，臣雖然沒有越權，但章月娥如果硬著不肯認承，既不能用刑，又不好羈押逼問，皇后疑臣擅權也不是事出無因。事情是從臣那裡起，還該從臣這裡息。皇上英明娘娘賢德淑懋，只求查臣之心，不求諒臣之過，臣就萬死而無憾的了。」乾隆卻道：「老劉統勛是累死在轎裡的，劉墉原也是體貌周正，辦差熬夜幾十年累成了駝背。他一門良實朝野都知道，奸臣太監最怕的就是他，你怎麼好一口一個『劉羅鍋子』，又說是『白臉奸臣』？」劉墉一個勁地謝罪，說道：「劉羅鍋子是實話，茶館裡說書的也都這麼叫，娘娘叫得不差。不過臣是個黑麻子臉，因為臉黑，麻子都看不清了，哪來的『白臉』呢？」這麼一個解頤調侃，太后乾隆便都笑了，正在垂泣的那拉氏也是一個破涕。

　　這一來把話題從宮掖家務上拉到了案子上。乾隆便問：「事情牽到了章攀桂，他在蘇松糧道上，和于敏中什麼干連？」劉墉這才定住了涼魂，說道：「是高雲從送來了當日建造于府山子野〔子野，擅長建築園亭的大工匠，有類於今日所云「工程師」。〕監工名單，裡頭花園一節註有『章攀桂營造』幾個字。章攀桂是章月娥的弟弟，章月娥曾是已故阿哥顒琪的奶媽子，已經退休了。臣也不知道她尚在娘娘宮裡當差。于敏中在宮中和外府宗室裡耳目極廣，恐有串供通消息的事，所以匆匆忙忙就傳來問話了。」太后問道：「于敏中是狀元啊！你總說他學問好，在上書房有些政務他也管的，後來進軍機，也說他能幹，怎麼一下子就拿了？」

　　「于敏中沒有拿，是待罪勘察。」乾隆看那拉氏哭得形容憔悴，可憐楚楚望著自己，也覺灰心的，不該發那麼大火，賠笑對母親道，「他買了太監偷聽兒子的壁腳，鑽刺打探兒子讀什麼書，外頭臣子和他私相交通避開軍機處的也不少。並沒有人告訐他，是兒子每讀一本書，說話說出來他就能對上來，引了兒子疑心：他的學問比紀昀還大？今兒臨時送他兩張字，難倒了他，也就露了馬腳。」太后點頭嘆道：「君子少小人多，先帝爺在世也常歎息的。究竟他信任的田文鏡我也看不過眼，後來查出來也說假話糊弄。皇后這些日子身上有病、性子躁，打當丫頭算起，是從小跟著你的，你還不知道她？人急了說話沒遮攔，她是個女人，你不能認真計較。你若計較，連你也就見小了不是？今兒這事我說話抹回牌兒了。天也就向晚，劉墉該辦辦你的事去。我拿你當自己人，你斷不至出去張揚的。晚膳到慈寧宮我那兒用去，我給你們好生和息解釋。」

　　劉墉聽了鬆一口氣，心裡已是寬亮，行了禮長跪道：「這就好比父母小有不合，子侄輩豈有張揚的理？不但臣自己，臣還要召集太監，誰敢借端妄傳謠言，立刻大棍打死勿論！」

　　「劉墉這比方有意思，這麼處置也是。」太后笑著起身來，乾隆和皇后忙過來一邊一個攙了去了。劉墉目送他們出了養心殿天井才站起身，一口氣鬆下來，身上腿膝一軟，幾乎癱倒下去，忙掙扎著提勁邁著方步出了養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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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禁城裡勾心鬥角，人們還在議論紀昀，紀昀對這些事卻一毫也不知道。他是謫戍到新疆的，雖然也帶著兵部勘合，上頭卻寫的是「奉旨遣流犯官紀昀一名，允帶四名家人至烏魯木齊大營效力，沿途各守官卡哨不得留難，等因奉此」這樣的話頭。這樣的身分，沿途驛站是例不接待的。途經直隸、河南、陝西還好，中原他的門生故吏多，這些官員們信息兒也靈通，知道內情的，料想他還有起復的日子，那份熱情直比他在任監視還要來得，有的不明內幕不曉事理的，看他年過半百遠戍萬里，看準了「壯士一去不復還」，誰肯顧念昔日師生恩誼僚屬情份蹭霉氣沾黑包？稱病不見的，打發二兩銀子「送瘟神」的，裝兩口子生氣杜門拒客的，當著家人面發作「恨棒打人」的──種種世情百態醜樣翻新。紀昀是讀飽書的人，也見過些世態炎涼，但實地閱歷卻是頭一遭。有時強顏歡笑，有時知趣規避，逢場作戲逐一應付，心中那份歎息卻感受異樣真切，就這樣，忽然遇「熱浪」相迎，倏爾遭「冷風」突襲，百味不一。主僕帶著那條叫「四兒」的狗逶迤西行，時而住華堂官廨，時而又趁雞毛小店打尖。跟來的四個家人為首的叫玉保，是他外書房侍候的小廝，其餘雲安、馬四、宋保柱都是家生奴才秧子，原都是分戶另居在外生意的，因年輕力壯挑選了跟他遠行的。既沒經過事，也沒有吃過苦。此時紀昀失勢，既不能狐假虎威，也沒了外快可撈，都是滿心的不情願，好時節還有一副笑臉，待遇見淒涼難堪，住村店宿破廟，自己攤草造鋪，撿柴打火，汲井造炊種種行路瑣碎煩難，先就不情願，嘰嘰噥噥嘟嘟囔囔怨天恨地，怪臉擰勁的百不順當。紀昀素來不理家，在朝也沒有管領統轄過人，也不會威嚇呵斥下人，只是一味容讓求安，心裡想的同舟共濟渡越時艱，但各人一把鐵算盤忍苦勉從，誰肯與他「共濟」？他心裡不暢時撫狗讀書，月夜曉風吟詩自慰而已，四人看破他「不過如此而已」越發放肆，裝聾作啞的更不成體統。紀昀心中只索自認晦氣，能不使喚他們就不張口，一路走來主僕五人日漸生分，已是個同途不同心的格局。

　　紀昀離京時已是季春天氣，關內沿途豆麥連陌綠浪搖漾，春花凋落紛墜如雪，中原風不鳴條雨不破塊是一派盎然生機。待至陝北，地高氣寥，便覺與平原大異其趣，廣袤無垠的黃土高原上草樹寂寥，反轉又復荒寒，極目所盡處溝坎坡澗千丘萬壑，或白楊叢林孤樹峭拔而立，或荊棘荒草連崗起伏，綿綿無際遙接地平處都極少見村落房舍，只一片片的草灘、春小麥等，燕麥新綠帶黃，疤痢頭似的橫亙在原野上。罡風掠原而過，捲起乾燥的沙土，去年的枯草敗葉打起旋兒溜地盤旋追逐嬉戲，撲在身上仍舊帶著早春寒意，放牛放羊的老漢村童打著赤膊，卻披著老羊皮襖子，吆天呼地地唱著信天遊，更顯著野曠遼闊天寥氣清。沿河西走廊再行，過甘肅入青海，愈走愈是荒涼。

　　沿祁連山北麓越蒙古大漠，在蒼蒼之天茫茫之野中過疏勒河，入哈密、進吐魯番再向西北五百里便至烏魯木齊。看盡了穹宇高遠雁陣北飛白雲碧草，時而羌笛胡笳蒼山連亙，轉又風沙漫野石走沙飛，灼熱時焦悶欲死，寒冷時又徹心透髓。此種西域風情的體味中原絕無，倘不西出陽關，就讀一萬首「春風不度玉門關」也領略不得。在中原時，因紀昀久在相位，盡自有炎涼之態，官員們和尚不親帽兒親，多少還有幾分人間煙火氣。待由延安再過榆林，寧夏一帶剿過回民起事，官兵不分良莠大刀闊斧平排砍去，殺得路斷人稀，百姓生業凋蔽不堪，西路此刻正在用兵，所過城池滿都是運糧運炮的丘八爺。這些「爺」們誰知道他「紀某人」？都不把他放在眼裡，住店爭柴爭灶爭水爭鍋，一說話就想翻臉，動不動就紅著眼要「揍狗日的貪官」，有時睡到半夜敲門打戶的衝進來叫「你他媽的當官的也有今個？給爺騰騰地方──馬圈裡睡去！」紀昀戴罪的人，又秀才遇兵，哪裡還能為僕人做主分爭，人在矮檐下只索忍了任人敲詐。待到烏魯木齊，那匹「日走六百」的健騾送了大爺「軍事徵用」，四頭毛驢也只留了一頭又瘦又小的給他馱行李，紀昀黑大個子也瘦了一圈兒，好歹總算平安抵達。

　　「烏魯木齊」按維吾爾語原是「美好的草場」的意思，只有一處清真寺，幾間破房子，集鎮貿易時也倒好生熱鬧的，平時與尋常草原甸子並無二致。自康熙年間用兵準噶爾，這裡又是運兵運糧草集轉地，漸漸建起石屋磚房，其實住的都是兵，算是一座城，卻名不符實的只能算個「兵城」，隨赫德的「天山大營」行轅就設在此地，紀昀就近在行轅衙門尋了一家小店住下，便命玉保到行轅呈獻文憑勘合，他自己胡亂喝一碗奶酪，蘿蔔乾熟羊肉菜，又吃一塊饃也就飽了，便踱出店散步遣懷。

　　城裡沒有什麼看頭，一色都是營房庫房，都用石砌基礎乾打壘牆，也有用草節和泥糊起來的，都是三合土封的平頂兒；近看粗陋不堪，遠觀去像列隊兵士齊整站立，也還不算難看。沿著土巷往西約有兩箭之地就是城牆，也是土築，城牆城垛上都用草皮貼護，滿牆都是青草萋萋，像一條綠龍蜿蜒曲屈矗在草甸子上，有點「城春草木深」的味道。其時剛過午牌，城裡的兵在換班吃飯，守城的兵也有點懶散，說了幾句好話也就許他登城眺望。

　　城外景致果然是大有異趣，站在草城環顧，天色湛青一碧纖埃絕塵，一絲雲也沒有的穹窿上斜陽炎炎灑落下來，東邊一望，平展草地如氈接著巍巍的博格達山，雲橫山巒嵐氣接峰，千年雪峰直插青天，南邊烏肯山、西南額哈布特山和西邊的婆羅可奴山也都是千年白頭，像三個驕傲的蒼首老人據坐，在爭執一個永恆的神秘話題，高高在上睥視著腳下的烏魯木齊。斜落的陽光從他們頭頂肩膊間透下來，籠著一團團一圈明艷瑰奇的聖光彩暈。冰雪、育松、草樹、綿綿而下直接大草地，淌下的雪水匯成無數條小河縱橫屈畫，平攤在城北無垠的大草原上，或成渠或聚塘或連綴成片、成沼澤，藍瑩瑩光閃閃鑲嵌在氈絨樣的草原上。大約受這雪山水源的滋潤，這一帶草原也格外豐盈旺盛，高的可掩馬腰，低的也有尺多高，春風漫漫一蕩，綠浪搖曳中，黃的花紅的花紫的花──還有許多看不清顏色的花若隱若現綻露芳姿，青草氣息裡透著這般許多郁菠幽淡的花香，舒臂一為呼吸，清沁入腹，但覺神歸魂與心傾色授，人間許多俗務煩惱，世情沉浮榮辱寵侮都可一風吹至烏何有鄉。一路上艱難跋涉擾攘煩惡心緒，都在一聲深長歎息中消弭無形。此刻轉思京師得罪一日三驚，冠蓋炎涼如影隨行，念及潞河長亭一別，劉保琪曹錫寶等寥寥十數門生灑淚郊送，都恍在昨日，而已睽隔關河千重，雲山萬里，不覺情因中發感懷難已，曼口吟道：

　　迢遞隔山川，音書盼時眷。

　　感此金石心，不逐升沉變。

　　深情何所酬？贈以勤無倦。

　　鼎彝登廟廊，追溯工師煉。

　　他年因子傳，己荷榮施萬。

　　努力副所期，何必時相見。

　　還欲再尋章覓句，聽見身後城下有人喊：「紀老爺──老爺！」轉身一看卻是玉保從街上小跑著過來，想來是已經從將軍行轅回來，便沿城內土梯階款步下來，問道：「見著隨軍門了麼？」

　　「隨軍門奉旨調了奉天提督，新來的將軍叫濟度，海蘭察軍門咨文請他去了昌吉。」玉保一臉苦笑，顯得有些沮喪，兩手一攤說道，「軍流處的人說，昌吉城牆炸坍了，所有軍流過來效力的人都要過去修城牆。說這是兆惠軍門的令，烏魯木齊原駐防人馬都開過去了。咱爺們咋的就這門晦氣！」又道，「他們來了個書辦，正在店裡頭等您呢。」說著前走，帶紀昀回店。

　　紀昀驀地覺得心裡一陣空落。隨赫德他認識，而且帶著一封阿桂寫給他的信，此人威武有力，是個粗豪人，往昔相處也還融洽，但濟度卻是陌生人，聽說是個「儒將」。自己是個「儒」，──與人打一輩子交往，最怕的就是文官心機──和這個高高在上的儒將怎麼打交道？兆惠在黑水河、海蘭察在金雞堡──這樣落魄，還逢上了「投親不著」！想到又要遣送昌吉去修城，抬上扛包當苦力，這把子年紀由人呵斥形同奴隸，心裡又一陣悲苦，但看玉保陰沉個臉，梗脖子擰筋的沖沖而行，彷彿一張口就想拌嘴吵架的付橫勁，他無聲抽動一下鼻息，什麼也沒說。

　　將軍行轅的軍流處書辦等在店裡。這是個三十多歲的精幹漢子，拐孤臉又白又淨，留著兩絡修飾得蝌蚪樣的八字髭鬚，耷著單泡眼蹺足坐石桌旁嗑瓜子兒，盤子裡放的靈寶紅棗，碗裡泡的是龍井茶──一路沒捨得用的物件，都被奴才們拿出來孝敬了這位管事爺──見紀昀步履蹇遲進來，這書辦只抬眼看了看，屁股也沒動，便問：「你是紀昀？」

　　「是，」紀昀微一呵腰，說道，「犯官紀昀。」那書辦麻利地左右腿交換了，仍舊是二郎腿，吐著瓜子皮一笑道：「有緣分吶！我十二歲進學，也吃過幾回冷豬頭肉的。不合和人爭風水地兒出人命，配到這兒個遠惡軍州。你呢？人家也說，是十二歲進學，連登黃甲官運騰達占盡桂枝風流，不合一個蹭蹬，也流到這塊從軍效力。這可真是天上地下都來迪化〔烏魯木齊時地宮稱「迪化府」。〕──這可不是緣分麼？」紀昀這才知道他也是犯罪發落過來的囚徒，大約識幾個字，就在軍中調劑出來個未入流。聽著語帶譏諷滿口得志小人腔，心裡上火，卻知管大於官命懸此人之手，只好忍氣笑道：「天上地下都來迪化不差，我流你配緣分爽昧有罪──承先生賜教。敢問貴姓台甫，也好上下稱呼。」

　　那書辦「呵」的一聲，一拍大腿手指紀昀笑道：「真還有你的！說話都是對子，滿合轍押韻的──喂，你天天跟皇上，也就這麼著？怪不得的，巴結得不錯嘛！我姓羅，行二的，你就叫我羅二爺得毬了吧！」這傢伙中午喝了酒，也是乘興出來尋開心，因離得近，滿口酒屁臭味，死蔥爛蒜夾著羊肉騷膻直沖入鼻，紀昀見他拍胸搭肩上頭上臉地往上湊，心裡厭惡，也耐不得那股味兒，閃著身子往後退了退，雙手扶膝端坐了凳子上，嚼了口茶，問道：「羅二爺，我已經投獻報到，就請軍流處長官稟知濟度軍門，我還想請見一下兆軍門海軍門，這都是我的朋友，京裡還有書信帶給他們。」

　　所有無賴小人無不厭棄端莊，紀昀一旦肅然正容，羅二爺便覺無趣，卻覺得紀昀還端著官架子跟自己充大頭，因板了臉，茶碗敦放了桌上，說道：「濟度大軍門去了昌吉，本城要運過去十萬石糧食支應兆軍門軍用。紀大人，你既犯罪到了這一畝三分地上，少不得把你的官氣收斂收斂。什麼兆軍門海軍門？來的犯官多了，都是拿這一套嚇唬人，羅二爺不認這壺酒錢──連關內各地戍來的囚犯，單是烏魯木齊就有六千，糧食要運，城要修，都和濟軍門海軍門這些人是親戚，我們的差使怎麼辦？」他站起身向北指指，「──城北清真寺西是關帝廟，廟北是新修的城隍廟。你們立地準備，挪進城隍廟去住，那裡編的二百人一隊，明天天不亮就背糧食到昌吉，每人五十斤軍糧，許帶十斤乾糧，運到昌吉領條子回來再運。就這麼個差使，收拾行李去吧，我在城隍廟等你！」說罷哼了一聲抬腳便走了。

　　他意帶不善悻悻而去，四個長隨不禁面面相覷：剛踏進「一畝三分地」就把地頭蛇得罪了。雲安就抱怨：「老爺也真是的！他上頭上臉的，是在這裡管犯人多了，都是求他的，沒有他求人的。咱爺們落到這地步，還和這種人充的哪門子大蠟呢？」宋保柱說道：「眼見是來要錢的，我們就是抱著葫蘆不開瓢！這可倒好，四百里路到昌吉，五十斤糧扛上還要自帶乾糧。」馬四道：「這都怪玉保，報到的時候孝敬銀子一遞，又方便又好看。看這鬧的什麼事兒呢？」玉保一腔的沒好氣，冷笑道：「就你能！敢情的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過了西安，哪一路山神土地跟前不燒香？只剩了二百多兩，都送出去，我們喝西北風兒？我給他封了五兩的包兒，他打量我們老爺是做大官的，嫌少，是勒脖子訛我們來了！」

　　「我早說在西安把銀子兌成銀票的，」馬四說道，「光里光啷的兩千多，跟抬著個錢莊子走道兒似的，誰見了不剝剋我們？」

　　「兌成銀票？這裡沒有錢莊，一堆廢紙好揩屁股麼？」玉保瞪著眼道。

　　「嗐！真他娘的命裡八字不照──還不知哪一天才能回去。」馬四嗐聲嘆氣說道。

　　「回去？放到這兒的十個有八個回不去。」宋保柱咧著嘴像笑又像哭，「別瞧那些老爺們送行說的天花亂墜石頭轉，逢場作戲賣人緣兒。老爺給他們騰出了個軍機大臣位兒，巴不得咱們這把骨頭撂到沙漠瀚海裡頭呢！」

　　「也許皇上有一天想著我們老爺好處呢──」

　　「皇上？皇上要真心疼老爺，怎麼發到這鬼不生蛋的地方兒？」

　　「這話是！還不是小人攛弄得皇上不待見了？有那個日鬼精和珅在皇上跟前沒個好兒。」

　　「還有臭魚（于敏中）爛蝦。」

　　七嘴八舌連議論帶爭執夾著怨天恨地說個不了。紀昀被他們鬧得心煩意亂，有些話也覺不無道理，發遣出去的官員皇帝「忘了」的也有的是，蒙赦放歸的除非他親自想起來或有人舉薦「提醒」。他自己的情勢自己有數，恩赦回京是十有八九的事，但也實在擔心和珅弄鬼，對于敏中更是有幾分恐懼──趁著這時機再查出幾件自己的「事」，磨道裡找驢蹄印兒再容易不過了。以曾子之賢、母子相知之深，三言「殺人」，其母逾牆而逃，自己比得曾子？乾隆愛重比得曾母？而且更深一層的隱憂他不敢想，乾隆已是六十六歲的耳順老人，曾祖順治二十四歲晏駕，祖父康熙六十九歲賓天，父親雍正五十八歲大行──一時有個失閃兩短三長出來，一朝天子一朝臣，萬一出了那種事，也許真就把自己斷送這裡了。幾個奴才不願侍候自己陪殉，也自有他們的苦衷。他不善理俗事家務，也不會訓斥人，雖然聽出怨猶自己，反倒替下人著想，思量著皺眉說道：「說這些有什麼用處？我是奉旨謫遣到這裡的，他敢怎樣我？我哪裡也不去，就在這等著濟度回來，看他是如何發落？」

　　「爺犯書呆子脾氣了不是？」玉保笑道，「得想辦法──一是再趕著去送點銀子，二是我看這裡馬多，五五二百五十斤，一匹馬就馱了，再買頭小毛驢兒您騎，我們四個空手跟您走，到了昌吉無論見著哪位軍門，好歹一個爐裡燒過香的，總會有點照應的──」紀昀心中氣苦，憤聲說道：「買馬！我發遣到這兒也是給皇上效力，沒錢送這無賴！」

　　玉保和保柱買馬去了，紀昀討水洗了洗腳，和衣倒在氈鋪上，一手曲肱枕著，一手把一本《楚辭》默讀。他原本是豪爽書生，能吃能睡能熬打的，自經喪亂少睡眠，已有了失眠症候，眼皮睏得滯澀，卻只朦朦朧朧睡不著，一時在養心殿和乾隆說詩詞，一時又和劉墉一同去祿慶堂看戲，一時又見于敏中帶著文卷不言聲從自己面前過去，一轉臉卻是和珅那付永遠笑眯眯的神情在看自己，恍恍惚惚胡夢顛倒間又見那個「羅二爺」提著馬鞭子氣勢洶洶走來，一臉凶相，馬鞭子杆「砰砰」撾得桌面山響，擰歪著臉喝叫：

　　「起來起來！什麼老爺？到這裡都是罪囚！」

　　紀昀渾身一個驚乍醒過來，居然真的是羅二爺來了，還帶了十幾個囚徒，都是滿臉污垢衣裳襤褸站在門外，羅二爺手裡倒沒有拿馬鞭子，是兩枚烏黑發亮的鐵膽，敲砸在門框上，還在喊：「叫他起來！」他見紀昀揉著惺忪的眼起來，一扠腰仰臉道：「紀昀，誰讓你睡覺的？」紀昀一怔，說道：「我出過房錢。」

　　「我讓你到城隍廟，你沒聽見？」

　　「我沒留神。」

　　「你聾啦？」

　　紀昀身上的血一下子湧上來，一旦鳳凰落架，真的連雞不如！這個「什麼也不是」的刀筆小吏，一輩子下場不得第的坐紅板凳扔貨，囚籠裡巴結出來的末等無賴，要嘗嘗「奴役軍機大臣」的滋味了！他的臉漲得通紅，眼中幽幽閃射著怒火，一眼看見玉保牽著馬進了天井，手一擺，憤怒地喝道：「把馬牽到廄裡。我是奉旨要見兆惠海蘭察的，不見著他們，我哪裡也不去！」他這一發怒，玉保幾個人也頓時硬氣起來，馬四便道：「姓羅的，你鴉張什麼？別說你，就是天山將軍見我們老爺，他也不敢挺腰子！」保柱接口便道：「兩個山字疊起，你給我出去！」雲安也道：「和他說什麼？見他們管帶去──見他們管帶去！」四兒臥著，也狺地一聲齜牙咧嘴站起身來。

　　「喲呵？」羅二爺起初被眾人突然發作驚了一跳，倒退一步，警覺地看看主僕五個，移時，咧嘴一笑，流里流氣說道，「我還以為來了什麼硬撐腰子的呢！原來充大人吃瓜，跟我鬧虛頭！你說你奉旨的要見兆軍門，好哇，旨意拿出來給爺們瞧瞧。」紀昀硬硬地頂了一句，說道：「那是面諭，有旨意也輪不到你來接。」「這裡只有羊骨頭牛肉乾糠蘿蔔糙米，沒有麵（面）沒有魚（諭）。」羅二爺嘿嘿嘻笑，一擺下頦命那十幾個囚徒：「綁起來押送城隍廟──馬牽上，驢牽上，書箱裡頭有銀子，小心侍候著了！」

　　一眾囚犯聽見「有銀子」，興奮得嗷嗷大叫，一窩蜂排門而入，卻顧不得捆人，先奔炕上去，有的拽行李被褥，有的就砸鎖開箱子，「吮啷」一聲連底兒翻轉過來，二十幾錠大銀，幾十兩小銀角子小銀裸子，筆墨紙硯連同書籍頓時散落得滿炕都是。眾人高興得歡呼大叫，揣著銀子，揀著能吃的就往嘴裡塞，嗚嚕不清喊：「這他娘的很夠爺們打牙祭的了！」有的叫：「大銀子給二爺，大銀子給二爺！」還有的嚷嚷：「老子要那方硯，那是端硯！」玉保四個人也都撲上去撕扯著保那銀子，也趁機往自己腰裡塞。小小的炕上十七八個人來回擠壓撕打，有的幾個人同時滾成一團摔在地下。紀昀氣得渾身發抖站在一旁，咬著牙不言聲，羅二爺手托下巴只是陰笑。四兒是隻哈巴兒，見主人受欺，只嗚嗚哀傷著吠叫，無助地滿地打轉兒焦急，卻不會咬人，不防被人踩了一腳，又膽怯地伏到紀昀腳下縮頭狺叫。屋裡一時亂哄哄烏煙瘴氣呼喝喊罵攪成一團，早驚動了店中人，那住客都是外地出差來的軍官，站在天井剔牙說閒話看熱鬧。店主是本地人，滿面賠笑拉著羅二爺，嗚哩哇啦不知是蒙古語還是回族語，勸說的什麼也不知道。紀昀已氣怔了。

　　正亂著，店門外有人老聲老氣說道：「這店裡起反了麼？這麼這麼攪鬧？」接著一個老者腳步橐橐有聲進來。眾人看時，是個七十歲上下的胖老頭，四開氣灰府綢夾袍上套團萬字黑綢褂子，腳下蹬著起明檢千層底鞋，一頭雪白的皓髮壓著六合一統瓜皮帽，濃重的掃帚眉也已全白，卻是紅光滿面精神矍鑠，說話聲音洪鐘也似，問道：「這裡誰是店主？嗯？」他這身行頭打扮，怎麼看都像個販茶老掌櫃的。又一身風塵灰土，都料他是趕宿頭的。店老板要出來應候，又擔心這群人偷店裡東西。羅二爺見眾人發愣，喝道：「賣什麼呆？別理這老貨──趕緊帶上人走！」外頭看熱鬧的軍官似乎有人認出這老人，嘀咕著竊竊私語幾步便退到了遠處瞧熱鬧。

　　「我說，怎麼沒人答話？」老人見沒人理自己，有些發怒，一手指定了羅二爺，「你──我說你呢，你看什麼？是你帶囚犯來搶這店的？這烏魯木齊是個沒王法地兒麼？」

　　羅二爺相了相他，終於出來了，他卻擔心是哪個大營裡的文案師爺，賠著小心問道：「老人家，烏魯木齊就這麼大塊地方兒，眼生得很。您是哪個營的，還是內地來做茶馬生意？」老人道：「我是賣茶磚來的。你們這是幹什麼？半條街都轟動了，又是搶又是奪的，是土匪還是兵？」聽是茶商，羅二爺又抖起了精神，回身說道：「別理他，捆人！是個賣茶磚的糟老頭子。」

　　「你說什麼？」老人有點重聽的樣子，偏手捂著耳朵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是營裡的？」羅二爺道：「我就是天山大營軍流處的羅二爺，我這是辦差，叫你別管閒事。」老人也就不重聽了，放下手笑道：「我也是給天山大營辦差的，這鬧成一路人了。你叫羅二爺，一生下來就叫這名兒？你爹，你爺爺也都喊你『二爺』？」

　　羅二爺怪怪地看著老人，一笑罵道：「這老不死的敢情裝耳朵背！敢砢磣我！」老人道：「子曰老而不死乃為賊──少陵有語『虐人害物即豺狼，何必鉤爪鋸牙食人肉』──軍流處的堂官怎麼收留你這王八羔子，這城裡就敢橫行霸道！」羅二爺咬牙笑聽他「子曰詩云」，冷不防一個撲身上前就來一手黑虎掏心，口裡叫著：「揍你個老秀才爬燈台──來這裡賣文！」

　　「媽拉個巴子的！你敢動手打我老人家？」老人突然放了粗，眼盯著他到身前，不等拳頭挨身，只一掌劈揍過去，身子一閃順手一帶，兜屁股又是一腳，打得極是麻利。羅二爺壓根收不住腳，一個馬趴摔出去六七尺遠，頭撞在店門口門樞石頭上，碰了個發昏。他揉著鼓起的大包發愣，老人猶自在說：「君子可欺以方，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他一時粗魯得像個殺豬的，一時文縐縐像個教書的，逗得遠處一群軍校都笑。紀昀從沒見過這色人物，老而勁健又文又渾，說滑稽又一本正經，要笑又覺他可愛，又擔心他吃虧，枯著眉頭出來正要說話，羅二爺一跳老高指著老人道：「這老傢伙是白蓮教，會邪術，給我拿了請賞啊！」

　　屋裡一群犯人原見羅二爺吃虧，老人似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打塌了他，正愣著看，聽他下令，捋胳膊挽袖子便都踊了出去。那老人見他們圍上來，雙腳跨出丁字步盯著他們走近。未及動手，外頭一個青年軍官氣喘吁吁跑進來，雙手一攔喝道：「這是天山將軍濟大軍門，你們誰敢！濟軍門，您瞧您，各軍管帶都在轅門外頭等著您呢！我問跟您的人，說您撤尿去了，怎麼跑這兒來了？」

　　這就是天山將軍濟度。滿院囚徒，連羅二爺都嚇傻了，木雕泥塑般站著發呆。

　　「媽拉個巴子，掃老子的興！」濟度拍拍手，又撣撣袍子角上的灰土，板起臉來訓斥那青年軍官，意興闌珊地回身，指著眾人道：「孺子不可教也──統統給我拿下，他娘的──投界豺虎！」

　　「喳！」

　　那青年一個叩千答應，起身一個手勢，店門外三十多個戈什哈奪門而入，馬刺佩劍碰得叮噹山響。濟度既說「統統拿下」，這群人也就不分好歹見人就捉，紀昀眼見兩個校尉撲向自己也要動手，真的急了，大叫一聲：「濟度，我是紀昀！」

　　「紀──昀？」濟度一腳前一腳後站住了。

　　「紀曉嵐──你沒有讓勒三爺要過我的字？」

　　「噢──噢噢！」濟度恍然間醒悟過來，一個轉身揮退戈什哈，已堆得滿臉是笑，快步過來，一頭走一頭笑道：「我說今早『柴門鳥雀噪』呢！原來紀師傅千里昭昭（迢迢）來了──三天頭海大壞還說，你估約就到了，隨赫德交印時候也說過，你怎麼就不告訴中軍一聲呢？」

　　紀昀倒不料他這般熱情禮遇的，懸著一顆心登時放下，見他還要深揖行禮，忙一把扶住了，笑道：「論年紀你也是老前輩，這斷斷使不得！大約他們只記得我的字叫曉嵐，本名兒沒人知道，就鬧了誤會──這正在尋我的事呢！」羅二爺一群人見這陣仗，早已唬得面無人色，爬在地下觳觫顫慄，見紀昀說到自己，忙磕頭道：「紀大人、紀老爺超生──小人們在這過得苦寒，窮極無聊窮昏了頭，涮著爺們玩兒訛幾個酒錢──」

　　「娘的個屄的，窮極無聊就敢涮紀老爺？窮昏了頭就敢搶劫？」濟度瞪著眼道，「你這會子不過是小人畏刑，後悔也遲了──把他們拖到轅門外頭正法！」眼見戈什哈們上去拖人，一眾人搗蒜價磕頭乞命，紀昀是君子不近庖廚畏聞牛羊哀鳴的人，不禁軟了心，倒為他們乞情道：「紀昀剛到，也是有罪之身，是我命中該有此劫，天假小人之手，所以禍君子而福君子。不然，我也不得與軍門這裡邂逅相逢。前方戰事方彌，多少大事需將軍料理，軍門不必過份計較他們吧。叫他們把我的書籍盤纏還出來就是了。」濟度笑道：「唯上智與下愚不移，與中人可以語上，老兄太仁慈了。既這麼說，死罪饒了，每人四十軍棍，在轅門外枷號三日，罰到昌吉修城拉毬倒吧！」說著將手一讓，「到我中軍去，兆惠海大壞今晚都來會議，你也湊上一份，有新鮮蔬菜呢！──把我的馬牽來給曉嵐公坐！」

十四　天真武夫飲茶吹牛　邊將驅馳道析敵情

　　紀昀和濟度策馬並轡而行，言來語去竟十分投機，這才知道兆惠是從南疆兼程趕來，滾單報說已在烏魯木齊南二十里接官廳，接見了運糧官就趕過來會議，海蘭察是在昌吉也正趕來，也有報馬半個時辰到天山大營，因有乾隆的聖旨，計劃下一步軍務，三位大將要聚頭會議，濟度是東道地主，自然先行一步，就巧遇了紀昀。言談之中紀昀也摸清了濟度底細，所謂「儒將」云云，其實識字極少，連兆惠海蘭察這等「二把扠」也是遠有不逮，原是個粗莽武夫赳赳廝殺漢，偏是喜歡轉文兒，「媽拉巴子」加「子曰詩云」亂來一氣，如此大半生，也就攀出個「儒將」名號。想想自己把別人談資耳誤當真鄭重其事起來，在馬上不住暗笑。那濟度半點不藏奸，見他不時掩口胡盧兒，便問：「是笑我不學無術吧？」

　　「是，我聽人說你是儒將。」紀昀老老實實說道，「果然言必稱孔孟語錄，不愧『儒』字，統領雄兵十萬於大漠立功，不愧『將』字。這不能叫不學無術，孔孟是學問根本，將軍是術業表相，是真正的學術。」

　　濟度大喜，說道：「先生這話最對我的脾胃！孔孟是學問根本，將軍是術業表相──嗯，就這兩句明兒請先生給我寫出來，派人到西安裱起掛到我的軍帳上。」又問，「你願意幹什麼差使？就留在我的簽押房，看看摺子寫個條陳什麼的，閒時候給下頭軍將們講講聖賢之道，遊歷一下各軍，兆惠他們那裡也都能去轉悠著散心，豈不甚好？」

　　紀昀笑道：「那敢情好，可皇上是叫我來吃苦頭的，我在這遊悠，怕有人說閒話，反而牽累了你。」

　　濟度揚鞭大笑，說道：「哪個狗娘養的敢？你還道這裡是北京？這裡天高皇帝遠，殺人如草不聞聲──你這樣的人能在這待著就是吃了苦頭，還要你怎樣？」

　　紀昀笑道：「既如此，我聽大軍門將令行事就是了。」

　　二人在馬上說說笑笑，已到天山大營轅門外頭，大大小小的游擊、參將、營前校尉、各營管帶副將以下軍佐密密麻麻也有一百多人早已在門外挺立相迎，見濟度過來，一齊打千兒行下禮去，堂呼：「濟大軍門安好！」

　　紀昀是流配犯官，自然惶懼不安，忙著就要下馬，卻被濟度一把扯住了，用鞭子指著眾人道：「這是我的紀老師，咱們大清的哈──第一才子。皇上送他到這疙瘩來，嗯，吃點苦頭立點功，還去當大宰相來管轄我們──」

　　紀昀聽他胡傳聖諭，唬得兩手擺著道：「啊──不不不，不敢──」

　　濟度一口截斷了他笑道：「算毬了吧，我跟了皇上也幾十年啦！我還不知道嗎──就這麼回事兒，來了就是第一功，你們，唵──要像敬老子哥一樣敬他！聽見了？」

　　「喳！」

　　「篤！」

　　濟度一催坐騎，一行人怒馬如龍湧進轅門，直在議事廳門口下了馬，濟度吩咐道：「西邊那處小院子撥給紀先生住，給他布置個書房加個客廳，要個伙伕過來做飯，按參議的月俸供應。」又道，「老兆老海他們就要過來了，我得去迎一迎，你就在這安置，自己立火，我伙房裡有好吃的，只管找他們要。先燒點熱水洗浴洗浴，我們碰個頭再來叫你──」又嘮嘮叨叨叮囑了許多話才去了。

　　這時天已向晚，紀昀痛痛快快洗了個熱水澡，趿了鞋，帽子也沒戴，寬鬆著袍子出來散步。衙門裡三位大將軍議事會議，已經戒嚴，一個閒人也沒有走動的，滿院新栽楊柳都只有胳膊來粗細，在黃昏的風中婆娑舞動，甚是雅靜悠閒，西邊雪山白頭頂峰被玫瑰紫色的晚霞映得通紅，白玉般晶瑩玲瓏矗在蔚藍色的天空下，顯得燦爛瑰奇變幻莫測，院外不遠就是他午間登臨過的草土城垣，也沐浴在奇麗的彩霞之中，無數鴉雀在城頭覓食，上上下下翩起翩落，有點像西安鼓樓的黃昏神鴉，景致蒼茫雋遠，令人心馳神往。

　　紀昀不禁暗想聖祖世宗和乾隆皇上三代努力，鍥而不捨地經營這裡，原來是如此大好河山！喟歎間一回頭，見玉保雲安馬四宋保柱四個奴才在土頂房窗前垂手而立，一付畢恭畢敬的模樣和自己不曾失勢時一模似樣，不禁無聲歎息一下，問道：「四兒餵了沒有？」

　　保柱忙賠笑道：「方才我到大伙房要了一架羊排骨，餵過了哩！」

　　四兒已經聽見，「汪」地叫了一聲從屋裡衝出來，繞著紀昀膝頭撒歡兒，又爬在腿上伸舌頭舔紀昀的手。

　　紀昀蹲下身去用手輕輕撫著牠，笑歎道：「咱爺們總算有了塊安身立命之地了。」說罷起身進書房，盤膝坐在炕上寫日記，這是積習所使也不在話下。

　　待到天色黑定，聽見東邊正院議事廳裡一聲「喳──」的吼聲，彷彿許多人同時答應似的，接著滿院腳步雜沓，間或也有人邊走邊說笑，紀昀便知是散會了。銅筆帽兒統了毛筆，又命保柱洗硯、收拾紙墨，便聽幾個人說笑著走近來，裡頭有濟度嗡聲嗡氣說話聲，兆惠只冷丁插一兩句，海蘭察仍是嘻嘻哈哈連說帶笑踢腳擰腿的不安生，一進院就喊：「紀老師，你終於功成名就身退，來跟丘八們為伍了。」

　　紀昀慌忙笑著迎出去，與三人執手寒暄，見兆惠海蘭察都披著絳紅大髦，笑道：「紅袍雙槍將，威風不減當年。兆惠瞧著軀幹更偉大了，海蘭察仍舊風趣。我犯了罪，發落到三位手下，還請以故人情份略加眷顧。我是有罪之人，你們要多照應。」

　　這三位品秩一樣，都是將軍，濟度是本地建牙駐節，海蘭察是西征副將輔佐兆惠主力的，兆惠是正欽差，自然以他為主，滿是老繭的大手鐵鉗子似的握著紀昀的手，微笑道：「到這裡就是到家了，我們一向敬你是老師，現在你還是老師，你是奸臣諂害流落來的，我們心裡有數，先在濟老軍門這盤桓一陣，悶了，到我軍裡或去海蘭察那裡都隨便──濟老軍門，這裡沒有豬肉，回民區也不許殺豬，紀師傅是要吃豬肉的，叫他們從內地弄些臘肉來，還有菜蔬。這裡飯菜一下子吃不慣的。」

　　紀昀的心被這幾句話熨得滾燙，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雙手搖著他的手道：「不消多事，不消的──我牛羊肉也吃得。兆軍門，奸臣諂害的話萬不可再說，我是有罪之人，萬歲爺罰當其罪──這些話傳出去對你不好。」

　　「于敏中已經退出軍機處了。」兆惠一笑說道，「劉崇如中堂發來廷諭，詢問行伍管帶軍官裡頭有沒有和他私相往來的。萬歲爺還賞了我們不少物件。」因將賞賜情形說了，又道：「他整你，我們都曉得，濟度那時候在湖廣，于敏中曾問過他，軍機大臣有沒有在漢陽府購置家產地土的──」

　　紀昀一邊隨著走，仔細聽他說話，聽于敏中出了事，倒覺得意外的，思量著裡頭紛亂繁複的人事，一時也理不出他「出事」的頭緒。隨後又說到和珅，他笑道：「這都沒有想到，我閉門思過，只想自己的錯處，確有辜負聖恩的罪。和大人也是行伍出身，亢爽自喜聰明得自天賦，處處與人為善，且和我無冤無仇，不至於坑陷我。就是于敏中，我心裡眼裡看他是個書生，有些個道學氣，和我學術不同而已，一向廉隅自重，學問也不壞，怎麼會背後給我過不去呢？」

　　走在旁邊的海蘭察嘻笑道：「紀老師也真是的，這地方兒說話有毬的個忌諱？還說和珅是行伍，他跟阿桂當跟班我就見過──」他繃緊了嘴唇，像煞了阿桂平時吩咐下人形容兒口吻兒：「──小和子，這幾位都是我的老兄弟，金川過來的。天好早晚的了，能定來一桌席面麼？」轉又嘻起嘴皮，一臉春風媚笑，又是紀昀常見和珅那付乾淨麻利討人歡喜形容兒，乾脆裡頭略帶嗲聲嗲氣道：「看桂軍門說的，昨個他們說來，小的就到舖子裡預定下來了。這點子事兒辦不下來，桂軍門要小的這些人做什麼用呢！」學了二人形象，海蘭察才又變回自己本身，笑道，「他穿過號褂子算個『行伍』吧！給阿桂提茶倒夜壺，溜勾子舔屁股是個好角色。不過，如今舔上了皇上，我看阿桂的屁股就不香了。」

　　濟度不熟悉和珅，聽他學說得有趣，雙手捧著將軍肚笑得白鬍子亂顫：「我每次見你，都要說和珅。我到北京也見過他兩面的，一團和氣是真的，到你口裡就成了個下三濫。」

　　兆惠笑道：「海蘭察學的不差，他就那付屌樣子。傅六爺活著說過，古人真有舔屁股的。和珅還不到那個地步，得學習學習。」

　　海蘭察道：「這不過比出他的人品，哪裡真有那事呢？」

　　「不但有舔屁股的，而且有吃屎的。」紀昀笑道，「『舔屁股』的典出自《莊子》，楚國的兵到北方打仗，手都凍裂了，有人製出防凍藥，打了勝仗，楚王賞這醫生五輛車。楚王得了痔瘡，又一個人給他舔痔，舔得大王受用，賞車一百輛！吃屎的典出在《吳越春秋》，越王勾踐打了敗仗囚禁在吳國，急於回國，吳王夫差得了痢疾，他就去裝孝子，拉下的屎就手指頭挑著送口裡品咂，說：『糞有穀氣，大王的病就要痊愈了！』明朝有個官想升遷，宰相下頭那個玩藝兒陽痿不舉，他弄些藥湯親自去洗，結果升了御史，所以明朝有個『洗鳥御史』。名利場上頭，什麼事出來你們也不要覺得稀奇。」

　　舔痔、嘗糞、洗鳥三節故事都有典有據，幾個將軍無不醬著鼻子癟口兒搖頭皺眉蹙額而笑，兆惠道：「不說這些，不說這些，我們就要入席，小心想起嘔吐出來。」一邊說笑著，四人拾級登堂，已見擺好的八仙桌安在大沙盤旁邊，中間一個二號瓦盆，垛得滿滿高高的是手抓羊肉，旁邊也沒有盤子，都是海碗，俱盛的是青菜，青芹、菠菜、離芭、黃瓜都是涼拌，還有青椒爆肉絲。宮爆玉蘭片，韭菜炒雞子兒，薑蒜燒茄子──時正五荒六月，別說萬里寒疆之外的大草甸子，就是中原，上這麼一桌菜也是極難得的了。海蘭察雙掌一合先就說了聲：「妙！」濟度是東道主，笑道：「聽說老年糕（年羹堯）在青海，天天就是這新鮮菜。我是聽說你們來，從成都快馬傳來的，芹菜葉子菠菜爛掉一半──唵唵，這個嗯！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悅乎。呃，孔子食不厭這個精，燴不厭細！」

　　便請兆惠上座，「你是正欽差嘛，上去！我和海大壞橫著陪，紀老師是客，和你對面。」

　　於是四人依言安座，兵士們便搬大酒罈子來，兆惠笑道：「紀先生可以用酒，剛剛在會議上下過令的，我們三個以茶代酒陪著。這不是矯情，自己定的規矩不照著來，下頭知道不好。」

　　紀昀忙道：「我不善酒，你們都曉得的，大家一樣，大家一樣才好！」又問海蘭察，「他怎麼總叫你『大壞』？」

　　濟度笑道：「你沒瞧他那樣子，說壞話、辦壞事、笑起來也是一臉壞笑！」

　　海蘭察笑道：「──下頭你該說『子曰』必也乎正名了。大約紀先生還不熟悉我們濟老軍門，無論會議說話辦事議論，先說某事某人如何怎樣，必定『娘的屄』後頭跟著來一段語錄。我是個附庸市儈，他是附庸風雅，我不壞，就比不出他的好兒來。日娘鳥撮的弟兄倆比雞巴──毬樣兒。」說得大家都笑，舉起水碗一碰，各人喝一口茶開筵。

　　兆惠笑道：「天下將軍如林，真正好學敏達至老不衰的，還是濟老軍門。雖說識字不多，天天都要聽師爺唸書，自己聽著背誦，《紅樓》呀《西廂》呀，都聽。上回海蘭察聽他講《楚辭》，說屈原一輩子都喜愛男寵，我說：『哪有這樣的事？』海蘭察說：『你沒聽濟老軍門唸「余幼好此毬兮，年紀老而不衰」？』想了想果然是的，一問，濟老軍門說：『你們真敢糟蹋聖賢，屈子這兒說的是「裘」，他喜歡這件披風大髦兒，一輩子都喜歡。』我不大理會這些事，海蘭察畢竟糊塗，查了查書，原來是『好此奇服，年既老而不衰』。『奇服』師爺讀連了，就成了『毯』字，老軍門夫子自道，又解成了『裘』字──當眾說出來譬講一番，也不肯私了，所以他就總叫他『大壞』。」

　　紀昀道：「一字之師原也是風雅事，只有點惡作劇了，有個為親者諱為尊者諱的事兒。」

　　說笑著又復碰碗。海蘭察道：「這麼著拿腔作勢喝水充酒，口裡淡出鳥來。不如說笑話兒佐酒。我先來一個。有一個──窮秀才，夏天正午頭回家，走到家門口過道裡，他姐姐坐著做針線，窮家子穿的衣服都爛著，褲襠裡那玩藝兒都露著，這秀才掩了臉說詩『一蓬蓮花鋪地開，羞得小弟難進來』，他姐會意兒，臉一紅腿一夾，秀才進了院裡。這姐姐心裡暗地歡喜。嗯──我兄弟會作詩了！就悄悄告訴鄰家一個富戶小姐如此這般，『我兄弟中狀元是必定的』，這富家小姐也有個弟弟在學堂讀書，聽了這話不忿兒，第二日中午也坐到門樓裡頭繡花兒，把褲襠剪了個洞岔腿兒露著。吃飯時她弟弟也回來了，誰知只看了她一眼就直進門去。她急了，就問：『瞧見了麼？』

　　『瞧見了。』她兄弟悶頭扒飯說。

　　『那──是什麼？』

　　『屄嘿？』

　　『唉呀，真俗！那是蓮花。』

　　『鐮把？』他兄弟頭一別，說：『鍬把也能戳進去！』」

　　海蘭察連說帶手比區劃，滿庭侍立著當兵的都繃著嘴笑，濟度聽到說「真俗」已經捧腹大笑，紀昀場面生，聽他笑話下道，紅著臉訕笑，兆惠卻是個嚴肅人，嗔道：「你也是個有名上將，直是個痞子流氓！」

　　海蘭察和他是生死之交，罵皮了的，只鼓唇咋舌扮個鬼臉兒，搔著頭笑道：「這是磨道裡頭的笑話兒，太不入大雅之堂了。我再說個真的吧！──我們外婆村裡有個寡婦，家門口兒有片空場，我們小時候常去玩兒，打毛蛋兒打立柱（倒立），繃琉璃蛋兒，看不住時偷個棗摘個梨什麼的事兒也少不了。那年夏天我去，又在那玩兒，不防一腳把她的水桶踹散了。小伙伴們一哄而散逃了，我也想走叫她一把拉住說：『你誰家野娃子？賠我的桶！』正著急，村南來了個箍桶的，我指著說：『那不是我舅來了，我去叫他給你箍！』我跑過去，指著寡婦家說：『那是我舅媽，桶散板兒了，你去給箍箍。』說了就溜了。」說罷，端起碗喝一口茶挾菜不言語。

　　紀昀問道：「難道沒有下文？」

　　「我不在跟前。」海蘭察鼓著腮使勁嚼雞筋，若無其事說道，「聽說桶修好了，那箍匠伸手要錢。寡婦問：『怎麼，你不是他舅？』那箍桶匠也一愣，問：『怎麼，你不是他舅媽？』」

　　眾人不禁哈哈大笑，兆惠也笑，說道：「這個故事我信得實是你。」又對紀昀道：「先生必有更好的，也說一個大家佐水。」

　　紀昀笑道：「『佐水』這詞兒用得風趣。看見這桌席面，我想起于敏中請客，我和阿桂兩人去的，還有馬二侉子也湊了熱鬧。他叫廚子弄菜，臨時廚房裡並沒有什麼菜蔬，紅蘿蔔絲兒、鹽水煮黃豆，還有一隻鱉，也不新鮮了，這才三個菜，家裡有梨，也是捂熟了的，切了一盤端來下酒，酒也是酸的。」

　　三個將軍聽著已是笑了，紀昀道，「大家都吃不進去，他還用箸敲著盤子說：『來呀，請請，請用！這蘿蔔是我後院裡自己種的，現刨現吃，多脆、多新鮮吶！』馬二侉子你們知道，哪裡吃過這種菜席？他又指著那盤子鱉：『這是葷的，請用，怎麼老馬愁眉苦臉的？』我用筷子點點菜說：『沒聽人說，世間萬般愁苦事，無非生梨（離）與死鱉（別）？』」大家聽了都一個破顏，紀昀猛地想起今日此身萬里邊塞，未知生離死別，笑著笑著已變成了苦笑。

　　海蘭察是頂精靈的人，已窺破他幾分心境，笑道：「出兵放馬在外，說個笑話兒開懷解悶子，偏老兆就有許多規矩，葷的素的我看都比『生梨死鱉』強些兒──咱們吹牛吧！看誰牛皮吹得大又不破，大家奉陪他多喝水！」指著兆惠道，「你先吹！」

　　濟度也提足了精神，揎臂揚眉道：「這最合我的脾性，請，請！」

　　「好，我來一個！」兆惠起了興頭，笑著說道，「我的槍，你們見過，那個鋒利！有時候兒我就用來當梭標使。剛進天山那時候出去打獵，瞧見一頭鹿，我『日』的一聲把搶擲出去。準頭不好，擲到天上去了，把天戳了個洞，天河水漏下來就成了天池！」

　　「你那不算什麼。」濟度搖頭道，「老天爺後來把天補了又不漏了。我那刀，有一回不小心劈到月亮上，那物件誰知跟石頭似的硬，濺出火來就在天上成了星星。紀曉嵐要抽煙，尋打火石，我說不用，我再砍月亮一刀就有了。」

　　紀昀覺得挺有趣，笑道：「不勞費神，刀砍缺了沒法殺敵，我向來對火抽煙都是把日頭摘下來按在煙上跟火丸子似的，抽著了再把日頭扔回去就是了。」

　　海蘭察一邊笑，說道：「打昌吉，頭一陣出去我就叫幾萬兵給圍了，那真是走一處敵兵如海刀槍如林，我橫衝直闖殺了一天一夜，衝出來一看，黑馬怎麼變成白馬了？想想才知道那日凶險，是牠嚇的了。伍子胥過昭關，還不是一夜白了頭？」大家聽了，看著濟度滿頭白髮直笑。海蘭察又道：「真是人困馬乏呀！我叫廚子趕緊上飯，他說現蒸好的包子，士兵們一人一個。我的那個大，和我那匹白馬就邊兒上吃著進包子裡頭，一百多里還不見餡兒，又吃二十里，吃出一塊石碑，上寫『此處離餡八十里』。」

　　兆惠道：「那也不算什麼。我到南疆駐紮，順手把馬鞭子插到中軍門口，誰知這竹子就發芽了。長得高，頂到天上又擋回來，只好盤著天山橫著長，盤了天山三千圈兒，還一個勁長呢！」

　　紀昀問道，「那我們該能瞧見的，在哪裡呢？」

　　兆惠指著海蘭察道：「他廚子蒸包子，籠屜兒散了，砍了我的竹子去修籠屜兒了。」大家聽了鼓掌稱妙。

　　「你們說的都不算稀奇。」濟度連連搖頭，說道，「我跟老阿桂打蘇四十三，也有一個使刀的，那刀法真絕！我那時候正壯年，也不讓他，從早晨打到後半夜才一刀劈了他，不防把石門山也劈開了。紀師傅來時必定經過的，得走三天三夜才能從刀縫裡頭出來。當晚回來一看，我的馬只留下了兩條前腿，我就這麼騎著回來了。原來這小子也劈我一刀，把馬攔腰斬成了兩截！可憐我的馬啊──跟了我多少年──」說著，眼淚汪汪的。

　　幾個人一怔才悟過來，不禁轟然喝采，「這牛皮吹得好！」

　　海蘭察笑道：「好是好，只是馬沒了下半身，我們就想拍你，到哪裡尋馬屁股呢？」

　　兆惠道：「到你倒運時候，給你馬屁股也拍不成。就像于敏中，萬歲爺寫字兒難他，連寶劍的劍字也不敢認了。」

　　海蘭察一摸頭道：「我說呢，有件事心裡縈著，只顧吹牛了。萬歲爺寫給于敏中的字兒阿桂不是抄來了？我們不識的，現放著紀大學士，何不問問。」說著起身，至大沙盤角拈過一張紙──正是乾隆寫給于敏中的那一張了──遞給紀昀。紀昀接過看著，字都認的，卻不忙說，只詳推其中意思。見他只管沉吟，兆惠道：「這也不忙在一時，回頭找一本《康熙字典》查查就是了。」

　　「這其實是一封斥責詔書。」紀昀審量著字紙說道，「文不連貫可以意會。十個字連起來讀，就是：昏、柔、亦、昊、天、夷、劍、糾、庶、鑰。有先秦古簡文文風。」他用手指蘸水在桌上寫了個「夔」字，說道：「這個字的意思是古時山中一種母猴，是貪獸。昏瞀而且貪婪的禽獸──這個『㚤』字意味更惡，是古時『女官』稱呼。通譯出來，就是『陰柔貪惡攬權亂政之輩，難逃昊天明鑒刑典糾劾黜罰』的意思。幸虧他不認識，真的識別出來，會嚇酥了他的骨頭的！」又思索著道，「按這個罪名，十個于敏中也難逃一死，怎麼又會留下他的大學士？這就猜不出來了。」

　　大家看著飯桌上那張紙不言語，原來不過是好奇，覺得神秘。解破之後，反而瞧去更其神秘，而且有一種莫名的恐怖襲得人心裡發寒。

　　怔了一會兒，紀昀因問起李侍堯消息，兆惠說道：「他沒事了。定的斬監候。要是于敏中在，來年不定就勾決了他。于敏中壞事兒，是他的吉祥，也是您的好音。」他的心緒竟一時走不出于敏中的陰影，又道：「別看和珅鳳毛乍翅的，武將們沒人怕他。我奉旨在文華殿聽過于敏中講學，話不多，很陰沉，吐字清楚不遲疑，有些個綿裡藏針。我們幾個丘八下來議論，都說這人厲害，有點像傅六爺，拿得住勢掌得住權的，有些叫人心怵。」

　　「他他媽的給六爺提鞋吧！我看他有點像訥親，冷冰冰的陰得森人！」海蘭察笑道，「訥親才到金川，大家都怕他，後來怎麼樣？他識字比不上我們紀師傅，又沒帶過兵，支架子嚇唬人吃飯，像廟裡頭的瘟神爺，嚇人不嚇？我他娘的夾臉給他一槍，金裝泥皮一脫，狗屁不是！」

　　兆惠道：「你是個見石頭不言語踢三腳，佛座底下拉屎撒尿的賴子，潑皮大膽沒人收束的傢伙，誰和你比？」

　　海蘭察道：「我就怕皇上，恩情太重了，得小心圖報，我也怕阿桂，板起臉來這個樣！」他學著阿桂，吊著眉斜視人，咬著牙齦一副沉思模樣，「金川突圍時，思量過刮耳崖，他就是這付模樣兒，殺開血路就衝出去了，見真章兒的事，豈敢輕慢呢？──老兆，這是什麼玩藝兒啊？我還想著你一門心思軍國大事呢，怎麼懷裡揣這玩藝兒？」原來他一頭說話，一頭擰腿動身的不安生，冷不防從兆惠懷裡竟掏出一隻繡花鞋來，舉在手裡嘻笑道：「怪不得你怕道學先生呢！」

　　本來已經變得有點沉悶的氣氛一下子又活泛起來。濟度大笑道：「我是附庸風雅，我們兆大欽差是附庸風流。軍中不可養妓，你也要小心雲兒弟妹吃你的醋。」

　　「沒來由她吃哪門子乾醋？」兆惠笑道，「我是個將軍，一行一動身邊跟幾十上百號人，別說風流，就是道邊上遇見多看一眼，軍校們都知覺了，這是胡富貴到昌吉帶回來的，昌吉築城，城壕刨到五尺餘深，刨出這麼一隻鞋來，和我們中原女人的一樣兒，你們說詫異不詫異？」

　　海蘭察笑著在手中把玩，見紀昀伸手討看，忙遞過來。紀昀細看那鞋，只可三寸把握的一隻「金蓮」，黑市布面兒青布裡兒，紅紵絲掐線滾邊繡成牽牛龍雲圖樣，玫瑰彩線紮的月季花兒顏色鮮艷，連滾邊的線也都沒有褪色，且是針工細密線腳紮實，有點像內地針線作坊裡的活計。他一邊看，一邊喃喃自語：「──此理不可解。入土五尺餘，至近也有幾十年，何以不壞？額魯特女子不纏足，何以又像彎弓新月？這裡頭必定有緣有故事，可惜不能考定了。」說罷稍停又信口曼吟道：「築城掘土土深深，邪許相呼萬杵音。怪事一聲齊注目，半鉤新月鮮花侵──」

　　「好，好！笑話，吹牛，考據，還有詩，今晚高興！」兆惠笑著起身，高興地說道，「今日以水代酒，委屈了諸位。待我打下金雞堡犒賞三軍，我們以酒代水盡興一夜。」海蘭察也起身看錶，笑罵道：「這錶也會日鬼弄棒槌，媽媽的，已經快子時了。」又對紀昀道，「明天一早就起身趕往昌吉，這就別過了吧！你就在這裡安置下來，教教我們濟老軍門詩詞什麼的，好教他再去吹牛。他有委屈你處，一個郵傳出去，我們就都曉得了，儒將也就不『儒』了。只要你在這裡，憑誰不能傷你害你，功勞保舉摺子上順筆一帶，皇上也常見你名字，這就得！」濟度笑道：「快滾蛋辦你的差使去吧，老子省得。」兆惠也和紀昀握手言別，一揖辭去，消失在暗夜之中。

　　海蘭察兆惠出營上騎，並轡返回驛站，涼風一撲，方才屋裡身上微汗全無。海蘭察道：「北京早市西瓜賣出來了吧？還有甜瓜。我真做夢都犯饞──」

　　聽他吸溜涎水，兆惠笑道：「不但你饞，下頭兵們也一樣。我營裡糧材官已經去哈密，採購點葡萄乾哈密瓜。叫你的人也去辦些。沒有怨言兵就好帶些。」

　　海蘭察暗地裡點點頭，說道：「我們不比福四爺，他拉屎忘帶手紙，兵部也得趕緊進茅房送去。兵部見我們頭戴三尺帽、攔腰砍一刀，就那付德性！別看現在大將軍八面威風，我還是念記跟傅六爺那年月。」

　　「那是，」兆惠在馬上一縱一送，沉思著微笑道，「情吃情喝情廝殺，沒心思。現在什麼事都得自己操心。你打下昌吉，能緩一口氣兒了。我呢？還在阿媽河邊等軍晌！霍集占全都是騎兵，現在草肥水多馬壯，一天能運動四百里，我的兵頂多一百里，金雞堡黑水河這邊不是沙漠就是草甸子，行動暴露，敵人集中又快。所以看似人多，我占的是劣勢，一個不當心切割包圍，讓人吃了餃子的份都有呢！皇上賞了我那麼多物件，也附有密旨，那話就不客氣了：爾與海蘭察非紅袍雙槍將耶？今海蘭察已取昌吉，爾尚觀望至何時？還以為我在『觀望』。」

　　海蘭察勒住了馬，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色，語氣卻十分濁重，和他平日言談大異其趣：「你是主攻大軍，萬萬不能讓人切割了。要動就大軍齊動。沿阿媽河溯流向西，在黑水河南北住大營。南路大軍穩住，我就能從容策應。你打爛了，連烏魯木齊也保不住，昌吉也就完了。」他定了定神又道，「皇上急，你急我也急。事兒還是要辦穩當，勝仗不是急出來的。」兆惠聽了默然，良久說道：「福四爺已經到了打箭爐。阿桂信裡說英國人已經退出不丹。福四爺還是能幹，打仗我看比老公爺還似乎強些兒。且是待我們厚道，你說話留點分寸，別叫少公子沒面子。他和我們出身不同，自然恃強高傲些兒。兵部的人一頭支應和珅、爭軍餉，又幾頭用兵，有他們的難處。」海蘭察彷彿在咀嚼著什麼，良久笑道：「不過在你跟前口不遮攔罷了，我和福四爺沒半點過節兒，傅家是我們的大傘，我絕傘把兒麼？那個瑪格爾尼，我看分明是英國一個坐探，這裡去打金川，那裡他就退兵，還不是姓瑪的通風報信兒？偏是和珅和他攪不清，套近乎鬧禮儀，皇上也信他那一套亂七八糟的花哨。」

　　「軍務上的事還不夠你操心？」兆惠聽著海蘭察有點到處尋人出氣的意味，指著又想說和珅裡通外國，不禁失笑，勸慰著道，「今兒這幾個都和和珅不對，閒說幾句罷了，不能認真。也許皇上有意讓英國人自動退兵，特特地透露給瑪格爾尼呢！你想想，從打箭爐到西藏走多少路，是什麼道兒？再從須彌山北路攻不丹，要耗多少時辰，多少人力軍餉？他自行退兵那是最好。真動手，你我都得預備著帶兵穿唐古拉山進西藏。」

　　他詳縷剖析，雖然只是猜測，海蘭察已覺大是有理，見他還要譬講，笑道：「好了好了！我說我是蘿蔔，你就一個勁澆屎──省得了，不亂說還不成麼？──還是以前規矩，每天用快馬通一次信兒。你那寶貝師爺，我竟不知是什麼托生的，信寫得鬼畫符兒似的，我得三個師爺辨認，才勉強認得出來。」兆惠笑道：「我帶五個師爺，給濟度一個你一個，行軍時候跟不上隊，胡富貴胡亂識幾個字，軍報就著他寫了，寫摺子就得我自己來，雖說有錯別字，皇上也原諒了。這次我原想帶紀師傅去，可他是大秀才，皇上將來必定起復重用的，萬一有個閃失，擔不起責任。」說著，海蘭察見一溜燈籠從驛站裡迎出來，打頭的正是胡富貴，笑道：「那不是你那門神來了！該說的軍務會議上都說了，今晚就說到天明，還是有話可說。我們也別過吧！」在馬上轉臉招呼胡富貴道，「喂，老鬍子！皇上有旨意，左路軍管帶封給你了。參將實缺副將銜，回京路上就他娘的八抬轎坐上！兆惠的保舉摺子我聯的銜兒，你怎麼謝我？」兆惠問：「明早天不明就走路，馬餵了沒有？」

　　「回大軍門，我親自到馬廄裡督著飼料的。雞蛋不多，加了些黃豆。馬掌子都重新安了。帶著又出城遛了遛，每匹馬又配了一付軟氈，墊在鞍子裡頭，都試了，請軍門放心！」胡富貴一臉莊重回了兆惠的話，這才笑回海蘭察。「怎麼謝海軍門呢？到年下──我那半舊沒補丁夏布褲子，借給您穿半天！」

　　海蘭察哈哈大笑，手中鞭子一揮，驛站門口黑地裡一群軍官「忽」地迎了出來。牽馬的，扶掖的撮弄著他下來，簇擁著說笑而去──這就是與兆惠不同之處，他的部將打仗時是他的玩命爪牙，平日卻有點狐朋狗友味兒，不似兆惠那般肅威壯嚴不苟言笑。

　　第二天寅正時牌，兆惠一行百餘人就起身了。一切有條不紊，洗漱了吃了早飯，看錶才到卯初，西域天亮得遲，孟夏季節，中原此時天色早已大放光明，這裡還只是微曦而已。他上了自己的菊花驄，側耳聽聽，驛站西門也微聞馬蹄銅鈴之聲，便知海蘭察也動身了，口中嘟噥一聲「這鬼東西」，雙腿一夾放韁說道：「開拔！今晚到愁水峪宿。明日午時趕回阿媽河大營。打前站的幾時走的？」胡富貴的馬就緊跟他側後，聽問忙大聲答道：「回軍門，子時走的。」

　　兆惠鞭子輕輕向後一掃，那馬一縱便躍出去。一眾軍將戈什哈忙都緊隨上來，整隊人馬像一團黑雲，又像一股急速湧動的暗流，在昏溟蒼茫的大草甸上絕塵而去──當晚在愁水峪驛站吃飯歇馬，只假寐了一個半時辰便又復起身，接著向南馳騁，天明已到阿媽河流域，計程已是六百里有餘，漸次已見運糧的犛牛駱駝隊鐸鈴丁冬逶迤向西，每隔十里都有氈包帳篷兵站，也是他下令設的，專供運糧隊伍軍士歇腳打尖──愈離大營近，兵營愈多──俱都是蒙古牛皮帳房式樣，蒸籠裡的饅頭似的齊整排列，營與營之間，都成「品」字型布列，一方受攻，立刻便能有兩方相援。有的營房在操練行伍，也有的兵士在河邊洗涮衣物。見兆惠的令旗在前，隨從怒馬捲地而過，都遙遙立正了行注目禮。行至辰未午初時分，胡富貴在馬上揚鞭遙向西指，說道：「軍門，咱們到家了！」兆惠手搭涼棚眺看，果然前邊一帶高埠上大帳密布，四周中軍拱衛六個營盤，眾星捧月般將中營簇攢著。大約營中已知兆惠返回，各營列隊戒嚴關防，已聽得凱歌之聲傳來，有唱「睿謨獨運武功成，天柱西頭奏永清，候月占風傳自昔，試聽今日凱歌聲」的，有唱「恢恢天網本來寬，稔惡誅鋤務欲殫。宵旰從容宏廟略，偏師重進取凶殘」的，都是朝廷頒賜凱歌，暗嗚含糊咬口拗牙的不甚清晰，聽左營裡自編的軍歌，唱的倒是格外起勁：

　　爹媽生我命不濟，八字不齊運數奇！這年頭，本來就他媽的不容易，闖一闖總比在家便宜。跟著咱將軍沾福氣，好比是蒼蠅附了騏驥！甘羅早發子牙遲，大丈夫灑血行萬里。指望得皇恩比天齊，小子賣命去殺敵，掙他個蔭子又封妻──

　　兆惠臉上掠過一絲微笑，緩緩弛轡徐行，對胡富貴道：「這歌子編得有意思。」胡富貴笑道：「上次跟您去看海軍門營，他的兵都唱這種歌。他能編，咱們也能編。上頭頒下來的歌不家常，你跟他說一萬遍『沐皇恩為社稷』，不如一遍說封妻蔭子。」見營中留守大小將官弁雁行序列出來迎迓，便住了口，將軍們叩千行禮舉臂平胸，已拜倒下去，齊叫：「給大軍門請安！」

　　「大家起來！」兆惠穩穩重重下了乘騎，對眾軍將一擺手，難得地一笑，說道，「出去將近十天，這邊大營仰仗維持，回來一路看，蠻好的。我走前遞到北京的保奏摺子，萬歲爺全部照准。老胡升任左路軍統領，仍兼管中軍事務。海蘭察現在昌吉正加緊修城，他的大營半個月後就移到昌吉。」他挺了挺身子，寬闊的眉宇顯得更加開朗，臉上泛出容光，看了一眼管帶軍官，目光一滑而過，接著說道：「這是頂好的消息呀弟兄們！有海蘭察守昌吉，霍集占退往天山北的路就堵死了，羅剎國送他一千五百枝火槍、還有火藥、被服、糧食就接濟不上。反過來，濟度在烏魯木齊控住了博格達山、哈密一條路過來，我軍糧道暢通無阻，萬一我軍遇到困阻，海蘭察的兵從莎爾里山口出來增援三五天就能到達。這次會議就是議這些，海蘭察濟度軍門都給我畫押立了軍令狀。皇上賞了我許多東西，現在都封在烏魯木齊。打下金雞堡，霍集占全線潰爛，大局一定，功勞大家共享！我要請旨，各營管帶都弄件黃馬褂穿穿，都弄根孔雀翎子戴戴，高頭大馬衣錦還鄉抖抖威風精神。比我獨個兒受封受賞要有意思，要得意！」

　　他雖莊重嚴肅，心思口角伶俐並不讓海蘭察。跟他出征這些人，有的是金川之役就從了他的，有的是新補進來的親貴子弟，打蘇四十三平定寧夏漠南蒙古，橫掃千里祁連山，他和海蘭察直是部下「戰神」一般，聽見名字就直腿伸脖子直要行軍禮的模樣。聽他這般鼓動，勾勒那般一幅榮宗耀祖的圖畫，心裡癢癢，臉放紅光，目流神移地憧憬，躍躍欲試的躁動不安，卻是怯他威嚴無人放肆。兆惠滿意地舐舐嘴唇，點手叫道：「章群出列！」

　　「到！」一個年輕千總答應一聲虎步跨了出來。

　　「大約你們沒人知道，這是我的兒子。」兆惠突兀說道。人群中立刻投來一片驚訝的目光，看看兆惠，再比比兒子，審量他們父子，果真沒人知道他們竟是父子。面面相覷間兆惠又道：「打蒼耳口奪大寨門，你斬首十七級，其中有霍集占的驍將烏爾滋。打阿沙木，是你帶七十勇士衝的血路。你有功，我不賞，因為我是你爹，你應該給我孝敬一點功勞。其實你的功勞都在中軍帳簿子上記著，我想昧也昧不掉你。皇上有旨叫晉你游擊，我暫且還不能奉詔。兒子，你要記得你是我的兒，待你厚了沒法給我的老弟兄交代。你要心裡委屈，可以回北京你媽那裡！」他說著，眼圈已有點發紅。

　　眾人聽他這話，心裡都是滾燙，章群卻不似父親那般老成，顯得有點皮頭皮腦的，大聲說道：「兒子不委屈！力氣是奴才，使了再回來，我有的是力氣，使勁兒再賣命，叫皇上知道老爹有種，親自封我！」

　　「這才是好樣的！」兆惠擺手道，「歸隊！從今往後你和諸將待遇一樣，有功賞功。有過我就轅門斬子！」

　　「喳！」

　　兆章群一路後退，規規矩矩退回隊裡。兆惠便命：「各管帶回去收緊隊伍，隨時待命出發。明日上午卯正時牌，游擊以上管帶到中軍聽我將令。」又命，「馬軍門廖軍門請到我帳中去，老胡到書辦房，把這幾天發過來的邸報、軍機處信函、廷諭都送過去。」說罷，大踏步向自己中軍大帳走去。左營都統馬光祖和右營都統廖化清緊隨著也跟上來。

　　他的中軍帳和濟度的規模格調差不多，也有一架大沙盤，壁上貼著牛皮紙繪的地圖。只他是個精細人，卷案上的軍報文書都疊得整整齊齊，插著木簽分類擺放在卷案上，像四庫書房裡的一架書，連沙盤旁沒有用完的綠色白色小旗子摞齊，都碼在盒子裡，不似濟度軍帳那樣零亂。兆惠進來，信手拭了一把木圖邊上的框子，滿意地回到中間椅子上，見廖化清馬光祖都還站著，一笑說道：「老馬、老廖，坐，坐嘛！剛回自己窩，馬上顛得發暈，像是地還在動。」又吩咐，「把萬歲爺賜的大紅袍給二位軍門沏上。」待兵士獻了茶，這才將皇上賞賜情形和烏魯木齊會議說了，中間胡富貴進來，也沒有坐，用小刀子一封一封拆閱信函，比較著看，分門別類按發函時間順序整理好，默默送到兆惠面前，兆惠也不說話，一手端杯啜茶，眼裡瀏覽邸報，一手虛按命胡富貴也坐。他寡言罕語，馬光祖和廖化清還在想會議攻打金雞堡的布置，胡富貴也不是多嘴多舌的人，一時間大帳裡竟間無人聲。

　　「皇上龍威一振，去掉我們一塊心病。」不知過了多久，廖化清見兆惠放下廷寄文書，開口說道，「于中堂我見過兩回，怎麼瞧都像訥親那個熊樣兒，陰沉得很。我們在前頭打仗，最怕的就是後頭有個張士貴〔稗官小說《薛仁貴征西》中的人物，以忌賢妒能著稱。〕。這一來就沒有後顧之憂了。」他在金川之役中受過重傷，半邊臉被鳥銃鐵砂打得麻子一般，唇也打裂了，說話有點口不關風，卻甚是清晰，他努力說著，一張黧黑的面孔上一大一小兩隻眼不住眨巴，略略讓人看去有點可笑。「大軍門，這個仗不好打的，海軍門、濟軍門和我們合軍，總兵力只是霍集占的三倍多一點。他動我靜，我們還要留守天山大營，機動兵力只是他二倍。我們主攻正營其實人數上略占上風。照穩妥的打法兒，確實只能步步為營。但南疆一塊地域太大了，而且敵人有退路，可以從伊犁西逃，在克什米爾西屯紮游牧，打得慢了他能逃。打得快了，我們隊伍一扯上千里，龜兒子攔腰切斷各個擊破。我們幾個老傢伙就算逃了命，皇上饒我們不饒？」他舐舐嘴唇，「能不能再從西安調三萬人，給我們守老營，前頭就能放手了。」

　　兆惠一動不動聽著。但廖化清也就這麼幾句。馬光祖的資格還在兆惠之上，也是老軍務，盯著沙盤沉吟道：「福四爺帶著三千鳥銃隊，打箭爐也有幾萬人馬。比起這主兒，他更是個化錢的手。我們再伸手，要了人接著又得加軍費，馬伕、輜重、糧車是多少若干？仗還沒打又是這一套，別自討沒趣。依著我說，派一支千把人的隊伍，一色都是騎兵，我們一邊行軍向前推進，一邊每天派他們出去尋找戰機，離大軍最遠二百里。如果接上火，能粘上打最好，粘不上就退回來。不受敵誘專門疑敵誘敵。中軍大營護衛不少於三萬人，前鋒後衛最遠不過五十里。一旦遭遇戰機，就地就能鋪開陣打，也不至被分割了。如果平安到達黑水河，就在河南把大營結起來，一頭令海蘭察包抄伊犁以西和碎葉這些地方，濟度從烏魯木齊向南運動策應。我們人力、火器、糧秣是強，敵人運動得快地形熟悉人自為戰，格鬥是他們的強。我們的短處是行動慢、身上包袱重、兵士單打獨鬥力弱，敵人的弱處是供應不能如常保障，總的實力也弱。避我之弱乘彼之弱，護好糧道穩紮穩打。打下金雞堡他成了流寇，驚弓之鳥，游魂似的繞草原沙漠亡命，一年之內這仗就沒打頭了。」

　　他到底是老中軍出身，打仗多吃虧過來的，且是能通覽全局，一字一板說來都紮實落地，兆惠不禁點頭：「老馬識途，果然說的有理。你說的一千騎兵巡弋，明天會議就往下布置。我最擔心的是黑水河南岸地勢低，不利於紮營，也要準備著這一條，如果不利，就在北岸紮營。但那樣其實是背水紮營，防護上頭就要增加兵力了。這一層沒和海蘭察商量，老馬寫封信今夜就送出去。」胡富貴在旁插口道：「我們的哨探過不去鬼門峪，那邊有三十多里沙漠路，幾撥人馬出去都讓霍集占的騎兵趕回來了。我在烏魯木齊遇見個回族裡頭彈弦兒賣唱的，他說黑水河一帶缺水，金雞堡城裡也都是沙土，井上一夜不上蓋兒第二天就沙土塞滿了。所以還得帶打井傢伙。瓦套子什麼的也要拉幾套，紮下營來沒水吃，那就麻煩大了。」

　　「我擔心背水一戰，你倒擔心沒有水吃！」兆惠笑道。起身用長杆指著木圖道：「這裡是金雞堡，這條溝是黑水河，下游和娃娃河並流，有時分有時合，這水都是從額哈布特山和婆羅可奴山上下來的雪山之水，只要不是冰凍天氣，河裡就不會沒水。有水有草馬就好辦，糧道護好就成，切記糧道要緊，這是我軍命脈，傅老公爺帶兵，還有前頭的老十四王、年羹堯，能打勝仗，頭一條就是護自己糧道，專門斷敵人糧道。護糧的鳥銃不夠，要再加一百枝！」胡富貴喃喃說道：「我也是奇怪，名兒叫『河』還會缺水？可惜那老漢是個瞎子，他說城裡有井，河裡缺水，這真日怪的了──」

　　當下四位將軍又議論了許久，從糧秣保障到營房灶具安排，每人每日糧多少水若干，沙漠裡行軍裡的水囊，攜帶行裝輕重限制，還有病號傷號醫生用藥──這是要緊的，兆惠當場寫信給湖廣總督勒敏要他從速預備，又請軍機處派人採購雲南白藥、三七、馬勃、毛茛等藥材火速運到大營行地。足足議了一個半時辰，因明日軍務會議不宜安排這許多細務，只好這裡詳明安排，待留廖馬二人吃過晚飯，才令他們回營。胡富貴直送他們出去，才返回來見兆惠。問道：「軍門沒什麼事，我到各營去轉一匝吧？」

十五　兆將軍進兵黑水河　尊帝令馬踏踹回營

　　「你留一下，我們聊聊。」兆惠擺擺手，笑道，「我們是打出來的朋友，算來也幾十年了，不要在我面前裝神弄鬼立規矩。怎麼瞧著你像有心事，有點忡怔的模樣？還是擔心河裡沒水麼？」「也擔心這個，這裡和我們中原不一樣兒，你看這阿媽河，這裡水汪汪，流下去七十里沙灘就洇乾了。說沒水就沒水了。」胡富貴也一笑，「軍門是個冷人兒，從來不閒聊的，我也有點奇怪。」說著便坐下了。

　　兆惠說「打出來的交情」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當時兆惠已經是副將，胡富貴只是個看獄的牢頭，陰差陽錯一場官司兆惠遭難，分撥在順天府看押，曾被胡富貴打得昏迷幾天幾夜。兆惠起復後專門把他調進營裡，預備殺了出氣，聽人一句勸，饒恕了他。從那過來幾十年，胡富貴就成了兆惠的影子，東征西戰打打殺殺，兆惠辦什麼差都調他去，從不離鞍前馬後。名份上是上下司，情份上早誼同兄弟了。此刻對面兀坐，提起前情，心中各自都有一份溫馨慰藉。

　　「這個仗恐怕是我一生最凶險的。」兆惠默謀了一會兒，噓著氣道，「厄魯特回部北有羅剎支持，西有波斯接應。從大格局上，我們三路大軍圍霍集占，外頭又受兩國挾制。我打得謹慎，也為這個。而且只能贏不能輸。」他說著，雙手對捏得格崩作響。胡富貴不安地動了一下，笑道：「那是。朝廷已經是吃奶勁都使出來了。如今財政明面上好，但開銷也比先朝多出十倍，打仗的事不敢按兵部計算的軍費去思量，單一個金川，兵部戶部各一個說法，各省督撫又一個說法，這個三千萬，那個兩千萬，現在軍機統算下來，總共七千萬！老天爺，金川才七萬人啊！我們化多少？恐怕更多！這裡打壞了，想再重新來，比登天還難呢！」他頓了一下，又道，「不過，像方才那種打法，至不濟我們也能擊潰姓霍的，他敗逃外國，還有什麼能力？」兆惠沒言聲，輕輕沿桌面推過一個卷宗。胡富貴迅速看一眼兆惠，抽出來看時；是軍機處阿桂轉來乾隆在兆惠請安摺子上的密諭：

　　著阿桂閱後速轉兆惠行營：似此虛詞牘案請安摺子，朕本安，而愈讀愈覺不安矣！爾欲朕安，而不知朕之不安正在爾乎？原離京時，朕且望爾春季奏功，今夏季已將逝矣，乃爾尚在阿媽河巡逡不進！囊旗一升耗半天下之力，且湖廣之天理會、川湘之哥老會、閩浙之無極白蓮諸邪教日思蠢動，爾非惟不能解君父之憂，勞師糜餉反於內事多有牽掣，是尚增朕之慮。午夜捫心，能自安否？以秋七月為限界，不能下金雞之堡，朕即不罪，汝能腆顏不自罪否？此等虛應故事請安之舉，是禮而非禮，不知禮之大要惟朝廷綱紀所瞻，民生之所望，何用日日以片紙瀆案那！

　　下頭「欽此」二字寫得潦草遒勁，一色血紅的朱砂看去鮮亮刺目。下頭附著阿桂的信，洋洋灑灑，有兩千多言，胡富貴看時，卻沒有指摘的話頭，只是解釋皇帝急於進軍的原故，譬說詳明，和將軍們猜度的也不大離兒，末了寫道：

　　君父之憂，即我輩之辱。然吾兄前函所慮亦自深有道理，不疾不徐從容區劃方是勝算。希功而貪進亦非忠君之道，稍有蹉跌反致君之辱，寧不懼哉！用兵之艱危弟甚知之，諒兄憂慮糧道遙遠輸運為難，弟已令西安將軍再增一萬人馬維持。兄放心西指，勿復東顧可爾。此朱批係皇上發仆閱看，此函亦經御覽，使弟知朝廷切盼之心耳。

　　他邊看邊想，反覆品味，說道：「照桂中堂這信，和皇上並不是一個意思啊！」

　　「是一個意思，一個紅臉一個白臉同唱一台戲就是了。」兆惠說道。阿桂在古北口發跡之前就是他的上司，懂軍務通行伍暢曉戰事，乾隆和聖祖處處比擬，但卻沒有實地帶兵打過仗，位居九重之尊又要發號施令，也真多虧阿桂在其中兩頭周旋。這種事，如果放在和珅于敏中肩上，只有逢迎著嚴詞督戰的，下頭勝敗死活就撒手不管了。這些層想頭，只是背地能和海蘭察談談，胡富貴還不到這個份上，因轉了口氣，說道：「我們帶兵打仗的天不怕地不怕，打不怕死也不怕，就怕文官面上打哈哈，心裡來糟蹋。我想和你說的不是這些個。要是黑水河一戰失利，戰死了最好，戰不死我也是要自盡殉國的。」

　　一陣寒意驀地襲上胡富貴心頭，外頭荒灘草樹斜陽低掛，吹進的風暖暖的，胡富貴竟渾身一個激靈起慄，他的臉色也有點蒼白了，怔怔地張大了口望著兆惠。

　　「喪師辱國，逃回去也是死。」兆惠自失地一笑，「像張廣泗，打一輩子勝仗，也還是殺了。這種事只能怪我自己無能，不能指望朝廷原有恩典──你要活著，把我屍骨拖回去埋掉拉倒。這就是要拜託你的事。至於兒子，戰死是他的命，要活著，你保全他一下。」說罷起身一揖。

　　他說得十分鎮靜，胡富貴卻被他的鎮靜嚇呆了。連禮也忘了回，慌張地擺著手道：「大軍門，怎麼說起這話？怎麼會呢？」

　　「方才馬光祖廖化清我們一處議論，其實是個『緩進』的方略。」兆惠說道，「確實沒什麼凶險。但皇上要的是『急進』，七月打下金雞堡，壓根是辦不到的事。」他站起身來，長大的身軀在殘陽影裡游晃著踱步，像對自己，也像對胡富貴說話，「緩進也有一宗大不好，敵人一看勢頭不好，逃了。就皇上這旨意，再想想我耗盡半天下財力，那麼一個結局，下半生活著也是自己內愧羞辱。留著敵人在境外，這裡還要幾十萬大軍年年布防，其實是仗打輸了，人也輸了。所以──」他停住了腳步，加重語氣說道，「過了黑石溝，進黑水河流域，就不能再緩進。你從軍中給我精選五千強壯士兵，我帶著突襲金雞堡，把霍集占粘上，他攻我退，他走我追，我們左右兩翼夾攻，海蘭察從西路增援。合成圍剿之勢。我這五千人打完，四面二十萬軍隊壓過來，霍集占他插翅難逃！這個計劃在烏魯木齊就想過，還和海蘭察商議過。他覺得太險，方才看了聖諭，我決意這樣打了！」

　　「兆軍門！」胡富貴叫道，「這樣不成，一定這麼打法，我來奔襲！」

　　「只能這樣打。」兆惠道，「這五千亡命之師你帶不了。我自信在軍中威望，能安定軍心。這裡頭信心是頭等要緊。七月之前，一定和霍集占會戰金雞堡。你照我將令行事，打贏了什麼都好說，出了失閃，也就是五千人搭我一條命。你別忘了我的託付就好。」

　　胡富貴早已立起身來，他驚怔地站在案前，撲上一步，似乎想說什麼，看了看兆惠平靜果毅的神氣，瘖啞著嗓子道：「打仗的事誰說得準頭？十成勝算才打，抱孩子女人也敢，軍門爺豁出去了，我也豁出去了！」

　　就這樣，一個大膽龐大的軍事計劃鋪張開來。五天後的早晨，阿媽河大營五萬大軍拔寨出動。湧動的行伍集結行軍，在這遼闊的草原沙漠上倒也方便，二十路縱隊齊頭並進，前頭是馬光祖帶一萬人開道，後邊廖化清斷後收容。所有運糧的駱駝馬匹都和本部供應營隊並行。說聲就地休息，三塊石架起鍋就能燒水造飯，滿地遍野都是兵，說聲「走」，畫角一鳴萬眾蟻聚，白底黑邊寫著「兵」的號褂子貼著號褂子，騎在馬上無論向前向後，都是湧動前進的號褂子，密得樹林子似的刀槍，連同運送輜重的車輛馬伕，實際行軍的人已逾十萬，隊伍拉出二十餘里，像一股黑潮向西挺進，所過之處，人踩馬踏塵土如霾似霧，馬刺佩刀碰撞響成一片混淆。草地上因連年征戰，早已沒了人煙，一座座的村墟都荒落了，無數的野驢野馬黃羊羚羊草鹿竟然巢居在裡頭，一驚之間，驚慌結隊逃逸，引得隊伍中軍士們興奮地大呼小叫，夾著時斷時續的軍歌還有「操他娘，老子就戰死在這啦」的自編俚歌彼伏此起，一片的喧囂熱鬧，聲勢極是浩蕩壯觀──兆惠已是建牙開府上將，卻也是頭一次這般集團野戰行軍。雖然已經託付了後事，不能心無惴惴掛礙。此刻穩穩騎在坐騎上，環顧前後左右俱是虎賁猛士，喧歌笑語鼓噪而進，人人都是一付吃飽不想家的無所謂神態──所謂「群膽」就是了──原有的一點警惕膽怯竟化作烏有，油然升起「大殺一場」的豪氣。

　　這個行軍辦法雖然慢了點，但確實平安穩妥，兆章群帶一千騎兵，其實是又偵探又掃路又打前站，幾次與霍集占的騎兵遭遇都是一觸即退，雙方遙遙用鳥銃開火打幾槍就退回來。霍集占對兆惠這一手似乎頗為忌憚，有時上萬的騎兵抄過來，似乎要切斷章群後路，牛角號一吹立時撤兵，呼哨著馳騁而去。接連二十天都是如此，只打了幾次小交火，傷了一個士兵的鼻子，一條馬腿掛花而已，已經進入娃娃河流域。向前再走一站，黑水河已橫亙在前，離金雞堡也就三百里地路程了。

　　到了此地親眼目睹，兆惠才知道「黑水河缺水」並非無稽之談。這裡地勢十分怪，黑水河自西向東流北折進一片沙漠，娃娃河從西過來，幾乎與黑水河只隔一帶沙丘沙灘，卻向南流去，兩河並行都從雪山流下，數百里間卻沒有合流，南邊是一帶高埠，全是沙丘，鬼斧神工千百奇形怪狀，有像怪獸的，像一群獅虎踞蹲不動，有像房舍的、寺塔樣、墳墓樣林林總總不一而足，中間溝渠縱橫相連，過街天橋土洞相連，又酷肖城堡街衢，「城」外卻又是一座又一座皇陵樣的沙丘連綿不斷。娃娃河只是一股涓涓細流，清淺迂迴從「城」下淌過，有的地方斷流，有的地方有點淺水只漫腳踝罷了。黑水河倒是寬闊，漫漫蕩蕩向西北淌，但河裡流的卻不是水，是又黑又粘的石油，別說喝，嗅一嗅也頗不受用的。又走一日，娃娃河已經完全斷流，連河道也全被沙湮沒，黑水河也變得斷斷續續，成了大灘小灘的油泊，汪在沙灘裡死樣活氣的動也不動，天上飛禽也愈來愈少，地下景物更趨荒涼。駐馬「黑水河」岸，北望蒼蒼溟溟一帶沙漠瀚海直接天際盡頭，南眺高丘低崗猙獰起伏，紅柳胡楊刺梨仙人掌叢莽橫生，間有白草黃茅雜生其間，風飆一起沙飛石走百獸爭竄藹藹迷濛天色黯晦如在鬼域。情景甚是可怖──沒有草，沒有水，只有一座「魔城」和茫茫戈壁，而這裡正是計劃駐紮的大營。

　　部隊駐紮下來，天也已經黃昏，所幸最後這一程只走了五十里，也沒有刮起大風，還遇到一片低窪綠地，中間還有二十畝大小一個池塘，兵士們一歇下腳便嘈雜不堪，爭著往池塘邊跑，馬嘶人叫十分熱鬧。兆惠下馬第一件事就是下令「愛護水源，人馬飲用要用皮囊打回營房，有下水洗澡者立斬，在池塘旁拉屎撒尿者罰打八十軍棍」。中軍帶著兆惠的將令旗和衛隊直接傳令彈壓，好容易才平靜下來。他自己騎馬，帶了兩個親兵出去巡視，一來鎮定軍心，二來觀察地貌地形，回到中營時天已經黑了。剛剛坐下身子，胡富貴已和馬光祖廖化清一同進來，見兵士們要點蠟燭，胡富貴便吆喝：「真他娘的笨！河邊上結成的油插一把乾草就是燈，下頭營房做飯都燒油，你們還要點雞巴的燈？」說著三人已經進了大帳。兆惠不待他們坐穩便問：「下頭怎麼樣？」

　　「都累得一到地兒就趴下了。」廖化清呸地唾一口，說道，「這鬼地方我見了也怵，別說當兵的了。」馬光祖道：「不是累，是嚇的了。他媽的也難怪，誰見過這個？滿河沒有水都是臭油！過來那一帶聽是叫魔鬼城，白天瞧著也跟進了陰曹地府似的，粗看跟縣城的街相似，細看沒有人造的，老天爺造這玩藝擺在荒沙裡做什麼？有個兵對我說，他看那些東西心裡起磣，腿肚子發軟──」

　　「我也出去看了，士氣不行啊！」兆惠說道，「等等看，兆章群回來，前頭要有好地方，就再走一站。如果沒有水草，大營就紮在這裡了。還是品字營盤犄角呼應。我們靠這池子過日子，不能把池子弄髒了。告訴當兵的，有水有糧有刀有槍，怕的個屌毛灰？我說頭等要緊的就是士氣。怎麼弄呢？」他似笑不笑看著三個人，「一是一切操練巡邏站哨要──照常；各營可以派人──不許擅自單獨行動──去打獵，給當兵的弄新鮮肉吃，令行禁止，執法要比老營還嚴。二是活絡活絡心緒，把會唱戲的兵以營為組，排練唱戲，除了苦戲，什麼都成，不許聚賭，可以把些貧嘴的兵邀集起來，講笑話兒說故事，打過仗的老兵說說從前戰事經歷、摔跤打莽式打沙仗都使得，不誤警戒不傷人就好。還要比賽唱軍歌，告訴當兵的，凱歌是御制的，唱起來百靈相助，我們自編的軍歌唱起來也是百邪不侵──唱歌能辟邪，人人都知道。不然為什麼夜裡走墳地的人都哼曲兒呢？」

　　他這麼一說，連守在帳門內外的戈什哈們都笑了。兆惠卻仍一本正經，擺動著手道：「總言之，吃飽睡好玩起興頭來還要加強警戒，海蘭察說的好，不能讓當兵的閒著，不停地找事幹，不停地取樂子──可以撥出幾萬經費，唱歌說笑話兒按軍功受獎。你們還可想些辦法，我們處在危境艱難中，要捨得化錢讓人家賣命。」胡富貴三人跟他多年，還是頭一遭聽他這一套命令，想想又無一處不是帶兵要訣。馬光祖不禁笑歎道：「我還以為您只會板著臉下令，帶人衝陣，真得刮目相看，真的佩服了。」廖化清也笑，說道：「這法子成！兵氣鼓動起來，什麼也不怕了，今晚就讓各營軍佐傳令照辦。我看也不用多說，就把兆軍門原話說給下頭就成。」

　　「此地不是久戰之地，糧道太遠了，也難以為繼。」兆惠說著，一抬頭見兆章群拖著步子進來，本來微笑著，又板起面孔，厲聲道，「看你那副熊樣！打了敗仗了麼？老子沒死，你哭喪個臉作麼？給我打起精神來！──前頭沒有水草麼？」兆惠訓人從不許人插話，但這是他兒子，又剛剛下了「鼓興頭」的令，眼見兆章群臉色憔悴熱汗淋漓，累得有點站不住的模樣，都覺得兆惠有點過份，馬光祖便道：「你下過的令有功賞功有過罰過的嘛！他前後又跑又打，比我們累十倍，怎麼這麼待他？來來，少將軍，擦把汗喝口水再說。」說著一手遞碗一手遞毛巾。

　　兆章群膽怯地看父親一眼，沒敢接毛巾，只接過碗喝了一口，用袖子拭汗說道：「今兒回營打了一仗，兒子吃了虧，馬太渴跑不動，打倒了十六匹。可是路探明了，這裡北邊三十里就出沙漠，偶爾有小水塘子，沒有泉，根本不經用。黑水河這塊高地再往西都是沙漠，沒有水也沒有草，不能屯兵的。」說著，雙手呈上地圖指著道，「這圖根本不能用。上頭標的這座城就沒有。這條路，還有畫的娃娃河上流的河道──都找不到。」

　　兆惠聽著只是擰眉沉思，道路為風沙掩埋荒掉了猶有可說，河流還有標著「客城」的城也杳無蹤跡，這就令人不可思議。大軍沿河道走上來，莫非河床滾動改道了？再不然就是從開始就走錯了？想想一時不能明白，只是反覆展看那張地圖，問道：「你說北邊三十里外有水草，去看了沒有？」

　　「去了。」兆章群吁一口氣，說道，「水也不多草也不旺，可是比起這邊要好得出去了。那邊駐的有霍集占的兵，看著人不多，我們一露頭，四面八方就圍上來了。我這一千匹馬已經在沙漠裡跑了四百多里，人困馬乏的不敢戀戰趕緊就退回來了。」「好，你歇著去吧，」兆惠不無溫情地看兒子一眼，「中軍伙房給我們作的有飯，好歹吃飽再說。」又轉臉笑道，「方才說打獵，看來要禁獵了，只能在娃娃河一帶逮住什麼吃什麼了。我尋思來去，我們行進沒有走錯道兒，只能說地圖不準。看來──霍集占對我們是了如指掌啊，由著我們進黑水河，把我們擠在沙漠裡不能動，大雪封路時斷我們糧道，然後他吃飽喝足提著刀來殺。連這個水塘子也是誘我們駐紮的──你們看看他這算盤精不精，太厲害了！」

　　這就是說，七萬大軍，三萬輜重軍士已經陷於絕地，困在沙灘上餓瘦，冬天輕輕巧巧來殺。三個人聽了都是心頭猛地一沉。馬光祖道：「我們不能在這沙窩子裡，打出去，在草地上結寨，軍中運上來一個月的糧，就可以動手打金雞堡。兆軍門，你帶五千人掃蕩的方略不成，我們這裡接應太難，也沒法策應。」廖化清道：「我看我軍利於速戰。他想讓我們在沙窩子裡蹲牢坑。我們準備十天的糧，先裝孬孫縮著，糧食一齊就全軍打出去！」胡富貴笑道：「霍集占膽小，嚇跑了。膽大，一頭周旋一頭向東打，海軍門增援不上，咱爺們可要叫人一鍋燴了。」

　　「老胡說的是，不能蠻幹。」兆惠沉思著，已下定了決心，一手扣著茶碗，不容置疑地說道，「但也確實不能在這裡消耗貓冬。原來的打法要稍作變更。兆章群的一千騎兵明天出發，不再探路了，直進西北逼近金雞堡。我帶五千騎兵離他十里隨後行進。馬光祖帶一萬人在我身後十里，然後是廖化清一萬五千人馬，再就是胡富貴，依次都是十里。這裡沒有險關隘口，十里地半個時辰就打上去了，好策應得很。老營裡剩下的人只管戒備，防護糧道，一千枝火銃足足夠用。俄羅斯送霍集占的火槍一千枝全都被濟度扣了。他騎兵雖多，火器只有二百多條──打出去，即使不能攻占金雞堡，能在草原上占一塊有水的地方站穩腳根，海蘭察壓過來他就完了！」胡富貴擔心地說道：「這是連打帶走路了，海軍門濟度他們不知道計劃有變，難以傳遞軍報呀！」

　　兆惠站起身來，一手緊緊攥著拳頂在桌面上，說道：「海蘭察用兵在我之上，靈動機變更強我十倍，金雞堡他天天都在盯著，我們這麼大動作他不會不知道。我們是主攻，又隔斷在南疆，不能事事都商計停當才去辦，不要指望別人，心裡想著，就我一軍之力也要蕩平它，這才是漢子！」說著，大聲喊道，「吃飯──兆章群呢？過來見我！」

　　差不多半刻到丑時，兆章群的一千騎兵像一條黑蛇出洞，穿越三十里戈壁進了草原，馬是新換的，全部都摘了馬鈴，無聲無息鑽出沙漠，天還黑得像扣了個瓦盆。緊接著少半個時辰，兆惠的五千人飽餐戰飯呼擁而出──這麼一級層一個梯隊相距十里，前邊像尖刀，後邊行伍像出巢的黃蜂群，湧進大草甸子上，聲勢看去十分浩大，像一股滾滾鐵流直指北方。

　　前四天平靜得出奇，大軍幾乎沒有遇到什麼實際上的抵抗。霍集占似乎也有些出乎意料，被兆惠大膽的突然行動弄蒙了，派出來的都是一二百人的小股騎兵隊，若即若離襲擾前隊後衛，都是打幾槍，射一陣箭一沾即走。一天多時接火二十多次，少時只有七八次。對這樣一支大軍，不啻撓癢癢一般。敵人這般行事，兆惠自然百倍警惕，一邊走一邊命後續糧食向上傳送，章群每人每騎三十斤糧，兆惠的五千人每人備足二十斤，前鋒部隊能打獵，只要有肉吃，不許動一粒糧食。待第六日，已深入敵後二百餘里。中午時分大軍進發到勒勒河畔，但見長草翳遮短樹蓬生，河流寬可十丈，清淺幽碧的草原逶迤東去，草深水旺迥異一路景致，正是安營紮寨的好地方。兆惠不禁大喜，立刻傳令在河南岸埋鍋造飯，吃飽喝足就地紮營──這裡穩住，就可以徐徐把黑水營老營盤移過來，從容進擊金雞堡了。不料水還沒有燒開，岸堤上遙遙十幾騎狂奔而來，旋風一樣直至兆惠面前勒韁下馬來，卻是章群趕到了。人馬都是渾身大汗，章群不及見禮就變貌失色，用馬鞭子遙指西邊喘著氣道：「爹，爹！打上來了，敵人上來了！」

　　「慌什麼？」兆惠呵斥他一聲，也是為自己壯膽，早就知必有此事的，事到臨頭，他心裡還是不能踏實，因問道，「有多少人，從哪個方向來？」

　　「人多極了，都是騎兵，西邊一股有一萬，北邊一股有一萬五，牆一樣壓過來了！」

　　「都是騎兵？」

　　「都是。離這裡大約只有五里遠了！」

　　「你的兵呢？」

　　「還沒有接火。我有五百枝鳥銃火槍，一邊打一邊退！」

　　此刻中軍的牙將偏將都已知敵人大至，都丟了手中水碗，結束著盔甲腰帶鞋襪綁腿預備廝殺，氣氛頃刻間變得異常緊張。聽得遠處隱隱傳來爆仗一樣的槍聲，幾個沒經過戰陣的新兵竟嚇怔了，呆呆地端著碗不動，兆惠強自鎮定著卜卜跳動的心，從容上馬，用望遠鏡向西看，耀眼的日影裡，只見黑沉沉一片的人馬壓地漫來，西北也是一樣，全都是刀影劍樹搖舞閃動而來，羊皮鼓聲號角聲馬蹄踏地的撼動聲吆喝喊殺聲也綽約可聞。

　　「不能損耗實力。」兆惠臉色鐵青，語氣變得異常冷峻凝重，沒有絲毫驚惶猶豫，「把你的一千兵全部撤下來，和我合為一股，所有火槍手、弓箭手在外護軍。敵人衝陣，只管打槍射箭擋住！你去調你的人回來，燒水、吃牛肉乾，再聽我的將令。」

　　「喳！」章群一聲答應飛騎去了。

　　「傳令胡富貴，他的差使是護老營糧食，無論這邊打成什麼樣子，沒有將令不許增援！」兆惠石頭人般一動不動接著下令：「傳令廖化清和馬光祖立即合兵，在離我二十里處紮寨。我這裡火槍多，敵人啃不動我，要防著回頭攻他們。要嚴防夜裡被人偷襲！告訴廖馬二位軍門，敵人是沒有糧餉來源的，頂過兩天不退也得退。他們每一刻派人和我聯絡一次，有急情隨時稟報。稍有失閃，我就不能顧多年交情了！明白？」

　　「喳！明白。」

　　「複述一遍！」

　　那中軍一字不漏又重說一遍。

　　「去吧。」

　　「喳！」

　　中軍答應著飛騎而去，西邊清軍大營盤邊沿火槍已爆豆般海響成一片，馬伕們趕著一馱一馱的箭穿營而過向前方運去，兆惠一頭命令：「接著做飯，燒綠豆湯供應章群他們。」又命「紮地角釘子搭帳篷。吃完飯照常唱軍歌」。他也不下馬，說道：「跟五個親兵，我去巡營！」

　　他的這一招十分靈驗，騎帶親兵，尋常無事一樣繞營房溜達一匝，有時下來訓斥「鍋支得不穩，舀飯時翻了燙著人」，有時拍拍年輕兵士肩頭問問家常，時或碰到老部下，捅一拳笑罵幾句──說也奇怪，就這麼轉悠一圈，營外盡自槍聲密集殺聲動地，人心卻不慌亂了──自古就這樣兒，當兵的沒有怕死的，當官的陪著在死地裡，一點兒恐怖也是沒有的。晚炊灶煙火起時，霍集占的兵也收回營去了。

　　此後接連兩天都是一個情形，白天雙方列陣鼓噪，千人馬隊繞營襲擾，晚間戒備偷襲，兩軍營中都是燭油膏火通明徹亮，提鈴喝號不絕於耳，卻是徹夜平安。待第三日，兆惠已經猜測裡頭大有蹊蹺，因下令廖化清火速至馬光祖大營會議，安排兆章群仍舊虛與委蛇，自帶了一百餘騎飛馳至馬光祖營盤──相距也不過二十里遠近──須臾也就到了。此時軍情急如星火，三人見面不及款敘，立刻商討形勢。

　　「標下已經派人看過了。」馬光祖道，「他正面的兵不足兩萬。我們到這裡他理應急戰，只是玩老鼠戲貓，是等金雞堡送糧食來。他沒有糧，我軍火器又強，一戰敗了，立時就垮得潰不成軍。」廖化清笑道：「我覺得有點像兩個瞎子打三岔口，黑地裡摸，又要防又要打。他的糧道只有一百多里，我們是一千五百里。對峙下去久了，只有我們吃虧的。我看，乾脆把胡富貴和老營統都帶出來，先吃掉正面這一股再說。」馬光祖搖頭，說道：「他有五萬多騎兵的呀──守城又用不著騎兵。其餘的兵到哪裡去了？會不會──會不會向阿媽河上游運動，在娃娃河切斷我們糧道，再和我們正面作戰──」

　　兆惠一聲不吭聽他們議論，霍集占向阿媽河運動，這一層他早就想到了。不過，那是七百多里的路，還有沙漠，沒有足備糧草水囊，趕到娃娃河已是人困馬乏彈盡糧絕，怎麼作戰？但若敵人從東北方向南運動，從中路切斷三路大軍和黑水河老營聯絡，狙擊自己回援呢？這裡襲擾，已經試探出官軍火器強盛，會不會回頭避實就虛攻老營呢？──一霎時兆惠心裡動了無數念頭，卻笑道：「真有點《三岔口》的味道，摸黑打架。這個霍集占算得個角色，老謀深算！」他一笑即斂，又道，「現在最要緊的是要和昌吉海蘭察聯絡，通報軍情，讓他從勒勒河口出兵逼近金雞堡。那邊道路難走，只用一路招搖造出聲勢，霍集占兩頭受敵，就不能放肆來攻我們。」說罷目視馬光祖，馬光祖道：「這件事標下來辦，精中選精分出三撥人，每撥一百人，都要能踢能咬能打熬的，打扮成厄魯特兵士模樣，趁夜向西北運動。這是讓人玩命的事，沒有重賞不行。」兆惠道：「每人照兩千兩賞。說明信送到就發銀子，不再參戰，領銀子回鄉享福去。想當官的再晉三級。」廖化清笑道：「送封軍報六十萬，這差使我也躍躍欲試！」馬光祖冷冷道：「有十個人能活著到海蘭察那裡就不錯了。」

　　說到戰事險惡，三個將軍都一時沉默了。相對無語時，兆惠道：「敵人正面軍隊不足兩萬，其餘的人幹什麼去了，現在不能從容偵察。北路東路，草原上沒有路，也可說到處都是路。要謹防他們從東邊抄過來阻斷我們，然後去攻老營。所以老胡不宜再跟我們，帶一百枝火銃今天就回黑水營。老胡的兵也歸攏過來由光祖統一指揮。今晚──」他壓低了嗓音，陰沉沉的聲氣讓人聽得心裡發森，「今晚我軍提前半個時辰吃飯。黃昏時候我帶六千騎兵突襲，把他的大營踹爛。他隱藏的兵不出來也得出來。」

　　這突兀又一個大膽計劃，兩個人聽了都嚇了一跳，怔了片刻，馬光祖道：「突襲踹營，都是後半夜黎明時分。黃昏時候滿營的人都醒著，怎麼打？再說，你是主將，要打，也是老馬來。」廖化清道：「這種砍頭買賣，還是我來！」

　　「我已經看了兩夜，防得嚴得很。」兆惠說道，「你們突襲，要奔襲四十里，這頭一動那頭就知道了。所以得我來。黃昏時候人醒，卻恰是戒備鬆弛時候，他們吃飯我猛地就打進去了。好比馬蜂窩，猛捅它一棍子，躲在窩裡的蜂就全都出來了。」馬光祖目光幽幽地望著帳外，沉思良久，說道：「我想，我們從黑水河迅速出兵，霍集占也沒有料到。這麼出其不意再打一下，至少能摸清他主力在哪裡。大軍門，這法子好是好，實在是太凶險了──你捅馬蜂窩，所有的馬蜂都會湧出來死追猛叮你。我們離黑水營二百餘里，又是孤軍，是前鋒也是主力，萬一你被圍被迫，怎麼營救？你向哪個方向突圍？這場混戰只有一半把握啊！」兆惠道：「我到你營來當面商議就為這個。現在我們退兵，一動就露了破綻擺在人家面前，退一路一路挨打。打過去，局面攪亂了，這是個實力不相上下的陣仗，看準了敵人實力，他在這裡圍，你們就調老營全軍來會戰。我要是退不回來，就向南突圍，向老營靠攏。他們追擊，你們攔腰截殺。狹路相逢勇者勝，這裡戰機不能錯過。」

　　話說至此，馬光祖想想也別無良策。廖化清是陣前悍將，論心眼子比不過馬光祖也比不過兆惠，捶著大腿惡狠狠說道：「幹！兆軍門先殺一陣，馬蜂們出來就向咱們後隊靠攏，我接著去殺第二陣。」

　　「現在宣布軍令。」兆惠目光炯然一亮，站起身雙手據案，冷冷說道，「下午酉正時牌我帶六千騎兵衝陣踏寨。自即時起，馬光祖接替大營指揮。要千方百計和我隨時聯絡，老馬如果戰死，指揮權交廖化清，然後是胡富貴。無論我情勢如何危急，黑水河老營不許動，如果必須動，你們三人要都一致，有一人不同意就不許動。海蘭察的援兵至多十天能到。十五天不到，你們聽我將令行事！你們明白？」

　　「喳！明白！」

　　傍晚酉正時牌，血紅的太陽依依沿著雪山沉淪下去，半掩在極目無盡的地平線下，整個大草原罩在一片金紅的晚霞之中，漫漫蕩流的勒勒河畔，草樹叢莽都像浸在殷紅的藹霧中，連河水都像濡染了血色，無聲地淌流著，霍集占營中的炊煙一股一股接踵燃起，裊裊然融融然彌漫飄散在漸漸變暗的大草甸子上，看去有點神秘不可捉摸。正當此時，兆惠大營突然響起三聲號炮，似乎點燃了炸藥包似的撼得大地簌簌抖動，石破天驚的巨響驚得倦歸的鳥雀「忽」地翔起一片，在天空中驚惶搖舞。霍集占軍營兵士一天巡弋滋擾，回營造飯剛剛吃了幾口，便聽東邊地動山搖的喊殺聲漫捲而來。還沒有弄清怎麼回事，六千鐵騎已潮水般湧了過來。

　　回族大營立時亂成一團。猝不及防間，人們有的尋弓覓矢，有的抱頭鼠竄，有的哭天叫地喊「真主」叫「胡大」，有的忙無頭緒提著刀拉馬亂鑽，人聲嚷嚷中雜著軍官的喝罵聲，攪成一片的馬蹄聲，號角也吹不出調調，亂得兵尋不到官，官找不到兵，頓時鬧了個人仰馬翻開鍋稀粥一般──兆章群手提長槍一馬當先直衝而入，他的一千名部卒使用刀槍劍戟不一，緊緊貼身簇擁圍隨，人人都像瘋了似的，赤膊大叫著衝進去，只情往人多地方趕上去劈刺剁砍殺得渾身是血。兆惠帶的五千人兩千在左兩千在右，五百弓箭手五百火槍手夾持著從北殺進去，直奔中軍大營。眼見敵人亂作一團，兆惠在馬上攘臂大吼：「孩子們幹得好，殺進中營每人軍功再加三級！」

　　這場大踹營又是一次行險之著，可憐這些和卓回兵毫無防備，建制一時又被打亂，號令不能相通，被這一彪凶悍無比的鐵騎殺進來，一時連坐騎都被驚得四散逃開。整個軍營被兆惠肆意狂踏亂踹，割麥子一般一倒就是一片，刀叢劍樹中人自為戰，慘叫呼號中有的被砍掉了胳膊扎傷了腿，劈斷了脖子削飛了天靈蓋的，「血雨」從天上傾灑，人頭在草地被馬踢得滾來滾去，人斬馬踏死得不計其數。但厄魯特兵不同中原的兵，人人都是孤膽強悍，雖打亂了部署，猶自單個拼死相鬥，有的臨死還用刀槍投刺清兵，有的人死了還抱著馬腿不放，有的清兵落馬，立時被他們擁上來砍剁成肉泥，有時竟團結成隊，以血肉之軀攔檔馬隊。兆惠不得已時，也下令火槍隊開火，殺出血胡同再向前衝。

　　此刻，天色已經完全昏暗下來。馬光祖自兆惠出擊，便下令全軍嚴陣以待，熄掉了營中燈火，自己登上一帶小丘，用望遠鏡觀察動靜。一派火光沖天人影幢幢中看去紛紛亂麻一般，只見厄魯特大營南部馬隊漸漸集中起來，黑鴉般的一大片馬嘶人叫。料知是霍集占的兵已經清醒，退出大營集結待戰。正思量趁機向西猛擊策應兆惠。忽然東邊營後一陣槍聲，一陣急如風雨疾似閃電的喊殺聲驟然爆發，起火信號火箭如同流星雨般射向本營，大營裡頓時也變是異常恐怖慌亂。馬光祖急忙下了小丘，命兵士點起火把，拔劍佇立喝命：「這是敵人踹營，各棚各營照我布置，把絆馬索拉起來！不許慌亂，結隊廝殺──哪個將官敢棄兵──」話沒說完探哨的兵已飛騎至前，下馬立報：

　　「馬軍門，敵人已經衝進東營門！」

　　「有多少人？騎兵步兵？」

　　「前圍衝進來有兩千，後邊還有大隊，看不清有多少，隱約看都是騎兵。」

　　「後衛──後衛有什麼動靜？」

　　「回軍門，後營不是標下的差使。」那探兵喘息著，沒有說完，抬手一指說道，「那不是後營的魏清臣魏管帶，他來了！」

　　馬光祖急轉臉看時，果然是魏清臣來了，卻甚是狼狽，肩頭還插著一技箭，帶著三四百人踉蹌著奔過來，一頭跑一頭嘶聲大叫：「馬軍門！我們後營衝進來兩千多，還有火槍！廖化清的大營沒事。趕緊調他們增援──」

　　此時東南兩面殺聲震天，一閃一暗的火光映在馬光祖鐵鑄般的臉上，也是一明一暗，看去異樣猙獰。他一動不動兀立著，許久才問：「你的人呢？」

　　「回軍門──我們只有十枝火槍，擋不住──」

　　「所以你就逃，把南路放給敵人！」

　　「馬軍門！」

　　魏清臣已看出不對，向前趨蹌兩步，還要解說什麼，馬光祖反手一挺，冰冷的長劍已經透胸而入，拔出來，魏清臣已經血流如注。馬光祖道：「哪個將官敢棄兵逃陣，這就是榜樣！」魏清臣一翻身「撲通」一聲便倒在地下。嚇得跟著逃來的官兵驚怔地連連後退。馬光祖轉臉問那哨探：「你叫什麼名字？」「回軍門，高耀祖！」那軍士秉手回道。馬光祖笑道：「好名字！現在就擢升你後營游擊管帶。這些兵──」他指著那群潰兵，「我再給你撥二十枝火槍，把後營敵人打出去，和廖軍門聯絡上就是頭功。」說著把佩劍遞過去：「這個你帶著！」

　　「標下遵令！」高耀祖雙手接過那柄帶血的劍後退一步，「嗤」的一聲撕脫了上衣，打起赤膊，大喝一聲道：「膽小不得將軍座，升官發財不怕死的跟我來！」那些潰兵見殺了魏清臣，方自股慄心驚，高耀祖這麼振臂一呼領頭廝殺，又有二十枝火槍壯膽，愣了片刻，齊發一聲吶喊向南殺去。馬光祖外面上鎮靜，其實心裡緊得揪成一團，兩拳緊握滿把俱是冷汗，死盯著南方一眼不眨。清軍因為步兵騎兵都有，營盤防範最嚴，在西安兆惠就下令購置大批牛皮繩絆馬索，緊急情勢隨時施用，布得蛛網也似，敵軍騎兵衝進來，別說夜間，白日也是舉步維艱──東邊敵軍聽聲息已經退出，他擔心魏清臣的後營被打亂了，被敵軍占據推進，或放火焚營，整個陣勢就潰爛不好收拾──約莫半頓飯辰光，南邊殺聲驟熾，馬嘶人叫兵刃相迸喧囂騰鬧，幾處失火都是旋燃即滅，不時響起一排一排的槍聲，一聽便知是高耀祖在反攻，短兵相接性命相撲的白刃格鬥激得他身上一陣又一陣出冷汗，又待移時，遙遙聽得南方遠處號炮之聲，一片殺聲隱隱傳來，聽見是漢話，馬光祖才略覺放心，抹一把汗喃喃道：「是老廖來增援我了──」一時間便聽和卓回兵號角四面齊起，攻營的敵人沒有得手，退了出去。馬光祖雙眉緊蹙咬著牙算計霍集占兵力和運兵意圖，一時也想不清爽，見廖化清一手提鞭一手提刀渾身是血過來，不及慰恤，開口便問：「老廖，你營外頭有沒有動靜？」

　　「我營東邊有兩千。」廖化清口中大概濺進了沙子或者是人血，「呸呸」地唾著，罵道，「──溜邊兒魚，他娘的只是放箭不進我的營！我看著你南頭不對，就帶了兩千人過來了！你新提拔那個姓高的有種，叫人卸掉一隻胳膊還在打。嘿，這小子！」

　　「老廖，你趕快回營。」馬光祖道，「你那裡出事，我們的歸路就斷了。我這裡不要緊，敵人是佯攻，牽掣我不能去增援兆軍門。」廖化清道：「我那裡也是佯攻。他不敢來真個的，他怕胡富貴的人上來。」

　　他人雖粗，畢竟也是久經戰場的人，粗人粗見識，卻說得一矢中的。馬光祖心裡一動，說道：「佯攻也能變實攻，我們兩處營盤萬萬不能出差錯。你趕緊帶你的人回去。」廖化清揚鞭一指西方，問道：「老兆惠那邊怎麼辦？」

　　馬光祖此時才得專注留意，側身西望，厄魯特的兵似乎已經全部退出大營，集結在營南邊，黑乎乎的一大片，卻是闃無聲息。營北半邊忽悠忽悠燃起一叢叢火苗，顯見兆惠的兵已在放火燒營，零零星星能聽見一兩聲槍響，像火中燒爆了竹節兒那樣的聲音，單調枯燥地傳過來，讓人覺得更加岑寂恐怖。

　　「那邊已經成了相持局面，他也沒有摸清兆軍門實力，他在等天明啊！」馬光祖舒了一口氣，「大營踹成那樣，霍集占的伏兵始終沒露頭，只派了幾千人來滋擾我們，這真是個厲害角色！」他一邊思索一邊說，靈機一動雙掌一擊說道：「他能佯攻，我為什麼不能？老廖，你帶你的人就從營南向西打一陣，出手要快要猛，打他個措手不及，然後立即收兵回營，萬萬不可戀戰，你退出去我立刻派五千人過去，營裡打槍吶喊擂鼓助威造成聲勢，看他的伏兵出來不出來？」廖化清興奮地說道：「好，我一打就退，接著你上──他吃不住勁，埋伏的兵就得出頭救援。」馬光祖道：「他出頭救援，我就和兆軍門合兵回營。他仍不出頭，我的佯攻就變成實攻，吃掉他！你給我打策應防護就成。」

　　廖化清一臉孩子氣地笑了，回頭一路走揚著鞭子道：「好好，頭功給你！」他卻行動極是迅速，回到營南，命令點起火把，火光影中升騎揮劍，大喝道：「孩子們，跟著爺上！現在齊聲喊──殺！」

　　「殺！」

　　他自帶的兩千人，還有馬光祖南營裡也有兩三千人可嗓子一聲大吼，平地響起一聲炸雷般響亮，火把隊像一條火蛐蜒般直湧向西殺去。

十六　圍沙城掘地獲糧泉　困黑水清軍求援兵

　　馬光祖這一舉措兆惠全然不知，也沒有料到。他踹營得手，霍集占大營全部癱瘓失去指揮建制。只好退出營盤重新整理隊伍。藉此機會兆惠一邊命人燒營，一邊命人收集吃食，餵馬飲水稍作休息。好在踹營是晚飯時候，煮熟了的羊腿、囊餅自然不少，人吃飽馬也帶足了，剩餘的全部扔進火裡燒掉，一身大汗未落，聽見東南鼓噪之聲大起，正詫異間，兆章群飛跑過來報導：「爹，馬軍門的人殺過來了！」

　　「有這樣的事？」兆惠一愣，「過來多少人？」

　　「天太黑了，看不清楚。滿營都在擂鼓助威！」

　　兆惠不再問話，左右看看沒有高地，便騎上馬，舉著望遠鏡向南窺探，又向東方、北方瞭望，放下鏡筒說道：「是佯動。我們攻了這座寨子，霍集占的主力居然不出動，這個人真沉得住氣，老馬是再來捅一下這個馬蜂窩看風色的──」說話間，南邊已經交上了火。霍集占的兵晚飯沒吃就被偷襲，打亂了陣，傷亡慘重倉皇退出，驚魂不定間又遭廖化清衝陣，又累又餓的兵士們立時又是一陣騷動。未及反擊，廖化清已經率隊退走南去。兵馬慌亂喘息不定間、馬光祖營裡又是天崩地裂般三聲炮響，黑地裡不知多少清兵，有步兵有騎兵，鳥銃火箭齊發直攻上來。清兵這般三番五次橫衝直殺連連得手，似乎終於激怒了霍集占，兆惠眼見官軍捲地而來，算計霍集占南邊的兵力能戰的也不過萬餘人，牙一咬，正要下令全隊繞營出擊與馬光祖會合，忽然見南方三枚紅色焰花冉冉升起，在夜空中迸放了散落開來，接著又是三枚黃色的、三枚白色的起落有致徐徐開放──正疑思不定，東北方向閃亮一明，接著傳來沉悶的爆炸聲，接連三響過後，在死一般的寂靜中聽得東北方向若有若無的喊殺聲，像遠處的驟雨被疾風捲著漸漸近來，又像漲潮的海嘯激浪拍岸洶湧而至，無數的馬蹄聲踏得密不分個，夾著「砰」「砰」的火銃鳴放，聲勢浩大直壓過來──

　　「全體上馬！」兆惠一擺手喝令，「章群派人傳令馬光祖，迅速退兵回營。」

　　「喳！──我們怎麼辦？」

　　「他們全軍都過來了，我們回營固守！除了吃的什麼都不要，我們的傷號隨馬光祖退。」

　　「喳！」

　　兆惠再不說話，帶著五千餘騎至敵營東側草甸子上結成方隊，沉默觀察四周情勢。只見南邊潰出營的敵軍火把如龍蜿蜒逼來，東邊自己的大營裡黑沉沉一片橫亙數里，馬光祖的兵也正在向營中收束。隔著大營約五六里之遙，光亮一明一滅，殺聲忽高忽低毫不猶豫地越來越近。

　　「怎麼辦？」兆惠剎那間閃過無數念頭：如果回攻收回老營，當然是眼前最安全的，可是這裡離老營十里之遙，敵軍在老營背後離得近，就算勉強打回去，數萬生力軍加上背後一萬餘追兵夾擊，胡富貴處雖有兵，遠水不解近渴。萬一敵人搶先占了老營，迎頭強敵，腹背夾擊後果更不堪設想。幾乎只是一閃他便打消了這念頭。退進馬光祖營也是一法，但南側的敵人先就不肯輕易放過，必定死死糾纏，士氣一衰百哀齊至，胡富貴照舊不能呼應援手──思量定了心一橫，他勒轉了馬頭，大聲對左邊將士們說道：「有句古語說『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我們誘敵成功，踹營已經將這股子回回踹得破了膽，『易水寒』！」馬鞭指定南方道：「我們不回大營，向南打，打到黑水河，和老營會師。誰怕死？就出來說話，我放他到馬軍門營裡，決不加罪！」

　　這群將士們都只曉得放火廝殺，聽他講「一水寒」不明其意，後頭這話卻人人懂的，人馬躁動著有人攘臂大吼：「咱們跟軍門一水寒不復還！怎麼打，大軍門只管下令！」「哪個毬攘的孬種，老子屠了他！」

　　「聽著，這是一群被我們趕出營的驚弓之鳥！」兆惠輕輕一笑指著南方道，「我們向東踅，他們必定以為膽怯要縮回馬光祖營，必定要攔截。我們中途突然向西，把它攔腰斬斷，撕開一個血口子，再向南突圍──現在是──」他掏出懷錶看看，「現在是丑時，下午未時，我們就能到黑水河大營。兆章群──給我領頭，殺！各營管帶士兵，不管打得再凶，要盡力保持建制不亂。跟我的人，豁出命在皇上跟前掙功名啊！」說著，一縱騎衝了出去──

　　起初打得很順利，一切都在預想中，霍集占的回族兵見他們向東南行進，以為要逃向馬光祖大營，立即加速當頭攔截，不料陣勢剛剛布開，兆惠一彪兵馬轡頭一轉直擊西南，霎時間便把霍集占的萬餘兵馬兩頭打斷。敵人看清了兆惠意圖，齊發一聲喊，即速向中間夾攻過去。兆惠是六千兵，霍集占大約九千餘騎拼死攔截。兆惠帶的已是疲兵，霍集占的是怯軍，昏夜無月曠野混戰，最怕的是建制打亂敵我不分，此刻，雙方都心存忌憚。聽著東北方向殺聲鋪天蓋地越來越近，回兵精神大振，點的火把成千上萬勢如火龍游走，兆惠打退一陣，立刻又一股人衝上來死死粘住不放，心中不禁著想：揭不掉這帖膏藥，天明在此會兵，馬光祖廖化清都會出營相救，頃刻之間營盤也沒了，人也要打光！急切中見兆章群躍馬挺槍從東路衝突而來，喘息道：「爹！這起子回兵難纏，一打就走，一停就追──怎麼辦？」

　　「你累了吧？」

　　「還能頂一陣──」

　　火把影裡，兆惠指著南邊一條小河，說道：「中軍調五百枝火槍歸你指揮，再加一千弓手，憑著岸邊涮出的坎兒，你給我擋住，火力要猛要狠！」

　　「是！」章群回馬便走。

　　「慢著，」兆惠叫住了他道，「──看這情勢，他們要截斷我們去胡富貴大營歸路。你擋半個時辰就撤往東南，如果大兵攔截，就往西找我，合起來再作計較。」

　　──兆章群縱馬去了，眼見兩側敵人不顧一切又合攏過來，清兵紛紛回馬撤退，兆惠大喝一聲：「火槍手，左隊跟我，右隊跟兆章群──朝他們人多處，開火！」

　　「砰！」

　　一排火槍打出去，槍手們退回裝藥，另一排槍手舉槍齊射，又是「砰」的一聲巨響。自從夜戰以來，一千名槍手還是頭一次密集發射，聲威固是懾人心膽，敵人火把明亮人馬密集，槍聲響著，箭如驟雨飛蝗齊射過去，不知多少人中彈中箭，悲馬長嘶戰士倒臥，硝煙彌漫中，敵人驚慌稍稍後退。兆惠鞭子輕輕向後一掃，雙腿一夾喊道：「走！」不無哀傷地看了兒子一眼，帶著兩千餘人衝向南方暗中，身後遠遠已聽得兆章群的排槍轟鳴響起──

　　天漸漸亮了。衝出廖化清大營西南之後，他這一彪人馬便沒有再遇到迎頭攔擋的回兵。現在已入黑水河流域，早已不見了草原，仍舊一派茫茫無際的沙丘戈壁，東一叢西一簇生著茂密的胡楊紅柳駱駝刺酸刺棘之類的灌木，黑水河依然故我是條「油河」，在沙丘間靜靜橫流──鏖戰拼殺一夜乍入此境，人人都有點恍若隔世的感覺。兆惠見河灘沙丘間有一小澶一小澶的漬水，便命歇馬吃飯，自己下得馬來，試著走了幾步，已經僵了的雙腿才活泛了一點，取一塊冷羊腿肉嚼著，便派出哨隊，一路向東踏看路徑，一路回北打探兆章群消息。

　　半個時辰後東路的人回來了，那探哨的疲憊不堪，似乎累得連恐懼都麻木了，晃蕩著身子漫指東方說道：「大軍門──和卓的兵已經堵住了娃娃河路口。多得很──我們去了也不打不追，就在那裡紮營盤立帳篷。慢悠悠的，像是要安家長住的模樣。」兆惠咬牙聽著，問道：「他們那裡有水？」探兵回道：「有！就在娃娃河和黑水河中間的沙灘上，已經燒起鍋灶了呢！他是要截住我們回家的路──」兆惠點點頭，又問：「看見有駱駝隊沒有？」

　　「沒有。」那軍士答道。

　　這就是說，敵人的運糧隊還沒有上來。此時手中若有一萬，不，哪怕只有五千生力軍，橫裡殺過去，霍集占根本就擋不住。可惜沒有，只有兩千人，而且累得人人骨酥筋軟，即使兆章群帶的三千餘人能全軍而歸，無奈打不動了。兆惠思量著，心中竟湧上一陣莫名的淒楚悲酸，忙咳嗽一聲止住了心緒傷情，起身拖著步子，盡量抖擻精神巡視一遭，笑著下令：「都向我靠攏。這時候兒沒有什麼大將軍，只有大兵兆惠！」

　　兩千軍士人人腳下像灌了鉛，緩緩聚攏了來，他們驚異地發現，這位平日永遠板著面孔的大將軍，此刻像個玩家家的小孩子坐在沙堆旁，一臉孩子氣的笑容。招呼左右兵丁：「都受累了，隨便坐！這地方敵人來，十里外就能看見。」他指著一個臉頰帶傷的兵笑道：「你是怎的了，哭喪個臉？你叫常大發，是賭錢輸了，還是夢見你老婆抓了你一爪子？」

　　人們都聽得一笑。

　　「兆章群是我的兒子，你們都知道了。」兆惠向北望了一眼，笑道，「海蘭察也有個兒子跟在昌吉。他那兒子有趣，是他爹和他媽的媒人──」

　　人們先一怔，接著哄聲大笑：他從不說笑的，更不說家常，這麼一開口就讓人忍俊不禁。便有人喊：「大軍門，給弟兄們講講！」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兒了。我和老海在金川跟先頭訥相和張大軍門出兵放馬──」兆惠微笑著坐地望天，回憶起往事。訥親張廣泗怎樣指揮失誤兵敗下寨，廖化清中了鳥銃渾身受傷，自己怎樣救訥親。訥親張廣泗如何畏罪謊報軍情，恩將仇報要殺自己和海蘭察。二人又如何商議分頭逃回北京稟報實情，海蘭察在黃河船上巧遇丁娥兒，二人生分好合同舟共濟到德州，又在德州碼頭白晝連殺六命，幾乎死在贓官之手，種種情事──述說，眾人聽得時而怒目賁張，轉又眉開眼笑，已渾然忘卻身在險境。有人就問：「兆軍門，聽說你關在順天府，在獄中殺人，救了我們軍門夫人，連萬歲爺都驚動了，天子親自問獄，賜我們夫人鳳冠霞帔，可是有的？」

　　「有是有的，不似你們傳說的那麼玄乎。她的鳳冠是後來我起復了才賞的。」兆惠笑道，「我的故事兒平心而論沒有海軍門的妙。跟大家窮聊這些往事，一是無聊解悶兒，二是說人的命，天注定，該死的不打仗，下雨天栽到馬蹄窩裡淹死的都有，不該死，憑著千軍萬馬刀山火海，想死也死不了。再就是跟弟兄們患難與共，我絕不當訥親張廣泗那樣的混帳東西──」正說著，沙坡上一個軍士站起來指著遠處叫道：「大軍門！少公子──少公子爺他們回來啦！」兆惠翻身一骨碌站起來，所有的軍士也都站了起身，果見一彪軍馬，約有兩千餘人，踏著沙灘步履蹇澀迤邐近來，走在當頭的頭上裹著生布繃帶，一手提槍挽轡，一手不勝其力地撐著腰間，正是兆章群了，沙灘上眾人立刻一片歡呼，行伍中軍士也歡呼著走近來。兆章群臉色蒼白勉強笑著下馬，身子一仄，幾乎摔倒在地，幾個兵忽地撲過來攙架住了。兆惠向前一步俯身看他，問道：「怎麼樣？」

　　「沒什麼，不要緊的──」兆章群推開軍士，站定了說道，「有個使鏈子錘的，砸死了我的馬，我左肋也讓人掃了一下──」他撇著嘴像哭又像笑，「這回子是好漢，兒子沒他有本事──這些人真有種啊！身上箭扎得刺蝟樣，我透胸一槍，倒地都不鬆手──幾乎把我拖下馬去！我們死了八百多，傷的人也都沒回來，槍總算都帶回來了──」說著，要倒的樣子。眾人忙扶他坐下，給他喝水揉背。

　　兆惠聽見火槍都帶回來了，心裡一陣寬慰，卻道：「人活著回來就好。人活著就好──難為你們打得好──這幾千人都是好樣的，死的活的我都要記著他們，都要給他們一份富貴──」

　　「回來我一路看，東邊的路已經斷了。」兆章群喝了點水，精神好了些，說道，「馬光祖大營已經和廖化清合起來。聯絡幾次也沒有成功，我看他們是要把我們這一股壓到沒有水的地方，和大營隔斷了吃我們餃子──這地方無險可守，我們不到五千人，站不住腳的。聽我說，爹，我們有水有糧有肉有火槍，吃飽喝足再打一仗，向東突圍回老營，這裡不是死守地兒──」

　　兆惠近前拍拍他肩頭，低聲道：「不妨事的，你爹沒有那麼好欺負。你胡伯伯馬伯伯廖叔叔都會和我們聯絡的，不聯絡好，不能再出去了──」他站直了身子又觀察地勢，此地雖有些微小沙丘，既無營具又無壕溝，南邊又臨油河地形也偏低，的確不是安營的地方。東邊一路全是敵人重兵把守，就為了「隔斷」自己歸路，怎麼會輕易放自己殺過去！原想踹了營能拖住敵人主力到這裡決戰，看來除了踹營砸了些傢伙殺了些人，馬光祖出動引得伏兵出頭，捅了馬蜂窩，馬蜂沒有追叮捅窩人，單是這霍集占就不能小看，倒是自己粗疏，沒能料準了這一手！他托著下巴咬著下唇望著對岸的矮丘出了一陣子神，又看看河中的油，心中念頭忽地一動，指著斜東南道：「中軍去二百弟兄，到那兩個沙丘中間，找找看有水沒有。」坐在旁邊的兆章群道：「我早就探過那一邊，沒有水。南邊有一片仙人掌林子，長得有一丈多高，我嘗過，味道不正，可是沒有毒，有一片酸溜溜刺兒棵子，也能解渴。我們四五千人，靠這些個不成的──」

　　「什麼叫不成？」兆惠見他好些便又端起了老子身分，喝止了他道，「我估量中午敵人就要壓過來。老胡他們現在一定正千方百計和我聯絡，沒有盤盤怎麼成？那裡草樹茂密，下頭一定有水，去人，給我找一處低窪的地方往下挖。」一個中軍偏將帶著二百多人蹚過油河過去了。兆惠握著望遠鏡站在高處只是觀察審量，又看河道又看地勢，指著對岸喊道：「下頭一定有水。這是娃娃河上游，沙掩住了，下游的水都是從沙底下滲出去的！這條油河過去也是水，上邊是油，下邊是水──不然，為什麼河邊沙窩子裡有水？」他似乎是在絕望地祈禱，又好像是在喃喃自語析解物理，聽得眾人一愣一愣的，忽然河對岸那群軍士轟然叫道：「大軍門，他娘的這是個城！叫沙埋了，下頭有房子。」兆惠大為興奮，大喊道：「這就是了！再過去三千人──除了傷號，都去！給我刨，肯定有水。」

　　兵士們聽見沙下刨露出房子，又好奇又興奮，巴不得這一聲，歡呼雀躍著蹚過河去。三五十個人一伙，各自尋著低凹處便下手，沒有工具，在沙中下挖其實很難，刨開一個坑，四周的沙都向中間流。這些兵士們沒有辦法，排成隊屁股朝上，悶著頭依次向上撲攏，水車似的向上遞送沙子，已是露出幾十處被掩埋了的房舍。突然有一群人發一聲喊，像半夜裡突然撿到個金元寶那樣，驚喜地怪叫「這裡有座糧庫！」又有人扯嗓門兒吼：「水！大軍門，有水！」頓時滿沙丘的官軍歡騰起來，一大片沙丘上塵霧飛揚，幹得歡實起勁。

　　這一來，河北岸休息的傷號也坐不住了，相將扶掖著紛紛過河。兆惠聽見有水還在意中，「糧庫」這一說卻笑而不信，剛對兆章群笑道：「有水我就心滿意足，還有糧！這麼大福氣，咱爺們能有麼？」說著一個兵士雙手捧著糧又跳又躍過河來，一邊跑一邊叫：「大軍門──你瞧──糧！」捧著給兆惠看。自己伸舌頭舔了一口嚼著，鼻子眼都笑擠在一處說道：「穀子！他娘的味道還不錯呢！」

　　兆惠已經看清了，是穀子，因不見天日不知多少年頭，顏色已經發白，可它畢竟是穀子，而且居然是個穀庫！兆惠的頭有點發昏，目光也變得游移不定，沒有吃酒他已微有醺意，竟也傻乎乎拈了一小撮在口中嚼嘗。他和所有軍士一樣，帶的有糧沒有吃，已經差近半月都是羊肉羊肉乾牛肉牛肉乾。穀子在口中的糧食香直彌漫到心脾裡，竟是要多香有多香！他突然一揮手喊道：「這是老天爺照應，皇上洪福齊天，咱們命不該絕！走哇，統統都過去──」喊著一把扶起了兒子──

　　對面沙丘下果真埋著一座城，幾千軍士竭盡全力用手刨挖，已在中間刨露出半條街，有十餘丈處，店舖的門面台級都出來了，成了一條丈餘深的沙溝，軍士們幾乎人人都只穿一條褲子，渾身油汗沙子，猶自幹得熱火朝天。兆惠見一些兵還在向南開掘，笑著命道：「就把這一帶清理出來就成，想找金子銀子打完仗再說。」又問，「有死屍沒有？」

　　「有呢！十幾個──都是老頭老太婆的乾屍。」一個兵士指著沙丘道，「都扔出去了！」兆惠吩咐：「去幾個人，埋掉。他們看守糧庫有功！」說著便去看水。

　　水果真是有，是在一間房子的側後，被兵士們刨出一片濕沙，又深掘了四尺有餘，下頭汪出鍋口大一片泥湯兒正在澄清，沙沿四周似乎有細微的水流正在向中間滲漏──這點水當然不能支應全軍需用，但既然有泉就不愁水潭再大一點，兆惠滿意地一笑，指著水潭道：「這裡加意保護，要再大一點，至少一丈方圓三尺深──在這條街上，肯定還能再找出水！弟兄們，再加把勁，這是咱們的命根子！」說著過來看糧。糧庫還沒有完全暴露，十幾間平房頂已經見天，兵士們把房頂都揭開一個窟窿，有滿屋都是糧袋的，也有半房的。縱橫錯落神秘地橫亙在沙灘上。兆惠推想了半日才明白，這其實是一家糧棧或駱駝隊轉運糧食的暫存庫房，和這整座城池都被埋了。他來新疆，聽當地人說過沙暴，一夜狂飆突起，整個沙山沙丘都會被移走，河流山川城市人民都被活埋進沙中，莫非幾十年前一個夜晚，此劫從天而降此城，使這裡變成一片荒丘沙漠？而恰恰被逃奔至此的官軍發掘出來，就只能說冥冥之中天意昭然了──正思緒感慨祈祝慶幸間，遠處北邊黃塵四起，一個軍士遙指著：「軍門──和卓回兵殺過來了！」

　　「知道了。」兆惠冷靜地站起身來，用望遠鏡眺望。大約有一萬餘騎正在向這邊逼近，不知是累還是沙地難行，走得多少有點拖沓，後邊還有零星馬匹艱難地追趕大隊。前頭導旗有十幾面，上頭曲裡拐彎寫的字，不是漢文，兆惠也不認得，但看這陣勢儀仗，像是霍集占的中軍大營親自來了！──他放下鏡筒，下令道：「所有馬匹拉到沙丘南邊飲水餵料，留五百人接著挖水池，其餘的人整裝隱蔽，偷空吃點乾糧，等我號令，我的中軍弁佐呢？」

　　「標下們在！」

　　「帶上甲，還有擋箭牌，二十枝火槍──收拾乾淨利落點。」兆惠沿坡下沙丘，說道，「我要和這個姓霍的隔河說話！」

　　霍集占的兵馬到了，望遠鏡裡看著慢，馬頭到時才見甚是威勢凜凜：十幾面繡金白旗獵獵招展，上千匹戰馬狂嘶著在黑水河北岸一齊勒韁，沙塵直捲半空中彌漫散落──見南岸清軍埋伏得一個不見，只有四五十個軍將戈什哈拱衛簇擁著紅袍銀甲一位大個子將軍，穩沉地站著靜候，回軍似乎也甚驚疑，略一整頓隊伍，一個戴著狐尾飾身著開領長袍的將軍出來問道：「兆惠的將軍？哪一位的？」

　　「我是。」兆惠挺了挺身子，莊重地說道，又問，「你是誰？」

　　「我是和卓大台吉的家臣那烏茹孜。」那將軍迎陽站著，驕傲地翹著小鬍子，伸出拇指向後揚揚，「我們霍大台吉汗爺要和你說話。」兆惠不言聲看著，見敵陣前馬匹紛紛讓路，一匹金鞍白馬縱轡出來。綴滿了寶石的雕鞍上騎著一位中年漢子，繡金小帽也飾的寶石，鬢邊插著一根天鵝羽翎，也是開領白袍，卻是閃緞精製，渾身珠光寶氣。團圓臉是西域人特有的那種白皙、直鼻深目，眉毛和鬍子黑濃得像用毛筆畫出來那麼重──這就是受困於準噶爾、流亡逃歸、歸而又離降而復叛的和卓回部大酋霍集占了。兆惠把氣向下沉了沉，靜等他說話。

　　霍集占也在看兆惠，這位早已是乾隆朝的「紅袍名將」，圍殲阿爾睦撒納後，在哈密以西連攻三城，又追至阿媽河，兆惠像影子一樣一直追逐著自己，昨夜踹營已見他英雄神武。此刻白晝天光之下隔河覲面，看得更為真切，是凜凜長大一條漢子，眉宇間帶著凜不可犯的煞冷之氣，披甲裹袍站在沙丘下的河畔一動不動，後頭荒丘上是死一般寂靜。他不能猜透這人的心，明明路過馬光祖和廖化清大營時，只要稍加衝擊就能安全歸營，卻偏偏逃到這個死地裡來？他的兵都藏到哪裡了？想著，霍集占在馬上攤手一禮，說道：「大將軍閣下，一夜勞頓辛苦了！」

　　兆惠不易覺察地動了動鼻翼，他沒有想到霍集占能說漢語。

　　「我大和卓部國世居葉爾羌，與博格達汗從無冤仇，相安無事。而且我與兄長為準部蒙古所欺，蒙大汗派兵解救，一直心存感激。」霍集占道，「不知大汗聽了哪個小人挑撥離間，派將軍無故興兵問罪。傷我感激之情，反化為敵國冰炭？」說罷盯牢了兆惠。

　　兆惠早聽隨赫德說過霍集占口舌伶俐能說會道，聽這幾句話已見其端，心想與其繞著糾纏不清的往事苦苦折辯，不如直述其罪來得便捷，因冷冷說道：「你也是汗，乾隆大皇帝也是汗，我想知道什麼時候平起平坐的？以準噶爾雄兵百萬尚且稱臣納貢，你不過是策凌準噶爾部的一個小小奴隸部落，囚在準噶爾多年的階下囚，既蒙朝廷解救，為什麼不知恩圖報飲水思源，反而以你一部人民性命土地牛羊賭你一人一姓富貴，裂土分疆自外天朝，招來這殺身之禍？我勸你，早早迷途知返，亡羊補牢猶未為晚，我三路大軍都是征服準噶爾部的鐵騎英豪，你就好比三塊石頭中間夾的雞蛋，敢妄動，就叫你粉身碎骨！」

　　「雞蛋！」霍集占雙手按著馬鞍，突然仰天大笑，「我敬重你是條好漢，你就敢這樣自大！這裡不是準噶爾，更不是中原。我這個──回到家鄉，也就是回到了真主的懷抱。龍──唵，龍歸大海，你懂嗎？昨天晚上你衝我的軍營，你知道為什麼能活著出去？我的孩子們都知道，是我下令不許殺死你。你是長阪坡，我是曹操的！」

　　兆惠一愣，才聽出他是夾生說三國，想起阿桂說有個舉子一心學習曹操榜樣，不禁一個莞爾，因大聲道：「你是曹操，那我們自然漢賊不兩立──你奸詐負義，忘恩背主，心性行為也和曹操一般無二。似你這樣逆天造惡，不但誤你自身，連累你的兄弟，這千里回疆人民，從逆數萬將士，哪個不受你拖累禍在不測之中？我勸你趁著巢穴未覆身家尚在早作歸計，一面縛降順懇乞天恩，不但可九族免誅戮之禍，三軍不遭刀兵屠殺，人民土地也無塗炭之憂。執迷不悟，恐怕你霍集占香煙難繼！」

　　「死到臨頭還在說大話！」霍集占揚鞭指著兆惠身後沙丘說道，「那是什麼？那就是你們的墳墓！你的糧道已經被我截斷，馬光祖和廖化清帶著殘兵敗將，現在正在向黑水河逃亡。那個胡──胡富貴縮在營裡一步也不敢出來──兆惠大將軍，你看這條河，流的不是水。你的東邊是魔鬼城，西邊是沙漠，最勇敢的葉爾羌人也不敢在這裡過夜的。你向我投降，留下你的火槍和彈藥，我送你駱駝、糧食和水──」

　　兆惠一直焦慮馬光祖廖化清兵力不能收攏，又無法探到胡富貴消息，聽他說到三處無恙，不禁大為欣慰，笑著說道：「我不要你的糧和水，我要的是你的命──火槍隊全部起立！」他突然下令道。沙丘頂上埋伏著的火槍手大喝一聲「喳」，一千餘人全部站了起來，一個個都赤條條只穿一件短褲，殺氣騰騰一字長蛇平端著槍，對著霍集占回軍虎視眈眈。看著手握利器居高臨下的火槍手，霍集占前部軍馬不安地騷動了一陣子，整個大隊都變得不安起來。霍集占也臉上變色，他沒有想到沙丘上是這種情勢，也沒想到兆惠突然翻臉，坐騎稍稍後退，他的護衛馬隊立刻上來掩護，幾十枝火槍一齊對準了兆惠。

　　「現在陣前以禮相見。」兆惠笑道，「何必驚慌呢？胡富貴大營我還有五千枝火槍，只怕你沒有本事拿去。」手一揮道，「回營！」霍集占看著兆惠退下，也揚起手擺擺，大隊人馬徐徐後退，約在黑水河一里之遙開始紮寨──這裡有沙灘，漬水，前文已述，這裡也不必贅說。兆惠一回營，章群便抱怨道：「離得太近了，他要開火怎麼辦？」兆惠笑道：「這是身分氣度較量，不是兵刃對壘。誰肯在萬千將士面前當下流坯？他開火我開火你們也開火，那成街上打群架的無賴了。今天都累了，不攻只防，這裡夜裡冷，到河裡搬些油塊兒照亮取暖，現在頭等大事是把營紮穩，再想法子和大營聯絡──」

　　兩軍又呈隔河對峙局面。兆惠的官軍固是馬乏人疲，霍集占六萬餘人馬其中有四萬餘原都埋伏在勒勒河以北的沙丘裡，一路走一路布防，戰線拉了三百餘里，趕到這裡的一萬先頭部隊也是個強弩之末的模樣，而且糧食要從金雞堡一點一點運，也不敢輕舉妄動──算來這一夜惡戰，雙方都有算計不周之處，兆惠實戰得了便宜，誘敵不成形勢落了下風，霍集占伏兵早早暴露，馬光祖廖化清得以從容撤回，主力陣容已經無密可保，是個旗鼓相當局面，但霍集占全部是騎兵，主力控制了全局，又將清軍主帥壓在沙丘中與大營隔斷。若不是在沙中尋到糧食和水，兆惠其實已經到了絕地。

　　就在兆惠與霍集占隔河對話之時，馬光祖和廖化清已經率部回到黑水河大營。他們三人連飯都沒吃，立即商議救援兆惠的事。胡富貴黑沉著臉聽完他二人述說踹營夜戰的事。眼中閃著不知是淚光還是火光，雙手捏得格巴作響，起身在帳中轉了兩匝，又無聲坐了回去，見廖化清還在抱怨：「他就從我營西六里過去，當時我打出去，半個時辰就接應回來了，你就是咬著牙不下令！這──」胡富貴一口截斷了他的話，陰沉沉說道：「這時候說這些有屁用！老馬你說怎麼打？一刻也不能停，我要上去，那裡沒有水。」

　　「老胡，不要焦躁。我看霍集占用兵，是個很有主見的人。踹了他的營，他退出來。兆軍門往我營邊略微一靠，立刻就四面圍上來，引他走，又不慌不忙慢慢追趕。」馬光祖道：「現在我們不顧一切強攻出去，他北邊的後備軍壓過來，大營動搖了不是小事。兆軍門不會把軍隊帶到絕地上去，他肯定要向娃娃河靠攏。我們不妨派兩支千人隊伍向西接應，和兆軍門聯絡上再作定局。」

　　他現是掌符主將，說的這些話也有理。但廖胡二人一比較就覺出來了，優柔多慮，能謀而不能斷，做中軍參佐是好的，當主帥不成──兩千人向西打出去，等於試著用羊肉餵狼。廖化清道：「至少要用八千人，老胡的兵可以用，回來的人換防。還是我帶著打出去。三天不能聯絡上，老馬你割我的頭！」馬光祖笑道：「我只要霍集占的，要你的頭做麼？我是擔心敵人兵勢正盛，一擊不成挫了銳氣。」胡富貴道：「他的兵轉了幾百里，我的兵吃的飽喝得足，憑什麼不能打？不行，我要親自去！」

　　「那好吧。」馬光祖無奈地一笑說道，「你的八千人今天下午睡一覺，帶足二十天乾糧，五百條火槍，不遇大股敵人輕易不用火器。我帶六千人向北再打一陣，襲擾他的後方。要遇到強敵，那就是主力了，你報信回來，或者決戰或者圍敵打援再作商量。」一旦回到參謀僚屬事務上，馬光祖立刻又變得精明起來。胡富貴一躍而起，說道：「我傳令布置去！」

　　馬光祖待他二人出去，立刻坐下來打奏摺底稿，眼下這種情勢如不奏明，將來萬一有丁點錯失，三個人都將禍不旋踵──

十七　十五王「學習」入軍機　乾隆帝政暇戲寒溫

　　沙漠瀚海道路難行，饒是用的「八百里加緊」，馬廖胡三人的聯名奏章也用了二十五天才遞到北京，當日軍機處是劉墉當值，一看火漆印封，立命「備轎，去圓明園」，恰新票擬的貴州學政劉保琪進來陛辭，二人便同乘一轎趕往雙閘口遞牌子。一頭說閒話等候，便見太監王仁迤邐趕出來，劉墉便問：「皇上現在正見人呢麼？」

　　王仁多少有點近視，已走得很近才看清是他們二人，忙打疊起笑容，說道：「皇上方才和和大人下棋，後來十五爺進來說事兒，雙閘上頭太監稟說您遞牌子，叫小的出來接著您吶！」

　　劉墉點頭一笑，跟著往裡走，問道：「和珅會下棋？倒沒聽說過。」王仁賠笑道：「和大人會下大棋，圍棋剛剛兒上手。下大棋能贏皇上，下圍棋就不成，叫皇上吃得黑子兒那怎麼說？──是屍積如山罷？」

　　從來臣下與皇帝對弈，即便是國手，也只有輸的，頂多是戰平求和。和珅卻是有輸有贏，劉墉也覺新奇的，笑道：「我只記得人說當年世宗爺和劉墨林先賢下棋輸過一盤，和珅夠膽。」

　　王仁道：「和大人說『能贏故意兒輸也是欺君』。主子高興得笑呢！」說著已到殿門口，二人趨步上了丹墀報名，便聽殿中乾隆笑道：「都進來吧。」劉保琪跟著進來，卻見這裡和養心殿規制不同，方圓長寬都要大一倍出去，東暖閣珠簾吊垂，大炕几案隔簾隱約可見，西邊一個大廳臨水接榭闊大軒敞，外頭碧水幽幽綠樹郁郁，窗子一色都是淡黃蟬翼紗幕起，顯得又幽僻又寬敞，乾隆也沒有戴台冠，只散穿一件雨過天青紗袍，搖著一把素紙折扇坐在西窗下茶几旁，顒琰設了個偏座面北正座，和珅卻是面南站著，正笑著說話：「──北邊唱蓮花落子的和南方花鼓戲、中原的高台曲兒、晉陝的二人台都是一類。不同的是蓮花落子都是女的唱，妙齡丫頭登場度曲，也實是妓女別樹一幟。像晉北的二人台，又都是男女合台出場，鄉里無論男女老幼都來看，沒有一點忌諱的。唱到半夜，押台的掌班站台口上喊：『婆姨妮子帶娃娃們回去睡覺了！下頭要上葷的了！』女人們一走，台上男女戲子們就放開手段戲嬲，也唱也說，浪聲蝶語加上猥褻狎邪，脫得半裸了摟抱親嘴兒，什麼禮教大防風化敷教，都一些兒也說不上的，說蓮花落子的天津衛最多，看去衣帽周正，那些女孩子一個個就似偷漢子的積年、風月調情的都頭，淫言褻語說著和茶客逗情賣俏，正為不見直露粗俗，比高台曲二人台之類的更不成話。奴才幾次傳諭地方上厲禁。有時好幾天，過去一陣風還是老樣兒。想想這些人，這就是人家的飯碗，真的砸了明的變成暗的，攤頭兒捐也收不上來了。這麼著只好劃個圈兒，像北京的八大胡同，天津就劃在北門外侯家後庵一帶。本分人家子弟去逛，父兄們自然要約束的。浮浪哥兒街頭游棍混混兒，就管不了了。只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顒琰不言聲聽著，待他說完才道：「這是弛禁，總歸還要想法子嚴厲些子，上回一個黃帶子宗室，論起來還是我的叔輩，生白布捂著鼻子嘴，說是『受了風』，後來才知道是楊梅大瘡，京官去嫖八大胡同的也是狼一群狗一伙，得了病不敢尋正經大夫，找個江湖郎中輕粉截藥幾天光鮮應付衙門點卯。長此下去怎麼得了？」

　　劉墉二人原以為乾隆他們閒談民間風俗，至此才明白是在說正經事。為京官不守官箴，劉墉早恨得牙癢癢的，單是刑部衙門就處分了二十幾個，無奈已經「約定成俗」，不但京師天津、各省城都會大小衙門上下官員都一個樣兒。說聲「厲禁」，抓幾個倒霉蛋，罰一筆議罪銀子，待「弛禁」了依然故我。想想除了「劃圈兒」竟是別無良策，不由歎了一口氣，想起自己正經差使，雙手將摺子遞上去，說道：「兆惠大營遞來的軍報，事體急，請皇上裁度處置。」

　　「哦，兆惠的？」乾隆一聽「急」字，臉上已沒了笑容，接過摺子便展看。殿中頓時雅靜下來，和珅等三人都不知出了什麼大事，或坐或站心裡打鼓，不停地覷乾隆和劉墉神色。

　　奏報只有兩千多字，乾隆枯著眉頭接連看了兩遍，遞給顒琰說道：「你和和珅都看看。兆惠，朕看他是貪功冒進急於求成，孤軍深入給人家困住了！」說著站起身來，踱至窗口，隔窗望著外邊出神。屋子裡的氣氛頓時變得僵凝了，一時和珅也看完了，和顒琰幾人都沒吱聲，忽悠著眼看乾隆。

　　不知沉默了多久，顒琰說道：「阿桂在浙江，正奉旨趕回，可否發文叫他快些回來？眼下軍機處幾位都是文臣，不熟悉軍務。」

　　和珅卻道：「我看劉保琪的差使可以變一變，快馬趕到洛陽，咨問一下福康安，看有什麼措置，他可以在洛陽直接給兆惠下令調度，一頭趕回北京請旨，似乎妥當。阿桂剛剛受過申斥處分，為這事情急召他──」下頭的話似乎礙難啟齒，便停住了。又囁嚅道：「奴才總覺得竇光鼐有些言過其實。詔書還在軍機處沒有發，收回成命再斟酌一下也是一法。」

　　阿桂受處分，劉保琪還是頭遭聽說。劉墉等人卻知道，是竇光鼐參奏浙江虧空，派阿桂為欽差大臣查實，查來查去沒有虧空，乾隆申斥了竇光鼐，聽說竇光鼐又親函密折申辯，辭氣很不和平，有「不要作官不要性命」的話頭，劉墉沒有看過原折，內情不詳，但乾隆轉頭又訓斥阿桂，撤差奪俸的旨意他卻是知道的，見和珅來回反覆說話，不禁都又盯住乾隆。

　　「海蘭察打下昌吉，朕以為兆惠必能下金雞堡，朕之期望何其厚也！」憋了半日的乾隆終於說話了，語調又緩又重，冷淡得令人心裡一陣陣發涼，「五萬人馬屯在阿媽河，攻到勒勒河又退到黑水河──」他頭也不回，突然對著窗外惡聲吼道，「這是敗退！敗得連奏章都遞不回來，還要手下的將軍來搪塞朝廷！──朕又何其失望也！」

　　這突然的發作，似乎蘊著多少憤懣、期待的失落，還夾著無奈與沮喪，四個人驚悸得身上一顫，顒琰帶頭跪了下去。他背著手轉過身來，幾個人見他眼風掃來，都忙低垂了頭。看不見乾隆臉色，只聽他一句接一句數落：「除了福康安，相臣無能，將臣無能，朝臣庸碌，外臣也庸碌！不然，何以一個林爽文，作亂江南作亂山東，縱橫捭闔，就拿他不住？孝感一個走江湖的，傳幾句邪教，帶幾千人就占山為王！大鬧元宵節天下串通，北京的匪首拿不住，南京的、福州的──說出來就出來，官府制約不了，說躲藏官府就搜捕不到！看來──朕真的是老了──」

　　他的語調兒變得有點柔和傷感，又像在祈禱訴說，「聖祖手創，世宗艱難維持，朕也自信勵精求治夙夜不倦──還是想做個完人，做個十全老人──看來竟是水月鏡花虛妄之想？」他用手指定顒琰，「你自今兒起，進軍機處學習行走。現在擬旨，兆惠怠慢玩敵輕狂自大，致中敵奸計敗退黑水河，辜恩溺職情殊可恨，著剝去他的黃馬褂，收回雙眼花翎，著馬光祖等全力接應回營，革職留任，待福康安到營接任掌事！劉墉和珅輔政無方，致使政務多有荒疏，各罰俸半年以示懲戒。湖廣孝感暴民滋事，皆因該總督勒敏平素政教荒蕪刑罰失當，著勒敏降三級處分，戴罪留任，相機征剿劉相五立功贖罪。」

　　一連串的處分都是迅雷不及掩耳，劉墉原想勸說，聽著他「橫掃」過來，提名道姓連自己處分在內，雖知是遷怒，氣不打一處來，卻也能諒他的苦心，和珅曝唇伏頭一聲不語，劉保琪本來只是引見陛辭到貴陽，順便給福康安傳旨的，不成想遭遇這個場合，從沒有經過的，已是嚇得面如土色噤若寒蟬。

　　乾隆卻不管不顧，指定劉墉說道：「劉墉給阿桂擬旨，保舉兆惠為主帥的是他，兆惠失利他也罪責難逃。前者斥責竇光鼐，阿桂和珅力保浙江無虧空，指摘竇某好名沽恩誣人清白，今竇光鼐已將該省府庫擅自挪借民間銀兩充實庫存的借據封寄朕處，和珅仍舊替浙省說話，你們已經陷朕於不明，掃了朕的體面，還敢虛詞曉曉置辯！」

　　和珅慌得頭碰地砰砰有聲，說道：「奴才見借據只有一張，孤證不立，所以恐有言過其實處──」

　　「一張？你放屁！」乾隆近前，很像要踢和珅一腳的樣子，又止住了，「他寄來的是一張，手裡握著三百張！下頭拆爛污，你也拆爛污，哄著朕高興天下太平！」

　　和珅再不敢搭一句話，只雞啄米般連連叩頭。乾隆卻仍沒完，接著道：「發旨給福康安，暫時不必來北京，即著從洛陽啟程，星夜趕赴兆惠黑水營接掌撫遠招討將軍印信，一路滾單報朕知道！」說著，一拔腳穿殿，獨自去了東暖閣。

　　三個大臣一個皇子被他撇在了西廳裡。起初眾人都被唬蒙了，怔怔的不知所措，大眼瞪小眼愣了一會子，劉墉撐了一下臂道：「十五爺，這麼著不成，我過去懇請皇上再思再慮。」

　　顒琰的臉色也異常蒼白，看一眼不言不動的和珅，說道：「你們去只有火上澆油的。還是我過去吧。」

　　劉墉感激地看了看這位阿哥，說道：「先勸皇上息怒，不要急著請旨說事──」

　　顒琰點點頭，見和珅仍伏著不動，厭惡地轉過臉，徑自去了。

　　乾隆的臉色已不像在西廳裡那樣凶狠，幾個太監顫顫的躡著腳步小心侍候他，冷毛巾揩了臉又送上來涼茶，王仁跪在椅後輕輕給他捶著。

　　顒琰見他閉著眼，不敢驚動，只作了個手勢令王仁退下，自己親自過來替他捶背，又用手在他腦後風池穴、頸間肩上輕輕按摩，約半頓飯辰光，乾隆長長舒了一口氣，擺手示意他歇手，喟然說道：「老十五啊──阿瑪是不是越老火性越大了？方才的話，想了想，有些竟語無倫次──」又歎，「唉──風雨流年、樹猶如此──」

　　「皇阿瑪──」顒琰見他這樣，本來滿心驚慌不安的，轉而又覺傷心悲涼，心裡一酸，眼淚幾乎淌出來，已經帶了哽聲兒：「您別這麼想──聽著叫兒子難過──前兒您練布庫時候，三十斤的石鎖還玩得轉，氣色身子骨兒不亞尋常四十歲壯年人。兒子和和珅在一邊私議，兒子說您能活一百歲，和珅說還不止，至少一百二十歲──咱們大清有您在，萬年天下太平是穩穩當當的，您就是兒子們的靠山。有您，再難的事兒總都能化解開的──」

　　乾隆由他輕揉細按，又透了一口長氣，伸臂在肩胛顒琰的手上輕輕拍了拍，又垂下來，歎道：「痴兒，你也讀過甘四史的，活過七十歲的皇帝自祖龍以來只有三個。你說一百歲是孝心，他說一百二是奉迎──」

　　顒琰道：「不是奉迎，兒子聽是真心話。」「奉迎也好巴望也好，是真心就是忠孝。」

　　乾隆知道這個兒子，有時是很執拗的，一笑說道，「你是為他們求情來的吧？可以輕一點發落，但不能免。一來他們確實有過，照規矩要整治，二來阿桂和珅都還盛壯，要時不時敲打提醒兒，別叫他們忘了自己的身分。你明白？」

　　顒琰的手停了一下，忙又接著輕按，他這才明白，乾隆今日七分火氣，還有三分是借機「敲打」。他過來，原是要辭「軍機處」阿哥當差的旨，為旨意拾遺補闕給眾人說情是順水人情的事，聽乾隆這些話，心中不禁一震，卜卜急跳幾下忙穩住了神，話語卻變得更加輕柔：「兒子這才明白了──不過，劉墉沒有過失的呀！您瞧他的羅鍋子，蜷得更像個蝦了，人也消瘦得那樣。紀昀去了，他一個人幹兩個人的差使，聽說每日只能睡兩個時辰──」

　　「像蝦有什麼不好？侍衛不都是蝦麼？龍王也要魚兵蝦將麼！」乾隆已經完全平和下來，娓娓說道，「──再說，他是個漢臣，別人都受了處分，單留他一個，不成了眾矢之的？──你大約也為一人獨自進軍機，怕皇兄皇弟們生出議論？」

　　顒琰一肚皮的忐忑狐疑過來，還沒有「勸」什麼，自己反倒被勸醒了不少。聽乾隆這麼問，心想在這樣人面前與其閃爍其詞，不如爽直坦誠些的好，因喃喃說道：「兒子的心思難逃阿瑪聖鑒，還是和兄弟們一樣的好──」

　　乾隆道：「既已宣布，沒有收回的道理。你是『學習』嘛──」他終覺不能圓融，又補了一句，「顒璇也來學習。」

　　顒琰聽了一怔：無端又加了個八阿哥，別的人都不進來，這是什麼意思？見乾隆舒展身子示意不再按摩，忙要過涼毛巾請他揩面，又對一杯涼茶遞給他，退到一邊垂手侍立，說道：「這麼著最好，有事兩兄弟能商量著辦──阿瑪，兒子方才一直有個蠢想頭，兆惠貪功冒進固然有罪，但細看奏摺，不像是潰敗，只是敵人奸狡，沒有中了兆惠的計，小有挫折而已。現在情勢不明，稍待還會有軍報遞來的。他被敵圍困，企盼著解救，就有處置，似乎等解困之後再說不遲。福康安也不必急著去，道路太遙遠了，他趕到了，戰事也完了──還是寧耐一下好。」

　　「嗯。」乾隆點了點頭。他其實何嘗不知道正是他連表彰帶催促連連下旨，兆惠不得已才「冒進」的，但這一層失誤連他自己心裡也不肯認承的，何況對兒子臣下？沉吟片刻，手指點著西邊道：「叫他們過來吧！──那個跟劉墉進來的叫什麼名字來著？」

　　「劉保琪。」顒琰說道，「是紀昀的門生，翰林出身。」見乾隆無話，顒琰方擺手命太監傳旨。

　　一時三人依次魚貫入來，瞧著乾隆果然已經消了氣，才都偷偷放了心，和珅已換了笑臉，說道：「方才軍機處從城裡報說，兆惠營裡又有軍報，已經到了潞河驛。奴才已經著他們直截呈過來。我們又詳看了奏摺，敵軍大營被毀，死傷慘重，兆惠的兵力沒有損，看樣子是報平安來了。」

　　乾隆沒有理會他的話，對劉保琪道：「你叫劉保琪，先頭跟的紀昀，在李侍堯步軍統領衙門裡當過差，又到四庫書房的，是不是？」

　　「是。」劉保琪不料乾隆知道自己這麼多的履歷，高興得眼一放光，忙叩下頭說道，「臣劉保琪。」

　　「不要小看了學政，那是一省教化文明之首。」乾隆此時想起紀昀李侍堯都說起過他，王爾烈也說他有紀昀門風，想著他進殿探頭探腦的樣子，不禁一笑，又正容說道，「貴州人無三分銀，天不晴地不平，是個窮地方，苗傜雜居，風俗不一，歷來教化難施。你去要用心辦差，實在缺銀子，和珅可以給你撥些，鄉試名額嘛──世宗爺在世時訂的數額，已經過去五十多年，比著川陝的例，還可再加增一些。學政使，是一方生員座師，並不歸督撫節制獎罰，你有什麼條陳，可以隨時據實奏陳。」

　　「是，臣保琪恭遵聖諭，一定盡心竭力巴結差使。地方教化維持好，多出節婦節女，少出流氓地棍，和大人多給點錢，我把學堂修起來，多給國家造就幾個好人才。」

　　幾個人聽他說得風趣，都不禁一笑。和珅笑道：「這說的多出好女人，少出壞男人了。既然有旨，我自然遵旨多撥點銀子。只你要吹牛，我就少不得要彈你。」

　　劉保琪道：「人才事關國家氣運，這是皇上去四庫書房多次訓誨過的。只要用心作養，不愁不出人才。總督臣錢灃就是貴陽人。」

　　顒琰劉墉都聽紀昀說起過他，果然應對便捷，都暗自點頭，只和珅聽他提到錢灃，木了木臉，旋又帶了笑容。

　　「你這就去吧。回頭見見和珅。」乾隆微笑著道，「但願你能多作養幾個錢灃出來。錢灃在雲南不加火耗，率領軍民疏浚洱海修造塘壩灌渠，開地兩百萬畝種植水稻，桑蠶麻絲，田上增了三成，他自己還親自種了二畝稻，夫人家人紡織自養，大理人要給他修生祠呢！」

　　他大誇錢灃，說得容光煥發，和珅卻愈聽愈不自在。半個月前錢灃有密折，內容半點也打聽不出來，又有旨令錢灃進京述職，他總覺得有不利自己的事，卻又無從置喙，顒琰卻不知他心思，乘機笑道：「軍機處人手不夠，錢灃既學問才幹優長，何不補進來使用？」

　　「雲南百務初興，貴州他也要整頓政務。朕要他立起榜樣來，沒有三五年功夫不成。」乾隆笑道，「他年輕，已經升得太快了，眾人不免不服氣。劉保琪或在貴陽或在途中，一定要見錢灃的，傳旨叫他不要忙，慢慢走，秋涼到京不遲。帶二斤人參賞給他。還有福康安，在洛陽城裡，你也要代朕宣慰，告訴他西安的軍報過來要拆看，密封條陳再奏方略。洛陽城裡要是熱，可以移到邙山或者是龍門香山，避過熱天再聽朕旨行事。」

　　這就是說福康安「去黑水河」的旨意已經撤消，劉墉顒琰頓時略覺放心。他如此關心臣下，巨細不遺體貼入微，也使眾人感慨激動不已。只劉保琪頭一遭見乾隆治事，一時是傾盆大雨，雷擊電閃，一個處分接一個處分毫不留情，一時又如沐春風和煦宜人，一熱一涼間有點接應不暇，見乾隆擺手命退，這才跪安下來。

　　「和珅留一留，你們也下去吧！」乾隆說道，「潞河驛的軍報無論消息如何，都要即時報朕知道，劉墉晚飯就陪你十五爺一起用。御制的丹陛大樂歌詞要送進來，也要推敲一下。」他頓了一下，緩緩道，「就這樣罷。」

　　殿中留下了和珅。今兒，他摸不清乾隆的意思，也有點摸不到乾隆的脾氣，早晨傳膳時分進來，乾隆就板著個臉，太監們唬得個個悚息屏聲，幾乎都是跪著侍候，小心著套問，才曉得是為孝感教匪嘯聚造反的事。又數落幾個皇阿哥「習染名士風氣，吟風弄月標榜清高，不曉得作父親的治政艱難」，又抱怨「一絲風也不透，園子裡也這麼氣悶──」總之橫不是鼻子豎不是眼，處處都不順。好容易下了幾盤棋，漸漸緩過精神來，又來了顒琰，閒談中敘聊些輕鬆政務，已經好了，又逢上劉墉來說軍務，又復大為掃興，光火起來無論賢不肖，人人一個處分！──這會子單留下自己，又為的什麼呢？和珅打定主意，摸不清乾隆意圖絕不摻和政事，只微笑著側立在旁，不時用眼角餘光睨著乾隆。直待內侍們又為乾隆更衣，端來冰湃西瓜吃了一小塊，涼毛巾揩臉，漱口，乾隆輕咳一聲，和珅知道他要說話了，立刻豎直了耳朵。

　　「和珅，」乾隆的口氣不鹹不淡，像說閒話又像認真問話道，「雙閘北便門出去，和圓明園對門的那片宅子是你的吧？」

　　和珅顯然沒想到乾隆會問這個，抬臉看乾隆一眼說道：「是奴才的蝸居──」他是個心思極靈動的，立即想到是有人說了閒話，嚥一口唾液接著說道，「憑著奴才家產，全仗著皇上賞的密雲兩處莊子，還有順義和遵化賞的地裡頭出息，蓋這處宅子那是今生休想。還是沾了修圓明園的光兒，也是主子的雨露之恩，才造起來了。」

　　「園工，是國家捐賦上頭正項開支，」乾隆也沒想到和珅會直認沾光，皺了皺眉頭問道，「你就是管園工的，又總攬天下財務，怎麼可以在這裡頭『沾光』？」和珅聽著卻不害怕，見乾隆摸杯子，笑著上前一步，麻利幹練地為他倒上茶，又從容退後，說道：「皇上誤會了，和珅有幾個腦袋敢貪污工銀？這塊地劃出來是請過旨的，有檔案可查。為十格格下嫁奴才兒子，造這個額駙府定制是三十頃，這裡只用了二十多頃，拆遷的民居也不多，因為園子地角邊線劃出來，加上這塊三角地那就不齊整了，所以調撥出來當了存料場子。說沾光，那裡原來是個低窪塘子，廢料磚瓦堆垛棄掉的把塘也就填平了，奴才就省下三五萬銀子，豈敢侵占庫銀呢！還有，造房地基填的碎磚也沒有花錢，這園子裡石料灰渣。半截磚之類的，原都統一推到北海子邊去，奴才宅地地平也用這些物件填充的。門口那座石坊，還有那對石獅子，是內務府按額駙府定制請旨賞給。其餘造房正用磚瓦木石，匠人工銀，萬歲爺賞了五千兩，太后娘娘三千兩，其餘的都是奴才自己賬房開支──」他記性極好，賬頭細務又十分熟悉，掰著手指──奏說，磚灰沙料幾何，工銀飯費若干，各色木材漆料、木匠細工價銀分別──都詳明無遺，有幾個管過工的太監在旁聽得都暗自吃驚，乾隆卻早已墮入十八里霧中，連前頭的話沒聽完已經懵懂了。末了，和珅又道：「這只是個大體。萬歲爺若信不過，那是放不爛的賬，派工部的人一查，就曉得奴才清白了。」

　　乾隆笑道：「好嘛，朕隨便一問，你就這麼一大套！朕也沒說你貪污嘛──還是公私分明的是。你自己的賬，官家的賬都要放好，你說的這些朕也不得明白，只防著有人疑惑，你兩手空空說不明白，就不好辦了。」和珅道：「這是一點也不得失誤的。戶部支出、工部收納、內務府使用報賬，比奴才這個小宅子繁複一千倍，他們上次賬簿子對賬，毛數兒錯出十六萬兩，三家對著吵，都紅了臉，我坐在上頭聽，說『勒制台的八萬石糯米是貢米，不是採辦米，三八二十四萬，景德鎮燒的鋪水池子的瓷磚，燒炸了一窯，價錢漲出去三萬五，西山石料廠炸藥損耗冒支一萬，途運石料損毀又是個三萬五。你們給我折算，是不是頂冒了十六萬出來？』我一說他們都笑了。奴才做這麼大官，又沒有在外任也沒有出兵放馬，不在差使上仔細留神，主子要我做什麼用呢？我貪污工料叫人查出來，不用主子說，自己也羞死了，那邊水榭子水深兩丈四，自己跳進去當了屈原！」乾隆已聽得哈哈大笑，說道：「畏罪自殺，還說是當了屈原！」

　　「說笑歸說笑，錢字旁邊兩杆槍（戈），利字旁邊一把刀，不能不警惕。」和珅正容說道，「皇上叫奴才管藩庫，是叫奴才利天下，不是利自己的。這不單是忠不忠的事，還是天理良心。這麼大個天下，這麼大個園子，銀子整兆整億的打奴才手裡過，這是多大的信任！說手指縫兒不嚴撒漏一點，那是奴才無能；說奴才中飽私囊，奴才永不敢有這個心膽！」

　　他前頭細算賬，後頭擺天理人情，鼓唇搖舌說得萬分懇切實在，倒比賭咒發誓指天矢口更其誠懇可信。本來這是錢灃密折裡點到的一句話，被和珅一抹平展如砥。聽和珅無辜，乾隆倒覺一陣寬慰，笑道：「外頭走走吧，不要再和朕說錢了。」

　　和珅心頭卻仍不寬鬆，他自謂朝野內外上下相處，只有灌水澆花的，沒有栽刺的，已是「一團和氣」得圓融周到，不料還是有人盯著自己，而且連點風聲也沒有就直達天聽！除了錢灃誰敢？誰能？陪乾隆走著，心裡犯嘀咕，臉上卻仍是春風滿面，指點著西邊一帶笑道：「那邊就是寒溫泉，夏天是涼水，冬天是熱水。主子說過幾次，七事八事的總忙得顧不上去。今兒趁巧兒，奴才陪您瞧瞧如何？」

　　乾隆無聲點點頭，漫步隨和珅西行，他的心思似乎還在兆惠的軍務上牽念。踱著步子沉思道：「不要怪你主子光火。你就管著錢，算算兆惠海蘭察用了多少庫銀？加上天山駐軍，兵力比霍集占多出兩倍不止，封了夫人封兒子，進膳時候都想著有沒有呵護他們家人不到的地方。官，到了大將軍，無可再升，爵，到了公爵，也無可再晉，有人參奏彈劾，不用他們說話，朕都護在前頭，怎麼一味在前頭玩老鼠捉迷藏？朕還能怎樣才能叫他們滿意？咳──為臣難，他就不知道為君更難啊──」

　　「依著奴才見識，」和珅也歎息一聲，「打完這一仗，其實天下太平，再也沒有大仗可打。這不指著兆惠和海蘭察，下頭的兵將誰不指著打仗升官發財？閒在一邊看文官發財，那又是什麼滋味？再說，輕而易舉就打勝了，也不見功勞嘛！好比秦越人見蔡桓公裡頭說的『醫生好以不治以為功』，這也是人之常情。您這頭急驚風，他那頭慢郎中，還是因為他曉得這病沒有大干礙。軍事上頭奴才只當過幾天兵，阿桂才是真行家。他這就回京，您瞧著吧，他準說這仗難打。也難怪，帶兵的打仗都是越打越小心。」他不動聲色，娓娓談心間兩個大將一個軍機各人都栽了一個「私意」根子，乾隆卻毫無覺察，想想又一陣惱恨，卻不是發作的地方，嚥了一口唾液說道：「用這樣的心思事君，那就等著瞧！」和珅睨了他一眼，口中又變了調兒：「說這些將軍有二心，那也不公道，沒有使盡十分氣力罷了。比起文官，武將們好了不知哪裡去。有文官比著，主子也似乎不必對他們求全責備，畢竟那是凶險地兒讓人賣命的差使。這會子主子不歡喜，是因為差使不順心，一個紅旗大報捷奏進來，他們一床錦被遮蓋了，主子怒氣也煙消雲散了。一個官，一個祿，一個錢，天下英雄誰能出這羅網？奴才下去，看著戶部再撥些銀子調過去，鼓勵鼓勵士氣再說。」

　　二人說著，已到一帶稠密林子旁邊，老樹翳天竹木婆娑比著別處更加茂盛蔥蘢，一帶女牆上頭葛藤糾纏虯枝蟠結，中間就樹勢結成的藻鬚花門拱著一塊石匾，是紀昀的字端楷寫著：

　　宜人潭波

　　和珅笑指道：「這就是寒溫泉了。」又對跟著的太監嬤嬤侍兒女官們道：「裡頭有侍候的人，你們就在這候著，皇上叫進再進去。」說笑著帶乾隆進來。乾隆因見一帶歇山式殿宇坐南向北，外邊沒有設丹墀，一色大理石鋪地，規制有點奇特，張著眼看殿中時，和珅笑道：「裡頭是仿西安華清池造的，不過大些，冬天溫泉也不能露天沐浴游泳，所以有這座殿。」乾隆這才明白，這處殿是專門冬浴冬泳用的。從殿東繞出去，眼前忽然一亮──殿北院中沒有空場，一大片空闊地全是水，圍在碧樹綠叢之中，約可二畝方圓，四周全都是青石階級梯形入水，東邊是泉，水湧如溢，成潭形渦旋之後向西穿樹越牆而去──比種結構中華絕無。乾隆只在西洋圖樣冊上見過，正要問和珅，聽池心小島旁一陣水響，轉臉看時，是幾個妙齡女子游泳累了在島上晒太陽，見兩個男人進來，驚得下水躲藏，乾隆眼中光波驚喜地一閃，看住了。

　　下水的共是四個女孩子，光景都只在十七八歲之間，渾身上下都脫剝得只有一件短褲，所有衣物都堆放在乾隆腳下岸邊，此時被人掩襲藏在水裡，縮著身子不敢站直，想過來取衣又不敢，清亮得纖塵不染的水中又毫無遮掩，白玉般的肩膀、腿腳都漾在水中搖蕩不定。見乾隆下死眼盯著，四個女子都臊得羞暈滿頰。有的用手掩乳有的捂臍，背對著岸低頭吃吃地笑，只中間一個膽大的衝岸上輕聲喊：「和大人──興這麼看女人的麼？好歹叫我們穿上衣裳麼！」

　　「是恩春嘛！」和珅早已笑著背轉了臉，說道，「我不敢看──說過叫你們來侍候皇上的。這就是當今萬歲爺。主子別說看，就要怎麼樣，你們也不能違旨──」四個女子這才知道是皇帝，扭腰擺身的羞澀之外又加幾分不安，不知是誰偷看乾隆一眼，小聲說了句什麼，幾個人忽然爆發一陣嘰嘰咯咯清脆的笑聲。見那個叫恩春的一手護乳，試著過來伸手要扯岸上衣服，乾隆一伸手便拉了她上了台級，笑道：「好一副美浴泉圖！既已撞見了就是有緣。你叫恩春，她們三個呢？既然游泳累了，這邊岸上不好歇麼？為什麼到池心子上頭呢？」

　　那恩春被他赤條條拉上岸來，躲無處躲退無處退，嗔不是惱不得，見皇帝隨和溫存又有幾分榮耀自喜，一手被他扯著，一手將濕漉漉的頭髮攬在胸前，已是嬌羞滿面微微氣吁，偏臉低頭回道：「羞人搭搭的──主子這麼著看叫人瞧見──」乾隆呵呵笑道：「和珅就這麼臉背著，朕不讓他轉臉他敢轉？好，好！這麼不好意思的，你們就穿衣裳！」四個女子如蒙大赦，紅著臉，水淋淋的上岸急急穿衣。一個個鬆挽垂髮寬結絲絛俯妝陪侍，和珅這才介紹，一個叫懷春，一個叫思春，一個叫逢春，一個叫恩春，「都是江南新買來的孩子，在暢音閣讓太監嬤嬤教習過，送過來侍候的。原想等主子西邊懷柔書房落成再當差，不防今兒就邂逅相逢了。」

　　「好好！」乾隆高興得渾身都舒展了，不錯眼看了這個看那個，「四春，名字也好！剛好兒的筆墨紙硯，一人管一樣兒。這泉水好，池子好，四周環樹隔成世外桃花源──看你們洗澡，有點像這個──嗯，這個──」他突地想到《西遊記》裡豬八戒盤絲洞偷窺濯垢泉，想想不雅，卻又一時尋不出雅的來，和珅卻有備而發，脫口道：「是牛郎看織女洗浴──」「好，好！」乾隆高興得鼓掌大笑：「這個譬喻好！牛郎看織女──好！」他沒有喝酒，言語神態已帶了醉意，幾個女子起先好奇羞縮，也有點畏懼「天威」，見他這樣，已是什麼都「好」，忍不住胡盧兒偷笑。聽乾隆問：「會不會琴棋書畫這些差使？」和珅忙又道：「江南家女兒這上頭原都有點家教，奴才聽過，逢春的曲兒唱得好呢！」乾隆但覺此時身在花叢，陶醉迷離不知所以，拍手笑道：「你是方才背臉兒捂嘴偷笑的那個罷？逢春──這個名兒有意思，原來會唱曲兒？取家生來，就這殿前水亭子旁唱，又涼快又清爽，多少是好！」

　　這「四春」是和珅在崇文門關稅上就留心物色了的，家裡都是戲子出身，隨父兄小世界上混出來，到京走戲串堂會，什麼王府貝勒府裡都走動，龍子鳳孫達官貴人場裡練出來的，經和珅千挑萬選的頂尖伶俐人。原是預備送給乾隆的弟弟弘晝承歡破悶使用。弘晝薨了，他又升進軍機處，變了主意，又送進暢音閣，請來京名角著意調培教習出來。雖都是花信處子，自來的天生麗質，才色藝俱全了，又都見過大世面的，今日見了乾隆，哪個肯放過富貴緣分？若不是和珅事前再三諄諄教誨要「體態尊重，舉止有度」，早就要「體態風騷，舉止嬌痴」起來。此時見乾隆高興，又隨和如同票友，早放了膽，逢春便過來立在乾隆背後替他揉肩捏腰，思春跪在乾隆膝側捶腿捏腳，一雙小手靈靈巧巧若有似無周到按摩，懷春和恩春取家什調箏弄弦，侍候乾隆茶水中櫛，說笑著逗樂子，把個乾隆喜得合不攏口。和珅原怕她們輕佻惹厭了乾隆，見乾隆高興得無可無不可的，也就一顆心放下，在旁賠笑道：「主子萬幾宸函，稍有整暇，音樂調娛，能得半日開懷歡笑，這也難得的。就只她們小門小戶出身，不曉得天家規矩，看她們還是天真小女孩，多原諒了吧──」

　　「什麼規矩？這裡朕就是『天家』，朕高興就是規矩。整日獵寧居裡養心殿乾清門和你們一處，那些悶人規矩還不夠？」乾隆笑著看四春忙乎，輕輕拉過思春一隻小手握著揉摸，隨隨便便說道：「孔夫子的規矩在廟堂，在稠人廣眾裡頭使得，進了閨房又是一回事──論衣裳還是漢裝的好。你看這四個，水泄裙淺比甲、合歡鞋子、散髮烏雲青絲垂髻，一換上滿裝，把把頭勒得頭皮緊繃繃的，腳底下花盆底蹬上，走道兒挺胸凸肚的，西施也變成無鹽了。」逢春在他耳邊問道：「您是龍主爺，您下一道旨，都換上漢裝，誰敢不遵？」和珅在旁道：「這是國政，你不要在主子跟前議論！」乾隆卻笑著一擺手：「好哇，梓童把『龍主爺』都搬出來了──我們這是唱戲麼，何必那麼較真？她不懂，回頭慢慢說就明白了。」逢春一伸舌頭笑道：「奴婢再不敢了，這才堪堪的明白了。」乾隆又伸一手捉了逢春的腕子，摩挲著，嗅著，說道：「朕原也打算下旨天下易服漢裝。太后、八旗王公都反對，這個祖宗家法變了容易忘本，只好撂開手了。皇帝也有禮管著，也不能想怎樣就怎麼樣──」

　　說笑著簫管琴案已經擺佈停當，四春蹲了萬福，懷春撫箏、思春抱月琴、恩春按簫，略一試音，清樂頓起，逢春亭亭玉立如臨風瓊樹，纖指合掌輕舒皓腕曼聲唱道：

　　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廓酒旗風。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

　　曲聲甫落，和珅便鼓掌喝采：「好！」乾隆道：「好自然是好了，只是太熟套。有艷情綺麗的再來一闋。」四春一會意點頭，樂曲一轉，逢春又唱：

　　苦憶搜詩燈下吟，不眠長夜怕寒衾。

　　滿庭木葉愁風起，透幌紗窗惜月沉。

　　疏散未閒終遂願，盛衰空見本來心。

　　幽栖奠定梧桐處，暮雀瞅瞅空繞林──

　　曲調婉轉低迴，如清越流泉徘徊，曲成歌歇尚自餘音裊裊──乾隆已不知身在何處，閉著眼雙手按拍和節，一邊聆聽，細細尋思其中意味，臉上似喜似悲，已是有些心馳神醉。許久才道：「這是魚玄機給溫飛卿的詩了，『盛衰空見』『暮雀啾啾』兩句幽咽淒清，悲涼之氣何其深也！加上這麼柔腸淒戀的調子，更令人悲秋淒涼──」

　　「還是換個俗點的，熱鬧紅火逗人歡喜的好。」和珅在詞曲上頭，雖說常聽堂會附庸風雅，其實只能算個文場白丁，什麼魚玄機、溫飛卿聽來統都不懂。見乾隆神色凝重愀然淒惻，忙笑道：「上回隔院子聽你們唱的什麼『枇杷黃』，詞兒新鮮，調子也活潑，我覺著就好。」思春笑道：「那是唱端陽節的，時令不對，怕難入皇上的法耳。」

　　「法耳！」乾隆一怔，旋即大笑道：「只聽見說『法眼』，『法身』的，還竟有這一說？廚子這一會兒進上菜來，那一定還要用『法鼻』嗅一嗅，『法舌』嘗一嘗了！既是好，不論端陽重陽都使得的，你們何妨頓開『法喉』唱一唱呢？」話音甫落，思春懷中月琴錚然切嘈響起，逢春懷春含睬巧笑留眄顧盼對唱，逢春臂曲指畫唱道：

　　枇杷黃，大爺慌，小姐急，娘姨忙。

　　思春便問：「怎的就大家這般張忙？」懷春唱道：

　　有客雖速亦不至，榴紅照雙眼盲！

　　乾隆方鼓掌叫了聲「好！」懷春接口又唱：

　　屈原此日汨羅死，伍員此日胥江亡。

　　諸君此日忽不見，豈與二子同徜徉？

　　逢春便接：

　　申江之水深百尺，容君百輩竟難測。

　　一聲低唱等郎來，淚珠點點衣裳濕！

　　衣裳濕帳中，化作望夫石，

　　君不見，多少恩情話不休，大言揮霍買風流──

　　乾隆便回顧和珅，歎道：「關睢之情人於俗語，正是大雅之音，誰說這曲子俗呢？」和珅正低著頭想心事，聽見說話猛的一個憬悟，賠笑道：「主子說的是！奴才哪懂這些個呢？」舐舐嘴唇又道，「大約潞河驛的軍報又遞進大內了。奴才惦記著這件大事呢！這麼著，主子難得寬懷一日，且讓這幾個孩子陪著樂子，奴才出去瞧瞧，若是不相干就罷了，要緊的事報進來主子裁奪。這麼著可成？」乾隆蹺足瞑目，偏著頭雙手按節和拍，已是聽得心往神馳，只擺了擺手。和珅最知趣的，無聲打了個千兒恭肅卻步退出，猶聽懷春婉轉歌詠：

　　昔日桃源許問津，此時咫尺天涯遠。

　　恨何長？情何短？萬千愁緒誰能遣──

　　想著乾隆沉迷若醉的模樣，和珅抿口無聲一笑，轉身去了，因見劉保琪從澹寧居殿後繞過來，便知是剛剛和顒琰說話下來，便招手叫過來，笑著問道：「十五爺還有話交代你麼？你幾時離京？」

　　劉保琪背手蹈步正想心事，見和珅招呼，忙笑著幾步趕過來，說道：「上回禮部婁光杰說，貴州偏遠，生員童生起講八股，用的還是呂留良的《春秋講義》。呂留良是先朝欽定的逆犯，萬一文章考卷裡露出一句半句違礙話頭，磨勘出來大家都吃不了兜著，這都毀版厲禁幾十年了，窮山僻壤裡頭仍在講逆犯著的書！也沒有為這個再發明詔的理，所以得請十五爺示下。」和珅聽著覺得有點匪夷所思，問道：「十五爺怎麼說？」劉保琪笑道：「十五爺說不但雲貴，廣西也有這樣的事。請示萬歲爺，萬歲爺批了三個字：『知道了』。十五爺說可以印些明版四書講義，頒發到各縣學宮，皇上說知道，就有什麼紕漏也不至怪罪臣下的。後來又說到採辦圓明園木料的事，雲南運大理石料貴州要修路，還有銅政上頭私自運銅到廣州，銅礦工人裡頭有邪教煽惑鬧事，叫我學政上頭留心，不管分內分外知道了就要報上來。十五爺是個細心人，反覆叮嚀了許多，說阿桂要進來，我才出來。」

　　顒琰細心，和珅當然知道，他自己更是個精細人，說圓明園採辦木石，就有自己的事，因問道：「阿桂已經到了，這麼快的？──修路的事十五爺怎麼說的？」

　　「料價太貴了，修路的工銀也高了二分。」劉保琪無所謂地說道，「這不是我的正經差使，十五爺說等錢灃進說再說，我預備明日個就上路，和中堂貴州有要辦的事麼？」和珅一邊漫步走，聽他說到圓明園的木料和修路工銀，心裡咯登一沉，銀子是工部和劉全核定的，內務府奏進說由貴州藩庫出項，等於是黔省和朝廷兩頭出錢報銷一頭，多出的差價有四十多萬兩，雖然沒敢提出來，其實已經進了劉全的私賬。本來貴州藩庫存銀不多，為避錢灃耳目，這多出的錢都從銅政司開銷。內務府、崇文門稅關、工部、戶部和貴州藩司銅政司四五個衙門的扯皮爛賬，料是神仙也查不清，難道錢灃居然嗅出了什麼味兒？這件事抖落出來，跌落進去的京官就有上百，要殺要黜，頭一個就是他和珅！──和珅想著已是亂了方寸，臉上呆笑著，耳鼓膜嚶嚶亂響，心跳也急促起來，劉保琪訴苦，什麼差使難辦，手裡沒銅不敢橫行，百姓窮苦沒人讀書，文教之風連豫陝甘都比不了──諸如此類的話頭，只恍惚聽了個大概，直到劉保琪問：「中堂能不能再多撥幾萬銀子？」才猛地回過神，慌亂地問道：「不是已經撥了麼，這又作麼？」劉保琪一笑，說道：「方才回過了的嘛！印書，還有各縣簧學都分一點，我新官上任，借中堂的勢放一把火。」

　　和珅偷偷舒了一口氣，這才回過神來，心不在焉地說道：「這事不能靠朝廷，一開了例各省都要，沒法子應付──」他沉吟著，忽然靈機一動，笑道，「不過你新官三把火能想到我，這也是緣分，我從園工餘銀悄悄撥給你八萬。你晚間到我府去見劉全，叫他給你辦，我還有兩個人要到貴州出差，你們一同走，驛站裡招呼他們也方便些──你造個單子，一個字也不要提什麼修學宮。明版講義是十五爺批的，就在這上頭作文章，別人也就不攀咬了。」劉保琪聽他打官腔，已經沒了指望，見說「八萬」，喜得咧嘴兒直笑，沒口子答應著：「晚上一定來！有八萬兩銀子，我還可以各縣再加兩名凜生錢糧，中堂這功德大了──」說著，笑眯眯去了──和珅一臉笑容看著他背影轉過竹林，這才轉過身來，一步一踱踅向東書房，一路走著心裡絞盤轣轆思量：錢灃向自己動手了！而且一上來就是殺手鐧，就像鼓兒詞裡說的什麼「斷魂棍」「無形槍」來無影去無跡！若單是這一條也還罷了，可怕的是自己事前一些兒不知錢某葫蘆裡裝的什麼藥──在貴州他幾乎沒什麼耳目──天曉得這個白面書生揣的什麼證據親來北京！更令人心怵的，現放著一位「十五爺」和錢灃交好，與自己從不交心，瞧乾隆面兒臉上敷衍而已，就是乾隆，對錢灃的信任還在自己之上，幾次透出口風說錢灃是「大賢儒生」。他心中自知乾隆親暱愛重，這份恩情也不過像東家善待善於理財的賬房先生，閒時能陪著主人逗悶子取樂的奴才罷了，怎能和這位「輔相秉國」之材同日而語？──本來想派兩個人到貴州用銀子彌縫補漏，把各處賬面走平的，和珅此刻忽然犯了狐疑：焉知錢灃沒有預作綢繆，放了臥釘子等自己的鋸？──滅了他！──和珅心中電閃般劃空一過，隨即又變得猶豫了：錢灃不是微末小員，是起居八座的封疆大吏，怎麼動手？一個失漏敗事就是禍滅滿門，就是成功，情形也與國泰大不相同，朝廷也沒有憑空死一名大員不窮治追究的理，叨登起來，劉墉阿桂各部院清流都會一窩蜂擁上來──事到臨頭，和珅才發現自己只有一個不穩當的靠山，連一個真正的朋友也沒有，真正是單絲不線孤掌難鳴！正想得心亂如麻毫無頭緒，見卜仁從東書房山牆捧著奏事匣子趨著步子過來，忙收攝心神乾咳一聲，站住了腳，問道：「是黑水河的摺子麼？這回子送到哪裡去？」

　　「哦，和中堂吶！」卜仁低頭眯眼正走道兒，聽聲抬頭見是和珅，忙賠笑道：「是兆大軍門寫來的，十五爺看了批轉過來給阿桂劉墉和您三位軍機，方才您不在，他們兩位看過，著我正尋您呢！」和珅這才知道阿桂已進了園子，就卜仁手中打開匣子，一邊抖開來瀏覽，口中笑問：「桂中堂幾時進來的？劉墉還在書房裡麼？」卜仁笑道：「是。桂中堂沒有在潞河驛歇馬，直截進來請安謝罪，這會子正和劉大人說話呢。」

　　和珅「嗯」了一聲不再說話，看摺子時寫的馬光祖和兆惠已經聯絡通暢，兆惠不準備與大營匯合，命馬光祖將大營西移二十五里，成犄角之勢與霍部軍對峙，軍務糧秣諸事備細奏陳，寫了足有四千多字，他也看不出什麼頭緒，捧著摺子道：「你先去吧，我去見見他們二位再說。」說罷轉身抬級上階進東書房，果見劉墉和阿桂正在對坐說話。和珅雙手一拱，呵呵笑道：「方才和皇上還說起佳木公，我忖度著你就急著趕道兒，至少今夜才得到的，想不到這麼快就見面兒了！」

　　劉墉和阿桂早已起身，各自拱手揖讓。阿桂看和珅時，似乎比他離京時略胖了點，顴骨本來就薄暈泛紅，此刻看更潤澤粉潮了些，眼圈周匝仍是略見黯淡──這是夜眠不足百試不爽的證據。劉墉卻知和珅極修邊幅的，見他朝靴袍角都沾著草屑，領口袍紐兒也鬆了──他從沒有這樣形容兒的，劉墉不禁詫異，問道：「你好像有什麼心事？」

　　「啊！──沒有。」和珅嚇了一跳，見劉墉審視自己，上下看了看身上，回神笑道，「走著道兒看折子，忘神兒了。這兆惠是怎麼回事，一會兒被圍了，說得凶險萬分；一會又說不要緊，既和大營聯絡上，又是我眾敵寡，卻又不進兵，羊牴角似的頂著對峙，這是什麼把戲呢？」說著便打量阿桂，似嗟似歎說道：「佳木公瘦多了──」

　　阿桂果真比離京時清臞了許多，本來略帶長方形的臉，因腮邊稍稍下陷，顴骨突出了許多，眼圈也有些鬆弛黯淡，還微微有點浮腫，前額的頭髮是新剃的，因為歇頂，灰白的髮辮根留得小，總起來也就拇指粗細，只兩道蒼重的濃眉仍舊是老樣子，臥蠶似的壓在眉棱骨上。他正在看地圖，聽著和珅和自己搭訕，只抬眼點頭微笑了一下，目光仍不離地圖，說道：「你也是衣帶漸寬了麼！掏錢難買老來瘦嘛──剛剛見過皇上？我想這會子就請見，又怕皇上要進膳歇中覺。正和崇如商量呢──」

　　和珅料他是要進去請罪請安，從潛意識心裡願意這位首輔軍機再碰個灰頭土臉，乾隆正和四春游龍戲鳳，這時請見沒個不觸霉頭的──打著主意，臉上笑嘻嘻的，說道：「出來和劉保琪又說了一會子話，不曉得皇上這會子在作什麼。不過皇上今個兒心緒還好。您是奉旨出差遠道回來的，且皇上也知道您進來，該當進去請安的。大約皇上此刻還在寒溫泉那邊吧。」說罷便吃茶，劉墉笑著起身道：「我有案子要奏，我們二人一道進去吧。」阿桂也就起身，和珅一送出他們，便叫過小蘇拉太監吩咐道：「你到北園工地上叫劉全進來，告訴劉全，讓丁伯熙和敬朝閣晚間我府上去，要出遠差。聽著了？」說著順手遞過五兩銀子，那太監喜得謝賞去了。

十八　虧空案阿桂遭斥責　襄陽道錢灃遇暗算

　　劉墉阿桂由太監導引到「宜人潭波」偏宮外，由守閽女官入內通報。阿桂掏出懷錶看時，恰正午牌二刻，搖了搖頭，皺眉道：「主子怕是剛進過午膳，來的有點不是時候呢！」劉墉道：「你既進了園子，無論如何該見見駕，寧可碰了下午再來也好。」說著，果見那女官出來吩咐道：「皇上旨意請二位大人這邊涼亭子裡歇著候旨。」劉墉還要問話，女官已經去了。

　　這一候旨就足候了半個時辰。這座涼亭子就坐落在寒溫泉宮水榭子南邊，西依流溪南傍淺池，頭上老樹翳日，腳下苔滑石涼，林鳥啾鳴間著老蟬長吟，四匝林木竹樹碧色幽深。坐在這裡諸般都好，只是不能縱談說笑。見太監送來茶水，兩個大臣只合在石凳上品茶觀景，不住地覷著宮門那邊動靜，卻不見有進呈御膳的，並也不見有撤膳的食盒子下來，只聽隔著濃密的花籬，秋蟲嚶嚶聲氣間傳來裡邊潭中戲水的嘩嘩聲，間或可聞幾個女人嘰嘰咯咯的笑語，都不甚清晰，二人都覺詫異，也無處尋問。直到未初時分，才見那女官踩著「花盆底」昂胸凸肚出來，傳旨道：「皇上叫進，在西配殿晉見。」二人忙起身呵腰恭肅稱是，跟著那女人逶迤進來，由正殿丹墀北趨過，在西配殿門口報名。聽乾隆輕咳一聲，吩咐：「都進來吧。」阿桂高聲答應一聲：「是！」蹌趨而入伏地泥首行禮。劉墉是日日見面的，也只索隨著叩頭，偷窺乾隆時，只穿一件石青開氣袍子，斜坐在卷案旁的椅子上，似乎剛剛吃過東西，幾碟子點心都用殘了。見髮辮也是濕的，劉墉心中不禁一動。

　　和和珅想的大不一樣的，是乾隆精神心緒十分之好。他自和皇后有了生分芥蒂，宮中除了和卓氏，個個看去都是棘皮老婦望而生厭，和卓氏又在男女事上極為涼淡，往往推病掛紅謝辭侍夜。和珅弄來這四位風月場上的積年，鬧得新鮮不可方物，竟是自當皇帝不曾嘗過此味！這裡接見大臣，倏地想起方才與四美同效魚水之樂情景兒，忍俊不禁直想來個莞爾，倏又想起阿桂是回京領罪的，咧嘴板臉哼了一聲，問道：「見過你十五爺了？都起來，那邊杌子上坐了罷。」劉墉便謝恩起身趨座，阿桂卻跪著不動，連連叩頭道：「奴才先進的大內，見著了八爺才知道主子和十五爺在園子裡頭。十五爺在澹寧居西花廳接見了奴才，剛剛說完西線軍務，奴才請十五爺代奏慄慄畏罪之情，十五爺說萬歲爺還要接見──奴才自思是戴罪之身，辦砸了差使，幾陷主子於不明之地，仰愧天恩俯作良知，內疚羞赧顏，沒臉見主子。不敢求主子的恩赦，請主子重重處分，發落奴才到軍台效命，從贖罪懲，為臣子辜負國恩者戒──」他說著，不知哪句話觸了自己情腸，崩角「砰砰」叩地有聲，眼中淚水已奪眶而出：「奴才自幼追隨主子，主子朝夕耳提面命，事涉官箴關乎民命無小案，要凜凜小心如履薄冰。奴才真是鬼迷了心竅，竟相信了曹文植福嵩欺飾謊言，誤以為竇光鼐邀名欺君，若非主子洞鑒萬里之外明察秋毫，險些是非顛倒，包庇墨吏坑陷忠臣！思量起來今日真是追悔莫及──」說著，已是哽咽不能成語，伏地啜泣悲不自勝。坐在旁邊的劉墉想起阿桂從來謹慎忠悃，軍國大政事無巨細，處置得小心翼翼，惟恐一事不周全，惟恐一人受冤抑，不想一個蹉跌，竟捅下這麼大的漏子──臨淵畏懼處高而寒，他也不由得驚心。

　　乾隆一時沒有吱聲，穩案端坐，只是沉吟。自傅恒病重不能視事，阿桂一向是他最為倚重的心腹股肱，從來辦事公忠體國執衡秉鈞公正無私，除文事上稍遜傅恒，並不孟浪的老成人，他也想不到竟一去浙江就坐歪了屁股，幫著原欽差曹文植和浙撫福嵩一道兒整治竇光鼐！聽著阿桂懇切乞罪，乾隆心裡也一陣難過，歎息一聲說道：「曹文植大約是你在古北口帶過的兵？可見人情關難過啊！竇光鼐雖說書生意氣，從來得理不讓人，但他不得理從來不說話，儀徵行宮死諫南巡，你都知道的。他雖行事激烈，不討人喜歡，你循理按法，何至於被弄得這模樣？」

　　「回皇上話。」阿桂收淚叩頭回道，「曹文植不是奴才帶過的兵，他是金川之役帶兵打刮耳崖的偏將，福嵩是原軍機大臣訥親的門生，都和奴才沒有淵源瓜葛。正為這一條，奴才自覺沒有偏私，理查藩庫後銀賬兩符，竇光鼐見奴才時性氣不好，激得奴才反感厭憎。再就是因為竇光鼐彈劾黃梅縣令母喪熱孝中開筵唱戲，其實是在八月十五該縣令開筵唱戲娛親行孝，筵中其母突然心疾發作去世的。奴才核實這一條，以為竇光鼐倚仗主上信任，自負有直臣之名邀寵媚俗污人名節──有了這個念頭，深以為竇某心地卑污，循此私念，辦事查案就有了偏袒私情──總之奴才不能理情察事，雖百詞不能置喙自辯，求主子重重治罪──」

　　「你是怎麼問竇光鼐話的？」

　　「奴才知道黃梅一案，已經有了先入之見，問他：『永嘉、平陽二縣借穀勒派的事，是何人告知？』他答『不能記憶姓名』，奴才又問：『你說藩司、織造盛住進京攜帶銀兩，有什麼證據？』他說『這也不能指實』──他這麼答話，奴才就惱怒了。但當時並沒有發作，曹文植、福嵩、盛住帶奴才親自查看藩庫，銀賬符合，銀色無誤。被他們當場蒙蔽，就更厭竇光鼐無事生非，又急著徹查清白回京料理兆惠軍務。這麼一誤再誤一錯再錯陷溺愈深，以至於黑白顛倒──」

　　他這一說，劉墉心中已是雪亮，阿桂心緒不好，問話問得浮躁，竇光鼐答話也甚欠溫存，兩顆蒺藜碰到了一處，還有個不刺的？正思如何轉圜，乾隆笑歎道：「竇光鼐不買你的賬，惹火了你，福嵩一干人又甘言媚你，哄著你，就成了這番錯誤緣分──劉墉看是不是這回事兒？」

　　「是！」劉墉忙欠身回道，「阿桂沒有審過刑獄，問得也欠得體。這是何等樣事？當面相問，他不知你問話用意，怎麼敢直截說出證據和訐告人？──不過，我還有不明白的。他藩庫裡的銀子既是借的，那都是雜銀。雍正朝山西諾敏、我朝王亶望，還有山東國泰都是一樣故伎重演，怎麼會看不出來呢？」阿桂歎了一口氣，說道：「後來我才知道，虧欠銀兩沒有雜銀，是預先作了手腳，他們借了漕銀在庫中充樣子，用鹽商產業作的抵押，彌補得天衣無縫──」劉墉一怔，旋即明白過來，點頭說道：「鬼蜮魑魅伎倆，手段是愈幻愈奇了！」

　　乾隆原本也無意重處阿桂，見他滿臉愧惶羞赧無地，想起他平日好處，早已沒了慍色，一手端杯啜茶，一手虛抬了抬，說道：「起來吧，你也是無心之過嘛──你自軍務進的軍機，沒有做過地方官，也不善料理財政獄案，所以朕不深加罪，但既有錯失，國家制度不能沒有處分，降兩級，仍在軍機大臣上行走。你專一在軍機處處置軍務上頭的事，兼管兵部。其餘的政務也不要撂開手，和劉墉和珅他們商量著辦。回頭錢灃進京，視情形再定。曹文植福嵩他們的處分你就不要再參與，如今情勢，你迴避一下的好。」

　　這就是處分了，雖然沒有明說，阿桂已不再是領班首輔軍機了。劉墉想說什麼，但又思及，原本也沒有明旨說誰是領班，此刻說出來等於給阿桂添亂，便嚥了回去。阿桂連連叩頭謝恩，說道：「奴才數十年深蒙主子厚恩，簡在軍機處贊襄政務，從來言聽計從寵榮異常。功微而獎重，已經難服眾心，罪重而罰輕，奴才心中更加不能自安，還求主子按紀昀之例，發落奴才軍台效力，可以稍贖奴才懷德畏罪之心，待將來立有功勞，再回來重侍大顏──」

　　「不要辭了，你是受人蒙蔽，不是有心為惡麼！」乾隆笑道，「且你也沒有貪墨收受的情事，不能罰不當罪。只一條，你不能和竇光鼐記仇，差使該怎麼辦還怎麼辦。你若有報復的事，朕就不能周全你的體面了。」

　　「奴才不敢，也沒有這樣的心思──」

　　「他就是那樣的性子，連朕也頂得毫不容讓。」乾隆說道，「是性情中真男子。朕原也疑他拼死沽名，有漢人這般惡習。後來看，確是個方正人，多少有點書呆子氣。若不是這一條，進軍機也是使得的──你起來吧，兆惠的摺子看過了？有什麼見識，說說看。」

　　至此阿桂才謝恩起身。正待說話，和珅雙手捧著奏事摺子進來，只向阿桂含笑一點頭，將摺子呈給了乾隆，說道：「奴才見了十五爺，軍務上的事十五爺不敢裁奪，說請旨聽萬歲爺處置。」乾隆接過了展開，斜倚在案邊一邊瀏覽，問道：「和珅你看怎麼料理？」

　　這一問，和珅便微微一怔。若問錢糧供應取向，他能滾瓜爛熟說出子午卯酉，彼地存銀幾何，可以取用買糧，此處糧庫若干，能夠隨時起運。但這問的是軍務措置，一個建議錯誤萬千人頭落地，追究責任時更難脫干係。若說全然懵懂，自己這個「軍機」算怎麼回事？思量著，一急之下竟脫口而出：「奴才也為前方軍務多少日子睡不好覺了。兆惠原就不該分營拒敵，這麼著容易被人各個擊破。現在既然已經和大營聯絡，應該下旨命他們合營拒敵；再從西寧調撥五萬人火速增援。我軍全軍合營，攥起了拳頭，兵勢盛壯再進兵，似乎才能萬全。」

　　一條是集結，一條是增兵。和珅說得鄭重其事，劉墉卻聽得肚裡暗笑，臉上口中卻不肯露出輕薄，輕咳一聲以目視他說道：「臣不懂軍事。緊縮待援這種辦法再不得錯誤的，但西寧的五萬人是用來支應兆惠糧草供應的。調了去作戰，又要從別處再調生手來。不要小看了這些馬幫駱駝輸送糧草的兵，沙漠瀚海裡辦這種差使，換了新手根本不成！再說，這樣也給了和卓部叛兵喘息機會，曠日持久不知又打到哪年哪月了。」

　　「和珅，不懂軍務大可以藏拙。」乾隆也是一哂，「說這些建議全都是隔靴搔癢──你說的其實是如何保命，根本不是拒敵之計！」和珅生就是個踹不爛砍不斷的滾刀肉，挨訓受斥絕無脾氣，碰了乾隆硬釘子，只枯著眉頭一個微笑，舐舐嘴唇欠身說道：「是，奴才胡說八道！奴才是想，朝廷此戰勝得敗不得，贏得起輸不起，所以有這個想頭。」乾隆便目視阿桂。

　　阿桂神情似悲似喜，心緒還浸沉在仰沐皇恩裡。浙江一個虧空貪賄案子，被他整個辦了個是非顛倒。一世英名險些泡進這潭污水之中，懷德懼罪憂讒畏譏，他心裡什麼滋味全有，惟是乾隆詔諭中雷霆電閃大加申斥，原想是禍在不測，見駕交旨之後就回府待勘的，誰知一見卻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這一份莫名的感激更使他愧惶難以自己。見乾隆看自己，他本來低垂著的頭又向下俯了一下，語氣緩重地說道：「和珅的方略不能用，但他的初衷無可厚非。朝廷確實只能勝只能贏，不能再出錯失了。」他抬了一下身子，聲音也放開了一點，凝視著乾隆說道，「黑水營前線離京七千里之遙，戰事形勢瞬息萬變，奴才以為根本不宜詳細指示進退方略。現在我軍既然已經站穩陣腳，可以表彰兆惠臨機應變的措置，加速供應輜重菜糧確保軍需。可以指示兆惠嚴防和卓西逃碎葉或喀什米爾，別的似乎不必多說。有了糧草、士氣又高。和卓部其實戰力遠不及準噶爾蒙古部，這仗應該是打得下來的。」

　　他說著，慢慢從靴頁子裡抽出一份地圖，至乾隆面前長跪在地，展開了，用手指區劃說道：「主上請看，這條線是阿媽河，這條是娃娃河，這就是沙掩了的無名古城──奴才連同馬光祖三人的摺子合起來看，兆惠其實是故意不合兵。退向黑水河也不是『敗退』。其中原由只能推斷：因為兆惠如果想安全撤退，一路要途經馬光祖和廖化清兩座大營，稍一接應就能全軍而返。向黑水河撤退看來是兩個意圖，一是把和卓的軍隊戰線拉長，供給道路也就長了，揚我軍之長擊敵之弱，給海蘭察從烏魯木齊夾擊敵軍造出可乘之機。二是在黑水河紮營，可以狙擊敵軍西逃之路──這是一步險棋，但捨此沒有萬全之策。既已與胡富貴取得聯絡，兆惠想退兵可說是萬無一失，但他不退。這就是說，兆惠此時已經占據全局形勢。如果說踹營之後不歸老營是險棋，此刻奴才斷定，凶險之期已經過去！朝廷不宜再給兆惠指示機宜，一頭嘉勉有功將士，一頭日夜督促運糧運菜。當兵的吃飽了，才好賣命打仗啊！」

　　「既然你說我軍已占主動，」乾隆沉吟著，目光不離地圖，問道，「為什麼不乘勢進擊？」

　　「奴才只是推詳，不能備細說明。」阿桂說道，「就這個形勢圖，兆惠寧肯吃些苦頭，不肯縱敵西逃是明擺著的。不能出戰，也許是軍需沒有備足，也許是海蘭察的大軍還沒有形成合圍之勢。奴才預料，三五天內一定會有消息的──」說罷便叩頭。

　　「朕就怕兆惠因循守成，海蘭察畏敵不進，這戰事就麻煩了。」

　　阿桂就地連連叩頭，說道：「兆惠海蘭察武功行伍出身，不善用文詞飾功諱敗是實。看他們前份奏摺，實際是大勝之下，誘敵未獲全功，馬廖諸人因為主將一時失去聯絡，擔心責任寫來的。奴才以身家性命擔保，兆海兩位將軍不是畏敵怯戰冒功飾過的小人！」

　　「這樣很好！」乾隆撫掌一笑，說道，「你起來，立刻寫信給西寧提督，加速督運糧草。兆惠軍中一日斷糧，朕必取他的首級為三軍謝罪，和珅寫信給西安巡撫，就從西安藩庫提調銀兩，採辦牛羊肉製成乾品，連同耐寒耐運菜蔬火速供應海蘭察軍中。天山大營和烏魯木齊駐軍寧可斷糧，前線供應有失，朕就不要他這『儒將』了！」

　　「喳！」阿桂和珅同時答道。

　　和珅心裡一陣輕鬆寬慰：從地方藩庫直接撥銀。西安藩庫、戶部和兵部互相結賬，中間還有運輸損耗──雲貴修繕道路的一筆爛賬滿可以一鍋燴進去打了馬虎眼兒──這是古今中外一切吃昧心黑賬的主兒共有的一門心思：賬目頭緒愈多愈好，愈亂愈妙──一頭答應著，又道：「洛陽還有十幾萬斤筍，幾萬斤蔗糖，奴才也把它調上去給當兵的吃。」

　　「不錯嘛，」乾隆破顏一笑，「都運上去，將來由你統一結算──劉羅鍋子，你只管低頭，想什麼心事呀？」

　　劉墉聽他們議論軍務，一直在想自己的差使，聽乾隆問話，忙回過神來，掏出煙荷包要打火，又收了回去，咳嗽一聲說道：「臣在想台灣的事，一條福建的銅，今年從台灣私運到日本，查扣下來的就有四千斤，茶葉、大黃、綢緞和磁器，福州不能禁運台灣，但台灣天高皇帝遠，台灣禁海比福建要難十倍，海禁是朝廷明發了的，其實禁而不止，這是一大疏漏啊！」和珅聽著，這是指自己辦差不力，在旁笑道：「這也是沒法子。上回福建布政使高鳳梧來，我同他談了一個時辰，就說的禁海。他說近年來還算好的呢！康熙爺手裡禁海，實際台灣從來也沒禁止過，從高雄港把銅船、百貨運出去，海上私販子交了銀子，人坐舢板回來，連船帶貨就賣到了呂宋、日本。馬二侉子去馬來西亞上回回來，說那裡滿街都是漢人，五行八作裡頭賣的都是內地貨，不是走私，哪來的那些東西？所以這事，還是要嚴加緝察！」他輕輕一句，已把責任推給了劉墉，又一笑抹平了，「呂宋國的曹婆子，派了他兒子到揚州採辦漆器，連南京織造衙門庫存的貢綢貢緞都買了去三千匹，那是『走親戚』，金子晃著眼，官員們能著別過頭不看，也就稀里糊塗將就了。」

　　「我說的其實就是這一條。」劉墉當然一聽就明白他的意思，見乾隆示意允他抽煙，一躬謝過，打了火吞雲吐霧說道，「單說買賣貨物，其實賣貨出去進貨極少，就算民間私相交易，肉爛在鍋裡，還是便宜了內地百姓。但方才說的曹寡婦，她本人就是高恒一案漏網逃亡出去的要犯──這些匪類與台灣那些不逞之徒勾結，加上教匪煽惑，一旦出事，台灣遠在海隅，又相隔千里汪洋，征剿善後都極不容易！」

　　乾隆聽得極專注，不時點頭，良久才問道：「眼下有什麼徵候？」

　　「林爽文確實在台灣，仍在傳教布道。」劉墉幽幽地說道，「他本人有許多化名，瑤琴子、廣成風子、黃菊英、林爽清、林清文、林文清──其實真正的名姓叫林爽文。他的原籍是福建漳州府平和縣，乾隆二十八年遷居台灣彰化縣大里代。皇上，台灣這地方，漢人、高山人、土著人、內地移民居處犬牙交錯，各為生計結團糾隊，械鬥火拼抗官殺吏這些事變歷年多有。僑居之民和本地土人為爭山爭地，打起來一聚就是幾萬人。所以雖然富庶，也真是第一難治之郡。林家在台灣經營幾十年，結寨建營雄據彰化，其實已是尾大不掉的一方豪雄，官府也只是羈縻懷柔，只要完糧納賦，別的事只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林某幾次潛入大陸從逆作亂，失事返逃台灣，官府明明知道就藏在諸羅山中傳布邪教，就是不敢出票緝拿。為甚的呢？」他抬頭看一眼乾隆，又斂了濃眉說道，「怕的就是激起事變，無論處置善後都十分棘手──高鳳梧守台灣，給臣寫信說台民『輕生好勇、慷慨悲歌』。」他自失地一笑，「這說的是燕趙之風，實在是溢美之辭了──大白天縣裡出票拿人，官員衙役出城就一去不復返了，內地有這樣的郡城麼？」

　　他說的是實情，淡水同知潘凱的死訊才報上來五六天。姓潘的在衙門簽押房，忽然前堂報說有無名屍，他帶四名番役去驗屍，剛出城就被幾十個暴民圍困了，一頓刀砍斧剁，頓時屍橫荒郊，官軍連個賊毛也沒有摸到。和珅想著那份奏章夾片，心裡一陣陣泛起寒意，在旁說道：「政令不出於城垣，治安敗壞於鬧市，想起來就令人不寒而慄──這──隔著千里汪洋──出了事用兵遠水不解近渴。還是要防患於未然的好。奴才以為台灣一府可以再免徵一年賦捐。一頭賑濟盜戶，一頭派得力能員去任知府，營務也要整頓一下。軍政民政雙管齊下，先穩住局勢再說。請皇上聖裁。」

　　「最要緊的是整頓營務。」乾隆一哂說道，「和珅你就管著戶部，不曉得台灣已經三年免賦？還要再免，還要再出錢賑濟盜戶！台灣地土耕一歇三，又有海上貿易，根本不是窮。已經富得流油，再加銀子賑濟，就能治了亂源？」他哼了一聲，端茶一啜把杯子放在案上。阿桂見和珅吃了硬釘子，面不改色神色自若，只低頭小心稱「是」，心裡暗服他頭臉皮硬厚，卻也一陣莫名的快意，只不敢稍露輕薄，因喟然歎道：「實在皇上這話洞若觀火！和珅說的其實是用錢買平安，放在別的州郡都成，惟獨台灣例外。不但是個無底洞，發了賑濟又等於朝廷明明示弱，助長教匪逆民猖獗氣焰，與資敵無異！」他先抹一把稀泥開脫和珅，後一句厲指和珅是誤國之言，驚得和珅目光霍地一跳，又咬牙忍恨低頭聽他說道，「台灣政務有三弊，一是械鬥不斷，沒有大亂，小亂不斷，朝廷上下習以為常，鬧亂子就用錢去買哄，養成刁頑習氣；二是在任官三年一輪，又不帶家眷，都沒有久守長治之計，在肥缺上頭撈一把搪塞了長官上憲完事兒；再就是營務廢弛，這是最令人頭疼的一件。按說，台灣設著一員總兵，一員副將，分駐台灣府和彰化，有一萬二千六百七十名士兵，水師副將一名統兵兩千，駐兵澎湖。武官不能在民政錢糧上頭打主意發財，就用兵艦販運私貨私鹽和內地貿易，留在台灣島上的兵常駐不過四五千，也是開賭窩娼護送私貨，賺來的銀子按月向長官繳納。地方官要靠營兵守衙護城綏靖治安，誰敢招惹這起子丘八爺？官匪兵又勾聯，又互相防範，誰正經辦事，在那裡一天也待不下去，陳陳相因，竟成了瘤疾！這是福建人人都知道的不宣之秘，再換別的人任知府，也都只好照台灣的老規矩辦。就是好官，像雍正爺手裡的蔡合清、黃朝宗時候，還算有規矩，到秦鳳梧高鳳梧，也是頂尖的能吏，也只是守成而已，再以下的官員就不可問了！」說完又歎一口氣。

　　他長篇大論譬講詳明，乾隆聽著起初還能持定沉著，默默沉思著點頭，到後來愈聽愈覺心驚，兩道蒼眉已經蹙了起來，直到阿桂說完，卻又恢復了平靜，手裡把玩著漢玉扇墜兒，良久說道：「你說的情形上次閩浙總督常青陛辭時，他也大略說過。隔著這麼寬一片水域，治理不能全然按內地章程也在情理之中。吏治內地也在敗壞，台灣自然可想而知。但到你說的那個份上，朕有些信不及。外官把任上情形說得糟亂一團，一是出事能往前任身上推，二是稍加治理容易見功，三是伸手向朝廷要銀子順利便當。你辦老了事的，不要上他們的當。但既有這三弊，也不可不警惕。福建省華夷洋務倭務叢繁難治，常青在杭州，有些鞭長莫及，才力似乎也稍見疲軟，這不單是台灣一府知府的事。朕意設一個福建總督衙門，統轄軍政要務，有事機斷處置，隨時鎮定敉平，只怕就好些。」

　　阿桂和珅不禁對視一眼，他們都沒想到乾隆如此措置。阿桂幾乎立刻就想到了李侍堯，未及開口，和珅已經搶了先，微一屈身說道：「皇上指示詳明！奴才越想越覺得聖慮高遠。這個總督一是要能提攜福建水陸各提督衙門，二是要嫻熟政務夷務。軍政一把抓，還要清廉有為才成。奴才舉薦兩人，一個是兩廣的勒敏，再就是奉天府的海寧。請聖意決斷。」阿桂一聽就明白，勒敏在廣州一頭整頓洋務一頭還要禁教禁煙，忙得七竅生煙的人，根本抽調不得，其實和珅真正要荐的是海寧。正要說話，乾隆沉吟道：「李侍堯也使得的。海寧沒帶過兵，民政上頭是他長處。但李侍堯還沒有起復，驟膺大任，朝廷對下要有個交代。海寧可以調去任巡撫，先料理一下政事再說。台灣三天兩頭不斷有軍情，已經多少年了，似乎也不必聽風就是雨。海寧──這個名字也好！」

　　「就是這個話！」和珅笑道，「海寧，海寧了，台灣還會有什麼大不了的事？」阿桂聽他二人說話已經近乎兒戲，但這是乾隆金口玉言，也不好反駁，嘬著唇沉思有頃，說道：「奴才以為李侍堯的名字也好！可否由奴才寫個保本，起復他暫署總督衙門，這是戴罪當差，他只有十二分經心的。待三年任滿再正式起復任總督。有了政績閒話也就少了。」

　　「福建的缺份太顯眼了。」乾隆一笑說道，「李侍堯先到甘肅去幫辦軍務，踩一步台級再去。你不要保李侍堯，由劉墉和珅兩個人保本更合式些。」

　　這是很入情理的話，阿桂自己就是「戴罪」身分，再保別人確實不合適，和珅李侍堯不睦通天下皆知，由他來保更見公心也容易讓李侍堯安心。這樣一擺佈真的是天衣無縫，二人不禁心中賓服，見乾隆起身，忙離座長跪，齊聲道：「奴才們謹遵聖諭！」

　　乾隆站在漢白玉石欄旁目送他們逶迤出去，擺手叫過王仁，吩咐道：「傳旨內務府，這池子傍北那處房子改建成書房。朕每天午覺起來就在此看摺子──接見大臣還到澹寧居。這四個女孩子晉升贊善女官，就在書房侍候。」

　　「是！」王仁忙應著，又道，「晉升女官恐怕內務府要請皇后娘娘懿旨。這房子是夏宮，過冬防寒怕還要整修一下──」乾隆想想，那拉氏知道了必定又要稟告太后，無奈地皺皺眉，說道：「不要請懿旨。這是朕的特旨，讓內務府用印頒玉牒給她們就是。修房子的事還要朕操心？你是幹什麼吃的？」王仁聽他辭氣不善，嚇得喏喏連聲答應：「奴才遵旨承辦，主子儘管放心！」

　　「聽著，」乾隆說道，「誰敢出去胡說八道，朕就剝了他的皮！」說罷轉身進了偏殿。

　　和珅耐著滿腹機械心思，仍照常日模樣坐轎到園北工地巡視一匝，返回澹寧居東書房再見劉墉，商議了聯折寫本保舉李侍堯起復的事，又去見掌事阿哥顒琰說了議罪銀進項。出入大賬，這才匆匆出園打轎回府。

　　一路坐轎他都陷進深深的思索中。錢灃進京是他一大心病──正忙著在貴州修路、造梯田、整頓銅礦礦務，有什麼急事要進京述職？顯見的銅政上邊四十萬兩銀子賬出了毛病，但這是由兵戶兩部過賬，還夾著雲南買大理石的款，都攪在一起，貴州藩司只是中轉呀！能查出什麼「症候」呢？若說與和珅無關，劉保琪怎麼會曉得「修路工銀高出二分」？劉保琪是紀昀的人，又攀著顒琰，和王爾烈他們都是「一會之人」。說得這麼紮實，絕不是捕風捉影的話。隨著轎子閃動滑行，和珅眯縫著的眼中碧幽幽閃爍著微光，他又想起方才顒琰接見，仍舊是那麼客氣，客氣裡透著冷，連微笑也像涼白開水那麼淡──和珅問起福康安和錢灃時，顒琰只是點頭，又試探問雲貴銅政使衙門調撥制錢用銅，顒琰也只說「兵部用銀子可以從戶部調。貴州修路錢灃還是高興，因為貴州人能拿到工錢嘛。不過在貴州還是用制錢便當些。那是個窮省份，料價工銀略高些，他們省還是便宜。」這話說得湯水不漏，根本沒有嫌「太貴」的意思──他又轉念想到錢灃這人。在山東查國泰的藩庫，其實已經一天大事了結，劉墉拉和珅去泰安看封禪碑，錢灃不哼不哈在濟南又殺了回馬槍，「事出有因查無實據」的事立刻成了傾動天下的第一大案。若不是福康安出兵剿匪，牽連得劉墉離開省垣，和珅就想破腦袋也無法調虎離山殺人滅口！想起錢灃回省城，聽說已奉旨處死國泰時，目光中那神氣──眼瞼微微一顫，端著茶碗的手輕抖一下，只驚訝地看一眼和珅──也就這麼一閃而過，輕輕一句話：「十五爺劉大人都在山東，似乎性急了一點。」旋即平靜得一潭靜湖也似──紀昀去了，還和阿桂有書信來往，李侍堯是合于敏中之力扳倒的，也要起復了，阿桂自己失足跌了一跤，看來也一點事沒有。和珅有時覺得，所有伸向自己的拳掌都軟了下去，但現在又看到，這些「軟下去」的拳頭只是縮了縮，又毫不猶豫地伸了過來──這些角色遠比他和珅想的厲害得多──正想得五神迷亂思緒不定，和珅覺得滑動前行的轎子微微一頓，身子前合了一下轎已落地，戈什哈在轎窗前稟道：「和中堂，已經到府了！」

　　和珅待戈什哈挑起轎簾，呵腰出轎，已見劉全從府中小跑出來，一邊彈袍角，口中問道：「上午叫你把丁伯熙和敬朝閣找來，他們來了麼？」

　　「來了。午飯後沒歇晌他們就過來了。」劉全笑著，覷著和珅臉色說道，「他們問我有什麼差使，沒得著您的話，不好說什麼，現在西下房候著呢！還有軍機處外放的劉章京也來了，翰林院的馬祥祖、方令誠和吳省欽，都察院的曹錫寶方才來尋劉保琪，說要給他餞行，我也都留住了，這會子在書房說話。中堂，您先見誰？」

　　和珅定了一下神，其實馬祥祖方令誠這些人都是清流，素少來往的，但他有家規，凡翰林和法司衙門的進士，無論品秩高低要和外省來見的方面大員一例對待。但他此時心中有事，一點閒情逸致也沒有，不想和這群人攀閒話，因道：「你留得是。但我實在太忙，今晚還有幾封要緊公事書信要寫，我先進內房洗洗臉，見面敷衍一下，你在合春樓定一桌席面，叫胡師爺他們陪著，算代我為保琪送順風兒。丁伯熙和敬朝閣就在府裡吃飯，告訴他們是要到貴州，把修路和石料木料賬清理一下。」說罷一徑進了內院。

　　內院上房很靜，秋樹婆娑影影幢幢，微風掃地落葉的沙沙聲都十分清晰，供佛的檀香和藥香時濃時淡混和著隨風遞出來，更顯得幽深僻靜。和珅一看就知道夫人馮氏剛吃過藥，在佛前焚香，因變了主意，改步到北下院來尋長二姑，只見內務管家娘子，賬房上頭管家媳婦並各房有頭臉的婆子奶媽、掌鑰匙的開臉丫頭從北院上房紛紛下來，便知是家政議事才罷了會。眾人見他進來都垂手貼膝躬身退到一邊讓道，和珅也不理會，徑抬腳進了北房。兩個丫頭正支亮窗放那房中濁氣，見他進來忙也行禮，年長點的叫秋雲，笑說：「長二奶奶在裡頭屋呢！吳姨姨才去了南院──請老爺示下，叫不叫吳姨過來？」和珅未及答話，長二姑已擎著長煙桿出來，說道：「老爺橫豎還要去南院的，憐卿這幾兒發熱，這會子且不叫她吧！」說著便命丫頭，「還不給老爺沏茶來？」和珅渾身乏透到骨頭裡，一屁股坐了端茶喝了一口，移時才道：「外頭的事真真煩人，磨得人醋泡軟了骨頭似的！還是家裡好，不回家我就定不住心──你怎麼知道我還要去吳姨那裡？」

　　「回到家老爺也是個忙人。」長二姑臉上帶著抱怨，腳下不停取過座褥給和珅墊了背，又擰一把熱毛巾遞過來，似嗔似笑道：「老爺不說，當我們是瞎子？告訴你一句，好歹也當心點自己身子，老陰少陽最損人的了！」和珅一笑，順勢把手伸進她大襟下，撫那一對發麵饃饃似的乳房，嘻笑道：「就你眼尖！那還不是妒忌？你比她還大一歲呢！咱兩個那個──就不是老陰少陽了？」長二姑嘻笑著打落他手：「看叫人瞧見了吧！也沒見你這樣的，外頭周周正正的，回來不論老少親疏貴賤──逮住誰是誰！我要是太太，早不知鬧到什麼份上了呢！」

　　和珅只一笑。他確實是這個樣，在外隨和戲鬧無所不至，愛錢不貪色；也許正為如此，回到府裡無所不至，竟是個貪色不愛錢的角兒，嘻笑著，想起外頭有客有事，見長二姑紅著臉掩襟扣鈕子，上去做了個嘴兒，說道：「當家婆娘兒，這府裡除了個病秧秧太太，誰能邁過你去？我這會子忙，先出去見見人，回來再和你『老陰少陽』一番，如何？」

　　說罷要去，長二姑又叫住了他，說道：「劉全賬上又過來三十六萬，是進哪項賬？吳姨姨昨晚說良鄉那塊莊子還短著八萬；我說這錢不能動，得請示老爺再說，她倒沒說什麼，只瞧著不歡喜──她還不足意兒麼？上回──」她沒說完和珅便止住了，說道：「這我知道，吳姨的房地莊窩不入大賬是我的話。劉全的是四十萬，不是三十六萬，這個錢一個子兒也不能動。回頭再跟你說。」長二姑抿著嘴聽，說道：「老爺說的是正理，不過防著像紀師傅那樣兒抄家罷了。依我看，府裡銀錢收項也該收斂些子了。我粗算了一下，一天均拉下來十多萬──嚇人！」

　　「有那麼多？」和珅停住了步，這就是說，和府斂財現在已經有了一千多萬，這麼龐大的數目他聽著也暗自驚心，怔了片刻才回過神笑道，「還不是這座圓明園？園子修好了再想這進項後悔也遲了。我們不收，這筆銀子就都流到別人腰裡，這也是騎虎難下的局面──不妨的，謹慎些，除了議罪銀子裡頭進項不停，凡有官員干謁進貢兒的一概不收。沒有缺的官兒來拜，都要有點散碎銀子給他們──不能超過十兩，明白？」長二姑笑道：「曉得了，叮嚀得耳朵長出老繭了！有些候補官兒也真下作，見有常例賞銀，隔三錯五就來走動，一二兩三五兩地接賞，也不嫌寒磣！」和珅道：「越是這一色越不能得罪，化小錢圖買個平安人緣兒就是了。」說罷出院。

　　劉保琪和幾個翰林清流在和珅書房裡大說大笑十分熱鬧，都沒有留意和珅進來。馬祥祖正笑說：「這是相府書房，和相就是隨和，大家好歹也自存些體面──瞧這屋裡煙騰霧罩滿地橘子核瓜子殼，和八大胡同翠袖樓剛吃過花酒似的，成什麼模樣──」說著一轉臉，見和珅站在門口笑，便道，「和相來了！」眾人便都起身道乏寒暄。吳省欽笑道：「學生們放肆，弄得和相書房烏煙瘴氣的──」

　　「沒干係沒干係──」和珅滿臉都是笑容，擺著手隨意坐下，說道：「大家越是隨便，就越是看我和珅自家人嘛！保琪在軍機處我們就相與得好，你們是朋友，我們自然都是朋友。聽家裡人說你們要給保琪送行。這個東道我作得，可惜我還有公務，不能相陪。」劉保琪笑道：「方才貴昆侖〔昆侖，指家僕。〕已經來說過。我們幾個窮措大今兒要吃大戶了！既是您作東，我也不鬧客氣，要最好的八寶海席，十兩一桌的！誰讓您有錢呢？」和珅道：「那自然是了，平日想請還請不到你們呢！我有幾個村錢，還不是皇上賞的幾個莊子？指望那點俸，早他娘餓掉大牙了。也不瞞諸位，劉全管著園工，招呼個客人什麼的，錢糧上頭小來小去的賬目隨著工單就報銷了，不然我也招架不起。」說著讓眾人，「這枇杷是他們才送來的，難為這季節幾還有這東西，請大家嘗個鮮。」

　　他有說有笑親切和氣如同家人，曹錫寶和方令誠還是頭一次到他府來，不禁心裡暗自掂掇：「有名的笑和珅，果然名下無虛──」正思量著，和珅笑問：「這兩位都見過面，只沒有說過話，是在哪個部當差的？」曹錫寶一怔，才想到是說自己和方令誠，忙躬身道：「回中堂話，學生在都察院，糾劾司監察御史，曹錫寶。這位叫方令誠，和這位惠同濟都在翰林院任庶吉士。」和珅偏著頭想想，笑道：「都是久仰的了，和曹先生是在大理寺，你和幾個刑部司官等著見堂官，我們握過手，惠先生和方先生是在紀曉嵐府門口，我進去你們辭出來，一同打招呼說過話，都是一面之交。不過，方先生有一段風流佳話，還摻著曹先生一番玉成美意，我可是耳熟能詳了喲！曹先生好文筆、好才學！」他這樣說，馬祥祖吳省欽和劉保琪還不覺怎樣，曹錫寶等三人都是隨眾邂逅，與和珅一面之緣，點頭即過的事，和珅都能一一記憶時日地址情形，他如此好記性，三人心中都不禁駭然。和珅恬然自喜，隨意吃著枇杷，指著壁上字畫道：「我是小丘八出身，肚裡墨水不多，只喜愛結交清流名士，倒也不全為附庸風雅。在朝裡管著錢糧，自覺在錢堆裡鑽著，滿耳朵都是算盤珠子響，滿眼都是銀子戥秤，回來看看這些字畫能清心寡欲，洗洗這身銅臭！」說著又笑，「諸位大方之家，看這些字畫以為如何？沒有假的吧？」

　　眾人隨他手指看，有董香光的畫，有吳梅村、熊賜履、高士奇、張廷玉、傅恒、劉墉的──熙朝以來大名士傅青主、施愚山、方苞的也都應有盡有，最為珍貴的除了鄔思道的「靜氣通神」還有伍次友的「野蘆掩渡」──大內三希堂裡也極罕見的名人之作──也懸在北壁顯眼處。原來這群人初入書房時矜持，後來送上果脯點心又忙著噱笑說話，人人心想和珅是個市儈，誰也沒料到滿壁圖書都是絕世珍品──只是名人字畫太多，書房雖大，擠擠捱捱滿牆都是，布置得欠雅，不像書房，倒似關帝大廊廟前擺賣的舊字畫棚兒似的。但此時誰肯說破？只劉保琪笑指西壁一帙字說道：「這是紀中堂的字了，原來掛在北壁的，現在到了西邊。」

　　「是劉墉說這字寫得尋常，家裡人就挪了地方兒。」和珅聽劉保琪話中有話，似指紀昀配去新疆，字也到了「西邊」，卻只皺了皺眉頭，談笑自若說道，「是你不留心，這字畫隔幾個月都要重新布置一下的。那一幅是劉墉的，現在也掛到了西邊。」吳省欽端詳著那幅字，見是斗來大兩個「竹苞」，良久一笑，問道：「是豐紳殷德世兄入宗學時紀公贈寫的。果然不好，不但字尋常，意思也是惡作劇，書房裡不掛也使得的。」和珅不禁詫異，問道：「為甚的呢？」吳省欽只笑著搖頭，曹錫寶卻拊掌笑道：「這是罵人的話──是說中堂家『個個草包』！」

　　這一說破，眾人都醒悟過來，不禁都莞爾發笑，和珅一時也明白了，也就訕笑，說道：「昔日高江村罵索額圖、罵明珠，一路罵著升進康熙爺的南書房。紀曉嵐詼諧滑稽，有高士奇遺風，我和珅又何愧於明珠呢？」這是很得體的解嘲之語了，大家笑著附和，轉了別的話題。因說及上路的事，和珅叫過家人，命「帶這幾位大人去入席，把海寧送我的洮河老醪帶兩罈去，北京市面上的回煞老燒乾性子太烈，保琪還要上路，不能害酒。」於是眾人紛紛起身告辭。

　　「中堂別忘了答應我的事，」劉保琪一邊打躬作辭，正容微笑道，「明兒下午我離京，走前我再見劉全一面。」和珅笑道：「我就不為相，也是胳膊上跑馬拳頭上立人的人。已經和劉全打過招呼，呆會兒他也去給你送行──你怎麼下午才走，看的吉時麼？」劉保琪道：「我不相信那些個。從園裡辭出來時遇見內務府老夏，他說錢灃道兒上犯了痰喘，皇上下旨叫大醫院開方子賜藥，說內務府要送藥去，也想和我同行，也為我是學政，驛館裡吃飯供應好些──」

　　他沒有說完，和珅已經呆了，目光幽幽閃著盯視前方不語，劉保琪從沒見過他這樣子的，笑道：「我是在想，錢大人瞧著蠻結實的，怎麼說病就病了？老夏，是不是夏百春？」劉保琪笑道：「是。」和珅道：「我在山東，那裡出的荊條花蜜，最能定喘養肺的了。你告訴夏百春，叫他派的人來我府一趟，給東注先生帶些。你也問問太醫，看用藥要當心點什麼，道兒上的事麻煩，誰背著房子走路呢？我在甘肅道上落個病根，至今一遇天兒冷或積了食，乾脆就是束手無策！」

　　眾人聽了無話搭訕，各自辭了出去。和珅看著漸漸麻黑上來的暮色，在書房獨自思量片刻，踱了出來，已見劉全從下房偏門中出來，便道：「他們已經去了，你再待一會子也去，代我勸幾杯酒──你和丁伯熙敬朝閣他們怎麼說的？」

　　「我說了貴州修路款項銀子的事，要他們到貴州藩司衙門去核對賬目。」劉全對和珅說著，見幾個丫頭過來，吩咐道，「把書房打掃乾淨，先開窗透透風，再關窗用百合香好生熏熏。」他頓了一下才又回，「──別的話沒見著您，沒法子往深裡說。」

　　和珅聽了點頭，背著手游著步子徑至新闢的西花園，看著晚色中變得斑駁雜淆的園景不言聲，劉全知道這主兒正挖空心思想主意，也不吭聲在身後亦步亦趨。半晌，和珅問道：「咱們新府邸正房起建，統算下來用了多少銀子？」

　　「不到五萬兩吧──」劉全萬不料他問出這麼一句話，有些摸不到頭腦，怔了一下回道，「單是房裡鋪地的金磚就用了一萬多，起牆也用的水磨臨清磚，這就費老了──」

　　「不行，一定要實惠好用，外邊要看著平常。」和珅一擺手道，「金磚已經鋪了，將來嚴嚴實實鋪上羊毛氈毯，又好看又實用，瞧著也不奢華。臨清磚金磚都是御用貢品，你擺出來給外人看？外邊全用青灰漿拌糯米汁子料墁平了，用白灰勾出磚樣兒來，再種上紫藤蘿、金銀花，爬上牽牛、爬山虎這些，密密栽種，用綠籬笆把牆護起來，絪縕崢嶸的也有些個氣象。沒的淺薄了，叫人說出個『暴發戶』來，什麼意思呢？」

　　劉全沒想到和珅說出這麼一大套來，和自己心裡想的事滿擰。看看周匝都是民居，灰靄靄的西半天宛似一堆燒成餘燼的炭，斑駁暗紅的光也在慢慢消融。滿空中各家炊煙都彌漫開來，還隱隱散逸著飯香，不時傳來小孩子捉迷藏的嬉鬧聲和零星的犬吠。見和珅在園心花亭旁站住，劉全才明白他是怕隔牆有耳，不由的佩服和珅心細如髮，便在旁垂手豎耳，聽和珅又輕咳一聲，知道他要說話了。

　　「錢東注在道兒上病了。」和珅不鹹不淡說道，「皇上賜藥，要派人送去。」

　　劉全一陣興奮，盯著和珅看他臉色。但和珅的臉淹在蒼冥的暮色中，根本看不出神氣。在沉默中劉全也冷靜下來，喃喃說道：「既是姓錢的病了，怎麼爺不曉得？──是聽他們幾個說的吧？」

　　「我想的也是這件事。」和珅彷彿在噓出自己心中的鬱氣，徐徐說道，「有很多事一時想不明白。比如說這幾個進士，方令誠和曹錫寶從不登我的門的，上次于敏中召曹錫寶說紀昀的事，聽說他說私門不議公事，頂了回去。今晚，恰恰是今晚，這幾個人就聯袂而來？──這有沒有文章呢？」劉全想著他的話，一陣驚悚，旋又自失地一笑，說道：「老爺官越大權越重膽越小了。我覺得您想得太深了。做了京官想外任，點了翰林盼學差，當了小官望大官，不和您套近乎成麼？錢灃我想也不是大病，若是病重軍機處也就知道了，賜藥也要六百里加緊的。皇上若真的不放心您，連錢灃進京也不知會，防您還不容易？」

　　和珅不動聲色聽著，良久一歎笑道：「誰叫咱爺們心裡有病呢？事事都像你這樣想，早就出事了！皇上信任，你能保十五爺也和皇上一樣？我再受信用，能和十五爺比？我很疑這幾個清流是十五爺和劉墉，不定還有阿桂，他們商量了派這幾個傻書生來打我的磨旋兒！」

　　劉全聽傻了。

　　「原來的辦法不能用了。」和珅陰鬱地說道，「但錢灃得病是千載良機，不能錯過。你叫幾個太醫，最好是給錢灃看過病的，商酌一個方子，我也要給錢東注送藥！」

　　「爺！皇上賜藥，你送藥，錢灃肯吃您的藥？」

　　和珅笑起來：「這事明日我還要告訴阿桂，軍機處也要送藥。大家都送，錢灃肯定吃皇上的藥。」

　　劉全看著他發愣。

　　「明天上午把送藥的太監叫來。」和珅哼了一聲，「還是要在御賜的藥裡作文章──明白？」

　　「明白！」劉全一下子靈醒過來，聲音大得嚇了自己一跳。

十九　吳省欽欺友戲姍姍　福康安豪奢周公廟

　　吳省欽幾個人當晚為劉保琪餞行吃酒，直到起更時方散。翰林院歷來是個熬夜當差衙門，六部裡票擬出來的文告，經軍機處批轉，發到翰林院，掌院學士分派翰林起草正式文書。有點類似我們今日的文辦秘書，分給誰，誰就自己操心打熬寫稿，衙門裡積習既深，人人各自為政，幾乎沒有點卯到衙應差這一說。吳省欽不善飲，早上睡了個回籠覺，起來時已不知什麼時辰，揉揉惺忪的眼隔窗看日影，那天卻陰了，爬起身懶懶洗漱了，問家人才知道已過巳正。衙門是不宜再去了，在家又無事可作，對著鏡子相了相，梳梳辮子又抹了點蛤蚧油，上下打量自己半晌，拽拽衣襟便踱出來。

　　他家住在紅果園，在京師是個偏僻地兒，出門就是一大片菜園，一畦畦的蘿蔔蔓菁菁汪汪的接出去，直到遠處一座破廟前。灰暗的天穹秋雲疊磊追逐，映得景色一片黯淡，小街上連行人也極稀少。吳省欽想想沒地方消遣，踅身向南，到一處新建的四合院門首──這是方令誠的宅子。方令誠一舉高中，他的乃兄一高興，從山西票號上頭一票轉過來三萬兩銀子，就在這裡起了府第，原在槐樹斜街還有一處，家人還沒有全搬過來。全翰林院都知道，方令誠是比吳省欽還要闊的財東哥兒──他在門洞裡拍輔首銜環打得山響，半晌才聽裡邊一個女孩聲氣問道：「誰呀？」

　　「是我。」

　　「你是誰？」

　　「我是吳省欽。」

　　「吳省欽？」那女孩隔門沉吟片刻，說道，「家裡沒人，吳先生請先回步，後晌我們大人才得回來呢！」

　　吳省欽一笑，正要回步，忽然心一動，說道：「你是芳草姑娘吧？你不是人麼？我是吳大人吶，上回給你買尺頭的那個，忘了？」

　　門「呀」地一聲開了，一個十一二歲的小辮兒丫頭站在門洞裡，笑道：「您就說吳大人不就結了，說什麼省欽不省欽的，我們下人誰知道呢？」吳省欽見她天真可愛嬌憨可掬，一頭往裡走一手輕擰她臉蛋一把，口中說道：「我那裡還有更好的留給你哩！我贏了怡王爺小世子一大把金瓜子兒，金子不稀罕，難得成色好，正陽門大廊廟銀舖待詔給打了幾件首飾，回頭賞你。如今我們是街坊，你去我府送東西就取來了！」說著進上房，一屁股坐了椅上蹺起二郎腿道：「有好茶上一盅！」

　　那芳草還在孩提間，聽見賞她物事，喜得眉開眼笑，腳不點地忙著伏侍，擰了手巾又倒茶，用雞毛撣子撣他腳面上的塵土。吳省欽只是笑，啜茶問道：「家裡都誰在這邊，怎麼這麼冷清的？你們老爺這會子哪去了？」芳草笑道：「老爺一大早就出去了，說是會了曹大人去見劉羅鍋子。家裡大老爺來信，說要帶二老爺沒過門的太太來京，這邊家裡人都去七步街那邊拾掇房子安家具了，就留下我和姨奶奶在家──」吳省欽問道：「姨奶奶呢？」

　　「在西廂房裡呢！」芳草兒指指屋外窗西，抿嘴兒一哂小聲說道，「告訴吳大人一句話，老爺要娶太太，二姨奶奶不喜歡呢！方才要了花樣子說要描一描，這會子也不知在作什麼──」

　　方令誠在老家的正配要來京，吳省欽早聽說了的，倒沒想到這麼快的。芳草兒這一說，吳省欽便有點意馬心猿收拴不住。起身在屋裡兜擰了兩匝，說道：「上次我請姨太太給我繡的煙荷包兒，不知繡好了沒有？我去瞧瞧──」說著便出來，至西廂一把推開門，笑道：「嫂夫人清靜，好悠閒的！」

　　「是吳家兄弟呀！」那婦人盤膝伏在炕桌上正描花樣子，不防有人進來，抬頭見是吳省欽，怔了一下，臉上綻出笑來，說道：「他一大早就出去了，說是去見劉墉中堂。你不知道麼？你們昨晚不在一處灌的黃湯麼？」

　　方家住在槐樹斜街時，吳省欽就是常客，三天兩頭踢破門檻來攪擾。那姍姍煙花下塵出身，風月場上熬打出來的練家子，自然早瞧科了吳省欽的捱光手段，因也喜他人才相貌倜儻風流。但她是從良了的人，自有一份體尊，因見吳省欽一雙眼嬉眯著上下打量自己，才見自家赤著腳，姍姍不禁紅了臉，從炕頭扯過襪子，訕訕地往小腳上套時，吳省欽笑著道：「原來年兄去了軍機處？劉墉只曉得指揮黃天霸的徒弟們拿人，敲板子審案，叫他去做么子生呢？──呀，這襪子上繡的花兒真好！我瞧瞧這花樣兒──」說著就上前扯過一隻，展開來嘖嘖誇羨，湊到鼻子上嗅，說道，「好香──」順手遞回來，有意無意在她腳面上一捻，「嫂夫人這天足倒可人兒的，這麼到街上走，一準兒瞧你是個活觀音，滿洲姑奶奶──」又衝姍姍點頭笑著，只是驚歎嗟訝，卻不肯再湊邊輕薄。

　　「你這人呀──」姍姍被他撩戲得滿面飛紅，突然見收科，一本正經的模樣，一閃眼才見是芳草兒提著茶壺過來，這方明白了，「嗤」地一笑，也換了正容，說道：「你老成一點坐一邊說話兒，如今也是做了官的人，還跟當孝廉時一個模樣？──你的荷包兒還沒繡呢，紫棠色的配上掐金線挖出雲朵兒才好看，我們的金線都在那院裡沒有搬過來──芳草兒，那邊是陳茶，挨著花瓶兒那一盒是家裡大老爺送的新秋茶，給吳大人斟上。」

　　芳草兒忙答應著換茶沖沏了捧上，吳省欽一頭誇獎「這丫頭伶俐」，又道：「芳草兒這就去，到我府裡去取金線，還有告訴李貴──你認得他的──二舅奶奶昨個送來那兩丈哆囉呢也取過來，賞給你做身冬裝，管保又展樣又大方的。」那丫頭便看姍姍，姍姍笑道：「你老爺和吳大人相與得兄弟一樣，還不謝賞──快去快回！」芳草兒哪裡懂他們心思？謝了賞歡天喜地去了。吳省欽看著她掩門出去，轉臉對姍姍一笑，問道：「怎麼瞧著你不歡喜？是不是方家嫂子要來了，犯醋味麼？」

　　「犯的什麼醋味？」姍姍被他說中心思，冷笑一聲，又嘆道，「我這號牌名上的，配麼？這是明媒正娶，我也不能攔著。」說著便覺眼圈兒紅紅的，輕輕拭著，「我也想透了，左不過這是我的命罷了──當初海誓山盟的，我的那個師姐你也認的，說她在行院二十年，什麼人色都見過，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舉人秀才，寧跟光棍隔檁，不跟秀才隔院。秀才舉人起誓比下三堂子野雞還不值錢──我瞧他是至誠人，想著能有三五年好光景也就知足了，誰知竟也不能──娶妻是正經事，我也沒法攔著，聽外頭王媽媽說，他跟我好時，和郭惜惜也有一腳──」

　　吳省欽暗自一笑，覺得姍姍太痴了，不但方令誠，就是他在下，何嘗和郭惜惜沒有一腳？想自想，口中卻道：「嫂夫人一筆抹倒了我們了，其實我就是好人呢──」他向外邊覷了一眼，湊近了姍姍，幾乎是耳語說道，「我早就仰慕你，就是──不敢說，叫方兄搶了先──這個孽債沒法補──」說著便取那花樣兒，就便在她腕上捘一把。

　　「你也不是好人！」姍姍紅著臉一把打開他手，啐了一口正要說話，外邊一陣風颯然而過，涼雨隨即灑下，沙沙聲打得滿院細碎聲響，天低雲暗更罩得西廂幽深僻靜，聽姍姍說：「你吃花酒一夜三個女人陪著，以為我不知道？你……」

　　她還要說，吳省欽已經慾火炎沖按捺不得，騰身上炕緊緊摟住了，輕輕在她額頭、腮邊連連吻印了，見她不甚拒攔，就做了嘴兒咂唔，含糊不清說道：「別聽惠同濟胡唚……我……睡一百個女人，心裡想的只你一個……你看這天，這雲，這雨……不是天作緣分撮合我們麼？」又道，「令誠妻子來了更好……咱們就能長長遠遠了……」

　　那姍姍本就是堂子裡出來的，嫁得了方令誠，又是望族子弟，又青年高第得意，原本一腔白頭偕老心志，不料入門不久就有迎娶正妻這事出來，又疑方令誠在外拈花惹草，怨恚之心既生，妓女本性便也按捺不得。吳省欽當舉子時二人就相熟，原也喜他溫存嬉和，此刻外間晦色如瞑、秋雲漠漠下飄雨如霰，又經吳省欽再三挑逗，面情、性情、報復幽怨諸種情愫交織紛來──由著吳省欽輕薄了一陣子，也已情濃興至。她閉眼呀呀喘息著，被揉搓得軟泥一般，一手伸出摩掌吳省欽襠下，一手拽了吳省欽手腕向自己襟下讓他撫摸雙乳──口中道：「還不就那麼回事──你就……來吧……」

　　吳省欽淫笑一聲，老鷹搏兔般全身撲了上去，自己解縛又慌亂無措地解姍姍鈕子腰帶小衣，兩具熱肉貼身更其情熱欲炎，就炕上滾成一團，釵兒釧兒小衣針線笸籮──一並被散落得滿炕都是──

　　……一時雲散雨收，二人各自心滿意足整衣起身。吳省欽倒一杯熱水喝了，一邊幫姍姍整理物什，小聲笑問：「娘子況味如何？」姍姍紅著臉只不言語，吳省欽道：「我聽惠同濟說，十個女的九個肯，只怕男的嘴不穩。你放心，我的嘴上自來生著封條呢！」姍姍道：「惠同濟瞧著那麼老實，原來也這麼壞──唉……總是我命苦就是了──你把棋盤擺出來，下棋裝個幌子，看有人來或者芳草回來，瞧什麼樣兒呢？」

　　「是是是──還是你想的周到。」吳省欽笑嘻嘻的，當下就擺棋，二人布局對奔，吳省欽一邊著子兒，問道：「方年兄去見劉墉，沒說什麼事麼？」

　　姍姍打火抽了幾口水煙，心思才全定到棋上，一邊呼嚕嚕吸煙，著子兒笑道：「這些事他從來不說，我也不問。還是那日曹大人來，我做針線隔壁聽了幾句，說有個叫劉全的在園工上頭貪污銀子。大概劉全這人是個不好惹的角色，他們合計著要密地裡查勘，要扳倒他呢！」

　　吳省欽拈著棋子的手顫了一下。他萬萬沒想到曹錫寶和方令誠不哼不哈，在下頭幹這樣大事！見姍姍詫異地看自己，忙道：「這個角你要做劫，須得補一著的了──」又問：「聽這意思，是劉大人給他們主持了？」

　　「我不知道。」姍姍搖頭皺眉，「我自己的事還顧不過來呢！聽說的意思，是姓劉的蓋房子違了制度，我不懂得這和貪銀子是哪碼子事，蓋房子又有什麼制度了？」

　　吳省欽偏頭看著棋盤故作沉吟想招兒，其實滿心已經在想這件「大事」，怪道的昨個兒劉保琪一說要到和府，方令誠和曹錫寶便異口同聲：「去等著，給你送行！」──原來要去和家探虛實！劉墉顒琰阿桂諸人與和珅不睦，在衙門裡時有耳聞，但和珅如今炎威如日中天，于敏中紀昀阿桂李侍堯──這些炙手可熱的權貴一個個都被他整得人仰馬翻。劉墉雖是軍機大臣，其實只管著一個刑部，在乾隆面前遠沒有于敏中阿桂靈光，他竟敢慫恿曹錫寶這些微末小吏告和珅的刁狀？想想不可思議，卻又似乎是真的。隱隱中吳省欽還有一股醋味──要真的弄倒了劉全，頭一個連帶的就是和珅，和珅他不是個乾淨人，一旦扳倒就牆倒眾人推，這大功勞竟沒想到他吳省欽！這人──可怎麼說？──他吁了一口氣，胡亂走著子兒還要再問，聽見大門響，接著便是叭嘰叭嘰的腳步聲，便見芳草兒打著雨傘，腋下夾著個油布包裹，小跑著進院直奔西廂，撒花褲腳已經淋得精濕。吳省欽笑問道：「都取來了麼？到底是孩子，也不曉得避一陣子，等雨小點再回來就不成麼？」

　　「都取來了──」芳草兒凍得手臉都發紅，猶自喘吁吁的，「李貴也不知道金線在哪裡，和何嫂搗騰了半日才尋著了，又找油布包兒，要不然早回來了呢──大人家離這兒可真近──」說著便就炕上抖那包兒。二人會意一笑，方自暗裡慶幸，冷丁的聽芳草兒驚叫一聲：「我的娘，這是啥子東西？粘乎乎清鼻涕似的一大攤！」

　　二人都是一驚，盯著看時不禁愕然，原來是方才二人滿炕滾時流淌出來的物事，匆忙收拾又不留心，竟在南炕沿遺下了巴掌大一片，給芳草兒一把抓個正著！芳草兒捻著手指猶自詫異說：「哪來的這東西？冰涼膠粘的敢情是痰！」她忽然看見，指著吳省欽袍襬道：「大人你袍子上也沾的有──你別動，我給你用布擦了──」說著便忙乎。

　　吳省欽姍姍對望一眼，姍姍啐一口道：「怕是咱們那隻老狸貓拉的吧，方才牠在那臥呢！還不趕緊給吳大人拾掇──看你衣裳都污了──」吳省欽笑嘻嘻的，站著等芳草兒收拾乾淨了，從袖子裡取出一塊銀子，約可二兩多一點，丟給芳草兒，道：「我跟前兩個丫頭，比她還大一點，總不及這丫頭聰明懂事，這點銀子賞你了。」像猛地想起什麼，又道，「忘乾淨了──同鄉會印結局今兒要來分年例，送炭敬呢！」向姍姍使個眼色，「有什麼事你只管使芳草兒到我府裡去說──」打起雨傘一徑去了。

　　──這場秋雨纏纏綿綿直下了半月，只苦了劉保琪一行。當日下午自潞河驛離京，自有方令誠曹錫寶，還有在軍機處、四庫書房諸同事同年設酒郊送。離京走高碑店，過保定，由石家莊西入太行、行娘子關又南進井徑、繞出孟津渡黃河，又行六十里到洛陽下站。正是深秋季節，偏逢如此天氣，真個涼雨如凍膏漫撒，川澗潦水與道路伴行，連同隨帶的師爺、伴當、長隨、清客相公、使喚丫頭，還有同行的丁伯熙敬朝閣乃及內務府差去給錢灃送藥的太監趙不成，八名轎伕都在內，也有三十人出頭。本來這時候走道是一年中最好季節，太行道萬峰壁立，老秋之色萬紫千紅，不冷不熱的極好趕路，此刻卻都淹沉在煙霾愁雲、淒迷風雨之中。一行人在太行古道穿行七八日，像在幽深的隧洞中游走。直到過了黃河入邙山界，雖然也還是「山」，但險要峻拔已不能與太行同日而語，千溝萬壑都隱在黃土坡下，形如龜背宛若長蛇的土岭都不甚高大，且極少見連綿接陌的高大喬木，道路上瞭望環顧，但覺視野開闊地遠天高，迥異於山西境內危崖嵯峨虎嘯猿啼景致。

　　洛陽為中原大郡名城，九朝故都勝地，其治化沿革比省城開封還要煙霞鼎盛些，也許正為有此位份聲望，加上此城水舟陸車人口輻輳且為中原向川陝湘鄂的通衢之樞，所以雖然仍是府治，卻不用「洛陽府」，開府為「河南府」──一來顯得體制尊大，二來也有為洛陽之尊避諱的意思──這是寫書人無妄之思，也不在話下。

　　劉保琪是赴任過路官員，在洛陽沒有熟人故交，因也就不事張揚，悄沒聲地從東門入城，瞻仰了「孔子問禮處」，從西城出去，在周公廟南的洛陽驛站下歇。按清時各省學政為從三品官員，雖受巡撫節制，卻和藩司、桌司一樣各自開衙治事，統管全省文宣教化並主持鄉府試及各地書院──有這個權柄位份，其流品就與藩桌二司在軒輊之間，也算省中方面大員。其時洛陽驛中過往官員不多，古今通例所有官家館舍一個樣，誰的官大誰就住最好的房。他們一行一進驛館，亮引子登記，驛丞典史二話不說，就將劉保琪安置在上房──一明兩暗三間通廈、廂房耳房四合一的天井院應有盡有，那驛丞是個矮胖子，長著個極顯眼的酒糟鼻子，披著油衣前後招呼，上下人等各按位份安置，一頭吩咐升火造飯，又叫：「把大鍋點起火來燒水，壺裡放上薑片燒茶，給劉大人祛寒！」劉保琪從京官裡熬出來的，清苦慣了，見他忙著張羅，倒不過意的，看看時辰，大約剛剛午錯，招手叫了驛丞進房說道：「我們在白馬寺撞過一頓齋，這頓飯就甭費事了。這天氣出去來買菜蔬也不容易──還沒請教你貴姓、台甫？」

　　「不敢，卑職叫曹嘉禾。」那驛丞忙賠笑，打千兒，回道，「這是大人分例上的，也是卑職的差使，不敢輕慢的──福大帥就在洛陽，他老人家以軍法治驛，耽誤了差使可不得了──這下雨天兒，又賊冷的，大人先喝口薑湯暖和暖和身子，洗洗腳，吃過飯天陰好睡覺，解過乏來明兒好趕道兒，是啵？」

　　聽他稱福康安「老人家」，劉保琪不禁一笑。說道：「我在轎裡其實不冷，倒是難為了那些人。還有轎伕，得弄點結實飯，才好有氣力抬轎。」曹嘉禾笑得眼鼻子擠到一處，連連呵腰稱是，又道：「有，有，現成的牛肉，管飽──」劉保琪不待他說完又問：「福大帥住在城裡麼？」

　　「不──在！」曹嘉禾笑道，「他老人家住香山寺，專門在寺外造的行轅──聽說這就要進京了，咱們洛陽老百姓士紳們正合計著送萬民傘，攀轅留駕呢？」劉保琪笑著點頭，說道：「這都是一應常例。」曹嘉禾搖頭，說道：「是真的，不是虛應故事兒，福大帥住這兒真是洛陽人的福氣，一宗兒，往年百姓虧欠官府的賦全免，欠賦追比吃官司的全放。監獄都幾乎放空了，劫道姦殺的又全殺。有幾個貪賄的官，省裡還要保，福大帥在椅子上閉著眼手一擺，又是全罷──今後三年的捐又請旨全蠲──如今洛陽百姓話說是，沒匪沒賊沒官！」

　　劉保琪大笑，說道：「政簡訟平大同世界，這幾個『全』大有意思！怪道的洛陽人愛他──這麼著，恐怕官吏們未必喜歡的。」曹嘉禾笑道：「那是自然，有人歡喜就有人愁。福大帥千宗萬宗兒都好，只是難侍候。官員們怕他，又不敢離他，府台、二府洛陽縣令他們都搬到關林去辦事，一叫就到聞風即動──平日偌大威風，如今都像──童養媳婦怕婆子似的，香山寺裡福爺打個噴嚏，洛陽城裡下大雨呢！」說罷又一歎，「天下州府這麼多，各府裡都有個福大帥，那該多好！」

　　這也是一番見識，劉保琪卻不以為然。福康安真正令他佩服的只有兩條，一是身為帝親貴介，不肯躺在乃父傅恒的功勞本上安逸享受，努力振作自己掙功名；再就是能帶兵能打仗，機變百出又身先士卒，凡出兵征剿從沒有失手的──他在洛陽這一套，其實是依仗了皇帝寵信呵護，拿著朝廷不心疼的銀子往一郡百姓身上揮霍，無論怎樣品咂，只是個痛快，和他帶兵賞罰一個味道，「天下州縣」都照此辦理，幾天就會把國庫弄個精光──這份心思卻不便對姓曹的說，因一笑說道：「你說的是，多有幾個福四爺就好了。我身上帶的有他的信，還要謁見一下四爺呢！──這外邊是洛水吧？我要出去看看雨景兒。」說罷，也不帶從人，徑自出了驛站。

　　周公廟建在邙山的崗埠上，從驛站出來一帶斜坡下臨洛水，站在驛站門口就能鳥瞰洛水全景。劉保琪油衣外裹著蓑衣，腳下踩著木履，渾身風雨不透，站著觀覽，只見雨地裡茫蒼蒼碧幽幽一灣大河緩緩流淌，岸邊垂楊柳在秉霧樣的細雨中搖曳擺蕩，河面也被霾煙似的水氣籠罩了，渡口、漁舟、航船都朦朦朧朧的不甚清晰，看去像一幅年代久遠了的水墨畫兒，甚是蒼涼悠遠，因要覓望天津橋，雨鎖煙閉的，哪裡能夠？沉吟著，劉保琪沿坡踱下去，渡口老艄公指點，才見這座天下聞名的橋影影綽綽坐落在河南岸的淺灘上，秋汛水漲才漫到橋基下邊，上有亭角飛檐翹翅，也都半隱半現在洶湧波濤中，回望周公廟和驛站，紅牆碧瓦也都隱在斑斕的草樹間惝恍不定。站在這樣的景致裡，真好像天地混茫成一片，宇宙中只留下了他獨自一個畸零過客。劉保琪倏地想起了家鄉，此刻老母是倚閭盼子，還是在做針線？轉念又思到貴州關河遙遠道途多艱，忽又憶起老師紀昀，在荒寒萬里的新疆如何打發光景？他在宦途上尚算順利，但眼看著李侍堯、于敏中和紀昀一個個逸散沉浮，轉念之間去國懷鄉之情又成憂讒畏譏思緒，已不覺垂下淚來，眼前一片模糊，河流波波彷彿在倒湧，堤岸在無聲地向河中推進──他已經完全忘神了。不知過了多久，劉保琪自失地一笑轉回身，沿著長堤蹈蹈留連，直到天色向昏，看各舟上裊裊升起炊煙，才踅身回驛站來，才發覺雨水已浸透重衣。因見瀟瀟漾漾的雨中，幾十個驛丁都在內院忙碌，二門口也增添了四個戈什哈，一律都是六品武官服色。披著油衣按刀挺立，門神也似一動不動，覷著瞧內院，也不見自己的從人，人們似乎在搬運什麼家什。劉保琪正自心下納罕，見自己的跟班蔡鐵栓從東院裡匆匆出來，跑得腳下泥水四濺到跟前說道：「學台大人──咱們搬到東院去了──福大帥今晚要歇這驛站──」

　　「這可真是說曹操曹操到。」劉保琪看那勢派，心中已猜個八九不離十，口裡漫聲應著要轉身，曹嘉禾已經從二門裡風風火火跑出來，仍舊一臉是笑，把中間鼻子擠得像個沒熟透的大草莓，吸溜著搓手連連道歉：「大帥今個兒進城到慧覺寺給老太君進香還願，天兒晚回不了香山寺了，今晚就在咱這搭兒駐紮。沒法，只好委屈學憲大人住東院了。雖說不及正院軒敞，東院裡其實也潔淨，挨著大伙房和茶爐，要湯要水的也方便。嘿嘿嘿嘿──您老好歹體恤我們難處，那就是卑職們的造化了──嘿嘿──」他歉意裡帶著無奈，謙恭夾著十二分誠摯，還要下詞撫慰，劉保琪笑道：「你甭多說了，我做京官出來的不知大小輕重？只是我不明白，大帥就住在香山寺，本寺不好燒香還願麼？怎麼特特進城裡的廟呢？」曹嘉禾笑道：「這個我也不明白，是來打前站的軍爺說的，說老太太作了個什麼夢，特意寫信來叫福四爺照辦的。嘿！單是給廟裡裝金箔的銀子就送了三千兩！福四爺真是大孝子！」說完聽有人傳喊，忙一呵腰去了。

　　劉保琪這才進院。這裡其實和正院也相去不遠，只是沒有西廂，西邊沿牆一帶搭的都是蘆棚，裡邊頭號鍋二號鍋三號鍋依次挨著，都是火光熊熊大冒狼煙，駿黑昏瞀的棚下燈影閃閃人影幢幢，不知忙活些什麼。丁伯熙敬朝閣和太監趙不成敞著東廂門在裡頭說話，見劉保琪渾身濕漉漉站在院裡，忙叫：「梅香，學政老爺回來了，趕緊給老爺換衣裳！」便聽東耳房裡兩個丫頭齊答應一聲，笑著跪進正房打整衣物，劉保琪這才進來更衣，丁敬二人一前一後進來坐他說話。他們倒比驛丞知道得還多，說是福康安的母親棠兒夢見觀音來說：「我在洛陽的留雲下院李自成燒掉一大半。一百多年過去，現在都要塌了，你兒子現就在那裡，也不肯關照一下。」醒來就用通封書簡直發福康安，要他趕緊察看是哪座寺，無論多少錢都從她的體己銀子裡頭出──這才有了這檔子事體。相對嗟訝驚歎間，天色愈加昏黑，丁伯熙卻帶的有錶，看了笑道：「這是天陰的過，剛剛酉正，平日還大紅日頭呢！」敬朝閣道：「福四爺這一來，省了劉大人再上香山寺晉謁。等會兒見了四爺遞了信，無事一身輕兒，今晚咱們痛快打雀兒牌打個通宵！」

　　說話間一陣肉香隨微風蕩進房裡，劉保琪這才想起沒有吃午飯，勾起饞蟲來覺得有點餓，敬朝閣是極有眼神的，起身回房取了一個油紙包兒來，抖開來了卻是一大包五香牛肉，笑道：「福四爺在這，伙房自然先盡著他供應，不知什麼時辰才輪到咱們吃飯呢！這是中午我留下晚上夜宵的。來，劉學台，打量您也餓了，我們先吃！」

　　劉保琪笑道：「你倒想得周到。」一邊拈一片口裡嚼著，聽外頭鼓角號音響起，滿地腳步泥水聲雜沓傳來，似乎有無數人都在小跑，又道：「這必是福四爺駕臨了，可憐了洛陽令，雨地裡跟著，不知又淋又凍的什麼光景呢！」丁伯熙道：「豈止是洛陽令，開封城的藩臬二司、各衙門都司道監今兒都陪著呢！方才我出去轉悠，見個官兒打著個雨傘站在周公廟門口，可憐兮兮的凍得鼻涕涎水、紅頭蘿蔔似的在風地裡，一問原來是我們的父母官，洛陽知府李修德！平日也是出警入蹕威風八面的，這會子連個戈什哈也不如！」劉保琪口中嚼肉，品味著他的話，說道：「嗅著院裡煮的也是牛肉，伙房裡這肉也蠻好的，是不夠用麼？」

　　「哪裡！」丁伯熙笑道，「我們這吃的是洛陽牛，現在外頭鍋裡煮的南陽牛，早就從鄧縣趕的黃牛，趕到南陽再趕到洛陽。今天現宰現吃，專吃牛肩胛那塊筋，牛不能太老，也不能太嫩，這會子洛陽最好的廚子都在西棚底下翻騰這肉，你聞聞那味道一樣麼？」

　　眾人聽了不禁都暗自咋舌，用鼻子嗅時，除了肉桂茴香大料川椒這般尋常香味，還有一種似菊非菊若蘭非蘭的清香，就不知是下的什麼作料了，久聞福康安豪奢，今日就此一件小事已見一斑，劉保琪不禁歎息，說道：「我輩措大酸丁，坐十年冷板凳吃三年冷豬頭肉就暗自得意。這麼一比，多少英雄意氣也都消於無形了。」因要小解，出來入廁回來，路過西棚，心裡好奇，便悄沒聲站在棚角看那廚子操作，但見翻花大滾的肉鍋裡大包小包的作料都在「隨波逐流」。三個年輕人像是徒弟，手裡握著鐵齒撓鉤不停地翻肉，用勺子撇舀湯鍋邊泛起的白沫，俱都是短褲赤膊打扮。一個年長的師傅叼著煙袋立在鍋台邊看火候，唱歌似的指揮：

　　「加炭火！」

　　「是──退柴加炭！」守在火口的伙計忙答。

　　「對橘皮荔枝水！」

　　「是──對料水囉！」

　　「加羊骨髓湯！」

　　「是！加高湯囉！」

　　「燜火！」

　　──正折騰得熱鬧，曹嘉禾跑來，氣喘吁吁道：「快！大帥聞到香味了──要賞軍爺們吃牛排牛尾巴！高師傅，快著些！」那師傅見他，換轉笑臉，說道：「曹爺！您老明鑒，這是要火候的──單用慢火，肉就爛糜了，要爽口還得要脆，到口裡品出一百種香味，才是咱西關高家的活兒──」曹嘉禾急得就地打磨旋兒，打斷了他的話道：「大帥叫上肉，誰敢駁他的回？再有兩袋煙肉不出鍋，你自個上去說！」說罷跑了。高師傅便命：「加半勺子硝！」

　　他吩咐了，卻沒人答應。半晌，一個小伙子苦著臉道：「爹，硝──硝包兒道兒上雨水泡化了──我想著未必使得上，就──就扔了──」言猶未終，高師傅一個漏風巴掌摑將去，打得兒子一個趔趄，捂著半邊臉站旁邊不敢言聲。

　　「我日你媽！」高師傅罵道，「這是什麼活，你敢這麼不經心？！」他瞥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劉保琪，料定是來瞧熱鬧的住驛家丁什麼的，眼一橫喝令：「上鍋台！」劉保琪不料高家是這個家法，正想勸說，那小伙子二話不說已「噌」地跳上鍋台，兩腿岔開，左手抓起褲腿，右手掏出那話兒，衝著滿鍋沸水肉料，傾了呂梁缸似的就是撒尿！

　　劉保琪看得目瞪口呆，不住地楞神兒。正發呆時，外頭梅香喊：「老爺──驛站送來飯了！」這才醒過神，轉身去了東廂。果見丁敬二人和趙不成都在飯桌旁等著了，劉保琪一頭笑著坐了，口裡道：「今兒見了稀罕！」便把方才的事說了。丁伯熙道：「這不算什麼，眼不見為淨就是了，尿裡頭原也就有硝──你沒見六花春貢的點心，那是怎樣好看可口？和麵時都是徒弟們上去用腳踹！」幾個人一邊說笑一邊吃飯，飯沒吃完就聽院裡曹嘉禾又趕來催肉，聽那高師傅高聲答應：「好了，貨起鍋了！娃子們備好涼開水淬肉！」一陣忙亂後，又聽幾個小伙子齊叫：「給福公爺納福啦！」像是幾個人簇擁著出了院子。

　　東廂裡幾個人都停了箸：不知這加了尿的牛肉福康安吃得滋味如何？正自面面相覷，卻見曹嘉禾帶著一個千總服色的戈什哈進來，說道：「福大帥叫請劉大人過去。還有這位內務府的──」他指著趙不成，「公公也過去。」

　　「是！」劉保琪忙起身答應，便張羅著更衣，又叫梅香「請趙老夫子把桂中堂的信取出來好呈送」。那太監也換了袍子，戴一頂鏤花金頂頂子，又套了練雀補子──是一身九品官的行頭，收拾停當了，打著傘隨著劉保琪到正院來。劉保琪原想，福康安帶的一群都是赳赳武夫，能吃能打的粗豪漢子，還不知這會子吃肉喝酒熱鬧得怎樣，及至進院才覺得和自己想的大異其趣：上房下房東西廂房各屋都是燈火通明，門窗都敞著，裡邊都擺的八仙飯桌，坐著軍將校尉，卻都一個個坐得挺直，也沒有酒味兒，只滿院的肉菜熱香四溢，軍將們心無旁騖目不斜視只管饕餮大啖，一聲說話並一聲咳痰不聞。天井挺立的軍士執戈按刀挺胸凸肚，淋得水雞也似仍一動不動。上房滴水檐下一桌是河南當地官員，看服色知道大概是藩臬二司和洛陽知府同知縣令這群人，倒也都肅穆莊重，只坦然進食。正室裡只有一桌，似乎是本地士紳和福康安的文辦師爺坐陪。中間一個年約不足四十，只穿一件月白竹布夾袍，連腰帶也沒繫，顧盼間談笑自若英風四流──劉保琪不知見了多少次了，是福康安。因報了名，和趙不成小心翼翼進來，見福康安在問高師傅話，要遞手本，沒敢，笑著垂手站定。

　　「是劉保琪嘛！遞什麼手本？」福康安笑道，「你常到家父那裡送文案卷宗的，吉保給看坐──你就站著吧！」他對趙不成說道，又饒有興致問高師傅道：「牛肉能煮得脆爽，你的玩藝不含糊──我只想，這手藝是不傳的了？能不能我派些火頭軍跟你學學，我的兵要都吃上這肉，那就是口福了！」

　　「回老大人您吶！」高師傅賠笑小心回道，「這全看的火候。尋常牛肉只是一個文火慢熬，這個肉鍋要像看餃子鍋，大火猛煮，牛肉筋脈都收緊了，不停用涼水涼高湯澆，才不會爛糜──那只是湯好，牛肉吃起來像劈柴絲兒，為甚的呢？都把肉味散到湯裡去了──要一口下去，連筋帶肉像雞胗子似的趕緊出鍋，用涼開水激淬，才得這個樣兒──福爺是帶兵大將軍，說安鍋就安鍋說吃飯就吃飯，出兵放馬的事兒，沒得這份時辰功夫看火候──爺您明鑒，這是富貴肉──都隨時做得吃得，小的的飯碗也就砸了不是？」

　　「福貴肉，嗯，是這個理兒。」福康安笑著點頭，對幾個師爺士紳說道，「看來我的兵都是窮命，吃不上了。」眾人都忙賠笑說「公爺風趣」、「大帥愛兵如子」「三吮其癰，則勇士戰不旋踵」──一片聲胡嘈奉迎，福康安只笑，品著肉味道：「百花香肉，嗯！雖然我品不出一百種滋味，確實不同凡響，作料是你家祖傳秘方，想來也與眾不同！」說聲「賞」，王吉保答應著取出一封銀子遞了過去。高師傅跪了雙手接過，就手裡掂量也有五十兩，眉眼都笑舒展了，好話就說了一車。劉保琪聽是「與眾不同」，想起高師傅兒子撒尿光景，不禁胡盧一笑，忙咳嗽著掩飾過去，見高師傅退出去，雙手將阿桂的信呈上，說道：「桂中堂的信，請四爺過目。」

　　福康安接過信，一邊展看，一邊吩咐：「大約你還沒用飯？吉保，給劉大人上飯，上牛肉！」王吉保答應著，劉保琪哪裡肯吃？雙手連連阻著道：「謝福大人，王大人也不必張羅，我確實吃過──不信你問趙不成！」福康安卻看不也看趙不成一眼，只鼻孔裡哼了一聲，卻不問這個，只問道：「皇上賜錢大人什麼藥？」

　　「回四爺的話，」趙不成是低人一頭慣了的，迷瞪著眼站一邊看大人們說話，臉上毫無愧容，聽見問話，忙笑著呵腰道，「皇上沒說，只叫太醫院斟酌藥方子，在小藥房裡抓的藥，有拘杞子、老河曲的黃芘，雲南進的冰片、銀耳，還有一小包是外藩貢的金雞納霜。另外還有和大人送的高麗參、桂中堂是一小包兒西洋參、劉中堂送的天王補心丹和定喘丸──」福康安聽了道：「我也聽說他病了。看這些藥都是補虛的。醫者說『看實不洩實，看虛不補虛』，這天時不正，早早的就秋涼跟冬天似的──我原等他一道兒進京的，看樣子得先走一步兒，你告訴錢大人，只可穿換衣裳上頭多留點心，沒有用過的藥不可輕用，到北京看過太醫再說。」趙不成忙道：「是！」福康安道：「你去吧。吉保帶他到賬房領三十兩盤纏。」

　　乾隆時宮中御使太監宮禁最嚴，就是傅家這樣的勳威也極少假太監辭色，趙不成原也沒敢指望有這份賞賚，頓時喜笑顏開，打疊一肚皮奉迎話要說，福康安卻擺手道：「你去吧，少在我跟前囉嗦！」福康安又笑問劉保琪，「住在東院！我是雀巢鳩占了吧──你帶有百十個人，牛鬼蛇神的一大群，學政是個窮衙門，禁得你這麼折騰？」說著一笑，「方才聽是去了洛河岸？」

　　「是。」劉保琪欠身笑道，「幼讀《洛神賦》，嗯──余從京城言歸東藩，背伊闕、越轘轅、經通谷、陵景山──這份離鄉憂思──越北沚，過南崗，纖素領、回清陽──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當──悼良會之永絕兮，哀一逝而異鄉──這份惆悵哀婉，憂緒綿長，若不身歷其境，或者是上下天光滿河舟舸時候到這洛河岸，再也體味不到的。」他詠誦著曹植的賦，已經換了凝思之容。

　　「看來翰林院也不盡是酒囊飯袋之徒。」福康安點頭歎道：「洛河秋雨如此幽遠景致，一向在洛陽，倒沒有領略，看來我竟是個俗人！」劉保琪便知他指的馬祥祖要學曹操故事，只一笑，說道：「大帥何得是俗人！只是您生來就是人上之人，不曉得酸丁寒窗滋味罷了。我們這微末京官行徑，您哪裡體味得到呢？那才叫俗呢！」福康安笑道：「京官清貧，我是知道的，每年要到印結局領銀子過冬嘛！」

　　劉保琪道：「那有一大套口號的，豈止是印結局裡領銀子？」因笑著唸誦：「──幾曾見傘扇旗鑼黑紅帽，叫官名，從來不坐轎。只一輛破車代腿跑，剩個跟班夾墊包。傍天明，將驢套，再休提翰苑三載清標，只落得衙門一聲短道：大人的聰明洞照、相公的度量容包。小司官登簽周旋敢挫撓，從今那復容高傲？少不得講稿時點頭撥腦，登堂時垂手哈腰──」

　　他忽然背誦這麼一段詞兒，和前頭《洛神賦》情趣迥異，在座的幾個師爺和紳士並一眾武官竟誰也沒聽過，覺得又有趣又逼真聽得順耳，都停了酒箸側耳細聆，傻著眼看。福康安自幼在綺羅叢中鐘鳴鼎食，在京師泡大的，竟也不曉得小京官們竟編有這樣自嘲小曲兒，聽了半截已是大笑，輕輕一拍桌子道：「這詞兒有味兒，還有沒有？」「長著呢！」劉保琪笑道，接著唸誦：「──你清俸無多用度饒，衙門裡租銀絕早，家人的工食嫌少，這一隻破鍋兒待火燒，那一隻破籮兒等米淘。那管他小兒索食傍門號，怎當得啞巴牲口無草料──」福康安哈哈大笑，說道：「放了外任就好了。」劉保琪道：「那是──乍出京來甜似棗，這才知道，一身到此係如匏。悔當初心太高，雁兒落到如今長班留的少，公館搬來小。盒剩新朝帽，箱留舊蟒袍。蕭條冷清清昏和曉，煎熬，眼巴巴暮又朝──」

　　唸到此處，劉保琪自己也忍俊不禁笑了。眾人已經絕倒。福康安道：「你為方面大員，京官裡頭算熬出來了。」劉保琪道：「學政是不小的官，還不是託了阿桂中堂的保舉？說起來這官爺也要笑，王夢橋四爺認得的──傅老公爺在時我們常一塊到府上的──放了江西學政。那衙門都荒了，蒿草長得齊房檐高，一到晚狐狸叫黃獾竄，兜物丟磚打瓦撒窗土的不安生。王夢橋鬧得沒法，起身提劍出來大喊：『我是王學院，奉聖旨來的，還不迴避？！』──暗地裡只聽吃吃的笑聲不停。有人和我說起，我說王學院只可嚇秀才，用來嚇唬兔狐不頂事的，誰想我也變成了『劉學院』，也怕衙中有鬼，特特巴結和珅大人，給我撥了八萬兩銀子料理事兒。福四爺說我帶的人多，這裡頭有十六個轎伕，到貴州打發了銀子就回京了。還有儀仗鹵簿，真正跟我的也就二十多個。身邊的衙務也得要人，本地人多了不好，您說是啵？」

　　福康安靜聽良久，說道：「原來是這樣。所以和珅還派人跟著，為的住驛館方便吧？這八萬銀子從哪裡出項呢？」

　　「是從圓明園工銀裡劃出來的。」劉保琪看著福康安臉色說道，「四爺，貴州太窮了，指望省裡，一文錢怕也撥不出來。」

　　福康安沉吟片刻，說道：「工銀不歸禮部管，這是和珅胡鬧。你是紀昀的學生，聰明盡有的，難道不明白這個？這銀子你還退給工部，或者給工部內務府打個收條，我告訴禮部另給你撥八萬銀子補上。不要顧了眼前忘了秋後拉清單！」

　　「是！」劉保琪見福康安端茶，忙起身賠笑答道，「多謝四爺關照，請四爺奏明聖上，紀老師在新疆很苦，老師雖有小不檢點處，大節還是純的，請皇上早日開恩賜還。」

　　「你去吧。」福康安不置可否，說道，「劉墉是正直臣子，有老劉統勛遺風，也兼管著你們，有事多請示。也可以寫信給我，不要亂投門路打錯了主意──道乏吧。」

二十　驚流言福公謙和珅　秉政務顒琰善藏拙

　　這一夜福康安沒有好睡，一直在想阿桂的信。他雖然專權獨斷，但卻不是粗心人。信中別的話無所謂，什麼西線軍事已無堪虞之憂、皇上備行木蘭秋彌，山東盜戶安帖、無再反之思，這些都一覽而過。他留心的只有兩條，一條是台灣逆民林爽文毀家賑濟當地福建人，建民團阻土著入侵占地土，台灣知府與新任參將親往收編，無果而返；再一條是信中說和珅已蒙皇上簡拔為軍機領班。還有一句奇怪的話說「和珅言人欺我自有天欺之，我不欺人。君子可欺以方，唯小人可畏也」。因為沒有點斷，不知是和珅的原話還是加了阿桂的評語──他和珅有什麼資格說君子論小人呢？忖著「人欺我我不欺人」又指的什麼意思？外邊的雨淅淅瀝瀝，打得北邊周公廟瓦一片沙沙聲響，南邊的洛河也不似白天看去那樣溫婉，發出不間歇的似歌似哭的長嘯聲，和著淒風苦雨透窗而入，更增羈旅孤客淒涼之情──倏又想到劉保琪，由劉保琪思及紀昀，又轉思和珅背後整治紀昀還堵自己的口，轉碌軸走馬燈似的往返思索，他已醒得雙眸炯炯，什麼《洛神賦》《京官詞》兒倒撇在了腦後。聽見遠處一聲雞鳴，福康安知道一宿睏頭錯過，他居家治軍早起慣了的人，伸拳捶床坐起身來，王吉保還在傻睡，聽見動靜揉眼進來，說道：「聽爺沒睡好，我給您捶捏捶捏，爺再睡個回籠覺。」

　　「睡什麼回籠覺？」福康安沒好氣地說道，「回龍門香山寺，準備行李明兒個回北京！」

　　「啊是！──喳！」

　　福康安馬不停蹄返回北京，路上陰陰晴晴不定，待到京師已過十月初三。京師一帶仍在下雨，深秋季節顯得寒煙漠漠落葉蕭蕭甚是淒清。他照常規先不回家，只給母親報了個平安信，宿了一晚，第二日在西華門遞牌子進軍機處。

　　「啊，世兄回來了！」當值的劉墉看去有些疲倦，但興致似乎不錯，見福康安挑簾子進來，擺手命幾個回事的司官「且退下，明天再說」，起身相迎笑道：「這是真正的定金川大將軍！前後幾十年，幾代將相折騰這塊地兒，到世兄手裡算一勞永逸──在洛陽住得慣麼，一路都下雨，過黃河水漲了沒有？來，坐，吃煙──」

　　福康安含笑聽他寒暄，看他抽煙，擺手示意自己不抽，說道：「崇如越發歷練老成了。白頭髮有一半了吧？只是看去你很累，不但腰背，連眼窩兒都有點傴僂了！」劉墉覷著眼也打量福康安，格格一笑說道：「正要說世兄城府深沉，脫盡少年氣，您倒說起我來。我和阿桂私地議論，若論文事世兄稍有不及，若論武事，世兄不但在傅公之上，就我大清開國一百餘年，竟尋不出與世兄等量齊觀的將軍，你真正是國之柱石，我們這些人，啥──百無一用是書生啊！」頓了頓又問，「收到阿桂的信了麼？」

　　「收到了。」福康安向窗外看了一眼，說道，「只是有些話不十分明白。」因將自己想的說了個大概，又道：「我也不明白和中堂這個人，園工銀子他就敢撥出來給劉保琪！」劉墉吧嗒吧嗒只是抽煙，磕了煙灰又裝煙，緩緩說道：「他是要把賬弄爛。他一個窮八旗哥兒，潦倒得一文不名，置莊院開當舖買賣古玩起房蓋屋造行宮，還養活著幾百口子家人錦衣玉食──哪來的錢，能屙金尿銀？──我查遍了，確實沒有索賄的事，官員送錢拒受的也有的是。這只能從園工銀子上想他暴富的來由。隨赫德去奉天，向戶部要銀子沒有，和珅一張口就給三十萬，這就令人詫異：他把朝廷的金庫搬家裡了麼？」

　　「李侍堯給我有信，福建水師要更換官艦。」福康安笑道，「兵部戶部勒掯，我就找和珅。還有一宗議罪銀子，也是和珅掌握，沒有入庫。」他沉吟著又問，「你管刑部大理寺，有這些想頭，沒有造膝密陳皇上？」劉墉噴雲吐霧，說道：「這是十五爺八爺的意思，我請示過皇上，皇上說查一查也好。有事要追究，沒事也給和珅去去疑兒。他管著錢，眼紅的多，得罪的人也多，叫我不要孟浪行事。我豈敢不請旨就擅自查勘軍機重臣？」福康安道：「和珅還是炙手可熱紅得發紫麼！上次提參的二十三名官員都黜下去了，他要升海寧、郭守志、馮強，也就升上去了。和珅聖眷還是好的。我看別的也稀鬆，頭一條心思靈動，理財是把好手。歲入沒有加增，圓明園成了氣象規模。我從豐台過來，黑壓壓烏沉沉望不到頭是圓明園。我倒不是對他有什麼好感，他當個管家是蠻成的！」

　　「阿桂和我都不及先傅公啊！」劉墉歎道，「不能算駕馭全局之材。我也不是要同和珅過不去，是這人忮刻聰明太過，也富得太扎眼。十五爺您曉得，跟著魏主兒養就的節儉刻苦性兒，見不得這個樣兒。」說罷又問起錢灃，說在襄陽養病，吃了皇上的賜藥覺得好些，已經有謝恩摺子遞到熱河。福康安聽著只是點頭，說道：「你拿我當自己人，劉家和我傅家幾代交情，我再沒有賣友的理。等著吧，看錢灃來有什麼說的。我總疑心和珅殺國泰有蹊蹺，早不殺遲不殺，劉墉不在他請旨，又支開了錢灃，他園工上頭的出入賬恐怕和雲南貴州也有干連。」說罷起身。

　　劉墉也站起身來，說道：「傅公仙去，您就是我們半個主心骨，有什麼話我也從沒想到瞞著，有消息我一定先知會您了。您要去麼？是在北京等聖駕回鑾，還是趕到熱河見駕？」

　　「我要到承德面君。」福康安抱拳一拱說道，「打箭爐、金川一帶軍務了了，有些地方應該改土歸流，有些半土半流，有的還要土司來管才好，見不到皇上我們不能作主。」說罷轉身出去，看天上雨仍星星散滴，也不用轎，徑在西直門外怒馬如龍返回傅府。此時闔府都知道少老爺回來，幾百家丁齊刷刷站在三合土夯實了的府門前，遠遠見他近來，不知是誰指揮著忽地跪倒一片。福康安見王吉保的祖父父親一瘸一瞎跪在前頭，滾鞍下馬到前雙手扶起，笑道：「又見你兩個老貨了，吉保這回可是身上沒少一根汗毛跟我回來了，現在是實缺參將！你們也可放心團聚──來來，老六叔和吉保攙著你爺爺回去！」老王頭小王頭看著王吉保一身戎裝和頭上戴的二品翎子，都似喜似悲的，眼上長了鉤兒般看不夠，由著王吉保和賀老六攙架進去。福康安大聲道：「無論家生子兒還是新來的，我都照老公爺規矩一律待承。往後有的仗要打！在屋裡侍奉老太太太太好的要放文官，在外頭的放武官，打出傅家一斗三升芝麻官，為大清建功立業！」眾人亢聲答應著，福康安叫起，雄赳赳氣昂昂的顯得十分精神旺相，福康安這才問道：「老太太呢？這會子在哪裡？書房還是佛堂？」

　　「在書房！」在旁一個中年管家大聲答道，「太太也在那裡陪著老太太。」

　　「你是誰家出來的？」福康安看了看，不認得。

　　「回四爺，奴才是馮興材的小兒子叫馮京才。上月才接手管家的！」

　　馮京才還要說，福康安已經笑了，說道：「我想起來了，菜園老馮頭的小兒子嘛！我在後園子裡演練大炮，你悄悄爬到船上，放炮翻船幾乎淹死。不是你麼？」「是！」馮京才不好意思地一笑，「小時候的事爺也記得這麼清爽──小的給爺帶路了。」說著，賠小心走前頭手讓著帶路。踅過西院，便見黃鶯兒攙著白髮蒼蒼的棠兒站在父親生前書房的滴水檐下。秋雨、墨菊幾個開臉大丫頭也都圍在左右，見他進來，只棠兒不動，黃鶯兒微微屈身頷首。其餘的人都蹲下福去。

　　「額娘！」福康安見母親比離京前又見蒼老了許多，顫巍巍由人扶著盯視自己，心裡一熱眼淚就要淌出，忙忍住了，打千兒了又跪了叩頭，起身上前代黃鶯兒扶了母親，一頭進書房見那書房還是父親在時一般無二，說道：「您老天拔地的，外頭下雨，何必出來呢？這頭書房雖好，兒子瞧著總不及裡頭小佛堂那邊暖和。」又嗔著黃鶯兒：「額娘穿的太薄了。這衣裳是九九重陽前頭穿的。」黃鶯兒笑道：「說換衣裳，娘只是不肯麼！」

　　「你不要怪她。」棠兒由著福康安攙進書房坐了安樂椅上，握著福康安不肯放手，眼不錯珠盯著笑道，「我不妨事的。那邊又起了一道雪松林子，風不過來這邊也暖和的，西花廳我叫鶯兒改了佛堂、觀音也請過來了。我住得安逸！鶯兒幾個孩子都孝順，只管放心，婆婆媽媽的不像個大將軍倒像女人？」說罷就笑，笑著眼淚已經出來，福康安忙替她拭了，說道：「娘，看看，又來了！」尋著閒話岔開她的心思，因見針線笸籮裡有一件小百衲衣正在縫製，便問鶯兒：「這是誰的活計？」棠兒笑道：「她也有了──」

　　「這是給魏主兒的。」黃鶯兒多少有點忸怩，輕輕打斷了母親的話，說道，「十五爺在山東收的那個奶奶姓魯的，有了小阿哥。太太叫送件百衲衣去，就咱府裡貧賤人家湊的。外人的布一縷也不要。」福康安不懂這些事，說道：「送個金鎖什麼的不好？一條一塊地對起來多麻煩！」棠兒道：「這是兩碼事。我忖著你還要去承德的吧？」福康安道：「是！兒子後天就走。離皇上遠了，時辰也長了，一來想念，二來又加官又晉爵，我還沒有當面謝恩。」

　　棠兒聽了，沉默良久說道：「你很該去。不過我有一句話，如今宮裡不是你老姑奶奶掌事時候，什麼都有擔戴。你們大臣裡頭我雖不聞不問，聽起來似乎只剩下了和大爺是個好人。我看著好的反而都得了罪名兒黜的黜走的走。上回兆惠家的我們說體己話，她說兆惠最怕阿桂也不管他的事，說她從心裡怕了和珅，又陰又柔的，像個穿袍子的女巫。我說外頭男人的事我們不管，怕怎的？上頭還有皇上呢！」福康安笑道：「娘只管放心，兒子如今已經長大了。皇上雖說只教兒子管軍事，政務上頭諮詢的事也很多。皇上信任，八爺十五爺也倚重，兒子只合努力就是。只要小心，著不了別人的道兒。」棠兒道：「你阿瑪在世也是這麼想。恨不得掏出心窩子給皇上看，恨不得累死了給皇上看，憑的就是這份忠心。他去了，其實人們看的還是你，你爭氣人們就抬舉我娘們。在外頭出兵放馬的，盼著你打敗仗的也未必沒有。常在河岸站，哪有不濕鞋的？想起來就怕得我睡不著，想起訥親、張廣泗又想你爹，流淚一直到天明，還得做幌子裝硬朗──」說罷淚又湧出來。

　　福康安打疊百樣好話安慰母親，好容易才哄得棠兒平靜下來，自己卻不無感慨。轉身去了府裡正堂參謁了傅恒靈牌，又恭敬拈了一炷香，到二門吩咐：「告訴賀六叔，明天上午套車，把西二庫的東西帶上。我們後天走路，明個兒有什麼私事料理一下，會客會朋友的事等回來再說。」這才返回自己住的東書房，見鶯兒臉上掛著淚痕，問道：「是怎麼了？太太不待見你，還是府裡人給你氣受？」

　　「沒什麼。」鶯兒飛快看一眼鏡子，回顏強笑道，「我日日跟著太太，府裡人並沒有作耗的。」說著伸被子攤在安樂椅上，「爺您歇歇，待會子叫上碗參湯再吃飯。」

　　福康安覷著她臉色坐了，說道：「不是的，你必定心裡有事。是你四舅又來聒噪差使吧？劉墉說已經批給吏部，分了差使再說吧！」

　　「不是的。」鶯兒背轉了臉小聲道。

　　「那為什麼？」

　　「嗯？」

　　見福康安認真起來，鶯兒才道：「是宮裡頭有閒話，說原本是要什麼公主配你。皇上和娘在這府裡不知說了什麼話，就指了我──還有──說我在揚州原是有人家的人，你在外頭和我勾──勾搭成了──我倒沒什麼。就是四舅，也是見我跟了你有個趕熱灶窩的心，有差使沒差使小事一件──你的名聲事大啊！你去打箭爐，有人就說你能化錢不能打仗，去金川，又說你敗在小色勒奔手裡回不來，是什麼『張廣泗第二』的我也不懂──我覺得都是我拖累的你，你要娶個公主，他們敢說什麼閒話？」

　　福康安聽得極專注，他一直治軍在外，這些話不但聽，連想也不曾想過。鶯兒的事他一直引為自豪，以為「糟糠之妻不下堂」是不忘貧賤不近女色的楷模，想不到後頭也有這般議論！想想也是的，福隆安福靈安是親兄弟都是額駙，偏自己不是，遲不娶早不娶鶯兒為夫人，偏偏有天子賜婚「沖喜」這一說，也難怪小人造作謠言。但謠言從哪裡來，又是誰傳言的呢？從近前的人想到遠處，他認定除了和珅沒有第二個！但「會化錢」這樣的話和珅未必能出口，因為和珅化的錢比自己多多少倍也不止，像是十五阿哥顒琰的口風。但和珅或擔心自己進軍機處，顒琰不會的呀！何況他也不是多嘴多舌的人──這就撲朔迷離得難以捉摸了。想著，一笑說道：「阿瑪說將軍打仗越打越小心，我看文官一般無二。倒讓你說得我心神不定的。有人說我能打仗，一個是我記牢了阿瑪『快牛破車』的話，小心得一針一線不敢疏忽，一個是士氣，跟我的兵不能膿包勢。你也不要膿包勢，大家小家都有難處，人家長著嘴，不讓說話麼？我其實是皇上的救火隊，哪裡有事去哪裡敉平了它──再出兵我帶上你，你學梁紅玉，給我的兵擊鼓助陣！」

　　「那也使得的？」

　　「使得的！」

　　「就我這樣子？」

　　「你的樣子怎麼啦？換上戎衣，蠻好的巾幗英雄！人的命天注定，你沒看十五爺的側福晉，山東賣飯的窮家子女兒，如今誰敢小看？」

　　鶯兒看著福康安，良久忽然臉一紅，說道：「你呀──真是的──」便偎依在丈夫身邊。福康安在女色上頭素來不甚兜搭，但久曠在外辦事見她這樣也不禁有點好逑之心，新婚勝於遠別也不在話下。

　　──第二日天剛放明，福康安一蹶而起，驚道：「我沒睡過頭吧？」鶯兒還在朦朧中，醒目一看就笑了，說道：「你道這是軍伍裡頭要早操？早著呢！」福康安匆匆穿衣著帽，順手在她臉上擰一把，說道：「我要再見見劉墉。他肯定已經進去了──額娘還不起來，等回來我再過去請安。」鶯兒也就起來，便聽外頭王吉保在二門問「四爺出不出去」，口裡笑道：「你的炮灰擋箭牌等著你了──娘也就起來進觀音堂念早經，我過去招呼著了。你見劉墉，再問問四舅的事。」

　　福康安答應著出來，果見王吉保和賀老六已拎著馬鞭子等著，因見隨從家人也都集合，便道：「只你兩人跟著，其餘的人今日放假，明天走路！」說完拔腳便向外走。

　　劉墉卻不在軍機處，福康安到西華門外問太監，才知道去了吏部，因見馬祥祖站著，便問：「你等劉中堂麼？」「是，四爺。」馬祥祖沒想到福康安和自己說話，忙賠笑道，「原來四爺認得我？」

　　「誰人不識你馬祥祖？翰林院的麼！」福康安猶豫著是去吏部還是在此地等待，漫口笑道：「王文韶去我府，不是你陪著的？你有一伙子朋友，方令誠吳省欽都是的吧？他們怎麼不來？」馬祥祖想到不能識別古代忠奸，弄得自己朝野皆知，也不禁好笑。但福康安的話難答，吳省欽和姍姍偷情，幾個人都曉得了，方令誠不依不饒要到吏部禮部告狀，到國子監請祭酒評理，吳省欽來個烏龜不出頭，連影兒也尋不見，曹錫寶要和息事端，兩造裡找不到人，馬祥祖和惠同濟奔走斡旋也是毫無影響，姍姍在紅果樹哭天抹淚不認賬，弄得帶著新娘子來的方家大爺也哭笑不得──他囁嚅了一下，只好含糊說道：「他們都在忙著。回頭我再到四爺府給您請安──」福康安只是隨口一句話，根本不理會他的心思，叫王吉保「拉過馬來」便去了吏部。

　　劉墉果然在吏部，正在考功司聽司官們回事，見福康安進來，笑道：「好啊！找到這裡來啦！李皋陶也要來，安排台灣事務，你來的正好，我們一道商量。」司官們紛紛起身相迎，福康安也就笑著坐了，問道：「台灣這個提督受不受福建巡撫節制，現在是誰？」

　　「陸德仁。」一個司官指著桌上台灣府的花名冊道，「原來是跟濟度軍門的，還是國泰在時的保本去了台灣。李大人說這人不成，叫海明過去，或者是李明倫，台灣提督是參將銜，比福建水師低兩級，直歸兵部，不歸福建管，有事咨會巡撫衙門請示行事。」這些名字福康安似知非知，聽著只是點頭，因見他指到柴大紀名字，後頭註的「中平」考語，便點著指頭說道：「這個人我認識，不能重用。現在是參軍？」那司官嚇了一跳忙道：「是個老軍務，有些個做上，帶兵還算有一套，藩臬二司保舉給了個參軍銜，其實還是個游擊實缺。」福康安道：「你懂得帶兵？帶兵最講究的就是紀律，遵令聽命才是好將！做上，就不是小毛病。你們要呈他晉提督，我就在聖上跟前駁回！」這才對劉墉道，「明天我就走，再來見見你。廖風奇的事我母親說了，還是要劉公看著辦。他是內舅老爺，我最怕管這些事的，又不能不問問，若能呢就胡亂給個差使敷衍一下得了。福建水師的錢和珅不管從哪一項裡出，總之是要換船換炮，這是兵部的正項支出，務必要老兄幫忙。我估算著要一百萬銀子，和珅從園工裡看能擠一點，其餘的要戶部出。無論誰出，我不謝私恩，要具摺子奏明的。」

　　劉墉點頭稱是，說道：「太太的事老太太有話，職缺官守上頭沒有一點富餘的，他捐的又是監生，吏部委缺太難為了。和和中堂說了一下，和中堂說到園工採辦上頭，三年之後再保也不遲，這也是補缺官兒巴不到的好差使。」正說著見李侍堯打著傘進院，便站起身來，笑道，「皋陶來了！快進屋來，福四爺也在呢！你雖在軍機處幫辦軍務，這些書信摺子打發個書辦來就是，何必親自來呢？」福康安便笑著向李侍堯點頭，道：「我說見過崇如就見你的，你倒來了。要和你合計一下福建水師的官艦火炮更新的事。」

　　李侍堯收了雨傘，抱著凍得有點發紅的手拱了拱，自經這番囹圄之災，他也看上去深沉了許多。甩了甩辮梢上的雨水，又彈彈袍角，把一疊書信折片雙手捧給劉墉，說道：「兆惠和海蘭察有個聯名摺子，上頭插有紅旗和雞毛，寫明直奏皇上，已經發出去給了十五爺，還有湖廣總督的奏摺也發出去了。明天可以到承德。我忖著西線大捷了，也沒敢拆看。這裡頭有紀曉嵐給你和阿桂的信，還有福建巡撫的信是給軍機處的。還有一封夾片是襄陽知府的，也夾在湖廣總督的信封裡。」這才回身笑著對福康安道：「西北大捷要勞軍，戶部至少一下子撥出二百萬銀子，福建水師改建的銀子怕要落空呢！倒是四爺信裡說的，從河南藩庫裡借調十萬，廣州解的海關釐金裡提十萬，再從和相手裡借他幾十萬，只怕還靠得住些。」福康安道：「羊毛出在羊身上，養兵沒有銀子不成。我去承德見了和珅再說。」

　　他們二人說話，吏部司官們往返沏茶侍候。劉墉只一封一封拆那些信，身子俯得蝦一樣細看，時而微笑，又皺起眉頭，合起頁本，悵然說道：「錢東注歿了──真是不可思議！」

　　眾人都大吃一驚，瞪大了眼睛。李侍堯驚呼一聲：「我的天，真的？昨天還有請安摺子送到皇上行在呢！」福康安道：「別是弄錯了吧？」

　　「這種事誰敢玩笑？」劉墉臉色發白，手也有些顫抖，又低頭看了一眼信，失望地垂下了手，說道，「千真萬確──吃了皇上的賜藥，原本痰喘已經見好，天氣不好才沒有走路。誰知只好了幾日，又突然下痢不止、血湧如泉，尿中也帶血。郎中用三七、續斷加黃蓮，終歸無效──前天晚上歿的。現在湖廣總督正趕往襄樊呢──」他的牙齒下巴有點不聽使喚，說著話，像不勝其寒似的發抖，身上也不住激靈寒噤兒。

　　一眾人等木雕泥塑般在屋裡發呆了，一時誰也遞不出話去。福康安皺眉凝思良久，說道：「阿桂和你送的有藥，錢灃用了沒有？這事要不要奏明皇上？」

　　「皇上肯定現在已經知道了。」劉墉道，「這是信，另外還會有急牒文書。」李侍堯問道：「這忒蹊蹺──送藥的是誰，都有誰同行？要拿問！」他說罷立即就後悔了，臣子有病乾隆賜藥是常事，拿問誰？問什麼？李侍堯用什麼身分說這話？沒有一條站得住腳！因又道：「我是說要請旨，派太醫去查看一下病案！」

　　劉墉彷彿被這意外的事端驚怔了，木呆呆沉著臉不言語，倒吸了一口涼氣才說道：「不久就有旨意的──」他訥訥的又道：「侍堯和四爺猜度的不錯，黑水河大捷，海蘭察和兆惠合兵黑水河，殲敵八萬餘人，生擒一萬。我軍死傷七千多。整個西疆已經平靜，濟度帶著紀昀去查勘前線，大霍集占自殺，小霍集占逃往巴達克山，正在遣兵追擊合圍，他只剩了一千多人，已經不成氣候了──」

　　這又是一件驚人大事，卻是喜事。眾人一怔，還沒有人說話，劉墉擺手道：「原定台灣的會暫停，吏部的人出去，我和四爺皋陶商量點事，叫你們時再進來。」於是考功司和吏部司官們紛紛退了出去。

　　「阿桂和珅十五爺八爺都在承德，皇上去了木蘭秋彌。」劉墉燃煙重重地抽了一口，「現在最要錢的地方不是台灣福建，也不是圓明園。這一條請福四爺見駕務必說明白。」福康安也皺眉，徐徐說道：「勞軍要一大筆，追擊軍隊要一筆，傷號撫恤費不能少的，還有八萬回人俘虜，人吃馬嚼也要錢供應著。崇如兄說的不差──沒事的時候覺得朝廷的錢多得化不完，天下這麼大還缺錢了？出了事竟有些捉襟見肘呢！」李侍堯道：「戰俘造冊，遣散了能省一筆。」劉墉道：「和卓伯克現在活著的很多，怕的是叛服不常，集結起來不得了。」李侍堯道：「那些回族酋長、頭目，可以請旨就地處決。殺了他們！」福康安道：「你要兆惠學年羹堯？你還沒有殺夠？」李侍堯臉一紅沒吱聲。

　　福康安見他尷尬，也覺自己出語冒失，轉了口氣道：「皋陶放福建總督先不要忙著去，聽皇上有旨意再說，皋陶還是要帶點銀子再去。勞軍我想是和大人和桂中堂去的，不過點個卯兒發銀子布德就是，要緊的是善後。那地方比中原幾個省都大。又素來聽各自伯克宰桑的話，駐兵常守或者設流官都不是辦法。」他突然眼一亮，又道，「可以乘機請旨，讓紀昀就地料理善後，這也是他一次機會。」

　　劉墉似乎還有隱憂，只是沉吟，卻搖了搖頭道：「別的事也沒有了。拜託世兄到承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吧。」福康安道：「你道我是灶君王麼？」起身笑著出來，到儀門上命：「帶馬回府吧。」

　　福康安的馬隊行進極速，兩天就趕到了承德。先晉見顒琰和顒璇，兩位阿哥在山高水長樓接見了他，說乾隆去了木蘭，昨晚才回來，身子疲累得很，勸福康安明日再遞牌子請見。兩個阿哥都十分客氣，一直送福康安到二院丹墀下，顒琰執手道：「昨個兒還和八哥說起你，咱們大清要再有幾個福康安就好了。你實在是棟樑柱石之材，瞧著比去時瘦了一點，還該多保重。要缺什麼，只管到戒得居。我們日常就在那邊理事兒。」

　　「皇上在煙波致爽樓。」八阿哥顒璇笑吟吟的，站在一旁說道，「和珅阿桂都在那邊。皇上召見你，必定問起打箭爐形勢，進藏道路遠近，你要有個數兒。」福康安答應著正向兩個阿哥辭行，卜孝走過來傳旨，說：「皇上問福康安幾時能到承德？叫奴才過來問問，一到就要叫進呢！可可兒的福爺就在，我怎麼回旨呢？」顒琰和顒璇都笑了，顒琰道：「那你就過去吧！」這裡福康安才辭出，隨卜孝逕至煙波致爽樓。出了門，福康安才覺得，原來老陰的天已下起了細雪。

　　因為天冷，煙波致爽樓的地龍火牆都生著了火。炭火都從地下牆中過，樓中並不嗅見煙火氣，福康安乍入殿中立時覺得渾身暖融融的如嚴冬乍逢暖春。見乾隆在樓下西殿喝著茶看摺子，若有所待，忙趨跑幾步進去，伏地叩頭道：「主子好！身子骨兒康泰──想死奴才了──」

　　「哦，是你！」乾隆坐在窗前案旁，聽見請安才見是福康安，臉上立刻綻出笑容，放下摺子說道：「朕算著你後日才能來呢！道兒上到處都在下雨，不好走吧？」說著又命：「賜茶，賜座！」一面細細打量福康安，他濃重的壽眉壓得很低，眼神裡像在看久別重逢了的家人子弟，卻都掩在眼瞼後邊，只說道：「你這趟差使不容易，辦得好──只是看去瘦多了。」

　　福康安也不時打量乾隆，但覺和陛辭時相去不遠，只是眉宇更加蒼勁，口角旁又增加了幾條細細的皺紋，穿著醬色湖綢夾袍也沒有束腰帶，顯得有點鬆散隨便。想起顒璇交代的話，忙將打箭爐駐軍情勢約略說了，又道：「糧食可以從四川調，雲貴也能調劑一點。常駐在打箭爐的連驛站在內是一萬七千人，最要緊的是藥材。止血藥、跌打藥和防痢防瘧疾的藥要備足。金川平定，打箭爐、上下瞻對這些地方沒有後顧之憂。只是進藏道路難些。奴才的意思想請旨，那裡再買三千頭駱駝，準備著藏中有事時候用。但聽說已經用了庫銀七千萬，奴才又犯嘀咕了。」

　　「穩住西藏全境，化多少銀子都值。」乾隆說道，「這和兆惠海蘭察西北之戰是一樣的道理。」他手中的茶杯輕輕敦了敦桌面，又道，「有些人就是不懂這個道理。你一仗打下金川，英國人就從不丹撤下去，達賴也就派班禪來朝，金瓶掣簽的制度就在西藏定下來。說句不中聽話，把貪官污吏的庫縫兒掃掃，幾個金川之役也用不完！」說完又重重敦了一下茶杯。福康安小心地看著乾隆臉色，說道：「如今吏治每況愈下，皇上既知道，因何不下旨痛加整頓？奴才在洛陽閒住，試了試，還是可為的。」

　　乾隆一動不動看著翕動不已的窗紙，良久才歎道：「有些事朕做不來了，要靠下一代──一個劉墉，一個你，還有阿桂、和珅，都要好生作養，要下一代去努力。你不要忙說話，朕說這話人都來勸，說朕春秋鼎盛來日方長，不吉利。但朕即位之初即對天立誓，若天假以年，有聖祖那麼大福，朕在位六十年，決不越雷池一步！」他一笑，「做幾年太上皇，遊悠園林膝下弄孫，也不錯嘛！」福康安隨著一笑，又歎道：「皇上必是曉得錢灃的事了？太可惜了，我看可以和張衡臣相比呢！」「張廷玉只是忠勤，沒有做過外任官。辦事才力才具，錢灃還在廷玉之上！」乾隆見說錢灃，顯得有點煩惱無奈：「本來兆惠海蘭察打了大勝仗，朝野上下歡天喜地的時候，偏有這些不順心事。看來還是聖祖爺說的好，金無赤足，要得個完人，哪裡能夠？」他連著兩次提起康熙，眷戀追顧之情溢於言表，且語中不勝感慨，福康安打疊百樣言語正要安慰，見和珅阿桂沿著樓梯輕步下來，便住了口。乾隆卻似沒有覺得，只循著自己思路說道：「你方才說到洛陽的政務措置。那個不足為天下準繩，是英雄造出的時勢──河南的藩台、臬司衙門都搬到了洛陽，要人有人要錢有錢要辦事一呼百應，合一省之力足一郡之需，不能以此為例啊！你在龍門香山寺，無論巡撫還是通省大員誰敢出差錯觸你的霉頭？老四呀，你是身在廬山中，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的。這不是大事，也沒有什麼疏漏，只你確實帶兵是長，政務上頭還要學習的。」福康安只合紅著臉低頭稱是。乾隆長篇大論說著，一轉身見阿和二人下來，笑道：「當日司馬光寫郭暖與昇平公主事，兩口子拌嘴，都說了過頭話，公主恚，奔車奏上。《資治通鑒》裡記述得好，代宗說：『鄙諺有云，「不痴不聾，不作家翁」，兒女子閨房之言何足聽也！』有些專門奏小事故作危言聳聞的摺子，可以放到一邊去。」

　　和珅阿桂不知福康安和乾隆說了些什麼，冷丁的聽這一句。都站住了腳，相視著訕笑。乾隆又道：「朕看文字之禁，現在處置得過了一點，前日見摺子，是廣西奏來的，人家為父親修墓，寫了『皇考』二字，也追究成大逆罪。這麼說，『朕皇考曰伯庸』連屈原也成了亂臣賊子！有一等不學無術，專門以文字陷人於獄，以殘酷為聰察，以苛責為風骨的，軍機處要駁下去，你們也不要勞神去看。」阿桂和珅這才「明白」過來。和珅心料是有人說福康安驕縱待下、揮金如土的事有感而發，他學術上頭很有限，不肯露拙，只好老實說道：「是。」阿桂卻想是乾隆在文字上頭殺人太多，殺得有些手軟了，順著語氣說道：「正要來請示皇上，前朝錢名世一案，至今錢家門上還掛『名教罪人』匾額──事情已經過去幾十年，州府還是每月初一十五去查看，皇上既有這恩旨，可否一並寬免了這罪，也減些戾氣。」又道，「外頭下了雪，很冷的，皇上還該加添點衣服的，」

　　「下雪了麼？」乾隆眼睛一亮，推開頂格窗看了看，果見碎銀一樣的世界渺渺漫漫，細得籮篩過似的雪粒兒猶自紛紛墜下，高興地闔住了窗，說道：「這雪現在還不好看，到下午就成鵝毛片兒了。朕陪太后看雪，你們都跟著。」回身又坐了，說道，「勞軍的事，朕原想讓福康安走一趟。北京城裡還要預備郊迎兆惠海蘭察，單是阿桂去似乎不夠隆重。就是你們兩個去吧！這裡回鑾，顒琰幾個皇子都要籌備這事，銀子都從戶部出，由禮部操辦。」

　　和珅二人就是請示這件事來的，聽了都一笑，和珅道：「我們合計一下，恐怕單是賞賜慰勞陣亡將士家屬，這兩項怕就要二百多萬銀子。可否從河南藩庫，還有山西藩庫支取一點，吃的、用的，回軍一路供應，駐防新地方各方照應，合下來就不是個小數目。」福康安心裡另有一把算盤，還想著給福建水師更換船炮，但此時不能湊熱鬧，只合打著主意站在一旁靜聽。

　　「錢的事由和珅去想辦法。」乾隆說道，「海關陸關，議罪銀子和園工銀子上頭可以挪借。但不要把賬目弄混了，和珅你要留心，你手下那些人魚龍混雜，要管束得嚴一些。」

　　和珅心中陡起警覺，從這些蛛絲馬跡言語聽來，後頭在乾隆跟前填塞閒話的人不少，除了錢灃還有人鬧鬼？但此時不能細想，只得笑道：「奴才就是萬歲的總賬房先兒，您說章程奴才不敢走樣兒。您說查賬收賬，賬本子都理碼得清清白白，這是對天可誓的，奴才並不敢混帳。」乾隆笑道：「這個詞兒說得現成。朕也是代你擔心，你是大清的財神，管的賬目多，頭緒也多，如今除了戶部，內務府也在管錢，容易把賬弄混了。長遠來說，還是應該由戶部統管。這才名正言順事權一致。」和珅笑道：「主子的話我都記牢了。」

　　「你們且跪安。」說了一會兒話，乾隆似乎輕鬆了些，笑道，「福康安安置一下再遞牌子進來。你在金川打仗，有什麼新鮮故事，民間聽來的故事，預備幾個說給老佛爺聽，討個喜歡吉利兒。」說罷擺了擺手。

　　三人這裡聯袂而出，阿桂說還要到戒得居去見顒琰，和二人拱手相別升轎而去，和珅福康安在儀門外雪地裡看著他去了，正要升轎各自回府。福康安道：「和相稍待。回頭你派人到我館裡，我帶有一件雪山白狐袍子給你呢！」和珅笑道：「四爺還惦記著我？我可要好好謝謝。」

　　「該當的事，你不要謝我。」福康安道，「我還有事求你。」和珅道：「四爺這樣的身分，有什麼事求我呢？別折殺了我的草料！」福康安因將台灣情勢約略講說了，又說福建水師的事。末了說道：「我賞賜下人雖重，人家都是提著頭跟我廝殺的，這上頭不敢小氣。你得體諒我。」和珅一聽就笑了，說道：「不敢，我也沒聽說四爺亂花錢。公事上頭我也不敢馬虎。不是說要八十萬麼？這事四爺批個條子，說給福建水師的──送到我那裡，回北京就劃過去。這麼大個天下，別處勒掯一點，這點錢還是有的。」

　　福康安原想要五十萬，多說一點讓和珅砍削的，聽是全數撥給，不由笑逐顏開，說道：「那我就給侍堯寫信了。」這才升騎而去，王吉保等人也都飛騎跟了上去。

　　和珅府和阿桂府挨著，都在儀門東街。這裡不比北京，承德地面都劃定了，城裡頭大臣建私宅要承德知府會同內務府勘察地面才能允建，也太招眼，因此就把預備朝見等候的官廨改建了一下臨時使用──人們叫它「宰相房」的就是了，此刻雪下得越發大了，迷迷濛蒙的一派雪霧，房頂都白了，只是地氣尚暖，只蓋了薄薄的一層。和珅隔轎窗見有人，彷彿官員的模樣，獨自站在門口，彎腰統手的在雪水中不住挪動腳步，便命住轎，就窗中指定了問道：「那個人是誰？怎麼這時候站著等我？」隨轎的小廝叫劉畏君，是劉全的本家侄子，卻是極有眼色，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手搭涼棚覷著眼道：「這人到咱府去過一趟──送劉保琪走的那天，叫什麼名字小的忘了，說是翰林院的又說要調到禮部的──啊，我想起來了！」他突然拍一把腦門子，「叫吳省欽──他們叫他吳學究的就是！」

　　「他來見我什麼事？」和珅偏著腦袋想了想，說道，「你去，告訴他我忙，還要進去陪駕，明兒個再會！」

　　劉畏君答應一聲抬腳便走，和珅卻又變了主意，招回來道：「把他領進門房向火取暖，問明白什麼事再來回我。」說著便命起轎，卻不走正門，由東偏門車馬院裡徑直進了正堂，更了衣，提著手爐子掇一本書，心不在焉地瀏覽。

二十一　瑣小人奔走賣朋友　寂寞后病狂剪蒼發

　　一時便見劉畏君踩著雪水一路小跑進來，笑道：「這人敢是個痴子，問話前言不搭後語的，只是發呆！上次見他滿伶俐嘛──我說是不是手頭緊，想拆借幾個？又問是想調缺，謀外差，也都說不是。問是去奉大出差還是隨駕當差，都不是的，只說有要緊事要見和中堂，當面回稟。我說中堂未必有空，我給你看看，就進來了。」

　　「你去，叫他進來。」和珅手捂著蓋碗，讓那熱氣融融地從碗蓋中溢出，一邊聽一邊出神，卻道，「給他換一身乾衣服進來。」

　　約莫半袋煙功夫，吳省欽進來了。有點受驚了的模樣，惶惑不安地看一眼端坐在南窗前看書的和珅，不知所措地近了一步，又退回來。和珅已放下書，笑道：「翰林院的小吳嘛！稀客！怎麼？出差來啦？」

　　「卑職給中堂請安！」吳省欽這才打下千兒，和珅擺著手笑道：「你還和我鬧這個！」此刻他也認出了吳省欽，一手讓座，身子不動倚在桌邊說道，「這個天氣來，一定有要緊事的啦？」

　　吳省欽還是頭一次和軍機大臣對面兀坐，不自然地笑笑，心裡惴惴著接過長隨遞來的茶，說道：「卑職是奉了掌院的命，來取承德八大山莊的萬壽無疆賦稿樣，就便來給中堂請安──」他猶豫著，不知說什麼好，又沉默了，雙手捧著那碗茶不停地搓。

　　和珅只道他來攀附，沒往深處想，見他忸怩不安有些羞縮的模樣，倒覺得好笑的，說道：「我等一會子還要進去，要有事呢，就盡情說；能幫的忙自然我要盡力。不要生分客氣，我當初也是從兵混子出來，一步一步擠兌到這個位份上──這不，西邊兆惠打了勝仗，我和阿桂要到西寧勞軍。就我心裡，覺得穿號褂子還舒坦些，沒的整日做神弄鬼的，不自然。」

　　「中堂隨和待下，那是有名的──」吳省欽聽這幾句，覺得輕鬆了許多，噓了一口氣，說道：「若論說呢，這個天兒時分，我這個身分，不宜來打擾您的，可又想，外頭都傳言您要出遠差，您是朝廷砥柱，我呢──」他咳了一聲，終於下了決心，輕聲問道，「外頭有些說法，不知中堂聽見沒有？」

　　和珅聽他囉皂些淡話，都是聽俗了的，原有些不耐煩，聽到末了一句，身上一震，旋又若無其事鎮定住了自己，裝作漫口問道：「什麼話呢？」

　　「中堂財務賬房，可都是劉全經辦？」

　　「是啊！」和珅驚覺得像個出窩的兔子，卻絕不露出聲色，說道，「他在涼州就跟了我，是我府的老人兒了。」

　　「劉全經手的和碩公主府，外頭也叫和府，不知中堂去看過沒有？」

　　和珅身子一傾，碗中的茶都微微濺出，又覺自己失態，仰回了身子道：「我太忙，哪裡顧到這些？怎麼──這事有什麼不妥麼？」

　　「那裡頭造的有九楹大殿，純楠木建造！」

　　和珅大吃一驚，楠木建造已經只能是御用，何況是九楹──這不啻是謀逆造反了！這麼大的事，當初只聽劉全說過一句：「公主下嫁來咱府這是天大的喜訊兒，要仿著乾清宮的樣兒造出正房來，才配得上公主，配得上您這位置。」當時輕輕說過沒當回事，誰知他竟真的在新府裡造了一座「乾清宮」！和珅的心一下子亂了，第一個念頭就是深悔沒有到圓明園外新府那邊實地踏看，惹出這麼大的禍，怎麼了，誰來當？按捺著心頭的驚慌，和珅極力穩住狂跳的心，問道：「足下這是為我和珅好，但這事我確實不曉得。你是聽誰說的？實地看過確有其事麼？」

　　「學生沒有去過。」吳省欽道，「聽他們說，這是千真萬確的事，他們化錢買通工人，直截進去看的──」

　　「他們？是誰？」

　　「是──嗯──這個──那個──」

　　「我跟前的人都是我的心腹。你不要怕。」

　　和珅臉上已沒了懶散之容，站起身來踱了兒步，轉身對瑟縮不安的吳省欽道：「我自問對皇上，對天日都是光明磊落。有人在後邊搬弄是非，其實是想陷害我。你看我身後站的是誰？」

　　吳省欽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驚訝地看和珅。和珅背後空空蕩蕩，沒有人。

　　「我身後站的是當今萬歲。」和珅道，「誰想搬石頭砸自己腳，絕沒有好下場；反之，誰想於國於社稷有益，就得和我站在一起。因為──鶴唳一聲，鳴聞九天，這不是對籬笆間啄食的雞說的話！」

　　吳省欽歎息一口，望一眼門外越下越大的雪，說道：「卑職也是這樣想──是曹錫寶，還有方令誠、馬祥祖他們──要聯章彈劾和相──」

　　「馬祥祖？是那個要學曹操的？」和珅臉色又青又白，睜大了眼一閃爍，又眯縫了起來，冷笑一聲，說道，「有沒有大員攪在裡頭？比如說，什麼總督巡撫，或者王公貴胄參與其事？」

　　吳省欽搖了搖頭，說道：「這卑職就不知道了。這是惠同濟喝醉了酒，告訴我說『他們要做大事』，我問：『這人血染紅頂子的事豈同兒戲？是劉中堂交代的事不是？』他胡天胡地說：『劉墉是什麼人？不蹚這汪渾水，大約只是個知情──』又說得等錢東注進京，幾下裡一齊舉發──」

　　「錢灃！」和珅眼珠骨碌一轉，惡狠狠冷笑道，「你曉得他在哪裡？」

　　「他在極樂世界！」和珅輕飄飄說道，「襄陽有一條漢水，他的靈樞就安安靜靜停在那裡，等著他的家人子弟扶著回到貴州去──」

　　吳省欽驚恐地望著和珅。

　　「你不要怕，你作了一件善事。於國家於皇上有益的事。既這樣，我少不了抬舉你。」和珅笑道，「這件事你也是與人為善。就我而言，從來也沒有指令家裡造違制房屋，就是有這房子，也是下頭人不明大禮，昏頭昏腦做出來的。我查明了是要處分他們的。就是曹錫寶和方令誠我也不會怎樣他們，因為他們是匡正我的過失才這樣做的。何必要難為人呢？只是事起倉猝，我還有些不明白，這樣的事他們來見我，光明正大說了──像你一樣，豈不更好？再者，我也不明白，你們是同年，為什麼不背後勸說他們一下呢？」

　　吳省欽怔住了，告密又賣友，原本他就十分自慚自疚，是說明原由，和姍姍的事東窗發作，馬祥祖和曹錫寶要在明倫堂和他理論？是懼怕扳不倒和珅，引得玉石俱焚？是想升官，投靠和珅這棵大樹？還是──抑或覺得他們做事瞞著自己；心中妒火難耐──也許都有，只是他自己說不清楚，或者事件太大，他不敢說得清楚──想了半日，說道：「曹錫寶幾個人都是我的同年朋友，我絕沒有賣友的心。只是──想提醒大人，小心著有人暗算。」

　　「暗算我的人還沒有生出來。」和珅格格一笑。雖然還看不透眼前這個活寶，但這件事事涉錢灃大概不會錯到哪裡去。他和善地上前拍拍吳省欽肩頭，說道：「這會子我還進去見皇上，今晚你就留這裡，回來我們長談。翰林院清高但也清苦，你有什麼想頭，或者想什麼缺，回頭我再想法子。」說罷邁步出房，叫過一個長隨道：「叫胡師爺來陪著吳大人說話。晚上吳大人就住西廂。這雪真的下成鵝毛片兒了──我見過皇上就回來，這種天兒未必能陪著賞雪呢──叫前頭劉畏君過來。」又朝吳省欽點頭一笑，大踏步去了。抬頭看，絳紅色的冬雲壓得極低，那雪真的下得很大了。

　　和珅至二門口，一邊傳轎，劉畏君已經候著，身子已落了大片大片的雪，和珅一把拉他到一邊，耳語了幾句，說道：「你今晚就回北京，見了劉全，就說什麼都甭問，趕緊拆房子──」

　　「真的！北京這會子也下雪了呢？」

　　「下刀子、刮黃風飄黑雪也得辦，」和珅咬著牙說道，「千萬不敢心疼銀子。三天之內一定辦妥，而且要神不知鬼不覺！這頭摺子也要緊，就說雪大──北京遞來的摺子一律先不拆看，等我看過再送呈十五爺！」又反覆叮嚀囑咐了許多，這才放心去了。

　　在煙波致爽樓外儀門遞了牌子，卻一直不見人出來回話。和珅心裡一邊還惦記著襄樊錢灃的事，總歸沒有見到太監回話，也沒有聽到別的消息；又想到曹錫寶這群人，不知奉誰的指示，要從劉全身上開刀整自己，回去如何和吳省欽談話，又怎樣發落這件事。說福康安整治自己，福康安在外，有的事未必能插上手；疑是劉墉，吳省欽又語焉含糊──是十五阿哥做的手腳，十五阿哥心裡想的是承繼大位，這時候幹嘛要輕舉妄動？晃著身子心裡想得七上八落，忽然見阿桂冒雪獨自出來，忙收攝心神迎了上去，說道：「桂公，從戒得居那邊過來麼？我遞了牌子，皇上原說要賞雪的──怎麼不見個動靜？」又道，「你臉上氣色不對，出了什麼大事？」

　　「皇上在栖鳳閣。」阿桂果真是氣色不好，臉色有些蒼白，見善撲營的兵士站得近，神秘兮兮拉著和珅到旁邊，小聲說道，「方才隨十五爺去見皇上，說了幾件摺子上的事，又說起勞軍的事。皇上說，要他們奏一篇好文章，給太后上壽。紀曉嵐就在軍前效力，可以由他執筆，顯得雍容華貴些才好。正說著，那拉娘娘就到了。氣色也是不好，說和皇上有要緊事商量。我們就退出來。不但你，福康安在西儀門那邊也沒有叫進呢！」

　　和珅不安地顫了一下：他沒有在宮裡，但這件事的苗頭他比阿桂還要「有底」。圓明園「四春」姑娘秘密帶來熱河，當時只有和珅知道，皇后突然闖進接見外臣殿宇，他最怕的就是這個秘密洩露了去！和珅本來就亂成一團的心又是「轟」地一響。大冷天兒又在雪地裡，腦門子上竟沁出一層細汗！心中慌亂著，和珅竟脫口而出：「準是哪個太監嘴賤，捅出去了！」阿桂問道：「捅出了什麼？」和珅才發覺自己失態，忙笑著掩飾，說道：「還不是宮裡那些齷齪事，亂七八糟的，咱們外臣永遠也不得明白！」

　　那拉氏果真是為四春的事到煙波致爽樓興師問罪來的。此刻，一切外臣內侍，並所有宮監宮女都被乾隆攆得一乾二淨。空落落的樓下殿宇中，只有他老夫妻二人盛氣對坐；

　　「你說我不能收留懷春她們四個，是哪一朝的祖宗定的家法？」乾隆雙手緊握著椅子把手，臉色鐵青，拉得老長看著皇后：「我倒事事盡讓著，你這樣的位份，當著大臣的面上頭上臉的，豈不是自輕自賤？」

　　這是很重的話了，皇后初進來時還面上帶著怯色，此刻只有乾隆在對面，原來別著的臉轉過頭來，說道：「你說我自輕自賤？皇上，對鏡子瞧瞧，這幾個狐媚子把你弄成什麼樣兒了？骷髏似的，很好看麼？我是皇后，發懿旨攆了她們，是太祖爺手裡傳下來的規矩，我怎麼自輕自賤了？」

　　「你就是自輕自賤！」乾隆道，「趁著我還不想發火，你趕緊離了這裡，是正經！」

　　皇后「霍」地站起身來，原本漲得通紅的臉突然變得一塊青一塊白，十分難看，眼中噙著淚水，卻不肯讓它們淌出來，噎著氣說道：「是，是啊──你是皇上，沒人駁你的回──擋的住別人的口，擋得住別人的心嗎？我倒想安富尊榮，體體面面的，可我做得到麼？我連──一根草也不如！」她不知被自己哪句話刺傷了自己，嗓門變得又高又尖，連珠炮似的口不停說，眼中放著又白又亮刺眼的光，「我身邊的人，不論太監奶媽子，不論是你還是外頭臣子，說黜就黜說拿就拿！是別人輕賤我還是我自輕自賤？你一年半載不到我宮裡去，除了那個西域蠻子女人，你翻過誰的牌子？不知和珅從哪裡弄來幾個狐狸精，迷了你的眼，也迷了你的心！我自輕自賤？我和哪個人偷雞摸狗，生出私生子兒。連公主也不敢配？」

　　這句話幾乎明指了是乾隆和棠兒的私情，生出一個福康安，如快刀利刃直刺乾隆胸臆！他原本冷笑著蹺足而坐，像被電擊了一樣騰地站起身來，已是氣得鬚髮亂顫，指定那拉氏，也提高了嗓門：「你安生給我住口，回你的宮裡念佛懺悔是明智之舉──我看你今兒妒忌發作，一發不可收拾！我能立你當皇后，一張紙幾個字，我就能廢了你！你的奶媽子交通外臣，當然能拿。你和王八恥是怎麼一回事，天知地知神也知──以為我不知麼？那個玉馬是誰造的？要我說出來，你不死，有天理能羞死你！」

　　此刻殿外雪落無聲，太監們都躲在廊下，聽乾隆大發雷霆，都嚇得面如土色面面相覷。偏是軍機大臣一個不在，想報告太后，連個出頭的人也沒有，聽見殿中「豁郎」一聲，似乎乾隆摔碎了杯子，都又是一個激靈哆嗦！

　　「我這皇后原本不好，你要廢就廢嘛！」皇后也橫了心，看著暴怒的乾隆說道，「我原本是為你好，叫二十四嬸安生在家守靈，你又從娼窩子裡掏出個四春，不回老佛爺，也不叫我知道，你們在澡堂子裡頭的事，也寫進詔書裡，那才叫真有膽，有能耐呢！如今天下四面走火八處漏煙，傳教的、造反的、西邊的東邊的，官兒們摟銀子的摟銀子，玩女人的弄小妾換老婆蓄孌童當兔子的──比起聖祖爺，哪一宗兒跟得上呢？」

　　乾隆發作一陣，原想打發她回去，不再搭理也就完了，誰知話趕話的口頭不對心頭，竟說出廢皇后的話。那拉氏若知趣，哭天抹淚的跑了去也就罷了。但她今日心火太旺，乾隆冷淡後宮曠有時日，但畢竟已近古稀之年，她就有話也只合肚裡吞去，一旦發現乾隆仍在追逐新歡而且不只一個，在土耳其澡堂裡淫樂嬉鬧，興頭不減當年，皇后自覺占了全理，又是堂堂正正「代表」了所有後宮嬪妃來和皇帝理論，理直氣壯間言語也就多有唐突冒犯──乾隆反譏她的話簡直就是直指她是個淫婦，臉上如何掛得住──此刻她已氣昏了頭，兩手神經質地顫抖著，像捧著一團火焰在祭祀上天，又像一個發了瘋的野獸張牙舞爪地要撲上來，乾隆從來沒見過她這樣子的，又是憎厭又有點害怕，恐懼地後退一步，說道：「你是失心瘋了！犯了痰氣，來我這裡發作麼？你要怎麼樣？！」

　　「廢就廢！反正你從來也沒有把我真當皇后！」皇后惡笑著，眼中放著刺人的光，臉色已變得雪白，「咱」地從袖子中抽出一把剪刀擎在手裡。

　　「你瘋了，你真的瘋了！」乾隆渾身汗毛一下子乍起，驚恐地後退兩步，揚臂用袖子遮著頭道：「你，你要幹什麼？放下──剪子放下──來人哪！」

　　守在外邊的人，無分侍衛太監宮女一擁而入，見皇帝和皇后這般樣子，頓時都嚇傻了，被使了定身法似的一動不動，一個個僵立如偶！

　　「你放心，就要殺也只能殺我自己，」那拉氏滿身滿心都是躁火，像在追逐著一場惡夢，發狂且已全然不能自勝，看著殿口木雕泥塑似的人群，舉起剪刀，一把扯亂自己的把把頭，蒼暗的頭髮立刻散亂下來，口中說道：「我不要做這皇后，我學聖祖爺跟前寶日格格的例，去掉這萬根煩惱絲，做姑姑去！」說著就是一剪，又一剪，再一剪──絡絡髮絲隨剪而落，簌簌的，鬆軟的，一團又一團散在地上。

　　乾隆已經驚怔了，看呆了，按滿洲國俗，女人剪髮為國之大忌，不但示意恩斷義絕，而且示意從此果決相別，離異父母，拋棄丈夫子女，從此永相絕離決不苟合！眼見著那拉氏滿頭蒼髮已剪得橫一道豎一道，禿尾巴鷹鷲似的，才扔掉剪子，乾隆有點不知所措，僵僵地站立良久，忽然想起這個女人，當年為棠兒的事，硬闖小佛堂，為二十四福晉進宮請安，她又擋駕，翻別人的牌子她故作大方，從來就是一肚子酸味的貨！不但妒忌，和太監淫戲，還造淫具自用──甚至先皇后兩胎兒子莫名出天花而殤，先皇后在揚州受驚死在德州，都隱隱約約有她的賬！想到聖祖三十六子，雖有家務不和的事，畢竟還有二十四個阿哥存留，自己三十五子，活下來的只有四五個──他覺到的不但是悲苦，更多的是震怒，心中的憤火一拱一拱愈燃愈熾，臉上反而比方才平靜了許多，咬牙冷笑道：「這是你自絕於朕──」他頓了頓，「自絕於皇太后，自絕於六宮嬪妃，自絕於天下臣民，休怪朕無情！你回去等旨，朕成全你，這就廢去你的皇后之位！」他揚了揚下頦，不容置疑地對宮女們道：「攙你們主子回去，她有病，好生侍候著！」

　　那拉氏突然仰天狂笑起來，有些吃力地叫道：「老天爺！你都看著的！佛祖！你知道我每日吃齋念佛的！我這一輩子──我下一輩子再也不要托生到這帝王人家了！──不要攙，我自己走！」她雙手一劃，把上來攙扶的幾個宮女揮到一旁，徑自大踏步出殿。懾於她平日榮寵尊貴，竟沒人敢真的攙她──老遠了，好一陣子，雪霧中還隱隱傳來她令人淒怖的嚎聲：「老天爺！佛祖──」

　　乾隆哼了一聲，陰沉著臉徑自走到案邊，提起朱筆毫不猶豫地寫道：

　　著上書房、軍機處內務府知悉：皇后那拉氏不賢無淑，有失天下母儀，著即廢去其皇后之位，黜為──

　　寫到這裡他頓了一下，咬牙寫道：

　　定妃

　　惡狠狠寫了，把濕淋淋紅殷殷的詔書推到一邊，命道：「召見和珅、阿桂，叫他們即刻進見。還有──」他想說福康安，又忽然想到十五阿哥和八阿哥，一齊都來，必定一齊諫阻，因煩躁地說道：「軍機處是群臣領班，有他兩個就夠了──怎麼還不去？」說著一把將筆摔在地下。

　　「喳──」

　　這裡太監屁滾尿流跑出去，不到半袋煙功夫，和珅阿桂氣喘吁吁跑進來。還沒有跪定身子，八阿哥顒璇、十五阿哥顒琰、毓慶宮總師傅王爾烈，還有福康安也尾隨在後，雪地裡趨蹌而入──戒得居就在大內，山高水長、煙波致爽這些地方並不似北京紫禁城那樣互相隔絕，福康安遞牌子不得見，就直奔戒得居，會同了兩位阿哥趕來了──就在煙波致爽樓前丹墀下的雪地裡跪候，乾隆也只好一同都叫進來。

　　「王仁，」乾隆板著臉，背身站在御座旁，聽見衣裳窸窣，知道他們已經跪好，指著案上的詔書說道，「朕已經親自擬好詔書，拿給他們看！」

　　「者──」王仁小心地捧過那張紙，向顒琰走了兩步，又猶豫著遞給了顒璇。

　　顒璇像接捧嬰兒般小心地接過，飛眼一看，便即明了，又傳給顒琰，以下阿桂、和珅、王爾烈，又傳給福康安，都是過目即傳。大殿上的氣氛像被什麼擠壓得緊緊的，人們心裡打鼓臉上慘白，一時都不知說什麼好，靜得外邊落雪的沙沙聲都依稀可聞。

　　「有什麼要奏的沒有？」

　　眾人像被風吹得倒伏了的草，一齊又伏下身子，卻沒人答話。

　　「沒有什麼說的，那就用璽明頒天下！」

　　乾隆擺擺手，轉回了身子，坐回了椅上。

　　「太突然了──」阿桂喃喃說道，「奴才不是沒有話，這迅雷不及掩耳的，又是震動朝野、驚慌天下的事──」他說著，語言已變得流暢了許多，「奴才跟從主子數十年，從來沒有聽到主子娘娘有失德之處，乍然如此處置，如同晴空霹靂驚心駭目，謹望皇上慎思熟慮，收回成命，以免中外朝野驚駭莫名！」

　　「這是朕的家事，難道要──詳明告訴你阿桂？」

　　跪在顒琰身邊的王爾烈一聳身子向前爬跪一步，連連頓首亢聲說道：「皇上這旨意萬萬不可，臣子們期期不能奉詔！前明移宮案只為一個小小的侍選，成為轟動天下後世的大案，皇上以無妄之怒，突然發詔黜廢皇后，豈不有礙於聖德高明？皇上說是家事，天子之家事就是國事！」

　　顒琰身上顫了一下，接著叩頭道：「王師傅說的是，皇后母儀天下，乃是天下之母，母德不淑有何明證，不宜以雷霆之怒草率行罰黜之典型！」顒璇接口道：「皇上，六宮安義皇后不為無德，無罪而受懲，何以能服眾心。求皇上慎思，收回成命──」

　　福康安素來卻對那拉氏沒有什麼好感，但事在其間，其情其理不能不勸，只隨眾人們打太平拳，說道：「皇后素來恩寬待下深孚眾望，求皇上明察！」

　　「皇上！」和珅也向前跪了一步，「您要嚇死奴才們麼？如今天下多事，皇上艱難竭蹶支撐局面，全仗朝廷上下一心，六宮不安，何以安天下？」他心知肚明，今天這事為四春而起，不願折騰得大發了，弄得自己裡外不是人。而且現在身分是軍機大臣，自有的身分應說的話，也就十二分懇切，話音中竟帶了哽咽之聲，連連碰頭有聲說道：「俗家有語，『當面教子，背後勸妻』，皇后大節端正，即夫妻偶有不合或皇后容有失誤之處，只可深宮之中天語教誨。皇上驟然大行廢黜大典，是明告天下，後宮亦有不安，小人造作謠琢，什麼言語不出來？傷及聖主明德，何堪以慈孝治天下？求皇上收回成命！」

　　眾人亂糟糟一片勸說著，乾隆一眼瞥見地上散亂的頭髮，想起那拉氏種種劣跡，一點憐憫之情又化作烏有，指著說道：「她犯的什麼過，可以不在詔書中詳寫。這是她的頭髮，是她自己剪的，是永遠決絕於朕，決絕於列祖列宗，這個過失朕可以到奉先殿明告祖宗、默祈天下人民諒解，但決不可恕。你們如果不奉詔，朕自然能找到奉詔的人來辦！──發詔！和珅、阿桂，你們敢抗旨麼？」

　　「──」

　　「嗯？！」

　　這一霎幾時辰，和珅又轉了心思：「皇后素來待我也沒有什麼好，他兩口子鬧生分，與我什麼相干？」他身子動了一下，翕動了一下嘴唇，卻沒敢說什麼，王爾烈卻甚是激動，又向前跪了一步，剛開口叫了「皇上」就被乾隆打斷。

　　「王師傅，朕敬重你的人品學問。」乾隆說道，「但朕願你不要蹈漢人習氣，為雞毛蒜皮的事拼死進諫，遇到大事反而緘口不言。皇后大壞祖宗成法，擅自闖宮干政，當著眾人的面與朕斗鬥頂嘴，阿桂他們都見了的？若不行天罰，是朕的綱常只能行於口頭，又何以對天下人？你可以問問阿桂和珅，滿洲婦人剪去頭髮是什麼意思？朕不行誅戮之刑，已經是法外施恩，容留她仍為定妃，是極大的恩典了！」說著站起身來，吩咐道，「已經用了印璽，和珅阿桂即刻發出去，先發到北京，內務府及六部九卿知道。由禮部備存檔案，再回奏朕！世宗憲皇帝也曾廢過皇后，天下並沒有大亂，也並沒有出宮門屍諫的事，我大清不是前明！」

　　事已至此，乾隆聖意決絕，若再加諫阻，不定鬧出多大的事，在冷森森寒氣逼人的殿中，和珅為首，其餘的人極勉強地低下了頭。

　　看著眾人無聲叩頭辭出，乾隆突然覺得殿中又空闊又寒冷，自己也有點神思不定，看著外頭紛紛揚揚的雪，才意識到殿門洞開著，裹著雪片的寒風一個勁直往殿中吹，剛要叫過當值的蘇拉太監申斥。門口守護的侍衛倫岱忽然指著說道：「皇上，老佛爺那邊的人過來了。」

　　過來的是秦媚媚，因為雪大，臉上嘴上沾的都是雪，像個白鬍子老頭。他是奉了太后懿旨來的，不便行禮，就站在乾隆下首抹了一把臉，說道：「奉太后諭，請皇上過春萱堂那邊一趟。」說畢，這才打千兒道，「奴婢給皇上請安！」

　　「老佛爺今個身子還好？聽說什麼消息了麼？」乾隆問道。

　　「回皇上話，」秦媚媚叩頭道，「老佛爺一大早就說身上有點發噤，不知是犯了寒氣，總歸神思不定，說像要出什麼事的模樣，去佛前焚了香，又到青海活佛那邊請喇嘛誦了幾遍梵文《心經》，回來像是有點發熱，這又聽見了黜廢娘娘的事。這會子正傳了太醫診脈呢！」

　　乾隆不再問什麼，歎了一口氣，出殿坐了明黃軟轎徑趕往春萱堂而來。這裡名日「堂」，其實是仿了北京四合院修起的一座殿宇。殿院門口守著幾十個太監並傳來的太醫，都在雪地裡守候著，見御駕在雪中亮晃晃呼擁而來，就地跪倒了一片。乾隆也不理會，踩著太監的背下輿，徑自進了大院。這裡設計得比山高水長、煙波致爽這些地方還要精緻，院子雖大，四周都是高房大廈，風進不來，就顯得十分安詳和暖，南邊倒廈門上邊是戲樓，無論太后在北殿樓上還是樓下，隔著紗幕臥在炕上都能看戲，此刻滿院靜悄悄的，雪落無聲，罩得平時賞大員看戲的石頭座兒都一墩一墩白生生擺著。樓廊下的人不少，有宮女，熬藥的太監和太醫，各自忙活著也不行禮，只看著乾隆進去。乾隆緊趨幾步跨進殿，見母親在樓下在炕上歪著，只是臉比平日紅些，不像有大於礙的樣子。換了笑臉迎上前去，打了個千兒道：「母親安好。今個兒好雪，原本想陪著老佛爺到獅子園那邊看雪景的，他們進來議事就耽誤了，昨個兒接見和珅，我吩咐他在圓明園仿著這殿再造一座您用，樓上廊房外都要鑲上大玻璃，隔風而且明亮軒敞。他說這事好辦，跟馬戈爾尼說一聲，英國船就帶來了，要不了三年功夫就成，還說──」

　　「我等不到那好日子了──」太后靜靜躺著聽兒子繪形繪色描述圓明園裡的「大觀園」，乾澀的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喘息一聲喟然歎息：「我老婆子這一輩子什麼事都見過，什麼福都享過，還有什麼不足意兒的？」她聲音忽然變得微弱低沉，說道，「皇后的事我已經聽說了，所以叫你過來問問──」

　　乾隆沉默了，沉思良久，歎道：「額娘你知道，皇后是天下之母，要有德有量才是，不講究漢人說的德言容功，也得成個體統才是！那拉氏年輕時看著還好，竟是個繡花枕頭！唉──哪一朝皇帝像兒子這麼苦的？她還要鬧！兒子廢她，也是萬般無奈啊──」

　　「已經明發了聖旨？」

　　乾隆沉重地點點頭，說道：「還給她留著定妃的名號。她太不像樣子，指責我的政務，外頭大臣是非也說三道四的，而且當著大臣和太監的面──」

　　「兒子。」

　　「嗯，額娘──我聽著呢──」

　　太后輕咳了一聲，慢慢說道：「你知道什麼叫『花痴』？」

　　「花痴？」

　　「有的男人犯了病，跟前沒有女人就發瘋，女人也是一樣，那拉氏就有這個症候。」

　　「那就更不能當皇后了。」

　　「我瞧了她多少年，她有這個病根兒──」太后似乎對這個事早有預感，並不顯得激動生氣，望著殿頂的藻井說道，「旁敲側擊變著法子不知勸過多少回了，畢竟這是病，她見不得你和別的女人不清淨。這次到承德，我留下和卓氏守寶月樓，心裡想的也有這個──」

　　「母親聖明，這事兒子一點也不懂。」

　　「你不懂的還多著呢！」太后臉上掠過一絲笑容，「女人在宮裡怎麼打發日子，太監和宮女怎麼結的『菜戶』，前明宮裡和我們大清同與不同，你顧不到操這樣的心思。既然已經發了明詔，那是你的權，當娘的早已退到了不管事位子，我也不干預。可有幾宗，趁著我明白，得告訴你──」

　　乾隆向母親靠近一點，俯身靜聽。

　　「葉赫那拉族是和太祖有世仇的。」太后說道，「當日滅掉葉族，葉赫族有誓，族中只要有一女子，必滅我愛新覺羅氏！為了籠絡這族人心，所以歷代祖宗，都有葉赫氏人在宮裡為妃為嬪。所以你立她為后，我心裡勉強，口裡還是應允了。」

　　「額娘！」

　　「你聽我說──沒有想到立了皇后她仍有這毛病──」太后喘息片刻，定住了又道，「按說，她剪去了頭髮，你廢她也是該當的，這也是規矩。可你如今是乾隆盛世，外頭瞧著轟轟烈烈的，你又要當十全老人，又造十全武功，要作古今完人，有一個廢皇后的名聲，還算不算得完人？──如今外頭的事我也略知道些，眼面光兒，琉璃葉登兒，好看又好聽，其實呢？大事沒有、小處事不斷，幾個省都有些不逞之徒緊盯著，借機煽動鬧事。你這麼著，外臣們都驚動了，夫妻的事又說不清道不白，裡外翻騰，按了葫蘆起來瓢，你也這把子年紀了，可怎麼好？」

　　乾隆聽母親氣弱聲微，叮囑的話句句打中竅要，竟比自己說出來還要懇切，還要洞悉世情。一時間，他犯了猶豫。

　　「她有病，就給她一片靜宮養病就是。」太后道，「天子家事人們看都是國事。不要厲顏厲色的大動干戈。這麼著，葉赫家也沒話說，外臣的口也堵住了，家醜──也就掩了，外頭也得個清淨。你不見她，只管好醫好藥好體統管待著，不廢也是廢了，又何必張揚得滿世界都轟動了？」太后說著，一眼不眨便盯乾隆。

　　乾隆站起身來，皺眉凝視殿外良久，越想母親的話越有道理，無奈地嚥了一口唾沫道：「瞎！那就依著母親的話辦──」說著便要叫人。

　　「你別張忙，」太后一個微笑，說道，「今個我去見了活佛，心裡格外清明，自打他老五叔薨了，我在旁瞧著，知心貼己能和你說得上話的人越來越少──你先頭那些臣子，傅恒啦，尹繼善都亡故了，連同前頭得了罪的訥親──我瞧著人材齊楚的。現在看這幾個也不像會辦事的，怵頭怵腦或油頭滑腦的。真正跟你一心的是誰？是我老眼昏花不中用了，還是原本就不如以前？」乾隆道：「這也好比打圍子，見哪裡有兔子黃羊或什麼獵物，放出福康安去。或者兆惠海蘭察也成，這樣的武將世宗爺手裡沒有。裡頭阿桂劉墉忠心耿耿跟著，和珅沒學問，辦事靈動和聖祖爺跟前的明珠也差不離兒，還想召進個錢灃，可惜他沒福命，我這幾日性氣不好，也為這個事不順。紀昀劉墉要留給下一代使喚，和珅鬧得好也成，只是看他和老十五有些貌合神離的模樣，人才的事母親放心，兒子一直著意留心物色呢！」

　　太后聽著點頭，鬆弛地舒了一口氣，說道：「你這麼想，我還擔的哪門子心？按說我不該操這多的心。如今化錢太多了，國家收的也多，可化錢叫我看著驚心！放在聖祖世宗時候，想也不敢想啊──你說的這些人，只管使去。紀昀我看老了的，對你絕沒有二心，可小心在外頭作踐了，或者像錢灃，豈不是雞飛蛋打一場空？召回來吧，挫磨一下也就夠了。還有跟十五阿哥的那個叫王──王──」

　　「王爾烈。」乾隆見母親今日如此費心，又是感動又是難過，拂著被角說道，「這是個好的，還有在儀徵槐樹跟前碰頭的竇光鼐，要留給下一代，我提拔上來，下一代怎麼加恩呢？」

　　太后聽了半晌沒言語，只用慈愛的目光盯著乾隆，像是怕一閉眼就見不到兒子似的，又像在思量什麼要緊的事體，不知過了多久，又問道：「聽說你要用和珅當領班軍機？」

　　「是，還要看琰兒和璇兒的意見。」乾隆詫異地看著太后，緩重地說道，「劉墉是漢臣，阿桂他們又受過處分，和珅資望不足，但年輕能幹，所以提拔一點，叫他更加用心。額娘，您就別操這些心了，好好榮養。身子骨結實就是天下人的福氣。」

　　「他是錦霞托生的，」太后搖搖頭，執拗地說道，「這事宮裡流傳，你聽說過沒有？」

　　「風聞了些子。」乾隆微微一笑，「幽明冥暗陰陽之事無根無據，不足為證。就算是的吧，她也是來報恩的。」

　　太后仍舊搖頭，說道：「我的兒，這就是我娘兒倆想的不一樣處，你說她是報恩的，我覺得她是報怨的來了。你要小心，多聽聽看看想想，軍權萬不可交給他，軍機大臣天天都見你，都直接對你負責，要什麼領班呢？」說著呼吸便顯得沉重，支撐不下去了的樣子，歪倒了頭，合著眼只是念佛，不再說話了。

　　乾隆心中有事，在旁侍候著嘗藥，小聲安慰了許多話，看太后沉沉欲睡，才輕手輕腳出了春萱堂，一路嗟訝感慨著回到煙波致爽樓。此刻天上的雪越發下得大了，地下已有三寸厚的積雪，彷彿要澆熄心頭的無名之火，他站在丹墀前的雪地裡佇立不動良久，仰臉看著天，一動不動，直到身上全白了才進殿裡。見和珅和阿桂鵠立在殿柱旁，顒琰和顒璇臉色蒼白得沒有一點血色長跪在地，乾隆無聲歎息了一下，徑到御座上坐了，說道：「你倆個也起來吧！」

　　兩個阿哥眼中含淚口裡稱是，卻更伏了一下身子。

　　「本來她的罪斷無可恕之理。」在沉默和壓抑的氣氛中，乾隆徐徐說道，「一則是老太后高齡，要為她老人家祈福，二則顒琪薨逝不久，不宜廢其母，使其地下飲泣不安，三則你們也都為她求情，朕也不能不顧全你們體面。這就暫作罷論──」

　　兩個阿哥連忙就叩頭，阿桂和珅原想沒指望扳回這場軒然大波的，也都心頭一陣輕鬆，提袍角跪了謝恩，阿桂道：「這是天家祥和之氣，這是天下臣民之福！」和珅道：「奴才近讀《金剛經》，裡頭說『一切有為法，皆以無為法』，黃老也是無為而治。皇上一念之仁，必定通天徹地，降下福祉！」

　　「無禍就是福。」乾隆聽和珅努力引經據典，後頭的話說得不倫不類，臉上一笑即逝，「但她確實有病，不宜主持六宮事務，安妥送回北京，到咸寧宮養病。今天預備一下，明天就啟程。和珅阿桂你們要去勞軍，天氣不好，就扈從她的輦駕一同回去。」見他們使著眼色似乎還要說話，乾隆又道，「不要再說這件事了，朕心裡很厭煩。」

　　四個人心知這是皇太后和皇帝計議的結果，「不要再說這件事」也可以當作聖旨，便一齊叩下頭領旨，阿桂道：「古北口和張家口，還有榆林，有些軍務調度，還要請旨處置，可否由和珅衛護娘娘先回北京，奴才稍遲數日再回去？」

　　「使得的。」乾隆點頭道，「朕正要議這件事。大軍凱旋，勞軍迎軍是大事。你一直管帶軍務，要多費心安排好善後事宜。有事和和珅多商量著辦。」

　　四個人的眼瞼都微微一動，和珅的「領班」軍機大臣旨意雖然沒有發，已經有了口諭。這就是說，此番勞軍仍以阿桂為主！偷看和珅時，和珅卻是恬然無事，只輕輕抿了一下嘴唇。乾隆像是忘了這回事，又道：「兆惠上摺子，紀昀在軍中人望很好，常給軍將們講解四書，還有《聖武記》。軍中文辦師爺文采也沒有及得紀昀的，所以請旨這次大捷的《萬壽無疆賦》由他執筆。但紀昀係有罪軍中效力的人，朕想現在是用人之際，軍機處四庫書房都需用這樣人才。你們去勞軍，由和珅宣旨，赦紀昀回京，職務待見了朕再作計較。這樣，他寫文章才不違了體例。」他頓了頓又道，「他雖是有過失，其實是管束家人不嚴惹出的事。你們在位的難道不要警惕？現在事多人少，放他回來吧？顒琰，你和你八哥給他寫封信，除了宣布朕的意旨，也要有些勸懲的話，也由和珅帶著面交紀昀。」

　　顒琰和珅對望一眼，忙叩頭答道：「是！遵旨！」

　　「西線無大事，要留心東邊。」乾隆說道，「告訴李侍堯，回京朕就見他，預備去署理福建總督衙門。錢上頭的事和珅要用心，遇事多請示十五阿哥，八阿哥除了贊襄理政，禮部的事要多管管。兆惠海蘭察回來要郊迎，一應事務由你主持。朕和十五阿哥和你都要迎出天安門去。」

　　「是！」八阿哥和珅都伏下身去。

　　「叫福康安再遞牌子進來。」乾隆說道，「和珅明天離承德前也進來一下，你們跪安吧！」

　　眾人叩頭出去，不由自主地心頭都鬆了一口氣。和珅心裡還不免有些忐忑，又惦著劉全不知走了沒有，今天的事覺得有點離奇，又一時不能理清頭緒，到儀門外與阿桂分轎相揖而別，一路只是思忖。顒琰和顒璇卻沒有乘轎，兄弟兩個聯袂踏雪回戒得居去。顒琰顯得心事很重，本來就寡言罕語的，越發顯得沉悶。顒璇卻似放下了一份心思，他卻耐不得岑寂，看著跟從的長史太監宮人都離得遠，笑道：「十五弟。」連叫了兩聲，顒琰才回過神來，問道：「八哥，有事？」

　　「沒事。」顒璇說道，「我是在想，皇阿瑪這回的人事安排，不能說沒有深意。」

　　「什麼深意呢？」

　　顒璇一時尋不出話來，良久才道：「一時還揣摩不清，我只想說，我肯定以你馬首是瞻，弟弟們也會的，幫著你把事情理好。」顒琰一笑，說道：「不要說這話。我們都是幫皇阿瑪料理政務。兄弟同心其利斷金，這是句老話。當年聖祖爺手裡，廉親王兩次都幾乎當了太子。那是多高的威望？我們兄弟少，大家又一心，斷不會有兄弟鬧家務的事的。我們都是臣，不要想到別的上頭。」又道，「我是在擔心額娘的病，別看她人前人後處處照應，其實很弱，她有個病根兒，怕冷，前日內務府來人我問了問，咳嗽得一發重了。明天和珅走，帶點什麼東西去給她呢？」說罷歎了一口氣，「雖說有惠兒在跟前，還是不能放心吶。」說著便皺眉。顒璇便也跟著歎息，心裡卻佩服這位弟弟深沉練達，明擺著的乾隆已有意立為儲君，一頭全然不露聲色，一頭話中也有勉勸之意──他自己也盡自聰明伶俐，就這幾句話便尋思不來！心裡嗟訝著，問道：「皇上為什麼特特指定和珅給紀昀傳旨呢？」

　　「這是佛心，誰揣度得來？」顒琰小心用木履踩著雪，手提著袍角防著沾上泥水，一邊走一邊說道，「我的愚蠢想頭，也是和息二人那點芥蒂的意思？」

　　顒璇微笑著點了點頭，卻轉了話題：「我那裡有《紅樓夢》全真本。手抄的，從外國弄來的抄本。我叫人給你抄一本去。」

　　「好吧。」顒琰說道，「你喜愛的，我自然也看重。」

二十二　掩貪行和珅理家務　官風惡民變起台灣

　　第二日，和珅起了個大早便進宮遞牌子。吳省欽當晚幾乎沒有什麼隱諱，和珅親自接見，與他「促膝剪燭夜談」，小酌助興，僅此就使這位翰林受寵若驚，言語之間隱約透露，「國子監祭酒」不久就要出缺，翰林清望文華毓茂幾個職分，回京可以先安排署理，然後又說起百官歲考，貢院三年計考裡頭的笑話，暗示乾隆五十年的大考副主考人選「也還沒有預定人選」──吳省欽覺得這都是在說自己，接下來的事，外放巡撫、內入軍機、學尹繼善為一代文壇宗主一方建功諸侯，都是他自己想的。

　　沒有吃多少酒，吳省欽已醺醺如醉，把當年幾個貢生朋友如何進京「趕考」，在長辛店相遇，又結為異姓兄弟，方令誠怎樣奪人所愛，曹錫寶等人又如何「偏袒」，種種子虛烏有的事編得活龍活現如在目前，又說了他們背後「結黨」，準備著扳倒和珅「做大事業」，自己又千方百計暗示勸阻不聽，所以才「出此下策」──不得已的苦心又躍然欲出，還夾著幾分大義滅親的凜然──

　　和珅自己量淺，只是殷殷勸酒，一頭裡「光明正大」為自家辯解，還要有幾分「宰相肚量」不計人過的風範──所幸吳省欽不到半個時辰便爛醉如泥，又妥貼安排他睡了自己才睡。一夜裡頭，又驚又怕又私自慶幸，又有幾分懊悔：「做到這麼大官，為一點身外之物弄得整日驚魂不定，偷東西賊似的，值麼？」──此刻坐在綠呢頂大轎裡，左右燕山前後驛道都是白雪皚皚，零星飄散的雪雖然不很大，道路上也是一片混茫淆亂，一千多名太監宮女並連隨從護衛「鳳駕」的善撲營軍士，腳步踏得路上雪水一片聲響，瞧著總有點行伍不整的模樣，呼擁著各種龍旗儀仗邐迤前行，一個倒霉的「病」皇后，還有一個前途未卜吉凶的軍機大臣，都湮融在這行伍中。

　　──和珅思緒一轉，又想陛辭時乾隆接見的情形。乾隆的神氣有些捉摸不定，似喜似悲，又似心事重重，儘管是單獨叫進，親切也還親切，賜茶賜座也都如常，總覺得少了平日那份近如家人的溫馨。

　　「和珅，」乾隆說道，「老八旗子弟裡頭，你是升官最快的了。你聰明盡有的，有些話還是要交代你。有些面情上依附你的，一是看中了你手裡的錢，二是瞧著朕器重你，狐假虎威只能逞於一時。不能倚為終生之靠。朕看你這些日子學問日有長進，很是歡喜。你這次去勞軍，那些出兵放馬的未必買你的賬，要謙遜雍和些，不要事事出頭賣弄。許多事，只要不干礙國體國本，朕能容你，保全你，這一條你可以放心，但為人立品，還是要靠你自己德望。聽說阿桂入朝接見大臣，總離著你幾步遠，遜謝不敢居功，這是他的持重處，你要學他。」

　　自己怎麼回話的？阿桂是自己的老上司，一向不敢稍有失敬處。軍機處的大事有十五爺，小事也不敢繞過阿桂。這次去西邊勞軍，下這麼大的雪──大概在西安勞軍的好，行伍裡兆惠海蘭察都是老朋友。紀昀平日相處的也好的，斷不敢僭越了阿桂自作什麼主張的。一切請皇上放心。

　　乾隆當時聽了沒說什麼，只笑著點點頭，又道：「皇后不廢也是廢了，廢了也是沒廢。只是恐怕驚駭中外，所以不發明詔。這個你心裡有數。她在言語中平日有冒犯貴戚的，有些貴婦人進宮給老佛爺請安，也多有冷淡的。你到北京各王府也去看看，用你的話勸慰王爺，不要借端生事，朕賞二十四福晉一襲俄羅斯天鵝絨裘，你就便帶到北京送去。」

　　和珅心想這就是皇帝召見自己的真意了，答應著跪辭。乾隆又叫住了，說道：「你還該去見見你十五爺他們。你管著財政，吏部的事也管，朕看你也留心結交文人學士，這都是好的。顒琰他們各處調度，有用錢用銀子之處，要多分憂。」

　　顒琰還是那麼客氣，顒璇卻顯著有點調侃的味道。一個端膝穩坐，一個來回走著說笑，顒琰說沒有什麼難處，顒璇卻道：「永定河靠京畿有幾處堤岸塌方失修，十五弟和我都去看過。再者今年多雨早雪，京師缺炭人家難過，有些人家甚至斷糧斷炭。昨兒劉墉來信，十五弟還愁得直繞圈子，趁著和珅來，看能不能從園工上頭打打主意，不要再難為戶部了。」

　　和珅道：「請十五爺示下，可以借調一點。因為天兒冷，有些工地都停了工。不知需用多少？」

　　顒琰說：「總計下來要五十五萬兩，只怕才夠。怕你難為，所以打算回鑾之後再說。」

　　和珅道：「就依爺的王命，我回京就辦，王爺回京讓戶部補過去一個借款條子，不然不好落賬。」

　　顒璇說道：「還有一件愁事。車臣國進貢的單子還沒有呈上，就為裡頭有一個玉石盤，道兒上運輸顛裂了，現存在嘉親王府，你看能不能補上，或者換上。萬歲爺那頭也好交代。」

　　看顒琰笑著衝自己點頭，和珅道：「奴才該當努力巴結。荷蘭國進貢的物件在圓明園庫房裡，裡頭品類很多，奴才回去看看王府的玉盤樣兒，尋個相似的補上就是。」

　　一路出來，和珅還在想這個無可思議的嘉親王，也客氣也親切，溫言善語的像個女人，但又覺得隔著一層什麼，無法走近，就像不是自己的肉，無論如何貼不到自己身上──

　　迷離惝恍間，好像乾隆也來了戒得居，面色卻不那麼溫善，一見面就問：「你怎麼還不走？你不是要去見錢灃的麼？」

　　和珅驚訝道：「錢灃還沒有到的呀！」

　　乾隆冷笑道：「朕知道他來不了了。國泰兀有可說，他是有罪的人。錢灃又什麼地方礙你的事？你做的什麼手腳，以為朕不知道？」

　　轎子顛了一下，和珅一下子清醒過來，才知思想事情，迷糊了一個南柯之夢。想起夢中乾隆父子相待自己情形，猶自心頭突突亂跳，揩一把腦門子上驚出的冷汗，問轎窗外道：「到了哪裡了？」

　　「回中堂話，」一個戈什哈跑上來道，「咱們還在興隆地面兒。喏，那不是長城？過了長城就是密雲！」

　　「密雲。」和珅放下了轎窗簾，自言自語說道，「這個名字有意思，密雲，密雲不雨啊──」

　　但是密雲也在下雪，過懷柔進京郊，零零星星的雪都沒有停，只是過了長城地氣暖和，雪落即融，滿地雪水更難走路。所幸這是黃土墊沙修了又修的「天字第一號」官驛道，沒有泥泞積水，和珅一路只是指揮兵士太監妥善安置駐驛關防，並不進去請安道乏，相安無事，也就到了北京，大內的敬事房是早已得了消息，咸寧宮庭除得潔淨拾掇得暖和。沒有一點聲張，皇后就永遠住了進去「養病」，到死沒有再邁出宮門一步，這都是多餘的話了。

　　把皇后這尊神仙送進紫禁城，和珅沒有立刻回府，先去二十四貝勒府頒賜了福晉物件，又到圓明園給魏佳氏和寶月樓的和卓氏請安，隔著簾子沒法看氣色，只覺得烏雅氏和卓氏說話中氣尚足，魏佳氏咳嗽得幾乎說不成話，滿屋的藥香熏得人頭暈，這都是千篇一律的老套子程式，隔簾謝恩，賜座賞茶，辭謝說「事忙」也就告退。饒是這樣，從城西圓明園到城東鮮花深處胡同，還要按次序位份，斟酌與皇帝密疏一家家拜望。從上午辰時直到下午酉末時牌才回到驢肉胡同和家老宅。秋冬之交天光最短，此刻又陰，早已晦瞑如夜了。和珅以為自己一路回來的事早已滿北京城都知道，必定闔府上下齊集，恭候著自己歸來。誰知偌大老宅前院幾乎沒有人，就有十幾個看門的家丁，也都是西下院管掃地的粗使奴才。都面熟，卻叫不出名字來，問了問，長二姑、吳姨姨、上房的彩雲彩卉都出去了，下午出去還沒回來，也不知去了哪裡。劉全是他最想見的，並連劉畏君也不見影兒。站在院裡想了想，和珅踅身進了二門裡院。黑影裡便聽翠屏在廊下說道：「老爺回來了，給老爺多照個亮兒。」和珅這才想到是馮氏病重羞光，說了聲「不必」便進了內房。

　　內房裡燈色更暗，只有一盞，上面還罩著一層紅色紗幕。馮氏像是剛剛吃過藥，碗匙都放在茶几上沒有收。不知是燈光的緣故還是病，她的臉色很紅，半躺在大迎枕上，喉頭發出細細的喘息聲，丈夫在外間說話，她已經醒了，半睜著無神的眼睛望著他坐下。和珅無聲皺了皺眉，說道：「煤氣、藥氣太重了，也太熱。他們怎麼侍候的？也要透透風嘛！」

　　「這不怪他們，是我怕冷。」馮氏目不轉睛地看著和珅，弱弱地一笑，說道，「憐卿給我唸信，你又要出遠差了？」

　　和珅點點頭，摸摸她的額，拉住了她的手，緩緩說道：「去西安，要不了幾天就回來的。」

　　「西安──也是不近的。」馮氏說道。微微地搖搖頭，「你趕著回來見見，我也就心滿意足了。我怕是──」她未說完，和珅伸手掩住了她的口，說道：「不要胡思亂想。沒聽人說別看我這病奄奄，熬過你那俏尖尖？如今什麼好醫好藥沒有？要風有風要雨有雨！你是大家子出來的，前半輩子跟我吃苦，後半輩子我要給你撈回來──」

　　和珅自家是破落八旗子弟人家，行為也放蕩不羈，貪財好貨沒學問，但朋友上頭不小氣，對這位大學士貴胄女子伉儷情深也是真的。見馮氏氣短，還要著意撫慰，馮氏卻止住了他：「來你們和家先頭，宗學裡頭兄弟們就說起過你。窮是窮，心裡沒有什麼不快活的──」

　　馮氏說道：「如今富了，該當的看成是祖上的陰騭，我總覺得你在錢上頭撂不開手，有點暴發戶的模樣──」

　　和珅一頭還惦記著見劉全，一頭又無法立馬離開馮氏，因笑道：「我就是管錢的，過手的銀子多得像淌海水，自己自然就富些，家裡人在這海邊站，沾些水也不為奇事。你放心──」

　　「人就這樣。」馮氏道，「長二姑從前也不這樣的，吳姨姨先也不愛財，一里一里的我看著──不但她們，就我房裡的丫頭娘家，私地裡也都在置買田莊產業。養移體居易氣，我身子不好，也難管得這事。可根子畢竟在你這兒，能著想法子辭了這管錢的差使，平平安安多少是好！我有天沒日頭的人了，離和家祖墳沒有半尺遠，陰曹地府裡，我也不願見你錢上頭栽筋斗的──」說罷咳嗽，脖項上的筋都脹起老高。翠屏幾個人聽見，忙進來端盂接痰，捶背拭汗的忙個不了。

　　馮氏喘息稍定，又道：「錢，多少是個夠？我爺爺見過明珠，那是多麼精明能幹的一個人！還有索額圖、訥親──都是皇上寵了又寵──咳，眼見他蓋高樓，眼見他宴歌舞，眼見他樓坍了──這歌兒起小兒就唱，今日才得明白──」

　　和珅木著臉聽夫人娓娓勸解，打心底裡歎息了一聲，心說「這是騎虎難下」，口裡卻道：「這都是沒有賬的賬，我不收別人收，一點事也沒有──我雖富，從來不敢伸手索賄的，換了別人比我還撈得多呢！還有下頭辦事的人，你乾淨得一塵不染，誰給你賣命？不說這了。你安心養病，往後我加意留心，不該要的錢一分不要。得便兒辭了這差使罷了──」說著出來，翠屏站在燈影裡，上來輕輕盈盈蹲了個福兒，說道：「老爺，太太的藥單子就在我屋裡，您過去瞧瞧吧？」

　　和珅一看她臉色就知道意思，但此刻心中千頭萬緒，卻無心和她做興，只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句「後半夜不要閂門」便笑著出去。已見劉畏君站在二門口凍得吸溜鼻子，便問：「劉全呢？」

　　「哎，老爺，我在這兒。」在東廂中取暖的劉全幾步跨了出來，剛要迎上來行禮，和珅擺手止住了他，說道：「免禮免禮──就這屋裡說話就好。」便就近進了東廂。

　　劉畏君在外把風防耳目。聽著二人在裡頭喊喊扎扎密語足有移時，才見和珅出來，已是神色平和了無憂容。劉全跟在後頭猶自說：「那一片地基都刨翻了，索性不造房屋，移來的都是圓明園裡用餘的長青藤、葛樹和金銀花，都用土牆盤起的花房。老爺放心，連我昨個兒去都認不出原來的地兒，就那麼幾處別墅，還有幾處園子房屋，盡著請大人們查看。」

　　和珅道：「我早就已著來人查勘一下。我們心中沒病兒，怕什麼？賬目上頭也要隨時把賬本子預備好，戶部要看，告訴我一聲兒。」又問，「家裡長二姑還有吳姨姨她們都哪去了？」

　　劉畏君見問自己，忙道：「都到新府宅裡去看房子，宅子裡沒住過人，宅地有的地兒先還是墳地，請的和尚道士做超度道場，也避避忌諱兒。」

　　和珅沒再說話，徑到東院吳氏房中來，這裡管家媳婦婆子早已散去，有的出去看房子，裡頭倒是通明雪亮光色晃眼的，只有憐卿正在洗腳，聽見門響，見進來和珅，嚇了一跳，忙趿了鞋來給他倒茶，說道：「娘到起了更時才回來呢，老爺先用茶，長二姑奶奶告訴大伙房，老爺今個回來，我給你弄飯先吃。」

　　和珅燈下看她，約可十六七歲的模樣，因正在櫛沐，烏油油一頭散髮直披後肩，半敞著衣紐扣兒，露出白生生的胸項，因為年輕，透著隱隱的血色，瓜子兒臉柳葉眉上粉黛不施，天生的一份秀氣，帶著女孩子那份輕淡的幽香，腳底下也不似已婚女子那麼滯重。

　　憐卿見他不住上下看自己，不解地自己打量了一下，見赤著腳，趿著鞋，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忸怩地說道：「我以為沒人了的，沒想到老爺來。」一邊蹲身提鞋。和珅笑道：「我來給你提──」也蹲下身子「幫」她提鞋，手卻甚不老成，一手摸她潤軟雪白如葇荑的小腳，一手便扳她肩頭，有意無意把個嬌小玲瓏的憐卿攬在懷裡。

　　憐卿一陣羞澀，更加不安還帶著一陣驚恐慌亂，喊又不敢喊，掙了兩下又掙不脫，覺得和珅腰下那話兒隔衣服硬邦邦頂在身上，更是害怕，低頭縮成一團，小聲道：「老爺，別──別──」

　　「別什麼？」和珅淫兮兮笑道，「你娘沒有說過聽我的話麼？」

　　「──」憐卿被和珅暖融融的身子摟得有點癢癢，他身上那股男人氣息也讓她有點把持不定，已是頭暈身軟，耳語幾不可聞說道：「聽話也不是這個意思──老爺──這不好──」

　　「什麼不好？」和珅笑道，又耳語說道，「你沒聽你娘說，你小時候撒尿，還是我把著你呢！那時候兒怎麼就不害臊的了？嗯？──」說著，當庭裡就摟起了憐卿，半拽著向裡屋去──那憐卿身在此時此地面遇此人此情此景，也就只好聽天由命了──剛剛的調弄的情熱，正要入港，忽然院外一陣腳步聲，還夾著笑語，二人一上一下疊在炕上都楞住了。聽時，卻是吳氏和長二姑相跟著回來了，憐卿不知哪來那麼大力氣，一下子把和珅掀在一旁，燈光底下看自己，一身肉白生生亮晃晃擺在那裡，無論如何來不及穿衣整束，幽怨地看了一眼和珅，雙手兒捂著臉縮成了一團。和珅卻似沒事人一般，湊過來小聲道：「有我給你作主，別怕。」輕咳一聲，掩著衣襟出了外間──

　　兆惠和海蘭察全勝還軍，已接到聖旨，知道阿桂和珅正趕往西安，就地閱軍勞軍。因大軍行動，除了糧草軍餉，還有布防營地，過冬柴炭等一應事體，十萬大軍進駐陝西，不能蜂擁都到西安，兵部幾次咨文陝西地方和兆惠大營磋商，決定留在寶雞七萬，到咸陽再留兩萬，只帶各營有功將佐和一萬中軍精銳進駐西安郊區，入城一匝耀武揚威，然後出城校軍。這麼盡量精縮，大軍班師奏凱，仍舊是地動山搖。十月初九進城這一天，西安城傾城出動，巡撫、藩台、臬台、各司道廳署衙門並西安首府、城門領文武官員三百餘人都迎出十里接官亭，幾十萬百姓，分縉紳、平民，沿途住戶香花醴酒、荷擔牛羊也是披彩掛紅，一齊出城夾道歡迎。鑼鼓秧歌、各種旱船、高蹺、百戲、莽式一齊都動，數不清的萬響爆竹燃起，震天撼地的響聲中硝磺彌漫煙騰霧繞，比過大年過元宵節還要熱鬧十分。兆惠海蘭察風光體面，二人騎一色的棗騮大馬，挽御賜黃韁，瓜鉞、斧、鐙、鞭都是御賜儀仗，黃燦燦亮閃閃前呼後擁著行進，沿途遇百姓歡呼，或鑼鼓爆竹密集處，還不時含笑招手致意，換來的自是更其熱烈的山呼海嘯聲：

　　「吾皇萬歲萬萬歲！」

　　「乾隆老佛爺壽與天齊、福比東海！」

　　「天兵所向無敵，丑虜灰飛煙滅！」

　　「兆大將軍海大將軍納福！」

　　──諸如此類口號呼嘯震天。一萬人的隊伍在人胡同裡緩緩行進，還要儀容齊整莊嚴肅穆，足用了兩個時辰才算入城。

　　接下來是阿桂和珅親接《萬壽無疆賦》《立功將士花名冊》，頒賜御酒、錦袍、金玉如意，當面宣旨，晉封兆惠一等公爵食雙俸，海蘭察著封二等公。繞城中主街一周出城校軍，演練隊列、布陣、奏凱歌。二位欽差大臣為主，駐西安文武衙門陪著觀禮，金吾不禁萬姓隨喜觀禮，瞻仰天兵威儀──種種熱鬧規矩都是禮部的人請紀昀參酌了辦理，一天好事無半點差池，西安城差一點沒有熱鬧翻了。

　　待到晚上宴筵功臣卻出了點小毛病。筵席設在巡撫衙門正堂大院內，與筵有功將校是三百多人，加上西安陪筵的官員紳衿有六百餘人，月台上下都擺滿了桌子，還是顯得有點擁擠。欽差大臣和省垣要員的桌子原也在外邊擺放，原是取個天地同光上下共樂的意思，筵前各官拜望往來應酬甚多，阿桂的門生故吏部下你來我往趕著過來寒暄問候，和珅在軍中沒有老部下，便顯著有點冷落，心裡略有點犯醋味，便命人將首桌席面抬進正堂，下頭這群軍將們看著，交頭接耳的指指點點，心下便有些不然。偏頭啐唾沫的不知議論些什麼。待到開筵，原預備的就是和珅要有一番訓話言語。阿桂講完乾隆的德意，便輪到和珅登上月台。

　　「將士們！兄弟們──」和珅一臉矜持，含笑環顧一下眾人，亢聲喊道，「你們辛苦了──」

　　本來寂靜的筵場忽然顯得有點古怪：前座的端肅雍穆雙手按膝一付軍姿靜聽，後頭幾個不知哪個角隅裡傳來一片咳嗆聲。有人便叫：

　　「聲音太小了──再大點聲！」

　　「請和中堂站高些，個子太矮，瞧不見！」

　　「聽得見，也看得見！和中堂不要聽他們胡嘈──」

　　「──」不知哪裡竊竊私語幾句，接著又是一陣轟笑。

　　和珅看看前頭，文官武將還有致休的縉紳都是一本正經毫無異樣，只有幾個偏著頭向後瞧的，無奈地嚥了一口唾液，站到了凳子上，又重新喊：「兄弟們，將士們，父老們──你們是有功之臣，辛苦了──」還要往下說，下頭又有人喊：

　　「哈！看見了！是個謝頂頭哇！」

　　「你他媽沒看清，是頭剃得太光了！」

　　「沒有鬍子，是張光溜溜的嘴！」

　　「敢情，是個太監老公兒！」

　　「不是，太監下頭沒有那個玩藝兒！」

　　「你他媽的專會抬槓，你掀開袍子看過和中堂老二了？」

　　哈哈哈哈、嘿嘿嘿嘿、嘻嘻嘻嘻──下頭打渾說笑，前頭的是大員，伸脖子探頭地向後看，要制止，又沒的話說，尋不到人，後頭的嚶嚶嗡嗡嘰嘰嘎嘎已不成體統。

　　靠簽押房一間大一點的書辦房裡另是一桌，是專為紀昀備的。他雖起復，還沒有任命文誥，身分不明，也不是列功敘保人員，還算是個百姓，卻又眼見要回軍機處重用，不能輕慢，除了兆惠海蘭察在這裡等著開筵，陝西巡撫，西安知府，西安縣令，還有阿桂都在這裡陪著說話，陝西巡撫葛孝化是新任的，也是有名的官場老油條，只使足了勁捧紀昀。西安知府羅佑德是紀昀的門生，知道老師詼諧秉性，在旁說笑話，不陰不陽的，晃著腦袋說：「萬歲爺下旨，說和中堂修的有九楹楠木殿，著禮部勘察，和中堂帶著禮部、大理寺、翰林院的人在宅子裡一處一處看，並沒有違制僭越的什麼『殿』，和中堂當場就翻了臉，當著幾百官員問禮部侍郎蘇克祖：『污人名節，壞人道德是什麼罪？把謀逆大罪加在我身上，可以不了了之嗎？要反坐！』又逼問眾人：『是誰的主謀？站出來說話！』」

　　這是他的同年朋友來信說話，阿桂只知道個影兒，其餘的人都聽楞了，張著口睜著眼聽他說話，羅佑德一臉煞有介事，一拂桌子，活像書先兒說切口，又道：「那些人從不見和中堂發這麼大脾氣，正顏厲色的訓斥眾人，都噤住了，白著臉站著沒人說話。忽然曹錫寶挺身而出，跨前一步大聲說：『你不要敲山震虎，是我曹錫寶舉奏你！彈劾你是我的本分，你拿威作勢嚇唬誰？我等著朝廷的處分，至於你這座冰山，太陽出來時候再說！』曹錫寶說完就拂袖而去。」

　　眾人聽著都沒有說話，想著當時場景也想著此刻應對。許久，海蘭察笑道：「這人有種，有骨頭！」

　　兆惠道：「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御史就是言官，風聞也能奏事嘛！」

　　西安縣令官最小，只是撥浪著腦袋傻聽，紀昀卻換了話題，說道：「昨兒他們送來邸報給我看，大約我還是老差使，李侍堯補的兵部侍郎，勒敏調兵部尚書，丘八秀才又動了。」又補了一句，「這就要過冬至，聖駕也就回鑾了。」

　　海蘭察問：「福建水師誰去？」

　　紀昀道：「大約非你莫屬。少安毋躁嘛！台灣暴民抗租、抗賦，又平息下去了。看萬歲爺的旨意吧。」

　　葛孝化像是還在想方才的事，說道：「我聽說曹錫寶學問人品都是好的，要在北京不宜，來我這裡也使得。」

　　正說著話，聽著院裡動靜不對，像是有點亂糟，兆惠海蘭察對視一眼，同時立起身來要出去看，阿桂攔住了笑道：「是兄弟們說笑熱鬧，你們去鎮唬反而不得。沒有什麼大事，還是我去。」說罷笑著出門。

　　和珅還站在凳子上尷尬不能進退，下頭的軍士們見他這樣，更加興奮鼓噪──本來的他是權相奸相人人皆知，出這洋相自然都興高采烈。鼓掌的，說笑的，做怪臉、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什麼怪樣兒都有。看見阿桂微笑著出來，彷彿暗中有什麼人揮動了一下魔杖，一時間都安靜下來，漸次，後邊的軍佐們也都停止了說笑。

　　「在裡邊陪紀大人說話，少陪了！」阿桂不喜不怒，站在月台旁說道，「紀學士大家都識得的，是個文人，又上了年紀，不能和我們這些廝殺漢坐院裡吃酒，大家不會有怨言的吧？」

　　眾人歡暢的笑聲中，阿桂腳步輕快地走向和珅，笑道：「和這些傢伙們多說什麼？都等著吃酒呢！──來來，我和你一同勸，今日一醉方休！」

　　和珅就坡打滾兒笑著下了凳子，解嘲地嘻嘻笑道：「好好！吃酒，吃酒──我先勸兄弟們三大杯！」──這才把方才上不能上下不能下的狼狽局面緩鬆了下來。

　　兆惠海蘭察黑水營大捷、霍集占逃亡巴達爾山，巴達爾山汗王勒坦沙與清兵合擊這股驚弓之鳥，如摧枯拉朽一般頃刻土崩瓦解，獻送霍集占兄弟首級，至此廣大回疆重新安定無事。和珅閱軍勞軍不得將士擁戴，借口預備來年工料、修築永定河堤提前返回北京。阿桂因在竇光鼐江浙虧空貪賄案上吃了虧，這次行事格外加意留神小心翼翼犒勞三軍畢了，立即驅騎兼程趕往伊犁，設官建制、屯田移民，雖然仍舊沿用過去的官名，由阿奇木伯克、伊少噶伯克、噶沙拉齊伯克、商伯克、哈子伯克管理回務，但這堆「伯克」與往不同，都是朝廷任命，與內地府縣大致相仿。又選了久駐回疆深諳回務的伊勒圖為參贊大臣常駐伊犁，統管屯田、築城、鑄錢、採煤、煉鐵──一應經濟命脈並官員任免都在朝廷掌握之中，每年按例向戶部藩庫繳納小麥、大米、燕麥、棉花、紅花、葡萄──雖然例規減了一半，但這都是實的。比起從前不但不繳，還一次又一次向新疆輸送財物，那不啻是雲泥之別了。一切妥當，阿桂才萬里迢迢返回北京。

　　這期間有紀昀、劉墉、阿桂協助顒琰勤勉料理政務，外有兆惠、海蘭察統兵訓練，福康安仍是「救火隊」。四川哥老會、兩江紅花會、湖廣天理會、江南洪幫織工叫歇起事，扯旗放炮聚眾上山這類麻煩，儘管不斷頭兒出來，也都是旋起旋平，朝中大事不過皇太后薨逝、魏佳氏和棠兒也先後逝去，人事上沒有大的變遷，只是風雨流年樹猶如此，一個個也都年紀高大了。幸而乾隆精神仍舊健旺，只理大事，餘皆交給顒琰料理。吏治儘管敗壞，外相看去還好，這也是氣數使然。

　　待到乾隆五十一年深冬，過了冬至，京師人喜氣洋洋正預備著過大年，軍機處忽然接到急報，那個屢蹶屢起、百計捉拿不到的林爽文又一次聚眾生事。閩浙總督常青八百里急奏：「彰化縣賊匪林爽文結黨擾害地方，聚兩千眾攻陷縣城。臣聞信，飛咨水師提督黃仕簡帶兵由鹿耳門飛渡進剿，並派副將、參將、都司等分路夾擊。臣駐泉州，與陸路提臣任承恩居中調度，委金門鎮總兵羅英芨赴廈門彈壓，飭沿海州縣防範，咨廣東、浙江督撫嚴查海口堵拿。」

　　這種事在台灣已是家常便飯，當日和珅接報，只看了一眼，笑了笑就放在案頭。隔了一日，卻是劉墉晉見，來軍機處取奏摺節略，見是軍情，便一並收了。和珅見他要進養心殿，笑道：「剛才常青又送摺子，台灣郡城緊要，又派了一千二百人從鹿耳門到台灣府了。」劉墉接過摺子，皺眉看著，越看越覺得不對，但他平日不看地圖，只曉得個地名兒，弄不清敵我雙方所以然。只一笑，不言聲徑至養心殿來見乾隆。

　　大殿裡很暖和，除了熏籠地籠獸炭鼎，繞殿還臨時修的有火牆。十冬臘月滴水成冰天氣，乾隆只散穿一件醬色湖綢夾袍，趿一雙軟底千層底布鞋，手裡握著一卷書坐在正殿，顒琰陪坐在側，下頭一大群皇孫、皇重孫綿德、綿志、奕綱、硫橚、奕縉、綿性、奕劻、綿愷、奕諒、綿愉、奕環──還有五六個劉墉也叫不出名字，只曉得是「爺」的，都在殿中，大的約可十二三歲，一本正經坐得小大人似的讀書唸詩，小的只有四五歲，總角蓄髮，皮猴子似的繞著乾隆追打嬉鬧──正是一堂和熙的含飴弄孫圖。見劉墉進院，顒琰小聲說了句什麼，乾隆才看見了，放下書道：「進來吧──你們散去吧！」

　　「噢──」眾小阿哥聽見散學，都是一聲輕輕歡呼，收拾書囊一哄而散，滿院的隨行太監、諳達、嬤嬤、保姆各尋主人亂成一團。

　　待都散去，顒琰才笑道：「你到毓慶宮那邊找我了？方才王師傅派人來說過了。」劉墉趨蹌一步還要向乾隆行禮，乾隆笑道：「今日就免了吧。老了，愛忘事兒，不中用了──昨個兒福康安遞摺子，說四川喬什麼的弄亂子，已經平了，安撫地方要銀子，福康安在檀柘寺給他母親做功德，今兒又打發人問顒琰，朕才想起是忘了。兆惠在四川，送呈的請安摺子也忘了批。勒敏致休的摺子朕又批了兩次，一次是恩允他在京食俸致休，晉大學士位榮養；一次又批不以七七懸車之故臥而委之，挽留在任。他們沒法辦，又不敢來問，還是顒琰又把摺子送來，朕才看見前後桀誤著，改了致休。字畫也不清楚，下頭人看不清楚，怎麼依旨施行呢？幸虧了和珅，還敢說真話，幾次都說字跡不清，不如撕了請皇上再寫──人老了，看來心氣再高，畢竟精神氣力都不到了──」他笑著，鬚髮白生生的隨著顫抖，只是哀歎「不如年輕時」，已經忘了顒琰因何而來，劉墉請見又為何事。

　　這幾年乾隆常這樣的，說出話來仍舊條理清楚思緒敏捷，並無顛三倒四的毛病，但只想嘮叨，愛說「年輕時」如何如何，現在又怎樣怎樣，一說就是長篇大論，召見的人如果是外臣小吏，常常來聆聽一陣這般的聖訓，來不及回奏正事就謝辭而出。二人現在又聽乾隆說開了頭，不禁面面相覷，還是顒琰見機，見乾隆摸茶杯，親自過去倒了溫茶遞給乾隆，笑道：「皇阿瑪，請用茶潤潤，劉墉怕是還有事要奏呢！」一句話提醒了乾隆，說道：「朕倒忘了，你奏吧！」

　　「是！」劉墉微一欠身說道。他其實還有幾件刑名上的要案要奏，深恐中途被乾隆岔開到別的上頭，因緊著先把台灣之變前後說了，連和珅輕慢扣摺子的事都略去不提，靜等乾隆指示。

　　「太張皇了吧？」乾隆已沒了方才那份饒舌囉嗦，剎那間沉靜時，依稀還是當年英睿穩沉模樣，旋即臉上露出微微笑容，自信地說道，「還是要以鎮定內地為要，聽起來亂成了一團，福建浙江兩地織工染工還有銅礦上的事呢？台灣，常有這樣的事，為什麼獨這次張皇恐懼？看來他們都過於張皇，因為一個林爽文，全省乃至鄰省都恐懼張皇的？」說罷命道：「顒琰代朕擬旨，就是這個話，批給他們。」

　　就這個話裡頭連著用了幾個「張皇」，行文用語斷不能依樣葫蘆，顒琰握管沉吟良久，在詔書上寫道：

　　覽奏，總以鎮靜內地為要。看爾等俱屬張皇失措，為此朕卻懸念。台灣常有此等事，此次何至爾等如是張皇恐懼？看來爾等皆過於張皇矣，豈有因一匪犯，使合省以及鄰疆，皆懷恐懼之理？

　　寫罷又呈乾隆，乾隆一點也不苟且，戴上老花鏡一字一句看了才命太監用璽。

　　這裡用廷寄剛剛發回福州，緊接著台灣急報又來，除了常青，還有福建陸路提督任承恩奏摺也到，才知道事情根底原委。卻是台灣諸羅縣捐貢楊光勳與其弟楊功寬爭財起釁，楊功寬在雷公會，楊光勳是天地會，各自結黨相抗。台灣總兵柴大紀，台灣道永福下令查拿，一共拿到五十三人，為了避免興大獄，天地會在內地就有極響的造反名聲，結案時把天地會名頭改為「添弟會」。這事前頭已經奏過，不過乾隆和軍機處都給蒙過了，以為是什麼「添弟」小幫會沒加留心，他們更不曉得，被拿的天地會人犯中途被林爽文劫回，號召數萬兄弟嘯聚椰林蔗田盟誓起義。十一月初柴大紀北巡至彰化，同知俞長庚知道他一去孤城難守，懇請柴大紀留駐統兵鎮壓，柴大紀知道情勢凶險，不敢在彰化久留，匆匆返回郡城。台灣知府卻是笨瓜，帶了三百兵就想去捉拿林爽文，這些兵走到大墩，離林爽文的總堂七里就不敢前進，放火燒了幾個小村子，一來回去報功交差，二來也能嚇唬一下林爽文。誰知這一舉燒殺的並非會眾，乃是良善百姓，本來滿地乾柴，遇了這火「騰」的焰飛沖天！林爽文當夜義兵大起，圍攻縣城。縣城裡這時只有兵士八十人，兵力懸殊，頃刻破亡，知府孫景燧、同知俞長庚、攝知縣事劉亨基、都司王宗會連並典吏、巡檢──竟似滾湯潑老鼠，一窩兒都是死。林爽文要過皇帝癮，以玄緞為冠，結黃纓自項垂背，袞服龍袍升旗放炮，建元順天，下令會眾大舉攻掠──這些事詳細說去，竟又是一部書，總之下頭丟城失府，北京仍舊歌舞升平，乾隆接到這些奏報只道「張皇」，哪裡知道已經是百般掩蓋修飾的了，不張皇已是「張皇」，該張皇的不張皇，鼓外的人急，鼓裡的還在蒙著──乾隆待著這些火急軍情仍舊三真七假。台灣一共四縣，彰化縣已在林爽文之手，接著又下鳳山，大半河山已不屬清室。只餘了柴大紀苦守諸羅扼守要道，孤鳥似的和台灣府城遙相呼應。

　　但乾隆確是不知情，仍以為是么么小丑跳梁，福建官方小題大作。這裡邊唯一清醒的是阿桂，不但看奏摺，也看地圖，福建浙江門生部署來的信也都仔細看，又幾次去傅恒公府去見福康安，認真剖析台灣形勢。

　　侍到年二十三，又來急報，是浙江水師提督冷計春寫來，說福建軍士調派台灣甚多，請浙江水師布防海面「年關謹防不虞之變」。劉墉原也以為台灣不出大亂，小亂不斷，此刻陡起警覺，越想越怕，越察看地圖越著急，又怕到乾隆處碰壁，便急急趕到毓慶宮來見顒琰。

　　已經進入年關時節，臘月二十三，北京人所謂送灶王上天，家家過小年，包餃子，炸油餅，熬飴糖，祭灶祭祖忙得團團轉，街上人來人往氈帽棉袍統手縮肩，城裡鄉裡都在趕年貨，稀稀零零的爆竹遠近響著，彌漫著淡淡的硝煙氣，更增幾分喜慶熱鬧，宮裡卻甚是冷清，因各衙上下官員也要過年，點卯即散，已經沒了公事，外官晉見的也甚稀少。劉墉一路過天街，除了見幾個太監匆匆往來，搬運東西到齋宮，幾乎沒見一個官員，從景運門外向北，一處高大殿宇就是毓慶宮了，也不用遞牌子，太監見是他，立刻帶路引進了工字殿中，在殿東丹墀前站了，太監笑了：「請中堂稍候。紀中堂還有福公爺都在裡頭和十五爺說事兒呢！」便聽殿裡顒琰說道：「是崇如公麼？請進來吧！」

　　劉墉忙應一聲趨步進殿，果然福康安和紀昀都在。一見面顒琰就道：「正要派人去叫你呢！方才也知會了和珅，和珅正在吏部會同禮部的人會議會試的事，抽不出身子來，台灣那邊消息不好，李侍堯昨晚一宿沒睡，把台灣澎湖駐兵布防的檔案理了出來。我方才攆了他去，叫他歇息一下下午再來。我們幾個議個雛形兒，我去請旨。這事不能過年。」

　　「我來也正為了這事。」劉墉說道，「軍事上的事得多聽聽福公爺的。」因將自己思慮的一一說了。紀昀還是那個老樣子，只是煙癮越發重了，一鍋接一鍋抽得雲霧繚繞，只有臉上刀刻似的皺紋一動不動，顯得比昔年城府更加深沉。緩緩說道：「當年聖祖爺時，台灣高化清造反，也是一日七驚。當時三藩之亂狼煙未息，聖祖說不能朝廷直接指揮──福建那麼遠，這裡旨意到達，那裡戰況早就變了！黃仕簡雖然跟過張廣泗，不過是個戈什哈，從沒有打過大仗。聽說當時被莎羅奔嚇破了膽，一臨陣就拉肚子，又六十多歲了──還有任承恩，也是紈褲子弟，當不了這大任。所以我的意思一刻不緩，請朝廷派能員渡海平亂。」

　　福康安道：「我來請示十五爺，這件功勞還是我來幹，又怕十五爺說我破費銀子。正犯著嘀咕呢！」顒琰笑道：「你本來就是化錢的手嘛！該化的還是要化！」福康安挺了挺身子，昂然說道：「那就還是我去！昨個兒見和珅，說起這事，和珅說：『你去問十五爺，這事怕輪不到你福四爺。再說這是興大兵，還是等著皇上發話才合宜，』他的意思是說我化錢的話都是十五爺的意思。」

　　「真正說這話的是和珅，還有你兄弟福靈安。」顒琰脫口說道。又覺得自己語氣不對，又轉圈了道：「他們也是一番好意。你一生征伐百戰百勝，從沒有失過手。台灣區區海域之島，稍有不虞四面都是汪洋，我不願你再冒險犯難。所以我不附和，也沒有駁斥他們。」

　　福康安眼波閃爍，凝視著顒琰良久，看看二人，又把目光轉向窗外，像要透過千重殿宇萬重樓閣遙視遠方，緩緩說道：「不能等台灣全部淪陷才動手。台灣府治要死守待援，府城守不住也要守住鹿耳門。有登陸灘頭，我的大軍一到，立刻就能控制全局。請十五爺今天就發八百里加緊。」又轉過臉來道，「台灣局面已經糜爛，福建全省兵力能用的都用上了。不然不會調鄰省的兵加固海防，足見情勢何等嚴迫！十五爺，您是咱們主心骨，要拿定主意！」劉墉也道：「福公爺這是公忠體國之言。林爽文要占據了台灣全境，穩住腳根，再用兵就十倍艱難！」

　　「那就這樣定！」顒琰一捶卷案下了決心，「你為主，海蘭察為前鋒，打！」

　　紀昀一磕煙灰，說道：「閩浙總督、福建巡撫、福建水師提督都是無能之輩，請十五爺請旨撤差拿問。派李侍堯兼任福建總督，太湖水師三萬人馬統歸福公指揮，兵部的餉要十五爺親自督辦，不要旁人掣肘。」

　　他沒有明指，人人心裡明白，掣肘的是和珅。劉墉故意裝傻，說道：「不會有掣肘的事。」

　　福康安道：「怎麼不會？當年施琅老侯爺征台灣，聖祖爺專門派了李光地供應火藥、糧餉，還有藥材。請十五爺留心，紀老夫子選幾個有德有守的門生，比如馬祥祖、方令誠、劉保琪，給我料理後方。」

　　「方令誠請假回籍，其實也有個避禍的意味。一件事相關相聯，氣死了兩個人。曹錫寶也還罷了，方家大爺性氣也忒大了些。」劉墉歎道，像在品咂什麼滋味，又道，「倒是馬祥祖，貶去滄州當同知，不哼不哈談笑自若就去了。這人，是從哪裡說起？」

　　「調馬祥祖跟我去福建。」福康安沉靜地說道，「方令誠鍾情風塵女子，以為是張初臣李靖故事，轟轟烈烈一場又灰頭土臉；曹錫寶彈劾和珅，無論是非也是大丈夫行徑，終於為友所賣──這都是古道熱腸栽倒在當今世俗泥坑裡。並不知當今之世原容不得忠義！馬祥祖、惠同濟都調到我那裡，方令誠假滿了也來，看是誰能害他？」說罷站起身來，又問，「海蘭察到京了沒有？」

　　「今晚就到了。」紀昀一嘆說道，「可惜兆惠中風。要不然，你帶上他兩個，海蘭察指揮官艦，兆惠陸路掃蕩，你居中指揮多好！」

　　福康安想了想，竟舉手向顒琰一揖，顒琰冷不防地忙站起身，驚訝地道：「你這是鬧哪一齣？向來你直來直去，口無遮攔的嘛！」

　　福康安道：「我回去預備一下，旨意一到就走。北京我指望不了六部，如今的官是誰有權誰是大爺。就靠十五爺了。就連我的兄弟們我也不靠，全指著十五爺做主。」

　　顒琰的臉一下子漲紅起來，握著福康安的手久久不放，說道：「你的意思我明白，既是信任我，你放心去！」

二十三　畏禪讓權奸預籌謀　乘天威福公泛海流

　　天過酉時時分，海蘭察趕到了北京。隆冬季節，正是日晝最短時候，這時辰差不多已經黑定了。天上似乎不再飄雪，卻陰得很重，籠罩著這座死氣沉沉的古城，如果不瞪目細看，一街兩巷的店門都像蒙著黑霧，什麼也看不清。海蘭察帶了十個戈什哈，都是精悍孔武的刀馬輕騎，由西直門入城，也不回自己府邸，一徑趕往城北的兆惠公爺府。

　　此刻，兩個一生並肩廝殺的功勳將領都在閃爍不定的紗燈下。兆惠中風已經年餘，左半身麻木不仁，斜倚在大迎枕上，覺得對面海蘭察帶的一身寒氣不時微微襲來，海蘭察看著兆惠蒼白的髮辮，撫著自己的髮辮也一時沒有話，坐在兆惠大炕旁，倒覺得屋裡燒得太熱。幾句寒暄過後，兩個老朋友都又沉默了，覺得一肚子的話要說，又覺得說出來都多餘。何雲兒到老還是沒有放足，擰著小腳指揮丫頭「給海老爺上茶，擰熱毛巾──叫廚房裡備飯」。自己上來剔了燈花兒，口裡嘮叨著：「梅香們不省事，屋裡這麼暗也想不起來剪剪燈花兒──兄弟，怎麼坐著不言聲，昨個兒兵部的人來說你興許回來，他還高興得歪著嘴笑呢！」海蘭察笑道：「不妨事的，娥兒四十歲那年中風，也是口不關風，嘴歪得瓢似的，尋個好郎中針灸一下就好！」

　　看他們說得親熱興頭，兆惠似乎輕鬆了些，臉上掠過一絲笑容，長長舒了一口氣，說道：「要去台灣了？」他果然口角有些歪斜，但言語清晰卻一如平日，並不似個沉痾在身的病人。

　　「嗯。」海蘭察點頭，「還沒有聖旨。阿桂和劉墉下的廷諭。大約是福四爺為主，我為副。咱們就是吃這碗飯的，打唄！」

　　何氏在旁做針線翻過老花鏡看看，道：「海叔叔沒吃飯，我叫他們快著點。」

　　兆惠道：「越老越嘴碎，你年輕時不是這樣兒嘛──嘮叨！」

　　海蘭察笑道：「嫂子那不是好意兒？──跟著福四爺出兵，我還是放心的。怕接了聖旨就不能來了，先來看看你。」

　　兆惠點頭，對雲兒道：「派人到海府，接過夫人過來一塊吃飯。」這才說道，「我們兄弟心裡話，跟四爺打仗沒說的，比起老公爺還要踏實。四爺只一宗兒，恩怨太分明，帶兵是好的。台灣不同西北，四面都是水。打得好，可以一勞永逸。我擔心的是四爺，論起威信人望，他遠不及傅恒公。他從來沒有打過敗仗，一是怕他輕敵；一是朝裡有人忌他，趁打仗給他穿小鞋。你來得好，望著你能和四爺多談談。」

　　「不能等姓林的在台灣站穩。」海蘭察道，「一個台灣府治地面，更要緊的是鹿耳門登陸灘頭，只要在我軍手裡，就不怕。台灣現在苦撐局面的只有一個柴大紀，聽說和福四爺有點過節，要是知道了四爺去，就怕倒戈啊──」

　　兆惠聽著海蘭察剖析台灣軍政情形，目光炯炯望著房頂，深深吐了一口氣，說道：「他和林爽文打了多少年交道，成了死對頭，而且家屬都在大陸，不會倒戈的。四爺什麼都好，就是胸襟──唉──多少年雞毛蒜皮的事，見了都未必認得了，還記在心裡！你說的這些不足深慮。我擔心的是和相不願速決──六部裡官兒們聽他的話不肯全力辦差。四爺去，只怕還鎮得住，要是你我，就麻煩了。」

　　「你是說和珅！」海蘭察瞪大了眼，「他通敵？！」

　　「那倒不至於──」

　　「也許我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海蘭察道，「他想喝兵血，發軍餉財，打的日子越長越好！」

　　「他財早就發夠了。他──我看要的是個亂──軍餉支出從沿海各省調，戶部、兵部──賬目爛了就沒法查──」

　　海蘭察眼一亮，和珅富可敵國，是通國皆知的事，只礙著乾隆偏愛袒護，雖然幾次清查，都沒有觸動和珅半根毫毛。反而家產來路更「合法」更公開。這個想頭在海蘭察心中也閃過，只想他發了還想發，貪婪軍餉，卻不似兆惠這般明白。怔了半晌，笑道：「這是文官管的事，我們操不了那麼大的心，只曉得越是速戰速決越好！我是好笑，萬歲爺左一個詔書右一個聖旨，要整頓吏治倡廉反貪，身邊就有個最大的貪官，竟然一次又一次查不出來！」

　　坐在旁邊的何氏忍不住說道：「上回聽兵部的人說，海寧來北京述什麼黃子職，要運動兩廣總督，帶了十萬銀子，和珅說十萬夠做什麼使的？我再給你二十萬──老天爺，那是多大一堆銀子！要那麼些銀子墳裡頭帶的麼？唉──不明白──不明白──」她果真上了年紀變得嘴碎，說著來續茶，又道，「海叔叔也吃空額的吧？」

　　「謝嫂子──」海蘭察笑嘻嘻的接茶，說道，「天下老鴰一般黑，有紫黑的、墨黑的、漆黑的，我算白脖兒花老鴰罷──空額，剋扣這些錢是不敢的，是怕到了陣仗上譁變倒戈，繳獲的戰利上頭不取一點，一家老老小小幾百口子喝西北風？」說笑著，聽院裡丫頭隔門說：「海夫人到了，給海夫人請安！」便知是丁娥兒到了，二人方轉了別的話題。

　　第二天一早天剛放明，海蘭察便趕往西華門請求見駕。剛遞過牌子，和珅的大轎也到了。西華門外六部官員外加各省來的官員有一百多人，有的是要到軍機處，有的是要去毓慶宮，三三兩兩熟人攀談，湊在一起說笑外省京城軼聞趣事，也有海蘭察的故舊在這裡邂逅，拉手寒暄的，見和珅的大轎落下，一窩蜂兒都擁了上去，請安問好的、寒暄道乏的、脅肩諂笑的、飛媚眼兒的──什麼樣兒的都有。

　　和珅一一含笑點頭應酬，閃眼見海蘭察站在石獅子旁，一邊命從人遞牌子，笑著過去，拉著海蘭察的手寒暄：「海公，幾時到京的？著實惦記著你啦！上回日本國人藤田送我的兩把倭刀，說是海底裡的結出的鐵塊鍛的，試了試，我們的寶劍也不寶了──叫人送一把給你，可還中用？」說著又拍海蘭察肩頭，「你是越老越精神了，好身板兒！」他又說又笑還夾著對過來套近乎的人打手勢問好致意，就親熱到十分。

　　「托中堂的福，我身子還成。」海蘭察生就的喜相，皮頭皮臉只是笑，說道，「我又要出兵了，等萬歲的旨呢！這把刀再帶上，嘿，削鐵如泥！雙保險啦！」

　　和珅笑道：「是台灣的事兒吧？十五爺說過，這回要看你這老公爺的了！林爽文打一枝花起事，多少次漏網了？記也記不清了，這次在島上，看他溜到哪裡去？」

　　還要往下說，裡頭叫：「萬歲叫和珅晉見！」又拍拍海蘭察肩頭笑著去了。

　　乾隆仍舊精神矍鑠，已經在戶外練了一趟劍，剛剛進東暖閣，見和珅進來，一邊手指著杌子命坐，一邊用熱毛巾揩面，說道：「昨晚宮門下鑰前顒琰進來見，台灣的事不能再拖了──他足說了有半個時辰──朕已經發旨，海蘭察來見，由福康安為主，出兵平賊！」這才坐下，又道，「么么小丑跳梁，想不到要興大兵！」

　　「主子說的是。」和珅賠笑道，他心裡突然一陣微微的失落──到底顒琰和乾隆是父子，宮門即將下鑰，還能進來造膝密陳。就這一條天生的比別人便宜方便，想了想又道：「主子要造十全武功，福康安是福將，裡頭有十五爺主持，台灣就那麼個島，不禁一打的。」

　　乾隆起初聽得有點漫不經心，手不住地撫著案上的黃玉鎮紙，聽得似乎話中有話，停了手道：「旨意已經發出去了，和珅，你是跟朕幾十年的老人了，要留心上下左右和睦一心。你名字裡有個『和』字，朕昨晚寫了一幅字，叫『一堂和氣』，掛在軍機處提個醒兒。一堂和氣也就是一堂春風，也吉利些──朕在位日子久了，好就好在阿哥們裡頭沒有鬧家務的，這一條比起聖祖爺還是聊足自慰的──」他話說開了頭，又憶起了當年世宗兄弟九王奪嫡驚心動魄的往事，回頭又說起眼下，「雖然無事，能夠無事最好。朕是六十年就要退居太上皇的，不能給兒孫留下後遺症不好料理──」

　　和珅像個初起蒙的三家村小學生，端正坐著眼望乾隆說話，心裡在想著這些枝葉蔓生的議論裡頭的真髓，這就是他與劉墉阿桂的不同之處：劉墉阿桂都是自己一大堆事等著要做，一大堆話要回乾隆，不大懂得上了年紀的人愛見別人聆聽自己講話；急著要等乾隆說完，趕快回奏事情，不曉得尋乾隆的話縫兒趁機回事兒，覺得乾隆嘴碎，不願意也不耐煩尋出乾隆的話中主題──乾隆這話雖嘮叨，和珅卻明白，他想當太上皇，又不放心兒子們能像自己那樣「夙夜求治、勤政愛民」把江山治理好，對「太阿旁移」有一份說不出口的擔憂。正順著這思路往深裡想，乾隆又歎道：「就看下一代了，瞧他們的了！聖祖收台灣，朕不能亂台灣，台灣的事情下來，要認真預備禪讓的事，有了十全武功，朕成十全老人，才不枉了上蒼對朕仁愛人民撫綏江山一片厚意啊！」

　　「皇上，」直到乾隆說得興盡，和珅淡淡一笑道，「一土不安皆宰相之責，台灣有點小亂子，是奴才們辦差不力用心不到的過錯。皇上要造十全武功，讓福康安渡海安定一下亦無不可。十全武功十全老人，那是古今完人的至福，多麼令人神往！聖祖也沒有過的呢！就台灣而言，實在是不足謹勞聖憂的，可以算一筆賬，台灣本府有一萬二千名常駐營兵，加上增援的一萬三千餘名，是二萬六千上下，兵力上是朝廷占上風，兵器火槍弓箭火藥糧食軍餉更不待言，即使不出兵，也是必操勝券的事！」

　　「不出兵？」乾隆皺了皺眉，「那怕不是好事？可誰能保林爽文不能占據全台？萬一站穩了全局優勢，又何以善後？」

　　和珅嚇了一跳，飛快看了乾隆一眼，覺得不是什麼特指，才放下了心，說道：「奴才不過是據理而言。主子決意出兵，奴才聽主子的，火速給福康安準備火藥糧餉。」又頓了頓，說道，「方才主子說起禪讓的事，雖說是千古盛舉，奴才總覺得心裡不是滋味。跟了主子幾十年了，不願換主子呢！憑是換了哪位爺，奴才照舊忠心耿耿，侍候您老萬年龍歸大海，再死心塌地侍奉下一代，豈不更好？」

　　「自知者明，不是老子的話？朕說過六十年禪讓，皇天后土實皆聞之。退居太上皇，也還是你們的太主子嘛──」乾隆語氣中多少帶了點惆悵，仰臉輕輕歎息一聲，卻又笑了，「自然之理嘛！──其實你已經知道了新主子是誰，年號的事再等幾年再說，要取個吉利喜慶才好。」

　　和珅怔了半日，才發覺自己走神兒，這指定就是嘉親王顒琰，但皇帝不說破，自己當然也不能說破，只含糊說道：「這幾年奴才們追隨十五爺為皇上效命辦差，軍機處和朝野上下都還是賓服的，方才在西華門見著了海蘭察，說要求見萬歲，不知奉旨了沒有？他大概也先去見的嘉親王。」

　　「海蘭察來了？叫他進來！」乾隆笑道。他似乎沒有聽出和珅話中有顒琰各自為政的意思，又道，「你去叫來顒琰，一道兒說吧！」

　　「是！」

　　和珅答應了一聲要辭，乾隆又叫住了他，語重心長斟酌著詞句說道：「──和珅吶，這些年你為朝廷理財，也維持了不少人，也得罪了一些人──朕老了，不能事事明察，三言兩語也有個風聞，積怨多了，難以善終啊──《勸學》有云：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你是明白人，這『一堂和氣』也是盼你們君臣一心，雍睦和熙的意思。你心中只有朕，朕自然欣慰，但以你年富力強，朕願你長久為朝廷效力。」

　　這是再明白不過的話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乾隆卻盼的兩朝天子一朝臣，希冀和珅能與顒琰和衷共濟。其實這個心和珅就操了一世！與公主聯姻是一層，在顒琰面前辦差勤慎小心，別說顒琰本人，就是他身邊的阿貓阿狗，向來也是有求必應甚至求一應二。顒琰表面上對誰都是不涼不熱，半斤八兩，並沒有虧負過和珅什麼，連一句重話都沒有。無論國泰的事還是李侍堯，抑或是曹錫寶暗地鼓噪倒劉倒和，這位嘉親王從來都不哼不哈靜若止水，可就是與他和珅兩張皮不交心！他也奇怪，阿桂、紀昀、劉墉，怎麼就沒有這般苦惱？也異樣，顒琰怎麼百看都像瞧不起自己──是錯覺，還是顒琰盼著早接大位有意疏遠，還是本來的就眼紅他手中的權和錢？也許都有，也許沒有的，總之是說不明白想不清楚沒處抓撓──想著乾隆這話，真比自己說出來還要切實，和珅心中真是百味俱全，感動裡夾著悵惘，盼望裡還有幾分憂懼，一拱一熱的胸中之氣迴蕩，已是淚眼模糊，說道：「沒有主子──您的栽培，哪有我和珅今日？此恩高厚世世生生難報！奴才願主子永世長生，萬年不老──只合奴才報答了老主子的厚恩──奴才無牽無掛了去──」

　　「痴人，唉──哪有萬年不老的？」乾隆聽他情辭懇切言語悲淒，觸動心事，也不禁慨然傷神，深長歎息一聲道，「你既這樣忠心耿耿，言語出於肺腑，朕也不瞞你了，乾隆五十年大慶前，朕已默告上天，金簡書名十五阿哥嘉親王承嗣大統──這一條明眼人早就看出來了，但出自朕口，入於人耳，還只是你一人。顒琰從來說話做事光明正大表裡如一，就是查勘過你幾次，也是有人奏到朕處，是朕有意讓顒琰查明，給你去疑去謗，也讓顒琰明白你的忠藎之情。他這人淡淡的，這正是他器宇貴重之處，這多年在朕跟前小心忠孝，待臣下寬厚和平。你要和他好好處。阿桂劉墉受處分，還是他的建議，他從沒有說過你的不是，可見更器重你──不要疑人，也不要自疑。安？」這些話他說得知己到了十二分，但和珅卻另有見解：顒琰絕口不提和珅的不是，正是顒琰對自己有戒心的明證，是顒琰的胸中城府深藏不露──本來是極尋常的理，乾隆已經參詳不透，乾隆的心思已經不夠用了！然而這一層他又無論如何不能點明，離間人父子，以疏間親，疑人而且自疑都是居鼎位熏灼高位者的大忌，再苦的果子也只索囫圇吞嚥了。他嘴裡好像真的含著一撮雞爪黃蓮，嚅動了一下，小聲瘖啞地說道：「是──十五爺器重奴──奴才，奴才心知肚明──」

　　見乾隆沒有別的話，和珅傴身卻步謝出大殿要去毓慶宮傳旨，卻見顒琰在前，帶著海蘭察進了養心殿垂花門。

　　和珅忙垂手退到一邊讓路，笑道：「主子說要奴才傳旨請十五爺，可巧的爺就來了。請爺進去吧！」一頭說，見福康安也進來，賠了個笑，又道：「四爺也到了？」顒琰早已止步，微笑著聽和珅說了，道：「你見過萬歲爺了？昨個兒說過的，我今天帶他們兩個進來。還是商計渡海作戰的事，他們請過旨，自然要去見你這財神，有什麼難處再商量，你先去吧。」說著便帶二人進殿。和珅原本也要一同再進殿「共與軍國」的，聽他這麼說反而怔住了。不知怎的，一見這位皇阿哥，他通身的機靈氣都沒有了，站在當院遲疑了一陣子，沒有聽乾隆叫進，料想是忘了，或根本沒打算也叫他，無聲透了一口氣，整頓一下袍角，只作沒事人般退了出去。

　　殿中人的奏對十分簡捷，海蘭察和福康安在旁跪聽，顒琰將台灣形勢分一二二四明白奏說，又道：「即使現在預備，調動太湖水師，修理船艦火炮，至快也到三月大軍才能下海。李侍堯直截到福州布置沿海海防，福建水師整頓一下，或可用作後援。兒臣已經下令死守鹿耳門和台灣府城。現在台灣全境四分之三已在林爽文手，如果守不住台灣府城，就集中全台兵力守住鹿耳門。大軍登陸集結起來，情勢才能翻轉，目下形勢火急萬分，渡海還要看風向海流，再也拖延不得了。」說罷，恭敬向乾隆一躬，靜聽旨意。

　　「到這地步了？」乾隆不安地動了一下身子，「台灣我軍有兩萬六千，都在做什麼吃的？」他幾乎就要脫口說是和珅說的，又忍住了，說道，「現在誰在台灣指揮？常青在做什麼？黃仕簡和任承思又在哪裡？」

　　「回主子，」跪在一旁的福康安道，「是常青指揮，他在台灣府，福建水師已經上了台灣，占據鹿耳門，黃仕簡在鹿耳門，道路信息已經被賊匪割斷，只能偶爾聯絡，戰況不十分明了──」

　　乾隆登時漲紅了臉，已是勃然作色，「砰」地一擊案站起身來：「一個小小的台灣，蕞爾盜賊之患，動用省台大軍數萬，不但不能及時敉平，該撫該督已經有罪，兩個提督登台，一個株守郡城，一個靜坐鹿港，竟成了一個畏敵觀望的局面！著李侍堯實補閩浙總督、海寧補署福建巡撫。原任總督巡撫革職聽勘，黃仕簡、任承恩就地軍前正法，為畏敵怯戰者戒！」

　　他近幾年極少發脾氣了，大小政務煩難都有顒琰頂著，皇八子顒璇文墨上協助，壞事、難事不到萬不得已都在軍機處兜攬了，又有和珅哄著高興，聽到的都是升平喜慶事，自然每日心曠神怡，即或偶有不愜，也只是皺眉而已，旋即也就「忘了」。今日震怒，赫然之間拍案而起，眼中火光噴射掃視殿宇，所有的人都唬得身子一矮，悚慄屏息身上顫抖。海蘭察原本打定主意不多口多舌，聽旨意跟隨福康安走路，眼前這光景陣仗，竟是他見所未見，他也沒想到每次見都和藹得像個老爺子似的乾隆「龍心大怒」時這般可怕──先是怔了一下，又覺得乾隆說的不對頭，生恐顒琰和福康安附和，見二人沉吟不語，心裡一急，爬跪一步叩頭道：「皇上，海寧三年前就調了戶部侍郎兼鹽運使，他何能調動福建軍務輜重？總督巡撫可以治罪，但臣福康安及臣至早明年三月才能登台，遽然殺掉黃仕簡輩，前敵將士失去首領，後果不堪設想！他二人一個水師一個陸路又都是提督，相互不能節制統屬，觀望怯敵保存實力，所以台灣戰局才成了糜爛局面！」因為心情激越，海蘭察說得又脆又響，忽又慮及自己「君前失禮」，猛地降下了嗓門兒，連連叩頭暗聲說道：「求皇上──明察──」

　　「皇阿瑪！」顒琰見乾隆發怔，忙起身呵腰說道，「海蘭察奏的是實！不但黃仕簡任承恩有可殺之罪，台灣當地駐軍也是罪無可逭，即總督常青釀此大亂，也斷不可尸居此位，但現在不是治罪的時候，福康安是欽差大臣，由他到任後再便宜處置才好，兒臣在下面和阿桂多次議論，台灣營旗兵丁名額雖然有一萬三千，三分之一在大陸做生意，三分之一在海上走私，而且家屬都在大陸，拖家帶口領餉種地養子弟，比縣衙裡的衙役戰力還要弱，福建水師自蘭理父子之後營務廢弛，情形與台灣也差不多，能維持眼下這個局面已經很不易。他們能穩住，一切待福康安去後再作處置為好──」

　　乾隆顫顫地站著，臉上一時青一時紅，目中瞳仁一時光亮又一時黯淡，似乎不知該說什麼好。這一剎那間，眾人覺得乾隆真的老邁得如同風中之燭，像秋天的衰草般荏弱無力，良久，只聽他歎息一聲頹然坐回椅中，用拳輕輕捶著椅把手，說道：「這樣的敗壞，這樣的無能，真真無藥可醫──」說著，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顒琰和福康安搶上來站在身後為他捶背。乾隆似乎十分傷心，卻又眼中無淚，喘息稍定，說道：「好──就依著你們──這些敗類，咳！──」福康安見他這樣，心下陡然泛起一陣酸楚，小聲在旁勸慰道：「這都是臣下奴才們平日游悠，養尊處優，不知謹念皇恩帝德，辜恩溺職的過──皇上放心，只有膿包將軍，沒有膿包兵士，奴才去了，一定能把局面再翻轉過來。」這番話並無錯誤，仍舊是「皇恩浩蕩臣罪當誅」的意思，可是身分不對，眼前是顒琰當家，應該由顒琰說出才是，不合由福康安代為遜謝指摘臣下奴才，就有個「僭越」味道。海蘭察不在其位不品其味，乾隆沒有聽出來，只有顒琰掃了福康安一眼，見乾隆顏色漸漸平和，說道：「他們明天就走，兒子送他們到潞河驛設酒祖餞──三月到台灣，平息叛亂了，把新來的烏龍茶給您貢一簍兒進京。」這才哄得乾隆高興起來，說道：「該是瞧你們的了！去吧，朕等著你們新貢烏龍茶！」

　　福康安第二日即取道旱路，先行急赴太湖水師，這是他父親早年練過的兵，這幾年他料理軍務，常常加意囑託訓練，整頓軍紀，修繕火炮，料想稍加提調協統，立刻就能從黃河入海口處下海到福建會兵進剿的，始料不及的是這裡的渡船、炮艦、淡水倉、開山炮也都到了更換期，那些船艦在太湖水域中游弋游弋，擺擺陣勢給百姓看，嚇唬嚇唬零星水匪什麼的，自然游刃有餘，船外頭上了漆，裡頭的木頭多有朽糟了的，禁不起大風狂浪拋起拋落，在船上發炮，有幾隻好端端的艦竟震散了板兒。實地視察，十分之七不能用於海戰。福康安無奈，知道李侍堯先期到了福州，行文移咨命李侍堯就地趕造火炮，所有跟從的官員都去徵用民船，另督新造軍艦，忙得不可開交處，顒琰憲票廷諭連連催促，戶部叫苦連天說「沒錢」，和珅又裝模糊兒，虛應承不給實惠，接連又是幾道嚴旨，口氣也變得毫無通融「爾福康安亦畏敵耶？何以故再三搪塞，至今不能前往福建水域？朕思爾尚不至玩敵貽誤軍機也。萬盼早奏捷音，勿使朕失望也！」福康安一輩子出征都是輕騎快戰，後勤輜重毫無滯礙，惟獨這次步履艱難如行荊棘，連連催命之下又無由剴切告訴，只好咬牙挺著，命海蘭察先帶一千艘戰艦到福建海面集結，自己自晨挑燈視察督造，至昏夜三更提燈回中軍稍作憩息，忙累得瘦了一圈。未出兵已消耗了庫銀七百餘萬兩，七死八活間趕到四月，已是被訓斥催促得七竅生煙，氣不打一處來，船艦也總算下海了，其時已是六月，比預期的整整遲了三個月。

　　但台灣的局勢已經是危若累卵一絲之懸。自三月間，閩浙總督常青在福州坐不住了，也是他平日孝敬和珅得惠，和珅讓海寧轉告「若不即時赴台力挽狂瀾，恐君禍在不測」，因此也就不顧了萬金之軀親自赴台「為王前驅」。

　　福州城百姓但聞台灣「有事」，督帥親自出馬，還以為定必是馬到成功，家家戶戶擺設香案、香花醴酒送他出海。常青自己看周匝太平無事，上馬出城、下碼頭入海，文武官員簇擁相送，百姓萬頭蟻攢矚目相望，在大陸上也還得意的。在鹿耳門登陸便覺得不對，官軍連營結寨，畫角鼙鼓之聲四面呼應，偌大鹿耳門灘頭檣櫓如林刀劍森立，幾千兵士龜縮在營寨之內，一步不敢邁出寨門，原先那一點子虛驕之心一下子化為烏有。

　　幾百名中軍戈什哈又加了一千精銳勉強護送他到台灣城，一路上東邊「咚」的一聲炮響，西邊「砰」的一聲鳥銃，火箭響箭「日日」地在頭上身邊飛穿而過──他也是將門之子，官做到起居八座建牙開府封疆大吏，至此才曉得「兵凶戰危」，不是坐在簽押房裡說說玩的事，當晚到台灣，常青立即召集把總以上官員會議，號令立即出擊，「本督帥出征，要立馬揚威，給林爽文一點厲害瞧瞧！」這話說得內荏色厲，若是平日在署中，早已喏聲雷動，可是此時眾人部面面相覷欲言又止。議到半夜幾個參將仍舊支吾趑趄，都說「朝廷已經派福大帥來，等援兵到了才好出戰」常青怕的就是福康安來了無法交代，不禁勃然大怒，「啪」地一拍案喝道：「我們是做什麼吃的？難道一定要等福大帥來才能打仗？」話音未了，城外頭傳來一片鼓聲還夾著無數人吆呼吶喊。滿座的都是敗軍之將，聞戰即驚，一個個股慄色變臉色煞白，背若芒刺倜促不安間常青大喝一聲：「來的好！傳我的中軍，城中原有駐軍再增兩千跟老子殺這頭一陣！打好這一仗，大家放假，我給你們出票出憲牌，人人升官！」

　　「喳！」

　　眾軍將一來畏他的威勢，二來見他如此豪氣，也覺膽壯，自亦有「叫你嘗嘗厲害再來訓斥我們」這份陰微心思的，勉強振作厲聲答應著紛紛起身，虛吆喝著就鎮台衙門前點火把召集隊伍。總共集合了兩千五百人，所有的馬隊都用上，擎著火把浩浩蕩蕩開向南門。

　　來及城南一里之遙，已隱隱聽得城外呼聲動地。似乎城外滿山遍野都是人在吶喊，四面呼聲連成一片，猶如風過山巒，又似狂濤海嘯。按台灣地氣絕不同於大陸內地分了四季，它只雨旱兩季。三月天氣象溫和，連海風吹過來都是暖融融的。這樣的夜裡官軍是太平年間也不敢出城一步的，但這位憨大帥竟要親自出馬夜戰！風雖暖和，夾著外頭萬眾呼嘯聲，竟吹得軍士們身上一陣陣起雞皮疙瘩。常青本想上城頭瞭望一下，火把中看見眾軍士面帶怯色，想想外邊都是烏合之眾虛作聲勢，城外突襲一戰即收，得點便宜就回來，也未必就失蹄了。遂在馬上揚鞭一指，大聲喊道：「開城門！我的戈什哈在前頭，騎兵後邊步兵──給老子衝啊！」

　　城門「吱嘎」一聲嘩然洞開，百多名戈什哈放韁吶喊，嘶聲叫著：「衝啊！」潑風價衝了出去，馬嘶人喊也甚有聲威，後邊的馬隊也就揚刀呼嘯一擁而出。起初義軍被官軍這一大膽舉動驚了一下，略一沉寂四面號角呼應，似乎在聯絡。稍定，便見正面、東南、西南黑乎乎的椰林裡燃起了火把。一把、兩把──千把、萬把星星點點又連連綿綿成了一帶火陣，又成一帶火海，鼓聲也響得密不分點，火山般壓了近來──衝在前頭的兵惶惑不知所措──就是衝也得有個方向！但後隊的兵馬還在出城，常青沒有號令既不能進也不能退，眾人擁擠在護城河橋頭亂成一團。

　　突然，對面椰林裡一簇火光極明亮地一閃，接著「轟」的一炮天崩地裂般響震，撼得大地簌簌發抖，炮彈打在護城河裡，激起丈許高的水柱。暴民還有炮？衝出來的官軍嚇怔了。一時目瞪口呆不知所措間，「轟轟轟」又是三炮打過來，這次準頭卻是極佳，護城河橋頭四五匹馬登時倒地，有兩個正在發愣的軍士仰天被掀翻下馬來，硝煙彌漫間火把熄滅，人們已經亂作一團──留下來的人發一聲喊，勒馬轉韁掉頭就跑──後邊的人馬不知外頭出了什麼事，還在往外擁，前邊的回頭跑，馬碰馬人擠人喊聲罵聲哭爹叫娘聲嚷成一片烏煙瘴氣，這時常青才策馬出了城門口，不防義軍方向瞭得清他的纛旗，迎頭又是一炮，卻打在城門頂上，打爛好大一塊，斷磚灰土片猛雨般砸落下來。常青肩頭著了一下，座下的馬不知砸了哪裡，「灰兒」驚嘶一聲前蹄撩起老高，幾乎把這位堂堂主帥顛下騎來，還沒有勒定馬，口中來不及約束部眾，敵軍那邊十幾枝鳥銃「砰訇」齊發一響，常青周圍的軍士麥捆兒一樣倒下一片。這下子常青連馬鞭子也丟了，再也撐不住，聲嘶力竭大叫一聲：「賊來砍老子頭了！退兵退兵！」接過親兵遞來的鞭子照馬屁股狠狠就是一鞭，那畜牲掉頭就跑，把後頭的步軍也踩倒了一片──

　　從此常青龜縮台灣府城，和黃仕簡一同勒束軍隊不敢言戰。只嚴命柴大紀死守諸羅和任承恩全力打通給養要道。無奈似乎全台百姓都反了，小股部隊即使大白天也不敢開拔，運送一隊糧車，至少要兩千兵士帶鳥銃弓箭嚴加戒備，還要一千軍士游弋搜索前進。鹿耳門碼頭李侍堯派劉保琪馬祥祖惠同濟等人送來的白米、風乾肉、火藥大炮堆積如山，不但送不出去，還要重兵嚴加看守，防著林爽文來劫，台灣諸羅兩縣官兵都似齊人遭荒，餓得連嗟來之食也沒，走路都晃晃蕩蕩──

　　六月裡，福康安的行營終於移駐福州。他似乎還嫌準備不足，只下令連同常青在內，所有台灣府駐軍旗營一律不得妄動，等候軍命。常青莫名其妙又心裡發急，派人悄悄打聽，才曉得福康安已下令解散福建水師，只帶原從太湖水師裡精選的五千人馬，又聽說李侍堯從廣東瓊州水師精選了五千人馬正在火速趕來，福康安已連連遭乾隆「怯戰」申斥，一律充耳不聞，只管日夜修理船艦，手提著馬鞭子親自到工場督造炮艦──常青心裡暗道：你帶這一萬人馬好做什麼用，充餡餅給姓林的吃麼？嘴裡卻不敢說：因為人人皆知，福康安打仗還從未輸過。──但也因為福康安大軍已抵廈門，準備赴台的營生作得聲勢浩大，台灣的軍心大定。諸羅城中有柴大紀，雖說被義軍圍得水泄不通，但城中原有一座花生庫，還有一座地瓜乾庫，都取出來軍民人等按日供應，抽精壯勞力加固城防，一時倒也無虞。台灣府和鹿耳門港的聯絡交通，因鹿耳門能抽出人丁衛護驛道，情形比前也好了許多。福康安先聲奪人，台灣官軍士紳如大旱之望雲霓，日盼他早早放洋過來。卻也奇怪：為什麼遲遲不動？

　　福康安在等風，等著南風大作，但廈門海域春夏兩季極少西南風，偶爾吹來也是旋起旋停。從廈門到台灣數百里水面，都是萬丈狂滔，風向不對，千艘戰艦滯留海中逆風逆水而渡，一旦中途退回，台灣的局勢更不堪設想，待到秋八九月，已見南風漸次增多，戰艦已修繕完備，戰士們吃飽了撐的，海灘上摔跤打布庫遊戲，將軍們磨拳擦掌躍躍欲試，單等他的號令。

　　十月二十六夜分，南風大起，裹攜著淒迷的秋雨，襲到廈門。這風起初還時緊時慢地鼓動，插在福康安大營上專門用來測風向的風標和節絨還一飄一落微旋不定。到後半夜，福康安披掛危坐帳中，命所有船艦官兵一律碼頭集結待命，全部游擊以上軍官都集中到他的大帳前肅立待命，到天將放亮時，福康安已焚了三爐香，整束衣冠盥手謝天，清酒酹地，向北恭敬叩辭乾隆，帶了眾將軍一起來到港口。

　　他似乎許了禁口願，一直默不言聲，他的中軍領佐賀老六已是副將實缺，王吉保也已領了副將銜，都穿著黃馬褂，也是一言不發。海蘭察就守在港口，見他騎馬到了碼頭，只一躬，將手一讓，說道：「請大帥視察！」

　　這裡是廈門的崇武澳，港口洋面上灰濛濛的飄著細密的斜雨，千船萬艦牆桅如林，都在微微動蕩搖曳不定，遠處平日看去平靜的大海也不再是蔚藍色，此時天低雲暗，蒼蒼茫茫的海面上一浪捲一浪，泛著白色泡沫撲上灘頭，憤怒又不情願地退下去，海崖礁石激起的浪花足有丈許來高。福康安眯縫著眼遙望著大海，又不經意地抬頭看了看風中簌簌急抖的節絨和纛旗，突然揚臂一呼：「大丈夫立功在此一舉，為社稷為皇上效命，決不許金甌一缺！──我的旗艦在中央，賀老六王吉保隨我──各軍聽我號令，按方位依次出洋！」

　　這風真是天助，勁急而不躁，力勻而不懈，千帆萬舟鼓浪而進行走如飛。各船艄公都是精選出來的精壯水手，走得又快又穩。二十八日晨下海，只用了兩天一夜，全部戰艦一艘不損，軍上一員不缺，已雲集在鹿耳門。那風猶自一如既往直吹不止。福康安在暮色中踏著橋板率中軍旗艦的下船，站在冰冷的灘頭岩石上，深深舒了一口氣，由著風把他的辮子和袍襬撩起老高，半晌命道：「所有軍上下船，有暈船的好生調息。休整三天，什麼事也不作，讓我的兵吃好睡好養足精神！」

　　「喳！」站在福康安身邊的海蘭察應聲答道，「標下遵命傳令！」

　　福康安放緩了神色，又問：「常青、黃仕簡、任承思到了沒有？」

　　王吉保忙跨前一步，回道：「常青昨晚就到了鹿耳門，正在灘頭等候歡迎大帥，黃仕簡留守府城，其餘的都到了。」

　　福康安又問道：「那個守諸羅的是柴大紀？他沒有來吧？」

　　「回大帥，」聽他說到柴大紀，王吉保加了小心，進前一步說道，「諸羅城被賊四面圍困，我軍聯絡不上，他還不知道大帥已經登台。」

　　福康安哼了一聲，冷冷說道：「這個時候歡迎個屁！吩咐常青，把鹿耳門大營中帳騰出來，擺好木圖，我和海軍門要立即召集會議布置軍務。淡水要先供應登岸的軍士，亥末時牌我要逐營逐個查檢，沒有洗過腳、喝不上酸辣湯的，直接稟我！」

　　「喳！」

　　軍事會議開得甚是肅殺，鹿耳門中軍大帳地方不大，裡裡外外都是軍將肅立，也不知從哪裡弄來的七八隻胳膊粗的龍鳳燭照得裡外通明雪亮，帳中一盤碩大的軍事木圖旁邊只有海蘭察和常青就座，其餘的人一律貼帳站立，靜得只聞帳外驚天而過的風聲浪聲和大帳鼓嗡的牛皮磨擦聲。

　　「諸位！」在岑寂中福康安揚顱說道，「用不著文過飾非，因為主將無能，台灣已經全局糜爛！」他目中精光四射，掃視著大小林林總總的官員，又行一眼木然呆坐的常青，冷冷地轉臉面向木圖，用長竹節鞭虛指了一下，說道，「在福州我和海軍門已經召集全體游擊以上軍官幾次會議，這個仗怎麼打，其實用不著多議。台灣四縣已淪陷兩城，諸羅是戰略要害，解掉諸羅之圍，全局就會翻轉過來，軍心民心就定住了！這麼明白的事──」他突然轉臉問常青，「為什麼當初常督沒有計議到？」

　　常青沒想到突然質問到自己，身上抖了一下，忙欠身答道：「卑職們幾次計議也是這般兒見解，但台灣的官軍太少，首尾不能相顧，試著攻了幾次，都被賊匪堵回來──」他下巴顫著，聲音也有些發抖了。

　　「堵回來？敵人是多少？有什麼火器？我軍誰是主攻？誰是策應、預備隊，後援輜重誰負責？」

　　一連排炮般的質問下，常青腦門子上已一層冷汗，用汗巾子拭著，期期艾艾答道：「是這個──全台造反的已逾十萬，連同我帶的福州綠營──我軍這個，這個這個只有四萬──」

　　「答非所問。」福康安突然一笑，「真正的天地會只有四萬餘眾，你說的十萬是連跟著起哄在山裡搖旗虛咋呼的也計在內了。」他的神色突然變得異常莊重，擺著方步走至上方，南面而立，徐徐說道：「常青聽旨！」

　　屋裡屋外的軍將都嚇了一跳，不安地互相詢問顏色。常青一下子變得衰憊不堪，在椅中掙扎了一下才起身來，腳底下踉蹌兩步才站穩了，伏俯跪倒在地叩頭道：「奴才常青恭聆聖諭！」

　　「常青之罪朕已屢次降旨。」福康安在死寂中揚聲說道，「今著欽差大臣福康安宣布，著革去常青頂戴花翎及原頒賜黃馬褂、革去其原任太子少傅兼兵部侍郎及本銜閩浙總督，即刻由福康安委員鎖拿進京交部問罪！欽此！」

　　「奴才──遵旨──謝恩──」常青的身子一下子癱落了下去。

　　「戰事當前，沒有那麼多客氣話。」福康安一副臉毫不動容，也不似平常宣旨過後有許多敷衍安慰，「天威不測天怒難犯，請常公斟酌自愛──就請常公住到我的旗艦上，待風向順利再返大陸。」

　　待兩個親兵攙著常青退去。福康安略一沉默，從袖子裡又抽出一份詔旨，說道：「台灣亂起已近一年，福康安自受命以來也已八月有餘，而至今才抵達，甚是有愧皇上知遇之恩吶──六部督促，廷諭申斥的話諸位想必已經有所耳聞，所以有些人心裡另有些想頭，以為皇上不再信任我福康安，以為跟著福康安幹前程黯淡，這裡有皇上八月二十五日由北京發出，也即是我最近收到皇上的恩諭，雖然是給我的，我看成是對我三軍將士的信任勉勵。眼下就是一場硬仗惡戰，我讀給諸軍兄弟，與我同沐皇恩。」他環視一眼眾人，說道，「地方狹小，不要跪聽了，就這樣立正肅聽就是。」因展開詔旨輕聲讀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臨御五十餘年，於一切重大事務，經歷不知凡幾，無不通盤籌劃、熟慮機先。今委福康安以剿捕之任，豈有令其冒險前進之理？無論福康安久經簡任，寄以股肱心膂，事無巨細，無不休戚相關，斷不肯置伊於險地，豈有福康安為朕親信倚任之人，轉不為計出萬全耶──膚之待福康安，不啻家人父子，恩信實倍尋常，福康安亦當以伊父傅恒事朕之心為心，竭力奮勉──」

　　福康安起初還讀得堂而皇之莊而重之，讀到情真之處，彷彿眼見乾隆皓首握管關切凝注的目光，聲音已是變得瘖啞哽咽，讀到「傅恒」名字，更是觸動心事，已是淚流滿面，聲怯氣嘶朗誦一遍，滿庭軍將盡都感激唏噓。

　　「福康安只有一死粉身來報這高天厚地之恩了！」福康安零涕說道，「台灣本島將士久戰疲勞，全隊充作後備。由我率登台軍隊全軍攻打圍困諸羅的匪眾！」他這才認真指定了木圖，說道，「這裡是大里杙，這裡是諸羅，這裡是台灣府城，我軍現駐這裡。如果我軍向諸羅運動，大里杙天地會眾必然號令匪眾攔截。為牽制大里杙匪眾不敢妄動，我軍必須攻取這裡──八卦山，要輕騎快取，迅雷不及掩耳，奪下八卦山，台灣原有的二十門火炮，還有我帶來的三十門火炮就能迅速向諸羅運動。敵軍的優勢是人多，劣勢是沒有經過野戰訓練，敵軍屢勝，有虛驕之心輕蔑於我，而我軍人少卻全都是精選出來的壯士，有五千火槍手還有兩千持短把馬銃的，裝備精良前所未有──」他侃侃而言，從雷公會與天地會的矛盾說到台灣土著居民與外地移民的糾紛，剖析得精細入微，末了放開嗓子問：「誰敢打第一陣去攻八卦山？」

　　「我敢！」賀老六一個挺身出來，亢聲說道，「請四爺撥給我一千人馬，三天打不下八卦山，老六提著頭來見您！」

　　話沒說完，王吉保大叫一聲出來「啪」的一個立正：「我給四爺立軍令狀，我只要六百兵！」

　　賀老六一拍胸脯怒目王吉保道：「老大帥用我的時候，你還穿開襠褲！由海軍門帶一千人準備駐紮，我只要五十個人攻八卦山！」

　　王吉保梗著脖子揚聲道：「你和海軍門押陣，給我選十個不怕死的，打出威風給你看！麥秸垛大壓不死老鼠，秤砣兒小能壓千斤，你少倚老賣老！」

　　當下二人軍帳爭奪請戰越吵越是激烈，已都是通紅了臉，要帶領搶攻的人竟減至十名，聽得任承恩諸舊部駐軍將弁目瞪口呆。

　　正自不可開交，海蘭察挺身站了出來，對福康安道：「這次打八卦山，要打出威風，要台灣匪眾知道中原好漢的厲害！五十人靠群膽，十人靠孤膽，我老海請先打個樣兒給兄弟們看，請跟隨大帥來的十名巴圖魯、十名侍衛選出來，也加上賀老六王吉保兩位，跟我登八卦山。大帥您只管率軍觀戰，派軍隊預備接防駐紮！」

　　「老將軍勇氣何其豪邁！」福康安被他這番話激得熱血沸騰，「這一陣既要奪取這塊衝要之地，更要激起我三軍高昂士氣──打出威風來，如果倚多取勝，就沒有威風可言，這話說得好！你要什麼？只管開口！」

　　「每人一把鳥銃、一把馬銃、一把倭刀、一把匕首！」

　　「成，還要什麼？」

　　「每人一壺酒、一包炮藥裹紮，不成功便成仁！」

　　「好！我預備黃金一千兩等你們接賞！我準備奏章為你們請功！我帶領五千軍馬觀戰，萬一有所不利，我全軍壓上去接應！」

　　跟著福康安的巴圖魯侍衛們「啪」地一扣馬刀，齊步跨出班序，一齊向福康安行禮：「標下們跟海軍門去，踹平了八卦山，給大帥立頭一功！」

　　「好！」福康安回身順手拔出將令，獰笑一聲，「瞧著眾位兄弟們了！」

二十四　海蘭察稱雄八卦山　福康安血戰諸羅城

　　八卦山這一戰打得極其乾脆漂亮。林爽文雖然稱帝，也就是過過皇帝癮而已，台灣各地義軍，有原來在雷公會的，也有天地會的，公舉他為順天皇帝，其實還是各自為政。就八卦山而言，林爽文只在山梁上設了一個卡，是他大里杙「帝都」的一個門戶，根本想不到這裡是可以扼制清軍攻打諸羅的交通要道，更沒有想到福康安第一個先拿這裡下手，見清軍五千人馬浩浩蕩蕩開過來，守山卡的義軍香堂堂主羅耀祖還以為是增援台灣府城的部隊，就用這個情報飛告林爽文，林爽文也是大意，沒想到這丁點軍隊就敢來掃蕩台灣，急出調兵符，從仙居賀屋居兩處向南夾擊，要抄掉福康安後路，一同當餃子餡包進台灣城，一來清軍不堪一擊「敗慣了」，義軍沒當一回事，二來軍事判斷輕率失誤，這就釀成大錯。

　　清軍攻打八卦山是在下午未末時牌，用現時話說是「多雲」天氣，但那場南風仍舊吹得很強，八卦山山勢並不險峻，形如龜背曲似長蛇，盤踞在驛道西側。雖值孟冬季節，滿山灌木也還青蔥，被風吹得滿山搖蕩不止，守山的嘍囉見五千人馬從山腳下驛道上過，以為又是護糧隊伍，緊忙跑回山頂臨時修的木柵寨向羅耀祖稟告：「堂主，韃子兵又過路了！這回護糧的人多，有四五千人呢！」

　　「還照常例，打他幾槍鳥銃！」羅耀祖正在和幾個親信發宰相的牢騷，偏過臉接著說話。他是個三十歲上下的粗壯中年，已經剃了辮子，光著頭半邊身子袒著袖子，一腳踩在凳子上正說得興頭：「皇上當初焚香告天，三十六友學瓦崗兄弟義結金蘭，我就是掌爐使者！那時候他安懷仁在哪？在他媽雷公會給人家香堂掃地！皇上倒有意封我南護法尊者，他先攔著！說朱雀堂的香火銀子不對數，有貪污嫌疑！我不是嫌官小，這名聲兒叫人怎麼受？！」他越說越氣，「啪」地一拍大腿，「老子不侍候這爺！幹他娘的，他不給我說出個子午卯酉，下次朝會把他從公座上拉下來！屌毛灰的啦──」還要往下說，見前頭報信的嘍囉喘吁吁又跑進來，不耐煩地又問道，「還沒有完麼？」

　　「報堂主──」那嘍囉大喘一口氣，又在缸裡勺了一瓢水咕咚喝了兩口，這才說道，「有一股官兵上山來了！」

　　「多少人？」

　　「我點了點，二十三個人！」

　　「噢。」羅耀祖鬆了一口氣，笑道，「你打了鳥銃，人家那麼多人，能不上山看看？──走，咱們瞧瞧去！」說罷，也喝了半碗水，這才帶眾人出寨門來看，從這裡居高望下看得清楚，真的只有二十來個人蠕動著上山，走得似乎不快，似乎「搜山」的模樣彳亍前進。山下的驛道上清軍隊伍像是在休息，前隊已經站住，後隊還在向前靠攏，有三十幾輛大車夾在隊伍中，像是蒙著布包，幾個騎兵來回游弋揮鞭說著什麼，既聽不清，也看不出什麼異樣來。羅耀祖笑道：「這點子人上來又有屁用！等走近了放幾槍他就屬兔子了！」說著便轉過坡後撒尿。

　　海蘭察真的是假裝搜山的散兵游勇，二十幾個人散成一線，東張張西望望走走停停，還不時吆呼著互相「壯膽」，已經看見山上有人影也裝出毫不知情的模樣。偵探著，突然山上幾十步遠處，三枝鳥銃齊發一鳴，「砰」的一聲巨響，二十三個人一齊伏了下身子，只聽得鐵砂子打在荊樹上沙沙一片作響。海蘭察再不遲疑，雙指卡口尖哨一聲，這二十三個人伏地猛虎般一躍而起，竄躍著直奔而上，一邊跑跳，各人端出馬銃，「刷」地抽出倭刀，登石踩草墩飛也似撲上來！──羅耀祖撒尿還沒有繫上褲子，一偏臉見勢頭不對忙叫：「快放鳥銃打！打打打呀！」那三個鳥銃手這才驚悟起來，開槍膛裝藥時，哪裡還來得及？王吉保和兩個侍衛一手匕首一手長刀舞扎得銀光四射，一轉眼間二個義軍鳥銃手已被砍翻在地。羅耀祖大叫一聲：「不好！快退！」轉身要走，賀老六怒吼一聲劈叉跳起老高，落地時一個連環剪踢過去，正著在羅耀祖後背心，收腳不住向山下斜倒過去，恰一頭撞在一塊臥牛石上，因碰得著實，頓時左額上血流如注，翻了一個身踢著腿只是掙命，這時山下五千餘眾清兵突然齊聲發喊助威：

　　「打呀！打得好！殺──！」

　　聲勢如山崩地裂地從山下傳來。守在寨門口的義軍也有六七十人，有的握一把刀，有的提一把鐮，有的是空手出來轉山玩兒瞧熱鬧的──已經看得目眩神迷如在夢中。眼見這二十幾個人在大寨門外施為行凶，連殺了十幾個人，竟連相幫也忘了，直到官軍一齊呼喊，才回過神來，亂成一窩蜂要回寨關寨門時，哪裡還能夠？海蘭察為首，二十三個勇士舉起馬銃「通通通」就是一陣排槍，硝火煙氣中義軍已被打倒一大片，鐵砂子橫飛，打中了臉的打中了眼的，捂著臉慘叫呼救──大寨中還有五六十名義軍，臨到此時沒了指揮，從二寨門石頭小橋上剛一露頭，喊著「快尋羅香主──」被十幾枝長鳥銃一起打去，頓時撂倒了五六個，剩下的人「媽呀」一聲，都似沒頭蒼蠅般四下亂竄，已經絲毫沒有章法。山下助威的此刻已看不見海蘭察他們動作，只管高聲呼喊：「殺賊──立功──福四爺有賞！殺賊──立功──福四爺有賞！」

　　山上的官軍一頭聽這助威聲，一頭已經殺紅了眼。這些人除了賀老六和王吉保，一半是從蒙古選來的巴圖魯勇士，一半是從盛京故宮選來的侍衛，又在古北口大營裡操演訓練出來的高手。最得手的就是單打獨鬥、踢高撂個子的人中精兒。若是全山寨操野戰隊列堂堂對陣，義軍還不至於敗得這樣快，此時被打得沒了建制沒了指揮，四散逃亡如驚弓之鳥。連招架也沒了勇氣，見機得快的溜山溝逃掉了，見機略慢一點的被海蘭察一眾槍打刀剁匕首刺，竟如切瓜割菜般恣意收拾。不到一頓飯時候，前後寨搜遍，已是宰殺盡淨，一個活人影兒不見。海蘭察呼哨集合，各人提一把血淋淋的刀來見，都是滿臉遍身的人血，海蘭察看王吉保沒到，問賀老六道：「吉保呢？」賀老六揩著眼角上的血痂一笑說道：「這傢伙孩子氣，比我少殺了一個，這會子還在尋人殺呢！」一時便見王吉保拖著半昏迷的羅耀祖來，笑著道：「我抓個活的，這傢伙是林爽文的南堂堂主，是個頭兒呢！」

　　海蘭察檢視眾人，都是稀里糊塗，各人自查，竟連個輕傷都沒有，只有王吉保手脖子中了一枚鐵砂子──還是亂中被自己人鳥銃打的。──海蘭察大喜，帶著這一群「血衣」人到寨門口手捲喇叭齊聲高喊：

　　「福四爺！我們全勝了！」

　　「福四爺！我們全勝了！」

　　──

　　聲音終於傳到了山下。其實他們不用喊，那種歡呼雀躍的景象山下五千人已看得清清爽爽。福康安看著，臉上露出孩子氣的一笑，用馬鞭子揚手一指，說道：「這是皇上洪福齊天，這是我大清百姓臣民之福！──吳德貴！你帶一千人駐紮這山上，現在就去！把山上的英雄給我抬回來當眾昭示三軍！」

　　「喳！」那個叫吳德貴的偏將行一個軍禮回身便走。

　　「慢！」福康安叫住了他，眯眼看著山巒，慢吞吞又道，「你看這座八卦山，控扼住了這裡，可以阻礙驛道，可以卡住台灣府和諸羅的咽喉，這麼要緊的地方，他姓林的只派了一群膿包來駐紮──他只顧了做皇帝，沐猴而冠，何其短見也！你是跟我打金川升的參將吧？聽著，你不要學馬謖失街亭，這個地方和街亭一樣，你給我守好這座山，就好比撬東西槓桿兒，這就是個支點，我能把全台灣都給撬翻了，你就立了大功勞。你要丟了這塊地方，什麼交情臉面都不用想，叫當兵的提著你人頭來見我！」

　　「喳！標下一定切記在心，這座八卦山就是標下的命！」

　　「也是你的前程。」福康安不動聲色，說道，「去吧！」

　　八卦山得手，像一針興奮劑刺進了官軍隊伍。海蘭察身為副欽差，王吉保和賀老六也都是福康安的心膂將軍，二十個上前殺敵的也都是勳貴子弟位高望眾，一頓廝殺全勝而歸，都在三軍眾目睽睽下當場展示，真個三軍先驚心動魄，後沸騰如海，踊躍鼓噪士氣高昂。福康安緊緊部勒軍隊一夜強行軍，待到天明，已在曦光中遙遙可見諸羅縣城。騎兵固自不待言，就是步軍，一邊挑腳泡，燒火做飯，吹口哨唱歌，走道兒一瘸一瘤的直想撒歡兒。福康安就一片椰林裡召集軍務會議，商量諸羅解圍的事。

　　「士氣可鼓不可洩。」福康安也是一夜不睡，眼角顯得有點暗，但仍是十分精神煥映，手裡握著馬鞭子在地下劃著，說道，「自我帶兵以來，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士氣高過，但士氣高是要靠打勝仗才能維持──昨天一戰，勝過我福康安集合全軍講十年課！」他用鞭子指指諸羅城，「這四匝一共駐了林爽文八個營，已經圍困這座孤城十個月，雙方相持不下，已經都是疲兵，這是其短。但他們地形熟，本地人水土習慣，這是其長。我們走了一夜也很累，但歇下來就有傷士氣，還要再接再厲打這場硬仗，這是我們短處，我的想法是立即把拖來的三十門炮分城東城南兩處，城南這座亂營像是敵軍主營──他媽的常青真是活見鬼，連這一點事都探不清楚──看他的櫜旗似乎是吧！敵情不明也是我一短──轟他這兩座營先鎮住勢頭，我們的人也好趁機休息半天，把通往台灣、台南、台東的道路探清楚，然後猛攻下了這座營。通知城裡的那個柴大紀，向北打一下，策應著牽掣敵人不能增援就是成功。」

　　海蘭察坐在福康安身邊，仍舊一副似笑非笑模樣，手指頭劃著地聽福康安說話。福康安又布置了警戒關防，吩咐眾人：「大家辛苦一點先去看看營務，等一會接著會議。」待眾人散去，問海蘭察道，「您似乎有話說？我方才布置的，都是我倆在福州計議過的呀，沒有再徵求您的意見，您不會介意吧？」「四爺和老海說話，還用『您』字兒，」海蘭察一笑說道，「到這裡看看情勢，我有些新想法，還沒有想透。所以沒有說話。」

　　「那我們一同走走。」福康安笑道，「邊走邊說。」

　　這是半陰半晴天氣，剛剛過了寅時，東方的雲透著白光，散散的照進椰林，挺拔孤峭的枝葉和樹幹都翹著，像一個個人站在高崗上迎風而立，又似一根根翹起來稱賞別人的大拇指，雖然顏色老碧，看去也都還精神──中原此時早已是萬木葉落冰封地凍了──這裡遠處，一片蔗林還沒有砍倒。因為戰亂，椰林外的紅苕地還沒有收，已變得發紫的苕秧被人踩的橫七豎八無聲地躺在地埂上，目光穿過紅苕地向東北看，就是林爽文圍困諸羅的南大營，卻都是用甘蔗搭起的包，密密麻麻集攢成一大片，外圍用木柵圈起，這就是「寨」了。海蘭察默默走了一陣，站住了腳，微微一嘆說道：「台灣的兵太鬆包了，昨天一仗，我看清楚了，其實反賊都是老實巴交的農夫。可我不殺他們，他們操傢伙要殺我，裡頭一個還是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官逼民反，他們入天地會也實在是沒法子逼的了。」福康安不言聲聽了，點頭道：「這是出兵放馬，我們也是不得已兒，這種事沒有仁慈可言──我們在這裡提著腦袋幹，朝裡還有人說我化錢多，還有人盼著我狠栽一筋斗，他們看笑話！真奇怪，文官貪污千萬兩億兩沒事，當兵的收復失地，叫人家枵腹從公？皇上這份詔書，是我託阿桂親自送了密折陳情，才親自寫給我的。阿瑪說他是仗打得越多越怕。他老人家在世最怕的是我『快牛破車』當了趙括馬謖。我先是小心，如今才真正體味了他老人家心思──」他又深深歎了一聲，「想眼前的事吧！你有什麼意見，只情說起。」

　　「這種寨子根本禁不住炮轟。」海蘭察揚手指了一下蔗寨，「我估算了一下，每個寨大約駐有兩千五百兵力，粗算有兩萬多人。他們還是弄的天地會紅陽教裡什麼『八卦迷魂陣』那一套。自從有了火炮，那些玩藝一點事也不管的，裡頭道路曲折只會妨礙他們自己的運動。我軍地形不熟，不能夜戰，今天下午打，如果維持到天黑，他們或跑或攻於我不利。所以我建議今夜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拂曉，集中全部大炮猛轟這個寨子，派兩千人潛伏到城北，這邊一開火，那邊必定增援，趁著空虛只情放火燒。等他亂了陣腳，還是我打頭，帶兩千人攜帶鳥槍馬銃大刀，只管打殺。我們五千敵人兩萬，全殲是不成的，要的是擊潰戰，打得他們沒魂兒就算成功。」

　　福康安一邊聽，一邊手指無意識地摳弄鞭子上的黃絨，目光幽幽地隨著他的手指看，突然熠地一閃，說道：「老海，你的辦法好！到城北的人由吉保指揮！射一封箭書約定時辰，命柴大紀帶兵出城，和吉保一路燒殺，越猛越好！」又笑道，「看來和你這老軍務比，我還嫩著啦！」海蘭察笑道：「大帥謙遜了不是？老傅相也算古今名將了，我看還比著大帥過逾持重了些。百戰百勝將軍又這麼虛心，老海服了您了！」他原想福康安必定揚鞭大笑的，但只見福康安一絲苦笑，說道：「你甭這樣說，我有幾次都是奴才背著逃出險境的──我的奴才們好使，比紀昀的要強多了。紀昀從新疆回來，跟他的那個叫『四兒』的狗老死了，他要塑跟從戍邊的四個奴才石像立在狗墓旁，還是劉墉勸阻了，他家奴才的議事廳匾額，就寫的『師犬堂』三個字──」他點了點頭，說道，「我們還不是皇上放出的狗？」

　　海蘭察抿了抿嘴唇，說道：「是。」

　　一切依了海蘭察的主張。第二天凌晨，賀老六一聲令下，三十門用炮車拖來的紅衣大炮一齊怒吼，一炮又一炮沒頭沒臉鋪天蓋地衝著敵軍南營只是炸。頃刻間，偌大一座寨子成了煙海火海，裡頭的人一片嘈雜嚷嚷呼天叫地之後歸於岑寂，突然放出紅綠藍三枚起火，又是一陣號角嗚哩哇啦，便聽鼓聲響，一彪軍馬從東寨門煙霧中突襲而出，陣容卻遠比八卦山的義軍齊整，一律短衣短褲紅布包頭，嗚呼大叫著撲出來，足有兩千人。這時天已光亮，隱隱日影裡看得明白，人人都喝過了符水，紅著眼張牙舞爪的十分猛惡猙獰。賀老六袖子一挽，大叫一聲：「先人板板的，不怕死的跟老子衝！」

　　「都給我站住！」福康安一把拉住了賀老六，咬著細牙喝令，「放箭！」

　　他身後就是五百弓弩手，而且也都是火槍手，聽得主將一聲令下，俱都張弓挽箭，劈頭射了出去，密集得兀如蝗蟲陣飛向敵群，當頭的義軍立刻倒下了十幾個。有幾個悍勇的臂上胸上都中了箭，大聲惡罵著「幹你姥姥的！操你媽」，一頭拔箭揮著大刀又衝上來，有一群遲疑著要退的又折回頭大叫著劈殺過來，此時大炮已排不上用場。福康安見戰士們躍躍欲試白刃格殺，只是按捺著「不許出陣，只管放箭」，海蘭察在後隊督戰，一邊警惕地環伺四方，一邊命人：「開箱，往上送箭！把火藥包備好！」他提著矛槍威風凜凜下令：「哪一隊缺了箭，我立刻斬掉送箭的！」

　　正在緊急時刻，突然東邊南邊西邊都傳來撼天動地的喊殺聲，原來其餘七個營的敵軍援兵已經趕到，所有椰林、草叢中像是地下冒出來的都是密密麻麻的造反義軍，一律都是紅纓矛戈，也有十幾枝火槍「砰！啪！」零零星星響著，裹攜著人聲呼嘯殺近前來，福康安此刻才清醒想到：常青估算敵軍總兵力十萬，大約還估量不足。眼見幾萬人馬狂叫呼喊著圍過來，紅漫漫一片人海。福康安「刷」地抽出劍，高聲喝命：「停止放箭！火槍手預備，向東寨門，給我狠狠打！」

　　「砰！」一千枝火槍轟鳴著打向東寨門。

　　「砰！」第一隊響過，槍手裝藥，第二隊立刻開火。

　　「砰！」

　　「砰！」

　　這一著極其奏效。第一排槍響，東寨敵人已經後退，第二排槍響後已經四散潰逃。四排槍響後，東邊已經杳無人影，漫漫蕩蕩的煙霧中留下的屍體堆成堆垛成垛，寨門口的小渠裡已滿是泛著紅沫的血泊，南邊西邊的敵人見東邊突然全軍覆沒，被這慘烈的戰場屠殺似乎驚怔了。衝在前面的遲疑著放慢了步子，喊殺聲也變得飄忽猶豫：「殺──哪──」與此同時，北邊天上起了三枚藍色起火，接著便見北邊南邊同時起火。義軍隊伍立刻前後顧盼，變得驚慌不安。

　　「掉轉槍口！」福康安心知王吉保抄敵後路順手，心中大定，一揮劍咬牙切齒大喝，「孩子們，打！用火槍打！」

　　「砰砰砰砰砰──」

　　火槍手們遵命向南打，已經不分第一排第幾排，裝藥就打，打了裝藥，南邊一帶椰林像蒙了一層大霧，煙氣隨風捲過來連清軍這邊都刺鼻嗆人，還帶著新鮮人血腥味，猛雨似的砂子打得椰樹草叢都簌簌發抖。這樣的火器裝備，義軍委實支撐不住，分不清多少人慘叫淒號著潰退下去。

　　「兄弟們，跟老子殺呀！」賀老六「嗤啦」一聲撕脫褂子，露出一身疤痕累累的橫肉，抽出大刀片便出了陣，接著，三千清兵照樣學樣，都剝脫得赤條條跟著殺了出去，一路發了瘋似的向西壓去。

　　自從台灣亂起，義軍官軍交鋒，從來都是官軍一觸即潰，打一陣敗一陣，一方敗慣了，一方勝慣了，義軍何曾見過這般凶惡的官軍？眼見白汪汪一片人手掣銀光閃閃的大刀衝殺上來，又見後營到處起火冒煙，哪裡還有戀戰之心？不知是誰大喊一聲：「媽啊！他們不是人，是魔王殺我啦！──逃呀──」聲音尖銳慘厲，直如夜行人突如其來遇到鬼魅一般，這隊伍原本已經攻得心慌意亂，聽這一嗓子剛落，一排霰彈攜著濃煙巨響打過來，再也撐不住，轟然掉頭就四散奔逃。隊後有幾個肩插令旗著火紅馬甲的像是頭目，揮著刀還想聚攏人眾，哪裡擋得住？早被潮水一樣的潰兵踏得人仰馬翻。

　　「衝呀！」福康安見此情勢，知道時機已到，手中揚劍一揮，帶著中軍護衛從正面呼擁而上，這一來叛軍更加招架不得，紛紛向西逃亡，卻被王吉保帶的清兵迎頭堵住，又折頭向南狂奔，福康安指揮火槍攔截，又掉頭向東，幾千人都昏了頭，沒有了首領沒有了陣腳，自己人互相攪著踐踏──闖進敵群中的清兵殺紅了眼，也不分了建制，哪裡人多就衝向哪裡。慘冷的日光下人群刀叢簇擁閃爍，把義軍分割成幾塊，恣意宰割屠殺。號叫呼號聲呼爹叫娘聲慘叫聲喊殺聲混茫得不辨敵我，到處都是汪得一片一片的血泊，到處都是滾動著的人頭和被踩得亂七八糟的屍體。眼見被切割成幾小塊的戰團越縮越小，圈外的亂軍早已逃得無影無蹤，稀落的槍聲中王吉保帶著一群凶神惡煞般的兵士還要向南邊椰林中搜殺。福康安長舒一口氣，還劍入鞘，冷冷地下令：「剩下的敵人准允投誠，命各軍收攏建制，清點戰場。我軍傷號一律抬到左邊椰林，軍醫火伕還有中軍我的護衛，統統去照料他們──叫王吉保過來！老海去查看戰場，完了整頓隊伍，也過來準備入城。」他這才覺得通身的冷汗已經粘在身上，掏出懷錶看時，原來大戰激烈不知時辰，已到酉正時牌。一時便見王吉保踏著屍體血泊一腳高一腳低過來，刀尖上兀自向下滴血，已經成了「紅人」，福康安關切地覷著他近前，問道：「你受傷了麼？」

　　「沒有！」王吉保咧著「血臉」笑道，樣子有些可怖，「踹西營絆了一跤，崴了腳脖子，呸！這他娘的什麼鬼地兒？主子沒有受驚吧？」

　　福康安也是一笑，指指左右風趣地說道：「我受他們挾持，不能上前殺敵──怎麼樣，諸羅城裡策應沒有？出了多少兵？柴大紀呢？方才有一陣我擔心他圖便利從城南出來，被敵人乘機搶進城去，這仗就難打了。他還成，沒有開門揖盜。」「爺還誇這個姓柴的！」王吉保小心揭著臉上漸漸凝起來的血痂，舒適地抹了一把，一撇嘴道：「原先爺幾次在兵部說他不可重用，奴才還想著這人真倒霉，怎麼偏偏就得罪了我的爺呢？看起來爺的眼真是有水！總共──從城北總共出來五百兵，踹頭一座營就傷了二百多，還有三百掉頭就跑，弄了些糧食就跑回城裡了！爺親自寫信，姓柴的就是不出戰，好歹在城樓子上頭見見面，吶喊助威一下也是個人！連他鬼影子也他媽沒見。真不是個玩藝兒！」說完又補了一句，「要是我的兵這麼不中用，我他媽就地就正法了他！」

　　福康安不自禁地看了一眼諸羅城南門，因天色漸已向晚，天上又壓著雲，城牆雉堞已變成灰褐色，冷清清死沉沉地矗著，仍不見一個人影兒，只是城門已經打開，門洞裡似乎有人，影影綽綽不知在做什麼。轉眼見自己的軍士們都還打著赤膊，福康安命道：「都給我把衣服穿好！看感冒了！」說著便見海蘭察和賀老六帶著一群軍校過來。海蘭察倒沒留心福康安臉色陰著，笑嘻嘻地稟道：「大帥，我軍死了三十三名，傷了四百三十一名，都安置好了，抓了四百二十七名俘虜，都帶著傷，沒囫圇人。檢點屍體是三千四百多名，零星散著的沒有細查。老海打了一輩子仗，像這麼合算的買賣還是頭一回！」他這才看見，問道：「大帥，怎麼不高興？」

　　「沒什麼。」福康安無意識地一笑，說道，「打了勝仗，我和你一樣高興。還要辛苦老六叔，今晚部隊不進城，要露宿城外，六叔要查看警戍關防，看鹿耳門有人來送糧沒有，最好在城裡弄點肉，但要嚴禁喝酒。有私自進城搶奪民物或滋擾百姓者，一律就地正法！」

　　「是！賀老六聽令！」

　　「老海、吉保，我們走，進城！」福康安道，「叫人先期進城通知柴大紀，我們進縣衙。」說罷一擺手，五六十名親兵戈什哈一齊上騎，尾隨福康安向諸羅城行進。

　　福康安盤算著還要弄肉，還要戒酒，但一進城他就知道這個想頭多餘。諸羅被圍已近一年，除了去年過年送進去幾車糧食，已是與世隔絕的局面。地瓜、地瓜乾、紅苕藤、花生早就吃得罄盡，並所有能填糊人口的樹皮草根甚至棉籽棉絮也都吃得精光。孤城久困乍釋圍，他原想歡迎場面也熱鬧不起來，但他沒有想到，趕到城門內「香花醴酒犒迎王師」的只有五桌，盤中的「肉」都是用肉色紙擺出的樣兒，「酒」在壺裡淺，在碗裡一點顏色也沒有，天曉得是哪口井裡的水。城中盡自戒嚴，家家關門閉戶，卻也不禁人行，每隔幾十步站一個兵士，俱都是形容枯槁面黃肌瘦，衣服既爛又髒，城裡百姓樣兒也差不多，不過「扶老攜幼」是說不得了，因為既不見有老人，孩子也極稀見，只有些衣裳襤褸的中年、年輕人骨瘦如柴，站在街旁木著臉看「王師入城」。除了十幾個穿著皺巴巴長袍馬褂出迎的士紳，還有七八個衙役也都面目黧黑，強裝一付笑臉跟著縣令在內城口打磨旋兒支應場面。縣令倒是衣帽周正，說話便捷，看情形比別的人吃得略飽些，自報姓名叫豐開生，是乾隆四十八年進士，在福州候補，老虎班分發台灣來任知縣，但他似乎也很餓，說話瞧著精神氣力不足似的，一個勁摸肚子束腰硬賠笑臉。福康安一輩子出兵放馬，每每得勝還朝，大小迎勞場面不知經過凡幾，從沒有如此凋零蕭索的「歡迎」場面，想想城中被困一年，看看家家院落門前蒿草叢生，心中直往下沉。下馬持鞭沉吟片刻，說道：「貴縣不容易支撐這個局面，今晚借用貴衙，我們同進晚餐，可以說說地方難處，可以先撥幾千斤軍糧分發百姓。」

　　「是是是！大帥這是救命糧！」豐開生又謝揖又打千，高興得眉開眼笑，「只是請快一點，這裡天天餓死人，只剩下三千多人了──軍士們也只剩了三千名，是柴軍門日夜督護守城，不然早就破了──」跟著福康安的王吉保這才明白，城中出去的援兵其實是餓得半死的人，也就原諒了他們增援不力。

　　豐開生陪著福康安一行來到荒榛滿目的縣衙，就在縣令起居的縣衙琴治堂安頓了。福康安這才提起柴大紀，說道：「預先布置好了的，海軍門已經快馬報出去了，鹿耳門和台灣府現存文官，都到諸羅來會議，柴大紀是台灣總兵，台灣全局失陷，他責任不可推卸，但孤城堅守一年，敵人七倍兵力不能動搖，志節和勞苦功勞也不可泯滅。他守城部署軍務，自然不能迎我。現在知會他，約束好行伍，來一趟，我和他談談。」

　　這是一對一輩子的老冤家了，當年在瓜洲渡驛站，柴大紀吃醉了酒，開罪了微服私行的福康安，拙著已經寫明。時至垂老幾十年，福康安就是胸量再窄，再能計較恩怨，那口子氣也早暖化了。本來事情若到此為止，柴大紀兵困、福康安來解圍，他親自到城口關防歡迎，也就罷了，福康安對城中軍民一念憐恤，自覺可以大度放柴大紀一馬，著縣令傳叫，老實跟來辭功服罪，不但無事，還可敘功，一天恩怨也可化解於無形。無奈前頭乾隆已經知道柴大紀孤軍堅守孤城，為堅兵士守城之志，不但有旨表彰柴大紀。「忠能俱全心如皎月」而且繼而下旨敘功，晉封柴大紀公爵，心中自有一份榮耀，現在聽「福公」傳叫，呼喝如同下隸，又說及台灣全局失陷責任。他極性高氣傲的人，官場升遷屢次被福康安說「此人不可重用」壓了又壓，早已積鬱含憤滿腔。連日感冒臥床高燒，再加上疲累得神思恍惚，餓火又中燒，越發火氣旺盛。聽了豐開生傳「大帥令旨」，眼一睖說道：「有什麼可談的？我已經老了，就等著死了！你去回覆欽差，敵軍新敗，要嚴護城防，防止偷襲報復。今晚護衛大帥安全都是我的差使，後半夜看過城防，我再過去侍候。」

　　豐開生無奈，只得又踅回衙門。軍民同守一城，平日爭搶口糧的事當然不少，老百姓餓死近半，軍隊好歹還有棉籽殼可食，原本也有些不和氣，聽了這話不受用，臉色也就不好看，只揀著能說的回稟福康安道：「柴公爺說要維持城防，保護大帥安全，後半夜才能過來，請大帥鑒諒。」福康安聽他說「柴公爺」，心裡略不自在，但也沒想到還有那些話，因還有一大堆事要料理，也覺累上來，因笑道：「那就算了，他好好辦軍務，會議時再見吧。」倒是王吉保，原來和胡克敬是穿一條褲子還嫌肥的哥兒們，胡克敬是在金川戰場護他才中了流矢陣亡的，這檔子往事他心裡清清爽爽，對這個柴大紀從來也沒有好感。踹營增援不力他不高興也罷了，入城不見柴大紀來「護場子」更不是滋味，見又不奉召令，豐開生面色言語有異，他有心的人已經瞧科不尷尬，拉了個背場問豐開生：「他到底是怎麼回事？」豐開生這場合便不肯替柴大紀瞞著，一五一十全兜了出去。王吉保聽著氣得臉發白，督促人趕緊給福康安造飯，趁著沒人，瘸著腿進來，跺腳臭罵：「他他媽真正的王八蛋，給臉不要臉！」

　　「你這是怎麼了？」福康安正磨墨，偏臉見王吉保進來開口就罵人，笑道，「哪個惹著你這猢猻了？」

　　「還不是姓柴的！我們跑一萬里來給他解圍，要不然他這『公爺』還不餓死去餵海王八？」王吉保氣咻咻說著，一字不漏把柴大紀原話傳給了福康安，又道：「早知是這麼個東西，方才大軍不整隊，進城搞亂我屠了這狗日的！」福康安此時已不是少年時躁性，極有耐心聽完，接著磨墨，漠然說道：「這事到此為止，你胡說亂道是幫倒忙，叫那個姓豐的進來問話，由我來料理。」

　　這就種下了柴大紀的死因，接連三天，台灣府的同知、逃亡縣令、縣丞、同知紛紛由兵丁護送來諸羅開會，福康安再不提柴大紀一個字。只埋頭寫摺子奏本，安排會議節要程序，派一千兵馬護送海蘭察至鹿耳門港，合大陸援兵五千進擊彰化，原駐鹿耳門的福建兵向鳳山運動，佯攻林爽文的老寨，造成鉗形攻勢掃蕩全台。臨會議這日，他照常起了個大早，在曦光中練了一趟太極拳，又丟了一陣石鎖，玩得興起時，那四十斤石鎖在他手中上下翻飛輕如羽毽，賀老六和一干侍衛侍立在旁連聲喝采：「好！」正熱鬧間，王吉保從前院進來稟道：「官員們都到了，請大帥過去訓示！」

　　「鹿耳門有消息沒有？」

　　「回大帥，平常來信都是午後。現在沒有。」

　　「再傳我的令箭給黃仕簡，增加二百枝火銃給他，嚴防敵軍偷襲台灣縣城。以前傳令他說什麼？」

　　「他說兵士們現在有吃的，林爽文來了，叫他有來無回！」

　　「八卦山方面呢？」

　　「吳德貴今天早晨報說，請再增撥三千斤火藥。」

　　福康安站直了身子，揩揩額前的汗，又極仔細地放下了袍襬，扯直撣去灰土，舒舒服服打了個伸展，這才說道：「八卦山，我說過是槓桿撬東西的支點。現在我們已經撬翻了台灣全境，不必再專門看守這個支點。命令他的人馬全都開來諸羅，休整待命！」

　　「是！」王吉保直挺挺答道，「這要大帥手諭！」

　　「我這就給他。」福康安回身進房，就著昨晚的殘墨寫了手令遞給王吉保，皺了皺眉頭道：「你看看這院子像什麼樣子？中軍二百人不當班的，全都給我鏟草，把地掃乾淨。我們會議我們的，你們幹你們的！」王吉保忙答應著，福康安又問，「柴大紀來了沒有？」

　　「沒見他人。」王吉保木著臉道，「我問了他的兵──他們倒是按期來辦差──說柴公爺犯了痔瘡，還有老寒腿什麼的，遲一會兒再來。」

　　福康安不再說什麼，命王吉保出去傳令，從容地用青鹽擦牙漱口，又吃了幾塊點心，這才出到簽押房前院。前院卻甚是熱鬧，幾十個戈什哈士兵在撒掃庭除，鏟草割黃蒿，清理碎爛磚瓦還抓到一條冬眠的蛇，高興的、害怕的嘰哇大叫，幾十個官員都是亂起之後逃往台灣府和鹿耳門寄居的官員，自從遭難還從沒有見到衙門中有如此歡暢快樂的場景，都站在簽押房滴水檐階下笑著看。還是豐開生一轉眼見福康安從二門出來，忙道：「福帥來了，快迎！」

　　「給福大帥請安！」

　　「給福公爺請安！」

　　「給福四爺請安！」

　　──這些被喪亂戰火洗禮過的文官一旦回到官場，立刻恢復了原貌，或端莊或矜持或媚笑或微笑，有旗員有漢員有遠門套得上的奴才身分兒，各自身分不同，稱謂也就一毫不亂。福康安平抬手臂，含笑說道：「他們院裡清掃，我們屋裡會議。雖然聽著熱鬧，那是升平祥和氣象。你們瞧著比過年還要喜慶安逸，是不是？」

　　「是！」眾官笑著一齊恭敬答道。於是紛紛跟著福康安進了簽押房上首的議事廳──也就是戲上常見的大堂了。

　　官員們一年奔亡離散，各自分手寄人謀食，日日如驚弓之鳥。此刻乍然又聚官場，似乎人人都有恍若隔世之感，又像噩夢初醒，驚定思驚，感慨萬千，自己人又簇湊了一處；往日恩怨似也化解盡淨，患難相處，更有一份親近之情。眾人流淚拉手說話的、互相詢問別後光景的，述說逃難淒楚倉皇的──這都是人之常情，不必備細說得。直到福康安在上頭輕咳一聲，嗡嗡嚶嚶的會場才漸次雅靜下來。

　　「眾位，」福康安據案而坐，掃視會場一眼，神情變得安詳莊重，「大家自然都有許多感慨的，一言難盡哪！但現在有大事等著作，先辦大事，話留到以後說。連這個會議也不能搓繩子，我想了幾條，如無錯誤或補闕，早點散會，留任辦事，可成？」

　　「是！遵憲命！」

　　福康安穩穩神，沉著地說道：「八卦山一戰壯了我的軍威，高漲了我的士氣；諸羅一戰我原計劃是十天結束，結果只用了八個時辰。」

　　會場上頓時輕輕起了一陣驚訝讚歎聲，但福康安的話很快又使會場入靜：「這自然是帝德君恩三軍用命，是皇上洪福齊天，社稷人民之福的緣故。有道是民有所願天必從之。是上蒼冥冥造化不許我中華分割！」

　　「諸羅一戰，局勢已轉而向我有利。」福康安說了慣常官場會議的「書帽兒」，轉向說實事，「我福康安戰不勝定局從來不輕言勝利。老實告訴大家，原來是想一年收復全台。現在看來，只用半年就能廓清全宇。」在一片興奮的噪聲中，福康安提高了一點嗓門：「叫你們來幹什麼？安民。綏靖。生業。──三件大事。我的安民告示已經發出，我軍占領一地，該地民政長官立刻到任理事，也要出安民告示。

　　「一是不問從賊平民，不設盜戶看管約束，凡捉到天地會香堂堂主以上賊酋，一律按軍功給賞，本人犯事既往不咎。

　　「二是按內地辦法，以聲望素著的縉紳設置保甲，恢復鄉村建制，清理地方治安。

　　「三是大批糧食就要運到。登記人口造冊，要按戶發到賑糧。種糧、農具、畜力、草料──」他掰著手指──詳明分列，一眼見一個紅頂子官員進了儀門，料是柴大紀，偏了偏臉只作沒看見，接著說下去，「春耕要預備好，甘蔗、早玉米、紅苕──不能渡了春荒備秋荒，凡收復失地的地方，如果地沒人種，人流亡、餓死，我就和你不客氣。完了──有什麼要說的，現在就提。」

二十五　台灣善後冤殺功臣　王爵加身意氣消融

　　會場一霎間寂靜下來，福康安偷覷一眼柴大紀，他在外邊正和人吩咐什麼，看去個子很高大，臉色卻看不清，只走路有點蹣跚，只看了一眼忙收神到會場。後頭一個縣丞已經發問：「請大帥示下，這都要用銀子，錢從哪裡支？」

　　「從軍費裡墊支。李侍堯的民政費用撥出後兩下清結。」

　　「原來土地，林爽文逆匪有些已經分了，要不要追究分田農民？」又一個人起立問道，「有的地主遭難，全家被殺，地土怎樣分派？」

　　「分掉的地要還原地主，人予追究，要約束地主不得報復。無主土地先收官，然後分給赤貧──記住這一條，誰敢在這上頭弄手腳撈錢，我用鍘鍘了他！」

　　福康安侃侃而言，顯見是深思熟慮早已胸有成竹的，見沒了問話，又問道：「還有沒有？」

　　「我──有。」坐在前排的豐開生怯生生站起來道，「本地鰥居的男人太多，能不能從大陸福建運、運些女人來？」

　　會場裡眾人發出一陣活躍的笑聲。豐開生卻認真地說道：「從大陸來的，連我們做地方官和兵丁都不能帶家屬。我們無所謂，三年任滿轉調走了，旗營綠營是常駐，沒有女人就要找女人，到大陸鬼混，和當地女人混。大陸不准女人渡海，當地也缺女人，光棍漢多，造反就沒有顧忌──總之，我說不清楚──反正沒有女人不行。」他說著紅著臉坐下，會場上人都轟笑。福康安起初也笑，但他立刻就想明白了，說道：「飲食男女人之大欲，扼制了這個欲，就要橫生是非。笑什麼？我認為可以解禁婦女入台，但這件事要請旨施行。」眾人見他一本正經，臉板得陰沉，一陣發怵，料想他還有事要說，都低下了頭。

　　「沒有話了散會。」福康安說道，「已經吩咐大伙房作好了飯。吃過飯，到中軍計財處領盤纏和關防。」

　　於是眾人紛紛起身，椅子凳子一片亂響後人們出屋向伙房走去。福康安起身笑著送眾人出了大堂滴水檐，遠遠見柴大紀過來，只作沒看見，和幾個縣令點頭敷衍著說幾句，倏地收了笑臉，衝柴大紀道：「你就是柴總兵吧？怎麼這時候才來？」

　　柴大紀早已覺得了福康安在留意自己，突兀一句問到頭上，還是受了一驚。他也是久經滄海難為水的人了，旋即平定了心頭慌亂，卻不肯失禮，從容趨前一步叩下千兒，說道：「標下台灣總兵柴大紀，叩見欽差福康安大人──回大人話，因為城門禁令已經解除，連日逃亡回歸的居民返回，大人起居關防恐有奸民潛入滋擾，所以要加緊布置，今天一早標下就過來了，當時沒有開衙門，又巡城一匝，來見大人時正在會議。未奉鈞命不敢入內，所以──」

　　「我問的不是這個。」福康安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我入城已經三天，為什麼不來見我？」說著，像鷹隼盯準了小雞，居高臨下凝視著柴大紀。那起子文官端碗盛飯，就在大伙房門口吃，見這邊風色不對，都停了說笑嘈鬧，怔怔地看著這邊情勢。聽柴大紀跪著說道：「原來城防被圍，大帥命人射進兩封箭書都收到了，書中有鈞命，無論破賊解圍與否，該員柴大紀均不得擅離職守，切實剴要維持諸羅治安。標下是奉鈞命辦事！」他已聽出來福康安要無端尋事，語氣裡加了小心。但誠所謂秉性難移，柴大紀一世都是那種油鹽不浸的剛愎人，做得不近人情，儘管放了小心，這些話毫無轉圜餘地，──就是要頂你一下，你怎麼樣？──這味兒還是帶出來了。

　　兩個公爵，而且柴大紀封的也是一等公──這很明白，當時諸羅危在旦夕，乾隆是為了激勵人心表彰氣節，換句話說權當「柴大紀死了」來晉封的──品秩一樣，地位卻有天壤之別。一個是「天下兵馬大元帥」，金尊玉貴的天潢貴胄，一個只是一郡軍事長官，小小的總兵，就這麼僵住了，話越說越擰。

　　「我初入城，沒有召見你麼？」福康安面頰不易覺察地抽搐了一下，「這真奇了，我並沒說你不迎欽差，難道豐開生膽敢說假話？你為什麼不來？」

　　柴大紀心中又驚又氣又悲又怒，卻不肯低頭，直挺挺跪著，說道：「當時我在病中，有軍醫和地方郎中為證！對豐開生說了些什麼已經記不清楚。但我說後半夜過來侍候是有的──子時我服了藥，過來衛護縣衙，大人已經封門。」他略低了一下頭又倔強地昂了起來，「福四爺的功勳名聲標下豈敢不知？你要怎樣，大約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聽憑你發落就是！」

　　福康安還從來沒有受過部將如此頂撞。他自己就是負才傲岸的人，碰上了一樣盛氣凌人的柴大紀。殺心一閃而過，眼中火花煙然一閃，卻又按捺了下去。哼地冷笑一聲，說道：「我無權革掉你的公爵。但我為全權欽差大臣，你眼中無我可恕，目無聖上其罪難饒。你說的意思我明白，我是說過你不可重用，我現在當眾說你，你就是不可重用，你怎麼樣？」

　　「哼！」柴大紀一臉的不服相，別轉了臉。

　　「你不能再任總兵了。」福康安冷冷說道，「台灣總兵把台灣失陷給林爽文，軍法無情不能容。我撤掉你的總兵──你有話可以向軍機處稟告，同時，我昨天已經傳令，撤掉黃仕簡任承恩的職，今天也同時宣布。用船送你們到福州，和常青一樣，革職待勘！」說罷轉臉，又大聲道，「柴大紀的兵權由王吉保接管，要改編！」他冷酷地看一眼梗著脖子盯自己的柴大紀，毫無商量餘地地道，「你去吧！有話以後再說！」

　　柴大紀硬硬地行了禮，長步邁出了縣衙照壁，他突然想起早不知多少年，還是他當巡檢時吃醉了酒，冒犯了「國舅衙內」福康安的往事，想起他調任湖廣武漢城門領，票擬都下了，又沒了聲息，想起轉調長沙觀察道，又是吏部擋住，轉調兆惠軍中當參將，轉調──都蹭蹬蹉跎了──全都拜賜這個哥兒──看看這座孤城，想想在這裡堅守一年的日日夜夜，突然心中一酸，城池房屋都模糊不可辨，腳步也變得踉蹌，踩在棉花垛上一樣虛空軟弱。他的心在柔荏中又一動，強烈的自尊又占了上風，猛地一跺腳，上馬飛騎而去。

　　平定台灣，自諸羅大戰以後勢如破竹，比福康安最快的預期還要快。其時李侍堯又調來貴州和湖南新練的營兵一萬協助作戰，三月之內連下鳳山彰化兩縣，至此台灣全境勢要城市山川重地連成一片皆在清軍手中。只是逃走了林爽文進入山中，和台灣土著合兵約有不足一萬，盤據在打鐵寮一帶山溝中，稱帝也還是稱帝，這皇帝穿破爛衣，吃紅苕為生度日，已經一蹶不起了。

　　福康安連戰連捷，得勝奏報揭帖紅旗雪片價奏到北京，軍機處諸臣和顒琰自都是彈冠相慶喜形於色，惟獨和珅有一份不可告人心思，因為顒琰見了諸羅大捷的奏文，高興得說漏了口：「這下子皇上放心了。我們可以鬆一口氣，好好清理一下兵部戶部和內務府的財務──手頭庫銀太緊了呀！」他的賬目都已走乾淨，私立的小賬也早已焚毀。但他自己明白，他弄的這些錢財可不同於督撫官吃虧空，弄個幾百萬就愜旗息鼓，或州縣官憑打官司、原被告身上一次弄個幾十百千兩不等，撈成個團團百萬富翁就罷手歸里。這是全大清天下的大財政，圓明園、內務府、戶部、兵部、各省藩庫一筆小賬目就是百萬兩、大的到上千萬，成筆的都撥到了長二姑和吳姨姨的賬目上，又轉進和府賬上──

　　他有多少錢財？他自己也說不清，長二姑吳姨姨也說不清，劉全其實也只曉得園工上的出入賬，也說不清。他只能幾百萬幾百萬「粗估大約」──恐怕已經幾億了吧──這個數字任何一個貪官想起來都會心驚肉跳的，因為清政府每年全部收入庫銀才一千多萬兩啊！只要這幾個部一齊查，只要有一筆銀子銀賬不對查出紕漏──掀翻了，他就是古往今來天上地下第一貪官，什麼嚴嵩嚴世藩──那也是頭號的貪官了，比起來實在是小巫之小巫了！

　　──懵怔了好一會，才想起要到進西華門遞牌子了，自己還在洗臉，手將插未插空懸在盆子上發愣，自己也覺好笑的，忙洗了臉。此刻憐卿才懶慵慵地起來侍候，和珅坐著，她站在背後慢慢梳理他的花髮，小心地總著髮辮兒，恰吳氏挑簾進來，見女兒挨挨擦偎在和珅旁，又是一付嬌痴慵妝，不禁微微一陣妒意，卻向和珅道：「南邊金陵貨莊上送來十顆祖母綠。你要不要看看再入庫？」又哂著女兒，「這梅花攢珠兒頭釵是戴著睡覺的？你舅家大表嫂上回見你戴的荷包兒綴七顆翡翠珠兒還綴著一串血玉紅，下來跟你舅奶奶說，那一身頭面就得三萬兩。且是戴得多了就失了雅緻。白落個名聲兒──盡著外頭說和家鋪路都用玉石雕花兒。親戚們再一瞧，可不就是成真的了。」

　　憐卿只一笑，回了句：「娘的首面也忒老式的了──對了，他們送的珍珠粉，我給娘留了一盒子，回頭叫彩格兒送過去。」

　　「我該進去了。」和珅笑著站起身來，「女人愛打扮是王母娘娘的懿旨。珠子我不要看了叫他們收庫就是。庫裡銀子要能換成黃的，或者就是珠玉寶石這一類最好。不要越建越多越建越大，就是格格府這一塊，連同府裡賬上最多三座，張揚出去──像忠親老王爺，庫給人盜了還不敢報順天府！太多了嘛！告訴劉全家的一聲，十五爺側福晉魯奶奶的大舅子，就是保定府外那二百頃地，不論價高低，只要個收條過賬就行。叫劉全晚上過來一趟──原還七天進來請個安，如今也越發懶了。」

　　趁著憐卿出去提熱水，又湊到吳氏耳邊小聲說了句什麼。吳氏臉一紅，打脫他手背，便幫著拾掇桌子上茶具。和珅自笑著去了。

　　他想單獨見見劉墉探探口風，因為在他心目中劉墉和他沒有大的過節，和顒琰又談得來，和顒琰的師傅王爾烈又是知交密友──但劉墉卻不在軍機處，一問當值的小蘇拉太監，才知道阿桂劉墉和紀昀都去了毓慶宮，說是台灣又寄來了奏報。眾人都去單拉下他一人，和珅便覺一陣失落，也只可懊悔自己來遲而已，卻也疑惑，軍機處還從沒有由顒琰召集過會議，向來都是誰的事誰去回，今兒是怎麼了？想著，拖沓著步子穿過滿是陽光的徑去毓慶宮請見顒琰。

　　「就差你一個了！」顒琰顯得精神爽快，一見和珅便道，「都知道台灣四縣已經收復。昨晚皇阿瑪高興得吃了三杯老玉壺春呢！你坐，我們商計一下善後。」

　　和珅除了阿桂紀昀劉墉，見顒璇也在，笑道：「八爺也來了。」還要請安，顒璇笑呵呵虛抬著手中素紙扇子道：「免禮免禮！翰林院要作文章，國子監的太學生們也要有賀文，禮部也有我的份。這大喜事少了我這軍機處王大臣還成？」

　　說得顒琰也一個莞爾，卻道：「八哥，您也坐。這是薄海同慶四海共歡的喜事，迎接福康安大軍返程是禮部的事，現在想找你們商議的，一件是敘功表彰，一件是原先台灣官員失守責任。再一件是善後──今天福康安有摺子到沒有？」他突然轉臉問阿桂道。

　　阿桂幾個人齊排坐在矮几傍吃茶微笑，聽顒琰問自己，忙一欠身答道：「今天用六百里加急送來兩份。還沒有拆看。」說著雙手捧著兩封火漆緘封的通封書簡送了上去。

　　「哦，這麼厚的？」顒琰接過來端詳了一下，掂了掂，小心剪開了，又想想，遞給顒璇，說道，「八哥，這一份請你先看。」自己又剪了一封看了一眼就遞給和珅，「這是善後摺子，要錢的，你先看吧。」

　　和珅接過來，卻先看後邊，見寫「總計需銀一百七十萬兩」皺眉沉思一下，突然一笑，說道：「曉嵐，不知台灣府共有多少人？你大概看過福建《方志通覽》的了。」

　　「唔，這個不能記憶詳細了。」紀昀見他笑，有點莫名其妙，一手握著大煙鍋子滋吧滋吧猛抽，沉吟著道，「康熙五十六年統計的是一萬二千人，現在過去七十多年，人口滋生繁衍，加上大陸移民大約有三十萬上下吧。」

　　和珅道：「也就這個數兒，福四爺要一百七十萬，每人平均到六兩不足，這要放在內地，是小財主的收入了。」

　　顒琰自然一聽就明白他的意思，卻也嫌福康安手腳太大，賞賜恩典從來都過份奢侈。他沉吟未語間，紀昀卻在細看那摺子，笑道：「爺和和公沒有看仔細啊！這說的事很多，不單是賑糧，一是屯田，允許大陸士兵家眷遷來台灣墾荒；二是鄉村保甲要重建，政府貸款購置農具，不但稻蔗薯粟，還要修設水利，栽種桑麻，引進內地織機；第三才是賑濟，平均每戶一兩三錢四釐四毫，福四爺算計，用兩年造成全境太平，消弭土著與移民隔閡，再用兩年復蘇振興經濟。不但不要大陸供應，台灣每年還可繳納十萬銀子。」他一一掰算，「這是萬世之利，福四爺籌劃精密，而且他要親自在福建台灣督辦。我以為這個數目是切實的。若施行中不夠，朝廷還應該再補貼些。」

　　他這麼詳明解說，眾人都聽入了神，連顒璇也用扇骨兒拍打著手心沉吟。和珅永久的秉性絕不逆眾，早已眉宇開朗帶笑，說道：「這麼大好事，朝廷自然要成全，請十五爺、八爺照准，請了旨意下來由我去辦！」

　　「這一份是要殺人的。」顒琰點著手中那份奏摺說道，「聽起來就沒有那麼祥和了。一個是總督常青，提督黃仕簡和任承恩，總兵柴大紀。現在台灣粗定，要追究釀成大禍失陷台灣責任。整頓駐台旗營綠營營務紀律，福康安要拿他們開刀。」

　　一下子要殺四名紅頂子大員，而且其中柴大紀還是公爵！這般的心狠手辣，撼得眾人心裡都是一顫一震又一沉。總督常青不但平日在和珅跟前多有孝敬，連顒璇處年節時也貢物不菲，就是阿桂紀昀劉墉處也常殷勤省問，關照大小囑託公私事務，廝混得極好人緣，現在驟然要殺，都是於心不忍。任承恩和黃仕簡雖沒有偌大的面情，但兵部、軍機處阿桂那裡卻相熟的，而且二人的滿洲主子一個是誠王府，一個是恭王府，和顒璇過從得好，殺狗也須看主人，這就令人難為，沉默良久，顒琰說道：「台灣的事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事出在這一任，不全是這一任的責任。儆戒一下是對的。這樣殺要引得別處驚慌的。」

　　「我看可以原奏請示皇上。」和珅抿了抿嘴，沉著地說道，「這事該由皇上聖裁。」

　　顒璇在旁一哂，說道：「如今福康安的摺子還不是奏一本准一本？像這樣人命關天的，皇上也未必細細甄別，照批下來，豈不是我們誤了？」

　　他想講乾隆已經倦政，人命關天的事不能由乾隆甄別，舌頭捲了幾卷，話說得語焉含糊，也還大體明白了。

　　和珅卻道：「還有禮部呢，按八議敘上去，也可繳議罪銀子贖過。」

　　顒琰聽得清楚和珅是想攬差使做人情，不言聲默謀一會兒，問阿桂道：「你看怎麼樣？」

　　「八議有議親議貴議功這些減赦豁免條例。」阿桂說道，「皇上必定要問十五爺八爺意見的。和珅既有成法，你就說說何妨？」

　　和珅自覺阿桂一句話就揭破了自己心事，眾目睽睽下不覺微微的有些狼狽，只得說道：「常青是總督，下頭還有省、道，台灣只是其中一府，就是十五爺說的冰凍三尺的話，亂源不在他這一任，更不能以一郡之罪加於兩省首腦。他的罪是台灣亂起時不能扼制撲滅，又驚慌失措亂調沿海駐軍。這也不是死罪，應該革職，交部議罪。黃仕簡和任承恩是打了敗仗、畏戰怯敵調度無方，這是死罪，按八議條例他們都是功臣子弟，黃仕簡無後，任承恩也沒有子嗣。功臣絕後不合於禮。因此也有減免的理。柴大紀的情形我不知道，但在台灣堅守諸羅一年，功可以抵過的吧？」

　　顒璇一邊聽他說一邊看那份摺子，放下了手說道：「我看福康安要殺的就一個柴大紀。他的罪是三條，林爽文事起，彰化情勢緊急，柴大紀帶著兵視察城防，縣令苦苦哀求駐兵保護，他怯戰畏敵棄城回營，致使彰化失陷，這是全台大亂的導火索。第二，諸羅堅守孤城，是諸羅縣城軍民並肩作戰萬眾一心捍衛的結果。八卦山是全台形勢之要，與諸羅近在彌密，官兵畏戰不能掌據，致使全台交通中斷，軍事癱瘓。第三，自柴大紀任台灣總兵，縱恣自大，且居官貪墨，較之地方文官尤甚，並將台灣所轄守兵，私令渡回內地、貿易牟利，駐守之兵所存無幾。致令全局糜爛潰敗時無兵可調無兵可運。雖然堅守孤城不無微功，比起所犯罪科，仍死有餘辜。」

　　這都是福康安在摺子裡慷慨陳詞備細說明了的，道理事實十分詳明，語氣也斬釘截鐵，顒璇說得語氣沉重，眾人聽著，都從心底一陣陣泛起寒意。顒璇說著，嘴角也泛起一絲苦笑：「這確實又是一番道理。他畢竟是台灣總兵嘛！」

　　「就這樣，把我們的意見匯總結皇上，由天命來斷吧！」顒琰也覺得柴大紀太冤，但千里萬里外頭的台灣事務，京城裡的大臣憑什麼駁福康安？只好歎息一聲道：「總要有人負責嘛！」

　　劉墉是早就隱約聽說福柴二人多年那些芥蒂的，咬著下唇想，總歸沒有來由指摘福康安公報私怨。就是這位皇十五阿哥，又何嘗與福康安沒有紛爭？這是說不清道不白的一團亂麻，只好道：「還是把他四人都交部議處，甄別之後再勘定好些。」

　　和珅卻寧願顒琰福康安二人鬧個滿擰，顧得了對付福康安就顧不了「照看」自己，但覺不好再順這個題目說下去，只道：「福康安看來不單能打仗，文治才具也很看得，要把台灣治得道不拾遺，他在洛陽懲貪倡廉，至今還有口碑呢！」

　　紀昀搖頭道：「洛陽那個不足為訓。台灣這確是經濟之道。」

　　顒璇是說話最沒負擔的，笑道：「這個才具滿該進軍機處料理民政了。」正說著，見王仁過來傳旨：「皇上叫十五爺和紀中堂和中堂進去。」

　　三個忙起身一躬答應「是」，待阿桂幾人也笑著辭出去，這才隨王仁趕到養心殿。直入中殿進東暖閣，見乾隆半躺在安樂椅上看書，懷春站在一旁侍茶，三人齊都跪下請安。

　　「噢，來了？」乾隆聽他們說話，把那本《吟香室詩鈔》放在几上，坐直了身子，笑道，「方才派人到軍機處。說是你們在毓慶宮會議，是什麼會議？」

　　和珅見乾隆望著自己說話，忙道：「是議台灣的事。昨個立功將士的敘保奏摺已經呈給御覽，今天議的是──」

　　他沒說完，紀昀接口說道：「毓慶宮沒有會議。大家有事請示十五爺，碰到了一處，八爺也去了，一處議論了台灣的事。」因將方才大家說話約略轉述給乾隆。

　　乾隆捻鬚而坐，靜靜聽著，臉上泛出笑容，說道：「他要用四年治好台灣，不但不要朝廷供應，還要繳納賦稅，這個志量極可嘉。打台灣是武功，這是文治，傅恒可謂有後！昨天和珅進來，說總共軍費用度一千一百萬兩。說都像福康安，幾年就精窮了。朕問他，台灣這島再買一個，朝廷出一億，問和珅能不能買來？──這是大功勞大事業大勳績嘛！說那麼多的枝節！顒琰，你看福康安怎樣封賞才好？」

　　「還是皇阿瑪看得是。」顒琰說道。福康安立功受獎他有一份妒忌，但和珅受斥，又覺得稱心如願。臉上帶著微笑，說道：「和紀昀議過，他已經是一等公，又不能封貝勒貝子，已經無爵可封了。可否賞食郡王俸，一等公承嗣順延至下五代？」

　　乾隆一笑，說道：「這是挾了不賞之功，很犯人臣之忌的。紀昀，是不是啦？」

　　紀昀心中陡起驚覺，不知乾隆是什麼意思，忙坐直了一下身子，拱手答道：「我大清不曾有過鳥盡弓藏之主。」顒琰也疑惑地看著乾隆，卻沒敢問話。

　　「封郡王。」乾隆篤定地說道，「福康安的功勞，早就應該封王，只是限於成規制度沒有先例罷了，朕這裡立個規矩，顒琰你要記住，要有這種胸襟膽量。後世滿洲親貴確實偉業可著的，一定要給夠名分，這樣才不失士子進取之心。」

　　顒琰和紀昀都怔住了！自從順治開國之後，康熙鏟除三藩之亂，大小戰爭多少場，立功名將如雲，還沒有哪個封王的！乾隆怎麼突然頒賜偌大的殊恩？

　　「這件事在福康安進駐打箭爐，扼制英國覬覦西藏時就該辦的。」乾隆捻鬚說道，「順康兩世是開創之主，雍正爺與朕是守成之主。守成也要開創，以開創為守成，所以才用心造十全武功。紀昀，你真的以為朕只是為了粉飾太平盛世？」

　　紀昀端肅坐著，看似不動聲色，其實再也沒有他心中那種劇烈的震撼，那份強烈的沖擊，引得心臟卜卜直跳，沖得血脈賁張。他原以為乾隆老邁，已經糊塗得只知道遊悠餘年頤養精神，不料他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十全老人是粉飾，十全武功──不停地運作這龐大的國家機器，都是為了它能不生銹，還要增強上下和諧，填充這種活力！──他一時想不清楚，怔了怔才道：「流水不腐，戶樞不蠹。」

　　「你心思清明，學術淵博無人能及啊！」乾隆說道，「要不停的添柴，薪火才能相傳不替。奉天養著多少異姓王？立了功，你就封王，養起來，有事去為國出力，無事就養起來。這是誰的辦法？」

　　「回皇上！」紀昀激動得呼吸都有些急促，躬身答道，「是漢光武劉秀的制度，叫『功以賞爵，職以任能』。」見顒琰用目光詢問，又款款言道，「就是用高位厚祿作養有功將士，但不能立了功就賞職務辦差事，二者不能混同。就是福康安封王，也不給采邑，不給兵權的吧。」

　　「采邑給五百戶，」乾隆笑道，「王府護衛五十名。」

　　這下子顒琰也明白過來，一笑說道：「皇阿瑪，侯爵是五百戶，我們何妨大方一點？給一千五百戶吧！」

　　「唉，朕是老了。」乾隆撫了撫花白的前額頂，喟然歎道，「有時清明，有時忘事，就是你說的好，照辦吧。」紀昀此時方知乾隆深有自知之明，因道：「這麼大事，要大脯天下。六十歲以上老人每人要分一串錢，酒肉各二斤。上次有旨說還要大赦天下，除十惡奉特旨的外一律減等處置。昨個兒又有旨沒了這一項，卻又加了恩科。請皇上旨，是否兩旨並行。但要並行，又必得追加撥款──」「這個你找和珅，由他來計劃調撥。」乾隆爽然一笑，「原來是兩次旨意？朕竟忘了。」

　　顒琰這才說到懲治常青等人肇亂鎮壓不力有罪的事，雙手呈上福康安的奏摺，說道：「請皇阿瑪御覽。」

　　乾隆接過兩份厚厚的奏摺，信手翻了翻就放下了，略帶無奈地苦笑道：「這樣長的文章，字也小，朕已經不能細看了。賞功的事可以依著福康安，罰罪要持重。犯官一律解來北京，由你們親審，也要聽聽他們的折辯。台灣現在只是粗定。第一要務是要拿到林爽文，傳旨給福康安，生要見人死要見屍，解到北京明正典刑的最好。內地幾處如直隸、山東、湖廣、四川、廣西。邪教匪徒、天理教、天地會眾滋事的還是不少，可以殺一儆百，福康安沒有坐性，不是文官材料兒，可以傳旨不必前來陛見，待拿到林爽文，他可以押解人犯一路耀武揚威嘛！他的治理台灣條陳如果可行，就交李侍堯辦理。」

　　乾隆入耄耋之年後，說話言語常顛三倒四前後矛盾，今日思路卻格外清明。顒琰紀昀自然歡喜，聽他長篇大論，一宗一宗躬身應承。

　　紀昀笑道：「臣這就擬旨稿，請皇上用璽。」乾隆道：「還是顒琰來辦，這只是大體，下去你們再議一下細務，擬好旨稿朕再看。」

　　二人見乾隆沒有別的吩咐，起身卻步辭了出去。

　　乾隆覺得坐得太久，站起身來笑道：「朕的坐功已經不中用了。到院裡散一散吧。」懷春忙放下手中銀瓶，上前輕輕攙扶著他出了正殿。

　　這是大好陽春四月，融融的太陽光從南照壁西斜洒落下來，明媚又且柔和，滿院的銅鶴，鼎、廁佩、餾金齊明閃亮，晃得人刺眼，挨著地面處有些金皮已經剝落，斑駁銅綠倒顯得宜人眼目。宮裡不能栽樹，春風拂蕩著宮外的花香時濃時淡飄飄逸逸進來，令人呼吸心扉暢明，懷春扶著乾隆慢慢踱步，輕輕吸一口氣，說道：「好香的呀！主子，是御花園那邊飄過來的吧？」

　　「朕也說不清楚。」乾隆搖頭道，「現在圓明園那邊準是萬紫千紅──蘋果花、梨花──玉蘭花？都像，又不是的──」他見照壁背陰處有幾株纖嫩的何首烏和牽牛藤。他屈下了身子凝神注目許久，站起身來叫過卜智，吩咐道：「宮裡不許栽大樹，是為防賊潛入。這樣的小草是春發生意，不要鏟除。」

　　卜智答應著，又賠笑道：「和珅進來了，在垂花門外頭候著呢！」

　　乾隆笑道：「叫進來吧。」話剛說完，已見和珅小步細碎進院，乾隆笑著命免禮，問道：「有什麼事？」

　　和珅看一眼乾隆，恭恭敬敬說道：「浙江送來請安摺子，還有錢塘江堤加固需用銀子，裡頭夾著折片，奏說竇光鼐已經歿了。這是主子關心的人，奴才進來稟奏一下。」

　　「朝廷又失一正直臣子──」乾隆漫步散蕩著，目光幽幽看著地，又仰望湛藍的天空，似乎在告訴上蒼什麼，又像在詢問什麼答案，許久才道：「原想留給兒子用，所以朕沒有大用，可惜了的──叫紀昀給擬個謚號來。請你八爺給福康安寫信，關照一下家屬──」他像想起了什麼，又問道，「福康安要封王，你有什麼想頭？」

　　和珅眨巴著眼，一時揣不透乾隆的意思，試探著說道：「奴才是剛剛兒聽說。按福康安功勞這是天公地道。怕就是封得高了招人忌，於他反而不好。」

　　「管事兒才招人忌。所以朕始終沒讓他進軍機。」乾隆輕輕噓一口氣，「這是天意──有什麼法子？」說著，他的思緒又悠然轉回來，笑道，「記得朕說過給你的，台灣的事無虞，大定了，就要把禪位的事籌備起來。你是趙公元帥，只有人求你，沒有你求人的，要謙和嚴謹些才好。自疑疑人，對景兒時候要吃虧。」

　　這是乾隆每次私下單獨召見都要吩咐的話，和珅早已聽得耳朵灌滿，仍笑著回道：「奴才謹記住了！──福康安在摺子裡說，要在福建引進桑、麻、茶樹到台灣，還要在台灣製烏龍茶貢進來給主子，他要在台灣福建待四年，親自搬一簍茶給主子呢！」

　　「你哪裡知道福康安！」乾隆笑道，「他文武全掛子的本事，心胸又高，慮事也細。不急於回京有個遜功避事的心思。他不能在台灣耽那多年日，就在內地，比如武漢、開封、洛陽的就好，哪裡有事就到哪──這麼著好。」思量著又道，「台灣烏龍茶，朕倒真想嘗嘗。你寫信給李侍堯。」

　　「者──奴才記住了。」

　　乾隆的旨意第二天就用廷寄發出去了，台灣雖然粗定，只是城市已握入清軍之手，造反民軍被打散了，東一塊西一塊聚進山林成了土大王。朝廷連旨催促進剿，福康安就在台灣府城坐鎮指揮掃蕩，費盡力氣，前邊打下一鎮一鄉，後頭組建保甲，在叢林中艱難推進，文武軍政一齊來，饒是如此，至乾隆五十三年才終於在打鐵寮探明林爽文蹤跡。由蝦骨社、合歡社兩處出兵夾擊，又選屯練兵數百混跡入山為內應，打了三天，捉到了林爽文「朝臣」陳傳、何有志、林琴、吳萬宗、賴其龍一伙。得知林爽文逃往老衢崎──此乃林爽文最後案穴，又分南北兩路大肆搜剿，在一堆造糖廢甘蔗渣中搜出林爽文和他的大將軍莊大田。至此，這次震驚朝野的揭竿起義方完全撲滅。

　　柴大紀就這樣死定了。因為福康安的奏摺要殺四人，刑部兵部的官員都明明白白，「福四爺最恨的」是柴大紀。常青自不必說，總督只有「間接責任」，黃仕簡任承恩駐師大陸，「與台灣本土駐軍究屬有別」，議親議貴下來，這三人都是功臣後裔，而且黃仕簡與任承恩二人均「無子」，循興滅繼絕之理，非犯十惡不誅。惟獨柴大紀一條也占不上，守城有功丟地有罪、功罪相抵餘罪死不足恤。解京部議下來堂堂正正，常青革職罷官，其餘三人定的斬監候。一年之後甄別處情，黃任二人免決。只柴大紀在劫難逃。

　　乾隆五十三年秋九月十四，羈押在順天府的柴大紀被提刑官押赴柴市斬決。這日本來好好的晴日，突然濃雲密布雷電交加豪雨如注。非時風雨大作，自然有些街談巷議，說柴某臨刑之際仰首望天，號呼稱冤「庸帥（常青）無罪，畏戰苟活失城失地者無罪，惟我柴某死守孤城罪不容誅！好公道的天！」劊子手也流淚，說道：「柴爺，我只能把活做得利索點──誰叫你做官朝中無人，又沒有個好爹呢？」後人有議及此事，以為福康安諸般軍務百無一失，收復台灣完全金甌厥功甚偉。若論胸襟度量，比之乃父傅恒相去就遠了。但此事若如乾隆皇帝清明在躬，不肯糊塗殺人，如何有這種顛倒是非之舉？

　　當下福康安封王詔旨發到，三軍將士踊躍歡騰，自海蘭察以下，賀老六、王吉保及侍衛戈什哈無不彈冠相慶。全軍放假三天、牛酒犒勞都安排在福州城郊，全城煙花火炮爆仗連放三日，縉紳耆老盈門恭賀，總督衙門設八十桌滿漢全席，與筵人員全都是流水出入，六十歲以上老人不但「恭與榮典」，還另外賞有酒、肉、香燭之類，俱各樂得歡天喜地。只苦了李侍堯，忙得人仰馬翻，招呼了裡邊應酬外邊，吃過了喜酒再吃賀酒，跑過了城裡又到城外──他自己也是古稀老人了，一場忙碌下來竟累倒了。福康安在郊外大營也是各營串忙，安排水陸師駐紮營地防務，又送廣東廣西湖湘川各地抽調來的軍士回營，頒賜獎銀撫慰傷號，弄得暈頭轉向。聽得李侍堯病臥，心裡更是張忙，委了海蘭察提調營務，自帶了劉保琪馬祥祖一千人趕往總督衙門探病。早有戈什哈在儀門外，直接引他們到西花廳來見李侍堯。卻見李侍堯身上裹著一床夾被，坐在安樂椅上正在吃藥。

　　「你唬了我一跳！」福康安一進門便笑道，「我以為還不知怎麼不得了呢！看來不相干的。」

　　李侍堯放下藥碗，笑了笑，意思還要起身相迎，福康安搶一步上去又扶他坐了，說道：「我封了這麼個王，名分上是高了，心裡拿你作朋友看，你還是你我還是我嘛！你跟著阿瑪打黑查山那辰光，我還在保姆懷裡呢！我心裡看你是我的老叔叔呢！」

　　李侍堯看了看跟福康安的人，一笑說道：「原來是你們，返談店裡的老人兒。都是好相識了，請隨意坐，坐嘛！」

　　福康安道：「戈什哈們都出去。保琪、同濟、祥祖坐！」三人這才微笑著坐了。

　　李侍堯搖頭道：「我確實有病，也真的太累了──比打仗累啊──」他輕輕咳嗽幾聲，又自失地一笑。

　　福康安沒有聽出他的弦外之音，安慰道：「不妨的，也就這一陣子，過去就完了，你比我阿瑪身子骨硬朗，好好將息就成。我在條陳裡說的幾件大事，單台灣府裡辦不來的。可惜朝廷不許我在福州，不然我們一同做起來看！」說著一歎，又詫異道，「你好像還有什麼話？保琪他們也不是外人，若不方便，請他們迴避，你暢開來談談。」

　　「沒有什麼不方便的。」李侍堯道，「你在台灣，我們幾個天天一處吃大鍋飯辦事，什麼話不說？有病是真的，想說說話也是真的。單是身上累也還罷了，從骨頭縫裡累到心裡，那滋味就難說了。」

　　福康安瞧瞧這個，看看那個，心中越發驚異不定，見幾個人都若有所思含笑不語，恍然說道：「啊──我明白了！原來你們幾個約好了的要誑我說話！」這幾個人都是幾經人世滄桑，電光石火中翻過筋斗來的人，都深沉得波瀾不驚，只是微笑。劉保琪道：「制台沒有約我們，可制台要說什麼，我們心裡有數。他大約要勸四爺激流勇退，他自己也要激流勇退的吧。」

　　「我已經奉到廷諭。」李侍堯道，「要調到兵部任尚書，兼任理藩院掌院大學士。」說完又補了一句，「聖旨還沒下，軍機處和毓慶宮都是這個意思，也就是下個月的事兒罷。」

　　福康安不禁錯愕，瞠目結舌說道：「如今這裡百廢待興事積如山，不會的吧？誰來接印？」

　　「大約是海寧。」李侍堯無所謂地說道。

　　「海寧？」

　　李侍堯篤定地點點頭。

　　「不成！」福康安掃視一眼花廳，「他敗壞福建吏治，發了財一走了之，我還要彈劾他呢！也好，我就在這裡，等著他來！」還想說什麼，目光一閃，收住了。又緩緩道：「又要下什麼雨，吹什麼風的，天剛放晴，老鱉就要反潭麼！」

　　劉保琪接著他的話音說道：「學生沒住過返談店，他們兩個住過，」他用手指指惠同濟笑道，「當初賈士芳推過格，返談店還有五貴登科一場盛事，這倒不假。他們五人──曹錫寶氣死，方令誠氣瘋，吳省欽連連升官，一個老鱉反潭，人人俱不得安。」

　　馬祥祖卻道：「他們拉你同去看望錢灃，幸虧你犯了瘧疾，就這樣，你在貴陽三元宮一囚半年，你還指望著人來救你，你沒有倒栽蔥就是好的！」

　　福康安聽他們說笑起初懵懂，他畢竟天分極高的人，倏地靈機一動已經明白：自己信任重用的人，不是傅府的老人就是與和珅作對的人！招降納叛的一伙湊集在福建，幹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偉業──這如何不招那些權傾朝野勢傾天下的人疾忌！！一時間想到他晉封為有清自三藩之後頭一位功勳王爺，但覺腳下虛空得如萬丈深淵，心也一下子直落下去，竟一時呆住了！良久，喃喃自語說道：「我辭了三次的，萬歲爺知道我的心──」

　　「想和四爺說的就是這件事。」李侍堯見劉保琪掏煙，自己也掏出煙斗，燃著了，慢吞吞說道，「我到北京其實就是榮養了，其實早年雄心壯志，這會子都冰消瓦解。老了死了完事兒。四爺，你如今封王，已經是特出恩典──就算皇上信任你，皇上可已經是近八旬的老人了──您想想，跟著您的這一群，真正能打仗的，無論兩廣、川、湖、湘調來的，還都是您帶過的兵──清軍官場敗壞，其實營務廢弛軍紀也敗壞，別的行伍一摧就垮，惟獨您的兵無堅不摧所向無敵！王爺，恕我直言，若是別的將軍，十個有十個也完了，若不是皇上信任，不賞之功硬賞你一個王爵，如此風標崖岸，誰能承受得住？」

　　這是透徹入骨的警醒語了，福康安早已聽得身心一陣陣發寒，他的心隨著李侍堯說話馳得更遠，想到傅門三世榮貴、忠誠報國軍法治府；想到顒琰多次說他「豪奢揮霍」，兵部人私議他養「驕兵悍將」；想到傅家奴才一個個都成了將軍、副將；想到每當父親冥壽，來赴筵的將軍黃燦燦一片都穿黃馬褂、馬鞭子放得一排排的威風貴盛場面──他一陣膽怯，又一陣背若芒刺，冷汗已浸了出來。早年乾隆與母親的事他多年來也多少聽得一點宮裡含糊謠傳，這種事為子為臣不但不能信，更不敢想，更不必存這念頭了。此刻一下子都明白：這些知友比自己清醒，看得準而且看得遠！思量著，深長歎息一聲：「我一生恥於人言倚賴父祖功名博取功名，仗自己三尺劍立功名於當今，垂竹帛於後世。其實父親一直在庇佑著我，皇上一直在呵護著我，我還以為是自己的能耐。皋陶，既明白了我就有辦法。」

　　四個人都注目著福康安不言語。

　　「我要上表請旨，」福康安臉色異常蒼白，聲音也微微有點顫抖，「父喪未除，我就去山東剿賊，沒有為父守靈，有虧人子之道。歸還兵權，解散府兵，舉家為老公爺守喪三年，然後我去奉天養病。我的王爵與開國諸東來之王有別，是守成有功封的。因此從我兒子開始要遞降，直到平常庶人為止。多年征戰，我的腰部受損，也有了痰喘的病，也該退下去休養了──」他不勝其力地又咳嗽了兩聲，才止定喘息。

　　幾個人原都是怕福康安知進不知退，驕縱傲上招來奇禍，沒想到他一下子就被刺癟了，癟得頹唐無氣，都覺得有點意外，正面面相覷，福康安又道：「其實你們這些話我心裡想了不止十遍了。我的想頭只要我打勝仗，每戰必捷，朝廷用得著我就無妨，再就是人善遭欺，盛氣凌人些只怕那些烏龜王八還怕些──唉，錯了，從頭到尾都不對頭啊──」

　　「王爺，沒想到你心境也是苦。」惠同濟說道，「但我還是覺得你彎子轉得太急。你一輩子都頤指氣使豪氣干雲的，就有這想頭也要慢慢來。你並無危險也沒有把柄在人手中，福四爺還是福四爺嘛！」李侍堯笑道：「小惠說的是，是歷練了的人了。人若改常不病即亡，所以你不能變得太快。」

　　福康安此刻感念四人友情真是銘心刻骨，悵然一笑說道：「我都依諸位了，這麼說還有事可幹。海寧我不能讓他再來壞台灣，要上折阻他來閩。皋陶也不要急著回北京，把我摺子裡說的幾件大事辦好再說！」他仰起身來：「湖廣不是又有天地會鬧事麼？我去坐鎮武昌，敉平了再回北京，先見見十五爺推誠談心，一步步退下來。」接著，扳著指頭數述台灣風土人情，何處可以植茶樹，哪裡可以栽桑麻，彼地能建市場，此方適宜建作坊──一直說到晚飯後又秉燭夜談，也不騎馬，竟打轎回營不提。

二十六　世情澆漓新茶舊茶　授受相疑太上今上

　　其後數年無事，日月星辰地角天涯無往不神馳，到乾隆六十年，禪讓大禮的日程不得不提到朝野關心矚目之下，這期間，福康安幾次想緩緩退出政府，無奈天下已不同於乾隆四十年之前，不但多事且稍有動蕩，動輒以傾朝之力撲滅，當年福康安赴武漢，十月安南內亂，遺臣阮輝奉王族命來投奔，朝廷命孫士毅出兵到交趾征討鎮平，直打了三年，不但沒有贏，還險些把老命搭進去，把全部輜重火器彈藥就地焚棄，帶著一少半敗兵逃回鎮南關。朝廷無奈，只得再次動用福康安，福康安此時雖已征戰情致蕭然，但他的名頭太大了，敵人也實狡黠無賴，還沒有走到廣州，已經遣使叩關謝罪，賚表乞降。朝廷算算輸贏賬，只合睜一眼閉一眼，竟封了安南叛王為安南國王馬虎了事。乾隆五十六年十一月，尼泊爾的廓爾喀由彌彌山南入寇後藏，這不同於安南疥癬之疾，想馬虎也馬虎不得。遍觀文武百官，能打仗的還只有個福康安和海蘭察。五十七年六月，福康安和海蘭察抽調兆惠原來統屬部隊，以六萬大軍由青海抵後藏，四月首戰，連敗廓爾喀屯界之兵，收復後藏失地，六月大舉反攻，海蘭察前隊長驅直入尼泊爾，福康安大軍後繼。尼泊爾痴心一片，還等著英國人來援，但清軍壓境刻不容緩，無奈又俯首稱臣。此係福康安畢生抗禦外患最後一役，也使盡了吃奶氣力，全憑著天山旗營戰力強大，火器充備，又有海蘭察這員老將用心合力，加之尼泊爾兵都是和尚兵，不吃打，一見火器就跪地禮拜求神保佑，才得西藏平安無恙。饒是如此，此役下來，福康安已筋衰力竭形容枯槁，海蘭察更慘，回軍行至青海西寧心疾發作端坐而逝。消息傳到北京，舉朝震悼，詔命海蘭察入昭忠祠。這固是前所未有的榮寵，昭忠祠中靈牌如林，不以陣亡入祠的，只有一個海蘭察。此刻丁娥兒已是白髮婆婆，兆惠叫人抬了自己親到海蘭察府，躺在椅轎上只是老淚長流，一句話也說不得。這對「紅袍雙槍將」老兄弟如此結束。

　　福康安單身帶十騎返回北京，已是乾隆六十年秋九月。他是凱旋王爺，雖然沒有帶大軍耀武揚威，照例皇帝是要「郊迎」的。前宿豐台，已奉旨，「朕年事已高，著皇十五子嘉親王率諸王皇子及文武百官至潞河驛迎福康安凱旋歸朝，用皇帝儀仗。欽此！」

　　第二日辰時，福康安帶著順天府送來的鹵薄儀仗，前呼後擁也有數百善撲營軍士夾護，十名戈什哈都是欽封參將銜，都穿著簇新的黃馬褂在前開導，舉著鉞、節、鐙、斧、旗、牌，中間擁著御賜明黃頂十六人抬大轎邐迤趕往潞河。福康安已不是第一次坐這轎了，還是有點倜促不安，不住地在裡邊掀開轎窗簾向外看。遙遙見得前頭一大片龍鳳旗遮天蔽日，在西風中獵獵招展，約可有一里之遙，他沉思片刻吩咐「停轎」，提著袍角款款下未，站在風地裡，像是在聚集力量似的深吸一口涼氣，命道：「除了得勝鼓，其餘鼓樂吹打都停了。」又招過十名戈什哈道，「這就到天子輦下了，黃馬褂是奉旨沿途穿的，現在一律除掉。一切儀仗隨後，由你十人擺隊引導，我們步行！」

　　「喳！」

　　軍將們一齊打下千兒答應道。福康安藏邊塞外的風雕刻的滿是皺紋的臉不易覺察動了一下，心中暗自歎息一聲，口氣卻仍不容置疑，說道：「佩刀一律解下，走得稍微慢些！聽著了？」這邊軍將們答應著，潞河驛那邊號炮齊響已經鼓樂大作，黃鐘、太簇、無射、姑洗、蕤賓、大呂之聲揚天齊奏。看著福康安一行近前，六十四名暢音閣供奉引喉吟唱，卻是《武功成》：「武功蕆，珠丘告。禮成駐蹕，露布適報，策勳懋賞下明詔──崇善歸美，尊上徽號。親制紀功碣，勒太學，第功臣次，燕紫光，圖其貌──」

　　吟唱聲中，顒琰當先，顒珞、顒理、顒磷（其餘諸子已先後善終）隨後，大片文武官員是紀昀為首鷺行鶴步亦行亦趨迎上來。顒琰還沒說話，福康安已俯伏在地，連連叩頭道：「奴才福康安恭請聖安！」

　　「聖躬安！」顒琰一身四團龍褂，平靜地看著福康安代天子答道。

　　「給十五爺請安，並給諸位爺請安！」

　　「我們都好，你不必客氣了。」顒琰換了笑臉，上前雙手挽起福康安，又命百官隨喜，執手握了又握，說道：「我們自小就在一處的，記得爬樹摘石榴，叫你站在我肩上去摘，兩個大的你留了。小的給了我──一恍就是近四十年。」福康安聽他連這樣的小事都記著，慌亂地搖手道：「那時候小，不懂事，阿瑪揍了我十板子呢！」顒琰只是笑，說道：「風雨流年樹猶如此啊！你當馬，我騎馬那辰光，誰能想到你真是大清的千里馬呢？你瘦多了，也黑多了，手上也磨得都是老繭，真真的難為你了。上回接見瑪戈爾尼，他又說在京建教堂，我說你還是到尼泊爾建去，福康安只要答應，我沒話。他說：『我怕福將軍』──你是打怕了英國鬼子啊！」

　　他一邊說，福康安連連遜謝：「這都是皇上的洪福被於四海萬方，十五爺居中調度，福康安何德何能呢──」手試著要從顒琰那兒抽出，顒琰卻不肯放，笑道：「老伙伴嘛，何必計較那個禮？」揮手叫紀昀道：「曉嵐公，叫禮部用筵平細樂，不要大吹大擂，平和些好──」

　　紀昀龍鍾著答應又吩咐了這才過來見禮，笑道：「臣老邁年高了，眼還中使，席上特意蒸的有，十五爺福爺小時候兒都愛吃的，請用。」

　　福康安詫異道：「您說的什麼呀，我怎麼聽糊塗了。」

　　紀昀道：「我是說我是老賣年糕的，席上特意蒸了年糕。」

　　眾人頓時聽得一片笑聲。福康安覺得顒琰性情變得爽朗了許多，言語談吐也比前更親切隨和，略略才覺心境平和，因見阿桂也過來，笑道：「老桂，看你腳步平穩，練的什麼功夫？倒蠻精神，鶴髮童顏的！──怎麼不見和相和劉墉？」

　　「皇上今兒在圓明園，劉墉在軍機處當值，和珅陪駕守園子去了──」阿桂說道，「苗疆那邊又出點事，有幾個苗酋起反；我們先迎你，如果事體不了，恐怕還得你到貴州走一遭呢！」

　　「今天不說這個。」顒琰似乎談興不減，更加散漫隨和，鬆開了手放開福康安，一邊向正中廬棚走，一頭笑道，「曉嵐公雖說老賣年糕，也老賣風趣呢！上回在我那裡，老稽瑾師傅哭窮，說兒子太多，俸祿養不起，紀曉嵐說『子好不怕多』；恰好老福嵩也在，皺著眉頭說：『我只有一個兒子，我才真擔心呢！』曉嵐偏過頭又安慰，說『好子何須多』？──紀老心裡清明著呢！」大家都笑起來。

　　福康安問道：「我在外頭，聽茶館裡人說起，紀公當面稱萬歲爺是『老頭子』可是有的？」

　　紀昀跟著入席，看看滿桌的珍饈佳肴，晃著腦袋用鼻子吸那香味，嗟訝著道：「呀！真香啊──可惜今兒這場面兒不能放開饕餮！──有是有的，我學生君前還是守禮──那是今年夏天，三伏天流金爍石時候兒，我在文華殿檢看《四庫書目》，大熱得著實受不得，就打了赤膊寫字兒。忽然的外頭傳旨『萬歲爺來了』，接著就聽腳步聲近了，心裡一急，我就爬進放案卷文書的桌底下──」

　　這件事眾人都聽說過，傳得已經神乎其神，還是頭一次聽紀昀自家說起，幾個部院尚書立在棚下，畢恭畢敬站著，也聽入了神。紀昀接著說道：「誰知萬歲爺眼力極好，已經看見了。不言聲就坐了對面看書。──那桌子外頭蒙著布，裡頭又黑又悶又熱，我在裡頭憋不住，又聽沒動靜，伸頭出來問學生們：『老頭子走了沒有？』話沒說就愣住了，皇上就坐在對面！只好硬著頭皮拱出來，赤條條磕頭謝罪。

　　「皇上一放書，問我：『不說你君前失儀，「老頭子」三字怎麼講？』我就磕頭講了那三句話說：『天荒地老萬萬年為「老」；萬物生靈極尊貴為「頭」；天之驕子謂之「子」，合稱為「老頭子」。』」

　　紀昀笑道，「民間傳說的萬歲爺大怒，說『老頭子三字為人臣大不敬，爾有欺臣之罪』，還說叫來刀斧手，要午門問斬，都是齊東野語不足徵信。其實皇上臉上帶著笑，是逗我開心的！」

　　說罷，眾人都是粲然一笑。紀昀到桌旁忖度位次，坐到左首下席第一位，一轉臉見王爾烈站在棚柱旁，笑道：「十五爺，爾烈是您師傅，也是搖筆桿的，也跟過我，就坐我旁邊吧？」見顒琰點頭，拍拍椅子招呼王爾烈道：「哎，後生子，來！陪著老邁年高坐──把台灣貢上來的烏龍茶給王師傅上一碗。」又笑謂福康安，「這是拜你所賜囉。」

　　於是眾人紛紛安席入座──那都是禮部官員徹夜不眠安排好的，半點差池也不得有──最上首是顒琰，緊挨著是福康安，右首是阿桂，左首是紀昀和王爾烈，下首是顒瑆等三位王爺相陪──正面中間廬棚只此一桌，其餘廬棚雁序左右排在潞河驛外空場上，也自有禮部妥貼安排。不必細述。

　　阿桂一邊落座，一邊笑著道：「老紀今日出風頭，話都給你一人搶了。你是越老話越多，字寫得越歪。」

　　紀昀道：「你是越老越悶葫蘆兒，誰封你的口兒了？」阿桂遭他搶白，並不以為意，只端茶一呷說道：「好水，好茶！難為了這秋天，還能喝上台灣貢的新烏龍茶！」

　　福康安其實早已喝過這茶，故作驚訝地端杯看著茶色，說道：「秋天的新茶？又是玉泉山水，必是好口道！」也啜一口讚道，「這茶這水，在外頭哪能吃到！」

　　「從乾隆五十四年，福建每年貢十二簍。」紀昀笑著對福康安道，「從去年又貢了秋茶。難為這烏龍是秋天茶女一片一片摘的，茶工在花房裡顛倒四時作養出來。名茶名水，萬歲爺和十五爺都十分愛用呢！」

　　顒琰在主座上輕咳一聲，眾人才停了議論說笑，外間各棚也都漸次安靜下來。禮部漢尚書葛孝化是新上任的，一直站在棚口管司儀。看看棚裡光景，扯足了嗓門高唱：

　　「嘉親王爺代天子設筵，迎接福康安郡王爺凱旋榮歸！諸臣工謝恩──免跪拜禮！」

　　「吾皇萬歲萬萬歲！」

　　潞河驛外各個廬棚大小文武官員，並棚外侍候的禮部官員一齊起身山呼：

　　「王爺千歲，千千歲！」

　　山呼聲中，細樂悠悠而起，絲竹旱雷節拍輕快。顒琰雙手虛按暫命止樂。揚聲說道：「福郡王是我大清瑰寶！以百戰之身親征台灣，又親征後藏，連戰連捷，功垂竹帛圖形紫光！不才已代皇阿瑪郊迎，謹此一杯酒，為福郡王賀！」用手一掩道，「乾杯！」

　　「乾杯！」

　　「乾杯！」

　　各棚裡傳來一片碰杯聲，細碎的磁器接唇吱兒咂兒聲。上棚的人乾了，福康安也只好陪著，惶恐不安地又執壺倒酒，道：「聖命我不敢違，但這功勞確實居之難安，一定請嘉親王代為轉奏。我勸第二杯，為嘉親王壽，為在座各位親王爺貝勒爺納福！」這也是題中應有之儀。席間眾人都舉杯來賀嘉親王顒琰。顒琰也就飲了，又道：「我們還該為海蘭察和陣亡將士同酹一杯！」說著，從杯中酒輕輕一躬酹地。各個棚中人也都依樣葫蘆。只有福康安深知個中滋味，酹酒起身，已是淚水奪眶而出，此刻卻不是悲傷感懷時候，忙拭淚強顏恭敬與典。

　　但這種筵宴不同朋友家人設酒嬉樂，舉止進退揖讓勸酒處處都講規矩分寸，「守禮不悖」是其宗旨，言談說笑也都是體仁德沐皇恩，皇天后土臣罪惶恐的那一套。無論如何，只是個「敷衍」二字，禮成就算完事。大家雍雍穆穆官話連篇，酒過三巡，顒琰便說：「還要到澹寧居書房，有事要辦。今日還沒給皇上請安。」福康安便忙辭席，說道：「我家裡也沒有事，送送十五爺回駕如何？」

　　「也好。」顒琰淡淡一笑，「苗疆的事我不大懂，談談再去。這飯也吃不好，晚飯就在我那裡用吧──坐我的轎，我們一同走吧！」葛孝化便喊：「禮成！恭送嘉親王、諸王爺回駕！」於是百官又來「恭送」，看著顒琰和福康安遜謝著升轎而去，方才各自打道回府。

　　此時乾隆還在圓明園雙閘北東邊門裡寶月樓一帶獨自踟躕。和珅原說過來陪駕，見了一面，請旨要去清梵寺給乾隆進香，現在還未回來。乾隆近來越來越喜歡獨自散步，所有跟侍的侍衛太監都被他攆得遠遠的不見影兒，只帶了懷春思春在園中遊賞。

　　這是多麼美的秋天！從林子這一帶高埠向南看，是密密層層連天蔽日的叢樹，檜柏松竹一片片老林，或墨綠或濃綠或淺淡綠色裹在雜樹樹海中，楓、榆、柿、楊、柳──無盡的落葉喬木被霜染夜凍，絳、褚、深紅、粉紅、金黃──艷色雜陳，微風掠過樹影婆娑搖曳生姿，似乎在作生命的最後展示，又像在努力尋找延續生命的機緣。向西透過林海遠眺，可以看到湛藍的秋空下蔚蔚嵐氣朦朧籠罩下的西山，是翠色的，又帶著黛色，有點像新妝少婦的眉宇那般，被造化之神輕輕一抹。樹叢中也有不少高台樓閣，但比起園外和珅的格格府和翻新修葺過的清梵寺，就少了幾分嫵媚，也欠著一點崢嶸氣勢──北邊的風帶著海子的潮濕和著西風漫蕩飄灑而過，簌簌的，紛紛的樹葉像無數彩蝶蕩落下來，揚起再落下，不甘寂寞地鋪墊在一條一道錯落有致的鵝卵石小徑上，或草叢上──

　　乾隆默默踏著已變得堅韌的絨草踱到了園邊小渠旁，揀了一塊潔淨的青石坐下。這裡看去卻甚是淒清，筆直的堤上秋草已半枯黃，連堤外的花籬也老葉萎謝，寂寞地偶爾翻動著葉片。渠水仍舊潺潺，清澈得可以見到渠底的小石沙礫和努力上游的小魚，也有不知名的樹葉和草節在水面上粼粼漂過。深暗色的樹林樹幹像被一層寒霧淡淡籠著，除了風過葉落，幽深得看不到透底，神秘的幽靜中只能聽到草間小蟲日──日──嗡──嗡──的──不知是求偶還是求食的嚶嚶悲鳴──

　　乾隆悵望著這景致，低垂了花白的濃眉，一手窸窸窣窣在另一袖筒裡摸索著，半晌，取出一張薛濤紙，展開來掠了一眼，上頭寫道：

　　南苑淒清西苑荒，

　　淡雲秋樹滿官牆。

　　由來百代聖天子，

　　不肯將身作上皇。

　　他默唸了一遍，又裝回了袖子裡。懷春打破了岑寂，在旁問道：「皇上，這紙上寫的啥子？您已經看過三次了。」

　　「寫的朕就要做太上皇了。」乾隆怔怔地答道，「要由兒子來當家了。」

　　「我記是和大人送的，是他寫的？」

　　「不，他寫不來這樣的詩。是鄭板橋寫的。」

　　「鄭板橋──是個翰林吧？」

　　「不，翰林院裡寫不出這樣的詩。」

　　乾隆又搖了搖頭，旁邊的思春掩口微笑，說道：「皇上都瞧得起，必定好的不得了了！這人的名字好怪，我們老家那塊就有座板橋，是歪的，他那塊一定有座『正』板橋了──他必定是李白的同年進士！」乾隆聽得莞爾一笑，說道：「鄭板橋是本朝人，李白是唐朝人，怎麼個同年法？你們會弄詞曲兒，就是不讀書──錯了一千年──不過，唐朝有個唐玄宗，倒是和李白同年代的，年歲朕沒有考定，恐怕也差不多──就是唐明皇，知道吧？」

　　「唐明皇我知道！」懷春驚喜地拍手笑道，「是戲祖宗，唱丑兒的。如今唱戲的開台都祭唐明皇！我們學唱媽媽說的，李白醉草嚇蠻書，高力士脫靴──都是唐明皇！」

　　乾隆開心地笑起來，懷春思春也就為逗他一笑，也都嘰嘰格格連比劃帶笑說戲。乾隆卻又變得沉鬱了，撫揉著膝蓋說道：「唐明皇也是雄主呢！開元之治──那是何其繁華昌盛！晚年不中用了，弄出亂子來，逃到四川。他跟前有個楊貴妃──也死了。《長恨歌》裡講的就是這事兒──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膚花貌參差是──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他曼聲背誦著，林間草樹間迴蕩著他自己的聲音，眼睛已變得有些模糊。思春忙過來用手絹子給他拭淚，笑道：「皇上這又何必？看三國流淚，替古人傷心麼？──咱們不說唐明皇了。」乾隆平靜了一下，說道：「說說也好嘛。他後來是作了太上皇。他在四川，他兒子在關內靈武當了皇帝，接了他回來。」

　　「當太上皇有什麼不好？」思春見乾隆神色鄭重，笑道，「唐明皇是個有福的，兒子孝順。」

　　「孝順。」乾隆面無表情，「用了三千羽林軍。」

　　「那對的，怕路上有賊劫了老爺子吧！」

　　乾隆想正面回答：「是為了挾制老爺子，防著老爺子再奪皇位。」嚅動了一下嘴唇，卻換了話題，喃喃說道：「這裡景色真美──朕從來沒留意過這樣兒的秋景，美得令人憂傷──淡雲秋樹、南苑西苑──真是太好了──我們再走動走動吧──」方欲起身，見和珅遠遠從南邊抄著方步過來，乾隆笑道，「他畢竟年輕些，走道兒能看出來。」見他近了，又問道，「怎麼去這麼久？」

　　「怎麼跟的人這麼少？老年人要多熱鬧些，也不怕皇上寂寞！」和珅走得身上一層微汗，給乾隆打千兒行禮起來，嗔著二春說道，「這地方也太荒涼了，散步也尋個好景致嘛！」「你懂什麼叫好景致？」乾隆說道，「這是朕的旨意，她們敢違？」和珅換了微笑，低聲道：「奴才也是關心主子麼！奴才去了清梵寺，又返回大內。大內都差不多走空了，跟嘉親王去迎福康安回來，軍機處就只留了個劉墉當班，站著說了幾句苗疆的事，又到內務府催發侍候主子跟前的月例銀子。事兒也沒辦成，又惦記主子有事招呼就趕著騎馬回來了──幾年沒騎這畜牲，直犯生分尥蹶子，顛得腿疼。」
　　乾隆笑了一下：「福康安若是皇室宗親，論功勞可以給他個鐵帽子王的。嘉親王是代朕出迎，自然要熱鬧風光些。如今傳位嘉親王已經是不宣之秘。明天就要在勤政殿公布詔書冊封太子，明年正月初一朕就遜位禪讓，他就是當今，人心趨炎附勢也是尋常事。這都是你不讀史書的過，你下去讀讀司馬遷的《廉頗藺相如列傳》。」他頓了一頓又道，「朕料福康安念朕，顒琰今兒也沒過來，必定一同進來的──叫他們把台灣進的新茶送過來，朕還沒有吃過呢！」

　　「奴才就是為這事去的內務府。」和珅笑道，「今兒的玉泉水還沒送過來，還有新茶，奴才還指望著主子賞一點呢！管茶庫的掌事太監去了潞河驛，御膳房總管派人催去了，奴才惦著主子這就先過來──主子愛這裡，就在這裡悠悠。奴才去去就來。」見乾隆微笑點頭，和珅才跪辭了。

　　乾隆這才起身，走了幾步，覺得腿膝有點酸脹，命二春一邊一個攙扶著慢慢散步，不住地感喟：「老了，老了──再不是金戈鐵馬射熊射虎那辰光了──」懷春和思春都無可深勸。她們自也有一份難以啟齒的隱衷：皇后雖然廢死，沒人再來整治作踐她們，但她們名義上只是個不倫不類的「才人」，是女官又是宮人，像嬪妃又沒有嬪妃位子，年輕輕的閉鎖深宮，又沒有子息，這位老朽皇帝一旦駕崩，再去依託誰呢？口中各自勸著「皇上還成，皇上不老」，聲音已帶了哽咽。三人扶將著在老樹秋草間徘徊遣懷間，思春眼尖，遙指著南邊寬道說道：「有人過來了，那不是十五爺？──那是──？」

　　「福康安！」乾隆也認了出來，笑道，「這裡草太深，咱們也轉悠夠了，到那邊見他們。」

　　──福康安是從顒琰處一同來的。挨了顒琰一通訓斥，他反而覺得輕鬆了許多。

　　起初到澹寧居顒琰辦事書房，顒琰還是很客氣，仍是那付淡淡的笑容，只是問起居，問家中有什麼難處，又說福靈安在外當巡撫口碑還好。他這樣不鹹不淡，福康安想尋出由頭「交心」也難開口，思量著還是從親情上頭說容易，因道：「奴才已經聽說十五爺要當太子。明年改元，皇上遜位，您就要御極君臨。這些日子，這些年，奴才越來越覺得自己無能，活得不地道。」

　　「你這是怎麼說？」顒琰看著紙扇，笑著轉過臉來，「誰敢說你無能？我還不知道你？能讀書能出兵，全掛子的本事嘛！皇上和我都信的過，怎麼又說這個話？」

　　「奴才想想，反躬自省。略能帶兵是真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了。」福康安搖頭歎息，說道，「就是帶兵，也全仗著皇上和十五爺的信任，軍需待遇和兆惠海蘭察他們不可同日而語。奴才錯就錯在把功勞能耐都算到自己賬上，顧盼自雄，眼裡心裡只是個顯擺。守禮，也是循了聖人教誨不敢為非，替自己替部下門人奴才想的太多了──奴才常常跟府裡下人說，什麼叫忠？就是要有心，心中只有主子沒有自己！教下頭是這樣，想自己也是皇上奴才這一條就少了。」說罷長歎一聲，「這是奴才幾年讀書養氣的心得，未必說的全。想起阿瑪額娘的教誨，想起當年魏娘娘教我識字，給我鉸鞋樣子──都是恍然如夢──真的，什麼都不必說了，總之是糊塗罷了。」

　　顒琰起初只作無心，擺弄著手中素紙扇子靜聽，偶爾還頷首微笑，聽著他是真情認錯服低，又提起兩家上代恩義情份，不禁慢慢入心動情動容，想說幾句溫存話，臨出口改了主意，把手中扇子慢慢摺起放下了，說道：「本來這些話，將來有機會說的。你現在說了，我很為你欣慰。我和王師傅他們閒常議論過你──能耐是有的，但有豪門公子哥兒性情，送你『驕縱』二字大約不為冤枉了你。」

　　他口氣淡淡如水，考語卻下得很重，似笑不笑只是把玩那扇子。若在昔年早日，福康安早就跳起來回駁了，但此刻卻是真的認了，只是低頭，誠摯地說道：「十五爺是真的斥我，我也是真心認了，不但驕縱而且有時狂妄！年輕讀書時我就說過，『論讀書寫文章，阿哥們都和我一處，誰還不知道誰？八爺就詩詞我還服些，就十五爺，一篇書要溫習幾天才會背』──這不是患了痰症風疾麼？」

　　「錢灃的死，我查過了，沒你的事。」顒琰平靜地說著，輕輕把扇子丟下，「因為當時你在洛陽嘛。有人疑心小人害的他了──所以要查。但有人說紀昀被黜，有你的份；還有，福靈安黨附朝廷大員，恐怕也是真的。忠，只有一個心，像你這樣身分地位，放縱兄弟去捧人的臭腳應該麼？」

　　福康安嚇了一跳，忙道：「十五爺這話，足見還是信任我。紀昀被黜，是和珅到山東，我心裡恨于敏中，叫他狠狠整，誰知他連紀昀的過錯都抖落出來──福靈安黨附的大臣，奴才也聽說過，但奴才們分居已經多年，又常年在外，有失兄弟通氣教訓，這是實話。」不知是怕還是心有委屈，福康安說著，已迸出淚花。

　　「你手腳也太大方。」顒琰毫無表情，像在議論別人，侃侃說道，「金川是七千萬吧？台灣又是一千多萬，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是對的，可總要有個尺度分寸吧！嗯──這次出兵後藏，我看還是不錯的，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噢！」

　　這話福康安打心底裡不服。但此時不服更待何時？他覺得再坐著對話已不合宜，起身小心說道：「總之都打驕縱狂妄目中無人這個病根上起來。我雖封王，心裡還拿皇上和十五爺當主子。這話早年爺要說出來，我必定駁回，如今是口服心也服了！」

　　「我們表兄弟交心，就是朋友相處，規之於義麼！何必這樣呢？」看著這位一世不肯服人，桀驁不馴的勳貴軟軟的低頭，顒琰心裡突然得到極大的滿足，「你的功勞我沒說，其實記得也結實著的。皇太子是這樣，將來無論怎樣也還是這樣。不要疑人也不自疑，我毫無難為你的意思。」說著掏出錶來看看，一笑說道，「今兒談的很好。我們抽時辰再論──走。」他用手輕輕拍拍福康安肩頭，「你這功臣王還沒見萬歲爺呢！咱們一道去──」

　　乾隆哪裡知道這個凱旋得勝的將軍王爺剛才和兒子有這一番極為別致的晤對？見他們腳步輕快聯袂近來，笑著站住了，道：「好啊！福康安又打勝仗回來了──你們一道來了，好啊──」

　　「阿瑪安樂！」顒琰見兩個美人攙著乾隆一臉喜色站著，他此刻心境卻也甚是高興，搶上幾步道：「兒子來攙你──」到思春一邊插手入臂替換了下來。思春覺得他插手交接間微微挨了自己手腕一下，若有若無的，卻甚是明白，不禁騰地臉一紅，退到一邊猶自心頭突突亂跳，偷看一眼這位明日就要冊封太子的親王，又低下了頭。懷春也撤開了手退下，見思春神色突然有些異樣，倒一時不得其解。顒琰卻一如平日一本正經，架著乾隆道：「皇上怎麼到了這裡，北邊過來的穿林風兒，小心吹涼著了。」福康安早趨蹌幾步伏地泥首叩頭，一頭是心情暫得舒緩，一頭見乾隆蒼老另有一種傷懷，還有一份說不清楚的惆悵酸澀，──都湧上心頭，撲地叩頭哽咽道：「奴才──又見到老主子了──」

　　乾隆卻萬不能理會四人此時四樣複雜之極的心境，呵呵笑著虛抬手叫福康安：「起來起來，你和琰兒攙朕到澹寧居行宮裡說話──」那邊太監卜智見這裡情形，早照護了一群太監、宮女、諳達、嬤嬤過來侍候。懷春思春不宜再跟著，不言聲蹲福兒辭駕回去，各自去想心事不提。乾隆一邊走，聽顒琰說已在書房和福康安見過，似乎怔了一下，旋即說道：「朕也想和你兄弟們談談，他們說有好茶葉貢進來，福康安叨光也嘗嘗新兒──」

　　新烏龍茶已經送來了。三人進澹寧居殿時就看見幾個太監拆茶簍封口的明黃簽兒。都沒理會就進了殿。乾隆甚有興致，一邊連聲命「煽火沏茶」，一邊笑道：「顒琰陪朕坐，福康安坐對面磁墩子上頭──先喝點陳茶吧！」

　　「是！」兩個人一齊躬身答道。

　　「還是殿裡暖和。」乾隆親切地看著福康安，又看一眼顒琰，揉了揉膝頭又放下了手，正容說道，「朕用旨催你，是為了趕好日子。如今雖沒有明詔，軍機處，禮部、六部都連明徹夜忙大事，天下人心裡也都知道了。明日是辛亥日，是顒琰數格裡最好的黃道吉日。朕要升勤政殿，召見皇子、皇孫、王、公、大臣宣示，立顒琰為皇太子。」他略頓了一下，又對顒琰道，「明年正月初一，遍拜堂子、奉先殿、壽皇殿。你要當皇帝。雖然是內禪，年號要公布，改元為嘉慶皇帝──和你的親王封號一樣。」

　　一抹微紅的血色湧上來，顒琰覺得一股熱烘烘的氣自丹田拱上，還有一份莫名其妙的惶恐、不安、激動、興奮、莊嚴，自豪種種情慷在心頭索繞。他想用王爾烈講的「凜凜正氣」賦於流形充實自己，也想用孟子的「浩然」正氣扶自家一把，但不中用，只合用平常人的耐性硬壓了，暗說「我還什麼都不是。親王而已」──這麼使自己平靜下來，欠身說道：「兒子德能難追皇阿瑪萬一。兒子每次聽阿瑪說起，總覺得背若芒刺──父親已經幾次教訓，兒子不敢再辭。但皇阿瑪一日在世，兒子一惟皇阿瑪為天下之主，永不自專！這裡有福康安在，有他為證，兒子日夕祈祝皇阿瑪龍體康泰，兒子即在位，心中也有個依託──祈阿瑪垂鑒兒子的心！」福康安忙也道：「十五爺孝心可通上天九幽，奴才可以為證！」

　　「你當皇帝，不是朕一朝一夕所思的了。」乾隆說道，「打從你生下來就有異稟，這個事老十貝勒府的老人都曉得。送你幾次出巡，還有你們兄弟各自辦差，朕就有考察歷練的深意。明天起你就是太子，朕原也有些體己話要私下和你講──福康安不要辭去，朕看你也如同自己兒子，信得及你。」

　　福康安坐定了身子，目不轉眼地盯著乾隆，心裡忐忑不定，不知他要說什麼話。乾隆卻一時沒有開口，許久才道：「用人行政，朕已幾次說過了。你講孝道，這是治國忠義之本，朕也放心的──」他又頓住，彷彿在斟酌選擇詞句，終於直來直去問道：「你──是不是要殺和珅？」

　　就如一聲平地霹靂，福康安被震得身上一個激靈，目瞪口呆盯緊了顒琰！

　　這是隱在顒琰心靈最深處的一片心機，他說過一些對和珅不滿的話，也時有微加表揚的話，這念頭卻連最親近的王府心腹都沒說過。

　　乾隆陡地問出來，也震得他心猛地一顫，佯作思忖才使自己略平靜了點，誠懇地說道：「兒子有時獨自思量，心裡看他是個小人，殺他的念頭也有過。但他沒有可殺的罪，這要公道處置，又想他是父皇起用信任的，不能由著性子胡亂入人以罪。阿瑪說的話，處事光明正大，不能以我之好惡決人之生死，那就是昏了。為臣是昏饋，為君，是昏君。」他抿了抿嘴，「他只要安分循禮，兒子永不動這念頭。」

　　「和珅這人軍政民政大事是做不來的。」乾隆說道，「你讓他學福康安帶兵，或學紀昀做學問文章、劉墉忠勤辦事，就是殺了他他也不成。但他能理財，千賬萬賬算不糊塗，這是他一長，晚年朕信用他，是他能揣摩朕老年人心事，是代你盡了孝。所以他有些毛病你看不慣，還是不要殺他。」

　　他仰臉吁了一口氣，說道，「就是小人也罷。齊景公用晏子，也用梁丘據。這是人君度量。你生性深沉，他佻脫，不要因人而廢──」

　　「哪裡──兒了不敢擬比父皇度量。」顒琰賠笑，說道，「但兒子也不至於無端殺人的──」

　　「現在不要說，對誰都不要說起。」乾隆看一眼福康安，「明年登位，布新不忘舊，你到時候可以與和珅，還有幾位軍機各自談談。」

　　說話間，新茶已經沏上來。顒琰還在說「斷不為不忠不孝之舉，使阿瑪晚年傷懷」乾隆止住了他，說道：「朕說的是度量要寬宏，不是疑你。這件事就此不提。」看太監沏好了，吩咐道，「給你十五爺和福爺端上──這茶要稍涼一涼，色味才能醇正。」

　　君臣三人看著微微冒著熱氣的茶碗隨意說笑，福康安揀著軍中兵士軍官的軼聞笑話說給二人取樂。一時看那茶成絛褐色，才同時端碗品嘗。

　　乾隆呷了一口，似乎不信，又呷了一口，一笑把碗放下了。福康安也呷一口，舌尖舐了一片茶葉，品嚼著，偷覷了一眼顒琰。顒琰也取碗，啜吸了一下，臉色一怔，隨即平和，似乎不甘心，又喝了一小口，放下了碗。

　　三個人都是品茶高手，雨水、雪水、惠泉、虎跑、玉泉──什麼水到口便知：這水是玉泉山水的是不假，但茶葉卻是春茶！春茶也不是劣茶。但現在是秋天，貢的是新秋新茶，茶葉茶水盡自清香甘口回味雋永。卻沒有那份鮮嫩醇烈！雖仍是好茶，萬難比得上方才潞河驛吃的那份清冽宜人──都明白是假的，卻也都明白不能說破了，只沉默了少許時辰，福康安心慌意亂地說道：「好茶，謝萬歲賞！」咕咕地喝盡了那碗。

　　「好茶！」顒琰不勝苦澀地一笑，喝了少半碗就放下了。

　　「嗯──」乾隆又喝了一小口，慢慢放下了碗，勉強笑道，「你們都說好，朕看也不錯。福康安還沒回家吧？回去看看吧。這茶雖好，喝多了朕更難入眠。還要睡一會兒呢？琰兒也跪安吧──」

　　顒琰仍和福康安一同跪辭出來，一出垂花門，他的臉色就陰沉下來，腳步叮叮走得飛快，福康安情知他已心中大怒，生怕和自己發作，幾乎小跑著跟在旁邊。待出了花籬，顒琰見內務府的趙懷誠指揮著太監打掃落葉，忽地站住了腳，招手叫過他來，強笑著轉過臉對福康安道：「你先安置吧，回頭我們再說話。」

　　「喳！」福康安緊繃繃的心略鬆了一點，如蒙大赦地打了個千，裝著從容退了出去。

　　──這一夜福康安沒有好睡，沒有叫福晉也沒有叫側福晉，自個在傅恒府花園聽秋蟲卿鳴，大睜著眼想事情──潞河驛的是新茶，乾隆本人卻是陳茶！還沒有當太子，人心都變了，連執政六十年威靈赫赫的乾隆都敢怠慢！這裡頭的人事太繁複了。他一夜想得眼發青也還是個懵懂惶懼。

　　第二天是九月初三辛亥日，天氣不好，陰上來了，卻沒有雨，太子冊封大典仍舊如儀辦理。所有軍機部院大臣，誰也不曉得昨天微妙的一幕，俱各歡天喜地站在天街觀禮。福康安位在王爵：心神恍忽地看著顒琰，自己隨班，也看品級山前百官一個個神情雍穆，隨儀節鷺行鶴步莊重行禮，但覺這巍峨宮闕之下，人人心裡一把鋸，一把算盤，秉風雷之性懷刀斧之心，卻又具菩薩之相。他異樣奇怪，自己自幼就在這堆人中廝混，怎麼到今天才明白過來？──神思恍忽著，忽聽景陽鐘洪亮地響起，這才憬悟回來，聽贊禮官唱道：

　　「百官在勤政殿外跪聽。皇太子顒琰領班，諸親王、皇子、皇孫、王、公、大學士、軍機大臣人殿，跪聽皇上聖訓！」

　　福康安忙隨眾承旨，跟在顒璘身後趨步魚貫而入，已見乾隆高坐須彌座上，他穿得有點臃腫，一件駝色江綢棉袍外還罩了石青小羊皮褂，套著寬寬的瑞罩，束一條鍍金鑲藍寶石線紐帶，腳下的皂靴被袍子半掩了起來。乾隆神情看去還高興，精神也好，微笑著目光流移看著眾人，但眼角有點浮腫，看樣子夜來也沒睡好。太子顒琰穿一身簇新的八團龍褂，紅寶石頂子上綴十二顆閃閃發光的大東珠──這是任憑哪個王爺都沒有的──顫巍巍地背對著眾人，卻看不清什麼臉色──再向左看，還有個黃白頭髮洋人，高鼻深目藍眼睛，周周正正扣著頂紅纓帽，傻子似的端在柱子旁呆看，與福康安目光一接便轉過了臉。福康安一下子便認出他來：是瑪格爾尼。這老鬼子也來觀禮了！福康安和他是老對頭了，見了就直巴掌癢癢，但此時只動了一下，他不敢失儀。

　　「方才詔書已經公布明白。十五阿哥顒琰從今天就是皇太子了。」乾隆端坐著說道，臉上仍帶著笑容，「顒琰謙遜孝順，多次辭謝，百官裡頭也有不少官員上表上奏，以為朕年事雖高，身體精神不亞壯年，請推遲明年改元大禮。這都是愛朕，也愛十五阿哥的。自然，也有人舉出史上漢高祖之封太上皇，唐玄宗、宋高宗這些例子動搖朕心，這些人不是別有用心就是不懂經史。朕之遜位出自天意也出自誠意，從二十五歲登極，朕即焚香告天，假使天假餘年，決不與聖祖比齊。與不得已遜居後宮者豈得等量齊觀？」

　　他晃動了一下身軀，神情變得肅穆了些：「朕待太子必能以慈，太子事朕必能以孝。明年太子即位，即為天下之主，是你們的君，你們的為臣之道就要講究忠。」他放得口氣隨便了一點，斟酌著詞句說道，「當然，朕還健在嘛。與軍國大政要務，不能無所事事不聞不問。太子有不易料理的政務，自當隨時隨地訓誨指正，當了太上皇自有太上皇的身分，皇帝有重大政務和人事變更，自當請示而後施行。」他說完一笑，問道，「顒琰，如何？」

　　「兒臣誠惶誠恐，凜凜畏命，謹遵皇阿瑪聖訓！」顒琰被問得身上顫了一下，忙叩頭答道。

　　滿殿的王公大臣一片死寂：因為冊封之命已經下達布告，說的就是皇帝，別無異辭。皇帝就是皇帝，事事都要「請示而後施行」，那和臣工有什麼區分？人人都在想這段節外生枝的話，卻一時想不清爽，而且這也不是說話的時地。乾隆見眾人屏息聽命，不無得意地一笑，揮手道：「顒琰的喜日子，在體仁閣設的有筵。就是這樣很好，諸王眾臣工去領筵吧！」又對顒琰道，「還是你代朕，遇到老臣子老奴才，要殷勤勸，不要他們多用酒。」說罷命駕，「朕去壽皇殿歇息。過午之後再回圓明園！」

　　「兒臣恭送皇阿瑪──」顒琰又叩頭道。不知怎的，他的聲音有點氣怯。

　　此刻阿桂、和珅和紀昀、劉墉都在班裡。太子先出殿，眾人腳步雜沓紛紛跟著，已經亂了班序，劉墉走著，覺得有人扯了一下袍角，回頭看是紀昀在身邊，笑眯眯沒事人般跟著蹭步兒，再看阿桂，卻在紀昀身後，也用眼瞟自己，卻是一臉木然。劉墉便知有話，回身對阿桂笑道：「今兒是和珅當值軍機處。我們倒清閒了，侍會兒到四庫書房老紀那兒，他弄來的好墨，欠你們的字賬今天還。」和珅在前側走，聽見了回頭笑道：「順便給我也寫一幅。」劉墉極爽快地應口答道：「成！」

　　三個人這般兒默契，胡亂到體仁閣應了個景兒，各自推說「忙」，辭了太子出來，剔牙散步說笑著跟紀昀去了。

　　在紀昀文卷堆積如山，滿地灰土紙片的公事房裡，劉墉做張做智寫了幾幅字，晾著墨漬，也不禮讓就都坐了。略一交換眼神，阿桂開口便單刀直入：「我們千難萬難，竭蹶維持，才得這個局面，別人幾句話幾件雞毛蒜皮小事就動搖，現在最要緊的是第一，三個月內不能再有變故，十五爺要能順利登極；第二，要問清皇上，交不交皇帝玉璽，皇帝單獨接見大臣不？第三，訓政局面看來難以改變了，但詔書是不是單用嘉慶名義？我以為，最要緊的是頭一條，力爭的是太上皇不單獨接見大臣，一定要交玉璽。時辰緊，我們不能長談。我想的就這幾條。你們再看。」他說的十分簡捷明了。大家心裡明白，就這樣的聚會也十分難得。紀昀哆嗦著手往煙斗裡裝煙，說道：「伍次友老先生有詩『君子搏小人，如同赤手搏龍象』──什麼也不說了，阿桂的意見都對。但十五爺萬難出面，誰去說？諍諫、苦諫還是譎諫？」

　　「我去。」劉墉也吸煙，濃濃的噴了一口，「皇上現在是老小孩，不能譎諫。老人懵懂家人子弟也有猛喝提醒的，一味哄順著反而麻煩。」紀昀道：「你一個人不成。要車輪戰，皇上有時糊塗有時清明。軍機處就什麼也不幹，也得看守他，要作到無孔不入。」

　　「太子要一如既往。」阿桂道，「我們不能串連，太子幕裡有的是能人，大家心照不宣。」

　　「是。我們一齊去見皇上，一個人不夠力。」紀昀道。

　　「我一定拼了老命爭。」劉墉道。

　　阿桂聽著一個個短促明了的發言，濃濃地鎖著眉著道：「這又不是赴難，不要太繃的緊了，今天不是領了十五爺代天設的筵麼？明天一齊進去謝恩。要和相領銜，把禮部安排的登極儀典奏上，要和珅領銜說十五爺孝恪天地，仁德忠厚。這樣他至少背地不能直接再冒壞水兒了。然後由劉墉召見內務府堂官，皇上任何待遇有絲毫減退，要殺無赦──老羅鍋子要多費心，裡頭的人還是怕你些。我們辦事照舊，劉墉你就諫吧，諫不下來，我們再上。」

　　「成！」這些都是久居相位謀算無了遺的人，一聽便知可行，無由再多說便異口同聲答應。

　　聽著外頭書辦說話：「和相爺您來了？」同時一個微笑散立起來。

　　便聽和珅笑著近來，隔門問道：「老劉，我的字呢？這回筆沒毛病吧？」

　　劉墉笑著迎出來，說道：「晾著呢！他們都說還成──寫的『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內務府那邊我還有事，你去看吧，好歹回頭再論──紀昀在裡頭呢！」說著和阿桂同去了。

　　紀昀叼著大煙斗，看著和珅進來，笑道：「喏，那是你的，再稍晾晾就得。你就等不及，還親自來了。」

　　和珅笑著看那幅字，又看劉墉給阿桂和紀昀的，只笑著說了句：「你就這屋裡抽煙，也不怕走了水（失火）？」又道，「那我再等等來取。」說著就要走。

　　紀昀突然靈機一動，叫住了他：「老和，你略留留，我有幾句話，聽不聽在你。」

　　「你還和我鬧這個？」和珅站住了腳，他雖蓋世聰明，萬難料到這麼極短的須臾之刻三人已經開了一次會。詫異地看著紀昀道：「請講。」

　　紀昀神秘地左右看看，挽著鬍子拉近了和珅，問道：「你黑山縣有沒有莊子？」

　　「有的。」和珅警覺又有點迷惘地看一眼紀昀，點頭道，「那是皇上賜的。」

　　「請人看過風水？」

　　「看過，那是一塊盤龍地。死後三年再葬最好。怎麼？」

　　「看地的人是西藏班禪活佛？」

　　「是呀？怎麼？」

　　「沒什麼。」紀昀嚅動一下下巴，「馬二侉子聽說福四爺平了尼泊爾，帶著伙計竟親自去了，買紅花、蟲草、買雪蓮──這個這個──」

　　和珅聽他數落藥材名字，急得道：「這和那塊地有什麼干係？」

　　紀昀這才似乎換過腦筋，說道：「在拉薩他拜謁了班禪。班禪跟他說，那其實是一塊龍眠地，下三代要出真龍天子！──」他指頭搗搗和珅前襟，搗得和珅直眨眼，「──他的伙計前半月來的北京，這事就告訴了劉墉。事夫外藩，劉墉正秘地著人查呢！」

　　和珅一聽就急了，說道：「他真的說那塊地是龍盤地，我這就出脫了它，劉墉要查，我去跟皇上說！」

　　「你跟皇上說，你賣地，這種事都要查。」紀昀說道，「而且事情叨登明白，這裡先免你的軍機，再查！」紀昀一付老子教訓不懂事小兒的神情，「告訴你兩條，一條叫人到西藏，尋著達賴或者班禪，澄清謠言釜底抽薪，二條去太子府，懇懇切切老老實實說明情由，把地納還，或者送了十五爺──比你送十五爺那柄如意強了去！」

　　──看著和珅嗒然如喪蹭蹈而去，紀昀拈鬚而笑：這種無根無梢的謠言你和珅也怕？西藏走一趟至少半年，你這頭還得緊粘著太子，這就夠你累的了！

　　軍機處一個短會若干措置，各人施展手段能耐掣肘和珅，太子造膝密陳反覆說明尊崇太上皇，永不擅權。乾隆耳邊又少了和珅許多含沙射影的暗示撩撥，總算穩住了乾隆的心。答應如期內禪，顒琰單獨行政，太上皇不單獨與大臣議政。一切都在這種看似尋常的接見中，或諍言直述，或苦口婆心，又要堂皇正大又要體貼入微，才將「兒皇帝」的位份真正變成「訓政」。

　　但只乾隆咬定牙根，不交皇帝玉璽，說：「由朕代為看護使用，豈不兩全其美？」任是眾人說破嘴皮子耗盡心血，總之不鬆口。

　　眼見臘月冬至已過，又近年關，禪讓的日子屈指可數只有三天，臘月二十八，掐頭去尾只有兩天，是劉墉當班，天又下著小雪，下午將退值時，又遞牌子請見。為了顒琰在太和殿授受大統，乾隆自臘月起便進紫禁城養心殿居住，聽見劉墉踢突踢突拖曳的腳步聲，東暖閣向火的乾隆便知又是他到了。劉墉一進殿他便笑了：「朕一輩子不聽人腳步，你腳步聲朕都聽出來了──顒琰什麼話都沒有，只是遵旨，朕說怎麼就怎麼。你怎麼沒完？」

　　「臣也是老背晦了。」劉墉行了禮，見乾隆指座兒，就杌子上坐了，說道，「就為這傳國璽，不但臣，就是古人也操碎了心。前頭秦王一統，因和氏之璧製成『受天之命，既恒且昌』，其實到胡亥手裡就丟失了。漢興，又用這塊玉。到王莽篡漢，又奪這塊玉，莊太后王政君──是王昭君的姐姐吧？」

　　「是妹妹，朕記是的。」乾隆道。

　　「王莽來逼傳國璽，逼得老孤孀太后惱了，當場摔出去，摔爛了一個角兒。」劉墉笑道，「臣想那殿一定很軟，若是現在這樣金磚，一下子就碎得沒法補了。」

　　乾隆統著手笑了。「朕沒說你是王莽。也不是信不過顒琰──就是當個看櫃子的老爺子，有什麼錯兒？偶爾內廷使用調度朕所需用，朕為針頭線腦的事去聒噪皇帝？」

　　「臣用身家性命擔保，太上皇一切需用無虞。但皇上想，若派臣下江南，或下山東，又不給臣關防印信，辦差且不論，臣身也是妾身未分明啊。這就是要把名分給足的意思。」

　　「你不要下山東，你在山東殺造反百姓太多，名聲不好。」乾隆半認真半調侃地一笑，「你在江南賑濟多，還有湖廣、直隸口碑好，你還下江南除暴安良。」頓了頓又道，「玉璽的事不要說了，你反覆講，似乎不信任朕？還是不信任顒琰？顒琰說他不要玉璽嘛！」

　　劉墉嚥了一口唾液。說道：「這是堯天舜地的大喜事，不可帶有破相。臣就是這片心思。臣下有一等愚民宵小之輩，知道皇上不肯繳璽，不能領會皇上父子同心同德的深意，造作出流言，是否有傷皇上至意？──這樣，既然太上皇和皇帝同體連心，凡所有督撫提鎮任免，及頒布要緊文告，除用皇帝印璽之外，還要加蓋太上皇印璽，申明『奉太上皇聖訓』字樣。如何？」這是他作退到最後一步想的話，說的語氣十分懇切，又十分鄭重。說完，目視乾隆不語。

　　乾隆默謀著。劉墉見他動了心，又道：「皇上當殿親自授璽，才叫完美無缺。初一在太和殿您兩手空空，新嘉慶皇帝也兩手空空如也，不但觀瞻不雅，而且也不甚增吉利祥和之氣。請皇上三思，臣劉墉兩世追隨皇上，慎始慎終，若不為皇上父子著想，只合隨波逐流，何必在皇上面前再三饒舌？」說著，已觸了心事，不由流出淚來。乾隆歎息一聲，聲音也瘖啞了，說道：「你父親不容易。他是歿在上朝的轎中。朕親去拜祭他。夜裡有時還夢見他──」

　　「臣父劉統勛在世常說，皇上是超邁千古之君，萬世不遇之主！」

　　乾隆又沉默一會兒，不無傷懷地歎了口氣，說道：「好吧──朕是看著你長成的，信任到底吧。朕親手授璽，你叫禮部預備儀節。要當殿申明你方才說的那個條陳──」

　　事情定下來，劉墉頓時一陣輕鬆，看乾隆戀棧之情，又代乾隆難過，又在乾隆身旁娓娓促膝談心，百般寬慰得乾隆漸次平復，才小心道辭：「臣去了。就按旨意布置。明日臣再進來──臣也老了，只要皇上不厭，一得空就進來和皇上說話，以寬聖懷──」

　　「朕不厭你。軍機處的人朕是一個個拔識起來的，都不厭。你們多進來。」乾隆作了決定，也就了無掛礙，「你就照這個傳旨。朕從來語出如矢，決無變卦的理──你跪安，明個再進來，啊？」

　　「是──」

　　劉墉慢慢退出來，殿外的風捲著小雪撲面一激，凍得他一哆嗦，才意識到天已黑了定了，幾時進來，幾時太監掌燈，竟全然沒有在意──他身上帶著殿中的餘溫，小雪花黑地裡飄在臉上，倒覺適意的。悠著步子出隆宗門、到西華門外上轎，走了一程，覺得轎中還沒有外頭舒展，才想到是坐了一天費心費神費口舌的緣由。又覺饑上來，因在正陽門西下轎，吩咐：「你們先回去，我帶小奚奴步行回去──把屋裡弄暖和點！」因只帶了兩個小總角奴才跟著閒逛。

　　──已是年關近彌了，此時又是入夜，又飄著雪，空寥的正陽門前原本這時正是熱鬧不堪的夜市，但此時幾乎不見行人影兒。因為地下蓋了一層薄雪，雪光映著，隱約可見巍峨高矗的正陽門輪廓，和守城兵士旁星星點點的西瓜燈在風雪中晃蕩。只有旁邊關帝廟的寓舍裡還住著人，那都是羈留京師的外地商賈和等待來年春闈的各省寓京舉人住的，還閃著一扇扇門戶的燈亮。也有幾家餛飩燒賣小吃、湯餅攤兒、和燒雞鹵肉之類的擔子攤兒，是專趁侍候這裡客人的，點著稀稀落落的氣死風燈，在砰、叭，零星的爆竹聲間隙中淒涼叫賣：

　　「餛飩──熱的，一碗保您全身暖，兩碗管教一身汗哪哎──」

　　「燒雞──瓜子兒！」

　　「脆皮燒賣──正陽門劉家祖傳高湯，一口一個鮮哎──」

　　──劉墉覺得饑上來，踽踽走近一個燒餅爐兒，用手煨著爐子問那賣燒餅的：「幾個錢一個？」

　　「乾隆子兒倆一個！」賣燒餅的也是個小老頭，攤子後頭還有間小客屋，裡頭燈下影綽有人吃飯。聽劉墉問，手裡桿杖砰叭作響，搓著麵劑兒頭也不抬忙活，「裡頭有油茶，喝開水不要錢！」說著，掀開爐蓋，在通紅的爐膛裡翻弄一下，又忙著趕劑兒。

　　「我來六個──我們三個人呢！」劉墉說道，回身把十幾枚銅子兒隔案丟到錢匣子裡。

　　那小老頭看了一眼劉墉，伸著油光光的手從錢匣子裡又如數把錢撿回來遞給劉墉，笑道：「不敢收您的錢──是我積德！」

　　「為什麼？」劉墉詫異道。

　　「小人認得您老。您是劉相爺。」小老頭說道，「清官──茶館裡頭整日說書；劉羅──」

　　劉墉一下子笑了，又把錢遞回去：「就是羅鍋子嘛──收下，你不收，我也就不是清官了。」

　　「成！我給您老多加點芝麻！」

　　小老頭忙活著又用心做麵劑兒，一面掀開通紅的爐膛，不時地翻弄那溢著香味的燒餅。

　　隔二日後，乾隆與太子在太和殿授受玉璽成禮，嘉慶朝立。

　　（《乾隆皇帝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