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紀實小說系列》再序
解讀王曾瑜
宋金時代語匯簡釋
《靖康奇恥》重要人物表
一、坤寧殿夜語
二、平定軍血戰
三、延和殿集議
四、謁告太廟
五、康王出城
六、樂而忘憂
七、不辭而別
八、悲歌《南鄉子》
九、父子釋嫌
十、背城一戰
十一、雪地長跪
十二、神兵之厄
十三、危難之際
十四、出降
十五、盡忠報國
十六、大元帥開府
十七、逃奔大名府
十八、李固渡鏖兵
十九、釜魚之樂
二十、哀兵出征
二十一、開德十三戰
二十二、青城驚魂
二十三、燈會和球會
二十四、在劫難逃
二十五、抗爭和殉難
二十六、陰錯陽差
二十七、從東平到濟州
二十八、衛南、韋城與南華三戰
二十九、「假官家」登基前後
三十、亂世英豪
三十一、宋俘吟
三十二、沮洳場的愛與恨
三十三、孟太后聽政
三十四、從濟州到南京

《靖康奇恥》王曾瑜

《二○一六年八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宋代紀實小說系列》再序

作者：王曾瑜

　　蒙河南大學出版社的美意，要將本書第一卷的自序加印於往後各卷，但自序的有些言語，如說出場尚不多的韓世忠、秦檜、李清照等人，顯然不適合往後各卷，因此，就有補寫一個序言的必要。

　　歷史小說，顧名思義，是否可說是歷史故事小說化，小說歷史化。但是，人們的創作觀念顯然各不相同。文史古稱不分家，時至今日，又是非分家不可。當然歷史和小說最好自然是兩者實現和諧的、完美的結合，但如果出現鑿枘的情況，筆者因專業的關係，還是傾向於以史壓文。例如在筆者寫作過程中，一個相當苦惱的問題，就是人物太多，按寫小說的角度看，是對質量不利的，最好進行精簡和歸併，但本書為保持歷史真實面貌，只對很多次要人物實行精簡。又如本書第四卷敘述諸如富平、縮頭湖、和尚原、仙人關之戰，如果按寫小說的角度，似為贅筆，影響故事的連貫性。但按反映重大戰役的史學要求，還是非寫不可。儘管如縮頭湖之戰的指揮者張榮，本書只可能出現一次，也必須出現。也許一些文藝家會說，本書至少有一部分不像小說，像文學性的歷史敘事。這種說法沒有錯。本書以說史系列定位，是確切的。文以載道，用什麼筆法得以表現這個恥辱和悲壯的時代，自己決不敢以高手自詡，限於能力，也只得如此。然而文學體裁，包括歷史小說，是否可以不拘一格，有各種模式，筆者曾見到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前蘇聯作家索爾仁尼契《古拉格群島》一書，最初以為是小說，按譯文看，簡直是毫無文學情節的、鬆散的紀實文字，也許原來俄語的文字相當美，而翻譯的文字卻相當枯燥。又如若以本書與古代某些歷史演義小說，與近代蔡東藩、許嘯天等的歷史小說相比，也許小說味又稍重些。至於本書的成敗得失，當然須得自文學家和史學家兩方面的鑒裁，也更須廣大讀者的品評。

　　筆者曾見到現代一些以岳飛為題材的文學作品，都感到不滿意，其缺點依個人之見，在於失真。一些文藝家往往認為史實束縛自己的創作自由，喜歡撇開史實，另外杜撰一些吸引人的、卻又是失真的故事情節。因專業關係，筆者撰寫此書，是盡量在搜羅史料，考證史實的基礎上，進行適當的文藝加工。這是與他們的作品的最大區別。

　　寫歷史作品往往可以忽略一些細節的考證，而為了本書的寫作，筆者對不少以往忽略的歷史細節必須重新進行考證。例如張叔夜，或說在雄州白溝自殺，或說是在黃河邊自殺，筆者確定了後一說正確，然後才動筆。又如金初的燕京城的西城西顯門，其實是宮城和外城共為一門，拘押宋徽宗的仙壽寺不在城外，而在城裡，這也是筆者經過考證，而與《北京通史》之說不同。筆者寫每一個戰役，都是查閱了當地的方志等書，然後才動筆的。為了此類似乎是過於繁瑣的考證，筆者花費了大量精力和時間。

　　筆者寫作的初意當然是力爭雅俗共賞。但是，要做到俗，也並不容易。首先，既要尊重史實，就不能使用人們耳濡目染的諸如老爺、大人、少爺之類程式化的稱呼，而須代之以真實的，卻使人們感到彆扭的稱呼，例如皇后稱「聖人」，還要使用當時人習慣的排行，也許是相當彆扭的實例。又如書中人物對話稍稍接近宋代口語，當時並無現代人作為形容詞末的「的」，而是用「底」，「小底」就是小的。雖然每卷設有宋金時代語匯簡釋，但也必然影響到俗的鑒賞。最初，筆者對此曾猶豫不決，後來蒙前山東大學副校長喬幼梅先生來信，堅決主張我按歷史真實寫作，不要遷就目前的歷史題材文學普遍存在的，將各朝各代故事亂煮一鍋粥的模式，而保持遼宋金時代的特點。依本書目前的狀況，讀者大致能看懂《水滸》，就可以看懂本書。

　　以下對本書中歷史人物的真實情況稍作介紹。

　　本書作為正面人物者，主要是張所、宗澤、李綱和岳飛四人。張所的相關歷史記載很少，但他無疑是一個有風骨、有見識、有才智的人物，與岳飛雖然接觸時間很短，卻對岳飛的成長產生重要影響，可惜是專制腐敗政治扼殺了這個雄才。本書對他是作了一些鋪敘。宗澤的形象，大致是依照史實。可惜的是李綱，他任相只有七十五天，此後長期受宋高宗的扼制，無法起應有的作用。對他們兩人的介紹，主要也只能限於本書第一、二卷。

　　從歷史記載看，岳飛確是個人品極高、不世出的將才，在南宋民間已經極受尊崇。但處理這個歷史人物也有難度，歷史記載說他「沉毅」，即少言寡語，但說話很精闢，例如傳誦當時後世的「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命」即是一例。但對這種性格，筆者就深感不易表現。描寫岳飛的家庭，筆者寫《盡忠報國──岳飛新傳》的處理是容易的，只須交待他有四個哥哥，都夭亡了，一個弟弟岳翻，至少有一個姐姐，後來外甥女婿高澤民在他軍中，高澤民在歷史記載中只有一處涉及。本書作為小說，只能杜撰出高芸香和芮紅奴兩人，並將高澤民改為外甥，以便精簡一個外甥女，少費點筆墨。岳飛前妻劉氏，後妻李娃，書中所述五個兒子的年齡，全依史實。因年齡關係，唯有長子岳雲隨父征戰。其妻鞏氏，岳雷妻溫氏，依史書載，他們的父親至少有一人是戰死者，岳飛「以子婚其女」。

　　《說岳全傳》中的岳飛部將，大部分在史書上無名。即以京劇中挑滑車聞名的高寵，根本無此人。從軍事角度看，挑滑車的事是荒誕的。山路崎嶇，一般無法使用滑車，除非是造一條坡度不大的筆直柏油路。此外，滑車也完全不須挑，只要躲即可。筆者從宋代史籍中稽考出百餘名岳飛部將，三十餘名幕僚，但多數只剩片斷記載，還構不成簡歷。本書只能讓他們部分登場。其中最重要的是王貴、張憲、徐慶、牛皋、董先五將和李若虛、于鵬、孫革等幕僚。本書的敘述，還反映歷史上岳家軍的戰鬥序列，包括背嵬軍、前軍、右軍、中軍、左軍、後軍、踏白軍、游奕軍、選鋒軍、破敵軍、勝捷軍、水軍等。

　　女詞人李清照，其實是本書不須出場的人物。本書讓她出場，主要是考慮雅的需求。李清照與秦檜的親戚關係，是筆者首先撰文考證的。另外，在寫本書的過程中，又進一步考訂了一些相關史實，另寫《李清照事跡七題》一文。本書對李清照的處理，大體是符合歷史真實的。例如在第四卷中，她贈韓肖冑和胡松年兩詩的思想矛盾，筆者是通過她自己的話作了解釋，這也許是以往文學史研究者所忽略的。在第三卷中，又將她傳世的兩首詩的斷句，「南渡衣冠少王導，北來消息欠劉琨」，「南來尚怯吳江冷，北狩應悲易水寒」，依據其韻律，補為七律二首。此屬杜撰，並非是在另外的古籍中找到了原詩。

　　韓世忠當然是名將，他反對和議是應當肯定的，但其戰功不如岳飛、吳翟等，亦是史實。他的人品是有一些缺點的，例如好色，自己不識字，對文士輕侮，稱為「子曰」，包括他說話喜歡吐舌頭，都是有歷史記載的。他的正妻是梁氏，史書上無名，後人杜撰了紅玉的人名，遂以訛傳訛，甚至一些水平不高的現代史書上也稱梁紅玉。其實，先師鄧廣銘先生早有考證。韓世忠妾茅氏、周氏等都有歷史記載，本書寫周氏歸韓世忠的經過，是依據史書的。本書所以為梁氏另取「佛面」之名，主旨在於打破人們對梁紅玉的誤傳。

　　就中間人物而論，宋高宗在位前期的四個重要宰相朱勝非、呂頤浩、趙鼎、張浚都必須登場，其中趙鼎後來主和，而另外三人不同程度傾向主戰，但都有缺點，特別是張浚。本書大致是按歷史真實描寫的。

　　宋欽宗作為一個亡國之君，儘管十分辛酸，而後世罵名不絕。本書主要在第一卷，還是實事求是地肯定他不好色，節儉等與其父迥異的品格，描寫成一個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同情的人。其後朱璉後來自殺，所以本書有意對她有所肯定。在他的兄弟中，景王趙杞的記載雖少，確是個相當賢德的人。

　　本書的第一個反面人物當然是宋高宗，筆者已經發表了《荒淫無道宋高宗》的傳記，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參對。他無疑是宋朝人品最壞、作惡最多的皇帝，即使在中國古代史上，像他那樣在特殊條件下的特殊無道，也僅此一例。有關潘賢妃的記載很少，但推斷起來，此后確是失寵了。張氏和吳氏是兩個競爭皇后的對手，本來只怕難以判定鹿死誰手，後來張氏病死，就成全吳氏的后位。

　　黃潛善和汪伯彥是一對奸人，但今存歷史記載中缺少一個情節。因為在康王元帥府裡，所有的壞主意大致都是汪伯彥出的，黃潛善到元帥府較晚，看不到有出過什麼壞主意的記錄，但宋高宗即位後，官位反而居汪伯彥之上，其故何在？本書通過虛構，補足了史書上的欠缺，卻無史實依據。宋高宗信從兩人，最後揚州逃難，喪失生育能力。從史書分析，汪伯彥確是有將罪責推諉給黃潛善的企圖。

　　秦檜當然是重要的反面人物。他號稱長腳，默思冥想，習慣於嚼齒動腮。在殺害和排擠岳飛等三大將，完成對金屈辱和議後，由於金人保證他當終身宰相，事實上已有震主之威。儘管他不可一世，而最怕的還是莫過於妻子王氏。本書從第一捲開始，就對他害怕王氏的特點有所描述。

　　武將張俊是又一重要反面人物，他狡猾，善觀風色，擁兵怯戰，而其壞事主要集中在本書第六、七卷。他是殺害岳飛的重要幫兇。

　　醫官王繼先和一群宦官，無疑是城狐社鼠式的人物，是當時一股可怕的政治惡勢力。書中的馮益喜歡亂說，是有依據的。他曾對一皇族坦率地說：「我皇似上皇（宋徽宗）。」他自己固然是一肚子壞水，但對一肚子壞水的皇帝事實上也是瞧不起的，卻又必須奉承。當時一件偽柔福帝姬案牽連到他，因為是由他自告奮勇，對柔福帝姬驗明正身，回奏皇帝，說是真帝姬。後來宋高宗母韋氏歸宋，又認定是假帝姬，但馮益最後又免於處分。由於假帝姬案存在疑竇，一些宋人也認為，這是韋氏害怕柔福帝姬知道自己在北方的底細，而殺人滅口。為了增加故事情節，本書依真帝姬逃歸處理。

　　當然，當時宦官中也有君子，本書中的邵成章、白鍔和黃彥節，都是確有其人。

　　由於在北宋和南宋之交，歷史事件紛繁複雜，頭緒很多很亂，此篇序言，也許有助於讀者閱讀本書。

　　王曾瑜
　　寫於二○○一年一月十六日

解讀王曾瑜

作者：劉紅　徐增平

　　認識王曾瑜之前，首先是讀了他的歷史紀實小說《靖康奇恥》和《河洛悲歌》之後，那是一個難得的休息日，冬日的夕陽已透過玻璃慵懶地灑在書桌上，窗外，風聲嗚咽，似鐵馬冰河，玉戈交織，心中一時萬千感慨，一個解讀人生，看取世事和研治學術的全新世界頓時展現在面前。見到王先生是在紛紛揚揚的第一場雪後，當汽車喘著粗氣緩緩爬到社科院宿舍門口時，早已越過了約定的時間，一進門，先生就關切地一連聲地問：「路上不太好走吧！凍壞了吧！快，快喝杯熱茶暖暖。」未及落座一杯香氣四溢的清茶便擺在了面前，心中陡生感動。

　　王曾瑜先生一九三九年生於上海，在北京大學歷史系畢業後便分在了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任研究員，主要從事宋史研究，現為中國宋史研究會副會長。先生一生潛心研究學問，曾著有《鄂國金佗稡編、續編校注》、《盡忠報國──岳飛新傳》、《宋朝兵制初探》、《宋朝階級結構》，歷史小說《靖康奇恥》、《河洛悲歌》等。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長篇歷史小說創作繁榮，特別是近年更是火爆，一些歷史題材小說，影視作品鋪天蓋地而來，有人曾評論這一現象為「恢復民族的歷史記憶」。然而，文人小說畢竟有太多的主觀色彩，歷史不過是作家手中的一團泥巴，在這些所謂的「正說」或「戲說」之中，其渲染度都臻於藝術化，誇張成分略大，給人一種失真之感覺。王先生是一位史學家，當他看到漫天飛舞的「歷史記憶」後，他決心通過藝術的形式來讓國人真實地瞭解歷史，不忘國恥，振奮民族之精神，在宋史中，岳飛是一個最有人格魅力的英雄人物，而民間傳統文學中則把他寫得半神半人，使人難從正面來瞭解他，為了更真實地再現這段歷史，寫出岳飛這位英雄的民族之魂，他查閱了大量的文獻資料，從宋朝經濟、服飾、風俗到使用的語言等，他考查得詳詳細細，有根有據。然後用紀實的手法創作出了《靖康奇恥》、《河洛悲歌》等小說，這些小說主要描寫了從北宋亡國到南宋開國與金朝和戰的故事，在整個宋朝三百二十年的歷史中，深重的劫難、殘忍的掠奪、英雄的抗爭、官吏的醉生夢死等刻畫得無不淋漓盡致。談起這部書的創作，王先生笑著說：「寫歷史紀實小說，必須有一個準確的指導思想，不能為了滿足某些人的愛好而歪曲歷史，它和其他文學作品有所不同，文學作品允許虛構，一些子虛烏有的東西盡可以寫得天花亂墜、滿壁生輝，但歷史紀實小說不同，它是嚴謹的，完全依據歷史一是一，二是二，不能虛構。」

　　錢鍾書先生曾說：「名家名篇往往破體。」先生的作品就是破體之作，採用小說的藝術形式來寫歷史研究學術成果，這是先生的創新之舉。先生是一位歷史學家也是一位文學家，其文筆的灑脫、雋永、出入文史的淵博，自如而灑脫。更讓我振聾發聵且欣喜不已的，是他所填寫的詩詞，其深厚的古典文學根基可見一斑：「湯陰戰骨殉神州，古國升沉入百秋。遙想背嵬騰血馬，猶聽父老哭牽牛。山河興廢多雄鬼，冠蓋炎涼少義丘，激烈壯懷終不泯，大江後浪逐前流。──寄題湯陰縣岳飛紀念館。」

　　古人曰：「一成文人，便無足觀。」先生洋洋灑灑著述四百五十萬言以上，可算是道地的文人了，但他卻反覆申言他是史人而非文人，其大可深味。史家多以「真實、客觀、平允，不作偏倚之論」來著述，先生之嚴謹，敬業精神令人佩服。但同樣令我佩服的還有他正直、孤傲的性格，在與他交談中，我對後者有深切的體會，大凡歷史學家知古又知今，脫離時代一切均無從談起，他談話中也時常品評當今各種各樣人和事，他反對那些昧著良心出賣靈魂的人，對一些腐敗現象給予極大蔑視，而對於學術上的不正之風，搞的一些「空頭總編」之類的虛名更是深惡痛絕，時不時以文抨之，他說：「我是史人，就要敢於直言，講真話，為了祖國和民族的利益，盡一點匹夫之責。」

　　先生的個性，也很獨特。研究學問有時難免寂寞和枯燥，有好多人守不住這份孤獨而「欲往蓬萊去」，他則笑曰：「人家走陽關道，我走獨木橋，君子所求不同，但各得其樂也。」有一首詩可謂是先生真實的寫照：烏鬈白髮浮生短，齊簡晉筆傲氣存，剩有老蠶絲未盡，孤燈青史送黃昏。

　　現今，他已日漸走進更多的文學史、學術史、文化史研究者的視野並受到重視，他的文字也擁有了更加廣泛的讀者和知音。相信隨著時間的推移和研究的深入，在不久的將來他編纂的史集、精審詳賅的年譜、美輪美奐的歷史紀實小說會得到更多人的青睞，不是說閱一本好書如飲一杯甘醇嗎？而解讀一個人，也亦如此。

宋金時代語匯簡釋

　　內命婦：宋時宮中妃、嬪之類稱內命婦。
　　外命婦：宋時官員的母妻等，按官位而得的封號，如國夫人、郡夫人等。
　　底：的。
　　官家：皇帝。
　　聖人：皇后。
　　娘娘：太后。
　　娘子：妃嬪。
　　閣、閣分：宋宮妃嬪的居所。
　　石炭：煤。
　　團練：團練使簡稱。
　　效用：宋軍中的一種高級軍士，宋時軍士一般須刺字，而效用往往可免於刺字。
　　孛堇：女真語匯，官長。
　　忒母：女真語匯，金軍編制單位，滿員為一萬人。
　　忒母孛堇：萬夫長。
　　猛安：女真語匯，金軍編制單位，滿員為一千人。
　　猛安孛堇：千夫長。
　　謀克：女真語匯，金軍編制單位，滿員為一百人。
　　謀克孛堇：百夫長。
　　蒲輦：女真語匯，金軍編制單位，滿員為五十人。
　　蒲輦孛堇：五十夫長。
　　阿里喜：女真語匯，金軍中正兵的隨從。
　　窪勃辣駭：女真語匯，敲殺，這是女真人流行的處死方式。
　　通事：翻譯。
　　珊蠻：女真語匯，巫師。
　　蒲察：女真姓。
　　裴滿：女真姓。
　　兀林答：女真姓。
　　徒單：女真姓。
　　斜卯：女真姓。
　　古里甲：女真姓。
　　溫敦：女真姓。
　　阿典：女真姓。
　　夾谷：女真姓。
　　納剌：女真姓。
　　女奚烈：女真姓。
　　漢兒：金朝稱原遼朝統治區的漢人。
　　南人：金朝稱宋朝統治區的漢人。
　　勾抽：抽調。
　　大資：資政殿大學士簡稱。
　　諸班直：宋朝皇帝的衛隊以班和直為編制單位，總稱諸班直。
　　鈞容直：諸班直之一，軍樂隊。
　　指揮：宋軍編制單位，一般每指揮四百或五百人。
　　廝兒：小子、青年、青年僮僕。
　　女使：被雇的婢女。
　　小姐：妓女。
　　行首：美妓。
　　直閣：直龍圖閣等簡稱。
　　舍人：中書舍人簡稱。
　　觀察：觀察使簡稱。
　　修撰：秘閣修撰簡稱。
　　差遣：宋朝官員的實職總稱差遣。
　　細作：奸細。
　　安泊：安住。
　　畫押：宋代流行的簽名符號。
　　小底：小的，身份較低者的謙稱。
　　漢子：對男子的蔑稱。
　　老漢：對老年男子的蔑稱。
　　自家：我。
　　自家們：我們。
　　煞、煞是：真、真是。
　　怎生：怎麼樣。
　　甚底：什麼。
　　莫須：豈不須，不是應當。
　　相公：宰相等高級官員的尊稱，一般官員不得稱相公。
　　察院：監察御史簡稱。
　　殿帥：殿前都指揮使簡稱。
　　擁項：圍脖、脖套之類。
　　質庫：當鋪。
　　戶貫：籍貫。
　　都頭、副都頭：宋軍編制單位「都」的長官，一般每都有一百人。
　　剩員：宋軍中的年老或疾病者，仍保留軍籍，而減削軍俸。
　　物事：東西。
　　理會：宋代理會一詞使用較廣，在不同場合有處置、負責等意。
　　消停：取消。
　　承節：承節郎簡稱。
　　合（音各）扎：女真語匯，侍衛。
　　生兵：生力軍。
　　硬探：武裝偵察。
　　渾家：妻子。
　　佃客：佃農。
　　長行：軍士。
　　白身：主要用於指軍中無官銜者。
　　修武：修武郎簡稱。
　　節使：節度使簡稱。
　　太尉：正二品高等武官，而在更多場合下則作為對武人的尊稱。
　　內翰：翰林學士簡稱。
　　樞相：樞密院長官簡稱。
　　二府：宰相的辦事機構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三省）稱東府，樞密院稱西府，合稱二府，為宋朝最高軍政機構，也可作二府長官的合稱。
　　中丞：御史中丞的簡稱。
　　臺官：御史臺官員的合稱。
　　待制：徽猷閣待制等簡稱。
　　都統：都統制簡稱。
　　大官：宦官的尊稱。
　　旗頭：軍隊中選拔壯勇者執旗，作戰時麾眾當先。
　　隊：宋軍編制單位，一隊五十人。
　　押隊：宋軍編制單位「隊」的軍官。
　　擁隊：宋軍編制單位「隊」的軍官。
　　統制：宋軍編制單位「軍」的統兵官。
　　統領：宋軍編制單位「軍」的統兵官，地位低於統制。
　　將：宋軍「軍」之下的編制單位。
　　正將：宋軍編制單位「將」的統兵官。
　　副將：宋軍編制單位「將」的統兵官。
　　準備將：宋軍編制單位「將」的統兵官。
　　大尹：府尹。
　　大卿：衛尉卿、司農卿等通稱大卿。
　　郎主：金朝皇帝。
　　郎君：金朝完顏氏男性皇族。
　　牙人、牙郎：商業交易的中間人。
　　承宣：承宣使的簡稱。
　　防禦：防禦使的簡稱。
　　閣學：徽猷閣直學士等簡稱。
　　新婦：兒媳。
　　抵准：抵押。
　　主張：主持。
　　淑人：外命婦，即宮外貴婦的一種稱號。
　　碩人：外命婦，即宮外貴婦的一種稱號。
　　安人：外命婦，即宮外貴婦的一種稱號。
　　官人：對官員的尊稱。
　　下官：官員自我謙稱。
　　宮祠、宮觀官：以主管道教宮觀為名的閒官。
　　泰山：岳父。

《靖康奇恥》重要人物表

　　宋欽宗趙桓：宋徽宗長子，北宋末代皇帝。
　　朱璉：宋欽宗皇后。
　　趙諶：皇太子。
　　朱璇：宋欽宗德妃，因避父親名諱，改稱「慎妃」。
　　鄭慶雲：宋欽宗夫人，後升才人。
　　狄玉輝：宋欽宗夫人，後升才人。
　　岳飛：宋軍效用，後任宣撫使，為南宋方面軍統帥。
　　王貴：宋軍效用，後任岳家軍統制、都統制等。
　　張憲：宋軍效用，後任岳家軍統制、副都統制等。
　　徐慶：宋軍效用，後任岳家軍統制。
　　劉巧娘：岳飛前妻。
　　岳雲：岳飛長子。
　　岳雷：岳飛次子。
　　完顏粘罕：漢名宗翰，金朝左副元帥、國論移賚孛堇，人稱國相。
　　完顏斡離不：漢名宗望，金太祖子，金朝右副元帥，人稱二太子。
　　完顏撻懶：漢名昌，金朝元帥左監軍。
　　完顏谷神：漢名希尹，金朝元帥右監軍。
　　完顏闍母：金朝元帥左都監。
　　耶律余睹：契丹人，姓耶律，金朝元帥右都監。
　　完顏兀朮：漢名宗弼，金太祖子，人稱四太子。
　　高慶裔：渤海人，金朝兵部尚書。
　　蕭慶：契丹人，金朝節度使。
　　耿南仲：宋欽宗當太子時的宮僚，門下侍郎。
　　何栗：中書侍郎，右丞相。
　　梅執禮：戶部尚書。
　　李若水：吏部侍郎。
　　王雲：刑部尚書。
　　宋徽宗趙佶：靖康時為太上皇。
　　鄭太后：宋徽宗皇后。
　　喬媚媚：宋徽宗貴妃。
　　韋嬌嬌：宋徽宗婉容，宋欽宗進封賢妃。
　　景王趙杞：宋徽宗第六子，喬貴妃所生。
　　濟王趙栩：宋徽宗第七子，喬貴妃所生。
　　康王趙構：宋徽宗第九子，韋賢妃所生，後為南宋開國皇帝宋高宗。
　　白鍔：宦官。
　　韓公裔：康王府內知客，河北兵馬元帥府主管機宜文字。
　　康履：宦官，康王府都監，河北兵馬元帥府主管機宜文字。
　　藍珪：宦官，康王府都監，河北兵馬元帥府主管機宜文字。
　　吳金奴：康王侍妾，後為宋高宗皇后。
　　潘瑛瑛：康王侍妾，後為宋高宗賢妃。
　　邢秉懿：康王正妻，嘉國夫人。
　　田春羅：康王妾，郡君。
　　姜醉媚：康王妾，郡君。
　　耿延禧：耿南仲子，中書舍人，河北兵馬元帥府參議官。
　　高世則：宋英宗高後侄孫，河北兵馬元帥府參議官。
　　趙不試：宋朝皇族，相州通判，後任知州。
　　汪伯彥：相州知州，河北兵馬副元帥。
　　劉浩：武將，河北兵馬元帥府前軍統制。
　　宗澤：磁州知州，河北兵馬副元帥。
　　宗穎：宗澤子。
　　完顏奔睹：漢名昂，金朝皇族。
　　完顏賽里：漢名宗賢，金朝皇族，號蓋天大王，金軍萬夫長。
　　王宗濋：宋欽宗表兄，殿前都指揮使。
　　吳革：宋軍統制。
　　張所：監察御史。
　　郭京：宋軍副都頭。
　　冠成：宋軍軍士，後為岳家軍統制。
　　王經：宋軍軍士，後為岳家軍統制。
　　姚友仲：都統制。
　　陳過庭：中書侍郎。
　　馮澥：尚書左丞。
　　孫傅：同知樞密院事。
　　曹輔：簽書樞密院事。
　　張叔夜：簽書樞密院事。
　　楊再興：宋軍軍士，後為岳飛部將。
　　王蘭：宋軍軍士，後為岳飛部將。
　　高林：宋軍軍士，後為岳飛部將。
　　羅彥：宋軍軍士，後為岳飛部將。
　　姚侑：宋軍軍士，後為岳飛部將。
　　李德：宋軍軍士，後為岳飛部將。
　　張應：宋軍軍士，後為岳飛部將。
　　李璋：宋軍軍士，後為岳飛部將。
　　趙宏：宋軍軍士，後為岳飛部將。
　　岳亨：宋軍軍士，後為岳飛部將。
　　邵成章：宦官。
　　兀林答撒盧母：金使。
　　完顏婁室：金軍萬夫長。
　　完顏銀朮可：金軍萬夫長。
　　完顏活女：完顏婁室子，金軍千夫長。
　　大撻不野：渤海人，姓大，漢名　，金軍萬夫長。
　　朱夢說：太學生，後為岳飛幕僚。
　　李若虛：李若水兄，後為岳飛幕僚。
　　馬伸：監察御史。
　　秦檜：御史中丞。
　　王癸癸：秦檜妻。
　　范瓊：宋軍統制。
　　王俊：范瓊部屬正將，後為岳家軍副統制。
　　于鵬：鈞容直押班，後為岳飛的部將和幕僚。
　　鄧珪：宋朝降金宦官。
　　姚氏：岳飛母。
　　岳翻：岳飛弟。
　　芮紅奴：岳翻妻。
　　岳銀鈴：岳飛姐。
　　高澤民：岳銀鈴子。
　　高芸香：張憲後妻。
　　李廷珪：宋軍押隊，後為岳飛部將。
　　霍堅：強盜，後為岳飛部將。
　　王敏求：強盜，後為岳飛部將。
　　秦仔：武學進士，後任相州通判。
　　陳淬：武將，河北兵馬元帥府都統制。
　　張愨：北京大名府留守。
　　張鶯哥：康王妾，後為宋高宗婉儀。
　　斜卯阿里：金將。
　　完顏阿魯補：金將。
　　王燕哥：女將，綽號一丈青。
　　馬皋：宋將，王燕哥丈夫。
　　劉彥宗：金朝知樞密院事。
　　茂德帝姬趙福金：宋徽宗第五女。
　　柔福帝姬趙多富：宋徽宗第二十女。
　　黃潛善：河間知府，河北兵馬副元帥。
　　孟寶紅：宋哲宗廢后，又稱元祐皇后，後尊為隆祐太后。
　　司馬樸：兵部侍郎。
　　吳幵：翰林學士承旨。
　　莫儔：翰林學士。
　　徐秉哲：開封府尹。
　　王時雍：吏部尚書。
　　徐揆：太學生。
　　完顏蒲魯虎：金太宗長子。
　　呂好問：兵部尚書。
　　孫顯：被擄當兵的金軍百夫長，後為岳家軍統領。
　　王珪：秦檜妻舅。
　　鄭億年：王珪妻舅。
　　張邦昌：宋朝前任太宰，金朝所立偽楚皇帝。
　　李春燕：宋徽宗的華國夫人。
　　趙明誠：淄州知州。
　　李清照：趙明誠妻，號易安居士。
　　朱勝非：南京應天府知府，後為宰相。
　　韓世忠：嘉州防禦使，後任宣撫處置使，為南宋方面軍統帥。
　　張俊：貴州防禦使，後任宣撫使，為南宋方面軍統帥。
　　趙士褭：宋朝皇族，知南外宗正事。
　　趙子崧：宋朝皇族，淮寧知府。
　　趙叔向：宋朝皇族，敦武郎。
　　陳烈：趙叔向的謀士。
　　曹勳：武義大夫、管勾龍德宮。
　　陳遘：中山府知府、河北兵馬元帥。
　　趙不尤：宋朝皇族，從義郎，後為岳飛部將。
　　信王趙榛：宋徽宗第十八子。
　　徐還：金朝通事。
　　金太宗完顏吳乞買：金朝第二代皇帝。
　　劉光世：威武軍承宣使，後任宣撫使，為南宋方面軍統帥。
　　王德：武翼郎，劉光世部將。
　　傅慶：劉光世部下效用，後為岳飛部將。
　　王淵：保大軍承宣使，後任同簽書樞密院事。
　　曾擇：宦官。
　　馮益：宦官。
　　楊沂中：忠翊郎，張俊部將，後改名存中，任殿前都指揮使。

一、坤寧殿夜語

　　軼漢跨周曾漫詡，鳳孫轉盼陷龍沙。

　　兩河遺老空啼血，半壁獨夫自賞花。

　　百代浩劫循舊轍，千年雄氣亙丹霞。

　　萬竿惡竹終須斬，何日大同歸一家？

　　〔註一：宋徽宗御制《艮嶽記》，稱宋朝「世世修德，為萬世不拔之基」，「足以跨周軼漢」。（另註：艮嶽，山名。位於河南省開封縣城內東北隅。宋徽宗於政和七年興建萬歲山，以供遊樂，因山在京城東北方，東北方位名為艮，故稱為艮嶽。）〕

　　〔註二：宋代稱當時的河北路和河東路為兩河。〕

　　〔註三：杜甫詩：「新松恨不高千尺，惡竹應須斬萬竿。」〕

　　宣和七年（一一二五年）冬，新興的金朝大舉進攻宋朝。四十四歲的宋徽宗匆忙退位南逃，二十六歲的長子趙桓在十二月十三日繼位，後廟號欽宗。

　　靖康元年（一一二六年）正月，東路金軍很快兵臨國都開封城下。宋欽宗即位後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步迷信道教的父親、教主道君太上皇帝的後塵，車駕南逃，卻被尚書右丞李綱勸阻。李綱在危難時刻主持開封防禦，幾次打退攻城的金軍。陝西的老將种師道〔註：种，音ㄔㄨㄥˊ；种師道，西元一○六○─一一二六，字彝叔，宋代洛陽人。累官京畿河北制置使。知兵而有謀，靖康中，金人南侵，師道將兵入援，人心為之一安。時年已高邁，天下號曰「老种」。然其所言多被阻抑，京師遂陷。卒諡忠憲。〕率軍入援。宋欽宗又希圖發兵夜劫敵營，僥倖取勝。宋將姚平仲劫營失敗後，宋欽宗慌忙與金人訂立城下之盟，同意割讓太原、中山與河間三鎮。東路金軍退走後，宋欽宗又翻悔割地。宋徽宗回到開封。

　　九月間，西路金軍攻破了死守二百五十多天的太原城，守將王稟壯烈殉難，而宋朝的陝西精兵卻在救援戰中損耗殆盡，軍事形勢便急轉直下。

　　※※※

　　北宋皇朝有四京，東京開封府、西京河南府（今洛陽）、北京大名府（今屬河北）與南京應天府（今河南商丘），但只有東京作為國都。東京皇宮稱大內，這大約是當時世界上最華麗、最龐大的建築群和園林。光是朝會用的大殿就有大慶殿、紫宸殿、文德殿、垂拱殿、皇儀殿和集英殿，似乎比明清的故宮更為氣派。其中皇后住所名坤寧殿。可惜整個大內如今已深埋在開封的地下水中，無法向人們展示昔日的壯麗和輝煌。

　　坤寧殿有東、西兩個寢閣。宋欽宗即位後，與朱皇后住在東寢閣，東寢閣本是他的出生地，而西寢閣則住著他們的一兒一女。宋欽宗下令在東寢閣恢復自己母親生前的陳設，特別是重新張掛了父親宋徽宗為母親所畫的《鴛鴦沐春波》圖，以表示自己的懷念之情。

　　原來其母王皇后，是在入主坤寧殿的當年，即元符三年（一一○○年）生下趙桓。王皇后秉性懦弱，其下有兩個厲害的鄭妃和王妃，王皇后險些遭受一場不白之冤。她在大觀二年（一一○八年）病死時，才二十五歲，而留下了九歲的趙桓。鄭、王兩妃爭寵的結果，鄭貴妃在兩年後入主坤寧殿，而王貴妃卻在七年後病死。趙桓後來雖然當上皇太子，但一直過著提心吊膽的日子。因為宋徽宗最喜歡的不是他，而是王貴妃所生的三弟鄆王趙楷。宋徽宗破例地讓鄆王提舉皇城司，不限早晚，自由出入大內，顯示要廢立的跡象。金朝的南侵，在某種意義上倒是幫了趙桓的忙，促使宋徽宗匆忙的傳位。

　　靖康元年（一一二六年）十月二十九日夜是本月的最後一夜。按照慣例，開封人應在十月初一便開始生暖爐，燒石炭取暖，石炭後來改稱煤。當夜屋外雖然寒氣逼人，而兩個寢閣內各有兩個大暖爐，燒著熾紅的石炭，溫暖如春。宋時的夜間照明，燈油是普通消費品，而蠟燭卻是高級消費品。大內所用的蠟燭由河陽縣（今河南孟縣南）專造，又用龍涎香等灌入燭心。平時分列一百二十枝，如今已降為二十四枝，卻仍然幽香襲人，使華麗的陳設生輝。

　　四更時分，在西寢閣內，九歲的太子趙諶和六歲的柔嘉公主睡得正香，而東寢閣內的宋欽宗卻被惡夢驚醒，他輕輕掀開床帳，躡手躡腳地走到《鴛鴦沐春波》圖前，徘徊移時，又躡手躡腳坐到几案前，翻看同知樞密院事种師道的遺奏，不免輕聲長吁短嘆。种師道正是在當天病死，享年七十六歲。突然，一件鵝黃盤龍百花蜀錦的薄絲綿袍披到了他的身上，原來皇后朱璉也起床了，說：「官家，留心受涼。」

　　宋欽宗看著燭光下的皇后，身穿一件絳紅如意牡丹蜀錦薄絲綿背子，頭髮蓬鬆，在明晃晃的燭光下，別有一種嫵媚，便拉著她的玉手，兩人對坐在兩張朱漆螺鈿椅上。宋欽宗說：「朕夜來夢見惠恭娘娘，還是生前底模樣，對朕如泣如訴。不料又驚動了聖人。」原來宋宮中稱母后為娘娘，稱皇后為聖人，惠恭是其母王皇后死後的謚號。

　　朱后說：「官家孝思，惠恭娘娘大賢大德，可惜天年不永。太上官家與娘娘既已退居龍德宮，切望官家以孝道垂範於天下後世。」朱后知道皇帝內心深處對父親與鄭太后的嫌恨，已是天長日久，根深蒂固，不免從旁勸解。

　　宋欽宗聽皇后提到父親，不免喟然長嘆：「朕哪有太上的福分。太上在端邸時，便是快活藩王，身登大寶後，又是快活天子。朕在東宮，整日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登基於國難當頭之時，又成天憂勤國事。」

　　朱后想給皇帝稍解愁悶，便嫣然一笑，說：「太上道君每五日、七日，必御幸一名處女。官家在東宮時，不近聲色，只是埋頭讀書，臣妾倒成了個伴讀的差遣。央求了太上阿家，方才納十八妹入大內。如今臣妾為官家選定十夫人，又一個未得御幸。官家有福不享，倒叫他們一個個守著空閣。」

　　宋欽宗瞧著皇后說：「一個才、德、貌俱全的賢聖人，又有你表妹為娘子，朕復有何求？」

　　朱后說：「臣妾總有人老珠黃之時。官家宵衣旰食，也須一張一弛。依臣妾看來，鄭夫人和狄夫人最惹人喜愛。官家明晚且去鄭夫人閣分一回，也可散一散心。」

　　宋欽宗說：「難得聖人如此賢德。朕與爾恩愛夫妻十一年，年年歲歲，信誓旦旦，與聖人白頭偕老，朕決不食言。國家患難，种師道薨逝，大宋又少一柱石，朕委實無興味去夫人閣。」

　　朱后說：「臣妾守古人『牝雞司晨』之訓，從不敢妄議國政。如今國步維難，臣妾實不忍緘默。种樞相之遺奏，臣妾亦曾詳閱。在廷之臣，老謀深算，熟知軍事，唯种樞相一人而已。樞相奏請官家巡幸長安，避虜人之鋒，以李綱為東京留守，宗澤為副留守，實為今日至計。」

　　宋欽宗搖搖頭，說：「祖宗之制，有留守，而無副留守。」朱后說：「太祖官家開國時親征，就以吳廷祚為東京留守，知開封府呂餘慶為副留守。」

　　宋欽宗說：「難得聖人如此詳熟國朝典故！然李綱徒有虛名，擅作威福。太學生陳東竟然扇搖無知小民數萬，為此人伏闕上書，脅持君父，實為不臣之漸，此風不可長。何況李綱救援太原失律，已經罪廢，何可再用！宗澤年紀老邁，生性迂拙，似不宜當此重任。」

　　在今天看來，陳東領導幾萬民眾，伏闕上書，請求復用被罷免的李綱和种師道，當然是天經地義的愛國運動。然而在專制君主眼裡，卻是有損皇帝權威的不軌行為。朱后深知皇帝因此事對李綱產生的猜忌，不敢再為李綱多說，只能為宗澤進言：「宗澤乃臣妾阿翁（祖父）至交，阿翁生前常稱道宗澤忠義慷慨，真社稷之臣。他年紀雖老，乃大宋之廉頗。」

　　宋欽宗從不認為皇后會對軍國大事有何真知灼見，聽她引戰國名將廉頗為喻，便說：「須知廉頗為勇將，宗澤為文臣，朕從不知宗澤尚能統兵。朕已決意巡幸，待早朝時與群臣面議。」

　　到此地步，朱后也不能再為宗澤進言，就轉了話題說：「官家自即位以來，日夜憂勞國事，敬天恤民。臣妾天天在惠恭娘娘所設大慈大悲觀音像前焚香禱告，諒菩薩必能保佑官家。」

　　宋欽宗也說：「朕每三日、五日，便去太廟一回，敬告列祖列宗在天之靈。朕自問即位以來，以恭儉律己，並無失德，即便列祖列宗降罰於朕，亦當為大宋社稷江山消災恤難。」他不便說出口的話是父親失德太多，招致列祖列宗降罰，如今自己是在代父受過。

　　尚服宮人周男兒、程巧、徐寶蓮和尚食宮人何紅梅、楊調兒進入寢閣，說：「慎妃娘子與十夫人已至大殿，恭候官家與聖人。請官家與聖人梳洗換裝，共進點心。」

　　宋欽宗搖搖頭，說：「朕今早不用點心。」

　　朱后連忙勸解說：「官家，為社稷江山，亦當強進飲食，善保御體。」

　　按宋宮制度，皇后以下的內命婦主要有妃、嬪兩等。妃有貴妃、淑妃、德妃和賢妃四等，而嬪的等級達十七等，其下又有婕妤為一等，美人為一等，才人和貴人為一等。朱后的表妹朱璇才十七歲，封德妃，父名朱德材，是朱后父親朱伯材的親弟。按古人為長輩避名諱的習慣，就將德妃改稱慎妃。至於國夫人、郡夫人之類，原來屬於外命婦的封號，後來也用於宮內，而所謂十夫人，還是臨時設置的不入等的封號。但當了夫人後，都已安排了單獨的居所，宋宮稱為閣或閣分。

　　宋欽宗和朱后來到大殿，朱慎妃和十夫人上前拜見。有趣的是朱慎妃同表姐依舊按朱家的排行，互稱「十二姐」和「十八妹」。十夫人是十六歲的鄭慶雲、十四歲的狄玉輝、十七歲的韓靜、十四歲的劉月娥、十六歲的盧順淑、十五歲的何鳳齡、十九歲的戚玉、十八歲的鄭月宮、十五歲的蔣長金和十八歲的鮑春蝶。古時都計虛歲，用今人的眼光看，除戚玉外，都算是未成年的少女，而宋時都算達到了正常的婚齡。

　　原先慎妃和十夫人可以在各人的閣分就餐，宋欽宗為節省開支，改為在坤寧殿共餐。他和朱后居中就坐，慎妃和十夫人分坐兩邊。大內御膳按規定每日一百品，朱后與宋欽宗商議，減為三十品。宋人不重視早餐，所以稱為點心。尚食宮人何紅梅和楊調兒吩咐宮女們依次捧上三十個朱漆大木盤，其中盛放了各式饅頭、麵餅、糕團、粥、羹之類。宋朝起於北方，其宮廷肉食以羊肉為主。宋欽宗最嗜羊肉，便選了一個羊肉餅，一碗七寶五味粥。朱后選了四個蟹黃饅頭，一碗蝦蕈羹。鄭慶雲相當懂事，她只選了個羊肉餅，而貪嘴的慎妃和最不懂事的狄玉輝當著皇帝和皇后面，也毫無顧忌地挑三揀四，大吃大嚼。朱后從來認為自己應當母儀天下，對宮人一向寬厚，而嬌憨的狄玉輝又在十夫人中最受她的寵愛。

　　宋欽宗卻無心觀賞這些如花似玉的女子，他匆匆吃過點心，就起駕前往紫宸殿。

二、平定軍血戰

　　金太祖完顏阿骨打漢名旻，他死後，由其弟金太宗完顏吳乞買繼位，漢名晟。他發兵攻宋，開始設立元帥府。都元帥是金太宗弟完顏斜也，漢名杲，他坐鎮國都會寧府（今哈爾濱東南），前方用兵行師，由左、右副元帥負責。西路軍主將是國論移賚孛堇（國相）、左副元帥完顏粘罕，漢名宗翰，東路軍主將是金太祖二太子、右副元帥完顏斡離不，漢名宗望。兩人各自帶兵六萬。

　　完顏粘罕攻破太原後，派金太祖女婿蒲察石家奴率領四名千夫長，向東進攻平定軍（治今山西平定）。原來金軍有六級編制，統兵官分別是萬夫長（忒母孛堇）、千夫長（猛安孛堇）、百夫長（謀克孛堇）、五十夫長（蒲輦孛堇）、十夫長和五夫長。但由於各種原因，編制往往不滿員，蒲察石家奴的隊伍其實只有三千二百多人。

　　在宋朝的行政區劃中，府、州、軍、監大致是平級的，下面設縣，上面設路，而路和今天的省卻不相同，各種路有不同的長官和區劃。平定軍是連接河東與河北路的交通要衝，小小的軍城只有幾百戶人家。文臣知軍早已逃得無影無蹤，而一個武德大夫、祁州團練使的武官季霆，卻以河東路路分都監的差遣（宋時稱實職為差遣）身份，率領當地五指揮殘兵，死守軍城。五指揮包括騎兵廣銳軍一指揮和步兵神銳軍、宣毅軍各兩指揮，按正常情況，應當有騎兵四百人和步兵二千人，現在卻不滿一千人，騎兵也只有二十匹馬。

　　金軍乘著破太原的銳氣，根本不把一個小軍城放在眼裡。不料蒲察石家奴到達的當夜，竟有二百宋軍夜襲金營，焚燒了所有的炮具。蒲察石家奴不愧是員宿將，他在遭受突擊後，馬上揮兵反撲。最後只有六十多名宋兵退回城裡，但殿後的四人，兩個使鐵鑭，兩個使鐵鞭，十分十分勇悍，同他們交鋒的金兵不死即傷，不得不停止追擊。

　　蒲察石家奴在天明後統計損失，夜間竟有四百多金兵戰死，其中包括三名百夫長，八名五十夫長以及十夫長、五夫長三十多人。他一怒之下，就按所謂「同命隊」的軍法，凡是死去的百夫長所屬的五十夫長，五十夫長所屬的十夫長，直到五夫長所屬的兵士，統統「窪勃辣駭」，用棍棒敲擊頭部而死。

　　守城者不再出戰，金軍天天用石炮、火炮和弓箭猛攻。當時雖然已經使用火藥，還是以冷兵器為主，也沒有管狀火器，只是用人力拋石機拋射石塊和火藥球。由於兩千軍民拚死抵抗，雖然完顏粘罕不斷增兵，從九月打到十月，蒲察石家奴還是無法攻破平定軍城。東路金軍攻佔真定府（治今河北正定）後，完顏斡離不派金太祖四太子完顏兀朮，漢名宗弼，率八猛安的兵力，突破承天軍寨（今娘子關），同蒲察石家奴會師。

　　完顏兀朮十分驍勇。他當年在一次戰鬥中，箭已用盡，居然白手奪下遼兵的長槍，又接連刺死八人。他如今騎著一匹烏騅駿馬，繞城督戰，看到雲梯、鵝車之類攻具不斷被燒、被毀，不由氣憤填胸。完顏兀朮大吼一聲，摘下厚重的鐵兜鍪，將腦後長長的辮子往頭頂上一盤，飛馬衝到城下，敏捷地跳下戰騎，揮刀衝上雲梯，捷足先登。一名宋兵持長槍向他刺來，被他用刀架開槍尖，將這名宋兵砍倒在地。大群金兵乘機賈勇而上。這是平定軍可悲的末日，由於金軍在軍城下死亡三千多將士，殘酷的屠城勢不可免。城中剩下不到一千男女老少，包括季霆，或是戰死，或是自盡，除很少數人突出重圍外，無一倖免。

　　在平定軍城東南方向的山路上，來了八名突圍者，騎著六匹戰馬，其中有五匹還是從金軍那裡搶來的。四男兩女，一男一女還帶著兩個孩子。第一個好漢是岳飛，字鵬舉，二十四歲，戶貫相州湯陰縣永和鄉孝悌里。岳飛頭顱頗大，方臉大耳，眉宇開闊，眉毛較短，目光炯炯，身材中等偏高。他所帶的一個男孩是長子岳雲，已有八歲。第二個好漢是王貴，字伯富，二十五歲，戶貫相州湯陰縣積善鄉感化里。第三個好漢是張憲，字循禮，二十二歲，戶貫大名府內黃縣城榮慶坊。第四個好漢是徐慶，字祝康，二十一歲，戶貫相州湯陰縣積善鄉同安里。張憲身材高大，容貌英俊，王貴和徐慶的身材與岳飛相仿，都長得濃眉大眼。兩個女子是岳飛和張憲的妻子劉巧娘和何春姑，何春姑容貌平常，而劉巧娘卻是出眾的艷麗，她帶著一個七個月的嬰兒岳雷。四個男子本來都有家眷，王貴和徐慶的妻子分別在守城時中炮石和中箭而死，他們的三個孩子也在突圍時中箭而死。

　　四個壯士除弓箭外，隨身的兵器是兩條鑌鐵四稜鑭和兩條鑌鐵竹節鞭。各有四宋尺六宋寸（一宋尺約合三十一厘米），柄長一宋尺二宋寸，岳飛的鑭重十八宋斤（一宋斤約合六百克），張憲的鑭和另兩人的鞭各重十六宋斤。四人在救援太原的戰鬥中，曾充當「硬探」，用現代的軍事術語，就是武裝偵察。他們同女真騎兵交鋒後，感到普通的刀、劍、槍之類不適用。原來女真騎兵慣披重甲，堅厚的鐵兜鍪止露雙目。後來聽說遼兵作戰時，使用重棍專打金兵頭部，倒有一定成效，就專門設計和打造了這四件特殊兵器，可用右手或雙手靈活地步戰和馬戰。

　　六騎馬來到藥嶺山，此處岩石嵯峨，澗泉清冽，是當地的一個名勝，山上還有一處寺院。六個成年人卻無心觀賞景致，他們下馬後，就飲用澗泉，用糜餅充飢，並給六匹馬餵豆。劉巧娘還須給飢餓啼哭的嬰兒餵奶。徐慶吃了一會兒，說：「此間離軍城不過三十里，爾們在此歇息，我且去山上望風。若有虜情，便舉鞭為號。」他說完，就飛身上馬，登上了北邊一個小山，下馬後，又從袋裡取出黑豆餵馬。這個年輕的軍士已富於行陣經驗，完全懂得保養馬力的重要。

　　不一會兒，徐慶在山上舉起鐵鞭，岳飛等三人立即飛馬登山。只見在他們的來路上，一隊金兵已經來到山下的開闊地。有二十多人重甲全裝，騎馬緩行，另有二十多人卻並無盔甲，牽馬步行。岳飛等人明白，這應是一蒲輦的兵力，按金朝軍制，一名正兵配備兩馬和一名隨從阿里喜。眼看這隊敵兵將進入山前的窄路，王貴說：「岳五哥，如何？」他們四人都以排行互稱，岳飛乳名五郎，四個哥哥都已夭亡。其他三人也分別稱「王大哥」、「張四哥」和「徐二哥」。

　　岳飛只是用眼神作了回答，便馳馬下山。他取出老師周同所贈的硬弓，搭上一支點鋼箭，看準最前的一名敵人，張弓一發，敵人的當胸被箭貫穿重甲而落馬。王貴等三箭也隨之射倒了三名敵人。金人正軍猝不及防，慌忙撥馬逃遁，阿里喜們也紛紛上馬尾隨。四名壯士又射死兩名敵人，卻也不便窮追。他們的要務是挽住六匹戰馬，並搜取死屍身上的箭和乾糧。張憲發現，在岳飛射死的第一個敵人腰間有一塊木牌，上有女真字寫著「蒲輦謀良虎孛堇」。四個人都稍稍識點女真文。岳飛說：「虜人是同命隊，敗後必定再來，我等不宜久留。」

　　岳雲堅持要自己另騎一馬，小小年紀，兩腿分開還不能過鞍，卻已能靈活地駕馭騎乘。何春姑與四個男子每人騎一馬，牽一馬，來到一個山谷。突然，有兩隊金兵從前後谷口衝了出來。岳飛等估計來者正是剛才敗退的敵人，儘管人少，也只能分兩路迎敵。岳飛和張憲迎戰後方之敵，他們彎弓射倒兩名敵人，又敏捷地用弓撥開亂箭，揮鑭衝入敵陣。另一方的王貴和徐慶也射倒兩個敵兵，而王貴的坐騎卻中箭倒地。徐慶正準備上前營救，只見王貴從地上一躍而起，揮鐵鞭將一個敵人打下馬去，又飛身上敵馬。女真正兵使用的三尺刀劍並不鋒利，四名武藝高強的壯士使用較長的重鑭和重鞭，便在短兵相接時發揮了威力。凡被鞭鑭擊中兜鍪，就腦漿迸流，擊中前胸，就口噴鮮血，阿里喜們自更不待論。在一片喊殺聲中，金兵一個接一個落馬。

　　有三名金軍的阿里喜乘混戰的機會，縱馬馳向躲在山谷中部婦女和兒童。這三人都是金太祖初起兵反遼時的老兵，女真人貴壯賤老，年過五十後，反而降充阿里喜。他們發現有兩個年輕女子，更起了特殊的貪慾，下馬後，就向劉巧娘和何春姑步步進逼。不料岳雲手心裡有一把沙子，向第一個敵人頭部撒去。此人一時被沙蒙了眼睛，何春姑乘機上前，當胸一劍結果性命。第二個敵人上前用劍將何春姑刺倒在地，而岳雲又雙手用短劍狠命刺中了他的腰部。第三個敵人衝上前去，用腳將岳雲踢倒，劉巧娘正要營救，卻飛來一箭，直貫他的咽喉。原來張憲已飛馬趕來。一場惡戰結束了，死戰不退的金兵最後遺棄了二十七具屍體，剩下十餘人，也多半受傷，只得狼狽逃竄。

　　四個勝利者打掃戰場，主要是挑選上等戰馬，搜取敵人身上的箭和乾糧。張憲將妻子抱到一棵松樹下，大家找來了很多小石塊，方才勉強壘起一個小墳。張憲跪在墳前，痛哭流涕，說：「此仇不報，誓不為人！他日掃平敵冠，定要為渾家另行修墳。」岳飛等人也跪在墳前起誓。劉巧娘只是抽泣，小小的岳雲卻起誓說：「我長大成人，定要為伯娘、叔娘、哥哥、妹妹報仇！為團練伯父報仇！」原來季霆在生前非常疼愛岳雲。最後，六人分乘六馬，四個男子又各牽一馬，滿載箭袋和乾糧，頂著斜陽餘暉，連夜南行。

　　在平定軍城的官署中，金朝兩支大軍的首領們舉行會議。正廳內東邊坐著二太子完顏斡離不，西邊坐著國相完顏粘罕，一個身材短小，面皮黑瘦，一個身材魁偉，面色紅潤。二太子一方，還有元帥左監軍完顏撻懶，漢名昌，以及元帥左都監完顏闍母。完顏撻懶身形高大，臉色微赤。國相一方，還有元帥右監軍完顏谷神，漢名希尹，以及元帥右都監耶律余睹。當時身長六宋尺，已是超過一．八六米的高個子，而十分罕見。完顏谷神居然身高近七宋尺，一張黃長臉，聲如巨鐘，頷下少鬚。他平時養神或睡覺時，都是環眼圓睜。此人其實十分聰明，是女真字的創制者。參加會議的還有蒲察石家奴、完顏兀朮、渤海人兵部尚書高慶裔和契丹人寧昌軍節度使蕭慶。後兩人是完顏粘罕和完顏谷神的心腹謀士和對宋談判的通事（翻譯）。

　　完顏粘罕的父親最早與金太祖分治生女真族（當時女真人分生女真和熟女真）各部，後來又主動擁戴金太祖稱帝。如今完顏粘罕實際上代表了女真貴族的一大派系，他與完顏谷神關係最親，凡是用兵行師，更是依賴其謀略。完顏撻懶是完顏粘罕等人的叔父輩，金太宗幼時曾過繼給他的父親，兩人關係相當密切。完顏闍母是金太宗的異母弟。但女真人不像漢人那樣講究長幼尊卑之次序，他們的權位反而不如兩個侄兒。耶律余睹是遼朝降金的契丹皇族，他在女真人面前不免有點低聲下氣。

　　官署內的暖爐燒著石炭，不斷竄跳著黃藍相間的火苗。耐寒不耐熱的女真人紛紛脫去狐裘和貂裘。西路將帥們穿的是被擄漢族女子縫製的白綢袍，按女真的習俗，綢袍緊身，前胸左邊開襟，古時稱為「左衽」。東路將帥們所穿卻是清一色的白色木綿布袍。原來女真人衣著崇尚白色，本地又不產絲綢。當他們離開金廷時，都只穿著麻布袍。如今豐富的鹵獲，使他們的衣裝都煥然一新。完顏粘罕驚奇地瞧著對方的袍說：「這是何物？」不等完顏斡離不回答，見多識廣的耶律余睹說：「這是木綿布，南朝閩粵等地所產，比綢堅實，又比布柔暖。」木綿就是現代的棉花，宋時產量遠遠少於絲和麻，被人們視為稀世之珍。當時所謂布，都是指麻布。

　　完顏撻懶說：「這是南朝趙皇所送底。」完顏斡離不說：「粘罕，此處尚有十匹，可送與你們。」女真人作為一個落後民族，語匯不豐富，名字也簡單。譬如粘罕的詞義是心，兀朮的詞義是頭，被岳飛射死的五十夫長謀良虎的詞義竟是無賴，即使詞義很壞，女真人也不忌諱。一些上層貴族雖已取了典雅的漢名，但他們彼此間，不分長幼，仍然習慣於用女真名互稱。

　　完顏粘罕笑著說：「不須，不須，待打破汴京，自家向趙皇索取。」完顏斡離不說：「開封不易攻打，這回攻平定軍，已損折了多少人馬！」完顏谷神說：「可先取兩河，再取東京，為時不晚。先攻東京，若有不利，兩河便非我所有。」完顏粘罕眉頭一皺，將頭上的貂皮帽往地上一扔，霍地站起身來，高聲說：「東京是南朝根本，不得東京，雖得兩河也不可守。斡離不下東京而不能得，只因我不在，這回自家帶兒郎們去！」他伸開右手，拿起地上的貂皮帽，說：「我取東京，便如取這貂皮帽！」完顏兀朮興高采烈地說：「聞得老趙皇有美女一萬人，我這回至少也須取他三十人！」說得眾人哈哈大笑。

　　一名千夫長進屋，他稍退一步，跪左膝，蹲右膝，拱手搖肘，連著用袖自肩拂膝三次，最後用雙手按右膝，再報告其部下五十夫長謀良虎的傷亡情況。蒲察石家奴聽後說：「這四個南軍端的厲害，頭一夜便殺了我多少兒郎！」完顏粘罕大怒，說：「如此損我兵威，將十多個敗兵與阿里喜都窪勃辣駭！」完顏斡離不說：「且慢！自家底兒郎，豈能由你處分！」他吩咐完顏兀朮說：「將他們都蒙山不屈花不辣！」「蒙山不屈花不辣」的女真語詞義是拉脅而死，這不是女真人的常用刑罰，完顏斡離不為顯示自己統率本部人馬的權威，有意用另一種方式處死。

　　軍事會議後，金軍仍分東、西兩路，直逼開封。

三、延和殿集議

　　延和殿是大內的便坐殿。十一月八日，百官雲集，每人在廊廡下各佔一個几案，條陳和戰事宜。先後呈上一百零八份奏議，宋欽宗當場一一過目。按當時制度，宰相有太宰和少宰，副相有門下侍郎、中書侍郎、尚書左丞和尚書右丞，連同樞密院長官，合稱宰執或宰輔，是最高的行政長官。然而因不斷更替，如今只剩下少宰唐恪、門下侍郎耿南仲、中書侍郎何、尚書右丞陳過庭和同知樞密院事聶昌五人，簽書樞密院事李回督兵防守黃河，而太宰、尚書左丞和知樞密院事空缺。樞密院是最高軍事機構，其長官卻往往任命不知兵的文臣，一般不負責直接統兵。李回親自督兵，是非常時期的特例。宰執大臣除自寫條陳外，還幫皇帝分看奏議。

　　午飯後，唐恪首先口奏說：「今有臣與耿南仲、聶昌、王雲等七十二人請割太原等三鎮，以紓燃眉之急，何、陳過庭、梅執禮、李若水、秦檜等三十六人，不主棄地。依臣愚見，三鎮之地，已失太原。目前之憂不在三鎮，而在京師。望陛下三思。」

　　刑部尚書王雲出班補充說：「臣出使金二太子軍前，虜人稱十五日前得割地之書，另請康王出使議和，便可退兵。否則即於十五日出兵渡河。此事不容久議而不決，請陛下早作聖斷。」

　　宋欽宗感傷地說：「割地之事，便依眾卿之奏，不必再議。然如何保全京師，還須從長計議。种師道遺奏，力主朕巡幸長安，以李綱與宗澤留守東京，不知眾卿以為如何？」

　　唐恪說：「唐朝自天寶以後，長安屢失而屢復，其故非他，天子在外，可以號召四方。如今宜用國朝真宗皇帝親征故事，以太子居守，陛下西幸洛陽，以防萬一，以圖興復。」

　　宋欽宗對以年幼的太子守東京是無法贊同的，但不便立即否決。耿南仲是皇帝在東宮時的僚屬，兩人整整相伴十年。宋欽宗即位後，對他優先提拔。但耿南仲對自己未能拜相，一直耿耿在懷，而他最忌妒的人正是李綱。他連忙上前口奏道：「李綱專主用兵，而原無神機妙算。執政之後，作威作福，又暗中指使黨羽扇動士民，伏闕上書，威逼陛下。賴陛下英斷，將他罷黜。跋扈不恭而罪廢之人，豈能復用！」

　　戶部尚書梅執禮出班說：「依臣之愚見，太上帝、後與皇后、太子南幸建康，陛下親征長安，以保萬全。」宋欽宗本已決計「巡幸」長安，不料太上皇通過宦官傳旨，說既然不許治兵西京，願帶龍德宮眷和親王們去江南和兩浙。宋欽宗猜疑父親準備另立朝廷，當即寫御批婉言敷衍和制止，他本人的「巡幸」計劃也因而猶豫不決。梅執禮所奏正好說中了皇帝的心病，但宋欽宗還是克制自己，裝出虛心傾聽的神態。

　　梅執禮繼續說：「李綱秉性忠義，過不掩功。所謂扇動士民伏闕之事，就臣所知，乃傳聞不實之詞，他與陳東其實素不相識。依臣愚見，今日正當命李綱鎮守京師，將功補過。臣敢以全家老小三十二口保奏，若用李綱，京師決不致落入虜人之手。」

　　吏部侍郎李若水出奏說：「臣奉使河東，備見虜人奸詐。虜人自亡遼以來，便是一面用兵，一面通和，以和議佐攻戰。狼子野心，割讓三鎮，豈能饜足其貪慾。臣出使回朝，途經磁州。知州宗澤在敵騎蹂躪，百姓塗炭之餘，兩河官員畏懼虜寇，不敢赴任之時，毅然匹馬到任，召集軍民，操練人馬，修繕城池，措置有方。其人雖年近古稀，精神健旺，實為扶顛持危之才。种師道諳熟軍事，不薦他人，單薦李綱、宗澤，此乃是為大宋江山深思熟計，望陛下詳察。」

　　中書侍郎何是四川仙井監（治今仁壽）人，狀元出身，三十七歲，是年齡最小的一名執政，向來自視甚高，他說：「誠如李侍郎之言，虜人之師，割地亦來，不割亦來。昔日周平王避敵東遷，周室自此衰微，一蹶不能復振，陛下當引以為至戒。開封金城湯池，守備嚴固，前有大河。金虜用兵，秋來春去，不能持久。陛下坐鎮京師，方可號召四方勁兵勤王。金虜如若南下，頓兵堅城，後有大河，義勇之師四面八方而至，乃自取滅亡。臣雖不才，願領守城之責，必保宗廟社稷無虞！」他的語氣雖略帶鄉音，卻慷慨激昂，顯示一種捨我其誰的氣概。

　　說也奇怪，何進入政府只有半年，而宋欽宗對他有一種愈來愈深的信任感和依賴感。見到皇帝不自覺地點頭，唐恪和耿南仲雖然有滿腹異議，都不願發表。

　　李若水卻說：「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今春种師道發兵勤王，對陛下說，京城可守，虜兵可敗，如今遺奏力勸陛下大駕西幸。並非种師道前後反覆，乃彼一時也，此一時也。願陛下聽老於行陣，深知兵機者之忠言，社稷幸甚！」

　　大殿之上，只有李若虛、梅執禮與何爭辯不已。宋欽宗聽了半天，最後說：「眾卿不必再論，朕意已決，當死守社稷！」

　　退朝後，梅執禮拉住李若水的手，一面搖頭一面說：「聖上不用种樞相之計，而用一狂生之言，社稷難保呀！」李若水說：「和勝（梅執禮字），聖上以死守社稷，我等亦唯有以身許國，尚有何言！」梅執禮長長地嘆口氣，說：「清卿（李若水字），事已至此，我等亦只能以此共勉！」

　　宋欽宗回坤寧殿，朱后率眾人接駕。宋欽宗見大殿內堆放了許多箱籠物件，不免感到意外。朱后連忙解釋說：「請陛下恕臣妾僭越之罪，事勢危急，臣妾已命慎妃與鄭夫人收拾行裝，與孩兒、公主同去建康。」宋欽宗有幾分不悅，但他決不願當著眾人呵斥朱后。他只是吩咐朱慎妃和鄭夫人說：「你們且回自家閣分去！」接著又命令宮女帶兒子和女兒去西寢閣玩耍，自己與朱后來到東寢閣，屏退眾人說話。

　　宋欽宗向朱后簡單介紹了延和殿集議的情況。朱后聽到「死守社稷」四字，立時感到有一種不祥之兆，使她不寒而慄。一句「官家休出此不祥之言」，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因為說出來就更不吉利。她說：「叫孩兒們去建康，臣妾當陪伴官家。」宋欽宗搖搖頭，說：「孩兒們去江南，太上與娘娘又何處安頓？」朱后想說：「官家不用臣妾之言，他時當有噬臍之悔。」卻又因此語不祥，而沒有說出口，只是淚流滿面。只聽得內侍隔簾稟報：「教主道君太上官家已自龍德宮入大內，說須與官家說話。」坤寧殿本來就不是適當的會面場所，更何況宋欽宗根本不願父親見到大殿內堆放箱籠物件的景象，他說：「請太上去崇政殿。」他來不及勸慰朱后，就匆忙起駕。

　　崇政殿是皇帝平日辦公的所在。宋徽宗從北邊龍德宮進大內，抵達崇政殿時，宋欽宗已在殿內恭候。自從漢人改變了席地而坐的習俗後，在很多場合下，揖禮已取代了拜禮，但宋欽宗今天見父親，仍用拜禮。他雙膝下跪，兩手觸地，叩頭時頭在地上停頓時間稍長。兩手觸地稱為拜，叩頭時間較長稱為稽首，這與叩後立即抬頭的頓首不同，乃是當時最隆重的見面禮。這一對並不親睦的父子，已有將近一月不見面。原來十月十日是宋徽宗的生日天寧節，宋欽宗前往龍德宮上壽。他早先拒絕太上皇去西京治兵的要求，已經造成不快。宋徽宗給兒子斟酒一杯，卻有人私下踩宋欽宗一腳，宋欽宗會意，害怕酒中有毒，便堅辭不飲而退，結果太上皇嚎啕大哭一場。事後，倒是朱后還不時去龍德宮看望，宋徽宗鍾愛的嫡長孫也三天兩頭去看祖父，承歡膝下。

　　宋欽宗畢恭畢敬地口稱：「臣桓叩見太上官家。」宋徽宗對這種表面禮節反而感到不快，但也不得不虛與委蛇，說：「大哥，免禮。」父子就坐，宋徽宗屏退左右後，就開門見山地說：「老拙今日親到大內見大哥，只望大哥給老拙通一線路。」宋欽宗聽到父親極不尋常地自稱「老拙」，也深知非同小可。他只能向父親介紹當天集議的情況。宋徽宗長吁一聲，說：「大哥，老拙勸爾一句，何之言聽不得。大哥要力守宗廟、社稷，老拙還須去江南。」宋欽宗說：「太上官家要去，臣桓豈能攔阻。然而京師禁衛寡弱，委實難以勾抽諸班直，護衛太上與娘娘。」

　　這句話確實道破了問題的癥結，使宋徽宗半天說不出話，他想了又想，就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說：「大哥，可否借與老拙一千人馬？」宋欽宗嘆口氣，說：「太上官家用高俅主管殿前司，軍政大壞，教閱、訓練之事盡廢，禁兵與諸班直有闕額而不補，軍兵闕額的俸錄由他與童貫貪污自肥，如今三千六百人的諸班直僅剩一千餘人！高俅原是個市井無賴──」他話到嘴邊，還是把「太上官家竟如此恩寵」一句嚥了下去。宋徽宗知道決無可能調遣負責皇帝宿衛的諸班直，卻仍不死心，又說：「老拙只須大哥借捧日與龍衛馬軍各一指揮。」捧日軍與龍衛軍是分屬殿前司和侍衛馬軍司的上等禁兵。宋欽宗拿定主意，決不給父親一兵一卒。他說：「如今捧日與龍衛軍三分有馬，七分無馬。在京禁軍守京城四壁尚不足用，委實不可勾抽。京師城池高闊，如今唯有堅守，方可保太上官家萬全。」

　　到此地步，宋徽宗再也無話可說，只能起身站立。宋欽宗卻攔住了父親，說：「太上官家，臣桓還有一事央求。」宋徽宗問：「何事？」宋欽宗說：「王雲從金虜二太子軍前回朝，說虜人須要九哥出使，割讓三鎮之地。王雲以全家百口，決保和議之後，虜人不留九哥為人質。然九哥與尚書左丞王都畏縮不前，臣桓已將王罷免。此次出使，關係甚大，切望太上官家還須勸諭九哥，為國家社稷排難解憂，勉為此行。」宋徽宗子女太多，對九子康王趙構又並不寵愛，就說：「待老拙勸諭就是。但求列祖列宗在天之靈，佑他出使成功。」

四、謁告太廟

　　女真人雖是落後民族，卻在滅遼戰爭中積累了相當豐富的政治軍事經驗。他們對宋作戰，軍事和外交雙管齊下，以外交輔助軍事，頗為得心應手。隨著兩路金軍的深入，和議的籌碼不斷加高，而東、西兩路使節的口徑也並不一致。金朝的外交攻勢對高明的敵手也許沒有作用，卻對宋欽宗君臣卻起了作用，使他們舉棋不定，而窮於討論和應付來使們反覆變卦的各種邀求。一個當時世界上有數的、經濟最發達的大帝國，卻好似在驚濤駭浪中並無舵手的航船。十一月十二日，西路金軍兵臨河陽，守黃河的宋軍不戰而潰，李回逃回京城。自十三日起，兩路金軍分別由河陽與北京大名府魏縣李固渡渡河，完顏粘罕旋即派兵攻佔汜水關和西京河南府，切斷了宋欽宗西逃和陝西軍東援之路。一時朝野大震，而宋欽宗卻仍對康王的出使，寄予莫大的希望。十四日，為保證出使成功，他特地請康王和景王入大內，並一同晉謁太廟。

　　宋朝有的皇帝無子，而宋徽宗子女之多，在本朝卻算得上空前絕後，到宋欽宗在位時，已達三十一個兒子，三十四個女兒。后妃與眾多的子女，形成複雜的關係。太上鄭后生次子袞王檉，卻幼年夭亡，她雖然渴望再生兒子，卻一連生了五個帝姬。因此，她在宋欽宗與鄆王的爭位中完全持中立的態度。王貴妃所生除三子鄆王與夭亡的四子荊王趙楫外，還有五子肅王趙樞、十四子徐王趙棣和二十三子相國公趙梴。宋欽宗自然與他們的關係最壞，肅王趙樞被送到金朝東路軍中當人質。

　　在父親的后妃中，宋欽宗最有好感的是喬貴妃。喬貴妃受寵而不驕，對鄭后恭敬有禮，待其他妃嬪以至宮女都十分厚道，善於調和各種複雜關係，幾乎博得宮內的一致好評。她表面上對宋欽宗與鄆王之爭也保持中立，實際上卻同情幼年喪母的宋欽宗。有一回，宋徽宗在她面前誇獎鄆王聰明過人，喬貴妃乘機巧妙地諫勸說：「道郎百伶百俐，一如他底三叔。」道郎是趙諶的乳名，因祖父崇拜道教而取名，在孫子輩中，宋徽宗最鍾愛的是長孫。如果廢立皇太子，又將長孫置於何地呢？宋徽宗因此沉吟不語，為了長孫，他遲遲下不了廢立的決心。

　　宋欽宗因此對喬貴妃有感激之情，他常對朱后稱讚喬貴妃，說：「做人須學喬娘子。」喬貴妃生宋徽宗六子景王趙杞、七子濟王趙栩、十子邠王趙材、十三子儀王趙樸、十六子鄆王趙栱、二十子安康郡王趙樾和二十四子瀛國公趙樾，而趙材、趙樸和趙栱先後夭亡。在諸兄弟中，宋欽宗又與景王和濟王最親。宋欽宗清楚喬貴妃同康王生母韋婉容的親密關係，所以特別請景王作陪。

　　三個同父異母兄弟，面貌有幾分相似，都說得上是儀表不凡。二十歲的康王身材高大，比宋欽宗高出半頭，而二十三歲的景王卻比長兄低半頭，三人的身材恰好與各人生母的身材成正比。據歷史記載，康王「目光如炬」，特別有神，在眾兄弟中，他是最健壯的一人。三兄弟騎著馬，在宦官和諸班直的簇擁下，由大慶殿前的大慶門出大內宮城正南的宣德門。

　　宣德門是宮城最巍峨壯麗的正門，總計開五個門洞，城樓高聳，雕樑畫棟，朱欄彩檻，城壁的磚石都鏤刻龍鳳飛雲。宣德門南是一條御街，直通裡城的朱雀門和外城的南薰門。這是開封最寬闊的街道，東西寬約二百多步（一步五宋尺，約合一．五五米）。街上設置兩行朱漆杈子，其旁又是兩行黑漆杈子。平民只能在朱漆杈子與黑漆杈子之間行走。黑漆杈子以外，是兩道磚石砌成的御溝，水中栽種蓮荷，岸上種植桃、李、杏、梨等樹，每年春夏之際，猶如鋪錦堆繡一般。宋欽宗平日最喜歡在大慶門到宣德門之間漫步，在御街兩行朱漆杈子間騎馬。在他眼裡，這個京師的中心地段，比諸如後苑、延福宮、艮嶽和外城南的玉津園、城東的宜春苑、城西的瓊林苑、金明池、城北的瑞聖園等園林，更加賞心悅目。他每次行走其間，就陶醉在此處特有的雄奇壯觀景象之中，激發起龍子鳳孫的自豪感。如今嚴冬時節，御溝已經結冰，而宋欽宗更無心緒，去觀賞城樓和蕭索的街景，他們沿著宮城南面東西向的天街，匆忙地走向裡城正東的望春門，東京人俗稱曹門，太廟正是在曹門以南。

　　太廟是歷代皇朝最神聖的所在之一。京城東北的金水河水沿天街引入此處，在太廟的四周有磚石砌成的溝渠。太廟的建築主要有兩部分，一是堂，二是室。每個室平時分別安放著自宋太祖的高祖父以下，共計十一代皇帝和皇后的神座。第一代的神主面朝東方，其餘各代神主按所謂「昭」與「穆」的次序，分別面朝南或朝北。遇到大典禮，須將神主抬到堂內，第一代神主居中，其餘各代神主按左「昭」與右「穆」的次序分列兩旁，一律面朝南。

　　三兄弟下馬後，進入太廟，而宦官、諸班直和看守太廟的官吏一律排列在廟門之外。三兄弟依次來到各室，各個神座前的牙床上，鋪著紫綾，早已供上香燭。三兄弟逐室跪拜列祖列宗，最後，宋欽宗又帶著兩個弟弟，專門跪在六世伯祖父宋太祖的室內，祈告神靈，他顯然對開國之主懷有更深的敬意，說：「不肖孫臣桓敬告太祖官家在天之靈，今金虜侵凌，不肖孫不能嗣守大宋尺地寸土，須割地納貢，以救危急。恭惟太祖官家以英武之姿，南征北討，削平僭偽，創業垂統，立大宋萬世不拔之基業。如今不肖孫敗祖宗家業，既愧且恥，委實無地自容！」宋欽宗說到傷心處，竟慟哭起來。跪在後面的景王聽得傷情，也陪著大哥失聲痛哭。康王此時此刻，對長兄的痛苦其實相當麻木，但轉念自己出使，吉凶禍福未卜，也流下了眼淚。

　　宋欽宗又轉而慷慨激昂地說：「自今以後，不肖孫臣桓當傚法越王勾踐，臥薪嘗膽，傚法唐太宗，整軍經武，少則五年，多則十年，誓雪此恥，復取大宋失地，奏告祖宗在天之靈！」景王聽到兄長的誓詞，心中也十分激動，而康王臉上卻不由露出譏誚的神情，他心裡說：「大哥此番言語，豈非癡人說夢！」

　　祈告祖宗神靈以後，宋欽宗又引領兩個弟弟，來到太廟一個秘密夾室中。夾室的門平時上鎖，封閉很嚴，如今按皇帝的命令，已經預先開鎖。宋欽宗親自拿起門外一支蠟燭，叫景王推門而入，又命康王取門外的香，插上香案。景王和康王只見香案後面有一個銷金黃幔套著的東西，卻不知是何物。宋欽宗同兩個弟弟行跪拜禮後，方才命景王揭開黃幔，原來是宋太祖當年立下的誓碑。誓碑約七、八尺高，四尺多闊，上有三行誓詞。第一行說：「柴氏子孫有罪不得加刑，即使犯謀反大逆，止在獄中賜死，不得在鬧市刑戮，不得連坐支屬。」第二行說：「不得殺大臣、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第三行說：「子孫有渝此誓，天誅地滅。」這是宋太祖欺負後周柴氏孤兒寡母，得天下後，所立的誓約，作為宋朝的最高秘密，只能由皇帝一人掌握。今天宋欽宗破例讓兩個弟弟看這塊誓碑。

　　景王驚歎說：「足見太祖官家深謀遠慮，以仁心治天下！國朝如此優禮士大夫，非漢唐可比。」宋欽宗說：「自太宗以下，列祖列宗恪守誓約，不敢有違。朕即位以來，自問並無失德，然而殺王黼、童貫等奸臣，雖然人心大快，畢竟違背太祖聖訓，後悔不及。」他有一句害怕說出口的話，是因此遭受天誅地滅的報應。康王勸慰說：「太祖官家想必能體諒大哥底苦心，實是不得已而為之。」

　　三兄弟又回到大內，宋欽宗在安福殿內擺設午宴。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最緊急的對金關係問題。康王說：「大哥，恕我直言。大哥方才說，要傚法勾踐與唐太宗。依我之見，卻須傚法漢文帝與真宗官家。」他的話不免使宋欽宗和景王驚愕，景王問：「九哥，這是何意？」康王說：「我看自古以來，唯有漢文帝待匈奴最為得體。匈奴書辭倨傲，他受而不較，匈奴軍旅侵犯，他防而不攻。真宗官家與契丹定百年之好，雖然每年交付歲幣，卻造福於子子孫孫。我今春出使金營，備見虜人兵馬雄盛，驍勇無敵，遠非當年匈奴可比。虜軍如虎，王師如羊，且不說十年，即便是二十年、三十年後，王師也斷無可勝之理。大哥唯有割地納貢，一意講和，方可消災免難，此為上策。如若三心二意，出爾反爾，乃是取禍之道，國無寧日，而宗廟、社稷難保。」

　　宋欽宗和景王都沒料想到，自從今春康王出使金營以後，原先的勇銳之氣全消，與從前簡直判若兩人。在文弱的眾兄弟中，康王本是公認的壯士，他天生神力，能雙手舉兩袋米，各重一斛，行走幾百步，令人咋舌，可以挽弓一石五斗，善於騎射。宋欽宗只望康王出使成功，所以不便反駁，他還向景王使了個眼色。景王瞧著康王，一個雄健大丈夫的體魄內，竟是如此卑怯的靈魂，忍不住投以一瞥鄙夷不屑的目光，說：「九哥，何必長他人之志氣，滅自家之威風！大哥有此宏誓大願，他日必能收復失地，洗雪國恥。」康王反唇相譏說：「六哥，爾有此壯心，何不自統兵馬，與番人廝殺？」

　　宋欽宗不願兩人作無謂的爭論，而影響出使的大事，連忙說：「整軍雪恥，乃是後事，亦須量力而行。如今宗社大計，還繫於九哥一身。」他解下身上的玉帶，親自圍在康王的腰間，動情地說：「國家安危，在此一舉，九哥臨危受命，請受朕一揖。」他以帝王之尊，恭恭敬敬地對康王行了個揖禮，康王連忙還禮。宋欽宗看到九弟仍面有難色，想了一想，又說：「朕今將龍德宮婉容韋娘子加封賢妃。」康王聽到自己的生母從嬪升為妃，超升八階，只得說：「謝大哥皇恩！」宋欽宗和景王又反覆勸勉，康王最後勉強地告辭出宮。

　　宋欽宗又吩咐景王說：「九哥後天出使，請六哥代朕餞行。好言好語送他出城，休要與他爭議。」景王明白，宋欽宗的意思是叫自己督促九弟出使，便說：「謹遵大哥之命！」

五、康王出城

　　十一月十六日，在康邸，即康王府前，來了一群車馬。騎馬的有景王、二十一歲的濟王、十五歲的安康郡王和十二歲的瀛國公，另有宦官白鍔等人。一輛朱漆彩繪車，拱形頂蓋，四角各有一個鍍金的銅鴟吻，車廂左右各有鵝黃色的刺繡綢窗簾，前面是同樣的門簾，車前有四條挽牛，分為兩排，車中坐著龍德宮貴妃、四十一歲的喬媚媚和剛升為賢妃、四十七歲的韋嬌嬌。兩人還是按貴婦人平時的習俗，各人袖中手持兩個香球，在車旁有兩名宮女也手持香球。香球其實是球狀小香爐，凡車馬行經的街道，香煙如雲，香氣四溢。白鍔下馬，來到府門前，裡面走出康邸的內知客韓公裔。白鍔對他說：「龍德宮喬娘子、韋娘子與四位大王、國公駕到。」韓公裔搖搖頭，面有難色，說：「九大王還在做他底好事，請兩位娘子與六大王等稍候，我當命人通報。」白鍔完全明白他說的「好事」是什麼，長嘆一聲，說：「到此地步，九大王還要做他底好事！」

　　韋嬌嬌本是南方越州會稽縣人。她的姐姐是宰相蘇頌的女使，蘇頌就是科學史上著名的水運儀象臺的發明人之一。韋嬌嬌長大成人，也當蘇家的女使。按當時規矩，在女使被雇期間，主人可以佔有她的肉身。在韋嬌嬌陪伴蘇頌的第一夜，居然整夜遺尿不止。蘇頌說她有大富大貴之相，就放棄了她。韋嬌嬌的姐姐後來出家當尼姑，她也隨尼姑來到京城，住在一個道觀裡。宋哲宗為各位藩王選一批處女，韋嬌嬌就進入了端邸，成為後來的鄭皇后下的一名侍女。

　　喬媚媚本也是鄭后的一名侍女。在古代宮廷幽閉的環境下，宮女們同性戀是由來已久的。韋嬌嬌和喬媚媚也很快成為一對同性戀者。喬媚媚身材嬌小玲瓏，肌膚猶如水仙花一般白嫩，而韋嬌嬌卻是身材高大豐壯，相貌平常，肌膚也是普通的黃色。兩人很快就達到如膠似漆的地步。公開場合以姐妹相稱，私下甚至以兄妹相稱，喬媚媚還打趣地稱她為「假廝兒（假小子）」。

　　喬媚媚天生麗質，很快得到宋徽宗的寵愛。從宜春郡夫人連升美人、婕妤和婉容，自己有了單獨的閣分，而韋嬌嬌卻只能在喬媚媚的閣分裡當一名侍女。有一回，宋徽宗問喬婉容：「你閣分裡可有個假廝兒？」喬媚媚只得雙膝下跪，說：「臣妾有罪！」宋徽宗連忙將心愛的麗人扶起，說：「何罪之有。你們如何作愛，朕意欲一觀。」於是，韋、喬兩人竟當著皇帝的面，在床上恣意縱情。宋徽宗不久便升起一股慾火，他上前推開了韋嬌嬌。雲雨過後，韋嬌嬌跪在皇帝面前，噙著淚水說：「奴家自十八歲入端邸，二十一歲入大內，侍候官家，前後十年，切望皇恩浩蕩，御幸一回。」十年的幽閉和冷落，如今還是個老處女，激起她極深的悲哀。

　　宋徽宗望著韋嬌嬌，她雖然相貌平常，卻說不上醜陋，被自己御幸過的女子，有的還不如韋嬌嬌。但是，宋徽宗自己也說不清是什麼緣故，他可以對別的處女有興趣，卻偏偏對這個處女從無興趣，說：「今日寡人興盡，以後再說。」他突然想起一個新奇的念頭，親自扶起韋嬌嬌，命她坐在自己對面，命喬媚媚用端硯磨著著名工匠張滋專造的宮廷墨寶，自己拿宣城筆在韋嬌嬌的左右大腿上，用瘦金體分別寫上「一嬌百媚」和「蜂狂蝶迷」八個字。他吩咐說：「明日傳一個紋身匠，為宮女韋氏刺字。」韋嬌嬌聽說官家玩新花招，要給自己刺字，便焦急地望著喬媚媚，喬媚媚忙對她使一個眼色，韋嬌嬌就下跪叩謝皇恩。喬媚媚說：「官家，東京妓館瓦舍之中，自有一等輕薄士人，在小姐身上題字，小姐們便請工匠刺字，引以為榮。古人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國朝有令，宗室不得紋身，韋姐姐是官家底宮女，非秦樓楚館底小姐們可比。」宋徽宗笑著說：「多虧娘子提醒，韋氏不必紋身。」

　　為了爭取御幸一次，韋嬌嬌不知對喬媚媚哭了多少回，喬媚媚也對皇帝再三相勸，宋徽宗就是不允。時值八月中秋，宋徽宗酒醉後，進入喬媚媚閣分，喬媚媚乘機叫韋嬌嬌矇混上床。皇帝酒醒後，喬媚媚又為義姐請封。宋徽宗為討喬媚媚的喜歡，破例封韋嬌嬌為平昌郡夫人，得知她懷孕後，又封才人，生下趙構後，加封婕妤。在喬媚媚的不斷央求下，韋嬌嬌最後升至婉容。但她的義妹卻在此後三年內，由婉容連升賢妃、德妃和貴妃。

　　韋嬌嬌有了單獨的閣分，她的發跡使成千上萬名宮女稱羨不已。但韋嬌嬌本人卻陷入愈來愈深的苦惱之中，自那次宋徽宗中秋酒醉之後，卻再無第二回御幸。韋嬌嬌異常壯健的體魄，僅有的一次異性愛，激發了她無比旺盛的慾火，使她天天承受著難以言喻的生理上和感情上的雙重煎熬。在萬般無奈之餘，只能向宮女們如飢似渴一般地發洩。

　　生下趙構的下一年，韋嬌嬌正當二十九歲的盛年。有一次，她偶然在嬪妃院走廊邊的假山外，見到一個小宦官在傷心哭泣，此人就是前述的白鍔。白鍔是開封府祥符縣人，因為家境貧寒，不得不淨身入宮。他家又欠了債，如不能償還，就得將兩個妹妹抵押給一個員外當女使。韋嬌嬌問明原由，就慷慨地贈錢五十貫。此後，韋嬌嬌經常給白鍔各種關照，使白鍔感激不盡。然而韋嬌嬌卻是別有用意，有一回白鍔到她的閣分，她支開宮女後，便緊緊地抱住白鍔。白鍔急得滿頭大汗，用力掙脫後，跪在韋嬌嬌的面前，連連叩頭，口稱「使不得！使不得」！

　　韋嬌嬌傷心地抽泣起來，說：「白鍔，你可知曉你娘子底苦楚？」白鍔說：「小底（小的）知曉。然小底須遵守大內規矩，小底淨了身，也愛莫能助。」韋嬌嬌痛苦地說：「早知如此，當初在東京後街小巷，嫁個賣油底、賣豆腐底，夫妻歡娛，白頭偕老，也比大內底婕妤快活。」白鍔說：「大內錦衣玉食，東京又有多少貧寒人家，柴米油鹽尚無著落，吃得早餐便無午餐。」韋嬌嬌悲憤地說：「大內賽似錦衣玉食底大獄！」白鍔說：「娘子對小底恩重如山，日後有事，水裡火裡，小底也須往水裡火裡去。」對她百般勸慰。

　　從此以後，韋嬌嬌與白鍔的關係反而更加密切起來。大內的妃嬪閣分可以設置箋奏官，為妃嬪們撰寫一些節日給皇帝、皇后致賀的詩文等類。韋嬌嬌文化修養不高，自從有封號後，箋奏文字最初由多才多藝的喬媚媚代為草擬。在她的要求下，白鍔為她找一個箋奏官韓公裔。韓公裔本是史館的小吏，宋時官和吏有嚴格的身份差別。韓公裔當箋奏官後，由吏升為無品小武官進義副尉。當時的「武官」同現代意義的軍官不能混同，多數武官的差遣與軍事無關。進義副尉的月俸只有一貫錢，而韋嬌嬌另出私房錢二十五貫，高於大多數知縣的月俸。

　　按大內的規矩，韓公裔當然不得自由出入宮禁，韋嬌嬌與他只能由白鍔來回傳話和轉送文字。韋嬌嬌有了封號後，她的娘家方才定居東京，家中只剩父親韋安禮和幼弟韋淵。高俅為奉承喬貴妃，在殿前司給韋淵安插了一個武官差遣。乘著回娘家的機會，韋嬌嬌方才得以見到韓公裔，並與他在密室幽會。久而久之，韋婉容又設法買通守西華門的內侍。原來嬪妃院就在西華門內，而她的閣分又距離西華門最近，就經常在黑夜私出西華門。

　　白鍔知道此事後，也曾私下勸過韋婉容，韋婉容卻說：「人生在世，只圖個快活，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日快活，明日殺頭，也心甘情願。」康王十六歲「出閣」，離開大內，另住康邸，當時已經四十三歲的韋婉容卻性慾未減，她特別安排韓公裔在康邸當差，自己經常去康邸，就更加名正言順。

　　在韋嬌嬌的無比溺愛下，趙構從小就十分任性。他自十四歲開始，就喜歡玩弄宮女。有一次，竟色膽包天，闖進喬貴妃的閣分，摟住喬貴妃求歡。喬貴妃急中生智，說：「別胡做，官家即刻便到。」於是趙構又連忙下跪，搗蒜似地叩頭告饒。喬貴妃事後私下告知義姐，說：「自家們是姐妹情分，望姐姐從嚴管教，以免招惹是非。」韋婉容對義妹千恩萬謝，回閣以後，卻仍捨不得訓斥兒子，只是溫言細語，曉以利害禍福。不料趙構竟吟詠起白居易的詩，說：「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爹爹底佳麗一萬，還抵不上喬娘子一人。孩兒只消與喬娘子睡一回，死也甘心。」韋婉容氣得大罵，這是她平生第一回罵兒子，而趙構卻反唇相譏，說：「你與韓公裔不尷不尬底事，難道就不怕招災惹禍？」

　　到此地步，韋婉容只能私下央求白鍔。出於對韋婉容的感激之情，從趙構的孩提時代開始，白鍔就一直對他特別關照。說也奇怪，趙構不怕生母，卻只怕這個從來對自己和顏悅色的家奴。只要白鍔緊緊地跟隨和監視趙構，趙構就不敢胡作非為。趙構一旦出閣，脫離了白鍔的管束，就好像一隻出籠的鳥，開始享受自由和歡樂。韋婉容的心頭也如釋重負，她只怕兒子在大內闖禍，卻不怕他在宮外作惡，為非作歹正是天潢貴胄的特權。

　　前述趙構的「好事」，就是與女人的性交。他如今已有正妻嘉國夫人邢秉懿和兩個郡君田春羅、姜醉媚，分別比他大一歲和小兩歲與四歲。但三個有封號的妻妾卻完全不能滿足他的需求。趙構天生有極強的性慾，每次少則五、六人，多則十人以上，方才過癮。他還有一種惡習，興致愈濃，對女子就愈是粗暴。侍婢們難以承受其粗暴時，喜怒無常的康王動輒將他們殺死。他出閣後的五年間，康邸的無辜女使也不知死了多少。

　　康王在兩天前辭別宋欽宗後，一種醉生夢死，及時行樂的心態，使他終日狂飲暴食，恣意對女人們發洩情慾。今天來了一名太上皇新賜的十三歲宮女，名吳金奴，她的父親是東京的大珠寶商，號稱珠子吳員外。吳金奴到韋嬌嬌閣分中才一個月，又被送到康邸。康王同他父親一樣，最喜歡處女，今天把吳金奴排名第一。吳金奴容貌不算很美，但十分聰明乖巧，頗得韋嬌嬌的喜愛。她也打聽到康王的惡習，尤其注意自己的言動舉止。

　　第二個女子名叫潘瑛瑛，她入康邸還有一段故事。在今年正月，宋徽宗和鄭太后、喬貴妃等已逃往南方，而康王和韓公裔也出使金營。當時韋嬌嬌已隨太上皇搬出大內，在惶恐之中帶一名宮女，逃出龍德宮，準備去自己娘家。韋家住在城南，韋嬌嬌慌慌張張，路過潘家，潘瑛瑛的母親正好在門外見到，就招呼她到家中稍事休息。在交談中，聽說韋嬌嬌的身份，自然格外慇勤，叫女兒出來拜見，並派人去韋家報訊。韋嬌嬌見到潘瑛瑛的身材、容貌竟與喬貴妃有七、八分相像，待金人退兵後，就設法給兒子納潘瑛瑛為妾。潘瑛瑛很快成為康邸中最受寵愛的女子，但還來不及向宋欽宗請封號。她和邢秉懿都已懷有身孕。

　　康王同潘瑛瑛正在雲雨之時，韓公裔叫宦官康履進來通報，康王說了句「敗興」，卻仍然雲雨不止。門外的韋賢妃等得不耐煩，只得不待兒子出迎，自己先與喬貴妃下車，進入康邸。兩個女子站立平地，竟差大半個頭，都頭披方幅紫羅，下有四根大紅羅帶，垂於前胸後背，宋時稱為面帽或蓋頭。到廳堂後，宮女為兩位貴婦卸脫面帽，只見韋賢妃的容貌大致與她的年齡相當，而喬貴妃駐顏有術，看上去與她的年齡大約相差十歲。兩人頭戴縷金花釵冠，上插用各色美玉雕琢的花九朵，身穿絳羅繡白梅絲綿大袖霞帔，裝綴珠翠，下穿絳羅長裙，腰繫綠錦的革帶，白玉雙佩，渾身珠光寶氣。

　　康王與潘瑛瑛雲雨過後，方才出來拜見母親和喬貴妃，與四個兄弟互行揖禮。邢秉懿引領田春羅、姜醉媚和另外十四名沒有封號的女子，也跟隨康王之後，向兩位妃子和四兄弟行禮。邢秉懿已依稀可看出她腹內有孕，而潘瑛瑛懷孕不久，依然是嬌小玲瓏的身材。喬貴妃早就聽說潘瑛瑛酷似自己，她執著潘瑛瑛的手，從上到下，仔細端詳。她看著潘瑛瑛的花容月貌，不禁為自己的色衰產生淡淡的悲哀。韋賢妃對義妹說：「她倒像你底女兒。」邢秉懿笑著說：「貴妃娘子面嫩，兩人賽似姐妹。」田春羅也湊趣說：「是呀！活像兩姐妹！」

　　喬貴妃明知是奉承話，卻仍感到舒心快意。她命宮女托出兩個朱漆描金匣，一個匣內放著十三對金耳環，另一個匣內放著四件金首飾，一個步搖、一根釵、一條項鏈和一把金梳，其上都有鳳頭，各用兩顆小寶石做鳳眼，步搖和項鏈上都綴滿小寶石。喬貴妃對邢秉懿說：「由你先挑。」邢秉懿與田春羅、姜醉媚的關係還比較和睦，因為兩人的容貌並未壓倒自己，唯有對潘瑛瑛卻有十分的妒意，對她恃寵而驕，更有十二分的不快。但她深知康王對女人的暴戾恣睢，在任何人面前決不敢稍有流露。她唯一的盼望，是自己早生貴子，以求在康邸穩居正妻的地位。邢秉懿一望便知，四件首飾中最貴重的是步搖，就取了步搖插在潘瑛瑛的頭上，笑著說：「這是貴妃娘子給妹妹底見面禮。」又分別給田春羅和姜醉媚戴上金釵和項鏈，自己最後摘下腦後的象牙梳，換上金梳。四人謝過喬貴妃，另外十三對金耳環分賜十三名女子。兩位妃子對邢秉懿投以讚許的目光。

　　景王對康王說：「今日我等奉爹爹與大哥之命，設御宴為九哥餞行。」康王聽得「餞行」兩字，露出滿臉不悅之色。韋賢妃忙說：「鶯哥，還不謝過皇！」鶯哥是康王的乳名，因為他在嬰兒時代啼聲洪亮悅耳。康王只得說：「謝爹爹與大哥底皇恩！」

　　韋賢妃趁著御宴擺設前的間隙，向韓公裔使個眼色，獨自起身走向專為自己設置的小閣，韓公裔尾隨而入。小閣分裡外兩間，平時也是兩人幽會的所在。進入小閣後，韋賢妃立即向韓公裔行跪拜禮，這在兩人關係中還是第一回，韓公裔慌忙將她扶起。韋賢妃說：「兒子底性命，只求你保全！」奉命隨康王出使的韓公裔苦笑著說：「自家也性命難保，又有何能為？」韋賢妃說：「我左思右想，若到番人軍中，必定凶多吉少；唯有不進虜營，方可保全。」韓公裔說：「這須是欺君抗旨之罪，我如何擔當得起？」韋賢妃說：「這自有鶯哥擔當，不須你擔當。官家不殺王，豈有殺自家九弟之理？出城之後，爾須與鶯哥私下密議，隨機應變。此事你知，我知，他知，切莫洩漏！」這件事也涉及韓公裔本人的安危，他自然諾諾連聲。

　　在廳堂上，景王也抓緊時間，向康王傳達宋欽宗的口諭。他說：「昨日金虜使節到此，出言不遜，聲稱已佔西京，如今不求太原三鎮，只求河北、河東，與我畫河為界。」濟王憤憤然地說：「虜使在文德殿內，氣焰囂張，竟辱罵大哥，說是『奸臣輔暗主』。可歎唐恪、耿南仲、聶昌之輩，身為宰執大臣，一個個呆若木雞，噤若寒蟬。唯有何一人，尚能與虜使面折廷爭。」康王聽後，冷笑說：「人稱『番人如虎，馬如龍，上山如猿，下水如獺，其勢如泰山，國朝危如累卵』。與他們唇槍舌劍，難道便能一決雌雄？」景王對康王說：「大哥有旨，九哥去番營，不可與虜人計較言語。如虜人定要河北、河東之地，聽九哥便宜行事，割與他們。但求保全京師，即是成功。」

　　韓公裔進入廳堂，向康王耳語一句，康王就轉身走向小閣。他見到母親，頓時拜倒在地，淚如泉湧，韋賢妃抱住向來嬌慣的兒子，說：「為娘底千思萬想，在京城裡，你做不得主，出了京城，官家卻做不得主。入了虜營，吉凶禍福，由不得你；不入虜營，即便你大哥怪罪，卻能保全性命。」寥寥數語，說得康王茅塞頓開，說：「多虧媽媽提醒！」這是他自出生以來，第一次對自己的母親有如此深的感激之情。韋賢妃又叮嚀一番，說：「路上有事，與韓公裔商量，此事切不可洩漏。」康王說：「謹遵母命！」兩人一同走出小閣。

　　赴御宴者，還包括康王出使的隨行官員，他們是刑部尚書王雲，耿南仲之子、龍圖閣直學士、中書舍人耿延禧和宋英宗高後的侄孫、華州觀察使、知東上閣門事高世則，後兩人都作為康王的參議官。至於康邸宦官康履、藍珪等和韓公裔也都列席。韓公裔如今已是正八品的修武郎。康王的情緒已由低沉轉為興奮，他命本府的歌童舞女上廳堂，以清歌曼舞助興。

　　御宴過後，邢秉懿等人哭哭啼啼，把康王送出府門，由景王和濟王送康王一行出城。安康郡王和瀛國公送兩位妃子回龍德宮。在牛車上，喬貴妃問韋賢妃：「姐姐，你有何奇謀妙策，使鶯哥底精神為之一振？」對這位至親至密的義妹，韋賢妃唯有兩件事隱瞞，一是私通韓公裔，二是今天對兒子的囑咐。她說：「妹妹，我只是叮囑他路上小心。」喬貴妃搖搖頭，說：「姐姐，你今日不說真話。唉！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人乎！你不說，我也已猜個七、八分。大宋之國運，原不繫於鶯哥出使底成敗。但求列祖列宗佑我大宋江山社稷，鶯哥一路平安。」韋賢妃內心不由不欽佩義妹聰明過人，善於察言觀色，但她今天咬緊牙關，就是不吐露真情。

　　康王等出開封外城東北的永泰門，俗稱陳橋門，與景王、濟王在門洞外告別。康王一行除了上述官員外，還包括三十名吏胥、三十名廂兵和十五輛驢車的行李與禮品。出城以後，王雲用馬鞭指著城上高聳的樓櫓說：「京師底樓櫓，天下第一，然而真定城比京城幾乎高出一倍。我出使到二太子軍前，虜人叫我坐觀，不過片刻，番兵便攻破城池。京城雖然樓櫓如畫，豈能有恃無恐！」眾人聽說後，心中更不免黯然。韓公裔乘機用語言試探，說：「王尚書，依你之見，九大王可否成功？」王雲長吁一聲，說：「只得盡人事以聽天命。虜人反覆變詐，何況今月十五日期限已過，虜人已出兵渡河。」耿延禧說：「觀虜人之意，不攻汴京，誓不罷休。如若和議不成，九大王以皇弟之尊，似可相機便宜行事，號召四方，起兵勤王。」高世則說：「只怕進得虜營，便出不得。」康王聽得另外三人都微露畏縮不前之意，心中有幾分高興。正待開口，韓公裔用馬鞭在他大腿上一戳，他就不再說話。

　　中午以後，開封各外城門都用土塞門，進入緊急狀態。二十二日，宋欽宗又派耿南仲和聶昌出使兩路金軍，割讓河北與河東。然而兩路金兵卻仍按原計劃，先後抵達開封，會師城下。

六、樂而忘憂

　　十一月十九日，康王一行來到河北的相州（今河南安陽）。他們沿路已經得知，金軍放棄很多州縣的攻城戰，逕自李固渡渡黃河，便越過滿是冰凌的黃河河面，與金軍反方向而行。按韓公裔的設計，康王只是下令北行，而不說明任何原委，王雲等三人心照不宣，誰也沒有說穿，更不會表示反對。

　　康履先馳馬到相州城下通報，通判趙不試率領五十名步兵，出南門迎接。趙不試是宋太宗的六世孫，年近四十，與康王平輩，兩人曾在開封見過幾面。趙不試行禮畢，斂馬側立，康王便按宗室的排行第四十五稱呼，說：「四五哥，我等出使虜營，途經此地，切望借個方便。」趙不試說：「九大王，爾等可知，虜人於十四日便由李固渡渡河，直下開封。你等到此，正與虜人南轅而北轍。」康王只能佯裝驚愕，說：「自家們還不知有此事。」趙不試說：「你們既已到此，鞍馬勞頓，且請入城安歇。我守城任重，不能相陪，你們可去正衙見汪直閣（直龍圖閣）。」康王一行入城後，趙不試一面派人先去通報知州，一面命人給康王領路。

　　相州算是河北的大州，城周長達十九里。城南門的一條大街北向直貫牙城和州衙，頗為寬闊，沿路的酒樓，如康樂樓、月白風清樓、秦樓和翠樓，也相當壯觀，都是雕欄畫棟的精美建築，而秦樓竟有三層高。耿延禧指著秦樓說：「此是相州第一樓。」高世則說：「秦樓與京師樊樓同為三層，秦樓畢竟不如樊樓。」康王對這個初來乍到的城市有一種新鮮感，說：「久聞此間有韓魏王所建底晝錦堂。」三朝宰相韓琦是相州人，按古代規定，本地人不得在本地當官，而皇帝為顯示對韓琦的特恩，命他出任本州知州。韓琦按古時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的典故，修築大堂，取名晝錦堂。王雲說：「待大王到正衙，自可見此大堂。此外尚有韓魏王長孫韓治所建榮歸堂，曾孫韓肖冑所建榮事堂。三世出任鄉邦知州，如此殊榮，又有誰家尚能相比？」他們正說話間，知州汪伯彥和他的兒子汪召錫急匆匆地騎馬出迎。

　　相州知州汪伯彥的職銜是直龍圖閣，這是宋時文官的榮譽頭銜。他今年五十八歲，長子汪召嗣和女婿梁汝霖在朝任軍器監丞和都水監丞，幼子汪召錫按父親的官蔭，已有一個從九品從政郎的官銜，卻未有實職差遣，他跟隨父親，作為戰亂年代對北方官員的特殊照顧。汪伯彥原在朝廷為官，為討好宋欽宗，在奏對時特地上河北邊防十策。待到皇帝發表他出任相州知州，已是後悔莫及。在半年之內，烏黑的鬚髮竟白了大半。真定府被金軍攻破後，汪伯彥又兼任主管真定府路安撫司公事，負責五個州的軍事防務。按宋朝的制度，五個州的武將反而須聽命於這個不懂軍事的文官。

　　汪伯彥根本無心處理軍務，本州的防守也完全交給通判趙不試。趙不試克盡己責，他幾乎天天在城上巡視，措置戰備。但汪伯彥卻是整日在正衙，坐如針氈，只是盤算著如何逃命，又要逃命，又要保住官位，雖然絞盡腦汁，卻想不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案。今天聽到康王到來，便有一種絕處逢生之預感，似乎是福星照臨，將給自己帶來一線生機。

　　汪伯彥父子把康王一行接到晝錦堂，只見堂前有一塊碑，上有大名鼎鼎的歐陽修所撰《晝錦堂記》，由最享盛名的書法大家蔡襄書寫，堂上的匾額則是韓琦本人的顏體字，筆勢剛勁，落款自稱「安陽戇叟」。一路風塵之餘，進入如此寬敞華麗的大堂，又有汪伯彥父子過分的慇勤和熱情，使康王產生一種賓至如歸的快感。

　　汪伯彥吩咐「進茶」，只見一個女使托出一個縷銀大盒，另一個女使幫助取出一色白銀茶具，一個小廝兒抬出一個燒石炭的火爐。一個女使將銀瓶盛水，銀瓶有些像現在的水壺，而呈長瓶狀。銀瓶放在火爐上，另一個女使取一個茶餅，裹上白紙，用小銀杵在木砧板上初步搗碎後，放在一個狹長的銀槽內，又用一個小銀輪碾成茶末，放入一個銀羅盒中篩一遍，極細的茶末便篩在盒底。女使將茶末逐一撒入烤熱的銀茶盞，銀瓶水只經一沸，小廝兒立即將瓶提起，長長的瓶嘴在各個茶盞中傾入少許開水，女使用長柄銀茶匙調成茶膏。瓶水再沸，小廝兒便將瓶水倒入女使所持烤熱的銀杓內，每一杓水正好注滿一盞，一面注水，一面用銀茶匙攪動，這種飲茶方式稱為點茶。汪伯彥則親自將銀盞一一送到客人几案上。宋時的餅茶又稱片茶、臘茶、團茶等，經過蒸、搾、磨、模壓、焙等多道工序，加入香料，其實已破壞了茶的養分。然而當時名貴的茶卻是團茶，保持原味的散茶反而不登大雅之堂。對這些風塵僕僕的客人而言，一盞香茗，更是甘美不可勝言。

　　汪伯彥說：「此是陛下所賜『龍苑報春』團茶，今日正宜敬獻九大王與王尚書、耿舍人、高觀察、韓知客。」王雲說：「果然是茶中絕品，令人口舌生香，回味無窮。」耿延禧問道：「茶具打造，如此纖巧精緻，敢問何處所產？」汪伯彥說：「長沙所產，重白金五百兩，專以待貴客，平日豈敢飲用。」他所沒有交待的，是這套銀茶具乃是受賄而得，自己不曾花費分文。高世則嘖嘖讚歎說：「久聞長沙茶具精妙甲天下，果然名不虛傳，今日有幸，一睹為快。」汪伯彥說：「此茶敬奉九大王，只是聊表獻芹之意而已。」康王舉著手裡的銀盞，仔細觀賞圖案花紋，下意識說了一句：「我府中尚無此物。」汪伯彥馬上說：「待虜人退兵後，當派人將此盒茶具送至康邸。」康王說：「蒙汪直閣厚意，恭敬不如從命，多謝！多謝！」

　　汪伯彥說：「九大王與諸公臨危受命，不計利害禍福，以匹馬單車直入龍潭虎穴。然而虜人渡河已有六日，其行蹤難測。依伯彥愚見，九大王與諸公不如在此歇息數日，打探番人動靜，共商國計。」康王面露喜色，正準備應允，而王雲畢竟更老於世故，他搶先說：「極感汪直閣盛情，然而社稷危難，臣子們豈敢圖一日之安，如今唯有重渡大河，日夜兼程，前去虜人軍前，方不負君父之重託。」耿延禧和高世則也應聲附和，康王立即心領神會，說：「構等受命前去，不敢中止於路途。」

　　在榮事堂中，則有汪召錫招待康邸都監、入內東頭供奉官康履、藍珪等宦官。汪召錫說：「九大王與諸公光臨此地，蓬蓽生輝。敢問列位大官有何需求，自家父子當效犬馬之勞。」康履說：「難得爾父子一片真情，自家們也就不講客套了。」藍珪說：「九大王底嗜好，無非是酒色兩字，而色字為第一。」康履說：「自家們離京已有四日，九大王無女子陪夜，實是苦不堪言。」汪召錫雖有妻妾，平時在相州城的妓館瓦舍中廝混已久，他立即說：「府中底女使，並無恣色，倒是在秦樓楚館之中，有兩個小姐，色藝雙全，由本州妓樂司差充行首。然而九大王金枝玉葉──」原來宋時妓女一般稱呼是「小姐」，官府的妓樂司可以委派容貌出眾者擔任所謂「行首」，應付官府的各種需索。人稱三百六十行，妓館也算一行，久而久之，「行首」也就成了美妓的代名詞，也叫行頭。康履笑著截斷汪召錫的話，說：「妓館小姐，倒也無妨，然而兩個女子，如何應承得九大王？更說與你，今夜少說也須選上十名小姐。」汪召錫吃驚地吐了吐舌頭，又問：「王尚書等當如何安排？」藍珪說：「他們各傳喚兩名小姐侍候。」

　　汪伯彥父子在晝錦堂上安排晚宴，也煞費一番苦心。按宋時的豪華宴會的規格，有所謂四司六局：帳設司專管屏風、簾幕、書畫等陳設，賓客司專管招待，廚司專管烹調，臺盤司專管飲食器皿，果子局專管擺設和雕縷果品，蜜煎局專管蜜漬、鹹醃各種乾鮮果品，菜蔬局專管蔬菜和時新食品，油燭局專管燈火、暖爐之類，香藥局專管香爐之類，焚龍涎、沈腦等香，排辦局專管擺設桌椅之類。儘管是兵荒馬亂時節，汪伯彥父子仍然分派私家人力、女使和州衙公吏，分四司六局掌管宴會，不得稍有怠慢。妓樂司臨時挑選十八名妓女，組成一個樂隊，未開宴之前，已在大堂上吹奏彈唱。

　　為掩人耳目，汪伯彥下令，所有本州和安撫司的屬官，一律在榮歸堂上拜見康王後回家，不赴宴會。晝錦堂上，只有汪氏父子和康王一行，包括康邸宦官在內，每人一個几案。第一道先送上鵝梨、金杏、冬桃、松子、蓮子肉、銀杏、蒸棗等十種果子，第二道有雕花蜜冬瓜、雕花蜜筍、雕花蜜薑、雕花蜜柿等十種「雕花蜜煎」，第三道是鹹酸紫櫻桃、鹹漬麝香李、鹹酸林檎、鹹酸石榴等十種「砌香鹹酸」，第四道是臘肉、醃雞、醃兔、酒醋羊肉等十種臘脯。康王等吃過前四道後，賓客司開始敬酒。酒是相州本地所產的銀光和碎玉兩種名酒，都是黍米酒，酒色瑩澈，銀光酒甘醇，甜味頗重，而碎玉酒清香爽口。按今人的分類，宋代的糧食酒大都屬酒精含量不高的黃酒。每一盞酒有勸盞菜兩種。第一盞是炊乳羊肉和炙雞腿，第二盞是金絲羊肚羹和羊頭簽（簽是羹的一種），前後十五盞，計三十道菜，不相重複。按當時習俗，酒後還要進湯，湯是用甘草等藥材煎煮，有時可加白糖（飴糖）或沙糖（紅、黑色蔗糖）。宋時的沙糖產量不高。筵席所用的食具全是胭脂紅的上等鈞瓷，其上有窯變後的美麗花紋，在明亮的燭光下，更顯得鮮艷晶瑩，光彩奪目。

　　康王一時興高采烈，樂而忘憂，他對汪伯彥說：「一路辛苦，至今晚方有生意，蒙汪直閣厚愛，我委實感激不盡。」汪伯彥見他的一雙眼睛，死死盯住兩名最美的妓女，一個彈琵琶，一個吹簫，就吩咐兩人：「為九大王敬酒！」兩個濃妝艷服的女子款步上前，用嬌聲細語唱喏喊「萬福」，說：「自家們得見九大王，實乃三生有幸！」康王此時已心神搖蕩，難以自持，說：「不必敬酒，你們且為我清歌一曲。」兩名女子便用鸝語鶯聲，唱了一曲艷詞：

　　「春風捏就腰兒細，繫的粉裙兒不起。從來只向掌中看，怎忍在燭花影裡。酒紅應是鉛華褪，暗蹙損，眉峰雙翠，夜深沾兩繡鞋兒，靠著那個屏風立地。」

　　康王正拍手叫好，只見趙不試大步進入堂內，汪伯彥忙說：「季考（趙不試字），在城上終日辛苦，且坐下飲一盞。」趙不試搖搖手，說：「我曾讀唐高適詩曰：『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今日方知詩人底深意。金虜以重兵壓境，兩河生靈塗炭，而在晝錦堂上，文恬武嬉，燈紅酒綠，窮奢極侈，廷俊（汪伯彥字），你豈不辜負了聖上？」顯然，他不願再對康王作任何批評，便怒氣沖沖地走出大堂。

　　他的一席話使眾人一時面有慚色。年齡最大的汪伯彥畢竟老於世故，他想了一想，就自我解嘲地說：「季考之言，也可謂肺腑忠言。然而九大王與諸公以身許國，冒九死一生之險，出使強虜軍前，屈尊光臨。伯彥又豈能不勉力侍奉，為聖上盡臣子之義。」在他的勸慰下，眾人又心安理得地品嚐美酒佳餚，宴會恢復了歡樂氣氛。

　　康王酒食已足，剛才趙不試的批評多少使他掃興，而酒力更刺激了他的淫興。他離席時，汪氏父子早已安排了十名妓女，簇擁他進入寢室。康履、藍珪等人在外侍候。不過片刻，只聽得裡面發出幾聲女子的尖叫，接著是康王的怒吼：「好一個不識抬舉的婆娘！」又是一聲女子的慘叫，康履嘆息一聲，跺腳說：「今夜忘了事先叮囑小姐們，豈不敗事！」言猶未了，只聽得屋裡康王大喊道：「藍珪、康履，爾等還不進屋收屍！」宦官們進入寢室，只見這個吹簫的美妓已倒在血泊中，其餘九個妓女都嚇得渾身顫抖，面無人色。康王正在用妓女的衣服擦拭劍上的血，口中還喃喃自語：「可惜污了我底寶劍！」

　　宦官們命人抬出女屍，擦去地上血污後，康王又吩咐宦官們說：「爾們出屋去，九個雌兒且留在屋裡。」藍珪說：「小姐們不見世面，不懂規矩，待小底訓斥一番，再回來侍奉九大王。」妓女們被召到屋外，告誡叮嚀後，只能強顏歡笑，重返寢室，承受康王的粗暴蹂躪。

　　汪召錫聽說自己心愛的妓女無辜被殺，不免憤憤然，說：「不料九大王竟如此凶悖！」汪伯彥卻警告兒子說：「自家父子底前程性命，與康王關係甚大，切不可稍露不滿之色，常言道，小不忍則亂大謀。」

　　康王興盡而睡，起床很晚，王雲等人和汪氏父子早已在晝錦堂上等候。用過點心，康王一行又要啟程。汪氏父子見他們不去南門，而去北門，心中已完全明白。送出北門後，汪伯彥在馬上低聲對康王說：「九大王北行，想必先去磁州？」康王有點尷尬地說：「自家們到得磁州，再議如何去虜營。」汪伯彥說：「磁州宗澤，為人頗為迂腐，他曾親率本州義兵救援真定，敗了回來。如今又屢發公文到安撫司，力主合五州之兵，收復真定。」康王說：「這個老漢！煞（真）是自不量力！」宋人稱「漢子」或「老漢」，都有輕蔑之意。王雲說：「此人不識大體，不知變通，執拗如牛。朝廷命他為和議使，他卻說使名不正，非改名計議使不可。一字之差，竟與眾人爭個面紅耳赤。」汪伯彥說：「九大王在磁州不如意，請速回相州。伯彥不能遠送，今叫兒子隨九大王同去磁州，緩急也可商量照應。九大王千金之軀，而無護衛，今特命武翼大夫劉浩率兵三百人，護送大王。」康王說：「極感汪直閣厚意，我回朝之後，定須奏明官家。」汪伯彥與康王一行告別，而汪召錫與劉浩便留在康王身邊。

七、不辭而別

　　秘閣修撰、知磁州、河北義兵總管宗澤字汝霖，婺州義烏縣（今屬浙江）人，今年六十八歲。秘閣修撰也同直龍圖閣等一樣，是文官的榮譽職銜。在專制腐敗政治下，黃金下沉，糞土上浮，便是官場的篩選規律。他三十三歲進士中舉後，整整屈沉了三十五年，屢次被貶降。最後的一次因為修建勞民傷財的道教神霄宮「不虔」，而遭宋徽宗的重罰，罷官四年。宗澤的三個成年的兒子都已去世，一個兒子幼時夭亡。心灰意懶的宗澤認為自己年近古稀，不必戀棧，本擬上章請求致仕。由於金人的進犯，才激發了宗澤為國效命的雄心，他把兒媳和孫子輩全部送往鎮江府，自己和幼子宗穎單身前往河北前沿的磁州（今河北磁縣）赴任。

　　同相州相比，磁州是個小州，周長只有八里多，州城面積大約只及相州城的五分之一，宋時的城一般都是土城，只在城門等處鋪設磚石。宗澤到任後，也只是將州城用泥土重新加固。金朝以五千人進攻州城，宗澤親自披甲登城，指揮義兵用神臂弓擊退金兵，斬敵幾百人。

　　十一月二十日下午，宗澤巡視城防回衙，開始和兒子讀《孫子兵法》和《武經總要》。這個年近七旬的老人，鬚髮全白，身材矮小清臞，然而在國家危難之際，卻似乎有用之不竭的精力，天天夙興夜寐，在忙碌之餘，就學習兵書，研討軍事。他常對人說：「我本不知兵，然而軍興之時，不知兵者又如何為朝廷效力！」在他的告誡和督促下，宗穎和本州其他文官也都學習兵法。父子倆正在討論「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一句，有巡綽馬兵進來報告，說康王一行將到。父子倆就放下兵書，出城迎接。

　　磁州西部有一條滏水，繞過州城的北、西、南三個城門，向東南注入漳河。當夏季水盛，正好成為州城的天然屏障。如今寒冬水枯，宗澤騎著馬，率領二百兵士出南門，踏冰過河，行不數里，正逢康王一行。雙方會面後，劉浩率本部人馬回相州，而汪召錫與三名吏胥隨同進城。眾人來到城下，已近黃昏時分，康王望著城樓問：「宗修撰上奏說，磁州有兵一萬五千人，為何城上兵衛如此寡弱？」王雲笑著說：「莫不是宗修撰妄言，欺誑朝廷！」宗澤正色說：「臣子之道，豈有欺誑君父之理！磁州禁軍，本有馬兵三指揮，步兵六指揮，如今不足七百人。宗澤所能仰仗者，無非是本州底義兵，他們平時在家，有事點集。如今財困糧乏，區區磁州，如何支付得一萬五千禁軍底俸祿？宗澤身為義兵總管，屢發公文，可惜諸州至今都未團結義兵。」

　　康王等到州衙後，宗澤吩咐進膳，自己卻退出廳堂。吏胥們送來了煎羊肉、炊餅和小米粥。炊餅本名蒸餅，因為避宋仁宗趙禎名諱，改稱炊餅，類似今天的饅頭或蒸麵餅。康王見到晚飯如此簡陋，食具又是清一色耀州粗黑瓷器，面露不悅之色，高世則問：「宗修撰為何不與自家們共進晚餐？」一名吏胥回答：「宗修撰晚食，從來不過是稠粥一碗，鹹齏一碟。煎肉、炊餅，專用以待貴客。」到此地步，眾人自然無話可說。

　　宗澤晚飯後方到廳堂陪客，按當時習慣，吏胥端來無糖甘草湯，供大家飯後飲用。宗澤一面喝湯，一面說：「兵荒馬亂之際，招待多有不周，切望九大王與諸公海涵。據被俘敵兵供稱，金虜二太子已帶兵過河南下，九大王與諸公北上磁州，恐不得與二太子相會。」說得眾人啞口無言。王雲正待想話辯解，宗澤又說：「據敵俘供稱，肅王已被虜人所殺，九大王若去虜人軍前，恐難逃肅王底下場。王尚書，聞得爾以全家百口力保九大王底性命，只怕到時雖斬爾全家，又有何益？」肅王被殺其實是不確實的情報。康王突然慷慨地說：「為救宗廟、社稷，豈知有禍福，豈知有死生！」宗澤對言不由衷的康王報以微哂，因為他已通過吏胥，向康王的隨從打聽到來者明知金軍渡河的消息。

　　王雲曾與宗澤有過幾次爭議，他也知道宗澤曾專為康王出使上奏，說自己「張皇敵勢」，是個「誕妄之士，必誤國大計」。王雲在官位較低的宗澤面前，必須維護自己的尊嚴和體面，他改用粗話強辯說：「你這個不曉事底老漢！全然不識道理！如今唯有九大王出使，此外又有何救國底良方？」宗澤不願同他爭吵，說：「我等身為大宋臣子，當同心協力，共赴國難。依澤之見，虜兵南向京師，後方空虛，倒不如合五州之兵，直搗真定。此亦是圍魏救趙之計。澤雖不才，願統本州義兵為前驅。如今京師消息不通，九大王在外，正可便宜行事。以九大王之尊，請相州汪直閣調遣五州之兵，知州們豈有不從之理？」按照制度，宗澤僅為一州之長，只有任主管真定府路安撫司公事的汪伯彥，才有五個州的調兵權。

　　不待康王開口，王雲搶先說：「九大王奉命出使，主上未曾委以統兵之權。」汪召錫聽宗澤提到父親，也說：「五州兵微將寡，但能盡守土之責，收復真定，非自家們底職事。」宗澤說：「收復真定，非宗澤底職事，卻是汪直閣底職事。不復真定，汪直閣豈不愧對朝廷？宗澤已至風燭殘年，出守磁州，本非貪圖祿位，當國家患難之際，不能扶危持顛，卻是愧對朝廷！」他激昂慷慨的聲調，使高世則有所感動，但他不便附議，只是向康王傳遞眼色，康王說：「攻打真定，恐亦是遠井不救近渴。」宗澤說：「河北已下清野之令，虜人糧草不豐，即便到開封城下，亦不能持久。王師收復失地，斷虜人後路，乃攻其所必救。」宗澤苦口婆心地勸說，而康王等卻固執己見，最後只能不歡而散。

　　沒有美女嬌娃，沒有好酒美食，使康王滿腹不快，他與韓公裔商議，決定明天北上信德府。不料早晨用過點心，有吏胥進來報告說：「今有虜騎直叩東門，自稱迎接九大王。宗修撰已登城措置。」嚇得康王一行個個面無人色，耿延禧忍不住說：「事已至此，如何去得信德府？只怕未到信德府，自家們已被虜騎押送二太子軍營。」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宗澤回衙，對康王等人說：「我命人回話，九大王今在磁州城中，只因肅王被害，康王不去敵營。義兵們已將虜人殺退。」康王等人對殺退敵人感到寬慰，但又對宗澤坦白自己的行蹤十分惱火。王雲責問說：「宗修撰！你豈能對虜人說破自家們底行止？」宗澤對他微微一笑，說：「王尚書，你既要奉九大王出使，何懼虜人得知你們底行止？」王雲自知失言，眾人也無以對答。宗澤說：「此處有一個嘉應侯祠，俗稱崔府君廟，相傳唐朝清官崔子玉任滏陽令，死後為神，州人信奉如慈父母。占卜可以決疑，九大王與諸公何不去崔府君廟，為出兵真定求卜，問吉凶禍福。」康王說：「京師城北也有崔府君祠，距自家王府不遠，敕封護國顯應公，六月六日是神底生日，香火甚旺。久聞本廟正在磁州，我等且去焚香禱祝。」

　　眾人乘馬來到北城崔府君祠。北宋兩個著名的崔府君祠，開封修建在磁州之後，然而同一個神，磁州的封侯，而開封的卻封公。磁州的崔府君祠是本地第一大祠，建築相當宏偉。崔府君儼然成了當地第一保護神，幾乎百姓們的一切事情，都去求崔府君保佑。雖然皇帝下敕封崔府君為侯，而磁州人卻稱他為應王。康王等下馬，只見約有幾百個父老在廟前的空地上下拜，一個老人上前，代表眾人說：「自家們知曉九大王出使，特為大王求卜，應王言道，不去虜營為吉，去虜營為凶。我等願九大王留於本州，與宗修撰共抗金兵，同殺番人。」

　　王雲剛才被宗澤反唇相譏，自認為失了尊官的體面，如今正好拿百姓們出氣，他大聲喝道：「軍國大事，非同兒戲，豈容你們胡亂主張，還不退下！」宗澤正想說話，不料人群中有人大喊：「你就是王尚書麼？你誆騙九大王去番營，行李中又有番人頭巾，不容我等抗番兵。你真是虜人底細作（奸細）！」原來昨天康王一行到達時，王雲的行李掉在地上，人們看到其中竟有兩條女真人的頭巾，消息傳開後，引起大家的懷疑。眾人七嘴八舌，厲聲譴責，王雲有幾分狼狽。康王進入庭院後，對宗澤說：「如此頑民，竟敢詬責大臣，宗修撰何不彈壓？」宗澤說：「事到如今，我大宋江山，全仗黎民百姓扶持，忠義之氣可鼓而不可洩。王尚書不知自重，叫我如何說話？」

　　眾人進入殿堂，參拜神祇，焚香禱告。廟祝送上兩塊竹珓，形似蚌殼，宗澤對康王說：「請九大王為出師真定，一卜吉凶。」康王根本不願為出兵而占卜，他心中默念道：「我趙構不去虜營，保全性命，此為大吉。」竹珓擲地，一俯一仰，廟祝高喊：「大吉！大吉！」康王和宗澤同時面露喜色。康王等離開殿堂，來到庭院，只見祠裡已經準備了一頂轎子，朱漆描金，轎簾掀開，座位上是紅綢絲綿褥，抬轎的竹竿前後都有螭首。廟祝畢恭畢敬地上前說：「應王有言，請九大王坐他底轎回衙，大吉大利。」原來祠裡專備崔府君的轎子，雖然從不坐人，在舉行一定的儀式後，抬著空轎進出，就算是應王上轎。康王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欣然上轎，八名轎夫抬轎出門，宗澤與耿延禧、高世則等也騎馬跟隨，百姓們夾道歡呼，十分熱鬧。

　　唯有王雲去廁所出恭，離開崔府君祠較晚。他出門上馬，人群中便有人罵他是「細作」，王雲大怒，喝道：「無知刁民，膽敢辱罵朝廷命官，爾可知罪？」人群中另有人說：「王尚書！你私通番賊，背叛朝廷，又該當何罪？」在吵嚷聲中，有幾個人上前，把王雲拉下馬，混亂中一頓痛打，王雲當場氣絕身亡。大群百姓接著又擁向州衙，要求搜檢王雲的行李。

　　王雲的隨從逃到州衙，向康王等報告，眾人大吃一驚，康王命耿延禧說：「你可出去，彈壓凶民！」耿延禧嚇得渾身癱軟，不敢應命。倒是韓公裔自告奮勇，說：「我先找宗修撰理會。」原來已是午飯時分，宗澤已辭別康王，另外用餐。韓公裔打聽宗澤下落，方知他已出州衙，會見百姓。韓公裔來到門外，宗澤已在對百姓們訓話，他說：「王尚書真是私通番人，自有朝廷處置，豈容你們胡作非為。王尚書底行李，自有本官命人搜檢。」將百姓們遣散。

　　午飯後，有吏胥奉宗澤之命，送來了王雲行李中的可疑物品，除了兩頂女真人的短黑頭巾外，還有他兩次奉使所帶肅王等家眷的家書，都已啟封。耿延禧問王雲的隨從：「王尚書何以有此頭巾？」隨從們回答：「他平時有風眩病，睡時常戴短黑頭巾。」高世則看著信說：「肅王府任夫人底家書，他出使時並未交與肅王，卻瞞昧朝廷。」

　　正議論間，宗澤進屋，他說：「王尚書行李中即便有可疑之物，亦不能據此便認為細作。宗澤身為知州，未能保全王尚書，當上奏自劾。」康王說：「宗修撰，你當追查兇手，以正典刑。」宗澤明知在混亂之中，根本無法追查，也只能表示從命，他又轉過話題說：「王尚書既死，九大王也無由出使。宗澤昨夜思慮再三，虜人過河，在李固渡留有大寨，約計三千人馬。自稱迎接九大王底虜騎，即是來自李固渡。此寨雖屬大名府地界，卻亦是相州與磁州心腹之患。不如合大名府路與真定府路十餘州之兵，東西夾攻，斷虜人歸路，然後再議收復真定府。除此大患，九大王也可安居磁州，高枕無憂。然而命令兩路合擊，又非九大王便宜行事不可。」宗澤的苦心，是希望康王即使為自己的安全著想，也能促成兩個軍區夾攻的計劃。

　　康王想了一下，回答說：「宗修撰，容明日再議。」宗澤到此也只能告退。他走後，耿延禧首先憤慨地說：「李綱在京師鼓動士民伏闕上書，殺死內侍，威逼聖上；宗澤在此又扇動凶民，殺王尚書，圖謀劫持九大王。兩人邪謀詭計，如出一轍，九大王切不可聽。」汪召錫說：「虜人既知九大王底行止，此處如何安泊？不如且回相州。」高世則卻說：「王尚書遇害，宗修撰不能辭其咎，然而他忠肝義膽，世間少有。种樞相底遺奏舉薦他，煞是慧眼識英雄。依我之見，九大王可去相州，而兩路夾攻李固渡，也當贊助宗修撰之議。自家們雖然出使不成，亦可稍分聖上之憂，日後回朝，對聖上也有個交待。」

　　有人進來通報，說汪伯彥派人馳馬送來蠟書。兩名軍士拜見康王等人，一人摘下牛皮笠，從頭頂髮髻中取出一個蠟丸，韓公裔用火熔化後，裡面是一塊三寸見方的黃絹，上有密密麻麻的細字：「昨日大王既發相適磁，三更時分，本州之西，火炬連接二、三里，照耀不絕。黎明有走探回報：虜人鐵騎五百餘，自魏縣李固渡大寨前來，一路訪問大王行止。金虜二太子率眾已趨京城下，大王沖冒風雪，道路顛沛，難以襲逐。萬一追及，計議亦失機會。又如前時質大王於軍中，計無所出，為之奈何？大王不若回相州，興起義師，牽制金人，以副二聖之望，是為上策。區區狂瞽，嘔心瀝血，實為國計。即差發劉浩領兵二千，赴相州迎請大王。」

　　康王看後說：「難得汪直閣如此誠心，我決計去相州。」耿延禧說：「只怕宗修撰為出兵李固渡，挽留九大王，糾纏不休。」韓公裔說：「不辭而別，此為上策。我已打聽得城西有一小路，亦可通相州。不如今夜三更啟程，由西門出城。」眾人商議已定，當即命兩名軍士回報。

　　半夜時分，北風狂吼，天氣嚴寒，康王一行悄悄向西城出發。康履命令守門將士開門，一名武將說：「無宗修撰令，小底不得開門，請九大王稍等片刻，待小底稟報宗修撰。」康王催馬上前，厲聲說：「我要去便去，要留便留，宗修撰豈能管得！還不與我開門！」那個武將無可奈何，打開西門，康王一行魚貫而出。由於趕驢車的廂兵與部分吏胥無馬，韓公裔吩咐他們緩行，而以康王為首的一群人卻策馬狂奔。

　　天亮以後，迎面來了一隊人馬，為首正是劉浩，康王一行方稍稍鬆了口氣。韓公裔卻說：「自家們還須倍道兼程，倘若遭遇虜騎，豈不前功盡棄？」眾人都認為此說有理，然而劉浩所帶的軍隊基本上都是步兵，只能催他們快步隨行。康王等取出乾糧，邊吃邊行，一路上提心吊膽。康王等到達相州城北結冰的洹水，又逢汪伯彥率一千人馬出迎。康王一顆忐忑不安的心，至此才略為安定。汪伯彥在馬上行禮，斂馬側立，康王還禮，說：「感荷汪直閣深情，他日見官家，當首先舉薦。」汪伯彥笑著說：「保九大王平安，乃我份內之責。至於高官厚祿，則非伯彥所求。磁州人殺王尚書，此乃天意不容九大王出使。敢請耿舍人為九大王上奏，陳述原委，以俟聖裁。」康王拍手說：「汪直閣此說有理！」

　　康王在相州住了一個多月，整日花天酒地。奉命割讓河北的耿南仲被衛州（今河南汲縣）人驅逐，也來到相州，與耿延禧父子團聚，而另一奉命割讓河東的聶昌卻被當地人殺死。

八、悲歌《南鄉子》

　　開封城有宮城、裡城和外城，形成了古時的縱深防禦。外城周長五十宋里一百六十五步，按現代的考古測量，東牆長七千六百六十米，南牆長六千九百九十米，西牆長七千五百九十米，北牆長六千九百四十米，略呈菱形。城牆底部厚五宋丈九宋尺，高四宋丈，城外的護龍河闊十多宋丈。唯有東西南北四座正門設兩重直門，供御路通行，其餘偏門都按邊城的甕城門規範修建，裡外三門，門道彎曲，若干水門也都設有鐵閘門。城上每百步設馬面戰棚，密置女牆，除城上的通道外，城牆裡還有一條內環路，便於運兵。從古代的軍事學的觀點看，只要兵力和糧草充足，無疑是個易守難攻的龐大軍事堡壘。

　　十一月二十五日，金朝東路軍仍然由初攻開封時任前鋒的完顏兀朮和完顏奔睹，率三千騎，抵達開封城下，完顏斡離不率大軍繼至，屯兵城東北的劉家寺。閏十一月二日，完顏粘罕也親率西路軍到達，屯兵在城南玉津園南邊的青城，離城約五宋里。完顏斡離不為搶頭功，不等西路軍到，在十一月二十七日就開始攻擊城東最南端的通津門，卻被宋兵殺退。

　　兩支金軍，由於戰鬥的損耗，如今只剩下十萬多兵員。其中半數以上竟是漢人，包括所謂「漢兒」和「南人」，漢兒是指原遼朝統治區的漢人，南人是金軍攻宋後沿途俘虜的壯丁，他們都被強行剃去頂髮，腦後留辮。此外還有契丹人、奚人、渤海人等雜牌軍，而女真精兵只有三萬多人。聰明的女真將領指派漢人步兵，加上開封城附近強抓來的漢人，從事搬運糧草，安裝炮架，修築寨柵等勞作，而女真兵卻養精蓄銳。

　　閏十一月三日，金朝元帥府六名成員，由一千騎護衛，冒雪繞開封城一周，察看地形。完顏谷神首先說：「偌大一座城池，豈能如太原另築長圍，圍個水洩不通。」完顏粘罕笑著說：「不待長圍完工，冬去春來，自家們便須回雲中府白水泊避暑去。」起兵東北的女真人極不耐南方的暑熱天氣，從來認為夏季不是用兵的季節。完顏斡離不指著城牆說：「東京城有臥牛之勢，西北高而東南低，西北城壁堅厚。」完顏粘罕說：「如此大城，豈可四壁同時用兵，可命賽里統本部人馬，立寨專守西壁，不得透漏南人。你亦命一萬夫長，守它北壁。」完顏賽里漢名宗賢，人稱蓋天大王，也是金朝皇族，如今任西路軍的一名萬夫長。完顏斡離不說：「我命蒙適（音kuo擴）守北壁。」完顏蒙適是東路軍的一名萬夫長。

　　他們來到青城西路軍大寨用午飯。由女真兵端來兩大木盆粟米飯和粥，一大木盆油煎塗蜜炊餅，六人各一小木盆芥末醋拌帶血的半生豬羊肉，一木碗豬羊血和內臟羹，其中撒上了生韭菜，六個人各一把木勺，便開始進食。這是女真人常用的美食，作為契丹人的耶律余睹雖然不喜歡，但在這種場合，也只能入鄉隨俗。

　　完顏粘罕忽然心有所思，他不等吃完飯，就下令說：「傳太史官見我。」不一會兒，三名前遼朝太史官蕭如忒、耶律孛萌和耶律未極母進來。他們雖是契丹人，現在卻對元帥們行女真禮，跪左膝，蹲右膝，連著拱手搖肘三次，完顏粘罕說：「你們夜觀天象，占驗羊骨，這回攻城，怎生的？」三人說：「回稟國相，二十一日午時，必定破城。」六名元帥府成員一時興高采烈，哈哈大笑。

　　完顏粘罕命三名太史官退下，轉身對完顏谷神說：「谷神，你是珊蠻，何不詛咒南朝底趙皇一番？」女真語「珊蠻」就是巫師。在金太祖起兵反遼前，完顏谷神原來是女真族中著名的珊蠻。完顏谷神吩咐說：「將我底物事取來。」一名兵士拿來了一根木杖，其上捆一把殺豬尖刀。完顏谷神脫去頭上的貂帽，露出光頭和長辮，同眾人走到外面空地上，臉朝北方，用女真語哀惋淒切地歌唱，歌詞說：「取你一角指天、一角指地底牛，另有無名底馬，前看有花面，後看有白尾，橫看有左右翼。」然後用杖頭的尖刀劃著雪地。按女真人的習俗，只要某人經過這種詛咒，必定家破人亡。

　　用現代軍事術語說，對這個龐大的城市，金軍顯然無力全面進攻，只能將重兵集中在東、南兩面，實施重點進攻。圍繞著開封城四周，金軍修建了連珠寨，派游騎來回巡綽，企圖嚴密圍閉封鎖，斷絕開封與外界的聯絡。然而在事實上，十萬金兵也顯然無力將這座城市圍個水洩不通。城中仍不斷派人縋城而出，下達詔令，請求援兵，固然也有被金軍捕獲的，但也有相當比例還是逃出了敵人的封鎖。

　　開封城中籠罩著一片驚恐的氣氛。當年正月，完顏斡離不初次兵臨城下，只有六萬兵力，而宋軍最後集結了二十多萬。此後兩次救援太原，第一次動用兵力十七萬，第二次動用兵力二十二萬。在精銳的陝西軍力損失之餘，加上從京師不斷調發軍隊去河北與河東，所剩的兵力就比較單薄。种師道臨死前，曾下令南道總管司招集十四萬八千人，陝西制置司招集十二萬人。然而在他死後，唐恪和耿南仲認為和議可以成功，在京城屯駐幾十萬人，財力不支，他們通過管軍政的同知樞密院事聶昌，撤銷种師道的命令。於是京城總計只剩下七萬兵力，其中還包括京東路和京西路的弓手。在宋廷倉促下令勤王後，只有南道總管張叔夜臨時率兵一萬三千人，衝破金軍的阻截，抵達東京，加上臨時徵調的開封附近保甲，在市井招兵，最後拼湊了十七萬人。按照宋制，弓手是各縣的武裝警察，而保甲則是民兵，都不算正規軍。

　　宋欽宗臨時設置了守禦司，任命文臣、新任同知樞密院事孫傅為守禦使，自己的表哥、殿前都指揮使王宗濋為守禦副使，在外城四壁各設一文一武兩名提舉官，按照宋朝重文輕武的慣例，文官的地位總是武官之上，實行以文制武。孫傅等部署兵力，在外城四壁最後各設三萬守兵，另外將殿前司各種番號的禁兵一萬人，臨時組成前、後、左、中、右五軍，作為機動增援兵力，前軍屯駐城西正門順天門，後軍屯駐城北正門景陽門，右軍屯駐在城東正門朝陽門附近的道教上清宮，左軍和中軍屯駐在城南正門南薰門以東的五嶽觀。

　　嚴冬雪夜，宋欽宗仍然在崇政殿裡閱讀奏章。為節省開支，在書案上只點著一支蠟燭，暖爐裡的石炭火苗也顯得微弱無力，空曠的殿堂內，溫度已與屋外相差無幾。他身穿狐裘，在兩名內侍的陪伴下，一份又一份地認真閱讀。在眾多的奏議中，他印象最深的，是監察御史張所的上奏。

　　張所奏共計五條：第一條彈劾唐恪誤國，昏懦無能；第二條說王宗濋自恃驕貴，不知軍事，不恤士卒，信用妖人郭京，必定敗壞大事；第三條建議召李綱回京，委以重任；第四條舉薦正七品武功大夫、閣門宣贊舍人吳革，說他秉性忠義，諳熟兵機，提議破格用人，以吳革取代王宗濋，出任殿前都指揮使、兼守禦副使；第五條強調絕不能放棄河北與河東，應當下詔收回割地的命令，號召兩河民眾組織義兵，抵抗金兵，南下勤王。

　　宋欽宗反覆閱讀這份言簡意賅、不到一千字的奏議，沉吟多時。他即位後，首先就安排自己的表兄出任殿帥，多虧王宗濋掌握國都的禁衛，對自己忠心耿耿，有效地防止了父親和鄆王的分庭抗禮。王宗濋任殿帥已近一年，他對表兄也愈益信賴。昨天王宗濋舉薦殿前司拱聖馬軍副都頭郭京，說：「此人能施六甲法，只須招募神兵七千七百七十七人，便可斬金虜國相與二太子。」唐恪當即說：「妖人妄誕，如何可信！」孫傅卻說：「城中有道士丘，擅長扶乩，甚為靈驗，遠近聞名。臣請他作法，便在沙箕寫下『郭京楊適劉無忌，盡在東南臥白雲』。如今郭京正應此讖，另須尋訪楊適與劉無忌二人。」兩人當著皇帝的面爭辯起來。宋欽宗對這件事雖然將信將疑，但他決不願因此而罷免王宗濋。

　　宋欽宗最後還是寫了簡單的御筆：「唐恪罷少宰。改太宰、少宰復為左、右僕射，何栗為右僕射、中書侍郎。李綱復資政殿大學士、領開封府事，速回京師。」將太宰和少宰改名以後，何栗的新官就是右相。他前些時候，因反對割讓兩河，而退出政府，領開封府尹。宋欽宗又在張所奏議後給新任右相何栗寫上御批：「吳革可量才錄用，張所為提領兩河民兵，何栗為都大總領兩河民兵，可依所奏措置兩河。付何栗。」他在兩份御筆後畫上御押。「押」是當時盛行的簽名方式，各人用一個特殊的記號，宋欽宗的御押是畫「　」。一個宦官作為內符寶郎，取過「皇帝行寶」的玉璽蓋印，當時皇帝御璽共計九個，分別按不同的情況而用印。宋欽宗命令宦官將前一份御筆送學士院，由翰林學士連夜起草唐恪的罷相制詞和何栗的拜相制詞，後一份御筆直接送給何栗。他又囑咐宦官說：「李綱貶官南方，路途遙遠，須命十人分道傳旨，命他急速回開封，不得片刻滯留。」他擔心傳旨的人少，路上都被金軍截獲。

　　宋欽宗到此已感精疲力盡，他起身回坤寧殿。寒冷的坤寧殿裡仍然點著一支蠟燭，朱后和兩名尚寢宮人方芳香、陳文婉還在燭光下為守城將士縫製擁項。擁項就是圍脖，外裹黃綢，裡絮絲綿。三人見到皇帝回來，連忙起身接駕。宋欽宗看到皇后也拈針引線，心中頓時有一種酸楚感，但又不願在宮人面前流露。待兩人進入東寢閣後，宋欽宗愛憐地執著朱后冷冷的玉手，動情地說：「素手抽針冷，那堪把剪刀。朕身為九重之主，竟連累聖人受苦。」說著竟落下幾滴清淚，朱后急忙安慰說：「臣妾委實無以為官家分憂，亦不能執干戈以衛社稷，只得率宮女做幾個擁項，聊表寸心。」兩人上床，朱后還是不斷盤問，她聽了宋欽宗的敘述後，說：「官家，用郭京神兵，切須小心！」宋欽宗說：「朕豈能輕信郭京。」

　　張所是益都（今屬山東）人，字正方，他奉召來到政事堂，又稱都堂，是宰相的辦公處。何栗取出皇帝御筆，張所看後說：「自軍興以來，朝廷之命反覆無常，朝令夕改，官吏、軍民無所適從。宗澤已任河北義兵總管，敢問義兵與民兵有何分別？」何栗被張所問住，他想了一會兒，說：「義兵即民兵，民兵即義兵，何分彼此。自家們在圍城中，如何措置兩河民兵？張察院若能出得圍城，親往河北，與宗澤團結民兵，救援開封，是為上策。」原來按宋時習慣，常稱監察御史為「察院」。

　　張所想了一想，說：「社稷危急，非臣子辭難之時，然而此事須深思熟慮。」他詳細談了自己的計劃，何栗表示同意。張所當場起草一份號召兩河民眾起兵抗敵的檄書，最後落款畫押，卻猶豫了一下，問道：「宗修撰畫押在前，抑或張所在前？」宋朝公文的習慣正好與現在相反，官位低的在前，官位高的在後。論官位，正七品的朝奉郎宗澤高於正八品的通直郎張所，但宗澤只是河北總管，而張所卻是朝廷特命的河北與河東提領。何栗說：「他畫押在前。」於是，檄書上開列三個頭銜，河北義兵總管宗，提領兩河民兵、監察御史張和都大總領兩河民兵、右僕射何。張所和何栗分別畫押後，又強調說：「朝廷出令，豈容反汗。日後不論朝廷如何指揮，張所只依今日御批行事！」何栗說：「便依此行事，不容出爾反爾。」

　　張所又問：「何相公，吳革底差遣，你作何安排？」何栗說：「已命他為中軍統制，如有戰功，再行升遷。」張所說：「漢高祖尚能破格命韓信為將，艱難之時，相公豈可如此拘守資格？」何栗表現得不耐煩，說：「你不須管得。」張所說：「不用吳革，乃是聚汴京之鐵，鑄就了一個大錯。」何栗帶著哂笑的口吻說：「張察院，爾言重了！」張所還是不放心，說：「太上在位時，信用了多少道士，裝神弄鬼。請相公千萬莫信郭京！」何栗說：「張察院但請安心，城中底事由我理會，必保無虞！」

　　書吏們已經用黃絹謄寫了十二份檄書，由何栗和張所一一畫押。張所又取了十份空名的從九品承信郎官告和兩份空名的從九品承節郎官告，另加一百二十貫銅錢，十三張驛券，便離開了政事堂。雖然同屬最低品的武官，承節郎比承信郎高一階。宋時出差，憑藉驛券，沿途官府可以供應馬匹和住宿。

　　張所來到城南五嶽觀，找著新任中軍統制吳革。吳革字義夫，華陰（今屬陝西）人，是宋初勳臣吳廷祚的七世孫，長得一表人才。他與張所相識不過半年，卻已成為至交。不久前，他奉命往陝西招兵，途中遇到張叔夜，又臨時擔任張叔夜的前鋒，屢次擊退金兵，直抵開封城下。張所說明來意，吳革下令，在本軍招募自願去磁州送信者。五嶽觀的庭院內進來了二十多人，向長官唱喏，張所一眼就看中兩個壯士，問道：「你們姓甚名誰，戶貫何處？」一人回答：「小底姓寇名成，磁州人氏。」另一人說：「小底姓王名經，相州人氏。」原來兩人戶貫雖屬兩州，其實卻是鄰村人，從小就是朋友。

　　張所又問：「你們可否識字？」兩人回答：「自家們能讀得官家詔書。」張所當場取出自己撰寫的檄書，兩人居然都能琅琅成誦。宋時行伍軍人大都是文盲，這不能不使張所和吳革對兩人刮目相看。

　　吳革問：「爾們能開得硬弓？」兩人回答：「能開二石硬弓。」當時如康王能挽弓一石五斗，已算是武藝超群了。接連四天的大雪已經停止，吳革下令取來二石弓，在觀前雪地上立靶。寇成和王經在一百步外，彎弓搭箭，各射三次，全部中紅心，贏得圍觀軍民的喝采。吳革又問：「你們慣使甚底（什麼）兵器？」兩人說：「小底有祖傳寶劍兩口。」寇成和王經當眾舞劍，張所雖是文官，平時也練習武技，忍不住拍手叫好，他最後問：「你們可騎得烈馬？」兩人回答：「自家們原是殿前司捧日馬兵，可騎得烈馬。」

　　張所到此對寇成和王經完全滿意，當即取出兩張空名的承節郎官告，分別填寫「寇成」和「王經」，授予兩人，又另外選了十人，也給他們填寫承信郎官告，每人發銅錢十貫，驛券一張。十二份檄書做成蠟丸，交付各人。張所命十人連夜出城，卻將寇成和王經留下，問道：「你們可有老小？」兩人說：「小底有妻兒在軍營。」張所笑著說：「你們如今與我同朝為官，何須自稱小底。先去軍營，接你們老小。」

　　張所同寇成、王經先到軍營，接兩人的妻兒一同來到張家。宋朝官員游宦四方，除很少數人在京城建房或由皇帝賜第外，大都租用民房。張所也租賃了城西北角樓附近的一套民居。當夜張府設便宴，為三人餞行。張所的妻子徐纓絡和八歲的兒子張宗本，還有寇成和王經的妻兒一齊入座。在圍城中，物資逐漸匱乏，然而宋徽宗修建的艮嶽內卻養著無數珍禽異獸，其中光是鹿就有幾千頭。戶部尚書梅執禮臨時掌管軍需，他奏請皇帝宰殺此類禽獸，犒賞官軍。張所家也分得鹿肉三斤，這算是便宴中唯一的肉食，此外還有湯餅（麵條）、油煎環餅和小米粥，兩碟蔬菜，三瓶開封出產的瑤泉名酒。

　　張所叮囑妻子說：「日後騰出兩間空房，請王承節與寇承節老小搬出營房，到我家住，彼此也可有個照應。」寇成和王經不約而同地說：「這如何使得！」張所說：「彼此同朝為官，又是患難之交，如何使不得！」王經感動地說：「張察院待自家們恩重如山，自家們拚性捨命，亦須保察院殺出重圍。」張所笑道：「我並非求你們保全我底性命，我只求你們將檄書送到磁州宗修撰堂前，即便有個三長兩短，我也感恩於九泉！」這番肺腑之言使所有的人，包括兩位男子漢都泣不成聲。寇成感嘆說：「世間又有多少官人，平日貪財，戰時貪生，若為官底人人如張察院，我大宋朝何至有今日！」張所長吁一聲，當即起立舞劍，悲歌《南鄉子》一闋：

　　「殺氣亙皇州，鐵馬嘶風撼角樓。天下阽危如累卵，堪羞！政府諸公無遠謀。何處覓吳鉤？洗淨煙塵解國憂。相顧滴滴離別淚，休流！須斷頭時便斷頭！」

　　張所歌罷，又取筆墨寫同樣文字的短簡兩封，分別交付王經和寇成說：「爾們到得磁州，面交宗修撰。信中已說，爾們官階為承節郎，宗修撰定當重用。爾們兩個官告，可留於家中。日後也可依憑官告，領取朝廷恩澤。」兩人說：「難得張察院為自家們想得如此周全。」張所等酒足飯飽，就更換便裝，張所只帶一張驛券，而寇成和王經各自在頭髻中藏了檄書蠟丸，衣服裡縫了張所的書信和驛券，此外，三人又各帶一口劍。

　　告別之時，三人同他們的妻兒免不了有一場生離死別的痛哭，連一直強忍淚水的張所也不免兒女情長。與親人忍痛訣別後，三人快步來到開封城西最北的咸豐水門，水門之下有金水河流入城中。他們登上城牆，察看動靜，最後選擇了西北角樓以南，咸豐水門以北一處。寇成和王經憑藉武藝，貼著城牆縱身下城，而張所卻須用麻繩攀緣下城。他們利用無月昏暗的夜色，踏著厚厚的積雪前行。

　　今年正月完顏斡離不軍初攻開封，曾在城外西北的牟駝崗設立大寨。這回宋人決水灌牟駝崗一帶，金軍在卑濕冰凍的地區無法紮寨，只是來回用游騎持火把巡綽。張所等三人接連躲過了兩隊巡邏的金軍，暗自慶幸。不料卻被第三隊金軍發現，一謀克的金兵，約有八十餘騎，用女真話大喊，向他們猛撲過來。在千鈞一髮的關頭，張所低聲對寇成和王經說：「我引開番人，你們奪路而走！」說完，就手持寶劍，大喊道：「我是大宋監察御史張所！」向敵軍衝去。金騎包圍張所，其中一人投來一個麻繩網，將張所套住，絆倒在地。趁著金兵們的注意力集中在張所身上，躲在一棵大樹背後的王經和寇成襲擊敵軍的側後，兩人分別用劍刺倒敵兵，奪馬而逃，然而卻招來六十餘敵騎，在後緊追不捨。

　　女真騎兵手持火把，大喊大叫。王經和寇成擔心其喊聲又招來更多的敵人，從前面攔截。他們所乘兩匹馬的鞍上都掛有敵人的弓箭，但女真兵配備的弓，弓力只有七斗，兩人目測與追騎的距離，知道施放弓箭，對重甲騎兵並無威力。按金軍的規定，弓箭不得虛發，所以追騎也不向兩人施放弓箭，只是窮追。王經靈機一動，他想到金兵的馬甲頗為輕薄，就喊一聲：「放箭！射人先射馬！」他略為放慢馬速，背射一箭，一匹敵馬頓時倒地。兩人連放六箭，射倒六匹敵馬，方才擺脫敵人的追擊，消失在冰天雪地的黑夜之中。

　　張所被押解到城南的青城大寨。青城是宋朝皇帝舉行南郊，祭祀天地諸神的所在，類似北京的天壇。金軍佔領青城後，特意保護其中的齋宮、殿宇之類，連元帥行府也設在民房裡。張所進屋，屋裡坐著完顏粘罕、完顏谷神、耶律余睹和高慶裔、蕭慶五人，只見進來的俘虜，氣宇軒昂，並無絲毫萎靡之色，只是對五人一揖而已。完顏粘罕發問，由蕭慶擔任通事（翻譯）：「你為何不跪？」張所說：「南揖北跪，禮儀有別，我是大宋朝臣子，你們是大金朝臣子，何跪之有！」完顏粘罕說：「看你煞是個好南人，若投拜我大金朝，可封你一個孛堇（官長）。」張所神色慷慨地說：「既已被俘，唯有一死，以報國恩。」完顏粘罕聽完蕭慶的翻譯，大喝一聲：「拉出去窪勃辣駭（敲殺）！」完顏谷神卻說：「他是個丈夫漢，且留他一命，將他與南朝李侍郎一同看押，日後或有用處。」原來吏部侍郎李若水又奉命出使，而被金軍扣押，如今被拘留在附近的道教沖虛觀裡。完顏粘罕表示同意。

　　張所被押到沖虛觀，見到了李若水，兩個秉性頗剛的人至此都涕泗縱橫。李若水感嘆說：「我此次奉使北上，沿途守邊與防河將士都不戰而潰，望風而逃，西道總管王襄敗逃，東道總管胡直孺又被虜人生執，開封無援兵，國家如何有望？」張所介紹了城中和自己的情況，李若水說：「主上外不能授宗修撰以全權，而統兩河之兵，內拜何栗為相，恐不濟事。」張所說：「開封城池高深，急切不易攻。但求延捱至明春，南有李大資（李綱），北有宗修撰，他們定能盡忠竭力，興師勤王。」李若水長吁一聲：「但願天地神祇，佑我大宋！」他說著，取出一紙，其上是他剛才所寫的一首七律：

　　「胡馬南來久不歸，山河殘破一身微。功名誤我閒雲過，歲月驚人迅鳥飛。每事恐貽千古笑，此生甘與眾人違。艱難重有君親念，血淚斑斑滿客衣。」

　　張所當即索取筆墨，用另一張紙填寫了昨晚所歌的《南鄉子》詞。兩人空有兩顆焦慮的憂國之心，卻又苦於一籌莫展，只是互相凝視著。

九、父子釋嫌

　　金軍初攻開封時，莽撞地專攻西北，這回卻完全掌握了這個城市的特點，力攻東南。東路軍在十一月二十七日初攻失敗後，連續發動了更猛烈的進攻。其攻擊的重點，是城東最北的善利水門和最南的東水門，而東水門又包括汴河南北岸的上善門和通津門，這又是兩個陸路便門。從十一月三十日開始，開封進入了多雪凝寒的天氣，耐寒的女真兵就更加活躍。

　　閏十一月初，東道總管胡直孺和都統制隋師元率一萬人，從南京應天府出發，救援開封，抵達拱州（今河南睢縣），卻被金朝元帥左監軍完顏撻懶率兵殺敗，胡直孺等被俘。金人特意將胡直孺押到開封城下，揚言從此不可能再有一兵一卒增援東京，更加重了城內的惶恐氣氛。金朝西路軍從五日開始投入戰鬥，專攻城南最東的宣化門，俗稱陳州門。完顏斡離不每戰必定親臨前沿，而完顏粘罕的作風卻完全不同，他只是坐鎮青城大寨，前沿軍事由完顏婁室和完顏銀朮可兩名驍勇的萬夫長指揮。完顏粘罕從來不離開自己的司令部，完顏斡離不有事只能去青城大寨商議。

　　歷史記載說金人野戰長於用騎，而攻城善於用炮。經歷滅遼戰爭的鍛煉，金軍不僅擅長野戰，還擅長大規模的攻堅戰。他們在東水門外列炮二百多座，此類人力拋石機有很大的威力，用鼓聲為號，同時拋射，飛石如雨，最大的七梢炮可以拋擲五十宋斤的大石，撒星炮可以同時發石數塊，很多守城宋兵被飛石擊傷或打死。金軍搜羅城外幾乎所有的石塊，包括石碑、石磨、墳墓的石獸等，都用於攻城，半月之間，城下的炮石竟堆積了一丈多高。其他的攻城器械有雲梯、火梯、偏橋、鵝車、洞子、對樓等。洞子也稱洞屋，形狀如上尖下寬的房屋，下有車輪，用圓木疊成，外面蒙上牛皮和鐵葉，用水浸濕，不怕宋軍的矢石和火攻，裡面有人推行。洞子一節又一節連接起來，直到護龍河岸，然後在洞內運土、石、草、木之類，填塞護龍河，直逼城下。如果一旦貼近城下，就可以在城牆挖洞。鵝車形狀如鵝，外面也蒙上皮和鐵，冒矢石推到城下，車裡的金兵就可從鵝頭登城。雲梯、火梯、偏橋、對樓也用車輪轉動，到城下後用鐵鉤搭著城頭，然後金軍可從梯下攀登，或從樓裡衝入城頭，火梯用於焚燒樓櫓。金兵還在城外建築望臺，高約十丈，俯瞰城中動靜，指揮作戰。

　　守城的宋軍也用各種戰術抵抗。他們除了在城上施放矢石外，有時還縋城而下，焚燒敵人的炮座和其他攻城器械。宋軍在城上用麻纜繩結網，上面懸掛麻袋，其中放了濕糠、馬糞之類，馬面上設木竹籬笆，其上懸掛濕氈，以防炮石和火攻，保護樓櫓和人員。他們用撞竿鉤住敵人的梯車之類，使之不得靠近城牆，在通津門下，一次就擊毀金軍的雲梯、火梯、偏橋、鵝車幾十座。直接指揮守城的宋將姚友仲和劉延慶都是世代將門，軍事經驗比較豐富。姚友仲守東水門一帶，又設法在南北突出的拐子城牆上另開兩門，上面用閘，便於守軍機動迎敵。儘管金朝東路軍的進攻愈來愈猛烈，而始終無法得手。

　　圍城中的宋欽宗，經歷了他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精神煎熬，時常徹夜不眠，形容枯槁，有時頭疼欲裂。焦急的朱后為他找御醫診治，服用安神藥劑。吳革和姚友仲分別上奏，建議乘敵人初到開封，立足未穩，派兵出城立寨屯駐，隨機應變，不讓敵兵近城，保護東南通道。然而宋欽宗害怕出城迎戰不利，影響軍心士氣，只命軍隊在城上防守。在萬般無奈之餘，宋欽宗接受何栗的建議，決定在皇儀殿親自召見郭京。

　　閏十一月六日下午，在皇儀殿裡，以右相何栗為首的全體宰執大臣都在場，他們是中書侍郎陳過庭、尚書左丞馮澥、同知樞密院事孫傅、簽書樞密院事曹輔和張叔夜，另外還有殿前都指揮使王宗濋。按宋朝軍制，一都有兵一百人，身為副都頭的郭京年過六十五歲，已按規定降為「剩員」，只支半俸，卻仍在軍中服役。他年齡雖大，卻精神健旺，在此非常時刻，破例地進入大內，拜見皇帝和大臣，卻無半點畏謹和拘束，顯得十分自信。

　　宋欽宗給這個副都頭賜坐後，便問道：「虜人兵臨城下，卿有何破敵良策？」郭京說：「臣自幼遇異人傳授，得六丁六甲神法，只須招得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六甲神兵，便可破敵。」張叔夜素來不信郭京，曾與何栗、孫傅等人屢次爭議，便發問道：「招募神兵，乃是未經戰陣底烏合之眾，如何便能破敵？」郭京不慌不忙地回答說：「按六丁，即丁卯、丁巳、丁未、丁酉、丁亥、丁丑為陰神，而六甲，即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為陽神，用符　召請，便能為天帝所驅，行風雷，制鬼神。臣今用六甲男兵，何懼番兵！陛下與列位相公如若不信，臣可當眾試練。」

　　郭京的兩名助手也進入殿內，分別帶了兩個小木箱，裡面放了一貓兩鼠。郭京當即在殿上用白灰畫了一個圓圍，在西北開了一角，作為生門，又在東南開了一角，作為死門。在圍內又畫了一些曲折的道路。郭京作法唸咒，焚燒符籙後，兩名助手分別將一貓一鼠放入生、死兩門，結果老鼠立即被貓所捕殺。接著，又將貓改由死門放入，而另一隻老鼠從生門放入，結果貓似乎瞎了眼，無論如何也抓不到老鼠。面對如此神奇的表演，宋欽宗和眾大臣無不折服。

　　唯獨張叔夜還是不信，他說：「此乃幻術，與虜人交兵，非貓鼠同圍可比。」郭京說：「天下之事，萬殊一轍。當與虜人交戰之際，我可作法，命六甲神兵入生道，番兵入死道。神兵不須戰鬥，只須斫取敵人首級，金虜國相與二太子可一戰成擒。」宋欽宗從絕望中看到了生機，精神為之振奮，他說：「朕授卿為武略大夫、兗州刺史，統制六甲正兵，如破得番兵，當官拜節度使。卿何時統六甲神兵出戰？」郭京得意地說：「六甲神兵不至危難時，不可輕用。況且如今招募神兵，未及半數，如何便能出戰？」宋欽宗當場吩咐宰執大臣說：「可命梅執禮供應錢、糧、絹帛，不得有誤招募神兵。」宋時募兵，首先須發放錢、糧之類。

　　郭京叩謝皇恩下殿後，張叔夜又說：「仍愚臣之見，使用神兵須慎之又慎。」他腦中翻滾著一句話：「國之將亡，必有妖孽！」卻無法說出口。何栗卻滿懷信心地說：「天生郭京，保我大宋滅金，張樞相，你過慮了！」王宗濋說：「臣與郭京交談多時，此人深諳兵機，熟知虜情。臣願以全家七十口，力保郭京破敵。」宋欽宗說：「眾卿不必爭論，可依郭京所言，不至危難時，不用神兵。何時用六甲神兵，由何栗臨機決斷。」

　　孫傅口奏說：「各地勤王兵馬，兵分多處，勢孤而力薄，如胡直孺進援京師，徒然以卵投石。依臣之見，康王目今在相州，正可以皇弟之尊，號召四方，合兵勤王。」宋欽宗問：「康王統兵，當授何差遣？」曹輔說：「國朝無此前例，若依唐朝舊典，則有天下兵馬元帥。」宋欽宗立即聯想到唐肅宗由天下兵馬元帥而取代唐玄宗的故事，說：「此事當另作商議。」

　　宋欽宗回坤寧殿，朱后、朱慎妃和幾名宮女還在縫製擁項。朱慎妃說：「啟稟官家，鄭、狄二夫人因縫製擁項，夜以繼日，勞累過度，臥病在床，已命太醫診治。」宋欽宗聽後，不免一陣心酸。在朱后的慫恿下，鄭慶雲和狄玉輝是十夫人中僅有的兩個御幸過的女子，他對這兩位夫人也有了感情。鄭夫人頗有朱后之風，對皇帝溫存體貼而可親，而狄夫人卻是天真爛漫而可愛。他動情而感慨地說：「國步維艱，有勞聖人、娘子、十夫人與眾宮女受苦，由朕之不德，何以釋懷！」朱后看到皇帝消瘦疲憊的面容，心中也有說不盡的酸楚，連忙勸慰說：「傷情則傷身，官家切宜為大宋社稷保重。兩夫人偶得微恙，有臣妾調理，官家自可放心。」宋欽宗說：「朕當去兩夫人閣分問病。」朱慎妃說：「天色已晚，官家不妨用過御膳再去。」

　　朱后又說：「自虜人圍城以來，眾夫人與宮人日夜縫製軍衣與擁項，十分辛勞，宜有恩賞。依臣妾之見，可否升鄭、狄、韓、劉、盧、何六夫人為才人，以示聖恩？」宋欽宗猶豫了一會兒，因為按他父親時的規矩，宮女須御幸過後，方得升遷。他不說話，只是用眼神向朱后詢問，朱后會意，說：「韓、劉、盧、何四位夫人縫製擁項出力，似當升遷，以為褒獎。」宋欽宗說：「既然如此，便依聖人所奏。然而如今國庫與內庫空虛，六夫人升得位號，卻增不得俸祿。」朱后說：「官家放心，臣妾與十八妹當以私俸與首飾分賜六才人與有功宮人。」宋欽宗感動地說：「難得聖人與娘子如此賢德！」朱慎妃又將一張紙遞給皇帝，宋欽宗看到其上有小詩一首：

　　「郭北護龍壕，京南藏豹韜。破錢百萬貫，賊虜欲何逃。」

　　朱后解釋說：「太廟南觀音院內，有一個慧貞師姑，極善請紫姑神扶乩。臣妾等請她入禁中，紫姑神便在沙中寫下此詩。」紫姑神相傳是一個小妾，遭正妻虐待而自殺。宋時男女師巫扶乩，最流行的就是請紫姑神。在焚香禱告，請出紫姑神後，由兩人扶著師巫，師巫便在沙箕中寫字。宋欽宗說：「此為藏頭詩，四句之首，正是『郭京破賊』四字。」他將剛才召見郭京的情形說了一通，朱后和朱慎妃都深感欣慰，以手加額，這是古時表示寬慰和慶幸的習慣性手勢，說：「但願否極泰來，我大宋江山金甌永固。」

　　晚飯時，仍然是四位新才人與四位舊夫人到坤寧殿共用御膳，只少了患病的鄭、狄兩才人。在圍城期間，御膳已從三十品減為五品。朱后聽說鹿肉補身，吩咐尚食宮何紅梅與楊調兒，每餐必定為皇帝進鹿肉。宋欽宗吃了幾回，漸感厭膩，朱后卻反覆勸說皇帝食用。

　　開封的夜空又開始飄舞雪花，宋欽宗與朱后、朱慎妃用過晚膳，就沖風冒雪，去嬪妃院，看望鄭、狄兩才人。他們首先來到鄭才人閣，宋欽宗不准宮女通報，逕自進入，在床上強扶病體，縫製擁項的鄭才人慌忙下床，拜見皇帝、皇后和慎妃，叩謝升遷才人之恩，宋欽宗看到她略帶憔悴的病容，不由加倍憐愛，親自扶她上床，說：「才人保重！有病之身，不須再親針黹。」鄭才人激動地說：「官家登基於危難之時，即位於敗軍之際，憂勞國事，雖古賢帝王，何以復加。如今天下安危，繫於一身，官家切宜保重。但求大宋社稷無恙，臣妾受些病苦，又有何妨！」她年齡還比慎妃小一歲，而文化修養頗高，應答十分得體，並且確是出自肺腑之言，而非矯飾。

　　宋欽宗與后妃對鄭才人撫慰一番，又來到狄才人閣。狄玉輝在原先的十夫人中不但年齡最小，而且體質最健，她服藥後，身體便已平癒，正在床上津津有味地吃栗糕。她見到皇帝等人進入，連忙把栗糕塞進嘴裡，跣足滾下床來拜見，輕捷如貓，卻因滿嘴食物，無法說話。宋欽宗看著她一團稚氣，嬌憨之態可掬，不由愁眉稍展，笑著問：「才人病體如何？」狄才人以極大努力吞嚥栗糕後，方得以開口說：「我服藥後昏沉沉的，醒來後又覺飢腸轆轆。」宋欽宗看著她裸露的腳，說：「天氣甚冷，留心跣足受寒。」狄才人又敏捷地跳上床，蓋上絲綿被。大家見到她全無病態，也就放心了。朱慎妃調侃說：「官家升爾為才人，還不謝恩。」宋欽宗「免禮」兩字尚未出口，狄才人已滾下床來叩謝。朱后憐愛地說：「小狄才人，快上床去！」

　　出狄才人閣分後，宋欽宗與朱后、朱慎妃分手，帶四名內侍，來到崇政殿。稍過片刻，景王和濟王奉召來到殿內。兩兄弟知道，雪夜召見，必有要事。雖只有數日不見，景王和濟王看到，長兄已明顯地消瘦。濟王說：「大哥，此時此刻，尤須善保御體！」宋欽宗說：「虜人未圍城時，每日有閱不完底奏議。如今雖章奏稀少，在殿內恰似坐如針氈，食不甘味，寢不安席。」濟王感嘆說：「事已至此，群臣亦無奇謀妙策，以安天下。」景王看了濟王一眼，示意不應對長兄說喪氣話。宋欽宗明白景王的用意，他對景王說：「國勢如此，七哥說又何妨！」

　　談話進入了正題。宋欽宗說：「如今各處勤王兵馬不少，然兵勢分而不合，便不能救東京之圍。臣僚建議，九哥既然未入虜營，可授天下兵馬元帥，督各處勤王兵馬，以解開封之圍。六哥、七哥以為如何？」濟王拍手說：「此計甚好！」景王卻說：「大哥須知唐肅宗靈武即位底故事。只怕九哥以天下兵馬元帥之便，擁兵自衛，坐視不救。」宋欽宗認為他的前一句話正與自己的想法暗合，而對後一句話卻頗為驚愕，說：「何至於此！」

　　經景王說破後，濟王又轉而同意親兄的意見，他進一步說：「媽媽自與九哥餞別回龍德宮，言道九哥此去，必定不入虜營，而另謀它就。如今九哥底行藏果不出媽媽所料。大哥不宜命九哥為元帥，還須另命他人。」景王由於自己母親與韋賢妃的特殊關係，本不想對長兄說穿此事，現在濟王既已坦白，他只能將餞別時的情況向長兄詳細介紹。宋欽宗聽後，有幾分慍怒，頓足抵掌，說：「不料朕枉送一個賢妃、一條玉帶！」

　　景王反而勸解說：「大哥，韋娘子終究是太上底娘子，九哥又是自家們底親弟。國難當頭，此事以隱忍為上。依我之見，九哥終是皇弟，以皇弟之尊，督率四方軍馬，此計可行。然當計其利而避其害，方為上策。」宋欽宗沉思片刻，他想，康王雖與自己關係平常，但還不至於完全置父母的安危於不顧，就說：「命他為河北兵馬大元帥，另命一個元帥，一個副元帥，命他們從速進兵開封，以解燃眉之急。你們以為如何？」景王想了一會兒，說：「亦只能如此，不知大哥命誰為元帥與副元帥？」宋欽宗說：「陳遘為中山府路安撫使，汪伯彥為主管真定府路安撫司公事，兩人盡忠朝廷，可為元帥與副元帥。」景王說：「种師道遺奏曾力薦宗澤。」宋欽宗說：「亦可命他為副元帥。」

　　兄弟三人商量後，宋欽宗當即命宦官取來三寸黃絹八片，當場用御筆細字，寫下詔書。景王看後稱讚說：「大哥手詔寫得甚好，九哥便是鐵石心腸，亦當動心。」宋欽宗命令內侍，將八份詔書做成蠟丸，交付何栗，派可靠的人遞發。

　　景王臨別時才對宋欽宗說：「阿爹近日方聞知虜人兵臨城下，氣惱得病，大哥雖為國事忙碌，亦當看覷阿爹一回。」原來宋欽宗接受耿南仲的建議，嚴令龍德宮的官吏和內侍不得通報敵情，金軍圍城多日，宋徽宗方如夢初醒。父子天性，宋欽宗雖然對父親成見頗深，也不由不感愴地說：「爹爹得病，罪在朕之不德。明日當去龍德宮請罪問病。」景王和濟王完全清楚長兄與父親之間的齟齬，但他們遵從母親喬貴妃的囑咐，從不正面勸解。如今見到長兄說話如此動情，也受了感動。景王說：「阿爹另有吩咐，大哥既然自去龍德宮，就不須自家們傳話。」

　　第二天早朝過後，宋欽宗與朱后、朱慎妃、太子、柔嘉公主同去龍德宮。龍德宮在大內之北的景龍門外，其西的擷景園改名寧德宮，供鄭太后居住。龍德宮南的景龍江兩岸，都栽種奇花珍木，雖非大內，也屬開封皇宮園林的一部分。宋欽宗沿途看到嚴冬的林木積雪凋謝，倍覺淒涼。自從兩月前天寧節不愉快的上壽後，他還是初次來到此處。

　　此時，宋徽宗身邊只留喬貴妃和十八歲的貴儀金秋月、十九歲的淑儀金弄玉侍候。喬貴妃固然是他最寵愛的女子之一，而此外還有王貴妃和兩個劉貴妃，特別是其中的一個劉貴妃，最受寵愛，卻都已病故。喬貴妃如今位居鄭太后之下，眾妃嬪之上，但畢竟是徐娘半老，而金貴儀和金淑儀則是新寵。

　　距離上月崇政殿的會面僅有一月，當父子再次相見時，兒子看到父親竟衰老了許多，父親看到兒子面容憔悴，都不勝感傷。宋欽宗率領朱后等下拜，口稱：「不肖臣桓問病來遲，特向太上官家請罪！」宋徽宗說：「免禮，老拙知曉大哥操持國事，委實艱難。」他抱著自己最親愛的長孫趙諶，泣不成聲。在場所有的人也都啜泣起來。

　　宋徽宗屏退眾人，單留下宋欽宗與喬貴妃，然後開口說：「老拙知曉，大哥為你娘與三弟底事，一直耿耿於懷。這亦是老拙一時糊塗，你三弟體弱多病，如何執掌國政？多虧喬娘子賢德，提醒老拙。如若你三弟繼位，國事更不堪設想。只因老拙失德，寵信奸佞，敗壞大政，連累大哥，雖悔何及！」宋欽宗說：「太上官家如此自責，臣桓不孝之罪更深！」到此地步，父子倆竟抱頭痛哭起來，旁邊的喬貴妃也陪著落淚。

　　宋徽宗又說：「老拙後宮一萬，大賢大德唯喬娘子一人，是她力勸老拙與大哥釋嫌，大哥當謝過喬娘子。」前面說過，宋欽宗一直對喬貴妃懷有很深的感激之情，卻從來不便表達，他乘這個機會，向喬貴妃畢恭畢敬地作了個揖，說：「喬媽媽受朕一拜！」按宋宮規矩，對父親的妃嬪，宋欽宗只稱「娘子」，改用「喬媽媽」的稱呼，特別表示了謝意和敬意。喬貴妃連忙還禮，說：「折殺臣妾！臣妾有何才何德，唯有官家父子和好如初，臣妾方能卸脫罪愆。」

　　宋徽宗又說：「國勢危殆，如今唯有老拙自去虜營求和，但救得列祖列宗江山社稷，大哥日後徐謀恢復。老拙作福二十六年，不孝之罪，上通於天，上帝降罰，老拙理宜祗受。」宋欽宗急忙制止說：「使不得！萬萬使不得！萬方有難，罪在臣桓！要去虜營，亦只能由臣桓自去，何能連累太上官家！臣桓自有退敵之策。」宋徽宗問：「如何退敵？」宋欽宗介紹了命康王為河北兵馬大元帥和郭京神兵，宋徽宗搖搖頭，說：「只恐亦未必濟事。」宋欽宗說：「不論如何，亦斷無太上官家自去虜營之理。請喬媽媽好生看覷太上官家，日後太上官家出龍德宮，須由喬媽媽陪伴，並通報臣桓。」宋欽宗最後辭別父親與喬貴妃，自己與朱后、朱慎妃回大內，唯有太子和柔嘉公主仍留在龍德宮，承歡祖父的膝下。

十、背城一戰

　　閏十一月九日，宋欽宗御文德殿常朝，得到報告，說金使蕭慶又到。自金朝兵臨城下後，金使已來過多次，但東路軍和西路軍各自派人，其提出的條款也略有差別。這回蕭慶等人出使，特意帶來了被俘的胡直孺和張所。宋欽宗下令安排他們去館驛，先由馮澥、曹輔與蕭慶談判。他聽說胡直孺和張所被釋，特別在景福殿召見，何栗等宰輔大臣都在殿內賜坐。胡直孺進入，只是俯伏在地，淚流滿面，說：「臣率師救援開封失利，不料今日得以重睹天顏，死罪！死罪！」張所卻竭力振作精神，說：「臣與寇、王二承節出城，不幸被俘。然寇、王二承節已奪馬北上，料得宗澤必能盡忠體國，號召義兵勤王。」

　　宋欽宗問：「你們在虜營多日，敵勢如何？」張所介紹了他與李若水的見聞，說：「臣與李若水多方打探，金虜攻城多日，死傷數千人。敵兵十萬，而女真精騎僅有三萬餘。且不論被擄之漢兵，心向大宋，並無鬥志，卻有反戈一擊之意。便是女真軍亦有厭戰之心，頗多怨言。官軍只須用心守禦，堅持忍耐，冬去春來，定能轉危為安。李侍郎傳語陛下，河東壽陽與平定軍，尚能以彈丸之地重創強虜，豈有開封士民百萬死守城池，而敗於三萬女真軍之理！」

　　陳過庭說：「虜人揚言，金軍不得已，不過國相與二太子死於城下，今冬且去，明年當命將出師，再犯東京，誓不罷兵。王師失律，則開封百萬士庶流血盈城，全城灰飛煙滅。」張所說：「此乃虜人虛聲恫嚇。此次傾巢而出，若敗於開封城下，明年焉有餘力，再次進犯。」

　　言猶未了，馮澥和曹輔進來，兩人當執政後，似乎與金人談判，成了他們的專職。馮說：「蕭慶有言，自古有北，便不可無南，金軍保護西京皇陵與青城殿宇、齋宮，以明並無吞滅南朝之意。然而前日已許割三鎮之地，金軍方退，我便爽約。此回須陛下親自出城會盟，方可退師。不然，圍城之軍決不解，攻城之具決不退。城池未破，車駕出城，敵人二帥當行臣子之禮。若一旦城破，便休怪他們不執臣禮。」宋欽宗聽後，頓時面如死灰。

　　張所激憤地說：「金虜縱臣等回城，保護青城，其意不過置陷阱以待陛下。陛下曾說當死守社稷，切望陛下言而必信，行而必果。兵法曰，置之死地而後生。如今陛下在開封圍城之中，便與全城軍民置身死地，唯有犯死，尚可求生。若心存僥倖，尚圖苟且偷生，乃自取滅亡之道。好生惡死，人之常情，然而今日豈可諱言。陛下唯當逐走蕭慶，從此不通來使，親率全城軍民死戰。外城破，則守裡城，裡城破，則守宮城，宮城不守，則焚宮闕，以殉社稷，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一弓一矢，庶幾上不愧祖宗，下不愧萬民。京城士民百萬，同仇敵愾，誓不與十萬敵軍俱生，粘罕與斡離不縱有三頭六臂，可得志於遼，亦決不能得志於我大宋！」張所的話是尖銳的、直率的，但在古代的專制政治下，畢竟不能完全對君主直言無諱，他最後想說：「如若陛下尚圖苟且偷生，臣恐陛下生不得其生，死不得其死！」話到嘴邊，只能嚥了下去。

　　宋欽宗的「死守社稷」，其實不過是說一說而已，他的內心深處，總是希望敵人能發一點慈悲，開一線生路，張所的直言反而引起他的惡感，但一時又拿不出有份量的話回駁。馮卻說：「依臣之見，仍須與敵通和，以為緩兵之計。」張所駁斥說：「自軍興以來，臣唯見敵使緩我之兵，未見我使緩敵之兵。」宋欽宗到此已無法忍耐，他用厭煩的口吻說：「軍國大事，自有朕與宰輔大臣從長計議，卿可與胡直孺下殿去！」。張所到此也只能同胡直孺下殿，宋欽宗又喊：「胡直孺！」胡直孺聞聲轉回身來，口稱「臣在」，皇帝說：「朕命卿權戶部侍郎，與梅執禮一同供應軍需。」胡直孺拜命而退。

　　張所回家，見到自己的妻兒和王經、寇成的家眷，免不了有一番劫後餘生的悲喜和撫慰。張所為今天景福殿的面對，心中一直悶悶不樂，不想晚飯過後，竟有吳革來訪。張所首先介紹自己的經歷，最後悲嘆說：「不料廟堂底舉措，一如金虜初犯東京時，全無長進！」在古代的政治條件下，臣民必須諱言君主的過錯，所以張所不能說「主上」，只能說「廟堂」，即政府大臣。吳革說：「當時文尚有李綱，武尚有种師道，可惜不能委以全權，動輒掣肘。如今文有何相公，武有王殿帥，卻信用不疑！」他也是在說皇帝，卻避免用「主上」一詞。

　　原來吳革出任中軍統制僅有幾天，紛至沓來的，竟是從內侍到王宗濋的各種請託，要求在軍中安插他們的親故，白拿官俸，冒請軍功。吳革一概回絕，就得罪了權貴們。吳革的中軍作為預備兵力，在南城宣化門吃緊時，也上城迎敵。他發現金兵最厲害的戰術，就是用洞子推進，填塞護龍河。當時護龍河與惠民河相通，惠民河繞行城南，由西面的廣利水門入城，又由東面的普濟水門流出，而普濟水門以東就是宣化門。吳革當即找南壁提舉官李擢緊急建議，在夜間大開惠民河閘門，以猛漲的護龍河水淹灌敵人。李擢是文官中書舍人，他出任南壁提舉官後，成天躲在城下，借酒澆愁。他在醉中接見吳革，只是三言兩語地敷衍過去。兩天後，吳革再次登城，發現護龍河水反而乾涸，金軍卻冒著宋軍的矢石，日夜填河不止，逐漸進逼城下。

　　吳革急忙去找王宗濋。自從開封被圍以後，王宗濋除了陪同宋欽宗勞軍外，從不登城。他正為吳革拒絕安插其親故而惱火，反而把吳革搶白一頓。吳革無可奈何，又去找任守禦使的孫傅。孫傅自從圍城以來，倒克盡職守，經常在城上夜宿。然而待他下令開閘時，金兵已從上流截住惠民河水，他們得以放心大膽地填塞水位低淺而冰凍的護龍河。就在張所回城的當天上午，吳革卻被王宗濋罷免了統制的差遣。

　　張所聽完吳革的敘述，拍案而起，怒不可遏，說：「一群醉生夢死之鼠輩，我大宋社稷又有何望！」吳革說：「當今之大患，不在虜兵雄盛，銳不可當，而在朝廷之無策，人心之不齊，士氣之不振。」兩人沉默許久，張所又起立，改用另一種語調說：「義夫，雖事已至此，自家們終不忍江山社稷，淪於敵手。你尚有何策？」吳革苦笑說：「我又有何策？護龍河為京城之屏障，有護龍河在，虜人雲梯、對樓之類都近不得城頭。我願率死士，連夜出戰，毀虜人底洞子。如今天氣嚴寒，而許多戰士尚穿單衣。大內后妃與宮人為戰士作綿擁項，便有人嘆息道：『雖得擁項，奈何渾身單寒。』城上有軍兵夜半凍死。使官軍人人飽暖，亦是當務之急。」張所說：「自家們同去見何相公。」吳革說：「何相公從來輕視武人，我不須去。」張所連夜去都堂。何栗自任右相後，平時都夜宿都堂，準備皇帝不時召喚。但他只是每晚同哥哥何棠飲醇酒，談笑自若，醉後就吟唱柳永的詞，卻從不上城。今夜兄弟倆又在對飲八仙樓所產的仙醪名酒，桌上鋪陳了十盤菜餚，有艮嶽宰殺的糟鹿脯、醃鶴腿、鴛鴦炸肚，還有花炊鵪子、荔枝白腰子、羊舌簽、狗肉做成的假野狐、旋煎羊白腸，另有川菜淘煎燠豬肉和雜煎事件（豬雞內臟）。何栗認為，愈是在危難時刻，自己身為宰相，就愈需要有一種閑雅鎮定、處變不驚的風度，以為百僚的表率。兄弟倆身為四川人，更嗜好川菜。不一會兒，兩盤川菜首先吃個精光。何棠酒量不大，也不喜飲酒，他不過是偶而用酒盞略為沾一沾唇，而何栗卻是標準的酒鬼，頗有海量。何棠在席間問他：「聞番人邀索，浩瀚無比。」何栗略帶醉意，笑著說：「便饒你漫天索價，待我略地酬伊。」

　　何棠同兄弟的感情自然不壞，但他對何栗的輕狂也不時規勸，他到此又忍不住說：「十九，軍國大事休出戲言！」用排行稱呼，是當時的一種習慣。何栗正待回答，張所不待通報，排門直入。何栗見到張所，又起身舉著酒盞說：「正方，『所親驚老瘦，辛苦賊中來』，我敬你一盞。」張所看到何栗醉眼惺忪的模樣，已有幾分不快，他說：「相公，你在此鐘鳴鼎食，可知城上戰士有凍死者？」何栗仍不在乎，笑著說：「此處無鐘鳴，卻有鼎食。」

　　何棠感到有失體統，連忙對張所說：「十九哥酒後失言，懇望張察院海涵。」他命吏胥取來浸過冷水的面巾，給何栗擦臉醒酒。何栗清醒後，也對剛才的失言有點後悔，又換了一種聲調，對張所說：「大內、裁造院等趕製軍衣不及，當如何措置？」張所說：「可命全城店舖、質庫（當鋪），令每家三日內速備十人綿襖、綿褲、綿襪之類，不得有破衣，不得有薄綿。括一萬家，便有十萬人衣服。可曉諭店舖、質庫，官軍守得京城，乃全城百姓之福，若守禦有疏漏，乃全城百姓之禍。」何栗點頭同意。

　　張所又介紹吳革的遭遇，憤憤不平地說：「我當上奏彈劾王宗濋與李擢！」何栗說：「軍中積弊，非止一端，積重難返，劾不勝劾。你已上了彈奏，而聖上仍對王殿帥信用不疑。圍城之內，貴在人和。明日我當覆命吳革為統制，與孫樞相商議，依吳革之議出戰。」張所苦笑著說：「好一個息事寧人底何相公！」

　　在雙方認真談話時，何栗一直叉手站立。宋人以左手三指握右手的大拇指，右手四指伸直，稍近胸前，稱為叉手，可以表示認真、恭敬等意。如罪犯對官員，奴僕對主人說話時一般都是叉手正立。何栗以此表示他後悔最初的失言。在這個十分講究貴賤尊卑的社會裡，上司對下級頤指氣使，下級對上司阿諛逢迎，是司空見慣的事。但在另一方面，高官對卑官或士人虛心聽納，卑官或士人對高官直言敢諫，也被當作一種士大夫應有的風度和修養。更何況按當時的制度，官位卑下的監察御史有權彈奏宰相。何栗雖然秉性輕狂，但他叉手站立，正是出於以上兩方面的原因。

　　張所完全明白何栗的用意。他回家後，還是熬夜寫劾奏。他對宰相實在不滿意，但想到何栗的前倨後恭，而畢竟採納了自己的部分意見，又考慮到在圍城之中，皇帝也不會任命一個比何栗高明的人選，躊躇再三，還是只彈劾了王宗濋和李擢兩人。

　　次日，何栗召孫傅、張叔夜和王宗濋到都堂，提出吳革的建議，王宗濋首表示反對說：「數日前，我命殿前司精兵一千人，下南城接戰，以圖激勵士氣。然而虜軍甚銳，王師損折大半，統制高師旦戰歿，如何再戰？」張叔夜說：「然而不焚燬虜人底鵝車、炮架、洞子，又難以守城。」兩人各持己見，相持不下，何栗說：「且召來吳革，問他如何計議。」

　　吳革來到都堂，見宰執與王宗濋唱喏畢，提出具體建議，何栗與孫傅馬上表示贊同，王宗濋也不再表示反對。孫傅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凡能焚燬金虜攻具八分以上，白身授團練使，其餘依次受賞。吳武功此戰成功，當授觀察使。」團練使和觀察使是從五品和正五品的武官，而吳革目前不過是正七品的武功大夫，這確是很重的獎賞。針對吳革毀艮嶽，造炮石的建議，王宗濋說：「艮嶽乃太上所造，花石綱耗費天下多少錢財，此事當奏稟聖上，自家們不可自作主張。」何栗說：「此事由我口奏。」

　　圍城中缺少炮石，宋欽宗也只能下詔同意，於是許多百姓手持斧和錐，紛紛前去鑿艮嶽，造炮石，官府又命城中富民與三省六部吏胥出錢，僱人夫將大量炮石搬上城頭。由於城上已有多日無法拋射炮石，金軍攻勢更猛，不料宋軍突然拋射大量炮石，金軍死傷不少，攻勢頓時受挫。

　　在孫傅下令出重賞後，吳革方能招集自願應募者八百人，卻只及他原計劃的四成。吳革設計要從東水門和宣化門同時出擊已無可能，只好改為先在宣化門一處出戰。半夜時分，他和八百勇士飽餐一頓，就分別從城上和城門分頭殺出城外。

　　八百勇士的前鋒中有楊再興、王蘭、高林、羅彥、姚侑、李德、張應、李璋、趙宏和岳亨十位好漢。他們是義兄弟，其中以湯陰人楊再興最為勇悍。岳飛早先因家境貧寒，決定從軍謀生。他的外祖父姚大翁特別請來本縣一位有名的槍手陳廣，傳授岳飛槍法。岳飛的槍法很快青出於藍，聞名全縣。一天楊再興特地登門，要同岳飛比試。兩名武士只用無鐵刃的木槍對打，交手多時，不分勝負。岳飛看準對方一個破綻，用槍桿掃著楊再興的小腿，把他打翻在地。岳飛連忙扔下槍，禮貌地將楊再興扶起。楊再興卻憤憤然地離去，說：「岳五哥，待一年後再與爾一決雌雄！」然而岳飛參軍後，兩人也不再有比武的機會。

　　金朝東路軍初下河北時，楊再興才自願從軍殺敵。今年正月初二，金軍前鋒三千騎直取湯陰，統兵官正是四太子完顏兀朮。湯陰本地臨時組織三千保甲迎戰，自然根本不是敵騎的對手，被女真騎兵衝個落花流水。然而出乎意外的，是楊再興居然單騎殺入敵陣。他的兵器是一桿虎頭紫纓渾鐵槍，在鐵桿的頂端鑄成虎頭，而槍尖似乎是從虎口中吐出，有三十六宋斤重、一宋丈二尺長。他使用這桿槍連挑幾名敵騎。完顏兀朮看到來者勇猛，就親自掄動素木紅纓四稜鐵錐槍，上前交鋒。他與女真兵同樣頭戴鐵兜鍪，止露雙目，身披重甲，但楊再興見到來騎所用兵器，並非是敵兵常用的三尺刀劍，就判斷他是個敵將。在雙槍猛擊時，完顏兀朮的木槍桿折斷，楊再興乘機在他胸前猛刺一槍，完顏兀朮躲得快，倖免於致命的一擊，卻在左上臂連甲挑去一大塊肉，頓時鮮血淋漓。完顏兀朮雖然悍勇，也疼痛難忍，發出一聲慘叫。大群金騎蜂擁而上，救護主將。最後在敵騎的包圍中，楊再興仍然刺死十多名敵人，殺出了一條血路。他輾轉來到開封，又在軍中結識了上述九個義兄弟。

　　今夜按吳革的組織和指揮，有六百壯健者專門迎敵，另有二百體質稍弱者負責焚燒和擊毀金軍的各種攻具，而楊再興等五十名騎士更是六百人中的精銳。城門開處，五十騎都是清一色的長槍，其中義兄弟十人都使用渾鐵槍，在一片喊殺聲中衝向敵軍。

　　金軍在當夜停止攻城，只留下千夫長裴滿什古乃率本猛安七百餘人，守護炮架、雲梯之類。見到宋軍出戰，連忙上馬迎擊。倉促之間，金兵來不及放箭，已與宋騎短兵相接。裴滿什古乃躍馬舞劍，向楊再興砍來。楊再興用鐵槍用力一架，便將裴滿千夫長的劍飛。楊再興一槍，直貫裴滿千夫長當胸，用力一挑，裴滿千夫長的屍身竟從馬上扔出幾丈遠，真是天生神力。在兩軍騎兵混戰之際，五百五十名步兵也衝向敵人，按吳革的命令，他們專用麻扎刀砍敵馬的小腿，敵馬倒地，再與金兵步戰。

　　這是金軍自攻開封城以來，所遭遇的一次最激烈的抵抗。儘管女真兵也打得十分頑強，而宋軍已佔明顯優勢。擔任前沿指揮的萬夫長完顏婁室和完顏銀朮可聞訊後，急忙率五千鐵騎前來增援，一半騎兵手持火把，馬蹄聲、喊殺聲驚天動地。宋軍雖然寡不敵眾，還是完成了摧毀敵人攻具的任務，然後撤回城內。金軍追到近護龍河邊，就不敢再追，因為城上的炮石可以擊碎他們戴鐵兜鍪的頭顱，而神臂弓和床子弩箭也可以洞穿他們的重甲。

　　在猛烈的搏戰中，吳革本人也身中四箭，金軍的箭鏃像六、七寸長的尖鑿，被射中後，很不容易拔出。吳革儘管沒有被射中要害部位，但已傷勢不輕。最後點檢軍隊，八百勇士生還者只有一百六十八人。在楊再興的義兄弟中，也有張應、李璋、趙宏和岳亨四人沒有還城，楊再興等雖然都是剛強的好漢，到此也痛哭不已。

　　到天明時，從城上望去，只見宣化門外幾乎是遍地的人屍和馬屍，殷紅的血染著雪地，在陽光的照耀下，更令人慘不忍睹。金兵在當夜光戰死者達八百多人，還不包括近千名傷員。在傷亡過重的情勢下，加之吳革本人受傷，宋軍在東水門出戰的計劃顯然已無法實施。王宗濋掌管的功賞司，對吳革和生還的一百六十八名勇士，卻一概不論功行賞，更引起軍士的普遍怨憤。

十一、雪地長跪

　　開封的積雪始終沒有溶化，而新的漫天大雪又降落到這個城市。閏十一月十三日，宋欽宗在文德殿召見金使。金使三人上殿，他們是契丹人蕭慶、渤海人楊真和女真人兀林答撒盧母，漢名贊謨，他的妻子是完顏粘罕弟弟的乳母。三人進入文德殿後，一律行女真跪禮，跪左膝，蹲右膝，接連拱手搖肘三次，用漢語說：「國相元帥、皇子元帥問候南朝皇帝起居萬福。」宋欽宗命宦官、入內內侍省副都知邵成章宣諭說：「朕亦親問國相元帥與皇子元帥鈞候起居萬福，蕭節使（節度使）等勞趾遠徙，不勝忻感，免禮！」

　　蕭慶頗有口才，他注意在面對宋朝皇帝時，還是盡量保持對方的體面，所以語氣相當委婉和客氣，並且不再要求宋欽宗親自去金營，說：「國相與皇子命慶等奏知皇帝，如車駕出城不便，更不煩車駕親臨敝寨。只須右相前去計議，太上皇、皇太子、越王與鄆王為質，便行退兵。候河北、河東兩路割地了畢，即送太上皇等歸城，決無差失。」何栗聽說金人要自己出城，頓時變了臉色。原來金人已打聽清楚，慫恿宋欽宗主戰的主要是何栗，他們認為，只要將何栗誘出城外，宋廷也就失去了主心骨。越王是宋徽宗的弟弟、宋神宗十二子趙偲。

　　宋欽宗命邵成章宣諭說：「朕為人子，豈可以父皇為質。太子年方數歲，如何到得軍前。」言猶未了，兀林答撒盧母就插話說：「這事也有商量，上皇與皇太子不須去，只須親王二人為質便可。」宋欽宗在與父親釋嫌之後，當然不能叫三弟鄆王為質，他通過邵成章宣諭說：「越王為朕之皇叔，鄆王體弱多病，如何為質？朕當另命近上皇屬出城。右相執掌大政，不可一日離朕左右，馮澥與曹輔身為執政，皆忠實可信，朕委任不疑，軍前有事，但與商量。」按宋時所謂「近上皇屬」，是指血緣關係親近的宗室。

　　雙方在殿上各執己見，相持不下，最後，蕭慶決定讓步，說：「自家們且與馮左丞、曹樞相前去寨中覆命，然而此事尚須國相元帥、皇子元帥決斷。如今宣化門下，城濠已填三分之二，長一里許，有攻具二百車。若有一個軍人登城，慶等恐南朝有噬臍之悔。」其實，張所上奏中已經報告宣化門下的情況，宋欽宗因為對張所有了惡感，竟不看他的奏議，他還是初次聽說此事，不免大吃一驚。何栗至此忍不住說話：「蕭節使等有所不知，宣化門下底攻具，已被王師焚燬無餘。」蕭慶等人聽後，也吃了一驚。

　　馮澥和曹輔代表右相，宗室趙仲溫和趙士鈰代表親王，隨蕭慶等到青城金營後，完顏粘罕拒不接見，只是命蕭慶設酒宴招待後，當天立即放回。

　　這是個更加寒冷的雪夜，宋欽宗在崇政殿內的書案前，偶而撿起幾天前的張所上奏，閱後不免長吁短嘆。他轉過頭來，對旁邊的邵成章說：「張所言道，內侍有請託管軍官員，以親故竄名軍中，冒領俸祿，虛報軍功，卿可查實，嚴加懲處。」邵成章字茂文，開封人，秉性耿直，博通經史，曾上奏彈劾勢焰熏天的大宦官童貫，條列五十罪狀。他不僅在宮內，就是在開封百姓中也頗有賢名。宋欽宗即位後，對父親寵信的宦官多加貶斥，而唯獨信用邵成章。

　　邵成章立即下跪說：「張察院忠義有素，決不妄言。內侍們行為不軌，小底誤蒙陛下任使，罪責難逃。請官家處分小底，容小底日後用心查究。」宋欽宗嘆息說：「數十年積弊，不能革於一日，你清白有素，朕所簡拔，豈能加罪。唯有王宗濋在圍城之中，尚不能秉公行事，辜負朕之厚望重託。」邵成章明白皇帝和他表兄王宗濋之間的特殊關係。當宋徽宗傳位時，宋欽宗苦苦推辭，最後，宋徽宗降御筆，罷免鄆王提舉皇城司，並同意王宗濋主管殿前司軍後，宋欽宗方到崇政殿登基。他早已聽說王宗濋的一些劣跡，所以不向皇帝報告，倒不是出於持祿固寵的考慮。他估計自己無力奏免王宗濋，宋徽宗在位時的弊政，宦官們佔有相當大的份額，宋欽宗即位後，邵成章認為，革新舊政，首先要恢復祖宗時不准宦官參政的傳統，自己也就不便對朝政說三道四。現在趁皇帝提到王宗濋，他才乘機介紹了一些自己的聽聞。宋欽宗不再說什麼，只是長吁一聲。

　　宋欽宗起立，徘徊移時，他走近殿門，吩咐內侍開門。殿外的狂風捲著大雪，竟吹到殿內，將殿內僅有的一枝蠟燭吹滅。內侍們忙將蠟燭重新點燃。邵成章說：「官家，小心受寒。」打算上前關門，宋欽宗用手勢制止，他走到殿外，凝望著黑暗的夜空，聽任風雪吹打，黯然神傷。邵成章明白皇帝此時此刻心境的感痛。宋欽宗佇立良久，口占一首五絕：

　　「危城凍死骨，玉殿愁吟人。雪虐風饕夜，折衝思虎臣。」

　　吟畢，竟流下兩行清淚。邵成章非常理解皇帝，卻找不到半句話進行勸慰和寬解。宋欽宗終於回到書案前，內侍們也迅即將殿門關閉。皇帝寫了兩份御筆，命邵成章帶往學士院，起草兩份詔旨，一份是戒飭軍中的各種弊端，另一份是宣佈自己在大雪苦寒之時，再次親巡京城四壁，慰勞將士。邵成章跪在書案前，說「小底辜負官家，請官家貶降小底，以儆戒眾內侍。」宋欽宗說：「你何須代人受過！」邵成章長跪不起，說：「小底不能鈐束內侍，罪不容赦！官家不予處分，小底豈能安心侍奉官家！」最後，皇帝同意將邵成章由副都知降為押班。入內內侍省有都知、副都知、押班等官，邵成章之上並無都知，他降官押班，卻仍然是一省之長。

　　宋欽宗由兩名宦官隨從，前去坤寧殿。朱后聽說皇帝要再次上城勞軍，急忙勸阻說：「官家是一國之主，萬金之軀，如何能親臨矢石交攻底險地？」宋欽宗說：「社稷安危，繫於守城官軍，朕不親臨，又如何激勵士氣！」朱后再三解勸，宋欽宗仍堅持不允。

　　第二天清晨，用過早點，朱后見到殿外依舊風雪瀰漫，又同朱慎妃、眾才人、夫人勸阻，宋欽宗還是執意不從。朱后只能淚汪汪地對邵成章說：「邵九！官家底安危，如今只得託付你！」邵成章排行第九，宮人和宦官一般稱他「邵九伯」。邵成章說：「聖人，但請寬心，小底們粉身碎骨，亦須保得官家無恙。」宋欽宗出坤寧殿，照例早朝。早朝過後，先上北壁最西的安肅門，然後沿著城牆東行。

　　在十一月二十九日到閏十一月三日，宋欽宗已經親自上京城四壁勞軍，這回是第二次。同上回一樣，宣稱按宋太祖的舊例，儀衛從簡。宋欽宗由何栗和王宗濋陪同，另帶邵成章與八名內侍，大家都穿戴盔甲。王宗濋穿紫袍，手執木骨朵前行，邵成章與眾宦官組成一面靠著城外的人牆，護衛著靠城裡的皇帝。自張所建議後，軍士們都得以穿上綿服，他們冒著嚴寒，執兵器，分列一個個女牆後，按規定不呼萬歲，以免引起金軍的注意。他們的神色大多萎靡不振，皇帝的親臨，也不能使之振奮。

　　天空灰暗，大雪紛飛，從城頭望去，城內外都是冰雪世界，護龍河也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尚可依稀看到其輪廓。宋欽宗一行踏著城牆上的積雪前進。北壁的氣氛並不緊張，只是不時見到敵人的游騎在遠處出沒，但宋欽宗望著很多軍兵頹喪的神情，心頭有一種愈來愈重的沉痛感。古代皇帝的儀衛，號稱有千乘萬騎之盛。宋徽宗時的「鹵簿」，其中最高等級的稱「大駕」，須用二萬零六十一人。當時作為皇太子的趙桓，置身大駕的行列之中，是何等的體面和榮耀。他又聯想到本朝官史的記載，當年真宗皇帝抵禦遼軍，親臨澶州，一面黃龍大旗出現在北城門上，迎風招展，於是諸軍高呼萬歲，聲聞數十里，氣勢百倍。如今宋欽宗卻只能偷偷上城，他的內心不由發出深長的哀嘆：「如此親幸城壁，成何體統！難道大宋炎精之盛，真成爝火之微！」原來按古代的五行說，宋朝算是以火德上承正統。

　　然而在此時此刻，宋欽宗在表面上尤須強顏歡笑，對軍兵們噓寒問暖，並頒賜犒軍銀。宋時的銀尚須折錢，方能在市場行用。他和隨從到達東北角樓時，正值中午。大內準備好的御膳，適時送上了城樓。宋欽宗下令將御膳分賜城上的將士，自己不進角樓，而在城頭的冰天雪地之中，食用兵士們的伙飯。伙飯是江淮漕運京城的稻米，外加幾根鹹齏。宋欽宗嚼到冰冷的米飯中的砂粒，真想吐出，但還是勉為其難地嚥了下去。宋時從宮禁到民間，在清明前後，雖然有斷火三天的寒食習俗，卻與今天的冷食迥然有異，連眾內侍也感到這頓伙飯難以下嚥。宋欽宗等人匆匆用完伙飯，只覺行渾身上下，有一種鑽心透髓般的寒意。

　　在另一方面，一百名兵士有幸分享尚帶微溫的御膳。望著他們狼吞虎嚥般的嚼食，王宗濋隨便發問：「御膳滋味如何？」一個年長的兵士回答：「今日方知自家空活了四十五歲。吃一回御膳，死也甘心！」何栗說：「爾們當感荷聖恩，拚死報效朝廷。」不料軍士們竟沒有一個響應，這特別使宋欽宗感到不快。邵成章說：「國家危難，全仗你們忠義效力。若虜人攻破城池，你們底老小亦豈有倖免之理？今日之事，唯有拚死，方能求生。」另一個兵士說：「大官說底有理。守城之苦，最苦於守夜，城樓禁火，自家們全身戰慄，手不能執兵刃，昨夜又有一個弟兄，雖身著綿衣，而僵仆在城上。」宋欽宗沉默片刻，方擠出一句話：「眾將士於風雪交加之際，執干戈以衛社稷，朕念之不忘！」

　　撫問戰士後，宋欽宗一行方走進角樓，稍事休息。王宗濋進言：「東壁鏖兵，主上不須親幸。」宋欽宗說：「鏖兵之際，朕豈有畏縮不前之理！」於是何栗等人又簇擁皇帝沿東壁南行。他們行經善利水門與含輝門，兩個城門都無戰事，而抵達朝陽門時，此處的戰鬥卻相當激烈。邵成章眼看城下一塊炮石飛來，飛快轉身，抱著皇帝後退。這塊炮石不偏不倚，正打中一名內侍的頭部，頓時腦漿迸流，倒在宋欽宗的面前。宋欽宗和何栗、王宗濋一時都嚇得面無人色。

　　宋欽宗驚魂甫定，便激憤地說：「賊虜如此猖獗，不稍挫其鋒，何以立國！何以示王師軍威！可堆垛犒軍銀五千兩，募壯士縋城出戰！」王宗濋進言：「今日事勢，只宜堅守，出戰小有蹉跌，恐挫動王師銳氣。」宋欽宗對表兄的不滿，至此便化為一腔怒火：「卿身為殿帥，貪黷刻剝，忌賢妒能，賞罰不公，不親行陣，辜負朕之重託，尚有何說！」這是王宗濋就任殿前都指揮使以來，第一次遭受皇帝的斥責，並且是當眾的斥責，他一時面皮紫漲，無言以對。何栗從中打圓場，吩咐王宗濋說：「速依聖旨行事！」

　　招募到三百人後，便出城迎戰了。負責進攻朝陽門的金軍萬夫長是渤海人，姓大，名撻不野，漢名，在金軍中，非女真族人擔任萬夫長，是少見的。他所部的七千多人，是由渤海人、契丹人、奚人和漢人混合編組的雜牌軍，大多是步兵，戰鬥力不強，只承擔助攻的角色。宋軍出城後，金軍中的漢兵首先逃退，契丹兵和奚兵也繼踵逃退，這些金朝的被征服者都並無鬥志，不願為女真人效力，唯有渤海兵上前交鋒。古渤海國早先亡於遼朝，金朝興兵滅遼時，強調渤海人與女真人本是同族，於是金朝渤海人的地位提高，而優於其他非女真族。宋軍為首的兩名壯士，執持手刀，十分勇猛，衝入敵陣，連殺五、六十人。然而其餘的軍士卻站立在城下，不上前支援。最後，這兩名壯士竟被眾多的渤海兵包圍，砍成肉泥。另外的二百九十八名軍士卻退回城裡。城上的守軍用炮、神臂弓和床子弩打退了敵軍。

　　在城上觀戰的宋欽宗，氣得說不出話，他真想將退回的軍士全部處斬，但最後還是不敢下此決斷，只是憤憤地說：「可將兩位壯士追贈武節大夫，賻銀各三百兩，蔭其子弟各一人，為承信郎。其餘坐視不戰者不得頒發犒軍銀！」宋欽宗本擬親臨戰鬥激烈的東水門，激勵士氣，到此地步，只能敗興下城回宮。

　　坤寧殿裡的朱后坐如針氈，她的心境比皇帝第一次上城勞軍時更加緊張，更加害怕。她第一次體會到度日如年的滋味，艱難地延捱著一個又一個時辰。每隔一個時辰，就有一名內侍飛馬回宮，報告皇帝的行止。她與朱慎妃、六位才人、四位夫人，還有太子與柔嘉公主，每聽完一次報告，就一齊到觀世音像前，焚香跪拜，祈求菩薩保佑官家平安。如今聽說皇帝回宮，就冒著紛飛的大雪，一同到殿門外迎候。

　　宋欽宗見到在雪中佇立多時的皇后、妃嬪等，不由一陣心酸。拜見禮畢，太子和公主竟不顧禮儀，上前抱住父親，不懂事的小公主更是淚流滿面，她緊緊地摟著父親的一條大腿，口中喃喃說道：「阿爹，孩兒無時無刻不掛念爹爹！」宋欽宗聽後，不禁流下幾滴清淚，但隨即勉力克制自己，他身為九重之主，有眼淚可以對皇后流，卻不願對妃嬪和太子、公主流。宋欽宗也不再顧及禮儀，他哀憐地抱起公主，同眾人進入坤寧殿。他卸脫盔甲後，太子和公主各人手捧一個月白刻花蓮葉瓷托，向父親獻上兩盞「萬壽龍芽」茶，說：「請阿爹官家喫茶暖身。」宋時的御茶有眾多茶名，都專由福建建安縣的北苑生產。今天殿內的大暖爐中加燒了石炭，加上子女的兩盞熱茶，使宋欽宗冰冷的身心開始有了暖意。他沒有說話，只是向朱后和太子、公主投以深情的一瞥。僅此一瞥，朱后已足以明瞭皇帝心中的甜酸苦辣。官家的臉儼然如鐵板一塊，眾妃嬪不難窺知其心境的沉重，也不敢多說，只是用最簡單的話語，作禮貌性的問安。朱后還是忍不住問：「城上如何？」宋欽宗沉默多時，方才以感嘆的語調回答說：「今日方知王師守城，如在地獄，爾等身居大內，如在天堂。」

　　宋欽宗與后妃們在十分沉悶的氣氛中，食用御膳。他毫無滋味地咀嚼美食佳餚，腦中卻不斷回味午間那頓冰冷的伙飯。吃過御膳，眾妃嬪告退，宋欽宗與朱后進入東寢閣後，才開始向皇后詳述城上的見聞。朱后說：「官家親幸城壁，虜人矢石未能傷官家底一絲毫毛，亦足見神祇、祖宗保佑之力。然而請官家恕臣妾妄議朝政之罪，事已至此，王宗濋豈可再居殿帥之位。」宋欽宗說：「聖人之言，正合朕意，容朕與宰執大臣商議。」

　　宋欽宗連夜在崇政殿召見宰執大臣，孫傅當即發表己見說：「姚友仲與劉延慶守城，甚為宣力。然兩人上奏，說援兵不至，士氣沮喪，方今之計，以遣使議和為便。恐不能當殿帥之重任。」事實上，從資歷和軍功看，要取代王宗濋，也只能是姚、劉兩將中的一員。宋欽宗問：「吳革如何？」張叔夜說：「吳革委是赤膽忠心，深諳韜略，然如今在家養傷。」何栗說：「臣愚以為，不如容臣戒飭王宗濋一番，由他暫守殿帥之位。待吳革傷勢稍癒，陛下再頒新命。」宋欽宗長嘆一聲，說：「亦只得如此措置！祖宗養兵百年，一時竟無折衝禦侮之將！然而功賞司豈能再由王宗濋執掌，自今可委孫傅提舉。」他想了一會兒，又說：「李擢飲酒荒迷，不恤國事，定須重責！」陳過庭說：「國家危難之際，上下尤宜同心同德，責罰太峻，臣恐不利於禦敵。」宋欽宗想到了自己白天對賣陣兵士的處置，說：「卿言之有理。待朕時明日親幸南壁，將李擢降官兩階，罷南壁提舉官，以為弛慢不職者之戒！」

　　宰輔們告退了，時值深夜，暗空中的雪卻愈下愈大。宋欽宗又佇立在殿門下，凝望著急雪。邵成章上前說：「官家，明日尚須巡幸南壁，敢請車駕回慎妃娘子閣分歇息。」宋欽宗吩咐說：「可於殿內焚香，朕當敬禱昊天上帝、九宮貴神、列祖列宗諸神，避殿撤膳，唯進蔬食，以祈晴日。」按古代天人感應之說，自然災害是由人君失德所致，昊天上帝為眾神之首，而九宮貴神專管風、雨、霜、雪、雹、疫。遇到久雨久旱等情況，皇帝便下令在各寺觀祠廟祈禱，本人不在正殿朝會，減少御膳或暫撤御膳。

　　如今祈禱儀式從簡，在殿內焚香後，宋欽宗脫去鞋襪，赤腳跪在一尺多厚的殿前雪地，仰面昏暗的天穹，接連磕頭九次，淚流滿面地說：「萬方有難，罪在朕躬。自金狄南侵，京師被圍，已及二旬。大雪苦寒，守城軍士、京師小民，啼飢號寒，有飢凍而死者。若大雪不止，京城勢必難守。朕為人父母，憂心如焚，願身為犧牲，以答天譴。今跪拜於雪地，精虔祈求昊天上帝、九宮貴神諸位神祇，列祖列宗在天之靈，普救蒼生，佑我大宋江山社稷，早賜晴霽！」宋欽宗長跪不起，淚流不止，最後由邵成章上前說：「官家如此精虔，足以感天動地，敢請及時歇息。」他同另一名內侍將皇帝強扶入殿。

　　殿內準備好一盆熱水，邵成章跪在地上，用熱水給皇帝洗腳，用力揉搓。他一時聲淚俱下，說：「當年太祖官家與太宗官家南征北討，櫛風沐雨，也未受官家今日底苦楚！蒼天有目，木石有靈，亦當為我大宋排憂解難！」宋欽宗激動地望著邵成章，兩人相處不足一年，但除了主奴關係之外，似乎都滋生了一種彼此難以說清的感情。宋欽宗對邵成章有一種極端的信賴感，在整個大內，他最信賴的自然是朱后，而第二就數邵成章了。邵成章受忠君思想的熏陶，向來認為，忠君愛君是自己的天職。他過去侍奉宋徽宗，現在侍奉宋欽宗，都是忠心不二。但是，他對宋欽宗似乎多了另一種感情，這就是同情和憐憫。張所和吳革也是忠君，但在他們的內心深處，對皇帝失策是抱怨的；而邵成章對皇帝的失策卻是同情的，失策只是招致他更多更深的憐憫。

　　宋欽宗凝望著邵成章，突然下意識地說了一句：「艱難之際，蒙邵九如此忠心，朕委實感激不盡！」邵成章大吃一驚，連忙說：「忠君是小底本份，官家休要如此說，折殺小底！折殺小底！」

十二、神兵之厄

　　閏十一月十一日清晨，完顏斡離不親臨東水門督戰，他聽到昨夜宋軍出擊，焚燬宣化門攻具的消息，忙將指揮責任交付元帥左都監完顏闍母，自己和完顏撻懶各率合扎猛安軍三百騎，前去青城大寨。「合扎」的女真語義是侍衛（「合」音各），金朝的元帥們各有一合扎猛安兵力，作為親兵。在一路上，完顏斡離不對族叔說：「粘罕性暴，婁室與銀朮可隨阿爹征戰十年，出生入死，恐粘罕責罰太重，自家們須前去救護。」完顏撻懶笑著說：「粘罕性暴，亦須仰仗婁室與銀朮可之力，你何必過慮！」

　　兩人抵達青城，逕入大寨，只見完顏婁室與完顏銀朮可跪左膝，蹲右膝，聽受完顏粘罕的斥罵。完顏粘罕見完顏斡離不與完顏撻懶進入，也並不招呼，仍是用女真語繼續斥罵，最後，他說：「限爾們於二十一日前，另造攻具，填平護龍河，須管於當日午時破城！破不得城，兩罪併罰，決不容情！」完顏婁室和完顏銀朮可不敢應命，只是向完顏谷神和兩位東路軍元帥投以哀求的目光。完顏谷神吩咐說：「可發付全軍漢兒與南人，不捨晝夜，趕造攻具。凡有死者，不論何人，將他們底冰屍填塞護龍河。爾們且退下！」完顏婁室和完顏銀朮可只得退出堂屋。

　　完顏撻懶對完顏粘罕說：「斡離不恐你責罰太重，特與我前來救護。」完顏粘罕笑著說：「兩人是我底左右臂，我豈有折斷自家左右臂之理。」正說話間，親兵報告有太史官求見，完顏粘罕吩咐讓他們進入。蕭如忒、耶律孛萌和耶律未極母見到眾位元帥，忙行女真跪禮。完顏粘罕問：「你們有何事稟告？」蕭如忒代表三人說：「自家們昨夜觀天象，今晨占羊骨，軍神言道，天象有變，須至十二月四日前，方得破城。」軍神是契丹人尊奉的一位神祇。完顏粘罕聽後，生氣地把手一揮，說：「還不退下！」三名太史官滿頭是汗，諾諾連聲而退。金軍重新趕造攻具，宣化門下的戰鬥又是漸趨激烈。

　　單說郭京自從正式出任統制六甲神兵後，就每日在天清寺招兵。天清寺正好在宣化門裡，寺中有著名的興慈塔，就是今存的繁塔。他的六甲法被開封人愈傳愈神。按他的官銜，不過是正七品的武略大夫、兗州刺史，而大家卻紛紛稱他為「郭相公」，給予宰執大臣的尊稱。人們呼叫「郭相公」時，還往往以手加額，以示敬意。有人甚至在談話中有意避免「京」的名諱，而以「畿」代「京」。郭京平日深居簡出，偶而率領一群身穿奇裝異服、面塗五顏六色的神兵上街，市民便夾道圍觀和歡呼。

　　楊再興等六個義兄弟，自從宣化門出戰立功後，卻得不到應有的功賞，不免憤憤不平。王蘭提議說：「我等可去投充神兵，也可博個一官半爵。」高林卻表示反對，說：「郭京裝神弄鬼，豈可信他！」六人之中，五人都是目不識丁，唯有高林卻頗通文墨，也只有他一人不信郭京的六甲法。李德說：「三哥不信，便尤須到天清寺，看個究竟。」高林拗不過眾人，就隨大家一起前去天清寺。

　　六甲神兵按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六將編組。其中甲子將的正將原是開封市中一個賣線的小販。郭京認為他的年命好，有異相，就選用為正將，授以從八品秉義郎的武官。由於前來投募的人太多，郭京無法親自一一選拔，就授權六員正將代他選拔。

　　六人抵達天清寺後，只見寺院內外，人群擁擠，摩肩接踵，連身材短弱以至殘廢者也來湊熱鬧。因為據說郭京選兵，只問生辰年命相合，不問身體是否健壯，武藝是否高強。凡被選中者，首先可領得一份相當豐厚的錢、糧和絹帛，宋時稱為「招刺例物」，窮苦百姓可用以養家餬口。楊再興等六人擠到甲子正將的面前，姚侑認出此人，說：「你不是相國寺西廊內賣線底劉細九麼？」原來劉細九有一回曾被一個無賴欺負，虧得姚侑救助，劉細九說：「好漢，我如今官居秉義郎，為朝廷命官。我貧寒半生，而今時來運轉，這亦是蒼天有目，又多蒙郭相公提攜。」

　　姚侑向他介紹了自己的義兄弟。眾人聽說他寸功未立，卻平步青雲，而自己血戰一場，卻未得半點官賞，不平之氣，油然而生，但也不好意思向劉細九發洩。高林問：「敢問六甲神兵有甲子等將，此為何意？」劉細九說：「六甲神兵以六人為保，六保為隊，六隊為部，六部為將，每將一千二百九十六人，連同郭相公，正合七千七百七十七之數。郭相公言道，此數正合天地運動之機，陰陽造化之妙，且不說番兵十萬，便是百萬，又有何懼？郭相公擇日率自家們出城，已備下檻車數十乘，當生擒金虜國相、二太子，獻俘於宣德門樓下。我追隨郭相公，也可博個封妻蔭子，坐享半世富貴。」

　　楊再興說：「自家們亦欲投募六甲神兵，不知郭相公可能收容？」劉細九說：「敢請列位好漢自報生辰八字。」他聽了六人的自報後，便搖頭嘆息說：「可惜！可惜！六位好漢如此英雄，卻是年命不合！」楊再興等五人只能自嘆命運不濟，唯獨高林說：「敢請通報郭相公，我欲一試他底神法。」劉細九說：「郭相公整日打坐雲床，用十五歲以下童女，採陰補陽，頤養真氣，以備朝廷一日之用。如何可輕試神法？」高林也聽說郭京每天要用一名童女，並且須挑選面目姣好者，無數童女及其父母都爭先恐後，自願應聘，而以得不到「郭相公」的採擷為恨，就說：「僅此一端，郭京底幻術必是左道而無疑！敢煩告知郭京，如他不敢叫我試他底神法，必是以妖怪誑惑世人！」劉細九說：「好漢如此說，豈不罪過！」但他認為，高林既然出言不遜，自己也不容不去報告。

　　郭京從一個行將退伍的「剩員」，轉眼之間成為開封城的救星。他對自己的神術也十分自信，每天在一間清淨的房內修煉，修煉的方法有二，一是長時間靜坐，調養精氣，二是受用童女。道教煉丹，迷信所謂紅鉛黑汞，按照道家一個內丹派的理論，「真鉛」藏於少女之身，他姦污童女，也並非完全出於淫心。

　　郭京得到朝廷官封後，人們已不得隨便見他，只有劉細九等少數人，可以出入他的房寢。劉細九進屋後，向郭京畢恭畢敬地跪拜，雖然他用語盡量委婉，郭京聽後，還是十分震怒。然而郭京既以真人自命，表面上就不得發怒，他用心平氣和的語調說：「既然如此，我當一試六甲神法，管教高林心服口服。」

　　郭京頭戴混元巾，身穿一件繡有白鶴圖案的紫色絲綿氅，腳穿草鞋，走到天清寺庭院之中，他仍然如上回在皇儀殿那樣，命從人在庭院用白灰畫了一個大圓圍，分別開了生門和死門。劉細九帶高林等六人進入庭院，與郭京相見後，郭京問劉細九：「你與高壯士何人力大？」劉細九說：「我身體羸瘦，豈能與高壯士角勝負！」郭京吩咐說：「爾與高壯士各自帶麻繩一根，他入死門，爾入生門，管教爾生縛高壯士出陣！」於是在郭京作法唸咒，焚燒符籙後，兩人分別從死門和生門進入，而結果是高林輕而易舉地將劉細九按倒在地，用麻繩捆縛後，單手提劉細九出圈，簡直就像提一隻雞，輕放在地。高林對劉細九說：「多有得罪！」當即將他解開綁繩，然後又對郭京說：「郭統制，你尚有何說？」

　　這是連郭京本人也不曾預料到的後果，眾人都大吃一驚。但郭京畢竟老於世故，他很快就改口說：「高壯士，你於何人何處學得異術，能破我底神法？」羅彥笑著說：「三哥從幼至長，何曾遇得異人，學得異術。」郭京又對楊再興等六人，逐一仔細觀察相貌，十分鄭重地說：「六位壯士請報自家底年命八字！」他聽了各人的自報，然後說：「我閱人多矣，如六位壯士，都有異相，虎步熊行，滿面紅光，他日腰金紆紫，後福不可限量！故我底神法，被高壯士不攻自破。」姚侑當即對郭京訴說有功不得賞的事，郭京說：「此是列位一時之厄，如今正值時來福至，建立功名之際。你們底年命不得充神兵，卻可任訓練官。待我稟明孫樞相，先以你們底前功升官。日後破番兵，直抵陰山，壯士們必定官至節度使！」於是，楊再興等六人立即成為甲子等六將的訓練官。

　　楊再興等五人滿心歡喜，唯獨高林私下對義兄弟們說：「我觀郭京此人，煞是妄誕。他見自家底幻術敗露，便以封官許願，緘我等之口。官家、何相公若信他底幻術，必定敗事！自家們不妨將計就計，便在天清寺看覷他底行藏。」

　　自從宋欽宗跣足祈晴之後，開封果然出現幾天晴霽。閏十一月二十日，在前沿督戰的完顏婁室和完顏銀朮可不管護龍河尚未填平，派敢死士三十六人，他們一律左手持黑旗，右手執刀劍，踏冰過護龍河。按照漢族文士奉獻的五行說，金朝屬水德，所以金軍的旗幟崇尚黑色，黑色代表水。三十六面黑旗的用意，是以自己的水德，克制宋朝的火德。

　　都統制姚友仲當即派近一千名官兵下城，殺敵數人，其餘的金兵逃過了護龍河。完顏婁室眼見前鋒敗退，馬上發兵一猛安，由自己的兒子、千夫長完顏活女指揮，約有六、七百人，前來增援。宰相何栗今天也在城頭，他下令用神臂弓、床子弩等向金軍攢射。完顏活女命令部兵冒著城上的箭雨衝鋒，他認為，只要兩軍短兵相接，城上就不能射箭。宋軍見大隊金兵出戰，立即望風而逃，雖然城上的人厲聲呼喝，叫他們回身迎戰，也全然無用。於是，完顏活女又命部兵停止前進，向宋軍彎弓發箭。最後，宋軍中箭死傷者有幾百人，而自己落入陷馬坑，被坑中斷槍殘刀戳死者，又有一百多人。金軍在一片哂笑聲中得勝退兵。

　　何栗見到這種情景，不由長吁短嘆。他下城後，立即在都堂召見郭京，說：「事已到此，神兵不出戰，如何力挽危局？」郭京自從被高林試驗失敗後，開始對自己的神法喪失信心，他只能以從容不迫掩飾怯意，說：「我鎮日修煉元神，攝取天魂地魄、日精月華，只為六甲神法得以靈驗於一朝。然我有言在先，非朝廷危急，神兵不得輕用。」由於郭京已經推諉再三，何栗顯得不耐煩，他命令從吏說：「取曆日來！」曆日現在已改稱日曆。他接過曆日，翻閱後說：「明日便是吉日，正可用兵！」郭京取過曆日，看著說：「明日出兵，似太倉卒，二十五日更是大吉之日。」何栗說：「如此便擇二十五日，不可更改！若能稍挫虜人軍威，便是奇功！」郭京說：「我不出師則已，若出師，豈但稍挫番兵而已。相公可於二十五日，在政事堂靜候佳音，安排天子乘輿親御宣德門樓，行兵捷獻俘之禮。然後將金虜國相、二太子等奏獻太廟，奏獻太社、太稷。」何栗聽後，十分高興，說：「壯哉此言！」

　　當夜，何栗又在都堂與何棠飲酒，他醉後一反常態，不唱柳永的詞，而唱起了蘇軾的《念奴驕》，「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談笑間，狂虜灰飛煙滅」，他有意將「強虜」改唱成「狂虜」。唱完後，又哈哈大笑，按何棠的排行問道：「十五，我可比古時底何人？」何棠說：「難有其比。」何栗說：「我當比東晉底謝安，運籌帷幄，從容頤指，破苻堅底雄師百萬！」何棠說：「你當比謝安，還須在破敵之後，我卻比不得謝奕！」

　　從閏十一月二十一日開始，開封又連著颳大風，下大雪，雪勢之猛，更超過前一回，即使在白天也是天色晦冥。宋欽宗又不得不在大內避殿撤膳，跣足祈晴，但這次天公卻似乎毫不感動，依然風雪不止。

　　高林與義兄弟聽說神兵行將出戰，決定去找吳革。吳革家在城南西部安上門附近，安上門俗稱戴樓門。吳革自從身中四箭後，一直在家養傷，如今傷勢稍癒。楊再興等六人到他家時，還有兩個客人在座。一個是太學生，名叫朱夢說，字肖隱，是桐廬縣（今屬浙江）人。他曾上書言事，痛陳宦官亂政等時弊，被宋徽宗下令「編管」遠方。宋欽宗即位後，將他召到開封。另一個名叫李若虛，字洵卿，是李若水的親兄。他的文章學問並不在其弟之下，卻命運不濟，科舉屢次落第，李若水出使，由他侍奉老父李恂和老母張氏。

　　北宋立國一百六十年，養成一種濃重的重文輕武風氣。大臣禮賢下士，可以包括在野的文人，卻並不包括已居高官顯位的武人。楊再興等初見朱夢說和李若虛，不免有點自慚形穢。但朱夢說和李若虛聽了吳革的介紹後，首先向楊再興等深深作揖，說：「國難當頭，你們都是斬將刈旗底英雄，請受自家們一拜！」楊再興等也深深作揖，說：「自家們是粗人，若伏事兩位秀才不周，乞做一床錦被遮蓋！」吳革笑著說：「涸轍之鮒，尚須相濡以沫。自家們同處危城之中，尤須同袍同澤，何分彼此！」

　　高林坐定後，就向吳革和兩位秀才說明來意。李若虛感嘆說：「我曾上書孫樞相，說神兵之事，自古未有，萬一失利，其禍叵測！不料孫樞相召見言道：『郭京乃不世出之奇士，敵中情偽，瞭如指掌，今為時用，真乃大宋天子底洪福！你今日有幸，上書於我，若上書於他人，定坐沮師之罪！』」朱夢說也嘆息說：「何相公、孫樞相如此篤信郭京，直如癡人說夢，只是可惜了大宋底社稷！」吳革說：「為今之計，也只得於明日上城，與張樞相計議，聞說張樞相尚不信郭京底妖術。」朱夢說想了一會兒，對楊再興等說：「自家們且去找張察院計較，亦是一法。」於是，兩個秀才和六條好漢又辭別吳革，冒著大雪，趕到張所家。張所聽了高林等人的敘述，又連夜起草奏議。

　　翌日二十四日又是狂風呼嘯，急雪亂舞，避殿撤膳的宋欽宗不赴早朝。張所帶了他的奏議來到御史臺。御史臺有臺院、殿院和察院，合稱三院，分別設侍御史、殿中侍御史和監察御史，今任長官是御史中丞秦檜。張所到御史臺供職最晚，他最要好的同僚是另一監察御史馬伸，而對一臺之長秦檜，卻有幾分厭惡。秦檜字會之，建康府（今南京）人，在他的四兄弟中排行第三，今年三十七歲，身材瘦長。他在建康府學和太學讀書期間，同學給他起個諢名，叫秦長腳。秦檜平時端居默坐，常嚼齒動腮，看相者稱為馬啖。張所認為，有馬啖之相，必定為人陰險，秦檜接觸稍久，更感到此人矯飾虛偽。然而目前正是秦檜宦運亨通之時，一年之內，已被皇帝幾次破格提升。

　　張所將奏議給同僚們傳看，馬伸立即響應，說：「郭京明日便要出戰，若不及時制止，豈免敗事！依我之見，合臺官員自當連名上奏。」他的眼睛盯著秦檜，等待他的表態。張所也明白馬伸的苦心，在皇帝對自己有幾分嫌惡的情勢下，全臺官員聯名上奏，可以大大加強諫諍的力量，他也等待秦檜的表態。秦檜看了眾人一眼，用細長的手指捋著鬍子說：「目前圍城之時，貴於和衷共濟，若臺官連名，便成與二府相抗之勢，使不得！使不得！」當時宰相、副相掌管的三省稱東府，樞密院稱西府，合稱二府。秦檜對郭京神兵也將信將疑，但他知道何栗的脾性，不願同他唱對臺戲。另外幾名臺官也附和秦檜，最後，只剩下張所和馬伸兩人聯名上奏。

　　張所和馬伸離開御史臺，兩人在雪中騎馬並行，馬伸嘆息說：「正方真有知人之明！僅此一端，足見會之真非直道事主之人。」張所說：「但願義夫說動張樞相，且更消停此戰。」馬革說：「只恐何相公、孫樞相不依，張樞相亦難自作主張。自家們不能曲突徙薪，但求亡羊補牢。」張所長吁一聲，說：「我恐亡羊之後，不得補牢！」

　　在張所和馬伸上奏的同時，吳革來到了南城城壁。接連三天大雪之後，完顏粘罕的情緒格外振奮。這又是一個十分昏暗的清晨，在明亮的火把與燈光中，完顏粘罕召見了完顏婁室和完顏銀朮可，說：「雪勢如此，猶如添二十萬生兵，今日定須破城！」連續三天的猛攻，金軍的傷亡不小，完顏婁室和完顏銀朮可都面有難色。完顏谷神從旁鼓勵說：「破得汴京，記你們頭功。擄得趙皇妃嬪，由你們首選四人，收得趙皇寶器，由你們首選四件。」古代的掠奪戰爭，無非是女子和財寶，完顏谷神的許願，對兩名萬夫長當然是極大的刺激，完顏婁室和完顏銀朮可當即用響亮的聲調，秉命而行。

　　這是自南城開戰以來最厲害的一次進攻。乘著天色的晦暗，風勢的猛烈，金軍冒著宋軍的矢石，直逼城下，用火梯燃燒宣化門城樓東面和西面的三座敵樓，由於水桶中的水都已結冰，一時難以撲救，頃刻之間，三座敵樓成了三個大火炬。上百名金兵乘機沿雲梯衝上宣化門以東的城頭，這是圍城近一個月來首次登城。統制范瓊見勢不妙，竟第一個下城逃遁。這次參戰者都是女真精銳正兵，他們頭戴止露雙目的鐵兜鍪，身披重甲。其中有一個旗頭，手持一面等邊三角形、繡白日的黑旗，其上還綴著一條長長的黑飄帶，在城上迎風揮舞，使金軍士氣大振，更多的金軍在鼓噪聲中擁向城下。

　　在千鈞一髮的時刻，張叔夜和都統制姚友仲親自揮劍，指揮宋軍用短兵迎戰上城的敵兵，用弓弩射擊城下的敵兵。吳革自己也沒有料到，他上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帶傷參戰。他掄動隨身的一口利劍，憑著軍人特有的敏銳，直奔金軍的旗頭。一名金兵迎戰，吳革揮劍向他頸部劈去，頓時一道血光，一顆戴著鐵兜鍪的人頭落地，發出金屬特有的碰擊聲。接著，吳革又刺倒敵人的旗頭，那面白日黑旗倒在城頭女牆。吳革上前，用左腳踩住旗桿，右手掄劍用力一劈，被劈斷的黑旗立即掉落城下。一名金兵上前，用劍刺中吳革的左肩，流血盈襟。吳革還擊一劍，那名金兵慘叫一聲，跌下城去。白日黑旗的墜落，被迷信的女真兵視為不祥之兆，金軍的士氣受挫。最後，姚友仲終於揮兵消滅了上城之敵。登城的金兵一部分死在城頭，一部分墜落城下，五座雲梯都被燒燬或捶壞。

　　中午時分，戰鬥暫時休止。張叔夜和姚友仲坐在宣化門城樓，姚友仲吩咐說：「將范瓊押來！」范瓊被押進樓內，急忙下跪，連聲乞求饒命，他還不斷向吳革投以哀求的目光。吳革忍不住進言說：「張樞相、姚都統，按軍法，臨陣先退者斬。然而范瓊自圍城以來，尚能用心宣力，可否將功折罪？」姚友仲向來把范瓊看成自己的左右臂，現在有吳革求情，正好順水推舟，他說：「既有吳觀察求情，權且寄你一顆人頭，日後須戴罪立功！」自從孫傅提舉功賞司後，已將吳革升為中衛大夫、安州觀察使。范瓊諾諾連聲，叩謝不斬之恩，退出城樓。

　　由於流血太多，吳革的臉色十分蒼白，但他還是堅持向張叔夜轉述高林的報告。張叔夜安慰說：「義夫，你且回家養傷，我自當力阻郭京神兵出戰。」吳革被兩名兵士扶下城，他還須忍住傷痛，騎馬回家。張叔夜接連五天，未離開宣化門一步，現在他感到事態嚴重，匆匆吃完午飯，囑咐了姚友仲幾句，就下城上馬，沖風冒雪，直奔都堂。

　　當天下午，完顏斡離不和完顏撻懶又率合扎騎兵，來到青城大寨。完顏撻懶見到完顏粘罕，便故意發問：「今日用兵，勝負如何？」完顏粘罕滿臉不悅，不予回答，完顏撻懶又用略帶譏誚的口吻說：「爾曾言道，只消一個兒郎登城，南人便可不戰而潰。今日登城底兒郎已有百人，南人可曾不戰而潰？」完顏粘罕對族叔的奚落十分氣惱，卻又無言以對。東路軍的元帥們，對攻打開封，本來就沒有信心，完顏斡離不乘機說：「自家們底軍馬，糧草多有不濟，不如且回。候明年秋高馬肥，再行出兵渡河。」完顏粘罕沉吟不語，他的信心也已動搖，準備表示同意。完顏谷神卻搶先說：「且再候十日，若十日內不能破城，先將三個太史窪勃辣駭，再退師不遲。」他的意思，還是要等到十二月四日，看太史官的預卜是否靈驗。

　　完顏斡離不回劉家寺大寨後，急命劉晏出使。劉晏原是遼朝的漢兒，由於民族的關係，他在感情上其實偏向宋朝，所以在眾多的金使中，不僅態度最好，甚至還有意向宋方透露一些軍情。他們一行來到朝陽門，已近傍晚，而大風雪的天色卻已全黑。如果劉晏得知金軍準備十天內退兵的消息，他肯定會向宋方透露。然而十天內退兵的決定，卻是金軍的最高機密，連完顏婁室等萬夫長也被瞞過，且不用說像劉晏那樣的漢兒。金朝的元帥們擔心這個決定洩漏出去，更會影響軍隊的業已不振的士氣。

　　當夜馮和曹輔來到館驛，劉晏對這兩名宋朝執政說：「皇子元帥令我急急入城，不及修書。大金軍馬今日已登城，如南朝捍禦得住，且極力捍禦。若捍禦力有不加，即請南朝皇帝早早出城相見，皇子元帥當悉心保全爾宗廟、社稷。如今尤須急遣宰相、親王，以免攻破。若一旦破城，玉石俱焚，悔之晚矣！」馮和曹輔照例不作正面回答，說：「待自家們回報，請天子聖斷。」他們對劉晏禮節性的問候一番，就退出館驛。

　　宋欽宗連夜在崇政殿召見全體宰執大臣。金軍的首次登城，使宋欽宗受到了極大的精神壓力，憑自己在朝陽門犒勞官兵的經歷，他對守城已完全喪失信心，而百分之百地寄希望於郭京的神兵，他心裡想：「社稷存亡，在茲一舉！」宋欽宗急於動用神兵，然而關於六甲神法不靈的報告，又使他猶豫不決。在六名宰執中，何栗、孫傅和張叔夜爭論得面紅耳赤，陳過庭、馮和曹輔卻長時間一言不發，他們也與皇帝同樣舉棋不定。最後，張叔夜說：「何相公，你若以神兵出戰，便成千古罪人！」何栗想回駁說：「我若以神兵出戰，便成千古功臣！」但當著皇帝的面，「千古功臣」四字難以出口。孫傅說：「臣願以全家老小五十七口，力保郭京。依臣之見，如今京師已成累卵之勢，唯有以神兵迎敵，國家方獲泰山之安。」

　　陳過庭想出了一個折衷方案，他說：「依臣愚見，目今事勢，神兵已不可不用。然兵家之事，不慮勝，唯慮敗，萬一小有蹉跌，亦須預為關防，而城守不致疏虞。」宋欽宗立即表示贊同，說：「卿言極是。郭京神兵明日於何處出戰？」孫傅說：「定於宣化門。」宋欽宗說：「明日卿可與張叔夜同去宣化門，依陳過庭所言，曲盡關防，不得疏失！」

　　六名宰執退出崇政殿後，宋欽宗也起駕回坤寧殿。朱后聽說六甲神兵明天出動，就對皇帝說：「明日出師，所繫甚重。請官家與臣妾同至觀音像前，焚香敬禱，祈告佑我王師，早日破敵！」宋欽宗想：「郭京底神法是道，而觀音大士是佛，道法如何求佛？」但他不忍拂逆朱后，夫妻倆一同到觀音像前跪拜祈禱。

　　深夜裡，宋欽宗輕輕推醒了朱后，說：「適才朕夢見列祖列宗騰雲駕霧，來至殿前，真宗官家言道，聖祖天尊大帝為保我大宋社稷，專授郭京六甲神法，可於期日破敵。列祖列宗聖顏慈祥，朕唯有稽首謝恩而已。」原來唐朝尊崇道教，就認老子為鼻祖，而宋真宗尊奉道教，又認道教九個人皇之一的趙玄朗為鼻祖，上尊號為聖祖上靈高道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宋欽宗夢見宋真宗所說的夢話，就是指這位趙氏始祖，儘管宋欽宗本人也說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趙玄朗的多少代孫子。朱后高興地說：「這也是官家宵衣旰食，感通祖宗，大宋江山，洪福齊天！」

　　大風雪仍然不止，情緒振奮的宋欽宗和朱后早早起床，與朱慎妃、六才人、四夫人用過素膳。后妃們留在坤寧殿，而宋欽宗起駕前往崇政殿。在避殿撤膳期間，宋欽宗不舉行朝會，他頭戴直腳帕頭，身穿淡黃色窄綿袍，這是宮中的便服。但為了準備獻俘儀式，他又特別命內侍預備了專用於大典的袞冕服。在殿外的雪地，也已停放了特製的大輦。大輦用黃漆，車廂裡面設御坐、扶几、香爐、屏風等，頂部盤鍍金銀龍一條，外面四壁有十六條行龍和四枚火珠的圖案，四角龍頭各口含香穗球三個。車後插黃龍大旗一面，旗心用素綢繪日月，有十二條長旒。大輦需用六十四人牽挽，宮中的導從和車伕已時刻待命。只等郭京捷報傳來，宋欽宗就立即換上兗冕服，乘坐大輦，由導從簇擁，車伕們把大輦一直拉上宣德門城樓。

　　何栗不去都堂，他清晨來到宣德門城樓，安排兵捷獻俘典禮。他命令吏胥查閱宋徽宗時制訂的禮儀，竟只有受降儀，而沒有獻俘儀。於是他下令參照受降儀，臨時制訂兵捷獻俘儀。何栗別出心裁，將鈞容直二百三十二人，安置城上，又將舞郎一百二十八人，安置城下。鈞容直在編制上，是護衛皇帝的諸班直之一，其實是軍樂隊。何栗準備在兵捷獻俘時，城上由鈞容直奏樂，城下由舞郎六十四人表演文德舞，另六十四人表演武功舞，以增加歡慶氣氛。

　　何栗今天頭戴直腳帕頭，身穿曲領大袖的紫色綿袍，腰繫革帶，後腰掛金魚袋，腳穿烏皮靴。這是標準的高官常服。隨從另為他帶一套進賢冠等朝服，準備在舉行兵捷獻俘時更換。宣德門城上是厚厚的積雪，從城上俯瞰大內，冰宮玉殿，鱗次櫛比，在陰暗的雪天，別有一種旖旎風光。何栗也無心觀賞那種前所未見的美景，他下令內侍、吏胥和鈞容直掃除城頭和上城慢道的積雪，以備皇帝大駕登城。自己進入城樓的一間廂房休息。

　　在這個焦急等待捷報的時刻，何栗其實也無法安心養神。他喝了一盞皇帝所賜的「太平嘉瑞」御茶，就在房內來回踱步，突然心有所思，就吩咐從吏取過筆墨，在一紙精美的蜀箋上寫下了兩句詩：

　　「神兵六甲挽天弓，城下狼煙一掃空。」

　　一首歡喜口號的七絕，是準備在祝捷時獻給皇帝的，而後兩句卻一時寫不出來。何栗想了一會兒，心有所悟，就自言自語說：「且待神兵以數十檻車，押金虜國相、二太子前來，御街上萬民歡呼之時，再行續寫。」

　　孫傅和張叔夜遠比何栗辛苦，他們離開崇政殿後，連夜冒雪步行，走到大慶殿外廊橫門，然後再騎馬直奔宣化門。兩人登城後，第一件事就是召見姚友仲，說明翌日的神兵出戰部署。姚友仲對神兵的態度介乎兩人之間，他說：「汴京苦守無援，若要延遲至明年二、三月，委實難保。六甲神兵如能成功，乃社稷江山之福。萬一不能奏功，番人今日登城新敗，銳氣方挫，只要用心守禦，十數日之內，亦可必保無虞。」有了姚友仲的保證，孫傅和張叔夜都感到放心，孫傅說：「自圍城以來，姚都統勞苦功高，眾所周知，切望明日守得城池，以成大功，聖上當不吝重賞！」

　　孫傅、張叔夜和姚友仲夜宿城樓，清早急急起身，檢查官兵守備，等待郭京的神兵。然而郭京神兵的出動，卻遲至天色大明。七千七百七十六人中，只有少數軍人，其餘都是在開封市井臨時招募者，幸虧有楊再興等六名訓練官，才使神兵略成部伍。神兵從正將到軍士，都是清一色步兵，沒有一人騎馬，騎馬者唯有郭京和楊再興等六兄弟。每將各有一面四方旗幟為先導，甲子旗紅色，上繡「青公元德真君」六字，甲戌旗綠色，上繡「林齊虛逸真君」六字，甲申旗白色，上繡「權衡節略真君」六字，甲午旗紫色，上繡「子卿潺仁真君」六字，甲辰旗黑色，上繡「袞昌通元真君」六字，甲寅旗黃色，上繡「子靡化石真君」六字。按道家的說法，六甲神的前兩字是他們的字，後兩字是他們的名，譬如青公元德真君名元德，字青公。神兵們所穿的綿襖、綿褲、綿襪之類都與將旗同色，由開封市民日夜縫製，十分鮮潔，所持的兵刃也都臨陣前新磨，相當鋒利。他們一個個面塗五顏六色，精神飽滿。

　　郭京頭戴芙蓉冠，身披天地雲雷、九宮八卦的綿鶴氅，騎一匹白馬，在部伍之前緩行。開封市民都把他當作救苦救難的下凡天神，大家冒著大雪，夾道歡呼，有的甚至還焚香跪拜。郭京面露得意之色，心安理得地承受眾人的頂禮膜拜。

　　孫傅、張叔夜和姚友仲都親自下城迎接，並且陪同郭京登城。金軍新敗之後，暫時還不能發動進攻，只是在遠處有游騎出沒，然而宋軍按姚友仲的部署，城頭的每個女牆後，都站立著軍士，戒備森嚴。郭京見到這種情景，首先搖搖頭，說：「啟稟兩位樞相、姚都統，城上人多口雜，便行不得神法。須請樞相、都統與眾軍兵下城，宣化門城樓左右三百步內，不得有閒雜人等。下城軍兵也須靜坐，不得交頭接耳，不得探頭張望城外。」姚友仲面有難色，他說：「城上無人守備，若虜人乘機登城，如之奈何？」郭京笑著說：「姚都統但請寬心，只要郭京在城頭，便決無疏失！」張叔夜說：「便是官兵下城，我與孫樞相、姚都統也須在城頭，觀統制破敵。」郭京說：「我作法破得虜人，再請樞相與都統登城。」孫傅對張叔夜和姚友仲說：「事已至此，不容功虧一簣，自家們且下城去！」於是，偌大一座城樓，左右共三百步內，只留下郭京和二十名神兵。

　　城門洞開，吊橋放下，城樓內打掃乾淨，郭京指揮神兵在地上鋪竹簟二十領，其上又安放新席二十領，向南並排放條桌四張，桌上共有柏木牌位二十三個，其上用硃砂分別寫了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六甲貴神等名字，排列鮮果五十小碟，細茶和棗湯各十五盞，素食二十五份，點上蠟燭十枝，另有六甲神木印六枚。最後，郭京又親自在中間兩張桌子的接合部位，鋪上鴉青紙一張，上有硃筆寫就的一份道家青詞。十八名神兵下城，郭京只留兩名神兵在身邊，開始作法唸咒，焚燒符籙，然後親自唸青詞說：

　　「維大宋靖康元年閏十一月二十五日，武略大夫、兗州刺史、統制六甲神兵臣郭京誠惶誠恐，頓首頓首，再拜上言高上玉清神霄九陽總真自然金闕下。日者金狄犯闕，宗廟阽危，萬民苦兵戈之災，天子有宵旰之憂。臣謹因神霄值日功曹，繼臣表一通，上神宵玉府玉清，別進仙曹，伏須告報。祈請六甲天神，總率天兵，掃滅狂寇，肅清京闕，俾社稷保無疆之休，中外復昇平之樂。」

　　郭京唸完青詞，獨自走出城樓，站立城頭。兩名神兵下城傳令後，六甲神兵出城。甲子正將劉細九手擎甲子紅旗，率領本將神兵走過吊橋，然後排列成縱橫各三十六人的方隊，劉細九又在方隊的中心，仍然執旗。這群烏合之眾的隊形自然不可能整齊，但郭京從城上望去，還勉強湊成方形。其他五將也先後出城，六個不規則的方隊依次向南行進。

　　自圍城以來，完顏婁室和完顏銀朮可還未見到如此眾多的宋軍出戰，他們派人馳騎飛報青城大寨。完顏粘罕下令只留一猛安兵力守寨，自己與完顏谷神、耶律余睹率軍出寨增援。他們的大隊人馬還未到達戰場，完顏婁室已在前沿迎戰。他親自率兩猛安騎兵誘敵，女真精騎馳至甲子將方隊前放箭，立時有十多名神兵倒地。然而女真兵卻撥回馬頭，向南退去。於是，甲子將神兵就亂哄哄地追奔，其餘五將也跟著亂哄哄地尾追。突然，完顏銀朮可和完顏活女各率九猛安騎兵，分左右翼向神兵夾擊，完顏婁室也回兵反攻。以左右翼騎兵側擊敵人，正是金軍的拿手好戲，萬馬奔騰，遠則亂箭攢射，近則刀劍齊舉。

　　可憐七千七百七十六名神兵，轉眼間便成刀俎間的魚肉。他們有的死於箭鏑，有的死於刀劍，有的被敵馬踐踏而死，有的自相踐踏而死，僅有很少數人死裡逃生。作為後隊的甲寅將，在女真騎兵的衝擊之下，許多人屍填塞了護龍河。馬蹄聲、喊殺聲、哀號聲、慘叫聲等，匯成強烈的、可怖的噪音，震天動地。

　　城上的郭京最初遠遠見到金軍敗逃，喜形於色，他一人走到城樓後面，對城下的孫傅等人大聲喊道：「神兵初戰告捷，如今已向虜人大寨追擊，可速告報聖上與何相公！」等他再回城樓前，卻見到了另一種景象。郭京的內心對此也早有思想準備，他長嘆一聲，匆忙下城，只對孫傅說了句：「我須親自出城措置！」孫傅問道：「如今自家們可否登城？」郭京根本不予理睬，他一人飛馬出城，在亂軍中逃遁。

　　姚友仲聽到城外愈來愈大的喧囂聲，敏感到形勢不妙，急忙與孫傅、張叔夜等上城，他們眼見神兵慘遭殺戮的情景，都目瞪口呆。還是姚友仲能隨機應變，他連忙下令軍士關閉城門，拽上吊橋。不料吊橋上堆滿神兵的屍體，已經拽拉不動。大群女真騎兵接近了護龍河，突然，城裡殺出了以楊再興為首的四十名騎士，攔擊金軍。守城軍士乘著混戰之際，方得以關上城門。楊再興等六名義兄弟確是驍悍非凡，六桿渾鐵槍，不知殺死了多少敵人。然而大隊金軍仍然蜂擁而來，騎士們大多戰死，王蘭的大腿也中了一箭。最後，楊再興等五人護衛著王蘭，殺開了一條血路，投奔他鄉。金軍在殲滅神兵後，又乘得勝之威，再次登城。

十三、危難之際

　　正值中午時分，在混亂之中，金軍一座雲梯首先搭在城頭，好幾十名甲士魚貫而上，其中一個身高力大的旗頭手擎黑旗，其形制與首次登城者一模一樣，在風雪中揮舞。接著，二、三十座雲梯一擁而前，姚友仲指揮軍士用撞竿擊碎一半雲梯，而另一半雲梯還是牢牢搭在城頭。當幾百名甲士登城後，宋軍便喪失鬥志，紛紛逃下城去。張叔夜仗劍約束潰兵，反而被亂兵在臂上砍了三刀，幸好傷勢不重，在萬般無奈之中，他由親兵扶掖，與孫傅、姚友仲退下城來。金軍乘勝擴大戰果，他們下城打開城門，大批精騎源源不斷，蜂擁而入，向宣化門附近的街巷迅猛穿插。

　　吳革聽到神兵出戰的消息，就強忍傷痛，前來宣化門。在宣化門下，既有逃兵，又有原先觀戰助威的百姓，亂成一團。吳革拔劍大喊：「番人進城，全城軍民決無生理！唯有奮死血戰，將他們逐出，方能保全你們底老小！」在他的號召和指揮下，很多逃兵又反戈回擊，很多百姓也手持棍棒、扁擔之類參戰。在巷戰中，女真騎兵很快暴露出不能縱橫馳突的弱點，在不太長的時間內，姚友仲和吳革指揮軍民，依仗兵力和人群的密集，殲滅了深入各街巷的七百多敵人，奪到戰馬四百多匹，反攻到宣化門下。然而佔據城門的金軍反客為主，居高臨下，以弓箭攢射，還動用了宋軍遺棄在城上的裝備，包括床子弩、神臂弓等，一次又一次地打退開封軍民的反擊。雙方在宣化門一帶苦戰相持。

　　完顏粘罕、完顏谷神、耶律余睹和完顏婁室、完顏銀朮可由雲梯登上城頭。完顏粘罕畢竟是極富軍事經驗的宿將，他得知自己的精兵在巷戰中失利，就說：「可令兒郎們不得下城巷戰，當務之急是攻佔汴京底四壁，若佔得四壁，趙皇便如甕中之鱉。」完顏谷神補充下令說：「凡佔得一座敵樓，便焚燬一座。」

　　金軍很快調整軍事部署，他們分東西兩個方向，迅速沿南壁城牆向守城的宋軍進擊，而宣化門的巍峨城樓和附近的敵樓戰棚，在大風雪中，首先升起了烈焰和濃煙。乘著西路軍登城之威，完顏斡離不等也指揮東路軍殺上了東水門和朝陽門，兩路金軍在城上會師後，又分頭佔領了開封城的整個東壁和南壁。

　　在非常時刻，人們的情慾，不論是高尚的，還是卑劣的，都更容易表現和暴露。統制何慶彥、陳克禮，還有接替李擢任南壁提舉官的文官、中書舍人高振都相繼戰死。內侍黃經臣在通津門上，當將士們下城潰逃時，他面朝大內，跪拜慟哭，然後投火而死。但是，當開封軍民在東城和南城苦戰之際，身為奉國軍節度使、殿前都指揮使的王宗濋，卻首先打開西城的開遠門，俗稱萬勝門，率親兵一千多騎逃遁。接著，京畿路提典刑獄秦元也率本路保甲幾萬人，從北城安肅門斬關而出。

　　整個開封城，如今成了一鍋沸粥。城內流言四起，最初說，六甲神兵的前鋒已奪得金軍大寨，插上了甲子將的大旗，最後又說，郭京此人本是金朝的細作，有意將金軍放入城中。無數百姓，扶老攜幼，從東南擁向西北，有的企圖從外城逃進裡城。由於裡城各門都已關閉，有的百姓就從東、西角門攀援而上。混亂之中，家人離散，嬰兒丟失，密集的人群自相踐踏，或死或傷。大批難民越過冰封的蔡河和汴河，河冰拆裂，落入水中。到處是呼喊哀號之聲，慘不忍聞。許多百姓自動集合在宣德門前，要求官府發放兵器，抗擊金軍。但也有大批潰兵，乘亂作亂，搶劫民居。更有一批市井惡少，他們竟剃髮梳辮，假扮金兵，劫掠財寶，姦污婦女。

　　大群憤怒的開封軍民衝進館驛，抓住了金使劉晏。劉晏委屈地辯解說：「我來城內，正為促和，保全你們百姓。若殺我，又如何議和？」眾人再也不容他分辯，將他亂刀砍死。一個其實還是同情宋朝的使者，轉眼間便成亂世的冤鬼。

　　再說在宣德門城樓上的何栗，當他接到第一個捷報，喜不自勝，立即命令內侍飛報皇帝。有吏胥問：「何相公，可須更換朝服？」何栗有意慢條斯理地說：「不須，不須，待郭京底神兵獻俘之時，更換不遲。」當何栗正在高高興興地用午膳時，一名吏胥慌慌張張地傳來了敗報。何栗手中的筷子頓時落地，面容慘白，再也無法下嚥一粒飯，只是長久地用牙齒緊咬嘴唇，嘴唇上流出了鮮血。最後，他飛步來到書案前，將自己的詩稿撕個粉碎，吩咐從吏說：「取我底甲冑來！」他披掛盔甲，腰懸寶劍，正準備下城樓，只見梅執禮和張所進入屋內，梅執禮身穿常服，而張所也披掛了鎧甲。

　　何栗先向兩人恭敬地作揖，說：「和勝，正方，我愧見你們！」兩人還禮後，梅執禮說：「相公意欲作何措置？」何栗沉痛地說：「我唯有親往宣化門，與番人死戰，身殉社稷，以謝天子！以謝天下！」張所說：「此是下官底職事，而非相公底職事。相公當執掌中樞，號召全城，不分軍民，不分男女，不分老幼，人人皆有守城抗敵之責。向百姓發放兵器，人自為戰，街自為戰，難道全城百萬軍民，竟能束手就擒於九萬餘虜人不成？」梅執禮補充說：「正方之言甚是，請相公三思。」何栗想了一想，說：「我方寸已亂，請和勝為我速作文榜，號召全城。」梅執禮和張所完全理解，這個被公認為文思敏捷的狀元宰相，一時已難以措詞，梅執禮立即到書案前，起草以三省、樞密院名義發佈的榜文。

　　張所又問何栗：「敢問相公，尚能以多少兵卒禦敵？」何栗苦笑著說：「諸班直尚須護衛車駕，此處可用之吏胥、衛兵、鈞容直、舞郎不足五百人，然而亦不知此烏合之眾可否禦敵？」張所說：「困獸猶鬥，何況人乎！相公且隨我來！」他帶何栗走出城樓，只見城下已有約一千男子，要求發放兵器。張所指著百姓們對何栗說：「足見民心可用。當今之患，不在虜軍銳不可當，而在我畏敵怯戰，士氣不振。相公須坐鎮都堂，張所不才，願率城下百姓與衛兵等赴敵。」何栗感動地握住張所的手，說：「正方，危難之際，方見你丈夫剛氣，英雄本色！」

　　發放兵器後，由百姓、吏胥、衛兵、鈞容直、舞郎等臨時組成約一千六百人的隊伍，並不整齊地排列在宣德門前，張所騎一匹黃驃馬，腰掛一口利劍，在隊列前慷慨陳詞：「如今番人已攻破宣化門，行將焚自家們底房屋，擄自家們底財寶，污自家們底妻女，殺自家們底老幼。好生惡死，人之常情，然而今日唯有犯死，方可求生！願隨張所與敵死戰者，且與我同赴國難，不願者，且請退出行伍，張所決不強留！」「退出行伍」的話重複三遍，竟沒有一人退出，最後，鈞容直的隊列中傳出了整齊的聲音：「願隨張察院共赴國難，與番人決一死戰！」鈞容直押班于鵬走出隊列，向張所作揖行禮，說：「近日我為杜工部長律譜曲，願在此齊唱，以壯軍威！」張所說：「如此甚好！然而軍情緊迫，可邊走邊唱。」

　　在這個風雪交加的下午，張所率領的隊伍，沿著寬闊的御街，穿過作為裡城正門的朱雀門，奔向城南。于鵬指揮鈞容直，用悲壯慷慨的鼓吹樂，唱著杜甫的長律，「胡騎潛京縣，官軍擁賊壕。鼎魚猶假息，穴蟻欲何逃」。「兵氣回飛鳥，威聲沒巨鰲。戈鋋開雪色，弓矢向秋毫。天步艱方盡，時和運更遭」。「鋒先衣染血，騎突劍吹毛。喜覺都城動，悲憐子女號。家家賣釵釧，只待獻香醪」。一首三百年前的舊詩，那種消滅敵人，平息戰亂，重建和平生活的渴望，激起了人們強烈的共鳴，沿途百姓、潰兵們紛紛駐足而立，傾耳而聽，很多潰兵又重新拿起兵刃，追隨張所的隊伍南進。

　　作為開封外城正門的南薰門，巍峨高聳的城樓上已燃起烈火，冒出滾滾濃煙。張所的隊伍參加了南薰門的爭奪戰。張所的戰馬中箭，他本人也隨著倒地，一隊金軍殺來。于鵬率領鈞容直救出了張所。于鵬手持一柄六宋尺開山大斧，一連劈死幾個敵兵。在激戰中，宋軍幾次重新奪回南薰門。完顏粘罕和完顏谷神動用了他們精銳的合扎猛安，才最後佔領了南薰門。金軍為此支付了戰死近一千八百人的代價。張所的部伍也大部分犧牲。

　　夜幕降臨，戰鬥暫停，朔風急雪依然不止，在漆黑的夜空，唯有城東和城南的城樓與敵樓繼續燃燒，烈焰熊熊，火光沖天。姚友仲帶著四名親兵，在宣化門下的戰地巡視。按照戰事的發展，孫傅和張叔夜只能轉移到南薰門一帶督戰，而姚友仲仍留原地。他面帶疲憊和絕望的神情，作為一個軍人，明知戰爭無望，卻還須拚死一戰，以報效朝廷。在一個十字路口，姚友仲聽到在街巷的另一角，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王殿帥已逃出圍城，自家們不效學王殿帥，只恐性命難保！」另一個人說：「自家們當唯范統制之命是從！」又一個人說：「須從哪裡出城？」又是范瓊的聲音：「還須從開遠門。更說與你們，劉都統已與我相約，明晨五更，同去──」

　　范瓊言猶未了，姚友仲已來到他和二十名將官面前。他以威嚴的目光逼視范瓊，范瓊嚇得出了一身冷汗，姚友仲責問說：「范瓊，食君之祿，當忠君之事，如今危難之際，你身為大宋臣子，何忍臨陣脫逃，而棄君父於危城！──」突然，一個將官揮手刀向姚友仲的腦後斫來，姚友仲慘叫一聲，屍體倒地。四名親兵拔劍抵抗，也被范瓊等二十一人砍死。那個殺姚友仲的人是范瓊的心腹正將，名叫王俊，濟南府人，他的面部特徵是人中上有一個大紅疤，紅疤上沒有髭鬚。原來今年正月，金軍初攻開封時，王俊中了一箭，被射落兩顆門牙，他說話時還帶著口風：「此事也出於無奈，不殺他們，又如何滅口！」范瓊對眾人微露笑容，說：「此事須告報孫、張二樞相，只說是姚都統被亂軍所殺。」

　　都統制劉延慶果然在閏十一月二十六日五更，率部逃出開遠門，更多的官員和百姓也跟著出城，共有十幾萬人。由於昨天完顏賽里和完顏蒙適未能攔截兩支逃軍，金軍擔心逃軍中有宋欽宗，加強了戒備。完顏撻懶和完顏闍母各率八猛安精兵，分道攔擊。在金軍的圍堵下，大家無路可走，逃到了金明池和瓊林苑，又向西面的普安禪院行進。這裡是開封著名的勝景，可憐昔日繁華歌舞之地，轉眼間成了大屠場。金朝騎兵充分發揮了在平原曠野的威力，在他們的縱橫蹂踐之下，十幾萬人大都死於非命。劉延慶本人被殺於金明池。他的兒子劉光國，居然還挾帶著宋徽宗寵臣王黼的愛妾張氏，在金軍的追逼下，劉光國最後只能殺死張氏，自己在一棵樹上自縊。在封凍的金明池湖面，在冰雪原野，橫臥著十幾萬具人屍的可怖景象，不久又被紛飛的大雪所掩蓋。人屍很快就成了冰屍，直到明春，才散發出濃烈的腐臭味。不幸中之大幸者，是范瓊所部，他們出城較晚，在金軍的堵截下，又重新退回城內。在亂兵之際，他們也根本未被追究。

　　在劉延慶等逃遁的當天，金軍又攻佔了開封的西壁和北壁，焚燒了所有的樓櫓，烈火整整燃燒了三天三夜。他們將城上原有防禦設施，都從對外改為對內，在城外修築了許多登城的慢道，反而欄斷了城內的慢道，各門向城內拽起了吊橋。於是，不足九萬的金軍，依托開封的外城，將城內的百萬軍民，包圍個水洩不通。金軍不斷揚言，要下來縱火屠城，其實卻是嚴守城壁。偶而有幾個謀克或幾個蒲輦的金兵，違令下城擄掠，結果都遭宋方軍民的痛擊。其餘的金軍以此為戒，更不敢輕易下城。敵對的雙方形成了新的僵持狀態。

　　孫傅聽到金軍佔領四壁的消息，仰天悲呼說：「天亡我大宋！豈非天乎！豈非天乎！」有內侍前來傳旨說：「官家請孫樞相、張樞相入大內議事。」孫傅說：「我信用妖人郭京，尚有何面目，朝覲天子！」說完，就抽出寶劍，準備自刎。張叔夜與眾將當即抱住他，奪下寶劍，張叔夜說：「自家們身為宰執大臣，國破決無苟活之理。然而如今勢未窮，力未竭，我等當輔佐聖上，共商大計。」經張叔夜和眾人反覆規勸，孫傅方與張叔夜一同騎馬，經御街進入大內。

　　再說宋欽宗，他得到最初的捷報，立即大聲吩咐說：「取朕底袞冕服來！」自從他即位以來，內侍們還從未聽到皇帝用如此興奮的語調說話。內侍給皇帝戴上前後各垂十二串珍珠的冕旒，又稱平天冠，穿上青衣裳，青衣上繡有日、月、星辰、山、龍等圖案，腰繫金龍鳳革帶，腳穿紅襪朱舄。宋欽宗結束停當，又命內侍取來銅鏡，他望著鏡中的自我，頗有洋洋自得之意。正午時分，邵成章稟報宋欽宗說：「聖人與娘子、太子、公主在坤寧殿，恭候官家用膳。」宋欽宗一揮手，說：「請聖人自用，朕不覺飢，待破賊後再用不遲！」

　　不一會兒，確鑿的敗報傳到了大內。宋欽宗聽後，渾身戰慄，他下意識地抓住邵成章的手，指爪竟插入邵成章的手心，立時流出了鮮血。邵成章感到疼痛，但在此時此刻，他卻不願出聲。突然，身穿袞冕服的皇帝再也不顧尊嚴，坐在地上，嚎啕慟哭，他反反覆覆只說一句話：「朕悔不用种師道之言，至有今日！」种師道在關鍵時刻，曾有四次建議。第一次是二月初姚平仲夜劫金營失敗，种師道建議再次出兵劫營，或者每夜發兵幾千人襲擾敵人，可以成功，宋欽宗不用。第二次是完顏斡離不退兵，种師道建議乘金軍半渡之際，發動奇襲，否則必為他日之患，宋欽宗也不用。第三次是太原失守後，种師道急令調兵京城，第四次是臨終遺奏，建議皇帝退守關中，宋欽宗又不用。

　　宋欽宗哭了多時，邵成章再也看不下去，他和一名宦官把坐在地上的皇帝，強扶上座。有內侍進殿報告說：「太上道君官家與娘娘、喬娘子等進入大內。」宋欽宗又撫膺大哭，說：「驚動太上官家，實由朕之不德！」宋徽宗等得知金軍破城的消息，其實已經很晚，他們只能從北面的龍德宮逃進皇宮，以避刀兵。他想了一會兒，就說：「且請太上官家與娘娘、喬媽媽等在延福宮歇泊，待事定之後，朕再前往請罪。傳朕旨意，宣親王、百官至祥曦殿集議。」顯然，他此時已無法腆顏前去安慰父親。

　　邵成章在皇帝身邊耳語說：「軍情危迫，請官家微服擐甲。」宋欽宗點點頭，說：「取來！」邵成章命小宦官取來一領六、七品官的綠色公服，宋欽宗穿上後，又外加一套普通的盔甲，腰掛一口劍，與眾內侍匆忙來到祥曦殿，這是一個小便殿。在路上，宋欽宗遇到了急急進宮的越王趙偲，便命內侍取過一個御璽。這個刻有「範圍天地，幽贊神明，保合太和，萬壽無疆」十六字的御璽，玉環上有一條紅綬。宋欽宗親自將紅綬套在越王的頸上，說：「叔叔！你自做天子，我曾言道，我了不得軍國大事，亦不願做官家！」越王立時滿頭大汗，他急忙抓住紅綬，摘下御璽，說：「死罪！死罪！」他將御璽遞給內侍，然後抓住宋欽宗的手說：「請大哥鎮定！」

　　眾人來到祥曦殿，景王和濟王已在那裡等候，宋欽宗抱住兩個弟弟，又痛哭一場。宋欽宗雖已下旨宣召百官，但由於各種原因，進大內者寥寥無幾，來人也都一籌莫展。梅執禮為何栗起草榜文後，也進入祥曦殿，向皇帝報告宰相的應急措置，宋欽宗嘆息說：「也只得如此！」他想了一會兒，又對景王和濟王說：「你們可去延福宮，看覷阿爹與娘娘、喬媽媽，代我請罪！」濟王說：「我等已經商量，六哥在此陪伴大哥，我去延福宮。」

　　正說話間，朱后同朱慎妃、眾才人、夫人、太子、公主等也哭哭啼啼，來到了祥曦殿。太子和公主撲到父親懷裡，說：「阿爹，快救取孩兒性命！」原來有幾十名衛士也乘機作亂，在大內殺死內侍，搶劫財寶，姦污宮女，甚至直入坤寧殿內，飲酒便溺。宋欽宗悲憤填膺，拔劍大喊：「你們且隨朕誅此亂賊！」邵成章當即上前，攔住皇帝，說：「官家保重，此事由小底處置！」他出殿後，組織了諸班直的眾多衛士，經過一場混戰，將作亂的衛士包圍殲滅。

　　當夜，朱后同其他妃嬪、太子、公主等，只得臨時在祥曦殿內和衣而臥。宋欽宗、景王、梅執禮和邵成章佩劍坐在殿上，內侍和衛士們或坐在殿上，或坐在殿外兩廡下，延捱著等天明。殿上燭光昏暗，但景王仍清楚地看到，在宋欽宗滿佈紅絲的眼睛中，深埋著恐懼、憂傷和絕望，大家靜坐，都無話可說，突然，宋欽宗長吁一聲，說：「待虜騎下宮城，我與你們戰死於此殿！」眾人也無法答話。

　　第二天，何栗等六名宰執進入殿內，俯伏在地，口稱：「臣等不能堅守城池，萬誅何贖！乞陛下速賜誅戮，以正誤國之罪！」其中何栗和孫傅兩人更是滿面羞慚，連連叩頭請罪。宋欽宗說：「京師失守，乃朕之失策，卿等不須引咎。如今事勢，卿等有何計議？」何栗說：「京城雖破，尚有裡城可守。若能鼓率軍民，逐街逐巷死戰，虜人可得志於外城，未必便能得志於裡城。」宋欽宗搖搖頭，說：「秦元、王宗濋與劉延慶三軍出逃者，有數萬之眾。京師兵衛，所剩無幾，百姓雖然請纓，皆是未經戰陣底烏合之眾，戰則必敗，何可再戰！祖宗有天下一百六十年，以愛養生靈為重，朕不忍見百姓再罹刀兵之厄。如今之計，唯有卑辭求和，保全一城生靈。」梅執禮聽到皇帝的說話口氣已與昨夜截然不同，忍不住插嘴說：「陛下，臣恐求和未必便能保全生靈！」宋欽宗以不容商量的口吻說：「朕意已決，卿不須再言！」

　　濟王進入殿內，對宋欽宗說：「阿爹之意，欲自去虜營，謝罪請和。我與娘娘、媽媽多方勸阻。阿爹親書黃旗一面，命我交與大哥。」宋欽宗展開黃旗旗面一看，上有宋徽宗用瘦金體寫「謝罪通和」四字。宋欽宗望著景王說：「六哥，還須由你與馮澥、曹輔代我一行。」景王並不推辭，說：「遵命！」

　　殿外傳來一陣喧鬧聲，一名內侍急急進來報告說：「諸班直求見官家！」宋欽宗連忙同眾人出殿，殿前指揮使左班押班蔣宣和右班押班李福率領幾百名衛士，已牽著宋欽宗喜愛的坐騎，站立殿前。這匹坐騎渾身火炭一般顏色，無一根雜毛，取名赤玉騮。殿前指揮使左、右兩班位居諸班直之首。蔣宣大喊：「請官家速速出城，這裡不是官家住處！」宋欽宗驚愕地發問：「叫朕去哪裡？」眾人大喊：「須與官家奪得一條路，我等保官家殺出新鄭門去！」新鄭門的正式名稱是順天門，位於開遠門南，是城西偏南第一門。有兩個衛士不等回答，就上前拉掣皇帝，說：「請官家上馬！」景王上前，推開了兩人。

　　只聽得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且慢！」說話者正是朱后，朱后手拉太子上前，說：「官家要去，須與兒子同去，無以臣妾為念！」太子卻死抱住朱后說：「孩兒不願與媽媽離別！」當此生離死別之際，母子抱頭痛哭，很多人也陪著落淚。

　　宋欽宗見到這種情景，也心如刀割，但當務之急，還是應付衛士。他對衛士們的拉拉掣掣，無疑很不高興，便叫旁邊的一個小宦官向眾衛士傳話：「此事須官家自作主張，眾人不得無禮！」蔣宣大怒，當即用劍將這名內侍刺死，宋欽宗與景王、濟王等都大驚失色，李福連忙下跪叩頭，說：「蔣宣非敢無禮，只欲救官家於禍難之中。番人詭詐，和議不可信，宰執、內侍多是虜人底細作。自家們只為救駕，願官家速速上馬！」

　　宋欽宗心想：「你們是救駕，還是劫駕？」他轉身回殿，向身邊的景王耳語一句，景王上前對蔣宣和李福說：「官家有旨，念你們忠義可嘉，除你們團練使。然而出城一事，尚須從長計議，聞得金明池、瓊林苑一帶，虜兵甚眾。」原來在順天門外，北面就是金明池，南面就是瓊林苑。宋欽宗也並非真有什麼軍事情報，只是對衛士施行緩兵之計而已。然而正在景王傳話之時，如前所述，金明池和瓊林苑一帶也果真成了金朝鐵騎耀武揚威的屠場。

　　蔣宣和李福唱喏，口稱「謝恩」，然後揮眾退出，赤玉騮也被牽走。宋欽宗進入殿內，又對何栗和孫傅低聲耳語說：「蔣宣、李福悖逆，不設計誅之，必為厲階！」何栗和孫傅點頭，說：「臣等遵命！然急切不得下手，須見機行事。」宋欽宗說：「誠如卿言，此事容日後緩圖。」宋徽宗親書的黃旗裝上了旗桿，景王與馮澥、曹輔辭別宋欽宗出殿。不一會兒，有內侍急報，說景王一行被百姓攔阻在宣德門前。宋欽宗無可奈何，只得同濟王、眾大臣一起前去宣德門。他們上城一看，城下聚集的百姓約有萬人。自從陳東率眾伏闕上書以後，宋欽宗一見到這種場面，內心就十分反感。他命內侍傳話，要他們推選一人上城。

　　一個書生登上城頭，向宋欽宗下跪，口稱：「微臣太學生朱夢說叩見皇帝陛下！」宋欽宗聽說「太學生」三字，就產生反感，心想：「又是一個陳東！」他想了一想，問道：「你可是上書言事，編管池州底朱夢說？」朱夢說說：「正是微臣，微臣草芥凡陋，感荷聖恩，愧無尺寸之功，以報再造之德。然而城下百姓，憂陛下遷播，則社稷無主，一城生靈，盡遭塗炭。」宋欽宗說：「寡人以宗廟之重，豈敢離京！如今京師已破，士民百萬，有倒懸之急。朕急命親王出使，不憚卑辭，正為救生靈於水火之中。卿可以朕意曉諭城下百姓，命他們放行。」

　　朱夢說說：「微臣願陛下以亡遼為鑒，金虜滅遼，一面用兵，一面通和，不亡北遼，決不罷兵。微臣恐陛下中虜人奸計，徒增國恥，而無補國事。」宋欽宗說：「今日事勢，已不能再戰，唯有求和。倘上蒼垂憐，俾社稷得以暫安，朕當傚法越王勾踐，臥薪嘗膽，誓雪國恥！」朱夢說說：「臣恐陛下一旦墮番人之陷阱，雖有勾踐之志，卻行不得勾踐之事。」宋欽宗聽後，沉默不語，到此地步，他也根本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朱夢說又說：「微臣聞虜人馬軍，用於平原曠野，馳突難當。東京大街小巷，非虜騎縱橫之地，若官吏軍民、男女老幼，敵愾同仇，陛下聖斷，死守裡城、宮城，即便與敵同歸於盡，亦足以名垂青史，為千古英烈之主！」宋欽宗苦笑說：「卿無須出此危言，為全城百萬生靈，朕不願再戰！」皇帝既出此言，朱夢說流下悲痛的淚水，連連叩頭，說：「陛下不用臣言，恐他時有噬臍之悔！」宋欽宗吩咐說：「卿且下城去，以朕意曉諭百姓。百姓請軍器者，朕已令有司發放，萬一有難，亦可各自保護家人。」

　　宣德門下的百姓，最終還是讓開了一條路，景王和馮澥、曹輔策馬南行，猛烈的北風夾帶急雪，一面「請罪通和」黃旗，嘩喇喇地背風飄揚。許多百姓見到這面旗幟，都傷心落淚，最後匯成哭聲一片。城下的情緒感染了城上，宋欽宗、濟王、何栗等宰執大臣、邵成章等也無不掩泣。景王一行，也是噙著淚水前行。

十四、出降

　　結束了佔領開封四壁和殲滅劉延慶逃軍的戰鬥後，金軍六名元帥，還有完顏兀朮、完顏婁室、完顏銀朮可以及蕭慶、高慶裔會聚在南薰門城上。城樓仍然餘火未熄，他們由新修的慢道登城，站在一個燒成煨燼的敵樓之旁，空氣中有一股難聞的木頭、人屍等焦味。完顏兀朮興致最高，他指著城下那條向北延伸的御街說：「斡離不，我明日當為先鋒，由此直入朱雀門、宣德門，捉拿趙皇！」完顏撻懶在一旁譏誚說：「只恐未到裡城，自家兒郎先已損折殆盡！」在眾多民族組成的金軍中，真正有戰鬥力的中堅自然是女真兵。金朝元帥珍惜女真兵，然而在關鍵性的硬仗中，又不得不動用女真兵。所以自從攻擊開封以來，傷亡最多的也是女真兵。完顏谷神說：「自家女真兒郎，至少亦已損折七千人！」完顏谷神的估計數與實際並無多少出入，他與完顏粘罕的親兵合扎猛安也傷亡頗重。

　　這個估計數，意味著金朝將帥如今只剩下二萬幾千女真兵。如果要對開封的街巷繼續實施強攻，無疑將是一場可怕的消耗戰。女真兵一旦減員到一萬以下，且不說與宋軍作戰，連金軍內部的局勢也難以控制。耶律余睹也完全明白這個道理，他倒十分盼望金軍有此結局，可以乘機叛變，恢復遼朝。當然，在表面上，他也決不敢出面支持完顏兀朮的意見。沉思已久的完顏粘罕向完顏撻懶發問：「撻懶，你有何策，可取內城？」完顏撻懶說：「還須遣使通和。」

　　完顏粘罕的眼光又轉向蕭慶，蕭慶已得知劉晏的下場，害怕自己也被宋方軍民殺死，面有難色。高慶裔為朋友解難，說：「我恐蕭慶前去，徒勞無功，不如叫李侍郎去。」完顏斡離不說：「此說有理。若能說動李侍郎，勝如蕭慶！」

　　完顏粘罕等回青城大寨後，有軍士報告南朝景王一行，舉「謝罪通和」旗出使。完顏粘罕命令讓宋使先去青城的齋宮。這是他們為引誘宋欽宗出城，早已準備好的住所。蕭慶和高慶裔也特別去沖虛觀，找李若水面談。

　　閏十一月二十六日傍晚，金朝六位元帥接見景王一行和李若水。堂內燈火通明，六人都是滿面笑容，態度和靄，由蕭慶和高慶裔擔任翻譯。景王等見到六位元帥，仍然行揖禮，而六位元帥卻對景王等行女真跪禮。完顏斡離不說：「久聞六大王賢德，今日一見，果然！」他對景王和馮澥、曹輔、李若水都問候一番，顯得十分親切，完全不像一個戰勝者。在表面酬酢之餘，景王心想：「聞得二太子信佛，頗通商量，而國相蜂目豺聲，有奸雄之相，煞是如此！」

　　景王說：「昨日亂兵之際，未能保全大金國使。皇帝特命我向列位元帥謝罪！」完顏斡離不說：「國破人亂，自然之理，自家們亦知非南朝皇帝本意。」完顏粘罕說：「東京四壁俱下，只消我一聲令下，兒郎們殺下城來，偌大一個城池，立時便成齏粉。然而此次出兵，只為兩河之地，並無吞滅南朝之意。只待太上皇親自出城，與我等當面立約，交付犒軍金銀，大金收取河北與河東了畢，便可退軍。」完顏谷神補充說：「陝西河中府與解州在黃河之北，亦須與河東一併交割。」景王等人聽到對方提出了新的割地條款，都不敢爭論，但也不敢應允。

　　完顏斡離不取出軍中的文告，交付景王等人，說：「未破城時，自家們先於軍中號令，不得殺掠。粘罕亦特令一軍，專護南朝陵寢。此亦足見自家們底誠心。」不破壞宋朝的皇陵，這在趙氏皇室看來，當然頭等大事，完顏撻懶補充說：「若南朝破敵，還肯不殺人否？還肯守護敵之陵寢否？」景王立即表示謝意：「感荷元帥們底大恩大德！回得城中，定須奏明皇帝！」完顏撻懶又說：「敢請你們告報南朝皇帝，勿須播遷遠徙，五百里內，皆是大金底兒郎。皇帝播遷在外，徒然受驚。昨日劉延慶率十餘萬人出城，已被我與母統兵，斬殺盡絕。皇帝住在宮中，撻懶必保他安然無恙！」完顏斡離不誠懇地說：「請傳語皇帝，且留意處置內事，城破之後，須防內亂。」

　　在會談中，完顏粘罕和完顏谷神不斷地威逼，而完顏斡離不和完顏撻懶又不斷地圓場，並且表示友好。唯有耶律余睹明白自己事實上沒有說話的地位，所以一言不發。金朝滅遼時，對付遼人的一套，今天又用於對付宋人，這使他的內心不免有幾分膩煩和厭惡。完顏闍母是一員勇將，卻訥於言辭，很少說話。

　　景王等反覆說明求和之意，也沒有應承什麼，只是說具體條款要回城奏稟皇帝。六位元帥設晚宴招待後，就命高慶裔和蕭慶送景王等人，還有李若水回城。夜空繼續飄著大雪花，景王等回到南薰門後，由守城的金兵放下吊橋，方能進入城內。李若水見到都城殘破的景象，不免涕泗交頤。在分別時，蕭慶特別懇切地說：「六大王與列位大臣底憂愁，蕭慶盡知。只願太上皇大駕，親至大寨，兩國早日成和，永結盟好，開封黎民免遭兵禍，自家們亦可了卻職事，無愧於心！」

　　城內經歷了兩天的混亂，已漸趨秩序和平靜。朱后和太子、公主、妃嬪各回坤寧殿和嬪妃院，宋欽宗也開始在崇政殿辦公，陪同他的有濟王、何栗、陳過庭、孫傅、張叔夜和梅執禮。聽說景王等回城，宋欽宗說：「可命他們即刻上殿！」他想了一想，又吩咐邵成章說：「你速去延福宮，告報太上官家與喬媽媽，說六大王安然回城。傳朕之至意，向太上官家、娘娘與喬媽媽請安。」邵成章完全明白，皇帝向鄭太后請安只是出於禮貌，而專門向一位貴妃請安，卻別有一份特殊的真情，他內心感嘆說：「事勢如此，官家尚不忘喬娘子底恩德，煞是個有情有義之主！可惜生不逢時！」當即稟命而行。

　　景王等上殿報告情況後，宋欽宗問：「依卿等之見，虜人底情偽如何？」景王搖搖頭，說：「情偽難測！」馮澥和曹輔也作了同樣回答，李若水卻說：「依臣之見，虜人之說是真情，而非假意！」他的話特別使過從甚密的梅執禮吃驚，李若水繼續說：「事已至此，虜人若欲亡我大宋，自可驅兵下城，破我內城、宮城，勢如滾湯潑雪。如今虜人斂兵不下，足見真情。太上若去虜營，臣願扈從，必保無虞！」宋欽宗用懷疑的目光環視眾人，眾人又都用懷疑的目光凝視李若水。李若水至此不得不為自己辯白說：「臣自幼受孔孟之教，唯知忠君報國，危難之際，豈能見利忘義，心懷貳志，請陛下與大王、眾大臣明察！」宋欽宗說：「卿之忠心，朕所簡知。然而太上去虜營一事，尚須商量，委曲求濟。」

　　李若水退殿回家，已是深夜。他是個孝子，急於看望分別兩月之久的父母。他叩開家門，在燈光下見到李恂和張氏，立即跪拜在地，說：「若水拋棄膝下，久違定省，望爹爹、媽媽恕兒子不孝之罪！」張氏流淚說：「兒子王命在身，自古忠孝不能兩全。然而我兒平日剛直，自家們日夜思念，唯恐你與虜人計較言語，而身遭不測。如今能安然歸家，煞是大幸！」李若水說：「虜人雖然凶暴，尚未無禮於我。我隻身被拘於沖虛觀，整日憂國思親，只恐一旦城破，我只能身殉社稷，家人慘遭兵燹，彼此遂成永訣！」他的妻子趙氏見過丈夫，睡夢中的兒子李淳和李浚起床見過父親，彼此都不免悲喜交集。

　　李若水不顧疲勞，連夜向李若虛介紹和談的情況。李若虛用排行稱呼說：「二四弟，我恐番人有詐，你切莫中他們底詭計，誤社稷之大計！」李若水卻說：「今日事勢，虜人無須用詐。」李若虛說：「你可知番人下宣化門時，痛吃了官軍與百姓底手腳？」李若水說：「虜人奪得外城，豈有奪不得內城之理？所幸虜人底元帥尚知佳兵不祥之理，如能通和，宗廟社稷得以暫安，亦是不得已而求其次。兩河失地，只得日後另作他圖。」李恂覺得，兒子今天的說法同過去不同，就說：「你常言道，番人奸詐而無信，今日如何深信而不疑？太上親去虜營，繫天下之安危，你切不可自作主張！你當明一著不慎，滿盤皆輸之理！」在父親面前，李若水當然不能爭辯，他說：「兒子當謹遵阿爹之教！」

　　閏十一月二十七日，開封迎來了第七天的大雪。按照事先的商議，金使蕭慶和副使兀林答撒盧母從南薰門出發，沿御街直入朱雀門。宋朝特派五百騎護衛，以防再次發生金使被殺的事件。宋欽宗又一次登上宣德門城樓，城下軍民集合了幾萬人，大家噙淚齊聲山呼萬歲，皇帝也受了感動，流淚不止。軍民們讓開一條路，金使抵達城下，宋欽宗親自在城門前迎接，他首先行揖禮，以手加額，說：「朕不明不敏，有勞使趾遠徙。敢請傳語國相、皇子，寧害朕，勿害城中軍民！」他的話又使很多軍民感泣起來。蕭慶和兀林答撒盧母急忙滾下馬來，在雪地行女真跪禮，說：「有勞陛下行禮，折殺微臣！兩國已通和好，國相元帥、皇子元帥有言，城中絲毫不動，決不違約！」宋欽宗再行揖禮，說：「國相、皇子底仁心，趙桓銘感不忘！」蕭慶跪著說：「但願兩國從此化干戈為玉帛，永結盟好！」

　　宋欽宗迎接金使的場面，似乎給苦難的開封軍民，帶來了逢凶化吉的福音。但是，文德殿內會談時，不論宋欽宗如何哀求，金使仍堅持要宋徽宗出城，毫不讓步。最後，濟王挺身而出，說：「我願去大金國國相、皇子軍前，哀祈請命，代父皇為質！」蕭慶說：「七大王如此賢德，可敬！可敬！然而何相公亦須同去！」何栗到此地步，也不得不說：「臣願隨濟王出使！」

　　宋欽宗命令宰執大臣為金使安排午宴。宰執大臣和金使退殿後，宋欽宗對兩個弟弟說：「我欲請六嫂、七嫂進宮，與聖人共進家宴。」濟王明白哥哥的心意，要讓自己與妻子作最後一別，他搖搖頭，說：「不須！人活百歲，終有一死，夫妻恩愛，亦終有一別！與你姆姆相會，免不得兒女情長，不如不見！」於是兄弟三人在一起共用午膳，宋欽宗和景王簡直連一筷一匙也難以下嚥，而濟王卻大吃大嚼。最後，濟王說：「大哥！六哥！此事且慢告知阿爹、媽媽，望大哥、六哥切記今日之恥，有朝一日，為我報仇雪恨！」於是三個兄弟又抱頭痛哭起來。

　　濟王、何栗和李若水三人隨同蕭慶等到青城，金朝六位元帥即刻召見，仍由高慶裔和蕭慶翻譯。完顏粘罕首先責問何栗：「你為宰相，知我提兵將至，何不投拜，乃敢拒戰，既戰而又不能守城，今日有何面目見我？」完顏粘罕聲色俱厲，高慶裔的翻譯也提高了嗓門，何栗一時渾身戰慄，但又很快橫下一條心，鎮定下來，完顏粘罕又說：「勸宋主與我交戰，豈非是你？」何栗說：「皇帝無意拒戰，主戰唯我一人。」完顏粘罕說：「你有何學術，敢與我戰？」何栗說：「我無學無術，然而為國為民，便當如此！」完顏粘罕說：「我曾遣使招你出城，你為何不來，而遷延至破城之後？」何栗說：「我不出城，只為全城生靈；如今出城，也為全城生靈。」完顏粘罕說：「我將縱兵，血洗東京，你以為如何？」何栗說：「縱兵洗城，乃元帥一時之威；而愛民施德，便是元帥萬世之恩。」

　　完顏斡離不說：「粘罕，休要難為何相公，兩國交兵，各為其主，何相公亦是南朝底忠臣！」完顏粘罕說：「自古有南便有北，既有北朝大金，不可無南朝趙宋。待你們割地之後，我自當退兵。」完顏斡離不說：「何相公可回奏皇帝，七大王一片賢孝之心，十分可敬。然而兩國和議，還須太上皇自來。我念七大王底孝心，只請太上皇出郊相見，而不以為人質。」何栗說：「太上出郊，此非臣子所宜言。」完顏谷神咆哮說：「爾家太上事事失信，如不親自出城，便須出質妻女，此外更無計議！」李若水到此忍不住說：「國相，監軍，休要逼人太甚！須知城中尚有甲士十五萬，黎民百萬，若拚死抵拒，還不知鹿死誰手！」李若水的話不過是一時憤激之言，不料倒起了作用。完顏撻懶連忙說：「七大王與何相公、李侍郎都是忠臣孝子，凡事尚須緩緩商議。」

　　在劍拔弩張式的談判之後，晚宴氣氛卻顯得輕鬆。金方只有完顏撻懶和高慶裔、蕭慶作陪，不斷對三名宋使進行寬慰，還不住讚揚他們忠孝。最後分別時，完顏撻懶執著濟王的手說：「七大王，請傳語南朝皇帝，爾家太上出郊，不過一會，撻懶必保他無一毫差失，當親送他回東京大內！」

　　三人回來後，宋欽宗又在崇政殿雪夜召見，參加商議的還是景王和宰執。聽了三人的報告，宋欽宗沉思了一會兒，說：「太上官家驚憂得病，切不可出郊，若必不可辭，朕不惜一往！」話音剛落，邵成章就跪在皇帝面前，連連叩頭哀告：「大王、大臣在此，本無小底說話之名分，然而官家以萬金之軀，豈能親涉虎狼之地！」說得眾人都掩泣起來。宋欽宗強忍悲痛，問道：「卿等以為如何？」濟王首先回答：「我以為可行。」何栗和李若水表示贊同，而其他人表示反對。張叔夜憤怒地說：「虜人事事威逼，倒不如決一死戰！」宋欽宗將手一揮，說：「且休！朕意已決，明日請何栗回覆金人。」

　　宋欽宗回到坤寧殿，太子和公主都已入夢，唯有朱后還在東寢閣等候。她聽說皇帝行將去敵營的消息，只是不斷地抽泣。宋欽宗呆呆地望著朱后的淚眼，也長久地沉默。朱后突然用前所未有的尖聲喊叫：「官家！何不下詔與虜人死戰，也勝似苟活百倍！」宋欽宗搖搖頭，說：「使不得！使不得！」朱后悲嘆說：「臣妾與官家恩愛夫妻十一年，不料竟是如此下場！如今欲為布衣伉儷而不可得！」夫妻倆又抱頭慟哭。當生離死別、難捨難分之際，宋欽宗伸手不斷地撫摸朱后的兩道細細的劍眉和一個櫻桃小口，朱后依偎在皇帝身上，低聲地唸著丈夫在東宮時寫給自己的兩句情詩：「銷魂櫻桃口，動情劍眉梢。」

　　何栗再去青城，與金方確定了宋欽宗出郊的日期。臨行之前，宋欽宗決定去延福宮辭行，這是金兵破城以來，第一次看望父親。延福宮位於大內北部，是宋徽宗在位時，耗費巨額民脂民膏，新修的宮殿與園林建築群，其豪華侈麗，使大內原先的後苑相形見絀。現在，整個精美的建築，成了宋徽宗最後的避難所。

　　父子相會的地點是成平殿。宋欽宗跪在地上，說：「罪臣桓不能嗣守列祖列宗之鴻基，連累太上官家與娘娘、喬媽媽等受驚，特來請安謝罪！」宋徽宗流淚說：「大哥代老拙受過受難，如今國破家敗，萬民罹禍，罪在老拙一身，你有何罪！」他親自將兒子扶起。四個斷腸人互相凝視，誰也再難於說什麼。

　　宋欽宗沉默片刻，只能向父親通報最新情況：「啟稟太上官家，虜人必欲臣桓親往青城，通和結盟。臣桓定於明日前去，望太上官家再登廟廷，處分國事。」宋徽宗傷心地說：「我禍國殃民，如何再掌國政？」宋欽宗說：「若太上玉體違和，可請三哥輔政。」宋徽宗說：「你三弟小事聰明，臨大難而方寸全亂，如何輔政？」他說完，朝坐在身邊的喬貴妃看了一眼。

　　宋徽宗原先最鍾愛鄆王，但經歷一個月的變亂後，他對兒子們的看法有了改變。現在他最器重的還是喬貴妃所生的景王。他認為，景王真摯地孝順父母，立身行事，頗有母風。宋欽宗從父親的眼神已明白了一切，如果自己萬一被金人扣押，由景王主持大政，也正是他所希望的，當然，他也不願當面把一切說穿。

　　宋欽宗又再次跪拜說：「臣去之後，一切全憑太上官家處分。請太上官家、娘娘、喬媽媽善保貴體，恕臣桓不得晨昏定省之罪！」且不說是宋徽宗和喬貴妃，就是同宋欽宗關係相當平淡的鄭太后，此時也忍不住失聲慟哭。是呀，他們父子在相當長的時期內，感情上似乎勢同參商，如今方覺父子之情的可貴，卻又為時已晚。宋徽宗和后妃對宋欽宗反覆叮嚀和祝福，最後還須分別。

　　閏十一月三十日，宋欽宗由何栗、陳過庭和孫傅陪同，還有中書舍人孫覿，一行隨從三百人，出了宣德門，而另三位執政留守。開封經歷了整整八天的大風雪，今天是第二個晴日。霧氣濃重，冬日的太陽像一個大紅血球，光照著這個苦難的城市，光照著寬闊御街上的積雪。這支隊伍，沒有旌旗，不張傘蓋，時稱素隊。這條向來被宋欽宗引以為榮的大道，如今卻成了奇恥大辱的象徵。御街兩旁，還是聚集許多市民，有的山呼萬歲，有的焚香禱告，祈求神靈，保佑官家平安。宋欽宗用最大的努力，強忍住眼淚，騎著赤玉騮，來到了南薰門下。

　　吊橋放下，完顏活女馳馬來到宋欽宗面前，說：「大金國忒母孛堇完顏活女奏知南朝皇帝，國相與皇子有言，若得皇帝親出議和，諸事甚好，且請安心！」原來攻城勝利後，完顏活女已晉升萬夫長。宋欽宗下馬，完顏活女又說：「奏知皇帝，這裡不是皇帝下馬處。」南薰門打開了，只見在雙重鐵門的甕城中，金軍鐵騎夾道。宋欽宗帶來的衛兵都被截留南薰門內，只允許邵成章和一些小宦官、從吏等八十多人隨同前去。宋欽宗原來安排邵成章看守大內，但在邵成章的堅決要求下，還是讓他隨行。

　　完顏活女率一千騎兵，挾持著宋欽宗一行，來到青城的齋宮，隨即把齋宮四面圍個水洩不通。宋欽宗對此行雖然有足夠的忍辱負重的精神準備，但面對那種被監禁的氣氛，仍然有一種艱於呼吸視聽之感。只見有四個辮髮左衽的人進來，邵成章仔細一看，竟是宦官鄧珪、梁平、王仍和李遘。原來這四人都是先後在河北和河東被俘或投降了金朝。不等邵成章開口，四人先自我介紹說：「自家們奉國相元帥與皇子元帥之命，前來審驗是真底官家，還是假底官家。」邵成章發怒說：「官家待你們有恩，何故背主如此？」鄧珪笑嘻嘻地說：「邵九，在大內時，自家們怕你，如今卻不怕你，自家們今是大金國底臣子！」宋欽宗對邵成章說：「休與他們計較。」李遘揶揄說：「官家平日在宮中養尊處優，一呼百諾，不料亦有今日！」宋欽宗等人氣得說不出話。

　　中午時分，金人送來了餛飩、湯餅、炊餅之類麵食。湯餅就是麵條或麵片湯之類。宋欽宗和三名宰執心事重重，只能勉強吃一點。倒是年輕力壯的小宦官和從吏，一路辛苦，狼吞虎嚥般地進食。整個下午和晚上，金人除了安排晚膳外，對宋欽宗一行不理不睬。這使宋欽宗等人格外憂疑。

　　第二天是十二月初一，蕭慶上午進入齋宮，他不再行禮，只是傳話說：「國相元帥、皇子元帥有令，南朝皇帝到此，先須進獻降表稱臣，然後方可議事通和。」他說完話，也不等對方回答，就逕自出屋。何栗等三名宰執都氣得臉色鐵青，陳過庭責怪何栗說：「都道來不得，爾說來得，虜人奸詐，橫生枝節，增此一重羞辱！」

　　宋欽宗卻說：「朕既來此，便決計忍辱負重，故特命孫覿同來。你們且與寫降表，事已至此，當卑辭盡禮，勿計空言。」孫傅說：「陛下，臣以宗社之恥太甚，不敢奉詔！」陳過庭也說：「臣不敢奉詔！」孫覿一臉尷尬，說：「微臣若勉從聖命，便成大宋底罪人！」宋欽宗說：「你須與草表！」其實，孫覿也與皇帝同樣急於回城。不一會兒，一份駢四儷六的降表就已起草完畢。宋欽宗又拉著何栗一同審改。降表說：

　　「臣桓言：伏以大兵登城，出郊謝罪者。長驅萬里，遠勤問罪之師；全庇一宗，仰戴隆寬之德。感深念咎，俯極危衷。臣誠惶誠懼，頓首頓首。猥以眇躬，奉承大統。懵不更事，濟以學非，昧於知人，動成過舉。重煩元帥，來攻陋邦。三重之城，已失藩籬之守；九廟之祀，幾為灰燼之餘。不圖深仁，曲假殘息。茲蓋伏遇伯大金皇帝乾坤之德甚溥，日月之照無私。不怒之威，既追蹤於湯、武；好生之德，且儷美於唐、虞。勿念一夫之辜，特全萬人命，宇宙載肅，宗社獲安。文軌既同，永託保存之惠；雲天在望，徒深嚮往之誠。無任瞻天望聖，激切屏營之至，謹奉表稱謝以聞。臣桓誠惶誠懼，頓首頓首，謹言。」

　　下午，蕭慶前來取表。在宋欽宗期望用最卑辱的言詞，使「宗社」得以「獲安」的同時，金朝的元帥們卻進行著決定其命運的討論。完顏粘罕說：「我觀南朝皇帝雖來求和，日後終生患害，不如廢了趙氏，另立他人。」完顏斡離不說：「此意甚好，然而須稟報郎主，待郎主定奪。」完顏粘罕自恃功高權重，實際上根本沒有把金太宗放在眼裡，他的提議原先並不想通過金太宗，而完顏斡離不卻在維護叔父的權威。其他人都無異議，於是，以六名元帥名義的廢立趙宋的上奏，馬上派人飛騎傳送遙遠的金廷。

　　接著，完顏谷神又說：「趙氏少主既已來此，可將他拘囚齋宮，再將趙氏血屬搜捉，以防另立皇帝。」完顏粘罕笑著說：「一網打盡，甚好！甚好！」完顏斡離不也表示同意，而完顏撻懶卻堅決反對，說：「趙氏在城中尚有兵有馬，若拘囚少主，城中兵馬必抵死拒戰。不如且放他回去，然後緩緩底用計。」在他的勸說下，完顏粘罕、完顏斡離不和完顏谷神都表示同意，完顏闍母和耶律余睹自然更無話說。

　　蕭慶取來降表，金朝的六名元帥中，除了完顏谷神和耶律余睹外，都全然不通漢文。他們只能叫來漢兒劉彥宗等人，為他們推敲文字。一紙降表，竟往返修改了五次。何栗忍無可忍，拒絕參加修改，最後只剩下宋欽宗和孫覿兩人耐心地增刪。在寒冬時節，宋欽宗竟滿頭大汗，邵成章實在看不下去，便舉袖為皇帝擦汗，又用幾張紙，權當扇子，為皇帝散熱。最後的降表取消了稱金太宗為「伯」，只稱「臣桓」和「皇帝陛下」，大量增加了認罪的事實，而仍然提出了「庶以保全弊宋不絕之序」的哀祈。

　　待降表通過以後，宋欽宗方擦了汗，對孫覿說：「朕急欲歸，非卿平日嫻習四六文字，安能速就！」四六文字就是指上述駢體文。何栗等三人都臉色鐵板，不發一言。唯獨邵成章卻用哭聲說：「只求列祖列宗在天之靈，垂憐於官家！」

　　十二月二日，在金軍大寨，舉行了宋欽宗奉獻降表的儀式。宋欽宗騎著赤玉騮，來到金軍寨前，金軍鐵騎排列門前，二百面黑旗背風招展，鼓角齊鳴，完顏粘罕和完顏斡離不在門口迎候，宋欽宗下馬，與金帥互行揖禮。陰暗的天空又突然飄降大雪，宋欽宗當即雙手捧表，呈送完顏粘罕。兩名元帥領宋欽宗入寨，來到空地的一個香案前，宋欽宗就在香案前的雪地北向下跪，完顏粘罕將降表交付高慶裔，高慶裔讀完降表，宋欽宗連續叩頭四次。在整個出降儀式中，宋欽宗的隨從官員，除孫覿以外，都歔欷流淚不止。

　　接著，雙方又在齋宮會談，金朝的六位元帥都顯得和氣，一定要請宋欽宗坐主位，自己坐客位，而宋方的三位宰執和金方的高慶裔、蕭慶坐次更低。會談仍由高慶裔和蕭慶翻譯，宋欽宗說：「趙桓罪孽深重，遠煩元帥汗馬之勞，如今已成牽羊之禮，敬請元帥早日退兵，我願獻世藏珍寶，並送國相宮中女樂一隊。」完顏粘罕笑呵呵地說：「城中一人一物，一珍一寶，無非我囊中之物，何須相贈！皇帝且歸，聽候自家們底旨意！」高慶裔正待翻譯，卻被完顏撻懶截住，說：「此話不須傳譯，只說國相元帥感謝皇帝盛情。」於是，高慶裔又按完顏撻懶的意思傳話。宋朝方面當然聽不懂他們的女真話。

　　完顏斡離不說：「此回得見皇帝，不勝忻喜，然而自家們尚欲見太上一面，切望早日如願。」宋欽宗立即向金朝元帥們下跪，說：「我父疾病纏身，委實難以出宮，懇望元帥們慈悲為懷，免此一行。我願留齋宮，代父為質。」完顏撻懶連忙離座，扶起宋欽宗，說：「鄧珪等人言道，南朝兩宮失和。今日方知，皇帝陛下乃大孝之人，此事自可緩議。」

　　完顏斡離不又說：「我與康王半年不見，甚為思念，聞得他見在河北。請皇帝召他來東京，我欲與他一見。」完顏谷神說：「軍前與南朝一個札子，索取干戾人，就中第一個便是李綱。聞知皇帝已將他貶降南方，亦須從速將他押解至此！」完顏粘罕又重複了兩河與河中府、解州的割地問題，宋欽宗都只能諾諾從命。

　　會談結束，金朝元帥們設午宴招待宋欽宗。只見一名女真兵首先端上一大盤極肥的豬肉，都切成大片，其上插了幾根青蔥。蕭慶立即向宋欽宗介紹說：「此名肉盤子，非大宴不設，今日特為皇帝而設。」見到這盤肥肉，宋欽宗實在有點噁心，但也只能用筷夾上一塊，並且表示謝意。接著，女真兵們又端上各種各樣油炸蜜漬麵食，蕭慶說：「此為茶食，亦非貴賓不設。」茶食按其形狀，分別命名為桂皮、雞腸、銀鋌、金剛鐲、西施舌等，蕭慶又逐一作了介紹。宋人品嚐茶食，還覺得可口。其實，在女真上層社會中，茶食的流行也還是不久前的事。

　　在筵席上，向來不說話的完顏闍母突然給何栗敬酒，他指著腰間的劍說：「我看重忠臣，我底劍雖然快利，卻不殺忠臣！棄城而逃底人，都是背棄皇帝，不忠不孝底人。我與撻懶擒住此等人，便將他們盡行窪勃辣駭！」接著，其他元帥也都向何栗敬酒。何栗有了幾分醉意，他瞇著眼睛，用木匙敲著桌子，作為節拍，對金人唱起歌來：「細雨共斜風，日日作輕寒──」見到他那種醉態，金人不論聽懂或聽不懂他的歌詞，都哈哈大笑。宋欽宗和陳過庭、孫傅也都不由發出了苦笑，而宋欽宗的內心卻更發出了深長的喟嘆：「我如何用此人為相？」午宴過後，完顏撻懶親自送宋欽宗一行回城。

　　在中國古代，長期形成了國家和君主合二而一的概念。在此非常時刻，宋欽宗的安危事實上象徵著國家的安危，並且與開封百萬士民的安危息息相關，所以家家戶戶都為皇帝的平安焚香祝禱。從宋欽宗出城的當天開始，就有愈來愈多的市民，來到開封四壁，向金軍奉獻金銀、銅錢和絲綢，要求他們通報國相和皇子，放官家回城。金軍正苦於不能下城擄掠，對此自然極表歡迎。但女真社會尚處在以物易物的發展水平，還不懂得銅錢的妙用，他們拒絕收錢，只收金銀和絲綢。萬夫長們自然收受饋贈最多，卻不向元帥府轉達開封百姓的要求。十二月一日清晨，出現了皇帝迴鑾的傳言，於是，成千上萬的人擁向御街。很多婦女兒童用衣服的襟裾裝了乾土，填塞滿是雪泥的大道。當天下午，忽然南薰門前放下吊橋，一名小宦官騎馬直馳大內，他邊走邊喊：「和議已定，官家明日方歸！」於是，整個街上歡聲如雷。

　　如前所述，當宋欽宗舉行奉獻降表儀式時，青城飄著大雪，而開封城內卻並無一片雪花。到下午時分，城內更是天色晴霽，冬陽燦爛。宋欽宗和完顏撻懶在南薰門下告別，騎馬過了吊橋。御街內的朱漆杈子外，早已男女老少雲集，幾乎人人手捧一枝或幾枝香，香煙籠罩著整個大道。更有幾百佛教的善男，他們在凝寒天氣，剃去頂髮，脫光上身，用燃燒的艾絨纏頭頂和手臂上烤炙，稱為燃頂煉臂。這種忍受皮肉劇痛的極端方式，正是佛教徒最虔誠的祈禱。人們見到皇帝回來，紛紛以手加額，「萬歲」、「官家平安」的歡呼聲不絕，許多人都感泣不已。宋欽宗和很多隨從也都感慟流淚。在吊橋另一頭的完顏撻懶，呆呆地望著這種完全出乎預料的情景，也不免發出深長的嘆息。

　　深夜時，在坤寧殿的東寢閣，宋欽宗仍然在朱后面前感慟悲泣，他反覆說著一句話：「朕如今是上降表底不肖子孫，如何再進得太廟？」朱后不斷用紅羅帕給皇帝拭淚，她也重複說著一句話：「祖宗之靈，必不能怪罪官家！」

　　在痛定之後，朱后開始沉靜地向皇帝進言：「官家，回想在東宮之時，夫妻整日憂心忡忡，只怕失去皇太子底名分。如今看來，若不做皇太子，卻是官家之福。」宋欽宗點點頭，朱后又繼續說：「恕臣妾直言，官家是個仁德底人，卻本非英武之主，空有唐太宗底志，卻做不得唐太宗底事。太上官家享盡孤家寡人之福，官家卻受盡眇躬小子之苦。自即位以來，終日憂勤，備嘗艱辛，卻無補國事。國家患難深重，非有不世出之英主，又何以扶危持顛，雪此奇恥大辱！待金虜退兵之後，官家不如傳位於青宮諸王之賢能。自家們夫妻卻可去江南或成都，優遊林泉，放浪山水，閒雲野鶴，了此一生，豈不是好？」古代皇帝在詔書中，或可謙稱自己為「眇躬」和「小子」。朱后的意思，無非是指丈夫當皇帝受罪。

　　宋欽宗說：「知夫莫如妻，聖人之說甚是。依你之見，當傳位於哪個弟弟？」朱后說：「宗社大計，臣妾豈敢妄議！」宋欽宗說：「事勢如此，說又何妨。」在宋欽宗再三要求下，朱后伸出了六個指頭，宋欽宗說：「太上與朕也有此意，三人所見略同。」

　　朱后又說：「恕臣妾直言，青宮諸王生長膏粱，便是六哥賢德，也無唐太宗之雄才大略，要須有輔佐。官家即位二年，前後拜罷宰執有二十六人之多，其中唯二人有王佐之器，官家又不能委以全權，動輒掣肘。公卿大夫禦敵無方，卻傾陷有術，官家但責以小謹曲廉，於一時一事之成敗得失，責之過峻，叫他們又如何為時所用？如若六哥仍如官家之用人，皇宋中興，亦決然無望！」朱后平時恪守婦規，對國事從不敢深言，然而到此已不吐不快。古代計年與西方人不同，朱后所說的二年，按現代的標準，正好近一週年。

　　宋欽宗明白朱后所說的兩人是誰，他說：「朕不聽种師道之計，貶黜李綱，亦深自後悔。若李綱在政府，朕又能委以全權，何至有今日！然而虜人索取李綱，督責甚急，恐朕亦不能保全他。」朱后說：「此事官家不必過慮，臣妾料李綱自有應變之才。臣妾所憂者，官家雖上降表，而虜人仍不肯放過官家，亦不肯放過青宮諸王。虜人追索九哥，亦可見其用心。」宋欽宗說：「但願割地兩河之後，大宋社稷從此便否極泰來。朕一俟虜人退兵，便與太上商議，傳位於六哥。」

十五、盡忠報國

　　再說岳飛一行自平定軍突圍，直至十一月，方才歷盡艱辛，回到湯陰。湯陰有一條北通相州，南抵開封的官道。王貴和徐慶的鄉里在湯陰的西北，而岳飛的鄉里卻在東南，雙方就在官道上分手，張憲在故鄉已無親人，所以岳飛邀他到自己家中。

　　今年正月，完顏兀朮統兵攻打湯陰，就是沿著這條官道南下。宋時的官道兩邊往往栽種榆、柳、松、杉等樹木，還有排水溝。如今官道兩旁，卻是滿目瘡痍，樹木多被砍伐或燒焦，良田沃土大多荒蕪，頹垣敗屋少有炊煙，甚至有些屍骨也未掩埋。面對此情此景，豈但是大人，就是岳雲，年齡雖小，也心境沉重，不再說笑。岳飛等五人未到縣城，就離開官道，折向東南。

　　永和鄉孝悌里遠離官道，表面上還不易看出兵燹的痕跡。岳雲遠遠見到家門前的一株大棗樹，就在馬背上喊叫起來：「爹爹、媽媽，你們可見到我家底大棗樹否？」岳飛和張憲還是一人騎一馬，牽一馬，他指著這棵樹對張憲說：「回想我幼時，最喜攀樹。樹上結棗時，便攀樹撲棗，奉獻父母，我弟又最喜吃棗。離鄉已有三年，音問不通，但不知他們經歷兵禍，尚安好否？」張憲勸慰說：「虜人雖破得湯陰，似未到此處殺掠，令堂與令弟料也無妨。」

　　岳飛的家是平原上的普通農居，蓬門篳戶，茅茨泥牆，但岳飛卻在馬上驚奇地發現，如今自己家裡除了原有的朝南正房和西廂房外，又加蓋了東廂房。他們下馬後，只見土牆柴門開處，走出一位絕色女子。她上身穿直領齊膝綿襦，下身穿齊踝短裙，都用素色粗麻布，腳穿麻鞋，頂部尖翹，而在頭上和腰間各圍著一條麻帶，古代稱為首絰和腰絰，這是喪服的標誌。岳飛不由大吃一驚，心想：「本鄉本里，我從未見過這個女子──」裡面又走出一個少年，他見到岳飛，就首先喊道：「阿舅，自家們煞是想殺你了！」他正是岳飛二姐岳銀鈴的兒子高澤民，今年十五歲。

　　高澤民向屋裡喊道：「五舅回家了！」於是岳銀鈴、還有岳翻和他的妻子芮紅奴也趕到門外。岳飛見他們都穿素麻布綿衣，帶著首絰和腰絰，忍不住流下淚來，說：「媽媽她──」岳翻忙說：「媽媽整日思念五哥，五哥快進屋去！」岳飛聽得母親健在，心頭一塊千鈞重石落地，就帶著妻兒，三步並作兩步，進屋跪見姚氏。

　　岳飛的父親岳和已在五年前病故，母親姚氏今年正好六十。在岳飛之前，她生下五男三女，卻只有岳銀鈴一個成人。她三十七歲時生下岳飛，四十歲時又生下岳翻。岳銀鈴嫁給本縣新豐鄉貽慶里的高昌實，而高澤民也不是她的頭胎。在古代的生活和衛生條件下，嬰兒死亡率是很高的。前面所說的那個絕色女子是岳銀鈴的小姑，名叫高芸香，今年十九歲。岳飛去過姐夫家，但他當時見到的高芸香，還只有十歲，所以一時竟認不出來。

　　今年正月金軍進犯湯陰縣時，岳翻、高昌實和高芸香的丈夫康世清都編組為保甲民兵，抗擊敵人。結果康世清當場戰死，高昌實受重傷，兩個月後逝世，唯有岳翻逃得性命。無依無靠的岳銀鈴只好帶著兒子和小姑投奔娘家。他們全身縞素，正是為親人守喪。

　　岳飛長跪在母親面前，連連叩頭，口稱：「不孝子岳飛拜見媽媽！」劉巧娘和岳雲也跟著長跪叩頭。姚氏見到兒子，又悲又喜，將兒子、兒媳和孫子一一扶起，又從劉巧娘手裡抱過了尚未見過面的小孫子。岳飛向大家介紹了張憲，彼此訴說三年間的遭遇，都不勝悲哀。

　　岳翻對岳飛說：「五哥，可記得當年與你比槍底楊再興？」岳飛說：「記得。」岳翻說：「此次與番人對陣，本縣保甲雖然一敗塗地，然而楊再興卻非凡了得，他匹馬單槍，衝入敵陣，竟將金人底四太子刺成重傷。」岳飛問：「我欲再次會他，與他共殺虜人。」岳翻說：「傳聞他已去汴京。」

　　高芸香在廚房料理晚飯，沒有參加大家的談話。她進入屋裡，將岳銀鈴拉出屋外，說：「張四哥初次到此，可須去村坊買一角酒？」原來宋時南方買酒以升計，而北方以角計，一角相當於四升。岳銀鈴說：「你未曾聽五哥言道，張四哥底渾家被虜人所害，他亦須守喪。」高芸香心頭立時激起一陣酸楚的波瀾，她也說不清楚，是為這個英俊男子哀痛，還是為自己哀痛。按當時規矩，在守喪期間，人們不得飲酒食肉，高芸香說：「我愁家中無葷腥待客，正待破幾個雞子。」岳家養了兩隻母雞，但冬天產蛋不多。這個貧寒的家庭，還須積攢些雞蛋，去集市交換一些日用品。岳銀鈴吩咐說：「便用素食即可，然而亦須做麵食待客。」

　　一張不大的四方素木桌，勉強擠上了連岳雲在內的十口人。除了小米粥外，還特別準備了湯餅，麻油煎的環餅、菊花餅、梅花餅之類，做成各種各樣的形狀，香氣四溢。北方的冬季不產新鮮蔬菜，桌面上只鋪陳了八小碟乾菜和醃菜。但芮紅奴和高芸香的兩雙巧手，還是將乾菜和醃菜做得頗有滋味。張憲對醬漬榆葉連連稱好，而岳雲最愛吃略帶甜味的醃桑椹。岳飛知道自己的家境，自己只喝小米粥和湯餅，而將油煎麵食敬奉母親，招待張憲。

　　芮紅奴望著劉巧娘和高芸香說：「人稱姆姆是永和鄉底第一美人，如今看來，卻是不如高四姐。」劉巧娘向來為自己的美麗而自豪，她嫁給岳飛後，人人稱羨「岳五郎有艷福」。岳飛婚後帶她去相州當佃客，帶她去平定軍軍營，又成了佃婦和營婦中的出名美人，現在聽妯娌說自己不如高芸香，不免有點妒意，但她仔細端詳了高芸香，卻也自愧不如。

　　高芸香不可能有貴婦中的嬌弱麗人的脂粉氣，卻有下層美女特有的俏麗。她的身材不高不矮，身段不肥不瘦，肩膀不寬不窄，腰肢不粗不細，紅潤的瓜子臉，濃密的烏髮，明眸皓齒，柳葉眉，端正玲瓏的鼻子，鮮紅的嘴唇，好像是塗了胭脂一般，肌膚細膩，一雙善做農活家務的紅酥手，豐潤肥厚。她見到眾人的眼睛都注視著她，臉蛋更加羞紅。異性相吸，張憲又不免多看她幾眼。在黯淡的燈光下，反而更顯得嫵媚動人。

　　岳銀鈴稱讚她的小姑說：「四姑心靈手巧，百伶百俐，不唯織得好絹，做得好針線，料理得好菜，還認得字，讀得詩。若是科場許女子就試，定不讓鬚眉男子。」姚氏說：「若有女子科場，高四姐須是殿試底女狀元！」聽到別人讚美，高芸香更加羞澀。岳飛和張憲聽後都感到驚奇，當時的下層婦女，近乎是百分之百的文盲，無論是姚氏，還是其他三位女子，都是目不識丁，張憲心裡想：「我死去底渾家，另有王大哥、徐二哥底渾家，卻是一字不識。」

　　岳飛忍不住說：「敢問高四姐，你可曾去冬學讀過村書？」宋時農村在冬閒的十月到十二月，或有窮書生們開設冬學，農家子弟可在那裡讀《百家姓》、《千字文》之類村書，岳飛幼時也念過冬學，但冬學一般都只有男孩子就讀。岳銀鈴說：「小妮子豈能去冬學。鄰里有個極貧秀才，滿腹經綸，卻是命運乖蹇，科場屢試不中。四姑認他為義父，他潦倒一生，別無親故，臨終之時，便將幾百卷書傳授四姑。」高澤民說：「他臥病二年，姑姑侍奉湯藥，如親女一般孝順。他曾言道，得一個義女，亦是他最終底薄福。」

　　岳飛文化不高，卻最尊敬有文化的人，他說：「高四姐如此有情有義，煞是難得。我日後願隨高四姐學詩學文，不知可能收容？」高芸香正待回答，芮紅奴卻搶先說：「五哥最喜讀書，你這個女書生，何不收一個男弟子，也可為自家們女流之輩揚眉吐氣。」張憲說：「我也願隨岳五哥就學。我常在村坊酒店，留意文人墨客題詩填詞，看去卻是似懂非懂，今日方有高人就教。」高芸香說：「我有《李翰林集》與《杜工部集》，義父常言道，只消熟讀李白與杜甫底詩，便可得詩中之精。」岳飛聽到有現成的詩集，格外興奮，說：「敢請高四姐今夜便借我一讀，有不解之處，還須請教。」岳翻對高芸香介紹說：「五哥自幼見書便癡，見書便迷，又苦於無書，偶而借得一部書，便廢寢忘食，通宵達旦。」芮紅奴笑著說：「兩個弟子拜師，明日還須備兩份束修，行三跪九叩底大禮！」說得眾人哈哈大笑，高芸香只是羞怯地瞪了芮紅奴一眼。

　　岳翻有先見之明，考慮到哥哥回鄉，今年夏季預先蓋造了東廂房。當夜岳飛夫妻與姚氏分住正房的東、西兩間，岳雲同祖母很親，一定要和姚氏同床。岳翻夫妻和張憲分住東廂房，而岳銀鈴母子和高芸香分住西廂房。

　　農村冬閒，岳飛除侍候老母外，無非是和張憲成天習武讀書。光陰荏苒，他們一住就是十多天。一天，兩位壯士騎馬找到了岳家，他們正是王貴和徐慶。雙方見面後，就在正房的廳堂敘話，劉巧娘為他們煎了散茶，倒上濃濃的四盞。宋時的散茶接近於後世的茶葉，專供下層飲用。王貴和徐慶的鄉里接近官道，他們的親人也大多死於兵禍。徐慶開宗明義地說：「自家們曾於平定軍立誓，定須報仇雪恨。我與王大哥來此，只為與你們商議投軍殺敵底事。」投軍的事，是四人在歸鄉路上早已約定的。

　　岳飛沒有立即回答，王貴和徐慶覺察到他面有難色，不免有些不快，張憲解釋說：「岳五哥底老母身體違和，他是大孝之人，不忍離別。依我之見，不如我與你們先去從軍，岳五哥容日後再議。」姚氏在她的臥室聽到他們的談話，就掀開粗麻門簾，進入廳堂，說：「五郎，你不須管我，從軍報國，是第一底緊切大事。」

　　姚氏出來說話，岳飛只能跪在母親面前，卻又一時難以應承。自從回家以後，岳飛的感情就一直陷入忠孝不能兩全的深沉痛苦之中。他認為，自己為了謀生，屢次離鄉背井，已是不孝，如今中原正遭慘烈的戰禍，母親又是三天兩頭有病，實在不忍心再次離開母親。但是，他的心思又不便對別人說，無論是母親和妻子，還是岳翻和張憲，而聰明的張憲今天還是一語道破。昨夜岳飛做了個夢，夢見姐夫，還有許多鄉親、熟人都滿身血污，站立在面前，如泣如訴，埋怨他不守誓約，不去戰場。他半夜醒來，也不敢驚醒沉睡的妻子，左思右想，卻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只好在心裡長吁短嘆。

　　姚氏見岳飛不說話，就用話刺激他：「你難道貪生怕死不成！」王貴反而出面勸解說：「自家們與岳五哥是出生入死之交，他在戰場上英雄無敵，決非貪生之徒！岳五哥回家方十餘日，敢請岳媽媽且容他從長計議。」姚氏用不容分辯的、斬釘截鐵的語氣說：「番人侵犯，效忠朝廷，便是大孝！你須去投軍，為你姐夫報仇！為三位好漢底妻兒報仇！為高四姐底夫君報仇！為死難鄉親報仇！」岳飛只能在地上連連叩頭，說：「謹遵媽媽之命！」姚氏說：「你在家且住三日，便去從軍，不容延誤。家中底事，自有六郎，自有外孫，你不須管得。」聽到姚氏的吩咐，跪在地上的岳飛不免英雄氣短，涕泗交頤。徐慶嘆道：「往時常聽岳五哥言道，岳媽媽雖是慈母，而教子甚嚴，今日一見，果然是深明大義！」約定了從軍的日期，王貴和徐慶就離開岳家。

　　岳飛和張憲騎馬送了朋友一程，然後回家。張憲隨岳飛回到岳家庭院，只見高芸香走到面前，招呼他出去說話。兩人來到那棵大棗樹下，高芸香羞怯地取出一個紅羅帕的小包，遞給張憲，說：「敢請張四哥收納。」張憲接到手中，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個銀蝴蝶耳環。張憲到此已完全明白女方的心意。事實上，兩人雖然只相處十多天，彼此都已有愛慕之情，但在守喪期間，加之古時的禮法，所以都不曾有任何表露。高芸香此舉自然是十分大膽而破格的，但為著自己的終身，也只能不顧羞恥了。張憲猶豫片刻，就用十分懇切的語氣說：「多謝高四姐底厚意。常言道，瓦罐不離井上破，戰士難免陣前亡。我若收取此物，只恐從軍之後，有個三長兩短，豈不耽誤高四姐底青春。」高芸香又羞又急，平時口齒伶俐，此時竟說不出半句話，只是眼裡滾出了淚珠。不料棗樹旁的一片桑樹林裡，走出了芮紅奴，她笑著說：「張四哥，高四姐底美意，你如何不領情？」高芸香頓時臉漲通紅，逃回了院內。張憲也十分尷尬，他慌忙將紅羅帕的小包遞給芮紅奴，自己也轉身回屋。

　　芮紅奴拿著這個小包來到了姚氏房內，說明原委。岳飛嘆息說：「張四哥與高四姐，也煞是天生一對，可惜生不逢時。如今只得日後再行計議。」岳銀鈴說：「若張四哥不收銀環，四姑又如何見人？五郎可將銀環交與張四哥，只待他日再議婚嫁。」姚氏卻說：「依我之議，今日正是吉日，便可成婚！」眾人都吃了一驚，岳飛說：「兩人喪制未滿，如何成婚？」姚氏說：「天子駕崩，新官家尚能以日易月，十三日便是小祥，二十七日便是大祥。難道平民百姓，正當亂世，便不能以日易月？」芮紅奴以手加額，說：「幸虧阿姑主張，也了卻自家們一件心事！」

　　於是岳銀鈴去找高芸香，岳飛去找張憲。高芸香到此地步，也顧不得羞恥，而張憲卻再三推辭，最後還是姚氏親自出面，說：「張四哥，人生在世，得歡娛處且歡娛，如今兵荒馬亂，何須顧得日後禍福吉凶。你若不允，豈不羞殺高四姐？」張憲也只得依允。

　　岳飛全家十人，立即解脫喪服，緊急準備喜事。姚氏身為全家尊長，對眾人說：「我家雖窮，張四哥與高四姐在我家成婚，尤不可苟簡怠慢。」芮紅奴說：「家中無肉，倒不如殺了兩隻雞，另有三十個雞卵，用作葷腥。」岳飛說：「不須，家中養得六匹馬，也委實事力不濟。不如去市中賣去一馬，也可換得酒肉、花燭之類。」姚氏吩咐說：「六郎，你可與澤兒去一回，置辦一應物事。」岳雲喊道：「我也與六叔、澤哥同去？」姚氏依允，於是小岳雲歡天喜地，隨岳翻與高澤民牽出了四匹馬，當即出發。

　　姚氏又吩咐說：「婚嫁須有定帖，此處唯有五郎一人識字，也只得請張四哥與高四姐自寫。五郎與二妮便是媒人。」於是，岳飛和岳銀鈴分別找張憲和高芸香，由男女雙方破例地自寫婚帖，婚帖上寫了三代祖宗的名諱和各人的出生年月日。張憲用黃羅帕包裹了一個玉環，作為聘禮，高芸香還是用那個銀蝴蝶耳環。兩個媒人將玉環、銀耳環和婚帖互相交換。

　　芮紅奴找出了一套岳家的男子婚服，這是在岳飛與劉巧娘成婚時，由姚氏親手縫製，當岳翻和芮紅奴成婚時，也就不再另做。雖然是九年前的舊衣，但兩兄弟只在成婚時穿過兩次，看去尚是半新。儘管張憲身材稍高，但古時衣服寬大，穿著仍較合身。高芸香取出自己五年前結婚時的舊裝，不免一陣辛酸，抽泣起來。

　　雖是倉促成婚，岳家在姚氏的主持下，還是盡可能按婚俗操辦。新蓋的東廂房成了新房，岳翻夫妻將自己的部分物件騰出後，高芸香戴著紅羅蓋頭，下垂四根羅帶，身穿紅羅繡花帔和紅絹長裙，腳穿紅色鳳頭鞋，由劉巧娘和芮紅奴扶掖，從西廂房出來。東廂房和西廂房之間鋪上草蓆，兩名鄰家女子各自手執一枝點火的紅燭前導，岳銀鈴手捧一面銅鏡，鏡面照著新娘，自己向後倒行。岳翻和高澤民各人手持一個裹著繡花絹的糧斗，向新娘身上拋撒五穀和豆子。被攙扶的高芸香在草蓆上緩步前行，她跨過放在東廂房門前的一個馬鞍，又跨過一桿秤，進入張憲的臥室，坐在床上。兩名婦女將兩枝紅燭放在床邊的小桌上。

　　接著，張憲頭戴簪花帕頭，身穿綠絹袍，手執槐簡，由岳飛陪同，從正房來到東廂房。新郎進入洞房後，岳飛和岳銀鈴兩個媒人各持一段紅帛，綰上一個同心結，然後一頭套在張憲的槐簡上，另一頭由高芸香手執。新郎和新娘面對面，張憲倒行，高芸香前行，走出洞房。

　　眾人又進入正房，房裡點了八枝紅燭，姚氏手執織機的機杼，挑開新娘的蓋頭。濃妝艷抹的高芸香，頭戴花冠，插上一枝銀簪和四朵銀花，果然比平時加倍艷麗，贏得了一片喝采聲。新郎、新娘與眾人互行揖禮畢，又面對面執同心結回到洞房，這回是新娘倒行。眾人跟著到洞房，張憲和高芸香在房裡行交拜禮，然後男左女右，坐在床上。眾婦人用纏彩線的銅錢和乾果撒在床帳附近，稱為撒帳。接著，張憲和高芸香又各取事先準備好的一綹頭髮，在床上綰成一個小髻，這是合髻禮。岳銀鈴和岳飛又各取一段紅、綠彩帛，綰成同心結，裹著兩盞酒，交給新郎和新娘，兩人各自舉盞給對方飲酒，稱為交杯酒或交巹禮。交巹禮畢，新郎和新娘將兩個酒盞，安放床下，男的盞口朝天，女的盞口覆地。張憲摘去新娘的花冠，擲在床下，高芸香又解開新郎綠袍的衣襟。兩人坐進床上，岳飛和岳銀鈴掩上床帳，然後眾人出洞房，關上房門。

　　大家在正房飲酒盡歡，唯有岳飛按母親的告誡，平時滴酒不得入口，今天喜慶，也只破例喝了一杯酒。張憲和高芸香新婚成歡後，又走出洞房，向眾人敬酒勸盞。於是，鄰里紛紛散去，岳家人忙碌了半天，也都安歇。岳翻夫妻當夜就搬進西廂房，睡在原先高芸香的臥室。

　　隔了一天，姚氏又找了岳飛，叮嚀告誡一番，說：「你這回從軍，須是一心殺敵，切不可懷戀家室。聞得各處團結義兵，或有壯士自願面部刺字，誓殺番人。做娘底左思右想，莫須也在你臉上刺字，以絕你懷戀家室底心。」岳飛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媽媽要刺便刺。然而依兒子底意思，不如刺於後背，兒子當銘記於心。」宋代當兵，一般都要在面部、手部刺字，岳飛卻按照身體髮膚，不敢毀傷的古訓，不願刺字。他以前兩次投軍，都憑藉自己的武技，特別投充可以不刺字的「效用」兵。按岳飛的心願，其實不想刺字，但他決不願違背母命，就想出了這個折衷的辦法。

　　姚氏就吩咐岳翻說：「六郎，速去請八舅來！」原來姚氏的小兄弟名叫姚茂，曾當過刺字匠。姚茂來到岳家，姚氏向兄弟說明原委。姚茂說：「但不知欲刺何字？」姚氏說：「我目不識丁，還須由五郎自定。」岳飛說：「刺『盡忠報國』四字，如何？」姚氏說：「甚好！」於是岳飛脫下綿袍和麻布衫，姚茂就在他背部刺字。張憲見岳飛刺字，朝妻子看了一眼，高芸香完全會意，說：「岳媽媽命岳五哥刺字，意在叫他盡忠朝廷，義無反顧。我夫與他同袍同澤，也應刺字，然而須請姚八舅教我。」於是高芸香又在姚茂的指點下，滴著眼淚，在丈夫的背上另刺了「以身許國」四字。

　　高芸香的淚水牽動了眾婦人的心，大家都跟著掉淚。姚氏邊哭邊說：「五郎，休怪做娘底狠心！」岳飛說：「兒子亦是個噙齒戴髮底男子，豈能不識道理！」姚氏又說：「亦不是我偏愛六郎，你們兄弟須一人上陣，一人守家。你底武藝又非六郎可比。」岳銀鈴說：「五郎大孝，最識道理，媽媽不須說此。」岳雲說：「我也願在背上刺字，殺盡虜人！」劉巧娘當然不願意兒子也在身上刺字，但又不能當著姚氏的面攔阻，只能朝岳飛使眼色。姚氏說：「你小小年紀，還不須刺字。但願你底爹爹與張四叔早日凱旋，你便不須從軍。」

　　這是兩對年輕夫妻難分難捨的最後一夜。在岳家，最不願意岳飛參軍的，就是劉巧娘。但是，按古代的婦規，家裡的大事，是不容劉巧娘作主的。她連續三夜，只是伏在丈夫懷裡哭泣，劉巧娘不斷重複說：「自結髮以來，奴家何嘗一日與你分離。你去相州為佃客，奴家隨你，你去平定軍為效用，奴家又隨你。如今你撇卻奴家與孩兒，豈非無情無義？」岳飛也只能再三勸解，說：「你與王大哥、張四哥、徐二哥底渾家相好一場，難道不思為他們報仇？你可曾記得，自家們在何春姑墳前立誓？我若不從軍，豈不惹人嗤笑？」劉巧娘說不動丈夫，只是啜泣。

　　岳飛說：「此次從軍，免不得出生入死。我若戰死，你青春年少，自可改嫁，只須將兩個孩兒撫育成人，也不枉自家們夫妻一場。」宋代與後世不同，婦女改嫁的情況相當普遍。劉巧娘哭得更加傷心，說：「你休要胡言亂語，我須養育兩個兒子，豈能另嫁他人！」岳飛再三規勸，劉巧娘卻是信誓旦旦。兩人害怕驚動隔間的姚氏，只能低聲唧噥，直到天明。最後，劉巧娘起身，取出了當年結婚時的合髻，將它解開後綰成兩個髻，分給岳飛一個，邊哭邊說：「願自家們以此為憑，永不相忘！」

　　歡娛嫌夜短，張憲和高芸香的一對，更是整個身心都交融在愛與哀之中，度過了短暫的三夜。離別的痛苦使恩愛更加纏綿，纏綿的恩愛又使離別倍覺痛苦。在最後的時刻，張憲不得不將自己的心事和盤托出，他說：「自家們只做得三夜夫妻，我須有三事相託。第一，我若在戰場有個三長兩短，你切須改嫁，不可為我──」言猶未了，高芸香已用手捂著丈夫的嘴，哭著說：「郎君尚未出戰，何苦出此不祥之言？」張憲拿開她的手說：「我再三推辭婚姻，原只為此，如今豈能不說，你若不允，我去不安心，死不瞑目！」兩人爭執多時，最後張憲還是強制高芸香答應。接著張憲又說了第二和第三件事：「你日後若是生男，便取名敵萬，若是生女，便取名仇娘。」高芸香聽後，哭得更加傷心。突然，她用手帕將淚水擦乾，對丈夫說：「自家們恩愛夫妻，別離在即，奴願為郎君唱一曲，以壯行色。」張憲沒有直接回話，只是用手捧著妻子的臉，高芸香依偎著丈夫，唱起了杜甫的《新婚別》：

　　「兔絲附蓬麻，引蔓故不長，嫁女與征夫，不如棄路旁。結髮為君妻，席不暖君床，暮婚晨告別，無乃太匆忙。君行雖不遠，守邊赴河陽，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父母養我時，日夜令我藏，生女有所歸，雞狗亦得將。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腸，誓欲隨君去，形勢反蒼黃。勿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自嗟貧家女，久致羅襦裳，羅襦不復施，對君洗紅妝。仰視百鳥飛，大小必雙翔，人事多錯迕，與君永相望。」

　　張憲靜靜地聽著，一首三百年前的詩，唱出了妻子的心聲，在如泣如訴的低沉吟唱中，又間或有激昂慷慨的情調。高芸香又接著說：「天下無數恐魂厲鬼，當佑我郎君。你武藝高強，定能與岳五哥立功。待衣錦還鄉之時，奴家再與郎君展拜你春姑姐底墳，我世清哥底墳。」張憲說：「此亦是我底大願，也不枉為一個堂堂男子，活於世間！」

　　在這最後一夜，除岳雲和岳雷外，其他人都沒有睡好。岳飛和張憲整束行裝後，姚氏將婚禮的剩酒，斟上一滿盞，先給張憲，說：「張四哥，請飲上此盞，但願你旗開得勝，馬到成功！新婦有自家們照料，只管放心投軍！」張憲說了聲：「謝岳媽媽！」將酒一飲而盡。姚氏又為兒子斟上小半盞酒，說：「五郎，我今日敬你半盞，你若能立功榮歸，我便大開酒戒，敬你三盞！」岳飛也舉盞飲盡。岳飛和張憲當即向眾人跪拜作揖，彼此互相叮嚀祝福。

　　大家來到門口，在行將離別之際，劉巧娘第一個忍不住抱住岳雲慟哭，於是就牽動了一片哭聲。岳飛和張憲到此地步，只能強忍悲痛，翻身上馬，向西北馳去，很快消逝在原野上。岳家的一群人儘管望不見親人，也仍然呆呆地站立著。

　　姚氏用左手握著高芸香的手，右手握著劉巧娘的手，對岳銀鈴等人說：「男子出征，婦人守空房，有百般苦楚，千種煩惱，日後爾們須盡關照之責，萬萬不可委屈了他們！」岳翻說：「此事媽媽不須勞心，孩兒知曉。」劉巧娘和高芸香又流出了激動和酸楚的淚水，劉巧娘說：「阿姑休出此言，還須是奴家代夫盡孝。」高芸香說：「奴家孤孑一身，蒙岳媽媽全家厚愛，委實感恩不盡。日後定須代岳五哥奉菽水於日月，盡定省於晨昏。」姚氏又對岳雲說：「阿爹從軍，你尤須孝敬媽媽。」岳雲說：「孫兒知曉，我亦須孝敬婆婆與姑姑、六叔、六嬸、張四嬸。」岳銀鈴撫著岳雲的肩，疼愛地說：「這個孩兒，年紀雖小，煞是識道理！」

十六、大元帥開府

　　十一月末，岳飛、王貴、張憲和徐慶四人沿湯陰官道北上，王貴和徐慶兩人還各自牽著一匹馬，只須半天，就到了相州南門。相州城門並未關閉，但守衛頗嚴。汪伯彥天天侍奉康王，而趙不試卻依然整日上城巡視。他遠遠見到有身穿甲冑的四人前來，忙命軍士喊話。岳飛等四人下馬喊道：「自家們前來投軍！」於是城裡出來了一隊步兵。五十人為一隊，前有押隊，後有擁隊。

　　不料押隊竟認識岳飛和徐慶。岳飛結婚不久，就去相州當佃客。有一會，他去城裡，偶然遇到一個算命的，名叫李廷珪，此人原是太史局的司辰，掌管曆法之類。因為得罪上司，從開封編管相州。岳飛出示自己的五行，請李廷珪算命，李廷珪說：「你可官至兩府。」兩府是指宰相、副宰相和樞密院長官、副長官，岳飛大吃一驚，說：「果然？曾有一道人為我說命，稱我貧困潦倒終生。」李廷珪說：「休聽他胡言亂語，世道將亂，你一身武藝，定能博取功名富貴，封妻蔭子！」一個社會地位卑微的小佃客，聽得此說，自然喜出望外。此後岳飛和李廷珪有幾次交往，還請他給妻子算命，李廷珪也說劉巧娘命好，將來貴不可言，還請岳飛教習武藝。後來李廷珪曾去湯陰算命，又結識了徐慶。岳飛和王貴、徐慶雖是同縣人，卻是直到去平定軍當兵時，方才相識。

　　岳飛和徐慶都未料到，當年的算命先生，如今竟當了押隊官。故人相見，自然互相介紹幾年來的經歷，李廷珪在感嘆中又夾雜著興奮，他說：「我曾言道，世道將亂，故請你們傳授武技。如今此言果然應驗，你們腰金紆紫底時日已到！」

　　岳飛等四人上城樓，見趙不試唱喏，說：「平定軍廣銳第八指揮效用岳飛、王貴、張憲、徐慶參見通判！」趙不試已經聽了李廷珪的介紹，稱讚說：「煞是四位壯士！你們可有告身？」徐慶回答說：「自家們雖曾立功，平定軍尚未能告報朝廷，故俱是白身。唯有岳飛，曾至太原城下充硬探立功，補進義副尉，然而告身卻已亡失。」硬探用現代的軍事術語，就是武裝偵察。宋時的告身又稱官告、告命之類，是做官的憑證，一般用綾紙製作。官位有許多等級，而進義副尉只是無品的小武官。趙不試鼓勵說：「此處為安撫司，日後你們若能立功，自有空名官告可以書填。」如前所述，知州汪伯彥兼任主管真定府路安撫司公事，在軍興時節，備有一些空名的官告，可以臨時填寫人名，發付立功者。岳飛說：「自家們只為報國而來，功名尚是身外底事。」張憲說：「自家們唯求殺敗虜人，報得國仇家恨。」

　　趙不試更加驚嘆，說：「不料你們身為武夫，竟有如此志節，難得！難得！你們可識得字？」王貴回答說：「粗通文墨。」在重文輕武的宋代社會裡，武人往往被認為是不能知書識理的粗人，四個壯士的回答不能不使趙不試另眼相看，格外器重。於是岳飛等四人就正式編入軍伍，隸屬劉浩。

　　閏十一月的一天，趙不試和劉浩召見岳飛等四人，趙不試說：「湯陰縣西牟山，有數百強梁，營造山寨，打家劫舍，抗拒官軍，頭領名叫吉倩。如今軍情緊急，你們若能前往招安，將嘯聚之徒，編為抗金之兵，便是大功。」岳飛掃視了三個朋友一眼，然後說：「岳飛等願往！」

　　劉浩問：「你們須帶多少人馬？」王貴想了一想，說：「我曾去牟山，雖有山險，然而馬兵往來快捷，莫須帶馬兵百人？」他說著，朝另外三人看了一眼，岳飛等都無異議。於是劉浩撥給他們九十六騎，其中包括自願參加的李廷珪。

　　一百騎來到牟山，已近黃昏，岳飛吩咐說：「兵貴拙速，不宜巧遲，我與徐二哥先去山寨，王大哥與張四哥可率眾人在此歇泊。」大家表示同意。在嚴寒的冬季，眾人揀取枯枝敗葉，生起篝火，吃著乾糧，準備露宿。李廷珪和另外兩名兵士也表示願隨岳飛同去，他們一行五騎，來到了強盜的寨前下馬，大聲喊道：「相州趙通判與劉武翼特命自家們前來，拜見你們頭領，有要事計議。」不一會兒，有四十人出寨，各自手執兵刃，為首的說：「你們先交出軍器，便可放你們入內！」徐慶說：「自家們此來，並非與你們交兵，難道你們數百人執得軍器，五名官軍便執不得軍器？」強盜們無話可說，便簇擁岳飛一行入內。

　　岳飛走著，只見一隻烏鴉在空中盤旋聒噪，就將手中的鑌鐵四楞鑭扔給李廷珪，自己迅速取出硬弓，搭上一支箭，看準目標，一箭射去，那隻烏鴉立時墜落在地。眾強盜不免驚訝，人人稱讚好箭法。吉倩從茅茨和石塊構築的堂屋前，走下石階，親自撿起那隻烏鴉，看了又看。他與岳飛等人互相作揖通名後，請入堂內。雙方坐定，吉倩說：「岳太尉，你底弓可否借我一看。」岳飛當即把弓遞給他，說：「此是我師周同傳我底。」周同雖然在多年前病故，而他射箭技藝之精，在湯陰一帶仍頗有名氣，吉倩不免讚歎一句：「名師出高徒，果然不是虛言！」他擺開一個彎弓的架勢，用力將弓一張，不料竟不能彀成滿月狀。徐慶說：「岳五哥底弓為三百斤。」吉倩說：「慚愧！慚愧！我只能開二石弓。」

　　岳飛見他說話直率，心中產生了好感，於是就開始勸說：「如今金虜侵犯，百姓慘遭兵禍，人神共憤。你們不能抗擊強敵，卻據守草莽，對抗朝廷，苟活世間。今日自家們奉趙通判與劉武翼之命，特來招納。你們只須改邪歸正，便可赦免一切罪過。日後立功，可為朝廷命官。」吉倩被他說動了，說：「我亦知嘯聚山間，非長久之計。然而自家們罪孽深重，騷動州縣，如若受招，只恐便被官府誅戮。」岳飛當即抽出劍來，劈去桌子的一角，說：「若我岳飛誑騙列位好漢，便如此桌！」

　　吉倩背後走出一個大漢，手持一桿狼牙棒，說：「若你們贏得我，我便受招！」此人名叫霍堅，是山寨的副頭領。徐慶從座上站立起來，說：「我與爾比試！」於是眾人走出廳堂，天色已黑，眾強盜在空地上點燃了幾十個火把，徐慶與霍堅各自開立門戶。霍堅將狼牙棒舞得嗖嗖地響，開始進擊，徐慶接連舉鞭格開對方三棒，然後還擊，兩人對打了一會兒，霍堅掄棒向徐慶頭頂猛擊，徐慶敏捷地躲開，揮鞭在霍堅腿肚上輕輕一掃，霍堅立時倒地。徐慶連忙擲鞭在地，將霍堅扶起，說：「得罪！得罪！」霍堅連稱「慚愧」。李廷珪對霍堅說：「他這條鐵鞭，在河東不知殺了多少番人！今日特意手下留情，不然，你底腿便成兩截。」

　　不料有一人吼道：「我亦願領教武藝！」此人也是山寨副頭領，名叫王敏求。他不執兵刃，只是舉拳從背後偷襲岳飛，岳飛閃避拳頭，只還擊一掌，王敏求便應手倒地。岳飛上前，用腳踏著他的後背，抽出佩劍，說：「暗箭傷人，豈是丈夫漢！」吉倩等急忙下跪，說：「王敏求一時糊塗，敢請岳太尉恕罪！」王敏求也在地上側著腦袋說：「這回我心服口服，乞岳太尉饒命。從今以後，我願歸順朝廷，決無二心！」岳飛立時將腳挪開，王敏求起身後，又再次謝罪。

　　眾人回到廳堂，設宴招待岳飛一行。吉倩親自把盞，向岳飛敬酒，岳飛辭謝說：「我須遵母命，滴酒不得入口。」吉倩驚奇地問：「你娘何以有此嚴命？」岳飛說：「說來慚愧，三年前，我有一回酒失，醉後打人。家母氣惱流淚，我只得在床前長跪一夜。自此之後，我便遵家母底酒戒，不敢有違。」王敏求嘖嘖讚歎說：「岳太尉煞是個大孝底人！」酒宴過後，岳飛吩咐徐慶帶兩名兵士出寨通報，自己就和李廷珪留宿寨裡，以安撫人心。

　　第二天，岳飛、李廷珪與吉倩等三百八十名強盜，四十匹馬出寨，會合王貴等九十八騎，返回相州。他們沿湯陰到相州的官道北上，到距離州城約四五里時，後隊報告，後面有異常情況。岳飛撥回馬一看，立即吩咐隊伍沿官道兩邊散開，自己和張憲、王敏求、霍堅居東，而王貴和徐慶、李廷珪、吉倩居西，進入臨戰狀態。

　　官道之上，有一人騎馬向相州方向狂奔，後面卻有金軍一謀克的追騎。岳飛和王貴當即以騎兵在前，步兵在後，攔擊金軍。在用弓箭互射之後，雙方短兵相接。王敏求手舞戟刀，與三名金兵交鋒，他奮力一擊，將一個敵人劈下馬，而另一個敵人卻用劍刺中他的坐騎，王敏求跌落在地。另一個金兵用刀劈來，卻被岳飛飛騎趕到，用鑭格開，將那名金兵打死，岳飛接著又揮鑭擊死第三個敵人。王敏求乘機跨上一匹金兵的戰馬，又重新投入戰鬥。

　　一場搏戰結束了，金軍只剩下二十多騎逃遁，宋軍也戰死了五六十人。岳飛吩咐將所有的馬匹、兵器、盔甲等全部帶回，將敵人的首級割下，以便回去報功。王貴補充說：「凡耳戴金銀環底，便是女真人，不戴環底，便是渤海人、契丹人、奚人等。」由於金兵都是剃頭辮髮，只能用耳環區分女真人和非女真人。最後統計七十三個首級，僅有二十六級「環首」。岳飛率領隊伍凱旋而歸。趙不試和劉浩十分高興，趙不試對岳飛說：「今日你們殺敗番人，還救得一名京師底急使，委是立下大功！」第二天，趙不試和劉浩轉發了安撫司的官告，將岳飛官封從九品的承信郎，王貴官封無品的進義校尉，張憲官封無品的進武副尉，徐慶官封無品的進義副尉，李廷珪、吉倩、霍堅和王敏求官封無品的守闕進義副尉。吉倩、霍堅、王敏求未曾料想到，剛接受招安，就得到官封，無不歡天喜地。

　　被岳飛等營救的人，正是開封特派的武學進士、忠翊郎、閣門祗候秦仔。康王等便在榮歸堂召見。秦仔脫下風帽，從頭頂髮髻中取出一個蠟丸，宦官康履用火熔化後，向康王呈上宋欽宗的三寸黃絹手詔。康王只見其上細字寫道：

　　「京師被圍，危於累卵，特命卿為河北兵馬大元帥，陳遘為元帥，汪伯彥、宗澤為副元帥，應辟官行事，並從便宜。念父母愛養之恩，兄弟手足之情，速糾合河北義師，解京師之圍，救父母兄弟之難，朕當不吝重賞！卿家中安樂，無慮，前日賜錢五千緡。付康王。」

　　手詔最後是宋欽宗的御押。康王看後，落下了幾滴淚，然後將手詔依次遞給眾人。高世則第一個說：「主上下此急詔，九大王當速開大元帥府，號召四方義士勤王。」耿延禧附和說：「當務之急，便是開元帥府──」他話音未落，卻被父親耿南仲使眼色制止。當兵荒馬亂之際，朝廷已喪失昔日的權威。耿南仲貴為門下侍郎的執政高官，奉命割地，被衛州人驅逐，逃到相州，如同喪家之犬。康王因為他曾離間宋徽宗和宋欽宗父子，所以對他特別冷淡。耿南仲很快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就只能採用韜光養晦的辦法，以免招致康王更多的嫌惡。

　　康王果然並不理睬他們的意見，只對汪伯彥說：「汪直閣，爾如今已是副元帥，有何奇謀妙策？」汪伯彥說：「河北各郡兵力寡弱，自守尚且不足，然而君父有急，非臣子辭難之時，九大王金枝玉葉，如何護得九大王，又能守得河北，救得開封，尚須從容商議萬全之計。」秦仔忍不住說：「君命召，不俟駕，何況有難？臨行之際，何相公叮嚀再三，聖上盼諸路援兵，望眼欲穿，秦仔雖不才，願為九大王前驅，共赴國難！」趙不試也神色慷慨地說：「事已至此，雖赴湯蹈火，自家們亦豈能辭免！」康王看了韓公裔一眼，韓公裔只是使了個眼色，康王便說：「你們且自回去，深思熟慮，待明日再議。」

　　當夜，康履奉命將汪伯彥召到康王居室，在場的唯有韓公裔和眾宦官。顯然，康王有意將耿南仲父子、高世則等人排除在外，而找汪伯彥單獨商議。汪伯彥唱喏，說：「伯彥參見大元帥。」康王說：「如今還須聽副元帥底計議。」汪伯彥已經猜透了康王的心事，說：「凡事有弊亦有利，大元帥開府，雖樹大招風，引惹番人，而相州兵衛不足以護衛九大王，若號召四方勤王，便可集合重兵，唯大元帥所用。」他一句話便說中對方的心病，打消了對方不敢開元帥府的憂慮。康王又問：「開元帥府後，便當如何行事？」汪伯彥說：「相州當東京至河北底官道，地居要衝，非萬安之地，九大王豈能在此久居？依伯彥之見，如今西、南、北三面都是險地，唯有先去京東，再至淮南、江南，方可保九大王平安。若到得淮南，進則可援開封，退則可守江南，唯大元帥所擇。」這其實是汪伯彥本人處心積慮的逃跑計劃，現在他看準時機，便改頭換面，和盤托出。

　　康履卻表示反對說：「相州東有李固渡敵寨，九大王前往京東，難保一路平安。不如會合各方人馬，固守相州，方為上策。」這是韓公裔和眾宦官的私下設計。汪伯彥到此不得不力爭說「相州一城底糧草，供不得各方人馬。李固渡賊寨乃疥癬之疾，而京師虜人大軍方是心腹之患，此間離東京僅三百五十里，虜騎一、二日便可直馳城下。兩害相權取其輕，九大王東行，尚可避李固渡賊寨，而居留相州，又如何抗虜人底大軍？」

　　康王當即呵斥康履說：「我與副元帥共商大計，豈容爾等置喙！」康履等人便諾諾連聲。康王又說：「難得伯彥如此深思熟計，煞是我底智囊！」汪伯彥說：「成大事者不謀於眾，切望九大王與列位幸勿洩漏。」康履等眾宦官說：「汪元帥放心便是！」汪伯彥又說：「耿相公乃東宮舊僚，聖上親擢為執政，九大王對他父子還須克盡禮意，以免引惹是非。依伯彥之見，大元帥開府後，耿延禧與高世則可為帥府參議官，以釋耿相公之嫌。」康王說：「所言甚是！」汪伯彥又同康王商議了開元帥府後的各個細節，他最後說：「若大元帥願留伯彥執鞭隨鐙，似須便宜行事，另命本州知州。」這是涉及他本人身家性命最緊要的問題，他考慮再三，特意留在最後提出，雖然已有了九分把握，但當說出口時，心中還不免有些緊張，因為康王如果仍命他留守相州，自己的全部心計豈不成了畫餅充飢，康王一心一意只圖逃命，至於相州的得失，根本不在他的考慮之中，就隨便問道：「依你之見，可另命何人知相州？」聽到問話，城府很深的汪伯彥也不由喜形於色，他興奮地說：「不試乃大宋宗室，赤膽忠心，相州城防，全仰他盡心竭力。權知相州，非不試莫屬！秦仔冒千難萬險，傳聖上手詔，立有奇功，可授通判，以為嘉獎。」只為趙不試多次頂撞汪伯彥，汪伯彥就設計了這個刁毒的、卻又是名正言順、不留痕跡的報復手段，自己和康王帶走相州的主力軍，只留下少量老弱殘兵，給趙不試守城，置他於死地。康王並不覺察汪伯彥的歹毒居心，但他對趙不試有嫌惡感，光憑白天的討論，對秦仔也有了嫌惡感，不願將他們留在帥府，所以汪伯彥的提議，就正合他的心意。

　　十二月一日，當宋欽宗到開封城外上降表的同時，康王卻在相州城內正式開元帥府，事實上成為一種巧合。按康王與汪伯彥的商量，開府儀式盡量簡單，避免張揚。晝錦堂上，康王披戴甲冑，腰掛寶劍，居中坐在案前，由汪伯彥宣讀大元帥令：

　　「維大宋靖康元年十二月一日，檢會皇帝手詔，構受命為河北兵馬大元帥。載惟金人猖獗，再犯京師，攻圍未退，臣子之心，義當效死衛上。凡爾在職，世受國恩，當此艱危，宜勉忠義，戮力勤王。今從聖旨，便宜行事，除副元帥汪伯彥已供職外，特差置耿延禧、高世則充參議官，藍珪、康履、韓公裔充主管機宜文字，武顯大夫陳淬充兵馬大元帥府都統制，掌管五軍兵馬，敦武郎趙俊充中軍統制，武翼大夫劉浩充前軍統制，武顯郎張瓊充左軍統制，修武郎尚功緒充右軍統制，果州刺史王孝忠充後軍統制。又副元帥汪伯彥既在帥府供職，相州不可無守，特命趙不試權知相州，忠翊郎、閣門祗候秦仔升秉義郎，充相州通判。康王，安國、安武軍節度使，河北兵馬大元帥　　押」

　　康王的畫押符號是。

　　陳淬字君銳，年近五十，他是福建路莆田縣人，科舉落第後，棄文就武，在陝西屢立戰功。陳淬原是真定府路馬、步軍副都總管，真定失守後，率部三千人突圍，直到前一天，方輾轉來到相州。按照制度，他所率兵馬應當改隸汪伯彥的真定府路安撫司，本人也算是安撫司的副職。康王和汪伯彥商議，因為陳淬在武將中官位最高，而本人又久經戰陣，所以特命他出任都統制。

　　汪伯彥宣讀完畢，康王當即對堂上的耿南仲說：「耿相公，相公位居執政，難以在帥府中屈尊。然而臣子一體，方今患難之際，尤須相公出謀畫策。」耿南仲忙說：「南仲素餐尸位，愧對聖上與九大王。今日得見九大王如此英武，社稷江山，唯仰九大王與汪副元帥扶危持顛。南仲不才，誓竭駑鈍，為大元帥效犬馬之勞！」彼此的表面客套表明了雙方改善關係的意願。

　　趙不試忍不住發問說：「敢問元帥，不知何日發兵南下，救護聖上？」汪伯彥說：「今以相州些少兵馬南下，猶如徒手搏虎，須待會合各路人兵。」康王顯出不耐煩的神色，說：「四十五哥，你守得相州，便是大功。元帥府底事，你不須管得！」趙不試氣得無言以對。

　　趙不試回到家中，不免在房中長吁短嘆，他拍案怒吼道：「不料我大宋太祖、太宗煌煌基業，真要斷送於奸臣、鼠輩之手！」他來回踱步，最後還是剪了四寸見方的一塊素絹，用細字寫了密奏，做成一個蠟丸。他接著吩咐吏胥：「請秦通判議事！」

　　秦仔來到後，趙不試屏退從人，與他單獨密談。趙不試向秦仔敘述康王和汪伯彥的所作所為，說：「觀他們之意，止是擁兵自重，命自家們為知州、通判，而逃離相州，如何能救聖上之急？秦通判是忠義慷慨之人，欲知山上路，須問下山人，我有一密奏，不知可能送至開封？」

　　秦仔說：「京師雖有虜人重兵，然尚非水洩不通，我願為知州前去！」趙不試說：「你新任通判，猝然離去，豈不生疑？前軍統制劉浩屬下有一個岳飛，智勇雙全。我當設法命他傳送。」秦仔又說：「知州飽讀經史，當知項羽斬宋義，破釜沉舟，大敗秦軍底故事。」趙不試苦笑說：「國朝法制嚴密，他們又無擁兵逗遛底實跡，自家們亦無項羽底豪勇，如何能做此犯上之事。如今唯求主上改命宗澤為大元帥，尚有力挽狂瀾之望。自家們今日之計議，實為救國，然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切勿洩漏！」秦仔點頭稱是。

　　趙不試當即命令吏胥去軍營找岳飛，吏胥回來報告，說岳飛已奉大元帥之命，帶兵出城。秦仔屏退吏胥後說：「事已至此，也須不避形跡，我當自去！」趙不試執著他的手說：「京師存亡安危，繫於此舉，通判前途珍重！」秦仔取了蠟丸，說：「不成功，便成仁！」兩人互相作揖，揮淚而別。

十七、逃奔大名府

　　大元帥府新編的五軍之中，岳飛隸屬前軍統制劉浩，任前軍馬兵正將，王貴任副將，張憲任準備將，徐慶任訓練官。大元帥的開府儀式剛結束，岳飛立即得到由汪伯彥傳給劉浩的指令，命他率領本將三百騎，充當硬探，前往李固渡，並規定至少要活捉一兩個俘虜，帶回相州城。宋軍騎兵很少，岳飛所統的馬兵將是前軍中唯一的騎兵編制單位。除了中軍另有三百騎兵外，左、右、後三軍並無騎兵。張憲本是大名府內黃縣人，熟悉這一帶的地理，由他和王敏求、霍堅、吉倩、李廷珪等五人先行，岳飛親統二百九十五騎隨後。

　　按當時官道里程，相州城東距北京大名府城不過一百八十里，而李固渡在大名府西的黃河渡口。岳飛所部出相州北門，往東北方向前進，然後又沿當時的御河岸東行，一路上並未遇到敵人。十二月二日傍晚，有吉倩和王敏求回來報告，說前面十二里，地名侍御林，距離李固渡敵寨約有十里，一隊金兵，擄掠了一批男女老少，正在那裡休憩。岳飛當即命令全軍疾速前進。離侍御林不過二里，岳飛又見到了監視敵人的張憲等三人，張憲說：「約有一蒲輦番人，燃火造飯，旁若無人，正可攻其不備。」岳飛說：「此處離虜人大寨甚近，切須小心，須殺得虜人，又救得被擄百姓。」他吩咐王貴和張憲率領一百名騎士繞道到侍御林以東，堵截敵人，徐慶率領八十名騎士，負責在侍御林包圍和捕殺逃敵，而自己帶一百兵士，下馬快速步行，由霍堅等引路，直奔侍御林，另二十名兵士牽馬隨後。騎兵下馬步戰，正是為避免馬蹄聲響，驚動敵人。

　　這一隊金兵的統兵官是蒲輦孛堇，也就是五十夫長徒單阿里孫，阿里孫的女真語意是其貌不揚。一蒲輦兵其實只有三十七人，他們擄來了近八十名漢人，就強迫漢人為他們煮飯。自從金軍在李固渡紮寨以來，還從未有一支宋軍，敢於主動向他們挑戰，距離營寨如此之近，更使這批金兵疏於戒備。他們分別在擠五堆篝火周圍，有的說笑，有的吃食，有的調戲被擄的十多名婦女，徒單阿里孫用女真人特有的笛，吹起了《鷓鴣之曲》，曲調非常簡單，其實就是模仿「鷓鴣」兩聲，三名兵士則用這個曲調唱著女真情歌。然而其餘的六十多名被擄漢人，卻一個個被反綁雙手和腰，用麻繩連成一長串，圍在一棵大樹四周。

　　岳飛所率一百軍士突然撲向了興高采烈的敵人，為了保護被俘百姓，岳飛下令不准放箭，只是進行白刃戰。金兵雖然人不及鞍，倉卒步戰，卻仍拚死頑抗。身高力大的徒單阿里孫手持一桿二十四宋斤的眉尖刀，接連劈死兩名宋兵，他用生硬的漢語喊道：「誰敢與我廝殺！」吉倩挺一條雙鉤槍，上前搏戰，戰不多時，竟被徒單阿里孫齊腰劈為兩截。憤怒的岳飛大吼一聲，揮舞鑌鐵四楞鑭與徒單阿里孫惡鬥，最後奮力一鑭，打在對方脖與肩交接處，將徒單阿里孫頸椎骨與鎖骨全部打斷，這個比他高大半個頭的敵人，連喊聲也沒有，立時倒地斃命。

　　戰鬥結束了，三十三名金兵被殺，另有四名被俘，其中有契丹人兩名，奚人和渤海人各一名，他們都會說漢語。解救了被擄的百姓後，岳飛命令他們盡速逃走。接著，岳飛又下令迅速掩埋宋軍的二十名戰死者，包括吉倩。他率領眾人在那棵大樹旁的新墳前下跪，進行短暫的弔唁，然後帶著全部戰利品和四名敵俘，快速返回相州。大元帥府立即給岳飛等人頒降功賞，岳飛超遷三官，升正九品的保義郎。由於他的曾祖父名叫岳成，按古時避名諱的習俗，改為寄理保義郎，保義郎比成忠郎低一階，但加上「寄理」的頭銜，實際上仍比保義郎高一階。

　　韓公裔審問戰俘後，向康王和汪伯彥報告，汪伯彥說：「大名府以東，更無虜兵。若西去長安，河東殘破，西京又被虜人所據。兩害相權取其輕，九大王但到得大名府，便是萬安，然後可見機行事，若前往京東、淮南、江南，唯九大王所擇。」他的勸說是針對連日來的各種建議而發的，康王說：「吾意已決，只去北京，便是上策。」康履說：「莫須先破李固渡賊寨，九大王方去得北京。」莫須的意思就是豈不須。汪伯彥搖搖頭，說：「李固渡阿魯補郎君有四猛安虜兵，約三千人馬。官軍便是有五萬人馬，也難破得敵寨。此寨雖小，防守甚嚴，若是不利，豈不貽笑天下？」他說了自己的計劃，康王說：「也只得如此。」

　　康王與汪伯彥、韓公裔、眾宦官計議已定，然後又召來了耿南仲、耿延禧和高世則，名為徵求意見，其實是宣佈決定，耿南仲立即表示擁護，說：「九大王委是神機妙算，自家們唯有遵成算而已！」耿延禧附和父親，高世則完全明白他們的用心，但也不敢表示異議。汪伯彥強調說：「此議切不可洩漏他人，以免有誤軍機，若有洩漏，元帥府當行軍法！」到此為止，逃奔北京大名府的事，就限於元帥府的屬官，外加耿南仲，需要瞞昧包括都統制陳淬在內的其他人。耿南仲由於事關自己父子身家性命，當然也格外留心，他建議說：「此事亦須告知北京張留守，命他派兩支兵馬，前去魏縣與內黃縣駐紮，以防李固渡與滑州兩處虜兵，另派一支兵馬，迎護大元帥。」汪伯彥說：「耿相公不愧老謀深算，所言甚是！」

　　十二月四日，大元帥府向河北各府、州、軍發出了緊急檄文，命令各處守臣從十二月二十日到明年正月三十日間，帶領精兵，到大名府會合。康王親自接見幾十名傳令兵，並且保證，只要收到某府、州、軍的回執，就立即給傳令兵加一級官資。四名戰俘也被釋放，並且有意對他們放風，說康王已集結二十萬大軍，即將南下解救開封。

　　十一日，在一切大致準備就緒，並且接到北京留守張愨回執後，劉浩向岳飛傳達元帥府命令，要他率本將馬軍，作為南下開封的前鋒和硬探。在侍御林之戰繳獲敵馬後，岳飛所部的馬兵本已擴編到三百三十騎，但大元帥府很快將二百三十騎撥歸中軍，如今這個馬兵將的建置只剩下一百騎。劉浩補充說：「元帥府令你們渡過黃河，到得滑州以南，即便折回，告報虜情，切不可貪功冒進，攻打敵寨或徑逼開封府界。」岳飛說：「謹遵元帥府之命！」第二天，劉浩率前軍出相州南門，增援岳飛馬軍，他本人也須遵稟同樣的指令，前軍到達滑州以南，便全師而歸，接引康王親統的大軍。大元帥府還對相州軍民放風，說大軍行將南下，救援開封，而各路人馬也將到相州會師。岳飛和劉浩兩支軍隊的出動，便恰好給人們造成了救開封的假象。

　　十四日天色未明，康王和汪伯彥突然召見陳淬，首次向他宣佈元帥府所屬左、右、中、後四軍去北京的命令，命他即時指揮部署。接著，他們又召見趙不試，由汪伯彥宣告說：「相州地僻，糧草不濟，自家們須先去北京，會合各路人馬，然後解東京之圍。你須用心守城，共濟大事，共成大功。」趙不試明知他們的用心，面對汪伯彥冠冕堂皇的言詞，他只能說：「我身為大宋宗枝，誓與此城共存亡！」康王說：「壯哉此言！留四五哥守城，掌安撫司公事，我復有何憂！」汪伯彥更假惺惺地為趙不試斟了一盞碎玉酒，說：「請知州安撫滿飲此盞！」趙不試也還敬一盞，說：「汪副元帥，但願自家們互勉，不虧負於朝廷！」汪伯彥皮笑肉不笑地說：「豈但不虧負朝廷，還須為朝廷立功！」趙不試只是禮貌性地送出州衙，與康王等人冷淡地一揖而別。

　　按康王和汪伯彥的命令，逃奔北京的行動十分詭秘，除陳淬和其他四軍統制具體掌握外，不得下傳。天空下著小雪，四軍官兵得到的是南下開封的命令，而實際的行軍路線卻是出相州北門，向本州所屬臨漳縣行進。眾官兵都莫名其妙，不免互相詢問打聽，卻誰也不知底細。四軍按左、右、中、後的次序出城，康王等人在中軍，由馬兵直接護衛，而行李細軟等車輛則由後軍護送。為了議事方便，康王和汪伯彥有意將陳淬和高世則安插在左軍，而將耿南仲父子安插在後軍。

　　這支隊伍下午申時到達臨漳縣城，稍事休憩，立即連夜東行。漆黑的夜空仍然下著稀疏的小雪，寒風呼嘯，為了避免張揚，軍中不點一個火把，但腳步聲和馬蹄聲依然相當嘈雜。行進到大半夜時，路邊有一個簡陋的農舍，一對老年夫婦被行軍聲所驚醒，就出門觀望。在馬背上的康王，經歷了一整天和大半夜的行軍，不免有飢寒交迫之感，特別是兩條腿，凍得發麻。他見到了這對老年夫妻，就下意識地勒住馬韁，命康履向他們索取食物。老夫妻見到是位貴人，自然不敢怠慢，立即回屋，臨時生火，捧出一個粗黑破瓷碗，裡面是小米稀粥。康王也不進屋，只是在茅簷下喝了半碗，稍有暖意，卻又感到難以全部下嚥，他把碗遞給汪伯彥說：「天氣甚寒，半碗薄粥，亦可稍暖身心。」汪伯彥立即表現出無比激動的神情，用雙手接過碗來，說：「艱難之際，蒙九大王垂念恩賜，伯彥當銘感終生！」他把剩下的半碗粥一氣下嚥。

　　經過一夜強行軍後，康王一行終於在天明時抵達御河岸邊。十五日正是立春的前一天，只見紅雲拱托皎日，從對岸升起，霞光燦爛，久雪陰晦的天氣為之一掃。汪伯彥望著晴空，對康王說：「明日立春，黃河當拆冰，不知今日可能踏冰過得御河？」康王吩咐備香，自己親自捧著一把燃燒的香，祈禱天地和河神後，陳淬才開始部署左、右兩軍過河。他下令不准列隊，而是三五成群，前一群走到河心，後一群方得出發，間隔而行。武將們則牽馬前進。由於一夜的風雪，御河上的冰還相當堅實，人們愈走愈膽大，彼此的間隔也逐漸縮短。左、右兩軍過後，也未見有拆裂的現象。

　　汪伯彥下令在河冰上用草和土鋪了一條寬路，特別安排了一輛驢車，車輪上捆了稈草，對康王說：「大元帥身繫社稷之重，須乘車過河。」康王的小車在四名兵士的簇擁下，碾動著河冰前行，汪伯彥間隔一段距離，牽馬隨行。當康王安然到達對岸後，汪伯彥興奮地用手加額，說：「此乃大宋之福！」

　　然而事情往往樂極生悲，當人們格外大膽和放心時，後軍竟有三輛車陷落河中，溺死的十多人中，還有康王特別從相州帶來的四名女子。康王想到今夜不能倚翠偎紅，難免有幾分懊惱。

　　康王的隊伍下午來到了元水鎮。元水鎮本名洹水鎮，因為避宋欽宗趙桓的御諱，在不久前方才改名。北京留守張愨特派大名府路兵馬鈐轄、宗室趙士居帶兵四千，迎候康王。趙士居算是康王的叔父輩，排行第六十四，然而對這個侄兒卻十分恭謹，他說：「張留守已有措置，沿路並無虜人，九大王此去北京，決保無虞！」康王說：「若能平安到得北京，便是六四叔大功。我當便宜行事，與六四叔升官四階！」

　　元水鎮雖然經過金軍的襲擊，但破壞不重，鎮上尚有人煙，康王暫住在監鎮官的官邸。康履滿臉堆著諂笑，向康王稟報說：「今有本鎮前監稅官底女兒，求見九大王。」康王聽到女子，不由動心，忙說：「喚她進入！」只見一個女子，披著方幅紫羅蓋頭，進入屋內，雙膝長跪，雙手撐地，口稱：「元水鎮前張監稅之女拜見九大王，恭祝大王萬福！」康王說：「免禮！」張氏起立後，康王迫不及待地上前，揭去她的蓋頭，只見果然是一位殊色女子，竟可與自己在康邸最寵愛的潘瑛瑛媲美，即時色慾衝動，真恨不能將她吞進肚裡。

　　但康王還算是克制了自己，他忙命宦官們給張氏賜座，問道：「小娘子求見，有甚事情？」張氏說：「奴父戶貫真定府欒城縣，同進士出身，兩旬前身亡，生前官為迪功郎。因真定被虜人所破，自家母女二人回不得故鄉，流落在此。昨夜媽媽與奴家雙雙夢見故父，言道明日有極富極貴底人經此，可提攜母女，保得平安。故今日與媽媽冒瀆尊威，特來叩見。」同進士出身是進士的末等，而迪功郎也是從九品的末等文官。康履插嘴說：「告報九大王，小娘子底媽，另有一個女使，小底已另作安頓。」

　　張氏所說父親託夢的事，全是編造的謊話，卻使康王格外高興，他問道：「請問小娘子底芳名，青春多少？」張氏說：「奴虛度一十五歲，自家賤名犯九大王底名諱，敢請九大王恕冒瀆之罪。」康履又補充說：「張氏底名正犯九大王底乳名。」原來張氏名鶯哥，與康王的乳名全同。康王至此更認為自己與這個女子有緣，他笑著說：「我母賢妃娘子因我兒時啼聲悅耳，取乳名鶯哥。今聽小娘子底言談，也恰似嚦嚦鶯啼。自今之後，你便用此名，我底乳名何須避諱！」

　　康王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淫興，就上前拉著張鶯哥的手，進入寢室。張鶯哥母女的生活本已處於絕境，無依無靠，所以不顧羞恥，前來求見，無非是指望康王作為終身榮華富貴的靠山。事先已有康履的叮嚀，她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無論康王對自己如何粗暴，也必須強顏歡笑。但當她置身床帳之中，還是不免有十分的羞怯和緊張，她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說：「蒙九大王如此見憐，奴家獲侍巾櫛，委是三生有幸。然而奴自幼長在深閨，唯知讀書與針黹，不識雲雨。若侍候大王不周，偶有差失，切望大王海涵。」她的嬌聲軟語和哀告的神態，使康王加倍憐愛，他笑著說：「爾只管放心，今日便是罵我，打我，也須寬饒！」

　　康王雖然身體極健，但因長途跋涉，精力不如平時，房事的時間並不長。他由張鶯哥侍候，穿戴整齊，走出寢室。蘭上前稟報說：「汪副元帥知得大王納新夫人，特命家中兩女使前來伏侍。今夜排辦筵席，專供九大王與新夫人合歡。」康王笑著說：「難得汪元帥周全，我當先與他們痛飲一盞！張夫人思念媽媽，且令老夫人先入寢閣相聚。」

　　康王來到廳堂，汪伯彥、耿南仲等上前參拜。康王即席舉杯，慰勞眾人後，正準備離席，卻有軍士進入，呈上了知相州趙不試和前軍統制劉浩的申狀。申狀說，前軍岳飛所部突入黃河以南，探知東京失守，只能全軍撤回相州。趙不試認為州城守備兵力單薄，請求元帥府命前軍留守州城。雖然開封失守是在二十天前，而康王等人卻還是初次得知這個消息。儘管眾人對此都早有心理準備，卻仍不免驚慌。廳堂之上，頓時鴉雀無聲，最後還是汪伯彥第一個發言：「如今只得速往大名府，會合得各路人馬，然後徐議救聖上急難。元帥府兵衛寡弱，前軍號稱敢戰，如何能留在相州，而不以護衛九大王為重？須即時勾抽至北京，不可少有延誤！」康王望著眾人，說：「你們尚有何計議？」耿南仲本來對在東京的皇帝尚有所寄託，現在他已完全明白，自己的身家性命、升沉榮辱全在康王和汪伯彥兩人身上，就立即附和說：「汪副元帥所言深中事理，無須另議。」耿延禧說：「此處乃平原曠野，又無城垣寨柵，萬一虜騎殺來，豈非進退失據。汪副元帥所言甚是，不如早入北京，方是上策。」康王於是對汪伯彥說：「便依你底計議措置！」汪伯彥說：「可命全軍將士飽餐之後，即刻啟程。另命三名騎兵繼元帥府札子前去相州，傳喚前軍。」到此國家危亡的時刻，他仍念念不忘給趙不試背上插刀。

　　再說岳飛率領一百騎士，經過急行軍，十二日上午抵達州黃河北岸，而南岸就是滑州地界。完顏斡離不所率金軍渡過黃河後，並未進攻滑州城，卻在滑州韋城縣和開封長垣縣設立兩個營寨，以保持北上李固渡的通道。按元帥府的命令，岳飛所部也並不準備去滑州城，而是往滑州所屬胙城縣的方向行進。

　　岳飛望見黃河對岸，也恰好有一隊金軍，由南而北。岳飛當機立斷，指揮軍士們迎戰。雖然被元帥府抽調了本將的三分之二兵力，但所剩的一百人卻是精騎。岳飛估計對方約有幾百騎，兵力為自己的數倍，就對王貴、張憲、徐慶等人說：「虜人雖眾，卻遠道而來，尚未知我軍虛實。須先用強弓，射敵戰馬，再以短兵接戰，可以得志。」

　　一百宋軍先在岸邊列陣，金軍見到敵人，果然踏冰過河，向宋軍衝鋒。岳飛一聲令下，百箭齊發，攢射金軍的戰馬。金軍雖然披戴重甲，但輕薄的馬甲卻不能抗禦宋軍的強弓。幾十匹戰馬倒地後，後隊的戰馬無法在凍滑的河冰上停止奔衝，踐踏前隊的人和馬，頓時亂成一團。岳飛指揮宋軍齊射四次，射倒了大批敵人和敵馬。他眼看混亂的金軍將要撤退，重整隊列，就率先躍馬突入黃河，兩軍開始在河冰上激戰。岳飛這回改換兵器，他使的是在侍御林繳獲的二十四宋斤眉尖刀。戰刀新磨，接連劈死四個步鬥的敵人。一名敵騎揮刀挑戰，岳飛奮力一刀，那名敵騎雖然用刀架格，岳飛的眉尖刀仍然砍入他的肩頭，劈斷鎖骨，岳飛又迅速補砍一刀，一顆帶著厚重兜鍪的頭顱立時滾落在冰上。

　　金軍潰敗，向黃河南岸逃去。岳飛不容敵人有重整旗鼓的喘息之機，指揮宋軍窮追猛打，遠則用弓箭，近則用短兵。最後只剩下一百多敵騎，向韋城縣方向狂逃。在黃河的冰面上和南岸，共遺留了三百多具敵屍，而岳飛所部也戰死了十名軍士，另有十七人輕傷。

　　岳飛斷定韋城縣的金軍肯定會大舉反撲，好在傷員都尚能騎馬，就率領九十騎繼續南下。他們到達滑州胙城縣與開封酸棗縣的交界，方才打聽到開封陷落的消息，就立即北撤。

　　劉浩前軍的二千五百步兵在十三日下午抵達黃河北岸。天氣驟熱，河冰變薄，昨天冰上的人屍和馬屍都化了凍，沉入河裡。劉浩臨時找到三條渡船，命令軍士乘船鑿冰，打開了一條水路。第一將丁順所部五百人剛過河，在胙城縣方向殺來了金軍兩千鐵騎。原來韋城縣寨的統兵官名斜卯阿里，他得到敗報後，大怒，就親自率領本寨的大部分兵力，到胙城縣搜尋岳飛所部，結果卻未見一兵一卒，敗興而歸。丁順的步兵根本經受不住敵騎的衝擊，當即潰敗。丁順本人帶著四個親兵，策馬沿河岸向東逃跑，他後來還是輾轉回歸大元帥府。

　　幸好三條渡船都逃到了北岸，金軍隔岸相望，卻無法渡河攻擊。時已黃昏，劉浩只能下令撤兵，並且焚燒了三條渡船。對岸的金兵也只得無可奈何地看著宋軍離去。

　　岳飛的九十騎回到黃河岸邊，已是十三日深夜。新增的幾百具宋軍屍骸，在河邊縱橫狼藉。岳飛等人見此情景，就明白了一切。他們乘著寒夜，找到了一處結冰較厚的河面，牽馬踏冰，重返黃河北岸。由於騎兵行動快速，岳飛所部在相州城南幾里，又趕上了劉浩的大隊人馬。

　　十四日，也就是康王一行逃離相州的當天下午，劉浩前軍回到相州城。比他們早一個時辰，南下傳遞密奏的秦仔，也從相州西門入城。他首先給趙不試帶來了京師失守的消息，並且在路上已經焚燒了趙不試的密奏。趙不試在萬般無奈之中，僅剩的一條辦法，就是挽留劉浩前軍，共守州城。他說服劉浩，共同向元帥府發了前述的申狀。

　　十六日，趙不試接到了元帥府的回札。回札的內容，其實並非出於他的意料之外，但仍不免長吁一聲，對秦仔說：「如今自家們唯有一死，以報朝廷！」劉浩完全明白趙不試的心境，他勸解說：「自家們尚可另上申狀，懇求於大元帥。」趙不試斬釘截鐵地說：「不須！不須！你既是九大王底前軍統制，只得遵命！」有吏胥稟報說：「今有虜人鐵騎無數，來至南門，押到汪副元帥底子婿，命割讓相州，九大王回京。」說完，就呈上了宋欽宗的詔書。

　　趙不試、秦仔、劉浩等人來到南門城頭，只見城下有八名金騎，汪伯彥的長子、軍器監丞汪召嗣和女婿、都水監丞梁汝霖反綁著手，也立馬城下，而遠處卻有大隊人馬。汪召嗣見到趙不試，就用最大的嗓音喊道：「趙通判，請九大王與阿爹上城說話！」趙不試憤怒地說：「九大王與爾父已不在此城，我如今是一州之長。我身為大宋宗枝，唯知守祖宗江山，江山非天子一人底江山，我不敢奉降天子底詔令！」汪召嗣和梁汝霖兩人還要嚕囌，趙不試不願再與他們說話，他吩咐身旁的岳飛和張憲說：「你們底箭法了得，可與我射死兩名虜人，稍解心頭之恨！」岳飛和張憲彎弓搭箭，嗖地兩箭，貫穿重甲，兩名敵騎立時倒地。另外六名敵騎只得押著汪召嗣和梁汝霖逃回。在這個國家危難的特殊時刻，平時最具有權威性的皇帝詔書，已完全喪失了權威，河北與河東各州竟沒有一個奉詔割地者。

　　這回統領兩千人馬，前來接收相州的，正是斜卯阿里。他命令就在離相州城南四里紮營，準備攻城。劉浩在城上望見敵人的行止，就向趙不試建議說：「番人重兵在城下紮寨，為相州心腹之患。我所統前軍若要出城，前往大名府，亦須被敵騎追擊。不如於今夜劫營，攻其不備。」趙不試搖搖頭，說：「今年二月，姚平仲在開封城下劫營敗事，當引以為戒。」岳飛說：「欲破虜人，亦唯有劫營一法，然須用計。」他說出了自己計劃，劉浩和秦仔都表示贊同，趙不試說：「凡事慮勝，亦須慮敗，今夜可命城內百姓登城，於四壁用心守禦。」

　　當夜正好是天色昏黑，並無月光。斜卯阿里是個宿將，他命令全軍披甲而臥，又派了四蒲輦，計二百人，分列寨外東、西、南、北四面，他們牽著戰馬，手執火把和兵刃，以防宋軍偷襲。南面來了一隊騎兵，守夜的金兵用女真語問道：「來底是何人？」對方也用女真話回答：「二太子有緊要公事！」為首的一騎向金兵的五十夫長舉起了銀牌。他們都頭戴只露雙目的鐵兜鍪，不辨人形。原來金軍傳令，往往沒有文字，而只是用銀牌為憑。負責南面守備的五十夫長信以為真，就放他們入營。這隊騎兵進入寨內還不到一半，突然有一騎掄動鑌鐵竹節鞭向五十夫長猛擊，頓時頭盔擊碎，腦漿迸流。此人正是王貴。尚未入寨的騎士立即向這一蒲輦金兵發動奇襲，將他們消滅。岳飛所率的馬軍們在身上掛了一條白麻帶，作為標記，然後縱馬在營內亂衝亂殺。

　　接著，宋軍的步兵用強弓硬弩射擊東、西、北三面的守夜金軍。手執火把的金兵正好成了暗夜中的活靶子，他們還來不及作出反應，就大批中箭倒地。宋軍步兵就從四面八方突入營中。金軍亂成一團，根本無法進行有組織的抵抗，只能人自為戰，在黑暗中還不免自相砍殺。金兵大多人不及鞍，他們披掛的重甲在步戰中反而礙手礙腳，無法抗擊宋軍。斜卯阿里臂上中了兩箭，他只能率自己的一個合札謀克親兵突圍南逃。他逃到湯陰縣，點檢陸續逃來的金兵，只剩下七百多人。斜卯阿里知道金軍不成文的軍法的厲害，他不敢返回東京，只能在湯陰縣城以西另立新寨，然後向東京求援。然而汪召嗣和梁汝霖這兩名人質，居然在混戰中並未得到解救，他們仍被一隊金軍押到了湯陰。

　　在一夜的混戰中，宋軍也死傷了幾百人。天明以後，趙不試組織百姓，將所有的戰利品搬進城裡。劉浩前軍的一部分傷員勢必留在相州城裡養傷，劉浩又以養傷為名，為趙不試留下幾百軍士，他自己只帶了一千二百人，在十八日出發，前去大名府。

　　趙不試和秦仔特別為劉浩和他的部將餞行。面色陰鬱的趙不試並無一絲笑容，只是頻頻舉杯，向劉浩、岳飛等人表示謝意。劉浩完全明白趙不試的心態，他勸解說：「東京雖破，然尚有大元帥主持軍事。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祖宗功德，天下歸心，尚有千萬忠臣義士。只今日一戰，便見天下事尚有可為。」趙不試本來並不願意對武人說國事，至此卻忍不住說：「如今天下事，繫於九大王一人。九大王若用忠臣宗澤之輩，天下事必有可為；若用佞臣汪伯彥之流，大宋興復無望！」他最後四字語音說得特別重。

　　岳飛自從再次投軍以來，只知道殺敵，從不打聽上司的長短，他初次聽到「佞臣汪伯彥」幾字，不免大吃一驚。但自己官卑職小，又不明瞭內情，自然不能發表政見。趙不試來到岳飛面前，用親切的口吻敬酒說：「鵬舉，只今日一戰，便知你是一個將才，請滿飲此盞！」他特意對岳飛用表字相稱，以示尊重和親切。岳飛說：「飛乃行伍賤隸，知州如此相稱，折殺在下！況老母約束在前，小將滴酒不得沾唇，敢請知州見諒。」趙不試投以讚許的目光，又轉向劉浩，語重心長地說：「治世用文，亂世用武，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切望劉太尉日後對鵬舉好生看覷，為大宋江山扶持一個名將！」劉浩說：「我當謹記此言！」趙不試心有所感，就取來筆墨紙硯，寫下了一首詩：

　　「君主降書上埤樓，孤臣未閱淚先流。兩河表裡唐堯地，百里乾坤宋相州。奇禍難消身後恨，苦心未肯死前休。北京寄語宗元帥，赤縣何時一戰收？」

　　趙不試對劉浩說：「八年前，我任登州司理參軍，宗元帥時任知州，與他朝夕相隨，深知其為人。太上只為他建道家神霄宮不虔，將他除名，編管。若太上當時用宗澤為相，而不用蔡京、王黼之流，如今主上尚能對李綱信用不疑，又何至有今日之奇禍！此亦是天數！」他說著，忍不住撫膺大哭。丈夫有淚不輕彈，但此時此刻，秦仔、劉浩、岳飛等人都流下淚來。最後，趙不試又對劉浩說：「請將此詩傳送宗元帥，但願他力扶社稷，挽已倒之狂瀾。」趙不試和秦仔親自送劉浩前軍出相州北門。他不肯送康王和汪伯彥，卻堅持送要送劉浩、岳飛等人。劉浩等再三致謝，彼此方在北門外揮淚而別。

　　康王一行在十二月十六日進入大名府城，北京留守張愨等人出城，到郊外迎接。當時的北京大名府是河北第一大城，外城周長四十八里二百零六步，與開封城相差無幾，共有十七門，而行宮另有宮城，乃是當年宋真宗駐蹕的所在。康王入城後，才驚魂甫定，開始有了一種安全感。

　　劉浩的前軍遲至二十日方才來到大名府。除張憲外，岳飛、王貴、徐慶等人還是初次見到如此大城。岳飛觀賞高聳的城垣和樓櫓，相當繁鬧的市井，忍不住嘖嘖讚歎，對張憲說：「偌大底北京，豈忍割與番人！」

十八、李固渡鏖兵

　　十二月十六日，正是在康王逃到北京的當天，宗澤親自帶領五千人馬，對李固渡的金軍發動攻擊。

　　歷代的黃河不斷改道，在北宋時，隸屬大名府魏縣的李固鎮作為黃河的重要渡口，人煙相當繁盛，宋朝特別在當地設置商稅務和酒務。然而現在的李固鎮已成一片廢墟，金軍另外在鎮西一里的高阜設置營寨。營寨南臨大河，只開東、西、南、四門。守將完顏阿魯補，是金朝皇族，按金朝習慣，人稱阿魯補郎君。他統率著四猛安兵力，其實只有三千人馬。

　　宗澤早就建議，各州府聯合行動，殲滅這支敵軍，然而竟沒有一個州府響應。到此地步，他只能孤軍出擊。出師之前，他親往崔府君祠焚香禱告，然後到祠前空地當眾誓師。一個矮小清臞的身材，聲音卻出奇的洪亮，他用悲憤的語調說：「數月之前，我便是在此地誓師，統本州兒郎北征，救援真定，卻敗了回來，損折了磁州多少好兒男！當入城之後，委是愧對父老，恨不能自盡於此應王祠前，了此殘生！」話到此處，他忍不住老淚縱橫，周圍的很多軍民也感泣起來。宗澤又說：「然而磁州父老並未怪罪我統兵無能，曾記一老父對我言道，兒子敢於橫挑強虜，死於軍前，勝似死於牖下。如今將士們已操演數月，兵精糧足，並非倉猝上陣。然而這回用兵，若不能破得李固渡敵寨，我再無面目回城！」五千兵馬整齊隊伍，慷慨出征，城裡的男女老幼夾道，焚香送行。

　　十六日下午，宗澤的軍隊在李固渡寨之西列陣，向金軍挑戰。他命令部將秦光弼指揮三千五百人在前，自己統一千五百人，攜帶輜重之類在後。完顏阿魯補登上寨內的一個望樓，觀察敵情。他哂笑說：「不料竟有南軍自來取死！」他馬上命令一個猛安孛堇，也就是千夫長，名叫溫敦烏也，說：「烏也孛堇，你可統本部兒郎出寨，殺他一個片甲不留！」

　　溫敦烏也的女真名，意思是排行第九，此人算是完顏阿魯補部下四名千夫長中最勇猛善戰的一人。他當即率領八百鐵騎出寨，向宋軍猛撲。秦光弼按照宗澤的部署，指揮軍士將戰車推到陣前，每輛戰車前都裝有一塊木板，其上密佈一尺長的鐵刃。待敵騎距離陣前約二百步時，首先由五十輛床子弩車發射弩箭，金軍約有二十名騎兵被又粗又長的弩箭貫穿重甲，倒地斃命。然而床子弩顯然並不能阻止敵騎的奔衝，金軍距離陣前約一百五十步，宋軍中三百名神臂弓手向敵人攢射，距離百步之內，普通的弓弩開始向敵人攢射，三十輛炮車也向敵人拋射炮石。幾百金騎衝到宋軍陣前，又遇到戰車的阻截，不能突入敵陣。宋軍依托戰車，或者繼續向敵人射箭，或者衝出車前，用刀槍格鬥。

　　金軍第一回合衝鋒完全失敗，二百多名騎兵橫屍宋軍陣前。完顏阿魯補在望樓上立即吩咐另一千夫長古里甲奴申說：「奴申孛堇，你可率本猛安軍馬，與烏也孛堇包抄南人底左、右兩翼，定能取勝。」用左、右翼騎兵向敵人迂迴側擊，是金軍最常用的戰術，也往往最容易取勝。當古里甲奴申和溫敦烏也分左、右翼向宋軍陣後迂迴時，宋軍原先的方陣立即變成圓陣。金軍的第二次衝鋒又以失敗告終，損折了約三百人。

　　完顏阿魯補再也無法在望樓上觀戰，他命千夫長阿典胡剌守寨，自己與千夫長夾谷斜烈出寨，召集另兩名千夫長商議。溫敦烏也說：「我率軍繞出南軍陣後，方知此後另有一陣，乃其輜重所在。不如先攻後陣，焚了他們底輜重，然後再圍掩前陣。」完顏阿魯補說：「此計大妙！」他命令古里甲奴申率部插入宋軍兩陣之間，阻截宋方前陣的增援，溫敦烏也率部攻宋軍後陣的東南，自己親率夾谷斜烈的一猛安迂迴側擊，攻宋軍後陣的西北。

　　宋軍後陣雖然由宗澤親自指揮，只是用糧車之類圍繞佈陣，而床子弩、神臂弓等重要兵器又全部集中在前陣，用普通的弓弩無法抵擋金騎的突擊。溫敦烏也的鐵騎首先突入後陣，完顏阿魯補和夾谷斜烈的鐵騎又從側後夾攻。宋軍步兵雖然奮死抵抗，而金軍騎兵縱橫馳騁，形勢愈來愈危急。宗澤有親兵五十人，統率親兵的正是王經和寇成。他們倆歷盡艱難，將張所號召兩河民眾抗敵的檄書帶到磁州，得到宗澤的信用。寇成和王經對宗澤說：「宗修撰，形勢甚急，自家們當拚死護衛修撰突圍。」宗澤將頭盔往地上一扔，說：「今日有進無退！我當戰死於此地！你們只管廝殺，不須管我！」他的態度激勵了將士們，大家都拚死搏戰。王經和寇成都揮劍殺死了幾名敵騎。

　　當戰鬥進入白熱化時，在完顏阿魯補一軍的側後突然出現一支宋軍。兩面絳紅旗，其上用黑絲線分別刺繡十個大字，「關西貞烈女」，「護國馬夫人」。為首竟是一員女將，面如滿月，粗眉大眼，頭戴一個有別緻鋼箍的蓮花冠，身披鐵甲，騎著一匹白馬，其身上長有十塊血紅色的斑毛。這匹馬的毛色自然非常罕見，取名血斑驄。這個女子姓王，名燕哥，今年二十七歲。她的父親王盛是陝西的邊將，她自幼專愛武藝，帶甲上馬，號稱千人敵。軍中給她取了個綽號，名叫一丈青。金軍攻宋後，她隨父親和丈夫馬皋救援河東，父親戰死。她和丈夫在河東各地轉戰，後來決定投奔宗澤，前去磁州。前面說過，在開封城宣化門外的戰鬥中，楊再興有四個義兄弟下落不明。其實，張應、李璋、趙宏和岳亨四人並未戰死，只是在敵騎的衝擊下，無法回城。他們輾轉北上，一丈青和馬皋在路上結識張應等四人。她和馬皋統率的軍隊有一千多人，抵達磁州後，聽說宗澤出兵李固渡，就趕來增援。

　　一丈青發現敵情，立即和張應等四兄弟率二百騎投入戰鬥，而叫丈夫統領八百步兵隨後。金軍也由夾谷斜烈分兵迎戰。兩軍騎士用弓箭互射後，很快進入短兵搏戰。一丈青手執雙刀，每一把刀長四宋尺五寸，共重八宋斤，騎著血斑驄，第一個突入敵陣。兩名金軍騎士執劍向她刺來，她用雙刀同時架開雙劍，左右揮刀猛砍，敵軍兩顆人頭同時落地。張應等四桿渾鐵槍也緊隨其後，中槍的敵人紛紛落馬。一丈青一氣連殺八名敵人，夾谷斜烈見到女將勇猛，就親自持一條狼牙棒迎戰。一丈青用右手的刀格開他的兵器，左手在他頸部斜劈一刀，劈斷了頸椎和鎖骨。夾谷斜烈屍身落馬，而頸部殘留的皮肉卻還連著頭顱和軀體。

　　一丈青一軍的參戰，立時扭轉了宋軍後陣戰局，而秦光弼所率的前陣軍隊，也以戰車為前導，增援後陣。古里甲奴申所率的一猛安騎兵，在宋軍床子弩、神臂弓和炮石的攻擊下，無法阻攔前陣宋軍的增援。完顏阿魯補首先率夾谷斜烈的殘部敗退，古里甲奴申和溫敦烏也兩部也相繼敗退。

　　天色已經斷黑，但宗澤當機立斷，下令不得收兵，不容金軍有喘息之機，向李固渡敵寨發起攻擊。一丈青率領張應等騎士緊追金軍，突入李固渡寨的西門。秦光弼指揮宋軍步兵，迂迴攻入北門和東門。完顏阿魯補眼見抵擋不住，只得率領金兵連夜踏冰過河，逃往開封，而不少金騎又因踏破河冰而溺死。

　　一場激烈的鏖兵在天亮以前結束了。金軍損折了一半人馬，而宋軍也戰死了一千多人，秦光弼卻在破敵寨時，中流矢身亡。宗澤下令，將宋軍的全部戰骨裝車，運回磁州埋殯。宋軍運走了戰利品，然後將敵寨焚燬。

　　雖然是凱旋而歸，宗澤的心境卻格外沉重，他回城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親自披麻帶孝，同全城軍民在崔府君祠弔祭亡靈，致哀盡敬。他安排好留守事務，然後親率五千人馬，按大元帥府的指令，前往北京。

　　十二月二十二日，宗澤所率的磁州軍隊伍整齊，兵甲鮮明，進入北京城內。大雪漫天，而百姓們仍然夾道歡呼，這是在兵敗如山倒的形勢下，第一支主動向敵人發動攻擊的凱師。在行軍行列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宗澤馬前的女將一丈青，北京城內已經流傳了她的頗為誇張的傳奇故事。大家都想一睹宗澤和一丈青的風采，而人們都沒料想到，聞名河北的磁州宗修撰，原來是個瘦小老人，他頭戴兜鍪，身穿標誌七品官身份的綠綿裘，雖經長途奔波，而精神抖擻，單手控馬前行。

　　康王如今住在行宮的偏殿，他在宮城正南的順豫門樓接見宗澤及其部將、幕僚。宗澤逐一介紹參拜。當介紹一丈青時，宗澤特別讚揚說：「《木蘭辭》相傳有木蘭代父從軍，如今王燕哥為父報仇，驍勇無敵，勝似木蘭，勝於天下多少鬚眉男兒！」一丈青站立平地，也只是中等身材，卻顯得十分豐壯，她的姿色中等偏上，卻英氣逼人，使康王不敢萌生絲毫邪念。康王特別獎賞一丈青銀一百兩，絹一百匹，而一丈青又都分給了部兵們。

　　部將們退出後，宗澤立即對康王說：「京師雖被番人攻破，而入援之策尤不可緩，請九大王早降處分。澤雖不才，願執戈為大王前驅！」康王早有準備，他取出宋欽宗的黃絹手詔，說：「主上特命宗澤任副元帥，自今日便可供職。東京既破，投鼠忌器，須從容計議救駕之策。宗元帥忠義有素，當不負主上之重託。」宗澤垂淚說：「臣敢不勉竭駑鈍，以報聖恩！」按汪伯彥的主意，等宗澤進入北京，才向他宣佈副元帥的新命。

　　宗澤取出所擬的立功將士升官名單，呈送康王，康王瀏覽了一下，說：「可按宗元帥所議施行，唯有王燕哥，國朝無女子授文武階之制，可便宜授她一個淑人，仍舊在軍中供職，其夫馬皋超擢五官。」淑人是宋時所謂外命婦的一種封號。宗澤對這種變通的辦法也無異議。

十九、釜魚之樂

　　再說開封城內，十二月三日，宋欽宗親自到延福宮安慰太上皇后，就在祥曦殿恢復朝會，接受百官的朝拜，並且下令百官和僧道、百姓們到南薰門，向大金國相和二太子致謝。朝會尚未結束，就有宦官上殿稟報，說：「有大金國使蕭慶入來，今已在南薰門下等候。」宋欽宗忙命馮澥和曹輔出迎。

　　馮澥和曹輔急忙來到南薰門，與蕭慶在馬上互相行禮。蕭慶笑吟吟地說：「敢煩二位執政相公出迎。既有劉晏被殺之前戒，國相與二太子特命三百契丹兒郎，護我入城，不知大宋可能接納否？」馮澥和曹輔面面相覷，面有難色，卻又都不敢反對。蕭慶不等他們表態，就笑著吩咐三百契丹兵說：「既有二位相公依允，自家們進城便是！」三百契丹兵一半騎馬，一半步行，跟隨蕭慶，沿著寬闊的御街北上，旁若無人。馮澥和曹輔很快發現，在金軍的隊列裡，竟還有降金的宦官鄧珪、梁平和王仍。他們只能命從吏飛馬回宮通報。

　　蕭慶熟門熟路，逕自來到尚書省住宿。三百名契丹兵都能說漢語，他們在鄧珪等人的引領下，擅自封存了開封城內所有的府庫。一紙國書遞到宋欽宗御案之上，要求立即搬運府庫中的絲織品、金銀珍寶等出城，犒賞金軍。宋欽宗無可奈何地長吁一聲，對身旁的邵成章說：「也只得由他！」從當天下午開始，宋軍兵士在鄧珪等宦官和契丹兵的監督下，用車輛向開封四圍的各個城門搬運，三日不絕。

　　五日早朝，百官們又驚奇地發現，蕭慶也參加朝會，並且挺胸凸肚，昂然立在宰相何栗之上。朝會的第一個節目，就是蕭慶呈遞又一份國書，要求宋方繳納一萬匹馬，蕭慶還說：「啟稟南朝皇帝陛下，你底赤玉騮煞是好馬，敢請奉獻國相元帥，以表皇帝講和底誠心。」宋欽宗十分難堪地沉默著，而蕭慶卻等不及，他代宋欽宗發話說：「既是南朝皇帝依允，便請何相公與開封府尹徐秉哲，日下拘籍，若有隱藏不納者，並行軍法。唯有朝官，方許留一匹。」

　　宋欽宗至此也只得說：「便依蕭節使所請。」他真有一種芒刺在背之感，說完這句話，就下令「退殿」，不料蕭慶卻不肯罷休，他說：「且慢！我另有事，須奏稟陛下。軍前早有一個札子，索取干戾人與兩河州軍長官血屬，然而至今未有一人到大金軍前。」宋欽宗無可奈何地望著何說：「凡在城內底，且先交付大金軍前。」

　　從五日當天開始，開封城內的馬兵就牽著自己的戰馬，步兵們則牽著官員和百姓家的馬匹，到各個城門交付敵人，他們幾乎個個面帶愧色。一大批兩河長官的親屬，包括前述汪伯彥的兒子汪召嗣和女婿梁汝霖，也被軍隊押送到各個城門，並與金軍辦理交人的手續。

　　宋欽宗躲進了崇政殿，悶悶不樂。邵成章報告說：「今有監察御史張所與馬伸申乞面對。」宋欽宗此時的心境，其實不想召見任何臣僚，但也只能將兩人宣召入殿。張所和馬伸叩見皇帝禮畢，宋欽宗也並不賜坐，馬伸首先說：「不知陛下以為國運如何？」宋欽宗顯然不願多說，他只回答了四個字：「聽天由命！」張所激憤地說：「番人昨日封府庫，今日索馬，明日必將索軍器。待軍器索盡，百萬生靈無兵刃可以禦敵，上自陛下，下至百姓，便成虜人刀俎間底魚肉！」宋欽宗面色鐵青，卻並不答話。

　　馬伸說：「臣等計議，如今有上、中、下三策，請陛下抉擇。」宋欽宗問：「怎生底三策？」張所說：「上策則發遣蕭慶回金營，虜人不退兵，便不交付一兵一馬，如若番兵下城，便與他們決一死戰；中策則虛與虜使周旋，馬不可盡交，軍器更須留其大半，吩咐軍民嚴加守備，萬不可事事依順；下策則虜人有求必應，坐以待斃。」宋欽宗嘆息說：「朕已上降表，如何再用上策？戰不能戰，守不能守，然亦豈有坐以待斃之理，朕便依卿等底中策。」

　　馬伸和張所剛退殿，又有小宦官報告說：「太上在延福宮請官家說話。」宋欽宗匆匆趕到延福宮的成平殿，只見除宋徽宗和鄭太后、喬貴妃外，另有一對男女，淚痕滿面，站立殿上，他們是宋徽宗的第五女、茂德帝姬趙福金和駙馬蔡鞗，兩人今年分別為二十一歲和二十歲。北宋後期奸相蔡京共有八子，蔡鞗是他的第七子。宋欽宗即位後，殺了他的兩個兒子，並將蔡京的全家流放嶺南。唯有蔡鞗因為是駙馬，雖然被除名、勒停，而夫妻恩愛，仍然留在京城。然而按照金人索取所謂干戾人，蔡京的親屬也在其中，蔡鞗須被押送金營。

　　宋徽宗在三十四個女兒中，最喜歡的是趙福金和第二十女、柔福帝姬趙多富，後改名嬛嬛。茂德帝姬是死去的劉貴妃所生，宋徽宗認為她最像母親，是眾多的女兒中最漂亮的一個，而柔福帝姬是死去的另一王貴妃，人稱小王貴妃娘子所生，今年十六歲，尚未出嫁。

　　宋欽宗見到這種情形，已明白了一切，他向父親下跪，用十分感傷的語氣說：「不肖臣桓不能保全五駙馬，特向太上官家與五姐請罪！」茂德帝姬用傷心和責備的口吻說：「大哥直是恁的無情？」喬貴妃說：「五姐且休，官家乃是仁恕之君。五駙馬除名後，又賜了你們多少錢物。」宋欽宗與茂德帝姬雖非一母所生，但感情一直不壞，他將蔡鞗除名、勒停後，不但額外賜了茂德帝姬很多錢財，還允許蔡鞗繼續出入龍德宮。宋徽宗親自將兒子扶起，說：「大哥，請你到此，亦只為計議此事，共商良策。」宋欽宗搖搖頭，說：「我已命何栗與蕭慶計議，欲免五駙馬去虜營，而虜使堅執不允，委是無計可施。」

　　喬貴妃說：「聞得金國二太子尚通商量，不似國相凶狠。官家豈不可與二太子作書，命大臣專送到劉家寺，亦是一法。」宋欽宗苦笑著說：「便依喬媽媽之計。」他當場修書一封，請父親與眾人過目後，命曹輔送往劉家寺。曹輔回來報告，說完顏斡離不只是表示，在退兵時，可將蔡鞗交還宋方，這個消息對宋宮已算是天大的恩典。接著，宋欽宗命令曹輔親自將蔡送到劉家寺敵營。

　　第二天，宋欽宗又親自來到延福宮，這回也是為著他五妹的事，卻又更難於向父親啟齒。然而他再難於啟齒，也必須啟齒。原來蔡鞗出城前，夫妻倆哭哭啼啼，茂德帝姬最後特別派自己最親信的女使李巧奴隨丈夫出城，以備在金營侍候。李巧奴原是宮女，隨茂德帝姬出嫁。完顏斡離不見到美貌的女子，當夜就進行淫污，李巧奴也只得曲意逢迎。合歡之後，完顏斡離不向她打聽宋宮的女子，李巧奴說：「貴妃大、小劉娘子與王娘子都已身死，喬娘子亦是年過四十，太上雖另有新寵，然而比不得這四位娘子。若論容貌，如今底妃嬪一個也比不得茂德帝姬，與其母大劉娘子煞是相像，也有人以為勝似其母。」鄧珪投降金人後，完顏斡離不也曾向他打聽宋宮女子，鄧珪把宋宮女子吹噓得個個貌若天仙，而又特別稱讚茂德帝姬是美中之美。現在聽到李巧奴的說法與鄧珪完全一致，就恨不能將茂德帝姬立時抓到手心。第二天，他特派親信的漢人、知樞密院事劉彥宗入城，與蕭慶同駐尚書省。劉彥宗代表完顏斡離不向宋方提出較為寬大的和親條件，只要茂德帝姬入金營，就立即放回蔡鞗，並且設法勸說完顏粘罕及早退兵。

　　宋欽宗不敢立即依允金人，他想來想去，只能向宋徽宗如實報告，由父親決斷。宋徽宗聽後，立時淚流滿面，說：「漢唐之盛，尚有和親，然而拆離一對恩愛夫妻，是何道理？」宋欽宗從稟報之初，就是一臉羞愧之色，他早已決定，自己對此事不置一詞，只聽父親處置。鄭太后和喬貴妃實際上都傾向同意和親，但因為茂德帝姬不是自己所生，都不便開口。宋徽宗哭了多時，然後對宋欽宗說：「如今亦只得和親，然而須緩緩底勸說你五姐。」他掃視著鄭太后和喬貴妃說：「自今便請五姐入延福宮住，你們須加勸諭。」鄭太后立即回答說：「五姐非老婆所生，我勸諭不得。」喬貴妃說：「此事亦只得由太上官家自勸。」宋徽宗長嘆一聲，說：「待老拙自勸便是！」

　　宋欽宗退出延福宮，通過馮澥和曹輔向劉彥宗說明原委，劉彥宗顯得頗為開通，說：「二太子亦不願見一個整日流淚底美人，自須緩緩勸諭。」自從雙方商定和親以後，宋欽宗的處境似乎稍有改善。馬匹向金人繳納了七千多匹後，就不再催逼。十二月六日，金軍果然向宋方索取兵器，但除了甲仗庫中的兵器搬運出城外，流落城內的大部分兵器也並不催逼。更重要的，是蕭慶不再參加朝會，對宋欽宗而論，在朝會中少了這個頤指氣使，使他坐如針氈的人，無疑成了金方的天大恩惠。他利用這個間隙，通過何栗下令，將城破之時「劫駕」的殿前指揮使左班押班蔣宣、右班押班李福和另一衛士盧萬處斬，自認為是消除了身邊的隱患。

　　實際上，金軍仍是得寸進尺，不斷提出新的條件和邀索。一會兒是搜刮金銀財寶，一會兒是拘押工匠到軍前，一會兒是勒索絲絹一千萬匹，一會兒是除兩河以外，又要割讓蒲州和解州，一會兒又從城外派人，搬運國子監的圖書。宋欽宗除了軍器，雖然表面上下了嚴令，其實並不認真收繳外，其他無不一一從命。由於搜刮的金銀財寶不足數，有人告發鄭太后娘家首先隱藏金銀財寶，宋欽宗就親自下詔，銷毀鄭太后的父親和祖父的所有官告，削奪其家族成員的所有官銜，將為鄭太后家管理家財的幾名低等武官，當時稱為勾當使臣，在鬧市中枷項號令。尚書省和開封府還下令獎勵各種人，包括奴僕，告發隱匿家財的富豪。

　　金人特別注重「迎候」康王回京，於是宋欽宗又特命曹輔出城，「訪尋」康王。經過金兵搜身以後，曹輔方得以出城。但他無疑比耿南仲老實，十多天後就主動回城，說是不知康王所在。

　　時光如水，開封城很快迎來了靖康元年除夕和二年元旦，上自皇宮，下至萬民，再一次在恐懼和慌亂中，度過這兩個節日。當宣和七年除夕和靖康元年元旦時，大內中根本沒有舉行任何慶祝活動，節日期間的唯一活動，就是剛禪位的太上皇準備南逃。如今既然全部被困在圍城之中，宋欽宗反而死心塌地，準備了除夕晚宴等除舊迎新活動。

　　御宴是在作為大內宴殿的集英殿內舉行。這是典型的宋徽宗祖孫三代的家宴。出席者有宋徽宗、鄭太后和喬貴妃、王德妃、康王之母韋賢妃等妃嬪一百四十三人，只有被廢為庶人的崔淑妃沒有資格參加。宋欽宗方面只有朱后、朱慎妃和十個位才人、夫人。宋徽宗的皇子除康王外，以鄆王為首，共二十一人，年齡最小的韓國公趙相還只有二歲，而被貶為庶人的第八子益王趙棫沒有資格參加。眾皇子妻共三十四人，其中包括康王的邢秉懿、田春羅和姜醉媚，益王的國夫人周瑜和郡夫人周瑾姐妹，而康王最寵愛的潘瑛瑛尚無位號，也沒有資格參加。眾帝姬以鄭太后親生的嘉德帝姬趙玉盤為首，共二十一人，年齡最小的純福帝姬趙金鈴還只有三歲。駙馬除押送的金營蔡鞗外，剩下七人。第三代有太子趙諶為首的皇孫十六人，柔嘉分主為首的皇孫女三十人，宋徽宗的外孫和外孫女十三人。三代人依次坐定，正好滿三百人，而幾十名嬰兒各自有一名乳母照管。按宋宮的規矩，在這種場合，乳母都可以陪坐陪吃。

　　偌大一個集英殿，坐下三百幾十人，還顯得相當寬敞。經過金人兩次勒索後，大內的寶器喪失無數，今天晚宴的食具酒器不用金、銀、玉、象牙、犀角之類，而單用官窯燒製的粉青色瓷器。這是宋徽宗親自審定的整套仿古彝器，在明晃晃的燭光下，晶瑩奪目，顯示出帝王家特有的富貴氣派。宋宮平時御膳百品，今天還是勉強湊滿了百品，朱后親自審定，挑選了兩代皇帝平時最喜愛的菜餚。四百名宮女和宦官為侍候這三百幾十人，在大殿中來回奔忙。

　　宋欽宗和朱后、皇太子、柔嘉公主來到宋徽宗案前，後面跟隨尚食宮人何紅梅、楊調兒和一群宦官，用朱漆雕花木盤托著酒器。朱后親自手擎一個瓷觚，宋欽宗手執瓷觶，由朱后倒酒，宋欽宗敬御酒，口稱：「值此除夕，臣桓恭請太上官家善進御膳。」宋徽宗將觶酒一飲而盡，說：「艱難之際，難得大哥聖孝，但願大宋社稷從此逢凶化吉，否極泰來。」宋欽宗又轉向了鄭太后。鄭太后為自己娘家被下詔重罰的事，頗為惱火，宋欽宗按朱后的叮嚀，手持另一觶酒，對鄭太后說：「臣桓奏稟娘娘，只為番人催逼甚急，臣桓萬不得已，下一急詔。待事定之後，當復娘娘父祖官位如舊，所索金銀財物，亦當另行給賜。恭請娘娘滿飲此觶。」鄭太后連忙說：「老婆之父不能體恤國難，理當受罰。老婆不能訓飭外家，有負聖恩。」她說著，又對宋徽宗看了一眼。宋徽宗對她投以讚許的目光，鄭太后也將觶酒一飲而盡，說：「感荷官家！」

　　宋欽宗向喬貴妃盡恭盡敬地獻上一觶酒後，又在王德妃之後，依次轉向了韋賢妃。他想到自己白送了一個賢妃的尊號，不免有幾分惱火，但他圍轉念康王統兵在外，又必須維持禮貌，就說：「九哥自幼便喜習武藝，如今統兵河北，社稷所繫甚重，賢妃娘子請滿飲此觶！」韋賢妃心想：「若非我另出巧計，鶯哥何至有今日！」但表面上又客套一番，說：「難得官家如此信託，鶯哥年幼，恐不能當此重任。但願他早日統兵前來，與官軍裡外夾攻，剿殺虜人。亦不負今宵官家賜酒之恩！」

　　在兄弟群中，宋欽宗特別來到邢秉懿、田春羅和姜醉媚三個弟婦面前，噓寒問暖。康王沒有兒子，卻已有了五個女兒，人稱康大宗姬、康二宗姬直到康五宗姬。康大宗姬名佛佑，是田春羅所生，今年三歲，二宗姬名神祐，只比姐姐差十天，是邢秉懿所生。三宗姬二歲，四宗姬和五宗姬一歲，實際上只有三、四個月。五宗姬是姜醉媚所生，而三、四兩宗姬是女使所生，兩人的生母卻都已被康王殺死。康王雖然好色，但在生育問題上，卻是絕對的重男輕女。接連五個女兒，使他十分惱怒。康邸的上上下下都知道，在康王不愉快的時候，最好不要讓女兒見到父親。所以在康王出城前，邢秉懿有意不安排五個女兒送行。

　　由於韋賢妃和康王原先的地位，邢秉懿、田春羅和姜醉媚身處眾妯娌中，不免有低人一頭之感，現在反而自覺身價倍增。他們過去為丈夫出使哭哭啼啼，現在反而又自覺不虛此行。這三個女人見識不高，身處圍城之中，只因丈夫在外身為大元帥，反而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安全感。皇帝的慇勤慰勞，更使他們受寵若驚。當然，邢秉懿也極善酬酢，再三說：「極感大伯、大姆姆看覷！」太子和柔嘉公主卻對康大、康二兩宗姬特別喜歡，不住地逗笑和餵食，又更增加了朱后與他們之間的話題，說孩子們如何聰慧可愛。

　　在眾姐妹中，宋欽宗特別需要致意的，自然是茂德帝姬。茂德帝姬是今天晚宴中心情最壞的一個，見到別人都是夫妻成雙，而自己卻只有兒子道道與妹妹柔福帝姬陪伴，更不免在舊恨之上另添新怨。作為大內最嬌寵的兩個公主，她平時與柔福帝姬最好，然而柔福帝姬卻稚氣十足，此時此刻，她根本不懂得如何勸慰姐姐，只管自己吃喝，以及與道道逗笑。宋欽宗來到他們面前敬酒時，茂德帝姬就忍不住將滿腹委屈和怨恨，向大哥發洩。她說：「早知有今日，當初還不如隨我公公全家貶竄廣南，以免節外生枝，夫妻離散。」說得宋欽宗羞慚滿面，無言以對，茂德帝姬卻還不肯罷休，她又說：「《莊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奴今日身為釜中之游魚，方知釜魚之樂。但不知以奴家底一身，可保得父兄平安否？」面對五妹的搶白，平日頗善於緩解糾葛的朱后，也很難說上一句。

　　宋欽宗真想說：「他日愚兄若不能整軍經武，湔雪仇恥，使五姐夫婦團圓，誓不為人！」但話到嘴邊，還是嚥了下去。一是自己既已準備傳位景王，何必再說此渺茫的大話；二是從鄧珪等降金的事件中汲取了教訓，殿內有幾百名宦官，如果有人向金人密報，後果將不堪設想。

　　幸虧景王離席，來到茂德帝姬面前，他說：「大哥為社稷之重，忍辱負重，宵衣旰食，備嘗艱辛，五姐亦須體恤大哥底苦心。除夕御宴，而不奏樂，並非是醉生夢死，尋歡作樂，一只為爹爹、娘娘盡孝，二只為祓除惡祟。」茂德帝姬與景王雖非同母所生，平時最敬重和親近景王，經他勸解後，茂德帝姬就不再吵鬧了。

　　宋欽宗和朱后強顏歡笑，力求保持節日的歡樂氣氛。御宴斷斷續續地維持到半夜，為的是與達旦不寐的守歲儀式銜接。酒菜撤去後，宮女與宦官們又遞上大批圓形瓷簋和方形瓷簠，裡面裝了各種各樣精巧的消夜果食，有鮮果、乾果、雕花蜜煎、砌香鹹酸等果品，還有澄沙團、蜜酥、牡丹餅、梅花餅、棗箍荷葉餅等各種甜食，鵝鴨包、羊肉饅頭、筍肉饅頭、肉絲糕、肉酸餡等各種鹹食，還有各種湯、粥和羹，光是從色的角度看，已是琳琅滿目，美不勝收。嬰兒們熬不得夜，一個一個在乳母們的懷裡熟睡了，而稍懂事的孩子，如太子趙諶、柔嘉公主等，也都強打精神，迎候著大儺儀式。

　　原來宋宮中每年除夕，都要舉行祓除惡祟的大儺儀。宋徽宗、宋欽宗等人都認為，去年匆忙之際，來不及舉行大儺儀驅祟，招致了今年的厄運，所以今夜非照常舉辦不可。宋欽宗下旨後，大內之中立時響起了爆竹聲。宋時的爆竹不用火藥，只是燒竹，用火藥的另稱紙炮。有一首詩說：「駒隙光陰歲已殘，門門竹爆共團欒。燒成焰焰丹砂塊，碎盡琅琅碧玉竿。」就是指燒爆竹。人們認為，爆竹可以驅祟。聽到了爆竹的劈啪聲，宋徽宗、宋欽宗等起身出殿，與龍子鳳孫和乳母們出外觀賞大儺儀。

　　一千多名皇城司軍士和諸班直身穿綵衣，頭戴假面具，有的手執鍍金槍和龍旗，扮演了各路神靈，包括鎮殿將軍、門神、灶神、土地、鍾馗、鍾馗小妹、判官之類，列隊行進，從宮城正北的拱宸門出發，繞集英殿一周，對兩代皇帝山呼萬歲，宋徽宗、宋欽宗等人都面露喜色。這支隊伍出宮城正南宣德門，又出裡城朱雀門。按照慣例，本應出南薰門，到轉龍彎，進行埋祟儀式。然而如今金軍卻佔據著南薰門，所以這支隊伍只能在御街改道，去五嶽觀，進行埋祟儀式。埋祟完畢的消息傳到了集英殿，宋徽宗、宋欽宗等人方得到了一些寬慰。大家都強打精神，迎候元旦的黎明。

　　再說住在尚書省的金使蕭慶，也由陳過庭陪伴，作長夜之飲，而劉彥宗完成使命後，已回劉家寺。蕭慶和陳過庭聽到爆竹聲，也出屋觀看大儺儀。兩人回屋後，陳過庭隨便問道：「敢問貴國如何歡度除夕？」不料這句話卻激起了蕭慶故國之思和亡國之痛。原來蕭姓本是契丹後族，蕭慶的姑婆是遼道宗的皇后。蕭慶突然用悲痛的語調說：「大遼皇帝每歲除夕，與臣僚帶甲戎裝，於五更三點坐朝，奏樂飲酒。元旦時分，又於御帳中以糯米與白羊髓拌和，作成米團，撒於帳外，命師巫搖鈴執箭，唱叫驅祟。真可謂往事如煙，盍勝傷痛！」遼朝的契丹人在相當程度上保持著遊牧民族的習俗，皇帝每年約有一半時間不住宮殿，而住帳篷，所以蕭慶說到了御帳。

　　陳過庭初次聽到，一個趾高氣揚的敵使，居然用這種語調說話，他完全理解對方的感情，又問：「敢問大金如何歡度除夕？」蕭慶突然用十分輕蔑的語氣說：「虜人初起兵時，尚不知年歲，唯說自家見過青草幾回，近年方於元旦拜日相慶，端午射柳祭天。他們從不知自家生日，而今強效漢風，如粘罕便以元旦為生日，谷神以元夕為生日，其他虜酋亦以重午、七夕、中秋、重九之類為生日。」陳過庭初次聽到他居然稱女真人為「虜人」，對其國相、監軍直呼女真小名。但他害怕蕭慶有意誘使自己胡言亂語，不敢答話。

　　蕭慶又長嘆一聲，說：「自大遼與虜人開戰以來，事天地鬼神之禮，益加虔敬。天祚帝年年歲歲，在御帳驅祟，到頭來卻是國破家亡。如此足見驅祟亦不濟事。自古無不亡之國，南朝之國運恐亦與大遼相仿，此亦是天數，非人力可以挽回。」陳過庭說：「主上已上降表，但求蕭節使在國相、二太子、監軍之前緩頰，以成兩國盟好。」蕭慶苦笑著說：「我身為貳臣，不能為大遼盡忠竭節，在粘罕帳前，無異於一犬一雞，唯命是從，便是真願為南朝皇帝出力，亦是力不從心。南朝不能自強，我便愛莫能助。」陳過庭經他一說，心頭更籠罩著一重陰影，但為了不沖淡節慶氣氛，他事後還是決定不奏稟宋欽宗。

　　元旦早晨，宋欽宗只是小寐一會兒，就不顧疲勞，先去延福宮，向太上皇祝賀節日。按平時規矩，皇帝必定在大慶殿舉行大朝會，這是一年中最隆重的朝會，遼、西夏、回紇等各國使節也都到殿內朝拜。現在宋欽宗只得在常朝的文德殿舉行朝會，百官朝拜完畢，有吏部尚書譚世　　進殿奏稟，說自己奉命往金營祝賀，卻被金兵拒之南薰門外，說須有親王前往祝賀。宋欽宗又特派景王和濟王前去青城。完顏粘罕、完顏斡離不等對景王兄弟頗加禮遇，又命完顏粘罕的長子完顏設野馬，號稱真珠大王，率金使八人，前來朝拜宋欽宗。朝見之時，由蕭慶陪同，金人也顯得頗為恭敬和客氣。

　　從元旦到元宵，本是東京城裡最熱鬧的時節。元宵又稱上元和元夕，從十四日直到十八日，城裡張燈結綵，演出百戲，要連續歡慶五夜。元旦剛過，宋欽宗就和朱后商議，如何能度過這個節慶。七日晚間，天空又開始下了一場大雪，雪隨下隨融，到八日清晨，卻是天氣奇寒，大街小巷，滿地冰雪如鏡，且不說人，就是馬匹在其上行走，也不時打滑。由於金人督責的金銀與絲織品表段遠不足數，何栗只能在當天前往青城，懇求金人減少數目。

　　完顏粘罕等人見到何栗，就大發雷霆，說：「東京城內，人口百萬，必有隱藏金銀表段，欺誕大金。我今全活一城生靈，爾們何以為報？既保得性命，何故又吝惜財物？」一時聲色俱厲，何栗哀告說：「如今開封府尹督責官吏，急行根括，上自百官，下至百姓，每日拘囚拷打，不可勝數，委是無物可以督責，切望大金國相、二太子大發慈悲，寬宥一城生靈！」完顏谷神說：「冬去春來，農務將興，自家們亦將班師。不如請南朝皇帝前來，面議為大金郎主加徽號與金銀表段等事，南朝親王亦須陪皇帝同來。」

　　何栗回城後，宋欽宗又與親王、宰執大臣等緊急商量親往金營的事。大家都表示反對皇帝親自出城，尤其以陳過庭和張叔夜反對最力，唯獨何栗和李若水主張皇帝前去，宋欽宗說：「朕不前去，和議尤多阻節。為大宋社稷，朕亦只得親往！六哥可與伯野、嵇仲留守，輔佐太子。」他不直呼孫傅和張叔夜的名，而以表字相稱，以示親切和倚重。宋欽宗再去金營的事就算決定了，然而景王卻仍表示反對，並且不願留守。

　　宋欽宗又將景王留下，單獨談話。由於景王再三推辭，宋欽宗只得將自己與朱后商議傳位的事和盤托出，說：「我委實無能，不足為亂世之君，宋室中興，乾坤再造，非六哥莫屬。」景王全無此思想準備，一時大汗淋漓，只是結結巴巴地說：「使不得，使不得，萬萬使不得！」一面說，一面就跪倒在地，宋欽宗連忙將他扶起，說：「如今宗社為重，君為輕，六哥但能興復大宋，我便死也甘心！」他在談話中不再用「朕」，而只用「我」，更加重了託付帝位的份量。兄弟倆抱頭大哭，景王說：「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大哥被拘，我又如何倖免？如蒙上蒼垂佑，我亦只能輔佐道郎，待他成人。道郎聰明過人，經此劫難，日後定能為宋室英主。」宋欽宗再三苦勸，景王執意不允，他一口咬定，只能由太子繼位，自己當攝政親王，趙諶成人，自己就不再攝政。

二十、哀兵出征

　　繼宗澤之後，河北各府、州、軍的軍隊陸續來到大名府。民心是一桿秤，北京的百姓對各支軍隊不約而同地有一個公允的評價。除宗澤一支隊伍外，其他各路軍隊的特色是士氣萎靡不振，有的軍士還面有飢色，而長官們都不騎馬，只是吃住在豪華的氈車之中，妻妾、兒女和婢僕成群。其中最突出的，則是十二月二十五日進城的徽猷閣待制、河間知府、兼高陽關路安撫使黃潛善，他帶著一妻八妾，連同子女、婢僕與財物，竟滿滿裝載了五十個大車，使用了二百頭驢騾。然而他的人馬卻是最多的一支，達二萬五千人。河間府是河北的大藩府，黃潛善身兼一路安撫使，作為十個府、州、軍的軍事長官，他的軍隊也並非僅是一個府的軍隊。

　　康王按上回宗澤統兵入城的規格，在順豫門樓接見黃潛善與他所率的文官武將，然後又與黃潛善進行單獨談話。康王說：「黃待制久在邊圉，熟知虜人情偽。如今京城失守，聖上有難，不知待制有何奇謀妙策，可救得京師之急？」黃潛善雖與康王初次會面，卻已打聽了康王的為人，決定投其所好，他胸有成竹，開門見山地說：「以我之弱兵，欲救京師，與虜百戰百勝之大軍相抗，猶如以卵擊石。九大王一身繫國家之重，審時度勢，唯有以護衛九大王為重，而以救援東京為次。」雖然汪伯彥也早有此說，但他表述己意，往往用含糊、曲折、隱晦的言詞，不像黃潛善一語道破，簡捷明快，說中了康王靈魂深處的隱私。

　　康王內心十分高興，但表面上仍說：「父母兄弟蒙難，我日夜憂心，卻又無計可施。」黃潛善說：「九大王仁孝，然而仁孝有為天下底仁孝，有兒女底仁孝。大王宗社命運所繫，尤須有為天下底仁孝。」康王聽後，更加高興，心想：「他煞是人才難得！」他又問：「依黃待制之見，今後當如何措置？」黃潛善說：「既不能戰，便當退守，待機而動。朝廷之失，正在於前後反覆，無一定之規。虜人兵臨城下，既已應允割讓三鎮，虜人退兵，便旋即毀約，自執其咎。如今又允割讓兩河，九大王便當信守盟約，率兵退至淮南、江南，與虜人劃河為界。虜人反覆無信，我更當信守盟誓，使虜人無以藉口。江南卑濕，非虜騎所能奔衝馳突，為今之計，九大王只得據守江南，待時徐謀恢復。」

　　黃潛善的話雖然說得相當露骨，而最重要的一句還是不敢說出口，卻又是不言自明：「若主上蒙難，九大王便可應天承運，身登大寶。我亦便是開國功臣。」年輕的康王畢竟還缺乏政治涵養，他聽得入耳，忍不住拍手叫好，說：「此言正合我意！黃待制底謀略更在汪元帥之上，我如今便宜行事，拜你為副元帥。」在他看來，汪伯彥只是為自己設計了避敵之策，而黃潛善更為自己設計了日後即位時的大政方針，所以謀略更在汪伯彥之上。一席話就得一個副元帥，使黃潛善喜出望外，連忙謝恩。

　　元帥府的會商已進行了三天，參加者還有耿南仲、北京留守張愨等人，其實會上也只有宗澤與汪伯彥兩人爭議，別人都很少說話，康王按韓公裔的私下告誡，也盡量緘默不言。到第四天，即二十六日上午，新任副元帥黃潛善也參加了會議。原來曹輔離京時，為了避免金軍搜索蠟書，宋欽宗特別在他衣襟內，用礬書寫了手詔，居然躲過了金軍的檢查。這份手詔由興仁知府曾懋傳到了元帥府。黃潛善赴會後，康王特意先叫他閱讀，只見撕裂的曹輔衣襟內果然是宋欽宗的御筆兩段：

　　「京城失守，幾至宗社傾危，尚賴金人講和，止於割地而已。仰大元帥康王將天下勤王兵總領分屯近甸，以伺變難，毋得輕動，恐誤國事。」

　　「大金已通和好，猶未退師，諸路勤王人兵可且於稍近三、五程間駐紮，候師退日放散。」

　　宗澤說：「君父盼我師入援，如久旱之望雲霓。既有明詔，我師但當進屯離京城百里之內，若虜人有變詐，官軍便可迅即直到城下，以救君父之急。澤雖不才，願率本部兵馬，為九大王底先驅，九大王可與汪、黃兩元帥統兵繼援。」汪伯彥說：「虜人以大兵十萬，圍守東京外城，自大河以南，壁壘相望，水洩不通。我師不過六萬餘人，新招民兵，未經戰陣，又居其半，如何徑去解圍？凡事亦須量力而行，如今且安泊得九大王，便是第一大事。大河之南，豈是九大王安泊之地？大名府距大河咫尺之近，亦豈能久住。為今之計，只得先去東平府，九大王置身於安全之處，方是安邦保國底長策，然後可徐議會合諸路人馬，進援開封。」

　　宗澤不免激憤起來，他說：「汪元帥受主上厚恩，值此國家危難之際，不知盡忠，而設此詭詞，只圖擁兵遠遁，保全自家性命，此豈是大宋臣子底所為！」耿南仲立即為汪伯彥幫腔說：「宗元帥言之太過，汪元帥亦是為國家計議。」宗澤說：「曹樞相傳旨之後，即刻回京，與主上共患難。耿相公身為聖上宮僚十四年，卻苟全性命於元帥府，豈不愧立於人間！」耿南仲的臉色頓時顯得十分難堪，無言以對，汪伯彥冷笑說：「若依宗元帥之議，只恐六萬餘人餵肉於虎口，亦無益於宗社大計！」康王的目光朝向黃潛善，希望他也能與汪伯彥配合，駁倒宗澤，不料黃潛善卻出面充當和事佬，他說：「宗元帥與汪元帥各執一詞，依我之見，不妨雙管齊下，兩說並行。待自家們回去深思熟慮，明日再行商議。」康王說：「宗元帥且去歇息。」

　　宗澤明白他們的用意，也只得告退。他走後，黃潛善說：「一個不曉事底老漢，與他爭議，議而不決，無益國計。不如命他率本部兵馬，逕去解東京之圍。自家們護衛九大王，前往東平府。自今以後，元帥府底事，便不須他管得。」康王大喜，說：「黃元帥煞是智囊！」汪伯彥說：「可命老漢對外揚言，說九大王便在他底軍中。」高世則聽得汪伯彥此項動議，心想：「此人心腸直是歹毒！」就忍不住說：「自家們率六萬人馬去東平府，而宗元帥只率五千人馬入援京師──」後一句「只恐難逃天下譏議」卻不敢說出口。張愨說：「九大王莫須與他二萬兵馬？」康王說：「二萬太多，且與他一萬。」

　　韓公裔也自覺理虧心虛，說：「敢請汪、黃二帥將大元帥此意曉諭宗元帥。」他的意圖自然是為避免康王與宗澤尷尬的面談。黃潛善笑著說：「何須兩人，只汪元帥一人足矣！」汪伯彥也笑著說：「你何以不一人曉諭這老漢？」康王說：「此事還須你們同去，耿參議便去面諭陳淬，命他抽摘五千人馬，付與宗元帥，明日便出兵開德府。」

　　當天下午，黃潛善和汪伯彥兩人找到了宗澤，宗澤已知他們的來意，就搶先說：「我老邁無用，救開封之事，還須二位元帥同行，身為大宋臣子，當共赴國難。」黃潛善和汪伯彥心裡罵道：「這個老漢！自去送死，還須牽累於我！」但表面上只能顯出皮笑肉不笑的模樣，汪伯彥先說：「大元帥有旨，命宗元帥率兵一萬，本部五千，另有大元帥府支撥五千，於明日出兵開德府，逕往解開封之圍。」宗澤原先預計，六萬多人，也會給自己三分之一的兵力，他聽到只給一萬人馬，不由怒火滿腔，黃潛善又馬上補充說：「大元帥命你對外揚言，便說九大王在你軍中，親自統兵。」兩人說完，不等宗澤答話，也不說告退之類，就轉身急步逃離。

　　宗澤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他左思右想，還是決定親自找康王，爭取再增加一萬兵力。當時到大名府會合的官員，都臨時住在宮城之外，唯有康王住在宮城內的偏殿。宗澤騎馬來到順豫門下，就被守城軍士攔阻。宗澤說：「軍興之際，如何可拘常禮，我見大元帥，有要事相商。」守城軍士攔阻不住，就先去通報。宗澤步行，來到偏殿之前，又被康履、藍珪等人攔阻，無論如何也不讓進入，康履說：「九大王目即安歇，宗元帥有事，容明日再議。」突然，宗澤聽到屋內傳出了女子撒嬌的笑聲，就不再說話，怒氣沖沖地走出宮城。在順豫門前，宗澤正遇高世則、陳淬和劉浩三人，三人說：「自家們有要事與宗元帥計議，然而此間不是說話所在。」於是四人騎馬，進入宗澤的臨時官邸。

　　向來脾性溫和、畏首畏尾的高世則今天顯得相當激動，他首先說：「我等備知宗元帥忠義，然而今日之事，煞是虧負天理！我曾苦勸大元帥，大元帥仍不願多付一兵一卒。在無可奈何之中，我只得與陳武顯計議。今得大元帥允准，陳武顯改差宗元帥底統制，劉武翼改差宗元帥底統領。陳武顯當抽摘精兵五千，付與宗元帥。」武顯大夫陳淬和武翼大夫劉浩寧願不當元帥府的都統制和前軍統制，而降格改任宗澤的統制和統領，使宗澤十分感動，他上前執著兩人的手，說：「國難識忠臣，今日方見兩位大夫是好漢！」陳淬說：「自家們亦為宗老元帥忠義所激，自今以後，當執鞭隨鐙，萬死不辭！左軍統制、修武郎尚功緒與後軍統制、果州刺史王孝忠亦願改隸麾下。」

　　在危難時刻，居然有一批武將甘願共患難，使宗澤倍感溫暖。在三天之前，劉浩已將趙不試的寄詩交付了宗澤，宗澤的眼裡閃爍著淚光，對劉浩說：「我雖老朽無能，當不負趙知州底厚望，不計生死禍福，成敗利鈍，與諸君盡瘁國事，死而後已！」高世則等三人都從這個瘦小老人的緩慢而深沉的語調中，感受到了一字千鈞的份量。

　　宗澤當即與他們草擬了本部軍馬的編制名單，由陳淬任本軍統制、兼中軍統領，馬皋任中軍副統領，劉浩任前軍統領，尚功緒任左軍統領，常景任右軍統領，王孝忠任後軍統領。宗澤也不願再去見康王，委託高世則將這個名單呈送康王。

　　晚飯時間，康王將與汪伯彥、黃潛善以及元帥府僚屬共餐，高世則乘機在飯前將名單呈報康王審批。康王看了一下，又隨手交付汪伯彥和黃潛善。汪伯彥見到名單中有劉浩，發出了一絲冷笑。劉浩作為汪伯彥的部屬，也曾得到信用，汪伯彥曾命他帶兵迎送康王。但這次在相州夜劫金營，卻使汪伯彥異常惱恨，認為趙不試夥同劉浩，無非是要將自己的兒子和女婿置於死地。他的第一個報復措施，就是不給劉浩記功升官。汪伯彥在冷笑之餘，又用略帶幸災樂禍的聲調說：「劉浩號稱敢戰，這回改差老漢底前軍統領，當有用武之地！」在場的人，只有高世則品味到了他這句話的深意。

　　十二月二十七日上午，新編的五軍在飽餐之後，在北京城東南教場列成嚴整的方隊，迎候宗澤閱兵。按當時的軍制，軍服一律緋紅色。降冬時節，將士們身穿緋紅色的絲綿裘，猶如朝霞燦爛，石炭熾紅。各軍統領立馬在隊列之前，各人手持兵刃，而唯有中軍是由副統領馬皋和妻子一丈青立馬在前，張應、李璋、趙宏和岳亨四條好漢，也各自手擎渾鐵槍，立馬隊列。在各統領之後，是連夜縫製的「前軍」、「右軍」、「中軍」、「左軍」和「後軍」五面軍旗，在凜冽的寒風中飄揚，和煦陽光的照耀，使五面新軍旗分外鮮艷。陳淬最後一次利用都統制職權，為宗澤另外選拔了五千精兵。在前軍方隊裡，就有岳飛所統的馬兵，包括王貴、張憲、徐慶等人。教場內鴉雀無聲，將士們都斂聲屏息，新部屬們更期望一睹老帥的風采。

　　宗澤全身戎裝，腰掛佩劍，騎一匹黑馬，進入教場。統制陳淬手擎一柄鐵檛，又名骨朵，作為宋時的一種軍禮，縱馬緊隨宗澤之後。在陳淬之後，則是元帥府參議官高世則，他身穿正五品官的朱色綿裘。在高世則之後，是寇成和王經兩名親兵將，兩人各自手舉寶劍，最後則是本軍的書寫機宜文字宗穎。六騎馬首先來到後軍隊列前，勒住馬韁，後軍方隊肅然起敬，突然爆發出一聲高呼：「哀兵必勝！」這陣高呼給人以地動山搖之感，使宗澤激動不已，他用威嚴的目光掃視後軍將士，然後大聲喊道：「我今日當與諸君敵愾同仇，赴湯蹈火，有進無退，以救京師急難！」後軍又報以整齊的高呼：「哀兵必勝！」

　　宗澤依次檢閱其他四軍，作了同樣的訓諭，而其他四軍也發出同樣的吶喊。閱兵完畢，前軍、右軍和中軍當天就依次出發，按照計劃，左軍將在明天出發，而後軍將在後天出發，這兩軍將攜帶較多的輜重。

　　宗澤閱兵完畢，就騎馬來到順豫門，下馬上城樓，向康王辭行。康王至此也難以為情，他用銀杯斟滿了北京所產的香桂名酒，親自遞給宗澤，說：「老帥年近七旬，鬚髮凝霜，尚能不辭征鞍千里，以身許國，雖古之藎臣，何以復加。我當親統大兵，為副元帥後援。請滿飲此杯！」雖然帶領大部兵力逃往東平府的計劃早已確定，到此地步，康王也感到說不出口，只是含糊地說「後援」之類空話。宗澤說：「感荷大王！」將香桂酒一飲而盡。耿南仲、汪伯彥、黃潛善等人也都假惺惺地上前致詞敬酒，卻被宗澤以「不勝酒力」為由，一概推辭。

　　宗澤最後用十分懇切的語調說：「九大王，此地一別，不知何時再得相見？大王身繫天下之重，社稷中興，繫於大王之立身行事。昔日諸葛帝上表於後主曰：『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嘆息痛恨於桓、靈也。』願大王以此言為至囑，受用終生，則大宋之匡復，自可指日而待。」這一席話，使康王等人都相當難堪，康王想了一會兒，才勉強地說：「謹記副元帥臨別贈言。」宗澤下城樓，飛身上馬，康王等只是在宮城上目送，唯有高世則一人，一直送宗澤到大名城外城的正南景風門外。

　　按前軍、右軍、中軍的序列，岳飛所統的馬兵將首先出北京城。他回首瞻仰高大的城垣，不免有一種依戀之感。張憲感嘆說：「久聞宗元帥底大名，相見恨晚，真乃是千古儒將，一代宗臣！」徐慶說：「便為他戰死，死亦甘心！」岳飛卻發出了另一種感喟：「趙知州所言極是，若是天下文臣武將都似宗元帥，何至有今日！」王貴說：「即便似今日事勢，若個個都似宗元帥，亦何愁虜人不滅！」

　　十二月二十九日，在宗澤後軍起發的同時，康王也率大軍離開了北京大名府。

二十一、開德十三戰

　　開德府舊名澶州，今為河南濮陽。一百二十年前，正是宋欽宗的五世祖宋真宗與遼承天太后、遼聖宗講和的所在。當時的澶州城跨黃河兩岸，有南城和北城之分，河面上有浮橋相連。宋真宗在寇準、高瓊等人的強勸下，誠惶誠恐地被軍士推著車輦，沿著浮橋到了北城。然而由於宋欽宗祖父宋神宗時的黃河大決口和改道，澶州城只能另遷新址。現在開德府城坐落黃河以北，土城周長二十七里，形狀前方後圓，號稱臥虎城。在此特殊時期，開德府的官員已逃之夭夭，成為無人守衛的城市。完顏阿魯補自從李固渡戰敗後，輾轉來到此地，但又認為城大難守，就在城北三里臨時紮寨。完顏斡離不為他增撥了二猛安兵馬，共計一千五百人。完顏阿魯補將戰死的夾谷斜烈所部猛安拆散，其殘兵分配給溫敦烏也等三猛安，重新編組了五猛安人馬，約計三千人。此外，在完顏斡離不大軍自李固渡過河後，已攻破了本府黃河南岸的南樂、清豐、衛南等縣，金軍又在南樂、清豐和衛南縣城附近紮寨，各駐有一猛安兵力，分別有七、八百人。

　　宗澤在進入北京大名府的同時，已派人打聽了開德府的敵人兵力部署。宗穎曾向父親建議說：「官軍可先自李固渡渡河，破南樂與清豐之弱敵，然後再議攻取府城。」宗澤說：「自李固渡南下，繞道迂遠。完顏阿魯補已喪師於李固渡，這回可先攻其強，後破其弱。」他與陳淬商議後，決定先集中兵力攻擊完顏阿魯補所部。

　　靖康二年正月初二，前軍岳飛所部馬兵將二百人，首先出現在開德府府治濮陽縣郊，充當硬探。他們與金軍一謀克八十多人的巡綽騎兵相遇。岳飛當即命令王貴和徐慶各率六十名騎士向敵人迂迴包抄，自己與張憲共八十騎，向敵人正面衝鋒。岳飛見到金軍中有兩名騎兵，各執一面黑旗，就連發兩箭，先將旗頭射死。宋軍以優勢兵力圍掩和殲滅金軍，結果金軍只剩四騎逃遁，另有兩人被俘。岳飛所部帶著俘虜和戰利品回軍。岳飛隨劉浩進北京後，已升為從八品的秉義郎，這回宗澤又記岳飛等人頭功，岳飛連升兩官，遷正八品的修武郎。劉浩特別向宗澤轉述了趙不試對岳飛的評價，宗澤卻說：「雖然初試鋒芒，立得頭功，亦不可譽之過甚，以免驕傲敗事。」

　　在審訊戰俘後，宗澤召集軍事會議，參加者有陳淬、五軍統領、馬皋夫妻、宗穎和岳飛，另加親兵將寇成和王經。正將一級的軍官眾多，宗澤單命岳飛參加，不言而喻地表示了對他的器重。岳飛首先發言：「馬兵乃虜人之長，此處又為平原，利於馳突。然而阿里喜之外，其正兵亦不過一千五百騎。如將我五軍馬兵會聚，亦可得一千三百餘騎。若以步兵迎戰，攻其中堅，再以馬軍攻其一翼，可以成功。」一丈青興奮地說：「岳修武之言極是，我願統騎兵邀擊，殺他一個片甲不留！」宗澤掃視了陳淬等，陳淬等都示以同意的眼色。宗澤卻說：「我騎兵大半僅戴皮笠，而無兜鍪，有前後掩心，而無披膊。與虜兵相抗，還須仰賴戰車。」他吩咐將兩名戰俘放回，說康王親率大軍南下，與金軍約日會戰。

　　初三日，宗澤命陳淬集中指揮所有的騎兵，與後軍統領王孝忠看守糧草輜重，他囑咐陳淬：「若步軍不敗，不得以馬軍迎敵。」自己親率七千步兵，列陣而前。完顏阿魯補留一猛安兵力守寨，親率四猛安兵力出戰。他見到宋軍嚴整的陣勢，不由聯想起半月前的敗仗，說：「南軍厚重，勝似李固渡時。」他身旁一個合扎蒲輦孛堇，也就是親兵五十夫長，名叫納剌兀朮說：「阿魯補郎君，我願單騎與南軍挑戰。」完顏阿魯補說：「你可前去！」

　　納剌兀朮確是軍中出眾的勇士，他手持戟刀，躍馬出陣。宗澤見到有敵將挑戰，正準備命人應戰，在他身邊的一丈青早已跨下血斑驄，手舞雙刀，飛馳陣前。她與敵人格鬥，一刀劈去了納剌兀朮的頭顱。一丈青並不回陣，而是飛馬直取金軍陣前，閃電般地彎弓一箭，又轉回宋陣，翻身背射一箭。第一箭射死金軍一名執黑旗的旗頭，第二箭又射死金軍最驍勇的千夫長溫敦烏也。完顏阿魯補不由大驚失色。

　　一丈青連殺三敵，使宋軍士氣為之一振。宗澤當即下令本軍列陣衝鋒。完顏阿魯補見到宋軍以戰車為前導，就已喪失鬥志。他下令以左、右翼騎兵繞出宋軍陣後，側擊宋軍。不料宋軍立即由一陣變為三陣，左、右兩陣改為圓陣，迎戰金軍的左、右翼騎兵。宋軍的戰車有效地抑制金軍騎兵的衝擊，而金軍的重甲也不能抗拒對方的床子弩箭、神臂弓箭和炮石。完顏阿魯補眼看戰事不利，為避免損失，只得率軍逃奔黃河以南的衛南縣。宋軍乘勝奪取敵寨和開德府城。但是，因為金軍及時退兵，所以損折不大，戰場上遺留的敵屍還不足百具。

　　宗澤率前軍和中軍駐守開德府城，命陳淬統率其他三軍渡過黃河，又先後克復了南樂和清豐縣。宋軍在開德府前後十二戰，每戰皆捷。正月二十六日，陳淬帶領得勝之師回到府城，宗澤決定，休整三天後，就全軍渡河進攻衛南，這是本府最後一個敵占縣城。

　　二十八日，有金騎五十人一蒲輦，押著開封宋廷的中書舍人張澂，前來開德城下，要求康王上城說話。原來開封的金營得到完顏阿魯補的敗報，說是康王親率大軍到開德府。完顏粘罕和完顏斡離不召集會議，完顏兀朮主動請纓，說：「我願帶兵二千，活捉康王，以除後患！」佔據開封的金朝大軍經過一次清點，發現只剩下八萬餘人，顯然不希望興師動眾，支撥較多的兵力。但完顏斡離不說：「二猛安太少，可付與你二千女真正兵，二千渤海、契丹、奚、漢等兵，為阿里喜。」完顏兀朮立即率領四猛安滿員的金軍北上，完顏撻懶還特別叫他挾帶張澂，先禮後兵。完顏兀朮到衛南，會合了完顏阿魯補的三千金軍，一同渡河。

　　宗澤得報後，就上城答話。張澂說：「宗副元帥，敢問九大王今在何處？主上有旨，召九大王即日回京，與大金國共商和好大計。主上已將兩河各州割讓大金，開德府未可駐兵。如今大金軍已登東京城上，宗副元帥未可進兵，徒然誤國家大計，自可率軍移駐京東一州，聽候朝廷之命。今有主上御筆為證。」他說完，身旁一名金騎用箭將宋欽宗的詔書射到城上。宗澤不看撿來的詔書，當即用劍尖戳穿詔書，舉劍吩咐說：「此乃偽詔，不可流傳，可與我焚之！」張澂和城下的金兵眼睜睜看著宗澤劍尖上的詔書連箭為灰燼，他焦急地喊道：「宗澤，你可知抗旨焚旨有罪！」宗澤說：「張澂，你可知賣國有罪！你可去告報敵酋，如若誠心通和，便須自開封城下撤兵。我率師進東京，不得阻截。待我面見聖上，然後再議割地之事。」張還要嚕囌，宗澤吩咐部兵張弓搭箭，說：「兩國相爭，不殺來使，你再要囉唆，休怪我無禮！」

　　張澂無可奈何，只得與金軍退走。完顏兀朮大怒，決定明天出戰。完顏阿魯補說：「宗老漢委實用兵有方，未可小覷。」完顏兀朮說：「你敗了數陣，便成驚弓之鳥。自開戰以來，自家兒郎們所到之處，如沸湯潑雪，南軍何堪一擊，看我取他首級！」完顏阿魯補說：「他底車陣端的厲害，兒郎們奈何他不得，你須著意提防。」完顏兀朮說：「明日我提兵在前，你提兵在後，看我破敵！」

　　二十九日，完顏兀朮親率二千女真精騎和二千阿里喜，到開德府城下列陣討戰。遠遠望去，城上偃旗息鼓，沒有任何動靜。焦躁的完顏兀朮忍不住帶領合扎親兵一謀克，馳至城下。突然，城上豎起宋軍的旗幟，密集的床子弩箭和神臂弓箭向著金軍攢射，一百名金騎竟有四十多人當場斃命，二十多人受傷，完顏兀朮本人也只得飛騎逃遁。

　　接著，開德府城三個南門洞開，陳淬率前、後、左三軍步兵以戰車為先導，蜂擁而出。完顏兀朮趁宋軍立陣未畢，就搶先進攻，命一千女真騎士向宋軍衝鋒。不料第一個回合，就被宋軍以密集的矢石擊退，女真兵陣亡了一百多人。完顏兀朮又令一千八百騎兵再次衝鋒，又被擊退。完顏兀朮改變戰術，命令二千阿里喜正面佯攻，女真騎兵從左、右翼迂迴。不料宋軍以城垣為依托，女真兵繞出宋軍之後，正好處於城上和宋軍陣後的矢石夾攻之中，又敗退回來。

　　連續三個回合的失利，使完顏兀朮不免氣惱。完顏阿魯補馳馬趕到前陣，對完顏兀朮說：「四太子，今日一戰，可知我言非虛，宗老漢底南軍非同尋常。日色正午，可且休兵。」他這番話卻激怒了完顏兀朮，完顏兀朮生氣地將兜鍪擲地，說：「今日破不得宗老漢，便不用午餐！你率兒郎們攻他底陣東，我攻他底陣西。」完顏阿魯補雖然沒有信心，也只能從命。

　　金軍第四次衝鋒開始了。完顏兀朮乘烏騅馬，一馬當先，他也不戴頭盔，一條長長的髮辮飄在腦後，他的合扎親兵緊隨其後。離宋軍陣前不遠，烏騅馬胸中兩箭，立時倒地，完顏兀朮卻從地上一躍而起，率先突入宋陣，揮刀接連砍死三名宋兵。他的親兵也隨之推倒戰車，大批金騎源源擁入宋陣的缺口，憑藉戰騎的優勢，蹂踐和砍殺宋軍。王孝忠統領的後軍正當敵衝，他在危難時刻，仗劍指揮軍士死戰，下令不得後退。處在陣中的陳淬，也親自指揮部分左軍增援。

　　城上的宗澤眼見戰局嚴重，就當機立斷，他命馬皋率全部馬軍出城，向完顏兀朮軍的側翼進擊。擔任前鋒的正是岳飛所部，而一丈青和張應、李璋、趙宏、岳亨也臨時編入此部。宗澤又親率中軍步兵出城，增援後軍，另命右軍步兵側擊完顏阿魯補軍。

　　女真正兵在前搏戰，而由渤海人、契丹人、奚人、漢人等編組的阿里喜，卻只是在後助威，他們根本不能承受宋軍騎兵的攻擊，紛紛潰逃，就牽動了整個戰局。西陣的完顏兀朮軍在宋方馬、步軍的夾攻下敗退，而本無鬥志的完顏阿魯補也率軍逃遁。宋軍乘勝追擊，金軍只能逃到黃河以南。

　　開德府的第十三戰是規模最大、最激烈的一戰，戰後宋軍統計敵屍，竟達一千三百多具。

二十二、青城驚魂

　　靖康二年正月初十，是宋欽宗約定再赴青城金營的日期。同行者有年齡在十七歲以上的八名親王，何栗、陳過庭、馮澥、曹輔、李若水等臣僚，另加邵成章等六百多名宦官、吏胥和衛士。大家在文德殿前會合，然後出行。

　　宋欽宗雙目紅腫，一夜未睡。原來朱后對此次出行有不祥之感，所以同朱慎妃、鄭才人和狄才人，還有年幼的太子和柔嘉公主一夜苦勸，彼此不知流了多少淚水。但任憑大家如何勸說，宋欽宗又如何猶豫，仍然下了再往金營的決心。他說：「已與約定時日，如若翻悔，金人更得以藉口。二太子已允和親，五姐日後去金營，他便是朕底妹夫，應無拘留之理。」朱后流淚說：「城中金銀俱已刮盡，便是臣妾與眾娘子底釵環亦不曾留得一件，尚不能足虜人邀求之數。如番人只以此為藉口，亦豈不能拘留官家？」鄭才人說：「官家，依臣妾之見，不如召募敢死士，乘出城之機，與太子南巡。」宋欽宗苦笑說：「吳革見何栗，亦曾獻此策，說他願護朕殺透重圍。然而何栗、李若水等屢次出入虜營，見敵騎往來如織，如何透得重圍？」朱后又想起皇帝三個月前制止太子去建康府的事，卻更不忍心責怪丈夫，她說：「六哥與孩兒但能透得重圍，亦是萬幸！」宋欽宗左思右想，還是搖頭說：「委是無計可施！」

　　一夜絮語全無結果，徒然兒女情長，愁腸寸斷。天明以後，宋欽宗連早膳也不吃一口，只是臨時吩咐請來景王，向他轉述了朱后的意見。景王直是搖頭，說：「我也屢往敵營，如今四壁似鐵桶一般，如何出得京城？」他想一會兒，又說：「依我之見，不如與孫、張二樞相計議，若有緩急，便將道郎隱藏於民間。」宋欽宗點頭稱是，說：「全憑六哥與二樞相設計，朕今命孫傅兼太子少傅，梅執禮兼太子少保。」

　　宋欽宗一行還未出宣德門，就有梅執禮、張所、馬伸、吳革、朱夢說和李若虛六人攔住隊伍。梅執禮手挽宋欽宗所乘羸馬的韁繩，悲痛地說：「城中物事，羅掘俱窮，生民飢啼寒號。往日稍有經紀之家，只為催逼財物，奉獻金人，日夜鞭撻，痛不欲生。天子出巡，只乘得羸馬一匹。依臣等之見，陛下不可再去金營，萬萬去不得！與其成他人俎上之肉，還不如因全城生靈痛憤之情，與金人決一死戰，還不知鹿死誰手！」

　　宋欽宗尷尬而惶惑地望著眾人，李若水卻說：「臣以為二太子實有誠意，陛下出幸，二太子必保無虞。」李若虛氣憤地望著弟弟，說：「二四弟，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切莫斷送了大宋社稷！」他們兄弟為此已面紅耳赤地爭論了不知多少回。宋欽宗說：「李若水忠心報國，朕所倚信。為全城生靈，勢不得已，朕須親行！」景王和孫傅、張叔夜等一直送皇帝到朱雀門，張叔夜忍不住痛哭流涕，首先拜倒在地，其他送行者也一同下跪，泣不成聲。宋欽宗特別喊孫傅和張叔夜的表字說：「伯野、嵇仲，努力！」就率眾人策馬前行。

　　宋欽宗率領這支沒有旌旗，不張傘蓋的素隊，再次沿御街南行，而街上卻行人稀少，並無上回市民夾道，山呼萬歲的情景。經歷了外城陷落後的各種騷擾，家家戶戶自顧不暇，人心散亂，更何況宋欽宗事先並未發佈文榜。

　　這支素隊來到南薰門前，金軍放下吊橋，依然是完顏活女出迎，並且截留了三百名衛士。

　　一千金騎將宋欽宗一行挾持到青城齋宮後，還是蕭慶帶著鄧珪和李遘前來，鄧珪掃視眾人，笑嘻嘻地說：「除廢為庶人底益王外，列位親王俱已到此，然而大賢大德底景王為何不來？」邵成章為維護皇帝的身份，就挺身而出，他不回答鄧珪，而是回答蕭慶說：「景王須在大內照管太上官家。」蕭慶說：「景王不到，如何計議媾和條款，敢煩南朝皇帝親下手諭，請景王前來。」

　　到此地步，已不容宋欽宗不寫，他吩咐取過筆墨紙硯，簡單地寫了「請景王到青城，一同議和」，又畫上「　」的御押，就吩咐邵成章說：「你將手詔付與景王，此處無書可讀，可取趙岐注《孟子》，請景王帶來。你便留於大內侍奉太上，不須再來。」所謂「趙岐注《孟子》」是一句隱語，唯有他們兩人明白。邵成章強忍淚水，向宋欽宗叩頭三次，就騎馬回宮。

　　景王臨時在大內的一個小偏殿辦公，他早有精神準備，苦笑著說：「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就準備出宮，邵成章說：「六大王莫須與太上官家、娘娘、貴妃娘子、國夫人辭行？」邵成章所說的「貴妃娘子」和「國夫人」，是指景王的生母喬貴妃和正妻許國夫人田靜珠。景王卻用平淡的口吻說：「與父母妻兒訣別，徒增感傷，卻無補於事。」邵成章完全明白景王平淡口吻中所蘊的極度沉痛。

　　邵成章又將宋欽宗臨行前所說的隱語，向景王說明。原來宋室尚有一位宋哲宗的廢后孟寶紅。宋欽宗的意思，是要邵成章回城後，千方百計保全這位伯母，以便為宋室的再造，留一線生機。景王聽後說：「難得大哥如此苦心，伯娘之怨，天下盡知。大哥未及與她復元祐太后尊位，抑或天假伯娘之手，興復大宋。」邵成章問：「當如何措置？」景王說：「保全道郎甚難，而保全伯娘頗易。你可選黃門二人，衛士十人，往其私第，用心守護，切不可對外宣洩。若變生不測，你須將伯娘隱於民間。」邵成章說：「小底遵命！」

　　景王在殿中來回踱步，心有所思，不一會兒，又對邵成章說：「如今九哥擁兵河北，宋室近屬，唯有他一人在外。然而他時你可說與伯娘，若須新立天子，請她另擇一趙氏疏屬賢德底人。」邵成章忍不住涕淚縱橫，說：「小底謹記六大王之言！但願天祐大宋，官家與六大王得以平安歸來，主持興復大計！」景王準備出行，邵成章跪倒在地，連連叩頭，口稱「六大王平安」。景王到此再也無法克制自己的感情，他回身扶起邵成章，兩個身份不等的人竟抱頭慟哭。

　　景王走後，邵成章帶著可靠的兩名小宦官和十名班直衛士，來到相國寺前的孟府，求見孟寶紅。孟寶紅今年五十五歲，她在二十四歲時，被宋哲宗寵愛的劉婕妤夥同宦官誣陷，皇帝將她貶逐出宮。宋時被廢的妃嬪或可在民間改嫁，而皇后卻無此福分。孟寶紅被宋哲宗命為華陽教主、玉清妙靜仙師，並且另賜法名沖真，安置在裡城北天波門外安定坊的道家瑤華宮，度過了三十多年十分痛苦的幽閉生活。不久之前，因為瑤華宮火災，孟寶紅只能回到侄子通直郎、衛尉卿孟忠厚的私宅暫住。孟寶紅由孟忠厚陪同，在廳堂接見邵成章一行。

　　邵成章等人下跪叩頭，口稱「小底恭請元祐娘娘聖安」。元祐是孟寶紅冊立為後的年號。原來宋徽宗即位之初，曾一度為孟寶紅恢復名譽，尊為元祐皇后，而陷害孟寶紅的劉后號為元符皇后。但又很快將孟寶紅重新貶入瑤華宮，只是加封為希祐元通知和妙靜仙師。孟寶紅年輕時的性格也不算很溫和，被廢之初，成天以淚洗面。但無情的幽閉環境，迫使她用《道德經》和《莊子》淡化自己的委屈和悲痛，久而久之，她的感情已變得相當麻木。然而突然聽到「元祐娘娘」的尊號，還是止不住落下幾滴清淚，她說：「奴家乃是罪廢之人，何勞邵押班以娘娘相稱。」孟寶紅雖然那麼說，卻仍然端坐交椅上。

　　邵成章說：「娘娘含冤負屈，官家盡知。官家將孟大卿由海州召回京師，本欲頒降明詔，為娘娘湔雪冤屈，以正名號，只因虜人圍城，此事中輟。今日官家前去青城議和，特命小底回城，深致請安之意。六大王臨行之前，又特命小底用心看覷娘娘。如今國勢危迫，娘娘雖未正位號，於大宋國脈干係甚大，請娘娘強進飲食，善保聖體。」孟寶紅長嘆一聲，說：「感荷官家掛念，然而奴罪廢已久，區區一個老嫗，又如何為社稷出力？只恐有負官家底厚望。」邵成章說：「元祐娘娘且請安心頤養，小底當盡心竭力，保全娘娘。」

　　邵成章叩頭告退，出廳堂後，又向孟忠厚叮嚀再三，他特別強調說：「今日只保全得元祐娘娘聖躬，便是孟大卿底大功！」兩人又商量了一些應急措施。

　　再說在青城齋宮，宋欽宗到達的當夜，蕭慶就下令，親王只留鄆王一人，臣僚留何栗、陳過庭、馮澥、曹輔、李若水、吳幵、莫儔、孫覿、譚世勣和汪藻十人，陪伴皇帝，其餘親王和官員一律暫居別寨。齋宮大門閂上鐵索，兩猛安的金軍將齋宮團團圍困，在夜間燃燒篝火，整夜擊柝不止。宋欽宗夜裡只是睡在端成殿東廡的土床上，甚至沒有衾枕，只能和衣而臥。宋欽宗昨夜就未曾睡眠，而深夜寒氣逼人，無休止的擊柝聲，又使他幾乎終夜不得合眼。他思念朱后和太子、柔嘉公主，思念已到金營，卻不能見面的景王，只是暗中落淚。他對此次出城愈來愈感到後悔，卻還對行將成為自己妹夫的完顏斡離不寄予希望，期望他能使自己擺脫困境。

　　天明以後，宋欽宗方知同來的臣僚都沒有睡好，而體弱的鄆王，夜裡受寒，竟臥病不起，宋欽宗摸著他的額頭，只覺發燙。齋宮大門開處，有鄧珪帶了六名金兵，端來了一鐵鍋小米粥和四碟鹹齏，還有一些粗瓷碗之類。在這種處境下，宋欽宗只能向鄧珪哀求，他一時甚至還想不出恰當的稱呼，思索了一會兒，才說：「鄧公，改煩鄧公傳報大金國相、二太子與蕭節使，我今日欲與他們面議媾和之事。」面對昔日的奴才，他不敢稱「朕」，而只好稱「我」，李若水卻忍不住說：「我深信二太子，故力勸主上到此。二太子既已允和親，主上便是他底妻舅，理當禮遇。」鄧珪聽後一愣，原來完顏斡離不準備和親的事，尚未公開，對他也成了新聞。他問道：「二太子與何人議婚？」按古代的倫理，帝姬的強行改嫁，當然是十分差辱的事，當著皇帝的面，十名臣僚都不便啟齒。鄧珪盤問再三，最後還是宋欽宗自己回答：「與茂德帝姬。」鄧珪走後不久，蕭慶來到齋宮，宋欽宗為稍稍維持體面和留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就命令十名宋臣與他會談。他獨自在房中來回踱步，恐懼、焦急、希冀、空虛、寂寞、悲哀，百感交集。感情是一種最難以捉摸的怪物，有時連本人也會難以理解自己的感情，而作出準確的判析和解釋。宋欽宗突然感到十分需要有一個親近的人在身邊，無論是朱后、景王，還是邵成章，他明知即使這三人在自己身邊，也全不濟事，但他仍然渴望得到這三人之中哪怕是一人的慰藉。他急於知道談判的情況，幾次三番想走進去，卻還是退了回來。他為稱鄧珪為「鄧公」，自稱「我」而難過，而悔恨，而長吁短嘆：「悠悠蒼天，列祖列宗，曷其有極！」

　　陳過庭進屋，向皇帝奏稟談判情況：「蕭慶邀求，以親王、宰執各二人為質，帝姬、宗女二百人，民女、女樂各五百人，袞冕、車輅與寶器二千具入貢，另加歲幣銀、絹二百萬匹、兩，以抵河南之地。臣等爭持不下。」宋欽宗說：「都依他！朕與卿等回得城內，便都依他！」但他不待陳過庭回身，又馬上說：「且慢！蕭慶可曾指名親王何人？若是指名鄆王與景王，萬萬不可依，鄆王體弱，如何去得北地？」鄆王曾是他的政敵，但此時此刻，他更不願以鄆王為質，而傷父親的心，至於景王，他還不願對臣僚說明理由。宋欽宗想了一會兒，又說：「帝姬和親，亦須奏稟太上。親王、臣僚另拘別寨，朕不得相見，此處食物粗糲，衾枕全無，夜間擊柝，朕與卿等不得安臥，鄆王須回城就醫，卿等亦須據理力爭。」陳過庭說：「此等事臣等亦已力陳，蕭慶言道，須稟議國相與二太子。親王為質，蕭慶尚未指名。」

　　在齋宮談判的同時，完顏粘罕將完顏斡離不等召來本營，粗豪的金朝元帥們也進行著一場直來直去的爭議。完顏粘罕先問：「斡離不，聞得你欲取趙皇底帝姬，與他和親？」由於這件事還沒有公開，對東路軍的完顏撻懶和完顏闍母也成了新聞。完顏斡離不被對方說破，就發問說：「是何人言來？」完顏粘罕說：「鄧珪所言，不料你竟瞞過自家。」完顏斡離不到此地步，也不能示弱，說：「我欲取過帝姬，然後與你們說。」

　　完顏粘罕伸開一隻手，說：「汴梁城在自家底手心，且不說帝姬，便是全城女子，全是自家們底驅奴。你何苦為一美女，便背約和親。我若帶兵下城，全城美女，自可與眾郎君、孛堇均分。」完顏撻懶卻哂笑說：「粘罕，取汴京外城，已自消折近二萬兒郎。城中隱藏軍器，尚以萬計，你若下城，八萬兒郎亦須消折罄盡。」完顏粘罕倒也無話可說。

　　完顏斡離不說：「趙皇既已降服，允許兩河之地，便可與他和親。」完顏粘罕說：「為一女子，你卻變卦！」完顏撻懶說：「趙皇獻降表之日，青城飄降大雪，而城中卻是天色睛霽，可知天意未欲廢立趙皇。我送趙皇回城，只見百姓們燃頂煉臂，迎候趙皇，可知他頗得民心。廢立不祥，不如和親為便。」完顏谷神說：「宋兵尚多，民心未去，如今放手，後患無窮。」他吩咐說：「召三個太史官來。」蕭如忒、耶律孛萌和耶律未極母三人來到堂內，完顏粘罕問道：「你們夜觀天象，占驗羊骨，若廢立趙皇，怎生的？」三人取來一個白羊的琵琶骨，用艾絨和乾馬糞放在骨上，當場焚炙，羊骨的焦黑，直透背面。三人報告說：「啟稟國相、二太子，夜觀天象，占驗羊骨，廢立之事大吉。」

　　完顏粘罕等三個太史官退走後，又問完顏斡離不和完顏撻懶說：「天象與羊骨已驗，如何？」完顏斡離不說：「此三人多置馬糞，羊骨自然焦黑。我與撻懶亦命人占卜，言道廢立不祥。」雙方展開激烈爭吵，相持不下。最後，完顏谷神說：「郎主已命郎君前來，此事可依郎主之命。他們不日即至，趙皇既來，便不可放回。」完顏斡離不和完顏撻懶也無話可說。

　　蕭慶進屋，報告談判情況和宋方要求，完顏斡離不為顯示自己的權威，說：「既然廢立之事未定，如何可不盡禮數，須都依他。」完顏谷神卻說：「鄆王不可回城，且令趙皇召醫官來，其餘事且都依他。」完顏斡離不對蕭慶說：「元夕將至，我欲於劉家寺舉行燈會，與趙皇共度良宵，須城中交付各色燈飾、妓樂之類，此事你須與劉彥宗同去，面諭宋臣。」

　　完顏粘罕又問蕭慶說：「別寨所拘南朝親王、臣僚有幾何人？」蕭慶逐一報告姓名官銜，其中報到兵部侍郎司馬樸，說：「此人乃名臣司馬光底侄孫。」完顏粘罕忽然喜形於色，說：「召他入見。」司馬樸進入，見金朝元帥們，只行揖禮。完顏粘罕見他沒有半點卑躬屈節的神態，反而產生了好感，說：「聞得你為賢臣司馬光之後。我破洛陽之後，特命兒郎專護你底祖墳。」司馬樸說：「甚感國相恩德。」

　　完顏粘罕說：「若肯歸我大金，你底官位當更加於南朝。」司馬樸說：「我主乃仁德之主，自家世受宋祿，不忍背離。」完顏谷神說：「趙皇如何仁德？」司馬樸說：「愛惜全城百萬生民，不忍與大金八萬大軍相抗，甘願上降表和親，豈非是仁主？」他說出金軍的人數，倒使金朝元帥們吃了一驚，因為這個最近的統計數連蕭慶、高慶裔等人都不知道。完顏撻懶問道：「爾何以知得大金有八萬人？」司馬樸說：「城中一回送絹四十萬餘匹，大金均分將士，人得五匹，可知有八萬之數。」這個估計數其實是負責送國子監書版的鴻臚寺丞鄧肅告訴他的。

　　金朝元帥們想不到宋方掌握了自己兵力的底細，不免有點氣餒，完顏谷神說：「既不肯歸順，且放你回城去。」司馬樸說：「感荷元帥監軍，然而我奉旨隨聖上來此，聖上不歸，我何忍獨歸！」完顏粘罕感嘆說：「煞是一個忠臣！你且去齋宮，伴隨趙皇。」

　　眾親王與另外一批臣僚，包括後到的景王，算是允許到齋宮，與宋欽宗會聚。齋宮的生活條件也有了改善。但是，宋欽宗和眾人思歸之心，卻更加強烈，在軟禁的環境下，真是度日似年。十二日夜，在土床上輾轉反側的宋欽宗突然起身，召集了大多也未能入夢的親王和臣僚說：「朕憂不能寐，請眾卿到此，可以『歸』、『回』二字為韻，各賦七律一首，聊抒愁情別緒。」何栗說：「聖情不悅，臣等理當娛侍陛下。」陳過庭說：「何相公才思敏捷，七步成章，非臣所能比擬。容臣一夜思索，明日敬獻聖躬。」眾人七嘴八舌，大都主張明天交稿。

　　第二天早飯過後，愁悶無聊的眾人就逐一用小楷謄寫詩作。鄧珪走了進來，他也湊上去看熱鬧，突然，他將眾詩稿用手一捲，厲聲斥問：「『噬臍有愧平燕日，嘗膽無忘在莒時』，『虜帳夢迴驚日處，都城心切望雲時』，自稱『在莒』，罵大金國為『虜』，你們敢是吃了豹膽獅心？」一群文士原來不過是想用文字遊戲解悶而已，經他一說，才回味到兩句詩的嚴重性。

　　兩首詩的作者孫覿和汪藻立即向鄧珪下跪，說：「切望鄧公海涵，便是再生父母！」兩人流著淚，叩頭不止。宋欽宗一時也瞠目結舌，呆若木雞。還是曹輔首先出面說情：「鄧公，常言道，得饒人處且饒人，不為已甚。你亦曾身受主恩，若能包容，日後自當酬謝。」大家又紛紛說情。鄧珪只知道當新主人的鷹犬，卻不知道主人已有廢立趙氏的動議，他說：「須得金三萬兩，銀五萬兩，我方送還詩草。」眾人感謝再三，才將他送走。

　　鄧珪走後，大家不免責怪孫覿和汪藻，宋欽宗卻沉痛地說：「眾卿休怪孫、汪二卿，今日朕便是禍首，連累眾卿，捫心有愧！」

二十三、燈會和球會

　　在宋欽宗被軟禁期間，金人同意由翰林學士承旨吳幵和翰林學士莫儔向開封城裡傳旨。兩人在正月十一日就和蕭慶、劉彥宗一起進入南薰門，只見有僧道、士民幾千人，集合在吊橋前，幾乎人人手捧小香爐或幾柱香，整個地區香霧繚繞，其中有好幾百人則用佛教最虔誠的燃頂、煉臂等儀式，跪在城門前。他們見到有人進城，當即有太學生徐揆代表眾人上前，他說：「開封百姓知得聖上再至大金軍前，人心朝夕惶恐，已在宣德門至南薰門羅列無數道場，專為聖上祈福。如今開封底黎民，已是『抽釵脫釧到編戶，竭澤枯魚充寶賂』，只願聖上回駕大內。徐揆不才，願赴大金國國相元帥、二太子元帥駕前，面陳開封百萬父老之意。」見到這種場面，連蕭慶和劉彥宗也不免感動，蕭慶瞧著劉彥宗，劉彥宗只得說：「爾等眾人且可寬心。待上元之夜，二太子在劉家寺舉行燈會，恭請南朝皇帝共度良宵，然後便回。」

　　然而徐揆仍不肯罷休，說：「感荷大金國相與二太子盛情，我有上書一封，願面呈國相與二太子。」蕭慶皺了皺眉，然後吩咐一個契丹從吏說：「你可將這個秀才帶至青城，交付高尚書，好生管待！」高尚書是指他的好友兵部尚書高慶裔。徐揆神色慷慨，辭別眾百姓後，就毅然決然地隨金兵出城。

　　吳幵、莫儔、蕭慶、劉彥宗等人沿御街北上，果然見到路邊有數不清的道場。蕭慶和劉彥宗不免有點於心不忍，他們不想再去對宋廷的太子和群臣頤指氣使，就對吳幵和莫儔說：「你們自可將國相、二太子與南朝皇帝之意傳諭。」兩人說完，就徑去尚書省休息。

　　宋欽宗離開大內後，留下了皇太子監國的御旨，於是十歲的趙諶不得不在宣德門樓主持朝政，朝會的儀式完全廢止，只有孫傅、張叔夜和梅執禮三人在門樓陪坐。吳幵和莫儔上樓稟報和談情況，特別強調帝姬和親，須由宋徽宗作主，趙諶說：「姑姑底事，叫我如何奏稟翁翁？」莫儔說：「虜人催逼甚緊，只為聖上平安歸來，殿下須自去面奏太上。」張叔夜說：「昨夜虜人自四壁下城，被軍士、百姓掩殺，死傷以百計。」梅執禮補充說：「城中萬姓為見主上去虜營，紛紛打造軍器。」吳幵聽後，不免更加焦急，說：「萬萬不可與虜人相抗，若是如此，聖上更自歸來不得！可命徐大尹出榜示，不得私造軍器，以免引惹生事。如更打造，重法斷遣。」他所說的徐大尹就是開封府尹徐秉哲。梅執禮反駁說：「唯有打造軍器，方能使虜人有所畏忌，而放聖上回歸。」

　　下午，吳幵和莫儔經過商議，決定找平時相好的吏部尚書王時雍和徐秉哲。在互通情況後，吳幵說：「事勢到此，我等只得自掃門前雪，且不管他家瓦上霜。」徐秉哲問：「如何掃雪？」莫儔說：「我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他說出了兩人的計劃，王時雍和徐秉哲表示贊同。當天夜裡，蕭慶和劉彥宗應邀來到開封府衙，參加四人的宴會。儘管圍城三月，城裡的物價飛漲，天天有人成為餓殍，很多人因為長久沒有蔬菜，缺乏維生素，而得了腳氣病，或者雙目失明，但本府宴會的酒菜仍然十分豐富。菜餚共計有七十二品，酒是本府的瑤泉名酒。府吏還是按四司六局，也就是分帳設司、賓客司、廚司、臺盤司和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油燭局、香藥局、排辦局，用高級宴會的規格接待貴賓。徐秉哲命人挑選了十名美妓，在席上演奏彈唱。妓女們首先彈唱的，是歐陽修的艷詞《南歌子》：

　　鳳髻泥金帶，龍紋玉掌梳。走來窗下笑相扶。愛道畫眉深淺，入時無。

　　弄筆偎人久，描花試手初。等閒妨了繡工夫。笑問雙鴛鴦字，怎生書。

　　四名宋朝官員向兩名金使競相獻媚，來回勸酒。在燈紅酒綠、紅粉青娥、鶯啼燕語的氛圍中，蕭慶和劉彥宗兩人不禁心蕩神迷，難以自持。徐秉哲見兩名金使已經半醉，就適時收場，命令十名妓女侍候他們入帳。

　　莫儔笑著說：「英雄難過美人關，這二人已入自家們底彀中。然而今日若無徐大尹作主，便難能成此美事。」王時雍卻說：「且慢高興，此二人不過是國相與二太子帳前底一鷹一犬，若不能通得國相與二太子底關節，便難以左右逢源。」吳幵說：「若不能通得此二人，又如何通得國相與二太子？」徐秉哲還有幾分膽怯，說：「我只怕孫、張二樞相知得。」王時雍說：「此二人不過是朝中行屍，何懼之有？自今以後，在城中便由我與你主張，大金元帥底旨意須由吳、莫二內翰傳諭。」

　　事實上，從吳幵和莫儔兩人回城的當天，開封府就不請示尚書省，逕自出文榜，下令嚴禁打造兵器，以及收繳民間兵器。十二日，吳幵和莫儔兩人回青城齋宮，而開封府下令搜刮從大內、寺觀到民間的所有燈飾，組織人力和軍士，送到城東北各門。此外，開封城內的第一批女子，包括妓女，蔡京、王黼等犯罪官員家的姬妾、女使，約有五百多人，都一律濃妝艷抹，膏沐粉黛，坐在牛車或驢車中，發送金營。那些在花街柳巷過慣賣笑生涯女子，至此也哭聲不絕，有的女使和妓女還在車裡大罵：「爾等任朝廷大臣，作壞國家至此，卻令自家們滿虜人之欲，塞番人底意，你們有何面目活在人世！」但哭罵歸哭罵，他們還是身不由主，如同無辜的綿羊驅入餓狼群中，被恣意蹂躪。

　　茂德帝姬居然也成為第一批女子中的一人。她一直住在延福宮，同父親延捱最後的，也是最難過的時光。她的小侄子趙諶萬般無奈，只得將吳幵和莫儔的傳話，帶到了延福宮。宋徽宗對女兒作了最後的勸解，茂德帝姬只好出宮回府，準備行裝。不料她回府還坐未暖席，就有人稟報，說是開封尹徐秉哲已經命妓女冒名頂替，請她去府衙，另外安排隱藏之計。茂德帝姬信以為真，她出門登上驢車，就被飛快送出距離劉家寺最近的永泰門。

　　茂德帝姬出城的消息，不脛而走，很快震驚了城內所有的達官貴人之家。許多已婚和未婚貴婦不得不蓬頭垢面，四出倉皇逃竄，請求貧民下戶收容，甚至甘願充當一些人的婢妾，只求免去金營。

　　送茂德帝姬的驢車直奔劉家寺大寨，她下車後，透過紫羅蓋頭看到周圍的情景，方知上了大當。完顏斡離不親自上前，用手揭去蓋頭，茂德帝姬嚇得渾身戰慄，面無人色。李巧奴急忙上前，扶住帝姬，說：「五帝姬不須驚慌！奴家在此侍候。」完顏斡離不見到茂德帝姬雖然不施脂粉，頭髮鬆亂，無一件頭飾，愁容滿面，卻仍是天生麗質，就用生硬的漢話說：「帝姬到此，和親便成，我既不能虧負你底父皇、兄皇，也須好生關照你。」李巧奴將茂德帝姬攙扶進臥室，勸酒勸食。茂德帝姬在半醉半醒的狀態下，被完顏斡離不所淫辱。

　　但完顏斡離不決不會以茂德帝姬一人為滿足，凡是送到東路軍的女子，由他第一個挑選，然後再由族叔完顏撻懶以下分別挑選。西路軍卻稍有不同，由於完顏谷神在軍中事實上與完顏粘罕平起平坐，凡是送來的女子，就由他們倆首先挑選，然後再由他人挑選。身為元帥右都監的耶律余睹卻須等女真萬夫長們挑選完畢，才輪到他挑選，這當然使他心中憤憤不平。

　　正月十三日，經再三交涉，完顏粘罕和完顏谷神還是接見了徐揆。高慶裔最初一直勸阻徐揆，說：「你是一個秀才，知書識理，國相與監軍豈能聽從於你。不如且回城中，我當設法，叫蕭慶保全你全家老小。」徐揆說：「我乃一介書生，略知孔孟仁義之理，國勢危迫，豈容獨善其身。上救君主，下拯黎民，兼濟天下，正是份內之事。」高慶裔在徐揆的不斷央求下，才報告了兩位金帥。

　　徐揆進入廳堂，只見完顏粘罕和完顏谷神坐在交椅上，有八名強顏歡笑的女子分立身旁，兩人近日有美女侍候，心境頗佳。徐揆行拜禮，然後將袖中的書信遞給高慶裔，高慶裔正準備口譯，完顏谷神卻說：「將此書信交我。」如果說完顏粘罕連女真文也不識幾字，創製女真文的完顏谷神卻頗通漢文。他讀完信，就用生硬的漢話說：「秀才，煞是忠心為國。你在南朝尚無官封，若投拜我大金，我當封你一個孛堇。」徐揆說：「深感元帥監軍底厚意，徐揆乃是山野戇愚，不堪當大金官封。徐揆在書中已瀝血陳詞，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唯求紓君父之難。如若國相元帥與元帥監軍將君父與徐揆一同放還，徐揆與全城百姓便是蒙大金天地之恩，當結草啣環，以圖報答。」

　　完顏粘罕開始顯出不耐煩的神情，說：「你且先回城中，南朝皇帝底事，須由自家們緩緩商議。」徐揆嚴肅地說：「我受全城父老之託，前來致書陳請，君父不回城，我也無面目回城見父老們。切望大金元帥們開恩！」完顏谷神瞪大眼睛說：「你休要囉唆，自家們放你回城，已是對你底寬恩！」徐揆說：「君父不歸，我願在此陪君父為質！」完顏粘罕吼道：「你若不走，休怪我無情。」他吩咐合扎親兵準備棍棒，高慶裔勸徐揆說：「你須急速歸去，若留在此處，國相元帥便要將你敲殺。」徐揆神色不變，說：「我怕死便不來，來便不怕死，只求國相元帥放我主回城。」完顏粘罕憤怒地從親兵手裡取過粗木棍，在徐揆面前晃了一晃，徐揆還是不為所動。怒不可遏的完顏粘罕就掄起木棍，向他腦後猛擊，完顏谷神急步上前，大聲喊道：「且休！」卻為時已晚，只聽得慘叫一聲，徐揆立時倒地絕命，八名漢族女子也同時發出尖厲的、驚恐的慘叫。完顏谷神責怪完顏粘罕說：「一個好秀才，你不該將他窪勃辣駭！」他又吩咐合扎親兵說：「且將徐秀才底屍骸送入城中，與他家黃金百兩。」

　　開封城在每年元宵動用燈燭達幾十萬盞。現在幾萬件燈飾運到了劉家寺，由於運送途中的損耗，金人最後挑選了兩萬盞，從正月十四夜就開始試燈。金軍將士輪流看燈，且不說女真人，就是契丹人、奚人、渤海人和原遼朝統治下的漢兒，也從未見到如此的人間勝景，個個讚歎不絕。

　　正月十五日下午，以宋欽宗為首的一群特殊戰俘，由完顏粘罕的長子真珠大王完顏設野馬和次子寶山大王完顏斜保，率領鐵騎三千，挾持到劉家寺大寨。完顏粘罕和完顏斡離不兩人親自在寨前迎接。這是宋欽宗自從到金營後初次面見他們倆，只見兩人都戴著宋臣最高級的七梁進賢冠，這是用上等漆麻布做成，前有鏤金鍍銀額花，其上又罩了貂蟬籠巾，這是用塗漆籐絲織成蟬翼般的兩片，左旁有玉鼻，插了一根貂鼠尾，進賢冠後又插上了一枝白竹筆。然而卻又在冠後露出一條長辮。兩人又並未按進賢冠的規制穿朝服，卻各穿一件簇新的紫色繡羅綿裘，這在宋朝又屬高級官員的常服。宋欽宗見到兩人不倫不類的服裝，加之欠缺文化的粗豪氣質，真有一種沐猴而冠之感，卻只能先同他們招呼，行揖禮。完顏粘罕和完顏斡離不這回卻對宋欽宗行女真跪禮，跪左膝，蹲右膝，連著拱手搖肘三次，用生硬的漢語說：「南朝皇帝光臨，共慶佳節，自家們不勝榮幸！」

　　劉家寺前的大片土地成了臨時廣場，兩名金帥引領宋欽宗一行入座，讓宋欽宗獨坐居中一案，兩人分坐其旁，其他金軍將帥和宋朝親王、臣僚等也各按座次。宋欽宗看到，在各個食案上擺設的竟是大內中最貴重的一整套食具，全是由象牙、犀角、美玉、玳瑁、黃金、琉璃之類製成，可同時供四、五百人食用，其中象牙等都鑲嵌了黃金，使整套食具給人以渾然一體之感，宋徽宗雖然豪侈，而每年的大內宴會也難得使用一兩回。特別是供放在宋欽宗案上的一隻四寸金蹄玉駱駝和拳頭大小的金爪紫瑩石香龜，更是他父親心愛之物。這套食具是由熟知內情的宦官梁平向宋宮索取，作為太上皇白送金帥的禮品。宋欽宗熟知儒家理論，完全懂得金玉珍寶並非國寶，而真正的國寶是賢臣和民心，但一旦見到這套食具，仍然禁不住一陣心酸，卻只能用最大的努力克制自己。

　　鄧珪帶著揶揄的微笑，上前說：「請南朝皇帝點湯。」宋欽宗驚奇地問：「如何點湯？」鄧珪笑著說：「南朝皇帝有所未知，南人待客，先茶後湯，北人待客，先湯後茶。」宋時待客的湯是用甘香藥材煎煮而成的，其中甘草是必備的一味。宋欽宗聽後，當即點了一盞蜜漬橙湯，其他宋朝的親王和大臣也逐一點湯。

　　在上湯飲湯之際，天已斷黑，兩萬盞華燈先後點亮。開封每年的元宵燈會，主要集中在宣德門前的御街和天街之上，距離門樓正南一百多丈，絞縛一個大山棚，光是山棚上就有上萬盞燈，千姿萬態，沒有兩盞燈互相雷同。還用轆轤將水提到燈山之巔，貯放在木櫃裡，按時放水，形成人工瀑布，水火交輝。燈山之上還有騎獅子與白象的文殊和普賢菩薩，他們的手不住搖動，指尖也各自流水五道。天街上正對燈山的左、右門，用草結紮了兩條蜿蜒的飛龍，每條龍上又各有燈燭幾萬盞。在燈山與宣德門之間作為大樂場，臨時用棘刺圍繞，當時叫「棘盆」，歌舞百戲紛紛在棘盆內演出。另有幾十萬盞燈燭，則裝扮著御街和天街兩旁的各種建築，以及宮城各個城門、角樓、大寺觀前的許多山棚上。開封的元宵燈會，曾使多少騷人墨客留連忘返，寫下了無數麗詞佳句。「瑤臺雪映無窮玉，閬苑花開不夜春」，「州東無暇看州西」，「徹曉華燈照鳳城，猶嗔宮漏促天明」，就是八百七十年前元宵勝景的寫照。

　　如今在宋欽宗等人食案前約四五十丈，金人也命開封工匠絞縛了燈山和兩條草龍，形制較小，其上掛了兩萬盞金珠、琉璃、瓔珞等燈，有的燈上畫了翠羽、飛仙之類，一時燈月交輝。金軍將士紛紛叫絕，歎為觀止，然而在宋欽宗與親王、大臣們眼裡，卻與往年的燈會不可由日而語。他們只是觸景生情，加倍懷戀昔日的盛世歡樂，內心感嘆不已。

　　被擄的漢人女子開始上宋宮御膳，由於露天的寒氣，菜餚已經半冷。鄧珪來到宋欽宗案前，熟練地剔去玉駱駝和紫石龜口的黃蠟，於是玉駱駝口就自動向酒盞滴下美酒，而紫石龜口又吐出縷縷香煙。面對著父親的兩件賞心悅目的寶器，宋欽宗更是睹物思人，他忍不住想對兩位金帥提出回城的要求。然而見到了完顏粘罕投來的威逼目光，他又只得欲語還休。

　　歌舞百戲的表演開始了，表演者全是開封城內的妓樂等人。首先有伶人上前致詞說：「七將渡河，潰百萬之禁旅；八人登壘，摧千仞之堅城──」宋欽宗突然受到意料之外的羞辱，一時只覺得耳朵嗡嗡作響，他不忍聽，也確實再也聽不清伶人往後的致詞。

　　接著有五十名妓女組成的樂隊演奏，他們都經過金兵的輪姦，雖然在盛裝之下，仍不可能掩飾憔悴的倦色，演奏的音律節拍也不時錯亂。四名妓女手執紅牙板，唱起了宋徽宗的《探春令》詞：

　　簾旌微動，峭寒天氣，龍池冰泮。杏花笑吐香紅淺，又還是，春將半。

　　清歌妙舞從頭按，等芳時開宴。況去年，對著東風，曾許不負鶯花願。

　　這闋詞本是反映極富極貴的閒情逸致，卻被四個女子唱得十分淒涼，更攪動了宋欽宗和親王、大臣們的愁腸。四個女子唱畢，又有一百五十三人的宮廷女弟子隊表演了拋球樂、佳人剪牡丹、採蓮、彩雲仙等四個舞蹈。這些舞女也同樣飽受蹂躪，舞步凌亂，有的女子還一邊舞蹈，一邊滴淚。真珠大王完顏設野馬看中了一名舞女，就不等舞畢，突然衝入舞隊，拉走了那名女子。彩雲仙舞草草收場後，又有五名舞女當即被金朝西路軍的將領搶走。

　　接著，則是吞鐵劍、吐五色水、踏索、踏球、上竿、相撲、口技、踢瓶、踢磬、弄碗、皮影戲、用小木棍操作的杖頭傀儡、用絲線操作的懸絲傀儡、由小孩表演的肉傀儡、雜劇、諸宮調、鬥雞等各種表演。

　　一個女子，頭戴紫羅蓋頭，外穿一件粉紅刺繡薄綿半臂背子，雖是全身冬服，但束著一條俗稱「腰上黃」的鵝黃腰巾，還是顯出其身材的裊娜。她手執一個金酒壺，來到宋欽宗案前，行禮敬酒後，低聲對皇帝說：「奴是茂德帝姬女使李巧奴，帝姬思念太上與官家，值此良宵，特命奴向官家致意，祝太上、官家與眾親王萬福。」宋欽宗也動情地低聲回答：「朕亦甚思念五姐，不知五姐安樂麼？」李巧奴說：「尚好，只是終日思念蔡駙馬，不得相見。」宋欽宗用沉痛的語調說：「此事朕有負於五姐！」李巧奴說：「帝姬是個明事理底人，他只願官家早日回大內。二太子言道，燈會之後，當為官家打球作樂，然後放官家回城。」這對絕望中的宋欽宗，無疑成了天大的喜訊。

　　李巧奴向宋欽宗傳話後，又轉向完顏粘罕案前敬酒。完顏粘罕用手挑開她的蓋頭，想不到這個女子的容貌竟美於自己挑選的一群漢人女子，立即用一隻小蒲扇般的手，攬住李巧奴的纖腰，將她摟到懷裡。他一面動口動手，一面女真話對完顏斡離不說：「好一個美婦！且送與我。」完顏斡離不對李巧奴已不如最初那樣寵愛，就做了個順水人情，說：「我且將此女送與你，日後不可忘卻我底好處。」完顏粘罕也不再回話，他挽住李巧奴，逕自離開表演現場。宋欽宗見到這種情景，心中又增加了一重感傷。

　　完顏粘罕不再回來，天色微明，百戲表演結束，只有完顏斡離不一人送宋欽宗出營。分別之前，他重複了李巧奴剛才的傳話。由於完顏設野馬也在營中淫樂，宋欽宗一行由寶山大王完顏斜保率鐵騎押回了青城。進入齋宮後，一些親王和大臣得知不久可以回城的消息，向宋欽宗表示祝賀，而景王卻沉默不語，他不願掃眾人的興，卻另有看法。

　　女真人最初並無醫藥的概念，他們得病後，都是由巫師殺豬狗祈禳，或者將病人送往深山大谷，用以避邪。元宵後，寶山大王完顏斜保竟得了一場大病。宋欽宗偶而得知這個消息，為了表示和好，就向金方提議，由在齋宮給鄆王治病的御醫周道隆，為完顏斜保診治。周道隆果然醫術高明，只用兩貼藥，從未服過藥的完顏斜保立即平癒。完顏粘罕十分高興，就下令將周道隆留在金營。周道隆十分害怕，就向金方投狀，承認自己另有金銀窖藏，表示願意以此贖身，還揭發了鄧珪也貪污和私藏本該繳納金營的金銀財寶。

　　完顏粘罕大怒，下令不放周道隆回城。鄧珪被押到了大廳，他已得知內情，見到盛怒的完顏粘罕、完顏斡離不等人，嚇得全身戰慄，屁滾尿流，只是跪在地上，搗蒜般地叩頭求饒。完顏谷神卻不顧他如何哀求，大聲下令說：「將他窪勃辣駭，號令營前！」鄧珪渾身冒汗，他尖聲急叫說：「國相、二太子，救小底一命，小底尚能為大金立功！」高慶裔問道：「如何立功？」鄧珪連忙取出一卷紙，說：「此是南朝少主等指斥大金底詩草。」高慶裔取來一看，向完顏粘罕、完顏斡離不等說：「詩中罵大金國人為『虜』，自稱『在莒』，乃是指戰國燕齊交兵，齊軍連戰連敗，唯餘莒與即墨二城，然後有田單用計，敗燕軍，復故土。」完顏谷神卻說：「南朝少主與眾臣寫詩多日，你為何遲至今日，方與稟報？」鄧珪只能向金帥坦白事情原委，這更引起金帥們的憤怒，完顏粘罕又下令說：「且將他窪勃辣駭！」鄧珪尖叫說：「國相留小底一命，小底尚能為大金指引宋宮寶藏與趙氏美女！」高慶裔向完顏粘罕耳語後，完顏粘罕就說：「且饒你一命，日後尚敢欺瞞自家們，必將你窪勃辣駭！」鄧珪撿到一條性命，連連叩頭謝恩而退。

　　完顏谷神說：「此事可見南朝君臣心中不服，若不廢立趙氏，日後必生患害。」完顏斡離不說：「此是南朝兩個臣僚底所為，與少主並無干涉。」完顏粘罕笑著說：「斡離不，你只為趙氏一個帝姬，便處處護持，須知他們底女子，朝夕全在自家們底手掌中。」蕭慶說：「如今康王在外，若廢立少主，康王必自立，他不似少主庸懦。不如挾少主號令天下為便。」完顏撻懶說：「蕭慶之意甚是。若廢立少主，反生患害。」完顏粘罕說：「我廢立少主，當另立異姓，必不生患害。此時先取河北、河東，他日再取江南。既已發兵攻宋，便須一不做，二不休，趙氏底土地百姓，全須歸我大金！」完顏斡離不與他爭論不休，最後，還是完顏谷神圓場，說：「自家們不須爭議，只等郎主之命，再行定奪。」

　　蕭慶奉了完顏粘罕之命，再次到齋宮，他見到宋朝大臣，說明事態的最新發展，又提出了更苛刻的議和條款。何栗、陳過庭等人又進行了辯解，雙方展開爭議，相持不下。在與宋臣的接觸中，蕭慶對陳過庭、李若水和司馬樸三人逐漸產生好感，他又將陳過庭等三人拉到別室，首次向他們透露了金帥們討論廢立的內幕，他說：「國相與右監軍決意廢立，你們若不允，只恐南朝皇帝有不可測之禍，我亦難以勸諭。」李若水說：「此事須煩蕭節使多方勸諭，我大宋君臣委是感激不盡。」蕭慶感嘆說：「你們皇帝即位三年，並無失德，受此磨難，亦煞是可憐！然而我是亡遼遺族，人微言輕，凡事須仰承國相旨意，小心伏侍，豈敢怠慢。依我之見，亦只得以依允為上，捱過目前，另作區處。」

　　陳過庭拉李若水、司馬樸先到庭院商量，司馬樸說：「此事又如何奏稟聖上？」陳過庭說：「自家們身為臣子，理當分君父之憂。然而事勢危迫，亦不容瞞昧聖上。」三人詳細商議後，還是決定如實奏稟。宋欽宗聽後，一面流著淚水，一面舉起毛筆，在金方所擬的一式兩份新和議條款上畫了御押。新條款計有四條：

　　一、大金准免宋太上皇帝出質，宋國須以太子、康王、宰相六人為質。一應宋宮器物納大金為貢。

　　二、大金准免宋割大河以南地及汴京，宋國須以帝姬兩人，宗姬、族姬各四人，宮女二千五百人，女樂一千五百人，各色工藝三千人進貢大金，每歲增銀、絹五百萬兩、匹貢大金。

　　三、原定親王、宰相各一人，河北、河東守臣血屬，宋國須全速遣送大金軍前，大金准俟交割河北、河東後放還。

　　四、原定犒軍金一百萬錠、銀五百萬錠，宋國須於十日內解送。如不敷數，宋國以帝姬、王妃一人准金一千錠，宗姬一人准金五百錠，族姬一人准金二百錠，宗婦一人准銀五百錠，族婦一人銀二百錠，貴戚女一人准銀一百錠，任聽大金帥府選擇。」

　　畫押之後，宋欽宗吩咐陳過庭等人說：「卿等可與蕭節使言道，只恐太上不允，另生阻節，須景王回城勸諭。」待眾人退走後，宋欽宗又單獨拉著景王耳語說：「六哥回城後，便為攝政，便宜處分軍國大計。愚兄在此，生不如死，六哥切記，不須以愚兄生死為念！」但景王只是搖頭重複過去的一句話：「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果然時隔不久，陳過庭回來奏稟說：「金人有言，只命吳幵、莫儔回城傳話，景王不須去。」宋欽宗聽完，只得悲嘆一聲，再無話說。

　　吳幵和莫儔回城後，與太子、孫傅、張叔夜、梅執禮同去延福宮見宋徽宗。宋徽宗見到由兒子御押的新和議條款，居然將貴為帝姬和王妃的女兒和兒媳們，任金人挑選，氣昏了頭，張口結舌，半天不說一句。莫儔催促說：「主上在青城，只盼太上陛下早降手詔，以救一城百姓。」宋徽宗望著孫傅和張叔夜說：「卿等以為如何？」張叔夜說：「臣等力勸主上不去虜營。如今虜人以主上為質，邀索無厭，臣等委是無計可施。」吳幵說：「太上陛下為社稷血食，已自忍痛割愛。茂德帝姬去虜營後，已命人向主上傳語平安。」宋徽宗明白此說的意思，長吁一聲，然後拿起毛筆，用瘦金體寫上「全依，願官家早歸」七字，畫上了他的御押。

　　按吳幵和莫儔的傳話，只待金方舉行球會以後，宋欽宗就可回城。開封城內，上自大內，下至民間，都因此盼望球會早早舉行。不料天公不作美，元宵過後，天氣陰霾，大風和雨雪不止，到正月下旬，氣候竟轉變為極寒。金人一直加緊對城裡各種金銀財寶、宮禁秘器、圖藉、女子、工匠、藝人等的搜刮。儘管有飢啼寒號，生離死別等各種磨難，開封百姓還是天天有人來到南薰門前，跪拜在泥漿中哭泣，有的燃頂、煉臂，有的手捧香爐，祈求金人早日放官家回城。

　　二月初，好不容易盼到幾個晴日，吳幵和莫儔回城傳話，說金人定在五日舉行球會。開封城裡，上自皇宮，下至民間，人人奔走相告，以手加額，算是天大的喜訊。然而對宋宮而言，又是一場新的劫難，二千五百宮女正是趁著這晴好的天氣，發送金營。在鄧珪等宦官的監視下，一輛輛牛車，來回裝載一群又一群可憐的女俘，人們只聽得在車簾之內，哭聲不絕。有的宮女為免於受辱，就在大內自戕。在南薰門前，真珠大王完顏設野馬、寶山大王完顏斜保和完顏活女率金軍親自挑選，宮女們個個面無人色，由於金銀都被勒索罄盡，竟無一人有一件頭飾。不少人有意蓬頭垢面，衣服破舊，佯裝病容，卻仍被金軍選中。完顏斜保看到有一個毀容的宮女，大怒，當即下令將她敲死，並叫宦官梁平向宋宮宣佈，如再有毀容者，就依這個女子為例，而所有宮女都必須盛裝出宮。三天之內，二千五百宮女就全部被金人挑選完畢。

　　宋宮盛時，宮女數達一萬。宋徽宗每五、七日，就要御幸一名處女。宮女們不論曾否被御幸，只要被皇帝新御幸一次，都可升一階。無數宮女的升階，就意味著宮內每年每月都要新增大筆俸祿開支。宋欽宗即位後，在國家財力十分拮据的情況下，為矯治父親的弊政，下令放宮女六千人回民間。這回在金軍大索之餘，大內竟還剩下了一千多名宮女。

　　開封城送往金營的女子，至此已達五千。完顏粘罕、完顏谷神、完顏斡離不、完顏撻懶等各選幾十人，從萬夫長到百夫長每人都分得幾個女子，自五十夫長以下，只有個別人可分一兩個。金軍中為了爭奪女子，多次發生拔刀相向的事件，每天都有被俘女子因各種原因死亡。

　　五日當天，天色晴朗，宋欽宗和何栗、陳過庭、馮澥、曹輔應邀赴金軍球會。臨時設置的球場就在齋宮附近，東西各有一個球門，門高一宋丈多，門旁分立十二個虛架，以備進球插旗。完顏粘罕和完顏斡離不親自到球場外迎接，由於時屆仲春，耐寒不耐熱的女真人已脫去綿服，完顏粘罕還是類似上回元宵的打扮，頭戴進賢冠，身穿寬大的盤雕紫錦袍，而完顏斡離不卻頭戴氈笠，笠頂上有一顆紅纓，身穿緊身紅繡衣。兩人還是對宋欽宗行女真禮，顯得畢恭畢敬。他們邀宋欽宗進入坐東朝西的主席，親自敬酒。酒過三盞，完顏斡離不用硬的漢語說：「今日我特為南朝皇帝擊球助興！」話音未落，就下了球場。

　　一名合扎親兵為完顏斡離不牽來一匹棗紅駿馬，他輕捷地翻身上馬。原為宋朝的教坊樂隊開始奏起了大合涼州曲。金軍官兵十二人，分別穿紅、白兩色繡衣，騎紅、白兩色駿馬，都結紮了馬尾，每人手持一桿塗金裹銀的球杖，依次入場。紅隊以完顏斡離不為首，白隊以完顏活女為首。完顏婁室和完顏銀朮可各自手執一把紅旗，充當裁判，分別站立東、西兩門。完顏粘罕請宋欽宗入場，打開金盒，將一隻拳頭大小的朱漆木球擲到完顏斡離不馬前。完顏斡離不雖然身材瘦小，騎術和球術卻十分高明，他那匹馬如星飛電掣一般，巧妙地衝破了三名對手的攔截，木球隨著他球杖的撥動，向前飛滾，在奏樂的急鼓聲中，直入西門，贏得了場外圍觀的金軍將士們喝采。完顏銀朮可當即在西門的旗架上插了一面紅旗。

　　不料白隊也不示弱，很快又向東門攻入一球。按比賽規則，只要一方超過另一方三球，即連得三籌，就算是贏家。然而雙方的進球卻互相攀緣而上，鼓樂的節拍也愈益加快，賽勢趨向白熱化。當東、西兩門左右都插上了五面紅旗時，一名金兵到完顏粘罕座前報告，完顏粘罕立即下令鳴金收場。興高采烈的眾人都不明所以，感到敗興。宋欽宗乘機起身，對完顏粘罕說：「某久留軍前，開封城內，百姓延望，欲乞早歸。」完顏粘罕已聽懂了他的話，用生硬的漢語厲聲回答說：「待那裡去？」宋欽宗頓時面露沮喪和絕望的神色。

二十四、在劫難逃

　　金廷的特使從遙遠的東北會寧府出發，到達真定府後，由於宗澤軍破李固渡寨，只能繞道河東太原府，正好在舉行球會時，趕到開封南郊的青城。第一名特使是完顏蒲魯虎，漢名宗磐，乃是金太宗的長子，第二名是金太宗的族弟完顏烏野，漢名勗。他們率領了三猛安的滿員騎兵，不料進入宋境後，沿途不斷受到民間抗金武裝的襲擊，在抵達開封時，三千人馬竟損折近八百人。

　　完顏斡離不離開球場，聽到特使到來的消息，就特地先陪宋欽宗回齋宮，並且叫劉彥宗翻譯，向宋朝君臣交待了廢立的問題。吳幵和莫儔兩人當即下跪叩頭說：「小國君臣倘蒙二太子再造，待國相回軍後，無論何人何物，唯二太子之命！」孫覿和汪藻也跟著下跪，叩頭不止。景王卻平淡地說：「你們不須如此，自家們既來軍前，生死禍福，便只得悉聽大金國底處分。」完顏斡離不叫劉彥宗翻譯，又向宋欽宗指名索取榮德帝姬趙金奴、貴儀金秋月、淑儀金弄玉等十名帝姬、王妃和宮嬪。榮德帝姬是宋欽宗唯一的同母親妹，早已出嫁駙馬曹晟，而金貴儀和金淑儀在前已有交待，乃是宋徽宗的新寵。宋欽宗聽到對方竟指名自己的親妹和父親的寵嬪，不由面露悲痛而惶惑的神色，掃視各位親王和大臣，人們大多低頭，迴避他的目光，唯有景王卻投以堅決的否定目光。

　　吳幵說：「事已危迫，豈可猶豫不決！」他代皇帝起草了向完顏斡離不送十名女子的手詔，遞到宋欽宗面前，莫儔又將毛筆遞到皇帝手心，說：「陛下，此時不畫御押，更待何時？」宋欽宗又抬頭掃視眾人，景王再一次投以否定的目光。然而在吳幵和莫儔的不斷催促下，宋欽宗還是用顛抖的手，畫了押。

　　完顏斡離不進入廳堂，完顏烏野首先上前，用雙手抓住他的手說：「斡離不，郎主特命我親執六個元帥底手，以示慰勞。你與粘罕一舉蕩平汴京，委是奇功！」完顏蒲魯虎也上前，與完顏斡離不互行女真禮。六個金朝元帥，連同兩名特使，先按女真禮俗飲甘草等湯，然後進入實質性商談。完顏蒲魯虎說：「郎主之意，軍前之事，不可遙度，你們可便宜行事。自家們雖已備有廢立詔，你們尚須見機行事。」完顏烏野雖是叔父輩，但女真人不論輩份，真正代表金廷說話的，還是完顏蒲魯虎。

　　完顏斡離不首先說：「阿爹遺言，既與宋有盟約，不得舉兵相攻。郎主遵阿爹之意，故令我們自便。如今宋主既已降服，以不廢立為便。」他所說的「阿爹」當然是指死去的金太祖。完顏粘罕說：「斡離不何必為區區幾個女子，便不顧大害。宋軍尚多，民心未去，如今放手，後患無窮。不如更立異姓，日後再取他江南，方是上策。你要美女，自可多取，何須與宋主和親。」完顏蒲魯虎說：「斜也底意思，與粘罕全同。」完顏斜也身為皇儲諳班孛堇、都元帥，地位僅次於金太宗，他的意見當然有很大份量。完顏谷神說：「二叔叔雖有遺言，然而攻宋之議，正是斡離不所發。」金太祖排行第二，故完顏谷神稱為「二叔叔」。完顏斡離不說：「攻宋既是我首謀，便當由我主張。」完顏粘罕說：「只恐眾人由不得你。」完顏斡離不大怒，與完顏粘罕爭吵起來。完顏蒲魯虎平時脾氣暴躁，今天卻充當和事佬，與完顏撻懶從中調解。最後，完顏斡離不拗不過眾人，就說：「廢立由你們廢立，然而老、少廢主底親屬，不得如亡遼主一般虐待。」

　　完顏粘罕說：「蕭慶，廢趙氏之後，你便可在汴京稱帝。」蕭慶連忙推辭說：「我豈敢當此重任！」完顏斡離不說：「劉彥宗，自家們叫你稱帝，如何？」劉彥宗說：「我命運綿薄，蕭慶不敢，我更不敢。」完顏粘罕說：「你們既然不敢，不須另立新主，大河以南，便即刻歸我大金。」完顏斡離不說：「郎主已命另立賢主，如何變更？如今我大軍佔兩河之地，尚且兵力不足，如何再取他江南。」完顏撻懶說：「延至夏日，大金便須回軍避暑。不如叫其臣民另舉新主，亦可見我大金底恩德。」眾人對此再無異議。

　　當夜，金營設宴招待特使，完顏蒲魯虎帶著酒意，忌妒地說：「趙皇底美女，都由你們瓜分，然亦須分我數人。」完顏粘罕笑著說：「趙氏底妃嬪、帝姬尚未出城。他們出城之後，可由你挑選。」完顏蒲魯虎說：「雖是如此，我一路辛苦，今晚卻無女子相陪。」完顏粘罕微微一笑，說：「你有傳旨廢立之功，今晚我便送你一個！」他吩咐合扎親兵：「將李巧奴取來，見蒲魯虎。」李巧奴此時已改換女真婦女的直領左衽黑綢袍，辮髮盤頭，來到完顏蒲魯虎面前，行女真跪禮，完顏蒲魯虎從未見過如此美女，頓時心蕩神迷，喜形於色。完顏谷神對完顏烏野說：「秀才，我也可送你一個美女。」完顏烏野卻說：「不須，我只須宋宮書籍數車。」原來他在落後的女真族中是公認的秀才，通漢、契丹和女真三種文字，平生不喜女色，只好讀書。

　　翌日，完顏設野馬和完顏斜保兄弟率領金軍，將宋欽宗君臣押往青城的端誠殿。這是青城建築群的主殿，按照禮制，宋朝皇帝南郊大禮後，就在殿上接受百官祝賀。直到宋欽宗初次到金營出降時，金人為了誘降，尚未啟用青城殿宇，如今在大殿上卻坐著金朝六個元帥、完顏蒲魯虎等人。蕭慶大聲呼喝：「宋主與群臣下跪，恭聽大金皇帝聖詔。」宋欽宗和親王、大臣們下跪叩頭，宋欽宗口稱：「罪臣桓跪拜於此，恭聽大金皇帝聖詔。」高慶裔立即向眾人宣讀廢立詔。儘管事先已有足夠的思想準備，宋欽宗和群臣還是渾身顛抖，泣不成聲。

　　高慶裔宣讀完畢，完顏斡離不首先說：「宋主，我既不能保全你，你底手書便成一紙廢文。」他說完，就取出宋欽宗御押的贈送女子名單，憤憤然地撕個粉碎。接著，完顏粘罕命令身邊的蕭慶和劉思說：「與我脫去廢主冠服。」蕭慶和劉思正待上前，不料李若水突然撲向宋欽宗，將他緊緊抱住，大聲喝道：「陛下不可脫！你們區區遠陋之夷，豈能亂做，廢我大朝真天子，殺狗輩不得無禮！」

　　李若水的喊聲，使在場的人都為之震驚，宋欽宗用低沉的語調說：「清卿！國家興亡，自是天數，你何須代我受過。」李若水哭著說：「臣力勸陛下前來虜營，今日聖上受此奇恥大辱，臣萬誅何贖！」完顏粘罕說：「趙皇失信，使南北生靈塗炭，失德之主，不廢何待？」李若水指著完顏粘罕大罵說：「你們屢以和議許我，我大宋聖明之主只為愛惜生靈，親屈至尊，前來軍前。你們屢次失信，如今又如此悖逆，天理難容！」

　　完顏谷神大怒，親自上前，用巨手一掌，打得李若水滿嘴是血。李若水仍不屈服，手指金帥，破口大罵說：「爾等所為，狗彘不如，人神共憤，安能長久！」完顏谷神命合扎親兵將李若水捆綁起來，親自用馬鞭在李若水身上亂抽。宋欽宗當即自脫冠服，下跪說：「萬方有難，罪止在趙桓一人，請監軍寬饒李侍郎一回。」何栗上前扶起宋欽宗說：「今日之事，皆臣與清卿請大駕出城之罪，臣與清卿愧對陛下，愧對天下！」他當即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抽向李若水的馬鞭。完顏谷神收住馬鞭，大聲問道：「李侍郎，你如今伏我不伏？」李若水用更大的聲音回答：「你們要廢我聖主，我至死不伏！」完顏谷神又問何栗：「何丞相，你可伏我大金？」何栗只簡單說了兩字：「不伏！」完顏谷神又轉宋朝的親王和大臣：「還有哪個不伏？」當即有景王、濟王、陳過庭和司馬樸四人逐一站出來，口稱「不伏」。完顏谷神突然扔掉馬鞭，回嗔作喜說：「你們不伏，我今日卻服了你們。」他吩咐合扎親兵說：「將他們六人帶出去，好生侍候，不可虧負。」完顏粘罕又吩咐合扎親兵將宋欽宗和馮澥、曹輔臨時禁押在齋宮，其餘的親王和大臣都分別拘禁。單單留下了吳幵和莫儔兩人，完顏撻懶說：「你們入城宣諭，須將老主與妻妾、子婦等一併押來，與眾臣議立異姓。」吳與莫儔諾諾連聲，稟命而退，金人安排鄧珪、梁平、王仍和李遘四人同行。

　　吳幵和莫儔回城後，先不找監國太子、孫傅等人，而是逕自找王時雍和徐秉哲商量。莫儔首先提議說：「虜人既已明令廢舊立新，依我之見，新主非王尚書莫屬。」王時雍畢竟老奸巨猾，他說：「此事萬不可魯莽，事勢瞬息萬變，樹大則招風，須看群臣之議與虜人之意如何，見機行事，方為萬全上策。」徐秉哲說：「將太上與眾妃嬪、龍子鳳孫遣送出城，恐非易事。」吳幵說：「非是自家們不守臣規，大宋既亡，便不可拘守舊日底君臣名分。我思前想後，此事還須徐大尹出力。」王時雍說：「此事還須武將，京城四壁巡檢范瓊甚知事理，可助徐大尹一臂之力。」他說了自己的打算，其他三人都表示贊同。

　　王時雍和徐秉哲連夜安排，串通范瓊，而吳幵和莫儔在二更時方到宣德門樓，宣佈金人廢立和要求另立異姓為帝的消息，他們帶來了金朝的廢立詔書和宋欽宗的親筆。當夜城樓上只有張叔夜和兵部尚書呂好問兩人，張叔夜和呂好問看了兩份文件，嚎啕慟哭，卻一籌莫展。他們命人召孫傅上城，孫傅更仔細地看了宋欽宗的親筆，親筆說：「自惟失信，固當如此。猶許舊地，別立賢人，其於萬姓，為幸非細。早請上皇以下，舉族出京，無拘舊分，妄為禍福，速招連累。」

　　吳幵說：「國相言道，明日上皇以下若申時不出城，便當縱兵屠城。須與太子入延福宮，稟報太上，早作處分。」呂好問說：「今計無所出，自家們當速往大金軍前懇告，如若不允，再行奏稟。」莫儔說：「主上在金帥足下再三跪告哀求，尚且不濟事。若再遲疑，只恐自家們底家眷屬，全成金人刀俎間底魚肉。」孫傅說：「太子已自安歇，豈有夜半驚動太上之理。」他命令一個小宦官通報邵成章。

　　二月七日，天色微熹，王時雍、徐秉哲和范瓊三人帶著兵卒和吏胥上城樓，徐秉哲說：「大金已大開南薰門，在門下擺佈鐵騎，揚言若不交出上皇，四壁大軍同時入城。」王時雍說：「自家們當速請太上出城，以救全城百姓。」孫傅說：「待我奏稟太子。」王時雍說：「自家們與你同去。」眾人也不再遵守平時的規矩，直入大內，卻在坤寧殿附近被邵成章攔阻，邵成章說：「太子已得急病，由御醫診治，你們可徑去延福宮。」張叔夜感嘆說：「身為大宋臣子，尚有何面目去見太上！」他和呂好問都拒絕前往。

　　孫傅和其他五人來到延福宮，宋徽宗在五更時已得到邵成章的急報，坐等孫傅等人。孫傅首先跪在太上皇面前大哭，說：「臣雖至愚，尚知主辱臣死之理。張叔夜等尚愧見太上，臣信用郭京，誤國尤甚。然臣不勝犬馬依戀之情，今日得見太上陛下，不知何年何月，方能重睹天顏。」王時雍卻說：「如今金人鐵騎催逼，乞上皇早作處分。依臣等愚見，不如請太上陛下屈尊，前去大金軍前懇告。」宋徽宗說：「卿等可先去懇告。」徐秉哲說：「大宋累世仁德，太上終不忍全城生靈，玉石俱焚。」范瓊說：「臣已備下竹轎，如今太上已成亡國之君，勢在必行！」他當即到殿外大聲呼喝：「將竹轎抬到殿前，送太上去大金軍前！」宋徽宗和孫傅都氣得渾身發抖，卻再也說不出話。宋徽宗涕淚滿面，長嘆一聲，就急步出殿，坐上竹轎。

　　宋徽宗和皇族、后妃等三千多人，或者乘轎，或者乘牛車，或者徒步，在七日當天被陸續押送到金營。在宣德門前，由鄧珪逐一看驗，到南薰門前，又由梁平、王仍和李遘三人再次覆查，並且登記造冊。凡有躲避者，就勒令開封府搜捕。趙氏在開封的宗族絕大多數不能倖免。

　　邵成章跪在宣德門前，哭送太上皇等人。一輛牛車載著喬貴妃和韋賢妃出宮城，旁邊跟著宦官白鍔。白鍔與邵成章的關係素來頗好，他難過地說：「賢妃娘子恩德甚重，我須隨去金營伏侍。」邵成章悲慟地說：「我須護持聖人與太子，不知何日再能一見？」鄧珪卻怪聲怪氣地譏誚說：「邵九、白十四，難得你們兩人尚如此有情有義！」白鍔怒火中燒，他掄起拳頭，往鄧珪臉上一擊，竟打落鄧珪兩顆門牙。兩人扭成一團，被徐秉哲命吏胥拉開。鄧珪用手抹去嘴上的鮮血，說：「白十四！白十四！到得金營，你底性命便在我底掌中。」白鍔也咬牙切齒地說：「我死後，當作厲鬼，到陰曹地府，亦豈能與你甘休！」

　　開封市民得知這個消息，卻已為時頗晚。當天午後，燕王趙俁和越王趙偲作為宋徽宗的親弟，也徒步被驅上御街，有一群百姓攔阻他們，說：「大王家底親人都去，全城生靈豈能無人作主。不如留下，以存我大宋國祚。」燕王哭著說：「大金要我，叫我奈何？」一個百姓憤憤地說：「只要大王願留，自家們當與大王共抗虜人，誓同生死。」徐秉哲聽到此說，就吩咐范瓊說：「可將兩個亂民從速斬首，以儆傚尤！」范瓊立即命兵士將兩個百姓捆綁，將其餘的人驅散。燕王和越王向徐秉哲等下跪：說：「徐大尹，范太尉，且請饒恕他們性命。」徐秉哲說：「此為亂階，斷不可恕！」不管兩個親王如何哀求，兩個百姓還是人頭落地。徐秉哲吩咐將兩個親王押上兩頭驢，迅速送往南薰門。押送皇族的工作，一直持續到天黑。

　　宋徽宗與后妃們抵達青城大寨，只見在寨門前竟一邊掛著三個女人頭，一邊掛著三個赤條條的女屍，屍身猶且滴血不止，真令人慘不忍睹，后妃們為之戰慄不已。原來昨夜金人舉行宴會，完顏粘罕命令所有與宴女子一律改換歌妓服裝。有鄭、徐、呂三個女子不願受辱，完顏粘罕大怒，當即將三人斬首。另有張、陸、曹三個女子，拒絕被完顏斡離不淫辱，就被脫去衣裝，吊在寨門前，由金兵不斷用鐵竿刺血，使他們鮮血流盡而死。

　　在端誠殿上，坐著金朝六個元帥和完顏蒲魯虎。宋徽宗至此已怒不可遏，他站在堂中，也不行禮，厲聲責問說：「我大宋有大恩與你大金。若大遼攻我，亦所甘心，你們不思報答，去年興兵，我便傳位於兒子，割地犒軍。你們竟貪得無厭，再次舉兵，你們可曾記得兩國誓書否？我既已到此，豈畏一死！」金帥們聽任宋徽宗怒罵，倒並不還嘴，也不發怒，稍過片刻，完顏粘罕反而慢悠悠說：「自家們聽你罵了多時，你可至齋宮，父子團聚。」他回頭對身邊的劉思說：「可與這老漢卸脫御服！」劉思與幾名合扎親兵當即上前，將宋徽宗脫去衣冠，押出殿堂。

　　完顏粘罕又問：「哪個是廢太后。」鄭后走出女子隊列，說：「老婆便是。」她今年四十九歲，比宋徽宗大三歲，雖然在逆境之中，已無華貴裝束，卻仍維持太后的風度，也不向金帥行禮。完顏蒲魯虎不由讚歎說：「果然是個太后！雖然年老，容貌仍如此端麗！」完顏斡離不說：「我大金雖廢你們趙氏，當善待老主與少主，你為老主正妻，不須憂虞。」鄭太后說：「感荷元帥底恩德，然而臣妾得罪，卻與外家並無干涉，敢請元帥放臣妾家屬逐便。」完顏粘罕說：「此說有理。」當即就下令放鄭太后的父親鄭紳等回城。

　　完顏撻懶又問：「哪個是喬貴妃？」喬貴妃也走出隊列，說：「老婆便是。」完顏撻懶說：「聞你甚是賢德，自家們當善待你，不與老皇分離。」喬貴妃顯出欲語還休的模樣，完顏斡離不問道：「你尚有何說？」喬貴妃慢條斯理地說：「自古無不之國，我大宋雖亦是應天承運，以仁義傳國，然而累世失政之事，亦間或不免。今日遭此惡報，堪稱罪有應得。聞得二太子篤信浮圖之教，可知佛教尤忌殺生。國破家亡，女子何辜，而遭此凌辱？大寨前橫陳六屍，有悖於我佛之道，我佛慈悲，報應不爽，敢請元帥們以我大宋為戒，多行仁德底事。」完顏谷神聽後，立即下令：「將寨前六個烈婦底屍身，用棺槨盛斂，送回城中，每家與黃金十兩。」

　　完顏粘罕又問：「哪個是賢妃韋氏？」韋賢妃也應聲而出，完顏斡離不說：「我與康王曾有舊交，你可作書，請康王回來，我當善待，一如往時。」韋賢妃只得說：「老婆遵命。」金人將宋徽宗五個后妃，包括已廢的崔淑妃一併送到齋宮，而自金貴儀、金淑儀以下一百幾十名宮嬪和宮女，卻全部被金軍將帥瓜分。

　　八日，吳幵和莫儔又回城傳旨，催逼孫傅和張叔夜另立異姓為帝。孫傅等上狀說：「趙氏德澤，在人至厚，若別立異姓，城中立生變亂，非所以稱大金皇帝與元帥府愛惜生靈之意。若自元帥府選立趙氏一人，不惟恩德有歸，城中及外方立便安帖。」另有士民郭鐸等上書說：「景王溫淳忠義，頗有賢德，國人共知，選擇賢者，以承嗣位，實天下蒼生之幸。」金朝元帥府根本不予理會，還是命吳幵和莫儔傳旨，堅持要另立他姓。

　　憤怒的開封百姓聚集在宣德門前，哭喊聲鼎沸。徐秉哲命范瓊彈壓，范瓊率領部兵列隊，親自對眾人說：「自家們只是少個主人，東也是吃飯，西也是吃飯。譬如營裡長行健兒，姓張底來管著，是張司空，姓李底來管著，是李司空。你們軍民各自歸業，照管老小去！」人們罵聲不絕，卻也只能散去。

　　宋廷百官在都堂為另立異姓集議，不少官員卻拒絕赴會，孫傅和張叔夜還是千方設法，爭取眾人連名上狀，懇求仍立趙氏宗室為帝。十日，邵成章慌忙來到都堂，報告太子病死的消息。孫傅和張叔夜立即奔赴大內，只見棺槨已經停放在宣德門內，朱后、朱慎妃、柔嘉公主和鄭、狄才人都在哭泣。孫傅和張叔夜跪在靈柩前，痛哭流涕，孫傅哭了一回，站起身來說：「且將太子棺槨送至上清儲祥宮內埋殯。」上清儲祥宮是朝陽門內的一所宋廷出資興建的道觀。孫傅話音剛落，卻聽到有人尖聲尖氣地說：「且慢！」他回頭一看，正是鄧珪。鄧珪留在大內，督令徐秉哲搜捕殘餘的宗室，搜剔大內的財寶。

　　鄧珪當即吩咐在旁的徐秉哲說：「太子死因不明，須開棺驗屍！」張叔夜憤怒斥罵說：「你煞是狼心狗肺，狗彘不若！誰敢開棺？」鄧珪冷笑說：「張樞相，如今卻由不得你主張！徐府尹，與我開棺！」徐秉哲也不理會張叔夜，吩咐從吏撬開兩層棺槨頂蓋，鄧珪只見裡面確有一個兒童的屍身，他仔細地看了死者的面容，突然又伸手插入死屍的下身，然後哈哈大笑，說：「你們施金蟬脫殼之計，瞞過他人，卻如何瞞過我。」

　　原來孫傅和梅執禮兼太子少傅和少保後，為了保護太子，也確是煞費苦心。五日球會，宋欽宗不回城，吳革和張所就找到梅執禮，同去見孫傅，提議率死士護衛太子，殺出京城，孫傅認為此事過於冒險，堅決不允。吳革和張所在宋徽宗出城的當天，又找梅執禮和孫傅，建議擁立太子，號召全城軍民，與敵人決一死戰，孫傅還是不同意，說：「如今國破家亡，人心離散，如何再戰？」他同朱后、梅執禮、邵成章四人密謀的結果，卻又很快被鄧珪識破，棺裡竟是一個病死的小宦官，他的面貌又與太子有幾分相像。

　　鄧珪說：「廢后朱氏、徐府尹，大金國索取太子，還須問罪於你們。」朱后不願答話，她只是向鄧珪投以極端仇恨的一瞥，就轉身回坤寧殿。徐秉哲知道自己脫不了干係，就下令在全城搜索，以黃金一千兩獎勵告發。坤寧殿僅剩的幾名宮女被抓到開封府衙，雖然拷打逼供，卻仍說不出太子的下落。

　　十一日，一個市井無賴到府衙告發，徐秉哲立即親自帶人前去。原來趙諶被梅執禮隱藏在幾年前曾當女使的家中。女使本人與丈夫倒是十分可信，卻偶而被這個無賴發現。徐秉哲捕得太子，一時喜出望外，而那個無賴卻並未得到獎賞，怏怏歸家，又被女使的丈夫召集鄰人，將他打死。

　　朱后、太子、公主、朱慎妃和十位才人、夫人，當天就被徐秉哲和范瓊派兵嚴密防衛，用驢車押送南薰門。很多百姓，包括隱藏太子的那家人聞訊趕來，卻只能跪在御街哭送，人們也聽到車簾內傳出的哭喊聲，趙諶在車中不斷尖叫：「百姓救我！」卻已無濟於事。同行的還有濟王正妻曹三保，她逃出濟邸躲避，也被徐秉哲派人搜捉，一併押解。人與人的感情往往不能相通，鄧珪騎馬在後押隊，卻是面露喜色，他認為，自己上回險些被處死，這次至少也可將功補過了。主持留守事務的孫傅也騎著一頭蹇驢，滿面淚痕，跟在最後。

　　端誠殿上，坐著金朝六個元帥、完顏蒲魯虎，還有從開德府敗回的完顏兀朮、完顏阿魯補等人。鄧珪和梁平、王仍、李遘四人先進入殿內，畢恭畢敬地行女真跪禮，然後報告情況，說宋宮的珍寶，趙氏的宗族都已押送到大寨，鄧珪更是繪聲繪色地敘述自己如何識破宋宮奸計，搜捉到亡宋太子。

　　接著，孫傅和十三個女子、兩個孩子進入殿內。完顏撻懶首先以客氣的口吻說：「孫樞相，你緣何到此？」孫傅以沉痛的語調說：「此來只為面陳，乞存恤趙氏，保全社稷。我身為太子少傅，有負聖上重託，太子受難，我只得前來，侍奉太子，與他共患難。」完顏粘罕說：「我大金郎主已明詔廢立，豈容更改。然而念你尚是個忠臣，可去齋宮，與你老主、少主相會。」

　　完顏斡離不的目光投向兩個孩子緊緊依偎的朱后，說：「哪個是趙桓正妻？」朱后輕輕推開一兒一女，前移數步，說：「奴家便是朱璉。」完顏斡離不說：「你夫失德，我大金深仁厚澤，當善待你們夫妻兒女。」高慶裔翻譯過後，還補充說一句：「還不謝過元帥們底恩德。」朱后卻說：「自古國破則家亡，奴已置生死於度外，所以忍辱含垢，並非乞求元帥們寬饒，只是不忍捨棄兩個親骨血，亦不忍與夫君便成永訣。我夫雖為亡國之君，卻是循規蹈矩底仁主，全無失德，只是失策。前古帝王，哪一個不是妃嬪成群。可憐我夫，在東宮時只是與奴廝守，互敬互愛，即位之後，亦只是在奴苦勸之下，方御幸了一妃、二才人。如此清心寡慾之君，前古少有，有何失德？」她一面敘述，一面竟泣不成聲。

　　金朝將帥聽了高慶裔的翻譯，都不由大吃一驚，大家萬沒料想到，宋朝廢帝的十一個妾中，竟有八個還是處女。完顏谷神說：「你尚有何說？」朱后說：「自家們底生死禍福，全在元帥們底掌中，何須另有所求。」她突然指向了鄧珪等四名宦官，說：「所可恨者，他們本是宮奴，平時對上吮癰舐痔，在外無惡不作，如今欺凌孤兒弱母。大金若信用此等奸人，亦只恐社稷不永。」她的一句話，倒是提醒了完顏斡離不，鄧珪向完顏粘罕報告自己準備和親的事，本已使他十分惱恨，上回他也是明白高慶裔的用意，暫且饒鄧珪一死。他感到現在正是殺鄧珪的時機，就對朱后說：「這四人本是趙氏家奴，如今可聽憑你發落。」本來準備請功受賞的鄧珪等四人，萬萬料想不到竟有如此處置，立時嚇得面無人色，只是到朱后面前不住地叩頭求饒。朱后只是冷冷地說：「罪婦無權發落此等奸人！」完顏斡離不下令說：「且與我押出殿去，窪勃辣駭！」在尖聲哀叫中，鄧珪等四人當即被合扎親兵們拖出去。

　　完顏斡離不又轉向眾女子，問道：「哪個是趙栩底正妻？」曹三保今年只有十九歲，是濟王前妻死後，補為正妻，封息國夫人。她只得上前幾步，完顏斡離不見她姿色很美，就說：「你今夜便須隨我！」曹三保鼓足勇氣說：「久聞二太子仁慈，我既與趙栩結髮，如何與他生離，只望二太子寬饒，便是天地之恩。」完顏斡離不說：「你是我以黃金千錠買來，豈敢不從命！」曹三保聽完翻譯，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說：「誰人賣我，又是誰人得黃金千錠？」完顏斡離不取出經宋徽宗和宋欽宗御押的和議條款，叫合扎親兵交付曹三保，說：「此是你阿家與大伯底畫押，須知非是我誆騙你。」曹三保與眾女子看了文字，氣得發昏，說：「他們犒軍，便須他們抵准，奴底身體豈能受辱？」完顏斡離不說：「你阿家宮女數千，取自民間，豈非亦是抵准。你如今便是民婦，入貢元帥府，亦是你底本分。」曹三保當場就昏厥過去。完顏斡離不再也忍耐不住，當即叫來四名女子，將曹三保抬出殿外，自己也跟著出去。

　　目睹曹三保的下場，孫傅和眾女子都神色淒慘。完顏粘罕問道：「誰是廢帝底次妻？」朱慎妃下意識地用手抓住表姐，用驚恐的目光望著她，不敢說話。朱后只得代她說：「她便是朱璇。」完顏粘罕見到是也個麗人，頓時起了淫念，但他還用眼神向完顏谷神示意，不等他開口，完顏撻懶搶先說：「你不須驚恐，元帥府當叫你與趙桓團聚。」朱慎妃只是用感謝的目光望著元帥們，還是沒有勇氣開口。完顏粘罕卻因此有幾分不快，他用威嚴的目光掃視其他女子，說：「除次妻之外，其餘人須與趙栩底妻一同處分。」

　　高慶裔翻譯完後，殿上的氣氛又顯得十分緊張，突然，年齡最大的戚玉走出來，說：「奴家戚玉願侍奉大金底元帥與大王。」完顏粘罕面露微笑，用手一指，說：「你且站到此邊。」戚玉按他的命令站到了大殿的左側。完顏粘罕又再次用威嚴的目光逼視，問道：「其餘女子如何？」年齡次大的鮑春蝶用惶惑的、道歉的眼神望著朱后，朱后還報以諒解的目光，於是鮑春蝶又趑趄地走到了戚玉一邊。其他人也先後走到了左邊，最後只剩下鄭慶雲和狄玉輝兩人。

　　完顏粘罕不說話，只是用惡狠狠的眼光逼視著兩人，完顏兀朮忍不住了，他用女真話說：「這兩個女子須歸我。」狄玉輝十分害怕，她只是下意識地用手緊緊抱住鄭慶雲，完顏粘罕開始大聲吼道：「你們待如何？」鄭慶雲用最大的努力鎮靜自己，然後說：「啟稟元帥，和議只說，所欠金銀以王妃、帝姬抵准，而未說以妃嬪抵准。」完顏粘罕聽後，怒吼道：「所欠金銀尚未足數，你們亦與王妃、帝姬一同處分，每人折黃金一千錠！」鄭慶雲用沉靜的語調說：「烈女不更二夫，元帥既已決定，我唯求一死，以報官家！」狄玉輝立即補充說：「我亦願隨姐姐一死！」完顏粘罕向合扎親兵吼道：「將此二人窪勃辣駭！」完顏兀朮卻說：「且慢！我須先受此二人！」完顏谷神卻大聲對高慶裔說：「此事由我主張！將此兩個烈女付與廢帝，無論何人，斷不容侵犯！」高慶裔向兩個女子翻譯後，兩個女子卻並不開口謝恩。

　　完顏兀朮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個，卻唯獨畏懼完顏谷神幾分，他曾三次與完顏谷神角力，每一次都敗給了身高力大的對方。完顏粘罕也不好更改完顏谷神的決定，他轉而用和緩的口吻對完顏兀朮說：「兀朮，其餘八人，全可付與你。」完顏兀朮委屈地說：「我一個不要！」但他開始與完顏谷神結下了仇恨，至於他對完顏谷神的報復，則是十多年後的事。

　　當夜，戚玉等八人全被金朝將帥輪姦，他們最後分給了完顏粘罕的兩個兒子，真珠大王完顏設野馬分得了劉月娥、何鳳齡、鄭月宮和蔣長金，寶山大王完顏斜保分得了盧順淑、戚玉、韓靜和鮑春蝶。

　　趙氏皇族的女子被紛紛瓜分，光是完顏粘罕和完顏斡離不兩人，最後都擁有一百名侍女。但也有若干例外，康王的邢秉懿、田春羅和姜醉媚就與韋賢妃一起拘禁在佛寺壽聖院中。金朝元帥府下令，凡是隨從金將的漢族女子，一律改用女真梳裝，原先懷孕者全部由醫官下胎。最後按徐秉哲開封府衙給金營的上狀，統計和結算如下：

　　選納妃嬪八十三人，王妃二十四人，帝姬、公主二十二人，人准金一千錠，得金一十三萬四千錠，內帝妃五人倍益。

　　嬪御九十八人，王妾二十八人，宗姬五十二人，御女七十八人，近支宗姬一百九十五人，人准金五百錠，得金二十二萬五千五百錠。

　　族姬一千二百四十一人，人准金二百錠，得金二十四萬八千二百錠。

　　宮女四百七十九人，采女六百單四人，宗婦二千單九十一人，人准銀五百錠，得銀一百五十八萬七千錠。

　　族婦二千單七人，歌女一千三百十四人，人准銀二百錠，得銀六十六萬四千二百錠。

　　貴戚，官、民女三千三百十九人，人准銀一百錠，得銀三十三萬一千九百錠。

　　都准金六十萬單七千七百錠，銀二百五十八萬三千一百錠。

　　總計被金軍將帥選取女子達一萬一千六百三十五人，另有宮女和女樂四千人還是作為無償貢品，也不包括未被選取而拘押金營的女子。如此龐大的女子數，仍不能湊足金一百萬錠和銀五百萬錠的犒軍費，所以金元帥府仍繼續下令開封府搜刮金銀。

　　金營中每天都有大量的各種各樣的非正常死亡事件，特別是婦女和兒童。康王的三個小女兒就死在營中。天氣漸熱，死屍的掩埋也成了問題，就臨時改為火化。一天夜裡，完顏粘罕夢見大批渾身鮮血的女子，向他索命。半夜驚醒，這個征戰十多年，殺人如麻的人，竟汗毛直豎，渾身顛抖。他不好同旁人說，卻告訴了最相好的完顏谷神。於是，金營特別請來了開封高僧五十四人，為他們唸經消災。這些禪師受到了特等待遇，各營爭先恐後，為他們輪流供齋。

二十五、抗爭和殉難

　　二月十二日，金朝元帥府下旨，將堅決反對立異姓的張叔夜也押到大寨。於是開封城內再無一個宰執，按官位次序，金元帥府臨時任命吏部尚書王時雍和戶部尚書梅執禮為行留守事和行副留守事。王時雍又申報金元帥府，建議梅執禮等八人任根括金銀官和副官，將這個棘手的事，推諉給梅執禮。

　　在拘押金營的宋朝大臣中，除了孫傅和張叔夜之外，堅決反對立異姓的其實也只有何栗、陳過庭、李若水和司馬樸四人。金帥看重李若水，所以派高慶裔和蕭慶多次規勸。高慶裔說：「李侍郎乃是忠孝人，你前日詈罵國相與監軍，他們亦不見過於你。你若能順從，他時與你好官做，何患不富貴。趙氏氣數已盡，你便是死，亦無補大局。」李若水悲憤地說：「天無二日，我無二主。聖主被辱，我恨不能手殺粘罕、谷神，以謝我君，如今唯求速死！」蕭慶向李若水的僕人謝寧示意，謝寧也加入勸解的行列，他說：「侍郎父母年高，若稍順從，尚可得回家。」李若水沉痛地說：「國破何以為家！我死後，你回家不須與父母說，待我兄弟緩緩解勸雙親。」

　　高慶裔和蕭慶最後只能向金帥們稟報，二十一日，在完顏粘罕與完顏谷神親自召見後，金營命吳幵和莫儔傳話，通知李若水和副使王履兩家的家人出城收屍。這是一個陰天，愁雲慘霧籠罩著汴京，李若虛只能瞞過父母，帶著嫂嫂趙氏和李淳、李浚兩個侄兒出城，吳革和朱夢說兩人假扮家僕，隨他到金營探看虛實。趙氏和兩個孩子坐一輛驢車，其他三人步行。王履的兩個兒子王高中和王立中也幾乎同時到達。金軍並不讓他們去青城，只是停屍在南薰門外。眾人只見兩個屍體不僅身首異處，而且被刀劃開嘴唇，剜去舌頭，不禁伏屍慟哭。

　　蕭慶在旁說：「李侍郎煞是忠臣，因他詈罵不休，監軍大怒，便將他們割唇剜舌。然而監軍亦自後悔，今命我贈你們兩家黃金各五百兩。」趙氏說：「請蕭節使回覆監軍，黃金乃是大宋百姓底血淚，自家們斷不可收！」王高中和王立中也作了同樣的表示。他們就在南薰門附近埋殯屍體，草草修建了兩個墳墓。在斂屍時，發現李若水身上有一滲透血跡的紙條，其上寫道：

　　「矯首問天兮，天卒無言，忠臣效死兮，死亦何愆！」

　　第二天深夜，一群官員和太學生聚集在城西朱夢說的家裡，這是一所相當普通的租房，用以避人耳目。他們是梅執禮、張所、吳革、李若虛、吏部侍郎陳知質、刑部侍郎程振、給事中安扶和太學生吳銖、徐偉。馬伸由於臥病，未能赴會。梅執禮說：「聞得康王與宗澤進軍開德府，戰敗虜人，虜人左都監勾抽五個萬夫長，約近三萬人，前往備禦，此間兵力空虛。」安扶說：「虜人所剩，約計五萬人。自千夫長以上，沉溺女色，而自百夫長以下，大半未分得女子，憤憤不平，屢為爭奪女子，拔刀相向。」張所說：「金人索取城中底綾錦之類，凡女真人得錦，渤海人得綾，契丹人與奚人得絹，而漢兒卻只得雜色小絹。漢軍亦不能平，或欲相攻，願為內應。」

　　吳銖說：「自梅尚書設二十七所賑濟局，募集軍民已達五萬。吳統制陰以軍法約束，緩急可用為兵。」這是梅執禮和吳革的共同設計，由於城裡普遍缺糧，就以賑濟和醫療為名，組織群眾，按梅執禮的私下任命，吳銖和徐偉都是吳革的參謀官。吳革說：「須向康王告急，請他急速率軍南下，自家們起兵，裡應外合，救取主上。」張所說：「此事須見機行事，城中久困，軍民羸弱，若暗夜舉兵，攻其不備，或可救得聖上。如兵力不敷，亦可先取四壁，以待外援。」

　　梅執禮說：「此說甚是，吳統制足智多謀，自家們是文臣，起兵之事，全由吳統制措置。」陳知質說：「與康王底書信，便由我草擬。」他從自己內衣上撕下一片約四寸見方的絹，當場寫上了蠅頭小楷：「虜設詭計，囚我太上、主上與青宮諸王，廢我大宋。請九大王速發兵南下，我等當裡應外合，救取主上。」他寫到這裡，想了一想，抬頭問吳革說：「莫須與九大王約定日期？」吳革說：「此事難於預約。」

　　梅執禮取來看了一看，說：「言簡意賅，可便畫押。」眾人商量一下，為防備萬一，吳革不參加畫押，而由五個文官出面，他們按官位由低到高的次序，依次有張所、安扶、程振、陳知質和梅執禮五人畫押。程振說：「我有一個人力，名叫胡松，可一日夜行四百里，極是忠信，可命他傳書。」張所說：「我可安排他出城。」他將這小片絹書做成一個蠟丸。

　　原來在圍城期間，前述隨張所參戰的鈞容直押班于鵬，偶而見到了他的表弟孫顯。孫顯被金軍擄略後，強迫剃頭辮髮，充當一名漢軍百夫長。兩人交談多次，孫顯明確表示自願充當內應，他的部伍受命看守西北的一段城牆。所以張所就通過于鵬和孫顯，將胡松送出城去。

　　二十五日，開封突然刮起了大風，有的樹木竟連根拔起。下午，王時雍命吏卒押梅執禮、陳知質、程振和安扶四人去南薰門，說是大金元帥左監軍要傳見四個根括金銀官。四人來到南薰門時，天色傍晚，風勢仍然不小，由於城樓被毀，只見在甕城內，完顏谷神坐在一把交椅上，高慶裔坐在左邊，擔任通事，而吳幵和莫儔站立兩旁，又有大群手持兵刃和火把的金軍，給梅執禮等四人一種其勢洶洶之感。

　　風勢將火光吹得搖晃閃爍，完顏谷神對梅執禮等四人怒目而視，說：「金銀未足，何以不抑配百姓，令家家戶戶交納。」梅執禮等說：「如今天子蒙塵，臣民們恨不能以肝腦贖主上，尚何須顧戀金銀繒帛。城中委是困乏，無以應付大金之求。」完顏谷神說：「你們哪個是官長？」程振擔心金方要重責梅執禮，就挺身而出，說：「自家們四人皆是官長。」

　　完顏谷神突然發出一陣冷笑，吩咐高慶裔說：「且將蠟書付與他們！」四人一看，竟是那份給康王的書信，上有四人的畫押，只是張所的官銜、姓和畫押卻已模糊不清。原來胡松在于鵬和孫顯的幫助下，在二十四日半夜縋出外城，不料中途遇到金朝巡綽馬軍，中箭身亡，金軍在他身上搜出了蠟書。金方叫吳幵和莫儔辨認字跡，兩人也認不出另一個是誰的官銜和畫押。

　　完顏谷神說：「你們說出另一個人，可饒你們不死。」梅執禮走到前面，說：「此事乃我一人所為，與他人無涉。」完顏谷神大吼道：「你若不招供，我豈能輕易放過！」幾個合扎親兵將梅執禮按倒在地，用馬鞭和木棍亂打，梅執禮忍不住劇痛，就狠心將自己的舌頭咬斷。人們只見他滿嘴流血，聲音完全含糊不清。金人於是又將另外三人拷打逼供，陳知質、程振和安扶三人也被打得死去活來，他們也傚法梅執禮的辦法，嚼舌成仁。完顏谷神眼見無法得到梅執禮等四人的口供，就吩咐將他們「窪勃辣駭」。四人被敲死後，割下首級，號令在南薰門上。

　　莫儔說：「若要根捉另一個畫押者，須先秘其事，待傳令王尚書，命他用心搜訪。」高慶裔說：「殺此四人，待怎生說？」吳幵說：「便說是根括金銀未足。」完顏谷神說：「此意甚好。」莫儔又說：「可將四個副官亦取到軍前棒打，以掩人耳目。」於是，侍御史胡舜陟、殿中侍御史胡唐老和監察御史姚舜明、王俁四個副官也被押到南薰門，每人都責打了一百棍。金朝元帥府下令城中說：「根括官已正典刑，金銀尚未足數，當縱兵下城取索。」第二天，王時雍和徐秉哲親自佈置，派吏卒挨家挨戶搜剔，果然又得到大量金銀，卻仍未湊足規定數額。

　　在梅執禮等四人被殺的當夜，張所已經就寢，卻有吳革、于鵬、徐偉和朱夢說四人深夜敲門。他們向張所報告了最新的事態，吳革說：「我等已經計議，張察院須連夜出城，前往開德，請康王發兵，救取主上。」于鵬說：「我已聯絡孫顯，今夜便可安排張察院出城，事不宜遲。」張所說：「我家中安置寇、王二承節底家眷，須請你們關照。」朱夢說說：「你們底老小，亦須連夜搬遷。」

　　在一陣急速忙亂之後，張所與三家老小、吳革等人匆匆告別，就隨于鵬來到外城西北角樓附近，說也湊巧，這裡正是張所第一次縋城而出的地點。于鵬以擊掌三聲為號，城上就垂下兩條麻繩，兩人攀緣而上。孫顯和本謀克的漢兵簇擁著兩人，沿金軍新修的慢道下城，城外已經準備了馬匹，這支隊伍包括張所、于鵬在內，計有八十七人，都手執兵刃，縱馬急馳，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原野中。

二十六、陰錯陽差

　　自從金人正式下令廢宋以後，立異姓傀儡皇帝的工作一直在密鑼緊鼓地進行。王時雍滿面喜色，天天在都堂主持百官集議，他希望有人將自己提名。然而他的名聲卻愈來愈壞，開封百姓給他起了個綽號，叫做賣國牙郎。宋時稱商業交易的中間人為牙人。即使若干並無氣節的官員，也不敢貿然為賣國牙郎提名。二月十三日，吳幵和莫儔回城，在都堂外遇見尚書左司員外郎宋齊愈，先向他透露了金方的旨意。他們見到王時雍後，莫儔說：「王尚書畢竟有先見之明。原來金帥之意，須立張邦昌為帝。」吳幵解釋說：「自家們已自提名王尚書，二太子言道，王尚書可為宰相。」王時雍心中不免有十二分的懊惱，但也只能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說：「我早言道，此事萬不可魯莽。如今張邦昌便成招風底大樹，自家們卻可卸脫，在大樹之下避風納涼。」莫儔說：「王尚書亦自卸脫不得，你須是新朝底第一個開國功臣。」

　　王時雍和徐秉哲按吳幵和莫儔的傳旨，將百官、太學生、僧道、耆老等驅逼到秘書省集議。莫儔首先說：「大金國元帥府有旨，限於今夜三鼓前，須將所議異姓交付大金軍前。若三鼓後仍未定議，尚敢逗遛，大金當行軍法，縱兵洗城。」宋齊愈首先用片紙寫了「張邦昌」三字，交同僚們傳看，王時雍出示寫就的議狀，說：「議狀尚未書填人名，須眾人熟議。」吳補充說：「大金國元帥府有旨，議狀須書填賢德底人，唯不許書填趙氏。」按古時的倫理規範，要突破與趙宋的君臣名分，說一個異姓名字，還是十分難於出口的事。宋齊愈所以用字條傳示眾人，也表明他並無為天下先的勇氣和膽量。在場者幾乎人人都看到了這張字條，卻緘默不語，空氣顯得異常沉悶。莫儔和吳幵兩人不斷向宋齊愈使眼色，示意由他開口。宋齊愈嘆了口氣，說：「你們既已傳大金國底旨意，『張邦昌』三字何必出我之口！」

　　王時雍聽後，就立即在議狀上填寫了「張邦昌」三字。剩下的問題自然是與會者簽名畫押。眾人又互相推諉，誰也不願搶頭名。王時雍說：「我既任留守，唯當身率百官。」他第一個在一張白紙的最後寫了官銜和姓，並且畫押。前面說過，按宋時的習慣，署名的次序是由低到高，所以他列名末尾。徐秉哲接著脅迫說：「今日眾人都須逐一畫押，不畫押，便不得出去。」最後，幾百人畫押的議狀，就通過吳幵和莫儔兩人上報金營。

　　張邦昌在宋徽宗時任執政，宋欽宗即位後升少宰和太宰。他在靖康元年春，曾和康王出使金營，與完顏斡離不有所接觸，如今罷相閒居。完顏斡離不所以提名張邦昌，還是出自劉彥宗的謀劃。完顏斡離不最初並不贊成，說：「張邦昌庸懦，如何可立？」劉彥宗說：「庸懦則易制。若立張邦昌，則恩德歸於二太子。」劉彥宗完全瞭解金朝的派系之爭，他的話終於打動了完顏斡離不。他所以提議張邦昌，正是為新立的傀儡政權完全聽命於自己，而排除完顏粘罕的影響。

　　雖然立傀儡政權已是意料之中的事，但議立張邦昌，還是在城裡引起很大的震動。馬伸在憤慨之餘，當即起草了一個反對立張邦昌的議狀，找到了張所，要他聯名。張所卻表示反對，說：「我等既已立志興復宋室，自當避人耳目，自家們既未集議，何須與虜人計較筆墨文字。」馬伸說：「不然，若不另寫議狀，虜人更輕視我大宋無人。」兩個朋友彼此都不能說服對方，只能各行其是。

　　第二天，馬伸又來到御史臺，找到胡舜陟等眾臺官。現在是追述張所出城前的事，當時胡舜陟等人也尚未被金人杖責。馬伸取出議狀，向大家說明原委，胡舜陟看了以後說：「先覺意思甚好，然而虜人意在必行，徒費筆墨。」先覺是馬伸的字。大家七嘴八舌，議論歸議論，卻無一人敢與馬伸聯名上狀。秦檜身為御史中丞，今天最後一個前來御史臺。馬伸給秦檜看了議狀，說：「秦中丞，你蒙主上厚恩，屢次超擢。如今主上蒙塵，你焉能無動於衷。我等職事，本在諫諍，豈能坐視緘默，不發一言。你身為一臺之長，義當率先為趙氏請命？」眾人也說：「中丞若願率先，自家們自當追附驥尾。」

　　秦檜原先並無向金人上狀之意，但經馬伸一說，似乎又無可推諉，他仔細推敲了馬伸的議狀，說：「此狀語言太峻，如何叫虜人接受？我當另寫。」於是他取來筆墨，參考了馬伸的文字，另寫了一份十分簡單的議狀。馬伸的原狀中說，「大金必欲滅宋，而立邦昌，則京師之民可服，而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師之宗子可滅，而天下之宗子不可滅」。「伏望元帥稽考古今，深鑒忠言，復嗣君之位，以安四方之民」。秦檜在自寫議狀改為「若蒙元帥推天地之心，以生靈為念，於趙氏中推擇其不預前日背盟之議者，俾為藩臣，則奸雄無因而起，元帥好生之德，通於天地」。御史們看後，又說秦檜議狀過於溫和，不強調保留宋欽宗的帝位，就不能代表眾人之意。最後，竟是馬伸和秦檜各自單獨上狀，而其他人都沒有聯名。

　　秦檜回到家裡，有女使興兒說：「碩人在屋內等候中丞。」碩人是貴婦的一種封號。秦檜連忙進入臥室。秦檜妻子王癸癸，今年三十九歲，比秦檜大一歲，她是宋神宗朝宰相王珪的孫女，按秦檜的官位封碩人。王珪政績不佳，他上殿時口稱「取聖旨」，宋神宗可否後稱「領聖旨」，下殿後稱「已得聖旨」，被人們譏諷為「三旨相公」。但他的家族卻是一個名門望族。十三年前，秦檜中進士，王珪的四子王仲山看中了他，按當時所謂「榜下擇婿」的風尚，將一個遲遲未能出嫁的女兒許配給秦檜。秦檜的父親不過是個縣令，他當然樂於結這門親事。然而婚後的生活卻並不美滿，這主要是因為王癸癸與他之間很快形成了河東獅吼式的夫妻關係。王癸癸的家規是不許秦檜納妾，凡是就雇的女使須經她嚴格審查，不但容貌必須比她醜陋，而且不容有輕佻的模樣。每次秦檜出門，回家後的例行公事，是向妻子匯報當天的行止，特別是要保證沒有尋花問柳的行為。王癸癸斥罵丈夫的語言並不豐富，「你這廝窮酸餓醋，若無我王家處處護持，與你通關節，你豈有今日！」這句話前後重複了千萬次，即使秦檜位居御史中丞的高官，也不例外。

　　雖然在非常時期，但秦檜聽到婢女的話，就明白今天回家較晚，必須經受嚴格的審訊。王癸癸果然滿面怒色，等待著丈夫。秦檜連忙陪著笑臉，說：「下官參見碩人。」王癸癸依然保持怒容，說：「如今大宋已亡，你又有何勾當，而姍姍來遲？」秦檜就向妻子報告當天的事，王癸癸聽後，更加怒不可遏，說：「官家已廢，百官如鳥獸散。身家性命尚有可憂，你求甚名節？虜人喜怒叵測，你膽敢捋虎鬚？」秦檜辯解說：「我亦是被逼無奈。聞得官吏軍民上狀數十封，言語激烈，我底議狀，語言溫和謙恭，諒不妨事。」王癸癸上前兩記耳光，說：「還不與我跪下！」秦檜只得跪下，連說：「碩人息怒！碩人息怒！」王癸癸怒氣難消，她伸出右手，用長長的指爪在秦檜臉上抓出了五道血痕，又左右開弓，連打了丈夫十多個嘴巴，然後氣呼呼地坐下。秦檜熟諳妻子的脾性，他不敢再說，只是長跪不起。

　　過了一會兒，王癸癸突然問道：「你腹中飢否？膝下痛否？」按照慣例，這是她得勝收兵的信號，秦檜忙說：「下官腹中雖飢，膝下雖痛，亦須靜候碩人息雷霆之怒。」王癸癸起身上前，將他扶起，說：「還不同去吃飯！」她的好處是在大發雌威以後，還會對丈夫略加溫存，可謂是恩威兼濟。

　　秦檜以為，今天的事可以到此收場，不料上床以後，王癸癸又想起了這件懊惱的事，再次和丈夫吵鬧了大半夜。第二天，夫妻倆起床很晚，女使興兒在屋外通報，說：「王五舅、鄭十八大官人駕到。」秦檜急忙起床梳洗，到廳堂會見。

　　來客是王癸癸的親兄王珪，排行第五，另一個是已故宰相鄭居中的次子鄭億年。鄭、王兩家互攀姻親，鄭億年的母親是秦檜岳父王仲山的姐姐，而王珪的妻子又是鄭億年的姐姐。王珪和鄭億年見到秦檜精神疲憊，臉部五道爪痕，已經料到必定是夫妻吵架。由於三人的關係很好，鄭億年就用調侃的口吻說：「秦十，想來必是昨夜受王十三姐底責罰。」秦檜對這兩人也無須隱瞞，就將昨天的事和盤托出。王珪感嘆說：「自家們亦已風聞，檜之行事，思慮欠周，然而十三妹亦煞是暴烈！」鄭億年瞧著兩人說：「你們真可謂是同病相憐。」原來王妻子的悍妒，也不在王癸癸之下。

　　秦檜對王珪嘆息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與你十三妹結髮十三載，尚無一個子嗣，五舅，你可否勸解淑人，容我納一二個妾，我唯求子嗣，別無他意。」秦檜對妻子的凶悍，倒是習慣成自然，頗能容忍，最使他傷心的，是王癸癸已臨近終止生育的年齡，卻未能給秦家生一個兒子，使自己面臨斷子絕孫之憂，他對妻子的生育能力已經完全絕望。王珪搖搖頭，說：「你須知十三妹底秉性，他豈能聽從於我。即便是阿爹修書，他亦未必聽取。」原來王仲山還在外任地方官。

　　正說話間，有開封府派吏卒突入廳堂，說金營要索取秦檜，立即起發，這對三人無異於晴天霹靂，秦檜一時嚇得渾身戰慄。鄭億年當即吩咐給吏卒們十貫錢，請他們在府外稍等。秦檜的心神稍定，他一面流淚，一面向妻舅囑託後事：「我家有一個女使，懷孕後便被淑人逐走。我多方打探，得知此婢另嫁一個福建姓林底商人，生下一子，取名林一飛，實乃我底親骨血。我若有三長兩短，請五舅千方百計，尋覓林一飛，立為後嗣，我亦當感恩於九泉。」王珪說：「當取何名？」秦檜想了一想，說：「便取名熹。」原來秦家秦檜一輩是「木」字旁，而下一輩是「火」字旁。王癸癸聽說丈夫要被抓走，也趕到廳堂。雖然不免有一番生離死別之痛，秦檜最終也只能被吏卒們押走。

　　當時反對立張邦昌的議狀達幾十份。當劉彥宗、蕭慶、高慶裔等向金帥們報告時，完顏粘罕等人懶於逐一聽取宣讀，完顏粘罕問道：「其中哪個官位最高？」高慶裔說：「御史中丞秦檜。」完顏撻懶說：「秦檜故意違令，可取來軍前懲斷。餘人令開封府重責。」於是，上狀語氣最為溫和的秦檜，反而被抓到了劉家寺。

　　這回由完顏撻懶單獨審問，秦檜向金帥叩頭，說：「罪臣秦檜拜見大金國元帥左監軍。」完顏撻懶說：「秦檜，你可知罪？」秦檜已準備好了辯解之詞，他說：「秦檜自祖、父以來，為大宋臣民已有七世。蒙廢主不次拔擢，感荷厚恩，當國破之時，豈能不思報答，伏望監軍鑒諒。」完顏撻懶說：「你亦是個忠臣。若投拜大金，可免一死，與你一個孛堇。」秦檜說：「甚感監軍死生肉骨之恩，然而我既受大宋官封，亦須稍緩時日，容我拜見廢主，稍盡臣子之義。」秦檜沒有立即應允投降，卻又微露應允之意，反而得到完顏撻懶的好感。

　　完顏撻懶又問道：「你家中更有老小幾人？」秦檜回答說：「家中唯有一個渾家。」完顏撻懶說：「你若有侍妾在大金軍中，我可下令搜訪，叫他與你團圓。」秦檜說：「罪臣家中並無侍妾。」這個回答進一步贏得了完顏撻懶的好感，認為秦檜不是好色之徒。自從攻宋以來，完顏撻懶愈來愈感到，手下需要有一個類似劉彥宗的人，現在算是尋覓到了。他說：「秦中丞，我可將你妻取來軍前，與你團圓。」在內心深處，秦檜並不希望在金朝做官，只求金人放他回城，他用懇求的口氣說：「切望監軍開恩，日後放我回城。從今以後，我更不敢與張邦昌立異。」完顏撻懶用不容商量的口吻說：「若放你回去，又豈能做張邦昌底臣僚，不如留在我大金軍中。」完顏撻懶下令開封府，將王癸癸和婢僕都送到金營。

　　與秦檜不同的，是前任少宰唐恪，他參加了立張邦昌的議狀畫押，卻又陷入深深的痛苦，而服毒自殺。張邦昌在毫無思想準備的情況下，也被押往劉家寺金營。劉彥宗向他說明原由，張邦昌說：「如何叫我為此滅天理底事！」他大哭一場，只能以絕食相抗。金人加緊看守，由劉彥宗等人向他反覆勸說，張邦昌閉著眼睛，不再說話。

　　張邦昌絕食到第二天晚上，只覺得又飢又渴，頭昏眼花。忽然進來一個美女，張邦昌感到面熟，卻一時叫不出名字。那個女子辮髮盤頭，完全是女真女人的裝束，卻用漢話嬌聲嗲氣地說：「張相公，你雖然不進飯食，也須用湯用茶。」她端上了一盞濃濃的綠豆蜜湯，一股香味，更刺激了張邦昌食慾，但他還是強忍著不喝。那個女子立時滾下兩行淚珠，說：「張相公，奴便是彭婆底女兒，名叫李春燕。你若不飲此湯，奴便要被鞭笞責打，只求相公可憐。」

　　原來宋徽宗在當端王時，府中有一個人稱黑牡丹的女使，姓彭，名百哥，一時頗得寵愛。彭百哥恃寵而驕，有一回，竟與當時的端王口角。端王一怒之下，將她逐出王府。張邦昌當時正在京城當監門官，看守南薰門，慕彭百哥的美色，將她納為妾。兩人相處不到一年，彭百哥又被張邦昌的正妻逐出。後來張邦昌聽說彭百哥又改嫁了一個姓李的富豪。宋徽宗即位後，不知怎麼，又舊情復萌，彭百哥居然可以經常自由出入大內，宮中稱她為彭婆。彭婆雖然不可能有名位，卻頗有權勢，丈夫因而蔭補為官，許多宦官以至士大夫都要向她獻媚納賄。張邦昌因為在外做了幾任知州，倒與彭百哥沒有往來。

　　現在張邦昌聽這個女子說了自己的身世，就問道：「小娘子青春幾何？」李春燕說：「奴家二十一歲。」張邦昌按年齡推算，知道她決無可能是自己的女兒，又在燈光下仔細觀賞了她的容貌，也是膚色黝黑，身材嬌小，確實與當年的彭百哥十分相像。他又說：「屈指算來，你媽媽今年亦有四十五歲，不知安樂否？」李春燕說：「媽媽已辭世二年。他在世時，常與我說及張相公，說張相公只比他年長二歲，是個多情多義底人。」張邦昌望著李春燕，不免追念當年與她母親的風流事，嘆息不已。李春燕走上前去，畢恭畢敬地舉著那盞湯說：「張相公，飲此湯須趁熱，願相公憐奴是彭婆之女，與奴開一線生機。」到此地步，已不容張邦昌不喝。

　　李春燕得寸進尺，又轉身出去，端進來了一盤酒菜。在她嬌聲細語，撒嬌撒癡，百般勸誘下，十分飢餓的張邦昌開始進食。最後，李春燕又侍候張邦昌上床。原來張邦昌的弟弟張邦基任廬州通判，在京城風聲很緊的情勢下，不但張邦昌的母親，就是他的妻兒也轉移到了廬州。張邦昌家中僅留一個年齡大而只做粗活的女使，今天居然得到一個俏麗女子的侍奉，使張邦昌稍解憂愁。李春燕開始向他坦白，原來她在龍德宮已封為華國夫人，她傾訴衷腸，說：「那廝亡宋底老主，只是寵幸金貴儀、金淑儀等人，數年之中，難得親幸幾回。奴家獨守空閣，好不愁悶。大金國底二太子，全身騷臭，才與奴親幸數回，便欲將奴奉送與郎主。蒙相公厚愛，奴願終身侍奉巾櫛。」張邦昌不說話，只是嘆氣，李春燕在他的懷裡如泣如訴：「唯有相公相救，奴方能免去遙荒，脫得虜衣，重換漢裝。」

　　張邦昌感嘆說：「我自身尚且難保，如何救你？」李春燕說：「你若應允金人，便是救我。」張邦昌說：「我世受宋恩，世食宋祿，取而代之，豈非大虧臣節？」李春燕說：「國祚已盡，還有幾個守節底人？趙氏底帝姬、王妃，如今都成了大金將帥底侍妾，改換大金梳裝。龍子鳳孫又有誰人守節？宋亡之後，中原豈能無帝。他人見這個帝座，無不垂涎三尺。如此大賢大德底相公不稱帝，誰人稱帝？天與不取，反受其咎。」在李春燕的反覆勸說下，張邦昌的決心漸漸有所動搖。

　　李春燕又說：「媽媽送奴入宮之前，曾請人相面，言道奴貴不可言，日後當母儀天下。入宮數年，卻自嘆命薄，今日方知，奴當隨相公而貴。更說與相公，二太子有言，若奴家能說動相公，便立奴家為后。」李春燕到此已將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而張邦昌仍是沉吟不語。

　　狡黠的李春燕看出張邦昌的決心已經完全動搖，就使出最後的一招，說：「二太子言道，若相公不允，大金當發兵下城，殺全城生靈。相公飽讀詩書，熟知聖賢之道，難道不忍屈已，以救全城百姓。此乃是大仁大德底事，相公豈能不做？」張邦昌長吁一聲，說：「我不能稱帝，只可權攝國政，以待後命。」

　　三月一日，金軍騎兵送張邦昌回城，王時雍率百官迎接，范瓊以軍隊護衛，將張邦昌迎到都堂。當夜，張邦昌遣散眾人，獨自在堂中喝悶酒。此時此刻，他也說不清自己的心境，是悲是喜是憂是愁，酸甜苦辣，百感交集。李春燕率領金軍發送回城的十名宮女，來到都堂，他們連哄帶拉，最後還是將半醉的張邦昌拉進了空蕩蕩的大內，拉進了坤寧殿。天明酒醒以後，李春燕摟住張邦昌說：「官家，如今你已夜宿坤寧殿，尚有何說？」張邦昌驚慌失色，立即推開了李春燕起床，用訓斥的口吻說：「你煞是大膽，此處如何住得？且與我回你底閣分！」李春燕就是賴著不起床，說：「此殿便是我底。」她靈機一動，又飛快起床，摟住張邦昌大哭。但張邦昌還是不讓步，只是用好言反覆勸解，說：「你若隨從我，當暫回你底閣分，此事須從長計議，萬萬不可魯莽行事。」

　　張邦昌到底還是不敢明目張膽出入大內，他白天仍然在都堂辦公，只是夜晚偷偷地進李春燕的夫人閣。金人準備撤兵，三月三日，吳幵和莫儔入城，通知百官，金朝將在七日對張邦昌行冊命禮，國號為楚，以建康府為國都。王時雍等加緊籌備新帝登基。一群以知書達禮自命的士大夫，爭先恐後地趨奉新主。古時臣民有為帝王避名諱的習俗，工部侍郎何昌言和他的弟弟何昌辰說是要避新帝的御諱，預先更名善言和知言。如此之類，不一而足。

二十七、從東平到濟州

　　康王早在正月三日就到達京東東路的東平府。按照元帥府的命令，不僅河北各州的兵馬繼續向東平府集結，京東各州的兵馬也向東平府集結。唯有河北兵馬元帥陳遘，因為在中山府被圍，一直無法南下赴任。

　　康王身任大元帥，而元帥府的事務主要委託汪伯彥和黃潛善掌管，自己的大部分時間和精力用在與女子的飲食、調笑之類，縱慾無度，深居簡出。康履等宦官前後為他搜羅了二十四名女子。儘管女子愈來愈多，而最受寵愛的還是張鶯哥，當然，她一個人也絕不能滿足康王的色慾，而享受專房之寵。正當開封上自皇族，下至百姓受難之際，相距僅五百二十宋里的東平府還是比較平靜，由於已拿定了擁兵自重的主意，元帥府的日常事務也就相當清閒。大元帥本人的行蹤就是最高軍事機密，對外揚言只說大元帥在開德府的宗澤軍中。汪伯彥、黃潛善和其他幕僚已熟諳康王的脾性，小事盡量不稟報，以免破壞康王的淫興。為了給康王的行止保密，其他官員更是輕易不得入見。

　　二月初二下午，耿延禧和高世則匆忙進入康王的深宅大院，向康履等人通報，說有要事求見。康履進入臥室稟報時，康王與第三個女子的房事剛結束，雖然淫興始濃，也只能穿便衣出屋。耿延禧和高世則拜見禮畢，忙稟告說：「聞得虜騎取道興仁府，逕逼廣濟軍定陶縣柏林鎮。」柏林鎮距離東平府只有三百多宋里，康王聽後大驚，說：「莫非虜人已知我底所在？」他同耿延禧、高世則來到廳堂，並召來了汪伯彥和黃潛善。汪伯彥說：「此事非同尋常，當下令全軍整裝，若有緩急，可命輕兵守城，重兵護衛九大王，南下淮南。」康王說：「此言甚是！」康王命令宦官給自己取來戎裝，叫後院女子收拾行裝，上驢車待命。元帥府立時亂成一團，延捱到夜晚，又傳來急報，說是金軍已經退走，原來是一支游騎。一場虛驚算是結束了。

　　第二天，黃潛善向康王提議說：「大元帥駐軍於此，興仁府、廣濟軍與京師相距咫尺，不可無防，潛善雖不才，願統兵前往興仁府，為九大王前衛。」黃潛善進入元帥府後，雖然已得到康王的寵信，但他很快發現，自己前程的真正競爭對手就是汪伯彥。為了取悅於康王，壓倒汪伯彥，他經過一夜深思熟慮，才提出此議。康王果然高興，說：「難得黃元帥如此忠藎，不知何日啟程？須多少兵馬？」黃潛善說：「自九大王來此，各路兵馬奉命會合，已及九萬餘人，我願率三萬人馬前去，而大兵須留駐東平府。」康王說：「我與你增撥五千。」

　　黃潛善說：「柏林鎮當廣濟軍、濟州至東平府底門戶，須有精兵駐防。宗元帥出兵開德，已獲勝捷，然而陳淬為他抽摘元帥府底精兵甚多。愚意以為，可勾喚宗澤屬下底劉浩前軍，前來柏林鎮，另撥冀州知州權邦彥所率二千人與宗元帥。南華縣、濮州與開德府相鄰，其兵馬亦可歸宗元帥節制。」黃潛善自從到東平府後，不像汪伯彥，跬步不離地陪伴康王，他曾親自去興仁府等地察看一回。他知道興仁府城高濠深，易於防守，又毗鄰南京應天府，一旦有危難，更便於南逃。由於東平府城在綿亙數百里的梁山濼之東，金軍如果進攻東平，往北須經濮州，往南須經柏林鎮，興仁府城反而不是必經的要衝。將北路的防守推給宗澤，南路的防守推給劉浩，實際上還是擁兵自重，金蟬脫殼之計，而康王、汪伯彥等人又根本不會察覺。這就是黃潛善的如意算盤。

　　右文殿修撰、知冀州權邦彥奉命到東平府集結，已有兩旬，卻還未能見一回康王。現在得到康王破例召見後，就受命前往開德府。宗澤在開德十三戰後，就移文開封四周各軍，建議同時出兵，進逼京城。當時在開封四周的，還有駐南京應天府的宣撫使范訥和北道總管趙野，駐穎昌府的陝西制置使錢蓋，知淮寧府趙子崧等軍，卻沒有一支敢於主動進逼開封，向金軍挑戰。宗澤聽說權邦彥率軍增援，最初還高興了一陣，不料卻是元帥府用弱旅交換自己的強兵。宗澤另外得到的援軍，是濮州的七千駐軍，但他也沒有猜透黃潛善的用心。

　　按照元帥府的軍令，劉浩一軍只能向廣濟軍轉移。二月八日，宗澤與劉浩、岳飛等人依依惜別，這不是通常的離別哀愁，彼此都有一種國難當頭，而又無法在戰場上生死與共的沉重感和沉痛感。宗澤不說話，只是默默地向劉浩一軍的將領敬酒，當他手捧一卮酒，準備遞給岳飛時，岳飛忙說：「小將曾有酒失，故老母有戒，滴酒不得入口，乞元帥寬恕。」宗澤不說話，只是投以讚許的目光，就將這卮酒轉敬王貴。不料一丈青也手捧一卮酒上前，說：「岳五，此乃宗元帥與眾人底心意。只飲一卮，方見彼此真情，豈能便有酒失？」由於彼此已相當熟悉，所以她已不再稱岳飛官銜，而改稱排行。岳飛面有難色，聰明的張憲搶過酒卮，一飲而盡，說：「我代岳五哥飲酒，亦見彼此真情。」

　　劉浩一軍出開德府東門，宗澤、陳淬、一丈青等人都親自相送。劉浩推辭說：「下官移屯，何勞元帥相送！」宗澤並不答話，而仍是默默地送行。劉浩、岳飛等人都忍不住掉淚了，陳淬等人也忍不住掉淚了，而一丈青更忍不住大哭起來，宗澤經歷了多少滄桑變故，克制感情的能力極強，到此也忍不住落下幾滴清淚。岳飛突然忍不住問道：「宗元帥，你以為大宋國運如何？」宗澤悲痛地說：「京師久無音耗，君父蒙塵，尚有何國運可言？」但他又改用激昂而堅定的語調說：「然而楚雖三戶，亡秦必楚！我譬如風中殘燭，在世之日無多，重頭收拾舊山河，全仗你們同心協力！」他用嚴肅的目光掃視眾人，劉浩最後說：「宗元帥，若有緩急，你只須一紙傳令，自家們當聞召即行，聽命於麾下。」劉浩表示了一種即使違抗元帥府命令，也要聽宗澤宣召的強烈意願，這雖是宗澤不可能做的事，卻也使他十分感動。宗澤等人雖然出城相送數里，最後也只能忍痛告別。

　　由於在開德府和廣濟軍之間，金軍經常出沒，劉浩的一支孤軍，只能迂迴濮州南下。他們渡過廣濟河，按照命令，必須先去興仁府城參見黃潛善。金軍有一猛安游騎到興仁府城下，黃潛善下令緊閉城門，不得與金軍交鋒。八百多金兵，包括四百多正軍，四百多阿里喜，全是契丹人和奚人，在千夫長契丹人耶律速撒的指揮下，繞城耀武揚威。岳飛所統的馬兵將仍是劉浩一軍的前鋒，他得到硬探們的報告，一面派人通報劉浩，一面率軍出擊。

　　經歷開德之戰後，岳飛的馬兵將擴充到三百騎，其中二百名是重甲騎士，全是裝備繳獲的金軍重甲，而另一百名仍是宋軍原來的輕騎。渡過廣濟河時，有一名輕甲騎兵不慎，將自己的皮笠掉落水中，岳飛立即脫下自己的兜鍪，戴在那個戰士的頭上。由於一時沒有冠、帽之類，岳飛只是臨時用一個木簪，綰著髮髻。他一馬當先，沿城濠西行，在興仁府城的南門附近與敵騎遭遇。岳飛馬上吩咐副將王貴和準備將張憲、徐慶說：「虜騎不知我虛實，利在速戰。我與王大哥率重甲騎士為正兵，張四哥與徐二哥率輕騎為奇兵。」他說完，當即戴上一個面目猙獰的銅面具，飛馬急馳敵陣，王貴率眾騎隨後衝鋒。

　　耶律速撒命令金軍攢射為首的宋騎，一陣亂箭飛來，岳飛的坐騎胸中四箭，立時倒地，岳飛卻從地上一躍而起，披頭散髮，手持十八斤的四楞鐵鑭，第一個衝入敵陣，將一名敵軍打下馬，奪取坐騎，又與金軍混戰。金軍雖多，然而契丹兵和奚兵本來就軍紀散漫，戰鬥力弱，而岳飛所統的精兵屢經鏖鬥，作戰勇猛。在宋方正兵和奇兵的夾攻下，金軍很快敗退。劉浩率二千步兵趕來時，戰鬥已接近尾聲。最後，戰場上遺留了一百多具敵屍，耶律速撒在交戰中受傷，與另外十四人成了俘虜。

　　劉浩一軍入城後，黃潛善不見眾將士，只召見劉浩一人。他對勝仗並不褒獎，卻用戒飭的口氣說：「這回姑且與你記功。此去柏林鎮，會合白安民一軍，同共守禦。凡遇虜人前來，你們只須堅守本鎮寨柵，不得出兵，惹是生非，更不得追擊。保守得柏林鎮，便是大功。若出兵交鋒，便是獲勝，亦依軍法『違主將一時之令』，當行處斬！」劉浩聽後，心中不服，忍不住問道：「不知黃元帥何日與宗元帥會師京城？」黃潛善勃然大怒，咆哮說：「此乃軍國大計，你身為偏裨，何須問得？」

　　劉浩不敢再說，黃潛善停頓了一會兒，又突然想起一件事，問道：「你可知大元帥底所在？」劉浩說：「自家們並不知得九大王底所在，權修撰至開德府言道，九大王今在東平府。」黃潛善拍案頓足，說：「權邦彥如此失言，日後必當加罰！」他想了一想，又告誡劉浩說：「大元帥身繫國家之安危，自今對外揚言，只說九大王在開德府。若你與部屬再言東平府事，便依軍法『洩漏軍事』，須行處斬，決不寬貸！」劉浩只得說：「謹遵黃元帥之命！」黃潛善說：「柏林鎮乃東平府底門戶，你與白安民守得此鎮，便是護衛九大王安泊，日後當記奇功！如今且在此歇泊一日，明日便去柏林鎮屯駐。」劉浩雖然是滿腹疑團和不快，也只得稟命而退。

　　黃潛善又下令帶上戰俘，親自審問。耶律速撒的口供，使他第一次得知金人廢宋的消息。這其實是他盼望已久的喜訊，舊皇帝不廢，新皇帝如何能立，他現在感到康王稱帝，自己當新君的開國功臣，已有了七分把握。黃潛善當即下令，將耶律速撒等戰俘全部處斬，而敵俘的口供不得洩漏。自己連夜修書一封，派專人飛騎送往東平府，並規定必須面交康王本人。康王親自拆封後，只見信中寫道：

　　「虜人猖獗，廢我大宋皇帝，身為臣子，五內崩裂，痛不欲生。然而國不可一日無主，今青宮諸王，唯大王一人統兵在外，此殆天意，垂佑我宋。為今之計，大王莫若親統六軍，移屯淮南，仰仗東南之事力，觀時應變，徐圖恢復。虜人廢立一事，以暫不洩漏為上。」

　　康王看後，內心其實也是喜大於憂，但表面上只能顰眉蹙額，裝出哀不自勝的模樣，將這封給汪伯彥等人傳閱。汪伯彥說：「黃元帥與我意相合，莫須先去宿州。宿州地處汴河之濱，北可入京師，南可下江南，進退自如。」耿南仲馬上附和說：「九大王駐東平已久，虜人難免探得，宿州真乃九大王安泊底去處。」宿州就是現在安徽宿縣。眾人都無異議。於是康王下令，元帥府緊急搬遷。二月二十日，康王一行離開東平府，二十三日抵達濟州，即現在山東巨野。

　　五十年前的一次黃河大水災，自決口暴溢的河水灌注到鉅野古澤，形成了著名的梁山濼，成為北方的最大水產區。康王在東平府時，就天天享用梁山濼所產的美味。當夜，在位於梁山濼南的濟州城內，按照宦官康履和藍珪的安排，康王與二十四個女子的晚宴，還是享受梁山濼的水產。宋時宴會的習慣是先上果品，後進菜餚，而當時果品的概念也與今人不同，如藕、菱、蓮等都算是水果。最先上桌面的，正是蜜漬和鹹酸的藕、菱、蓮等，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長約三宋尺的整段蜜漬雪藕，裝在一個特製的大木盆內，首先供放在康王案上。康王不由驚訝地說：「如此大藕，實為前所未見！」張鶯哥上前，用小刀切取中間的一段，竟如碗口大小，放在一個汝窯豆青色瓣口瓷盆中。康王嘗了一口，說：「不料大藕尚如此鮮嫩！」眾女子依次上前，每人都切取了一段。

　　食用果品後，接著供進了一道道菜餚，除作為宮廷標準食品的羊肉外，主要還是各種水產，最令人驚奇的，是一個汝窯粉青瓣口大瓷盤所盛的一隻大鱉，烹製特別講究，色香味俱全，康王嘗了一筷，就讚不絕口。眾女子一一上前，用當地出產的「宜城」名酒，給康王把盞，有的獻上一塊無刺的鮮魚肉，有的獻上一段去殼的蝦肉，有的獻上雪白的蟹腿肉，依次用玉手或牙筷送進康王的嘴裡。

　　自從得到金人廢宋的消息後，康王固然感受到另立異姓的威脅，卻更有一種幸脫羅網，登基在即的喜悅，說他喜憂參半還是不確切的，如前所述，在康王的內心深處，其實還是喜大於憂。然而迫於古代的倫理，他內心的喜悅，且不說是對汪伯彥，就是對康履等宦官，也不能流露。今夜面對著二十四個女子，在觥籌交錯、鶯顛燕狂之中，康王卻帶著醉意說：「朕即位之後，你們皆是朕底妃嬪。」他居然使用皇帝專有的第一人稱，不免使所有的女子大吃一驚，因為在正常情況下，這無疑是僭越之罪，罪大而難宥。

　　由宦官選取的女子，唯一的標準當然是美色，他們的文化水平也必然參差不齊，有的還目不識丁。文化水平最高的張鶯哥自然領悟最快，她急忙上前下跪，說：「臣妾叩謝官家聖恩。」她也不顧僭越之罪，稱親王為官家，而自己又使用了后妃面對皇帝的第一人稱。其他女子在她的帶動下，紛紛下跪，鸚鵡學舌。康王哈哈大笑，說：「朕自幼在媽媽閣中，每見阿爹居九五之尊，享四海之奉，無數佳麗，服侍左右，方知帝王之樂，卻自恨與帝位無緣。朕奉大哥之命，再次出使，其時也別無大志，只求保全性命。聞得磁州崔府君祠甚為靈驗，前往求卜，而得大吉。如今父母兄弟蒙難，而唯有朕一人身任大元帥，統兵在外，此非天意而何？朕即位後，當遣專使去磁州，重修崔府君祠，與神加封王爵。」

　　張鶯哥立即應答說：「只願官家早日應天承運，再造宋室，拯救萬姓於水火，自家們亦可早沐恩波，共享富貴。」愈是為一己一群私利的統治，就愈需要以大公無私、民為邦本之類言詞自我標榜。張鶯哥的最高理想無非自己早當皇妃，甚至佔據皇后的寶座。這也是她出身仕宦之家的好處，對當時冠冕堂皇的政治套語，耳熟能詳，信手拈來，不費工夫。她的話卻使康王格外高興，康王得意地說：「天生眇躬，朕日後繼統，當戡平禍難，使大宋中興，生民出得湯火，重沐清泉，豈止你們沐朕底恩波而已。」

　　一夜歡娛，康王第二天起床，已近正午。他來到州衙，只見汪伯彥、耿南仲等人都已在廳堂等候。耿延禧首先報告說：「諸軍戰士皆是北人，不樂南遷，諸軍怨言籍籍，言道不救京師，而迂路南下，豈非抗旨？」康王聽後，火冒三丈，說：「可選取出言不遜者數人，都與處斬，以儆其餘！」高世則說：「如今艱難時節，只恐激成兵變，難以彈壓。」康王火氣更大，說：「若不能彈壓，要諸將何用？」汪伯彥說：「自家們已計議多時，為今之計，莫須暫留濟州，徐圖南下。欲速則不達，切望九大王留意。」有汪伯彥出面諫勸，康王只能說：「便依你們所議。」

　　汪伯彥又補充說：「自家們商議，自後與宗老漢等人檄書往返，可先傳送於興仁府黃元帥處，使天下更不知九大王新底所在。此亦是兵法『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深間不能窺』之意。」康王對這條保密措施自然極口稱讚，說：「此計甚妙！」其實，汪伯彥提出此議，另有其不可告人的動機。他也與黃潛善一樣敏感，認為在未來的新君朝廷裡，自己前程的有力競爭者，正是黃潛善。如果真有三長兩短，宗澤固然是康王第一個替死鬼，而黃潛善也就成了第二個替死鬼。這又是汪伯彥十分刁毒的盤算。有一回，他曾教導汪召錫說：「官場即是戰場，若心慈手軟，當斷不斷，便須反受其亂。」

二十八、衛南、韋城與南華三戰

　　宗澤在送別劉浩一軍後，又對所統兵馬進行改編，命權邦彥率三千人守開德府城，濮州知州閭丘　率三千人守州城，其餘軍馬，包括新召募者，共計一萬五千人，分為五軍，每軍三千人，前軍統領劉衍、右軍統領張澂、中軍統領馬皋、左軍統領尚功緒、後軍統領王孝忠，三千馬軍全部集中在中軍，仍由陳淬任全軍統制。在糧草齊備後，宗澤等不及各路軍隊的回應，他召集軍事會議，提出在二月二十一日出兵，渡河進攻衛南縣。

　　這回卻是統制陳淬首先表示反對，他說：「探得虜人左都監在衛南集結重兵，王師未可輕舉。」宗澤勃然大怒，說：「君父蒙難，開封百姓盼我援師，望眼欲穿。自家們頓兵在此，已及二旬，豈容逗遛不進！」眾人還從未見到宗澤如此盛怒，他的瘦削的蒼白的臉上，因過分的激動，而泛出紅暈。此時此刻，誰都能體會到宗澤心急如焚，陳淬馬上改口說：「請宗元帥息怒，我願統兵為前驅，以贖今日之過。」宗澤也感動地說：「君銳，自非萬不得已，我亦豈願冒此九死一生之險。然而今日出師，須有進無退，若是怯退，便不須見我！」陳淬和眾將當然都感受到最後一句話的份量。宗澤又用嚴峻的目光掃視眾將，說：「誰願與君銳同行？」身為中軍副統領的一丈青首先說：「奴家願應命！」其他統領接著也一一應答。宗澤最後說：「這回便由王、尚兩統領前去！」

　　陳淬率領左軍和後軍六千人馬，按時渡過黃河，兵鋒直指衛南。金軍自從完顏兀朮和完顏阿魯補兵敗以後，決定認真對付開德府的宋軍，他們還認為是康王親統的大軍。元帥左都監完顏闍母和完顏奔睹率領了五個萬夫長，約有三萬人，進屯衛南，準備與宋軍一決雌雄。他們所以沒有立即出兵攻打開德府城，也是鑒於上回失利的教訓，正在商討對付宋軍車陣的戰術。

　　陳淬的軍隊來到衛南城北八里，就陷入優勢金軍的包圍之中。宋軍只能以圓形的車陣，打退敵人一次又一次的進攻。陳淬、尚功緒和王孝忠三人不斷激勵軍士死戰，他們反覆強調說：「王師已陷入死地，唯有死戰，方能求生。王師全是步兵，若要潰圍而出，必定被虜人馬軍蹂踐，而無一生還。」在宋軍強弓硬弩的抗擊下，接連鏖戰五天，金軍傷亡纍纍，還是攻不動宋軍的車陣。

　　第六夜天色昏暗，不見星月，狂風捲地，塵土飛揚。經歷連續激戰之後，金軍也相當疲勞，除少量軍士手執火把，騎馬巡邏，密切監視被圍的宋軍外，大部分人都披戴甲冑，臥倒在地。不料馬皋的中軍騎兵和劉衍的前軍步兵卻乘此黑夜，向敵軍發動奇襲，而宗澤親率張澂的右軍也同時攻入了衛南縣城。陳淬、尚功緒和王孝忠發現情況後，也當即組織左、後兩軍，發起反攻。宋軍在一夜之間，就將金軍逐出衛南，金軍先後戰死三千多人，還遺棄大量裝備。宗澤接著又派前軍和右軍乘勝一舉收復興仁府的南華縣，逐走了三猛安的敵人。南華屬興仁府，地處衛南以東，本來應屬黃潛善管轄，但如前所述，黃潛善卻有意將南華的防務推諉給宗澤。宗澤也明白，唯有收復南華，才能消除對本軍側翼的威脅。

　　三月初一，親兵將王經報告宗澤說：「開封張察院歷盡艱辛，已至衛南，自家們將他迎入城內。」宗澤連忙出縣衙迎接，他與張所作揖後，彼此握著對方的手，竟長時間無語凝噎。最後還是宗澤先開口：「正方，『愁思胡笳夕，淒涼漢苑春』，『所親驚老瘦，辛苦賊中來』。」他引用的，是當年杜甫經歷安史之亂的詩句。張所瞧著宗澤稀疏的白髮，感慨地以杜詩回報：「汝霖，『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此時此刻，似乎只有這些詩句才能最準確、最透徹地表達彼此的心境和感情。張所向宗澤介紹于鵬、孫顯等人，他見到寇成和王經，也格外親切，向他們報告了家屬平安的音訊。

　　在一盞黯淡的油燈下，張所和宗澤徹夜長談。兩人其實相識很晚，然而半年前宗澤赴任磁州前的一次徹夜長談，卻使彼此相知頗深。論年齡，張所只有四十，面對六十九高齡的宗澤，他也確實有一種以少事長的敬意。宗澤平時對部屬，甚至對兒子宗穎，都不願多說元帥府裡的事，今天難得有張所這樣的知己，才將自己的滿腹牢騷、委屈和憤慨都傾瀉無餘。儘管如此，憑著宗澤在官場沉浮數十年的修養，他的說話還是很有分寸的。張所注意到，宗澤對康王只是客觀地介紹他的所作所為，而由張所自己作出結論，然而對汪伯彥、黃潛善、耿南仲等人卻是痛憤之情，溢於言表。他甚至不再稱姓道名，逕以「微人」，即小人作為汪伯彥的代名詞，以「閒人」作為黃潛善的代名詞。這使張所覺察到，雖然康王尚是親王，而宗澤已經將他當作未來的皇帝對待，而謹守著自己的臣規。

　　「雖然太上、主上與青宮諸王被拘，在龍子鳳孫之中，當有賢德之人？」張所開始向宗澤發問。宗澤說：「我為此熟慮已久。趙氏宗室，豈無賢德，如知相州不試，便是一個英才。然而天假其便，九大王以皇弟之親，大元帥握兵之重，不論虜人立何人為僭逆，自家們唯當擁立九大王。國運如此，豈宜更有趙氏兄弟叔侄鬩牆，而使虜人、僭逆坐收漁翁之利。」張所不由對宗澤更加欽敬，他說：「汝霖深謀遠慮，非我可比！」然而宗澤卻以更加沉痛的語調說：「我與虜人交鋒數回，深知他們並非三頭六臂，尚無滅宋底事力。所可恨者，如王時雍、徐秉哲、汪伯彥、黃潛善輩層出不窮，我大宋江山社稷，只恐難免重蹈西晉東遷之覆轍。」張所明白，宗澤沒有指名康王，實際上正是對康王登基後的國勢，作出了一個十分悲觀的估計和判斷。明知康王決非正人，卻又必須擁立他為帝，而不能擁立其他賢德的趙氏宗室，這就是身為宋朝臣子的宗澤的苦衷，一種內心極其痛苦和矛盾的抉擇。

　　張所的內心完全同意宗澤的看法，他又想從另一種途徑挽回國運，就說：「如此說來，當務之急，更莫過於出兵京師，與吳革裡應外合，救取二帝。」宗澤說：「我當於三日提前發兵。」張所說：「我在此亦無補國事，唯有早日見得九大王，懇請發兵。」宗澤苦笑著說：「此說極是。然而我雖是副元帥，卻已不知大元帥底所在，你還須去興仁府，先見那個閒人。」張所在稍事休息後，第二天傍晚，就辭別宗澤，帶了于鵬和十名軍士，騎馬急馳興仁府，而孫顯等人都留在宗澤軍中。

　　張所到興仁府，與黃潛善經過一番交涉，終於來到濟州。他萬沒想到，在濟州郊外竟見到了故人、直龍圖閣、淄州知州趙明誠。趙明誠是已故宰相趙挺之的第三子，今年四十七歲。他本是諸城人，後來全家移居益都，而張所正是本地人，彼此有一段交遊。原來趙明誠的母親在江南建康府去世，他只能將本州政務移交通判，自己率一千人馬，前來濟州，準備將軍隊交付元帥府後，就南下奔喪。不料空等五天，竟無法見到康王。好不容易找到元帥府參議官高世則，方才辦理了移交軍隊的手續。現在他騎著馬，後面一輛牛車裡坐著妻子李清照，另外還帶著人從與十五牛車的書籍和古器，一起南下。

　　張所和趙明誠兩人都匆忙下馬作揖，李清照也從牛車裡出來相見。在這個男尊女卑的社會裡，李清照的詩詞卻揚名天下，趙明誠雖是名士，而大家公認，李清照的文采更勝過丈夫。她今年四十五歲，也與丈夫一樣，全身縞素，其年齡已非徐娘半老，卻風韻猶存。由於彼此交情很深，趙明誠按排行稱張所為「張十五」，而張所也稱趙明誠為「趙十六」，有時更尊稱李清照為「易安居士」。張所向趙明誠夫妻介紹于鵬，于鵬特別對李清照說：「安人詞名冠天下，在鈞容直內，每聞安人有新詞，便爭相傳唱。今日獲睹尊容，實乃三生有幸，只是相見恨晚。」按趙明誠的官位，李清照擁有「安人」的貴婦封號。

　　時近正午，于鵬臨時找到一個村店，安排軍士和人從酒食，張所和趙明誠夫妻也在一個几案周圍，隨便坐上三張方凳，按守喪的規矩，他們只是要了三碗下層社會飲用的散茶、四個炊餅和兩碟蔬菜，而不用酒肉。張所望著門外的一長排牛車說：「你們夫妻耽嗜書籍與古器，搜求不遺餘力，以至食無重肉，衣無重彩，易安居士無明珠、翡翠之飾。此十五車只恐亦未及所藏底十分之一。」

　　原來趙明誠夫妻雖是官宦世家，家道並不富裕，他們卻寧願犧牲物質享受，以換取文化享受。在益都的十五間房中，只是堆積書籍和古器，豈止是几案羅列，連枕席之上，也被書籍佔據了一半床位，堪稱是一對書癡，嗜書如命。他們組織了一個賦詩填詞的漱玉社，張所等入社的朋友，每逢趙明誠夫婦召喚，就知道他們一定缺錢，所以總是解囊赴會，準備在與李清照比賽詩詞時，充當輸家的罰款，以供這對夫妻買書籍和古器的急需。趙明誠夫妻一般只是客來進茶，客去進湯，只是偶而略備酒食，供朋友們薄酌小飲，朋友們也沒有一個為口腹之慾，而苛求於這對夫妻。事實上，在任何一次社會上，還沒有出現過鬚眉男子的作品能壓倒李清照的奇蹟，朋友們對她的才氣，無不心服口服。

　　趙明誠感嘆說：「臨行之前，將書籍古器選之又選，凡尋常底畫，重複底書，重大底鐘鼎，無款識底古器，只得盡鎖於益都故居，此十五車煞是精中之精。」李清照更傷心地說：「追憶漱玉社底往事，直如幻夢泡影。此十五車中，又有多少是朋友相贈之物。張十五，你可記得，你曾出資十貫，為我贖取質庫中一隻金步搖底舊事。」張所哀痛地說：「你們將十五車書籍古器南運，便是上策。中原干戈擾攘，未見有休息之期。我在京師，親見大內底無數珍本秘笈，一旦委棄於敵人，便如五內俱焚，好不傷痛！」趙明誠說：「自家們此回南下，唯是懸念故居底書籍古器，日後定須搬取江南，免遭兵燹。」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令人憂心的國事上，李清照對張所說：「夫君乃是文弱書生，雖非臨難苟免底人，然而危難時節，委是六神無主，不比張十五，乃慷慨有大志底人。請問大宋國運如何？」張所苦笑著說：「我又有何主見？若論遠見卓識，當首推宗元帥。」他介紹了宗澤言談，趙明誠夫婦都感嘆不已，趙明誠說：「元帥府每隔數日，必發檄書，下令各方進軍勤王，其實卻是擁兵自重。聞得大元帥到得濟州，又搜求了多少民間美女，日日宴飲無度。官員們欲見大元帥，便須向康履、藍珪之流行賄。我無錢獻納，只得在帥府空等五日。」李清照氣憤地說：「藍珪之流奉承康王，無微不至，若到得虜人手中，便是第二個鄧珪。」趙明誠又說：「高世則言道，耿相公、汪元帥等議事，無非是計較如何逃至江南，以避虜人兵鋒。張十五來此，只恐亦未必能為太上與主上求得一個援兵。」張所聽後，不由拍案而起，三碗茶水也也因震動而流溢桌面。正想破口大罵的張所，突然又想到宗澤必須擁立康王的話，意識到自己還須對未來的皇帝遵守臣規，又無可奈何地長吁一聲，說：「如今亦只得盡人事，以聽天命！」

　　三個故人匆匆會面，又須匆匆告別。臨行之前，店主突然手持筆墨，攔住李清照說：「難得易安居士光臨，小店蓬蓽生輝，敢請居士賜墨，男女便感恩不盡。所有茶酒，不勞居士支付分文。」唐宋時，騷人墨客在酒肆旅舍、佛寺道觀等壁上留墨，是一種流行的風尚，李清照當即找到店中一處較平滑的牆壁，寫下了一首五絕：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于鵬讚歎說：「平日傳唱安人底詞，只覺清新婉麗，今日得見此詩，真有拔山扛鼎之氣概，安人煞是女中豪傑！」張所說：「易安居士之詩，當可羞殺汪元帥、黃元帥、耿相公之流！」當然，另一個更重要的人物康王卻已不能在斥罵之列。

　　不出趙明誠所料，張所到濟州後，雖然說得唇焦舌敝，康王卻虛與委蛇，汪伯彥更有一套詭辯之術，百般敷衍，元帥府除了發一紙火速救援的空文外，並不向開封發一個援兵。張所在萬般無奈之餘，只能向康王請求到各地催督救兵。然而他首先來到興仁府，就遇到黃潛善的支吾搪塞。張所無計可施，只能離開興仁府，前去南京應天府等地。

　　三月三日，宗澤一軍在經歷鏖戰，未能適時休整的情勢下，開始向金軍重兵防守的滑州韋城縣出擊。這回完顏闍母和完顏奔睹改變戰術，他們安排女真軍養精蓄銳，只是使用契丹兵、奚兵、渤海兵、漢兵等步戰，設立寨柵，節節抵抗。宗澤已無後備兵力，他命令眾將說：「將孤兵寡，不深入重地，又如何取勝，救得主上？」親自督率五軍，奮力苦戰，前後殺敵數千，直到十日，才一舉克復了韋城縣。

　　十一日上午，完顏奔睹率領金軍在韋城縣東列陣。宗澤命劉衍率前軍守城，自己親自帶領其他四軍出戰。完顏奔睹還是使用契丹等非女真兵輪番與宋軍搏戰，又輪番敗退。宋軍就一直向東追擊。陳淬對宗澤說：「觀虜人之意，似欲以餌兵誘我軍，元帥須防虜人伏兵。」宗澤說：「不論有無伏兵，王師還須追擊。」

　　十二日，宋軍追到了南華縣附近，完顏闍母才親率一萬五千精騎，以排山倒海之勢，從正南方向對行進中的宋軍發動總攻，完顏奔睹也回兵反攻。經歷連續作戰，宋軍的戰車已損耗不少，不可能組成密集的車陣，有效地抵禦敵人的騎兵。首當其衝的是最前列的後軍，金軍從東、南、北三個方向夾攻，很快撕裂和切割了宋軍的圓陣，統領王孝忠揮劍連殺兩名敵兵，卻被蜂擁而至的敵軍亂刀砍死。

　　後軍的潰敗又波及到其他三軍。宗澤在危急時刻，還是仗劍指揮軍隊死戰。陳淬卻當機立斷，說：「宗元帥，若不退師，勢必全軍覆沒，京師更無受援之望。」他不等宗澤同意，就指揮撤退。然而一隊金騎已經殺來，剛編入親軍的孫顯首先掄動一桿鐵戟刀，將為首的金軍百夫長劈下馬來。陳淬急命冠成和王經挾持宗澤，率百騎北撤，自己與孫顯等揮兵迎敵。中軍騎兵終於殺開一條血路，驍勇的女將一丈青與丈夫馬皋，還有張應、李璋、趙宏、岳亨等率軍屢次擊退追擊的金軍，使宋軍步兵也得以北撤。

　　宋軍退到了南華縣以北的濮州臨濮縣，宗澤招收敗兵，總計剩下了近七千人。完顏闍母和完顏奔睹又乘勝進攻韋城縣。劉衍卻率前軍死守縣城，金軍猛攻三天，在損兵折將之後，也只能撤回開封。

　　宗澤經歷這一次敗仗後，憂憤成疾，接連兩天，不進滴水粒食。眾將都十分焦急，最後，陳淬只能拉著宗穎和一丈青，強勸宗澤進食。陳淬知道，在眾將中格外受宗澤關照的，正是這員女將，他對眾將都可說是嚴厲有餘，對兒子宗穎則要求更嚴，訓斥更多，唯獨對一丈青總是和顏悅色。一丈青自幼過慣戎馬生涯，一團粗豪之氣，從無柔情可言。今天卻手捧著一碗粟米稀粥，坐在宗澤病榻之前，她不用平時「宗元帥」的稱呼，說：「阿爹，請用此一碗薄粥，全軍將士，須你主張，豈能不飲不食？」宗澤眼球佈滿紅絲，其實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眼了。他深情地望一丈青，顯得十分感動。宗澤有過五個兒子，卻沒有一個女兒，自從一丈青來到軍中，他實際上是將一丈青當女兒看待。宗澤用低沉的語調說：「感荷你底厚意，我委是不能下嚥。」一丈青聽後，淚珠忍不住滴落在碗裡。

　　宗穎只能向陳淬使眼色，陳淬激動地說：「宗元帥，你年近七十，本當致仕歸老，只為不忍見山河破碎，而暮年統兵。如今大宋社稷尚須人主張，宗元帥不與主張，難道叫張邦昌主張？叫汪、黃二元帥主張？若宗元帥尚如此輕生，只恐自家們亦只得辮髮左衽，投拜於大金軍前。」宗澤聽後，眼中立時發出感奮的神采，將粥碗取來，一氣喝完。他接著又對陳淬下令說：「可自開德與濮州各勾抽一千人馬前來，我軍豈能久留此處，還須南下韋城。」

　　三月二十日，宗澤強扶病體，坐著一輛驢車，統率著近九千兵馬，終於抵達韋城，與劉衍一軍重新會合。

二十九、「假官家」登基前後

　　在梅執禮等被害和張所逃離後，吳革成了開封軍民抗金活動的中心人物。他每天焦心苦慮地籌劃暴動。雖然被秘密組織的軍民有五萬多人，但吳革仍感人力不足，五萬多人不可能在佔奪開封外城四壁的同時，發動對青城金營的突擊，還須分兵對付王時雍等內奸。為了造成攻擊的突然性，吳革最後還是放棄直攻青城的計劃，為防止洩密，商定在三月八日白天通知，夜間起兵，佔據外城四壁，同時誅殺王時雍等人，然後再出兵城外，與青城和劉家寺金營對壘，爭取康王援軍，解救皇帝和皇族。

　　三月六日凌晨，天色未明，有諸班直甲士崔廣等二百多人來到城西北的咸豐水門附近，闖入吳革的秘密新居之中，喚醒了他。朱夢說、李若虛、吳銖和徐偉四人多日來一直住宿他家，也一同起床。崔廣說：「吳太尉，張邦昌定於明日，由虜人僭立為帝。太尉起兵勤王底事已有洩漏，若再遲疑，只恐禍且不測。」徐偉說：「先發制人，後發則制於人，自家們莫須今夜起兵？」崔廣說：「只恐已是遲緩。」吳革說：「如今唯有先攻尚書省，誅滅王時雍等亂臣賊子，方可號令全城。」他想了一會兒，就命令朱夢說和李若虛說：「你們可速去馬察院處，與他起草檄書，通告義士，號召全城軍民。」朱夢說和李若虛立即出發，去找監察御史馬伸。

　　在匆忙之中，吳革臨時只能集結到三百多人，他命令十七歲的兒子吳昊說：「你平時習練武藝，今日是你報國之時。」說著，就將一口隨身利劍交給他，吳昊雙手捧劍，說：「孩兒會得！」吳革又對妻子黃妙郎說：「此去不成功則成仁，我與你利劍一柄，你與孩兒斷不可污於賊手！」黃妙郎噙著淚，卻不接劍，吳革厲聲問道：「你為何不受此劍？」黃妙郎說：「此劍當用於殺敵，若有差失，奴家自有成仁之道，斷不能有辱家門！」話到此處，吳革也心如刀絞，落下了幾滴淚，其餘的人也不勝悲傷。黃妙郎叫過了另外未成年的兩男兩女，說：「孩兒們，且與阿爹忍痛一別！」四個孩子跪倒在地，給父親與眾人叩頭，吳革此時再也說不出話。他急速轉身，與眾人出發。

　　這支三百多人的隊伍，卻只有五匹馬，分別由吳革、徐偉、吳銖和親將左時、張知章五人騎乘。他們在黎明時到達金水河西的一片開闊地，正遇范瓊率領軍隊，封鎖了東南的路口。范瓊見到吳革人馬，就大喊道：「吳太尉，你曾有救命底大恩。我亦是大宋底臣子，不得已而屈事虜人。你欲隻手堰黃河，亦須與自家們共議。」吳革持劍一馬當先，邊走邊說：「范太尉，你若能反正勤王，當可將功折罪！」不料在范瓊背後飛來一箭，吳革眼快，急忙一躲，這支箭正中他的肩頭。發暗箭者正是殺害姚友仲的王俊，他掄動一桿兩刃掉刀，騎馬迎戰吳革。兩支軍隊進行混戰。在優勢敵人的包圍和攻擊下，吳革、吳銖、徐偉、左時、張知章、崔廣、吳昊等三百多名勇士全部犧牲，血水將暮春的金水河染紅了一大片。

　　范瓊率軍隊撲向吳革的居所，只見大門緊閉，王俊命令兵士大呼小叫，裡面毫無動靜。王俊於是下令兵士撞開大門，只見內屋已升起了烈焰，傳出了一個女子的聲音：「吳氏七世為大宋臣子，今日便當為國盡忠。奴家到得陰曹，亦要取爾們賊子底性命！」緊接著是四個孩子同樣的吶喊聲。黃妙郎和四個兒女任憑騰騰烈焰的燒炙，范瓊、王俊等人居然聽不到一聲痛苦的呻吟，房屋轉眼間就成為瓦礫灰燼。

　　突然一陣寒風刮來，范瓊只覺毛骨悚然。他的雙腿一軟，立即跪倒在地，連連叩頭，說：「弟子范瓊從來敬神禮佛，不敢稍有怠慢。只求神佛保佑，免受鬼魂之害。弟子當專設道場，追薦姚友仲、吳革等人亡魂，多燒紙錢，為他們祈求冥福。」他的這種十分滑稽的做法，引起了王俊和兵士們的哂笑。有一個兵士感嘆說：「范太尉，自家們瞑目後，恐不免在太祖官家殿下吃鐵棒。」王俊卻厲聲反駁說：「依你之說，太祖官家還須在周世宗殿下吃鐵棒，根問他如何欺負孤兒寡母，佔奪江山。如今宋國已亡，新主洪福齊天，自家們豈能受鬼魂之害！」他的話又使眾人，特別是范瓊本人得到了寬慰。

　　再說李若虛和朱夢說兩人急急奔到馬伸家中。馬伸不比年富力強的張所，他是三十一年前的進士，今年已經五十二歲，半年之間，鬚髮白了大半，在惡劣的生活條件和心境下，時時臥病。他聽到朱夢說和李若虛的報告後，連連頓足長嘆，說：「吳太尉何須匆忙行事！」在萬般無奈之中，三人只能起草檄書。剛寫完檄書，只聽得街上傳來了擊柝聲。原來開封府衙分派吏卒，到各個大街小巷重複呼喊說：「亡宋統制吳革等謀反，已被官軍剿殺。若諸坊巷居民撰造言語，倡說事端，再圖謀反，定須收捉赴官，重法斷遣！」三人聽得這個消息，再也無法自持，只是捶胸慟哭。

　　當天傍晚，吳幵和莫儔回到城裡，這是他們的最後一次傳話，從此不須再回金營。王時雍和徐秉哲特別在開封府衙設晚宴招待。一張長方形的餐桌，共計十條桌腿，桌腿底部又是一個長方形木框，正好可供十人用餐，如今卻只安放了四隻圓凳。王時雍坐在東北，徐秉哲坐在西北，吳幵坐在正東，莫儔坐在正西。餐桌正南不遠，則有十二個妓女奏樂，他們都是在金軍索取時，被徐秉哲私自留下者。堂上插著十二枝原先是大內專用的河陽蠟燭，燭光耀目，陣陣幽香襲人。自從金朝正式廢宋以後，王時雍、徐秉哲等官員就隨便索取大內的各種用品，挑選宮女陪夜，而毫無顧忌，今宵晚宴的相當部分用品和食品都是取自宋宮和御廚。賓客司吏胥上前，首先詢問吳幵和莫儔說：「二位內翰莫須點茶？」莫儔說：「我今夜不吃點茶，而吃煎茶。」徐秉哲望了望王時雍和吳幵兩人，吩咐說：「今夜都吃煎茶。」於是，賓客司吏胥就抬進一盆燒得透紅的石炭，一隻古色古香的銅鼎盛著清水，放在盆上。一個女使取來一團建州北苑所產「玉葉長春」御茶，經過搗、碾、篩三道程序，然後將茶末撒入沸水，用竹筅攪拌，只待茶水沸如魚目，賓客司吏胥立即抬開銅鼎。女使用木杓舀茶水，逐一注入鈞窯所產的玫瑰紫茶盞中，正好是一杓水，一盞茶。

　　莫儔一面喝茶，一面感慨地說：「如此極品御茶，一年能吃幾回？」王時雍卻用略帶譏刺的口吻說：「前宋太上享用御茶數十年，如今欲飲一盞，亦不可得。」徐秉哲說：「數十年竭天下以自奉，一朝卻成大金底階下囚。可知人生如夢，得快活處且快活。」他們的話倒提醒了吳幵，他取出了宋欽宗的一封書信，遞給了王時雍，其上寫道：

　　「祖宗創業幾二百年，宗廟社稷一朝傾危，父子宗族不能相保，皆因大臣所誤，追念痛心，悔恨何及。見已治行，闕少廚中什物，煩於左藏庫支錢三千貫，收買津遣至此。唯念衛士蔣宣、李福、盧萬忠心體國，由我之不德，一旦處斬，追痛無已。敢請於左藏庫取索，追贈其家各三百縑，以贖罪愆。勉事新君，無念舊主。桓上王、徐二公。」

　　王時雍看後，面帶哂笑，又將書信遞給徐秉哲，說：「此信致王、徐二公，你須一閱。」徐秉哲看後說：「須念舊臣之情，亦須彰廢主之過。」王時雍笑著說：「英雄所見略同，追贈蔣宣等人，當待新帝登基之後，除舊宋弊政，布新楚恩典。」吳幵和莫儔也哈哈大笑。

　　他們四人酒興方濃，范瓊來到堂前，他對這四名文官還是按長期形成的重文輕武傳統，恭敬地唱喏。王時雍親自離開餐桌，執著范瓊的手說：「范太尉勞苦功高！」將他拉到自己與徐秉哲之間，由吏胥臨時再安放一個圓凳和一套食具。范瓊今夜居然被安排上座，更有一種受寵若驚之感。徐秉哲說：「聞得范太尉殺吳革之後，又去相國寺做道場？」范瓊說：「自家唯恐鬼魅不靖。」莫儔笑著說：「自古建立新朝，豈有不殺生之理。范太尉為新朝立得大功，卻勝造七級浮圖。」吳幵說：「大金國相與二太子褒功，在新楚立國之前，先升你為觀察使、殿前都指揮使。」范瓊連忙說：「感荷大金國相與二太子。」莫儔說：「大金國相言道，亡宋康王雖擁兵在外，只消發大金五千騎，便可掃滅。」范瓊以手加額，說：「此便是新楚底洪福！」

　　三月七日，張邦昌從都堂慟哭而出，來到宣德門外。金使蕭慶等五十多人在午時到達後，張邦昌換上金人所賜的冕旒等御服，從人舉起了金人所賜的紅傘，北向跪拜，接受金太宗的冊封。蕭慶宣讀冊文說：「冊命爾為皇帝，以理斯民，國號大楚，都於金陵。自黃河以外，除西夏新界，疆埸仍舊。世輔王室，永作藩臣。」張邦昌以誠惶誠恐的心理接受冊封，眼看天色陰霾，日暈無光，寒風徐吹，環視參加儀式的百官，除了王時雍、徐秉哲、吳幵、莫儔、范瓊等外，大多數都面露慘淡和沮喪的神色，心裡更有一種不祥之感。他腳步趑趄地進入大慶殿，接受百官朝賀。

　　按照張邦昌與金人的事先商議，新立的楚國由王時雍任權知樞密院事、兼權領尚書省，呂好問權領門下省，徐秉哲權領中書省，吳幵權同知樞密院事，莫儔權簽書樞密院事。這是因為張邦昌和呂好問原先的私人關係不錯，他嫌王時雍等人名聲很壞，所以特別推舉呂好問出任三個宰相之一。當呂好問退朝時，只聽得有一個諸班直的衛士譏諷說：「平日唯見伶人做雜劇，裝假官人，不料今日卻有張太宰裝假官家。」呂好問聽後，不由一陣心酸，竟流下了兩行淚水，連忙用衣袖擦拭，低頭而行。呂家是宋朝著名的宦族，呂好問的內心有一種很重的沉痛感和羞辱感，認為自己敗壞了呂氏的名譽，他也因為自己朋友的僭逆行為而痛心。

　　張邦昌離開大慶殿，進入一間早先選定的小屋，立即換下了金人所賜的御服，有一種如釋重負之感。在半推半就地當上向金朝稱臣的大楚皇帝後，他內心並非全無當皇帝的喜悅，而憂傷卻又遠遠大於喜悅，特別在表面上，更不能表露半點喜悅之情。李春燕適時地來到這裡，她滿面春風，她穿戴華貴的國夫人服飾，頭戴花釵冠，上有花釵五株，冠旁有兩片葉狀寶鈿飾物，時稱博鬢，身穿青羅繡翟衣裳，翟是古代一種雉狀的圖案，眉間和兩頰貼著三朵梅花鈿，雙耳掛著兩串珍珠。她恨不能立時就由新皇帝冊封為皇后，跪倒在張邦昌腳下，口稱：「臣妾恭賀官家身登大寶，大楚國祚綿長！」張邦昌將手一揮，說：「且休，你豈可叫官家，而自稱臣妾！」李春燕經過與張邦昌的一段交往，已經完全掌握了他的脾性和心理，她立即改口說：「相公恁地謙遜，奴恭賀相公萬福，只願相公早日救全城生民於水深火熱之中。」張邦昌聽後，才微微露出一絲笑容。的確，李春燕憑藉她的聰明和手腕，愈來愈得到張邦昌的喜愛，在枕席之上，張邦昌暱稱她為「解憂花」。她懂得了欲速則不達的道理，只是用無比的纏綿、溫存和體貼，對這個男子施行攻心戰術，以求早日登上皇后的寶座。

　　李春燕當即吩咐宮女和宦官說：「相公朝會辛苦，可從速點茶進膳。」張邦昌說：「不可用御茶御膳。」李春燕向宮女和宦官使了個眼色，於是，「無疆壽龍」御茶和四十品御膳還是逐一進獻，供張邦昌和李春燕享用。

　　晚飯過後，張邦昌還是命令李春燕回閣，自己卻又來到尚書省的都堂，下令召見呂好問。張邦昌屏退了人從，待呂好問進入堂內，就搶先作揖，用對方的表字稱呼說：「舜徒，我如今竟成了一個肉傀儡！我去虜營之時，唯求速死，以謝天下，以報主恩。然而有人進言，勸我從權達變，以自家底九族保全城生靈，所以含垢負罪，苟活於世！」說完，就大哭起來。呂好問也動了感情，他作揖還禮，一面流淚，一面激動地用張邦昌的表字稱呼說：「子能，我與你同病相憐。今日朝罷，我便獨自進家廟跪拜，向祖宗請罪。」

　　張邦昌說：「我亦是個噙齒戴髮底男子，豈能與王時雍輩賣國牙郎為伍！如今普天之下，唯有舜徒知我，我亦唯有與舜徒共商救國靖難之策。」他的態度是十分懇切的，然而卻包藏著詭詐。經過了多日的冥思苦想，張邦昌還是考慮了一個方案，希望自己進可以當皇帝，退可以當委曲求全、興復宋朝的忠臣。呂好問說：「既是如此，我當與子能共事。然而他日或是伊尹，或是王莽，還須子能審處！」張邦昌說：「我今日與舜徒披肝瀝膽，難道舜徒還不明我底心跡！」兩人商量了大半夜，張邦昌對呂好問言聽計從。

　　第二天，張邦昌按照與呂好問的商議，撇開全體宰執官，單獨同金使蕭慶在延康殿的一間小軒進行談判。張邦昌說：「邦昌以庸陋之質，誤蒙大金冊立，然而草昧之初，民心未定。大金軍圍城半年，城中軍民餓莩遍地。蕭節使入城多次，頗知民間虛實。如今委是無金銀財物，可充犒軍。唯有祈求大金國相與二太子底大恩大德，敬乞暫停根括金銀。」蕭慶皺了皺眉，說：「國相與二太子退軍在即，催逼甚急，依我之見，不如陛下親自作書，懇述委曲之情。」張邦昌的第一項建議碰壁，又馬上提出第二項說：「大金命楚國於江南建康府建都，然而目今命令未通，建康宮府尚須修繕，乞暫借汴京三年。」蕭慶說：「國相與二太子之意，亦請陛下暫留汴京，培育新朝根基。大金當命一孛堇，屯駐此處，護衛陛下。」張邦昌連忙推辭說：「南北差異，只恐大金軍士不習南朝法令。孛堇乃大金底貴人，南方暑熱，若有病恙，南朝負罪豈不更深？」蕭慶自然不可能作主，說：「此事當告報國相與二太子。」

　　張邦昌又提出第三項，說：「前宋臣僚在大金軍前，如何栗等人，只望大國行仁施恩，放他們回城，亦可與骨肉團聚。」蕭慶說：「如馮澥、曹輔等，不日即當放還，唯有何栗、陳過庭、孫傅、張叔夜、秦檜、司馬樸六人不服，須留於軍中，以免楚國後患。」張邦昌又提出保存宋朝宗廟、陵墓，放還王妃、帝姬等問題。

　　幾經交涉之後，三月十五日，張邦昌穿著金朝所賜的御服，張著紅傘，親自來到青城，金朝除與宋軍作戰的完顏闍母之外，其他五個元帥在廢宋欽宗的端誠殿外迎接。張邦昌行中原跪禮，五個元帥行女真跪禮。進殿之後，雙方分賓主坐定，彼此用漢語和女真語談話，由高慶裔、蕭慶和劉彥宗當通事。完顏粘罕首先宣佈說：「自家們已商定，念楚國建立之初，民生凋弊，特與免納金銀。楚國獻納大金底歲幣，特與免錢一百萬貫，減銀、絹二十萬兩、匹，每年只納銀、絹三十萬兩、匹，以示大金天地無私之恩。」張邦昌聽後，一時喜出望外，竟流下了激動的淚水，他連忙北向下跪說：「臣邦昌叩謝大金皇帝天地之恩！」只為金人成全了第一件德政，新皇帝也可對開封百姓有了交待。

　　完顏斡離不說：「亡宋底宗廟、陵墓，自可不毀，然而王妃、帝姬等已分與大金底孛堇、郎君等人，如何放回？有三個帝姬已死，又如趙構底三個幼女已死於壽聖院，此等人自可依南朝禮俗歸葬。」他所說的是宋徽宗第二十一女保福帝姬趙仙郎、第二十二女仁福帝姬趙香雲、第二十五女賢福帝姬趙金兒和康王的第三、四、五宗姬。張邦昌不敢再有異議，說：「保全亡宋底陵廟，足見大金仁恩。然而我昔日為亡宋臣僚，切望與舊主一見，以盡臣子之義。」張邦昌所以提出這項要求，是期望以此收攬人心，增加新政權的合理性和合法性。

　　完顏粘罕卻斷然否決了他的請求，說：「你既為皇帝，不須與廢主再見。闍母已於南華摧破康王、宗澤底車陣，料他們不敢再犯汴京。自家們議定，此處可不駐孛堇，大金另屯兵於沿河黎陽與河陽，如楚國有急，飛騎來報，大金便發兵渡河。」張邦昌面露一絲十分尷尬的苦笑，卻又只能表示感謝，說：「感荷國相與二太子。」完顏粘罕的話實際上說中了張邦昌的心病，他內心深處是希望康王被金軍活捉，現在既然不能如願，如果一旦與康王交戰，又以臣皇帝的身份向金求援，豈不比當年的兒皇帝石敬瑭更加可恥。

　　完顏谷神補充說：「目即中原尚有亡宋餘孽，只待秋高馬肥，大金須再行發兵過河，一舉掃滅，你做皇帝尤可安穩。」這番寬慰的話卻更加深了張邦昌內心的憂愁。張邦昌熟知儒家倫理，他總希望在這種特殊的環境下，至少能稍稍維持自己的體面，顧全一些名節，而金人的舉動，卻一定要將自己的體面全部剝光。張邦昌的內心根本沒有王時雍等當賣國牙郎的勇氣。從金營回城以後，張邦昌趁著金軍撤退前的最後機會，抓緊做一些得人心的事。開封城裡事實上已瀕臨絕境，米麥價高達二十四貫一斛，豬羊肉一斤好幾貫，幾莖醃菜就賣三、四百文，價格為平時的幾十倍，幾乎家家戶戶都有病人或死人，許多完好的屋宇只能被拆除，而將木料用作薪柴。張邦昌下令官府加緊救濟，自己也親自前往太學慰問。

　　太學坐落在朱雀門外御街以東，平時有太學生幾千人，分住七十七齋。金軍圍城之初，還剩下七百多人，如今已有二百多人病死。張邦昌帶了十名醫官，給病人診治服藥。用炒熟的黑豆和甘草熬湯服用，成為圍城中流行的有效醫方。

　　張邦昌來到養正齋，見到一個臥病的太學生，名叫黃時偁。他在徐揆被害後，曾繼續上書完顏粘罕，請求放還宋欽宗。張邦昌到他床前，這個奄奄一息的病人突然用響亮的聲音發問：「古有伯夷、叔齊，恥食周粟，而餓死於首陽山。今日是叫我服大宋底藥，還是服偽楚底藥？」張邦昌在吃驚之餘，感到這是一個表白自己的機會，就說：「你乃是服大宋底藥。我無意於神器，忍辱負重，只為使萬姓免於塗炭，此心此志，可以質於天地鬼神！」黃時偁用微弱的聲音說了一句：「感荷大宋底張相公！」就瞑目而逝。張邦昌撫屍哭了一場。

三十、亂世英豪

　　金軍在撤退以前，依然在開封附近從事殺掠。三月十三日，萬夫長、渤海人大撻不野率領由非女真族編組的五千人馬，殺奔柏林鎮。劉浩和白安民兩將指揮所部三千人，據守寨柵，用強弓硬弩屢次射退金軍。但大撻不野仍不肯退兵，繼續組織金軍進攻。不料他的背後突然殺來一支宋軍，為首的宋將手持雙刀，十分悍勇，連劈金兵數人。劉浩乘機指揮岳飛等將出戰，在宋軍的前後夾攻下，這支戰鬥力不強的金軍當即潰敗。

　　原來直龍圖閣、東道副總管、權知應天府朱勝非奉元帥府之令，率軍四千，前往濟州，帶兵作戰的則是部將、嘉州防禦使韓世忠。他們雖然奉命去濟州，卻不知康王正在濟州。朱勝非是京西路蔡州人，字藏一，今年四十五歲。韓世忠是陝西延安府人，字良臣，今年三十九歲。他為人嗜酒豪縱，不拘小節，人們按他的排行稱為潑韓五。他十八歲時犯法，應處死刑，經略使特別為他減刑，然後在面部刺字當兵。韓世忠善使鐵槊和雙刀，雙刀分別重七宋斤和六宋斤，取名大青和小青，勇冠三軍。自從金軍攻宋以來，他屢立戰功，曾率死士三百，在慶源府夜襲金營，迫使敵人退兵。

　　劉浩和白安民將朱勝非和韓世忠接到鎮上，設酒宴招待，按照官位，韓世忠已是從五品，而朱勝非卻是正七品，然而依文武的上下級關係，朱勝非還是居上座，韓世忠居次座，而正七品的武德大夫、開州刺史劉浩與武義大夫白安民陪座。韓世忠說話很快，嗓音也大，而且習慣於吐舌頭。他在劉浩和白安民面前，尤其顯得倨傲，說：「若無我率軍到此，只恐你們敵不得虜人，鎮上百姓便遭荼毒。」劉浩雖是武人，卻比較有修養，白安民的地位在劉浩之下，更不好說什麼。朱勝非卻說：「韓防禦，今日是兩軍合擊，方破得番軍。劉刺史亦是元帥府底一員勇將，屢次殺敵立功。」

　　韓世忠取出一張鐵胎弓，說：「此是我所用底弓，可在行陣之中洞貫虜人底重甲，劉刺史、白武義，你們可能挽得此弓？」劉浩取過弓來，稍稍掂量一下，說：「煞是硬弓，我委是開不得，然而我底偏裨中有四人，定能開得此弓。」朱勝非說：「可喚他們前來。」劉浩命令親兵，將岳飛、王貴、張憲和徐慶四人召來。四人向長官唱喏，韓世忠見到四名武士器宇軒昂，不免有幾分喜歡，他不待劉浩開口，就搶先起身，離開飯桌，說：「今日須先看我挽強。」韓世忠站立平地，身材顯得略為瘦長，尖下頦上長著一撮濃密的黑髯。他擺開挽弓的架勢後，就一氣開弓二十四次，然後將弓先遞給了徐慶。

　　劉浩用眼色向四人示意，叫他們不必謙退。徐慶說聲「小將應命」，就一氣開弓二十五次，只是最後一次略見勉強。接著張憲也挽弓二十五次，王貴挽弓二十七次，而岳飛竟挽弓三十二次。韓世忠大驚，說：「不料天下竟有如此壯士！岳武翼，你行第幾何？」當時岳飛已升官武翼郎，可以簡稱「武翼」，岳飛回答說：「小將行第為五。」韓世忠哈哈大笑：「不想今日潑韓五與勇岳五相逢！」他隨即取了一盞酒，遞給岳飛，說：「請飲此盞，方見自家們是兄弟！」岳飛面有難色，說：「下官底老母有戒，請韓太尉恕不飲之罪！」

　　劉浩見到韓世忠面露不悅之色，忙說：「岳武翼是大孝之人，宗元帥敬酒，他猶且不飲。」

　　不料韓世忠更用一種咄咄逼人的語調說：「宗元帥是文臣，自家們是武將，宗元帥底酒自可不飲，我底酒卻不可不飲！」岳飛也是個剛烈男子，韓世忠強人所難，引起他的反感，頓時面露怒色。朱勝非連忙出面調解，說：「韓防禦，孝為立身之本，你須成全岳武翼底孝道。如今國難當頭，文武一體，同心禦敵，亦不須分彼此。」

　　原來韓世忠在軍中二十年，至今目不識丁，他打仗全憑經驗，不知《孫子兵法》、《武經總要》為何物。自己沒有文化，但對文官憑藉文化，輕慢武將，卻積憤已久，現在終於有了發洩的機會。由於文士們經常是「子曰詩云」，他就用「子曰」作為文士的代名詞，常說：「子曰們底毛錐子，難道便能殺番兵，救國家？」「毛錐子」就是指毛筆。今天劉浩提到「宗元帥」，又使他得到了發洩感情的機會。朱勝非已經猜透韓世忠的心理，而韓世忠對朱勝非倒有幾分敬畏，「文武一體」的一句話，就使韓世忠難以發作。徐慶說：「韓太尉，我願代岳五哥滿飲此盞，以報太尉底厚意。」於是韓世忠恢復了笑臉，他又高興地給王貴和張憲敬酒。

　　按照規定，柏林鎮的軍情只能先報興仁府的黃潛善，再由黃潛善轉報濟州。元帥府得知金軍進犯柏林鎮，就陷入了一片驚慌。康履等宦官向康王建議說：「柏林鎮與濟州相距僅一百里，九大王可取道徐州，南下宿州。」眾人紛紛附議，但也有一些武將主張出戰，唯有中軍統制、貴州防禦使張俊說：「虜騎輕捷，倏來忽往。若虜兵追趕，在平原曠野之中，豈不危殆？不如在此以重兵守禦城池，尚能枝捂。」康王和汪伯彥又覺得此說有理。直到朱勝非和韓世忠帶兵抵達，康王等人方知是一場虛驚。

　　張俊是陝西秦州成紀縣人，成紀縣今為甘肅天水市，字伯英，在張氏家族排行第七，今年四十二歲。他本是信德府的武將，到北京大名府歸屬元帥府後，愈來愈得到康王的信用。

　　再說淮寧府位於開封府西南，今為河南淮陽。三月二十二日，在興仁府和南京應天府碰壁的張所，又來到此地，希望勸說知府趙子崧發兵，配合吳革，解救京城。除于鵬等人外，另有另有宋朝宗室、寧遠軍承宣使、知南外宗正事趙士褭同行。趙士褭今年四十四歲，是宋太宗的五世孫，與宋徽宗平輩，在宗室中頗有賢名。由於趙氏皇族人口的繁衍，宋徽宗將一部份皇族從開封遷到西京河南府和南京應天府，另設西外和南外宗正司，管轄兩地的宗室事務。趙士褭負責著南京的皇族事務。

　　然而張所和趙士褭在沿途見到一份趙子崧的檄書，卻加重了兩人的憂慮。趙子崧是宋太祖的六世孫，與康王平輩。宋太祖實際上是被他的兄弟宋太宗謀殺的，留下了所謂燭影斧聲，千古之謎。宋太宗死後，皇位就一直由他的子孫佔據著。然而在宮廷以至民間又流傳一種迷信的讖言，說是「太祖之後，當再有天下」。趙子崧眼見徽、欽二帝的被俘，已成定局，就迫不及待地發表檄書。檄書中的一段關鍵性的文字說：「藝祖造邦，千齡而符景運；皇天祐宋，六葉而生眇躬。」明確地宣稱帝位應由自己繼承。

　　趙士褭十分洩氣，他對張所說：「既然八七侄已有稱帝之志，便決無發兵之意，不如且回南京。」他稱呼趙子崧還是按皇族的排行。張所說：「他既有稱帝之志，尤須前去勸諭。」趙士褭事實上也聽到過自己的五世祖篡位的傳聞，說：「我去勸諭，尤為不便。」張所卻堅決不允，說：「挽救大宋江山，承宣身為帝冑，豈能袖手旁觀！」承宣是趙士褭的官名簡稱，按宋時習慣，人們對宗室不稱姓。趙士褭說：「八七侄為人剛決，恐非自家們所能勸諭。」張所嘆息說：「社稷危於累卵，便是我不去，承宣亦不可不去！」在張所的激勵下，趙士褭終於繼續同行。

　　徽猷閣直學士趙子崧是二十一年前的進士，論年齡其實還比趙士褭大兩歲。他憑藉自己的學業，在平等競爭的科場中金榜題名，自然是宋太祖後裔中的佼佼者。張所和趙士褭在淮寧府衙中會見趙子崧，就開門見山地說明來意，趙子崧感慨地說：「宗元帥敗於南華，吳太尉殉難於京師，如今開封已成張邦昌偽楚底天下，太上與主上已被虜人劫持北狩，此乃是天數，已非人力所能挽回。」張所和趙士褭得知這些最新的噩耗後，都長久地哽噎不語。最後還是張所打破了沉默，他沉痛地說：「吳太尉天生奇才，生不得展其志，死而得其所，哀哉！痛哉！」他命令吏胥拿來三杯酒，以酒酹地，說：「義夫英靈不泯，歆此薄酌，佑我大宋！」說完，就忍不住嚎啕痛哭，向開封的方向跪拜，兩個趙氏宗室也都傷心落淚，陪著跪拜。

　　祭奠吳革以後，三人的話題自然轉到了國事。趙子崧說：「大宋宗社蒙此奇禍，然而也莫非是天道循環，報應不爽。殺兄害侄底事，正值一百五十年前，人道虜主完顏吳乞買之貌，酷似我太祖皇帝。」趙子崧不指名地重提宋太宗篡位的事，使趙士褭不免有一種理虧心虛之感，他實際上也同意這種天道報應的說法，而難以對答。張所說：「本朝國史中曖昧底事，疑似之跡，豈是子孫與臣子所能妄議？閣學飽讀經史，自當深明大義，常言道，小不忍則亂大謀。京師雖破，天下之事，尚有可為。唯是不能齊心禦侮，同室操戈，兄弟鬩牆，只恐太祖皇帝不得血食於太廟，太祖皇帝底子孫亦不免有噬臍之悔。」

　　趙子崧說：「然而輕佻好色之人，又如何君天下？」他沒有指名，但另外兩人都明白他說的是康王。這句話說中了張所的心病，有了宗澤的介紹，又有了在濟州的所見所聞，他對康王已有相當的惡感，卻又不願意對任何人，也包括趙士褭表露。趙士褭說：「太上即位時，也曾有章丞相異議。然而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年幼之人，經此一番大難，當能奮發淬礪，以副天下底厚望。」原來當年宋徽宗以端王的身份繼承帝位時，丞相章漉曾說：「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這句話如今自然是應驗了。在宋朝宗室中，私下對康王也早有一個評價，說他「輕佻好色」，頗似當年的端王。趙士褭只能用這番含糊的言詞，回答對方。

　　張所說：「這回東宮諸王無一倖免，唯有九大王單車出使，而未入虜營，重兵在握，此亦是天意。請閣學三思，逆天而行事，只恐不祥。」張所這段話不光是針對趙子崧而言，其實也是對自己矛盾和痛苦心理的一種開脫，古人一般都相信有深不可測的天機，在主宰著人間的萬事。趙子崧雖然發表了以「眇躬」自居的檄文，卻又不能不考慮自己的各種不利因素，到此也以一種無可奈何的心理，接受了兩人的苦勸，他說：「依九九叔與張察院之見，當如何行事？」張所說：「自家們可一同上狀勸進。」他沒有把事情全部說穿，只希望用勸進的方式，掩飾趙子崧自稱「眇躬」的行為，化解爭奪帝位的衝突。其他兩人當場表示同意。

　　這份由趙子崧起草，給康王勸進狀說：「大王擁兵在外，適遭大變，天意人心，自然推戴。內有逆臣，外有強敵，若猶豫不決，大事去矣！」按照官品，張所畫押在前，正四品的趙士褭居中，而從三品的趙子崧在後。這封擁戴康王登基的公文，用急遞直送濟州。

　　四月初，他們接到康王的回信，信中除了一些客氣話外，命令張所去西京洛陽，代表自己拜謁皇陵。原來宋將翟進和翟興已率兵在三月十九日克復了西京。在張所啟程的當天，另一宗室、敦武郎趙叔向率領七千人馬，從穎昌府抵達淮寧府。

　　趙叔向是宋太宗弟趙廷美的四世孫，論輩份又比宋徽宗和趙士褭長一輩，今年只有二十八歲，排行十五，武藝超群。他是在開封外城被攻破的時候，隨秦元的保甲突圍。趙叔向隻身投奔他在穎昌府陽翟縣（今河南禹縣）的一個朋友、落第秀才陳烈。他直率地對陳烈說：「天下大亂，已不可免，大丈夫處於亂世，當手提三尺劍，進可以立劉秀之業，退亦須建田單之功。」陳烈對趙叔向的表白並不感到吃驚，但他也明白，趙叔向不過是個地位卑微的皇族，他的高祖父、魏王趙廷美當年就是以謀反的罪名，被宋太宗拘禁而死。太祖的後代尚且沒有資格當皇帝，魏王的後代就更不在話下了，要當漢光武劉秀，談何容易。但陳烈作為一個滿腹經綸的科舉落第者，也想在亂世成就一番大事業，他用趙叔向的表字稱呼說：「志國，你底表字便是你底雄心大志，然而此心此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切勿洩漏！」陳烈是本地的一家富豪，他就與趙叔向以勤王的名義，招兵買馬。趙叔向自稱京西義兵總管。

　　殿前都指揮使王宗濋率一千餘騎逃到鄧州南陽縣，又成了盤踞一方的土皇帝，成天作威作福。一天，他正在縣衙，與幾個女子飲酒嬉笑，趙叔向和陳烈率幾十名壯士突入內宅，趙叔向持劍壓在王宗濋的肩頭，歷數他的罪狀，說：「背棄主上，臨陣逃脫，依軍法該當何罪？」王宗濋嚇得渾身顫抖，滿頭大汗，不敢仰視，不敢答話。趙叔向說：「本當將你立即處斬，念惠恭娘娘大賢大德，權且寄你一顆人頭，待事平之後，聽主上處分。」他當即命令南陽縣令將王宗濋監禁，王宗濋所統一千多馬軍全部被收編，一縣稱快。

　　郭京從開封逃到了襄陽府的洞山寺，又在當地招搖撞騙，居然以勤王的名義，召募到一千多人。趙叔向和陳烈又聞訊趕到那裡，說是有義兵總管、宗室十五敦武求見，共商大計。郭京率領他的徒眾出來迎接，趙叔向在開封見到過郭京，他不待對方開口，就飛步上前，揮劍劈下了郭京的頭顱，陳烈對郭京的徒眾說：「妖人郭京用幻術在汴京行騙，致使虜人破我京城，禍國殃民，須行軍法。總管是大宋宗室，你們若願勤王，可聽總管號令！」當即又收編了郭京的徒眾。

　　從冬到春，趙叔向和陳烈最後編練了七千精兵，其中還包括了一千四百騎兵。楊再興、王蘭、高林、李德、姚侑和羅彥六個義兄弟自從開封突圍以後，流落京西，他們慕名而至，也參加了趙叔向的部伍。他們得到趙叔向的器重，用為親將。

　　當這支器甲明亮，軍容嚴整的隊伍進入淮寧府城時，趙子崧的內心不能不有一種自愧弗如之感，趙士褭更是以手加額，當他與全身戎裝的趙叔向見面之初，就稱讚說：「平世求相，亂世求將，十五叔如此英武，真乃宗社之福！魏王亦當感慰於九泉。」趙叔向卻不是一個聽到幾句讚揚，就忘乎所以的人。在他的內心深處，認為自己的帝業還是千里之行，而方始於足下。他進入府衙就座，問明情況後，就向另外兩個宗室建議說：「虜兵退走，當務之急，須是進軍汴梁，破偽楚底僭壘。」

　　趙子崧取出康王的信給趙叔向看，說：「九大王言道，百官從偽，或出於權宜之計。命自家們暫且按兵，先通書信，得其情實，然後相機行事。」趙叔向在宋徽宗的成年兒子中，最看不起的，正是康王，他以一種十分鄙薄的口吻說：「他嫻熟弓馬，卻擁兵深藏於濟州，聽任宗老元帥孤軍苦戰，這難道便是為子底孝道？為臣底臣道？」趙士褭卻說：「便是他親統重兵，亦難與虜軍相抗。聞得耿相公、汪元帥、黃元帥等人苦勸，稍避番人兵鋒，此亦是宗社底長策。」趙叔向又用鄙夷不屑的語調說：「此等人無非是貪生怕死底鼠輩！只圖苟全性命，卻叫一個年近古稀底老臣廝殺，是何心肝！」

　　趙子崧的內心完全同意趙叔向的分析，但到此地步，已經不便再對康王說長道短，他換了一個話題說：「國不可一日無主，自家們已與張察院一同上狀，勸九大王應天承運，早日登基，以救天下急難。」趙叔向聽後，更是火冒三丈，但他看到了陳烈傳遞過來的眼色，還是按捺住怒火。他迴避了對這件事的評議，說：「大元帥管轄河北，此處是京西，自可便宜行事。我決計明日進兵開封。早日削平僭偽，方是良圖。」

　　趙士褭覺得此說也有道理，就對趙子崧說：「十五叔既已決定，我明日便隨他一同前去，亦可見機行事。你坐鎮本府，供應糧草，另行作書，告報九大王。」趙叔向對趙士褭還是頗有好感，認為他是一個宅心仁厚的君子，結伴而行，遇事也多一個人商量，就說：「與九十九侄同行，煞好！」

　　第二天，趙叔向就帶領楊再興等將，發兵北上，這是宋朝第一支重返開封的軍隊。

三十一、宋俘吟

　　金軍的北撤是勢在必行，東方敗於柏林鎮，西方又喪失了洛陽，對宗澤軍的戰績也完全不理想。元帥們一致認為，唯有在炎熱而多雨夏季到來以前，及時擺脫與宋軍的糾纏，休整軍隊，才利於在秋高氣爽時，再次發動新的攻勢。但是，要將大量的宋俘和戰利品順利地押送北方，確實也不是一件易事。由於李固渡之戰的失敗，東路軍的來路已被宗澤軍截斷，如果由西路軍的來路北撤，河東多山，既不便於大批車輛的運輸，還須遭受當地民眾組織的紅巾軍的不時襲擊。元帥們商議的結果，決定主要還是沿東路軍初次攻宋的路線北撤。

　　早在三月初四，完顏粘罕的弟弟完顏阿懶奉命押送宋朝的禮器和書籍，滿載了一千零五十車，公開打著押送宋朝帝后的旗號，由滑州渡河，經湯陰、相州等地，北至真定府，再往北，就是金朝地界。由於河北的大部兵力已被康王抽調到京東，所以這支金軍沒有受到攻擊，一路安然無恙。

　　三月十八日，開封金軍得到完顏阿懶的平安報告，就正式準備撤兵，他們對外揚言，詭稱宋朝的帝后已經押出宋境。趙子崧等人就是得到了這個假情報，誤認為宋徽宗、宋欽宗等已經進入金境。三月二十三、四、五日，金軍將被拘押的馮澥等臣僚，連同婦稚三千人放回城中，並宣佈定於二十八日，大軍撤離開封外城四壁。

　　二十七日下午，完顏斡離不帶著一批分配在劉家寺的帝姬，來到青城，並且在端誠殿單獨接見了徽、欽二帝，由劉彥宗任通事。精神處於崩潰狀態的宋欽宗，只是呆呆地僵立著，不行一禮，不發一語，宋徽宗頭戴逍遙巾，身穿紫道服，見到完顏斡離不，就作揖懇求說：「老夫得罪，合當北遷。只望太子與國相寬恕，命嗣子桓與諸子女同去廣南一個煙瘴小州，以享祖宗血食，而免於發遣北行。大金便是天地之恩，容趙氏世世補報，而趙佶甘伏刀斧，萬誅不辭。」

　　完顏斡離不聽後，通過劉彥宗翻譯說：「大金滅遼後，所得妃嬪、兒女，盡行分配諸軍，亡遼廢帝身邊不留一男一女。只因你與阿爹有海上之盟，如今你與廢帝有后妃、兒子相隨，服飾不改。你且放心，到得北境，必有快活。今夜當命你與兒女團圓一回。」他說完，也不容宋徽宗再開口，就吩咐合扎親兵將兩個亡國之君帶走。

　　當夜算是徽、欽二帝臨行前的全家宴會。參加所謂「團圓」者，其實只有宋徽宗的兒孫，並不包括他的女婿和已被金朝將帥瓜分的兒媳，而凡是已被金朝將帥瓜分的帝姬，也全部辮髮盤頭，穿著女真服飾。另有宋徽宗的第二十五子建安郡王趙　和三名帝姬、十名宗姬已經死在金營。茂德帝姬的兒子道道也已夭亡。

　　茂德帝姬進入齋宮，拜見鄭太后、喬貴妃等人後，就搶先摟住了尚穿漢服的柔福帝姬，兩人相偎相抱多時，卻一語不發，只是抽泣。接著，她又在眾兄弟中首先找到景王，瞧著他全白的鬚髮，感傷地說：「六哥，不料你二月之內，竟白了少年頭！」景王沒有回答，只是在眼睛裡射出悲憤的目光。鄭太后動情地說：「太上氣惱得病，全是六哥朝夕伏侍，衣不解帶，而每日只是吃素。」茂德帝姬抱住景王大哭，連連喊著「好哥哥」，景王還是不說一句話，也不落一滴淚。茂德帝姬見到在景王身邊的田靜珠，又說：「煞是蒼天有目，六哥尚得與六嫂廝守，做得患難夫妻。」話到此處，她又聯想到自己的丈夫蔡鞗，問道：「我底駙馬可好？」喬貴妃回答說：「五駙馬朝夕伏侍太上官家，甚是孝順。」茂德帝姬感慟地說：「不見煞好，見了枉自斷腸！」

　　茂德帝姬又來到朱后、朱慎妃和鄭、狄二才人面前。年僅十五歲的狄玉輝，經歷了這次事變後，稚氣全消，眼神裡也同樣埋藏了深沉的痛苦。茂德帝姬特別報告說：「大嫂，慎妃娘子，二太子言道，這回大哥由國相親自護送，取河東一路，二位才人與他相伴，而大嫂、慎妃娘子須與阿爹同行河北一路。」她說完，又望著朱后身邊的一男一女說：「道郎與侄女亦須取河東一路，然後再去燕山府，與媽媽相會。」趙諶已經相當懂事，也不說什麼，而柔嘉公主卻緊緊抱住母親，邊哭邊說：「我只與媽媽同行！」朱后撫摸著女兒，傷心地說：「自家們底性命，尚在他人之手，此事豈能由自家們作主！」鄭、狄二才人又上前摟住柔嘉公主，說：「聖人只管放心，自家們須用心看覷太子與公主。」朱后用感激的眼神望著兩人，說：「全仗你們看覷，奴家委實感恩不盡。」狄玉輝說：「聖人何須出此言，聖人待自家們底好處，已是沒齒難忘。」茂德帝姬說：「二位才人臨危不懼，堅貞守節，護持大哥，請受我一拜。」

　　茂德帝姬見到邢秉懿的身孕已十分明顯，就對她身邊的韋賢妃等人說：「九嫂此回北行，但願九哥底親骨血平安出世。」韋賢妃對兒媳的懷胎，內心也十分焦慮，但又不願說任何不吉利的話，只是指著田春羅和姜醉媚說：「自家們同住壽聖院，幸得兩個新婦看護，料亦無妨。」茂德帝姬又對僅剩的康大宗姬佛佑和康二宗姬神祐說：「願上蒼保佑你們阿爹平安，日後興兵，救取阿翁與眾人。」

　　徽、欽二帝回到齋宮，眾人上前拜見，接著就是金人安排的一頓趙氏團圓宴。茂德帝姬又成了宴會中最活躍的人物，她到處給人敬酒，並且不斷地重複一句話：「人生如夢，終歸一死，得歡娛處且歡娛，得快活處且快活。」最後，她又帶著醉意，唱起了宋徽宗當年創作的《聒龍謠》詞：

　　「紫闕岧嶢，紺宇邃深，望極絳河清淺。霜天流月，鎖穹隆光滿。水晶宮金鎖龍盤，玳瑁筵玉鉤雲卷。動深思，秋籟蕭蕭，比人世，倍清燕。

　　瑤階迥，玉簽鳴，漸秘省引水，轆轤聲轉。雞人唱曉，促銅壺銀箭。拂晨光宮柳煙微，蕩瑞色御爐香散。從宸遊，前後爭趨，向金鑾殿。」

　　詞中一派帝王歌舞昇平、富貴盈溢、志得意滿的情調，更使這群龍子鳳孫們肝腸寸斷，但幾乎所有的人都已無淚可揮。按照金人的命令，宋徽宗與絕大多數人必須連夜轉移到劉家寺。宋欽宗與眾人訣別之前，宋徽宗率領兒女子孫們到齋宮外，北向泰門下跪，朝著不可能望見的趙宋宗廟謝罪和辭別，宋徽宗只是伏地不停地叩頭，嘴裡也只是喃喃地重複一句話：「不肖臣佶罪該萬死！死有餘辜！叩請祖宗降罰，而佑我皇宋！」最後還是景王將父親扶掖起身。

　　宋欽宗在整個團圓晚宴和向宗廟跪拜時，幾乎沒說什麼話，在與親人分手之際，也只是使用最簡單的告別言詞，他的感情已近於麻木，卻還是痛苦地望著朱后，望著朱慎妃微微隆起的腹部說：「你們切須一路小心！」原來朱慎妃已有了三四個月的身孕，朱后說：「我自須護持十八妹。」她又對鄭、狄兩才和兒子、女兒叮嚀再三。高慶裔前來安排宋俘遷徙，不料柔嘉公主突然上前，用稚嫩的童聲向他哀求說：「我願與媽媽同行！」高慶裔此時倒也動了惻隱之心，說：「會得！會得！」於是柔嘉公主又重新投入朱后的懷抱。宋欽宗半夜回到空蕩蕩的齋宮，還是一語不發，卻又重新向宗廟的方位下跪。鄭、狄兩才人和趙諶也陪著他跪到凌晨。

　　二十八日，金軍撤下開封外城四壁，這個瀕臨死亡的城市開始恢復生機。張邦昌準備了皇帝的儀衛，全身縞素，親自率百官到南薰門，向徽、欽二帝舉行遙辭儀式，跪拜慟哭，很多軍民、太學生等也都參加這個儀式。

　　當天夜裡三更，金朝駐青城的西路軍，駐劉家寺的東路軍同時撤退。完顏粘罕、耶律余睹和高慶裔率西路軍的部分兵力，押著宋欽宗和少部分趙氏宗族，以及何栗、陳過庭、孫傅、張叔夜、司馬樸等人，經鄭州、河東路北歸。西路軍的另一部分，則由完顏谷神、真珠大王完顏設野馬、寶山大王完顏斜保、萬夫長完顏賽里等率領，與東路軍共同經河北路北歸，秦檜夫妻則跟隨完顏撻懶所屬的東路軍北上。

　　二十九日，張邦昌身穿紅袍，張著紅蓋，出南薰門，設立香案，為完顏粘罕和完顏斡離不餞行與話別，兩位金帥各自只喝了一盞酒，囑咐了幾句，就立即上路，各奔東西。直到翌日四月初一，金軍才全部撤離開封城郊，並且放火燒寨，當天刮起了狂風，吹折樹木，飛沙走石。開封市民卻冒著烈風，紛紛登城，遙望著遠處青城和劉家寺兩處的火光，悲痛不已。一些大膽的百姓開始出城，只見在這兩所金軍的營地，滿地是遺棄的寶貨、綢緞、米麥、羊豕等，許多珍貴的秘閣圖書，竟狼藉於糞壤之中。另有不少病廢的男女老少還在煨燼與棄物之中掙扎和哭泣，他們大都是漢人，也有契丹人、奚人等。劫後餘生者得到了人們的救治，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三月二十八日深夜啟程時，金人叫宋徽宗、鄭太后、喬貴妃等乘坐平時宮女所乘牛車，卻又命令所有的年輕婦女騎馬。朱后為了給朱慎妃保胎，堅決要求也乘牛車，寶山大王完顏斜保算是特別照顧，臨時為這兩個表姐妹和柔嘉公主找來一輛牛車。至於其他女子卻沒有那份福氣，邢秉懿剛上馬背，就跌落下來，一個男胎立即流產。

　　邢秉懿發瘋般地抱住這具死胎，哭得死去活來。原來自從康王離開以後，邢秉懿等百般寂寞無聊，就請人算命問卜，其中一個有名的術士說，康王的未來貴不可言，而邢秉懿也將逢凶化吉。所以邢秉懿等人雖然身處絕境，卻一直懷著得到解救的希望。在她的盤算裡，自己將來與潘瑛瑛爭寵的唯一資本，就是這具男胎。這具男胎的夭亡，不能不使她悲痛欲絕。趙氏皇族中騎馬墮胎的，也不止邢秉懿一人，在宋徽宗的哀求下，金人又允許部分女子乘車。

　　其實，像邢秉懿那樣的身份，還算是高級宋俘，而比較優待。絕大多數男女俘虜只是步行，他們每五百人組成一隊，由一蒲輦金軍看押，簡直像驅趕羊豕一般。走路不快，掉隊稍遠者，當即就被金兵窪勃辣駭。

　　以宋徽宗為首的一群龍子鳳孫們，大多還是初次接觸到開封以外的世界，而這卻是飽受兵兵燹，目不忍睹的悲慘世界，沿途所至，到處是屋舍灰燼，屍骸腐爛，白骨纍纍。開封城外數百里之內，金軍殺人如刈麻，已全無人煙，只是處處散發著強烈的、難聞的人屍臭味。光是那種臭味，就使很多人感到噁心，以至難以進食，勉強下嚥也要嘔吐。

　　四月初二，東路金軍來到滑州胙城縣界。蓋天大王完顏賽里所屬的一名千夫長女奚烈國祿，對朱后和朱慎妃不懷好意。他乘著朱慎妃下車解手之時，企圖糾纏。朱慎妃只能尖聲哀叫，女奚烈國祿悻悻然地走開了。接著，他又強行拉朱慎妃和柔嘉公主下牛車，自己登車，調戲朱后。當朱后掙扎呼號之際，憤怒的朱慎妃找到車旁一把鐵錐，向女奚烈國祿的大腿上猛刺一錐，頓時鮮血直冒。女奚烈國祿哀叫一聲，跳下車來，拔出佩劍，正準備行兇，寶山大王完顏斜保聞聲趕來，他用女真話大喝：「你欲怎生底？」女奚烈只得將劍插入鞘中。完顏斜保將他踢倒在地，說：「亡宋少主底后妃，阿爹與斡離不下令保全，不得侵犯，你煞是大膽！」他找來一條馬鞭，在女奚烈國祿身上亂抽了一陣。事實上，為了搶奪宋朝的妃嬪和帝姬，金軍已有好幾名千夫長被窪勃辣駭。

　　由於聽說河北有軍情，金軍暫時在胙城縣紮營。他們用一個大毳帳，將宋徽宗等上百名最重要的宋俘安置其中，外面用重兵把守。朱后和朱慎妃第一次受到人身侮辱，兩人互相抱持，哭了半夜。朱后說：「我唯求一死，卻是求死不能。」朱慎妃還算想得開，她勸表姐說：「官家尚在，道郎尚在，你便恁地輕生？與姆姆、小姑們相比，你我尚是萬幸。」他們的話被處於淺寐狀態的柔嘉公主聽到，柔嘉公主就用小手緊緊摟抱著母親，連聲喊道：「媽媽，萬萬死不得！」於是朱后只得安慰女兒，說：「媽媽思念你底阿爹官家與哥哥，如何死得。」

　　宋徽宗由於女兒和兒媳們受辱的事過多，對於長兒媳所受的小侮辱和哭泣已相當麻木。他趁著夜深，在毳帳的另一角落，與喬貴妃、景王低聲商量。宋徽宗說：「我昨夜恍惚夢中，只見有王師殺來，救了眾人。聞得河北有軍情，虜人罷行，足見此夢非虛。」喬貴妃對景王說：「自到虜營之後，我私製一件絳羅袍，若果有王師救駕，可助太上官家披掛，以便王師識認。」宋徽宗卻說：「遇有軍情，可由六哥披掛。果能出奔，六哥便是天下主。」景王堅決推辭說：「這如何使得，唯有阿爹脫得羅網，方能號令天下。」宋徽宗說：「我罹此大難，方寸已亂，豈能主張國事？」父子互相推讓，最後在喬貴妃母子的苦勸之下，宋徽宗算是同意兩人的安排。

　　景王又對父親說：「阿爹若是倦勤，自可選立宗室賢德之人，卻不須傳位於九哥。」宋徽宗對康王的感情不深，但也從無惡感，聽到此說，頗感驚訝。景王就簡單介紹了兄弟在太廟的爭論等情況，最後說：「依臣兒之見，若是九哥稱帝，大宋無中興之望，自家們亦難超脫苦海。」宋徽宗對景王的結論將信將疑，說：「若天帝與祖宗垂佑，幸能死裡逃生，此事須另作計較。」

　　在朱后和朱慎妃被辱的同時，宋欽宗一行卻受到了更深的折磨。與他同行的有宋徽宗第十一子祁王趙模。宋徽宗第十九女順德帝姬趙纓絡是最末一個已出嫁的女兒，駙馬是向子扆，現在卻成了完顏粘罕的侍妾。宋欽宗換上青衣，頭戴氈笠，騎一匹黑馬，太子和鄭、狄兩才人也騎馬跟隨，他們周圍簇擁著一謀克金騎。宋欽宗等四人不時仰天號泣，女真兵只要聽到哭聲，就立即用生硬的漢話說：「不得哭！再哭便要鞭打！」

　　二十九日夜是第一次露營，完顏粘罕在大帳之中，同耶律余睹、高慶裔等飲酒食肉，周圍是包括順德帝姬在內的一大群女子，為他們彈唱賣笑。宋欽宗和太子、兩個才人、祁王，還有何栗等五名大臣也出席作陪。志得意滿的完顏粘罕微帶醉意，瞧著鄭、狄兩才人說：「谷神大恩，饒你們與廢主團圓，然而今夜你們亦須為自家歌一曲。」鄭慶雲走到完顏粘罕案前，下跪叩頭，用哀求的口吻說：「奴家自幼從不曾唱曲，乞國相寬饒。」狄玉輝也模仿鄭慶雲，上前叩頭求饒。

　　完顏粘罕勃然大怒，他取過一條皮鞭，厲聲喝道：「你們不唱，便須鞭打！」兩個才人只是叩頭，卻仍拒絕歌唱。於是一頓鞭子就向他們狠狠抽來。宋欽宗只是渾身戰慄，泣不成聲。順德帝姬只得出面，她跪在完顏粘罕面前，苦苦哀求，完顏粘罕還是不依不饒。司馬樸實在看不下去，他挺身而出，護住了三個女子，大聲喝道：「國相，你鞭打弱女子，是甚的好漢！」何栗、陳過庭和孫傅跟著走到了完顏粘罕面前，身體虛弱的張叔夜也腳步踉蹌地與四個大臣站在一起。完顏粘罕冷笑一聲，扔下皮鞭，命令合扎親兵將宋欽宗一行全部押出帳外。

　　宋欽宗一行被押到一個大毳帳中，金軍將所有的人，手連手，腳連腳，用麻繩捆成一長串。宋欽宗的左手、左腳與狄玉輝的右手、右腳捆在一起，他的右手、右腳與鄭慶雲的左手、左腳捆在一起。鄭慶雲的右手、右腳又與何栗的妻子捆在一起，再往右就是何栗等人。狄玉輝的左手、左腳又與太子趙諶捆在一起，再往左則是祁王、陳過庭等人。真是死罪好受，活罪難熬，這群嬌生慣養的宋俘，初次受到這種刑罰，不但渾身酸麻，解手更成了一大難事，忍無可忍，只能隨地溲溺，尿水又浸透了衣褲。

　　鄭慶雲、狄玉輝、趙諶等人畢竟年輕或年幼，他們忍不住疲乏，還是入睡了。宋欽宗卻無論如何不可能入夢。半年之間，他所承受的精神煎熬不斷升級，這次又達到一個新的水平。他懷念父親，在承平時節，他簡直沒有感受到什麼父愛，現在反而感受到愈來愈深的舐犢之情。他懷念喬貴妃和她所生的異母弟，更懷念自己的后妃、女兒，又想到朱慎妃的胎兒，如果他們也經受如此折磨──千思萬想，肝腸寸斷，只是無聲地啜泣。其實，另外五個大臣也同樣無法入夢，他們的精神痛苦也決不少於皇帝。在漆黑的帳內，突然傳出了何栗的低聲呻吟：

　　「唸唸通前劫，依依返舊魂。人生會有死，遺恨滿乾坤！」

　　接連兩夜，他們都被如此捆綁，白天上路，倒成了一種解放。到四月二日夜，因為耶律余睹和高慶裔的勸說，才得以鬆開手腳，安置在鄭州的一個破驛之中，四周仍是重兵看守。其他人忍不住困乏，都先後入睡，唯有宋欽宗和五個大臣圍繞著一盞昏暗的小油燈靜坐。宋欽宗沉思多時，就撕開了一條衣襟，咬破手指，用血寫下了一份手詔：

　　「宋德不興，禍生莫測。朕嗣位以來，莫知寒暑寢食，惟保汝赤子，以衛我社稷，庶幾共享太平。不幸用非其人，兵未抵京，謀已先潰。使我道君皇帝而降，全族驅質，百官偷生，勢不獲已。所不忍聞者，京師之民，捨命不顧，棄金帛寶貨，欲以贖朕。此最可傷，恨不得與斯民同生同死。復聞宗社亦非我族，興言及此，涕淚橫流。嚙指書襟，播告四方，忠臣義士，奮心一舉，猶可為朕報北轅之恥也！毋忘！毋忘！」

　　他寫畢，又在血詔之末畫上御押。五個大臣都屏聲斂息地看皇帝書寫，並警惕地注視外面動靜。最後，孫傅迅速將血詔折疊收藏，低聲說：「臣當設法，使之播告四方！」宋欽宗也不說話，只是回報以感謝的目光。這份血詔最後還是託一個名叫鄭安的人，帶到了元帥府。

　　完顏粘罕所率的金軍遲至四月十日，才從西京河南府鞏縣渡河。張叔夜連續十多天不吃粟米飯粥，只是喝湯，他對宋欽宗說：「虜人既已決計滅大宋宗社，臣恥食其粟！」此時自然十分虛弱，只能躺在牛車上。他問車伕：「前方是何地界？」車伕回答：「前方將渡界河。」因為按照宋金和議條款，黃河以北就是金境。張叔夜奮然從車上坐起，望著眼前的滔滔巨流，又仰天悲呼：「難道蒼天不佑我大宋？」說完，就使盡最後的力氣，用雙手扼住自己的咽喉，倒在車上，時年六十三歲。

　　西路金軍押送宋欽宗一行，在五月十七日到代州（治今山西代縣），六月二日抵達完顏粘罕的大本營、金朝西京大同府（治今山西大同）。途經太和嶺的險峻山路時，金軍乾脆將宋欽宗等人連頭帶腳，一個個用粗麻繩縛在馬背上，如同馱載貨物一樣。在大同府休息三天，宋欽宗等人又被押往燕京析津府（治今北京）。遲至七月初九，這群宋俘歷盡磨難，總算在那裡與另一群宋俘重新團圓。

　　東路金軍在四月初五渡河，他們避開了河北路宋軍據守的州縣城和官道，由小路盡快北撤。同宋徽宗等人的期盼相反，沿途竟沒有一支勤王宋軍出來攔截。夏季出現了連日陰雨，每逢夜晚，金兵還可以在帳中避雨，而大群低級宋俘卻只能在雨中挨淋。不少尚未被金將瓜分的宗姬、宗婦、宗姬、族婦、妓女等，企圖暫時到金兵帳中躲雨。結果正好成了餓狼們的獵物，這些無辜女子被強嬲斃命。在泥濘的道途中艱難跋涉，車輛損壞，牲口倒斃、俘虜死亡的事層出不窮。

　　四月十六日，他們行進到慶源府界的都城店，病了一段時期的燕王趙俁終於嚥氣。宋徽宗聞訊趕來，撫屍慟哭一場。軍中並無棺材，臨時用馬槽斂屍，露出雙腳。這對十分重視喪葬的古人，更是最不吉利、最傷心的事。完顏斡離不在茂德帝姬的央求下，也前來看驗死人，宋徽宗率燕王妻郭氏、兒子趙有亮、趙有章等下跪，請求由妻兒將燕王的屍體送回河南殯葬。完顏斡離不不耐煩地將手一揮，說：「可將屍體火化，由妻兒帶骨殖前去燕京。」說完，就吩咐了合扎親兵，逕自離去。一名金軍五十夫長再不由宋俘們說情，他率一群兵士從附近瓦礫堆撿來了一堆亂木，點火以後，將燕王的屍首扔在火裡。宋徽宗、郭氏等只能在旁伏地嚎啕。當時上層社會最忌諱火葬，然而這已經是俘虜之中最優待的葬儀。因為每天都有大量的宋俘屍體，都被隨便扔棄在荒野。

　　二十三日，宋徽宗一行被押進真定府城。將近一月的行程，金軍將士其實也一直是提心吊膽，唯恐遭受襲擊，而人財兩空，如今首次進入河北路的一個完全由自己控制的城市，才如釋重負，認為由此北上，就可高枕無憂。相反，宋徽宗等人卻是最後的一絲希望破滅，陷入了完全的絕望。興高采烈的完顏斡離不，特意與宋徽宗並馬進入東門，並且用一面旗幟為前導，旗上寫著「亡宋太上皇」五字。宋徽宗長途跋涉近一月，幾乎見不到人煙，而真定府城內雖然也有許多頹垣敗屋，卻還有不少市民劫後餘生，他們已經剃頭辮髮，不少人也不穿漢服，但見到這面旗幟，就紛紛慟哭。

　　心情很好的完顏斡離不倒並不計較，他得意地對宋徽宗說：「足見遺民尚自感戴宋恩，然而他們終須伏大金底恩德。」宋徽宗絕望的痛苦也無法流露，他只能隨便應付說：「便是老夫與妻兒亦須伏大金底恩德。」完顏斡離不聽後更加高興，他將宋徽宗與他的妻兒、朱后等安頓毗鄰府衙的靜淵莊。

　　午飯過後，劉彥宗找宋徽宗、鄭太后等人，說是二太子要請他們看打球。宋徽宗年輕時喜歡踢球，死去的高俅就是因為善於踢球，而得到他的親信和提拔，但對馬球卻沒有多少嗜好。到此地步，又不能不勉強前往。馬球場就在靜淵莊邊，這是金軍攻破真定府後，拆除了斷垣殘壁後所修。宋徽宗和鄭太后、喬貴妃、朱后等人進入球場，都被安排在左廳上座，茂德帝姬已經在座，前來見過眾人。初夏的一個大晴天，太陽已將連日陰雨的球場曬乾，馬匹在其中飛馳，卻又不會揚起塵土，成為最理想的打球環境。完顏斡離不興致勃勃，與其他球員縱橫馳騁，一個又一個巧妙的進球，贏得了圍觀金軍將士們的陣陣喝采，連心情鬱悶的宋俘們也愁顏稍開，時時叫好。

　　打球結束，完顏斡離不不耐暑熱，脫去絲質絳紅繡球衣，只剩一條短褌，吩咐合扎親兵提來兩桶涼水，從頭到腳澆透，然後換上紫色襴衫，即是在衫的下　加接一幅橫襴，這是一種漢服。他進入左廳，就通過劉彥宗翻譯說：「久聞泰山聖學甚高，欲覓一打球詩。」自從宋徽宗當俘虜以後，完顏斡離不還是第一次使用「泰山」，即岳父的稱呼。宋徽宗說：「我自遜位以來，久廢筆硯。今蒙二太子厚意，老夫勉作一詩，以答臺意。」當場由金朝合扎親兵拿來文房四寶，宋徽宗用瘦金體寫下了一首七絕：

　　「錦袍駿馬曉棚分，一點星馳百騎奔。奪得頭籌須正過，無令綽撥入斜門。」

　　劉彥宗取走宋徽宗的詩作，稱讚不絕，他又用女真話對完顏斡離不詳細解釋，完顏斡離不用生硬的漢話連連叫好，最後，他又起身走到宋徽宗面前，行女真跪禮，用漢話說：「謝過泰山！」宋徽宗連忙作揖還禮，說：「愧殺老夫！」

　　完顏斡離不當夜特別舉行宴會，在坐的有劉彥宗和茂德帝姬等二十名被虜女子，並邀請宋徽宗全家，除了完顏斡離不外，竟全是漢人。經過了一個月的風餐露宿之苦，宋俘們算是初次享用了一頓佳餚美食，雖然比不上宋宮的御膳，但在真定府已是最上乘的菜餚，飲用的是當地所產的銀光美酒。酒到半酣，劉彥宗向朱后和朱慎妃傳話說：「二太子聞得兩位夫人工於吟詠，請席間作歌，以助酒興。」朱后和朱慎妃在俘囚的境遇下，長期離開丈夫，度日如年，對女奚烈國祿的調戲事件又一直耿耿於懷，心境極壞，在整個宴會期間，也無半絲笑容，兩人都面有難色。宋徽宗出面圓場，說：「兩位新婦，你們還須仰承二太子底美意。」朱后想了一想，就吟誦了幾句歌詞：

　　「昔居天上兮，珠宮玉闕，今居草莽兮，青衫淚濕。屈身辱志兮恨難雪，歸泉下兮愁絕！」

　　古時這類歌詞可以配現成的曲調歌唱，但朱后故意誦而不唱。宋徽宗聽後，急忙制止說：「如今大宋雖亡，還須感戴大金寬恩，新婦不宜誦此詞！」他又通過劉彥宗，對完顏斡離不表示道歉說：「新婦得罪，乞二太子寬恕。」完顏斡離不今夜卻特別開通，他面無慍色，叫劉彥宗傳話，命朱慎妃繼續和歌。於是，朱慎妃也效仿表姐，吟誦了幾句歌詞：

　　「幼富貴兮綺羅裳，長入宮兮侍當陽。今委頓兮異鄉，命不辰兮志不強。」

　　兩人唱完，竟大哭起來，他們的悲聲，又牽動了許多人的愁腸，於是宴會上一片啼泣，這使完顏斡離不大為掃興，他正想發作，又見到心愛的茂德帝姬也在落淚，就軟了下來。他對茂德帝姬說：「你可勸諭兩個嫂嫂，阿舅不日當與他們團聚，共度快活時光。」說完，就抽身離開了筵席。

　　宋徽宗等人回到靜淵莊，有宦官白鍔帶著一個人進入，原來此人是武義大夫、閣門宣贊舍舍人、管勾龍德宮曹勳，他和已故的父親曹組都因善於賦詩填詞，而得到進用，但按宋時的規矩，雖是文士，卻授予武階官。曹勳進屋，立即跪拜請安，說：「微臣結識金軍中一個千夫長，若有可乘之機，當逃脫南歸。大河以南，尚有九大王，不知官家有何諭旨？」宋徽宗忍不住垂淚說：「你若能南逃，煞好！」命韋賢妃取來一件絳羅櫳領，也就是背心，命韋賢妃當場拆開衣領，用毛筆在裡面寫上「可便即真，來救父母」八字，另加御押，叫韋賢妃立即縫好。

　　宋徽宗又吩咐曹勳說：「我大宋之祖功宗德未泯，士民推戴，自可應天順民，保守宗廟。如見得大王，你可告諭，但有清中原之策，便悉予舉行，無須顧忌父母安危，唯求洗雪積憤。」曹勳說：「微臣遵命！」宋徽宗想了一想，又說：「藝祖有約，藏於太廟，誓不誅大臣、士大夫及上書言事底人，違者不祥。自祖宗至朕，世世恪守不違，然而官家即位以來，誅罰太甚，今日之禍雖不在此，然而新君即位，亦當知此誓約，而以誅殺為戒。」

　　宋徽宗囑咐完畢，又叫韋賢妃帶曹勳去見邢秉懿等人。韋賢妃和三個兒媳各自取出一件信物，交付曹勳。韋賢妃是一塊拭淚的白紗手帕，上面繡一隻黃鶯，她說：「鶯哥必能認得此物，叫他不忘我北行拭淚之苦。」邢秉懿是一隻當年康王為她打造的金耳環，造型是一對展翅蝴蝶，栩栩如生，俗稱為「斗高飛」，她哭著說：「請轉語大王，願我夫婦如同此環，遂得相見。」田春羅和姜醉媚則是去年康王出行時，喬貴妃所賜的金釵和項鏈，他們也說了一番大同小異的話，曹勳不便久留，當即告退。

　　金軍到達真定府後，認為押運俘虜和財寶的工作已是十拿十穩，所以不急於北上。他們的當務之急是攻取毗鄰的中山府。中山府是今河北定州，為宋時沿邊的雄藩大府。文臣知府陳遘受任為河北兵馬元帥，位居汪伯彥和宗澤之上，卻一直堅守此城，不能南下赴任。這回金朝完顏撻懶、完顏谷神和完顏闍母三個元帥率重兵前往，勸降不成，又實施猛攻，卻仍未能奏效。二十六日天色未明，劉彥宗帶金兵闖入靜淵莊，將還在睡夢中的宋徽宗押走。宋徽宗得知自己的勸降任務後，就要最孝順的兒子景王和濟王同行，不料這次卻遭到他們的婉言回絕，最後是第十二子莘王趙植和十八子信王趙榛自願陪伴父親。

　　經過兩天行軍，宋徽宗被完顏斡離不親自押到了中山府城下，金軍特別用那面「亡宋太上皇」和一頂紫羅傘作為標誌，叫宋徽宗騎馬來到城下。宋徽宗只得高聲喊道：「我是道君皇帝，今宋國已亡，我須北上，朝拜大金國皇帝，你們可從速歸降，以免生靈荼毒。」金軍屢次勸降，都說宋朝已亡，陳遘卻一直不信，現在果然見到宋徽宗，不禁涕淚滿面，說：「陛下安得到此？然而臣奉命守城，豈能辜負陛下委任，而不盡守土之責？」不料一個部將沙振突然從旁用劍刺死了陳遘，開門出降。

　　得意洋洋的完顏斡離不又押著宋徽宗回真定府。他一路上與宋徽宗、劉彥宗並馬而行，叫劉彥宗傳話說：「日後當奏知郎主，言道泰山此次立功。」不料正說話間，突然有一支宋軍殺來，完顏斡離不倉促指揮金軍應戰。那支宋軍竟殺到宋徽宗的面前不遠，為首一將，騎黃驃馬，手掄一桿鐵筆刀，連劈五名金軍騎士。宋徽宗到此看清了來將的臉，原來竟是從義郎、宋太宗六世孫趙不尤。他真想大喊：「八十六侄救我！」然而見到兩邊已經有兩名執劍的金騎挾持和監視，就不敢出聲。

　　兩年前，自恃勇武的康王曾要求父親舉行一次宗室的騎射比試。參加者每人馳馬射箭七次，以五箭中垛為合格。康王滿以為自己在比武中可以一舉奪魁，不料最後竟是趙不尤得第一，而趙叔向得第二，康王屈居第三。康王不服，又與他們用木劍比武，結果還是輸給他們倆。自從金軍南侵，趙不尤和趙叔向都上奏要求參戰。原來按照宋制，宗室入仕一般都是按武官系統升遷，像趙子崧那樣有文官頭銜者，反而是特例，但宗室的武官又與軍事完全無關。宋欽宗批准趙不尤參加救援太原，卻又不准趙叔向參軍，實際上就有不讓趙廷美的子孫掌兵的意思。趙不尤在救援太原失敗後，糾合殘部，繼續在兩河抗金。他今天率所部三千人馬襲擊金軍，倒並非是得到了有關宋徽宗的情報，前來救駕。

　　完顏斡離不見來將勇猛，就親自催動戰騎，手執一桿鐵錐槍，上前迎敵。宋徽宗至此才發現，完顏斡離不雖然身材短小，卻是膂力驚人，武藝高強，他與趙不尤刀來槍往，竟難分勝負。金軍的優長是鬥志十分頑強，完顏斡離不的合扎親兵更是其中的精銳，他們在猝然被襲擊之初吃了虧，卻能很快地重整旗鼓。完顏谷神、完顏撻懶、完顏闍母等軍聞訊，也趕來助戰。趙不尤軍寡不敵眾，只能退出戰鬥，金軍也不敢追趕。

　　在這次宋軍的突然攻擊中，金軍的傷亡數還是大於宋軍，而信王趙榛居然在亂軍中逃跑，更使完顏斡離不火冒三丈。他吩咐合扎親兵對宋徽宗和莘王嚴加看管，回軍途中，再也不願意對宋徽宗以「泰山」相稱。

　　在真定府的宋俘們聽到信王逃脫的消息，無不以手加額。茂德帝姬與信王是一母所生，她作為大姐，非常害怕完顏斡離不將對自己發洩和報復。幸好完顏斡離不迷戀她的美色，不忍心施加責罰。

　　由於信王的逃脫，金軍又開始加緊押送戰俘。四月三十日，完顏斡離不等回到真定府城，不暇休息，五月一日，就將宋徽宗一行押解北上，於十三日到達燕京析津府，宋人稱為燕山府。這是遼朝和金朝的第一大城，城周二十七宋里，開八個城門。大群宋俘由外城東的迎春門入城，還是以「亡宋太上皇」的旗幟為先導，迎春門內有一條通衢大道。

　　原先在遼朝的統治下，不僅讓漢兒保持原有的衣冠風俗，契丹人舉行某些重大的典禮，也須漢服，如今在金朝的統治下，城裡的漢兒卻一律改換辮髮左衽。雖然在戰亂之餘，而城市破壞不大，人口還比較稠密。有一群漢兒父老來到宋徽宗馬前，為首者敬獻一卮酒，說：「太上皇曾救活燕民十餘萬，自家們感恩極深，不料今日得睹天顏！皇帝陰德甚多，不須憂悒，不日便可迴鑾。」原來在遼朝亡國，宋朝短暫收復燕山府期間，當地發生大饑荒，宋徽宗曾下令漕運太倉粳米五十萬石，進行救濟。宋徽宗聽後，感慟地說：「你們尚知我當時有救護之力，可知我為此獲謗？我今日底困扼，反甚於你們無食之時，豈非是天意！」說著，又落下了傷心的淚水，將那卮酒一飲而盡。

　　析津府作為完顏斡離不一軍的大本營，他和完顏撻懶的家眷就住在城西南的原遼朝行宮內，初興的金朝，漢化不深，君臣上下名分不嚴，還沒有將行宮看成是皇帝專用。完顏斡離不正妻唐括氏、完顏撻懶正妻烏古論氏等女真女子已經等候多時，他們見到茂德帝姬等新俘漢妾，就紛紛行抱見禮，以示親熱。茂德帝姬等漢族女子卻從不知有這種禮節，他們不能不接受擁抱，卻又惶窘萬狀。唐括氏在擁抱之後，又對茂德帝姬從頭到腳，仔細觀察，用女真話說：「你煞是個美人，此後與我同住，我當好生看覷，不虧負你。」經通事翻譯後，茂德帝姬才想到行漢禮跪拜，說：「賤妾今後當伏侍夫人，不敢稍怠。」通事翻譯後，唐括氏眉開顏笑，她又對茂德帝姬再次行抱見禮，說：「今後自家們便是姐妹，你自當快活。」

　　除去在金營中死亡和少部分遣返、遺棄者外，金軍這次驅趕北上的開封俘虜計有一萬四千人，終於先後抵達了燕雲地區。此時開封宋俘中的男子只剩下十分之四，而女子卻剩下十分之七，除了大量的死亡者外，也有不少中途逃亡者。

三十二、沮洳場的愛與恨

　　金朝東路軍到達析津府後，元帥們將大部分宋俘拘留在當地，卻又指派蓋天大王完顏賽里和真珠大王完顏設野馬分別押送兩批宋俘，前去遙遠的東北會寧府。

　　完顏設野馬押送的，是普通女俘一千四百五十人和男俘九百人，完顏賽里則是押送一批特殊宋俘，包括韋賢妃和她的三個兒媳、兩個孫女，另加宋徽宗第十四女洵德帝姬趙富金和柔福帝姬。劉貴妃生下三個女兒，長女茂德帝姬，次女安淑帝姬早死，洵德帝姬則是信王的三姐。她本已分配給了完顏奔睹，如今又與韋賢妃等同行，是因為金人未能抓獲康王和信王，另加懲罰，而前夫駙馬田丕則被扣留在析津府。柔福帝姬是未婚的諸帝姬中年齡最大的一個，按照金朝元帥們的商議，打算將這名處女獻納給金太宗。宋徽宗最不忍割愛的，當然是柔福帝姬，由於派遣宮女侍奉已無可能，他只能派遣宦官，但宦官們聽說要去遙遠而荒涼的東北，也是人人推辭，最後只有一個人自願陪伴，他就是白鍔。由於語言的隔閡，金朝在完顏賽里身邊委派了一名年輕的通事，名叫徐還。他是遼東漢兒，父親曾任遼朝小官。

　　完顏賽里和完顏設野馬兩支金軍分別出發。完顏賽里所率兩猛安的隊伍，出析津府東的安東門，經榆關進入東北。千夫長女奚烈國祿雖然因調戲朱后等挨了鞭打，見到了柔福帝姬，卻仍然不能自持。他在出城的第一天，居然跳上了柔福帝姬的坐騎，進行調戲。完顏賽里聞聲策馬趕來，大怒，說：「你竟敢戲弄進獻郎主底處女！」他抽出佩劍，往女奚烈國祿的腰眼刺去，女奚烈國祿落馬，卻躺在地上打滾掙扎，腰間流出了一股股鮮血。完顏賽里下馬取來大棒，用腳踏住他的後背，對準他的後腦狠狠一擊，女奚烈國祿方才斷氣。完顏賽里命令合扎親兵將女奚烈國祿的屍體扔進路邊的一條小河裡。

　　完顏賽里的身邊已有十二名女俘，但他得隴望蜀，又覬覦著另外幾名漢族女子。事實上，自從邢秉懿流產以後，他在沿途就已屢次調戲，只因邢秉懿以自殺抗拒，而尚未得手。如今這些年輕女子自然更無倖免之理。還未抵達榆關，他就先後姦污了邢秉懿、田春羅、姜醉媚和洵德帝姬四人。

　　燕山山脈在古時是中原與塞北的天然分界，榆關大致就是現在的山海關，當地只有居民十多家，出關不過幾十里，就是一片荒涼，關南和關北判若兩個世界。滿目蕭條，山童水濁，白草彌望，即使在遼朝全盛時期，榆關以北的各州也是人煙稀少，其人口還不及中原的一個小鎮，這更增加了宋俘們的悲傷和淒涼感。

　　在十天的行程中，幾個宋俘女子不約而同地對通事徐還產生了愈來愈多的好感。徐還面目比較清秀，在大群女真軍中顯然算是個美男子。他受了儒家文化的薰陶，對宋俘婦女們彬彬有禮，雖然剃頭辮髮，胡服左衽，對宋俘們還是用漢禮。過榆關後，柔福帝姬設法找機會與徐還並馬而行，她貼近徐還，就用漢語低聲說：「你若能救我，奴家願以身相許。」徐還感到尷尬，他說：「虜人看守甚嚴，我如何救你？」柔福帝姬到此已不能顧及羞恥，她說：「你便不能救我，奴也願以身相許，也強似被虜主污辱百倍。」徐還說：「公主，你須見國祿孛堇底下場，萬萬不可胡做！」柔福帝姬再也不說話，她只是長吁一聲，就不住地啜泣。徐還同情地望了她一眼，趕緊與她分開，彼此保持一段距離，卻又忍不住再三對她投以同情的目光。

　　出榆關後，這支隊伍一直依傍海岸北上，經過三天行程，來到了海雲寺。這是一座海邊的佛寺，其中有和尚二十多人，雖然規模不大，而建築還雖精美，景色更是出奇的秀麗，向東望去，只見海天同碧，浩渺無際，不遠處有一小島，其上樓閣層疊，乃是另一座龍宮寺，恍若神話中的仙山瓊宮。海雲寺後還有兩股溫泉，匯成兩個小池，泉聲琤琮，噴珠濺玉，碧水漣漪。在荒涼的塞北有如此景致，連那些粗悍的女真將士也感到賞心悅目。熟悉路途的徐還對宋俘們說：「此去再無美景，你們在此可蕩滌愁悶，稍開心顏。」邢秉懿說：「自家們唯求早日還鄉，敢煩徐官人代寫一疏文。」徐還面有難色，說：「此事須告報蓋天大王，我豈能擅自書寫。」徐還去了一會兒，又與完顏賽里一同來到佛殿，他面帶喜色，對宋俘們說：「蒙賽里郎君允准，你們可叩謝郎君。」宋俘們謝恩後，徐還開始用毛筆寫了一篇簡單的疏文：

　　「天覆地載之間，飲啄皆由於佛蔭；男生女育之類，涵濡悉荷於神恩。豈獨忠義之心，人人具有；抑亦生成之德，物物皆同。故鄉逾四千里路，空手無七十萬錢。馨香一枝，敢忘薄薦之誠；丹心一片，唯求舊巢之歸。敬祈神通，了此宏願。」

　　大家看後，都說疏文寫得言簡意賅，表達了眾人的心願。於是，從韋賢妃到她的兩個孫女，還有白鍔，一共九人，都洗手焚香，畢恭畢敬地跪在釋迦牟尼佛像前，叩頭祝告。柔福帝姬見到這篇疏文後，對徐還更加愛慕，她設法單獨拉徐還到觀音大士像前，叩頭祝告說：「罪女命薄，罹此大難，只求菩薩保佑，早日南歸，並與徐官人成秦晉之好。」她的話當然不但是說給菩薩聽的，也是說給人聽的。徐還聽後，只能尷尬而惶惑地走開了。

　　當天海雲寺特別為完顏賽里、徐還和宋俘設宴。宋俘們沒有料想到，和尚們供應的竟是酒肉薰炙，而僧徒們也與俗人一起大吃大嚼。飯後，完顏賽里賞賜了白銀十錠，寒酸的宋俘也只能給予薄酬。金軍在海雲寺多住了一天，大家紛紛到溫泉池中洗澡。宋俘們白天當然不敢去溫泉，經過商議，只能在黑夜偷偷摸摸前去，由白鍔擔任望風，才一滌長途跋涉的塵穢。

　　這支隊伍繼續北行五天，忽然發現了一個鹿群，完顏賽里立即下令一千二百多金兵圍捕，只留下一謀克金軍和徐還看守宋俘。徐還閒著無事，就向宋俘們介紹說：「大金國人酷喜遊獵，郎主在會寧府，不分四時，率后妃、親王、近臣出獵，以隨駕軍兵密佈四圍，將狐、兔、豬、鹿之類驅入圍中，然後由郎主先射。今日底圍獵尚不如會寧府底盛大。大金國人平日精於田獵，故戰時長於騎射。」柔福帝姬問道：「大金國女子可也長於騎射？」徐還說：「女子們都騎得烈馬，然而未必擅長弓箭。」

　　圍獵是女真人的盛大節日，當天獵殺的鹿竟達六十三隻。女真兵個個興高采烈，他們生起篝火，割鮮烤食。宋俘們也分吃烤鹿肉。不料完顏賽里在酒肉厭飫之餘，突然起了一種奇怪的淫心，竟將四十八歲的韋賢妃也拉去強姦。白鍔眼見主母被辱，不由痛心落淚。但眾人都萬萬沒有料想到，這次強姦卻很快變成順姦。古時的婦女一般都是在四十上下的年齡停經絕育，而身體很健的韋賢妃卻至今尚未停經，完顏賽里很快挑逗起韋賢妃旺盛的慾火。韋賢妃事後回到宋俘群中，臉色緋紅，而並無哀痛的表情，不能不使所有的成年人感到十分驚訝。

　　徐還在吃驚之餘，開始向宋俘交待往後的艱難行程，他說：「往前行，便是泥淖沮洳之地，極是難行。五百年前，大唐太宗親征高麗，即是過此遼澤，須翦草填道，水深處以車為橋，太宗皇帝亦是親自負薪於馬鞍，以助軍役。大軍過往，尚是如此艱難，你們過大澤，尤須小心。遼澤一帶，蚊虻極多，不分晝夜，叮咬人畜。」白鍔稱讚說：「徐官人煞是飽讀經史，對前朝底事，瞭如指掌。」

　　徐還感嘆說：「自家底二十一世祖，即是隨大唐太宗東征，二十九世祖又移居遼東。可嘆中原武功不競，我等漢兒雖是心向大宋，卻辮髮左衽，先為遼人，後為金人。」這是他第一次表白自己的心跡。柔福帝姬對徐還仍是不死心，說：「可惜徐官人未曾去得汴京，此處荒涼，非燕京可比，而汴京繁華，又非燕京可比。江南之地，更是人稱上界有天堂，下界有蘇、杭。」徐還仍是搖頭嘆氣，說：「可惜宋主居富庶之地，卻不能藉其事力，一統天下。大唐太宗雖是殺兄逼父，卻收攬了多少英豪，武功蓋世。大宋太宗亦是殺兄篡位，卻不能重用一個楊無敵，而屢敗於遼兵。且不說遼東，便是燕雲亦成異域。」白鍔聽後，不免暗暗吃驚，心想：「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不料國史秘聞，亦未能瞞過北人。」柔福帝姬驚奇地說：「我還不知大宋有個楊無敵。」徐還說：「便是一代名將楊業。他雖身死北國，遼人甚為敬重，漢兒們為他四處立祠，而自來不直呼其名。」韋賢妃等女俘們並不關心國史，而徐還的話卻引起白鍔內心很深的感慨，儘管宋亡，但白鍔卻仍恪守臣規，不想對宋朝的列祖列宗公開評議。

　　下一天，這支隊伍來到梁魚渦，就開始進入沼澤地。遵照徐還的吩咐，宋俘們都戴著蓋頭或用紗巾蒙臉，身穿幾層衣服，不讓一寸肌膚外露，以免蚊虻叮咬。他們隨金軍走過一個又一個沼澤，積水最深處可過馬腹，所穿的衣裳全部被泥水浸濕。柔福帝姬暗自統計，當天竟一連走過三十八個沼澤。不料正在走第三十八個沼澤時，她的坐騎突然陷入泥淖之中，幸虧白鍔和徐還奮力相救，方才脫險。

　　當夜，這支隊伍找到一塊稍乾的地方憩息，每個人都是渾身臭泥漿，卻誰也不敢脫衣，因為成群的蚊虻，在他們周圍嗡亂飛。大家只能圍在篝火旁取暖，並且用蒿草薰煙，驅趕蚊虻，啃咬帶泥的食物。且不說嬌生慣養的邢秉懿等女子和康王的兩個女兒，就是過去家道貧寒的韋賢妃和白鍔，也感到實在難以忍受。徐還滿臉泥漿，他一面烤火，一面安慰說：「此地委實是地獄，然而再過一日，便可出此地獄。」柔福帝姬聽說還有一天行程，很快聯想到昔日的富貴生活，又聯想到留在燕京父兄，他們雖然被軟禁，也不至於受自己那樣的苦楚，不禁慟哭起來，韋賢妃等五個女子和兩個四歲的女嬰也跟著慟哭。白鍔和徐還只能百般勸解。

　　這支隊伍翌日走了大半天，到下午將近走出沼澤地時，田春羅的馬也陷入了泥潦之中，經白鍔和徐還搶救，田春羅算是脫險，而她所生的康大宗姬佛佑卻葬身在沮洳之中。當夜，大家來到一個猛安沒咄孛堇寨，紛紛更衣洗刷，而田春羅卻開始發高燒。徐還設法在寨裡找到一輛牛車，將田春羅繼續載往北方。兩天以後，氣息奄奄的田春羅只能用最微弱的聲音囑咐後事：「奴曾見燕王火化，心膽皆裂。奴家死後，若無棺槨，只求在道旁掘土埋殯。他日九大王若能收奴家底屍骨，便是萬幸。」眾人撫屍悲啼之後，還是徐還和白鍔按她的遺囑掩埋，並且種一棵樹，作為標識。

　　此後，這支隊伍又走了將近一月。由於有救命之恩，柔福帝姬更是對徐還充滿柔情，她再三表示感謝。有一回，又私下送給徐還一個美玉鐲，兩條雕琢的飛龍和翔鳳，頭尾相銜，用金線串連，造型別緻，玲瓏剔透，徐還推拒說：「此是宋宮寶物，價值連城，我如何受得？」柔福帝姬說：「此是阿爹臨別所贈，奴不能以身相許，至此唯有以心相許，龍鳳玉釧便是我底心。」說著，就淚如泉湧，徐還到此地步，也不容不收。

　　誰也未曾料想到，韋賢妃作為一個年近五十、容貌平常的老太婆，居然對三十六歲的完顏賽里，有著一種不可思議的魅力，兩人愈來愈親近了。最後到達會寧府的前一天，在大帳之中，完顏賽里當著邢秉懿等女俘的面，公然摟著韋賢妃，要她敬酒餵食。他酒興大發，帶著很濃的醉意，使用生硬的漢語，一會兒說：「自今以後，趙構須喚我阿爹。」一會兒又對邢秉懿和姜醉媚說：「你們須叫我公公。」一會兒又逼著康二宗姬神祐叫自己「祖公」。韋賢妃似乎也煥發了青春，她在完顏賽里面前，忸怩作態，卻又撒嬌獻媚，曲意逢迎。

　　宴會散後，柔福帝姬忍耐不住，她憤怒地對韋賢妃說：「韋娘子，你直是恁地無恥，難道全不念阿爹底恩德？」韋賢妃卻反唇相譏說：「除李侍郎殉國以外，如今又有何人有廉恥？難道太上官家親去中山府勸降，便是知恥？他對我又有何恩德？」白鍔本來是為侍奉韋賢妃而來，他對韋賢妃最近的行為，也愈來愈看不慣，就說：「韋娘子且休，大宋雖亡，自家們尚須知大宋底恩德。」韋賢妃聽後大哭，說：「他人不知曉你娘子底苦楚，你難道不知曉娘子底苦楚？」白鍔猛然醒悟，後悔自己出來說話。

　　韋賢妃壓抑了三十年的積憤，到此已是不吐不快，她憤怒地對柔福帝姬和洵德帝姬說：「奴跟隨你們阿爹三十年，仰賴喬娘子，方得御幸一回。仰賴鶯哥，方得為婉容，方得為賢妃，你們爹爹對我又有何恩何德？奴家追隨蓋天大王一月，也勝似追隨你們爹爹三十年。」她的話使四個年輕女子都目瞪口呆，如果韋賢妃到此收場，還多少能博得柔福帝姬等的同情。然而心胸狹隘的韋賢妃又反罵柔福帝姬說：「你是個沒有羞恥底小妮子，你爹底龍鳳玉釧又贈與何人？」柔福帝姬與徐還的事，大家都已覺察，只是都沒有說穿。韋賢妃的譏誚，使柔福帝姬立時臉漲通紅，大哭起來。邢秉懿等三人都無法說話，還是白鍔出面圓場，他說：「自家們如今唯有同生死，共患難，敬請娘子與帝姬且休。」吵鬧雖然停止，但韋賢妃卻和柔福帝姬互相記仇，不再說話。

　　隊伍抵達了目的地會寧府，在宋俘們的眼裡不過是一個小寨。金人用所擄遼朝工匠，修蓋了乾元殿，四圍栽柳，並無城牆，俗稱御寨。金太宗與群臣也沒有君臣禮儀，大家坐在大土炕上，高興時，就互相攜手握臂，同歌合舞，有時甚至公開與對方的妻妾嬉鬧，也不以為嫌。完顏設野馬和完顏賽里先後到達，也加入其中，大家唱著曲調簡單的女真歌，飲酒共樂。金太宗乜斜著醉眼，通知完顏賽里說：「趙構底母妻與女兒，須居住洗衣院，那個叫洵德底女子，已被設野馬索取，你這回有大功，可另選十個女子，然後去雲中。」完顏賽里聽到洵德帝姬已被佔奪，就滿臉不悅地說：「待我將趙構底母妻取去。」諳版孛堇、都元帥完顏斜也譏笑說：「賽里，聞得你與一個老嫗合歡，你若有情，自可去洗衣院住，與他恩愛終身。」其他人也你一言，我一句，紛紛奚落。

　　韋賢妃等被分配到洗衣院當女奴，洗衣院其實是一個變相的妓院，任何人都可以到那裡淫辱他們。七天以後，柔福帝姬因為觸怒了金太宗，也被發落到洗衣院。十多個女真兵聞訊趕來，企圖將她輪姦，不料完顏賽里帶著徐還也適時來到，完顏賽里喝退了眾人，徐還對柔福帝姬說：「賽里郎君聞知帝姬落難，特來娶你，同去雲中。」免於被輪姦，這對柔福帝姬已是天大的恩賜，她跪在完顏賽里面前，連連叩頭，感激涕零。古代女子一般有頭飾，下跪而不叩頭，如今已無頭飾的柔福帝姬，卻特別以叩頭表示自己特殊的感恩之情。

三十三、孟太后聽政

　　四月一日，在金軍全部撤離的當天，監察御史馬伸和宦官邵成章就來到呂好問家。呂好問搶先說：「下官已明馬察院與邵大官底來意，呂氏世受宋恩，我所以屈己忍恥，正是為今日另謀興復大計。我昨日已遣人致書於九大王。」馬伸說：「自家們知偽楚宰執之中，唯有呂尚書心存忠義，所以特來相訪。」他有意不稱「相公」，而稱「尚書」，以表明自己決不承認偽楚。邵成章說：「小底受官家深恩，本當隨二帝北狩，只為另受聖上重託。今日見呂尚書煞是忠心為國，小底自當和盤托出。」接著，他就說了宋欽宗對宋哲宗廢后孟寶紅的安排。呂好問以手加額，說：「主上聖明，如今唯有元祐娘娘以母后之尊，方能號令天下！」

　　第二天，呂好問就迫不及待地找張邦昌商談。他說：「子能底心跡，已對我明言。如今虜兵已退，你待如何行事？」張邦昌一個多月以來，內心一直經歷著痛苦的鬥爭，他並非完全沒有稱帝的慾望，但金帥與他的那次談話，還有太學生黃時偁聲稱恥食楚粟，給了他極深的刺激，到此已下定了最後的決心，他說：「我本為宋臣，如今卻負僭逆底大罪，罪在不赦。我只求趙氏赦我之罪，歸養寄居於江南一個小郡，安度餘生，便是萬幸。」這是他在苦苦思索之後，希望在十分尷尬而危險的政治夾縫中，求一條保全名節的活路，他的內心確已對政治十分厭倦。

　　呂好問說：「你若能重扶宋室，不但無罪，而且有功，身後尚可揚名史冊。」張邦昌搖搖頭，感嘆說：「我但求無罪，豈求有功？但有興宋之策，切望舜徒不吝賜教。」呂好問說：「如今元祐皇太后尚在城內，你速歸政於太后，便可轉禍為福。」張邦昌說：「此說甚是，然而虜人退兵不遠，只恐王時雍等人橫生枝節，而亂此大計。你自可先去參拜娘娘，容我稍緩時日，另作計較。」

　　當夜，張邦昌不再去大內的李春燕閣，而是將她召到都堂，作最後的訣別。他說：「我身為宋臣，被虜人擁立，事出無奈。我深思熟慮，今日事勢，唯有及早退位，將江山社稷拱手還於趙氏，方是上策。」李春燕想不到自己朝朝暮暮期盼當皇后，用盡心計，竟是一場短促的幻夢，就跪在張邦昌面前大哭，說：「妾身曾是太上底人，相公一去，奴家又能何處寄身？亦是奴底不是，相公曾於坤寧殿醉臥一夜。僅此一事，只恐趙氏亦不肯輕恕。」張邦昌長吁短嘆，說：「我計較再三，若不急流勇退，生則當虜人底臣皇帝，受無邊罪苦，死則留千古罵名。」李春燕千方百計，硬哄軟騙，張邦昌卻已拿定了主意，他最後勸慰李春燕說：「人生相聚，終有一別。若是日後趙氏將你放還民間，我自當娶你，遠走他鄉。稱帝之後，我亦無意戀棧，豈能仕宦於趙氏新朝。」李春燕只能哭哭啼啼，回到大內。

　　四月四日，張邦昌在都堂，召見了包括呂好問在內的全體偽楚宰執，宣佈了自己遜位，請孟太后主持大政的決定，他特別強調說：「自家們同是大宋臣子，當虜人威逼之時，只得行權宜之計。我萬不得已，而居不得居之位，故不稱朕，而稱余，不准你們稱陛下，宣旨不稱手詔，而稱手書，平日不御殿，不受朝，以明我實無僭逆之志。如今開封四圍已皆是王師，若尚與虜人通謀，只恐罪在不赦。」王時雍、徐秉哲、吳幵和莫儔四人全無思想準備，至此只能面面相覷，特別是當著呂好問的面，不便提出異議。

　　張邦昌當即率領他們五人，同去孟忠厚的家宅。由於呂好問和邵成章的事先安排，孟家已作了接待的準備。邵成章現在也已公開侍奉孟太后，站立一旁。張邦昌等六人見到孟太后，就一齊跪拜，說：「罪臣張邦昌等叩見娘娘，恭請聖安。」孟太后說：「老婆是亡宋底廢后，你們是新楚底君臣，折殺老婆！」她話雖如此，卻並不起身，張邦昌與另外五人長跪不起，他悲愴地說：「二帝與宗族北轅，臣等迫於虜人，暫受偽命，而一刻未忘大宋之深恩厚澤。今特請娘娘回宮，垂簾聽政，主張國事。臣等當自即日去僭偽之號，復為大宋舊臣。」孟太后說：「老婆罪廢已久，唯知在青燈之下讀《道德經》，如何能主張國事？」她推諉再三，張邦昌只是伏地不斷地叩頭，反覆說明自己被逼當偽楚皇帝，出於萬般無奈，不容孟太后不允。

　　但是，張邦昌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又特別故作姿態，說：「臣等受僭偽之號，萬誅何贖。只待大事已了，臣等當甘伏斧鉞，以謝天下，為後世不臣者之戒！」孟太后馬上寬慰說：「相公們只為救國救民，事出權宜。如今你們底心跡，已昭示天下，再造大宋，你們皆是功臣，何罪之有？此事相公們只管放心便是。」孟太后的話，使張邦昌吃下了定心丸。孟太后當天就被迎接到大內，住在延福宮，張邦昌上尊號為宋太后，開始聽政。

　　當天夜裡，王時雍將徐秉哲、吳幵和莫儔三人召到家中，進行密議。王時雍說：「不料張相公竟在數日之內變卦，此事莫須告報大金？」徐秉哲也說：「若是宋朝再造，只恐自家們凶多吉少。」莫儔卻不以為然，他說：「彼一時也，此一時也，虜兵圍城廢宋之際，張邦昌不可不立，如今大宋又不可不復。」吳幵說：「我料王尚書也難找一個信實底人，可去河北報信，若是事機不密，反受其害。既是太后有旨，自家們亦可安心。」四個人形成了兩派，各執己見。

　　王時雍無可奈何，又拉了徐秉哲同去勸說張邦昌。他們在都堂相見後，王時雍屏退人從，就開門見山地說：「相公既已稱帝，便成騎虎難下之勢，只恐日後有噬臍之悔。」徐秉哲也說：「娘娘底話，亦是權宜之計，豈可輕信！」張邦昌拍案而起，厲聲說：「王尚書，徐大尹，事到如今，你們尚出此不臣之言！容我奏稟太后，處分兩個逆臣！」王時雍也並不示弱，他用威脅的口吻說：「張相公，你私入大內，輕薄太上底華國夫人，玷污坤寧殿，僅此一端，亦已罪不容誅！」

　　張邦昌正準備反辱相譏，只見范瓊慌忙進入，說：「啟稟相公，今有宗室叔向率精兵五萬，屯於青城，並已連夜佔奪自宣化門至南薰門底城壁。」王時雍和徐秉哲立時大驚失色。張邦昌用譏刺的口吻說：「范太尉，你殺害吳統制，甚是英雄，如今正可與叔向一決雌雄。」范瓊說：「叔向兵勢厚重，非我所能敵。當時殺吳太尉，亦是事出無奈，唯求相公以一床錦被遮蓋。」張邦昌又轉向王時雍和徐秉哲兩人說：「王尚書，徐大尹，你們又有甚分曉？」徐秉哲也軟下來，說：「自家們與相公亦是患難相助，求相公開一線生機。」張邦昌這時根本無意於在官場勾心鬥角，只求息事寧人，早早移交政權，退隱田裡，他說：「你們不可再萌生異志，同心匡扶大宋，方是正道。」王時雍等三人只能唯唯諾諾。張邦昌立即吩咐吏胥說：「可請呂尚書與邵大官夤夜去南薰門，與叔向備說太后聽政之事，以免誤傷官兵。」

　　趙叔向的軍隊只有七千，卻號稱五萬，先聲奪人。他在四月四日夜與呂好問、邵成章會面，商定翌日進城。五日上午，他命令陳烈、姚侑和羅彥守青城營寨，王蘭、高林和李德三人分別守宣化門、普濟水門和南薰門，自己與趙士褭、楊再興統精兵五百，沿御街北上，市民們簞食壺漿，熱烈歡迎第一支重返京城的宋軍。他們首先進入都堂，同張邦昌和呂好問相見，趙叔向特別警告王時雍等人說：「你們須與張太宰、呂尚書共扶王室，將功折罪，若敢另有貳志，便如此桌！」他一面說，一面拔劍將書案斬去一角。王時雍還算能言善辯，他說：「太尉自可放心，我追隨張相公迎請太后，豈能懷有二心？」張邦昌瞧著王時雍，卻也不想當眾戳穿。

　　孟太后當天就開始在祥曦殿垂簾聽政，張邦昌率百官舉行上朝儀式。退朝以後，趙叔向同楊再興前去廣親宅，開封城裡的皇族按支系分居不同的大宅院，廣親宅是趙廷美一系子孫的住所。他步入空無一人的宅院，才知本系宗族，包括自己的兄弟妻兒，已全部被金人所擄，不剩一人。庭院屋宇，蕭條破敗，在圍城期間，由於薪柴奇缺，附近的居民不得不進入空宅，取走傢具，用於炊食，所以連完整的傢具也不留一件。面對此情此景，趙叔向雖然也是一條硬漢，也由不得傷心掉淚，楊再興等人也陪著掉淚。最後，他只能跪在庭院，對天發誓說：「我若不能長驅漠北，報仇雪恨，誓不為人！」

　　孟太后退朝以後，命令邵成章將趙士褭單獨召入延福宮。孟太后被廢時，趙士褭不過是個十多歲的兒童。但她在幽居瑤華宮時，趙士褭出於同情心，還是多次找機會看望，並且在逢年過節，又經常叫妻子前去請安和送禮。孟太后對宋朝宗室幾乎很少相識，唯有對趙士褭卻相當熟識和信賴。兩人寒暄過後，孟太后賜坐，並且屏退宦官和宮女，與他單獨談話，她說：「老婆一個女流，豈能主政，國不可一日無主。老婆思忖已久，如九九哥賢能，在危難之際，可受江山社稷之託。」

　　趙士褭頓時滿頭大汗，他慌忙起身，說：「啟奏娘娘，微臣是疏屬，並無撥亂反正之才，自古以來，承大業當命親屬，以杜內亂之源。」接著，他就詳細敘述了自己和張所、趙子崧向康王上勸進狀的經過。孟太后說：「老婆並非不知康王有皇弟之親，然而景王命邵九傳言，言道須另擇疏屬。」趙士褭說：「若是太上或官家有旨，另當別論，景王亦是一介親王，娘娘自當斷以己意。」孟后想了一想，又召邵成章進殿，對他說明情況，問道：「老婆不知，景王此說，是否即官家之旨？」邵成章說：「小底遵祖宗之制，只是傳六大王之言，並非是官家之旨。帝位是國家第一大事，豈容小底置喙，自須娘娘主張。」孟太后說：「太上、主上與青宮諸王北轅，唯留下康王一人，亦足見天命有歸。老婆當即日下詔，播告天下。你們可擇日啟程，護送圭寶、乘輿、服御等物，前往濟州，請康王登基。」

　　由汪藻起草的孟太后手詔，很快就公開發表，傳送濟州，其中說：「雖舉族有北轅之釁，而敷天同左袒之心。乃眷賢王，越居近服，已徇群臣之請，俾膺神器之歸。由康邸之舊藩，嗣宋朝之大統。漢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興；獻公之子九人，惟重耳之尚在。茲為天意，夫豈人謀，尚期中外之協心，同定安危之至計。」手詔中引用了東漢光武帝和春秋五霸之一晉文公重耳的典故，強調了「天意」，這在古代，當然是令人信服的。張邦昌也派專人，將「大宋受命之寶」的御璽，送往濟州。

三十四、從濟州到南京

　　宗澤率軍在三月下旬到達韋城縣後，很快得到探報，說是金軍已拘押徽、欽二帝等北撤。他連忙率本部人馬急速渡過黃河，直抵北京大名府，準備西出磁州，攔截金軍。北京留守張愨告訴宗澤，說金軍拘押二帝，已進入金境，大勢無可挽回。宗澤只能北向跪拜，痛哭流涕，說：「臣救援來遲，萬誅何贖！」他與張愨商議後，又急於統兵南下，屯駐衛南縣，準備出兵開封，消滅偽楚政權。實際上，他和張愨都只是得到了金人以完顏阿懶偏師北撤，而製造的假情報。押送宋徽宗的金軍，正是在宗澤進兵北京和回師衛南的間歇，北撤到真定府。

　　宗澤到達衛南後，接到康王一封信，命令他暫且按兵不動，不要急於進攻開封。宗澤見到信上的一段文字說：「二聖、二后、東宮諸王北渡大河，五內殞裂，不如無生，便欲身先士卒，手刃逆胡，身膏草野，以救君父。而僚屬不容，謂祖宗德澤，主上仁聖，臣民歸戴，天意未改。」就情不自禁地發出一陣慘笑，說：「好一個願身膏草野，以救君父底九大王！」說著，又情不自禁地迸流著熱淚。然而他身為副元帥，竟無在部屬，甚至在兒子面前發洩感情的自由，只能獨自在空房哭笑怒罵。他一人在空房來回踱步，最後又長嘆一聲，取過文房四寶，親自寫了一份勸進狀。寫完以後，又覺得言有未盡，再提筆補寫了另一份諫諍的札子，然後先後派人，分兩天傳遞濟州。

　　輕躁的康王在特殊的環境下，經歷了半年的磨練，他逐步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當口不應心的兩面派。他最初學會「奉命出使，不敢辭難」之類豪言，必須經常掛在嘴邊，接著又學會「為救君父，雖身膏賊手，死而無憾」之類壯語，必須經常寫在筆下。他對父母宗族之難，雖然內心有幾分慶幸，而表面上必須裝出悲痛欲絕的模樣。他學會了在不同場合，必須扮演多種角色，時而垂衣拱手，時而裝聾作啞，時而慷慨激昂，時而哀不自勝。諸如此類，雖然還說不上是得心應手，爐火純青，而其長進之快，也足以使人刮目相看。這是生活給這個年輕而聰明的藩王所上的第一堂政治課。當然，他的長進也有韓公裔等人從旁指點的功勞。

　　康王正式得到金人立偽楚的詔書後，立即升汪伯彥為元帥，並將黃潛善召到濟州。眾人誰也沒有奇謀妙策，無非是黃、汪兩人早就主張的退避江南之策。大家最擔心和害怕的，就是金軍留駐開封，汪伯彥說得最為直率：「便是虜人留兵二三千，王師亦不可徑攻京城，須與通使議和。」黃潛善也說：「矯激沽譽，與虜相抗，此乃負虛名而受實禍。」康王表示完全贊同，說：「雖父兄之仇，不可不報。然而度目今事力，亦可與張邦昌畫江為界，暫且休兵息民，另作他圖。」不料此後開封卻傳來了一個又一個喜訊，確實使康王等人喜出望外。

　　現在是半年以來，康王心境最好的時期。面對紛至沓來的勸進狀，他又接受韓公裔的提議，故作姿態，佯裝謙遜辭避。他懶於自己批閱勸進狀，卻又將聽讀此類文件，當作一種娛樂和享受。雖然康王在半年之內，其實無半點功德可言，而此類文件卻大多有一些詞藻華麗的奉承話，如「大王孝悌通於神明，忠勇聞於中外」，「以大元帥之重，節制海內，盛德茂勳，注人耳目」，「聰明仁信，溫恭勤儉，風動海內，忠孝特立，亙古所未嘗有，則德孰盛於大王；克敵制勝，慮無遺策，狂虜雖熾，畏威而不敢邇，則功孰高於大王」等諛詞，使他感到舒心快意。他有時令韓公裔等人宣讀，然後命耿延禧當場起草回函，有時乾脆在深宅後院，摟抱著張鶯哥，叫她宣讀，因為在幾十名女子中，唯獨她有此文化水平。

　　今天有康履等宦官在場，康王命令韓公裔宣讀宗澤的札子，韓公裔粗看一下，就推辭說：「宗元帥底札子言語不順，下官不敢宣讀，須請九大王自閱。」康王取來，只見札子上寫道：

　　「天下百姓所注耳目而繫其望者，惟在大元帥府康王一人。大元帥行之得其道，則天下將自安，宗廟、社稷將自寧，二帝、二后、諸王將自回，彼之賊虜將自剿絕殄滅。大元帥行之不得其道，則天下從而大亂，宗廟、社稷亦從而傾危，二帝、二後、諸王無夤緣而回，賊勢愈熾，亦無夤緣而亡。此事在大元帥行之得其道與不得其道耳。如何可謂之道？澤謂其說有五：一曰近剛正而遠柔邪，二曰納諫諍而拒諛佞，三曰尚恭儉而抑驕侈，四曰體憂勤而忘逸樂，五曰進公實而退私偽。是五者甚易知，甚易行，然世莫能知，莫能行者，由剛正、諫諍、恭儉、憂勤、公實之事多逆於心也，柔邪、諛佞、驕侈、逸樂、私偽之事，多遜於志也。」

　　康王看到這裡，就氣得不願意再往下看，他將這份札子撕個粉碎，發怒說：「我尚未即位，宗老漢卻先罵我是個無道之主！」韓公裔當即下跪說：「下官啟稟大王，聞得仁宗皇帝在盛暑時召對諫官余靖，退入後宮，方說是被一汗臭漢薰殺，噴唾在面。願大王傚法仁祖，恕宗元帥底狂悖，曲示優容，以收攬人心。」

　　康王想了一想，就命宦官們退出，自己與韓公裔單獨談話。一段時期以來，康王與他商議，可以避開黃潛善和汪伯彥，卻不避宦官，如今屏退宦官，足以使韓公裔明白這次談話的重要性。原來康王已經開始考慮自己稱帝後的人事安排。他感到難以安排顯要差遣的正是韓公裔，一是他與自己母親的曖昧關係，二是宋朝對吏胥出身的官員，升遷有嚴格限制，不能當大官，三是康王經過這段時間的考察，認為他對小事聰明有餘，卻不可能委任軍國大計。康王說：「我行將稱帝，你有何見教？」

　　韓公裔說：「下官不過是庸陋小吏，誤辱娘子與大王母子底深恩，方得攀龍附鳳，然而下官賦分綿薄，當知滿盈之戒。如若大王垂憐，日後可賜一個宮祠差遣，使下官得安愚分。」宋時的宮觀官是一種以主管道教宮觀為名的冗員，坐享俸祿，而全無公務。康王對他主動引退，感到非常滿意，說：「韓機宜此說，深得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之意，甚好！然而我當命你奉朝請，以輔我之不逮。」韓公裔當即下跪謝恩。

　　康王又問：「我即位以後，不可無相，你不妨直言，以何人為宜？」韓公裔說：「耿相公追隨九大王多時，我知大王惡其為人。」康王說：「他為人奸佞，離間兩宮，人所共知，我真欲手劍取他底首級！」韓公裔說：「他既是靖康帝底宮僚，日後責罰，似不可太重，以免彰靖康帝之失。」康王點頭，說：「此說有理。」

　　韓公裔說：「下官知九大王底意思，當重用汪元帥與黃元帥。」康王說：「汪伯彥雖然老成持重，然而圖事揆策，似尚遜黃潛善一籌。」韓公裔說：「依下官愚見，兩人謀身重於謀國。」康王萬沒有料想到韓公裔會說出這種話，不由大吃一驚，韓公裔連忙作出解釋：「我觀兩人底立身行事，以愛護九大王為名，而行苟全性命之實。」康王說：「我從不聞你與兩人有何異議。」

　　韓公裔說：「九大王出使與開元帥府時，須以安泊為上，稱帝以後，卻須以扶保江山為上。宗元帥盡瘁國事，奮不顧身。大王若能將三個元帥各用其所長──」他言猶未了，康王立即打斷他的話，用斬釘截鐵般的口氣說：「宗澤迂拙執拗，決不可任宰執！」

　　韓公裔說：「李綱負天下重望，若只用汪、黃二元帥，而不用李綱，只恐難以服眾。」康王說：「九九叔來此，也力薦李綱，你可代我為李綱草一信，以明此意。」他所說的「九九叔」就是趙士褭，他已和邵成章押送皇帝御物，來到了濟州。韓公裔馬上為康王寫一草稿，康王提筆對草稿稍加修改，寫道：

　　「乘輿蒙塵，心如刀割。方今生民之命，急於倒懸，諒非不世之才，何以協濟事功。閣下學究天人，忠貫金石，澤被斯人，功垂竹帛，乃公素志。想投袂而起，以振天下之溺，以副蒼生之望。構頓首。」

　　康王寫完信件，只見站在一旁的韓公裔，又有點口欲言而囁嚅的模樣，問道：「你尚有何說？」韓公裔說：「下官此言，恐遭怨謗。」康王說：「你對我忠心耿耿，直說不妨。」韓公裔說：「太上養後宮一萬，又動輒進宮女位號，耗竭財力，負謗天下。道路傳言，說九大王尚未身登大寶，深奼女子已紛紛請求封號。目今財力虛耗，宮女進一位號，便須增多少俸祿。前事不忘，後事之師，請九大王三思。」韓公裔的話其實還是半吞半吐，但聰明的康王已完全明白他的用意，唯有吝於授予宮女封號，既可避免好色之名傳揚遠播，也可大大節省內宮開支。儘管他已經對不少女子許願，但還是聽從了韓公裔的勸解，而決定自食其言。然而世上並無不透風的牆，康王雖然與韓公裔密談，而屬垣有耳，康履等宦官出於好奇，還是有所聽聞。韓公裔從此內外結怨，幸虧尚有皇帝的庇護，而免遭迫害。

　　韓公裔走後，康王又想起一件要緊的事，他命令康履說：「你可速去開封，代我參拜元祐娘娘，問候起居，並刺探動靜，將我底侍女等人取來。」康履已心領神會，康王所要的並非限於原康王府的女子。

　　剩下的問題是在哪裡登基，元帥府周圍的官員七嘴八舌，有的主張回開封，有的主張去揚州，有的主張去徐州，最後，康王還是採納多數人的意見，認為南京應天府本名宋州，是宋朝興王之地，而開封在殘破之餘，他是無論如何沒有膽量和興致前去。康王在臨行之前，又將親統的軍隊重新編組了先鋒軍和另外五軍，其中張俊任中軍統制，劉浩任副統制，岳飛所部馬兵將就編入了中軍。韓世忠任右軍統制。

　　按照元帥府的命令，駐柏林鎮的部隊準備移屯濟州。扈從康王前去南京的消息已經沸沸揚揚地傳開了。有的將士面有喜色，對劉浩說：「這回九大王登基，劉刺史從相州便護送大王，直到南京，又屢立戰功，豈不是功臣？」劉浩卻面無一絲得意之色，他畢竟受了宗澤、趙不試等人的薰陶，說：「這須看新朝如何用人，若能重用宗元帥、不試知州等人，大宋方有興復之望。」他的說話其實也是半吞半吐，身為偏裨，黃潛善、汪伯彥等人當然不能在他的評議之中。

　　岳飛說：「自家們投軍已有半年，軍士們都是河朔人，所以忍痛離別父母妻兒，張四哥新婚只有三日，亦是毅然從軍，唯求殺敵報國。將士們追隨宗元帥時，戰鬥不止，雖未能驅除番軍，亦且快國仇家恨底萬一。如今卻閒居三月，除與韓防禦廝殺得一陣，只是飽食終日，馬肥弓閒，眾人唯是日日夜夜思念親人。」劉浩聽了岳飛的話，也只是沉吟不語，他的內心也與部屬們同樣地痛苦。在緊張戰鬥之時，人們根本顧不及思親思鄉，然而在柏林鎮飽食閒居，將士們無不得了思親思鄉症，而完全無法排遣。劉浩的妻兒住在開封，金軍撤兵後，他的妻子周氏歷盡艱難，輾轉來到柏林鎮，然而她帶來了一兒一女夭亡的噩耗，又遠遠勝過了夫妻團圓之喜。張憲說：「但願九大王即位後，痛定思痛，重用宗元帥，統兵掃滅仇虜，收復兩河故鄉，救取二帝，大宋中興，百姓從此離此水深火熱。」劉浩說：「此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正說話間，有軍士報告說，有威武軍承宣使、鄜延路馬步軍副總管劉光世率軍前去濟州，途經柏林鎮。劉光世是開封失守時逃跑被殺的劉延慶的次子，陝西保安軍（治今陝西志丹縣）人，字平叔，但人們卻按排行稱他劉三，今年三十九歲。北宋晚年，由於對西夏戰爭不斷，陝西成為宋軍的精士健馬的集中地。陝西軍有推重世族的習慣，劉光世官居高位，倒並非因為他才能出眾，而僅僅因為他出身將門。他出戰時，大抵並不親臨戰場，而是仰仗勇將王德。他帶兵四千人，竟另外挾帶婦女、兒童之類二千人，許多是沿途擄掠而來的。按劉光世的帶兵理論，唯有在平時對將士們放縱，戰時才能使他們樂於效力。劉光世妻向氏是宋神宗向后的侄孫女，連同他的侍妾，共十六人，另加財寶，竟滿載了二十四車。向氏與幾個侍妾頗通文墨，劉光世從來不喜歡學習文化，他的公文自然由幕僚捉筆，而私人信件就由向氏與侍妾捉筆。他本人只是在必要時畫押，而畫押符號還是由向氏為他設計，自己連「劉光世」的名字也寫不好。但他卻又偏喜附庸風雅，常在甲冑之外披戴儒服，更顯得不倫不類。

　　當時白安民所部已經移軍濟州，劉浩將劉光世接入寨內。雙方的武將互相參見，劉光世首先就介紹武翼郎、第一正將王德。王德是陝西通遠軍（治今甘肅隴西）熟羊砦人，字子華，今年四十一歲，長得虎背熊腰，形容醜惡，滿臉紫肉，環眼圓睜，黃髯如蝟毛，人稱王夜叉。劉光世撫著王德的背說：「此是我軍中底夜叉，每戰所向披靡，煞是第一員虎將！」論官位，劉光世已是正四品，距離號稱武將極致的節度使只差一階，自然非劉浩可比。但劉浩也不甘示弱，他首先推出了岳飛，說：「岳飛豈但是勇將，直是可比古時底儒將。相州不試知州、宗元帥等屢次稱讚他底才武。王貴、張憲與徐慶也是智勇足備。」

　　經劉浩一說，王德不免產生妒意，他對岳飛等人說：「劉太尉既是憑地說，我願與岳武翼一比高低。」岳飛認為劉光世和王德新來乍到，正想客套一番，劉浩卻說：「不知王武翼意欲如何比武？」王德說：「軍中底武技，無非是扛鼎、相撲、弓箭、刀槍四項，我今與你們各自比一項，以角勝負。」徐慶說：「悉聽尊便。」

　　王德看到庭院裡有一隻三足石香爐，估計足有幾百宋斤，就對岳飛說：「我與你先比扛鼎。」他挽起衣袖，大步上前，運足氣力，用雙手抓住香爐的兩足，大喝一聲，便將石香爐舉過了頭頂，贏得了人們的齊聲喝采。王德還不滿足，又手舉香爐繞庭院一周，然後輕輕放在原地，只是微微地喘息，而面有矜色，用目光向岳飛示意。岳飛也挽起衣袖，雙手舉起石香爐，卻比王德繞庭院多走一周。王德不由暗自欽佩，心想自己可以勉強走上一周半，但要走上兩周，就決無可能。

　　王德第一盤比輸，更有求勝心切，挽回面子的慾望。他立即提出要和王貴相撲。相樸是古代的摔跤，有角觝等多種名稱。岳飛等人聽說他要找王貴相撲，不由暗喜，原來岳飛等四人之中，唯有王貴最精於此道，即使岳飛的氣力大於他，每次相撲，也總是有輸無贏。於是王德和王貴都脫光外衣，只剩下一條短褌。兩人各自擺開了一個招式，轉了幾步，王貴故意在左側露出破綻，王德就向他撲去，不料王貴機警地躲閃，竟撲了個空，接連數撲，王德的腳步和招勢開始凌亂，王貴卻藉著對方猛撲之力，直插王德下襠，將他頭重腳輕，摔倒在地。

　　王德連輸兩會，更不肯善罷甘休，他又指名要和徐慶比箭。在曠場上立了一個箭垛，其中有一紅心，王德騎著烈馬，直馳箭靶，左右開弓，兩箭都命中紅心，接著又馳馬左右背射，又是兩箭射中紅心。最後王德策馬狂奔，在戰馬急轉彎時側射一箭，這枝箭不偏不倚，正插入四箭的當中。兩軍將士，包括劉浩、岳飛等人都齊聲喊道：「煞是好箭法！」軍士們正準備換靶，徐慶已馳馬來到，高喊道：「不須換垛！」他也用王德同樣的方式，彎弓五發，五枝箭桿塗上紅色，以為標記，竟齊齊整整地將王德的五枝箭都擠出了箭垛。這不由不博得更熱烈的喝采。

　　王德上前握住徐慶的手，說：「我雖然連輸好漢們三回，卻是輸得心服口服！然而比武亦不可半途而廢，我還須與張太尉一比槍法。」岳飛對劉浩和劉光世說：「兩虎相爭，必有一傷，若用真槍，恐有傷損，輕則殘疾，重則致命。不如用氈片包裹木槍頭，蘸了石灰，以角勝負。」劉光世說：「此說極當！」

　　於是，在急鼓聲中，王德和張憲兩人躍馬直馳，雙槍齊舉，惡鬥了二十多個照面，卻難分高下。不料兩人用力過猛，兩條木槍相搕，竟一齊折斷。劉光世忙下令鳴鉦休戰，他和劉浩分別檢查，只見張憲在左肩和右臂上各有石灰印一處，而王德卻是在左胸和左肩上各有石灰印一處。劉浩瞧著劉光世，示意由他裁決，劉光世說：「兩人比槍，還須以張憲為勝。」不料陝西軍中走出一個效用，名叫傅慶，此人是衛州窯戶出身，參軍不久，身材魁偉，面皮黑裡透紅，粗眉大鼻。因為劉光世雖然號稱勤王，卻畏避金軍，他也就沒有立功的機會，今天正好是一顯身手的機遇。他說：「王、徐二太尉只是比試射親，我願與眾太尉比試射遠。」

　　岳飛見傅慶相貌不凡，先有幾分歡喜，他取出了老師周同所贈的良弓。傅慶拿在手中掂量一下，說：「果然是硬弓！」眾人一起來到平地，傅慶首先搭箭展弓，嗖的一聲，竟射出了一百七十步遠，接著王德與王貴、張憲、徐慶四人射遠，都不過一百五十步，最後岳飛射遠，也只比傅慶遠出半枝箭桿。劉光世沒有想到自己部下還有如此勇士，就對傅慶說：「我今先與你自白身借補進武校尉，日後奏稟，另行真命。」當時在軍興之際，長官往往臨時給部屬升官，稱為借補，得到朝廷批准後，才算真命。無官銜的傅慶升遷為無品武官的最高一資，這當然是破格提拔，他立即謝恩說：「感荷劉承宣！」

　　劉光世見劉浩的軍伍精銳，部將勇武，就起了併吞之念，他對劉浩說：「待去得濟州，我欲啟稟九大王，劉刺史若願與我合為一軍，我軍便是天下第一勝兵。」岳飛見劉光世初到，就帶了那麼多女子和財寶，就有幾分鄙視，但他作為一個偏裨，自然沒有資格出面反對，只是用眼神示意劉浩。劉浩說：「我已奉元帥府之命，與張防禦合為一軍，他任統制，我叨居副統制底差遣。劉承宣若有此意，也只能與元帥府計議。」劉光世聽後，也只能作罷，卻又特別取白銀六十兩，分賜王德、傅慶和岳飛等四人。岳飛等人本待推辭，但劉浩卻示意他們謝恩收下。

　　劉光世與劉浩合軍抵達濟州。康王定於四月二十一日，由大軍護送，前往南京應天府。為統一軍政，元帥府特命保大軍承宣使王淵為都統制。王淵是陝西熙州（治今甘肅臨洮）人，字幾道，今年五十一歲。他論官位固然高於眾將，而韓世忠與張俊又曾當過王淵的部將。但王淵升官的訣竅還是內結宦官，外託汪伯彥和黃潛善。劉光世初來乍到，雖然對元帥府人情不熟，但他決定的第一件要事，就是前往拜見宦官藍珪、曾擇和馮益。曾擇和馮益都是康王府的宦官，金軍一退，他們立即護送潘瑛瑛、吳金奴等一批女子來到濟州，搶先完成了康王佈置給康履的任務，因而也深得康王寵信。

　　一天晚上，康王內宅已無宦官們的事務，劉光世找到了藍珪等人。他們正在叫女使洗腳，故意傲慢來客，也不請劉光世就坐。劉光世手執一份禮品單，畢恭畢敬地站著，說：「小將遠道而來，特備一份薄禮，敬請諸位大官笑納。」馮益叫洗腳的女使取過禮品單，看了一眼，又叫這個女使遞給了藍珪和曾擇。三個人互相用眼神傳話，然後藍珪說：「劉承宣，蒙你底厚意，自家們已自領情。然而王承宣已得都統制差遣，劉承宣官高位重，自然不應與諸將平列。劉承宣且回，明日須見分曉。」馮益補充說：「日後有肥美差遣，自家們當不會忘卻劉承宣，然而劉承宣亦不可忘卻自家們底恩德。」劉光世再三告謝，準備辭退，曾擇又囑咐說：「汪、黃二元帥處，你亦不可忘了禮數。」劉光世說：「耿相公處，我亦當另備薄禮。」馮益用鼻音發出了嗤笑，說：「你何須枉送他一文錢！」第二天，元帥府果然發表劉光世任提舉一行事務，這個頭銜作為都統制的助手，協助管理全軍，而高於諸統制。

　　二十日，身為大元帥的康王決定在臨行前親自閱兵。濟州的校場不大，還容納不了太多的軍隊，所以七軍只是各抽三分之一精兵，排列於校場，依次為先鋒、前、右、中、左、後與摧鋒七軍，摧鋒軍是劉光世所部的新定番號，仍由他直接統率。康王不披戴甲冑，而穿戴親王的七梁冠、貂蟬籠巾等禮服，一馬當先，在他之後，是耿南仲、汪伯彥和黃潛善，他們也是文官打扮，接著是王淵和劉光世，兩人各自手擎一柄鐵骨朵，作為軍禮。康王等人都是滿面春風，所到之處，是一片「恭請大王早日登基，再造大宋」的呼喊聲。但是，劉浩、岳飛等人總不免聯想起去年歲末宗澤的那次閱兵，當時是一片慷慨赴國難的悲壯氣氛，如今在國難與國恥當頭的情勢下，康王一行卻是喜氣揚揚，這反而使他們內心增加了一重感傷。

　　二十一日，七軍先後出發。張俊的中軍承擔護送康王和女眷的重任，更不敢有絲毫怠慢。他部下的第一勇將忠翊郎楊沂中，是河東路代州崞縣人，字正甫，今年二十六歲。由於此人善於逢迎，後來得了一個綽號，叫髯閹。意思是他雖然長著濃密的美鬚髯，貌似堂堂男子漢，而其所作所為卻像個宦官。楊沂中奉命率領八百人，精心地護衛和安排康王及其女子們的行程，自己披甲佩劍，緊隨康王，跬步不離。

　　康王在濟州和開封的兩部分女子的會合，免不了互相爭寵。然而聰明的張鶯哥和吳金奴卻對懷孕的潘瑛瑛精心照顧，關懷備至。潘瑛瑛在開封圍城的半年間，營養不良，也受了不少驚嚇，從開封到濟州的沿途，吳金奴就已對她無微不至地侍奉，因而得到康王的褒嘉。張鶯哥對康王說：「自家們屢次問卜，潘夫人所懷底是個男胎，沿途若稍有不慎，切恐損動胎氣，我願與她同車，為龍子鳳孫保胎。」康王大喜，說：「難得你如此用心，煞好！」楊沂中為潘瑛瑛選了一輛最好的牛車，裡面鋪滿了厚厚的絲綿裀褥，使潘瑛瑛坐臥自如，張鶯哥和吳金奴輪流上車陪坐，晝夜侍候。潘瑛瑛自從到康王府後，一直恃寵而驕，但對張鶯哥與吳金奴卻逐漸地親熱起來，以至稱呼他們為「張妹妹」和「吳妹妹」。

　　二十三日，康王來到了應天府界的虞城縣，由於縣城狹小，大部分軍隊只能在城郊露營。岳飛還是按追隨宗澤用兵行師時的規矩，親自率領五十騎，在營外巡綽。他只聽得遠處傳來了哭喊聲，就率騎士們馳往，原來有十名中軍兵士，在民居搶掠和強姦。岳飛自從當了小軍官後，最痛恨的就是違犯軍紀，荼毒百姓，他下令將十名軍士捆綁起來，厲聲責問說：「你們大膽，可知軍法底罰條，凡是掠取資財，及姦犯居人婦女者，便當處斬！你們身為王師，其所作所為，又與番人何異？」不料為首的一人竟理直氣壯地回答：「自家們是張家人，號稱自在軍，張太尉亦從未管束，又何須你管束？」岳飛大怒，馬上拔劍，將這名軍士斬首。他又將另外九人一起押往劉浩帳前。

　　劉浩問明情由後，吩咐將九名軍士各人責打四十軍棍，然後私下對岳飛說：「你處分此事，未有不當。然而不看僧面，亦須看佛面，如今張太尉是統制，又深得九大王信用，我是副統制，兩人名為一軍，其實是各統所部。此後若再逢違犯軍紀者，可交我處分。這回我自帶此九名軍士，去見張防禦。」岳飛已完全明白劉浩對自己的保護之意，說：「極感刺史底厚意，然而一人作事一人當，我願帶此九人面見張防禦。」劉浩懇切地用岳飛的表字稱呼說：「鵬舉，自家們相知已有半年，我不能負知相州不試與宗元帥底重託，為大宋保全一個將才。你涉世未深，在官場之中，不宜徑情直遂，切記！切記！」

　　二十四日早晨，劉浩帶了這九名軍士拜見張俊，說：「昨夜有十名長行打家劫舍，污辱婦人，其中一人不伏管教，言語凶悖，凌犯太祖底階級法，我已將他斬首，其餘九人則各責軍棍，以為儆戒。」原來宋軍中專設有所謂階級法，相傳是周世宗或宋太祖創制，凡是下級凌犯或違忤上級，可以處以極刑。張俊放縱軍紀的理論，倒是與劉光世不謀而合。但劉浩抬出了太祖官家的階級法，使他無言以對，只能眉頭一皺，吩咐將這九名軍士逐退。劉浩說：「我追隨宗元帥征戰，元帥執法甚嚴。他常言道，虜人非有三頭六臂，王師所以屢戰屢敗，實為高俅、童貫之流主兵，軍政大壞，軍紀廢弛，緩急之際，將士貪生，往往不戰而潰，實堪痛心。官軍若平日姦淫擄掠，又與虜人何異？百姓備受虜人荼毒之餘，豈不更失所望？切望張防禦留意。」

　　張俊其實也聽說本軍得到了「自在軍」的諢名，他曾對楊沂中打趣說：「自在軍底軍名煞好，人生在世，誰不圖個自在快活？我亦自在，你亦自在，全軍自在，豈非美事？」但今天面對劉浩義正辭嚴的指責，卻無法油嘴滑舌地對答，他想了一會兒，就說：「自今以後，我底軍士違犯軍紀，便交我處分，你底軍士卻交你處分。」劉浩已經完全明白他的用意，但張俊是正統制，自己是副統制，還能再說什麼呢。

　　康王當天到達了南京，應天府作為北宋四京之一，是規模最小的一個，城周只有十五宋里四十步，其規模還不如相州。康王有意不入宮城，只是暫住府衙。

　　二十五日，張邦昌與王時雍、徐秉哲也來到應天府，宦官康履與他們同行。張邦昌在靖康元年初，曾與康王一起出使過完顏斡離不的金營，彼此關係不錯。他這回剛進入府衙，就長跪在康王面前，慟哭不起，說：「罪臣邦昌身犯彌天大罪，請九大王速賜誅戮，以為天下後世之戒！」王時雍和徐秉哲也一同下跪，作了同樣的表示，康王親自將他們一一扶起，說：「如今你們底心跡已昭示天下，不但無罪，抑且有功，不須如此。」張邦昌一面流淚，一面繼續陳述說：「若蒙恕罪臣一死，罪臣亦無顏再立於朝班。敬請九大王將罪臣貶逐安置於江南一個小郡，容罪臣得安其餘年，便是九大王天地再造底大恩。」宋朝有所謂「居住」、「安置」「編管」之類，都是官員被貶逐流放的處分名稱，而有輕重之別。

　　康王撫慰說：「你們有興復大宋之功，我即位之後，尚須仰賴你們謀國，只請放心便是。」張邦昌再三請求，康王卻堅執不允，態度也顯得十分懇切。張邦昌到此也無可奈何，只能接受康王的命令。其實，對處置張邦昌等人，康王在元帥府早有商量，汪伯彥說：「此等人出於權宜之計，自可授以宮祠，亦足以示新朝寬大之政。」黃潛善卻說：「不可，此等人與虜人過從甚密，新朝欲與大金通和，還須仰仗他們出使。」康王還是接受了黃潛善的意見。

　　由於潘瑛瑛等已被馮益等搶先送到，康履又別出心裁，他在後宅單獨啟稟康王說：「小底在京城為大王選取拆洗女童一百名。」康王還不明白他的用意，說：「洗衣婦何須一百人？」康履只能坦白直言：「小底選女童，必取姝麗。」康王哈哈大笑，說：「會得！會得！此是你底大功。」雖然用所謂「拆洗女童」的名義，掠取民間美女，也不過是掩耳盜鈴，但康王對康履的做法還是十分讚賞，寵信有加。

　　康履又說：「小底另有要事啟稟。知淮寧府子崧曾發檄書，語言悖逆，而叔向駐兵京師，更圖謀不軌，言道他底兵馬只願交付宗元帥，不願交付九大王。」他說完，就將趙子崧的檄書呈上，康王眉頭一皺，命令召汪伯彥和黃潛善前來議事。汪伯彥說：「此事須先下手為強，可速發兵，將兩人誅戮，以絕後患。」黃潛善卻說：「子崧後已改圖，上狀勸進，他以太祖官家裔孫自居，又是文官，此事以不張揚為上。依下官之見，可待大王即位之後，另以他罪，貶竄嶺南。叔向自恃武勇，為人凶悖，則須立即發兵剿戮。」康王問道：「可用何人為將？」馮益說：「劉光世忠勇，足當此任，然而他所部僅有四千人馬。」康王說：「可於各軍勾抽一萬人馬，命他速行，務須斬取叔向！便是大功。」按元帥府的命令，劉光世率軍連夜啟程。

　　經康王與眾人商議，決定在五月一日登基，將靖康二年改元為建炎元年。新君即位，這無疑是古代最隆重、最神聖的典禮，大家為此作繁忙的準備工作。然而康王本人卻反而相當閒空，諸事不用操心，他的主要精力還是發洩在後院的女子身上，他儘管還未正式即位，卻已感到帝王之樂，其樂無窮，而難以言喻。

　　雖然距離登基僅剩五天，不少人都只覺得時光太慢。後院的潘瑛瑛認為皇后的寶座，已經是在自己掌心之中，張鶯哥和吳金奴卻不敢有這種非分之想，但他們千方百計討好潘瑛瑛，也無非指望著得到妃一級的高位。耿南仲和耿延禧父子自認為已得康王寵信，宋欽宗的宰執大臣，或者當了俘虜，或者有隨從偽楚的污點，耿南仲私下自詡是唯一完人，未來的宰相，似乎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汪伯彥則自認為是新君的第一功臣，其他人都不在話下，相反，黃潛善雖然也用盡心計，卻不能不自認低汪伯彥一頭，康王將汪伯彥提升為元帥，而自己卻仍是副元帥，這就預示著兩人在新朝中的地位高下。唯有韓公裔和高世則兩人卻是相當安分守己，韓公裔已經預知了自己在新朝的地位，抱著知足不辱的態度。高世則作為外戚，按宋朝規制，本來就不可能委以重任，更何況他已屢次在元帥府中表示了異議，因此也絕不存宦運亨通的幻想。

　　駐兵衛南縣的宗澤，得到了元帥府的公文，說是帥府行將「結局」，即撤銷，命令他向朝廷交出兵馬，在衛南等待新命。宗澤完全明白，在元帥府的三個元帥和副元帥中，唯獨不讓自己到南京參加新帝的登基大典，這就是對自己那封諫諍札子的回覆。官場的升沉榮辱，宗澤早已置之度外，但他判定新朝已操縱在汪伯彥、黃潛善之流的手中，內心又為國運增加了新的憂憤。張所倒是適時從北宋皇陵趕回了應天府，但他得知宗澤不得前來南京，參加新君登基的盛典，心中也不由增加了新的感傷和憂虞。

　　儘管如此，許多宋朝臣民仍然將新帝即位視為盛大的節日，無論是宗室趙士褭、宦官邵成章，還是官卑職小的武將劉浩、岳飛、王貴、張憲、徐慶等人，都熱切地盼望著五月初一，期望這一天將真正成為宋朝國運中興、否極泰來的轉捩點。

　　無論從宋人看來，還是從今人看來，建炎元年五月一日確是天水趙氏皇朝歷史的新的一頁。但是，正如宗澤的預斷，新的歷史扉頁不可能是劫難和恥辱的終結，而是大多數人新的更慘重的悲劇，與一小撮人新的醜劇和鬧劇的交互演出。感興趣的讀者們欲知詳情，請留意以後的故事。

　　（《靖康奇恥》全文完。下一部為《河洛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