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洛悲歌》簡介
宋金時代語匯簡釋
《河洛悲歌》重要人物表
一、登基
二、喋血
三、貶斥
四、許國心獨苦
五、力爭重任
六、張邦昌的末日
七、宗澤抗旨
八、岳飛上書
九、李綱罷相
十、志士梟首通衢
十一、南歸夢
十二、北徙
十三、知遇
十四、出征前後
十五、會師新鄉
十六、突圍
十七、鏖戰太行
十八、幽谷情緣
十九、故土戀
二十、南歸心　一統志
二十一、從滎陽到汜水
二十二、揚州行朝的悲歡
二十三、辭舊迎新中的鏖兵
二十四、鐵馬北征　鴻雁南飛
二十五、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二十六、兩枚畫餅
二十七、大呼過河身已僵
二十八、香消玉殞
二十九、橫潰
三十、劫難中的團圓

《河洛悲歌》王曾瑜

《二○一六年八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河洛悲歌》簡介

　　北宋末年，金軍攻破開封城，將宋徽宗和宋欽宗驅虜北上，城裡的皇族幾乎一網打盡。唯有宋徽宗的第九子康王趙構在外，成了漏網之魚。康王身膺河北兵馬大元帥的重任，卻擁兵自衛，坐視父母兄弟蒙難而不救。金軍退卻後，他便順理成章地登基，改元建炎，當時可稱建炎皇帝，死後廟號為高宗。

　　本書繼《靖康奇恥》之後，敘述自宋高宗建炎元年五月到二年末的歷史故事。書中描寫自宋高宗登基以後，重用黃潛善、汪伯彥與一群宦官，在國難當頭、國恥深重的情況下，依然醉生夢死，荒淫無恥，厲行專制腐敗政治。另一方面，李綱、宗澤、張所等愛國志士卻毅然承擔救國重任，精誠奮鬥，然而在專制政治體制下，備受各種形式的迫害，一個個落得悲劇性的下場。名士陳東與歐陽澈敢於上書直言，而慘遭屠戮，成為宋朝開國一百七十年後，史無前例的政治冤案。岳飛作為主人公之一，本書描寫這個青年軍官的成長，以及他與家眷的悲歡離合，與後妻李娃的愛情與婚姻。本書的另一重要內容是介紹徽、欽二帝等宋俘們的痛苦生活，其中包括賢惠的朱后的自殺，宋徽宗女兒柔福帝姬的南逃，兒子信王起兵抗金的失敗等情節。本書仍然大體依據歷史記載，並且在研究和考證史實的基礎上，向今人展示在一個痛苦和奮鬥的特殊年代，正義與邪惡互爭的真實畫卷，用藝術手段歌頌了中華民族的優秀傳統，也批判了我們民族腐惡的壞傳統。

宋金時代語匯簡釋

　　淵聖：宋欽宗。
　　三衙：殿前司、侍衛馬軍司和侍衛步軍司，合稱三衙。北宋時三衙分管全國的禁軍和廂軍。
　　秀才：對讀書人的尊稱。
　　村秀才：對讀書人的貶稱。
　　察院：監察御史簡稱。
　　殿院：殿中侍御史簡稱。
　　架閣：檔案。
　　修武：修武郎簡稱。
　　保義：保義郎簡稱。
　　龍圖：龍圖閣學士簡稱。
　　男女：平民或下級男子的自我謙稱。
　　行在：皇帝臨時所在，南宋初，用以指宋高宗的行都，如應天府、揚州、杭州等地。
　　急腳鬼：宋代的快速郵遞稱急腳遞或急遞，開封城被金軍攻破後，人們罵吳　　和莫儔為金軍往返傳旨，稱急腳鬼。
　　櫳領：背心。
　　以手加額：用手按額，是古人常用於表示寬慰和欣慰的手勢。
　　進納：宋朝平民以錢幣、糧食等捐獻官府，而授予官銜，稱為進納。
　　大監：少府監、將作監等通稱大監。
　　武翼：武翼郎簡稱。
　　忠翊：忠翊郎簡稱。
　　閣長：宋時高等宦官尊稱大官，次等宦官尊稱閣長。
　　赤老：對軍人的鄙稱。
　　管軍：高級統兵官。
　　沖替：犯罪或犯錯誤撤職。
　　草卷：草稿。
　　都統：都統制簡稱。
　　幹辦：幹辦公事簡稱。
　　孺人：外命婦，即宮外貴婦的一種稱號。有時也可作為官太太的尊稱。
　　阿翁：祖父。
　　武經：武經郎簡稱。
　　秉義：秉義郎簡稱。
　　驅口：金朝的戰俘奴隸。
　　防托：守衛。
　　把截：守衛。
　　歇泊：駐紮。
　　令人：外命婦，即宮外貴婦的一種稱號。
　　宣教：宣教郎簡稱。
　　丁憂：官員因父母等去世，離職守孝。
　　起復：官員丁憂期間，朝廷特命不離職守孝。
　　投拜：投降。
　　根問：勘問，審問，追問。
　　大祥：古代二十七個月的守喪期結束，還須舉行祭禮，稱大祥。

《河洛悲歌》重要人物表

　　宋高宗趙構：宋徽宗九子，南宋開國皇帝。
　　黃潛善：中書侍郎，御營使，後升右相和左相。
　　汪伯彥：同知樞密院事，御營副使，後升知樞密院事和右相。
　　馮益：宦官。
　　康履：宦官。
　　曾擇：宦官。
　　藍珪：宦官。
　　張去為：宦官。
　　趙叔向：宋朝皇族，敦武郎。
　　陳烈：趙叔向的謀士。
　　劉光世：御營使司提舉一行事務，後任宣撫使，為南宋方面軍統帥。
　　王德：劉光世部將。
　　傅慶：劉光世部將，後為岳飛部將。
　　楊再興：趙叔向部將，後為岳飛部將。
　　王蘭：趙叔向部將，後為岳飛部將。
　　高林：趙叔向部將，後為岳飛部將。
　　羅彥：趙叔向部將，後為岳飛部將。
　　姚侑：趙叔向部將，後為岳飛部將。
　　李德：趙叔向部將，後為岳飛部將。
　　閭勍：主管侍衛步軍司公事。
　　王淵：御營司都統制，後任同簽書樞密院事。
　　韓世忠：御營司左軍統制，後任宣撫處置使，為南宋方面軍統帥。
　　張俊：御營司前軍統制，後任宣撫使，為南宋方面軍統帥。
　　潘瑛瑛：宋高宗賢妃。
　　吳金奴：後為宋高宗皇后。
　　張鶯哥：後為宋高宗婉儀。
　　呂好問：尚書右丞。
　　馬伸：殿中侍御史。
　　張所：監察御史，後任河北西路招撫使。
　　王經：河北西路招撫司前軍統制，後任岳家軍統制。
　　寇成：河北西路招撫司中軍統制，後任岳家軍統制。
　　于鵬：保義郎，河北西路招撫司幹辦公事，後為岳飛的部將和幕僚。
　　趙士褭：宋朝皇族，知南外宗正事。
　　岳飛：武將，後任宣撫使，為南宋方面軍統帥。
　　王貴：武將，後任岳家軍統制、都統制等。
　　張憲：武將，後任岳家軍統制、副都統制等。
　　徐慶：武將，後任岳家軍統制。
　　李綱：南宋首任宰相、御營使。
　　趙九齡：迪功郎，李綱幕僚，河北西路招撫司幹辦公事。
　　朱夢說：迪功郎，李綱幕僚，後為岳飛幕僚。
　　李若虛：承務郎，李綱幕僚，後為岳飛幕僚。
　　邵成章：宦官。
　　宗澤：東京留守、開封知府。
　　孫革：東京留守司幹辦公事，後為岳飛幕僚。
　　張愨：同知樞密院事。
　　許翰：尚書右丞。
　　陳東：太學生、名士。
　　歐陽澈：士人。
　　田師中：張俊部將。
　　楊沂中：張俊部將。
　　王燕哥：東京留守司副統制，綽號一丈青。
　　馬皋：東京留守司統制，一丈青丈夫。
　　劉衍：東京留守司統制。
　　黃彥節：宦官。
　　張浚：殿中侍御史，後任宰相。
　　秦檜：宋御史中丞，降金後任參謀軍事。
　　王癸癸：秦檜妻。
　　宋徽宗趙佶：被金朝所俘的北宋皇帝。
　　景王趙杞：宋徽宗第六子。
　　濟王趙栩：宋徽宗第七子。
　　鄭太后：宋徽宗正妻。
　　喬貴妃媚媚：宋徽宗貴妃。
　　茂德帝姬趙福金：宋徽宗第五女。
　　宋欽宗趙桓：被金朝所俘的北宋皇帝。
　　朱皇后璉：宋欽宗皇后。
　　朱慎妃璇：宋欽宗妃。
　　鄭慶雲：宋欽宗才人
　　狄玉輝：宋欽宗才人。
　　完顏斡離不：漢名宗望，金太祖子，金朝右副元帥，人稱二太子。
　　完顏撻懶：漢名昌，金朝元帥左監軍。
　　完顏粘罕：漢名宗翰，金朝左副元帥，國論移賚孛堇，人稱國相。
　　完顏谷神：漢名希尹，金朝元帥右監軍。
　　完顏闍母：金朝元帥左都監。
　　完顏兀朮：漢名宗弼，金太祖子，人稱四太子。
　　完顏訛里朵：漢名宗輔，金太祖子，繼任右副元帥，人稱三太子。
　　唐括氏：完顏斡離不正妻。
　　耶律觀音：完顏兀朮妾，後為王妃。
　　耶律余睹：金朝元帥右都監。
　　劉浩：大名府兵馬鈐轄。
　　趙不尤：宋朝皇族，大名府兵馬副鈐轄，後為岳飛部將。
　　郭永：河北東提典刑獄。
　　張益謙：權北京留守、大名府路安撫使、河北東路轉運副使。
　　郭青：河北西路招撫司左軍統制，後任岳家軍統制。
　　王敏求：武將，後為岳飛部將。
　　李廷珪：武將，後為岳飛部將。
　　霍堅：武將，後為岳飛部將。
　　舒繼明：武將，後為岳飛部將。
　　沈德：武將，後為岳飛部將。
　　張應：武將，後為岳飛部將。
　　李璋：武將，後為岳飛部將。
　　趙宏：武將，後為岳飛部將。
　　岳亨：武將，後為岳飛部將。
　　大撻不野：渤海人，姓大，金軍萬夫長。
　　完顏蒙適：金軍萬夫長。
　　韓慶和：漢人，金軍萬夫長。
　　韓常：韓慶和子，金軍千夫長。
　　完顏聶耳：金軍萬夫長。
　　完顏余列：金軍萬夫長。
　　斜卯阿里：金軍萬夫長。
　　烏延蒲盧渾：金軍萬夫長。
　　李娃：岳飛後妻。
　　韓清：李娃表弟，北方抗金義軍首領，後為岳飛部將。
　　柔福帝姬趙嬛嬛：宋徽第二十女。
　　完顏賽里：漢名宗賢，金朝皇族，號蓋天大王，金軍萬夫長。
　　徐還：金朝通事。
　　完顏撒離喝：漢名杲，金朝皇族，中京都統。
　　智和：和尚，北方抗金義軍首領。
　　信王趙榛：宋徽宗第十八子。
　　周繡兒：村姑。
　　趙邦傑：北方抗金義軍首領。
　　馬擴：北方抗金義軍首領。
　　高澤民：岳飛外甥。
　　岳翻：岳飛弟。
　　鞏義方：中牟縣令，義勝軍統制。
　　鞏岫娟：鞏義方女，後為岳雲妻。
　　姚政：相州湯陰縣人，後為岳家軍統制。
　　梁佛面：韓世忠妻。
　　茅佛心：韓世忠妾。
　　周佛迷：韓世忠妾。
　　杜充：北京留守、大名府路安撫使，後任東京留守。
　　宇文虛中：資政殿大學士、大金祈請使。
　　劉彥宗：金朝知樞密院事。
　　郭仲荀：武康軍承宣使、東京副留守。
　　趙不試：宋朝皇族，相州知州。
　　秦仔：相州通判。
　　劉豫：濟南知府，降金後當金朝子皇帝。
　　姚氏：岳飛母。
　　岳銀鈴：岳飛姐。
　　高芸香：張憲後妻。
　　岳雲：岳飛長子。
　　岳雷：岳飛次子。
　　梁興：太行山忠義保社首領，後為岳飛部將。
　　趙雲：太行山忠義保社首領，後為岳飛部將。
　　李進：太行山忠義保社首領，後為岳飛部將。

一、登基

　　南京應天府（治今河南商丘）原稱宋州，是古代宋國的都邑。宋太祖建國，就是沿用宋的國號。後來宋真宗將應天府升為南京。南京城並不大，卻設有隔城，將城區分成南、北兩個部分。城東的南北分別有延和門和昭仁門，城西的南北分別有順成門和回鑾門，城南有崇禮門，城北有靜安門，隔城也開兩門，東有承慶門，西有祥輝門。宮城周長只有二宋里三百十六宋步，另開兩個城門，南門叫重熙門，北門叫頒慶門，一個正殿叫歸德殿。

　　康王趙構與耿南仲、黃潛善、汪伯彥等人商議的結果，決定新皇帝的登基儀式不在歸德殿舉行，而在府衙舉行。另外在府衙的譙樓以東，臨時修築一個不大的圓壇。建炎元年仲夏五月一日，天色微熹，趙構頭戴前後各垂十二串珍珠的平天冠，身穿青衣纁裳，腰繫金龍鳳革帶，腳穿紅襪朱舄，在禮儀使耿南仲的引導下，登上圓壇。其後跟隨的只有張邦昌、黃潛善、汪伯彥和耿延禧四人。古人一般認為天圓地方，圓壇象徵著上天，其正北方設立一個昊天上帝的牌位，下面鋪設蒿秸。在專制帝制之下，皇帝是人間的主宰，世人創造了天神，而天上的昊天上帝就是眾神的主宰。圓壇的東、西方分別設有宋太祖和宋太宗的牌位，下面鋪設蒲席。

　　宋高宗登壇以後，畢恭畢敬地向昊天上帝和祖宗叩頭，然而叉手恭立，由耿延禧代表皇帝，向昊天上帝和祖宗宣讀冊文：「嗣天子臣構敢昭告於昊天上帝及祖宗之靈。金人內侵，二帝北狩，天支戚屬，混於穹居，宗社罔所依憑，中外罔知攸主。臣構以道君皇帝之子，奉宸旨以總六師，握兵馬元帥之權，倡義旅以先諸將。冀清京邑，復兩宮，而百辟卿士、萬邦黎獻謂人思宋德，天眷趙宗，宜以神器屬於臣構。辭之再四，懼不克負荷，貽羞於來世。九州四海，萬口一辭，咸曰不可稽皇天之寶命，慄慄震惕，敢不欽承。尚祈陰相，以中興於宋。」耿延禧宣讀完畢，宋高宗按照眾人事先的設計，伏地慟哭一番。中國人自古講究名正言順，似乎唯有履行了這一道手續，宋高宗稱帝方算是得到了昊天上帝和開國祖宗的批准，寅受天命，而具有無可評議和挑剔的合法性。

　　南京府衙臨時安放了皇帝的几案和坐椅，宋高宗正襟危坐，初次接受群臣拜賀。在震耳欲聾的萬歲聲中，他按捺不住內心的衝動，滿面喜色，不由自言自語地說：「父母兄弟蒙塵，唯有朕身登大寶，此非天命而何？」

　　在官員宣讀冗長的即位敕文以後，又由耿延禧宣讀黃潛善任中書侍郎和汪伯彥任同知樞密院事的制詞。兩人升遷執政，當然是在人們意料之中；而一個當副宰相，另一個當樞密院副長官，卻又頗出人們意料之外。因為按元帥府中的地位，是汪伯彥在黃潛善之上，如今兩人卻顛倒了官位。

　　按照宋時的慣例，拜官制詞總是充滿了讚美的語言。黃潛善對此項任命也出乎預料之外，他傾聽制詞中「器資沉毅，而足以任天下之重；學問宏博，而足以識古今之全」等讚詞，真有一種醍醐灌頂，遍體酣暢之感。他完全明白，出任執政不過是第一步，未來的相位已是指日可待。儘管如此，他的臉上卻不能流露絲毫喜色，只是繃緊臉部的每一條筋肉，裝出誠惶誠恐的神態。

　　汪伯彥乍然聽到自己的新命，真如五雷轟頂，他甚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時心如亂麻，又似岩漿翻滾。只有一句簡單的話，反覆在他的腦海中盤旋：「黃十四有何德、何功、何能，而反居自家之上？」耿延禧念的制詞，他連半句也沒有聽清。用了極大的努力，汪伯彥才克制了內心的極端不平和不快。

　　耿延禧剛讀完制詞，兩個身穿紫袍，手執象牙笏的新任執政幾乎同時走出班列，跪倒在地，連連叩頭謝恩。當此暑日，因過度興奮而大汗淋漓的黃潛善首先口奏說：「臣潛善蒙陛下天地之賜，雖粉骨靡身，何以報稱恩寵之萬一。然而臣庸德薄才，又何以當此大任，伏望陛下俯回天命，特賜追寢，另命賢臣，以安愚分。」汪伯彥也接著口奏：「聖恩如天之廣大，而微臣雖有執鞭隨鐙之心，卻無撥亂反正之才。樞府乃本兵之地，任重責大，用人當否，繫國家之安危存亡，伏望聖慈特寢成命，更擇賢才。」

　　二十一歲的宋高宗雖然體格健壯，表演整整一個上午，卻忍不得飢，此時此刻，他不僅需要飲食，更需要後宮那群如花似玉的女子。他對兩個寵臣的虛偽辭謝，頗感不耐煩，就用手一揮，說：「兩位愛卿乃朕所倚信，無須過形謙遜。康履！」康履連忙走到案前叩頭，口稱：「小底在。」宋高宗吩咐道：「你可將他們兩人押赴都堂，即日治事。」黃潛善和汪伯彥仍須搗蒜般地叩頭謝恩，而年輕的官家卻已起身離開府衙，返回行宮。

　　下午酉時，天色傍晚，而暑熱未退。宦官馮益來到都堂，他撇開張邦昌、耿南仲等人，單獨對黃潛善和汪伯彥說：「黃十四、汪十五，官家宣你們入對。」他不用「相公」尊稱，只用排行，人們從他的口氣中也聽不出是親暱，還是輕蔑，抑或兩者兼而有之。但是，兩個執政高官對這個僅為從八品的入內東頭供奉官，卻不敢有絲毫怠慢。他們望了望其他執政，說：「謹遵聖命，自家們當隨馮大官前去，內引入對。」

　　三人騎馬上路，馮益用揶揄的口吻說：「今日之事，黃十四當是喜出望外，而汪十五當是心存怨懟。」汪伯彥此時的心情已經平靜多了，他拿定主意，至少對黃潛善暫時必須伏低做小，現在正好趁機向黃潛善表白：「自家才疏學淺，今入樞府，已是誤辱聖恩，豈有心存怨懟之理。黃相公識慮高遠，今委以大任，足見聖主英睿，有知人之明。此後只求黃相公事事扶持，但能了得國事，便是造化。」黃潛善也謙虛一番，說：「汪相公何須過謙，自家們都是主上帥府舊僚，荷天地之恩，唯有同心協力，共濟國事，以圖報稱，何分彼此。」

　　馮益用譏誚的目光看著兩人的表演，說：「黃十四、汪十五，你們自帥府之時，便是主上底左輔右弼，今後自當用心輔佐。我無非是戲言一二，你們何須認真。」汪伯彥連忙解釋說：「非是下官認真，亦須與馮大官略表心跡。」馮益說：「更說與你們，淵聖不似太上，而官家頗似太上。官家與後宮娘子們盡歡之後，方命我內引，然而你們亦須知趣，入對言語宜短不宜長，不得延誤官家與夫人們用膳。」原來宋高宗即位後，立即遙尊宋欽宗為孝慈淵聖皇帝，人們一般就簡稱為「淵聖」。馮益與其他宦官的不同之處，是在將世事看透之餘，對外官言談頗為直率，而很少顧忌。儘管他已經坦率地流露了對皇帝的不敬，黃潛善與汪伯彥卻不敢斥責，更不敢奏稟，只是諾諾連聲，說：「感荷馮大官直言告誡。」

　　南京應天府的行宮不大，宋高宗既已將歸德殿作為朝會所在，只能另外找一偏殿，名叫瑞應殿，作為日常辦公所在。馮益帶兩個執政入殿，按照宋朝慣例，臣僚必須站立奏對。宋欽宗時，因軍情緊急，不時賜坐。宋高宗聽從韓公裔的私下勸告，還是恢復祖宗的舊例。他見到黃潛善和汪伯彥注視自己頭上的一頂特製道冠，就首先指著道冠解釋說：「祖宗以來，凡退朝以後，不戴頭巾，只戴此冠。後來神宗皇帝易以頭巾。今有娘娘命邵九傳語，退朝後戴此冠，便是祖宗太平氣象。」黃潛善和汪伯彥回答說：「此事亦是隆祐太后識慮深遠，大宋中興可期。」其實，平時戴道冠，乃是創始於迷信和提倡道教的宋真宗。作為皇帝伯母的孟寶紅，本來稱元皇太后，因為避她祖父孟元的名諱，就改稱隆祐皇太后。皇帝所說的「邵九」，當然就是指宦官邵成章。

　　宋高宗說：「朕退朝後，便習字讀書不輟，又性不喜與婦人久處。此殿內唯一白木桌，朕命內侍，不施彩繪丹漆。國事鞅掌，本欲午膳後即召二卿議事。只因天氣炎熱，二卿勞苦，亦須歇息，故命內侍待酉時內引。」皇帝當面說謊，以清心寡慾自我標榜，兩個臣子就尤須曲意奉承，汪伯彥搶先說：「陛下如此聖德，煞是大宋社稷之福。」黃潛善也接著說：「陛下踐祚之初，躬行盛德，定可風動四方，開中興而濟子民。」但在奉承的同時，兩人內心卻不約而同地發問：「登基之始，便故作此態，亦不知若個人所教？」

　　宋高宗至此就轉入正題，說：「中興之初，國事千頭萬緒，當以何事為先？」汪伯彥故意謙讓，瞧著黃潛善說：「茂和足智多謀，非臣可比，請茂和先為陛下開陳。」宋高宗將目光注視著黃潛善，黃潛善也不與汪伯彥客套，奏對說：「若依臣愚所見，天下攸攸萬事，唯當以巡幸東南與遣使通和為急。」宋高宗說：「朕記得與卿於北京初次相見，便有此議。」汪伯彥說：「茂和之議與臣愚相合，淵聖和戰無定議，又不能及時巡幸，陛下當以為前鑒，而不可再誤。」黃潛善說：「國家再造之初，萬不可與虜人相抗，和則存，戰則亡。依臣愚所見，須守靖康之約，與虜人畫河為界。朝廷遣兵，須屯大河之南，不可過河。陛下即位肆敕，敕文亦不可下河北、河東與河中府、解州。此便是以誠取信虜人，如靖康時毀約反覆，乃自取敗亡之道。」

　　宋高宗點了點頭說：「依卿之議，當如何遣使？」黃潛善說：「廢偽楚之初，虜人尤為不悅，遣使當不憚卑辭厚禮。」宋高宗說：「此說甚是，遣使莫須以『通問』與『通和』為名，一為通問二宮，二為通和虜人。」汪伯彥說：「依臣愚之見，直是以『祈請』為名，方見得陛下底聖孝與求和之誠。」宋高宗說：「若虜人放還二宮，與朕通和，亦何憚卑辭厚禮！」汪伯彥以手加額，說：「陛下如此聖孝，足以感通天地神明，二聖回歸，當指日可待。」黃潛善說：「敵國和，二聖歸，然後中興至治之世可期。」這是南宋初期的一種特有的政治現象，宋高宗與黃潛善、汪伯彥等人愈是不願徽、欽二帝回來，就愈須唱迎還二聖的高調，而彼此間又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宋高宗說：「依二卿之見，當命何人出使祈請？」黃潛善趕緊說：「徐秉哲雖受偽命，尚能悔過自新。他深得金人愛重，正可命他戴罪立功，以釋金人之嫌。」原來黃潛善與徐秉哲頗有交往，他得知徐秉哲在開封圍城中的各種劣跡後，仍然希望為徐秉哲開脫。宋高宗說：「便依卿奏。」

　　汪伯彥見皇帝高興，就乘機試探另一個他最關心的問題：「如今政府群龍無首，不知陛下何時命相？」在他看來，宋欽宗尚剩下三名執政，而馮澥和曹輔又曾當過張邦昌的臣下，餘下的唯有耿南仲，一個時期以來，他和黃潛善都密切地注視著康王與耿南仲那種不冷不熱的關係，特別是今天登基，居然由耿南仲擔任禮儀使，更引起他們的忌妒。宋高宗說：「張邦昌雖不能身殉社稷，然而使一城生靈免於肝腦塗地。虜人方退，便北面事朕。可授予郡王，一月兩赴都堂，以示優恩。馮澥與曹輔忠心輔佐淵聖，並無過失，雖曾受偽命，亦是從權。今曹輔已得沉痾，尤須優禮，馮澥堅請致仕，朕亦當以禮相待。唯有耿南仲離間兩宮，陷害李綱，禍國之事非一，朕恨不能以手劍斬取首級。然而他既是淵聖東宮舊僚，又未受偽命，今日還須他充禮儀使。朕既已即位，自當罷黜耿氏父子。」原來宋高宗對自己不救父兄急難，多少有一種理虧心虛的感覺，似乎用了難兄的宮僚和執政充當禮儀使，就可以多一層掩飾，多增加一重繼承帝位的合法性。兩人聽到皇帝如此譴責耿南仲，心中如釋重負。黃潛善說：「陛下英明，洞照耿南仲底奸邪，乃國家之福。」

　　宋高宗說：「娘娘命九十九叔傳旨，言道若要宋室中興，須命李綱為相。」九十九叔是指趙士褭。黃潛善和汪伯彥聽皇帝歷數現任執政，以為自己拜相在即，正暗自高興，不料竟突然出現一個李綱，佔取了相位，使他們心中憤憤不平。汪伯彥已無法掩飾自己，他說：「陛下方欲與虜人通和，李綱好用兵，只恐虜人不樂，和議難成。」黃潛善也說：「聞得靖康圍城中，金人軍前降札子，索取干戾人，第一個便是李綱。臣唯恐李綱拜相，朝廷欲和則不得，欲戰則不能，天下無寧日。」宋高宗說：「若如此說，便是朕即位，亦非金人所喜。朕已命內侍召李綱入覲，朕當命為右相。二卿忠義，朕所簡知，此事毋須另議。」黃潛善到此只能隨風使舵，說：「陛下聖算高明，臣愚淺陋，豈能管窺蠡測。臣唯當仰遵主上成算。」汪伯彥也趕緊搶著說：「李綱到闕，臣等自當與他和衷共濟，協心國事。」宋高宗說：「如此甚好！」

　　黃潛善和汪伯彥到此也無話可說，正準備告退，宋高宗發問道：「劉光世去東京，可有音信？」兩人連忙回答說：「臣等未得音問。」宋高宗說：「娘娘在東京，朕所憂者，叔向劫持娘娘，以號令天下。叔向不除，朕終不安心。」黃潛善說：「陛下御璽在手，又行登壇告昊天上帝之禮，娘娘今日同時在東京撤簾。便是叔向劫持，亦何所懼怕！」汪伯彥說：「話雖如此，莫須命王淵發兵，增援劉光世。」宋高宗說：「會得，只今夜便發兵。」黃潛善乘機說：「方今亂世，大元帥府結局之後，切恐調遣軍馬遲緩，莫須另設御營司，直屬御前。」按照宋制，黃潛善身為副相，不掌兵權，發兵權應屬同知樞密院事汪伯彥。黃潛善的真實意圖就是搶汪伯彥的權力。宋高宗說：「便依卿議，另設御營司，卿可任御營使，汪愛卿任御營副使，其下便由王淵任都統制。」汪伯彥下意識地瞧了黃潛善一眼，又轉頭對皇帝說：「臣等當遵稟聖命，即刻命王淵發兵。」兩人跪拜後，轉身下殿，又被宋高宗喊住，說：「若有叔向音信，可不分晝夜，立即命人到宮門奏稟！」兩人同時應答說：「臣等遵旨！」

二、喋血

　　五月一日，在宋高宗登基的同時，東京開封府的文德殿內，隆祐太后也舉行了撤簾儀式。參加儀式的有呂好問、趙叔向、劉光世等人。下殿以後，呂好問帶了隆祐太后的手書，啟程往南京應天府，祝賀新君即位。與他同行的官員有監察御史馬伸等人。趙叔向、劉光世等人都到南薰門外送行。按宋高宗的事先安排，他雖然不回開封，為了在京都裝潢門面，特命保寧軍承宣使閭勍出任主管侍衛步軍司公事，掌管城防。閭勍今年四十四歲，長得膀闊腰圓，一副雄赳赳的武士氣概，又頗善騎射，而他所統屬的軍隊卻不足千人。

　　劉光世的一萬四千軍隊到開封已有幾天，屯駐在城東的劉家寺。趙叔向在開封招兵，他的軍隊由七千擴充到一萬五千人，仍然屯駐在城南青城。兩支隊伍正好分駐原金朝西路和東路軍攻城時的營地，卻又都沒有隸屬閭勍。送行完畢，劉光世面帶微笑，說：「閭太尉，十五太尉，聞得十五太尉治兵極有方略。今日得便，小將願去青城就教。」原來按宋朝的制度，人們稱呼趙氏皇族，不得用姓。趙叔向的官位只不過是正八品的敦武郎，但自從領兵到開封後，卻深得人心，百姓都按排行尊稱他為「十五太尉」。劉光世已官至正四品的承宣使，卻沿用百姓們對趙叔向的尊稱，而自稱「小將」，顯示了謙卑的姿態。趙叔向說：「劉三太尉生長將門，久經戰陣，下官亦久有請教習學之意，敢請閭太尉同去。」閭勍說：「下官到東京不過四日，正須相訪十五太尉與劉三太尉底大寨。」

　　三人並馬到青城，陳烈、楊再興、王蘭、高林、李德、姚侑、羅彥等前來迎接，唱喏畢，楊再興等武將退去，趙叔向與陳烈陪同劉光世和閭勍穿行營寨。他們來到教場，只見空曠的場地上，很快有五百騎兵，一千步兵集合，每五十人為一隊，騎兵居中，步兵分左、右兩翼，排成嚴整的行列。楊再興、王蘭和高林三人縱馬至趙叔向和兩位客人馬前，呈上三柄鐵撾，說：「請三位太尉閱兵。」趙叔向請閭勍在前，劉光世居中，自己在後，各自手擎鐵撾，以軍禮進入教場。時近正午，烈日如火，劉光世只身穿一件薄紗儒士便服，猶且流汗不止。只見軍士們一律緋紅軍服，如火方熾，他們手持的兵刃，明光耀目，更有一種熱不可耐的感覺。一千五百名軍士雖然也個個汗流浹背，卻又儼如磐石，紋絲不動。

　　閱兵結束，趙叔向請兩位客人下馬，登上教場邊的看臺，坐觀操練。高林舉起黃旗，軍士們立即向看臺舉兵器，行軍禮。高林接著高舉紅旗，騎兵就在擂鼓聲中，列隊躍馬前行。高林又高舉青旗，步兵也在擂鼓聲中，列隊衝鋒。鼓聲和喊殺聲似乎震盪得地動山搖。高林舉起白旗，騎兵和步兵立即後退，並恢復原來的陣形。高林最後高舉黑旗，軍士們就成隊依次退出教場。劉光世只聽到腳步和馬蹄聲，而沒有半點喧嘩聲。

　　看完操演，劉光世算是吐了口長氣，他心裡暗想：「亦是天教我未與叔向廝殺，若與他廝殺，必敗無疑。」他表面上只能佯裝若無其事，而讚歎不絕，用手加額，奉承趙叔向說：「十五太尉用兵，便是古時寫兵法這姓孫底，亦不能過！大宋中興，必是有望！」前一卷已經交待，劉光世不愛學習，目不識丁，他身為武將，也根本不知《孫子兵法》為何物，而隨便附庸風雅，卻暴露了自己的底細，使趙叔向、閭勍等人都不約而同地用驚異的目光望了他一眼。

　　趙叔向招呼兩位客人到青城的一間房屋會餐，他們路過齋宮的建築群，趙叔向指著正南的泰門，用激憤的語調說：「此門便是太上皇率我宗枝，北向慟哭，告辭宗廟底所在！」他又指著裡面的端誠殿說：「此便是淵聖受辱蒙塵之地！」閭勍也激憤地說：「靖康奇恥，亙古未有，此仇此恨，不知何日方得洗雪？」趙叔向又用哽咽的語調說：「我率兵回得開封，便去廣親宅，唯見得一片廢墟，自家底兄弟妻兒，已被虜去，至今並無消息。聞得二帝北狩途中，宗親多有不堪凌虐而死。我活於世間，但有一息尚存，定須取粘罕與斡離不底首級，掛於泰門！」劉光世聽後，也痛哭流涕地說：「聞得阿爹與哥哥死於金明池，這回到東京，尋訪數日，亦未能辨認得骨骸。可憐阿爹為將一世，為國捐軀，死後竟無墳塋安身。」趙叔向和閭勍都知道，劉延慶和劉光國父子是在逃出開封城後被殺，其實說不上為國捐軀，但到此地步，也都不便說穿。閭勍說：「久聞劉節使底大名，無緣得見，不料竟成故人！」趙叔向心想：「閭太尉雖是武人，說話卻不寓褒貶，煞是縝密。」就接著補充四個字：「可悲！可嘆！」劉光世卻並未細辨兩人的弦外之音。

　　會餐的房屋平時就是趙叔向和陳烈兩人的起居室，傢具陳設相當簡陋，都是清一色白木，未施彩繪。兵士們只是端上一瓦盆湯餅，一瓦盆炊餅，一個耀州粗黑瓷盤的熟切鹽漬羊肉和四碟蔬菜。雖是盛暑天氣，閭勍只覺腹飢食香，就盛了一碗湯餅，用筷挑起其中的麵片，吃了一口，又抓起一個炊餅，開始大吃大嚼，而平日饜飫美味的劉光世，卻有一種難以下箸之感。陳烈已經有所覺察，就用略帶詼諧的口吻解釋說：「十五敦武平日只與軍士會食，未嘗吃肉，今日幸有貴客，我方得三月之後，始知肉味。」他對外有意只用趙叔向的官稱，而不叫太尉，以示謙虛。閭勍聽後，又對趙叔向增加了幾分敬意，心想：「可惜十五太尉是宗室疏屬，若是太上親子，又何愁虜人不滅！」他憑藉自己在官場多年的經驗，也隱約感到，在皇帝和趙叔向之間，勢必有一場較量，卻還是忍不住讚歎說：「十五太尉煞是有古名將之風！」劉光世也附和說：「今日方知十五太尉底方略！」

　　眾人吃罷，兵士又送上解暑的滷梅甘草湯。趙叔向呷了口湯，就開門見山地說：「兩位太尉到此，莫非是要收我底兵柄？」閭勍連忙解釋說：「主上並未命我收十五太尉底軍隊。」劉光世也說：「主上命我暫駐東京，只為備禦虜人。東京新留守赴任之後，我便回南京。」趙叔向說：「主上登基，天命有歸，我底軍旅，便是朝廷底軍旅。我別無他求，只願隸屬宗元帥麾下，渡河救取二聖，但能洗雪仇恥，我便退隱林泉。」劉光世立即附和，用慷慨激昂的語氣說：「我亦願隨十五太尉北上，報此國仇家恨！」閭勍卻說：「如今元帥府結局，宗元帥已無兵柄。此事只待新留守到此，同共商議，上奏朝廷。」

　　大家一陣閒話，閭勍起身告辭，劉光世也不願久留，他起身，用雙手執著趙叔向的右手，用恭敬和親切的語調說：「今日有緣與十五太尉相見，三生有幸。國家艱難時節，十五太尉便是柱石。日後若能隨十五太尉北討虜賊，雖死何憾！五日之後，便是重午佳節，敢煩十五太尉與閭太尉勞趾，光臨敝寨，共商渡河北伐之策。」趙叔向說：「既是如此，恭敬不如從命。」

　　趙叔向將兩位貴客送出青城大寨後，與陳烈回到房裡，兩人開始密談。按照成大事者不謀於眾的原則，趙叔向的心事，只限於陳烈一人知道，對楊再興等親信將領也從未透露過。趙叔向臉上略帶興奮的表情，說：「難得劉三太尉尚有報國復仇之志，日後自可得其輔助。」陳烈說：「依我之見，閭太尉是個忠厚底人。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劉三實是個奸猾之徒，十五太尉切須小心。」趙叔向表示不同意，說：「劉三太尉是個粗人，別無深機，他與虜人又有殺父之仇。」陳烈又重複他的意見說：「自家曾言道，太尉若不願交兵柄，便須率兵殺過河去，滅了虜賊，救得二帝，立不賞之功，然後可以問鼎江山，成就太尉底大志。徘徊於京城，又如何成功？」趙叔向用對方表字稱呼說：「炎德所言極是，我何嘗願久住京城。然而目今兵微將寡，糧草不濟，又如何渡河？待數月之後，方可進兵。」陳烈說：「只恐太尉等得數月，天子卻等不得數月。」趙叔向說：「待端午去劉三底大寨，勸諭他同共進兵。」陳烈說：「劉三太尉決非忠心徇國底人，切恐他包藏詭計，太尉藉故不去，乃是上策。」趙叔向說：「既已應允，豈能不去。」陳烈再三勸說，趙叔向不聽，陳烈最後說：「太尉定須前往，可與楊再興等六將同去，緩急亦可照應。常言道，防人之心不可無，請太尉必保萬全。」

　　宋代的開封習俗，稱五月一日為端一，從一數到五，五日又稱端五。劉光世在劉家寺的大寨門前，也懸掛了一個泥捏的道家始祖張天師，用艾葉做頭，蒜頭做拳，這是古人認為辟邪之意。趙叔向率楊再興等六員虎將，一百精騎來到寨門。只見劉光世笑容滿面，頭戴以蘇軾命名的東坡葛巾，身穿薄紗儒袍，其部將王德、傅慶等人也一律穿盛暑紗袍，與趙叔向一行全身戎裝，佩劍持槍，適成鮮明對照。雙方作揖禮畢，劉光世說：「閭太尉先已到敝寨，微有不適，我叫他在屋內暫憩。故未曾迎接十五太尉，乞十五太尉恕罪。」趙叔向說：「既是如此，我當前去問安。」劉光世說：「閭太尉言道，不煩十五太尉看覷。十五太尉遠道而來，天氣盛熱，請憩息片刻，他便出來拜見。」他親熱地執著趙叔向的手，與他一同進入堂內。雖然劉光世等人的衣著，使趙叔向一行的戒備心理稍有鬆弛，但楊再興等六人奉陳烈之命，還是手持渾鐵槍，緊隨趙叔向身後。劉光世與部將們熱情地招呼趙叔向一行依次就座。

　　眾人方依次坐定，堂後出來十多名女使，濃妝艷抹，每人手擎一個上層社會常用的建州造兔毫茶盞，下襯漆木盞托，分別給眾將獻茶。他們將茶放在各人的几案上，就叉手站立一旁。給趙叔向獻茶的一位有幾分姿色，她向貴客畢恭畢敬獻茶後，深深作揖道「萬福」，用嬌脆的聲音說：「久聞十五太尉底英名，奴今日得見，實是三生有幸。」趙叔向報以微笑，他感到燥熱口渴，就左手持盞托，右手拿茶盞，準備先品一品茶，若有異味，就立即吐掉。其實，茶中並未投毒，而當趙叔向品茶之時，在他身邊叉手站立的女使，突然用右手抽出藏在左手袖內的明亮尖刀，閃電般地向他胸中猛刺，她並不拔刀，就立即飛快逃跑。趙叔向慘叫一聲，跌倒在地，來回翻滾，坐椅和几案也被踢倒，殷紅的鮮血從刀槽中汩汩流出，頓時成了一片血泊。他一時尚未氣絕，只是睜大了一雙充滿悲憤、仇恨和絕望的眼睛。

　　猝不及防的行刺，就是連其他十多名女使也全無思想準備，他們發出了尖叫，然後紛紛逃跑。楊再興、王蘭、高林、姚侑、李德和羅彥六人，一時也驚得目瞪口呆，他們很快清醒後，就擁上前去，將血泊中的趙叔向抱起，連聲哭喊。劉光世此時對自己和妻子向氏的設計，有一種說不盡的成功喜悅，他站立起來，宣佈說：「宗室叔向謀叛，我奉主上聖旨，誅除此賊。然而眾位將士，俱是忠義底人，你們伏侍朝廷，朝廷自有封賞。」在趙叔向的六員部將中，頗通文墨的唯有高林，他大聲喊道：「劉三，你說十五太尉謀叛，有甚憑證？」劉光世聽到對方直呼自己的排行，有幾分不悅，他不耐煩地回答：「祖宗家法，宗室不可統兵。叔向不肯將師旅交付朝廷，便是圖謀反叛。」

　　楊再興怒目圓睜，他大吼一聲，掄動那桿三十六宋斤的虎頭紫纓渾鐵槍，直奔劉光世。王德當即持手刀迎戰，劉光世乘機逃跑。楊再興看準王德的咽喉，執槍猛刺。王德用刀推擋，楊再興的槍卻從王德脖頸左邊擦過，劃破了一道血痕。傅慶見到對方來勢兇猛，就挺劍上前助戰，預先埋伏的甲士紛紛突入堂中，楊再興等六人與他們格鬥，刺死數人。高林喊道：「此處不是戀戰所在，自家們當回大寨，與陳秀才共商報仇之策。」他說著，帶頭殺出大堂，其他五人也跟著衝出。

　　離大堂不遠的一片空地，趙叔向帶來的一百騎兵，已被劉光世軍隊包圍，要他們降服朝廷。楊再興等六將殺進包圍圈後，就率軍隊突出寨門，向南飛馳。除了戰死者和被俘者，楊再興的隊伍剩下七十多騎，而王德和傅慶卻率五百騎兵在後窮追不捨。楊再興突然單槍匹馬，飛騎回馳，接連刺死三名追趕者，然後又馳馬趕回隊伍。王德和傅慶見對方如此勇猛，也只得暫時收兵回寨。

　　再說劉光世等待寨內的混戰結束後，就帶著閭勍來到大堂上。原來閭勍並沒有什麼不適，他先到大寨後，劉光世就向他傳達聖旨。儘管閭勍對趙叔向與皇帝的衝突並非沒有思想準備，卻仍感到突兀和難過，他沉思了一會兒，就皺著眉頭說：「此事恐非吉祥之舉。叔向是宗室，自家們身為臣子，如何殺宗室？不如將叔向活捉，交付主上處分，於職事上亦自無慚。」到此地步，他還盤算著如何去大內稟告隆祐太后，由太后出面，向皇帝求情，以求能保全趙叔向的一條性命。劉光世卻回絕說：「自家們身為臣子，本無權殺大宋宗親。然而主上有旨，不須要活底叔向，只須要死底叔向。」閭勍長吁一聲，他不忍心目睹這幕兄弟鬩牆的慘劇，就藉口身體不適，躲在一間偏房中。如今他進入堂內，見到在血泊中氣絕的趙叔向，胸前插著尖刀，而依然睜大了一雙充滿悲憤、仇恨和絕望的眼睛，就忍不住落下幾滴清淚。他下意識跪倒在血地，拔出插在死者胸前的利刃，然後用手將死者的眼皮撫合，心中暗暗祝禱說：「十五太尉，你若英靈不泯，自可去太祖官家殿下伸冤。」

　　劉光世接到回寨的王德、傅慶等稟報後，才深感處理後事的棘手。他問閭勍說：「叔向有一萬五千人馬，當如何招安？」閭勍皺著眉頭，長嘆一聲，說：「北有勁虜，虎視中原，自家人豈能自相屠馘！我願隻身去青城，勸諭叔向底人馬，歸順朝廷。」劉光世說：「閭太尉若能勸諭，我當分叔向底一半兵馬與你。」閭勍說：「然而叔向亦是個英雄，京城百姓敬仰。他死於非命，又無謀反底實跡。自家們亦須將他厚葬，於大相國寺設道場，追薦亡靈。」劉光世面有難色，說：「若聖上得知，只恐怪罪。」閭勍帶著幾分憤怒說：「劉三太尉，你難道不怕冥報？」劉光世聽得「冥報」兩字，只覺得一陣寒噤，接著又在額頭上冒出一顆顆豆大的汗珠，他連著說：「會得，會得。我與叔向無怨無仇，只是奉命行事，事不由己。自當親去相國寺。」閭勍不再說什麼，他當即上馬，只帶了幾名親兵，直奔青城。

　　楊再興等將回到青城，就向陳烈哭訴，陳烈對此噩耗既有幾分預見，卻又在預料之外，只是撫膺慟哭，王蘭說：「如今只求陳秀才做主，發兵與劉光世廝殺，為十五太尉報仇雪恨。」陳烈說：「使不得！萬萬使不得！若是廝殺，豈不真是背叛朝廷？」李德憤怒地說：「若是恁地，又如何湔洗十五太尉底奇冤？」陳烈苦笑著說：「唯有求太祖官家在天之靈，湔洗十五太尉底沉冤。人生在世，大義須是分明。虜人尚在河北，豈能骨肉相殘？」

　　姚侑說：「陳秀才之說甚是，然而自家們已與劉光世那廝交鋒。誠如陳秀才所言，劉光世乃是奸猾小人。若是歸順朝廷，只恐亦落得十五太尉底下場。」陳烈覺得此說有理，沉吟不語，高林說：「陳秀才常言道，發兵過河，擊破虜人，救得二聖，方是正理。自家們駐兵在此，劉光世定須相攻，不如即刻起兵，直奔河北。」大家七嘴八舌，議論紛紜。有兵士進來稟報說：「閭太尉在寨門，求見陳秀才。」陳烈此時已拿定自己的主意，他對楊再興等六人說：「你們可曉諭全軍，若願渡河北伐者，與你們同行，不願者並令逐便。本軍兵微將寡，錢糧缺乏，你們渡河以後，切須小心迎戰。我當去迎見閭太尉，以表十五太尉底心跡。」

　　陳烈到寨門，閭勍已經下馬站立，陳烈眼裡噙著淚水，雙方只是互相作揖，並不說話。閭勍來到趙叔向生前的起居室坐定，陳烈就搶先沉痛地說：「我已知閭太尉底來意。十五太尉冤深似海，然而大敵當前，豈有兄弟鬩牆之理。楊再興等將只懼被朝廷殺戮，又不願與朝廷為敵，故帶兵渡河去了。我在此將不願前往底人馬，交付閭太尉，交付朝廷，以明十五太尉底心跡。閭太尉須知，十五太尉生前只願將本軍交付宗元帥，自有深機。十五太尉常言道，滿朝文武，他唯敬仰李大資與宗元帥。」李大資當然是指資政殿大學士李綱。閭勍動情地說：「此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十五太尉煞是個人傑，可惜不得其死。」陳烈憤憤地說：「不死於寇，卻死於朝廷！」閭勍說：「我已說諭劉三太尉，當為十五太尉厚葬，並在大相國寺做道場。」陳烈苦笑著說：「可惜死者不能復生！」閭勍說：「唯有如此，亦方能表生者底心意。難得陳秀才深明大義，我當奏知朝廷，超授官封。」陳烈說：「哀莫大於心死。十五太尉已死，我尚求甚官封。只願閭太尉開一線生機，放我逐便，青巾布袍，退隱林下，為大宋底順民。軍中不可一時無主，如今便請閭太尉為主。」他接著深深一揖，就退到房外，騎上一匹青騾，揮淚離開青城，不知去向。

　　趙叔向猝死的消息，使全軍震驚，有三千多人自願隨楊再興等渡河殺敵，另有三千多人自動離開軍營，閭勍最後接管了八千多人馬。當天下午，劉光世率軍隊來到時，閭勍已大致作了較妥善的安置。到此地步，劉光世心頭的憂慮方一掃無餘，他十分欣喜地說：「閭太尉底大功，我當奏知主上──」他正準備與閭勍商議分佔兵馬的事，有軍士進入稟報，說：「南京御營司都統制王太尉率兵到。」劉光世與王淵雖然相處不久，卻已心存芥蒂，認為王淵並無才器，卻事事處處壓制著自己。但在表面上，卻又不敢得罪王淵。他只能與閭勍一同到寨門迎接。

　　王淵此行帶著他最倚重的兩個助手，御營司前軍統制張俊和左軍統制韓世忠。張俊已拜他為義父，「阿爹」的稱呼不離口，更是深得他的喜歡。在趙叔向的起居室內，閭勍與王淵分賓主坐定，王淵之下，就是劉光世、韓世忠和張俊三人。按照宋朝官制，閭勍等三衙長官本是最高軍職，然而宋高宗任命閭勍，不是用通常的都指揮使、副都指揮使或都虞候的正式官名，而是另用主管侍衛步軍司公事的官名，事實上就壓低了他在軍界的地位。相反，王淵作為新設的御營司都統制，卻在軍界居於最顯要的地位。王淵對待劉光世，簡直是頤指氣使，即使對待閭勍，也毫不掩飾地露出居高臨下的姿態。他剛坐下，就用尊長的口吻說：「此回殺了叔向，是劉三底大功，撫定叔向底人馬，是閭太尉底大功，我自當奏稟聖上。叔向底兵馬，可均分為四，閭太尉與劉三、韓五、張七各佔其一。」張俊聽後，急忙起身作揖，說：「謝阿爹！」劉光世心中不服，而臉上不敢露出絲毫不悅之色，閭勍卻說：「偌大一個東京城，城中尚不足一千人馬，如何守禦？難得有叔向一支勁旅，乞王都統分我一半人馬。」王淵用不容商議和分辯的語氣說：「御營司亦是兵力不濟，國家艱難時節，只得以護衛官家為重，守禦京師為次。待募得新兵，自當分撥與你。」閭勍也無話可說。

　　再說新任御營司前軍副統制劉浩與部將岳飛等人，也隨王淵來到東京開封府。他們最初在五月一日夜接到緊急命令說，開封府有人謀反，劫持隆祐娘娘，必須前往營救。軍隊在後半夜匆忙出發，南京到東京二百八十五宋里的行程，沿途恰逢大雨和泥潦，這支以步兵為主的部隊抵達開封城南青城，已是端午節的未時。軍隊又很快啟程，返回南京。劉浩打聽到趙叔向被害，朝廷準備放棄河北和河東等內情，內心感到鬱悶，卻又不便對人隨意發洩。

　　回南京的第三天，張俊傳喚劉浩說：「阿爹有話，可隨我走一遭。」在前一卷已經交待，劉浩為保護岳飛，自己承擔了處死違紀軍士的責任，而他與張俊的私人關係也從此日益緊張。張俊對王淵開口一個阿爹，閉口一個阿爹，更使劉浩鄙薄其為人。但劉浩憑著積年的官場經驗，只能更加小心謹慎地與這對義父子相處。王淵今天顯得和顏悅色，在兩個下級唱喏後，特別叫劉浩與張俊坐下，他接著宣佈說：「今奉御營副使汪樞相底堂除，命你為大名府兵馬鈐轄，可即日前往赴任。」

　　按照制度，品級較高的官員由三省或樞密院委派實職差遣，稱為堂除。因為新皇帝登基的喜慶，劉浩加官一階，升為武功大夫、開州刺史，卻依然是正七品，本不夠堂除的資格。劉浩聽說是汪伯彥不按制度，破格堂除，已多少明白了其用心，無非是對自己不顧汪伯彥被俘的兒子和女婿，在相州夜劫金營，而實施報復，企圖借金人之刀殺害自己。他想了一想，站立起來問道：「聞得黃、汪二相公欲遵靖康城下之盟，與虜人劃河為界。北京位居大河以東，卻是河北地界，不知二相公之意，北京可棄之不顧，抑或不可棄？」王淵一時被問得目瞪口呆，他想了一會兒，說：「朝廷底事，有聖上與相公們主持，自家們是武臣，不須管得。」劉浩頓時激動起來，他大聲吶喊說：「大河以北，尺地寸土，皆是大宋底江山！我既為鈐轄，自當率本部軍馬，誓守北京！」王淵說：「劉刺史甚是丈夫剛氣，然而汪樞相言道，祖宗家法，總管、鈐轄赴任，唯有單車匹馬，他們所統底只是本地軍兵，你此去不可帶本部人馬，只可率二十名將士。」張俊趕緊補充說：「岳飛、王貴、張憲與徐慶四將，須留在本軍，聽候使喚。」劉浩用略帶憤慨的語調說：「如今是軍興離亂之際，大名府底精兵銳卒，全已勾抽，改編為元帥府軍與御營司軍。我身為鈐轄，難道只與老弱殘兵守城？」王淵自感理屈詞窮，就不耐煩地將手一揮，說：「你是武臣，須遵朝廷之命，三日內便須啟程。」

　　劉浩第二天傍晚，就帶了王敏求、霍堅、李廷珪等二十名部屬動身。他與岳飛等人不免依依惜別，再三叮嚀岳飛說：「鵬舉性剛，伏侍張統制，尤須小心。」岳飛等人送劉浩一行，直到府城北的靜安門外。

三、貶斥

　　宋高宗稱帝已有十多天，他的心境愈來愈好，每日每時都在品味著稱孤道寡的快樂。除掉趙叔向，使他心頭落下了一塊千鈞重石。他馬上又以其他罪名，將另一個圖謀稱帝的趙子崧貶為單州團練副使，流放到炎荒的嶺南南雄州「安置」。趙子崧在幾年之後，就抑鬱而終。在河北抗金的宗室趙不尤南下應天府，他一到行在，就將所統的三千人馬全部交給御營司，並且給皇帝帶來了宋徽宗等已被押解到燕山府的消息。宋高宗興高采烈，感到自己帝位穩固，再也無人爭奪，當即將趙不尤升了三官。

　　在躊躇滿志之餘，宋高宗更縱情和醉心於聲色。他將政務盡量交付黃潛善和汪伯彥處理，這兩名執政也完全熟悉皇帝的意圖，遇到小事，就自己決斷，決不奏稟皇帝。對一大群宋宮女子而言，官家的登基，只是賺得了一場空歡喜，皇帝聽從韓公裔的規勸，為避免自己好色的惡名，自食其言，他在即位前許諾的各種宮女封號，連一個也未兌現。但這群女子都已諳熟官家的脾性，連最嬌寵的潘瑛瑛，也絕不敢在皇帝面前提起「封號」兩字，除了加倍獻媚以外，他們別無其他選擇。

　　五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在南京後宮，宋高宗與宮女們淫戲興盡，高興地說：「二十一日即是朕底生辰。阿爹底生辰定為天寧節，大哥底生辰定為乾龍節，朕底生辰亦須定一個節名。你們可各寫一個節名，由朕選擇，選中者便加封號。」於是眾宮女就紛紛在紙上寫了擬定的節名，呈送官家。宋高宗來回挑選，最後選擇了潘瑛瑛所擬的「嘉慶節」和張鶯哥所擬的「天申節」，卻又難分軒輊。張鶯哥用眼神向潘瑛瑛示意「得罪」，就說：「嘉慶節乃是後漢隱帝底誕節。」宋高宗十分驚喜，他以手加額，說：「幸有張夫人博古通今！」潘瑛瑛氣量最小，她挺著懷孕的大腹，向張鶯哥瞪了一眼，張鶯哥只能用眼神向對方表示謝罪。

　　天申節的名稱算是確定了，卻給皇帝出了個難題。宮中懷孕女子唯有潘瑛瑛一人，如果只給張鶯哥封號，顯然對最寵愛的女子有所虧負。他想了一想，說：「今日朕特封潘夫人為才人，張夫人為貴人。」按照宋宮制度，才人已是正五品，而貴人尚且無品。話音剛落，兩個女子急忙下跪謝恩，宋高宗連聲說：「免禮！免禮！潘才人，你須為龍子鳳孫保重。」他一面說，一面起身離開几案，準備將潘才人撫起。不料吳金奴早已急步上前，搶先將正在艱於下跪的潘瑛瑛扶起。潘瑛瑛至此才換了一張笑臉，她向吳金奴投以感謝的一瞥。宋高宗心想：「吳夫人雖姿色稍次，卻是聰明伶俐，何不也賜一個封號？」但轉念一想：「一日不可連封三人，待日後另行冊封。」

　　宦官康履進來奏稟說：「今有九九節使乞官家入對。」趙士褭已由寧遠軍承宣使升為光山軍節度使，他身為皇叔，又有擁立之功，宋高宗對他有一份感激之情，故宦官們自然不能怠慢。宋高宗馬上改換裝束，頭戴道冠，在瑞應殿召見。皇帝對這位德高望重的表叔顯得特別客氣，在趙士褭依臣禮拜見後，特命賜坐，進茶。

　　趙士褭是個仁厚君子，他聽說趙叔向死於非命，深感痛惜，但思來想去，人死不能復生，最後還是決定不再向皇帝提出此事，只想救助貶黜嶺南的趙子崧，他說：「聞得陛下將八七侄安置南雄州。重念太祖官家子孫凋零，八七侄尚有擁戴之功，切望陛下施天地涵容之德，將八七侄減輕罪罰。今日國難當頭，尤須慰太祖在天之靈，以求祖宗佑我大宋。」他有意迴避了趙子崧企圖稱帝的問題，而最後一句又是話裡有話，因為他和皇帝都是宋太宗系的子孫，其實是要皇帝考慮宋太宗篡位的問題。宋高宗感到這位皇叔的面子不能不給，就說：「九九叔所言甚是，然而祖宗之法，朕不敢私。念宗親葭莩之情，朕捐助銀、絹各二百匹、兩，請九九叔命人送與子崧，三年之後，當許其自便。」

　　趙士褭對宋高宗的決定並不感到滿意，但到此地步，也無法再說什麼，他又轉向另一個話題說：「陛下聖神睿智，萬民擁戴，大宋中興有望。臣身為宗室，當守祖宗家法，不便多議國政，然而國家艱危之際，又不得不言。聞得陛下已下旨特命李綱為相，召赴行在。李綱忠義，天下共知，常言道，用則不疑，疑則不用，而淵聖且用且疑，可為前鑒。執政之中，另有誤國奸邪，陛下亦不可不察。如若忠義與奸邪並用，切恐李綱難以成事，而非宗社之福。」

　　趙士褭沒有指名道姓，但宋高宗已經完全聽懂，他所指的正是黃潛善和汪伯彥。宋高宗說：「黃、汪二卿學問宏博，識慮深遠，朕簡知於元帥府艱難之時，九九叔不須聽信讒人之言。」趙士褭說：「黃、汪二人倡言與虜人劃河為界，棄祖宗河北、河東之地，此便是誤國之尤。」宋高宗說：「國家事力不濟，如何可與虜騎角勝負於大河之北，不如暫遵淵聖之約，姑且隱忍。待他日兵強馬壯，朕當親統六軍，收復失地。」趙士褭說：「只恐失地易，而收地難。祖宗艱難百戰所得之地，豈可輕棄！陛下萬萬不可聽信奸佞之計。臣在朝一日，豈能容奸佞禍國殃民！依臣愚之見，奸佞不除，大宋中興無望！」他的聲調變得愈來愈高亢激昂了。

　　宋高宗到此已強壓住滿腔怒火。在他看來，皇帝的尊嚴正在於自己一呼，則臣僚必須百諾，自即位以來，今天第一回遇到一個敢於依憑皇叔之尊，與自己爭執的臣僚。但是，宋高宗在登基前後，畢竟有了一段學習當皇帝的經驗。他已經懂得，至少在不少場合下，不與臣僚爭論，而用居高臨下的裁斷，又是維護尊嚴的好辦法。他用不客氣的口吻說：「與虜人通和與劃界之事，可待李綱入朝，從長計較。康履！送九九叔出宮去！」康履連忙應聲說：「小底遵旨！」他轉回頭來，用一張似笑非笑的臉對著趙士褭說：「請九九節使下殿！」

　　宋高宗繃緊臉部的肌肉，端拱默坐，目送趙士褭垂頭喪氣地下殿。宋高宗想了一想，回頭吩咐宦官馮益說：「你可傳旨與黃、汪二卿，命他們擬一個外任閒便差遣，奏與朕知，九九叔為宗室尊長，尤須優禮。」兩天以後，宋高宗下詔，以保護宗室為名，將原南外宗正司的皇族遷至鎮江府，西外宗正司的皇族遷至揚州。於是，趙士褭就按原來的差遣，以知南外宗正事的名義，被變相貶斥到鎮江府。宋高宗在事後忍不住對宦官們高興地說：「黃潛善和汪伯彥煞是有計謀！」馮益說：「此乃是官家聖慮高遠，黃、汪二相公唯是仰秉成算。」

　　再說張所，他在宋高宗即位以前，就將自己在開封的家眷，連同王經和寇成的家眷接到了應天府，在府城裡租用了簡陋的民房，並且修書宗澤，請王經和寇成前來迎接家眷。在御史台中，原先的一台之長、御史中丞秦檜已經被俘北上，新的中丞尚未任命，原有的台官或是外任，或是貶斥，只留下了馬伸和張所兩人。宋高宗將馬伸升任殿中侍御史，而張所只是保留監察御史的原官，已明顯地表示了親疏抑揚之意。但馬伸和張所卻仍維持了原來的親密關係。

　　一天下午，馬伸在張所家議論國政，有人力稟報王經和寇成到，張所急忙與自己和兩人的家屬出迎。王經和寇成官升修武郎，他們與妻兒在戰亂後會面，自有一番離合悲歡。張所執著兩人的手，向馬伸介紹。坐定之後，寇成取出宗澤的一封書信，交給張所。張所看後，長嘆一聲，又交給馬伸閱讀，問王經和寇成說：「宗元帥安康麼？」王經說：「宗元帥甚健，只是整日憂心國事。元帥府已結局，如今宗元帥不得統兵，軍馬暫交陳統制節制。」他們所說的「陳統制」當然是指陳淬。馬伸憤慨地說：「榮辱升沉，雖然不足掛宗元帥底心。然而三個元帥，兩人畏敵怯戰，唯知苟全自保，竟官拜執政，一個奮身力戰，國而忘身，竟成閒廢。天道不公，一至於此！」他不能指責皇帝，只好怪罪天道。寇成說：「宗元帥言道，朝中有微人與閒人，中興便是無望。」馬伸聽不懂他的話，問道：「微人與閒人是誰？」張所苦笑著解釋說：「宗元帥所說，微人便是汪相公，閒人便是黃相公。」

　　大家一時沉默不語，還是張所打破了沉默，說：「待我上奏，先彈劾閒人，如何？」馬伸說：「你與我何不同共上奏，彈擊閒人與微人？」張所說：「不見九九節使以皇叔之尊，力勸主上罷免二人，竟外任鎮江。不如由我先彈奏一人，若是成功，稍假時日，先覺可彈奏另一人。」馬伸到此已明白張所的用意，由於彈奏的成功把握不大，以免兩個御史同歸於盡，就說：「待我一人先行上奏。」張所說：「先覺！你我相知，何分彼此。主上升你為殿院，有信用之意，故我底去就為輕，先覺底去就為重。我若有蹉跌，先覺尚可在朝中，盡天子耳目底職事。」張所的話已十分透徹，馬伸也就不再爭論。

　　在國難當頭和國庫空虛的形勢下，宋高宗的壽誕，當然無法沿用父親天寧節的壽慶排場。他正好乘機標榜自己的聖德，下詔說，因二聖未還，外廷停止天申節的上壽活動。但在另一方面，內宮的天申節慶壽又須盡量熱鬧。宦官和宮女們為了討官家喜歡，想方設法，舉行各種活動。十九日下午，除潘瑛瑛因懷有身孕，在閣中休息外，張鶯哥和所有的夫人們，全部聚集在瑞應殿，陪伴皇帝，觀賞娛樂表演。南京宮殿的規模小，歸德殿已經作為正殿，此外又難以找到較大的表演場所。

　　在金軍驅虜了大批女樂之餘，宦官們還是組織了東京和南京兩地的妓樂，為官家彈唱歌舞。演奏者有二十一人，歌唱者有二十一人，而舞蹈者也有二十一人，這是為湊皇帝聖壽二十一的數字。女子們所唱的是張鶯哥所寫的歌詞：

　　「堯子舜孫，禹玉含淳。日月華光，丕顯丕承。永壽於萬，自天其申。聖文神武，家邦中興。」

　　歌詞雖然都是古代的政治套語，卻突出「天申」兩字，而配以悠揚的曲調，唱著還是頗為悅耳動聽。宋高宗一面呷著福建進貢的解暑荔枝膏水，一面欣賞著舞女們婆娑蹁躚的美妙舞姿，心想：「雖比不得阿爹宣和全盛之時，亦是賞心悅目。當年朕只是一介藩王，如今卻是九重之主，此委實是自天其申。」宋高宗每想到受難的父母兄弟，就往往有一種天命有歸的自豪感。

　　一個年齡不到二十，眉清目秀的小宦官進入殿內，此人名叫張去為，他躡手躡腳，來到站在一邊觀看表演的宦官曾擇身邊，低聲說了幾句。曾擇示意他稍等片刻，等表演暫時告一段落，曾擇就帶著張去為走到皇帝几案前，張去為口奏說：「黃相公只為張察院劾奏，今在宮闕外待罪，懇辭官家恩命，乞求內引入對。」按照慣例，台諫官彈劾宰相和執政，被彈劾者須向皇帝請求辭職，但黃潛善另外請求面奏，實際上已顯露出不願辭職的意思。宋高宗眉頭一皺，說：

　　「可傳諭黃潛善，不須辭避，仍回都堂視事。待天申節後，朕對張所另有處分。」

　　宋高宗的作風與宋欽宗完全不同。宋欽宗儘管處理軍國大事很少得到要領，失誤太多，卻完全可說是宵衣旰食，夙夜匪懈，而宋高宗卻極不願意損失聲色娛樂的時間。他對臣僚奏疏，有一種簡單的處置方法，就是叫宦官或宮女為他唸提要。如果聽得入耳，就叫他們全文通讀，而聽得不入耳，就棄置一旁。張所的奏疏已上呈兩天，宋高宗只是聽馮益唸過一個提要，就按後一種方式處理了。然而張所卻按照慣例，將劾奏的副本傳送黃潛善，所以黃潛善雖然惱羞成怒，對張所恨得咬牙切齒，卻只能照章辦事。

　　當天後宮晚膳過後，張去為在一旁侍候湯飲，宋高宗感到他口齒伶俐，語言清晰，就問道：「你可識字？」張去為說：「奏稟官家，小底尚能粗通文墨。」宋高宗說：「你去瑞應殿，取張所底劾奏來，為朕讀一回。」不一會兒，張去為回來，就將張所的劾奏為皇帝朗讀一遍。張所的上奏有兩份，一份是對劃河為界，巡幸東南提出異議，另一份彈劾黃潛善。他在奏中說：

　　「恭聞行在留南京，軍民俱怨。東京重城，宗社宮闕，省闥百司，豈可遷也！陛下居京師，方足以控制河東、河北之地。河東、河北，天下之根本，如何可失？去年誤用奸臣之謀，始割太原、中山、河間三鎮以北二十州之地，繼而盡割兩河之地。遂使兩河之民煩冤沉痛，怨流骨髓。今聞兩河兵民無不扼腕，正當用之，藉以固守。若棄京師而不居，則兩河之民無所繫望，陛下之大事去矣。今急還京師，誠有五利：奉宗廟，保陵寢，一也；慰安人心，二也；繫四海之望，三也；釋兩河割地之疑，四也；早有定居，一意邊防，五也。國家之安危，在乎兵之強弱，將相之賢不肖，而不在乎都之遷與不遷也。誠使兵弱，而將相不肖，雖云渡江而南，安能自保？徒使人心先離，中原先亂耳！大河不足恃，則大江不足恃，亦明矣！誠使兵強，而將相賢，正須坐撫中原，以制強敵，何遷都之有？」

　　張所在另一奏中列舉了黃潛善的十大罪狀，其中包括庇護「逆臣」徐秉哲等人。原來宋廷發表徐秉哲暫假資政殿學士，出任大金祈請使後，徐秉哲卻以各種藉口拒絕奉使，而黃潛善仍多方為之開脫。中國古代的文獻一般不用標點符號，而張去為居然琅琅成誦，沒有錯誤的斷句。他揣摩了皇帝的意向，朗讀時只用平緩的音調，沒有抑揚頓挫。

　　宋高宗聽後，內心也不得不承認，儘管對金媾和的大政方針，不應在彈劾之列，而張所列舉黃潛善的全部劣跡，特別是包庇徐秉哲等人，確是事實。他沉思片刻，就問宦官和宮女們：「若個人知得，祖宗之時，若御史論列執政不當，可貶甚麼官職？」在場的宦官和宮女沒有一個出來回答。實際上，張鶯哥和張去為兩人是可以回答一二的，然而張鶯哥害怕潘瑛瑛忌妒，張去為也害怕康履等高級宦官忌妒，都只能藏愚守拙。宋高宗見無人應答，又問：「今夜若個人直省？」藍珪回答說：「今夜汪樞相在都堂。」按照正規制度，樞密院長官雖然也是執政，卻不能在都堂值班。當時宰相李綱尚未到南京，在罷免耿南仲等人後，宋廷只剩下三名執政，包括新任尚書右丞的呂好問，所以汪伯彥也破例在都堂夜班。宋高宗當即對張去為口授旨意說：「你可傳朕底旨意，命汪伯彥依祖宗底舊例，擬一個張所底貶官名目，另擬徐秉哲、王時雍、吳幵、莫儔四人貶官或降宮觀官處分，再擬與宗澤一個知府差遣，奏與朕知。」眾人明白，給徐秉哲等人處分或勒令退閒，也算是給黃潛善一個警告。

　　都堂臨時設在南京宮城南的一間偏房中，汪伯彥見到這個陌生的小宦官，卻也不敢怠慢，他說：「張大官，開封底架閣文字，全被虜人劫略一空。如今在應天府治中，幸有祖宗時底邸報架閣。請大官稍待片時，我當親去檢閱。」原來宋時稱檔案為架閣。汪伯彥命吏胥招待張去為，自己徑出宮城，卻不去府衙，而回到自己的租屋。他在一張紙上草擬後，就命從吏交付黃潛善審閱修改。汪伯彥出於忌妒心理，其實還是樂意於黃潛善被劾下台。但是，張所的彈劾事關對金和戰，就不能沒有一種唇亡齒寒之感，況且李綱行將到南京任相，如果留下他一人對付李綱，就更加勢孤力單。現在見到皇帝已經表態，就尤其需要向黃潛善討好。

　　黃潛善的批改很快送來，汪伯彥一看，他原來所擬徐秉哲四人的宮觀官和宗澤的知府名目，一字未改，而張所的貶官地區，卻由湖南路的潭州（治今長沙），改為廣西路的容州（治今容縣）。他看後哈哈大笑，說：「量小亦是君子，有毒方是丈夫！」就執筆重新謄寫一遍，只是在張所的貶官名目上，寫了「江州（治今江西九江）或容州」四字。他放棄自己原擬的潭州，實際上是想試探皇帝的意向，又可避免因皇帝選中自己所擬，而得罪黃潛善。宋朝的許多士大夫，如果說他們治國與救國全然無方，而彼此勾心鬥角，玩弄機謀權術等小伎倆，卻又有足夠的聰明才智。

　　張所上劾奏後，接連幾天，不見動靜，於是又按慣例，在天申節後再上第二道劾奏。然而就在上奏的當天，宋廷發表張所責授鳳州團練副使，江州安置，另外又發表王時雍責授安化軍節度副使，黃州安置，徐秉哲和吳幵提舉江州太平觀，莫儔提舉亳州明道宮。一個忠心為國的御史，竟與四個逆臣同時貶責，而張所所受的處分，居然又重於徐秉哲等三人，一時朝野震驚。宗澤雖然升龍圖閣學士，卻授任襄陽知府，也使人們為之不平。

　　馬伸找到張所家，只見張所和王經、寇成三家都在忙於收拾行裝。他對張所憤慨地說：「正方，我檢索舊例，祖宗以來，國朝御史彈劾執政，尚未有如此重責！你且慢行，我當上奏論訴。」張所此時反而顯得平靜，他說：「蝮蛇螫手，壯士斷腕。我既上劾奏，豈有不備反螫之理。然而貶責如此之重，亦委是我未曾逆料。先覺萬不可與他們爭一時之短長，以免與我同歸於盡。只待李丞相到闕，再見機行事。」馬伸免不了淚水縱橫，說：「正方，人生苦短，相見甚難，你且留滯數日。」張所沉靜地說：「朝廷命我即刻啟程，不得滯留。自家們既以國士自許，亦何須作兒女之態。」馬伸說：「既是如此，我當送你出國門。」張所將手一揮，說：「送人千里，終須一別！」行裝很快收拾完畢，張所、王經和寇成騎馬，他們的家屬分別坐上牛車，馬伸和他們就在這套簡陋的租房前忍痛訣別。

　　張所決定沿城西南的汴河南下，他本可以出城南的崇禮門，所以出城西的順成門，只是為了拜謁西城外著名的雙忠廟。原來正好在三百七十年前，唐朝爆發安史之亂，張巡和許遠在睢陽，屏蔽江淮，進行了十分英勇、悲壯而慘烈的保衛戰。他們殉難後，當地民眾就為他們兩人立廟。睢陽就是宋時的應天府。張所早就聽到過當地不少有關傳說，在應天府城的靜安門西，人們還不時挖到唐朝的炮石，相傳是張巡所埋。張所親眼見到過一塊，上面還刻有「大吉」兩字。但是，在干戈擾攘之際，張所幾次途經雙忠廟，竟無暇晉謁，現在就一定要了此宿願。王經和寇成也願同行，彼此準備在雙忠廟分手。

　　雙忠廟迭經翻修，還是保留了唐代的建築風貌，雖然在戰亂年代，香火頗旺。庭院中心矗立一塊石碑，鐫刻著張巡吟詠的悲壯詩篇：

　　「苕蕘試一臨，虜騎附城陰。不辨風塵色，安知天地心。門開邊月近，戰苦陣雲深。旦夕更樓上，遙聞橫笛音。」

　　「接戰春來苦，孤城日漸危。合圍侔月暈，分守若魚麗。屢厭黃塵起，時將白羽撝。裹瘡猶出陣，飲血更登陴。忠信應難敵，堅貞諒不移。無人報天子，心計欲何施。」

　　張所等人在碑前長久地徘徊，然後與家眷進入正殿，只見張巡和許遠的塑像，按照傳統，坐北面南，兩廂從祀的有南霽雲、雷萬春等將，都是唐朝裝束，英姿勃發，栩栩如生，令人肅然起敬。據說塑像群出自一個高明的工匠之手，其容貌都酷似真人。張所等人各自手捧一束線香，面向張巡和許遠的塑像，恭敬跪拜，張所致詞說：「我等身為大宋臣子，謹以心香一瓣，敬獻於先烈靈前。伏惟眾神生為忠信，死亦堅貞，英名與天地共存，與日月爭輝。目今中原塗炭，故國荒涼，二帝北狩，勁虜鴟張。我等雖無折衝萬里之才，卻有興復九州之志。效學眾神，以身許國。眾神廟貌如生，尚其來饗，佑我大宋，一洗仇恥！」張所在致詞過程中，強忍著眼淚，致詞完畢，卻忍不住落下幾滴熱淚。

　　待他站立起來，才見到有兩個人在家眷後面，不聲不響地與自己一同跪拜。一個人是于鵬，另一個人名叫趙九齡。

　　趙九齡字次張，常州武進縣人，比張所大兩歲。作為南方人的趙九齡，與北方人張所相識，還是在進京參加科舉之時。趙九齡學識廣博，卻又恃才傲物，他經常喜歡用尖酸的言語，挖苦和輕薄別人。整個邸店的八十多名貢舉人，很快都像躲避瘟疫一般，躲避趙九齡。唯有張所心胸豁達，他雖然也屢受趙九齡的譏刺，卻與他愈來愈親近。科舉考試的結果，張所通過了禮部的省試，而趙九齡卻被黜落。省試之後，雖然還有皇帝親臨的殿試一關，一般只用以顯示進士們是天子門生，而不再黜落省試的合格者。

　　才高氣傲的趙九齡在發榜的當天，就離開京城，張所一直送他到通津門外。張所明白，趙九齡的自尊心受到極大損傷，所以沿途默默無語，直到臨近分手，才勸慰說：「依你底才器，下回定當金榜題名。」趙九齡卻憤慨地說：「考官有目無珠，何必另試！」張所已經相當瞭解趙九齡的脾性，知道他決非一般的氣話，而是言必信，行必果，他驚奇地發問：「次張意欲何為？」趙九齡說：「人生在世，求不得功名，亦需求富。家中薄田不足百畝，只是粗供粥飯。我這回赴京，你嫂嫂還須典質釵釧。人生在世，終須圖個快活。古語道，用貧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自今以後，我便去經商求富。」張所說：「次張滿腹經綸，去逐錐刀之利，煞是可惜！」趙九齡冷笑說：「如今底高官顯宦，又有幾個不逐錐刀之利？他們居官已自不廉，又命幹人經商，坐享厚利，亦官亦商。」張所到此再無話可說。此後，一個在宦海，另一個在商場，卻仍然保持了交誼和聯繫。這次趙九齡長途販運一大批稻米和茶葉，昨天才到應天府。他聽到朋友被貶黜的消息，好不容易找到了張所原來的租房，正好遇到了于鵬。于鵬已經升為保義郎，正等待吏部分配新的差遣，他也是聞訊趕來。兩人打聽到張所的去向，就一起追出順成門。

　　張所見到趙九齡和于鵬，無限感慨，他給王經、寇成和家屬們作了介紹。大家走出廟門，找到附近的一個大茶肆，張所、王經、寇成、于鵬和趙九齡占一桌，張所等家眷占一桌，而人力、車伕們另占一桌。茶博士打量來客，問道：「敢問諸位大官人，須用煎茶，或是點茶？」趙九齡如今是腰纏萬貫的豪商，卻還是儒士打扮，他望了望眾人，說：「暑熱天氣，不須煎茶，可點兩浙第一號團茶，上十碟果子。」張所等人明白，趙九齡是要大家品嚐自己的家鄉茶。原來兩浙路的茶是按品級分為一號到五號。茶博士先在三個桌上分別擺設十碟橘紅膏、蜜薑豉、蜜麻酥、栗黃、蜜棗、灌香藕之類，然後遞上一批調好茶膏的茶盞，最後又用茶瓶逐一沖茶，用竹茶筅逐一攪拌。

　　等張所訴說完，于鵬激動地說：「張察院，我願棄官，隨你去江州。」張所說：「于保義，深感你底情誼。然而你文武皆備，正可在此報效國家，隨一個閒廢底人，於國事又有何裨益？」趙九齡還是不改當年喜歡打諢的舊習，說：「隨你去廬山，遊山玩水，豈不是好？」他見到眾人驚奇的表情，又解釋說：「孔子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你上不愧大宋底列祖列宗，下不愧萬姓子民，便須依孔子之教。主上信用姓黃底與姓汪底，國事也只得由他們擺佈，你便是肝腸寸斷，又有何益？如今江州尚是個太平世界，不如前去圖個清淨快活。」不料張所突然用嚴厲的口吻說：「次張，你說此言，豈不愧對雙忠廟底先賢前烈？」在兩人的交往中，趙九齡還是第一次受到訓斥。他雖然平時慣於談笑風生，油嘴滑舌，此時卻顯出了幾分狼狽。張所繼續說：「金虜得寸進尺，貪得無厭。不見大遼之亡，虜人佔得東京，又攻上京，奪取中京，又據燕京。遼朝不亡，金虜又何嘗暫輟用兵。這回攻宋，揚言只取太原等三鎮，然而兵臨城下，又說須劃河為界。觀金虜之志，不逾淮渡江，佔取嶺南，豈能休兵。次張，你飽讀詩書，亦是個噙齒戴髮底男兒，難道甘心於辮髮左衽？如依黃、汪二相公底行事，便是江州與常州，又豈是清淨快活之地！」王經也激昂地說：「救亡圖存，人人有責！」趙九齡感愧地說：「正方，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平時常自負學富五車，今日方見正方不負聖賢所教，煞是個立大節底國士。」張所說：「依次張之才，逢此亂世，正是你報國立功之秋。」趙九齡又很快聯想到當年科場落第的辛酸往事，長吁一聲，說：「報國無門！」寇成卻用手敲著茶桌說：「有李丞相，有宗龍圖，便是報國有門！」趙九齡投以尊敬的目光，說：「此回結識了王修武、寇修武與于保義，亦是不虛此行！我當遵你們所教，在南京專候李丞相。」

　　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互訴衷腸，不覺日光西沉。在分手之際，趙九齡堅持要送張所和寇成、王經各二百貫銅錢，張所知道趙九齡的脾氣，對王經和寇成說：「次張是慷慨底人，你們只管收下。」王經和寇成只能再三表示謝意。大家分為三路，作揖惜別。

四、許國心獨苦

　　星光黯淡，有五人五騎，乘著仲夏之夜的涼爽天氣，沿汴河向西北疾行。五人之中，為首的正是南宋首任宰相李綱，另帶二名從吏和二名廂兵。李綱字伯紀，福建路邵武縣人，今年四十五歲，生就兩道劍眉，一雙丹鳳眼，一股英銳之氣逼人。他自從去年九月被貶離京，直到今年三月，才接到復官資政殿大學士、領開封府事的朝命，雖然也著手組織勤王之師，卻為時太晚。在太平時節，任何人升任宰相當然是高興的事。然而李綱此時此刻的心境，卻連本人也難以說清楚，只覺得有極重的沉痛感和責任感。他前後收到宋高宗在登基前的手書，即位後的拜相制詞，也確實對新君有很深的知遇和感恩心理。所以李綱安排家眷乘船，自己騎馬北上，以求加速和兼程。但是，他到亳州永城縣時，卻接到了新任御史中丞顏岐和右諫議大夫范宗尹的兩份彈奏副本，兩奏的大意是說李綱徒有虛名，卻有震主之威，並且被金人所憎惡，不宜任相。李綱離開朝廷已有大半年，兩份彈奏更使他感到朝廷形勢的複雜。他一面騎馬，一面不由吟哦了一首小詩：

　　「捨舟行汴堤，行行近南都。傷心兵火餘，民物亦凋瘐。嘗膽思報吳，實啟中興主。謀身性雖拙，許國心獨苦。」

　　李綱一行進入應天府界，抵達下邑縣的安平驛，已天色微熹。有驛吏聞訊出迎，向李綱唱喏，說：「半夜時分，行在底張察院被貶，來此歇泊，待男女命他搬疊出。」李綱問道：「張察院可是張所？他因甚事貶謫？」驛吏說：「正是張所，聞得他因論奏執政黃相公，而去江州。」在朝廷的三個執政中，李綱對黃潛善和汪伯彥兩人並不瞭解，對呂好問比較熟悉，而唯獨對張所有相當好感。張所和李綱並無私交，但在李綱貶逐出京後，張所卻幾次上奏，力主復用李綱。現在李綱當然渴望與張所會面，卻又命令驛吏說：「自家且在門房暫住，不須驚擾張察院。」不料張所從驛館中出來，向李綱作揖，很動情說：「張所以待罪之身，拜見李相公。」李綱連忙還禮，說：「不料自家們今日在此邂逅相逢。」張所說：「李相公鞍馬勞頓，一夜風塵，請略事歇息，然後再與相公敘話。」李綱說：「不須歇息，國事鞅掌，正須就教於察院。」他吩咐驛吏說：「且供進點心，我當與張察院會食。」

　　李綱草草地盥洗過後，頭上只戴一頂薄紗巾。他與張所一面吃豌豆大麥粥和炊餅，一面就開始暢談。兩人的談話竟持續到傍晚。李綱對朝廷的情勢其實相當隔膜，經張所的全面介紹，才算理清了眉目，卻更加重了心頭的憂虞。他到此已洞悉了自己相業的艱難，就問道：「呂右丞委屈求濟，而忠心於王室，其才如何？」張所明白，李綱對黃潛善和汪伯彥已經喪失爭取的信心，而寄希望於呂好問，他回答說：「呂右丞恐非善善惡惡，持危扶顛底人。上策須力薦宗龍圖入政府。」李綱說：「宗龍圖是大忠大節底人，直氣充塞天地，然而引他入政府，只恐我心有餘而力不足。」張所說：「他知襄陽府，煞是置於無用之地。依我之見，既主上不願回京，如今外任官中，東京留守干係最重，若不得已而求其次，亦非他莫屬。」李綱苦笑說：「便是這個差遣，亦須費多少唇舌。」張所說：「相公勞心憂思、唇焦舌敝底事，又豈是此一件。然而宗龍圖若能去東京，相公又可省卻了多少憂心。我敢以身家性命力保，若宗龍圖在，東京斷無再次失陷之理！」他最後的一句更顯得十分激昂。

　　李綱一天一夜未得休息，卻尚無倦意，他最後懇切地說：「正方，我歇泊一夜，明日便去南京。你可緩行，一日行程，分為二、三日。我須力奏你回朝。」張所說：「城狐社鼠甚眾，如何容得我回朝？」李綱說：「若是外任，你願擔當甚底差遣？」張所站立起來，用斬釘截鐵般的語言回答：「國家艱危，非臣子辭難之時。我願請纓，直赴兩河，收復失地，萬死不辭！」

　　第二天清晨，李綱和張所分別時，張所經過一夜思考，又給李綱舉薦了布衣之交趙九齡，他最後語重心長地說：「相公，如今萬口一音，圖中興大功，全在相公底處置得宜與否。鄧正言鄧肅曾對我言道，相公學雖正而術疏，謀雖深而機淺。奸邪之輩，依憑城社，盤根錯節，只恐相公難與為敵。此等人雖無經國之才，卻頗有誤君之術，相公切須小心。」李綱問道：「鄧正言可是當年底太學生，曾賦詩進諫，備述花石綱之擾？」張所說：「正是此人。」原來宋徽宗在開封大興土木，命眾臣進詩獻賦，歌頌太平盛世之時，鄧肅卻另外獻詩十首，其末句說：「但願君王安萬姓，圃中何日不東風！」結果被宋徽宗流放。李綱在政府時，曾向宋欽宗舉薦鄧肅，然而當鄧肅來到朝廷時，李綱卻已貶逐出京，兩人還始終沒有見過一面。

　　張所的話，自然使李綱聯想起辛酸的往事，不由感慨萬端。李綱的宦運與宗澤十分相似，宋徽宗宣和初，開封發生大水，按照古代天道和人道交相感應之說，他乘機上奏言事，說上天降災，預示人間將有災變，盜賊和外患就是國家的隱憂。正在誇耀太平盛世，自鳴得意的宋徽宗自然忠言逆耳，將他貶為監福建路南劍州沙縣稅務。七年之後，金朝完顏斡離不所率東路軍初次南侵，朝廷裡籠罩了一片驚恐氣氛。李綱力排眾議，堅決挽留了準備逃遁的宋欽宗。他在危難時刻，以一個不知兵的文官身份，毅然主動請纓，負責開封城防，組織軍民，打退了敵軍進攻，一時名聲大震。宋欽宗雖然破格授任李綱為尚書右丞，卻不能委以全權，他與宰執們反而對李綱的部署多方掣肘。宋欽宗輕率地同意武將姚平仲夜襲金營，當劫營失敗後，又怪罪不知情的李綱，將他罷免。於是太學生陳東率數萬軍民激於愛國義憤，伏闕上書，請求皇帝復用李綱。宋欽宗迫於民眾的壓力，雖然重新起用李綱，卻又心存芥蒂，總認為李綱利用民望，脅逼自己。李綱與其他宰執屢次面折廷爭，耿南仲懷恨在心，他設計了一個坑陷李綱的辦法，慫恿宋欽宗命李綱率兵解救太原。李綱自知不能勝任，就向宋欽宗辭免。在宰執之中，唯一同情和支持李綱的，是同知樞密院事許翰，他給李綱寫了「杜郵」兩字，這是引用戰國時代秦國名將白起被秦昭王賜劍自裁的典故。李綱只能接受許翰的警告，被迫受命出師。太原失守後，耿南仲陷害李綱的毒計成功了，而最終受坑害的卻還是宋欽宗本人。

　　李綱沉默片刻，然後發出深長的喟嘆，說：「難得有一個未見一面底知己，洞知我底肺肝！君子難進易退，小人易進難退，我這回去南京，也唯有直道事主，用行舍藏而已！」張所說：「相公，如今非是太平時節，事關江山興亡，丞相還須易進難退，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今日底黃潛善與汪伯彥，便是昨日底耿南仲，與他們周旋，又豈可不工於心計！」李綱沒有答話，只是深情地望著張所，張所又說：「依我所料，相公日後必定引許翰入政府。許翰秉性耿直，忠義有餘，然而書生不知兵機。相公切宜用其所長，避其所短。」李綱明白，張所所指，是許翰任同知樞密院事時，大將种師中奉命救援太原，許翰片面指斥种師中「逗遛玩敵」，後种師中兵敗戰死。他也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用眼睛更深情地望著張所，稍過片刻，李綱才用十分惋惜的語調說：「正方，你底才智器識，更在許崧老之上，可惜！可惜！可惜我無力引宗龍圖與你入政府！」張所也只能以深情的目光回報，兩人再也無話，就匆匆告別。

　　按照宋朝制度，百官上朝，依官位分為每天一朝的「常參」，每五天一朝，即每月六回的「六參」，每月初一的「朔參」和每月十五的「望參」，規格各不相同，百官分班輪流奏對。有時一天達十多班，需要在中午賜食，百官轉對延長到下午。參加轉對的臣僚，分別聚集在殿門外的四個閣子裡，等待閣門官員的內引。宋高宗即位後，向來懶於將轉對延長到下午。六月一日，是他稱帝後的第一個「朔參」日，參加轉對的官員最多，他仍然設法盡量壓縮奏對的時間。時近正午，有閣門官員奏稟，說：「今有丞相李綱與新知襄陽府宗澤到闕，乞內引入對。」宋高宗明白，這次朔參已勢必延長到下午，就吩咐說：「傳朕旨意，李綱與宗澤且在閣子賜食，候下午傳宣，分班奏對。」

　　說來也是湊巧，李綱和宗澤都是在六月一日上午抵達應天府。南京的宮殿當然不如東京寬敞，歸德殿門外臨時找了兩間小屋，作為群臣等候轉對的閣子，儘管不少官員已經在奏對後離開，依然顯得相當擁擠。宗澤先到，他找著御史中丞顏岐，就厲聲斥責說：「顏中丞，你身為天子耳目，豈可充黃、汪二相公底鷹犬！」事實上，顏岐的上奏也確是由汪伯彥授意的，顏岐一時顯得有幾分尷尬，他還企圖強辯，說：「宗龍圖，你休要血口噴人！」宗澤用更嚴厲的聲調說：「且如徐秉哲，仗金虜之勢，威逼君父，上自后妃，下至民間女子，被他強驅入金營，數以萬計。開封百姓稱他為『虜人外公』，你可曾彈擊否？王時雍人稱『賣國牙郎』，你又曾彈擊否？吳幵與莫儔為虜人往返傳旨，人稱『急腳鬼』，你可曾彈擊否？黃、汪二人，計議將祖宗兩河之地送與虜人，強驅千百萬生靈辮髮左衽，如此不忠不義底人，你又曾彈擊否？金虜之仇，不共戴天，我大宋命相，難道須仰承虜人底喜怒？」顏岐面皮通紅，渾身冒汗，卻仍然強辯說：「新君初立，國力不濟，我亦是為社稷安危上奏。」宗澤戟手指著顏岐，大聲怒吼道：「如簧之舌，巧言詭辯！人可欺，天不可欺，你日後定須在太祖皇帝殿前吃鐵棒！」

　　當顏岐被斥責得狼狽不堪之時，李綱進入閣子，似乎正好給顏岐解圍。百官紛紛見李綱作揖，李綱逐一還禮寒暄。顏岐自我解嘲地說：「李相公，我奏陳輕率，然而亦是為國謀慮，我與相公本無私怨。」李綱說：「大敵當前，自家們須敵愾同仇，共謀興復大計，何須問睚眥小怨。」宗澤在一旁，卻並不急於同李綱寒暄。李綱主動找到宗澤，兩人互相作揖後，竟一時哽噎無語，李綱只是執著宗澤乾瘦的手，宗澤雖然竭力克制，還是淌下了熱淚。李綱深情地說：「宗丈為國效命，天下無人不知，令人欽敬！」論年齡，宗澤比李綱大二十四歲，所以李綱特別用晚輩對長輩的稱呼。宗澤說：「小人之言不足恤，我唯恐相公深自愛惜，顧忌形跡，不赴行在，上章辭免，如此正中了鼠輩底奸計。」李綱說：「國家艱危，非臣子辭避之時，況且主上恩遇如此之深。我當面對主上，殫竭愚計，然後辭避不遲。」兩人的話當然都是說給眾官聽的。

　　中午時，百官轉對完畢後，紛紛離開閣子，只剩下李綱和宗澤兩人，他們吃著皇帝特賜的午膳，開始深談。李綱為節約談話時間，就先告訴宗澤說：「我在下邑遇見張察院，長談終日，元帥府與朝廷底事，我已粗知梗概。」宗澤說：「我年邁無能，在世之日苦短，卻又不敢偷安自便。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張察院便是我底知己。我歷觀朝士，其忠智尚無出張察院之上，切望相公重用張察院，為大宋江山留一個人才。」李綱說：「張察院豈但是宗丈底知己，亦是我底知己。」宗澤見李綱說到這個地步，就不必再說，他換了一個話題說：「相公須知，水火不能相容，冰炭不可同器，君子與小人同朝，難以立事。」李綱說：「此事我唯當勉力，盡臣子之道，國事底成敗利鈍，還須主上英斷。」宗澤聽李綱提到皇帝，立即聯想到元帥府的往事，忍不住涕淚滿面，他長嘆一聲，用深沉而緩慢的語調說：「我唯恐主上不得保守祖宗底江山社稷，大宋重蹈西晉東遷底覆轍。」宗澤後面的一句話，李綱已經聽張所轉述過，而此時更有一字千鈞之感。兩人長久地沉默著，有閣門官員進入閣子說：「今日下午，李相公第一班，宗龍圖第二班。官家午膳已畢，特命李相公入對。」李綱望著宗澤說：「自家們待日後另行敘話。」就隨閣門官員進入瑞應殿。

　　宋高宗自從稱帝以來，匆忙用過午膳，不與宮女們嬉戲，就召見臣僚，這還是第一回。他召見黃潛善和汪伯彥是相當隨便的，無拘無束的，在他眼裡，兩個外廷的執政與內廷的康履等宦官，其實說不上有多大差別。但是，儘管自己的身份是皇帝，而要召見李綱和宗澤兩個臣僚，卻不免有幾分緊張，幾分畏怯。連宋高宗本人也說不清楚是什麼原因，自己在出閣另住康王府以前，最害怕的就是宦官白鍔，母親叫白鍔成天監視自己，雖然白鍔從來是和顏悅色，而自己見到美麗的宮女，卻不敢沾花惹草。今天召見李綱和宗澤，就有一種類似的心態。當然，兩個臣僚也有所差別，他對李綱還是抱著很大的期望，只願他處置好國事，自己可以做一個省心的皇帝；至於宗澤，則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嫌惡感，只是礙於制度，加之宗澤又是前元帥府的副元帥，不得不準備硬著頭皮聽這個老臣的訓話。

　　宋高宗頭戴一頂特製的道冠，身穿一件淡黃薄紗袍，正襟危坐，兩旁侍立的是入內內侍省押班康履和幹辦御藥院邵成章。在眾宦官中，邵成章不僅在宋欽宗時地位最高，而且有擁立隆祐太后等大功，宋高宗本擬將他由入內內侍省押班升遷都知，卻經不住眾宦官的譖訴，他們反覆說：「陛下若用邵九，只恐小底們不得侍奉陛下，陛下亦無歡樂。」於是宋高宗就安排邵成章一個較低的差遣，並且對他疏而遠之。但今天召見李綱和宗澤，又臨時想到了邵成章，感到可以用一個宮廷內外知名的宦官君子裝潢門面。

　　李綱進殿後，向皇帝跪拜，激動地說：「臣李綱待罪在外，久違闕廷，適逢國家遭此大變，不期聖恩再造，重睹天顏，臣恭祝聖躬萬福。」宋高宗聽後，也有幾分感動，特命賜座，進茶，這還是黃潛善、呂好問和汪伯彥三名執政從未享受過的禮遇。李綱謝坐後，宋高宗命令邵成章取來一件已經拆開的絳羅櫳領，也就是背心，交給李綱，李綱只見上面有宋徽宗御筆所寫「可便即真，來救父母」八個字，另加御押。原來曹勳已經從真定府潛逃到應天府，並且面奏皇帝。宋高宗當然十分重視這件櫳領，認為父親的八字御筆加重了自己稱帝的合法性。

　　李綱得知了櫳領的來由，就問道：「太上有何口宣？」宋高宗認為，有關太祖不得殺大臣和言事者的誓約，自己在離京前，已由宋欽宗引領，在太廟見過誓碑，不必對臣僚宣佈，就說：「阿爹言道，但有清中原之策，便悉予舉行，唯求洗雪積憤。然而朕豈可不顧父母兄弟底安危！」他一面說，一面就落下眼淚。李綱說：「臣受三朝深恩，恨不能粉身碎骨，迎還二聖。然而陛下聖孝，須是天子底孝，與庶民有別。昔日楚漢相爭，項羽揚言，如劉邦不降，便要烹劉太公。劉邦言道：『我與項羽曾約為兄弟，我底阿爹便是你底阿爹，若要烹你底阿爹，幸分我一杯羹。』項羽終不敢加害，而放還太公。唯有大宋自尊自強，二聖鑾輿必有可還之理。不然，雖是冠蓋相望，卑辭厚禮，只恐徒勞無益。臣愚以為，如今遣使，但當奉表通問二宮，致陛下思慕之意，不可與不共戴天底仇敵通和，更不可以『祈請』為名。」李綱在奏對之初，雖然直截了當批評了派遣祈請使的主張，但宋高宗對他的說法也有滿意之處，因為李綱並未按黃潛善、汪伯彥之流的預言，建議立即發兵，營救二帝。這個問題正是新君內心深處最忌諱的。

　　宋高宗接著問道：「金虜是朝廷第一個大患，依卿之見，當如何處置？」李綱說：「自古至今，無非是戰、守、和三策。今欲戰則不足，欲和則不可，上策莫如自守。待我政事修明，士氣大振，然後方可議戰。若陛下唯信講和之說，不務戰守之計，則國勢益卑，無以自立。」宋高宗說：「如今民窮財匱，軍兵敗亡之餘，並無鬥志。議者以為，虜若大舉，朝廷亦難以自守，故勸朕巡幸東南，暫避虜人底兵鋒。」李綱說：「不患無用底軍兵，只患無能底武將，無策底文臣。汴京為天下根本，陛下嗣登寶位之初，豈可不回舊京，以慰安士民。然而事出權宜，亦可另以長安為西都，襄陽為南都，建康為東都，以備巡幸。天下形勢，當以關中為上，襄陽為次，建康為下。北兵勁悍，南兵柔脆，人所共知。金虜貪得無厭，得隴望蜀，陛下若守靖康劃河為界之約，豈但不足以塞虜人底貪慾，徒然失兩河士民底忠心。金虜善於用敵之兵，因敵之糧。滅遼之後，便驅遼朝底契丹、奚、渤海、漢兒兵攻宋，深入中原之後，又驅兩河漢人攻開封。陛下如何可輕失兩河，使虜人得以驅北方勁悍之兵，攻南方柔脆之軍。臣愚以為，陛下如欲自守，則必先守河北與河東，若兩河失守，只恐天涯海角，亦非陛下安居之所。」

　　由於張所事先的介紹，使李綱的口奏有了充分的、精心的準備，他不但要堅持原則，還力圖說服皇帝，取得皇帝的信任。在黃潛善、汪伯彥等人百般詆毀之餘，宋高宗對李綱的滿意程度反而超過了預期。在宋人的傳統觀念裡，北方兵的素質勝過南方兵，而陝西經歷與西夏的長期交戰，更是精士健馬的集中地。李綱並不一般地反對皇帝「巡幸」避敵，而強調上策是退居關中，以便保守陝西，同金軍抗爭。他陳述兩河的利害得失，甚至使宋高宗割地的決心也有所動搖。李綱已經敏銳地觀察到，皇帝對自己流露出滿意的目光。

　　宋高宗說：「朕以眇然一身，託於士民之上，須卿扶持，以濟艱危。」李綱淚流滿面，說：「臣極感陛下知遇之深，然而臣才力綿薄，恐不足以勝任。臣已見顏岐底彈章，所以不避形跡嫌疑，只為國家禍難至重，臣感荷聖恩至深，只求面陳千慮之一得，以報陛下。顏岐所言，論臣才不足以任相，乃是正論；若說臣為金人所惡，不當任相，便不是正論。陛下命相，於金虜所喜所惡之間，切望聖慮有以審處。」

　　宋高宗笑著說：「朕已面諭顏岐，若如此說，朕稱帝亦非金人所喜。卿且安心供職，朕不日當命顏岐與范宗尹外任。」李綱說：「既有外廷之論，臣豈敢腆顏受命，唯求早歸田里。」宋高宗說：「朕久知卿底忠義智略，社稷生靈，賴卿以安，卿毋須再辭！」他轉過身來，對邵成章說：「你可將李卿押赴都堂，即日視事。傳朕口宣，今夜命三個執政在金果園，代朕宴請李卿。」

　　李綱到此也不再推辭，他再次跪拜，語重心長地說：「臣愚陋無取，不意陛下知臣之深。然而今日圖中興之功，在陛下而不在臣。先賢管仲曾言道，國君不能知人，知而不能用，用而不能任，任而不能信，信而又使小人參之，足以妨廢霸業。臣孤立寡助，切望陛下以此言為戒，留神於君子、小人之間，使臣得以盡志畢慮，雖死何憾！」

　　邵成章領李綱出殿，前往都堂。李綱覺察到邵成章想說而囁嚅的模樣，就說：「邵大官，我備知你底忠心，你有何說，不妨直言。」邵成章立即淚如湧泉，說：「我見相公轉述管仲底言語，便思念北狩底淵聖。淵聖若一心一意信用相公，不參用耿南仲等小人，何至有播遷之難。然而今日事勢，尤須相公一力主張，若是聽憑黃、汪等小人胡做，我大宋再無興復之望，淵聖也只得飲恨異鄉。」李綱聽後，也十分感動，說：「我已跪奏，圖中興，在聖上而不在李綱。我與張察院在下邑分別之時，他贈我十二字：『易進難退，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我當身體而力行！」邵成章以手加額，說：「此是大宋社稷之福！張察院被貶，煞是可惜！」

　　兩人說著，已來到都堂。黃潛善、呂好問和汪伯彥三個執政早有準備，李綱與他們互相作揖寒暄。汪伯彥滿臉堆笑，說：「我早曾言道，李相公不到，政府便是群龍無首。」呂好問說：「自家們代伯紀掌政一月，恐有不是，還須伯紀教正。」李綱說：「國恥至重，私怨至輕，我願與三位相公共圖救國長策。靖康時，大臣失和，以私怨妨廢國務，議論不一，詔令輕改，自家們當以為深戒。」他接著就開誠佈公，向三人介紹了剛才的奏對，問道：「三位相公若有異議，便請駁正。」李綱胸有成竹，準備同他們進行一場政策的爭辯，不料黃潛善卻說：「李相公執掌大政，我當努力輔佐。李相公底規模素定，我並無異議。」汪伯彥更是風趣地說：「如今李相公已在馬上，我甘願執鞭隨鐙。」於是，都堂的會面，當夜在金果園的御宴，就在一團和氣中輕鬆地結束了。

五、力爭重任

　　宗澤第二班奏對，已是下午申時。他見到皇帝，元帥府的往事不免湧上心頭，百感交集，涕泗交頤，長跪不起，哽噎不語，過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開口說：「臣宗澤叩見陛下，恭祝聖躬萬福！」宋高宗一時不免有幾分哀憐之意，命令康履將宗澤扶起，賜坐，進茶。

　　宗澤喘息略定，才悲憤地說：「臣愚身膺帥府重寄，不能救援開封，致二帝北轅，萬誅何贖！」雖然只是寥寥數語，卻使這位擁兵避敵，佔取帝座的宋高宗有幾分尷尬，有幾分自恧，一時無言以對。他想了一想，決定轉換話題，就命令康履將有宋徽宗御筆和御押的櫳領交給宗澤觀看，並且說明這件櫳領的來歷。

　　宗澤說：「太上真跡，此乃天意。切望陛下每日每時，念二帝與宗親底深仇奇恥，臥薪嘗膽，以圖中興。臣犬馬之齒，六十有九，已屆風燭殘年。臣捫心自問，尚無戀棧之心，而早有歸田之志。臣雖至愚，粗知自愛，所以赧顏留侍陛下，並非貪冒恩寵，實為不破金虜，臣死不甘心！」宋高宗聽後，也有幾分動情，他說：「朕素知卿忠義，國步維艱，故朕亦不忍命卿致仕頤養。卿於國事有何計議，朕當虛心聽納。」

　　宗澤說：「人主職在任相，今陛下爰出獨斷，力排眾議，命李綱為相，委是得人，惟當用之不疑。淵聖參用小人，敗壞國事，臣願陛下以為深戒。」宋高宗完全聽懂他的話，是指黃潛善和汪伯彥，他不想反駁，只是保持沉默。宗澤懇切地說：「若李綱相業不終，臣只恐陛下中興大業便難以成就。奸佞之輩張皇敵勢，勸陛下卑屈事仇，不得謄播即位敕文於兩河。臣實不忍見陛下蹈西晉東遷底覆轍，不忍見大一統之王業淪為偏霸。不忠不義底人，陛下萬萬不可信用。」宋高宗臉上露出不高興的神情，用呵斥的口吻說：「常言道，兼聽則明，偏信則暗。大臣議論國政，各執一是，朕須兼聽，擇善而從。」

　　宗澤望著皇帝，發出了無可奈何的苦笑，心想：「元帥府底舊事，又如何重提？」但他也不肯退縮，說：「自古有為底英主，大是大非，大忠大奸，大善大惡，不可不察。臣愚願陛下遠法周宣王，近效唐太宗，賞善罰惡，進賢退不肖，重光大宋基業，上不愧天地祖宗，下不愧萬姓臣民。使陛下底中興偉業，光照史冊，而與周宣王、唐太宗齊名。臣每讀《詩經．小雅》，稱頌周宣王薄伐玁狁，未嘗不感奮激勵。願陛下整軍經武，選將練兵，待機而動。臣雖老朽，亦粗知兵機，誓願執戈，為陛下底前驅！」說到最後幾句，宗澤音容慷慨，神情嚴肅，使宋高宗不得不有所動心。他感到應當適時結束這次奏對，就說：「卿底心跡，朕已熟知。卿且在南京頤養數日，待朕與大臣從長計議，另委卿以重任。」接著就吩咐康履送宗澤出殿。

　　不料宗澤站起身來，又口奏說：「臣尚有一事，須奏稟陛下。他日迎奉二帝歸朝，太上自有龍德宮，而淵聖尚未有頤養底去處，請陛下預先計度，使天下知陛下孝悌之心。」宋高宗完全明白，宗澤的弦外之音，是要他不必擔心二帝回來，會與自己爭奪帝位，而應對營救父兄取積極態度，他說：「如淵聖回歸，自當復辟，不須另置宮室。」話音剛落，又為自己的失言而深自後悔。宗澤看到皇帝的表情，又乘機說：「陛下若能洗雪奇恥大辱，迎回二聖，功業蓋世，四海歸心，萬姓稱頌。淵聖是仁厚之主，也必不願復辟，必不能復辟。」他的話使宋高宗感到寬慰和高興，皇帝臉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滿意的微笑，說：「卿天資忠義，盡心王室，可無愧於古人！」

　　再說李綱，他開始了忙碌的相業。六月一日御宴後，當夜立即起草奏疏，第二天早朝，向皇帝進呈十議，包括議國是、議巡幸、議僭逆、議偽命、議戰、議守等。他又用大量時間召見百官，詢問情況，討論對策。他經過殿中侍御史馬伸的介紹，立即任用開封圍城中堅持抗金的李若虛和朱夢說當幕僚。他特別奏稟宋高宗，給死難的李若水和吳革以追贈和褒恤。李若虛作為李若水的親兄，特授從九品文官承務郎，朱夢說特授較低的迪功郎。張所的朋友趙九齡也主動投奔相府，並且向官府慷慨捐助五萬貫銅錢，李綱也按宋朝的進納制度，授官迪功郎，任用為幕僚。李綱的私第臨時設在應天府城北的原鈐轄司，三個幕僚與他朝夕相處，彼此很快成為無話不談的布衣之交。李綱發現，朱夢說為人倔強耿直，李若虛為人平和，卻是柔中有剛，而最有智謀的則是趙九齡。

　　李綱的事情雖然千頭萬緒，而最使他操心的，就是如何安排宗澤和張所。他一直沒有放棄將兩人引入政府當執政的打算，卻又不敢貿然向皇帝提議。一天夜裡，四人又在討論此事，朱夢說竭力主張正式上奏，李若虛主張先提出宗澤一人，而趙九齡卻說：「明知不成功底事，無須一試。」李綱感嘆說：「大宋養士一百六十年，自蔡京當政以來，士大夫名節掃地，尋覓一個似宗龍圖、張察院底，實難其人。」有吏胥稟報，說是宗澤已來到相府。李綱連忙與三個幕僚出迎，並向宗澤介紹了他們三人。

　　這是一次預先約定的會見。房間裡只點了一支蠟燭，在黯淡的火光下，宗澤用愛憐的目光望著李綱消瘦的面龐，說：「李相公，如今你是恁地忙，我是恁地閒。」李綱雖已就任正一品的宰相，面對正三品的龍圖閣學士，仍然盡恭盡敬，他說：「宗丈，國務鞅掌，今夜請宗丈來，便是以朝廷底事就教。」趙九齡笑著說：「久聞宗丈底大名，如雷貫耳。我只道是三頭六臂，原來直是如此短小精悍。」朱夢說說：「艱危時節，不須說笑！」趙九齡說：「艱危時節，尤須說笑！」說得眾人都笑了起來，宗澤稱讚說：「李相公，今日有幸，得見三位有節義底佳士。」李若虛謙遜地說：「自家們才識短淺，蒙馬殿院、張察院引薦，承乏於此，惟願助李相公涓埃之力。」

　　宗澤的眼光落到書案的一張紙上，上面有李綱的四行小楷：「易進難退，忍辱負重，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就問道：「李相公，此是何意？」原來李綱正式拜相後，宋高宗雖未正式宣佈，卻在事實上確定了每天的宰執奏對程序，第一班召見李綱，第二班召見三名執政。宋高宗對李綱的各種建議，往往含糊其詞，須經過三名執政覆議後，才最終決定可否。除六月一日初次奏對外，也不再賜坐。李綱對賜坐與否，倒並不計較，但對自己的建議事實上必須經黃潛善和汪伯彥審查，卻頗為惱火。生性剛烈的李綱，在奏對回府以後，有時不免長吁短嘆，最後只能在書案上留下這四句座右銘。宗澤聽李綱說明原由後，感嘆不已。

　　李綱說：「我進呈十議，主上與執政商議，將僭逆與偽命兩議留中不出。我與呂好問相識，以為他頗能清謹自守，不料他入政府之後，往往附會黃潛善與汪伯彥，令人觖望。」宗澤感慨說：「本朝自文正公范仲淹提倡名節，士風為之一變。然而自崇寧、大觀以來，士大夫鮮廉寡恥，故靖康時底開封圍城中，能仗節死義底人，寥若晨星。」他不能直接指責宋徽宗，所以只是用宋徽宗即位初的「崇寧」和「大觀」兩個年號。朱夢說說：「方今士風，一患名節不立，二患忌賢妒能。國勢危如累卵，身家性命尚且難保，猶自念念不忘於微小私怨。不能救國，便阻撓他人救國；不能成功，便敗壞他人成功。不知如國破家亡，他們又得甚底利便？直是一群醉生夢死底鼠輩！」趙九齡補充說：「更有甚者，一如唐朝底李林甫，口蜜而腹劍。」宗澤說：「二迪功所論，深中時病。如黃閒人、汪微人，便是口蜜腹劍底人。」

　　李綱因為身份關係，感到多談黃潛善和汪伯彥無益，他說：「幸得主上聖明，已宣諭黃、汪二相公，廢罷靖康時劃河為界之約，允我所奏，專設河北西路招撫司與河東經制司，措置收復失地。」宗澤高興地說：「如此甚好！」李若虛聽李綱說到收復兩河失地的問題，就取過一張地圖，鋪在書案的蠟燭旁邊，李綱說：「自家們計議，收復之事，須出萬全。如今士怯兵弱，只恐不可以北上，深入真定與中山二府。」他用手指著地圖說：「大河以北，失陷底唯有濬、衛、懷三州，虜人在三州僅有孤軍數千，又脅制漢民，剪髮簽軍，然後僅及一萬。三州與真定之間，有慶源、信德二府，磁、相等州，都為朝廷堅守。若王師奪回三州之地，不惟拱護得東、西兩京，亦可大振士氣。待日後兵精將勇，徐謀恢復真定、中山、太原等地。」宗澤說：「此說甚是。然而炎暑將退，秋冬時分，正是虜人弓勁馬肥，大舉侵犯之時。若要此戰成功，一須及早出兵，攻其不備；二須增援慶源、信德二府，磁、相、洺三州城守，阻止虜人大軍南下接應。澤雖不才，願統兵前往。聞得御營之師已有十萬之眾，若勾抽得二、三萬人馬，便可成功。」

　　李綱說：「此事我已曾奏稟，黃、汪二相公言道，大駕駐蹕南京，御營兵衛寡弱，須護衛主上，不可勾抽。主上宣諭，攻三州底軍兵，還須於各州抽摘，或另行招募。我身為宰相兼御營使，竟調遣不得御營軍！」他的臉上露出了無可奈何的苦笑。宗澤拍案而起，憤懣地說：「豈有養兵十萬，飽食終日，不事戰鬥之理！黃、汪二人卻是依元帥府底舊例行事。」當時宋軍的主要機動兵力就是御營軍，然而按照宋高宗和黃潛善、汪伯彥的主意，御營軍至多用於鎮壓各地盜賊，不得調遣到抗金前沿。趙九齡譏諷說：「河北底失地至輕，黃、汪二相公底性命至重！然而失去手足，又何以保全頭目？」

　　李綱說：「我待明日奏稟聖上，保舉宗丈為同知樞密院事。若不得已而求其次，便依張察院之議，另保舉宗丈為東京留守。依宗丈之見，河北西路招撫使與河東經制使當委任何人？」宗澤沉思了一會兒，說：「招撫使非張所不可，經制使可委河陽府通判傅亮。」李綱說：「我也曾聽人說及傅亮。」宗澤說：「傅亮為陝西同州馮翊縣人。陛下即位之初，命他知滑州，滑州殘破，已無城壁。傅亮上奏：『陛下能歸東都，臣能守滑；陛下不歸，臣亦不能守。』黃、汪二人摘錄此語，責他悖傲不遜，於是降官通判。我曾與他言談，此人頗知軍事，議論勁直。」李綱說：「宗丈知人善任，我當依宗丈所薦。宗丈麾下底陳統制，不知以為如何？」宗澤說：「陳淬亦是忠義之士，謀略可用，而膽氣不足。」當夜商議，李綱和宗澤確定了兩套人事方案：第一套方案是宗澤進入政府，張所任東京留守，傅亮出任招撫使，陳淬任經制使；第二套方案是宗澤任東京留守，則由張所任招撫使，傅亮任經制使。

　　下一天是普通的常參日。李綱照例是第一班，進入瑞應殿，站立口奏說：「靖康時拘於舊制，任用樞密長貳，除种師道外，都是不知兵底文臣，往往誤國敗事。依臣愚見，如今文臣知兵底，唯有宗澤──」不等李綱說完，宋高宗就截斷他的話說：「朕已知卿意。宗澤雖忠，議論頗多迂闊，不可為執政。黃潛善已擬他為青州知州、兼京東東路安撫使，此亦是一路守禦重任。」原來黃潛善和汪伯彥早已搶先進讒言，說李綱任相，必定舉薦宗澤為執政。皇帝不容宰相把話說完，自然是給李綱一個難堪，但李綱已無暇計較，他又連忙提出第二套方案說：「東京留守范訥，已有右正言鄧肅底彈章。他揚言道：『留守唯有戰、守、降、走四字，如今戰則無兵，守則無糧，若虜人進犯，不降則走。』」宋高宗說：「朕已決意罷黜范訥。」李綱說：「宗澤自為小官，即卓犖有氣節，敢作敢為，不詭隨於世。依臣愚見，端的無他人可為留守。」宋高宗笑著說：「朕已料卿有此議。宗澤實是忠心，然而他在磁州，凡下令，一切聽命於崔府君。郭京裝神弄鬼，致使京城失陷，亦可為深戒。」李綱說：「古人亦有用權術，假借於神，而發號施令。如戰國時底田單守即墨，每出約束，必稱神師，終於大敗燕軍。陛下曾為大元帥，當深知宗澤底用兵。」宋高宗不再說話，李綱明白，皇帝還須與執政另外商議，就用斬釘截鐵般的口吻，重複張所對自己的言論：「臣敢以身家性命力保，若任用宗澤為東京留守，東京斷無再次失陷之理。」

　　李綱從宋高宗的表情看出，皇帝心有所動，就另外提出了河北西路招撫使與河東經制使的人選，詳細說明理由，他最後說：「張所與傅亮雖是貶黜底人，然而臣詢訪百官，委實更無他人，故不揣冒昧，請陛下聖斷。」宋高宗說：「張所彈奏黃潛善不當，然而他所論兩河事宜，與卿意略同，亦可知他盡忠於社稷。卿下殿後，可諭意黃潛善，且看他底意思如何？」

　　李綱下殿後，立即到閣子中找著黃潛善說：「自家們受聖上委任，當艱難之秋，負天下底重責。如今士大夫們往往顧全性命，不赴朝命，寧願棄官，而逃避東南。昨日議置河北西路招撫使與經制使，尋訪許久，竟無人可以承當。獨有一個張所，有意於收復兩河，卻以言事得罪。國事危迫，不如命張所戴罪立功。先國事，後私怨，古人亦是勉為其難。黃相公若能做古人所難底，豈非是美事？」黃潛善萬萬沒有料想到李綱會提出張所，雖然李綱盡量用委婉的口氣，黃潛善的內心仍然感到震驚，但他表面上還是露出了愈來愈和善的微笑，說：「潛善雖是個愚陋底人，尚知古義。我早曾言道，丞相掌政，自當努力輔佐。任用張所底事，丞相只管放心。」汪伯彥看著兩人對話，露出了一絲奸笑，卻又立即收斂。

　　在第二班奏對時，宋高宗對三名執政介紹了李綱提出的人選。呂好問和汪伯彥都望著黃潛善，示意請他首先表態。黃潛善爽快地說：「適才在閣子中，李綱已與臣備述曲折，臣別無異議。誠如李綱所言，先國事，後私怨，古人所難。臣雖至愚，亦粗古義，不敢以私廢公。」宋高宗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呂好問也說：「臣亦無異議。」唯獨汪伯彥卻說：「宗澤拘泥古戰法，以兵車對陣，戰敗於南華。張所與傅亮狂悖，陛下貶黜之餘，豈宜破格超擢。依臣愚見，此三人不可委以重任。」汪伯彥對黃潛善的心機瞭如指掌，他表面上立異論，其實正是為了討好黃潛善。黃潛善說：「臣以為軍興之際，難拘常格。既有李綱力薦，陛下且試而用之，以觀後效，亦以示陛下聖恩廣大，寬貸罪愆，天地無私。」

　　宗澤、張所和傅亮三人的新命很快發表了，只是傅亮的頭銜為河東路經制副使，須以副使的身份主持經制司的事務。李綱原先以為需要費許多唇舌的人事安排，居然一次奏對，就獲得通過，不免喜出望外。不料傅亮患病，一時難以赴行朝就職，而張所卻很快來到應天府。他和宗澤隨宰執一同奏對。宋高宗問張所說：「卿底招撫司欲置於何地。」張所從木笏後取出一張地圖，鋪在地上，然後用木笏指著地圖說：「臣愚以為，招撫司當暫設於北京大名府。若從大名府出兵，由東而西，先復濬州，再據衛州，然後收懷州。三州既取，便移司於慶源府，以圖收復真定與中山府。」張所的計劃當然是與李綱、宗澤等人反覆討論而商定的。

　　宋高宗望著宰執們說：「卿等有何計議？」汪伯彥說：「不知張招撫意欲何時出兵？」張所說：「此事難以預料，王師屢挫，當慎於初戰。若措置得宜，早則於今秋出兵，遲則於明年夏出兵。」汪伯彥說：「兵貴神速，若是明年夏方得出師，只恐遠井救不得近渴。」張所說：「常言道，巧媳婦做不得沒麵餺飥。臣今兵微將寡，錢糧缺乏，如輕率出師，有害無益。」餺飥就是湯餅，類似於現在的麵片湯或湯麵。宗澤說：「兵家之事，遲速進退，難以預測。臣愚請陛下許臣等便宜行事。」李綱說：「《孫子兵法》有言，『兵家之勝，不可先傳』，『將能而君不御者勝』。靖康時，統兵底文臣武將事權不專，動輒受制於朝廷前後反覆、輕易更改底詔令，臣願陛下以為深戒。」宋高宗說：「朕既委二卿以重任，自當許卿等便宜行事。」宗澤和張所都喜不自勝，連忙謝恩。

　　宋高宗當面批准兩人各帶御營兵一千人，空名官告一千道，以便對立功者臨時借補官資。借補官資者須申稟朝廷，得到認可，才算真命。宋高宗還授權宗澤和張所可以辟置，即自己先任命部將和屬官，再稟報朝廷。於是宗澤就辟置了馬皋、一丈青等原來的部將，兒子宗穎為書寫機宜文字，只有陳淬未被辟置。因為宋廷已任命主管侍衛步軍司公事閭勍守衛東京，也就順理成章地成為宗澤的副手，而另派陳淬出任恩州知州。張所也辟置寇成和王經為部將，趙九齡和于鵬為招撫司幹辦公事。他請趙九齡為自己的幕僚，當然是向李綱力爭的。

　　宗澤和張所準備就緒，就急忙赴任。在離開行朝前夕，李綱特別在相府為他們餞行。參加晚宴的還有宗穎、趙九齡、于鵬、李若虛和朱夢說，王經、馬皋等將不赴行朝，直接往東京和北京待命。李綱向赴任者逐一敬酒，他語重心長地說：「社稷是一個大鼎，留守司、招撫司與經制司三足鼎立，國家底興亡成敗，全仗你們努力！切望你們亦能彼此協同，共濟國事。宗丈，東京居中，你尤須借主上便宜行事之權，左右協調招撫、經制二司底事機。我不便居中，遙度軍事。」在制度上說，宗澤與張所、傅亮之間各有所司，互不隸屬，但李綱卻要求他們在制度之外，由宗澤牽頭，建立密切的協同關係。

　　張所說：「我與宗丈自當同心同德，共立事功。然而我所憂心，乃是朝中底小人。自古未見內有奸佞當權，而將臣能立功於外。若相公不能主張，便是一鼎十足，亦當覆餗。」宗澤沒有說話，但他用眼神表示完全同意。趙九齡笑著說：「樞密院掌兵，干係尤重，丞相何不舉薦微人為尚書左丞，另薦一個正人為樞相。此名為偷梁換柱之計。」趙九齡詼諧的語調，連向來十分嚴肅的宗澤也笑了，他說：「次張煞是智囊，此計可行。」李綱卻望著張所，說：「欲求一個知兵底，實難其人。」張所明白，李綱所說，是指自己在下邑縣的臨別贈言，建議對不知兵的許翰「用其所長，避其所短」。趙九齡說：「用一個不知兵底正人，豈不遠勝於不知兵底微人？」宗澤稱讚說：「便是次張識道理，知利害！」李綱問道：「依你們底意思，尚有何人可為樞相？」張所說：「有一許景衡，曾在御史台供職，忠純正直，然而亦不是知兵底人。」李綱向張所頷首示意，他心有所感，就站起身來，對眾人詠唱了一闋《蘇武令》：

　　「塞上風高，漁陽秋早，惆悵翠華音杳。驛使空馳，征鴻歸盡，不寄雙龍消耗。念白衣，金殿除恩，歸黃閣，未成圖報。誰信我，致主丹衷，傷時多故，未作救民方、召〔註：方、召是指西周時的方叔、召虎，他們輔佐周宣王中興，征討敵國。〕。調鼎為霖，登壇作將，燕然即須平掃。擁精兵十萬，橫行沙漠，奉迎天表。」

　　李綱平時並不善於詠唱，今晚卻是慷慨悲歌，不但唱出了自己的心聲，也使眾人產生強烈的共鳴。宗澤聽後，也被李綱的豪情所感染，當場賦詩一首：

　　「燕北靜胡塵，河南濯我兵。風雲朝會合，天地晝清明。泣涕收橫潰，焦枯賴發生。不辭關路遠，辛苦向都城。」

　　酒闌席終，宗澤、張所等人當即啟程，李綱說：「我當相送至回鑾門。」宗澤說：「相公明日還須朝會，不可遠送。」李綱深情地說：「你們都是我志同道合底救國知己，豈可不送！」大家騎馬，直到城西回鑾門外，李綱和李若虛、朱夢說等人駐馬佇立，凝眸望著在黑夜中很快消失的人群，仍然遲遲不願回府。此後，傅亮也來到行朝，接受河東經制副使的任命，在七月中旬離應天府赴任。

六、張邦昌的末日

　　李綱送行回府的當夜，仍然久久不能入睡。他反覆考慮兩個問題，一是如何在張邦昌等僭偽的問題上伸張正義，二是如何舉薦許翰和許景衡，頂替汪伯彥。他在向皇帝奏舉宗澤時，曾強調了樞密院官長應當懂得軍事，現在卻要舉薦兩個不知兵的人，如何避免奏對前後矛盾。次日朝會以後，在閣子裡等待第一班奏對。宦官曾擇向李綱遞交宋高宗的御批：「汪伯彥進知樞密院事，張愨同知樞密院事。」

　　李綱到此方才明白，在樞密院的人事安排方面，黃潛善和汪伯彥已經搶先了。張愨曾任北京留守，在宋高宗逗留大名府期間，不僅取得信任，而且同汪伯彥的關係也不錯。他在李綱到行朝的前一天，已經調任戶部尚書。李綱進入瑞應殿後，首先將御批放在皇帝的案上，說：「張愨通曉財利，差充戶部尚書，正是用其所長。然而就任未及二旬，未見功效，便授執政，升遷太峻。陛下命相，臣不當過問，至於命執政，臣須過問。」宋高宗面有難色，說：「依卿之議，當用何人？」

　　李綱只能放棄將汪伯彥調離樞密院的打算，他說：「臣以為，許翰在靖康時曾任官樞府，外柔內剛，學行純美，謀議明決，可充同知樞密院事，以輔佐汪伯彥。」宋高宗笑著說：「朕早知卿必有此議。然而許翰曾督促种師中進兵太原，以至敗衄。」李綱明白，這也是黃潛善和汪伯彥已也搶先進了讒言。事實上，黃、汪兩人不僅攻擊許翰，還毀謗李綱與許翰結為朋黨，這在古代君主專制體制下，當然是皇帝十分嫌惡的罪名。李綱回答說：「許翰只為太原危急，恐种師中進兵遲緩，有失事機。然而种師中久經戰陣，自可便宜行事，不須因樞密院數紙移文，便倉卒進軍。」宋高宗說：「卿此說有理。」李綱說：「許翰力主重用种師道，調集各地軍馬，增援京師。可惜淵聖偏聽唐恪、耿南仲之說，專信和議，京城弛備，致有靖康之恥。」宋高宗說：「朕當召許翰赴闕論事，然後再議任用。」話雖如此，五天以後，宋高宗又直接下御筆到學士院，命令正式起草制詞，授任張愨為同知樞密院事。

　　當時李綱薦舉了許翰，已不便另提許景衡，就轉換話題說：「臣底僭逆、偽命兩議，陛下已留中多時。臣以為陛下若興建中興底事業，便不可尊崇僭逆之臣。近世士大夫寡廉鮮恥，不知君臣之義，開封城破，臣子視君父播遷，如同路人。偽命臣僚，若一切不問，又何以砥礪氣節？請陛下三思。」宋高宗說：「執政以為，目即國家艱難，人心未固，士大夫在開封圍城中底事，出於權宜，當一切矜貸。」李綱說：「既然執政有異論，臣願與他們廷辯。」

　　宋高宗當即命令宦官曾擇，召三名執政上殿，這還是李綱任相以來，初次與他們共同奏對。李綱說：「三位相公熟讀聖賢書，當知《春秋》大義，晉國趙盾尚未逃出國境，只因趙穿殺晉靈公，太史董狐便在史策上寫趙盾弒君。開封城底官吏百姓，感荷張邦昌救得全城生靈，元帥底屬官軍兵，又感荷他自動遜位，以免征討流血。然而此類都是私利，不當以私利廢《春秋》底公義。張邦昌既是僭逆，如何可不正典刑，卻容他在朝廷，使行路之人，指目為另一個天子。」黃潛善強辯說：「此事亦出於權宜。留他在朝，亦是為便於防範。」呂好問說：「唐德宗避難於奉天，不挾朱泚同行。後朱泚作亂，唐德宗後悔不及。」李綱說：「呂相公此說，直是不倫不類，首鼠兩端。唐德宗出狩奉天時，朱泚只因弟朱滔作亂，而罷官廢居長安。姜公輔勸唐德宗出狩之前，不如殺了，以絕後患，唐德宗不聽。如今張邦昌已為僭逆，豈可以朱泚為比。」

　　李綱一時激動得流淚，他跪拜在地，舉起象牙笏說：「臣不可與張邦昌同列，如見得他，當以此笏迎擊。陛下必欲用他，請罷免臣！」汪伯彥懂得，在這場激烈的廷辯中，自己已不可能是贏家，就說：「李綱氣直，臣等所不及。」宋高宗問李綱：「依卿之見，張邦昌當如何處置？」李綱的意圖，只是堅持按儒家的君臣倫理，確定張邦昌的僭逆身份，就說：「可將他貶謫潭州，以為人臣僭逆之戒。」宋高宗說：「卿可為朕草擬御筆。」李綱當場起草，宋高宗動筆照抄，一字不改，御筆說：「張邦昌僭逆，理合誅夷，原其初心，出於迫脅，可特與免貸，責授昭化軍節度副使，潭州安置，令守臣常切覺察，月具存亡，申尚書省。」

　　處理完張邦昌的事後，李綱高屋建瓴，乘勝追擊，又口奏說：「開封圍城之中，士大夫不顧節義，受偽命底甚多，豈可不予處分？其中王時雍、徐秉哲、吳幵與莫儔四人，乃罪惡之尤，為金人傳導指意，議廢趙氏，脅逼太上與宗親去虜營，做臣子所不忍言底事。請問黃、汪二相公，你們為何尚舉薦徐秉哲出使，此後所擬處罰又可以如此之輕？」黃潛善和汪伯彥到此只能下跪說：「臣等失誤，乞陛下責罪。」宋高宗說：「卿等雖處置失宜，朕特與免罪。」兩人急忙叩謝聖恩。李綱真忍不住想乘熱打鐵，將黃、汪兩人逐出政府。他權衡再三，還是不敢開口，只怕操之過急，而效果適得其反。

　　宋高宗又和宰執們議定，將王時雍等流放湖南和嶺南，奏對就此結束。四名宰執出殿後，呂好問氣得不願同李綱說話，而黃潛善和汪伯彥卻皮笑肉不笑地奉承李綱，說：「虧得丞相主張公義，自家們心服口服。」李綱說：「自家們既同在政府，一切自當開誠佈公，以公義與國事為重。」兩人又諂媚地說：「相公所言極是！」

　　六月十三日，天色未明，宋高宗正與張鶯哥熟睡，有宮女在床前急報說：「恭賀官家，潘才人已生下一個皇子。」宋高宗和張鶯哥連忙披衣而起，奔向後殿的一個閣子。只見在燭光下，潘瑛瑛躺在床上，臉色雖然蒼白，卻流露出幸福的笑靨。因為天熱，在她身邊的嬰兒，只蓋了一層薄紗，從裸露的肩部看來，身體顯得相當瘦弱，但容貌卻酷似父親。另有吳金奴在一旁侍立，向皇帝作揖，口稱：「聖躬萬福，臣妾恭賀官家即位之初，便得皇子。」宋高宗興奮異常，問道：「才人可好？」潘瑛瑛說：「臣妾託官家洪福，又有吳妹妹衣不解帶，朝夕服侍，母子平安。」由於潘瑛瑛在開封圍城受苦受難，新生的嬰兒先天不足，已是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但張鶯哥、吳金奴等人仍然對嬰兒讚不絕口，說他是龍鳳之姿、天日之表。其實，古代雖然流行所謂帝王之相的說法，可是誰也說不清楚，如龍鳳之姿、天日之表一類，又有哪些規範性的相貌標準。宋高宗早已為新生兒取名敷，他將趙敷輕輕抱起，嬰兒只是發出微弱的啼聲，更使他十分愛憐，立即命令叫乳母餵乳。宋高宗又望著吳金奴，說：「吳夫人，朕今日封你為貴人。」吳金奴連忙叩頭謝恩。

　　宋高宗坐在潘瑛瑛的床邊，愛憐地捏著她的玉手，高興地說：「你底幾個姐姐，都未曾為朕生子。朕靖康元年初，與張邦昌出使不測之虜，一心於社稷家國，豈知有死生禍福。不料媽媽竟於此時出宮，暫憩於你家。如今才人又為朕生子，豈非是死生由命，富貴在天？」他說到張邦昌，不知怎麼，又聯想到李綱在廷辯時的話，就自言自語地說：「行路之人，指目為另一個天子。唐德宗不用姜公輔底言語。不如殺了，以絕後患！」宮女和宦官們聽著官家並不連貫的喃喃自語，都不明其意。但潘瑛瑛卻皺了皺眉，她認為，自己剛生下兒子，官家就說出一個「殺」字，是一種不祥之兆。

　　皇子降生的消息傳開，宰相李綱率領百官在朝會上拜賀。宦官捧出一盤又一盤浴兒包子，分賜百官。浴兒包子是麵食，但裡面用金錢、銀錢、犀角錢、象牙錢、金果、銀果等做餡，這是從宋真宗時傳下來的習俗。包子一詞當然含有生子吉利的意思，後世的有餡麵食稱為包子，正是起源於宋代。但宋高宗已不可能像父親那樣鋪張，除了宰執大臣每人賜兩個包子外，其他官員每人只賜一個，其實成了一種象徵性的賞賜。

　　在四名宰執奏對時，李綱說：「陛下後宮誕生皇子，實是普天之下底大喜。按故事，自當肆敕。陛下登寶位時，敕恩曠蕩，而獨遺河北與河東，亦不及各路勤王之師。不如乘此再下敕文，以慰兩河為朝廷堅守底官吏軍民，與天下忠臣義士之心，宣示陛下誓守兩河底德意。」宋高宗說：「卿言甚是，然而僭偽之人尚須追究。」他的後一句話，另有深意，這當然是四名宰執一時無法理解的。李綱等說：「臣等遵旨！」

　　宋高宗說：「朕另有一事，須與卿等計議。後宮才人潘氏，姿質粹美，今已生皇子，朕欲立以為后。不知眾卿底意思如何？」李綱未及開口，呂好問說：「日後皇子承祧宗社，潘才人自當母儀天下。臣以為，陛下遙立正宮為后，另冊潘才人為妃，以示陛下不忘父母宗親之意。」李綱望著呂好問，認為他的說法頗為得體。宋高宗說：「呂卿所言甚好，朕依卿所奏，冊潘氏為賢妃。」

　　三天以後，宋高宗親自下手詔，命令御史台特設詔獄，審訊宋齊愈等人。另有侍御史王賓上奏，彈劾呂好問，說他無大臣氣節，曾污偽命，不可以在新朝任執政。呂好問感到再面目留在政府，堅決要求辭職。宋高宗給予禮貌發遣，命他以資政殿學士的虛銜，外任宣州知州，從此在中央的政治舞台上銷聲匿跡。李綱率領黃潛善、汪伯彥和新任同知樞密院事張愨，合班口奏詔獄的審訊結果。原來宋齊愈謊稱他從未接受偽命，直到入詔獄後，才招供了首先提名張邦昌的事實。此外，龍德宮華國夫人李春燕也被逮捕，入應天府獄。她在獄中坦白了與張邦昌的全部關係，其中包括兩人在枕席間的談話，涉及宋高宗當藩王時的劣跡。按當時的法律，算是指斥乘輿，即罵皇帝的大罪。

　　李綱原先堅持僭逆和偽命兩議，本是為了按儒家倫理確定罪名，強調國難時的氣節問題，而無意於將人置於死地。所以在這次奏對時，他和三名執政的態度最初倒是空前的一致，說：「大理寺議刑，以為宋齊愈謀叛，當斬，然而經陛下即位之初大赦，死罪可免。」黃潛善與宋齊愈有私交，更是竭力求情。不料皇帝的態度卻是前後反覆，他厲聲說：「宋齊愈奸惡悖逆如此，豈可不正典刑。若張邦昌僭逆底事成功，置朕於何地！」於是大家都無法再為宋齊愈勸解。

　　李綱說：「張邦昌敢於僭竊位號，陛下已經特恩寬宥。李氏所供，只是細故，似不須加罪。」汪伯彥已經揣摩到皇帝的意圖，他乘機說：「臣原以為張邦昌只是因虜人威逼，權宜行事。他在大內與宮女侍寢，身披赭衣，語斥乘輿，足見其反叛之心。張邦昌不除，只恐國無寧日。」宋高宗說：「卿言正合朕意，可命馬伸出使潭州，賜張邦昌自裁。王時雍罪惡之尤，亦當處斬。」張愨說：「范瓊多為不臣底事，然而至今未曾降罪。」宋高宗說：「范瓊武夫粗人，不知義理，理當闊略。你與汪卿可曉諭他從此效忠朝廷，率兵平盜賊，將功贖過。」這也是宋代特別的政治邏輯，似乎節義之類，可以責備通曉儒家經典的文官，卻無須苛求於武人。

　　奏對結束後，宋齊愈立即腰斬於應天府的鬧市。一批官員因為私納宮女等罪，分別流放登州沙門島和嶺南。李春燕被處以脊杖二十，發配車營務，給一個「下名」，即低等的廂兵做妻。

　　幾天以後，殿中侍御史馬伸就啟程前去潭州。張邦昌自從被押送到潭州以後，住在天寧寺內，全家過了一個月的高級囚禁生活。雖然衣食不愁，卻不能自由行動，張邦昌不免時常私自嘆息：「我原來只望寄居在一個江南小郡，安度餘生，不料卻拘禁於此寺。」在百無聊賴之中，張邦昌只能用佛經消磨時光，企求自己的苦痛能在佛教的虛幻淨土中得到解脫。

　　馬伸率領當地的東南第八將禁兵二百人，來到天寧寺，在寺院內的平楚樓前，向下跪的張邦昌宣讀宋高宗詔書：「張邦昌初聞以權宜攝國事，嘉其用心，寵以高位。比因鞫治他獄，始知在大內赭衣黃袍，宿於後宮，宮女侍寢。心跡如此，甚負國家，遂將盜有神器。朕雖欲容貸，懼祖宗在天之靈，尚加惻隱，不忍顯肆市朝。今遣殿中侍御史馬伸問狀，止令自裁，全其家屬，令潭州日給口券，常切拘管。」張邦昌還未聽完，就癱倒在地，大聲慟哭，被兩名胥吏挾持而起。

　　張邦昌流淚對馬伸說：「馬殿院，你亦在圍城中，當知我底冤屈。太后與聖上早有明諭，貸邦昌一死！」馬伸說：「你當時若能盡節，抵死不從偽命，便是大宋底忠臣。一不能抗金虜底威逼，二不能拒婦人底蠱惑，已自萌生不臣之心，我又如何救你？」張邦昌說：「然而太后與聖上既有明諭，當伸大信於天下。請殿院稍寬時日，容邦昌奏稟聖上。」馬伸說：「我奉聖旨行事，不容你另有奏稟。你可登平楚樓自縊。」張邦昌大喊「冤枉」，馬伸吩咐吏胥：「可將他押上平楚樓！」

　　張邦昌最後大喊：「先覺！請容我與家人敘話道別！」馬伸雖然奉命行事，但見到張邦昌的模樣，內心還是哀憐和同情的，當即讓家眷同張邦昌訣別。家眷包括老母、弟弟張邦基、妻妾、兒女、兒媳、女婿、孫子、孫女、外孫、外孫女等，總計有四十多人，彼此生離死別，哭聲一片。張邦昌最後沉痛地說：「我曾讀《史記》，秦朝李斯被斬時，對他底兒子言道，如今再欲牽黃犬，出上蔡東門追逐狡兔，豈可得乎！父子慟哭，而三族被殺。我被金虜所逼，又不願與賣國牙郎王時雍之流為伍，只求為大宋順民，如今卻是做一個江南布衣，已不可得。然而聖恩寬大，你們尚可保全首領。你們切記我底遺言，子子孫孫莫讀書，莫仕宦，只以耕織度日。」說完，就癱倒在地，捶胸頓足，痛哭不已。馬伸到此也只能硬著心腸吩咐說：「可將張邦昌送上平楚樓！」兩名健吏上前，將張邦昌連拉帶拖，進入平楚樓。不一會兒，吏胥出來稟報：「張邦昌已縊殺，請馬殿院驗屍！」馬伸輕微地嘆息一聲，此時此刻，他實在不忍心登樓驗屍，卻又必須履行最後一道手續。

七、宗澤抗旨

　　宗澤到開封後，著手修葺城防，積貯糧草，收編各地的盜匪和潰兵，訓練軍隊，在他的整治下，開封才逐漸恢復生機。一個六十九歲的老人，夙興夜寐，日理萬機，卻似乎有著用不完的精力。一天，宗穎稟報說：「今有虜人底牛大監等八人，以出使偽楚為名，來到開封城下。」宗澤說：「主上登基已有二月，虜人豈有不知之理。名為出使偽楚，其實是來探我虛實。你可將他們押來府衙。」

　　金使被宗穎率軍兵押進正衙，仍然顯得十分倨傲，為首者站立，並不向宗澤行禮，只是睥睨斜視，說：「我乃是大金少府監牛慶昌，奉元帥右監軍之命，探望楚國皇帝。」宗澤望了望幕僚、東京留守司幹辦公事孫革，示意由他出面，孫革說：「牛慶昌須知，此間並無楚國，坐正衙底是我大宋宗留守。」直呼其名，而不用官稱，正是以無禮還敬無禮。牛慶昌說：「宋國已被大金所廢。康王出使，乘機潛逃，官封元帥，卻擁兵自衛，不救開封，如今假息於應天府，一似釜中遊魂，苟延殘喘，又能有幾日？」孫革立時拔劍，架在牛慶昌肩上，厲聲大喝：「牛慶昌！你須知此間是大宋底東京留守正衙，膽敢污衊主上，我手中底利劍豈能饒恕得你！」牛慶昌頓時驚慌失措，結結巴巴地說：「自古──自古兩國相爭──不──斬──不斬──來使。」孫革冷笑一聲說：「你既不使我大宋，又何以自稱來使？」

　　宗澤用讚許的目光望著孫革，說：「你且問他，戶貫在何地？」不等孫革發問，牛慶昌就轉身面對宗澤說：「我底祖貫在涿州固安縣靈平鄉永清里。」孫革聽後，得知他原來是遼朝治下的漢人，就說：「你是個漢兒，你底祖先難道是辮髮左衽？你如此衣飾，豈不辱沒了祖先？有何面目，在祖宗之地耀武揚威？」牛慶昌只能用哀求的語氣說：「宗留守德高望重，威名遠揚，只求開恩恕罪，放自家們回歸。」宗澤並不理睬他，只是吩咐孫革說：「可將他們枷項押赴獄中，待日後審問虜人底動靜虛實。」八名金使聽說要枷項入獄，都一齊下跪求饒。宗澤置之不理，只對孫革說：「你可告諭他們，若金人放得二帝、天眷南歸，我便縱他們北回。」宗澤處分完畢，就親自寫奏，稟報朝廷。

　　宗澤關押金使，在朝廷中掀起了一場風波，首先受到責難的當然是李綱。宋高宗驚恐的神色中夾雜著慍怒，說：「宗澤胡做，不識事體！自此之後，叫朕如何遣使，通問二宮？」李綱說：「臣初次奏對，便上奏陛下，二聖之歸，繫於大宋底自尊自強。宗澤這回扣押金使，便是自尊自強之舉。豈有金使如此凶悖，大宋反加禮遇之理。」宋高宗說：「此直是使虜人得以藉口，侵犯中原。」李綱說：「難道陛下承祖宗基業，廢偽楚，賜張邦昌自裁，虜人便不得藉口？金虜侵犯，勢在必行，唯我整軍備戰，有以迎擊。」

　　宋高宗同李綱話不投機，又在下一班奏對時，同三名執政商議。黃潛善乘機詆毀，說：「臣早曾奏知陛下，宗澤狂人，與李綱結為朋黨，不可重用。」汪伯彥說：「依臣之議，不如罷免宗澤，另委重臣，鎮守東京。」兩人不斷進讒言，而張愨卻沉默不語，宋高宗望著張愨，說：「卿以為如何？」張愨說：「宗澤處分金使，煞是輕率。然而他自赴京師，委是出力，甚得軍民之心，聞得隆祐太后有手書與陛下，褒獎宗澤。臣以為，陛下可親書手詔，命宗澤放回金使。」張愨自從任執政以來，還從未與黃潛善、汪伯彥異論，他對李綱阻撓自己任執政，也懷恨在心，但對宗澤卻有幾分敬意。

　　宋高宗同意張愨的意見，說：「卿且為朕草擬手詔。」在張愨起草手詔時，黃潛善又乘機進言：「宗澤所為，直是招惹虜兵。如今已是初秋，臣愚早曾奏稟，乞陛下巡幸東南。若迎奉隆祐太后與太廟神主先到南京，然後發送太后與六宮先去東南，陛下巡幸，可另擇利便時機。」黃潛善提出一個分階段退逃東南的計劃，主要是為了減少李綱的阻力。宋高宗問道：「卿等以為，朕當暫以何地為行在？」汪伯彥說：「臣以為大駕莫須先至揚州，若有緩急，便可渡江。」逃往東南的計劃就此決定了。宋高宗說：「此事卿等不須說諭李綱，待日後朕自與他宣諭。你們可命王淵擇一御營統制，率兵去東京奉迎太后與神主。」他又扭過頭去，對身邊的馮益說：「你與他們同去東京，以手詔宣諭宗澤，命他放回金使。」皇帝與執政商議的事，卻可暫時對宰相保密，使三名執政官暗自高興。

　　御營都統制王淵接到命令，認為奉迎太后是件美差，當即優先照顧了乾兒子張俊，張俊率御營司前軍出行，岳飛身為前軍第四正將，王貴為副將，張憲和徐慶為準備將，也率本部人馬隨從。一路之上，馮益意氣驕橫，不可一世，而張俊卻一味小心逢迎，不敢稍有違忤。但岳飛等人對馮益的作威作福，都感到憤憤不平。軍隊抵達開封後，張俊駐兵城南青城，自己和第一正將田師中率領二百人，護送馮益入城。田師中只比張俊小八歲，張俊的長子病故以後，就將兒媳改嫁田師中，田師中從此稱張俊為「阿爹」，成為張俊最親信的部屬。岳飛等四人提出請求說：「自家們曾隸屬宗留守麾下，宗留守到南京，又無緣得見，願隨太尉入城，拜謁宗留守。」張俊說：「青城亦不可無人統兵。王一與徐二且留營中，岳五與張四可隨我入城。」

　　張俊、馮益一行從南薰門入城，只見城上的樓櫓已開始重新修建，御街兩旁的朱漆杈子和黑漆杈子也已部分樹立，馮益用馬鞭指著街上的往來人群，對張俊說：「我也曾在靖康圍城中，備受苦楚。不料數月之後，市井繁盛，幾復舊觀，人群熙來攘往，面無菜色。宗留守治理東京，委是政術過人。如黃十四、汪十五，不過是兩個走屍行肉而已！」張俊知道馮益向來說話隨便尖刻，卻只能表示洗耳恭聽的模樣，不敢附和他辱罵執政。

　　一行人馬來到開封府衙，張俊、馮益、田師中、岳飛和張憲五人進入正衙，宗澤向東南跪拜，遙領手詔，他拆開封皮，捧手詔讀了一遍，然後對馮益說：「馮大官，你既與張統制前來奉迎太后，且稍待時日，我自當另寫奏疏，請馮大官回行在稟告主上。」馮益聽宗澤對釋放和優待金使不作正面回答，就說：「官家專候宗留守顧全國體，開釋虜使。」宗澤憤怒地說：「二帝北狩，虜人乃是不共戴天底仇敵，此便是國體。虜使指斥主上，人臣所不忍聽，此便是國體。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宗澤雖是至愚，而身為大宋臣子，正是為顧全國體，不敢奉詔！」他的話不僅使張俊和馮益大吃一驚，就是連敬陪末座，又素知宗澤性格的岳飛和張憲，也大吃一驚。馮益平時凌侮文官武將，如同家常便飯，就是連黃潛善和汪伯彥，也根本不放在眼裡，但今天卻陪著笑臉，低聲下氣地說：「宗留守忠勇，天下共知。一介虜使，無足輕重。若宗留守將他放了，小底見得官家，亦可了卻職事。」宗澤斬釘截鐵地說：「宗澤一日為留守，虜使便一日不得放！主上問罪，自有宗澤擔當！」

　　馮益面對這個瘦小而倔強的老人，反而產生一種敬畏之情，不敢再說。張俊認為事不關己，見到宗澤滅了馮益的威風，暗自高興，不願為馮益說話。岳飛和張憲對宗澤格外欽敬，但正衙之上，尚沒有他們說話的地位。田師中很注意巴結馮益，他向張俊使眼色，見到張俊不予理睬，也不敢出聲。馬皋、一丈青王燕哥、劉衍等一批統制進入，打破了堂內的僵局。他們當然是為見岳飛和張憲而來，在彼此作揖寒暄之後，宗澤乘機說：「馮大官、張統制，你們可先入大內，謁見太后。岳武翼與張忠翊曾隨我征戰，多立戰功，可暫留此處，與眾將敘話。」

　　張俊、馮益和田師中離開後，眾將紛紛對岳飛和張憲噓寒問暖，一丈青尤其親切，她說：「岳五哥、張四哥，自開德府一別，姐姐煞是思念你們。」她以「姐姐」自居，而稱對方為「五哥」和「四哥」，這還是過去共同作戰時從未用過的親熱稱呼。岳飛經她一說，不知怎麼，眼睛竟濕潤起來，丈夫有淚不輕彈，他極力克制自己的淚水。一丈青已經看出岳飛的感情，問道：「岳五哥受了甚底委屈？」岳飛的性格向來沉默寡言，此時更不願意回答，張憲卻代他回答：「自家們心上不快活。」馬皋問道：「有甚底不快活？」張憲說：「劉刺史離軍，去了大名府，此是第一個不快活；軍中多有不平底事，不得亂說，說了便違犯階級，須受重責，此是第二個不快活；屯兵於南京，雖是飽食終日，卻不得與虜人廝殺，報家國之仇，此是第三個不快活。」接著他向眾將敘述了御營軍中的各種各樣腐敗情狀。按照宋朝的軍隊階級法，下級不得違犯上級，即使上級有過錯，也不容頂撞或上告，否則就要受很重的處分，甚至被斬。岳飛等人明知王淵和張俊獻媚宦官，剋扣軍士錢糧，徇私舞弊等事，也不敢上告。

　　張憲說了多時，岳飛才說：「御營司前軍人稱自在軍。我所統底第四將，有一個軍兵劫掠百姓資財，待根問時，他卻言道：『前軍是自在軍，何以第四將不得自在？』」張憲補充說：「此人原是追隨宗留守，在開德等役頗為敢戰，岳武翼責打他四十軍棍，他猶自叫屈。」劉衍嘆息說：「此亦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張憲又介紹說：「且如那廝田師中，原是張統制底親兵，一無才武，二無戰功，只知喚『阿爹』，便屢被超擢，軍中多是不服。」岳飛悲愴地說：「我離母弟，別妻子，難道只為求一個自在軍底正將？今日得見宗留守與眾統制，直是如遊子歸家。」岳飛過去隨宗澤緊張征戰，顧不得思親，現在卻閒得發慌，思親之情也就愈來愈重。

　　一丈青對宗澤說：「宗留守，何不將岳武翼、張忠翊等招致留守司？」宗澤靜聽岳飛、張憲與眾將談話，長久地沉默著，內心卻無限感慨，但既然自己管不了御營司的一兵一卒，牢騷話又有何益，他聽到岳飛說「遊子歸家」四字，更深感痛心，但處在他的地位，也只能簡單地說：「我何嘗不願招致你們來此，然而調遣御營司底兵將，豈是易事，只得容日後緩議。岳武翼與張忠翊且在此歡聚一日，明日請王、徐二將來此，我亦久欲一見，以慰思念。」

　　岳飛和張憲當夜回營後，張俊和馮益召集眾將會議。張俊宣佈說：「我與馮大官謁見隆祐太后，決議三日後，扈從鑾駕與太廟神主去南京。明日田十七率本將人馬，隨我入大內，收拾太后底鑾輿行裝。岳五去太廟察看，以備三日後奉迎神主。楊十率第二將步兵，隨馮大官入城，選取拆洗女童。其餘各將且暫住營中，待日後同共啟程。」他所說的「田十七」和「楊十」，是用行第稱呼田師中和楊沂中。眾將大多不明白「拆洗女童」一詞的深意，有人問道：「拆洗女童是甚人？須選取多少？」馮益笑著說：「天子重色，自古而然。官家不願有太上重色底名聲，故只說是浣洗衣服，然而須選取民間姝麗童女，多多益善。」眾將爆發出一陣哄笑。岳飛、王貴、張憲和徐慶四人面面相覷，只見彼此都眉頭緊鎖。

　　第二天上午，岳飛留張憲守營，自己和王貴、徐慶進城。王貴和徐慶前去府衙，參謁宗澤，會見留守司眾將。岳飛率領了一隊軍兵五十人，前往太廟。太廟且不說對民眾，就是對文官武將，也是一個十分神祕的所在。然而在靖康圍城最混亂的時期，竟無人看守，太廟的不少神器被盜。直到宗澤出任留守，才重新安排了宦官和兵吏守護。由於留守司已經事先通知，一名暫攝太廟令的宦官黃彥節出迎，他見到來將，就流著眼淚說：「在圍城之前，淵聖皇帝曾與新天子、景王一同來此。不期新天子未能來京拜謁太廟，卻要遷神主南行！我曾在東宮伏侍淵聖，親見淵聖儉德，亦不知車駕北狩，何時得回京闕？」岳飛聽後，也十分感傷，他說：「太廟神主南遷，是我大宋臣子底大恥大辱，然亦是事出無奈，萬不得已。只求黃閣長供應香燭，我須敬告神主。」

　　在黃彥節的引領下，岳飛先到太廟的宋太祖室內，焚香跪拜開國之君的木雕神主，岳飛淚流滿面，長跪不起，說：「微臣岳飛雖然官卑職小，亦粗知盡忠義理。今日奉朝廷命令，須奉列祖列宗底神主南行。微臣不勝大願，他日他時，誓當掃滅仇寇，迎二帝回京師，奉神主歸太廟，以雪今日底奇恥大辱。敬祈太祖皇帝神明，佑我大宋，以申微臣區區之志！」岳飛沉痛而慷慨的誓詞，使黃彥節十分感動。他又引領岳飛在宋朝各代皇帝的神主前焚香跪拜。當兩人告別時，黃彥節突然執著岳飛的手，深情地說：「我雖為內侍，亦非無報國之心。我所見武將雖多，而深知節義底大丈夫，當推岳太尉。唯求天祐神助，他日他時，岳太尉得以親奉神主歸太廟，兵捷獻俘，了此宏誓大願。」他對一個低等武官，特意使用「太尉」的尊稱，以表示自己的敬意。岳飛卻用一種惶惑不解的眼光望著對方，在他的心目，宦官就應當像馮益之輩，今天卻見到了另一種宦官。黃彥節覺察到岳飛的神色，就補充一句：「岳太尉，此委是我底至意！」岳飛慌忙回答：「岳飛雖不才，蒙黃閣長以意氣相許，當深自砥礪，不負所望。」這是岳飛與黃彥節的初次結識，後來岳飛身為大將，兩人關係又有進一步的發展。

　　再說馮益和楊沂中率領軍兵，穿行開封大街小巷，甚至登堂入室，搶掠民間美女，並且乘機勒索錢財。搶來的女子，由馮益親自看驗，在每名選中者的左臂縛上一條黃絹，上有「大內諸閣分拆洗女童」九字，規定除他本人外，其他人一律不得擅自解開。那些未中選的女子，還須父母出贖金。他當天選中了一百五十名，由軍兵押送，分乘三十輛牛車，沿御街南行。沿街的行人紛紛躲避，而很多女子的父母卻跟著牛車隊，悲啼哀號，與車中的絕望哭聲匯成一片。馮益卻得意洋洋，與楊沂中並馬前行，他用挖苦的口吻說：「楊十，你底軍兵託官家洪福，今日得了多少飛來橫財？回南京後，你須分我五百貫。」

　　正說話間，只見一支軍馬橫街，攔阻去路，為首的正是宗澤，他頭戴帕頭，身穿紫袍，立馬街心，後面有馬皋和一丈青夫妻兩騎，各自手執兵刃。馮益感到來勢不妙，急忙縱馬前行，向宗澤行禮，主動解釋說：「宗留守，我奉官家旨意，選取女童，以供後宮拆洗之用。」他話猶未了，幾百名百姓來到宗澤馬前，下跪喊冤。宗澤強壓怒火，只是用威嚴的目光逼視馮益，然後心平氣和地說：「馮大官，四月之前，康大官已在本府掠取洗衣婦一百名，騷擾民間，有累主上盛德，如何這回又要掠取洗衣婦？既供拆洗之用，又何以必選姝麗女子？」馮益張口結舌，無言以對，宗澤問道：「敢問馮大官，這回選取洗衣婦，合計多少人？」馮益說：「一百五十人。」宗澤說：「偌大底開封城，豈無一百五十人自願應募，赴南京宮中拆洗。待我明日張榜招募。今日選取底女童，既非自願，容我逐人審問，聽其自便。我願與馮大官同共增廣聖德，不知大官以為如何？」

　　馮益恰似啞巴吃黃蓮，他尷尬地沉默許久，然後用哀求的語氣說：「宗留守忠直剛正，我委是心服口服，然而此事卻是難以回奏官家。」宗澤說：「此事自有宗澤承當，我另須奏稟太后。」馮益萬般無奈，只能聽憑宗澤發落。宗澤當街逐一甄別，凡是不願去南京的，一律親手解開黃絹條，讓父母認領，大家歡天喜地，謝恩而去。最後僅剩二十五名自願去南京的女子，交馮益帶走。

　　隆祐太后孟寶紅臨行前，在文德殿舉行簡單的辭別大內儀式，宗澤率東京留守司的文官武將，張俊率御營前軍部將，還有馮益，太后的侄子衛尉卿孟忠厚都參加了儀式。隆祐太后頭戴龍鳳花釵冠，上有大小首飾花二十四株，身穿青羅繡翟衣裳，但面部不化妝，不戴面飾和耳環，在殿上正襟危坐，臉上露出心境沉重的表情。宗澤執笏，率百官跪拜，口稱「恭祝太后聖躬萬福，一路平安」。接著，他又口奏了關押金使和甄別拆洗女童兩事，隆祐太后眉頭微皺，說：「老婆既已撤簾，便不問國事，你當自己上奏。」隆祐太后的內心自有苦衷，她並非不能明辯是非，而是不敢捲入是非。她最初聽從趙士褭的建議，宣佈立康王為帝。但她得知賢良的趙士褭被變相貶黜，就對擁立康王的事深感後悔，卻又為時已晚。積三十多年的痛苦經驗，隆祐太后完全懂得，她如果觸犯皇帝，太后的寶座難保，可能恢復過去的幽閉生活。

　　但宗澤卻繼續口奏說：「鑾駕與太廟神主前往南京，此是主上聖孝。然而新天子登基之初，又當國家患難之餘，豈可不回東京，主張乾坤再造之功，社稷中興之業。朝廷有奸邪之臣，鼠目寸光，倡議媾和，甘心投拜賊虜，惶惑聖聰。臣為此已屢上奏疏，伏望太后詳察興亡成敗之機，與主上細論是非曲直。若國家大計不立，只求縱慾苟安，不思發憤圖強，太后便是去南京，又豈能安居？」他說著，止不住淚流兩腮，隆祐太后望著宗澤銀白的鬚髮，眼淚也奪眶而出。經歷三十多年的辛酸，她的感情本已相當麻木，淚水也似乎乾枯，而面對老臣出自肺腑的忠言，卻不容她不感動。隆祐太后承認宗澤「只求縱慾苟安」的批評，可說是入木三分，但她也透徹地瞭解，既然是一個根本不想爭氣的侄皇帝，自己雖然身為伯母太后，是完全無能為力的。她實在不想說什麼，但到此地步，已不能不說：「宗卿忠肝義膽，天下共知。老卿年近古稀，不能優養林泉，卻須以國事煩勞，老婆委是不忍心。然而大宋天下，若無卿等二三人用心扶保，又如何支撐？」她說完，竟大哭起來，這是她近三十年來，第一次哭得那麼傷心。在場的文官武將、宦官宮女也紛紛落淚。

　　宗澤再次跪拜在地，說：「臣唯當殫精極慮，力圖恢復，以報太后殿下知遇之恩。請太后殿下善保聖軀。」隆祐太后忙命小宦官將宗澤扶起，她定了定神，又說：「聞得有一名女將王淑人，今日可在殿內？」一丈青王燕哥應聲而出，兩膝齊跪，雙手撐地。古代婦女往往戴頭飾，所以一般不叩頭。隆祐太后說：「古有木蘭代父從軍之說，然而史籍上無可稽考。豈如淑人巾幗豪氣，勇冠三軍，功在社稷。老婆封你為新興郡夫人，另賜金錢一文。」當即有宮女用木盤送上金錢一枚，上鑄「得勝回朝」四字錢文。一丈青謝恩畢，退回班列。

　　隆祐太后走出文德殿，卻在殿門外長久地佇立徘徊。她被廢之後，十分憎恨這個埋葬自己青春和歡樂的大內，曾經暗自千百遍詛咒為「活地獄」，可是今天卻又有一種萬分依戀之情，她不禁喃喃自語說：「不知今生今世，老婆得重歸大內，與宗親相聚否？」最後，她在宮女和宦官的催促下，還是登上了四望車。四望車是宋朝太后和皇后的一種專用車，五彩塗繪，鏤刻龜紋，前後用青錦為簾，座位設黃褥，長轅用鳳頭裝飾，用三隻牛拉車。

　　一支特殊的隊伍，沿著御街，向南薰門行進。從宋太祖的高祖父開始，總計十一個代帝后的神主，分裝在十一輛明遠車裡。雖然號稱明遠車，卻不合宋朝禮制，只是衛尉卿孟忠厚臨時指揮一批吏胥和工匠，用其他車改裝而成，一律塗成紅色，四角垂銅鈴，前後垂簾。每輛車裡的帝后兩個木質神主，只能用黃絹緊緊縛定，以防在顛簸的路途中震倒。拉車的畜力也由四馬改為四牛，由胥吏押車，岳飛所率的第四將軍兵護送。太廟神主和隆祐太后的南撤，當然被開封百姓們視為一種不祥之兆。在寬闊的大街上，飽經患難的男女老少又一次自動聚集，大家唉聲嘆氣，失望地哭泣，有的叫「萬歲」，有的對明遠車隊高喊：「官家！爾們何時回歸？」岳飛和張憲騎馬在明遠車隊之前引導，而王貴和徐慶騎馬押後，他們還都是初次見到這種令人酸楚和難堪的場面。岳飛咬緊牙關，只顧低頭前行，他的內心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痛感和愧疚感。

　　緊隨明遠車隊之後，是以隆祐太后四望車為核心的隊伍。張俊、田師中、馮益、孟忠厚等人都在隊伍之中。隆祐太后微微掀開青錦簾，望見百姓的送行情景，又使她心潮起伏，忍不住用黃手帕拭淚。最後，她只得背誦老子的《道德經》，以排遣痛苦。然而她聽到車外的人聲，說是已經出了南薰門，又忍不住掀開車後的青錦簾，望著離自己愈來愈遠的京師正門，兩串淚珠滴落在胸前。

　　儘管隊伍行進緩慢，御營司前軍終於進入應天府寧陵縣界，距離去府城只剩一天行程。張俊和馮益安排好隆祐太后的食宿後，又舉行宴會。張俊認為行將圓滿完成任務，心境很好，與馮益互相傳杯，開懷暢飲。馮益本來說話隨便，醉語更多，他絮絮叨叨地講了康王府和宋宮的許多軼聞和醜事。張俊和眾將都聞所未聞，聽得津津有味。馮益不知不覺說到了宗澤：「我平素最喜奸臣與佞臣，他們是我底財神，卻又不須燒香禮拜。今日得見宗留守，卻也敬他十分。可憐那廝無見識底小女子，只知歡天喜地歸家，不知禍患在後。卻是這二十五個小女子有見識。」田師中發問說：「馮大官，你何以說二十五個女子有見識？」馮益帶著更深的醉意說：「宗留守雖是忠節過人，已是風燭之年，整日憂勞國事，在世之日，豈不屈指可數？京師之民只怕難免有七災八難。直說與你們，官家已與黃十四、汪十五議定，先送娘娘與太廟神主去江南，然後官家與政府亦南遷揚州。上界有天堂，下界有蘇杭，二十五個小女子得去江南花團錦簇底世界，豈非有福？」

　　張俊高興地說：「自家們得免征戰之苦，去錦繡世界，亦豈非有福？」說得很多人哈哈大笑，七嘴八舌，議論紛紜，馮益卻制止了大家的說笑，他說：「此是官家機宜，尚且瞞過了李丞相，今日偶而漏言，你們切不可張揚。」眾人聽後，又是諾諾連聲。只有岳飛、王貴、張憲和徐慶四人，坐在角落，一言不發。岳飛雙眉緊鎖，右手攥著一個炊餅，只是用力將它擠壓成小麵團，藉以發洩胸中的悲憤。

　　下一天，隊伍順利進入南京城，宋高宗特別在應天府宮城重熙門前，舉行迎接太廟神主和隆祐太后的典禮。伯母與侄子還是初次見面。兩人各有需求，一個企求保全太后的地位，另一個力圖張揚皇帝的聖孝，表面關係顯得十分親熱和融洽。宋高宗特別命名伯母的住處為隆祐宮。

　　馮益當天在瑞應殿向皇帝轉呈宗澤奏疏，他似乎天良發現，只是用平緩的語調說明情況，不寓褒貶，不進讒言。儘管如此，宋高宗還是怒不可遏，他咬牙切齒地說：「這廝老漢！欺朕太甚！」立即傳旨命三個執政入殿。然而當黃潛善、汪伯彥和張愨三人入殿後，宋高宗還是羞於拿出有關拆洗女童的奏疏，只將有關金使的奏疏交給他們傳閱。宗澤奏疏的言詞確是十分激烈，他說：

　　「陛下何故只信憑奸邪與賊虜為地者之畫，浸漸望和，為退走計，棄兩河千百萬生靈，如糞壤草芥，略不顧恤。賊虜遣奸狡小丑，覘我虛實，卻令遷置別館，優加待遇。不知二三大臣，何為於賊虜情款如是之厚，而於我國家訏謨如是之薄？臣之樸愚，不敢奉詔，以彰國弱。此我大宋興衰治亂之機也。陛下果以臣言為狂，願盡賜褫削，投之瘴煙遠惡之地，以快奸邪賊臣之心。不勝痛憤激切之至，臣藉稿闕下，以俟誅戮。」

　　黃潛善說：「臣之無德，有以招致宗澤彈奏，指為奸邪。然而他自稱『不敢奉詔』，又是置陛下於何地？」汪伯彥進一步煽動說：「宗澤無人臣禮！」宋高宗的目光又轉向張愨，張愨瞧著皇帝盛怒的模樣，當然不敢異議，他說：「臣愚以為，須先命一個重臣，取代宗澤，然後再議其他。陛下既已決計南巡，東京留守底差遣，屏障江淮，干係尤重。」宋高宗說：「李綱曾以身家性命，力保宗澤。卿等敢力保何人？」三個執政竟誰也不敢應聲。宋高宗發怒說：「難道天下之大，百官之眾，卿等竟不能舉一人？」三個執政還是沉默不語，最後黃潛善吞吞吐吐地說：「此事容臣等緩緩商量。」宋高宗很不耐煩地將手一揮，用呵斥的語氣說：「卿等且下殿去！」

　　黃潛善等下殿，宋高宗見到馮益對執政們投以譏誚的目光，就問道：「你在東京多日，宗澤政績如何？」馮益連忙下跪，說：「宗澤壞了小底差使，小底委是懷恨在心。然而軍國大事，小底不敢胡言亂語，請官家去問娘娘。」宋高宗聽後，反而對馮益讚賞有加。張去為進殿，呈上一份新任御史中丞許景衡的急奏。他的上奏正是為宗澤而發，奏中說：「今若較其小疵，不顧盡忠報國之大節，則不恕已甚。若罷逐宗澤，別選留守，不知縉紳中有威名政績，加於宗澤者否？」宋高宗看後，只是長吁短嘆，再也拿不定主意。

　　再說隆祐太后居住隆祐宮，自潘賢妃以下，都遵照皇帝的旨意，小心侍奉。隆祐太后正在與潘賢妃等人閒話，逗弄滿月不久的小皇子趙敷。宋高宗進入請安，然後問道：「伯娘以為宗澤如何？」隆祐太后已經完全明白皇帝的用意，卻首先強調說：「老婆久已撤簾，天下事全憑九哥主張。」宋高宗說：「臣構委是誠心就教伯娘。」隆祐太后見他態度誠懇，就說：「宗澤扣押金使一事煞是輕率，然而時運艱虞，莫須闊略小過。如今內無李綱，外無宗澤，只恐九哥底江山坐得不穩。」隆祐太后聰明地迴避了拆洗女童的事，也不敢為宗澤多說好話，而宋高宗終於接受了勸告。他將許景衡的奏章用金字牌遞送宗澤，示意宗澤只管安心任職。

八、岳飛上書

　　在隆祐太后未到南京之前，宋高宗按照與三名執政的事先商議，對李綱說：「秋高氣爽，須預防金人入寇。朕意以為，可迎奉太后及六宮前去東南，朕當與卿留中原。」皇帝的話其實帶有試探和逐步轉彎的性質。李綱說：「陛下聖慮，願獨留中原，以繫人心，乃是社稷之福。臣雖不才，願為陛下草詔，昭示天下。」圍繞著金軍可能在秋冬大舉進犯，朝廷百官早已議論紛紜，大多數人都主張逃避東南。宋高宗和黃潛善、汪伯彥等的商議，其實也已洩漏外傳。李綱在皇帝面前卻又不能說穿，他希望通過一紙詔書，以正視聽。宋高宗一時也無可奈何，讓李綱起草，李綱援筆立就，呈送皇帝，宋高宗看到其中「朕與群臣、將士，獨留中原，親督六師，以援京城及河北、河東諸路，與之決戰」一句，不免皺起眉頭，卻又只能勉強地說：「便依卿之所擬。」

　　隆祐太后到南京只有兩天，李綱照例在閣子裡等待奏對，有閣門官員向他呈送宋高宗的手詔，李綱只見手詔說：「京師未可往，朕當巡幸東南，為避敵之計，俟來春還闕。可令三省、樞密院條具合行事件。」就急忙隨閣門官員進入瑞應殿。

　　宋高宗改變他與執政的商議，在隆祐太后南下之前，就迫不及待，先下手詔，表明他已下定決心，要排除李綱的阻撓。他端坐在殿內，等待著一場勢不可免的君臣辯論。李綱跪拜禮畢，就捧著手詔，放在御案之上，嚴肅地說：「人君發號施令，如人出汗，而不可反汗。陛下既已降詔，獨留中原，人心悅服，豈可詔墨未乾，而失大信於天下？」宋高宗說：「國事須從權達變，朕終夜思慮，虜勢盛強，豈可留在中原，蹈淵聖底覆轍。」

　　李綱說：「陛下不願為淵聖，臣亦豈願為何栗。自古中興之主，奮起西北，則足以據中原，而佔有東南；起於東南，卻不能恢復中原，而佔有西北。其故無他，天下底精兵健馬，皆在西北。臣亦是東南人，所以力勸陛下，只為若是逃避東南，只恐大宋無以立國，陛下亦不得在東南高枕而臥。」宋高宗說：「御營之師，只恐難勝金虜。」李綱說：「與虜人角勝負，全在三軍之勇怯，而三軍之勇怯，又繫於陛下之進退。陛下底御營軍，乃是各地抽摘底精兵，豈有聚集御營軍十萬，而畏懼金虜之理。陛下巡幸東南，卻是將十萬大軍置於無用之地。東南水土卑濕，不利西北士馬，人所共知。臣與宗澤力勸陛下回東京，便是以天子之勇，鼓舞三軍之勇。借使金虜深入，臣當與宗澤邀截掩擊，力挫虜人兵鋒。若一意退避，不思擊敗來犯之敵，大宋又何以自尊自強？陛下又何以徐謀恢復，迎還二聖，為中興之主？」

　　任憑李綱如何苦口婆心，千言萬語，反覆規勸，宋高宗卻一口咬定：「朕只是不去東京，亦不留南京，而決計巡幸東南。」李綱萬般無奈，只好不得已而求其次，說：「臣以為鄧州是古之南陽，為漢光武龍興之地，城高土厚，可屯重兵。西鄰關陝，可得勁軍，北近京畿，可遣援師，南通巴蜀，可取貨財，東達江淮，可運穀粟。陛下若去鄧州，可使天下軍民知陛下不忍棄中原，而隨時增援京城與兩河，以備與敵決戰。」他甚至不提原擬作為南都的襄陽府，而只提位於襄陽府北約一百八十宋里的鄧州，也是用心良苦。宋高宗十分勉強地說：「便如卿底計議。」李綱說：「臣敢請陛下收取巡幸手詔，以免挫傷天下抗金志士底銳氣。」宋高宗立即將御案上的手詔撕個粉碎，藉以發洩自己的慍怒。

　　李綱完全覺察到皇帝的神色，但事已至此，再無退讓的餘地，他用最懇切的語調說：「臣非不知外論洶洶，黃、汪二相公對人宣揚，言道陛下東南巡幸之計已定。然而國家興敗存亡，亦在此一舉，臣愚豈可計較升沉榮辱，而不在御榻之前力爭？」他望著在皇帝身邊侍立的康履和馮益，又說：「右正言鄧肅上奏，言道兩個內侍在開封以拆洗女童為名，搜求美女，騷擾民間，有累聖德。」他的話沒有直接批評皇帝，而宋高宗的臉色立時變得十分尷尬和難堪，他雖然好色，卻又最忌諱負好色之名，李綱的話深深地刺痛了皇帝。李綱並不因皇帝的臉色而中止諫諍，他繼續用溫和而懇切的語氣說：「陛下與臣親歷宣和全盛之時，太上不能居安思危，後宮一萬，費用無極。如今陛下履艱難之運，正宜痛定思痛，以恭儉、憂勤之德，戒勖驕奢、淫佚之風。臣不勝至願，願陛下以大成之量，大有作為，為中興英主，輝耀史冊。」宋高宗還是保持沉默，李綱言有未盡，只能繼續口奏說：「本朝宦官之勢，莫盛於宣和之際，以宴安侈靡蠱惑上心，竊弄威權，敗壞國事，此乃是陛下所親見，臣言之痛心。伏望陛下引以為深戒，內侍有為非作惡底人，尤須嚴懲不貸。」

　　李綱奏事完畢，宋高宗只是尷尬地坐著，一言不發，這當然也使李綱感到難堪，他站立片刻，就告退下殿。李綱走後，宋高宗立即面帶惱羞成怒之色，拍案起立，高喊道：「李綱視朕如同孩童，無人臣禮！是可忍，孰不可忍！」李綱飽受儒家文化的熏陶，他的言行舉止，其實沒有一絲一毫脫離古代的臣規。但說也奇怪，宋高宗對待李綱，雖有君臣之分，卻一直有幾分畏怯的心理，他曾力圖剷除這種心理，認為君主必須樹立駕馭臣僚的權威，所以在初次朝見後，就取消了賜坐，但畏怯之意卻始終不能消除。他總覺得，朝中只要有李綱，自己就無法為所欲為。每逢有重大的政見分歧，爭辯的勝利者總是李綱。在宋高宗看來，巡幸東南是自己性命攸關的頭等大事，他原先拿定主意，絕不退讓，但經不住李綱的雄辯，最後還是忍痛讓步。李綱的苦心規勸，在宋高宗看來，是一場難堪的羞辱，但李綱不離開瑞應殿，他還是沒有發怒的勇氣。

　　宋高宗這種奇怪的心理狀態，早已被幾個親信的宦官揣摩得相當透徹。康履走到皇帝面前，裝出口欲言而囁嚅的模樣，宋高宗問：「康履，你待說甚麼？」康履說：「有祖宗家規，李相公又如此嚴責，小底豈敢亂道？」宋高宗說：「朕恕你無罪，只管說來。」康履說：「官家何不另命一個首相，以防權臣。」宋高宗興奮得拍案說：「此計甚妙！」當即寫了一份簡單的御筆：「李綱遷左相，黃潛善升右相，許翰為尚書右丞。」許翰已奉召到行在，奏對過一次，宋高宗認為，許翰既是李綱所薦，也應當給一個體面。御筆由曾擇送到學士院，規定連夜起草制詞，在下一天發表新命。

　　再說岳飛回營後，心情一直處在極度苦悶之中。他經過三夜思考，寫成了一份上皇帝書，私下請王貴、張憲和徐慶三人傳閱和商量。不料三人持一致的反對態度，張憲說：「國朝重視文士上書言事，自家們是武夫，便是上書，亦是無補國事。」王貴說：「主上巡幸大計已定，只恐李丞相亦自阻攔不得。岳五哥上書，豈但不能動搖朝廷大計，只恐王都統與張觀察怪罪。」原來張俊迎接隆祐太后和太廟神主到南京後，由都統制王淵疏通宦官，超升三官，為徐州觀察使。岳飛憤懣地說：「天下文武一體，為何重文輕武？早知如此，何須背刺『盡忠報國』，前來投軍？不如在鄉里廝守老母、妻、子，隨不試知州守衛故土相州。」他的話更勾起了其他三人的鄉思，張憲說：「我恨不能肋生肉翅，飛回相州！」張憲與高芸香新婚一別，思戀之情最苦。王貴嘆息說：「身在軍中不自由，自家們若是擅離，豈不成了逃軍？」按照宋朝的軍法，對逃軍的處分是很重的，可以斬首。徐慶說：「常言道，卜以決疑。自家們何不去龍興寺問卜？」王貴說：「營中不可無人，以備張觀察非時召喚。你們可去龍興寺，我且在此坐衙。」

　　岳飛等三人出城西軍營，前往龍興寺。龍興寺是應天府城內最繁鬧的商業區，類似於開封城中的相國寺，寺內有龍興塔，位於一座小土山上，是全城的最高點。龍興寺旁有一條小街，卜肆雲集，有相面、拆字、八卦、六壬、盲人揣骨聽聲之類。有的開一個店舖，招牌都競出新奇，如南京第一易課、泰來星、鑒三命、沈星堂、花字青等。有的只是沿街擺攤，不斷重複叫喊說：「時運來時，買莊田，取渾家。」以招攬顧客。

　　岳飛等三人牽馬前行，見到有一家卜肆，面街只立四根柱子，沒有牆體和門窗，下有一層石階，屋內有一張長方桌，其上鋪著紙墨筆硯，一位先生約四五十歲，端坐桌後，他的後面豎著三塊木牌，自右至左，分別寫有「神畫」、「預知」、「天命」六個大字。北宋後期有風靡一時的卦影，相傳是成都人費孝先的發明。算卦者為顧客作畫，並且題辭或詩，表述吉凶禍福。張憲說：「待我先問。」他將馬韁繩交給岳飛，進屋作揖，說：「請問先生尊姓高名？」那位先生起立答禮，說：「助教姓李，自號畫天機，太尉請坐。」張憲坐在長方桌的右側，說：「自家乃是御營司底將官，有一心事，特來問卜。」那個先生問道：「太尉有甚底心事？」張憲說：「先生既知天機，料事如神，小將底心事，自可測算。」那位先生見張憲不肯說出自己的心事，就盤問了姓名、出生年月、戶貫等情況，取出六壬，演繹片刻，最後畫了一張簡單的墨畫。畫上有一顆官印、一個太陽和一道水流。他提筆寫詩說：

　　「休道大江風浪惡，中興瑞靄遍揚州。扈從博取封侯印，千乘萬騎紫光浮。」

　　原來宋高宗準備巡幸東南的風聲傳遍應天府，御營司的軍人都是北方人，很多不願離鄉背井，在張憲之前，已有不少軍人問卜。岳飛和徐慶當然知道張憲的心事，是問卜高芸香是否吉祥安泰，他們牽馬站立石階上，見到了畫和詩，就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張憲起立，不待先生解釋，就說：「先生所畫，委實不是我問卜底心事。然而煩勞先生寫卦影，亦須贈錢一百文省。」他取出五十六文錢，放在桌上，也不再作揖，就走到屋外。那位先生面色陰沉，也不敢應聲。

　　原來宋朝的錢幣，一百文當一百文行用，稱為足陌，而幾十文當一百文行用，稱為省陌。官方通用的省陌是七十七文，而市井的省陌卻按行業而各不相同，算卦問卜的省陌最少，五十六文就折算為一百文省。

　　張憲的問卜，使另外兩人也深感掃興，徐慶說：「世上底占卜星相，本是以浮詞混話居多。陽陰有準、禍福無差底又有幾人？岳五哥也不須再問。」他們離開這條小街，漫無目標地前行，見到一個茶肆，徐慶說：「我肚裡已覺飢渴，不如買些饅頭，前去喫茶。」他們來到一家新開張的葷素從食店，只見兩塊招牌上分別寫著「萬家饅頭」和「東京第一」，原來此家店由東京遷到南京。徐慶掏錢，買了二十個羊肉饅頭，店家給兩張荷葉包裹。三人又在木柱上栓好馬匹，一同進入茶肆。他們來自下層社會，習慣於喝煎散茶，茶博士給他們端來了濃濃的三盞。

　　三人正在吃喝，岳飛只見有兩個儒士進入茶肆，坐在他們旁邊的一個桌位。他們頭戴胡桃結巾，身穿白絹衫，舉止不俗。岳飛突然心有所動，就起立上前，向兩人恭敬唱喏，說：「小將見兩位秀才請安！」兩人起立還禮，張憲和徐慶也上前行禮，彼此通報了姓名和戶貫。原來兩個儒士正是李若虛和朱夢說，李綱上朝後，他們忙裡偷閒，不穿官服，出來察看民情，見到三位武士彬彬有禮，就請他們在一桌同坐品茶。

　　岳飛素來尊敬儒生，向李若虛和朱夢說簡單介紹了自己的經歷和準備上書言事的原委，然後取出文稿，說：「小將粗陋，不識義理深淺，今日有幸，得見兩位高士，切望不吝教誨。」李若虛和朱夢說只見這份上書用正楷寫成，其上說：

　　「陛下已登大寶，黎元有歸，社稷有主，已足以伐虜人之謀；而勤王御營之師日集，兵勢漸盛。彼方謂吾素弱，未必能敵，正宜乘其怠而擊之。而李綱、黃潛善、汪伯彥輩不能承陛下之意，恢復故疆，迎還二聖，奉車駕日益南，又令長安、維揚、襄陽準備巡幸。有苟安之漸，無遠大之略，恐不足以繫中原之望，雖使將帥之臣戮力於外，終亡成功。為今之計，莫若請車駕還京，罷三州巡幸之詔，乘二聖蒙塵未久，虜穴未固之際，親帥六軍，迤邐北渡。則天威所臨，將帥一心，士卒作氣，中原之地指期可復。」

　　李若虛讀後感動地說：「岳武翼雖是屈沉下僚，不忘憂國，忠節過人，令人欽敬。然而李丞相赤膽忠心，天下無人不知，岳武翼何以與黃、汪二相公相提並論？」岳飛說：「我雖讀書甚少，亦知孔子《春秋》底大法，當責備賢人。李丞相不能主張官家去東京，而建議巡幸長安、襄陽等地，亦是失策，而授黃、汪兩個奸臣以可乘之隙。」朱夢說驚歎說：「我所識底武將，第一個便是統制吳革，可惜他天生英才，捐身殉國難。不期今日又得與岳武翼等相知，實是三生有幸！請受我一拜！」他說完，就與李若虛一同起立，再次作揖，岳飛等也慌忙起立還禮。

　　五個人意氣相投，竟從正午前一直交談到傍晚。李若虛和朱夢說向岳飛等三人坦白，他們就是李綱的幕僚，也使岳飛等人驚歎不已。臨別之前，朱夢說囑咐說：「岳武翼便可依此上書，亦可使朝廷知御營中自有國士。李丞相規模宏闊，腹中撐得船過，豈能計較你底忠言。」張憲向兩人提出請求，說：「自家們只求去東京，追隨宗留守，殺敵報國。若留在御營司，卻是素餐尸位，報國無門。切望李丞相與兩位官人玉成。」李若虛和朱夢說允諾。彼此分手後，岳飛等騎馬來到登聞鼓院，對站立門前的吏胥簡單說明原委，然後在一個木匣中投放了上皇帝書。

　　李若虛和朱夢說回到相府，天色已經斷黑，李綱正在等他們吃晚膳。三人邊吃邊談。李若虛聽了李綱的敘述，擔憂地說：「相公今日深得直道事主之義，然而便佞之臣取悅上心，骨鯁之臣違忤上意，只恐──」他說到此處，「相業不終」四字還是嚥下了去。李綱說：「洵卿底言語，直是道破事理。大臣出處去就，本是常事，何足深計。我自任相以來，深感力不從心，事事動輒掣肘。然而為相一日，須盡一日底職事。且如御營司底事，亦粗知宦官、佞臣與庸將勢如輔車相依，卻一時下手不得。」

　　朱夢說介紹了岳飛等人，說：「我所識底武人，吳革之後，只有岳飛，煞是將才！」李綱說：「平世求相，亂世求將。大宋承平日久，文事太重，文士輕視武夫，學者恥談兵事，朝廷賤辱戰士，如今正當觀時制變，以選拔將才為先。你們明日便去御營，召岳飛等人到此。」朱夢說說：「若依允他們，調撥至東京留守司，只是下策。唯有取代王淵，方是上策。」李綱苦笑說：「肖隱與洵卿識得一個韓信，我卻做不得蕭何！」在宋朝嚴密的選官用人體制下，特別是上面有一個只想苟且偷安的皇帝，要破格用將，提拔官位頗低的偏裨，取代王淵，出任御營司都統制，真是難上加難。

　　第二天早朝時，左、右二相和尚書右丞的新命正式發表，引起了不小的震動，百官都明白皇帝的用意，更不用說是李綱本人。但李綱本著「易進難退」的原則，還是率領新的宰執們合班謝恩，接著又在都堂召見百官，處理國務。待他回到相府，王貴、張憲和徐慶三人已經奉召而來，卻單單沒有岳飛。

　　原來按宋朝的制度，豈但平民布衣，就是連岳飛那樣的低級武官，也沒有上奏的資格，他們只能用上書言事的形式，表述政見。臣民的上書言事，需要經過有關機構的篩選。岳飛呈送上書的登聞鼓院，就是第一道篩選關口，其長官是左、右司諫和正言。如果第一道關口受阻，又可呈送登聞檢院，其長官是左、右諫議大夫。宋欽宗頗為勤政，他讀過不少士民的上皇帝書，而宋高宗自即位以來，卻連鼓院和檢院編排的臣民上皇帝書目錄和提要，也不屑一顧。

　　現在掌管登聞鼓院的是前面提及的右正言鄧肅，他對岳飛的上書十分讚賞，命令吏胥編排和謄錄後，立即分送大內和都堂。當天在都堂夜班的是黃潛善。宦官曾擇將御筆送到學士院後，就轉身來到都堂，向黃潛善私下通風報信。黃潛善聽到自己升遷右相的消息，喜不自勝，當即命吏胥召汪伯彥前來，共同商議下一步的對策。自從張愨在罷免宗澤的問題上稍稍表示異議後，兩人就不再把張愨當作親黨。

　　都堂上燭光輝煌，香爐中噴出了陣陣幽香，雖然兩人都已吃過晚飯，長方桌是還是擺滿了豐盛的酒菜。汪伯彥獻媚地說：「黃相公高升，乃是眾望所歸。」黃潛善得意洋洋地說：「李綱這廝，直是輕狂而粗疏，既力阻聖上巡幸，又論奏拆洗女童底些小瑣事，豈非犯聖上底深忌，自取其咎？曾大官言道，李綱氣數將盡，汪相公升遷，已是指日可期。」按宋朝官制，知樞密院事的官位已在門下侍郎等副相之上，汪伯彥的下一步升遷只能是右相。汪伯彥笑著說：「須知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況李綱尚居左揆之位，聖上亦自顧惜他底虛名。依我之見，欲去李綱，須先斷他底左、右臂？」黃潛善說：「左、右臂是甚底？」汪伯彥說：「許翰新入政府，左、右臂乃是張所與傅亮，若他們建功立業，便增重李綱底權勢，得以與宗老漢行其勸大駕入京之謀。」

　　兩人正說話時，有親吏呈送登聞鼓院謄錄的岳飛上書，說：「此是鄧正言轉呈底緊切上書。」黃潛善認為，鄧肅是李綱一黨，他所轉呈的上書無非是主戰文字，就隨手一撂，不屑一顧。汪伯彥斜眼看到其上題款是「武翼郎、御營前軍第四正將岳飛上皇帝書」，卻依稀記起，說：「此人莫不是劉浩底部將，相州人氏？」他取過來一看，就用一種嗤笑聲說：「這廝赤老！竟將自家們與李綱一併罵了，言道『有苟安之漸，無遠大之略』，必是劉浩底黨羽無疑。」「赤老」是對軍人的鄙稱。黃潛善經他一說，也拿來一看，說：「御營底偏裨，竟有犯上之人，直是可恨！」黃潛善所以那麼說，是因為李綱和他還兼任御營使，而汪伯彥兼任御營副使。汪伯彥說：「有些少村秀才聒噪，舞文弄墨，上書言事，也只得由他們。不料赤老之中也有不守規矩底人，若不稍加懲治，何以立朝廷之威？」他命令吏胥取過紙墨筆硯，就在謄錄的岳飛上書題款旁邊批上兩行字：「小臣越職，非所宜言，可與沖替，削除軍籍，以儆傚尤。付王淵。」黃潛善見他寫完，就說：「甚好！」吩咐吏胥說：「可從速付與王都統！」

　　第二天清晨，岳飛正在操演軍兵，有張俊的親兵前來傳令，說是張俊要召見他和王貴。岳飛和王貴抵達統制衙中，見張俊唱喏，張俊滿臉不悅之色，也不叫他們坐下，逕自將岳飛的上書交付兩人，責備說：「岳五，我待你不薄，你何故不循分守，無事生非？朝廷底事節，自有宰執，都統王太尉尚且管不得，你是個草芥子大小底將官，卻不知分曉，直是憑地逞能！今有汪樞相批示，叫我如何掩覆你？」岳飛未曾料想到，自己的上書竟在一天之內，就有如此快速的反應，他慷慨陳詞說：「山河破碎，生靈塗炭，小將雖是行伍賤隸，亦略知忠君愛國底大義，故不揣愚陋，議論朝政。張太尉亦是北人，你難道便甘心家鄉淪為異域，父老宗親悉遭驅虜，辮髮左衽？」

　　王貴見岳飛抗論不屈，就急忙打斷岳飛的話，說：「岳武翼雖亦是忠心，卻是年少氣盛，不知事體輕重，今日又伏侍不周，言語冒犯，乞張太尉做一床錦被遮蓋。」張俊嘆了口氣，說：「岳五，我亦憐惜你底勇銳，以為日後有危難，用得著你。如今既有汪樞相之命，我亦留你不得。王太尉發怒，責令打你五十軍棍，我今免你皮肉受苦。你即便出營去，坐騎須交付軍中。」其實，王淵並沒有下令責打岳飛，這是張俊有意編造，做一個空頭人情。王貴還想求情，岳飛制止了他，岳飛向張俊深深作揖，說：「謝張太尉不打之恩！」張俊對吩咐王貴說：「你且權管第四將，待王太尉另命正將。」實際上，他雖知王貴能征慣戰，卻不想讓王貴接替岳飛，繼任正將。

　　第四將的將士得知岳飛受責罰的消息，都憤憤不平。張憲建議說：「岳五哥，莫須去相府，見李承務與朱迪功申理委屈。」眾人紛紛表示贊成，岳飛卻說：「李承務與朱迪功煞是仗義底人，然而李丞相主張國事，亦自艱難。我便自去東京，在留守司當一戰卒，也勝似在御營司任一正將！」張憲等人見岳飛言辭激憤，知道他脾氣倔強，就不再勸說。

　　岳飛開始收拾簡單的行裝，卻發現自己的剩錢還不足五百文。岳飛官為武翼郎，每月俸祿本來有「料錢」二十貫，當時因為財政困難，只發放十貫，另外還有米、麵各一宋石，他兼有正將的差遣，每月卻可收入「供給錢」三十貫。他單身一人住在軍營，與湯陰的家眷音問不通，照理是可以有積蓄的。但是，在王淵和張俊剋扣軍餉之餘，不少軍兵已到啼飢號寒的境地，岳飛等人只能以自己的俸祿，補貼軍兵。徐慶說：「些少錢如何去得東京？」他取出三百文給岳飛，其他人也紛紛解囊相助，岳飛卻一概拒絕，說：「此去東京二百八十五里，只二三日行程，四百八十七文盤纏，已是足用。」

　　岳飛帶上兵器和衣物，就匆匆走出營門，愈來愈多的將士聞訊趕來，為他送行。岳飛對此地一點也沒有懷戀之意，只是對王貴等人說：「切望自家們得在東京相聚。」突然，有一個軍士牽著他的衣服，哭著說：「不知岳武翼何時得還？」岳飛一看，原來正是被自己責打四十軍棍的人，不免有幾分感傷，說：「我如今不是武翼郎，只是白身。蒙你不念舊惡，唯有感愧而已。」那個軍士哭得更加傷心，說：「武翼責打男女四十之後，又資助三百文。不知自今以後，又有甚底正將，得以如此愛兵如子？」他的話使很多將士都感泣起來，一個兵士嘆息說：「男女們隨你奮身廝殺，積多少戰功，方得一個武翼郎底低官，卻因一紙直言，便一旦都休。天下又有多少統兵官，刻剝軍士，凌辱部屬，聚財積貨，賄賂上司，卻連升美官。此亦是天道不公，自來如此！」他的評論更是深深刺痛了岳飛的心，但他不願意在眾人面前落下一滴淚，只是向眾人長揖，然後轉身快步而去。岳飛走後一個時辰，李若虛和朱夢說來到營中，他們立即與王貴等將飛馬出回鑾門追趕，卻不見岳飛的蹤影。

　　李綱回府聽了情況介紹後，氣得長時間說不出話，最後，他對王貴等三將說：「我身為御營使，卻庇護不得一個將才，直是問心有愧！」他提筆給王淵寫了批示，對王貴等三將說：「御營不是你們底住處，且去宗留守處建功立業！」王貴、張憲和徐慶三人第二天就離營，前往開封。然而他們抵達東京留守司後，方知岳飛並未去開封，大家不免多方打聽和尋找，卻在一段時間內不知他的下落。

九、李綱罷相

　　王貴、張憲和徐慶離開南京一天後，李綱邀請許翰到家裡議事。首先由李若虛和朱夢說介紹岳飛上書等情況，許翰說：「此非細事，伯紀何以不奏明主上，以辨是非曲直。」

　　李綱說：「自家們計議，岳飛上書不合主上之意，便是廷辯，亦是無濟於事，姑以隱忍為上。待日後岳飛在宗留守麾下立功，另議升遷。目即可憂虞底事，乃是王淵統御營各軍，多為不法，緩急之際，實難依仗。」許翰說：「可由台諫官彈奏，將王淵沖替。」李綱說：「王淵內有宦官，外有黃潛善、汪伯彥之助，深得主上寵信，沖替已非易事。另命一個都統制，又實難其人。」許翰說：「王淵之下，便是提舉一行事務劉光世。」李綱說：「此人是將門之子，驕縱怠惰，軍紀不嚴，又深結內侍。」許翰說：「聞得左軍統制韓世忠頗有勇名。」李綱說：「他與張俊最得王淵倚信，視為左右臂。其餘統制更是自鄶以下。」大家沉默多時，許翰說：「莫須將東京底步軍閭太尉調遣至御營，此人委是忠謹。」李綱笑著說：「崧老所議直是上策。」當時宋軍中十分講究資歷，閭勍作為三衙長官，調任御營司都統制，足以壓服眾將。

　　八月上旬，隆祐太后和太廟神主又在孟忠厚等人的護送下，乘船沿汴河與運河前往揚州。宋高宗安排太后去揚州，表明他實際上還是打算堅持巡幸東南的原議。隆祐太后走後，一場醞釀已久的政爭很快進入決戰階段。

　　在一次宰執合班奏對時，許翰首先發難，他口奏說：「鄧肅上彈奏，言道王淵所為，多是不法。當無事之時，三衙管軍猶可尸祿備員，以冒寵榮。如今御營之師十萬，豈可託付非人。乞陛下明察。」汪伯彥立即反駁說：「許相公入政府未久，又不兼御營職事，只恐不可聽信無根之言。國朝之制，台諫官自可風聞言事。然而捕風捉影底事，不得弄假成真。臣承乏樞府，兼職御營，唯知王淵忠心耿耿，勤於職事，恐不可誣。」兩人爭論多時，許翰說：「王淵不法底事，可委台諫官案驗。」

　　宋高宗說：「王淵乃朕所親擢，不須案驗。」許翰不免情緒激動，說：「今日天下勁兵，聚集御營，扈衛車駕，事關重大。若管軍不得其人，緩急之際，十萬之師不得當一萬之用，只恐後悔不及。」宋高宗也面帶怒色，說：「朕信用王淵，無須後悔！」見到許翰與皇帝形成僵局，李綱感到此時不宜再說。

　　汪伯彥見皇帝為自己撐腰，氣勢更盛，他又口奏說：「北京權留守張益謙上奏，言道自大名府置招撫司以來，騷擾民間，盜賊愈熾。臣與張樞相已下樞密院札，責問張所。依臣愚所見，不如罷招撫司，專令北京留守司措置收復失地事宜。」

　　李綱至此不能不挺身而出，他說：「張所是臣所薦，招撫司是臣建議而設。朝廷以河北百姓無所歸聚，故設招撫司，招撫壯士，用以抗擊虜人，收復失地。各地盜賊熾盛，只是兵荒馬亂之時，州縣官吏失於撫存所致。若說河北盜賊橫行，皆是招撫司之過，則京東、京西底盜賊，又有何說？汪、張二相公不能與臣共休戚，不關白臣，而徑作樞密院札行下招撫司，此是何理？」說得汪伯彥啞口無言，張愨面帶慚色，低頭不語。

　　李綱又說：「臣不知朝廷於張所，是願他成事，或願他敗事？若願他成事，則不須唆使張益謙上奏，阻抑張所；若願其敗事，亦無須挾私害公，施展詭計，自可明令罷招撫司。阻抑一個張所，又有何難！難道眾位相公竟願河北軍民盡為金人所虜，河北州縣盡為金人所得，中原且不能保，然後方為快意！靖康之時，朝廷議論不同，無以公滅私之意，禦敵無策，而傾陷有術，終致二帝北狩，難道今日仍欲蹈其覆轍？」李綱正論侃侃，音容慷慨，語調激昂，鎮懾了眾人，黃潛善也不敢出面，與他進行詭辯。

　　宋高宗只能下旨說：「汪伯彥，張愨，你們可另下札子，改正前失。」汪伯彥和張愨忙說：「臣等領旨！」直到下殿時，兩人仍然面容蒼白，神情尷尬。

　　許翰在下殿後對李綱說：「今日方見得伯紀直是宰相大器，禦敵無策，傾陷有術一語，亦是深中時病。」李綱嘆息說：「勝負未見分曉。王淵底事，又須另覓時機奏對。黃潛善與汪伯彥底傾陷委實不難識破，然而卻是譖訴之深，已牢不可拔。」許翰說：「今日方知，明辨是非不難，而國事之難，實在於不願明辨是非。」限於古代的臣道，兩人只能用委婉曲折的語言，表達了對宋高宗的看法。

　　八月十四日，宋高宗突然下達一份手詔，說：「可令樞密院降札，命宗澤節制傅亮，即日收復河東州縣。付李綱。」李綱接到御筆，當即要求面對。在瑞應殿內，皇帝照例頭戴道冠，身穿淡黃袍，正襟危坐，神情嚴肅，曾擇和張去為在兩旁侍立。李綱完全明白，黃潛善和汪伯彥再無勇氣和自己廷辯，而今天的手詔卻正是出自他們的幕後策劃。李綱行禮畢，就口奏說：「臣與張所等已曾明奏，王師屢挫之後，當慎於初戰，以免傷損國威。傅亮赴任不足一月，新募底軍兵未練，糧草未足，宗澤經營東京，雖見成效，而立即出兵河東，亦恐事力不濟。陛下命二人輕率出師，不知欲他們成事，抑或敗事？」

　　宋高宗說：「河外州縣未復，朕又如何在鄧州奠居？黃潛善與汪伯彥言道，傅亮好為大言，實是色厲內荏，故逗遛不進兵。」李綱說：「若陛下底手詔只為巡幸事宜，臣亦是東南人，如贊助陛下巡幸東南，於臣之私利又豈不安便？只為巡幸一事繫國家底安危存亡，故不憚煩辭，再三開陳，幸蒙陛下虛心聽納。只為招撫與經制二司，出自臣之建請，張所與傅亮，出自臣之力薦，黃潛善與汪伯彥力阻二人，乃因以阻臣，使臣不得安其職，不得行其策。國家處艱危之運，身為大臣，豈可勇於私爭，怯於公戰，工於讒毀，短於謀國。臣願陛下以靖康奇恥為鑒，留意君子與小人之分。臣初次面對陛下，曾引先賢管仲之言，參用小人足以妨廢霸業，何況陛下底中興大業。若陛下參用小人，只恐臣亦難以畢志盡慮。」

　　李綱到此只能闡明自己與黃潛善、汪伯彥勢不兩立的情勢，而宋高宗卻沒有勇氣公開偏袒一方，他說：「張所才略過人，可留他招撫河北。如傅亮底人才，今豈難得，不如且罷經制司。」李綱說：「陛下必欲罷傅亮，請先罷臣！」這句話正是宋高宗費盡心機逼著說出口的，然而到此地步，皇帝卻又產生了畏怯情緒，不敢順水推舟，反而出來圓場，說：「朕早曾言道，社稷生靈，賴卿以安，卿言罷相之事，朕不忍聽。」他又說了不少好話，挽留李綱。

　　李綱下殿去了，宋高宗只是呆呆地望著他的背影。皇帝自己也不明白，罷相的事醞釀已久，今天又事先作了多種設計，但一旦面對李綱本人，卻又不得不臨陣退縮。突然，他又想起了隆祐太后的話：「如今內無李綱，外無宗澤，只恐九哥底江山坐得不穩。」就發出了深長的嘆息。他轉回頭朝曾擇看了一眼，說：「你有何說？」

　　曾擇走到御案前，只是下跪叩頭，宋高宗說：「朕免你無罪，只管說來。」曾擇說：「小底以為，若是威略震主，便是權臣。明日便是中秋，權臣不除，官家如何歡度中秋，又如何去東南快活？天下底事，難道只有李相公，黃、汪二相公便治理不得？」宋高宗經他一說，立即提筆寫一份手詔：「傅亮兵少，不可渡河，可罷經制司。付黃潛善。」

　　曾擇將手詔帶到黃潛善的府邸，汪伯彥也在那裡焦急地等待著。曾擇笑嘻嘻地取出手詔，說：「今日若非我底一言，兩位相公多日精心策劃，便成畫餅。」黃潛善說：「今夜特備薄酒，恭請曾大官暢飲。」曾擇說：「不須，不須，我須回宮覆奏，伏侍官家。」黃潛善和汪伯彥連忙吩咐取來本地著名的桂香酒，兩人各自用雙手捧著香螺金卮，向曾擇敬獻。曾擇同時用雙手接過兩個金卮，兩口喝完，然後開始玩賞，說：「兩個金卮煞是打造精緻，巧奪天工！」黃潛善說：「既是曾大官喜愛，自當割愛，卻是不成敬意。」

　　曾擇說：「感荷黃相公底厚意。憶昔太上宣和時，朝中有一諺語：『三千索，直祕閣；五百貫，擢通判。』得一個正八品底直祕閣尚須三千貫，罷一個宰相，又所須幾何？」他說完，將兩個金卮擱置桌上，然後用右手伸出一個手指。汪伯彥忙說：「下官已自理會，曾大官且放寬心。」一個高踞百官之上的執政，面對一群皇帝寵信的宦官，從來是謙稱「下官」。曾擇說：「我急須錢使，請於十日之內，連帶兩個金卮，送至私第。」

　　黃潛善和汪伯彥送曾擇出門，又回到堂中，黃潛善說：「十萬貫足錢，何處置辦？」汪伯彥笑著說：「令弟執掌戶部，豈不易如反掌？」黃潛善發出會意的微笑，汪伯彥又說：「聖上之意，只是體貌大臣，命李綱引退。若是李綱貪戀相位，不上奏辭免，便當如何？」黃潛善說：「我叫張殿院上彈奏，豈容他不上奏辭免。」他立即寫一短簡，命令吏胥送往御史台。

　　吏胥走後，黃潛善說：「明日便是中秋，今宵已自月圓，我當與汪相公開懷暢飲。」汪伯彥用略帶詼諧的口氣說：「久聞七夫人天生麗質，善彈琵琶，歌喉如嚦嚦鶯聲，黃相公愛如掌上明珠，金屋藏嬌，祕不示人。今夜若能一睹麗容，聽一闋清詞，也不虛度此良宵美景。」黃潛善哈哈大笑，說：「我亦久聞你底四夫人姿色傾城，長袖善舞，但願他日身登貴府，亦請四夫人為我舞《佳人剪牡丹》。」

　　黃潛善所說的「張殿院」，是殿中侍御史張浚。張浚是四川綿竹縣人，字德遠，今年三十一歲。金朝立張邦昌偽楚政權時，官為太常寺主簿的張浚逃到太學，不願向張邦昌稱臣。但他與宋齊愈有深交。黃潛善等人不斷散佈流言，說處分偽齊官員，殺宋齊愈，全是李綱的一力主張。於是因受偽命而被處分的官員，人人懷恨李綱。黃潛善發現張浚在言談中流露出對李綱的仇恨，就設法舉薦他為殿中侍御史。張浚得到黃潛善的短簡，就立即上奏彈劾李綱。

　　中秋的當天，黃潛善特意給李綱出示手詔，接著，李綱又接到了張浚彈奏的副本。他當即向皇帝上了辭職奏。

　　宋時的中秋雖沒有後世吃月餅的習俗，卻也是一個重要節日。夜來月光皎潔，金風送爽，南京城裡，從宮廷到貧戶，都用不同的等級和規格飲酒賞月。處處是絲竹和歌曲之聲，此伏彼起，徹夜不絕。閭里間兒童們從事各種嬉戲，也是通宵達旦。金軍刀光劍影的侵逼，似乎還遠離著應天府城，節日期間，人們總是追求歡樂，排除憂虞。在上層社會，醉生夢死，燈紅酒綠，只求揮霍和享樂於一時，更是不乏其人。但也有少數憂國志士，卻在對月傷懷。特別是李綱本人，今夜良宵卻成了他一生最痛苦的一夜。

　　李綱只陪家眷飲了半盞酒，聊表團圓之意，就來到庭院，陪伴李若虛和朱夢說兩個幕僚。一張小桌上鋪陳了簡單的酒菜，可是三人都沒有心緒動一下筷，舉一下盞，只是相對長久默坐。李綱終於開口了，他望著明月，發出長長的喟嘆，說：「二帝值此夜月，應是思歸團圓之心益切。我身為大臣，竟不能整頓朝廷，救取二帝，洗雪仇恥！」他憂世傷時，一時聲淚俱下，李若虛勸解說：「世事不可逆料，相公眾望所歸，安知日後不再掌國政，主張興復大計。」

　　李綱沉痛地說：「萬事委是不可逆料。去年九月，我被貶出京，雖也憂慮國運，卻未料得竟有如此奇恥慘禍。此回任相之前，蒙張招撫勉以『易進難退』，不料一個易進難退底宰相，只是在任七十餘日，功業未就，便須引退。黃、汪必是敗壞國事無疑。然而便是他們狼狽下野，只恐亦容不得我回朝。若是容我回朝，只恐國事已收拾不得。宗留守屢曾告誡，切不可蹈西晉東遷底覆轍，然而不蹈此覆轍，他們又如何甘心？」朱夢說和李若虛明白，李綱的話，不僅是針對黃潛善和汪伯彥，也是針對皇帝而發的。經歷了七十多天的周旋，李綱對皇帝的秉性，自己和皇帝的關係，已經看得十分透徹了。

　　李綱又對兩人說：「蒙馬殿院引薦，與你們意氣相合，為布衣深交。我罷相之後，只恐你們須受牽連。你們在此，已是事無可為，不如外任，與你們兩個安便底差遣。」朱夢說說：「自家們在開封圍城之中，追隨吳統制抗金，九死一生，苟活至今，亦是不幸中之大幸。今日得與丞相共嘗艱難，豈不是無上榮光？」李若虛補充說：「依黃、汪二人底心胸，便是外任，他們又豈能放過？」李綱說：「話雖如此，洵卿底父母年老，李侍郎已自殉國，不可令他們再受連累，我當與令弟一個安便差遣。」原來李若虛的父母現在由幼弟李若樸照管。

　　第二天，李綱除再上辭職奏外，特別通過吏部，安排李若樸到遠離前沿的福建泉州，任監惠安縣鹽場，叫李若樸即日與父母赴任。十一年後，李若樸官至大理寺丞，在岳飛的冤獄中主持公道，此是後話。

　　十七日，李綱第三次上辭職奏，並最後一次單獨奏對，宋高宗還是虛與委蛇，說了許多挽留的空話，這也並非出自對大臣的禮遇，面對李綱的堂堂正論，「朕允卿所奏」五字，雖然反覆在嘴裡盤旋，卻終於沒有勇氣說出口。直到李綱下殿，宋高宗還是說：「朕終不忍卿為傅亮底區區細事，便離別朝廷。」然而到十八日早晨，李綱的罷相制詞就急速地發表了，對李綱作了很重的譴責。李綱當天就離開應天府，外任杭州的閒官。在黃潛善和汪伯彥的授意下，一些台諫官紛紛上彈奏，於是宋高宗又下令將他流放到炎荒之極的海南島。

　　當時馬伸去潭州執行張邦昌的死刑，尚未回朝，唯有右正言鄧肅上奏，仗義執言，為李綱辯護，於是鄧肅罷官回鄉。黃潛善和汪伯彥又設法貶責李若虛為監相州酒稅，朱夢說為監大名府魏縣李固鎮，將兩人發往河北前沿，其實無非是企圖借金人的刀，殺害他們。

十、志士梟首通衢

　　李綱罷相，不能不引起朝野極大的震動。鄧肅在罷官之前，通過登聞鼓院收到一百六十四封上書，有的只用溫和的言詞諫勸，也有的卻用激烈的語言抨擊，都一致反對罷免李綱，建請復相。鄧肅照例命令吏胥謄錄，並編排目錄和提要，全部轉送大內和都堂。

　　來自民間和低級官員的上書，還一致譴責黃潛善和汪伯彥，建議皇帝予以罷免，這對兩人造成了很大的壓力。汪伯彥懷著惶恐不安的心情，對黃潛善說：「輿情洶洶，恐有不測。靖康時便有陳東鼓惑士民數萬，伏闕言事，宰相李邦彥亦遭暴徒毆擊。淵聖不得已，而復用李綱，罷逐李邦彥等人。我已命王淵調遣二百軍兵，出入護衛，以防兇徒滋生事端。」黃潛善將陳東的三份上書遞給汪伯彥，說：「這回陳東又適來應天府，其上書言語凶悖。若不預作措置，防患於未然，唯恐靖康伏闕事再見於今日，聖上行事，亦不得不如淵聖。」兩人最擔心的，一是出門被百姓攔街毆打，所以命令王淵派兵護衛，二是落得如當年李邦彥的可悲下場。

　　汪伯彥仔細地、反覆地閱讀陳東的上書，額頭上不由冒出了顆顆汗珠，最後，他指著上書中的一段文字，對黃潛善說：「陳東建請聖上罷巡幸東南之議，親征河北，復相李綱，罷免黃相公與我，俱不足上軫宸襟。唯有此段文字，足以使聖上震怒。」原來陳東上書有如下的一段：

　　「陛下以介弟之親，元帥之重，自可號召天下，擁兵勤王，恢復宋室，而不當於二帝北狩，宗社艱危之際，遽即大位。將來淵聖皇帝回歸，不知何以自處？」

　　黃潛善看後，又取出另一份上書說：「另有一個狂士歐陽澈，上書極力詆毀汪相公與我，言道元帥府擁兵不救東京，坐視二帝蒙塵，又語侵宮掖，並無忌諱。」汪伯彥沒有料到歐陽澈的上書，居然還翻元帥府時的舊帳，他只見上書中又有如下的一段文字：

　　「陛下即位於艱厄之時，猶不思國家之奇恥，宗社之大辱，宮禁寵樂，日傳於外。宦寺弄權，以拆洗為名，掩耳盜鈴，搜求姝麗，過於攘奪。既自淫佚於內，欲求儉樸之名於外，不可得也。好色伐性，古人所戒。昔漢成帝自為太子時，以好色聞，其後逸欲無節，終為漢室昏亂之主，西漢之基業，由成帝而壞。況今金虜虎視，山河殘破，中興之業艱難，任重道遠，陛下豈可不慎其細哉！」

　　汪伯彥看後說：「依我之見，黃相公不如持二人底上書面對，乞聖上早作處分，預備彈壓事宜。」黃潛善說：「你何以不與我同去面對？」汪伯彥說：「相公是右揆，我是執政，且職掌樞府，不預政事。」汪伯彥的話當然是一種藉口，他已明白事態的嚴重，知道眾怒難犯，認為有關彈壓事宜，最好還是讓黃潛善出面。

　　黃潛善和汪伯彥估計到宋高宗不會看任何人的上書，認為陳東和歐陽澈的兩份上書，一個說宋高宗不當稱帝，最足以觸犯皇帝的深忌，另一個說宋高宗好色，又最足以刺中皇帝的深痛。按照宋朝的傳統，是相當重視文士的上書言事。如今兩名宰執既然已是千夫所指，被輿論斥罵為奸臣，顯然已不便自己出面處置，唯有請求皇帝親自處理，才是一種最恰當、最得體，又是最少風險的辦法。彼此對以上理由顯然難以言傳，而只能心照不宣。

　　宋高宗在宣佈李綱的罷相制後，一直命宦官們報告李綱的行止和去向。當他聽到李綱已經上船南下，就下令在後宮設宴慶賀。他如今感到一個討厭的樊籠已經打破，自己成了一隻可以自由飛翔的鳥。在饜飫酒食之餘，他帶著醉意摟住身邊的潘賢妃，用手撫摸她的下巴說：「李綱任相，朕無帝王之樂；如今李綱罷黜，朕方知有帝王之樂。帝王乃是至尊，自當隨心所欲，為所欲為，豈容得大臣聒噪！」在旁侍立的康履笑著說：「此是官家英斷，小底們早曾道來，李綱不去，官家便不得快活。」眾人都哈哈大笑。

　　八月二十五日，右相黃潛善與三名執政共同奏對後，又請求單獨奏對。當時尚書右丞許翰也已經提出辭職，尚未得到皇帝批准，黃潛善請求單獨奏對，其實還是嫌忌許翰。黃潛善從笏後取出陳東和歐陽澈的兩份上書，然後口奏說：「李綱天資輕躁，而強辯似智，豪言似勇，頗能欺惑愚眾，竊流俗底虛譽。無知小民，輕信易動，靖康時萬民伏闕上書，幾致釀成大變。此回罷相以來，又有狂士一百餘人上書，鼓吹浮言妄議，變亂是非，為李綱稱頌功德，詆毀陛下中興之政。其中尤以陳東與歐陽澈二書，言語指斥，為人臣所不忍讀。陳東本是靖康伏闕上書底禍首，竊恐他鼓惑愚民，劫持朝廷，威逼陛下，須早為預防之計。」

　　宋高宗做了幾天快活皇帝，對士民的上書一字未讀，陳東和歐陽澈的上書就成了新聞。他聽到了有人竟敢「指斥」自己，才頗感震驚和慍怒。他取來兩份上書閱讀，全身出了陣陣冷汗，臉色變得愈來愈難看，最後竟癱軟在金龍交椅上，有氣無力地說：「朕本無黃屋心，不意人言可畏，飛短流長。」

　　宋高宗的神態完全出乎黃潛善的意料，黃潛善原先只期待皇帝狂怒，而且怒不可遏。他不得不隨機應變，用激憤的語調說：「陛下應天承運，臣民推戴，迫以大義，入繼大統，又有太上『可便即真』底御筆。陳東狂妄，膽敢指斥乘輿，臣蒙被聖恩，恨不能手劍斬取首級！」聽了黃潛善的話，宋高宗活像一隻洩氣的皮球，又重新打足了氣。他忘了帝王的雍容和尊嚴，簡直是從金龍交椅上彈跳起立，大聲吼道：「依卿之意，當如何處置這廝奸賊！」話音剛落，又發現自己過於衝動，有失體面，連忙坐下。

　　黃潛善早已準備了應答，他反而用較為緩和的口氣說：「陳東與歐陽澈言語指斥，犯大不恭之罪，按律，在十惡不赦之列。臣恨不能將他們凌遲於鬧市，千刀萬剮，以儆傚尤。然而國朝自太祖皇帝深仁厚澤，列聖相承，尤重上書言事。若將他們重責脊杖，刺配沙門島或廣南遠惡州軍，只恐群臣上章解救，狂士得以藉口，煽動奸民伏闕。依臣愚之見，此事須陛下及早處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平息事端。」

　　在中國古代社會，宋朝是最講究尊重士人的一個朝代。秦始皇可以痛快地、毫無顧忌地焚書坑儒，而宋朝自從前述太祖立下太廟誓碑以來，對於上書言事的士人從來不敢濫施誅殺。太祖的誓約作為宋朝的最高機密，如今事實上已經公開。依黃潛善的本意，當然希望將陳東和歐陽澈處以極刑，以洩心頭之恨，但他決不敢貿然從事，特別是陳東，作為聲譽滿天下的名士，他更沒有膽量冒天下之大不韙。殺害名士，在古代的政治倫理中是極不光彩的事，黃潛善的全部盤算，就是啟動皇帝的殺機，而使自己卸脫殺害名士的惡名。

　　宋高宗說：「既是如此，事不宜遲，朕自可寫御批付卿，從速將二個兇徒斬於鬧市。」黃潛善說：「臣承乏右相，不掌庶務。陳東與歐陽澈以言事為名，臣已被指目為奸佞，勢須迴避。此事唯有陛下聖斷，親下手詔與孟庾。」孟庾是應天府的知府。宋高宗立即提筆寫了簡單的手詔，由馮益接取，交付黃潛善，黃潛善卻不敢接受，說：「請馮大官將手詔徑下府衙。」馮益鼻中發出了嗤聲，說：「黃相公，你慫恿官家下手詔，又將殺兩個蠢秀才底重任交付孟大尹。官家底手詔，一字千鈞，小底不曾吃得豹子膽，承受不得。」他說完，雙手將手詔往黃潛善手中一塞。宋高宗聽到馮益的譏諷，也對黃潛善有一些不快，他用命令的口吻說：「卿須自去吩咐孟庾！」黃潛善再不敢作任何搪塞和辯解，連忙說：「臣領旨！」

　　但黃潛善回到都堂，就立刻做了小手腳。他將手詔密封後，命令吏胥送往府衙，並且傳話說：「可令孟大尹處分畢，便奏稟聖上，不須關白三省。」他又唯恐因此受到皇帝的責怪，連忙準備了一批珍寶，分送康履、藍珪、曾擇、馮益等眾宦官，疏通關節。

　　陳東是鎮江府丹陽縣人，字少陽，今年四十二歲。他在北宋末年領導了著名的愛國群眾運動後，名重天下，卻辭官歸鄉。宋高宗即位後，又特別將他召到南京。陳東正好是在八月中秋抵達應天府，寓居道教的神霄宮，並在當天向尚書省遞交申狀。三天以後，李綱正式罷相，陳東到南京的時間雖短，而所見所聞已使他憂心忡忡，他激於大義，接連上書。

　　陳東家財不豐，他住在神霄宮的客房，只帶一個家僕，平日深居簡出，大部分時間用於讀書。有一個士人李猷，是明州鄞縣（今浙江寧波）人，昨天才投宿神霄宮，聽說在道觀內還住著陳東，今天特來拜訪。兩人相見禮畢，李猷說：「晚生慕名已久，未見陳秀才，只道是個叱吒風雲底豪傑，今日得見，原來是個儒雅之士，卻又能為驚天動地底事。」陳東說：「我只是一介書生，平時又不善交遊。當時只為江山安危，唯有倚重李相公，此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故數萬人不期而集，不召而至，於宣德門伏闕上書。」李猷說：「然則陳秀才敢於倡義天下，亦是得仁人無敵之勇。」陳東說：「我與李相公並無一面之交，只是敬服其剛毅果敢，奮不顧身，以任天下之重。可惜如今朝廷又罷黜李相公，進退去就，於李相公私計為甚輕，卻於江山社稷為甚重。信用黃潛善、汪伯彥之輩，叫人如何安心？」李猷聽說陳東竟與李綱未見一面，不免大吃一驚。

　　兩人正說話時，一個應天府吏胥闖入客房，問道：「敢問哪個秀才便是陳學士？」陳東起立說：「我是陳東。」吏胥作揖，說：「奉本府孟大尹台旨，請學士敘話。」陳東說：「陳東奉主上召命而來，不敢私見孟大尹。」吏胥說：「孟大尹直令請學士去府衙。」陳東問：「可有公文？」吏胥從身上掏出一個小紙片，上面只有「進士陳東」四字。原來宋朝「進士」一詞使用較為廣泛，即使不是科舉及第的進士，只要從事進士學業或參加進士考試者，也可叫「進士」。陳東看後，不以為然地說：「此是甚底公文？」

　　吏胥連忙招呼四名兵士進屋，各自擎著手刀。李猷大聲喊道：「陳秀才是天下名士，人所敬仰，你們休得無禮！」吏胥說：「我亦知陳學士是名士，只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陳東此時已經明白對方來意，他對李猷說：「只為我上書得罪。」吏胥說：「學士不須驚疑，孟大尹直令相請，別無他意。」陳東說：「朝廷召我來此，若有美官，當有快行前來急報。既由你們來召，必是得罪無疑。孟大尹既有台旨，我豈敢逃避不去，請容我稍稍進食，不知可否？」吏胥說：「孟大尹以禮相請，自當容陳學士進食。」

　　當時已是下午申時，陳東的家僕為他提前準備晚飯，只是端來了一碗粟米飯，一碟蔬菜。陳東取出自己上書的原稿，交給李猷，說：「此便是上書底草卷，難得與你萍水相逢，請代為收藏。」李猷粗略地看了一下，說：「陳秀才底文字煞是忠憤激烈。聞得太祖皇帝有約，不得殺上書言事底人，料想並無大害。若是陳秀才受刑責，我當倡率行在義士，營救陳秀才。」陳東說：「與李秀才僅有一面之交，不料竟是如此仗義。有生必有死，陳東底生死榮辱，何足縈懷。只可惜大好河山，竟被黃潛善、汪伯彥等奸佞肆意破壞，天下蒼生須蒙受大災大難！」他說著，兩串淚珠落到了碗裡。站立一旁的吏胥也十分感動，說：「今日方見陳學士底大忠大義！」

　　陳東從容不迫地吃完晚飯，他又對吏胥說：「臨行之前，更容我作家書否？」吏胥忙說：「會得。」陳東的家僕取來紙墨筆硯，陳東提筆疾書，人們只見他字畫遒勁，墨行整齊，頃刻而畢。他將家書交付僕人，然後毅然就道。神霄宮的道士、遊客和寓居書生聞訊，都趕來送行，眾人都不免帶著憂慮和傷感，而陳東卻是神色慷慨自若。

　　陳東一行來到府衙，已是下午酉時。在他之前，歐陽澈也已被用同樣方式拘押到府衙。孟庾突如其來接到一份急件，拆開密封，只見一張黃紙上寫道：「速將陳東與歐陽澈處斬，梟首市門，付孟庾。」並有皇帝的御押。這還是孟庾入仕以來，初次得到皇帝直接發佈的命令，他感到事態的嚴重，卻又莫名其妙，就向黃潛善派來的吏胥盤問再三，卻是一問三不知。所以在陳東未到之前，孟庾先對歐陽澈以禮相待，探問究竟。

　　歐陽澈是江南西路撫州崇仁縣人，字德明，今年三十一歲，濃眉美髯，是個性格豪爽的書生。他甚至沒有警覺到有何異常現象，見了孟庾，就高談闊論，自己交待了上書的情況。孟庾探明事情的真相，不免暗自驚歎和叫苦，心想：「黃相公直是奸狡，叫主上與我負殺名士底惡名。」

　　陳東來到後，孟庾最初還是給予禮遇，彼此寒暄，還向他介紹了歐陽澈。陳東坐下後，就開門見山地說：「孟大尹召喚陳東，只恐是為上書底事，得罪主上，須加刑責。」孟庾正愁沒有轉彎的話題，就喊道：「陳東與歐陽澈聽旨。」陳東和歐陽澈連忙跪拜，孟庚宣讀了簡單的御筆文字，且不說歐陽澈，就是連陳東也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陳東原先以為，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杖脊，刺面，發配沙門島。

　　死到臨頭，歐陽澈起立抗辯說：「太祖皇帝有誓約，不得殺上書言事人。我直言國事，諫諍主上，又有何罪過？」孟庾說：「我不知有太祖皇帝誓約，自須依主上手詔行事。我亦不知你們所犯何罪，既有手詔，不可不遵命。」他的話其實也帶有表白性質。

　　陳東幾乎與歐陽澈同時起立，他聽了孟庾的話，就知道他只是一個貪戀祿位的庸夫。因為孟庾如果是一個有節操，不詭隨的官員，完全可以暫時扣押手詔，與皇帝面折廷爭，竭力營救。他悲憤地說：「歐陽秀才，不須與孟大尹枉費唇舌。自家們只為拯救國難，挽回李相公而死，亦可謂死得其所；然而不得死於金人鋒鏑之下，卻死於獨夫民賊與巨惡大憝之手，卻是死有餘恨！」歐陽澈也激昂地說：「不料今日得與天下名士同死，亦是雖死猶榮！」

　　「獨夫民賊」是古代專用於斥罵皇帝的詞彙，而譴責的份量很重，孟庾說：「陳東，你既已指斥乘輿，亦是罪不容誅，死有餘辜。」陳東說：「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康王在藩邸時，並無賢德可言，他不救開封底二帝與宗親，擁兵潛逃，坐視宗元帥孤軍苦戰，不孝不悌，妄自稱帝，此便是獨夫。寵信奸佞，荒淫女色，忍棄兩河千百萬百姓，如糞土草芥，一意欲與仇寇媾和，逃避東南苟安，此便是民賊。」

　　孟庾不敢與他們爭辯，當即吩咐吏胥和軍士將兩人押赴龍興市。原來龍興寺附近有一片空地，四圍設置欄柵，取名龍興市，成為南京城裡繁鬧的集市。白天有很多小商販設攤，夜晚還有夜市。在暮色蒼茫之中，陳東和歐陽澈被一百多吏胥和軍士從府衙押往市中心，沿途罵聲不絕，歷數皇帝和奸臣的罪惡，圍觀者愈來愈多，許多人都為他們流淚。到龍興市中心後，手執兵刃的軍士驅散百姓，將兩人圍成一圈，準備行刑。突然，有李猷和神霄宮的一名道士衝入圈內，抱住陳東和歐陽澈慟哭，重複著說：「殺無辜忠義，天理不容！」陳東並不落淚，他只是悲憤地說：「我只恨江山託付於無道底君臣，國難未已，而死不瞑目！」歐陽澈慷慨地說：「我既已置身死地，只願以一死激天下忠義之氣，共赴國難！」就不再說話。直到臨刑，陳東和歐陽澈引頸受戮，神色不變，兩人的首級被懸掛在市門上。幾天之後，李猷等人設法出資贖回屍身，用棺盛斂，送回陳東和歐陽澈的故鄉。

　　第二天宰執奏對時，宋高宗首先對黃潛善說：「昨夜二人已處分完畢。」黃潛善說：「此是陛下聖斷，足以防患於未然。」宋高宗說：「歐陽澈論朕宮禁寵樂，流言毀謗，朕以儉德率天下，豈有此事。陳東必欲復相李綱，反誣朝廷理虧。」汪伯彥明白，皇帝此時的心態，是被人說中了痛處，而需要進行自欺欺人式的自我安慰，他連忙說：「飛短流長，自古而然，豈足以有損於聖德高明底萬一。」

　　在場的張愨完全明白君臣對話的真意，唯有許翰卻聽得莫名其妙。他在下殿後，就問黃潛善說：「主上處分了甚人？」黃潛善只能回答說：「便是聖上所指底陳東與歐陽澈。」許翰又問：「不知如何處置？二人是否已逐出南京？」黃潛善說：「二人已被斬首。」許翰大驚失色，說：「祖宗之法，豈能因言事而受誅戮！」黃潛善裝出無可奈何的神情，說：「本擬今日面對論救，卻是為時已晚。」許翰憤怒地責問說：「黃相公，主上處分，必有手詔，何以不在政府商議營救？」黃潛善狡辯說：「聖上手詔直下應天府孟大尹，故不得展示政府同僚。」

　　在旁的汪伯彥和張愨都不插一語，汪伯彥還不時向許翰投以輕微的譏笑。正好孟庾走上前來，黃潛善又嚴肅地責備說：「你何以不關白政府，而將陳東與歐陽澈處斬？」孟庾瞧著黃潛善的臉色，知道他在假戲真唱，就不敢辯解。許翰到此已經完全看透了黃潛善的居心，他憤憤不平地說：「殺害名士，卻又推諉罪責，雖是費盡心機，然而千古罵名，還須留與黃相公！」他說完，就拂袖而去。

　　許翰到登聞鼓院取來陳東和歐陽澈上書的原件，反覆閱讀，精神受了極大的刺激，一夜未睡。第二天早朝後，宰執在閣子裡等候面對，許翰見到黃潛善、汪伯彥和張愨三人談笑風生，更增加了痛憤感，他用牙齒緊咬嘴唇，一語不發。

　　直到面對時，許翰的滿腔悲憤才有節制地迸發出來，他慢條斯理地口奏說：「臣為李綱所薦引，故黃相公等指臣為朋黨。『朋黨』之詞煞是可畏，天下又有多少忠臣義士被構陷於朋黨之惡名。然而臣得與李綱同道為朋，而非同利為朋，直是臣底榮光。李綱忠義奮發，天下有識之士以為，捨去李綱，便無以輔佐中興。陛下既已罷相，臣留於政府無益，故連上八章，懇乞陛下恩准。」宋高宗說：「既是卿懇辭再四，朕當允卿所奏。」

　　許翰叩頭謝恩，又站立口奏說：「臣辭離陛下之時，唯有一事，不得不言。東漢末年，曹操號稱奸雄，他受禰衡之辱，猶且不願負殺名士底惡名，而將禰衡送與劉表。國朝底祖宗之法，尤重士人上書言事。便是在太上宣和時，多少士人以言事得罪，止是貶逐了當，淵聖即位，便與敘復。陛下身登大寶之初，親下明詔，言道『容受直言，雖有失當，不加以罪』，可謂信誓旦旦，用以矯治宣和弊政，天下歡呼。然而時隔四月，便親下手詔，殺兩個言事底士人，大宋世世相承底規制，陛下破壞於一旦。臣只怕震怒祖宗在天之靈，降罰於陛下。」當時祕密的太祖誓約雖已外傳，而皇帝本人並未正式確認，所以許翰的奏對只能閃爍其詞。

　　宋高宗聽後大驚失色，他本人曾在太廟見過宋太祖的誓碑，按當時的迷信習俗，真害怕得到誓碑所說「天誅地滅」的報應。黃潛善和汪伯彥還是初次見到，皇帝的臉色因驚恐而變得如此難堪。宋高宗癱倒在金龍椅上，一時竟張口結舌。黃潛善很快地敏感到，自己可能要為殺兩個士人，而支付罷相的代價，他自己不敢說話，只能向汪伯彥投以求救的目光。汪伯彥的心情是矛盾的，他的內心向來不服黃潛善，很希望黃潛善因此而罷相。但是，他又擔心一旦黃潛善倒台，會牽連自己，而如果黃潛善不罷相，又會懷恨自己。汪伯彥盤算了一小會兒，就口奏說：「臣愚以為，若非陛下當機立斷，誅除二名狂士，必將釀成大變。祖宗在天之靈，當有以鑒諒陛下底苦心，委是出自萬不得已。」

　　此時此刻，宋高宗的內心是在悔恨自己有太強的報復心理，所以汪伯彥的寬慰反而觸發了他的狂怒，他立即厲聲斥責說：「你們巧言令色，致使朕得罪太祖，還不退下！」嚇得黃潛善、汪伯彥和張愨面如土色，下跪叩頭不止。宋高宗此時對三人感到十分厭惡，喝令退殿，三人只得狼狽下殿。許翰也向皇帝告退，宋高宗說：「卿今日直言，煞是忠心，朕日後自當用卿。」許翰說：「臣感荷聖恩，然而臣既由李綱所薦，李綱不回政府，臣實難腆顏受命。」許翰因為宋高宗用嚴詞譴責李綱，並且殺戮名士，已經寒心到極點。他已拿定主意，從此不論皇帝如何宣召，自己決不回政府。

　　再說黃潛善等退出瑞應殿，正遇康履，康履說：「黃相公，今日有甚底事，氣色不好？」黃潛善似乎在絕望中見到了救星，急忙拉他到殿外一個僻靜角落，竊竊私語，康履笑道：「此事不難。」說完，就伸出了三個指頭，黃潛善忙說：「康大官，會得！會得！」三十萬貫賄賂立時拍板成交。

　　康履進入瑞應殿，只見宋高宗神情頹喪地呆坐著，曾擇和藍珪正在小聲寬慰。康履向曾擇和藍珪使個眼色，兩人退到殿外。從藩邸到皇宮，這群宦官跟隨宋高宗多少年，對他的脾性瞭如指掌，而其中最善於隨機應變，討好皇帝的，就是康履，因而也最受寵信。康履下跪說：「小底已知官家不悅之意。依小底所見，兩個歪秀才，便是錯殺，亦只是草芥子般底細事。太祖官家若要怪罪，亦不須待今日，而須在一百五十年前。」

　　康履隱約地提示了當年宋太宗殺兄篡位的事，說宋太祖的神靈真要降罪，首當其衝的應是宋太宗，而不是宋太宗的六世孫，對宋高宗確有很強的說服力，使他的愁容為之一掃。宋高宗說：「然則今日底事當如何？」康履說：「官家若立即與陳東、歐陽澈敘復，只恐宵小之輩異論蜂起，難以彈壓。聞得龍興寺底佛事最為靈驗，不如待小底為二人做道場。官家亦可在大內焚香敬告太祖官家。太祖官家底神明見官家誠心如此，必能鑒諒。」康履不愧是宦官群中最有辦法的一個，他對症發藥，連哄帶騙，只消片言隻語，居然又使這個年輕而狂躁的官家回嗔作喜。

　　黃潛善和汪伯彥在宦官們的幫助下，又很快取得宋高宗的寵信。九月，兩人為皇帝草擬和發佈一個「巡幸淮甸」詔，詔中強調「小人撰造言語，妄倡事端，欲搖動朝廷，不可不治」，告發者可以升五官，而同謀與知情人也須「並行處斬」。十月，宋高宗如願以償地將行在搬遷到揚州。

十一、南歸夢

　　宋徽宗一行抵達燕京析津府後，被金人分配三處居住。宋徽宗、后妃、皇子等一千多人住延壽寺，朱后、朱慎妃等一百多人住愍忠寺，另有宗室一千八百多人住仙露寺。三寺都位於今北京城西南，是當時著名的大寺院。由於金軍嚴密看守，彼此不能自由往來，幸虧茂德帝姬尚能不時看望他們。

　　儘管延壽寺的客房頗多，宋徽宗等人住在裡面，仍然相當擁擠。生活在一個晨鐘暮鼓、梵唄聲聲的世界，宋徽宗的心情依然不能有片刻安寧。他愈是感受幽囚的困辱，就愈是懷念昔日宮廷的繁華。五月下旬的一個上午，宋徽宗得到消息說，仙露寺的宗室貧病交加，大量死亡，許多女子淪為娼妓，又不免長吁短嘆。突然，有一個男子，辮髮左衽，進入院內，卻又對宋徽宗行漢人的跪拜禮，說：「臣秦檜叩見太上陛下！」

　　因為所有的戰俘仍然保留了漢人的服飾，宋徽宗最初不免吃一驚，但又很快醒悟過來，他連忙將秦檜扶起，說：「秦中丞，不知你今在大金任何官職？」秦檜說：「臣蒙左監軍提攜，初為任用，如今升參謀軍事。」其實，金朝立國之初，制度處於草創階段，完顏撻懶最初只是給秦檜一個孛堇的頭銜，女真語意為官長。秦檜學了點女真話，又向完顏撻懶請求一個漢語官銜，自己定名為參謀軍事。

　　宋徽宗說：「既是如此，秦參謀，容老拙還禮。」他說完，就深深作揖。秦檜說：「臣本是宋臣，不忘宋德。太上還禮，豈非折殺微臣。」他說完，又再次跪拜。秦檜的言行使宋徽宗對他有了一些好感，心想：「秦檜雖屈從番人，卻不忘故主。」

　　秦檜取出一份宋高宗登基的敕文，交給宋徽宗，說：「楚國已廢，九大王今在南京即位，二太子與左監軍命臣前來賀喜。」宋徽宗將敕文仔細閱讀一遍，以手加額，感愴地說：「此是皇天與祖宗佑我大宋！」他落下了幾滴清淚，又將敕文遞給身邊的景王趙杞。

　　秦檜說：「二太子與左監軍將去桓州涼陘避暑，與國相、右監軍議事。二太子與左監軍底意思，宋室既已興復，欲放太上與宗親回歸。」這對宋徽宗當然是天大的喜訊，宋徽宗說：「若能南歸，我趙氏當世世感戴大金生成之德。」

　　秦檜說：「二太子與左監軍定於二日後啟程，茂德帝姬亦隨同前去，明日便來辭行。他們底意思，請太上自作書與國相，備述誠意，用以感動國相。」宋徽宗忙說：「老拙會得。」他叫景王取來文房四寶，磨得墨濃，宋徽宗拿起筆來，忽然又將筆放下，說：「秦參謀，你既伏侍左監軍，必知其內情。老拙筆墨荒疏，若秦參謀見憐，請代為草擬一書。」

　　秦檜並不推辭，提筆起草，移時而就，宋徽宗和景王在旁也已將草稿讀完。宋徽宗說：「秦參謀果是才思敏捷，草卷亦甚為得體。」他又指著一段關鍵性的文字唸道：「『某願遣一介之使，奉咫尺之書，諭嗣子以大計，使子子孫孫永奉職貢，豈不為萬世之利也。』此意甚好，然而未說南歸之意。」

　　秦檜說：「太上思歸心切，臣豈有不知。天下萬事，欲速則不達。此事只待二太子與左監軍說諭，太上須以誠心感動國相，方能委屈求濟。」宋徽宗恍然大悟，說：「秦參謀煞是思慮縝密！」他當即另外用紙，將秦檜草稿稍作修改，謄寫一遍。

　　秦檜取過宋徽宗的手書，準備離開，宋徽宗執著他的手說：「切望秦參謀此去，仔細勸諭大金底元帥們。老拙若能南歸，須不忘秦參謀底大恩，自當重酬。」秦檜苦笑著說：「臣雖在左監軍麾下，亦不過聽候使喚而已。臣與臣妻日夜思鄉心切。切望太上南歸後，得以重金贖臣。臣但願得歸建康故里，死於故里底牖下，便是心滿意足。」宋徽宗說：「老拙若得歸還，誓不相負！」

　　秦檜的到來，宋室的重建，給絕望的宋俘們帶來了一線生機。景王陪伴了一會兒父親，又來到母親的房中。喬貴妃媚媚與另外三個兒子同住一間，還比較寬敞。景王只見母親坐對銅鏡，由安康郡王趙樾為她梳頭。他們來到燕京近二十天，喬貴妃由於心境的關係，對鏡認真梳頭還是第一回。景王望著母親，她原先漆黑烏亮的頭髮，竟初次出現了上百根銀絲。喬貴妃一邊梳頭，一邊吟唱杜甫的詩句：「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十三歲的瀛國公趙樾手執作為頭飾的鳳頭銀梳，為母親在妝台上輕扣節拍。

　　喬貴妃的舉止引起景王深沉的悲哀，他心想：「不過四月之內，媽媽紅顏驟衰，新添如許白髮。自家不過二十四歲，已自鬚髮全白。尚何青春作伴可言！」但孝順的景王只能將悲哀埋藏於內心，而不忍使母親掃興，他微笑著說：「媽媽離得汴京，至此方快活一回。」

　　濟王趙栩興奮地說：「六哥，九哥既已登基，亦是上蒼垂佑我大宋。」景王說：「回歸底事，只是初見端倪。便是回歸，只恐九哥難容大哥。」喬貴妃說：「此事只管放心，若是回去，我當委曲周旋，必不使大哥官家受屈。」景王不以母親的話為然，但不願爭論。他的內心另有自己的想法：「若九哥為天下主，便決無興復大宋，報仇雪恨之理。然而若不能復失地，滅大金，我趙杞又有何顏苟活於人世！」當然，這番話除了長兄宋欽宗外，他目前不願意對任何人說。

　　景王上前，取過安康郡王手裡的木梳，說：「兒子伏侍太上官家，今日也須為媽媽梳一回頭，聊表孝心。」喬貴妃感傷地說：「昔日開封底榮華富貴，已成過眼煙雲。幸有四個兒子曲盡孝道，無微不至，亦是不幸中底大幸。可憐韋姐姐在大金極北寒地，形孤影單，亦不知她底消息。」

　　濟王笑著說：「若得南歸，韋娘子便是太后娘娘，媽媽又如何比得。」喬貴妃說：「在汴京時，不免有貪榮華、比富貴底心，如今卻是大徹大悟。我來世投胎，只求一個粗茶淡飯之家，安居樂業，全家和睦慈孝，便是造化。」

　　第二天，右副元帥完顏斡離不和茂德帝姬趙福金來到延壽寺。茂德帝姬的心境比初到金營時略好，這不僅因為完顏斡離不對她十分寵愛，完顏斡離不的正妻唐括氏也對她相當寬厚。但每到延壽寺，還是免不了思念前夫蔡鞗。在妻妾被驅掠一空後，蔡鞗與眾駙馬都成了鰥夫，他們也囚居在延壽寺內。茂德帝姬每次前來，蔡鞗只能迴避不見。茂德帝姬的舊情仍然藕斷絲連，她只要有便，總是向宋徽宗等人詢問：「我底駙馬可好？」而得到的回答也總是說：「甚好，煞是賢孝。」事實上，蔡鞗雖是蔡京之子，卻看不出有其父的多少遺傳基因，自從當了俘虜以後，他在眾駙馬中確是表現最好的一人，宋徽宗對他也格外親信。

　　完顏斡離不見宋徽宗後，行女真跪禮，跪左膝，蹲右膝，連著拱手搖肘三次，稱宋徽宗為「泰山」。茂德帝姬說：「二太子與奴明日去涼陘避暑，特來與阿爹辭行，並請阿爹觀看射柳、擊球之戲。」宋徽宗不得不強顏歡笑，說：「老拙已自見過二太子擊球，端的是好身手，卻尚未見大金射柳之禮，今日幸得一睹為快。」茂德帝姬解釋說：「射柳與擊球本是亡遼底舊俗，大金國亦頗以此為樂。」

　　今天被邀請者有宋徽宗、鄭太后、喬貴妃和眾皇子。宋徽宗和眾皇子騎馬，而鄭太后和喬貴妃卻分別登上兩輛駝車。駝車還是遼朝的遺物，朱漆雙輪，前面各有雙駝駕車，車廂高大寬闊，雕鏤彩繪，前有黃絹繡簾，用豹皮作坐褥，因為天熱，又臨時在豹皮上另鋪薄綿黃綢墊。完顏斡離不親率一猛安合扎親兵，押送著這群高級戰俘，沿燕京城內的大街前行。

　　茂德帝姬有意與喬貴妃同乘一輛車，當駝車啟動後，她就伏在喬貴妃懷裡抽泣。喬貴妃輕聲問：「五姐又受甚麼委屈？」茂德帝姬也輕聲回答：「未受委屈，只是思念五駙馬。」喬貴妃立即掏出紅羅帕，愛憐地為茂德帝姬拭淚，說：「五姐須要謹慎，若下車時面帶淚痕，二太子嗔怪。」茂德帝姬也掏出一方白綢帕，遞給喬貴妃，說：「請將此物贈與五駙馬，以示永懷。」喬貴妃展開手帕，只見上有四行娟秀的字跡，原來是分別摘錄李清照和李煜的詞：「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

　　喬貴妃看後，連忙將白手帕藏好，用深情的語調說：「但願天可憐見，五姐與五駙馬得以破鏡重圓。」茂德帝姬悲痛地說：「此事雖是朝朝暮暮盼望，卻是無望。我如今苦心降志，願做西施，只求阿爹南歸，報得此仇。」喬貴妃乘機轉移話題，問道：「秦參謀昨日見得太上官家，已言及此事，不知後段如何？」茂德帝姬說：「二太子經我委曲說諭，願放阿爹與眾人回歸。左監軍言道，須待九哥割讓大河以北，方可放回。二人定議，先將阿爹與眾人放回，唯留大哥為質，待取得兩河之地，方將大哥放歸。然而勸諭國相與右監軍，煞是難事。」喬貴妃說：「國相與右監軍凶狠，若他們不允──」

　　他們言猶未了，駝車已停在愍忠寺前。茂德帝姬和喬貴妃必須下車，他們與鄭太后一同走進寺內，迎接朱皇后璉與朱慎妃璇。朱后和朱慎妃單獨另住，不能與丈夫宋欽宗團聚，更增添了一層愁悶和痛苦。自從當俘虜以來，朱后的容貌顯得憔悴衰老，原先豐滿的兩頰凹陷了，二十九歲的女子，正值青年妙齡，臉上出現了不少皺紋，看上去竟像年近四十。鄭太后、喬貴妃與她其實不過近二十天未見，竟有刮目相看之感。朱慎妃的心胸似乎較寬，夏季穿著薄羅，腹部的身孕尤其引人注目。

　　朱后和朱慎妃見長輩前來，忙行跪禮，喬貴妃搶步上前，扶著朱慎妃說：「朱娘子有孕，不須行禮！」茂德帝姬向兩位嫂嫂說明原由，卻只能隱瞞還須扣留宋欽宗當人質的情況。朱后露出了幾個月來的第一次笑容，說：「既是如此，新婦當陪伴太上官家，一觀射柳、擊球之戲。只是恐十八妹損動胎氣，還須在寺內攝養。」於是朱后草草梳妝打扮後，隨三人走出愍忠寺，與眾人相見，然後登上鄭太后的駝車。茂德帝姬與喬貴妃在另一輛駝車內，又繼續了剛才的談話。

　　球場設在燕京城西南原遼朝行宮以南。元帥左監軍完顏撻懶、元帥左都監完顏闍母以及四太子完顏兀朮等眾將，還有唐括氏為首的一批女真貴婦，已經在那裡等候，連秦檜和他的妻子王癸癸也敬陪末座。一群宋俘中，宋徽宗和鄭太后作為貴客首先入座，其他人也依次就座。

　　射柳原是遼朝拜天之禮的餘興節目，每年五月五日重午節、七月十五日中元節和九月九日重陽節，遼朝皇帝舉行拜天禮後，都要射柳和擊球為樂。今天並非節日，只是完顏斡離不一時高興，臨時為宋俘們作表演。球場兩邊已經插上柳枝四十條，各長三四尺。每條柳枝都有數寸削去樹皮，露出白桿，白桿下繫上五顏六色的手帕。以完顏兀朮為首的四十一名女真騎士，都已全身重甲，頭戴厚重的鐵兜鍪，只露雙目，騎著戰馬。一名騎士擎著一面三角形繡白日的黑旗為前導，其他四十人一手握弓，一手執無羽月牙橫鏃箭，繞場徐行三圈。

　　完顏闍母親自擂鼓。完顏兀朮第一個飛馬繞場一圈，看準一條繫紫帕的柳枝，彎弓射去，箭鏃削斷柳枝的白桿。他飛馬前馳，用手接住落下的柳枝，然後將戰馬減速，到觀眾之前，摘下兜鍪，手舞柳枝致意，贏得了眾人的喝采聲。

　　此後，其他三十九名騎士也逐一表演。按照射柳的規則，如完顏兀朮那樣，能射斷柳枝白桿，又能接住者為上，射斷而不能接住者為中，不能射中，射中而不能斷枝，或射中、射斷青枝者為下。四十名騎士雖然都是精選者，但最後只有十二名為上，十三名為中，十五名為下。

　　射柳比賽結束，優勝者得敬酒一杯，其次得蜜水一杯，而失敗者罰白水一杯。完顏斡離不和完顏撻懶要宋徽宗為完顏兀朮敬酒。宋徽宗雙手敬獻一杯燕京有名的金酒，說：「素聞四太子神勇，射藝煞是精湛！」完顏兀朮右手接酒一飲而盡，左手搖著那條柳枝梢頭，用生硬的漢話得意地說：「今秋我只消得率五千勁騎，便可踏平你底南京，取你九子底首級，一如射折此柳枝。」

　　宋徽宗大驚失色，不敢回話。完顏斡離不也用生硬的漢話喝道：「兀朮，休得無禮！」他轉過頭對宋徽宗說：「泰山放心，我此回自涼陘回來之後，定須放你南歸！」有了完顏斡離不的保證，宋徽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才略為安定。完顏斡離不接著又換上緊身紅繡衣，下球場打球。宋俘們不得不強顏歡笑，看馬球表演。

十二、北徙

　　完顏斡離不、完顏撻懶和完顏兀朮率領家眷和合扎親兵北上涼陘避暑，留完顏闍母守燕京。宋金時代，出燕京城往西北居庸關，有一條大道，可以通車運糧。但他們此次北行，卻一律乘馬，而用驢、騾和駱駝馱載物資，因為有的路段崎嶇不平，無法通車。

　　茂德帝姬從汴京到燕京，都是在牛車中坐臥，現在卻必須學會乘馬。但在險峻的路段，完顏斡離不或唐括氏往往與她合騎一馬。茂德帝姬既然下決心要幫助父兄南歸，對完顏斡離不與唐括氏曲意討好，也愈來愈得到他們的歡心。

　　女真貴族們的妻妾名分，不像漢人那樣等級森嚴。他們擄掠來的女子很多，而且是包括了女真、渤海、契丹、奚、漢等各個民族。妻妾們以被娶的先後編號，譯成漢語，就是第一娘子之類。排列到茂德帝姬，已是完顏斡離不的第四十娘子。由於茂德帝姬的姿色，在一百多號娘子中，不僅最受完顏斡離不的寵愛，也最受唐括氏的青睞。唐括氏對茂德帝姬比較真誠，她對其他女子一律稱第幾娘子，唯有對茂德帝姬稱「妹妹」或「趙五娘子」。

　　完顏兀朮也有八十多號娘子，第一娘子女真人裴滿氏在家庭裡並無尊嚴，最有權威的卻是第四十娘子契丹人耶律觀音。耶律觀音原是一個契丹平民女子，嫁漢人龐姓，為常勝軍小校，當金軍破燕京時，投降金朝。五年前，完顏兀朮在燕京街市偶而發現耶律觀音的美貌，就殺掉她的丈夫，強掠為妾。耶律觀音長方臉，明眸秀髮，體態豐盈，頗像佛寺中的觀世音菩薩。她出身社會下層，也無多少文化，卻頗有手腕。完顏兀朮雖然凶暴，在家裡卻慢慢地被她收拾得相當服帖。耶律觀音在旅途中有意親近茂德帝姬和唐括氏，與他們以姐妹相稱。論年齡，她只比茂德帝姬大兩月，所以分別稱他們為「唐括姐姐」和「趙五妹妹」。

　　對久居深宮大宅的茂德帝姬而言，沿途的圍獵野居生活也別有一番情趣。塞外人跡稀少，眾人夜間就在荒山野地露宿，燒烤獵物，在篝火旁唱著曲調簡單的女真情歌。突然，耶律觀音站立起來，說：「你們底小曲猶如昏鴉聒噪，如何可聽，且待我與趙五妹妹為你們唱一曲。」她走到完顏斡離不面前，將他身邊的茂德帝姬一把拉起，又找來兩個竹片，作打節拍之用。茂德帝姬多少有點羞怯，但為了不使大家掃興，還是與耶律觀音同唱一曲歐陽修的艷詞《南歌子》：

　　鳳髻泥金帶，龍紋玉掌梳。走來窗下笑相扶。愛道畫眉深淺，入時無。

　　弄筆偎人久，描花試手初。等閒妨了繡工夫。笑問雙鴛鴦字，怎生書？

　　圍觀的金軍將士都聽不懂歌詞，但只覺得曲調悅耳。當時的宋詞可算是通俗文化，而且多有流傳到遼朝，耶律觀音唱完，又用女真話作了簡單翻譯，完顏兀朮說：「南人底詞，直是嚕唆。我娶四十娘子時，挾持上馬，擁抱入房，便成好事。第四十娘子豈有如許贅言！」說得眾人都哈哈大笑。

　　人們終於來到目的地。涼陘位於今內蒙古太僕寺旗以東，灤水流經此地，金朝名為曷里滸東川。茂德帝姬初來此處，不得不被塞外奇特和旖麗的風光所陶醉。北面是清澈的河流，南面是一片遍開金蓮花的草原。六月正是金蓮花盛開的時節，那種一莖數朵，每朵七瓣的花，覆蓋了整片土地，在青天麗日之下，人們猶如置身在燦爛的黃金世界，而整個原野又含蓄著濃郁的清香。

　　除初來的漢族女子外，其他各族的女子都快樂到了瘋狂的程度，他們立即採摘金蓮花，遍插鬢髮。茂德帝姬也被唐括氏和耶律觀音插了滿頭，並且拉她到河岸的一泓靜水邊照影。茂德帝姬驚奇地發現，滿頭的花朵竟給自己帶來了前所未見的靚麗。

　　但是，被茂德帝姬視為煞風景的事，又很快發生。大群將士牽著馬、驢、騾和駱駝也來到河岸，人聲和牲口聲嘈雜。牲口不過是到河邊飲水，而將士們卻一個一個脫光衣服，下水洗澡。茂德帝姬羞得轉過身去，一時簡直不知如何是好。耶律觀音笑著說：「趙五妹妹不知大金底禮俗，與中原有異。君臣男女同在河中沐浴，並無嫌忌。」

　　完顏斡離不來到他們身邊，對茂德帝姬說：「此間是個中原未有底好去處，夏日炎炎，我當與你們同去河中沐浴，洗去一路風塵。」茂德帝姬只能下跪哀告說：「賤妾此身已屬二太子，然而與男女混雜，又如何沐浴？乞二太子恕罪。」唐括氏也說：「趙五娘子是南人，還須依南人底習俗，不可勉強。」完顏斡離不雖然掃興，還是愛憐地將茂德帝姬扶起，說：「既是如此，你自不須下河。」

　　茂德帝姬連著風餐露宿，而涼陘的晝夜溫差又大，第二天就得感冒，發高燒。她兩頰鮮紅，反而顯得更加艷麗，卻只能露天躺在一張豹皮上，不吃食物。女真人一般尚沒有醫藥概念，他們遇到病情，或是叫巫師殺豬狗禳災，或是用車將病人載入深山大谷避邪。但完顏斡離不的隊伍中卻未帶巫師，況且茂德帝姬的情況，在女真人的眼裡也不算病。還是耶律觀音的文明層次稍高，給茂德帝姬安排在一頂營帳裡，讓她靜養。

　　茂德帝姬單獨在帳內，聽到帳外的喧嘩聲，不免暗自垂淚。她回想幼年在開封大內的日子，每次稍有頭疼腦熱，就成了宮中的大事，不僅御醫們穿梭般地診治，連父親也要一日探望數回，如今卻是連飲一杯熱水，喝一碗薄粥也很難。但被俘後的痛苦生活，也增強了她營救父兄的決心。只要完顏斡離不、唐括氏等進帳，她總是掙扎起身，笑臉相迎。

　　左副元帥完顏粘罕、元帥右監軍完顏谷神和元帥右都監耶律余睹也在第三天到涼陘，應約赴會。這是滅宋後的第一次高級軍事會議。完顏粘罕接過宋徽宗的書信，只是叫高慶裔做了簡單的翻譯，就擲在地上，說：「斡離不、撻懶，你們休得聽亡宋老主底花言巧語。既是康王廢了楚國，自家們當殺過河去。」完顏斡離不與他爭辯許久，還是相持不下。

　　完顏撻懶說：「自家們曾議定，亡宋底少主亦須來燕京，與妻、女團聚。」完顏谷神說：「此事已依原議，命蕭慶將少主押來。」

　　完顏撻懶又說：「既是雙方各執一詞，莫須叫郎主定議。」完顏粘罕說：「不須，自家便可定議。當初起兵時，我底阿爹將天下讓與你底二哥。十多年征戰，奪得遼宋江山，亦有自家一半軍功。滅宋底事，我自可主張，不須郎主定議。」原來在金朝初年，君臣的等級名分不像漢族皇朝那麼嚴格，而完顏粘罕又以完顏族另一派系的首領自居，他特別重提父親將首領的地位讓與金太祖的往事。完顏斡離不和完顏撻懶聽到對方藐視郎主，雖然生氣，卻又說不出漢人那套君尊臣卑的道理。

　　會議不歡而散，完顏斡離不與完顏撻懶商議，決定由完顏撻懶北上御寨，向金太宗告發完顏粘罕不尊郎主的事。兩人相約，只等蕭慶押宋欽宗到燕京後，就立即放宋徽宗等人南歸。前一卷已經交待，金太宗幼年曾過繼給完顏撻懶的父親，故與完顏撻懶的關係特別密切。兩人認為，只要完顏撻懶回御寨，金太宗肯定可以依從他們的建議。

　　兩人都不願繼續留在涼陘草原，與完顏粘罕等人一同避暑，於是各自率領合扎親兵，一南一北，分道而行。完顏兀朮倒是贊成完顏粘罕的主張，但依他在軍中的地位，還須服從完顏斡離不，況且他又特別厭惡和害怕完顏谷神，所以也隨完顏斡離不南下。完顏斡離不與完顏兀朮商議，決定暫時不回燕京，先去延芳淀避暑。茂德帝姬的感冒已稍稍痊癒，完顏斡離不特別對她介紹情況，要她只管放心。茂德帝姬自然也格外向完顏斡離不獻媚。

　　完顏斡離不的隊伍不走回頭路，他們穿行得勝口小道，在六月中旬到達延芳淀。當時，在今通州以南的延芳淀是個方圓數百宋里的大湖，西北距離燕京城約九十宋里，湖中夏季多產菱芡，葦塘中聚居大量水禽，風景秀麗，自遼朝以來，就一直是皇帝遊獵的所在。

　　完顏斡離不和完顏兀朮兄弟倆各有所好。完顏兀朮成天在淀邊射水禽取樂，而完顏斡離不卻在淀邊的空地上臨時修築球場。一天午後，完顏斡離不飽餐了兄弟獵獲的野鴨肉，就率親兵馳擊球場。他球賽完畢，只覺得奇熱，就脫光衣服，叫親兵取涼水往自己身上，從頭到腳灌澆，又喝了大量涼水。當天夜裡，完顏斡離不就開始發高燒，兩天以後，竟氣絕身亡，時為六月二十一日。

　　完顏斡離不的猝死，對唐括氏是個突如其來的打擊，她按照女真人的風俗，率領全體侍妾，用刀劃額，血淚交下，稱為「送血淚」。天長日久，茂德帝姬對完顏斡離不也不能說全無感情，特別是他的死會影響到父兄的南歸，所以也傷心落淚。但是，按她的本意，實在不願劃額毀容，而到此地步，卻又不容她不入鄉隨俗。茂德帝姬害怕別人的手重，自己只是用刀在額頭上輕劃幾下。

　　完顏翰離不嚥氣的時候，完顏兀朮正在淀邊射獵。他聞訊趕來，在兄長的屍體邊舉行「送血淚」的儀式。然後下令，將完顏斡離不的屍體用白礬和鹽醃漬，再用麻布和絲帛纏裹，準備送往東北御寨埋殯。女真人原來習慣於火葬，後來受了漢人的影響，或改為土葬，卻不用棺槨。但作為火葬的遺風，則是生焚牲畜和奴婢。在完顏斡離不的屍體旁，用大量柴草升起一堆大火，首先是他生前喜愛的兩匹黃色與黑色駿馬，被大群女真兵緊縛四蹄，扔入火堆，發出了慘烈的嘶聲。接著，又有死者生前親近的兩名男奴，也被投入火中，繼男奴之後，則是兩名侍妾。最後，又將在屍體旁擺設的大量生熟食物，全部拋入火中，稱為「燒飯」。

　　茂德帝姬實在不忍心觀看這種慘不忍睹的場面，她只能躲在一邊，而馬與人的慘叫仍然使她有一種撕裂心肺般的感受。

　　葬禮完畢，完顏兀朮立即嬉笑如平時，這也是女真人固有的習俗，凡葬禮過後，就一切照舊，沒有漢人的那套守喪習俗。他對茂德帝姬的美色垂涎已久，現在最高興的事就是可以名正言順地佔有茂德帝姬。原來在女真社會，續娶寡婦，宗族男子，特別是兄弟，享有強制性的優先權，完全無須顧及寡婦是否自願。完顏兀朮當即對唐括氏和全體侍妾宣佈：「如今二嫂便是自家底第八十五娘子，趙氏便是第八十六娘子。」近水樓台先得月，完顏兀朮的娘子數頓時擴充到一百八十多名。他宣佈完畢，就迫不及待地將茂德帝姬抱入帳中，恣意取樂。完顏兀朮又在淀邊設置野宴，與大群新妾飲酒，吃烤野鴨和野鵝肉，尋歡作樂。唐括氏並不喜歡她的四叔，但現在卻只能以第八十五娘子的身份，勉強順從。

　　七月九日，宋欽宗一行來到燕京。何栗、孫傅、陳過庭、司馬樸等人被押入崇國寺，他們都守節不屈，除司馬樸外，其他三人不久都抑鬱而終。除祁王入延壽寺，與宋徽宗團聚外，宋欽宗等人被押入愍忠寺。朱后、朱慎妃與鄭才人慶雲、狄才人玉輝、太子趙諶雖然不過分別三月，相見時都抱頭痛哭。柔嘉公主撲到父親懷裡痛哭，宋欽宗只是呆呆地撫摸女兒，不說一句話，也不落一滴淚。

　　朱后敏感到丈夫受了太深的刺激，就寬慰說：「九哥已在南京稱帝，大宋宗社幸得存亡繼絕。二太子已允諾，只待他避暑回來，便放回太上與官家。」宋欽宗說：「朕才到燕京，便聞知二太子中寒疾而死。此事恐有變卦。」宋欽宗的新聞，對朱后等人猶如晴天霹靂。但朱后很快意識到，目前最重要的事，是撫慰丈夫，她強裝笑臉，指著朱慎妃說：「夫妻子女團聚便是福，十八妹底胎氣未有絲毫損動，尤為大幸。」

　　午飯後，朱后為了略解愁悶，特意帶著宋欽宗、鄭、狄兩才人和太子觀賞愍忠寺的風光。愍忠寺是燕京的第一大剎，始建於唐太宗貞觀時，已有四百八十三年的歷史。寺內有東、西雙塔，另有一個高閣，當地民諺說：「愍忠高閣，去天一握。」宋欽宗一行周覽寺容，他們來到一塊石刻前，只見上有幾行隸書：「大唐太宗征遼東、高麗凱旋，念忠臣孝子歿於王事者，所以建此寺，而薦福也。」宋欽宗悲痛地說：「唐太宗文治武功，山河增輝，朕竟囚辱於此寺！」說完，就一頭向石刻撞去。幸虧鄭才人眼明手快，她勉力摟住了宋欽宗的脖子，狄才人也搶步上前，兩人用力將宋欽宗拉開。朱后只能跪在宋欽宗面前，說：「官家有太子與公主，十八妹又有孕在身，豈可輕生！」宋欽宗長吁一聲，連忙把朱后扶起，接著又自己跪在石刻邊，用手撫摸著碑文，軟弱地大哭一場。

　　宋徽宗和宋欽宗父子囚居兩寺，不得相見。因他們再三要求，完顏闍母特別另外在昊天寺設齋會，邀請宋徽宗、宋欽宗父子與皇子、后妃等人到那裡聚會一天。

　　再說完顏撻懶到達御寨，報告情況，金太宗為了壓一下完顏粘罕的氣焰，最初同意他和完顏斡離不的意見。但完顏斡離不的死耗傳來，諳版孛堇、都元帥完顏斜也又會同眾女真貴族，否決了他們的原議，決定進行滅宋戰爭。金廷新命三太子完顏訛里朵任右副元帥。完顏訛里朵是完顏兀朮的同母兄，漢名宗輔。八月，完顏訛里朵和完顏撻懶來到燕京。他們聽說宋朝重整軍備，兵勢復盛，完顏訛里朵就下令將宋徽宗和宋欽宗父子北遷中京大定府。

　　九月六日，朱慎妃產下一子，取名趙謹。茂德帝姬向完顏兀朮哀求再三，才被允許到愍忠寺見長兄一面。她特別為在苦難中誕生的侄兒帶來一個大金錠。朱后發現她比三月前消瘦不少，風韻驟減，推知她處境一定不好，卻不敢多問。但茂德帝姬卻好不容易有了一個發洩痛苦的機會，她抽泣說：「初到金營時，日夜思念五駙馬。如今歸屬四太子，方知當初隨二太子，直是有福。」

　　原來完顏兀朮對待侍妾相當粗暴。耶律觀音當初是有意巴結唐括氏和茂德帝姬，自從兩人成為第八十五、八十六娘子後，就換了一副面孔。她認為唐括氏沒有爭寵的資格，還比較寬容，卻害怕茂德帝姬取代自己目前的地位，就千方百計地欺負和凌虐她。完顏兀朮明知耶律觀音的用心，卻不敢袒護茂德帝姬。一天，唐括氏看不慣耶律觀音的所作所為，為茂德帝姬說了幾句公道話。耶律觀音大怒，說：「你們如今已非二太子底第一娘子與寵姬，豈容不伏管束！」她大發雌威，當即罰茂德帝姬下跪，強迫唐括氏用柳條抽打茂德帝姬。

　　茂德帝姬說到傷心處，就摟住朱后大哭，說：「大哥尚能夫妻廝守，相濡以沫，豈不是大幸？奴不消得多時，便成異鄉底孤魂野鬼，又有誰憐？」宋欽宗只是用呆滯的、哀憐的目光望著他的五妹，實在說不出半句寬慰的言語。還是朱后、朱慎妃和鄭、狄兩才人，勸慰了半天。

　　分別時，茂德帝姬叮嚀說：「奴底苦楚，你們不須與阿爹說。聞得中京距燕京九百五十里，地荒人稀，遠不如燕京繁盛，路途難行，又有沙磧。慎妃娘子與幼侄尤須小心。你們異日若得知奴底死訊，可焚燒數陌紙錢，為孤魂營求冥福。」宋欽宗聽到此語，再也忍不住悲痛，抱住茂德帝姬慟哭，說：「由朕之失策，致使五姐受此苦難，萬誅何贖！」

　　十三日，宋徽宗和宋欽宗一行由完顏阿魯補率四猛安金軍押送，出燕京城東北的安東門。燕京城裡的漢人，不論是原來的遼朝居民，還是南來的宋朝戰俘，紛紛聞訊趕來，大家流淚將二帝送出門外，店舖為之罷市三天。宋徽宗在臨行前，將金人贈與的一萬匹絹中，分出一千匹給仙露寺的宗室，因為那裡已有許多衣不蔽體者。他特別在延壽寺壁留下了一首小詩：

　　「九葉鴻基一旦休，猖狂不聽直臣謀。甘心萬里為降虜，故國悲涼玉殿秋。」

　　宋俘們上自二帝，下到宮女和宦官，在歷盡磨難之餘，竟還剩一千二百多人。他們在金軍的嚴密監押下，行程一月，道途難辛，難以備述，終於在十月十八日抵達中京大定府。

十三、知遇

　　岳飛離開御營，隨身只帶一條十八宋斤的鐵鑭和老師周同所贈的硬弓等兵器，還有簡單的行裝，出應天府城西北的回鑾門，沿著官道，向開封快步行進。他離回鑾門不遠，只見道旁有一小片樹林和草叢，突然飛出一隻蒼鷹，其爪下挾著一隻野灰兔，直衝藍天。岳飛下意識地抽弓搭箭，一箭遠射，蒼鷹應聲墜落。正好後面有五人騎馬趕來，為首的武官策馬飛馳，用手接住了墜落的鷹兔。原來岳飛一箭竟貫穿了兩個動物。

　　那個武官連稱「好箭法」，下馬與岳飛互相唱喏，通姓報名。那個武官不是別人，正是在河北抗金的宗室趙不尤。他自從來到南京，交出軍隊以後，苦於飽食終日，無所事事，就不斷向宋高宗上奏，請求去前沿殺敵。宋高宗與汪伯彥商議，決定授予北京大名府兵馬副鈐轄的差遣。他們認為，副鈐轄之上有鈐轄劉浩，兵權不大，特別是須受權北京留守張益謙的管轄。按照以文制武的體制，留守雖是文官，卻兼本路安撫使、馬步軍都總管，是軍區司令，而一個副鈐轄更不至於對朝廷構成威脅。今天趙不尤帶領四名親兵赴任，而與岳飛在路上巧遇。

　　趙不尤聽岳飛介紹自己的情況後，深為感嘆，他仍用岳飛罷官前的官銜稱呼說：「宗留守國之柱石，人所敬仰，然而他只是守護東京。岳武翼不如與我同去河北，張招撫亦是國之英才，自家們可隨他過河殺敵，收復失地，方不負岳武翼報國之志。」岳飛也聽說過趙不尤的抗金事跡，他在落魄之際，難得與這位英雄相遇，彼此又話得投機，就說：「既是如此，我願追隨八六武翼同去北京。自家正是大名府鈐轄劉刺史底舊部，亦久欲拜見。」前面說過，宋時宗室不呼姓，趙不尤官為武翼郎，就以排行八十六與官銜連稱。因為岳飛無馬，趙不尤就命親兵讓出一匹馬，請岳飛騎乘。他們來到前面的遞鋪，趙不尤用隨身攜帶的「頭子」憑證，索取一匹遞馬。於是，六人六騎，得以加快行程。

　　七月末，他們來到大名府，就直奔兵馬鈐轄司。岳飛拜見劉浩，彼此都有一種悲喜交集之感。劉浩對趙不尤說：「八六武翼到此，只為殺敵報國，然而誠恐有志難伸。」趙不尤問道：「劉鈐轄何以出此語？」劉浩說：「此城有二司，一為張所底招撫司，二為張益謙底留守司，卻是勢同水火，全不能共濟國難。」

　　趙不尤又問：「此是為何？」劉浩說：「張留守乃汪、張二樞相所薦，而張招撫乃李丞相所薦。北京為天下重鎮，錢糧與器甲貯積甚豐，張留守是個齷齪小人，他兼河北東路轉運副使，便佔得糧倉、錢帛庫與甲仗庫，不准張招撫動用。又上奏朝廷，毀謗張招撫，處處與張招撫為難，全不以國事為重。」

　　趙不尤感嘆說：「早知須受制於一個齷齪小人，我又何須來此！」劉浩說：「我身為下屬，亦曾苦勸張留守，反遭他底白眼。唯是河北東路提典刑獄郭永是個正人，與張招撫話得投機，尚能多方相助。張招撫煞是奇才，民心歸仰，來此不多日，已募得數千壯士，以王彥為都統制，日夜操演。我何嘗不願與張招撫同共殺敵，只是受制於張留守，便有志難伸。」

　　岳飛一言不發，只是靜聽劉浩的介紹。劉浩完全瞭解這個舊部屬的秉性，他說：「八六武翼既來北京鈐轄司，還須參拜張留守，朝命難違。鵬舉已是白身，無朝命拘管。自家們相知已久，我豈不願留你，然而在鈐轄司，便須受制於張留守，不得為國效力，不如前去招撫司，方不負你底苦心。」岳飛說：「我願投奔張招撫。」劉浩說：「鵬舉且在此留宿一夜，明日我引領你去參見張招撫。張招撫目即正值用人之際，王敏求亦已發付去招撫司，唯有霍堅與李廷珪尚在本司。」趙不尤說：「久聞張招撫忠義，明日我亦同去。」霍堅和李廷珪兩人在鈐轄司任指揮使，白天操練人馬，夜晚回衙，與岳飛相聚。

　　第二天上午，劉浩對岳飛說：「你已無坐騎，今特贈良馬一匹，乃是府州子河汊所產。」趙不尤說：「久聞府州子河汊產馬不多，卻是良馬之最、稀世之珍，不期今日有此眼福。」世界上的優良馬種，其血統大致來源於中亞和西亞。不論是南方的宋，還是北方的遼金，馬種其實都並不優良。河東府州治今陝西府谷，當地黃河的一個河洲名子河汊，所產駿馬，在遼宋金代就算是天下無雙。

　　劉浩帶岳飛和趙不尤到馬槽，由軍士牽出一匹黃驃大馬，只見從頭到尾，無一根雜毛，在陽光下尤其顯得毛色光澤如金，雄駿可愛。岳飛驚喜地說：「如此寶駒，委是前所未見。依我目測，足有五尺之高。」劉浩說：「此馬高五尺一寸，取名逐電驃。」趙不尤說：「高四尺四寸，已是大馬，逐電驃竟是恁地高大！」宋尺與今市尺不同，宋時四尺四寸約合一．三六米，而五尺一寸約合一．五八米。可知宋時的馬種小於現代的良種馬。

　　岳飛當即謝過劉浩，劉浩說：「壯士須有駿馬，方能衝鋒陷陣。我贈此寶馬，只願鵬舉為國效力。」岳飛試著翻身上馬，不料逐電驃對新主人表示不服，牠長嘶一聲，前後蹄反覆蹦跳，企圖將岳飛顛下馬來。岳飛憑藉自己的騎術，勒緊韁繩，牢坐鞍橋，最後還是降服了逐電驃。趙不尤笑著說：「馬須桀驁不馴，方是烈馬；人須頭角崢嶸，方是猛士。」

　　劉浩與趙不尤、岳飛騎馬來到招撫司。張所今天一早外出，由幹辦公事趙九齡坐衙。劉浩與趙九齡也已相當熟識，向他介紹了岳飛和趙不尤。趙九齡說：「張招撫只為軍士秋冬服，去郭提刑處籌措。然後又須往教場親自閱兵，須至傍晚回衙。」劉浩和趙不尤見不到張所，與趙九齡談了一會兒，就告退了。唯有岳飛留在招撫司，與趙九齡詳談。

　　天色斷黑，張所方與王彥、寇成、王經、于鵬等將回衙，他們都披掛甲冑，操練人馬，十分辛苦。趙九齡帶岳飛出外迎接，順便向他們作了介紹。王彥是懷州河內縣（今河南沁陽）人，字子才，今年三十八歲，身材高而瘦，臉色黝黑，頷下有一撮濃密的黑髯。他自幼喜習弓馬，學兵書韜略，後又進入御前弓馬子弟所受訓，曾隨种師道與西夏作戰。靖康時，又組織懷州軍民抗金。張所成立招撫司後，率先投奔。張所考察之後，認為王彥不僅深通軍事，而且又熟悉濬、衛、懷三州地理，就選拔他出任都統制。岳飛在眾將中又會到了擔任正將的王敏求。

　　張所卸甲，換了便裝，與趙九齡等共進晚食。趙九齡得便向張所介紹說：「正方，我今日方為你尋覓得一個天下奇才。」張所明白趙九齡所指是岳飛，就問道：「岳飛比王都統與王、寇二統制如何？」趙九齡說：「寇、王二將是統制之才，王彥老成持重，是都統制之才，而岳飛雖是年少，卻是統帥之才。」

　　張所還是第一次聽到趙九齡對一個武人如此盛讚，就連夜召岳飛詳談。張所說：「聞得你曾隨宗留守征戰，勇冠三軍，你自料能敵多少虜人？」岳飛說：「勇不足恃，用兵在先定謀。兵法曰：『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若未戰無一定之畫，已戰便無可成之功。」

　　張所聽岳飛談話之初，就引用《孫子兵法》，驚喜地說：「鵬舉，我與次張本是布衣之交，他與鵬舉長談終日，便特意舉薦，言道你決非行伍中底一個勇夫。」他特別用表字稱呼岳飛，以示親近，彼此無上司和下級之分。岳飛心想：「王敏求言道：『宗留守可敬，張招撫可親。』此言煞是非虛。」他說：「自家因上書得罪，本欲去東京投奔宗留守。今隨八六武翼到北京，唯願隨張招撫滅賊虜，迎二聖，復舊疆。」

　　張所說：「主上命我招撫河北。我身膺重寄，夙夜惕息，唯恐不稱其職。不知鵬舉有何計議？」岳飛說：「聞得張招撫素知兩河利害，上奏詆責黃、汪二相公劃河為界之說。唐朝杜牧言道：『河北視天下猶珠璣，天下視河北猶四肢。』人底一身，可無珠璣，而不可無四肢。國朝以汴京為都，非如秦據關中，有函谷關之險，唯是平川曠野，長河千里。河北不歸，河南如何可守？然而若不取燕雲，河北亦難固守；取燕雲而不據金坡等關，燕雲終非我有。自五代失陷燕雲十六州，國朝未能收復。太上官家命宦官童貫為宣撫使，不能用兵取勝，只是以賄求地，有得地底虛名，而受兵燹底實禍。金虜據有燕山松亭關與榆關，便以鐵騎橫衝於平原，直下河南，如入無人之境。痛定思痛，張招撫目即須以河北失地為重，而他日不可不以金坡等五關為重。」

　　張所心想：「我只是上奏兩河利害，他卻是陳述燕山諸關利害。此人底見識，直是高人一籌。」就說：「燕山天限南北，鵬舉煞是深謀遠慮。然而時值秋冬，正是金人弓勁馬肥底時節，招撫司僅有數千義勇之士，又如何可取濬、衛、懷三州之地？」

　　岳飛說：「我自從軍以來，只是服役於馬軍。趙幹辦言道，招撫司軍無馬，全是步卒。以步卒在平原與虜騎相抗，甚是難事。昔日宗元帥率軍救援京師，全仗車陣，車陣亦是利弊參半。今日尤須訓習強弓硬弩，若虜騎逼近，弓弩不得施，則唯有敢勇軍士以刀斧下斫馬脛。」

　　張所決心重用岳飛，說：「如今招撫司分為五軍，王經為前軍統制，張翼為右軍統制，寇成為中軍統制，郭青為左軍統制，白安民為後軍統制。鵬舉只為上書得罪，自武翼郎貶為白身。我借補你為修武郎、閣門祗候，差充中軍統領。日後另行重用。」岳飛當即謝恩。

　　趙九齡進屋，張所只見他滿臉喜色，問道：「有何好事？」趙九齡說：「有急遞傳來李丞相所下省札，命張留守開放倉庫，供招撫司取用。」張所聽後，也高興得以手加額，他對岳飛說：「自來北京，雖是募得五千餘義勇壯士，而器甲、錢糧與軍服一一窘乏。我直如乞丐，不時去留守司行乞，雖是唇焦舌敝，卻未得一錢一物施捨。郭提刑是個忠義慷慨之人，然而提刑司所轄錢物不多，只是通融挪移了五千貫。如今有李丞相下省札，豈非是如天之賜！」

　　趙九齡說：「事不宜遲，可連夜搬取，以免夜長夢多。」張所立即吩咐岳飛說：「你可去鈐轄司，恭請劉鈐轄與副鈐轄相助，同去甲仗庫，揀選兵器。我隨即命寇統制率中軍前往搬取。」張所又安排趙九齡和于鵬去錢庫，王彥去布帛庫，自己親去糧倉。

　　岳飛跨上逐電驃，飛快趕到鈐轄司。劉浩和趙不尤得知此訊，也非常振奮，他們立即與岳飛同去甲仗庫。岳飛進入甲仗庫，不由讚歎說：「偌大底庫，實是天下少有。」劉浩介紹說：「我曾見相州底甲仗庫，乃是韓魏公〔註：北宋中期名臣韓琦〕所建，有五十六間，已自讚歎不已。此處卻有一百五十間之大。我到此點閱，去冬元帥府取用之後，所餘兵械，亦可供十二萬大軍之用。」

　　趙不尤卻憤怒地說：「器甲雖多，卻掌於小人之手，適足以為禍國敗事之用！」他沒有指名，但另外兩人都知道他所說的小人，就是指不讓招撫司動用倉庫的北京留守張益謙。岳飛發表感想說：「秦時商鞅變法，凡是私鬥者，各以輕重受刑，於是秦民皆勇於公戰，怯於私鬥。」趙不尤仍然憤憤不平地說：「只恨大宋無此刑律，凡臣僚勇於私鬥，怯於公戰者，必斬無赦！」

　　三人開始挑選兵器，岳飛首先尋找弓弩，他說：「以步制騎，神臂弓當為第一，可惜所藏不多。」劉浩說：「此處神臂弓僅餘四百，委是不足用，而馬黃弩尚有六千。神臂弓可射二百四十步，而馬黃弩亦可射二百二十步。我已命工匠修整修一新，可悉數取去。」岳飛說：「北京城守，豈能無弩，馬黃弩可取三分之二，留下二千，以備緩急。」三人接著又挑選了床子弩和刀、劍、槍之類。寇成率領中軍官兵到達，就組織眾人搬運。

　　劉浩又領大家來到貯藏鎧甲的庫房，他指著一堆皮笠說：「此處所貯皮笠，遠自太宗官家時所存，近自神宗官家時所制，不堪用底，俱已揀退。」岳飛問道：「可有鐵盔？」劉浩說：「鐵兜鍪竟無一件。皮、鐵、紙甲亦只有前後掩心，而無披膊。」岳飛感嘆說：「如此甲冑，太宗皇帝當年可用於抗遼，今日卻不能用於抗金。可知金虜重甲馬兵，煞是勝於當年底遼軍。」趙不尤對寇成說：「有甲終是勝於無甲，你們今夜亦不可不取。」大家一夜辛苦，終於將急需的器甲都搬運到招撫司。

　　由於河北各州縣主動參軍者依然紛至沓來。張所與王彥、趙九齡等人商議，在五軍之外，另設背嵬軍，而委任岳飛為統制。張所又特意將岳飛的虛銜連升三官，為武經郎，其官位還高於原來在御營司的武翼郎。「背嵬」一詞是西夏語的音譯，用以指驍勇軍士。宋人也常以背嵬作為軍名。由於岳飛初任背嵬軍統制，後來他擔任大將，就沿用背嵬軍的軍名作為親軍的番號。背嵬軍下設立三將，第一將正將就是王敏求，第二將正將舒繼明，第三將正將沈德。沈德是開封人，舒繼明是信陽軍羅山縣人，身長七宋尺，箭無虛發，人稱舒金剛。舒繼明和沈德都是岳飛從軍士中選拔的。岳飛被提拔為統制以後，深感任重道遠，對本軍更是嚴格要求，精心訓練。

十四、出征前後

　　八月下旬，撤銷河東經制司和李綱罷相的消息接連傳到大名府。張所只能召開軍事會議，與王彥、趙九齡、于鵬和六軍統制緊急商量對策。趙九齡說：「依目今事勢，誠恐招撫司朝不保夕，不如在結局之前，做得一番轟轟烈烈底事。據探事者所報，金國二太子已死，虜人已決計南犯。然而目即濬、衛、懷三州，金虜尚未增兵，若不及時用兵，便痛失良機。」

　　王彥說：「招撫司底軍馬不及萬人，且倉卒成軍，訓練未精，況且秋冬本是虜騎得利時節，若能延至明年夏季出師，方是萬全之策。」

　　岳飛說：「黃、汪二相公急於與仇寇媾和，全不以軍事為重。李丞相未到行朝，他們掌政一月，有多少四方勤王忠義之師，不辭千里之遠，才到行在，便被遣散，以至衣食無著，行乞街市。我時在御營，目睹此事，唯有痛心扼腕而已。招撫司聚集河北義士，只恐是難聚而易散，若不出師，必被遣散無疑。張招撫、王都統底多少心血，亦須付之東流，又豈不委屈了自家們拳拳報國之志。」岳飛的話打動了眾人的心，大家紛紛表示同意。

　　岳飛又說：「王都統唯恐招撫司軍勢孤力單，亦是一說。依小將之議，莫如關白東京留守司，請宗留守出兵，並力夾攻三州之敵。」于鵬說：「岳統制之議甚好！」

　　張所在眾人討論時，一直不說話，卻不時對岳飛投以讚許的目光，現在他的眼光又轉向王彥，王彥說：「既是事勢相逼，已不容不出兵。」張所立即下令說：「于幹辦可星夜去東京，關白宗留守。王都統可否於九月八日率軍渡河？」王彥說：「便可定於此日。」張所又與眾人商定，招撫司繼續招募義兵，王彥率訓練稍精的七千人馬，仍分六軍，作為前鋒，而張所親率其餘人馬和輜重也在五天後出動，作為繼援。會議剛結束，于鵬就匆忙離開北京，前往東京。

　　出兵日期緊迫，招撫司上下忙碌，為出征做各種準備。一天夜裡，張所單獨召見岳飛，用沉重的語調說：「鵬舉，今有一事，委實不敢相告，卻又不容不告。」岳飛猜不透張所的用意，就說：「便是天大底事，亦望招撫告知。」張所說：「自鵬舉到此，我便命人渡河，前去相州湯陰縣永和鄉孝悌里，只望取寶眷到北京，母子夫妻團聚。令堂賢德，深明大義，毅然命你從軍殺敵，我亦甚欲一見。然而今日所遣人回，言道再三尋訪，而不知寶眷底去向。」這是岳飛自去冬從軍以來，第一次得到家眷的消息。他是大孝之人，聽到母親下落不明，只是不斷抽泣，卻又長久不語。

　　張所說：「中原慘遭兵燹，骨肉離散，豈止鵬舉一家。若是上蒼哀憐忠良，寶眷遷避他處，日後定有團聚之時。」他勸慰多時，岳飛最後起身說：「如今上自二帝，下至黎庶，全遭虜人荼毒，不報此仇，小將又有何顏苟活人世！岳飛自上書得罪黃、汪二相公，孤孑一身，狼狽離別御營，幸得八六武翼與張招撫關照。士為知己者死，張招撫知遇底厚恩，小將銘感不忘，自今以往，唯有奮身殺敵，以為報答。」張所的厚待，特別是不聲不響地派人尋找自己的家屬，使他產生一種極深的感恩圖報之情，他向張所深深作揖，準備告退。

　　不料張所上前，執著岳飛的手說：「自家們志同道合，鵬舉何出此言。自次張舉薦，與你一夜長談，便知你是個國士，而非武士之比。我歷觀招撫司諸將，雖都是忠義許國之人，而鵬舉底才武非他人可及。我已命王彥為都統制，不可臨陣易將。鵬舉雖為一軍統制，卻須盡心輔佐王都統，以成收復三州之功。」岳飛雖是個鐵錚錚的硬漢，聽了這番話，兩行熱淚忍不住奪眶而出。他只鄭重地回答了兩個字：「會得！」就再次深深作揖而退。

　　轉眼間就到了九月八日，招撫司的七千軍隊集結在大名府的教場，準備出發。七千人分前、右、中、左、後、背嵬六軍，其中五軍一千一百人，唯有背嵬軍一千二百人，另有三百人為王彥的親兵，在教場上整齊列隊。晚秋時節，官兵們都按當時標準的軍服制式，身穿緋紅色絲綢袷衣。

　　前來參加誓師儀式的還有河北東路提典刑獄郭永、大名府兵馬鈐轄劉浩、副鈐轄趙不尤等官員，唯有權北京留守張益謙缺席。張所全身戎裝，手擎鐵撾，騎一匹白馬，在都統制王彥的陪同下，檢閱各軍。官兵們隊列嚴整，精神振作，兵器明亮，特別是「殺敵報國」的高亢呼聲，更給張所帶來幾分寬慰。張所隨即宣讀軍誓，其中特別申嚴軍紀，強調不得姦淫擄掠。

　　接著就是向出征官兵敬酒，每人飲當地所產香桂名酒一碗。張所特意請郭永為都統制王彥敬第一碗酒，郭永雙手捧著酒碗，說：「請王都統滿飲得勝酒一碗，恭祝招撫司軍收復三州，立大宋中興第一功。」王彥用雙手捧過酒碗，一飲而盡。張所也用雙手捧著一碗蜜水，對岳飛說：「鵬舉，我知你謹遵母命，滴酒不入口，今敬獻蜜水一碗，願你殺敵成功，閤家團圓。」岳飛沒有料想到，自己不飲酒的原委，張所也瞭如指掌，他用雙手接過蜜水，激動地說：「感荷張招撫底厚愛，無微不至，小將委是沒齒難忘。」其他暫時留在大名府的官兵，也向出征官兵逐一敬酒。

　　出發前的短暫時刻，趙九齡、劉浩和趙不尤特別對岳飛慇勤致意。趙不尤和劉浩緊握岳飛的雙手，互相深情地凝視，趙不尤說：「鵬舉，自家們相處雖短，而相知甚深，只恨不能與你同去廝殺。」劉浩補充說：「唯願鵬舉立得大功，我亦可引以自慰。」趙九齡卻笑著說：「五日之後，我便與正方渡河接應。若你不能立功，又有何面目見我？」岳飛對他們也都深致謝意。

　　招撫司七千人馬以岳飛所統的背嵬軍為前鋒，出正西寶成門，準備渡過黃河，向西南方向的濬州挺進。大名城內百姓簞食壺漿，夾道歡送，張所帶領官員們一直送出城外。

　　九月十三日，張所、趙九齡和招撫司所剩的三千軍隊又在教場集中。這支隊伍還準備了四百輛驢車和騾車，滿載著錢糧、冬服、器甲之類，為王彥的部隊作後勤支援。郭永、劉浩、趙不尤等官員還是照例送行。

　　張所閱兵完畢，正準備出發，權北京留守張益謙卻不期而至。他手持一份公文，面帶得意的微笑，說：「今有急遞傳到朝廷省札，請張招撫遵旨施行。」張所接過省札，只見上面寫道：「三省、樞密院同奉聖旨，河北西路招撫使司結局，其兵馬錢糧改隸權北京留守、大名府路安撫使張益謙，左通直郎張所落直龍圖閣，依舊責授鳳州團練副使，容州安置。」省札最後依次是張愨、汪伯彥和黃潛善三名宰執畫押。

　　張所對自己的罷官和招撫司的撤銷，已有足夠的精神準備，但卻未料想到自己一片忠心，竟落得流放嶺南炎荒之地的可悲下場，悲憤的心情難以言喻，氣得雙手顫抖。但他還是用最大的努力，使自己鎮靜下來，他說：「張留守，王都統雖已出軍，而錢糧、冬服、器甲尚須供應，我只願以待罪之身，親送輜重至軍前，然後南下容州。」

　　張益謙譏諷說：「你如今已責授團練副使，豈能再去軍前。你只為成一己之功，置七千義士底性命於不顧，我已命人追回王都統一軍。」張所到此已忍無可忍，他憤怒地說：「張留守，你難道必欲將河北底山川與千百萬生靈，拱手送與仇敵，而後甘心快意！」

　　郭永看不下去，就說：「既是張招撫不便，我身為一路提刑，亦有守土之責，我願代張招撫前去軍前。」張益謙說：「郭提刑底分地是河北東路，河北西路底事，你不須管得。」郭永說：「收復失地，人人有責！」張益謙說：「朝廷將招撫司底兵馬撥屬於我，你無權統兵。」

　　在張所、郭永與張益謙爭執時，趙九齡拉著劉浩和趙不尤，低聲耳語，緊急商議，很快取得一致意見。趙不尤手持鐵筆刀，來到張益謙面前，說：「我身為副鈐轄，願代張招撫一行。」張益謙說：「八六武翼，你須遵從朝命，伏我節制，不可亂做。」趙不尤說：「危難之時，江山社稷為重，朝命為輕。河北諸州皆是不從淵聖底詔命，為國堅守。如今又並無不得收復失地底朝命。」他將鐵筆刀一舉，說：「我這桿刀，在河北不知剁了多少番人。我真願傚法當年項羽斬宋義底事，取禍國奸邪底首級，以謝大宋列祖列宗！」張益謙嚇得面如土色，狼狽逃走。

　　張所上前拜謝趙不尤，他激動地說：「有八六副鈐轄代行，我便死而無憾！」趙不尤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痛哭失聲，說：「蒼天無目，奸佞當朝，損陷忠良。可嘆張招撫忠藎，孜孜國事，竟成遠黜嶺南之罪，天理何在？」他的話使在場的官兵都哭泣起來。

　　唯有張所本人並不落淚，他對趙九齡說：「次張意欲如何？」平時最愛說笑的趙九齡，此時卻是滿臉沉痛的表情，他說：「我平日自詡最能測知奸人詭謀，不料黃、汪二人蛇蠍之心，竟出我意料之外！我本欲棄官，隨正方南去。然而如今事勢，唯有輔佐八六太尉，方足以告慰正方！」他特別對趙不尤改稱太尉，以示敬意，張所感動地握著趙九齡的手，說：「次張真是我底知己！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何況尚有許多知己！」趙九齡說：「劉鈐轄本意亦欲代正方前去，只為大名府守城，不可無人，而八六太尉又是宗室。」張所又特別謝過劉浩。

　　趙不尤當即對三千官兵宣佈：「張招撫被貶底事，你們盡知，我願代張招撫出征。你們既已改隸留守司，願去者同行，不願去者留此。」官兵們異口同聲說：「自家們願追隨太尉殺敵！」三千人馬押著車輛出發，竟無一人留下。張所、郭永、劉浩等人送他們出城，在城外揮淚而別。

　　第二天，張益謙派一名小武官，將張所押往南方。大名府的百姓聚集長街，張所所到之處，人們紛紛下跪，焚香禱告，流淚送別。有一個老人代表眾人上前說話：「天可憐見，奸臣平步青雲，而忠良遭此冤屈，只願張招撫一路平安，他日重返北京，率兒郎們殺番人。」張所感動得流淚說：「深感父老厚意，張所委是沒齒難忘。然而此去容州，道途四千五百里，恐是葬身炎荒，難歸北京。只願本城軍民固守得城池，為大宋留一片淨土，自家亦當感慰於泉下。」

　　郭永、劉浩等人也一路相送，直到南城安流門外，張所對郭永等人說：「如今朝內已無柱石之臣，外朝亦唯有宗留守，以重兵碩望，支撐危局。我罷黜之後，蒙黃、汪二相公安排，只得取道南京，不能途經東京，見宗留守一面，此最是憾事。唯有尺素一封，望你們轉呈宗留守。」郭永接過書信，說：「張招撫且放寬心。」

　　張所又說：「目即除南京外，東、西、北三京全成前沿戰區，須是與東京輔車相依，桴鼓相應，方得保全北京。此便是我作書之意。此回有一萬將士出征，他們底家眷留在北京城中甚多，亦望諸公看覷。」劉浩大哭起來，他抱住張所說：「落難時節，張招撫尚以國難為念，以國事為重，我恨不能代你前去容州！」他的話又激起一陣哭聲。張所以最大的努力克制悲傷，他推開劉浩，說：「切望諸公為國事努力！無以我為念。」他忍痛向眾人長揖，然後與妻子徐纓絡、兒子張宗本等上路。

　　再說于鵬抵達開封，就徑往留守司拜見宗澤。宗澤聽于鵬說明來意後，感慨地說：「你可曾記得，在南京時，李丞相將留守司、經制司與招撫司喻為三足鼎立。如今三足已折其一，李丞相又被朝廷貶罷，張招撫處境艱難，更甚於我。天下之大，竟只有招撫司與留守司尚可唇齒相依。我本當親率軍馬，與張招撫會師三州。只為金帥粘罕已命婁室與銀朮可二員驍將增兵河陽，虎視東、西兩京。我須鎮守東京，不便親出，然而亦當抽摘雄兵猛將，助張招撫一臂之力。」

　　于鵬向宗澤詳細介紹招撫司的計劃和兵力部署，宗澤聽到有「背嵬軍統制岳飛」，就問道：「岳飛可是前御營司正將？」于鵬說：「他上書得罪，投奔張招撫。」宗澤說：「我便是尋訪此人。」他下令召來王貴、張憲和徐慶，與于鵬見面。三人得知岳飛在招撫司受到重用，也喜出望外。張憲向宗澤提出請求說：「自家們願渡河殺敵，與招撫司軍會師。」宗澤說：「此事須與閭太尉等詳議。」

　　宗澤召閭勍等部將與幕僚共同商討，于鵬也參加會議。最後決定由中軍統制馬皋擔任提舉一行事務，統率選鋒軍統制張用和摧鋒軍統制王善，以三個軍的兵力在九月九日出發，先渡河收復衛州，再與招撫司軍會合，攻取懷州。王貴、張憲和徐慶分別擔任中軍第一、第二、第三正將，正好隨馬皋夫妻出征，而張應、李璋和孫顯分別擔任他們的副將。

　　于鵬見聯絡東京留守司的事務已處理完畢，就準備辭別宗澤，返回大名府，卻被宗澤挽留。宗澤說：「于幹辦不如暫留東京，與馬統制諸軍一同渡河，以便緩急之際，兩軍互有協同照應。我當另發公文，備述曲折，以急遞照會張招撫。」于鵬認為此說有理，就暫留東京留守司。

　　九日當天，馬皋等三軍在開封北城外集結，宗澤正準備親臨閱兵，卻接到了河北西路招撫司被撤銷的急報。宗澤眉頭緊皺，在堂中來回踱步，最後，他以斬釘截鐵般的口吻說：「今日已是九日，料得張招撫必已出師，我豈可違約。閭太尉，于幹辦，自家們可依原議，前往北郊誓師。」這個身材瘦小的老人，帶頭以急步走出留守司，矯捷地跨上戰馬，直奔北郊。

十五、會師新鄉

　　金軍俘徽、欽二帝北撤後，東路金軍留下萬夫長完顏蒙適（音kuo）駐守　、衛、懷三州，兵力有十猛安，其實只有八千人。每猛安有四百騎兵，另外四百阿里喜大多是被擄的宋朝河北漢人。完顏蒙適各派三猛安分別屯駐衛州和濬州，兩猛安屯駐懷州，兩猛安屯駐相州湯陰縣西原斜卯阿里所設的營寨。金軍佔領一個地區，立腳未穩，感到與漢人雜居不安全，就往往另在城旁設寨，單獨居住，故四處金軍全是在州縣城旁另外設寨。趙叔向被害後，楊再興等將率三千多人渡河，接連擊破衛州和湯陰兩寨，但自己的兵力也損失了約一半。他們最後進入相州城，投奔知州趙不試。完顏蒙適收集兩處的殘部，編為兩猛安，重新在衛州立寨，而只能放棄湯陰縣寨。

　　王彥率七千宋軍渡河，進入濬州界，就號召民眾，爭取支援。宋軍首先向濬州州治黎陽縣城挺進。此城位居平原，城西濱臨御河，完顏蒙適將營寨修建在城東的小土山上。

　　岳飛的背嵬軍充當前鋒，他依據民眾和探事人提供的情報，向王彥建議說：「虜軍有一半為漢兵阿里喜，能戰之士雖只有一千二百騎，卻是佔據地利，利於平原馳突。依小將之見，王師雖是步兵，而人多勢眾，若夜襲虜寨，攻其不備，定可取勝。」眾將都表示贊同。王彥就與大家商量了具體的作戰方案。

　　九月十三日傍晚，各軍飽餐一頓，就開始了八十宋里的隱蔽急行軍。岳飛的背嵬軍走在最前列。他為了激勵士卒，與王敏求、舒繼明、沈德等將都牽著馬，與軍士一同步行。他們按規定繞道金寨的南面。離目的地不遠，岳飛下令，全軍邊走邊吃乾糧。大家吃完乾糧時，距離金寨就只剩下兩里路了。背嵬軍休息片刻，乘著半夜明亮的月色，向金寨奔襲。

　　一名金軍五十夫長率領一蒲輦金兵在寨外巡綽，二十五名正兵騎馬，二十五名阿里喜卻牽馬步行。岳飛跨下逐電驃，率先從一片樹林中殺出，他連發兩箭，射死兩名金軍正兵。舒繼明騎馬緊隨，也射死兩名金軍正兵。他們又與敵軍短兵相接，一個掄鑭，一個揮刀，接連殺死四人。第二將的步兵們也一擁而上，將猝不及防的金軍包圍和殲滅。二十五名漢人阿里喜全部投降。

　　在第二將攻擊金軍巡邏隊的同時，王敏求所率的第一將和沈德所率的第三將突入金寨，將睡夢中或倉猝應戰的金兵亂砍亂殺，同時大喊：「漢兵歸降！」岳飛與舒繼明率第二將也投入戰鬥。金軍根本無法組織有效抵抗，大批漢兵投降，有的還反戈一擊，女真兵、渤海兵、契丹兵、奚兵等或人不及鞍，或倉卒上馬，四散逃竄。王經率前軍，郭青率左軍，白安民率後軍，從東、西、北三個方向包圍金寨，遠則用弓弩，近則用短兵，消滅逃跑的敵人。寇成指揮中軍一舉佔領了州城。

　　天明時，戰鬥獲得全勝，戰場遺留的金軍屍體達一千多具，金軍漢兵的投降者也將近一千人，此外還繳獲約一千四百匹戰馬和大量器甲。依據降兵的報告和檢驗屍體的腰牌，金軍的三名千夫長和大部分百夫長、五十夫長等都被殺死，只有完顏蒙適率少量敵兵逃跑。

　　一天以後，張翼的右軍又收復衛縣，金朝任命的知縣事和同知縣事逃跑。濬州的全境至此重新歸宋。招撫司軍初戰告捷，士氣大振，除戰死者外，連同應募和投降的漢兵，王彥軍擴充到八千人。王彥以河北西路招撫司的名義傳檄各地，號召河北百姓起兵響應。

　　岳飛向王彥提議說：「我在宗留守麾下，曾為馬軍將。如今既有戰馬一千四百匹，又得虜軍底重甲，乞王都統將背嵬軍改為馬兵。」王彥說：「各軍都須戰馬，不可獨歸背嵬一軍。我可分你三百匹，其餘五軍各分二百匹。」按王彥的算術，餘下的約一百匹馬則歸自己的親兵。岳飛不以為然，說：「與其分為五指，不如收五指合成一拳，以便與虜騎周旋。若王都統以為小將不宜統馬軍，亦可將前軍或中軍改為馬兵。」王彥說：「此事由我主張，你只須精練本軍底三百騎士，以備廝殺。」岳飛臉上露出幾分不快，但也只能遵命退下。

　　岳飛的背嵬軍已擴充到一千五百人。他認為舒繼明的騎射精於王敏求和沈德，就將選拔的三百騎兵，叫舒繼明指揮，改稱馬兵第一將，而王敏求和沈德各統六百人，編組為步兵第二將和第三將。

　　宋軍在黎陽城休整期間，最初由張益謙派人傳達招撫司撤銷，軍隊退回北京的命令。趙不尤和趙九齡率三千人馬也繼踵而至。于鵬也來到黎陽，他又帶來了金朝大軍南下的壞消息。

　　原來完顏訛里朵出任右副元帥後，一變完顏斡離不的政策，他約完顏粘罕等人在十月到燕京，共商南侵計劃。完顏兀朮尤為積極，他對完顏訛里朵說：「你可與撻懶、闍母在此會議，我先統大兵南下，破得康王二、三州之地，揚我軍威，亦可叫粘罕不得小看東朝廷。」自從金軍攻宋以來，左、右副元帥遠離御寨，金人習慣於稱東方的右副元帥府為東朝廷，西方的左副元帥府為西朝廷。完顏訛里朵問道：「你待先破哪一州？」完顏兀朮說：「聞得相州趙不試是亡宋宗族，負固不降，又兼本路安撫使，屢次殺敗大金底軍馬，我須先破相州。」完顏訛里朵說：「此意甚好，破得相州，其餘各州必是震懾，服大金底兵威。」

　　在王彥軍出戰的同時，完顏兀朮率領六個萬夫長，合計五萬大軍的兵力，也適時南下。金軍得知宋軍出動的消息，就臨時改變計劃，完顏兀朮親率大軍攻打相州，又分兵直下衛州。

　　馬皋統率三軍北上，取道開封府延津縣，準備渡過黃河，先取新鄉縣，再攻作為州治的汲縣。選鋒軍統制張用原是相州湯陰縣的弓手，弓手類似現代的武裝警察。摧鋒軍統制王善則是京東路濮州人。兩人都是乘著亂世作亂，被宗澤招降，命他們統領舊部，編為兩軍，各有五千人，而馬皋的中軍有四千人，但軍事素質勝於張用和王善兩軍。

　　馬皋的軍隊來到黃河邊，由張用的選鋒軍首先渡河，二十艘渡船每次只能載五百人。當張用率第二批五百人剛到對岸，數千金軍鐵騎突然殺到。一千宋軍步兵無力抵擋，一部分被殲，一部分乘船逃命。張用本人左臂中一箭，長長的箭鏃幸好只是穿透皮肉，傷勢不重。二十艘渡船也全部逃回南岸。

　　宋金兩軍隔河對峙。一丈青眼見選鋒軍戰敗，怒火中燒，她對丈夫說：「待奴選五百死士，強渡破敵。」馬皋制止說：「虜人兵馬厚重，不可魯莽行事。」中軍第一正將王貴說：「據探事人所報，新鄉本無敵馬。如今虜情有變，我願率一二十勇士，夜渡黃河，打探虛實，然後再議用兵。」副將張應說：「殺雞焉用牛刀，我願代王忠訓一行。」王貴的武階為忠訓郎，故張應以「忠訓」相稱。馬皋說：「王正將統率本將官兵，不可輕出，可依張副將之議。」王貴說：「便是張忠翊親行，我亦須率本將官兵接應。」馬皋同意了他們的意見。

　　王貴和張應當即率第一將官兵向在上游河段隱蔽行進，他們找到另一處渡口，準備了十五條渡船。王貴挑選了一百五十人，在每條渡船上安置強弓硬弩，張應另外挑選十四人，準備十五匹戰馬，改扮成金軍騎兵。十五條船在半夜渡河後，張應等十五騎充當硬探，向下游地段行進，而王貴率一百五十人在船上等候。

　　月明星稀，微風吹拂，王貴卻無心情欣賞月籠寒水煙籠沙的美景，他焦躁不安地等待著，一會兒在船，一會兒登岸。天色微熹，王貴開始喪失信心，但事已至此，不得不繼續等待。天光大明，一名耳朵貼地的兵士報告說：「聞得遠處有馬蹄之聲。」王貴立即命令兵士全部登船戒備，只待他一聲令下，就發射弓弩。十多名騎士由遠而近，為首的手舉渾鐵槍，大喊道：「王忠訓，自家們不辱軍令，後面並無追騎。」王貴至此方面露喜色，上岸迎接。原來張應一行活捉到一名漢兵五十夫長，他被俘後，就馬上表示歸降。

　　依據那名漢人五十夫長提供的情報，南下新鄉縣的金軍由萬夫長大撻不野統率，此人就是前一卷敘事中攻開封朝陽門的渤海人。他的軍隊其實只有七千五百人，而渤海兵約佔十分之四，其餘還有契丹兵、奚兵、漢兵等，只有一猛安女真兵，計八百人，最有戰鬥力。馬皋夫妻與眾將商議，決計強渡黃河，與敵人會戰。他一面以快騎急報開封東京留守司，又叫于鵬聯絡招撫司軍。

　　王彥聽了于鵬的報告後，說：「張招撫得罪，招撫司結局，自家們便成了斷線底風箏，只恐難以立事。然而事已至此，宗留守又已出師，本軍亦須前往，以成犄角之勢。」

　　眾人圍繞如何用兵，議論紛紜。後軍統制白安民曾與劉浩共同駐守柏林鎮，在前一卷中已有交待，他說：「虜人萬戶蒙適孛堇率殘軍駐守衛州州治汲縣，不如避實擊虛，先攻汲縣，然後至新鄉，與東京留守司軍並力，共破大撻不野。」

　　岳飛說：「兵法當攻其不備，王師不如繞道，先至新鄉，與留守司軍腹背夾擊，然後回師取汲縣。」趙九齡與趙不尤異口同聲說：「此計甚好，可收出奇制勝之效。」

　　王彥卻贊同白安民的計劃，他最後說：「兩計相較，白統制底直是穩當。八六鈐轄與趙幹辦遠道押輜重而來，路途辛苦，且率三千軍馬留守濬州，我自統六軍前往衛州。」趙不尤所以不惜冒犯張益謙，而來到濬州，只是為了殺敵。王彥的安排，使他有幾分不快，他正待開口，卻被趙九齡使眼色制止。

　　趙九齡事後對趙不尤說：「王都統之意，只願軍中由他一人主張，不願自家們干擾他底行事。國難時節，自須與他和衷共濟。鵬舉建請以所得戰馬，改一軍步兵為馬兵，本是良謀，王都統卻是不允。鵬舉不服，心上不快活，我亦勸他，須以國難為重。王都統是忠心底人，非是張留守之流小人。」趙不尤說：「此說有理，只願王都統成功。」

　　王彥的軍馬因招募而不斷擴充，他率領了六軍人馬，合計九千人，向衛州汲縣進發。離縣城三十多里，又得到探報，說是完顏蒙適軍已撤離汲縣，前去新鄉縣。於是王彥留下張翼的右軍駐守汲縣，自己率五軍人馬，直奔新鄉縣。

　　新鄉縣位於黃河北岸的平原地帶，在縣城東面約八宋里，有一個土丘，當地人稱為石門山，其實土丘無石，只是在土丘邊位於官道兩側，各有一塊大石，南北對峙，而得此名。王彥依據探報，說是完顏蒙適得到北方的大批援兵，駐軍縣城以東，就決定在石門山一帶暫時屯兵。宋金兩軍相持，接連兩天，互不挑戰。

　　第三天已是九月二十一日，岳飛再也不能忍耐，就到營帳中找王彥陳述己見。他說：「小將探明，虜將蒙適郎君底殘兵尚不足二千，新得相州五猛安生兵，亦不足四千。他所以遲疑不戰，只是待四太子大軍前來。幸得四太子大軍頓兵於相州城下，此正是王師破敵底良機，王都統切不可錯過。」

　　王彥說：「岳統制立功心切，然而我另有兵機，你且蓄銳數日。」岳飛說：「觀王都統底意思，只是待留守司軍破得大撻不野孛堇，與我軍會合。此次出師，我軍為主，留守司軍為客，誠恐不可反主為客。」

　　岳飛的話說中了王彥的心病。自從得到張所被黜的消息，王彥一直有很重的思想負擔，他甚至有過退回大名府的想法，但激於趙不尤和趙九齡的義舉，已不容他退兵。王彥不僅擔心與優勢的敵人交戰，也憂心奪取三州之地，而難以防守。在百般無奈之餘，王彥只能寄希望於讓東京留守司軍當此戰的主角，自己當配角，多擴充一些兵馬，少損耗一些實力。他的想法確實難以向部屬交待，當岳飛說破以後，王彥只能保持沉默。

　　王彥不說話，使岳飛更加焦急，他用激昂的語調說：「二帝蒙塵，敵虜佔據兩河，自家們身為臣子，須開道以迎乘輿。兵貴神速，兵機難得，王都統遲疑觀望，不早作決斷，豈非真欲歸附虜人！」

　　王彥的臉上微露慍色，有一個落第舉士劉椿，投奔王彥當幕僚，他大喝一聲，說：「岳統制以下犯上，豈不知太祖官家立有階級法？一階一級全歸伏事之儀，敢有違犯，便當行使軍法。」他走到王彥身邊，伸出左手，用右劃一個「斬」字。王彥沉吟不語，他的內心十分矛盾，岳飛固然觸犯了他的尊嚴，但他不願在用人之際，斬一員最得力的、聲望很高的部將，深恐引起眾多將士不服，招致軍心離散。

　　突然，有軍士前來報告：「今有虜軍約千人，在軍前挑戰。」岳飛說：「小將乞王都統下令，願統本軍出戰，若不能勝，甘當軍法！」他的話實際上把王彥逼到更尷尬的境地，王彥猶豫片刻，下令說：「可安排強弓硬弩，若虜騎進犯，便將他們射退，不須迎戰。」

　　岳飛忍無可忍，他不再說話，只是怒氣沖沖走出帳外，召集本部背嵬軍，下令說：「不願出戰底且留下，願出戰底隨我上陣！」全軍官兵竟沒有一人願留，紛紛高喊：「自家們願追隨岳統制出戰！」於是背嵬全軍一千五百人迅即投入戰鬥。

　　前來挑戰的一猛安金軍，由千夫長完顏阿里孛率領。他是完顏蒙適的弟弟，兩人都是皇族，所以又稱為郎君。岳飛與舒繼明、王敏求、沈德率先馳出寨前，只見金軍列陣嚴整，正中豎一面三角形的繡白日大黑旗，綴著一條長飄帶。岳飛吩咐部下三員正將說：「我軍與虜人兵力相當，而虜人全是馬軍。若是列陣，虜人便可測知我軍多寡虛實，以鐵騎蹂踐。今我與第一將攻其中堅，第二與第三將步軍兩翼繼進，遠則用弓箭，近則用短兵斫敵馬脛，定可取勝。」

　　岳飛說完，就與舒繼明率三百重甲騎兵急馳敵陣。他們的重甲全是黎陽夜襲的戰利品。岳飛的逐電驃果然非同凡馬，一馬當先。他目測與敵軍的距離，大喊：「放箭！」首先一箭射死一名敵軍，舒繼明與眾騎兵也相繼放箭，射倒了一批敵軍。岳飛搶先突入敵陣，揮鐵鑭接連擊死三名敵人，兩軍很快進入短兵相接的狀態。岳飛衝到金軍大旗邊，掄鑭猛擊，將旗桿打折。金軍戰旗倒地，激發了宋軍將士的鬥志。王敏求和沈德率第二、第三將步兵大聲喊殺，投入戰鬥。金軍陷入混亂，完顏阿里孛企圖揮兵退出戰鬥，以便重整旗鼓。岳飛卻不容敵人有喘息之機，窮追不捨，金軍一時潰不成軍。

　　再說除王彥以外，眾統制都在石門山上觀戰。見到背嵬軍衝鋒陷陣，寇成對王經、白安民和郭青說：「岳統制煞是忠勇，自家們豈可坐觀。」白安民說：「若是參戰，只恐王都統怪罪。」王經說：「如今須以勝負為重。」郭青的態度更加激昂，他說：「便是爾們不出戰，我亦須率左軍助戰。岳統制雖是得手，然而蒙適郎君亦須以大兵應援。」

　　事有湊巧，當完顏蒙適率大隊金軍增援時，寇成、王經和郭青也分別率中軍、前軍和左軍參戰。宋軍以騎兵為先導，步兵隨後，一往無前。金軍企圖以左、右翼騎兵包抄宋軍，進行反撲，幾次反衝鋒，都被宋軍步兵以強弓勁弩密集攢射，而告失敗。一場惡戰持續了約兩個時辰，金軍終於全軍潰敗。宋軍乘勝奪取了新鄉縣城。從石門山到縣城之間，金軍遺棄了一千五百多具屍體，另有一千多人投降或俘虜，而宋軍也戰死了約一千人。

　　古代戰爭中的協同配合，當然不可能像現代戰爭那樣，有很精確的時間觀念。九月二十一日，在新鄉縣的東部和西南同時發生戰鬥，純粹是一種巧合。馬皋與眾將商議之後，留張用率選鋒軍的一部駐守黃河南岸，虛張聲勢，迷惑敵人。自己率中軍、摧鋒軍和二千選鋒軍向上游隱蔽行進，在衛州和懷州交界處的游家渡夜渡黃河，然後向下游挺進。

　　九月二十一日，宋金兩軍東西相向，在金軍駐營不遠的黃河沿岸舉行會戰。馬皋命令王善率摧鋒軍為前鋒，還是按宗澤過去的戰術，步兵們推著戰車，向敵陣突進。金軍幾次衝鋒，均不得利，節節敗退。徐慶對馬皋說：「依小將之見，只恐虜軍佯敗，待官兵追擊，陣形散亂，便以鐵騎橫衝，將官兵掩擁入河。」馬皋問道：「當如何處置？」張憲說：「可命摧鋒軍整陣緩進，本軍第一、第二、第三將步軍屏蔽摧鋒軍側翼，馬統制與郡夫人率選鋒軍、本軍第四將馬軍待機出擊。」馬皋說：「便依你底計議。」

　　原來中軍四千人分為四將，副統制一丈青兼統第四將騎兵，而趙宏和岳亨為副將。當第一、第二和第三將的步兵正在展開隊形時，大撻不野就以最精銳的一猛安女真騎兵自北而南，向宋軍發起衝擊。首當其衝的是王貴和張應指揮的第一將。王貴下令說：「王師背倚黃河，須是犯死求生，若不能死戰，便當被虜騎擁入河中。敢後退者斬！」金軍兩次衝鋒，全被宋軍用強弓硬弩射退，死傷約二百人。

　　大撻不野眼看無法取勝，不免焦躁，又增加了三猛安渤海騎兵，向張憲和李璋發動攻擊。金軍不顧死傷，連續衝擊，居然突入宋陣。張憲和李璋指揮步兵與敵人以短兵混戰。徐慶和孫顯見形勢緊急，當即率領第三將步兵向金軍發起左翼側擊，王貴和張應也接著以第一將步兵進行右翼側擊。宋軍遠則用弓弩，近則用短兵，三面夾攻，猛烈反擊。金軍一部分被殲滅，一部分敗退，特別是最精銳的八百女真騎兵，所剩不足三百。

　　大撻不野為扭轉戰局，親率剩餘的機動兵力全部投入戰鬥，還是自北而南，向中軍的第一到第三將全線衝擊。他最初使用的女真兵和渤海兵是強兵，而最後動用的契丹兵、奚兵、漢兵等卻是弱兵，他們眼見多少回合交鋒的失敗，士氣更差，只是勉強上陣。後隊見前隊衝鋒失利，就撥馬逃回。王貴、張憲和徐慶都感到敵軍的攻勢明顯減弱，紛紛派人報告馬皋，建議反攻。

　　當金軍騎兵第四回合的衝鋒失敗後，馬皋立即指揮全軍轉入反攻，一丈青率第四將騎兵從陣後繞出，向金軍右翼突擊。這支騎兵蓄銳已久，不勝技癢，喊聲震天，形成一股急馳的鐵流。一丈青手持兩把四宋尺五寸的長刀，跨下血斑驄，趙宏和岳亨持渾鐵槍，緊隨其後，他們身先士卒，突入敵陣，槍刺刀劈，銳不可當。金軍在宋軍的馬、步兵夾攻下，潰不成軍，有一千八百多人被殺，二百多人被俘，二千五百多漢兵、渤海兵、契丹兵和奚兵投降。

　　大撻不野率敗軍向東北新鄉縣城方向逃遁，正好遇到完顏蒙適的敗兵。兩軍合成一支，卻不敢回相州，只是退到了北面的共城縣城附近紮寨，並且向完顏兀朮請求援兵。

　　河北西路招撫司和東京留守司兩支宋軍的鉗形攻勢取得勝利，會師於衛州新鄉縣。

十六、突圍

　　王彥懷著幾分尷尬和羞赧的心情，率領親兵和白安民的後軍進入黎陽縣城，岳飛、寇成、王經和郭青四統制在城門外迎接，他們在馬上向王彥行軍禮，岳飛首先說：「小將違命，乞王太尉以海涵之量寬饒。」其他三人也表示謝罪。他們當然希望以此緩和與主將的關係，但王彥卻面露難堪的表情，于鵬企圖從中調解，就主動向四統制行軍禮，表示慰勞說：「四統制苦戰得勝，王都統甚喜。」王彥卻一言不發。

　　他們進入縣衙，王彥待眾人坐定，就發話問道：「今日之戰，當如何議定功罪？」岳飛說：「今日之戰，眾官兵立功，乞王太尉頒降功賞。唯獨小將有罪，請王太尉論處。」王經連忙說：「小將與岳統制共負罪愆。」郭青和寇成也搶著說：「自家們有罪，其餘眾官兵有功。」王彥望著四人，一時竟難以說話。按照宋朝軍法：「軍中非大將令，副將下輒出號令者，斬。」但依目前面對強敵的情勢，即使對岳飛一人責打軍棍，也會嚴重影響軍心和士氣，而招致可怕的後果。然而如果不予處分，就沒有主將的尊嚴可言，日後又如何指揮全軍作戰，做到令行禁止。

　　王彥正在猶豫不決，有軍士報告說：「東京留守司統制馬太尉率兵已到西門。」王彥正好藉機收場，說：「此事日後另議，自家們且去迎接東京馬統制。」

　　兩支宋軍會師以後，王貴、張憲、徐慶等人都急於會見岳飛。彼此雖然只分別兩月，卻有久別重逢的欣喜。岳飛見到張憲，內心另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隱痛，他猶豫再三，還是決定暫時隱瞞高芸香下落不明的消息。

　　于鵬私下向馬皋夫妻介紹了王彥與岳飛等人發生齟齬的詳情，求他們出面調解。一丈青說：「此便是王都統底不是，岳五哥又有何過失？」馬皋說：「此事王都統於理有虧，然而岳統制煞是違犯了軍法。」于鵬說：「觀王都統底意思，亦難於處置岳統制等人，只是心上不快活。然而軍中不和，終非是用兵之福。馬太尉亦不便當眾說破，唯當私自勸解。」馬皋說：「我已理會得。王都統言道，他只願伏侍宗留守，不願伏侍北京張留守。雖是膽氣不足，尚是忠義之人。」

　　宋軍處置投降者和戰俘，共清理出耳戴金銀環的女真俘虜五十八人，其中包括千夫長完顏阿里孛。他是在戰鬥中負傷而被俘，這是宋金開戰以來，宋軍所俘的第一個女真千夫長。王彥和馬皋共同坐衙，軍士們將完顏阿里孛押上。完顏阿里孛的左腿中一箭，左肩和左臂中兩刀，半身血污，步履蹣跚，神情十分頹喪，對兩將艱難而恭敬地行女真跪禮，由一名投降的漢人百夫長擔任通事。那名漢人翻譯說：「阿里孛郎君言道，只願兩位太尉放他回歸，便不忘大恩大德，當勸說郎主，與大宋通和。」

　　王彥笑著說：「便是活捉了粘罕國相，大金郎主亦無議和之理。」馬皋說：「你且問他，自入中原以來，斬馘了多少無辜南人，姦污了多少女子？」通事翻譯以後，完顏阿里孛只是用生硬的漢話請求饒命。

　　馬皋說：「宗留守有令，女真一族，本是大遼底臣民。今雖借大遼各族，興兵犯境，然而漢兒、契丹諸族自非女真族類，願留者留於軍中效力，不願留者給公據放回，須以恩德感動其心。唯是女真族類，不可輕饒。依我之見，可將阿里孛郎君押赴東京，其餘五十七人候出軍日，斬首釁鼓。」王彥說：「甚好！」

　　不料岳飛卻從部將的班列中走出來，說：「依小將之議，官兵既是仁義之師，須廣好生之德。凡是女真降附之兵，亦不當斬馘，軍中殺降不祥。小將察訪得五十七人之中，有六人為降附者。」王彥雖然經過馬皋等人的私下勸說，但對岳飛的隔閡仍不易消除，臉上不免又流露出不悅之色。馬皋卻對王彥說：「岳統制底意思甚好，此事便令岳統制施行，如何？」王彥礙於馬皋的情面，就下令說：「岳統制，你可去處置降人。」

　　岳飛來到縣衙邊的一片空地，召集除女真人以外的降兵和戰俘三、四千人，他說：「爾們本是大遼或大宋底子民，不幸被虜人驅迫，離別老小，到中原作過。今奉東京宗留守底號令，願留在大宋軍中，自當與官兵一視同仁，不願留底，可放爾們逐便，與父母妻子團圓。他日王師北伐，亦望爾們起義響應。」甄別的結果，有一千四百多漢兵自願留下，他們大多是河北人，也有少數是原遼朝治下的燕地和遼東漢人。其餘的漢人、契丹人、奚人、渤海人等都歡呼謝恩而去。

　　岳飛最後由通事翻譯，專門對六名女真降兵宣佈說：「爾們到中原作惡，便是殺了爾們，亦是罪有應得。唯是大宋為仁義之邦，不殺降附底人，今放爾們逐便。只望從此洗心革面，若再與王師為敵，斷不輕恕。」六名降兵向岳飛行女真跪禮，其中一人用生硬的漢話說：「自家正是在陣上降了太尉，敢問太尉尊姓大名？」岳飛通報了姓名，此人說：「岳爺爺，你便是再生父母。自家姓女奚烈，名奴申，斷不能忘卻岳爺爺底大恩大德。只願大金與大宋從此奴申。」原來女真語中「奴申」的詞義就是和睦。岳飛經過通事的翻譯，也笑了起來，說：「若是大金歸還二帝與兩河、燕雲土地，自可化干戈為玉帛。」

　　只有完顏阿里孛被押解到開封。宗澤考慮，如果送到朝廷，又會當作屈膝媾和的籌碼，所以特別下令在宣德門前處斬，並且將被關押的金使牛慶昌等人也押赴刑場，無數開封市民聞訊而來，聚集在宣德門前，圍個水洩不通。幹辦公事孫革負責監斬，他按宗澤的命令，將完顏阿里孛的首級封匣以後，用急遞傳送行朝。

　　兩支宋軍在新鄉縣短暫休整以後，又準備繼續發動攻勢。他們按宗澤的指令，馬皋一軍西進，接應閭勍的援軍渡河，先取懷州，再直取懷州以西的孟州。西路金軍的兩員驍將完顏婁室和完顏銀朮可駐兵孟州州治河陽縣，作為渡河的基地，威逼東、西兩京，所以宗澤決意要拔除這個眼中釘。王彥一軍負責收復衛州的共城縣，並且在側翼掩護閭勍和馬皋軍，阻截完顏兀朮大軍南下。

　　馬皋的軍隊來到衛州和懷州交界處，按約定在游家渡接應閭勍的一萬五千援軍。九月下旬已值秋冬之交，天氣變得陰寒，並且開始降小雨。馬皋的隊伍都身穿袷衣，在寒雨中瑟縮著，迎接第一批渡船。一個身材瘦小的老人，頭戴雨笠，身披蓑衣，首先登岸，原來此人正是宗澤。馬皋等人事先並未得知宗澤親自前來的消息，大家喜出望外，紛紛上前唱喏，一丈青也躬身喊「萬福」。

　　宗澤下船後，第一件事就是給官兵們發放雨具和綿衣。他們來到附近一個村莊，在戰亂之後，村裡竟空無一人。宗澤選擇一個較大的房屋，召集軍事會議。宗澤首先說：「眾位將士為國宣力，我若不親來慰勞，終是食不甘味，臥不安席。」他又轉而以沉重的語調說：「實不相瞞，我得知李丞相與張招撫罷黜，終夜未嘗合眼。國難深重，豈有自戕人才，自壞長城之理！」話到此處，宗澤的語氣因悲憤而轉為哽咽，他環視四周，見眾人都低頭不語，又改用激昂的語調說：「事已至此，我委是無淚可揮，無腸可斷，唯有奮身許國，鞠躬盡瘁。我雖老邁，在世之日苦短，列位將士忠勇，大宋江山豈有沉淪之理！」

　　軍事會議轉入具體作戰方案的討論，馬皋說：「懷州虜軍只有二猛安，能戰之兵尚不足八百，王師此去，勢如滾湯潑雪。唯是孟州駐有萬戶婁室與銀朮可孛堇，兵勢厚重。」宗澤說：「懷州雖是小敵，卻不可輕敵；孟州雖是大敵，尤不可畏敵。此回命閭太尉統兵，正是決意與勁敵周旋。你們破得渤海萬戶大撻不野孛堇，不足為功；唯有破得婁室與銀朮可孛堇，方是大功。」

　　閭勍說：「今日有雨，待明日晴霽，先進兵懷州。」張憲說：「依小將之見，此去懷州河陽縣約二百餘里，不如冒雨潛行，攻敵不備。」宗澤說：「此正是兵機，雨地泥潦，虜騎難於馳突，弓不得張。今日出軍，便是天洗兵。」閭勍望著馬皋，馬皋會意地說：「各軍午時飽餐，午後發兵。」

　　午後雲層低暗，雨勢轉大，各軍跋涉泥濘，西向挺進。宗澤親自在雨中送行。他特意留下張用的選鋒軍作為護衛。此軍原是盜匪，而在新鄉之戰中立功，張用本人在負傷後還是克盡己責，宗澤以此表示對他信用不疑。宗澤本來準備下一天親去新鄉縣城，看望王彥所部。不料在雨中辛苦奔忙了一整天，半夜開始感冒，發高燒。他在宗穎、張用等人的苦勸下，又渡過黃河，返回開封。在臨行前，宗澤仍然支撐著病體，給王彥寫了一封親筆信，交孫革帶往新鄉縣城。

　　在懷州和孟州一帶接連四天下雨，溪澗滿溢，兩地的金軍寨內也積水成災。閭勍和馬皋指揮宋軍，乘著惡劣天氣的幫助，冒雨奮進和突擊，接連收復兩州，完顏婁室和完顏銀朮可的金軍也戰敗北逃。

　　再說馬皋率軍離開新鄉縣城後，王彥就下令修整金軍留下的城東營寨。岳飛又忍不住提出異議，他說：「觀王都統底意思，莫不是欲固守城東營寨？」王彥說：「新鄉縣城壁卑薄頹圮，一時難以繕治，相州底四太子大兵離此不過二百里，唯有速修此寨，以備緩急。」

　　岳飛說：「新鄉非虜人南下要衝，王都統若欲固守，須以濬州黎陽縣為重，此縣當相州至東京底要道，為兵家所必爭。」王彥說：「黎陽有三千軍馬，八六鈐轄勇武，趙幹辦多謀，足以守禦。」

　　岳飛說：「兵法曰：『小敵之堅，大敵之擒也。』處處分兵守禦，恐非抵擋虜人底良策。小將以為，王都統不如乘得勝之威，先破共城縣底殘敵，然後聚兵於黎陽，迎戰四太子。」王彥說：「如今天氣已寒，八六鈐轄送冬服前來，待他到此，從容計議。」

　　岳飛說：「兵貴神速，進軍共城，恐是宜速不宜遲。」王彥說：「萬戶蒙適孛堇與大撻不野孛堇底殘兵亦有四五千之眾。雖是新敗之餘，亦不當小視。」

　　寇成說：「王都統若是欲攻，可急破共城殘敵；如是欲守，則八六鈐轄亦不須送冬服來，可依岳統制之議，聚兵黎陽。」王經也說：「我軍分駐濬州黎陽，衛州汲縣與新鄉，成長蛇之勢，誠恐難以抵擋大敵。若是八六鈐轄運送冬服，亦須派兵接應，以免閃失。」

　　王彥說：「北自真定府，南至共城，太行山中聚集忠義民兵共有數十萬，立無數山寨，誓不順番，我已命人傳檄，若能勾喚得五萬人，亦足以禦敵。」岳飛說：「忠義民兵據山險抗虜，是其所長，而至平原與虜騎相抗，是用其所短。各處山寨雖有丁壯，亦多老小。王都統命令丁壯置家眷於不顧，而來此處，恐非易事。」

　　王彥不聽幾名統制的勸告，只是繼續修繕營寨。兩天以後，由汲縣的右軍統制張翼傳來急報，說是完顏兀朮大軍放棄攻打相州而南下，趙不尤運送冬服等的輜重車隊離縣城不遠，遭到金軍前鋒的襲擊，車隊潰散，趙不尤不知存亡。接著，又有敗兵逃來，報告金軍攻破衛州州治汲縣城，張翼戰死，以及濬州州治黎陽縣城也被圍攻的消息。

　　戰局的急劇逆轉，使王彥招致許多將士的非議和責難。但他仍然不得不硬著頭皮，召集緊急會議，商量對策，前來送信的東京留守司幹辦公事孫革也參加會商。岳飛說：「四太子大軍必來相攻，苦守孤壘，誠恐難以持久。與其率軍渡河歸東京留守司，不如連夜西上太行，據山險抗敵，聯絡各處忠義民兵，與東京宗留守、相州不試知州互成犄角之勢。」

　　王彥說：「放棄新鄉，便成前功盡棄。敢請孫幹辦速回東京，乞宗留守速遣援軍，與我軍並力破敵。」話音剛落，有探事人進來報告說：「有蒙適郎君與大撻不野孛堇率軍約四千前來，離此十餘里。」

　　岳飛對王彥說：「二人屢敗之餘，只圖在四太子大兵之前，將功補過。王師正可迎頭痛擊，再議後事。」王經、寇成、郭青等人紛紛表示贊同，王彥卻說：「縱然勝得一陣，王師亦須損兵折將。如今只宜堅守營寨，蓄銳以待四太子大兵。」

　　郭青說：「王都統屢失兵機，此回卻不可再失。唯有先破番兵，移屯西山，方是上策。」王彥受到公開指責，不免惱火，他生氣地說：「若要出戰，你們自去出戰！」

　　岳飛等人氣憤地站立起來，準備出走，于鵬規勸說：「軍中無主將號令，岳統制等不宜擅自出兵。」岳飛等人年少氣盛，說：「主將已有號令，豈可謂擅自出兵！」他們頭也不回，逕自整軍出寨。

　　營寨中只剩下王彥的親兵和白安民的後軍，王彥氣得臉色蒼白。孫革說：「目即留守司重兵聚於懷、衛二州，恐一時難以勾抽。依下官之見，岳統制等擅自出戰，煞是違犯軍令。然而不破得虜人偏師，王都統亦豈能移軍。待他們回寨後，不如先移軍西山。日後會合閭太尉軍，再議同共破四太子軍。」王彥用斬釘截鐵般的語調說：「請孫幹辦速回東京，我只在此固守，翹首以待宗留守底援兵。」

　　孫革本想等待岳飛等人的戰報，現在只能可奈何地告退。于鵬送孫革出寨，孫革說：「今日之事，王都統與岳統制等各有不是，還須于幹辦勸諭他們和衷共濟。」于鵬說：「此是岳統制等第二次違犯主將，既是亂世，尤不可視軍法如兒戲。張招撫與趙幹辦稱讚岳統制底才武，更在王都統之上，軍中亦多服岳統制智勇雙全。依下官之見，不如乞宗留守日後將前招撫司軍分為二軍。」孫革說：「既是王都統決意固守待援，于幹辦尤須勸諭岳統制等服從主將。」孫革與于鵬互相作揖後，就上馬直奔開封。

　　再說岳飛等四人率軍出寨，王經對寇成和郭青說：「軍中不可一時無主，此回出戰，當推岳統制為主。」寇成和郭青也說：「自家們願服岳統制底將令！」岳飛也並不客氣推辭，新鄉城北有一條清水，宋軍來到城北的清水之濱，近來因為西部下雨，水勢增大。岳飛親自騎逐電驃，試著涉水過河，然後隔岸對另外三統制喊道：「可全軍過河，背水列陣。」

　　於是四軍人馬全部涉水過河，來到清水北岸。岳飛說：「虜人雖是敗軍之將，亦不可輕敵。官兵知清水深淺，背水為陣，並非置於死地，而虜人便不能繞出官兵陣後。今以步兵在前，安排神臂弓、馬黃弩、床子弩之類，四軍底馬兵合計一千四百餘騎，且留陣內，以備緩急。」

　　宋軍背靠清水，排列成半月形的隊陣。列陣方畢，有五名金軍騎士身披重甲，前來掠陣偵察。岳飛目測敵人的距離，下令說：「床子弩突出陣前放箭！」床子弩作為射程最遠的兵器，一般是埋伏陣內或貼近陣邊發射的，岳飛命令突出陣前，也可算是別出心裁。當即有五輛弩車推出陣前，急速放箭，三名金騎中箭落馬，兩名敵人逃竄。在三名倒地的金軍中，有一人只是乘騎斃命，他掙扎爬起，狂奔逃跑。舒繼明不待岳飛發令，就飛騎出陣，大喝一聲：「鼠輩休想逃命！」他用刀背將敵人擊倒，然後彎腰提起敵人的右腳，將他拖回陣內。他的身軀雖然異常高大，而動作卻十分敏捷，贏得眾將士的喝采。

　　戰俘是一名懂漢話的奚人，岳飛正在審問，有一千金騎自北而南，開始突擊宋軍的右翼。王經指揮前軍搶先發射弓箭和弩箭，打退了金軍第一次衝鋒。接著，金軍又集結一千五百騎，再次向宋軍右翼發動第二次衝鋒，又被王經揮軍擊退。

　　岳飛對舒繼明說：「據俘虜所供，虜軍分為前、後兩陣，蒙適郎君為前陣，大撻不野孛堇為後陣。虜人兩次衝鋒，全是用後陣兵馬。虜陣高處立一大旗，蒙適郎君便在其下督戰，只待大撻不野陷陣時，他便以虜騎為正兵，將官兵蹂踐，擁入清水。你可選四十勇士，飛騎前往，擒賊先擒王，若能將蒙適郎君射死，便是大功。我當派兵繼援。」岳飛接著又命令王敏求率三百騎，作為後援，命令郭青率領其餘約一千騎兵，向敵人的右翼突擊，寇成率領一部分步兵向來犯之敵的側翼進攻。

　　當大撻不野率領後陣的全部金軍，投入第三次衝鋒時，宋軍立即發動反衝鋒。舒繼明率親選的四十騎，首先居中直馳敵陣。舒繼明見到在敵陣的白日黑旗下，果然有一騎士，身穿紫袍，顯得與眾不同，就下令說：「射紫袍底！」在宋軍的攢射下，那員紫袍將連人帶馬倒地斃命，引起金軍的混亂。舒繼明掄動一把斬馬刀，大呼陷陣，四十勇士隨後突入。王敏求率第二梯隊也隨即直貫敵陣。郭青和寇成也按岳飛命令分別率騎兵和步兵投入戰鬥。岳飛本人指揮其餘步兵也繼王敏求之後，向敵陣正面衝鋒。金軍潰不成軍，向北逃竄。

　　岳飛檢驗敵屍，在那員紫袍將腰間搜到一塊金牌。原來按金朝的制度，萬夫長，即忒母孛堇授予金牌，千夫長，即猛安孛堇授予銀牌，而百夫長和五十夫長，即謀克孛堇和蒲輦孛堇授予木牌。金牌表明了死者的身份確是完顏蒙適，這是自開戰以來，宋軍第一次斬殺了金軍的萬夫長。

　　王經見到岳飛說：「莫須乘勝追擊，破共城縣底敵寨？」岳飛說：「甚是！」他命令四名騎士，帶著完顏蒙適耳帶金環的首級和那塊金牌，回營為舒繼明報功，並且報告王彥，只等攻破共城縣的敵寨，就收兵回營。

　　岳飛等四統制率領背嵬軍、前軍、中軍和左軍人馬向共城縣挺進。大撻不野指揮敗兵堅守縣城南的營寨。宋軍沒有炮具，只能以步兵持盾牌衝鋒，攻打了一整天，死傷數百，仍毫無進展。由於所帶乾糧有限，岳飛等人不免焦急，但延捱到傍晚時分，也只能下令停止進攻。

　　漆黑的夜空既無月光，也無星光，身穿袷衣的宋軍將士在寒風中瑟縮著身體，吃著麥粉和糜餅，喝著涼水。有的軍人撿拾了一些乾草、落葉、枯枝、木柴之類，生篝火禦寒。岳飛等四統制更是憂心忡忡，因為最晚到明天正午，軍中就要斷糧。他們坐在泥地，默默地吃著乾糧，彼此都有一籌莫展之感。

　　天空刮起了猛烈的西北風，將一團著火的枯枝敗葉吹到他們的面前。岳飛頓有所悟，說：「破敵之方，便是乘風火攻。」郭青拍手說：「此計大妙！」四人立即起身，下令全軍飽餐之後，準備新的進攻。岳飛部署王經、寇成和郭青各率本軍在金寨東、南、北三面埋伏，自己率背嵬軍向金寨的西部發動火攻。岳飛估計到金軍向南方和西方逃竄的可能性不大，另外部署沈德和舒繼明各率五百騎，在金寨的東、北兩面的外圍，負責殲滅逃遁的敵騎。

　　西北風愈刮愈猛，背嵬軍順著風勢向金寨進攻，遠則發射火箭，近則拋擲火把，風助火威，火仗風勢。乘著金軍混亂之際，岳飛和王敏求身先士卒，一個持鑌鐵四楞鑭，一個持手刀，突入敵寨，軍士們也隨之蜂擁而入。金軍抵擋不住，多數向東方和北方逃遁，也有少數向南方逃遁，卻遭到岳飛預先埋伏的五支步兵和騎兵的截擊。不過到半夜時分，就結束了戰鬥。岳飛佔領敵寨後的第一要務，就是迅速滅火。幸好金軍貯備的糧草大部分得以保存，這對宋軍而言，無疑是最重要的戰利品。

　　就在岳飛一軍白天休整之時，攻破黎陽城的完顏兀朮金軍又移師新鄉，包圍了王彥的營寨。完顏兀朮見到寨門上用一條長竿，高懸著完顏蒙適的人頭和金牌，氣憤填胸，大聲喊道：「我當將此小寨踏成平地，將南軍變為齏粉！」金軍開始準備攻具，樹立炮架。

　　大撻不野率領敗兵，聞訊逃來。他熟知完顏兀朮的脾氣，只是行女真跪禮，長跪不起，而一語不發。完顏兀朮取過一桿柳枝，在大撻不野身上抽打了上百次，然後說：「撻不野，爾可知罪？」大撻不野說：「男女知罪，願身為前驅，攻破敵寨，將功折罪。」完顏兀朮說：「爾若攻不破敵寨，便當將爾與部兵們一併窪勃辣駭！」

　　完顏兀朮所統的五萬金軍，由於戰鬥的損折，如今尚有三萬七、八千人馬，而宋方王彥的親兵和白安民的後軍雖然屢經擴充，也只有一千八百人。王彥此時只能依仗壁壘，死守待援。戰鬥從九月二十八日下午開始，金軍矢石交攻，大撻不野率領著敗兵，為免於被敲殺，身披雙重鐵甲，衝鋒在前，仍屢次被王彥揮兵擊退。

　　戰鬥持續到申時，白安民正在挺劍指揮，被一塊飛來的炮石，擊中頭顱，當即殞命。接著，金軍首先從東北角突入寨內。王彥眼見大勢已去，只能下令全軍四散突圍。他手持一桿掩月刀，率領騎兵打開營寨西門，大呼出擊。王彥揮動掩月刀，連劈三名敵軍，所向披靡，與部兵奮死殺開了一條血路。大批金軍騎在後緊追不捨。王彥不得不親自斷後，他略為減低馬速，轉身背射，接連射死四名追騎。時值夜幕降臨，金軍終於停止了追擊。

　　王彥統計部兵，只剩下了七十二騎。王彥長吁一聲，說：「不料成敗在轉瞬之間，我若渡河，前往東京，委實無顏參拜宗留守。不如且去太行山，團結兩河豪傑，同共殺番人。」他招集敗兵，最後共計七百餘人，退守共城縣西山。

　　這支敗兵處於缺衣少食的窘境，為了躲避金軍的追剿，王彥不得不每夜換一個住宿地點，以防變生不測。一天夜間，一名部兵偷騎一匹馬逃跑，而不知去向。這更增加了王彥的顧慮，他召集全體軍士說：「如今是危難時節，若不願隨我，自可另投他處，我決不強留。然而大丈夫生於世間，又豈可投拜強虜，背棄大宋。」眾人紛紛表態說：「自家們追隨王都統抗金，天不能動，地不能搖，危難時節方見忠義之心。」竟沒有一人自願離開隊伍。

　　王彥對眾人的表態感到寬慰，他說：「既是如此，我願與你們明誓天地，面刺『赤心報國，誓殺金賊』八字，以示寧死不屈之志。若願刺字底留於軍中，不願底自可放你們離去。」眾人又異口同聲說：「願隨王都統明誓天地，決不相負！」於是大家互相在雙頰上刺了八個大字。久而久之，人們就習慣於稱這支隊伍為八字軍。

　　由於此前已有聯絡，王彥先後得到了各處忠義民兵的響應。從十月到十一月，在不足兩個月的時間內，聚集在太行山的兩河忠義民兵，達十多萬人，都自願接受王彥的領導。金軍屢次進攻山區，都被王彥揮兵打敗。八字軍一時聲威大震，從建炎元年冬到二年，前後與金軍戰鬥幾百次，殺敵無數，其中斬殺金軍女真千夫長五人。王彥特別派人渡河，將五個耳戴金環的首級，連同五塊銀牌，向東京留守司報功。

十七、鏖戰太行

　　岳飛等四統制正準備離開共城，返回新鄉，卻有于鵬率十五騎突圍前來，給他們帶來了敗報，並說王彥存亡未卜。四名統制心境沉重，沉默良久。寇成第一個開口，說：「自家們未能及時回師，罪在不赦！」于鵬說：「如今非是追究罪責之時。虜人矢石交攻，竟在半日之內，破新鄉壁壘，足見死守不是良策。不如依岳統制原議，移軍西山，依山險與敵人周旋。」大家正在商議時，有探事人報告，說南面的金軍離開營寨只有二十里。

　　王經說：「王師以步兵為主，此時若要退兵，虜騎追及，便有喪師之虞。須先殺他們一陣，另謀退兵之計。」于鵬說：「番人軍馬厚重，若包圍營寨，便是重蹈王都統底覆轍。」

　　岳飛說：「縣城西北五十里有一天門山，又二十里地名侯兆川，都是山險之地。侯兆川北通相州林慮縣，西接河東路澤州陵川縣。依如今事勢，官兵唯有退保兩地，方能與虜眾相抗。于幹辦可與王正將統背嵬步兵，寇、王、郭三統制各統本軍步兵，整師而退，我自與舒、沈二正將率馬兵斷後。」

　　郭青說：「岳統制為軍中之主，當居中統率全軍，我願率馬兵斷後。」王經和寇成也爭著要斷後，岳飛說：「你們既推我為主，便當服我調遣，從速撤兵，可在天門山據險守禦，策應自家歸師。」他不再與他們爭論，逕自與舒繼明、沈德兩將整飭馬兵，南向迎戰。王經、寇成、郭青和于鵬也只能組織四軍步兵，攜帶糧食和輜重，向西北方向迅速撤退。

　　共城縣城西有一條百門陂，是清水的支流，水流自北而南，陂西一帶有茂密的森林。岳飛命令舒繼明說：「百門陂水不深，你可率三百騎涉水至對岸，多立疑幟，以遊兵在樹林前往返穿梭，時進時退，迷惑虜人。若是我率軍涉水到西岸，你便收兵，與我同行。」他自己與沈德率領八百騎在百門陂東岸佔據了一個高阜，列陣待敵。

　　完顏兀朮在攻佔新鄉的宋方營寨後，立即命令未曾參戰的萬夫長完顏聶耳所部，殺奔共城縣。完顏聶耳的部隊雖然在新鄉一戰中養精蓄銳，保存實力，但自從此次南下以來，已在相州等戰鬥中不斷損耗，卻未能得到補充，現在只剩下六千五百餘人，一半是精銳的女真正兵，另一半是由女真老弱、漢兵等組成的阿里喜，卻依然保留了十猛安的編制。完顏聶耳在三十多歲時隨金太祖起兵反遼，是一員征戰十三年的宿將，由於完顏蒙適的戰死，加之大撻不野為掩飾敗績，而誇張敵情，使完顏聶耳更不敢輕敵。他的盤算只是希望纏住宋軍，以待完顏兀朮大軍前來聚殲。

　　完顏聶耳率所部到達岳飛佈置的戰場，就不免被宋軍的陣勢所迷惑。他一會兒望著高阜上的宋陣，一會兒望著陂水西岸的森林和旗幟，猶豫不決，他既不敢魯莽進軍，也不願輕易退兵。一名親隨百夫長姓斡勒，名阿里合懣，他對完顏聶耳說：「我願到南軍陣前挑戰，以觀虛實。」完顏聶耳說：「你可前去，而切須小心。此回南軍煞是驍勇敢戰，蒙適郎君猶自被他們斬馘。若是南軍不應戰，便可掠陣而歸，萬萬不可單騎陷陣。」於是斡勒阿里合懣騎一匹棗紅馬，手持一口劍，馳至高阜前不遠，用生硬的漢語說：「誰敢與我決戰？」

　　看到金軍挑戰，沈德也不勝技癢，對岳飛說：「小將願下阜迎戰！」岳飛吩咐說：「若是與他難分勝負，不可戀戰，便撥馬歸來。如是殺了他，可掠陣放箭而歸。」沈德說：「會得！」就手執雙刀，騎一匹黑馬直下高阜。

　　沈德與斡勒阿里合懣雙刀對單劍，在兩軍陣前周旋拚殺。戰不多時，沈德一刀砍折了敵人的右臂，斡勒阿里合懣慘叫一聲，右臂和劍同時落地，他還是用左手執韁繩，撥馬向南狂逃。沈德馳馬緊追。斡勒阿里合懣右臂的鮮血流了一路，逃到金軍陣前，就因失血過多，落馬暈倒在地。他的鮮血繼續汩汩地流淌，很快就氣絕身亡。沈德目測與敵陣的距離，盤馬彎弓，側射一箭，接著又在回奔時轉身背射一箭，兩名金軍騎士應弦聲而跌下馬來。

　　岳飛見沈德面帶勝利的喜悅，馳馬上了土阜，就說：「沈正將單騎殺敵，揚我軍威。目即仍不見虜軍動靜，你可率後隊涉水到百門陂西，我自率前隊斷後。」於是宋軍整隊涉水西行。

　　接連有三名將士被殺，使金軍的幾個千夫長感到氣憤，他們紛紛要求完顏聶耳下令，攻擊宋軍。完顏聶耳卻一概不聽，只是在陣前細心觀察。眼看宋軍列隊涉水，前往百門陂西岸，幾名千夫長又紛紛請戰，說：「聶耳孛堇，此時若不出戰，更待何時？」完顏聶耳卻下令說：「可先退軍十里，再議後事。」於是，當岳飛率後隊涉水過陂時，金軍也整隊而退。

　　宋軍平安抵達西岸後，舒繼明和沈德都向岳飛發問：「岳統制何以知虜人必不追趕官兵？」岳飛說：「我雖以陂西底疑兵惑亂番人，若他們並力向前，我也只能廝殺一陣，然後引他們西向，以掩護步兵退往天門山。如今見虜人頗有遲疑底意思，就不如乘沈正將得勝，以及早退兵為上策。虜軍懾於上回蒙適郎君被斬之威，果然不敢輕易搏殺。」舒繼明和沈德都表示歎服，說：「岳統制煞是神算！」他們引領騎兵也急速退往天門山，與步兵會合。

　　天門山並不太高，確是山勢險峻，遍山怪石嶙峋，樹木不多。一條小路自東南往西北，通過山巔。山頂卻是一片平地，有三泓潭水，清澈見底，而東南和西北兩個入口處都是石壁如門，因此以天門山命名。山頂的平地面積不大，寇成、王經、郭青和于鵬率四千步兵到達，就不免擁擠。於是寇成等人帶一部分軍隊重新下山，接應岳飛。

　　岳飛問明情況，就問道：「山上約可屯駐多少人馬？」王經說：「以一千五百步軍為宜。」岳飛說：「既是如此，自家率一千五百步軍屯駐此山，你們率其餘人馬且去侯兆川屯駐。」郭青說：「岳統制斷後不易，已自整軍而歸，當主張全軍，此回定須由我守禦天門山。」于鵬、王經和寇成也堅決要求岳飛統率全軍進駐侯兆川。眾人經過商議，決定由郭青和王敏求率左軍和背嵬軍步兵一千五百人留守，岳飛等率其餘馬、步兵前往侯兆川。

　　岳飛登山，察看地勢，只見奇松怪石，在湛碧的潭水中留下倒影，三個潭中各有大群游魚，縱鰭戲水。但在此時此刻，任何人也無閒情逸致，去欣賞旖麗的景色。岳飛對郭青和王敏求說：「此山直是險要，易守難攻，且不虞無水。然而兩石門雖可固守，亦須防虜人自四面攀登，不可有一處疏於守禦。」他囑咐完畢，就隨眾人下山。

　　完顏聶耳終於明白是中了宋軍的緩兵之計，但他也不敢完全據實稟報完顏兀朮。完顏兀朮對完顏蒙適的被殺仍然感到憤怒，他責罵了完顏聶耳一頓，就親自帶大軍前往共城縣西山，企圖剿滅這支宋軍，為完顏蒙適報仇。

　　金軍來到天門山下，完顏兀朮在山下督戰，命令完顏聶耳說：「你上回縱敵，誤了兵機，此回須將功折罪，可率兒郎們攻破山寨。」十三年的征戰，使金軍積累了相當豐富的軍事經驗，不僅善於野戰，也善於攻城，但對山地戰卻一時還找不到恰當的戰術。完顏聶耳面有難色，卻又不敢不應承。

　　完顏聶耳畢竟老於行陣，他望著險峻的山勢，決定暫不動用正兵，先命令本部的三千二百多阿里喜徒步仰攻。他們三次衝鋒，都被宋軍用矢石擊退，死傷了六百多人。完顏兀朮大怒，他責問完顏聶耳說：「阿里喜俱是老弱、漢兒，又如何取勝？你可自率精兵攻山。」

　　完顏聶耳雖然沒有信心，也只能頭戴鐵兜鍪，身披兩重鐵甲，率領本部三千二百多女真精兵攻山。女真兵在馬上固然悍勇善戰，但天門山決非是鐵騎縱橫馳突的所在。兩次衝鋒，都被宋軍輕易地打退，完顏聶耳的坐騎中箭，連人帶馬從山坡上跌落下來。

　　完顏兀朮發怒，他對完顏聶耳說：「騎馬又如何攻山？你須與兒郎們徒步上山，若是攻不下此山，你又有何面目見我？」完顏聶耳身上已帶輕傷，卻更不敢怠慢，他率領女真正兵身披重甲，手持盾牌和刀劍，艱難而緩慢地向山上爬行。山上的宋軍還是居高臨下，以逸待勞，等金軍接近山巔，就投擲大石塊。衝在前列的金兵或死或傷，滾落山坡。有少量金兵居然衝到山頂，郭青挺雙劍，王敏求舞戟刀，率軍士殲滅了登山之敵。

　　金軍的又一次強攻失敗了，完顏聶耳帶著右大腿上的一枝箭，一瘸一拐地來到完顏兀朮的面前，行女真跪禮。完顏兀朮氣得一腳將他跌倒，說：「你追隨阿爹征戰多年，不料竟如此無能！」他又喊另一個女真萬夫長完顏余列說：「余列，爾可統本部正兵攻天門山，須有進無退！」

　　完顏余列指揮本軍向山上發動持續不斷的衝鋒，金軍死傷無數，卻根本無法接近山巔。焦躁的完顏兀朮騎馬在山下來回蹀躞，最後，他氣憤地摘去頭盔，擲在地上，說：「我不須旁牌，不須重甲，亦要捷足先登！」他下馬選取了一把斬馬刀，下令本人的合扎猛安軍一律不戴頭盔，不披重甲，隨自己輕裝登山。

　　這是金軍最猛烈的一次進攻，完顏兀朮率合扎猛安衝鋒在前，而完顏余列所部隨後蜂擁而上。完顏兀朮以敏捷的腳步，躲過了兩塊飛石，將到山頂時，又飛來一塊大石，打中了他的右肩和右臂，滾下山坡，一把斬馬刀脫手飛去，正好斫中一名親兵的頭顱，由於沒有頭盔的防護，立即斃命。完顏兀朮連滾帶爬，逃退下山，金軍的最後一次攻勢已隨之告終。

　　完顏兀朮傷勢還不算太重，然而從右肩到右上臂，大面積紅腫疼痛，難以動作。部屬們都知道他的脾性，在戰事失利時，往往責罰部屬，而發洩氣惱。大家都盡可能遠遠地躲著他。晚飯時，完顏兀朮只能用左手拿一塊戰死的烤馬肉啃咬，滿臉怒色，卻又一語不發。漢軍萬夫長韓慶和與他的兒子、千夫長韓常走到他的面前。韓慶和是最早投降金太祖的遼朝漢將，也是目前金軍中唯一的漢人萬夫長。父子倆都會女真話，在行女真跪禮後，不待完顏兀朮開口，就搶先發言說：「告報四太子，自家們有破敵之策。」

　　完顏兀朮嘴裡正含著一塊馬肉，他聲音含糊地說：「你們且道來。」韓常說：「大金軍馬利在平野，不慣夜戰。然而若今夜乘南軍不備，偷襲山寨，定可成功。我願帶本部精兵請戰。」完顏兀朮聽後，有幾分回嗔作喜，又有幾分將信將疑，說：「你若能破敵立功，我當重賞。然而若不能成功，我亦當重罰。」韓慶和聽到重罰，也不免有幾分不快，但到此地步，為了自己的前程，也只能拚死一搏。

　　韓慶和的軍隊大半是原遼朝治下的遼東漢兒，也有少數契丹人、奚人、燕京漢人等。父親自然偏向兒子，韓常所率的一猛安七百人，則是全軍的精銳。韓常本人也確是武藝高強，膂力驚人，能開三石硬弓。他與本部七百遼東漢兒在前半夜加餐一頓馬肉，都一律穿上黑衣，摸黑登山。

　　郭青、王敏求與一千五百軍士經過一天奮戰，只有三十多人受傷，還未戰死一人。然而今天夜晚卻是十分難煞的一夜。十月初冬，星光暗淡，山頂更是寒風凜冽，他們全是袷衣，而無冬季綿服，只能三五成群，互相擁擠成一團，藉以抗寒。到了後半夜，這既是他們最困乏的時刻，而又是最寒冷的時刻。很多人都處在半睡半醒的狀態。

　　韓常手持破陣刀，第一個躍上山頂，接著他的部兵也一擁而上。一隊巡邏兵發現在敵情，首先上前迎戰，勇猛的韓常接連劈死了三人。他乘宋軍倉卒應戰之際，率部兵佔領了天門山的東南路口，舉火為號。於是完顏兀朮命令金軍大隊迅速發起衝鋒。

　　郭青和王敏求指揮部兵反攻，企圖奪回東南路口。兩個政權之下的漢人，一方是蓄髮漢服，另一方卻是辮髮左襖，為著宋金兩朝的利益，進行殊死戰。由於宋軍沒有援兵，而金軍大隊卻源源不絕地擁上，到天明時分，郭青和王敏求只能率四百多殘兵，從西北路口退下天門。

　　天門山上屍骸遍地，三個澄潭都被血水染紅。金軍雖然佔據了山頭，卻支付了傷亡三千多人的代價。尤其是韓常的七百部兵，最後只剩下一百多人。部兵的鮮血換來了完顏兀朮的恩寵，韓常從此就成為金軍中出名的驍將。完顏兀朮出征，必帶韓常。

　　侯兆川是群山環抱中的一塊方圓數十里的平地，是連接共城、林慮和陵川三縣的交通要衝。宋朝原先在此地設立一個巡檢司寨，附近有八個村莊，約各有一百多戶居民。岳飛等人來到侯兆川，就馬上發現，侯兆川本身無險，要守侯兆川，就必須扼守作為東南入口處的十八盤和石嶺。岳飛當即挑選了七百步兵，親自鎮守險要，而命令王經、寇成、于鵬等率其餘軍馬屯守巡檢司。

　　岳飛在當夜得到戰報，說是郭青和王敏求已經殺退金軍，目前不需要增援，不料次日天色微熹，又得到金軍夜襲的消息。他正準備率兵增援，而郭青和王敏求已率殘部退到了十八盤。岳飛雖然頗感震驚，但處於目前的形勢，顯然不應責怪，而只能安慰。岳飛說：「勝負是兵家常事，郭統制與王正將抗擊一日，重創虜人，已是遠勝於新鄉之役。你們可速至侯兆川歇泊，請王、寇二統制與于幹辦前來議事。」

　　完顏兀朮乘勝進兵，在于鵬、王經和寇成來到石嶺時，岳飛的軍隊已在十八盤路口，與完顏余列的金軍交鋒。十八盤是登石嶺的五里山路，蜿蜒曲折，其實共有四十八彎。宋軍在只能容納兩騎並行的路口，三次殺退金軍。

　　利用戰鬥的間歇，岳飛和于鵬等人商議，王經問道：「莫須自家們增兵？」岳飛說：「此處四百軍兵，足以扼守，兵多亦難以擺佈。我另命沈德率三百人駐守石嶺，以為援兵。若是虜人設法另尋小道，繞出我軍之後，深為可憂。」寇成說：「自家們訪問村民，言道附近委是別無他道。」

　　岳飛說：「須防萬一，若虜人或是繞道相州林慮縣，或是自南山出官兵之後，侯兆川平曠之地，正可以馬軍馳突。」王經說：「此處可由我統兵殺敵，你既是一軍之主，可去侯兆川坐衙，隨機應變，以防不測。」于鵬和寇成也深表贊同，經三人勸告，岳飛就將前沿軍事交王經指揮，自己和寇成、于鵬回到侯兆川。

　　金軍猛攻了一天，在狹窄的山路上，既展不開優勢兵力，又無法施展騎兵的威力，雖然傷亡不大，完顏兀朮還是為戰事毫無進展發愁。他找來了韓慶和父子，說：「南軍守禦甚力，你們可倣傚天門山之役，於今夜偷襲南人。」韓慶和說：「凡事可一而不可再，南軍有天門山之敗，夜來必是用心守備，恐難以成功。」

　　完顏兀朮發怒說：「難道爾們便無計可施？」韓慶和說：「須是繞道，或可自南山，或可自相州林慮縣，攻南軍底後背。」完顏兀朮說：「南山在共城本縣，南軍當有守備，不如取道林慮縣。」他當即下令，留完顏余列駐兵天門山，自己帶兵北上林慮縣。

　　金軍攻勢減弱，立即引起岳飛的懷疑，他命令侯兆川的八村居民迅速疏散上山，堅壁清野，自己親自到十八盤，由王敏求帶十名軍士在夜間捕捉生口，偵察敵情。這又是一個寒冷的初冬之夜，岳飛與全體軍中要員都身穿單薄的袷衣，在十八盤路口靜候，他們只能輕聲地搓手跺腳，驅趕寒氣。到了後半夜，王敏求等人終於押來了一名金軍中的漢人阿里喜。

　　當得知金軍主力轉移的確切情報後，岳飛對眾將說：「王師若再拘守此地，豈不是坐以待斃。如今唯有先破余列孛堇人馬，方可殺出一條活路。寇統制與于幹辦、舒正將可率馬軍駐於巡檢司，以防虜人。如今步軍所剩不足三千，然而我身為前驅旗頭，當與你們即時進攻。」郭青說：「你是一軍底主將，天門山失於我手，我當為前驅。」岳飛說：「軍情緊急，不須爭議，爾與我同為前驅，王統制可在後指揮全軍。」他下令全軍連夜飽餐。

　　天色拂曉，岳飛左手持一面紅旗，右手執鐵鑭，郭青手挺雙劍，率壯士們向金軍進擊。完顏余列的軍隊分駐在天門山的東南和西北，本人住在山頂，本擬在天色大明，飽餐一頓之後，再向宋軍發起佯攻。宋軍的反攻，正打了金軍一個措手不及。岳飛的紅旗始終衝殺在最前，郭青在旁緊緊護衛，所向披靡，軍士們在紅旗的指引下，大聲喊殺，鼓勇直前。許多金兵人不及鞍，倉卒迎戰，在步戰中被殺。即使是上馬的金兵，在崎嶇的山間，也根本展不開馳突的陣形，以騎戰步，反而居於劣勢。很多金兵正是在縱騎迎戰或逃跑時，連人帶馬跌落山中。

　　岳飛率宋軍一鼓足氣，很快衝上天門山頂，又將金軍逐下山去。完顏余列最後只能率軍逃遁，但他害怕完顏兀朮責罰，只是退兵到新鄉縣。此戰俘殺金軍近千人，宋軍傷亡也有五百多人，而最可貴的戰利品則是鹵獲了一千多匹戰馬，還有大批羊裘、乾糧之類。岳飛下令，將死傷的馬匹一律宰殺作食，羊裘則優先分配身體較弱的戰士。宋軍雖然第一次得到了部分冬服，以解禦寒之急，而岳飛等將領卻還只能身穿袷衣。

　　岳飛在戰勝之後，馬不停蹄，又與眾將前往林慮縣的來路，察看地形。侯兆川正北地名狼石口，是一個群山對峙的山谷，谷中的一條道路直通平地。寇成說：「如今官兵已不足四千，能戰之士不過三千六百許人。若縱虜人大軍入平川之地，委是難以枝捂。可在此築壘，阻擊敵軍。」岳飛說：「我軍奪取虜人底戰馬與重甲，改步為騎，今已有馬軍約二千三百人。不如設計，殲其一部，藉以懲創虜人，使其不敢再犯。」由於岳飛的指揮才能已使眾將信服，大家並無異議。岳飛當即按地形分別部署了馬、步軍。

　　由於戰鬥中的損折，另外又減少了完顏余列所部，完顏兀朮的軍隊如今只剩下二萬八千人馬。此次自林慮縣繞道，仍由萬夫長完顏聶耳所部為前鋒。當軍隊進入狼石口的十多里山谷時，完顏聶耳心存疑慮，派人稟報完顏兀朮，打算暫停行進。然而完顏兀朮求勝心切，命令完顏聶耳急速前進，不得停留。於是完顏聶耳只能催動人馬，向侯兆川進發。

　　在隊伍最前列的是千夫長顏盞桓端所部的猛安，他發現宋軍在狼石口的谷口以南，已經嚴陣待敵，就急忙派人向完顏聶耳報告。完顏聶耳下令顏盞桓端繼續行進和列陣，暫時不向宋軍挑戰，又命令另一個千夫長奧屯謀良虎率所部迅速繼進。

　　當奧屯謀良虎的軍隊幾乎全部進入狼石口以南時，突然在狼石口左邊最高的山頂豎起一面紅旗，以紅旗為信號，宋軍開始發動全面攻擊。王經在前，郭青在左，寇成在右，率三支騎兵將狼石口以南的金軍實行合圍。此外，在狼石口以北的山谷中，左有王敏求，右有沈德，分率步兵從兩邊山上向金軍投石和放箭。岳飛和舒繼明率領三百騎兵則從郭青和寇成兩軍的合圍處，對山谷中的金軍北向進擊。

　　完顏聶耳對宋軍的突擊並非沒有思想準備。他急於救援被合圍的兩猛安部兵，然而在狹窄的山谷裡，所部的騎兵根本展不開馳突的陣勢，卻受到宋軍步兵和騎兵的三面夾攻。岳飛掄動鐵鑭，舒繼明揮舞斬馬刀，身先士卒，接連殺死幾名女真騎士，銳不可當。完顏聶耳企圖組織反擊，然而所部的金軍卻是前面的敗兵與後面的援兵互相擁擠，甚至自相踐踏。最後，完顏聶耳身中四箭，只能策馬在人馬的肉縫中奪路先遁。岳飛還是以騎兵正面衝鋒，步兵自兩邊山上夾擊，金軍既擠成一團，又亂成一團，正好成了宋軍密集攢射的箭靶。在十多里的山谷中，宋軍踏著敵軍人和馬的屍體衝鋒和追擊，將金軍逐出山谷。

　　在狼石口以南的平地，進行著前所未有的宋金騎兵會戰。擅長以騎兵包抄和圍掩敵人的金軍，如今卻面對著兩倍敵騎的圍攻。金軍以重甲而自豪，然而這次遭逢的敵手，卻是以奪來的重甲裝備的宋軍騎兵，而他們的弓矢又比金軍勁利。在宋軍強弓利箭的攢射下，千夫長顏盞桓端首先陣亡。奧屯謀良虎指揮金軍東衝西突，卻始終突不破宋軍的包圍。相反，包圍圈在不斷緊縮，金軍的死傷數也在急遽增加。

　　金軍都頭戴鐵兜鍪，止露雙目，不料一枝流矢飛來，不偏不倚，正中奧屯謀良虎的右眼。奧屯謀良虎也是個勇士，他大吼一聲，忍痛拔出箭鏃，將箭扔在地上，右眼的鮮血順著兜鍪滴落胸前。奧屯謀良虎置傷痛於不顧，他躍馬舞劍，親率部兵向西南方向突圍。迎面飛來一陣亂箭，首先將奧屯謀良虎射死。金軍接連死了兩員統兵官，更是急於四散突圍，根本不能進行有組織的抵抗，很快被宋軍全殲。

　　再說完顏兀朮一方，他得到完顏聶耳的敗報後，十分震怒。他此次南征，帶有六個忒母的兵力，但如今在六個忒母孛堇，即萬夫長中，大撻不野的殘兵其實不足一猛安，完顏余列所部遠在天門山，韓慶和所部以漢兒為主，在完顏聶耳的部隊受到重創之餘，他主要只能仰仗另外兩名女真萬夫長斜卯阿里和烏延蒲盧渾的軍隊。完顏兀朮派人召來兩人，問道：「此回南軍煞是敢戰，聶耳猶自敗了。你們若能破了南軍，便是大功。」

　　斜卯阿里雖然曾在相州等地與岳飛交戰，卻還不知岳飛的姓名。但他曾經打過敗仗，特別當完顏蒙適、完顏聶耳等屢敗之後，內心有幾分怯意。烏延蒲盧渾自開戰以來，還未遇到重大的挫敗，他說：「今日天色已晚，須防南人夜來攻襲，不如暫且退兵。我明日當統兵前去會戰。」完顏兀朮同意他的建議，退兵二十里。

　　岳飛在安排打掃戰場的同時，又命令王敏求和沈德各率一百騎夜襲金軍，他囑咐說：「你們不須攻襲虜人，只須虛張聲勢，使他們不得休息。」

　　當夜金軍正紛紛入夢，王敏求率一百輕騎前來，卻只是用喊殺聲和鼓聲騷擾一陣，不等金軍出戰，旋即退兵。完顏兀朮經過此番驚擾，下令金軍全體擐甲，一半在馬鞍上假寐，另一半倚在戰馬旁邊休息，到後半夜再互相輪換。合扎親兵更有一半騎馬執火把，環衛完顏兀朮，完顏兀朮本人也是甲不離身，馬不卸鞍。

　　時近午夜，沈德又率一百騎前來襲擾。這回金軍有了準備，一猛安全裝金軍立即執火把迎戰，沈德當機立斷，命令本軍迅速撥馬撤退，自己親自斷後。他藉著追騎的火光，翻身連發兩箭，前兩名敵騎兵都中箭落馬。金軍害怕宋軍另有埋伏，不敢再追。一夜數驚，使連日奔波的金軍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天明之後，烏延蒲盧渾明知軍兵疲勞，也只能命令本部軍士飽餐一頓，旋即進兵。金軍來到狼石口的山谷，在宋軍清掃戰場之後，死馬全部當作肉食，完整的兵器已被收拾，宋軍的屍體也被掩埋，一二十里之間，地上只剩下橫七豎八的金軍辮髮屍體，但他們身上的重甲和羊皮也被剝去，與屍體作伴的只有殘缺的兵刃。烏延蒲盧渾雖然是個宿將，眼見此種情景，也不免發出長吁。他下令全部阿里喜登上兩邊的山巒，搜索有無埋伏的宋軍，正兵在山谷間緩慢行進，一部分軍人下馬收拾戰屍。

　　烏延蒲盧渾吸取完顏聶耳倉促進兵的教訓，準備穩紮穩打，而山谷中除了黃土、岩石、衰草和枯樹外，卻不見宋軍的蹤影。等金軍抵達狼石口時，岳飛已指揮養精蓄銳、以逸待勞的宋軍在谷口列陣。烏延蒲盧渾見到敵軍封鎖谷口，佔據了有利地形，而自己的軍隊卻擠在狹窄的山谷中，無法展開兵力，只能下令軍中，以密集的騎兵隊向宋軍發起衝鋒。他企圖以先頭部隊打開一個缺口，使後續部隊得以源源不斷擁入平原。

　　宋軍以箭雨打退金軍的首次衝鋒後，立即轉入反攻，岳飛和郭青指揮騎兵向山谷裡的敵騎進擊，而寇成和王經指揮步兵向佔據兩邊山巒的阿里喜進擊。舒繼明在騎兵的最前列，一馬當先，所向披靡。金軍抵擋不住宋軍的猛攻，阿里喜們紛紛潰逃下山，在山谷中與正兵混雜，自相踐踏。雙方交戰不到一個時辰，金軍傷亡八百多人，被逐出山谷。

　　完顏兀朮得到敗報後，率合扎親兵前來谷口，不料岳飛又乘勝收兵，退回狼石口。完顏兀朮望著空蕩蕩的谷口，兩邊山上還插了若干宋軍旗幟，地上卻是清一色的辮髮屍骸，氣得咬牙切齒，他拔出一支箭，將它折斷，怒吼道：「今日若不能奪取狼石口，便如此箭！」在他身邊的韓常說：「男女斗膽進言，此回南軍狡獪，故大金人馬屢遭挫衄。四太子若冒險進兵，恐有不測，請息怒收兵，另作計議。」完顏兀朮想了一想，說：「便聽你底言語。」

　　金軍依然退兵二十里，傍晚時，又傳來完顏余列的敗報，更增加了完顏兀朮的愁悶。當夜又是沈德和王敏求的二百騎輪流襲擾，使金軍一夜不得休息。第二天清晨，舒繼明率一百騎，繼續襲擾金軍。完顏兀朮命令兩猛安精騎，包抄宋軍，企圖將這支小部隊圍殲。舒繼明率軍機警地退走，兩猛安金軍也不敢窮追。完顏兀朮下令全軍在白天休息，時近正午，又有沈德和王敏求各率一百騎襲擾。

　　完顏兀朮召集萬夫長們說：「觀南軍底意思，直是欲疲睏大金軍馬，並無戰意。蒲盧渾可駐軍在南，阿里駐軍在西，聶耳駐軍在東，韓慶和駐軍在北，各命一猛安精兵警備，我與撻不野居中，各自休息，然後另作計議。」於是，除了四猛安金軍擔任戒備外，上自完顏兀朮，下至阿里喜們，因連日疲於奔命，很快進入酣夢。

　　當天彤雲密佈，天色陰沉，傍晚時已完全斷黑。擔任警戒的四猛安金軍更是人困馬乏，很多人伏在馬背上睡覺。突然，岳飛、寇成、王經和郭青各自率五百騎兵，自南、北、東、西四方面向金軍突擊。擔任戒備的四猛安金軍根本不能作有效的抵抗，潰不成軍。酣夢中的金軍驚醒後，也往往人不及鞍。由於宋軍都披掛繳獲來的金軍重甲，金軍在黑暗中更是難分敵我，甚至自相拚殺。在一片混亂的情勢下，完顏兀朮只能由合扎親兵和大撻不野所部護衛，奪路逃生。金軍的糧草、輜重之類被焚燒殆盡。

　　宋軍在得勝後，迅即撤兵。完顏兀朮在天明以後，重整軍伍，清理戰場，在一夜戰鬥中，金軍死傷各有一千多人。完顏聶耳聯合了其他四名萬夫長，共同向完顏兀朮諫勸說：「如今天寒，又無糧草，難以相持，不如且回黎陽。」完顏兀朮滿面怒色，一語不發，經五名萬夫長來回勸解，最後說：「便依你們底計議。」金軍當即向黎陽撤退。

　　岳飛得知金軍撤退的消息，也率全軍退回侯兆川巡檢司歇息。于鵬在狼石口的戰鬥中一直留守侯兆川，負責後勤。他在半夜推醒岳飛，說：「遠處火把成群，火光明滅，恐是虜騎來襲。」岳飛說：「此必是百姓聞得虜人退兵，連夜回村。可令全軍安臥，必定無事。」于鵬將信將疑，仍然帶領一些軍士戒備，直到天明，果然是一夜平安。

　　這是岳飛和眾將士連續鏖戰以來的第一回酣睡，直到時近中午，方才紛紛醒來。于鵬已經安排了午飯。岳飛與眾將會食時，于鵬說：「岳統制煞是神機妙算，以數千孤軍敗敵數萬，軍兵們無不敬服，此亦是軍興以來第一回。」岳飛說：「此是眾將合謀，軍兵效命，豈是我一人之力。然而目即迭經苦戰，將士死傷之餘，全軍已不足三千人馬。往後戰事必是艱難，尤須從長計議。」

　　王經說：「靖康元年初，姚平仲太尉劫虜寨失利。种樞相言道：『虜人以為王師必不敢再戰，若是再行劫寨，必可得利。』可惜淵聖皇帝不能用他底計策。」寇成說：「今日自家們用了种樞相連續劫寨之計，果然得利。」岳飛說：「我亦曾聞知种樞相之計，然而用步兵劫寨，須防虜騎整軍追擊。如今以馬兵劫寨，倏來忽往，進退周旋，尤為穩當。」

　　郭青說：「岳統制用兵如神，我唯有歎服而已。若是張招撫命岳統制為都統，必不至有王都統新鄉之敗。」他的話提醒了于鵬，于鵬說：「常言道，名不正，則言不順，自家們既已共推岳統制為一軍之主，不如請鵬舉攝本軍都統制，命人前去東京留守司報捷。」眾將都說：「此言有理！」大家不由岳飛推辭，紛紛向他羅拜，說：「自今以往，自家們唯遵岳都統之命。」當即由于鵬起草了捷報和共推岳飛為都統制的申狀，派人送往開封。

十八、幽谷情緣

　　殺退金軍以後，岳飛所部卻逐漸陷入缺衣少食的困境。儘管剝取了許多敵人屍身的羊裘，近三千軍人中，尚有七八百人沒有冬服。侯兆川一帶的百姓相當窮困，無法接濟軍隊衣食。岳飛與眾將商議，只要有一個軍兵沒有綿衣，全體將領就一律穿著袷衣。糧食斷絕，最初是吃死傷的馬肉，接著只能宰殺活馬。漢人作為農耕民族，習慣於吃五穀，北方人以粟麥作主食。全軍連續吃馬肉，而又無鹽淡食，不論是水煮或火烤，天長日久，許多人胃口都難以適應，個別人甚至無法進食。

　　為著籌措衣服和糧食，岳飛和眾將不得不四出奔走，向附近的各個忠義民兵山寨求援。但各山寨無不接受王彥的領導，他們往往回答說：「自家們唯知有河北西路招撫司王都統，而不知有岳都統。」經過耐心解釋，個別山寨也只是捐助了一二十石糧食，這對三千人的軍食，無疑是杯水車薪。

　　延捱到十月下旬，岳飛找眾將會商說：「既是得知王都統底下落，我豈可另攝都統制，不如依舊任統制，重歸王都統底麾下。新鄉之役，自家們不能及時回兵，亦當向王都統謝罪。」寇成說：「王都統在敗亡之餘，重整旗鼓，創八字軍，煞是心存忠義。自家們當初言語冒犯，不遵將令，亦是有過。」王經卻說：「只恐王都統念自家們底愆咎，不能相容。」

　　于鵬自告奮勇，說：「我當初亦在新鄉突圍，願前往委曲說諭，王都統必能相容。」岳飛說：「甚好！若是王都統念我底不是，我願隻身離軍，另投他處。此處三千忠義，皆是身經百戰底勇士，唯願王都統收容。」郭青立即表示反對說：「使不得！使不得！鵬舉攝都統制，乃是眾人底意思。如今你與全軍將士相依為命，全軍服你底智勇，豈可獨自離軍！」

　　于鵬說：「王都統若不能容鵬舉，亦足見他心胸不廣，我亦願追隨鵬舉，而不隨王都統。」岳飛說：「不可，目即軍食為第一緊切底大事，須曉諭全軍，若願歸依王都統底，便先隨于幹辦前去就食。」他不管眾將反對，直接向軍中發令，不料竟無一人願意脫離岳飛，而投奔王彥。軍士們公推了八名因胃口不好，而顯得相當憔悴的人，充當代表。他們進入屋內，對岳飛和眾將說：「自家們只願追隨岳都統殺敵，誓與你們同生死，共患難，決不相負！」岳飛和眾將聽了，都十分感動。

　　于鵬說：「全軍將士人同此心，鵬舉亦須當仁不讓！」岳飛激動得流淚說：「我與你們朝夕相隨，亦何忍獨自離去。然而軍食斷絕，委是無計可施。官兵自來少馬，以步抗騎，往往失利。將士奮身血戰，方奪得眾多敵馬與重甲，卻又不能保全，每日須宰殺十餘匹，豈是長久之計！」王經說：「待于幹辦先去計議，若王都統不允，再另謀他計。」

　　岳飛想了一想，對于鵬說：「如今虜人大軍雖已退去，山谷中尚有虜騎出沒。于幹辦切不可單騎獨往，可選精騎六十護衛。若王都統不能收容，亦請于幹辦借糧三百石，以救燃眉之急。」于鵬立即全裝披掛，攜帶常用的開山大斧，率六十名騎士出發。

　　第三天，于鵬返回侯兆川，大家見到他一臉不悅之色，就已知道事情不妙。于鵬生氣地將大斧往地上一摔，說：「不料王都統心胸竟如此狹隘，既不肯收容，又不願借糧。」眾將聽後，都說了些氣話，唯有岳飛說：「我料王都統尚有忠義之心，豈忍見舊部飢寒交迫。待我單騎前往說諭。」郭青說：「不須！岳都統前去，亦是徒勞無功。」眾將紛紛附議。

　　岳飛卻力排眾議，說：「我唯有單騎前往，方見誠心，你們不須勸阻。此是全軍底一線生機，不可不力爭。」他立即收拾了鐵鑭和弓箭，跨上逐電驃，辭別眾人，乘著夜色，向西南方向馳去。

　　岳飛認為，在夜間單騎獨行，不至於遭遇金軍。逐電驃時快時慢，穿行山間，朔風狂吼，身穿袷衣的岳飛很快就感到透心徹骨的寒意，尤其是雙腳，冷得發麻，不得不經常下馬，搓手跺腳，同時又盡可能地為逐電驃尋找一點馬食。一夜艱苦的行程，到天色微明時，岳飛下馬，啃了一塊乾馬肉，在一個小麻袋裡倒出一把黑豆，餵了逐電驃，又找到一小片枯草地，讓馬盡量飽食，然後再走最後的一段行程。

　　雖然離新鄉戰敗不過一月時間，王彥的山寨已經頗具規模。寨門前插著兩面紅羅旗，分別繡有「赤心報國」和「誓殺金賊」八個大字，中間有一紅羅幡，上繡一個「宋」字，迎風飄揚。岳飛距離寨門頗遠，就下馬步行，高喊說：「背嵬軍統制岳飛前來見王都統謝罪！」一個守門將是河北西路招撫司軍的舊部，認識岳飛，就出門迎接，向岳飛唱喏，說：「不期今日重見岳統制，請岳統制在此稍候，待男女稟告王都統。」岳飛見他態度親切，心中略有幾分寬慰，說：「敢煩申述小將謝罪之意。」守門將反而安慰說：「岳統制亦是忠心報國，不須如此。」

　　不一會兒，守門將出來，說：「王都統請岳統制敘話。」岳飛請守門將帶過逐電驃，說：「此馬食量頗大，又一夜辛苦，敢煩好生餵養。」守門將說：「戰將全憑馬力，男女理會得。」

　　岳飛進入堂內，只見王彥居中坐衙，連忙下跪叩頭，說：「背嵬軍統制岳飛特來見王都統謝罪。」王彥說：「鵬舉不須如此，你與寇統制等殺退四太子大軍，立下大功，且請坐下計議。」岳飛聽到王彥呼自己表字，作為上司，分明含有客套和推拒之意，已經預感到情勢不妙。他也不願繼續下跪哀求，應聲而起。

　　等岳飛坐下後，王彥說：「于幹辦已是細述爾們願歸附之意。然而鵬舉既是另立一軍，又深得軍心，眾人亦已舉你為都統，便是歸附，日後亦難以聽我號令。此間食糧鮮薄，委實不足以另供三千人底吃食，況且又有許多戰馬。鵬舉不如另謀生機。」岳飛說：「三千精兵，全是王都統底舊部，如今卻是忍飢受凍，王都統略施憐憫，眾人豈能不感恩戴德？」

　　王彥說：「你違抗主將，本當以軍法論斬。然而你離我已久，乃能單騎前來謝罪，膽氣可嘉。方今國步艱危，人才難得，我豈能以私人恩怨為重，而置江山大計於不顧？」他吩咐說：「取酒食來！」有部兵捧出一個木盤，上面有一杯酒，一碗小米粥和四個炊餅。王彥說：「我知鵬舉已多日不知粟味，又一夜飢凍，念昔日情誼，請飽食之後，回歸軍中。諒你與眾將足智多謀，蒼天亦無絕人之路。」

　　岳飛當即起立，向王彥深深作揖，說：「小將感荷王都統不斬之恩，然而三千壯士多時不知粟味，小將又何忍獨自飽食！」他說完，就轉身大步走出堂外。王彥目送岳飛離去，心想：「煞是個倔強底好漢！」岳飛來到寨門，等守門將把逐電驃餵飽，然後跨馬離寨。

　　岳飛走了一段路程，感到腹中飢餓，就取出一塊乾馬肉，邊走邊吃。由於是白天行路，他不時警覺地望著四周動靜。走到正午時分，他只見路旁有一道細細的山泉，就下馬來到泉邊，人馬共同飲水，又餵了逐電驃一把黑豆，自己也啃了一塊馬肉。人畜吃喝完畢，岳飛翻身上馬，準備啟程，不料附近樹林中突然飛出四支箭，其中一箭正中岳飛的左後肩，接著又有一謀克的金軍從林中飛馬殺出。

　　岳飛騎馬飛跑，後面的金軍緊追不捨。逐電驃的速度當然非身後的追騎可比，但岳飛有意稍減馬速，首先拔出左後肩上的箭，轉身背射，一名馳馬最前的敵人立即應聲落馬。岳飛又連發十箭，箭無虛發。金軍接連被射死了十一人，卻一箭不發，只是在後窮追，因為按照金軍的條令，敵人相距在五十步以外，不得放箭。岳飛眼看自己的餘箭不多，決定改變戰術。他馳馬過一個拐角處，見山路狹窄，就抽出鐵鑭，回馬迎戰。狹路相逢勇者勝，岳飛躍馬向展不開隊形的敵騎猛攻，接連揮鑭打死了以刀劍迎戰的八個敵軍，剩餘的五十多個敵軍都撥馬逃遁。

　　岳飛並不追擊，他知道金軍也許會重整旗鼓，取道包抄自己，就撥馬回馳，以求迅速脫離戰鬥。但走不多遠，岳飛又很快發現，自己已在重山疊嶂中迷路，於是又不得不減低馬速，來回尋路。然而陰晦的天色，使他難於依據日光辨別東西南北。

　　岳飛來到一個幽雅而恬靜的山谷，只見三山環抱，而在兩山之間有一道淙淙溪流，溪流的右岸山麓上有一個小小的道觀，一個道士提著瓦罐，在溪流中汲水。他連忙策馬上前問訊。岳飛下馬，見道士首先作揖。四目相視，岳飛只覺得道士面熟，那個道士卻用女子的聲音說話：「鵬舉，不期在此與你相會，只恐你已識不得奴家。」接著還禮道「萬福」。岳飛至此方才明白，原來那個道士竟是平定軍守將、路分都監季霆的妻子李娃。

　　原來岳飛在平定軍當兵時，曾頗受季霆夫婦的器重和厚待。他們夫妻生有兩女，另有一妾生下一子。李娃特別喜歡岳雲，經常教岳雲識字，而岳雲也與李娃十分親暱。在一年前壯烈的平定軍保衛戰中，季霆與一妾、一子、二女殉難，唯有李娃成了很少數的倖存者之一。她輾轉逃到故鄉河東澤州陵川縣高義鄉厚德里，投靠表弟韓清。韓清在當地組織忠義民兵，率領男女老少三千多人，退守與衛州共城縣交界的雁翅口一帶設寨。李娃看中了距離山寨八宋里的這處清幽的道觀，道觀中已無道士，她就假扮道士，充當義兵的耳目。

　　岳飛和李娃邊走邊談，互相介紹兩年間的經歷，他將逐電驃拴在一棵柏樹下，隨李娃進入觀內。只見神龕之類，陳設得清潔整齊。李娃哀憐地望著岳飛背上的大片血跡，說：「鵬舉天寒衣單，傷勢不輕。」岳飛說：「雖是疼痛，尚可展弓射箭，可知傷勢不重。」李娃說：「道觀中備有金瘡藥，待奴與你敷藥。」李娃領岳飛來到自己的廂房，取出金瘡藥。岳飛當著的李娃面，卻不好意思脫衣，說：「敢請李孺人出外，待小將自敷。」他對李娃還是以外命婦的封號相稱。

　　李娃說：「此是甚底時節，鵬舉何必拘禮。」她取來一盆熱水、一件單衣和一件絲綿袍，幫岳飛脫去上衣，用一塊絲巾擦洗乾淨，見到了岳飛背上「盡忠報國」四個大字，不免驚嘆說：「鵬舉盡忠報國，直是銘心刻骨，可敬！可敬！」岳飛向她說了背上刺字的原委，李娃又感慨地說：「令堂如此賢德，深明大義，世間少有！」

　　敷藥完畢，李娃幫岳飛穿上衣袍，岳飛在整月忍凍之後，整個身心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暖意，他說：「感荷李孺人！」李娃說：「鵬舉奮勇殺敵，何感荷之有？」她取過血衣，說：「待將此血衣洗濯，然後為鵬舉炊食。」岳飛慌忙說：「使不得！」他伸手搶血衣，不料匆忙之中，竟抓住了李娃的手，又羞怯地縮了回去。李娃說：「洗衣本是婦人底事，鵬舉且在此歇息片刻。」岳飛不好意思再搶，只得向李娃躬身長揖，表示感謝。

　　突然，屋外傳來了逐電驃的嘶叫，岳飛連忙向李娃借了一把刀和一捆麥秸，出外割秸餵馬。李娃在溪流中漂洗了岳飛衣上的血跡，就回來晾衣和炊食。岳飛不好意思閒坐，前去幫廚。他說：「戰禍遍地，此間恐亦非是世外桃源，李孺人孤身在此，尚得安居否？」李娃說：「奴家恨不能將虜人食肉寢皮，隻身在此，非是為尋覓幽勝。只恨奴家是個弱女子，不能執干戈，衛社稷，在此聊充表弟底耳目。」岳飛說：「若是虜人到此，只恐李孺人受辱。」李娃說：「你可知虜人最是崇重佛道。然而此處是深山，至今尚無虜騎出沒。」

　　李娃做好晚飯，岳飛問道：「敢問李孺人，觀中不知可有季團練底靈位？小將進食之前，須先請季團練底英靈蒸嘗。」李娃說：「故夫喪期未滿，豈能忘懷。奴家白日道服，夜晚須為故夫與妹妹、兒女守喪。」她換了一身素色粗麻布孝服，頭上挽起首髻，腰間繫上腰帶，然後在桌上供放了丈夫與侍妾、兒女的牌位，又點了一炷香，供放了晚食。

　　岳飛只見正中牌位上是李娃端秀的字跡，「故大宋殉難忠臣武德大夫祁州團練使季霆之位」，另外四個牌位分設兩旁，上面分別寫著妾與兒女的名字。他當即下跪叩頭，說：「季團練當國家危難之際，力捍孤城，重創強虜，與夫人、兒女同殉國難，忠烈之氣，光照史冊。小將仰承遺風餘烈，異日若能克復故土，迎還二聖，當於平定軍城為季團練立廟，旌勸萬世。唯求季團練底英靈，佑小將了此宏誓大願。」岳飛鏗鏹有力的誓言，使李娃十分感動。

　　岳飛幫李娃撤去五個牌位，兩人開始吃晚飯。晚食相當簡單，一盆粟米粥，一盆湯餅，一盆炊餅，另加一小碟鹹菜。在一盞昏暗的油燈下，李娃見岳飛吃得津津有味，笑著說：「此比你們底淡馬肉如何？」岳飛說：「勝似山珍海味，李孺人底晚食直是如天之賜。可惜軍兵們多日不曾吃得粟麥，只是小將獨自享受。」

　　岳飛說話時，望著燈下的李娃，她的言行舉止，一顰一笑，還是顯示了官宦人家有教養女子的風度和氣質，還是往時的濃髮、廣額、修眉、長方臉和櫻桃小口，只是昔日白嫩的面皮顯得粗黑，而眼神中蘊藏著深沉的苦痛，眼角上已出現了皺紋。他又很快聯想到自己的妻子劉巧娘，昔日的平定軍軍營中，劉巧娘自然是出名的美人，人人都說季團練的孺人遜色三分。但是，劉巧娘畢竟是個目不識丁的下層婦女，李娃身上還是有一種劉巧娘不可能具備的風韻。

　　岳飛感嘆說：「李孺人在太平時節，自有女使伏侍，如今隻身在深山幽谷，百般操勞，委是艱辛。」李娃眼圈一紅，她努力克制了酸楚的淚水，說：「奴家雖是出身世代宦族，然而家教甚嚴，女工底事，不得懈怠，經史子集，亦須習學不輟。自十五歲嫁與季團練，煞是諸事順心，夫妻恩愛。不料十二年底快活，轉瞬便是過眼煙雲！」岳飛聽後，方才知道李娃比自己年長兩歲，卻後悔自己不該提及往事。

　　李娃瞧著岳飛的神色，已明白了他的心思，就說：「丈夫漢生於危難底亂世，當手提三尺劍，歷盡艱險，立不世之功。奴家在離亂之後，痛定思痛，方理會得此番道理。奴雖是女流，唯願伏侍一個『盡忠報國』底英雄，助他立不世之功，雪復仇恥。」她有意說出岳飛背上「盡忠報國」四字，開始向對方表示愛情。李娃深知是難得的機緣，所以不顧守喪期間的禮法，而鼓足了勇氣。

　　岳飛的愛情生活過於簡單，他的婚事全由父母操辦，不料得到一個美艷的妻子，更是心滿意足。他從未對其他女子產生過愛慾，也從未想到過其他女子會對自己產生愛慾。他聽了李娃的話，只是感到對方的期望過高，卻又不便議論，就改換一個話題說：「李孺人已知小將底困境，既是王都統不能相容，唯有北上投奔相州不試知州，或是南下投奔宗留守，不知以何處為上？」

　　李娃看出岳飛全然沒有領會自己的表白，反而增加了愛慕之情，心想：「煞是個難得底正人君子！」她說：「鵬舉如是投奔不試知州，便於歸故里，尋訪老小，然而相州亦是缺糧，恐難以持久。宗留守名滿天下，兵精糧足，鵬舉不如南下開封為上。」岳飛心裡不由不讚歎說：「李孺人雖是女流，卻頗有見識！」他說：「李孺人直是一言決疑。足見世上不論是男是女，須是知書，方能識理。」

　　李娃乘機笑著說：「鵬舉莫須迎奴家至軍中，做你們底謀主？」岳飛連忙回絕說：「李孺人金枝玉葉，軍中俱是粗豪男子，如何伏侍孺人？」李娃說：「如今奴亦何須女使伏侍。」岳飛說：「軍中委是艱辛，李孺人在軍中，多是不便。」

　　岳飛爽直的回絕，固然使李娃有些失望，卻又增強了對岳飛的愛慕和好感。吃完晚飯，李娃看出岳飛急於乘夜返回侯兆川，說：「鵬舉騎底是龍駒寶馬，去侯兆川不須一夜。奴在此道觀，十分孤寂，今夜難得有一個故人，唯願鵬舉稍為滯留，奴當為鵬舉操琴，以敘心曲。」岳飛經她一說，也不好意思立即告退。李娃收拾了食具，取出了一張七絃琴，放在案上，然後對著銅鏡，稍作梳理，就坐在油燈旁彈唱起自己所作的歌詞：

　　「妾生妾生兮何不辰，干戈起兮鐵馬揚塵。夫君嬌兒兮殉國難，孤燈長琴兮獨對黃昏。千家萬戶兮罹奇禍，原野血染兮處處悲辛。安得猛士兮傳箭燕北，一掃狼煙兮蕩滌洪鈞。」

　　岳飛凝望著李娃淒婉而莊重的神態，她的曲調如泣如訴，然而最後的兩句卻又由低沉哀痛轉為高亢激昂。李娃彈唱完畢，就緩緩起立，用淚眼深情地望著岳飛。岳飛忙起身向她長揖，莊重地說：「李孺人當家破人亡之餘，一己之哀雖已十分痛切，而推己及人，尤以普救天下蒼生，湔洗國恥為念。孺人底襟懷，果是超凡脫俗。一曲悲歌，訴盡衷腸，小將當銘記不忘！」

　　李娃說：「鵬舉且坐下說話。深山幽谷，劫後餘生，不料尚有鵬舉一個知音！憶昔奴在深閨學杜詩，其中有『十口隔風雪』，『幼子飢已卒』，『所愧為人父，無食致夭折』底詩句，讀後令人酸鼻。然而奴一時卻理會不得，杜工部何以轉而有『默思失業徒，因念遠戍卒』底情懷。直待奴家歷盡離亂之苦，方始悟得，杜工部煞是古今詩人第一。」坐下的岳飛經她一說，立即聯想到自己在湯陰短暫停留期間，與張憲隨高芸香學詩的情景。他隨口向李娃作了介紹，說：「高四姐亦曾解釋杜工部此詩，足見巾幗所見略同。」李娃讚歎說：「不料莊農之家，竟有如此才女！但願循禮與高四姐得以早日團聚，奴亦恨不能與高四姐相識。」

　　岳飛說：「小將亦是日日思念老小與高四姐。上回留守司軍前來，又不敢與張四哥直言高四姐底下落不明。然而此回去東京，尚可與王大哥、張四哥、徐二哥相聚。」李娃說：「鵬舉可記得季團練在世之日，奴曾與他言道：『眼見得天下轉入亂世，亂世用武，鵬舉、伯富、循禮與祝康底功名，必出夫君之上。』」她的話使岳飛回憶起平定軍的往事，岳飛說：「小將蒙孺人如此器重，敢不策駑礪鈍，勉赴功名！」說著，就起身準備告辭。

　　李娃此時已顧不得羞恥，她急忙說：「鵬舉，奴說了多時，你難道尚不明奴家底深意。奴願為一個『盡忠報國』底英雄侍奉巾櫛，此人便是鵬舉！」岳飛頓時額上冒出了顆顆汗珠，他結結巴巴地說：「小將不過是一介粗陋武夫，如何高攀孺人？況且小將已有渾家。」

　　李娃說：「大丈夫三妻四妾，又有何妨。季團練在世之日，奴與妹妹亦相得甚歡。如今奴自願伏低做小，伏侍鵬舉底渾家。」岳飛連忙搖頭，一口回絕說：「小將世代耕農，唯知有妻，而不知有妾。李孺人出身名門，豈有伏低做小之理，使不得！萬萬使不得！」他說完後，又急忙向李娃長揖，準備離去。

　　在平定軍相處過一段日子，李娃還是相當瞭解岳飛的脾性，他的說話既然如此決絕，就決無挽回的餘地。她說：「鵬舉且稍候，婚嫁大事，豈能相強，待奴與你收拾了衣服，再走不遲。」岳飛只得坐下，臉上卻不免露出尷尬的神色。李娃取來了岳飛兩件尚未乾透的麻衣，開始在燈下用針線細心縫補，兩件上衣除了中箭處外，還另有幾處破綻。李娃一邊縫補，一邊不時抬頭望著岳飛，只見他十分規矩地低頭而坐，不敢望李娃一眼。這又增加了李娃的愛慕之意。

　　李娃縫補完畢，就轉身去床邊，將兩件麻衣折疊後，另外取麻布做成一個小包裹。她轉過身來，對岳飛說：「鵬舉可將此包緊縛身上，以免路途遺失。」岳飛看到包裹上已經捆了一條麻布帶，就將它繫在腰間，又取過兵器，默默地離開道觀。

　　李娃送他出門，岳飛在上馬以前，又向李娃深深作揖，說：「小將深受李孺人厚恩，日後定須補報。切望李孺人保重。」李娃說：「若是異日奴家亦投奔東京，不知鵬舉可能收容否？」岳飛說：「小將雖是武弁，亦粗知禮義，須與渾家尊奉孺人，不敢稍懈。」李娃囑咐說：「只願鵬舉成功，路上包裹切須小心！」岳飛再也不敢看李娃一眼，就跨馬直馳。他聽得後面傳來一陣李娃的悲啼，感到心境沉重，突然又撥轉馬頭，向李娃直馳。

　　在只有星光的暗夜裡，岳飛很快看清了李娃喜出望外的淚容，他並不下馬，只是在馬上說：「小將另有一言，切望李孺人聽取。李孺人隻身在道觀，小將終是不得安心。須請孺人回山寨，置身安全之地。」李娃原先不聽韓清的勸告，堅持獨身住道觀，然而在數月之後，也愈來愈感到不是滋味，她馬上應允說：「奴當聽從鵬舉底忠言，即日便回雁翅口。」岳飛一面回馬，一面說：「既是恁地，小將亦自放心。」說完，就催動征騎，揚塵而去。

　　儘管很快就不見岳飛的身影，李娃還是懷著無限的依戀和惆悵，長久地佇立著。最後，她手掩臉上的啼痕，轉身回道觀。然後在床衾中輾轉反側，度過了一個難熬的不眠之夜。

　　趕夜路的岳飛也懷著十分複雜的感情。李娃在守喪期間的求愛，可以說是近似輕佻。但岳飛卻對她充滿了同情和哀憐，而且對她和季霆生前的多方關照，懷著深摯的感恩之意，因為無力幫助李娃，又產生一種負咎感。結婚以後，岳飛從未對任何女子動心，然而如今在騎馬尋路的同時，李娃在平定軍和在道觀的形象和往事，總是一幕又一幕地在腦海中復映著，特別是她彈琴時淒婉而莊重的神態，如泣如訴的曲調，以及自己回馬時喜出望外的淚容，更是無數次地反覆出現。岳飛感覺迷惘，他簡直不明白自己何以產生如此複雜的感情。猛然間，岳飛想起李娃兩次叮囑路上包裹小心，感到其中頗有些蹊蹺，就停下馬來，小心翼翼地解開包袱，在自己在兩件上衣之間，果然見到一個明瑩的玉環，上面用紅絲繩綰了一個同心結。岳飛不由長吁一聲，自言自語說：「此環亦只得日後私自奉還李孺人。」

十九、故土戀

　　岳飛回到侯兆川，也不顧夜路辛苦，當即向眾將提出南下開封的建議。眾將都表示贊同，于鵬翻開曆日，說：「事不宜遲，明日十一月初一，便是吉日。」於是岳飛傳令全軍，明日啟程南下。

　　第二天早晨，軍隊全裝集結，正準備啟程，有軍兵報告說：「今有一個道士，另帶一個隨從，策馬前來，言道雁翅口忠義民兵遭虜人圍攻，特來急切求援。」岳飛料到那個道士必定是李娃，不免臉上流露出幾分窘色，卻只能與眾將出外迎接。

　　李娃還是身穿男子道服，只是腰間懸掛一口劍，那個隨從執一口手刀。幾十里快馬，兩人喘息未定，額頭流淌著汗珠。她見到岳飛和眾將作揖，仍然依女子的方式拱手退身道「萬福」。岳飛說：「請李孺人進屋敘話。」李娃卻說：「不須，虜人以四個千戶圍攻山寨，山寨中唯有壯年男子五百餘人，軍情緊急，只求鵬舉速發援兵。」岳飛詢問敵情和雁翅口一帶地形，王經說：「我曾去乞糧，蒙韓寨主捐助得十五石粟麥，故知得雁翅口底地形。」岳飛當即命令王敏求留守侯兆川，又吩咐于鵬說：「于幹辦且護衛李孺人，隨後行進。」他本人和王經等眾將由那個隨從作嚮導，率領騎兵急速行軍。

　　雁翅口是河北路衛州共城縣往河東路澤州陵川縣的交通要衝，路邊有兩塊雁翅形的大石，因而得名。韓清的山寨設在雁翅口的東南，另外又在雁翅口修築了一道石牆，只留下一個狹窄的進出口。這次攻擊雁翅口的金軍不是來自河北，而是來自河東，是左副元帥完顏粘罕的部屬。時過正午，當岳飛率軍趕到時，金軍不僅佔領了雁翅口，而且已突破了山寨的一角，韓清指揮男女老幼拚死抵抗，形勢相當危急。

　　金軍的大部分女真正兵捨馬登山，與忠義民兵進行步戰，而漢兵等組成的阿里喜們則散處在山寨周圍的開闊地觀戰。岳飛率領騎兵到達戰場，首先就輕而易舉地擊潰了金軍的阿里喜。宋軍的增援，戰爭形勢的劇變，使山上的忠義民兵鬥志倍增，韓清大喊說：「官兵前來救援，你們當努力殺敵！」他指揮眾人奮力作戰，將金軍逐出了山寨。逃下山的女真正兵們卻是身披笨重的盔甲，而往往人不及鞍，只能進行步戰。岳飛與眾將指揮騎兵們縱橫馳騁，來回砍殺，只有半個時辰，就將金軍殺個落花流水。

　　但敗退的敵軍仍據守雁翅口，準備依托石牆抗擊宋軍。石牆前約二百步有一驍將，騎一匹青灰色駿馬，手持雙刀，此人有意不戴頭盔，頭頂禿髮，頂下有環狀短髮，兩耳各帶戴雙環，一望便知是西夏党項人。他對著追擊的宋軍，用漢語大喊：「我是大夏國承宣使、統軍拓跋耶烏，今奉皇帝詔命，助大金征戰。何人敢來受死？」寇成正要出馬，不料岳飛的逐電驃先已飛馳直前。

　　拓跋耶烏揮舞雙刀，向岳飛劈頭砍來，岳飛以雙手持鐵鑭架開雙刀，將拓跋耶烏打下馬來。他高舉鐵鑭，大聲喝道：「你是西夏國底好漢，我今恕你不死！」拓跋耶烏本已緊閉雙目等死，聽到岳飛的呼喝，急忙從地上爬起，向岳飛行党項人的叉手展拜禮，說：「男女畏伏太尉神勇，感荷太尉不殺之恩！」

　　岳飛說：「西夏自來臣服大宋，如今大宋受金虜侵凌，西夏不可趁火打劫，助紂為虐。官兵乃仁義之師，不得已而用兵，唯知保家衛國，勝殘去殺。你回西夏，當以此曉諭國主。」拓跋耶烏說：「男女理會得，我當率部兵獻出雁翅口，然後收兵回夏國。」原來拓跋耶烏所部有八百人，金軍使用他們奪取雁翅口，又使用他們抵擋宋軍追擊。岳飛說：「既是如此，我亦當感荷拓跋太尉。切望你們收兵歸國途中，善待大宋子民，不可姦淫擄掠。」拓跋耶烏說：「會得。」於是西夏軍當即撤退，而宋軍兵不血刃，重新收復了雁翅口。

　　韓清下山寨，迎請岳飛等將上山。身穿道服的李娃也在寨門迎候。當時河東的忠義民兵一般都是頭裹紅帕，作為標誌，人稱紅巾軍，而河北的忠義民兵一般在山寨樹立一面白絹旗，由全寨男女老幼刺血寫成一個「怨」字。韓清所部的民兵是由河東遷到河北，所以除頭裹紅帕外，也另外立一面血寫的「怨」字旗。岳飛等進寨後，只見那面「怨」字旗已有幾處箭穿的窟窿，卻仍迎風招展，而旗桿上還插著金軍的五支箭，旗邊有一兵器架，上面插著一桿丈八鋼槍。

　　韓清指著這面旗對岳飛等人說：「此回虜人攻寨，寨中男女老幼面對此旗設誓，須戰至最後一人，決不降敵！然而幸得岳太尉等相救，自家們委是感恩不淺。」岳飛等人聽了，都十分感動，郭青用手撫摸旗桿，感嘆說：「壯哉此言！壯哉此旗！」

　　來客的目光又注視到旗旁的鋼槍，只見錚亮的槍尖直刺青天，槍頭下有一個小孔，其中穿了一條皮繩，皮繩上套著一顆絲線紅纓，紅纓下又有兩條一尺長的紅綢飄帶。韓清說：「此槍相傳是五代時虎將王彥章所用，竟有三十六斤重，山寨中無人使得，卻用作鎮山之寶。此回與番人交戰，先以酒酹槍。」寇成得到韓清允許後，試著舉了一下，說：「此槍煞是打造精緻，卻是沉重。」

　　李娃說：「鵬舉，聞得你曾隨陳廣學槍法，湯陰一縣無敵。今日可一試此槍。」岳飛用眼神向韓清詢問，韓清親自從架子上拔出鋼槍，交付岳飛。岳飛用手掂了一下份量，說：「此槍甚長，委是馬戰底利器。」他擺開一個架勢，就開始舞槍，雖然鋼槍重而過長，而岳飛舞槍，卻仍是得心應手，舞到妙處，人們只看見陽光照射下的片片寒光，只聽得嗖嗖的響聲，卻看不到槍形。岳飛舞罷收槍，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喝采聲。李娃向韓清使了個眼色，韓清說：「岳太尉武藝高強，正宜用寶槍殺敵，我願以此槍相贈。」岳飛說了聲「感荷」，就向韓清作了個長揖。

　　韓清領來客在一間草頂泥牆的簡陋廳堂中坐定，眾人只見李娃已改換裝束，全身縞素，走進堂內。她首先與岳飛四目相視，雙方僅是短暫的一瞥，而李娃已經通過岳飛的眼神，明白了對方要說而未說的話。李娃畢恭畢敬地向眾人行禮道「萬福」，然後說：「蒙鵬舉與眾太尉救助，全寨老小委是感激不盡。山寨雖是貧乏，亦當聊表感恩之意。奴須與全寨婦女為眾將士執爨，犒勞眾將士。」她說完，又彬彬有禮地道了「萬福」，以不快不慢的步伐退出廳堂，顯示了她特有的上層有教養女子的莊重風度。岳飛只能呆呆地望著李娃的身影，李娃的眼神和舉止已經給了他明確的回答，堅決拒絕退回玉環。岳飛原先還盤算著找一個與李娃私下談話的機會，現在他終於明白，李娃是決不會給他以可乘之機，而在眾人廣坐之中，岳飛自然羞於向李娃提出單獨談話的要求。

　　韓清陪著來客說話時，有兵丁進入通報說：「今有王都統率援軍前來，已至山下。」韓清又與岳飛等將出寨迎接。王彥接到韓清的急報較遲，他又是率步兵進援，所以在下午申時方才趕到，已近傍晚。岳飛與眾將都向王彥唱喏，稱「小將參見王都統」，王彥對岳飛等人也是客氣的寒暄，至少當著韓清的面，誰都不願顯露彼此間的齟齬。

　　王彥進入廳堂，佔據首座，韓清以部屬的身份，向他報告了戰鬥的經過。王彥由於赴援來遲，心中不免自恧，但在表面上，卻尤其注意保持矜重的神態。岳飛說：「此回番人捨馬攻山，官兵奪得敵馬甚多。除小將所部自用外，尚餘六百餘匹，悉聽王都統處分。」王彥感到，這分明是岳飛借此揶揄自己赴援不及時，但軍中缺馬，白送的馬匹，也不能不要，就吩咐韓清說：「可將敵馬分為三分，一分歸韓寨主，二分由我帶回。」

　　晚飯時，李娃與幾名婦女為眾將端來飯菜，岳飛見到李娃，不免起身，叉手站立，以表示禮貌和敬意，李娃笑著說：「鵬舉是殺敵底英雄，不須如此拘禮！」岳飛聽出她一語雙關的弦外之音，臉上微露尷尬神色。岳飛的全軍將士吃了多少天的淡馬肉，這頓以粟麥為主的晚食，就成了十分珍貴的佳食。

　　晚飯過後，岳飛與寇成等將就向王彥、韓清等人辭行，王彥問道：「鵬舉等哪裡去？」于鵬回答說：「本軍乏糧，在此難以持久，決計前往開封，投奔宗留守。」王彥說：「甚好！你們此去宗留守處，如龍歸大海，日後定能成就大功。」王經說：「但願日後殺過大河，與王都統會師，克復失地，共成大業。」韓清對岳飛說：「表姐李十孺人言道，她不能送行，切望岳太尉前途小心。待宗留守舉兵北伐，再得相會。」岳飛聽後，更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經過與李娃的短暫接觸，這個豪壯的男子，初次學會了如何體驗上層女子細膩的心理和感情。李娃在前天夜間送別時的淚容，又立即在岳飛的腦海裡復映著，岳飛完全領悟到，李娃所以不肯出面送行，是不願在眾人面前暴露愛慕、留戀和惜別之情，更不願為玉環的事產生糾纏。

　　岳飛率本軍夜行，抵達侯兆川，會合王敏求的少量留守部隊後，稍事休整，立即啟程南下。由於戰鬥的損耗，這支隊伍已不足二千五百人，卻因繳獲敵人的戰馬，組成了清一色的騎兵，從敵人屍身上剝取的羊裘，也解決了全軍的冬服。岳飛與眾將商議，軍隊已不可能再按原來的編制，就臨時編組為五將，岳飛與王敏求率第一將，寇成率第二將，郭青率第三將，舒繼明率第四將，王經和沈德率第五將，每將各約五百人。軍隊沿山路行進，依次是第一將前行，第五將斷後。

　　岳飛身上穿著李娃送他的絲綿袍，披戴鐵盔和鐵甲，除了隨身的弓箭和鐵鑭外，又手持韓清贈送的丈八鋼槍，與王敏求、于鵬並馬而行。于鵬見岳飛陷入沉思，就問道：「岳太尉所思甚事？」岳飛用沉重的語調說：「自去冬奉老母之命，刺字去相州從軍，已有兩年，如今卻不知老母與妻兒底音問。數月之間，張招撫得罪，貶責廣南，八六太尉與趙幹辦又是生死不明。但願上蒼有目，庇佑忠良，他日得扶助大宋中興。」于鵬和王敏求聽岳飛提及張所、趙不尤和趙九齡，也激起了心中的共鳴，于鵬也感嘆說：「自去冬虜人圍開封城以來，我便追隨張招撫，如此忠心赤膽、足智多謀底國士，不料反遭黃、汪二相底陷害！──」言猶未畢，有探騎飛馬急報，說是有金軍萬人，自東向西，進入山區，距離第一將不過十餘里。

　　岳飛說：「番人此回進軍，必是攻王都統底山寨，我軍正可攻其不備。」他叫于鵬通知後面四將人馬，迅速分路穿插。自己和王敏求率第一將騎兵向前急馳。嗯，這裡需要先交待一下金朝方面的動靜。十月下旬，左副元帥完顏粘罕、元帥右監軍完顏谷神和元帥右都監耶律余睹來到燕京，與新任右副元帥、三太子完顏訛里朵，元帥左監軍完顏撻懶會商攻宋事宜。當時元帥左都監完顏闍母臥病。

　　會商的地點是在原遼朝行宮的嘉寧殿，按原來的慣例，完顏粘罕等三人坐西邊，而完顏訛里朵和完顏撻懶坐東邊。前面說過，完顏訛里朵與完顏兀朮同母，身材高大魁梧，外貌威嚴，他首先說：「此回兀朮用兵不利，損折了多少兒郎。河北各州堅守難攻，太行山中，又有王彥所率民兵數十萬人，據守各處山寨。近日又有一個岳飛，煞是敢戰，竟斬馘了蒙適孛堇。」完顏粘罕笑著說：「此是兀朮不善用兵，若是我統兵，必不至如此。」

　　完顏撻懶搶白說：「聞知你避暑後，曾下河東，遭紅巾軍夜襲，騎得一匹無鞍馬，方逃了性命。」原來完顏粘罕過於躊躇滿志，他在露營之時，還同幾個擄來的女子尋歡作樂，不料竟樂極生悲，險些成了紅巾軍的俘虜。完顏粘罕被人揭短，一時也有幾分尷尬，而無言以對。完顏谷神出面，為他解脫說：「此是粘罕一時疏虞，險遭不測，非是不善用兵。」

　　完顏粘罕說：「去冬斡離不不願南下，唯是我執意南下，方擄得趙皇父子。此回出兵，亦須先取開封，破了宗澤，然後直下淮南，擒捉康王，以成大功。」完顏訛里朵說：「用兵須是避實擊虛，開封難攻，又有河北諸州堅守，急切不易佔取，我與撻懶當先渡河取京東。」

　　完顏粘罕說：「不可，我須與你會師開封，方是上策。」完顏訛里朵不同意，說：「去冬攻開封，只因趙氏少主孱弱，將相無能，方得成功。如今有宗澤鎮守，便是兩軍合力，亦難攻取。」完顏粘罕發怒說：「訛里朵，你休得滅自家底威風！」他又模仿去年平定軍會議的動作，將貂皮帽往地上一扔，又站立起來，隨手揀起，說：「我取宗澤底首級，便如取此帽！」完顏訛里朵也不退讓，說：「粘罕，你可取得貂皮帽，卻斷難取得宗澤首級。」他的話更加激怒對方，完顏粘罕大吼道：「便是你不出兵，我自率一軍，亦可破得東京！」

　　完顏谷神也站起身來，伸出有力的巨手，將完顏粘罕按倒在椅子上，然後說：「訛里朵與撻懶願先破京東，未為不是。自家們亦可渡河，先破京西各州。然後東、西兩軍相機會攻開封，縱然未能攻取，摧破東京四圍底藩籬，亦是大功。」完顏粘罕的地位雖然高於完顏谷神，而對於完顏谷神的主意，向來是言聽計從的，完顏訛里朵和完顏撻懶也同意完顏谷神的折衷方案。

　　軍事會議結束後，完顏訛里朵命令一個族侄，名叫完顏牙吾塔，號稱黑風大王，率領一猛安九百精騎，南下黎陽縣傳令，調遣完顏兀朮軍北上，以便部署進攻京東。牙吾塔的女真語義是瘍瘡。女真人取名不像漢人，並不講究語義的好壞和褒貶。

　　完顏牙吾塔年方十八，血氣方剛，仗著武藝高強，卻目空一切。到黎陽之初，就把叔父輩的完顏兀朮連同眾將，一併奚落一通，說：「久聞兀朮驍勇，原來卻是飯囊酒甕！」女真社會的習俗是貴壯賤老，不講究長幼尊卑，完顏兀朮發怒說：「你又未經戰陣，有何能為？」完顏牙吾塔取過一條粗鐵棍，當場賣弄，掄動如飛，最後，又將鐵棍扔在地上，說：「此棍重四十斤，戰場之上，何人敢敵？」完顏兀朮到此也有幾分敬服，無話可說。

　　完顏兀朮召集了完顏余列、完顏聶耳、大撻不野、斜卯阿里、烏延蒲盧渾和韓慶和六名萬夫長，還有韓常與完顏牙吾塔，共同會商。他說：「若是便回燕京，自家們煞是無顏得見訛里朵與撻懶。不如在回兵之前，先破王彥一寨。余列、聶耳，我勾抽一萬人馬，命你們前去立功。」不料完顏聶耳立即稍退一步，跪左膝，蹲右膝，拱手搖肘，連著用袖自肩拂膝三次，最後用雙手按右膝，邊哭邊說：「王都統寨堅如鐵石，如何可攻？我寧願在此請死，不敢出兵！」完顏余列也跟著行女真跪禮，說：「我亦不敢出兵！」氣得完顏兀朮舉腳將兩人跌倒在地。

　　完顏牙吾塔年少氣盛，說：「兀朮，如聶耳、余列如此怯戰，如何做得忒母孛堇。我不須統一萬人馬，只須統本猛安軍馬，便可踏平王彥底山寨。」完顏兀朮說：「牙吾塔，你亦不可輕敵。此回命阿里與蒲盧渾統兵一萬，你率本猛安為前鋒。你雖是勇猛，亦須服阿里與蒲盧渾底號令。你若能立功，我去燕京，當薦舉你為忒母孛堇。」

　　這次出兵，斜卯阿里率五千人馬在前，烏延蒲盧渾率五千人馬居後，而完顏牙吾塔所帶的一猛安生力軍作為先鋒，歸屬斜卯阿里。他頭戴只露雙目的鐵兜鍪，身披重甲，手持烏黑發亮的鐵棍，騎一匹烏騅大馬，走在隊伍的最前列。

　　再說岳飛在急行軍中，對王敏求說：「虜人行師，必經鴨子口。鴨子口山路甚是險峻，僅能容得一人一馬。若是官兵佔得鴨子口，便是先得地利。我在前急馳，你可在後揮兵策應。」他說完，就單身跨下逐電驃，搶在隊伍的最前列。由於逐電驃的馬速，他又同本軍逐漸拉開了一段距離。

　　鴨子口的山路兩邊是峭壁，岳飛馳馬衝上制高點，正好與金軍狹路相逢。他當即大喊一聲，藉著坡度，飛騎直下。另一方面，完顏牙吾塔見到敵人，也催馬登坡直上。岳飛看清敵人手中的粗鐵棍，知道必定是一員悍將，他憑藉自己槍長之利，先發制人，迎面就是一槍。完顏牙吾塔急舞鐵棍架格，不料岳飛竟是虛幌一槍，他趁著完顏牙吾塔的鐵棍架空，就向敵人當胸猛刺。丈八鋼槍藉著飛馬下坡的慣性，貫穿完顏牙吾塔的重甲，槍尖直透後背。岳飛大喝一聲，持槍用力一挑，便將完顏牙吾塔的屍身扔出幾丈遠。

　　完顏牙吾塔的部兵都是新徵的女真壯丁，他們萬沒料想到，悍勇無敵的黑風大王竟在一霎時喪命。他們在驚呆之餘，再也不顧金朝嚴厲的軍法，紛紛回馬逃命。岳飛單騎追奔，連連發箭，先後射死五名敵人。

　　斜卯阿里聽到完顏牙吾塔頃刻間陣亡的消息，也大吃一驚。此時王敏求與寇成等將也都先後趕到戰場。各支宋軍的喊殺聲，山鳴谷應。斜卯阿里再也不敢戀戰，下令撤退。他與烏延蒲盧渾率軍逃出山區，進入平原，方才得以稍定驚魂。他們回到黎陽縣，發怒的完顏兀朮將他們用柳條一頓抽打後，也只能收兵回燕京。

　　宋軍在此次戰鬥中俘殺敵人百餘人，從俘虜的口供中，得知了岳飛所殺敵將的姓名。直到多少年之後，岳飛單騎刺殺黑風大王，退金人萬騎的戰績，仍然一直在軍隊和民間廣泛流傳，成為英雄的傳奇故事。

　　在一個彤雲密佈、大雪紛飛的下午，岳飛所率的近二千五百名鐵騎，終於來到黃河岸邊的游家渡。河面結冰，已無須渡船。但岳飛還是擔心冰面不結實，他親自牽著逐電驃，于鵬和二十名兵士也各自牽馬，先分散過河。他們到達對岸後，大批軍士才各自牽馬，三五成群，組成疏散的隊伍，分批過河。岳飛對于鵬說：「于幹辦，你可率五十騎先去東京，告報宗留守，備述曲折本末。」于鵬奉命，當即率五十騎士先行。岳飛站立黃河南岸，仰望蔽天塞空的大雪，下瞰冰封雪埋的河面，心有所思。他突然又獨自牽著逐電驃，重返北岸。王敏求和寇成感到奇怪，也牽馬隨行。

　　岳飛返回北岸，郭青、王經、沈德、舒繼明等將正在指揮軍隊踏冰過河，見岳飛等人回來，也是迷惑不解，舒繼明問道：「岳太尉意欲何為？」岳飛並不答話，他選擇一處稍高的地面，蹲下身來，用手扒開積雪，取出一小片凍土，用手帕小心翼翼地包裹好，然後對眾將說：「自家們全是河北人，此是自家們底故土，尺寸不可讓人！」王經憤憤地說：「然而黃、汪二相公意欲與仇敵媾和，劃河為界，置河北山川百姓於不顧。」岳飛慷慨激昂地說：「待他日直取燕京，我當以此河北故土，封於燕山之上！」舒繼明激憤地拔劍插地，說：「我若不能重歸此地，誓不為人！」經岳飛的啟發，王經等將也各自包了一塊河北岸的泥土。將領的行動又啟發了軍士，不僅尚在北岸的軍士紛紛包了一塊河北的泥土，然後過河，連已經踏冰過河的軍士也聞訊陸續返回。最後，除了于鵬等五十一名先行者外，每一個官兵都保留了一份對故土最珍貴的紀念品。每一包泥土，都代表了他們對故土最深摯的懷戀，對克復故土最莊嚴的誓願。

二十、南歸心　一統志

　　中京大定府還是沿襲遼朝的舊名，作為塞外的城市，位於今內蒙古昭烏達盟寧城西的大明城，北靠七金山，南臨土河。這是一座模仿中原京城建制的城市，有外城、內城和大內三重。與燕京相比，城市面積雖然稍大，而人口、物產和物資供應都相差懸殊，城裡房屋不多，卻有許多淺耕地和荒地，在中原人的眼裡，其實頗像荒涼的窮鄉僻壤，即使是原遼朝的大內行宮，也不能與燕京相比。宋徽宗和宋欽宗的眷屬等一千二百多人抵達中京後，當然不能住原遼朝的行宮，只能住在內城的所謂相國院。這是原遼朝宰相的一所宅院，共計五個院落，宋徽宗和鄭太后、喬貴妃等人居住東面兩院，宋欽宗和朱后等人居住西面兩院，另由金朝一名千夫長完顏阿替計居住中間的一個院落，負責看守。由於相國院的居住面積有限，大部分宋俘又只能散居院外，而宋俘們的衣食供應，還須遠道取自燕京。

　　宋徽宗、宋欽宗等到大定府的當天，即十月十八日，灰暗的天空飄著小雪，使宋俘們更加感受到塞外的嚴寒，卻無法得到柴草之類，在室內取暖。第二天，宋徽宗就開始發燒和咳嗽，雖然鄭太后、喬貴妃、景王等用心看護，卻是無醫無藥。病中的宋徽宗愈是感到辛酸和淒楚，就愈有借助筆墨發洩情感的需要，他強扶病體，起床寫下了一首七絕：

　　「杳杳神京路八千，宗廟隔越幾經年。衰殘病渴那能久，茹苦窮荒敢怨天。」

　　他寫完後，又朗讀一遍，滴滴淚珠落在詩箋下，洇濕了瘦金體的字跡。景王將父親強扶上床，勸解說：「阿爹何苦自尋煩惱。」宋徽宗不說話，只是流淚不止。

　　相國院前來了一隊金軍，其中簇擁著一輛駝車。一個貴族，頭戴狐皮帽，帽後露出兩條粗長的辮子，身穿緊身狐裘，他下馬後，掀開車簾，一個年輕女子走下車，她辮髮盤頭，身穿寬身貂裘，此人就是宋徽宗第二十女柔福帝姬趙嬛嬛，為她掀車簾的就是蓋天大王完顏賽里。上卷已經交待，柔福帝姬被完顏賽里從金朝國都會寧府的洗衣院救出以後，頗受完顏賽里的寵愛。柔福帝姬思念父親，聽說父兄等北徙大定府，更是成天向完顏賽里央求。完顏賽里作為完顏粘罕部屬的萬夫長，利用完顏粘罕等去燕京會議的間歇，從雲中來到此地。與他們同行的還有通事徐還。

　　看守宋俘的千夫長完顏阿替計出來迎接完顏賽里，雙方相見禮畢，完顏阿替計用女真話報告情況，說：「亡宋底太上得寒疾，臥病在床。」柔福帝姬如今已大致能聽懂女真話，她急忙隨著完顏賽里，進屋探望。完顏賽里為博得柔福帝姬的歡心，對宋徽宗行女真跪禮，用生硬的漢語口稱「小婿拜見泰山」，柔福帝姬跪在宋徽宗的膝下，道了聲「阿爹萬福」，就珠淚直湧，不斷用小手撫摸著父親的雙膝。宋徽宗對完顏賽里客套一番，以「嬌客」相稱，而對愛女反而無話，只是不斷地用手撫摸愛女頭上的辮髮。其實雙方分別只有半年時間，宋徽宗發現，現在已再也見不到女兒稚氣十足的神態了。過多的磨難，使這個年僅十七歲的少女，簡直可說是經歷了脫胎換骨式的改造，與前判若兩人。還是徐還通情達理，他用女真話向完顏賽里低聲耳語，隨後與完顏賽里一同出屋，讓父女長談。不一會兒，一批金兵又搬柴草進屋，為宋徽宗生火取暖。

　　宋欽宗、朱后等也來到東院，與柔福帝姬相見。柔福帝姬深情地望著朱慎妃懷抱的侄子趙謹，這個在苦難中誕生的嬰兒還不滿兩月，悲咽地說：「不期今日得見小皇子，切望他早日超脫，重享榮華富貴！」她說完，就摘下手上一隻金鐲，遞給了朱慎妃，說：「此亦是姑姑初見幼侄底些小心意。」

　　柔福帝姬開始邊哭邊說，敘述自己的遭遇。她什麼都說，唯獨隱瞞了自己私贈徐還龍鳳玉釧等事，而聰明的喬貴妃卻已從她的言談中覺察到，柔福帝姬對徐還顯然有一種特殊的深情。柔福帝姬介紹與自己同命運的女子，包括路途中死亡的康王大宗姬佛佑和她的母親田春羅，都充滿了哀憐之情，唯一的例外則是韋賢妃，她說：「韋娘子煞是恁地無恥！」宋徽宗聽後，望了喬貴妃一眼，感嘆說：「二十娘不須責難韋娘子，此亦是老拙待她不厚，韋娘子與九哥底新婦在洗衣院受難，亦是可憫可哀！」

　　喬貴妃設法拉柔福帝姬到自己房中單獨談話，她婉轉地叮嚀說：「徐官人於二十姐有救命之恩，他日自須另圖厚報。然而賽里郎君既是待二十娘不薄，切不可因報恩心切，卻壞了徐官人底前程。」柔福帝姬完全明白喬貴妃的好意，她不便對眾人明言的，是自己與徐還不僅已有私情，並且正在策劃如何投奔南宋。喬貴妃在宋宮中最善與人處，柔福帝姬自從生母小王貴妃死後，向來與喬貴妃最親。她聽了喬貴妃的話，顯出欲語還休的神態，喬貴妃說：「二十姐有何疑難事，奴或可與你分憂。」

　　柔福帝姬到此再也不能克制自己，她撲在喬貴妃的懷裡，哭喊一聲「喬媽媽」，然後將自己與徐還的私情原原本本向喬貴妃坦白。喬貴妃哀憐地撫摸柔福帝姬的盤頂的辮髮，說：「二十娘若能與徐官人南歸，去此辮髮左衽，復還中原禮俗，豈不強似隨賽里郎君百倍，然而此事切須小心，不可有絲毫疏失。」柔福帝姬悲憤地說：「在此忍辱偷生，直是度日似年，若不得與徐郎南歸，不如一死為快！」喬貴妃到此方明白柔福帝姬的決心，不能不憂心忡忡，叮囑再三。

　　柔福帝姬又問道：「五姐如何？」喬貴妃懂得，在眾姐妹之中，柔福帝姬與茂德帝姬最要好，不由眉頭一皺，她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將茂德帝姬自從當了完顏兀朮第八十六娘子後處境，和盤托出，感嘆說：「五姐命苦，二太子底女真唐括娘子尚是待她不薄，不料如今竟受一個契丹耶律娘子底欺凌。」柔福帝姬說：「昔日是尊榮無比底帝姬，如今卻是虜人底女奴，眾姐妹全是命薄如紙！此回去燕京，當可探望五姐。」喬貴妃說：「聞得耶律娘子甚是悍妒，四太子雖是粗勇，竟亦是怕她三分。二十娘此去，萬萬不可撩撥這廝母夜叉。」柔福帝姬說：「奴家理會得。」

　　午飯時間，完顏賽里有意不參加，卻讓柔福帝姬與宋俘們會食。柔福帝姬親手為父親盛了一碗小米稀粥，來到病榻前，說：「奴家昔日在大內，備受阿爹恩寵，卻不知孝敬。今日難得一會，願服侍阿爹，聊表孝心。」她親手執勺，給父親餵食，宋徽宗的眼淚忍不住滴落在碗裡。景王在旁勸慰說：「二十姐如此識事理，盡孝道，阿爹尤須快活。」宋徽宗噙著淚，一勺一勺吃完了女兒餵食的稀粥。

　　七天之後，宋徽宗感冒痊癒。金朝中京都統完顏撒離喝特別為他和宋欽宗舉行一次宴會，宴會的地點是在原遼朝行宮內的武功殿。完顏撒離喝漢名杲，與金太宗是平輩，與完顏賽里是遠房叔侄，兩人關係很好。這次宴會其實是完顏賽里的主意，又是完顏賽里帶柔福帝姬南下前的餞別宴。

　　鄭太后、喬貴妃和宋徽宗的眾皇子，還有宋欽宗的一雙兒女都參加宴會，唯有朱后和鄭、狄兩才人都留在相國院照看朱慎妃母子。千夫長完顏阿替計率金騎押著這群宋俘，宋俘們男的騎馬，女的坐駝車，進入原遼朝行宮大內的閶闔門。閶闔門樓其實是模仿開封大內的宣德門樓，但只有三個城門，在宋俘們的眼裡，顯然比宣德門樓卑陋得多。按照宋制，臣僚居住宴飲行宮，是僭越的行為，然而新興的金朝反而不講究此類尊卑禮制，完顏撒離喝心安理得地住在行宮。

　　宋俘進入了作為正殿的武功殿，此殿的規模和陳設也無法與開封大內中的任何一個大殿相比。金朝參加宴會的還有完顏撒離喝的二十五個娘子和柔福帝姬，徐還作為通事，也在完顏賽里的酒案邊設一個座位。完顏撒離喝沒有參與攻宋，他的二十五個娘子中，有三個女真女子，十七個滅亡遼朝時的各族女俘，另有五個則是分來的宋俘，其中還包括一名宋朝宗姬和一名宗婦。

　　完顏撒離喝和完顏賽里見到徽、欽二帝，行女真跪禮，二帝還揖禮，接著是二十五名娘子依次行禮，最後的五名宋俘還是行漢禮，稱「太上與官家萬福」，宗姬和宗婦自報姓名和身份後，更引起二帝內心的感愴，宋徽宗說：「不期今日得與你們相會，然而老拙與大哥如今已不是你們底太上與官家。」

　　宋徽宗等人入座後，走出了十二名契丹和奚族女子組成的樂隊，分別手持簫、笛、箏、笙、琵琶、箜篌、鼓等樂器，在武功殿東角演奏。通曉音律的宋徽宗立即聽出，說：「此是唐音。」徐還解釋說：「此是亡遼之樂，原為後晉所傳。」宋徽宗雖然竭力忍住了淚水，卻感到眼前一片模糊，他低聲嘆息說：「此亦是天道循環，朝代陵替，報應不爽。」

　　宋徽宗等人本來以為宴會肯定是難吃的女真食，不料竟是用亡遼的契丹食。四名契丹侍女先捧上兩大銀盆的駱駝乳糜，用大勺盛在一個個玉碗裡，分送到各個食案。徐還解釋說：「北人待客，先湯後茶，今日以駝乳代湯。」接著又有八名契丹男童，用銀盃和玉盞進酒，又捧出了一個個漆木盤，分裝了熊、貉、雉、兔、鹿、雁等各色野味，有的是臘肉，有的是帶汁的鮮肉，稱為濡肉，一律用小刀切成正方形，然後用玉碟分送到各個食案。宋俘們內心不能不承認，塞外的酒味雖然不醇，而各色野味卻是他們從未品嚐過的美食。

　　完顏撒離喝通過徐還介紹說：「此是亡遼底佳食，所用食器，全是中京行宮遺物，煞是精緻，如今皆歸大金所有。」宋俘們聽後，更有一種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之感。突然，景王從座位上站立起來，說：「盛宴之上，我願歌一曲，以助酒興。」喬貴妃預感到來勢不妙，急忙向兒子使眼色，景王卻不顧母親的勸告，開始唱一曲民歌：

　　「古田千年頻易主，前人田土後人收。後人不用心歡喜，更有收人在後頭。」

　　宋俘們和徐還當然聽出景王歌唱的弦外之音，完顏賽里只覺得曲調淒切，就用女真話問徐還，徐還面有難色，景王卻說：「請徐通事直譯，言道宋、遼兩國收得殘唐、五代地土，立國百年，自誇富盛，不意一旦有亡國之痛。殷鑒不遠，切望大金國祚綿長，甲兵常盛不衰。」完顏撒離喝聽後大笑，說：「我大金自起兵以來，十三年間，便滅遼破宋，直入中原。這廝康王，猶如一隻孤鹿，旦夕便入大金軍底圍場之中，當來此與你們相會。」

　　宴會結束後，柔福帝姬特別與宋俘們辭行，她說：「阿爹，娘娘，喬媽媽，眾位哥哥，奴家明日便隨賽里郎君南下燕京，今生今世，不知何日再見，切望善自保重！」喬貴妃已經聽出此話的弦外之音，她用慈母般的語調叮嚀說：「自家們在此，尚可聊度時光，唯是二十娘尤須善自保重，遇事須萬無一失。」

　　完顏賽里一行來到燕京城。此時完顏粘罕和完顏訛里朵的軍事會議已經結束，完顏粘罕離開燕京前下了軍令，命令完顏賽里率部自雲中移駐河東路嵐州和憲州，準備攻宋。但柔福帝姬卻向完顏賽里苦求，堅持一定要見五姐茂德帝姬一面。完顏賽里派家奴去位於宮城裡的四太子府聯繫。耶律觀音雖然仍是名為第四十娘子，卻已牢牢地主掌著四太子府的家政，她本人不出見，只是命人傳話說：「須待四太子回府，方得見面。」完顏賽里打聽到完顏兀朮在幾天之內回燕京，就只能耐心等候。

　　完顏兀朮這次出師，損兵折將，勞而無功，滿腹氣惱。不料他回燕京的當天，耶律觀音就要他在明天舉行宴會，招待一對特殊的客人--秦檜夫婦。秦檜自從歸屬完顏撻懶以後，愈來愈博得女真貴族們的好感，而妻子王癸癸更頗有神通，她支使僕人們放高利貸，做買賣，居然發了大財。她利用財寶作為敲門磚，逐一打開了女真貴族們的府第，巴結了一批貴婦，其中包括耶律觀音。當時一批女真高級貴族都住在城西南的原遼朝行宮，依秦檜的身份，尚不能自由出入，而王癸癸居然能通行無阻。

　　進獻財寶和阿諛奉承，雙管齊下，王癸癸博得了耶律觀音的歡心。在完顏兀朮率軍南侵期間，耶律觀音與王癸癸打得火熱，所以不管完顏兀朮的心境如何，宴會已是非舉行不可。耶律觀音的理由很簡單，她說：「訛里朵到此不久，便為秦參謀設宴。他是三太子，你是四太子，如何可不宴請一回。」但完顏兀朮感到沒有臉面宴請作為上司的完顏訛里朵和完顏撻懶，他與耶律觀音商量，這次宴會的規模不宜太大，邀請的對象是完顏賽里和隨自己出征的六名萬夫長，另加韓常。

　　第二天的晚宴在天膳堂內舉行，完顏兀朮和耶律觀音坐在居中，左邊是完顏賽里和柔福帝姬，右邊是秦檜和王癸癸，完顏聶耳等六名萬夫長、韓常和他們的女眷依次下座。秦檜夫婦完全按女真人的裝束，一個剃頭辮髮，一個辮髮盤頭，身穿白色左衽羊裘，丈夫的衣裝窄小，而妻子的衣裝肥大。柔福帝姬經介紹，方知所謂「秦參謀」原來是宋朝的「秦中丞」。她忍不住低聲下氣地對耶律觀音說：「今日切望耶律娘子高抬貴手，容得奴與趙氏五姐一會。」耶律觀音笑著說：「趙二十娘不須心急，後段便知分曉。」

　　這是典型的女真宴，酒是當地著名的金酒，第一道菜是盛著大盤肥豬肉，上插數莖青蔥的肉盤子。完顏兀朮嗜好肉盤子，對肥豬肉嚼得津津有味。柔福帝姬見到了肉盤子就噁心，她只是禮貌性地用筷夾了一塊肥肉，放在碟裡。秦檜夫婦卻特意多夾幾塊肥肉，並且佯裝嗜吃的模樣。完顏兀朮問道：「秦參謀，肉盤子其味如何？」秦檜滿臉堆笑，還來不及回答，王癸癸早已搶先說：「此是中原未有底佳食，自家夫妻委是感激四太子與第四十娘子底盛情。」柔福帝姬望著秦檜夫婦諂媚的笑容，下意識地投以鄙夷不屑的一瞥。

　　接著是一批又一批的蜜漬油炸茶食，雖然四太子府的女婢眾多，但耶律觀音還是特意指派了四十個侍妾娘子混雜於女婢，一同進獻，目的是為顯示自己在四太子府中至高無上的權威。這些女子中，大部分竟是原來趙宋的宗姬、族姬、宗婦、族婦和宮女。

　　生活是可以改變人的。過去的宋宮生活教會柔福帝姬對父親撒嬌撒癡，對宮女、宦官等頤指氣使，半年多的俘虜生活又教會柔福帝姬平等待人，對共命運的人有同情心。一名女子給完顏賽里和柔福帝姬端上一盆茶食，用漢語說：「奴家與賽里郎君、柔福帝姬進獻西施舌。」柔福帝姬當即起立叉手，說：「有勞小娘子，敢問小娘子亦是宋宮底人？」那個女子回答：「奴家亦是故宋宗姬，乃是太祖官家底七世孫女，如今是四太子第五八娘子。」柔福帝姬問道：「敢問奴底五姐今在何處？」那名宗姬發出極輕微的嘆息，低聲說：「便在後段。」柔福帝姬到此才恍然大悟，原來耶律觀音特意安排兩姐妹在這種場合會面。

　　身為完顏兀朮第八十五娘子的唐括氏和第八十六娘子的茂德帝姬，果然也被安排在獻茶食的行列。按耶律觀音的命令，唐括氏向完顏兀朮和自己食桌進獻，而茂德帝姬進獻的目標則是完顏賽里和秦檜兩個食桌。這是耶律觀音在今天晚宴上，為自己立威最重要的一步棋。兩人一進入天膳堂，就馬上被柔福帝姬發現。柔福帝姬恨不能立即撲上去，抱住顯得相當消瘦的五姐，但她還是用最大的努力克制自己，因為今晚稍一不慎，觸怒了耶律觀音，無非是給自己的五姐帶來新的折磨。

　　茂德帝姬先到完顏賽里的案前，柔福帝姬連忙起立叉手，深情地說：「有勞五姐！」完顏賽里也跟著起立，用漢語說：「有勞趙氏五姐！」茂德帝姬雖然勉力克制自己的感情，還是忍不住用嗚咽的語調說：「唯願二十妹與賽里郎君夫妻恩愛！此是金剛鐲，獻與妹夫與妹妹！」她放下一碟茶食，隨即離開。耶律觀音原先以為兩姐妹肯定會抱頭大哭，結果卻是出乎意料的平靜。

　　茂德帝姬到秦檜案前放下一碟茶食，就頭也不回，走出天膳堂。秦檜不免產生憐香惜玉之意，望著她的背影低聲嘆息：「久聞茂德帝姬是大內底第一美女，今日得見，卻已是減色三五分。」話音剛落，馬上感到被妻子踩了一腳，王癸癸低聲罵道：「你這廝年近四十，卻依舊是色中餓鬼！堂中有多少女使，你見一個便愛一個，目光灼灼，頗有垂涎之意！」秦檜連忙低聲說：「十三姐息怒，下官不敢！」

　　柔福帝姬只等宴會結束，就對完顏賽里低聲說了幾句，然後來到完顏兀朮案前，向他和耶律觀音恭敬地行女真跪禮，手按右膝，長跪不起，哀求說：「奴家隨賽里郎君到此，唯求四太子與耶律娘子開天地之恩，容五姐與奴今宵一聚，明日須得隨賽里郎君啟程。」完顏賽里也說：「兀朮，此回須是耶律娘子看自家底面。」完顏兀朮望著耶律觀音，顯然，他雖有四太子的尊貴身份，又秉性粗暴，而家務事卻已無權自作主張。耶律觀音望了望跪在地上的柔福帝姬，又望了望站立一旁的完顏賽里，臉上露出志滿意得的微笑，說：「趙氏二十娘免禮！奴家須成全你底苦心，叫第八六娘子與你相聚一夜。」

　　完顏賽里騎馬在前，他的合扎親兵們簇擁著一輛駝車在後，出原遼朝行宮，前往臨時寓居的延壽寺。他們本來可以寓居官舍，而柔福帝姬卻選中這個曾經拘禁父親的佛寺。在駝車裡，柔福帝姬緊緊擁抱著茂德帝姬瘦弱的身軀，不斷低聲而深情地呼喚「五姐」和「姐姐」，茂德帝姬只是將頭緊緊依偎著妹妹的肩頭，一言不發。時間久了，柔福帝姬不免感到奇怪，說：「五姐，你是甚底意思？」茂德帝姬此時才抬頭開口說：「你五姐已是眼枯淚盡，無淚可揮，無腸可斷，唯求速死！不期今日得見二十姐，便死亦甘心！」柔福帝姬再也不能控制感情，悲聲大放，而茂德帝姬卻眼神呆滯，並不落淚。

　　完顏賽里特意另住，單留兩姐妹同住一屋。夜深人靜，一盞油燈火光微微搖晃，一對曾經是宋宮中最嬌寵的公主，利用這難能可貴的一夜，低聲細語，互訴衷腸。聽完柔福帝姬的敘述，茂德帝姬說：「賽里郎君待你，一如二太子待你姐姐，然而二太子拆散一對鴛鴦，強行佔奪，賽里郎君卻是去洗衣院，救取二十姐於危難之時。」柔福帝姬卻用決絕的語氣說：「雖是恁地，徐郎底恩情豈不勝似賽里郎君十倍。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奴身為大宋公主，難道須終身辮髮盤頭，為異鄉怨魂？妹妹已與徐郎立下盟誓，縱然不能成功，亦是死而無悔！」

　　茂德帝姬對妹妹的決心感到吃驚，她擔憂地望著柔福帝姬，說：「不料半年之間，二十姐稚氣全消，與前判若兩人。你與徐官人雖是歸志如鐵，亦切不可輕舉妄動，須是計出萬全。」柔福帝姬搖一搖頭，苦笑著說：「世上豈有萬全之計，若不能當機立斷，毅然決然，奴家便須終身辮髮盤頭！」

　　突然，傳來了輕輕的叩窗聲，柔福帝姬機警地起身，問道：「叩窗底是甚人？」窗處的人說：「貧僧名智和，今為大宋信王傳書與茂德帝姬。」柔福帝姬只怕有詐，她來到窗前，只開了一條縫，說：「請長老先將書信送與奴家。」智和就將一紙尺素從窗縫裡塞進來。柔福帝姬取過信紙，又將窗關上。茂德帝姬急忙把同母弟信王的書信取來，在燈光下辨認筆跡，確認之後，又當即用燈火焚燒，然後由柔福帝姬輕輕開門，招呼智和進屋。

　　上卷已經交待，宋徽宗第十八子信王趙榛在真定府附近，乘金軍受趙不尤所部攻擊之機，在混亂中逃脫。信王與柔福帝姬同歲，而出生晚三月。他最初只是慌不擇路，策馬狂逃，後來發現沒有追騎，才決定往西南方向，晝伏夜行，因為南方是宋的地界，而西面是山區，容易躲避金人。他沿路乞食，但是在兵荒馬亂的歲月，卻只能經常挨餓，最後又忍痛將乘馬與人交換食物。他五月上旬進入了慶源府界後，在一次夜行時，竟暈倒在地。

　　當信王甦醒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簡陋的農舍裡，而身邊只有一個村姑。村姑的圓臉帶著幾分稚氣，濃眉大眼，端正的鼻子微翹，櫻桃小口像是塗了最濃的胭脂，頗有幾分姿色。信王掙扎著起床，說：「感荷小娘子底救命大恩，容小子他日圖報。」那個村姑說：「看你底行藏，須是個落難底衙內。」信王就信口胡編，改用他母親的姓氏，說：「小子姓劉名榛，戶貫汴京，阿爹官至中奉大夫，全家被金賊所擄，我在途中隻身逃脫。敢問小娘子尊姓高名？」村姑說：「奴家姓周，名叫繡兒，阿爹亦被金賊所擄，唯有奴在家苦度光陰。」信王嘆息說：「我與小娘子萍水相逢，不料同是天涯淪落人。」周繡兒說：「劉衙內且在此安心寬養數日。」

　　周繡兒自從父親被擄後，既要操勞農務，還要料理家務，她天生勤快，手腳不閒，忙碌終日，夜間還要在一盞昏暗的油燈下織絹。信王過慣了養尊處優的生活，偶而想幫周繡兒做點事，也顯得笨手笨腳，周繡兒乾脆不讓信王幫忙，說：「劉衙內是滿腹底詩書，如何做得？農田與家內底生活，還須不識字底小女子自做。」

　　信王在周家休養了三天，身體已經完全恢復，卻對這個村姑產生了戀情，而不忍離去。周家的小屋，左、右兩間廂房原來分別是父女的臥室，中間一個小廳，放著一張織機。如今信王就睡在她父親的臥室。第三天夜晚，周繡兒照舊在小廳的油燈下織絹。信王坐在小廳看她織絹，欣賞她動作的嫻熟，手指的靈巧，愈看愈美，愈看愈愛，最後他忍不住說：「蒙小娘子厚恩，小子不忍隱瞞，願以實情相告。我並非姓劉，乃是太上官家底十八子信王趙榛。」

　　周繡兒大吃一驚，她在驚定之餘，就起身跪在信王面前，說：「小女子有眼不識泰山，乞大王恕罪！」信王忙將她扶起，說：「小娘子免禮！」兩人坐下，重新敘話，信王說：「敢問小娘子青春幾何？」周繡兒帶著幾分羞怯回答：「奴家虛度十六。」信王說：「我長小娘子一歲。我原有一個聘定底媳婦羅氏，尚未成婚，遭金賊擄掠，自盡於開封城南底青城敵寨。如今與小娘子實是姻緣天定。」

　　周繡兒羞紅了臉，顯露了喜出望外的神色，面對一個儀容俊秀的藩王，她怎麼能不動心。但過了一會兒，她卻改換了莊重的神色，說：「小女子雖是個無知無識底低賤村女，婚姻亦是終身大事。大王脫此大難，暫留此處，必有後福。他時許多名門底小娘子爭先結親，小女子又如何高攀？小女子敬勸大王，此事不可胡做。」信王心中不由更加愛慕，心裡想：「一個山野村姑，卻是恁地有見識。」他說：「自古貧賤富貴，豈有定勢。我底媽媽貴妃大劉娘子，便是出身單微，身後阿爹封贈為皇后。我此回直是正心誠意，願對天明誓，他日決不相負。」

　　周繡兒說：「小女子家中唯有灶神，大王若是有意，自可對灶神設誓。」信王此時才留意周家火灶上的一個灶神畫像，由於成天火烤煙熏，已經模糊不清，就說：「灶神祇是微末底小神，我當撮土為香，對天盟誓。」

　　他拉著周繡兒走到屋外，朝正南方向下跪，立誓說：「昊天上帝在上，家邦不幸，萬方罹難，而神明庇佑，小子趙榛幸脫羅網。今願與民女周繡兒永結秦晉之好，白頭偕老，誓不相負。若負此言，願上帝降罰，死於亂箭之下！」原來在宋人的天神世界裡，昊天上帝是萬神之尊，而玉皇大帝只是道教的天帝。周繡兒被信王的至誠所感，就跪在他的身邊，說：「小女子亦對昊天上帝起誓，願追隨十八大王，誓做患難夫妻，遇水水裡去，逢火火裡鑽。」

　　兩人結拜夫妻後，開始商量下一步的行動。周繡兒說：「此處是慶源府高邑縣界，聞得西邊贊皇縣東有一高山，山上有五個石馬，而名為五馬山，近日有一支忠義民兵立寨。為首底二人，一個名叫馬擴，另一個名叫趙邦傑，原來都是朝廷命官，人稱馬防禦與武翼趙大夫。大王不如先投奔此寨。」信王聽後，拍手叫好，說：「我在京城時，曾邂逅識得武功大夫、和州防禦使馬擴，此人武舉出身，文武全才，曾奉使金虜，歸奏朝廷，言道金虜異日必是敗盟南侵，可惜阿爹與大哥不能重用。自家們正須投奔五馬山寨。」

　　第二天，周繡兒幫信王更換了農家裝束，收拾了細軟行裝，準備了乾糧。兩人裝作一對農家小夫妻，向五馬山進發。

　　馬擴有著一段曲折的經歷，當金軍去年冬攻破真定府時，他卻因曾經出使金朝，被誣私通敵人，關在獄中。他利用金軍破城之機，方才逃出牢獄，去西山和尚洞寨組織義兵。在一次與金軍的交戰中被俘。金朝右副元帥完顏斡離不曾與馬擴相識，對他十分器重，就親自勸降，馬擴拒絕在金朝做官，但表示願在真定府城中開一個酒店維生。完顏斡離不同意了他的請求。馬擴利用酒店結識北方豪傑之士，後來打聽到趙邦傑在五馬山設寨，就設法化裝逃出真定府城，來到山寨。

　　五馬山一帶地形險要，水源豐富，澗水甘美。馬擴和趙邦傑苦心經營，設立朝天、鐵壁等四個連珠寨，招徠義士，積儲糧草，建成強固的防禦體系。一天，兩人正在商討軍事，有義兵報告說：「有一男一女，自稱是馬防禦在汴京底故人，欲投奔本寨。」當義兵將兩人帶到廳堂時，馬擴立即認出來者正是信王，不由大喜，連忙拉著趙邦傑跪拜，說：「自家們亦聞得大王脫險，不料竟親幸敝寨。」信王忙將兩人扶起，長揖還禮，又向他們介紹了周繡兒，周繡兒也向兩人行禮道「萬福」。

　　大家坐定後，馬擴說：「金虜欲剃南民頂髮，兩河百姓怨入骨髓，聚集山寨，誓死抗敵。民心不忘宋德，大王到此，正可號召四方，待兵多將廣，一舉收復失地，迎還二聖。」信王說：「我幸脫囚虜，矢志復仇，救取阿爹、大哥與眷屬。然而我自幼居住深宮，一不從政，二不知兵。抗敵底事，還須馬防禦與武翼趙大夫主張。」趙邦傑說：「如今山寨已聚集得四千餘人，而勝兵僅有千餘。十八大王到此，山寨有主，自是大幸，亦須防引惹虜人底重兵。依下官之見，此事暫不張揚。待日後兵精糧足，然後以十八大王之名，發討賊檄文，號召兩河義士，大舉進擊。」馬擴馬上表示贊同，說：「此說甚是，且請大王先在此安泊，以待時機。」

　　信王和周繡兒在五馬山寨安頓下來。雖然按趙邦傑的建議，暫時保密，這條消息還是不脛而走。不但河北與河東的抗金義軍紛紛聞訊聯絡，表示願接受信王的領導，連燕京一帶，原先在遼朝治下的抗金義軍也派人前來五馬山寨。他們派來的代表，就是薊州玉田縣禪師智和。

　　智和本姓顧，遼朝末年，曾起兵歸宋，官封無品的進義校尉。金朝佔領薊州後，他恥於辮髮，乾脆就剃髮為僧，另取法名。他在八月來到五馬山，帶來了金朝漢官楊浩、張龔和易州義軍首領劉里忙等人的祕密口信，表示願意接受信王的領導。馬擴和趙邦傑先接待智和，然後請信王親自接見。

　　燕京與河北由遼、宋等分治近二百年，兩地漢人從民情風俗到地方口音有相當的差別。智和說的是燕地鄉音，又有僧侶的身份，反而便於往來兩地，因為女真人是敬奉僧道的。他身穿通常的黑色麻布僧衣，與眾僧唯一的差異，是拔出木禪杖的一端，就是一柄利劍。智和見到信王，也不行僧禮，而是跪拜在地，說：「貧僧拜見大王！」信王連忙將他扶起，長揖還禮。

　　雙方分賓主坐定後，智和說：「燕地百姓苦於虜人底虐政，思歸大宋，如久旱之望雲霓，各路豪傑願擁戴大王，驅除虜人，共享太平。」信王說：「只因後晉石敬瑭賣國求榮，燕雲百姓與中原阻隔垂二百年。然而大宋列祖列宗之心，何嘗一日不思念燕雲遺民。阿翁神宗官家曾慷慨立志，一意收復舊疆。阿爹太上官家雖一時收得燕地，卻又任用非人，言之痛心。我無才無德，豈能當此重任。如今全仗燕雲與中原義士不分彼此，同心協力，驅除虜人，共雪奇恥大辱，令燕雲與中原重歸一統。」智和與信王初次見面，對這個少年藩王懇切謙和的語言和態度，特別是強調燕雲與中原本是一體，極有好感，他說：「大王如此深識事理，大宋中興有望。」信王說：「我無才無德，大宋中興，全仗各路英豪與不願順番底赤子。」

　　雙方的話題很快轉到了燕京城裡的宋俘，智和說：「自家們知得天眷寓居延壽、愍忠等寺，曾商議救取，然而天眷數千人，又難以措手。」信王說：「莫須先救取太上、官家與六哥景王三人。六哥最是賢德，大宋中興，不可無六哥。長老若得便去延壽等寺，可先通音問。此處馬防禦與武翼趙大夫亦當號令河北義士策應。」智和說：「此意甚好！便請大王修書，以為憑證。」信王就當場寫信，交付智和。

　　智和到燕京不久，尚未與宋俘們接觸，金人卻將大批宋俘北徙中京大定府，營救計劃因此落空。智和回五馬山報告，信王思念同母五姐茂德帝姬，又另外修書一封。智和利用自己的和尚身份，經常出入燕京各個寺院，今夜算是得便送到了這封信。

　　智和進屋拜見兩位帝姬，特別是給絕望中的茂德帝姬，帶來了興奮、希望和生機。茂德帝姬向智和簡單介紹了自己的處境，說：「奴家終日唯是以淚洗面，十八哥救不得阿爹與大哥，亦須救取奴家！」她用親筆寫了「十八哥救我」五字，交付智和。柔福帝姬也敘述了她與徐還南逃的決心。智和不敢久留，當即告退。兩姐妹相聚一夜，也只能在第二天分手。完顏賽里用駝車將茂德帝姬送回四太子府，然後與柔福帝姬、徐還等啟程前往雲中和河東。

二十一、從滎陽到汜水

　　十一月上旬，岳飛率領軍隊來到開封城西北的祥符縣郭橋鎮，前來回報的于鵬已在鎮上等候。于鵬奉東京留守宗澤之命，叫岳飛全軍駐紮開遠門外著名的金明池北，然後與眾將進城參拜。

　　這支軍隊近乎是清一色的河北人，而且大多數又是初次來到京城，不免對京城有一種好奇心。大雪初霽，城內外是一片銀白世界，唯有高大的城垣披雪矗立，裸露著黃濕的泥土，環城的護龍河與汴河、金水河等都由軍民鑿冰開凍，保持水流，這是冬季防城的重要措施。岳飛在城外駐兵的當天，馬皋、一丈青夫婦和王貴、張憲、徐慶都來到駐地，與岳飛等眾將相會，並且帶領將士們一同參觀著名的金明和瓊林苑。

　　上卷已經介紹，去年開封外城被金軍攻破之時，都統制劉延慶企圖出開遠門逃命，結果這一帶成了十多萬軍民遇害的屠場。雖然事過境遷，而屠場的遺跡還是隨處可見，特別是大批無人認領的屍骨，被人們在普安禪院附近建造了一個萬人塚。宗澤特別下令，今後每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普安禪院須設道場，超度亡魂。現在距離做第一次道場，已經為期不遠。岳飛等眾將士踏雪尋訪，憑弔萬人塚，在這個龐大的墳墓前佇立默哀，痛憤不已。其中許多人都不由落下了英雄淚。

　　當馬皋招呼眾人離開時，徐慶只見岳飛還是在塚前沉思徘徊，不忍離去，就問道：「岳五哥所思何事？」岳飛憤慨地說：「大將乃是生民之司命，國家安危之主。危難之際，豈可只圖保全自家性命，而置君父與萬民底安危生死於不顧。劉都統縱然亦未逃得一己底性命，然而在萬人塚前，卻是千古罪人，足以為萬世至戒！」王貴說：「聞得朝廷因御營劉三太尉為其父上奏，將劉都統賜謚武愍，直是變亂黑白。」劉光世為父親請謚，而朝廷頒謚，這對岳飛說來，還是一件新聞，岳飛心想：「既是黃潛善與汪伯彥主政，朝廷頒謚，亦不足怪。」張憲嘆息說：「百姓言道，平時養尊處優，戰時擁兵保命，便是當今上將底第一奇謀。」

　　馬皋說：「如此將領，若是在留守司，宗留守豈能輕恕。日前有相州湯陰縣李旺與李道兄弟，聚眾前來東京。只因李旺在河北怯陣，放棄懷州，渡河南歸，宗留守便行軍法處斬。」岳飛聽說自己故鄉有人，就問道：「李道今在何處？」他的問話當然是希望通過李道，打聽家屬的消息。一丈青說：「他如今在留守司繼任正將，統率舊部，自稱宗留守雖處死兄長，他亦是心服口服，願效死力。」張憲說：「我亦曾與李正將探詢故鄉湯陰情實，他卻然全不知。」岳飛完全明白張憲思念高芸香的急切心情，他真想把張所派人接自己家眷，而家眷下落不明的事和盤托出，但最後決定還是再隱瞞一段時日。

　　第二天，岳飛留于鵬守軍營，自己與寇成、王經、郭青、沈德、舒繼明、王敏求等將進城，到留守司參拜宗澤。延康殿學士、東京留守宗澤頭戴帕頭，身穿紫色綿袍坐衙，以主管侍衛步軍司公事閭勍為首的部將和幕僚們分列兩邊，叉手正立，神情嚴肅。岳飛等將進入廳堂，向宗澤作揖，唱喏說：「河北西路招撫司統制岳飛等參見宗留守。」宗澤說：「免禮，且站立兩邊。」岳飛等也分列兩邊，叉手正立。

　　有幹辦公事孫革走出班列，對宗澤說：「啟稟宗留守，今有岳飛、王經、寇成、郭青四名統制官，臨陣不遵王都統號令，擅自出戰，自立一軍。當依軍法論斬。」岳飛等四人事先毫無思想準備，一時驚得目瞪口呆，身上冒出了冷汗。張憲第一個站出來，說：「岳統制等雖然違犯軍法，委是出於殺敵報國心切，他們已立得大功，切望宗留守原情論法，議功減刑。」接著，如馬皋、一丈青、王貴、徐慶等將也紛紛出面為岳飛說情。

　　宗澤威嚴地將手一揮，說：「你們無須多言！」接著喊了聲「岳武經」，馬皋等人聽宗澤沒有直呼岳飛的名字，而是用了武經郎的官銜，就猜測到宗澤並無動刑的意思，稍稍鬆了口氣。

　　岳飛走出班列，跪在地下，宗澤問道：「岳武經，你有何說？」岳飛此時已恢復了沉靜，他擦去額上的冷汗，神情慷慨地說：「好生惡死，固是人之常情，小將違犯軍法，亦是事無可辯。然而小將自結髮從軍以來，已是置安危生死於不顧，若是為國殉難，死無餘憾，不料今日竟不得死於兩軍陣前！宗留守執法如山，人所仰慕，而論罪須分主從。今日底罪，小將是主，王、寇、郭三統制是從。小將所統底二千五百人，全是身經百戰，所向披靡底銳士，不可無人統兵。小將甘心伏法，唯願宗留守恕三位統制死罪，容他們日後殺敵立功。」

　　不等岳飛說完，王經、寇成與郭青都走出班列，跪在地上，口稱：「岳武經智勇無雙，自家們甘願伏法，唯求宗留守赦岳武經一死，容他將功折罪！」

　　宗澤又轉問孫革：「孫幹辦，若論四人底軍功，當升幾階？」孫革說：「下官已自檢會得，岳飛當升官十八階，寇成與王經當升官十三階，郭青當升官十一階。」宗澤說：「今日底事，尚可法外用情，死罪可免，然而官位不降，亦不足以為儆戒！岳武經可降官秉義郎，寇、王二將降官保義郎，郭統制降官承信郎。他們底部伍不可無人統兵，中軍王正將、張正將與徐正將聽令！」

　　王貴、張憲和徐慶三人應聲走出班列，宗澤說：「今將前河北西路招撫司軍改為本司右軍，其下分三將，王正將改任右軍同統制兼第一正將，張正將改任右軍副統制兼第二正將，徐正將改任右軍同副統制兼第三正將。岳秉義等留於右軍，聽候使喚。」眾人都體會到，宗澤有意空缺了右軍統制的位置，其實是準備日後留給岳飛的。

　　眾人退出後，一丈青責怪閭勍說：「閭太尉，眾人為岳五哥說情，你卻是若無其事，一言不發！」閭勍笑著說：「郡夫人，今日底事，乃是宗留守召孫幹辦與我議定。岳秉義是蓋世虎將，宗留守豈忍用刑！」一丈青佯嗔說：「只為來了一員虎將，我中軍便失去三員虎將！」閭勍打趣說：「王、張、徐三統制原是岳秉義底人，郡夫人亦不便將他們久留中軍。」一丈青說：「依奴家底意思，直欲將岳五哥全軍併入我中軍。」閭勍詼諧地說：「郡夫人豈不是貪心？」馬皋插話說：「如此銳士，多多益善！」三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十二月初，金朝左副元帥完顏粘罕和右副元帥完顏訛里朵分東、西兩路，大舉南侵。完顏粘罕軍最初攻孟州的黃河北城不下，就命萬夫長完顏銀朮可自九鼎渡渡河，偷襲南城。孟州陷落後，完顏粘罕率金軍南下，宋將姚慶軍在偃師縣拒敵，戰敗殉難。完顏粘罕軍乘勝直入西京洛陽，接著又領兵東進，在八日佔據了汜水關。完顏訛里朵也與完顏撻懶、完顏兀朮分兵渡河，攻佔了京東的一些州縣。金軍此次攻勢依然十分凌厲，中原一時大震。

　　七日前半夜，岳飛正在睡夢中，卻被新任東京留守司幹辦公事的于鵬叫醒，說：「宗留守有緊切軍情，請岳秉義入城議事。」岳飛當即披上綿袍，飛馬離開金明池北的軍營，隨于鵬從開遠門入城。留守司的一個房間裡點著六盞油燈，宗澤和閭勍、馬皋、宗穎、孫革五人在座，桌上鋪著一紙地圖。岳飛進屋，向宗澤等人唱喏。宗澤的眼睛佈滿紅絲，卻依然精神矍鑠，他說：「岳秉義免禮，且請坐下議事。」他用手一指，示意岳飛坐在桌邊。

　　岳飛坐定，宗澤就手指地圖說：「留守司軍收復懷、孟等州，只為拱護東、西兩京，不料李旺棄了懷州，孟州又被虜軍攻破。如今粘罕國相佔據西京，又率軍東進，包藏不淺。依你之計，當如何破敵？」岳飛明白，宗澤其實已與眾人有了成算，但仍然想徵求他的意見，就指著地圖說：「東、西兩京之間，險要莫如汜水關，此即是古時底虎牢關，傍河帶山，絕岸峻崖。小將不才，蒙宗留守釋罪錄用，願率軍急速馳援，佔得此關。」

　　宗澤問：「若是赴援不及，虜人先佔得此關，又當如何？」岳飛說：「小將願率死士血戰，奪回汜水關。」宗澤搖搖頭，說：「使不得！為將之道，豈可孤注一擲？你須見機行事，唯求挫敗番人兵鋒，便得勝回師，切不可貪勝戀戰。」

　　閭勍解釋說：「宗留守底意思，留守司雖有兵五萬，然而唯有中軍與右軍最是精兵，右軍又全是馬兵。須保全精銳，以備緩急。」孫革說：「來日方長，此回只是初戰，他日自有岳秉義立功之機。」宗澤說：「你可選五百勇士，與王、寇、郭三將連夜啟程。我當命右軍王統制等為你們繼援。于幹辦亦隨軍前去。」岳飛見眾人說完，只說了「小將會得」四字，就匆匆告辭。

　　岳飛與王經、寇成、郭青三將挑選五百壯士，飽餐一頓，連夜急行軍。八日正午，這支騎兵抵達鄭州西滎陽縣須水鎮，就得知金軍不僅已經佔領了汜水關，並且踏冰渡汜水，佔據了汜水縣城，正殺奔滎陽縣城。岳飛當即下令向滎陽進發。他們趕到縣城時，縣城已成了一座空城。

　　天色傍晚，金軍的先頭部隊卻仍向滎陽縣疾進。他們是萬夫長完顏賽里麾下的一猛安，共有八百騎兵，千夫長姓阿里侃，名石哥里。石哥里的女真語義是尿病。阿里侃石哥里所部抵達滎陽縣城下，岳飛和王經立即從縣城裡率百騎出擊，北面是寇成的二百騎，南面又是郭的二百騎。宋軍先發制人，首先一陣箭雨，射倒一批敵人。接著岳飛舞動丈八鋼槍，寇成和王經各自手持寶劍，郭青掄動雙劍，身先士卒，大呼陷陣，所向披靡。金軍抵擋不住這支宋軍的猛擊，開始潰退。

　　阿里侃石哥里也是一員驍將，他眼見第一回合作戰不利，企圖指揮本猛安兵馬迅速退出戰鬥，進行第二回合的反擊。岳飛熟悉金軍的戰術，也知道敵人不善夜戰，他根本不容金軍有重整旗鼓之機，趁著暮色昏暗，率部窮追猛打。最後，阿里侃石哥里只能率領約一半殘兵，在黑夜中逃跑。岳飛也乘勝收兵，指揮軍隊迅速收拾戰利品，退回縣城。

　　九日凌晨，王貴、張憲、徐慶等率右軍的二千援軍也趕到了滎陽縣城。他們剛在縣衙坐定，就有探騎報告，說有敵軍殺來，王貴自告奮勇，說：「你們且稍稍歇泊，我先去廝殺一陣。」他馬上率領第一將六百騎出城迎敵。王貴與金軍相遇，只見有兩騎在前飛跑，另有幾百騎緊隨其後。前面兩騎見到宋軍，突然發出女性的狂喊：「奴是官家底親妹柔福帝姬，速來救奴！」她言猶未了，後面的頭一名追騎發射一箭，另外一人應聲落馬。王貴最初是大吃一驚，隨即飛馬直馳，大喊道：「我是王貴，前來救取帝姬！」他彎弓一發，射中了第一名追騎，此人正是金軍萬夫長完顏賽里，他中箭倒地，又被金軍救起。王貴掄動十六宋斤的鐵鞭，率領部兵殺退金兵，營救了柔福帝姬。

　　那個中箭落馬者正是通事徐還，宋軍將他扶上馬，護送回城。柔福帝姬在絕處逢生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拆散了頭上的辮髮，她面色蒼白，喘息未定，卻用感愴而激動的語調對王貴說：「感荷太尉救命之恩，今日方得重見天日，還奴家底漢衣冠！」說著，兩行玉箸般的淚水直瀉胸前。

　　徐還雖然被拔出身上的箭鏃，敷上傷藥，放倒在一張床上，卻因流血過多，氣息奄奄。柔福帝姬臨時換穿了一件漢族女子的麻布綿襦，用一塊紫絹綰了一個簡單的包髻，坐在床沿，不斷地用小手輕輕地撫摸徐還的前胸。徐還勉力掙扎著說：「帝姬今已更換得大宋衣冠，我亦須去此辮髮左衽！」柔福帝姬親手給他解開兩條辮子，綰成一個髮髻，插上一支玉笄，又幫他脫去身上的左衽羊裘，換上一件綿袍。徐還用微弱而激動的聲音說：「今日換得漢衣，我便死亦甘心！切望帝姬保重！」說完，竟斷氣身亡。

　　柔福帝姬撫屍大哭，哭得死去活來。她的哭聲使在場的岳飛等男子漢們都有一種撕裂心肺之感，他們個個張口結舌，誰都找不到那怕是一言半語，進行勸慰。柔福帝姬突然用尖利的聲音高喊：「奴與徐郎誓同生死，徐郎既死，奴只得與徐郎同赴黃泉！」說完，竟一頭向牆上撞去。幸好徐慶正在牆邊，他敏捷地用手擋住了柔福帝姬，高喊：「帝姬使不得！萬萬使不得！」眾將也顧不上古代的男女禮節，將她強行按在徐還的床邊。柔福帝姬捶胸頓足，說：「爾們全是好意，然而奴家終須隨徐郎一死！」眾將你一言，我一語，紛紛規勸，而柔福帝姬只是一面哭泣，一面不斷重複這句話。

　　沉默多時的岳飛突然以響亮的聲音說：「帝姬固然不惜一死，以報徐官人，然而官家莫須怪罪小將等見死不救？帝姬與官家久別，歷盡千難萬險，方得南歸，難道不思與官家一見，以慰兄妹離別之情？」柔福帝姬頓時醒悟，說：「爾們救取奴家，奴豈能叫官家怪罪爾們。」

　　眾將稍作商議，然後由王貴出面說：「此處是戰地，豈是帝姬安泊之所。自家們計議，今有于幹辦護送帝姬前往東京，見得宗留守。」于鵬作自我介紹說：「下官于鵬，願率百騎護送帝姬。徐官人底屍身，自家們亦當用馬馱往東京，然後盛斂。」柔福帝姬說：「奴家在北地，亦久聞宗留守是個忠藎大臣。」雖然在倉卒之際，眾人還是為柔福帝姬找來了一塊蓋頭，讓她遮蔽了面部。于鵬帶領一百騎士，護衛柔福帝姬，另外用馬馱著徐還的屍身，出滎陽東門而去。

　　于鵬等走了不足一個時辰，蓋天大王完顏賽里又率領軍馬，殺奔滎陽縣的西門。完顏賽里對柔福帝姬的寵愛，其實還大大勝過完顏斡離不對茂德帝姬的寵愛，他對柔福帝姬近乎是百依百順。此次南征，他本擬將柔福帝姬留在雲中，但經不住柔福帝姬的花言巧語，他不帶其他妻妾，只帶了柔福帝姬南下，不料竟發生了徐還與柔福帝姬逃跑的事。完顏賽里簡直惱恨到了瘋狂的地步。他受傷的左肩還裹著麻布和白絹，左臂難於動作，就指揮全軍，向滎陽縣城反撲。

　　由於暫時不設統制，同統制王貴算是右軍之長，他問岳飛說：「當如何迎敵？」岳飛背誦《孫子兵法》說：「朝氣銳，晝氣惰，暮氣歸，避其銳氣，擊其惰歸。守如處女，出如脫兔。」眾人不約而同地說：「便依此計！」

　　完顏賽里全軍的七千多人馬在滎陽縣西城外列隊佈陣，鼓聲震天，而滎陽城上卻是偃旗息鼓，城門緊閉。金軍倉促前來，並未帶什麼攻具，焦躁的完顏賽里看到城垣頗高，就命令阿里侃石哥里率一百精騎到城下挑戰。阿里侃石哥里馳向城邊，卻飛來一支強勁的床子弩箭，貫穿胸脯，當即落馬斃命。金軍幾次挑戰，都被宋軍射退。完顏賽里眼見宋軍不出城交戰，就下令軍中的全體阿里喜，臨時趕造雲梯之類攻城器械，又分出一千名正兵，建造營寨。

　　岳飛等眾將始終在城上觀察敵情，他對王貴等眾將說：「王師雖少，卻是養精蓄銳，虜人銳氣已墮。可令官兵飽餐，然後出戰。」於是右軍的二千四百精士匆匆吃完乾糧，餵好馬料，就頭戴只露雙目的鐵兜鍪，全身披掛重甲，兵分三路出城。岳飛率二百騎士出西門為前鋒，王貴率第一將的騎士為後援，張憲率第二將的騎士出南門，徐慶率第三將的騎士出北門。

　　完顏賽里見宋軍出城，命令全軍停止建造，迅速整軍迎戰。按金軍的傳統戰術，自然是一半正兵居前，一半阿里喜居後策應。然而金軍尚未完成整隊列陣，岳飛與寇成、王經、郭青所率的前鋒就以嚴整的隊形，用一陣密集的箭雨為先導，在喊殺聲中突破敵陣。岳飛跨下逐電驃，右手執丈八鋼槍，左手持鐵鑭，對敵軍遠者槍刺，近者鑭打，寇成、王經和郭青三騎緊隨其後，揮劍砍殺，所向披靡。

　　完顏賽里企圖以左、右兩翼騎兵包抄宋軍，王貴又親率騎兵向包抄者猛擊。兩軍混戰之際，張憲和徐慶兩支騎兵又分別向敵人後部的阿里喜們發起側擊。「攻堅，則瑕者亦堅；攻瑕，則堅者亦瑕」。這一條用兵原則在此次戰鬥起了作用。金軍的阿里喜們首先潰敗，接著是正兵們也潰不成軍。

　　宋軍從下午申時開始，馬不停蹄地追擊了一夜。完顏賽里的敗軍放棄了汜水縣城，一直逃到了冰封的汜水西岸，直奔汜水關。宋軍抵達汜水東岸時，已是次日凌晨。燦爛的陽光照耀著河面，河面冰層又反射著陽光，天氣凝寒而無風，這是冬日特有的良辰美景。宋軍將領當然沒有閒情逸致，去欣賞綺麗的風光。王貴望著對岸說：「番人在西岸並無守備，莫須乘勝過河，佔奪汜水關。」岳飛說：「宗留守已有指揮，不可貪勝戀戰。官兵孤軍深入，遠離東京，食糧不多。聞得金虜谷神右監軍尚駐軍孟州溫縣，須防他提兵踏冰過黃河，繞出官兵之後，斷我歸路。」徐慶說：「岳五哥所言極是，一日一夜鏖戰，官兵亦是陣亡了五百人，須依宗留守底指揮，乘勝收兵。」眾將都表示同意，於是不足二千的宋軍騎兵收拾了一部分戰利品，凱旋返回東京。

二十二、揚州行朝的悲歡

　　于鵬護送柔福帝姬，安全到達開封城。柔福帝姬沿路只向于鵬提出一個要求，她說：「奴家與徐郎雖未成婚，他為救護奴家而死，奴家須為徐郎衰　舉哀。」所以于鵬一行到開封城裡，馬上置辦棺材，設法為柔福帝姬更換喪服。柔福帝姬換穿素色麻布綿襦、綿裙和連襪膝褲，腳穿白羅鞋，親自看著眾人將徐還的屍體裝入棺材，又撫棺慟哭一場。于鵬只能再勸解一番，然後命吏卒將徐還的棺材臨時送往大相國寺，舉辦道場。

　　宗澤聽了于鵬的報告，卻採取謹慎的態度。不久前，正好發生了有人偽冒信王趙榛的事件，結果假信王被斬，而有關官員也受到處分。宗澤深知自己與朝廷的關係事實上已十分緊張，認為決不能冒失行事，而授人以攻訐的把柄。現在開封大內、宗廟等處已沒有宮女，卻還剩下近一百名宦官。宗澤下令，叫凡是認識柔福帝姬的宦官前來辨認。有攝太廟令黃彥節等五人應召前來，他們與柔福帝姬會面，並參加了徐還的喪禮後，向宗澤報告說：「柔福帝姬端的是真帝姬，小底們甘願結罪保明。」

　　宗澤叫他們寫了保明狀，然後安排與柔福帝姬會見。他和柔福帝姬隔著一個屏風敘話，說：「下官是外臣，依禮不得與帝姬相見，願與帝姬隔屏風敘話。」不料柔福帝姬表示反對，她說：「奴家久聞宗留守底大名，豈能不見一面，以慰渴想？宗留守若是拘守禮法，容得奴家披戴蓋頭，與宗留守備述本末曲折。」

　　宗澤到此已不得不見，只能將柔福帝姬請出屏風，向她唱喏，柔福帝姬也還禮道「萬福」。柔福帝姬全身縞素，頭披白色的絲紗蓋頭，彼此都能清晰看見對方的臉部。柔福帝姬在北方聽說宗澤的威名，她經過于鵬沿路的介紹，才對宗澤的立身行事有了相當的瞭解，現在看到宗澤銀白的鬚髮，清臞的面容，不由肅然起敬。她深情地說：「留守相公年近七旬，當大宋患難之際，毅然挺身而出，力撐危局。可惜大宋養士二百年，艱險時節，又有幾個如留守相公底忠臣？然而留守相公憂心國事，鞠躬盡瘁，尤須善自調攝，切不可菲衣薄食，操勞過度。」她別在「留守」的稱呼下加上「相公」兩字，以表示自己特殊的敬意。

　　宗澤聽後，感動得落下了幾滴清淚。他仕宦三十七年，雖然按照儒家的說教，盡忠於趙氏皇室，而趙氏皇室還報他的，除了貶黜和斥責外，至多是幾句言不由衷的、禮貌性的褒獎之詞。難得還有一位公主，卻能對自己說上幾句真摯的人話，使他倍感親切和溫暖。在宗澤原先的意想中，昔日一位嬌寵無比的少年公主，雖然經歷磨難，回來之後，不免故態復萌，所以只打算對她作一種禮節性的待遇。柔福帝姬的寥寥數語，一下子使兩人的感情貼得很近。宗澤激動地說：「宗澤身為大宋臣子，卻不能救取二聖，萬誅何贖，實是愧對帝姬！」

　　宗澤的話也使柔福帝姬十分感動，她說：「阿爹在位時，寵幸者無非是禍國底佞臣，如今身陷異域，方知思念留守相公似底忠臣。留守相公為大宋江山社稷，克盡己責，豈有愧對之理？」她的話感動得宗澤老淚縱橫，宗澤說：「帝姬底言語，直是使宗澤愧汗交流，無地自容！今日底事，唯有盡心竭力，以赴國難而已！」

　　柔福帝姬開始敘述自己的遭遇，淚水很快濕透了蓋頭，她只能將蓋頭撩起，一面用手帕拭淚，一面介紹。苦難確是磨練人的，柔福帝姬小小年紀，已經懂得說話的分寸，她什麼都說，唯獨不說韋賢妃與完顏賽里的風流事以及與自己的口角，現在到了南方，必須為當今的官家及其生母遮醜和避諱。宗澤留神地傾聽柔福帝姬的陳述，不作任何插話。他從柔福帝姬處得到的最重要的情報，就是知道了信王趙榛的確切下落。一個時期以來，雖然不斷有信王的傳聞，宗澤也在派人打聽，今天才算得到了落實。

　　宗澤說：「今有王都統名彥，駐兵河北太行山中，我當命他與信王聯絡。」柔福帝姬關心地問道：「此回虜人大舉進攻，不知留守相公何以禦敵？」宗澤用斬釘截鐵般的口吻說：「留守司軍足以禦敵，有宗澤在，東京斷不至再陷敵手！當今之計，唯有恭請主上回鑾東京，以御營司軍與留守司軍並力破敵，然後乘勝北伐，迎還二聖。」

　　柔福帝姬以手加額，說：「若能如此，煞是大宋社稷之福！」宗澤按照古代的臣規，儘管對皇帝的品性瞭如指掌，卻從來不能說他的壞話，但在部屬面前，還是經常痛斥黃潛善和汪伯彥的奸佞。然而今天面對一個十分年輕的公主，也不願多評議朝政，只是說：「下官已是十一次上表疏，恭請主上回鑾，未蒙俞允。今有留守司幹辦公事姓孫名革，我命他護送帝姬至行在揚州，並再上奏疏，備述己見，唯願主上速賜睿斷。」

　　柔福帝姬已經聽出，宗澤在皇帝回東京的問題上，顯然與朝廷存在分岐，她也懂得，在這件大事上，自己沒有資格亂發議論，就問道：「不知何日啟程？」宗澤說：「帝姬在東京且歇息一日，兩日後動身，不知如何？」柔福帝姬說：「便依留守相公底措置。」宗澤說：「汴河封凍，不可行船，牛車太緩，下官當備騾車一乘，另雇兩名女使，送帝姬前去。徐官人底靈柩，亦當車載同行。」柔福帝姬說：「不須為奴家備車，奴可乘馬前行。」

　　宗澤安排了柔福帝姬的生活和行程，就說：「請帝姬歇息，下官告退。」不料柔福突然搶步上前，用小手拉住宗澤的手，然後下跪叩頭，說：「為大宋社稷，請受趙氏小女子一拜！」古代婦女一般都戴頭飾，往往跪而不拜，今天柔福帝姬身穿喪服，沒有頭飾，特別叩頭，以表示自己由衷的敬意。宗澤再一次感動得老淚縱橫，但拘於古代男女禮節，又不能伸手扶柔福帝姬，他感愴地說：「帝姬下拜，豈非折殺下官！」說著，也準備下跪還禮，柔福帝姬急忙起身，扶住宗澤，說：「奴家只是一個弱女子，恨不能執干戈以衛社稷。如今大宋江山，仰仗留守相公支撐，留守相公不得還禮！」她用兩隻小手緊緊握住宗澤兩隻乾枯的手，兩人一時都感泣而不成聲。

　　按宗澤的安排，孫革在第三天就帶了幾十名吏卒和兩名女使，護送柔福帝姬啟程。

　　位於運河入長江口的揚州是淮東路的首府，這座城市經歷了隋唐時期最繁榮的階段，人稱「揚一益二」，在晚唐兵燹之餘，揚州在全國城市中的地位大為下降，其城市規模，且不說東京開封府，就是同南京應天府相比，也遜色不少。宋高宗的小朝廷搬遷到此地，只能臨時將州城西北的州衙區改作行宮，正衙改名崇政殿，郡圃花園改為後宮，而政府百司往往佔用或租賃民房。

　　經過宦官們的不斷搜羅，宋高宗的後宮女子迅速膨脹到六百多人，他們住在原來郡圃花園的樓閣之中，也相當擁擠。宋高宗把自己的大部分精力和時間，都花在女人身上，除了早朝之外，臣僚們分批轉對的制度其實已名存實亡。他只是偶而召見黃潛善和汪伯彥，幾乎不單獨召見其他官員。黃潛善和汪伯彥也摸準了皇帝的脾胃，凡是他們認為不重要的政事，就一律在政事堂自行處置，不另外奏稟皇帝，以免引起宋高宗的討厭。十一月中旬，傳來了秀州（治今浙江嘉興）發生兵變的消息，黃潛善和汪伯彥並不奏稟皇帝，只是在政事堂召見了御營司都統制王淵，由王淵派前軍統制張俊前往彈壓。

　　宋高宗的新寵雖多，而後宮中最受寵愛的還是潘賢妃瑛瑛和由貴人升遷才人的張鶯哥，吳金奴以貴人的身份居於第三。前面說過，宋高宗的生辰節日命名，採納了張鶯哥所擬的天申節，而潘瑛瑛所擬的嘉慶節卻被張鶯哥否定。自此以後，潘賢妃和張才人的明爭暗鬥就日益表面化，潘賢妃仗著自己生皇子的特殊地位，對張才人盛氣凌人，而張才人卻處處退讓，以柔迎剛，犯而不校。吳金奴自知姿色難以與潘、張兩人匹敵，卻以她特有的聰明伶俐，博得皇帝的歡心。她表面上不能不更多地逢迎潘賢妃，暗地裡也向張才人討好。

　　一天，潘賢妃蓄意尋釁，當著眾宮人的面，給張才人一記耳光。張才人卻跪在潘賢妃的面前求饒，說：「奴家伏侍賢妃娘子不周，多有冒犯，乞賢妃娘子以一床錦被遮蓋。」宋高宗得知此事後，就將潘賢妃責備一通，當夜特地與張才人同床。聰明的張才人並沒有利用這次機會，向皇帝訴說自己的委屈，更沒有片言隻語說潘賢妃壞話，宋高宗在枕邊問道：「娘子難道心中並無怨恨？」張才人笑著說：「她是賢妃，臣妾只是才人，貴賤有別，『小杖則受，大杖則走』。」宋高宗讚歎說：「娘子煞是賢德！」對她更加愛憐。

　　皇帝的讚歎標誌著張才人以柔克剛戰術的成功，鞏固和提高了自己在宮中的地位。實際上，張才人內心有著更深的計算，她眼看潘賢妃所生的小皇子因先天不足，體弱多病，詛咒他壽命不長，所以天天盼望著自己早生貴子，將來可以取而代之。但是，大約因為皇帝縱慾無度，後宮的女子竟沒有一個懷孕。張才人忌諱潘賢妃，也不敢為生子而求醫問藥。

　　十二月初，宋高宗在一次朝會時，正式發表黃潛善為左相，汪伯彥為右相，他對群臣得意洋洋地說：「今日黃潛善做左相，汪伯彥做右相，朕何患國事不濟！」經過李綱罷相後的不斷清洗，朝臣大多成了黃潛善和汪伯彥的走狗，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陛下聖明！」黃潛善和汪伯彥裝模作樣地走出班列，準備謙辭一番。不料宦官康履來到皇帝案邊，輕聲說：「小底奏稟官家，小皇子得病，已勾喚御醫診治。」宋高宗聽後，不耐煩地將手一揮，說：「二卿朕所簡拔，不須辭避。」然後匆匆地走下帝座。

　　宋高宗來到潘賢妃閣，幹辦御藥院邵成章已經帶了四名御醫前來會診，並且開了藥方。四名御醫跪奏說：「皇子只是微恙，藥到便得病除，不煩官家聖慮。」宋高宗吩咐邵成章說：「若是兒子痊癒，每名郎中賜錢二十貫。」御醫們謝恩退下。宋高宗望著艷麗的潘賢妃，又起了性慾，他對在旁叉手侍立的邵成章說：「邵九，既是兒子無事，你亦可退下歇息。」

　　不料邵成章竟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疏，說：「小底今有奏疏一章，彈擊黃、汪二相公蒙蔽聖聰，禍國殃民，恭請官家詳察。」他說完，就上前跪在皇帝面前，雙手呈上奏疏。宋高宗接過奏疏，粗略看了一遍，然後繃緊著臉說：「邵九，你可知祖宗家法？身為內侍，豈可不守本職，輕議朝政，彈奏大臣。」邵成章涕淚滿面，懇切地說：「小底自幼入大內，伏侍太上、淵聖與官家數十年，豈不知祖宗家法。然而二聖在遠，國家底興廢存亡，已在呼吸之間。小底受聖恩至重。如今滿朝廷臣，唯知逢迎黃、汪二相公，小底不上奏，又有哪個臣僚上奏？切望聖聰燭照黃、汪二相公奸邪，召李相公回朝，大宋中興，方是有望。」他說完，就接連不斷地叩頭。

　　宋高宗發怒說：「你還不退下！」邵成章說：「小底今日犯死進諫，官家不納，為大宋社稷，小底不敢退下！」說完，依然叩頭不止。潘賢妃見到這種僵持局面，就命宮女叫來康履和幾名小宦官，將邵成章強行拖出賢妃閣，邵成章還是大哭大喊不止。

　　宋高宗餘怒未息，康履乘機進言：「官家，邵九既是違犯祖宗家法，豈可不予處分？」宋高宗問道：「依你底意思，當如何處分？」康履想了一下，說：「既是違犯祖宗家法，其罪不輕，依小底意思，可除名，勒停，送南雄州編管。」宋高宗說：「邵九亦是先朝有功底人，編管嶺南，處罰太峻，可將他編管江西吉州，即日押送前去，不得滯留。」康履說：「恭依官家聖旨！」邵成章平時就被康履等一群宦官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今天落井下石，自然個個拍手稱快。

　　邵成章雖然被押走，宋高宗卻仍然滿臉不悅，潘賢妃依偎在皇帝身邊，說：「官家何必為區區小事氣惱。人生在世，還須及時行樂。」宋高宗至此才回嗔作喜，他伸手摸了一下潘賢妃的下巴，然後抱著她那嬌小玲瓏的身軀上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兩天之後，又有殿中侍御史馬伸上奏，彈擊黃潛善和汪伯彥。下一天的下午，宋高宗正在後宮與潘賢妃、張才人、吳貴人等宴飲作樂。有張去為進入，口奏說：「黃、汪二相公只為馬殿院劾奏，在闕下待罪辭免。」宋高宗其實還不知道有馬伸上彈奏的事，他命令張去為說：「取過馬伸底劾奏，讀與朕聽。」前面說過，宋高宗為了不願意損失聲色娛樂的時間，對臣僚的奏疏，一般只叫宦官或宮女唸提要。自從李綱罷相以後，宋高宗更有了一種無拘無束、隨心所欲的自由感，甚至懶於叫宦官或宮女唸提要。宗澤費盡心思，親筆書寫了一份又一份懇請皇帝回鑾的表和奏，有的到了宮中，就被塞進了廢紙堆裡，因為宋高宗尤其厭煩宗澤的嘮叨。

　　張去為用清楚的口齒，給皇帝朗讀一遍馬伸的劾奏。按古時的慣例，馬伸的劾奏列舉了黃潛善和汪伯彥的十大罪狀。其中包括陷害張所，將他貶斥嶺南，殺陳東和歐陽澈，卻揚言自己事先不知，諉過君主，私置親兵，軍俸優於御營各軍，御營司軍養尊處優，前方軍情緊急，卻不發一兵一卒支援，秀州發生兵變，不奏報皇帝，妨功害能，阻抑宗澤，忌諱直言，壅塞言路等。宋高宗聽後，皺了皺眉，他內心承認馬伸的上奏並非全無道理，當即吩咐張去為說：「可令黃、汪二人且回政事堂，等候宣召。」

　　張去為退出後，宋高宗問眾宦官：「你們可知行在有何動靜？」眾宦官都面面相覷，不發一言，唯獨馮益出面下跪，說：「依小底所知，闕下日前道路傳言，士人們彈冠相慶，言道馬殿院此奏委是伸張輿論。」馮益與康履等人堪稱是沆瀣一氣，同惡相濟，他對黃潛善和汪伯彥兩人也勒索了不少賄賂。但他與其他宦官不同之處，是多少有點遠見。他向來藐視黃潛善和汪伯彥，認為國事託付給這兩人，自己的富貴也可能朝不保夕。依馮益的權勢，其他宦官是無力排擠他的，他更不在乎得罪黃、汪兩人，所以有膽量說這些話。宋高宗已經學會了如何保持皇帝的尊嚴，他對馮益的口奏不置可否。

　　二二、揚州行朝的悲歡（2）

　　宋高宗認為，處置馬伸的上奏，並非有燃眉之急，所以利用晚飯後的閒空，才叫宦官曾擇宣召黃潛善和汪伯彥到循聖殿，此殿原名敬簡堂，本是知州平時的辦公室。黃潛善和汪伯彥聽曾擇通報情況後，兩人心中不免如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宋高宗還是頭戴那頂特製的道冠，端坐殿上。黃潛善和汪伯彥跪在皇帝面前，說：「臣等無德無才，招致台評，罪戾殊深，乞陛下速賜罷黜，另選賢能。」宋高宗說：「二卿是帥府舊弼，朕所倚信，如何可輕議去就？」皇帝的開場白，就使兩人吃了定心丸，但到此地步，兩人還須虛情假意地謙避一番，說：「國家艱難，臣等不才，委是無力燮理。」

　　宋高宗說：「辭職底事，無須再論，國家多事之秋，正須卿等掌政。然而秀州事變，卿等何以不奏？」黃潛善望著汪伯彥，示意由他解釋，汪伯彥說：「臣等原以為區區小事，不足上軫宸襟。臣等命王淵發兵，張俊已率御營前軍平定事變，以便宜斬取謀叛宗室叔近，不日當凱師回歸行在。」黃潛善補充說：「此回張俊平叛，甚是得力。」宋高宗十分忌諱趙氏宗室謀反，他很快聯想到不久前被劉光世所殺的宗室趙叔向，說：「叔向與叔近俱是魏悼王底四世孫，當年魏悼王不法，謀叛，太宗官家不忍置之於法，赦他死罪，此是平世底事。方今國步維艱，處置宗室謀反，尤須當機立斷。待張俊歸闕，可優加官賞。」

　　黃潛善和汪伯彥說：「臣等領旨！」宋高宗又換一個話題說：「張所原只為論奏黃卿，朕將他貶官江州。他任招撫使，尚無過犯，卻是貶責廣南容州，委是太峻，可將他量移湖南潭州，以示至公。」黃潛善忙說：「陛下聖明，臣敢不遵旨！」

　　宋高宗說：「馬伸既是論奏不當，若不貶責，二卿又何以安心供職？卿等可擬一個近便底監當官差遣，奏與朕知。」黃潛善和汪伯彥說：「此事容臣退殿後詳議。」宋高宗認為事情已經處理完畢，也不讓兩個宰相嘮叨，以免浪費自己嬉戲女色的時間，將手一揮，說：「二卿且退殿，餘事候明日另議。」說完，就起身先離開循聖殿。黃潛善和汪伯彥立即下跪，說：「臣等叩謝聖恩！」宋高宗也懶得再理睬他們，逕自揚長而去。

　　這兩個報復心理極強的小人，當然不會放過陷害馬伸的機會。他們擬定將馬伸貶責監濮州酒務，濮州地處京東前沿，當金軍大舉進攻時，其實是有意借刀殺人。宋高宗同意他們所擬，下詔斥責馬伸「言事不實，趨向不正」，黃潛善和汪伯彥又以三省的名義，限令馬伸第二天就去濮州赴任。五十二歲的馬伸膝下並無子女，老妻也在三年前病故，他孤身帶了一個僕人，離開揚州。朝官中即使有少數同情者，也畏懼黃潛善和汪伯彥的勢力，不敢送行。馬伸出揚州城北的水門後，下馬遙望北方徽、欽二帝的所在跪拜，慟哭一場，然後毅然就道。

　　就在馬伸離開的當天，張俊卻喜氣洋洋地率人馬返回行在，向他的乾「阿爹」王淵報功請賞。原來王淵曾與一名妓女周佛迷相好，後來周佛迷卻被宗室、中大夫、直龍圖閣趙叔近娶去，王淵為此對趙叔近恨之入骨。趙叔近任秀州知州，被人誣告貪污，罷官拘留本州。有秀州廂兵徐明發動兵變，關押新任知州朱芾，迎請趙叔近主持州務。趙叔近在無可奈何之中，只能暫署州務，安撫變亂者，並且立即奏報朝廷。

　　王淵在發兵時暗示張俊，說：「叔近在秀州，你須留意！」張俊對此已心領神會，他帶兵抵達秀州時，趙叔近以暫攝知州的身份，親往城北沈氏園迎接。張俊見到趙叔近，就喝令部兵：「速將這廝謀反叛賊捉拿歸案！」一群兵士執刀上前，把趙叔近團團圍住。趙叔近說：「自家撫定叛卒，申奏朝廷，豈有謀叛──」言猶未了，一個兵士舉刀砍斷了他的右臂，趙叔近慘叫一聲，倒在地上掙扎，大喊說：「我是宗室，你們豈可犯禁，傷害無辜！」張俊冷笑說：「你此前是宗室，如今乃是反賊！」於是一名兵士又舉刀砍下趙叔近的頭顱。張俊揮兵輕而易舉地攻破秀州，殺了徐明等人，並且闖入趙叔近家中，取來了周佛迷。

　　驚魂未定的周佛迷被押送到張俊面前，張俊見到她的美貌，也不能不動心，但他還是克制了自己，說：「小娘子休得驚慌，自家奉阿爹王都統之命，前來誅除反賊叔近。王都統甚念舊情，小娘子日後自有富貴。」周佛迷也馬上見風使舵，跪倒在地，說：「感荷張太尉！」張俊特別雇了兩名女使，照顧周佛迷，將她帶回揚州。

　　王淵在御營司召見張俊，韓世忠也在一邊坐下。在御營司諸統制中，韓世忠和張俊是他最親信的左膀右臂。張俊向王淵唱喏後，又與韓世忠互相作揖，然後坐下，詳細報告了平定兵變的經過。王淵事先已知趙叔近被殺，心中十分快意，他說：「張七此回立得大功，黃、汪二相公已奏明聖上，升你為武寧軍承宣使。」張俊急忙起立，再次向王淵叩頭：「此回平叛成功，亦全是仰承阿爹底發縱指示。」王淵說：「張七少禮！」

　　張俊坐下後，又說：「今有前京師行首周小姐，孩兒已護送到御營。」王淵高興地說：「張七煞是孝順！」張俊吩咐部兵後，周佛迷濃妝艷抹，走了進來，向王淵下跪說：「小女子幸得張太尉相救，特來拜見王都統。」王淵忙說：「少禮！」親自將她扶起，賜坐。

　　韓世忠說：「今日王都統喜事臨門，小將須乞酒一杯。」不料王淵嘆息一聲，說：「張七雖是孝順，我卻不便再納周小姐，周小姐只得由張七自娶。」王淵感到，既然殺了趙叔近，自己也須避嫌。張俊並非不垂涎周佛迷的美色，但到此地步，也沒有膽量迎娶，他說：「既是阿爹不娶，孩兒亦無此斗膽。」

　　王淵想了一下，對韓世忠說：「韓五，你娶周小姐，自無嫌忌。」韓世忠也不推辭，起立向王淵跪拜，說：「小將感戴王都統底恩賜！」王淵望著周佛迷，不免有幾分留戀，但還是嘆息一聲，說：「周小姐，你追隨韓五，日後須有富貴。」他用眼神向韓世忠示意，韓世忠就高高興興地將周佛迷帶走。王淵等兩人離開後，又感嘆說：「雖是個神佛皆迷底女子，人竟不得迷！」張俊說：「阿爹直是臨事貴於決斷。」王淵說：「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亦是你與我無福生受，韓五卻與她前世有緣。」

　　韓世忠原配白氏，是寒微時的貧賤夫妻，已在四年前病故。繼室梁佛面，原是鎮江府妓女。七年前，韓世忠隨宦官童貫渡江平方臘，路過鎮江，納梁佛面為妾。此後又娶了杭州妓女呂小小，將她改姓茅，取名佛心。韓世忠帶周佛迷出御營司，然後介紹了自己的妻妾，周佛迷咯咯地笑著說：「佛面、佛心、佛迷，足見韓太尉誠心禮佛，奴家與韓太尉前世有緣。」韓世忠說：「自家煞是信佛，可惜置身營伍，不得不殺生。」周佛迷說：「事佛只在誠心，韓太尉殺生，亦只為除暴安良，菩薩當保佑韓太尉。」韓世忠見周佛迷口齒伶俐，而容貌又在梁佛面與茅佛心之上，更加歡喜。這三個風塵女子後來都封國夫人。

　　再說孫革帶著柔福帝姬南下，途經淮東路楚州寶應縣界的福田驛，見到了在驛中臥病不起的馬伸。原來馬伸中進士後，曾任西京河南府法曹參軍事，時值宋徽宗崇寧年間，程頤的理學受到壓制和攻擊。馬伸卻不顧當時很大的政治壓力，誠心向居住當地的程頤求學。此後馬伸也傳了幾名學生，孫革是其中之一。孫革到東京留守司任幕僚，也是由馬伸向宗澤介紹。

　　孫革未曾料想到，師生竟在驛館相遇。他徵得柔福帝姬的同意，暫時停留，侍奉病重的老師。寒冬臘月，室內奇寒，油燈一盞，馬伸身穿綿服，在床上咳嗽不止，孫革恭敬地坐在床邊侍候。馬伸用微弱的聲音說：「偌大底朝廷，不料僅有我與內廷底邵大官彈劾奸佞，我雖貶死異鄉，亦是不負恩師底教誨。唯是思念張招撫，此人文武兼備，卻不能於國家多難之秋，一展才志，而罪廢貶竄。切望囑告宗留守，為國家興亡大計，他日不可不用張招撫。」他說完最後的遺言，就停止了呼吸。孫革撫屍大哭，說：「恩師病革，並無片言隻語囑託家事，只以國事為念，豈不叫天下人冤痛！」因為公務在身，孫革在痛定之後，只能安排棺材，命令馬伸的家僕，將靈柩送往馬伸的家鄉東平府安葬。

　　孫革通過老師被貶責致死的事件，深知迎請皇帝回鑾東京的事，決無活動的餘地，所以他護送柔福帝姬到揚州後，只是按例行公事上呈宗澤的奏疏，就馬上返回東京。

　　柔福帝姬被引領到行宮邊一間屋裡，首先與她會面的是宦官馮益和趙氏宗婦吳心兒。原來宋高宗雖然得到了東京幾名宦官的保明狀，仍然擔心有人假冒帝姬，他問眾宦官說：「你們有何人識認得柔福帝姬？」馮益說：「小底自幼服役於小王貴妃娘子閣，願前去辨認。另有宗婦吳心兒，乃是柔福帝姬底表姐，亦與帝姬熟識。」於是馮益和吳心兒受命先來辨認。

　　柔福帝姬見到兩人，就首先行禮，說：「吳三八姐與馮十五萬福！」見面之初，就以對方的排行稱呼，這本身就表明並非假冒。但馮益和吳心兒在還禮之後，還是將柔福帝姬從頭到腳，仔細辨認，最後，吳心兒又上前拉著柔福帝姬的左手，撩起衣袖，見到她的上臂有三顆黑痣，排列成等邊三角形，於是兩個表姐妹抱頭大哭。

　　宋高宗終於親自召見了異母妹柔福帝姬。柔福帝姬還是全身縞素。人非草木，宋高宗聽了妹妹的敘述，特別是說到自己的母妻在洗衣院受辱，邢秉懿的墮胎，田春羅和四個女兒的死亡，也忍不住淚滴衣襟，他沉痛地說：「不意天下之大，唯有朕與二十姐團聚。二十姐歷盡艱難，朕已依張浚所奏，待來年奉隆祐伯娘幸杭州，二十姐亦當與伯娘同去，大江之北，終非賢妹安身之地。」

　　柔福帝姬說：「妹妹自徐郎死後，痛不欲生，只恨奴家是個女流，不能保衛家國。當年在東京大內時，諸兄弟中，唯有九哥勇武多力，喜習騎射，能文能武。如今正是亂世用武，切望九哥念念不忘國恥家仇，提攜六軍，與十八哥、東京宗留守並力，救取阿爹、大哥與天眷，再造大宋社稷，立蓋世底大功，以慰祖宗震怒之靈！」

　　宋高宗說：「目即國家元氣大虧，事力不濟，只得依黃、汪二相之議，頻遣使指，與狂虜求和。但願上蒼念朕底孝誠，感動虜人，放阿爹、大哥與天眷回歸。春秋時，越王勾踐用范蠡、文種，深謀二十餘年，終於復仇滅吳。黃、汪二相便是朕底種、蠡之臣。」

　　宗澤、孫革等人雖然避免與柔福帝姬議論朝政，但柔福帝姬也多少聽到一些傳聞，特別是馬伸的貶死，對柔福帝姬有很大的震動，她所以強調皇帝勇武，實際上已含有婉轉批評的意思。她聽到皇帝的對答，就忍不住說：「虜人將阿爹與大哥遷住中京，豈是有放還之意？九哥若是二十年後出兵，只恐阿爹一旦有不可諱言，等候不及。」

　　宋高宗一時竟難以回答，他想了一會兒，又說：「佳兵尚自不祥，何況虜強我弱，用兵之事，當慎之又慎，不可胡做。大哥誤信何栗之說，前鑒不遠。」柔福帝姬說：「如今非是九哥用兵，而是虜人南侵不已，必欲取大宋底江山而後快。聞得御營之師達十萬眾，若是聽任十八哥與宗留守在大河南北苦戰，不發援兵，切恐取誚於天下。」

　　宋高宗聽後，心中不快，他特別對五馬山的信王頗為疑忌，擔心他擁兵與自己爭奪皇位，但對這個死裡逃生的妹妹還是有哀憐之情，他說：「朝政自有朕與黃、汪二相處分，朕亦當與十八哥聯絡。二十姐與伯娘同住，亦可稍開心顏。」柔福帝姬說：「乞九哥以駙馬禮安葬徐郎，奴當為他衰服三年。徐郎死後，奴心如寒灰，唯願九哥早日救取阿爹、大哥與天眷，自家們尚得與他們團聚。」宋高宗應允用駙馬的規格，禮葬徐還。

　　柔福帝姬由宮女引領，前去見隆祐太后。隆祐太后無兒無女，對這個飽受磨難的侄女自然倍加愛憐；柔福帝姬多少瞭解一些伯母的身世，對隆祐太后也相當孝敬。兩人之間，很快就建立了親密的感情。柔福帝姬南歸之初，救國和復仇心切，不免對隆祐太后議論朝政。隆祐太后從趙叔向、陳東、歐陽澈等人被殺的事件中已得出結論，宋高宗有足夠的狠心，敢於不顧天下公論，不管祖宗明誓，而對忠臣義士下毒手，她告誡柔福帝姬說：「如今底江山既是九哥底江山，自家們女流，唯當著衣啖飯，便是議論國政，亦於國政無益。」柔福帝姬經隆祐太后再三勸解，也慢慢地習慣於不談國事。

　　再說宋高宗等柔福帝姬走後，開始回味剛才的談話，他對不發御營軍，而取誚於天下一句話，愈想愈不是滋味，就提筆寫了一份簡單的手詔：「勾抽御營一軍北上，與宗澤並力禦敵。付黃潛善、汪伯彥。」宋高宗畫了一個御押，當即交付曾擇。

　　黃潛善和汪伯彥身為宰相兼御營使，卻從來不願降尊紆貴，與御營司的統制們商議軍務，他們只是派一名吏胥，將皇帝的手詔轉交都統制王淵。王淵接到手詔，馬上召集眾將會議，依眾將的官位，將手詔先傳給提舉一行事務劉光世。劉光世因為巴結宦官，新近以平盜匪的軍功，升遷奉國軍節度使。宋朝的節度使是虛銜，用一個不恰當的比喻，類似於現代的元帥軍銜，對武將而言，是十分榮耀的。王淵的虛銜還只是保大軍承宣使，反而低劉光世一等。劉光世依仗自己的節度使頭銜和宦官們的奧援，成了都統制王淵難以號令的特殊人物。

　　王淵等眾統制傳看完畢，就說：「遵依聖上手詔，御營司須發兵抵禦虜人。劉三驍勇善戰，而收編盜賊與潰兵甚多，以節使之重，正宜率部迎敵，以寬聖上宵衣旰食之憂。」劉光世完全明白王淵的用意，實際上是想借此將自己趕走，使御營軍成為王淵的一統天下，他說：「國家危難，正是臣子效命之時，然而我新收盜賊與潰兵甚多，卻是訓練未精，委是難以迎戰。張七承宣立功於杭州，前軍兵馬精銳，正是再立新功之機。」他笑容滿面，望著張俊。

　　張俊忙說：「自家底前軍剿殺杭州叛兵，亦自損折不少，軍馬疲憊，尚需休整數月，不可輕出。」韓世忠見兩人互相推諉，就對王淵說：「聖上養兵千日，尤須用於一時。既是劉三與張七未能出兵，小將不才，願統左軍前往。」

　　王淵在御營諸將中，最親信者莫過於張俊，而最倚重者又莫過於韓世忠，認為韓世忠悍勇，非張俊可比。他的內心實在不願韓世忠出兵，所以向韓世忠投以遲疑的目光。劉光世卻乘機順水推舟，說：「韓五勇銳，此去必能成功！」王淵眼看已無可挽回，他只能輕微嘆息一聲，囑咐說：「韓五雖勇，此去亦須見機進退。」

二十三、辭舊迎新中的鏖兵

　　完顏賽里大敗，返回西京洛陽，只能硬著頭皮，前去參見完顏粘罕。完顏粘罕等金軍將帥都住在西京的行宮，這其實是比開封大內更大的宮城。完顏粘罕坐在正殿太極殿的帝座上，接見眾將。完顏賽里進殿後，向完顏粘罕行女真跪禮，長跪不起，他以為一定會受到這個當左副元帥的族兄的嚴厲責罵。不料完顏粘罕最初用溫和的語調撫慰說：「賽里喪失趙氏底二十娘，委是痛心疾首。此回擄得二十餘個美貌女子，你可挑選四人。然而再次出兵，你仍須為前鋒，戴罪立功，如不能取勝，兩罪並罰！」完顏粘罕說後一句話，又變得聲色俱厲，完顏賽里不敢推諉，只能退立一旁。

　　完顏粘罕又用威嚴的目光逼視最驍勇的萬夫長完顏婁室和完顏銀朮可，說：「此回賽里竟敗於宗老漢之手，你們可前去廝殺一陣，只消滅得宗老漢底威風，便是大功。」有了不久前孟州戰敗的經驗，完顏婁室首先行女真跪禮，說：「啟稟國相，我敢與眾宋將廝殺，唯獨不敢與宗爺爺對陣。」完顏銀朮可也接著下跪，說：「我亦不敢與宗爺爺對陣。」經歷多次交鋒後，金軍將士一般都畏服宗澤的威名，稱他為「宗爺爺」。

　　完顏粘罕不由火冒三丈，說：「你們不敢廝殺，我自統兵前去廝殺！一個年近七十底老漢，豈能與我為敵！」他嘴上不肯滅自己的威風，但心頭也不能不感到兩員猛將說話的份量，完顏賽里的戰敗事實上也給了他當頭棒喝。他想了一會兒，就發令說：「婁室，你可與活女、石家奴統三忒母軍馬，佔奪陝西州縣；銀朮可，你可與賽里、拔離速統三忒母軍馬，先破得鄭州，然後直下京西州縣。待我親自統兵去鄭州，與宗老漢對陣。你們如不能佔奪州縣，尤須焚蕩殺掠，俘虜男女驅口。宗老漢無人投軍，無糧可峙，縱然今年破不得汴京，他來年又如何與我為敵？」金朝的驅口是指戰俘奴隸。完顏活女是完顏婁室的兒子，完顏拔離速是完顏銀朮可的弟弟，蒲察石家奴是金太祖的女婿，他們都是忒母孛堇，即萬夫長。

　　完顏婁室和完顏銀朮可當即兵分兩路，向宋朝腹地進擊。完顏銀朮可仍然沿完顏賽里的舊路，率兵渡過汜水，直撲鄭州。按宗澤的命令，宋朝鄭州知州董庠應當固守待援，而董庠卻聞聞風喪膽，率先棄城逃跑。他不敢逃往東京，而是逃往行在揚州，打算通過賄宰相和宦官，以求免除處分。完顏銀朮可兵不血刃，進入鄭州城後，卻不敢停留，立即揮師南下，按完顏粘罕的命令，接連蹂踐了京西的大部份州縣。與此同時，完顏婁室也率兵攻破了陝西關中的若干州縣，佔領了古都長安，即京兆府。金軍鐵蹄所到之處，造成了毀滅性的劫難和破壞。

　　完顏粘罕繼完顏銀朮可之後，親自率兵二萬四千，前去鄭州，而留完顏谷神和耶律余睹據守洛陽。他的戰略意圖已經改變，目前不準備徑攻開封，只是打算牽制東京留守司軍，以掩護完顏銀朮可襲擾京西腹地。

　　董庠棄城而逃的消息報到東京留守司，這確是宗澤始料所不及的事。他連夜召集眾將和幕僚們緊急會商。在幾盞油燈下，宗澤指著地圖，神情嚴肅地說：「鄭州乃是開封底門戶，勢所必爭。」閭勍說：「下官願統兵前往，奪回鄭州。」宗澤說：「虜人有東、西兩軍，與國相交鋒，亦須預防三太子底大軍。閭太尉可坐鎮東京，以備緩急。」他的目光投向了馬皋夫妻。

　　一丈青說：「岳五哥莫須與自家們前去，並力殺敗金虜國相底大軍，收復鄭州。」原來自從右軍凱旋後，宗澤當即任命岳飛為右軍統制，並且從其他各軍中抽調精兵，補充右軍的損失，使右軍從二千人擴充到二千八百人。由於繳獲金軍的戰馬，右軍還是保持了清一色的騎兵。岳飛正準備開口響應，宗澤卻用決斷的口吻否定了一丈青的提議，他說：「留守司十五軍，五萬餘人，唯有右軍全是馬兵。上回滎陽至汜水一戰，右軍銳士亦自損折五百人，煞是可惜！自今以後，右軍尤須待機而動。」

　　最後，宗澤與眾將決定由馬皋夫妻統率六軍兵力，計二萬人，前往鄭州。六軍包括他們親率的中軍、張用的選鋒軍、王善的摧鋒軍、李景良的威勝軍、閆中立的武銳軍和郭俊民的振武軍，由張用一軍擔任前鋒。

　　完顏粘罕的大軍與宋軍正好在鄭州城中發生了遭遇戰。鄭州比開封小得多，城周只有約九宋里，開四個城門，城東寅賓門，城西西成門，城南阜民門，城北拱辰門。契丹人、都統耶律馬五率領金軍前鋒部隊由西成門入城，而張用的選鋒軍則由寅賓門入城，兩軍沿東西大街行進。

　　耶律馬五是最早投降金朝的遼將，他悍勇善戰，完顏粘罕特命他率三猛安契丹騎兵，擔任前鋒。他發現敵情，立即命令部兵們向各個小巷迅速穿插，企圖對宋軍實施迂迴側擊。與此同時，張用命令部兵們以戰車為先導，也向各個小巷分散推進。宗澤製造的決勝戰車，每輛車按規定配備五十五人，除推車兵外，以盾牌和長槍居前，弓弩隨後。當兩軍接觸後，宋軍的戰車很快就顯示了對騎兵的優勝，戰車遏制了騎兵的奔衝，宋軍對敵人近者用槍，遠者用箭。契丹騎兵的戰鬥力本來就不如女真騎兵，在宋軍的攻擊下，紛紛潰退。宋軍戰不多時，就奪據了整個鄭州城。

　　馬皋率領大隊人馬進駐鄭州城，而完顏粘罕初戰失利後，仍在城西紮寨，並且向宋軍挑戰。馬皋留李景良的威勝軍和閆中立的武銳軍守城，充機動兵力，他本人率其餘四軍出城，以三百輛決勝戰車組成密集的車陣。完顏粘罕親自指揮金軍，接連發起三次衝鋒，都被宋軍擊退。馬皋指揮宋軍反攻，完顏粘罕對此次戰事已喪失信心，率軍敗退。

　　宋軍以步兵為主，追擊的速度當然比不上金軍的騎兵。唯有一丈青與岳亨率騎士三百，深入窮追。金軍發現宋軍的少量追騎，又進行反撲。大批金騎包圍了宋軍，一丈青不甘示弱，率騎士死戰，卻是寡不敵眾。她騎乘的血斑驄前胸連中四箭，長嘶倒地，一丈青跳在地上，揮雙刀步鬥，又接連砍殺敵人。岳亨掄動渾鐵槍，趕來奮死相救，也被敵騎層層包圍，陷入自顧不暇的境地。

　　一丈青的騎士們大部戰死，剩下不足百騎。正在危急之際，馬皋率大隊宋軍步兵趕來，與金軍再次接戰。張用在亂軍中見到了仍然被金騎包圍的一丈青，他舞動一桿鳳嘴刀突入包圍圈，劈死兩名敵人，搶到一匹黑馬，然後跳下自己的白馬，高聲喊道：「郡夫人豈可無馬步戰，小將願以白馬相贈！」他一面說，一面就躍上黑馬。一丈青也不答話，她躍上張用的白馬後，繼續揮刀殺敵。

　　宋軍的戰車隊再次發揮了威力，完顏粘罕率金軍一直逃到了汜水以西，據守汜水關。馬皋也遵照宗澤的指示，乘勝收兵。他留下李景良、閆中立和郭俊民三軍守鄭州，自己率領另外三軍撤回開封。

　　轉眼間已是建炎元年的歲末。馬皋夫妻和張用、王善來到東京留守司，向宗澤唱喏，然後報告戰績，一丈青原先認為張用曾是個乘亂作亂的盜賊，素來有幾分輕視，這次卻用感激的語調說：「奴家身陷重圍，若不是張統制救助，只恐難以倖存。」馬皋也說：「張統制此回委是軍功第一！」宗澤說：「張統制為朝廷宣力，自有重賞。郡夫人亦當以恃勇輕進為戒！」

　　于鵬說：「開封百姓聞得馬統制獲捷，人心始安。」宗澤說：「東京百姓接連兩年，辭舊迎新，未得快活。可下令京城各門依舊按時啟閉，聽憑百姓出入，然而亦須用心搜索細作。除夕驅祟守歲，元旦慶賀，立春鞭牛，上元張燈，一如往昔。」

　　每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交年到下一年的元宵，從來是開封最熱鬧的時節，家家戶戶貼灶馬，送灶神，張掛門神、鍾馗、桃板和桃符，舉行儺儀，爆竹和紙炮驅祟，通宵圍著火爐守歲，元旦飲屠蘇酒，吃年　，又稱索餅，類似今人的麵條，立春日鞭牛，大家分搶鞭死的牛肉，最後則是元宵的盛大燈會。然而在金軍的侵逼下，無論是宣和七年末到靖康元年初，還是靖康與建炎之交，開封百姓都根本不能有歡快的節日，特別是後一次，景況更加悲慘。眾人都明白宗澤的用意，是要通過節日的慶賀，使全城軍民樹立戰勝強敵的信心。

　　除夕之夜，在留守司內，宗澤特別召沒有家眷的部屬一同宴飲。王貴和徐慶到開封以後，由馬皋做媒，將兩個表妹許配他們，於是都成立了新家。王經、寇成等人也將他們的家眷接到了開封。在宗澤舉行的宴會上，除了他和兒子宗穎以外，另有岳飛、張憲、張用等十人。張用的妻兒也在戰亂中死去，如今還是單身。

　　平日菲衣薄食的宗澤，特別為部屬們設置了相當豐盛的酒菜。人逢佳節倍思親，岳飛望著桌上的瑤泉名酒，雖然香氣撲鼻，他還是牢記老母的囑咐，不敢碰一下酒盞，見酒思親，思親之情更重。他扭頭看著身旁的張憲，張憲平日酒量不小，但今夜只是淺斟薄酌，又不同岳飛說話，這無疑說明張憲也在思念著高芸香。宗澤一變平時嚴肅的神態，今夜完全成了一個最慈祥的長輩，他頻頻地向部屬們舉杯勸盞。

　　宗穎看出岳飛和張憲的心境，就說：「岳、張二統制，你們何不將老小迎至開封？」張憲說：「軍務繁冗，自家們尚無暇顧及。」宗澤說：「你們底戶貫在何鄉何里，我當命人迎取。」到此地步，岳飛再也不能隱瞞，他只得說：「不瞞宗留守、宗機宜與張四哥，張招撫早已命人迎取自家底老小，卻是去向不明。」宗澤說：「岳統制何不早說，我自可命人尋訪。」岳飛說：「軍情緊切，宗留守日理萬機，小將不敢以私妨公，右軍中亦委是無人可以託付。」宗澤說：「兩位統制且放寬心，我當命人用心尋訪，但願明年此日，你們和與寶眷相聚。」岳飛和張憲當即謝過宗澤。

　　行將年及古稀的宗澤終究沒有精力終夜守歲，他等酒闌之後，就向部屬們告退，回房休息。眾部屬也紛紛散去。岳飛和張憲策馬出城西，回金明池北的軍營。沿途不斷見到在大街小巷的人們，有的燒爆竹，有的放紙炮，有的身穿綵衣，頭戴神靈的假面具，鼓鑼打鼓，舉行儺儀。百姓們經歷兩年苦難的折磨，如今仍處在戰亂之中，希望藉此類活動，驅除惡祟，在新的一年吉祥如意。

　　岳飛和張憲心境沉重，雖然並馬而行，卻一語不發。回營後，岳飛立即向張憲表示歉意，說：「張四哥，我只望知得老小與高四姐底音問，然後告訴，以免張四哥憂心。」張憲將手一揮，說：「我豈不知岳五哥底苦心！」兩人接著又是長時間的沉默，寂寞的團圓之夜顯得格外漫長，兩人懷念和思戀之情益切，心潮湧動。突然，張憲想起了高芸香教他的一首唐詩，就吟哦說：「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岳飛聽後，也拍案而起，高喊道：「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張憲說：「自家們在此無益，不如巡視營中，慰勞將士。」岳飛並不答話，只是上前執著張憲的手，兩人一同出外。

　　在萬民歡慶的節日期間，雖然已探得金軍並無動靜，東京留守司軍仍處於某種戒備狀態，單身的岳飛和張憲讓眾將與家屬團聚，自己坐衙值班。建炎二年正月初七傍晚，岳飛和張憲又得到金軍再次攻破鄭州，進犯開封府中牟縣界的急報。

　　原來完顏粘罕戰敗，退回西京洛陽後，心中仍然不肯服輸。他特派高慶裔前往東路金軍，約完顏訛里朵向滑州方向進兵，自己向鄭州方向進兵，企圖從北面和西面兩路箝擊開封。完顏粘罕和完顏谷神、耶律余睹率領三萬大軍，進逼鄭州。李景良、閆中立和郭俊民三統制不遵宗澤守城待援的指令，擅自出城迎戰。結果閆中立戰死，郭俊民降敵，而李景良化裝逃遁民間。完顏訛里朵和完顏撻懶、完顏兀朮的大軍也集結衛州和濬州，與滑州的宋軍隔著冰凍的黃河相持。軍事形勢又陡然緊張起來。

　　岳飛聞訊後，馬上點集二千騎兵，他吩咐王貴說：「若是待宗留守下令，只恐貽誤戰機。自家即刻率軍救援中牟。你可入城告報，乞宗留守處分。」二千騎兵立即集結完畢，馬不停蹄，連夜直奔中牟縣城。

　　王貴騎馬飛馳，穿過開遠門，進入留守司。留守司的屋內已經點起了油燈，眾將環坐，大家也已得到急報。宗澤聽完王貴的報告，只是簡單地說：「岳統制當機立斷，處置甚是得宜。你可率右軍五百騎，出屯祥符縣八角鎮，所餘三百騎士，另命一將統率，巡護都城西郊。」王貴得令，唱喏退出。他派王敏求守營，巡綽西郊，自己和沈德統兵前往八角鎮。

　　馬皋等王貴走後，起身說：「小將願依舊統兵，收復鄭州，如若不勝，甘伏軍法！」宗澤說：「勝負乃兵家底常事，馬統制忠勤體國，豈可輕言軍法。此回李景良等三軍敗績，委是損我軍威。你可率留守司七軍人馬，與岳統制底右軍並力破敵。官兵得勝之後，不須遠追，到得汜水以東，便須凱旋。待日後破得虜人三太子底東軍，再議收復西京。」

　　一丈青說：「留守司十五軍，李景良等覆軍之後，我丈夫率八軍前往，留守司尚餘四軍。若是虜人東軍殺來，不知宗留守何以禦敵？」宗澤指著閭勍說：「官兵不可平分軍力，與虜人相抗。前軍統制劉衍戮力防托滑州，必無疏虞。閭太尉率三軍人馬，足以備緩急。我只在此，等候你們早奏凱歌！你們收復鄭州，便以二軍守護州城，自率六軍返回京城，聽候使喚。」

　　宗澤的目光又轉向張用和王善，他說：「只待破得金虜國相底賊馬，王統制與張統制可率本軍人馬把截鄭州，但得保守州城，不容透漏番人前來東京，便是大功。」張用和王善說：「小將遵命！」

　　宗澤部署軍務完畢，最後下令說：「取瑤泉酒來！」于鵬率幾名吏胥送上十瓶酒，宗澤親自為出戰的將領每人敬酒一盞，以壯行色。馬皋夫妻點集七軍人馬，連夜啟程。

　　再說岳飛率領二千精騎急行軍，在半夜趕到了中牟縣東城下。突然城頭火把齊明，城上守軍吶喊道：「來者是甚人？」岳飛跨下逐電驃，單騎直馳城門前，說：「我是右軍統制岳飛，特來馳援。」他一面說，一面就脫去頭上的兜鍪，城上的眾人中走出了中牟縣令，他是武將忠翊郎、閣門宣贊舍人鞏義方。岳飛去滎陽等地作戰時，途經中牟，已與他相識。鞏義方說：「岳統制，你既是馳援中牟，可有宗留守底將令？」岳飛說：「下官聞知軍情，便急速馳援，並無宗留守底命令。」鞏義方說：「下官亦是奉宗留守之命，當誓死守此縣城，不敢有絲毫閃失。岳統制底右軍不可入城，乞岳統制鑒諒。」

　　岳飛對鞏義方似乎不近人情的做法表示理解，他說：「鞏宣贊守禦有方，下官豈得擅入。聞得番人已進逼中牟縣界，不知屯兵何處？」鞏義方說：「金虜已奪據白沙鎮，距此二十八里。」岳飛又問：「如今是甚底時辰？」鞏義方說：「方過三更。」岳飛說：「敢請鞏宣贊在此，靜候下官底捷報。」鞏義方說：「切望岳統制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岳飛回馬到軍中，對張憲、徐慶等眾將說：「番人遠來疲敝，官兵正可於四鼓時分，攻其不備。」眾將都表示贊同，於是全軍不顧夜行的疲勞，邊走邊吃乾糧，向白沙鎮挺進。

　　白沙鎮位於鄭州到中牟縣的必經之路，岳飛等將對這一帶的地形已相當瞭解。金軍抵達白沙鎮的先頭部隊有兩猛安，一千六百人，他們大多數正在酣睡，只有兩謀克騎兵點著火把，繞著鎮南的營寨，擔任警戒和巡邏。岳飛親自率八百騎偽裝金軍，繞道敵後，遇到巡邏的一謀克敵騎，在最前列的舒繼明就用女真話，矇騙敵人。岳飛然後發起突然襲擊，殺入金寨，睡夢中的金軍無法抵抗，往往人不及甲，馬不及鞍，紛紛逃遁。在四圍埋伏的張憲、徐慶、王經、寇成、郭青等指揮其餘一千二百騎士，又將敵人包圍剿殺。未到天明，宋軍就結束戰鬥，兩猛安的金軍大部被殲，而傷亡的宋軍只有六、七十人。

　　岳飛整軍收拾戰利品，返回中牟縣城，馬皋率領的大軍也已趕到。鞏義方打開東、西城門，將兩路宋軍同時放入城內。他當著馬皋的面，向岳飛道歉，說：「昨夜下官不放岳統制右軍入城，乞岳統制恕罪。」岳飛說：「鞏宣贊備禦有方，措置得宜，下官唯有敬服而已。」一丈青笑著說：「你們何須如此客套。鞏宣贊不放入城，便是成就岳五哥初戰之功。」

　　大家正在說話時，有探騎報告，說：「金虜國相與監軍親統大軍，再次前來白沙鎮。」馬皋立即問岳飛說：「岳統制，依你底意思，當如何廝殺？」岳飛想了一會兒，就說出自己的計劃，一丈青第一個表示贊同，說：「此議可行！」馬皋接著下令，全軍當天就在中牟縣城裡休息，依舊由鞏義方率本縣軍民守城。

　　完顏粘罕、完顏谷神等率大軍來到白沙鎮。完顏粘罕見到大批金軍死屍，不由氣憤填胸。幾百名敗軍，由一名千夫長和五名百夫長帶頭，都被押到馬前，行女真跪禮，完顏粘罕怒吼道：「今日不將你們窪勃辣駭，何以正我軍法，立我軍威！」幾百人紛紛哀求饒命，完顏谷神感到殺人太多，就說：「可將一名猛安孛堇與五名謀克孛堇窪勃辣駭，其餘兒郎押入各軍，戴罪效力。」完顏粘罕說：「便依你底處分。」

　　那名千夫長撲向完顏粘罕右側，大喊道：「國相！何不開一線生路，容我戴罪立功？」完顏粘罕並不答話，他抽出寶劍，劈下千夫長的頭顱。一名百夫長見此情景，就憤怒地高喊說：「粘罕，你亦是戰敗於鄭州，何不將自家窪勃辣駭？」話音剛落，一名完顏粘罕的合扎親兵就手掄大棒，對準他的後腦猛擊，此人當場斃命，其餘四名百夫長也被當眾敲殺。

　　完顏粘罕處置了敗將以後，又喊蕭慶的契丹小名說：「查剌，你可與投拜底郭俊民前去東京，勸諭宗老漢，言道若不投拜，自家大軍便洗蕩全城，寸草不留。」蕭慶有了牛慶昌出使，被宗澤關押的前鑒，決不敢自投羅網，他說：「宗老漢鐵石心腸，豈是下官所能說諭。依我底意思，不如命燕雲漢兒與郭俊民同去，以示大金軍威。」完顏谷神也說：「查剌不可去。」於是完顏粘罕另派漢兒千夫長史立、通事何仲祖與郭俊民找小路前往開封。

　　完顏粘罕和完顏谷神在當天下午，就率軍進逼中牟縣城。馬皋也率領全體步兵，以四百輛決勝戰車，嚴陣待敵。金軍最初以兩個猛安的騎兵發起衝鋒，被宋軍擊敗。金軍接著就且戰且退，馬皋看出金軍是在誘敵深入，就將計就計，指揮車陣，在平原曠野中向前推進。完顏粘罕和完顏谷神親自率左、右兩翼騎兵，向宋軍包抄側擊。宋軍的車陣方隊很快就改成圓陣。金軍騎兵將宋軍步兵圍困在核心，頻頻發起衝擊，卻始終無法突破車陣的防禦圈，在陣前橫屍無數。

　　天色斷黑，完顏粘罕和完顏谷神還是戀戰不休。他們下令全軍舉火把，並且給宋軍讓開一條後路，企圖等宋軍撤退之時，尋覓戰機和縫隙，一舉突破車陣。不料馬皋全軍卻牢牢地釘住原地，不進不退。宋軍也點起火把，在車陣內輪流休整和吃食。

　　面對僵持局面，完顏粘罕一籌莫展，他問完顏谷神說：「南軍死戰不退，你有何計議？」完顏谷神說：「南軍在此，豈能持久？縱然破不得車陣，南軍亦須飢渴而死。」於是完顏粘罕下令，重新將宋軍包圍。

　　金軍的包圍圈剛合攏，馬皋就下令軍中說：「如今官兵陷於絕地，若不奮力血戰，何以求生？」宋軍以決勝戰車隊為先導，開始向左翼金軍發起攻擊。左翼金軍無法抵擋戰車隊的進攻，紛紛潰敗。右翼金軍向宋軍側後進攻，而宋軍的車陣卻有效地阻擊了來犯之敵。當兩軍混戰之際，岳飛、一丈青等率領的三千二百騎兵及時投入戰鬥。按照岳飛的建議，將八個軍的騎兵集中使用。這支蓄銳已久的生力軍向右翼金軍的側後發動猛攻，疲憊的金軍本來就不習慣夜戰，到此就再也無法支持，全軍敗退。這是東京留守司軍與金軍最大規模的會戰。宋軍在天明以前結束戰鬥，初春的陽光開始照耀大地，中牟縣城以西的原野上，遍地是屍骸和器甲。

　　宋軍只休整一天，就向鄭州進兵。完顏粘罕和完顏谷神再無膽氣迎戰，他們會同守鄭州的耶律余睹，倉卒退出鄭州，逃回汜水以西。馬皋奪回鄭州以後，按宗澤命令，部署張用和王善兩軍守城，自己率六軍返回開封。

　　這支凱旋之師回到八角鎮，有王貴出迎，他對眾將說：「目即虜人東軍已自渡河，猛攻滑州，閭太尉率二軍人馬，屯駐長垣縣策應。京城中唯餘張防禦底左軍把截。小將奉命與你們同回東京。」他所說的「張防禦」是指右武大夫、果州防禦使、左軍統制張毅，馬皋聽後，立即下令說：「全軍疾速起發，兼程返回京師。」

　　馬皋與一丈青、岳飛等將還是從開遠門進入京城，只見白天的城門依然洞開，只是在城門口有將士嚴密把守。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人們還是忙於張燈結綵，準備元宵燈會。大家在留守司衙門前下馬，匆匆步入，只見大堂之上，宗澤正和于鵬對奕，而宗穎在一旁看棋。在軍務繁忙之際，宗澤的舉止，反而給人帶來一種鎮靜和閑雅的氣氛。

　　眾將上前唱喏，宗澤說：「眾太尉勞苦功高，且在此稍坐，容我了此殘局。」馬皋等眾將遵命分坐兩邊。大家知道，宗澤在最近一個時期變得特別喜歡下棋，卻不是忙裡偷閒，他已習慣於從棋局中觸類旁通，思考軍事。于鵬棋藝頗高，面對上司，也一棋不讓。宗澤很快就輸了一局，他微笑著說：「你勝了一局，我又豈能甘心於一敗而再敗。」

　　宗澤望了望眾將，說：「眾太尉遠道辛苦，豈可無茶與點心。」他吩咐宗穎說：「你且與眾太尉安排茶食，另將敗將李景良、降將郭俊民與虜使牛慶昌等押上堂來！」宗澤和于鵬依舊下棋，不一會兒，有三名吏胥給眾將端來了茶水和素餡饅頭。

　　原來李景良化裝逃到尉氏縣，被當地軍民輯拿，押來京城。郭俊民一行抵達八角鎮，也被王貴的守軍截獲，由沈德率二十名軍士押到京城。他們倆和牛慶昌、史立、何仲祖等人一同押到大堂，宗澤只是和于鵬從容下棋，並不說話。

　　這次是宗澤勝了一局，他對于鵬說：「我雖取勝，卻甚是艱難。」接著才轉過身來，面對金使，指著眾將說：「他們便是大破粘罕與谷神底眾太尉，請眾太尉自報尊姓大名！」於是從馬皋開始，眾將逐一自報官銜和姓名。

　　宗澤接著對李景良說：「你們不遵命令，擅自出戰，然而一勝一負，亦是兵家之常。你若是敗回京師，尚可戴罪立功。如今私自逃遁，軍法又如何可容？可推出斬首示眾！」於是一群軍士當即將面無人色的李景良押出大堂。

　　郭俊民知道死到臨頭，急忙下跪，百般哀求，宗澤嚴厲地說：「你亦一軍底統兵官，朝廷委寄非輕。你若是失利就死，尚可做忠義雄鬼，不失後人底祭享。如今卻是全軀苟活，反為虜人所用，有何面目見我？」軍士們又將郭俊民拖出大堂。

　　宗澤又問金使們：「你們又有甚說？」史立低頭不語，他再也不敢仰視宗澤一眼，還是何仲祖口齒伶俐，說：「久聞宗爺爺底威名，今日一見，尤為敬服神明！」宗澤說：「我一介書生，奉命統兵京畿，別無他能，唯知與京城共存亡！燕雲漢兒與中原百姓，本是一家。大遼未亡之時，你們尚能披戴大漢衣冠，今日辮髮左衽，豈是甘心情願？我當留你們在此歡度元宵，待正月十八日收燈，放你們回歸。」

　　史立和何仲祖叩頭謝恩，何仲祖又跪著說：「啟稟宗爺爺，小底們回去，又如何覆命？」宗澤說：「我當另備書信，勸諭粘罕與谷神，休得逞強好勝，窮兵贖武，玩火久必自焚。待王師北伐，切望你們與燕雲漢兒響應，重整漢衣冠，共圖中興大業。」

　　站立一旁的牛慶昌迫不及待地下跪叩頭說：「小底已是畏服宗爺爺底神威，乞爺爺放得自家們回歸。」「宗爺爺」還是他剛學到的稱呼，宗澤並不答話，只是向宗穎示意，宗穎說：「你狐假虎威，為虎作倀，辮髮左衽，不以為恥，須待二聖回鑾，然後放你們回鄉。」於是牛慶昌等人垂頭喪氣，被重新押入牢獄。

　　開封的元宵燈會按時舉行，其規模和熱鬧雖然比不上宣和全盛之時，卻也使整個城市多少恢復了往昔的繁盛和生氣。然而就在萬眾歡慶的時刻，東京留守司的官員和軍人，自宗澤以下，仍保持了高度的緊張狀態。此前正月十二日，宗澤又召集眾將會議，他說：「虜人國相敗了兩回，料得不敢窺伺鄭州。然而滑州亦是京師門戶，兩軍必爭之地，劉衍前軍已苦戰多時。我豈能再勞眾位太尉，當自去救援。」閭勍說：「宗留守國之重臣，你欲親往，置下官於何地？」左軍統制張毅更是慷慨地說：「小將自去冬以來，未立寸功，誓願代宗留守效死力，與番人一決雌雄！」眾將也紛紛請戰，最後，大家還是說服宗澤坐鎮東京，由閭勍帶領六軍人馬，以張毅左軍為前鋒，前往滑州。劉衍和張毅曾追隨宗澤，參加北宋末救援開封的戰鬥，深得宗澤信用，他們所統的前軍和左軍都是東京留守司軍中的精銳部隊。宗澤雖然派遣了重兵出戰，卻將馬皋的中軍和岳飛的右軍留駐京城，作為機動兵力。

二十四、鐵馬北征　鴻雁南飛

　　東路金軍的南侵並不順利，進攻淄州（治今山東淄博南）、青州（治今山東益都）和濰州（治今山東濰坊）時，因當地軍民抗拒，金軍損兵折將，完顏兀朮在千乘縣竟被當地的鄉兵、土軍、弓手等非正規軍殺敗。完顏訛里朵最後與完顏撻懶等人商議，決定放棄三座州城，退回河北。正好有完顏粘罕的特使高慶裔前來，經過一番商議，完顏訛里朵等人又決定回兵，與西路軍夾攻開封。

　　秦檜這次隨完顏撻懶南下，他雖然有一個參謀軍事的頭銜，其實既不懂軍事，也無權參與軍事，不過是在軍中做些文字工作，當個翻譯而已。破青州州治益都縣城後，完顏撻懶專派合扎親兵，給秦檜送來兩名擄掠的女子。秦檜見到兩人有幾分姿色，也頗為動心，但扭頭看到在一旁侍立的硯童，就興味索然。原來王癸癸在秦檜臨行之際叮嚀告誡：「你此去切不可因奴家不在左右，便起淫心，神明自有天鑒，你須為奴家設誓！」於是秦檜只能跪在地上，為妻子賭神罰咒。硯童是個不滿二十歲的小廝，王癸癸特別將貼身女使興兒許配給他。秦檜完全明白，硯童表面上對自己十分恭順，實際上卻是充當妻子的耳目，監視自己。秦檜望著兩名民女，不由長嘆一聲，心想：「若是賜我若干金銀珍寶，尚可受用──」他猛然間聯想起一件事，就帶兩個民女同去見完顏撻懶。

　　秦檜見到完顏撻懶，忙行女真跪禮，說：「下官叩見監軍。」完顏撻懶說：「免禮！」秦檜起身，叉手侍立，完顏撻懶又吩咐說：「秦參謀且坐下敘話。」秦檜至此方敢坐在一邊，他說：「啟稟監軍，下官蒙監軍恩賜，感激不盡，然而兩個女子，下官卻是不便受納。」事久見人心，完顏撻懶對秦檜的瞭解已非初見之時，他笑著說：「你與兀朮煞是同病相憐，然而耶律四十娘子管不得軍中底事，不料王十三娘卻將你憑地拘管。」

　　秦檜面對完顏撻懶的譏笑，只能用話掩飾說：「自古以來，以攻心為上，攻兵為下。大金意在吞滅趙氏江山，雖是甲兵強盛，天下無敵，亦須收攬人心。監軍撫定中原，當使百姓安堵。若是將士殺掠過甚，未下底州縣必是死守，抗拒大軍。下官納還兩個女子，即是為大金立恩。」完顏撻懶說：「秦參謀所言甚是，然而若無子女金帛，兒郎們又如何鼓勇敢戰，衝鋒陷陣？」

　　秦檜又乘機轉換話題說：「此處有趙明誠宅，家藏字畫、書籍、古器之類，雖非金銀珍寶，卻是價值連城，下官只恐將士們隨意毀棄，極是可惜。」原來李清照的母親是王癸癸的長姑母，趙明誠也就是王癸癸的表姐夫。由於這種親戚關係，秦檜在京東出任密州（治今山東諸城）教授時，曾與王癸癸訪問趙明誠家，對他們夫妻收藏之富，驚歎不已。

　　完顏撻懶說：「兒郎們豈能知得此類物事，你可自去收拾。」秦檜說：「下官人微言輕，乞監軍賜合扎親軍十名，與我同行。」完顏撻懶笑著說：「會得，會得。」立即讓秦檜挑選了合扎親兵十人。

　　秦檜來到趙明誠家，只見大門洞開，屋裡已空無一人，而字畫、書籍、古器之類狼藉滿地，不免發出輕微的嘆息：「直是斯文掃地！」他命令合扎親兵看守門戶，自己閒著無事，正好重新整理趙家的收藏。

　　幾天之後，完顏訛里朵和完顏撻懶召見秦檜，完顏撻懶說：「宗澤不明事理，為趙氏死守東京。你與宗澤曾是同朝為官，可前往說諭。若是宗澤投拜，獻得東京，便是你底大功。」秦檜聽後，嚇得額上汗珠直冒，他連忙行女真跪禮，用哀告的口吻說：「下官雖與宗澤有一面之交，卻是素知他底為人，海可枯，石可爛，宗澤斷無投拜之理。且莫說下官只有一口，便是渾身百口，亦是勸諭不得。三太子與監軍命下官前往，只是枉送了下官底首級。」

　　自從秦檜被俘和投拜以來，完顏撻懶還是初次見到他如此驚慌和狼狽，他笑著望了望完顏訛里朵。完顏訛里朵和完顏撻懶本來對進攻開封就缺乏信心，經不住高慶裔反覆勸說，才勉強同意。他們商量，命令秦檜出使，也不過是抱著試一試的僥倖心態，現在連秦檜也居然回絕，他們也就無意於再試。完顏訛里朵說：「闍母病重，須回歸燕京，你稍通醫理，可沿路伏侍，充當通事。」

　　元帥左都監完顏闍母這次是帶病出征，隨著病情的加重，已不能騎馬，成為軍中的累贅。秦檜內心其實已十分厭惡櫛風沐雨的軍旅生涯，聽到不僅可以免於出使東京，還可回歸燕京，一時喜出望外，說：「下官蒙三太子與監軍底厚恩，自當用心伏侍都監，不敢有失。」完顏撻懶說：「你可於驅口中尋訪郎中，為闍母診治。」秦檜說：「下官遵命。不知趙明誠底字畫之類，下官可否裝載數車，運回燕京？」完顏撻懶說：「此類物事既是兒郎們底棄物，便任你取捨。」

　　秦檜謝恩退出，立即在大群俘虜中找到兩名醫生，另外又將趙明誠家的收藏滿滿裝載了十輛驢車。啟程之時，完顏闍母躺在一輛騾車裡，由自己的合扎猛安護送。秦檜就隨著這支隊伍北上燕京。

　　東路金軍轉移到濬州黎陽縣後，準備渡河攻擊滑州。完顏撻懶向完顏訛里朵建議說：「你可逕取滑州，我另率一軍屯駐衛州汲縣，伺機而動。你取滑州後，不須進兵，只待宗澤大軍前來決戰，我便乘虛南下胙城縣，直取開封。」完顏兀朮對完顏撻懶說：「此計甚好，你且與訛里朵同去滑州，我只須另率五千騎，便可直下開封。」完顏訛里朵卻不准弟弟與完顏撻懶搶功，他說：「既是撻懶用計，須是他帶兵自行。」於是完顏撻懶率領完顏聶耳和兀林答泰欲兩名萬夫長，共計一萬以上兵力，又轉移到汲縣屯駐。

　　入春以後，黃河河面的凍冰開始消融，完顏訛里朵的大軍通過滑州以北的一座浮橋，直下滑州。原來劉衍奉宗澤的命令，不拆毀浮橋，聽憑金軍出入。滑州城經過修整，又在其上潑水，冰凍之後，就更加牢固，劉衍指揮軍民嚴密守衛。完顏訛里朵的大軍猛攻兩天，就銳氣盡墜。完顏訛里朵下令金軍停止攻城，圍而不打，只是等待與增援的宋軍進行野戰。

　　張毅的左軍抵達滑州南郊，就遭遇金軍的攻擊。當兩軍會戰時，張毅中了一支流矢，當場犧牲。但左軍是一支勁兵，主將的陣亡反而更加激勵了士氣，由統領劉經接替指揮，繼續與敵人殊死戰。閭勍的大軍也接踵而至，金軍終於敗退。宋軍乘勝進擊，金軍卻又據守營寨，進行抵抗。劉衍與閭勍兩軍裡應外合，與金軍激戰數日，一時還難分勝負。

　　當滑州會戰最緊張、最艱苦的時刻，完顏撻懶指揮八千金軍，偷渡黃河，殺奔胙城縣。宋軍的第一支截擊部隊，是鞏義方統率的義勝軍。自從戰敗西路金軍以後，鞏義方由於守中牟縣城有方，受到宗澤的嘉獎。宗澤將閆中立等人的敗兵，連同中牟縣的守軍，重新組建了二千五百人的義勝軍，特命鞏義方為同統制，駐守開封府界正北的封丘縣。他得知另一支金軍渡河的消息，就立即按宗澤原先規定的應急部署，率本軍搶先增援胙城縣。東京留守司所發的另一支援兵，就是便於機動的岳飛右軍騎兵。

　　岳飛率本軍北向急馳，當他們奔赴胙城縣城時，時值傍晚，鞏義方已在城北設寨，與金軍相持。完顏撻懶本想乘虛直搗開封城，不料遭遇了嚴陣以待的宋軍，使他遲疑不決，就暫時在胙城縣城以北十里設寨。

　　鞏義方見到岳飛等將，就說：「岳統制此行，適中機會。今有一河北簽軍前來投歸，言道有五百簽軍，不願順番，欲於今夜舉火為號，與官兵裡外夾攻，並力破敵。下官軍力單寡，又恐其中有詐，以此猶豫不決。」岳飛說：「且勾喚此人前來，容下官審察。」鞏義方下令將降兵帶來，眾將只見這名降兵尚未成年，身穿金軍的黑色軍衣，頂髮被剃，肩上垂著兩條辮子。岳飛尚未看清他的面目，此人卻哀叫一聲「阿舅」，撲上前來，抱著岳飛大哭。原來此人正是岳飛的外甥高澤民。

　　原來自從岳飛離家從軍以後，姚氏帶領全家的九口人，苦度光陰。天長日久，劉巧娘耐不得孤寂，不免有些怨言，與妯娌芮紅奴也有過幾回小口角。多虧姚氏主持家政，與岳銀鈴、高芸香等人苦口婆心地勸解和開釋，家裡還是保持了和睦。

　　靖康二年，即建炎元年春的一天，劉巧娘去桑樹林中採摘桑葉。一個青年男子騎一匹馬，另有兩個僕人趕著一輛驢車，途經桑樹林邊的小路。那名男子下馬，上前作揖，說：「敢問小娘子，小子口渴，何處可乞得一杯水？」劉巧娘回頭一望，此人原來正是相州韓家的疏屬韓宣冑，是名臣韓琦的族曾孫。岳飛當年去韓家當佃客時，韓宣冑在莊墅管理帳目和收租，與岳飛夫妻相識。韓宣冑是個俊俏後生，劉巧娘不免有所動情，韓宣冑也經常找機會與劉巧娘接近，用眉目和言語傳情。但彼此礙著岳飛的剛勇，並不敢發生私情。宣和二年春天，強盜張超率領幾百人包圍了韓家莊墅，岳飛仗著武藝，躍上牆垣，彎弓一發，射死了張超，幾百名強盜因此一哄而散。岳飛解救了莊墅內的韓氏家屬，但在韓家子弟的眼裡，卻依然沒有一個青年佃客的位置。當年旱災減產，而韓家卻不肯減租，岳飛一氣之下，就帶著劉巧娘和兩歲的岳雲，返回湯陰。

　　劉巧娘見過客竟是韓宣冑，連忙放下盛桑葉的荊籃，向他拱手行禮，按排行稱呼說：「韓四三官人萬福！」韓宣冑感到驚喜，唱喏還禮說：「不意在此得見阿劉，不知岳五郎安否？」劉巧娘眼圈一紅，說：「丈夫自去年十一月離家從軍，至今未有音問，奴孤孑一身，與阿姑、六叔等同住。」

　　韓宣冑見劉巧娘雖然身穿寒酸的麻布衣裳，而美色不減當年，不免起了歹意，就說：「岳五郎存亡未卜。番人猖獗，四出驅擄婦人，阿劉標緻非凡，只恐難以倖免。不如隨我同去江南錦繡世界，亦可快活一世。」劉巧娘早就對韓宣冑有意，聽後自然動心，她說：「奴家有兩個兒子，如何可撇下不管？」

　　兩人只管談話，不料芮紅奴也進入桑樹林，依傍著一棵桑樹偷聽，她此時忍不住走出來說話：「清平世界，何處來底官人，竟敢倚勢誘騙良家娘子？姆姆，你又豈可不顧五哥底情義？」話雖不多，卻說得劉巧娘面色羞紅，十分難堪。

　　韓宣冑卻抓住機會，趁熱打鐵，他對劉巧娘說：「阿劉，自家們底私情既已撞破，你又有何面目歸家？岳五郎性如烈火，他日又如何容你？」兩人本來並無私情，韓宣冑故意說「私情」兩字，旨在截斷劉巧娘的退路。芮紅奴本來已與劉巧娘有些嫌隙，聽後就責備劉巧娘說：「不意你背叛五哥，與那廝偷情，天理難容！」

　　劉巧娘受了妯娌一頓責罵，又羞又急，卻已無法分辯，她最後跪在芮紅奴面前，淚流滿面，說：「奴家委是未與韓四三官人偷情，如今卻是弄假成真，無顏歸家。切望你與阿姑照拂兩個兒子，奴家來生來世，當結草啣環，報答撫育之恩。」韓宣冑聽後，喜出望外，他搶步上前，將劉巧娘挾持上馬，劉巧娘也並不抗拒和掙扎。芮紅奴眼看韓宣冑抱持著劉巧娘，兩人合乘一馬，揚長而去，氣得目瞪口呆。

　　劉巧娘私奔之後，岳家的最大困難，當然是撫養年僅兩歲的岳雷，他實際上還不滿週歲，而尚未斷乳。姚氏和另外三個女人都十分哀憐岳雷，岳雷雖然失去了母愛，卻又得到了勝似母愛的愛。然而禍不單行，僅在兩個月後，岳翻和高澤民去集市出售四個女人織就的絲絹，又被金軍擄去，強行簽軍。岳翻和高澤民從此與家庭失去聯繫。他們不甘心忍受異族的統治，暗地裡聯絡了五百名河北漢人簽軍，大家推舉岳翻為首，決心起義。

　　岳飛聽完高澤民的敘述，寬闊的眉宇緊鎖，臉部露出悲憤而沉痛的表情，雙手緊握著拳頭，似乎要將自己的手心捏碎似的。王貴等人雖與岳飛相交頗久，卻還是初次見到岳飛有這種表情。大家都想勸慰他，卻一時找不到任何勸慰的言辭。稍過片刻，岳飛終於從極度的悲痛中清醒過來，他帶著抽泣聲說：「媽媽訓諭我『盡忠報國』，我豈能不尊母命！」

　　岳飛不再與高澤民談論家事，他向高澤民詢問完顏撻懶本人的駐營和護衛情況，然後命令張憲和舒繼明說：「我弟雖在虜中，恐不濟事，你們可率一百人馬，喬裝改扮，隨外甥混入虜寨，便在今夜舉事。六百人底兩臂各自纏兩條白絹，以為標識，掩其不備，逕攻撻懶郎君大帳，若能生擒得撻懶郎君，便是奇功。」他的想法是希望俘獲完顏撻懶做人質，交換兩個皇帝南歸。張憲想了一下，說：「我以燈球為號，指示撻懶郎君底所在，岳五哥可率軍接應。」岳飛說：「此計甚是！」張憲和舒繼明立即挑選一百騎兵，改穿黑色軍服，假扮金軍，隨高澤民前去。

　　當夜刮起了西北風，岳飛和鞏義方分別率本軍的騎兵和步兵，從西北和東南兩個方向，向敵寨進擊。張憲與岳翻會合以後，下令在半夜舉火，直攻完顏撻懶的駐地，他們奪取金軍的一面三角黑旗後，就在旗桿上掛了一盞燈籠，用作信號。岳飛的騎兵突入敵寨後，也順風放火，他們以燈籠的方位作為主攻方向，迅速穿插，與張憲等人會師。一夜混戰，金兵舉軍潰敗，完顏撻懶的合扎親兵也受到重創，但他本人還是在殘兵的護衛下逃跑。完顏撻懶感到沒有臉面見完顏訛里朵，就率敗兵徑奔河北汲縣。宋軍雖然大獲全勝，而鞏義方卻在戰鬥中受了重傷。

　　天亮以後，宋軍開始清掃戰場，岳飛首先命令王貴暫時接替鞏義方，指揮他的義勝軍，並將鞏義方和其他傷員迅速送往胙城縣城。岳飛與岳翻在戰地相會以後，來不及敘兄弟之情，他首先詢問敵人在河北的駐營情況。他一面聽弟弟介紹，一面就考慮了一個大膽的作戰方案。他對眾將說：「目即閭太尉軍與虜眾在滑州相持，若以馬兵徑渡黃河，直搗汲縣與黎陽底敵巢，奪取虜軍糧儲，此便是釜底抽薪之計。」王貴說：「此計甚好，然而莫須取稟宗留守？」岳飛說：「兵貴神速，若是取稟而後行，只恐貽誤軍機。」

　　正商議間，軍士報告後軍統制扈成率援軍抵達，幹辦公事于鵬也一同前來。岳飛見到扈成和于鵬，首先就介紹自己的作戰方案。扈成說：「岳統制此回已是立功，不如在此聽候宗留守將令，方是做得穩當。」于鵬卻表示贊同，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料得番人必不虞官兵渡河，此正是兵機。」岳飛說：「敢請扈統制並統義勝軍，把截胙城，聽候宗留守指揮。于幹辦若能隨軍北上，說諭王都統出兵，必成大功。」于鵬聽岳飛提到了駐守太行山寨的王彥，不由讚歎說：「岳統制全局在胸，置本軍於局心，而調兵遣將，咸得其宜，直是慮無遺策！」他立即為岳飛起草了一份公文，派人馳報東京留守司。

　　按岳飛的部署，于鵬在當天下午，就與王敏求率五十騎，逕去太行山寨。除去死傷者外，岳飛的右軍因岳翻起義軍的加入，擴充到三千騎兵，在當天夜間出發，渡過黃河，直奔汲縣西的黑龍潭金寨。

　　黑龍潭是黃河決口後遺留的一潭瀦水，水色湛黑，難測深淺。完顏撻懶選中此地設寨，認為潭水既便於人馬飲用，又在營寨的西、南以及西北的方位成為天然屏障。不料岳翻等人曾私下測量了潭水的深淺。在一天夜裡，岳飛的騎兵從西北的水淺處涉水泅渡，攻入金寨。猝不及防的金軍根本無法作有效的抵抗。宋軍突入完顏撻懶的住處，合扎親兵千夫長蒲察迪古乃率部兵頑抗，掩護完顏撻懶逃遁。蒲察迪古乃驍勇非凡，他舞動一桿棗木單鉤槍，居然連殺三名宋兵，岳翻縱馬掄刀，上前搏戰，被蒲察迪古乃用槍桿打下馬來。蒲察迪古乃舉槍向倒地的岳翻刺去，岳飛跨下逐電驃，飛騎趕到，奮力持丈八鋼槍架開敵人的槍，又舉槍回刺。蒲察迪古乃已來不及架格，連忙閃避，岳飛的鋼槍刺中他的右肩。蒲察迪古乃慘叫一聲，落馬倒地，當即被宋軍擒獲。

　　完顏撻懶全軍潰敗，宋軍奪取了大寨內的全部金銀財寶和糧草。天明以後，宋軍清點戰俘，有二百多名河北和燕京漢兵自願改編為宋軍。岳飛下令，將另外二百多名契丹兵、奚兵等無條件釋放，最後只剩下六十一名女真人。其中有一人向岳飛行漢人跪禮，說：「乞岳爺爺再饒小底一回。」岳飛乍然一驚，再仔細一看，原來正是在黎陽被釋放的女奚烈奴申，就說：「我上回放你逐便，你此回又與王師為敵，我如何輕饒？」女奚烈奴申淚流滿面，說：「非是小底敢與大宋為敵，只為郎主強行簽軍，又將小底押赴軍中，委是身不由己。」其他戰俘也倣傚女奚烈奴申，紛紛行漢人跪禮，哭喊哀求。

　　岳飛望著被他生擒的蒲察迪古乃，問道：「此是何人？」女奚烈奴申說：「此是撻懶郎君帳前猛安李孛堇。」原來在金朝滅遼前後，已將每個女真姓都確定一個相應的漢姓，可以互相通用，蒲察的漢姓是李。岳飛命令軍士搜身，在蒲察迪古乃腰部搜出銀牌一面，這是千夫長的標誌，岳飛問蒲察迪古乃：「你尚有甚說？」蒲察迪古乃低頭不語。

　　岳飛沉思了一會兒，對女真眾戰俘說：「官兵是仁義之師，屠戮斬馘，不是好事，爾們底父、母、妻、子亦當劃額血淚。我今放爾們歸去。爾們須念大宋底恩德，此後不與大宋為敵，尤不可傷害中原百姓。」眾人個個叩頭謝恩，岳飛又厲聲對蒲察迪古乃說：「你傷害王師三名健兒，豈可輕恕，當押往東京，聽候宗留守處分！」軍士將蒲察迪古乃押下，而其他六十人千恩萬謝「岳爺爺」，歡呼而去。

　　王貴說：「岳五哥開釋番兵，然而他們回歸，豈不為虜酋所用？」岳飛說：「國家遭此大難，我每日每時，不忘復仇報怨。女真非我族類，亦是天地所生，父母所養。我自幼聞得諸葛孔明七擒孟獲底故事。用兵當殲其頑凶，寬貸脅從，使虜人感我德義，又畏我威勇，天長日久，自當收攻心之效。」

　　當天下午，有探報說，金人約有一千騎兵，前來黑龍潭東北的御河畔列陣。徐慶對岳飛說：「虜人不佔汲縣城，卻在此地佈陣，當另有圖謀。」岳飛說：「久聞撻懶郎君有謀而怯戰，四太子乏謀而粗勇。必是他兵敗之後，猶以為不測王師底虛實，故命輕騎前來窺伺。你可與王大哥、寇、王二太尉點集一千六百馬軍出戰。唯求殺退番兵，不須追擊。」

　　王貴、徐慶、寇成和王經四將立即率領騎士們出擊。黑龍潭東北是宋時御河的流經地，人們在御河南岸修造了龍女廟，龍女廟以東，又有一座官橋。金軍就在龍女廟和官橋之間佈陣。王貴對徐慶等三人說：「番將端的不知用兵，馬軍如何背水為陣？」他們四人各分四百騎，向金軍發動衝擊，金軍見宋軍趕來，也發起了衝鋒。兩支重甲騎兵開始互用弓箭，很快進入短兵相接。王貴等四將手持鞭和劍，身先士卒，突入敵陣。金軍很快被殺個七零八落，許多人馬被擁入御河，殘兵敗將往東北黎陽方向逃跑。

　　王貴等收兵回寨後，舒繼明建議說：「王師正可乘勝，殺奔黎陽，再破撻懶郎君。」岳飛卻說：「官兵夜搗黑龍潭虜寨，正是攻其不備。撻懶郎君底敗兵尚自厚重而有備，王師難以力勝，須待王都統大軍前來，共議進討。」於是岳飛就駐軍黑龍潭，等候王彥增援。

　　在岳飛的右軍取勝的同時，宗澤命令扈成的後軍和薛廣的武鋒軍增援閭勍。兩支生力軍的參戰，立即扭轉了滑州的戰局。完顏訛里朵和完顏兀朮戰敗以後，焚燒了黃河上的浮橋，逃往黎陽。他們又與完顏撻懶會合，退回燕京。王彥領兵來到黑龍潭時，宋軍已喪失了進攻黎陽的戰機。岳飛將金人的輜重等分給王彥，自己率右軍人馬渡河，撤回開封。

　　岳飛回到金明池北的軍營，正準備與岳翻、高澤民商議家事，有吏胥進營稟報，說：「鞏宣贊傷重病危，求岳統制前往敘話。」岳飛馬上同王貴、張憲、徐慶三將一起進城，來到一家鞏義方臨時租用的普通民舍裡，只見鞏義方躺在床上，面皮蠟黃，氣息奄奄。床邊有一個十歲的女兒，名叫鞏岫娟，長得秀美可愛，兩頰有一對笑靨，而現在卻全無笑容，只是趴在父親懷裡啼哭。

　　鞏義方見到岳飛等人，就勉力用微弱的聲音說：「大丈夫生於亂世，唯當馬革裹屍。我為朝廷盡力，亦是死而無憾。我膝下僅有一個弱女，無依無靠，別無可委之人──」岳飛不等他說完，就截斷對方的話說：「我已自理會得鞏宣贊底心意，自今以後，你底女兒便是我底義女，我當盡心竭力，將她撫育成人，誓不食言！」鞏義方的兩行眼淚從眼角直流雙耳和枕上，他吩咐女兒說：「還不喚阿爹！」鞏岫娟跪在岳飛面前喊「阿爹」，岳飛馬上將她抱起，向鞏義方詢問她的時辰八字，說來也湊巧，鞏岫娟的時辰八字竟與岳雷完全相同，岳飛由此及彼，更加哀憐這個孤女。鞏岫娟也親暱地用雙手摟住岳飛的頸部，將小臉貼在岳飛的臉上。鞏義方見此情景，臉上略帶寬慰的微笑，而與世長辭。

　　東京留守司為全體死難的將士，其中包括張毅和鞏義方舉行弔唁儀式，宗澤戴著首　　和腰　　，親自到靈堂的牌位前，代表全體官員，用緩慢、沉痛而激昂的語調宣讀祭文：

　　「維大宋建炎二年正月二十八日，朝奉郎、端明殿學士、東京留守、兼開封尹宗澤恭率本司屬官將校，有捐百身而起九原之心，有傾長河以注東海之淚，致奠於忠義將士之靈。山河破碎，社稷板蕩，帝后北狩，黎元塗炭。公等振臂奮起於田野，矢志報國於沙場。利鏃穿骨，猶裹瘡以鏖戰；白刃搠胸，雖視死而如歸。天地驚其雄勇，鬼神泣其壯烈。泉壤阻隔，征程修遠。唯念未竟之志，長車掃蕩於兩河；尚祈在天之魂，靈旗直指於黃龍。英名永存，流芳萬世。嗚呼哀哉，伏惟尚饗！」

　　宗澤念完祭文，忍不住老淚縱橫，悲聲大放，屬官和將校們也個個悲慟不已。宗澤緩步來到岳飛和鞏岫娟的面前，鞏岫娟當即下跪，叫了一聲「宗爺爺」。宗澤將她扶起，一時竟哽噎不語，然後用激動的語調說：「岳統制撫育孤女，足以慰鞏宣贊底忠魂，然而我又豈可不聊表寸心。」他轉回頭，對宗穎說：「可將我底俸祿內支撥五十貫，以為撫育之資。」

　　岳飛知道宗澤的秉性，不便推辭，就吩咐鞏岫娟說：「你自可謝恩！」不料鞏岫娟卻說：「小女兒感荷宗爺爺底深恩，然而亡父尚餘微資，另有岳阿爹照應，足供衣食。小女兒願將此錢轉贈陣亡軍士底遺孤。」她的話更使宗澤十分感動，他緊緊地摟住這個孤女，連聲說：「有其父必有其女，鞏宣贊雖死猶生！雖死猶生！」

　　岳飛回營後，召岳翻和高澤民商議說：「媽媽與眾人下落不明，自家們終是食不甘味，臥不安席。你們去河北尋訪八舅，或可知媽媽底音問。若能將媽媽與眾人搬挈到此，方可稍減不孝之罪。」依岳飛的估計，姚氏與眾女子在無依無靠的情勢下，有可能投奔舅父姚茂。岳翻說：「我與外甥方去得辮髮左衽，重歸大漢衣冠。河北虜騎出沒，若是穿戴衣冠，只恐不便，若是依舊辮髮左衽，直是不願。」張憲說：「不如削髮，喬裝僧行。」高澤民說：「四姑丈之議甚是！」岳翻和高澤民馬上剃去頭髮，改換僧服，各自帶了防身兵器。臨行之時，岳飛和張憲又叮嚀再三，要他們一路小心，並且為他們設想了各種方案。

　　當天夜裡，岳飛久久不能入夢，他披衣起坐，在闇弱的燈光下，只見鞏岫娟雖然在睡夢中，卻還是眉頭微皺，顯示了她幼小心靈內的巨創深痛。岳飛和她在亂世中倉卒相處不過幾天，而義父女的情義，卻已賽似親父女相處幾年。失去親人，更懂得親人的珍貴，鞏岫娟白天有王貴和徐慶的妻子照顧，只要岳飛回營休息，她就立即對義父盡女兒的孝道，夜晚一定堅持和岳飛同床。她過早地懂事，使岳飛倍加愛憐和哀憐。

　　岳飛望著義女，心裡想：「若是六哥此去，尋訪得媽媽與兒子南歸，日後長大成人，義女便是自家底新婦。如此好女兒，天下無雙。」他不免聯想起不知下落的母親和兒子，又下意識地回想起前妻劉巧娘。一夜夫妻百日恩，雖然恩斷義絕，岳飛還是思念前妻的種種好處。劉巧娘不是伶牙利齒，工於心計的厲害女人，岳飛和她前後九年夫妻，她對丈夫是體貼的，對公婆也是恭順的。兩人即使偶而發生口角，劉巧娘也總是用柔情化解丈夫的怒氣。岳飛仔細回憶在相州的佃客生活，他還是相信劉巧娘的最後表白，前妻和韓宣冑並無私情。然而這個美貌溫順的妻子最後畢竟是跟人私奔了，最使岳飛大惑不解的，是劉巧娘怎麼忍心拋棄兩個親生骨肉，他輕聲嘆息說：「不料巧娘竟如此絕情！」說著，兩行淚水滴落胸襟。

　　岳飛又感到自己不免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就用衣袖擦去淚水。他從胸前取出一個刺繡小綢袋，裡面裝的正是劉巧娘和他結婚時的合髻，這本是劉巧娘在夫妻臨別之際，發誓要「永不相忘」的紀念品。他拿起合髻，再也不願看一眼，就點著燈火，將合髻燒化。岳飛不知怎麼，在腦海裡又浮現出另一個女人的形象，濃髮、廣額、修眉、櫻桃口，全身縞素，活像觀世音再世，神情莊重而淒婉，如泣如訴。岳飛若有所悟，他下意識地起身，找出了李娃相贈的那個明瑩的玉環，他在燈下久久地凝視著玉環，凝視著玉環上用紅絲繩綰成的同心結，最後就將玉環珮在腰間。

　　三天以後，軍士通報岳飛，說是有故鄉來人求見。岳飛急忙出迎，只見來者倒是一副雄赳赳的武士氣概，此人向岳飛唱喏說：「男女戶貫相州湯陰縣延平鄉和順里，姓姚名政。」岳飛聽說來客竟與舅父同鄉同里，就作揖還禮，問道：「壯士可是與自家底八舅同宗？」姚政說：「我與岳統制底舅父相識，卻是同姓而不同宗。」岳飛請姚政到營裡坐下敘話。

　　姚政說：「令堂與兒郎等人，只因令弟被番人所擄，前往姚八叔家避禍，幸得閤家無恙。」岳飛初次聽到全家平安的消息，無比欣喜，說：「我離家屈指已是三年，此回方得老母與家人音耗，煞是感激萬分，不知媽媽有何言語？」姚政說：「令堂言道：『為我傳語五郎，勉事天子，無須以老媼為念。』」岳飛聽後，向姚政雙膝下跪，噙著淚水說：「不孝兒子敢不仰遵母命！」姚政見到岳飛向自己下跪，一時手足無措，說：「岳統制如此施禮，男女如何受得？」

　　岳飛起身，又詳細詢問全家的情況，並且向姚政介紹了岳翻和高澤民已北上尋親，姚政說：「令弟與外甥既是前去尋訪姚八叔，必能迎請令堂與眾人南歸。」岳飛感到心頭的重負減輕了多半。他考察了姚政的武藝，發現姚政不但武技高強，還粗通文墨，就將姚政留在軍中。

二十五、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宗澤稍事休整軍馬以後，就著手部署收復西京洛陽的戰鬥。這次軍事行動的參戰部隊有三支。第一支是馬皋率領的東京留守司七軍。第二支是韓世忠指揮的御營左軍，有一萬人馬，他們尾追完顏銀朮可的退兵，進逼西京。第三支是京西北路制置使翟進和兄長翟興所部，他們曾在去年三月收復西京。金軍此次攻佔洛陽後，他們退兵伊陽縣，收編潰兵，編練鄉兵，一直堅持在西京各縣抗敵。

　　建炎二年二月，當馬皋出征前，宗澤等人與他作了詳細的謀劃，大家考慮的中心，一是如何突破汜水關的天險，二是如何分兵保護西京永安縣的皇陵。但事實卻出乎大家的預料，馬皋的軍隊兵不血刃地渡過汜水，收復汜水關，而不見金軍的蹤影。馬皋得到探事的報告，說金軍目前全部集結在洛陽城北，就下令向鞏縣急速西進，準備先佔據皇陵，然後再與另外兩支宋軍配合，共同收復洛陽城。

　　馬皋揮師出汜水關，行進的軍隊不能不形成長蛇之勢。擔任前鋒的扈成後軍，距離鞏縣城只剩下五宋里路程時，宋軍開始遭受金軍的大規模襲擊。原來完顏粘罕和完顏谷神研討兩次失敗的教訓，決計改變戰術，不打列陣之敵，而攻行進之敵。完顏粘罕親率騎兵從北面殺來，耶律余睹指揮騎兵從南面殺來。宋軍雖然帶著決勝戰車，在倉卒之際，卻無法列成嚴密的車陣迎戰。金軍發揮騎兵的優長，宋軍步兵的長蛇之勢被分割成無數段，一部分戰鬥力較弱的宋軍首先潰敗，另一部分戰鬥力較強的宋軍雖然奮勇抵抗，也難以挽回敗局。馬皋在戰鬥中連中六箭，身受重傷，最後只能在一丈青的護衛下，退回汜水關。儘管宋軍傷亡很大，金軍卻並不追擊攻關，而是乘勝收兵。

　　在馬皋一軍戰敗的當天，翟進和韓世忠兩軍幾乎同時突入洛陽城。金軍已將城裡的居民全部驅擄過河，並且縱火焚燒民舍。韓世忠軍由城東偏南的建春門入城，翟進軍自龍門進入城南偏西的厚載門。兩支宋軍互相見到對方都身穿緋紅軍衣，才免於自相攻擊。韓世忠與翟進、翟興會面後，首先是部署軍士們滅火。然而熊熊大火已很難撲救，這座北方繁華盛麗的園林城市，已是面目全非，到處是殘燼斷瓦，頹垣敗屋。

　　在著名的天津橋附近，有一座焚毀一半的牡丹園，韓世忠和翟進、翟興就在園裡商議軍事。韓世忠說：「聞得虜人在西京城北十里設寨，不如今夜前去斫營，將虜人逐至黃河北。」翟進說：「軍士遠道奔襲，委是疲敝。料得番人留此空城，必已有備。依下官底意思，且在城中歇泊數日，待東京留守司軍前來，共議破敵之計，方是萬全。」韓世忠說：「久聞得翟制置勇銳敢戰，不料竟是畏首畏尾。自家們只是得一空城，有何面目奏報官家？」

　　翟進兄弟經不住韓世忠的逼迫，終於同意出兵。劫營的時間一般是在深夜，他們特意將攻擊時間延遲到後半夜近五更時分，認為金軍經過一夜戒備，而無敵情，容易懈怠。然而當兩支宋軍接近金寨時，完顏谷神當即指揮騎兵出寨，分頭迎擊。兩支宋軍到此地步，也只能以步抗騎，拚死作戰。雙方戰鬥難分勝負之際，完顏粘罕和耶律余睹率領得勝之師返回。他們一鼓餘勇，首先襲擊東路韓世忠軍的側翼。

　　韓世忠軍再也無法支持，被敵騎衝個七零八落。韓世忠本人力圖挽回敗局，他手持大青和小青雙刀，連斬兩名敗逃的隊將，卻仍不能阻止兵敗如山倒的勢頭。在混戰之中，韓世忠的背部中了二十六箭，簡直像隻刺蝟。最後有一名部將，手舞破陣刀，突入重圍，殺開一條血路，救護韓世忠南逃。此人名叫呼延通，後來成為韓家軍的名將。翟進和翟興的隊伍也接著敗退。金軍乘勝重占洛陽城。

　　韓世忠帶箭敗逃到永安縣的後澗。他命令部屬用鐵箝拔出背部的二十六枝箭，敷上傷藥，然後咬牙切齒地吩咐說：「留此二十六箭，我日後俘得粘罕，當親自射他二十六箭，以報今日之仇！」

　　韓世忠點集殘兵，總計只剩四千多人。他召來了最早逃跑的兩隊官兵，共計還剩八十二人，厲聲斥責說：「爾們臨陣先逃，致使全軍潰敗，若不以軍法處分，日後如何與番人廝殺？」眾人聽說要動用軍法，一齊下跪哀求。韓世忠滿面怒色，聽任他們苦苦求饒，卻一言不發，隔了許久，才改用較為緩和的口氣說：「本當將爾們論軍法處斬，念爾們不做盜賊，尚能回歸軍中，死罪可赦，而活罪斷不可恕。爾們可各自將左腳小趾斬去，以正軍法！」一名隊將繼續哀求說：「切望韓太尉饒男女一回！」韓世忠不再回答，他吩咐部屬強行脫去此人的靴襪，親自用小青刀割掉他的左腳小趾，然後又為他敷上傷藥。八十二名官兵無一倖免。

　　韓世忠只能率軍南撤行在揚州。他本人的傷勢也不輕，難以騎馬，只好坐乘一輛騾車，夜晚還須趴著睡覺。幾百名難以行走的傷員，包括八十二名斬去左小趾的官兵，也都乘車南行。韓世忠雖然成了敗將，但在部屬面前，還是一直保持了主將的威嚴。一旦歸家，卻是換了另一種神態。他當著眾妻妾的面，叫周佛迷給自己脫去衣服，袒露後背，當一些女子見到他背上的纍纍傷痕，不由尖聲驚叫起來。韓世忠對他們敘述戰鬥的經過，也忍不住傷心大哭。侍妾們紛紛勸慰，周佛迷說：「太尉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茅佛心說：「太尉雖敗，也勝似劉三太尉、張七太尉畏避番人，在此優遊取樂。」大家你一句，他一言，使韓世忠略感寬慰。周佛迷還趕緊再給韓世忠敷藥。

　　唯有梁佛面神情嚴肅，一言不發。她從不限制韓世忠納妾，對眾妾也相當寬厚，但在家中有著無須爭議的權威。眾妾先後覺察到她的臉色，不免感到尷尬，有些沒有開口的，也不敢再說。韓世忠敷藥完畢，突然發現房內竟鴉雀無聲，驚奇地環視四周。梁佛面見眾妾不再勸慰，就開始用嚴厲的口吻說話：「世俗底女子嫁得雞，隨雞飛，嫁得狗，逐狗走。然而奴家當年追隨韓五郎，只為他是個血性剛氣底丈夫漢。勝負乃是兵家常事，身為大將，何須效兒女輩啼哭！切望太尉他日迎取二帝，生擒得虜酋，以雪西京戰敗之恥，方見得英雄本色！」

　　梁佛面今年三十五歲，長得像尊慈眉善目的女菩薩，經常面帶微笑，說話和氣，心胸豁達，從不計較雞毛蒜皮的小事。但她一旦發怒或認真，就是韓世忠也必須讓她三分。韓世忠面對她的訓斥，一時神色尷尬，他呆愣片時，就趕緊穿好衣服，然後向她恭敬作揖，說：「感荷令人底直言，我敢不銘記在心！」聰明的茅佛心和周佛迷也見風使舵，說：「自家們不能仰承令人底意思，激勸太尉，乞令人恕罪。」梁佛面說：「你們亦是好意，然而太尉不可不以此為深戒。效學小兒女輩，情長氣短，如何為大將？又如何為朝廷宣力，統兵雪恥？」令人是宋朝外命婦的一種稱號，外命婦的稱號各有等級，一般是依據丈夫的官位，而由朝廷封贈。

　　再說宗澤接到馬皋的敗報，馬上召集眾將會議。閭勍首先說：「既是馬太尉受傷，下官願往汜水關措置軍事，接替馬太尉回京。」宗澤問道：「王師新敗，你有何破敵之計？」閭勍一時竟張口結舌，無法應答，他想了一會兒，說：「待下官到得汜水關，觀察虜情，然後另作計議。」

　　宗澤對閭勍的回答顯然不能滿意，他環視眾將，說：「你們有何計策？」岳飛說：「官兵新敗，不如示怯，佯作退兵之勢，汜水關唯留一軍把隘。另以大軍潛行，出洛陽之南，會合翟制置軍，在虜寨之前，布列堂堂車陣，另以奇兵襲擾虜人側後，縱然不能全勝，亦可將虜人逐至黃河以北。小將不才，乞為先鋒。」

　　宗澤又問眾人，眾人再無新議。宗澤說：「岳統制之議可行。然而永安縣乃是列祖列宗陵寢所在，非尋常縣分可比。你可率本軍馬兵前去汜水關，與後軍扈統制同共把隘，以游騎進退，迷惑番人。若能乘機伺便，占守陵寢，便是大功。」岳飛聽說要將本軍用於次要的軍事目標，心中並不完全樂意，但既然身為偏裨，當然必須服從命令。

　　閭勍和岳飛同一天出兵，兩人先到鄭州，然後分道。岳飛的右軍徑由滎陽到汜水關，而閭勍的軍隊須與馬皋的退兵會合，然後再迂道南向。岳飛在滎陽縣城會到了來自汜水關的退兵，身受重傷馬皋只能睡在一輛決勝戰車裡，因失血過多，面色蒼白而憔悴。一丈青在旁侍候，她雖是個巾幗英雄，見到岳飛，不免眼圈發紅，說：「此回若是岳五哥在行陣，你姐夫與姐姐必不致敗衄！」她與岳飛並未結什麼乾親，但一段時間以來，就一直以「姐姐」自居。岳飛反而找不到適當的言辭勸慰，徐慶如今已是馬皋的表妹夫，他出面勸解說：「郡夫人且護持馬太尉回開封調攝，大丈夫他日豈無報仇雪恥之機！」

　　按照宗澤的部署，岳飛急於西行，他準備與馬皋夫妻話別，但馬皋卻喊了聲「鵬舉」，要岳飛坐在車邊，介紹東京留守司新的軍事計劃。他聽完岳飛簡單的敘述後說：「目即自汜水關至偃師，並無虜人一兵一卒，國相粘罕大軍盡聚於西京城北底大寨。虜人秋冬用兵，炎夏避暑，如今已有歸心，卻並無退意，若在大河以南留此一寨，後患無窮。閭太尉與鵬舉此行，適中機會。」岳飛說：「小將已理會得宗留守與馬太尉底意思。西漢韓信用兵，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我當盡明修棧道之責。」一丈青說：「粘罕最是狙詐，自家們此回即是中他奸計。岳五哥以孤軍前去，切須小心！」

　　岳飛與馬皋夫妻分手後，率右軍急馳汜水關。後軍統制扈成出關迎接岳飛，彼此在馬上行禮，扈成說：「我奉命以本軍殘兵守關，唯恐難以枝捂得粘罕大軍。今有岳統制生兵前來，便可高枕無憂。」岳飛進關以後，就向扈成傳達宗澤的軍事部署，扈成眉頭微皺，說：「岳統制底右軍全是馬兵，自可機便，倏來忽往。自家底後軍卻是步兵，豈能進退自如！」岳飛說：「扈統制自可率本軍把隘，我當率右軍前去鞏縣、永安與偃師。然而兵家不慮勝，唯慮敗，若我退至關前，扈統制亦不可不救。」扈成說：「會得！」

　　岳飛的右軍在汜水關休息一天，就向鞏縣進發，路上果然未遇著一個敵人。在兵燹之餘，鞏縣成了一座空城，居民或是逃亡，或被殺害，或被驅掠。岳飛命令軍士在全城尋找，竟找不到一人。第二天，岳飛的右軍又冒雨前往永安縣，並且巡視皇陵。

　　永安縣位於今河南鞏縣南，宋時是專為皇陵而特設的縣級行政區劃。宋朝前後在此縣修建了八座皇陵，包括宋太祖父的安陵、宋太祖的昌陵、宋太宗的熙陵、宋真宗的定陵、宋仁宗的昭陵、宋英宗的厚陵、宋神宗的裕陵和宋哲宗的泰陵。古人極其重視喪葬，更何況是皇陵。宋朝特別選擇了這片北臨洛水，東南有嵩山，西有少室山的寶地，認為飽蘊著山川佳氣，足以保證趙宋萬世不拔之基。八陵全是勞民喪財的宏偉建築，平時還專門設置官吏兵衛和柏子戶，柏子戶負責布種松柏、修繕園林等。如今偌大的陵區卻空無一人。金軍初占西京時，特別專門派兵保護陵墓，用作開封城下之盟的誘餌。此次專以滅亡趙宋為目標，焚蕩皇陵，破壞風水，自然成了古代政治鬥爭的特殊手段。

　　按宋朝的凶禮制度，皇帝的棺材稱梓宮，須掘地深埋八十一尺或一百尺，其上建造正方形的三層陵台，台上種柏，四周砌神牆，開東、南、西、北四個神門，神牆四角還建造角闕。神門內外的道路兩側，分佈石人、石羊、石馬、石駝、石象、石虎、石獅等。另外還有會聖宮、下宮等附屬建築。在倉促的軍事行動中，金軍來不及挖掘陵墓，只是焚燒了地面的部分磚木建築和墓木。

　　綿密的春雨，本是滋潤原野的甘霖，助長生機的醍醐，然而今天卻給整個陵區增添了慘淡的景色。岳飛率領將士們，在濃雲密佈、陰沉晦暗的天色中，遍訪八陵，雨水浸透了他們的衣甲和戰馬的皮毛。眼看至神至聖的皇陵含垢蒙恥，大家懷著極其沉重和痛憤的心情。在雨天甚至無法焚香盡敬，岳飛最後只能與眾將下馬，北向跪倒在昌陵南神門前的泥水之中，叩頭謝罪致哀，他說：「金虜之禍，流毒海內，上及山陵。岳飛等身為大宋臣子，不能護衛聖域，萬死何贖！異日當取虜酋底首級，薦獻於列祖列宗陵前，稍減臣子罪責。唯求祖宗神靈，佑我哀師！」

　　春雨還未止歇，岳飛就在昌陵的南神門前，同眾將商討護衛皇陵的問題，王貴說：「右軍僅有三千人馬，若分兵守護陵寢，切恐難臨大敵。不如全軍西進偃師，自可屏蔽永安。」其他將領也紛紛表示同意，岳飛卻力排眾議，說：「官兵既已到此，豈可不盡臣子護衛之責？豈可不遵宗留守底命令？」他吩咐王貴和王經率八百騎兵巡護陵區，並且馳報東京留守司，自己與眾將率二千二百騎前往偃師縣。

　　完顏粘罕和完顏谷神雖然一舉擊敗了馬皋、韓世忠和翟進三軍，正如宋朝的對手所料，他們確是無意於乘勝擴張戰果。他們盤算著退回河東，以便在夏季去塞北避暑，但又不願放棄在河南的最後一個橋頭堡，以便在秋高馬肥之時，再次大舉。兩人商量之後，決定委派元帥右都監耶律余睹率一萬人馬，鎮守洛陽城北的大寨。耶律余睹內心已十分厭倦無休止的征戰，但處於遼朝降將的地位，又不敢提出異議。一天，有探事者報告，宋軍已經進駐偃師縣城，而來者全是騎兵。

　　耶律余睹感到事態嚴重，他最擔心的，是在完顏粘罕和完顏谷神率大軍北撤後，自己不能守住營寨。他對完顏粘罕和完顏谷神說：「宗老漢極善用兵，在敗兵之餘，又發兵西進，包藏不淺。莫須發兵一戰，再破敵鋒？」完顏粘罕說：「你可帶兒郎們前去。」耶律余睹斷然不敢自己統兵，承擔失敗的責任，他說：「我願追隨監軍前去破敵。」完顏谷神說：「不須出兵，自家們不如在此養精蓄銳，坐觀南人動靜。」完顏粘罕表示同意。

　　金軍果然被岳飛的右軍偏師所吸引，密切注視這支宋軍的動向。岳飛抵達偃師縣城後，也不再進兵，只是不時派出一、二百游騎，西向巡綽。幾天以後的又一個雨夜，閭勍和翟進的聯軍突然自南而北，兵臨洛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舉逐走守城的少量金軍，重新佔領了西京城。岳飛聞訊後，也即刻率右軍急馳洛陽，與閭勍大軍會師。

　　完顏粘罕和完顏谷神對宋軍出其不意的襲擊，都感到十分震驚。完顏粘罕召來了他的左膀右臂完顏婁室和完顏銀朮可，他們是在掃蕩陝西和京西廣大地域後退回的。完顏粘罕說：「你們可率本部兒郎，前去城下挑戰，以測南人底虛實。」完顏婁室和完顏銀朮可面面相覷，互相示意對方先開口，完顏粘罕感到不耐煩，大聲喝問：「你們是甚底意思？」完顏婁室至此只能率直回答：「依我底意思，此回南征，人馬損折已近一半，不可與宗爺爺再戰。」完顏粘罕的眼光轉向了完顏銀朮可，完顏銀朮可說：「我亦是此意。三太子已自退兵，自家們如何再戰？」耶律余睹乘機說：「國相與監軍若率大軍北撤，自家孤軍留此，唯恐難以抵禦宗老漢。」

　　完顏粘罕聽了他們的話，不免深感洩氣。他嘴上決不肯滅自己的威風，但內心卻早已承認，宗澤確是金軍自從滅遼破宋以來，所遭逢的第一個強勁的對手。他又將眼光轉向了完顏谷神，完顏谷神說：「此回用兵，各有勝負，夏日將至，留余睹在此無益，不如收兵河東，來年秋冬，另行計議用兵。」完顏粘罕不能不用惱怒而無奈的口吻下令說：「既是恁地，全軍挪回河東！」

　　金軍立即放棄營寨，急速北撤。閭勍聞訊後，立即出西京城，整軍追擊。他鑒於馬皋失敗的教訓，唯恐敵人有詐，在追奔之際，力求保持隊形的嚴整，也不准岳飛的右軍騎兵脫離大軍，單獨深入。步兵的行進速度當然不如騎兵，等宋軍趕到黃河南岸時，金軍的大部分已經渡河，斷後的是耶律馬五的一千多人馬。宋軍向退敵發起最後的攻擊，耶律馬五的部隊大部被殲，少數乘船逃到了黃河北岸。耶律馬五帶著背部和腿部所中的兩箭，一瘸一拐，前去參拜完顏粘罕，給完顏粘罕增加了新的氣惱。他不好斥責，卻更不願安慰，只是用很不耐煩的語調說：「你且退下治傷！」

　　在北撤途中，完顏谷神與完顏粘罕並馬而行，開始低聲私語。完顏谷神問道：「你自忖可與宗爺爺為敵幾時？」完顏粘罕說：「我平生用兵無敵，宗爺爺煞是第一個敵手！」儘管「宗爺爺」的尊稱，已叫遍金營，而兩人當著部將的面，從來只叫「宗老漢」，如今私下交談，卻初次使用了「宗爺爺」的尊稱。完顏谷神說：「你須記取，若與宗爺爺為敵，豈但滅不得趙氏，切恐兩河之地，亦須得而復失。自家們自白山黑水而來，還須回白山黑水去。」完顏粘罕只是發出輕微的嘆息，低頭不語，至少在口頭上，他決不肯認輸。

　　一場艱難的鏖兵暫時告一段落，大河以南，再無一名金兵。岳飛隨閭勍大軍返回東京。兩天以後，宗澤單獨召見岳飛，對他說：「此回殺退番人，你委是立得大功。你底勇智材藝，便是古時良將，亦未必勝得一籌。然而你喜用馬軍，野戰奇襲，此非是古代戰法。今日你為偏裨，尚可以此取勝，他日若升任大將，決非是萬全之計。」他說完，就取出一卷陣圖，說：「國朝佈陣用兵之妙，盡在此圖，你可研討熟讀。」這是岳飛初次見到這個七十古稀的長者，對自己投以如此親切和讚許的目光。他當即接過陣圖，唱喏而退。

　　三天以後，宗澤又再次召見，岳飛恭敬地將陣圖奉還宗澤，宗澤問道：「你讀此陣圖，有何心得？」岳飛說：「小將熟觀陣圖，遠者有唐朝李靖陣法，近者有國朝平戎萬全陣，全是定局。古今異宜，戰場有廣狹、夷險之分，豈可拘泥於一定之陣圖。古人有言，善師者不陣，善陣者不戰。且如太宗官家熟究陣法，然而平戎萬全之陣，亦未嘗得志於遼。」

　　宗澤聽後，有幾分不悅，說：「依你此說，此等陣圖，便是無用底棄物？」岳飛說：「小將今日以偏裨聽命於宗留守麾下，掌兵不多，若依一定之陣，虜人便能窺知官兵虛實，以鐵騎四面合圍，切恐我軍難逃覆轍。如是在平原曠野，與虜人猝然相逢，又何暇整陣而戰？」

　　宗澤說：「若是你日後為上將，統十萬大軍，又如何與虜人周旋？」岳飛說：「兵家之要，在於出奇，不可測識，始能取勝。陣而後戰，兵法之常，運用之妙，存乎一心。」這幾句話後世成了有名的軍事格言。

　　宗澤聽後，回嗔作喜，說：「鵬舉此言，委是深得兵機！」這是他初次用表字相稱，顯示對岳飛的格外器重。宗澤略為停頓，又轉換了話題說：「依你底意思，日後當如何用兵？」岳飛說：「王師與虜人激戰三月，雖是勝負參半，然而閭太尉至西京，欲與虜人決戰之際，粘罕竟倉皇宵遁，足見虜人銳氣已墜，非初下東京時可比。王師正宜乘炎夏天時，大舉北伐，必能一舉收復兩河與燕雲，進據居庸等五關，然後徐議迎還二帝。」

　　宗澤說：「此說正合我意。北伐須自河北與河東分道進兵。我已奏舉閭太尉為陵寢保護使，命他與翟進等協力，出師河東。馬太尉重創之後，難以上陣，我本欲命你提舉一行事務，統兵河北。然而閭太尉堅請與你同行，言道若無岳統制，便難以決勝，又稱用兵河北，須得王彥出力，切恐岳統制難以與他共事。」宗澤的話顯然帶有商議和咨詢的口氣，他本人也為此而疑難不決。

　　岳飛想了一想，說：「小將既蒙閭太尉相知，自當執鞭隨鐙，在河東軍中效力。河北一路，宗留守何不保奏陳君銳為都統制，亦可與王都統協力。」宗澤聽岳飛提到曾隨他出生入死，救援開封的陳淬，感到高興，說：「如今他知恩州，拘守一方，正可委以重任。鵬舉以國事為重，直是國士之風！」宗澤雖是知人善任，但在軍務倥傯之際，對岳飛的瞭解畢竟有限。通過這次談話，使他對岳飛的才德兩方面都有了更深的瞭解，特別是岳飛不計較官位的高低，甘願在閭屬下充任偏裨，使宗澤深受感動。岳飛說：「小將從軍，只是為遵母命，盡忠報國。但願仰承宗留守底指揮，救取二帝南歸。小將不求富貴，唯願侍奉老母，歸耕故里，了此一生。」宗澤不由讚歎說：「難得！難得！」

　　岳飛說：「張招撫孤忠許國，可惜才兼文武，竟未能展得分毫。若能前來東京，亦可助宗留守一臂之力。」宗澤聽他提到張所，不由老淚縱橫，說：「我未嘗一日不思念李丞相與張招撫，他若來此，又豈止是助我一臂之力。」接連三個月的鏖戰，宗澤雖然只是坐鎮東京城，卻已深感心力交瘁，特別是在緊張的精神略為鬆弛之後，反而更有一種精力耗盡，難以支撐之感。宗澤當著岳飛的面，立即用最懇切的言詞起草奏疏，保舉張所出任東京副留守。寫完奏疏，他又仔細重讀一遍，卻仍然感到希望十分渺茫，不免長嘆一聲，說：「唯願蒼天垂憐，祖宗佑我大宋！」

二十六、兩枚畫餅

　　按信王趙榛的要求，馬擴、趙邦傑與智和禪師進行籌劃，準備乘金軍大舉南侵，燕京兵力空虛之機，破襲燕京西南的宮城，營救茂德帝姬，俘虜完顏訛里朵、完顏撻懶、完顏兀朮等人的家眷，押往西山，再由山路轉移到五馬山，作為交換宋徽宗、宋欽宗等人的人質。智和與燕京的義軍首領劉里忙等集結了一千名當地的壯士，各帶兵刃，在建炎二年正月初，混入燕京城內。趙邦傑另率一千名五馬山的義軍，潛行燕京城西郊。大家約定在元宵之夜，共同發動奇襲。馬擴不去燕京，他坐鎮五馬山，護衛信王。

　　燕京城裡的元宵之夜，雖然遠不如開封城內繁盛熱鬧，卻也張燈結綵。按多年來的老例，外城東迎春門內一條大街，是主要的張燈區，直到宮城東的宣和門外，絞縛一個山棚，上面也有近千盞燈，更是燈區的中心。遼金的統治者，歷來都是在宣和門樓上，觀賞燈會。按趙邦傑、智和與劉里忙的計劃，義軍分兵兩處。智和與劉里忙率一千人，利用觀燈之機，在宣和門前起兵，突入宮城，再從城西的顯西門殺出。趙邦傑所率的一千義軍，則從城外同時攻入顯西門，接應從城裡殺出的義軍，一起進入西山。由於宮城的西部緊貼外城，顯西門是宮城和外城共用一門，平時從不開啟。

　　為實施此項計劃，智和與劉里忙找到一個熟知宮城內情的人。此人是奚人，姓蕭，奚名耶魯碗，漢名興旺，即是奚名的意譯。他本是遼朝燕京行宮的內藏庫提點，投降金朝。他的妻子漢人李氏也有幾分姿色。就在耶律觀音的龐姓前夫被殺，本人被完顏兀朮強娶後不久，蕭興旺發現完顏兀朮又垂涎於李氏，為了保住性命，忍痛將李氏獻給了完顏兀朮。他本人繼續任內藏庫提點，經常出入宮城，並且設法私下同李氏會面。李氏成了完顏兀朮的第四十一娘子，她忍受不住耶律觀音的霸道和凌虐，向蕭興旺哭訴。蕭興旺決心與智和等共同起義，營救妻子。他通過李氏，又與茂德帝姬取得祕密聯繫。準備元宵夜晚，護送李氏和茂德帝姬，迎接攻入宮城的義軍。金軍的留守兵力相當單薄，此項軍事計劃似乎是十拿九穩的事。

　　元宵之夜終於來臨，新任燕京都統的完顏撒離喝和女真的貴婦們都登上宣和門城樓，觀賞燈會。按女真人的習俗，男女們一面吃酒食，一面互相嬉鬧，不以為嫌。完顏撒離喝帶著幾分醉意，上前摟住侄媳婦耶律觀音，用《鷓鴣之曲》唱起了女真情歌。完顏撒離喝雖然是完顏兀朮的叔父輩，年齡反而小兩歲，耶律觀音也並不推拒。婦女中有一位特殊人物，她就是秦檜的妻子王癸癸。依她的年齡和容貌，已不可能受到男子們的青睞。但王癸癸知趣地陪伴著年歲更大的完顏撻懶妻子說笑，藉以避免自己的冷落。

　　完顏撒離喝正在得意忘形之際，有部下的五十夫長稟報說：「闍母都監病重回歸，已自丹鳳門入南端門內。」人們往往由城東的迎春門出入燕京城，今夜由於燈會，完顏闍母改由城南偏西的丹鳳門北向入城，又從南端門進入宮城。完顏闍母作為金太祖的異母弟，是完顏撒離喝的族兄和上司，但完顏撒離喝顯然不願放棄夜晚的歡娛，吩咐說：「且請闍母安歇，我明日當前去問病。」

　　那名軍官剛剛退下，宣和門前，一支火箭嗖地飛上天空，這正是智和與劉里忙發動奇襲的信號。他們倆當即與喬裝改扮的眾義軍紛紛亮出兵刃，在喊殺聲中突入洞開的宣和門。智和指揮四百人衝進宮城，直奔嘉寧殿，此殿正是他們與蕭興旺約定的會合地點。劉里忙率領六百義軍進攻城樓，企圖一舉俘獲金朝的官員的和貴婦們。

　　猝不及防的攻擊，使完顏撒離喝從酒意中驚醒過來，他慌忙指揮部兵，死守城樓，與蜂擁而來的義軍，在登城的慢道上展開白刃戰。金軍雖然節節後退，義軍卻一時還攻不上城樓。金朝的貴婦們，還有王癸癸，則在驚叫聲中，紛紛躲進城樓。

　　再說完顏闍母躺在一輛騾車裡，率領合扎親兵，先來到宮城南的馬球場。他準備將大部分人馬安頓在球場，然後再帶少量親從回府休息。秦檜下馬，走到車前，他準備辭別完顏闍母回家。突然有一騎士飛馬直馳車前，大喊道：「今有漢兒們謀叛，已殺入大內！」完顏闍母嚇得出了一身大汗，病反而好了一半，他從車中一躍而起，大喊道：「兒郎們可速去剿殺！」秦檜再也不敢辭別，他惶恐不安地侍立車旁，實際上是依仗完顏闍母的保護。

　　智和手持禪杖中抽出的利劍，一路領先，幾乎沒有遇到什麼抵抗。不料到了嘉寧殿附近，卻與完顏闍母發來的親兵遭遇，發生激烈的混戰。在皓月之下，嘉寧殿一帶處處是刀光劍影，兵器的撞擊聲、人們的喊殺聲和死傷時的慘叫聲亂成一團。蕭興旺手執利劍，與李氏、茂德帝姬來到此地，目睹這種未曾預料的場面，一時驚得目瞪口呆。蕭興旺遲疑片刻，就對李氏說：「今日底事，便是戰死，也勝似苟活！」說完，就揮劍投入與金軍的搏戰。

　　在智和等人周密的軍事計劃中，根本未曾預料的因素，就是完顏闍母合扎親兵的參戰。然而這支軍隊的參戰，就在軍事天平中投下了一個扭轉勝負的砝碼。智和率領的義軍雖然拚死作戰，面對源源而來的金軍，很快陷入眾寡不敵的困境。四百人絕大部分戰死，智和悍勇異常，他連殺十多名金軍，卻身中四槍四劍，力屈被擒。蕭興旺砍死一名金軍，又當即被亂刀砍死。

　　李氏親眼見到丈夫的下場，就用短劍自刺身亡。茂德帝姬渾身戰慄，她在瞬間也下定了自盡的決心，卻又不願使用短劍。她奔回房中，站在一隻圓凳上，用一條白綾繞樑打結後，將頭套入其中。不料有人闖入，將她抱持下地，此人正是唐括氏。茂德帝姬大哭說：「奴家如今生不如死！」唐括氏說：「趙氏妹妹底心腹事，我已盡知。世上底事，難以先知，兩國若有和好之時，妹妹尚可南歸，萬萬不可輕生。今日底事，姐姐當做一床錦被，為妹妹掩覆。」茂德帝姬只是伏在唐括氏的懷裡慟哭，不再說話。

　　趙邦傑的人馬已經攻入顯西門，卻仍被金軍逐出城外。劉里忙的義軍遭到完顏撒離喝和完顏闍母兩軍的夾攻，最後也只能敗退，殺出城外。金軍雖然取勝，而傷亡很大，也不敢出城追擊。天色大明，完顏闍母和完顏撒離喝會面，他認為已經控制了城內局勢，就回府休息。完顏撒離喝卻在嘉寧殿內，由秦檜擔任通事，親自審訊智和等二十一名戰俘。

　　智和失血過多，臉色十分蒼白，卻是傲然站立。秦檜奉命，上前勸降說：「你興兵謀叛，大逆不道，罪在不赦。都統好生之德，念你亦是個好漢，你若是招供歸降，可不問罪愆，免於一死，授一個孛堇底官名。」智和高喊道：「爺是漢人，甘死不降！此心此志，如石上釘橛，更不移改！」他嚼斷舌頭，連血帶肉，噴了秦檜一臉。完顏撒離喝大怒，說：「待我親與他窪勃辣駭！」他走下殿來，親自舉起大棒，向智和的腦部猛擊，智和當即應聲倒地。

　　秦檜又向其餘二十人逐一逼供，大家都怒目圓睜，不肯招供，被金兵一個又一個敲殺。輪到最後一人，卻向秦檜下跪，說：「切望大官人告報都統，恕男女死罪！」秦檜說：「你若是據實供說，自可免你一死。」那人說：「趙氏底信王自大金軍中逃竄，至慶源府贊皇縣五馬山，團結人兵，圖謀乘大金兵馬渡河，燕京空虛之機，劫取三太子諸人底寶眷，以為人質，換取趙太上、少主等人。」這是金朝方面初次聽到信王的下落。秦檜再三盤問，那人也不知道更多的情況。完顏撒離喝卻已感到不耐煩，吩咐部兵說：「留他何用，與我窪勃辣駭！」於是一名金兵上前，又將那人敲殺。

　　金人在事後也發現了蕭興旺和李氏的屍體，由於那人的供詞中並未涉及他們兩人以及茂德帝姬，所以耶律觀音也沒有對茂德帝姬作任何追查。但是，茂德帝姬經歷這一次事件，感到再也不可能有任何被解救的希望，她處於徹底的絕望狀態，在精神上完全崩潰，從此臥病不起。唯有好心的唐括氏，還是出於哀憐和同情心，而對她盡心照顧。

　　劉里忙和趙邦傑率部眾退回燕京西南的易州（治今河北易縣）山寨，趙邦傑又率部眾回到五馬山，信王聽到敗報，欷歔落淚說：「不料闍母回師燕京，功敗垂成，智和禪師壯烈殉國，此亦是天不佑我大宋！」眾人雖然多方勸解，信王回屋後，當晚在床上輾轉反側，徹夜不眠，長吁短嘆。周繡兒找不到適當的言詞勸慰，就陪著他披衣起床。信王在屋裡來回踱步，周繡兒只能呆呆地坐在床邊，愛憐地望著丈夫，不時取出手帕拭淚。信王完全理解妻子的心意，他也不時望著妻子，互相用眼神和表情說話。最後，信王見到窗紙上微露曙光，就坐到了書案前。周繡兒已經明白丈夫的用意，就趕緊走上前去，為丈夫磨墨，信王提筆寫了兩份奏疏和書信。

　　第二天早飯後，信王找眾人商議，說：「兵戈方熾，道路梗塞難通，此間屢次發信使南下，卻似石沉大海，杳無回音。依我底意思，莫須請馬防禦親去東京，連結宗留守，南下行在揚州，面奏主上，懇請大軍北伐，救取天下蒼生。」馬擴說：「十八大王既已決策，下官願往。」趙邦傑說：「干戈擾攘，你此去須多帶人馬。」馬擴說：「山寨防拓，豈可無人，我帶二十人南下，便已足用。」信王取出了兩份書奏，吩咐說：「此兩紙書奏，所繫甚重，其一須面交宗留守，其二須面奏主上。」馬擴說：「會得！」

　　臨行之際，信王、趙邦傑等人都向馬擴等二十一人敬酒，周繡兒也手捧酒卮，對馬擴等人說：「奴家無知無識，未能有分毫裨補大事。然而天下底萬民，如在深水裡，如在烈火中，唯願馬防禦此行成功，營救得百姓。」她自從陪信王上山以來，還是保持農家女的故態，根本沒有信王夫人的架子，一有閒空，不是幫山寨做各種雜事，就是讀書識字，頗得上上下下的稱讚。在讀書識字以後，她的文化知識也有相當的長進。周繡兒真摯的言語，也使馬擴感動，他說：「但願夫人他日亦得與令尊完聚！」周繡兒聽對方提起自己被金人擄去的父親，不免眼圈發紅，她說：「唯願天下底父、母、兄、弟、妻、子皆得完聚！」信王聽了他們的對話，心有所感，就叫周繡兒取來紙墨筆硯，他提筆為馬擴寫下了兩首絕句：

　　「全趙收燕致太平，朔方寸土比千金。羯胡一掃鑾輿返，若個將軍肯用心？」

　　「遣公直往面天顏，一奏臨朝莫避難。多少焦苗待霖雨，望公只在月旬間。」

　　信王解釋說：「趨利避害，亦是人情之常。我若只求苟活偷生於世間，自可與你們潛行南下，求一個藩王底富貴，豈非易事？然而我腳下底寸土，皆是大宋山河。兩河忠義、燕雲豪傑，唯五馬山是瞻，我唯有尺進，豈可寸退！此心此志，切望馬防禦明諭宗公，面奏天子，以天下蒼生為重，以社稷深仇為恥，共破大敵，勉赴國難！」這一番肺腑之言，說得眾人都感泣起來。馬擴將奏疏、書信和詩箋小心收藏，信王、趙邦傑等人送馬擴下山，彼此揮淚而別。

　　馬擴沿途招攬各山寨的忠義民兵，到三月中旬，他會同王彥的一萬人馬，來到開封。原來宗澤為部署北伐，特別請王彥帶領各山寨精兵過河，以便日後與東京留守司軍更好地協同作戰，馬擴正好與他同行。王彥將部兵暫駐北郊，自己與馬擴進城，直奔留守司。宗澤親自接待這兩位重要來客。

　　馬擴詳細敘述五馬山的情況，並且取出信王的書信和詩箋。宗澤聽說信王寧願留在山上堅苦抗金，而不願南下苟且偷安，自然而然聯想起當今皇帝奉命出使和當大元帥時的種種劣跡，彼此的所作所為，形成了鮮明而強烈的對照，使他感動得流下了熱淚，不免發出深長的喟嘆說：「賢哉信王！」他反覆品味信王書信中的一段話：

　　「今具河北事宜利害，敷奏聖上。竊恐奸臣賊子障蔽難達，素知公忠義敢為，竭節報國，遂再具奏，煩公多方繳奏，使之到得御前。唯願王師速至，不勝萬幸！」

　　宗澤對馬擴說：「不料信王駐兵遠山，已深知朝廷事機。奸臣賊子黃潛善、汪伯彥之輩執掌國柄，蒙蔽主上，禍國敗事。我先後上十八回奏表，披心瀝血，祈請主上回鑾東京，主持中興大計，乘炎夏王師得利之時，躬整師旅，一掃狼煙，克復燕雲，卻未蒙主上俞允。我當命兒子宗穎與馬防禦同赴行在，面奏主上，力陳利害，乘虜人新敗，大舉北伐，機不可失，大宋安危興亡，在此一舉！」

　　馬擴說：「信王朝夕憂思，翹首延頸，企盼佳音。下官心急如焚，豈敢有片刻延誤。不知明日可否啟程？」宗穎也說：「事不宜遲！」宗澤卻說：「此事所繫甚重，還須從長計議。你們去行在頗易，然而主上允准，回鑾發兵，卻是甚難。」他和大家進行了詳細的討論，又經過精心推敲，連夜再親自起草了一份奏疏。

　　馬擴和宗穎在第二天動身，他們為了抓緊時間，不沿著汴河乘船，而是騎馬兼程南下。三月下旬的揚州，繁花似錦，馬擴和宗穎入城以後，還是打算照章辦事，先去進奏院和通進司遞交奏章。不料進城之後，竟在街上與宦官馮益覿面相遇。馮益不認識馬擴，卻主動與宗穎在馬上行禮招呼，他笑著說：「宗宣教來此，當是為面奏官家，陳請大駕回舊京，主持中興大計。」宣教是文官宣教郎的簡稱。宗穎向他介紹了馬擴，簡單說明來意。

　　馮益說：「大街之上，不是說話底所在，且請宗宣教與馬防禦去進奏院敘話。」宗穎討厭馮益，說：「國朝著令，自家們是外官，與馮大官交接，恐有不便。」馮益笑著說：「我知得宗宣教嫌忌我是個小人。眾內侍中，邵九已被官家貶竄，如今又有甚人是君子？我唯恐你們被黃十四、汪十五阻隔，便是等候至明年，也不得面奏官家。」他以小人自命，反而使宗穎有點不好意思。

　　馬擴見馮益說話相當坦白，以為要向他們勒索錢財，就直率地說：「自家們委是並無餘資，得以奉獻馮大官。」馮益又笑著說：「我豈不知宗留守底清廉，如何有錢使喚？實不相瞞，自上回宗留守壞了自家選美女底勾當，我亦是恨他三分。然而轉念他是個藎臣，又不免敬畏於他。今日底事，我端的是誠心相助。」宗穎同這樣一個宦官接觸，總是有幾分彆扭，馬擴卻乘機順水推舟，說：「馮大官既是誠心，自家們委是感激不盡。」

　　他們來到臨時租用民房的進奏院，進奏院的官員見到來者由皇帝寵信的馮益親自陪伴，自然不敢怠慢，宗穎和馬擴被安置到上等的館舍，並且立即進獻酒食。儘管馮益已作了自我表白，宗穎同他對飲，還是顯得忸怩和拘謹，而馬擴認為，與馮益這樣的人周旋，格外需要親熱和隨便。馮益指著桌上的酒盞說：「此是揚州底名酒瓊花露，五馬山上，必是無此佳釀。」馬擴說：「自家們平日唯有粟麥，便是鹹齏，亦時有時無，或不免淡食，唯有建炎元年除夕，山寨上下，人人分得一碗濁酒。男子須耕墾山田，女子須紡績布絹，便是信王與王夫人，亦是躬親服勞。只因信王與山寨上下同甘共苦，故人人敬服，有誓不與虜俱生之志，並無二心。」

　　馮益說：「我在宮中也曾見得信王，他底媽媽大劉貴妃娘子，頗得太上寵幸。信王自幼亦是金枝玉葉，嬌生慣養，如今卻受這般苦楚，難道他不思歸行在，到此快活？」馬擴當即取出信王的詩箋，給馮益看，並且說：「信王言道，他底足下，便是祖宗山河，唯有尺進，豈可寸退！」

　　馮益笑著說：「若是官家在五馬山，豈能忍得一日，必是與你們南下，共享富貴。不料信王宵衣旰食，頗有靖康官家之風，官家卻酷似太上。世間萬事難以逆料，自家們不如效學官家，得快活時且快活，今朝有酒今朝醉。」宗穎和馬擴見他竟隨便評論當今皇帝的長短，嚇得不敢應聲。

　　稍過片刻，馬擴問道：「不知自家們何時得面奏主上？」馮益帶著一點醉意說：「你們若能醫得官家底病，我即刻便可引見。」宗穎感到奇怪，反問道：「聞得主上頗善騎射，身強力壯，如何得病？」

　　馮益用譏笑的口吻說：「宗宣教畢竟是外官，不知宮裡底事。豈不聞古人有言，娥眉皓齒，即是伐性之斧。官家理朝政之時少，與女子纏綿之時多，便是鐵鑄底御體，焉得不神思昏倦，食慾不振？」宗穎和馬擴見馮益毫無顧忌地譏笑皇帝的好色，就更加注意恪守臣規，不敢說笑。

　　馬擴急於轉移話題，說：「信王遠在五馬山，朝朝暮暮，如飢似渴，只盼主上早決中興大計，舉兵渡河，救兩河百姓於水火之中。下官受信王重託，唯願速歸山上，早傳佳音。」馮益說：「你們既是如此心急，待我直言。官家早在元帥府時，已與黃十四、汪十五定議，唯求退守江南，以和立國。目今正欲乘宗留守破虜人底機遇，特命宇文虛中為大金祈請使，與虜人媾和。若依宗留守底意思，便是自家們，亦豈願追隨官家冒險回東京。」

　　宗穎說：「先賢諸葛亮言道：『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若不能掃平燕雲，主上便是南遷，切恐亦不得高枕無憂。」馮益笑著說：「自家們不須爭議。只恐你們面奏官家，亦是枉費唇舌，數日之內，便見分曉。」他想了一想，又說：「宗留守忠良，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然而若是在平世，官家豈不能將他貶竄嶺南？如今逢著亂世，便是他抗旨拘囚金使，亦不得不用。官家用他，只是為抵擋得虜人，又豈是為長驅燕北？」馬擴和宗穎無以對答，他們的內心也不得不承認，馮益的話確是說得一針見血，入木三分。

　　馮益起身告辭後，馬擴和宗穎長久地沉默不語，最後，宗穎說：「自家們既已到此，豈可負信王與阿爹底厚望，而盡不臣子底職事於萬一。」於是兩人又開始反覆商量和切磋奏對事宜。三天以後，宋高宗破例在下午召見宗穎和馬擴。由於行宮狹小，已很難另設便殿，召見的地點還是在崇政殿，皇帝身後有康履和馮益叉手侍立，而黃潛善和汪伯彥也畢恭畢敬地站立兩旁。宗穎見到黃潛善和汪伯彥在殿，不免感到寒心，他和馬擴跪拜在地，說：「臣宗穎、臣馬擴恭祝聖躬萬福！」接著，他們就分別將信王和宗澤的奏呈交康履。縱慾無度的皇帝雖然強打精神，還是面露虛乏怠倦之色，他先取過信王的奏疏，只見其中寫道：

　　「今西山一帶諸寨鄉兵十餘萬，力與虜抗，但晝夜暴露，農事失時，率皆困窘，兼缺軍器。臣多方存恤，借補官資，使忠義之徒竭節不變。惟望朝廷早遣兵來援，不然，久之恐反為虜用，則河南難保。宜乘此時，速取所失州縣，以副民望。臣願陛下念祖宗創業之艱，二聖播遷之難，明詔委臣總大軍與諸寨鄉兵，約日齊舉，決見成功。仍給空名誥敕二萬道及以河北、河東兵馬元帥印付臣佩之。臣粉身碎骨，所不敢憚。況於陛下，以禮言則君臣，以義言則兄弟，其憂國念親之情，恭想無異，興言及此，不覺流涕。」

　　宋高宗看後，立即命馮益將此奏交付黃潛善和汪伯彥，兩人略為瀏覽，就共同來到皇帝案前，低聲說：「臣等唯恐有不法之徒偽冒信王，則為害甚大。」宋高宗高聲說：「今有柔福帝姬告訴於前，馬擴上奏於後，信王是太上皇帝兒子，朕之親弟，豈不認得書跡，何疑之有？」他當場提筆寫了一份手詔，吩咐馮益說：「可將手詔交付學士院，即日拜皇弟信王為河外兵馬都元帥，總領兩河軍事，便宜行事。」他又對馬擴說：「卿忠義有素，智勇足備，當輔佐皇弟信王，朕特遷卿拱衛大夫、利州觀察使、樞密院副都承旨、河外元帥府馬步軍都總管。」

　　皇帝的慷慨授命，一時使馬擴和宗穎喜出望外，十分感動，馬擴說：「蒙陛下聖察，委信王與臣以重任，臣雖至愚，敢不盡智竭力，縱使肝腦塗地，又何以報聖恩於萬一！」宋高宗接著說：「朕今有黃、汪二相協濟，他們當與卿計議措置。卿可先去北京，受留守杜充節制，然後至河外宣佈朝命。」

　　皇帝的話又轉而使馬擴感到惶惑，他最大惑不解的，是為什麼命令自己須受北京留守杜充的節制，他說：「臣途經東京而來行在，宗留守方議大舉，與信王裡應外合，收復失地。」宋高宗說：「宗老卿年邁，守衛東、西兩京，已極費心力。河外底事，須另委杜充，方得輔佐皇弟，協濟朝命。此事朕已與黃、汪二相定議，卿不須別論。」馬擴到此地步，也不能再說。宋高宗處理完信王的事，又瀏鑒宗澤的上奏，只見其上寫道：

　　「不忠不義者但知持祿保寵，動為身謀，謂我祖宗二百年大一統基業不足惜，謂我京城、宗廟、朝廷、府藏不足戀，謂二聖、后妃、親王、天眷不足救，謂諸帝、諸后山陵園寢不足護，謂周室中興不足紹，謂晉室覆轍不足羞，謂巡狩之名為可效，謂偏安之霸為可述。欺罔天聽，凌蔑下民，凡誤國之事，無不為之。臣犬馬之齒已七十，於禮與法，皆合致其仕，以歸南畝。臣漏盡鐘鳴，猶僕僕不敢乞身以退者，非貪冒也。

　　「實為二聖蒙塵北狩，陛下駐蹕在外，夙夜泣血，惟恐因循後時，使天下自此失我祖宗大一統之緒。大舉六月之師，機會間不容髮，願陛下以時果斷而行之，毋惑讒邪之言，毋阻忠鯁之論。倘陛下以臣言為是，願大駕即日還都，使臣為陛下得盡愚計。若陛下以臣言為非，願陛下即日放罷老臣，或重竄責，臣所不辭。惟明主可與忠臣言。臣若有毫髮誤國大計，臣有一子五孫，甘被誅戮，以謝天下！」

　　面對著發自肺腑，忠憤激烈的言詞，宋高宗的額上也冒出了汗珠，但他自稱帝以來，已慢慢學會克制自己的感情，待略為鎮靜之後，才用稍帶感情的語調對宗穎說：「宗老卿忠義許國，人所共知。國家患難之際，猶勞老臣殫精極慮，晝夜操勞，朕又是於心何忍？此回殺退虜人，宗卿與忠勇將士立得大功，朕亦是念念不忘。朕即位之初，便踟躕於淮南，豈是得已？不日當下詔還東京，恭謁宗廟。六月北伐底事，待回都之後，再與宗老卿熟議。信王河外軍事，朕專委杜充，不勞宗老卿顧問。」

　　宋高宗的處置，使宗穎和馬擴原先精心準備的千言萬語都成了無用的廢話，宗穎最後只能說：「臣父與東京軍民延頸恭候，切望陛下早日回鑾，以定中興大計。」宋高宗說：「卿可即日返回東京，傳朕旨意，宗老卿年事已高，尤須善自調養。馬卿須於行在稍留數日，另有黃、汪二相面授機宜。」

　　宗穎說：「臣父年老力衰，已屢次奏陳，保舉張所為東京副留守，陳淬為留守司都統制，切望陛下恩准。」宋高宗此時已顯得有幾分不耐煩，將手一揮，說：「張所是得罪底人，朕命他量移潭州，已是寬貸。陳淬底差遣待朕回都後另議。」一次重要的奏對，竟在不長的時間內結束，宋高宗甚至不願意向馬擴略為詢問一下信王的景況，以免多佔用自己與女子們取樂的時間。

　　宗穎和馬擴退殿以後，有馮益迎面而來，問道：「今日面奏，成全了何事？」宗穎說：「主上恩准還東京，又授命信王都元帥，尚是不虛此行。」馮益冷笑一聲，說：「官家最忌信王南下東京，與宗留守合謀，故依黃十四與汪十五底計議，下了一道回歸東京底詔書，乃是一紙虛文。信王只是得了都元帥底虛名，卻是成全了官家底悌道。你們難道指望朝廷與杜充發得一兵一卒，前去五馬山？官家送與信王、宗留守兩枚畫餅，豈能充飢？」宗穎和馬擴到此才恍然大悟，只感到心寒齒冷，卻不能再說什麼。馮益又說：「更說與你們，依黃、汪二人底意思，只是將馬觀察入獄勘問，供稱是詭冒信王。官家卻是言道：『若是如此，叫朕如何以悌道昭示天下？』」

　　宗穎返回館舍，氣憤地打點行裝，準備馬上返回東京。馬擴呆呆地望著宗穎，片刻之後，突然發話：「宗宣教，與你相處多日，情投意合，離別在即，難道竟無片言隻語？」宗穎說：「我在此只覺坐如針氈，唯求插翅飛回東京。不知此後底事，你又如何理會？」馬擴斬針截鐵地說：「縱然朝廷不發一兵一卒，我亦須返回五馬山，與信王同生死，共患難！」宗穎說：「壯哉此言！」馬擴送宗穎出城，彼此揮淚而別，宗穎囑咐說：「兩個奸詐小人，無所不為，馬觀察切須小心！」

　　馬擴停留在揚州，天天去政事堂求見，而兩名宰相卻推托不見。馬擴費了很大周折，才得到汪伯彥的接見。汪伯彥的交待十分簡單：「行在兵衛寡弱，難以勾抽重兵，只為信王是聖上皇弟，今付你一千人馬，可即日前往北京。」馬擴明知御營司養兵十萬，卻不想為增兵枉費唇舌，就說：「信王底拜都元帥底制誥與二萬道空名官告，乞汪相公給付。」在缺少錢糧的情況下，給立功者臨時填寫空名官告，授予官位，還不失為重賞的方式。汪伯彥說：「官告院一時如何製作得二萬道官告，信王底制誥事大體重，待日後另命人使送去。」馬擴明白汪伯彥有意刁難，在萬般無奈的情勢下，只能抬出宦官馮益，說：「內侍馮大官與我相知，切望汪相公高抬貴手！」馬擴抬出「馮大官」，果然產生靈驗，汪伯彥馬上改變口氣，說：「我先將信王底制誥與一千道官告付與你。」

　　馬擴點閱一千軍人，竟全是老弱殘兵，但他害怕在行在停留過久，夜長夢多，另外發生變卦，就急忙率領人馬前往北京大名府。北京留守杜充是相州安陽縣人，今年五十三歲，長得高大肥胖，方臉大耳，濃眉大眼，雖然是科舉出身的文官，卻有幾分武士氣概。原來張益謙只是以河北東路轉運副使的身份暫兼北京留守，杜充赴任後，張益謙還是恢復舊官。他見到馬擴，就用粗聲大氣說話：「我已得朝廷指揮，命你引領人馬，暫駐館陶縣。須另得指揮，方可過河，前去五馬山寨。」馬擴說：「信王在山寨，專候朝旨，如久旱之望甘霖，我豈能逗遛不進？」杜充怒吼道：「你受我節制，命你進則進，命你留則留，不遵命令，唯有吃劍！」說完，竟抽出佩劍，在馬擴面前晃了一晃。馬擴在官場也出入多年，今天卻是第一次遇到如此粗暴、蠻不講理的上司，只能忍氣吞聲而退下。

　　馬擴暫住館舍，吏胥通報，說有提典刑獄郭永和鈐轄劉浩求見，馬擴與他們素不相識，不料雙方作揖，互通姓名之後，竟一見如故。兩人聽了馬擴的詳述，郭永感嘆說：「杜充那廝，剛愎自用，好名而無實，自詡有志而無才，卻是深得黃、汪二相底倚信，唯是虛報戰績而邀功受賞。黃、汪二相不命你受制於東京宗留守，而受制於杜充，別有深意。」

　　劉浩說：「將在外，君命尚是有所不受，你若是聽命於杜充，只恐從此去不得五馬山。」馬擴說：「實不相瞞，我所統底一千軍士，竟有七百人全然不能濟事。」劉浩說：「事已至此，我當私助你七百精兵，替換得七分老弱，留於鈐轄司。我另有一將霍堅，此人武藝精通，忠信可用，亦歸你使喚。」郭永說：「你擅自出兵之罪，由我承當。」馬擴感動地說：「艱難之中，蒙郭提刑與劉鈐轄底援助，委是感恩戴德。」郭永說：「自家們皆是為報效朝廷，何分彼此。」

　　馬擴移軍館陶縣後，就另外寫了一封長信，吩咐霍堅率領五馬山的二十名壯士，帶著信王的都元帥制誥和一千道官告，喬裝改扮，另取小路上山。自己帶領一千人馬渡黃河西進，卻很快遭到金軍大隊人馬的攻擊。馬擴戰敗受傷，不得不退回館陶。但霍堅等二十一人還是上了五馬山。

二十七、大呼過河身已僵

　　四月，在宗穎回到開封後的下一天，宗澤召集部將和幕僚們會議。大家只見他眼睛佈滿紅絲，在疲憊中又顯現亢奮，他用略帶嘶啞而激昂的語音說：「昨日兒子回歸，我一夜未得眠。黃、汪兩個奸臣，把持朝政，只圖與賊虜媾和，竟視我大宋河山、遠方藩王如棄物！我若遵從他們底號令，豈非是仰愧皇天，俯慚后土？我左思右想，主上既已拜信王為河外都元帥，我便須與他聯絡，共圖大事。」他略為停頓一下，問道：「我今已修書信一封，不知何人願為我去五馬山？」有一人搶先應聲起立，說：「下官願往！」此人正是幹辦公事于鵬，也是宗澤心目中的最佳人選。宗澤激動地說：「于幹辦不憚險遠，請受我一拜！」于鵬連忙還禮，說：「此是王事，下官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宗澤又說：「于幹辦此去，不可無兵。然而兵多則山寨糧食鮮薄，難以供養，兵少又唯恐不濟事。我決計於中軍與右軍中各勾抽五百精兵，不知哪個太尉願往？」又有幾名將領應聲起立，說：「小將願往！」宗澤從中挑選了右軍的徐慶為主將，右軍的舒繼明和中軍的趙宏為副將，宗澤說：「你們可擇日發兵，留駐五馬山寨。待我六月舉兵北伐之時，裡應外合，共破番人。」

　　徐慶、于鵬等率五百騎兵和五百步兵很快出發，渡過黃河，由太行山區北上。不料他們走後不久，宗澤因操勞過度，憂憤國事而病倒。他背上長出一個大疽，開始時還不以為意，照常處置事務，並且繼續向宋高宗不斷上奏，籲請回鑾東京，部署北伐，到了五月，就發展到痛楚難忍，夜不能寐的地步，終於臥病不起。東京的官員和將領們都憂心如焚，紛紛尋找醫生，為宗澤外敷內治，卻沒有療效可言。

　　六月盛暑，正是原定的北伐時節。宗澤在病痛呻吟之中，仍然召見部將，部署軍事，命令王彥一軍首先渡河，進據濬州和衛州，又命令薛廣的武鋒軍、張用的選鋒軍和王善的摧鋒軍進兵相州，命令閭勍和岳飛前往西京洛陽。然而當閭勍的軍隊整裝待發之際，宋廷特命的資政殿大學士、大金祈請使宇文虛中來到開封，他以攝東京留守事的身份，下令終止一切軍事行動。

　　宗穎和東京留守司的其他官員都不敢將這個消息報告病榻上的宗澤。一天，傷勢未癒的馬皋由一丈青陪同，乘車前來問病，他們夫妻約了岳飛、王貴、張憲等同往。宗澤見到岳飛等人，問道：「你們既去西京，如何不數日即回，閭太尉安否？」問得岳飛等人額上冒汗，他們尷尬地望著宗穎，宗穎只能出面說明：「今有宇文大資受命出使，言道既是阿爹得病，須是閭太尉在此主張軍務，以故岳統制等未得成行。」宗穎到此地步，仍然打算隱瞞宇文虛中制止北伐的真情。

　　大家只見宗澤臉上露出了十分痛苦和悲憤的表情，他說：「只因我得此沉痾，卻誤了國事！宇文大資既是奉使金虜，途經東京，何以管得留守司底事？」宗穎吞吞吐吐地說：「朝廷命他暫攝留守事。」雖然只是短短一句話，宗澤卻一切都明白了，他吩咐宗穎說：「請閭太尉來此敘話。」宗穎只能命令吏胥召請閭勍。

　　宗澤乘著閭勍未來的間歇，深情地問道：「鵬舉，你與循禮底寶眷可曾迎取到東京？鵬舉底義女可好？我甚是思念。」張憲噙著眼淚說：「小將底家人何勞宗留守掛慮，今日之事，唯有請宗留守為天下蒼生，安心調攝。」宗澤說：「國家禍難，你們雖是強忍骨肉離散之痛，又叫我如何安心？鵬舉底老母，你底嬌妻，如此深明大義，我恨不能一見。」

　　岳飛說：「小將底六弟與外甥已是往返數回，尚未能尋訪得老小。唯是義女甚好，今日帶來留守司。」宗澤說：「女兒雖小，卻是最識道理，何不請來一見？」岳飛出去，帶鞏岫娟來到宗澤的病榻前，用稚嫩清脆的聲音說：「小女子日日祈禱昊天上帝，切望佑宗爺爺早日康復。」宗澤激動地伸出乾枯的手，撫摸著她的秀髮，卻說不出一句話。

　　閭勍進屋後，宗澤勉力支撐病體，強行起坐，交待後事，他說：「山河破碎，萬民罹難，二帝蒙塵，我為此憂憤成疾，今已病入膏肓，無可救藥。唯求你們為我殲滅強敵，以成恢復之志，我雖死無憾！」眾人流淚說：「自家們願盡死力！」宗澤也流淚說：「杜少陵詩言道：『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我死之後，閭太尉還須與岳統制等同去西京，祖宗陵寢，豈可再遭虜人蹂踐！」閭勍和岳飛等人說：「下官遵命！」

　　到了午飯時間，吏胥端來了一碗粟米薄粥，一碟蔬菜，一丈青到病榻邊坐下，說：「阿爹，曾記得在臨濮縣時，阿爹不進滴水粒食，由奴家為阿爹進獻薄粥。今日還須由奴聊表孝心。」說著，就從吏胥的手裡取過粥碗，一勺一勺給宗澤餵食。她提到去年春救開封時的往事，使宗澤的內心多了一重感傷，他不說話，只是用感謝和深情的目光，望著不是義女，而賽似親女的一丈青。他忍受病痛，強進飲食，不一會兒，虛弱的身體就渾身冒汗。懂事的鞏岫娟取來絲巾，為宗澤擦汗。

　　午飯後，宗澤倚在病榻上喘息，眾人告退。宗澤吩咐宗穎說：「請宇文大資前來議事。」宗穎說：「阿爹且歇息片刻。」宗澤說：「宇文大資不到，我如何安眠？」宗穎無可奈何，只能親自去請。宇文虛中到東京已有兩天。他離開揚州之前，宋高宗面授機宜兩條，一是終止宗澤北伐，二是立即釋放金使。他認為第二條不宜操之過急。宇文虛中其實正在留守司坐衙，卻不敢看望宗澤。如今既有對方主動邀請，他又不得不來。

　　宇文虛中今年四十九歲，與宗澤還有過一些交往，兩人寒暄過後，宗澤倚著床枕，以表字相稱，主動詢問說：「叔通此回出使，有何使名？」宇文虛中神色略顯尷尬，說：「我原擬以大金通問使為名，黃、汪二相改擬為大金祈請使，已蒙主上親命。」宗澤悲憤地說：「虜人驅逼二帝，焚燒陵寢，卻以祈請為名，不知如何奏告大宋列祖列宗在天之靈？」

　　宇文虛中抬出了皇帝，宗澤卻用列祖列宗壓倒了對方。宇文虛中面有愧色，又用委屈的口吻說：「我豈不知黃、汪二相是奸佞小人，只為君父之命，寧受與母、妻、兒、女生離死別之苦，前往虎狼巢穴，亦自問心無愧。不知滿朝文武，願出使底又有幾人？」

　　宗澤說：「不知叔通出使，能迎請二帝回歸否？」宇文虛中苦笑著說：「我只得盡人事，而聽天命。可憐萬里山河，唯是仰仗汝霖作擎天柱，汝霖若是康復，尚能有成功之望。」

　　宗澤說：「我底沉痾已無救藥，然而另有一人，忠勇才智在宗澤之上，只是主上不能用。」宇文虛中說：「我已領會得汝霖底意思，可惜主上聽信黃汪，而不能用張正方。」宗澤說：「我為此數回上奏，如石沉大海。若是叔通上奏懇請，以回天聽，豈但是社稷底大幸，亦是叔通底幸。」在旁邊靜聽的宗穎至此方才明白父親的苦心，這是為挽回局勢所作的最後一次努力。

　　宇文虛中表示同意，對宗穎說：「敢請宗宣教取來筆墨。」宗穎不派吏胥，而是親自取來文房四寶，並且為宇文虛中磨墨。宇文虛中揮毫疾書，頃刻而就，他將自己的奏疏給宗澤過目，宗澤讚歎說：「此奏言辭懇切而得體，叔通煞是才思敏捷，世上少有。」

　　宇文虛中準備告退，問道：「汝霖更有何說？」宗澤說：「切望叔通在刀鋸鼎鑊之前，幽囚困苦之中，謹守氣節。」宇文虛中回答了「領教」兩字，退出房外。稍過片刻，宗澤微微嘆了口氣，對宗穎說：「他雖是文才有餘，卻是剛氣不足，豈能望他盡大宋臣節！」

　　在生命的最後階段，宗澤還是強進飲食，苦苦地支撐著病體。宗穎完全明白，父親朝朝暮暮，只是在盼望朝廷發表張所出任東京留守的命令，然後嚥氣。六月下旬，熱浪襲擊開封，酷暑難當，宗澤還是每天強忍病痛，振作精神，分批接見部屬，勉勵他們殺敵報國。二十九日是夏季的最後一天，早上還是炎日當空，午間卻天氣驟變，烏雲翻滾，寒風猛吹，將熱氣一掃，接著開始下雨。宗澤也在此時昏厥過去。一個時辰後，宗澤醒來，就口授宗穎撰寫給宋高宗的遺表，他用緩慢而沉痛的語調，逐字逐句對那個根本不想爭氣的皇帝進忠言：

　　「但知懷主，甘委命於鴻毛；無復偷生，期裹屍於馬革。夙宵以繼，寢食靡寧。豈謂餘生，忽先朝露。神爽飛揚，長抱九泉之恨；功名卑劣，尚貽千古之羞。囑臣之子，記臣之言，力請鑾輿，急還京闕。上念社稷之重，下慰黎民之心。命將出師，大震雷霆之怒；救焚拯溺，出民水火之中。夙荷君恩，敢忘尸諫。」

　　七月初一，天色晦暗，悲風怒號，暴雨哀泣，奄奄一息的宗澤突然從病榻上一躍而起，用火炬一般的目光環視叉手而立的部將和幕僚，接連高呼三聲：「過河！過河！過河！」然後倒在床上。全體在場者嚎啕慟哭，宗穎上前，將父親圓睜的雙目輕輕揉合。閭勍、岳飛等眾將從門外抬進棺材，又將宗澤的遺體輕手輕腳地放入，然後又將棺材抬到了正衙大廳。自宇文虛中以下，人人換穿喪服，開始弔祭舉哀。

　　開封城內外的各個寺觀，用此呼彼應、接連不斷的鐘聲，向全城軍民報告了這個最哀痛的消息。於是整個城市的每個角落，都發出哀哭聲。最初是一千多名太學生，接著又是全城的男女老少，他們換穿喪服，成群結隊，不顧風急雨驟，紛紛前來留守司弔祭，很快在衙前排成長隊。在大廳裡，痛徹心肺的哀哭聲持續了三天三夜，人們還不斷地念祭文和輓詩。

　　夜深了，而開封城裡的風雨聲、鐘聲和哀哭聲卻並未止歇，一個決定國家命運的偉人，卻在危難之際逝世，這不僅激起人們的大悲大痛，更引起人們對時局的深切憂慮。成千上萬的人，都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岳飛、王貴和張憲今夜都沒有回右軍軍營，在一間屋裡，點著一盞黯淡的油燈，王貴和張憲反覆討論一個問題：「若是朝廷不命張招撫為留守，便如何收拾？」談論多時，也並無頭緒。岳飛只是緊鎖寬闊的眉宇，來回踱步，靜聽他們倆的每一句話。他突然心有所悟，說：「黃、汪二賊恐不能容得張招撫，自家們何不請閭太尉與眾人聯名上奏，乞朝廷命宗宣教為留守？」張憲說：「若是容不得張招撫，只恐亦容不得宗宣教。」王貴說：「雖是如此，自家們還須盡臣子底職事。」他們連夜找閭勍商量，大家忙碌通宵。

　　宇文虛中也是懷著複雜的心情，一夜未睡，他反覆回味一個太學生輓詩中的幾句話，「咄咄食肉人，尚踵蔡（京）與王（黼），奸諛蔽人主，痛毒流萬邦，人怨天且怒，意氣猶洋洋」。「始知國病在膏肓」。「正色立朝不顧死，半生長在謫籍中。太平時節君不容，及至艱難君始用。古來有生皆有終，唯公存亡繫休戚」，不斷發出輕微的嘆息，他自言自語地說：「國病委是深入膏肓，然而我既是臣子，還須依奸諛底意思行事。」

　　七月初二，風雨之勢不減。宇文虛中特意臨時來到祥符縣衙，吩咐吏胥，將被囚禁的金使牛慶昌一行帶來，又在堂上設置了平等的主客座位。牛慶昌等八人來到堂上，宇文虛中首先起立唱喏，與牛慶昌分賓主坐下，然後開始解釋說：「我宋國皇帝底意思，欲迎取二帝，與大金修萬年之好。因東京留守宗澤屢次違抗朝旨，特命下官出使大金，親下詔旨，放牛大監回歸。皇帝陛下親贈你們黃金千兩、木綿布八十匹，以示至誠歉意。」他的話是經過精心推敲的，自稱「宋國」，而稱對方「大金」，不稱「賜」，而稱「贈」，都顯示了卑屈求和的姿態。宋朝產金不多，一千兩黃金相當於三萬貫銅錢，加上當時視為稀世珍品的木綿布，即後世的棉布，確是一批厚禮。

　　牛慶昌已經聽出宇文虛中話裡的微言大義，他進一步試探說：「不知康王命宇文大資出使，是甚底使名？」他按金朝的命令，拒絕稱宋高宗為皇帝。宇文虛中卻按宋廷的旨意，不敢計較牛慶昌的無禮，他只能使用外交辭令，說：「皇帝陛下只為伸孝悌之道，特命我為大金祈請使。」

　　牛慶昌發出舒心的歡笑聲，自己終於熬過了兩年鐵窗生活，單憑剛才對方的談話，就足以回去邀功請賞，但人苦於不知足，他還想進一步搜集情報，問道：「聞得宗留守已死，不知康王命何人繼任？」宇文虛中說：「尚不知朝命。」

　　牛慶昌說：「自家們雖然被拘，亦煞是敬服宗留守，願前往弔祭，以表哀意。」宇文虛中說：「牛大監去不得，宗留守雖死，其所部將士皆是粗豪武夫，切恐無禮於牛大監，節外生枝。我當親自護送你們出城。」

　　宇文虛中命人為牛慶昌等準備了八匹乘馬，四輛馱載禮品和物件的騾車，另派一百名從揚州帶來的御營軍，冒雨將牛慶昌等送出北城偏西的安肅門。到了城門外，宇文虛中在馬上行禮，說：「牛大監一路平安。我日後出使，切望牛大監照應，自當感激不盡。」最後一句是性命攸關，宇文虛中盤算多時，已不能不說。牛慶昌說：「感荷宇文大資底厚意，我豈無回報之心。然而我只是國相與監軍麾下底一個漢兒，康王尚且管不得宗留守，我又豈能自作主張？」宇文虛中聽後，臉色頓時變得相當難堪。

　　情緒低沉的宇文虛中回到留守司，閭勍等將領和幕僚已經尋找和等候多時。大家向宇文虛中唱喏之後，閭勍代表眾人面呈奏疏，說：「宇文大資還須出使，不能久住，東京留守司不可無人主張。宗留守不幸繼志以歿，而宗宣教秉承宗留守底家教，忠智有餘，足以統兵服眾。自家們為國家大計，奏請朝廷命宗宣教為留守。自家們當追隨宗宣教，誓效死力，了卻宗留守未竟之志。」宇文虛中對朝廷遲遲未發表新留守的任命，也十分焦躁不安，他說：「我與宗留守奏舉張招撫為留守，似頗多阻節。若朝廷命宗宣教子承父志，亦是一說，足以安慰宗留守底忠魂。我當以急遞奏報朝廷。」眾人以手加額，說：「若能如此，委是社稷江山底大幸！宇文大資迎取二聖，自當回鑾有日。」

　　閭勍說：「依宗留守底遺命，我與岳統制等須即日起兵，前往西京。我去之後，唯願朝廷早日命陳君銳前來，職掌軍務。」宇文虛中說：「我亦是盼望陳君銳早日赴任。然而今日大雨滂沱，出師莫須另擇吉日？」閭勍說：「此是天洗兵。自家們唯知秉承宗留守底遺志，赴湯蹈火，萬死不辭！宇文既是攝留守事，敬請午後閱兵。」

　　當天下午，宇文虛中騎著馬，由一名吏胥在後執大傘遮雨，出城西開遠門，閱兵的地點正在金明池北的岳飛右軍營地。暴雨如注，而全體受閱官兵仍然排列成嚴整的隊形，手持兵刃，豈但是人，就是騎兵手牽的戰馬，也紋絲不動。唯有狂風，猛烈地吹著濕透的紅旗，發出嘩嘩喇喇的響聲。閭勍騎著黑馬，手執鐵撾，迎上前來，說：「恭請宇文大資閱兵！」宇文虛中在前，閭勍隨後，來到隊列之前，將士們立即發出地動山搖般的喊聲，大家高呼著宗澤最後的遺言：「過河！過河！過河！」宇文虛中此時也感動得流下眼淚，命令從吏撤去大傘，說：「今日方得一睹東京留守司軍底銳氣，宗留守底遺風餘烈，一至於此！」

　　閱兵之後，右軍首先出發，為保護馬力，騎兵雖然有重甲、兵器等重負，卻一律牽馬步行。岳飛領頭，背負鐵鑭，還有用油紙包裹的、老師周同所贈的兩張硬弓，腰繫乾糧袋，右手持丈八鋼槍，左手牽著逐電驃，踩著泥漿，走在隊伍的最前列。這支軍隊的基幹正是原河北西路招撫司軍，全軍迎著風雨，唱起了張所在靖康年間開封圍城中所填的《南鄉子》詞：

　　「殺氣亙皇州，鐵馬嘶風撼角樓。天下阽危如累卵，堪羞！政府諸公無遠謀。何處覓吳鉤？洗淨煙塵解國憂。相顧滴滴離別淚，休流！須斷頭時便斷頭！」

　　悲壯激越的歌聲，表達了他們對時局的憂虞，對國難的獻身，對遠方貶謫者的同情、婉惜、懷念和尊敬，以及熱切地期盼他重返前線，出任新的東京留守。

　　七月十二日，宋廷得知宗澤的死訊。十三日，就發表武康軍承宣使、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郭仲荀出任東京副留守。郭仲荀的祖父是宋神宗朝的大將郭逵，算是出身將門。他的任命當然是意味著排除陳淬出任都統制的可能性。幾天之後，宋廷又發表北京留守杜充改任東京留守，河北轉運副使張益謙出任大名府尹、北京留守。在以宋高宗名義發表的杜充改官制中特別強調：

　　「鎮撫軍民，盡瘁國事，以繼前官之美；遵稟朝廷，深戒妄作，以正前官之失。」為了稍稍照顧開封官吏軍民的強烈意願，宋廷又命令宗穎免除守孝丁憂，特旨起復，升直祕閣，出任東京留守司判官。論其地位，只是留守司的第一號屬官。

二十八、香消玉殞

　　東、西兩路金軍戰敗，退回燕京和大同府以後，完顏粘罕、完顏谷神、完顏訛里朵、完顏撻懶等應金太宗之召，來到國都會寧府，共同商議對宋政策。雖然是夏季，東北的室內還是相當涼快，金太宗與眾人環坐在乾元殿的大土炕上，一面燒火烤野味，一面交談。

　　完顏撻懶首先說：「目即宗澤兵勢雄銳，不如與趙氏通和，以黃河為界，放回老、少二主。」金太宗望著主戰最力的完顏粘罕，完顏粘罕居然沉默不語，不持異議。都元帥完顏斜也卻說：「此事且緩緩地，若是宗澤發兵過河，兒郎們不敵，自可依撻懶底計議。」完顏訛里朵說：「趙氏信王聚兵於慶源府五馬山，謀救取趙氏血屬。若將趙氏二主與血屬迎至御寨，日後放回，亦見大金底恩德。」大家都贊同他的提議。

　　完顏奔睹和知樞密院事劉彥宗奉命去中京大定府，將宋徽宗、宋欽宗等押往會寧府。在燕京仙露寺的趙氏宗室，死亡近半，剩下的九百多人，則由完顏阿魯補押往東北韓州（治今吉林梨樹縣北）。

　　宋徽宗和宋欽宗被軟禁在中京相國院，雖然生活困頓，卻又慢慢習慣和安定下來。特別是受精神折磨過深的宋欽宗，在朱后和另外三個女子的撫愛、勸解和照料下，情緒有所好轉。建炎二年正月，鄭慶雲為宋欽宗生下了一個女兒，接著，另有三個女子為宋徽宗生下了一女二男。新生的嬰兒們不可能再按宋宮的慣例，另雇乳母，只能由母乳餵養。鄭慶雲正是受孕在苦難最深的時期，但說也奇怪，那個女嬰卻很少啼哭，見任何人也不怕陌生，經常發出清脆悅耳的笑聲，姣好的面目幾乎無時無刻都露出特別逗人喜愛的笑容。且不說宋欽宗和他的四個妻妾，就是鄭太后和喬貴妃也十分疼愛，經常將她抱持逗笑，太子趙諶和柔嘉公主更是將照管兩歲的幼弟趙謹，逗弄女嬰，當作生活中最大的樂趣。宋徽宗的子女太多，對自己的三個嬰兒倒也不過如此，唯獨對這個孫女視為掌上明珠，並且親自為她取了個乳名，叫解頤花。這也算是特殊境遇下的一種天倫之樂。

　　七月二十一日，宋徽宗、宋欽宗和眾人在東院正廳逗弄四個嬰兒。劉彥宗進入了相國院，由看守宋俘的千夫長完顏阿替計陪同，禮貌性地通名求見。宋徽宗和宋欽宗只能叫眾人回房或去西院，父子倆一同出迎。劉彥宗滿臉堆笑，向宋徽宗和宋欽宗行女真跪禮，宋徽宗和宋欽宗忙還揖禮。雙方到正廳坐下敘話，劉彥宗說：「下官奉大金郎主之命，迎請南朝太上與皇帝前去御寨。郎主欲與兩位官家面議兩國修好底大計。」金朝早已宣佈滅亡宋朝，取消了兩人的皇帝資格，如今卻改口稱南朝和皇帝，使趙氏父子不免感到驚奇，似乎有了一線光明和希望。

　　宋徽宗和宋欽宗都用疑惑不解的眼光望著劉彥宗。劉彥宗當然理解他們的疑惑，但也不便多做解釋，只是進一步說：「請太上與皇帝明日便與寶眷啟行。」宋欽宗說：「自家們在此，已是粗安。若是大金皇帝欲與自家們面議，我當與阿爹前往，老小自可暫住中京。」劉彥宗說：「郎主底旨意，須請寶眷同行。」劉彥宗說完，就客氣地告退。宋俘們不得不收拾行裝，並且不斷地議論和猜測喜憂參半的信息，也不知是禍是福。他們在相國院住了大半年，雖然初到之時，有許多埋怨，如今反而有某種依戀惜別之情。

　　大群宋俘在完顏奔睹所率兩猛安金兵的押送下，向東北進發。塞外的初秋，已經頗有寒意，大家在這片荒瘠的土地上行進，特別到夜晚露宿之際，更感到奇寒襲人。他們途經作為契丹族發源地的潢河之濱。劉彥宗以亡遼降臣的資格，向宋徽宗父子介紹說：「此處便是契丹底聖地，自昔相傳，有一男子騎白馬，浮土河而下，另有一女子乘灰牛所駕底小車，浮潢河而下，兩人相會於木葉山，其子孫便是契丹人。亡遼底九廟俱在木葉山，如今已成灰燼。」宋徽宗聽後，嗟嘆說：「南北兩朝相峙百餘年，如今繁華消歇，皆成過眼煙雲！」劉彥宗卻勸慰說：「大宋尚有九大王在南方稱帝，或是興復有望。」

　　正說話間，陰沉的天空下起了雹子般的大雨，人們從頭到腳，都被雨水澆透。大雨過後，又刮起了凜冽的狂風，吹得人們渾身戰慄。大家在潢河邊一夜露宿，接著就有許多人得了感冒。其中病情最重的是解頤花等四個嬰兒。

　　解頤花的笑臉曾經是大群宋俘最有效的精神止痛劑，如今她的啼哭呻吟，又給人們帶來了更深沉的痛苦。宋徽宗甚至跪在潢河邊，祈禱昊天上帝，發誓願意代孫女病死。然而在無醫無藥的環境下，祈禱當然是無濟於事。解頤花等四個嬰兒，竟在同一天死亡。宋俘們，特別是鄭慶雲等四個母親，為此哭得死去活來。

　　在眾人難以言喻的悲痛之中，宋欽宗和景王還算是較為清醒和理智的，他們立即找劉彥宗商量，請劉彥宗出面，找完顏奔睹，完顏奔睹命令千夫長完顏阿替計派兵幫助收屍。大家找到河邊一棵大樹，臨時只能用刀斧挖土，將四個嬰兒掩埋樹下，建造了一個土堆，又在四圍放置四塊大石，作為標識。宋欽宗佇立在墳前，暗暗發誓說：「朕底嬌女，由朕之不德，致使嬌女夭亡異鄉。若是異日得志於中原，當親來此地，置柩南歸，為嬌女另建新墓，以雪今日之恨！」

　　艱難而傷痛的行程持續了近一個月。八月十九日，這支特殊的隊伍已經離會寧府不遠了。劉彥宗也在此時病倒。他感覺已病入膏肓，就設法與宋徽宗、宋欽宗單獨談話，他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底遠祖曾是唐臣，自五代入遼以後，六世為遼宰相，實為名門望族。不幸遼亡降金，又為二太子出謀畫策。太上與皇帝淪落至此，我豈是無罪。如今大宋宗澤善於用兵，國相與三太子相繼戰敗北撤。金廷君臣議論，若是不敵，便欲與大宋通和，放你們回歸。如若日後我底兒子投宋，切望太上與皇帝不念舊惡，念我本是漢兒，寬大為懷，重歸漢化，便是我家門底大幸！」宋徽宗和宋欽宗正準備用好話撫慰，劉彥宗卻昏厥過去。

　　劉彥宗的情報，成了宋俘們天大的喜訊。兩天以後，宋俘們終於被押送到會寧府，住在事先準備的一大批營帳中。由於劉彥宗病重，金廷改派漢官左泌出任通事。下一天，在洗衣院服役的宋高宗生母韋賢妃、妻邢秉懿和姜醉媚，還有宦官白鍔，也被押送到營帳，而宋高宗的二女兒康二宗姬已經夭亡。三個飽經蹂躪的女子，見到親人，不免慟哭一場。眾人明知韋賢妃與完顏賽里的風流往事，但都採取了諒解和同情的態度，特別是喬貴妃，更是好言撫慰和勸解。左泌對宋俘們也是和顏悅色，對宋徽宗和宋欽宗更是恭敬有禮。他臨走時說：「明日郎主當在御寨，設宴與太上、皇帝洗塵。」

　　眾人一夜歡喜，有的人甚至喜不能寐，宋徽宗和宋欽宗第二天早早起身，不料一直等候到中午，也不見左泌的蹤影。宋俘們為此望眼欲穿，又等到下一天，即八月二十四日清晨，左泌終於來到營帳，卻是換了一副面孔，高喊道：「恭依大金郎主聖旨，亡宋底老主、少主與眾人今日更衣之後，前去太廟，行獻俘之禮！」這對眾宋俘而言，猶如晴天霹靂。在完顏奔睹所率金軍的威逼下，宋徽宗、宋欽宗、鄭太后與朱后用粗麻布帕裹頭，身穿麻衣，外披羊裘，而其餘一千三百名男女老少都強令脫去上衣，下半身繫羊裘，逐人被氈條捆住雙手，出營帳列隊。八月中秋過後，會寧府的天氣本已相當寒冷，更何況天色陰晦，金風蕭瑟。宋俘們裸露著上身，凍得渾身發抖，婦女們更是難以忍受羞辱，泣不成聲。

　　原來正是在金人放韋賢妃到宋俘營帳的當天下午，金廷接到了宗澤逝世，宋朝釋放牛慶昌，表示求和等報告，於是政治空氣驟變。在重病中的劉彥宗聽說要舉行這種辱人過甚的獻俘儀式，急忙上奏，以有損於大金國體為由，委婉地進行規諫。但身為皇儲諳班孛堇、都元帥的完顏斜也卻說：「康王唯是依仗宗澤，今宗澤已死，我又有何懼怕？」在眾多女真貴族中，唯有曾去開封慰勞的秀才完顏烏野表示反對，金太宗終於批准了他弟弟完顏斜也的提議。

　　如今以完顏斜也為首的眾貴族都到了現場，宋俘們按白旗上的黑字，被分成五個隊列。五面白旗上分別寫著「俘宋二帝」，「俘宋二后」，「俘叛奴趙構母妻」，「俘宋諸王、駙馬」和「俘宋兩宮眷屬」。

　　獻俘的隊伍開始出發，完顏斜也一馬當先，女真貴族們騎馬隨行。在他們之後，是相當龐大的契丹軍樂隊。遼朝的音樂來源於五代後晉，實際上是繼承唐樂。按照遼制，正規的軍樂，即鼓吹樂，有前部三百八十六人，後部二百六十六人，共計六百五十二人組成，其樂器包括鼓、金鉦、鐃、管、簫、笳等。如今卻只能湊成五百人的樂隊，也不分前、後部。在樂隊之後，就是五批以白旗為先導的宋俘，兩邊有女真騎兵執兵刃押送。在宋俘隊列之後，有一百六十名金兵抬著八十席珍玉。

　　但是，這個地曠人稀的御寨其實還算不上城市，也沒有多少平民百姓圍觀。御寨裡曾有幾千被擄的漢人驅口，在兩個月前，發生了一次武裝暴動，起義者企圖劫持金太宗等人作為人質，南下燕京和河北。不料事機不密，慘遭屠戮，所以御寨裡的漢人驅口也為數不多，主要是剩餘不少女子和老弱。

　　這支樂器伴奏著哭聲的隊伍，亂哄哄地來到金朝新建的太廟前。眾宋俘都站立殿門外，唯有宋徽宗和宋欽宗各人手牽一頭黑羊和白羊，低頭彎腰，進入殿內。金朝太廟是仿遼宋制度而建，但建築和陳設相當簡陋，遠非宋朝的太廟可比。自金太祖以上的歷代始祖的木雕神主面南而設，兩邊席地放置各種從宋朝搶來的珍寶，另有樂工二十四人用玉磬、築、箜篌、琵琶、五弦、笙、笛、簫、銅鈸、篳篥、箏等演奏遼樂。金太宗與皇后唐括氏率領妃嬪和貴臣們，朝神主北向行女真跪禮兩次。接著由宋徽宗和宋欽宗向神主行女真跪禮。金太宗親自舉劍，將黑、白兩羊刺死，侍從們拿來一批木盤，金太宗又用劍將兩隻羊分割成十多塊，由侍從們逐一放置在神主前，太廟獻俘的儀式就告結束。

　　此後，金太宗又升坐乾元殿。殿上只有環形的土炕，並沒有中原王朝常用的丹墀，金太宗坐在土炕正中的金龍交椅上，兩邊炕上分坐后妃和完顏斜也等貴臣，另有五十名女真兵手持長柄小骨朵侍立。宋徽宗、宋欽宗與諸王進殿，對勝利者行女真跪禮，口稱「罪臣趙佶、趙桓等恭謝大金國皇帝不殺之恩，恭祝聖躬萬福！」左泌宣讀金太宗的赦詔後，這群宋俘又再三謝恩，然後退到殿外，在臨時搭蓋的營帳中稍息。

　　他們只聽得幄外有左泌高聲喊道：「大金國皇帝宣罪臣妻妾入宮，恩賜沐浴！」接著又傳來了女子們的哭喊和慘叫聲。景王在地上一躍而起，高喊一聲：「義不受辱！」就衝出小幄，濟王、安康郡王和瀛國公也隨著同母兄的喊聲，突出營帳。景王很快在女人群中，見到了被驅趕前去的喬貴妃，他手持羊裘撲向母親，將喬貴妃上身遮蓋，死死抱住，三個弟弟也緊隨其後，四面圍住母親。景王大聲說：「自家們今日可殺而不可辱，唯求一死！」

　　驅趕女子們的金兵一時驚呆了，左泌見到這種情景，只能進乾元殿奏稟，完顏烏野說：「久聞景王母子賢德，待我放了他們。」他不等金太宗同意，就起身出乾元殿，吩咐金兵放走喬貴妃等人。女真人雖然開始建立君臣名分，卻遠不如漢人嚴格，金太宗對族弟的行為也無話可說，他和眾貴臣起身，離開乾元殿，前往浴池。

　　喬貴妃雖免於賜浴之辱，到帳幄之內，還是伏在兒子的肩上，抽泣不止。幄內幄外的哭聲，使宋欽宗等人都渾身戰慄不止。突然，又傳來了由遠而近的哭喊聲，有朱慎妃和鄭、狄兩才人扶著朱后進入帳幄，只見朱后頭破額裂，流血不止。宋欽宗急忙起身，搶上前去，撕下身上的麻布，為朱后包紮。

　　最令宋俘們羞辱和痛苦的儀式終於過去，夜幕降臨，宋俘們的營帳裡還是一片哭聲。神志略為清醒的朱后奔出帳外，在一棵樹上上吊。宋欽宗和朱慎妃等人急忙營救，將她抱持下地，朱后此時並不流淚，她只是用斬釘載鐵般的口吻說：「東京城破之時，臣妾不能身殉社稷，已是大錯。今日雖尚未受虜酋點污，又有何面目苟活於人世？臣妾死後，可將手帕蒙面，掘土埋葬，不可立墓。臣妾便是在九泉之下，亦是羞見大宋底列祖列宗，羞見自家祖宗！」趙諶和柔嘉公主在旁邊哭喊說：「媽媽死不得！媽媽死不得！」任憑宋欽宗和眾人百般勸解，朱后卻不再說一句話。天色未明時，朱后又奔向營帳邊的一個小池，縱身躍入水中。宋欽宗等人追到池邊，而為時已晚，只能跪在池邊哀哭。

　　天光大明之後，左泌又前來宋俘營地，面對下跪的宋徽宗、宋欽宗等人，宣讀金太宗詔說：「宋俘趙佶可封為昏德公，趙桓可封重昏侯，妻鄭氏、朱氏並封夫人。其供給安置，並如典禮，宜省前非，祗服朕命，可保諸身。叛奴趙構母韋氏、妻邢氏、妾姜氏沒為宮婢，餘悉遣還。盛德所被，宜令悉知。」

　　宋欽宗謝恩後起立說：「臣妻未能沐大金皇帝優恩，已投水自盡。」左泌聽後，發出深長的喟嘆：「可惜了！可惜了！」他立即吩咐軍兵打撈屍體，並且送來生絹三匹。宋欽宗用絹將朱后渾身包裹，又按她的遺囑，用絲帕蒙面，然後掩埋在池邊，而不留任何標記。金太宗特別下詔，封朱后為靖康郡貞節夫人。兩個月後，金軍又將這群宋俘押往韓州，與另一群趙氏宗室聚居。

　　再說在燕京西南的宮城裡，茂德帝姬的病勢也愈來愈重，而且瘦得可怕。她向來以自己的美麗自豪，如今卻不敢照一次銅鏡。耶律觀音得知她的病情，也轉而手下留情，主動看望了幾回，還說了一些安慰的話。唐括氏還一度告訴她金朝準備對宋通和的消息，茂德帝姬卻十分悲觀地說：「便是兩國通和，奴家亦已入了地獄，而不得超生！」後來又傳來了宗澤病死，金朝改變對宋政策的消息，茂德帝姬的沉痾進一步加劇。

　　八月二十四日，正是金太宗在御寨舉行獻俘儀式的當天，茂德帝姬也走完了她的人生旅程。她在臨終前對唐括氏說：「感戴姐姐底大恩大德，妹妹唯有在九泉下相報。奴死之後，唯求棺槨盛殮，立一個『故宋駙馬蔡鞗妻趙氏之墓』碑，奴家更當感恩於泉下。」唐括噙著淚水應允說：「姐姐雖是異族，自當依妹妹底國俗，決不食言。」茂德帝姬感動得伸出乾枯的手，緊緊握住唐括氏的手，喘息著說：「妹妹自幼在繁華帝王之家，唯知嬌生慣養，錦衣玉食，卻是少有知己。如今在患難之中，難得有一個好姐姐，關懷備至。妹妹來生來世，誓當做牛做馬，以圖報──」言猶未了，就很快嚥氣。唐括氏撫屍大哭一場。

　　唐括氏從此也看破紅塵，她自剃頭髮，堅決要求在報恩寺的尼院出家，茂德帝姬的墓就修建在附近。唐括氏就在青燈古佛之旁，吃素唸經，每天祈禱菩薩，普救宋金兩國受苦受難的眾生。

二十九、橫潰

　　七月末，新任東京留守杜充正式坐衙，按照慣例，副留守郭仲荀也有資格坐在杜充的一側，但杜充為顯示自己至高無上的地位，親自安排，自郭仲荀和留守判官宗穎以下，一律叉手侍立兩旁。杜充頭戴帕頭，身穿紫袍，高視闊步，旁若無人，進入大堂，他那高大肥胖的身軀顯得威風凜凜，正襟危坐之後，就開始用威嚴的目光掃視兩旁的屬官，然後用慣有的粗聲大氣訓話：

　　「我身膺重寄，坐鎮東京，當國難深重之秋，唯知兢兢業業，報國效命。主上命我遵稟朝廷，深戒妄作，以正前官之失。本司忠勇將士屢破強敵，功績可嘉，然而聞得你們唯知有宗汝霖，而不知有朝廷，此風切不可長。我赴任伊始，尤須力矯此弊！」他最後一句話特別加大了音量，怒聲吼叫，並且再一次用威嚴的目光逼視兩邊。除了郭仲荀之外，這段開場白引起所有文官武將的反感。

　　杜充又說：「奉朝廷指揮，本司將士尚有分駐兩河者，切須於近日勾抽，回東京屯駐，不可生事，以誤朝廷大計。」郭仲荀說：「下官啟稟留守相公，目即有王彥一軍萬人，據守濬、衛二州，薛廣、張用與王善三軍進兵相州，徐慶一軍遠去慶源府五馬山，接應信王。」按照杜充的規定，下屬們必須稱呼他「相公」，以示尊敬。

　　杜充命令說：「與我挪回，王彥一軍須南下，去行在揚州屯駐。」郭仲荀正準備應答，有幹辦公事孫革走出班列，向杜充唱喏說：「下官孫革啟稟留守相公，信王以皇弟之尊，河外兵馬都元帥之重，苦守五馬山，王彥另在太行有數十忠義民兵山寨，與東京如唇齒相依，唇亡則齒寒。切恐諸軍挪回，兩河難守，東京亦是孤立無援。」

　　杜充最忌諱的，莫過於下級同自己異議，他很不耐煩地將手一揮，吼道：「你知識淺陋，豈能理會得朝廷底深機！」孫革也不肯退讓，他用懇切的語調諫勸說：「依黃、汪二相底意思，唯欲以兩河割讓虜人，屈辱媾和。切恐虜人貪得無厭，得寸進尺，大宋難以立國，恭請留守相公三思。」

　　杜充又吼道：「你只是一個芝麻大小底屬官，如何敢輕議朝政，詆毀宰相？」孫革說：「下官委是知識淺陋，自知人微言輕，亦稍有憂國之心。信王言道，他底足下便是大宋山河，唯有尺進，豈可寸退！留守相公高官厚祿，手握重兵，又飽讀《詩》、《書》，滿腹經綸，當不負聖賢所教，而甘心置祖宗底山河於不顧，置賢王底安危於不顧。」

　　杜充被迫轉入辯解，說：「依朝廷指揮，河外底事，東京留守不須管得，另有北京留守主持。」一丈青忍不住站出來說話：「不知杜留守坐鎮北京時，又為經營兩河，支援信王，做了甚底事？」她明知杜充要求部屬們稱呼相公，卻故意不叫相公，藉以表示對杜充的蔑視。

　　杜充氣得滿臉紫漲，但他畢竟也是在官場中廝混多年，懂得為了維護長官的尊嚴，就決不能將爭論繼續下去。他站立起來，厲聲說：「我今日坐衙，唯是措置朝廷指揮！郭承宣，且隨我去小廳！」就轉身退出大堂，郭仲荀也應聲尾隨杜充而去。

　　大堂之上，文官武將們圍著宗穎，七嘴八舌地議論，說：「如今唯有宗判官主張！」宗穎一時也感到十分為難，不好應答。不料郭仲荀又很快來到大堂，雖然滿臉尷尬，還是當眾宣佈說：「奉留守相公鈞旨，孫幹辦改充監開遠門，新興郡夫人王氏即日離軍，免充中軍副統制。」這兩項革職命令當然引起了公憤，群情大嘩，宗穎上前說：「留守相公如此處分，切恐人心不悅，久必生變。」郭仲荀說：「留守相公既是出令，豈容反汗，且待日後徐議，緩緩勸諭。」宗穎氣憤地找著杜充，兩人大吵一場，卻毫無結果。

　　幾天之內，宗澤苦心招募和團聚的許多支義兵、潰兵游勇和盜匪，紛紛不辭而別，離開東京，各自為軍，不再接受東京留守司的領導。另有很多文官武將找宗穎商議，大家聯名上奏，彈劾杜充。與此同時，杜充本人也單獨上奏宋廷，說是宗穎依仗父親的影響，處處與自己為難，如今留守司政出多門，自己難以令行禁止。宋廷很快作出反應，下令罷免宗穎，命令他終止起復，回鄉為父親持服丁憂。宗穎當即滿含悲憤，揮淚離開了東京城。於是東京留守司成了杜充獨斷專行的天下。

　　當杜充集中精力，清洗東京留守司，排除異己之時，金軍又開始發動新的攻勢。完顏粘罕的西路金軍進攻河東未被佔領的州縣，掃蕩民間抗金的紅巾軍，而完顏訛里朵的東路金軍首先全力攻擊易州的劉里忙義軍山寨。不料劉里忙義軍已經化整為零，分散轉移到更西的山區。金軍撲了個空，只是放火燒了幾座空寨，又搜剔和殺戮附近的平民，然後將兵鋒直指五馬山寨。

　　信王和趙邦傑在五馬山寨，先後有霍堅和徐慶、于鵬等帶領軍兵上山，呈送了都元帥制誥和宗澤、馬擴兩封長信。信王到此已完全明白，他除了得到都元帥的空名以外，絕不可能指望當皇帝的九哥給予任何支援，唯一的支援只能來自宗澤。但宗澤行將興兵北伐的訊息，還是給義軍帶來很大的鼓舞，信王和趙邦傑會同徐慶等人，謀劃部署，準備在宋軍北上時會師，聯合收復慶源府和真定府。不料此項計劃全成泡影，信王最後得到的，是宗澤的死耗和杜充強迫徐慶一軍撤回開封的命令。

　　時值中秋，團圓的清輝依舊普照北方苦難的山河。五馬山寨上下的成年男子，每人都分到一碗加水的粘粟酒。在朝天寨的一塊大石上，放著七碗酒，四碟蔬菜，旁邊矗立一面周繡兒等日夜趕製的「大宋信王、河外兵馬都元帥」紅絹黑線繡旗。信王、趙邦傑、徐慶、于鵬、舒繼明、趙宏和霍堅七人坐在大石周圍，而周繡兒和趙邦傑的妻子在旁邊侍候。

　　信王神情沮喪，他望了望那面大旗，用感傷的語調對徐慶等眾將說：「既有杜留守底嚴令，你們不可在此久留，請痛飲一碗，從此訣別。」于鵬說：「自家們已自計議，宗留守雖已逝世，他底軍令卻是重如山嶽，豈可移改。自家們唯願護衛十八大王，執鞭隨鐙。」徐慶補充說：「度目今事勢，朝廷既有奸臣，東京杜留守又秉承奸臣旨意。十八大王與其在此苦守，不如南下西京，會合閭太尉、岳統制軍，徐謀興復，方是上策。」

　　信王說：「我便是南下，只恐奸臣不容。我既已明立誓言，為祖宗死守腳下寸土，又豈可自食其言。」于鵬說：「凡事有經有權，十八大王亦須從權達變。」趙邦傑說：「此處山寨強固，義軍雖是攻之不足，而守之有餘。若是虜人冒險攻山，必敗無疑。」徐慶說：「我自上山以來，遍視連珠寨，委是易守難攻。然而山上無井，唯是依賴澗水，若是虜人斷絕汲道，切恐難以固守。」徐慶不愧是智勇雙全的將領，他上山不久，就發現了五馬山寨的致命弱點。他和于鵬等苦勸信王幾天，但趙邦傑卻力持異議，信王因此猶豫不決。

　　拖延到八月下旬，完顏訛里朵、完顏撻懶、完顏兀朮、完顏撒離喝等統領五萬大軍，將五馬山寨團團包圍。他們率領合扎親兵，繞著山寨察看地勢。完顏撻懶畢竟老於行陣，他用馬鞭指著山寨，問完顏兀朮說：「依你底意思，當如何攻山？」完顏兀朮說：「待我明日率精兵二千，各自披戴兩重鐵甲，登山強攻。」完顏撻懶笑著說：「若是如此強攻，便是折盡兒郎，也破不得山寨。」完顏訛里朵問道：「撻懶，依你底意思，又當如何？」完顏撻懶說：「五馬山勢雖險，唯是仰賴兩處澗泉汲水，兀朮與撒離喝可各統一軍，日夜嚴守，不容信王底軍士汲水，十日之後，山寨當不攻自破。」完顏訛里朵說：「此計甚妙！兀朮與撒離喝便依此計。」

　　正說話間，徐慶與舒繼明、趙宏、霍堅率精兵衝下山來，徐慶一馬當先，彎弓一發，射死了完顏訛里朵的坐騎，完顏訛里朵落地後，連忙躍身而起。完顏撻懶等指揮合扎親兵救護，與宋軍混戰，雙方都有相當傷亡。徐慶等人雖然勇猛善戰，由於金軍在兵力上佔有優勢，不得不退兵上山。

　　此後，宋軍幾次夜襲和爭奪澗水，都不能成功，山寨缺水，形勢日益危迫。信王召集眾將會商，徐慶說：「自家們不可坐以待斃，唯有殺出重圍，求得一線生機。」趙邦傑說：「便是丁壯殺透重圍，老小豈不成了俎上底魚肉？我料得太行數十寨忠義民兵，必不能坐視，當出兵救援。」徐慶說：「五馬山在贊皇縣城以東，成孤立之勢，太行諸寨全在贊皇縣城以西，切恐他們出兵，易於遭虜人攔截。」信王用沉重的語調說：「自兵興以來，我皇族遭虜人驅略蹂躪，與雞犬無異，卻無一個身殉國難者，又如何為天下表率？我當與此寨共存亡！然而全寨忠義，又豈可同歸於盡，徐統制等可突圍南下，告報朝廷。」于鵬說：「既是信王不願突圍，自家們又豈忍捨信王而去？」

　　當天夜晚，周繡兒在臥室裡苦勸信王，說：「官家輕信奸臣，國事必是不濟，大王雖不是貪生怕死，亦須為國事突圍南下。」信王說：「我若是南下，你一個女流，又如何隨我突圍？」周繡兒流淚說：「奴家既與大王結髮為妻，豈可遭虜人污辱，唯有一死，以報大王！大王須以國事為重，不須以奴家為念。」信王說：「我便是南下，九哥與奸臣又豈能容我主張國事。我若是苟合取容，或可得一介藩王底祿賜，又有何面目偷生，而取誚於天下。如以國事為念，則必是兄弟鬩牆，以謀叛罪名被誅。不如在此為國捐軀，以壯天下豪傑底意氣。」到此地步，信王事實上已經將自己今後的各種前途，估計得十分清楚。他緊緊摟住周繡兒，說：「自家們原是邂逅相遇，卻成了恩愛夫妻，雖不是同日生，卻須同日死。」夫妻倆大哭一場。

　　延捱了幾天，五馬山寨還是不見有一兵一卒救援。事實並未出于鵬所料，太行山的各寨忠義民兵雖然屢次出師，都被金軍阻截在贊皇縣城以西。五馬山的缺水局面，已經嚴重到飲馬血，喝人尿的地步。金軍乘機發動強攻，一舉奪取了鐵壁等三寨，趙邦傑和他的妻子都英勇戰死。

　　信王在最後一個朝天寨召集了徐慶等眾將，他首先點火焚燒那面「大宋信王、河外兵馬都元帥」的大旗，然後說：「事勢危迫，自家們萬萬不可同歸於盡。我既為皇族，尤須為天下盡節！」他說完，就迅速抱著周繡兒，兩夫妻立即共同縱身跳崖。

　　徐慶等眾人大哭一場，他們決定按信王的遺囑，組織突圍。由於刺馬飲血，軍中已無一匹戰馬。一千八百名壯士全體步行，殺下五馬山。趙宏使渾鐵槍，霍堅使狼牙棒，舒繼明使斬馬刀，衝鋒在前，徐慶居中指揮，而于鵬斷後。他們與攔截的金軍騎兵進行殊死戰，終於殺開了一條血路。徐慶發現于鵬的後隊被金軍包圍，又手舞鐵鞭，與舒繼明奮不顧身，殺入重圍，救出了于鵬。這是一場十分慘烈的突圍戰。在突圍成功以後，徐慶最後統計，全軍僅剩下了一百二十七人。他們沿太行山南下，決定不回東京，而去西京投奔閭勍和岳飛。

　　再說閭勍率岳飛等部在七月上旬就奔赴西京洛陽城，與京西北路制置使翟進所部會合。在雙方的第一次軍事會議上，閭勍說：「時值初秋，正是番騎弓馬得利之時，宗留守逝世，尤須預防虜人過河馳突。」翟進說：「西京大於東京，如今荒殘已甚，居民稀少，難以城守，莫須於黃河南岸擇險要扼守？」閭勍說：「我當與翟制置分佈人馬，協力守禦。岳統制可率右軍進駐永安，護衛陵寢。」岳飛說：「鞏縣在永安縣北，小將莫須駐軍鞏縣，屏蔽永安？」閭勍說：「此說甚是，然而永安亦不可無兵駐泊。」最後，大家商定由王貴和寇成率五百騎守護皇陵，而岳飛以本軍主力屯駐鞏縣。

　　岳飛率右軍進駐鞏縣，又派張憲和沈德率領三百人，扼守汜水關，並且叮嚀說：「汜水關當東、西兩京咽喉之道，不可不防。」八月初二半夜，岳飛得到急報，說金軍從汜水縣東渡過黃河，殺奔汜水關而來。

　　原來完顏粘罕這次出兵，除了派完顏婁室率偏師進攻陝西外，還是打算將宋朝的東、西兩京，作為主攻目標。完顏谷神卻說：「宗老漢雖死，其餘部尚是勁勇。不如與訛里朵合攻京東，直下淮南，若是生擒得康王，便是奇功。」完顏粘罕不聽，說：「此回你須從自家底計議。」兩人爭持不下，驍將完顏銀朮可說：「國相與監軍不須爭議，待我率一軍渡河，若能先取東、西兩京，便自汴河直下揚州。」完顏粘罕說：「銀朮可此議甚是！」完顏谷神說：「既是如此，你可速去一試！」完顏銀朮可立即指揮一萬精兵，選擇汜水縣東的竹蘆渡，作為東、西兩京之間的防禦薄弱點，夜渡黃河，準備先攻取西京，迎接完顏粘罕大軍，再轉攻東京。

　　岳飛率本部急行軍，在天亮以前趕到汜水關。狹窄的關城其實容納不了多少人馬，岳飛命令軍隊在關西休息，他本人和王經等將進關，與張憲、沈德到城上談話，張憲報告說：「虜人昨夜在關前紮寨，尚未交兵。」岳飛問道：「你何以不夜斫敵營？」張憲說：「自家們三百人馬，守則有餘，攻則不足。昨夜竟有番人前來投拜，我疑其中有詐，且將他拘禁，請岳五哥親自根問。」

　　那名投降的女真兵被押到屋內，他一見岳飛，就行漢人跪禮，說：「請岳爺爺受男女一拜！」原來此人正是被岳飛兩次釋放的女奚烈奴申。岳飛也受了感動，親自將他扶起，說：「你此回投拜，我知得是真心誠意。」女奚烈奴申向岳飛詳細介紹了金軍的情況。岳飛最後問道：「你既已投拜，不知北歸之後，又如何安身立命？」女奚烈奴申說：「自家底老小俱已死去，我只求在大宋地界置一處閒田，耕種度日，不見兵戎。」岳飛說：「你們底郎主無休兵之意，唯恐四海之內，難得有不見兵戎底樂土。我若在戰後送你去四川，不知你願去否？」女奚烈奴申說：「男女願去！」

　　岳飛吩咐將女奚烈奴申帶走，給予優待，又派人馳馬飛報西京的閭勍，然後對眾將說：「敵情已明，自家們不可坐待閭太尉底援軍，須先挫銀朮可郎君底銳氣。」王經說：「唯是關路狹隘，擺佈不得軍馬。」岳飛說：「此正可使虜人不知官兵底虛實，且看我為眾太尉破敵！」他親自挑選了一百精騎，其中包括王經、王敏求和沈德三將，早餐飽食之後，出關挑戰。

　　汜水關是自古以來兵家必爭的天險，關城東西，都是兩崖壁立，其中是一線羊腸小道。一百騎只能兩馬並行，岳飛和王經兩騎走在最前列。他們來到一處稍為開闊的地段，只見金軍已經嚴陣待敵，有一名身材高大的騎將，跨下栗色駿馬，身披重甲，頭戴止露雙目的鐵兜鍪，手持一桿狼牙棒，突出陣前。他見到宋軍，就舞棒縱馬，前來挑戰。岳飛正待出馬，王經已搶先躍馬，揮劍迎敵，與那名金將格鬥。

　　岳飛依自己的戰場經驗，看出金將力大，略佔上風，就騎逐電驃飛馳上前，開弓左射，一箭直穿金將右腰。金將負痛慘叫，早被王經飛劍劈下頭顱。岳飛又看準在三角白日黑旗下，有另一名金將，身披紫袍，就馳馬直前，彎弓一發，那名金將急忙躲閃，箭鏃已中左肩，穿肉入骨。他還來不及呼叫，王經就已飛騎到他馬前，一劍刺透他的右胸。金將落馬，卻有周圍的金騎蜂擁而上，將他救起。岳飛舞鑭，王經揮劍，王敏求和沈德各持手刀和雙刀，率先衝鋒，其餘九十七騎也鼓勇陷陣，將金軍殺個七零七落。

　　岳飛下令不得追擊，他和部兵草草收拾了戰場上遺棄的四十五具敵屍和戰利品。他們取了第一個金將的首級，並且摘下他腰部所繫的銀牌。回關之後，就叫女奚烈奴申辨認。女奚烈奴申驚詫地說：「此便是銀朮可郎君底幼子兀典郎君，最是驍勇無敵！不期此回初戰，卻喪命於大宋官兵之手！」岳飛又詢問立馬旗下的那名身穿紫袍的金將，女奚烈奴申說：「軍中穿紫袍底，唯有銀朮可郎君與他底弟弟拔離速郎君。」

　　岳飛立即與眾將商議，他說：「去冬今春，銀朮可佔取鄭州之後，便南下京西，殺掠焚蕩，百姓慘遭荼毒。此回豈可容他再去京西作過。官兵雖少，正須趁虜人悍將被斬，一軍破膽之時，將虜人一舉逐出河南。」眾將都無異議。大家商量以後，決定由王經率一百人守汜水關，另外派人到永安縣，抽調王貴和寇成的部分兵力，又派人帶完顏兀典的首級和銀牌飛報閭勍，請求援兵。岳飛親自統領二千人馬，東向進發。

　　五十七歲的完顏銀朮可自從滅遼破宋以來，身經百戰，屢建戰功，卻連一根毫毛也未受過損傷。然而在今天的戰場上，他親眼見到小兒子被斬，還來不及作出反應，自己已身受重傷。他被合扎親兵們救護後，逃往汜水一帶。金軍集結在汜水東、西兩岸，由他的異母弟完顏拔離速統率。完顏拔離速得到敗兵報告，見到自己的兄長因傷勢過重，已不省人事，不免哀傷和震驚。他考慮了一會兒，決定全軍撤往竹蘆渡。他不敢擅自退兵，只是先將完顏銀朮可送到黃河以北，等候完顏粘罕的命令。

　　岳飛的軍馬渡過汜水，進抵汜水縣的空城。他得到金軍退到竹蘆渡的探報後，當機立斷，決計向竹蘆渡進兵。張憲說：「敵眾我寡，官兵僅有虜人五分之一，莫須待閭太尉發兵到此，再行進軍？」岳飛說：「此回汜水關前斬得虜酋，虜人必是破膽，又不測官兵虛實，他們退師竹蘆渡，便是猶豫觀望，正宜乘機奮擊。」王敏求說：「只是全軍乾糧已是不多。」岳飛說：「尚有兩日軍食，且一面催糧，一面進兵，力爭糧盡之前，先破番兵。軍馬且駐泊城內，我當先去硬探。」

　　岳飛和沈德率百騎夜間出城偵察，在竹蘆渡一帶察看地形，未遇到敵人，卻已定下了計策。第二天夜晚，沈德先指揮三百騎出城，每人各帶兩束薪柴。他們潛行到金軍大寨的一座小土山前，就每人點起兩個火把，擂鼓吶喊，往返奔馳，卻並不進攻敵寨。

　　金軍在汜水關前，不過是一次傷亡幾十人的小衄，但由於主將重傷，悍將被斬，對其軍心和鬥志產生了很大的威懾作用。沈德的疑兵，便驚醒的金軍十分慌亂。駐守小土山的金軍千夫長向完顏拔離速飛報，說：「今有南人千軍萬馬，自汜水縣城殺來。」完顏拔離速本來就不敢戀戰，他迅速作出決斷：「可整軍挪回河北！」他率先從黃河渡口乘船北撤。當金軍慌亂撤退之時，岳飛、張憲、王敏求、沈德等分率部伍，攻襲金寨，但並不追往渡口，有意給數量五倍之多的金軍讓開一條退路。天明時，戰鬥結束了，竹蘆渡一帶到處是金軍的屍體和戰利品，而大量粟米，正是行將斷炊的宋軍所最急需的。

　　下一天，馬皋率軍從開封趕到汜水縣，岳飛等出城迎接。大家來到縣衙坐定，馬皋說：「此回岳統制將虜人逐至河北，立得大功。」岳飛卻感嘆說：「若是知得馬太尉前來，我且緩緩恭候，必使虜人匹馬只輪不返，方是大功！如今卻是追悔莫及。」

　　一丈青感傷地說：「岳五哥、張四哥，你們須知，奴家如今已不是副統制，只是隨軍效力而已！」她的話使岳飛方面的眾將大吃一驚。馬皋隨即介紹了東京新留守杜充的下馬威，說：「此人色厲內荏，聞得虜人過河，便欲棄東京南逃。只是我與眾將力請，方依允出兵。」

　　張憲搖頭嗟嘆說：「宗留守屍骨未寒，杜留守便倒行逆施，如何了得國事！」一丈青憤慨地說：「杜充妄自尊大，不許眾人稱他留守，須稱相公。此回你們立功，卻是他率先受賞！」眾人也只能隨著空發一陣牢騷。

　　再說東路金軍攻破五馬山後，又移師相州。相州作為真定府路安撫使司的治所，在知州趙不試和通判秦仔的領導下，一直是河北各州抗金的中堅。去年，相州軍民曾重創了完顏兀朮的攻城大軍。但自今春以來，相州發生蝗災，城裡的糧食十分困難。按宗澤臨終前的部署，薛廣、張用和王善三軍推進到相州城下，也支援城裡一些糧食。

　　如前所述，杜充出任東京留守後，下令薛廣、張用和王善三軍撤回開封。趙不試親自給杜充去信，挽留三軍，他在信中還特別強調說：「留守相公忍見桑梓故里淪陷乎？」因為相州州治安陽縣正是杜充的故鄉，杜充卻不予理睬。當王彥一軍被迫從相州南面的　　、衛兩州撤離，調遣揚州之後，相州更形孤立，缺乏後援。王善發生動搖，就率領摧鋒軍退回開封。於是，相州只剩下薛廣的武鋒軍、張用的選鋒軍，還有楊再興等人所統的宋朝宗室趙叔向的部隊，以及原相州的守軍，共計有一萬二千人。前面說過，張用本是相州湯陰縣的弓手，而薛廣又是相州臨漳縣人，兩人都經趙不試的苦勸，決定留下守衛鄉土。

　　九月，完顏訛里朵和完顏撻懶指揮大軍，進逼相州。趙不試找秦仔和張用、薛廣、楊再興、王蘭、高林、姚侑、李德、羅彥等商議，秦仔說：「此回虜人兵勢厚重，不可在平野與敵人爭鋒，唯有如建炎元年固守，方可退敵。」薛廣表示反對說：「去年城裡尚有餘糧，又南有宗留守，東有張招撫，互為輔車之勢。如今城內糧食鮮薄，東京杜留守又豈肯發兵應援，如何持久？不如廝殺得一陣，退了虜人，另謀糧餉，方是長久之計。」眾將都紛紛附議。

　　趙不試同意眾將的意見，決定出戰。他部署秦仔率領二千人守城，楊再興六兄弟率二千人為前鋒，薛廣一軍四千人為中堅，張用一軍四千人為後援。出戰的三軍各有一百騎兵，而薛廣和張用兩軍又各有八十輛決勝戰車。

　　金軍萬夫長大撻不野所部首先與楊再興軍接戰。楊再興手執三十六宋斤重的虎頭紫纓渾鐵槍，與王蘭、姚侑、李德、羅彥率一百騎兵突入敵陣，所向披靡，高林指揮步兵繼進。金軍被殺得七零八落，向北潰退。楊再興等揮兵乘勝追擊。不料大撻不野的所部竟是餌兵，完顏聶耳和完顏余列兩軍自左、右兩翼實施側後包抄，二千宋軍全部被金軍包圍。薛廣率軍救援，又被完顏兀朮和完顏撒離喝統精兵包圍。張用眼看形勢不妙，只能組織本軍撤退，他們利用車陣，反覆打退金軍騎兵的襲擊，卻已經無法退回相州城，只能南下開封。

　　楊再興一軍在金軍騎兵的包圍和分割之下，只能四散突圍，但步兵卻往往被金軍追殲。楊再興等六個義兄弟悍勇非凡，殺敵無數，雖是突出重圍，卻已無法回到相州，只得奔走他鄉。薛廣的武鋒軍在敵人的重重包圍下，只能駐守原地，以嚴密的車陣屢次擊退金軍的衝鋒，苦苦支撐了三天三夜，終因食盡援絕，而被金軍殲滅，薛廣本人也在最後的戰鬥中犧牲。

　　完顏訛里朵率大軍乘勝包圍相州城，在勸降無效後，就發動猛攻。趙不試和秦仔在敗亡之餘，仍然組織全城軍民，奮力抵抗。在接連三天攻城失敗後，完顏訛里朵等人決定對相州實施圍而不攻，長圍久困。到十一月，相州城中完全斷糧，人們只能吃樹皮草根，煮馬鞍，捉老鼠維生。

　　一天，趙不試和秦仔在南城樓上，絕望地眺望遠方。秦仔用排行稱呼說：「四五知州，如今事勢，若要保全城池，便不能保全百姓。」趙不試說：「觀秦通判底意思，莫須投拜番人？」秦仔激憤地說：「知州當知我底心意，我亦是個頂天立地底丈夫漢，豈能辮髮左衽？」趙不試不再說話，他在城上徘徊多時，仰天流涕，然後進城樓寫了一封書信，遞給秦仔過目。秦仔也不說話，又還給了趙不試。趙不試立即下令，將書信捆在箭上，叫軍士大喊，用床子弩將書信射向金軍的巡綽馬隊邊。有金兵下馬，取走了書信。

　　過了約一個時辰，有一隊金軍來到南城下，有一個漢兒單騎靠近城樓前，大喊：「請趙氏知州答話！」趙不試在城上應答說：「自家便是大宋相州知州、真定府路安撫使趙不試。」那人當場雙手舉起一支折斷的箭，說：「大金三太子、右副元帥折箭為誓，若是全城投拜，大金軍入城之後，不打擄，不殺一人！」趙不試說：「你可回報三太子，明日當洞開四門，放大金軍入城！」那人聽後，就和一隊金軍返回。

　　秦仔來到趙不試面前，噙著淚水說：「四五知州雖是依我之意，然而我亦當不負知州，不負大宋恩命，不負聖賢所教！」說完，就拔出寶劍，當場自刎。趙不試伏屍慟哭一場，然後吩咐將秦仔的屍體運到州衙，扔進一口井裡。

　　接著，趙不試又召妻子和兩子、兩女都來到井邊，用悲憤的語調說：「城中糧盡援絕，苦守無望，自家們乃是大宋宗室，豈可投拜，然而如不投拜，又何以救得全城生靈？秦通判非是趙姓，今已殉難在前，你們且當如何？」趙不試的妻子說：「奴家自當為國捐軀！」說著，就第一個跳下井去。兩子和兩女也跟著逐一投井。趙不試高聲苦笑說：「至此方是全忠全孝，不負自家底趙姓！」他吩咐吏胥說：「我下井之後，可將此井填塞！」說完，就立即投身井下，吏胥們一面流淚，一面用土將井填平。

　　金軍第二天進入了相州城，完顏訛里朵和完顏撻懶聽投降者介紹後，來到填平的井邊，完顏撻懶皺著眉頭說：「趙知州與秦通判煞是忠臣！可在此修墳立墓。」

　　杜充得到金軍南下的消息，慌忙下令，將黃河決口。黃河決口之後，改道入淮。但暴溢的濁流並不能阻擋金軍的攻勢。完顏銀朮可自從汜水關受重創以後，居然大難不死，但他從此只能在後方留守，不能再上戰場，直到十一年後，方才病死。完顏粘罕和完顏谷神由於完顏銀朮可的戰敗，決定引軍東向，他們在十二月轉攻北京大名府。

　　北京城裡，北京留守張益謙找提典刑獄郭永、轉運判官裴億和兵馬鈐轄劉浩緊急商討對策。劉浩首先說：「虜人秋冬用兵，春夏避暑，大名府城高池深，糧儲足備，自可固守，以待朝廷援兵。」裴億說：「金虜兵勢大盛，尤非去冬可比，相州等大藩俱已淪陷，孫子言道：『小敵之堅，大敵之擒也。』不如引軍民南撤，方是不得已底上策。」郭永說：「北京屏蔽京東腹地，若是失陷，虜人便可長驅直入。軍民南撤平原曠野，虜騎易於奔襲追擊，便是置身死地，不如死守，徐挫敵鋒，以待外援。」張益謙有氣無力地說：「便依郭提刑與劉鈐轄底計議。」

　　郭永提議，由張益謙守北城，劉浩守西城，自己守南城，裴億守東城，大家並無異議。金軍包圍了北京城，完顏粘罕和完顏谷神親自到正南景風門外勸降，蕭慶帶著一批濟南府和東平府的降官，以濟南知府劉豫為首，在城下大喊：「今東平、濟南二府已降，投拜底受榮華富貴，不投拜底殺無噍類！大名府後援已絕，不降何待！」原來金軍進攻濟南，驍將關勝出戰，屢挫敵人，劉豫卻殺害關勝而出降，深得金人好感。郭永在城上大罵說：「劉豫叛臣賊子，有何面目來此！」吩咐部兵用炮和床子弩施放矢石，劉豫等人狼狽退走。

　　金軍開始猛烈攻城，用炮石將城上的樓櫓全部打壞。宋軍堅持到第二天，大霧迷漫，金軍乘機進攻，郭永和劉浩仍然率領軍民，在南城和西城打退了敵人。突然城內人聲鼎沸，有吏胥急報郭永，說：「張留守與裴運判已開北門與東門，投拜虜人！」郭永的三個兒子上前，拉著父親的衣袖說：「阿爹，事已至此，莫須突圍？」郭永悲憤地說：「我世受國恩，唯當以死報國，如今巢傾卵覆，你們待那裡去？」

　　在保衛北京的最後戰鬥中，郭永的三個兒子全部犧牲，而郭永本人則力屈被俘。完顏粘罕和完顏谷神坐在行宮的班瑞殿上，劉豫、張益謙、裴億等叉手站立兩旁，郭永頭戴帕頭，身穿綠袍，昂然而入，立而不跪。完顏粘罕厲聲問話，由蕭慶翻譯說：「我大軍到此，誰敢力阻投拜？」郭永說：「不投拜底便是自家，你何須多問？」蕭慶說：「國相念你是個丈夫漢，如今若是回心轉意，降服大金，國相當優加官賞。」

　　郭永瞋著怒目，將一口唾沫啐在張益謙的臉上，右手指著劉豫等人說：「可恨大宋養士一百六十年，出此敗類！我恨不能將虜人與敗類盡行俎醢，以報國家！」他指天畫地，罵聲不絕。完顏粘罕說：「速與我押下！」郭永卻說：「何不速速殺我！我死之後，當率義鬼剿滅你們！」

　　劉豫此時已經是辮髮左衽的打扮，他站出來，向完顏粘罕恭敬地行女真跪禮，說：「國相愛惜人才，仁至義盡，然而郭永既是不肯降服大金，留於世上，必生患害！」完顏粘罕說：「便由你處分！」劉豫立即拔劍，將郭永的右手砍掉。郭永痛得在地上打滾，殷紅的鮮血汩汩地流在殿庭。劉豫又向張益謙等招手示意，張益謙、裴億等降官就一擁而上，將郭永亂劍砍死。郭永死年五十三歲。北京市民悼念郭永，大家通過吏胥，設法將他的屍體背出府衙埋葬。

　　大名府的部分守軍，在劉浩的指揮下，從西南的安正門突圍而出。他們衝破了金軍的阻截和追擊，最後只剩下二百多人。身受重傷的劉浩到達內黃縣界，再也不能支持，他躺在曠地上，囑咐李廷珪說：「天南海北，你們底去處卻是難於尋覓。宗留守逝世，杜充處已是去不得。」李廷珪說：「西京尚有閭太尉與岳統制，自家們唯有去西京。」劉浩說：「甚好！只恨我空有報國之心，已無廝殺之力。寄語岳統制，目今既是滄海橫流，奸佞當道，便尤須努力國事，為我報仇！」說完，竟悲憤地睜目而逝。李廷珪與眾軍士撫屍慟哭一陣，只能將劉浩就地掩埋。他率領這支不大的隊伍，歷盡艱辛，前往西京洛陽。

　　東、西兩路金軍順利地攻城略地，會師於濮州（治今山東鄄城北）。將帥們的心境已非半年前可比，個個興高采烈。在州衙內，完顏粘罕、完顏訛里朵等人還是平等地分坐兩邊。完顏粘罕得意地說：「康王不能用李綱，又氣死宗老漢，如今他底江山便是我手中底物事！」完顏撻懶說：「然而東京軍中，尚有幾個能征慣戰底統制，不可輕視。銀朮可猶且重創於汜水關。」完顏訛里朵說：「此回且攻取京東州縣。明年秋冬，可直下淮南揚州，先擒了康王，東京底杜充，亦豈有不投拜之理。」

　　完顏粘罕用幾分譏誚的口吻說：「待你明年秋冬用兵，只恐康王如一隻逃兔，早已去了江南。我已與谷神定議，當乘康王不備，另發精兵，直取揚州。」完顏訛里朵說：「捉拿康王，豈能由西朝廷獨自發兵！」完顏粘罕將手一揮，用不容爭辯的口吻說：「既是自家們定議，你們不得爭功！」完顏訛里朵在這種關鍵場合是不肯輕易讓步的，他說：「你如是獨家出兵，我當命人先報康王！」

　　這句話果然產生了效應，完顏谷神出面圓場，說：「此事關係甚大，自可東、西兩朝廷共同發兵。」雙方又經過一番商議和爭論，決定東、西兩軍各自出三千精騎，任命西路軍的完顏拔離速為東南道都統孛堇，東路軍的兀林答泰欲為東南道副都統孛堇，西路軍的耶律馬五為東南道都監，完顏銀朮可的長子完顏彀英為先鋒。六千騎兵都是清一色正兵，不配備一名阿里喜。

　　完顏粘罕召出征將領訓話說：「你們此去，不可攻城，只須直搗揚州，生擒得康王，便是奇功！」完顏訛里朵說：「你們立得奇功，我當稟報郎主叔父，為你們請賞！」他抬出「郎主叔父」，是為表明自己的地位決不低於完顏粘罕。

三十、劫難中的團圓

　　徐慶、于鵬、舒繼明、趙宏、霍堅等一百二十七名官兵，自從五馬山突圍以後，為躲避強敵，在山區一路晝宿夜行。他們沒有食物，只能渴飲山泉，嘗試用各種野果、蘑菇、樹葉之類充飢。他們穿越了信德府和磁州，在九月下旬的一個清晨，來到了相州林慮縣界一處秀美的山區，只見山脊有一條玉泉蜿蜒下垂，如飛練千尺，又如珠簾百幅，聯翩而下，乍散乍聚，乍緩乍急，乍細乍鉅，鳴玉跳珠，瀦為明瑩澄碧的潭水。

　　徐慶嘆息說：「此地名叫掛鏡台，我曾到此，平時煞是仙境一般。只可惜如今卻是一夜奔走，飢腸轆轆。」話音剛落，霍堅突然高喊一聲，向一個小土堆撲去，以閃電般的動作，雙手同時抓住兩隻肥碩的山鼠，用力向地上一擲，兩隻山鼠立即被摔死。在沒有食物的時候，山鼠當然成了佳食。于鵬讚歎說：「霍太尉如此機敏，端的是電發霆擊！」

　　趙宏卻凝視著小土堆說：「此處有一小穴，莫非其中有民間藏糧？」一句話提醒了眾人，大家開始用兵器挖土，只見在土堆下，有一塊石板，掀開石板，其下果然堆積著麻袋裝的糧食，在小穴的出口處，麻袋已被山鼠咬破，溢出了金燦燦的粟米。一百二十七人個個歡呼雀躍。徐慶說：「自家們僅有百餘人，百姓藏糧，只為避敵維生，自家們不可多取，且取十五斛。」他率領眾人抬出了十五袋粟米，大家又湊齊了三十貫銅錢，放在糧堆上，再合上石板，重新修整了土堆。與此同時，另一些人早已飢不可耐，他們忙於汲潭水煮飯。在多少天斷糧之後，粟米飯的香甜可口，簡直難以形容。

　　眾人正在吃飯，在掛鏡台後，走出了三個僧人，他們上前，向大家躬身合掌，說：「小僧們委是飢餓難忍，乞施主賜一碗飯，自當不忘恩德。」徐慶此時才留神細看，原來這三個僧人竟是岳翻、高澤民和姚政。由於岳翻和高澤民找不到家眷老小，岳飛另命姚政與他們一同尋找。雙方互相作揖後，岳翻等三人坐下，一面吃飯，一面敘話。岳翻詳述了尋找母親的艱難，他低頭嘆息說：「自家們直是踏遍了相州底尺地寸土，也不見媽媽底蹤影！」徐慶聽後，心頭也不免沉重，他真擔心姚氏等人已經不在人世，但在表面上，又只能勸慰說：「岳媽媽大忠大義，蒼天自當相佑！平原之上，虜騎出沒，自難尋訪。你們不如與我一同南下，在深山尋覓，或有岳媽媽底蹤跡。」

　　岳翻等人到此地步，也只能隨同徐慶南下。他們來到了衛州共城縣界的狼石口，舒繼明指點群山，向眾人介紹了去年在此地抗擊完顏兀朮大軍的情況。于鵬說：「離此不遠，便是雁翅口山寨，自家們既來此地，自當去拜見韓清與李孺人。」徐慶說：「當年在平定軍時，我與岳五哥等，蒙李孺人厚待，可惜時至今日，亦無以回報，尤須前去拜會。」

　　這支一百三十人的隊伍來到雁翅口山寨，韓清得到報告，就親自下山迎接。賓主互相作揖，于鵬和舒繼明還未向韓清介紹徐慶等人，只見有一個小孩從韓清身後竄跳出來，跪在地上，說：「徐二伯、六叔、表哥，我端的是想殺你們！」原來這個孩子正是年方十歲的岳雲。高澤民第一個撲上前去，摟住了表弟大哭起來。岳翻忙問：「媽媽他們安否？」韓清說：「岳六哥且請放心。他們輾轉流離，投奔寨中，幸得平安無事。表姐李十孺人與他們相得甚歡。」徐慶等人連忙向韓清跪拜，說：「感戴韓寨主底大恩大德！」韓清也慌忙將他們扶起，說：「自家們亦曾受你們救助之恩，何須如此！」韓清領眾人上山，而岳雲卻拉著高澤民，急不可耐地飛奔上山，向岳母姚氏等報告這個天大的喜訊。

　　實際上，姚氏等人上山還不過六天。他們在岳飛舅父姚茂帶領下，組成了二十多人的難民群，輾轉來到雁翅口山寨乞食。李娃與幾個女子出面周濟難民，為他們做飯。突然，一個衣衫藍縷的孩子來到她面前下跪，稱呼她「孺人伯娘」。李娃至此方才辨認出這個孩子竟是岳雲，不由悲喜交集，將他扶起，緊緊摟住，兩串淚珠滴落在岳雲的頭上，她叫著岳雲的乳名說：「祥祥，不料奴家與你竟在此相會，你可知奴底全家，僅剩下奴一人？」李娃見到岳雲，又勾起了失去親人的傷痛。

　　姚氏等萬萬沒有料想到，在山寨上竟有岳雲熟識的女子，大家就紛紛按岳雲的稱呼，再次向李娃行禮，男的喊「感荷孺人」，女的喊「孺人萬福」。李娃謙恭地還禮道「萬福」，她懇切地說：「自家們儘是兵燹下受苦受難底人，自當相濡以沫。只恨山寨事力單薄，照顧不周。」她望著這群男女，很快流露出惶惑的目光，因為在人群中竟見不到熟識的劉巧娘。

　　岳雲拉著李娃，逐一介紹自己的親人，說：「此是自家底婆婆，此是自家底舅公，此是自家底姑姑，此是自家底六嬸，此是張四嬸。」姚氏、姚茂、岳銀鈴、芮紅奴、高芸香也一一與李娃互相寒暄。李娃望著依偎在岳銀鈴身邊，怯生生的岳雷，問道：「此可是鵬舉底幼兒？他底媽媽阿劉今在哪裡？他底六叔今又在何處？」

　　姚氏一面流淚，一面向李娃介紹了劉巧娘私奔，岳翻和高澤民去集市出售絲絹，而下落不明的情況。李娃心中一陣酸楚，她噙著淚水，上前抱起了三歲的岳雷，說：「岳媽媽與高四姐且請寬心，鵬舉與循禮今在東京留守司統兵，屢立戰功，你們相會有期。」她接著又簡單介紹了自己的身世以及同岳飛會面的情況。這是岳飛和張憲離家三年以來，姚氏、高芸香等人初次得知從軍者的音訊，無疑給終日思親的女子們帶來最大的寬慰。

　　李娃最後說：「自家們生逢亂世，岳媽媽、高四姐等如此深明義理，奴家煞是欽敬。今日不期相見，卻是相見恨晚。只可惜了這個幼兒，面黃肌瘦，不料阿劉竟忍心棄他而去！」她哀憐地撫摸著岳雷，又落下了兩串同情的淚珠。姚氏說：「幸得有他底姑姑、六嬸與高四姐撫育，便如親子一般，唯是離亂奔走，免不得忍飢受凍。」

　　姚氏等在雁翅口山寨落腳以後，李娃事實上就以岳家的媳婦自居，敬老愛幼，對他們盡心照顧。她曾在平定軍和岳雲相處三年，彼此感情很深，現在更加愛憐兩個無母的孩子，她雖然並無後母的身份，卻已先盡母親之責。李娃的年齡小於岳銀鈴，而大於芮紅奴和高芸香，彼此很快就情同姐妹，特別是高芸香，由於文化層次的關係，與李娃更是話得投機。今天，姚氏正和家人談論李娃，她說：「李孺人賢德，自不須論。她降尊紆貴，厚待自家們，老身亦是捫心有愧。」姚茂用排行稱呼姚氏說：「三姐，如今五郎與張四哥亦是朝廷命官，與李孺人已是門戶相當，五郎曾救得雁翅口全寨老小性命。李孺人瀝心厚待，三姐亦不須自卑。」高芸香得知丈夫的確訊，三年間抑鬱和愁苦的心境已為之一掃，她說：「岳媽媽，姚八舅，依奴家之見，李孺人底賢良，固然無與倫比，而其中亦是另有曲折。」芮紅奴問：「如何另有曲折？」

　　高芸香正待回答，只見岳雲同一個小和尚，直奔屋內，小和尚跪倒在岳銀鈴面前，抱住雙腿，哭喊「媽媽」。大家方才看清這個小和尚就是高澤民，悲喜交集，唯有芮紅奴卻格外緊張，她忙問高澤民：「你底六舅今在哪裡？」岳雲搶先回答：「六叔即刻上山！」芮紅奴也興奮得落淚，她上前緊緊摟住岳雲，激動得說不出一句話。姚氏以手加額，說：「此亦是上蒼可憐，神佛護佑，雖是遭逢大劫大難，全家老小亦得完聚！」

　　身穿喪服的李娃抱著岳雷進屋，經過幾天的調理，岳雷的氣色已大有好轉，他親暱地摟住著李娃的頸部，小臉貼著李娃的臉。原來李娃也聽到了徐慶等人上山的消息，她對岳銀鈴和芮紅奴表示祝賀，並且教岳雷說：「恭賀姑姑與六嬸母子夫妻團圓。」清脆稚嫩的童音，更引起眾人的歡笑，這是岳家在三年間從未有過的歡笑。在一片喜慶氣氛中，姚氏忽然想起了劉巧娘，她長嘆一聲，說：「如今全家唯是少了阿劉一人！」芮紅奴用詼諧的語調說：「此亦是阿劉無福，日後五哥當另娶一個有福底姆姆，孝敬阿姑。」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李娃竟下意識地羞紅了臉。別人並未注意李娃的臉色，而聰慧的高芸香卻看在眼裡。

　　徐慶、岳翻等上山以後，見到姚氏等人，免不了一番離亂後的悲喜，互訴衷腸。女子們更忙著執爨，芮紅奴和高芸香兩雙巧手，特別顯示了高超的技藝，居然將山寨裡的粗糲食物，烹調得頗有滋味。賓主們胃口大開，讚不絕口。

　　飯後，大家會聚在廳堂談話，徐慶問韓清說：「依目今事勢，不知韓寨主如何措置？」韓清說：「自家們在太行山設寨，只是響應信王與王都統，唯二人馬首是瞻。如今信王殉難，王都統又被朝廷傳喚去揚州，人心甚是不安。表姐李十孺人屢次勸我當機立斷，不可遲疑，在此久留，然而南下亦甚是難事。」李娃說：「此寨男女老幼三千餘人，而能戰底壯丁不足六百。若是離得山寨，遭虜人攔截，切恐難以支捂。便是到得黃河，若尋覓不得渡船，豈不成了虜人刀俎間底魚肉。」

　　姚政說：「我當先去西京，告報岳統制，請他發兵接應。」岳翻說：「我與你同去。」高澤民正想說話，岳銀鈴卻搶先制止，說：「兒子年幼，此回須隨奴家同行。」

　　李娃用徐慶的表字稱呼說：「此回祝康來此，委是天賜其便。然而軍中不可無主，若欲成事，須是祝康主張。」徐慶推辭說：「自家們途經山寨，蒙韓寨主與李孺人厚待，豈有喧賓奪主之理！」韓清當即向徐慶下跪，說：「表姐所言甚是，我願聽候徐統制使喚！」徐慶急忙將韓清扶起，他還想說話，卻被于鵬制止說：「危難時節，徐統制不須拘禮。」李娃又說：「祝康身經百戰，多謀善斷，你不主張，更有何人主張！」

　　徐慶當即命令姚政和岳翻啟程南下。他詳細地詢問山寨的各種情況，同眾人反覆商議，決定先用兩天時間，做各種準備，然後放棄雁翅口山寨，沿山路南下。

　　夜深人靜，在李娃房裡，岳雷臥床熟睡，而李娃和高芸香卻在一盞油燈下，為岳雲和岳雷趕著縫製麻布綿袍。高芸香感到眼皮發澀，就略為停一下針黹，她看到李娃仍然在精心縫製，就讚歎說：「慈母手中線。」李娃聽到「慈母」兩字，下意識地羞紅了臉，她不能不用話掩飾：「奴家與祥祥在平定軍時，煞是情同母子。」

　　高芸香抿嘴微笑，她望著李娃微紅的臉蛋，望著她身上的衰麻喪服，說：「數月之後，便是季團練大祥之時。李十姐以為岳五哥如何？」因為兩人的關係親密，她已不再用「孺人」的尊稱。李娃不料高芸香竟已看穿自己的心事，更加感到羞赧，但她畢竟是成年女子，又很快地鎮定下來，用一本正經的語調說：「鵬舉端的是個『盡忠報國』底英雄。」

　　高芸香說：「李十姐難道知得岳五哥背上底刺字？」李娃大大方方地解釋說：「去冬鵬舉與奴家邂逅相遇，為他敷金瘡藥，以此知得他背刺『盡忠報國』四字，亦知得高四姐為循禮背刺『以身許國』四字，令人欽敬。」

　　高芸香完全理解李娃的心理，作為一個官宦之家的女子，特別在為亡夫守喪期間，決不肯坦白對岳飛的愛情。她只能現身說法，主動坦白同張憲成婚的經過，說：「女子青春守寡，尤為苦痛，奴家亦是思量再三，唯念機不可失，只得不顧羞恥。不料又被芮十二姐撞破，委是無地自容。幸虧岳媽媽深明事理，一力主張，方得成親。」李娃也深受感動，她含蓄地說：「唯有高四姐與奴同病相憐，又能推心置腹。」高芸香說：「且請李十姐放心，奴決不聲張此事，日後當一力為岳五哥主張此事。」李娃面帶羞色，只是伸出右手，緊緊捏住對方的左手，表示謝意。

　　徐慶為這次南下，進行緊張的策劃和安排。他統計人數，雁翅口寨的男女老幼，連同自己帶來的將士，合計三千三百人，其中男丁有七百三十人。他部署舒繼明率五十名騎士為前鋒，趙宏率一百步兵作為第二梯隊，自己率領二百步兵押後，于鵬、霍堅和韓清分率其餘男丁，護送老弱婦幼。徐慶特別下令說：「不須焚燒山寨，以免引惹虜人。如有虜人來襲，不可驚慌，不論男女老孺，只須退至山上，投石抗擊，以待救援。」這支隊伍悄然離開雁翅口，井然有序地列隊南撤。不料沿途另有其他人群，要求一同南下，徐慶也只能下令收容，將他們重新組織。由於參加者不絕，這支隊伍不斷擴大，最後竟增加到約五千人。

　　隊伍從衛州共城縣地界進入懷州修武縣地界，前隊報告說，有一支金軍，自河東澤州方向進逼而來。徐慶立即命令老弱婦孺到附近山上隱蔽，自己率領壯丁前往迎戰。雙方在一個較為寬闊的山谷口遭遇。徐慶登高瞭望，只見金軍騎兵自另一山谷中擁出，卻無法估計敵人的數量。金軍當即發起衝鋒。徐慶的步兵已列陣封住谷口，他目測敵騎的距離，下令放箭。他率先一發，命中第一個敵騎，接著又有十多名敵騎中箭倒地。

　　金軍首次衝鋒被擊退後，徐慶戒勵部伍，準備反擊敵人的第二次衝鋒。不料金軍的側後突然發生混亂。在亂軍之中，殺出了一隊騎兵，一律頭裹紅帕，這當然是河東抗金民間武裝的標誌，一面「太行山忠義保社」血字的白絹旗迎風飄揚，有三個好漢衝殺在前，各人都使一桿鴉項槍，所向披靡。徐慶見到此種情景，馬上命令步兵讓開一條路，自己和舒繼明、霍堅率五十騎急馳直前，又命令于鵬和趙宏率二百步兵隨後參戰，韓清依然率步兵守住谷口。

　　這支金軍實際上只有一猛安的編制，約有八百人，在戰鬥中被殺一百五十多人，其餘的金騎很快潰退逃竄。徐慶等人和忠義保社的首領互相在馬上行禮，通報姓名，並且叫韓清前來相見，再三表示謝意。這三名忠義保社首領名叫梁興、趙雲和李進，分別是河東澤州、絳州和平陽府人。徐慶介紹自己方面的情況，說：「三位壯士委是驍勇敢戰，不知可有意同去西京？」梁興說：「河東是故土，自家們當在故土與虜人死戰，迎候王師北伐。」徐慶認為不必勉強，就說：「眾位壯士立志於故土抗虜，令人欽敬，切望後會有期。」梁興也說：「恭祝徐統制等一路平安，日後發兵北上之時，與自家們互致音問，共同掩殺虜人，收復我大宋山河。」雙方就此告別。

　　徐慶的隊伍來到臨近黃河渡口時，只見遠處來了一支軍馬，從緋紅色的旌旗和軍裝判斷，應是宋軍。但徐慶等人仍不敢懈怠，命令隊伍進行戒備，準備弓箭，以防不測。有兩騎馬自遠而近，並且開始大聲呼喊，原來正是姚政和岳翻，眾人方才放心。姚政和岳翻來到隊伍中間，找到姚氏等人，介紹情況，岳翻特別對高芸香說：「張四哥率五百鐵騎，前來護衛老小，暫時不得與高四姐相見，他言道，切望高四姐鑒諒。」雖然不過是短短一句話，對高芸香卻如同醍醐灌頂，她充分體會到丈夫的深情。

　　人們只見兩行鐵騎，一律身披重甲，頭戴只露雙目的鐵兜鍪，從隊伍的兩邊走來，然後挾護著隊伍同行。高芸香的目光，努力在難以辨認面目騎士群中，來回中搜索，她終於見到一名手執四宋尺六宋寸鑌鐵四楞鑭的騎士，從這件特殊的兵器可以判斷，此人必定是自己的丈夫。無比興奮、激動、甚至還有幾分羞怯的複雜心理，使高芸香心頭突突亂跳，臉漲通紅。

　　其實，由於女子們大多還戴著蓋頭，難於辨認，張憲並未看見妻子，就失之交臂。他首先急於到後隊尋找徐慶，瞭解情況，徐慶只同他簡單交談幾句，就建議說：「待我節制全軍，你當去會多情多義底高四姐。」他給張憲卸脫了指揮的責任，張憲得以單騎來回搜索。他終於在人群中找到了姚氏一行，卻還不便下馬看高芸香，只是騎馬並行。芮紅奴發現了張憲，就對高芸香說：「張四哥已在身邊，何不前去？」高芸香搖搖頭，說：「他如今總率一軍，奴家豈可攪擾。」直到隊伍抵達黃河岸邊，與岳飛的大隊相遇，張憲方才下馬，拜見了姚氏、高芸香等人。

　　黃河渡口停泊了四十八條渡船，岳飛的軍隊則在岸邊嚴陣以待。他首先見到了前隊的舒繼明和趙宏，就命令他們立即部署老弱婦孺渡河。岳飛牽著逐電驃，手執丈八鋼槍，步行尋找，當他見到姚氏一行時，就放下鋼槍，跪倒在地，用十分激動的語調說：「兒子不孝，使媽媽、八舅等受苦受難三年，乞媽媽責罪！」姚氏也盡量克制眼淚，只是激動地說：「五郎為國效力，老身亦足以自慰，軍務在身，可免禮速起。」岳飛接著又向岳銀鈴、芮紅奴、高芸香、李娃、韓清等人作揖和寒暄。

　　岳雲拉著弟弟岳雷上前叩見父親，岳飛右手抱起分別時不過幾個月的幼子，左手摟住長子，眼睛發紅，又用十分激動的語調說：「我身為阿爹，未能盡責，今日委是愧見兒子！」岳雲的臉貼著父親的甲冑，哭著說：「阿爹殺敵，保家衛國，並無虧負兒子，兒子日夜思念阿爹。」岳雷雖然不懂事，也用小臉緊貼父親的臉，流下兩行淚水，不斷地喊「阿爹」。面對此情此景，且不說女子們，就是張憲、韓清、姚茂等人也都忍不住眼紅或落淚。

　　岳飛身為一軍統制，今天無論如何也得強忍淚水。他突然發現，全家除了母親和兩兒子外，在十月初冬還只是穿著袷衣，特別是李娃也穿著袷衣，大家都瑟縮著身體。岳銀鈴已經看出弟弟驚異的眼神，就解釋說：「李孺人將自家底綿衣送與媽媽，又與高四姐為兩個侄兒縫製了綿衣。」岳飛十分感動，他說：「李孺人屈己厚待自家底母子，叫我何以為情？」說著，就向李娃長揖，李娃還禮說：「患難時節，尤須撫恤老幼，鵬舉不須掛心。」

　　岳飛又對眾人說：「請媽媽與八舅等登船。」姚氏說：「如今你既是一軍之主，自家們不可居前，且待眾人濟渡已畢，最後登船。」岳飛又請韓清和李娃上船，李娃也說：「自家們與岳媽媽一同登船。」於是大家就在河岸等待渡河，徐慶率領的後衛部隊最終來到岸邊，他見到岳飛，互相作揖慰勞。徐慶說：「如今老小行將渡河，自家心頭底千斤重石方始落地。」岳飛說：「國家禍難未已，自家們心頭底千斤重石尚未得落地。」

　　全體軍民渡河以後，向鞏縣城進發。王經等將已在北門等候多時，徐慶的妻子也帶著鞏岫娟，以急切的心情期盼著親人。他們見到隊伍回歸，就出城門迎接。鞏岫娟見到牽馬步行的岳飛，就飛奔上前，接連大喊「阿爹」。由於有徐慶事先的介紹，岳家對突然出現的義女並不感到驚奇。鞏岫娟恭敬地向姚氏以下逐一叩頭請安，又高興地拉著岳雲的手，親熱地叫「哥哥」。姚氏等雖是初次見面，都非常喜愛這個十分懂事和伶俐的女孩。

　　岳飛進城以後，吩咐張憲、徐慶、岳翻等各自安頓家眷，他本人先安頓了韓清和李娃，還須安頓幾千北方的避難者，好在鞏縣城內外，經戰亂後，還有相當多的無人空屋。岳飛急於卸脫鎧甲，然後脫下去年李娃贈送的綿袍，說：「此是去冬李孺人所贈，如今當奉還孺人禦寒。」李娃恰好見到了在岳飛內衣的左腰，佩著自己所贈的玉環，用紅絲繩綰成的同心結，十分鮮艷耀目，不由臉上一陣飛紅。岳飛覺察李娃的神色，才想起腰間的紀念品，也有幾分羞赧，就急於告別。

　　李娃卻關切地說：「鵬舉衣單，又如何禦寒？」岳飛說：「李孺人且請寬心，我當另加衣服。」他邊說邊退，卻又被李娃喊住，說：「此回多是雁翅口寨底家眷，奴家與表弟自當同共安置。」岳飛說：「此事如何再由李孺人勞神費心。」李娃和韓清都堅持要和岳飛共同處置安頓事宜。岳飛無可奈何，只得回房另加了一件麻布袷衣，原來在戰亂連綿、耕桑廢弛的情勢下，他也只有一件綿袍。李娃見到岳飛原來只是加穿袷衣，不免顰眉蹙額，心中別有一番滋味，但當著眾人的面，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麼。岳飛和韓清、李娃開始處理安頓事務。他很快發現，李娃對此類事務頗為得心應手，處置得有條不紊，男女老少，各得其所，心中不由更多了一重敬慕之意。

　　張憲帶著高芸香來到一間小小的臥室。他的第一個動作，就是脫下自己的綿衣，裹在妻子身上。在眾人面前勉力壓抑感情的妻子，此時才撲到丈夫懷裡，悲聲大放，她哭得那麼傷心，那麼辛酸，又那麼痛快，那麼甜蜜。張憲也完全明白妻子的心意，他很難找到恰當的語言撫慰，只是深情地用手撫摸妻子的肩背。過了許久，張憲感慨說：「往日唯是夢裡相會，今日幸得相會，猶如在夢裡。」高芸香此時才開口說：「三夜恩愛夫妻，卻是三年生離死別。常言道，丈夫有淚不輕彈，奴家卻是女兒有淚不得揮。岳家連遭不幸，奴尚須勸慰，豈能在岳媽媽眾人面前哭泣。唯有孤身一人，獨自掩泣。此回方是苦盡甘來。」張憲感嘆說：「如今卻是苦未盡，甘未來。國家奸佞當軸，禍難未已，亦不知何日方得太平？」高芸香說：「不論甘苦禍福，從今須是夫妻共同擔當，永不分離。」

　　久別勝新婚，特別是在飽受患難之餘，張憲和高芸香更是恩愛無比。第二天早晨，高芸香提筆，給丈夫寫了一首古詩：

　　「山河已破碎，中原蕩征塵。一腔報國血，萬縷夫妻情。新婚痛離亂，何處藏妾身？凍餒復艱險，奔竄尤悲辛。老幼涸轍鮒，相濡愛意真。夢裡相思苦，夢迴濕布襟。三年音問絕，大願一朝伸。風雲天借力，妾身歸兵屯。餘生劫難後，極感夫君親。慘禍延四海，萬姓盼經綸。乾坤震金鼓，國運仗武臣。狼煙何時靖？歸耕故園春。」

　　轉眼之間，已臨近建炎二年歲末，岳飛和張憲突然接到閭勍的公文，命令他們前去西京。他們幾天後回來，就下令準備行裝，說是有東京留守杜充的命令，岳飛的右軍須移駐開封，明年初就有緊急軍務。閭勍當然不願抽調這支精兵，卻又難以違抗杜充，他同岳飛和張憲商議，採取折衷的辦法，將右軍分為兩部，安排岳飛、張憲等率二千人馬去開封，而王貴、徐慶、舒繼明和趙宏四將率其餘一千多人馬依然留駐鞏縣、汜水關一帶，由閭勍另外調撥兵力，也湊足二千，另立背嵬軍。

　　除夕之夜，岳飛因與王貴等將離別在即，吩咐岳翻和家屬共慶團圓，自己另外召集眾將設宴。宴會的吃食其實相當簡單，只有粟飯麥麵，少量的豬羊肉，另加一些齏菜和攙水的薄酒，卻是由芮紅奴和高芸香精心準備，盡量烹調得可口。岳飛本人只是用一碗井水代酒，特別對王貴等四將致以新年的祝福。這群武人雖有粗豪之氣，彼此也難免依依不捨，特別是對國家的前途充滿了憂虞之情。

　　王貴在席間舉起酒碗，對岳飛說：「岳五哥，自家們是出生入死底患難兄弟，離別在即，我唯有一言相勸，常言道，小不忍則亂大謀。岳五哥屈居杜充之下，萬事切須忍耐。」岳飛沉默不答，張憲說：「自家們在洛陽時，閭太尉為此亦已叮嚀再三。岳五哥性剛，我當盡力規勉，不致有失。」王經等人也紛紛說：「此事但請王統制放心。」徐慶說：「全仗眾太尉協力調護，請滿飲一碗！」

　　建炎二年的歲末，戰亂繼續向京東和淮南延伸。女真族原來並無曆法，如今金朝的元帥和將領，卻是在女子群中，美酒席上，盡歡作樂，慶祝金朝天會六年的除夕。唯有完顏拔離速等所率的鐵騎，則顧不上休息和作樂，只是晝夜兼程，殺奔揚州。然而在南宋的揚州，從宋高宗的行宮，到黃潛善、汪伯彥等人府第，仍然是醉生夢死，歡度佳節，似乎北方的戰事過於遙遠，完全不影響自己的歡愉。當然，也有不少志士仁人，他們無法歡度節日。李綱在流放海南島的路上，途經澧州（治今湖南澧縣）。另一個已經貶謫到嶺南的張所，由於浩蕩的皇恩，已經量移湖南路的首府潭州（治今湖南長沙）。他們本有扭轉國運的能力，空有憂心和苦志，而對局勢的演變全然無能為力，自己的命運還須聽憑皇帝和奸臣的擺佈。一場更慘重的劫難，將在新的一年，即建炎三年，迎候著宋朝的百姓。

　　（《河洛悲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