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備戰
侵略者
內鬥的後果
勢如破竹
議援
雙重戰敗
戰鬥人生
父愛
皇太極
大戰
文鬥
戰前戰
前夕
勝算
古勒山之戰
俘虜
戰場與官場
春光
衝突
沉思者
烽火
海誓山盟
無聲之冬
愉悅的泉源
勤與懶
遠見
使臣
天火
新啟示
礦稅
戰爭再起
政治領袖
戰蔚山
帝心
天之下病
蒼鷹
生死
後記

《努爾哈赤三：蒼鷹之翔》林佩芬

《二○一七年三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簡介

　　建州左尉努爾哈赤，明朝萬曆皇帝，日本織田信長、豐臣秀吉、德川家康，朝鮮的李家王朝，編織出多事的一五九二年。

　　努爾哈赤第三部──蒼鷹之翔。就環繞在一五九二年的一場日本進攻朝鮮，明的戰爭及其始末中展開。而在這歷史的長河中，一五九二年努爾哈赤，仍在為了統一女真九部而煩惱努力著。對於明朝朝鮮和日本的一舉一動，努爾哈赤只能小心翼翼的關心著。正是在這紛亂的變局中，日漸造就努爾哈赤那沉穩內斂的性格。

【備戰】

　　四月是最美的季節，繁花開盡後的大地呈現著一片欣欣向榮的青綠，微暖的氣候孕育著萬物的生機，和煦的風中混雜著青草與泥土的氣息，陽光輕拂過每一株青草，映成金翠──遼東的大草原散發出了一股蓬勃的美。

　　就在這一望無際的如碧海的大草原上，努爾哈赤舉行了一次規模龐大的軍事演習。

　　這次的演習是歷年來規模最大的一次，參加的人數有兩萬之多；他把這兩萬人分成十隊，由他自己和四個弟弟，以及「五虎將」──額亦都、安費揚古、費英東、何和禮、扈爾漢──分別率領，每人各率一隊，每隊馬、步兵各半，真刀真槍的進行演習。

　　他所設計的演習內容有好幾項，從各種陣法到分擊，合圍、包抄、衝刺、埋伏、野獸、偷襲、突圍以及攻城與防守等等戰術，凡是戰場上所可能發生的情況和作戰、應變的方法他都設想到了，也全都逐一的進行演習。

　　一連十天，大隊的人馬每天白天都在大草原上演習，夜裏則就地紮營，有兩個晚上便演習了夜間偷襲；這十天的演習一結束，立刻又展開第二階段的演習，十隊人馬離開草原，開始攀山越嶺的演習在山林、谷地、河川間的作戰。

　　兩個階段的演習加起來整整的半個月，全部的演習過程都比照正規的戰爭，參加的人員的辛勞並不亞於在正式的戰場上對敵廝殺；幸好，他的軍隊在平常就已經長期的接受嚴格的軍事訓練，十五天演習下來，累雖然累，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喊聲吃不消，反而是努爾哈赤自己的情緒微有些兒不穩定。

　　從表面上是什麼也看不出來的，他的外表依然英挺，精神依然抖擻，目光依然懾人，騎在馬上奔馳，也依然展現出高人一等的武藝；但，別人看不出來，他自己的心裏卻是雪亮的，心頭背負了過於沉重的壓力，心中便在在都蒙著一層陰影──

　　這次的軍事演習，他在公開宣布的時候，說的當然是一次平常的演習，目的在於使戰士們熟悉戰況、磨練戰技而已；然而，在自己內心的幽深細微處卻不免有一個聲音在響動：

　　「這次的演習，當然是為了納林布祿！磨練戰技，就是為了迎接與納林布祿的一戰！」

　　葉赫的實力強過建州左衛，這是個鐵的事實，更何況葉赫已經聯合了哈達和輝發、烏拉幾部，加起來的軍隊數量有建州左衛的五、六倍之多──

　　他是個充滿了自信的人，但卻不是個盲目樂觀的人，從不因為自信強而不知天高地厚，更不會因為自大的心理而低估、否定敵人的實力；因此，他一方面積極的備戰，一方面卻免不了產生出幾許心理上的壓力，使他的情緒異於尋常。

　　基於對自己的了解，他知道，這份心理壓力和情緒上的陰影，在與納林布祿分出勝負之前是無法排遣的，自己的心情和精神狀態是連進入夢鄉的時候都處在備戰的狀態中的──就這一方面說，是應該希望納林布祿早日展開行動的，決一死戰之後，自己的心情和精神才能放鬆下來。

　　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他卻希望這場戰爭開打的時間能夠盡量的延後──建州左衛在軍隊的數量上比敵方少了許多，開戰的時候勢必要「以寡擊眾」；那麼，這「寡」的一方就一定得「精」；軍隊訓練得越精良，以寡擊眾的勝算就越大；而訓練軍隊需要時間──

　　「若能再有一年的時間──」

　　他在心裏默默的盤算著，仔細的思考著：

　　「一年，至少可以再招募一萬男丁訓練成軍，武器加緊打造，可以多生產兩倍；各部的情報也能掌握得更好──若能拖延一年以上，我的勝算便有八成！唔，一定要想個辦法讓納林布祿延後展開行動──」

　　左思右想了好幾回，他也想到了好幾個方案，巧妙的利用與明朝的關係是最容易辦的一種，於是他又往下想細節；一方面，他也估計著現實的情勢，李成梁下台了，明朝又派了新的總兵官來，新官上任總是要先放三把火的，納林布祿未必敢在這個當兒鬧事；而各部的部長第一件要忙的事應該是摸清這位新官的底細，即使納林布祿膽大包天想滋事，其他幾部就未必跟他一起行動了──這個當兒倒是個很好運作的時機。

　　新上任的遼東總兵官名叫楊紹勛，從上任的第一天就搭上線了──漢人的官沒有不愛送禮的，既然愛送禮，就沒有不容易拉攏的官了，這一點，他早已運用自如了，李成梁一走，他就運用得更得心應手了。

　　因此，他初步認為，利用明朝的牽制延後納林布祿的行動是可行的，而且他頗有把握。

　　而就在他一面備戰，一面設法延後開戰的當兒，一個驚動了整個遼東和大明朝廷的消息傳了開來，令絕大多數沒有心理準備的人震驚不已，那就是緊鄰遼東的朝鮮發生了戰爭──來自日本的強大的軍隊，連戰皆捷，勢如破竹的攻入了朝鮮。

【侵略者】

　　豐臣秀吉出兵攻打朝鮮並不是件偶然間心血來潮的時候所決定的事，也不是單一的想侵略朝鮮，弄點好處的想頭，而是他謀思多年的「發展跨國霸業」計畫中的第一步。

　　在這個計畫中，朝鮮是因為距離日本本土最近，而被列為第一個要征服、佔有的國家；而接下來的行進路線，則是越過朝鮮與中國交界的鴨綠江，佔領遼東；然後長驅直入的攻佔北京，進而佔領全中國（註一）。

　　他甚至連這個計畫完成之後的「領土分配原則」也已經擬定了：日本天皇移居北京，中國為日本天皇的直轄領土，日本國土做為皇族的采邑，朝鮮則由重臣中選出幾人去治理，他自己則選定了日本的船隻經常往返的寧波做為居住的地點（註二）。

　　計畫訂得完整、周密，並且在準備了一段時日之後就開始付諸實行；而他的胸中之所以會蘊藏著如此壯觀的野心，之所以會訂出這麼一大套龐大的「跨國發展」計畫，也並不是「空穴來風」，沒有淵源，背景和理由的。

　　他的出身非常寒微，而且處身在一個分裂、動亂、弱肉強食、民不聊生的戰國時代──

　　日本在南北朝（註三）的末期，一代裊雄足利尊氏受任「征夷大將軍」（註四），並締創了「室町幕府」（註五），掌權執政，時當中國的元朝末年，幾年後，元亡明興，而足利氏也傳到了三代將軍足利義滿的手裏，他對內完成了南北朝統一的歷史任務，對外則通使於明朝，受明成祖敕封為「日本國王」（註六），聲勢之盛達於顛峰，成為室町時代中最輝煌的一個時期。

　　但，足利氏的室町時代僅延續了兩百四十年就因衰微而結束，而從室町時代的末期開始，日本國內就逐漸形成了群雄割劇、互相攻伐的戰國時代。

　　形成「戰國」的遠因是因為武士階級興起──古時的日本並不尚武（註七），但從中世以後，戰爭多了，社會秩序亂了，武士開始吃香；而當權者為了酬庸、籠絡肯為他賣命殺敵的有功武士，常封賞土地給他們，又形成了「封建」，每一個武將都有自己的據地、百姓、軍隊，儼如王國，成了實質的諸侯。

　　近因則是室町幕府傳了幾代之後逐漸居於頹勢，實力反比諸侯們差，於是和天皇一樣的淪為有名無權的政治傀儡，不但約束不了分據各地的諸侯，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互相攻伐、爭奪利益，還常常要受他們的氣。

　　當時，日本全國分為六十八國，其中的五十三國由一百四十二氏的諸侯分據（註八），一年到頭的互相打殺過日子；誰的拳頭大、刀快、軍隊多，誰就是老大，打下了別的國，便可以據為己有；道德、法律、天皇詔書，全都沒有武士的刀快──戰國時代其實就是個血腥時代。

　　這個血腥時代直到織田信長完成統一大業，才有所轉變，但，織田信長的統一大業卻不是一朝一夕就完成的。

　　在戰國群雄中，勢力較大的割據者有北條早雲、今川義元、武田信玄、上杉謙信──等等，織田信長的父親織田信秀也是其中之一。

　　織田信秀的領地是尾張，緊鄰著今川義元的領地駿河；由於駿河十分強盛，帶給尾張的威脅極大，而織田信秀本身是個幹才，當然不會採守勢的等挨打，而是努力增強自己的實力以便打敗駿河。

　　而增加自己實勢的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去吞併其他的小國，於是，他的矛頭指向了三河國。

　　三河是鄰國中實力最弱的，而且守護新喪，有機可乘；更重要的是三河與駿河接鄰，他若不先下手為強，三河便會為駿河所併，不但駿河的勢力增加，在地理上也會對尾張形成包圍之勢，因此，他出兵攻打三河。

　　這年是天文十六年，實力弱小的三河國面臨了危急存亡之秋，只好向駿河國求援。

　　駿河的今川義元接到三河的求援信，倒是一口就答應出兵相助，但卻提出了一個條件，要三河的新守護松平廣忠送兒子去做人質。

　　本來，在戰國時代，人質和通婚就是諸侯間為了「做關係」而常用的一個手段，一點也不稀奇，松平廣忠當然就接受了，派了兵把他六歲的兒子竹千代送到駿河去當人質。

　　不料，竹千代在半路上被歹徒劫走，以五百貫文錢賣給了織田信秀；這下，織田信秀手中多了張王牌，立刻寫了封信，派人送去威脅松平廣忠：

　　「令郎如今在我手裏，你最好斷了和今川義元的關係，來歸附尾張，否則，令郎竹千代的小命將如朝露般的短暫！」

　　松平廣忠倒也是條漢子，回信說：

　　「我兒子那條小命，你要殺就殺吧；我豈能為了顧及兒子的小命就失信於鄰國？」

　　織田信秀接到這樣的回信，心裏也暗自讚嘆了松平廣忠一聲；不過，他並沒有如言的殺掉竹千代，而把它囚禁在天主坊就算了。

　　兩年後，松平廣忠病逝，原本就實力薄弱的三河國面臨這群龍失首的困境，無異於雪上加霜；於是，由駿河來援的今川義元部隊不費吹灰之力的就接管了三河；這下，原本兩強對峙的情勢立刻改觀，駿河併有了三河，勢力擴大，乘勢進擊尾張，第一仗就是包圍了尾張的安祥城，俘虜了織田信秀的長子信廣。

　　這下輪到織田信秀低頭了，雙方談條件講和，八歲的竹千代被用來交換織田信廣，由尾張轉到駿河去當人質，而一向自負自尊、好面子的織田信秀在這麼一場戰爭之後，總覺得灰頭土臉，心中鬱悶，不久竟得病死了。

　　他死後諸子爭立，手足間為了繼續老爸的家當而打大出手，自相殘殺了好幾年；最後是小時候看起來毫不起眼、傻頭傻滿腦、舉止粗野的織田信長殺光了和他爭位的兄弟們，獨得父親的所有遺產。

　　織田信長的外表儘管魯莽、粗獷、不修邊幅、老像沒睡飽似的，實際上卻是個胸懷大志的人；他雖然用了非常的手段，奪得了父親遺產的繼承權，卻根本沒有以此自滿──他的心中想要做的是統一全日本，做全日本的霸主（註九）。

　　當然，他並非昧於情勢的自大狂；統一日本的目標儘管高高的懸在心上，他也沒有忽略了這件事的困難度和橫在眼前的一個接一個的障礙。

　　第一個障礙當然就是今川義元，而且，還沒等他找上門去，今川義元就先放馬過來找碴了；天文二十三年，今川義元率眾進犯尾張的小川城，論實力，尾張不如駿河，但，織田信長用了「奇術」──在暴風雨中奇襲──於是，「初生之犢」竟把個老狐狸打得大敗；再接下來的幾仗，規模雖不大，但是織田信長打贏了，信心也就增加了許多。

　　可是，到了永祿元年，尾張竟在今川義元的「動手腳」下失去了幾個地方；那是因為多年前被尾張所侵佔的幾個舊屬三河國的城鎮因為不滿織田信長的統治而企圖脫離，今川義元一看，當然認為這是削弱尾張的好機會，但是自己不便出面，出面了也未必能拉攏人心，腦筋轉了幾轉之後，終於給他想到了辦法，他讓已成年的竹千代以故主的身分去把這些城鎮招攬了過來，果然，竹千代很順利的完成了任務，替他取得這些城鎮；而他也給竹千代一些酬賞，升了當他帳下部將，也為他取了正式的名字，叫做松平元康。

　　而相對於織田信長來說是損失，當然氣得跳腳；但是，他本是個大材，既被今川義元用「智」算計了，當然也要用「智」算計回來；於是，他設下了幾個「反間計」，對付今川義元，使今川義元中計後殺了自己的幾員猛將，自己削弱了自己的實力。

　　等到成川義元發覺後，當然氣極怒極，索性就準備大舉進攻尾張，一勞永逸的消滅織田信長。

　　永祿三年，今川義元發動了四萬五千大軍，親征尾張國。

　　這是一場關鍵性的戰役，即使是實力強過敵方數倍的今川義元也不敢掉以輕心，事先的準備十分周密，出發後的行動也非常謹慎。

　　五月十七日，先鋒部隊攻進了尾張的愛知郡，第二天，今川義元親率的精銳軍也到達了，兩軍會合後再繼續前進，目標指向鳴海城。

　　十九日拂曉，奉命護送糧草到大高城的松平元康攻入了丸根城，先鋒隊則攻克了鷲津城；駿河的軍隊連勝兩場，連克兩城，士氣大振，行軍的速度也加快了，很快的就進據到田樂狹間紮營。

　　田樂狹間本是一座風景秀美、安和寧靜的山谷，一下子來了這大批的人馬，天然美景首當其衝的就遭了殃。

　　而相對於今川義元的大張旗鼓的傾巢來攻，和一路小心謹慎的行事，迎戰的織田信長的態度簡直輕忽得令人幾乎不敢相信。

　　從今川義元還在駿河領地內準備出現，就有消息傳到尾張來；但是，織田信長聽了以後卻根本不當一回事，敵人即將進攻的事，從左耳聽到，立刻就從右耳出去了；每天還是一樣的半睜著一雙睡眼，喝酒、鬥雞、走狗，有的時候甚至一連幾天不見人影，家臣們怎麼找也找不到他的人，只好等他自己想出現的時候再說。

　　但是，敵軍畢竟轉眼就要打到尾張的本城清洲來了，家臣們個個都急得不得了，硬逼著他主持會議，決定對策，他卻挨到最後一刻才姍姍來遲的出現；出現後，大多數的臣家提出了「避風頭」的意見勸告他：

　　「敵軍有五萬之多，我方卻只有三千人馬，無法應戰，應該避開敵軍進攻的銳勢，堅守本城。」

　　持反對意見的少數人則質疑：

　　「敵方既有五萬，三千人馬如何守得住清洲城？」

　　而織田信長對這些亂紛紛的話根本不予理會，嘴角露出了一個他所慣有的冷笑之後，拋下一句話來：

　　「敵我勢不兩立，明日就一決死戰！」

　　說著立刻大喝一聲叫拿酒來，自己先舉起一罈來，就著嘴就咕嚕咕嚕的灌下肚去，在座的人雖不知道他的用意，卻也跟著喝了起來，喝到夜未央，天將明之際，織田信長起身舞蹈，邊舞邊唱：

　　「人世五十年，有如夢與幻，生死何足懼，壯夫何所憾！」

　　歌聲豪邁蒼涼，聽得人人熱血澎湃；但織田信長卻什麼反應都不理會，舞畢立刻披甲上馬，揮鞭奔了出去，十幾個家將眼看他單騎而出，也立刻上馬跟了上去；織田信長一邊策馬疾奔，一邊高呼：

　　「願從我者上馬！」

　　這一呼卻不只百應，等他奔到熱田廟前時，已經有千餘騎跟在身後了，而他仍然馬不停蹄的向前邁步，一路上也不停的有願隨他死戰的兵將前來聚集，而且每一個人看到他一馬當先，無畏生死的雄姿，全都油然的興起了一股英雄崇拜的壯懷，人人爭先恐後的追隨他，這一支隊伍的戰鬥力便在這樣的鼓舞下提高了好幾倍。

　　於是，大隊人馬往前疾行，不久就接近了兩處戰地──今川義元的部隊正在打尾張轄下的兩座城池，一時刀槍齊鳴，羽箭蔽天，血肉橫飛，火光四起，而且守方勢弱，城陷已近在眼前；可是，織田信長卻連看都不去看它一眼，反而下令全體的人馬掩旗息鼓，銜枚繞路疾行；家將們不明所以，問道他：

　　「主公要我們上哪兒去？難道是眼看著這兩座城沒救了，要繞路避開，逃出戰地嗎？」

　　織田信長本來十分惺忪的睡眼倏的一睜，瞳孔的神光畢露，如電光一樣的懾人，他厲聲道：

　　「你以為我是懦夫嗎？」

　　接著又冷笑一聲道：

　　「你懂什麼？這兩處戰地正戰得如火如荼，我等若去救援，即使成功，也不過救下兩城；但若出其不意的直撲田樂狹間，一戰就擒住今川義元！」

　　這下大家恍然大悟，對他的聰明也更加崇拜得五體投地。

　　於是，一行人悄悄的往桶狹間趕路；不料到達田樂狹間的時候，天氣忽然大變，狂風暴雨一起大作，天空全被烏雲遮蔽，昏黑一片。

　　織田信長大喜：

　　「天助我也！」

　　於是，趁著雷聲大作，雨聲嘩啦，天色昏黑的掩護。他帶著隊伍快馬加鞭的前進，繞路登上山間，然後由上直馳而下的衝進山谷中的今川義元的軍營。

　　駿河的部隊根本沒料到會在大雷雨中受到突襲，想應戰也措手不及，亂成了一團；今川義元本人則正在與幾個幕僚一邊喝酒，一邊等在外攻城的部隊傳回捷報；雷雨聲掩去了敵軍的聲息，但卻掩不住敵軍的行動，織田信長手下的幾員大將衝進了他的營中，砍下了他的腦袋。

　　這下，駿河的軍隊人數再多也不濟事了，四下潰散，能逃回駿河的都是幸運兒了；而二十七歲的織田信長以「擒敵先擒王」的戰略，憑著少數人就大敗駿河，殺了今川義元，從此聲譽大起；不但尾張國的人對他們這位智謀武藝都高人一等的「主公」崇拜得五體投地，就連四鄰之國、京都等地都風聞了他的勇武，人人頌讚不休。

　　而田樂狹間的這一役，也造成了一些情勢的轉變，除了因為今川義元的死使得駿河沒落，和尾張對峙的局面有了改變之外，最直接受到影響的是三河國──趁著今川義元的死，松平元康擺脫了他的羈絆，結束了在駿河當人質的歲月，回到自己的三河國去；十九歲的他繼承父業為三河之王，而且改了姓名叫做德川家康。

　　三河國位在尾張的東鄰，而織田信長因為東面的駿河已不足為敵，所擬訂的下一個目標便是先往肥沃的西方拓展，為了籠絡三河，遂與德川家康訂了「清洲同盟」，雙方結為兒女親家（註十一）。

　　解決了對三河的顧慮之後，他便專心的向西鄰發展，第一個目標便是他的岳父齋藤秀龍的領地美濃。

　　齊藤秀龍之所以會把女兒濃姬嫁給織田信長，原因無他，就是「政治」二字──多年前，齋藤秀龍和織田信良打過幾次仗，勝負互見，再打也沒意思，索性講和，而講和最常用的方式之一是「和親」，這兩家採用了。

　　但是，婚姻歸婚姻，政治還是現實的，一旦有了利害衝突的情況出現，嫁了多少個女兒去和親也不管用；齊藤秀龍倒也不是不清楚這一點，對自己女婿的「非常人也」的傑出更是心裏雪亮，因此，表面上對這個女婿賞識有加，暗地裏卻防了個滴水不透（註十二）。

　　而織田信長也實在是個「非常人」，老丈人防他，他就索性用智取；於是他每夜都神秘兮兮的起床，溜到外頭去一趟，挨到天亮再回來繼續睡覺；幾天後濃姬就生疑了，費盡了心思查問緣由，終於被她查到了；原來，織田信長已經收買了齋藤秀龍所倚以為柱石的兩員大將，要殺了齋藤秀龍後來投效尾張，雙方約定以舉火為號，所以織田信長每夜都要起床等待火光一起就率眾直撲美濃接應這兩名投誠者。這下，濃姬大驚，立刻暗地飛書通報老爸。

　　齋藤秀龍得書後的反應更快，盛怒之下，登時就殺了這兩員大將，等到省悟是中了織田信長的「反間計」時，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於是，美濃很快的為他所併；而不久之後，整個日本的情勢也有了變化。

　　在京都的十三代「征夷大將軍」足利義輝出了狀況──他本來因為受不了屬下的壓迫，私下聯絡了越後的上杉謙信，要他西上除奸；可惜事機不密，被他的惡屬得知了消息，竟先發制人的圍攻他在京都的宅邸二條城；最後，足利義輝自焚而死。

　　這下，京都的情勢大亂；而天皇聽說了織田信長的勇武，便下詔召他進京平亂；足利義輝有個已出家當和尚的弟弟足利義昭，為了足利義輝的遇害而還俗，想號召各地的藩出兵討伐弒主的逆賊，也來投奔織田信長；於是，織田信長在永祿十一年的九月，率兵進京勤王。

　　亂平之後，織田信長的聲譽更加如日中天，既受到天皇的褒獎，又扶植了新的將軍，實力強過了其他的諸侯，但是，他卻不以此自滿，連著征戰了好幾年，箭頭又指向了越前的朝倉義景和自己的親妹夫近江藩主淺井長政。

　　當然，在同一個時間內，其他幾國也沒有停止互相打殺，讓百姓過點安靜的日子休養生息；最著名的是甲斐國的武田信玄和越後的上杉謙信，從「川中島之戰」（註十三）後也沒有哪天是閒著的，盡在馬背上東奔西馳的度過。

　　武田信玄尤其有野心，看著織田信長的發展眼紅，於是先去攻織田信長的盟友德川家康，但是卻沒佔到什麼便宜，小小的一個三河國，打了一年還只攻下八城，最後雖然在三方原之役中把德川家康打得大敗，自己卻舊疾復發，只好退兵，但是走到半路上就死了。

　　於是，情勢再度改觀了，割據的英雄又少了一個，這對於志在統一的織田信長來說當然是大大的有利；而就在這個時候，私心中對他不滿的「大將軍」足利義昭在籌備了幾年之後展開了行動，糾結了早已被織田信長打敗過的朝倉義景、淺井長政（註十四）等人，企圖趁武田信玄在三方原大戰之際，夾攻織田信長；只可惜，他打錯了如意算盤，不但自己兵敗被俘，被免去了征夷大將軍之職，使足利氏的「室町時代」宣告結束，還連累了朝倉、淺井兩家的男人被殺了個精光。

　　織田信長的霸業又更上一層樓了，其他的藩主已沒有可以與他匹敵的了。

　　武田信玄的兒子武田勝賴是比較自不量力的一個，但是他也沒有太大的勇氣正面向織田信長挑戰，但卻心有不甘，最後，他選定了有如織田信長附庸的三河國下手。

　　德川家康所經營的三河國，實力比武田勝賴的甲斐要差遠了，但是，他當然不會坐以待斃，一面奮勇抵抗，一面向織田信長求援。

　　織田信長派了三千「槍手」來援，所使用的武器是織田信長新近向西洋買入的步槍，並且採用了他所精心研究出來的分批發射的方法（註十五），在長筱把武田勝賴的軍隊打得落花流水，武田勝賴僅以身免的逃了回去，甲斐元氣大傷，離滅亡也不遠了。

　　而織田信長的威望也更隆了，於是他築了偉麗的安土城做為居所，儼如另一座皇宮。

　　兩年後，上杉謙信病逝，對手又少了一個；再過幾年，他派兒子信忠滅了甲斐的武田勝賴；北條氏政則歸順了他，這麼一來，除了西鄰的毛利輝元之外，「統一大業」已經擺在眼前了。

　　天正十年，織田信長決定大舉討伐毛利輝元，他先派了大將木下秀吉打先鋒，他自己則帶著兒子信忠及百餘名親信。歇腳於京都的本能寺，飛檄召各路兵丁來會合聽命──這一仗，他非常重視，決定親自指揮。

　　不料，變生肘腋，他的部將明智光秀叛變，趁他的大軍已跟隨木下秀吉出征，其餘來會的各軍尚未到達的空檔，率軍包圍了本能寺；這一年織田信長四十九歲，遇到這樣的變故便切腹自殺了，結束了他幾近傳奇的一生。

　　而明智光秀也打錯了算盤，他以為木下秀吉的大軍會因為與毛利輝元開戰而動彈不得，分不出身來對付他；不料，木下秀吉與毛利輝元在戰場上竟「英雄惜英雄」的談和了（註十六），戰沒打就全身而退的趕回來，而且一路號召人馬討逆，為織田信長復仇；十一天以後，弒主叛變的明智光秀就授首了，為主復仇討伐的木下秀吉則登時就成了英雄，聲望增加了好幾倍。

　　木下秀吉的出身非常微賤，能事織田信長而為大將，背後是有一段心酸、坎坷的往事和一連串的奮鬥。

　　他小的時候名叫木下藤吉郎，生在天文六年；他的父親是織田家的一名「足輕」（註十七），負傷而死；母親帶著他改嫁給另一名足輕竹阿彌。

　　生父和繼父的身分既如此，其窮苦的狀況也就可想而知的了；藤吉郎在童年中，幾乎沒有一頓是吃飽的，而且身為拖油瓶，在繼父家裏的地位更是「當然的低落」；等到繼父有了親生的兒子之後，更不願意撫養他，索性把他送到附近廟裡去當小和尚；但是他根本不是修行的材料，和尚當了一年多，還是溜回家了。

　　繼父丟不掉他，只好心不甘情不願的把他養到了十五歲，就藉口他已成年了，應該自謀生計了；他自己也沒有理由在繼父家再賴下去了，於是，他更名秀吉，離家出外闖天下。

　　但是，天下並不是容易闖的；一個十五歲半大不小的孩子，在亂世中獨自謀生，能活下來就已經不容易了，哪裏還談得上什麼發展呢？一連幾年，無論他再怎麼勤快、努力，勇敢的爭取機會，還是只能在大火人家當下役，做些牽馬、跑腿之類的微不足道的粗活。

　　十八歲那年，他得到了一個機會，轉到織田信長的帳下充下役，當小廝；織田信長大敗今川義元於田樂狹間時，他正是為織田信長牽馬的侍從──

　　織田信長是個不世奇才，木下秀吉跟在他身邊多年，很自然而然的學到了許多戰爭之道；他自己也很力爭上游，凡事都全力以赴，務必達成織田信長所交代的任務，逐漸立下許多戰功，開始受到織田長的重視和拔擢，十年之間，使他由侍從而位列大將了。

　　到了織田信長囚足利義昭，室町時代結束的時候，木下秀吉已經是織田信長帳下的第一得力的大將了。

　　這其間，他改姓羽柴，原因是木下二字是他繼父的姓，功成名就後的他不願再用了，卻又不知自己到底姓什麼，於是，他自己取了羽柴二字為姓，此後便名為羽柴秀吉。

　　本能寺之變後，他的威望、實力已經越來越大，在實質上取代了已死的織田信長；幾年間，他又逐一的消滅了幾個反對他的勢力，整個日本國內就只剩下了德川家康還在「獨立自主」了。

　　而德川家康是個有智慧、能屈能伸的人；他在自己的實力還無法與對方相抗的時候，絕對是採取隱忍相安的方式自處；從前對待織田信長是如此，現在對待羽柴秀吉也如此；當然，羽柴秀吉也知道德川家康的重要，為了攏絡他，索性強令自己已嫁的妹妹離婚，改嫁德川家康（註十八）──兩家聯了姻，關係深了，總是比較放心。

　　於是，羽柴秀吉的霸業完成了。

　　天正十三年，羽柴秀吉五十歲；正親町天皇看他權勢鼎盛，已無敵手，破例任命他為朝廷中最高官職的「關白」（註十九）；從此，羽柴秀吉成了全日本實質上的國王。

　　第二年，正親町天皇禪位，後陽成天皇即位，頒賜新撰的佳姓「豐臣」給羽柴秀吉，並任命他為太政大臣（註二十），兼任關白；於是，羽柴秀吉變成了豐臣秀吉。

　　而他的心中所存在著的侵略朝鮮、中國的念頭，倒不是從他就任關白、權勢達到巔峰之後才興起的；是早在他寒微的時候，偶爾遇到幾個航海從朝鮮、中國回來的人，從他們的口中描述的景物繁華，看到他們所帶回來的精美器物，他的心中裡開始埋下了種子，一有空便會情不自禁的想著：

　　「繁華、富麗──那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大國呢？」

　　他的心中充滿了好奇與欽羨混合後的冥想，後來，地位日高，權勢日大，所能得到的資訊也大幅的擴充，使得他對那兩個僅一衣帶水的國家多了許多的認識和了解，更有許多次機會，他接見了渡海來到日本的朝鮮、中國的子民，親自的詢問了許多他所想要知道的事，而結論就是：

　　「有機可乘──」

　　朝鮮因為承平日久而民無鬥志、士有黨爭；中國的皇帝則煉丹求道、不問政事、權奸當道，貪贓枉法，弄得國事紛亂，民怨四起，光憑從日本去的一些浪人就已經在沿海搶到不少好處了，何況派出正規的軍隊去攻打呢？

　　當然是唾手可得──他有十足的信心，也常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脫口就向人說了出來：

　　「大丈夫當用武於萬里之外──朝鮮和中國，都是物產豐美的地方，他們的君主既然無道，我邦理應出兵攻伐，盡得他豐美之物！」

　　等到他統一日本，任關白，實際掌控了全國的軍政大權之後，什麼事都作得了主了，要想實現心裏的念頭易如反掌，這個念頭便開始蘊釀成具體行動了。

　　更何況，日本在全國統一之後，許多現實的問題也接踵而來，橫在眼前，非得靠著對外用兵、擴張領土才能解決了。

　　統一以後，軍隊沒仗打了，武士的出路成問題；而對於戰功卓著的將軍們的封賞，以往一向是以戰勝後掠奪而來的土地做他們的采邑，統一以後就沒有敵國可以掠奪了，何況，日本的國土本就狹小，已無多餘之地可以分封，即使勉強分封了，若干年後又不免重演「戰國」的歷史；而且，日本的本土生產不豐，再經過多年的戰亂，經濟上已經瀕臨破產；以往，群雄割據，各自負責據地內的問題，一旦統一，則唯我獨尊的豐臣秀吉也必須獨自負起解決經濟問題的重責大任──在亂世中，飢餓的人可以隨意搶奪別人的糧食吃，只要他打得贏架；而到了統一以後，一切都必須步上軌道，人人要守法，不能再任意搶奪別人的糧食吃了，因此，就只好做了「不許百姓點燈，只許州官放火」的事──由政府公然出面的去搶別的國家的糧食來給百姓吃，只要這場仗打得贏！

　　而對外用兵是解決這些問題的最好辦法，在戰爭的過程中，驕兵悍將們總會陣亡一些的；得來的土地、財富可以解決經濟問題；吞滅了朝鮮和中國，更可以大大的擴展、獨佔海上的貿易──這種種的如意算盤在豐臣秀吉心中打了一遍之後，他更加的蠢蠢欲動，而心中還有一個洪亮、有力的聲音在快速的湧起：

　　「朝鮮和中國如果被我征服，則我不僅為日本國有史以來的第一人，名留萬世，更為全東洋的霸主，進而進軍西洋──我即將為全天下的主宰！」

　　這麼一來，這個侵略的計畫更是非進行不可了。

　　※※※

　　註一　關於豐臣秀吉侵韓、圖中的企圖及其始末，三國的學者所發表的研究論述極多；中文論述部份，以筆者所見，鄭樑生著，文史哲出版社印行之《明代中日關係研究》一書最為詳盡；資料搜集方面以中央研究院出版李光濤輯《壬辰委禍史料》最為詳盡，有興趣的讀者可參閱此書。

　　註二　當時的寧波不僅為中、日貿易的港埠，而且有交通南海之便，在經濟上的地位非常重要。關於豐臣秀吉的這個領土分配原則，亦請參閱《明代中日關係研究》一書。

　　註三　日本在西元一三三六─一三九二年中的五十七年間，因為有兩個朝廷、兩種年號同時並存，史稱「南北韓」。

　　註四　日本的「幕府」一詞本來是指近衛大將的陣所。但於源賴朝創鎌倉幕府（西元一一九二─一三三三年）時已衍為武家政權的代稱，而與近衛大將無關了；而且因為源賴朝所被任命的是「征夷大將軍」，遂形成征夷大將軍即是幕府的首長的形式。

　　註五　西元一三三八年，足利尊氏被光明天皇補授征夷大將軍，室町幕府於焉成立。（「室町」名稱的由來是足利氏的第三代將軍義滿，在京都室町建「花之御所」，被稱為「室町殿」，遂稱室町幕府。）室町幕府的組織，大體上是仿照鎌倉府而略加變化，但鎌倉幕府自北條氏執權以來，將軍徒具虛名，而室町幕府的將軍則大權在握，政事都親自裁決。

　　註六　詳見《明史》卷三百二十二，列傳「外國──日本」：「──（永樂）五年、六年頻入貢，且獻所獲海寇。──十二月，其國世子源義持遣使來告父喪，命中官周全往祭，賜謚恭獻，且致賻。又遣官齎敕，封義持為日本國王。」

　　註七　約在西元十世紀前，日本的社會風氣「尚文」，並因仰慕唐朝文化而推行「大化革新」，一切向唐朝看齊，一般人且篤信佛教；到了十世紀以後才產生變化；據林明德的《日本史》中記：「──遂開始『攝關政治』。支持攝關政治的經濟乃在佃莊。但佃莊過份擴大，貴族、寺院擁有大量土地，土地公有制度因而崩潰。由於公（農）民不甚重負，流浪他「國」，以公地公民為基礎的租稅制度遂亦瓦解。有財有勢的地方豪族更為得勢，反抗中央，並且相互鬥爭，於是產生了武士。」

　　註八　這些「國」實際上只是「州」，規模的大小並不一致，但最大的「國」也只有幾千到一萬左右的軍隊，小的甚且只有幾百人的實力。

　　註九　當時的諸侯大多存著西上京都，控制天皇，自任「大將軍」的願望；所懷的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願望，而非篡了天皇的位。

　　註十　另有譯名為「桶狹間」，這一役在日本史上極為著名，是一場關鍵性的戰爭。

　　註十一　織田信長把長女德姬嫁給德川家康的長子信康，但這樁婚姻卻在日後造成了德川家康處死自己妻、兒的悲劇。

　　註十二　據《日本外史》的記載，齋藤秀龍慧眼識英雄，在第一次見到織田信長，晤談後「既別，目送久之，曰：『吁乎，美濃一國，吾終不得不為之贄幣也！』。」

　　註十三　天文二十二年（西元一五五三年），上杉謙信和武田信玄的軍隊在信濃境內的犀川遭遇，隔江而陣；從這一年開始，雙方在長達十五年間交戰了五次，都沒有分出勝負。而這五次戰爭都在犀川與蜿蜒的千曲川之間的平原鏖戰，動員了萬人以上的大軍互鬥，雙方死傷都很重；歷史上稱之為「川中島之戰」。

　　註十四　淺井長政本是織田信長的妹夫，但他卻背親勾結外人。

　　註十五　當時的槍每發射一發子彈就必須停下來稍歇，等槍管冷卻，因此不能連續發射；織田信長想出了三千人分三排站立，第一排射完休息，第二排補上；等第三排射完再輪回第一排，這樣發射出去的子彈就是「連續」的。這一役是著名的「長篠之役」。

　　註十六　這次的危機木下秀吉處理得非常好，兩軍對陣之際，信長的惡耗傳來，他不但不隱瞞，反而坦誠的告知敵方，讓毛利輝元敬他是條漢子，願意交他這個朋友，於是雙方化敵為友。

　　註十七　足輕本有「跑得快」之意，這裏是指沒有馬騎，必須靠快跑作戰的「步兵」。

　　註十八　德川家康的元配名築山殿，為織田信長所強迫處死；秀吉的妹妹名旭姬，為第二任。

　　註十九　關白原是批覽太政官文書，將之稟奏天皇的官職。古代政治，文書是連繫上下、傳達中央與地方的主要工具，因此，關白的權限日益擴大，終於造成了日本的「攝關政治」──天皇幼小時設攝政，成人時設關白；發展到後來，「關白」已是最有實權的官職。

　　註二十　日本古代通常以外戚出任太政大臣，豐臣秀吉得到這個名銜已實至名歸的「位極人臣」了；時為西元一五八五年。

【內鬥的後果】

　　朝鮮自古就與中國關係密切，千年以來，無論雙方所建的國名為何，朝代何名，國君何人，都無妨於雙方的實質關係。

　　明太祖洪武二十五年，原本為高麗王國大將的李成桂推翻了高麗王朝（註一），自己坐上了王位，並改國名「朝鮮」；此後歷經幾代君王的經營，農經、文教都有可觀，在外交上則向明朝通貢稱屬，在國內也治理得相當安定，兩百年間沒有什麼大規模的戰爭發生過，百姓的生活也就十分富足安樂。

　　唯獨在政治上，兩百年間小有起伏；原來，李成桂以武人建國，形成了一股與舊勢力對抗的新興的政治集團，鞏固了王權；三傳到世宗（註二），由於他賢明而崇尚文治，在位期間除了努力為人民謀福利以外，又設立了集賢殿來培養學子，因而促使文化興盛，也開始產生「學而優則仕」的風氣；在經歷幾代之後便形成了君主、勳臣之外的第三勢力──士林。

　　但是，在前幾朝，三者之間的勢力還算「牽制得均衡」，只偶爾出現些此消彼長的現象，而沒有產生太大的爭端。

　　爭端的開啟是從成宗時代開始的──成宗時代完成的文物制度，受他重用而擔任這個重大任務的新的政治集團便是「士林派」；士林的領袖金宗直既受成宗的重視，便有能力薦引了許多的弟子到朝廷任職，而與當時執政的盧思慎、徐居正、梁誠之、韓明澮等勳臣採取對立立場。

　　士林的理想是在建設一個充滿義理和道德的社會，尊重學術與言論，而達到以文化立國的目標；因此，他們的政治信念是在於建立一個以讀書人執政的體系，而排斥專制王權與宰相中心體制──這樣的理念當然是與原先的既得利益者相牴觸的，幸好因為成宗的迴護，雙方才沒有在表面上導致激烈的衝突。

　　然而到了燕山君的時代（註三），情況就不一樣了；燕山君本人希望實行君主專制，因而對勢力已發展得相當龐大的士林十分痛恨，於是大力打壓；燕山君四年的「戊午史禍」和十年的「甲子士禍」中，被誅殺、放逐的士林，人數多到幾乎完全絕跡於政壇（註四）。

　　但，燕山君本人也因彈壓勳臣、士林，殺戮過重，失德無道而大失人心，遂導致一部分的儒臣發動了政變，擁立中宗取代他為王（註五）。

　　中宗即位後，再次重用士林；於是，士林的勢力又逐漸抬頭，也再次的陷入了與君王、勳臣的權力衝突的惡性循環中；中宗十四年，悲劇再一次的發生──在「己卯士禍」中；士林又大量的被殺、被逐（註六）。

　　但是，排擠了士林的勳臣勢力也沒能獨享太久；中宗去世後，他的兩名異腹子仁宗、明宗先後繼立，造成了兩個外戚集團的鬥爭，於是又發生了「乙巳士禍」，過程中也連累了不少士林；最後的結果就是雙方的實力都削弱了不少（註七）。

　　這樣的政治鬥爭的情況，直到明宗去世，現任的國王李昖（註八）繼位之後才稍見改善。

　　由於士林不同於勳臣、外戚的結構，人員和數量都局限在少數的特定對象，而為廣大的讀書人的群體，並且透過書院和鄉約的教育性組織，得以深入民間扎根，因而具有穩固的社會基礎；當勳臣、外戚因權力鬥爭而雙方實力大減的時候，士林仍有大批的源源不絕的讀書人可以補充，因此，機會一來，他們又重新登上了政治舞台。

　　李昖國王即位之初，大量的重用士林，形成了士林政治；但是時間一久，弊端就出現了──士林的人數既多，朝廷的官職卻有限，於是，「僧多粥少」，便不免產生你爭我奪的現象，而形成了黨爭。

　　爭端初起是為了一個「詮郎」的職位──在朝鮮官制中，「詮郎」的職位雖低，但卻握有銓選官吏的大權，而且擔任過詮郎的人往往能榮升宰相，因此人人想爭取這個職位；而這個職位援例是由離任者推薦，管道相當狹窄；早先，金孝元因為有文名而被推薦，但吏曹膬議沈義謙卻因為他曾阿附權臣，有傷讀書人的風骨而大力反對，雖然金孝元還是當上了詮郎，但心中對沈義謙卻產生了芥蒂，等到他離任時，沈義謙之弟本當被薦為繼任人選，金孝元卻拒絕了；這麼一來，心中的芥蒂拿上了檯面，兩人公開的反目成仇，互相攻擊；而朝中的官吏也因為原本的交情，氣味相投或利害相關而紛紛投向其中之一的陣營，不久就形成了兩個壁壘分明的派系、集團；東人、西人兩派的對立開始確立，而且由在朝為官的官員向全國的士林擴散；幾年之後，全國的讀書人就因為自己的血統、師承、交友等關係的依歸而分裂成東、西兩方，並且展開了如火如隱的文鬥，雙方唇槍舌劍的你來我往，為反對而反對的互不相讓。

　　而內鬥激烈的結果便是「漁翁得利」的便宜了外人──

　　當日本的豐臣秀吉已明白的展現他侵略的野心，並積極的打造軍艦、準備武器、糧草的時候；一群以儒者李珥為首的有識之士感受到了「風雨欲來」的危機，於是大聲疾呼，提醒朝野上下注意日本的動靜，並向李昖國王建議養兵十萬以固國防。

　　但，李珥因屬「西人」，這個憂患意識竟被他的對頭，屬「東人」的柳成龍（註九）為反對而反對的譏為平地風波、無稽之談；「養兵」的建議也就在這樣的杯葛下無法付諸實行了。

　　接著，豐臣秀吉派了人來到對馬，說要商談「假道入明」的事，李昖國王便也派人為報聘，去到對馬與日使見面，接著，再到日本走一趟；為了維持東、西兩派的均勢，他便選了西人黃允吉為正使，東人金誠一為副使，一起出使日本（註十）。

　　等到兩人回朝的時候，李昖國王親自召見了他們，詳細的詢問著經過的形情；黃允吉先提出報告說：

　　「日本的使者表面上講究禮貌，實際上的態度卻很強硬；日本國內的備戰氣氛很濃，軍隊一批批的調動、受訓，工匠們全被徵去了山中工作，百姓們一路抱怨著匠人們被徵召，許多工作都沒人做了，關白卻還要徵收兩倍的租稅，殼物、布匹全部繳上去了還不夠，日子越來越難過了──這種種的現象，看在臣的眼裏，實在憂心如焚，看樣子，日本發動攻勢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哪裏知道，副使金誠一立刻秉持著他「為反對而反對」的基本立場，駁斥黃允吉說：

　　「臣並沒有看到那些情形──黃正使捏造事實，信口雌黃，危言聳聽；他的目的是在動搖人心，弄得全國上下倉皇不安，以便他從中取利而已！」

　　兩個同去同回的人說的話竟然完全不一樣，弄得李昖國王根本無法分辨是非，只好又問：

　　「豐臣秀吉這個人怎麼樣？」

　　黃允吉回奏：

　　「其人目光爍爍，似是膽智過人；其形如鷹，陰狠有霸氣，『假道伐明』的野心非常明顯！」

　　但是金誠一卻說：

　　「其人外形似猴，雙目如鼠，根本不像一方英主；何況日本地狹民貧，哪裏具有伐明的實力！」

　　就這樣，弄得李昖國王根本無法做出判斷，召集了大臣們來商量，大臣們的意見也還是壁壘分明的兩派，爭執不下，互不相讓，也互相牽制；因此，每一天的時間都在吵吵鬧鬧的意氣之爭中度過了，什麼決策也沒有定出來；而在李昖國王的私心中，也認為日本不會真的出兵的，因此，面對著遲遲不定的對日決策，他也不怎麼放在心上，聽由兩派的大臣們喋喋不休的爭論著──直到日本的大軍渡過了海峽，攻上了朝鮮的領土。

　　※※※

　　註一　高麗王朝是西元九一八年時王建所建，傳國三十四代，四七五年；到了最後一代的國王隅，因為受到蒙古的威脅，不得不重用大將李成桂，而使李成桂軍權在握，於奉命出征的途中回軍叛變，推翻高麗王朝，建立朝鮮王朝。時為西元一三九○年，李氏朝鮮共傳二十七代，五一九年，於西元一九一○年被推翻。

　　註二　世宗是朝鮮史上最賢明的君王，有「東海堯舜」的美稱；他在位期間不但各項制度都上了軌道，國富民樂，文化藝術興盛，並且創造了新的文字體系，於世宗二十八年（西元一四四六年）頒佈「訓民正音」，推行新的文字。

　　註三　燕山君在位的時間為西元一四九四年至一五○六年。

　　註四　這些被誅、逐的士林大都是金宗直一派。

　　註五　中宗在位的時間為西元一五○六年至一五四四年。

　　註六　中宗即位後被擢用的士林以趙光祖為首，他們的政綱比前代士林更進急進；而且因為自燕山君以後，君主德風日壞，土地兼併盛行，貧富差距加大，使士林急欲改革、壓制擁戴中宗的功臣集團，因而釀成慘變。

　　註七　是年為西元一五四五年。

　　註八　李昖的廟號是宣祖，在位期間為西元一五六七年至一六○八年。

　　註九　詳見詹桌穎譯《韓國史》

　　註十　事在西元一五九一年（明萬曆十九年）。

【勢如破竹】

　　豐臣秀吉準備的工作做得非常周密，除了軍隊、武器、糧餉、船鑑、馬匹等人員、物資各方面都調齊了之外，多年來所蒐集到的情報也大大派上了用場；朝鮮方面無論山川地理、風土民情、軍隊部署各種狀況，他全都瞭如指掌，因此，戰略方面的規劃完成得更是順利（註一）。

　　為了能專心的親自指揮作戰，他甚且將「關白」的位子讓給了義子豐臣秀次（註二），自己稱「太閣」（註三），並親自坐鎮在設在海沿的肥前護屋（註四）大本營，加緊備戰。

　　等到數千艘大艦全部建造完成的時候，他一面發出羽檄，將已在全國幾大定點集合待命的軍隊全數召到沿海港口，做海上軍事演習；一面把繪製得非常精密的朝鮮地圖分發給各個將帥（註五），命他們仔細研究、熟記在心，並提出進軍的意見，提供他做參考。到了三月間，一切的準備就緒，他把所有的軍隊做了完整的編制：

　　陸軍　共十五萬八千七百人

　　第一軍　小西行長、宗義智等一萬八千七百人

　　第二軍　加藤清正、鍋島直茂等二萬二千八百人

　　第三軍　黑田長政、大友義統等一萬一千人

　　第四軍　毛利秀成、島津義弘等一萬四千人

　　第五軍　福島正則、長曾我部元親等二萬五千人

　　第六軍　小早川隆景、立花宗茂等一萬五千七百人

　　第七軍　毛利輝元三萬人

　　第八軍　浮田秀家一萬人

　　第九軍　羽柴秀勝、細川忠興等一萬一千五百人

　　水軍　九鬼嘉隆、薩堂高虎、脅阪安治等九千二百人

　　此外，他又分配了六萬名「遊軍」，由石田三成率領，負責巡迴接應；他本人則坐鎮在名護屋，擔任總指揮，並任命德川家康、前田利家、毛利輝元、上杉景勝、浮田秀家為五大老，率領十萬精兵守護本土。

　　四月十日，在豐田秀吉的一聲令下，這支為數二十多萬的侵略隊伍登上船鑑，從對馬島乘風破浪的撲向一水之隔的朝鮮。三天後，小西行長所率領的第一軍就到達了釜山。

　　朝廷中還在進行著激烈的政治鬥爭，國王還沒有分清哪一派的意見應該採行，釜山的全體軍民更是根本沒料到外敵會來，就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受到了日軍的包圍和攻擊，倉卒中抵禦不了多久，全城就陷落了；十五日，小西行長率軍攻陷東萊城，再接著，梁山、密陽、大邱幾城也接二連三的失陷了。

　　以加藤清正為首率領的第二軍則在十八日自釜山入寇，連下彥陽、慶州等城；小早川隆景所率領的第六軍和毛利輝元所率領的第七軍則由南部各地做全面性的攻擊、佔領，再以包圍之勢，逐步逼近王京──

　　朝鮮的朝廷遲至四月十七日才接到來自釜山的警報，這下，全體君臣全都慌了手腳；兩百年沒有戰爭發生，舉國上下沒有一個具有戰爭經驗的人，對敵國的軍情既毫無概念，根本想不通日軍的來勢為什麼這麼迅速、兇猛，更不知道日軍所使用的新式武器「鳥銃」（註六）為何物，當然也就擬不出什麼對敵的方案、策略了，只在倉卒間任命了申砬為三道都巡察使，率軍禦敵。

　　但是，戰場上的勝負根本沒有僥倖可言，成仁和成功根本是兩回事──申砬於二十二日率軍出京，到了二十八日就與小西行長交戰於忠州而陣亡。

　　申砬陣亡後，日軍越發的以破竹之勢逼近王京，倉皇失措的朝鮮君臣們自知無力抵禦日軍的攻勢，只有一面節節撤守，以減少傷亡；一面派出使臣由遼東赴明，請求派兵支援。

　　兩個方案決定後，李昖國王先冊立了一向聰明好學的次子光海君為世子，並帶著他撤退，而命長子臨海君赴咸鏡道，六子順和君赴江原道，向民間召募衛國禦敵的義軍。

　　五月一日，李昖國王退到了開城；第二天，日軍渡過了漢江，攻陷了王京；李昖國王只得又往平壤退去，一面派出更多的使臣向明朝求援。

　　但是，日軍卻不會空著手等到他求到援兵後再繼續進攻──攻陷王京後，日軍一連燒殺擄掠了幾天，把王宮、府庫中所貯藏的財寶搶奪了個精光，又逼著老百姓們降服做順民，稍有違抗就殺；幾天後，能搶能殺的都搶了、殺了，於是又繼續向平壤方面進兵。

　　李昖國王當然只好再逃、再派人向明朝求援；六月十一日，他派遣李德馨赴明求援，自己則逃離平壤到寧邊，到了十五日平壤就失陷了。

　　情勢發展得越來越壞，出於無奈，李昖國王只得與身邊僅存的一些大臣議定，由世子光海君奉廟社留在寧邊設分朝，分擔戰時國務，他自己則準備親自進入明朝境內的遼東，內附於明，請求援助了。

　　幸好，情勢雖壞，他卻還擁有幾個好臣子，率領水師的李舜臣（註七）已經開始打了勝戰；奉命入明求援的李德馨也完成了任務──

　　李德馨是個不折不扣的「申包胥」，奉了李昖國王的命令之後，他馬不停蹄的日夜趕路，六月十七日就已經兼程趕到了明朝的遼東巡撫衙門，立刻呈上李昖國王的求援信，一個時辰之後還不見回音，他就自己再寫一封上書；這樣，一天之內，他上書六次；並且親自到遼東巡撫郝杰的帳下伏地痛哭，請求援助，哭了一整天都不肯離開。

　　「真是位『今之申包胥』啊！」

　　接到了李德馨的上書，又聽了帳前校尉們對李德馨伏地痛哭求援的報告和形容之後，郝杰的心中受到了深深的感動，他向左右們感慨著說：

　　「有臣如此，天意必不使亡國的！」

　　於是，他親自出帳扶起了李德馨，答應了他的請求，並且很具體的告訴他：

　　「本撫即刻飛書奏報朝廷，請旨援朝鮮；但，上奏朝廷之後，等候部議、聖旨下，須多費時日，恐緩不濟急，本撫可就職權所及，便中先遣兵五千赴朝鮮相助！」

　　聽他這樣的答覆，李德馨再一次的伏地痛哭：

　　「李德馨先代我主拜謝天朝再造之恩！」

　　※※※

　　註一　詳見鄭樑生著《明代中日關係研究》一書的分析。

　　註二　豐臣秀次本是豐臣秀吉的胞姐之子，亦為一武將；西元一五九一年，秀吉的長子鶴松夭折，乃收秀次為養子。

　　註三　「太閣」係官名，明史中誤為「大閣」，並誤解釋成一所大房子。

　　註四　即今之名古屋

　　註五　當時的朝鮮分為八道，分別為咸鏡、平安、江原、黃海、京畿、忠清、慶尚、全羅。詳見本書後所附地圖。

　　註六　當時日本藉海上貿易之便，向葡萄牙人買了不少槍、炮等新式武器，鳥銃（舊式步槍）是其中之一，在這方面，日本比朝鮮進步了許多。

　　註七　李舜臣是這一役的抗倭名將，被朝鮮人尊為民族英雄。

【議援】

　　聽完了詳細的朝鮮的戰況報告之後，努爾哈赤先是出神沉思了許久，然後，他突然間眼神一變，變成了兩道銳利無比的懾人的電光，看得身邊的每一個人都不由自主的一震。

　　但是，他卻根本不管別人的反應，自顧自的發出點令：

　　「請龔師傅來！」

　　這麼一來，座下的人除了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之外，心裏又多了一分狐疑──猜不透他在聽取鄰國的交戰報告的時候，要請負責教讀漢文的龔正陸來做什麼；但是，誰也沒敢開口問，而一向負責傳令的一個侍衛更是連想都不想的就高聲答應了一個「是」，隨後便快步的跑了出去執行任務。

　　龔正陸很快的就給請來了，由於趕得急，他略顯肥胖的身體便跑得有點兒吃力，進了門口裏還呼哈呼哈的喘著氣。

　　但是，努爾哈赤卻迫不及待的根本等不得他調勻呼吸──一見他來到，努爾哈赤立刻交代：

　　「龔師傅，請你趕快替我寫一封信給大明朝的皇帝，說，日本侵略朝鮮，我建州左衛願派三千兵馬赴朝鮮助戰──立刻就寫，越快越好！」

　　他說話的速度快得像連珠砲，三句併做兩句的，一口氣就說完了全部的話，但是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清楚得在場的每一個都聽得非常清楚──也正因為這樣，包括了龔正陸在內的每一個人全都被他的話弄得瞠目結舌的愣在當場。

　　面面相覷，作聲不得，唯有從眼神中流露出自己心中的感受來；幾個人互相交換了眼神之後，也就確定了下對於這件事，大家的意見是相同的；於是，再一次的交換了眼神，公推了跟隨努爾哈赤最久，一向意見最被接受的額亦都代表大家發言。

　　事關重大，推辭不得，額亦都也圓好硬著頭皮上了；於是，他先乾咳了一聲，再清了清喉嚨，上前向努爾哈赤進言道：

　　「這件事，您再考慮考慮吧──目前，建洲左衛的實力在女真諸部來說，還不是最強；面對著蠢蠢欲動的納林布祿的威脅，即使全力迎戰，也還無法預料勝負；哪裡還有餘力分兵去支援朝鮮呢？更何況，納林布祿既已存了想做女真共主的心，哪裡會不密切注意我們建州左衛的動靜呢？他若知道了我們分兵去支援朝鮮，還會不趁著我們少了一部分人馬的機會來向建州左衛發動攻擊嗎？」

　　聽了這話，努爾哈赤先是保持了沉默，一雙眼睛仔細的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掠過，每一道眼神都是鄭重的，然後，他長長的吁了一口氣，語重心長的似的面對著大家說：

　　「我也想到過，你們會反對這件事──你們的顧慮都對，建州左衛目前既有納林布祿的威脅，和朝鮮又沒有什麼交情，就眼前來看，實在應該先力求自保，而不應該分兵去支援朝鮮──但是，你們想過嗎？等到日本佔領了整個朝鮮之後，還會放過遼東這塊地方嗎？」

　　這麼一問，額亦都啞口無言了，連帶的，公推他出來講話的舒爾哈齊四兄弟、安費揚古、費英東、何和禮、扈爾漢也一個個的低了下頭去，連目光都沒再交換了。

　　可是，努爾哈赤卻不因他們的無言以對就結束了話題，反而咄咄逼人似的一路追問著：

　　「你們說，會嗎？假如你們中間的任何一個人是豐臣秀吉，打下了朝鮮之後就心滿意足了嗎？」

　　他說話的語氣並不嚴厲，但是兩道眼光卻犀利無比，掃過每一個人的軀殼，直射入內心。

　　人人低著頭不說話──這本來就是個無從回答的問題──而努爾哈赤的原意也不是在尋求答案，看了大家這樣的反應，他的態度也再一次的改變了，變成了溫和的說明：

　　「我派兵支援朝鮮的目的有兩個，一個是不願意朝鮮被日本打下來，另外一個是想了解日本的軍隊──我們對日本一點都不了解，萬一他們打下了朝鮮之後，來向遼東動手，那可怎麼擋呢？還不如先派些人過去，摸清楚日本軍的底細──」

　　這麼一來，所有反對的意見都因為了解他的用心而消失了，反而一起催起龔正陸動手寫信來了。

　　可是，陸正陸本人卻存在著關鍵性的問題──他囁嚅著實話實說：

　　「我只是個普通百姓，連舉都不曾中過；更別提給皇帝寫信了──那些個奏、疏的，我全都不會寫呀！」

　　這下，全部的人都傻眼了──給皇帝的奏疏要怎麼寫，恐怕整個建州左衛中都找不到半個懂得的人！

　　於是，剛鼓起的興頭立刻又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萎了下去，面對著這道難題，人人抓頭搔耳，唉聲嘆氣；最後，還是努爾哈赤想出了解決的辦法：

　　「給皇帝的信我們不會寫，那就寫給遼東巡撫吧，把我們的意思跟他講清楚，託他轉告皇帝不就成了嗎？」

　　他跟遼東巡撫衙門打過交道，有經驗。因此，他認為這樣可行，而且不難；其他的人聽了也覺得有道理，一致贊成。於是責成龔正陸寫信，向遼東巡撫郝杰表明了建州左衛願意派三千人馬赴朝鮮助戰的意願。

　　信送出去了之後，倒是很快就得到了回意；郝杰覆書，先是很客氣的感謝了建州左衛有援助鄰國的心意，接下來則是告知，已把建州左衛的意願轉呈上報朝廷去了，一等朝中批示下來，再立刻轉告。

　　得到這樣的回覆，努爾哈赤的心中很是滿意，也充滿了一種「被重視」的滿足；於是，還沒有等到朝廷的批示下來，他已經預先點好三千人馬，派了額亦都和費英東為主帥，準備好了一切，只等一聲令下就可以開拔了。

　　而另一方面，他卻沒有因為支援朝鮮的事而疏忽了對納林布祿的防範──除了準備支援朝鮮的人馬之外，所有的軍力都一如往常的毫不鬆懈的進行嚴格的訓練，基本上先把建州左衛防守了個滴水不漏；派到葉赫、哈達等部去蒐集情報的工作人員則更加倍的要求他們的成果和效率──總之，他兩方面都兼顧了。

　　但是，他儘管可以透過遼東巡撫的轉呈，向萬曆皇帝表達了他出兵援朝的熱切的意願；但是，對於存在於明朝朝廷內部的諸多複雜的、無形的問題，卻無法有深入的了解──

　　申時行和許國相繼去職以後，趙志皋和張位進入內閣任大學士，並且因為歸省的王錫爵奉召回京卻還沒有到達，便由趙志皋暫兼首輔。

　　趙志皋是隆慶二年的進士，年紀已經七十好幾了，做了半輩子的官（註一），也沒做出什麼政績來；他的能力差，個性既柔且懦，再加上年紀太大了，耳朵都已經半聾了，連普通話都聽不真確了，更別說是處理國家大事了；但是，他能坐上首輔的寶座的條件也就憑這些缺點──他的年邁、耳聾、懦弱、無能的「特點」，正合了萬曆皇帝的心意──萬曆皇帝從小被精明能幹的張居正給管怕了，而且，能力強的首輔不免會侵奪了君權，讓做皇帝的掌握不到全部的天下大權，嘗不到過癮的滋味；而申時行這個首輔一做幾年下來，卻讓做皇帝的人滿意極了；因此，萬曆皇帝在挑選新的首輔的時候，心裏已經確立了一個標準，那就是「申時行型」。

　　聽話、無能、窩囊──這樣的人才是做奴才的最適當人選，趙志皋各方面的條件都配合上了。

　　可是，這麼一來，萬曆皇帝固然「龍心大悅」了，國家的命運可就更壞了。

　　趙志皋根本不能治事，滿朝的大臣也全部反對他，甚至嚴重到當面詬罵他，但是沒有用，趕不走他──他的耳朵已經聾了，即使指著他的鼻子罵他「老賊」，他也可以以「耳聾」來自欺欺人的裝聽不見，霸住首輔的位子萬死不辭；再多的人攻擊他，所造成的後果也只有使國事、朝政更亂而已，絲毫引不起羞恥心。

　　而萬曆皇帝也不聞不問，任憑朝臣們和趙志皋去吵個沒完，他還是以「福壽膏」所帶給他的藥效作為忘憂的仙丹，以享受快樂的感覺為生活的重心。

　　因此，當寧夏哱拜亂起和朝鮮求援的奏疏十萬火急的送到他跟前的時候，他根本沒怎麼放在心上，更打不起什麼勁來處理，只隨口命秉筆太監批了，發交給兵部去辦理就算了。

　　兵部現任的尚書是石星，是嘉靖年間的進士，官做到吏科給事中；隆慶初年，因為上了一道不當的疏而被黜（註二），到了萬曆初年才得到起復的機會，回到官場，又浮沉了二十年，才爬到了兵部尚書的位子。

　　他本來就不是什麼大有能力、大有擔當的人，再加上宦途中受到過嚴重的挫折，因此，起復以後的這二十年間，做人做事都已經學乖了，變得非常的小心謹慎，堅守著「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的原則在任官，因此，人雖然平庸，自他出任兵部尚書以來，因為國家沒有戰爭發生，也就沒出過什麼差錯，官做得還算穩。

　　可是，寧夏和朝鮮的戰事一起，情形立刻就改觀了。

　　寧夏的哱拜本來是蒙古人，嘉靖年間，他全家得罪了酋長，父兄都被殺害；哱拜潛藏在水草中，躲了好幾天才逃脫，於是來投寧夏守備鄭印；鄭印收留了他，讓他在麾下任職；哱拜驍勇善戰，立了不少軍功，升到了都指揮的官。

　　萬曆十七年，哱拜年紀大了退休，朝廷特別加封了他副總兵的頭銜，並由他的剩子承恩襲職。到了萬曆十九年，洮河發生了一些事端，朝廷派了大臣去處理，哱拜也自告奮勇的要承恩領三千兵馬去從征助戰；但是，巡撫黨馨卻不喜歡他這種「毛遂自薦」的做法，因此處處排擠，設法裁抑，弄得哱拜父子心中都很不痛快，對明朝從此產生了芥蒂。

　　不久，黨馨又逮到了哱拜父子的一點小辮子；先是他認定了哱拜帳下的人馬溢領了軍糧，要嚴加審核，接著又以承恩強娶民女為妻，犯了軍法，處刑二十鞭；這麼一來，無異火上加油，把原本心裏已經不痛快的哱拜父子給激怒了，索性領兵反了。

　　由於哱拜父子本身勇猛善戰，在軍中征戰了多年，私人所畜的家將、私兵很是不少，已是一股頗具實力的隊伍，再加上他本籍蒙古，一旦心存反意，便索性去聯合了幾支蒙古的部落來「共襄盛舉」，力量更大，沒多久就如星火燎原般的打下了好幾座城來（註三）。

　　消息一飛報到朝廷，身為兵部尚書的石星當然首當其衝的要處理這件事了。

　　幸好，蒙古一向是「宿敵」，兵部的官員們對蒙古多少都具有基本的認識和了解；對於哱拜本人更因為他投效明朝多年，了解得更多；他和部臣、閣臣們逐一的商議了一陣之後，很快的就擬出了對策，並由御史梅國楨出面，推薦李成梁的三個兒子──李如松、李如梅、李如樟──領兵討賊。

　　這個對策被接受了，於是李如松被授以提督陝西討逆軍務總兵官，率領著兩個弟弟、幾名大將和自己的家將們，以及從遼東、宣府、大同、山西幾鎮調來的援軍，浩浩蕩蕩的討伐哱拜去了。

　　但是，對於日本侵略朝鮮的問題，石星處理起來可就沒這麼順利了──不但不順利，還簡直是「頭大如斗」！

　　第一個關鍵就在於搜遍了滿朝的文武百官，也找不到一個對日本有點了解的人！

　　而且，動員了許多的人手，翻遍了所有的檔案，所能夠尋找到的關於日本的記載根本只有三言兩語；要不就是成祖時代詔封足利義滿為「日本國王」的歷史，要不就是嘉靖年間猖獗一時，後來被「戚家軍」殺了個精光的「倭寇」──要找關於日本的國情正規軍隊的資料，把整個朝廷的檔案都翻遍了，也不見片言隻字。

　　第二個關鍵卻是朝鮮──朝鮮雖然是明朝的屬國，每年都有貢使往來；可是，事到臨頭了，問題才浮上檯面來；原來，屬國歸屬國，貢使往來歸貢使往來，滿朝的大臣中依然找不到一個對朝鮮有深入了解的人來！

　　而「不懂」所造成的問題原本就已經夠嚴重了，大臣們還要因為「朝鮮是屬國」而不肯承認自己不懂，於是紛紛的強不知為知，並且秉承著本朝的大臣好議論的習慣，不停的七嘴八舌的發表著意見，把他的方寸弄得更亂。

　　有人說日本和朝鮮的戰爭只是個煙幕，這兩國早已私下談好了條件，要聯合起來攻打本朝，朝鮮的任務是在為日本做嚮導，因此，日軍在朝鮮根本沒有遇到任何抵抗，一路如入無人之境，不久就要從朝鮮打到遼東了；更有人說，朝鮮國王棄王京逃到義州，聽起來很不真實，說不定這個國王是假的，是日軍派人假扮的，他請求入境遼東避難，其實是用這個藉口到遼東，然後為日軍做內應（註四。）

　　而意見相左的人又另有說辭；幾個懷有高度的政治理想的人抬出了古聖先賢「繼絕、舉廢、懷遠」等等學說來強調援朝的神聖使命；務實些的人則舉出朝鮮每年進貢，邊境相接等等利害關係來說明援朝的必要──這樣眾說紛紜，每天吵得不可開交。偏偏萬曆皇帝連個御前會議都不曉得要拖到哪一天才肯開；首輔趙志皋又是個半聾啞，什麼主義意拿不定；來自遼東、朝鮮的奏摺和求援國書卻一天數起的如雪片般飛來──所有的公文堆在石星面前，幾乎可以把他活活埋掉。

　　心煩慮亂、焦躁不安──才不過短短的幾天，他原本不過兩鬢飛霜的頭髮全部翻白了；而就在這個當兒，努爾哈赤自願援朝的公文到了，這事倒好辦，他想都不想的就批了個「不許」──多日來，他總算有一件「公事」是順利處理完的了。

　　※※※

　　註一　趙志皋中進士後授編修，後來歷任侍讀、廣東副使、解州同知、南京太僕丞、國子監司業、祭酒、吏部右侍郎、吏部左侍郎等職；中間且曾因京察而一度被貶官，一度被謫官，宦海浮沉得很漫長且不順利。

　　註二　石星在隆慶初因上疏言內臣之恣肆，觸犯帝怒，被絀罷官。

　　註三　詳見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

　　註四　據明《神宗實錄》的記錄，當時明朝對朝鮮所存的懷疑很重。

【雙重戰敗】

　　郝杰言而有信，還不等朝廷的批示，他已在自己的職權範圍之內調派了五千大軍，由遼東副總兵祖承訓率領，開拔到朝鮮去支援（註一）。

　　祖承訓系出遼東將門世家，有一身超群的武藝，也長於征戰，以往在幾次與土蠻及泰寧等部交戰的時候都立下了大功，因此升到了副總兵之職──選派他率軍支援朝鮮，原本是最適當的人選。

　　卻不料，他竟因為不明敵情，貿然進軍而被殺了個大敗逃歸──

　　祖承訓是在七月初率軍到達了朝鮮，第一次踏上朝鮮領土的他對於朝鮮的氣候、地形一無所知，抵達的時候正迎大雨，山水暴流，他半夜冒雨從順安進軍平壤，而他所率的又全是馬車，馬足在泥濘中浸泡久了，蹄爪已然受傷，再一登坡嶺，足爪都開裂了，作戰的能力當然大為減退。而更可怕的是他對敵方的日軍一無所知，多少人馬，用什麼武器，他全不知情。

　　七月十五日，雙方在平壤城中交戰；祖承訓事先不知道平壤城的地形與建築結構，一進城才發現城內的道路巷道都非常狹小，馬匹連行走都困難，更何況是馳騁；而日軍又使用新式的鳥銃，據險放彈，鐵丸如雨；祖承訓麾下的游擊史儒、千總張國忠等部屬悉數陣亡，五千兵馬只剩下數十人保護著受傷的祖承訓，連夜急馳兩百里，退到安州城，再渡江退到控江亭；兩天後，剩餘的這幾十人與祖承訓一起返回了遼東；朝鮮依舊陷在危難之中。

　　五千人只剩下幾十個人生還，敗得如此慘烈的消息很快的傳到了朝廷，於是舉朝大驚──

　　萬曆皇帝再也不能不聞不問的躲在後宮享受福壽膏了，打起了精神來召集了大臣們商議朝鮮的問題，而也在這個時候，朝鮮境內的情況又有了新的有展。

　　起因是朝鮮的水軍締創了歷史性的輝煌戰果──名將李舜臣早在一年多前就由柳成龍推薦，任全羅道左水使之要職；他是個有遠見的人，對日本的動靜也懷著警戒心，因此，上任之後，他就一面積貯糧食、武器，一面積極的訓練軍隊，加強戰備，並且親自設計了戰鬥力極強的「龜甲船」，船面上覆著弧形的堅固的甲板，甲板四周設了可以發射砲彈的洞口，由藏身在甲板裏的戰士操作；設計完成後實驗成功，他便積極的打造了好幾百艘，命軍士演練純熟了備戰。

　　五月間，日本的水軍也發動了攻擊──豐臣秀吉原先所擬定的戰略也就是水、陸並進，陸軍分三批北上，海軍則繞西、南兩方，封鎖海面，再與陸軍會合，聯合北上──先是沿慶尚道海岸前進，沒幾天就接近了全羅道海岸。

　　李舜臣所率領的水軍立刻迎戰，先是在玉浦旗開得勝；接著，他又聯合了李億祺所率領的全羅右水營與慶尚右水營，在泗川、唐浦、唐項浦大敗日軍，獲得了空前的勝利；七月初，日軍不甘敗績，發動水軍總攻擊，卻又被李舜臣的艦隊在閑山島前海打了個落花流水，船隻沉沒了兩百餘艘，剩下的殘兵敗將也就起不了什麼作用了，制海權全為李舜臣所掌握，日方的「水陸並進」計畫當然也就泡湯了。

　　而李舜臣殲滅了日本水軍的三次大勝的捷報傳遍朝鮮全國時，全國的民心大振；於是，百姓們自動自發的在各地紛紛組成了義兵隊伍，保衛鄉土、抵抗日軍──無論日軍的戰鬥力再強，遇到了這樣「全民」、「長期」的抗戰，軍隊全被牽制住了，就再也無法繼續勢如破竹的進軍了。而且，由於日軍軍紀敗壞，在佔領區內燒殺搶奪，施暴無數，弄得被佔領區內的朝鮮人民忍無可忍，一旦有了其他地方義兵得勝的消息傳來，原本已經產生反彈的民心立刻團結了起來，凝聚成了一股股的力量，組成多起義兵，逃入深山中，以「游擊隊」的方式偷襲日軍，弄得日軍疲於奔命，原本一路大勝的日軍便漸漸的顯出了疲態。

　　於是，情勢開始有了轉變，李昖國王也就不再計畫逃入明境避難，而留在義州，號召全國的百姓抵抗日本的侵略──

　　而當這些消息逐一的傳入努爾哈赤的耳中的時候，他先是仔細的聽取，然後詳加思考、研判，繼而與來自明朝的消息做了比對，以做為他擬定建州左衛的因應之道時的參考。

　　當然，除了理性的思考之外，他的心中也免不了盤旋著幾許煩躁的情緒──明朝拒絕了他出兵支援朝鮮的請求，委實的令他的心中感到不快。

　　他猜不透明朝為什會拒絕他的請求，也無法預估朝鮮戰事的結果；但是，身為建州左衛的領導人，他很清楚的確認著，自己的肩上挑著整個建州左衛的安危大任，這一次的朝鮮戰事根本就直接的影響著遼東，當然也就影響著建州左衛；而自己卻無法做出詳細的估算來──為了這點，他竟煩惱得連續好些天，夜裏都睡不好！

　　接著，來自明朝的消息又很明顯的顯示著，朝廷正要重用李如松，已經派他擔任征哱拜的主帥了；也許，等他平定了哱拜之亂後，還會派他負責支援朝鮮呢！

　　這個消息令他升起的感慨更多──在李成梁家中待過長達六年的時間，他對李成梁的九個兒子的一切都了解得很透徹，這九個兄弟比起李成梁本人是差得太遠了；也許在外表和全不知情的外人眼裏是「將門虎子」，但是，在實質上，這九個兄弟根本是「虎父鼠子」，而且一個不如一個，加起來都不及半個李成梁！

　　他想不通明朝為什麼會重用那個在自己眼中是膿包的李如松──

　　「是昧於無知？被他父親的威名唬住了？還是他父親運用了人際關係運作的？或者，竟是明朝已經沒有可以擔負大任的將才了？」

　　幾個疑點反覆的在心中遊走，只苦於想不出答案來，而且越想心情越煩躁，卻又因為這是與建州左衛的安危休戚相關的大事，比不得一般閒雜小事，想不出來可以索性丟開不想；因此，才不過短短的幾天下來，他的頭上竟有幾根頭髮因此而翻白了。

　　當然，他所憂慮的重點無論如何都只限於建州左衛的安危──在他的心中，根本沒有以明朝的子民自居，思緒連上李如松，也不過是因為「熟悉」而已；因此，他對石星所做的其他的錯誤決策並不清楚，也就無從憂慮起；更想不到石星又重用了一個比李如松還要膿包的人。

　　這人名叫沈惟敬，本是出身浙江沿海嘉興、平湖一帶的市井無賴，在家鄉混得待不下去了，獨自跑到京師去謀生；但他既無學問，也無本領，想餬口就只能做些下等的工作，於是就在妓院裏幫襯打點；幸好他雖然無學無術的，卻天生的一張巧嘴，吹牛拍馬的很會討人歡心，因此而博得了班子裏的姑娘吳澹如的青睞，倒也消受了不少美人恩。

　　而吳澹如的身邊有個名叫鄭四的跟班，窮途末路之際曾經跟倭寇掛過鉤，也在對馬島上住過幾年，因而懂得日語，也聽說過一些關於日本的風土民情，茶餘飯後之際便儼然「日本問題專家」，他把聽來的傳聞吹噓給嫖客們聽；由於新鮮，愛聽的人還不少；更因為聽眾們既沒有去過日本，聽來也不過是「消遣」，也就沒有人去追究他說的到底是真是假，是對是錯，因此，他的這些「日本知識」就賣弄得越起勁了。

　　沈惟敬原本也是鄭四的聽眾之一，但是本性靈巧的他卻不像其他的人，聽過就算了；他先是聽了幾回之後就瞭然於胸了，對於鄭四所提過的人名地名全都記得一清二楚；過了不久，竟然可以一搭一檔的和鄭四一起賣弄「日本知識」了，而且由於他口才好，說起話來比鄭四更動聽，唬得來逛窯子的嫖客們全以為他是個日本通，竟已開始有人託他弄幾個日本姑娘來開開眼界了。

　　而也就在這個時候，嫖客中一個名叫袁茂的人在聽過他的談話之後，暗暗的留上了意，並且私下把他請到家裏去談話。

　　袁茂自己也是個混混，但是，他的女兒卻嫁了石星做小妾；因此，他平常就以「兵部尚書的老丈人」自居，自吹自擂、混吃混喝；而自從朝鮮的戰事起後，他眼看著石星每天愁眉苦臉、唉聲嘆氣的彷彿挑了千鈞重擔似的，再一聽到沈惟敬口沫橫飛式的談話，心裏頭立刻閃過一道靈光──他覺得自己替「女婿」分憂解勞的機會來了。

　　於是，在他的安排下，沈惟敬被推薦給了石星。

　　石星正愁手下沒有懂得日本方面的人才──他自己對日本也一竅不通，一見沈惟敬，竟然被他的「日本知識」唬得暈陶陶的，認為他是稀世奇才，於是立刻又去稟奏萬曆皇帝，大力保薦沈惟敬。

　　幾下折騰下來，沈惟敬身負重任的以「神機三營游擊將軍」的名義到平壤去與日方交涉──由於石星的心中是只想求個表面上的和平，而不欲進行他所外行的戰爭，因此，沈惟敬此行最大的任務其實就是談和──昧於外情的明朝君臣，對於日本的認識除了倭寇之以外就是零，觀念中也以為只要比照明成祖時代，給一個「日本國王」的虛名和封號，並且恢復貿易就可以擺平這次的問題了。

　　在這樣錯誤的認識和策略下，沈惟敬此行的失敗已是必然的了──萬曆二十八年八月三十日，沈惟敬到了平壤，和日方的將領小西行長舉行了長達二十天的和談。

　　沈惟敬此行所受到的指示既是以完成和談，使日方退軍為第一目標，因此，他全部的努力都放在「和談」這個重點上；對於「和談的條件」就無力兼顧了。

　　而儘管他是個膿包，幾句日語是轉手學來，什麼是「國際性談判」，日本的企圖是什麼，朝鮮的江山、國界是從哪裏到哪裏，全都一無所知；但是，他所要談判的對象小西行長卻不是膿包，於是開出了和談的條件：

　　「以大同江為界，平壤以西畫歸朝鮮。」

　　按照這個條件，朝鮮本土的面積十之八、九都歸日本了；但是，沈惟敬對「國界」本來就沒概念，一聽日本肯退兵，只不過畫些土地給日方而已，他還以為是天大的好消息，立刻就欣然同意了；消息奏報到朝廷，石星也和他一樣的，根本不懂「國界」為何物，竟然大加讚揚，向萬曆皇帝上疏說他辛苦完成和談的使命，為他向萬曆皇帝請賞。

　　幸好，就在這當兒，李如松在寧夏平定了哱拜之亂，明朝的政策又有了改變。

　　※※※

　　註一　祖承訓《明史》無傳，其援朝鮮事詳見《明史紀事本末》

【戰鬥人生】

　　李如松是在六月間到達寧夏的。

　　在他到達之前，寧夏總兵董一奎、固原總兵李昫和劉承嗣、牛秉忠、麻貴等將已經與哱拜數度交鋒，但是，城池久攻不下，河套諸部又不停的支援哱拜，再以天氣炎熱，作戰吃力，折騰了好一段日子也沒打出什麼具體的成績來，弄得大家的面子上都很掛不住；等他的大軍一到，一番檢討之後，人人也都有點「知恥近乎勇」，於是，更加賣力的進攻。

　　李如松也重新制訂了作戰方法，他根據地形和地勢規劃，因為城牆過高，仰攻不易，他便命人準備了三萬個布囊，裝滿泥土，疊在一起，讓士兵當做梯子爬上城牆。但是，哱拜的軍隊從城上發砲擲石，擊退了攻勢；改命李如樟率親軍用雲梯攀攻，也失敗，游擊龔子敬帶來了一支苗兵來助攻南關，苗兵們由於生長山嶺中，一向善於攀攻山城，只可惜也沒有成功，龔子敬更因此陣亡。

　　這下困窘了，脾氣一向暴躁、蠻橫的李如松一連進攻三次都受挫，不由氣得暴跳如雷，在營帳中破口大罵：

　　「不過是一支反賊，哪裏會是銅牆鐵壁？」

　　攻城受挫，對於他這個自以為已完全的繼承了父親的將才的「李大公子」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因此，一口三字經連罵了大半個時辰之後，他下意識的就牽怒到了別人頭上：

　　「準是有人臨場摸魚，沒有全力以赴，所以一座小小的寧夏城才會攻不下來──」

　　士卒們因為貪生怕死而混水摸魚，作戰的時候不太賣力，這本是常有的事，如果戰打敗了，他是一向不計較的；可是，這一回連敗三場，他這麼一想，火氣就更大了，索性借題發揮了起來，

　　把戰敗的責任全推給士卒們去承擔：

　　「來人哪！把作戰不力的傢伙，全給我拖出去砍了！」

　　一言既出，所有的人都大吃了一驚，職位低他一級的牛秉忠、麻貴幾個更是惶恐不安；只有董一奎因為官居寧夏總兵，而且是「地主」，李如樟和李如梅則仗著是他的親弟弟，還能壯著膽向他求情：

　　「攻城不克，實是天時、地利多方未能配合，士卒縱有不力，也僅是小過──何況，大軍初動，尚未有捷報，先斬自家下屬，恐有不吉！」

　　但是，李如松既在盛怒之下，又下意識的自欺欺人，要把戰敗的責任算在別人頭上，以證明自己的英明，哪裡肯接受別人的意見？於是，硬是派人在每營中揪出幾個「攻城不力」的倒楣鬼來，就地正了法。

　　一口氣砍了幾十顆頭下來，他的怒氣還是沒有消解，但是卻產生了後續的效果──人都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一見他這樣的大開殺戒，再怎麼玩忽職守的人都心生戒懼，自動自發的勤奮了起來；幾名大將也都一個個的暗自心驚，深恐下一回受處分的會是自己，於是，人人加了好幾倍的努力思考攻城的方法。

　　就這麼一激，辦法給激出來了──是麻貴先想出來的，採用水攻。

　　於是派出人手決大壩水，淹得城外水深八、九尺，城內更慘，低窪的地方有整棟房子被淹掉的，老百姓叫苦連天，軍士們也想法子全力應戰了；哱拜一見大水淹來，己方的聲勢立刻由上風轉成下風，只好想出個因應的辦法；他派出養子克力蓋去周河套諸部求援；不料，克力蓋冒水而出後，行蹤立刻被發現，副將李寧帶了一支部隊追上去就消滅了他。

　　這下，李如松神氣了，便從容部署攻城；而河套的蒙古諸部雖然沒有聯絡上克力蓋，卻因早與哱拜有約，聚合了萬餘騎到了張亮堡；李如松正在志得意滿之際，立刻親自率軍迎擊；兩軍對壘之際，他依舊先殺自己人──有兩個膽小的士卒在開戰的時候不前反退，被他一眼瞧見，立刻親手揮刀把這兩人斬成了四段──這麼一來，人人都拚命的向前了，一鼓作氣的把敵軍殺了個落荒而逃。

　　接下來，他便回軍對付哱拜；由於寧夏城給水淹了許多天，原本因為氣候乾燥，城牆的建築材料主要用的是就地取材的黃土，經不起大水連日的淹泡，許多處已經開始鬆垮，北關更是率先的崩下來；於是，李如松帶著蕭如薰等將大張旗鼓的假裝進攻北關，誘得哱拜把主力用在防守北關上，卻另外派了精銳的部隊從南關進攻，由於南關的防守較弱，李如樟和李如梅所率的部隊很順利的用雲梯爬上了城關，攻入了城中，和李如松的部隊裏應外合的擊垮了哱拜在北關的主力軍，頑抗一時的哱拜於是被消滅了。

　　捷報報到朝廷，當然免不了舉朝歡騰了一番，大臣們歌功頌德的先把戰勝的最主要的原因歸之於萬曆皇帝的「聖明」，上了一大堆肉麻兮兮的奏疏，其次才是敘李如松和從征諸將的功勞；李如松所獲的「加官進爵」最多，官升到了都督，世廕錦衣指揮同知。

　　而除了這些以外，上從萬曆皇帝，下至滿朝的大臣們都不免開始自我膨脹了起來，認為大明朝的軍事力量強大得不得了，對李如松的作戰能力更是充滿了信心，一致認為他是將門虎子，消滅外寇簡直是件探囊取物的事。

　　於是，對於「朝鮮求援」這件事的態度也產生了極大的變化，九成九以上的大臣都認為應該派遣李如松率領一支軍隊去到朝鮮，把「倭寇」趕回日本去，這樣，既保護了屬國，也立威於異域，好讓「倭寇」也和哱拜一樣臣服於大明朝腳下，再也不敢蠢蠢欲動。

　　萬曆皇帝的態度當然也是主戰的──還是少年心性的他，本來就容易氣血沸騰，一聽說要打仗，第一個反應先就是興奮，要不是捨不下鄭貴妃和福壽膏，他早就決定要御駕親征了；更何況他一向有「好大喜功」的習慣，哱拜一平，「大勝」、「揚威」這些誇大的字眼一起湧上了耳際，弄得他的心更加的暈陶陶、喜不自勝；因此，他特別的親自口述詔書，下給李如松：

　　「卿乃朕心之所寄，務期全力為朕效命疆場，揚威異域，以詔大明天朝文治武德之盛──」

　　他加給李如松的名義是「提督薊、遼、保定、山東諸軍」，命他直接從寧夏赴遼東，並且許以：

　　「功成之日，另加封賞！」

　　一面他也親自挑選了「主戰派」的兵部侍郎宋應昌出任遼東經略，專門負責援助朝鮮的戰事，還撥下了大筆的軍餉，讓他召幕新軍從征，庫藏的各種精良武器、新式火器、大砲，也盡量讓他多帶；出發前，他也比照李如松的頒下了一道親自口述的勉勵性質的詔書：

　　「願卿此去，旗開得勝，以慰朕心──」

　　接到詔書的宋應昌當然感動得伏地痛哭流涕，立誓要平了亂事回來，報告萬曆皇帝的隆恩；而萬曆皇帝在口述完這些冠冕堂皇，卻沒有實際內容的話之後，不到一個時辰就已經忘光了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麼，只剩下心裏的「大捷大勝」的幻覺，眼前浮起的畫面是宋應昌和李如松所率領的大明朝的軍隊，一陣風似的掃過了朝鮮全境，把日軍殺的殺，趕的趕，俘的俘，整治得片甲不留──而後，俘虜們全數被押來北京，黑壓壓的跪滿了他腳下的廣場，他則親臨著「獻俘」的儀式，威風八面──這種種的畫面，想得他心花怒放，喜不自勝，滿口的向鄭貴妃說個不停。

　　「朕最喜歡打仗了，一夫當關，萬夫莫敵，你說神氣不神氣？只可惜朕自己去不得──嗯，不過，朕親個派了這兩個人去，也就一樣了；宋應昌和李如松都是很會打仗的，朕派他們去，那就是做朕的替身，替朕去打仗嘛！等他們替朕打個大、大、大的勝仗回來，朕就更威風了──」

　　鄭貴妃對於「打扙」的事是既沒有概念，也沒有意見的，因此只管順著他的話奉承下去，討他歡心：

　　「萬歲爺的聖明，早就不用說的了？如今再加上威風，那可不是千古第一人嗎？嗯，臣妾想想──哎，這為了保護屬國，出動大軍，揚威異域的，臣妾可真是既沒聽說過，也沒在書上瞧見過的──倒是有這麼點福氣，伺候了萬歲爺，就親身遇上了呢！」

　　幾句話，當然聽得萬曆皇帝高興得一張嘴幾乎笑開到耳邊，於是立刻伸手過去，又摟又抱的黏成了一團，口中兀自叫嚷著：

　　「聽說日倭都矮得只有一般人的一半高呢？這回總教他們見識到了朕的文治武功──」

　　心裏的幻覺擴張得更大了，快樂的來源已不是對日軍實力的無知，而是他的自我膨脹了，因此，連著好一段日子，他的情緒都處在極度的亢奮之中；宋應昌和李如松的大軍都還沒有開拔，他就以為自己的「威風」已經征服整個日本了。

　　但是，本身已有多次作戰經驗，對戰爭已具有基本認識的努爾哈赤，卻無法像他這麼幸福的沉浸在「無知的自得其樂」中──因為看得清楚，所以他的情緒很不安。

　　局勢對建州左衛，乃至於整個遼東都很不利；日軍雖然水軍大敗，佔領了大片土地的陸軍倍受朝鮮義軍的攻擊，應付得開始露出疲態，但畢竟是勝方，仍然具有很強的作戰能力；而且一如他預料中的，日軍在佔領了平壤以後，已經越過豆滿江而來了──

　　孤軍深入的這一支部隊是一向個性頑強，好戰黷武的加藤清正所率領的第二軍；這支部隊從登陸朝鮮以後就發揮了武夫亡命的精神，一路橫衝直接的往北打，打到了最北的咸鏡道，接著又越過了豆滿江，衝進了「野人女真」的疆域，正在往兀良哈的目標前進──

　　這種種的消息，聽得他憂心如焚，愁眉不展，兀良哈雖然離建州左衛還有一段距離，卻已經是遼東而非朝鮮的範圍了，而且日軍竟然肆無忌憚的進攻，意圖是很明顯的了，拿下兀良哈之後，還會不想染指全遼東嗎？偏偏明朝所派出來的將領是李如松──他根本就不相信李如松會有什麼了不起的能力，對付得了日軍！

　　因此，他心裏煩得不得了；一天夜裏，他翻來覆去的怎麼也睡不著覺，想了一整夜的事，卻想不出什麼具體的東西來，到了天微露半絲曙光的時候，他的心中突然閃過一道靈光：

　　「若是扈倫四部和建州加在一起，至少可以湊到十來萬的人馬，一起對付日本，應該還有勝算──」

　　這麼一來，他立刻躍身而起，喃喃的對自己說：

　　「或許，我可以拋下私怨，好好找來納林布祿，約他一起──」

　　他想到了「五根筷子折不斷」的故事，心裏立刻就活了起來；可是，再經過一陣深入的思考之後，卻又只好把這一切想頭付諸一聲長嘆：

　　「納林布祿是個有野心而沒有遠見的人──而且是『勇於私鬥怯於公鬥』的，光憑他對明朝的態度就知道──他是不會聯合所有女真人的力量去對抗日本的，甚至，他為了做女真人的共主，還會引了日本做後盾，藉日本的軍隊打垮別的部落──一邊做女真共主，一邊做日本奴才──他是這種個性的人！」

　　對於納林布祿，他了解得很徹底──直到最近一次傳來的情報都還在顯示著，納林布祿正積極準備對付建州左衛，不但聯合了哈達、輝發，還極力的或收買，或征服其他一些小部，已經有五、六個部落為他所控了，現在的實力已比一年前擴增了一倍左右；但是，對於朝鮮和日本的問題，他從來也沒有表現出過半點關心的態度──

　　他還聽說，納林布祿在葉赫寨前的廣場上畫了一個極大的圈圈，上面標著「建州」兩個大字，每天就在廣場上操練兵馬，令人馬踐踏著象徵建州的土地！

　　這一切都令他心中不快，情緒整個沉在無形的陰影中，開朗不起來；因此，這一天，他左想右想的，竟得到一個悲觀的結論：

　　「最壞的狀況是女真的這幾部一場大戰之後，兵疲馬乏，然後日軍乘虛而入──其次，納林布祿去投靠了日本，一舉滅了我建州──」

　　他忍不住打心眼裏發出了連續的嘆息，但幸好他的本性中飽含著奮鬥的精神，悲觀歸悲觀，嘆息歸嘆息，他卻一面更積極、更努力的做兩件事，那就是蒐集情報和操練兵馬。

　　「即使沒有勝算，也要全力打一場硬戰──」

　　這是他的人生觀，是遇到再大的困難、敵手再怎麼強大都無法改變的──

　　而惡劣的情緒也終究會有柳暗花明的轉機，到了秋盡冬來的時候，雖然敵軍的威脅一點也沒有解除，戰爭的問題仍是心頭沉重的壓力，但，生活中卻增添了歡騰的喜事。

　　蒙古姐姐懷胎足月，已近臨盆了，到了十月二十五日，為他生下了第八個兒子。

　　加上女兒，這已經是第十一次做父親了，但，迎接新生命到來的喜悅仍然深深的衝擊著他的心田；一聲誕生時的兒啼聲所挾帶的蓬勃生氣，更使他的精神為之一振，激盪成一股無以名之的希望的火花。

　　由於男人不能進產房，他也不好意思一直守在產房外等著，心中卻又記掛的，只好不時的找些理由在房廊中穿來走去的，產婦的痛苦呼叫聲時時入耳，聽得他心中一陣緊似一陣，好不容易才等到「哇──」的一聲兒啼──

　　「恭喜貝勒爺，是個壯丁！」

　　孩子被抱到他跟前來的時候已經是許久以後了，一切都弄停當了，小身體整個的被包在「蠟燭包」裏頭，只露出一張紅通通的小臉，他一眼就看得出來，方頭大耳、厚敦敦的臉型長得像母親，臉上的五官則像自己，而且哭聲洪亮，骨骼健壯，看得他喜不自勝。

　　親手接過來抱了抱，當然越看越高興，他恨不得馬上跑出去給擠在大廳上、前來道賀的客人們看，更恨不得抱出去給全建州的子民看；還得已經忙得氣喘吁吁的札青分神阻攔他：

　　「貝勒爺，大雪天的，冷著呢，孩子剛離娘胎，不能抱到外頭去──您就自個兒出去跟大傢伙招呼一聲，總得等滿月的那天再擺上酒宴，請大家來看新生娃吧！」

　　她這麼一說，努爾哈赤當然立刻醒悟了，訕訕的笑了一下就把孩子交給她了，又問了一聲產婦平安，便踏著大步到大廳招呼賀客去了。

　　其實所謂的「客」，也大都是自己人；東果聽說添了弟弟，跟著何和禮來了，額亦都的妻子是努爾哈赤的族妹──幾方都存在著密切的關係，一見面當然更是熱絡；而且就因為來客都不是外人，又是這樣的喜事，孩子們也就被允許一起在大廳裏湊熱鬧，整間房子都擠滿了人，大人小孩吱吱喳喳的笑這說那的，氣氛好極了。

　　當努爾哈赤出現在大廳中的時候，代善和幾個不大不小的孩子們正圍住了東果，拉著她的衣襬、雙手，不停的問長問短，身為大姐的東果極有耐心的答覆著；十三歲的褚英卻自以為是大人了，傍著巴雅喇擠進大人的說話圈，大人們正在三三兩兩的談論著，話題不外乎打仗和生兒子，他全都沒有經歷過，但卻聽得津津有味。

　　努爾哈赤一出現，情況立刻有了改變，大家放下了談話，一擁而上的圍向他，異口同聲的向他道賀。

　　額亦都的大嗓門發揮了最好的效用，大嚷大叫的只差沒把所有高興的話一個人說完。

　　沒有人怪他、嫌他──每一個人的心中都和他一樣雀躍──

　　努爾哈赤本人的心中當然比任何人都要歡喜上百倍、千倍，但是，表面上，他卻盡量的淡化，連笑容都維持在適度；而面對著這許多人的道賀、祝福和豐盛的賀禮，他更是表現了從來也沒有過的謙和和遜讓，一面連聲的說「不敢當，」一面還加了幾句：

　　「別折了這孩子的福──」

　　他不怎的，對於這個孩子的出生意分外的費心，不知不覺的連態度都變了；本來還毫不自覺，過了一會兒自己才突然領會了什麼似的想到，一段童年的回憶浮上了心頭：

　　小時候，他因為許多表現都比一般的孩子顯得聰明勇敢，便常常受到許多人的讚美；但是，祖父和母親的態度卻不但不誇耀，常常私自告誡他不可自滿，一面也常謙遜的對發話讚美的人含笑稱謝：

　　「這孩子該學、該磨練的地方還多著呢！您美言，只別折了這孩子的福──」

　　想到這裏，他便情不自禁對自己發出了一個會心的微笑；天下父母心，沒有不愛孩子的──自己做了父親以後，這種體認就更深刻了。

　　孩子是自己生命的延續，而自己是父母生命的延續──從祖先到子孫，自己居中傳承！

　　一種奇妙的感受悄悄的從心底深處升起，蔓延到全身，這一夜，他便怎麼也睡不著了。

　　從小就縈繞在心中的聲音，再一次的升到了耳際，他清晰的聽到了自己在說話：

　　「我是上天的兒子！我為安邦定亂而生！」

　　天女吞朱果而孕的故事也在心裏重複了一次──多年來，精神上與祖先相串連的安定、踏實感也更強烈了；而且，另一個聲音也開始湧現：

　　「我不但要為祖先們奮鬥，也要為子孫們奮鬥──」

　　新生的嬰兒帶給了他血脈相連的感覺，使他全身的血流動得更快，心裏的認知更明確。

　　就這一點來說，他是幸運的──從小，始祖誕生的傳說和祖先的血緣就帶給他一份屬於天賦的使命感，並且牢牢的在他的心裏生了根；伴隨著他的成長，逐漸成為他心中的理想與信仰，使他一生所要追求與完成的目標非常明確、堅定；而從來不曾徬徨過，疑惑過；他常對自己說：

　　「奮鬥是一個理想、一種信仰、一種使命──」

　　而迎接一個新生命的誕生，使他在血膿於水的感受中又多了一個新的體認：

　　「奮鬥也是我應盡的責任與義務──子孫是我的生命的延續，我應該帶領著他們的未來走上康莊大道！」

　　於是，他心中奮鬥的勇氣再一次的加倍成長；而相形之下，萬曆皇帝卻從來不曾擁有他這一份幸運。

【父愛】

　　鄭貴妃也生下了一個男孩，這麼一來，她無論是在萬曆皇帝的心目中的分量，還是在皇宮中的地位與實權，也都又提升了一大截。

　　但是，全天下的輿論和朝臣們的抗爭卻更激烈了──

　　為了冊立皇太子的事，萬曆皇帝已經數度食言而肥；這對一向篤信「君無戲言」的全國臣民來說，無疑是個極大的傷害，也早已在心中宣告了萬曆皇帝的信用破產；可是，在大家的心目中，立儲是國之本，無論如何都要竭力爭取，不達目的誓不甘休；萬曆皇帝越是言而無信，大家便越要卯足全力抗爭──

　　這一回，鄭貴妃的再度生子，給久懸未決的立儲問題再一次的帶來了嚴重的威脅，使得這個問更加的凸顯，更加的尖銳化，抗爭的奏疏如排山倒海般的傾來，代理首輔趙志皋被攻擊得體無完膚，全靠他一向善於裝聾作啞的「龜縮術」，臉皮也有如龜殼般的堅厚，這才保住了位子；次輔張位一向與他友好，但是擔當的能力卻比他強上了幾分，立場，做法也與他有所不同，是個主張「溫和抗爭」的人，帶著一批氣味相投的人進行溫和的抗爭，於是朝中又多出了一派──從原來的激烈抗爭與鄉愿兩種類型中增加了一個中間派，吵起架來也就更混亂了。

　　而萬曆皇帝還是打定了「萬事不關心」的主意，對於朝廷裏亂烘烘的現象和民間的輿論都一概不聞不問──他像是賭氣似的，對於自己所不喜歡的事，乾脆就不予理會。

　　他已經徹徹底底的喪失了振作的念頭和意念，而只想享受眼前的快樂──除了福壽膏之外，還有愛情與親情。

　　儘管鄭貴妃因為生產而必須有幾個月的時間不能朝夕陪伴著他，但是，她所生的一雙兒女卻適時的代替了她長伴君側。

　　常洵和壽寧公主在許多方面都得到了她的遺傳，不但長了一張美麗、討人喜歡的臉蛋，心思尤其聰明靈巧，善體人意，小小年紀就懂得如何抓住父親的心，爭取所有的父愛，兄妹兩個承歡膝下，帶給了萬曆皇帝極大的滿足與快樂──他原本就是個疼愛孩子的人，這雙粉妝玉琢般的兄妹既善於討他歡心，他當然也就把這兄妹倆寵上了天。

　　更何況，他的心中還潛藏著一個他不自知的補償性作用──在他自己的童年，因為被慈聖皇太后和張居正寄予過度的重望，一天到晚都被逼著誦讀枯燥乏味的典籍，言行舉止都必須中規中矩的合乎莊重、尊貴的帝王身分，從來沒有痛痛快快的玩上一場遊戲，乃至於任意的手舞足蹈一番；在過度的約束下，他的童心從來沒有發揮，也從來沒有得到過滿足，便成為生命中的一項缺憾；因此，在面對自己的女兒的時候，他在不知不覺中所流露的態度就是特別溺愛，縱容他們，而不施予任何的管教與約束。

　　他也特別喜歡和孩子們一起玩遊戲，不管是放風箏、踢鍵子、捏麵人、捉蛐蛐兒、追小狗、躲貓貓，他甚至比孩子們還要玩得興高采烈、樂不疲；童年中所沒有享有過的歡樂，全都在年逾三十之後得到了。

　　而常洵和壽寧公主更不愧是鄭貴妃的親骨肉，血液中很明顯的飽含著商人的特性──兄妹兩個都和他們的母親一樣，從小最愛玩的遊戲就是數銀子。

　　才不過七歲和五歲的年齡，這兩個孩子就「天賦異稟」似的對金錢和數字的反應特別靈敏，一見錢就眼開，再多的錢都不會數錯；這點也正投了萬曆皇帝的喜好，父子三個玩起「數銀子」的遊戲來常常是廢寢忘食的。

　　因此，一座乾清宮中最常傳出的就是叮叮噹噹的數銀子的聲音，偶然間也會摻雜著小兄妹倆為了金錢遊戲而傳出的爭執聲、萬曆皇帝的調解聲──常洵年紀大些，心思多些，本性也比較貪些，常常在遊戲中不守規則，暗施手腳佔便宜，引得壽寧公主不時的要以嬌嫩的童音向萬曆皇帝告狀：

　　「父皇，您看──哥哥偷我的銀子！」

　　一會兒又是眼淚鼻涕一起來的叫嚷：

　　「哥哥壞！哥哥使壞──搶我的銀子不還──」

　　常洵當然也不甘示弱，嘟著嘴反擊：

　　「誰說又偷又搶？愛哭鬼──」

　　而等到玩用銀子蓋房子、建城堡的時候，情形又逆轉了，女孩子心細手巧，因此，壽寧公主的年紀雖然小了些，堆出來的成品總是比常洵漂亮、變化多；但是，她的心眼也小，偶爾有幾次常洵的成品勝過他的時候，她的心中便不樂意了，每次總要偷偷的去弄倒常洵已完成的成品，讓他無法勝過自己，於是，輪到常洵哇哇叫了：

　　「父皇！你看，妹妹好毒啊──」

　　要是萬曆皇帝一個不留神，他還會偷偷的打壽寧公主一、兩下，弄得壽寧公主號哭著打回去──兩個長著天使面貌的親兄妹，在為了爭奪金錢而打起架來的時候，態度比流氓也好不到哪裡去！

　　而萬曆皇帝在處理孩子的糾紛問題的時候，也還是採取著縱容的態度──孩子們再怎麼無法無天，任性胡為，他也從不責罰的──他總是帶著慈愛的笑容和口氣，哄著他們說：

　　「好了！好了！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來，到父皇這邊來，要銀子，父皇再給你們一些就是了！」

　　他反正有的是金銀財寶，貴為天子，要滿足兩個小孩的需求又有什麼難呢？

　　「好了吧？來，笑一個給父皇看看──」

　　孩子們破涕為笑，小臉上笑淚模糊，看在他的眼裏更是心花怒放，日子越發過得快樂，國事則越發懶得管；因此，無論來自全國的意見在吵嚷、抗爭些什麼，他都一概不理；實在吵嚷得拖不過去了，他才勉強的想到了一個敷衍、杜絕悠悠眾口的主意，於是，他叫了趙志皋來吩咐：

　　「本朝的祖制以立嫡立長為準──立嫡本當在立長之先的，但，現今皇后無子，無嫡可立；因此，朕打算先封皇長子、三子、五子為王，虛皇太子之位，以待皇后生子──你就這麼去辦吧！」

　　他打心眼裏的就不願立常洛為皇太子，因此打出了這個「三王並封」，等待皇后生子的幌子來做擋箭牌。

　　「這麼一來，至少可以拖上一陣子──」

　　下完旨，他不禁暗自的在心中自鳴得意了起來，用這個法子敷衍大家一下，最起碼，耳根子又可以清淨好一段日子；而且，再轉念一想，一個新的盤算又從心底升起：

　　「只等李如松打了勝仗，大家的注意力一大半都會轉移到他身上去──朝裏的傢伙們到時候一定滿口的日本、朝鮮的、皇不皇太子的，就少了一大堆人講了！」

　　這麼一想，他越發的希望李如松早早的旗開得勝，傳個大大的捷報回來──

【皇太極】

　　遼東的十二月，氣候非常惡劣，風雪交加，冷得要把人凍僵；滿地積雪雜泥濘，行軍非常困難。

　　但，困難歸困難，李如松的行程卻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他的排場一向不亞於乃父，出征的時候，個人的威風先要擺得十足，浩浩蕩蕩的馬隊、幾十尊大砲、鮮明的旗幟、整齊一致的兵卒──在在都要展現出「軍容壯盛」的氣勢來；苦的是士卒，他絲毫沒有感覺。

　　由於朝廷對他的器重，大軍開拔的同時，先發下十萬兩銀子犒軍，另外又加派了他的弟弟李如柏和李如梅率兵三萬援剿，因此，這支援朝鮮的大軍越發士氣高昂，志在必勝。

　　李如松本人當然更是志得意滿，而且內心中充滿了一股迥異於其他人的感受──他祖上本是朝鮮人，雖然內附中國已有好幾代，各方面都已漢化；但是，一提起「朝鮮」這兩個字來，依然會牽動他內心深處的璜絃，發出一個特別的聲音來；他也不止一次的對弟弟們說：

　　「這一次，我們要特別賣力，好好的幫朝鮮把日倭趕回去──不管怎麼說，朝鮮總是我們的故國！」

　　李如柏等幾個弟弟們當然也有同感，異口同聲的說：

　　「是啊，這次，我們既是奉旨救援，也是為故國效力，當然要克盡全力──」

　　而也因為弟兄們都存在著這樣的「故國之思」，當大軍到達遼東的時候，心情便特別的激動；尤其是在度鳳凰山的時候，遠眺鴨綠江，茫茫的白雪中，江天一色，朝鮮本土則萬峰出沒於雲海間，看得幾個人更加的熱血澎湃，鬥志也就更加的高昂了。

　　偏偏沈惟敬不知趣，又自以為已經完成了談和的任務，李如松一到，他大馬金刀的去參見了，接著便向李如松得意洋洋的稟報了起來：

　　「下職已與日倭議定──其酋小西行長已簽下文書交與下職，日方願意受封退兵，並以大同江為界、平壤以西歸朝鮮！」

　　他言下之意當然是無須用兵了，他個人已經立下大功，與日軍完成協議了。

　　哪裏知道，李如松的反應卻大出他的意料之外──李如松非但不稱許、讚美他完成了談和的任務，反而冷哼一聲，簡短的下令：

　　「推出去，斬了──」

　　這下突如其來，沈惟敬嚇得膽喪魂驚，一個腿軟就跪倒在地，結結巴巴的掙扎出聲音：

　　「下職──無罪──」

　　但是，李如松帳下的校尉哪裡容他分說，幾個人一上來，一出手就拎小雞似的把他架了起來，登時就要推出帳外去斬；沈惟敬越發嚇得全身都軟了，但是，死字當頭，情急之下還是逼出了聲音大喊大叫：

　　「下職奉旨與日倭談和，有功無過──提督怎可擅殺下職？」

　　這聲喊叫，李如松倒是聽見了，於是，他做了個手勢，讓校尉們的動作暫時停了下來；然後，他又是一聲冷哼，兩眼直直的盯著沈惟敬說：

　　「你這賊子，分明是受了小西行長的賄，拿談和的幌子來出賣朝鮮──依你談和的結果，以大同江為界，平壤以西歸朝鮮，那麼朝鮮還剩下多少國土？」

　　他對朝鮮的地理知識當然要比沈惟敬高得多了，幾句話一說就聽得沈惟敬面如死灰，跪地認錯、求饒：

　　「下職絕對沒有受小西行長的賄，錯是錯在下職無知、淺薄，對朝鮮的國土了解不夠──求提督饒恕下職的無心之失！」

　　看了他這副可憐相，又念在他也是朝廷的命官，不免就有人出面替他求情了──參軍李應試就提出了個建議，既保住了沈惟敬的小命，也充分的發揮了他的利用價值：

　　「沈游擊既與日倭照過面，不如就用他來誑騙日倭──命他去對小西行長說，提督此來是奉朝廷之命，來給日軍頒封的；讓日方疏於防範，我軍便好趁機進攻！」

　　這個建議李如松接受了，於是如法炮製。

　　小西行長果然上當了，當李如松的大軍到了肅寧館的時候，他還真的以為是明朝的封貢使到了，派了二十名牙將去迎接；李如松立刻就命副將李寧把這二十個人捉了起來，以便拷問日方的軍情；誰知道，這二十個人都有一身的武藝，情勢一個不對就起身格鬥反抗，結果只捉到了三個人，而且什麼軍情也沒問出來。

　　這下，李如松登時就覺得失了面子，在營帳裏跳腳罵人；而小西行長聽了逃回的這十七個人的報告，心中也起了疑；沈惟敬的「誑騙」起來就困難了，他費盡了唇舌才敷衍住了小西行長，相信這只是因為雙方因語言不通所產生的誤會。

　　但，小西行長畢竟是個身經百戰的大將，表面上雖然相信了沈惟敬的話，內心卻是半信半疑的，行事也就更加的小心謹慎，一面派出了親信去與李如松再度的會面，一面卻暗自做了萬全的準備──

　　雙方這樣的「你虞我詐」了一番，各懷鬼胎，而表面上卻約定了在新年過後的正月初六，由李如松親自到平壤舉行議和、頒封的大典。

　　因此，一個原本充滿了歡慶氣氛的新年，因為雙方處在這樣曖昧不明的狀況下而人人無心過年──雙方都在暗暗的部署、準備開戰。

　　當然，身為「當事國」的全體朝鮮人更無心過年，也更積極的暗中部署──雖然朝鮮本土大半已經淪陷，分別負責號召、籌組義軍的兩位世子也已被日軍俘虜，但，由全國覺醒的民眾在學者、僧侶的領導、組織下的朝鮮義軍卻已經逐漸形成了具體的力量；這些義軍雖然無法與日軍正面交鋒取勝，卻能發揮極大的牽制作用；而當明朝派出大軍來援的消息透過秘密的管道傳到義軍們的耳中時，散伏在全國各地的義軍當然不會白白的放掉這復國的機會，暗自摩拳擦掌的準備隨時出擊日軍──這麼一來，當然就不會有人還有心情享受新年的節慶了。

　　而努爾哈赤也一樣的沒有心情享受新年的節慶──雖然家裏面喜事不斷，蒙古姐姐生產完不到一個月，他的另一名侍妾嘉木瑚覺羅．真哥又給他添了一個兒子，使他再一次的雀躍不已；畢竟不遠的鄰境正在進行著戰爭，他再怎麼高興也不敢鬆懈下注意力來，對日軍的動態掉以輕心。

　　更何況，多一個兒子就多一份責任──他是要求自己帶領每一個子孫走向康莊大道的；兒子的誕生，使他的精神的力量更加堅定，奮鬥的勇氣、信念更強，而賦予自己的責任也更大。

　　因此，他沒有心情過年，除了為兩個新生的兒子取名之外，他幾乎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注意朝鮮戰事和思考建州的安危與發展上，只有一次例外──那是蒙古姐姐所帶給他的心靈中的震撼與感動。

　　那一天，他興沖沖的去到蒙古姐姐的房裏。

　　剛做了母親的蒙古姐姐由於產後調養得好，身體復原得快，看起來便更加的豐豔明麗、容光煥發；小嬰兒則肥胖可愛，招人歡喜；母子兩人在在都看得他心花怒放，不由自主的堆滿了一臉的笑。

　　他一邊抱起孩子，一邊用一種明顯的流露著歡愉的口氣對蒙古姐姐說：

　　「我已經想好了，真哥生的孩子叫巴布泰；這個心肝寶貝嘛，就叫黃台吉──」

　　「黃台吉」是個「蒙古名字」，原先是由漢子的皇太子轉音而來；衍生下來，許多部長的長子都被取名為黃台吉，也像漢字的皇太子的涵義一樣，隱隱的代表了繼承人的意思。

　　他選了這個名字的用意當然既因為蒙古姐姐祖籍蒙古，也包含了他對這個孩子的重視，高到以繼承人的涵義來命名──他認為，蒙古姐姐會因此而了解到他對她的愛，因此而高興──

　　卻不料，蒙古姐姐竟給了他一個非常意外的反應──

　　聽完努爾哈赤的話，她既沒有表現得非常高興，也沒有替孩子向他道謝，而是以她一貫的微帶笑容的表情，淡淡的向努爾哈赤問了一句：

　　「他明明是女真人，你怎麼給他取了個蒙古名字呢？」

　　這一問，努爾哈赤登時就傻了，根本沒有想到蒙古姐姐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問他，既無法回答她的問，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才好，心裏卻感動得如一圈圈的漣漪散開。

　　孩子在他的懷裏發著咿咿呀呀的呢噥聲，他的心中流動著一陣陣的暖流。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看著蒙古姐姐，笑著訥訥的說：

　　「那就改成女真發音──叫成皇太極吧！」

　　其實女真人因為沒有文字，以蒙古字為名的很多，但是，他還是按照蒙古姐姐的意思改了。

　　這麼一改，蒙古姐姐倒是同意了，偎著他，伸過手來被逗弄得發出了格格的笑聲，紅嫩的小臉上洋溢著幸福與滿足──

　　過了好一會兒，蒙古姐姐才把目光從孩子移向努爾哈赤，輕聲細語的對他說：

　　「貝勒爺，您愛孩子的心，我很了解──」

　　努爾哈赤沒有說話，只分出一隻手來握住了她的手，周遭的氣氛好得如浸在蜜裏。

【大戰】

　　大明朝卻正在為了萬曆皇帝的「父愛分配不均」的問題而吵翻了天。

　　「三王並封」的旨意一下，反對的聲浪立刻如排山倒海般的湧來；大臣們看透了萬曆皇帝沒有立常洛為皇太子的意思，這些心中的封建觀念已根深柢固的人們，既認定了立儲是國之本，因此而更加賣力的爭取，每天都有無數封的奏摺被送進宮裏來，每一封都是長篇大論的說明著同樣的道理，結論更是有志一同的認為非立常洛為皇太子不可──

　　而且，常洛過完年就已十二歲，由於身分沒有確定，也就遲未啟蒙讀書、接受教育，違反了本朝專為皇子教育而設的良好制度──到了十二歲還未就學，這在民間來說就已經算是「耽誤」了，何況是身為「皇長子」的常洛呢？於是，關於這一方面的奏疏又接踵而至。

　　這麼一來，萬曆皇帝的心情當然又被惹得非常煩躁，情緒惡劣，反感更深；對這件事又是厭惡，又想逃避，心理上的反彈更大，他便不只一次的向身邊的幾個太監嘀咕：

　　「一隻手伸出來，五根手指頭都還不一樣長呢，朕的心裏多偏著常洵一點，哪裏會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他像賭氣似的咬牙切齒：

　　「你們越是吵嚷著，說要立常洛──朕就偏不立、不立、不立──」

　　因此，他越發的打定主義，採用盡量少跟大臣們見面的「消極抗」的方式來處理這件事。但，輿論畢竟是一種無形的龐大的力量，帶給他極大的壓力，再怎逃避還是免不了被波及一些；無奈之下，他只好下一道詔，取消了大臣們所堅持反對的「三王並封」的計畫，使沸騰的抗爭稍稍降溫，以維持朝廷裏的政治氣氛。

　　可是，這件事剛處理完事，新的事物又橫在眼前；原來以母老歸省的王錫奉召回京了，援例應由他出任首輔，代理的趙志皋任期結束了；而六年一度的「京察」又到了，勢必又要引起一些事端──

　　這些，一想起來，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煩躁，恨不得能把這些煩人的事全拋到腦後去；而只有一件是左想右想之餘，能令他的情緒興奮起來的：

　　「就等李如松給朕打一場大大的勝仗回來，把這些鳥氣給掃他個一乾二淨──」

　　他對於「打仗」有一種奇異的、熱切的興致，只可惜，身為帝王，能親上戰場指揮作戰的可能性非常小；尤其一和他的福壽膏發生「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情況時，他早已自動的打消了「御駕親征」的念頭，而只存在於幻想中，過上一陣乾癮。

　　因此，他的心中與腦海都保留了一個角落，供他擺出一幅戰爭的畫面，想像著兩軍對壘的衝殺搏鬥；而自從李如松征哱拜大勝之後，頓成朝廷中的英雄，也成了他心目中自己的化身──

　　李如松出援朝鮮，在他的幻覺中便是他已御駕親征，想得他又痛快又過癮。

　　而李如松的對倭第一仗，倒也沒有辜負了他的幻想。

　　正月初六，李如松到了平壤。

　　表面上，他輕騎簡從，擺出一副只是來主持封貢儀式的模樣，大搖大擺的進了平壤；實際上卻命大軍偃旗息鼓、銜枚疾走的跟在他的儀隊後面到達了平壤候命。

　　小西行長在表面上也做出了「接駕」的樣子，他率領著幾名主要將領，在風月樓準備了迎接李如松的歡迎儀式，一面也加派了人手打探李如松的虛實。

　　而這場開戰前的「鬥智」，卻是李如松棋高一著──他的大軍悄悄的前進，等到還在觀望究竟的日方探子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李如松的大軍已經壓境，日方連忙登陴據守，已經失了先機。

　　一場激烈的戰爭於焉展開──

　　小西行長為了扭轉局勢，當夜搶先進襲李如柏的陣營，這一仗便吃上了他登陸朝鮮以來的頭場敗戰，偷襲不成，反而被李如柏的部隊殺得敗退。

　　第二天，李如松完成了全軍的部署，由他親自率大軍由東南進攻，游擊吳惟忠迤北的牡丹峰；又估算著日軍一向輕視朝鮮兵，便命祖承訓率了一支隊伍穿上朝鮮軍服，偽裝後潛伏西面，形成了一個合圍之勢。

　　這一仗，雙方都使用火器；一開戰，登時砲矢如雨，煙火衝天；小西行長的守方本來以為可以用新式的槍砲守住城池，卻不料，這一次，「李家軍」發揮超人般的神勇，在李如松的一聲令下，硬是以血肉之驅衝破了砲石的封鎖網，攻入了城中──雙方激戰的時候，李如松親自入陣殺敵，坐騎被砲石擊中而斃，他換了一匹馬再戰；李如柏身先士卒，頭盔中彈仍不退縮；吳惟忠胸口被日軍鳥銃的鉛彈打中，受了重傷卻依舊奮呼督戰──主帥如此的威猛、奮不顧身，自然激起了全軍奮戰的士氣，於是人人以一當百，冒死衝鋒陷陣，在氣勢上已經大勝了敵方。

　　接著，明方的火炮也發動了；幾尊由佛郎機製造的「船蹲砲」、「滅虜砲」一起發放，頃刻間地動山搖、山原震盪，轟隆轟隆的巨響掩蓋了震天的殺聲──

　　屯駐平壤的日軍總數大約是一萬五千人，眼看大勢已去，只得退守風月樓；到了半夜，小西行長下令棄城撤退，帶著剩餘的兵馬越過結冰的大同江，遁還龍山。

　　李如松一戰而捷，把日軍打得落荒而逃，心中當然大喜，於是乘勝追擊；散處朝鮮各地的義軍更是聞風而起，夾擊日軍；短短的十幾天工夫，原本淪陷的黃海、平安、京畿、江源四道就光復了。

　　捷報一傳開，不但朝鮮全國上至國王、下至黎民百姓全都額手稱慶，興奮、雀躍不已；明朝的君臣們也一樣的欣喜快慰，舉朝稱賀。

　　原先的「主戰派」的神氣立刻再增加了三分，而以石星為首的「主和派」卻只能低著頭走路了。

　　萬曆皇帝則是高興得再三向身邊的人說：

　　「我朝有的是將才，替朕揚威異域！」

　　話到了鄭貴妃耳邊，她立刻又迎合著他的心意：

　　「這都是萬歲爺聖明，福氣大，我朝的天威才能及於異邦呢！」

　　於是，萬曆皇帝更加的心花怒放，笑得嘴都合不攏來──。

　　誰知道，到了正月二十七日，情勢忽然逆轉了──

　　李如松的大軍連勝數戰，驕氣油然而生，也開始產生了輕慢敵軍之心，上從主帥，下到軍士，都得了「贏不起」的精神疾病。

　　這天，他們接到了一個情報：

　　「原先據守咸鏡道的加藤清正已退回王京，和小西行長的殘兵敗將會合之後，決定放棄王京，向南徹退，和其他幾路的日軍會合、整編，再做背水之戰！」

　　李如松一聽這個消息，立刻大喜若狂：

　　「乘勝追擊，本是用兵的大原則；更何況日軍一路敗退，殘餘的兵馬已剩不了多少實力，正好趁他們全師會合之前，來他一個『各個擊破』！」

　　於是，他做下了「追擊」的決定──大軍駐留原地不動，大砲等火器也因為過於笨重而不隨軍攜帶，只以行動迅速的騎兵出擊。

　　然後他分配任務，由宋應星領導留守的大軍；追擊的前鋒部隊由查大受先帶幾百人前往偵察，第一路人馬則由他親率如柏、如梅兄弟和親家將一千餘騎快馬追敵，第二路由副總兵楊元率三千騎兵支援。

　　為求「兵貴神速」，以爭取時機，他只做了簡單的準備之後就出發了。

　　查大受的先鋒部隊在到達距離王京大約三十里的礪石嶺上就遇到了日軍，只有幾百人，而且戰鬥力很差，被查大受一鼓作氣的殺了個落花流水，拿下了一百多個首級，其餘都竄逃了個無影無蹤。

　　這個捷報快馬一傳，李如松當然更加高興，快馬加鞭的帶著千餘騎趕到了碧蹄館。

　　到了碧蹄館，要過一座大石橋的時候，他的馬卻突然發起性子來，說什麼也不肯過橋；催趕得急了，這匹原本馴良、神速的汗血寶馬竟然失常的狂嘶人立，一蹶就將李如松顛下馬來，左右慌忙將李如松扶起的時候，已經傷了前額。

　　脾氣一向暴躁的李如松當然登時氣得破口大罵：

　　「蓄牲！你活得不耐煩了──」

　　若非左右從人正在替他處理前額的傷口，他已經拔劍把馬砍成兩截了。

　　但是，整個局勢就在這樣的一個當兒產生了急變，他再也顧不得跟匹馬生氣了──情形正是「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他發怒的那一剎間，埋伏在礪石嶺上的日軍現身了。

　　變生肘腋，應付起來頓時就顯得措手不及；但，李如松畢竟是身經百戰的大將，他抬眼一看，嶺上約有五、六百人之眾，立時就沉住了氣，大喝一聲道：

　　「分兩翼包抄──」

　　他所帶領的這一千多名家將，都是由李成梁一手所調訓出來的親信家丁，多年相處、從征，大家都已經培養出了高度的忠心、默契和感情，對他這位「少主」的指揮方式與號令也非常熟悉；而且，在經過嚴格的訓練之後，這支隊伍的效率和作戰能力都是頂尖的；因此，李如松發令的餘音還在迴盪，整支隊伍就已經非常敏捷的一分為二，向敵軍包圍了過去。

　　沒想到，這幾百人卻只是小西行長的誘敵之計──

　　李如松的隊伍才衝到山嶺前，還沒來得及與這幾百人交戰，埋伏在山後的日軍就全部一起現身了，赫然有兩萬人之眾──原來，小西行長早已悄悄的與小早川隆景所率領的第六軍聯絡好了，讓第六軍由開城撤退，來到王京支援，兩軍一會合便有兩萬多人的兵力，再施計誘使李如松僅以輕騎孤軍來追──

　　這一仗，李如松便敗得非常慘烈。

　　他手下的千餘騎雖然都是勇猛過人的精銳，但是以千餘對二萬，實在是過於懸殊的比數，將士們雖然奮不顧身的做殊死戰，而是處於劣勢；從已時戰到午時，所攜帶的羽箭全都用完了，火器都沒有帶出來，最後就只能以隨身的短劍對敵，而日軍所使用的倭刀卻有三、四尺長，而且十分鋒利，佔盡上風，李如松的人馬便越戰越少，傷亡非常的大。

　　李如松、李如柏和李如梅三兄弟本身也有一身非凡的武藝，也親自與敵搏鬥；李如梅箭法了得，一箭便射中了日軍的一名穿金甲的將領；但是三兄弟也因為目標顯著而成了敵軍的主要目標，竟分別被包圍了；李如柏、如梅還可以勉強應付，李如松卻因方傷了前額，搏鬥起來就有些力不從心了，偏偏，他這個「主將」的目標大，一名日軍的將領就帶了許多人獨搏他一人，險狀頓生；而就在他陷入危險中的時候，裨將李有昇拚了命去救他，一面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他的身前，一面與敵軍肉搏，殺了幾個敵人之後，不幸中了鉤墮，竟被肢解；李如松便再度陷入險境，幸好李如柏和副將李寧已經殺出重圍，趕來救他，李如梅也從後面射了幾箭，才沒讓他送命，但是身邊只剩下十幾個人了。

　　十幾個人被萬人包圍，根本是插翅也難飛了；這時，日軍的陣營中便爆出了一聲有如雷動的歡呼：

　　「活捉李如松──」

　　一層層的聲浪衝得如山倒海，李如松雖然聽不懂日語，但是自己的名字在其中，猜也猜得到敵人在喊叫什麼了；於是，他悲從中來的長嘆了一聲，對李如柏和李如梅咬牙切齒的說道：

　　「沒想到，我們兄弟三人，會葬身在這裡──這裡是我們的祖先之國，難道竟是天意如此？」

　　說著，他一昂頭，又向身旁的這十來個人說：

　　「自古，只有殺頭的將軍，沒有投降的將軍，你們都是我李家的親信家將，今日與我兄弟一同葬身於此，心中可有遺憾？」

　　大家被他的悲壯鍶的了，異口同聲的高喊：

　　「我等無憾，唯願來生再追隨將軍！」

　　李如松道：

　　「好！來生我們必生為兄弟！」

　　於是，他拔出佩刀來準備自刎，李如柏和李如梅一言不發的也拔出了佩刀，每一個人的眼中都閃動著水光。

　　然而，這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情勢又有了改變──

　　楊元所率領的第二路三千騎兵趕到了，本來他一看屍橫遍野，心知不妙，怯意陡生，已打算撤退了；卻因為日軍這一陣喊叫，讓他判斷出了主帥還在重圍之中，於是奮起勇氣，帶了這三千人馬殺入重圍。

　　這三千騎雖然還是「以寡敵眾」的局面，但卻突破了一道圍口；而李如松一聽殺聲，看見明軍來援，當然立刻打消了自刎的念頭，帶著僅餘的十幾騎，拚了命的衝出重圍去，和楊元會合之後，在這三千人馬保護之下退了回去。

　　楊元這路人馬的殺來，倒也出乎了小西行長的意料之外，又弄不清楊元的人馬有多少，後面還有多少援軍，因此便不敢輕易追趕，下令收兵退回王京了。

　　但是，楊元這支人馬卻也沒能順利的撤退，一路上遇上了不少小西行長留置的埋伏，這些埋伏的日軍並沒有出戰，只用鳥銃一陣一陣的亂打，也造成了一些死傷；楊元更無心應戰，只能求速速退回大軍的駐地──等到退回之後，清點人數，三千騎已剩不到一千了。

　　這樣的結果，除了「大敗」以外再也沒有別的話可說了，而且，對李如松來說，內心所受的打擊和創痛更不止於這樣一個失敗的紀錄──他終夜痛哭、自責、悲悼那些和他有著家人一般情誼的死在沙場的家將們；甚至一闔眼就夢見那個為了救護他而被敵人活生生的砍成幾塊的李有昇──

　　然而，也正因為他受到了這麼慘痛的教訓，他原先的驕縱蠻橫和輕率的習性都為之收斂了不少，更不敢再貪功輕進，於是，他一面飛奏朝廷，一面把大軍退駐開城，重新審慎的制訂新的戰略。

　　但是，朝廷裏的混亂、吵嚷卻沒有因為他的改變而改善──戰敗的消息一傳到朝廷，所引起的是另一種紛爭和政治鬥爭勢力的你消我長而已；萬曆皇帝固然覺得喪氣，原先高度的奮亢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垂頭喪氣，一連好幾天都沒有吐出「打仗」的話來；原先趾高氣昂、態度強硬的主戰派像皮球洩氣般的萎了下去，而以石星為首的主和派又抬頭了。

　　主和派「東山再起」，當然不會忘記要一雪這段蟄伏期中所受的窩囊氣，於是拿住了「戰敗」、「勞軍傷財」的話頭大力的打壓主戰派──原先只不過是對朝鮮的問題持不同的看法和意見的雙方，一下子便演成了另一種形式的戰爭；再加上又逢「京察」年，派系的傾軋立刻結合上京察，整個朝廷裏的混亂局面和戰鬥氣氛竟比實際上的戰場還要嚴重了無數倍。

【文鬥】

　　謫官桂陽州判官的時候，顧憲成以柳宗元、蘇軾、莊昶（註一）這三位先賢都曾謫居桂陽，而自己的道德學問有待於向先賢學習的地方還很多，卻一樣的被貶謫來到桂陽，因此把自己的居處取名為「愧軒」，以時時提醒自己要更努力的進德修業，而不要以際遇不如意來影響自己的心情和所立下的志向、抱負與理想。

　　因此，他在這樣的心情下，觀察力和思考力都比以前更加的敏銳、成熟，上至國家的政治，經濟、社會、學術思想，下至民風習俗，百姓心態，他都冷靜、仔細的考察了一番，並且思考了許許多多改善的辦法──

　　但是，等到他被調回京中任官以後，他才體悟到自己所面臨的最大的困難是這些深思後的心得，在目前混亂的局面中，根本沒有機會發揮；一切都只能存在於他的腦海中，都只是「紙上談兵」而已。

　　回京後，他出任的職務是吏部考功主事，員外郎，除了在「三王並封」的事件上發揮過一點極力爭取的作用之外，就再也得不到什麼機會可以施展抱負的。

　　然而他既不灰心，也不失望，抱定了「盡力而為」的原則，再怎麼沒有機會也要努力爭取；努力之後還是爭取不到的話，也仍不放棄，心中的熾熱更不曾因此而消減。

　　這種「執著」的精神成為支撐他的意志的最大的力量，也慢慢的感動了身邊的一些朋友，漸漸的因為敬仰他的精神而和他走得近，終而逐一的受到了他的影響和感召──回京後，他的學生高攀龍因為丁憂回鄉去了（註二），而弟弟允成則在幾番波折之後回到了京裏（註三），出任禮部主事；聚攏來的幾個談得來的朋友則有吏部考功郎中趙南星、吏科都給事中史孟麟、禮部儀制郎中于孔兼、員外郎陳泰來、兵部主事吳炯以及他少年時代的好友、受業師薛方山的孫子薛敷教等人；幾個人年齡相若又志同道合，便常聚在一起砌磋學問，談論時事。

　　這一天，幾個人又聚在一起了；但，這一次聚會的目的卻不是砌磋學問、談論時事了。

　　聚會的發起人是趙南星──他是高邑人，字夢白，萬曆二年的進士，為人正直敢言；前幾年他出任吏部文選員外郎的時候，就因為朝政混亂而仗義執言，向萬曆皇帝上了一道「陳天下四大害」疏；疏中直言忌妒戶部尚書宋纁聲望的吳時來等人，用不正當的手段排擠宋纁，忌妒南京禮部侍郎趙用賢的黃洪憲等人更陰讒趙用賢，並且暢言全國的政治出現了干進、傾危、州縣、鄉官四害，不大力袪除的話，亂象難以平息。但是，這道疏一上，非但萬曆皇帝沒有能夠接受他的意見，大力整飭吏治，反而引起了朝中的奸佞小人群起而攻，雖有幾個知交的朋友與他並肩作戰，對付群小，但畢竟弄得身心疲累不堪，只好告病歸鄉。

　　起復後，他任吏部考功郎中，個性和處世的原則都沒有改變，耿介正直如故。這一次的聚會，他主要的目的是要與朋友們商議一件關係重大的事情，那就是今年的「京察」──六年一度的京察又來到了，而他所出任的吏部考功郎中正是負責這個考核官員的政績、品性的職位之一。

　　客人們就坐以後，趙南星開門見山的發言：

　　「小弟一向以為，當今的政風敗壞、吏治不清，原因固然甚多，監察制度的淪為政爭的工具，尤其是其中的一項；負責監察的官員遇所親則包庇循私，遇所惡則利用制度排擠陷害，因此弄得君子去位，小人當政，是非不清，黑白不分；今天小弟因職責所司，忝司『京察』之任，雖然官卑職小，卻也要竭盡全力，釐清吏治，以昭黑白──」

　　他這番話，顧憲成一聽就激起了滿懷的感觸；對這些話，他不但有同感，更因為曾涉身於六年前的「京察糾紛」中而體會得比別人更深刻，因此，他率先發言：

　　「我輩讀書人，既然在朝為官，就當為國為民，竭智盡忠──吏治不清，確是當今大弊之一；夢白兄職責所在，自應不畏強權，大力整頓；如有我等效命之處，絕不敢稍有推託、遁避！」

　　其餘的人也異口同聲的跟進：

　　「夢白兄儘管放手去做，我等全力支持！」

　　受到了這許多人的支持，趙南星的精神力量又增加了好幾分，也把他心中考慮得已十分具體的想法說了出來：

　　「今年的京察，小弟只是忝列其中，實際上主持大計的是吏部尚書孫鑨孫大人──孫大人一向剛正耿介、公正不阿，向為小弟所景仰；因此，小弟想與各位兄台會同向孫大人進言，在今年的京察中，將朝中的敗類悉數驅逐，還我一個清清明明的朝廷！」

　　吏部尚書孫鑨已是本朝的「三朝元老」了──他是嘉靖三十五年的進士，從武庫主事、武選郎中這些小官做起，歷任各職，經歷非常完整。他個性耿直，為官清正，早在嘉靖年間，他就因為世宗嘉靖皇帝迷信道教，荒疏政事，多年不上朝而連連上疏勸諫，雖然諫言不為嘉靖皇帝採納，弄得他引疾自歸，卻也贏得了正派人士的尊敬。

　　隆慶元年他起復南京文選郎中，萬曆初年遷光祿卿，不久又引疾歸，里居了十年才再起復；去年，原任吏部尚書的陸光祖因為大計外吏，革除了一些不適任的外官而遭到小人的攻擊，罷官請辭（註四），吏部尚書出缺，廷推的時候，他因素負眾望而補上了吏部尚書的缺。

　　但是，他一上任就和朝中的當權派發生了激烈的衝突，主要的原因就是內閣與六部之間爭權的問題。

　　這個問題是從本朝不合理的政治制度所衍生出來的，早已存在了許久，端看主事者的能耐而消長；在隆慶間，高拱以內閣首輔兼吏部尚書，索性把所有的大權全部抓在手中；再接下的張居正更是青出於藍的獨攬大權，形成「獨裁」的局面，卻因為他是個「超級強人」，誰也拿他沒辦法。

　　但等張居正一死，情形又不一樣了；申時行的能力比張居正差了許多，六部才又奪回了一些實權；申時行主政的後期，吏部尚書換了正直的宋纁（註五）出任，於是據理力爭，宋纁死後陸光祖繼任吏部尚書，也秉持同樣的原則抗爭，以維護吏部的權責，而在申時行去職的時候，雙方又發生了激烈的衝突。

　　衝突點就在於申時行「死而不僵」的私心上。

　　原來，按照「公正」原則所制訂的制度，閣臣是由「廷推」所產生的，被選為內閣大學士的人必須具有相當的學識、道德、政治經驗和聲望才可能被朝臣們推舉進入內閣，但，申時行在臨去職時，推薦了趙志皋和張位兩人出任首、次二輔，卻根本沒有經過「廷推」。

　　這是違反制度的，因此，陸光祖立刻上疏抗議；沒想到，萬曆皇帝卻比申時行還有私心；他自己雖然懶得上朝理政，卻沒有喪失「做皇帝」的權力慾，當然不能讓「廷推」選出幾個有能力的人能成為「張居正再世」，反過來又把自己管得死死的；因此，他堅持趙志皋、張位這兩個無能的人，以免相權凌駕了他的君權。

　　這下，正直的陸光祖去意頓萌，大計外官的糾紛一生，他更加的對整個朝廷絕了望，自動的乞休罷官，由孫鑨繼任吏部尚書，繼續為維持制度而與內閣戰鬥。

　　於是，孫鑨在戰火中上任，第一天到任起就生活在激戰中──

　　趙南星和顧憲成都在吏部任官，無論名、實都是孫鑨的下屬，在政治理念、個性上也都和孫鑨十分接近，因此，很自然的全部站在同一陣線上，一起為維護本朝的制度而進行這神聖的戰爭。

　　而今，又逢京察，戰爭當然要進行得更激烈了──

　　「執掌監察，首先要能大公無私；因此，文選員外郎呂胤昌雖是孫大人之甥，給事中王三餘雖為小弟之親，亦全在摒斥之列──」

　　先拿自己人開刀，當然是處理人事上的一個絕好的運作的辦法，既表明了自己大公無私的態度，也堵住了悠悠眾口，先就立於不敗之地。

　　但，這卻只是趙南星做事的方法而已，並不是最終極的目標；接著，他又侃侃的說了下去：

　　「但，罷黜了呂胤昌、王三餘這幾個人，於政局來說，只不過是打了幾隻蒼蠅而已，真正為害食人的老虎猶在其位上張牙舞爪呢；是以，小弟所要堅持的，不只是將幾隻不稱職的蒼蠅打走，更要打一打為害之首的老虎──就算打虎打不著，至少也要拔下他幾根虎鬚來，以作為官吏之誡呢！」

　　他的話雖用了隱喻的方式來說，並沒有直接明言這「為害之首」的老虎是誰，但在場的既全是他在朝為官的朋友，哪裏還會不明白他所指的是誰呢？

　　趙志皋的出任代理首輔，本來也就是大家所堅持反對的一件事；雖然在萬曆皇帝的堅持下，沒有人能改變這個事實，但是存在於心裏的反對聲音卻也從來沒有停止過；偏偏趙志皋自己又不爭氣，上任以來，不但毫無政績可言，甚至表現得無能之至──當然，首輔根本不在「京察」之列，趙志皋再怎麼不適任，這套監察制度都拿他沒辦法的；但是，對於趙志皋的弟弟就不一樣了。

　　趙志皋的弟弟官位還在四品以下，屬於京察的範圍之內；而這個人的官聲、能力、人品都極差，還常狐假虎威的仗著趙志皋的位子撈好處──耿直的趙南星當然看不慣，非要罷黜他不可了。

　　這就是「老虎雖打不著，虎鬚總要拔幾根」的話了。

　　趙南星同時還向朋友們表明了自己的赤誠：

　　「我輩讀書人，應該把國家、百姓的福祉擺在前頭，應該做的事就要當仁不讓、義無反顧的勇往直前，絕不能因為權勢當頭而退縮──這一次的京察，小弟既已下定決心要為釐清政風，就不會因為任何的原因而有所改變了；即使小弟是因為這次與強權挑戰的事而導致了什麼嚴重後果，小弟也會無怨無悔的承擔下來！」

　　說到後面幾句，他的聲音中很自然的挾帶著一股悲壯之氣，也極富煽動力；於是，顧憲成第一個慨然的從座位上站起身子，朗聲的向在場的每一個人說：

　　「趙兄的高見和做法，小弟十分的有同感；這次的京察，小弟願追隨趙兄，共為釐清政風而出力！」

　　其他的人其實也一樣與他有同感、願出力；有的人因為職位的關係，在「京察」這件事上使不上力，卻也願意在幕後協助──就這樣，這一群原本就志同道合的朋友，因為這件事而凝固得更緊、更牢、形成的力量也就比以前更可觀了。

　　在一番細謀之後，大家又簇擁著趙南星一起去拜訪吏部尚書孫鑨，把事情謀劃得更確實可行。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這樣一個志在挽救日益敗壞的政治風氣和操守的充滿了理想的行動，所得到的竟是反效果──

　　王錫爵甫由故鄉返京，接回首輔的位子；他對於自己離京的時候代為「看守」職位，在自己抵京之後又肯乖乖交出位子的趙志皋，心中當然存著有一份「人情」，對於趙志皋的弟弟也就心存庇護之意；可惜他慢了一步──他才剛到京師，由主察官所呈的「察疏」已經上了，被罷黜的官員的名單已經定案了。

　　這麼一來，他的心中當然非常不高興；站在他和趙志皋這邊的人也開始地毯式的蒐集著「孫鑨集團」的小辮子，準備施以重大的反擊──於是，又是一場文鬥在朝廷中激烈的展開。

　　最後得勝的是王錫爵這一方，原因固然因為他的官位高些，但萬曆皇帝的態度才是真正影響比重的力量。

　　在萬曆皇帝「做皇帝」的哲學中，用人之道是寧取小人，不取君子的──從張居正的往例中，他就已經深刻的體會到，一個大凡自以為是「君子」的、有才能的，態度總是傲慢得多，講話總是大聲得多，如果重用了君子做官，不久就會被他爬到頭上來咄咄逼人、掌握一切了；小人則正好相反，柔佞、永遠都是畢恭畢敬的，而且能力差，當再久的首輔，所握的相權也永遠超不過君權的。

　　他雖然沉迷在福壽膏與酒色財氣之中，但是腦袋卻不糊塗，小時候所接受的完整的帝王教育也還有幾分殘留，對於如何駕馭臣子們，他自有一套方法──趙志皋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為他所重用的──他哪裏會讓孫鑨、趙南星這些耿直、正派的「君子」在朝廷裏形成具有影響力的潮動呢？他怎麼會傻到讓朝中出現第二個張居正來管束他呢？

　　因此，「孫鑨集團」是不敗也得敗了──

　　結果是萬曆皇帝下旨，孫鑨奪俸，趙南星貶官。

　　這個處罰當然令人不服，於是，孫鑨索性上疏辭官，而趙南星的好友王汝訓、魏允貞、曾乾亨、于孔兼、陳泰來、顧允成、薛敷教等多人連番的為趙南星上疏辯白；顧憲成甚至上疏說，自己也是負責「京察」的官吏，如果趙南星有過，自己也難脫責，因此，他願與趙南星同罷。

　　可是，這些疏上去之後，非但於事無補，反而牽連得更大了──萬曆皇帝一怒之下，索性下令將趙南星罷黜為民，于孔兼、陳泰來等人全被貶官，顧憲成則改調了文選郎中。

　　一場「京察」的文鬥終於落幕了，接下來的則是開始湧起的議論此事的聲浪──在實質的政壇上是小人戰勝了君子，而在輿論的評價中則是君子戰勝了小人；但，無論勝負，大明朝為這場文鬥所付出的代價卻是一個無可彌補的損失，那就是朝中的善類越來越少了。

　　※※※

　　註一　莊昶字孔暘，號定山，是成化年間的學者；詳見《明儒學案》卷四十五「儲儒學案」及《明史》卷一百七十九本傳。

　　註二　高攀龍在萬曆十七年考中進士，但因嗣父過世《他是養子》，守喪三年，直到萬曆二十年才到京師謁選，任行人司的行人（職責是奉使外出，傳宣王命。）後因上疏論王錫爵，被貶為廣東揭陽的添注典史，七個月以後就因遭親喪返鄉，明史上記：「遂不出，家居垂三十年。」直到天啟元年才再出任少卿。

　　註三　顧允成在萬曆十四年考中進士，先是因為南畿督學御史房寰，連疏詆都御史海瑞，顧允成為此事抗疏劾之，因而忤旨被責廢；後經兩度由御史請薦，才詔許以教授用，「歷任南康、保定、入為國子監博士，遷禮部主事。」

　　註四　陸光祖是嘉靖二十六年的進士，歷任要職，官聲卓著；詳見《明史》卷二百二十四本傳。

　　註五　宋纁是嘉靖三十八年的進士，萬曆十四年任戶部尚書，共五年，官聲卓著；再遷吏部尚書。詳見《明史》卷二百二十四本傳。

【戰前戰】

　　在真刀真槍的戰場上，則又是另外一番局面──

　　受到了慘痛教訓的李如松在痛定思痛下，一面採取了穩紮穩打的戰略，將大軍分駐幾處要地以互為聲援，但卻不再正面向敵人進攻，而採守勢；一面他卻命參將查大受率領了一批死士，在朝鮮本地人的帶路下，從小路抄到日軍積栗的龍山糧倉，放火燒了日軍的糧食。

　　這招是「出奇制勝」的絕妙好計，日軍本來就已經因為遭到朝鮮人民和義軍的抵抗，徵集糧食不易；朝鮮幅員過大，日本本土和朝鮮又有一海之隔，軍糧的運輸、補給困難重重；龍山糧倉一被燒，數十萬石軍糧化成了灰，問題就更大了，於是只好往「撤退」的路子上走。

　　四月十八日，日軍棄守王京，向釜山方向撤退；李如松一得到消息，當然也就展開了行動；但這次他學乖了，不再以輕騎追擊了，而是先與寧應昌率領大軍進了城，一面小心翼翼的觀望敵情，一面以大軍渡漢江，尾隨在日軍後面，要等到有十成的把握他才敢下令開戰了。

　　而日軍也不是省油的燈，雖然他們的戰鬥力已因缺糧飢困而大為減弱，無法主動的向明方開戰，但防守的工作卻幾乎做得無懈可擊，軍士們全部輪流休息，緩緩後退，直到抵達釜山都沒給明方半點可乘之機。

　　但一到釜山，日軍的戰略又改變了──在釜山，日方還有其他幾路的軍隊可以來會合，總數很可觀；釜山又是海港，從日本本土運到的軍糧就在釜山登陸──因此，他們在釜山結營，準備長期據守了。

　　李如松找不到開戰的機會，也不敢輕舉妄動，於是也駐兵據守，和日軍形成了對峙、互相警戒卻不開戰、也不談和的特殊的情勢。

　　而遼東的情勢卻又出現著另外一種的特殊──山雨欲來風滿樓，一股幾欲逼人窒息的無形的重壓深深的籠罩著每一座山、每一條河和每一個人的心──

　　努爾哈赤數度試圖打破這沉悶的僵局，但是，每每心裏頭已經衝動到十二萬分了，再一深思，便又強迫自己忍耐下來罷了手。

　　這倒不是在潑自己的冷水，對自己沒有信心，而是實在沒有勝算──納林布祿光憑一個葉赫部，實力就已經遠勝建州左衛，更何況他又聯合了扈倫四部；再加上朝鮮的戰事，日軍隔江虎視，造成極大的威脅──處在這樣的險境中，他怎能掉以輕心呢？

　　直到四月底，日軍撤退到釜山的消息傳來後，他才稍微的鬆出了一口氣；這一方面的威脅總算暫時解除了，至少，短時間之內，日軍是不太會北進了。

　　但是，這個「心頭一鬆」卻也只是剎那，另外一個念頭立刻從心中湧起。

　　「得趁日軍退去的這個空檔，盡早的解決了納林布祿的問題；免得日軍萬一捲土重來，又陷入腹背受敵中！」

　　接著他便陷入了深思中，開始仔細的盤算起主動對納林布祿出兵的大、小細節了。

　　而野心勃勃的納林布祿，對於時機的看法，竟然是與他「英雄所見略同」的，他約齊了哈達貝勒孟格布祿、烏拉貝勒滿泰和輝發貝勒拜音達里，用果斷的口氣對他們說道：

　　「這是個時機，正好一舉拿下建州！」

　　他有野心，打建州的主意更不止一天了，時機來了當然不會放過；更何況，他的個性急躁衝動，以佔先機為出發點，缺少了一份努爾哈赤式的深謀遠慮、謀定而後動的習慣；因此，他說幹就幹──

　　就在六月間，納林布祿率領扈倫四部的聯軍，發動了第一波試探性的攻擊。

　　他採用偷襲的方式，帶著人馬偃旗息鼓的悄悄的出發，往預定的目標──屬於建州旗下的戶布察寨，打算出其不意的一舉掃平戶布察寨，大肆劫掠一番，以給努爾哈赤一個下馬威。

　　但，他這自以為是「神不知鬼不覺」的偷襲行動卻沒能逃過努爾哈赤的情報網；他的人馬前腳一踏出葉赫部，努爾哈赤就已經從布下的耳目中得到消息了。

　　努爾哈赤當然不會任由他來劫掠──略一思量，他隨即下令：

　　「我軍即刻出發，算路程，可以比納林布祿早半個時辰到達戶布察寨，所以，我軍還來得及再多往前趕一程，在半路上埋伏截擊──這一戰，我親自去；另外由安費揚古帶百騎精銳接應；其他的人則負責留守──要加倍小心，提防納林布祿掠戶布察寨只是煙幕，實際上卻以主力來進攻費阿拉！」

　　說著，他立刻披上甲，上馬出發了。

　　沒想到他這一支人馬因為訓練有素，而且熟悉建州附近的地形和道路，一陣奔馳下來，腳程比扈倫四部的人馬快了許多，也超過了他的預估，竟已到達接近哈達部的富爾佳齊寨附近了。

　　於是，他臨時調整了一下戰略；命步兵在路間埋伏，自己則帶著騎兵們先劫了富爾佳齊寨，反過來先給哈達一個下馬威──

　　富爾佳齊寨的實力不強，他的「心理戰」很迅速的奏了效，不但奪了不少富爾佳齊寨的財物，也連帶摧折了軍心，敢與他正面交鋒的人幾乎是沒有。

　　再接下來，他才開始迎戰納林布祿──

　　納林布祿志得意滿的帶著隊伍，一路銜枚疾走而來，直到到了富爾佳齊寨才倒抽了一口冷氣──原本他以為自己會到戶布察寨去「殺他個出其不意」的，再也沒想到竟會被努爾哈赤捷足先登的把富爾佳齊寨「殺了個出其不意」──這麼一來，全軍的士氣在不自覺間就弱了下來，而他自己卻被激得暴跳如雷了起來。

　　「他奶奶的熊──」

　　盛怒之下，他的粗話也就隨口噴出，接著更忘了自己也是來偷襲別人的，竟一路罵了下去：

　　「老子把你祖宗八代！趁虛偷襲，算什麼英雄好漢──」

　　然而努爾哈赤卻根本不理會他這些，更不與他鬥嘴──他冷靜的觀望了一下現場的情勢，飛快的想定了殲敵的方法。

　　他決定親身誘敵，以把敵軍引入他預先設好的埋伏中──對付生性暴躁、一生起氣來就失去理性的納林布祿，這招絕對管用──

　　於是，他命令全部的隊伍往步兵們埋伏的地方緩緩後退，自己孤身一人殿後，就在全部隊伍緩退中，他回頭向納林布祿露了個似調侃又似輕蔑的笑容，然後出其不意的突然一箭射去，「刷」的一聲直取納林布祿的前心。

　　納林布祿不防他有這一招，連忙舉盾來擋，身旁的侍衛也連忙靠近來應變，雖然有驚無險，胸中的怒火卻被激得更旺，於是一聲暴喝隨之而起，立刻就下令追趕努爾哈赤。

　　努爾哈赤卻根本不回聲應戰，只讓隊伍後退；納林布祿追在後面大吼大叫：

　　「懦夫！只會放冷箭，卻沒本事打仗！」

　　努爾哈赤還是不理他，納林布祿仰天大笑了起來：

　　「你逃不了的──」

　　可是，他的笑聲只響了一半就被其他的聲音蓋住了──努爾哈赤的隊伍突然停止了後退，接著，一聲響徹雲霄的號角吹出，完全掩蓋了其他一切聲息。

　　緊隨著號角聲，埋伏的軍隊現身了──已經以逸待勞了多時的建州步兵就像憑空而降似的出現在納林布祿眼前，人人刀出鞘、弓上弦的組成了一個凹字形的陣勢，層層的包圍了納林布祿的幾千人馬，後退中的騎兵更是立刻掉轉馬頭，堵住納林布祿的前路，和步兵合組成了一個四方合圍的口袋，牢牢的套住了納林布祿。

　　扈倫四部的人馬登時就慌了手腳，亂成了一團；但，納林布祿並不是沒有應變能力的膿包，戰爭經驗相當豐富的他面對這猝發的變故，立刻清楚的意識到自己已經身陷險境，稍有不慎就會葬身此地；於是，他在急切中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沉著的下達命令：

　　「全部的人馬聚在一起，衝出一條路，退回去！」

　　說著，又叮嚀了哈達、輝發、烏拉三部的貝勒道：

　　「別讓人馬分散，聚在一起，集合全力退回去！」

　　他讓三部的貝勒帶隊撤退，自己卻負責殿後，親自帶著幾十騎，目標對準了努爾哈赤衝過來，以掩護其他的人馬撤退。

　　於是，郎舅兩人就在亂軍中廝殺了起來。

　　納林布祿的目的是撤退，搶攻努爾哈赤的用意在於先聲奪人，以便全身而退；努爾哈赤的目的卻是摧折扈倫四部的軍心士氣，藉以減弱敵人的戰鬥力，因此，除了自己全力迎戰納林布祿之外，還命軍士們大聲呼喊，奮勇殺敵；兩方的目的既已大不相同，士氣的強弱也就大相逕庭，戰不了多時，納林布祿就已經挺不住了。

　　他當然也無心戀戰，手中的大刀揮舞了一陣之後，虛晃一招，抓到一個縫隙，便在幾個侍衛的掩護下轉身遁逃。

　　努爾哈赤倒也沒有策馬追趕他，只挽弓朝他射了一箭，這一箭沒射中他，卻深入馬股；那股吃痛不過，一陣狂嘶，竟然把納林布祿掀下地來。

　　這下，納林布祿更加的狼狽了，只得換乘了侍衛的馬，倉皇的奔逃；努爾哈赤帶了幾個人裝腔作勢的在後面追趕了一陣，越發把他嚇得膽戰心驚的策馬狂奔，好不容易才逃脫了努爾哈赤的追趕。

　　回頭看看，確定已無追兵驅趕了，納林布祿和手下僥倖逃出的部屬們這才吐了一口長氣，卻不料，這口氣還是吐得太早了──奉命接應的安費揚古早已在半路上等著他們了，於是，又是一場以逸待勞的截殺──

　　納林布祿僥倖兔脫，只是，等到逃回葉赫部後一清點人數，這一次的偷襲不成反遭截殺，生還的人馬竟只有出發時的四分之一，其餘不是被殺就是被俘投降了。

　　「真是陰溝裏翻船──」

　　他又羞又憤又氣惱，搥桌子跳腳的向三部貝勒叫嚷：

　　「這一次，準是出了內奸，去向努爾哈赤報信──等我把他揪出來，活剝他的皮。」

　　一面卻又沉下氣來說：

　　「我們再分頭多招聚些人馬，盡快去找努爾哈赤討回這個面子來！

【前夕】

　　回到費阿拉城中，努爾哈赤的心情好極了；他先是論功行賞，獎勵了所有奮勇殺敵的軍士，把所有獲得的財物都分給他們；接著更因為安費揚古截殺敵軍時的表現英勇，又特別加給了他「碩翁科羅巴圖魯」（註一）的封號。

　　但是，他在高興之餘，並沒有因為這場「戰前戰」的勝利而陶醉在快感中得意忘形──論功行賞完畢之後，他立刻召集了部屬們舉行會議。

　　「這一場戰，固然是我方大勝，給了納林布祿一個下馬威；但，這對納林布祿來說只不過是個小挫，他的實力還是不容忽視的，我們切不可因為勝了這一仗而沾沾自喜，而必須立刻準備迎接下一場規模更大的戰爭！」

　　他率先發言，第一句話就把會議的主題明白的昭示大家；接著，他做了詳細的檢討：

　　「這一次，我方大勝的第一個原因就是消息打聽得正確，傳來迅速，使我方有備無患，使納林布祿無法偷襲──戰爭中情報工作非常重要，一定要多下功夫！」

　　在這方面，他決定再多加派人手，以便在原有的良好基礎上創造更好的成績；於是，他把心目中已考慮了許久的理想人物叫了出來：

　　「武理堪──」

　　人群中應聲而出，單膝下跪，朗聲一聲：

　　「武理堪在！」

　　他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精壯漢子，平常人緣很好，做事非常細心，觀察和反應、機要的能力都不錯，雖然武藝平平，但努爾哈赤卻認為偵察、情報的工作與上戰場拚敵小有不同，武藝可以放在其次考慮考慮，而以觀察和判斷方面的能力選中了武理堪：

　　「你去挑兩百名弟兄，負責第二線的偵察工作──你這兩百人，分十人一組，分散在東路一帶，專門注意納林布祿的動靜；十人中又以日夜兩班輪流，一定要做到無一刻疏漏的；每天也分早晚兩次向我報告你們的偵察所得！」

　　這個任務說難不難，說易卻也不易，但是武理堪卻毫無猶豫之色，信心十足的接受了命令；他先是發出了響亮的一聲：

　　「武理堪領命──」

　　但，接下來，他反而向努爾哈赤提出了建議：

　　「納林布祿處在這個時候，一定四處招兵買馬，我們這兩百弟兄，是不是要分一些人去假意投靠，混入納林布祿軍中？」

　　努爾哈赤考慮了一下才調整交付給他的使命：

　　「納林布祿的軍中我早有安排──現在需要你們混入的，反而是哈達、輝發、烏拉這幾部──唔，你挑選弟兄的時候，先把說話時帶著這幾部口音的人留下來，等我另有交代！」

　　武理堪道：

　　「帶有蒙古口音的呢？要不要留下來？」

　　一句話提醒了努爾哈赤，他「啊」的一聲發出輕呼：

　　「我怎麼險些疏忽了──葉赫本是蒙古族，納林布祿急切想要聯合他部吞併建州的時候，當然會設法拉攏蒙古參加他的陣營──這確實不可不防！」

　　於是，他問武理堪：

　　「弟兄中有人說話是蒙古口音？是來自蒙古本部的人嗎？」

　　武理堪回答：

　　「我只認識兩人，都不是蒙古人，而只是在蒙古部中長期居住、往來過的，因此說起話來是蒙古口音！」

　　這樣看來，兩個人原本也不是建州的子民，而是女真的「遊民」；但，努爾哈赤卻已經認定了他們「有用」了，於是，他告訴武理堪：

　　「留下來──帶他們來見我！」

　　然後，他結束了這方面的任務分配，而下達其他的命令：

　　「情報工作只是初步，一旦開戰，就是真刀真槍的對壘，因此，任何一方面我們都不能疏失！」

　　他指派了額亦都和安費揚古加緊訓練士卒，費英東和何和禮加緊準備武器、糧草，扈爾漢則跟隨著他居中指揮調度；他並且宣布了一個新的軍事訓練：

　　「每隔十天，所有的人馬分一半輪流外出演習，每次的地點不一樣──我們必熟悉每一個可能成為戰場的地方！」

　　他全力的備戰，任何一個小環節都盡可能的設想到了，他竭盡全力的做了最周密的準備。

　　三十五歲的他，心智成熟，戰爭經驗豐富，對這一仗的體認尤其深刻：

　　「納林布祿的野心在於做女真人的共主──這一仗的勝負所決定的就不只是建州、海西兩方勢力的消長，而是全體女真人未來的命運！」

　　「並非我不肯臣服於納林布祿之下，而是他這個人根本不適宜做女真人的共主──他粗直暴躁，只有匹夫之勇，而沒有遠見，沒有智慧，沒有氣度──如果由他來做女真人的共主，將會把女真人帶到一個危險的局面中！」

　　這些話，他在心裏想了無數次，偶爾也向額亦都、安費揚古等幾個人說上一說。

　　實際上，自從納林布祿的野心和企圖逐漸暴露至今已有一段不算短的時日了，每個人的心中也都早有體認，這一仗是遲早要發生的，卻說不出到哪一天要發生；因此，戰爭的陰影時時的籠罩在眼前，成為一股沉重的壓力；反而到了這個時候，一切都已經明朗了，戰爭的時間已經逼近到眼前了，這些陰影和壓力竟奇蹟似的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堅強的意志和信念。

　　「我們一定要打贏這重要無比的一仗──」

　　伸出結實、強壯的胳臂，幾個人的手緊緊的握在一起，一起握住了這個共同的信念。

　　努爾哈赤居中，環著每一個人的手掌；天氣熱，他僅穿了一件無領的布衫，頸子上的疤痕便非常清晰的顯露在每一個人的眼前；額亦都和安費揚古是親身經歷過翁科洛城一役的人，對於他這道幾乎畢命的傷疤知之甚詳，一見到他這道鼓起的疤痕，內心中就不由自主的被振起一波波的撼動；費英東、何和禮和扈爾漢雖然沒有親眼目睹過程，卻早已耳聞，一見之下，也一樣的心口砰砰直跳。

　　反而是努爾哈赤自己不怎麼在意──頸子上的傷痊癒了以後，傷口上留下了一塊凸起的肉疤，不經意思時自己的手指常摸到，心裏卻已沒什麼太大的感覺了──其實，除了頸子以外，身體上留下的傷疤更多，前胸、後背、四肢，連數都懶得去數它了。

　　他覺得那不是很重要的，肉體上的創傷，外貌的改變，他是不會放在心上的。

　　歷經了十年的征戰，他的外貌已有著顯著的改變；原本黝黑的皮膚曬得更黑了，瘦削結實的臉上已經開始出現皺紋；原本銳利的眼神則多了一份深沉和內斂，唇上蓄了鬚，但整個臉上的線條卻變得分外的堅實有力──三十五歲的他，心中的那份頂天立地的氣概逐漸具體的滲透過外貌中來了。

　　因此，他對自己的使命也體認得更加深刻。

　　「我們要帶領全體女真人走向一個康莊大道！」

　　這是他終生所要奮鬥的目標，也是他要傾全力打贏這一仗的目標──

　　而納林布祿也在積極的備戰，準備吞併整個建州；到了九月裏，他的行動展開了。

　　為了一湔富爾佳齊寨戰敗之恥，這三個月來，他也盡了最大的努力做好了備戰的工作；葉赫畢竟是大部，實力雄厚，動員人馬的能力強，在各部之間的號召也大，一個振臂高呼，竟集合了九部之眾組成了聽命於他的共同體──除了原先已與他共行動的哈達、烏拉、輝發之外，他又拉攏到了蒙古的科爾沁、錫伯、卦爾察三部，再加上已依附於他的長白山部的朱舍里、訥殷兩部，一共九部，結成了聯盟──九部的精兵合起來有三萬之多，聲勢實在不能算不浩大了。

　　他把這三萬精兵分成了三路，所採取的戰略是三路合圍，直撲建州，以「強壓」之勢一舉消滅建州。

　　由於兵力超過對方許多，這一仗，他有必勝的把握，臨出發前，他設宴款待其他八部率軍來會的領導人，志得意滿的仰天大笑著對每一個人說：

　　「建州三衛，其他的兩衛早就名存實亡了，只剩努爾哈赤的左衛，那又算得了什麼呢？偏偏他還要妄自尊大，四處征討，擴大他的領域，還不把我等放在眼裏──上次向他要兩塊地，他居然敢說個不字，這就叫做敬酒不吃吃罰酒，只有讓我等這三萬大軍，踏平了他建州左衛的田舍城樓，他才會把這個「不」字給嚥回去呢！」

　　他的話裏特地跳過了富爾佳齊寨的戰敗不講，直接的跨到了這一次戰爭之後──而且是大獲全勝之後最定：

　　「這一次，我等拿下建州左衛，一切所獲，無論土地、城寨、財富、人丁、牲畜，都由我等九部均分──」

　　他說得高興，倒彷彿戰已經打勝了似的，如意算盤撥得叮噹響；但，他這種誇大、戰還沒打就在分配戰利品的狂妄態度卻也帶來了正面的作用──與會的每一個人受到氣氛的感染，人人都產生了「大獲全勝」的幻覺，因而使士氣大大的提高，鬥志也越發的旺盛了。

　　於是，三萬大軍立刻啟程，浩浩蕩蕩的殺向建州而來，第一個進攻的目標鎖定了蘇克蘇滸河南岸的古勒山（註二）。

　　※※※

　　註一　「碩翁科羅」是滿文「海東青」的意思；海東青是鷹類中最勇猛敏捷的，加在意為勇士的「巴圖魯」封號上，是特別嘉賞安費揚古的勇猛。（一般大都只有「巴圖魯」的封號，如努爾哈赤的伯父禮敦，有「巴圖魯」封號，詳見本書第一部。）

　　註二　古勒山的位置，地形請參閱本書後所附地圖。

【勝算】

　　「九部聯軍現在駐紮在渾河北岸，方才他們舉炊煮食，火密如星，隔岸可見──」

　　負責偵察的武理堪快馬向努爾哈赤馳報：

　　「預計他們在飽餐之後就會拔營行進，根據我方的細作打出的訊號顯示，聯軍將趁夜渡沙濟嶺而來！」

　　聽完這個報告，努爾哈赤的臉上不自覺的露出了一個奇異的笑容，隨即吩咐身旁的一個侍衛說：

　　「你去告訴大家，咱們明天一早出發迎戰──天明五鼓時分，大家在廣場上集合見我！」

　　吩咐完話，他自己立刻就起身走了，一頭就走進侍妾富察氏的房中，也不等人來侍候，自己脫了衣服鞋子就上炕睡了，這一睡睡得又深又香，不多時就呼聲大作了起來。

　　富察氏名叫袞代，已為他生了第五個兒子莽古爾泰和第三個女兒莽古濟；她長得豐腴健美，而且機敏伶俐，能言善道，一向很得他的歡心；可是，這一次，他這麼一個仰頭大睡，卻把機靈的袞代當場弄傻了。

　　雖是女流，跟在努爾哈赤身邊，她也已經聽到了不少關於九部聯軍來犯的消息，心裏的著急並不亞於男人；但是，敵人已經傾巢逼近，努爾哈赤卻反而什麼事也不做的呼呼大睡了起來，這樣的反應實在大出她的意料之外──獨自在房裏踱了幾圈，越踱心裏就越急越慌越亂，終於，她下定決心似的一咬牙，坐到炕緣上去，用力的把努爾哈赤推醒。

　　「貝勒爺，您怎麼還睡得著呢？納林布祿帶著九部聯軍已經在渡沙濟嶺了──」

　　她急切的推醒了努爾哈赤，焦慮的、一迭聲的說：

　　「貝勒爺，您是亂了方寸了，還是心裏害怕呢？九部聯軍已經逼近建州了，哪裏是倒頭大睡的時候呢？」

　　努爾哈赤被她推醒了，睜開眼來，看她一臉盡是憂懼焦急，聽她說話更像急得快哭出來了，下意識的立刻就伸出手去，拍著她的肩背哄慰她，一面露出笑容來對她說：

　　「一個人如果心裏亂了方寸，或者害怕恐懼，就算躺下了也睡不著的──你看我像是亂了分寸，或者恐懼的樣子嗎？」

　　說著，他又好言好語的解說給她聽：

　　「自從納林布祿派人來建州訛地，到現在已經兩年多了──這兩年多來，我心裏確實存在著陰影；那是因為明知道這一戰是必然會發生的，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整個氣氛也就壓在準備和等待中，心裏更是覺得沉悶、不安；但是，事情已經明明白白的抖開在眼前了，就是明天，我要與納林布祿的九部聯軍一決勝負，比起遙遙無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來，不正如一塊石頭已經落了地，再也無須懸念了嗎？」

　　袞代囁嚅著說：

　　「但是──明日這場仗──」

　　努爾哈熱微微一笑道：

　　「你放心好了，我都準備周全了！」

　　語聲一頓，他又攬著袞代的肩頭說道：

　　「我也相信，上天必會庇佑我的──這場戰爭起因是葉赫覬覦我建州的領土，我是為了保領士而戰──上天必會庇佔我而厭棄侵略者的！」

　　他的話中充滿了自信，也挾帶著一股無形的說服力，聽得袞代終於破涕為笑的點頭稱是：

　　「貝勒爺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然而，他的心胸畢竟不如努爾哈赤的寬廣沉著，口裏儘管這麼說，心還是放不下來，人更睡不著，整整的一夜，她都在努爾哈赤的沉穩均勻的鼾聲中睜著眼睛發呆，直到東方既白。

　　一夜未眠，晨起梳妝的時候，她的眉宇間竟隱約的浮起了一層憔粹之色；相形之下，經過了一夜飽睡的努爾哈赤則顯得精神奕奕，容光煥發，一股蓬勃旺盛的生命力從內在洋溢到外在──

　　用過早餐後，他在侍衛們的簇擁下步行到達廣場；天色還在未央之際，但是，他的四個弟弟、五員虎將早已全副武裝、整齊一致的率領著手下的次級將領守候在廣場中了，所有的騎兵、步卒則排列在廣場外，總數有好幾千人，場面很是壯觀。

　　站上高台後，他接受群眾的歡呼：

　　「努爾哈赤貝勒旗開得勝──大勝葉赫！」

　　歡呼聲連續重複了三次，迎著晨風高高而立的努爾哈赤展開了笑顏，伸出了雙臂，全身的熱血也為之澎湃──從群眾的歡呼聲中，他感受到了每一個人心中所高漲的必勝的信念──他感到欣慰，自己多日來的努力沒有白費，這支親手培訓出來的隊伍已經成為一支鋼鐵般的勁旅，具有高昂的士氣和堅強的信心與意志，在這場關鍵性的戰爭中一定能發揮強大的作用！

　　於是，他高舉著雙臂，向群眾高喊：

　　「我們為建州而戰，也為全體女真人的前途而戰──」

　　接著，他轉身仰首向天，單膝下跪；台下所站立的每一個人立刻也跟著他做出了同一個動作，仰首向天，單膝下跪；再接下來，所有的聲音都靜止了下來，幾千個人的場面鴉雀無聲，人人屏息以待。

　　努爾哈赤大聲的向天宣誓：

　　「皇天后土，上下神祇──我建州與葉赫，本為姻親，素無依隙，我境子民，人人守土安居，自足自樂；奈何葉赫前來搆怨，糾合兵眾，侵陵我邦；我等為守土保境，奮起而戰，天其鑑之！」

　　然後，他叩首拜祝：

　　「這一戰，事關兩部之消長，天其佑我──願敵人垂首，我軍奮揚，人不遺鞭，馬無顛躓，一戰而捷！」

　　祝福完畢，他立刻起身上馬，一馬當先的衝了出去，直向古勒山而去。

　　幾千個人跟隨著他揚鞭奔馳，半天的時間，全軍到達了拖克索的地方。

　　眼看日已近午，努爾哈赤便下令全軍下馬休息，等到全部的士卒吃過乾糧、飲過水，席地歇坐的時候，他才向群眾們解說了一部分的軍情：

　　「幾天前，我已根據武理堪所蒐集來的情報，研究出了敵人所行進的方向、路線，並且預先做了安排──我已派了幾路精兵，在敵兵前進的道路旁埋伏，在高嶺懸崖上安放了滾木礌石，在沿河峽路上設置了橫木障礙；這些，都將發生極大的作用──」

　　接著，他又向大家說明眼前這一仗的作戰方法：

　　「敵軍全軍三萬，我方則除了埋伏在外的部隊之外，現在隨我出戰的總數是五千──人數雖然只有敵方的兩成不到，但，大家都卻不必憂慮，我已制訂了必勝的策略；對敵之時，我便立於險要之處，以身誘敵，引敵兵來後，大家再一起現身，利用地勢的險要來克敵制勝；如若敵兵不受引誘，不來進攻，我等便下馬步行，從四面分列，徐徐前進，再出其不意的突襲！」

　　然後，他分析著敵方的情況：

　　「敵軍人數雖多，但是由九部之眾合組而成，沒有經過整體的戰鬥訓練，彼此間便如一盤散沙似的無法凝結，作戰的時候很難做整體的配合和發揮；這種情況，最適合用『各個擊破』的方式來消滅他們──而且，敵軍既是九部組合的散沙，就不會有很強的向心力，只要在作戰的時候先斬殺了一、兩個頭目，摧折了他們的士氣，再多的人眾也會很快的就不戰自潰了！」

　　他胸有成竹，指示起戰略來分外顯得氣定神閒，既讓部屬們充分的了解了他所擬定的作戰計畫，也讓大家對自己所要分擔的項目了解得更明確：

　　「古勒山的山路崎嶇險峻，不利馬隊衝刺，因此，這一戰，騎兵能發揮作用的地方不大，主力要放在步兵身上，騎兵則埋伏在山下，專門負責收拾敵方的敗逃的人馬；弓箭手的責任就重了，第一道據守在險要的各處，等到滾木礌石施攻之後就開射，第二道得掩護步兵攻擊，第三道也一樣負責追殺敵方敗兵──」

　　任務分配完畢，他便起身上馬，率領著隊伍繼續前進；行到札喀城城邦的時候，札喀城的兩位城守鼐和山坦兩人已率了幾名隨從迎了上來。

　　兩人向他報告：

　　「敵兵在辰時三刻到達了札喀城，圍攻了一陣，我軍奮勇抵抗，敵兵攻了兩個時辰都沒沾到任何便宜，自動的退兵了，現在轉攻黑濟格城去了！」

　　聽了這個報告，努爾哈赤先微微的點了點頭，嘉勉了兩人道：

　　「很好，你們守城有攻，等這場仗打完，我另有獎賞！」

　　接著又問他們：

　　「敵方的戰鬥力怎麼樣？」

　　山坦略略沉吟了一下才鼓起勇氣回答他：

　　「人數非常多，僅只來圍札喀城的就有五、六千之多，札喀城以寡擊眾，還能守得住，除了我軍上下一條心，誓死抵抗之外，還有一個很大的原因，那就是地勢高險，易守難攻，否則，後果就難以想像了──」

　　這話回答得很實在，努爾哈赤聽了，並無不悅的感覺，但是，心裏卻不可免的增加了一份沉重，人也不由自主的就陷入了沉默中。

　　雙方兵力懸殊，這是個鐵的事實──他麾下的全部軍隊總數只有兩萬人，又必須分派一部分的人馬防守各城及費阿拉本城，一部分的人馬已派出去潛赴在半路上埋伏，現下能上陣的就只剩自己親率的這五千人。

　　他雖然有必勝的信心，但卻不是昧於事實；他也必須顧慮到，兩軍對壘的時候，敵方的「人多」不無會影響己方士氣的可能；因此，他立刻就在心中尋思起對策來，一面又問山坦說：

　　「敵軍往黑濟格城去有多久了？」

　　山坦回答說：

　　「也有兩個時辰了──」

　　說著，他便和鼐護兩個人陪著努爾哈赤登上城樓，遠遠的眺望著黑濟格城，看到黑濟格城上的旗幟依然還在天空中飄揚，三個人一起放下心來：

　　「敵方還沒佔到便宜！」

　　於是，努爾哈赤立刻派出了幾名快騎，潛赴黑濟格城打聽消息，一面下令全軍在札喀城札營休息，自己則在鼎護和山坦的陪同下去探視了因這次守城而受傷的兵卒。

　　天黑之前，派出去的快騎回來向他報告：

　　「黑濟格城沒有被攻下，敵方已經開始退兵了！」

　　一聽到這個消息，努爾哈赤欣然大喜：

　　「太好了，守住了黑濟格城，對我們明日的大戰太有利了！」

　　納林布祿的九部聯軍攻黑濟格不下，明天便一定還會再傾全力進攻，而黑濟格城距古勒山不遠，要把納林布祿的軍隊誘到古勒山那就容易得多了；更何況黑濟格城沒有失守，己方也就少了一份後顧之憂──

　　「太好了──」

　　他忍不住重重的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杯盤一起亂響，他的心也興奮得砰砰跳：

　　「明天，管教納林布祿驚魂喪膽──」

【古勒山之戰】

　　一場激烈的血戰於焉展開：

　　努爾哈赤準確的控制了時間，駐紮在札喀城的大軍在用過晚餐後即刻就寢，二更天起身，三更時分全軍已經準備好了一切，人噤聲、馬銜枚的悄悄向古勒山出發。

　　古勒山上原本就已經派有軍隊埋伏，五更時分，努爾哈赤親率的這支軍隊到達，幾方會合之後又按照原來的部署各自就位──

　　天濛濛亮的時候，納林布祿率領的九部聯軍也出動了。

　　九部聯軍中，納林布祿是名義上的最高統帥，但實際上，各支隊伍仍由各部的部長率自率領、指揮；親臨的各部之長有：

　　哈達貝勒孟格布祿

　　烏拉貝勒布占泰

　　輝發貝勒拜音達里

　　蒙古科爾沁貝勒翁阿代、莽古思

　　葉赫本部中，前寨部長卜寨也親自領兵而來，因此，本部的軍隊也由卜寨率領；反而是蒙古的明安、錫伯、卦爾察三部所派來助戰的「傭兵」，因為沒有部長親率，便直接歸屬納林布祿指揮了。

　　而無論指揮權屬誰，這九部合組起來的軍隊實實在在的有三萬人之多，一聲號角吹起，全體一起殺向黑濟格城而來，場面是非常的浩大、壯觀。

　　但是，這支人數眾多的軍隊在到達黑濟格城之前就轉向了──

　　古勒山與黑濟格城相對，納林布祿的行蹤才剛從地面上出現的時候，在古勒山居高臨下的努爾哈赤就已經看了個一清二楚；等到納林布祿的隊伍靠近古勒山的時候，他一個手勢發出，身旁的十幾名鼓手立刻使盡全力的擊鼓，背後站立的兩、三百人也一起吶喊了起來。

　　納林布祿一抬頭就看見山腰上的努爾哈赤，遠遠望去，努爾哈赤的身影小得可憐，所謂的「軍隊」也只有兩、三百人，看得他立刻發出了一聲鄙夷式的冷笑：

　　「自不量力的東西──死到臨頭了還想站在山上耀武揚威？」

　　於是，馬鞭一輝，他立刻下令全軍轉向，放棄了原來要進攻的黑濟格城而轉攻古勒山。

　　古勒山下是一片綠野，他的軍隊輕而易舉的以飛快的速度越過了，沒有遇到半點埋伏、偷襲，順利得不得了；接著上了山坡，也前進得毫無困難；但是，等到爬過一小段緩坡之後，接下來的山路變得難走了，狹、陡、崎嶇，馬匹根本放不開奔蹄。

　　但是，眼看著兵寡將少的努爾哈赤就在前方不遠處，他實在不甘心白白的放過了這個大好的殺死努爾哈赤的機會；於是，他便下令騎兵們下馬，徒步上山。

　　可是，即使是步行，也因為山路狹窄而無法成列，整個隊伍便只好散成了一條長線前進。

　　哪裏知道，才走了一小段路，變故就發生了──

　　先是無緣無故的響起了一聲號角，納林的一個反應便是努爾哈赤率人衝下來迎戰了，於是他連忙下令全軍止步，準備應戰；卻不料，說時遲，那時快，他的令聲才傳出，努爾哈赤在半山腰上的第一道埋伏就已經發動了，頃刻間，亂石巨木一起滾落了下來，沒頭沒腦的砸向他的軍隊。

　　受到這樣的突擊，隊伍中立刻亂成一團，人號馬嘶的慘叫連連；還幸虧他的戰爭經驗豐富，應變能力並不弱，雖然猝然受襲，小亂了一會之後還是讓他穩住陣腳。

　　他向部隊大聲吼叫下令：

　　「不要慌──躲進樹林子裏去──往山裏邊靠──」

　　林中山邊，滾木擂台能打到的少了些，又有樹木可以掩蔽、阻擋一些，軍隊及時避入，損傷就可以減少了許多；因此，他自己便一馬當先的衝入了樹林，大隊的人隨後也就紛紛的跟進，總算避過了這一道埋伏。

　　「至少折損了一、二百人──」

　　他在心裏咬牙切齒，恨聲不絕，越發的怒火中燒，急著要衝到努爾哈赤跟前去與他戰個你死我活；於是，他飛快的下令全軍盡速整隊，清點人數再出發。

　　然而，情勢卻根本不容他如意──才剛被滾木礌石突襲得號叫四起、心有餘悸的這支九部聯軍，重新整隊才只進行了一陣，變故又生了。

　　這次飛過來的是弩箭。

　　同樣的號角聲一響，亂箭立刻齊發，又多又快的有如急雨，登時把明亮的天都遮黑了。

　　納林布祿耳中只聽得羽箭呼呼的響著，己方的號叫聲再度四起，他一面舉盾擋箭，一面再一次的大吼大叫的下令全軍沉著應變，心裏的怒火燃到了沸點，情緒便更加的暴躁。

　　因此，一等埋伏的箭勢放緩，他立刻又急急忙忙的下令全軍盡束準備衝過箭陣，直奔努爾哈赤陣前決戰。

　　可是，已經連續兩度受到突擊的九部聯軍，士氣已經低落下來了；驚魂甫定的軍士們的心中都已有了怯意，再加上受傷的人不時的發出呻吟，已死的屍首更是四處橫陳，弄得大家的心中都籠罩著陰影，甚至已經有部分的軍士開始在心中打起退堂鼓來了，暗自偷偷的準備逃跑。

　　這麼一來，整隊的速度當然也就自然而然的慢了下來，大家像是能拖多久就算多久似的慢慢的磨時間；這個現象，看在納林布祿的眼中，怒火又加旺了幾分；但，他也清楚，全軍的士氣已因連受打擊而低落下來了，在這種時候，如果採用高壓的方式強迫軍隊提高效率的話，只會得到反效果；只有從提升士氣，激起全軍的戰鬥意志方面著手，才有改善的可能。

　　於是，他強迫自己壓下脾氣，耐住性子，好言好語的向全軍放話：

　　「這一戰，所有得到的戰利品全歸個人所有──大家要奮勇前進啊！」

　　這話還有點管用，軍士們的態度開始變得積極了些，納林布祿一看，連忙再加重語氣大叫：

　　「努爾哈赤就在前方不遠，他只有幾十兵將，咱們衝上去，一鼓作氣，把他拚掉，他整個建州的財富全由大家來均分！」

　　他拿住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的心態，喊話給全軍；果然，「利」字當頭，人的反應就不一樣了，動作變快了，原本低沉下去的士氣也有了回升的跡象。

　　納林布祿當然懂得「機不可失」的道理，立刻再重複了一遍前面的話，然後又忙忙的催人上路；於是，這支浩浩蕩蕩的九部聯軍再度展開壯盛的軍容，往努爾哈赤所在的半山腰殺奔上去。

　　從半山腰上往下望來，這大隊的人馬看起來聲勢非常龍大，人多得如潮浪滾滾，一波一波的翻湧而上。

　　努爾哈赤定定的下望著這支為數眾多的隊伍，仔細的觀望了好一會兒，臉上忽然露出了一個非常特別的笑容，然後，他向立在身後的額亦都說：

　　「你是全建州最驍勇的虎將，是最適當的前鋒──你帶一百名精銳迎戰，先挫一挫敵人的軍心！」

　　然後，他又向安費揚古和費英東說：

　　「你們兩個負責第二波，務必要把敵人殺個片甲不留！」

　　他說話的聲音和語氣在在都顯得堅定、果然、信心十足，聽在部屬們的耳中分外有力，更提升了戰鬥的勇氣，接到命令的每一個人也就更加熱切的奮勇上前──

　　額亦都雖然只帶一百騎迎戰敵軍，可是，包括他自己在內的每一個人都是可以以一當百的勇士，人數雖少，卻都有必勝的信念，人人精神抖擻的出發應戰。

　　納林布祿的先鋒部隊在轉上半山腰的當口與這支隊伍迎面而遇；由下勢往上抬頭一看，只有百騎的隊伍並不壯觀，甚至還退立在十步之後；但是單獨一人向前昂首而立的額亦都，猛一看竟有如巨人一般偉碩，他背插箭袋，腰橫短刀，手中高舉著一把雪亮的長槍，一身鮮明的甲冑，臉上帶著個似笑非笑的調侃神情，彷彿絲毫沒有把眼前這成千上萬的敵軍放在眼裏似的。

　　這樣的氣勢先聲奪人，幾個先跟他打上照面的敵軍竟不約而同的停下了腳步，誰也沒有勇氣上前向他挑戰。

　　額亦都威風凜凜，一抖手中的長槍，槍尖很自然的舞起幾朵銀花來；他朝著眼前的敵人哂笑道：

　　「妄想侵略建州的賴蛤蟆──誰先上來吃我一槍！」

　　沒人敢向他挑戰，但他卻不會因此而退卻，一揮長槍，他率先發動攻擊，撲向來犯的敵人。

　　這下，幾個心生膽怯，不敢上前的敵軍只好應戰了，仗著人多，團團的將他圍在中央。

　　額亦都所仗侍的卻是自己一身超群的武藝，一柄長槍在手中舞動得有如銀蛇一般靈活、敏銳、犀利──一個翻撲前刺，「啊」的一聲慘叫隨之響起，如銀如雪，閃閃發亮的槍尖已經帶起了猩紅。

　　「好──」

　　他率領的一百名弟兄登時發出了如雷般的歡呼聲、鼓掌聲，讚美與喝采久久不絕，叫得整座山中都湧起了迴音。

　　額亦都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手中的長槍也越發舞得起勁；包圍他的這一大群人卻因為膽量和士氣受到了摧折而更加慌張、畏縮，再加上山路本狹，人一多反而施展不開手腳，吃不得額亦都單槍匹馬的衝刺，接二連三的響起慘叫聲；後頭跟上來的一隊葉赫兵卒，一看這個畫面，竟驚得不敢應戰了，轉身就往山下逃。

　　包圍額亦都的人群已經戰得只剩下兩人，地上橫七豎八的躺了好幾具屍體，一不留神，一個座下的馬足被屍體絆了一下，竟摔下馬來；另一個眼看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嚇得魂都飛了，哪裏還敢再與額亦都格鬥，一掉轉馬頭就慌忙忙的逃下山去了。

　　額亦都本無意追趕他，也不放箭射他，只向身後一揮手，哈哈的大笑著說：

　　「第一場，我方大捷──第二波的敵兵上來的時候，可就看你們的了！」

　　他身後的百騎齊聲高喊：

　　「我等必勝──」

　　也有兩個人上來，把那墜馬的葉赫兵押了起來，那人哭喪著臉哀求道：

　　「饒我不死，我願投降！」

　　額亦都笑著點點頭，向押他的那兩人道：

　　「帶他去見貝勒，說他願降！」

　　話才吩咐完，耳中已經傳來了人馬聲──第二波進攻的敵軍衝上來了。

　　原來，打先頭的這一隊人馬逃下去後，立刻把額亦都攔路單槍獨挑的情形報告了領隊的兩位葉赫貝勒卜寨、金台石和蒙古科爾沁貝勒明安；三個人一陣商議之後，認為合三人所率的隊伍共有萬騎之多，而額亦都所率不過百騎，任憑額亦都再怎麼神勇，也難以百敵萬；因此，三個人立刻決定不顧一切衝上來了。

　　可是，額亦都卻毫無懼意，神閒氣定的向部屬們笑了一笑，眉飛色舞的說：

　　「今日，看我們建州的好漢大顯神威。」

　　說罷，自己退回到隊伍中，仔細的注視著前方的動靜，一等來犯的敵軍出現在眼前的時候，他伸出手臂一揮，一排羽箭立刻狂風似的飛了出去，射得敵軍登時鬼哭神號了起來，緊接著，一隊騎兵在羽箭的掩護下衝了出去，和敵方展開了一場殊死戰。

　　額亦都本人當然更不會落在人後，衝入敵軍中殺得一身都濺滿了敵人的鮮血，看起來竟像是穿了一套紅色的甲衣；敵方的人數雖多，卻佔不了什麼便宜。

　　而緊接著，安費揚古和費英東所率領的第二路軍也到達了，立刻加入戰局；建州的兵卒人數雖少，卻個個經過嚴格的訓練，武藝、體能、意志都屬上上，與敵人交鋒的時候，更是抱著必勝的信念，不怕死的勇往直前，這下便以寡勝眾的殺得敵軍節節後退。

　　葉赫的部卒中已經開始有人棄械投降了，費英東一看己方的勝利已經在望，便高聲的呼喊著：

　　「卜寨、金台石、明安──你們投降吧！」

　　他一邊喊，一邊「嗖」的又射出一箭，結果了一名敵軍，投降的也增加了兩名；可是，卜寨、金石台和明安三人卻不但不肯降，反而更咬牙切齒的發怒著索性往費英東衝過來；先到的是金台石，他使一柄長矛，虎虎生風的撲刺而來，費英東架起厚背長刀迎戰；明安則被額亦都屬下的兩騎圍住了，以一敵二，戰得他倍感吃力。

　　卜寨的運氣卻比他兩人差得太多了──他策馬來戰，不料馬匹失足，身旁又圍滿了激戰中的人群，他一個失控，竟摔下馬來；他的侍衛們正要趕過來救他，一個名叫武談的建州步兵機靈，連忙一把跳下去騎在他身上，不讓他起身；卜寨費力的再三掙扎，還是掙不起身來，只撕扭了兩下就被武談拔出腰刀將他殺了。

　　旁邊幾個建州兵登時興奮的大叫：

　　「卜寨死了──」

　　武談手起刀落，割下了卜寨的首級，高高的舉了起來，還嫌不夠高，索性跳上了馬背，舉得更高的大喊：

　　「卜寨死了──」

　　所有的建州兵卒一起異口同聲的歡呼了起來，而葉赫部的每一個人都心驚膽顫的亂成了一團。

　　金台石是納林布祿的親弟弟，和卜寨誼屬堂兄弟，他的年紀、歷練都還不夠，交戰中驟然到這樣重大的變故，登時就承受不住了；他放聲大哭，立刻就掉轉馬頭，往卜寨橫屍的地方衝去；

　　費英東當然不會放過他，拉起弓，「嗖」的一聲射中了他的後肩；金台石大叫一聲，身子在馬上一半搖晃，好不容易才撐住了沒摔下馬來。

　　葉赫的兵卒眼見己方的首領一死一傷，原先就已呈落敗的情勢立刻加速、加倍的惡化，人人無心戀戰，投降的更多，不想投降的便擁著金台石開始後退奔逃，現場一片混亂。

　　而在這個時候，納林布祿親率的人馬到達了，但是，無論他再怎麼驍勇善戰也難挽頹勢了──他才一轉上山路，先被己方的敗退的殘部衝亂了陣腳，再一接到負傷的金台石，又聽到了卜寨陣亡的訊息，他既無心再戰，也控制不住自己已經潰散的隊伍，於是只好下令撤退，打算先退回山下再做打算。

　　但是，情勢已經亂成一團，即使不戰而退，己方的人馬雜遝，爭先恐後的奔逃，竟自相推擠踐踏，又增加了不少死傷；蒙古科爾沁部的隊伍的情況更壞，由於人少，敗逃、推擠的時候吃上了雙重的虧，就連「奪路而逃」都不濟事，明安貝勒在奔逃中馬足失數，跪倒在地起不來，他不得已只好棄鞍卸甲，裸身跳上另一匹驏馬，狼狽不堪的竄逃。

　　而情勢對他們來說偏是「屋漏又逢連夜雨」──就在現場一片鬼哭神號，人人忙著逃命的當兒，建州方面又是一聲嗚嗚的號角響起，努爾哈赤親自率領著大軍追殺下來了。

　　在侍衛們的簇擁下，努爾哈赤有如一道耀眼奪目的黃金般的光芒；他把手中的馬鞭往前一指，全部的人馬立刻咁疾風、如迅雷般的往前衝，撲住了敵人的尾巴，一路追趕了下去──

　　九部聯軍的人馬且逃且戰，建州的精銳部隊緊追不捨，沿途又埋伏四起，殺得九部聯軍一路都是死傷，屍體遍野，哭號不止；好不容易逃到哈達國境柴河寨之南的烏黑運的地方，眼看天色已黑，這才勉強停下來喘了口氣，清點人馬，三萬之眾已經剩不到半數了。

　　無論生性再怎麼暴躁，落到了這樣的敗績，納林布祿便再也兇狠不起來了，他垂頭喪氣，盡量用好言好語來安慰部屬，一面估計著情勢，讓一半人馬休息，一半人馬負責警戒，自己則和孟格布祿、布占泰、拜音達里、明安、翁阿代等各部的首領簡單的商議著下一步的行動；他的心還是懸著的，因此，他提出的意見是：

　　「這裏雖已是哈達國境，但，此地駐軍的實力不強，地勢不險，我等卻不能不防著努爾哈赤追上來；大家稍事休息就繼續上路吧，等回到哈達本寨或葉赫本寨，才能真正的鬆下一口氣來！」

　　可是，其他的大多數人卻持著相反的意見，孟格布祿第一個就說：

　　「我方的人馬，未及黎明就出發，到現場黃昏時分，已經整整一個白天了，廝殺、奔馳，幾乎沒有半刻停下來過，早已弄得人困馬疲，哪裏還能繼續上路呢？」

　　布占泰也說：

　　「全體人馬整整一天未進飲食，而且又打了大敗仗，士氣早已摧折──現在全軍身心交瘁，再命大家上路的話，只怕反逼得更多的人投降建州！」

　　納林布祿聽得呆了一下，正想出言反駁，翁阿代卻開腔打起圓場；他說：

　　「人是血肉之驅，且不論我方的情況如何，建州的兵馬也一樣的奔波、征戰了一整天了，到現在，他們是否還有剩餘的體力追上來呢？更何況，天色已黑，建州兵馬不熟悉這裏的地形，反我方卻有哈達人馬在，即使努爾哈赤敢冒險追上來，我方的勝算豈不是大了些呢？」

　　他的年紀大些，說話的態度也比較心平氣和，據理侃侃而談，竟說得納林布祿啞口無言，便嘆了一口氣說：

　　「好吧！那就在此地紮營休息吧，明日一早再動身好了！」

　　做出了這樣的決定，他也就放開胸懷不去想努爾哈赤所可能採取的行動了，索性去詳細審視金台石的傷勢。

　　金台石的箭傷不很嚴重，包紮了傷口，坐在地上休息，但是，兄弟兩個一想到陣亡的卜寨就忍不住悲從中來。

　　「卜寨哥哥的屍首還留在古勒山上呢──」

　　金台石年幼，一句話出口，兩行眼淚就控制不住的一起落了下來。

　　納林布祿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咬牙切齒的說：

　　「等我們回到葉赫，再重整人馬，回來找努爾哈赤要回屍首。」

　　他聲音雖然悲憤，氣勢卻再也大不起來了。再看看跟前的這些殘兵敗卒，幾乎人人身上都帶著傷，神情便是黯了一分下去，不知不覺中竟向金石台說了一句：

　　「現在，只求卜寨哥哥陰靈保佑──保佑大家全身退回葉赫部吧！」

　　他在下意識中說話，自己不知不覺，金台石卻聽得毛骨悚然，慌慌的說：

　　「卜寨哥哥──你可一定要保佑我們啊！」

　　說著，說著，他又哭了起來，這一哭，納林布祿被他哭得心裏更煩，又不忍心罵他，只好撇下他，自己走到帳外去透氣。

　　黑夜來到了，九月的深秋，一入夜就有霜，就著月光，映出冷冷的清光，把四周照得還算清晰，風一吹，樹影一搖，倒像鬼影子似的。

　　可是，卜寨的鬼影子沒有出現，努爾哈赤的兵馬卻再度殺過來了──

　　就在黑夜中，原本靜謐下來的人群都因倦極而睡熟了，只剩納林布祿一個，心煩得睡不著，這才親自去巡視每一個負責守衛的兵丁；才巡到第三圍，猛一抬頭，就望見了遠方隱隱躍動的影子；他連忙伏下身來，將耳朵貼在地上，仔細聆聽、判斷。

　　然後，他「虎」的一聲碰了起來，搶過衛兵手裏的銅鑼，用力的敲了起來。

　　他心頭發急，手中死命的用力，敲得銅鑼也瀕臨瘋狂似的發出了刺耳的聲音，登時帶起了一陣騷動，其他負責巡邏的士兵也一起敲起了銅鑼，緊接著，號角聲也響了起來；正在帳中休息的全部人員當然全數被警起了，驚覺性高、動作快的一批人早已披上了甲，拿起武器，從帳中一躍而出；臨時搭的營帳簡陋，竟接二連三的有幾座被從裏面衝出來的人群撞垮了。

　　現場亂成一團，銅鑼號角、人呼馬嘶，在黑夜中糾結在一起，更平添了慌亂、恐懼的氣氛；納林布祿飛身上馬，聲嘶力竭的連聲高喊：

　　「整隊──準備應戰──」

　　各部領軍的主帥孟格布祿、布占泰、拜音達里等幾個也分別跨上戰馬，高聲的招呼著自己的兵馬集合應變；然而，一切都來不及了。

　　努爾哈赤一馬當先的率領著建州的兵馬衝殺了過來──

　　他解決了地形不熟、黑夜中辨物困難的問題──他先派何和禮和扈爾漢帶著少數反應特別好、心細眼明的弟兄，悄悄的伏行，一路以繩索繞著九部聯軍的退部，當成了密實的一圈「繩阻」，做為截殺九部聯軍的第一道；人馬則埋伏在第二道，給敗逃者來個二度截殺；自己則親率隊伍在臂上紮了一條鮮黃色的布巾，以便辨認，旗幟也改用鮮黃色，使士卒們一目瞭然。

　　出發的時候，他下令人噤聲，馬銜枚，悄悄的逼近九部聯軍駐紮的營地；等到納林布聽出萬馬奔騰的聲響時，隊伍早已逼近了──

　　努爾哈赤手中高舉黃旗，向前一指，大喝一聲：

　　「射──」

　　喝聲未停，排在隊伍最前面的兩排「善射軍」早已放出了暴雨似的羽箭，霎時間，整片的天空都被這陣箭雨擋住了，月光、星光全都不見了，黑夜中只聽見羽箭破空的呼嘯聲、戰馬悲嘶、傷兵慘號；納林布祿暴跳狂叫，舞起手中的大刀，催馬前進，滿口的叫吼：

　　「努爾哈赤──我跟你拚命──」

　　金台石帶著箭傷跟在他旁邊，心裏卻比他冷靜，眼看著大勢已去，連忙命幾名侍衛，死命的拖住納林布祿對他嚷著說：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柴格布祿也勸他：

　　「先回本寨，改日再找努爾哈赤決定死戰！」

　　慌亂間，幾個人一起下令全軍後退，撤回本寨去。

　　但是，情勢卻比他們想像的更壞──就在這個危急的當口，努爾哈赤早先安排在九部聯軍中的反間開始行動了，幾個人用幾把乾草澆上油，點上火，丟在倒塌的營帳上，登時燒出了一把熊熊的大火，把全營照得如同白日。

　　這下，九部聯軍的目標更加明顯，努爾哈赤的「善射軍」的威力發揮得更充分，而且，善於衝刺、威猛無比的騎兵隊伍也在羽箭的掩護下奮勇前衝，排山倒海似的湧向如困獸般的九部聯軍。

　　一夜之間，九部聯軍傷亡、被擄的人數創下了女真部落有史後幾百年來內戰的最高紀錄。

【俘虜】

　　黎明趕走了黑夜，辭末晨光登臨，大地重現光明──

　　高亢、響亮的號角聲嗚嗚的吹了三回，夜裏的血戰已經結束，大獲全勝的邁州軍迎著晨曦，仔細的清理著現場。

　　現場橫屍遍野，血流成渠，夜來地面上所結的霜已經都成赭紅，戰馬、鞍韁、武器、盔甲更是橫七豎八的狼藉了一地，善後的人員整整費了大半天的時間，直到正午時分，才總算清理出一點眉目來。

　　俘虜們都已集中到一起，編號排列，等待押送；受傷的士兵們則區分輕傷、重傷兩部分處理；輕傷者只需要上藥、包紮，重傷者抬上擔架再護送到距離戰場最近的黑濟格、札喀兩城治療、休養；清點現場的遺留物和戰果，統計出來，這一役，總共斬殺九部聯軍四千首級，俘獲的戰馬有三千匹，鎧冑千副，自動投降的人也在千名以上──還包括了九部聯軍的首領之一的烏拉部貝勒占布泰。

　　布占泰是在突圍竄逃的時候，在努爾哈赤所布下的第一道埋伏中失手就擒──他的馬被繩索絆倒，身邊的侍衛們卻已全被亂兵衝散，竟無人來救他；他摔在地上，扭了腳，爬不起來，被何和禮手上的一名兵撲上來，出手擒住了他；他懼於一死，只好扔下手中的武器表示投降，卻又死要面子的不肯說出自己的身分和名字，一聲不響的低著頭接受綁縛，被那名士卒帶到了所有投降者的隊伍裡等候發落。

　　但是，天一亮，他的身分就瞞不住了；俘虜和降人中認得他的人太多了，一見之下便叫了起來，擒住他的兵卒才知道自己立了大功。

　　不多時，何和禮聞訊，親自匆匆的趕了過來；到了布占泰跟前，親眼一看，果然無誤；他到底不是尋常兵卒，層次高了一等，態度便立刻有了改變──他立刻上前，親手替布占泰鬆了綁，口中說道：

　　「我的手下有眼不識泰山，沒認出您來，讓您委屈了，我這就親自陪著你去見努爾哈赤貝勒吧！」

　　反倒是布占泰滿臉羞慚，低著頭說：

　　「敗軍之將，能蒙不殺，已經很感謝了，哪裏還敢奢求別的呢！」

　　看到他這副反應，何和禮的心中登時湧起了好幾道糾結在一起的複雜的感觸以及一絲對他個人的憐憫；但是，在外表上，他卻盡量的藏起了這些心中的感受，而越發的以心平氣和的態度流露出親切的微笑，好言好語的說：

　　「兩國交戰，實在是不得已的；但是，現在戰爭已經結束，無論勝敗，雙方都應該以禮相待──」

　　說著，語鋒一轉，他的語氣和態度更加的誠懇：

　　「更何況，烏拉與建州本無深仇大恨，這一次，之所以加入九部聯軍的行列，完全是受到納林布祿的慫恿，而不是出自烏拉部中任何一個人的本意；努爾哈赤貝勒更不但從來沒有敵視烏拉部的意思，反而很希望與烏拉部通好的；趁著這次機會，您與他見了面，正好可以消弭了兩部之間的誤會，化解了納林布祿所挑起的過節！」

　　他容貌俊美，態度謙和，一席話侃侃說來，非常的打動人心；布占泰也知道他是努爾哈赤的大女婿，說出來的話是不會虛假的；但他自己卻終究因為「戰敗被俘」的因素有些畏懼，掛不下臉去見努爾哈赤；但又想不出更好的自處的方式；於是心裏陷入了反覆猶疑之中，外表上便低頭沉默不語了許久。

　　好在何和禮極有耐心，靜靜的站在一旁等候；終於，布占泰考慮完畢了，抬起頭來，怯怯的向何和禮說：

　　「我願去見努爾哈赤貝勒──，但，讓我自縛去見他吧！」

　　何和禮明白，他終究有點疑懼，害怕努爾哈赤不肯免他一死，或者以他的性命去向烏拉部要索大筆的土地財物，因此心中忐忑不安；這是人之常情，便索性由他了，讓他自縛雙手，再帶他去見努爾哈赤。

　　努爾哈赤本人也還留在現場，正在臨時搭起的帳篷中慰勞幾個輕傷的士兵，一看何和禮帶著布占泰進來，並沒有當做是什麼重大的事，因此，口中仍然繼續的在對傷兵們說話，一面命侍衛們取財物賞賜傷兵，連頭都沒有轉向過來。

　　反倒是布占泰因為心中不安，進帳才走了幾步，竟然搶先趕過何和禮幾步，快步奔到努爾哈赤跟前，「咚」的一聲雙膝落地跪了下去。

　　他的舉止失常，弄得何首禮的心中也不由得一緊，連忙趕上去，代他向努爾哈赤求情：

　　「烏拉貝勒布占泰，願降我方，請貝勒寬貸！」

　　布占泰自己更是連連叩首請命：

　　「布占泰兵敗被俘，生死全操在貝勒手上！」

　　他的心中惶恐，全身便不住的顫抖──何和禮雖然已經詳細的向他說明了努爾哈赤的「寬大」的原則；但是，在女真人以往的戰爭中的慣例卻是兵敗的一方，被俘擄的一切都是勝方的戰利品，其中如果包括了一部之長的話，那是只有死路一條的，反而不如士卒們投降了就可活命；因此，他心中不安，一見到努爾哈赤，恐懼感更重，生死就在一線，想得他冷汗直流：

　　「何和禮應該不會亂講──但他終究不是努爾哈赤──」

　　尤其是再一想到葉赫部的卜寨在戰場上被殺的慘狀，他的心更緊張了，整個人越發的磕頭如搗蒜。

　　然而，就在他連磕了幾下頭，又要再接二連三磕下去的當兒，一隻大手托住了他，讓他抬起頭來。

　　他抬眼一看，眼中險些衝出熱淚來──

　　努爾哈赤高高的立在他的跟前，形貌和戰場上一樣的威武剛猛，眼神中卻已完全沒有了在戰場中的殺氣騰騰，而是和顏悅色──他原本緊懸的一顆心登時鬆了下來，人卻虛脫了似的癱軟了。

　　努爾哈赤看看他，緩緩吁出一口氣來說：

　　「九部聯軍為侵略建州而出兵，終遭天厭的──」

　　他的語氣很平和，不帶任何激烈的情緒，而且非常簡明扼要的做了結論，結束自己的談話──他對布占泰說：

　　「我曾聽長輩們說過一句話：『殺一個人的威名遠不如一個人活路，使他重新做人的仁心，奪人的遠不如予人的；做一個領導人，如果是英雄的話，就一定會知道這個道理。』這句話，我謹記在心，也正在努力實踐；更希望你了解這句話的道理！」

　　布占泰眼中一熱，溢出了淚水：

　　「你的話，讓我太慚愧了，我不該為了想分到建州的土地──」

　　他的話還沒說話就被努爾哈赤揮手打斷了：

　　「你明白道理就好！」

　　說著，他親手替布占泰解開了綁縛，再對何和禮說：

　　「你先陪布占泰貝勒下去休息吧，等這裡一清理完，我們就開拔回費阿拉！」

　　於是，何和禮很客氣的陪著布占泰退了出去，把他送到另外一座營帳中休息；但是，兩人退出了不到片刻，努爾哈赤卻特別又派人去把何和禮找回到自己的跟前來。

　　他開門見山的就問：

　　「布占泰是你的人俘獲的，本該歸屬為你的俘虜（註一）──你為什麼帶他來見我呢？」

　　何和禮本來沒有料到努爾哈赤會問他這個話，下意識的就照實說出了心裏的話：

　　「當我知道他就是烏拉貝勒布占泰的時候，我就不準備把他當做普通的俘虜看待、處置──我認為，您的心裏不是想打敗哪一部、俘虜了哪一部貝勒，就是英雄，就是件神氣、威風的事，就會自我滿足了；您一定是想，要能使哪一部上上下下的人都心悅誠服的投歸您的麾下，跟隨著您，一起做一番大事業，這才是您的目標──就以布占泰貝勒來說，現在，他戰敗了，被俘了，要把他怎麼樣都是件易如反掌的事；換了一個庸才，也許會殺了他，或者羞辱他，來痛快一下。換了一個中才，也許會拿他去跟烏拉部換點土地財物；但是，以您的做法，一定會善待他，而整個烏拉部歸附到您的麾下來的！」

　　他長長的說了一大串話，努爾哈赤先是一言不發的聽他說，等他說完了又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突然「哈哈哈哈」的仰天大笑了起來，拍著何和禮的肩膀說：

　　「好──好──我果然沒有看錯了你！」

　　這麼一來，何和禮會意了，臉卻反而紅了；他微帶著幾分不好意思似的，訥訥的說：

　　「其實，這些想法，都是我來到建州之後，暗中向您學的──從前，我忝為董顎部長，其實只是繼承祖先遺產而已，並不懂得領導全體子民的道理；我原本以為，自己練好了武藝，就能服人；部裏的子民沒有糾紛發生，就是太平日子；直到來到建州後，我才從您的一言一行和所作所為中，學到了『領導』這兩個字的意思，才知道什麼是領導人的責任，什麼是全女真人的前途，什麼是理想──」

　　他這麼一說，努爾哈赤的感觸來了，他按著何和禮的肩，目光卻移到了遠方；他像是在望空說話，但是語氣卻異常堅定：

　　「許多年前，我有的只是一個夢想；但是，經過了十年的努力，現在，已經是一個具體的理想了──人只要努力，理想就一定會實現的──將來，我會帶領著全體的女真人，走上一個康莊的大道！」

　　但是，話一說完，他立刻收回了目光，回到了現實，再認真的對何和禮說：

　　「布占泰的事，你處理得非常好──而且，我已決定，不只對烏拉，即使對哈達、輝發、蒙古，甚至葉赫，都應該在打完戰以後，盡量與他們化敵為盟！」

　　然後，他連點了兩下頭再說：

　　「這次的古勒山大戰，我方以寡擊眾，大獲全勝，固然是個光輝的記錄；但，真正的英雄是不只能在戰場上以武的打敗敵人的──正如你所說，要能使各部都心悅誠服的跟隨我，一起做出一番大事業來，這才是我的目標；戰打完了，接下來的事就是這個了！」

　　※※※

　　註一　這是當時女真的慣例，俘虜為個人所有，無須獻給貝勒。

【戰場與官場】

　　凱旋的隊伍在數量上比出發的時候擴增了將近兩倍，俘虜的人員、馬匹、武器、鞍韁、甲冑，在經過整編之後都被安排得井然有序的跟著隊伍返回建州，使得整支隊伍越發顯得軍容壯盛。

　　而每一個人的心情與表情也都與出發的時候有著極大的差異，從視死如歸的慷慨激烈一變而為興奮喜悅、得意洋洋，就連俘虜們也因為在「交心」之後，安全得到了保障，並且被整編成為建州軍的一部分了，每個人的神情中早已掃去了晦暗和恐懼，而流露著平和之色；幾個在戰場上表現得優異、傑出的將領，看起來就更加的威風十足了，尤其是額亦都，他原先的個性就比較外向奔放，喜怒全都形於色，因此，全身上下都溢滿了打了個大勝仗的興高采烈，不獨臉上光粲粲的，就連握著馬鞭的手指都顯得特別飛揚，任誰跟著他都會受到感染。

　　巴雅喇和扈爾漢年紀比較輕，又一向崇拜他，竟索性把自己所率的隊伍合併了過來，自己便與他並轡而行，三個人騎在馬上緩行，一邊走一邊高聲談笑，還不時的齊聲爆出仰天大笑來，讓隊伍裏的每一個人的情緒都漲得高高的。

　　然而，隊伍中畢竟還是有人的情緒沒有受到這個氣氛的影響──唯一的例外就是努爾哈赤。

　　走到隊伍的最前面，騎在高大的駿馬上，在侍衛們的簇擁下，帶領著全部的人馬往前走，從外表上看來，他與平日一樣的顯得高大威武，領袖群倫；但是，他的神情卻已隱隱的顯得有些兒不經心。

　　一如以往每次的戰勝之後，他的心中開始湧現一種奇特的反應和感受──每一次的戰役，他都付出了極大的努力，全力以赴；在戰爭的進行中，他的精神與肉體的力量都爆發出超能量的作用，而等到大獲全勝、戰爭結束之後，他的心中往往會無端的湧起一股微帶著失落與茫然的感覺，心頭空蕩蕩的，個中百味雜陳。

　　這一次，這種反應尤其強烈；從一開始，這場戰爭的規模就是他有生以來的最重大的一次；而僅以建州一部的武力對抗九部聯軍，奇蹟似的打贏這場仗，整個過程，回憶起來簡直恍如一夢；而且，在戰前，他幾乎把所有的心力都用在研究如何打贏這場仗上了，並沒有分出餘力來料想戰爭結束後所衍生的情勢與連帶而來的問題，現在一下子逼到眼前來了，他必須立刻面對，一霎時，心中所要思想的事太多了，反而令他陷入了茫然。

　　古勒山這一戰大捷，遼東的情勢當然要因此而改變了；葉赫部的聲勢將大降，建州的威名將大震，這已是必然的了，更重要的是，各部和建州之間的關係更會起變化，而這變化，如果善加掌控的話，是可以發揮大作用的。

　　「既殺了卜寨，和葉赫多結上了一道仇，以後，樑子就只有更深、更不可能化解了──俘了布占泰，和烏拉的關係就有機會更進一步──哈達、輝發、蒙古科爾沁，也還可以試試──」

　　他勉強控制住自己微帶恍惚的心情，盡可能以理性來面對眼前亂如纏絲般的各部落間的關係，再一條一條的抽出來思考，逐一的反覆推敲，想了許久，他的心緒才慢慢的定靜了下來；可是，從外表上看起來，他卻因為沉思而越發如老僧入定，如道士神遊，整個人保持著毫不動彈的姿勢坐在馬上，身外的一切他全沒注意到。

　　而這個反應又正好和李如松雷同──

　　從部屬手中接過了關於女真的十部人馬發生古勒山大戰的報告，李如松很仔細的把文書中的每一個字都看完了；看完之後，他整個人都陷入了沉默不語、宛如神遊的狀態中。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特殊的表情，眼中則明顯的透出了一股沉重之色；久久不說話，他身邊的人便更不敢發出任何一絲聲音，弄得整座軍營中的氣氛更僵、更悶。

　　過了許久，他的肢體才開始有了動作──他似乎是下意識的發出了一聲長嘆，然後把手中的文書交給了坐在他下首的李如柏，示意他看完之後繼續給李如梅傳閱下去。

　　四下裏開始間或傳出了一些悉悉索索的翻閱文書的聲音，但，整個的氣氛不但沒有因為多了這些聲息而有了轉機，反而顯得更沉更悶、更凝重──

　　李如松緊抿的雙唇終於在全部的人都讀完了文書上的報告之後緩緩的啟動了。

　　他說話的聲音、語氣與音調都已經在他自己極力控制下顯得平淡得彷彿不包含任何的情緒在內，但是，比平常多出來的那份低沉和沙啞卻從隱藏中洩漏了幾許出來：

　　「該來的終歸要來了！」

　　他黯然的向弟弟們說：

　　「父帥最不願看見的、花費了多年的心血全力打壓、防止的事，終究還是要在我們眼前發生了──」

　　一隻蠶要破繭而出，一粒麥子在土裏成熟之後要冒出芽來──分裂了幾百年的女真族已經開始透出了統一的曙光，趨勢已經隱隱形成，任誰也擋不住了。

　　體認到這一點的他，心情非常的沉重：

　　「父帥一點也沒有看錯，努爾哈赤確有過人之能──再過上幾年，遼東就全是他的天下了！」

　　說著，他又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眼中充滿了沮喪，整個人都灰了──他的難過是雙重的，一重當然是因為自己父親苦心經營了多年的遼東開始出現變局；第二重卻是自己眼睜睜的看著這變局發生、這趨勢成形，而無力可以扭轉。

　　自己的手下雖然統領著數萬人馬，但，所奉的命令既是援朝鮮，在朝鮮的問題解決之前根本無法回師去管遼東的事；更何況，對日一戰失利，情勢轉變成了膠著的狀態，目下，大軍只有緊緊的盯住日軍的動向，一步也移動不得，哪裏顧得到遼東呢？

　　他的心裏難過極了，頭低垂著，半晌都不說話。

　　跟隨在他身邊的李如柏和李如梅，看法和感觸都沒有他深刻，情緒也就沒有他這麼低落；但是，看了他這個樣子，確實大異於平常，便不敢以等閒視之，更不敢多嘴，除了陪他默坐之外，也想不出什麼應下的方式。

　　然而，氣氛僵久了，而且一直無限制的延續下去，終歸不是辦法，因此，兩人互相交換了幾個眼色之後，李如柏終於硬起頭皮，出聲勸解道：

　　「大兄既有此憂慮，何不上疏朝廷，奏報此事？」

　　沒想到，這一勸，李如松所引發的感觸更深了，他重重的嘆出了一口氣來，連連的搖了幾下頭說：

　　「上疏朝廷，奏報此事，那又有什麼用呢？自從父帥去職之後，朝中還有什麼人懂得『遼東』呢？古勒山一役只是女真內戰，並沒有擾及我大明百姓，與哱拜之亂大不相同，奏疏上去了，即或內閣、六部的老大人們看見了，多一半的反應便是：『女真內戰，干我大明何事？』哪裏想得到往後的情況呢？更何況，努爾哈赤早已把官場上的種種門道都學去了，自父帥去職後，他把遼東巡撫、總兵都交結得十分周到，弄得人人替他講話、遮掩，朝廷中早已把他當做個恭順的看邊小夷了，哪裏會採信我的看法呢？」

　　說著，他的神情更加黯然：

　　「更何況，自父帥去職後，我等李氏一門的威勢已經不若往昔，這次援朝鮮，又失了利；自下，朝中主戰的一方都因此而消沉了下來，無論我上個什麼樣的奏疏，分量也都大不如前了──」

　　他這是跟親弟弟們講話，什麼話都可以坦誠的講；唯獨有一件，他連在親弟弟們跟前也不敢說的，那就是直接批評皇帝──他掌握朝廷中的耳目和消息靈通的管道都已經從父親手裏接收過來了，因此，他的心裏比誰都清楚，無論自己上了怎麼樣肯切的奏疏，提出了怎麼樣高明的意見，指出怎樣嚴重的問題，萬曆皇帝還是連看都不會看上一眼的，最後反而會因為影響了別人的利益而苦了自己。

　　「何必多此一舉──還會招人怨呢？」

　　他畢竟出身宦門，所有的做官的學問他都懂，雖然預知的未來的情況令他心情沉重，感慨萬千，而感慨歸感慨，先顧到自己的腦袋和功名才是正事。

　　因此，他的感慨根本沒有化為實際行動，心裏難過之餘，他還是很理性的勉強忍耐了下來，並且反覆的想著同一句話來紓解自己的情緒：

　　「萬歲爺愛聽的四海昇平的頌辭，哪裏會聽得進去『遼東將是努爾哈赤的天下』的話呢？我又怎能忤逆君心呢？父帥的苦心只好放一邊了──」

　　當然，他想的是千真萬確，一點都沒錯；萬曆皇帝喜歡的是在大臣的頌讚聲中陶醉在四海昇平的假象中──只有一點與他所想的稍有出入，那就是萬曆皇帝已經很少很少接見大臣了，他所聽到的關於四海昇平的頌讚聲幾乎全來自後宮，這些包括了鄭貴妃和她所生的三個孩子、太監、孌童、美女等等人員，加上福壽膏的妙效，組成了一個令他沉迷，陶醉的生活空間。

　　鄭貴妃隨著年紀的增加而越發顯得成熟嫵媚，風韻迷人；在心智上的深度也與日俱增，更加的善體人意，善於抓住萬曆皇帝的心；孩子們則一個個的長到了能夠陪著萬曆皇帝進行各項遊戲的年齡了，從躲貓貓玩到數銀子，滿足了萬曆皇帝童年時的一切缺憾；以張誠為首的太監集團是想盡了辦法、費盡了心機的迎合他的意旨，侍候得他『萬事如意』，自酒食、歌舞的供應、翻陳出新到美女、孌童的隨時補進新人──總是，「酒色財氣」的深入萬曆皇帝的生命，與歲月的逝去是等速的。

　　而朝中的諸般問題仍然如故，多年來的「立儲」問題沒能解決，也依舊是群臣所要全力爭取的第一件大事。而朝臣間的內鬥既已由「京察」的過程解決了一部分的正人君子，所餘下來的部份便顯勢單力孤了，聲浪小了許多，隨即就被另一波聲音所掩蓋了，那就是為了朝鮮問題而掀起的鴿派與鷹派之爭。

　　李如松打了敗戰後，以石星為首的主和派抬頭，一連好幾個月都是昂首闊步的神氣活現，滿口的「議和」、「封貢」；對於這件事，萬曆皇帝的興頭已經冷下去了，自己更懶得傷腦筋，索性叫內閣去擬，擬出個所以然之後再由他下旨──既然朝裏的聲音是主和的大，他也就無可無不可的贊成主和了；於是，就在遼東的古勒山大戰進行的如火如荼之際，他的內閣、兵部等重臣卻正在商議著與日本談和、從朝鮮撤兵的一切細節；至於女真人的古勒山大戰的事件，雖然遼東巡撫在奏疏中也提到了這件事，可是，滿朝的大臣沒有人認為這件事有什麼大不了的，更沒有人認為有進一步了解、關注和處理的必要；建州女真、努爾哈赤這幾個名字便一如李如松所預料的，絲毫沒有在萬曆皇帝的心裏留下任何的印象，朝臣們更是把這種「邊夷小事」的報告看過之後就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到了十二月，關於「援朝」一事的新政策塵埃落定了──萬曆皇帝對內閣所提出的意見點了頭，決定與日方談和，並且下詔召回宋應昌和李如松及所率軍隊，任命薊遼東總督顧養謙兼理朝鮮事，總兵官則換了尤繼先。

　　當這份「聖旨」以八百里快傳送到朝鮮，交到李如松手裏的時候，他的臉色一如死灰，心中苦悶、沉重得使跪地接旨，叩首領旨的身體伏在地上，好半晌都直不起腰來。

　　被召回京的消息他其實早就由其他的管道獲知了，可是，一旦「消息」成為真真實實的橫在眼前的事實時，他的精神還是很難坦然的承受──接下來，當全軍上下都忙忙的收拾打點，準備回京，他卻難過得一連好幾天都不進飲食，更不開口講話，整個人如槁木、毫無生氣，情況之壞就連兩個親弟弟也勸解不了。

　　心情是沉重、是鬱悶──他反反覆覆的在心中想了又想：

　　「來朝鮮整整一年──一年的變化竟如此之大──朝廷竟做出這樣的決定──」

　　然而想歸想，再怎麼想都起不了什麼作用的；決策是由朝廷定的，命令是朝廷下的，他只能奉命行事；即使手擁重兵，他也只是皇帝所操縱的偶，沒有自主權的。

　　「朝鮮自民間的義軍起後，牽制日軍，日軍已顯疲態，應該一舉予以殲滅──建州女真大敗九部聯軍，聲威大振，隱隱有一統之象，應該趁其羽翼未豐，一舉予以殲滅──」

　　兩個「一舉予以殲滅」的「應該」交錯在他的腦海中不停的起伏，但是，這都只是空想而已，在現實中已經不可能實現了。

　　無論是因為自己打了敗仗，還是朝中的政爭，甚或萬曆皇帝的心裏──是什麼原因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結果；那就是自己已無權過問這一些，而必須乖乖的奉命回北京去了。

　　對朝鮮的援助有「有始無終」之憾也好，對遼東的情勢憂慮也罷，都已是他個人的「的心事」了，決策權不在自己手裏，才是問題的關鍵。

　　但是，到了全軍返京的前一天，他苦悶了多日的心情卻突然開朗了──苦了幾天之後，他想通了：

　　「我既無權作主，何不索性拋開這些想頭？朝廷既然主和，便會有主和的做法，何須我再苦戰？遼東關我何事，何須我苦苦思慮？」

　　這麼一想，心情就撥雲見日了，思考的重點也就轉向了、集中到了自己的前途與利益上──他開始謀思回京後的自處之道，如何在北京的官場中混得再上一層樓。

　　「什麼朝鮮、遼東的，萬歲爺既不愛聽，我何必多講呢？既不用講，我又何必多想呢？」

　　多日來積極壓在心口上的那塊大頭石被拋開了，他登時就覺得輕鬆愉快，像換了個人似的帶著隊伍踏上返國的歸途，一路上開始算計起北京的官場。

　　但，他畢竟是個帶兵打仗的武將，對於文臣間的文鬥方式雖有耳聞卻還是隔了一層；沒有親身經歷過，總不免「想得天真」──北京的官場比他想像中的難混多了。

　　出任內閣首輔還不滿一年整，王錫爵就已經弄得身心交瘁、焦頭爛頭了──

　　他本是個個性剛強、容易負氣的人；年輕的時候，做官、做人都很有原則，在張居正主政期間，尤其有特殊的表現──他是嘉靖四十一年會試考第一名的會元，廷試上得到了第二名的榜眼（註一），因而授編修職；到了萬曆五年他以詹事掌翰林院，張居正奪情，在滿朝一片阿附、贊成聲中，獨有鄒元標、吳中行、趙用賢等幾個上疏反對，卻因此而被處以廷杖之行；他發動了朝林院裏的十幾人一起去找張居正求情，張居正不肯接見；他單獨到張居正的喪次求見，當面向張居正陳說不能為了私事而杖責大臣，張居正不理他，根本不讓他把話說完就逕自退入了後堂；吳中行等人還是受了杖刑，他不顧得罪張居正的後果，當場就放聲大哭了起來；第二年，他任禮部右侍郎，張居正返鄉治喪，九卿上疏請召張居正還朝，他偏不肯簽名，乾脆以「省親」的名義避開了。

　　而這些「獨具風骨」的表現，使他在名譽上佔了許多便宜，而且在張居正死後成為他在官場青雲直上的雄厚資本。

　　十二年的冬天，他官拜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參與機務，位子僅在申時行和許國之下，為三輔。

　　入閣之初，他和申時行、許國都相處得很好，三個人都是南畿人，是同鄉；他和申時行更是會試同年，別有一番情誼，合作起來相當愉快；只是，日子一久，三個人都在官場混久了，「真我」的成分分別減少，「假我」的成分分別增加了之後，好友、和諧的關係才起了變化，終而釀成了三個人之間的內鬥。

　　申時行所最為人詬病，也是為他所不滿的一點是鄉愿；曲從萬曆皇帝的意旨，不敢據理力爭；包庇失職的官員，不肯嚴格執行考核──那時，每天都有人在背後怒罵申時行，包括他自己在內。

　　但是，現在他自己出任首輔了，才短短的幾個月，他就已經深刻的體會到了，原來，申時行的鄉愿是逼不得已的，是「政治環境」使然──

　　他打心眼裏就徹徹底底的原諒了申時行，甚至他曾經視為「不孝」、「不論」的張居正──

　　事非經過不知難，身為已經百病叢生，千瘡百孔的大明朝的首輔，實在很難走出一條光明的道路來；他終於了解了為什麼張居正會採用高壓、獨裁的方式掌握一切，而申時行要裝聾作啞的接受遺臭萬年的命運。

　　「為政──甚難！」

　　他不只一次的從私心深處發出這樣無奈的慨嘆，好不容易才坐上這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子，等坐定以前才發現自己除了無力感之外，什麼也沒有得到；既無實權，也平不出政績，反而壞了名，古聖先賢那一套「為政以德」的說法簡直是一則自欺欺人的神話，在本朝，做官就像賭搏，賭自己是留芳百世還是遺臭萬年。

　　上台才幾個月，人們已經把以往責罵申時行的話移轉到他頭上來了──

　　光是為了立皇太子的事，他夾在萬曆皇帝和大臣之間，就成了豬八戒照鏡子，無論從哪一面看都不是人；萬曆皇帝很明顯的採取消極抵抗的方式應付立儲的問題，幾度食言而肥的使出「拖」字訣，躲在後宮裏把日子一天天的混過去，無論大臣們上了什麼樣的奏疏，他都不聞不問、不予理會；群臣爭取無門，又見不到皇帝的面，只好把矛頭全部集中到他這個首輔身上來。

　　正式而且場面火爆的正面衝突已經發生過兩次：

　　第一次是給事中史孟麟、禮部尚書羅萬化等幾個人帶頭，集合了十來個人一起他的府第來，兩句客套話一過就變了臉，直接而尖銳的出言不遜。

　　「老公祖為官，究竟是以社稷為重，還是以『眷戀名位』為務？」

　　第二次聚集過來，指著他的鼻子當面叫罵的人更多，岳元聲、顧允成、于孔兼等一群年輕的官員，論資歷、輩分都是些「後生小子」，卻肆無忌憚的在朝房中圍住了他，張牙舞爪似的大吼大叫：

　　「遺臭萬年的下場已經近在眼前了，老公祖難道還執迷不悟嗎？」

　　那一次，他被氣得心口整整的痛了好幾天，心裏的窩囊怎麼也褪不下去。

　　身為內閣首輔，竟然被人當場罵得像個孫子，這口氣實在難以下嚥──但是，退一步想，這些人儘管無禮咆哮，說的話卻句句是實情。

　　自己的官聲已經因為「京察」的糾紛，素負眾望的趙南星等人的去職而大受影響；李如松援朝鮮，打勝仗是在自己上任前，打敗仗卻是在自己上任後，很無辜的被沾了一身的霉氣；這立儲的問題，更是從前兩任首輔手中丟下來的一個爛攤子──

　　他越想越不快樂、委屈、悲憤，和他的無力感混合在一起，成為一種非常惡劣的心境：

　　「眼看就要遺臭萬年了！」

　　但是，他的個性原本就不同於申時行，在暗自嘆息了幾聲之後，他突然用力的一甩頭，喃喃的自言自語著：

　　「誰願意遺臭萬年，這大明朝的官，我不做了便是！現在走人，還可以風風光光的走，否則，又是一個申時行！」

　　他打的算盤和申時行不同──他很明白，假如再眷戀下去的話，不但鬥不過眼前這些人、這些現實的政治面，還會落到像申時行一樣灰頭土臉的下場；還不如趁這個政爭的當口，表現出一副「風骨」來搏個好名聲，做為將來東山再起的政治資本。

　　主意一打定，他是要不了幾天就想好了進行的方式。

　　他決定趁著一年將盡的機會，去向萬曆皇帝爭取於明春冊立皇帝子常洛為皇太子的事；當然，他明知道明曆皇帝的心中偏愛皇三子常洵至深，絕不會立刻答應他的請求；那麼，機會就來了，他要趁機辭官，以向天下臣民表示他過人的骨氣和為了社稷、國本，不惜一切的向萬曆皇帝爭取，爭取失敗，只有辭官以示負責的勇氣。

　　「耿耿孤忠，唯天可表！」

　　他連台詞都想好了，為了沽名釣譽，儲蓄將來的政治資本，索性連天都欺了。

　　※※※

　　註一　這一年考第一名的「狀元」就是申時行

【春光】

　　萬曆皇帝根本沒有看到王錫爵的奏疏──是橙黃橘綠的好時節，隔著窗兒賞雪品梅，外加美人在抱，醇酒一杯，福壽膏一盒，他當然就越發的不想上朝，不想接見臣子，更何況是閱讀奏疏了。

　　他只專注的、充分的享受著他這種無所事事的人生，福壽膏的作用使他越來越懶，時值歲末，他也就更有理由什麼事也不做了，別說是王錫爵的奏疏沒看，他甚至壓根兒就忘了自己還有常洛這個兒子。

　　圍繞在他膝下的是鄭貴妃所生的三個孩子──三個孩子中，他最疼愛的倒也不是常洵，反而是生為女身的壽寧公主；閒暇的時候，他總愛捏著壽寧公主那按得出水來似的小臉蛋，逗著她說：

　　「就可惜本朝沒有立『皇太女』的體制，不然父皇就把帝位傳給你了！」

　　而鄭貴妃在一旁聽了這話，也總是似笑非笑的瞅著他看，眼神中的千言萬語也就盡在不言中了。

　　然而，就在元旦這天的一大早，他的心情突然產生了一個微妙的變化。

　　按照大明的禮法，元旦的這天，所有尚未「就藩」（註一）的皇子們一大早就要來到他的宮門外，向他行禮賀年──於是，他見到了已有多日不見的皇長子常洛。

　　時值元旦，那麼，從這一天起，常洛就算十四歲了，可是常洛的外表無論從哪一點看都不像個十四歲的少年──他的身量矮小瘦削，神情總帶著幾分寒怯和幾分呆滯，說話的聲音小而抖，像是喉嚨中有風在吹──但是，儘管小了一大圈，常洛的面貌卻像極了他，無論眉、眼唇鼻，自然而然的流露了父子血緣。

　　霎時間，他瞠目結舌，心中輕輕一震，雖然這種感覺很快的就消逝了，而且他立刻就被接踵而來的元旦朝賀大典給分散了心神，飛快的遺忘了一些；但是，他心中的這一根絃卻已經被觸動了，幾天後又再一次的在他的心中發聲，像是常洛在喊著他：

　　「父皇──父皇！」

　　有一天夜裏，他甚至夢見了常洛來到了他跟前，跪伏在他的腳下，雙手環抱著他的膝，反覆的喚了他好幾聲，醒來後，他升起了一股悵然若失的感覺。

　　然後，他不由自主的回想到了自己十四歲的那年；那時的自己已經登基做了四年的皇帝，也已經在四年前失去了父愛──那時的自己正在張居正的嚴格的教育下讀書，學習做一個張居正理想中的好皇帝──

　　從夜半中醒來的他，心中掠過的感覺開始複雜了起來，甚且帶著一絲的酸楚；對於常洛所沒有得到的父愛，他興起了補償的念頭，可是，對於張居正的期許，他在輕輕一顫之後，立刻帶著畏懼與逃避的雙重心態結束了這條思路──他甚至拿常洛來阻擋張居正，他讓自己只反覆的考慮著常洛的問題，即使是稍一失控又想到張居正的時候，他也立刻強迫自己把心思移轉到常洛身上來。

　　於是，這一回，常洛的問題有了改善；他左一遍右一遍的想著：

　　「他畢竟是朕的兒子，十四歲了，還不曾讀書，是有點說不過去──」

　　「大臣們吵了這許多年，也得安撫一下──」

　　最後，他終於想定了主意；就在正月過後，他頒下正式的詔書，宣布長子常洛出閣講學。

　　他畢竟是個聰明人，很適時的想出了這個主意，既安撫了自己的心，也安撫了大臣們的心──這道旨意一下，立刻就在朝中發生了作用；已然為了爭取冊立常洛為皇太子而奮鬥多年的大臣們，雖然沒有達成願望，卻認為事情已經有了轉機，希望就在眼前了；一派樂觀的人互相傳誦著幾句話：

　　「出閣講學，這就是冊為皇帝太子的先兆啊──萬歲爺必然已經回心轉意，只是還不及舉行冊立大典，又恐誤了皇帝子的學業，是以先出閣講學──」

　　這派的人便認為，「冊立」的事已經指日可待了。

　　而即使是稍持悲觀看法的人，這一回也不像以往那樣的絕望了：

　　「萬歲爺雖未必肯盡速冊立皇太子，但，既已讓皇長子出閣講學，心中對皇長子的態度必然已經開始改變──」

　　因此，幾乎所有的人心中都有了或多或少的希望，首輔王錫爵的「辭意」當然也就自動的打消了，大明的朝廷中所出現的是一股早已消失了多年的生機，和初初來到人間的春光一樣，鼓舞起人們追尋光明遠景的信心──

　　而在建州，光明的遠景已經越來越具體的展開在不遠的前方了──

　　從歲末到年初，努爾哈赤所規劃的事都進行得很順利，首先，他在料理完了大勝九部聯軍的諸般雜事之後，立刻派兵去征討背叛了建州的朱舍里和訥殷兩部；由於在大勝之初，建州兵的士氣高昂，作戰能力非常的強，這原本也不過是倚仗著葉赫之勢而並無實力的兩部當然無法抵抗，很快的就投降了。

　　接著，意外的收穫來了──開春不久，蒙古北科爾沁部的明安貝勒和喀爾喀五部貝勒勞薩所派遣的通好的使者到達了建州。

　　從一接到蒙古使者前來的消息開始，努爾哈赤就顯得非常高興，他找來了額亦都、安費揚古等幾個人來商量著說：

　　「冤家宜解不宜結，明安貝勒雖然曾經參加過九部聯軍與我建州為敵，但如今他既遣使通好，我們也就別再計較前嫌了──喀爾喀五部一向與建州沒有往來，現在率先遣使來通好，更顯出了誠意，我們要好好的招待這兩部的來使，也讓他們把建州願與他二部結盟為友的誠意轉陳給兩部的貝勒！」

　　安費揚古想了一想說：

　　「這兩部主動來通好，也許還有一個原因；現今的蒙古各部以察哈爾部最強，時時威脅到科爾沁、喀爾喀，所以這兩部急著想多結些盟部，以增長實力對抗察哈爾部（註二）！」

　　努爾哈赤點點頭道：

　　「這個我知道──早先，明安貝勒與葉赫、烏拉結盟，甚且參加九部聯軍，何嘗不是這個原因呢？」

　　說著，語音一頓，他語重心長的昭示著：

　　「無論是什原因都不要緊的，只要是對我建州有利的事，我們都要全力以赴──且不管科爾沁和喀爾喀的目的，即以我建州而言，也一樣應多結些盟部以增長實力啊！」

　　於是，這一場會議很圓滿的結束了；在這兩部的使者到達建州的時候，任務完成得更圓滿，雙方的友好關係便從此奠下了基礎。

　　※※※

　　註一　明朝的制度，除了皇太子以外的皇子，成年後分別封王位，是為「藩王」，並賜予一定的領地，大都在外省，藩王必須離開皇宮，到自己的領地去居住，稱為「就藩」，並且非經宣召不可以隨便回到京師來。

　　註二　蒙古各部發展到明朝末年的時候，除了圖門可汗（明史稱土蠻，詳見本書第一、二部所述）的勢力發展到遼東之外，在蒙古草原上主要的大部有三：

　　漠西厄魯特蒙古：生活在蒙古草原西部至準噶爾盆地一帶。

　　漠北喀爾喀蒙古：生活在貝加爾湖以南，河套以北。

　　漠南蒙古：生活在蒙古草原排部、大漠以南。

　　其中，科爾沁和察哈爾部都屬於漠南蒙古，而察爾部出現了一位英主林丹汗，本是漠南、漠北共主達延汗的七世孫，他一心想恢復祖先的聲威，把察哈爾部發展得很強盛，有眾四十萬，並且不時吞併各小部，給科爾沁、喀爾喀等部的威脅極大。（達延汗的事跡詳見本書一、二部。）

【衝突】

　　春天到了，沐浴在春光中的北京城處處是美景，再加上春風一拂，楊花撲面，別具一種迷濛的情境，美的幾乎令滿城的人都陶醉了。

　　可是，面對這無限好的春光，顧憲成卻是少數無法沉醉於美景中的人之一──春光再美再好他都無心欣賞品味，他所關注的對象永遠都是國計民生，因此，無論身外的景物如何，他的心情都是沉重的、憂惠的，甚至是惡劣的。

　　他很明確的感受到，自己所處身的時代正步步的走向紛亂、衰敗──皇長子常洛出閣講學所帶來的希望很快的成為曇花一現，萬曆皇帝只因為鄭貴妃心中不高興了，嘟了兩天的小嘴，對這件事情的熱度就冷下來了；反而詔書已經頒下，輿論已經得到了敷衍，事情就是交代過去了；為了挽回鄭貴妃的心，他把全副的時間和精神都用來陪著鄭貴妃，別說是上朝，就連命太監們讀奏疏給他的事都免了；這麼一來，常洛出閣講學的事也就在一應承辦的人員的「樂得躲懶」的心態下給辦得草率不堪。

　　常洛的講官選的是翰林院編修郭正域（註一）和修撰唐文獻（註二），兩人都是正直、博學之士，在課業的教授上是絕對可以勝任的；但是，皇宮中所給予這組師生講學的待遇卻差得過分了──二月中還是雪花紛飛的時節，天寒地凍，冷得不得了，常洛講學的書房中卻連個火盆子都沒有，硯台裏的水結成了冰，筆凍得呵不開，而常洛因為日常的供應差，身上還只穿著一件已經嫌小的舊棉袍，給一個彎腰駝背的老太監陪著走進書房來的時候，原本就已經比一般同年齡的孩子瘦小的身軀給凍得不停的發抖，登時就看得他兩位老師一陣心酸，險些落下淚來，兩人一起喊了聲「殿下」，常洛卻因為人都凍僵了，久久無法出聲回應。

　　唐文獻顧不得君臣之分了，連忙解下自己身上的狐皮袍子，披在常洛身上給他保暖；郭正域的性情一向正直剛強，實在看不過去了，胸中的怒火湧了上來，則是大聲叱喝了起來：

　　「執行總管何在？還不快取火來禦寒？」

　　也虧得他這麼一聲大喝，躲在密室中圍爐取暖的太監們才三三兩兩的現了身，端了火盆子進來，這才使常洛沒在講學的第一天就凍出病來。

　　而這件事一傳揚到朝廷中，當然又是一陣人聲沸騰，感慨、指責，乃至於為常洛爭取較好待遇的呼聲不斷；可是，對於這些接踵而來的聲音，萬曆皇帝根本充耳不聞，一點表示也沒有──甚至，他連責備一下這些怠忽職守的太監的意思都沒有，彷彿根本沒有這回事似的。

　　於是，大臣們也就更加的不滿，更加的大聲疾呼，也更加的對首輔王錫爵施以壓力，要求他拿出辦法來使萬曆皇帝改善對常洛的態度和待遇。

　　但，王錫爵哪裏會有什麼辦法呢？

　　對他來說，萬曆皇帝肯讓常洛出閣講學就已經是從天下掉下來的運氣了，哪裏還敢奢望別的呢？

　　這下子，他再次的不安於位了，索性就公開表明了辭官之意，以推開輿論的責難──

　　「士大夫之風骨已蕩然無存──」

　　想著，顧憲成不由自主的連聲長嘆；這句話已是同儕們公認的一句適用於王錫爵的結論了──其實不只是王錫爵適用，打自申時行以來的幾任首輔，又有哪一個具有「風骨」這兩個字呢？

　　但是，他卻不但不是個消極、退縮的人，甚且是奮鬥的意志非常強的人，越是處在困難的環境中，越會鼓起勇氣來向困難挑戰；因此，儘管現實的政治環境是如此的令人憂慮、失望，這些在上位者的作風、人格又是如此的令他嘆息，他並沒有放棄努力的打算──甚至，他的所思所想還更加的積極：

　　「王錫爵不安於位了，首輔必當易人──這實在是個力挽狂瀾的轉機──」

　　他審慎的想著，心中有了很明確的打算了；首輔易人，如若換了個有作為、有擔當的正人君子出任，朝政當然就會有逐漸改善的希望；而這新任首輔的人選，決定權固然操在萬曆皇帝手上，但是，大臣和輿論的力量如果充分的發揮出來，還是很具影響的──主意一想定，他立刻聯絡起仍然在朝為官的朋友一起商議進行這件事的方法和步驟。

　　在經歷過去的「京察」事件之後，趙南星、陳泰來、于孔兼等人多被貶官，一向與他志同道合的朋友仍然留在朝中的已經不多了，僅剩下的少數幾人職位也不高，但他卻不因此而氣餒，仍然很積極的聯絡，約齊了到宅邸小聚。

　　他本是個思慮縝密、周到的人，因此，在聚會之前，他已經先把事情想了個通透，等到一開始說起話來便顯得胸有成竹──與會的朋友儘管只有任給事中的盧明諏、逯中立（註三）和任禮部郎中的何喬遠（註四），他一樣滿懷熱情和理想的陳說著：

　　「能影響首輔人選之道，莫過於恢復『廷推』（註五）之制──本朝閣臣由『廷推』而出，由來已久；都只為申閣老去職時力薦繼任，萬歲爺才樂得採「特簡」，延誤至今──如若現下大家一起力爭，恢復「廷推」，則閣臣由吏部會九卿推舉，便可免去再用佞臣、庸臣了！」

　　他所提出的辦法是由「制度」下手，倒是聽得人人都不約而同的點起頭來，一起應和著他的意見，盧明諏便道：

　　「顧大人所言甚是，目下亦唯有恢復『廷推』，才能匡正閣臣選用之弊了！」

　　逯中立也道：

　　「如若恢復『廷推』，便是吏部所司；我等不才，唯願竭盡全力！」

　　這次與會的人數雖少，但是一番話說出來，在在都給了顧憲成莫大的精神支持；於是，接下來，他又提出了更明確的行事的步驟；第一步就是去拜訪接替孫鑨擔任吏部尚書的陳有年，向他提出爭取恢復「廷推」的建議。

　　陳有年是嘉靖四十一年的進士，為人剛介，為官清正，而且年高資深，很受朝中眾臣的敬重；去秋孫鑨因「京察」一事觸怒萬曆皇帝的時候，他居官南京右都御史，孫鑨去職後便召拜他為吏部尚書；他年已六十四，對於顧憲成這一批年輕的官員來說，既是長官，也無異是父執輩；而且因為性情相近，他一向對顧憲成這般人頗為賞識，這一回，他一聽完顧憲成所述說的主意，登時就連點好幾下的頭。

　　「『廷推』之制，本朝已行之多年，豈可壞於一、二之手？孫大人在位，常以未能恢復廷推為憾；如今，老夫身在其位，自然應該在萬歲爺面前據理力爭──」

　　他堅毅的眼神和說話的口氣在在都顯示了他即將付出的勇氣和決心；但是，他畢竟是朝廷中的資深要員了，做了四十年的官，經驗和歷練都比年輕人要豐富得多，因此，他雖然做下了全力以赴的許諾，對事情成敗的看法卻有著一分保留；話談到最後，他便向顧憲成說：

　　「孫大人雖去職，風範卻長留，乃是我等的榜樣──為這次的廷推，老夫如若無法如願，則當效孫大人風範，辭官歸里了！」

　　顧憲成當然聽得出他的絃外之意，卻也更加的肅然起敬，於是，他向陳有年一拱手道：

　　「讀書人本當『知其不可為』──憲成敬領受教！」

　　這一天夜裏，他的心情便更加的激動，也越發的無法入眠，便一口氣寫了十來封信，給貶官到了外地的朋友，以及弟弟允成；在信中，他談著這次的爭取廷推計畫，也談著如江河般日下的國事，甚至從上次孫鑨、趙南星的去職談到這一次陳有年所抱持的態度──

　　一封封的信全都一氣呵成的宣洩著他心中澎湃的思潮，他發自肺腑深處的沉重與激動，以及為了這一次的行動所抱持的義無反顧的決心──他向朋友們訴說，甚實也在向自己訴說：

　　「成敗在所不計，只求盡己之力而已！」

　　他所要進行的是一件毫無把握的事，但是，為著一份讀書人所背負的力挽狂瀾的使命，即使毫無把握也要全力以赴──他娓娓的訴說著，素箋上淋漓著墨痕，一頁又一頁的流瀉著他心中那股巨大的聲音；但是，信固然寫了一夜，存在他心中的激情卻不但沒有因這宣洩而排遣了出去，反而更加的強烈；迎著天邊初次透出的一線曙光，他內心中所蓄積的力量與聲音擴張到了極致──甚至，他所懷抱著的竟是一種悲壯的心情在迎接這新的一天的到來，在萬道金線的照射下，他的心發出了強烈的顫抖，然後，他提早出發到吏部去辦公。

　　由於萬曆皇帝已經有很長的一段日子不上早朝了，官員們當然樂得躲懶，整整一個上午，各部中連親自現身的官員都寥寥可數；吏部的情況因為由陳有年出任尚書，情況略略好些，幾圈人便群策群力的幫著陳有年準備爭取廷推的奏疏和規劃、設想接下來所要面對的情況、事宜──

　　卻不料，這一次，萬曆皇帝的反應竟然是給了大家一個意外的驚喜──接到吏部的奏疏後，萬曆皇帝雖然仍是在享用福壽膏的同時，叫個太監在旁邊讀給他聽，卻很快的做下了決定：他命太監傳話，說他同意採用廷推的方式來產生內閣大學士，並且被推的人選可以無拘資格、品級。

　　原本已經做了這個建議不被萬曆皇帝採納的最壞打算的陳有年和顧憲成等人，一聽到這個消息，當然興奮得無以復加；一頭白髮的陳有年激動得含著兩眶淚水，喃喃的重複著幾句：

　　「實萬民之福──萬民之福──」

　　希望的火花重新的在心中燃起，他發出了一種近乎於期許、憧憬的想法：

　　「萬歲爺肯行廷推，事情將有轉機了──」

　　於是，心中的理智被這份喜悅給掩蓋了，對內閣大學士人選的看法，他的態度轉趨樂觀了；身為他的晚輩、屬下的顧憲成當然也不例外，甚至，因為年輕、顧憲成的態度更加熱切，立刻就把幾天來大家已經討論了許多次的、心目中所認定的應推舉入閣的人選在紙上給寫了出來──不多時，一份完整的名單就出爐了。

　　名單上的人選是前大學士王家屏、前禮部尚書沈鯉、前吏部尚書孫鑨、禮部尚書沈一貫、左都御史孫丕揚、吏部侍郎鄧以讚、少複事馮琦。

　　這其中，孫鑨、孫丕揚都不是翰林出身，馮琦官只四品，本來是沒有被推的資格的，但，既有萬曆皇帝的「無拘資格」的一句話，就不受這些限制了，所有的人選所考慮的就只是賢能和操守兩大要點──尤其是列名第一的王家屏。

　　王家屏是隆慶二年進士，人方正，學問好，官聲也好，在萬曆初年的時候還做過日講官，為稚齡的萬曆皇帝傳授學問，很得萬曆皇帝的敬重，因此稱他為「端士」；到了萬曆十二年的時候，他創下了本朝任官的一個特例──他本來的官職是修撰，負責修史；這一年他被擢為禮部右侍郎，不久改吏部，幾個月後，萬曆皇帝就命他以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入預機務──由史官不到兩年即入閣輔政，這在本朝還是第一人呢。

　　但是，他的官途卻沒有因為創下了一個特例而從此一帆風順──初選入閣，他的名次當然排在最後，而首輔既是申時行這樣的人，他當然就沒法子施展什麼抱負，只能堅持著自己的操守，秉正持法，不亢不隨；卻也因為這樣，在萬曆皇帝一步步的走上荒淫之途的時候，他漸漸的失去了萬曆皇帝的歡心。

　　他是個不在意、不眷戀名位的人，對於萬曆皇帝的反感，他非但沒有產生絲毫的恐懼而改變自己的原則，還依然故我的忠言直諫──一次又一次的，萬曆皇帝心中對他的不悅如滾雪球般的擴大了開來，終於在前兩年明白的下詔指責他。

　　導火線還是為了冊立皇太子的事，他連連上疏，最後，怒不可遏的萬曆皇帝派了一個太監去責罵他，說他連上幾疏請立皇太子，不過是件「沽名釣譽」的做法，想藉批評皇帝也增加自己的名望，實在是不忠、不敬──事情發展到這步田地，他當然只有託疾辭官了。

　　臨去前，他感慨萬千的發出了幾句心聲：

　　「皇帝最喜歡的大臣都是些善於迎合、不會勸諫的；所以，朝廷中的臣子，大官為了貪圖祿位，小官怕獲罪，都不敢有聲音──要等到哪一天，大官不愛爵祿，小官不怕刑誅，全體官員都以『魏徵』自許，我大明朝才能有『貞觀之治』的再現啊！」

　　這話說得懇切，也深得有識之士的共鳴，因此，他儘管去職下野了，失去了政治的舞臺，卻得到了極高的聲望──在顧憲成的心目中，他自然是第一位正人君子，內閣大學士的名單非將他列在第一不可。

　　倒是侍郎趙參魯微微的遲疑了一下：

　　「萬歲爺心中極不喜王大人，我等列為第一，是否妥當？如若有違聖意，能否被採納？」

　　他的話不是反對，而是商量，顧憲成登時就不悅了，神色凜然的說：

　　「我輩讀書人，行事當只問是與非，豈能以『聖意』為依歸？」

　　話說得正義詞嚴，別人當然就不再置喙了；於是，這份名單很快的就被送到了萬曆皇帝的跟前。萬曆皇帝也一樣的是在享用福壽膏的時候命太監宣讀給他聽，可是，這一回，他的反應卻大不相同了──「王家屏」這三個字聽在他耳裡，觸到了他心裏的一個不愉快的回憶，他登時勃然大怒。

　　「這幾個不知死活的東西，簡直太不把朕放在眼裏了！」

　　他氣虎虎的想著：

　　「已經答應讓他們廷推了，結果給朕來這麼一手──得寸進尺，太過分了！」

　　他登時就在宮裏破口大罵，罵夠了的時候當然也沒忘了派太監去到吏部「嚴旨責讓」──

　　整個吏部登時就陷入了十八層地獄，陳有年率領著全體的官員跪在為迎接聖旨而設的香案前，聽著宮裏派出來的代表萬曆皇帝的太監連珠炮似的辱罵──那趾高氣昂的太監從唇齒間摧折人的尊嚴的效果不亞於本朝特有的廷杖，足足兩個時辰，罵完了還拉長了語調喊一聲：

　　「欽此，謝恩哪──」

　　而陳有年則必須率領著全體吏部官員在他每一句的停逗處都磕上一個響頭──等到送走了這名目空一切的萬曆皇帝的化身時，陳有年悲憤得幾乎掉下淚來。

　　但是，他什麼話也沒說，而只是低著頭靜坐著；顧憲成看著他，心裏有一股想對他說些什麼的激動，嘴裏卻無法出聲，只有任憑滿腹錯綜的浪潮撲打翻滾，糾結到一處；一波波的擊打著心頭；其他的人當然就更不敢說話了，一起低著頭，黯然的陪坐，四周的氣氛壞透了，整個吏部轉成了一座冰窖。

　　天色很快的轉黑了，僕役們早把燈點著了送了上來，卻是誰也沒有心情留意這些；而且，每個人都因為心情沉重、黯淡而顯得神色慘然、失魂落魄，在燈影下看起來更加的無神，尤其是年事已高的陳有年，他整個人都灰了，僵了。

　　他府裏的老僕走進來看他，一看他是這副形容，登時就嚇了一跳，卻又想得到必是發生了什麼重大的事故了，更不敢開口出聲，只得垂手肅立著；過了一會兒，老僕走了出去，再過一陣子，一份份的膳食被送了進來。

　　可是，儘管已經超過了晚餐時間，卻是誰都沒有心情食用──陳有年還是一動也不動的坐著，顧憲成也還是低著頭，心如刀割。

　　入夜了，燈火通明的吏部大堂越發寂靜得半點聲響也沒有，氣氛冷得幾欲把人活活凍死，陳有年的整個人看起來越發的有如槁木──

　　遠處開始傳來了初更的更鼓聲「托、托、托、托」的響著，然後，「狂」的一聲，餘音拖得老長；卻等到餘音漸杳，人世又歸於一片沉寂的時候，再重新反覆一次──聲音由遠而近，漸傳漸響，繞進吏部大堂的時候，分外顯得荒涼，空茫，而且沉重。

　　但這更鼓勵也確實提醒了陳有年時間的存在，他低垂的頭慢慢的抬了起來，一張滿布皺紋的臉上彷彿比幾個時辰前蒼老了十歲，但是眼神中卻不是完全的頹敗，而是在虛空、無力中仍然隱隱的帶著屬於他生命中的剛毅之氣；他用這眼神默默的環視了面前的所有的從屬一遍，然後，他抬一抬手，淡淡的說了一句：

　　「時候不早了，大家請回吧！」

　　他的聲音啞了，聽起來倍感蒼涼，底下的人更不敢接話，面面相覷了一會兒便依言逐一的起身離去；每一個人的動作都是緩慢而無聲的，離座之後，向著陳有年拱了拱手，再朝座上的其他人拱了拱手，然後轉身低頭緩行──這樣一個接一個的重複著，越發使得氣氛沉悶得幾欲令人窒息。

　　更鼓聲再一次的「托托托」響起的時候，大堂中只剩下了陳有年和顧憲成兩個人；顧憲成飽含著兩眼淚水，情緒激動得無法用言語陳述心情；陳有年卻無須他說話就能了解他的內心，在一陣寂靜之後，他率先說道：

　　「你留下來也好──我想再上一疏，據理力爭！」

　　顧憲成輕輕的應了一聲：

　　「是。」

　　他抬起頭，雙目正視著陳有年，心中油然的澎湃著崇敬──他所看到的不是陳有年衰老的外表，而是那份屬於讀書人的內心和風骨，堅毅不屈，百折不回；他不由自主的輕輕一顫。

　　而陳有年卻不再說什麼了，只默默的動手，付諸實際的行動；顧憲成幫著他整理奏疏，用最懇切的字眼向萬曆皇帝再三的陳說；兩個人直忙到東方既白，才算完成了這封詳細剖析內閣輔臣人選的萬言書。

　　可是，兩個人再也料想不到，這封萬言書根本就到不了萬曆皇帝跟前了──才不過一夜之間，盛怒未休的萬曆皇帝根本就推翻了自己答應採用廷推的承諾，他派出太監宣達他的意思，內閣輔臣的人選仍由皇帝「特簡」任用。

　　他連形式上的「選賢與能」都不肯了，用人的大權全部抓在自己手中，只要揀那聽話的軟骨頭來給他做名為輔臣，實為應聲蟲的奴才；而且，對於這一次的事件中違逆了他的心意的吏部的官員們，他只給陳有年保留了顏面，沒有一句話提到，其餘的人則都給予了嚴厲的處分。

　　處分得最重的一個人是顧憲成，他在幾天後就被罷斥為民。

　　※※※

　　註一　郭正域字美命，江夏人，萬曆十一年的進士，他博學且正直，因而後來被捲入嚴酷的政治鬥爭中，將詳述於本書第四、五部中。

　　註二　唐文獻字元徵，華亭人，是萬曆十四年的狀元；他出自趙用賢的門下，重視名節，因而不見容於當朝，後來很不得意。

　　註三　盧明諏是萬曆十四年、逯中立是萬曆十七年的進士，逯中立的個性尤其剛直，當時，他由行人升吏科事中的官。

　　註四　何吞遠是萬曆十四年的進士，後來也因正直敢言而屢次被貶官。他博學而好著書，嘗輯明十三朝遺事為《名山藏》，及纂《闌書》一百五十卷行世。

　　註五　廷推又稱會推，是明制有重要職位出席時，由吏部集會九卿等官推舉適合出任者數員，呈請皇帝簡用的制度。不經廷推，由天子直接任用的稱為特簡或特旨、親擢。

　　明太祖開國之初，並無廷推之制，所以重要官員都由太祖特簡；其後成祖、仁、宣等朝亦然。直到英宗以沖齡即位。三楊輔政，用人多經三楊推薦，才逐漸形成推舉制。

【沉思者】

　　才收到顧憲成那宣洩著滿懷熱切、慷慨激昂的長信不久，高攀龍的整個情緒都還在那股澎湃的浪潮中起伏著，顧憲成被罷職為民的消息就已經傳到了無錫。

　　一時間，他的心幾乎承受不住這重大的撞擊──

　　「忠而被謗，仁而不用──為什麼古來的仁人志士都會落到這樣的下場呢？」

　　他喃喃的自問著：

　　「難道人世間都是是非黑白混淆，顛倒的嗎？」

　　疑惑和痛苦交替著糾結他的心，胸中鬱積著一股忿忿不平之氣，在在都使他坐立不安，只有在書房中不停的來回踱步。

　　師事顧憲成已有八年之久了──那時，他年方二十五，雖已中了舉人，於學問上卻還不怎麼精進；有一天，縣令李復陽和顧憲成在黌官講學，他去聽了之後，這才知道了學問之門，從此立定了志向，往聖人之學的方向潛心探究──八年來，他不時的向顧憲成請益，即使不在一地，也常以書信往來論學、論志，不但在學問上受到了許多啟迪，在心志上更是接近；顧憲成那份「以天下為己任」的強烈使命感也早就融入了他的生命中，成為同樣屬於他的使命；而顧憲成在宦途上的一切作為和際遇，他全都了解，甚至，感同身受。

　　「他一心為國為民，無私無我，三番兩次的掙扎於宦海中，卻落得這般──所謂的『天道』何在呢？為什麼越是正直、耿介之士，就越不能見容於當道，越不能一遂經世濟民的心願呢？」

　　他反覆的想著，越想心中越痛苦，越悲憤；最後，他也聯想到了自己的際遇。

　　那是去年，自己被貶官，貶到荒遠的廣東揭陽去做添注典史，這是自己入仕後的第二個職位；被貶的原因是看不慣王錫爵的作為，上了一封「君相同心惜才遠佞」疏上去，直陳王錫爵和他的黨羽的一切挾私營弊；結果，營私的王錫爵和他的黨羽們一點事也沒有，向皇帝忠言直柬的他卻在幾天後就受到了貶官的處分。

　　初接聖旨之際，對踏入仕途才只一年的自己來說，無異是當頭遭了一記晴天霹靂，接下來則是椎心刺骨的痛楚，這倒不是為了自己的仕途受到了挫折，官位下降而痛，而是為了心中的不平：

　　「什麼是是非？什麼是黑白？」

　　他覺得自己的上疏直言，是秉持著良心做了一件應當做的事，是為了國家的前途、百姓的福祉，向皇帝指出一個不適任的官員的行為，哪裏知道反而受到貶官的處罰呢？

　　這股不平之氣在胸中激盪了許多天，直到他由京師一路南行，回到家鄉後才慢慢平息下來──不只是因為時間的流逝使他的情緒逐漸的平和，更因為他自己的心緒不停的在這段時間中反省自己，而使情緒逐漸的平靜下來；因為，這段時日的自我反省的結論是「問心無愧」。

　　他清楚的記得，自己在仕宦之初就因為有感於宦海的複雜莫測而暗暗的深切思索了一番，為自己立下了一個做人處事的原則來做為自我的把持；他期勉自己，一切的所作所為，都要憑著良知與恥心而行，使自己能在天地間俯仰無愧──這個信念既是他的自我期勉，而在深切反省之後，所得的結論乃是「問心無愧」，他的心胸便開朗了起來，很豁達的告訴自己：

　　「我做的既然是應當去做的事，落得個貶官的下場，便算是求仁得仁吧！」

　　卻不料，就在自己的心情逐漸恢復平靜的當兒，又一個晴天霹靂打了下來──

　　「顧先生的道德學問普受景仰，卻竟罷職為民──」

　　情緒激動得令他全身都在輕輕的顫抖，幾句早些年讀過的文詞竟然不經意的從腦海中飛掠而過，從《詩經》的〈柏丹〉到屈原的〈離騷〉，一字一句刻啟著不為現實環境所容的正人君子的心聲，使他的眼眶不由自主的溼了起來，嘴裏卻喃聲的吟誦了起來：

　　「日居月諸，胡迭而微──心之憂矣，如匪澣衣！」

　　詩句正切合他的心聲──他覺得自己的心超越了時空，和千百年來的每一個忠而被謗的仁人志士的心重疊在一起了──而且，他非常渴望與顧憲成見面、談話，他相信，在精神領域中非常接近的自己師生二人，處在這樣的狀態下相見，彼此都有許多話要說的。

　　「算算日子，顧先生早已啟程南歸了！」

　　他被貶官，本該早已赴任了，只因遭喪才先回鄉理事的，原訂這幾日就要動身赴揭陽了，現在，他又決定延後啟程了──他要在無錫等候顧憲成返鄉後才啟程赴任，這樣，兩人才能好好的擁有一段促膝長談的時間。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中，他索性以讀書、靜坐來打發時日，等待顧憲成的歸來。

　　他自幼好學，讀書手不釋卷，長大後又受到了顧憲成的啟迪，不只是「學」，還養成了「思」的習慣；二十八歲中進士時，因為守喪，過了三年才到京師謁選，被派任做行人司行人，這個位子「官卑職小」，閒暇很多，而行人司的衙門裏又有許多藏書，對他來說正好得其所哉的專注於讀書、思考；整整一年中，他把二程、朱子全書和薛瑄（註一）的《讀書錄》仔細的研讀得十分精到，遇到會心處立即做下摘錄，因而積下了好幾大厚冊的筆錄，作成《日省編》，集成《崇正編》（註二）──之所以選擇這方面的研究方向，其實也是受到了顧憲成的影響；顧憲成本人雖為王守仁的三傳弟子，但是私心中並不贊同現今所風行的以空談為尚的王學學風，認為王學在傳承了幾十年後，思想解放到極端，已出現了「蕩」的流弊，因此顧憲成主張以朱熹的「拘」來調和，尤其是推崇本朝主張「實行」的大儒薛瑄，特別要他仔細的研究薛瑄的學問。

　　而他在研讀這些書籍，摘要做筆記的過程中受益更是匪淺──薛瑄的著作中有一段話，所帶給他的是發自心靈深處的共鳴，這便是：

　　一字不可輕與人，一言不可輕許人，一笑不可輕假人。

　　這段和他自己所發自內心的「恥心」是一以貫之的，是一言一行都不能違反原則的真理；從此，他也把這段話拿來身體力行，每動一念，每做一事，都要反覆的在內心中省思，必求無愧於這幾句話。

　　至於程朱之學，他也同樣的潛心鑽研，尤其對於朱熹所提出的「半日讀書，半日靜坐」的修身之道特別做了一番實踐──他本來就是個篤行向內省思的人，無論讀什麼書都不會盲從，而要反覆思考、驗證一番的；因此，他也開始養成靜坐的習慣，讓自己潛心思考。

　　有一次，他靜坐久了，深思著「閑邪存誠」的精義；突然，他的思路豁然開朗，覺得自己整個心都透體晶瑩，一片至誠──於是他體會到了，「誠」是在人心中而無須向外尋求的；想通了這點，他的心靈得到了大解放；從此，他更加的遵循「半日讀書，半日靜坐」的修身之道，也更習於自省、思考的方式，因而使學問越發的精進──

　　而也因為這樣，他在心情激憤中仍然維持著「半日讀書，半日靜坐」的習慣，心中的不平之氣竟逐漸的平息下來了，起而代之的是另一個念頭：

　　「無愧於心──我等確是無愧於心啊，既然無愧於心，遭逢橫逆便非己之過，既非己之過，又何為不樂呢？」

　　再轉念一想：

　　「古聖先哲有言，行有不得，反求諸己──又說，盡其在我──這便是訓人即使身在橫逆之中，所願多不遂，所求多不屬，也不可氣憤、惱怒、怨天尤人，甚或違心背志──」

　　他想通了，整個的精神、品格又更上了一層樓，連帶的使整個人的氣氛也有了層次上的提升；等到顧憲成回到無錫，兩人相見的時候，談話的內容便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顧憲成原本就沒有把自己是官或是民的身分放在心上，他所要追求的理想是為全天下百姓謀福利，而不是自己的名位；因此，對於這一次的被貶斥為民的際遇他根本一字不提，反而是娓娓的告訴高攀龍：

　　「我這一次南歸，沿途趁便查考民情，深思細慮，對民風時局所知更多；尤其民間的弊病，較之在京任官，足不出城時詳盡多矣；且容我再思索幾日，將救弊之道列出，便發信上書新入閣的陳于陛陳大人！」

　　他同時告訴高攀龍，因為這一次的「廷推」忤了萬曆皇帝的意，朝中的一些人事發生了大幅的變動，除了他自己被貶斥為民之外，疏救他的盧明諏及吏部的員外郎黃縉、王同休，主事章嘉禎、黃中色都獲了罪；尚書陳有年連連抗疏，申辯這件事，萬曆皇帝卻沒有反應，他也就索性上疏稱疾乞罷；萬曆皇帝先是溫旨慰答，卻在他連上十四疏後勉強答應了，吏部尚書便改由孫丕揚接任。而內閣大學士的人選卻依舊由萬曆皇帝的「特簡」任用，萬曆皇帝自己挑選了陳于陛和沈一貫兩人入閣；於是在首輔王錫爵求去之後，又由趙志皋做上了首輔，張位為次輔，新入閣的陳于陞、沈一貫便分列三、四。

　　「趙、張這兩人不消說了，沈，也是個無能之輩；唯獨陳于陛陳大人正直有能，朝政都要指望他了──」

　　他說得很詳細，離京前，他特地去拜訪過陳于陛，向他陳述了許多當前的亂象和改革的建議──陳于陛和王家屏是「同年」──都是隆慶二年的進士──到了萬曆初年，也一樣的負責修世、穆兩朝實錄，及擔任萬曆皇帝的日講官；後來又執掌過翰林院，任過禮、吏兩部的左、右侍郎，去年拜禮部尚書。

　　陳于陛出身官宦世家，他的父親陳以勤也擔任過內閣大學士，並負責修史；他從小跟隨父親研究史學，對於歷代的典章制度和政治得失都下過很大的功夫；自己做了史官後，尤其重視經世學，特別做了更深入的研究；因此，他不僅是朝中的高官，更是位學問精到的學者；顧憲成在京師的期間，因為景仰他的政績正學問，常向他請益，在歷史和經世之學方面都很受啟迪；這一次，陳于陛被「特簡」入閣，總算是萬曆皇帝的諸多任性胡為的一件差強人意的事。

　　「朝中不是沒有正直賢能之士，只是萬歲爺不欲任用而已，因此，朝中充斥了奸佞小人──國事非不可為，只是還須有志之士大力推進而已！」

　　高攀龍專注的傾聽著顧憲成述說，整整一個下午下來，他的心緒隨著顧憲成的談話而起伏而轉折，而讓他又是一番受益；於是，在顧憲成說完了這許多話的當兒，他恭恭敬敬的對顧憲成說：

　　「景逸初聞先生被貶之際，胸中頓生不平之氣，心中理欲交戰，殊不寧帖；靜思多日，心中的激憤，不平方始消失，以先生『求仁得仁』，雖被貶而必無悔；今日一聽先生之言，方知先生非但不以被貶為意，心中仍耿耿以天下蒼生為念，仍亟亟於救世──先生此心此志，令景逸受教！」

　　於是，他向著顧憲成虔敬的一揖，卻不知，就在這個兩顆心靈交會之際，一粒種籽已經深深的埋下了──

　　※※※

　　註一　薛瑄字德溫，號敬軒，山西河津人，是明初大儒，詳明史本傳及「明儒學案」的「師說」卷、「河東學案」卷。

　　註二　高攀龍的全部著作經明末陳龍正編為「高子遺書」傳世。

【烽火】

　　廣闊的草原上，努爾哈赤一馬當先的向前飛奔。

　　他的跨下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駿馬，身上只著尋常獵裝，腰上佩著雙刀和箭袋，臂上架著鷹，背上是一張長弓，人與馬合而為一的奔馳得如一陣大風；他的身後跟著數十騎貼身侍衛，形成一個小隊的追隨著他前進。

　　不遠處還有幾個小隊，分別由他的弟弟們和五虎將率領，由不同的方向一起向同一個目標奔馳──

　　這一次，他親自率隊，做的是狩獵的競賽──他和其他的九個人約定，每人各自挑選一隊人馬，從不同的方向一起往山林中出動，以一天的時間為限，比賽各隊的收穫，誰獵獲的野獸多，誰就是這次競賽的勝利者；他並準備好了勝利者的獎品，是一襲全新的甲衣。

　　「一副甲，雖是人人都有的東西，但，既是獎品，便是榮譽的象徵，便是無價之寶。」

　　而以甲衣為獎品卻是另有含意──十一年前，他以十三副甲起兵，而一手締建起建州的基業來，本身就代表著非比尋常的意義；是戰鬥，是自強不息──這一次的狩獵競賽雖然只是個休閒活動，但是，設計這樣的活動卻隱隱的寓含著他另外一層的用意。

　　「我要大家時時不忘當初十三副甲起兵的艱困，也時時的不忘這十一年來的胼手胝足，不忘戰鬥，不忘此後還有更長的路要走，更多的事要做──」

　　這個話，他同時也在期勉著自己，建州的基業已經穩固，但是，未來的發展還需要投注更大的心力，他必須率領著建州的每一個子民全力以赴。

　　而對於這一年來的發展，他倒是非常的滿意──這一年建州大豐收，倉庫裏堆滿了糧食，採來的人參、貂皮都賣了好價錢，換得了許多鐵砂，可以打造武器；牲畜們也被飼養得非常興旺，尤其是自與蒙古通好之後，他出重金請來了蒙古的養馬師，買來了好多蒙古的種馬，培育了一批上好的戰馬，再施以嚴格的訓練，對於建州的戰鬥力有著莫大的助益；至於人口，更是擴充得迅速，四方自來投附的人每天都有好幾起，現在，建州境內最常見的一種情況就是到處都在築屋，以供新加入的百姓居住──這一切，在在都代表著建州的遠景是美好的。

　　他的心情當然更好，對於未來的規劃也就做得更完整了──他的心裏早有一幅藍圖，未來的建州將是一個大國，大得與明朝一樣──當然，處在這個「未來」還有來到的當兒，他也沒有忽略了派人打聽明朝的情況，尤其是和遼東有關的消息。

　　由於內閣大學士換了人，明朝的部分官員也有了人事上的異動；在遼東，巡撫和總兵都換了人，巡撫改由李化龍出任，總兵則更換成董一元。

　　這個消息是不能不特別留意的──董一元是名將，比起前兩任的遼東總兵楊紹勳、尤繼先來，能力超出了很多；他蒐集到了一些董一元的資料，早在萬曆十一年的時候，董一元就已任職昌平總兵官，不久遷宣府，再遷薊州；前兩年任延綏總兵官，哱拜亂起的時候，套中諸部暗中襄助哱拜的很多；董一元帶兵討平了一些，立下不少功勞，因而進署部督同知，入為中府僉事。

　　「明朝調他來遼東，當然是寄望他有一番作為的──大約，主要的還是為了對付泰寧部！」

　　泰寧部的情況他知道得很不少，打從速把亥死在李成手裏之後，他的兒子把兔兒就沒有一天不想報父仇的，幾年下來，把兔兒在他的叔父炒花和姑婿花大的協助下，勢力越發強大，跟土蠻的兒子卜言臺周的關係也弄得更好，兩部便東西相倚，互相援引，不時的犯邊，弄些好處；楊紹勳和尤繼先這兩任遼東總兵都對付不了，朝廷當然只好「走馬換帥」了。

　　而因為兀良哈三衛和土蠻所統的遼河上游既緊鄰遼東，也接近建州，無論發生什麼樣的情勢變化都會影響到建州，他當然必須密切的注意著；同時，他也花了極多的時間和心力注意明朝對日本、朝鮮的態度，因為，這也同樣會直接影響到建州──

　　消息很準確的傳來，內閣大學士雖然易人，但兵部尚書卻仍由石星擔任，對日本、朝鮮的態度也就維持了前議，那就是繼續執行與日本談和的決策，所派遣的使臣不日就可以敲定──

　　對於這個消息，他的態度就和聽到「董一元」這三個字時大不相同了──雖然他對這兩地的情勢所抱持的態度都是「小心觀望」，但是私心中對「談和」這件事卻是大不以為然的：

　　「派了李如松去，已經失著了；再戰敗主和，實在掃盡威風！」

　　但是，他卻覺得明朝主和，對遼東，乃至女真各部來說是有利的，畢竟，上次日軍越界到了野人女真之地，對於整個遼東的威脅都極大，如今，兩方談和，遼東就多了一份安全的保障。

　　而這件事也同時帶給他一份新的感觸：

　　「必要使建州強大到任何一方都侵犯不了才好，否則，即或是其他兩方開戰，仍然會威脅到建州的安全！」

　　因此，他越發的堅定了「自立自強」的信念，唯有自己強盛起來才不用懼怕外力，唯有把建州的實力擴展到超強──他更加倍的努力著──即使連休閒活動也設計成鍛鍊意志、體魄，磨練戰技的形式。

　　但，儘管他再怎麼樣的費心打聽消息、思考，以了解明朝的狀況，而文明的程度既有一段距離，明朝有些內部的問題就遠非他所能體會到的了。

　　第一個，就在他對明朝要與日本談和的決策感到不以為然的時刻，一件他根本沒有想到的事已經在明朝的國內發生了，那就是向百姓增收賦稅。

　　才短短的幾年間，明朝為了平定寧夏的哱拜之亂和支援朝鮮的抗倭戰役，支出了過多的軍費，本已困難的財政更加困難，除了向全國的百姓增稅以外別無任何的辦法，於是，百姓的負擔又增加了一分。

　　其次，明朝的版圖之大，大到了他無法具體確知，無法憑空想像的地步，內政的複雜、問題的叢出比起建州來無異九牛與一毛──就在他打聽到了明朝派到遼東來的總兵官人選的同時，一個和遼東相隔有萬里之遠，他從來也不曾聽說過的「四川播州」的地方也發生了事端，迫使朝廷又不得不派遣一支十萬人的軍隊浩浩蕩蕩的去平亂，百姓也就不得不被迫承擔這一筆數字龐大的軍費。

　　四川的播州其實已經有好長的一段日子都不太安寧了──這個地方廣達千里，介於川湖貴竹間（註一），住民大都是土著，也設了「土司」的職官，稱謂是「播州宣慰司」（註二）；嘉靖年間，宣慰司使楊相寵愛庶子楊煦，想把嫡妻和嫡子楊烈趕走，激怒了這母子兩人，索性先發制人，帶兵把楊相逐走，楊相出走後客死水西；楊烈去向水西要父屍，答應了宣慰使安萬銓拿幾塊土地交換，可是等到要回了楊相的屍體安葬之後，卻不肯給地了，於是和水西發生糾紛，後來又殺了長官王黻，問題鬧得更大，雙方互相殺伐，將近十年還沒完沒了。

　　到了隆慶五年，楊烈死了；萬曆元年，他的兒子楊應龍得到敕書襲職；楊應龍生而雄猜，殘忍好殺；剛襲職的時候還表現得對朝廷忠心耿耿的樣子，幾次從征都有斬獲，還選了上好的木材敬獻，萬曆皇帝一高興，還特別賞給了他大紅飛魚服；可是，日子一久，面具就戴不住了，開始胡作非為了起來。

　　萬曆十八年，貴州巡撫葉夢熊上疏指陳楊應龍諸般惡兇的事例，接下來巡按陳效歷數楊應龍二十四大罪──一封封的奏疏飛報朝廷，有的說他把住的地方僭用龍鳳的圖案裝飾，而且擅自以太監服役；有的詳陳他寵愛小妻田雌鳳，懷疑嫡妻張氏，索性殺了張氏全家；而且平日常以酷殺樹威，還勾結關外的生苗，肆行劫掠，所轄的五司七姓都紛紛叛離──因此，貴州巡撫葉夢熊便上疏請發兵剿楊應龍。

　　但是，四川巡按李化龍（註三）卻持相反意見──這是因為四川三面鄰播州，一旦發生戰爭，難免影響百姓生活，而楊應龍的罪行也還不至於嚴重到非要以武力剿滅不可，因此主撫。

　　而朝廷最後做成的決定是「會堪」──要楊應龍接受調查、審問後再做定奪。

　　前年，萬曆二十年，楊應龍到重慶接受審問，對簿公堂之下罪名確定，依法當斬，他提出以兩萬金自贖，由御史張鶴鳴駁問；而就在這個當兒，朝廷決議援朝抗倭，向天下徵兵；楊應龍腦筋動得快，立刻上奏說他願率五千兵赴朝鮮征倭，以軍功自贖；朝廷倒是答應了他的請求，於是，他頂著「戴罪立功」的名號跑回播州去點召人馬，準備出征，也弄了個浩浩蕩蕩的局面，祭了旗，告了天，風風光光的開拔出發。

　　沒想到，他這招只是虛幌一下而已，五千人馬上路走了兩天就不走了，繼續回老窩當他的土皇帝。

　　這麼一來，朝廷當然非剿他不可了，正好四川巡撫換了王繼光，到任後派人去嚴提勘結，桀驁不馴的楊應龍根本不予理會；「用兵」的決議就這樣的定了。

　　到了去年，王繼光到重慶，與總兵劉承嗣等分兵三道進婁山關，屯駐白石口；不料被楊應龍使了詐降之計，率了苗兵據關衝擊，劉承嗣被殺了個大敗而回，死傷殆半，輜重盡棄；由貴州協剿的部隊也沒佔到什麼便宜，只好退回去了。

　　而這個消息被奏到朝廷之後，兵部這才感覺到事態嚴重了，楊應龍也實在不是盞省油的燈；於是重新換上了審慎、認真的態度來研究這個問題。

　　接下來所展開的便是本朝的大臣們議事時慣有的弊病──爭辯；一派主剿、一派主撫，彼此唇槍舌劍的為反對而反對一番，而且這麼一件事一爭辯就要辯上好長的一段日子還不能定案；而萬曆皇帝也由得他們去吵，橫豎他自己根本不上朝，再吵也吵不到他的耳朵裏來，反正事情總有吵完的一天。

　　就這樣，等到這一場撫、剿爭辯出結論的時候，已經是今年了；決議還是用兵，選了兵部侍郎邢玠總督貴州，車駕郎中張國璽、主事劉一相贊畫軍前，再從各地各鎮調集了好幾萬軍馬，從京師千里跋涉的出發到四川去教訓窮兇惡極的楊應龍。

　　一場新的戰爭即將展開，兵部為了準備這一場戰爭，大大小小的官員又重新的忙碌了起來；相關的部門，負責準備武器車輛等物的工部和負責準備錢糧的戶部也跟著一起忙於張羅；可是，為了準備這場戰爭，在事前就被弄得焦頭爛額的卻不是主管國防、戰事的兵部，而是負責準備錢糧的戶部，那是因為，戶部根本已經沒有剩餘的錢糧可以支應這一次戰爭的開銷了。

　　「除了再向百姓增稅以外，沒有第二個法子可以支應這次的開銷──」

　　討平寧夏的哱拜和支援朝鮮抗倭的花費已經超過了六百萬兩銀，這個數字是全國一年的總稅收（註四），而仗卻還要再往下打──

　　擔任戶部尚書的楊俊民愁得展不開眉頭，打不開心結；他本是本朝名臣、故吏部尚書楊博（註五）的兒子，既是出身宦門，熟稔政事，本身能力也很傑出，任職戶部多年，已是一位難得的能臣；然而，面對著國家財政上的赤字，「巧婦難為無米炊」的困境，便饒他家世再怎麼好，個人能力再怎麼強，也一樣束手無策。

　　情急之下，他竟忍不住的喃喃的向天禱告了起來：

　　「老天爺，你可保祐這場仗早早的打完了；以後可也別再打仗了，不然，卻教我到哪裏去籌這許多的軍費啊！」

　　當然，這是他可以說得出口來的，在無助的時候向上天求救以抒發一下情緒的話──造成財政赤字的，還有一項比戰爭更嚴重，卻又是他所不敢嘀咕、埋怨的原因，那便是萬曆皇帝個人的花費。

　　※※※

　　註一　播州後來改為遵義府。這個地方在秦朝即夜郎、且蘭地，漢朝名牂牁，唐朝改稱播州。

　　註二　明制對西南的少數民族有歸順者即以其「土官」治之，按照等級分為宣慰司、宣撫司、招討司、安撫司、長官司。

　　註三　這個李化龍和於萬曆二十二年任遼東巡撫的李化龍是同一個人。

　　他是萬曆二年的進士，先是授嵩縣知縣，遷南京工部主事，歷右通政使；後來四川巡按，就在楊應龍事件後，他與葉夢熊意見不合，乃去職；轉任遼東巡撫，到了二十七年又出任西南的官職，總督湖廣、川、貴軍務兼巡撫四川。

　　註四　自萬曆十二年起，賦稅逐年增加，十年來已將近增加五分之四。

　　註五　楊博是嘉靖八年的進士，明史稱他「魁梧豐碩，臨事安閒有識量。」楊俊民是嘉靖四十一年的進士，父子兩人都很有政績。

【海誓山盟】

　　為了常洛的出閣講學引起了鄭貴妃的不快，萬曆皇帝花費了數不盡的心力和財力，陪盡了笑臉，才總算哄得鄭貴妃回心轉意，繼續像一隻百靈鳥兒般的依偎在他的懷裏。

　　於是，鄭貴妃成了這次的事件中的最大受益者──光是她的「私房」就擴增了一倍──為了討她的歡心，萬曆皇帝投她所好的賞了她大批的珠寶首飾、古玩珍器，就連供她數來娛樂的白銀也抬了好幾大箱給她；而出身商家的她，原本是一見了「錢財」就會不自覺的發出窩心、滿足的笑容來的，這一回卻是硬生生的強迫自己給忍住了；萬曆皇帝的這些價值不菲的「賞賜」到她面前的時候，她只是彷彿萬分勉強似的止住了眼淚，卻沒有如往常般的破涕而笑。

　　她是聰明人，知道這是個應該把握住了好好利用的機會，只要方法用得對，拿捏得恰當，所求的事就能得遂的。

　　因此，她把自己的一雙剛止了淚的雙眸控制得流露出了傷心欲絕、委曲已極的眼神，嘴裏幽幽的嘆了一口長氣，低聲的向萬曆皇帝說道：

　　「這些，請萬歲爺都收回去吧，臣妾不要──」

　　這麼一招的「欲擒故縱」倒果真把萬帝皇帝給逗得急了，一迭聲的說：

　　「這──怎麼嘛？算朕給你賠不是，好不好？收下來，留著玩兒，別生氣，好不好？」

　　可是，儘管貴為天子的他把話說得如此低聲下氣，鄭貴妃卻不肯鬆口──她把頭一低，眼眶又紅了起來，低泣著說：

　　「這些，臣妾都當不起──萬歲爺的心裏都不知道要把臣妾母子往哪裏擺了，臣妾還要這些賞賜做什麼呢？不如，索性把這些都拿去給皇長子算了！」

　　萬曆皇帝「哎呀」一聲的嘆出氣來：

　　「皇長子的事，朕實在是拗不過朝裏的那群自以為是忠心耿耿的大臣們嘛，好歹得敷衍他們一下，堵堵他們的嘴嘛，出閣讀書又不是正式立儲，有什麼打緊的？再說，朕不是已經把幾個上疏講立儲的，革職的革職，廷杖的廷杖了？這可都是為了讓你好放心呀──」

　　鄭貴妃哭道：

　　「臣妾還有什麼好放心的呢？橫豎就是命苦──」

　　她橫豎就是使出了「哭功」，弄得萬曆皇帝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的說什麼都不對，說什麼她都張著一雙委曲萬分、楚楚可憐的眼睛淚下如雨，看得萬曆皇帝心煩慮亂，不知該如何是好，最後，他終於一橫心，向鄭貴妃豎起了白旗似的說：

　　「好，好，好，朕答應你，真到了要立皇太子的時候，朕一定立常洵──君無戲言，朕一定做到，你先別哭了，好不好？」

　　他投降了，妥協了，說出了一個具體的承諾。

　　可是，鄭貴妃還是不肯改容，她微微的噘著嘴道：

　　「口說無憑，須得萬歲爺親筆寫張誓書給臣妾收著！」

　　萬曆皇帝好不容易把她哄到這個地步，總算已經開始有了轉機，當然滿口的應承了下來：

　　「好，好，好，朕寫給你──朕立刻就寫！」

　　說著，他倒果真是「君無戲言」的立刻付諸了實行；忙忙的讓太監們侍候了文房四寶上來，也舉起沾滿墨汁的筆，在一張薰香的泥金箋上寫上了他將冊立皇三子常洵為儲君的誓詞──為了引鄭貴妃開心，他還特別在寫「朱常洵」這三個字分外的用心，把這三個字寫得大而且氣勢十足，彷彿真有君臨天下的氣派似的；寫好了，又命太監們快快的把墨汁吹乾，好讓鄭貴妃早一刻拿在手裏把玩，早一刻收進私房箱中留藏起來──

　　當然，有了這張誓書在手，鄭貴妃也就心滿意足的破涕為笑了；宮女們跟在她身邊已久，察言觀色的本領早不在話下，一看氣氛變了，立刻趕上來替她淨臉，重新梳妝打扮，頃刻間，一個淚人兒轉換成了再世西施，嬌豔如春花般的偎進了萬曆皇帝的懷裏。

　　識趣的宮女們立刻展開了下一步的動作──一個指令下去，酒菜和女樂們一起傳了上來，寢宮中的氣氛立刻又是一變；在樂伎們的緩歌曼舞下，洋溢著浪漫旖旎的風光；鄭貴妃更因為所願已遂，高興之餘，當然頻頻勸酒，弄得天色都還未沉黑，萬曆皇帝就已經酩酊大醉，身子一橫就枕在鄭貴妃的膝上呼呼的睡熟了。

　　幸是人手多──服侍的太監們小心翼翼的把他抬上了龍床，除去了衣帽，就由他獨享香甜的美夢了。

　　而一旁的鄭貴妃卻怎麼也睡不著，倒不是為了萬曆皇帝混合著衝天酒氣的如雷鼾聲──這種聲氣她多年來早已習慣了，根本無礙於睡眠──她是因了心中有事，不由自主的思前想後起來，人就無法入眠了──

　　萬曆皇帝寫給她的誓書明明已經鎖進箱子裏收藏妥當了，她卻像一百個不放心似的，命宮女打開箱子，取出來再看一遍，然後又放回箱子──一夜之間，把這口箱子開開鎖鎖的來上了好幾遍，她的心還是無法沉靜下來好好的入睡。

　　千頭萬緒一起在心中糾結，便說不出來是什麼滋味；心中所明白的是，這實在是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啊，自己前前後後折騰了總有十年了，到今天才拿到這麼一張萬曆皇帝親筆寫就的誓書；她委實感慨萬千，也免不了打心底裏升起了一股輕微的酸楚。

　　十年來，不惜與滿朝的大臣、全國的輿論抗爭，她彷彿是在一場無形的戰場上，日以繼夜、夜以繼日的進行著戰爭；她只有一個人，而對手卻有千千萬萬的人和一道無形的傳統觀念、制度──十年來，她奮戰不懈，心裏卻不免隱隱的潛藏著幾許疲累的感覺。

　　只是，生性好強的她不肯輕易放棄──人爭一口氣，她當然要為自己、為兒子爭取到最好的身分、地位，以及利益。

　　皇后只有一個，未來的皇帝更是只有一個，自己已經吃虧在起步上落後了，再不積極爭取的話，那就連八輩子都輪不到了！

　　「熬到今天，事情總算才有這麼一點眉目──」

　　她在心中喟然嘆息，翻身坐起，她忍不住直直的注視著萬曆皇帝熟睡中的臉龐；那張熟悉的臉入睡以後像個嬰兒，身體藏進被子裏，看不見，便像個木偶，但，這卻是她的一切──回顧著十年來的辛苦路，她不覺惘然；一個赤手空拳的弱女子，一腳跨進大如汪洋的皇宮，僅憑著美貌和心機，爭取到一點愛情，便是天，便是全部的依靠！

　　「大明朝裏，暗地裏在罵我『紅顏禍水』的，可是多得數不清呢！」

　　但是，有誰能體會到她的心酸呢？

　　兒女們還小，不懂事；自己母家的人卻在靠著她的得寵而享盡榮華富貴和一切特權之後，還要反而倒過頭來勸她鬆手──也許是因為受到了輿論的壓力，她親生的父親鄭承憲已經三番兩次的間接暗示她了，最近的一次是找了節慶送禮的藉口，送給她好幾樣書畫、古董，其中有一幅是特地請了當代名家所寫的字，打開一看，寫的赫然是《詩經》的〈小星〉，她隨口唸了兩句，心中就是一頓悶氣：

　　「抱衾與裯，實命不猶──」

　　於是，她借題發揮，向送禮進宮來的鄭國泰冷笑了兩聲道：

　　「替我給爹爹道謝吧──先謝他給我生了個『小星』的命，到了這節骨眼上還要勞煩他來提醒我一聲！」

　　鄭國泰到底是從小與她嘻笑慣了的，看她生氣了，不但不害怕，還深諳排解之道──他先是壓低了嗓子，好言好語的說：

　　「爹爹絕不是這個意思的！」

　　說著他擠了擠眼睛道：

　　「等你做了皇太后，第一個好處就是落在他老人家身上啊，他怎會不巴望呢？」

　　然後，他故意做出一副小心謹慎的樣子，伏在她的耳邊悄聲說：

　　「實在是外頭的風聲越來越緊，他老人家一則怕你『雙拳難敵四手』，勸你先歇歇手；二來，他也同我說過，說你何苦這樣咬緊了不放呢？其實，耐著性子再等上一等──坤寧宮那邊三不兩天的要召御醫，總有那麼一天的；到那時候不就名正言順，什麼話都沒有了嗎？」

　　這話說得當然不是沒有道理，但是，她卻不願聽從這話去「守株待兔」；因為，她的心中認為，那是不牢靠的──王皇后固然多病，但是她卻帶病延年，在皇后的寶座上一佔十幾年，還深得慈聖皇太后的疼愛；常洛固然長得瘦小，一副發育不良的樣子，卻也沒有如她所期待的夭折──

　　而且，她的個性是積極進取的，對於採取被動、等待的意見是聽不進去，寧可失去了父親的精神支持而孤軍奮戰──為了自己和兒子的未來，她認為，這是值得的；而今，既然有了萬曆皇帝的誓書在手，更是掌握了九成以上的勝算了。

　　於是，她伸出手去輕輕的撫摸著萬曆皇帝的臉龐，感受著他的肌膚中所傳遞出來的那份溫熱，她的手指輕輕的擅抖著。

　　「即使要與全天下人為敵，只要抓得住萬歲爺的心，就能操住勝券──」

　　她想著，忽然一個衝動，掀開帳子下了床；太監、宮女們雖然都已睡去了，簾外、門外、殿外都還留著有人在守夜，但她卻不願叫他們進來侍候；甚至，她根本不想讓太監、宮女們發覺她無法入眠而下床來的事，因此，她索性連鞋都不換，一對小小的三寸金蓮只趿著柔軟的睡鞋，落地無聲的舉步，去到到屏風後面；她盡量的屏息、放輕聲音，打開櫃子，取出了櫃中藏著的誓書。

　　入夜以後，燈燭大半都熄了，寢宮主要的光線來源便是從窗櫺中透進來的月光，微弱而黯淡；她既不想燃起燈來讓人發覺，便沒法子再看見誓書上的字跡；當然，她其實並不在意──開箱取誓書，於她只是下意識動作而已。

　　就著微弱的月光，她一遍又一遍的用手指輕撫著整張誓書，直到天明。

【無聲之冬】

　　這一年的時間似乎過得特別快，秋光來去如飛，冬天立刻降下人間；一入冬，好些人跟著忙碌了起來。

　　十月初，奉命征討播州宣票使楊應龍的隊伍浩浩蕩蕩的出發了；而日本方面派來談和的使用小西飛則到達了京師，商議起三國停戰的事，奉命「抗倭援朝」的大軍也就分批的撤回，只留下一萬多人繼續協助朝鮮的防衛，分別駐紮在幾個咽喉要衝地方，以防萬一。

　　這樣的大批人馬進進出出、來來去去的，弄的大明天下的幾個交通要道每天都是人馬、車輛在川流不息，造成了一個表面繁華的假象，和實質的因賦稅過重、吏治腐敗而導致了民生困窘、經濟力衰退的實況恰成了一個強烈的對比。

　　而大明皇宮裏的繁華又是另外一種氣氛──由於實質上的女主人鄭貴妃的情緒因為得到了萬曆皇帝的誓書而好轉了，帶頭熱活了起來，皇宮裏便從一入十月就開始籌備、張羅起迎接元旦吉日的一切來；第一件，光是給萬曆皇帝、鄭貴妃和他們的三個孩子裁製新衣就已經花費了大批的銀兩；其次，萬曆皇帝事母至孝，仁聖、慈聖兩位皇太后的衣服首飾也比照置辦──第二件，原本已經金碧輝煌的宮殿也按照萬曆皇帝的意思全部再重新粉刷一次，御花園中的草木樹石，珍奇走獸，該換的該，該添的添；大把大把的銀子也就責由戶部去傷腦筋了。

　　再其次，萬曆皇帝預築的陵寢，細部的裝修已經完工了，須得挑選一批上好的古玩珍器送去陳列──儘管不必親自去張羅這些花費的銀兩，卻光是為了「設想」這一切，就已經把萬曆皇帝和鄭貴妃兩個人給忙壞了。

　　因此，萬曆皇帝越發的無心處理朝政，每天總是一邊享用著福壽膏，一邊和鄭貴妃商量著這些事情，一邊指揮著太監們去辦理；偏偏，他兩人的主意又多，變化又快，常常，原本商量好了的，哪一個地方要種哪一種花，養哪一種鳥，也派了人去辦了；卻是再一陣嘰咕之後，主意改了，於是，再派一個人去傳達更改的命令──這樣，弄得服役的太監們疲於奔命，每天跑來跑去的穿梭著，也同樣的給皇宮裏造成了熱鬧非凡的氣氛。

　　當然，大明的皇宮既然大得如汪洋如翰海，再怎熱鬧也總會有冷清的地方──王恭妃的居處雖然在名義上是妃嬪所住的「西六宮」之一的啟祥宮，並不是「冷宮」，可是，在實質上，這卻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冷宮。

　　啟祥宮建築的本身是和其他的幾座像長春宮、咸福宮的建築同等規模的，但也因為這樣，就顯得特別冷清──建築物大，裏面的人身、陳設少、器物破舊，很自然的就會形成一股陰沉衰敗的氣象，更何況還加上了人為的因素。

　　萬曆皇帝的態度是早就擺明了，他的心裏根本沒有「恭妃王氏」這個人的存在，春風一度不過是欲望的發洩，生下了常洛來，更是個多餘的燙手山芋──而現實勢利的太監、宮女們，心中當然就更沒有「恭妃娘娘」的存在，名義上有個「妃」的身分，實際上，她在皇宮中的地位和待遇，甚且不如一個老宮女。

　　啟祥宮裏的一切供應都差，要不是還能博到些慈聖皇太后和王皇后的憐憫，常常送些東西過來，她和在身分上貴為皇長子的常洛還不免要過著飢寒交迫的日子呢！

　　但是，這種冷清，她倒也逆來順受了，多年來，她更早已認命了，什麼都不企盼，不希求了──她出生在一個貧寒之家，從小在人口販子的轉賣過程中長大，由於外貌太差，無法賣到青樓，原只準備等她長到七、八歲大的時候賣到富家當婢女的，卻不料，人口販子帶著她來到繁華的京師求售的時候，因緣際會的遇上了出來買粗使宮女的老太監，相中了她一身能「吃苦耐勞」的相貌、性格，買下了她，負責在慈寧宮裏做粗活。

　　從剛懂事起，她在鏡中所看到的自己就是一副粗俗平庸的樣子，再加上心思拙，便壓根兒也不曾有過「飛上枝頭做鳳凰」的念頭；身分既是個做粗活的宮女，便每天做同樣的工作，換來溫飽，心中倒也踏實，「平凡是福」並不是句假話；可是，就因為萬曆皇帝這麼一個偶發的慾念，把她的一切都整個的攪亂了。

　　平凡的人遇上了不平凡的際遇，不但「未必是福」，甚且可能是天大的禍事──從那一剎那間起，她就再也無法擁有以往的平靜與安詳了；一顆心除了總是處在憂懼、恐懼、茫然之中，還得孤獨的面對周遭所接二連三的湧上來的無情的打擊。

　　先是有老成的嬤嬤們好心好意的來勸告她：

　　「萬歲爺既然不想張揚，你自己可就嘴緊點，別把事情跟別人說去──」

　　大家告訴她，依本朝的祖制，皇帝如果幸了哪一個宮女，都會有賞賜，並且很快的「進位」；如今，萬曆皇帝不但沒有什麼賞賜給她，還很明顯的想掩蓋這件事；這是反常的，代表著一個不好的前兆。

　　「許是萬歲爺心裏不高興了，嫌你侍候得不好──那你可就得更加小心了，萬歲爺既不想讓人知道這事，說不定索性派人來悄悄的殺了你滅口呢！」

　　她被這話嚇得「哇」的一聲掩面放聲痛哭了起來，哭了好久都沒有停歇；可是，事情又有了柳暗花明、峰迴路轉的變化；當她的肚子一天天的鼓了起來的時候，她終於被叫到慈聖皇太后的跟前，讓皇太后親自問話。

　　有了慈聖皇太后的保護，被殺人滅口的危機才算是消失了，她得以平安的生下腹中的胎兒。

　　然而，一個平凡的女人，生下了皇帝的「龍子」，更「未必是福」──從常洛出生的那一剎那起，風波也隨之而生，在長達十幾年的時間裏，無所不在的緊附著常洛──她再也想不到，自己這樣一個平庸粗笨的女人，在這樣的狀況下所生的兒子，竟然會成為大明朝的君臣、宮闈、乃至全國輿論的激烈衝突的焦點──

　　常常，她含著眼淚喃喃自問：

　　「天哪，我究竟做錯了什麼？」

　　總是清楚知道自己生得笨，想不通什麼大道理，更不懂命運是什麼；一腳踏進皇宮本是身不由己的事，一路下來都是在按照別人的命令行事，怎麼會錯了呢？

　　再怎麼卑微、任人踐踏的小草也總有迎風抬頭搖曳的時刻，自己卻怎麼也等不到這種時刻呢？

　　該要等到常洛長大以後，這個時刻才能到來嗎？

　　常洛從小發育不良，體弱多病，她最大的心願就只是他能平平安安的長大，從來也不敢巴望他會被立為皇太子──全國的輿論、滿朝的大臣為了常洛而和萬曆皇帝吵翻天的事，她泰半不知情，只有偶爾從慈聖皇太后那裏聽得一、兩句；慈聖皇太后總是愛憐的摸著常洛瘦小的臉龐，輕輕的嘆著氣說：

　　「可憐的孩子──但願你父皇早日回心轉意！」

　　一面也會帶著憐憫的眼光安慰她幾句：

　　「這個節骨眼上多忍忍，好日子在後頭呢，總會來的！」

　　說這話的時候，慈聖皇太后的心中有著極複雜的感受；她自己也是微賤的宮女出身，因緣際會的生下了皇子，這才一步步的爬到了「貴妃」的位子，而且幸運之神降臨在她身上了，因為前面的長、次兩皇子夭折，她所生的兒子即位做了「萬曆皇帝」，她便母以子貴的做了皇太后──從王恭妃身上，她常情不自禁的回憶起自己年輕時候的往事，一個微不足道的宮女、一個不得寵、不受重視的妃嬪，長達好幾年的時間，嘗盡冷靜的滋味──過往的這份心酸，只有當事人自己才體會得特別深刻啊！

　　因此，她特別同情王恭妃，安慰之外，還常常甚至明白的對她說：

　　「世上多的是苦盡甘來的例子──只要有兒子，就有指望！」

　　這些話，對於王恭妃來說，倒也不是毫無作用的──儘管她粗笨而拙於言詞，面對著慈聖皇太后的時候，嘴裏總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似的，低著頭默默的聽著，心裏卻不啻淌過了一道暖流，使她即使處在艱困、惡劣的環境中也沒有完全的絕望。

　　雖然滿朝的大臣她沒認識半個，他們向萬曆皇帝爭取的過程她既茫無所知，結果當然就更連想都不敢想了；但是，常洛既是個實質的存在，她的心裏就存在著光明和希望──這給她帶來了很大的精神力量。

　　她也偷偷的打聽過，沒被立為皇太子的皇子們長大後通常都會被封個「藩王」，有自己的莊園、土地、王府，至少可以在生活上過得衣食無缺的──

　　因此，她一心的把希望寄託在未來，寄託在常洛長大成人以後。

　　卻不料，今年裏，萬曆皇帝突然的降下了這麼一個「殊恩」，讓常洛「出閣講學」；初一接到詔令，她又是茫然又是興奮的呆了好久──皇宮裏多的是趨炎附勢的人，這個時候便有好些人主動來跟她走動了，一面還故做神秘狀的低聲向她耳語：

　　「『出閣講學』的名目，可是『東宮』的成例啊──你生的，到底是『皇長子』呢！」

　　她聽了當然喜在心裏──卻更沒想到，才不過又是幾天光景，這幾個趨炎附勢的人，在窺知了萬曆皇帝和鄭貴妃的種種微妙的心意之後，警覺的自動停住了腳步；而且，常洛一開始出閣講學，從清早一出去，到下午才回來，十幾年來母子相依為命的生活方式改變了；身邊少了常洛，她的日子過得更冷清了。

　　啟祥宮裏原本派的太監、宮女就少，再分出了幾個太監陪常洛，啟祥宮裏便越發的沒人了；常常，一整天下來，她連個說話的對象都沒有；常洛不在，她便連午餐都懶得吃，從早到晚，連嘴都不用張一下。

　　唯一能做的事便是埋頭做針線，慈聖皇太后和王皇后待她好，她心裏感激，即使沒有能力報答，也常繡些荷包、絹袋送去，表表心意；其次便是常洛的衣服鞋帽，由於供應差，常洛難得有新衣穿，偏又是個成長中的孩子，發育再怎麼差，身量總也逐日有點增長，隔了一年，舊衣嫌小了，她便不厭其煩的拆開來，加上，再縫綴起來──

　　日子就在這樣子度過的──住在外觀美輪美奐的皇宮中，這樣的日子簡直是個天大的諷刺；然而她早已認命了，默默的忍受著這一切，而並不常常為了她自己這畸形的命運而哭泣；甚至，目不識丁的她，從來也沒有想到為自己去向這待她不平、不合理的大明王朝去要回一份人的尊嚴。

　　已近歲末了，然而，年節的歡慶是降臨不到她身上的──在大明皇宮裏，她是個畸零人。

【愉悅的泉源】

　　一年將盡，高攀龍也趁著「除舊布新」的氣氛卸去了官職；年節過後，他在淑氣催黃鳥、晴光轉綠蘋的早春佳境中踏上了歸途；二月，他回到了家鄉無錫。

　　這一趟的宦遊，時間雖然很短，收穫卻很大，使他在學問上和心性修為上都更上了一層樓──他從無錫啟程南下的時候走的是水路，沒有水路的地方才捨舟陸行，第一路，他到達了杭州。

　　在杭州歇腳的短短的幾天中，他拜訪了杭州知名的學者陸粹明（註一）、吳志遠等人，大家聚了好幾天，一起談學論道，十分相得；可是，就在談論的時候，陸粹明很突然的向他問說：

　　「本體如何？」

　　這是他從來也沒想過的問題，一時間心中一片茫然，下意識中隨口回答了一句《中庸》上的話說：

　　「無聲無臭。」

　　問題固然應付過去了，自己的心裏卻是雪亮的，這樣的答覆只是隨口敷衍，而不是真正的見解；因此，他的心裏非常難過；儘管軀體仍然跟著大家行到江頭，趁著明月如洗的夜色，坐在六和塔畔欣賞著明媚秀麗的山川，也和大家一起舉杯勸酬，心情卻始終像被什麼給拘束住了似的放不開來，再怎勉強鼓起興致，心神也還是不寧。

　　到了夜深別去後，他回到客舟，再三的反省自己：

　　「面對著今夜這樣的美景佳境，我的心情卻如此煩悶不樂，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於是，他再三的潛心反省、思考，終於摸到了點頭緒：

　　「我往昔讀書雖勤，但卻因『慎思』、『明辨』的功夫下得不夠，還未能有自己的見識──知此，於『道』全未有見，身心總無受用！」

　　想通了這點，他便發憤似的要求自己今後要加倍的努力；第二天，他就在南行的舟中厚設褥席──他要求自己即使旅途中也要嚴格的執行「半日讀書，半日靜坐」的原則；在靜坐時，如果胸中有不妥貼的地方，便依程、朱的學說「誠敬主靜」、「觀喜怒哀樂未發」、「默坐澄心」、「體認天理」等準則來參求，無論飲食作息都念念不捨；到了夜裏不解衣、倦了就和衣而睡、睡醒再坐，再反覆參求──漸漸的，他有了進展──有時，他感覺到自己心氣清澄，毫無雜念，精神上便充塞著天地氣象，雖然不能持續很久，參研真理的方向和路徑卻已經找到了。

　　離開杭州後，他溯錢塘江而上，到了常山捨舟陸行，經武夷山、延平、清流──一路走了兩個月，既沒有人事的紛擾，山水清美，更有利於怡情養性；他或者停舟青山，或者徘徊碧澗，或者靜坐磐石，溪聲鳥韻，茂樹修篁，一起在他的心中交職成一片愉悅，使他逐漸的體悟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過了汀州，他陸行住宿於旅舍；這家旅舍有一幢小樓，前面對著青山，後面臨著溪澗，登上小樓舉目四眺是一片清碧的自然美景，樓中則是靜絕幽絕的祥和氣──這種小樓有如天地之一隅，置身其間，他覺得恬適已極，信手拿起二程語錄讀著，突然，一段話映入了他的眼中──

　　百官萬務，兵革百萬之眾，飲水曲肱，樂在其中。萬變俱在人，其實無一事。

　　一道靈泉緩緩的浩入了他的心田，他登時醒悟：

　　「原來如此，實無一事──」

　　他覺得自己以往纏繞在心中的困惑全都化為烏有，壓住心口的百斤重擔頓爾落地；心中清清明明、坦坦蕩蕩，和宇宙大地融為一體，再也沒有天人內外之隔──他所想要探究的人生真義和宇宙本源已經在他心中展現了靈明和圓滿。

　　儘管是生在一個正在走向末日的朝代，儘管身處在一個政治污黑、百病叢生的時代，他的心靈卻在研究學問和追求真理中獲得了快樂和滿足；因此，無論外在的環境如何，都絲毫不能影響他內在的世界──在學術的領域裏，他渾然自得。

　　※※※

　　註一　陸粹明號古樵，廣東新會人，為人清苦澹默，終日靜坐，常經月閉戶不出。他師事潮陽蕭自麓，蕭自麓又師事羅念菴，並宗仰陳白沙，幾位學者講的都是主「靜」之學，與高攀龍的主張靜坐不謀而合。（幾位學者的學問詳「明儒學案」。）

【勤與懶】

　　努爾哈赤也在他自己的領域裏獲得了無上的快樂和滿足──

　　在他的領導下，建州的各項建設都上了軌道，進步得飛快，四方前來投附的人潮也就越密──這樣的良性循環下來，建州的實力與日俱增，較之古勒山大戰前擴充了將近一倍──有這樣的成績，他的心中真是快慰極了。

　　春天過後，他又有了用兵的計畫，這一次，他的目標是輝發部。

　　這個計畫並不是臨時起意──在他的心中，早已發展出一套完整的統一女真的整體的想法：

　　「要想統一女真各部，先要討平扈倫四部；其次才是野人女真；其他的各小部，不用戰就可令他們自降的！」

　　這麼順序也是經過了一番審慎的思考後的決定，主要的原因是一來扈倫四部距離建州近，野人女真距離建州遠，先攻近處本是基本的戰略；二來，野人女真尚處半原始的狀態，不具有向外侵略的實力，而扈倫四部卻全都參加了侵略建州的古勒山大戰；而且，扈倫四部因為是強部，許多小部都是「仰望」他們的，討平了他們，自知不敵的各小部就沒有不投降的了──

　　他反反覆覆的把這些想了許多次，一張畫著扈倫四部和野人女真各部的地圖也已經被他看的熟透了，就是閉上眼睛也可以默畫一張了──統一大業的計畫已經逐漸在他心中成形了，接下來所需要的是時間──他將逐一的按照計畫中的步驟確實的進行。

　　這一次，他選擇了向輝發部出兵，也有好幾重原因；首先他以輝發向來與建州無怨，卻參加了兩年前侵略建州的古勒山戰役，做為這次出兵的理由，非常堂正；其次，在古勒山一戰中，葉赫、哈達兩部的損失都很重，烏拉部的貝勒布占泰被俘，現在人還在建州，唯獨輝發部的損失不大──他認為有必要攻打輝發，既削弱輝發的部分實力，也給輝發來個下馬威。

　　他決定親征，時間選定了六月，目標則鎖定了輝發的多璧城。

　　輝發部距離建州很近──籠統的說起來，輝發的地理位置正好介於建州與葉赫之間──輝發部本來是居住在極北的黑龍江岸的，當時，尼馬察部有個名叫昂古里星古力的酋長，從黑龍江載了木主遷來渣魯，就定居了下來；而扈倫部的噶揚噶、圖墨兩人住張城，這兩人姓納喇氏，昂古里星古力歸附了他們這一族，宰七牛祭天，改姓納喇，這便是輝發的始祖。

　　傳了幾代後，子孫中出了個人才，名叫王機褚，他收服了鄰近的好幾部，擴充成一股可觀的實力，於是渡輝發河到扈爾奇山，築起了城寨，也為自己的部落命名為「輝發」。

　　輝發的城寨負山勢之險而堅峻，蒙古察哈爾部札薩克圖．圖門可汗親自率了大軍來攻打都沒有成功，輝發城的堅固也就因此而聞名了。

　　王機褚死的時候，他的長子已經前死，孫子拜音達里殺了七個叔叔，自立為貝勒──這便是現在的輝發貝勒。

　　拜音達里狠歸狠，殺叔歸殺叔，卻不是個庸才；輝發部的歷史卻在他的領導下，名列扈倫四部之一，並不是靠著運氣僥倖得來了；就個人的才略而言，拜音達里更勝於葉赫部的納林布祿──他不若納林布祿的橫暴、有勇無謀、沉不住氣，凡事腳踏實地的默默進行，沒有成功以前也絕不在嘴巴上嚷出來；而隱藏在內心深處的企圖心卻更甚於納林布祿；兩年前，納林布祿發動九部聯軍侵略建州，表面上是納林布祿邀請他參加一份，而他毫不猶豫的就答應了，實際上，在他的心中早就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了。

　　儘管他在表面上從來沒有透露出他覬覦建州的雄心來過，私心中卻已經想過千百回合了：

　　「努爾哈赤越來越神氣了──不能容他坐大的，否則，將來沒有我輝發的天下了──得趁他翅膀還沒長硬的時候吞掉他！」

　　因此，參加九部聯軍，對他來說是多功能的；首先，成敗的風險由九個部落分攤了，他出兵助戰，戰勝了固然可以分到一份甜頭，即使敗了，因為只佔九部中一份，損失也不會太大；而最重要的是，在這次的戰爭中，他可以冷靜而仔細的觀測、評估建州，乃至於心目中未來的敵人葉赫、哈達、烏拉的實力──他的心裏是雪亮的，要想做女真人的共主，這幾部是遲早要對付的──

　　有了這些基本的想法之後，他在採取實際行動的時候就有了依據，一點也不會亂了手腳；在戰爭進行的期間，他指揮自己的軍隊，原則上就是不怎麼賣命衝殺，以保留實力，自己卻和幾個主要幹部們留心交戰的幾方的實力與戰略。

　　九部聯軍最後終歸戰敗了，但他卻覺得自己的收穫很不少；回到輝發後，他把這次在戰場上的觀察和感受全部先在腦海裏反覆思考上幾次，然後召集了部屬們來一起商量；最後自己再總結下來做了結論，並從據此修訂輝發部往後的發展計畫──

　　可是，努爾哈赤卻不待他的計畫內付諸實行就先發制人了。

　　六月裏，他親率大軍圍攻輝發部的多璧城。

　　多壁城有天險，地勢陡峻，易守難攻；拜音達里派在多璧城的守將更是輝發部中著名的勇士克充格和蘇猛格，而且，拜音達里一接到努爾哈赤揮軍而來的消息時，立刻加派了三千人馬，分兩部趕到多璧城來支援；可是，這一切全都抵擋不了建州軍凌厲的攻勢──

　　戰事進行了不過短短的兩個多時辰就結束了，多璧城被攻破，克充格和蘇猛格兩人授首。

　　幸好，努爾哈赤這次出兵的目的旨在示威、恫嚇，並不準備做大舉的入侵輝發部，因此，在攻破了多璧城後，當天就帶著俘獲的人畜財物等戰利品凱旋回建州了。

　　反而是拜音達里召集了部屬們商議了好幾天才決定了處理這件事的方法──權衡實力，拜音達里畢竟不敢貿然的採用報復之道，出兵去攻打建州的城池，卻又不甘心多璧城白白被攻擊、被劫掠一空；幾個人想來想去，想了好幾個應對之策，像是多聯絡幾部一起攻打建州等等，可是一討論起來又只好推翻原議了，因為，自古勒山一戰，戰敗的好幾部不但元氣大傷，還對建州軍充滿了恐懼感，在短時間之內恐怕已經沒有什麼人願意再發動戰爭；這樣，說來講去的討論再討論，到了第四天，結論才總算被商量出來，那就是向明朝的朝廷告狀。

　　提出這個建議的人認為，輝發與建州同是受明朝封賞的部落，如今，輝發既無緣無故的受到了建州的攻擊和劫掠，身為封主國的明朝就應該為這件事主持正義，譴責、懲罰侵略者。

　　於是，接下來又是一陣忙碌；光是為了寫一封給大明萬曆皇帝的奏疏就費去了好些時日──等到把這些「告御狀」的奏疏送到遼東巡撫衙門，請求轉呈到皇帝駕前的時候，都已經是十天以後了；但是，對於這些折騰，拜音達里卻是毫無怨言的；對於只知明朝地大物博人多，而毫無明確認識的他來說，既認定了大明朝的皇帝「大」得不得了，並且將為他主持公道來處罰努爾哈赤，這封奏疏一送出去，一顆定心丸便下肚了，接下來便是「守株待兔」似的等著大明朝的正義之師的到來，幫他去找努爾哈赤討回公道。

　　他卻根本不知道，這封奏疏不但皇帝不會有興趣看，甚至，根本就到不了萬曆皇帝的跟前──對於明朝的朝廷官員來說，接到這樣的一封奏疏，一看只是「邊夷小事」，毫無重要性可言，便只是依一般程序的往上送，送到乾清宮，任由萬曆皇帝「留中」了，什麼內容全都忘了個一乾二淨了。

　　沒有任何一個人注意到這件事──大明朝廷中自從李成梁去職之後就沒有什麼人精通遼東的事務與問題了；稍知一二的李如松又因為自己打了敗仗，明哲保身猶恐不及了，哪裏敢多事多話呢？而一般辦理遼東事務的官員，認識既有限，遼東境內擾及大明日高事又大都由土蠻、泰寧部等軍所挑起，他們的注意力也就擺到那方去了；至於女真，所進行的都是「內戰」，並沒有波及大明的百姓和城池，他們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不但拜音達里的奏疏被當做尋常公文處理，而後在萬曆皇帝的懶惰中「留中」了，就連兩年前的古勒山一戰，有關的公文從遼東送來了以後，也一樣的按照一般的公文流程處理後「留中」了；遼東已經隱隱形成的趨勢和努爾哈赤的雄心壯志，因為懶隋和無知，在大明朝廷中被整個的疏忽了。

　　偶爾還會被人提上一提的是，炒花又率眾侵擾遼東了，新上任的遼東總兵官董一元親自帶兵給了炒花一次迎頭痛擊；或者，建州派了舒爾哈齊到北京來朝貢，給了「宴賞」──像是承平歲月裏的一些點綴，卻不曾有人意識到，這承平的歲月其實只是福壽膏的煙幻化成的假象。

　　當然，整個的大明朝廷也並非全然無事要忙，尤其是兵部，大小官員們的工作並不輕鬆；朝鮮的戰事雖然已經決定了「講和」、「封貢」，所派遣的正、副使臣也已經準備出發，任務還未完成，有待處理的事務仍然多得不得了；四川播州征剿楊應龍的戰事也已經展開，正進行得如火如荼，承辦這件事的職員便忙得連喘口氣的時候都沒有了。

　　赴日本主持封貢大典的正使遴選了臨淮候李宗城（註一），副使則遴選了都指揮楊方亨；而以沈惟敬任隨從──這些人選其實早在去年十二月裏就已經議定了，而遲遲沒有出發，倒也不是沒有原因的，頭一件就是無知。

　　本來，朝廷裏的大臣們對「封貢」一事的意見十分分歧，甚至，不贊成的佔了多數；只奈這個主意是兵部尚書石星所提出的，他目前又當權，這個主意便成為了決策。但，儘管主意是石星提出的，他自己對日本的事務卻毫無了解，僅從沈惟敬那裏聽說日本的最高領袖是關白豐臣秀吉，至於「關白」是什麼官職，沈惟敬就弄不清楚了；再問沈惟敬：

　　「日本以前有日本王的，現在還有嗎？」

　　這個問題，沈惟敬就更無法回答了；可是，這些細節沒弄清楚，封貢的問題就多了──光是要封豐臣秀吉個什麼名號都很難擬定──於是，他只好先派沈惟敬偷偷的先去一趟日本，把事情都打聽清楚了，朝廷所正式派遣的正、副使才啟程赴日。

　　整個過程波折、膠著得一如現在的日、朝情勢，石星本人固然給弄得白髮快速增加，承辦的官員就更苦了，反反覆覆的處理著這些瑣碎雜事，事情卻在拖拖拉拉中進行，弄得人們都煩躁了起來。

　　而征剿楊應龍的戰爭也是一樣的充滿了波折，總督邢玠在正月裏就到達了四川，他先是接納了幾個人的意見，再給楊應龍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於是派人去招撫；四月裏，重慶太守王士琦奉命去向楊應龍曉以大義；而這一次，楊應龍的表現還不錯，他來見王士琦，自縛道旁，泣請死罪；於是，王士琦飛報邢玠，認為楊應龍已有遷善之心，之後做下決定，要楊應龍輸四萬金贖罪，革職，由他的兒子朝棟代，他的次子可棟則做為人質，羈府追贖。

　　不料，楊應龍再得到寬恕後，不久就故態復萌，蠻橫了起來；而他做為人質的次子又死於重慶，悲痛之餘，他索性發作得更厲害，連贖金都不給了，並且向前往催繳的官員大吼大叫：

　　「還我兒子的命來，我就付銀──」

　　這樣，事情沒有轉圜的餘地了，當然就只好用兵；楊應龍召集了大批苗兵，據地自險以對抗官軍；官軍雖然人數眾多，配備精良，卻吃虧在不熟悉地勢地形，因此，一場戰打下來，竟然沒有佔到什麼便宜，反而是楊應龍因為對抗得了官軍，氣焰更盛了。

　　總督貴州的邢玠接到了第一場戰爭的戰報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下意識的嘆出一口氣來，對著左右環立的各級官員、將領們說：

　　「大家大老遠的千里跋涉，從京師來到四川，恐怕，短時間之內是回不去了！」

　　楊應龍的事棘手了，他隱隱的有個預感，沒有個三、五年的時間是解決不了的。

　　他因此而感到憂慮，除了想到部屬們的征戍之苦外，也想到了戰爭所帶來的勞民傷財；尤其是他從正月裏由繁華的京師來到這落後的西南邊疆，已經超過十個月的時間了，在這段不算短的日子裏，他親眼目睹了這個漢、苗、繇各族人口混居的地區，一切的條件惡劣到比起相傳的「地無三里平，天無三日晴，人無三兩銀」幾句話來還有過之而無不及──年逾半百，官居朝廷一級高位，他還是生平第一次體會到大明朝的邊疆地區是如此的貧苦、落後──他總算是深刻的了解到什麼叫做「民生疾苦」了！

　　兩榜進士出身，他從小就是在書本紙卷筆墨中長大的，出仕為官，雖然累積了許多行政經驗，也多次外放任地方官，卻是第一次這樣的深入不毛之地；儘管朝廷所賦予他的任務是要征剿「叛逆」楊應龍，可是等到他親見了這個叛逆，以及依附這「叛逆」的群眾，乃至整個地區的百姓生活之後，卻忍不住暗自心酸落淚；這裏的百姓窮到沒有衣鞋而赤身露體，或以獸皮、破布遮身都是極尋常的現象，甚至，一些散居山林中的人，還在茹毛飲血的過著半原始的生活；他不禁悲憫的嘆息：

　　「都是大明朝的子民啊，朝廷竟然無力照應──」

　　讀了滿腹詩書，他的心裏已然根深蒂固的存在著一個古聖先哲所代代沿傳下來的觀念：

　　「民為邦本，本固邦寧──」

　　而百姓的生活既是如此的困苦，便難怪西南地區的叛亂事件會層出不窮了；偏偏，他的工作和責任又是要以武力來掃平這些叛亂！

　　他導這裏湧起了一股衝動，極想立時就提起筆來，上書萬曆皇帝，陳述這個地區的根本問題，並且提出自己在這個地區做了深入觀察、了解後所構想出來的幾大解決問題的要點：

　　「宜改善民生，減免賦稅，興建屋宇道路，廣開市集、廣設學校、擇良吏以治──」

　　他發自內心深處的聲音大得如雷霆如海嘯，他很明確的認知，這個地區的人民也是大明朝的子民，這裏出了問題，朝廷應該從根本處來解決，改善了人民的生活，叛亂的事件就自然而然的不會發生了，而不是派遣軍隊把參與叛亂的人全數殺光！

　　可是，心裏在大聲疾呼根本是另外一回事──他熱淚盈眶的想了好一會兒，激動了好一會兒之後，理智還是回到了心中，他全身沸騰的熱血也就慢慢的冷卻下來了。

　　因為，已然在朝中為官多年的他對於朝中的現況知道得很清楚，萬曆皇帝已經多年不上朝了，就連內閣首輔想要覲見一次都難了，這些民生疾苦的問題哪裏會引得起萬曆皇帝的注意呢？身為臣子的自己，無論上多少道奏疏都沒有用的，西南邊區的問題將會隨著萬曆皇帝的懶惰而一直被疏忽下去。

　　除非有那麼一樣，萬曆皇帝也像戰國時的楚莊王一樣，忽然大澈大悟的「一鳴驚人」起來，勤奮振作──但，這個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滿朝的大臣已經沒有人再抱著這樣的希望和等待了。

　　朝中有許多人的心裏和他一樣是雪亮的，嘴裏不說，眼裏卻早已看穿萬曆皇帝了，終此一生都不會有什麼作為了──萬曆皇帝其實並非庸才，他多年不臨朝，君權卻沒有旁落，足見他實在是有過人之能！

　　「世宗嘉靖皇帝不臨朝，嚴嵩便權傾天下；如今，萬歲爺多年不臨朝，朝中既未有權相當道，宮中也未有權閹橫行──只是，『懶病』無藥可醫啊！」

　　這已是朝中一般有心人的共識了，在此刻想來，越發的增添感慨和絕望，也倍覺心痛──獨個從行轅的木窗中遙遙的眺望著播州，那天生奇峻的山峰上籠罩著一層黑氣，分不出來那是瘴厲之氣還是叛逆們的殺氣，他的心情更加的沉重、更加的充滿無力感──他再一次的深刻體認到，生為本朝的讀書、仕宦的人的悲哀了，那便是理想和現實之間永遠存在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而造成這條鴻溝的人卻是擁有無上權力的皇帝！

　　因此，他忍不住在心中默問：

　　「做皇帝的人，什麼時候才會真有『民胞物與』的心腸呢？」

　　當然，這個聲音是只能在心中偷偷的抒發一下的，表面上是絕不能流露出來的；所以，直到他真正要動筆寫奏疏的時候，還是只能抱著萬般無奈的心情屈就於現實──他的奏疏中也和別人一樣的，滿紙的稱頌著「天子聖明」，而且，下場也和別的奏疏一樣，萬曆皇帝根本不看，送進御書房後就再也不見天日的「留中」了。

　　秋去冬來，轉眼又是飄著細雪的寒天了，坐在升著銅火盆的皇宮裏，一面享用著福壽膏，一面聆賞著眼前的樂聲歌舞，萬曆皇帝的日子過得愜意極了；尤其是這班鄭國泰新近訓練好，專程送進宮來「孝敬」他的女樂、舞伎，水準更是在以往的幾批之上，讓他滿意極了，除了重重的賞賜了鄭國泰一番之外，還命這班女樂、舞伎終日侍候，為他演奏、舞蹈；有時，他甚至親自在舞伎們的舞蹈和女樂們的伴奏下唱曲──他本性聰明，學起音樂來有如神助，一支曲子幾乎不須練上三遍以上，他就能唱出其中的神韻來──樂曲中，他最百唱不厭的是一支後唐莊宗李存勗所作的〈如夢令〉：

　　曾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鸞歌鳳，長記別伊時，和淚出門相送，如夢，如夢，殘月落花煙重。

　　這支曲子，他每每唱得餘音繞樑，也引得鄭貴妃帶著全體在場的女樂舞伎、太監宮女一起鼓掌喝采，然後紛紛的向他讚好敬酒，一杯接一杯的喝得他朦朧睡去；當然，酒醉入睡後的他，已經有許多年都夢不到童年往事了，更遑論是童年時張居正曾經向他講述過的，後唐莊宗李存勗因佚樂而亡身的故事──他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

　　註一　李宗城是明太祖之甥李文忠的後代，屬「皇親國戚」，故封侯。

【遠見】

　　大雪紛飛中，松柏傲岸，寒梅吐芳──

　　雪光映得書齋的紙窗發亮，桌上的油燈便不覺孤單；就在這天光與燈光下，顧憲成提筆寫著他的《小心齋劄記》；他寫字的速度並不快，字跡渾厚端正，一絲不苟，充分流露著他的心聲；他一字一句的寫著：

　　官輦殼，念頭不在君父上；官寺疆，念頭不在百姓上；至於水間林下，三三兩兩，相與講求性命，切磨德義，念頭不在世道上。即有他美，君子不齒也。

　　第二天，他派老僕去請了高攀龍來家，同時也約了這兩、三年來因為不容於當道而陸續或被削職、或被眨官而一一回到故里的幾個朋友史孟麟、于孔兼、安希范、薛敷教、錢一本等人；這幾個人中，安希范也籍無錫，而且住得並不遠；史孟麟籍宜興，于孔兼籍金壇，薛敷教、錢一本籍武進，距離都很近，往來並不費時；因此，這幾個原本在出仕前就為好友，在京為官時又因為志同道合形成了一個小集團的人們於歸里之後，聚會非常的頻繁，每月總有兩、三次，大家一起談學問、論時局，早已成為定期的活動；無論是誰起個心，一聲邀約，其他的人一定前來與會；因此，這一次也不例外；時間到了，顧憲成這一間小小的「小心齋」中便高朋友滿座了。

　　除了來客以外，還有他的弟弟顧允成，大家圍在一起討論他新寫就的這篇文章。

　　「小心齋」本只是顧憲成的書房，面積小，陳設簡樸，除了滿架的書以外只有一桌一椅和文房四寶而已，來了訪客，便搬幾張椅子進來──這是十足的「斯是陋室，唯吾德馨」，而且，房門一關，外面的風風雪雪就全都阻隔了，斗室雖小，倒也自成一個世界；更何況，在座的都是滿懷抱負、滿腔熱情的讀書人，雖然在官場中遭受了挫折，卻沒有因此而灰心喪志，更沒有放棄了自己的理想和挽救這個日漸敗壞的時代的宏願；因此，這個小世界中的氣氛是熾熱的──

　　顧憲成率先對大家說：

　　「歸籍已一年有餘，憲成身在民間，所見所聞，所思所想，唯有『憂心如焚』這四個字可喻；下筆為文，聊敘心中感觸──」

　　他所觀察的社會現象是多方面的，從形而上的、現下風行的學派、思想和百姓的生活、人生觀綜合而成的社會風氣，乃至於米麥糧價、賦稅傜役等等實質的問題；觀察的角度既廣，思考的層面也深，因此，他所提出的看法是具體而完整的，寫文章的基本出發點更是為了改善時弊，挽救世道人心──他並非一個不知民生疾苦、關在象牙塔裏吟風弄月的人，因此，他再三的向朋友們強調：

　　「憲成以為，當此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之際，讀書人的首要之務，在於挽救世道人心──若是只知著書立說，傳布些驚世駭俗，譁眾取寵，似是而非的話語，或者調琢幾許文字，撰幾句風花雪月，蟲魚鳥獸；即或展現了媚俗之美，也是憲成所不能苟同的──」

　　他把寫好的文章讓朋友們逐一傳閱，讓自己的理念和每一個朋友交流，一座小小的「小心齋」也就因他這份熱切的救世之志而顯得無限的寬廣和偉大。

　　然而，這偉大的畢竟是形而上的，現實中所存在的一切卻無法因此而得到改善──就在「小心齋」一牆之隔的無錫鎮上，大明朝的江山裏，因為大雪紛飛而上演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情景已經多得數不清了；而無錫還向為富庶之地，若是推廣及全國，一夜風雪，凍死的人類須以萬為計數的單位了！

　　自張居正去世已有十三年之久了，朝廷裏固然政治敗壞、財用吃緊，在民間所造成的影響還要壞上好幾倍；賦稅加重和吏治敗壞的雙重作用，使得貧富不均的現象日益嚴重；少數有錢人既有官商勾結的管道，吏治越壞，生財之道越多，逃稅之法也越多，仗著有錢有勢欺壓善良的事情更是層出不窮；中等人處在這樣的狀況下，只有拚命的「想辦法」，想到了辦法、擁有了辦法，得以在這樣的環境中生存下去，也就往往賠上了人品；而毫無辦法可想的、佔了大多數的安善百姓們只有默默的忍受著生活的重擔，乃至於無語問蒼天。

　　而這種種的現象，固然有顧憲成這樣的讀書人看了憂心如焚，卻也有一部分的讀書人根本視若無睹──不但視若無睹，甚至還根據這種畸形的社會現象發展出了一套為自己謀利的途徑；一干無恥之徒去依附了權勢，做了「文章打手」，只要有人出金，便為出金者撰文，或為攻擊仇敵，或撰些精緻巧美的小品文以供娛樂，十足的成了文丐（註一）；另外一干人則索性打著「狂禪派」（註二）的旗號，鼓吹起離經叛道來，一面公然聚眾講說，一面親自做些光怪陸續、驚世駭俗的行為和舉動來──這樣相互的影響下來，民間的風氣變得更加的混濁，既無是非黑白可言，也喪失了原本淳厚樸實之風，張居正主政的十年間「藏富於民」的積儲更已消耗殆盡；整個大明朝天下，已成了一件被蟲蛀得四處是破洞的華衣，儘管外表上還看得出講究的針線手藝，卻已無法穿上身了。

　　但，能有這樣的遠見和隱憂的，也不過是如顧憲成這樣的有識之士，身為大明朝的領導人的萬曆皇帝既無所覺，身在域外，一心豔羨著大明朝的繁華豐美的豐臣秀吉和努爾哈赤當然就更不知道這些情形了──

　　八月裏派了舒爾哈齊到北京城朝貢，路途既遠，舒爾哈齊又趁便在北京城裏多享受、多遊玩了幾日，這一來一往的，等到回費阿拉，竟整整的費去了兩個月的時間。

　　這點努爾哈赤倒並不在意──他在意的是明朝的現況；因此，他一接到通報，說是舒爾哈齊已經返回，人馬就在城外十里處了；他登時就興奮得跳了起來，丟下手邊正在處理的事情，興沖沖的跑下樓，跨下馬，出城去迎接舒爾哈齊。

　　天地間風雪交加，但他的臉卻因興奮而通紅；出城前，他也沒忘了隨口叫喚了舒爾哈齊的兒子、自小為他所養育的阿敏來，跟著他一起出城。

　　阿敏已經十二歲了，身材不算高，但卻壯而結實，皮膚略黑，臉上長著一雙微凸的眼和濃黑的眉，神似舒爾哈齊，也已很有幾分武將的架勢；努爾哈赤一向疼愛他，和自己親生的兒子沒有兩樣，叫過他來道：

　　「跟我迎接你阿瑪去──」

　　阿敏天性好動，這下當然正合他的意，於是立刻躍上馬，和幾名侍衛一起，跟著努爾哈赤向前奔了出去。

　　一行人在城門口迎上了舒爾哈齊，掉轉馬頭後，兄弟兩人並轡而行，卻苦於風雪交加，說不來什麼話；因此，直到進了樓宇，坐定了之後才開始談話。

　　舒爾哈齊率先報告著說：

　　「明朝給了『龍虎將軍』的封號和三十道敕書呢──恭禧大哥，從此便是威風凜凜的『龍虎將軍』了，遼東還有誰不敬大哥三分呢？」

　　說著，他命從人從包裏中取出了明朝的冊封詔書和三十道敕書，恭恭敬敬的遞給了努爾哈赤。

　　哪裏知道，努爾哈赤的反應卻不如他所想的一般──接過了這些文件，努爾哈赤只隨意的看了兩眼，順手往桌上一擺，哈哈的笑著說：

　　「要受人的敬，得靠自己啊，哪裏能憑明朝的冊封呢？那不成了仗著明朝的勢在遼東威風了嗎？」

　　舒爾哈齊下意識的一愣，然後訕訕的應道：

　　「這倒不是──明朝也是因為大哥已經在遼東威風得很了，這才給封的──不然，也沒聽說納林布祿得了封的！」

　　他這麼說，努爾哈赤便笑了一笑就轉移話題了：

　　「說說看，大明朝的北京城現在是個什麼樣的光景？」

　　這才是他所關心的──他每次遇到從北京而來的人，或者曾經到過北京的人，都會不厭其煩的再三詢問，對於每一個人的回答更是聽得津津有問，儘管每一個人口裏所描述的北京城不盡相同，他也不在意，而且，無論聽來的內容是什麼，他全都綜合成了自己心中的一幅繁華和文明的藍圖，成為他自己對於未來的一個追尋，因此，他希望知道得越多越好。

　　而這話題對舒爾哈齊來說也是比較容易掌握的──隨著時間和年齡的增長，他和努爾哈赤在精神上的距離也越拉越遠，遠得談不了幾句話就會因為這份距離而使雙方心中不快；因此，他早已盡可能的減少與努爾哈赤之間的談話；唯獨對這個「北京城」的話題他便沒有這樣的壓力與戒心了，因為「北京城」既是努爾哈赤愛聽的話題，便怎麼說都不會引起不快的──他滔滔不絕的把他的所見所聞仔仔細細的說了一遍，從高大的城牆、雄偉的建築、熱鬧的街市，乃至於酒樓中出售的精美食物，一邊說還一邊補充：

　　「北京城的老百姓挺喜歡我們這些打關外去朝貢的人，我這回還聽說，人家都管我們叫『達官貴人』呢！」

　　努爾哈赤好奇的笑著問：

　　「噢？為什麼會有這種稱呼呢？」

　　舒爾哈齊聳聳肩道：

　　「我也弄不清楚，私下問了接待的明朝官兒，他說是很喜歡我們的意思，『貴人』就是尊貴的人，貴人去到一個地方就會給那個地方帶來好運道，人們巴不得我們天天派人去朝貢呢！」

　　努爾哈赤忍俊不禁了，笑著告訴他：

　　「我以前在瀋陽的時候，卻聽到了『達官』的意思，達就是韃，人家是管我們叫『韃子』呢！」

　　說著又問他：

　　「你可還聽到過老百姓在談論些什麼嗎？」

　　舒爾哈齊歪著頭想了想道：

　　「我聽酒樓上有人在說，皇帝老爺可有好久好久都不上朝了，可是，老百姓跟我說話的少，接待我的幾個官兒們倒是拉著我說了好些話！」

　　努爾哈赤問：

　　「他們跟你說些什麼？」

　　舒爾哈齊道：

　　「大半都是要我下回去的時候多帶人蔘、皮毛，只別在市上拿出來，他們想跟我私下換東西！」

　　努爾哈赤「噗哧」的一聲笑了出來：

　　「真是『天下烏鴉一般黑』呢，北京的官兒跟派到遼東來的官兒都是一樣的，只想在私底下撈點好處給自己，沒幾個想給朝廷好好辦事的──不過，你既遇上這樣的官，人家也沒忘了許你什麼好處吧？」

　　後面一句話說得舒爾哈齊登時滿臉通紅了起來，低著頭不說話，努爾哈赤其實並不想讓他難堪，隨口說這麼一句，說過也就算了，便向舒爾哈齊道：

　　「你趕路回來，總也累了，先去歇著吧！」

　　等到舒爾哈齊離去後，他也就展開了思考──

　　儘管舒爾哈齊所說的話只是一個簡單的陳說，一個浮面的傳聞，但是，到了他的心裏就不一樣了。

　　他把這些話和從其他人嘴裏聽來的話混合在一起，反覆推敲、排比、對照，也把現實中已經發生的事實逐一拿來印證──眼前所最明確的一件事便是人口的消長，最近的這一年的時間裏，費英東和何和禮等人都不只一次的來向他報告，前來歸附建州的子民比以往增加了許多，而且大多數是漢人，原因也都差不多，都是為了逃避明朝過重的賦稅和徭役，因此，這些人成群結隊的、一批批的，或出關或渡海的從明朝來到遼東。

　　「只求三餐溫飽，願做建州的子民──」

　　把這個事實和聽來的傳聞比對，他的心中又多了好幾分感觸。

　　以往，建州的人口增加，幾乎都是因為戰爭──戰爭既使他得到了許多俘擄而來的人口，也使他的威名日漸升高而吸引了附近的部落來歸附，而這些人口絕大多數是女真人──現在，是大明朝的子民主動來歸附建州，不是因為戰爭，而是因為明朝本身出了問題──

　　他左思右想，心中既湧起了欣喜，也多了一份警惕：

　　「明朝自己弄成這個樣子，當然有利於我建州的發展──但，這樣的情形擺在眼前，實在是一面鏡子！」

　　他恍然大悟，想通了一件以前不曾想到過的事，那便是皇帝沒做好的話，百姓就會逃跑！

　　少年時代沒有讀過很多書，十九歲離家，身邊更是少了累積了人生經驗的長輩的指點教導，有許多道理，他全都得憑靠著自己的摸索和思考才能得到；尤其是在建州的規模日益擴大以後，除了與外部的戰爭和往來之外，他所要觸及的內政問題更是日益增多，而且幾乎每一天都會面臨新的問題──他每一天都在面臨新的挑戰，因此？他養成了小心謹慎和反覆思考的習慣；而每當思考有了收穫的時候，除了心中欣喜之外，更且再三的印證──這樣，累積了這些年下來，他慢慢的擁有了自己的人生智慧和政治哲學；他相信自己能帶領著全體的女真人走上康莊大道，也能為女真人建築出一座「北京城」來。

　　「繁華、文明、人人羨慕──將來，我女真人的北京城也會和現在明朝的北京城一樣──」

　　仰首向窗外的天，他在心裏喃喃的自語著，臉上洋溢著自信的光芒。

　　而幾天後，新的挑戰又降臨到他的身上了。

　　先是費英東來向他報告：

　　「從朝鮮方面來的消息，說是朝鮮要派使臣到明朝去，這一次選定的路線是打咱們建州經過！」

　　「哦，那太好了！我正想多了解一點朝鮮的事呢！」

　　他的第一個反應是興奮，因此，他用雀躍的口吻對費英東說著，但隨即，他的口吻就變了。

　　「啊，這可是咱們女真人第一次和『外國』往來呢！」

　　他的神情中有著明顯的慎重，但也為著這即將降臨的挑戰而顯得興致勃勃、精神抖擻；於是，他雖然因沉思而使得語調放慢了，聲音卻分外的鏗鏘：

　　「你去通知大家，先做些準備，想想這事該怎麼辦，明日清晨，大家一起來商議商議！」

　　※※※

　　註一　如陳萬益在「晚明小品與明季文人生活」一書所論，「明季山人」之種種醜行與美文，為晚明社會怪現象之一。

　　註二　狂禪派以李卓吾為代表。詳本書第四部。

【使臣】

　　建州的第一場接待外賓的盛宴在萬曆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舉行。

　　典禮簡單而隆重；在朝鮮使者官南部主簿的申忠一（註一）到達費阿拉的城柵前，努爾哈赤就選派了一萬名的建州軍全數披甲，排列成整齊的隊伍，等到申忠一所率領的兩百人的車隊走得近時，全部的人員一起歡呼、鼓掌，展現出最大的熱情來歡迎外賓。

　　努爾哈赤本人更是神采奕奕，他身穿全新的甲冑，騎著一匹雪白的駿馬，立在隊伍前親迎申忠一；一等申忠一下了大車，他也立刻下馬與申忠一行了抱見禮，然後與他並肩入城──

　　進城後，他在柵城的大廳裏設下了豐盛的酒宴來款待申忠一。

　　人在室內，他便卸了甲冑；頭戴貂皮帽、頸上護著貂皮圍巾，身穿貂皮緣飾的五彩龍紋衣，腰繫金絲帶，佩蛻巾、刀子、礪石、獐角，腳上穿一雙鹿皮烏拉靴；這身服飾，使他看起來比之全身披掛少了一份剛猛的霸氣，卻多了一份親切與和藹，顯得非常平易近人，使得略通女真語的申忠一有著賓至如歸的感覺，原先的幾分陌生和疏隔便自然而然的淡去了一半。

　　第一道酒菜上來後，大廳內外也開始了助興的表演，有的吹洞簫，有的彈琵琶，有的拍手唱歌，場面登時就熱鬧了起來；然後，主人開始向客人勸酒勸菜──酒過數巡之後，做主人的努爾哈赤緩緩的從座位上站起了身子，走到大廳中央，取過一把琵琶來，為著遠來的貴賓親自彈奏了一曲。

　　他奏的是〈破陣樂〉，背景便是蘭陵王戴著面具在戰場上八面威風的大獲全勝，曲調高亢激昂，由他奏來更具氣勢，雄壯得如萬馬奔騰，聽得人更是熱血沸騰了起來──一曲既罷，立刻引來了全場如雷的掌聲，接著又是八名優人的舞蹈表演，藉著舞蹈的動作暗藏著撲、跌、摔、拿的武藝，展現了一股陽剛的力與美，看的申忠一幾乎目不轉睛──

　　這一場盛宴辦得成功極了，賓主盡歡，友情也就建立起來了；到了第二天，兩方談起「公事」來就因為距離已經拉近而順利得多了。

　　申忠一這次的來到費阿拉，當然不是純粹為了拜訪、結識──他出使明朝的最重要的使命便是討論與日本的議和的問題，議和的事一拖如此之久，朝鮮全國上下都已等得心急如焚，因而派他使明，向明朝請求早日處理；而「路過」費阿拉，更是個精心的安排；由於朝鮮與遼東只一水之隔，已經飽受日軍侵略之苦的朝鮮人早已學乖了，看清了遼東對朝鮮有緩急時做支援或避難的協助，重要性非比尋常，於是刻意的來交好──

　　而努爾哈赤也是從日朝交戰後，體悟到了這個「鄰國」的重要性和對遼東的影響，既已盡可能的在多方蒐集關於朝鮮的一切資料，對申忠一的到來又怎會不如獲至寶呢？

　　兩人相談甚歡。

　　努爾哈赤告訴申忠一：

　　「壬辰戰起時，我曾上書明朝，願領精兵赴朝鮮支援，只奈明朝不允，才不得相援。」

　　申忠一立刻拱拱手道：

　　「貝勒雖未出兵，卻有相援之心，盛情可感，我國人全部銘記在心。」

　　說著又向努爾哈赤道：

　　「如今日軍尚在我國境內多處，我國人甚是憂慮，和議如一再拖延，日軍或將再度攻掠──萬一再有事起，望貝勒伸援！」

　　努爾哈赤一口答應他：

　　「建州必竭盡全力！」

　　而後，他取過了龔正陸為他寫就的給朝鮮國王李昖的回帖，親手交給了申忠一：

　　「請代為致送朝鮮國王──」

　　等到申忠一要離去的那天，他更是再度擺下盛大的歡送場面，萬人披甲鼓掌，他親自騎馬相送到二十里外才回──這樣的盛情，感動得申忠一幾乎流下了熱淚。

　　可是，存在於中、日、朝三國之間的戰爭與和平的複雜問題卻既不會因為這樁友情的建立而有什麼改變，還因為明朝對日本的議和、封貢的行程一拖再拖，而使得問題衍生得更多，事情也越攪越複雜，越攪越混亂了。

　　經過層層掩蓋的人謀不臧的問題終於爆發了出來──

　　萬曆皇帝所派遣的「東封」正使李宗城，儘管在身分上是顯赫的皇親，在本質上卻是個不折不扣的紈褲子弟，一路東行，不但所到之處盡情的玩樂，還對地方需索無度，弄得這沿路的地方官人人頭大如斗；等到出了國門，心裏又多了一分「天高皇地遠」的憑恃，更加的胡作非為了起來。

　　第一站到達日本境內的地方是對馬島，面對著來自大明的封使，對馬的太守儀智竭盡一切所能的招待著這群貴賓，盡量的滿足要求，到了夜裏還得遣送美女去侍候李宗城──這樣的盡情的享受著，李宗城樂得在對馬島上一待數十日，根本不想往日本本島前進了，日方派人來催了好幾次，他都相應不理，而且行徑越來越過分了。

　　由於儀智送來的幾名美女，輪番侍候了他幾十天，他玩膩了；打聽得儀智之小妻是小西行長之女，容貌美如絕色天仙，他竟意圖染指了起來。

　　這麼一來，儀智當然大怒，索性不理他了；偏偏他又為了爭道，和一個名叫謝隆的人發生衝突，謝隆在盛怒之下罵著要他小心，左右們一傳述，竟令他想成了日方將派人來行刺他──他雖然色膽包天，壞事做盡，遇上了一個「死」字時登時便腿軟了；於是他連夜捨了國書、璽印等等代表大明朝「東封」的重要文物，私下逃跑了。

　　可是，跑歸跑，在對馬島上，他根本是人生路不熟的，還跑不到天亮就迷路了；情急之下，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他索性哭喪著臉，解下腰帶，掛上樹自縊，想就此逃避現實；不料他自己的從人追了上來，發現了他的窩囊相，把他解了下來，送回朝鮮的慶州──

　　發生了這樣的醜事，身為副使的楊方亨為難了──醜事的男主角既是自己的長官，丟臉又丟到了外邦，更不知下一步路該怎麼走，萬般無奈之際，他只有硬著頭皮將實際的狀況飛報朝廷。

　　但，儘管他的文書用的是「八百里快傳」，要不了幾天就可以送到北京，卻因為萬曆皇帝根本不上朝、不理政，過了好一段日子還不見什麼回音──

　　註一　申忠一返國後把在建州的所見所聞，寫成了一本《建州紀程圖記》的書，成為研究女真史的重要資料。

【天火】

　　這邊走，那邊走，只得尋花柳。

　　那邊走，這邊走，莫厭金杯酒──

　　大明皇宮裏響起了五代時蜀主王衍的〈醉妝詞〉，歌聲中一樣飽含著朦朧的酒意，歌者卻是萬曆皇帝本人。

　　無數的美酒進入他的身體中後，為他帶來了輕飄飄、暈陶陶的感覺，令他覺得生命是無上的美好，因此，他開懷的放歌，唱出他心中的舒暢──

　　由二十名女樂所組成的隊伍整齊的排列在角落上，合奏著笙管笛簫與琵琶琴瑟，一起為他伴奏；鄭貴妃則斜倚著一隻繡滿了鳳凰飛舞的靠枕，瞇著一雙似微醺又似迷濛的水泠泠的眼睛，帶著七分笑意和三分媚態看著萬曆皇帝；儘管他正在忘情的唱著歌，眼睛沒有與她對望，她的心中卻仍然擁有著欣喜和滿足──在這樣一個燭明香濃的春夜，他的人和他的心都在自己的身邊──她要的就是這些。

　　唱罷了歌的萬曆皇帝舞動著雙臂向女樂們喊了聲：

　　「好了好了，該你們唱一個給朕聽聽了！」

　　說著，他笑嘻嘻的邁著搖晃不定的步子回到座位上來，沒提防一個踉蹌就撲倒在鄭貴妃身上，一面卻涎著臉問：

　　「朕唱得好不好？」

　　鄭貴妃盈盈的笑著，伸出一雙柔嫩細緻的手掌輕輕的撫著他的臉頰，低低的說道：

　　「天子金口，親自唱曲，聽得臣妾將要醉了呢──」

　　她的手心手背都是雪白的，唯獨十隻指尖用鳳仙花汁染得通紅，和她的唇色相映，倍添了風情，又一起摩貼著萬曆皇帝，便越發的圈住了他的心；因此，他呵呵的笑著，也越發的把她抱得更緊；什麼國家大事，什麼大臣章奏，當然根本就不存在了。

　　女樂們的演奏和歌唱聲再一次的響徹了整座的乾清宮，由於早已沒有人記得「張居正」這三個字的存在了，女樂們所演唱的竟是他生前一再拿來做為「亡國」殷鑑的南唐李後主的作品──

　　樂聲四揚，便連鄰近乾清宮的坤寧宮也隱約的聽得到女樂們細細裊裊的歌聲在唱著一闋〈玉樓春〉：

　　晚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魚貫列，鳳簫吹斷水雲間，重按霓裳歌遍徹──

　　然而，聽到這樂聲的太監、宮女們卻不但沒有人敢凝神仔細欣賞一番，還一個個的盡量裝做沒有聽到，以免引來王皇后的不快而給自己惹禍上身；更何況，這幾日來，王皇后又病了。

　　幾年下來，王皇后總是小病不斷，大病不犯的度著空虛的時日；坤寧宮中便每隔不了多久就要飄上幾天的藥香，而每逢這樣的時日，坤寧宮中倒反而熱鬧了。

　　儘管萬曆皇帝的腳步從來不踏入坤寧宮的門檻，坤寧宮在實質上也是一座冷宮，但是在名義上卻是不折不扣的領導後宮的「中宮」，它的主人是名正言順的「正宮娘娘」；因此，只要王皇后一病，後宮的許許多多的妃嬪們都要依禮前來問安，甚至在病榻前陪伴；王恭妃、周端妃、劉昭妃、喜嬪、貴嬪──加起來總有好幾十個，卻全都是得不到愛情的怨女，大家同病相憐，互訴起衷曲來，竟也生出了一份奇特的情誼，化解了部分的寂寞；而關於萬曆皇帝和鄭貴妃的一切，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絕口不提的。

　　因此，乾清宮中固然有著笙歌樂舞的繁華熱鬧，坤寧宮中也發展出了另外一種形式的熱鬧來；只是兩者截然不同，原本應是一體的帝、后兩宮竟如兩個世界──

　　直到三月間，一件偶發的變故降臨，這個現象才有了短暫的改變──乾清、坤寧兩宮遭逢了同樣的命運，那便是失火了。

　　那一日，王皇后還在病中，萬曆皇帝則如往常般的在醉夢中，等到兩人各自被告知失火的消息的時候，火勢已經被撲滅了；災情並不大，被燒毀的只是幾座小偏殿和兩宮之間的交泰殿；但是，起火的原因卻追查不出來──幾十個執役的太監即使被打了個死去活來，所陳說的供詞都是同樣的一句：「奴婢們只遠遠的看見冒了煙，跑近一看已經起火了──」

　　而每一個人所異口同聲指認的，最早冒出白煙的地方是：

　　「打交泰殿的屋頂角上冒出來，一下子就灌滿了整座交泰殿；原本只有白煙，過了好一會兒才見火光──」

　　幾個資深的老太監問到這裏，心中已經隱隱的認定這是一場「天火」了，是上天用來警戒萬曆皇帝的，只是嘴裏不敢說而已；而萬曆皇帝的反應卻是更出乎了眾人的意料之外。

　　他剛聽到兩宮失火的報告時的勃然大怒在經過了一夜的時間後就完全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竟是竊喜──就在這個夜裏，他和鄭貴妃在私語時，一道靈光從他的腦海中閃過，聲音也脫口而出：

　　「這下，正好可以把宮裏好好的整修整修了──既是給火燒了，就不會有人反對了！」

　　他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他有幾度想把皇宮整修一下，可是，念頭剛一興起就被打斷了；生性節儉的張居正和慈聖皇太后總是反對他的這個想法，認為皇宮已經夠豪華了，無須再浪費銀兩整修；而現在，張居正亡經不在了，慈聖皇太后也已經不再處處管束他了；再一加上現在「失火」的這個藉口，朝臣中任何一張反對的嘴都可以堵住了──他可以為所欲為了。

　　因此，他的情緒立刻改成了興奮，拉著鄭貴妃興高采烈的商議起整修皇宮的計畫來，兩人講了一整夜，一張新的、皇宮整修後的藍圖就在腦海中成形了；接下來的好幾天中，兩個人討論得更加熱切，也叫了太監來，根據口述畫出圖形──而這麼一來，什麼朝政、什麼國事全都更加得不到萬曆皇帝的關注了。

　　李宗城在對馬島上所犯的種種醜聞和關於善後的處理，在大臣們的三催四請下，還是拖到了三月裏才勉強做了處理，而這處理也不過就是點了個頭，准了大臣們所提出的辦法──逮李宗城下獄問罪，升任楊方亨為正使，沈惟敬補了副使，並且加神機營頭銜，繼續執行赴日本「東封」的任務。

　　得到這份「准予所奏」的大臣們固然大大的鬆了口氣，慶幸事情可以順利的進行下去了；卻不料，萬曆皇帝同時丟下來的卻是一個燙手的山芋，接旨的大臣們從內閣大學士到戶部官員全都一起傻住了。

　　這份詔書的內容非常明確，那就是要大臣們盡快的籌出一筆經費來整修火災過後的皇宮。

　　戶部尚書楊俊民一個失神，險些哭出聲來：

　　「國用已經不足，賦稅已經一加再加，再要多出這兩百萬兩的費用──卻到哪裏去籌啊！」

　　身為內閣首輔的趙志皋低著頭不說話，入閣還不滿一年的陳于陛注視了他好一會兒，再三的等他先發言，直到自己實在忍不住了，才顧不得「禮」這個字，越次在長官前面發言；他說：

　　「我等須立即上疏，請萬歲爺三思──兩宮雖有失火之實，但災情並不大，只須略加修繕即可，何須兩百萬兩銀之多？」

　　內閣大學士中資歷最淺，排名最末的沈一貫插嘴道：

　　「萬歲爺的心意，想必是要將兩宮整個重建吧，這才須兩百萬兩銀！」

　　陳于陛搖頭嘆息道：

　　「重建並無必要，兩百萬兩不是個小數字，府庫實在已無力支付了，唯有我等上疏力諫，請萬歲爺取消此事，才是上上之策！」

　　楊俊愁顏滿布：

　　「前幾年修定陵，這幾年支軍費──再要重建兩宮，須得大小官員全體停俸兩年才足夠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總算說得趙志皋勉強同意了，於是立刻擬稿，寫出初稿來後再逐字逐句的商議、勘酌，最後謄清，由趙志皋領銜，依次為次輔張位、陳于陛、沈一貫；戶部方面則由楊俊民領銜，率領著各級官員聯名，非常詳細的向萬曆皇帝陳說了目前國家財政的窘迫，實在籌不出兩百萬兩銀來整修宮殿了，請萬曆皇帝暫緩進行此事──做臣子的人當然不便要求皇帝「打消念頭」，經過一番討論後，大家改採「暫緩」的溫和的字眼，以免激萬曆皇帝，反而把局面弄僵。

　　大家小心謹慎的進行著，直忙到四更天才把這份附帶了財政上詳細數據的奏疏整個的處理好，大家也就索性不回府、不就寢了，就在內閣的直宿房中坐等天亮；好在留下來的人很不少，又各自都帶了家中僕役來侍候的，漫漫長夜裏倒也不冷清，只是，每一個人在工作完成後，心裏很自然的升起了一縷「空」的感覺，這種感覺令人分外難受，幾個人便只好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上幾句來驅趕這種感覺。

　　只是，這些個朝中要員們年歲都已經不小了，熬上半夜，精神早已不濟了，趙志皋甚且已經坐著打起盹兒來了；最能說話的還是資歷最淺的沈一貫，他不時的低著頭想事情，頭抬起來時便問身邊的陳于陛：

　　「陳大人，依您看，萬歲爺看了這封奏疏後，會有什麼樣的旨意呢？」

　　這話陳于陛當然不好作答，只能報之以沉默，沈一貫兜頭吃了這麼個「無聲禮」，心下猛省，登時自悔孟浪，立刻就閉上嘴低下頭去；於是四週的氣氛重又陷入了死寂中，靜得更是難受，一會兒之後又有人挨不住了，冒出幾句無關痛癢的話來紓解一下這幾欲令人窒息的沉悶：

　　「但願萬歲爺體恤黎民百姓──」

　　這話便好接腔了，於是，幾個人輪流說了幾句話，用著些尊崇的詞語期許萬曆皇帝了一番；這樣，總算把時間給打發過去了，到了天色大亮的時候，大家才一同站起身來準備送出這封奏疏──萬曆皇帝早已不上早朝了，大臣們所要呈遞給他的奏疏其實都是送到太監手裏的──直等到這件事完成後，大家才逐一的退出朝房，各自回府去。

　　陳于陛因為平素與楊俊民私交甚好，在離去的時候兩人並肩而行，卻又什麼話都沒有說；等到各自要上轎的時候也只是各自向對方做了個揖就算道別了，還是什麼話都沒有說；可是，健康狀況一向不太好的陳于陛心中的思潮卻起伏得特別厲害，即使已一夜未眠，回到家後，他依舊無法入睡，而且沒有食慾，僕傭送過來的參茶，他只喝了兩口就放下了，然後便獨自一人待在書房裏默坐著。

　　心頭裏既覺得有幾分茫然，又感到悶、漲、沉，甚至還隱隱的有點兒痛；面對著四周所陳列的滿架書籍，他不覺發出了一聲輕嘆，默默的在心中對自己說了聲：

　　「讀聖賢書，所學何事──」

　　幼時讀書、立志的情況宛在眼前，父親被遴選入閣任大學士，自己也一心想要與他看齊，期望著將來做一個佐國的良相，便每每夜半不寐，勤奮苦讀──可是，如今呢？自己固然已經和父親一樣的入閣任大學士，有了宰輔的名與實，卻怎料得到，所遇的竟是這樣的一個皇帝呢？

　　勸諫他暫緩整修宮殿的奏疏固然上了，能不能被萬曆皇帝接受呢？誰也不知道，而根據以往上「勸諫」疏的前例看來，萬曆皇帝根本不是個會察納雅言的人──

　　其實他心裏何嘗不明白呢？昨天自己率先提出上勸諫疏的建議，根本就只是份出自「知其不可而為」的心意而已！

　　一股無力感從心底深處爬了上來，慢慢的，悲哀的感覺布滿了一身，身體卻開始發熱，不久就變得火燙，挨到了下午，他終於病倒了。

　　在病中，他長達十天足不出戶，但是他對朝廷裏所發生的任何一件事都瞭如指掌──父子兩代入閣，已累積了深厚的人脈，況且他一向官聲好，敬仰他的人多，臥病期間來看望他的人一日好幾起，也會把朝裏的事情都講給他聽。

　　他最懸念的當然還是萬曆皇帝要整修兩宮的事，偏又是這件事最令他失望──勸諫疏上去後，時間一天天的流走了，萬曆皇帝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大家都心知肚明：

　　「萬歲爺不知什麼時候才想得到要看一看奏疏呢！」

　　半個月後他病癒銷假，重回朝房，萬曆皇帝還是沒有任何的反應；然後，一個晴天霹靂憑空而降了。

　　由皇宮裏派出來的太監再次以趾高氣昂的姿態來向大臣們口述萬曆皇帝的旨意；他告訴所有在場的官員說，萬曆皇帝在了解了國庫存銀不足的情形後，已經親自想出了一個籌措銀兩的新辦法了，大家只要遵旨去辦，不久就可以籌足整修兩宮的費用了，那就是開徵已經有人提請了多次，卻總被大臣們否決掉了的「礦稅」（註一）──

　　※※※

　　註一　據「明史事紀本末」所載，早在萬曆二年二月就有太監張誠等求領真定木稅，工部執論不許。

【新啟示】

　　二月間，明朝的一名官員余希元到達了建州；接著，朝鮮又有官員經過了建州；努爾哈赤全都竭誠的歡迎著，禮迎、設宴，並且親自接待他們；而在與這些「客人」的閒談中，他的收穫尤其豐富，從明朝、朝鮮內部的現況和中、日、朝三國現今局勢的發展，他都得到許多資訊，了解得更多。

　　然後，他在做了一番長遠的思考之後，再次的賦予費英東「赴朝鮮」的任務；他指示費英東說：

　　「朝鮮國已經幾番派人到咱們建州來，禮數很周到，你也再去走一遭吧，這回，不用暗地裏辦事了，帶著我的信去見他們國王，算是咱們建州正式的『出使』──」

　　費英東大聲的應了聲「是」，接下來便面帶微笑的對努爾哈赤道：

　　「貝勒爺最放心不下的，還是朝鮮與日本兩國的戰事吧？」

　　努爾哈赤道：

　　「不只──我聽余希元說，明朝朝廷的意思是要與日本國議和，也許就沒事了；不過，打仗、講和這種事都沒個準的，你還是多留意留意；但，我最主要的目的是要和朝鮮國多來往來往，彼此多照應照應；平常沒事的時候也許可以開馬市，買賣貨物；有戰事的時候可以互相支援；其實，女真和朝鮮打幾百年前就往來得很密切的，只隔了一條江，兩邊的人來來去去的，跟兄弟一樣的！」

　　費英東點點頭道：

　　「我在書上讀到過，金太祖完顏阿骨打根本就是打那邊過來的；以前朝鮮叫高麗，完顏氏其實是高麗人後裔（註一）！」

　　努爾哈赤一笑道：「誰是什麼人的祖宗、子孫都不打緊了，要緊的是眼前的情勢──最近，我老是在想著這些外邦的事。有時，還想到四年前那次的古勒山之戰；你想，那時葉赫聯結了九部來打咱們，要是那時朝鮮來幫咱們，扈倫四部也許就全都滅了，要是朝鮮去幫了葉赫，那麼，被滅的也許就是咱們建州了！」

　　這麼一說，費英東先發出了一聲「啊」，然後點頭：

　　「貝勒爺說的是，朝鮮對咱們建州來說，可真是重要──」

　　說著，他便向努爾哈赤道：

　　「這一趟，我會盡力與朝鮮君臣交好！」

　　然後，他退了出去，自去準備出使朝鮮的事務；而就在他動身出發後的一個多月，扈倫四部之一的烏拉部卻出事了。

　　接到消息的時候，努爾哈赤正在大廳中接受家人的道賀，因為，他又多添了一個兒子，這已經是他的第十個兒子了，他抱著新生的嬰兒，高興得開懷大笑；孩子的母親是富察氏，他要札青進內房去告訴她：

　　「這孩子就取名叫德格類吧！」

　　一眼看到大兒子褚英也在跟前，他又對札青說：

　　「該給褚英娶親了，下一回添的可就是孫子了！」

　　札青笑著提醒他：

　　「真哥也快生了，下一回添的還是兒子！」

　　而就在這個時候，一名侍衛快步的跑進來道：

　　「巴圖魯、額亦都急事求見！」

　　他揮手示意傳進，額亦都飛快的跑了進來，胸口還帶著幾下喘息的起伏，看得他詫異的問：

　　「什麼事急成這樣？」

　　額亦都喘吁吁的說：

　　「貝勒爺，烏拉部出事了──我剛才帶人在打獵，逢著烏拉部趕路來報信的人，說是滿泰貝勒父子讓人給殺了！」

　　「什麼？」

　　努爾哈赤一個下意識的就「虎」的一聲站了起來，不意卻驚著了手中的嬰兒，德格類登時就「哇哇」的哭了起來，努爾哈赤連忙把他交給了札青抱入內房去，自己卻與額亦都說起話來：

　　「是怎麼回事？」

　　額亦都道：

　　「說是滿泰貝勒父子兩人到烏拉所屬的蘇瓦煙席攔去，準備修築邊壕，卻看中了村中兩個婦女，將人家姦淫了；兩婦女的丈夫氣不過，趁夜殺了他父子！」

　　努爾哈赤聽了隨即轉過命褚英道：

　　「你去找布占泰來！」

　　然後他才向額亦都道：

　　「那麼現下烏拉部的情形怎麼樣？有沒有出亂子？」

　　額亦都道：

　　「亂子恐怕難免──聽來人說，滿泰的叔叔興尼牙有野心，想做烏拉貝勒；可是此人不得眾望，烏拉部的一部分人想迎布占泰回去繼位貝勒！」

　　努爾哈赤點點頭道：

　　「布占泰從古勒山一戰，留在建州已四年，讓他回去也好──」

　　額亦都道：

　　「是啊，我也這麼想，他留在建州沒多大作用；若是扶持他繼任烏拉貝勒，作用就大了！」

　　正說著，布占泰人已經到了，他一進門就哭倒在努爾哈赤跟前：

　　「我兄長被人殺害──請貝勒爺做主！」

　　努爾哈赤好言好語的安慰了他一番，並且對他說：

　　「現在烏拉部群龍無首，你叔叔既有異心，你當依部中人所請，回去繼立為貝勒才是──你無須憂心，我派些人馬陪你一同回去便是！」

　　布占泰滿臉都是淚水，卻也沒忘了禮數，連忙向努爾哈赤謝說：

　　「貝勒爺的恩德，布占泰永不敢忘！」

　　說著又道：

　　「我有妹妹，願嫁來建州──」

　　努爾哈赤看看舒爾哈齊，臨機一動道：

　　「我的妻妾已多，你送來嫁與舒爾哈齊吧！」

　　說著又對他說：

　　「你且先回住處去收拾行李，我看此事甚急，不好耽擱，明日一早就出發吧！」

　　等他走後，他卻向舒爾哈齊道：

　　「布占泰可是你舅子了，須為他盡點力──他這人膽子小得很，又沒經歷過什麼大事，恐怕不是他那個叔叔興尼牙的對手；你多帶些人馬，明日陪他回去，一要替他把興尼牙趕走，二要讓他坐穩烏拉貝勒之位；你處理完之後，在那裏住上幾日，等情勢穩定之後再回來！」

　　語聲一停，他立刻再補充了一句：

　　「噢，你回來時，須留幾個得力點的人給他，待上個半年再回來！」

　　舒爾哈齊接受了命令，自去調派人手，準備第二天出發去了；而他自己在這一天夜裏卻又無法入眠，翻來覆去的想著事情──從烏拉部想起，對烏拉部的處理，他很有自信的認為自己所採取的是上上之策；但，連帶的想到了扈倫四部中其他的葉赫、哈達、輝發三部，思緒就複雜了。

　　「唉！要是這三部也像烏拉這樣順手，那就好了！」

　　多年來，他擺在心裏的第一樁大事就是統一女真諸部，但是，四年前的古勒山大戰九部聯軍，他固然以寡擊眾的獲得了空前的勝利，卻也沒有完全消滅對方的能力；後來，蒙古的兩部來與他通好了，其他的幾部卻仍處在「表面無事，暗中敵對」的狀態中，情勢彷彿陷在一個膠著的僵局中似的。去年的征討輝發，固然得到了預期的勝利，但是對整體的情勢而言卻只是個小收穫──他其實是無時無地的不在苦思著各種女真統一的方法、途徑，乃至於自己所應掌握的、進行的一切；這一次，烏拉部的變故確是一個天降的奇機，但，這個機既「奇」，便是可遇不可求的。

　　「天降的好運只可在降臨的時候善加把握、運用、卻不能憑恃，更不能心存等待天降好運而『守株待兔』！」

　　他不是個存在著僥倖心的人，更不相信世上有不勞而獲、僅憑運氣就可以得到成功的事。以往，他認為，一個人最可憑恃的靠山便是自己的努力而非其他；現在也一樣──這一次，烏拉部的事固然「如有天助」，但其他三部卻不能空等「天助」而非靠自己的努力來解決了。

　　而這不只是實力上的挑戰，更是智慧的考驗──

　　他再三的鞭策著自己：

　　「我必須全力以赴──否則，女真不能統一，更遑論女真人未來的康莊大道了！」

　　那股強烈的使命感再一次的成為無窮大的精神力量，他告訴自己，自己無論是靈魂還是肉體，都與這「安邦定亂」的使命是一體的，完成了這個使命，才是自己生命的完成──因此，他夜半不寐，反覆思考，卻絲毫不以為苦，反而產生了更大的精神力量。這樣的幾度循環下來，他想出了進行的辦法，再過不久，心中的謀劃更日趨具體、完整，終於成熟到足可執行了；於是，他預計在這個年度裏仔細的籌備妥當，而在來年初春的時候動手執行。

　　卻不料，就在他日夜忙碌，不眠不休的既要建設現在，又要籌畫未來的投入工作中，疾病卻悄悄的向他做了一次偷襲；他的身體一向強壯，因而稍感不適的時候根本毫不以為意，不但想不到要就醫，還一如平常的努力工作著，這樣連續支撐了十幾天之後，他突然腹瀉不止，這才被身邊的人苦苦的勸住了，要他臥炕休息，並且延醫診治──

　　然而，在病中，他依舊沒有停止工作，只差是把必須外出活動的事交代部屬們去辦而已，他不但親自分派人與事，而後聽取這些人的口頭報告，腦海中的思考更不曾停止，即使是在病勢惡化到頻死的那三、四天中，他一面奮起全身的意志力苦苦的與死神搏鬥，一面也交辦著幾起政事；而一等到病勢減輕，脫離險境之後，當然立刻就恢復了全面的工作，一點沒有因為他個人的患病而使建州的發展稍受影響──

　　同時，在病中，他越發的體會到，人生是一座戰場，而且是一場無法倖免、無始無終的戰鬥，不但是要向外來的敵人、外在的環境搏鬥，也要向自己搏鬥，這包括了向自己的懶惰、懦弱、私慾、貪念等等卑下的情操，也包括了向來身體上無可避免的疾病、衰老、死亡搏鬥；而唯有能戰勝這一切的人，方始能成為做出一番大事業的英雄──他要求自己在這座戰場上戰勝每一個有形無形的敵人。

　　病癒後，他的身體瘦小了一些，精神卻又壯大了一些。

　　※※※

　　註一　據《金史》本紀載，金太祖完顧阿骨打的祖先函普來自高麗，娶完顏氏之女，乃姓完顏。

【礦稅】

　　從無錫到南京的路程並不遠，再加上三天的講學時間，至多十來天便可往返了，顧憲成卻整整的走了一個半月才完成了這趟旅行。

　　他只帶一名小僮跟隨，蓄意的放慢腳步，走走停停的迂迴前進，每到一處就盤桓上兩、三天而不忙著趕路，目的並不在於遊山玩水，也不在訪友敘舊，而是藉此考察民生疾苦。

　　江南的景致與風土民情都大異於京師，卻是他從小所生長的地方，熟悉之外更且比京師多了一份親切感。

　　那一天，他寄宿於一家極其尋常的小旅店，隔壁正好住了幾名結隊同行的布販；他既有心多方了解民瘼，得空便過去拜訪了這幾個人，大家一問，得知他是知名的學者、罷職的官員，心裏先就禮敬了三分；又見他毫無矜態的折節下交，言談極其謙和有禮，親切感油然而生，距離拉近了，話也就越聊越熱絡了起來；到了晚餐後，更因為客居無事，索性秉燭夜談了起來。

　　布販中為首的一人年約五十歲，雖只是個做小買賣的行販，書讀得不多，外表也不甚體面，卻因為態度勤懇而很給人好感；而且，他畢竟已累積了多年的行商的經驗，應對起來也很得體；跟隨他同行的人，有一個是他妹夫，一個是同行，年齡都與他相去無幾；另外有三個年輕人，卻分別是他三人的學徒，跟在身邊兼做些雜事。

　　他自報姓名，姓喬名家興，滿口的自稱「老漢」；又因為顧憲成婉拒了「大人」的稱呼，便改稱為「顧先生」。

　　他原本一再的向顧憲成謙稱：

　　「老漢等一介販夫走卒，承蒙顧先生不棄──」

　　顧憲成則是連連含笑打斷他這話頭，最後索性對他說：

　　「喬老丈千萬別這麼說，我也一樣出身商家呢──家父營商，育我兄弟四人，乃因家境不富，兩兄隨父業商，才有餘力供應我與幼弟讀書、應試──」

　　這話不虛，而且也因為他對父兄經商的甘苦很有一番深入的了解和體會，和這喬家興談起話來越發能切中問題的重心；說著說著，喬家興不禁有感而發：

　　「行商之苦，雖不免餐風露宿、錙珠計算、擔冒風險，但是，既然做了這一行，總也還忍得；最最忍不得的是朝廷重稅和貪官污吏層層盤剝啊！」

　　他搬著手指頭細數：

　　「打從萬曆爺親政以來，關釐各稅已經增了一倍，四處該孝敬、打點的關節錢也增了一倍，就連做大買賣的都已經經受不起了，何況是老漢這等做小本生意的！偏偏，朝廷一失了制，物價就往上漲，日子更難過──就打老漢家的情形來說好了，往年，就靠老漢駝上幾十匹布，來來回回的跑跑，賣上個『辛苦』，總還換得一家老小的溫飽；如今呢，一年的收入只付得半年的支出──」

　　說著，門上忽然傳了兩聲「叩叩」，他喚得一聲「請」，卻是掌櫃的推門進來了──這喬家興往來經商，是老主顧了，和掌櫃的早已熟如家人，於是，又多了一個人加入話題。

　　喬家興兀自的說了下去：

　　「老漢年輕的時候就聽說，嘉靖爺也是常年不上朝的，國政大權都落到了奸相嚴嵩的手裏，沿海更是常年的鬧倭寇；可倒是，稅沒這麼重，日子也沒這麼難過哪！」

　　那掌櫃的插嘴道：

　　「顧先生是在朝裏做過大官的，朝廷裏的事比我們老百姓知道的多，可有什麼主意替老百姓說句話兒，求萬曆爺別再往老百姓頭上加稅了──別說什麼田賦、商稅了，光是這會子加開的『礦稅』，就已經整死好些人家了！」

　　這一句話登時就把顧憲成問得楞在當場，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吁出一口長氣來說：

　　「我雖已罷官，仍當盡力──」

　　於是，那掌櫃的把就他所知的幾件因礦稅而起的慘事都說了出來：

　　原來，萬曆皇帝所派出來的礦監、稅使中大都是宮中的太監，不少人品性、操守都差；更何況其本來目的既是為了替萬曆皇帝斂財而來，當然也不會忘了要替自己斂財，於是成了雙重剝削；礦監、稅使所到之處無不胡作非為，無法無天。

　　「本地一戶財主，姓鄭；只為送關節的花費少了些，沒遂了礦監大人的意，竟硬指著他家祖墳裏是礦脈，要開挖取礦，又說此礦是稀世寶礦，價值連城，著他家先繳礦稅銀三千兩；這樣吵鬧了幾回，生生的把鄭財主給折騰得又氣又急、又怨又怒的，只是拿了這批無法無天的太監沒奈何，一口氣上不來，竟此一命鳴呼了；可這批惡人還是不罷休，逼著鄭財主家裏人賣田賣地的，硬湊出五千兩銀子來才鬆口，答應不挖他家祖墳──」

　　顧憲成聽得頹然一嘆，喃喃的說道：

　　「這還有王法嗎？」

　　他發出的聲音很低微，心裏所洶湧澎湃的浪潮卻極巨大；身為讀書人，一股自發的使命感已先自令他無法袖手，乃至於對百姓的同情與悲憫，和政治改革的理想──心中的火焰燃燒得更熾熱了，直到這一夜的夜談結束，他無法入眠，腦海中一直在反覆的思索著這些百姓們的心聲和自己所能盡力的管道。

　　想到東方既白時候，他披衣而起，一看小童猶自酣睡，便不去叫醒他而已先點亮了燈，取了紙筆，研了墨，奮筆疾書了起來。

　　等到其他住宿的客人在隔壁間開始發出聲息，乃至於自己的小僮從睡夢中醒來、天色大亮的時候，他的一封長信也已經寫就了。

　　信中洋洋灑灑的既詳細陳述了他在旅店中所聽聞的一切以及他自己心中的憂思；最後，他在心情極度的激動下寫著：

　　憲成今已罷官家居，無職無位，本不當多言政事，但，身為讀書人，憲成無時無刻不耿耿以天下蒼生為念，客中見聞，率為民生疾苦與大明弊病；敢以民情上達，祈為萬民造福，減免『礦稅』之徵──

　　他致書的對象是內閣大學士陳于陛──既已罷官削職，他已經失去了上奏疏給萬曆皇帝的資格了，而只能以「平民」的身分寫信給政府官員，請求他們注意「礦稅」的弊害，從而設法廢止；而陳于陛已是他心目中少數幾個正直有能的官員了，而且比之於孫丕揚等人，陳于陛所出任的內閣大學士的職位更適於向萬曆皇帝爭取廢除礦稅。

　　寫信的同時，他的心中湧現著的是一股絕大的希望與力量，他相信，以陳于陛的人品、胸懷，在了解這些民間的問題之後，一定會盡力的去影響萬曆皇帝──這個希望與力量支援著他的精神，使他飛快的處理著這件事；信一寫好他就立刻封緘，並且立刻命小僮送到距離最近的驛站去，付了雙倍的價錢，商請專門負責遞送公文的驛卒順道將他的信送達京師──

　　然而，離開京師已有一段時日的他，對某些消息已經失去了相當程度的靈通──陳于陛早在他寫信之前就已經好幾度的向萬曆皇帝上疏，請求廢除礦稅，卻毫無任何作用；萬曆皇帝不是根本沒叫太監們把奏疏唸給他聽，就是下道詔書痛罵他一頓，指他違逆君命──等到陳于陛收到他書信時，不但已經無力再向萬曆皇帝做徒勞無功的抗爭，甚至已經為了這件事而憂煩氣悶得大大的影響了健康。

　　這一天京師大雪，氣候寒冷，但是，陳于陛的全身卻因疾病而發著高燒；他瘦削的臉龐通紅得如在火上燒烤，唇色卻是青的，雙目緊閉，囈語不斷；幾名大夫和子侄們日夜輪班守候著，但卻因為他的囈語低微而含糊，根本分辨不清楚，大家也總以他的病情為主要關切目標，並不怎麼去細究；偶爾他清醒過來的時候，囈語卻停了，身邊的人更不好問他；這樣，連病了好一段日子下來，他便始終也沒有機會傳達出心聲來，等到病情一天天的沉重下去，他連偶爾清醒的時候也少到幾乎沒有了，他的囈語只成了呻吟。

　　顧憲成寄來的信被恭恭敬敬的放在他的書桌上，等待他康復後閱讀；但，這個時刻似乎永遠也等不到了。

　　時節進入隆冬，正值「大寒」這一天，氣候冷得有如天地即將滅絕一般；陳于陸的病房內同時升起了兩個銅火盆，還令陪侍的幾個人覺得寒不自勝，尤其是到了深夜時分，森冷之氣似乎是從每一個人的心底蔓延到全身的每一個地方，把所有的熱血都凍成冰了。

　　而陳于陛卻突然的醒了過來，兩眼緩緩的睜開後，他的眼光既澄澈且祥和得有如得道的高僧，而且直視著前方，雙唇一張一闔下，囈語聲竟變得清晰了，使圍繞在他身邊大夫、子侄及一應僮僕都清楚的聽到了他所發出的聲音：

　　「以生民為念──懇請萬歲爺，以生民為念──」

　　重複了兩次之後，他的嘴和眼便都緩緩的闔上了，氣息也漸漸的弱了下去，再也沒有任何聲音了，這兩句話便成了他最後的遺言。

　　顧憲成再也料不到自己寄出去的一封陳請民生疾苦的書信，所換來的回音竟是一張訃聞；一霎時，他忍不住熱淚滾滾的向與他對坐的顧允成說：

　　「是生民之哀啊──」

　　顧允成當然有同感，一位正直賢能的官員的死亡，是全天下百姓的損失，是天地間無可彌補的缺憾；他同聲淚下：

　　「當今朝中，君子與小人之比已日益懸殊，再折此一股肱，實在是天地不仁！」

　　兄弟兩人傷感得斷食三日，並且召集了身邊的這批朋友，就近在無錫舉行一個儀式簡單的追悼會，會後卻每一個人都不約而同的留了下來，而談話的中心當然還是不離朝政以及陳于陛的死。

　　有的人開始推測陳于陛的死對政局的影響，乃至於繼任的閣臣人選，雖然議論紛紛，卻全都抱持著沉痛哀傷的態度在說話，因此氣氛便大不同於平日的聚會，時間也延長到了入夜，一群人才在刺骨的風雪中結束談話，互相告別；而等到朋友全數散去後，顧憲成的心中卻突然興起了一股別樣的念頭：

　　「陳大人已逝，我等哀傷、追悼，全都只是針對他個人而已──」

　　他忽然厲聲的責問自己：

　　「他的死是全天下百姓的損失，但是，像我們這許多讀書人聚合起來，又做了些什麼事來彌補百姓的損失呢？」

　　這一念使他頓悟到──

　　以往，自己最瞧不起的一種讀書人就是整日無所事事，在山間林下談些形而上的、玄之又玄的什麼「性命」之類的問題，或者寫一些風花雪月的小品文章，不但於國計民生、世道人心無益，甚且有害。

　　但是，自己的作為呢？

　　他回憶著自己乃至於身邊的這一群朋友，自從罷官家居以來，絕大部分的時間也就在「空談」中耗掉了──雖然大家所談的是政治而非風花雪月。

　　「沒有實際的作為，也一樣無益於國計民生、世道人心啊！」

　　他想得自己驚出了一身冷汗。

　　陳于陛的去世帶給了他另一方面的體悟；自己已罷官為民，既無職也無權，無論再如何的察知了民生疾苦，也毫無改善之道的；透過以往的人際關係，陳請朝廷中的高官要員注意民生疾苦，也不一定行得通──就以陳于陛的賢能而言，竟然不壽；而朝中的正直之士已經不多了，這樣的「間接請託」，能夠發揮的作用太有限了。

　　「想要影響朝政，須得另有管道才行──」

　　他反覆的想著，幾個念頭不停的在腦海中交錯而過：

　　「民風、學風、輿論──都是可行之道，甚或，我等門下弟子有中試入仕者，團結起來，力量便可觀了──」

　　他的心從哀悼陳于陛的死中又燃起了另一股的希望。

【戰爭再起】

　　「立春」總在除夕之前就到來了，一個新的契機、新的展望、新的收穫卻比立春這一天還要提早到達了遼東。

　　努爾哈赤很快的收到了送布占泰回烏拉部的回報──正如預期中的一樣，放回了布占泰，扶立他做烏拉部之長，所得到的是整個烏拉部的歸心──布占泰一等烏拉部中各事安定下來後，立刻主動的遣使來到建州，和努爾哈赤約定於十二月中旬，親自送他的妹妹來與舒爾哈齊完婚。

　　這當然是件「大喜」的事──努爾哈赤的心中比身為新郎的舒爾哈齊還要高興，因此，他特別為了這件事，在婚禮之前就祭拜天地、設宴慶賀；他在祭拜的儀典中默默的向上天祝禱，但願葉赫、哈達、輝發這三部也如烏拉部般的順利、圓滿的歸附──

　　卻沒想到，就在舒爾哈齊的婚禮的當天，一個超出「扈倫四部」範圍的消息傳到了他的耳中，那就是分別佔據在朝鮮各處的日本軍隊再一次的發動了攻擊，而這個消息也再一次的強烈的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這一場戰爭的再起，主因倒不是日、朝雙方的問題，而是在於明朝對日本的無知與自大，以及錯用了沈惟敬這個無真才實學的招搖撞騙之徒──

　　沈惟敬被升任為「東封」的副使後，和正使楊方亨在八月底與朝鮮的使臣一起到達了日本；九月初三日，明朝冊封豐臣秀吉的大典隆重的舉行。

　　這原本是個意義重大的典禮，日本也很當一回事的來籌備，場面擺得很具規模；卻不料，就在典禮進行中途，豐臣秀吉勃然大怒，一把扯下了正在宣讀中的明朝冊書，已經穿戴上身的明朝頒賜的冠冕袍黻也被他自己除了下來，扔在地上（註一）；他雖瘦削而威嚴十足的臉上已因憤怒而通紅，兩道銳利的目光令人不敢逼視；站在高高的臺上，他用手一指中、朝兩方的使臣，冷笑一聲喝罵：

　　「我掌握日本，想做『王』早就做了，還用得著你們來封我做『日本國王』嗎？更何況，日本早有『天皇』，哪裏輪得到你們這兩個戰敗國來封！」

　　罵完了話，他登時丟下正在進行中的典禮和中、朝兩方嚇得面色如土的使臣，頭也不回的走了。

　　不多時，促成這次和議的小西行長被叫進去罵了一頓；當天晚上，加藤清正被叫進去之後出來傳送，豐臣秀吉下令驅逐中、朝兩國的來使，並且很明白的宣示：

　　「我將再兵屠爾國！」

　　被驅逐出境、狼狽萬分的到達朝鮮境內的楊方亨花了好幾天的工夫才想明白豐臣秀吉勃然大怒的原因──明朝的冊書上以一貫對待「番邦」的托大口氣，在文字上既極盡自我膨脹之能事，也極盡貶低對方國之能事；宣讀起來，像一口一聲的在對豐臣秀吉說：

　　「你這個崛起海邦的小子，還知道尊仰中國，遣使來懇求內附，我大明朝念在你的態度這麼恭順，便封你為『日本國王』吧！」

　　恍然大悟之後，楊方亨這才痛苦的發現，事情的失誤實在打從石星重用了沈帷敬之後就開始了──沈惟敬根本不是什麼『日本通』，不過是仗著懂幾句日語就唬得了石星的倚重；更因為石星自己對日本一無所知，沈惟敬怎麼說，他就怎麼信，沈惟敬吹噓說自己可以促成議和，他也就極力的在萬曆皇帝面前力主和日方談和，乃至東封──其實，事實已經擺在眼前，豐臣秀吉是個目空一切的獨夫，野心大得想吞象，而且已經是實質上的「日本國王」了，哪裏肯接受這樣的「封」呢？

　　沈惟敬在兩方的傳話中弄了些什麼手腳，他光憑猜測就可以得知八、九分了；因此，他氣得跺腳而罵：

　　「庸夫誤事──庸夫誤事矣──」

　　但是，為官多年的他也和本朝的大多數的其他官員一樣，維持著一種處理政事的習慣，那便是在遇到發生狀況的時候，腦海裏所浮起的第一個念頭並不是如何來面對、解決問題，而是該如何向皇帝交代；因此，他在罵夠了人，出夠了氣之後立刻苦思：

　　「此事該如何上奏朝廷呢？」

　　他想據實回奏，卻考慮著以自己代表著堂堂的大明朝，來到了日本，卻落得如此灰頭土臉的下場，讓朝裏知道了，既沒面子，也會成為政敵們的把柄；更何況，七月間，仁聖皇太后崩逝，國有大喪，萬曆皇帝的心情可想而知的不好，再讓他知道這件「丟臉丟到了日本」的事實，豈非火上加油？

　　想到這些，他不免怕了：

　　「十年寒窗，才搏了個兩榜進士出身──千里做官，費盡辛苦，總不能讓萬歲爺一怒就摘了烏紗帽──」

　　因此，奏疏上寫的就不能是「據實」了；他考慮了許久，最後還是參酌了沈惟敬的意見，寫上了滿紙謊話，說是豐臣秀吉已經受封，只是因為不滿朝鮮國王以「卑官微物」致賀而發怒，一時間未有謝表而已──瞞上、諉過，這兩大本朝官員慣有的處事原則全給用上了。

　　奏疏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北京，萬曆皇帝倒也相信了這滿紙的謊言；但只是，他能騙得了萬曆皇帝，卻影響不了豐臣秀吉──盛怒之下的豐臣秀吉果然說到做到的下令開戰了。

　　「目下，在朝鮮境內的日本軍已經開始出動；另外的消息是說，豐臣秀吉等開了春，還要從日本再調幾路大軍進攻朝鮮！」

　　接到這樣的報告，努爾哈赤既很專心的聽著，也仔細的想了許久，最後，他的反應一如以往；

　　加派人手去打聽更多的消息。一面也再一次的在心中暗自的對自己說：

　　「僅一江之隔，實在輕忽不得──」

　　而在另一方面，他也展開了一些盤算──基於以往的經驗，日本的侵朝戰爭固然會對遼東造成軍事上的威脅，但卻能帶來經濟上的利益，只要多付出些努力，就能得到非常可觀的收穫；這一次，三方再度開戰，機會再一次的降臨了，他當然要好好的把握！

　　「光是兩國的使臣，軍隊來來往往，就可以讓建州更熱鬧──戰打久了，更不免有逃兵、逃伕前來歸附──」

　　這些事情，在在都讓他越想越欣慰，這幾年來，建州的發展既有如天助，也憑靠著每一個人的努力，而越發的興旺；目下，他只剩下一件未完成的事想向上天禱告，祈求早日完成的，那便是女真的統一──他希望能盡快的來完成。

　　「得先解決扈倫四部，再圖野人女真，才能進圖整個遼東──」

　　這個步驟他早已謀想多年，而現在，腳步是一步步的近了──就在元旦剛過的新春正月裏，他得到了一個宛如「喜從天降」的佳音；在他的暗中運作和布占泰感恩奔走的努力下，葉赫、哈達、輝發三部協調出了一個默契和一致的行動，因此，連同了烏拉，四部一起派了使者到建州來見他，傳達了這四部貝勒願意與建州修好的意願，並且附帶著說明：

　　「葉赫部布揚古貝勒願以妹許婚建州──」

　　同時，金臺石貝勒也願把女兒嫁給他的次子代善──聽了使者的這些話，努爾哈赤高興得仰天大笑了起來：

　　「我的妻子蒙古姐姐本是金臺石之妹，布揚古之堂妹，建州與葉赫兩部早已結了姻親啊，如今，便是親上加親了──這事，不獨我的心中十分高興，便讓蒙古姐姐知道了，將更加倍高興啊！」

　　於是，他立刻準備了鞍馬鎧胄，讓葉赫的使者帶回去做為聘禮，一面也向四部的使者約定了舉行盟誓的日期，隨後便設宴款待了他們，氣氛被控制得好極了，賓主盡歡。

　　可是，一等四部的使者們告退離去後，他登時又陷入了沉思中：

　　「四部來盟、許婚，固然是好事，但卻不能掉以輕心，隨便相信他們的『盟誓』──」

　　經驗與聽來的往事在在都提醒著他，各部間的結盟、結親都只為了一時的目的、利益，這些盟約隨時可以背棄的──雖則背盟的例子不是常有，卻也為數不少；而為了利益所結的親事，也一樣隨時會被「翻臉不認親」的；他自己就親身經歷過：

　　「葉赫和哈達分別把女兒嫁給了我，到了想佔建州的好處的時候，還不是聯合了人馬來打建州？」

　　古勒山一戰的情景還宛在眼前呢！

　　他想得感慨萬千，心裏也隱隱的再一次的升起一個念頭：

　　「結盟、通婚，都只是個表面文章──只能維持一個短時間；我須趁這段表面和好的短時間做好準備，將來，終究要靠武力征服的！」

　　自以十三副甲起兵至今已步入第十四個年頭了，歲月的磨練使他養成了凡事深思的習慣，也就更能把許多問題的重點看得十分透徹；因此，在處理扈倫四部的問題原則上，他並非自相矛盾，而是配合現實的狀況調整做法──然而，他想歸想著，腳下卻不自覺的往蒙古姐姐的住處走了過去，原本腦海還一直想著四部的問題，直到走得近了，心裏才突然意識到，自己竟是想和蒙古姐姐說說話──她對於葉赫與建州之間的關係又有了新的發展，會採取什麼樣的看法呢？

　　卻不料，才一走到門前好幾步的地方，裏面卻搶先衝出了一個人影來；頭戴皮帽，身穿皮襖、腳著皮靴的小男孩長得方頭大耳，活潑健壯，手裏拿著一副小型弓箭──那是七歲的皇太極。

　　一看見他，皇太極立刻乖巧的停住腳步，朝他恭敬的喊著：

　　「阿瑪！」

　　一面卻朝他一笑，露出了個天真無邪的笑容，看的努爾哈赤心中一暖，走過去伸手摸摸他的額頭道：

　　「帶著弓箭，要上哪兒去？」

　　皇太極仰頭看著他回答：

　　「六哥、七哥要帶我去打野兔呢！」

　　努爾哈赤笑了，瞇著眼道：

　　「好，多打幾隻回來──」

　　說著拍拍他的背道：

　　「你去吧！」

　　可是，他自己眼看著皇太極一跑一跳離去的背影，卻看出了神，兀自立在雪地上，連眼都沒有眨一下；他的心裏充滿了許多複雜的感觸，從皇太極這個繼承了建州與葉赫兩方血統的孩子身上，再一次的牽引了起來，竟不自覺的站立了許久，連蒙古姐姐走出了房間，悄悄的走到他的身後，他都沒有察覺到。

　　※※※

　　註一　日本大叛市立博物館至今仍收藏著文後日期為「萬曆二十三年正月二十一日」的冊封豐臣秀吉為日本國王的誥命、敕諭，以及賜予豐臣秀吉的衣袍。

【政治領袖】

　　陳于陛死後，內閣大學士只剩下了三人：趙志皋、張位、沈一貫；而實質上卻只有兩人──首輔趙志皋根本常年告病請假，不問政事的──這兩人嚴格的算起來卻只是「半個閣臣」，因為，沈一貫性柔，遇事的原則是看「上面」的意思，什麼主張、作為都沒有的；只有張位還敢偶然站出來說幾句話，只是，能力、魄力都有限，一個人只能當半個看，整個內閣也就只剩下半個閣臣了。

　　而已經許久不上朝的萬曆皇帝不但沒有遴選新的閣臣的意思，甚至滿心的想要維持著內閣這種「名存實亡」的現狀──他對於內閣的這種現況感到滿意極了，既沒有人會像張居正主閣持政的時候般的侵奪了他的君權，更沒有人敢再在他的面前嘮叨、進諫；他覺得自己是個「完全皇帝」了。

　　張居正所留在他心中的陰影已經完全的消失了，現在，他唯一放在心上，會常叫過太監來問問的事就只有開了「礦稅」之後的收益，被送入皇宮來的皇銀的數字，如此而已；其他的事他連想都懶得想了，早些年還會興致勃勃的設想自己的陵寢的外觀和內部陳設，乃至眼前的女樂歌舞的內容，現在，他連這些都懶得想了，索性全都交給了鄭貴妃去替他構想了，他自己絕大多數的時間都用來享受福壽膏所帶給他的完美的感受。

　　「快活似神仙」──福壽膏的確使他感到滿足，也使他一天比一天的慵懶。

　　這是萬曆二十五年的春天，他已登基做了二十五年的皇帝，在年齡上，他還只到進入「青壯」的三十五歲，卻已經失去了蓬勃的朝氣和生力命；全國的百姓反對「礦稅」和大臣們爭取冊立皇太子的聲浪都在他的蓄意隔離下傳不進聞中來；大明朝的西南和北、東北乃至於藩屬國的朝鮮都有戰爭發生，楊應龍時叛時服，寧夏的諸部常常生釁，東北的土蠻常常擾邊，這一連串的事故一次又一次的暴露著大明朝在國防上、軍事上的諸多問題與弊端，他從無去注意、改善的念頭，當然他也就更不會去注意到在南方的一群被他趕出了朝廷的讀書人正在逐漸的凝聚成一股新的抗爭的力量，或者女真部落的努爾哈赤正在逐漸的把屬於他的建洲壯大起來──

　　他的身體比以前胖了一些，皮膚卻因為終日不見陽光而更加的白皙，嘴唇上留著的短鬚陪襯著他的臉龐和慵懶的神態，既十足的說明了他終日無所事事的生活，也使他的氣氛更接近於諂媚阿諛的人所頌讚的「太平天子」──只可惜，大明朝的四境根本不太平。

　　正月裏，他儘管不上朝、不理政，卻還是被一件十萬火急的要事逼得叫太監把奏疏唸了幾卷給他聽，也派了太監去向官員們宣示了他的旨意，那便是關於日本侵略朝鮮的問題。

　　楊方亨的奏疏固然可以扯謊、諉過；但是，朝鮮卻實在無力抵抗日本的侵略，面對著楊方亨這幾個任務是「東封」的明朝大官又得不到什麼具體的答覆與援助，索性便派出了使臣直接到北京來向明朝的朝廷求援。

　　事情有關大明朝的顏面，萬曆皇帝不得不打福壽膏和醇酒美人白銀中抽出一點時間來料理一下了，他派太監去向太臣們傳旨，責成有關的大臣們用心處理。

　　於是，「朝鮮問題」也再一次的熱門了起來，持鷹、鴿兩種意見的大臣們再一次的針鋒相對的展開了激烈的辯論，也充分的發揮了本朝的文官們好喋喋不休的爭論的特點，一個問題便足足的在唇槍舌劍中爭論了一個多月，才此消彼長的得到解決方法的結論──「東封」既然已經失敗，主張和議的鴿派當然被連累得顏面無光了，這一次，輪到主戰的鷹派佔了上風。

　　而既光是花在「爭論問題」上的時間就已經超過了一個月，才得到「戰」的結論，日軍又早已發動攻勢了，面對著「軍情緊急」的狀況，用來準備戰爭的時間就已經非常短促了；偏偏，習慣於口舌之爭的大臣們還要再為了遴選負責「征倭」的主將浪費掉不少時間：

　　「愚意以為，征倭，非再起用李如松兄弟不可──」

　　「大將之才，當首推董一元──非董一元不可！」

　　「麻貴驍勇，何不適用？」

　　「與其用李如松兄弟，何不起用其父李成梁？有道是『虎父犬子』，為何棄虎父而用犬子？」

　　「何不命遼東總兵官王保兼理？他得地利之便攻守皆便──」

　　這樣眾說紛紜著，每個人的嘴裏都有一個適當的人選，可是，心裏面卻沒有一個人對這場戰爭有什麼具體的認識，因此，即使順口提了許多的人選，卻無法更深入的提出這些人選的適任處來；而且，這種種的聲音，萬曆皇帝根本不耐煩聽，大臣們也只能在私底下過過乾癮的吵嚷一番，什麼結論也沒有。

　　但，政策既已主「戰」，主將的人選也終究不得拖延太久──又是一個月過去了，眼看得事情一拖再拖，而朝鮮的來使又天天守在朝房裏苦苦哀求，飛報回來的情勢更是一天壞似一天，內閣次輔張位實在看不過去了，親自去找了躲在家裏「告病」的趙志皋，把他勉強得點了一個頭，這才由他領頭，給萬曆皇帝上疏，擬了幾名「征倭」主將的人選供萬曆皇帝圈定。

　　名單裏的人選大致上還是根據大臣們的意見而擬的──萬曆皇帝在享用福壽膏的同時，女樂們演奏著〈江南春〉的細細裊裊的樂聲中，命太監舉一的唸給他聽：

　　「麻貴、李如松、董一元──」

　　本朝還能帶兵打仗的將領已經越來越少到屈指可數了，名單上的人選附帶了另一個條件，那便是熟悉遼東情勢──三個人裏面，萬曆皇帝勉強意了起用麻貴為抗倭總兵官。

　　旨意一下，事情便成了定案了；不料，幾天後，又生出了新的變化，這回卻是打從萬曆皇帝的內心深處發展出來的。

　　那是太監在為他梳髮的時候，他從光燦明亮的銅鏡中看著他自己的臉，在金色的鏡光中，他的「御容」上閃動著光芒，在錯覺中宛如一尊金塑的神像，尊貴無比，看著看著便使他興起了一個念頭：

　　「朕是天子，是天下之主──」

　　然後，一個微妙的意念湧入心田，使他的心發生了變化，他開始聯想到：

　　「起用麻貴，是朕聽了內閣的話──這回，內閣神氣了吧，須得抑制一下！」

　　自今年以來，他心中最犯疙瘩的一件事便是內閣侵奪了他的君權──他倏的從眼中發出兩道比銅鏡還要明亮的利光，一揮手，叫了一個太監過來，交代了幾句後便吩咐他即刻去向內閣傳旨。

　　這名太監很明確的去傳述了他的旨意：任命山東右參政楊鎬為僉都御史，經略朝鮮軍務。

　　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卻把全體大臣都給聽得傻眼了，過了好一會兒才發得出意見來：

　　「楊鎬方失職侯勘──部議尚未決，怎的，反先擢升？」

　　「失職，未罪反擢，將何以服眾啊？」

　　楊鎬是萬曆八年的進士，沒什麼特殊的才能，卻很會鑽營，因此，他在做了南昌、蠡縣兩任縣官後竟一躍而上，憑著長袖善舞的功夫，折騰了沒幾年就做到了御史；偏又出了事，先被調大理評事，再遷山東參議，分守遼海道；在這任上，他好不容易有了一次像樣的表現，那就是跟著董一元雪夜度墨山，偷襲蒙古炒花的營帳，得了不少斬獲，他也因此升上了副使的官；再接著他負責墾出了荒田一百三十多頃，又升到了參政。

　　不料，就在參政的任上，他出了個大紕漏──就在不久前，遼東傳言炒花、卜言兔又蠢蠢欲動了起來，做了副總兵的李如梅因為自覺前幾年在朝鮮打了敗仗回來，一直灰頭土臉的，很想趁著機會洗刷一下敗戰之恥，便大力主張出擊；就在年頭上，李如梅帶著他從鎮西堡出塞去偷襲，不料又打了個大敗仗，損兵折將的回來，李如梅自己血戰重傷，這才由兵部決議不治罪；楊鎬卻是文官，行政責任難免，就在京中等候處罰。

　　而就連楊鎬自己都料想不到，萬曆皇帝卻在這個時候，不但不處罰他，還升了他的官──

　　「失了職的官員，不罪反擢──以後，索性人人都失職好了！」

　　幾乎絕大多數的人都暗自在心中這樣的嘀咕著，什麼升遷制度，什麼獎懲制度，其實都是虛設的──當然，朝臣們再也想不到，這個人事命令不過是萬曆皇帝在一種微妙的心理下所玩的政治把戲而已！

　　三天後，一道新的旨意又下來了，大臣們的錯愕、疑惑與不滿的情緒稍微的平息了下來；萬曆皇帝加了在西南討楊應龍之叛，打了勝仗的兵部侍郎邢玠以「兵部尚書」的銜，並且任命他總督薊、遼、保定的軍務，經略御倭。

　　邢玠是有才能且又得人望的，這道人事命令比較服眾了；可是，他被任命的時間卻因這些情緒化的變化、糾葛而拖延到三月底，等到他真正率領軍隊出發去「援朝抗倭」的時候已經是四月了。

　　四月的遼東日暖草長，生氣勃發，這支為數幾萬的軍隊經過，更是帶來了一陣旋風似的熱潮。

　　為了仔細觀察這支陣容龐大的軍隊的情況，努爾哈赤特地換上了平民的服飾，雜在一般的獵人、販夫之間，不露痕跡的與隊伍中的下層士卒接觸──他像一般賺取蠅頭小利的百姓一樣，隨身帶些人參、皮革之類的物品，逗留在這支軍隊紮營過夜的附近徘徊，等著偷空兒出來溜達的士卒們出現，伺機把這些物品販賣給他們，也趁機搭著訕與他們閒談。

　　他的目的當然不是和一般的百姓一樣，為了賺錢；蒐集情報的工作，在他的麾下也早有一批專人負責，但是，在經過一番考慮之後，他仍然決定親自改裝出馬；原因無他，是他認為這樣可以讓自己對明朝的了解更深刻一些。

　　曾在李成梁府中待了六年的經驗使他早就對漢人的習性有了多面的了解，運用起來非常得心應手──他蓄意的把漢人心目中視為「珍品」的人參、貂皮這些東西的價格壓低了些，甚至不惜半價出售，這樣，立刻就吸引了許多人來向他購買；他也就索性做得更漂亮了些，只要生意成交，價格一概不拘，於是「交情」就更深了，幾筆生意做完，他又招待了這些向他購物的「客戶」們喝酒，三杯下肚後，幾乎每一個人都對他「無話不談」了起來。

　　士卒們所最切身、最關心的莫過於戰爭和糧餉，話題當然也就離不了這兩方面；尤其是糧餉，對士卒們的影響更直接，談得最多的也就是這個。

　　一個名叫江大彪的士卒告訴努爾哈赤：

　　「咱們，還真幸好後來派了邢大人來當總督，還能關下餉來；要不，都得餓著肚皮上朝鮮了，哪裏還會有錢跟你買這些個人參、貂皮的！」

　　對明朝的官場並不是很熟悉努爾哈赤，既從來不知邢玠其人，也不好追問「邢大人」的事，只在心上留了意，嘴裏卻只管極盡可能的兜幾句中聽的話來引江大彪說下去──他滿臉笑容的對江大彪說：

　　「您說的是哪兒話！就憑您這天朝大軍，威風十足的開拔到朝鮮去，哪裏還會沒錢買我們這幾樣遼東小土產呢？」

　　江大彪嘆了口氣道：

　　「那是沒讓『楊』抓了全部的大權呀！打山東到遼東營裏，哪個不知？誰個不曉？弟兄們的糧餉，要是打他手裏下來，一錢銀子只下四分，一斗糧不到五升──朝廷給的，到我們手裏，連一半都沒有了！」

　　努爾哈赤故做將信將疑的道：

　　「這──這不是個貪官嗎？世上，竟會有這種事？」

　　說著，不待江大彪回答，立刻又問：

　　「這個官兒，竟然敢這樣的剋扣你們，難道不怕朝廷知道嗎？」

　　江大彪冷笑一聲道：

　　「萬曆爺已經十年不上朝了，怎麼會知道？我們弟兄給他調來派去的，打這裏的仗，打那裏的仗，死了多少，都沒個人來問呢，誰還想著我們吃飽了沒有？」

　　努爾哈爾再問：

　　「難道，大明朝裏都沒有什麼正派的人來揭發這種事嗎？」

　　江大彪道：

　　「怎麼沒有？只不過沒有什麼用而已──在大明朝裏，誰不知道『官官相護』這句話？就拿這回來說，咱們邢大人固然是個好官，也知道軍裏頭的這回事，只是，跟人家一殿為臣的，又好拿他怎樣？還不是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能讓他少剋扣一點，就是我們弟兄的福氣了！」

　　努爾哈赤偷眼瞥他一下，見他已經因為情緒激動而漲紅臉了，也就不再主動發話，盡量的讓江大彪這幾個人發楊鎬的牢騷，把心中所有的不平與不滿盡情吐露、盡情咒罵──江大彪足足的暢所欲言了一個時辰，而他的收穫卻是無比的豐富。

　　從江大彪的話裏，他既了解了許多存在於明朝的軍隊中的問題，也對「楊鎬」這個人的作為有了初步的認識；第二天，他召集了自己的「五虎將」和弟弟們來談話，向他們仔細的分析著：

　　「用這樣的人做大官，帶兵出來，到外國打仗──明朝的皇帝果然都在睡大覺！」

　　不過，他接著卻說：

　　「我聽說那個『邢大人』卻是個好官，在別的地方打過大勝仗的，也許，這回派到朝鮮還能打個勝仗──我們得多留心他，說不定，他在朝鮮打了勝仗後會派到遼東來做官！」

　　經過這許多年和許多事的歷練後，他對於政治方面的敏感度幾乎比以往強了一倍以上，因此，他雖然對明朝內部的政治狀況雖不十分熟悉，卻常常盡量就自己所蒐集到的資料範圍去仔細推想，而對於明朝派到遼東來的官員，因為直接相關，他當然注意得更加密切；因此，他再接下來一個腦筋轉動的當兒，又對舒爾哈齊說：

　　「今年的進貢，還是你走一趟北京；去了那裏，順道把這兩個官的事情打聽打聽！」

　　舒爾哈齊先是點點頭，不料接下來卻面有難色了：

　　「打聽消息，不是又得多使銀錢嗎？大哥一向儉省──」

　　努爾哈赤笑道：

　　「若是賺得回來的銀錢，當然就不用儉省了；你這趟去，即使把幾車的貨錢都花用完了，只要打聽得消息，我也絕不怪你！」

　　舒爾哈齊先是如釋重負的鬆了一口大氣，接下來卻提出了疑問：

　　「這兩個官兒不過是去幫朝鮮打仗的，大哥怎麼就把他們看得這麼重呢？」

　　努爾哈赤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環顧著在場的每一個人，再徐徐的吐出了一口長氣來說：

　　「你們可曾想過，假使遼東總兵依舊是李成梁的話，咱們和九部聯軍在古勒山的那場仗會有什麼變化？這兩個官兒的人品不一樣，以後誰會派到遼東來，可要緊得很！」

　　舒爾哈齊脫口回了一聲：

　　「那也還早得很呢？」

　　一語未畢，額亦都連忙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袖，示意他別再說了；幸好努爾哈赤也只當沒聽到這句話，繼續分派其他人的任務；直到會議結束，大家一起告退出來的時候，額亦都才悄悄的把舒爾哈齊拉到一邊，低聲的對他說道：

　　「貝勒爺想事情都是往遠處想，咱們即便一時想不到，也別去頂撞他──畢竟，他是建州之長！」

　　舒爾哈齊雖然心裏也有幾分自知失言，嘴裏卻不肯認輸，反而悻悻然的道：

　　「我是他的親弟弟，有什麼話不能說的？」

　　說著竟昂首挺胸的自顧自的大邁開步走了，反而把額亦都弄得尷尬萬分，愣在那裏；直到保和禮、安費揚古幾個人圍過來的時候，他才嘆出一口氣來道：

　　「怎麼反而是親兄弟，說起話來總不投緣？」

　　他的神情和語氣中很明顯的流露著不安，也很明顯的讓他的夥伴們都感受到了；過了一會兒，他又補充了一句：

　　「我雖不如努爾哈赤貝勒那樣的，能把以後的事預料得很準，可是，就二貝勒這個態度來看，不曉得哪天會『鬥』了起來呢！」

　　何和禮安慰他道：

　　「往後，咱們多留意，盡量排解吧！」

　　身為努爾哈赤的女婿，誼屬至親，他也和額亦都一樣的為這對親兄弟間的隔閡而感到憂心；第二天，他更特意的藉故去找努爾哈赤談話，以便從努爾哈赤的細微反應處觀察到他對舒爾哈齊的態度。

　　哪裏知道，努爾哈赤根本絕口不提舒爾哈齊──他的注意力似乎只集中在兩個重點上，那便是扈倫四部與朝鮮戰役；兩個人談了一個多時辰的話，他始終無法把話題轉到舒爾哈齊身上去。

　　這樣連試了幾次都沒有成績，他的心中不免升起了幾許沮喪的感覺：

　　「看來，我一點也不了解他──」

　　他忽然發現，努爾哈赤是能把女兒嫁給他，卻不會把心中藏著的話告訴他的；對其他的人也一樣，額亦都、費安揚古、費英東、扈爾漢，和努爾哈赤的關係既是部屬，也親如家人，但努爾哈赤也一樣的，不會把所有的心事對他們說；尤其是近幾年來，努爾哈赤和大家談話的內容全都是「公事」，而極少觸及個人私事──他覺得，努爾哈赤已經開始與大家產生了心靈上的距離。

　　想到這一層，他的情緒波動了好幾天，最後，他才勉強的找到了一個結論來安撫自己的情緒：

　　「也許，他身為一部之長，必須有他自己的身分、立場吧！」

　　建州部目前的規模已比他初到建州的時候擴張了十倍以上，身為建州一部之長的努爾哈赤為了領導這個急速擴張的部落，確實不得不調整自己吧──但是，他卻不由自主的懷念著從前，那時節大家推心置腹、無話不談，彼此沒有距離──然而，想著想著，他又推翻了自己的這個「懷念」──畢竟，整個女真人的遠景要比個人的情誼重要得多了。

　　「貝勒爺早就說過，他畢生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女真人統一起來，合併成一個像明朝一樣的大國！」

　　而這麼一想，他心中的陰霾就消失了。

【戰蔚山】

　　酷烈的戰爭再一次的在朝鮮的國土上展開，三國的人馬廝殺得山河變色──

　　楊鎬卻早在到達朝鮮之前就引起了眾怒──他上奏疏陳請了十件大事，既要朝鮮官民多增支付、捐納糧栗，還大剌剌的指出朝鮮的君臣屯積著自己的私蓄不拿出來充做軍餉，應由「大明天子」降旨問罪；弄得朝鮮人在得到援助前就把他恨了個入骨。

　　而朝鮮本身的政治鬥爭也沒有因為遭遇了強烈的外力入侵而停止，兩方對峙的政治集團將抹著「勇於博日」的精神，一有機會就全力打擊對方──名將李舜臣就因此而險些枉送了性命。

　　那是因李舜臣率水軍抗日，衛國的功勞和名聲都太大了，引起了政敵們的妒恨，而且，李舜臣本人雖然沒有介入政治上的黨爭，但是他的出任全羅、忠清、慶尚三道的水軍統率卻是出自於「南人」的推舉，因此，屬於「西人」的都元師權慄、慶尚右道水軍節度使元均便視他為眼中釘，極盡一切努力的要置他於死地；機會終於來了，這一次日軍再度發動攻勢的時候，幾個人便聯合上疏，向朝鮮國王進讒，說李舜臣未能率水軍制日軍之死，貽誤了軍機，有通敵賣國之嫌；糊塗的朝鮮國王竟相信了這話，將李舜臣革職下獄，甚至要將他處死；賴了南非鄭琢的力救才免了李舜臣死罪，准他以白衣從軍；但是，這件事所造成的後遺症卻無可彌補了──非但朝鮮水軍士氣大受影響，權慄、元均等人更是無能之輩，排擠了李舜臣，固然搶奪了權與位，卻是一遇上來侵的日軍就吃了大敗仗，元均在戰役中敗死，權慄則敗於陸戰後竄逃回王京──

　　朝鮮國王這才如大夢初醒的重新起用李舜臣，命他重整水軍殘部，對抗入侵的日軍。

　　而日軍方面固然在戰爭一開始的時候再度發出凌厲的攻勢，卻也一樣沒忘了私鬥，各軍之間既各別苗頭、互不相讓，競相爭功，且各自為政、互不協調，打起仗裏仗，力量當然也就分散了。

　　正月十四日，加藤清正從日本出發，一舉攻下了朝鮮的西生蒲城；接著，小西行長也不甘示弱的奪下了釜山──總數共十四萬多的大軍分別大舉出動，到了八月間，三方會兵，展開了一場大規模的戰爭。

　　明廷派遣的援朝的最高統帥邢玠固非尋常庸才，以往他雖未直接負責過朝鮮的戰務，但是，自受命以來，他就盡力的多方了解朝鮮的問題，從北京出發，一路東行的路上，他已經把朝鮮的現況大致都摸熟了，該怎麼處理也都有了腹案，一到朝鮮境內便立刻採取具體的行動。

　　首先，他逮捕了招搖撞騙、貽誤大事的沈惟敬，連同他所蒐集到的罪狀一併送到北京去議處，大快人心之後，接著他便召集主要將領舉行軍事會議。

　　他是個有主見的人，更兼事前做了周密的準備，會議便進行得非常順利，作戰的策略也就很快的擬定了出來──他很明確的做了結論，指示著部屬們說：

　　「我軍以『攻堅』為要，擇倭之最強者破之，其他諸路倭軍自然聞風瓦解！」

　　他取出一份文書，上面詳列著各路「倭軍」的主將，總人數及目前所據之地，然後，他仔細的分析著：

　　「目下，倭軍以加藤清正所領之軍為最強，現據蔚山之地──」

　　蔚山濱海，距離釜山約一百里，位在釜山東面，與西面的順天形成釜山的兩個拱衛港，而目住順天的日軍是小西行長的部隊，也是支不容忽視的實力。

　　邢玠定出了全盤的戰略：

　　「先遣一軍佯攻順天，使順天倭軍無法他顧，再以精銳全力攻蔚山！」

　　接著，他分配任務──全軍分為三，由李如梅將左軍，李芳春將右軍，高策將中軍，而以楊鎬、麻貴任統帥，隨即發動了攻勢。

　　由於佔得了先機，一開戰，明軍以輕騎誘敵入伏，立刻大有所獲，得了四百多首功；可是，再接下來的仗就打得沒這麼順利了──加藤清正學乖了，立刻把人馬集中起來，並且連夜趕築了三項木柵做為屏障，改採堅守不出的戰略。

　　第二天，明軍再度發動攻擊，由游擊茅國器率軍打前鋒，全力搶攻加藤清正的柵營；一時間，殺聲震天，人馬如排山倒海般的前撲後擁；據守的日軍則連發彈矢，把個蔚山的天空都遮蔽成了一片昏黑。

　　將近兩個時辰的攻守戰打下來，明軍再次先馳獲勝，斬獲了六百多首級，日軍只得退守柵圍，全力堅守；打前鋒的茅國器一看這情形，心中大喜，連忙命士卒們重新整隊，準備第二波的攻擊，自己更是親去向主將楊鎬報功：

　　「倭軍已居下風，我軍只須一鼓作氣便可將蔚山攻下了！」

　　楊鎬也就笑著嘉勉了他幾句，一面披甲上馬，準備親自督戰。

　　一個時辰後，明軍再次發動了猛烈的攻勢；個中一名裨將陳宗更是驍勇無比的身先士卒，冒著彈矢奮勇向前；他一面大聲呼喊著「衝」、「殺」，一面滾地前進，衝到柵前揮刀砍柵，而當第一根柵木被他砍倒的時候，明軍營中的許多士卒也群起效尤，跟隨著他不顧生死的奮勇前進砍去木柵，不多時，第一重柵圍被整個砍倒了，看得明軍一起發出了歡呼，於是，更多的人加入了奮勇砍柵的行列。

　　整個情勢當然是日方居於下風了，看得加藤清正心裏發急，他焦慮得親自著了一件白色戰袍躍馬督守，嘴裏不時的發出大喝，不時的指揮、下令，更不時的叫罵著──然而，一切都於事無補，眼看著第二道柵圍也逐一的被砍倒了。

　　明方的楊鎬也騎在高大的駿馬上遙遙的觀戰，眼看著勝券在握了，他不由自主的從唇角牽出一線笑意來，並且連連的點著頭，向著左右們得意洋洋的說著：

　　「拔了蔚山，一封朝奏回京，聖天子龍顏定然大悅！」

　　左右湊趣，立刻恭維他道：

　　「大人立下這等彪炳的戰功，回京之後，定然連升三級，官居一品了！」

　　一頓馬屁，越發把楊鎬拍得志得意滿了起來；卻不料，就在這一剎那間，他的眼睛往前方的戰場上一望，嘴裏發起問來：

　　「咦？怎麼不見李如梅李將軍人呢？」

　　左右回答他：

　　「李將軍一軍尚未到達──許或明日才到呢！」

　　「明日？等明日，還有仗打嗎？」

　　蔚山已經唾手可得了，這次的戰功竟記不到李如梅頭上了──他與李如梅私交甚篤，在偷襲蒙古炒花營之役時更是結下了生死交情，這麼一想，心中便不免有憾；可是，隨之而起的卻是另一個想頭：

　　「也罷，橫豎這批倭軍已經不成氣候了，等明日如梅到時再收拾起來也不遲，這樣，如梅也記得上軍功了！」

　　於是，他拿定主意後採取了兩個步驟，先是命茅國器指揮士卒去害倭軍死傷的首級，這麼一來，部眾們分了心，攻勢也就稍緩了下來，接著，他便下令鳴金收兵了；理由是：

　　「久攻不下，人馬俱疲，天色將黑，不如等到明日再攻！」

　　他卻完全沒有想到，就這麼一夜的時間，情勢又改觀了──加藤清正趁著這個「喘口氣」的時機，命令士卒連夜修了柵圍，加強了守備；而明軍原本高張的士氣卻因為這一洩而疲軟了，無法重振了。

　　第二天，李如梅率軍趕到戰場的時候，一連衝刺了好幾個回合都無法再砍倒加藤清正所設的柵圍了。

　　楊鎬不得不改變戰略：

　　「倭軍隔海遠律，糧秣必然不濟，我軍採包圍之策，斷其糧援，倭軍就不戰自敗了！

　　於是改攻為圍，分派兵將圍了個風雨不透，一連十天，把加藤清正圍得困窘極了。

　　可是，十天一過，情勢又改變了──日軍不只加藤清正一路，楊鎬既把主要的兵力用來包圍蔚山，按兵不動的呆圍了十天，無異是給其他路的日軍一個天賜良機──

　　屯聚在釜山一帶的日軍首先就把握了這個良機，悄悄殺了過來，連同水師，竟成三面的反包圍，把明軍反圍了起來。

　　一夜之間情勢大變，四面盡是日軍的旗幟──

　　楊鎬本身無真才實能，更不曾經歷過什麼大事，接到左右報告後登時吃了一驚，腦海中一片大亂，什麼主意都沒有了，慌慌張張的要左右們扶他上馬，根本不及下令就要左右們護衛著他狂奔竄逃而去了。

　　這麼一來，明軍頓失主帥，在敵方的夾攻下當然登時大亂，全軍潰散，四下逃逸，再一次的得了個先勝後敗的下場──

　　幾天後，殘兵敗將們才勉強的重新整隊，清點人數時，折損的人馬赫然高達兩萬。

　　楊鎬當然灰頭土臉，卻也不得不硬著頭皮去見邢玠；可是，一回到王京，他的心中又有了另一種主意：

　　「死傷如此之眾，聖天子得知定然龍顏大怒──也罷，橫豎是『天高皇帝遠』，天子聖目，又不曾見得這真刀實戰的戰場──」

　　他起了掩敗為勝之心，索性到了邢玠跟前也扯起謊來，連傷亡人數也說成了「百餘」而已；甚至，他大言不慚的向邢玠說：

　　「殲倭已指日可待了──此番倭軍已受重創，我軍只須小息數日後，再重發攻擊，必能一鼓將倭軍全數掃滅！」

　　同時，他向邢玠報告了一連串的經過他竄改後的戰況與數字，說得臉不紅氣不喘；偏偏，他麾下的部屬第一個就不肯與他合作──軍中的文書官首先就老老實實把他口中的「蔚山大捷」記下了「士卒陣亡兩萬餘名」。

　　「大敗」的真相當然就掩蓋不下去了，但是，楊鎬卻偏不肯「認罪就範」，還要極力掙扎一番──他仗著「朝中有人」，一面出示著內閣大學士張位、沈一貫兩人寫給他寫的手書，一面大言不慚的放話：

　　「本部院乃是張閣老力保，更是金殿面聖，也得幾分擔待！」

　　這話傳到邢玠耳裏，氣得他全身發抖：

　　「若不秉公論罪，將何以治軍？何以服眾？」

　　他索性在奏疏中把楊鎬的這些惡形惡狀全部舉陳了出來，乃至於連同楊鎬仗恃張位的保舉，出視手書的囂張狂態也寫了個明白，連同「蔚山大敗」的戰報一起以八百里快傳飛報回北京去了。

【帝心】

　　「礦稅」的徵收有了具體的成果，一箱箱的白銀開始被抬進皇宮裏，充實萬曆皇帝的內帑，也造成了他心中一個「充實」的假象，暫時填補了他實則空虛的精神領域──當皇銀雪亮光芒在他的眼前閃動的時候，他笑得開心極了，滿臉盡是嬰兒般的幸福滿足的神采。

　　雖然，他年紀大了，身體胖了，福壽膏的魔力更已是使他懶於動彈四肢，他不再像前些年那樣，會興致勃勃的傍著鄭貴妃玩數銀子的遊戲，拿一塊塊的白銀當積木玩耍的蓋房子、起城堡，但是，他在享用福壽膏的同時，親眼的看著他最愛心的一對兒女──常洵和壽寧公主──一如他少年時代的拿著白銀當玩具戲耍的歡樂情景時，他心中的滿足感不但依舊，甚至更甚於往昔。

　　那是因為這一雙完全繼承了他與鄭貴妃的遺傳的兒女，在「玩銀子」這方面的才能更是青出於藍，尤其是心思靈巧的壽寧公主，小腦袋瓜裏裝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想法，每每眼珠子一轉，一道新鮮的玩法就出爐了，不但讓自己兄妹倆玩得興高采烈，也把做父親的萬曆皇帝看的樂不可支，笑的窩心、開懷，不時的把壽寧公主摟進懷裏，親著她的小粉臉，逗著她道：

　　「你這小腦袋、小心腸裏究竟裝了多少東西呀，怎麼有這麼多巧主意呢？嗯？父皇這後宮裏的聰明靈秀，讓你一個人拔去七、八分了，難怪別的人都長成笨腦袋了！」

　　而壽寧公主也總是一邊偎著萬曆皇帝撒嬌，一邊用著她那嬌嬌嫩嫩的童音向萬曆皇帝甜笑著說：

　　「兒臣是父皇生的，父皇生得好，兒臣才聰明靈巧呀，別人不是父皇生的，當然就笨囉！」

　　這些話當然把萬曆皇帝逗得更加的高興，隨手賞給壽寧公主的東西自然十分豐富──女兒是另外一種的情人，他在疼愛女兒的過程中享受到了許多微妙的感受，令他的心中愉悅而滿足。

　　有時，鄭貴妃也會自動的投入這份甜蜜溫馨的親情中，而她所扮演的角色是雙重的母親──不只是孩子們的母親，也是萬曆皇帝的母親──她用慈母所特有的溫和的、帶著半哄半逗的語氣說話，從孩子身上延續到萬曆皇帝身上，日子久了成了習慣，使萬曆皇帝常常錯以為自己還是個孩子。

　　年逾三十的鄭貴妃依舊美豔絕倫，只是整個人比以前豐腴了許多，臉上帶著笑，外貌便十分接近萬曆皇帝小的時候心目中所存在的母親的形象；而且，鄭貴妃這個「母親」是善於縱容、溺愛孩子的母親，而非那個整天逼著他讀書、學做好皇帝、給予他高度的壓力的實質上的母親；鄭貴妃不但不是個逼他「勤政愛民」的母親，反而還一手替他安排了各種令他感到非常滿意的吃喝玩樂，從福壽膏到女樂歌舞，佳餚美酒，一切應有盡有──當他跟著孩子們戲喊她一聲「娘」的時候，她也欣然就應，並且抱著他的頭，輕撫著他的臉頰，低聲的喚他「小乖乖」──

　　萬曆皇帝從小最渴慕的母愛，直到了這三十五歲的年紀才在鄭貴妃身上得到，當然就分外的滿足了。

　　而他與鄭貴妃在這十多年的長時間的相處中，發展出了這樣微妙的關係，既是夫妻，也是假象的母子，有時也可以是能談心的朋友，這樣多重的關係逐漸的形成後混為一體，再凝固於兩人的心中之後，才真正的使他二人成為無法分割的親密伴侶。

　　相對的，他也就更懶得舉步踏出後宮，懶得上朝；有時，甚至太監們在他面前把大臣們奏疏唸了一遍給他聽之後，他也懶得做批示，一揮手，示意太監們把奏疏拿到檔案櫃中存放起來就算了；更多的時候，他連聽都懶得聽了，許多政事便因此而無限期的延誤，各級官員出了缺，因為「未得旨意」而無法遞補的人數每個月都迭有增加，已經累積成一個相當可觀的數字了，從中央到地方，幾乎每一部每一地都有大量的「有職無員」的情形，使得人手不足，許多政事都無法推展，而問題還一再的如滾雪球般的累積、擴大──

　　唯一人手充裕的專司是「礦稅使」──他派出了大量的太監充任，分赴全國各地，為他搜括民脂民膏；而對於這些礦稅使所回報的消息他是很樂意聽的，尤其是那一連串的礦稅收入的數字，某地徵得了多少的這些話，每每令他心花怒放。

　　其次，關於朝鮮的戰報，他也是比較會出付些精神聽聞的──他畢竟是個愛面子的人，對於朝鮮這個「藩屬國」的基本心態就正要展現大明朝的「天威」，而且，對日本的戰爭既已展開，戰爭的勝負所直接關係到的便是他的面子──

　　這一天，他一如往昔的在細細嫋嫋的女樂聲中享用著福壽膏所帶給他的幻覺；鄭貴妃則是全身新衣盛妝的陪在他的身邊，說些他愛聽的話增添情趣；她的新衣上精心的繡著百鳥嬉春圖，她自己也是一隻善解人意的小百靈鳥兒。

　　他在訴說著一齣女樂正在排練的新戲「韓朋」的內容：

　　「臣妾聽她們唱過幾段──扮韓朋的生角唱得尤其好，聽得臣妾簡直要掉下淚來呢！世上可真有韓朋這樣癡情的男子啊，所以，要她們加緊些，早日練成了，好讓萬歲爺也陪臣妾掉淚──」

　　她宛聲的娓娓細語，萬曆皇帝則是眼裏帶著笑意看她，一面頻頻的點著頭，一面遲聲的說「好」；而就在這個時候，來自朝鮮的邢玠的奏疏被送到了皇宮裏來。

　　萬曆皇帝正沉浸在紅香暖玉中，心中毫無理政的意願，便無意召太監來讀奏疏；可是，一個突起的念頭進入心中，他突然瞇著眼向鄭貴妃道：

　　「說不定是個大喜訊呢──給朕打了一個大勝仗回來的！」

　　於是，他改變主意了，傳令把奏疏送到他跟前來，由太監高聲的朗讀給他聽。

　　邢玠的奏疏寫得文采華美，用字鏗鏘有力，朗讀出來的效果尤其好，一場發生在朝鮮境內的蔚山之役便栩栩如生的在萬曆皇帝的眼前走了一遍。

　　可是，萬曆皇帝一路聽下去之後的臉色卻越來越沉。奏疏才讀了半卷，他的臉已經全黑了。

　　善於察言觀色的鄭貴妃已經知道事情不妙了，連忙低眉斂目的保持著沉默，靜待萬曆皇帝的情緒放出火花來──她的念頭還沒有轉完，萬曆皇帝已經隨手拿起几上的茶盅，用力的擲了出去，喝罵聲也隨之而起：

　　「該死的東西──一群膿包，給朕丟臉丟到外國去了！」

　　接下來，他便整整的罵了一個時辰方才止歇；而一向十分了解他的習性的鄭貴妃對於他這樣的「龍顏震怒」，只是保持著沉默，心中並沒有多大的恐懼感──她很清楚，這樣的狀況並不是萬曆皇帝最壞、最恐怖的反應，而只是出出氣而已，因此，她一言不發的任由萬曆皇帝通過適當的管道發洩情緒。

　　「等氣頭過了，自然就好了！」

　　萬曆皇帝的心智和言行，在她的感受中已經是個十足的孩子了，即使是國家大事，他也常以情緒化的方式來處理。

　　幾天後，一場大獄興起，首先是因為對於日朝戰事處理失當而已經下臺的兵部尚書石星被定了死刑，接著，沈惟敬也被判了死刑，責令邢玠派員將他押回京來受死；然後是責令在朝鮮吃了敗仗的楊鎬、楊元等一干官員，將領回京聽勘，等候接受嚴厲的處罰。

　　而且，在做了這些嚴厲的處置之後，他依然餘怒未休，心中還不時的氣鼓鼓的上下起伏著；一天夜裏，記憶力超人的他忽然有了新的想頭，他記得邢玠的奏疏上提到過，楊鎬在朝鮮囂張到出示內閣大學士張位、沈一貫的手書來驕矜他人──霎時間，他打心底裏發出一聲冷哼：

　　「沈一貫倒還罷了，一向乖巧聽話；張位那老傢伙可惡，沒事總愛多講話，說朕這說朕那的，可厭極了，正好拿了這事因頭，把他趕了出去──」

　　於是，他立刻下旨痛責張位，要他為「私結楊鎬」的這件事深自反省，自行論罪。

　　被選派出去傳旨的太監當然更是趁便選了個伶牙利齒的，讓他去張位跟前，憑著嘴裏的幾句話就可以把張位的一生的尊嚴給悉數丟到地上踐踏──張位這個「內閣次輔」的位子自然也就坐不下去了。

　　他立刻上疏，自請告歸；這一回，萬曆皇帝變得勤快了，他飛快的准了奏，張位也就在一夜之間由內閣次輔轉變為布衣百姓，而且必須依照慣例的立刻離開京師。

　　萬曆皇帝龍心大悅了，他在心中暗自得意的想：

　　「以後，誰再愛多發論論的，就拿這個法子來炮製──一個個都給趕出朝去，都給朕離得遠遠的──」

　　做皇帝的人如何把大權全部握在自己手上，如何整治不聽話的大臣，對於從小就讀了一大堆「帝王學」的書籍的他來說，根本就是件易如反掌的事；但是，他把自己的聰明才智給整個的發揮錯了方向，並且在他沾沾自喜之際，從來不曾想過，這樣的做法所得到的不過是他自己的一時痛快，所要付出的卻是整個國家的損失──張位去職所造成的影響與後遺症都是在他任性的施展自己在政治鬥爭的能力時所不曾想到過的。

　　內閣大學士由三人減成了二人，由趙志皋、沈一貫這兩個昏聵無能、巧言令色之輩所組成的內閣在實質上成了無人的真空地帶，「輔政」的功能完全消失了；同時，這件事也在朝臣間引起了另一次的潛藏性的風波。

　　一位論者多、愛發言、敢發言的大臣去職，固然令親痛仇快，消息傳開後，輿論方面所引發的聲浪更大；而再接下來的，卻是一場進行的鬥爭──「內閣大學士」的高位既再一次有了出缺，便再度引起了好些個自以為條件夠的人的眼紅，並且認為自己才是最適當的入閣人選，於是紛紛開始運作；中、下級的官員們則是原本就各有支持的人選，到了這種當兒，便「各為其主」起來了，不是搶先的製造些自己的擁護者的聲望，便是暗中製造些誹謗對手的聲音──整個朝廷亂成了一團。

　　而萬曆皇帝對這一切卻完全不聞不問，他依舊不上朝、不理政，甚至，他也不準備要遴選新的閣臣；在他的心裏潛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想頭：

　　「狗咬狗，一口毛──讓你們自己望著個『人閣』的肉骨頭，自己咬上半邊天吧！咬得越烈越好，咬得你們自己消耗完了力氣，才少來跟朕囉嗦──」

　　這個讓大臣們自相「制衡」的想法，他是連對鄭貴妃都不曾說出口來過，而只在自己心裏偷想，所得到的竟是一種無名的快感──他覺得自己心裏擁有了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竟像藏著一份私房錢般的有一份滿足感；而且，他覺得以自己一人獨對朝廷的所有官員，本來是個懸殊的比數，如今，自己卻把這群佔了絕大多數的官員操縱得自相爭鬥了起來，像是在操縱著一具懸絲傀儡似的，過癮極了。

　　因此，他雖然根本不上朝，心中卻仍然享受到了權力的滋味，使他對自己的能力滿意極了。

　　但是，他自始至終不曾想到過，發生在大明朝的最大的一場戰爭，既非援朝抗日，也非征討西南的楊應龍，更非出擊蒙古、泰寧等部落的戰役，而是他與大臣們的戰爭──這樣戰爭從他一即位就埋下了種子，從親政後就開始逐步的展開，然後無限期的延續下來──這根本是一場沒有結束時候的戰爭。

　　在表面上看來，他已經贏得了無數次的勝利，從對付張居正開始，身為天下至尊至貴的皇帝的他，逐一的打敗了他的對手，把這些對他有異議的臣子逐一的整肅、擊倒、罷斥，使得大明朝廷成為他專屬的「一言堂」──他所向披靡，八面威風，百戰百勝，根本不曾想到，他在實質上已是個徹徹底底的失敗者。這些表面上的勝利在在都使他把高達一億之數的全國人民帶領著進入一條通向絕滅的黑暗的道路。

【天之下病】

　　太湖畔的景色絕美，三萬六千頃的碧波上隨著天時的變化而氣象萬千，晴雨霜雪與春夏秋冬、日夜黃昏混和組織，無論什麼時候都是一幅水墨畫，美得令人目不暇給，美得令人心醉，更美得令人在心中與這大自然的靈秀合為一體。

　　高攀龍就在這絕美的太湖畔築了一座小樓居住，題名為「可樓」──他是取「無所不可」之意，兼為勉勵自己之用──築樓於此，他是打算在這裏遯跡終老了。

　　日常的生活裏，他仍然半日讀書，半日靜坐；有時，他攜帶小童徜徉於湖上，或伴清風明月，或伴夕陽水影，他澄明寧靜的心靈專注的思考學問與真理。

　　他不事生產，罷官之後便無俸祿的收入，日常的生活所需便全賴父母的遺產──由於他是過繼的嗣子，嗣父母去世後，他獨得所有的產業──這份產業頗豐，他卻不善經營，便任由閒置，幸好他的生活簡樸，所需不多，用以維持衣食是綽綽有餘的了。

　　不久前，他的生父母也相繼去世了，遺言將財產均分為七份──他本家生有兄弟，父母並未因他過繼外家而未予遺產──但是，他的心中向來只存有學問而沒有金錢，自認已得嗣產，便不肯再受父母的遺產，因此便把個己所應得的這一份遺產設置了「義田」，用來贍養親族；他自己仍然沿續著一貫的生活方式，做個純粹的讀書人。

　　可樓中收藏了好幾萬卷的書籍，其餘的家具陳設雖然簡單，卻十足的是他精神上的瑯嬛福地，帶給了他踏實的歸屬感。

　　但是，他卻非因此而成了個「萬事不關心」的方外人；讀書、靜坐、思考之外，他的心非但沒有與世隔絕，反而更加的關心人群，關心世道人心；他與顧憲成、史孟麟等等師長、朋友的來往更加的密切，在各種講習、研探的過程中，他覺得自己的學問精進了不少，與這多位師友的心志也更接近──尤其是顧憲成，給他的啟示和與他所發出的共鳴，早已與他自己融成一體了。

　　顧憲成一再痛心的呼籲著：

　　「讀書人的第一要務在於挽救世道人心──」

　　這個話講了許多次，可是，聽的人非但不覺得他重複、囉嗦，反而每一次都覺得這話是道暮鼓晨鐘，深深的震撼著每一個人的內心，也使得這句話幾乎成了這群友輩的共同理念了。

　　這天，顧憲成又具函來邀，他和每一個受邀的朋友全部欣然赴會，一起到達了無錫。

　　顧憲成的身材略胖，臉也略略顯圓，一雙燃燒著理想的眼睛與那股抑遏不住的熱情組合成一股特殊的感染力、影響力和領導力；他穿著一身家居便服，笑呵呵的迎接著朋友們，一面向大家說道：

　　「今日的天氣晴和，實是上天作美──我等以往總是侷促一室之內講談，今日何妨出外漫步，於清風煦陽之間探究學問，豈非另有一番感受？」

　　大家異口同聲的笑著說：

　　「難得憲兄有此雅興，我等當然樂於附驥！」

　　於是，一行人魚貫出戶，顧憲成領著大家向東而行，不多時就出了城；而顧憲成似乎是胸有成竹般的既熟知道路且又有著明確的目的地，他踏出的每一個步子都是堅定沉毅的。

　　腳步停下來之後，已經有人發出了一聲輕讚：

　　「這裏不是東林書院的遺蹟嗎？」

　　呈現在眼前的景象是一曲的弓溪，兩、三株老柳，一片蓊鬱的樹林；宋代的大儒楊時（註一）所講學的「東林書院」便築在這片樹林中，只是，屋宇早已因年久失修而破舊不堪，斷壁頹垣東倒西歪的，不只布滿荒煙蔓草，甚且寄居著鼠與狐，蜘蛛們結了實密的網，結成了灰塵，把這遺蹟中原本該有的書卷氣質給摧殘殆盡了；看得高攀龍先就發出了一聲感慨：

　　「這裏已有許久未有人蹤了！昔日大儒講學之處，竟落得蕭條衰敗如此──」

　　史孟麟也接著說：

　　「宋朝至今不過短短數百年耳，學者匯聚一堂，講學論道，風聞數里的盛況不再，一代大儒的苦心經營，竟告煙消雲散；想係後世無傳人，更空憑這書院荒廢了！」

　　這些話，人人都有同感，也引得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發出了各種感慨；而就在大家的感慨聲中，顧憲成發出了驚人之語：

　　「任憑這書院荒廢、衰敗、實是你我大家的恥辱啊！」

　　他這麼一說，聽到的人都不免愣了一下，於是自動的停止了說話，目光也一起的聚集到了顧憲成的身上，渴望的首著他，等他往下說；顧憲成心中的許多想法早已推敲過了許多次了，這時候說出來更是分外有力；他侃侃而談：

　　「我輩雖非楊氏後人，但既居無錫，又忝為讀書人，竟坐視自己的鄉里中的先儒講學之地淪為鼠輩的棲身之所，豈非是恥辱呢？」

　　他說著，自己的情緒已先升高了，兩頰通紅，眼睛發亮，話也就索性一路講了下去：

　　「憲成為了此事，已經思索了多日；今日邀集了大家前來，置身於遺蹟中，實欲使我輩在親眼目睹這衰敗的景象後，油然於心中發出使命感，以修復這東林書院為職志，使昔年大儒講學之風再現──」

　　這語話引起了共鳴，於是大家熱鬧的討論了起來；然而，在顧憲成的心中還有更多的話沒有說出口──

　　從官場中退下陣來的這幾年間，他日思夜想的反覆考慮著一個計畫已經逐漸的蘊釀成熟而且了有具體的做法了──宦海既然受挫，無法發揮理想、施展抱負，他便只得以在野的身分來影響政治；幾番往來講定的經驗也給了他很大的啟示──

　　「修復了東林書院，定期由學者講學其中，受學的人逐漸增多之後，便凝聚為一股力量，所發之言便為極具影響力的輿論，可藉以改善世道人心與時政之蔽──況且，講學乃百年大計，各方前來受學的學子他日應試及第，便為朝廷官員，何異於我等重回政壇？」

　　他的考慮點放在長時期上，目標仍是政治改革；修復東林書院便是一個基礎性的扎根的工作──他所懷抱的理想固然高遠，做法卻是腳踏實地的；他不但不是個好高騖遠的人，甚至遠較常人多出好幾分的堅毅沉著，對於所懷抱的理想，他無論遭遇到了什麼樣的困難和挫折，也都不會放棄的、鍥而不捨的繼續奮鬥下去的；因此，儘管在政治鬥爭的戰場上他失敗了，被迫離開了，但是，在人的精神力、意志力的戰場上他卻是個永恆的勝利者；而這個精神的感召力和影響力更大，幾乎每一個與他相處過一陣子的人都會受到了潛移默化的影響，從而認同他的想法、做法──修復東林書院之議也就得到了每一個人的共鳴，立下了大家齊心協力奮鬥的宏願。

　　幾天後，在顧憲成的為首下，這群罷官為民的志同道合的朋友們一起去拜訪了常州知府歐陽東鳳和無錫知縣林宰，向這兩位地方官說明重新修建東林書院的計畫並請求援助。

　　歐陽東鳳是萬曆十七年的進士，在科甲上比顧憲成晚了九年，算來是「後進」；他為人正直，為官清廉，對於民間聲望甚高的顧憲成一向尊敬，更因為科第比顧憲成晚，平日裏與顧憲成往來總是自謙為弟為後學，「請益」兩字不絕於口；這一次，他從一接到顧憲成的名帖，約期來訪的時候，以雀躍、期盼的心情在等待著自己素所景仰的顧憲成和這一群名望甚高的罷官鄉居的知名人士的到來。

　　因此，當顧憲成向他提出修復東林書院的甫畫時，他不但毫不考慮的一口就答應了下來，還滿口的推崇、讚譽的說：

　　「這實是地方之福啊！修復東林書院，又得顧先生這樣學德兼備、名重朝野之士來主持，江南的文教之興已經指日可待了！」

　　於是開始商議細節，第一件要進行的事便是籌募修復書院所需要的各種款項，乃至於興工時的人力、物力的需要與來源，書院本身應有的規模──一個美好的遠景就在這次的拜訪和談話中奠下了初步的基礎，而且不久之後這所有的人都忙碌了起來──修復東林書院的計畫開始具體的進行了，就在原來已經殘破不堪的舊址上，民伕們先把這間宋朝所遺留下來的老屋整個拆下，將現場清理乾淨，然後，重新開挖地基，重新打樁──整個工作的精神意義一如大家所期盼的整個除舊布新的政治改革。

　　顧憲成親自在現場監工，手裏拿著書院的建築圖，眼睛看著在飛雪的季節中仍然揮汗如雨的工人們，他的心中充滿了激動，人站在雪中，臉頰熱得通紅。他沒忘了寫信告訴每一位目前居留在別的地方的志同道合的朋友和以前的長官、像是孫丕揚、陳有年、趙南星、鄒元標等人，詳細的陳說著修復東林書院的計畫和進度，每寫一個字，他心中的熱血就更澎湃一分，常常，理想燃燒的炙熱令他激動得下筆千言──

　　然而，這件在他心中至高至大的要事，對於目下的大明朝廷來說卻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地方上的小事，小到既沒有引起注意，更無任何聲息──常州知府歐陽東鳳固然是把它當成了大事來辦的，上奏給萬曆皇帝的時候也詳細的做了一番說明，奈何萬曆皇帝是根本不看奏疏的，中央的要事猶且如此了，何況是一封來自地方的奏疏，所奏的又是這麼一件小事──不獨是萬曆皇帝，就連內閣、六部，乃至為萬曆皇帝掌管文書的太監們，即或有人看到了這封奏疏也絲毫不以為意的忽略過去了。

　　「修書院乃是地方小事──」

　　在這個當兒，大家關注的重點集中在戰爭上──朝鮮的戰事還沒有了結，新的戰爭又在別的地方發生了，先是西南的楊應龍再度的叛變，大掠合江、綦江兩地；接著，遼東也傳來了警訊，消息很正確的指出，亞蠻正在糾集人馬，準備大舉入侵。

　　這下，兵部又有得忙了，光是設法敦請萬曆皇帝知道這兩地的狀況就費了好一番手腳，好不容易讓萬曆皇帝肯在享用福壽膏的同時，聽聽太監們為他誦讀關於這兩地的緊急奏疏；接著，戶部、工部也忙了起來，戰爭所必須用到的錢糧、馬匹、武器得先準備了起來；刑部也有事要辦，趕在「秋決」的時候，處死了因處理援朝戰事失當而獲罪的前兵部尚書石星和誤事的沈惟敬。

　　兩人就刑的這一天，京師的百姓也大大的忙碌了一場，大家扶老攜幼、像趕集般的圍得整個菜市口水涐不通，人人爭看石星被斬首的畫面──像這樣朝廷堂堂正二品的要員被斬首的「盛況」已經許多年沒有發生過了，百姓們的心中交融著好奇和幸災樂禍乃至衍生化為興奮、刺激──當穿著大紅囚服、身上五花大綁的石星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時候，人群中不時的發出此起彼落的尖叫，軀體則像潮水般的一波波的往前面湧著擠著，擠得刑部派出的校尉們幾乎無法維持刑場的秩序；背上插著「斬」字木牌的石星早已沒有了昔日「尚書大人」的威風，他面如死灰，全身哆嗦，腳軟得無法走路了，全靠押送他的校尉架著他的臂膀前進，眼前這些聲浪與人潮對精神、意志已因即將被處決而崩潰的他來說，根本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了，是以，他在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依舊對人性的殘忍與愚昧並無多深入的了解。

　　這一天，北京城倒彷彿度過了一個瘋狂的午後；不過，身為天下至尊至貴的萬曆皇帝的「瘋狂」的方式與情景還是與平民百姓大不相同的。

　　他當然不會擠到刑場去看殺頭──事實上，他對於這樣一個全民認為很大不了的場面幾乎沒有什麼感受，那不過是在處罰一個失職的官員罷了；而後，當石星、沈惟敬兩人已經處決完畢的報告被送進宮來的時候，他聽著跪在地上的太監朗聲向他稟述，話只聽了一部分他就懶得再聽下去了，揮揮手，表示自己已經知道了，太監也就知趣的結束了這件事的報告。

　　可是，這件事畢竟還是影響到了他的情緒──殺人總是個血腥事件，他沒來由的覺得胸口悶，精神不爽了，先是叫人來揉胸，揉了半天氣悶如故，改成了搥背、推拿，也依然無效，甚至連飲食都不想進了；侍候他的太監中開始有人發出疑問：

　　「該不會衝到了煞氣？」

　　這名老成的太監猜測，由於被處死的石星生前執掌兵部，本身就帶「殺氣」，尚書的官位既高，殺氣當然重，而今死在刑場，說不定就是他們的陰煞之氣衝撞了聖駕──這當然只是「說說」而已，可是對正在束手無策的人們來說，這種「玄之又玄」的話最容易進入人心，大家抱著「寧可信其有」的態度來看待，並且請了鄭貴妃來拿主意，一面也在某幾個人的堅持下，召了太醫前來診視。

　　事情採「雙管齊下」的方式處理，可是，兩方都得不出什麼具體的結果──太醫固然診察不出萬曆皇帝這無名的氣悶究竟是什麼病，該下什麼藥，只得盡心開個補氣益神的方子出來；而鄭貴妃卻拿不定太監們所建議她的「召道士進宮作法」的主意，一時陷入了猶豫中；萬曆皇帝自己卻在喊了一陣悶，服下太醫所開的第一劑藥之後就慢慢的安靜了下來，不久就闔上了眼睛，漸漸的入睡了。

　　不料，睡到了半夜，他卻發起燒來了；太監們一發現這個情況，連夜又傳太醫──折騰到天亮，萬曆皇帝的臉已因高燒而變得火紅，雙目卻緊緊的閉著，嘴裏不停的發著囈語。

　　後宮當然全都混亂成一團，連慈聖皇太后都被驚動了，顫巍巍的親來探視──但是，這一切對萬曆皇帝當然毫無助益，他確確實實的病倒了。

　　這一病，他當然更無須上朝、理政了；因此，為了對付西南的楊應龍和遼東的土蠻的戰爭，從人事安排到戰略規格，他全都不聞不問的由兵部去擬議了。

　　偏偏，兵部的能人本就不多，又少了個遠赴朝鮮出戰的邢玠，真正對「邊事」有認識的人更少了，大家開始討論主將的人選的時候先就捉襟見肘了，既而大家議論紛紛的如以往一樣的吵嚷不休，事情就更進行得不順利了。

　　最後的議決卻是，楊應龍之叛因為情況還不甚危急，可以等詳加之後再定奪；土蠻卻因為實力強大到有數十萬之眾，不容忽視，必需儘快決定主將人選，盡快讓他率軍迎敵，因此，議論的時間短縮了一些。

　　「熟稔遼東軍務的，莫過於李氏父子──」

　　一有人提出這樣的一個意見來時，持反對意見的人很少──的確，整個大明朝中要論熟悉遼東的人選，佔第一名的絕對是李成梁父子；李成梁鎮守遼東長達二十年，他的兒子們從小在遼東成長，長大後又隨他征戰，無論就任何一方面看，「李氏父子」之任遼東，絕對是當仁不讓的。

　　因此，人選很快就決定了──部議以李如松為遼東總兵官，以對付土蠻──這個決定被送到萬曆皇帝的病榻前，讓他親自點了頭就算定案了。

　　而遠在朝鮮的邢玠也在新的一年到來的時候展開了新的作戰計畫──來到朝鮮一段日子後，他對朝鮮的熟悉度大大的提高了之後，所做的整體規劃也就更為周密；他觀察到，朝鮮是個臨海國，水軍的重要性非常高；而日軍佔據朝鮮的幾大重要城鎮已經進入了第七個年頭，在水軍的規模上已不容忽視；唯獨己方來援的明軍中沒有水軍的陣容，這不是持久之計，於是，他開始徵募了江南的水軍前來助戰；到了二月裏，一切部署就緒，而且，他所徵募的員額由都督陳璘率兩廣兵、劉綖率四川兵、鄧子龍率浙直兵分別到達；他便將水陸兩方的軍力做了一個調配，共分四路，每路的主將分別由李如梅、麻貴、劉璘擔任，各自固守一方，準備相機行動。

　　不料到了四月裏，這份完整的計畫竟因人事上的變動而不得不更動主將，李如梅的中路大將的職位只得由董一元瓜代了。

　　那是因為李如梅接到了朝廷十萬火急的命令，命他立刻動身，出任遼東總兵官──但這卻不是喜訊──他之被調升為遼東總兵官乃是因為他的哥哥李如松在迎擊土蠻的時候遇伏陣亡了，朝廷決議由他繼任兄職。他在哀痛中拜別邢玠，匆匆趕赴遼東，一路上，他才得仔細的聆聽關於兄長陣亡的經過與細節，而主要的原因卻只有一點，那就是奮不顧身的一馬當先與恃勇輕敵而已，和昔日的碧蹄館之戰的先勝後敗的情況是雷同的──李如松敗在自己輕率急躁、不夠沉穩的個性上。

　　這一天，李如松憑恃著自己在遼東征戰多年的經驗和「李家將」的威名，認為曾經多次在自己父子手下吃過敗仗的土蠻等眾根本不足為慮；甚至，他得意洋洋的笑著對身邊的家將們說：

　　「父帥的『寧遠伯』之爵，本就由土蠻孝敬的──這些賊胚，給殺的還不夠呢，這回又送上門來，大約還要再孝敬個爵位上來吧──咱們好好的打上一仗，痛宰一場，叫這些半開化的野人以後看到咱們的『李』字大旗就破膽！」

　　而且，他自從上次在朝鮮戰敗回國後，一直坐著冷板凳，再也沒有得到過率軍出戰的機會，心中既充滿了挫折感，又鬱鬱不得志；這一次，好不容易得到了這麼一個機會，出任的又是父親的舊職「遼東總兵」，使他對這份「萬歲爺隆恩」感動得幾度垂淚，心中暗暗的立誓，務必要身先士卒，全力以赴的大勝歸來，報答皇恩。

　　因此，他一接到敵情的報告，說是土蠻的隊伍在塞外出現了蹤影，而且人馬並不是很多的時候，他立刻決定，自己親率輕兵出塞邀擊，務要先馳得勝──在情緒激動中，他絲毫沒有做進一步的審慎思考與判斷，當年在碧蹄館戰敗的慘痛教訓也全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就這樣，他一去不回──土蠻之部並不是他心中所認定的「半開化的野人」，更非有勇無謀之輩，在塞外所出現的少數隊伍的蹤影，根本只是一個對付他的誘敵之計，等他只率少數的輕騎出塞的時候，早先設下的埋伏盡出，將他團團圍住後將所有的人馬全數殲滅──他身中數十箭後墜馬，屍體被馬群踏成了根本無可辨的稀泥，整個生命隨著成泥的血肉滲入了塞外的風沙塵土中。

　　而其他各地的戰事卻絲毫沒有因為他的陣亡而受到影響，仍然在不停的展開──

　　※※※

　　註一　楊時（西元一○五三──一一三五年）字中立，晚年隱居龜山，時人尊稱其為「龜山先生」，他師事程顥、程頤，與呂大臨、謝良佐、游醮並稱程門四大子弟，為宋代大儒，理學名家，在學術上的影響很大；另一宋代大儒朱熹是他的三傳弟子。

【蒼鷹】

　　努爾哈赤也發動了一次戰爭──就在土蠻聚集了十數萬之眾，結營百里，準備大舉入侵遼東的消息傳到他耳裏的時候，他的心裏拿定了主意：

　　「這個大好時機，一定要準確的把握住！」

　　他認為，土蠻入侵，明朝必然調派重兵護衛遼東，也必然會跟土蠻的大軍在遼東打上好一陣子的仗；在這個當兒，明朝當然就無力注意到建州的問題，自己便正好趁著「兩虎相鬥，無暇他顧」的機會，再壯大一些自己的實力。

　　這套「漁翁得利」的策略，他早在十九歲開始進出李成梁府的時候就已經學到了──當時，李成梁最善於運用的一種打擊敵人的方法便是挑起兩個敵人之間的矛盾衝突，使他們發生爭鬥火併，他便趁兩敵相鬥時坐收漁利；這個方法李成梁百用不爽，而且最主要的施展的對象便是女真各部，自己的祖父和父親便是死在他的這種殲除、消滅敵人的方法上──

　　往事回到了心中，他的情緒也就增添了幾許的激動，心裏的那一份使命感再一次強烈的從心底深處擴展到全身，把他全身的血在瞬間燒成滾燙，他向自己吶喊著：

　　「我是為定亂安邦而生的──祖父和父親不會白死的，他們流出的每一滴至都在提醒我，要帶領著全部的女真人走向康莊大道！」

　　屈指數來，已經經歷了十五年的時間了；這十五年來，他無時無刻不在努力的奪鬥者──可是，他依然因為自己這道發自內心的聲音的強烈撞擊而感到渾身灼熱，遍體生疼，於是，他索性邁開大步就衝出屋去，也不吩咐侍衛牽馬，自己就奔出了大門，隨手拉過一匹拴在門外的馬，不問是誰的便要飛身而上。

　　不料就在這當兒，有個充滿了興奮的童音朝他喊了一聲：

　　「阿瑪──」

　　一看卻是皇太極，手裏還拿著小弓、小箭，像是方才在門外練習射箭似的，他的心裏興起了想要讚美他幾句的念頭，可是情緒又全部處在激動、高漲中，嘴裏便不想說話；於是，他索性一彎身，用一隻胳臂抱起了皇太極，然後飛身上馬。

　　他讓皇太極的後背貼著他的前胸，父子倆共騎著一匹馬，迎著紛飛的白雪奔馳著。

　　隆冬裏天地全是一片銀白，原野上更顯得遼闊壯麗，美得令人心悸；努爾哈赤策馬狂奔，全身的熱血隨之激烈的震盪著，那股火熱的疼痛卻逐漸的得到了發散，奔馳了大半天之後，他的情緒慢慢平靜下了來；而皇太極卻是遇上了生平第一次的難忘經驗──和父親共乘一匹高大的馬，一起在風雪怒吼中奔馳前進，一起在壯麗的天地間盡情飛躍──

　　風雪呼呼的撲打在臉上、身上，但他一點也不覺得冷；和父親靠得這麼近，他清楚的感受到父親的心跳，也清楚的感受到父親呼吸時呵出的熱氣──他覺得溫暖。

　　因此，他童稚的臉上雖然因為面對著風雪而下意識的閉上了嘴巴，但是嘴巴卻自然而然的往上揚起，形成一個愉悅的線條，而當馬匹停住腳步的時候，他被努爾哈赤那強而有力的臂膀抱下馬來的時候，他也不自覺得伸臂環住了努爾哈赤的脖子。

　　努哈爾赤卻不由自主的心中一熱，連帶著眼角微微的發酸；他想起了小的時候，自己的父親也有過類似的動作，乃至於祖父，親自抱著自己上馬、下馬，教導各種武藝；現在，自己抱著兒子，佇立在雪地上，卻幾乎愴然淚下！

　　他長長的吁出了一口氣來，索性抱著皇太極邁步而行；他走得漫無目的，而皇太極也乖巧的不出聲，只把臉頰靠過來，貼著他的臉，隨著他前進，父子倆人沒有絲毫的距離。

　　走著走著，突然間，頭頂上空掠過一陣旋風，夾著「呼」的一聲巨響，皇太極登時出聲大喊：

　　「啊──鷹！」

　　果然是一隻蒼鷹打他兩人的頭上低空掠過，飛撲著翅膀發出巨響後又盤旋著飛上天去了；對於鷹，皇太極並不陌生──自家裏就養了許多，都是用來打獵的，只是這隻鷹出其不意的出現在眼前，引得他發出呼叫而已。

　　而努爾哈赤卻因此而停下了腳步，仰起頭來看那隻在天際翱翔的蒼鷹，看著牠衝破風雪，越飛越高越遠，慢慢的在他的視線內成為一個小黑點，然後整個的消失；他看得出了神，兩眼遙望著高遠的長空，一顆心也跟著在遼闊無垠的天空中翱翔；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看著皇太極對他說道：

　　「你額娘跟你說過鷹的故事沒有？」

　　「沒有──額娘只跟我說人的故事，有大英雄、大聖人──就是沒講到過鷹！」

　　努爾哈赤笑了一笑道：

　　「那麼，阿瑪講一個鷹的故事給你聽，你喜不喜歡？」

　　皇太極拍著手笑道：

　　「喜歡──喜歡，阿瑪講的鷹想必也是一隻英雄鷹，我喜歡聽！」

　　努爾哈赤詫異了，歪著頭問說：

　　「你怎麼認定阿瑪講的鷹是一隻英雄鷹呢？」

　　皇太極一本正經的回答他：

　　「額娘說，阿瑪是英雄，所做的事都是英雄的事；那麼，阿瑪要講的鷹當然是隻英雄鷹了！」

　　努爾哈赤哈哈大笑著連連點頭：

　　「好，好，阿瑪就講一隻『英雄鷹』的故事給你聽──你知不知道，在好幾百年前，我們女真人的祖先裏出了一位大英雄，因為一隻名叫『海東青』的鷹，把所有的女真人都團結了起來，建立了一個大國家、大王朝呢！」

　　他用這話問皇太極，皇太極當然是搖頭的；於是，他接著說下去：

　　「這位大英雄姓完顏，名叫阿骨打──」

　　他用簡單的語言把幾百年前發生在女真人中的故事對皇太極講了一遍：遼朝末年，天祚帝荒淫無道，迷戀畋獵，為了捕天鵝為樂，他強行令生女真部年年進貢捕天鵝必用的名鷹「海東青」；弄得女真部不堪其擾，便在部長完顏阿骨打的率領下起兵反抗，終於打敗了遼車，消滅了遼朝，建立了金朝。

　　一段史事，他為了配合皇太極的年齡而說得極其淺顯，但是皇太極卻聽得連眼睛都忘了眨動，全神貫注的傾聽著，直到故事說完，他還兀自出神──那模樣和神情都像極了幼年時的自己，於是，努爾哈赤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帶著期勉的問他：

　　「皇太極，你也想自己長大以後做個像完顏阿骨打這樣的英雄嗎？」

　　聽到父親的問話，皇太極回過神來了，用力的點了兩下頭之後，他的一張小臉掙得通紅，而且一本正經的回答著：

　　「是的。皇太極要做個像完顏阿骨打這樣的英雄──也要做個像阿瑪這樣的英雄！」

　　這個回答，聽得努爾哈赤的心中激起一股股的暖流，也融合了許多複雜的感受，他一面在心裏發出了許許多多的聲音，一面也用欣慰的口氣對皇太極豎起了大拇指讚道：

　　「好！好孩子！有志氣！不愧是阿瑪的『皇太極』！」

　　而就在這一個夜裏，包括皇太極在內的每一個人都進入了夢了之後，他內心中發出的聲音澎湃激昂得震撼著他全身的每一滴血──他獨坐燈下，獨自面對自己的心聲與感受。眼前一次次的出現著白天所見的景氣，是一隻鷹在風雪交加的天地間振翅翱翔，高飛入天際。

　　「女真的完顏阿骨打──蒙古的成吉思汗──」

　　萬籟俱寂的時候，他心中所想的歷史上的英雄就不再是說給孩子聽的故事，而是自己的一個榜樣了──他沒有忘記多年前的自己，也曾經和皇太極一樣，期盼著自己長大以後做個大英雄。

　　因此，他的情緒冷靜下來了，使命感也更強了；他不再激動的跑了出去，而是明確的告訴自己：

　　「我是為安邦定亂而生的──」

　　然後，他開始陷入思考，以高度的理智工作著──在天亮前，他完成了一個新的征戰計畫。

　　這次征戰的目標定在安褚拉庫路──目的其實在給葉赫部一個警告。

　　原來，安褚拉庫路本屬建州，最近卻在葉赫部的運作下，開始往葉赫部靠攏；而且，他所蒐集的情報也在顯示著，葉赫部最近很積極的在暗中進行著一些不利於建州的舉動，尤其是拉攏原本屬於建州的一些小部，以及已經開始和建州建交的蒙古──這種種的消息在在都顯示著，葉赫部又開始蠢蠢欲動了起來。

　　「說不定，葉赫部已準備發動一場大戰了──」

　　他的心裏是雪亮的，即使是在古勒山戰敗的當天，葉赫部也沒有放棄過吞併建州的野心；安靜了這幾年，甚至遣使求和，以女許婚，這都只是因為葉赫部暫時沒有再次發動戰爭的能力而已；而今，經過了幾年的休息，葉赫部大約自以為實力已經養足了，可以採取行動了。

　　想著，他下意識的握緊了拳頭：

　　「先把安褚拉庫路拿回來，給葉赫一點顏色看看！」

　　出征的主將他也已有腹案，人選是他的幼弟巴雅喇和長子褚英；巴雅喇穩重英勇，他對這個弟弟很有信心的；褚英已娶了親，生了長子杜度，怎麼說都是個「大人」了，應該多方歷練歷練了──第二天，他就把兩人找了來，派給他們這個任務，又特別囑咐褚英：

　　「你跟著五叔，一切聽他的指揮之外，你更須身先士卒，越危險的地方越要搶在別人前頭去打，得了什麼好處要等在別人後頭再拿──越是身為我兒子的人，越要懂得這個道理；而等你能確實做到這個要點的時候，便讓你獨當一面的帶兵打仗！」

　　褚英連忙畢恭畢敬的向他稱「是」，而後，跟著巴雅喇去點兵，準備戰爭的一切所需──三天後，叔侄二人便率著一千名士卒出發了。

　　戰爭如他們所預期的一樣，進行得順利極了；建州的軍隊勢如破竹的攻下了安褚拉庫路的二十幾道屯寨，收服所有的人民，很快的就班師回來了。

　　但是，與遼東僅一道鴨綠江之隔的朝鮮境內所進行的戰爭卻激烈得死傷無數，從陸上到海上，喪失了無數的生靈──

　　在邢玠的大力規劃下，明朝的援軍結合了朝鮮的官軍和民間的義軍開始對日軍發動了主動攻勢，第一階段的目標定在收復平壤。

　　戰爭被拖延到九月初才展開，第一仗，雙方在稷山對壘，首先開戰的是麻貴麾下的副總兵解生，遇上了日方的毛利秀元、黑田長政的部隊；解生分兵三路，左右掩殺，打了個大勝仗；第二天，更大規模的戰爭在平壤城的外圍展開（註一）。

　　明、朝兩國的合軍被分成三路，分別進攻平壤的三面，動員的人馬既多，軍容當然壯盛之至，一頂頂的盔鎧在烈日下反射出萬道銀光，馬跡所掀起的泥沙則疊成層層的黃霧；守城的日軍卻在城上豎起了各色旗幟、長槍、大刀──在震天的喊殺聲中，明軍率先發出火砲，「轟隆」的一聲，幾乎震塌一塊城牆；接著，日軍也不甘示弱的施放起火箭、彈丸來；一霎時，煙焰瀰漫幾十里，殺聲更如萬雷齊響，把天地間的其他一切都掩蓋了。

　　一個時辰過去了，雙方殺得難解難分，而就在這當兒，明朝的軍隊得到了天助──天上忽然颳起了西風，這對於正以「火攻」的戰場來說，順風的一方當然佔盡了便宜──狂風捲著砲煙飛衝入城，火烈風急，城中便四處火起，城牆上赤焰飛撲，各色旗幟全部起火而燃，守軍無法再戰了，小西行長不得已的率著親信們逃慝而去；明軍再次的發砲攻擊後，少數殘留頑抗的日軍也就全數被殲滅了。

　　這一戰大捷，朝鮮的民心、士氣整個被鼓舞了起來，於是，各地的戰事一路延續了下去，已經淪陷七年的城池開始逐一的光復。

　　而邢玠所策畫、負責的範圍仍是殲滅日軍的主力──日軍自稷山、平壤節節敗退後，退到了海上，卻為他所派遣的水軍聯合了朝鮮的水師精銳截殺。

　　十一月間，一場慘烈的海戰在露梁展開。

　　明軍由陳璘率領，朝鮮水軍由李舜臣率領，分為左右兩路軍，在浦嶼間埋伏備戰；到了夜裏，五百多艘的日方軍船果然如情報所顯示的從光州澤駛到了露梁海面，於是，埋伏的兩軍左右突發，把整個結隊的日船衝散，並且投出大量的火把焚燒日船，一霎時，黑夜的海面光亮如白晝烈日當空，也燒得日般無法支持，退入了觀音浦港口。

　　天亮後，日軍看清港口的情勢，衡量沒有可退之路了，只得硬著頭皮迎戰，於是雙方展開一場殊死戰，殺得整個海面盡成赤紅──

　　李舜臣和陳璘固然志在殲敵，日軍卻是垂死求生，雙方都使出了全力而戰；尤其是朝鮮的名將李舜臣，幾度處在朝鮮政擅的內鬥中，險成政敵們的刀下亡魂，幸得起復領軍，心情卻仍處在悲憤感慨之中，遇著入侵的敵軍，心頭的一腔激越更得發洩，便越發的身先士卒；他親自挺槍殺敵，壯碩矯健的身影在波濤洶湧的白浪掩映下也越發的使他望之如天神，令日軍們看得心中暗驚暗畏，不敢與他對壘的佔了大多數；於是，這些人、船轉而來圍陳璘，把陳璘所居的主戰船包圍了個有如鐵桶。

　　陳璘身經百戰，而對這樣的包圍，一點也沒有亂了陣腳，他從容應戰，命士卒下碇不動，鼓譟放大砲攻擊；日軍則施放鳥銃，飛丸四發；陳璘便命士卒們暫伏盾牌下，等到日軍以為明軍中了彈丸，越船來襲的時候再盡數躍起，把日軍殺了個半數落水；接著，他又命收兵，暫停攻擊，等到日軍狐疑不定的時候，他卻一聲令下，發射了千萬隻火箭，一射中日船即起火，又燒去了無數日船。

　　而李舜臣也奮力殺敵，與陳璘合力血戰，他的箭術極好，遙遙望見日船中有一艘大樓船，上面坐了三名指揮作戰的日軍主將，他便集中目標往那大樓船衝去，到得近處，他奮力一箭射去，正中一名日軍主將的頭顱，登時就引來己方士卒的一陣歡呼，士氣再一次的高升到了頂峰。

　　可是，這麼一來，卻也引來了日船搶過來包圍他，將他團團圍住，賴得陳璘發砲，擊碎好幾艘日船才解了圍，然而，就在戰勢熾烈的槍林彈雨中，他不幸被日軍的彈丸擊中了右腋。

　　他的身體一陣搖晃，卻奮力的挺直了仍舊保持著站立的姿勢，而鮮血卻如湧泉般的自傷口噴出；左右親兵見了忙過來扶他，他只命人拿盾牌來遮住他的下半身，他拚著一點餘力，吩咐道：

　　「現在戰況緊急，不可說我死訊，以免影響──」

　　話未說完，他的氣已絕，但是兩眼圓睜，死身不倒；左右親兵了解他的用意，更知道輕重，因此，按照他的吩咐，當做他依然健在，依然以他的麾旗指揮督戰──直到這一場戰爭結束，大獲全勝的朝鮮海軍這才得知這個惡耗，於是，全軍縞素，如喪考妣──

　　正午時分，日正當中，露梁海戰殲滅了日本水軍的主力，沉船三百多艘，戰死兩萬多人──這是日軍侵入朝鮮的最後一場戰爭了。

　　※※※

　　註一　萬曆二十五年，日軍再侵朝鮮的戰役歷史上稱為「丁酉之役」；而稷山這一戰是丁酉之役中重要的大戰，朝鮮歷史稱為「金島坪之戰」

【生死】

　　一封封的「八百里快傳」接二連三的往北京城裏送，由於戰爭頻仍，這些文書中報告戰況的幾乎佔了一半以上，但是，萬曆皇帝懶於理政的情況更甚於以往，因此這些章奏文書即使連由太監朗讀到萬曆皇帝耳中的數量也是極少極少的。

　　萬曆皇帝的心情更有好長一段日子處在低潮中──他從染患無名之疾中慢慢恢復健康之後，生理上都沒有問題了，心理上的問題卻更多，鎮日無事，心頭所想的便是病中的一些不愉快的事。

　　打他仍在病中而神智開始恢復的時候，他就已經聽到過太監們的報告，說是朝中的大臣們都十分擔憂他的病情，不但紛紛為他焚香祈禱上天，祝祐他龍體早日康復，而且還每天輪流由一批人來到文華門前，遞上奏疏，陳請早日為皇長子常洛選妃，並早日舉行冊立皇太子的大典──

　　前面的話固然令他聽得點頭，後面的話卻聽得他勃然大怒，連壁的罵道：

　　「朕只小恙，便當朕要撒手西去了麼？催著、逼著要朕早立皇太子──朕偏不！」

　　他任性而倔強的個性使他即或躺在病床上吃藥的時候也一樣有著堅決的態度，他英勇善戰的與大臣們對峙著，一點也不妥協；他的嘴唇略略顯薄，緊緊抿在一起的時候，嘴角便形成了一條看來凌人的傲氣和孩童式的賭氣，因此，他以無可商量的獨意獨行的口氣吩咐太監們：

　　「這些，統統休得理會！隨他們跪死在文華門外吧！」

　　說完，他又重重的一哼：

　　「誰也休想過問朕的立儲大事！」

　　太監們當然「恭奉聖命」的乖乖照辦去了──

　　可是，他即使是這樣率性的隨心所欲的決定了事件，堅持不為常洛舉行冊立皇太子的大典，心中卻依然有幾縷不快樂的意念在隨時的竄起，攪得他心裏隱隱的生疼。

　　就是這場病，使他觸及到一些他以往不曾察覺的感受，存在於人心中的幽深細微處，乃至於人與人間的不同，只有在非常的時候才會流露出來的一些小細節。

　　在病中，他每每自昏睡中醒來的時候，總不見鄭貴妃的蹤影，他呼喚她的小名，沒有回應，太監、宮女們也只敢唯唯諾諾的含糊解說著鄭貴妃正在忙別的事；派了太監去宣，她也極少立時露面──總之，她不在乾清宮中，她不在他的身邊，連帶著，他所最心愛的兩個孩子常洵和壽寧公主也不見了蹤影；獨臥病榻，他的心中慢慢的升起了一個念頭：

　　「她們只承歡，不侍疾──」

　　他召來太監，盤問鄭貴妃在「忙」些什麼，太監們也只能畢恭畢敬的回答他：

　　「娘娘有母家的人來請安，正在議事；奴婢不敢與聞──」

　　或者只是：

　　「娘娘吩咐，她少時即來探望──」

　　而即便鄭貴妃偶爾來到他的病榻前了，嘴裏千柔百媚的聲音中也少有關懷他的病情的內容，少有噓寒問暖的貼心，反而是一力催促著他：

　　「萬歲爺，瞧您這一病，可耽誤了多少事情呀！這回，一等您康復，可要早早的安排安排常洵的事了！」

　　她似乎已經把冊立常洵為皇太子的一切大小枝節都準備妥當了，說起關於這方面的話來，顯得胸有成竹；從如何說服朝臣、昭告天下到常洵入主東宮後的太子妃人選、師保人選都已有腹案；但是，萬曆皇帝卻聽得心中湧起絲絲寒意，她不在跟前的時候，他不免幾度的想著：

　　「她全然沒把我的病放在心上，只一味想要立她的兒子做皇太子，自己做皇后──她不常來看我，必是在忙著準備這些──她必然也和大臣們一樣，以為我將要死了，忙不迭的先替自己打算──」

　　想著他下意識的便覺得心痛，勉強克制自己的思緒不想這些，過了一會兒還是又冒上來，令他非常的難受。

　　反而是一向與他疏遠的一些人，經常的在他的病榻前出現，那是自己也在病中的王皇后、不得他歡心的王恭妃，以及他的長子常洛。

　　常洛已經十六歲了，臉孔長得很像他，可是，到了他的跟前卻往往說不出話來──在神態與智商上，他似乎只得到了王恭妃的遺傳，而不像是他的兒子──應對的時候，他的靈活度甚且遠不如侍候他的太監王安。

　　因此，常洛的前來探病雖然帶給了他一點溫暖的感覺，卻也同時令他不快樂，而且，常洛的種種一旦在他的心中的聯想到鄭貴妃母子對照起來的話，他的心便陷入了錯綜複雜的煩亂中；使他的嘴裏雖然強硬的發令，心裏卻有著理不清的各種滋味。

　　而既然理不清，他也就索性不理了──他幸好已經懶慣了，面對問題時來個相應不理，就可以得到逃避現實後的平靜祥和──藉著「病」的緣由，他躲在乾清宮中，安度著萬事不關心的日子──

　　來自各地的奏疏在他的御書房中堆了好幾架，為他負責整理章奏的太監們因著他的懶散態度也玩忽了職守，幾乎沒有什麼人在用心處理這些章奏、了解其中的內容，而只是每天按照「例行公事」的把接到奏疏整齊的堆放在貯物架上。

　　直到兵部收到了邢玠從朝鮮送來的公文後，大小臣僚們絞盡了腦汁，透過了各種管道，總算才讓萬曆皇帝知道了一件重要非凡的消息，那便是日本發動長達七年的侵略朝鮮戰役的主角豐臣秀吉已經死亡了。

　　六十二歲的他死在八月十三日──在這之前，他因日漸衰老而病了好幾個月，從六月裏日趨嚴重，令他自己感到憂心，到了七月中旬，他自知不起了，開始做身後的一切安排，也包含了對正在朝鮮作戰的日軍的指示。

　　為了不影響戰爭的進行，他所做的決定是要部屬們暫不宣布他的死訊，等到戰事逐漸減緩後再分批將征朝的軍隊撤回──因此，即便是征朝日軍本身得知他亡故的訊息，也已是入冬的時節了。

　　萬曆皇帝聽到太監們轉述這個訊息的時候甚且已經歲末了；他根本不認識豐臣秀吉這個人，一時間也想不到豐臣秀吉的死會對整個局勢或大明朝有什麼影響，更不覺得這個消息有什麼重要性可言；因此，他只是隨口的漫應了一聲：

　　「哦，既逢日本國喪，朝鮮的仗大約就不打下去了！」

　　他隨即吩咐：

　　「著兵部部議，撤回我大明援軍吧！」

　　過了片刻後，他像是歪頭想了一下後似的說：

　　「日本國那邊，到底也曾向我大明進貢過的──也著部議，給他們個什麼表示吧！」

　　就這樣，他三言兩語的處理完了這件事情；一場長達七年的跨國大戰，在他心裏沒佔上多少份量，乃至於連本國軍隊的戰績與死傷耗損，他全都不聞不問。

　　可是，當努爾哈赤接到豐臣秀吉死亡的訊息，反應卻是大不相同的──原來正拿著一枝筆在紙上畫著建州地圖的他倏的抬起了頭，睜開眼睛，射出兩道銳利的眼光來，仔細的追問著：

　　「是什麼時候死的？消息到朝鮮的時候，幾方的人馬有些什麼動靜？」

　　他不厭其煩的問，想到的問題如果探子無法回答的話，就命他再回朝鮮去探；甚至，他緊接著再派出一批探子，去為他蒐集更詳細、更豐富的訊息。

　　因此，再接下來好一大段日子裏，他非常忙碌的工作著──他逐一的思考著、研判著這蒐集來的訊息，從豐臣秀吉的一些做法到這七年戰爭中所發生的點點滴滴到目前朝鮮的狀況，乃至於即將撤回國的明軍在回師時所可能經過的路線──

　　他也召集了「五虎將」和弟弟們一起來議事，並且做了重點的指示：

　　「朝鮮的仗打完了，遼東的情勢可能會跟著變──咱們得牢牢的盯緊遼東的情勢，一有什麼變化就因應，一有什麼機會機就把握──」

　　他常有結合過去、現在、未來的發展的思考習慣，眼光常瞻望，目標常放在長遠的未來，也善於把握現在；因此，他即使處身於遼東的一隅，也極盡可能的把視野望遠──打從日、朝開戰前，他就盪這場戰爭的觀察投注了相當的心血，七年來沒有絲毫的鬆懈；而現在，戰爭結束了，他的思考習慣又使他不停的注意著目前的情勢變化，以及未來所可能發生的種種狀況。

　　當然，在這場七年間的三國戰爭的進行過程中，他所獲得的利益也是豐碩的；相較於遼東其他漠不關心這場戰爭的而目光如豆、只知注意奪取眼前一些小利的其他各部部長來，他遙遙的跑到了前方，而使得建州的實力遠遠的超出的許多，發展的空間與潛力都擴展到了無窮無盡──

　　新的一年又即將到來了，他盱衡時勢，評估實力後，很有信心的告訴著自己：

　　「下一年，建州又將有新的突破、新的發展──」

　　在新的一年裏，他將邁入四十一歲的新里程，將率領著全部建州的子民開創出一個更大的新局面，締創一個更強盛的新世代──除夕的前一天，他帶著一小隊的人馬到山郊打獵，眾馬踏雪疾馳，揚起一地的雪泥，風雪勁而角弓鳴，他的雙眼亮銳如電。

　　當獸蹤出現的時候，他率先拉弓射箭；在風雪交加的半空中，他所射出的羽箭強勁有力的破風而去，準確的正中目標；然後，他在眾聲歡呼聲中仰首向天，臉上帶著充滿了自信的笑容。

【後記】

萬曆、壬辰、文祿

──戰火燃過的一五九二年

　　圖畫上的人物多而且小得如蟻群，密密麻麻的布列成一個個特殊的圖案，遠處是山，近處有建物，古典風格的畫風工整精細，敷設典雅，可是，畫圖中所呈現的世界和所流露的氣氛卻不是和諧的。

　　仔細的觀看著，探尋著這一幅幅畫圖的內容，四百年前的史事就宛在眼前；這幅「釜山戰鬥圖」畫的是豐臣秀吉所派遣的侵略朝鮮的部隊攻陷釜山時的現況；這幅「龜甲船圖」畫的是朝鮮的抗倭名將李舜臣率領著他所親自設計、訓練出來的龜甲船隊抵抗來犯的日軍水師；這幅「天朝援軍戰鬥圖」畫的是明朝的援朝抗倭主將李如松率領著大明官軍在朝鮮協助抵抗日軍──歷史不能再現，我只是從畫圖中看到了歷史的實況。

　　我也看到了豐臣秀吉的畫像，他穿著精緻、講究的服飾，一頂黑帽下，烘托著瘦臉上的一雙長眼越發的銳利、有神；年紀已經不小了，皺紋很明顯的呈現著，在臉上構成了歲月的線條；瘦小的身軀端坐著，手中持著一枝梅花──這樣一個不太起眼的外貌，和歷史上的許多英主或裊雄偉碩的外表比較起來，有著一大段的距離，幾乎無法令人置信，這個人竟會是日本歷史上叱吒風雲的豐臣秀吉。

　　然而，這卻是千真萬確的，這個人就是豐臣秀吉，不但曾經在日本歷史上傲視睥睨，更是四百年前這場跨國戰爭的發動者。

　　西元一五九二年，在中國為明神宗萬曆二十年，在朝鮮為宣祖二十五年，歲次壬辰，在日本則為後陽成天皇文祿元年──

　　四月十三，日豐臣秀吉發動了他早已準備多年的戰爭，派出十六萬六千多人的大軍，兵分八路渡海攻打朝鮮；第二天，登陸的部隊發出拂曉攻擊，包圍了釜山城，並且很快的攻陷了釜山；這一場在朝鮮歷史上稱為「壬辰倭禍」，在日本歷史上稱為「文祿之役」，停停打打、戰戰和和長達七年，牽連了中、日、韓三國的大規模戰爭於焉展開序幕。

　　我逐一的閱讀、比對著從各方蒐集來的包含了文字與圖片的各種記載，企圖從中探尋著這場長時間的跨國戰爭的整體性意義；於是，時間再往上追溯，一五九二、九一、九○──日本史上出現過的一個個的名字，豐臣秀吉、織田信長，乃至於足利義滿和整個的戰國時代。

　　從統一政權崩潰之後，日本的歷史很必然的走入了分裂──一如世界其他任何一個的歷史──而這個分裂也很必然的為日本的蒼生帶來了痛苦；將近兩百年的「戰國時代」，烽煙四起，戰亂遍地，民不聊生，是一個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世界，直到織田信長和豐臣秀吉的相繼興起、歷經一番努力之後，分裂的局面才又逐漸改變，而走向統一之路。

　　但，「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循環固然是歷史的法則，卻仍然需要活在歷史上的人們付出重大的代價；豐臣秀吉既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完成了統一的霸業，統一之後的各種接踵而來的問題也還有待他花費更大的心力去解決，從經濟、領土到慣於征戰的將士的出路，在在都令他傷透腦筋，在苦思之際，他想到了往海外發展，侵略他國以解決國內問題的策略。

　　史料中很明白的記載著，他所要侵略的對象是中國人，路線則由朝鮮進入──在戰爭發動前七年的一五八五年，他在大阪城向外國傳教士斯巴爾．凱羅透露想要購買軍艦的計畫時，就已經很明白的說出了他想要侵略中國的野心了，第二年，他征討九州，公開發表了這個意圖；同年六月，他派茶道家千利休出使對馬島，要求島主宗義調在他出兵朝鮮的時候派兵助戰──

　　而儘管他已經這樣明白的昭示了他將假道朝鮮、侵略中國的野心，這被覬覦的兩國卻竟渾然不覺，任由他在長達七年的時間內從容的部署侵略的準備，甚至，直到戰爭已經發動了，釜山已經淪陷了，兩國的朝廷還不知道情況。

　　這樣的史料，讀來令人不能不感慨萬千──有這樣荒唐的朝廷，難怪會遭致外侮！

　　萬曆二十年是萬曆皇帝即位的第二十年，是大政治家張居正去世的第十年，大明朝盛極而衰的趨勢已經走得非常明顯了。

　　這一年，三十歲的萬曆皇帝在《明史．本紀》中所下的第一條紀錄是「春正月丙戌，給事中孟養浩以言建儲杖闕下，削籍。」──他把上疏向他要求冊立皇太子的官員孟養浩，施以本朝最折辱士大夫尊嚴的「廷杖」，來處罰這個說了他不喜歡聽的話的官員。

　　「春正月」裏北京城中還是飄雪的日子，鵝毛般的細雪挾帶著徹骨的森寒，撲打著滿城的居民，地上厚厚的積了一層雪，足跡踏過，每每把雪與泥踩混成一片污泥；而一個自幼飽讀詩書、兩榜進士出身的言官，就在細雪中被押到午門前的御路東側；在他的面前，左邊是萬曆皇帝派來監杖的司禮太監，右邊是錦衣衛官校，以及數十名臂帶袖套，手執木棍，負責行刑的旗校。

　　司禮太監上來神氣活現的高聲宣讀著聖旨，結語一句「欽此。謝恩。」的尾音拖得老高，擺明了在羞辱受刑的官員；然後，旗校上來，用麻布兜將受刑官員的肩脊以下束起來，用繩子綁住兩腳，四面牽曳的把人如牲畜般的絏倒在地，俯臥在酷寒、污穢的雪泥中，大腿則整個露出來，準備受杖。

　　一切就緒了，旗校們一起扯開嗓門發出如雷般的暴喝聲：

　　「擱棍──」

　　很快的，一根木棍被擱上了大腿。

　　接著，又是一聲暴喝：

　　「打──」

　　霎時間，一幕慘絕人寰的畫面和聲音一起登場，旗校們的暴喝聲，木棍擊打聲混合著受刑人的呼號──終至於血肉模糊的受刑官員奄奄一息的掙扎於生死之間，而天上的雪花依舊無情的飄落了下來，四周觀看的民眾也繼毫不以為奇──大家都已經司空見慣了，「廷杖」這種刑罰明太祖時代就立下了，專門用來整治不聽話的官員；兩百年了，別說被刑過的官員已經多到數不清了，就是當場杖死的官員也已經多到數不清了。

　　大明朝的皇帝不尊重讀書人，不但是習，還是制度、傳統──一如大明朝其他多種的不合理的制度──官員們受到杖責的也不一定是犯了錯，有很多人就與孟養浩一般，只是上了個拂逆了皇帝的心意的奏疏而已。

　　這一次，孟養浩上疏要求冊立皇太子而被杖責，丟官其實是一件很冤枉的事；因為，為了冊立皇太子的事，萬曆皇帝早已不知道與大臣們發生過多少次衝突了，倒也不是每一個上疏請求冊立皇太子的大臣都被廷杖；孟養浩的受責也許只是「薄言往愬，逢彼之怒」而已；但是，從這一件事揭開萬曆二十年記事的多幕，後世的讀史者已經不難探究到這個時代的整體性病態了。

　　本來，做為丈夫和父親的萬曆皇帝如果只是一個普通人，而不是大明朝的皇帝，那麼，他偏愛鄭貴妃和她所生的皇三子常洵，不喜歡王恭妃和她所生的皇長子常洛，問題和衝突就不至於鬧得這麼大，甚至，根本沒有問題和衝突；但，不幸的是，他「生在帝王家」，他對兒子們的態度將影響到下一任皇帝的人選；而明朝的士大夫們卻又非常固執的拘泥於傳統的倫常、宗法觀念，堅持著「立嫡立長」的原則，喋喋不休的向萬曆皇帝進言，而引發了一連串的後續事件。

　　而這還僅是表面上最激烈的衝突，實際上所存在的問題更千倍、百倍於這「立儲」的紛爭；自張居正死後，內閣首輔的人選一個不如一個，使得政治日益腐敗、財用日益不足，萬曆皇帝個人日益荒淫；短短的十年下來，一個原本富強康樂的大明朝已經百病叢生了。

　　《日本外史》中很明白的記載著豐臣秀吉的心態：

　　明民有來投者，言明主朱翊鈞失政，武備不具，秀吉益思窺之。

　　──若非萬曆皇帝失德，怎會引起豐臣秀吉這個「有機可乘」的念頭呢？

　　而當時的朝鮮國情，那更是十足的合乎了「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的歷史法則──

　　生在一五九二年以前的朝鮮人民是幸運的，因為，這座緊鄰著中國的半島上已經將近兩百年的時間沒有發生過戰爭了；但是，就另外一個層面看，這份幸運卻也是一種不幸；因為，長久的安逸會使人失去憂患意識和鬥志，「民多不知兵」的後遺症是既容易引起野心國的覬覦，一旦有戰爭發生，更無法抵抗。

　　能夠在安逸中產生警覺的只有少數的知識分子，但是，當這少數的先知對舉國上下提出憂患即將降臨的警告時，卻沒有多少人肯置信；更甚者，朝鮮國王李因為承平日久，耽於逸樂，對醇酒美人的興趣已經超過了政治，更何況於眼前還看不到的憂患？而朝中的貴族、重臣則正分成東、西兩派的爭權奪利，互相攻擊；當西派的官員提出日本懷有蠢蠢欲動的野心時，東派立刻為反對而反對的予以否定了，而就在這樣的內鬥兀自不休的時候，日軍早已老實不客氣的登陸了朝鮮的領土，一路長驅直下的攻陷了王京，如大夢初醒的朝鮮君臣既無力抵抗，當然只有棄京逃竄倉惶出走，一面派使向中國求救。

　　朝鮮既是中國的屬國，有事求援，中國當然是義不容辭的出兵援助；於是，一批批的大明官軍被派遣到朝鮮的戰場上──這場戰爭衍成了三國會戰。

　　可是，聲勢浩大，且在名將李如松率領下的大明官軍竟然先勝後敗的奈日軍不得──戰爭被拖延了七年，直到日軍因豐臣秀吉病逝而撤軍，這場跨國戰爭才總算結束。

　　整整是四年前的史事了，無論是戰爭的發動者還是參與者都早已化為一堆枯骨，我僅能根據保留下來的文字和圖片來做為探究與思考的依據；小至戰爭的實況，大至戰爭的前因、後果和影響，終至於這一場戰爭所帶來的啟示。

　　閱讀史料，我常在反覆思索之後發生慨然的嘆息；人類的歷史上載滿了各場各種不同的戰爭，而這每一場戰役，除了時間、地點和人員的名稱不同之外，其成因全都是一致的，那就是出自於人性的貪婪、權慾、愚昧和醜陋。

　　我仔細的觀看著複印到書籍上的「釜山戰鬥圖」，一道長長的城牆隔開兩個世界，城裏是朝鮮的官軍駐守禦敵，城外則是排山倒海般的日軍在奮力攻城；現場的情況不過是人殺人而已。

　　而後呢？

　　這場仗還沒打完，這場戰爭的發動者豐臣秀吉就病亡了，走的時候，他的兩手都是空的，既不能把他在人世間所建立的霸業帶走，更不能把這場戰爭中的侵略所得帶走；更甚者，在他死後不過十幾年的時間，原先效忠於他的德川家康就逼死了他的兒子豐臣秀賴，取代了他的霸業。

　　在他手持梅花端坐著讓畫師畫像的時候，可曾想到過這樣的身後事呢？

　　而在一五九二年，開春第一件事就下令廷杖官員的萬曆皇帝呢？他當然也沒有想到自己的身後會發生一些什麼──甚至，他連第二年所發生的歷史大事都不曾預想到，那便是努爾哈赤以寡擊眾的打敗了九部聯軍，奠下了女真統一、建國基礎──不過短短的數十年之後，祖先所留給他的大明江山傳到他的孫子崇禎皇帝手裏就結束了。

　　當然，朝鮮的情況又更壞了；做為戰場，戰後當然滿目瘡痍、元氣大傷，而且「不堪一擊」的真相為人所窺見，此後便不免一再的遭受侵略──更可悲的是，朝鮮的君臣們根本沒有因為受到了侵略而自醉夢中覺醒，發憤圖強、團結一致的共禦外侮；在戰爭進行的七年中，已然面臨國土大部淪陷，國家處在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了，國王依然昏庸如故，大臣依然一有機會就展開內鬥，小人排擠君子──讀著這樣的記載，誰能不感慨呢？

　　一場戰爭，即使在結束之後，後遺症仍然無窮，更遑論是消耗在戰場上的人力、物力與生靈了。

　　歷史總是一則則活生生的教訓，我在史料中不停的探究、追尋，試圖把歷史的教訓提出為未來的啟示；無論是懷著狼子野心的戰爭發動國，還是因為不思自強而遭外侮的被侵略國，所組合的就是一個人的世界。

　　由戰火燃過的一五九二年出發，歷史的煙雲中呈現著人性的多種面貌和朝代的興亡。

　　不獨是戰爭本身，或者是使用萬曆、壬辰或者文祿的年號記事，一五九二年，無論對中國、朝鮮還是日本來說，都是一個失敗的紀錄；因為，透過這場戰爭，我所看到的是這三個國家內部的腐化；即使沒有戰爭，留在歷史上的也將是失敗的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