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字
征哈達
龍心深處
戰俘
為君之錯
皇太子
榮枯旺衰
心病
垂危
戲言
催眠
新城建立
升與沉
愛妻
陰謀
哀
妖書
貴妃心事
替身兇手
開戰
龍城飛將
拓展
乞休
歸心
昆都侖汗
戰鬥
交鋒
茁壯
新內閣
新局
廢弟
新未來
帝與妃
父與子
後記關於滿文

《努爾哈赤四：巍峨家邦》林佩芬

《二○一七年三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創字】

　　雪花如浪濤，飛舞奔騰，延伸到天的盡頭；遠處是銀白的崗巒起伏，山川一色，襯托得天地更見遼潤。

　　可是，就在這冬去春來，氣象一新的時節，努爾哈赤的臉上出現了以往少見的愁容。

　　酷寒的天氣一向使他的頭腦更加清楚，更長於思考；透過思考，他也總能順利的尋找出解決問題的方法，惟獨這一次，他遇上了難題，好一段日子都深鎖著眉頭，陷入苦思之中。

　　正月裏除了迎接新年的歡躍之外，建州還多了一道振奮人心的喜事──東海渥集部的虎爾哈路之長王格和張格帶了百名部眾來朝謁，進貢了黑、白、紅三色狐皮、黑白兩色貂皮，並且乞婚。

　　「歸附建州的部落又多了一個！──」

　　他當然感到欣慰，也立刻就答應了「乞婚」的要求，盡快的挑選了六名部屬家的女兒，與渥集部的六位部長聯姻。

　　就在費阿拉城中，他大開宴席，招待即將成為「建州女婿」的渥集部六部長，也慶祝這樁聯姻的大喜事；連續三天，他的流水席讓人不醉不歸，氣氛好到了頂點──

　　但，這件喜慶既解決不了他心中的難題，也無法使他遺忘心中的難題；喜事所帶來的是整個建州的利益，而絲毫改善不了他的情緒。

　　甚至，一等喜宴結束的第二天，他就迫不及待的立刻召見部屬們談話；從向以博學聞名的費英東到好讀書、負責處理文書工作的額爾德尼和噶蓋，以及為他掌管漢字文書的龔正陸，逐一的來到他的跟前。

　　為著解決他心中的難題，這許多人全都與他一起陷入苦思中──然而，結果卻又是令他失望的。

　　面對著他所煞費苦心派出大批的人手，好不容易才收集來的書籍，每一個人都面帶愁容的答覆他：

　　「我等委實不識──無從明瞭──」

　　即便是在他的要求下，大家反覆的看了好幾遍，再三的尋思，也一樣報之以搖頭。

　　「連一絲可以尋繹的線索都找不到，更無從循線追究──這些，實是一冊冊的『天書』啊！」

　　每一個答覆都聽得他遍體生涼，尤其是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他越發清楚的聽到自己的心聲，那巨大的吶喊挾帶著幾乎要衝破身體的力量，在內心中震撼得發出刺骨般的疼痛。

　　「女真人竟不認得女真字！」

　　包括他自己在內，總數幾萬之眾的女真人中沒有一個人識得在金代創立、通行的女真文字──金朝亡國至今不過短短的三百六十多年，曾經沿用了一百多年的文字已經徹徹底底的失傳了（註一）。

　　攤開在眼前的書頁上是一個個筆劃整齊的方塊字，內容卻無法得知。

　　額爾德尼和噶蓋兩人翻遍其他書籍上的記載，向他提出了綜合性的報告：

　　「女真本無文字，遲至金太祖建國後，令完顏希尹仿漢人楷字，因契丹字形，合本國語，制女真字頒行，於天輔三年八月完成；其後，金熙宗於天眷元年又制成新的女真字，稱為『女真小字』，而將完顏希尹所制稱為『女真大字』──」

　　博通蒙古文書的費英東的報告則是：

　　「蒙古本來也無文字，遲至成古思汗時代才有通行的文字──」

　　他詳加解說自成吉思汗以來的三百多年間，蒙古曾經先後擁有過的兩種文字的源起和發展。

　　第一種是「畏兀兒文」。

　　那是在成吉思汗征乃蠻的時候獲得的──乃蠻城破的時候，太陽汗的掌印官塔塔統阿抱著大印，在亂兵中尋找太陽汗的蹤影而為成吉思汗所俘；成吉思汗一向敬重誠信忠實的人，對身處險境仍不棄故主的塔塔統阿便十分禮遇；塔塔統阿是畏兀兒人，精通畏兀兒文，為太陽汗執掌文書印信多年，成吉思汗命他仍因舊職，掌管印信；因為蒙古並無文字，便命他以畏兀兒文來書寫蒙古的語言，並且教授諸王、王子們學習畏兀兒文且推廣之；畏兀兒文於是被借用為蒙古的文字。

　　第二種是「八思巴文」，也稱「蒙古新字」。

　　這種文字才是新創的──事情緣起於元世祖忽必烈汗對西藏用兵，西藏人所篤信的佛教傳入蒙古，造成蒙古佛教大興；而忽必烈汗早在為皇子率軍出征時就已經在六盤山召見過西藏的佛教領袖八思巴大師，即帝位後，他尊八思巴為國師，並命八思巴制定蒙古新字（註二）。

　　元世祖至元六年，八思巴根據梵文與藏文的字形，配合蒙古語言所新創的文字完成；忽必烈汗下詔全國通行，所有的國書、詔令都改以八思巴文書寫。

　　「但，八思巴蒙文自元室北歸後，已逐漸失傳，一如我女真大、小字，至今已無人識得──」

　　費英東補充著說明：

　　「現今蒙古各部及女真諸部所沿用的蒙古字，均為畏兀兒蒙文！」

　　對於畏兀兒蒙文，努爾哈赤並不陌生──他除了在李成梁府中所閱讀的是漢文書籍以外，從小到大所學習、閱讀的書也都是以畏兀兒蒙文寫成的──而幾名部屬們在作完報告之後，所提出的建議卻是：

　　「畏兀兒蒙文通行了幾百年，早已深入民間；我女真各部借用畏兀兒蒙文也已有百年以上，更已相沿成習，並無任何不便，貝勒爺何必捨近求遠，要追查女真文字呢？別說目前實在無人懂得女真文字，即使訪求得有一、二人能識，再來教授、推廣，既費事且費時──依我等愚見，不如繼續沿用蒙古文字！」

　　然而，對於這個建議，他完全不能接受──

　　心裏迴盪了許久的聲音立時的澎湃了起來，很自然的衝了出來；他下意識的「虎」的一聲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大聲的對部屬們說：

　　「不，話不能這麼說的──」

　　他的情緒忽然變得很激動，一隻手高高的舉了起來，音調提得更高：

　　「女真人應當使用女真文字，才是天經地義！」

　　他的雙頰因激動而發紅！目光炯然，堅毅果決之氣自全身的每一處散發；四座無人敢直視他，也無人敢再發言，全都垂首默坐；而高高的站立著的他則握起了拳頭，有如宣示般的對部屬們發言：

　　「自古以來，每一國有每一國之語，有每一國之文；照你們說的，蒙古、女真在建國之後，或創或得的有了自己的文字；契丹、西夏又何嘗不是？目下，不獨漢人有漢字，蒙古，甚或朝鮮、日本，都有文字──唯獨女真，竟至使用蒙古文字，這是我等之恥啊！以往，我建州女真規模太小，力量不夠，既令古之女真字失傳，而借用蒙古字；如今，我國規模已具，怎可再用蒙古字呢？」

　　他天性中的剛勇頑強再一次的被激發出來了，越是遇到困難，他就越要抖擻起精神，迎上前去搏鬥；一如以往每一次遇到困難的時候，他要求自己一定要克服困難、超越困難。

　　於是，他很快的發下命令：

　　「我們再等三天──現在，即刻張貼告示，令有識得古之女真文字的人來見，獎賞他牛、馬百匹，銀百兩，並奉為國師；但如三天之內再無能識的人現身，我們就另謀其他的辦法！」

　　三天，這也是他給自己再多一些的思考時間──

　　這三天中，費阿拉城中多處都張貼了告示，微求能識古女真大、小字的人；雖然直到第三天日落，還沒有人來應徵，但城中的每一個人都得知了這個訊息，也不時的在私下議論這件事，形成了一種特殊的氣氛；然後，第四天的晨曦透出雲層了。

　　天上依然飄著鵝毛般的細雪，但，晨光一現，天地就顯得明亮了。

　　努爾哈赤就在晨曦的映照下步向大廳；他看起來氣定神閒，步履堅穩，不只是深鎖了多日的雙眉已經打開，而且顯得胸有成竹，信心十足。

　　部屬們齊集在大廳中等他，二月的清晨，飛雪聲中已隱約可聞間或傳來的鳥啼，處處是新的生機。

　　努爾哈赤發佈了新的命令：

　　「自古立國者，文治與武功俱皆並重；我女真先世曾建金國，先以武起兵，隨即創制文字，兩者無有偏廢。今日我建州女真，城邦巍峨，百姓安樂，當大興文教；古之女真大、小字，既已無一人能識，當另創新字，作為國書！」

　　接著，他便指派任務──費英東因為政事繁忙，他在三天的考慮期中就已另擇人選了──按照事先的預定，他吩咐：

　　「著令額爾德尼、噶蓋專司此事，創制新字，限期完成，不得有誤！」

　　但是，接到這麼重大任務的額爾德尼和噶蓋兩人的第一個反應卻是「惶恐」──兩人不約而同的雙膝跪地，推辭著說：

　　「我等所熟悉的是蒙古文字，實在無法創造女真新字，恐怕有負貝勒爺重望──」

　　努爾哈赤淡淡一笑，伸手扶起了兩人，勉勵著他們說：

　　「既然有完顏希尹、八思巴等人創字的前例在先，就可證明創字並非絕大的難事──前人能做到的事，我等怎會不能呢？」

　　接著，他把深思熟慮的所得說了出來：

　　「我已想定，以我女真語，合蒙古之形，加以部分變化，便可成我女真新字──」

　　他舉了好幾個實例，仔細的講解給額爾德尼和噶蓋聽，讓他們有所依循的發展下去，創造新的文字（註三）

　　又一個困難被超越了，他的心中自然而然的昇起了一股喜悅和欣慰；而也就在這天夜裏，一個回憶突然來到了心中。

　　他想起了多年前尼楚賀向他詢問起漢人的優點時說過的話：

　　「要是咱們女真人也有自己的字可以寫成書，那不就和漢人一樣，後代的人會越聰明、越能幹了嗎？」

　　他情不自禁的開心的笑了──多年前的夢想如今已經近在眼前，即將成為事實，那是一種奇妙的感覺；而也因為這樣的一個觸動，他的心念又是一轉：

　　「好一陣子沒見到尼楚賀母子了，明日便派人去接她來聚聚──」

　　為了拓展建州的規模，他能享受親情的時間不多，但，對於自己這唯一的妹妹，心中的牽掛總比常跟在身邊的弟弟們多；尼楚賀再嫁揚書，生的兒子達爾漢也已經不小了，他一向當親兒子般的疼愛，卻在這一剎那間，他忽然想到了：

　　「我怎麼早沒想到，達爾漢的年齡和嫩哲相當，該來個『親上加親』的！」

　　外甥做女婿，那是再好不過的了。

　　他想得自己喜氣滿臉，恨不得連夜就派人去辦了，更恨不得立刻就當眾宣佈，讓喜氣傳播到整個建州──

　　但，喜氣卻沒有蔓延到建州以外的地方，遼東的情勢和人事都有了些微改變，氣氛壓縮成低調。

　　第一樁給遼東帶來愁雲的人事命令很快的降臨，首當其衝的是遼東總兵李如梅被革職解任。

　　事由是他在朝廷上受到了言官們的彈劾，以「擁兵畏敵」的罪名去職；而心中雪亮的人們只差在嘴裡不說破而已──誰都明白他受到彈劾、去職的真正原因：李家失勢了，顯赫不可一世的寧遠伯李成梁已垂老朽，庇蔭不了兒子了。

　　不再有強大的後台可恃，他在受到彈劾的時候，不但連聲援他的人沒有一個，還牆倒眾人推的紛紛加入彈劾他的陣容，加速了他的去職──他只有默默的接受了這個命運，黯然的交出官印，收拾行李離開遼東。

　　接著，又是一道讓人產生陰影的消息傳來。

　　遼東的消息靈通人士都聽說了，萬曆皇帝已經派出了高淮來任遼東的稅監，高淮是出了名的「剋剝」，一向令百姓們「聞名喪膽」，於是，人人愁容滿面的私下耳語：

　　「以後，只怕沒有好日子過了！」

　　而扈倫四部的情勢也再一次的展開新的變化，葉赫部與哈達部的衝突從原先的暗自不和、私下較勁、升高為全面性的衝突；雙方擺明了，各自拉開人馬，作戰爭的準備；兩部之間的氣氛登時變得火爆、緊張了起來，也同時在悄悄的把衝突擴展到整個女真部之中。

　　原因當然是兩部為了增長己方的實力、取得奧援而各自極盡所能的拉攏鄰部；自知實力不如葉赫部的哈達部甚至已經打起了聯合建州對抗葉赫的主張。

　　計畫不久就付諸實行──哈達部長孟格布祿率先展開第一波的實際行動，他派人潛行到建州求見努爾哈赤，以他的三個兒子為質，交換條件乞援──

　　戰爭的氣氛日復一日的加重，遼東再見干戈已勢不可免；而大明境內的戰事卻一拖好幾年的還在持續進行著，就在這萬曆二十七年的二月裡，大明的官軍在貴州巡撫江東之的指揮下繼續向播州進攻，征討時叛時服的楊應龍，卻不幸戰敗，朝廷只好增加軍隊來求取勝利。

　　三月裡，前兵部侍郎李化龍被加總督川、湖、貴州軍務之銜，加入征討楊應龍的陣容。

　　大筆的軍費再一次的如流水般的花出去，已經不足的府庫無力支援，負責財政的官員如坐針氈，每天絞盡腦汁的一面設法籌錢，一面愁眉苦臉的給萬曆皇帝寫奏疏，向他報告財政的困窘──除了奏疏上所提出的支出項目名稱和數字小有不同之外，所有的問題都一如往昔。

　　而萬曆皇帝的反應也一如往昔──他的反應就是沒有反應，延續著他「不上朝、不理事、不閱章奏」的「慣例」，在後宮中隨心所欲的享受著逸樂，拒絕撥出任何時間來傾聽大臣們所報告的國家大事、民生疾苦。

　　在福壽膏的作用下，他什麼事也不想做；萬曆二十七年，對他來說和其他的時間一樣的沒有意義。

　　這一天，他一樣是睡到午時醒來，在太監、宮女們的服侍下漱洗、更衣，而心情竟出奇的好，也有了嬉遊的興致，只奈屋外卻飄著細雪，他就懶得舉步出戶了，只叫了幾名太監來陪他玩擲銀之戲。

　　他一面享用著福壽膏，一面看著太監們熟練而快速的用白粉在地上畫格子，然後，一箱白銀被抬到了他的跟前。

　　像是生命中潛藏的童心被觸動而甦醒了過來似的，他突然有了喜悅的感覺，登時從御榻上一躍而起，連鞋都來不及穿上就投入了遊戲中。

　　一塊白銀在手，手中和心中都有了充實感；然後，他發出一聲興奮的歡呼：

　　「一──二──三──」

　　手中的銀塊也同時應聲擲出──這個遊戲他玩得太熟練了，銀塊不偏不倚的正好掉落在白粉畫的格子裡。

　　成就感隨之而來，他高興極了；而隨侍在他身邊的太監、宮女們更是早已熟悉了這個遊戲規則，一看銀塊擲中，立刻一起爆出高度誇張的歡呼：

　　「中了！中了！萬歲爺英明──」

　　幾十個人加起來的聲浪當然大得驚人，把整座乾清宮的氣氛帶動得熱鬧滾滾，萬曆皇帝的情緒也就越發的升高，他的臉頰泛紅，心跳加快，擲出的銀塊命中率便更高，而輪到太監們丟擲的時候，這些「善體帝心」的太監更是故意的輸給他，討取他的歡心；於是，歡笑聲更大了，沸騰中的乾清宮宛如一座兒童遊樂場。

　　而就在眾聲喧嘩中，一陣香風飄來，鄭貴妃的腳步近了。

　　經過精心修飾的她又換著梳了一頭時新的髮式，頭頂上盤梳了二十四個小圓髻，圍繞著頂心的束著花冠的高髻，形成「眾星拱月」的形樣，每個小圓髻中央又配上了珍珠與翠玉，越發顯出「星月爭輝」的光耀，垂下的髮則又編成細辮，以瑪瑙為小環束住；配合著身上的一襲櫻桃紅繡鏤金雲彩的衣裙和鑲著五彩寶石的金步搖，整個人光艷奪目得令人無法逼視。

　　她款步輕移，在宮女們的攙扶下步入乾清宮；然而，一腳跨入乾清宮，一眼看到眼前的情景，失望的感覺立刻冒上心頭──她直覺的感到，自己這一身費盡心思的打扮，全都白費了！

　　眼前的萬曆皇帝是個只穿了雙白襪子在地上蹦跳的孩子，玩得瘋了，忘了所有的事，不但絲毫不覺腳冷，還根本沒有察覺她來到了身邊──他的兩道目光只專注在被擲出的銀塊和地上的方格中，而根本沒有掉轉過頭來看她。

　　一股怨氣倏地打心田往上衝，甚且冒到了外表上──她不自覺的鼓起了腮幫子，沒好氣的提高了聲調喊：

　　「萬歲爺──」

　　萬曆皇帝身邊的太監、宮女們早就自動自發的肅靜了下來，鄭貴妃的這一聲叫喚便分外的清晰、響亮，深入了萬曆皇帝的耳中。

　　已經伸向半空的手硬生生的縮回來了，手掌仍然握著那沒來得及擲出的銀塊──他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孩，臉上緩緩的展開了一個尷尬的笑容，結結巴巴的向鄭貴妃發出招呼：

　　「愛妃──你來了！」

　　一看他變成了這個模樣，鄭貴妃的一腔怒火登時也轉變了；她差點忍不住就「噗哧」一聲的笑了出來；然而，就在這一剎那間，她想起了自己這趟前來的目的，理智立刻就控制住了情緒。

　　於是，她立刻笑吟吟的施禮，話也說得甜媚之至：

　　「臣妾來給萬歲爺請安，賀萬歲爺百發百中，神武維揚啊！」

　　幾句話把萬曆皇帝哄得又重新興高采烈了起來，紅著一張臉，微帶著幾分氣喘的連連點頭，一面大笑著說：

　　「朕百發百中，連擲連贏啊──愛妃，你來得好，快來替朕數數，朕擲中了多少？共贏了多少？」

　　鄭貴妃湊趣的回他一句：

　　「臣妾遵旨！」

　　一面卻適時的提醒了他一句：

　　「萬歲爺這回贏了這許多銀子，可正好拿來做女兒的嫁妝呢！」

　　說著立時命身邊的宮女：

　　「去請壽寧公主來！」

　　萬曆皇帝卻不由自主的發出了一聲「啊」，臉上的紅潮慢慢的褪了下來，神情也再一次的轉變著。

　　壽寧公主來到他跟前的時候，他已經在鄭貴妃的陪伴下讓太監為他穿好了鞋，端然正坐著；動作準確快速的太監們更是早已把丟了一地的銀塊給收拾了個乾淨，白粉畫的格子也擦掉了，一切都回歸於皇宮內的整潔與莊嚴──除了他的眼神中很明顯的呈現著的複雜以外。

　　身為帝王，內心世界中所隱藏的苦楚是永遠都不可以說出來的祕密；於他，內心所潛藏的便是一股無可言喻的空虛，他向來不敢面對，便只有逃避與掩蓋二途可行；而鄭貴妃在這個時候提起壽寧公主來，更無異於逼迫他面對著這一股新的失落感──他原先的好情緒登時被破壞得無遺。

　　壽寧公主年已十五，早該選駙馬都尉尚主了，但他捨不得，總藉故拖延，拖到實在不能拖了，連作母親的鄭貴妃都連番的催促了起來，他才硬著頭皮面對；卻也藉口「千挑百選」的又拖上一段日子，直到過了新春，他才勉強自己壓下了不情願的情緒，選中了良家子冉興讓尚主。

　　他不能，也無法說出自己心中的感受，當宮中、朝中都在以選中駙馬為「喜事」而連聲道賀的當兒，沒有人知道他的心像被掏空了似的難受。

　　那是他最心愛的女兒啊，哪曉得一眨眼間，女兒長大了，就要出嫁了──沒有人知道，他曾經一連好幾個夜裡都夢見往昔，稚齡的壽寧公主坐在他的懷裡，用粉嫩的小手，勾著他的脖子，甜甜柔柔的撒嬌；醒來後，他的眼眶總是濕的。

　　他並不在意鄭貴妃來替壽寧公主要嫁妝──其實，他早就在心中暗自想著：

　　「朕一定給她最多最好的陪嫁，給她挑最好的田畝做皇莊，給她最好的珠玉珍寶──朕要她一生一世都享有最華美的一切──」

　　他是天子，富有天下，要給女兒多少嫁妝都不是難事──

　　壽寧公主嬌滴滴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兒臣叩請父皇萬歲，萬萬歲──」

　　和壽寧公主一起來見駕的還有常洵，但是，他偏心得一雙眼睛只看著壽寧公主，話也只對著壽寧公主說：

　　「你母親來替你討嫁妝呢！還有點日子，你自己想想，要什麼只管開張清單來，父皇沒有辦不到的！」

　　壽寧公主大了，當然不會再勾著他的脖子撒嬌，而只是紅了臉，低著頭，再三的施禮：

　　「謝父皇賞賜！」

　　鄭貴妃則是笑得闔不攏嘴，除了幫著向萬曆皇帝道謝，還裝模作樣的關照著壽寧公主：

　　「你看，父皇多疼你呀！這份心，可要永遠都記得喲！」

　　而萬曆皇帝卻似心中忽然被觸動了什麼，立刻笑咪咪的說：

　　「不過，父皇可也是有條件的喲──這樣吧，父皇命人挑一座離皇宮近點的宅院給你做府第，以後，你便每隔五天就進宮來一趟，好讓父皇看看！」

　　這樣的條件當然是「皆大歡喜」的，甚至，就在這美好歡愉的氣氛中，他連常洵的許多賞賜也都隨口預許了──當然，處在這樣的氣氛中的他，壓根兒也不會想到他所贈與兒女們的財富其實是民脂民膏，也更想不到這項贈與所帶來的後遺症。

　　幾天後，壽寧公主所開列的清單送到了他的跟前；這一回，他不再懶怠了，飛快的做了處理──他派出太監，去向負責錢糧及採買事務的戶部和工部傳旨，令兩部的官員限期籌措所需的大筆銀兩、莊田，採買所需的巨額的珠寶珍玩等物，以作為壽寧公主的婚嫁之需。（註四）。

　　兩部的官員登時陷入了精神上的地獄──巧婦難為無米炊，國庫早已空了，卻教他們到哪裡去籌措這樣數量驚人的需求呢？

　　而萬曆皇帝卻不管這些，他下旨的口氣是斬釘截鐵的，嚴厲的要求負責的官員如期完成而不稍假寬貸。

　　同時，他也發出詔書，諭令他所派遣到各地的礦稅使更加緊更積極的徵收礦稅；以滿足他的需求。

　　當然，他事先根本沒有想到，這樣過度的壓榨、剝削百姓，橫徵額外的賦稅，已埋下激起民變的惡因──就在四月裡，山東的臨清爆發了第一樁因為反抗礦稅使而導致的民變（註五）。

　　受不了過度迫害的百姓們衝進了稅使馬堂的官署，殺了馬堂和參隨共三十四人。

　　事情發生的時候，他正威風凜凜的駕臨午門，接受獻俘。

　　這批向他請死的俘是「倭俘」──那是去年的援朝抗倭戰役中的戰利品，被俘的日本軍跋涉過山水遙迢，解送到了京師，刑部的官員在擇定的日辰裡為他獻俘。

　　事情是本朝少有的「獻外國俘」，他覺得新鮮，也就不再躲懶，欣欣然的親臨午門。

　　日軍的戰俘們手鐐腳銬，頭覆紅布，逐一的在午門前下跪，由於人數眾多，排列成一個頗為壯觀整齊的隊形；他高坐在午門上的龍椅中，向下俯望，只見紅紅黑黑的小點佈滿了一地，卻沒有任何一個小點可以看得清楚；接著，刑部尚書以宏亮的聲音向他請示，戰俘依律當斬，這批「倭俘」既開戰侵朝，委實罪無可逭；他當然也就隨口應聲的批准了將這些俘虜處決。

　　於是，他連任何一個「倭俘」的真面目都不曾看清就解決了這批人的性命；然後，展開他威儀之至的帝王排場回宮；一路上，他的心中倒頗有種踏實的感覺──援朝的戰爭既已正式宣告結束，如今，又殺光了這些戰俘，不是從此再也沒有敵人了嗎？

　　「呃荷，四海昇平，從此再無干戈──」

　　他得意的想著，又是一股慵懶的感覺自心田緩緩的向全身散開；不一會兒之後，他回到了乾清宮中，享用著他的福壽膏以及福壽膏所帶來的幻覺。

　　從山東以「八百里快傳」送來的報告臨清民變的奏疏被擱置在他的閱讀範圍以外。

　　沒有一個大臣能夠提醒得了他注意這件事，更沒有一個大臣有機會告訴他，即便國外的干戈已經弭平，國內的干戈卻正方興未艾──尤其是因為賦稅過重所引起的百姓的抗爭，將如野火般的快速蔓延，情況將比任何一個外患還要難以收拾，因為，那普遍存在於民間──

　　萬曆二十七年的春天，他的心所關注的對象仍然是他自己和他身邊的人，身為一個國家的領袖，他的心中卻絲毫不存有「民生疾苦」四字。

　　※※※

　　註一　完顏阿骨打於西元一一一五年稱帝，建國號金，年號收國。同一年為北宋徽宗政和五年，遼天祚帝天慶五年，西夏雍寧元年。金太宗天輔三年創制女真大字時為西元一一一九年，金熙宗天眷元年創制女真小字時為西元一一三八年。其後，金朝於一二三四年為蒙古所滅，傳國共一百二十年。

　　註二　八思巴蒙文今已少見，僅存於北京居庸關城牆內鐫刻及少數器物之上。筆者至今未見以八思巴蒙文撰寫的書籍，有待日後查考。

　　註三　有關滿文創制及文字概說，詳見本書後記。

　　註四　《明史》〈食貨志〉記：「神宗賚予過侈，求無不獲。潞王、壽陽公主恩最渥。而福王分封，括河南、山東、湖廣田為王莊，至四萬頃。群臣力爭，乃減其半。王府官及諸閹丈地徵稅，旁午於道，扈養廝役廩食以萬計，漁斂慘毒不忍聞。駕帖捕民，格殺莊佃，所在騷然。」潞王、壽陽公主為神宗之弟、妹。鄭貴妃所生的福王、壽寧公主分封、尚主時的費用，均為當時的財政造成重大的負擔及衍生許多問題。福王的莊田高達二萬頃，壽寧公主則兩千五百九十頃。

　　註五　臨清民變造成了非常壞的影響，使百姓對太監的惡行產生憤恨，而致民心動盪不安，失去對朝廷的向心力；也使臨清一地由繁華富庶而逐漸沒落成貧瘠；民變一起，更使各地民變紛起，抗拒不法太監。其前因後果、影響流變，參見樊樹志著《萬曆傳》一書。

【征哈達】

　　干戈在遼東再起，又是一場激烈的惡戰──在時屬刑殺的秋季，努爾哈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出兵，征服了哈達部。

　　但，事端卻不是努爾哈赤製造、挑起的，而是葉赫貝勒納林布祿。

　　原來，努爾哈赤在二月間接受了哈達貝勒孟格布祿的求援，讓孟格布祿的三個兒子來到建州當人質，建州則派出了費英東和噶蓋率領二千人馬到哈達部駐防，協助哈達防衛葉赫。

　　這麼一來，葉赫、哈達兩部的實力比立刻有了改變，原本佔了優勢的葉赫部立刻落到了下風，納林布祿當然緊張了起來，而一向野心勃勃的他，又哪甘這樣平白的落後於哈達部呢？更何況，他一向視努爾哈赤為眼中釘，也一向對建州懷有吞併之心；於是，他在幾度召集了部屬商議、幾度苦思之後，想出了個具有多功能的「離間」之計。

　　他先設法打通了明朝設在開原的通事的關節，為他做一道橋樑，帶信給孟格布祿。

　　說詞在幾經推敲之後變得很完美，很能打動人心──使者遞上書信後，孟格布祿聽著屬從為他高聲的朗誦：

　　「哈達、葉赫兩部以往一向友好，建州才是共同的敵人；因此，我等理應延續以往的友好，釋盡嫌隙，攙手合作，一起對付建州，瓜分建州的土地、人民、財富，才能獲得最大的利益！」

　　僅只這樣，生而未具大智慧的孟格布祿就已經關始心動了，而納林布祿卻進一步的為他提供了具體行動的周密計畫：

　　「你先悄悄的、出其不意，擒住努爾哈赤派來哈達的兩將，以這兩人的性命換回你做人質的三個兒子，然後一舉殲滅在你哈達部的兩千建州兵，正式和建州決裂；我便嫁一個女兒給你，重修舊好！」

　　接著，來自葉赫的使者把納林布祿準備好的禮物呈到孟格布祿面前，是一件打造得很講究的甲衣，價值不菲；孟格布祿也就立刻接受了葉赫部的拉攏。

　　陰謀形成了，而且飛快的進行──

　　而這天衣無縫般的陰謀僅只犯了一點小小的疏失，那就是低估了費英東的能耐。

　　費英東從小愛讀書，長於思考，心思特別細密，反應也特別快；當開原通事陪著葉赫使者的馬蹄聲在哈達部中響起的時候，他訓練有素的部屬們一眼望見，立刻鉅細靡遺的來向他通報，他的警覺性立刻發出了思忖：

　　「既不是特別的日子，又沒有特別的事，明朝的官員和葉赫的人一起來哈達做什麼？建州是應哈達之請來助他抵禦葉赫的，葉赫有人來，怎不知會我呢？」

　　他覺得事有蹊蹺。

　　於是，他一面派人向努爾哈赤報信，一面再加派人手，暗中潛伏偵測孟格布祿的周遭；不到一天的時間，確實的消息傳到了他的耳中：孟格布祿將在次日清晨，由開原通事和葉赫使者陪同前往開原，與納林布祿商議共同對付建州，順利的話將同時訂盟──

　　接到這個消息努爾哈赤當然勃然大怒，他順手抽出一支箭來，「啪」的一聲折為兩段，然後揚聲下令：

　　「調集兩千人馬，進攻哈達！」

　　用兵多年，「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的道理他體會得深；更何況，潛藏於他心中的還有一個更實際的原因：

　　「扈倫四部本是女真統一的最大障礙──正好趁這個時機滅了哈達──」

　　多年來，他沒有一天不在謀劃著如何統一女真各部，如何對付最大阻力的扈倫四部；如今，哈達自己先送上門來了，他哪裏會不好好掌握呢？

　　他親自點兵、披掛、率軍出征。

　　戰爭的規模並不大，但卻因哈達部的垂死反撲、奮勇抵抗而激戰了六晝夜──

　　一開始，舒爾哈齊自請擔任先鋒，率領一千人馬先行，直奔哈達城下；已經聞訊自開原趕回的孟格布祿做了堅守的部署，把所有的精銳武力排列在城牆上，舒爾哈齊一見竟畏戰了，按兵不前，留在城郊觀望。

　　當努爾哈赤率著大軍到達的時候，他向努爾哈赤報告：

　　「哈達兵已有了準備，實力不弱呢！」

　　努爾哈赤一聽心裏就有氣，大聲的罵他：

　　「你這懦夫！實力不弱你就怕了！」

　　說著，他顧不得已經傷了兄弟的情分，丟下滿臉通紅的舒爾哈齊，下令兵丁們攻城。

　　他親自上陣指揮，進攻的隊伍排成環形，包圍了哈達城，在號角與喊殺聲中開始衝鋒。

　　哈達則展開了激烈的反擊，從城上投下巨大的石塊，射出來的箭矢密得有如黑雲，建州兵的第一波衝鋒的隊伍便被阻擋得無法逼近：但，建州的軍隊全都受過嚴格的訓練，即使無法上前，也絕無人退後，即使前方死傷累累，後面的隊伍也依然以大無畏的精神向前衝。

　　為了激勵士氣，努爾啥赤身先士卒的衝向第一線；他一手執盾牌擋住飛矢，一手舞動銀槍開路，高大的身體和駿馬合而為一，在戰場中成為一個鮮明的目標；費英東和噶蓋兩人跟在他身後，左衝右突的擋住箭雨，撲向城樓，後面跟上來的建州兵便更多了，半天之後，一部分的兵士已經衝到了城下，拋上繩梯，準備沿牆攀爬而上。

　　哈達部的防守也越發的加緊，派出大批的人手專門對付建州的繩梯，一拋上來就立刻砍斷，不讓建州兵有攀爬登城的機會；雙方就這樣的僵持了下去，直到天黑還沒有進展。

　　第二天，努爾哈赤改變了戰略，不再命士兵們以繩梯攀爬上城，而改以「挖掘」──建州兵在逼進城樓後就開始挖動地面，使哈達城的建築鬆動，並且敲鑿城牆，破壞建築物，使哈達城自然鬆垮下來。

　　到了第六天，哈達城就被攻陷了，建州的部將楊古利第一個衝進了半倒的城中，擒住了孟格布祿。

　　被帶到努爾啥赤的營帳前，孟格布祿匍匐前進，口中再三自稱求死，努爾哈赤卻原諒了他，把自己的貂帽和豹裘賜給了他，並且帶他回費阿拉恩養；哈達部所屬的城寨也採「招服」的方式收編，對於牲畜、財物、器械等全歸原主，人口則編入戶籍，由建州統轄──無論實質還是名義，哈達的一切盡歸建州了。

　　對於這麼大的一個收穫，努爾哈赤當然喜上心頭，回到費阿拉城後，他大開慶功宴，犒賞全部的有功將士，除了受到處罰的舒爾哈齊之外，人人都參與了盛會，也都得到了實質上的獎賞。

　　但，欣喜歸欣喜，心中卻沒有因此而自滿，更沒有疏忽了周遭情勢的變化──幾天後他就找來了額亦都、費英東等人來議事。

　　這一次，他與部屬們研議的重點放在高淮身上。

　　高淮來到遼東後，仗著自己是萬曆皇帝的心腹、手握大權的稅監，而遼東又遠離京師，得「天高皇帝遠」之便，在遼東橫行逆施了起來。

　　他和萬曆皇帝派到其他地方的稅監、稅使的作為絲毫未有不同之處；目標只有兩個，一是為萬曆皇帝搜刮民間財富；二是為自己中飽私囊；而且在比數上，交呈萬曆皇帝的有三成，自己中飽的是七成；結果倒是只有一個，那就是苦了全國的百姓。

　　緊接著臨清民變之後，遼東也因高淮的剋剝而激起了民變；第一次的事變早在六月裏就發生了，受不了高淮壓榨的遼東百姓聚眾抗爭，高淮則派出遼東駐軍鎮壓，屠殺這批百姓，然後上疏萬曆皇帝，報稱是「邊寇」滋事，出動大軍鎮壓後已經平定，萬曆皇帝竟然也相信了，但，表面上勉強被壓制了下去的民怨已累積得深不可消了──這距離高淮乘坐著「八人大轎」，率領著大批隨從，威風無比的進入開原城中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然而，高淮所帶給努爾哈赤的卻是利益──

　　「不少明朝的百姓剃了髮，來投我建州──」

　　建州還處在初奠規模的情況，正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對於這樣新加入的人口當然歡迎之至；而他之所以要和部屬們研究的，是幾個技術性的處理方式，以便讓事情更圓滿：

　　「首先，這種事情得盡量不讓高淮知道，免得他惱羞成怒了，來找建州的麻煩；另外，咱們也得好好的應付高淮，現在還不是能跟明朝翻臉的時候，該敷衍的地方就多敷衍他些，好在他貪財好貨，不難拿捏；其次，來投我建州的這些明朝人要好好的安頓他們，給他們編上戶籍，讓他們能安身立命──」

　　他不厭其煩的，仔細的交代著部屬們──他覺得，這表面上看起來不是非常了不起的小事，對一般人來說，不像打一場漂亮的仗那樣的感受特殊，便很容易疏忽了過去，但他卻覺得，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一定要特別重視，而且要妥善處理。

　　「外邦的人來投我邦，一消一長，實際上是差了兩倍呢！」

　　侃侃的說著，努爾哈赤的臉上顯出了一道奇異的光；建州的發展又往前跨了一大步，未來的展望更是一條康莊大道，一切都與他多年來的自我期許相去不遠──一切的情況都是蒸蒸日上，希望無窮，他感到非常欣慰。

　　兩天後，他又有了一個新的決定。

　　他召來了噶蓋、額爾德尼等幾個掌文書的部屬，鄭重的向他們宣示：

　　「此後，與外邦行文，我便自稱『建州等處地方國王』！你們記下了，不可有誤！」

　　雖然，目前建州主要的文書往來的「外國」只有朝鮮，但，國家的規模已確立了基礎，美好的發展已然開始，屬於自己的文字已然創制，他當然也該有一個對外顯示身分的名號──

　　這是有其必要的，只不過，選用了這麼一個「含混」的稱號，他還是經過一番考量的：

　　「朝鮮人不一定弄得懂咱們稱『汗』、稱『貝勒』的意思，說『國王』，他們就知道了──只不過，這時候還不好說是『女真國王』、『遼東國王』，就說是『建州等處』吧！先用上一段日子，以後再改也不打緊！總之，先讓他們明白，建州等幾個地方是個國，凡事有『國王』做主──」

　　一面卻也在心中暗暗的告訴自己：

　　「這個『含混』的說法，頂多用個五年吧──五年後，建州一定要兼有女真各部，那時，我便改稱『女真國王』！」

【龍心深處】

　　萬曆皇帝打喉嚨裏哼出一聲「嗯」後，連帶著呼嚕呼嚕的響了一陣，然後嘴一張，吐出一口痰來。

　　跪在他身側的小太監早已習慣了他這一切舉動，捧起手中的銀製痰盂，接個正著──他根本是訓練有素、熟能生巧的，無論萬曆皇帝的痰飛向何方，他總能用手中的銀痰盂，不偏不倚的接個正著；也因為擁有著這手絕活，使他成為萬曆皇帝身邊最不可或缺的人物之一，竟因此而聽盡一切宮闈祕聞──

　　吐過了痰之後，萬曆皇帝的喉嚨清了，嗓子鬆了，說起話來也俐落了，因此，他非常清晰、明確的發出一個命令：

　　「這兩年，到底進奉來了多少礦稅──一兩一兩的點清楚，說清楚──每年的總數，全都給朕清清楚楚的報上來！」

　　又是一年將盡的時節，天地一色銀白，皇宮中已經緊鑼密鼓的在準備元旦的朝賀大典，氣氛大異於平常；他卻被這特別忙碌的氣氛觸動了心弦──一歲將盡，不正該好好的清點清點自己的私房銀子了嗎？

　　頭一個他就想起了礦稅太監們的進奉──打從萬曆二十五年派出礦稅太監開始，一轉眼，可不已經有三年了？

　　三年來，幾乎每個月都會有實際上的數字飄進他的耳朵裏，像是：

　　「萬曆二十五年十二月，山東礦稅監陳增進礦銀五百三十餘兩──河南礦稅監魯坤進銀七千四百餘兩──」（註一）

　　每一個數字都不算不清楚、不明確；但，陸陸續續的飄進耳朵裏來，這些便都是零碎的、不完整的，時間一久便模糊了，甚至，根本不知道總數是多少──他覺得必須清點、統計了。

　　而原先側立在一旁的太監們，一聽到這個命令，也立刻發出無懈可擊的配合──幾個人整齊一致的「啪」的一聲跪倒在地，眾口齊聲的發出太監特有的尖細高亢的聲音喊道：

　　「奴婢遵旨！」

　　為首的一名甚且在餘音將歇之際再補充著加上一句說道：

　　「奴婢們這就去辦！」

　　幾個人雖然明知這項任務瑣碎繁雜，得耗去不少的時間與人手才能處理完畢，在這正值忙碌的歲末進行起來無疑雪上加霜，簡直會把人活活的忙碌致死；但，誰敢說不辦呢？誰敢違抗萬曆皇帝的意思呢？

　　身為太監，是最親近皇帝的人──也就是這樣，才比尋常人更體會得「伴君如伴虎」這句話！

　　只要是入宮有了一段時日，稍有年資的太監，就沒有一個人心裏不明白：萬曆皇帝表面上十分寵信太監，實際上卻不然；萬曆皇帝根本是個不信任任何人的人，沒有一個太監受到真正的寵信；甚至，萬曆皇帝在翦除權勢過於膨脹的太監時的手段，往往趨於殘酷。

　　從他小時呼為「大伴」的馮保落了個不好的下場開始，接下來的得勢的大太監，不但全都為時不長，也沒有什麼人有個好下場的：

　　扳倒了馮保的張鯨做了東廠太監，張誠做了司禮監掌印太監；兩人中間以張鯨先「紅」了一陣子，沒幾年就被罷斥了，黯然的過著「退廢」、「等死」的日子；接下來，張誠炙手可熱了，權大勢也大，又蓄了一干親信黨羽，瞞著萬曆皇帝橫行不法，斂財營私；結果是在短短的幾年之內就失去了一切，他本人被降職為奉御，罰到南京淨軍，看守孝陵，所蓄的私財充公，親信黨羽們不是入獄就是處死！

　　經過這種種的變故，大家終於明白了：

　　萬曆皇帝儘管怠於臨朝，疏於政事，卻不是一個容易蒙蔽的人──像前幾朝那般的，出現王振、劉瑾等把持朝政、權傾一時的狀況，是絕無可能的了！

　　「骨子裏委實是聖主明君的才幹──」

　　每一個人的私心中都明白，萬曆皇帝小時候被張居正嚴加管教的苦頭並沒有白吃──在萬曆皇帝的跟前，是既不可能有「權相」的出現，也不可能有「權閹」的出現！

　　體會到這一點的時候，每個人就更唯「君命」是從了──尤其是從萬曆皇帝任命了田義為司禮監掌印太監，陳矩為司禮監秉筆太監之後，情況便越發的明顯。

　　田義和陳矩兩個人無時無刻的不以張鯨和張誠兩人的下場為戒，不但時時的自我收斂，也再三的提醒眾人，多方約束──

　　誰不想保住自己的腦袋呢？

　　因此，即便已經忙得精疲力盡，也得要不眠不休的盡快完成這個任務──

　　太監們很快就有了回報，一份完整的統計資料送到了萬曆皇帝的眼前，並且很清晰的誦讀了一遍：

　　「二十五年，銀，九千七百九十兩；二十六年，銀，十四萬九千九百八十五兩，金，三萬五千一百六十九兩；二十七年，至十二月中旬，計銀二十四萬九千一百九十兩，金，七千七百五十兩──」

　　初一聽這個報告，萬曆皇帝下意識的發出了「嗯」的一聲，接著點了點頭，似是在嘉許太監們的辛勞，看得幾個負責的太監們心中一熱，登時又一起跪了下來，準備好好的謝恩。

　　卻不料，萬曆皇帝在這一聲「嗯」之後，心念突轉，忽然的皺起了眉頭，直著兩眼問：

　　「怎麼這麼少？」

　　再接下去，他的聲音也變冷變硬了：

　　「朕派了這麼多人出去，前後三年了，才進奉了這麼一點點金銀？」

　　然後，他厲聲責問：

　　「這些人，到了外頭，都不盡心盡力的給朕辦事？一個個的，敷衍？鬼混？」

　　雖然，被他責罵的這些礦稅太監們都不在跟前，但，他依然怒氣沖天，罵不絕口。

　　而跪在他跟前顫慄發抖的全都不是當事人，而是一群無辜者，恐懼得在隆冬中全身汗濕──好不容易挨到他怒喝一聲：

　　「給朕傳下旨意，著各地的礦稅太監加緊用事，明年，限加兩倍進奉，否則，召回京中論罪！」

　　這一聲，雖然還是出自「龍顏大怒」之下，但是，對這一干太監來說，已經無異於「皇恩大赦」了；於是，又是異口同聲、整整齊齊的喊了一聲：

　　「奴婢遵旨──奴婢們立刻去辦！」

　　然後三叩首──「咚咚咚」的磕頭聲響過以後，幾個人才挨次的退了出去，直退到乾清宮外的長廊上，才紛紛的吁出一口長氣來，嘴裏不敢出聲，心裏卻不約而同的一起喊了聲：

　　「僥倖！」彷彿像經歷了生死大關似的，暗自向自己恭喜，說，頸上的人頭總算又保住了；然後再一起進行工作──擬詔的擬詔，寫信的寫信，並且在措詞上盡量的加重語氣，以催逼礦稅太監們盡早的多進奉金銀。

　　「天顏震怒，屢屢降罪，我等險招重治，九死一生，幾赴泉下──」

　　一封以私人書信形式發出的文件中說明了事態的嚴重，也直截了當的給礦稅太監們以嚴重的警告，因為，「九死一生」的遭遇更容易降臨在失職的人員身上──萬曆皇帝「天顏震怒」的原因是嫌進奉的少，真正的失職者、真正須「九死」的該會是誰呢？

　　而正式發出的詔書中則說：

　　「宮中各項用度均不足，爾等曠日廢時，而所進箋箋，實有負君恩──」

　　各種文書都以最快的速度送了出去，而後，所有的人都暗自禱告著：

　　「但願見者生警──來年進奉兩倍以上金銀，以博天子歡心──」

　　然而，這些禱詞被反反覆覆的說了許多遍，正顯出了這些人中根本沒有人真正的了解萬曆皇帝──

　　萬曆皇帝的心是永遠也不會滿足，永遠也不會得到真正的歡暢的！

　　他只是用黃金白銀來填補心中的空虛，而這空虛卻是永遠也填不滿的無底洞；即便有再多的金銀財物堆在眼前，使他得到了一個眼前堆滿了東西的感覺，那也只是一種假相、幻相──他的心中仍然是空的，等這短暫的幻象過去、消失之後，他仍然被空虛感所壓迫著、追趕著，令他不得不藉著福壽膏的藥效來逃避，而等到醒來時，又只好下令進奉更多的金銀──周而復始，他非但需要更多的黃金白銀，也永遠的不快樂！

　　但，他的這種心思，深藏在最深的底層，成為最不為人知的私祕；他自己不自知，身邊的太監們不知──朝中的大臣更是無由得知了。

　　尤其是執掌錢糧歲收的戶部官員們，每天面對著財政上的赤字，已然欲哭無淚，哪裏還有心思去體會萬曆皇帝的內心世界呢？

　　礦稅太監到各處橫徵暴斂，肆行不法的結果是苦了百姓，而後導致民變；而地方一有民變，必然導致賦稅短收，影響財政──即以山東臨清民變來說，原本是京杭大運河穿越而過、南北商品轉運的要地，貿易的繁盛為全國之冠，商稅的歲收也為全國之冠，但自民變發生之後，商旅頓減，市面的景氣與繁榮大幅衰退，賦稅的收入也立時大幅萎縮，一到年底一清點，數字立刻清楚呈現！

　　而這情況還不只是出現在臨清一地──全國舉凡「油水」充足的地方，萬曆皇帝都派出了礦稅太監，民變在各地不停的如野火般的點起、焚燒、蔓延，遼東、湖廣、廣東──各地都在此起彼落似的發生民變，接著便是賦稅短收！

　　誰也不敢預估，明年還能有多少賦稅進入國庫──大明朝的富裕日子似乎已經過完了，不少資深的官員常像「白頭宮女話天寶」似的回憶著萬曆初年的情況，那時，歲入年年遞增，而歲出少有增加，因此「年年有餘」，不多時便需加蓋倉庫以供儲存；而今呢？

　　各項的支出大得驚人，皇宮中的用度已為前之五倍有餘，而築定陵和援朝、征西南等戰役的軍費，早已掏空了好幾座庫房，偏偏，歲入又大減！

　　一名官員悵悵的望著年終結算的會計錄發呆，恨不得自己能鑽到地下去籌錢來填補財政的赤字──怎奈不能，他只有憂心如焚、愁眉苦臉的望著眼前的數字發呆；偏偏，心裏又明白，一過了這幾天，盛大的元旦朝賀儀又要用掉大筆的費用，而後，開了春，萬曆皇帝必然想出各種理由來向戶部要錢用；而且，西南的楊應龍再叛，再度出兵征剿的奏疏也已經批下，開了春就用兵！這又是要一大筆的經費！

　　「著令戶部籌餉──」

　　可是，身為戶部官員，他根本不知道要到哪裏去籌，才能解決這財政上的困窘──

　　「我，委實的無計，無力──」

　　獨坐到夜深，他覺得自己通體冰冷，而且被這無法解決的問題壓迫得幾欲聲淚俱下──而直到黎明，他才下定了辭官的決心──這下便無需憂心如焚了──他僅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就寫好了辭官的奏疏，然後便大大的鬆了口氣，站起來，頭也不回的走出了戶部衙門。

　　但，辭了官，也僅只使他個人得到解脫──幾個月後，征楊應龍的軍費還是花下去了。

　　軍費的來源還是用了最壞的法子籌得──府庫已空，戶部告匱，逼得急了，萬曆皇帝終於想到了解決的辦法，他隨即下令：

　　「加四川、湖廣的田賦──著令兩地官員，限一月內徵收完畢，移作軍費！」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由秉筆太監寫成聖旨，立時送出去──四川、湖廣兩地的百姓又加重了幾分負擔，怨氣也上升了好幾分，但，一切都已勢在必行。

　　楊應龍之亂不能不平──叛服不定的楊應龍所帶來的困擾實在太大了；六月裏，他聚兵八萬，進攻綦江，綦江城中只有三千守兵，當然寡不敵眾，苦守數日後被攻破陷落；長驅直入的楊應龍索性下令屠城，殺光了滿城的百姓，將屍體投入江中，整條大江的江水一連數日都是鮮紅的色澤──

　　打從萬曆十七年，楊應龍開始聚眾作亂，流竄播州各地，燒殺擄掠，攻城陷地，至今已整整十年了；朝廷數度用兵，幾次擒住過他，卻都因為沒有徹底翦除而留下後患，使他有機會「東山再起」，造成眼下的後果──這一次，兵部的決議已經作出「破釜沉舟」的決定了，也終於得到了萬曆皇帝的同意，大舉進軍。

　　因為茲事體大，非同小可，因此，從三月間就以「前兵部侍郎總督川、湖、貴州軍務」的李化龍更不敢掉以輕心──尤其是在綦江的慘事發生後，使他深知眼前的敵手是個不尋常的人，卻又是非除掉不可的人，這一次的任務是「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否則，非但自己的功名，便連腦袋也會保不住的！

　　因此，他費盡苦心，調來了劉綎、麻貴、陳璘、董一元等曾立下顯赫戰功的名將來支援，從元旦一過就積極部署。

　　二月裏，大明官軍兵分八路，進討播州。

　　這八路人馬分由四川、貴州、湖廣三省八地進發，而李化龍自領中軍坐鎮重慶策應，並且命貴州巡撫郭子章駐貴陽，湖廣巡撫支可大移駐沅州，以為臂援──三省的封疆大吏親自坐鎮前線督陣，在聲勢上已是少見的浩大了，連吃了幾場敗戰的明軍士氣先為之一振，軍容也登時雄壯了三分。

　　而八路人馬中又以劉挺的部隊最驍勇善戰，劉挺本人的威名也最盛，因此擔負了最艱鉅的任務──進攻楊應龍大營所在的綦江一路。

　　「由綦江直搗海龍囤──我等誓死取下楊應龍的首級！」

　　出發前，劉綎率領著所有的部屬指天立誓，齊聲高呼，他慣於在戰場上使用的一把大刀在空中閃閃生光，懾人奪目，也招展著他立下的必勝之心──二月十五日，他到達三峒，以分兵三面圍攻的戰術進軍，一戰而捷，不到一天的時間就攻下了三峒。

　　楊應龍嚐到了敗續，越發對威名赫赫的劉綎不敢掉以輕心，派出了他的長子楊朝棟率領最精銳的主力部隊去抵擋劉綎的進攻；三月裏，兩軍交鋒，楊朝棟被殺得大敗而逃，手下的人馬損失逾半。

　　劉綎則乘勝追擊，進逼楊應龍大營所在的老龍囤的前門婁山關。

　　婁山關位在萬峰插天中的一條只有幾尺寬的羊腸小道上，形勢險要，易守難攻；楊應龍根據這得天獨厚的地勢，設下了十三座木關，關樓上堆積滾木、梭杆、壘石，下列排柵數層，合抱大木橫截路中，並且挖下深坑，安設竹籤──他像是賭博似的押寶押在這諸般天險上：

　　「要是能仗這天險擋得那個劉大刀，我便還有下半輩子──」

　　但，幸運之神沒有眷顧他。

　　這一仗，儘管劉綎打得非常艱辛，卻克服了萬難──他先是派步兵分左右兩路繞道包抄婁山關後背，自己親率主力仰攻，兵士們攀藤苦戰，終於得毀柵而上，與左右軍三面夾攻，奪下了婁山關。

　　到了四月初，劉綎已攻到白石口，楊應龍親自迎戰，不敵敗逃；劉綎追到養馬城，與其他的幾路官軍會合，連破龍爪、海雲兩囤，團團包圍了海龍囤。

　　海龍囤的地勢比婁山關還要險要，號稱是飛鳥騰猿不能逾的天險；但，對於被包圍的楊應龍來說，這道天險已不只是保護──他逃不出這道天險，原來的保護也就成了另一道圍困！

　　從五月十八日開始，官軍開始輪番進攻：但，上天似有意使戰事多拖延些時日似的，竟然下起雨來，而且連日滂沱，日夜不停；兵士們只得在滿地的泥濘中輾轉苦戰──直到六月四日，天才忽然放晴。

　　而戰爭經驗豐富的劉綎立刻判斷了這是不可錯失的良機，立刻吹號集軍，擊鼓催進，他自己更是身先士卒的舞起大刀上前，奮勇衝刺，到了天黑以前已經連破數道外柵與土城，進逼內城。

　　自知絕無生路的楊應龍放棄了肉搏或投降的路子，帶著妻妾們自縊，並且縱火焚屍；他的弟弟楊兆漢、兒子楊朝棟被生擒。

　　長達十年的亂事終於宣告平定──捷報以「八百里快傳」送京師，兵部一收到之後，一看這是天大的喜訊，立刻就往皇宮裏送。

　　這天已是六月下旬了，天氣熱得不得了；但是，乾清宮中早已搬來了冬天封存起來的冰塊，放在鏤空的木櫃中，派幾名宮女在木櫃後打扇，讓夾帶著冰氣的涼風徐徐的吹到萬曆皇帝身上，為他消暑。

　　而萬曆皇帝也就一面享用著福壽膏，一面享受著這陣陣的涼風，然後，慢慢的闔上雙眼睡去了。

　　但，他身邊的一切卻沒有因為他的睡去而有任何的停頓，打扇的宮女們不敢，侍立著站了好幾圈圍的太監、宮女們也不敢──便連陪他坐在一旁的鄭貴妃也一如他仍醒著般的偎著他而坐，臉上帶著甜笑。

　　天熱，她穿著一襲褚色的「半空」；半透明的輕紗軟如蟬翼，薄如紙片，寬寬的袖子中隱隱映著她一雙白如雪、嫩滑如脂的手臂與腕上的雙鐲，隨時都在散發著誘人的魅力。

　　但，萬曆皇帝既已昏昏入睡，她的魅力也就毫無用武之地；儘管臉上仍是甜笑，那笑容卻只是一種習慣性的表演，沒有意義，也不代表她的內心。

　　她的內心其實是不快樂的，毫無笑意。

　　日子已經過得有如行屍走肉──儘管外表仍然華麗炫目，仍然尊貴崇高，卻已然只是個空殼子；她心中的空虛感與日俱增，已然據滿了她的生命。

　　對於萬曆皇帝，她說不上來那是種什麼感覺，就是不對勁──日復一日的過了十幾年，在表面上看來，萬曆皇帝對她的寵愛一如往常，沒有她在跟前就不快樂，對她的話也全都百依百順──但，她卻隱隱的覺得不一樣了，不對勁了。

　　彷彿是愛情已經消失了，他的人雖然還留在她的身邊，心卻已經不在了；甚至，有時，她也會像是突生狐疑似的想，自己究竟有沒有抓住萬曆皇帝的心呢？

　　「他的心中確實沒有別的女人──」

　　能確定的只有這一點，但，這又有什麼意義呢？沒有別的女人並不一定代表就有她──她覺得自己並不完全了解萬曆皇帝，更沒有辦法掌握萬曆皇帝──似乎，他的心永遠都是浮動的，什麼都無法確定。

　　尤其是最近這段日子裏的反應──她已經幾次向萬曆皇帝提起過了，正在修建的慈慶宮即將落成，那是特為冊立皇太子而修的宮殿，她希望主人是常洵：

　　「萬歲爺答應過臣妾的──」

　　但，萬曆皇帝的反應不像以前那樣的與她一條心了，而只是好言好語的，有如應付般的哄著她說：

　　「啊，朝裏人多話多，朕，拗不過啊──呵──呵呵──總要敷衍他們一陣子啊！」

　　然而，她覺得，被敷衍的是她自己！

　　有時，她也很清醒的逼迫自己面對現實：

　　「立常洵的指望要落空了──萬歲爺拗不過了，心裏已經在想主常洛了！」

　　每想到這一層的時候她便遍體生冷，而且，一次比一次嚴重──終至於她頹然的放棄了再使力爭取。

　　不甘心的感覺雖然仍在，但，她覺得自己累了，灰心了──絕望了！

　　萬曆皇帝的鼻息聲重了起來，不多時就發出了「呼嚕呼嚕」的鼾聲，她不自覺的收回怔怔出神的眼眸，轉過神去看他。

　　他的嘴微張，眼緊閉，打鼻孔裏噴出熱氣；長年累月的不見天日，使他的皮膚白得異常，臉上半點血色都沒有；贅肉多，顯胖，重疊了好幾層的下巴，都是鬆垮的肥肉，而且被過度的酒色財氣淘虛了，像浮飄著的豬油一般，一點生氣都沒有。

　　她看得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顫，一道悲哀的想法一分一寸的爬上心底：

　　「這樣的人，哪裏值得愛呢？」

　　若非他的身分是「皇帝」──她清楚的記得，將近二十年來，自己用在他身上的每一分心，每一分努力，每一道過程，每一種付出──

　　一切都是白費的──她淒然一笑，欲哭無淚，只有把眼光從他身上收了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什麼都沒有掌握到──手心是空的，但，這一雙手卻美麗絕倫，柔嫩細白，十指纖軟，令她自己為之神往。

　　幾名太監走進來了，手上捧著一疊奏疏──明知道萬曆皇帝是不看的，也一樣送了進來，等候他的指示──這幾名太監也是「老資格」的了，一進來，看見他正晝寢，也曉得該怎麼辦：幾個人把手上的東西捧得端端正正的，站到角落去等候他醒來。

　　醒來後，他或許叫人來唸上一唸，聽個大概；也或許，連聽都不想聽就吩咐送入庫房存檔──這些奏疏也就永遠的冰封起來了。

　　這些紙卷上所陳奏的事能否上達「天聽」，就全在萬曆皇帝的「一念之間」，沒有什麼道理可言，全憑運氣；偶然可以有一些例外的，便是非常重大的事故，讓萬曆皇帝很重視、很放在心上的；或者是曾經在萬曆皇帝心中留有深刻印象的事，他會在想起來的時候叫人唸來聽──因此，這些資深太監們也明白，今天，送進來的這許多奏疏中，最有希望讓萬曆皇帝吩咐一聲「唸」的是來自重慶的李化龍的奏疏；因為，播州的楊應龍授首不但是件大事，也是件大喜的事，必能讓萬曆皇帝「龍心大悅」；其餘的大半是大臣們上「罷廢礦稅」的請求，那是絕對不會獲得青睞的；至於來自遼東巡撫所奏的建州的酋長努爾哈赤以「建州等處國王」的名義行文，本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萬曆皇帝會不會付予關注，原本還未可知，但是，既和來自四川的捷報同時到達，就已經注定要被冷凍的命運了。

　　「值此大喜之際，萬歲爺哪裏有心思理會這等無關痛癢的小事呢？」

　　而太監們的猜測也一點都沒錯──醒來後的萬曆皇帝果然一聽「捷報」這兩個字，注意力就整個集中過去了。

　　他命人將李化龍的奏疏詳詳細細的朗聲誦讀，聽到幾段述說戰爭狀況的地方，自己的情緒先就昇高了起來，不時興奮的打斷誦讀，用力的鼓掌叫好：

　　「好──好──打得好──殺了這麼多賊人，果然是我朝的勇將！」

　　一面也時時補充：

　　「這些人，都要加封賞──」

　　等到聽到末尾，李化龍奏說生擒了賊人若干，即將啟程解送京師的時候，他更加興奮了，一迭聲的說：

　　「好──好──解來時，朕親御午門受俘──朕要他們親口認罪！」

　　接著又馬上吩咐：

　　「立刻詔令李化龍，命他盡快解送播俘！」

　　說完話，自己更是呵呵的笑個不住；而其他的奏疏便也果如太監們所料的，他根本沒有心思聞問了。

　　※※※

　　註一　詳見《明神宗實錄》、《萬曆邸鈔》、《定陵注略》、《明史．食貨志》等記載。

【戰俘】

　　播州的俘虜被解送到達京師的時候已是十二月的隆冬，大氣冷得令這些生長於西南濕熱之地的戰俘們無法承受，無需行刑就已死亡殆半。

　　其實，打從解送的隊伍走到半路上開始，就已經有人因不適應氣候、不服水土及不耐解運而陸續病倒、死亡，弄得負責押解的官員們頭大如斗，每天提心吊瞻的反覆設想：

　　「萬歲爺要親自受俘，萬一這些死俘走不到京師就死光了，我等必然獲罪──」

　　而深知萬曆皇帝的喜好的李化龍心中更是忐忑，再三的交代：

　　「所有的戰俘都要照顧妥當，切不可出什麼差錯──務必要讓萬歲爺在受俘的時候龍心大悅──否則，我幾萬名弟兄在戰場上的血汗就全部白流了！」

　　他知道，萬曆皇帝要的是俘虜們一起跪倒在他跟前，向他叩首、求他赦免時的快感──只要萬曆皇帝得到了這份快感，接下來的事就好辦了；無論是對在戰場上立下戰功的將士們的獎賞，陣亡將士的撫恤，還是自己個人的加官進爵，都將「有求必應」；否則，無論上了幾千幾百封奏疏都沒有用，萬曆皇帝一轉眼就會忘記了播州戰役這回事，什麼嘉獎、封賞都不給了。

　　生長深宮的皇帝，哪裏體會得到「戰士軍前半死生」、「戰場白骨纏草根」的情況？

　　皇帝要的永遠只是表面──

　　因此，這一趟押解戰俘們北上的任務就遠比戰爭本身來得更重要，也更艱鉅了。

　　李化龍特別從原本就很拮据的軍費中撥出一筆豐厚的押解費，派出的押解官和兵丁們數量既多，且又經過仔細的挑選，全部由辦事最仔細、最優秀的人員充任──而這卻苦了這批優秀的人員。

　　從第一個戰俘死亡開始，這些人的心中就蒙上了一層陰影，每天小心謹慎的執行任務；尤其是對楊兆漢和楊朝棟這兩名最重要的要犯，因為更怕這兩人死去，便又加倍小心，簡直成了「侍候得無微不至」，除了必須戴上手鐐腳銬，必須坐進囚車中之外，這兩人的待遇已不亞於官員巡行各地州縣了。

　　但，偏是天公不作美，這兩人一路上病了好幾次，押解官們只得沿路找醫生；而一路死去的戰俘們，所造成的困擾就更大了。

　　由於數量過多，在數字上已經形成了一個無法交差的情形；而且，預計到達京師時的戰俘人數可能只有十之一、二了，押解官們越發的惶恐了起來：

　　「這趟路，白辛苦了不說，只怕──至少要落得個革職！」

　　帶頭的幾個人心裏尤其明白，輕則革職，重則可以改成死罪──萬一被人說成是自己得了好處，私放了犯人，謊報病死，罪名就大到可以判死刑了。

　　幾個人不覺叫苦連天。

　　可是，事情逼急了，就想出解決的辦法來了。

　　這一天，突然有人心血來潮：「何不向地方州縣要些死囚來充數？」

　　橫豎都是死囚──

　　這個建議很快的被所有的人接受了，於是開始透過各種關係，或者施加壓力，一路上向所經過的州縣索討死囚，混入播俘的隊伍中充數，以補上死亡之數──到了逼近北京的時候，還不夠的人數，索性就在夜裏隨意捕了些百姓，灌下啞藥，趕入隊伍中充數了。

　　因此，當萬曆皇帝親自登上午門受俘的時候，跪在他而前的俘虜們的人數和出發前是完全一樣的。

　　總數有幾百之多，跪在午門前，黑壓壓的一片──萬曆皇帝低頭一看，臉上立刻發出了笑容。

　　天上在飄雪，氣候酷寒；但，身著貂皮衣袍的他卻覺得身上都暖烘烘的，只偶爾覺得風刮在臉上，有點兒涼颼颼的而已，而這麼一看，一笑，登時間整個心頭都熱了起來，那一點兒涼意都被驅趕得無影無蹤了。

　　他的情緒在一瞬間昇高，興奮得心中怦怦猛跳，險些拍手叫起好來──俘虜們在錦衣校尉的指揮下開始向他叩首，請求免死，幾百人整齊排列而成的跪倒的隊伍看來壯觀極了。

　　雪花一起飄灑在這群跪倒的人的身上。

　　他當然無法分辨這些人中有哪些是真正來自播州的戰俘，有哪些是其他地方的囚犯，又有哪些根本是安善良民──他只是被這些人所象徵的「播州大捷」的勝利感弄得興奮、陶醉、快慰不已，其他的一切也就全部不重要了。

　　戰俘們在明確的指揮下，按照既定的程序向他叩請，然後在錦衣衛的呼喝下起身，退出午門，腳上的鐵鍊隨著他們行走的腳步而發出極大的聲響，彷彿在伴隨著他們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時，為他們而悲鳴：但，萬曆皇帝卻聽不到這一聲接一聲的悲鳴了。

　　他早已由太監們簇擁著離去了──「受俘」儀式預定的時間原本也只有半個時辰，而他既已得到了興奮與滿足，當然就算是「大功告成」了；楊兆漢和楊朝棟被判以凌遲處死之刑，他也僅是隨口說了聲就算宣示了，一切自然有刑部執行──他便連看都不再看一眼。

　　一路上他向太監們點點頭說：

　　「嗯，李化龍這場仗打得好！」

　　太監們當然懂得立刻接下去說：

　　「這都是萬歲爺洪福齊天，咱們大明朝能得天祐，將軍們才打了這麼大大的勝仗啊！」

　　於是，萬曆皇帝更高興了，「呵呵呵」的仰頭笑了一陣，笑夠了之後，倒也沒忘了交代：

　　「回頭，把李化龍的奏疏找來，看看他說，打仗的時候，誰最賣力，誰立的功最大──都依他的奏，加給獎賞！」

　　頓了一下之後，他補充：

　　「讓內閣擬個旨來看！」

　　這話一出，太監們都不覺有些兒驚訝──這樣的話，倒是萬曆皇帝已經許久未曾出口要交代的了；多日來，他不是根本無旨要下，便是隨便吩咐叫秉筆太監來寫，如今，竟出口要內閣擬旨，實在是件特別得不能再特別的事了！

　　每個人的心中都在想：

　　「看來，萬歲爺果然對播州戰事另眼相看！」

　　卻是連萬曆皇帝本人都不曾想到，大明朝原本的政治制度與內閣擬旨的關係──甚至，這些太監們還想著：

　　「那位李大人，從此要平步青雲了！」

　　反應快的甚至在想：

　　「怎麼樣的先去給他透個口風──『報喜銀』總生受他一些吧！」

　　而萬曆皇帝的想法當然與太監們不同──

　　他其實不是信口隨意說說的，而是想到：

　　「這件事兒讓內閣露露手吧，免得朝裡的人閒久了，又來囉嗦！」

　　最近，他確實又有好幾次被惹煩了，大臣們老是上勸諫的疏，一會兒說是慈慶宮落成了，應早立太子以安天下人心了，一會兒則一個接一個的奏請罷去礦稅，即便他一概相應不理，心裡還是嫌煩；如今，正好拿著播州的這件事來轉移大臣們的注意力。

　　「最好，教他們統統都去辦犒賞有功將士的事，就不會老跟朕提別的事了！」

　　而一想到「別的事」，他就忍不住打起了呵欠，「福壽膏」的癮也就上來了，恨不得立刻飛到榻上去享用；一面往下想：

　　「這才好過個耳根清淨的年呢！」

　　又到了歲暮了，他想，大臣們有了「擬賞」的事可忙，一定皆大歡喜了──

　　而面臨著時節已近歲暮的努爾哈赤卻在絞盡腦汁的思考著建州的發展。

　　這一天，他先是策馬在野外獨自奔跑了好大一個圈子，迎著大風雪跑了個遍體火熱，回來後又獨自的在屋子裡踱步，最後，他立定了，站在窗口望天。

　　他先是一言不發的出著神，臉上一片靜穆；然後，神色漸漸的起了變化，目光越來越沉，越來越銳利，臉色則越來越紅，拳頭也慢慢的握了起來。

　　然後，他一拳擊在窗櫺上──

　　「非徹底滅了哈達不可！」

　　他的心裡爆出一個聲音來，緊接著又是冷冷的哼了一哼：

　　「太不像話了！」

　　心裡存著怒氣，也因此而下定了決心；那是因為不多日前，明朝新上任的遼東巡撫趙楫竟然派人來向他施加壓力，要他送孟格布祿和吳爾古代父子回哈達部。

　　趙楫七月才受命，來到遼東已是八月；上任三個月後自以為已經摸熟了遼東的情勢，也聽說了他兼併哈達部的事，一心想要調解兩部之間的「糾紛」，竟自派了人來向他說：

　　「孟格布祿畢竟是哈達部之長，久居建州，終究不是辦法，還是盡早將孟格布祿以及他的兒子吳爾古代送回哈達部去吧！」

　　他當然不接受，而且在心中嘿然冷笑：

　　「這個什麼驢官，諸事都沒弄清楚就自己放起『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來了？哈達部的降民都已編入建州的戶籍，成為我建州的子民了，他還在胡扯這些？」

　　但是，表面上，他卻滿口的對來人說：

　　「好的，好的，我盡快處理！」

　　他不想和明朝在這個時候撕破臉，發生爭執，引起不必要的問題，因此，他表現得非常的順從，滿口的答應了送還孟格布祿父子。

　　而一等到趙楫派來的人離開建州，他的心中立刻就仔細的盤算了起來。

　　兩天後，他索性就派人在孟格布祿的飲食中下了藥，使孟格布祿連瀉了兩天肚子；然後，他為孟格布祿請醫生醫治，卻讓孟格布祿服下藥性相反的藥──孟格布祿當然就「病」得更嚴重了。

　　這一病，病了十天還不好；而孟格布祿得病的訊息已經傳遍了遼東。

　　到了第十五天，孟格布祿就亡故了。

　　於是，他派人呈報趙楫，說是孟格布祿一病不起，但他將送孟格布祿之子回哈達，以實現他對明朝的承諾。

　　對於他的這個呈報，趙楫當然不得不接受，但也不肯全然置信，不但再三的盤詰他所派去的人，還派了人到建州來催迫他盡快送回吳爾古代。

　　趙楫派來的人甚至說：

　　「巡撫未能相信建州的誠意，最好能有所表示──」

　　他一聽，氣得險些當場翻臉；但，終究還是忍了下來。

　　送走來人後，他再次反覆的想──

　　結論還是一樣的：

　　「徹底滅了哈達──殺了吳爾古代！」

　　而吞併扈倫四部，統一女真分裂的各部落，原本就是他多年前預定的目標──他從來沒有遺忘過自己的使命，自己與生俱來的任務，要帶領著全部的女真人走上康莊大道；幾年來，他腳踏實地的、一步步的用心經營著，每走一步就距離理想近一步；而今，又是一個新的時機到來。

　　「只需想好一個應付明朝的辦法來──」他很明確的告訴自己：

　　「這事只要做得周全，應付了明朝的插手干涉，哈達就完完全全是為我所有了！」

　　於是，他陷入了沉思中，再三的仔細思索──

　　這一次，他一如往昔的，沒有對事情掉以輕心，整整的費去一天一夜的時間之後，他才從反覆推想中做出了一個決定。

　　所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既沒有找來部屬們商量，也沒有把這個決定說出口；一直等到了第三天，他才明確的當眾宣佈：

　　「我要將莽古濟嫁給吳爾古代！」

　　莽古濟是他方成年的三女（註一）──女兒大了，配婚是天經地義的事，但是，他所配婚的對象竟是吳爾古代，登時就引來了一陣驚異，紛紛的詢問起來。

　　尤其是莽古濟的生母富察氏，聽到這話後立刻來向他問說：

　　「吳爾古代不是哈達部的人嗎？怎的竟要將莽古濟嫁他？」

　　但，他什麼話也不願回答，什麼都不做解釋，更不理會富察氏的反應；他只是叫了人來，為他備妥了文書，然後派人送去給趙楫，邀請他出席莽古濟與吳爾古代的婚禮。

　　趙楫當然沒有親自前來觀禮，但卻備了禮物，派了好幾名部屬前來，從頭到尾的參加了整個婚禮。

　　努爾哈赤殷勤的親自接待這兩名明朝的官員，不但將他們在喜宴上的座次排在自己的兩旁，還不時的勸酒勸菜，一面不時的發出呵呵呵的笑聲，帶著爽朗、開懷的笑容說：

　　「漢人們總是說：女婿是半子──兩位看看，我這半子，模樣兒很不錯吧！」

　　兩名做了「貴賓」的明朝官員當然順著他的口氣接下去，滿口的讚美著：

　　「是的！是的！果然是乘龍快婿啊！」

　　甚且，因為受到了全場歡悅氣氛的影響，情緒昇揚了起來，兩人都異口同聲的說：

　　「建州和哈達結了這個親，是最明智的事──我們回報巡撫大人，大可放心了！」

　　努爾哈赤哈哈一笑說：

　　「等我得了外孫，必然抱了去巡撫衙門參見巡撫大人！」

　　說著立刻舉起酒杯來敬酒，自己先一飲而盡，兩名貴賓也就跟進，一口喝光杯中的酒──幾個回合下來，喜宴還沒有結束，這兩個人已然酩酊大醉，如爛泥般的癱倒了。

　　努爾哈赤做了個手勢，立刻上來幾名侍衛，上來扶起兩人。

　　「好生的服侍，而且，一步都不能離開，一直守到他們酒醒！」

　　他仔細的交代著，而且，話一說完，自己也就放下酒杯，站起身子，退離了喜宴；他揮揮手，不要人跟著，自己獨個兒走到了戶外，不一會兒之後便跨上了馬，向著野外飛奔而去。

　　他的情緒起伏著，隱藏著的心事和酒意一起起伏，再經過馬背上的一陣顛簸之後激盪得更厲害，終於，他翻身下馬，而後便嘔吐了起來。

　　將胃中的所有都吐了個乾淨之後，他開始往回走；情緒已經平靜許多了，心裡所隱藏著的說不出來的諸多事體也慢慢的被壓到了最深處──他冷靜、理智的告訴自己：犧牲一個女兒是值得的，自己所付出的代價終必有十倍、百倍、千倍的回收！

　　吳爾古代做了他的女婿，當然是給了明朝一個很大的「交代」，也是他不放吳爾古代回哈達的最好的理由──

　　「這麼一來，明朝沒話說了──」

　　而他也將利用這個緩衝，加緊進行全盤掌握哈達的計畫；他有把握讓吳爾古代死得像孟格布祿一樣的「合情合理」，也很有把握讓哈達部的人對他心悅誠服，融合成建州的子民──有了這個緩衝的時間，他有絕對的把握。

　　新的一年到來了，而他正在進行的是這麼一件意義重大的事──吞併哈達，乃是他統一女真大業的開始。事情做得成功了，他一生的事業又展開了新的一頁。

　　他的精神為之一振，所有不快樂的情緒化為了烏有；他期勉著自己：

　　「今年是何等重要的一年啊──這統一大業，我一定要全力以赴；除了哈達，輝發、葉赫、烏拉，都要逐步的解決，一個一個的為我所有！」

　　他的眼睛越發的光亮了。

　　※※※

　　註一　《清史稿》〈公主表〉所記僅有莽古濟於天聰三年下嫁蒙古敖漢部長瑣木諾杜梭；但，校註之六引《清皇室四譜》記，辛丑歲（明神宗萬曆二十九年）正月，莽古濟下嫁吳爾古代，後以夫亡，於「天聰元年十二月」再嫁瑣木諾杜梭。

【為君之錯】

　　這一年，大明朝境內接二連三的發生動亂。

　　二月裏，武昌的民變再起，百姓們聚眾抗爭，殺了稅監陳奉的參隨六人，焚燒了巡撫公署──這是武昌、漢陽地區的民怨在累積了長達三年之後，第二次爆發的具體行動，情況遠比一年多前的擊傷陳奉要來得嚴重得多──

　　這一次，百姓群聚的有數萬人之多，憤怒的目標指向原為御馬監太監，來到湖廣等地任礦稅太監而胡作非為、橫徵暴斂的陳奉；陳奉逃出稅監衙門，藏匿於楚王府才倖免於死；最後，出動了錦衣衛緹騎鎮擊，才勉強驅散了聚集的人群（註一）。

　　然而，這麼一件重大的事變奏報到朝廷，大臣們紛紛上書陳請撒回陳奉，萬曆皇帝卻遲遲沒有答覆。

　　他倒不是對這件事完全不聞不問──太監們唸給他聽的奏疏的內容他都聽明白了，也不是漫不經心的從右耳進去，又從左耳出來了，而是產生了錯愕。

　　表面上，他一言不發，靜默無聲，更無什麼特別的神情，木著一張臉，重新投入福壽膏的香得令他沉醉的氣息中；但，心中卻關始迴旋起了一些異常的聲音。

　　「陳奉真的那麼壞嗎？」

　　像是在詢問，也帶著些詫異──

　　這一次，他的心神沒有完全在福壽膏中沉迷，心緒在微微的顫動中逐漸昇起思索的聲音，腦海中也漸漸的有了縱橫交織的線路。

　　他想起了往昔，陳奉跪在他面前的模樣，恭敬、謙卑、忠誠，十足是個可以信賴的人；而後，陳奉就任湖廣稅監以後，進奉的金銀之數也令他十分滿意──仔細的想過了之後，他再重新發出疑問：

　　「陳奉真有那麼壞嗎？」

　　太監們唸過的奏疏裏，包括有內閣大學士沈一貫上的，給事中姚文蔚、南京吏部主事吳中明──印象最深刻的是江西稅監李道。

　　李道的奏疏不同於其他人，僅只是指出陳奉為禍地方而已──李道很明確的指出陳奉：

　　「侵匿稅銀、阻截商販、徵三解一、病國剝民！」

　　幾句話，深深的打動了他的心，也令他內心深處發出一聲怒喝：

　　「什麼？徵三解一？」

　　湖廣一帶徵收的礦稅，竟然只有三分之一解入皇宮的內庫？陳奉個人的侵吞竟為進奉的兩倍？

　　「這是真的嗎？」

　　那個恭敬、謙卑、忠誠的奴婢竟然做出侵吞的事？跪伏在地，像一條狗一樣的人竟然背叛了他──他開始發抖。

　　兩個月後，他下令召還陳奉，由承天府守備太監杜茂代理陳奉之職；但，湖廣一地，百姓所受的荼毒已經無法養復了。

　　而且，就在陳奉被召回京的第二個月，蘇州也發生了民變（註二）。

　　一樣是因為徵稅太監的苛剝所引起──

　　奉派到蘇州的太監是孫隆，五月裏，他率爾下令，每一架織機加徵稅銀三錢。

　　他打的如意算盤：蘇州向為絲織盛產之地，百姓以「織」為業者佔十之八、九，織機的數不下數十萬，每架加徵三錢，一年的進帳將可多出百萬以上，不但能討得萬曆皇帝的歡心，自己的荷包也可以賺個肥飽。

　　但，他卻沒想到，原先已要繳交重稅的機戶們再額外的要多繳這「每架三錢」的加徵，全都無法承擔，只得紛紛關門罷織，而受雇的織工們立刻失了業，生計大受影響，動亂頓生。

　　六月初三日，幾千名織工聚集城中，推崑山葛成為首，包圍孫隆的稅監衙署，擊斃孫隆的幾名爪牙，孫隆本人越牆逃走，才免於一死；而聚集的機工依然不肯散去，直到第二天，調來大批官軍鎮壓──

　　而這一次，聽著太監們唸奏疏，還不等全部唸完，萬曆皇帝的眉頭就皺起來了。

　　他先是像一個小孩子般的賭氣的哼著說：

　　「怎麼不連孫隆都一起打死呢？那才是一了百了呀！」

　　然後又向著鄭貴妃嘆了口氣說：

　　「這干太監，在皇宮裏的時候都好好的，一出去就惹事生非──你瞧瞧，兩個月出一回事，弄得朕連個安靜日子都沒有！」

　　說完，胖呼呼的下巴抖了一陣，頭也連搖了幾下。

　　鄭貴妃當然揀好聽的向他說：

　　「在萬歲爺跟前，有萬歲爺的感召，他們自然一個比一個好──放到了外頭，離萬歲爺遠了，難免就有些兒走樣了！總是下人嘛，好也是靠萬歲爺的聖明才好的──」

　　她像是想為孫隆說情似的進言：

　　「有道是：『大人不計小人過。』萬歲爺就別把這些奴婢們的過錯放在心上了！」

　　然而，這一次，萬曆皇帝的反應卻和以往大不相同了；儘管讓鄭貴妃給說了半車子好話，他也不再全盤接受，全盤聽從──而且，無需再拖延上兩個月了──他隨即下令：

　　「叫孫隆回京來，給朕仔細的盤問盤問！」

　　吩咐完了，他才吞吐了幾口氣，揮了手，示意太監們侍候福壽膏，又過了好半晌才緩緩的閉上了眼睛細細品味、沉沉睡去。

　　而清醒著的鄭貴妃卻在他入睡之後，臉色漸次的沉了下來。

　　「萬歲爺竟然連我的話也聽不進去了！」

　　她憤憤的想著。

　　替孫隆說情並不是沒有緣由的──孫隆送了她不少「孝敬」，要是這回說動了萬曆皇帝，不怕孫隆不加倍孝敬；可是，釘子碰回來了，財路也就斷了。

　　但，僅只是一個「財」字，還無需太放在心上──她所浮上心頭的其實是另一種隱憂。

　　萬曆皇帝不再對她言聽計從，這簡直就是一個敲鐘般的警訊。

　　「色衰則愛弛，愛弛則恩絕──」

　　這是自古以來的寵妃的下場啊，想得她不由自主的機伶伶的一顫，卻也更加不甘心的、咬著兩排牙齒，打心底裏發出一聲呼喊：

　　「我尚未色衰啊──怎麼竟說不動他了呢？」

　　一股混合著諸多因素的複雜的思緒湧上心頭，有幾分挫折，有幾分失落，也有幾分悲憤──她盡可能的控制住自己，維持了一個平靜的外表，也不讓淚水落下來，以免讓周遭的太監、宮女們看見了，哪一天不留神就說給了萬曆皇帝知道；但是，情緒已經壞到極點了，實在沒法再在萬曆皇帝身邊挨下去了，她索性起身，走出了乾清宮。

　　天氣熱，她身穿蔥綠織金薄紗上衣，下著墨綠團花百褶裙，人一走動，身上的環珮一起發出聲響，但是，萬曆皇帝卻不但沒有因此而醒來，反而鼾聲更大，她把頭一低，險些哭出聲來。

　　出了宮門，在宮女們的攙扶下坐上軟輦後，她強迫自己深呼吸，以支撐自己能維持著平靜的表象回寢宮；卻不料，太監們抬起軟輦，沒走上幾步，她一抬頭就遙遙的看到了坤寧宮。

　　宮裏隱約透出幾個人走動的身影──

　　王皇后還健在──雖然常常病著，卻總能拖拖拉拉的熬過去，直到現在還活著，還佔著「統領六宮、母儀天下」的身分！

　　她再也控制不住了，兩行熱淚滾滾而下，心裏更沒法子壓抑下澎湃洶湧的波浪；而在淚眼婆娑中再次遙望坤寧宮，情緒越發的激動。

　　那是她最想擁有的地方──而那裏卻屬於另一個女人──一個阻擋了她實現夢想的女人──

　　坤寧宮的建築她熟得不能再熟了，已經數不清在夢中有多少次看見自己在宮女們的簇擁下昂然的入主坤寧宮，捧起皇后的金印，向天叩謝。

　　打從十三歲入宮開始，這個夢就不時的出現，甚且成為她生命的重心。

　　而今，幣整的二十年過去了──

　　夢想實現的希望越來越渺茫，不但皇后的金印握不到手中，便連萬曆皇帝的心也從手中飛走了。

　　她不由得回想起了那許多得寵的時刻，萬曆皇帝一天都少不了她，也只差沒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給她──

　　卻是這麼一想，她越發的心酸，雙手一掩面就號啕痛哭了起來，顫顫的忖著：

　　「那才不過多久前的事啊！」

　　人坐在軟輦上，她哭得全身不停的顫抖，那原本薄如蜻蜓雙翅的蔥綠紗衫便如被驚得撲簌簌的一般，帶著無處可棲的惶然，更宛如飄流的浮萍，遇到了逆浪，慌忙的隨波亂轉──

　　情勢大不利於她，似乎已成了定局──兩個月後，萬曆皇帝所宣佈的一個新的決定，雖然原本也在她的意料之中，一旦成真的時候，也仍然是致命的打擊，令她哭得死去活來──

　　事情雖已隱隱成形，但促成具體的實現，卻是一個偶然的因由。

　　這一天，萬曆皇帝其實一如往昔的沉溺在福壽膏所帶給他的美好的幻覺中，並無意於處理或決定任何事情；他像是漫游的魚，心中沒放進任何東西。

　　但，太監們來向他稟報，為他下令召回的陳奉已經到達北京了，在等待他的宣召。

　　一剎那，他的悠遊與自在全都被擾亂了，情緒整個的壞了。

　　他覺得耳中嗡嗡的作響，眼前昏昏然，心中昇起一股煩躁，於是，他發出一聲冷哼：

　　「還宣召什麼？」

　　重重的一頓，他喝道：

　　「著錦衣衛拿下，嚴審，問罪！」

　　怒氣一起呈現在他的神情和聲音中，他的臉色為之泛青；呼吸也重濁了，口氣嚴厲，說出來的話更是毫無轉寰的餘地。

　　當然沒有一個人敢為陳奉求情，更沒有一個人敢違逆他的意思──

　　太監們異口同聲的說：

　　「奴婢遵旨！」

　　陳奉的命運被決定了──跪伏在地上的太監們逐一起身之後便開始執行審訊陳奉的命令，而且以最快的速度去進行。

　　善於察言觀色的太監當然很明確的感受到了萬曆皇帝的憤怒，絲毫不敢遲延，更不敢放人情──很快的，陳奉的罪名被確定了。

　　太監們飛快的來向他回報：

　　「陳奉親口招認，曾侵吞稅銀──」

　　下面的聲音他聽不清了，陳奉所招認的數字是長長的一串，但是，多少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陳奉背叛了他；這個親口招認更加證實了背叛的事實，便連他想逃避面對這個事實都不可能了。

　　他的耳中．嗡嗡作響，腦海昏亂，情緒惡劣已極，心裏只有一個聲音：

　　「這該死的東西！」

　　「徵三解一」是事實，陳奉當然要判死刑──侵吞了多少稅銀，要一筆一筆的查點清楚，送交庫房，至於陳奉本人，他只說了一個字：

　　「絞──」

　　因為寬恕不得，他發聲的時候越發的簡潔有力，聽得每一個人都覺得背脊發冷，飛也似的去向錦衣衛鎮撫司傳旨──

　　而其實，他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處死了陳奉，他的情緒不但沒有因為得到了發洩而好轉，反而還變得更壞。

　　壞得甚至令他連福壽膏都不想享用了。

　　他起身踱步，在屋子裏走了好幾趟來回，然後，他在窗口停了下來，悵悵的張望著前方。

　　其實並沒有看進去什麼東西，他只是茫然的出著神，心裏一遍遍的對自己說：

　　「世上沒有什麼人可以信任的！」

　　雖然心緒在轉動，他卻覺得心中非常的空，空得一無所有，空得令他難受之至。

　　而就在這個當兒，他的心念一轉，竟突然想起了他生身的母親──慈聖皇太后。

　　這道心念來得莫名其妙，卻也不完全無因──起自於他的極度空虛中，推動著他潛藏在生命最底處的渴望與追尋。

　　他需要有東西來填補他空洞的內心，而他本是最渴盼母愛的孩子──他一生中最想得到的便是母親的愛。

　　於是，他立刻吩咐：

　　「起駕！到慈寧宮！」

　　一路上，種種童年時的回憶都湧上來了：他最喜歡依偎在母親的懷中，臉頰貼著她溫熱柔軟的胸口，聞著她身上所發出來的甜香，聽著她輕微的鼻息和心跳的聲音，雙手勾住她的脖子，有時還去撥弄她從耳垂懸下的一長串的珍珠耳墜。

　　那是最讓他滿足的感受，也是最溫馨的回憶，他熱切的想要重新再享有一次。

　　於是，他一路催促抬輦的太監加快腳程。直到慈寧宮在望。

　　慈聖皇太后已經先一步的得到了通報，帶著幾分詫異的準備接見；萬曆皇帝的軟輦一到，先是太監、宮女們在門口跪了密密麻麻的一地，山呼萬歲了之後才起身迎他入宮。

　　然而，萬曆皇帝的本意卻不是來接受這「接駕」的儀式，他三步併作兩步的直入正殿去見慈聖皇太后。

　　慈聖皇太后穿著一襲褐色上繡萬壽團花的常服，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但是，頭上的白髮和臉上的皺紋都明顯的增多了；她已經老了，儘管頂著皇太后的尊貴身分，她也一樣的臣服於歲月。

　　萬曆皇帝先是不覺──他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的說了聲：

　　「兒臣給母后請安，母后千歲千千歲！」

　　可是，行過禮，一抬起頭來，慈聖皇太后的形容就整個的進入了他的眼中。

　　她看來已經非常的衰老──

　　臉頰凹陷了，皮膚上長出了老人斑，眉毛稀淡得襯得雙眼不怎麼有神，下巴和脖頸都鬆垂著幾層皮，耳上只飾了一顆珍珠，沒戴長長的耳墜──

　　他不由得微微一愣。

　　她老了──老得和他記憶中的有著溫暖懷抱的母親已然大不相同，甚至，眼前的她有如一個陌生人，除了「母親」的名分之外，什麼都不對勁了。

　　「母后──」

　　他帶著錯愕，幾乎發不出聲音來。

　　而慈聖皇太后卻已經朝著他說話了：

　　「皇帝，怎麼得空，突然的上我這兒來了？有什麼事兒嗎？」

　　這一問，他越發的無從回答了，瞠目結舌的僵立著：偏偏，就在這一剎那間，又是一樁往事回到了心頭。

　　他想起了多年前，他因冶遊而受到母親的責罰，跪在她的跟前，心中發著陣陣的顫慄。

　　那時的母親正值盛年，體態豐腴，眼神中挾帶著令人心折的威嚴，和眼前的衰邁一樣，都不是他心中的真正的母親──

　　想到往事，他越發的傻了。

　　他十歲即位，每天清晨都在母親嚴厲的叫喚聲中醒來──做了皇太后的母親，每天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叫醒他，準時的上早朝；無論他多麼眷戀被窩，也得乖乖的服從──那幾年，母親和張居正是一個人的兩種化身，都在期勉他做個聖上明君！

　　心裏想得亂成了一團，他幾乎想逃離了；但是，慈聖皇太后的聲音隨即又響了起來：

　　「皇帝──」

　　她的叫喚聲已經不嚴厲了，但也沒有帶給他一絲親切的感覺──她彷彿在叫喚一個陌生人，遙遠的，但充滿了禮貌。

　　他在輕輕一顫後接受了這叫喚，並且極力的克制了自己的情緒，集中目光正對慈聖皇太后，也回報了她一個高度的禮貌，想出了一句得體的話來──他的臉上堆起了笑容，聲音也非常的恭敬：

　　「兒臣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只是想念母后，所以專程來看望母后！」

　　這麼一說，慈聖皇太后的臉上也浮起了笑容：

　　「難得你有這份心！」

　　說著，她從座椅上緩緩起身，原來侍立在她身後的兩名宮女連忙趕上去攙扶她；然而，她起身、站穩了之後舉步行走，倒也不是想要靠近萬曆皇帝，而像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但，萬曆皇帝立刻趕上前去，湊在她跟前，陪著她邁步。

　　慈聖皇太后依舊笑咪咪的說：

　　「你來了也好！我正有話要跟你說說呢──咱們娘兒倆可也好久沒在一塊兒說說話了！」

　　萬曆皇帝微彎了腰，恭敬的說：「是──兒臣恭聽母后的訓示！」

　　慈聖皇太后滿意了，緩緩的走動著，走到窗口，她想要往外看，一名太監立刻過來打開窗戶，讓她的視野延伸出去。

　　時節入秋，吹拂而過的風中微帶著涼意，天色卻異常的清朗，碧藍如緞，沒有半絲雜色，還閃閃發亮，藍天下卻是慈寧宮外的一排長廊，連接到宮門，廊上的朱漆和沿廊擺設的盆花相映成一道色澤亮麗的艷光，在秋陽下閃動著。

　　慈聖皇太后的心請似乎特別的好，眼睛張望著這些，口裏一迭聲的說：

　　「今兒天氣真好，連這些花都給映照得特別好看呢！」

　　萬曆皇帝立刻迎合她的話頭說：

　　「難得這好天氣！兒臣陪您到御花園中賞賞花吧！」

　　慈聖皇太后微點了一下頭：

　　「也好──我多日不曾出門檻，正想走動走動！」

　　於是，萬曆皇帝吩咐太監們：

　　「起駕──上御花園！」

　　太監們當然立刻應了聲：

　　「遵旨！」

　　不料，慈聖皇太后卻臨時想起了事情，吩咐道：

　　「慢點！」

　　然後，她向萬曆皇帝說：「難得有這個興致──把我那個孫子也找了來，一起去吧！」

　　說罷也不待萬曆皇帝的表示，逕自吩咐：

　　「去請皇長子來！」

　　剎時間，萬曆皇帝愣住了。

　　他壓根兒就沒有想到，事情會有這麼突如其來的變化──而他畢竟不敢違拗慈聖皇太后的意，不敢出聲阻止太監們去請常洛的腳步；他只能強迫自己忍耐，壓下心中一千個、一百個的不情願，默默的順從著慈聖皇太后的主張。

　　只是，他臉上的笑容變得尷尬了，浮在表皮上，顯得萬分不自在。

　　他只能在心中暗自告訴自己：

　　「且忍一忍，忍過這當口──走一趟御花園，一會兒就沒事了！」

　　但是，慈聖皇太后似乎是跟他對上了似的，毫不放鬆的緊逼了下去──她轉過身來，兩隻眼睛正視著他，目光也在突然間變得炯炯有神，既令他不敢正對，也無法逃避，只有萬般無奈的承接著。

　　慈聖皇太后卻進一步的逼人。

　　她略略提高了聲量問他：

　　「我記得，慈慶宮是去年八月修成的，常洛是今年二月裏搬進去的，可怎麼就沒聽說那是『東宮』？」

　　他一面閃躲著她的眼神，一面在腦海中思索著可以敷衍她的言語，好一會兒之後才回答她：

　　「常洛，尚未受冊──」

　　慈聖皇太后依舊不放鬆的追問：

　　「這又是為了什麼呢？大臣們不是打多少年前就紛紛上疏？一拖十幾年，說不過去吧！」

　　萬曆皇帝不敢聲張，低下頭，任憑慈聖皇太后一句接一句的說下去；慈聖皇太后卻又像是感慨萬千似的嘆了一口氣，放緩了語調問他：

　　「你倒說說看，常洛究竟有什麼地方不好，惹了你討厭，你就這麼不情願立他當皇太子？他畢竟是長子啊，你能不顧禮法？不顧天下人說話？眼看，他將二十歲了，你要拖延到幾時呢？更何況，這孩子老老實實的，又挺孝順的，沒有什麼不好啊！」

　　萬曆皇帝盡可能的閃躲著──好不容易，他想到了一個說詞，於是，他向慈聖皇太后解釋著：

　　「他只不過是個宮女生的，不值得母后為他操這許多的心啊！」

　　卻哪裏知道，一句話還沒有說完，他的臉上已經挨了「啪」的一聲；然後是揮罷掌的慈聖皇太后鐵青著臉，顫顫的怒聲：

　　「你也是宮女生的賤種啊！」

　　萬曆皇帝登時醒悟，立刻「撲通」一聲的跪下，口裏稱著：

　　「兒臣知錯！」

　　可是，一切都遲了。

　　慈聖皇太后顫慄的身體再也不願站在他的面前──在宮女們的攙扶下，她搖搖擺擺的走回寢殿去，臨轉身之際，她甚至看都不多看他一眼。

　　萬曆皇帝人跪在地上，抬起頭來目視著她離去的背影，心裏慌成一團，想要出聲喚她，張大了嘴卻發不出聲音來；一陣恐懼感越發如浪潮般的湧起。

　　他便連母親都要失去了──

　　耳朵裏又是一陣嗡嗡亂響──慈聖皇太后年老力衰，這一記耳光打得並不重，臉頰上並沒有太明顯的痛意，但是，他實際上的感受卻有如一把刀扎進心裏──他像赤裸著身子獨自立在茫茫的荒原中，這一刀切斷了他與世界的連繫，使他成為一個徹底孤獨的人。

　　他想放聲大喊：

　　「母后！母后──」

　　偏偏，慈聖皇太后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

　　太監們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他一個站立不穩，險些又跌坐了下去；好不容易扶他立定了，太監中也沒有一個人敢開口說話，而他的耳中還是嗡嗡作響。

　　他終於掙扎出了聲音，那是一聲呼喚：

　　「母后──」

　　而這聲音卻是無意義的──一如他在精神的荒原上所聽到的呼呼的野風。

　　他想放聲大哭，想放足狂奔，想用力捶打一切看得到的東西：甚至，他想親手剖開自己的胸膛，挖出心來──他恨不得迎著柱子撞頭！

　　偏又在這個時候，常洛走了進來。

　　※※※

　　註一　陳奉惡行詳見《明史》〈宦官傳〉。

　　註二　蘇州民變和葛成的殉難為當時的各地民變中規模大而且影響深遠的一次。

【皇太子】

　　大臣們等待、爭取、吵攘不休多年，甚至已有人為此斷送了性命的冊立皇太子的大典終於來到了──

　　聽到萬曆皇帝親口宣佈的人們一個個的感動得痛哭流涕，未及親自聽聞的人則在得到訊息後趕到皇宮前伏闕叩首，更有人屈指計數，從第一次有人上疏，請萬曆皇帝冊立皇太子，至今所累積的年月和所興起的風波；更有些政治敏感度高的人已經準備好了一切，將「關節」的重心移向了常洛周遭的人，甚至費勁的打聽起常洛的生母王恭妃的娘家來。

　　每個人心中都有屬於他自己的想法，每一種想法也都是由自己的立場出發，卻沒有人了解萬曆皇帝的內心──大臣們在額手稱慶的同時，沒有人注意到他眼神中的荒涼與茫然。

　　甚至沒有人為他設想，他在宣佈了這個決定的同時將失去鄭貴妃的心，他的心必然更加孤獨、寂寞──

　　更沒有人去設想，已經被許多人設定為今後「押寶」對象的常洛與王恭妃的心情──那一對原本一天一天的挨日子的苦命母子，忽然面臨了「飛上枝頭作鳳凰」時的失衡。

　　初聞這樁「喜事」，王恭妃幾乎不相信這是真的，傻愣著雙眼僵了許久，然後才問來傳話的太監：

　　「你說的是真的嗎？」

　　太監們告訴她：

　　「千真萬確！萬歲爺已經傳旨禮部，命速議冊立儀制來著呢！而且，連日子都已經讓萬歲爺的金口親定了，是十月十五──決錯不了的！」

　　王恭妃又是一陣錯愕，直著兩眼看著半空，過了一會兒卻哭了起來，嗚嗚咽咽的說：

　　「這怎麼會是真的呢？怎麼會呢？」

　　一面又拉著那太監的袖子追問：

　　「萬歲爺一向嫌著我們娘兒倆，是怎麼回心轉意起來的？」

　　那太監實在答不上來，只好換了個方向，好言好語的對她說：

　　「娘娘，皇長子被冊為皇太子，乃是大喜的事，娘娘應該高興才是啊，還想這些做什麼呢？」

　　王恭妃倒也醒悟了，連連的點著頭說：

　　「是啊！我們娘兒倆的苦日子總算是熬過了──」

　　隨即便笑了起來：

　　「常洛總算要做太子了──」

　　這樣哭笑齊來了好一會兒，先把那名太監給弄得暗自搖頭嘆息，但，幸好，她並不是完全的糊塗──哭過笑過之後，她的心清明了起來，隨即對那名太監說：

　　「啊，事情來得突然，沒先給你備下賞銀──」

　　她取下了手上唯一的一枚慈聖皇太后給的戒指，交給那名太監：

　　「這個你拿去──日後，皇太子還有賴你們大家好生的侍候！」

　　那名太監也知道她沒有私蓄，卻不肯收這戒指，同她推辭著說：

　　「娘娘折煞奴婢了──奴婢哪敢收娘娘的東西！侍候皇太子，那可是奴婢求之不得的事啊，不敢勞娘娘降旨，奴婢一定盡心！」

　　一頓之後卻說：

　　「只望娘娘日後做了太后的時候，還記得奴婢這份心意，奴婢也就心滿意足了！」

　　王恭妃當然應允：

　　「這是當然！」

　　然而，不過半天功夫，她就發現，這樣應允的話，便連說都來不及說了──這名太監前腳才剛出，後面就另外又來了「報喜」的人──一日之間，竟有十幾起人進出。

　　原本寥落冷清的景陽宮，登時熱鬧得有如市集；一向已經習於不被聞問的她，忽然要不停的與人應對，接受別人的道賀、奉承，不但不太能夠適應，還弄得疲累交加，難以支持。

　　好不容易挨到夜裡，送走了最後一批前來的人，她頹然的倒在床上，久久無法動彈。

　　但是，她的精神卻異常的亢奮，因此而無法闔眼，無法入睡，好不容易有點兒進入朦朧狀態了，心中突然又響起一聲歡呼：

　　「總算熬出頭了──」

　　於是，又再一次的陷入失眠中──這樣連續幾天下來，還沒有等到冊立大典的那一天，她就病倒了。

　　而發生在常洛身上的，則又是另一種狀況。

　　常洛在突然間於宮中、朝中成為最搶手的人，一群接一群的「重視前途」的人爭先恐後的擁向他，使得原本就反應遲鈍的他茫然不知所措。

　　萬曆皇帝宣佈冊立的話他沒有親耳聽到，也不自知這份「時來運轉」──他已出閣講學，這天，正由講官郭正域和董其昌兩人為他講說經書，整整一個上午都關在書房之中。

　　郭正域和董其昌兩人都是飽學之士，品性端正，董其昌甚且以書法聞名於世；常洛資質雖差，對自己這些才學兼優的師保們卻都十分敬重，講的書無論聽懂了沒有，都竭盡全力的傾聽；講官們講書的時候，他更是正襟危坐，態度恭敬得連大氣都不會亂喘一聲──因此，太監們也不敢貿然的推門闖進去，而是畢恭畢敬的在門外等著，時間一久，人便一個個的增加，加成了一大群人，黑壓壓的擠滿了台階與長廊。

　　可是，一等書講完，裡面的門一開，常洛正要從裡面走出來的當兒，門外的秩序就維持不住了。

　　太監們開始往前面擠，深恐落後了，常洛便看不到自己了；一剎時，秩序大亂，人擠人，宛如群蟻爭前。

　　而生平從沒見過大場面的常洛既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又在突然間被這許多人撲擁，心中一慌，竟立刻嚇得哭出了聲來。

　　一面哭，他一面踉蹌著腳步往後退，險些又摔上一跤；幸好侍候他的太監王安還算穩重，一面扶住了他，一面朝著不停的擠過來的太監們喝道：

　　「你們這是做什麼？」

　　而就在這個時候，郭正域和董其昌也一起走了出來，幫著穩住了場面；郭正域甚至還伸手攬住了常洛的肩頭，輕輕的拍著，以穩住他的情緒。

　　王安和擠在最前面的幾名太監問清楚了，這才知道原來是「喜事」──他立刻露出了笑容，回頭向著常洛喊了一聲：

　　「恭喜殿下！」

　　然而，他的話，常洛根本聽不清楚了──常洛在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之前就已經嚇壞了，即使在郭正域的哄撫下不哭了，心神也散掉了；他的臉色發白，手腳冰冷，無法動彈，不能言語，而且在當天晚上就發起了高燒，整夜夢囈不停。

　　彷彿是個不祥的徵兆──

　　倒是已在宮中任事多年的王安處理得好──

　　他知道輕重，曉得這不祥的徵兆是絕不能外洩的，否則，好不容易等到萬曆皇帝回心轉意了的冊太子的事又要發生變故了，影響便太大、太嚴重了；因此，他索性封鎖了這件事。

　　連御醫都不請來看，以防走漏風聲。

　　他緊閉宮門，摒絕其他的人，只由自己拿了鹽水為常洛擦身退燒；他確信，常洛的高燒並非真正的疾病，而是由「心病」引起的，不一定要靠藥物退燒──他也更明白，這一段時日對於常洛的重要性：

　　「萬歲爺已經擇定了十月十五，只要挨到那一天，行了冊立大典，就什麼都不怕了！」

　　一面想著，他一面注視著半昏迷的常洛，竟不由自主的喃聲祈禱了起來：

　　「我的小爺，你總要順順當當的挨到那一天啊！否則，你打出娘胎就吃的苦便白吃了──」

　　幸好，常洛也總算爭氣，幾天以後病情便漸有起色，挨到大典前，勉強能起床站立了。

　　十月十四日，萬曆皇帝派了幾名公、侯爵位的勳戚為冊立皇太子的事舉行祭告天地、宗廟、社稷的儀式。

　　第二天，冊立儀式上的持節正使、捧冊寶副使的人選也派定了，然後，一份冊立常洛為皇太子的詔書正式頒佈──詔書上並同時宣佈，冊封其他的皇子：

　　常洵為福王

　　常浩為瑞王

　　常潤為惠王

　　常瀛為桂王

　　宣讀之後，一切便成定局了。

　　而對於鄭貴妃來說，一切也都成定局了。

　　惟獨令身邊所有的人都感到意外的是：鄭貴妃打自聽到了將立常洛為太子，而常洵被立為福王的消息之後，竟然不哭也不鬧！

　　她在外表上看來，顯得非常平靜，甚至沒有表示任何意見；在萬曆皇帝跟前，她更是如平日一般的，帶著一身的精心修飾、妝扮，笑吟吟的陪坐著，只有在獨自一人對鏡的時候，才有幾許落寞的神色籠上眉梢。

　　其實仔細的屈指推算過──

　　第一次有人提出冊立皇太子的請求，那是萬曆十四年，到現在──萬曆二十九年──是整整十五年的時間！

　　她整整同主張冊立常洛的這許多人打了長達十五年的仗！

　　而這麼一場漫長的戰爭，她竟然輸了！

　　想不承認、不接受都不行──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她不看；甚至，連想假裝不知道也不行。

　　漫長的十五年過去了，時間不會再從頭回來一遍，所成的定局也不會改變！

　　她忽然覺得，這十五年來所發生的一切都有如一場荒唐的夢──她自己曾經費盡心思，用盡力氣的在這場夢中扭轉乾坤；她看著自己，刻意的把原本生就的一張標緻的臉妝點得更加嬌艷，刻意的絞盡腦汁想出能討好萬曆皇帝的話，刻意的製造氣氛，刻意的買來福壽膏，刻意的抓住萬曆皇帝的心；一切都是刻意的，然而，到今天，這一切的刻意都落空了。

　　但是，她已經沒有悲傷，沒有憤怒。

　　有的只是一絲涼颼颼──心裡掠過一絲悲涼，既不強烈也不激昂，淡淡的，只是像舌尖含著一粒碎小的冰塊而已；卻又像心已經死了一般，再也沒有什麼強烈的感受了。

　　她靜靜的躺到床上去，獨自一個人，拉起被子連臉一起蓋住；幾名宮女過來為她把錦帳放了下來，也為她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時間其實還沒有入夜，但是，她只想縮在這與世隔絕而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被窩中，仔細的聽聽自己的心跳聲──在這場荒唐的夢中，她已經一無所有，現在能擁有的只是自己的心跳聲。

　　但，她絲毫不曾察知，這場以她為主的荒唐的夢，其實只是大明皇宮中的荒謬絕倫的一小部分而已。

【榮枯旺衰】

　　「怎麼會有這種事？」

　　努爾哈赤一個下意識的脫口便說：

　　「真是荒唐──有沒有搞錯啊？」

　　他倒不是不相信來告訴他消息的額亦都所說的話，而是這件事太荒唐了，荒唐得令人無法置信。

　　但，額亦都聽他這麼一說，立刻又重複著說：

　　「千真萬確，一點都沒錯！明朝確實派了李成梁再度出任遼東總兵，李成梁已經啟程上路了，無須多久就會到達遼東！」

　　努爾哈赤先是微微一笑，向額亦都說：

　　「我不是說消息錯了！」

　　然後卻嘆出一口氣來說：

　　「我是說，明朝錯了──怎的派李成梁來呢？他年已七十六，更何況，早已在遼東弄得聲名狼藉──若我是明朝的皇帝，絕不會派這個人再任遼東總兵的！」

　　不料，額亦都回報他的卻是哈哈一笑：

　　「您怎麼掉轉頭去替明朝的皇帝設想起來了呢？您平常不老是說，別人做錯的時候，就是我們的機會到來的時候；明朝派到遼東來的人越差勁，就越對建州有利；如今，明朝派了李成梁來，您不是該帶著全建州的人大喊三聲『謝天謝地』嗎？」

　　努爾哈赤被他調侃得也笑了起來，隨即卻一正神色，點點頭道：

　　「你說得對！」

　　然後又說：

　　「這幾天，我正在想一件新的事情，準備想齊全了以後，交給你們幾個去做──這樣吧，明天下午，把費英東他們幾個都找來，好好的商議商議！」

　　他這麼一說，額亦都便明白，這必然是件極為重大的事──需要召集了費英東、何和禮、安費揚古、扈爾漢、額亦都五個人一起來商議的事，當然不會是小事！

　　果然，到了第二天，努爾哈赤宣佈：

　　「明朝沒有可用的將才了，竟然派了李成梁再來做遼東總兵──建州擴張、發展的機會又來了，從此，我們更要把握時機，加倍努力──」

　　接著，他向大家說明：「我這幾日仔細的想了又想，決定將我們建州的軍隊重新整編，立下一個新制：便是以三百人為一牛彔，每一牛彔設一額真為長，這人便稱作『牛彔額真』！而且每幾個牛彔畫一旗色──你們看！」

　　他的手一揮，身後站著的幾名侍衛立刻走到前面，將手中的布包打開來，一平攤卻是他已試做完成的四面旗子，分別是黃、白、紅、藍四個顏色；每一面旗子都是二尺許長、方形，素面。

　　四面旗子的顏色非常鮮艷，招展開來，極易引人注目。

　　額亦都第一個就拍手叫好：

　　「即使在黑夜之中也極易辨認，方便極了！」

　　費英東掐指一算道：

　　「以我建州目下的軍隊總數，分屬四旗，各設統領；每旗約五個牛彔──」

　　努爾哈赤笑著做了個總結：

　　「既然你們都說好，三天後，我們便以這四旗為號誌，分好人馬，在野外作一次演習──」

　　三天後卻逢一夜的大雪，將天地間都舖成銀白；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四野既倍顯清亮、壯闊、空曠，也宛如潛藏著一股急欲迸出的力道。

　　大隊的人馬早在天亮前就已經完成了集合與整隊，只待天色透出一線白光，號令一響，立刻一起向前疾馳，往郊野奔去。

　　剎時間，馬蹄聲如轟雷般的大作，馬上的騎士呵氣成霧──

　　預定演習的地點是城外幾十里之處，一片平野盡處又連著一座山林──這地點是努爾哈赤親自挑選的，他要這次演習中同時包含了平地與山林兩種戰技訓練。

　　四種新製成的旗子一起在空中招展著，分別由四名掌旗的騎士持著，跑在隊伍的最前面；所有參加演習的人馬也分成了四隊，跟在每一面旗子後飛奔；到達後，按照預定的指派，兩旗一組，分別為攻與守的兩方。

　　第一個回合，黃旗與紅旗一組，擔任攻方，藍旗與白旗擔任守方；第二個回合，攻、守雙方對調；第三個回合，改變組合，由黃旗與白旗一組，紅旗與藍旗一組，第四回合，黃旗與藍旗一組，紅旗與白旗一組──這樣一個循環下來，每一支隊伍，每一個人都經歷了不同的組合和任務，演練了各種不同的戰技。

　　額亦都、何和禮、費英東、安費揚古和舒爾哈齊、穆爾哈齊、雅爾哈齊、巴雅喇八個人分別擔任這四支隊伍的正、副統領，扈爾漢和褚英則擔任努爾哈赤的副手──努爾哈赤親自擔任這次演習的總指揮。

　　他特別重視這次的演習，因為，這是一次新的嘗試，為他所設計的新的軍隊編制進行新的訓練，也同時是一個測試。

　　「如果成效好，就正式採用這套編制──」

　　事先，他就明確的向部屬們宣告過，這不是一場尋常的演習，這次演習的成效將影響到建州未來的軍事制度──一切非同小可！

　　於是，每一個人都全力以赴，沒有因只是「演習」而稍有鬆懈──

　　黃、紅、藍、白四面旗子迎風發出呼呼的聲響，引導著隊伍行動；他的手中也握著黃、紅、藍、白四面旗子──作為指揮用的旗子比起飛揚在空中的旗子來小了許多，旗面只有巴掌大，旗杆只尺半，握在手裡輕巧靈便，舞動自若──第一次使用，他懷抱著重大的希望，也隱隱的上湧著一股無名的興奮。

　　第一回合的演習開始了──

　　攻、守雙方的人馬整好了隊，壁壘分明的隔著兩百步之遙對立；領隊的旗子鮮艷奪目的飄展，成為每一雙眼睛注視的中心；他也緩緩的舉起手中的旗子，是亮燦如金的黃色，從他高舉的手臂往上延伸到半空，高高的凝成一個視點。

　　然後，他倏地一揮手臂，手中的黃旗也就由上空舞向前方，畫出一個堅挺有力的弧度，指向正確的方位，傳遞命令。

　　而幾萬隻注視著這支旗子的眼睛一起得到了感應，就在一瞬間，結了一層堅冰的地面上響起了怒濤洶湧般的馬蹄聲，得到了指示的黃旗隊伍發出第一波的攻擊行動，五百名擔任前鋒的騎兵像箭一樣的射向前方，緊接著，一千名屬於黃旗的左翼軍也在努爾哈赤的指揮下出動；擔任守方的藍旗則在同一個時候出動人馬佈陣，作好防禦的準備動作，排成三道柵圍。

　　兩軍交鋒，各不相讓的搏鬥──

　　一樣是震天的喊殺聲，一樣是金鐵交鳴，人馬交頸，一樣令待命的人看得驚心動魄，原野上的戰鬥氣息昇高到了鼎沸；努爾哈赤本人更是全神貫注、目不轉睛的直視著前方，而後，在雙方都陷入苦戰的僵持不下的狀況中，驀地發出一聲大喝：

　　「紅旗──」

　　他手中的小紅旗更是隨聲揮出，指示著紅旗隊伍加入戰局；於是，一千名屬於紅旗的右翼軍立刻揮鞭衝鋒，支援負責攻擊的黃旗。

　　戰場上的黃旗軍其實已經越過了第一道柵圍，卻在第二道柵圍前被藍旗軍的奮勇抵抗給阻擋住了，一直在原地打轉，可是，一有了紅旗軍的加入，情況立刻改觀，第二道柵圍很順利的被衝破，黃、紅兩軍會合，一起向第三道柵圍前進。

　　喊殺聲越發的震天──

　　而努爾哈赤手中的另一面旗子也適時的揮出──白旗也加入了防守的行列。

　　情勢再次生變，原本已居劣勢的守方加入了支援之後，實力大增──攻守的雙方再次形成勢均力敵的拉踞戰。

　　直戰到日中，雙方不分勝負──第三道柵圍始終沒有被攻下，守禦的藍、白兩旗卻也沒能擊退來犯的黃、紅兩旗。

　　但是，雙方所展現出來的戰鬥力卻令努爾哈赤十分滿意；下令鳴金收兵以後，他忍不住先向著立在他身後的褚英和扈爾漢點頭讚美：

　　「大家都很賣力！很好！」

　　等到額亦都等幾個人下馬來見他的時候，他更是明確的指出：

　　「我建州全軍的戰力著實令我欣慰──僅以這半天的演習來說，我敢論定，已為遼東之冠！」

　　說著，他又呵呵的笑了笑：

　　「下午的演習想必會更精采！」

　　額亦都問他：

　　「您看，分了這四旗的編組，成效好不好？」

　　他「唔」了一聲說：

　　「就這半天來說，是好得很──但我還得看看下午的情形，再好好的想想，要不要修改什麼！」

　　下午很快的就到了──不過是一餐之後，人馬開始重新整隊，進行第二回合的演習。

　　這回，場地由平野移到山林，隊伍的指揮也因重組而變得複雜──演習的難度更高，挑戰性也更強。

　　而努爾哈赤的心中也更勃發起高昂的意志，他一面仰望著四面飄揚在空中的旗幟，一面注視著演習中的全部人馬，兩眼發出神光。

　　他的嘗試已經得到了初步的成功──

　　興奮感油然而生，他的整張臉因而變得通紅，熱氣上湧，心潮澎湃，甚且更帶著幾許感動；他不曾完全意會得到，他所做的新嘗試其實已是歷史上的新制度，但，最直接、最深刻的一種想法卻是建州從此有了一種更合用的制度，更利於組織、更便於在戰場上指揮、調度──為此，他的情緒高漲。

　　騎在馬上，他伸背挺胸，蓬勃旺盛的生命力散發出一股無形的強旺之氣來，他的生命在發光。

　　而萬曆皇帝的生命卻越來越萎靡，越縮越小，氣息越弱──

　　尤其是時節進入隆冬之後，他每一天都覺得身體不舒服，而且一天比一天嚴重；不久，他就真的病倒了，連起床都不能了。

　　那是在繁縟的冊立皇太子的大典之後──好些不了解他的大臣們都以為，他是因為親自主持這個隆重、盛大的典禮而累病了。

　　因此，請安的奏疏不停的被送進宮來；九月間才入閣的兩名新任的大學士沈鯉和朱賡尤其緊張，每天懸著一顆心守在內閣，即便萬曆皇帝根本不會宣召，也不敢離去；更且因為是「新官」，對宮中的動向遠不如沈一貫等資深的大學士熟悉，所相識、結交的太監也不如沈一貫等人多，宮中的消息得來的也就慢；心中的忐忑當然就加倍了。

　　而沈一貫也不敢有絲毫的鬆懈。

　　萬曆皇帝似乎病得不輕──太監們時時來向他通報消息，每當太醫進宮診視一回就來告知一次，甚至連同藥方都抄一份給他過目；一日數回，一連十數日，送來的藥方已經積成一疊了，萬曆皇帝的病還是毫無起色。

　　他也曾幾度仔細的審閱這一份份的藥方，每一份藥方的內容大致雷同，所開的都是些培元補氣的珍貴藥品──他不放心，既找了些個精通醫理的同儕來一起研究，也找了負責為萬曆皇帝診視、開出這些藥方的太醫來「請教」，卻全都不得要領。

　　太醫們幾乎都不肯正面回答他，全都哼哼哈哈的說些言不及義的敷衍話：

　　「嗯，啊，萬歲爺的龍體──唔，原本底子是好的，近日裡，大約是為國操勞──唔，天氣轉涼，也是其中原因吧；龍體欠安，宜多多修養──」

　　幾句話，聽得他為之氣結，心裡卻明白，根本問不出什麼所以然來了！

　　反倒是幾個與他相熟，又素通醫理，為他請來商議的朝臣們的看法與他一致：

　　「藥方上開的都是些補品！」

　　最後，所做的結論也是一個疑問：

　　「難道，太醫們診不出萬歲爺所患何病？」

　　但是，誰也不敢把這個結論公諸於世──茲事體大，即便是身為內閣首輔的他，也承擔不了後果與責任！

　　更甚者，當請來的同儕們告辭離去之後，他一個人靜了下來，心裡竟莫名其妙的昇起了一連串的聲音：

　　「萬歲爺得的究竟是什麼病？難不成，根本沒有病──而是得了『心病』？」

　　意念在心中一閃，但是隨即便迅速的被另外一個念頭掩蓋了──他像是險些發出一聲驚呼來似的用手壓住了自己的胸口，然後暗自思忖：

　　「啊！這個想法可不得了，我怎可這麼想呢？萬一不留神說出口來，豈不要落個不赦的罪名？」

　　他想得自己驚出了一身冷汗來，當然也就立刻把這個想法拋到了九霄雲外去──他本就不是立志做烈士的剛正耿直的人，更何況，在宦海浮沉了大半輩子後，好不容易才熬到入閣──

　　往昔，他的仕途並不順當──他是隆慶二年的進士，被選為庶吉士、授檢討、充日講官，這原本是常侍君側之職，極有發展、極易更上一層樓；卻不料，他不小心在「日講」的時候說了句讓張居正不悅的話，便一直不得升遷，直到張居正逝後才有了轉機。

　　但這此後升來遷去的官職雖然有吏部右侍郎、南京禮部尚書這些表面上看來算「大」的位子，實質上他卻沒有什麼發揮，也做不出什麼政績來，一直處在浮浮沉沉的狀態中。

　　及至有了入閣的機會，已是浮沉了二十多年之後的事了，因此，他對於這個機會萬分的珍惜，竭盡所能的來把握它。

　　由於前半生已經有過因得罪張居正而致仕途不順的前車之鑑，他牢記不忘，也不時的提醒自己小心，絕不可再重蹈覆轍；因此，當機會來臨的時候，他特別的在言語與行止上都加倍表現得婉曲謙恭，以防再得罪了什麼要人而受到影響。

　　甚至，他在家居的時候，也更加努力的扮演出溫良恭儉讓的姿態，以培養自己的聲望，使受舉入閣的事能更順利。

　　但，饒是他這麼精心的經營自己的仕途，這條路卻依然走得很不順遂。

　　萬曆皇帝並沒有在他第一次被推舉的時候就召他入閣──那是在萬曆二十二年的時候，「廷推」的事件中，吏部推舉了王家屏和他等七人入閣；而萬曆皇帝正在光火王家屏，名單上的人選索性一個也不接受。

　　這是受了池魚之殃，而決定事情的人既是皇帝，根本連申訴都不能了。

　　他只有繼續努力的製造自己的聲望，等待下一次機會的到來。

　　熬了又熬，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似的熬到了，萬曆皇帝總算同意讓他入閣了。

　　但是，做了尚書兼內閣大學士之後，他也並非一帆風順──當時的內閣大學士好幾人，排名一、二的是趙志皋、張位，第三為陳于陛，都在他前面；趙志皋老而多病，陳于陛卻是能人，官聲既好，又深受士林推崇支持，乃成為實質上的首輔；他排名在後，當然光芒盡為所掩，想要有所作為，施展些什麼，便都談不上了。

　　幸好，已經歷過宦海浮沉的他，早已培養出了一種特殊的做官的智慧來，不但很能適應官場的一切怪現象，還很能在種種的怪現象下為自己謀得最好的發展。

　　他抱定了一個宗旨：用最「柔順」的態度來做官。

　　「柔順的人，即便再怎麼不討人喜歡，最起碼也不會得罪人！」

　　因此，他在能幹的陳于陛跟前，凡事唯唯諾諾，謹慎恭敬；在無能的趙志皋跟前，也是凡事唯唯諾諾，謹慎恭敬；在高高在上的萬曆皇帝跟前，更是凡事唯唯諾諾，謹慎恭敬！

　　而這個做法也確實是高明之至──他終於討到了萬曆皇帝的歡心。

　　陳于陛早在萬曆二十四年就病逝了，趙志皋帶病延年的拖了好些年，終於還是走了；首輔的位子當然就由得到萬曆皇帝歡心的他接替了。

　　「柔順」果然是正確的為官之道，為他得來了首輔的寶座。

　　他當然要緊緊的奉為圭臬──

　　「絕不可逆了萬歲爺的心意啊！絕不可，絕不可──他既覺得病了，那就是病了！」

　　心口怦怦怦的直跳，嘴裡重複著喃喃自語了一陣，而事情該怎麼面對，自己的態度應該如何，就在這一剎那間準確的拿定了主意。

　　「萬歲爺龍體欠安，責成太醫院全力調治！」

　　這幾日，就用這句話來向朝中宣示便是，別的話切不可多說──一切都以萬曆皇帝的心意為準則！

　　好不容易才到手的首輔寶座，必須要小心謹慎的坐穩；更何況，再退一步想，他覺得自己自從當上內閣首輔之後，已經是像「時來運轉」似的，蒙受上天的特別眷顧了。

　　光是「冊立皇太子」這件大事在他的任內完成，就已經了不起得足以讓他感激涕零，跪叩謝天了──這是本朝中多大的事啊，懸宕了十五年之久，內閣首輔已經換了好幾人，卻正好落到他手裡來完成，這不是天大的幸運嗎？

　　「趕得早不如趕得巧啊！」

　　冊立皇太子的大典訂在十月舉行，而趙志皋卻在九月間病逝，生生的把冊立的大事留給他──如今，他既在任上完成了冊立大典，讓不知內情的輿論界大大的稱揚了他一番，官銜也加成了「太子太保、戶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這些意外得來的一切，實在該加倍珍惜啊！

　　他想起在冊立太子的大典完成的當天，萬曆皇帝還親口吩咐了一句，要將這大典的完成寫成兩份詔書，送去給已告歸鄉居的前幾任首輔申時行、王錫爵，讓他們知道這件事，好放下懸著的心──相較起來，他這個「現任首輔」更要為自己慶幸了！

　　事情想清楚之後，他這個「首輔」的官也就更容易做了。

　　從第二天開始，他就不再向太醫們追問萬曆皇帝的病因病情，也不再要藥方來看，而只是不停的上請安疏，一日數道，內容大同小異，都是「願吾皇早日康泰」，文字則極盡恭順虔敬之能事──明知道萬曆皇帝根本不會親自看，他還是照上不誤；受了他好處的太監們總會找到時機，唸上一兩本給萬曆皇帝聽聽的！

　　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讓萬曆皇帝感受到他的忠誠之心！

　　而萬曆皇帝對他的態度似乎也不壞，偶而也會命太監們傳個口諭給他，派他辦些事情。

　　這一天，太監們便來向他說：

　　「萬歲爺要遷到啟祥宮去養病，乾清、坤寧兩宮須得重修，擇日動工，限在半年內完工！」

　　初一聽，他的心中暗自一抽，神情也不自覺的一愣，腦中飛快的思忖：

　　「重修兩宮，又得耗去多少銀兩？該怎麼個籌措呢？」

　　但是，在外表上，他卻一點也沒有顯露出這道思忖來，而是一本「唯唯諾諾，恭敬謹慎」的原則，滿口的承應道：

　　「請上覆萬歲爺，臣遵旨──臣盡力去辦！」

　　而且，就在這一瞬間，他的心中已了無詫疑──辦事的方法已經有了：既是萬曆皇帝的旨意，他只須交付出去就算完成任務了，修宮殿是工部的職責，籌錢是戶部的職責；他自己的「戶部尚書」只是加銜，實質的尚書是陳蕖，而且，下面還有左、右侍郎可以分憂解勞──他何必扮個「黑臉」，讓萬曆皇帝在病中還要「龍心不悅」呢？

　　這麼一來當然皆大歡喜，來傳旨的太監連連的向他拱著手說：

　　「太好了！咱家這就上覆萬歲爺，好讓萬歲爺龍心歡喜──說不得萬歲爺一高興，病就好了！」

　　氣氛好極了，在場的人全都眉開眼笑；而幾天後，啟祥宮重新整理、佈置了一番，萬曆皇帝也就在前呼後擁中搬了進去「養病」──這次的移宮倒也不是沒來由的，萬曆皇帝所詔示的理由萬分充足：他認為，自己這場無名的病是因為乾清、坤寧二宮曾遭火災而壞了風水所致，必須大動土木來使這兩宮比以往更豪華、更壯麗，才可能讓自己恢復健康。

　　誰敢反駁這個說法呢？

　　雖然，遷入啟祥宮以後，他的健康狀況也並沒有什麼改變，但，誰敢說呢？甚至，連想都沒有人敢往這方面想。

　　朝廷中再度為他的事忙成一團──光是他重修乾清、坤寧二宮的命令就已經讓工部和戶部所有的官員焦頭爛額了。

　　緊接著，新的一年又將要來臨，而元旦的朝賀儀又將花費大筆的銀兩，元宵佳節的燈會也不能省儉──應付完了這些每年例行的重大節日慶典之後，二月裡又需要一大筆錢用，那是皇太子常洛的婚費。

　　常洛年已二十，拖延到這個時候才選妃，原本就已經遲了，而冊立的大典既已完成，選妃成婚的事就更不能再拖了。

　　因此，無論如何，都得張羅出這筆婚費來──

　　戶部的官員成了朝廷中最痛苦的人。

　　幾名中級官員在私下商議了好一陣子之後，終於鼓起勇氣來向尚書陳蕖反應：

　　「國庫空虛已久，近幾年來的軍費都是以加徵田賦各稅應急；如今，好不容易應付完了皇太子的冊立大典，其餘分封的諸王所賜的財物、莊園，都還無法張羅；眼下還有這許多的花費，我等實在籌措不出來了，可否請大人上奏，請開內帑應急？」

　　陳蕖從萬曆二十七年五月接替楊俊民任戶部尚書，時間一過兩年多，天天活在為應付各種用度而張羅金錢中，愁得兩鬢都白了；可是，一聽這個籌款的建議，立刻連連的搖手，乾咳著說：

　　「不行！不行！」

　　頓了一下之後，他硬著頭皮解釋說：

　　「萬歲爺不會准奏的！」

　　索性再加一句：

　　「奏亦無用！」

　　就這樣，他將部屬們的建議給搪塞了回去；可是問題畢竟逼在眼前，不容他不面對──迫不得已之下，他還是只好硬著頭皮去找沈一貫商量。

　　沈一貫也一樣的毫無張羅金錢來應付這許多場慶典的辦法，但是，官場既混得比他久，世故也就比他深，蹙著眉頭苦思了好半天之後，還是想出了主意。

　　雖然不是什麼好主意，卻可應急了──他瞇著眼，皺著眉頭，慢條斯理的說：

　　「這麼吧，有多少錢辦多少事吧！」

　　說著，他壓低了嗓子，用幾近於微的聲音向陳蕖說道：

　　「萬歲爺龍體欠安，元旦朝賀，大約不會親受了，就省儉著辦吧！元宵呢，橫豎民間挺熱鬧的，宮裡頭就藉口乾清、坤寧兩宮正在整修，不好太張燈結綵──皇太子的婚禮呢，就省著點也不打緊的，萬歲爺不會在意的！」

　　他雖沒有明講，意思卻很明白了：萬曆皇帝一向不疼愛皇太子常洛，婚禮寒酸點沒關係──陳蕖一聽，當然心裡雪亮，事情該怎麼辦也有譜了；於是他說：

　　「戶部盡力張羅吧，張羅到一分銀子，分作三份用，每一份都得省──」

　　說話的時候，他的神情中充滿了無奈，心中充滿了無力感──唯一還使得出來的力道卻是在清晰的對自己說：

　　「且忍一忍，忍到辦完皇太子的婚禮便告歸吧！」

　　他也終於體悟到，上一任的戶部尚書、身為名門之後的楊俊民為什麼早早的致仕歸鄉了──國庫已空，皇室卻變本加厲的揮霍，這樣的戶部尚書，有誰做得下去呢？

　　所幸自己的年紀已經不小了，可以拿「年邁」做藉口，「乞骸骨」，返鄉家居去算了。

　　主意想定心中便坦然了，而且，再回眼去看沈一貫的時候，心中還多出了一絲憐憫──他替沈一貫設身處地的想著：

　　「時局如此，他身為首輔，處境艱難，比我還要度日如年啊，真多虧他猶能如此撐持──」

　　他畢竟不是真正了解沈一貫的人，只看到沈一貫的表面，而沒能進入沈一貫的內心世界，因此，這一切的想法既從他自己的觀點出發，也就越想越自以為是的越同情起沈一貫來，甚而滿懷難過的想：

　　「他若掛冠而去，可以全自己的名節，可以無憂無慮的悠遊林下，可以著書立說，可以含飴弄孫──但，他仍願擔起內閣的千鈞重擔，實在了不起啊！」

　　自己已經下了致仕的決心，所有的想法就都不一樣了──但，沈一貫的心思卻與他所想的完全不同。

　　沈一貫當然也在竭智盡忠的想法子張羅眼下幾項慶典要用的銀兩，以順利的把事情應付過去，已「修鍊成精」的他自有一套適應眼前的政治環境的想法。

　　他想著：

　　「幸好萬歲爺病了，事情可容易辦得多了！」

　　要是萬曆皇帝沒病，要親自主持慶典，那麼，典禮就不能寒酸，花費就不能省儉──甚至，要是冊立的皇太子是萬曆皇帝所寵愛的常洵，那麼，婚費就不得了了──這些原本是「遺憾」的事，臨到頭來竟然成了件可以慶幸的事──而這一切都有助於他牢牢的把住首輔的寶座！

　　他的心中其實是竊喜──即便是在宮中發生了緊急的事故，他在深夜被萬曆皇帝單獨召見的時刻。

　　那是在二月間，皇太子常洛的儉約的婚禮過後──二月十三日，常洛迎娶郭氏為皇太子妃（註一）；二月十六日，依禮，常洛登文華門，接受百官的祝賀；這幾天連下來，都是一片歡欣的氣氛；儘管一應的經費再三的縮減，使得典禮無法辦出原本該有的皇家氣象來，但是，與會的人們心中卻確確實實的充滿了喜悅與歡騰；尤其是一些多年來為常洛的冊立爭取過的人，心中更多了一份在尋常慶典中所沒有的感動與激動，不少人高興得顫抖、落淚，在飛著薄雪、料峭的春寒中，全身因熱血沸騰而沁出了汗珠。

　　身為內閣首輔的他，處在這樣特異的氣氛中，當然又比別人的情緒多上幾分波動，表面上他壓制下來了，維持了個平和的外貌，實質上卻勞累得不堪負荷；尤其是連著幾天下來，天天懸著一顆心，情緒異常更不得好睡；他又非青壯之年，精神體力兩皆不濟，好不容易挨到這一天終了，他暗暗的鬆了一口氣之後，退出宮門，登車回府，便連晚餐都不用就進房歇息了。

　　大典已畢，終於可以安然入睡；卻不料，他的兩眼剛剛闔上，一道急促的奔蹄已經從皇宮出發，馬上騎著神色倉皇的太監，由一隊錦衣衛士護持著，揮鞭急趕，衝入北京城的街道中。

　　馬蹄聲劃破原本靜謐祥和的春夜──

　　然後，人馬分組前進，穿梭在不同的巷弄中，去敲開幾戶不同人家的門。

　　沈府的大門是第一個被敲開的對象。

　　然而，累極而睡的沈一貫卻既非被馬蹄聲，也非被這敲門聲吵醒──他的宅第極為廣大，街道上的馬蹄聲再大，太監的敲門聲再響，也傳不到他位在廳堂之後的臥房──真正吵醒他的是慌慌張張的快步奔跑，逕自推門而入，到他床前隔帳喊他的管家。

　　「老爺，快醒醒──萬歲爺傳旨急宣！」

　　重複了好幾次之後，終於把他叫醒了，但是，惺忪間，他不明所以，而且還帶著幾分被吵醒的不悅，啞著嗓子問：

　　「什麼事？」

　　管家告訴他：

　　「宮裡派了公公來，說，萬歲爺宣召，要老爺立刻進宮見駕！」

　　「什麼！」

　　他登時又是一聲──但，這一聲卻非疑問，而是驚怖；發出之後，自己的心口也就撲撲撲的劇跳不已，喘著氣問：

　　「什麼時候了？」

　　這才是真的問話，管家當然省得，立刻回答他說：

　　「亥時一刻。」

　　他沒再說什麼，只沉著聲吩咐：

　　「去跟公公們說一聲，本閣即刻進宮見駕！」

　　說著便起身，僮僕、丫鬟們早已在床下等著，一起上來侍候他梳洗、穿上官服──他劇烈猛跳的心口一路思忖著：

　　「萬歲爺深夜急召，必然不是尋常小事──」

　　萬曆皇帝根本就不是勤政之君，朗朗晴日尚且不朝了，在夜間召見大臣更是從來也沒有過的事，因此，他越發的斷定：

　　「一定是非常重大、非常緊急──」

　　而且，他更沒法子拉住自己的思緒不往一個方向狂奔：

　　「龍體欠安已久，難道──」

　　這麼一想，一顆心也就跳得更快，思路也更複雜、更凌亂；及至登上了馬車以後，更因為身體在車上一陣顛簸，心跳越發異常，情緒更加失控，一個非常特別的念頭不停的閃爍：

　　「若是扶立了新君，豈不是新朝的元勳？」

　　而這個念頭卻又是個「殺頭的」想法──他當然省得厲害，反覆閃了幾回之後，立刻費盡所有的力氣去克制它，一面告誡自己：

　　「見了萬歲爺，只能說些恭請聖安的話！」

　　尤其是在皇宮遙遙在望之後，他下意識的挺了挺腰桿，正了正神色，乾咳一聲，強迫自己展現出莊嚴肅穆的面貌。

　　倒是到了皇宮前，下得車來，拉緊了的心緒才鬆緩了些許──原來，萬曆皇帝宣召的並不只是自己一個人，連同次輔以下的沈鯉、朱賡等人和六部尚書都來了。

　　這下，他更有自信可以表現得更得體了──

　　先他所到達的幾個人，因為在等他，橫豎閒著，索性湊在一起竊竊私議，聲音小而面色凝重；一見了他到來，當然就自然而然的停止了議論，一起朝向他拱手施禮，目光中不約而同的流露出期許之色來；他卻只當沒見，回過了禮，一言不發的帶頭舉步，逕自往啟祥宮進發。

　　他何嘗不知道這些人想要與他交換意見，想要知道他內心中的想法；但，處在這樣的狀況下，有什麼話是可以說的呢？

　　無論什麼話，都不是他這個「內閣首輔」所能承擔的；雖然，他的心中所潛藏的想法其實和其他的人有著基本上的相同──

　　深夜緊急召見了所有的內閣輔臣與六部尚書，只怕，萬曆皇帝不只是病重，而是病危了！

　　※※※

　　註一　郭氏是順天府激縣人，後卒於萬曆四十一年，熹宗即位後追諡為孝元皇后。

【心病】

　　「什麼時候，再到北京去走一趟？」

　　這句話從心中湧起，但是，話到舌尖，竟被他自己生生的打住了，嚥了回去，整個的取消了；因此，面對著已經被自己派人去叫到跟前來的舒爾哈齊，努爾哈赤忽然沒有話講了，愣了好一會兒才想了幾句遮掩、敷衍的話來說──他向舒爾哈齊說：

　　「這幾天雪大，你多留點心，看看獵戶們捕的熊、捉的貂跟往年比起來怎麼樣？價錢好不好？好的話多換買銅鐵──」

　　而舒爾哈齊卻料不到被他巴巴的找了來，談的竟是這麼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心裏當然沒好氣，只是忍了下來，沒發作，卻也不想顯得太「柔順」，因此用了個「取其中」的態度，淡漠的說了聲：

　　「知道了！」

　　說完，轉身就走了。

　　努爾哈赤當然也不會出聲留他，冷眼看著他的背影消失，自己也有點悻悻然的，鼓了鼓嘴，發出一聲含含糊糊的自言自語：

　　「你這個樣子，我更不能信任你，把要緊的事交給你去辦了──」

　　以往，到北京朝貢的事，他大都是親自前往，自己忙得走不開，或者有意拉拔舒爾哈齊時，便讓舒爾哈齊去辦（註一），而今，他決定要改變了──

　　倒不是要取消北京之行，更非得悉了萬曆皇帝病重的訊息──他所改變主意的是：以後，這件事不派給舒爾哈齊去做了。

　　那是因為一種無以名之，但卻已經蘊積了許久的感受梗在心中：他覺得，舒爾哈齊越來越不對勁，而且已經嚴重到令他不能不冷靜的面對、正視，並且想出改善或者解決的法子了。

　　問題已經存在了好些年了，但在多年前，他感受到的常只是一瞬間的異常，無法仔細捉模，也不具體──那時，他只是覺得舒爾哈齊有時會與他意見相左而已；他的心中當然也會昇起不快，但總因為是親弟弟，沒有預存了計較之心，不快之感總是很快的被他丟棄，更沒有放在心上；但是，隨著時間的累積，他的不快之感越積越多，而舒爾哈齊的表現也越來越激烈了。

　　有時，舒爾哈齊像是心存抗拒之意，不認真執行他所交付的命令；有時，舒爾哈齊的作為故意與他的意思相違；更嚴重的是，舒爾哈齊甚至暗自在扯他的後腿──

　　就在他的「四旗軍旅」的演習過後，他很明確的查知了這一點。

　　或許是因為四旗人馬的編列中也包合了舒爾哈齊的人馬，而又沒有特別賦予舒爾哈齊與他平行的指揮權而引起了舒爾哈齊的不快──嘴巴上沒有講出來，但，實際上的行為已經產生了。

　　演習過後，舒爾哈齊暗自召集了自己的部屬，要他們一起對天盟誓，永遠效忠自己。

　　他當然很快的就得知了這個訊息，剎時間一個冷笑衝出口：

　　「這是什麼意思？」

　　這不是詢問，而是責問：但，他卻沒有叫舒爾哈齊來當面提出，也沒有繼續上升著心中的怒氣。

　　甚至，此後他絕口不提；在舒爾哈齊面前，更索性像根本不知道這件事似的，不動聲色，什麼反應也沒有。

　　他只在內心中上下起伏，求索、思考──

　　當然不是沒為這件事生氣，也不是很快的氣就消了，忘了，而是被他冷靜而理智的強壓下了憤色與怒氣，從而進入審慎的省思中。

　　他開始仔細的回想多年來舒爾哈齊所帶給他的「不對勁」的感覺，任何一個再小、再不具體的細節都不放過──因為是親弟弟，這件事就不方便找了額亦都、安費揚古，或者任何一個人來商量，只有獨自反覆思考，把事情想個清楚之後作出判斷。

　　苦惱了好些天，他的思考漸漸的有了結論──再過幾天後，他的心中忽然閃過一道靈光，明確而清晰的對他自己說：

　　「是親弟弟，不好辦──但，總要防他！」

　　於是，他在心中向自己宣佈：

　　「舒爾哈齊的心中已經不對勁了，以後，任何一件要緊的事都不能交給他辦──他的心腹人馬，也要慢慢的拉遠他！」

　　因此，即便他意念一動，習慣性的叫人找了舒爾哈齊來吩咐上北京，卻在剎時間打住了──他想：

　　「北京，還是我自己去吧──」

　　這件事，在分類上是屬於「要緊」的──「朝貢」只是表面上的幌子，他要的是其他：明朝給的敕書，開市、交易的利益以及熟悉明朝的情況和與明朝的官員建立良好的關係！

　　以往，這些大都由舒爾哈齊負責，因為他是「親弟弟」──而現在，情形不同了；他與舒爾哈齊之間既然已經有了嫌隙，事情便不能再交給舒爾哈齊去辦了！

　　他想定了，只等自己手邊的這件事處理完，就親自上北京城一趟。

　　這件事倒是非等不可的，他必須把順位放在上北京之前──

　　烏拉部的送親隊伍已經出發了，他將要多一名妻室，當然不能在這個時刻離開建州上北京；更何況，這樁親事並不是單純的婚姻，而是建州與烏拉部締盟的另一種形式，對兩部來說都是重要的大事。

　　而這事是由烏拉貝勒布占泰主動提出的──布占泰既在他的支持下回到烏拉部做了貝勒，又娶了舒爾哈齊的女兒，很存了「報答」的心，不久前派遣了專人來到建州向他說：

　　「我的侄女名叫阿巴亥，已經長到十二歲了，性情很好，容貌也非常美麗，我想送來建州給您做妻室，侍奉您的起居！」

　　他本想拒絕：

　　「十二歲──年紀太小了！」

　　但是，來人向他說：

　　「何妨先送來建州待年呢？」

　　接著又向他說：「阿巴亥姑娘是我們烏拉部的第一美女，求婚的人非常多；但是布占泰貝勒說，除了建州貝勒您以外，無人能讓阿巴亥姑娘點頭結親的！」

　　最後一句話打動了他，也勾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半帶著詫疑的問：

　　「這姑娘如此心高氣傲？」

　　來人向他補充說明，也再三強調她的美麗：

　　「據說，阿巴亥姑娘打從五、六歲的時候就常說，她是非大英雄不嫁的；長到十歲的時候，她已是世間最美麗的姑娘了，更是非大英雄不嫁！」

　　而這些話卻把他逗得哈哈大笑了起來：

　　「這不是跟我女兒小時候說過的話一樣嗎？」

　　東果小的時候跟他說這話的模樣立刻浮到了眼前，他越發笑得開心，也想起了自己把東果嫁給了何和禮的往事，一股非常特別的感覺湧到心頭，他想要這個姑娘了。

　　於是，他爽快的答應了這樁親事。

　　「等阿巴亥來了，安頓好了，我再出發吧──」

　　安頓阿巴亥的法子倒是簡單不過了，十二歲的小女孩，讓她跟著札青住，「待年」吧──他橫豎早已有多房妻室，再多一個也添不了什麼麻煩。

　　比較麻煩的還是北京之行！畢竟是一趟遠路，而且還帶著目的，要準備的事挺多。

　　「能得些什麼好處，該先合計合計──最好，能親自見見明朝的皇帝──」

　　他想得自有一番興奮──雖然，他根本不知道北京城的實際狀況，更料不到萬曆皇帝正病得奄奄一息。

　　他總是覺得冷，身體直咚嗦，嘴裏也一直不停的喊冷──

　　像是心裏有一把冰刀在切割著，切割之後又立刻凍住他的心；又像是全身赤裸著躺在冰床上，寒氣從全身的每一分每一寸的肌膚中滲入；甚至，他覺得有人在他的腳底鑽了一個洞，塞進一萬顆冰屑──

　　「冷──啊──好冷──好冷──」

　　他不停的叫著，卻因為人在半昏迷狀態中，聲音不但不大，還顯得含糊；幸好他反反覆覆的叫來叫去的就只是這麼一個「冷」，太監們當然就不會聽錯，弄擰了他的意思。

　　但是，話聽得明白卻沒有任何的助益──

　　太監們明白的知道他在喊冷，為他將兩隻銅火盆移到龍床前，又為他蓋上了好幾床被子；他還是喊著：

　　「好冷──好冷──」

　　守在龍床邊的幾個太監都已經被銅火盆裏的熊熊旺火烤出了一額頭的汗珠，但是，他像是被阻隔了似的，根本感受不到火的熱氣。

　　也有幾個老成的太監悄悄的壓低了嗓子向太醫詢問著說：

　　「可是『打擺子』？」

　　太醫連把了三次脈，結論還是搖頭。

　　更有人把聲音壓得更低：

　　「可是中了邪？」

　　這個問卻沒有人敢回答了。

　　四下裏又重新回歸靜默，而在靜默中，萬曆皇帝的呢喃喊冷聲又更明顯了些，那斷斷續續的、帶著顫抖的聲音聽得人毛骨悚然。

　　實在無計可施了──

　　守在啟祥宮的身分最高的人數司禮監掌印太監田義，他自始就緊皺著眉頭，直著兩眼注視著萬曆皇帝，看得心頭發急了，下意識的重複一遍的逼問太醫：

　　「到底是什麼病？果真診不出來嗎？」

　　這話其實已經說過百遍了──輪值的太醫哭喪著臉，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僵著一張臉和兩隻手，雙腿則不住的輕顫。

　　反倒是田義回過神來了，自己嘆出一口氣來，朝著太醫說：

　　「唉！要是過了今夜還是這樣，便只有稟報皇太后來定奪了！」

　　可是，這個話太醫也不敢接腔，只有傻愣愣的看著田義，顫抖更沒有停止。

　　田義看他一眼，心中頓時多了幾分憐憫──萬曆皇帝得了這麼一場無名的病，太醫院裏所有的太醫、司員們，不但辛苦備嘗，甚且還活在極度的恐懼中，每天提心吊膽的為萬曆皇帝診治；診查不出病因，更是人人自危。

　　「誰知道哪一天，腦袋就要搬家了！」

　　歷來，因為治不好皇帝的病而被處死的太醫，早已多得數不清──

　　田義感慨萬千的想著：「都是些無辜的人！」

　　有些事是怪不得太醫的，就如這一次──他自己便親身的經歷著萬曆皇帝得病的始末，原先，萬曆皇帝只是變得悶，變得懶，像是累著了；都只道是累著了，誰知道竟會一病不起呢？

　　更何況，萬曆皇帝自己也感覺不出，究竟是身體的哪個部位不舒服──

　　他忍不住讓思緒走岔了幾步：

　　「難道，真是中了邪？」

　　這麼一想，心口就怦怦亂跳，只好又連忙想個可以引開的話告訴自己：

　　「不會！不會！剛冊了皇太子妃，宮裏都是喜氣，便真有什麼煞神也給沖跑了！」

　　但是，又不能不面對現實：

　　「前幾天，雖說是病了，終日昏睡著，可是還不糊塗──怎麼到今天，滿口的喊起冷來，一整天都沒有醒來過──」

　　他只能暗自提醒自己，茲事體大，自己這麼一個太監，是負不起責任的，王皇后和鄭貴妃都病了，萬曆皇帝的這種情況只有稟報慈聖皇太后來作主──他本是個忠厚人，這麼一想，自己竟心酸了起來。

　　伸手擦了擦自己的眼角，他再集中視線去看萬曆皇帝，又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還是關照太醫：

　　「或者，再讓萬歲爺服劑安神藥？」

　　這已經是老法子了，讓萬曆皇帝好好入睡──能做的只有這些──他想，也許，萬曆皇帝熟睡之後就不會再滿口喊冷！

　　「只有這個辦法可試了！」

　　他愀然嘆息，連連的搖著頭，指揮了下面的人煎了藥來，看著一名太監試了一口，然後上去兩個太監，就著龍床上扶起了萬曆皇帝，用小銀匙一口一口的將藥餵進萬曆皇帝的口裏。

　　萬曆皇帝人在昏迷中，藥餵進去卻有一半流了出來，太監們忙不迭的用手絹擦，免得沿著脖子流進身體裏面去，樣子很是狼狽，看得他又是心酸，又是喃聲的自言自語：

　　「怎麼會這樣？啊──怎麼會這樣？」

　　不知道為什麼會是這樣的光景，他委實不知道萬曆皇帝得的是什麼病，不了解萬曆皇帝的心──世上也根本沒有人了解萬曆皇帝的心。

　　臥在火盆旁猶且喊冷，是因為他的心掉在冰窖裏──這些日子來，他徹底被掏空了的心一分一寸的往下掉，經過一些時日後便落入了漆黑的深淵，封凍的冰窖，冷澈他全部的心神。

　　以往，支撐著他的精神的一些力量被逐一的抽走了，因此，他的肉體整個的失去了力道，癱了下來：像是骨骼都消失了，只剩下肉，再也無法挺立──他病了，癱成一團肉泥般的滿口喊冷。

　　※※※　

　　註一　甲：《明神宗實錄》中有關努爾哈赤親自到北京進貢的記載為：

　　（1）萬曆二十一年（西元一五九三年）閏十一月

　　「建州衛女直夷人奴兒哈赤等赴京朝貢，上命賞宴如例。」

　　（2）萬曆二十五年（西元一五九七年）五月

　　「建州等衛都督、指揮奴兒哈赤等一百員名，進貢方物，賜宴賞如例。」

　　（3）萬曆二十六年（西元一五九八年）十月

　　「宴建州等衛進貢夷人奴兒哈赤等，遣侯陳良弼侍。」

　　（4）萬曆二十九年（西元一六○一年）十二月

　　「宴建州等衛貢夷奴兒哈赤等一百九十九名，侯陳良弼侍。」

　　（5）萬曆三十六年（西元一六○八年）十二月

　　「頒給建州等衛女直夷人奴兒哈赤、蔥勒等三百五十七名，貢賞如例。」

　　（6）萬曆三十九年（西元一六一一年）十月

　　「頒給建州等衛補貢夷人奴兒哈赤等二百五十名，各奴賞、絹匹、銀鈔。」

　　（7）萬曆四十三年（西元一六一五年）三月

　　「薊遼督撫奏稱，邇日奴酋自退地鐫碑之後，益務為恭順。此番進貢，止大針等一十五名，夫以千五百之貢夷，而減至於十有五名，豈不惟命是從哉！」

　　（這一次，《明神宗實錄》沒有說明努爾哈赤是否親往，但，談遷《國榷》記：「建州、海西衛奴兒哈赤等入貢。」）

　　乙：《明神宗實錄》中有關舒爾哈齊親自到北京進貢的記載為：

　　（1）萬曆二十三年（西元一五九五年）八月

　　「建州等衛女直夷人速兒哈赤等赴京朝貢，命如例宴賞。」

　　（2）萬曆二十五年（西元一五九七年）七月

　　「建州等衛夷人都督都指揮速兒哈赤等一百員名、納木章等一名員名，俱赴京朝貢，賜賞如例。」

　　（3）萬曆三十四年（西元一六○六年）十二月

　　「建州衛都督都指揮速兒哈赤等入貢。」

　　（4）萬曆三十六年（西元一六○八年）十二月

　　「頒給建州右等衛女直夷人速兒哈赤等一百四十名，貢賞如例。」

【垂危】

　　兩排前導的小太監提著燈籠，把通往啟祥宮的路照得通明，只有在重疊上人影的時候才多出一道道的黑片，人一行走，這些黑片便顯得影影幢幢。

　　沈一貫幾個人便一面製造著幢幢的黑影，一面在這黑影中行走前進，在太監們的前導下走向萬曆皇帝所在的啟祥宮。

　　氣氛異常，每一個人的心情也異常，踩著自己所發出的黑影走路，更宛如是內心中的黑影的延伸──

　　田義大老遠的就迎了出來，見了禮之後，先說上幾句客氣話：

　　「如此深夜，勞駕諸位大人──」

　　接著，正了一正原本就顯得沉重的神色說：「實在是情況緊急，迫不得已；各位大人都是大明朝的棟樑，重責大任都壓在肩上，咱家先行在這裏謝過大人們的辛勞！」

　　卻也因為這麼一番話說出來，又給這些人的心中添上幾分惶恐；沈一貫只得硬著頭皮，代表所有應宣的官員回上一禮──他拱拱手說：

　　「田司禮好說──萬歲爺宣召，為人臣子，本來就該即刻入宮見駕；哪裏敢當『辛勞』二字呢？」

　　不料，田義一聽，竟然神色一黯，兩道眉頭在瞬間擠成了一個「川」字，隨後又壓低了聲音，向這幾名朝廷重臣解釋說：

　　「連夜緊急宣召各位大人，乃是皇太后的意思──」

　　他詳加說明，萬曆皇帝病重得陷入昏迷不醒的情況已有三天之久──第一天，正是皇太子常洛的婚禮當天，他既不想影響了婚禮的進行，也只當萬曆皇帝不過是「病著」，和前些日子一樣，沒有病因病情，就只是虛弱的躺著，並沒有太嚴重的情形出現，他也就不想驚動朝臣；不料，到了第二天，萬曆皇帝的情況惡化了，不但依舊昏迷不醒，還滿口喊冷；他只得將這種種稟報了年事已高的慈聖皇太后。

　　邁著顫巍巍的步子來到了萬曆皇帝的病床前，慈聖皇太后在宮女的攙扶下，勉強的在太監們端過來的軟椅上坐定，俯下頭去仔細端詳她親生的兒子。

　　她也和別人一樣的，完全不了解他的病；再怎麼仔細的端詳，她也只看清楚了外貌。

　　萬曆皇帝那略嫌胖，而且胖得有些兒浮腫的臉龐與身體都在安神藥的控制下展現著平靜祥和，兩隻眼睛閉著，睫毛覆蓋成一個半月形的彎弧，鼻息很微弱，也沒有發出鼾聲，臉頰的膚色白得宛似能夠透視裏面的血管，只是血管卻是青色的。

　　她看了又看，萬曆皇帝卻始終沒有什麼動靜，看得她眼前與心中都是一片慌茫；卻在驀然間，她想起了他小時的睡姿。

　　他小的時候很乖，睡覺極少哭鬧，睡熟後的姿態也都是安靜祥和，甚且常帶著笑意的──那時，她最喜歡抱著他入睡，只要沒有隆慶皇帝宣召的時刻，她都親手抱持，而盡量不要乳娘接手；雖然他的體重不輕，她也一點都不覺得辛勞；那可愛的模樣令她愛不釋手，也是她全部的心神所關注的重心，是她一生的全部希望的寄託。

　　他做了皇帝，而她是皇帝的生身母親，是整個大明國中身分最高的母親──

　　她想得忍不住潸然淚下。

　　抬起頭，茫然的問著：

　　「這可怎麼好呢？」

　　她其實沒有什麼特定的問話對象，而且，站在她周圍的人都是請她來「拿個主意」的太監們──她是全國中唯一身分高過於萬曆皇帝的人，在這個要緊的節骨眼上，除了她，還有誰能「拿主意」呢？

　　雖然她的心中比這些太監們還要慌亂，更多出了一份屬於做母親的人的悲痛；因此，面對著只餘一息的兒子，她先得逐一的克制住悲痛與慌亂，才能談得上其他──

　　她的全身輕輕的顫抖著。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萬曆皇帝發出了聲響。

　　安神藥的時效過了，他開始重返一種病態的循環：先是喉中發出了輕微的一聲「咕」，而儘管出聲極微，依然吸引了全部的目光，尤其是慈聖皇太后，登時就情不自禁的發出了一聲呼喚：

　　「皇兒──」

　　但，萬曆皇帝所發出的卻不是醒來或者好轉的前兆，而反倒是變化──一聲發出之後，平靜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又重複著呢喃了起來：

　　「好冷──好冷──」

　　而比起前一天來，他的聲音已經小了一半，彷彿隨著他體力的衰竭而漸趨於微弱。

　　慈聖皇太后俯下身，伸出手去到他的被窩裏捏他的手，這一捏卻覺得，他的手是溫熱的，只不過軟弱無力而已。

　　但是，萬曆皇帝依然不停的呢喃：

　　「好冷──好冷──」

　　慈聖皇太后頹然的放開了他的手，兩串眼淚撲簌簌的落下，自己也重複了一句：

　　「怎麼會這樣？」

　　接著，卻下意識的挺了挺腰，像是咬著牙，狠下了心似的──她流著淚，把所拿定的主意告訴面前環立的太監們：

　　「你們──召大臣進宮；召皇太子──」

　　幾個字吐完，她泣不成聲，隨侍的宮女們連忙為她撫胸拍背捏人中，讓急喘的氣息和激動的情緒舒緩一些，話當然就講不下去了。

　　但是，太監們都明瞭她的意思了──

　　田義說著說著，也忍不住眼淚直淌，伸手拭了拭之後再補充：

　　「這會子，皇太后、皇太子、福王、瑞王、惠王、桂王都在──」

　　而這些話，沈一貫當然也不好接腔，只有極力的維持著莊嚴肅穆的神色，凝重的一步步的走著；跟在他身後的沈鯉等人當然更是一言不發，低著頭，沉重的前進著，腳下的黑影一路尾隨。

　　轉眼走到了仁德門，田義停下步子，朝著沈一貫等人拱拱手道：

　　「諸位大人請先在此稍待，咱家先進去看看──」

　　說著，他又頓了一頓才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向大家解釋了一下：

　　「皇太后原本是要皇太子代替萬歲爺在仁德門召見諸位大人──不知何故，皇太子竟沒在這兒！」

　　他的神色有點尷尬，卻硬著頭皮說了：

　　「不知是不是這片刻功夫裏，又出了新的事故了！！」

　　沈一貫連忙向他拱著手說：

　　「不妨，田司禮且先進去看看！」

　　於是，田義匆匆的去了。

　　這麼一來，氣氛更是殊異，十來名朝中的重臣站在一起等消息，心情也越發的沉重；而十幾個人又都是有了年紀的人，體力既不夠健旺，世故也深，知道人在皇宮裏面非比尋常，便誰也不肯先開口說話，於是弄得心裏的陰影更深，壓迫感更大；若非這些人都已在宦海中經歷了幾十年，見過世面，歷過風浪的話，精神上已經要承受不住這無形的令人幾欲窒息的悶氣了。

　　幸好，過不了多久就有聲響傳來，打破了這沉悶與寂靜──是一陣奔跑的腳步聲。

　　不多時，人影出現了。

　　倒不是田義回來了──來的是另外一名太監，快步的跑了來，一路的急喘；跑到跟前來的時候，他便連自報名字和行禮都顧不得了，更無暇調氣，而是呼著喘著，一面一迭聲的喊：

　　「沈閣老！沈閣老──」

　　然後叫道：

　　「快，快，宣沈閣老！快走！」

　　急切間，他一伸手就來拉沈一貫；沈一貫不防這麼一來，險些跌一跤；但是，手腕既被他拉住，兩腳也就不由自主的跟著他走。

　　但是，畢竟上了年紀了，跑不快──最後，竟似跌跌撞撞的進了啟祥宮。

　　拉著他手腕的太監直接帶他進了西暖閣。「事情非常緊急──」

　　他的心裏清楚的體悟了這一點，而一顆心便起伏得更加劇烈──在大明朝為官幾十年了，這是他第一次走進皇宮內院，而且是在這麼的一個情況下，他的心幾度要躍出腔子來。

　　「沈閣老到──」

　　他聽到太監報了名，兩腳不由自主的走了進去。

　　不料，一進門，兩眼一看，自己險些暈厥、癱軟倒地；死命的咬緊了牙關才忍住。

　　西暖閣內已經籠罩在一片哀戚的氣氛中──

　　高齡的慈聖皇太后面南而立，身旁的兩名宮女緊緊的攙扶著她，將她的身體撐直──她其實不是站，而是被架住了。

　　地上跪著一排人──這些人，他是認得的；正中稍前的一個是皇太子常洛，稍後分跪左右的是福、瑞、惠、桂四王；五個人的臉上都殘留著淚水，神情盡是悲傷與哀戚。

　　萬曆皇帝則被兩名太監左右挾扶著端坐在龍椅上，他身著龍袍，頭戴皇冠，遠望一如平時，近看才能發覺，他的臉上毫無表情，四肢與身體俱皆不動──

　　他根本不敢多看。

　　能遮掩自己的心情的最好的法子就是行禮──

　　他立刻「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藉著叩首逃開自己的目光，一面發出清楚的聲音說：

　　「臣，沈一貫，恭請萬歲爺聖安，願吾皇萬歲，萬萬歲──」

　　而萬曆皇帝卻似乎還有著清醒的神智，勉強發出了微弱的一聲：

　　「平身！」

　　他從地上爬起來，索性低著頭，垂手肅立，用恭敬的姿態閃躲而不正視萬曆皇帝。

　　過了一會兒，萬曆皇帝微弱的聲音再度的發出來了，斷斷續續的說道：

　　「沈先生──朕，病重了──國事──太子──都，託付你了！」

　　說著，呼了一聲，竟自下令：

　　「擬──遺詔──」

　　沈一貫一聽，登時有如五雷轟頂，兩腿一軟，不由自主的再次跪倒在地，混身簌簌的顫抖，一面磕頭，一面硬擠出話來說：

　　「萬歲爺聖壽無疆，千萬不可過慮──萬歲僅染小恙，靜養數口，必然康復──」

　　話說了一段，他怎麼也忍不住的就伏在地上放聲痛哭了起來；這一哭，登時就感染到了他人，於是，皇太后、皇太子和四王全都一起哭了起來，一座西暖閣內登時充滿了號啕聲。

　　而萬曆皇帝卻什麼也聽不到了。

　　他像是硬是服了提神藥，勉強的打起精神來進行了這「召見大臣」的事，話一說完，他就頹然的閉上雙眼，慢慢的進入了半昏迷的狀態，然後，任由太監們將他抬回龍床上，也任由滿屋子的哭聲一再的重疊成旋渦般的聲浪，將整座啟祥宮都轟成哀戚之地。

　　沈一貫退出啟祥宮的時候，全身盡濕；半是淚，半是汗，神情狼狽，心力交瘁；走到仁德門與其他人會合的時候，他已幾乎虛脫倒地。

　　但，事情還沒完──

　　陪著他走出來的田義幾乎是用哀求的口氣向大家說道：

　　「列位大人，今夜就都留宿朝班吧──有好幾樁大事都得連夜趕出來呢！」

　　最重要的一樁當然就是預擬遺詔──

　　「該請皇太子來一起商議吧？」

　　念頭從沈一貫心中閃過，他向田義提出；但是，田義回報他的是搖頭，這個建議被否決了。

　　田義倒不是沒有道理：

　　「皇太子從小不得萬歲爺歡心，出閣講學既晚，書還唸得不夠，又沒經歷過什麼大事，別說遇上這麼件天大的事，心裏根本拿不出什麼主意來，還會慌張、害怕，反而壞事！」

　　沈一貫還是囁嚅了一下：

　　「但，遺詔畢竟──」

　　他想說，與遺詔最有關係的畢竟是「新君」，遺詔的內容往往是「新君」登基施政的預告，甚而常是用來誅除前朝權臣的重要工具，運作得好的話，新君與新朝的要人都將有大豐收；但，話到舌邊他就停住了。

　　那是因為省悟了──自己不該與田義爭辯。

　　畢竟，最接近皇帝的人還是太監啊！

　　因此，他接下來只是笑笑，隨即向田義很客氣的請教著說：

　　「既無須請皇太子共議，那麼，該請哪些人共議呢？」

　　田義倒還是正派人，並不私下運作什麼，而是很直截了當的回答他：

　　「依咱家看，就內閣的幾位大人吧──這其中，自然要以閣老您來主持──橫豎，總要按照萬歲爺的意思來擬呀！」

　　沈一貫只好苦笑著問：

　　「萬歲爺可曾有所示意？」

　　田義點點頭說：

　　「有的。」

　　於是，他向沈一貫詳細說明：

　　在沈一貫等人入宮之前，萬曆皇帝曾經醒來過，而就在慈聖皇太后與皇太子常洛都在跟前的時候，萬曆皇帝很明確的說出過遺詔上應有的內容（註一）：

　　「礦稅事，朕因三殿兩宮未完，權宜採取。今宜傳諭及各處織造、燒造，俱停止。鎮撫司及刑部前項罪人，都著釋放還職，建言得罪諸臣，俱復原職，行取科道俱准補用。」

　　沈一貫一聽，先就發出一聲驚呼：

　　「萬歲爺肯停了礦稅？」

　　田義點點頭道：

　　「是──」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道封緘來，交給沈一貫之後再做說明：

　　「當時，秉筆太監已然記了下來，這便可作『上諭』；閣老就依『上諭』行事吧！」

　　沈一貫打開一看，內容倒果然是田義所言；但是，他的反應卻不再是驚訝，而是陰晴不定──他的眼珠閃了好幾下，然後才向田義說：

　　「真是想不到啊！礦稅弄得天下怨聲沸騰，鬧了多少年，多少人上疏請罷，萬歲爺都不理會，這回，竟肯罷去，真是，真是──呵──呵──」

　　話沒說出口，他其實想說：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啊！」

　　但，這又是「大不敬」的話，他省得，自己忍住了；而接下來的也是不能說，不能流露的心情──他委實有點兒高興。

　　有了這封「上諭」在手，遺詔確實容易擬得多了；更何況，內容的第一條就是要罷礦稅──這樣的遺詔一公佈，將有萬民要感戴啊！

　　他的心口怦怦跳：

　　「這天大的事功，竟又落到了我的頭上！」

　　當然，在外貌上，他還是一樣表現得哀戚、沉重、甚至，恨不能以身殉萬曆皇帝──他狀至誠摯的向田義說道：

　　「這是萬民之福啊！萬歲爺真有此心，真乃聖主明君，本閣恨不能以身代萬歲爺之病──」

　　然後，他也慎重其事的請了沈鯉和朱賡幾人一起來草擬遺詔。

　　而落筆的同時，他更是故作姿態的再三重複的說了又說：「但願萬歲爺龍體早安，否極泰來，這遺詔永遠也派不上用場才好──」

　　他其實是一種虛偽，而不是矛盾。

　　※※※

　　註一　詳見《明神宗實錄》及《明史．沈一貫傳》。

【戲言】

　　戶部尚書陳蕖的心意開始有了點改變，他向與他一樣已經萌生了辭官之念的兵部尚書田樂說：

　　「如若果真罷廢了礦稅及各處織造、燒造，則我大明朝尚有可為！」

　　田樂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話，眼睛再三的看著他，欲言又止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說出了口：

　　「這個說法，是否可信？」

　　陳蕖含笑道：

　　「『上諭』已發，哪裏還會有假呢？內閣奉旨辦事，據上諭草詔，不久就要昭示天下了！」

　　兩人都是一起連夜進宮，跟著沈一貫到了仁德門的，對事情的整個過程知道得並不少，只差在並沒有親眼看見萬曆皇帝的上諭而已──而對這一點，陳蕖倒是滿懷信心：

　　「沈閣老總不至於杜撰『上諭』的內容吧？更何況，萬歲爺口傳上諭時，皇太后、皇太子都在場的！」

　　這麼一說，田樂就釋懷了，心中和陳蕖一樣，開始有了打消辭官的意思──他向陳蕖說：

　　「那麼，就等幾日吧！」

　　「大不諱」的話他沒有說出口，意思卻很明顯了；再過幾日，如果新君登基的時候，確實罷廢了礦稅，那麼，他便願意留下來，繼續在朝為官。

　　兩人又有了共識。於是，兩人又去約了也相同原本打算辭官返鄉的工部尚書楊一魁──

　　大明朝中似乎出現了一線曙光，一道希望；已經做不下去的官得到了新的動力，紛紛引頸企盼，等待改革與改善的契機到來。

　　內閣很快的把萬曆皇帝的遺詔擬好了，一切都準備停當，只等時間一到就向全天下宣示。

　　美好的未來，光明的遠景，似乎已經在望；遺紹的內容還無需等到正式公佈就已經悄悄的在文武百官中間私下流傳，不到半天就已經人盡皆知──人們即使必須強迫自己在臉上扮出為萬曆皇帝的病危而有的哀戚的神色，眼角眉梢卻掩不住內心所流露出來的喜悅──儘管還需等待，但那是指日可期的！

　　人們開始想像著新朝的政治改革，然後便是政治改革後的種種美好的情況──樂觀一點的人甚至已經在遙想著：

　　「大明朝失去已久的大平盛世，將要回來了──新君即位之後，立刻就是太平盛世。」

　　沉浸在美好的遐想中的人們並沒有去設想現在的皇太子常洛即位以後是否能夠承擔政治改革的重責大任，而除了常洛的少數幾名師保以外，鮮有人知道，常洛的先天資質不佳，後天受的教育太少；他反應遲鈍、記憶力差，讀書少，更無思考力可言，一旦即位為君，如何料理國事呢？

　　根本沒有人去想──沉浸在美好的遐想中的人已全然的失去了理智，內心中最大的雀躍來源既是遺詔中的「罷礦稅」，也就很自然而然的把「罷礦稅」當做了萬靈丹，以為只要礦稅一罷，大明朝立刻起死回生。

　　沒有人考慮到整體的、全面性的問題──大明朝眼下的千瘡百孔，並不是單單只由礦稅這一件事所引起的，而是諸多複雜的因素所形成的。

　　沒有人去想──

　　甚至，沒有人注意到，事情會發生了變化；每一個人心中的新希望竟成為曇花一現，很快的就凋謝了，枯萎了，幻滅了。

　　現實的情況永遠比想像來得壞。

　　而這一樁，竟比想像還要壞上十倍、百倍、千倍。

　　那一天，一陣整齊而迅速的腳步聲從皇宮裏直接傳向內閣。

　　二十名太監一起舉步──

　　沈一貫在這二十名太監到達前得到了通報，心裏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便是：

　　「太監快步而來，難道是──萬歲爺駕崩了？來報喪的？」

　　這麼一想，心口便登時一陣狂跳，全身發熱，整張臉都不自覺的給掙了個通紅。

　　等待中的日子終於到了──

　　於是，他起身離座，正了正衣冠。

　　即便再三的克制，臉上還是湧上了幾分笑意，他暗自思忖：

　　「必是田司禮帶著人來了──他一向多禮，只要宮裏還走得開，一定親自來，除非──」

　　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人已經到了門口了。

　　他依禮接見。

　　然而，這前來內閣的二十名太監，既非由田義率頜，個中也沒有一個他認識的人；甚至，這些人在他跟前，根本無「禮」可言。

　　為首的一名只拿出一面金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不待他看清就收了回去，卻把頭挺得高高的，姿態倨傲得幾乎目中無人，而且一開口就是粗聲粗氣的大聲吆喝，彷彿所面對的人不是內閣首輔，而是監獄裏犯了滔天大罪的因犯：

　　「奉聖諭──著令內閣交出前發『上諭』！」

　　喝畢，索性將一隻手直直的伸到沈一貫鼻子前，大聲叫道：

　　「拿來！」

　　沈一貫還來不及弄清楚是怎麼回事，耳朵裏被這太監又高又尖細的聲音震得嗡嗡作響，心裏一陣倉皇驚慌，腳下一軟，險些跌倒，好不容易定住了神，強迫自己飛快的思考了一下那名太監的話，猶且不敢妄自想定確實的情況，只好繞著彎子，怯怯的問上一句：

　　「萬歲爺聖安？」

　　面對著這句話，那名太監的神色和口氣都稍稍緩和了些，拱拱手告訴他：

　　「萬歲爺的龍體今日已轉安，因此特命咱家來追回前所發的上諭──」

　　態度是禮貌得多了，可是，這話聽在沈一貫耳裏卻比五雷轟頂的打擊還要大──

　　萬曆皇帝竟然轉危為安？

　　是奇蹟出現了？還是太醫找到了病因，用對了藥？或竟是天降洪福？

　　他的心中左旋右轉的胡亂想著，卻又不得不面對眼前的這個鐵的事實；原以為即將來臨的美好遠景又退回去了，一切的希望都破滅了。

　　追回前所發的上論，那是萬曆皇帝要取消上諭上的詔示嗎？

　　罷廢礦稅──這是造福萬民的天大的事啊，難道，萬曆皇帝竟要反悔？

　　一剎時，他顧不得多想其他，也無法再自私的為自己打算什麼──心裏亂成了一團，嘴裏卻不由自主的試圖掙扎。

　　他結結巴巴的說：

　　「上論已發──如何──還能追回呢？」

　　不料，那名太監卻十分熟悉此事，一仰頭，直著嗓子對他說：

　　「那封上諭，僅僅發到內閣，尚未出內閣──如何不能追回？」

　　而緊接著，他一變神色，厲聲的說：

　　「只要沈閣老拿了出來，交給咱家帶回，就是追回了！」

　　他的態度已經兇惡得令沈一貫發起抖來，垂著眼，低著頭，縮著脖子，不敢正視；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想到了一句話可以試著挽回：

　　「前諭──乃是田司禮面交──」

　　卻不料，話只說了一半就被打斷了：

　　「為了這個事，萬歲爺已經要治田司禮的罪了，閣老還提田司禮做什麼呢？」

　　「什麼？」

　　沈一貫又是一陣驚慌，全身酥軟，心中默默的哀嘆了一聲：

　　「交出上論，將使我為天下人恥笑、唾罵、甚乃，成為萬民的罪人──」

　　而這個念頭一閃，他的勇氣增加了三分：

　　「無論如何，再試最後一次──也許還可以挽回一些！」

　　於是，他下意識的挺挺腰，向那名太監說：

　　「此事關係重大，本閣立刻上疏萬歲爺──公公稍待，本閣疏就，便請公公代奉入宮！」

　　說著，他也有意擺擺內閣首輔的架勢，索性不與太監們多言，而逕自就座去寫奏疏。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他強迫自己飛快的摒除所有的雜念，集中全部的精神，振筆疾書。

　　這是最後的奮力一搏了，他竭盡全力的在紙上明確的寫著：

　　昨恭奉聖諭，臣與各衙門俱在朝房直宿，當下悉知，捷於桴響，已傳行矣。頃刻之間四海已播，欲一一追回，殊難為力。成命即下，反汗非宜。

　　一氣寫就，卻把自己寫得全身汗濕而不自覺；寫完之後，他默默的在心中禱念了一聲：

　　「萬歲爺如何裁決，就端看造化之意了；我，已經盡力了！」

　　然後，他親自將奏疏交付給那名太監。

　　那名太監倒也換了個比較平和的態度應對，既不再厲聲吼叫，也很客氣的接了過來；然後，指揮跟他而來的兩名太監：

　　「送去給萬歲爺看，說，沈閣老上奏！」

　　然後又向沈一貫說：

　　「咱家就在這裡等消息！」

　　說著，他自顧自的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其餘跟他來的太監們分成兩排站在他身後兩旁。

　　沈一貫看著他，忽然打心裡湧起了一個想法；他發現，這名太監肯幫他去送奏疏，其實私心中還是很想幫上忙的，表面上兇惡，也許只是在萬曆皇帝的「嚴旨」下不得不做出來的姿態。

　　他由不得心生感慨：

　　「無奈──無奈──活在這年頭，人人都是一肚子的『無奈』啊！」

【催眠】

　　「呸！」

　　田義一甩頭，重重的將一口口水吐在地上，隨即冷哼道：

　　「膽小鬼！」

　　他滿臉盡是不屑的神情，眼角甚至帶著好幾分悲憤之色，咬著牙說：

　　「閣老只要再稍稍堅持一下，礦稅就廢了──如今，唉！膽小誤事啊！」

　　沈一貫被他指責得抬不起頭來，紅著臉，雙手不停的互搓，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的解釋：

　　「來的人強奪──」

　　但，這個解釋只是表面上的掩飾，田義根本不接受──他瞪起眼來，越發氣憤的說：

　　「閣老怎不早早的送了出去，佈告天下，便怎麼也追不回了──凡事拖拖拉拉，挨蹭挨蹭的，像個女人，當然非誤事不可！」

　　這麼一說，沈一貫覺得委屈了，他定了定神，又覺得田義對他的指責過分了些，於是抬起頭來解釋：

　　「本閣曾上疏，說上諭已發；無奈，萬歲爺派人來強奪，擅自翻索內閣的文書，搜出上諭與預擬的遺紹──內閣無人能阻擋！」

　　他幾乎忍不住要把當時的情況一五一十的全盤都給托出：

　　當時，他確實想不交出上論，但是，奉了萬曆皇帝來的人個個如狼似虎，不但強行翻索搶奪，還順勢推了他一把。

　　他一跤摔到地上──

　　跌倒在地的時候，雖然並未受傷，心中卻湧起了痛不欲生的感覺。

　　「本閣──國之首輔，竟然被人隨意推倒──尊嚴何在啊！」

　　他內心中所受到的傷害遠遠的超過了其他的一切，他覺得，他的人格被摧折，尊嚴被踐踏，他被徹徹底底的打倒了。

　　因此，他放棄了努力。

　　但，這個話他又羞於向田義啟齒，漲紅了臉，急切得發起抖來。

　　而心裏還有一大堆的話也不敢說出來──他只能偷偷的想著，想假若此刻的自己置身在渺無人煙的曠野之中，便可以高舉著雙臂，放開喉嚨大聲的嘶喊：

　　「自古以來都是『君無戲言』的呀，我今天遇到的是什麼皇帝啊！」

　　甚至，他可以向天控訴：

　　「他說話不算話，卻教我難以做人──」

　　更甚者，他想自己退回童年的時光中，當著教他讀誦「人無信不立」的章句的塾師，把這一頁經典一寸一寸的撕個粉碎。

　　他想──

　　但是，在現實中，他什麼聲音、什麼動作都發不出來。

　　他只有默默的低著頭，接受事實：上諭畢竟是被強奪回去了。

　　也明明知道，田義看不起他了──他聽到田義依舊在恨聲的說：

　　「萬歲爺拿著刀要殺咱家，咱家也沒躲──有什麼好怕的呢？刀架在脖子上，咱家還是要說，上論已經發了；不能追回；做皇帝的人，說話要算數，說了話不算，那便是無賴──」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田義，自己硬不起來──即便心裏再怎麼痛苦難受，也只有低著頭接受萬曆皇帝的決定。

　　他「柔順」的做官術已經持行了幾十年了，早已經成為他真實的政治性格，根本無法改變了，再怎麼屈辱的事他都會忍耐，會接受：更何況，在這件事上，他還想得出一些話來掩飾自己的軟弱，甚或用來欺騙自己──他想道：

　　「啊，我已盡了力了，前後幾次與來人周旋。也竭盡所能的上了奏疏──」

　　接下來卻是又一個轉折，理由更充足了：

　　「即便剛硬如田司禮這樣，也一樣不管用啊，萬歲爺是鐵了心要食言背信了，任誰都勸不住的──」

　　因此，他反而振振有詞的向田義說：

　　「聖心已定，我等能堅持什麼呢？即便陪上本閣這條老命，萬歲爺還是一樣要食言背信的──」

　　這一說，倒讓兩個人心裏都好過了一些；但只是，他根本沒有去想，萬曆皇帝這一場忽來忽去的無名的病，其實不過是整個大明朝荒謬絕倫的病態的象徵而已。

　　而萬曆皇帝的病其實並不曾痊癒──

　　他只不過是從昏迷中醒來而已，精神略略好了些，全身冰冷的感覺似乎消失了，但是仍然覺得四肢乏力，腰痠，胸悶，沒有食慾。

　　唯有太監們送上來的參湯他喝了兩口，福壽膏享用了一陣；卻因為已經脫離了昏迷的狀態，即使勉強閉上了眼睛也睡不著；偏又是醒著就有知覺，有知覺就讓他必須接受那無名的難受。

　　總覺得心裏是空的，一無所有。

　　他不知該怎麼去填補這個「空」，也沒有法子去驅趕這個感覺。

　　茫然的瞭著帳頂發呆──

　　一張錦帳，刺繡得極盡華麗之能事，然而，他竟自覺得，那繡在上面的花花鳥鳥都不過是絲線的組合，都是死的──而且都不屬於他。

　　而他竟不能用真正屬於他的東西來當做帳頂，來安放在自己的眼前。

　　即使貴為天子，為天下之至尊，也有做不到的事與填不了的空虛啊！

　　太監們幾次來向他通報：

　　「恭妃娘娘前來請安！」

　　「皇太子問安！」

　　他全都不想見──甚至，這一次，他連自己一向最疼愛的壽寧公主也不想召進宮見駕了。

　　說不上來為什麼──

　　就連太監們來向他說：

　　「皇太后宮裏來人問安，說，皇太后歇過午後便親來看望！」

　　他一樣不想見，只不過想出了個好聽點的說詞──他吩咐：

　　「叫人去說，朕要靜養，等過兩天再好些，親自給皇太后請安去──這會子，請皇太后別來，免得折了朕的福！」

　　心裏空歸空，卻還是不願意這些「親人」在眼前出現；只有偶爾一下子觸動一個意念，他隨口向太監們問上一句：

　　「貴妃呢？」

　　太監們告訴他：

　　「貴妃娘娘也染了小恙，正在養病──」

　　他皺了皺眉，閉上嘴不再說下去了。

　　太監們為他補充：

　　「皇后娘娘也在病中，派了人來問過安！」

　　他更是一點也沒有放在心上，隨隨便便的「唔」了一聲就略過去了。

　　唯一還能觸動他生命中的什麼的，就只有無生的財物了──他的心略動了一動，吩咐太監：

　　「抬兩箱銀子進來玩玩！」

　　他的精神還是不濟，但是，白花花的銀子卻給他帶來了一種充實滿足的假象。

　　可是，這一天，他所連帶被勾引起來的還有許多其他的東西──看著太監們用一塊塊的銀錠在他面前堆起一座城關與城牆來，他原來還因而牽引起唇角的一絲笑意來，有一搭沒一搭的唸著：

　　「山海關──居庸關──紫荊關──雁門關──」

　　接著卻又吩咐太監：

　　「去拿簿子來，看看內帑一共有多少存銀──」

　　而就在太監們為他仔仔細細的報數的同時，他的記憶忽然浮現：

　　「啊，朕在病中的時候，田義曾經要朕罷廢礦稅什麼的──」

　　這下，他倏地把眼睛睜大了。

　　他原本就是個聰明絕頂的人，撒懶的時候不說，精明的時候可比天底下的任何一個人都精明──病重時的情景他一樣想得起來。

　　「那時，朕以為自己要撒手人寰了，頒佈善政，或可祈求平安，便答應了他──其實是萬萬不可啊！」

　　他為自己找到了說詞，但再一想，這個說法又有不妥之處──怎可把罷廢礦稅的事說成是們「善政」呢？豈不是自打耳光說「徵礦稅」是「不善之政」呢？

　　於是，他改口：

　　「朕在病中，神思昏沉，未辨所以──」

　　這個理由就堂皇而充足了──他立刻命人用這個理由去追回上諭。

　　太監們報給他聽的數字帶給他很大的動力：

　　礦稅的收入，每年每地至少都有幾萬銀子可以進獻內庫，累積了幾年，已是一筆很可觀的數字。

　　「若是罷廢了礦稅，這些進獻豈不是都沒有了？內庫哪裏還有源源不絕的進獻？」

　　他已經一無所有了，這些銀兩，是他內心唯一能製造滿足的假象的東西啊！

　　因此，他非要追回上論不可──

　　沈一貫的奏疏送進來的時候，他作了某些方面的讓步──他叫太監們去告訴沈一貫：

　　「礦稅不可罷，釋囚、錄直臣，惟卿所裁。」

　　他理直氣壯，他覺得，自己已經妥協了其他的許多項了；他也沒有真的治了田義的罪，或者殺了田義，他只是有點生氣，氣田義身為自己所最重視的司禮監掌印太監，心裏卻不向著自己──他很快的就把田義放了，卻不召見田義。

　　然後，他叫太監們把追回來的上論拿到跟前來，當著他的面撕成粉碎，再丟進火盆裏，化為青煙與灰燼──雖然在這一剎那間，他的心裏隱隱的想起了小的時候所讀過的一篇文章。

　　教讀的人是張居正。

　　他跟著神色肅穆、目光如電、正襟危坐的張居正一字一句的誦讀著：

　　成王與叔虞戲，削桐葉為圭。

　　典籍是《史記》〈八晉世家〉──

　　他所讀的是著名的「桐葉封弟」的掌故：

　　以與叔虞，曰：「以此封汝。」史佚因請擇日立之。成王曰：「吾與之戲耳。」史佚曰：「天子無戲言。」於是遂封叔虞於唐。

　　每一字每一句，他都誦讀得一點也不錯，而且很快的就背熟了，當著張居正默誦一遍；然後，張居正點頭讚美他聰明過人──

　　他還是記得一字不錯，但是，心裏卻輕輕的抽動了一下。

　　書背熟後，張居正還仔細的為他講解文章的意思，直到稚齡的他完全了解為止。

　　但此刻，他卻下意識的連連搖頭，彷彿要盡快拂去這個記憶，一面也用個「聲東擊西」的法子引開自己的思緒不停留在「桐葉封弟」上──他故作自言自語般的詢問著自己：

　　「張居正不是早就死了嗎？朕卻想起他來做什麼呢？」

　　卻不料，這麼一引，隨帶而來的感觸更多，他一面凌亂的想著：

　　「張居正那時老愛以『周公』自居，教朕讀的書裏一半都跟周公有關──」

　　一面卻又半帶著恐懼似的逃避著：

　　「不想！不想！不想──！朕老想這些事做什麼呢？」

　　他早已不期許自己做什麼聖主明君了，哪裏還用得著去背誦周公教導周成王「言而有信」的歷史呢？

　　而且，他早從多年前就已經下定了決心，要把一切屬於張居正的東西都從自己的生命中驅趕出去，一點一滴都不剩留──

　　連搖了幾下頭之後，他想到了讓自己拋棄回憶的絕妙良方──他吩咐太監：

　　「叫人來唱曲兒解問！」

　　一面又命：

　　「燒福壽膏來！」

　　福壽膏的香氣瀰漫開來的時候，演唱樂曲的歌伎們也到了，於是，他徹底的把周公與張居正一起趕到九霄雲外去，換了個更慵懶的姿勢舒服的躺著，開始享用為他製造快樂的幻覺的福壽膏，一面讓耳朵裏灌滿柔媚婉轉的音樂，以防止自己的心思再想到往事。

　　歌伎們開始發出鶯啼般嬌美的歌聲──為著迎合他向來的喜好，為他選唱的盡是華麗瑰艷的樂章，這一次，第一段選的便是《幽閨記》（註一）中的〈少不知愁〉。

　　打扮得穠纖怡人的花旦扮演王瑞蘭，正面對著萬曆皇帝開啟朱唇，細聲輕語的先吐一段〈七娘子〉：

　　生居畫閣蘭堂裏，正青春歲方及笄。家世簪纓，儀容矯媚，哪堪身處歡娛地？

　　隨即和著絲竹，款款的唱出〈踏莎行〉的曲子：

　　瑞蘭蘭蕙溫柔，

　　柔香肌體，

　　體如玉潤宮腰細。

　　如眉淡掃遠山橫，

　　橫波滴溜嬌還媚。

　　媚臉凝脂，

　　脂勻粉膩，

　　膩酥香雪天然美。

　　美人粧罷更臨鸞，

　　鸞釵斜插堆雲髻。

　　一曲未畢，萬曆皇帝就已經開始點了兩下頭──他所要的功效漸漸出現了──這段詞曲無論哪一方面都極盡優柔華靡之能事，而扮演王瑞蘭的歌伎更生得一副甜柔嫵媚的好嗓子，唱得樂曲繞樑；他瞇著眼讚美：

　　「好，好，好──唱得好──唱得朕全身的骨頭都酥了！」

　　而且立刻下令：

　　「賞──」

　　太監們早就準備下了，立刻，一個置著金鐲的紅托盤送到了那名「王瑞蘭」跟前。

　　她立刻盈盈下拜謝恩，下一支〈錦纏道〉的曲子也就唱得更賣力了：

　　髻雲堆，

　　珠翠簇，

　　蘭姿蕙質，

　　香肌稱羅綺。

　　黛眉長，

　　盈盈照一泓秋水。

　　鞋直上冠兒至底。

　　諸餘沒半星兒不美。

　　針指暫閒時，

　　花朝月夕，

　　丫鬟侍妾隨

　　好景須歡會，

　　四時不負佳致。

　　這一唱，卻唱得萬曆皇帝也跟著她哼了起來：

　　香肌稱羅綺，黛眉長，盈盈照一泓秋水──

　　他更且忽然頓悟：

　　「難怪柳永要說：『且去淺斟低唱』啊！原來是有樂子的！」

　　他正好需要這麼一個「樂」字來填補自己的心──他本是個不快樂的人，能找到快樂的假象，是件極難得的事！

　　以往，他也曾喜歡過戲曲詞章，但那時的心情與現在大不相同；現在，他還包含了逃避，包含了填補──

　　他再次的賞賜了「王瑞蘭」，但是，他沒有慾望，不想臨幸──他還是覺得自己有病，全身無力；而只是想聽著她這一句句媚極柔極的歌聲，然後，他在她的歌聲中沉沉睡去；在夢中，她有時幻化為鄭貴妃，又有時幻化為慈聖皇太后在為他輕唱催眠曲；然而，無論幻化為什麼都不要緊了。

　　橫豎他已經被催眠了──其實是被他自己催眠了。

　　他帶著病入睡，在他病態的夢鄉中，仍然是福壽膏的香氣和催眠的歌，他看不到他的國家和他千百萬苦於礦稅的子民，更看不到新興的、勃發的女真、蒙古。

　　※※※

　　註一　《幽閨記》一名《拜月亭記》，一說為元施惠所撰，一說非施惠，作者失傳；故事以金代南遷的離亂時代為背景，敘述蔣志隆、瑞蓮兄妹及少女王瑞蘭、少年興福的種種悲歡離合，終成兩對佳偶。與《白兔記》、《殺狗記》、《荊釵記》、《琵琶記》並為元末明初的重要傳奇作品。

【新城建立】

　　奔騰的馬蹄聲凌越了風聲雪聲，原本漫天飛舞的雪花竟也被這大隊人馬的衝力逼開、逼亂，落地以後卻又立刻被馬蹄踏上──

　　努爾哈赤一馬當先，率領著隊伍向前飛奔；他身後緊隨著的隊伍前方招展著四色的軍旗，在雪花的飄舞中更顯鮮艷；大隊的人馬浩浩蕩蕩的奔馳，在寬闊的大路上形成一個壯偉的畫面。

　　人馬其實只有五百之數，但是所散發的氣勢磅礴，隊伍便有奔雷之勢。

　　正午之前，他帶著人馬到達了此行的目的地──赫圖阿拉。

　　那是因為赫圖阿拉的新城建好了，他親來查看──

　　這一趟，他的心情非常特別，許多往事都被牽動了起來。

　　他向身邊的人說：

　　「時間過得真快──不掐著指頭算，還沒想得這麼仔細，一算，可不是有十五年了？」

　　他指的是上一次的搬遷──

　　當時，赫圖阿拉的老城因為建州的人丁、牲畜的大量增加而不夠住了，於是，他在費阿拉築了新城，全體搬到新城居住。

　　那年是萬曆十五年。

　　整整十五年過去了。

　　而今，費阿拉也已經因為建州的人丁、牲畜的大量增加而不夠住了──費阿拉「新城」已是「老城」，他已經在準備搬離費阿拉了。

　　從好幾個月前就開始修建的赫圖阿拉城又將成為「新城」──他先從外圍繞一圈，看個仔細之後再進城查看每一個建築物。

　　這座「新城」比起費阿拉城來又足足大了好幾倍，未來可以容納更多的丁戶。

　　建在城中央的還是他自己所居住的樓房，建制比照費阿拉的舊居，規模則大上一倍。

　　而遠比費阿拉舊城要講究的地方是城內城外的道路都留得大了些，也建得平坦了些──這是他特別指示的，在看過了北京城的寬闊平坦的道路以後，他對於道路的重要多了幾分認識，也就很自然的加強了這方面的要求。

　　再其次是城外的空地──他指示：

　　「咱們建州的擴展都是飛快的，蓋了新城，過些時候就會不夠住，要是城外留的空地多，幾年後，咱們再蓋幾道外圍，會省事得多！」

　　「凡事往長遠處看──」這句話早已成為他的基本信念之一了。

　　而也因為這樣，他在查看新落成的城時，心中又多了一分感動。

　　他瞇著眼睛說：

　　「我還記得，十五年前，蓋費阿拉新城的時候，大家齊心齊力的樣子！」

　　那時，他也是為了發展的遠景，決定搬遷。

　　他說：

　　「那時，我自己說過的話，到今天也依然記得很清楚──」

　　他幾乎是飽含著感情開始回憶：

　　那是在他葬了祖父與父親之後，他向大家提出了建築新城的計畫：

　　「為了長久的打算，我決定在虎攔哈達下，嘉哈河與碩里加河之間的費阿拉建築新城，等新城建好之後，我們便全體遷往新城居住──但，赫圖阿拉乃是祖先的舊業，不可廢棄，所以，我也決定，等我們搬到費阿拉新城之後，行有餘力時，再陸續重建赫圖阿拉──這樣，最遲十年，我們就可以再回到赫圖阿拉來，那時的赫圖阿拉會是一個廣大的、堅固的、美麗的新城──」

　　而今，十五年過去了──雖然比他原先預定的十年要延長了些時日，但是，建州的各項發展卻超出了預估許多──他感到欣慰，也更加的想起了當時胼手胝足築城的情形，以及十五年來的每一樁流血流汗奮力完成的事，每一個辛苦前進的腳步。

　　「終於開創了一個美好的、巍峨的家邦──」

　　預計的行程中，午餐後，他將為祖父和父親掃墓，也準備在靈前焚告遷移的計畫。

　　他同時也想到，祖父和父親遇害已經將滿二十年了──

　　那一年，他立誓為祖父和父親復仇，以僅僅的十三副甲起兵，以薄弱的一百多人奮戰，征討尼堪外蘭；然後，轉戰各地──

　　而今，有了傲人的豐碩的成果。

　　建州的規模比起當日的十三副甲，一百多人來，當然大大的不同了；而且，他創制了屬於自己的文字與軍制，一個國家的規模已然奠立了。

　　他要在祖父和父親的靈前祝禱：

　　「我從來沒有忘記了自己的使命，我是上天的兒子，我將帶領著全部的女真人走向康莊大道──」

　　他早已做好一番設想，遷回赫圖阿拉後，他將繼續進行統一女真的計畫──扈倫四部其實只剩下葉赫和輝發了，這兩部的實力早已大不如建州，只要先把明朝敷衍好，讓明朝不來干涉，很容易的就可以解決了。

　　而明朝並不足畏──

　　多年來，他逐步逐步的對明朝多作瞭解，觀念早已改變了。

　　「李如松的大軍在朝鮮被日本打了個大敗──北京的官員說，明朝征『西南』，拖了好多年──現下，又派了李成梁來鎮遼東，他已經老得不能動了，九個兒子裡面只有李如松是將才，偏又早已戰死了，那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他相信自己，只要再有些時日，多積糧草，多蓄人馬，一樣能打敗明朝的！

　　對於未來，他充滿了信心──目下，他對朝鮮的文書中所使用的名號是「建州等處國王」，不久，將要改為「遼東全境國王」！

【升與沉】

　　萬曆三十一年的正月，努爾哈赤率領著建州的子民，浩浩蕩蕩的遷回了位在蘇克蘇滸河與嘉哈河之間的赫圖阿拉城。

　　進城的儀式簡單而隆重：

　　他親率著四旗二萬人馬的軍隊繞城一周，然後齊集城門口，排列成整齊的隊伍，一起發出震天的歡呼聲；接著，他登上預築的高台，舉行祭天大典。

　　天上飄著白雪，地上更是一片銀白──

　　站立在高台上，他的心非常的誠敬，仰望著白茫茫的天際，他的眼神堅定而有力。

　　焚香之後，他大聲的向天祈福：

　　「皇天在上，佑我四野平靜，人畜興旺，戰無不克，求無不獲！」

　　然後，他多行了一道以往所沒有舉行過的「焚表謝天」。

　　表已預先寫就，表上的文書是創制了將滿四年的女真文字──第一次以女真文字謝天，特別具有重大的意義，他也特別重視這件事；表上的文字是他親手所寫，站在高台上，他也親手將這道謝天表送入爐中。

　　完成後，他興奮，也帶著激動；在群眾的歡呼聲中走下高台，騎上馬，率領全部的人進城，他的心情始終高升而熱騰；面對著他親手所建立起來的巍峨的家邦，他的生命散發著強而有力的光芒，展現著雄壯與興旺的氣象──他所率領的建州，又走入了一個新的世代。

　　而在同一個時候，萬曆皇帝仍然懶洋洋的躺著，全身被福壽膏的香氣與歌伎們柔靡的歌聲包圍著。

　　他總是自己覺得病還沒有痊癒，需要靜養，什麼事都不想做，連動都懶得動。

　　鄭貴妃來陪他，他沒有拒絕；但是，人來了，也就是坐在他身邊陪著，連話都懶得說時，她便只有兀自發呆──他已經懶得連慾望都失去了，對她，已無歡好的念頭，打扮得再妖冶也不管用了。

　　國政他更是不理。

　　連一向「柔順」、「聽話」的沈一貫他都不想接見──見了沈一貫，容易聯想起自己病重、預擬遺詔的往事來，他想，索性一概都免了吧！

　　送進宮裡來的奏疏，他更是少理，橫豎並沒有太大不了的事發生。

　　沈一貫有時急不過了，託了太監們到他跟前來說，或者強送了奏疏來唸給他聽，在他看來，也都是些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講最多的莫過於有人辭官──

　　朝廷中幾乎三天兩頭的就有人辭官，一辭就有職位出缺，沈一貫便急著要派人遞補。

　　他的看法卻與沈一貫大不相同。

　　「不太要緊的官，不急著另派──橫豎沒什麼事要辦！」

　　因此，尋常的官吏一出了缺就不補上，只有幾個重大職務的官員辭官，他才略為注意一下。

　　但是，他還是懶得傷腦筋補派新官，都只隨便指定個人兼理了事──連最重要的戶部尚書辭了官，他也不補，讓禮部尚書兼署就了事了。

　　他會不停的加派人手的職務只有一種，那便是徵稅太監！

　　這些人是為了充實他的內庫而工作的，他當然要重視有加。

　　就這樣，整個大明朝陷入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急速惡化中──原本就已經問題叢生、千瘡百孔難以修補的國家，不但曾經出現過的一線希望完完全全的滅絕了，還把各種問題壓縮得更無法改善。

　　民變四起的情況更嚴重了──

　　各地的盜賊越來越多──

　　天災隨之而來了──

　　京師發生了大地震，鳳陽水災，陝西乾旱──

　　然後，黃河又氾濫了──

　　但是，萬曆皇帝對這些問題根本毫不關切，整整一年下來，送進宮去呈報這些事情的奏疏堆滿了庫房，他連聽一聲的勁兒都沒有打起來過。

　　百姓們的生活越來越痛苦，而他還是依然故我的每天躺著不動；他的生命彷彿已經枯萎了，靈魂已經消失了，惟有肉體在繼續進行著吃喝拉撒睡的例行之事，宛如一具活著的屍體。

　　大明朝的命運也就這樣的一步步墜向黑淵──

【愛妻】

　　地圖攤開來，他凝神細觀。

　　遼東的地圖，他再熟悉也不過了，但他仍然多次的審閱著。

　　這一幅地圖是新繪的，除了特別標示出赫圖阿拉城以外，也取消了哈達──

　　他開始制訂新的吞併計畫，反覆的思考之後，做下結論：

　　「當然要先對付葉赫部！」

　　決定了之後，他開始設想整體的出兵計畫，作周密的戰前準備。

　　「葉赫部的實力不弱，得好好的準備！」

　　他從不輕敵，每一次的戰前準備都特別的用心，連一點點的小節都不曾輕忽過──這也是他足以自豪的地方，不只一次的向部屬們說：

　　「仗要打得百勝，絕非靠運氣，憑空而得──都是要付出比敵人更多的努力，才能致勝的！」

　　而這一次，他當然也不例外。

　　從一開始決定發動戰爭，他就加緊密集訓練軍隊，每天輪流調出一半的人馬在野外操練，同時儲備糧草，也派出更多的人手打探敵方的情況──

　　一切都一如往昔的進行，但，唯有出兵的日期他遲遲沒有決定──這是以往從來沒有過的事，是最最特別的情況了。

　　一拖兩個月，事情不尋常了。

　　部屬們已經開始在他的背後竊竊私議──

　　於是，額亦都主動出面，約了安費揚古、費英東、何和禮等幾個人一起來見他，而且開門見山的向他提了出來：

　　「您既早已決定要出兵征討葉赫，怎麼又遲遲不訂日期──這樣下去，大家會以為您要取消計畫了！」

　　安費揚古也說：

　　「這是會影響軍心士氣的！」

　　幾個人圍繞著努爾哈赤，說的都是實際的問題，而且全部言之成理──努爾哈赤自己又何嘗不知道這些話都是確實的呢？自己的心中又何嘗沒有反覆的思考過、面對過呢？

　　略為遲疑了一下之後，他還是坦然的說出了自己心中的顧忌：

　　「蒙古姐姐病了，她來自葉赫──我確實有點礙著她──」

　　說罷，他重重的嘆出了一口氣，竟似對自己的這份顧忌無計可施一般。

　　而額亦都等人卻都不防他說出這麼個理由來，一時間，幾個人面面相覷，竟不知道該接個什麼話說下去才好；過了好一會兒，額亦都才「唉」了一聲說：

　　「既是這個原因，我們便不好多說什麼了！」

　　費英東一向多智，立刻補充著說：

　　「您再多做考慮──軍隊的操練，且先改為尋常的訓練吧！」

　　努爾哈赤沉吟了一會兒之後，也主動的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再想幾天，一定給大家明確的答覆！」

　　頓了一頓之後，他補充：

　　「或者，等蒙古姐姐病癒──」

　　這話沒有人接腔，他自己也沒有什麼好往下說的，於是幾個人索性起身告辭。

　　可是，等到這幾個人離去以後，努爾哈赤獨自留在屋中，心裡反而加倍的難受。

　　他覺得像有個什麼東西哽在喉中，又像哽在心裡，因為是無形的，便吐不出來。

　　但他不想被這種難受的感覺困住，於是，極力的去尋思、捉摸，找出頭緒來。

　　他終於要正對著這個一直存在著，卻因為雙方都小心翼翼不去觸及，因而多年來沒有突顯出來的問題──

　　問題並沒有因為未被突顯而消失。

　　「她來自葉赫，她是楊吉砮的女兒──」

　　九部聯軍之役時，他殺了不少葉赫部人──從那時起，他就有點不願正對她的目光，時時的藉故閃躲，甚或，減少與她見面！

　　事情一過多年，潛藏在心底深處的疙瘩還是沒有消失，問題仍然存在。

　　偏偏，這一次，就在他決定要出兵攻打葉赫的同時，她病了。

　　「她在病中，我若打了葉赫，不免又使她增加憂傷，加重病情！」

　　他當然知道，其實，這幾年來，蒙古姐姐的心中非常不快樂；甚至，他幾度看得分明，她的嘴上明明在笑，眼角還是帶著一份哀愁；兩部之間的仇怨一天不化解，她就一天不快樂，而這兩部之間的仇怨偏又是永遠也化解不了的！

　　即便是他為了補償，為了多帶給她一點快樂，在幾個兒子中間他特別偏疼皇太極一些，也仍然於事無補，她的眼神中永遠也除不去那一抹愁。

　　「唉──」

　　想得他又是一聲嘆息。

　　來回的在屋子裡踱著方步，心裡反反覆覆的想來想去，卻定不下神來；一會兒想起了當年楊吉砮將蒙古姐姐嫁給他的情景，一會兒卻又想起了九部聯軍時的戰場，越想心裡越亂，索性又一巴掌拍在窗上。

　　「我還是去看看她吧！」

　　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一抬腳就走。

　　可是，才走到門上就打住了。

　　「她在病中，怪尷尬的！」

　　腳步退了回來，心裡往下沉了沉。

　　又是一聲嘆息。

　　但是，沉吟了一陣之後，心裡還是放不下，只好自己在屋子裡胡亂的踱著步子。

　　正好踱到窗口，往下一看，卻看見阿巴亥從窗下走了過去。

　　阿巴亥頭梳麻花雙辮，辮上結了紅絨繩，顯得既美麗又嬌俏，他一看，立刻觸動了心中的一個想法。

　　於是，他叫過阿巴亥來，吩咐她道：

　　「妳去替我找皇太極來見！」

　　阿巴亥與皇太極的年齡只差一歲，平日裡看起來像一對姐弟，更因為年齡近，兩個隔了一個輩份的「小孩」常玩在一起。

　　讓阿巴亥幫他去找了皇太極來，可以避免直接面對蒙古姐姐──

　　皇太極來了以後，他先把阿巴亥支開──阿巴亥聰明，他不想讓阿巴亥聽到他與皇太極之間的談話，以免生出枝節──家裡人口多了，他也開始有了各種應對、相處的法子。

　　而他跟皇太極說的話，也先繞上幾個圈子。

　　皇太極十二歲了，長得既有蒙古姐姐的端正，也有自己的精敏，是個人見人讚的孩子。

　　他先考問起皇太極近日的學習成果：

　　「上個月，射了多少雁兔？打了多少鹿？蒙古書唸通了多少？學了多少女真字？」

　　一面又訓勉他：

　　「好好的跟著哥哥們學武藝，再過兩年就可以上戰場了！」

　　這些話說完，他才轉入正題：

　　「這兩天，你額娘怎麼樣了？」

　　皇太極當然不會體會出他彎曲的心思，從頭到尾都是有問有答，一五一十的說；被問到這個話的時候，也一樣老老實實的回答：

　　「額娘這兩天病得更厲害了，連東西都吃不下去，只喝幾口水！」

　　「什麼？」

　　這下，他吃驚了。

　　蒙古姐姐的病比他想像中的要嚴重得多了──他再也顧不得其他了。

　　「走！」

　　他拉起皇太極的手，急促的說：

　　「咱們瞧你額娘去！」

　　父子兩人一起走到了蒙古姐姐的房中，一掀簾進去，迎出來的卻是札青。

　　札青輕描淡寫的解釋了一句：

　　「我不放心，留在這裡陪她！」

　　說著便引了努爾哈赤到炕前。

　　蒙古姐姐正在昏睡中，連有人走到炕前都沒有睜開眼來，努爾哈赤低頭一看，只見得她的臉龐已經變得非常消瘦，臉色蠟黃，一點血色也沒有。

　　他看了許久，低著頭，緊閉著雙唇不說話。

　　札青端來椅子，他卻不就座，直直的低著頭看蒙古姐姐，看得目不轉睛，心裡慢慢的昇起了一縷哀痛。

　　過了許久，札青忍不住了，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的向他說：

　　「貝勒爺，跟我到外邊說句話可好？」

　　他轉頭看看札青，也怕兩人一交談會吵醒了蒙古姐姐，於是跟著她走了出去。

　　一踏出門，他立刻就問：

　　「她病得不輕，究竟是什麼病？」

　　札青卻不正面答覆他，而是壓低了聲音說：

　　「前兩天，她跟我說起過一件事──不知道貝勒爺肯不肯去辦？」

　　他一口就說：

　　「什麼事？我一定辦！」

　　於是，札青對他說：

　　「她想她額娘，說好久不見了，說得哭了起來──聽得我心裡也挺難過，想求貝勒爺，接了她額娘來和她聚幾天！」

　　這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努爾哈赤立刻點頭；並且立刻派了人來吩咐：

　　「準備禮物，送到葉赫部去；好言好語的對葉赫貝勒說，蒙古姐姐福晉病了，想見見老福晉──你們好好的接老福晉到赫圖阿拉來！」

　　他選派的使者一共五人，都挑了能言善道的，禮物也選了上好的，而且立刻啟程出發。

　　「來回一趟，至多兩三天吧！」

　　他告訴札青：

　　「蒙古姐姐如果醒來的時候，你先告訴她一聲，好讓她安心！」

　　而且，他同時吩咐人，先為蒙古姐姐的母親準備好住房──當然，這麼一來，攻打葉赫的事，更無法確定日期了。

　　使者出發後的當天晚上他無法入睡，心裡一直在交錯縱橫著各種想法。

　　盤旋在心中擾得他最煩躁的是納林布祿，最難過的是蒙古姐姐，偏偏這兩人的關係又是親兄妹──

　　而這一次，他是為了蒙古姐姐才派了使者向納林布祿送禮──他連聲的嘆著氣，默默的想著：

　　「像是上天在捉弄人，建州和葉赫之間竟糾葛得這般──死結打上了，怎麼也解不開的；也不知道將來會是什麼個光景！」

　　眼下，接了蒙古姐姐的母親來，當然不會有什麼影響，但，以後呢？

　　他越想心裡越亂，若非天色已黑，他真要策馬出城狂奔上一趟，洩出心中的悶氣──

　　而勉強忍耐下來了，心中卻更加的難過，挨到天一亮，他立時便飛身上馬，狂奔而去。

　　但是，問題根本沒有解決；而且，緊接著，新的問題接踵而來了。

　　三天後，他派去葉赫部的五名使者返回了，而事情並不如想像中的順利──

　　五名使者下了馬，跟在後面的馬車也被掀起了車簾；可是，從車廂中下來的卻不是蒙古姐姐的母親，楊吉砮的福晉，而僅是一名僕婦。

　　帶著皇太極親自出迎的努爾哈赤登時瞪直了眼睛，下意識的發問：

　　「你是什麼人？」

　　他更不自覺的向前跨了一步，喝問：

　　「老福晉呢？」

　　那名僕婦當然被他的聲音震得打起了哆嗦，卻一面還力持著鎮定，一面結結巴巴的回答他：

　　「貝勒爺不准老福晉來──命我來看望蒙古姐姐福晉──我名叫南太──」

　　努爾哈赤勉強忍耐住了，好言好語的對她說：

　　「也好──那麼，你便進屋去探望福晉吧！」

　　說完話，他自己掉頭就走，同時卻在心中發出了一聲厲喝：

　　「納林布祿，你太不近人情了──我更要與你誓不兩立！」

【陰謀】

　　入夏以後，天氣燥熱得如欲無火自焚，燒盡世上的一切生靈，滅絕天地萬物；受到這股燥熱折磨的人們既無法抵擋，也無以自處，便只有苦苦的忍耐，希望能熬過這一段痛苦的日子，等到甘澤的降臨；怎奈，上天偏不垂憐，非但繼續讓烈日和焚風摧殘大地，甚且一連幾個月都沒有降下半滴雨水來──

　　大明國土中乾旱成災，隨處可見生物的屍體，無論稻禾麥苗、蟲獸禽鳥，或是人──江南的情況還略好些，北方的災情就嚴重到了「慘」的地步。

　　一向缺水的西北為災區之首──陝、甘一帶甚且本為貧瘠之地，百姓大都艱難度日，再一遭逢災荒，便越發無以為生。

　　整片整片的黃土地被酷日曬得乾裂出一條條縱縱橫橫的溝紋，遠望如一張張的蛛網，近看則是一座煉獄──

　　幾地的巡撫們每天忙著巡視災情，每夜忙著準備奏疏飛報朝廷，一面向萬曆皇帝詳細的說明災情的嚴重，一面請求賑災，以及減免今年的賦稅，以挽救幾地的百姓；而且，這些奏疏，都在每天天剛亮的時候就由快馬送出，直抵京師，送到萬曆皇帝的御書房中。

　　然而，這些奏疏也就從此停止了動彈──萬曆皇帝根本不看奏疏，這整個夏天，因為天氣熱，他更加的沒有「理政」的意願，便沒有吩咐太監們唸奏疏給他聽，這一封封來自各地告災的請求便壓根兒就沒有打開封套來過──幾天後，整疊的奏疏被移到庫房中收存起來，從此不見天日。

　　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官員得到了朝廷的回覆，賑濟災民和減免賦稅的請求也就在得不到答覆的狀況下無法實行，只有任憑災情肆虐，除了偶爾有些得到了民間富家救濟的災民得以倖生之外，更多的受災百姓是一天天的、成群成群的死去。

　　但，即便是對這一切都不聞不問，毫不知情，萬曆皇帝的心中也仍然鬱悶不歡。

　　他的心總是被一股不知名的空虛感和不快樂侵蝕著──

　　天氣悶熱，他更加的不想動彈，懶洋洋的躺著，享受著打扇的宮女們從冰櫃中搧出來的涼風，以及他現在唯一還會升起一絲半絲興緻來的福壽膏，如此而已──不但是遠在皇宮之外的遍地乾旱他體會不到，就連近在皇宮中的一切他也懶得體會；眼前的搖扇宮女的辛勞他視而不見不說，幾個與他為骨肉至親、原本為他所摯愛、所最最放在心上的人，他也像蓄意逃避似的不見、不想，甚至，懶得多費一分半分心了。

　　他又已有多日不曾去向慈聖皇太后請安了。

　　就這一件，他倒是先想好了一個充分的理由，在必要的時候搪塞來催請的太監，或者欺騙自己。

　　他總是說：

　　「唔，天熱，去一趟，滿身大汗──不如，等哪天涼快下來了再去！」

　　而對於已有多日不曾宣召鄭貴妃來見，他也用類似的理由搪塞著：

　　「她生來身子骨就嬌，天熱──唔，別讓她累著了！」

　　一句話就打發了──表面上看來，這話是在體恤別人，實則卻只是在為自己的懶找個說詞。

　　他的心裡越不快樂，身體就越懶得動──他早已懶得再多服用壯陽藥、春藥，哪裡還有什麼興致召來妃子尋歡作樂呢？

　　男色女色一體俱收，那是多年前的事了；那是生龍活虎的少壯年齡，和現在差了一大截呢！現在──他什麼都打不起勁來了。

　　也許是大病一場之後的後遺症，也或許，他的病始終未曾痊癒，整個夏天，他都像個活著的死人一般躺著，懶洋洋的一天度過一天，任憑生命萎縮。

　　他什麼也懶得想，當然也就沒有預料到會因此而又惹出了事端。

　　天氣燥熱燠悶，除了他有冰風吹拂的龍床前，大明皇宮的每一個地方都有如火烤一般，令人難以承受。

　　鄭貴妃的寢宮中沒有冰櫃的設置，而往年的夏季，她都因陪侍萬曆皇帝而得共享冰風的清涼，這一下便倍覺酷熱；更兼得多日未受宣召，情緒日復一日的變壞，暑熱的難耐，無形中又擴增了兩倍。

　　更壞的是，原本她所住的承乾宮離乾清宮甚近，最便於萬曆皇帝宣召，卻自從萬曆皇帝移居啟祥宮，乾清宮大動土木開始，她便飽受其苦──工匠們敲敲打打的聲音整日不絕如縷，因為距離近，於是聲聲入耳，吵得她沒有片刻安寧。

　　她當然不會去設想那群在酷暑中疊磚舖瓦的工匠們的辛勞，而只顧得自己的痛苦──她不時的摀著兩耳，咬牙切齒的喊：

　　「萬歲爺丟我獨守這承乾宮，再挨不得兩日，我必得瘋病！」

　　一會兒卻兀自哭著說：

　　「這承乾宮是人間地獄啊！萬歲爺與其讓我陷在這地獄裡，不如開開恩，放我回母家去吧！」

　　可是，她這哭喊聲，偏又到不了萬曆皇帝的耳中；更何況，天氣悶熱，她越是哭喊，就越把自己的外貌弄得狼狽，情緒也就更壞。

　　她原本愛美，臉上盡是脂粉，衣著和首飾也都極其講究；可是天熱流汗，再一哭喊，衣裳便濕透了，全黏在身上；脂粉也都掉光了，鬢髮都亂了，滿頭的珠翠已經將散──素知她習性的宮女們連忙趕上來侍候，一面好言的勸慰著，一面來為她更衣，重新梳妝，以盡快恢復她的花容月貌，更一面為她設想改善心情的辦法。

　　「去請福王爺來陪娘娘散散心。」

　　一名伶俐的宮女想到了主意，但，隨即她自己就先搖頭了。

　　常洵有兩大像極了萬曆皇帝的特徵：體型胖，生性懶──別說他已就藩，未奉聖旨，不能進京；即使是來了，一坐下來，不是一直不停的吃著零嘴、瓜果，就是說不了兩句話就閉上眼睛打盹兒了，發揮不了什麼作用的。

　　「還是請壽寧公主進宮來吧！」

　　可是，念頭才一轉就打消了。

　　壽寧公主一向最得父母的歡心，尚主之初，萬曆皇帝甚且命她每隔五天就回宮一次，但，日子久了就很少認真實行了；更何況，近些日子來，公主已有孕在身，根本不宜進宮探母了。

　　「大熱天的跑一趟──更何況這裡盡是些敲敲打打的聲音！」

　　而這麼一來，幾個人就越發的傷腦筋了。

　　「有誰能來陪娘娘說幾句知心的話，消消煩，解解悶呢？」

　　知心的人，一個也沒有──

　　往昔，鄭貴妃專寵君前，獨霸了萬曆皇帝的愛情，既從未寂寞煩悶到需要有人陪她說話解悶，也從來不把其他的妃嬪看在眼裡，便連談得上話的人都沒有了，更何況是「知心」的人，在此刻可以發揮作用的人？

　　幾個人搜盡枯腸──

　　好不容易有個人想到：

　　「貴妃母家那邊──」

　　這個念頭倒有如靈光一閃，讓每一個人的心中都得到了啟發。

　　一個最適當的人選被想到了：

　　「鄭國泰──」

　　他一向是與鄭貴妃處得最相得的親弟弟，也是多年來，鄭貴妃最視為心腹的人，不但無話不談，甚且是唯一可以託付了在宮外辦事的人──立刻就有人自告奮勇的去給鄭國泰送了口信。

　　鄭國泰來了。

　　一路坐在有如烤箱般的馬車而來，自幼嬌生慣養的他熱得幾乎透不過氣來；已屆中年，身軀已脹得肥胖，在難耐的暑熱中便更顯狼狽──入夏以來，他其實早已躲在自家的水榭中納涼，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哪兒都不去；這一趟的進宮，乃是最最特別的一行了。

　　「若非看著貴妃娘娘的金面──喲荷荷，我可真沒法子跑這一趟啊──」

　　他的話並非全然的誇張、賣乖──一路上，他已經有好幾次要生生的在車廂中熱暈過去，隨侍的僮僕們不停的用濕手巾為他擦臉驅熱，等到一下車，他還是險些站立不穩的暈倒；還不及跨腳進大明皇宮，他就得先讓僮僕們餵他吃下好幾顆治中暑、解熱毒的丸藥。

　　到了他出現在鄭貴妃跟前的時候，模樣也沒有改善了多少──

　　他滿頭滿臉的汗，臉色紅成一片暗紫，氣喘吁吁，身體搖晃。

　　眼見得連行跪拜禮都有困難了──

　　鄭貴妃一見他就不由自主的心中一涼：

　　「這個德性──還能替我辦事？」

　　念頭閃過時，鄭國泰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結結巴巴的吐出聲音：

　　「臣弟──參見──」

　　她索性打斷：

　　「好了，好了，免禮！」

　　橫豎這不是在朝班之上，大可不行全禮──倒是自己忍不住「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你胖成這樣，一跪下去，爬不起來了，不曉得得費幾個人抬你起來呢！」

　　笑著，又命宮女們：

　　「看座！」

　　鄭國泰不免尷尬，臉上出現了哭笑與羞慚混融的神色，顏色紫得更深，卻還好畢竟面對的是親姐姐，沒有什麼下不了台的──一等宮女端了椅子過來，他厚著臉皮說了聲：

　　「謝娘娘！」

　　也就大咧咧的坐下了，而且立刻接過宮女們捧上來的冰鎮酸梅湯，一口就喝完一盅，然後才像消了暑似的吁出一口氣來；再看看鄭貴妃，才又帶著一臉的不好意思的神情，小聲的說了句：

　　「今年，特別熱啊──」

　　他像是在為自己的這種種不優雅的儀態作解釋，又像是說了這句話之後，便可以理直氣壯的繼續流露不優雅的儀態出來──接下來的舉止也就越發的肆意而為了。

　　天實在熱──他索性掏出了手絹，當著鄭貴妃的面就沒頭沒臉的擦了起來。

　　鄭貴妃斜斜的睨了他一眼，心裡不由得不暗自的感嘆一聲：

　　「從小養出來的翩翩佳公子的模樣都丟到哪兒去了？變成了這麼個醜樣子──男人，就是上不得年紀；年輕的時候總是拚死拚活的要裝出個風流倜儻的樣子，好討女人的歡心；一上了年紀，橫豎女人也玩夠了，就連裝裝樣子都懶得裝了，變成了這麼個又蠢又醜的難看樣子，真讓人受不了！」

　　她很自然的就聯想到了已過中年的萬曆皇帝，又胖又懶，什麼風度都不擺了；想得她又是一陣煩躁之氣湧上心頭。

　　幸好，眼前坐著的是鄭國泰──那是她從小最親近、長大後最寵溺的親弟弟，她對他的寬容度遠比別人多上十分，因此，即便鄭國泰的儀態、風度大不如前，倒也不是忍不下去。

　　更何況，鄭國泰特地冒著暑熱進宮一趟，盛情可感，而她也有非常多的話想要跟鄭國泰說說──

　　乾清宮施工的敲打聲不時的傳來，那原本是她所嫌惡的，此刻，卻成了姐弟兩人密談的最佳掩護──

　　鄭國泰儘管胖得失去了翩翩佳公子的儀態，辦起事情卻並不比以往差太多；陪著鄭貴妃談了一下午的話之後，不到五天的時間，就根據鄭貴妃的心意，設計好了能讓鄭貴妃重現歡顏的東西，並且火速完成，帶進宮來獻給鄭貴妃。

　　那是一本書，而且是一本舊書──只不過是改頭換面的著了新妝而已。

　　書早在萬曆十六年就已寫成，是時任山西按察使的呂坤所撰，他將歷史上著名的女子的事跡記述整編為一書，題名《閨範》。

　　完成後，適逢翰林院修撰焦竑奉使赴山西，看了這書，深有好感，便特別為此書作序（註一）。

　　呂坤本為飽學之士，焦竑更是學界十分推崇的知名之士，因此，這本《閨範》刊刻印行之後，流傳甚廣，不但遍及全國，也到了鄭貴妃手中。

　　當時也是由鄭國泰所進，而且，鄭國泰專為這本書尋思了幾番，提出了一個重要的建議。

　　由於這本《閨範》是記述了歷代的賢德淑女的事蹟，他建議，再請人增補幾篇，將鄭貴妃的事蹟也完整的列入其中，以成為婦女的典範，流傳全國，並為後世所欽慕仰止。

　　這個建議當然被接受了。

　　於是，這本書被「增補」──總共增加了鄭貴妃在內的、足可為典範的十二名女子的事跡。

　　全書重新刊刻，更名為《閨範圖說》，第一篇記述漢朝的賢后明德皇后，最終一篇所記的便是鄭貴妃──這是經過精心的設計與安排，包含著強烈的象徵意義，因為，明德皇后即是由貴人而正位中宮的前例，這也等於為鄭貴妃的正位中宮作了暗示和合理的解釋。

　　書成時，鄭貴妃當然暗自高興了好一陣子；但是，刊刻流傳時也引來了不少的議論，甚且有不少的大臣上疏議論這事，卻被萬曆皇帝三言兩語的擋了下去，書也就繼續在全國流傳──

　　這已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但是，鄭國泰認為，此時此刻，應該把這本書再重新刊刻，增廣流傳；尤其是在京師一地，可以大力的促傳：

　　「即便百姓們不買，送給他們都可以，只要他們看了內容──」

　　內容即是強調鄭貴妃的賢德與正位中宮的合理──

　　鄭國泰有著明確的說法：

　　「讓百姓們心中先入為主，對娘娘的『正位中宮』視為當然，便可影響輿論──如今，皇后三不兩天的病著，就有這麼一天，娘娘正位中宮，既為理所當然的事，也受萬民擁戴──」

　　而他的這番話，當然是根據鄭貴妃心中的不快樂所提出的一帖良藥──他比誰都清楚，天氣熱，乃至於萬曆皇帝的冷落，都不是鄭貴妃心病的病因，「皇后」的寶座才是。

　　「只要給她做皇后，再熱的天她也不流汗了，什麼煩悶都沒了！」

　　因此，他有十成十的把握，向她提議加印《閨範圖說》，廣為流傳，定能改善她的情緒──

　　果然，鄭貴妃露出笑容來了：

　　「想得好──這事，就由你去辦吧！多印幾萬冊書，就送給百姓們看好了；要花多少銀兩，你只管進宮來取用！」

　　而講到銀錢方面，鄭國泰就樂得放個大方的情面了；他笑嘻嘻的回答：

　　「娘娘說哪兒話！這點花費，當然就由臣弟孝敬了！」

　　鄭貴妃越發的笑逐顏開：

　　「也罷──小錢由你花，大錢──總少不了你的好處！」

　　有些話當然無需明講──鄭國泰心中比誰都明白，在「貴妃姐姐」身上的投資是絕對能有十倍以上回收的！

　　於是，這番退出宮來之後，他就更加積極、努力，以最高的效率來辦好這事。

　　不過短短幾天，《閨範圖說》就在他的加緊督促下，印出了好幾萬冊，然後，他派出大批的人手，挨家挨戶的免費送書──

　　他當然沒有在事先料想到，這本曾經引發過風波的書，再次大量流傳的時候，依然引發了風波，而且比以往要嚴重得多──

　　先是他印書、贈書的事，為幾名深懷憂患意識的朝臣所知悉的時候，第一個念頭便是：

　　「鄭貴妃莫非欲謀廢太子？」

　　皇太子常洛是花費了長達十五年的抗爭才好不容易成功的冊立的──朝臣們著急了，開始三三兩兩的耳語：

　　「絕不能讓鄭貴妃如願！」

　　※※※

　　註一　呂坤字叔簡，號新吾，河南寧陵人，萬曆二年的進士。據《湧幢小品》的記載，焦竑為《閨範》作序後，被人攻擊為「將有他志」，以致焦竑為此去職。

【哀】

　　風暴緩緩形成，一步步的進逼，這個燥熱的夏季便越發的令人窒息──

　　為了《閨範圖說》而加入議論行列的大臣越來越多，幾名誓死保護皇太子的人的語言也越來越激烈，卻也有幾名別有用心的人一面在表面上以語言呼應，其實卻是敷衍，而暗自在打別的主意，運作些別的行動──大明朝廷上的氣氛便比平日又多了三分特別和詭異。

　　唯一一如以往的是萬曆皇帝──他一樣的不上朝，不理政，不見大臣，不看奏疏，任憑國土中的災荒和皇宮中的糾紛一明一暗的發生，他全都不聞不問──似乎，大明朝的一切都與他這個大明天子無關。

　　而到了五月中，天災又有了新的變化。

　　原本連續幾個月來未曾降下半滴雨水的地方，忽然下起雨來了；這本是苦於乾旱的百姓們最迫切巴望的事，卻不料，這巴望中的甘霖竟成暴雨。

　　雨大又成災──

　　第一個送到京師的災情報告是鳳陽皇陵的殿脊被大雨沖壞了。

　　接下來的報告更壞。

　　大雨不停，既形成山洪，又引發了江河決堤，許多地方淹成澤國，溺斃無數生靈。

　　地方官員一樣的每天以快馬遞送文書向朝廷告急，萬曆皇帝的反應也還是不聞不問，任憑大明國中半數以上的江山子民為災荒所吞噬。

　　遠在關外的遼東反成福地！！

　　這一年，遼東不但沒有蒙受乾旱、水災的侵襲，甚且風調雨順，欣欣向榮；半農半獵的百姓們個個豐衣足食，安居樂業。

　　唯一的一次災害是明屬的大福堡發生了火災，焚毀了不少房屋和貯藏的武器、糧食，損失不能算小，但是和中原地區的天災比起來，卻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一樁小事，根本微不足道。

　　而就建州來說，新築的赫圖阿拉城更是洋溢著蓬勃興旺的氣象，各方面的收成都好，軍隊的操練更是精良，每一名武士的戰技、武藝都被訓練得足以以一當十，團隊中的配合與默契更是無懈可擊──建州的實力早已擴增為女真各部之冠了，甚且已隱隱的超過了明朝在遼東所部署的軍力。

　　唯一的憾事是發生在努爾哈赤身上──

　　他遭逢了幾年來最最令他悲傷的事：染病的蒙古姐姐拖到九月裏終告不治（註一）！

　　原先，他一直不肯放棄心中的希望，也一直不肯面對蒙古姐姐已經病入膏肓的事實，竭盡所能的要治好她的病；無論是漢人的大夫、女真的薩滿巫師，他全都請了來，一起為她治病。

　　「無論如何，一定要挽救她──」

　　他自己也不再逃避面對，每天總抽空到她的房裏來陪她；有時，薩滿巫師作法跳神的時候，他也來陪，一起向鬼神祈求，驅走附在她身體中的病魔。

　　每一次，他都以最誠摯的心祈求；每一次，他也都讓皇太極跟在身邊，一起祈求──然而，蒙古姐姐還是日復一日的惡化，無論用什麼方法都起不了作用，挽不回她的生命了。

　　他最終還是接受了這個事實，並且勇敢的面對著她的死亡。

　　蒙古姐姐臨終的當天，他一如往常的一大早就抽空去看她；一進屋他就感受到了一股不祥之氣籠罩在她的病床前，帶給他一股說不出的難受的感覺，也隱隱的傳達了一個預兆。

　　他索性吩咐左右：

　　「今天，我不處理別的事情了──」

　　他讓左右們出去傳令，要每一個人各就各位的如常進行一切，需要他親自裁決的事便暫時擱置，緩個一兩天再說。

　　接著，他又命令其他的人退出蒙古姐姐的房中──包括來幫忙照顧蒙古姐姐的札青和阿巴亥，以及幾名蒙古姐姐的婢女。

　　他要札青和阿巴亥回去做自己的事，婢女們則守在門口待傳，房裏便只剩下了他自己、皇太極和來自葉赫的南太一起守候著蒙古姐姐。

　　蒙古姐姐緊閉著雙目，氣若遊絲──

　　婢僕們煎好了藥端進來，卻已然無法餵她服下；他親自試著用小匙送進嘴裏，藥汁卻沿著嘴角一點一滴的溢了出來。

　　他只得放棄，心裏一陣酸過一陣的想著：

　　「她才二十九歲啊──還在盛年──竟病成這樣──」

　　一面暗自咬了牙忍耐，沒讓淚水流下來；過了一會兒，他嘆出一口氣來，把藥碗交還給僕婢端了下去，自己再定睛去看答她。

　　他心裏有數，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心頭酸楚中，他分外的珍惜這短暫的、世上還有她的時刻，他連眼皮都不眨一下的看著她。

　　卻在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她的眼皮有了輕微的抽搐，然後，以非常緩慢的速度睜了開來。

　　他清楚的看到了，心頭一陣狂跳，如獲至寶般的喜不自勝，但卻什麼想法都沒有了，而是不自覺的伸出手去握她的手。

　　她已瘦得皮包骨，一握手掌，根本沒有觸及膚肉的感覺，但是，他渾然不察，而只是顫顫的出聲：

　　「你醒了──啊，有什麼事要我做的？」

　　一面倒也沒忘了招呼皇太極：

　　「來，你額娘醒了，仔細聽聽，她要同我們說些什麼！」

　　然而，蒙古姐姐雖然張開了眼睛，卻虛弱得已不能言語，兩片薄唇只輕顫了一下就沒了動靜，只剩下兩顆眼珠子還能緩緩轉動。

　　她先是定定的注視著努爾哈赤，過了一會兒，轉向了皇太極，又過了一會兒，轉向了南太──她仍然是有意識的。

　　而這僅憑著眼珠子轉動所傳達的意念，努爾哈赤卻感受到了。

　　他明白，她心中所最最牽掛的還是皇太極，和她那遠在葉赫的母親──

　　萬千的感觸再一次的湧起，但是，他立刻就強力的壓制了下去。

　　「這個時刻，先要讓地安心──」

　　輕重緩急他總分得出──於是，他以極其溫柔和緩的聲音，一字一頓的對她說：

　　「孩子會照顧好的──葉赫那邊會料理好的──別擔心，我都會妥善處置的──」

　　話說到後面，他幾乎哽咽，全仗著強忍撐持下來；而蒙古姐姐卻似聽清楚他的話了，睫毛微微的眨動了一下，眼珠子又集中在他的臉上。

　　可是，她實在太虛弱了，眼珠的視線直對了他一會兒之後，呼吸變得更微了；再一會兒之後，便連上眼皮也無力支撐了，便緩緩的垂閉了下來。

　　努爾哈赤依舊定定的注視著她，握著她的手；過了好一會之後，才驚覺到她已沒有了呼吸；驀地，他下意識的發出了一聲呼喊：

　　「蒙古姐姐──」

　　然後，他情不自禁的托起了她的身子，連搖了好幾下，而她當然一點反應也沒有了──

　　他一連好幾天都不吃、不喝、不睡，也不講話，任憑紅著一雙眼睛的札青上來勸他，他也恍若未聞，只兀自出神似的坐著。

　　皇太極還是個十二歲的孩子，能夠用呼號哭泣來流露心中的悲痛──他一日數起，跪在蒙古姐姐的靈前，一聲聲的哭叫著：

　　「額娘──額娘──」

　　哭累了昏睡過去，他也依然在夢中哭著喊叫，重複再三──

　　但，已然成年的人，傳達哀痛的方式卻與孩童大不相同。

　　他哀痛已極，便反而哭不出聲來。

　　更甚者，蒙古姐姐和蒙古姐姐的死，對他來說，都包含著與葉赫部之間的複雜關係，遠超過單純的夫婦情愛，越發的使得他的心中糾葛著多重紛亂的思緒，也越發的使得他的外在有如出神般的面無表情。

　　身邊包圍的人多得可以，妻妾、兒女、弟弟們、部屬們，但是，他沒有要和任何一個人談話的意念──他也不想要別人知道他的心裏在想些什麼。

　　只有在蒙古姐姐入殮後的第三天深夜，連守靈的皇太極都已睡去，四下裏只剩下他獨自一人的時候，他才不自覺的向著蒙古姐姐的靈柩發出了一聲極細極低的呢喃：

　　「這難道是天意嗎？你來自葉赫，偏又在這個時候逝去──」

　　他發自內心深處的，除了悲傷與哀痛，還有著另外一個層面的傷悼：

　　「建州和葉赫，讓你為難了一輩子──你從沒有說出口來過，其實又何苦呢？」

　　而即便是在極度的哀傷中，他也依然在她的靈前不知不覺的吐露了一句：

　　「我終究是要滅了葉赫的呀！」

　　※※※

　　註一　蒙古姐姐於逝後三年才下葬於赫圖阿拉尼雅滿山，天命九年，努爾哈赤已占有遼陽，建東京，於是遷葬於東京楊魯山。皇太極繼位後，再次遷葬，與努爾哈赤合葬於福陵，崇德元年上尊號，是為「孝慈高皇后」。

【妖書】

　　已經計畫好的行動遲早都會執行的──大明朝中為了護衛皇太子常洛的地位，打擊鄭貴妃的易儲之心的行動在十一月間如火如荼的展開了。

　　這一天一大早，北京城中絕大多數的人家──尤其是在朝為官的人──在晨起開門的時候，都在門口撿到了一本小冊子。

　　小冊子只有薄薄幾頁，內容是一篇文章，題目是〈續憂危竑議〉。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模仿了萬曆二十六年時的〈憂危竑議〉。

　　那時，文章的作者托名朱東吉，文章的原題是〈閨範圖說跋〉，內容主要是指責呂坤所撰的《閨範圖說》支持鄭貴妃意圖正位中宮──這便是鄭貴妃與《閨範圖說》所惹出來的第一次的風波。

　　而現在，《閨範圖說》既再次流傳，風波自然也就捲土重來；而且，這一次的規模擴大了許多。

　　以往，不過是有人寫了一篇文章，動員幾名大臣上疏彈劾而已。

　　這一次，不但有人寫了文章，刻印了出來，而且還地毯式送到每一家的門口。

　　一夜之間散發了幾十萬冊，這得動員多少人手呢？而且事情更不可能是「臨時起意」或「個人所為」，必然經過了周密的謀劃。

　　文章的內容只有一個重點，那便是攻擊鄭貴妃，說她意欲正位中宮，意欲廢去已冊立的皇太子常洛，改立己子福王常洵；接著，附列了十名為鄭貴妃大力推動此事的大臣的名單。

　　列在第一名的是現任的內閣大學士朱賡，而其理由則荒誕得可以──文章中說：

　　曰：何以知之？曰：以用朱相公知之。夫在朝在野，固不乏人，而必相朱者，蓋朱名賡，賡者更也，所以寓他日更立之意也。

　　於是，朱賡以名字的意思為「更替」，而成為罪魁禍首。

　　但，這篇文章卻又不是匿名之作；文章後面很明白的署名是：

　　吏科都給事中項應祥撰，掌河南道事四川道監察街史喬應甲書。

　　兩人都是確有其人，越發使得文章的可信度大幅提高，也更加發揮文章的作用。

　　短短的一個上午，從朝廷到民間，從宮門到街巷，盡是紛紛的議論聲──整座北京城為之沸騰，無論官員、百姓，全數一起譁然。

　　即便是原本最最保守的人，因為事涉宮闈祕辛而不敢妄加一詞，到了此刻，也忍不住了；而原先早在竊竊私議鄭貴妃的一切的人，也就越發肆無忌憚，盡情的議論了起來。

　　更且因為文章的題目過於「文」，百姓們索性援照上例，將這篇文章逕稱之為「妖書」；人手一冊的聚首談論。

　　而朝臣們的反應則分成好幾種。

　　首先是文章中所提到的名單──這些被指為支持鄭貴妃正位中宮的十名大臣，人人自危。

　　內閣大學士朱賡既名列十人之首，當然更加驚慌失措，立刻就上了一道奏疏申辯，並且向萬曆皇帝請求准他辭官還鄉。

　　其他附列其上的人也紛紛上疏，雖然沒有與朱賡一樣的辭官，卻以更激烈的言詞申辯，請求萬曆皇帝查明文章散佈的始末，緝拿主謀者，以使事情水落石出，還給他們一個清白。

　　與這許多人交好的官員們則附和他們的聲音，一起上疏，也一起在朝廷中議論不已；卻也有人在暗中幸災樂禍，有人又繼續運作──朝廷中且遠比民間還要多亂上了幾分。

　　躲在啟祥宮中受用著福壽膏、不問世事的萬曆皇帝再也賴不下去了。

　　最早向萬曆皇帝報告這事的是東廠太監陳矩──他明知萬曆皇帝什麼事都懶得搭理，卻還是硬著頭皮去到啟祥宮面稟。

　　因為，茲事體大，沒有人敢負起責任，事情更不能不處理──

　　「一夜之間，非但民戶門口散滿，便連皇宮門口也被放置了數十冊──」

　　陳矩把錦衣衛收集來的、散佈在宮門口的幾十本小冊子全數呈上，並且推論：

　　「當係有人乘天色未央，校尉輪巡交替之際偷偷放置──據傳，散入民間的，共有數十萬冊！」

　　他跪倒在地，臉色看不清楚，但是，聲音中很明顯的帶著顫抖──萬曆皇帝一聽，心裏明白，不能不打起精神來問幾句話了。

　　陳矩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人，如係尋常小事，哪裏會令他語音帶顫？

　　於是，他問了一句：

　　「上面都寫了些什麼？」

　　陳矩跪伏著身子，立刻高舉雙手過頭頂，把帶來的幾十本小冊子高高奉起。

　　兩名小太監過去接著，然後，其中的一名打開一本，大聲的一字一句的誦讀了出來。

　　萬曆皇帝依舊躺著聽，聽了兩句之後就閉上了眼睛，一動也不動了。

　　但，這一次，他卻非如平常一般的就此沉沉睡去──閉上了眼睛，他的耳中一樣傳得進聲音；他本是聰明絕項的人，不聞不問則已，聞問起來，並沒有什麼事難得倒他。

　　小太監讀完這份「妖書」的同時，他緩緩的睜開了眼睛。

　　隨即，他問：

　　「有什麼人上了奏疏」

　　於是，小太監們飛快的奔去取來，為他高聲的誦讀──第一封讀的便是朱賡的奏疏：

　　──臣以七十衰病之人，蒙起田間，置之密勿，恩榮出於望外，死亡且在目前。復更何希何覬？而誣以亂臣賊子之心，坐以覆宗赤族之禍──

　　他還是閉著眼睛聽，聽完之後再問陳矩：

　　「這是朱賡的──嗯，那文章中說有『十亂』，十個人裡頭，還有什麼人上了奏？」

　　陳矩用力吞了一下口水，先忍住一句話：

　　「十亂之首，列的是鄭貴妃！」

　　跳過這句，他才詳實的陳稟這剩餘的「九亂」：

　　兵部尚書王世揚

　　保定巡撫孫瑋

　　陝西總督李汶

　　光祿寺少卿張養志

　　錦衣衛掌衛事左都督王之楨

　　京營巡撫都督僉事陳汝忠

　　錦衣衛千戶王名世、王承恩

　　錦衣衛指揮僉事鄭國賢

　　逐一列完之後，他又補充：

　　「除保定、陝西兩地以路遠，尚未收到之外，其餘各位大人都上了疏！」

　　但是，萬曆皇帝懶得逐一的聽了，他吩咐：

　　「你們仔細看看，有什麼特別的話再稟，如沒有特別的，幾個人講的話都是一樣的，就收下去吧！」

　　然後問：　

　　「沈一貫說了些什麼？」

　　小太監們飛快的把沈一貫的奏疏翻了出來，但是，他也懶得逐字逐句的聽了，叫陳矩給他講大義。

　　陳矩看了一遍沈一貫的奏疏，小心而仔細的向他報告說：

　　「沈閣老請罷官，以為奉職無狀之戒──又說，妖書上也提到了他，並以惡毒之言謗他；他叩請萬歲爺降旨緝拿衙門嚴查，究竟是何人撰此妖書？何人刊刻？係操何謀？欲冀何事？真正主使為誰人──」

　　話也一樣了無新意，萬曆皇帝聽了一半就不耐煩了，不待他講完就打斷了：

　　「好了──朕有裁決了！」

　　這回，他極其難得的仰起了上半身，讓幾名太監扶著他坐起，然後，喝了一口蔘茶，清了嗓子後，鄭重的指示陳矩：

　　「此一『妖書』，胡言亂語，罪在不赦──你需多佈旗校，用心密訪，並著在京各緝拿衙門、在外各撫按，通行嚴捕，務在必獲。」

　　其次指示：　

　　「內閣首、次二輔及列名『妖書』之人，一律無需辭官──朕心明白，這是不逞之徒無端造謠，眾卿無需不安，依舊盡心為朝廷效力！」

　　而且，他加重了一道命令給陳矩：

　　「朱賡被誣得最冤，你去替朕多撫慰幾句！」

　　陳矩連忙領命：

　　「遵旨！」　

　　頓了一下之後，萬曆皇帝又吩咐他：

　　「這妖書上自陳是項應祥和喬應甲兩人寫的──依朕看，這兩人決無蠢到寫了妖書還自列姓名的，顯係仇家誣攀，你去宣諭這兩人，無需驚慌，但也需從實細想緣由，將話回來！」

　　陳矩當然又是一聲：

　　「遵旨！」　

　　而萬曆皇帝的話也吩咐完了，於是又緩緩的躺下了身體，閉上了眼睛，陳矩曉事，當然就恭敬的叩首告退出宮去了。

　　萬曆皇帝算是非常明快的處理了這件事，然而，即使是陳矩的腳步聲已經遠得聽不見的時候，閉上了眼睛的他也還沒有入睡。

　　他的心裡是清明的，而且覺得哽著東西，眼睛閉上了許久也沒能拋開這一切而走進夢鄉，於是索性就張開了眼睛。

　　下意識的，他吩咐：

　　「宣鄭貴妃！」

　　太監們當然是一聲：

　　「遵旨！」　

　　立時就有人去辦了，可是，就在這名太監的腳步走到門檻前，他的心念忽然改變了，更正著吩咐：

　　「啊，不，宣皇太子來見！」

　　他很明白的說：

　　「皇太子想必受驚了──朕來同他說幾句話！」

　　但，生平第一次受到父親的宣召，常洛的心中竟比聽說那份「妖書」的事時還要驚慌幾倍。

　　所謂的「妖書」，他並未親眼目睹，而僅是聽慈慶宮的太監們向他陳說了一番；甚至，太監們也沒怎麼說全──太監們才說了一半，就被老成的資深太監王安給打斷了。

　　王安怕影響了他的心理──

　　照顧常洛多年，王安最深知常洛的一切；從小與王恭妃相依為命，不受重視，一切的供應、待遇都差，嚴重的影響了常洛心理、生理各方面的發展；身體瘦弱不說，智力還出奇的低，記憶差、反應遲鈍，便更遑論是思考、判斷各方面的能力了；在性情上，常洛出奇的膽小、怕事，容易受驚。

　　他其實早就憂心忡忡的替常洛想過：

　　「總算做上了皇太子──卻不知，這究竟是福還是禍？」

　　那些長年累月替常洛爭取立為皇太子的人，究竟了不了解常洛呢？

　　有時，他打心底深處偷偷的胡想著：

　　「這小爺，一點能耐都沒有，硬是拱著他做了皇太子──將來，繼位登極，他可怎麼料理國事呢？別說是朝廷裡的文武百官了，就是皇宮裡的這些人，他又罩得住哪一個呢？」

　　更明確的時候便是嘆息：

　　「真還不如把皇太子的大位讓給別人，出去做個藩王，什麼國家大事都不用管，逍遙自在！」

　　但，偏偏，爭取冊立常洛的意見得到了勝利──朝廷中沒有任何一個人去考量常洛的能力、才幹，只因為他是「長子」就拼死拼活的擁戴他！

　　而這番憂慮的話，王安也只能藏在心中──他是個老實人，更何況，在宮中任事久了，曉得「謹言慎行」的必要，許多事想歸想，不說歸不說──他也給自己拿捏了個原則：

　　「我只要盡心盡力的把這小爺照料得停當，別的事，既超出了我的能力，也超出了我的職責──以後，便連想也盡量少想吧！」

　　因此，當別的太監們向常洛提起「妖書」的時候，他非但不想細究，立時打斷，不讓太監們說完，也一口一聲的兜住了一切：

　　「沒有殿下的事！」

　　他以最溫和的口氣告訴常洛：

　　「外頭總有些亂哄哄的事，沒什麼大不了的！跟殿下更是不相關，殿下無需理會，還是在書房裡好自讀書吧！」

　　一面卻在私底下訓示太監們：

　　「不許把些亂糟糟的事拿來說給殿下聽──嚇壞了殿下，你們全部吃罪不起！」

　　常洛的膽小、怯懦，他非常清楚──最深刻的記憶是：當常洛好不容易的被冊立為皇太子，須由原來與王恭妃共住的景陽宮遷移到特為皇太子所居的慈慶宮時，已屆成年的常洛卻因為第一次離開王恭妃而獨居，害怕得夜裡縮在棉被裡哭，連哭了好幾天，直到慢慢的適應了獨居的生活才逐漸改善──

　　而一想到這些，他就越發的意識到，自己必須盡力來保護常洛，盡可能的不讓常洛受到驚嚇。

　　卻沒有料到，萬曆皇帝竟宣召常洛──

　　初一聞召，常洛的臉在瞬間變得雪白，手腳不住顫抖，等來人一走，他就拉著王安的手，小聲的詢問：

　　「我該跟父皇說些什麼？」

　　王安想了想，作出判斷：

　　「請安就可──先聽聽萬歲爺有什麼訓示，要是萬歲爺提到了妖書，殿下就說不知道，沒有人拿給我看；這樣就行了！」

　　然而，常洛還是害怕：

　　「你陪我去──」

　　王安責無旁貸，毅然領命：

　　「是──奴婢隨侍！」

　　然而，這一趟倒果如王安所料，並沒有太嚴重的情況，也無需向萬曆皇帝多說什麼。

　　而且，萬曆皇帝自己的表現好極了──常洛到達的時候，他已起床，端然的坐著。

　　等到常洛行過禮後，他展現了有生以來的最大的慈愛，好言好語的對常洛說：

　　「現在外頭有人在亂說話──你無需驚恐，都不干你事；你只去讀書寫字，早些關門，晚些開門，什麼是非都不要過問！」

　　接著又吩咐王安：

　　「皇太子要好生侍候──關照講書的先生們，格外多用點心！」

　　他說的這些話都只有讓常洛和王安再三叩首稱頌，而且也發揮了很大的作用──常洛感受到了他的慈愛，漸漸的停止了身體的顫抖；過了一會兒之後，也勉強能就著他的問答上幾句話了。

　　雖然，萬曆皇帝所問的不過是「近日讀了些什麼書」之類的平淡無奇的話，但是，這極其難得的父子相處的時刻，將整座啟祥宮的氣氛都烘托得好極了。

　　而且，一段話談完之後，常洛行禮告退，萬曆皇帝不但命賞賜膳品四盒、手盒四副、酒四瓶，還破天荒似的起身舉步，親自送常洛出殿檐。

　　像是遲來的父愛突然的憑空而降──

　　返回慈慶宮的路上，常洛的心情當然不一樣了──到了二十多歲的年紀才初嘗父愛，他有點錯愕，有點茫然，也有點受寵若驚，便連自己也分辨不出滋味來。

　　老成的王安卻感受到一些不尋常了，於是，他向常洛提出建議：

　　「往後，殿下得空的時候，要多到啟祥宮走走，多聽聽萬歲爺的教誨！」

　　他覺得，以往萬曆皇帝對於常洛的疏冷，大約是因為父子兩人極少相處的緣故；這次，有了這麼一個好的開始，只要好好延續，父子間一定可以更融洽。

　　而常洛也因為走這一趟的感受非常好，心情愉快，原來的驚恐全然消失了，對這個建議也就滿口的應好。

　　卻不料，這一切的「好」只維持了幾天──事情又生出了劇變，他又整個的陷入驚恐之中；那便是他出閣講學的講官之一、素為他所敬重的郭正域竟然因為牽連了妖書案而被捕了。

　　而且，因為「妖書案」而被捕入獄的還不只郭正域一人──

　　由於萬曆皇帝的「嚴捕」、「務獲」的命令一下，職掌察訪、緝捕的東廠和錦衣衛都受到了極大的壓力，無不希望早日捕獲妖書的撰寫者與指使者，以便交差；於是，不但廣佈旗校偵察，還只要被認為是可疑者，或經人密告者，都不問青紅皂白的先拘捕入獄，再逐一刑訊，短短的幾天中就從民間逮捕了好幾百人，雖然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對案情的偵破根本毫無助益；但是，這捕人的行動倒是弄得京師人人自危，不敢再隨便議論什麼，原本沸騰的人聲降低了許多，街頭巷尾變得平靜了，卻是一樁很不小的作用。

　　而官員們的被捕，卻是一樁事涉權力鬥爭下運作的誣陷事件，而且，郭正域的牽連，也並非是「無風起浪」的事。

　　主控其事的赫然是內閣首輔沈一貫，──

　　但，沈一貫之所以藉妖書案來整肅郭正域，還只是一層煙霧──他的心中的頭號敵人、非要將之整倒的人其實是沈鯉。

　　沈鯉與他一殿為臣，同為內閣大學士，但位在他與朱賡之後為三輔；而儘管沈鯉在官位的排列上遜於他，在民間的聲望上卻遠遠的超過了他，早已令他又忌又恨，又得時時的防備：

　　「不曉得哪天就爬到我的頭上來了──要奪我的首輔之位呢！」

　　這次的妖書上，將他與朱賡都列名其上，偏只沒有列上沈鯉，使他的原來的忌恨上又多了一種懷疑。

　　「內閣只三人，為何獨漏沈鯉？莫非──根本就是他指使的？」

　　念頭轉到這裡以後便收不回來了，而且一路的發展下去──最後，他鐵了心：

　　「不是他，也是他了！」

　　更何況，這次的妖書案一起，自己和朱賡都因為被列名，必須避嫌，待罪在家，只有沈鯉一人入值內閣──這給他的威脅太大了：

　　「萬一趁此空檔，沈鯉在萬歲爺面前賣了乖，讓萬歲爺逕升他做首輔？」

　　這麼一想，就更容不得沈鯉了，而且又怕沈鯉獨留內閣的日子多了，獨攬的事更多，於是，飛快的動手。

　　他先是授意幾名向為他所用的官員上疏，指陳沈鯉與郭正域與妖書案有牽連，接著又指使錦衣衛的人馬大肆搜捕，甚至包圍了沈鯉的宅第，長達三晝夜。

　　而之所以牽連上郭正域，卻又是另一番恩怨──

　　郭正域是萬歷十一年的進士，被選為庶吉士，授編修，初入館的時候，沈一貫任教習師；但是，郭正域鄙薄沈一貫無才無能無望，不以弟子自居，反而與向為士人所重的沈鯉交好──嫌隙早在此時就已深深的種下因由，此後的一路發展就無足為奇了。

　　兩人時常意見不和，累積了多年，到了不久前更因為「楚太子」一案而鬧翻了臉。

　　原來，楚恭王素有陽痿之疾，一直沒能治好，因此沒有後嗣；不料，楚恭王在隆慶五年薨逝後，宮人胡氏竟然生下兩個遺腹子來，一個取名華奎，一個取名華璧，一起養在宮中。

　　也有知曉內情的人透露出消息來：

　　這是楚恭王妃恐怕恭王無後而被廢爵，因而密令承奉郭倫為她從外間抱來兩個孩子撫養；其實，華奎是王妃之弟王如言侍妾金梅所生的孩子，華璧是王妃的族人王如綍之奴王玉所生的孩子。

　　這件事，當時也有人上疏指出過；但是因為楚恭王妃十分堅持，朝廷也因為這不過是樁「家務事」，不好管，就不了了之了。

　　萬曆八年，這兩個孩子已十歲，便由華奎繼嗣楚王，華璧也封了宣化王。

　　卻不料，多年後，這事生出了新的風波。

　　楚的一名宗人華越，所娶的妻子是王如言的女兒，深知這其中的內情，心有不甘，於是聯合了宗室二十九人，入都訐奏，說華奎是異姓子，不當繼嗣王位；而華奎也收集了華越種種不法的事，上疏奏告。

　　兩方互告，而正好逢郭正域署部事──案子到他手裡，他立刻發揮出個性中剛正的一面，要仔細的推察此案的前因。

　　這下華奎急了，連忙託人向郭正域說項，願送賄賂，但請他莫追前事。

　　郭正域哪肯接受呢？

　　於是，華奎轉而向沈一貫請託──

　　沈一貫收了賄，很輕易的擺平了這件事──不久，朝廷作下了結論，認定華越為誣告訐奏。

　　而且，沈一貫趁此攻擊郭正域：他指使多人上疏，指出華越的訐奏係由郭正域所指使。

　　郭正域只得費盡唇舌的極力上疏自辯，說明自己的清白；但，既已為奸人所陷害，清不清白又有什麼用呢？自辯又有何益呢？

　　他落得了個「聽勘回籍」。

　　黯然的整裝上道時，他什麼話也沒有說，而只發出了輕輕的一聲嘆息就跨出了步子。

　　他所發出的是一個飽學的正人君子對於污黑的政治環境徹徹底底的灰心、失望──他暗暗的下定決心，這番回籍，便在原籍江夏做個鄉野草民吧，再也不要回到北京的官場來：

　　「既然無力兼善天下，便做個獨善其身的人吧！」

　　仕官二十年，他唯一的感受是渾身無力，更不再對大明朝的政治存有任何的指望。

　　他走的是水路，沿江而行，一路煙水蒼茫──

　　卻沒料到，長於政治鬥爭的沈一貫便連他退出官場之後都要趕盡殺絕──

　　他的船才走到楊村，為沈一貫所指使的錦衣校尉就追上了，將他，連同船上的媼婢僕傭十五人一起拘捕了。

【貴妃心事】

　　常洛全身發顫，抱著王安抽抽搭搭的哭著，一面哭一面小聲的說：

　　「郭先生是個好人──」

　　他翻來覆去的重複的說著這句話，說得次數多了，好幾次岔了氣，得好一陣拍打才透過氣來，卻又不肯住聲歇息。

　　王安無奈，只得不停的撫慰、哄勸，常洛一直哭個沒完沒了，他也只好一直陪著耗下去。

　　而常洛的心思，他卻是萬分明白──常洛不善言辭，又兼得情緒異常，因此，反反覆覆的只說著同一句話──其實，常洛是在替郭正域著急，又想挽救郭正域，更害怕郭正域被處死──

　　他極想建議常洛：

　　「去求求萬歲爺──」

　　但是，他卻更心知肚明：常洛一向膽小，哪裡有勇氣去向萬曆皇帝求情呢？

　　更何況，常洛在情緒激動中，連話都講不清楚，去到萬曆皇帝跟前，反而壞事。

　　這麼一想，他不由自主的就深深一嘆。

　　真是一籌莫展──他其實也在為郭正域著急，因為長年侍候常洛，他也常與郭正域相處，知之甚深，感慨就越深：

　　「真是個正直、正派的人，書也講得好──奈何朝裡總是小人當道，容不下好人！」

　　他很清楚的記得一件事：

　　當年，常洛還不得冊立，以「皇長子」的身分出閣講學，一切的供應都差，天冷，沒生火盆子，常洛禦寒衣物也不足，凍得全身發抖，虧得郭正域大聲的喝叫，班役才為常洛取火盆禦寒──

　　這件事一想起來，連他自己也忍不住落下了淚來：

　　「郭先生那時多方維護殿下──」

　　他哽咽著向常洛說：

　　「奴婢記得一清二楚！」

　　倒是這麼一哭，把他自己的勇氣給哭上來了；他一挺腰桿，再向常洛說：

　　「容奴婢想想，有什麼法子可以搭救郭先生！」

　　這一句話倒把常洛聽得止了哭，也換了話說：

　　「啊，有什麼法子？快想──快──」

　　王安出神的想了許久，搜盡了枯腸，最後才一字一頓的向常洛說：

　　「郭先生此刻被關進了東廠──依奴婢想，只有殿下親自跟東廠交代一聲，才救得了郭先生！」

　　常洛先是一愣，隨即卻問：

　　「要跟東廠說些什麼呢？」

　　王安正色道：　

　　「殿下是儲君，是以後的皇帝──說什麼，他們都得買帳！」

　　接著又解釋著說：

　　「東廠的陳矩，人也挺正的──聽了殿下的話，一定全力的辦！」

　　常洛怯怯的問：

　　「要他放了郭先生，他肯嗎？」

　　王安定定的看了他一眼，嘆口氣說：

　　「他至少會盡力──郭先生這事，總是盡人事，聽天命啊；但如連人事都不盡，也就更無天命可求了！」

　　接著卻又想到了常洛的膽小個性，索性像豁了出去似的說：

　　「這樣吧，殿下也不用親自去了，就是奴婢去替殿下傳句話吧！」

　　常洛點點頭，過了好一會兒說：

　　「你就跟陳矩說，饒了郭先生，就等於是饒了我吧！」

　　王安把話傳到，陳矩聽了先是神色愀然的好半晌不說話，接著卻露出了一個苦笑：

　　「我若是弄死了郭先生，只怕一等皇太子登上大位，我的人頭就要落地了！」

　　隨即卻又搖著頭說：

　　「要是放了郭先生，此刻，沈閣老卻要尋我晦氣！」

　　兩手一攤：　

　　「你瞧，做人，多難哪！」

　　他表面上還半帶著開玩笑的神情，然而，王安卻明白，他說的都是實情，這些話不但不是在開玩笑，甚且還只說出了部分的為難處──

　　於是，王安忍不住深深嘆息。

　　但，陳矩卻是個實心的人，索性拍拍他的肩頭，非常誠懇的對他說：

　　「你便替我回覆殿下，說，陳矩惶恐，一定盡心盡力辦事！」

　　了卻了這麼一句「公事話」，讓王安放了心，這才又長長的吁出一口氣來說：

　　「實不相瞞，幸好沈閣老看錯了人──他吩咐逮進來，嚴刑拷打，求供詞誣攀郭先生的人都是些硬骨頭，寧死都不肯說個什麼陷人的詞！」

　　已經枉送了好幾條人命了──

　　陳矩悄聲列舉：

　　「被捉到錦衣衛的周家慶和袁鯤，已經刑斃了；還有個達觀和尚，一個醫生叫沈令譽，一個郭先生的同鄉叫胡化──另外，說要同郭先生的師爺毛尚文打商量，要他告發郭先生──還好這些人都不肯，不然，連我也使不出法子來了！」

　　王安聽得一身冷汗，過了好一會兒才訥訥的說：

　　「怎麼這樣──處心積慮的要入人於罪！」

　　陳矩苦笑一聲道：

　　「那本什麼要命的妖書究竟是誰弄出來的，到現在還查不出來──郭先生也合該倒霉，已經回籍了，還讓人坑他！我明知他是冤的，也只好捕他進東廠牢裡，有什麼辦法呢？現在，除非是逮著了真凶，往萬歲爺跟前一送，才好把郭先生和所有的人都給放了，不然就只好耗著；不過，在東廠裡頭，總還好，好歹我能顧得郭先生的周全，別讓皇太子砍了我的腦袋！」

　　王安還是不放心，追著問：

　　「真凶──有線索了嗎？能不能捉到？」

　　陳矩哈哈一笑說：

　　「線索？每天來報的有幾百條呢！不過，大半都是用來誣陷的──哈，你別看一本小小的妖書，寫不了百把個字，作用可大了呢；想宰別人的，想報仇的，都搭上來了；橫豎，現在只要咬一個人和妖書有關，就夠整了，好歹總要逮進來打打板子，花花銀子；不瞞你說，我那裡的弟兄們，又肥了三分呢──要是說真正的『真凶』，那當然沒有！」

　　他甚至毫不隱瞞的告訴王安：

　　「這種案子，怎麼找得到『真凶』呢？歷年來，我辦的案子多了，像這樣牽扯這麼多的案子，不了了之的居多啊！要是實在混不下去，上頭不肯不了了之，那就弄一個牽連小一點的倒楣鬼，拿他交差，就完了！」

　　王安沒再多說了，返轉慈慶宮的時候，他默默的對自己說：

　　「世上沒天理的事真多──不過，只要維護了郭先生，我就對得起殿下了，哪有那許多力氣再去顧別人呢？」

　　然而，就這樣，日子一天天的拖下去，「妖書」一案始終沒有了結，朝廷裡面的氣氛當然也就一天壞似一天；郭正域雖然在東廠的獄中未被過度用刑而可保生命無虞，卻也無法獲釋出獄；不少人雖然明白，卻只能徒喚奈何；而沈鯉卻已打定了辭官的主意。

　　他的心中更比誰都明白：

　　「伯仁為我──正域實是因我而受累！」

　　他當然也極力的設法營救郭正域，而且想清楚了：

　　「只一等正域出獄，我便辭官返鄉──政事已不可為了，不如歸去！」

　　一方面，他也深自引咎：

　　「七月間，廷推我入閣時，我堅辭過──只礙著聖意難違；不料，入閣僅四月，竟招忌如此，也害了正域──唉！總是我的罪過！」

　　他年已七十一，對於宦途，已經絲毫無所留戀了。

　　「唯一放不下的是正域，須等他出獄──」

　　他深知，郭正域原本已經辭官，再經歷了這次的變故，更無意仕途了，兩人正好一起結伴歸隱林下。

　　主意牢牢的打定了，而大明朝也就因此又失去了兩名正派的官吏──但，萬曆皇帝卻絲毫體會不到這一點。

　　他固然為了妖書的事情而感到心煩，但是，最最使他不快樂的還是內心深處所昇起的另一道特別的想法：

　　「外邊的人，總是要來過問朕的家務事──」

　　這許多年來，纏來繞去的總是中宮與太子的問題，老扯個不休，令他煩透了。

　　他恨恨的想：

　　「朕已經按照他們的意思立了太子，偏還要再生出事端來──真是豈有此理！」

　　而每次一想到這一層，他就派人去東廠施壓，下令早日破案，卻在同時，他又無可避免的想起鄭貴妃來。

　　也曾有好幾次，他興起過宣召鄭貴妃的念頭來，只是沉吟了幾下又打消了念頭；但，他也沒有再興起宣召常洛來講話的念頭；似乎，妖書案已經交付廠衛去偵辦了以後，外面的風波小了，他便沒有必要再扮出一副慈愛的樣子來撫慰常洛了──然而，他的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卻沒有人知道。

　　既不想宣鄭貴妃，也不想召常洛，他便越發的連個談話的人都沒有；但是，他又像是根本不想開口講話似的，獨個兒懶洋洋的躺著；卻又像頗為自得其樂的享受著自己的孤獨，享受著自己的不快樂，而並不打算改善──生命就此一點一滴的萎縮，他也似不在乎一般。

　　但，他已多日不見的鄭貴妃的心裡卻不是這般想法；她不但在乎，還非常在乎。

　　她擺在心裡的是另外一種網絡──

　　當鄭國泰來向她提出重新刊刻、流傳《閨範圖說》的時候，她並不是沒有想到，這件事做出後將引發起一陣風波。

　　因為，同樣的事件早在萬曆二十六年就已經發生過──而這些，對她來說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萬曆皇帝對她的態度。

　　萬曆二十六年的時候，「聖眷」正隆，當托名朱東吉所撰的〈憂危竑議〉的文章掀起風波的時候，萬曆皇帝處理事情的態度是很明顯的偏向她。

　　那時，萬曆皇帝以快刀斬亂麻的迅速手段命人查出了文章的真正作者；並且在她的哭泣聲中傳旨嚴懲那兩名「真凶」，接著，他一不做二不休的下了一道手諭交付內閣：

　　「此《閨範圖說》是朕賜與皇貴妃所看，因見其書中大略與《女鑑》一書辭旨相彷彿，以備朝夕覽閱──」

　　他把事情的緣起全部攬在自己頭上，說書是出自他所賜──這麼一來，朝野之中還有誰敢再公然多言呢？便連竊竊私議都減少了十之八、九。

　　她當然也就破涕為笑。

　　萬曆皇帝的態度很直接的表現了對她的深情，她滿意了──

　　往事歷歷如昨，卻也正好用來印證今事──

　　這一次，她的用意其實多半放在測試萬曆皇帝的心意上。

　　以往深情如許，而今呢？

　　因此，她明知會引起風波，也照樣接受鄭國泰的建議，重掀一次風波。

　　她已經沒有辦法直接感受到萬曆皇帝的內心，只有藉著外在的事端來試探──她幾近天真的想著：

　　「他如若還有情意，這一次，也必然會袒護，替我遮擋一切！」

　　冊立常洵為皇太子的希望固然已經落空，但，她還有別的機會──王皇后三天兩頭的病著，只要一斷了氣，皇后的寶座就空出來了。

　　「只要他還有心，還有情，我就等得到這一天──這輩子，總耗得過那個病鬼！」

　　她很明確的自省過，自己心中早已沒有了愛情，唯一所有的就是個不甘心──因此，萬曆皇帝對自己的心意反而比擁有愛情的時候還要重要。

　　這一次的測試，更是有如孤注一擲。

　　但，她情願冒險，情願一賭──即便萬一輸了將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她個性中剛強的一面和她的不甘心結合在一起，匯聚成一股無可抵禦的力道，使她非常勇敢的衝到自己命運的尖端去搏鬥。

　　甚至，她憤憤的咬牙切齒的想：

　　「如果他對我已沒了情意，就讓他來治我的罪好了──我寧可因為此案而死了，也不要委委屈屈的終老在這種冷宮裡！」

　　於是，她越發勇往直前──

　　然而萬曆皇帝的處理方式卻非她所想的趨於兩極化──他一面仍如以往般的大力的維護了她，下旨嚴查嚴辦，歸罪於妖書的作者，處罰毀謗她的人，卻沒有再像上次那般的索性明言，《閨範圖說》是出自他的賜予。

　　她也聽說了，萬曆皇帝親自宣召了皇太子常洛去講話──

　　而一等多日，萬曆皇帝始終沒有宣召她見駕，甚至，連派個人來到承乾宮說句話都沒有！

　　得到了這樣的結論，她的心中越發的五味雜陳，越發的判斷不出萬曆皇帝的心意來。

　　「這，算是輸了呢，還是贏了？」

　　她不時的喃喃自語著，發出無可奈何般的詢問；她是個永遠不肯認輸的人，但是，她也無法認定，這一次的測試又是自己勝利──

　　事情總是曖昧，而且混沌不明。

　　便連用了這麼個引起大風波的方法，也探尋不到他心中的想法，捉摸不到自己所想要的答案──一天夜裡，她入睡的時候，竟夢見自己挺起了胸膛，跨大了腳步，像一名武士般的昂然逼到萬曆皇帝的跟前，大聲的問他：

　　「若是王皇后死了，你立不立我做皇后？」

　　然後，一覺醒來，她便再怎麼也忍不住的偷偷的在被窩中哭了起來。

　　夢裡的話，當然不能在白日裡說出來，更何況，她已不敢想像萬曆皇帝的回答。

　　他會怎麼回答呢？或竟又和這次一樣的，弄得含糊不清？

　　沒有答案──就這一點來看，自己所發動的測試，應該歸之於失敗了。

　　這麼一想，她越發的悲傷，越發的哭泣不止；只是，她所悲傷哭泣的事由全只是她自己的得失，根本就沒有想到，這一次，她對萬曆皇帝所進行的測試，使得大明朝全國受到了無法估計的重大傷害，才是真正該哭的事。

【替身兇手】

　　妖書案結案的時候已是第二年的四月。

　　事情也果如陳矩的經驗：遇上實在難以偵破而又非破不可的案子，便弄一個身分不高、影響力小、最不會引起輿論關注的替死鬼，當他是「真凶」。

　　妖書案由於萬曆皇帝再三的降旨，務要拿獲真凶，承辦的廠衛承受不了壓力，也就昧下了良心。

　　一個名叫皦生光的秀才成為無辜的冤魂，做了替死鬼──

　　原先，東廠在十一月間緝獲了一名被人檢舉的可疑男子，名叫皦生彩；什麼證據也沒有，但是，一用刑，就能有口供。

　　皦生彩供稱自己什麼事也沒做，之所以被人檢舉，也許與其兄皦生光有關，因為皦生光是順天府的秀才，常與刻書的作坊往來。

　　這便是「與刊刻有關」的口供──

　　於是，廠衛立刻出動人馬，搜捕皦生光，連同妻妾、兒子一起捉入東廠問案。

　　但是，問了半天，問不出個所以然來；索性又去捕了與皦生光有來往的刻書作坊的人來。

　　審問到了刻字匠徐承惠，徐承惠搜盡枯腸的把歷年來皦生光曾交給他刻字的文稿逐一的想遍，逐一的列出，但是，其中並沒有任何有關妖書的隻字片言。

　　原本如獲至寶的捕到了「真凶」，一群人興奮了好些天，這下，又被有如冷水潑頭的徐承惠供詞給弄得心裡全涼了。

　　而萬曆皇帝還不停的派人來催逼盡速破案──

　　錦衣衛左都督王之楨實在吃逼不過了，索性主動來找陳矩商量。

　　但是，在開口之前，他就認定了皦生光是真凶；因此，他在寒暄完畢之後，第一句話就是以憤憤的語氣怒聲的說：

　　「這個刁民，真是可惡！打斷了腿都不肯說實話，真氣死人了！」

　　陳矩還以他溫和的言語：

　　「氣壞了自己，犯不上啊！慢慢來，總能問出實情來的！」

　　然而，王之楨的基本態度與他不同，兀自用力的搖著頭說：

　　「慢不得啊，這刁民抵死不招，日子拖久了，他沒事，咱們可要讓萬歲爺下旨論罪了！」

　　這也是實情，陳矩無話可說了；而王之楨卻進一步的說道：

　　「我就是特地找你商量這事的──得弄個什麼法子，讓這個刁民招供；要不呢，跟別的幾位打點打點，不管他招不招，就是這樣結案了吧？」

　　他的意思很明白，無論皦生光招或不招，供詞由廠衛替他寫了，按上手印就算數；唯一要「打點」的是刑部會審的官員。

　　「這會子，還不知道萬歲爺要派什麼人來，總不過是府部九卿科道吧，大約沒有什麼不成的！」

　　陳矩一聽，心中先是一聲暗叱：

　　「你明裡說來找我商量，其實，不是把什麼都想定了嗎？商量是假，要我照你的主張辦才是真！」

　　但是，他也不想同王之楨傷了表面上的和氣，索性故意做出一副沉吟的樣子：

　　「唔──此事，得仔細合計合計！」

　　王之楨哈哈一笑道：

　　「還有什麼好合計的呢？早點結了這個案子，大家好回家睡覺去！」

　　陳矩沉著臉說：

　　「要結案，總得證據齊全──這會子，別說皦生光抵死不招，便是旁人的供詞，也不足以定罪，更何況證據不足──」

　　王之楨又是一笑：

　　「要證據齊全，又不是什麼難事！」

　　陳矩當然明白，偽造一些證據，實在是易如反掌的事，但是卻不敢苟同，便索性不說話了，悶著聲讓王之楨繼續往下說。

　　王之楨與他本無嫌隙，不過些微的意見不同，根本也沒放在心上；但是，王之楨也明白，陳矩無論是在職位或是在萬曆皇帝面前的份量都要比他重些──陳矩目前以司禮監秉筆太監兼任提督東廠太監，於太監來說，已是「位極人臣」了，自己在口頭上還是讓著他一點的好。

　　於是，臉上扮起了一副笑容：

　　「無論如何，廠衛這邊，總是以陳司禮馬首是瞻啊，您怎麼說，大家就怎麼辦！」

　　這句好話一說，果然，陳矩的神色就緩下來，但是，他仍然沉吟著說：

　　「據咱看，這皦生光是冤的！」

　　但是，話說出口後，自己立刻有點後悔，索性轉移話頭向王之楨說：

　　「倒是有那麼一句話在暗地裡傳來傳去，說是沈閣老拿出大筆銀子，要皦生光誣攀郭侍郎？」

　　他本意是換個重點，卻不料王之楨一聽就大驚失色，立刻附在他耳邊低聲的說：

　　「怎麼您不知道哇，叫皇太子給擋了回去了！我聽得人說，皇太子派人傳了話到內閣，說是乞容了郭侍郎──有了這話，即便沈閣老一個人想幹下去，也沒有人肯當幫手了！」

　　一席話聽得陳矩心中怦怦的跳，卻也提醒了陳矩，自己也受過託，要維護郭正域──兩個人衡量起來，他當然挑郭正域。

　　於是，他點頭。

　　第二天，王之楨就逕自向萬曆皇帝報告，一口咬定皦生光是真凶。

　　幾天後，萬曆皇帝裁示會審皦生光──這不過是程序而已。

　　皦生光早已不堪刑求而承認了所有的罪名，但是，頗有骨氣的他卻不誣攀他人，只說所有的事都是他一人所為，包括撰文、刻印、乃至一夜之間散發了幾萬本。

　　供詞實在可笑──會審的官員們莫不心中竊笑：

　　「一夜之間散發了幾萬本書，每家門口放一本──這人如果真的做得到，就是神仙了！」

　　但是，沒有一個人把這話說出口來──在表面上，每一名會審的官員都扮出正直廉明的嘴臉，說幾句仁義道德的話，然後作下一個結論，寫成奏疏，上報給萬曆皇帝：

　　「皦生光前作妖詩，繼播妖書，罪證甚確，自認無詞──」

　　功德圓滿了。

　　接下來，皦生光被按照一定的程序送三法司，由三法司擬定應處之刑──四月中旬，刑部尚書蕭大亨將此案作了完整的匯整，寫成萬言的奏疏，上報給萬曆皇帝。

　　在龍床上，聽著太監們誦讀完這麼一篇冗長的奏疏，才到一半，萬曆皇帝的心中就開始感到了煩；但是，他並不糊塗，全文聽完，他立刻作了指示：

　　「論斬太輕，著改為凌遲處死，家屬發配邊疆充軍！」

　　這便是他為妖書案所說的最後一句話了，案子總算了結了，對天下臣民也好交代了，拖了這麼久，他早就不耐煩了。

　　一會兒之後他就沉沉睡去了，陪伴著他的只有福壽膏的香氣，沒有人知道他的心裡在想些什麼，當然也就沒有人知道他的心是否感受到了一些非常特別的力量在迅速的增長，這包括了塞外的蒙古、女真，乃至於大明國土中遠離京師的一些讀書人──

【開戰】

　　當然，更高興的人還是努爾哈赤；張城和阿氣蘭城在地圖上被他一點一點的塗掉了──兩座城，包含七座小寨，都已被他殲滅，人畜盡為他所有──

　　眼睛看著地圖，努爾哈赤的嘴角自然而然的掀起了笑意；任務完成得順利，他的心情好極了。

　　甚至，他的眼光開始轉到葉赫本城──那個地方，屬於自己的日子已經不遠了；他有預感，那裡，將來必定屬於自己，乃至於整個遼東──

　　侍衛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出神──有人進來向他報告：

　　「額亦都求見！」

　　「哦，好。」

　　他當然要見──額亦都當然不會來閒聊，必然有重要的事。

　　果然，額亦都進來的時候神色就已顯得鄭重，坐下來之後，立刻對他說：

　　「我的部屬中有人去了一趟蒙古回來，說蒙古新近推舉可汗，已擁立了林丹．巴圖爾．台吉為可汗（註一），大典已經完成！」

　　確實是非同小可的事，努爾哈赤登時就發出了一聲：

　　「噢──」

　　隨即問：

　　「那是個什麼人？」

　　額亦都回答他：

　　「是布延可汗的孫子──」

　　然後詳加解說：

　　「布延可汗只有一個兒子，名叫莽和克．台吉，早死了，但有兩個兒子，長子就是林丹，次子叫做桑噶爾濟．鄂特汗．台吉──這回，各部推舉了林丹！」

　　布延可汗已在前一年去世，繼位的人選勢將影響蒙古未來的發展，當然重要萬分；而蒙古與女真接壤，對遼東的情勢更有多方的影響，不能掉以輕心──

　　於是，努爾哈赤立刻做了決定──他仔細的思考了一下，告訴額亦都：

　　「把那人叫來，我親自問話──其次，盡速多派人手，到蒙古去多多打探消息！」

　　額亦都也補充說明：

　　「這林丹．巴圖爾可汗，今年十三歲，還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

　　努爾哈赤淡淡一笑說：

　　「孩子也會長大的──他會受擁立，就必有原因；我們能多打聽就多了解一些，說不定以後全派得上用場──你想，布延、圖門，對遼東的影響有多大？怎麼能不多知道些呢？」

　　額亦都點頭稱是：

　　「我立刻去辦！」

　　努爾哈赤又補充了一句：

　　「察哈爾離建州好一段路，去的人，多給賞賜，命他們三個月回報一次，打聽的事要包含林丹汗身邊的人──一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出主意的總是身邊的人！還有，蒙古的可汗大半『收繼婚』，可以多得人馬財物，打聽清楚林丹汗娶的可敦──」

　　※※※

　　註一　林丹．呼圖克圖可汗生於明萬曆二十年（西元一五九二年），逝於崇禎七年（西元一六三四年），年四十三歲。《明史》上對他的記載，以「呼圖克圖」之音而寫成「虎墩兔」。其實，「呼圖克圖」是蒙文「活佛」的意思。

【龍城飛將】

　　文書一疊疊的送進來，整整齊齊的放在他的紫檀木大書桌上，堆得有半個人高了──他治下一向嚴明，部屬們沒有一個敢偷懶，無論什麼消息、情報都會一絲不漏的打聽清楚，完完整整的報上來。

　　但是，他老了，自己覺得沒有什麼力氣一個字一個字的去看完這些文書，更打不起勁來料理這許多龐雜的、累人的事。

　　再度出任遼東總兵，其實只有一個原因，那便是君命難違。

　　曾經再三懇辭，那不是假惺惺，而是出自內心中最最真實的想頭──

　　他只想就著半生歲月積下來的財富，好好的安享天年。

　　怎奈不能如願──他還記得自己上表辭謝時說過的話：

　　「臣已年邁，體衰氣竭，長子且已戰死沙場──」

　　廉頗已老，不堪斗飯，黃忠折弓，一腔悲情──他已親身經歷了。

　　但是，朝中無人能出鎮遼東；他被逼著重返故地，重返這讓他沾著滿手血腥的遼東故地，重新住進奢豪甲遼東的府第，重新執掌「遼東總兵」的印信──君命難違，卻是一種悲哀。

　　無論其他的一切是否如故，他的心境早已全非，精神、意志早已衰頹。

　　「人老了啊──」

　　身體還如以往的坐在一張極其高大的太師椅上，發出來的聲音卻是有氣無力的：

　　「這個天下已經是一群年輕小伙子的了，我已經沒力氣去跟他們拚了！」

　　自己最寄以重望的兒子死了，其他的不成材，成不了事，也當不了幫手；一個年近八十的老人，又徒喚奈何呢？

　　「唉──」

　　李成梁忍不住打內心深處發出一聲長嘆，兩眼茫然的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文書。

　　都是來報告遼東最近的情勢的──但是，他實在打不起精神來看了。

　　遼東的情勢他比誰都清楚，其實無需翻閱文書──儘管年邁體衰、意志消沉，但是心中卻不糊塗，許多事情他還是瞭如指掌的。

　　努爾哈赤出兵打葉赫，他想都不用想就可以說出結果：

　　「必然是努爾哈赤大勝──」

　　努爾哈赤的能耐，他會不清楚嗎？

　　只恨當時一步之差，讓努爾哈赤逃了出去而已，否則焉有今日之事？

　　努爾哈赤實在不是池中之物──

　　但是，現在還想這些做什麼呢？

　　努爾哈赤已經壯大起來了，哪裡還制得住呢？

　　更何況，不但自己已年邁體衰，打不起勁，也沒了鬥志去對付努爾哈赤，朝廷的態度也彷彿在幫助努爾哈赤開疆拓土。

　　他清楚的記得，這幾任的遼東巡撫都向他抱怨過──他自己也遇到同樣的狀況：詳詳細細的把遼東的情勢和努爾哈赤的作為寫成厚厚的奏疏，送進京去，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大家一起向皇帝進言：

　　「努爾哈赤野心不小，需得防範──」

　　話說了幾百遍，而且語氣越來越嚴重，奈何萬曆皇帝從來不理會，做臣子的人能怎樣呢？

　　沒有朝廷的許可，他即便還年輕力壯，也不能隨便出兵征討啊！

　　他回想起初出鎮遼東的那段歲月，意氣風發的立下許多戰功，女真、蒙古全都被他宰得慘慘，壓得死死──那時，朝裡有張居正主政，奏疏上去，斷無不批之理；他的戰守大計全被採用，這才能放手而為啊！

　　而今呢？

　　他不由自主的發出了一聲苦笑：

　　「而今，努爾哈赤出兵打葉赫；奏疏進京，會有下文嗎？朝廷會准我出兵打努爾哈赤嗎？究竟，有沒有人看一眼遼東去的奏疏呢？」

　　努爾哈赤遲早吞併了整個扈倫四部，遲早會成為女真的共主──這話，他又能跟誰去說呢？

　　至於蒙古，他的感慨就更深了。

　　昔年，他「寧遠伯」的功名是建立在大敗圖門可汗的戰役上的；幾度出塞，幾番血戰，幾度立下赫赫的軍功──那時，「寧遠伯」、「遼東總兵」的威名令人聞之喪膽。

　　而今呢？

　　他忍不住歷數自己離開遼東總兵之任後的情勢發展──

　　自己這一生中最最傷痛的事發生在萬曆二十六年四月；那一天，一樣是出任「遼東總兵」的長子李如松出塞追擊蒙古的人馬，陣亡塞外，屍骨無存！

　　而後，李如梅繼任遼東總兵，不久又丟了官。

　　但，蒙古卻反而興旺了起來。

　　圖門可汗的兒子布延可汗是個英主──

　　布延可汗並不似圖門可汗好武，四處征戰，擴充實力，但是，在其他方面的成績卻超過了圖門可汗──布延可汗由於篤信佛教，大力宏法，藉著宗教的力量使蒙古各部的子民更擁戴他，各部更團結，國力也就更強大，更鞏固。

　　更重要的是，布延可汗已經得到了象徵著最最至高無上的傳國玉璽。

　　這個消息是確實的──他曾派出多人打聽，已經證實了。

　　當年，元順帝北走的時候，從中原帶走了秦始皇所鑄的傳國玉璽，此後代代傳承；到了岱總可汗手裡竟遺失了，岱總可汗脫脫不花為瓦剌的也先所弒（註一），傳國玉璽的下落成謎；而布延可汗竟然神通廣大的重獲了──這件事，當然具有各方面的重大意義。

　　首先，布延可汗的個人聲望就因此而大大的提昇，有助於蒙古各部的和諧和團結。

　　其次，傳國玉璽的象徵意義太不尋常了，不尋常得令他憂慮：

　　「傳國者，傳的本是中原之國啊──秦始皇所據為中原，傳國玉璽是中原之物──失而復得，重現於世，難道，竟是天意？」

　　他一想就全身冷汗：

　　「難道天意所指，竟是胡人將再度入主中原？否則，這傳國玉璽怎麼在布延可汗手中重得？」

　　而今，布延可汗已逝，傳國玉璽就到了新繼位的林丹汗手裡──

　　「要是這半大不小的孩子將來也成英主，而且手擁傳國玉璽，作用可就要比努爾哈赤還大啊！」

　　一連串不能出口的話哽得他的心裡難受得緊，也使得全身的血為之沸騰；甚至，意念一轉便又想到：

　　「如松就是死在布延可汗手裡的──真正是不共戴天啊！」

　　於是，他的情緒更加的激動，全身極欲奮起；但，這過度激動的情緒卻帶動起了別的──突然間，他全身一抽，喉嚨哽住了，立刻沒天沒地的咳起嗽來。

　　兩名侍從連忙趕上來，一前一後的為他撫胸拍背，推拿按摩，過了一會兒，等他的咳聲稍息，再恭敬的請示著他：

　　「大人，可要傳大夫來看？」

　　李成梁先是搖頭，繼而卻微一點頭：

　　「也罷──來看看好了！」

　　咳嗽勉強止住了，但是，止了咳以後又覺得胸口疼；他早已不敢逞強了，老來最怕病，府裡也早已備了大夫候著，他得向自己的年齡與身體屈服。

　　可是，就在侍從出去傳喚大夫的時候，他又忍不住的發出了一聲長嘆。

　　微轉回頭，他默默的看了一眼座椅身後所懸掛的字幅，那曾經令他最引以自豪的意氣從字幅上流露顯現──龍飛鳳舞般的字跡是兩句詩：

　　但使龍城飛將在

　　不教胡馬度陰山

　　一剎時，他幾乎落下淚來。

　　那是多久以前的自己啊？

　　他的情緒再度的激動了起來，卻幸好，大夫走進來了，阻止了他的情緒飛散──他像個聽話的小孩般的伸出右手，讓大夫把脈。

　　喝下了藥汁之後，他在侍從們的照顧下早早的上床去睡；臨閉目前，他索性蓄意不再多想，連是不是該把遼東的新情勢再上一份奏疏都不去想它。

　　※※※

　　註一　也先與岱總可汗脫脫不花、明英宗朱祈鎮的史事，參見拙著《兩朝天子》。

【拓展】

　　一年又近尾了，而萬曆皇帝打自妖書案結案之後的大半年來就再也沒有和大臣們說過話、有過任何指示。

　　郭正域被從牢裏放了出來，回籍去了。

　　灰心已極的沈鯉上疏請辭，但是，萬曆皇帝根本不看、不叫人讀奏疏，也就根本不知道他的請求──沒有答覆，他就連走都走不了。

　　內閣依然置著三名輔臣：沈一貫、朱賡、沈鯉，就這麼不尷不尬的混日子。

　　橫豎無事──只要沒有再發生像妖書案這樣涉及宮闈的大風波，萬曆皇帝便覺得天下太平了。

　　他也就變得更懶。

　　大半年下來，他也依然沒有宣召鄭貴妃，更沒有宣召其他的妃嬪，和王皇后更是數不清有多久沒見面了；至於皇太子常洛，他也沒再宣來談過話；只有偶爾一次，他的心中起了念頭，叫了太監問一聲：

　　「太子妃冊了多久了？有孕了嗎？」

　　太監們據實回答：

　　「尚未有孕。」

　　於是，他做了個指示：

　　「給太子多選有宜男之相的女子進宮，好早生皇孫！」

　　這是他在大半年中唯一為常洛做的事，此後，他便連問都不問一聲了。

　　而這大半年中，大明全國各地仍然災難頻傳，水災尤其嚴重，昌平的大水，沖壞了長、泰、康、昭四陵的石樑；接下來，連京師都因連日大雨而壞了城垣；但，他全然無動於衷。

　　來自遼東的奏疏當然就更不用提了，直接就進了庫房。

　　而遼東的氣象又與他完全相反──

　　這一年，努爾哈赤忙得不可開交，連吃飯、睡眠都在盡量縮短時間，以便有更多的時間投入工作。

　　他有幾個重要的計畫要在預定的時間內完成，必須全力以赴。

　　第一，他決定擴築赫圖阿拉外城。

　　第二，他打算騰出時間，親自到北京和蒙古──尤其是林丹汗所在的察哈爾部走一趟。

　　第三，他想增加建州的許多生產，包括皮毛、人參等物，以便增加貿易所得。

　　此外，他還想加強與朝鮮的聯絡，想收服東海瓦爾喀等幾個小部──他恨不得一天能當三天來用，可以比別的人做更多的事。

　　蒙古姐姐死去的悲痛已被他自己克制住了，他全心全力的投入工作中，他為建立一個巍峨的家邦而辛勞不休，他不停的付出努力──

　　修築赫圖阿拉外城的工程提早進行──因為，他希望提早完工。

　　常常，他親自監工，親自慰勉工匠，也親自規畫未來的更大的城邦建築計畫。

　　他並不覺得勞累，因為，一個遠大的希望近在眼前，即將實現，他覺得一切都美好。

　　不久，赫圖阿拉的外城如期的完工，建州的規模再一次的擴充──努爾哈赤再一次的騎著馬，率領著部屬，高興的繞城一周。

　　擴建後的赫圖阿拉當然比原來的城寨更壯偉幾分，更籠罩著興旺之氣──他自負的環顧左右說：

　　「我敢說，赫圖阿拉城乃是女真的第一大城啊！」

　　沒有人懷疑他誇言，因為，扈倫四部中的哈達已被滅，剩下的葉赫、烏拉、輝發的規模都已遠遜建州，更何況是城寨的建築了。

　　而且，就在赫圖阿拉外城完成後不久，建州又得到了一個新的發展：

　　「蒙古喀爾喀巴岳特部落，達爾漢巴圖魯貝勒之子，台吉恩格德爾派人送信，願與建州交好，並準備擇日來朝！」

　　他喜出望外，連忙下令：

　　「重賞來人，說，建州歡迎之至！」

　　然後，他立刻召集了部屬商議此事。

　　「蒙古的喀爾喀部，離我建州雖不太遠，卻隔著明界與他部，能繞路來與我交好，大不容易啊！」

　　他也已準備好了蒙古各部的地圖，可以讓大家看得清楚，商議的事也更具體。

　　而且，他更且對蒙古的三大部都有著明確的認識，逐一的分析著。

　　「蒙古現有三部：漠西厄魯特、漠北喀爾喀、以及漠南──」

　　喀爾喀部全部的領地在西拉木倫河、遼河上游，東界與葉赫部接鄰，西為蒙古察哈爾部，南近明朝的廣寧，北面為蒙古科爾沁部。

　　但，現在的喀爾喀部卻是支離破碎的；它已分裂為五部：巴林部、札魯特部、翁吉拉特部、烏齊埒特部和巴岳特部。

　　這五部之間時而互相聯合，時而彼此傾軋，爭掠頻繁，內訌不休，因此，五部的實力都被削弱了，無一真正的強部──

　　費英東提出問題了：

　　「如今，巴岳特部來與我建州交好，該不會是想藉建州之力凌越其他的四部？」

　　額亦都也說：

　　「或者，他是怕其他的四部聯合起來滅了他，這才想來拉攏建州？」

　　但是，努爾哈赤笑了：

　　「即便存著這些目的，又有何妨呢？」

　　他解釋：

　　「無論如何，我建州都是平白多得了一個友部啊！這是多好的事！」

　　接著又說：

　　「更何況，聯絡蒙古，原本就是我預定的計畫之一；建州早已與科爾沁部交好，喀爾喀只因為路遠，尚未進行，如今，恩格德爾台吉主動派人來了，實在是正合我的意思啊！」

　　他顯得興高采烈──

　　事情也進行得非常順利：幾個月後，恩格德爾台吉親自來了，並且帶了二十匹駿馬來獻。

　　而且，費英東和額亦都的猜測都錯了，恩格德爾台吉來到建州的時候，向努爾哈赤所提出的竟是：

　　「我喀爾喀五部都有與建州交好之心──大家公推我第一個來，不久之後，我五部的人將一起來朝！」

　　努爾哈赤高興極了，拍著他的肩膀，大聲的說：

　　「好！我全當你們是兄弟！」

【乞休】

　　李成梁頹然一聲長嘆，腰背也不由自主的癱下去了，人坐在高大的椅子上，不但一點威風之氣都沒有了，更且像一個無骨的布偶──

　　他的臉上不但佈滿了皺紋，而且皮肉鬆垂，毫無勁道，嘆息之後，上眼皮垂得更下，竟把眼睛都遮去了大半，神情越發顯得衰頹枯萎。

　　過了好一會兒之後，他吩咐侍從：

　　「找師爺來！」

　　師爺來了之後，他所吩咐的卻是：

　　「擬一道疏，說，臣老病不堪重任，乞骸骨──請恩准！」

　　幾個字很清楚的從他嘴裡吐出來，師爺確信沒有聽錯，可是還是嚇了一跳。

　　「大人，這──」

　　但是，他一揮手，制止了：

　　「就是這麼吧！」

　　師爺當然不敢再多說了，退下去，自顧自的去拈筆擬稿。

　　李成梁則又開始了思潮的起伏：

　　「我此生，若想保住功名，全身而退，還是盡早乞休致仕，離開遼東這個地方吧！」

　　他的心裡頭興起了驚恐之感：

　　「否則，努爾哈赤遲早會殺向我而來──唉！或者，他在遼東攻城掠地，萬一奪了我明朝的什麼，我也吃罪不起啊！」

　　「與其到那時身首異處──」

　　他似乎已預見了將來。

　　遼東的情勢對他越來越不利，而且每隔一小段日子就雪上加霜。

　　「喀爾喀五部都歸了努爾哈赤──唉！這可如何是好呢？」

　　他已無力阻止，只有眼睜睜的看著事情發展下去；但，身為遼東總兵，將來，朝廷是要怪罪的啊！

　　更何況，他在朝中已經失勢──

　　年逾八十，老而在位，但是，以往所刻意結交的權貴們都已紛紛下世，縱然仍有少數健在的，也都因高齡而歸里，不問政事、頤養天年了──原本為他的重要奧援、在朝中為他誇揚功業、遮掩過失的人，現在一個也不剩了──不久前，他因事受到了一次嚴重的彈劾，心中早已深刻的體會到了「朝中無人莫作官」的至理明言。

　　事出於「決策錯誤」，以致民怨衝天──原來，早在萬曆初年的時候，兵部侍郎汪道昆閱邊的時候，他獻議移建孤山堡於張其哈剌佃，險山堡於寬佃，沿江新安四堡於長佃、長嶺諸處，仍以孤山、險山兩參將戍守，那麼可以拓地七、八百里，大有耕牧之利。

　　汪道昆很欣賞這個「屯、防、守」兼備的計畫，為他上疏奏陳；而後，計畫被批准，於是照行；此後，這幾個地方生聚日繁，百姓多達六萬四千餘戶。

　　但到了萬曆三十四年間，時局已經大變，這幾個地方既靠近努爾哈赤的據地，飽受威脅，且又孤懸難守，竟成為燙手的山芋；因此，當薊遼總督蹇達、遼東巡撫趙楫來找他商量、問他的意見時，他竟說：

　　「索性仿效『堅壁清野』的戰略，令居民遷往內地，別把屯聚耕牧之得平白送給努爾哈赤！」

　　蹇達和趙楫一聽，覺得有理，登時下達「棄地遷民」令，要將這原本已成為六萬多戶百姓安身立命所在的肥田沃土，化為焦炭，以使努爾哈赤無有收穫。

　　不料，百姓們卻留戀家園，不願遷移，僵持到最後，「官府」出動了軍隊驅趕，才讓百姓們離開，卻已經弄得死傷狼藉，怨聲載道。

　　而在以往，遼東是「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出了什麼事，都很容易遮掩，不會讓朝廷得知真相；他「謊報」的奏疏更不容易東窗事發，即便有些許官員查得詳情實況，也自有權要們袒護他，為他遮飾、圓謊，甚而壓下議論不談，或反咬查知真相者一口的擺平事情；怎奈，時代不同了，現在的他，再也沒有法子和力量運作這些了。

　　這一次，先是兵科給事中宋一韓上疏力言棄地之策的錯失；而後，巡按御史熊廷弼更且親自查勘，上的奏疏內容不但認同宋一韓的意見，還攻擊得更厲害──

　　「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卻不但不買我的帳，還全都爬到我的頭上來了──」

　　兩個年輕人，都比他小了五十歲以上，卻壓根兒不把他放在眼裡──他不是沒有派人帶了厚禮去示好，希冀他們「高抬貴手」，怎奈，碰了釘子回來！

　　熊廷弼甚且擺出了一副道貌岸然的剛正臉色，教訓著他派去的人：

　　「攸關國防、生民，哪能循私？」

　　初一聽這話，他氣得開罵：

　　「一個毛頭小子，竟敢擺臉色？」

　　他當然要動手對付這個「毛頭小子」：

　　「我非讓他死無葬身之地不可──」

　　但是，不到一個月之後，他就屈服於現實的情勢之中了：時代不一樣了，他哪裡對付得了無論在生命力還是在宦途中都如旭日東昇般的「毛頭小子」呢？反而是這個「毛頭小子」一面繼續上疏彈劾他，一面正「鴻圖大展」的推出新作為，令他寢食難安。

　　他已無權無勢，無奧無援，更兼得自己年邁體衰，亦不為別人所重視了，不但奈何不了別人，還得等著被人奈何！

　　人生還有一種殘酷的定律：

　　「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

　　他全都深刻體會到了！

　　而這多重的困厄的窘境，根本是內憂外患的交相煎逼──努爾哈赤加熊廷弼，將是衰老的他的劊子手！

　　「嚴重的話，還將禍遺子孫──」

　　他終於忍不住發出了聲音，喃喃的自言自語著，甚且，眼眶都濕了。

　　師爺的稿子很快的就擬好了，送了來給他過目；沒有要改的字眼、文句，登時就謄清了。

　　但，他也明白，這樣的一封奏疏，送到京師，萬曆皇帝連看都不會看的；想要讓萬曆皇帝明白他乞休的請求，還得多費點事。

　　於是，他吩咐師爺：

　　「這一趟路，你辛苦點，親自跑──多備重禮帶去，到京師，讓二爺帶你見宮裡的公公，親手託付這份奏疏，讓公公們費心！」

　　他說一句，師爺就應一句「是」；到末了，話講完了，他還又重複交代一遍：

　　「禮務必要厚！」

　　師爺當然又應了一句：

　　「是。」

　　但是，儘管他深知如何行賄，才可以將奏疏送到萬曆皇帝跟前之道，卻根本不了解萬曆皇帝的心。

　　聽著太監讀完李成梁的「乞休疏」，萬曆皇帝頓生不耐，冷冷的哼了一聲：

　　「八十歲了，還撒嬌？動不動就乞休，成什麼體統？」

　　說著他罵：

　　「要是我朝所有的總兵官都上疏乞休，這百萬大軍，不全都要由朕來親領了？」

　　太監們受了李成梁的賄，連忙找機會幫他解釋：

　　「李總兵是真個的年歲大了，打不來仗了！」

　　萬曆皇帝越發的火大：

　　「誰叫他真打仗來著？遼東太太平平的，打什麼仗？不過是叫他費點力，在那裡坐鎮來著──真要打仗的時候，朕自然派了能打仗的人去！」

　　於是立刻吩咐：

　　「叫內閣嚴旨切責！說，朕付他以重任，他不思圖報，只想返鄉享福去，有負君恩！」

　　「乞休」當然不准──

　　交代完了話，萬曆皇帝便再也不理會這事了。

　　於是，多年來，他第一次降給遼東總兵的聖旨便由內閣擬成，第二天由快馬送出。

　　多年來，第一次接到聖旨的李成梁卻再也沒有想到，聖旨的內容竟是這樣──跪接後，他差點沒有當場暈倒。

【歸心】

　　從蒙古返回的人有好幾批，卻湊在同一天到達建州，越發的讓努爾哈赤忙上加忙。

　　這回來的人，他每一個都要親自接見，親自詳細的問話，這樣，整整一天過去，他連一杯水都不及喝完。

　　但是，收獲也很大。

　　首先，他了解了喀爾喀的情況。

　　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向他報告：

　　「現在，察哈爾部太強了，喀爾喀五部都害怕被察哈爾吞併！──」

　　這是喀爾喀要交好建州的真正原因了，但卻不是壞事──報告的下文卻是：

　　「五部的貝勒已經商量好了，要尊您為『汗』，正在準備獻禮──」

　　這話當然聽得他心花怒放，連聲吩咐重賞；而後，打從科爾沁部回來的人也向他詳細的說明：

　　「科爾沁部中一切如常，但只對察哈爾部存有畏懼之心，深恐察哈爾部來攻！」

　　科爾沁部的武力比察哈爾部低，這是實情；而來自察哈爾部的人卻說：

　　「察哈爾部新立可汗，卻沒聽說有出征的打算──反而是禮佛的人越來越多，全部大半的人都在禮佛，連新立的林丹汗也禮佛；沒多天前還請了喇嘛在說佛法，聚了成千上萬的人去聽！」

　　關於這一層，努爾哈赤一時就意會不過來了。

　　「禮佛？會有成千上萬的人聽法？」

　　禮佛他原來並不陌生，少時在撫順、瀋陽一帶時，認識的漢人多，常見做佛事，卻少聞有成千上萬的人聽法的事。

　　於是又找了部屬們來商議。

　　費英東想起了典籍上的記載，提出來說：

　　「蒙古的許多可汗虔心禮佛，以往的阿勒坦可汗且親去青海迎來三世達賴喇嘛供養；布延可汗也喜禮佛，叫他部裏的許多人也一起禮佛！」（註一）

　　這是淵源，但是，努爾哈赤卻想道：

　　「或許這其中有什麼道理，我等要仔細想想，想得通透些！」

　　費英東自告奮勇：

　　「我可以多查查書籍所記，也許能推究得更多！」

　　努爾哈赤沉吟著說：

　　「嗯──，但，想來，察哈爾部如若只是聚眾聽佛法，科爾沁和喀爾喀卻怕他做什呢？聽佛法可使兵強馬壯嗎？或者，佛法中有神力？」

　　他對蒙古的一切還沒有非常深入的了解，便沒法子抓到問題的中心，於是想得一陣茫然。

　　「阿勒坦可汗已隔了好幾代了，據說，當時也很兵強馬壯，曾經包圍了明朝的北京──布延可汗的武力也很強，李如松就是死在他的手裏──」

　　他喃喃的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與部屬們商議，因此，語氣模稜含混；但，心中卻有一個堅定的聲音在升起，像是在鄭重的提醒自己：

　　「以往，用在蒙古上面的心思太少了，以後要多留意──」

　　他像是多年前初聞朝鮮的戰事時一般，半帶著好奇和關注，而投入了更深刻的思考：

　　「蒙古與女真接鄰，一動一靜都會影響到女真各部，不能疏忽了！」

　　很自然而然的，他想起了前幾年，朝鮮戰事發生的時候，建州也跟著一起沸騰了起來的情景；那段日子，自己竭盡全力的注意朝鮮的情勢，並且根據情勢採取因應的對策，因此而使建州大大的獲利──過往的經驗，早已讓他徹底的了解到因應外在環境變化的重要──拿捏得好，收穫將大得超過想像！

　　這一次，他也明確的意識到了，自己應該全面的、深入的了解蒙古各部，而不是像以往那般的，只和少數人如科爾沁部明安貝勒等往來；這樣，自己才能審慎的考量、做出最正確的判斷，擬出最合宜的因應之道。

　　「一邊朝鮮，一邊蒙古，咱們給夾在中間，一定得有上上的大好辦法來和他們周旋──這些個辦法，要能在平日裏和他們處得好，用得著的時候又能借他們的力──」

　　原則有了，於是，他仔細的交代部屬們：

　　「就從跟咱們交好的喀爾喀五部和科爾沁部開始，每個人都多加把勁，多做點事，把關於蒙古的一切都辦好！」

　　而頭緒也有了──他吩咐：

　　「這回，喀爾喀五部的人來的時候，咱們的儀典和酒宴都弄得盛大些，也順道邀了科爾沁部來共襄盛舉，大家熱熱鬧鬧的，要像一家人般的才好！」

　　額亦都提醒他：

　　「喀爾喀五部打算尊您為『汗』──也得給他們一點回報！」

　　他點頭：

　　「當然──」

　　隨即吩咐：

　　「先送些財禮，過些日子，看看那恩德格爾台吉，果然人品好的話，挑個好女兒嫁給他！」

　　未雨綢繆，他的思路伸展到了幾年後的未來，確定了行事的新方針；接著，他也把心中想好的幾項重點逐一的昭示：

　　「對科爾沁部也一樣──如有適當的時機，便通婚姻吧！與我建州友善之邦，越多越好啊！」

　　但他也強調著：

　　「既然科爾沁與喀爾喀都畏懼察哈爾，顯然，察哈爾部有著很不尋常的地方；咱們如能連察哈爾部一起交好，那是上上之道，如若不能，也要特別小心應付──察哈爾部幾代都出過英主，比蒙古的其他各部都了不起；這回擁立的新汗才十三歲，就讓喀爾喀、科爾沁這幾部緊張起來，一定不簡單，不是普普通通的──」

　　他能感受得到，察哈爾的新汗受擁的大事，同時也代表著一股新的力量在形成，在勃發；他從不輕敵──儘管他並不確知未來的察哈爾究竟是友還是敵──對於這股新力量的興起，他絲毫不疏忽。

　　這種敏銳而審慎的特性，已使他在成為一方之雄的條件中遠較他人優異──他善於盱衡自己所處身的環境，仔細注意周遭的一切，使他更能掌握時勢，已隱隱使他和他所率領的建州走上成功之道。

　　雖然他還不曾注意到遙遠的明朝的南方也正有一股力量在興起，但已無損於他將成為東北的雄主的發展了。

　　那是在文風鼎盛的江南──

　　這一天，第一聲雞啼才起時，顧憲成就下了床；才只寅時一刻，天色依然全黑，幸是偏西的月光依然皎潔，從白窗紙外滲進微光來，他就著這微光走動，然後，點燃油燈。

　　家人都還在熟睡，他不欲驚擾；更且他一向體恤下人，自己起早了，並不想去喚醒僮僕，悄悄的漱洗之後，獨自去到書房中忙碌。

　　其實已無事要忙──所有一切該準備的事、物都早在幾天前就料理停當了，他只是因為心中有事，醒得早而已──

　　坐在慣用的烏木書桌前，他先是專注的一凝神，慢慢的，心中升起了一股熱流，胸臆間沛然起伏，眼中散發著光芒，精神越發振奮。

　　那是一種屬於他自己的感動，理想正要開始實現，他的生命力也正處在蓄勢待發的狀態，將為時代揮出新的力道來。

　　桌上堆疊著好幾份文件，都是早在多日前就已經準備妥當的；他重新拿了起來，逐一的檢視著。

　　第一件是他親自所擬的〈會約〉（註二）──長達八年，修復「東林書院」的工程終於全部完成了，邀請名儒、學者們前來集聚講學的盛會即將舉行，這份〈會約〉便是他準備在盛會中分發的親手所擬的文件。

　　盛會預定在十月九日、十日、十一日連續舉行三天，這是第一次──此後，東林書院的講學之會將永久持續的進行下去。

　　他早已有了完整的規畫：

　　即將分發的〈會約〉上已經明白昭示，東林書院將每年召開一次會員大會及學術講會，為期三天，或在春天，或在秋天舉行；較小規模的講會則每月召開一次──他相信，這樣的講學聚會可以吸引天下的讀書人來參加，一段日子之後便會形成一股龐大的力量。

　　而且，他也計畫鼓動朋友們在無錫以外的地方設立書院，舉辦類似的集會，並且逐步的推廣到全國──

　　理想必然能夠實現──他有著堅定的信心。

　　這份他親手擬定的〈會約〉刻印了一千份，除了說明東林書院召開會議的規定與辦法之外，也提出了他的幾項學術主張；他讀揚孔子與朱熹，並且仔細的說明「飭四要、破二惑、崇九益、屏九損」的要點，尤其是「四要」的主張──他將自己所提出的知本、立志、尊經和審幾四點做精確的申論──這是他半生為學的精粹，在東林書院落成的第一次盛會上分發，特別具有重大的意義，也同時是一份代表了東林的宣言。

　　在學術上，他將力矯王學的末流，更希望能改革近年來頗受李贊之說影饗的放誕虛妄的思潮──他所要提倡的學術是調和了朱熹的學說與陽明的學說。

　　其實，在本質上，他雖然身為王陽明的三傳弟子，在學問的認同上卻更近於朱熹：這一點，他早在為文比較兩者的學說時就已明白闡釋（註一）：

　　以考亭為宗，其弊也拘；以姚江為宗，其弊也蕩。

　　這「拘」與「蕩」兩者更有長短：

　　拘者有所不為，蕩者無所不為。拘者人性所厭，順而決之為易，蕩者人情所便，逆石挽之為難。

　　但，他對這「難」與「易」的抉擇卻是：

　　昔孔子論禮之弊，而曰與其奢也寧儉。然則論學之弊，亦應曰與其蕩也寧拘。

　　他取「拘」而棄「蕩」的信念以此而明確宣示，而成為他即將帶動的東林書院一脈的中心理念；他相信，這將是一股新的學術思潮。

　　而更重要的是，他將透過講學的盛會來完成「挽救世道人心」的使命──他早已規畫，在東林書院的講學之會中，除了學術研究之外，當前的政治弊病將是另一個重要的議題。

　　他想藉著對時局的評論、批判來喚醒讀書人「治國平天下」的傳統使命；而這許多評論時事的聲音也將可凝聚成一股強大的輿論的力量；他相信，當輿論的力量發揮作用的時候，便可以影響政局，促使政治改革。

　　更何況，書院本身所負的任務是教育，可以培養出一代代的弟子來；而這些為數眾多的下代弟子，一旦中試為官，在政治改革上所能發揮的作用就更大了──

　　他想得全身熱血沸騰，一閉上眼睛，又彷彿已經看到了下一輪的太平盛世，政治清明，百姓安樂，他所主持的東林書院因而發出永恆的光芒。

　　一剎時，千百年來讀書人所背負的使命感全都集中到了他的胸臆之中；他激動得無以自持，一睜眼，提筆一揮而就的完成了一幅對聯：

　　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

　　國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然後，他端坐靜待天明，出席東林書院落成後所舉行的第一次大會──

　　儀式按照預定的程序進行，簡樸得不帶絲毫奢華之氣，從而展現著一股懾人的莊嚴肅穆。

　　顧憲成儒冠儒巾儒服，在東昇的旭日下主持典禮；他神色端然，目光凝正，恭敬的率領著全體與會的人先向大堂中高懸著的孔子像行禮；然後，向楊時像行禮──

　　來自四方的學者、儒生整齊的排列成隊，齊集堂上，跟隨著他的引導向古聖先賢行禮──

　　為叢叢的林木所圍繞的東林書院中響起了鐘鼓樂聲，一波一波的傳揚開來，將進行中的典禮烘托得更加隆重，也彷彿在做一種宣告以及一種等待。

　　樂聲在宣告著一所書院的啟用，一個理想的追尋，一道使命的展開，也在等待著鳳鳥和麒麟的到來，河圖洛書的出現。

　　樂聲也有如是這一群讀書人的深心悲願的凝聚，像是竭力的想要喚起某一些力量，來醫治這個已病得千瘡百孔的時代──於是，這樂聲在悠揚中分外隱含著一股神聖的意義。

　　時間是萬曆三十二年的初冬，但，身為這個時代的領導人的萬曆皇帝卻完全沒有聽到這個意義重大、不同凡響的聲音。

　　萬曆三十二年，這漫長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時間，他全都虛度了。

　　他總是在福壽膏的香氣中懶洋洋的躺著，聽聽女樂們彈唱一曲，然後閤眼昏然睡去。

　　他什麼事也懶得做，什麼事都不關心，一年下來，唯一曾經讓他的心思牽動了一下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已經動工整修了好幾年的乾清宮終於完工了。

　　太監們非常鄭重其事的來向他稟報這個訊息，詳盡得沒有遺漏任何一個小地方，整座修繕後的乾清宮被陳述得如在眼前。

　　然而，他聽完了這大半天的陳說之後，卻只是淡淡的發出了一聲：

　　「嗯──」

　　尾音拖得很長，語氣卻是軟弱的，而且越拖長越無力，終至於無聲。

　　倒是太監們一聽這聲，心裏的石頭登時就放下了──他雖然沒有多大反應，沒有讚美，沒有獎賞，甚至，根本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參與這件工程的所有的人都要白辛苦一場了；但，至少，他沒有任何的不滿意！

　　這就代表著，沒有人會獲罪，沒有人會送命──所有的人都該感謝上天、感謝祖宗有德了。

　　於是，太監們立刻磕頭行禮，如釋重負般的退離了他的跟前。

　　而他卻因為已經睜著眼睛聽了好些時候的話，自己覺得累了，眼睛一閉就矇然睡去了。

　　卻是在進入夢鄉之後，他的身體從龍床上坐起，邁開步子，走到一座宮殿中。

　　地方像是他原本就熟悉的，但卻不是他常住的──他信步走著，進入大殿；殿上設著他的寶座，座上雕飾著九龍，覆著明黃色繡九龍椅披椅墊，但他並沒有坐下來，而是恍如不自覺的沿著步道而走，走入殿側，繞過長廊，再沿著階梯一級一級的走下去。

　　空氣似乎有點冷，他輕輕的吸了口氣，但是，冷的感覺竟隨即消失了，只有些許的陰陰涼涼，反而令他感到通體舒暢，他走得越發如行雲流水。

　　走入階梯下的殿堂，舉目四望，殿中的一切竟也是他所熟悉的，他不自覺的自問：

　　「什麼時候來過這裏？」

　　一面卻情不自禁的在那彷彿特地為他而設的寶座上坐了下來。坐定之後，這才發現一向都跟隨在他身邊前呼後擁的太監們竟然沒有一個跟了他進入這座宮殿；這麼一來，他立刻覺得身邊空蕩蕩的。

　　而這個意念一起，他立刻又覺得這整座宮殿都是空蕩蕩的──宮殿佔地大，建得寬闊，儘管陳設並不少，卻因為沒有人，便顯得空洞。

　　剎時間，他的心中湧起了一股慌慌茫茫的感覺，下意識的，他想要喊一聲：

　　「來人──」

　　卻不料，聲音還沒有發出，他的身體竟然開始飄浮了起來。

　　胖得嫌肥的身體竟然有如一張薄紙、一片羽毛，一縷細絲般的沒有半點重量，冉冉升起後就在空蕩蕩的宮殿中身不由己的飄來飄去；腳踏不到實地，全身的血為之倒流──

　　他驚駭得幾乎出聲大叫，偏偏，身體使不出半分力，喉嚨中也發不出一點聲音；他的心中越發的驚慌，越發的恐懼，拚盡全力的要擠出聲音來呼叫。

　　終於，像是鼓起了丹田中所有的力量，一起迸到喉頭，竭盡全力後有了一聲：

　　「啊──」可是，這一叫卻把他自己給叫醒了。

　　睜開眼睛，眼前一陣昏茫茫，但只過了一會兒功夫，他就能斷定自己是躺在啟祥宮的龍床上，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夢。

　　雖然心口還在怦怦怦的亂跳，但是，驚慌已退開了，他很明確的告訴自己：

　　「是夢──是個有點奇怪的夢！」

　　而緊接著，他一聲發出：

　　「來人──」

　　不多時，眼前就亮了起來。

　　幾名值守在他的龍床下的太監飛快的起身，點燃了燈，掀開他的帳簾，恭敬的請示：

　　「萬歲爺起身了？奴婢們侍候──」

　　這一切都是他所熟悉的，但是，瞬間迎面而來的燈光卻令他覺得刺眼，他下意識的伸手一擋，隨即吩咐：

　　「放下帳子，你們守在外頭，無需熄燈──」

　　他並不想起床，但也不想獨自置身在黑暗中，這麼做就兩全其美了。

　　燈光隔著錦帳透進來，顯得微弱而柔和，既不刺眼，也能略可識辨周遭，他的精神便又好了一些；慢慢的，他開始回思方才的夢境。

　　先是思忖著：

　　「那個地方，朕確實曾經去過！」

　　接著便仔細的尋思：

　　「那是哪裏？乾清、坤寧──東西六宮？都不是啊！」

　　這麼一來，思路就不順暢了；曾經去過的，但卻想不起來那是什麼地方──越費力的想，就越想不起來，心裏便開始感到煩躁，他索性一揮手：

　　「算了！不要想了！」

　　但是，心中的這又一道奇異而且微妙的牽繫卻不但沒有被他自己的這道手勢揮開，還反而更強烈──說不想，卻偏又不由自主的要去想它──他重新再一次的去回思夢境中的一切情景。

　　「那殿堂──階梯──」

　　反覆想了三次，依然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情緒轉壞了，他索性一仰身坐了起來。

　　可是，就在這一仰坐間，心中一道電光閃起。

　　「啊──是囉！」

　　他在猛然間觸發了一個想頭，接下來便悚然心驚的連發了兩個冷顫。

　　終於想起來了──

　　那個地方是定陵！

　　在夢中所進入的地方是他為自己預築的陵墓──

　　仰在半空中的上半身停止了動彈，他瞠目結舌的僵住了；許久許久之後他才恢復了知覺。

　　但他依然不想下床，而只是緩緩的放平了自己的身體，重新躺回被窩巢。

　　闔上眼睛，接著調勻呼吸；可是，他無法入睡，心裏更無法平和，儘管外表的一切都是平靜的，內心卻起伏如巨浪翻騰。

　　夢中的情境在腦海中反覆交疊，攪得他的思緒亂得無法串接，卻又清晰的、一遍遍的向自己詢問：

　　「這難道是死亡的預兆？」

　　他害怕得幾乎放聲痛哭起來。受到死亡的威脅，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這一次，受到的威脅的方式與以往大不相同，所帶給他的感受也大不相同。

　　定陵建築過程中的種種情況全都經由回憶到達了他的心中，前塵往事，鉅細靡遺；然而，凡事越是記得清楚，精神上的承載也就越重，重得他難以負荷──

　　他想起了那一年，親自出京前往察看的往事；他想起了自己當時興奮莫名的心情，他想起了當時與鄭貴妃一起設想各種佈置的情景──什麼都想起來了，而後湧上來的卻是一股子無以名之的悲哀。

　　自己竟然在夢中進入了死後所居住的地宮──他再一次的在心中哭喊：

　　「這難道是死亡的預兆？」

　　這樣反覆折騰了一夜，他既無法入睡，卻也沒有喝令太監來侍候，而只是獨自在帳中挨忍了過去；然而，一等天亮之後，他的反應就大不相同了。

　　他像是在經過一夜的折磨之後，精神上產生了高度的反彈，又像是整個心房被千萬條思緒錯綜的盤踞著，而在糾葛不清中產生了一股奇異的、強烈的力量出來──他傳呼了職權最重的幾名太監來吩咐：

　　「乾清宮既已竣工，著即加緊裝飾陳設；一應物件，俱採最上品，一應陳設，務要精美，須比原來的模樣更勝十分；且須限期完成，以備朕居！」

　　他像被一股奇異得有如魔靈附身的力量所驅使，抱著受到了死亡威脅的特殊心態，下令著意裝修乾清宮，像是要趁著僅餘的生年，盡可能的享受一番。

　　而這卻是他在萬曆三十二年這一整年中唯一下達的命令，下達之後立刻付之實行。

　　於是，又是一連串的骨牌倒下：太監們奉旨將乾清宮妝點得盡善盡美，第一個步驟便是去向戶部要銀要錢，以便備辦所需；戶部卻哪裏還有銀錢可給呢？當然又只有向民間加徵各種賦稅。

　　※※※

　　註一　蒙古所信仰的佛教為引自西藏的「藏傳佛教」。

　　註二　東林的《會約》以及此後顧憲成、高攀龍的講義都載於《東林書院志》。

　　註三　詳見黃宗羲著《明儒學案》、容肇祖著《明代思想史》等。

【昆都侖汗】

　　惡果比預期中的大，而且比預期中的提早到來──早已憂心忡忡的戶部官員半數以上都下定了辭官的決心，更有一些人提早採取行動，上疏求去。

　　萬曆皇帝依然不理會任何奏疏，官員們辭官的請求他根本不聞不問，任誰都得不到任何的答覆，沒有任何一個人請辭獲准；但，深刻體會到大明朝的末日即將到來、再也無法繼續在朝中任職而去意堅定的人們也想出了一個確實的辦法來對付他的不聞不問，那便是「拜疏自去」。

　　例子一開，便不時的有官員用這個法子求得解脫，自顧自的走了個一乾二淨。

　　但是，這種種行為都只求得了個人的解脫，對廣大的百姓的疾苦不但沒有絲毫助益，反而因為各地缺少了許多官員，百事癱瘓，一旦發生了事故，既無人負責，也無人處理、善後，而任由事故一再的惡化下去。

　　最顯著的便是因增稅而引起的民變。

　　原本因為反抗徵「礦稅」的太監們的橫徵暴斂而經常在各地發生的流血事件又擴增了兩倍；最嚴重、規模最大的一樁發生在雲南──派在雲南的礦稅使名叫楊榮，因為急於搜刮，使用了酷虐的手段，引起了眾怒與公憤，於是群起反抗（註一）。

　　事件越演越烈，激憤中的百姓採用武力來對付楊榮──聚集起來的百姓多達數千，手持武器殺了楊榮，甚至燒了他的屍體洩憤。

　　事故的時間拖了好長一段日子，地方上的官員畏而不出，而任憑事故一再蔓延，直到無可收拾──而這還只是其中的一例而已。

　　另一種情況則是百姓們受不了徵斂之苦，且被苛捐重稅壓逼得無以為生，不時的有人淪為盜賊，打家劫舍，或逕自據山寨自險，對抗催稅的官吏和太監。

　　不過短短的兩三年之間，大明朝的國力又減損了好幾分──

　　而相較於建州的逐步茁壯，竟成天壤之別。

　　蒙古喀爾喀部的來歸已成定局，一切的籌備工作也都進行得萬分順利。

　　時間進入了萬曆三十三年的秋天。

　　由喀爾喀蒙古巴岳特部達爾漢貝勒之子恩格德爾台吉所率領的隊伍終於來到了建州。

　　這支隊伍的規模不算大，總共只有三百人，所攜帶來進獻的禮品也只有二十匹馬，但是，所代表的意義卻不尋常。

　　「建州與喀爾喀蒙古從此成為緊密的一體──」

　　努爾哈赤在隊伍還在赫圖阿拉城外百里的地方就親自率眾出迎，一見到恩格德爾台吉，立刻上前抱見，而且高興的對恩格德爾台吉說著。

　　而恩格德爾的表現也非常好──他是個長相頗為英俊的年輕人，雖然因為第一次來到建州，而且帶的獻禮不是非常豐厚而略顯得羞赧，把兩邊的臉頰都染上了一層紅潮，說話的聲音也沒有放開喉嚨，但卻因為心中懷著誠意，態度非常的誠懇，目光中流露出一股愍厚來，讓努爾哈赤對他的第一眼印象就非常好。

　　努爾哈赤甚至直接而坦率的對他說：

　　「以後，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什麼話儘管說，無需拘束！」

　　他的態度讓恩格德爾台吉減去了好幾分拘謹，也非常衷心的說道：

　　「久聞建州貝勒是當世豪傑，是了不起的英雄，果然一點也不錯──」

　　而努爾哈赤也因為對他有直接的好感，態度便分外親切，在回城的路上，他與恩格德爾台吉並轡而行，一路上又談了許多的話。

　　從恩格德爾台吉的口中，他得知了許多關於蒙古的情況，尤其是各部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以及強弱之比，其中還包括了以往他所不知道的、所派出的人也無法打聽到的種種。

　　收穫當然非常的大──

　　他留恩格德爾台吉在建州住了三個月之久，每天的款待都非常豐厚；等到恩格德爾台吉要返回喀爾喀的時候，他還特別加禮厚賞，足足比恩格德爾台吉來獻的二十匹馬要多上十倍的價值。

　　恩格德爾台吉的心中當然感動莫名，很明確的許下承諾：

　　「明年此時，我當重來──那時，將合我喀爾喀五部，共推建州貝勒為『大汗』！」

　　一年的時間很快的就過去了。

　　恩格德爾台吉果然信守諾言──就在大雪紛飛的十二月裏，他親自率領了一支比上次盛大了兩倍的隊伍，重新來到建州。

　　努爾哈赤早在他到達的十來天前就接到了通報，也早已完成了一切準備──

　　這一次，他沒有再出城親迎，而是派出了褚英作代表，和費英東、額亦都等幾個他最器重的部屬出城迎接，而自己在大堂上等候。

　　大堂上早已列好了鐘鼓、簫笛各樂，等候著迎接嘉賓，廚下更是烹羊宰牛的忙著準備佳餚，要給貴客們一頓最餐盛的享受。

　　努爾哈赤也蓄意讓次子代善和年方十五歲的皇太極陪在身旁，一起迎接貴賓；他仔細的交代著兒子們說：

　　「喀爾喀蒙古和建州成了一家，你們以後都要把喀爾喀的子民當做是親兄弟看待！」

　　但是，其中的利害關係他卻沒有說明──孩子們還小，且留到日後再說；或者，讓他們在成長的過程中自己慢慢的體會出來──他也相信，自己的兒子都是聰明的孩子，有些話，即便沒有明說，也能慢慢的體會、領悟出來的。

　　他今年四十八歲了，將近半百，在心境上已然有了希望兒子們來為自己分擔責任的想法；倒不是因為年紀漸漸大了，體力上不如從前了，而是基於另外一種想法：

　　「讓他們多歷練歷練，將來才有出息！」

　　他總覺得，和自己比起來，這些孩子們吃過的苦頭太少了，磨練不夠，怕他們意志力弱──他所熟識的李成梁的兒子們就是一面令人警惕的鏡子，必須防止兒子們步上李如松等人的後塵。

　　而且，他還有一個更長遠的打算，早已在心中反覆思索過多次：

　　「將來，都讓他們娶蒙古女子！」

　　與蒙古通婚、交好，這趟既定的策略，已經逐漸長大成人的兒女們當然是最好的執行者；而提早開始熟悉蒙古的事務，當然是「功課」！

　　尤其是皇太極──十五歲，是該為他訂親的年齡了，他的心中也早已有了腹案，準備一等過完年開春就進行；因此，他特別叮嚀皇太極：

　　「恩格德爾的年紀比你大些，你與他多親近些，凡事多向他請益，讓他多跟你說說蒙古的事，將來，也許你有許多地方要仰仗他！」

　　皇太極靈巧懂事，一聽他說，立刻就恭敬的點著頭說：

　　「是的！兒子知道！」

　　代善則雖然已是三個兒子的父親，但並無妨──他一樣已作好考慮，再為代善娶一、兩房蒙古妻子，以保持與蒙古的親密關係。

　　而這一切的安排，都令他自己感到滿意極了──

　　恩格德爾終於在褚英、額亦都、費英東等人的簇擁下來到了他的面前；一年不見的恩格德爾看起來多了一分成熟與英挺之氣，少了一分羞澀；雖在大雪紛飛的日子，卻沒有被寒氣凍得神情呆滯：他面色紅潤，目中有神，全身帶著騰躍、勃發之氣。

　　努爾哈赤看得越發在心裏暗自點頭，臉上不自覺的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而且一等恩格德爾行完禮後就朗聲的說道：

　　「我家裏剛添了一個女兒，紅紅嫩嫩的，模樣好極了！我特地給她取名叫『巴岳特』──一等她長大，就給你做妻子吧！」

　　他指的是舒爾哈齊新生的第四女（註二），雖然是才只幾個月大的女嬰，但這「許婚」卻出自於心中的真誠。

　　恩格德爾當然感受得到，但卻依然害起羞來──他立刻漲紅了臉，吞吞吐吐的說：「格格乃是尊貴之人，我──我──怎麼高攀得上呢？」

　　努爾哈赤一掌拍在他的肩上：

　　「什麼話──」

　　一面又跟他說：「我自信看人還有幾分眼力，你是個好孩子，和我的子侄們比起來，一點也分不出高下來的──以後，絕不可有這種想頭！從今後，都是一家人了！」

　　這麼一說，恩格德爾的臉上雖然還沒有褪去紅潮，卻不再留著羞意，而變得落落大方的說：

　　「謝謝您的抬愛！但願恩格德爾日後的表現不讓您失望！」

　　於是，氣氛變得更融洽了──

　　酒宴開始的時候，樂聲也隨之響起，恩格德爾的座次被安排得很靠近努爾哈赤，其他和他一起來自喀爾喀的重要部屬及他部領袖也被安排了重要的席次；幾百名隨行的兵丁雖然無法進入大堂，卻人人都被賜了豐盛的酒食，在大堂外搭起的布篷下盡情的享受；酒過三巡，便開始有人快樂的唱起歌來了──儘管是在酷寒入骨、滴水成冰的隆冬，所洋溢的卻是如欲沸騰的熱絡之氣，風聲雪聲全都被人的歡笑聲掩蓋了。

　　幾天後，一個意義非凡的重大儀典就在赫圖阿拉城中舉行。

　　預先搭起的高台長、寬各三尺，高三丈，四周插滿了黃、紅、藍、白四色旗子，台下則整齊的排列著四旗的軍士，最後一圍則是來自蒙古喀爾喀部的兵丁──幾支隊伍井然有序的排列著，沒有一絲半毫的凌亂出現；而且，總數高達萬人以上的隊伍，一樣鴉雀無聲，將全場烘托出一股壯盛而肅穆的氣象來。

　　天也才剛亮，旭日東昇，金色的陽光照耀在鋪滿了大地的白雪上，不時的反映出虹霓般的彩光來，熠熠照人，天地便為之更加明亮。

　　而迎著這宇宙間晶瑩的亮光出現在群眾前的努爾哈赤，本身也發出了奪目的光芒。

　　他的鬚髮都經過了適當的修飾，將略長而帶著威武之氣的臉襯托得多了三分親切；頭上戴著覆耳貂帽，身著黃色衣袍，外罩鎖子甲與披風，足登烏拉靴；年近半百的他從眼神到舉手投足的動作，都充分的流露出了領袖的氣度；走在隨從們的簇擁中，他昂然闊步，信心滿滿，迎著陽光，走向一個新的里程。

　　走到高台前端之後，他一級一級的登上階梯；行走的速度並不是很快，但卻平穩而端重；他的心中滿懷著誠敬，因而使他的行走的腳步飽含著一股肅然之氣，充塞至他的全身──

　　旭日也在緩緩的上升。

　　終於，他登上了最高的一階。

　　站到高台正中央，他先是仰頭迎向天空，舉起雙臂，有如承接使命般的手心向上，展懷矗立，然後再低頭看著預先設好的香案，焚了香禮敬上蒼。

　　接著，他焚表祭天。

　　青煙裊裊的自爐中升起，直上天際，傳達他的心聲，讓廣闊的天地了解、接受；他也祈求上蒼庇佑，讓他早日完成使命。

　　他沒有出聲，而只是在心中默禱：

　　「努爾哈赤今日接受華古喀爾喀部的尊號，願來日多為喀爾喀部造福！」

　　然後，由恩格德爾台吉率領的蒙古群眾率先發出了歡呼；恩格德爾台吉走到高台前，以最恭敬的姿態將手中的黃表高舉過頂，再以最高的聲量說道：

　　「我等尊奉建州貝勒為『昆都侖汗』（註三）──」

　　餘音還未畢，群眾又已發出了歡呼聲，而且一波波的重疊著：

　　「昆都侖汗──昆都侖汗──」

　　鐘鼓樂聲隨之而起，和群眾的歡呼聲和在一起，傳遍整座的赫圖阿拉城──

　　※※※

　　註一　《明史》〈宦官傳〉記：「初，榮妄奏阿瓦、猛密諸番願內屬，其地有寶井，可歲益數十萬，願賜敕領其事。帝許之。既而榮所進不得什一，乃誣知府熊鐸侵匿，下法司。──榮由是愈怙寵，誣劾尋甸知府蔡如川、趙州知州甘學書，皆下詔獄。已，又誣劾雲南知府周鐸，下法司提問。百姓恨榮入骨，相率燔稅廠，殺委官張安民。榮弗悛，恣行威虐，杖斃數千人──冤民萬人焚榮第，殺之，投火中，并殺其黨二百餘人。」

　　註二　《清史稿》〈公主表〉記：「初封郡主，進和碩公主。歲丁巳（天命二年，一六一七年）二月下嫁恩格德爾。」此女並有「巴岳特格格」之號。

　　註三　「昆都侖」是蒙文「恭敬」的意思。　

【戰鬥】

　　萬曆皇帝依然懶洋洋的躺著，無精打采，像個活死人一般的一天混過一天。

　　躺得久了，他常會感到胸口發悶頭發暈，腰背痠痛，四肢無力；但他還是一樣懶得起床透透氣，橫豎覺得不舒服了，命太監傳喚了太醫來開幾副藥服下便是，能不起床還是盡量不要費力起床的好。

　　大明皇宮裏不是沒有喜氣來沖過──

　　他得了孫子，做了祖父──給皇太子常洛挑來的王選侍一舉得男，皇宮裏多添了一丁，多了幾許生氣；但，他卻沒怎麼打起精神來歡欣一番，更沒有因此而振奮了起來。

　　聽得太監來報，他隨口吩咐備禮，賞給王選侍和新生的小皇孫，然後，這件事在他的心中便是「春夢了無痕」的無影無蹤了。

　　他並非完全蓄意的不去想那個剛呱呱墜地的小男嬰，但卻索性一連幾天都加倍的沉迷在福壽膏中──確實是因為一個一閃而過的念頭，使他產生了某種極其微妙的想法：

　　「啊，那是常洛的兒子──」

　　甚至，他也連帶的想起常洛的生母王恭妃來，弄得他的心情變得混亂了。

　　念頭也是忽然一閃而過。

　　他想，自己也許並不是真正的、非常的討厭王恭妃，而是在當時，事情發生得有些不體面；或者，是因為自己為此而受到了慈聖皇太后的責罰──

　　甚至，在毫無心理準備的狀況下做了父親──像是被迫接受事實，勉強自己讓命運擺佈似的──當時年少，打心底裏就覺得窩囊！

　　從一開始，他的心頭就打上了萬千個自己也不怎麼說得明白的結，陷入一種無以名之的複雜情緒中而無法自拔；到現在，既已回不了頭，也更無法理清，只有再繼續過一天算一天的「混」下去！

　　已經二十多年了，這漫長的時日裏，各種糾紛相繼不絕，在在都令他厭煩透頂，他現在唯一的願望便是盡早結束這一切，卻偏又總是事與願違──

　　妖書案好不容易平息了下去，可是，平靜的日子卻過不了幾天──隨著小皇孫的誕生，又將有一波新的事端興起。

　　「朝裏的那些個老頭，沒事兒都要找話說了，何況有事兒了──常洛生了兒子，還怕他們不拿著這個話頭扯個沒完嗎？」

　　他的心裏並不糊塗，早早的把一切都想了個萬分通透。

　　而事情也果然如他所料。

　　不過短短的一天的時間，大臣們上的奏疏已經堆了好幾尺高。

　　太監們為他做了詳細的分析報告：

　　這許多份奏疏中當然沒有任何一封遺漏了慶賀皇長孫誕生的話，內容也當然再三的重複，而毫無特別之處；但其中卻有幾封奏疏的內容是從慶賀皇長孫誕生而延伸到其他，那便是建議：

　　「今以皇長孫之誕，為普天同慶之大喜，更宜以皇太子生母恭妃進位為『皇貴妃』──」

　　這是舊事重提──早在冊立常洛為皇太子時便有人提出來過了，當時硬是被他給置之不理的壓了下去；這回，得到了藉口，死灰復燃。

　　他可以想見，明天、後天──關於這件事的奏疏將多得派二十名太監都抬不動！

　　「唉──」

　　大臣們總是要干預他的家務事──他打心眼裏發出一聲嘆息來，話懶得說，心裏卻一片清明。

　　按照慣例，生了皇長孫，總要有些進位加號的儀典來妝點歡慶──

　　「唉──」

　　又是一聲長長的嘆息在心中無限制的蔓延開來，代表了他複雜得無可分解的心情；但是，他的心中又開始昇起一股疲倦的感覺，像是在極力的抵抗著這一切清明的思想似的，他不自覺的打起了呵欠，企圖讓自己昏昏然沉沉然的睡去，以避免面對這一切。

　　逃避是唯一可行之法──

　　但，這一次，他已提不起勁，拿不出力道來與大臣們對抗了──他累了，倦了，他已費去大半生的時間在進行與大臣們的無謂的鬥爭，直到現在才發現，輸贏都毫無意義！

　　橫豎連冊立皇太子的事都已經妥協了，索性整個的妥協了吧！

　　他再次悄然嘆息──

　　第二天，他發出了一個「搶先」的舉動：下詔上慈聖皇太后尊號。

　　禮部的官員擬妥了字眼，恭奉到他面前來的時候，他親自挑出了「恭」、「熹」這兩個字，加在原來的名號前──他的母親自此成為「恭熹慈聖皇太后」！

　　而這個舉動一出，大臣們更是認為，機會來了，趁著給慈聖皇太后上尊號的時機，勝算又多了好幾分；甚至，許多政治觸覺敏銳的人立刻就能斷定，萬曆皇帝這個舉動其實是一種暗示！

　　於是，第二天，幾乎人手一疏的進言，應進封恭妃為皇貴妃。

　　即使是連平常從不言及宮闈中事，以往也不曾介入冊立皇太子的紛爭的少數官員，也加入了這個行列──值此之際，有誰不為王恭妃說幾句話呢？皇太子的生母是未來的皇太后，巴結上了，有助於自己的前途；更何況，平常沒有機會，現在卻橫在眼前了，還有誰會笨得不伸出手去揀呢？

　　「他日皇太子登基，皇太后必然思及我等今日的建言──」

　　大臣們都有共識──這即是一種價值判斷。

　　於是，一向飽受冷落的王恭妃忽然成了熱門人物，成了滿朝關注的重點，人人都在議論著：

　　「早該進位『皇責妃』的，已經遲了二十多年了呀！」

　　說這話的人仔細的回顧往事，當時，工恭妃生常洛，還只是一個「妃」位；而鄭貴妃生了常洵之後，立刻進位為皇貴妃；那時的萬曆皇帝心向鄭貴妃，任憑大臣們寫禿了筆爭取，他也一樣相應不理。

　　那時，常洛的地位沒有確立，也有不少人的心裏向著鄭貴妃，而且像賭博一樣的，把寶押在鄭貴妃和常洵身上，形成一種極其微妙而且特殊的情況。

　　但，當時心向鄭貴妃的人，而今大多已經轉向了，甚至轉而極力的否認自己當時的立場。

　　卻也有人的回顧僅只於幾年前。

　　那是冊立常洛為皇太子的時候，也有一些人上奏，請進位王恭妃為皇貴妃。

　　而當時發言的人也沒有現在多──當時，絕大部分的人認為，爭取到了冊立常洛，已是極大的勝利，不宜步步進逼，以免太過分惹惱了萬曆皇帝。

　　更何況，爭取冊立常洛的過程，已弄得這其中的每一個人精疲力盡──

　　幸好，回憶起往事來，大家還有些欣慰：

　　「好歹，力氣並沒有白費！」

　　於是，大家對這一次的爭取，便增加了許多的把握，不少人異口同聲的論斷著：

　　「這一次，也不會白費力氣了！」

　　以往白費力氣的往事已經遠了，這一次，希望似乎已露出曙光──

　　但，萬曆皇帝卻像是吊胃口似的，任憑這些人議論紛紛，也任憑奏疏又在皇宮中堆了幾十斤重，先來個相應不理；直到三天後，當大臣們開始因為得不到答覆而產生疑慮，原來的信心開始動搖的時候，他才像要給人們一個意外的驚喜似的，派了太監去向群臣們傳述旨意。

　　於是，原本已略顯浮躁的人們立刻在領受了他的「皇恩浩蕩」的同時，哄然一聲的拜倒在地。

　　王恭妃的「皇貴妃」的名位算是順利的爭取到了。

　　然而，名位歸名位，實質歸實質──得到了「皇貴妃」名位的王恭妃在實質的待遇上並沒有得到任阿的改善；名位只是虛名，在實質上，她仍然孤伶伶的住在冷宮一般的景陽宮中，一切的供應都和往口一般的菲薄，終年不見君王的面，彷彿獨自縮守在不見陽光的陰暗的角落中苦捱一點一滴流逝的光陰。

　　皇貴妃的名位對她來說根本沒有什麼意義。

　　當然，對萬曆皇帝來說，這件事更沒有意義。

　　准了大臣們的請求，充其量只是敷衍，甚或只是駕馭群臣的手段而已，對於王恭妃，他根本沒有放在心上，即使是准了大臣們的請求，讓她進位為皇貴妃，他也幾乎已想不起她的容貌來了。

　　而准了這件事，對他來說倒還是有一點小小的、額外的收穫；那便是朝臣們因為又得到了一次「勝利」，短時間內都心滿意足了，上的奏疏也就自動的減少了許多。

　　太監們的工作量因此而減少了許多，他也就越發的覺得耳根清靜了。

　　直到幾個月之後才又有了新的事端發生，又讓他覺得「不平靜」。

　　那便是內閣大學士沈一貫和沈鯉相繼致仕。

　　沈一貫去職的原因是「千夫所指，無疾而終」的典型──

　　世間畢竟還有些許公道存在於人心之中的，沈一貫固然藉著妖書與楚太子案等事打擊了郭正域，並且稱心如意的斷絕了郭正域的政治生命，但卻引起了許多人的憤怒與不齒。

　　幾年來，彈劾他的奏疏始終不斷；儘管萬曆皇帝根本不看這些奏疏，他卻因為清楚自己受到了彈劾而有如芒刺在背般的難受。

　　尤其是在三十三年的「乙巳京察」又發生了一些攻擊他的言官與他的私屬人馬相互鬥爭的糾紛之後，他的處境變得更壞──這些言官們如都御史溫純等人，原本就是為郭正域憤憤不平的成員之一，在「京察」的糾紛之後，溫純被他運作得致仕歸鄉，其餘的人在憤上加憤的狀況下，越發的集中火力來對付他（註一）。

　　大家竭盡所能的注意他的一言一行，收集一切不利於他的證據，然後一起上疏彈劾，在私底下更是異口同聲的討伐、攻擊。

　　一段日子下來，再怎麼厲害、奸詐的人都受不了了──沈一貫只得謝病不出，以逃避面對。

　　但是，已經被激怒了的人們，又哪裏肯善罷干休呢？

　　大家證據收集得更勤，攻擊得更厲害；有人甚至仔細的羅列了他自仕宦以來收受賄賂、貪污舞弊的所得，做成統計表，連同彈劾的奏疏一起送進皇宮；一面又把這份統計表刻印了出來，在民間散發。

　　這麼一來，沈一貫連假裝生病，閉門不出都不可能逃過群眾的指責了。

　　再怎麼戀棧──再怎麼不甘心──無論如何都捱不過去了，他只有上疏辭官。

　　但是，事到臨頭，他還是施展出了他平最後的一道狠招──橫豎自己這個內閣首輔的位子是坐不住了，做鬼也要拉個墊背的！

　　「非把沈鯉那廝也一起拉下馬來──要不痛快就大家一起不痛快！」

　　而整沈鯉的辦法也多的是──

　　他的心裏很清楚，在萬曆皇帝的私心中，根本很不喜歡像沈鯉這樣秉正不撓的大臣──光是沈鯉多次上疏請罷礦稅，就足以讓萬曆皇帝厭憎的了。

　　更何況，沈鯉的剛正不阿也得罪了不少人，最明顯的就是一些與礦稅的徵收有關的太監。

　　他在心中逐一的細數：

　　就在不久前，雲南發生了民變，稅使楊榮被殺，宮中傳話，說要遣官逮治；沈鯽卻上疏陳說楊榮的種種惡行，認為楊榮死有餘辜，因此，只宜治為首者的罪，做為警戒即可，對其餘參與民變的群眾應予赦免，以免亂事越演越烈；最後，這個建議被接受了，而楊榮的餘黨卻將沈鯉恨了個入骨。

　　接著，陝西的稅使梁永也成了沈鯉的仇家──梁永求領鎮守事，沈鯉卻認為不宜，把這件事給否決了。

　　然後是遼東稅使高淮（註二）。

　　原本，高淮假借進貢之名，率了所統練甲而來，沈鯉連夜上疏制止──

　　一樁樁的想來，想得他的嘴角不經意的掀起了一股獰笑：

　　「夠了──夠多了──光憑他得罪了這些個太監，嘿，可有他好受的了！」

　　梁永和高淮人雖不在京師，卻在京師中留著不少黨羽，而且大都與他有密交，再聯絡幾個楊榮的餘黨，一起在萬曆皇帝面前火上加油一番──他有十足的把握了，沈鯉的那頂烏紗帽將和他的一起丟掉。

　　果然，僅只經過短短幾天的努力──

　　一聽到「沈鯉」這個名字就會皺眉頭的萬曆皇帝，在批准沈一貫的辭疏的同時也准了沈鯉的辭疏。

　　三名輔臣一下子去了兩名，僅餘的朱賡偏又年老多病，內閣中什麼事也沒有人辦了；但，萬曆皇帝卻根本不在意──他一向認為，內閣輔臣越少越好，免得老是囉嗦，因此，這一回，他也不忙著考慮新輔臣的人選。

　　「緩幾天再說吧──」

　　這事沒什麼好急的，慢慢來吧！

　　他這麼想著，便又是一個呵欠打起，緩緩的垂下眼皮──他又入睡了。

　　努爾哈赤則在積極的備戰。

　　沒有任何戰爭即將發生的預兆顯現，他只是出自一種特殊的感應，下令預作戰爭的準備。

　　但，這個感應倒也不是空穴來風──

　　正月裏，他接到通報，說是東海瓦爾喀部蜚悠城之長策穆特黑大老遠的繞了好些個彎路來到建州，請求朝見他。

　　他當然接受了，於是，擺出盛宴，舉行儀典，親自接見策穆特黑。

　　雙方相見，相處得十分融洽、歡快，儀典與酒宴的進行也盛大得讓策穆特黑頻頻咋舌。

　　但，就在酒宴上，策穆特黑向他說：

　　「我部早就想來歸附建州──以往，因為路途遙遠，音訊難通，無法交結建州，我部只得附於烏拉部；但，烏拉部貝勒布占泰暴虐驕橫，常強奪我部婦女財物，凌辱我部眾人──我部人忍辱苟活，總算熬到了今日；久聞建州貝勒待民如子，又受蒙古五部推擁為『昆都侖汗』，因而不辭遠路，歷經辛苦，來向建州求告，乞請容我部人移家來附！」

　　他說得十分真切，也令努爾哈赤心中升起無限的感慨：

　　「布占泰也太不懂事了──我放他回去烏拉為長，他竟自己弄得眾叛親離！」

　　而對於策穆特黑的請求，他當然一口就答應了下來。

　　他以極誠懇的口氣說：

　　「你放心，這事一點都沒有問題──建州部一向都是敞開大門，歡迎任何一個人來歸附的；而且，一旦成為建州子民，便再也不會受到任何的凌虐了！」

　　說著，他立刻仔細的問清楚了瓦爾喀部的人丁、牲畜之數，隨即對策穆特黑說：

　　「你此趟回去便即刻準備遷移諸事，我也命人即刻騰出房舍，好讓大家安居！」

　　策穆特黑感激涕零的拜倒在地：

　　「昆都侖汗果然不會令人失望！」

　　而就在這一瞬間，努爾哈赤的心中又掠過一道特異的光，觸動了另一個想頭；於是，他又對策穆特黑說：

　　「由東海到建州，路途遙遠，安全可慮──不過，你大可放心，我將派出軍隊保護，讓你們平安到達！」

　　而且，他立刻付諸實行──當著策穆特黑的面，他下達命令：

　　「著舒爾哈齊、褚英、代善、費英東、扈爾漢率三千人馬，前往蜚悠城，保護瓦爾喀子民來歸！」

　　但，命令下達的同時，他的心情也陷入了一種微妙與複雜之中，他沒有說出口來，而且還勉強自己將這一縷感受壓下心底──藉著向策穆特黑勸酒，一切都遮掩過去了。

　　一直等到大隊的人馬離開赫圖阿拉向蜚悠城出發的時候，他才澄下心神來仔細的省思。

　　反覆的想了又想之後，他先是發出了一個無聲的、長長的嘆息，心中兀自悄聲的自語：

　　「這些，難道都是天意？」

　　他想著那即將成為建州子民的瓦爾喀部人，以及牽連了烏拉部的複雜關係，心裏又忍不住嘀咕：

　　「上回，我放了布占泰回去，難道是錯了？『三國演義』上說，『扶不起的阿斗』，布占泰竟也是個阿斗，扶了也是白扶──」

　　而一面卻想著：「這回弄得瓦爾喀部背棄了他，也算是給他一個教訓──等到瓦爾喀部的人到了建州，他的心裏準會不是滋味──」

　　甚至，他連帶的想起了阿巴亥來。

　　當初，是布占泰執意的送了阿巴亥來建州──是為了感恩圖報吧，布占泰以親侄女為禮──而幾年下來，他也頗為喜歡阿巴亥。

　　她不但美麗，而且聰明伶俐，反應快，處事周到，一年前，她已為他生下了第十二個兒子阿濟格──儘管她的年紀小，成婚的時間也最晚，卻已在他的幾房妻室中「名列前茅」的有著很重的份量了。

　　但，她卻是布占泰的侄女！

　　驀然間，他想起了蒙古姐姐來：

　　「怎麼？這些來自扈倫四部的女人，到頭來，好好的關係都變得奇奇怪怪的了──蒙古姐姐就是這樣，嫁來的時候歡歡喜喜的，卻直到臨終，心裏還拴了個疙瘩，走得不瞑目！」

　　而這麼一想，情緒當然就壞了，事情也就想不下去了；他索性撇開這些，去思考別的問題。

　　他便在下意識中下令，加緊操練兵馬備戰──

　　一連幾天下來，他親披甲冑，在操練的陣上指揮，有時也親自下場，親率人馬衝刺，親自挽弓射箭，在震天的喊殺聲中忘情所以。

　　正月裏是大雪紛飛、寒冷封凍的季節，但是，他和他的人馬卻因為這加緊的操練而根本沒有寒冷的感覺；甚至，一整個半天的操練下來，人馬全都汗流浹背，體內熱血沸騰，精神也就更加的勃發。

　　他沒有向部屬們透露出任何存在於心中的微妙感受，而只是大聲的訓勉、激勵全部的人們：

　　「瓦爾喀部即將來歸，我建州的子民又得增加許多──現下，建州已是遼東最大的一部，我軍更需練得兵強馬壯，才是名實相符！」

　　這個話當然很是令人信服，於是，大隊的人馬往來操練，士氣更加的高昂，戰技更加的精良，也在在都令他滿意極了。

　　然而，世上有許多出乎人意料之外的事發生，竟是不可思議、難以置信的事實──

　　他隱隱有預感、全力準備的戰爭並沒有發生，但，等到舒爾哈齊等人從瓦爾喀部返回建州，來向他報告此行的一切時，他才確知：戰爭已經發生過了！

　　建州軍已和布占泰所率的烏拉軍大戰了一場──

　　※※※

　　註一　「乙巳京察」之前的糾紛是都卸史溫純彈劾御史于永清及給事中姚文蔚，不久又加上給事中鍾兆斗，這三人都是沈一貫的人，接著，御史湯兆京、溫純這方，彈劾沈系人馬，雙方對立。「京察」開始後，爭鬥更烈，溫純與吏部侍郎楊時喬主持京察，鍾兆斗、錢夢皋等沈系都被罷黜。《明史》〈沈一貫傳〉記：「一貫怒，言於帝，以京察疏留中。久之，乃盡留給事、御史之被察者，且許純致仕去。於是主事劉元珍、龐時雍，南京御史朱吾弼力爭之，謂二百餘年計典無特留者。時南察疏亦留中，後迫眾議始下。一貫自是積不為公論所與，彈劾日眾，因謝病不出。」

　　註二　梁永、高淮罪行詳見《明史》〈宦官傳〉。　

【交鋒】

　　第一次出任務的代善，從出發前心情就處在極度的興奮中，一路上，他與褚英並轡而行，臉上眼中的光彩卻比褚英多了好幾倍；又兼得好奇，無論什麼事都要再三的追問褚英；幸好兩人是同母親兄弟，褚英的年齡也沒大他多少歲，並沒有生出厭煩他之心，還一路的為他詳加解釋說明。

　　可是，做叔叔的舒爾哈齊卻對這兩兄弟的幼稚產生了極度的不耐。

　　第一天夜裡紮營的時候，舒爾哈齊就把他兩個人叫了過去，以命令句交代：

　　「你們兩個，一路上扯來扯去的講個沒完，一點體統也沒有──明天上路的時候，索性不要走在一路；一個跟我走在前頭，另一個，到隊伍後頭去！」

　　而這兩兄弟又哪裡聽得進去他的話呢？

　　舒爾哈齊才一掉轉頭走開，代善就伸著舌頭嘻皮笑臉的說：

　　「奇怪！他可是長了順風耳？咱們離他好大一截路，他還聽到咱們說話？」

　　褚英畢竟大了幾歲，多懂些世故，便講解給他了解情況：

　　「是咱們身邊的人告訴他的──他派人仔細盯緊咱們呢！」

　　代善詫道：

　　「他以為咱們是小孩，怕走丟了嗎？」

　　這個問，褚英沒辦法回答了，只好隨口說了句：

　　「隨他怎麼想吧！」

　　代善卻接著問：

　　「但是，他這麼說──明天上路，咱們該怎麼走呢？」

　　褚英一聳肩道：

　　「他說歸他說，由他說去──」

　　代善卻從他這句話中得到了靈感，拍著手，歡呼起來說：

　　「是啊！父汗叫我們跟他走一趟，又沒說凡事都得聽他的！」

　　於是，兄弟倆更加不理會舒爾哈齊的話；第二天上路的時候，兩人依然故我；而只在表面上對舒爾哈齊維持了一個基本的禮貌，沒有當面頂撞、反駁而已；每當舒爾哈齊說了些什麼交代、吩咐，乃至於命令的話，兄弟兩人都只一陣嘻哈就敷衍過去了。

　　而這樣近乎童稚的行為，對年齡才二十多歲的兩兄弟而言，竟是件暗自得意的事──兄弟倆總是在背後偷笑著說：

　　「看他奈何得了什麼？」

　　兩人也當然料想不到，舒爾哈齊已經被氣得心中暗恨不已，隨時都在咬著牙暗罵：

　　「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簡直不知死活！」

　　偏偏，新的衝突又來了。

　　當隊伍將到蜚悠城的時候，夜裡紮營，碰巧是陰晦的天氣，大雪不止，月亮卻被烏雲擋住了，天上一片漆黑，沉沉的沒半點光。

　　但，就在一干眾人準備就寢的時候，幾名守夜的軍士快步的進來報告：

　　「我軍的大纛上有一圈紅光──不知是什麼東西發出的！」

　　這一說當然引得了所有的人好奇的出帳來看，一看果然有光在纛上，但是誰也無法解說那是什麼；一時間，人人都傻住了。

　　人群中有人出了主意，請了博學多聞的費英東來看；但是，費英東看了也說：

　　「以往，從未有這樣的事啊！」

　　想了好一會兒之後，他才吩咐：

　　「將那面纛降下來看看！」

　　於是，軍士們七手八腳的去降那面大旗，降下來之後送到費英東跟前來。

　　但，旗面上什麼也沒有──幾個人伸手摸了又摸，也把旗面攤開來仔細的看了又看，還是什麼也沒有──好端端的纛，平凡得毫無異樣。

　　費英東只好吩咐：

　　「再升上去吧！」

　　卻不料，這一升，高懸在半空之後，纛上又發出了一圈紅光。

　　費英東不說話了，低著頭陷入了沉思之中。

　　而偏又在他思索出個所以然來之前，舒爾哈齊大聲的表示了意見：

　　「這不是吉兆啊──」

　　他不顧自己的語言將影響到軍心士氣，大咧咧的說道：

　　「我從小就東征西討的走遍各地，什麼大、小事都見識過了，就是沒見過這樣奇怪的情形──這個不好，不好，大大的不好！古人說，行軍在外，見異不吉；這是個壞兆頭！咱們別再前進了，還是收兵回建州去吧！」

　　他越說聲音越大，脖子越粗，情緒也越激動，更彷彿自己已深入險境，非馬上返回不可般的失了控。

　　但，他的話才剛講完，年少氣盛的褚英就已經按捺不住了。

　　連基本的禮貌都不想顧了──褚英衝著他，兜頭就是一串義正辭嚴的話：

　　「什麼兆不兆的？你憑什麼說這是凶兆？我偏說是吉兆，一輪紅光，何『凶』何『壞』之有？更何況，父汗命我等保護瓦爾喀部的子民，你竟連蜚悠城都還沒有走到就想退回──回去以後，拿什麼臉去見父汗呢？」

　　代善也搶上來補上一句：

　　「要退，你自己退回去好了，我們可不退──沒有完成父汗交辦的事，我們是絕不回去的！」

　　舒爾哈齊被他兩人說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氣得兩排牙齒互撞得格格作響，暗罵著說：

　　「好──好──好──你們這叫做『父是英雄兒好漢』，就讓你們活活去送死好了！」

　　可是，一轉頭看到了費英東的反應，所流露的竟是稱許之色，又暗忖著果真就此退回建州，必然會受到努爾哈赤的責罰；於是，剩下的話也就不說出口了，乾脆轉身就回帳睡覺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更是什麼話都不說了，由得大隊的人馬往蜚悠城進發，自己無可無不可的騎在馬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走著。

　　褚英和代善卻像得著了空前的大勝利似的，興高采烈的一路前進；到了蜚悠城後，又更起勁的幫著策穆特黑清點人戶，整裝上路──

　　瓦爾喀部的子民共有五百戶，連同老弱婦孺，總數三千多人；一切都就緒後，決定由扈爾漢率三百兵丁保護這三千多人先行，褚英和代善居中，費英東走在最後押隊──舒爾哈齊則無人能約束他，只由他自己隨意了。

　　但，隊伍才一出發，就遇上了變故。

　　這變故非但是褚英、代善這樣的初生之犢所不曾預料到的，便連費英東這樣博學多聞、經驗老到的人也沒有料想到──

　　才走到圖門江畔鐘城附近的烏碣岩，烏拉貝勒布占泰竟然率領了萬人之眾，來到半路上攔截這支隊伍！

　　眾寡的比數實在太懸殊了！

　　扈爾漢率領先行的護衛人馬只有三百──一聽到布占泰率萬人來攔的消息，他確實是大吃了一驚。

　　但，他原本就不是庸碌之輩，即便事起倉促，臨時應變，他也沒有亂了分寸與手腳──

　　他迅速的考慮了眼前的情勢，決定了應對之策，並且就著手上僅有的三百人馬，做出了最適當的調配與部署，並且盡可能的加快速度進行。

　　第一道命令發下，他讓這三千多人的瓦爾喀部子民在就近的山巔上結寨，並且分出一百兵丁護衛。

　　第二道命令是指揮其餘的二百兵丁，據山的另一面結營拒守。

　　同時，他派出快騎，飛告走在後面的褚英、代善、費英東等人，請他們加快腳程來援。

　　第二天早上，布占泰發動了攻勢。

　　烏拉軍人多，一開始就採取了包圍戰的攻勢，但，扈爾漢的戰略卻尤高一籌。

　　由於建州軍是據山結營以拒，烏拉軍無法作全面性的包圍，翻越後山由背面進攻則需多費時日，因此只能從正面及左、右二方進攻；卻又因建州軍分成兩營相結，互成犄角，進攻任何一面都容易受到牽制，佔不到什麼便宜；而布占泰又非不世出的將才，只仗著人多，聲勢看起來大，一聲令下便發動了攻勢。

　　扈爾漢採堅守之策，人馬不輕出，直到敵軍逼近了才迎擊。

　　建州軍的人數雖少，卻都是訓練有素的精銳，個個都能以一當百；他麾下的大將楊古利更是武藝超群，一等烏拉軍近前便大展雄威，仗著手中一柄長刀，帶著十名親兵守在營前把第一關。

　　烏拉軍一擁而上，楊古利卻絲毫不懼，單刀匹馬的迎戰，卻不過片刻功夫就誅殺了七名烏拉軍。

　　雖則力殲了七人與萬名敵軍的比數十分的懸殊，但，烏拉軍卻被他個人的勇武給震懾住了，一時之間，非但沒有人敢再向前與他搏鬥，還有人在悄悄的後退，甚至作開溜的打算了。

　　布占泰再三的催軍前進，還是沒有人肯向前──莫可奈何之際，他只得下令就地紮營，與建州軍相對峙、對抗。

　　而後續的事且更不如他的意──

　　未時才過，褚英和代善率領著人馬趕到了。

　　兄弟兩人麾下的人馬雖只各五百，總數只一千，卻有著極強的戰鬥力。

　　初生之犢根本不畏虎──

　　到達後，兄弟兩人隨即兵分兩路，各率五百人馬緣山奮擊烏拉軍；原先採守勢的扈爾漢也立刻改成主動出擊，讓楊古利率一百人衝出陣來與褚英、代善三面夾擊烏拉軍。

　　三路人馬大展神威，人數眾多的烏拉軍反而節節敗退。

　　布占泰的心中越發的著急了，好幾次衝動得想策馬奔到第一線上去親自衝鋒搏鬥，卻被幾名親信給勉強的攔住了，大家異口同聲的勸他：

　　「敵軍士氣高昂，貝勒不可輕易涉險！」

　　布占泰萬般不甘心，恨得咬牙切齒：

　　「我以萬人之多，敗給這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真正氣死人！」

　　卻不料，話才剛說完，前方的戰場上又有了新的變化；原來，費英東也率著人馬趕到了。

　　這麼一來，對烏拉軍當然就更加的不利──

　　布占泰的親信們立刻大聲的建議：

　　「貝勒，您先離開此地吧──」

　　情勢確實已經到了「走為上策」的地步了，而且，再遲一會兒就來不及了。

　　布占泰先是大嘴一張，欲待發出些呼吼的憤怒之聲來，卻在一張嘴之後就沒了聲音，心裡也登時想起了十幾年前的「古勒山之役」，自己兵敗被俘，在建州待了好些年的往事來。

　　一股寒意頓時從心口上湧──他便連言語上都不敢再逞強了。

　　忙忙的吩咐了親信們一聲：

　　「調些人馬護衛！」

　　說罷，自己先掉轉馬頭，一陣煙似的跑了。

　　這麼一來卻苦了他這一干親信們，只能就著身邊所能召喚到的一些人手聚集起來追在他後面擔任護衛，盡快的逃離現場。

　　偏偏，正在戰場上衝殺的代善一眼看到了這支隊伍，他估計，敵軍既朝反方向而去，當然是「臨陣脫逃」了。

　　他年少氣盛，想也不多想一下就撇開了正在廝殺中的對手，單槍匹馬的衝過來追趕布占泰。

　　不一會兒功夫就追上了。

　　護衛布占泰的人馬只好分出一部分來應戰，其餘的仍舊保護著布占泰竄逃；應戰的人馬很快的就與代善近身相搏了起來。

　　帶頭的是統兵博克多，在烏拉部中本也不是尋常之輩，但，這一回卻全然不是代善的對手，才不過幾個回合就失手被斬。

　　剩餘的烏拉兵當然一哄而逃，再也無人敢與代善交鋒，但是，逃也逃不遠了──褚英已在這當兒率領著建州軍追了上來，倖得逃生的人全成了俘虜。

　　這一戰，建州軍當然大獲全勝──

　　「我方陣斬烏拉部的主將之一博克多及其子，生擒的有貝勒常住父子及貝勒胡里布──斬三千級，獲馬五千匹，甲三千副──」

　　統計的數字出來了，褚英親口朗聲在努爾哈赤跟前誦念著，臉上同時浮現著得意的光芒。

　　努爾哈赤聽了當然更是滿臉盡是欣喜之色，他頻頻點頭，嘉許著說：

　　「很好──你們這一次，以寡勝眾，成績非常好，我統統都有獎賞！」

　　他隨即下令，賜號舒爾哈齊為達爾漢巴圖魯，褚英為阿爾哈圖土門，代善為古英巴圖魯。

　　然而，到了第二天午後，他卻特地派了侍衛去傳費英東單獨前來問話。

　　費英東早經他任命為「札爾固齊」，一向是他所器重、信任的人，他也就毫無保留的詢問：

　　「烏碣岩之戰的時候，舒爾哈齊究竟是怎麼回事？褚英和代善畢竟年少，只有問你才是最適當的！」

　　費英東是耿直的人，也就一五一十的回答他：

　　「當時，扈爾漢僅率三百兵丁，褚英、代善和我各率五百，其餘的人馬由舒爾哈齊和常書、納齊布率領；扈爾漢先行，遇敵最先，褚英和代善隨後趕到，克敵致勝，我到達烏碣岩時，戰事已將近收尾；舒爾哈齊及常書、納齊布率兵在山下袖手旁觀，始終未出半分力！」

　　努爾哈赤沉吟了一下，嘆出一口氣來說：

　　「別的人也是這麼說的──依你看，舒爾哈齊是怎麼回事呢？」

　　費英東想了一想說：

　　「或許，他因為布占泰是他的女婿──」

　　一頓之後，他隨即補充：

　　「但，這一趟，他在未到蜚悠城之前，即不願率隊前進了！」

　　他索性把纛上之光的事也向努爾哈赤說了一遍，而且盡量說得完整而客觀。

　　倒是努爾哈赤聽了以後，半晌都不出聲；費英東了解他正在思索事情，也就不出聲打擾，直到他思考完畢，有了決定──

　　第二天，努爾哈赤命人把舒爾哈齊找了來，告訴他思考後的決定。

　　不料，舒爾哈齊的態度非常壞，兄弟兩人幾乎吵了起來──

　　事因當然是因為舒爾哈齊堅決反對處死常書和納齊布兩人──為了堅持這一點，他不惜向努爾哈赤拍桌子，大聲的吼叫：

　　「殺他們，就是殺我──他們是聽我命令進退的，根本沒有他們的責任！」

　　他甚至蠻橫的嚷著：

　　「別以為你當了大汗，就可以隨便殺人！我就是不答應！」

　　這種態度與言語，當然把努爾哈赤氣得臉色發白，雙手握拳──

　　但，奇蹟出現了。

　　不過片刻的功夫，努爾哈赤的神色就變緩了──他非但沒有大發

雷霆，沒有重責舒爾哈齊，反而輕輕的點了一下頭之後說：

　　「好吧──那就給他們一些薄懲吧！」

　　他隨即下令，常書罰金，納齊布則取消所屬的所有人丁──如此而已，果然是「薄懲」。

　　而這麼一來，舒爾哈齊卻目瞪口呆得沒什麼話可說了。

　　原本紅了臉，粗了脖子的神色也因為這麼一呆而變得非常不自然；他的舌頭像僵住了似的，嗓子裡訥訥的發不出聲音來；過了好一會兒，他索性一甩頭就走開了，踏著大步出屋去了。

　　努爾哈赤卻直到他走遠了，眼神中才漸漸的流露出一道特異的光芒來；他的眼神是堅定而有力的，像是下定了一個深重的決心，也像埋進了一個新的風暴。

【茁壯】

　　大明朝在表面上倒是沒有任何的風暴──未來的風暴也只是像一顆種子般的悄悄的埋下了而已。

　　稍稍透出隱藏之外的顯像，是在朝廷的人事異動方面。

　　四月裡，已經延宕了許久的內閣大學士的人選終於有了一個明確的下文；萬曆皇帝同意了三名大臣入閣，成為新任大學士，那是前禮部尚書于慎行、禮部侍郎李廷機，以及南京吏部侍郎葉向高。

　　于慎行字無垢，東阿人，是隆慶二年的進士，改庶吉士，授編修，於萬曆初年參與《穆宗實錄》的修撰，實錄成後進修撰，充日講官。

　　當時張居正勢盛，他卻因不阿附而失意官場，稱疾歸隱，直到張居正逝後才起故官；他熟習典制，許多大禮都由他所裁定；到了萬曆十八年，卻因為上疏請早立太子及出閣讀書，而弄得萬曆皇帝不悅，嚴旨切責，他也就索性辭官；到了萬曆三十三年，他起詹事府，再三推辭而不可，只得就任；這一次廷推閣臣，他名列第一，被授加太子太保兼內閣大學士。

　　這年，他已六十三歲，正染病在身，勉強應推入閣，無論內在與外在都已步履維艱──

　　李廷機字爾張，晉江人；他少時得意科場，鄉試、會試都是第一，殿試則成第二名的「榜眼」，因此而授官編修，不久改祭酒。

　　他做官十分廉潔，做人卻帶著幾分固執，因此在宦途上也就磕磕碰碰的不怎麼一帆風順。

　　萬曆二十七年，他在南京吏部右侍郎的任上典京察，處理得十分公正，後來兼署戶、工二部事，綜理精密；轉任禮部左侍郎的時候，正好遇到了郭正域的事，他暗自維護郭正域，和幾個同僚盡快的定了皦生光的罪，避免了許多無辜的株連。

　　這次的廷推入閣，他雖也遭到不少人的反對，自己也謙辭了三次，最後還是順利的上任了。

　　葉向高則和李廷機是萬曆十一年的同科進士，而且前半生的宦途也不怎麼順遂。

　　他字進鄉，福清人，中進士後授庶吉士，進編修，不久遷南京國子監司業。

　　萬曆二十六年，他被召為左庶子，充皇長子侍班官；他是個正直而頗有遠見又有擔當的人，對於礦稅橫行以及所造成的弊害都敢於直言，並且不停的上疏勸諫；萬曆皇帝當然聽不進去，甚至，根本不聽、不理會，一連幾年，他完全徒勞無功，而且還影響了他的仕途。

　　他不久就被擢為南京禮部右侍郎──這是明升暗降，南京的一切官職在編制上一如北京，卻無實權，形同虛設；但，他卻有著讀書人的一腔熱血與理想，以及一股傻勁，實質上賦了閒，心卻不閒，仍然不停的上疏切陳利害，請罷礦稅；妖書案起的時候，他更是大力諫陳，甚至直接致書給沈一貫。

　　而這種種正直的行徑，當然弄得沈一貫心中暗自記恨，想盡了方法打壓他。

　　因此，他在南京一待就是整整九年。

　　但，世間畢竟還有些公道人心──他的正直敢言固然讓他因得罪了人小而失意官場，卻在讀書人中贏得了敬意，使他在輿論與民間都有著很高的聲望。

　　這一次廷推閣臣，他便以清望而入閣。

　　人在南京，接到聖旨的時候已經是五月間了，他開始準備北上；先是清理了任上的大小事務移交，而後整頓行囊──在南京一待九年，朋友知交當然不在少數，聞訊後大家逐一的來為他餞別送行。

　　而這一批批的好友中最特別的便是以顧憲成為首的東林諸人──因為氣味相投，他也一向與這群朋友最談得來，往來最密切；這一次，在他面臨著個人仕宦以來的最大一次的轉捩點，他當然更不會在北上之前不與好友們做一番長談。

　　所談的當然是國計民生、朝政時局──

　　事實上，東林書院自落成、開始舉辦各種集會以來，學術研習與會談只不過是其中之一，還有許多次的集會是以議論朝政、月旦人物為主──東林諸人的人生目標並不是做個隱居山林、讀書自娛的出世者，而是積極進取、從事政治改革以挽救世道人心；儘管所有的成員都已被迫辭官，但是，所關心、所談論的對象還是政治改革。

　　葉向高雖非東林成員，卻參加過好幾次東林的集會，與顧憲成尤其私交甚篤──於是，由於他的入閣，東林的發展有了新的變化。

　　這也有如一顆種子落了地，將要很快的生根、發芽，長成一個新的生命。

　　而新生命的茁壯，無論是什麼形式，都是令人感到欣喜的。

　　東林的茁壯並不為努爾哈赤所知，他所感到欣喜的是自己所領導的建州的茁壯。

　　烏碣岩一役的戰果太好了，太令他滿意了，也更促使他乘勝再更努力的擴張建州的勢力。

　　他精心規畫──

　　五月裡，他派出了最小的弟弟巴雅喇，和額亦都、費英東、扈爾漢三個人率領一千人馬征討原來附於烏拉部的東海的渥集部。

　　渥集部是個毫不起眼的小部，實力薄弱得幾乎沒有什麼抵抗的能力，建州軍輕而易舉的就取得了赫席黑、俄漠和蘇魯、佛訥赫托克索三路，俘虜了二千人，然後凱旋而還。

　　當然，對於這麼一個壓倒性的、而又規模不大的勝利，努爾哈赤一樣是獎賞了所有付出了辛勞的人，但是，放在心裡的份量卻不重──這個勝利對他來說有如樂曲的前奏，真正的重頭戲在後面。

　　他已經決定在短期內要對付、消滅輝發部和烏拉部──吞併扈倫四部是早在多年前就預定的事，如今，哈達部早已在他的手中消失了，剩下的三部也是遲早的事；而事情的先後順序要按照現實的情勢來規畫，這一次，他排定的順序是先滅輝發。

　　這當然並不是沒有原因的。

　　輝發部在其始祖星古力七傳至王機砮後，王機砮招服鄰近各部，在輝發河畔的扈爾奇山上築城──這個地方，東面和南面是建州，西面與哈達為鄰，北面相接烏拉；自從哈達部被滅後，輝發便東、南、西三面都被建州包圍了。

　　輝發部之所以終日惶惶不安，也就不是什麼太值得奇怪的事了。

　　偏偏，輝發部的貝勒拜音達里並不是個傑出的人物，貝勒這個位子更是得來不正。

　　他是王機砮的孫子──王機砮共有八子，他是長子之子──祖父王機砮死時，他的父親已先死；而他雖非傑出人物，卻有野心，手段也狠。

　　悶聲不響的，他先殺了自己的七個叔父，然後自立為貝勒。

　　但，事實的發展卻又超出了他的料想。

　　殺光了叔父們之後，非但沒有消滅掉所有反對他、與他爭位的勢力，反而使得輝發部和他自己都更加的陷入困難的處境。

　　先是他的堂兄弟們帶著手下人馬集體逃出輝發城，投靠了葉赫貝勒納林布祿。

　　接著，他的部屬中也有一部分人因為畏懼他的凶狠而準備叛逃。

　　無可奈何之際，他只好來向努爾哈赤求援。

　　他以七個重要部屬的兒子作為人質，交換建州的援軍。

　　努爾哈赤答應了他的請求，派出了一千人馬援助他，將輝發的內部安定下來。

　　但，納林布祿知道了他向努爾哈赤靠攏的事，立刻使出挑撥的手段。

　　納林布祿派出了部中最能言善道的人擔任使者，去向拜音達里傳遞口信：

　　「你若撤回留在建州的人質，我就把背叛了你的輝發部人全數送還，任由你發落！」

　　這個話當然讓拜音達里心動了──他正恨不得殺光那些叛徒呢！

　　於是，他果然轉向，與納林布祿交好，一面也撤回了留在建州的人質，還把自己的兒子送到葉赫當人質。

　　哪裡知道，納林布祿對他的許諾根本只是一種手段，一等他疏遠了建州就背信，根本不送還逃到葉赫的輝發叛徒。

　　這下子，他兩頭都落了空，心裡慌得不得了，只好硬著頭皮再次投靠建州。

　　他派人向努爾哈赤哭訴，說自己是被納林布祿的謊言所欺騙，現在自知受到愚弄了，後悔莫及，此後定然永遠歸附建州。

　　而且，他向努爾哈赤求親，請求嫁一個女兒給他，以自己為子婿。

　　面對這樣的情況，努爾哈赤也做了一番仔細的考量，而結果仍是「以大局為重」做為前提：

　　「原諒他這一次，答應他的請求──與他結了親，可以孤立葉赫，那才是重要的事！」

　　於是，努爾哈赤很快的就給了他明確的答覆，答應了他的請求，並且要他擇日前來迎親。

　　不料，才剛得到努爾哈赤的好言好語的拜音達里，竟然又猶豫了起來：

　　「娶了努爾哈赤的女兒，一定會得罪納林布祿──葉赫也是大部，可怎麼好？」

　　想來想去的，自己越發的害怕了起來；到了該迎親的日子，他竟然躲了起來，不敢露面，而且連派個人到建州去說一聲都不敢，白白的讓努爾哈赤空等了一整天。

　　這麼一來，努爾哈赤當然勃然大怒──

　　「已經原諒過他一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否則，我豈非失了威信？」

　　因此，他很快的就做好計畫，九月裡，他親率人馬征討輝發。

　　輝發城距離建州並不遠，不到半天的行程就到了；輝發城建築在山上，地勢十分險峻，但是，整個輝發部中根本沒有什麼像樣的將才，軍心士氣更是低落，一聽說建州軍來攻，根本沒有人敢出城迎擊。

　　拜音達里只得下令閉城堅守，自己帶著兒子在城樓上坐鎮，一面向天祈禱：

　　「望上天庇佑，我輝發城城堅路險，建州軍難以攻打，自動退兵──」

　　但，上天似乎沒有傾聽他的聲音──

　　人馬由下向上仰攻，固然有許多的困難，輝發城據有天險也是個特殊的條件；可是，建州軍的戰技精良卻是憑著千錘百鍊般的苦訓出來的，沒有任何天險可以阻擋住後天努力的成績──雙方僵持不到一天半，建州軍就順利的攻破了輝發城。

　　拜音達里父子身首異處，扈倫四部也就只剩下葉赫與烏拉了。

【新內閣】

　　葉向高在萬曆三十五年十一月到達了北京城。

　　季節已是寒冬，他到達的這一天更兼雨雪齊下，北風呼吼，不但冷得澈骨，更兼「雨雪載途」得寸步難行，彷彿是在預告著他未來在官場上的路途，也將走得這般艱辛──

　　而後，他第一句從來迎接他的官員的口中所聽到的有關於朝廷中的最新消息，竟然是：

　　「于慎行于大人已經過世了！」

　　他險些失聲驚呼。

　　「入閣才短短數日，便與世長辭──豈非，壯志未酬──」

　　而這一次受推入閣的只有三人，于慎行先逝，便只剩自己與李廷機二人，加上原先的閣臣朱賡，總共只三人，朱賡已老病不出──未來國事的重責大任，就要由兩個新閣臣來擔任？

　　他想問：

　　「萬歲爺可會再多增一、二人？」

　　但是，話到舌尖就打住了。

　　這話問了也是白問的，索性就算了──他雖然在南京一待九年，北京朝中的事卻不陌生；萬曆皇帝已經多年不上朝、不理政了，沈一貫和沈鯉去職了許久才勉強辦一次廷推，准了三個人入閣；如今，要以于慎行之逝而補人，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唉──」

　　一聲長長的嘆息自他的胸臆間發出，但，他仍然覺得胸口發悶，哽著個不知名的東西，而沒有隨著嘆息聲發散出去。

　　新官上任，本來是件喜事，於他卻只有沉重之感──他的背不自覺的彎駝了下去，心境在無形中蒼老了十年，眉頭更是緊皺的。

　　他想：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第二天起，他開始辦理一切到任的手續，一大早就忙和了起來；卻不料，忙不迭的趕到朝廷中，所面對的竟是一個令他驚訝萬分的冷清場面。

　　萬曆皇帝根本不上朝，內閣首輔朱賡病了，次輔李廷機也稱病，六部的官員中除了已經「拜疏自去」的人以外，所剩不到一半──他錯愕得以為自己走進了一個虛幻的、不存在的荒謬的世界中，既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實，卻又不能不面對眼前的這一切真實。

　　他暗自用力，克制住心中的感受，盡量流露出平和的面貌，與眼前的人逐一施禮；大家都對他十分的客氣，一應的寒暄都合於禮數──就這樣，一個半天混過去了，萬曆皇帝始終沒有露面，官員們也都習以為常的乾站上半日，然後，什麼事都沒有做的下朝了，各自打道回府，如鳥獸散。

　　人群散後，他的錯愕感飛快的返回：

　　「這是大明朝廷嗎？」

　　眼前的情況遠比九年前壞了無數倍──九年前，儘管萬曆皇帝一樣的不上朝，六部官員中任事的卻不少，也有不少敢忠言直諫的人──那時，朝廷中至少還有一股「氣」在，而今，什麼都沒有了。

　　他看到的是人心渙散，衰頹無力──像一個生命已處在迴光返照期。

　　「這竟是大明朝廷呵──」

　　但，事實的一切又由不得他不接受！

　　更甚者，他自己竟是這個已瀕臨死亡、滅絕的朝廷的新任內閣大學士！

　　空蕩蕩的金鑾殿上沒有半點人氣──

　　午後，他依禮前去拜訪首輔朱賡。

　　朱賡病重是真實的──並不是得了「政治病」，在家避鋒頭。

　　年紀大了，得病已好一段日子了！

　　朱府的管家禮數周到的將他延至大廳，非常恭敬的奉茶奉點心，然後仔細的告訴他朱賡的病情。

　　他每聽一句，心就往下沉一分，諸如「特來請益」這一類的話就根本出不了口了。

　　心中緩緩的升起一個念頭：

　　「老公祖怕不久人世了！」

　　話當然也沒有出口，卻令他自己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顫，全身一陣僵麻。

　　「我家老大人數度辭官，怎奈萬歲爺無有聖旨下來，老大人便不敢擅自離京，返鄉養病──如今，實已──沉重──」

　　老管家娓娓的訴說著，反過頭來向他請託著：

　　「大人如若得見天顏，望乞代我家老大人求請，准予辭官返鄉──」

　　他無言以對，只有唯唯諾諾了一陣之後告辭離去。

　　上了馬車之後，他的心裡難過得幾乎要落下淚來，而且再三的自我勉強都沒有辦法控制情緒；無可奈何之際，他只得取消了原訂拜訪李廷機的計畫，黯然的返回住所。

　　一整個夜裡，他的情緒始終無法改善，心中再三反覆的想：

　　「世上竟有這等荒唐事──內閣首輔行將就木，皇帝竟儼如不知情──」

　　他不只是為朱賡不平，而是連帶的想到了整個大明朝窘弊，悲哀的感覺溢滿心頭。

　　而後，日子一天天的過去，這「荒唐」的情況連帶的降臨到了他的頭上。

　　那便是他自從到達北京城後，一轉眼，一個月過去，竟然都沒能見到萬曆皇帝的面。

　　一個多月後，才總算見到了面，但卻是宛如電光石火般的一剎那而已。

　　那是在元旦那天，例行的朝賀儀典上。

　　典禮的進行一如大明朝立朝以來的往年──萬曆皇帝這天總算很對得起大明朝的列祖列宗般的起了床，在太監們的簇擁下，款款的來到了午門，在震天的樂聲中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賀；可是，還不等跪在地上，山呼萬歲的官員們止聲起身，他就已經在太監們的攙扶下顫巍巍的離開了。

　　呼完萬歲起身的官員卻彷彿對這個怪現象已經習慣了，見怪不怪了，沒有什麼人面帶詫色，而且也不等典禮全部進行完畢，就神色自若的離開了。

　　唯一愣得無法接受事實的只有他這個新上任的內閣大學士──

　　他獨自立在廣闊的大殿上，心中一片茫然，片片的白雪飄落了下來，天地間也是一片茫然；萬曆三十六年的元旦，大明皇宮和他的心田中都沒有半點的喜氣。

　　然後，整個情況又回到了原來，他依然見不到萬曆皇帝的面。

　　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半年、一年，萬曆皇帝別說是主動召見閣臣了，便是他託了太監再三求請，萬曆皇帝也還是不見。

　　到了十一月裡，朱賡壽終正寢──內閣大學士中，連佔的「名」都少了一人。

　　李廷機則早在朱賡逝前就數度上表辭官，萬曆皇帝不聞不問，他也就閉門不出，繼續生他的政治病（註一）。

　　真正在內閣任事的只有他自己一個人──但，名為「輔臣」，卻壓根就見不到那個被輔的皇帝的面；一年下來，奏疏上了三百道，卻沒有任何一道得到了批示。

　　「何謂『內閣』？何謂『輔臣』？何為君？何為臣？」

　　他總是在茫然中仰天自問，但，一年下來，對於萬曆皇帝和朝中的種種怪現象都已經有點熟悉了，他也在開始調適自己的心境和改變了方向思索：

　　「可還有什麼別的方法能改善朝政呢？」

　　不再指望萬曆皇帝作改變，他試探著要尋找其他的力量──

　　※※※

　　註一　據《明史》〈李廷機傳〉記載，李廷機屢辭不果，「至四十年九月，疏已百二十餘上，乃陛辭出都待命。同官葉向高言廷機已行，不可再挽，乃加太子太保，賜道里費，乘傳，以行人護歸。居四年卒。贈少保，諡文節。」並論曰：「廷機繫閣籍六年，秉政止九月，無大過。言路以其與申時行、沈一貫輩密相授受，故交章逐之。輔臣以齬齕受辱，屏棄積年而後去，前此未有之。」

【新局】

　　萬曆三十六年的三月，努爾哈赤再度派出軍隊攻打烏拉部。

　　天氣暖了，冰雪融了，這正是適合出兵的日子，努爾哈赤在作了一番考量之後，派出了褚英和舒爾哈齊的兒子阿敏一起率領五千人馬擔任任務。

　　對於這一次的出兵，他有著全盤的計畫，也把心中的想法仔細的說給褚英和阿敏聽過：

　　「烏拉是個大部，想要一下子摧毀他們，是件頗不容易的事，我部且需付出極大的代價，因此，要採逐步砍伐之策──」

　　他作了個比喻：

　　「如砍大樹，先翦除其枝葉，再壞其根，就容易拔起了！」

　　褚英和阿敏當然聽懂了他的意思──

　　這一次出征的目的還不在於消滅烏拉，而是「剪除枝葉」。

　　目標便訂在烏拉部的宜罕阿麟城。

　　城不大，實力薄弱，而且距離烏拉部的本部有一段距離──估計只要建州軍的動作快些，即便布占泰聞訊趕了來救援也來不及。

　　行前，努爾哈赤特別叮囑褚英：

　　「要速戰速決，不可耽誤拖延，得勝之後立即返回！」

　　阿敏是第一次出征，他尤其多囑咐幾句：

　　「戰陣之上，凡事都要小心，一切都聽褚英的；若立了戰功，回來都有獎賞！」

　　阿敏雖是舒爾哈齊親生，卻自小做了他的養子，在他身邊長大，與他的親子並無兩樣──他一向也極為疼愛阿敏，這次派他出去征討一個實力薄弱的對手，既是給阿敏一個磨鍊的機會，也是給阿敏一個表現的機會。

　　同時，在他的心中還存在著一個微妙的想法：

　　「我親自帶大的孩兒，可不會像舒爾哈齊那般的心性──他的表現，必然像我而不像舒爾哈齊！」

　　對於舒爾哈齊，他的心中也早有另一種打算──這回的派出阿敏，當然也多少有點關聯──但，這個打算是任誰都不能吐露的，他的棋只是一步步的下下去，在他的掌握中進行──

　　阿敏從小與他親近，也是握在他手裏的一粒棋子。

　　果然，阿敏在戰陣上展現了沒有令他失望的成績──

　　當五千名建州軍到達宜罕阿麟城的時候，阿敏身先士卒的一馬當先，揮舞著大刀就向城下衝去。

　　烏拉軍射出了成批的羽箭，阿敏毫不在意，舉著盾牌擋了過去，放馬直奔。

　　他身後的建州軍當然更是爭先恐後的向前衝去，逼進城下的時候，訓練有素的建州軍一個個的拋出繩索，攀住城牆，然後沿牆攀爬登城；登上城樓後，一面與敵肉搏，一面去搶開城門。

　　阿敏武藝超群，身手敏捷，既比任何一名士卒先登上城樓，敵人中也沒有人是他的對手，很快的就被他衝到門前，大刀一揮就斷了門栓。

　　城門一開，已經率眾逼近城下的褚英當然就一湧而入，展開一場殺戮──戰爭很快的就結束了，被斬的烏拉首級共一千，其餘盡被俘虜。

　　褚英和阿敏也謹記著努爾哈赤的囑咐，戰爭一結束就盡快的清理戰場，盡快的啟程返回建州。

　　卻在正要離開宜罕阿麟城的時候，負責守候的兵丁來報：

　　「烏拉貝勒布占泰與蒙古科爾沁部貝勒翁阿岱，率人馬駐在二十里外──」

　　褚英連忙問：

　　「有什麼動靜？」

　　回答說：

　　「沒有──」

　　這麼一來，褚英猶豫了：

　　「他是什麼意思？在觀望？等待？還是怕了我建州軍的威風，傻在那裏了？」

　　而這話是無人能回答的，偏偏，他又必須立刻做決定，以指揮全軍。

　　歪了一下頭，想了想之後，他心一橫：

　　「不管他了──父汗吩咐說，盡快回建州；咱們這就走吧！」

　　於是吩咐全軍立刻啟程返回，但他畢竟已有戰爭經驗，本性也不是粗疏之人；命令下達之後，隨即又向阿敏說道：

　　「你率隊先行，我殿後──一路上仔細留意訊號，萬一布占泰來攻，你聽到訊號，立刻轉頭接應！」

　　阿敏稱是，笑嘻嘻的說：

　　「大哥放心！」

　　於這，按照褚英的分配，他帶頭走了，隊伍中間則是俘虜們與運載戰利品的馬隊，最後是褚英帶著五百軍士殿後。

　　幸好這一路上並沒有發生事故──布占泰自始至終都駐在原地遙望，沒有採取任何行動，整支出征的隊伍安然的凱旋而歸。

　　回到建州後，褚英和阿敏便把這一切經過都詳細的報告了努爾哈赤，聽得努爾哈赤一面在心中研判著布占泰的居心，一面滿口的獎勵兩個孩子：

　　「很好──很好──這一次，你們的功勞都不小，都有賞！」

　　然而，同樣的消息聽在李成梁耳中，卻又是另外一番滋味。

　　這個消息來報和他聽到另外一個更重要的消息的時間只相差了一天。

　　就在前一天，他接到了來自京師的訊息：朝廷已經准他解任了。

　　他忖度著：

　　「該是那新任的內閣大學士葉向高准了這事的──」

　　朝廷裏的消息他還是靈通的，三名輔臣只有一人任事，葉向高成了實質的內閣首輔；但，他的心境不同了，對於這件事，他第一個感受就是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了地，然後，他衷心的感謝葉向高。

　　「遠離遼東這個是非之地，我才能得善終啊！」

　　這一夜，他便睡得極其的安穩，再也沒有輾轉反側，或竟是想出一身冷汗來的情形。

　　而到了第二天，他聽到了努爾哈赤出兵征討烏拉，並且大獲全勝的消息時，他先是愣愣的出了好一會兒的神，接著卻突然的仰天大笑了起來。

　　「呵，呵，呵──這一切都與我不相干了呀！呵──呵──呵──」

　　然而，他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笑得太激烈，一時間便嗆住了，立刻就咳起嗽來，弄得幾個隨從連忙伸手為他撫胸拍背，忙了好一陣子。

　　好不容易讓他止了咳，他的臉上已然一片模糊──既因笑出了淚水，也引出了鼻涕，兩相混在一起，便令他的模樣十分狼狽。

　　侍從們只得忙忙的去打水來給他淨臉──但，他的外貌雖顯得狼狽，心中卻是清明的；侍從們一面為他淨臉，一面便聽他在斷斷續續的自言自語著：

　　「努爾哈赤果非常人啊──滅哈達，併輝發，這回又打烏拉，遲早，烏拉和葉赫都給他拿去的──也會有那麼一天，他要揮軍南下的──啊，我這番解任，便盡量的往南方去，離他越遠越好──我便移到江南去定居吧！」

　　而遼東的明方官員的人事異動，倒不是只有李成梁一人。

　　和李成梁一起解任的，還有遼東巡撫趙楫；造成這次調動的原因，倒不是因為建州與扈倫四部之間的糾紛，而是明朝自己出了問題，主事的主管官員必須揹上黑鍋，受到處分。

　　先是遼東前屯衛因為受不了礦稅稅監高淮的剋剝而發生了譁變，軍士們齊集抗爭，誓食高淮的肉才肯罷休；接著，錦州和松山也發生了同樣的情形，一時之間，幾成燎原之勢。

　　這當然是大事，趙楫不敢隱瞞，立刻飛書上報大明朝廷。

　　內閣中雖然只有葉向高任事，他卻不比沈一貫等人的奸佞無能──他不但有擔當，而且還拿得出處理變故的辦法來。

　　他立刻指示遼東巡撫衙門，要盡可能的縮小兵變的範圍，並且盡速安撫生譁的軍士，同時貼出曉諭，平息眾怒。

　　在這同時，他極力的透過包括萬曆皇帝身邊的太監的管道，讓萬曆皇帝了解遼東的情況，陳請下詔召回高淮返京。

　　這樣數管齊下，總算讓事情慢慢的平息了下來。

　　而也因為這次事變的發生，提醒了他注意到遼東這個地方的問題。

　　頭一個，他就發現了，官吏的任用非常不當。

　　他從舊檔中找出了關於李成梁的記錄以及多次辭官的文件，剎時間感慨萬千：

　　「李成梁年已八十三歲，年邁體衰，怎能再當重任？本朝難道已無半個將才？」

　　於是，他和兵部作了個仔細的清查，把全國的將帥都逐一的列出；最後，選定了杜松作為接替李成梁的繼任者，接著便同意了李成梁的解任。

　　杜松字來清，崑山人，是名將杜桐的弟弟，從小就有膽智，勇健絕倫，由舍人從軍而累功升遷，做過寧夏守備、延綏參將、孤山副總兵、延綏總兵等官，現任薊州總兵。

　　這些資歷都不錯，更兼得年輕力壯，可擔遼東的重責大任。

　　接下來，也選定了李炳為遼東巡撫，取代趙楫；又以張悌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遼東。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薊遼總督賽達死，於是，再挑選了王象乾接替──遼東的人事也就整個的一新（註一）。

　　這其中也許有些情況只是因為巧合，但，無論如何，遼東的人事展開了一個全新的佈局，也成為葉向高的政治生涯中第一次整頓、重視遼東。

　　這一個新的開始，也非但是大明朝廷重新重視遼東問題的作為，還使得遼東的情勢變得更加的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竟不亞於昔年的援朝之役──

　　※※※

　　註一　李炳、張悌、王象乾，《明史》皆無傳，王象乾事曾見於〈孫承宗傳〉，說他：

　　「象乾在薊門久，習知西部種類情性，西部亦愛戴之。然實無他才，惟啖以財物相羈縻，冀得以老解職而已。」

　　可知王象乾是個庸才，其後，在天啟三年，因與孫承宗意見不和而去職，由吳用先取代他任薊遼總督。

【廢弟】

　　變化一再的發生，快得令人難以置信，難以捉摸，更難以預料──

　　遼東的情勢變化甚且在其他各處之先，就在明朝的新任官員逐一的出發來到遼東的當兒，又是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事件忽然降臨。

　　那便是葉赫貝勒納林布祿死了。

　　死因是病，但，事前毫無跡象，也斷不出究竟是什麼病；而僅從葉赫部中傳出來的話便有好幾種不同的說法，一種是說他飲酒過度，一種是說他因心中鬱悶，因而成疾，另一種則是說，他早已在戰場上受了內創，多年來始終未曾治癒。

　　而無論如何，人畢竟是死了。

　　初一聽到這個消息，努爾哈赤一個下意識的便發出了一聲驚呼：

　　「啊──」　

　　隨即，一股惘然從心中升起，而後，五味雜陳，卻發不出聲音來了。

　　感受太特別了──

　　彼此為至親，又為死仇，且相互糾葛、傾軋了這許多年，關係複雜得無法分解。

　　他的心口怦怦跳，眼中悵悵出神。

　　許多的往事浮了上來，又沉下去了；命運的手永遠都在撥弄著世人。

　　他也明瞭，自己必須面對這個事實，而且必須繼續與葉赫部對壘；納林布祿死後，會接替他的位子的該是他的弟弟金台石，和卜寨的兒子布楊古一起分治葉赫；兩人的做法也大多是延續著卜寨和納林布祿的作為──葉赫的許多情況是不會有所改變的，尤其是和建州之間的複雜的敵對關係。

　　思考時，他的腦中是冷靜的，條理分明的，將許多的錯綜與紛亂都釐清了，也很快的做出了結論。

　　但，結論下了之後，心情反而又陷入了紛亂與煩躁之中。

　　彷彿，一個纏鬥了多年的死仇突然的死去，就像心中原本擺著的一件東西飛走了，登時引發了一種微妙的空虛感，而且什麼都不對勁了。

　　再加上李成梁的解任──

　　他的情緒越發的激烈起伏，心中則暗自思忖：

　　「這段短短的時日，表面上看，並無戰爭發生，日子過得很平靜，暗地裡卻是極不平靜、極暗潮洶湧──」

　　敏銳的他，當然感受得到，這樣的平靜也許是下一個大風暴來臨的前兆──

　　而就在思路盤旋到這當兒的時刻，他的心中又觸動了另一個想頭：

　　「這段日子來，變動如此之多──我何不因應這變動之氣，將建州內部也來一次變動？」

　　這事是他早就謀劃了許久的：徹底解決舒爾哈齊的問題。

　　這件事放在心中已經好幾年了──他立刻斷定，現在，時機到了。

　　所有進行的方法他也早已盤算過多次，該考慮周到的地方都已想得通透，通透得萬無一失。

　　原先，他最最有所顧忌的便是舒爾哈齊所擁有的人馬，總數很不少，萬一生事，將很不好收拾；但，經過他這幾年來的運作，這個問題已經解決了一大半了。

　　他運用了一個非常巧妙的方法削減了舒爾哈齊的私屬人馬──

　　打從前一段日子就蓄意培養阿敏，等阿敏立了戰功，他便以此為由，要舒爾哈齊撥出些人馬來給阿敏統領；過了一段日子後，又要舒爾哈齊再分出人馬給自己已成年的其他幾個兒子；而且，為了不使舒爾哈齊動疑，他在向舒爾哈齊提出這些事的時候，自己也以身作則的分出人馬給褚英、代善等幾個兒子統領。

　　他在提出這件事的時候，態度是莊重的──有如這是確立了建州的一種制度。

　　而因為分出人馬的對象是自己的親兒子，舒爾哈齊幾乎沒怎麼考慮就答應了。

　　於是，舒爾哈齊的實力一批批的減少──

　　他再留心觀察，舒爾哈齊自己並未產生什麼警覺心，連眼神中都毫無異狀；一連觀察了一段日子後，他更加的放心了。

　　而納林布祿的死，也帶給了他某些靈感──

　　一切都想得周整了，但他還是再耐著性子，等上了一段日子，等到歲盡開春，溫暖的三月來臨的時候。

　　他其他的準備工作也已經完成了。

　　這一天，正逢皇太極有添丁之喜──年十八歲的皇太極成婚已一年，妻室烏拉那拉氏一舉得男，他又作了祖父，高興極了，一面給小孫兒取名豪格，一面下令舉行盛大的家宴。

　　他也就用這個理由，派人找了舒爾哈齊來一起享用豐盛的酒宴。

　　席上，他狀至開懷，也頻頻勸酒；最後，喝得全部的人盡數醉去。

　　第二天，所有的人在酒醒後都安然無恙，惟獨不見了舒爾哈齊；眾人沒去追想什麼，都只當他已回府了，誰也沒有放在心上。

　　而努爾哈赤卻在三天後才派出了一名侍衛來公開宣佈：

　　「舒爾哈齊酒後無狀，險些傷了我的孫兒，已被我幽禁起來了！」

　　這話一說，當然令眾人發出一片嘩然，尤其是雅爾哈齊和穆爾哈齊，仗著是親兄弟，又怕侍衛傳不清楚話，索性親自來見努爾哈赤，打算問個明白。

　　努爾哈赤卻是成竹在胸，面對著雅爾哈齊和穆爾哈齊，自己並不多話，而是先淡淡的一句：

　　「你們找本人問去吧！」

　　說著便命侍衛：

　　「帶兩位台吉去看人！」

　　舒爾哈齊被關在地室裡，兩人隨著侍衛下了階梯，被引到一間房前，侍衛便打開了門鎖。

　　這地室雅爾哈齊和穆爾哈齊並不陌生，原本是貯藏東西用的，兩人對望了一眼，也就毫不猶疑的走了進去。

　　房裡的油燈點得很亮，雖是地室，便什麼都看得很清楚──房中別無陳設，一張小桌上放著油燈，此外便是一張大床，舒爾哈齊四平八穩的倘在床上。

　　兩人不約而同的喊了一聲：

　　「二哥──」　

　　不料，舒爾哈齊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兩人再次的對望一眼，無聲的交換了意見，然後一起舉步往前走，走到床前再喊一聲：

　　「二哥──」　

　　舒爾哈齊還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雅爾哈齊和穆爾哈齊忍不住了，一起彎下腰仔細去看他；這一看卻看得兩人驀地發出一聲驚呼：

　　「啊──」　

　　接下來卻驚詫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而只是目瞪口呆的愣在當場。

　　舒爾哈齊氣息如常，但臉上卻口歪眼斜，不時的流著口水，喉中無法出聲，身體無法動彈──

　　過了好一會兒之後，雅爾哈齊和穆爾哈齊才總算從驚慌中慢慢的定下神來，叫了侍衛過來問：

　　「這是怎麼回事？人怎麼會變成這樣？」

　　侍衛回答說：　

　　「二貝勒酒後自己撞牆，撞壞了！」

　　這個回答不能讓雅爾哈齊和穆爾哈齊信服，但，兩人也明知，根本無法從這名侍衛嘴裡問出什麼話來了。

　　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出地室，兩個人都低著頭，一言不發；由階梯往上走，是一步步的走向亮處，但是，兩人的心中卻橫著一個陰影。

　　直到走遠了之後，兩人這才發現，從地室出來以後，竟不約而同的沒有打算再去見努爾哈赤──雖然兩人都沒說話，但心裡的話卻彷彿是完全一樣的。

　　又過了好幾天之後，兩人才在情緒慢慢的和緩的狀況下開始悄悄的討論：

　　「他究竟是酒醉，還是中邪？」

　　又說：　

　　「或許，來給他跳薩滿，驅魔──或許能好了起來！」

　　而兩個人也似有意迴避似的，始終沒有去觸及真正的原因與重點，偏又心中雪亮，因此親兄弟間的談話反而有了隔閡，盡在說些不著邊際的話。

　　但是，要完全不談這件事也似乎是不可能的──畢竟心裡藏著許多感受，無從發洩時心中便有如鬱積著悶雷，分外的難受。

　　而努爾哈赤卻索性裝作不知道他兩人的心事──他的心裡也是雪亮的。

　　「去瞧過舒爾哈齊之後，心裡總要難受幾天的；不過，事情總會過去的，再多過些時候，難受漸漸淡了，便什麼事都沒有了！」

　　有的只是他美好的遠景。

【新未來】

　　再一次的陷入沉思中，他從另外一個角度思索眼下應該盡速進行的幾件要事：

　　「舒爾哈齊固然已經廢了（註一），但，原屬他的人馬要盡早處理好──他多次到北京朝貢，認得不少明朝的人，須防他先前私下與這些人有牽連，現在引發出事端來──建州現下的實力遠遜於明朝，絕不可與明為敵──」

　　他不厭其煩的反覆思考，想出最恰當的進行方式──這種把每一件事、每一個大原則小細節都要反覆想上幾十遍，然後才下決定、付諸實行的做法是他多年來的習慣，他不但沒有絲毫的改變，沒有因為建州的規模已成遼東之冠而有任何的荒怠疏忽，反而不時的提醒自己，在作思考的時候，要更加的精細、周到。

　　一點都失算不得！

　　他一向善於盱斷時勢，充分的了解自己與自己所領導的建州在情勢複雜的此段時空中所應擔任的角色和所應發展的方向，以及付諸實行的正確方法。

　　打從萬曆十一年以十三副甲起兵至今，整整的二十七個年頭過去了，他由一個頓失父、祖的孤兒而逐漸的成長、茁壯，成為受擁為「昆都侖汗」的領袖，麾下由一百多名士兵發展為將近六萬人的規模，建州從實力薄弱的小衛所發展成遼東第一大部，擁有最精良、最眾多的軍隊，最完善的制度以及最優秀的主將，也擁有自己的文字、城邦和疆域──二十多年來的辛苦經營、開拓，付出的血汗都沒有白費，各方面的成績在在都令他感到滿意。

　　但，他卻沒有因此而自滿而妄自尊大而故步自封──他原本就不是納林布祿者流。

　　建州的現況固然令他滿意，但他的目標和理想卻變遠大──

　　他心中的雄圖根本不只於在遼東稱汗。

　　「昆都侖汗」的名號固然尊榮，受到蒙古喀爾喀五部的推擁固然是件足以欣慰的事，但，他早已確立的志向根本不止於此。

　　從小在心中不停的迴盪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我是上天的兒子──」

　　這個聲音在重複交響了幾十年之後，他突然在這一刻間體會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小時候，這個聲音像極了母親的叮嚀，輕緩而溫柔，細細裊裊，不絕如縷；而後，像自己稚嫩的童音，清脆的向皇天后土宣誓──那一年，災難來了，這個聲音成為高亢的吶喊。

　　那一個天地間風雪交加、沒有半絲光亮的黑夜，他騎著大青馬狂奔，這個聲音在胸臆間澎湃怒吼如巨浪濤天，也生出一個強大的力量，支撐著他的意志與信念，讓他超越一切的困難。

　　而後，在一次次的浴血苦戰中，在身受重傷，瀕臨承危之際，在橫遭阻逆、艱難困厄的嚴苛考驗下，這個聲音施放出如洪鐘般的聲量，掩蓋過其他一切來自各方的打擊。

　　那時，這個聲音大得如同是世上的唯一。

　　如同來自天地。

　　如同來自他歷代的祖宗與所有的子民，而非他獨自一人──而所代表的意義更是重大。

　　而今，這個聲音又有了些許的不同。

　　彷彿大江不再澎湃奔騰，而是恆常的、堅定的、平穩的前進著，不再是吶喊、宣誓與怒吼，但卻形成了更大的力量。

　　一步步的前進，朝完成使命的目標前進；而這使命已不只是一個期許，也不只是一個願望──那是他生命的全部：

　　「我將帶領著全體女真人走向康莊！」

　　他將付出一切的努力，乃至於一切的一切──一個微妙的感覺從心中昇起，他突然想起了舒爾哈齊來。

　　同父同母的親手足啊，但，他不得不痛下決心處理掉他。

　　從頭到尾壓抑了下去的難受的感覺悄悄的爬上來了，但，這一次，他卻沒有再刻意的壓制；甚至，他反而仔細的咀嚼著這個滋味。

　　他並非是個不顧手足之情的人，但，為了建州發展的全局，不能不除去舒爾哈齊──他反覆的想著：

　　「從許多年前起，他的心中就暗自不服我，有意無意的跟我唱反調，培養自己的私人武力──他手上的牛彔多到快追上我了；那一回，叫代善和褚英一塊兒跟他去蜚悠城搬人，路上遇到了布占泰攔阻，幾個孩子加起來一千多人馬，跟布占泰的一萬人馬對打，他竟袖手旁觀，還不准手下的人出兵，那是存了個什麼心呀，簡直想活活的置褚英、代善於死地──」

　　他想得喟然嘆息，但是，心中並無太大的怒意與恨意，反而漸漸的昇起一股子詫疑，不停的思索：

　　「舒爾哈齊小的時候和我很親，怎的反而在建州已成大部的時候，不對勁了起來？他究竟是怎麼回事？心裏頭是怎麼想的？」

　　在理智上，他明快果斷的解決了所有的錯亂，結束了舒爾哈齊所造成的困擾和問題，但，潛藏於私心中的屬於感情上的一切仍然悄然而至──而這偏又是不容易想出答案來的，只有徒然的嘆著氣，默默的在心中小聲的說：

　　「竟像是上天在捉弄人──」

　　為了大局，他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將一切歸之於天；而且，這種種的想法與感傷過去以後，他依然將自己的心全部放在建州的發展上。

　　「舒爾哈齊，就當他是為了建州的大局而付出的犧牲吧！」

　　他想著，心中又多了一份轉折。

　　半天後，他發出了命令；命將原屬舒爾哈齊的人馬重新整編，打散後零星編入其他的隊伍中；然後，他召來部屬，鄭重的指示道：

　　「目下，建州正處在蒸蒸日上之際，一定要與明朝維持良好的關係，方可免去後顧之憂；以往，舒爾哈齊多次到北京朝貢，與明朝的大臣多有往來，如今，舒爾哈齊無法再辦事了，此後，赴北京的事便由我親自來做；但，你等也需多盡些力，盡量與明朝交好；明朝派在遼東的官員便由你們來負責，要敷衍得他們全都心向建州，時時、事事都幫著建州──」

　　然後，他仔細的分析，很具體的指示：

　　「李成梁解任了，聽說杜松也不安於位（註二），也許，明朝的遼東總兵官又快要換人了，咱們要搶在葉赫和烏拉之前，和他們弄好關係！」

　　而且，進一步的計畫他也已經考慮好了，明確的宣佈著：

　　「只要讓明朝的官兒鬆了戒心，咱們就往下做：南關城已經毀壞很久了，我準備派人去修復──滹野路的實力不強，很容易征討；還有，東海渥集部的綏芬、那木都魯、寧古塔、尼馬察、雅攬這幾個地方，時機都成熟了，該早早的拿下了；等到渥集部遠的幾處像烏爾古宸、木倫這二路，虎爾哈部這些地方都歸附了我部之後，就可以集中力道滅了烏拉、葉赫這兩個大部──」

　　這些計畫，他其實已經想了很久了，因此，隨口說來，竟比宣讀文稿還要順溜，還要完整、縝密；未來一、兩年間的整體發展的藍圖於焉呈現。

　　他告訴部屬們：

　　「咱們腳踏實地的去做，目標很快的就達到了！」

　　必結束分裂，統一女真各部，擴展及蒙古，進而成為與明朝旗鼓相當的大國──甚至，連帶的擁有明朝全境，做一個不只是統有遼東的大汗！

　　他的志願比起二十多年前起兵之初又擴大了許多──也許是因為受到了被擁為「昆都侖汗」的啟發，之後逐漸形成的許多想法跨越了以往的格局，他心中的某些潛藏的意念被激發了出來，他想著：

　　「我既受了蒙古的推擁，便不只是遼東之雄；或許有朝一日揮軍北京──」

　　當然，這個夢想還只能潛藏在心底，但是，他同部屬們的談話卻開始與以往不同──儘管他仍然不停的指示部屬們須與明朝多建友好關係，以方便建州擴展實力，但卻已坦然的說了出來：

　　「與明朝交好是個手段，是壯大建州的最好的手段──明朝的官員一定要敷衍好；那些人，一個比一個貪，不難應付的──我打個比方說，做生意的人，只要看準了，就下本錢，只要將來能連本帶利的賺回來，無論下多少本錢都是值得的！」

　他像是確立了一個新的觀念，一種新的價值觀、人生觀──

　　只要是為了建州的發展，一切的犧牲都是值得的；為了美好的未來，現在無論付出什麼樣的努力都是應該的、必須的。

　　因此，這一次的召集部屬，他最後的結論便是：

　　「只要大家好好的盡力做事，有一天，建州能比明朝強的──」

　　說話的時候，他的語氣雖然還保持著表面上的平和，實質上的精神狀態卻是萬分的勃發、昂揚，眼中射出劍一樣的光來。

　　※※※

　　註一　史書記載舒爾哈齊死於萬曆三十九年八月，年四十八歲；據史學家孟森等人考據，實為努爾哈赤所殺。

　　註二　《明史》〈杜松傳〉記：杜松於萬曆三十六年夏代李成梁鎮遼東，數敗來犯的蒙古部；其後，他主動出擊，冀牽制犯薊敵寇，而掩殺拱兔部落一百四十多人；但這事為副使馬拯攻擊，說拱兔是已內附的部落，不該剿；而拱兔部果然因為無罪被剿，憤而糾集五千之眾內犯；這事使杜松倍受攻擊，不久就去職歸里，直到萬曆四十三年才起復；他離職後遼東總兵一職由王威接任。

【帝與妃】

　　總算覺得精神似乎好轉了些，全身有了點力氣，眼皮也不再老是軟弱無力的垂下──萬曆皇帝好不容易有了起床的念頭。

　　他問太監：

　　「有什麼時新的瓜果？」

　　一面說著，他一面伸開雙臂，掙出紗被外，做出了個姿勢。

　　長年累月侍候他的太監們當然懂得這個意思，連忙上來幾個人，細手細腳的扶他起身，慢慢的為他穿衣、穿鞋、以及接他吐出的痰──

　　他的身軀已然胖得幾近癡肥，鬆弛的肌肉上拖著往下墜的贅肉，下巴垂成一灘和了豬油的棉花，脖頸如小沙丘，胸腹腰間則成梯田，一層一層的堆疊著油膩而鬆軟無力的肥肉，又像是掛上去的，沒有全部黏牢，一動彈便搖搖顫顫，宛如獵稈上懸搭的死獸肉；而在實質上，這些失去生命力的肥肉卻是極沉重的負擔，令他一坐起身來就氣喘吁吁；偏偏，他的四肢卻是瘦小的──延伸到軀體末端的手與腳不但沒有和身體一起長出太多的肥肉來，還因為少於動彈而日漸萎縮、日漸退化而毫無力道；因此，從外觀上看，他的身軀已然變形，變得全身的比例已經不像一個人；而在實質上，他已無法自行坐起、站立、乃至於任何的行動。

　　幸好，他的身分是「萬曆皇帝」，身邊永遠跟著大量的「奴婢」──

　　太監們一面為他扣上龍形的盤扣，一面以特有的尖細的聲音向他回稟：

　　「有──南邊才用八百里快馬貢來的荔枝，確是上品，又大又圓，鮮嫩鮮紅的──一兩個時辰前才送到，萬歲爺可要嚐嚐？」

　　話聽在耳裏，心裏倒有點感覺了──像是有一隻螢火蟲在他的心田中出生了，帶著一點點細微的光開始飛翔，雖然僅只一個微弱的小點，但那畢竟是光！

　　這一天，他總算沒有像往常一般的，睡醒睜開眼就只命人上福壽膏──

　　於是，他隨口哦出一聲：

　　「唔！」

　　這是要了──太監們連忙飛奔著去取來，送到他的面前來。

　　一盤新鮮的荔枝裝在一個翡翠玉盤中，兩相襯映，先就托出了一個「嫩」的色感。

　　太監們先用清水淨手，然後上來為他剝開荔枝的外皮，送到他口中。

　　宛如透明的色澤，鮮嫩柔滑，芳香甜美，一入口，他就想讚美；然而，就在這一剎那間一個隱藏的感受觸動了他的心弦。

　　一騎紅塵妃子笑──

　　早年讀過的詩句湧上了心頭──他是個天資極佳、記憶力極好的人，曾經過目的東西很少遺忘；除非昏睡不想事情，否則，沒有什麼想不起來的──白居易的「詠荔枝」，為荔枝贏得了「妃子笑」的別名，他一下就想起來了。

　　而且，爬上心頭的還不只是詩句與掌故──

　　他想起了多年前的情景：

　　一樣是炎熱的季節，一樣是室外艷陽高照，室內冰風習習，陰涼怡人，一樣是富麗堂皇的乾清宮，一樣在享用著快馬送到京師的荔枝，品嚐著鮮嫩柔滑的人間至味──懷中還擁著個鮮嫩柔滑的人間尤物！

　　那是花樣年華的鄭柔雲──那一年，她尚未進位「貴妃」，卻與唐明皇的楊貴妃一般的嗜食新鮮荔枝！

　　那些年，每到荔枝盛產之際，嶺南地方官便須仿唐例，挑選最上品的荔枝，以最好的快馬運送到京師，以博她一笑。

　　一樣是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呵！

　　他想得心中動了一下，一絲懷念隨之湧起，不知不覺中，他竟向太監們發出一個命令：

　　「給鄭貴妃送一盤去──」

　　太監們當然立刻恭敬的應了一聲：

　　「是──」

　　而這裏面又多的是受過鄭貴妃的好處的人，一看──這是時機啊！

　　一個機伶的太監連忙「打蛇隨棍上」的沿著他的話頭攀爬一句：

　　「可要宣召鄭娘娘前來？」

　　這句話入耳，他的反應卻是輕輕一愣。

　　沒有立刻回答，是因為心中隨之而起的是一股子微帶著茫然與錯愕的複雜的感受，又像是被提醒了他注意、想到這件事：

　　「已有許久沒見到她了！」

　　心裏五味雜陳，說不出的那股子惆悵的感覺，彷彿舊歡已遠，懷念又突然降臨，令他一時間措手不及的無法面對。

　　過了好一會兒之後，他才搖了搖頭說：

　　「不要了──」

　　但是，話一說完，他的心中竟覺得一刺；但是，他不想改變決定，任由這名太監下去了。

　　難受的感覺更濃了一點，但是，他的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自己已無要見鄭貴妃的慾望──那和懷念從前是兩回事。

　　年已過半百，他對許多事情都已有透徹的領悟。

　　愛情究竟是什麼呢？

　　虛幻的──無法捉摸的──

　　但，世上有什麼東西是可以捉摸的呢？

　　權力不也如愛情一般，是無可捉摸的、虛幻的嗎？

　　貴為天子，表面上是擁有一切的；但，實際上呢？自己究竟擁有了什麼，捉摸住了什麼呢？

　　便連自己的心也捉摸不住啊！

　　什麼也不曾擁有──

　　悲哀的感覺湧上來了，嘴裏的荔枝美味盡失，他「呸」的一聲，將那透明的、甜美的、柔滑的果肉吐了出來，而且再也沒有「吃」的慾望。

　　心裏空空的，而且煩躁了起來；而唯一能夠排除的方法只有兩種──

　　太監們開始為他誦讀一些數字──礦稅太監向內庫進奉的金銀的數量。

　　尖細高亢的太監的聲音，他最熟悉不過了，而唸出來的那一連串的數字也最能填補他空虛的心；闔上了眼睛，他的心依然清明的聽著：

　　「二十九年，進──銀一百零四十萬六百九十三兩，金一千九百二十六兩──三十一年，進──銀一百零八十萬又九十四兩──」

　　然後，伎樂們上來了，再為他唱一齣《浣沙記》中的〈採蓮〉。

　　樂聲起時，福壽膏的香味也冉冉繞樑，與打扮得美艷動人的歌伎的唱一起迴旋，一起注滿他的心田，一起協助他遺忘一切。

　　戲曲中的西施宛轉輕唱：

　　丹楓葉染，乍湖光清淺，涼生商素。

　　西帝宸游飛翠蓋，擁出三千宮女。

　　絳綵矯春，鉛華炫畫，佔斷鴛鴦浦。

　　若耶縹緲，浣紗溪在何處？

　　而這一刻，在他的蓄意自制下，思緒也就完全沒有觸及什麼；他像是什麼都遺忘了似的，根本沒有想起來，這齣《浣沙記》也是從前鄭貴妃最常與他共享的──

　　西施的歌聲佔滿了他的雙耳：

　　澄湖萬頃，見花攢錦繡，平鋪十里紅妝。

　　夾岸風來宛轉處，微度衣袂生涼。

　　搖颺，百隊蘭舟，千群畫漿，中流爭放採運舫。

　　惟願取雙雙繾綣，長學鴛鴦──

　　聽著聽著，也就什麼都朦朧了起來，耳朦朧，眼朦朧，心也朦朧──什麼都朦朧了，什麼都不想；他要的就是這份朦朧，這份陶醉，讓他遺忘一切，得到一個暫時的、欺騙自己的、滿足的假象。

　　福壽膏的香味濃了，他也就恬然入夢。

　　而就在此刻在皇宮外京師中的一個角落，一個大明朝的中級官員的矮小簡陋的房舍裡，一枝筆在紙上痛心疾首的陳說；向他列出在這短短的日子裡，「拜疏自去」的官員的總數及所造成的影響，懇切的請求他注意這件事，改善這件事；並且建議修改大明朝的政治制度，明白規定，官員在辭職未獲批准前不可擅自離職──奏疏在他熟睡的當兒全部完成，第二天一早就送進皇宮來；而這一切也當然是徒勞無功的，他已經有數不清多少日子不理會大臣們的奏疏了。

　　「拜疏自去」的事也早已多得數不清了，他即使知道了，也無從改善了。

　　而和這份奏疏同時送到的，還有新到遼東上任的按臣熊廷弼（註一），他以敏銳的觀察與感受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徹底的了解了遼東的問題與隱憂，十萬火急般的來向他報告，提醒他注意：

　　「今為患最大，獨在建奴。」

　　當然，這封奏疏也一樣是白寫一場──

　　前一天情緒有些兒失衡，弄得自己難受了好一會兒，這一天，萬曆皇帝便變得更懶了，不但不起床，還不想醒來──只要一張開眼睛，他便命人送上福壽膏來，享用一陣後自然再度舒舒服服的入睡。

　　他討厭自己清醒的時候──

　　「容易『庸人自擾』呵──」

　　他是聰明人，他不要困擾自己──不要讓任何人，任何事，乃至於自己清醒時的省思能力來困擾自己！

　　因此，非但是發生在遠在遼東的事，什麼建州，什麼努爾哈赤，他全都不想搭理；皇宮外、朝廷裡，文武百官，乃至於天底下所發生的任何事，最好統統不要來到他的眼前！

　　幾天後，皇宮裡出了大事，他的態度也依然如此──

　　太監們以一種頗為驚惶的口氣向他報告：

　　「王貴妃，王娘娘──昇天了！」

　　他彷彿沒怎麼聽清楚似的，隨口應一聲：

　　「唔──」　

　　然後就沒了下文。

　　再過一會兒，他的鼾聲響了起來，來稟報的太監只好帶著錯愕的神色退開了去，站在宮門口像個傻子般的呆立了一個時辰之後還不怎麼能夠接受這個事實。

　　但事實畢竟是事實：萬曆皇帝的心中根本沒有王貴妃這個人──儘管她是皇太子常洛的生母。

　　※※※

　　註一　熊廷弼是萬曆二十六年的進士，先任職保定推官，擢升為御史，萬曆三十六年巡按遼東，他為官認真負責，方到任遼東，就明察秋毫的彈劾了巡撫趙楫與總兵官李成梁棄寬奠新疆八百里，徙編民六萬家於內地的罪行，也敏銳的觀察到了遼東問題的重點，「今為患最大，獨在建奴」之句，為兵部尚書李化龍奏疏所引用之熊廷弼語。

【父與子】

　　已經做了父親的常洛除了身分以外沒有任何的改變與成長。

　　在外貌上，他瘦弱蒼白，像是永遠都帶著童年時衣食不足所造成的發育不良的表象，也像是永遠都沒有力氣去承擔什麼似的──僅從背影看來，他完全不像個國之儲君，而儼如飽受欺凌的孤兒；無論穿著的衣裳是多麼華麗，人的氣質也都帶著幾分畏縮與寒酸。

　　從正面看，他的容貌並不算醜陋，甚且是生得十分清秀的。

　　細長的雙眼，疏淡的眉，薄唇，聚集在瘦長的臉上，半帶著怯生生的神情，和幾分令人憐惜的病態：──他的膚色白中透青，和他整個人的稚嫩之氣頗為協調，也令他怎麼看都帶著三分病容和衰氣。

　　而在氣質上，他更像個病人──

　　他沒有半絲生在皇家的富貴氣，沒有屬於高貴身分的驕氣、英氣、威武氣，更沒有半絲書卷氣，卻也沒有庸俗的市儈氣或者奸惡的邪氣──什麼氣質都沒有，什麼也不像；他整個人，根本無法形容，除了因蒼白瘦弱畏縮而顯露出來的「病」氣以外，無以名之。

　　但這一切，卻切合著他的心智。

　　他先天的資質不佳，又因為受了童年生活的影響，各種反應都遲鈍，智力不高；而後，受教育的時間又延遲了許多，導致他成了個「先天不足，後天失教」的人，出閣講學的時候，庸拙得幾令他所有的師保暗自嘆息落淚。

　　偏偏，命運還要繼續的捉弄他──

　　郭正域的事件發生後，所造成的影響遠比表面上要嚴重的多，對他來說更是無可彌補的損失與傷害；最具體的一件便是：冤獄平反後，郭正域因無法再任朝職而返鄉；於是，他的「東宮師保」群形同瓦解，出閣講學的事很自然的停止了，他的教育於焉整個的中斷。

　　葉向高入了內閣之後，頭一個注意到了這件事，立刻上疏陳說，但，萬曆皇帝哪裡會理會呢？葉向高上了千百封奏疏，「請恢復東宮出閣講學」的事自始至終都得不到答覆，一連幾年都不了了之；葉向高固然幾度悲憤得徒喚奈何，真正受到傷害的卻是他這個空有儲君之名之位的皇太子常洛。

　　前後只讀過幾年書，真正進入腦海中的已不過只是十之一、二了，更何況，接下來的是一連幾年的荒廢──他的心智早已退化成一片空白了。

　　沒有讀過什麼書，也沒有學到過任何東西，上自治國平天下之道，下至做人處事，乃至於語言文字──二十多歲了，他說話還時常帶著結巴，下筆還無法成章，甚至，連基本的書法都不曾學好，寫不了幾個端正的、沒有錯誤的字出來。

　　偏偏，上天還要給他帶來一個嚴重的打擊──

　　這一天是萬曆三十九年的秋季，天氣晴朗乾爽，北京城中萬里無雲，而這名太監在急切的腳步聲後說出來的話竟宛如晴天霹靂：

　　「皇貴妃病篤，惟求見殿下最後一面──」

　　他認得這名太監，老得快沒牙沒髮了，臉上盡是皺紋與褐斑，但確實是他母親宮中的總管太監！

　　景陽宮中的服役太監、宮女一向只有寥寥幾人，即使王恭妃被進封為皇貴妃以後也仍然如此──

　　而那卻是他從小所熟悉的一切──他的心裡緊緊的一抽。

　　可是，他卻不知道該怎麼辦好；懦弱的本性和遲鈍的反應、過低的智力和缺乏教育，往往使他一遇事就發急，一發急就茫然不知所措──終於，他失聲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抽抽搭搭的說：

　　「母妃──怎的──」

　　他的話含糊得比沒牙的老太監還要不清楚，而且沒了主意，手腳身體都癱軟了。

　　反而是王安看不過去了，走上一步來先扶住他，然後拉著他的手腕說：

　　「唉！我的小爺，您這就跟奴婢走吧！快快的上一趟景陽宮──」

　　接著更是不由分說的拖著常洛便走，常洛自己已經哭軟了，不由自主的跟著他跌跌撞撞的趕到景陽宮去。

　　不料，一到景陽宮前一看，宮門緊閉著，而且已經鎖上了。

　　王安氣得跺腳：

　　「這群沒良心的羔子！天都還沒昏下來呢，就鎖門了──」

　　一面也只好用力的拍打宮門，叫喊裡面的人來開鎖；等了好一會兒，才總算等到了人來開了門，放他們進入；可是一腳跨進，心裡就發起酸來：

　　「怎的四處都這樣的破敗？」

　　話沒出口，怕給常洛聽到了不好，而且心裡發急，也顧不得其餘了，拉著常洛三步併作兩步的奔進王貴妃的寢宮裡去。

　　寢宮裡的陳設竟比外室還要簡陋、破敗，而且昏暗不堪──那是因為多年不曾換過窗紙，紙都黑了，光線透不進來，又沒點上燈，竟使一間狹小的寢宮裡辨物艱難，只模糊的看到一張小桌子，一張木床，木床上躺著個沒在動彈的人。

　　常洛對這裡的一切倒是熟悉的，無需點燈，他就摸到了床前，連聲的喊：

　　「母妃──母妃──」

　　他的聲音低小，而且帶著哽咽，躺著的王貴妃卻似根本沒有聽見，一點反應也沒有。

　　王安顧不得禮數和其他了，提高了聲量，像要喚醒王貴妃似的喊叫：

　　「王娘娘，皇太子來了──皇太子來看您了！您醒醒，皇太子來了！」

　　喊叫的同時，一個太監端了一盞油燈過來了，往桌上放妥後，寢宮裡明亮了一些，王貴妃的形容才照得有幾分清楚了。

　　可是，這一看，卻連他這麼個老成的人也大吃了一驚，腳步不由自主的往後倒退了好幾步。

　　「怎麼？竟──不成形了──」

　　王貴妃的一雙眼睛早已瞎了，臉上瘦枯得沒了肉，越發的像個髑髏；她氣息已弱，無法言語，只有兩片嘴唇在輕微的顫抖，兩道眉毛稍稍的抽動著。

　　常洛看得清楚了，越發的嗚嗚的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喊：

　　「母妃──母妃──」

　　甚至，他忘情所以的像小時候一樣的爬上床去，抱住王貴妃，放聲的痛哭了起來。

　　王貴妃被這樣一折騰，迴光返照似的有了知覺，先是喉中「嗯」了一聲，然後像是認出了常洛的聲音來了似的，發出了幾聲微弱的呼喚：

　　「常洛──常洛──」

　　她勉力的掙扎著，伸手來碰觸著常洛的臉頰，再費盡力氣般的來回撫摸了一下，然後斷斷續續的道：

　　「好──好──你──總算──長大了──」

　　常洛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心中悲傷，只奈傳達不出來，只有一個勁的抱著王貴妃，抽抽搭搭的哭著，既無安慰王貴妃的言行，更無召喚太醫來救治的主張，而只是蜷曲著身體，手足無措的哭了個肝腸寸斷。

　　哭著哭著，竟哭得自己岔了氣，喉中呼嚕呼嚕的響著，手腳、身體乃至於眼神便全都越發有如三歲的孩童──王安忍不住了，上來勸慰，緩緩的拍著他的背，為他舒氣，一面卻心如刀割的低頭默想：

　　「王娘娘苦了一輩子，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就指望著養大這個兒子──好歹做了皇太子，可──這副德性，將來怎麼挑得起大明朝的重擔啊──這苦命的娘娘，白苦了一輩子了──」

　　想著想著，他越發的不敢抬起頭來──怕自己面對著常洛的無能，將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了。

　　而在建州，正好又是截然不同的情形。

　　對於兒子們的表現，努爾哈赤感到滿意極了──他已有了十二個兒子，七個女兒，除了半數年紀尚幼的以外，他逐步訓練他們、培植他們，給他們磨練，也給他們表現的機會──

　　褚英和代善早已立過不少戰功，已然不再是「初生之犢」，而是可以獨當一面的大才了；這一次，他便把機會給了三子莽古爾泰。

　　他派莽古爾泰率領萬騎駐紮在撫順關外，並且負責修復南關故城；莽古爾泰做得毫無失誤的完成了使命，成績好得令他開懷痛飲三杯。

　　而令他感到興奮、欣慰的還不只是莽古爾泰的表現──他在心中得意的想著：

　　「養得他們個個都成英雄好漢，建州的拓展就會更快更大──將來，建州交到他們手裡，必能將我創下的基業開展得更好！」

　　有優秀的兒子就有美好的未來，從他們身上可以看到建州光明的遠景──他滿懷欣慰的默唸著每一個兒子的名字：

　　「褚英、代善、莽古爾泰、阿拜、湯古代、塔拜、阿巴泰、皇太極、巴布泰、德格類、巴布海、阿濟格──嗯，這等於我的十二雙手啊，幫我把建州的事業做得更好！」

　　兒子是自己生命的延續，是未來的希望，他得意的想著：

　　「他們要每一個人都精於武藝，善於領兵，能征慣戰──我已奠下了建州這巍峨家邦之基，他們好，未來就更好──」

【後記關於滿文】

　　人類創造文字，溯源自幾千年前，發展演變至今，本身即是一部值得大書特書的歷史；而各種文字的創造都有它不同的成因、經過，不同的形貌與演變過程，但，功用與貢獻卻是一致的，都為人們傳達了心聲，創造了文明。

　　《史記》上記述倉頡造字時，「天雨粟，鬼夜哭」的情形，象徵的意義或有多種；而人類的腳步開始由蒙昧踏向文明，一條艱苦悲壯的旅程展開新頁的揭幕式在太史公筆下形容得令人震撼，而後低迴不已──造字成功，改變了人類的命運，使人類異於其他生物，卻是悲？是喜？

　　蘇美人創造「楔形文字」時的情景，沒有如中國文字般的有巨人手筆來摹寫，卻更勾起後人的遙測與想像；當時是否風雨交加，雷電齊鳴，為人類走進文明的腳步起跑而鼓掌喝采？還是悲嘆人類從此拋棄了原始與純樸，進入複雜與紛爭的命運而痛哭？

　　但，歷史的長河滾滾向前，文字的使用廣泛而普遍，文明的程度日漸高昇，想要回歸原始純樸的念頭當然僅只一閃便化為烏有了；中古以後的創造文字的故事再也沒有悲喜交集的感奮，造字的原因，與語言配合的實用性占了最大的成份，原本文明程度居於弱勢的少數民族，創造出屬於自己的文字的原因中甚且包含了民族自尊心。

　　創造過程記載詳盡的「滿文」，即是人類各種重要文字中的一大例證。

　　事在一五九九年──在此之前，創制於一一一九年的「女真大字」和一一三八年的「女真小字」都已失傳，無人能識，所以，女真人說女真語，而使用蒙古文──

　　《清太祖高皇帝實錄》上記：

　　上欲以蒙古字制為國語頒行。巴克什額爾德尼、扎爾固齊噶蓋辭曰：「蒙古文字，臣等習而知之。相傳久矣，未能更制也！」

　　上曰：「漢人讀漢文，凡習漢字與未習漢字者，皆知之；蒙古人讀蒙古文，雖未習蒙古字者，亦皆知之。今我國之語，必譯為蒙古語讀之，則未習蒙古語者，不能知也！如何以我國之語制字為難，反以習他國之語為易耶？」

　　額爾德尼、噶蓋對曰：「以我國語制字最善，但更制之法，臣等未明，故難耳！」

　　上曰：「無難也！但以蒙古字，合我國之語音，聯綴成句，即可因文見義矣。吾籌此已悉，爾等試書之。何為不可？」

　　於是，上獨斷：將蒙古字制為國語，創立滿文，頒行國中。滿文傳佈自此始。

　　記載中說明兩點：其一，創制滿文的意義在於，使滿族的語言與文字臻於統一；其二，創制滿文的方法是，參照蒙文字母，協合女真語音，拼讀成句，撰制滿文。

　　究竟怎樣以蒙文字母，聯綴女真語音呢？據一六三三年（清太宗天聰七年）《滿文舊檔》記載：

　　初無滿字。父汗在世時，欲創制滿書，巴克什頗爾德尼辭以不能。父汗曰：「何謂不能？如阿字下合媽字，非阿媽乎？額字下合謨字，非額謨乎？吾意已定，汝勿辭。」

　　其用蒙文拼寫滿語的方法如：蒙古文字母（阿，a）和（媽，ma），拼讀起來就是（阿媽，ama；滿語意父親）。用（額，e）和（謨，me），拼讀起來就是（額謨，eme；滿語意母親）。

　　於是，額爾德尼和噶蓋遵照努爾哈赤提出的創制滿文的基本原則，仿照蒙古文字母，根據滿語音特點，創制滿文。滿文於焉誕生。這種草創的滿文，沒有圈點，後人稱之為「無圈點滿文」，或「老滿文」。

　　從使用蒙古文到用蒙古文字母來併寫滿語，這對於正在興起的滿族來說，當然是一個偉大的進步。作為交流信息的工具，老滿文在下達詔書、傳遞命令、記錄歷史、譯寫漢籍等方面，和使用蒙古文相比，起到了更大的作用。現今流傳下來的最大的一部老滿文文獻就是聞名於世的《滿文老檔》。

　　但，老滿文作為初創的文字，有不完善的地方。它的主要缺點是：同是一個讀音，但有的用了不同的字母去表示；不同的讀音，有時使用的卻是同一個字母。同是一個字母，也出現在同一個位置上，有時倒有好幾種寫法。這就給讀寫帶來了困難，影響了人們對滿文的掌握和使用。而且，字母數量不夠，清濁輔音不分，上下字無別，字形不統一，語法不規範，結構不嚴謹，在在都形成了問題。

　　因此，一六三二年（天聰六年）皇太極又命巴克什達海改進老滿文。《大清太宗文皇帝實錄》記：

　　上諭巴克什達海曰：「國書十二頭字向無圈點，上下字雷同無別。幼學習之，遇書中尋常語言，視其文義，易於通曉，若至人名地名，必致錯誤。爾可酌加圈點以分析之，則音義明曉，於字學更有裨益矣。」

　　達海根據這項指令，改進了原有的滿文。這種滿文後來被稱為「有圈點滿文」或「新滿文」。

　　達海所做的改進，主要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利用在字母旁加圈加點的辦法，區別了原來不能區別的語音，使字母在表音方面比較科學了。在新滿文中利用不加圈和加圈，區別舌根部位的輔音k和h（這裡使用的是國際上通用的轉寫滿文字母的拉丁字母符號，下同）、小舌部位的ｋ和ｈ、外來音的ｋ和ｈ；利用不加點和加點，區別元音o和u、位於詞中位置和詞末位置的a和e、舌根部位的輔音k和g、小舌部位的輔音k和g、外來音的k和g、輔音t和d等。

　　二、規範了字母的字形，使字母的寫法得到了統一。基本上做到一個音用一個字母形體表示，一個字母形體只表示一個音。

　　三、完善了拼寫復元音的方法。用字母y和w置於兩個元音之間，y、w不發音，使前後兩個元音拼成複合元音。

　　四、增加了拼寫外來音的二十四個「外字」（見《清文啟蒙》第一字頭），使外來詞的拼寫更接近口語。這二十四個「外字」用語言學方法分析，實際上是增加了六個輔音字母和二個元音字母。這八個字母，或是滿文中沒有而又需要的字母，如ts〔tsh〕、dz〔ts〕、uz〔z〕、y〔s〕、y〔s〕（方括弧裡的符號是國際音標）；或是滿文中沒有這樣組合的音節而需增設的字母。例如：滿文中有舌根輔音k、g、h同元音e、i、u組合的音節，沒有舌根輔音k、g、h同元音a、o組合的音節。為了表示後面的這一情況，增加了一些字母。

　　經過達海的改進，滿文字母的形體、拼寫法都固定下來了，以後再沒有什麼改變。

　　在歷史上還有過「滿文篆字」，它是根據漢文篆書的筆畫創制的。乾隆十三年（公元一七四八年）頒佈了三十二種篆字字體，皆依筆畫的特徵命名，即纓絡篆、剪刀篆、懸針篆、雕蟲篆、飛白書、殳篆、龍書、麟書、鳥書篆、龜篆、刻符篆、金錯篆、鸞鳳篆、鵠頭書、蝌蚪書、鐘鼎篆、玉筋篆、轉宿篆、垂露篆、墳書、大篆、小篆、垂雲篆、龍爪篆、奇字篆、芝英篆、倒薤篆、上方大篆、穗書、鳥跡書、碧落篆、柳葉篆。這種篆字刊刻過乾隆皇帝的〈盛京賦〉，也用於玉璽和朝廷有關的印章上。

　　乾隆期間曾譯過多種佛經。在拼寫佛經中的梵文咒語時，滿文現有的字母不夠用，乾隆便授命允祿及章嘉等人在撰寫《同文韻統》一書時，專門為拼寫梵文咒語制定一些新字母。這些新制定的字母是在原有字母的旁邊增加附加符號來表示。因為這些字母只用於拼寫佛經中的外來語使用，並不通行於文牘和其他著述中，所以使用的範圍很小，對滿文的發展沒有什麼影響。

　　真正在清代成為「國文」的是「新滿文」，使用數百年，對歷史文化形成重大影響，有著重大貢獻。

　　《中國文明史》中，〈滿文的歷史作用〉一節有著詳盡的說明：

　　在我國多民族締造的文化中，滿文發揮了引人注目的歷史作用。

　　清代，有大量的滿文文獻，包括相當數量的檔案、上千種著述、數百件碑銘。這些文獻對研究清代的歷史與文化、清代的民族關係史、對外關係史以及語言文字本身的演變都是重要的材料。其中有的文獻是獨一無二、難以取代的歷史資料，其價值之高，不可估量。

　　在清代，滿文與漢文並用，是對內對外行使權力的文字。

　　清代前期發佈的詔、誥之類的文書，大都用的是滿文。為了提高滿文作為國書的地位，還專門制訂過滿族官員在官方文書中使用滿文的若干規定。例如，奉清字上諭，不准用漢字復奏；滿族大員補署各部院尚書及各省督、撫等缺，在京謝恩用清字摺；旗員補放提鎮奏謝，俱用清文；滿洲提鎮於公事摺用清字；西北兩路將軍、各陵守護大臣及奉寧，馬蘭兩鎮總兵，除地方公事用漢字奏摺外，其餘謝恩、奏報雨雪等事，均用清字（詳見步翼鵬《奏摺體例．國書》）。

　　與外國交往，特別是與俄國交往，滿文也是官方文字之一。康熙二十八年（公元一六八九年）中俄簽訂的〈中俄尼布楚條約〉就是用拉丁、滿、俄羅斯三種文字寫成的。在〈中俄尼布楚條約〉滿文本中還規定：「照此各將繕定文本蓋印互換，又以滿文、俄羅斯文、拉丁文刊之於石，置於兩國交界之處，永為標記。」康熙四十二年八月二十九日，黑龍江將軍博定致俄羅斯尼布楚城長官米哈伊爾的文書中也談到：「據此，奏聞聖主允准，嗣後若行文俄羅斯察罕汗，則兼以滿文、俄文、拉丁文三種文書。」直到咸豐八年簽訂的〈中俄天津條約〉，其中還規定：「今將兩國和書，用俄羅斯並清、漢字體抄寫，專以清文為主。」

　　滿文檔案記錄了清代歷史，是研究清史的原始材料和可靠的憑證。

　　目前發現和保留下來的滿文單一文字的檔案，在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就有一百五十餘萬件。遼寧、吉林、黑龍江、內蒙古、西藏、北京以及台北等地的檔案部門和有關單位也藏有數量不等的滿文檔案。有的檔案還散落在日本、蘇聯等國家。

　　滿文檔案有用「無圈點滿文」寫的，有用「有圈點滿文」寫的，以後者居多。滿文檔案主要見於內閣檔、軍機處檔錄副奏摺、內務府檔、宮中各處檔等。時間的跨度是從明萬曆三十五年到清宣統三年（公元一六○七至一九一一年）。

　　內閣檔最早的檔案是滿族入關前成帙的《滿文老檔》。這部檔冊根據當時的檔案原件摘編而成。記載了滿族興起時統一內部的歷次征戰，對明朝的政治、軍事衝突，與蒙古、朝鮮的交往以及努爾哈赤、皇太極的活動。記述的史實和事件發生的時間比較近，因此真實可信。《盛京內務府順治年間檔冊》主要反映了順治四年至八年北京、瀋陽等地工匠、採捕、打牲人丁的調動，採捕、打牲人丁的納貢情況。是研究順治初年清代社會經濟、土地制度、賦役制度的重要原始資料。《黑圖檔》形成於康熙元年至咸豐十年（公元一六六二至一八六一年），記載了盛京內務府與北京總管內務府、盛京五部等的來往文書。主要內容包括銓選、恩賞、撫恤、戶口、徭役、官莊、果園、賦稅、宮廷修繕、皇帝東巡、御用食品、錢糧核銷、用品運解、經費開支以及錫伯經商等，為研究清代東北地方史提供了很好的資料。滿文俄羅斯檔詳細地記載了中俄締約、劃界、巡邊、設卡、通商貿易等方面的重要事件。滿文土爾扈特檔記載了在公元十七世紀三○年代由我國遷往俄國伏爾加河下游的土爾扈特蒙古部落，遣使入藏熬茶、供佛、向清政府納貢的情形。乾隆三十六年（公元一七七一年）土爾扈特回歸祖國的經過，清政府對它的安置以及乾隆對其首領渥巴錫的接見和封贈。

　　總之，滿文檔案補充和豐富了漢文檔案所記錄的史實，有些史實則是漢文檔案沒有或者記載失真的。滿文檔案的歷史價值是不言而喻的。

　　清代流傳下來的滿文著述約有千種，大部分譯自漢籍。滿文原作的作品有《滿洲實錄》、《異域錄》、《隨軍紀行》、《尼山薩滿》等。由於不多，更顯得珍貴。而在語言文字方面的著作，數量大、種類多，是對我國文化的巨大貢獻，尤其在辭典編纂方面最為突出。從公元一六八三年出版的第一部滿文辭書《大清全書》起到辛亥革命前後的兩百多年裡，共出版了各類滿文辭書七十幾種。如《大清全書》（沈啟亮，康熙二十二年，公元一六八三年）、《同文廣彙全書》（阿敦、劉順、桑額，康熙三十二年，公元一六九三年）、《滿漢同文全書》（康熙三十九年，公元一七○○年）、《滿漢類書全集》（桑額，康熙四十年，公元一七○一年）、《御製清文鑑》（康熙四十七年，公元一七○八年）、《清文彙書》（李延基，雍正元年、公元一七二四年第二版）、《三合便覽》（敬齋、富俊，乾隆四十五年，公元一七八　年）、《清漢文海》（瓜爾佳氏巴尼琿、普恭，道光元年，公元一八二一年）、《清文總彙》（志寬、志培，光緒二十三年，公元一八九七年）等。在這七十幾部辭書中最享有盛名的是清文鑑。清文鑑是一套系列辭書。第一部清文鑑刊行以後，後來的清文鑑是以已有的辭書為基礎或增加對照語言的語種或增刪原有的詞目編成的。最早的一部題名為《御製清文鑑》，編於康熙十二年至四十七年（公元一六七三至一七○八年），收詞、詞組一萬兩千餘條，按意義成類，用滿語釋義。康熙五十六年（公元一七一七年）出版了《御製滿蒙文鑑》，乾隆三十六年（公元一七七一年）出版了《御製增訂清文鑑》，這部清文鑑在詞目上做了較大的增刪，收詞總數達一萬八千餘條，並增加了漢語的對譯。乾隆四十五年（公元一七八○年）出版了《御製滿珠蒙古漢字三合切音清文鑑》，之後出版了《御製四體清文鑑》，公元一八○五年前後出版了《御製五體清文鑑》，收詞總數已達一萬八千六百七十一條，對照語言的語種增加到五種，順序是滿、藏、蒙古、維吾爾、漢。其中在藏文欄下有兩種滿文字。一種是「切音」，即用滿文字母轉寫藏文字母，一種是「對音」，即用滿文字母標寫藏文的實際讀音。在維吾爾文欄下，只有滿文的「對音」。由於清文鑑收詞的門類多，對詞義有描寫，把多種語言詞彙互相對照，這都使這部系列辭書在滿文辭書中占有顯著的地位，在世界辭書史上也是燦爛奪目的。

　　我國其他民族也有深受滿族文化影響的。現在居住在新疆的錫伯族使用的錫伯文，它的前身就是滿文。蒙古族、達斡爾族中也有精通滿語文的。如呼倫貝爾佐領敖拉常興是達斡爾族人，他在巡查額爾古納河和烏第河後於咸豐元年（公元一八一五年）用滿文寫過《官便漫遊記》，語言優美，很有文學價值。而現在仍有一些達斡爾族老人熟知滿文。

　　該書也提及了現今全世界關於滿文研究的狀況：

　　由於滿文對研究清史、滿族史及其本身的演變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因此滿文成了世界性的學科。

　　中國是滿語文的故鄉，因此在滿文研究方面處於重要地位。清代關於滿族語言文字方面的著述本身就是滿語文研究的優秀成果。辛亥革命以後，滿語文的研究主要是圍繞有關檔案的研究工作而開展的。應該特別一提的是李德啟等對早期滿文的研究成果，如〈滿洲文字之來源及其演變〉（李德啟，公元一九三二年）、〈阿濟格略明事件之滿文木牌〉（李德啟，公元一九三五年）、〈滿文老檔之文字及史料〉（李德啟，公元一九三六年）、〈述滿文老檔〉（張玉全，公元一九三六年）等，引起了國內外滿學家的注意。公元一九四九年以後，特別是公元一九七六年以後，滿文研究呈現了復甦的局面。一方面是對語言文字的科學研究，出版了不少專著和論文，一方面是翻譯了大量的滿文檔案。

　　台灣在滿文文獻的翻譯和研究方面也取得了顯著的成績。公元一九七○年、一九七一年出版了台灣大學廣祿和李學智翻譯的《清太祖朝老滿文原檔》等。

　　在俄國，公元十八世紀二○年代開始研究滿語。在語言研究方面最富有成果的著作是公元一八七五年在聖彼得堡出版的扎哈羅夫的《滿俄大辭典》和一八七九年在同一地方出版的扎哈羅夫的《滿語語法》。

　　公元十八世紀末，西歐也有人開始研究滿語。出版了阿米奧的《滿語語法》（公元一七八九至一七九○年）、穆麟多夫的《滿文文法》（公元一八九二年）等。

　　日本開始研究滿語在公元十九世紀以後。在翻譯、註釋滿文文獻方面，公元一九三八年出版了今西春秋的《滿和對譯滿洲實錄》，公元一九五五至一九六二年出版了神田信夫、松村潤、岡田英弘的《滿文老檔》的日譯本。在語言研究方面，公元一九六六年出版了田村實造等人編輯的《五體清文鑑譯解》等。

　　隨著我國歷史、文化研究的不斷深入，滿文及其文獻會受到愈來愈多的人們的重視。滿文及其文獻的研究將會出現更加豐碩的成果。

　　自一五九九年創制至今，整整四百周年，仔細思索關於滿文的過去、現在與未來，亦如閱讀著一段長達四百年的文字史，展望一段無窮盡的發展的天空；二十一世紀即將到來，一種屆滿四百年歷史的文字，其研究工作當然將更上一層樓！

　　──一九九九年．六月．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