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臨城下
前哨戰
破烏拉城
出兵葉赫
恫嚇戰
孤獨帝王
梃擊疑雲
八旗
建國大業
任重道遠
病入膏肓
天命汗錢
七大恨
下撫順
破清河
薩爾滸之役
血戰
上乘兵法
旺衰之別
憂心
挽救遼東
滅葉赫
攻與守
險要
兩種歲月
泰昌皇帝
禍起宮闈
紅丸
一年三帝
風雲
內鬥
宮朝之變
兩種戰爭
易幟
敗軍
輝煌戰果
後記

《努爾哈赤五：天命皇帝》林佩芬

《二○一七年三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兵臨城下】

　　壯麗的山河一入冬季便盡成銀白，日光一照，折射出反光，有如披上一件金色衣裳，美得令人情不自禁的伸展雙臂，大聲呼誦──

　　從高聳入天際的長白山頭，延綿到萬里無涯的松遼平原，無論樹石屋舍、平疇沃野，盡是晶瑩潔白的雪色，蒼蒼茫茫，壯闊雄偉；宛如天地初由混沌開闢而成，處處樸實無華，處處顯露著博大高遠的氣象，處處生機盎然，處處展現著磅礴的大氣。

　　遼闊的大地上，黑龍江結冰了，松花江結冰了，遼河結冰了──蘇克蘇滸河也結冰了。

　　結了冰的河川堅硬結實如平地，和被白雪覆蓋的土地連成一片，將矗立在河畔的赫圖阿拉城圍拱得更顯出了氣勢。

　　而赫圖阿拉城中卻是熱鬧的──

　　沒有任何一個人因為滿天冰雪而被凍得顯得瑟縮──人人都在忙碌中流露出強旺的生命力和高昂的意志，天地間盡成銀白，惟有這裡的人臉頰上透出紅光，眼神一片勃發。

　　這天是元旦，全城的軍民一面歡慶鳴鞭，迎接璀璨的未來歲月，一面作最後的戰前準備──大軍預定在初二日出發。

　　長達幾年的備戰的工作終於接近了尾聲，人人磨拳擦掌。

　　用兵的對象是烏拉部──統一遼東各部是早在幾十年前就預定的目標，現在，只不過是付諸最具體的實行而已；甚至，實行的步驟也早在數年前就展開，一步步循序漸進，直到如今。

　　而這一步步緩緩展開的行動，也是努爾哈赤在經過周密的思考後所制定的；他不只一次次的親口說給所有的子弟、部屬們聽，也命筆帖式書寫成文章，分抄多份，發給眾人，令他們時常讀誦，謹記在心：

　　欲伐大木，豈能驟折？必以斧斤伐之，漸至微細，然後能折。相等之國，欲一舉取之，豈能盡滅乎？且將所屬城郭，盡削平之，獨存其都城。如此，則無僕何以為主？無民何以為君？（註一）

　　這個做法，他其實是包含了多種用意的。

　　除了讓大家了解他之所以採「緩緩進行」的方式統一遼東的用意之外，也在警戒幾個激進的人。

　　包括他的長子褚英在內的幾個人，在對許多事的想法上已經有了「操之過急」的現象──當建州軍每戰必勝，建州的實力迅速擴展的當兒，少年氣盛的褚英有些時候便不免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得很簡單，彷彿伸一下手就能一步登天似的；褚英曾背著他向人大剌剌的說：

　　「烏拉部早就不行了，只要父汗許我出征，就帶著我手下的這幾個牛彔，一鼓作氣，沒兩天就拎著布占泰的人頭回來了！」

　　這固然是少年豪氣，但卻聽得他不自覺的皺起了眉頭。

　　他是不贊成「激進」的。

　　於是，他多次利用閒話家常的機會，把已成年的兒子們都叫到身邊，先是間接而仔細的為他們解釋「緩」與「急」的兩種做法。

　　他提出自己多年來所累積的人生體驗：

　　「一個心懷大志，能力也足夠的人，要完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除了得奮發努力之外，還有另一個成功與失敗的重大關鍵，那就是方法的選擇──選對了，事情就成了；選錯了，就全完了！有些事情應該馬上去做，有些事情應該慢慢進行，這點，在表面上看來不重要，其實卻是最要緊的關鍵；該急著做的事如果慢了下來，就錯失了時機；該慢慢進行的事如果急巴巴的動手，也反而壞事！」

　　他舉出一個非常具體的例子來說明：

　　「十五年前，日本派了大軍打朝鮮──那個時候，日本軍強得很，朝鮮卻因為兩百年沒打仗了，軍隊都不行了，一開戰就被日本打垮，輸得很慘，軍民百姓被殺得數不清，朝鮮國王一面逃亡，一面派人向明朝去求援；明朝派了李如松去救援──」

　　他把當時的情勢重加詳細分析，也把三方的戰爭經過再重複說上一遍，最後才提示：

　　「那場戰的結果你們都是知道的──李如松先勝後敗，日本軍也是先勝後敗！」

　　這是教訓：

　　「積小勝為大敗，是戰場上常有的事，我等決不可犯上！」

　　他一面說，也一面暗自觀察幾個兒子的反應；他發現，聽得最專注、最入神，眼中有光而又頻頻點頭的人是排行第八的皇太極。

　　皇太極還沒有真正的上過戰場，卻彷彿帶著與生俱來的戰爭才華似的──

　　他看得暗自欣慰，卻也帶著一分失望：

　　「這番話，我原本是針對著褚英講的，要戒他不可激進──」

　　而褚英的反應不如皇太極──褚英像是無可無不可似的，漫不經心──他的心中暗暗一嘆，默一思忖，自己對自己說：

　　「難怪古人說，龍生九子，個個不同；又說，兒孫自有兒孫福──我這些話，說歸說，領略多少就全看他們自己了！」

　　褚英不是沒有優點，一上戰場就身先士卒，驍勇異常，因而頻頻立功；但是在智慧上，卻似乎有些兒不如皇太極──

　　不過，他隨即遏止了自己的思緒再往下發展，而回到了教育兒子們的話題上──畢竟，此時，給予兒子們正確的指引和教育，要比暗中比較兒子們的天賦和優缺點要重要得多了──因此，他繼續往下說：

　　「你們回去，拿三天的時間，好好的想想我方才說的話，把『緩』與『急』的道理都想得更透澈些，想出了什麼新的東西，來仔細的說與我聽！」

　　但，三天後的褚英來到他的面前根本一言不發，倒是皇太極侃侃而談，並且引經據典的以書籍上的記載來印證他的話：

　　「我讀到《遼史》上所記載的遼興宗征討西夏的史事──遼興宗即是犯了『激進』的毛病，一路長驅直入，進攻西夏，被西夏景宗李元昊採『堅壁清野』之策打個大敗（註二）──當時，遼為大國，西夏為小國，國力、兵力，雙方都極為懸殊；遼興宗急於求勝，大舉進攻，過程和結果都如父汗所說的『積小勝為大敗』──」

　　他登時對皇太極刮目相看──甚至，他以不自覺的驚異口氣讚美他：

　　「很好──你能把書上所記史事想得這麼清楚，還能用來印證眼前──很好！書都給你讀活了！」

　　而當著所有的成年的兒子們，他對皇太極的讚美便止於此，不再多說，而是將欣慰之感悄悄的放在心上；只是，最重要的目標依然沒有達到──褚英似乎沒怎麼受到這一些的談話的影響，他依然覺得煩惱。

　　於是，他另想別的教育方法──幾天後，他便採用了這個方法，讓筆帖式寫成文章，命每人時時誦讀，以深入心中。

　　當然，他所採用的具體的實行方法也全都依據著這個原則。

　　他逐步用兵，以小規模的、不太引起注意的戰役來削減烏拉的實力，增長建州的實力。

　　萬曆三十九年七月，他派兵征取渥集部的烏爾古宸、木倫兩路。

　　十二月，他派何和禮等征討虎爾哈部，克札庫塔城，招撫附近居民。

　　萬曆四十年的九月，他又親率人馬征討烏拉部臨河的六座城。

　　這場戰，他也刻意的縮小規模，並且找到了絕佳的藉口出兵。

　　而在實質上，他卻明白的昭示眾人：

　　「打從咱們在古勒山的戰場上俘了布占泰回來，至今十九年了──我打算以二十年的時間滅烏拉，現在是作最後準備的一年了；這一次，咱們先砍掉他的這些環衛城，為明年的大征打個前哨仗！」

　　他同時對烏拉部發出征伐的文書，指責布占泰數度背盟，而且這一次還用鳴鏑穿射舒爾哈齊所嫁給布占泰的女兒娥恩哲──這些都是不可饒恕的事。

　　當然，他也不待布占泰收到文書後有任何的表示就率領著大軍出發了。

　　這一次，他所挑選的隨他出征的兩個兒子是莽古爾泰和皇太極。

　　莽古爾泰早有過優秀的表現，皇太極則是第一次上戰場──他在私心中已經非常看重皇太極，認為皇太極天賦特佳，這一次是蓄意培植，要讓皇太極多所磨練，多增加實際上的戰爭經驗，以使皇太極的發展更好。

　　行前，他特地把皇太極叫來吩咐：

　　「無論做什麼事，要緊的就只在『用心』和『盡力』而已，打仗也是一樣的──」

　　他相信皇太極能心領神會──

　　等到分派任務的時候，他更刻意的派了皇太極擔任前鋒，指示他：

　　「率三千人馬，前鋒先行，沿烏拉河而下，進攻其河西六城──」

　　而後，他親率中軍，大隊的人馬在黃、紅、藍、白四旗的前引、指揮下開拔。

　　由赫圖阿拉出發到烏拉河的路途並不近，快馬加鞭也須好幾個時辰；皇太極的先鋒隊伍因為數量少，速度快，比大軍早了一個時辰到達，而且立刻展開了攻城奪門的行動。

　　皇太極雖然第一次上戰場，但他自幼習武，不但騎射工夫了得，刀槍劍戟各種武器也操練得嫻熟精良，正好大大的施展、發揮──

　　大軍到達時，皇太極早已率著三千名前鋒攻破了第一座城；然後，兩軍會合，越發勢如破竹，很快的就連克烏拉部的河西六城，在距離烏拉城西門二里的金州城駐紮立營。

　　布占泰根本不敢出戰，只乘了獨木舟駛到烏拉河中流求和，再三的低聲下氣的告饒。

　　努爾哈赤在厲聲的指責了他一頓之後接受了他的求和，然後宣佈退軍──這場示威性質的「戰前戰」結束了，緊接著，大規模的消滅烏拉的大戰登場了。

　　黃、紅、藍、白四面顏色鮮艷的大旗重新在半空中展開，迎著巨風虎虎作響，延伸著文書的宣告，也象徵著大軍的摧毀力。

　　大旗後面展開的是壯盛的軍容。

　　這一次，出征的人馬高達三萬，率軍的將帥則包括了努爾哈赤最重要的部屬、子侄──額亦都、費英東、安費揚古、何和禮、扈爾漢、褚英、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皇太極──

　　赫圖阿拉城中只留下雅爾哈齊、穆爾哈齊和巴雅喇駐守──這是一件重大的戰役，努爾哈赤不但親征，而且下令精銳盡出。

　　準備了二十年，這一戰的意義非比尋常──儘管烏拉部的實力已經薄弱得遠非建州之敵，但戰爭的意義卻代表了扈倫四部的即將結束的命運。

　　他並非高估了烏拉部，而是重視這一戰的實質意義；也同時再度暗示葉赫部──

　　歷史即將進入新的一頁。

　　這一天，雞才啼鳴他就起身，漱洗後，穿上全新的衣褲，披上新打造好的鎖子甲，戴上閃閃發光的頭盔，親手攜著他的四色令旗──

　　出發前的一切都按照他以往的習慣進行，天未亮，所有的人馬都已齊聚，排列好整齊劃一的隊伍，等待他出現、登台祭天；然後，全部的人馬像旋風一般的騰空飛奔而出。

　　浩蕩的隊伍如怒濤奔湧，馬蹄踏冰，聲勢大得如雷霆萬鈞。

　　而命運是抗拒不了的魔力──

　　精神幾近崩潰的布占泰已數日無眠，紅著一雙眼睛，焦慮的在室內踱著方步，互搓著雙手，嘴裡不停的喃喃自語：

　　「怎麼辦──可怎麼好──怎麼去擋──啊，往哪裡逃──」

　　他早已命人送信到葉赫部去求救，卻沒有得到任何的回覆。

　　召集來所有的部屬商議，整整講了兩天兩夜，還拿不出什麼應付得了建州軍的好辦法來。

　　想要集中兵力，全力抵抗建州的進攻，卻又根本沒有戰勝的希望。

　　烏拉部的人馬總數並不少，各軍加起來約有三萬之眾；但，士氣低落，戰鬥力薄弱，一切都跟建州軍沒得比。

　　他哭喪著臉想道：

　　「前幾年，在烏碣岩──我帶了一萬人馬，那幾個毛孩子加起來只有一千多──結果竟然是我被打了個落花流水──更何況是現在！」

　　這一來便越發的悔不當初：

　　「古勒山之役以後，努爾哈赤待我挺好的呀，我怎麼偏就鬼迷心竅的去交結葉赫來對付建州──哎呀呀，如今，葉赫也不幫我──」

　　他險些發出一聲哀鳴：

　　「是天亡我啊──」

　　但，哀鳴亦復無用，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亦復無用──兩天後，消息就如刀箭一般的來刺戮他：

　　「建州軍已越過烏拉河東，我部的孫扎泰、郭多、俄漠三城失陷──」

　　兵臨城下了──烏拉部的地理環境他當然再清楚不過，只要一渡過烏拉河，河東的幾座城一陷，要不了兩、三天的時間，建州軍就進逼到烏拉的本城來了。

　　恐懼感從心底快速的昇起，快速的擴散到全身，他全身僵冷。

　　但，身為一部之長，他也不能不面對。

　　部屬們七嘴八舌的向他進言：

　　「貝勒爺快快的拿個主意──是戰，是和，早早定奪，遲了就失了先機了！」

　　他越發的心慌意亂，焦頭爛額──惶怖間，他更幾乎向部屬們發出一聲狂吼：

　　「橫豎一樣是粉身碎骨──」

　　但，這話總算在舌尖口上給吞回了腹中，取而代之的是兩排牙齒一面在互相撞擊時所說出的帶著結巴與顫抖的語聲：

　　「努爾哈赤──不會講和了──咱們──戰──」

　　然後，他在顫慄中下令：

　　「去──召集所有的人馬──咱們越虎爾哈城，迎擊──」

　　他不得不硬起頭皮──當然，在出戰的前一刻，他還是沒忘了派人到葉赫部去加緊求援。

　　※※※

　　註一　原文引自《滿洲實錄》第三卷。其他各史書記載、引用這段話的地方很多，不詳列。

　　註二　本段史事亦見於《宋史》〈夏國傳〉。事在遼（契丹）興宗重熙十三年，西夏景宗天授禮法延祚七年，北宋仁宗慶曆四年，西元一○四四年。

【前哨戰】

　　虎爾哈城位在烏拉本城的東門二里外──它和西門二里外的金州城原本就是烏拉本城的環衛外城，像烏拉本城的兩個前哨──這一次，虎爾哈城之戰果真成了前哨戰。

　　布占泰自知已別無選擇，調集來了烏拉部全部的三萬多人馬，出虎爾哈城，在城外的平野上列陣。

　　三萬多名的烏拉兵倒也無人潛逃，無人後退，無人抗命──一起跟隨著他，整齊的擺開陣勢。

　　他看得略感欣慰：

　　「總算都是男子漢──好歹不丟人！」

　　於是越發的逼著自己硬撐起一口氣來，打著精神，作出懷著必勝信心的模樣披甲上馬，並且極盡丹田之力的擠出聲音來訓勉將士：

　　「這次，建州來攻烏拉，實是無理侵略，大家務要同心協力，打退敵人，護衛家園──」

　　日正時分，建州軍開到了。

　　依然是四面大旗分統四軍，列隊前進。

　　而這一次，努爾哈赤擺出了他威嚴的、尊貴的排場，顯示了他的身分。

　　他仿製了在北京城中所見的黃蓋，也準備了儀樂，分列在他自己居中隊伍的前後左右；當他在四面大旗的簇擁下現身的時候，喇叭、嗩吶、鼓樂齊鳴，頂上張著的黃蓋巍然聳起，更有幾面大旗在側，上繡幾個大字：

　　「昆都侖汗──」

　　這些既展現女真諸部從未見過的帝王排場，也造成了一個先聲奪人的氣勢──

　　然後，他下令在距烏拉兵陣營的百步之外列陣，隨即展開攻擊。

　　戰事由他親自指揮。

　　他先下令：

　　「褚英居中，代善、阿敏分左右翼，各率五百輕騎，先衝一陣──」

　　說完，鼓手隨即擊起鼓來，三路人馬分別向前衝鋒；而一等這一千五百名輕騎兵上陣，他就吩咐扈爾漢傳善射軍上前：

　　「放箭掩護！」

　　扈爾漢立刻指揮──善射軍早已待命候傳，一聲令下，三千名善射軍立刻在陣前一字排開，半以機弩，半以長弓，搭起羽箭。

　　馬蹄聲響起的時候，扈爾漢發出一聲如雷的喝叫：

　　「放──」

　　剎時間，風雪全被阻隔，天色成黑；密得無間隙的羽箭組成黑霧，遮蔽了天空──箭勢快過奔馬，成為第一波攻擊敵人的武力。

　　衝上來迎戰的烏拉軍，原本還帶著一分信心，策馬舞刀，但，尚未觸及建州的輕騎兵，就先被這批羽箭射倒了十之三、四，緊接著，兵士的慘叫聲、馬匹的長嘶聲和雙方的馬蹄聲、喊殺聲相雜相混，戰場上越發的有如地動山搖，亂洪奔流──

　　緊接著，雙方的人馬衝到了對面，展開了激烈的搏鬥、廝殺；三路建州軍的人數雖然不多，但個個驍勇，領軍的褚英、代善、阿敏全都是少年恃勇之人，練得一身武藝，又有過人的膽量，往來衝殺，酣戰得忘情所以。

　　努爾哈赤則在冷靜的觀戰，作全盤的思考。

　　眼前的這三支衝鋒的輕騎一開戰就占得了先機，他估計，無須多久就可以破城了──於是，他逐次吩咐扈爾漢傳下命令，第一個是：

　　「輕騎衝刺，已然大勝，烏拉敗象已生，命步軍出戰，可以加速破城！」

　　因為，雙方在近距離，而且實力懸殊，無須出動速度慢的重甲軍。

　　於是，扈爾漢一聲令下──

　　步軍三千，由皇太極率領，飛快的上陣；而在陣上的輕騎們一聽號令，立刻機動性的改變戰術，下馬步戰。

　　不到一個時辰，這場戰就結束了──步軍們的短兵相接果然大佔上風，烏拉軍節節敗退，四下潰散，出戰的人馬頃刻少了半數，眼見大勢已去的布占泰只有立刻鳴金收兵，以求減少損失，然後，率著殘餘的半數人馬退入烏拉本城。

　　戰場上只剩下一具具的屍體，折斷的旗子，丟棄的武器、馬匹──烏拉軍死亡的人數超過三千，投降的一千──這一切，建州軍很快的就清理完畢。

　　投降的人員很快的被計數、編組，分別歸併到建州各將領的麾下；屍體則集中起來，挖個大坑掩埋。

　　而處理完這些以後，天時已近黃昏，正月裡晝短夜長，不宜再戰；努爾哈赤便宣佈：

　　「明日一早，乘勝奪城──」

　　他指揮建州軍，天黑前入駐虎爾哈城，晚餐後，他分派第二天的任務。

　　攻打烏拉本城當然是大事，他決定：

　　「明天，由老將出馬；孩兒們在半路上埋伏，邀擊逃軍──」

　　明天，將是一場大規模的戰役──

【破烏拉城】

　　已是最後關頭了。

　　烏拉城上遍插旗幟，遍列弓箭手，齊集所有的人馬守城。

　　布占泰親自把關，坐鎮城樓。

　　他的心中只餘下半絲絲的指望，那是一個微渺的僥倖的想法──

　　原來的烏拉部因為是個大部，所建的城非常講究，城牆高大堅固，筆直，陡峭（註一），很不容易攻打──他希望能依靠著這建築物本身的屏蔽，延長努爾哈赤攻破城池、進入本城的時間。

　　「也許拖一拖，葉赫的援軍就到了，助我解除了危機！」

　　他像是在偷偷的向天祈禱，又像是在欺騙自己似的呢喃著──

　　但，事實的一切已然明確的橫在眼前。

　　天才破曉，努爾哈赤的大軍就已經開始發動強烈的攻勢。

　　這一次，全由「老將」出馬──

　　擔任中軍主攻的是安費揚古，左翼費英東，右翼額亦都，前鋒何和禮；幾個人全是從努爾哈赤起兵之初就追隨左右的重要部屬，人人身經百戰，卓越超群；率領的人馬更是建州久經訓練的精銳隊伍，任何一名普通的士兵都足以以一當十。

　　在建州住過好幾年的布占泰當然對這群人毫不陌生──他們的厲害他更是清楚：

　　「糟了！這幾個，只要一個就讓人招架不住了，這回，竟然四個一起上──」

　　他根本不敢派人馬出城應戰，只吩咐：

　　「堅閉城門，守──」

　　而一語未畢，建州軍的鼓聲、號角聲和喊殺聲、馬蹄聲都一起響了起來。

　　他探頭一看，剎時間，心口怦怦的跳得一如戰鼓大作──

　　建州軍似乎對烏拉本城的高大堅固的情形早已摸得一清二楚，也作了非常充分的準備──他看得不由自主的先發出一聲驚呼：

　　「雲梯車──」

　　這種攻城的武器，他確知世上曾有，因為曾從父老們的嘴裡輾轉的聽說過，但卻不曾親眼見過；因為，遼東的女真各部從未使用過這樣精良的攻城武器──

　　「努爾哈赤是從哪裡學來的？造出了這傳說中的雲梯車？」

　　他想得慌張得幾乎哭出聲來。

　　「城牆再高都擋不住了──」

　　已經逼近烏拉城的雲梯車多達十輛，每輛上都配置了百名持盾、穿重甲的武士，放箭射去都擋不住他們的攻勢；更何況，這些雲梯車的高度像是經過了精密的算計，專門用來打烏拉城似的，竟與烏拉城的城牆等高──車上的武士只要一步就如履平地般的跨過來，隨手一舞槍、一揮矛，就可以刺中守城的武士！

　　他急得冷汗直流。

　　「怎麼會這樣？」

　　可是，這道思緒才一掠過，他不經意的一低頭，卻又見到了另一個令他加倍膽戰心驚的事。

　　他總算又大開眼界的見識到了建州軍的戰術──

　　就在城下，一部份的建州軍推著一輛輛的板車飛快的前進，板車上裝著一袋袋的土，到了城下後，兵士們飛快的將一袋袋的土袋堆起，然後沿土袋上爬──

　　「大勢已去了──」

　　心念掠過的時候，守城的烏拉軍中已經傳出了此起彼落的慘叫聲──

　　他原不是個愚笨的人，也馬上作出了一個正確的選擇：

　　「總不能在這裡束手就擒──還是走吧！」

　　一咬牙，立刻轉身下樓；一時間也顧不得丟下眾多守城的軍士，只管自己去逃命；而看到他的人影，跟隨上來的人馬還不到百名，他也無從計較了──一撥人悄悄的奔到城後，由後側門逃了出去，沿山路往葉赫的方向直奔而去。

　　卻不料，出了城之後，一路急走了一陣，進入崎嶇的山路，他才要停下來喘一口氣，暗謝一聲老天，讓他逃離險境，代善竟帶著一隊人馬從岔路上殺了出來。

　　一下子，原本就已是驚弓之鳥的他慌得險些立時暈了過去──連應戰之事都不及想了，他轉身奪路而逃──跟隨他的人馬十之八九都入了代善的網，只有他僥倖脫險。

　　在建州軍的慶功宴上，代善自請處分：

　　「山路多岔，多彎曲，我軍於地形還不甚熟悉，繞了幾彎，為辨方向，動作慢了些，竟被布占泰乘隙逃脫──請父汗責罰！」

　　但，這件事，努爾哈赤原諒了他：

　　「你初到烏拉部後山，地形不熟悉自是難免，這次的失誤，尚可寬恕！」

　　同時也和顏悅色的開導他：

　　「這次，我不責罰你；但你須將這次的教訓謹記在心，下次無論到哪裡打仗，要先熟悉當地的地形──」

　　說著，也向其他的兒子們曉諭：

　　「你們也全部都再聽一次──我以往常對你們說，打仗不是全靠武力，天時、地利、人和，樣樣都要顧得！你們不是從小就愛聽《三國演義》的故事嗎？那裡頭說，孔明借了東風，在赤壁打了個大勝仗，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你們總沒忘了這個故事吧！」

　　可是，他這麼一說，代善便分外臉紅了，再次囁嚅著請罪：

　　「但，若非這次的失誤，布占泰已經成為建州的俘虜──」

　　努爾哈赤哈哈的一笑，打斷了他的話：

　　「不要緊的──他只不過是逃到了葉赫，又不是飛上了天去，終究還是會成為建州的俘虜！咱們征葉赫的時候，便由你負責擒拿布占泰，將功折罪吧！」

　　他的意思很明顯，對葉赫用兵已是近日的事──

　　而這麼一說，代善心裡的難受也消失了，立刻大聲的回應：

　　「是的──孩兒下一次一定用心顧得天、地、人三方，再不讓布占泰走脫！」

　　努爾哈赤點著頭道：

　　「很好──你能學得教訓，便讓布占泰走脫一次也是值得的！」

　　接著，他便開始獎賞有功將士──

　　先是攻城的主將安費揚古大聲的當眾宣佈：

　　「這一次，我等擊潰敵兵三萬人，斬殺一萬人，俘獲一萬餘人，獲甲七千副──」

　　然後，逐一的宣讀受獎賞的將士名單；而美酒佳餚也緊接著一道一道的送上來，全體從征者皆有所賜──一場盛宴直到深夜才告結束。

　　但，整理戰場，處理俘虜等事卻不是一、兩天就可以完成的，於是，他整整的在烏拉城中停留了十天，讓麾下的大軍既得以休息，又得以從容的整頓；而他也充分的利用了這停留的時間裡，親自走遍這原屬烏拉部、現在已歸屬建州的每一個地方，仔細的觀察，仔細的思考，把每一個該想的細節都想了個清楚。

　　然後，他的心思開始轉到了征葉赫部的問題上。

　　他把這次對烏拉用兵的各個優缺得失都想通透了，能借過來當做征葉赫部時的借鏡的地方，當然就更不會錯過的反覆再三的想著──

　　在凱旋的途中，征討葉赫部的戰略已經在他的心中成形了。

　　※※※

　　註一　據《盛京通志》記載，烏拉城的規模是：「周圍十五里，四面有門；內有小城，周圍二里，東西各一門；有土臺，高八尺，周圍一百步。」

【出兵葉赫】

　　一切都定案了，惟獨心裡還存著一個長久以來的顧忌：

　　「葉赫部一向與明朝交好，也一向倚明朝為靠山──出兵打葉赫，須防明朝干涉──無論如何，目下，建州還不能與明朝為敵，一定要先有個妥善的應付明朝的說詞，才能出兵──」

　　少年時代出入李成梁府中，這幾年又多次拿「朝貢」當理由，親自到了北京城中觀看一切，他遠比遼東的任何一個女真人都多了解明朝一些──明朝的國土之大、人口之多、都城之繁華、經濟之富庶、文教之昌明，都遠非遼東所能比──他相信，將來，自己必然能夠趕過明朝的實力，從而打敗明朝；但，現在還不行。

　　「萬一受到明朝與葉赫的夾攻，便將自取滅亡──數十年來建立的基業毀於一旦，全建州的，子民淪為囚虜，女真人未來的希望也就完全破滅了──」

　　因此，他非常非常的小心謹慎。

　　所擬定的策略還是一如先前對付烏拉一般的「翦除枝葉」──先逐步的消滅外圍的環衛小城，慢慢的削減葉赫部的實力，最後才進攻葉赫本城。

　　而為了應付明朝，他也想妥了說詞，以及逐步進行的方法。

　　於是，他一面在暗中積極的備戰，一面派出兩撥使者，一撥去到葉赫部，一撥去到明朝的遼東巡撫衙門。

　　兩撥使者的任務不盡相同，說詞卻略有些重疊──去到葉赫部的使者主要的說詞是索討布占泰：

　　「布占泰從前戰敗時，被我建州擒住，做了俘虜；我建州之主厚待他，恩養他，還把女兒嫁給他，不料他竟忘恩負義，悖亂胡為；我建州部因此興師問罪，他卻逃往葉赫部來──請葉赫貝勒將布占泰交給建州，以全葉赫、建州兩部之好吧！」

　　而去到明朝遼東巡撫衙門的使者卻是請求：

　　「布占泰射殺我建州部長之女，建州部長與他興師問罪，他逃往葉赫，葉赫部包庇他，不肯將他交出──請明朝上國主持公道，責令葉赫部將那忘恩負義的布占泰交出來吧！」

　　明朝倒是接受了這個請求，於是派人去向葉赫部說，要葉赫部交出布占泰來。

　　但，葉赫部的兩名貝勒金台石與布揚古卻不肯交出布占泰來，對這個要求根本不予理會。

　　而這對努爾哈赤來說卻是「正中下懷」──

　　他先是在表面上作出非常尊重明朝、更不想與葉赫部為敵的樣子，葉赫部相應不理，他便再度派出使者去說──這樣重複了三次，便連明朝的官員都詫異起葉赫部的態度來了。

　　「金台石和布揚古是怎麼回事？好話都說盡了，還不領情？」

　　努爾哈赤也就順勢作出又委屈又氣憤的樣子，恨聲怒罵：

　　「葉赫部實在是太過分了！」

　　於是，出兵的理由也有了，應付明朝更已順水推舟──不耐煩葉赫部的態度的明朝官員已經很贊成他給葉赫部一點教訓了。

　　時間選在九月，倒不是蓄意的拖延，而是他的身邊發生了一樁意外，費去了他不少時間料理。

　　那是褚英所造成的──

　　激進的褚英既不全盤的、深入的了解他顧忌明朝的原因，便不贊成他在大舉滅了烏拉之後對葉赫仍採迂迴緩進的方式進行，所擬定的戰略仍是縮小了規模攻打環衛的小城，於是常有不滿的話出口：

　　「為什麼不乘勝追擊，直搗葉赫本城，一舉滅了葉赫呢？」

　　在他面前，這個話當然沒有隨便出口；但是，在他背後，這個話不時的出口，而且開始在人群中傳播，連帶的經常有人在談論這個話題。

　　褚英甚至更大膽的明白的說：

　　「真不知道父汗是怎麼了，對付這麼個小小的葉赫，也還要比照烏拉──還不如由我自己帶些人馬，直入葉赫本城，一舉滅了葉赫部！」

　　很快的，他便聽說了這個情形，也了解了一些褚英向群眾說這些話所造成的影響：已經有少少的一些人在聽了這番話之後大表同感，也跟著散播起這些話來。

　　「這怎麼得了？」

　　他大吃了一驚，更深知後果：

　　「再不制止他，要不了多久，建州全軍都被他搧動起來了，更何況，話會傳揚了出去──」

　　於是，他飛快的派人找來了褚英，斷然的命令褚英道：

　　「你那些信口胡扯的話，以後絕對不可以再提──否則，我將重重的治你的罪！」

　　哪裡知道，褚英根本不服氣，漲紅著臉，鼓著腮幫，大聲的抗辯說：

　　「我哪裡錯了？征葉赫部原本是您既定的主張，為什麼要這樣一再的拖延一再的只打些小仗？明朝有什麼好怕的？您自己不也常說，明朝只是一隻紙老虎，去援朝鮮，反而給日本打得大敗；而且，連派到遼東的將才都沒有了──」

　　衝突發生了。

　　他氣得身體亂顫，一掌把跟前的一張小几拍了個粉碎，怒聲罵道：

　　「你這不知死活的糊塗蛋──」

　　褚英卻冷冷的答上一句：

　　「早早滅了葉赫，哪有什麼死活？」

　　他忍不住了，順手一個巴掌打在褚英臉上，喝責的說：

　　「你這是在跟我說話？」

　　一面卻冷峻而嚴厲的瞪了他一眼，然後沉下了臉來說：

　　「你要不顧死活，你就自個兒去吧──別拖了建州的人給你陪葬！」

　　然後，再不由褚英分說便下令：

　　「給我綁起來──鎖進空房去！」

　　侍衛們都在他跟前，更沒有人敢違抗他的命令，幾個人一上來，就將褚英給綑綁了個結實；褚英掙扎不了幾下就放棄了，心裡卻賭氣，鼓著嘴一言不發，眼睛更是移開視線不去看他。

　　他的態度也就變得更冷：

　　「給你幾天時間，好好的想想──要是不改自己的想法，就休想再見天日！」

　　說罷，一揮手，指示侍衛們將褚英帶了下去。

　　人一走，跟前變得一片寂靜。

　　他獨自的坐了下來，思忖了好一會兒之後，長長的嘆出一聲氣來：

　　「不能容他這樣下去的──」

　　兒子頂撞他，固然讓一向威權十足、高高在上的他大為光火，可是存在於心中的真正的原因卻是必須顧全大局，盡快解決這事，以免拖累了整個建州。

　　事情想畢後，他索性派人去找了札青來，而且劈頭就給她一句：

　　「你生的好兒子，要斷送了整個建州呢！」

　　札青已然得報，說褚英被囚禁了（註一），正想等夜裡他休息的時候問個仔細，不料竟被主動的告知這麼一句嚴重的話──

　　她掙白了臉，沒話可以接下去說，僵立在當場動彈不得。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想出了一句像是帶著求情意味的話來說：

　　「但，他畢竟是您的兒子啊！您就原諒他吧！」

　　然而，話只到喉間，她突然想起了舒爾哈齊的前例；剎時間一陣酸楚上湧，她連忙用上排牙齒咬住下嘴唇，竭盡全力的忍耐著，然後慢慢的低下了頭，躲過他的視線後，她的眼淚才泉湧而出，流得她的心口一片冰冷。

　　※※※

　　註一　《清史稿》〈諸王列傳〉記載：「褚英屢有功，上委以政。不恤眾，諸弟及群臣愬於上，上寖疏之。褚英意不自得，焚表告天自訴，乃坐詛咒，幽禁，是歲癸丑。越二年乙卯閏八月，死於禁所，年三十六。明人以為諫上毋背明，忤旨被譴。」

　　但，〈太祖本紀〉記為「自縊死」。

　　清史館吳士鑑輯王公列傳稿、清國史館欽定宗室王公功績表傳、清史列傳褚英傳記為「以罪伏誅」。《舊滿洲檔》記其死是被囚兩年後，太祖深謀遠慮，將之處死。《太祖實錄》記其死亡時間，但諱言死因。　

【恫嚇戰】

　　大軍出發的時候，情況又有了變化。

　　由於褚英先前的四下張揚，葉赫部已然聽到了風聲，而建州出兵的日期又被拖延了一下，於是，葉赫部得以從容的準備──

　　在計畫中，建州要攻打的確定目標是葉赫的張城與吉當阿、兀蘇三座外圍小城；而因為時間許可，葉赫貝勒金台石與布揚古召回了張城與吉當阿城的居民，牲畜財物也全都搬運一空；只餘下了兀蘇城，因為城中正在鬧痘疫而沒有撤回。

　　三個目標只剩下一個──

　　葉赫部的損失將減少許多，但，努爾哈赤卻也沒有因為目標少了三分之二而改變出兵的計畫──這一次的戰爭，他原本就不是以多得人畜財物為目的，而是在示威、恫嚇、削弱葉赫，乃至於製造一些出兵的理由，因此，他一本初衷。

　　甚至，他暗自在心中評估了一番：

　　「葉赫忙忙的撤回兩城居民，在實質上減少了損失，在聲威和士氣上卻適得其反──世人將認為，葉赫不敢與建州對抗了，這才是大損失啊！」

　　而這一戰，要對付的只剩下兀蘇城，行動也太過輕鬆了──他索性取來了地圖，詳加思索了一番之後，又選定了十幾處葉赫所屬的小城寨：

　　「既然已經出兵了，就順勢解決了他們，總是『此消彼長』的作用！」

　　這些小城寨平日裡根本不起眼，有的小至僅幾百人，拿下來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他一共發兵四萬，親率中軍進逼兀蘇城，兀蘇城的守將山談、扈石木自知不敵，還未交戰就投降；其餘的十九處小城寨，他派出了子侄、部屬，各率三千人馬，費時半天就逐一討平。

　　這次根本是「不戰而勝」，收穫倒也不少──兀蘇城有民三百戶，其餘十九座小城寨，加起來逾千戶，全數成為建州的子民。

　　但他畢竟存著「小心謹慎」之心，大軍沒在葉赫多停留，放火燒了這些城寨的房舍後，當天就帶著大軍和所收附的人畜返回建州了。

　　出軍一趟，根本沒有打仗──他的內心中其實和所有的軍士一樣，升起了一種「力氣沒使出來」的難受感，儘管表面上依然是「凱旋班師」，全軍卻少了一種歡騰的氣氛──他的情緒竟不由自主的處在低調中。

　　而且，返回建州後，他一向所顧忌的後果果然發生了──

　　金台石和布揚古當然不甘於被他平白的入侵，奪人劫財，而他兩人也非泛泛之輩，立刻想出了對付建州的上上之策。

　　兩人透過各種管道向明朝的官員們進言，而言語的內容又是很容易說動人的：

　　「我遼東本有扈倫四部，如今只餘我葉赫一部了──哈達、輝發、烏拉都已被努爾哈赤滅了；現在，他來侵我葉赫，他是想一統遼東，然後入侵明朝啊！」

　　兩人更且想出一句危言聳聽的話：

　　「他是想效法蒙古的成吉思汗啊！」

　　蒙古的成吉思汗先統一蒙古各部，然後四處征討，開疆拓土，最後入侵中原的史事，當然是人人耳熟能詳的──明朝的官員們產生警惕心了。

　　於是，遼東巡撫衙門中也開始研擬對策──

　　幾天後，明朝的官員們商議定了──一面派人去找努爾哈赤，要他以後不可再侵葉赫，一面選派了一千名練習火器的兵丁，由游擊馬時楠、周大岐率領著去到葉赫，協防葉赫二城。

　　明朝的態度還算是面面顧到的，既偏著建州一方，也保護著葉赫；又像個和事佬般的調和兩方。

　　這個作法，是溫和的；也遠比幾十年前李成梁的作法要好得多了──這個「好」字當然是針對女真而言的。

　　努爾哈赤在心中暗自一嘆：

　　「若是換了李成梁，便是盡可能的挑起兩部大戰，然後在兩方戰事將盡，俱已力疲的時候出兵，來個『漁翁得利』！」

　　當然，他也明白，明朝自老了李成梁之後，在對付遼東上已大不如前了──他暗叫一聲僥倖──這對建州來說，乃是天賜的發展時機呢！

　　而這次，明朝的出面干預，僅只是這麼輕微的動作，要應付得好就不難了。

　　他仔細的想了一陣之後決定：

　　「我親自去撫順，跟李永芳解釋解釋──送他個大禮，大約就沒事了！」

　　李永芳的官職是游擊，不大不小，正方便行事，而且一向與他交好──透過李永芳的管道，他有把握讓絕大部分的遼東官員繼續偏袒建州。

　　明朝畢竟還是他有所顧忌的大國，這一趟拜訪不能省免。

【孤獨帝王】

　　明朝內部的敗壞有如蟲蛀大木，漸漸的把木心都蛀光了，只剩下外皮，而這外皮上塗著金碧輝煌的油彩，繪著龍鳳呈祥的圖案，象徵著皇家的尊榮。

　　而萬曆皇帝便日復一日的披著這尊榮的外衣，日復一日的讓自己心中的蛀蟲蛀光自己的血肉和大明朝的列祖列宗所遺留給他的豐富資源。

　　他已經懶到了極致，再也沒有什麼字眼可以形容他，再也沒有更壞的情況可以比擬──他與大明朝的朝政都已壞到了極致。

　　官員們「拜疏自去」的數量已達一半，他根本不聞不問；百姓的生活已被敗壞的吏治與苛捐繁稅壓迫得無以為繼，不少人淪為盜匪，衍生成各種社會問題，他更不想知道──大明朝全國都處在畸形的狀態中，從他的心開始腐爛。

　　日子還是一天天的混過去──

　　直到這一天，他蒙受了一個重大的打擊，心中像被突如其來的羽箭射中了，鮮血直淌，他才無法繼續醉生夢死，繼續在福壽膏中昏沉；而是從龍床上坐起，下床，偏又站立不穩的跌倒在地上，然後發出一聲聲腔調奇特的號啕痛哭聲來。

　　慈聖皇太后崩逝了。

　　他親生的母親──幾年來，這是唯一令他產生反應的事！

　　悲傷的感覺真正的發自他的心靈深處，聽了太監的報告後，他由衷的哭泣，直到哭暈了過去。

　　接下來，國之大喪的儀制由禮部的官員負責辦理，他也確實因哀傷而生出了精神的力量，每天早起晚歇，行禮如儀；每天在慈聖皇太后的靈前痛哭，每天為慈聖皇太后的喪禮指示大臣──他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所有的懶散都消失了。

　　然而，沒有任何一個人深刻的了解他真正的喪母之痛，沒有一個人知道他藏在心中的聲音──包括貴為帝王的他自己。

　　這一個夜裡，他實實的哭累了，在自己半溫熱的淚水的陪伴中闔上了眼睛，然後不知不覺的沉沉睡去。

　　不過片刻，他發出了如雷的鼾聲，使得慈聖皇太后的靈前不得清靜，道士們的誦經作法聲也只好暫時的停頓了下來。

　　但他自己並沒有被這鼾聲所干擾。

　　入夢以後，他非但沒有聽到自己的鼾聲，反而處在一種極其寧靜的氛圍中回到了從前。

　　回復成一個嬰兒，被擁在母親的懷抱中──非常非常的溫暖，非常非常的滿足，非常非常的愉悅，非常非常的──

　　他張嘴吸吮乳汁──

　　他伸出雙手揮舞──

　　他勾著母親的脖頸──

　　他咿咿呀呀的歌唱，歌詠著他初臨的世界──

　　他的臉頰貼著母親的臉頰──

　　他的小手伸入母親溫暖的胸口──

　　他的心跳和母親一起律動，發出同樣的怦怦聲，柔和的，徐緩的，安詳的──

　　然後，他醒了。

　　兩手一伸，撲了個空；睜開眼來之後，他覺得自己的心直直的往下墜落，墜得他全身的血隨之一起而出，身軀內空空如也。

　　他沒有再哭泣，但是悵悵失神。

　　而後，他再度的陷入沉思。

　　這一次，他沒再入夢，沒再發出鼾聲，沒再錯亂不自知；往事回到眼前，他仔細的回憶著。

　　他想起了小時候，和母親相依相隨的甜蜜時光──直到登上皇帝的寶座才有了改變。

　　那幾年，母親所給他的就不是甜蜜、溫馨和滿足了──母親變成了一個任務的執行者。

　　天不亮就把他從溫暖的被窩中拉起來，逼他去上早朝；然後，逼他唸書──

　　才只是一線之隔啊！

　　做皇帝前，母親給他的是溫暖──

　　做皇帝後，母親給他的是寒冷──

　　他想起了那一年，年輕的自己，不過因為偶爾貪玩，一夜嬉遊，母親就大發雷霆，讓他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接受責罰。

　　他要的不是這些啊──

　　多少年了呀，他心中所渴望的只是母親抱他、搖他、餵他、哄他、逗他、為他唱歌、教他說話，拍他的小背脊──

　　突然間，他打心底深處發出一聲怪吼來：

　　「我不要做皇帝啊──」

　　他連連的喊叫，但是，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再一睜開眼，睜大眼仔細四顧，卻發現四下裡一個人影也沒有，惟有自己站立在一個邈無邊際的白色中。

　　母親早已不見了。

　　一向大群大群跟在他身邊的太監宮女們也不見了，只有他孤獨的站立著。

　　風聲虎虎的在耳中吼著，提醒著他，他是孤獨的。

　　他根本沒有母親──他所渴望的母親從來也不曾存在過。

　　他被徹底的擊倒了，再也沒有支撐起自己精神的力氣，再也沒有面對自己的勇氣。

　　精神上，他已成片片粉碎。

　　在太監們的眼中，他病了，忙不迭的召了太醫來診治，煎藥餵藥的忙了個不休。

　　而在大臣們的眼中，他的孝心可感──不少迂腐的人甚且連連稱頌：

　　「百善孝為先──萬歲爺果然是全天下的表率，足以為天下臣民敬效！」

　　因此，更加沒有人了解他的心。

　　八月間，葉向高致仕了（註一）──朝廷中又去了一個正人君子，政情越發一路下滑。

　　而後，又一樁人倫的不幸事降臨在大明皇宮中。

　　時間到了萬曆四十三年。

　　五月初四日，正當端午節的前一天，皇宮裡絕大多數的人都在為著第二天的端午佳節的各種過節事宜而忙碌，極少有閒心閒空關心、注意其他的事，卻在這當兒發生了意外的變故。

　　時間已近黃昏，日色偏西，日照半明，皇太子常洛所住的慈慶宮中竟出現了刺客。

　　這人是個年輕男子，手持棗木棍，卻不知是用了什麼方法，竟躲過了皇宮的重重警衛，悄然無聲的闖進了慈慶宮。

　　像是突然從天上掉下來，地上鑽出來──他像是一具幽靈，突然出現；卻又像個受人挾制、操縱的殭屍，自己無意識的行動著。

　　而他的行動卻幾近瘋狂──

　　一進慈慶宮中，他像是一切都失了控似的，持著木棍，不由分說的見人就打。

　　慈慶宮中原本就因為皇太子常洛不是深受萬曆皇帝疼愛的人，所配的近侍員額很少，而且大多是老邁者，垂暮者──整座宮中顯得非常的冷清；這名男子出現的時候，第一道宮門根本無人把守，第二道宮門前也僅有兩名皆已六、七十歲的老太監看守。

　　兩名老太監一下子就被打倒了──卻幸好，兩人在倒地前發出了一聲慘叫，這才引得宮裡的其他太監探頭出來查看。

　　而這持棍的男子已經奔到了前殿的檐下，距離皇太子常洛只有一門與數步之隔。

　　好不容易躲過這場驚險──常洛身邊幾個稍為年輕力壯的太監衝了出去，一面大聲呼喊，一面七手八腳的上前擒凶。

　　聽到喊叫聲的御林軍也趕到了──折騰了好半天，費了好一番手腳，刺客終於被擒住。

　　常洛固然有驚無險，卻已嚇得臉色發白，險些暈了過去。

　　可是，他個人的膽怯是其次──「行刺太子」的案子才是大事，頃刻間就轟動了朝野。

　　萬曆皇帝得報，當然更不能不說句話──於是，他強打起精神，交代了句：

　　「嚴審吧──」

　　※※※

　　註一　葉向高於萬曆三十五年入閣，事見本書第四部《巍峨家邦》，而當他入閣時，本與王錫爵、于慎行、李廷機並命，但上任時，于慎行已逝，王錫爵堅辭不出；第二年，首輔朱賡亦卒，次輔李廷機以人言久杜門，只剩他一人在閣；他有心用事，憂國奉公，怎奈萬曆皇帝根本不上朝、不理政，致使他無法施展才能，推行政事，於是上疏乞休，但萬曆皇帝根本不予理會，或下旨慰留；《明史》本傳說：「向高志不行，無月不求去。」萬曆皇帝都不准，也不理會他請增加閣臣的請求，形成一個極荒唐的情形。而後，他得病，而閣中無人，只得將公事都送到他家裡處理，引起議論，他也自覺非體，再次辭官，還是不准；但，言官開始攻擊他，他也不停的上疏辭官，結果還是無限期的拖延著；直到好幾年後，內閣勉強補了方從哲、吳道南兩人，他的辭官還是不准。直到萬曆四十二年，他連上十幾疏乞歸，才勉強獲准。

【梃擊疑雲】

　　刺客擒獲後交給了東華門守門指揮朱雄，然後由巡視皇城御史劉廷元負責審訊。

　　第一次審問的收穫很小。

　　刺客招認自己名叫張差，薊州井兒峪人，然後便胡言亂語了起來──宛如得了失心瘋一般的顛三倒四亂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劉廷元無奈，只得據實上奏。

　　但，無論劉廷元聽到的供詞是些什麼，京師的輿論已經因此沸騰，群情洶洶，人人異口同聲的猜測著，議論著，而矛頭一致對準了鄭貴妃。

　　幾乎十之八、九的人都認為，這名名叫張差的刺客是由鄭貴妃所收買、指使，命令他潛進宮來打死皇太子常洛，以便由她親生的兒子福王常洵來繼承皇太子之位。

　　言之鑿鑿，卻非毫無依據。

　　有心人直言指出幾點：

　　「皇宮一向禁衛森嚴，尋常人等怎進得去？要躲過重重警衛，除非是神仙了！」

　　附和的人響應著說：

　　「是啊！即使有人能飛簷走壁，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之際，也難以遁形啊！」

　　第二個要點則是：

　　「即便進了皇宮，也不知慈慶宮在何處，皇太子在何處啊！」

　　附和的人又說：

　　「是啊，除非有人引路！」

　　幾說之下，結論就更明確了：

　　「不是鄭貴妃，還會是誰？」

　　當然不可能是萬曆皇帝自己，或者長年臥病的王皇后──

　　於是，這個推論一直被延伸下去：

　　「打從二十多年前，鄭貴妃就有謀立己子之心了──這二十多年來，從未中斷過啊！」

　　「大家細數一數，已經有多少紛爭生出來過了？多到數不清了呀！」

　　「可不是嗎？光是『妖書』，就鬧了兩次──前幾年，那什麼『王曰乾案』，可不又是關係著鄭貴妃母子的野心嗎？」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議論，越說參與的人越多，聲浪越大──宮朝中受到的壓力當然就更沉重了。

　　萬曆皇帝恨得直咬牙：

　　「為什麼總有這許多事生出來，教朕過不得耳根清淨的日子！」

　　但是，畢竟事涉內宮，「行刺」更是茲事體大；劉廷元審不出所以然來，他只得下令，交由三法司提審，務要審出口供，廓清是非。

　　於是，案子發到刑部──越發的非同小可了。

　　原已人手不足的刑部將此案當做最要緊的事來辦，放下其他所有的案子，齊集全部的人力來辦理這件滔天大案。

　　然而，百姓們的議論卻沒有因為刑部官員的努力而稍有停息──大家不諒解鄭貴妃，無論案情的真相是什麼，先就認定了鄭貴妃是元凶。

　　這種種情況，根本沒有任何一個官員能改善、能承擔的了。

　　於是，萬曆皇帝越發的焦頭爛額。

　　這個行刺太子的「梃擊」案已弄成燎原之勢，無可收拾了，他即使不上朝也無法完全不受干擾，偏偏滿朝的大臣雖多，竟無一人能妥善處理──每每一聽太監們的奏報，他就恨不得揮手打人。

　　而這一天，他的心中閃過一道光：

　　「怎的不叫葉向高回來，把這事料理妥當了呢！」

　　葉向高致仕，固然是因為對大明朝充滿了無力感，幾度辭官；他也厭煩葉向高老愛勸諫，索性准了──現在卻有點後悔起來了。

　　畢竟，葉向高是個能人──

　　他想起了兩年前的萬曆四十一年，葉向高以非常高明的手法料理了一樁也是有關皇太子常洛的疑案，料理得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了無風波。

　　那是一個無聊的人王曰乾，上奏告發「奸人」孔學受鄭貴妃指使，欲毒死皇太子；而且列舉了許多孔學所施的「巫蠱」為證。

　　事情交到葉向高手裡，他老謀深算的用了個其他名義將一干人犯逮捕入獄，並授意三法司嚴訊；結果王曰乾被刑斃獄中，了結一切的胡言胡語──不但沒有像這次這樣的鬧得滿城風雨，不可收拾，還處理得神不知、鬼不覺，宛如根本沒有發生過事情一樣。

　　他嘆了一口氣，命令太監：

　　「著人設法，給葉向高復官吧！」

　　一面卻指示太監：

　　「每日去刑部看看──看問出什麼來了沒有？」

　　而後，他也索性明言：

　　「事情越拖越不好──去告訴刑部幾個人，就比照王曰乾的前例辦吧！」

　　他的意思很明白：就像上次那樣，隨便找個理由，刑斃了張差，一了百了，也可以封住百姓們的口，別再多議論下去了。

　　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

　　兩年前刑斃王曰乾滅口，湮滅所有的事端，那是在案情傳揚出去之前，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的毫無痕跡，毫無紛爭。

　　而今，案情已經外洩，哪裡還能再來這麼個「一手遮天」呢？

　　更何況，因為這件事已成民間最激烈的談論對象，已有多名刑部的官員為了順應民意，下定決心要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

　　任職刑部主事的王之寀，郎中胡士相、岳駿聲，大理寺署寺事添注右侍丞王士昌，戶部行人司正陸大受──這些官員們雖非一、二品高官，但卻是中層官員中的佼佼者，一向有極好的官聲與清望，因為這件事情，越發的和民意結合在一起──要不把鄭貴妃、福王、鄭國泰等幾個人扯了出來，那是很難的事。

　　後續的骨牌反應將更嚴重，更激烈──

　　果然，事情拖了將近一年才告結束，而且傷害一路綿延。

　　張差供出了許多內情後被處死，而這些供詞經由大臣奏報後，雖然被萬曆皇帝束諸高閣，沒有追究鄭貴妃等人的主謀責任，但是案子的內情卻廣為百姓知悉，又由京師而散播到全國各地，成為街頭巷尾談論的話題、家諭戶曉的惡事。

　　畢竟紙包不住火，但這火卻是邪火、惡火，在無聲無息無形的燒光大明朝的一切資源，包括人心中的正義、是非、道德。

【八旗】

　　避免與明朝正面衝突，暗自擴展實力的策略被努爾哈赤執行得更加徹底。

　　行刺太子的「梃擊」一案的消息也略略的傳到了他的耳裡，他暗暗的牢記了，卻因為一時之間想不到這事會與遼東有什麼關聯，也就不再繼續深思。

　　這一兩年來，他也不再與葉赫部發生任何紛爭，更不再出兵攻打──他努力的維持住了表面上的和平，以使明朝減少對他的注意。

　　種種的作法，在在都更利於他創造一個輝煌的新時代──

　　這一兩年來，他確立的幾個發展重點也全都順利的、如期的完成了。

　　首先，他非常周密的規畫了交結蒙古的計畫，第一個步驟便是通婚。

　　由於幾個兒子都已到了適婚年齡，執行起來更加的方便。

　　他接二連三的為代善娶了蒙古札魯特部鐘嫩貝勒的女兒為妻，為莽古爾泰娶了納齊貝勒的妹妹為妻──

　　接著，他聽說蒙古科爾沁貝勒莽古思的女兒哲哲美慧雙全，賢德知書，便立刻為皇太極去聘娶；哲哲有侄女名布木布泰，年紀尚幼，但，他也毫不猶豫的為皇太極訂下了親事（註一）。

　　而後，德格類也娶了蒙古札魯特部額爾濟格貝勒的女兒──

　　在武力的擴張上，他縮小了動作，只派了少數的人馬去併了錫林、雅攬、渥集部的額赫庫倫等地，並且將目標降低到以俘獲人畜為主──

　　但在建州的內政上，他卻展開了大幅的、積極的努力擴張。

　　他明訂了政治制度，設置理政聽訟大臣五人，札爾固齊十人（註二），專門治理建州的內部。

　　而因為建州的人員、兵丁在幾年來的急速擴張下，原來「四旗」的編制不夠用了，他在經過了一段日子的考慮之後，決定擴大編制。

　　幾經反覆思考、推演，再依據以往的優缺、得失，他重新整頓軍制，稍作改革，並且把原來的「四旗」擴增為「八旗」。

　　原來的黃、紅、藍、白四旗各分出一半人戶，編入增設的鑲黃、鑲紅、鑲藍、鑲白四旗中。

　　這增設的「四鑲」旗仍沿用原來的旗色而加鑲邊──他親手繪圖，將黃、藍、白三旗加上紅邊，紅旗加上白邊，和原來的「四整」旗合計共為八旗（註三）。

　　然後，他挑選出子侄中能力優秀的人和自己一起擔任領旗貝勒（註四）：

　　正黃、鑲黃兩旗由他親領。

　　正紅、鑲紅兩旗由代善率領。

　　正藍旗由莽古爾泰率領。

　　鑲藍旗由阿敏率領。

　　鑲白旗由皇太極率領。

　　正白旗由長孫杜度率領。

　　這樣，費去了好一大段時日，終於將一切都整頓得井然有序，一切都大上軌道。

　　一個新的世代也即將揭幕了。

　　※※※

　　註一　博爾濟吉特．哲哲於皇太極稱帝後被冊立為皇后，即清太宗之孝端文皇后。布木布泰先於崇德元年封永福宮莊妃，其後生清世祖福臨，世祖即位後與哲哲並尊為皇太后，因有「孝莊文皇后」之號；世祖逝後，康熙繼立，尊為太皇太后；她經歷三帝，對清初的歷史影響重大；清史學家所稱的清代「興亡兩太后」，興國者即孝莊太后，亡國者為慈禧太后。

　　註二　《清史稿》〈太祖本紀〉記：「乙卯（萬曆四十三年）──置理政聽訟大臣五，以札爾固齊十人副之。」台北版《清史稿校註》註為：「札爾固齊，語出蒙古文，意即審事人；《太祖（武）實錄》作「都堂」。」

　　註三　《清史稿》〈太祖本紀〉關於本年（萬曆四十三年）擴建八旗的記載中有「易黑為藍」一句；其意似為原本的四旗顏色是黃紅白黑，至此改黑旗為藍旗。《八旗通志》的說法是：「本朝龍興，建旗辨色──，尤以相勝為用；兩黃旗位正北，取土勝水；兩白旗位正東，取金勝木；兩紅旗位正西，取火勝金；兩藍旗位正南，取水勝火。水色本黑，而旗以指揮六師，或夜行則黑色難辨，故以藍代之。」

　　朝鮮李民寏著《紫巖集》卷六〈建州聞見錄〉記：「有五色大小之不同者，奴酋（努爾哈赤）黃旗；貴盈哥（代善）黑旗；紅歹是（皇太極）白旗。」

　　但，《清史稿》〈兵志〉及《太祖（武）實錄》都記為初設四旗，以純色為別，曰黃白藍紅，未言黑旗。

　　而據文獻資料，努爾哈赤與蒙古諸部盟誓書中曾自稱「滿洲十旗執政貝勒」，瀋陽故宮所建為「十王亭」等證，似可印證「可能有十旗」之說，其名稱或為文獻上常出現的「左翼」與「右翼」。

　　但現今傳世的實物，仍為「八旗」。

　　究竟如何，仍待詳考。

　　註四　擴建以後的領旗貝勒名單，也有多種說法，待詳考。

【建國大業】

　　萬曆四十四年，正月初一。

　　一個新的時代來臨了。

　　美麗、潔白的雪花自天上飄灑了下來，如柳絮一般的在風中飛舞著；春正月，天地間別有一股廣闊的、更新的大氣象，展現著宇宙萬物蓬勃的生命力；而在這一個為白雪妝點成了琉璃世界的赫圖阿拉，一片無垠無涯的銀白中，處處都流露著歡欣鼓舞的氣氛──

　　清晨──辰時正一到，立刻響起了歡呼聲：

　　「大汗──」

　　「偉大的大汗──」

　　「大汗萬歲──萬萬歲──」

　　大如雷霆的聲浪一波波的排山倒海似的澎湃洶湧著。連接著迴音的反覆重疊，在天地間響出了磅礴的氣勢；這是雄赳赳、氣昂昂，行走在雪地上的六萬旗兵異口同聲的歡呼，呼聲久久不絕，聲傳數里之外，震撼得山岳都幾乎動搖了起來。

　　這六萬旗兵個個甲冑鮮明，容光煥發，踏著整齊的步伐前進著，組成了一個軍容壯盛的隊伍；隊伍的前面則分列著八面旗幟，旗作四方形，共有四種顏色，分別是黃、紅、藍、白四正旗和黃底鑲紅邊、紅底鑲白邊、藍底鑲紅邊、白底鑲紅邊的四鑲旗；除兩黃旗外，各由各旗的貝勒率領著，一路歡呼著前進，在雪地上留下了清晰的腳印。

　　而後，氣氛再次升高──

　　六萬旗兵不多時便走到了大殿前的廣場上，立定了腳步，訓練有素的旗兵立刻就在自己旗主的領導下排出了整齊劃一的行列，然後又發出了一陣有如雷動的歡呼。

　　「大汗萬歲──」

　　呼聲立刻傳到了大殿上，聽得每一個候立在大殿上的人，臉上又加添了喜色，顯得更是滿面紅光，興奮異常。

　　受了這氣氛的感召，原來立在一處的四大貝勒（註一）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皇太極便低下頭來，悄聲的商議了一陣，然後，由大貝勒代善代表，向在列的五大臣垂詢著：

　　「也請其他領旗貝勒上殿來吧？」

　　五大臣交換了一下目光，倒是個個都欣然同意的；於是，由額亦都代表，回覆了一句：

　　「應該。」

　　殿上頃刻間又多了幾位貝勒，顯得更熱鬧了；這座殿堂是一座木造的建築，有著粗大的白木柱和白石的臺階，簷下樑間並沒有過分華麗的裝飾，陳設也不繁複，但卻在這一份的簡單和樸素中隱隱的透露出──開天闢地的霸氣來，尤其是在這特別的日子裡，這座殿堂的氣象令人有大與天齊的感覺。

　　眾人等候在這座盈溢著喜氣的殿堂上，終於，時辰到了。

　　樂聲揚起，鐘鼓齊鳴，四周立刻升起了一股莊嚴肅穆的氣氛，候立的群臣中也立刻肅靜了下來，一個個依序站立垂頭，恭敬的迎接著。

　　就在樂聲中，內侍的前導下，受擁戴的大汗現身了。

　　他，頭戴貂帽，梳辮；面容是長形的，膚色稍深，長眉入鬢，一雙丹鳳眼炯炯有神，鼻大而直，唇邊留著短鬚；身材則顯得高壯魁梧，身著黃袍錦衣，腰繫銀入絲金帶，足納鹿皮烏刺鞋，步履間沉穩而有力，全身都散發著一股威武剛毅的氣度，這份不凡的氣度令人望而生敬。

　　「大汗萬歲──萬萬歲──」

　　他甫一現身，四下裡立刻又響起了有如雷動的歡呼聲，在殿中候立的貝勒、大臣們也一起跪了下去，口中應和著群眾的歡呼頌讚著：

　　「大汗英明──萬歲──」

　　於是，他就在這群臣的跪拜和六萬旗兵的歡呼聲中登上了御座，接受殿裡殿外的臣民的擁戴和朝拜。

　　歡呼著的群眾的情緒高漲到了極點，呼聲在天地間迴盪著，久久不去；而高坐在御座上的他，在這樣龐大的聲浪的衝擊下，內心湧起了千千萬萬股的暖流，匯集成一股強烈的感動，使得他全身熱血沸騰；於是，他緩緩的自御座上立了起來，伸出雙臂，向著群眾傳達著他的內心的感動，口中說道：

　　「好──好──大家平身！」

　　語罷他才緩緩就座，殿中的諸貝勒、大臣也就依旨恢復了立姿，分列在大殿兩旁；然後，幾位代表自行列中出班，在御座前跪了下來，由為首的額亦都高舉表書過頂，呈現在他的座前。

　　兩名侍衛阿敦巴克什和額爾德尼立刻從御座的側後方走上前來，恭恭敬敬的接過了額亦都手上高舉著的表書。

　　劃時代的一刻終於到來了，殿上依次序立的貝勒、大臣和殿外雄壯威武的六萬旗兵全都鴉雀無聲的屏息以待。

　　寧靜、莊嚴、肅穆──天地間彷彿也為著這創造歷史的一刻展現了不尋常的氣氛。

　　雪花飄過，映襯得矗立在雪地裡的八面旗幟更加的鮮明艷麗；正黃、鑲黃、正紅、鑲紅、正藍、鑲藍、正白、鑲白──

　　大殿上，額爾德尼正肅穆恭敬的跪在御座前宣讀表文；他的聲音清晰宏亮，咬字清楚，一字一句的宣讀著，鏗鏘的聲音直入殿上的每一個人的心中。

　　尤其是高坐在御座上的他，心中奔騰著洪流，燃燒著巨焰，全身所流動的血液更彷彿已經燃燒到了沸點。

　　「神武絕倫，為國為民──」額爾德尼的聲音如鐘磬般的傳揚著：「受全民擁戴──即請進號為『覆育列國英明汗』（註二）──」

　　「覆育列國英明汗──」額爾德尼讀到這裡，殿上的群臣立刻呼應了起來，他們齊聲高呼著這個頌揚的稱號；聲音傳到了殿外，雪地上的六萬旗兵也立刻的齊聲高呼了起來。

　　「覆育列國英明汗──覆育列國英明汗──」

　　六萬人的聲音匯聚成了一股長江大河般的力量，這樣齊聲的一呼，代表著他們赤誠的心；他受到了深深的震撼，高高的坐著，目光可以由近而遠的逐一望見他的臣子、軍隊，親耳聽到他們的心聲，在這一剎那間，他的心在跳動中傳達一個聲音來；他將要帶領著這些子民走向康莊──他的心告訴著自己，眼眶卻在不知不覺中紅了一些，也微帶著濕熱；感動莫名中，他同時也體會到了責任重大，此後的道路長遠，而此刻，他更有千言萬語要說。

　　但是，他無暇顧及自己的心聲了；典禮正在進行，等待著他來完成一切的儀式──於是，他再一次的自御座上緩緩的立起了身子，下了座，步下了臺階。

　　侍衛們早已準備好了香案，等他下了座，立刻就舉行焚香告天的儀式；然後，他再率領著殿中的貝勒和大臣們，行三跪九叩禮。

　　「天佑吾國，國運昌隆──」他在心中默念著，虔誠的祈禱著；四周充滿了端肅的氣氛，身後的群臣跟著他行禮，三跪九叩，為國祈福，為民祈福。

　　鐘鼓聲再度的響了起來，悠揚的在四下裡迴盪著，帶來了一種崇高與希望的感覺──他就在樂聲中緩緩的立起了身子，重新拾級上階，登上御座。

　　侍衛們飛快的過來，撤走了香案，然後，所有的貝勒、大臣們重新歸位，向他行慶賀禮：

　　「恭賀覆育列國英明汗──大汗萬歲！萬萬歲！」

　　殿外的六萬旗兵也開始高呼：

　　「大汗萬歲！萬萬歲！」

　　他定定的坐著，接受著群眾的歡呼；在這樣一個永恆的時刻裡，他感受到的是一種空前絕後的激動，但是，他極力的保持著平靜，面上露出了和祥的微笑，等到群臣和旗兵山呼萬歲完畢之後，他開始對臣子們說了一段簡單的話：

　　「我女真人早在先世就曾建國，當時的國號為『金』；為人子孫者不可忘祖，所以，今日吾人再建吾國，仍當以『金』為國號！」

　　說著，他頓了一頓，目光一一的掠過群臣，才又接著對他們說：

　　「至於朕，既受爾等擁戴為覆育列國英明皇帝，民之命即天之命，朕實受命於天，受民擁戴為天子，所以，朕之年號應定為『天命』，今日即天命元年──」

　　※※※

　　註一　《清史稿》太祖、太宗本紀都記天命元年以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皇太極為四大貝勒；代善、莽古爾泰、皇太極分別為努爾哈赤的第二、五、八子，阿敏為舒爾哈齊長子，但從小由努爾哈赤撫養；四人冊立之事仍待詳考。

　　註二　《清史稿》〈太祖本紀〉及《清太祖高皇帝實錄》所記載的內容為：「諸貝勒大臣上尊號曰覆育列國英明皇帝。」但，這似為後人所潤改，易「汗」為「皇帝」，最明確的實證之一，此後鑄造的「天命汗錢」即是一例；而《滿文老檔》的記載為「英明汗」。亦有史家指出，當時並未建元，亦未自稱「後金」的國名，直到薩爾滸之役後才建「天命」年號。

　　黃彰健著《奴兒哈赤所建國號考》載：「奴兒哈赤建立國號，並不自萬曆四十四年始。從萬曆二十四年起，一直至他的死，他的國號凡五變。最初係稱女直，旋改女真，又改建州，後又改後金，最後改稱金。在萬曆三十三年時，已稱建州等處國王；在萬曆四十四年時仍沿用建州國號，並未另定新名；其改稱後金，則在萬曆四十七年己未三月；其改稱金，則在天啟元年辛酉。後金係其自稱，並非史家所追稱。女直、女真、建州、後金及金，係不同時間所定。各有其所行用的時間。」

【任重道遠】

　　登基、即位的典禮完成了，歷史性的關鍵時刻也在青史中成為一個永恆。

　　雪花依然在天地間紛飛著，大地世界在雪花的掩蓋下，呈現出潔白、無瑕、壯闊的完美；人群散去了，一切都回復了寧靜。

　　剛剛由昆都侖汗被擁戴為覆育列國英明汗的他，正靜靜的坐在大廳中，隔著窗口，遙遙的望著室外的雪景；看著白雪，他的心中更是一片澄明──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他不怕冷，甚至是喜歡這份下雪時的冷；而且，望著白雪，心中的雜念也彷彿都被潔淨的雪滌去了似的，使他的心回復到靈明，使他的思緒清晰──

　　手中還握著一份紙卷，是費英東等五大臣給他擬的稿，他已經看過了，卻還想再仔細思索一下，正好藉著這場雪，使自己在心靈寧靜祥和的狀態下來細讀著：

　　「朕聞上古至治之世，君明臣良，同心共濟。天降禎祥，休和洊至。果秉志公誠，勵精圖治，天心必加眷佑，地靈亦為協應。為人君者，不可不秉志公誠而去其私也。蓋天無私，四時順序；地無私，萬物發生；人君無私，則庶事咸理，而底於有成。撫有大國者，能以公誠存心，建立綱紀，教養兼施，則天地神祇必交相感應，而群方亦莫不愛戴；以之均平邦國，臻於帝王之道無難矣！且修身與齊家治國，其道一也，一其心以修身，則君德清明；一其心以齊家，則九族親睦；一其心以治國，則黎庶又安；由是協和萬邦，亦不外此，為治之道，惟在君心之一而已！」

　　讀罷，他不覺發出了會心的微笑，自言自語著：

　　「為治之道，惟在君心之一而已──好個費英東！」

　　他了解他們──費英東、額亦都、何和禮、安費揚古、扈爾漢，這五大臣，都是還不到二十歲的年紀就跟隨著他一起打天下的伙伴，出生入死，任勞任怨，這些年來，他們無論是在戰場上或政事上都付出了極大的心血，對建國的貢獻極大──只是，沒想到，就在這個時候，他們藉著為他草擬諭諸貝勒、大臣旨書的機會，再一次的提醒了他的責任。

　　「為治之道──任重而道遠！」

　　他默默的想著；這些人都是些骨鯁之臣，在這個時候，婉轉的對他提出了這樣的一句話──用意當然是提醒，是期盼！

　　就這一點，他的心中連帶的興起了一絲欣慰──自己畢竟沒有看錯這些如兄如弟的伙伴們，他們不但不是些歌功頌德的佞臣，反而是時時的在提醒他，甚至是像鞭策似的告誡他：

　　受到群眾的擁戴──接受上天所賦予他的使命──身為大汗，往後的責任更重了。

　　典禮上群眾的歡呼、道賀，種種的聲音都還在耳際縈繞，每一個聲音都是一種期許，發自群眾內心的敬愛；也都是一種督促著他完成使命的力量。

　　「不能辜負了他們──不能辜負了天意──」

　　他默默的對自己說著，然後，他放下了手上的紙稿，踱著步子走到了窗口，凝視著窗外的雪景。

　　雪景中所呈現的是廣闊的純潔和完美，白茫茫的一片，令他的心胸舒張，思路清明，方才典禮上的聲音也彷彿從這寧靜中回到了他的耳際：

　　「大汗萬歲──萬萬歲──」

【病入膏肓】

　　萬曆皇帝當然沒有聽到這澎湃於建州的聲浪──非但如此，他便連身邊的聲音都難以聽聞了。

　　這一回，他病了，而且是真的病了，病得根本無法醫治，只有任憑一日復一日的拖延下去，直到終了的那日。

　　他的生命已被腐蝕，已被蛀空，已被他自己折磨得瀕臨絕境。

　　現在，他只要一仰起上半身就覺得頭暈，沒奈何又只得躺下。

　　躺在豪華舒適的龍床上，他又總是覺得腰痠背痛，覺得胸口發悶，覺得想要嘔吐；甚至，他覺得視力不濟，老是覺得看不清楚東西，老是覺得眼前只有黑影晃動；而且，耳朵也聽不清楚什麼，太監們來向他說話，他時常只覺得耳中一片嗡嗡嗡的含糊亂響，聽不清楚他們的咬字，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

　　而後，他連數銀子、聽太監報金銀之數的事也沒興趣了──現在，他唯一關心的、想做的事只有宣召太醫來侍疾，然後，要太醫說明他的病情，開出治療的藥方。

　　別的，他什麼也不想了。

　　宮中的妓樂，他也許久不理會了──看不清、聽不清了，妓樂的歌舞只有徒然的惹來心煩，只有偶爾在夢中，他反而能清晰的聽一段悅耳的歌聲，常常是「西施」的低唱：

　　秋江岸邊蓮子多，採蓮女兒棹船歌。

　　花房蓮實齊戢戢，爭前竟折歌綠波。

　　恨逢長莖不得藕，斷處絲多刺傷手。

　　何時尋伴歸去來？水遠山長莫回首。

　　採蓮採蓮芙蓉衣，秋風起浪鳧雁飛。

　　桂棹蘭橈下極浦，羅裙玉腕輕搖櫓。

　　──

　　澄湖萬頃，見花攢錦繡，平鋪十里紅妝。

　　夾岸風來宛轉處，微度衣袂生涼。

　　搖颺，百隊蘭舟，千群畫槳，中流爭放採蓮舫。

　　惟願取雙雙繾綣，長學鴛鴦──

　　歌聲彷彿來自另外一個世界，但卻深入他的心中；而且，即便是閉著眼睛，眼前也常出現著西施曼妙的舞姿，婀娜飄搖，既像隔著霧、隔著紗般的隱約綽約，又像是遠在天的另一頭，隔著迢遙的天涯路，傳送了一份美感，牽引著他內心深處的一個牽絆。

　　那幾近完美的身影其實並不是西施──那該是他生身的母親──

　　他其實並不特別對西施的美麗或者亡吳的傳說有什麼特別的關注或偏愛──自始至終，他的心中最最眷戀的女性的形象是母親，最最渴盼的、最想獲得的、最想擁有的也是母親的愛──他所注目過的每一名女子，其實都是他在追尋母愛的過程中所衍生的種種投影而已，無論是西施還是鄭貴妃。

　　他其實從來沒有真正的愛過──尤其是生命已經萎縮得近於枯斃的時刻，精神上已成全然的空洞之際，耳中眼中心中除了幻覺與假象之外已無其他，西施的歌聲和母親的叮嚀早已成為他無法區分的聲音，唯一的意義不過是在填補他的生命中的空洞與悲哀而已。

　　在實質上，他已是一個活著的死人，依靠著這些偶爾出現的聲音與身形的幻覺，支撐起精神上的一點點慰藉感，延長著呼吸與心跳而已。

　　萬曆四十四年──他已做了四十四年的皇帝，而生命卻毫無意義，在往後的日子裡，他也不過是一天天的空等著，等著死亡的到來。

【天命汗錢】

　　烈焰使整個空間都為紅光所籠罩，火舌四竄，像是到處在報喜訊，但是四下裡也就因此而熱得遠非一般人所能忍受；所有參與工作的人全部打著赤膊，辮子盤在頭頂上，臉孔早已被烤成赭色，斗大的汗珠不停的打肌膚中汩汩而出，唯一著的一條短褲當然是濕透的──

　　但，這裡卻沒有一個人熬受不住，沒有一個人顯露疲容，更沒有一個人因循怠惰；人人都在鼎沸的熱火周遭勤奮努力的工作著。

　　專司冶煉和鑄造的火房總共有幾十間之多，全都集中在一處，上千名的工匠分日夜兩班工作；爐中的大火從無止息的燃燒著，宛如永恆的運轉般的不捨晝夜，自強不息。

　　一批批的武器被打造了出來，刀、槍、劍、戟、矛、盾、斧、鉞──到了戰場之後，成為敵人的剋星，為建州軍的無戰不勝、無往不利提供最好的條件，也作了最大的貢獻。

　　而近日來，這幾十間的火房、煉爐與千名工匠，又接到了新的任務，像走上了新的里程似的，帶著幾分嘗試的興奮，雀躍的工作著。

　　但，這份新的任務卻不是如以往一般的，當努爾哈赤又設計出了新的武器，送來圖樣給工匠們打造，先試造出一件，合用後再大量打造。

　　這一回，所要打造的並不是武器──

　　自從建國稱汗以後，努爾哈赤更加積極的、大幅的規畫各種建設，推行各種政策，促進各種發展；五月裡，他發佈了《汗諭》，公開說明了他的用人原則在於隨才器使，同時，他更大力的整頓內政。

　　早在稱汗之前就已確立的八旗制度被推行得更具體，接著，他又作了新的細部計畫，以原先有的牛彔為單位，實行屯田；在政治上，他所設置的理政聽訟大臣五人，由他一向最器重的額亦都、費英東、何和禮、安費揚古和扈爾漢擔任；札爾固齊十人，也選了能力超卓的人擔任；以及從子、侄中挑選的已成年而又賢能的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皇太極為四大貝勒，協助他治理國政──他所建立的「後金」國的內政基礎已奠，後續的工作便是一步步的踏出堅實的步子，更上一層樓。

　　至於對外的擴張，他也早有腹案，一等時機成熟，便展開具體的行動。

　　七月裡，他派遣扈爾漢、安費揚古等率軍二千征討薩哈連部。

　　薩哈連部是「野人女真」的一支──黑龍江女真部的一個小部。

　　黑龍江女真是以居住於黑龍江流域而得名，分成虎爾哈部、薩哈連部、使犬部、使鹿部、索倫部等，大都以狩獵、畜牧、採集、捕魚、採珠為生。

　　這其中，尤其以「採珠」之業最為特別。

　　在美麗的黑龍江流域，混同、烏拉、寧古塔的幾條河流中，盛產著珍貴的東珠；每年四到八月的採珠季節裡，採珠人乘著獨木舟，負袋潛水，從水中撈起河蚌，裝入袋中，然後碎蚌取珠；往往千百個河蚌中只取得一顆東珠；但，這已足夠了──黑龍江女真的貢賦上品，只要有了東珠，就已傲視他部。

　　而為黑龍江女真之一的薩哈連部則居住在黑龍江中游，東到烏蘇里江口，接鄰使犬部，西為索倫部，南到黑龍江虎爾哈部，北面與使鹿部交界──這裡，原本是遠離建州、少有戰事發生的地方。

　　這一次，卻是薩哈連部「咎由自取」。

　　彷彿是鬼迷了心竅似的，薩哈連部竟然與虎爾哈部商議說：

　　「我們把來這裡做生意的三十人，連同我們兄弟帶來的四十人，全部殺死，一同叛亂！」

　　而虎爾哈部竟也同意了，在五月裡一舉謀殺這七十人──這些全是後金的子民。

　　但，事情陰錯陽差──七十人中有九個人倖免，乘隙逃了出去。

　　這樁謀殺、叛亂的消息也就隱藏不住了。

　　六月二十八日，努爾哈赤聽到了這件事的全部經過情形。

　　怒氣油然而起，無可止遏；他憤慨的對臣屬們說道：

　　「我平日對這些『野人女真』部寬厚，竟是錯了──他們竟恩將仇報的公然造起反來！」

　　他隨即大聲的下令：

　　「立刻準備，派兵征討！」

　　令出之後，他冷冷的一哼：

　　「簡直無法無天──須得給這些人一個重重的教訓！」

　　但是，臣屬們卻向他提出了意見：

　　「夏季裡多雨泥濘，大軍行動不便──不如，等到冬季，黑龍江結成了冰時再進攻吧！」

　　這個建議非常合乎現實的考量，周到而穩當，但，努爾哈赤卻沒有接受。

　　他有他自己的想法──他改以溫和的口氣反駁這個建議：

　　「薩哈連部的人的想法一定和你們一樣，夏季裡多雨，大軍難行──他們定然認為大軍不會前去攻打，也就不會有備戰之心；我軍現在出征，必能一舉全勝！」

　　接著，他又說明了另一層考量：

　　「路途難行，是件可以克服的事，而我軍如果不在此刻出征，等秋天一到，他們就把糧食埋藏各處，自己拋棄屯寨去陰達琿塔庫喇喇部，讓我軍撲個空；等我軍退走後，他們再返回故地──這樣，就永遠也打他們不著了！」

　　一席話說得所有的人心悅誠服──

　　準備的工作立刻展開。

　　七月一日，他發佈新的命令：

　　「從每一牛彔挑選強壯的馬各六匹，把這些馬都放在田中養肥！」

　　七月初九，他又下令：

　　「從每牛彔中各派出三人負責製造獨木船，派六百人去蔥爾簡河發源處的密林中，造獨木船二百艘！」

　　而當這些準備工作都就緒了之後，具體的行動也隨之展開。

　　七月十九日，他正式派遣安費揚古和扈爾漢兩名重臣率軍二千人出征，到達蔥爾簡河後，分出一千四百人乘兩百艘獨木船前進，其餘的六百名則騎馬由陸路進發。

　　命令發佈的當天，安費揚古和扈爾漢就領軍出發了；一切按照計畫進行，二千人馬在第八天到達蔥爾簡河發源處的密林中──二百艘獨木船早已造好了──安費揚古和扈爾漢親率一千四百人乘獨木船前進，六百騎兵由陸上前進；第十八天，水路兩軍會合，兩天後的八月十九日，全軍到達了薩哈連部。

　　果然如努爾哈赤所預料的一般，薩哈連部的人沒有料到後金軍隊能克服路途難行的問題，在黑龍江結冰以前就大舉進攻；變生肘腋，根本難以招架──後金軍在到達的當天就立刻展開行動，襲擊茂克春大人居住在河北岸的十六個屯寨，勢如破竹的全部奪取；接下來是博濟里大人居住在河南岸的十一個屯寨──幾天下來，後金軍連戰皆捷，薩哈連部所屬的三十六個屯寨全數被征服，然後，全軍在薩哈連江南岸的佛多羅袞寨駐營。

　　十一月初七日，出征的軍隊凱旋返回赫圖阿拉城，隨行的人員中還多了投降後歸附了後金的薩哈連部路長四十人。

　　面對這樣的成績，努爾哈赤當然滿懷的高興暢快，他親自接見了有功的將士，親口讚美、獎賞，也撥出了財物作為具體的賜給；而對於歸附的薩哈連部四十名路長，他的態度尤其好，不但絕口不提薩哈連部背叛的往事，還擺下了歡迎酒宴，並且賞給他們豐厚的財物，一面連聲的對他們說道：

　　「安心的在我後金國中定居吧！」

　　他知道籠絡這些人的重要和必要──使用了軍事手段征服後的地方，必得要盡快收服人心，引以為己用，才是長久之道。

　　「征服了別人之後，若是將他們徹底的摧毀、消滅，那不過是少了些敵人而已；但若在征服之後能收為己用，那麼，不但少了敵人，也增加了僕人──」

　　他把這個道理同子侄們說上一遍，除了讓子侄們了解他的治國之道以外，還讓子侄們幫著他去執行這些既定的政策──

　　接下來的目標是野人女真的薩哈爾察部、使犬部和使鹿部。

　　薩哈爾察部的居民散佈於牛滿河一帶，是個小部，無須出兵──努爾哈赤僅派人招撫，薩哈爾察部就自動歸附了後金。

　　而這當然是件值得獎勵和大肆宣揚的事──努爾哈赤只稍稍的一考慮，就決定給予薩哈爾察部的部長薩哈連一個特別重大的賞賜：他得知薩哈連尚無妻室，索性就挑了一個族女嫁給他，讓他做了後金的額駙。

　　使犬部則散居在烏蘇里江下游、松花江與黑龍江會流處和沿混同江兩岸一帶，與使鹿部相接；主要分為三部：奇雅喀喇部、赫哲喀喇部和額登喀喇部，大致包括了達斡爾人、赫哲人、鄂倫春人和鄂溫克人，以善於畜犬、使犬而得名。

　　犬隻在使犬部中所發揮的功能不但一如其他地方的人所飼養的牛、馬，甚且還多了許多牛、馬所不能發揮的功能；使犬部的人主要以狩獵和捕魚為生，大量的犬隻便被用來協助人們獵捕，也用來拉船和拖耙犁。

　　在夏季逆水行船時，犬隻能為人們拉縴行船；通常用四隻或六隻壯犬，在頸上戴著套圈，套圈繫著皮條，皮條的另一端繫在船上，犬隻們便拖著船前進，拉耙犁也用同樣的辦法──效率並不亞於牛馬負軛。

　　而使犬部的人同時也有「魚皮部」的別稱，亦是以生活上的特徵而命名──使犬部人主要以捕魚為生，黑龍江中盛產各種魚類，供應無缺，他們生活的各項所需幾乎都來自於魚；以魚肉為食，魚骨製作器物，魚油點燈，並以魚皮縫製衣服──魚皮所縫製成的衣服，色彩鮮艷且保暖，也成為部人的最大特徵，甚且有以「魚皮韃子」稱呼部人。

　　使鹿部居住的範圍在使犬部之北與東，混同江下游以東濱海，包括庫頁島全部，主要有費雅喀部、奇勒爾部、吉烈迷部等。

　　努爾哈赤對這兩部的關切當然從未疏忽過──一如他關切海西女真扈倫四部的用心一樣，在在都是他一統江山的雄圖霸業的計畫之一。

　　以往，他全都放在心中，暗自思索、研判、定策──而今，時機成熟了，他一如對付薩哈連部般的開始對這兩部用兵。

　　使犬部和使鹿部的兵力當然也如同文明的水準般的遠遜後金國，很快的就被招服了。

　　後金國的領域當然又再大大的擴增──

　　而在完成了對野人女真的招撫後，他心中的另一樣規畫也成熟了──這一天，他便發下命令，鑄造後金國的錢幣。

　　錢幣被命名為「天命汗錢」（註一），圖樣是他親自手繪，被送到火房來命工匠鑄造──

　　這當然是大事──

　　他不只一次的曉諭臣屬：

　　「我後金既已建國，便非草昧可比，如今，國中的一切都要盡速做得與大國一般，無論典章、制度、國政、軍力、百姓的食衣住用、器物、財富──鑄造錢幣已是當務之急──完成後將更有利於財貨流通與商事，使我國用更加富足，大家須努力完成！」

　　而被賦予執行的重責大任的工匠們更且懷抱著興奮與小心謹慎的雙重心情進行工作，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的試鑄，務求合乎圖樣上所繪出的形狀標準。

　　終於，大功告成了！

　　第一枚從火紅的爐中被挾出的銅幣因火的鑄鍊而通體發紅，熱氣蒸騰，浸入清水中後「嗤」的一聲，冒出一大股白煙來。

　　「哇──」

　　工匠們集體發出一聲聲的歡呼：

　　「成了──成了──」

　　人群中早有幾個機伶的人搶先趕去飛報──

　　不多時，努爾哈赤的身影在臣屬、隨從們的前呼後擁中出現了──身為一國之汗，他仍然親自來觀看這枚新鑄成的錢幣。

　　火房中的酷熱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甚至，他根本不曾注意到周遭的熱。

　　他的心比爐火還熱──

　　伸手從清水盆中揀起那枚新鑄成的錢幣，慢慢的舉到眼前，他的心口撲通撲通的跳著。

　　「天命汗錢」──

　　紅銅鑄造，外圓內方，幣面上鑄著滿文書寫的「天命汗錢」四個字，不獨看起來歷歷分明，手指觸摸的感覺且更細緻──而這枚錢幣所代表的意義還遠遠的超過了這些。

　　打從少年時代往來於撫順時，他就已深刻的體悟到「經商」的意義和重要性──那是對國力與民生有直接影響的要事。

　　而女真自金亡後，文明的程度一再退化，早已無「商」可言；多次爭取到的由明朝開設「馬市」進行貿易，也一直停留在「以物易物」的情況──這種種的現象，都已到了非得改善、提昇的地步了。

　　因此，錢幣的鑄造象徵著後金國又將進入新的里程──

　　※※※

　　註一　「天命汗錢」始鑄年代有多種說法，待考。而錢幣本身現今仍有收藏品可見，錢以紅銅鑄造，外圓內方孔，一面無字，另一面為無圈點滿文，左邊鑄「天」字，右鑄「命」字，上鑄「汗」字，下鑄「錢」字；流通了一段時日後以「銀子充足，不必鑄錢」的原因停鑄；但清興以後仍鑄造過各種銅錢，如「乾隆通寶」等。

【七大恨】

　　這天夜裡，他在睡熟了之後回到往昔。

　　雖然是夢境，但一切清晰分明──

　　他騎馬狂奔，心中的怒火熊熊的燃燒著，胯下的馬則是毫無目標的狂奔，手上的馬鞭卻似乎在一洩他心中的悲憤；這樣，也不知跑了多久，胯下的馬累得脫了力，竟然長嘶一聲之後，一雙前足就地跪了下來。

　　稍微的呼出一口氣來，下了馬，舉目一看，自己正置身在一座樹林子裡，四周一個人影也沒有，除了他自己的馬在急促的喘氣之外，更沒有任何聲息。

　　可是，他心中的怒火卻沒有因為這一陣的策馬狂奔而平息，更沒有因為置身在這樣一個寧靜安詳的樹林中而得到了平靜，相反的，一腔怒火在他胸中翻湧奔騰，令他全身都要冒出火來。

　　驀地，他的喉中發出了一聲狂吼，身子彈起、前衝，掄起拳頭，他沒命的往樹幹上踢打著，一拳重似一拳的猛力撲打，恨不能打倒了每一棵堅實粗大的樹木──這樣，也不知打了多久，他手上的皮早已破了，沁出了不少血來，他也毫不覺得痛，依舊不停的搥打著樹身，直到一聲淒厲的馬嘶傳到他的耳中，他的心中感到了一絲異樣，這才停下拳來查看究竟。

　　是他的馬發出了厲嘶──果然發生了狀況，頭一抬，眼睛就看到了，樹林中正有一隻錦紋斑斕的老虎，風一樣的由遠而近。

　　他的心中一涼，情緒立刻冷靜了下來；猛虎當前，自己又是孤身一人，當然不能掉以輕心；而且，自己的馬匹又累又驚，已無舉足狂奔的能力，除了迎戰猛虎之外別無選擇了。

　　弓箭武器全沒帶在身上，只有靴筒中還藏著一把小匕首，他想著便立刻伸手一摸，幸好還在，心裡也就立刻盤算好了戰虎的主意；可是就在他一摸一思之間，那隻猛虎已經到了他的跟前，「呼──」的一聲大吼，全身往上躍起，從半空中撲下來，兩隻爪子朝他抓了過來。

　　幸好他打獵的經驗豐富，熟悉老虎的習性，也清楚老虎攻擊人的方法，所以，雖然處在被虎攻擊的驚險萬分的狀況中，心中卻不慌亂；他的身手敏捷，反應快，幾下縱跳閃躲便躲過了老虎的攻擊；那隻老虎幾下撲他不著，便一邊咆哮怒吼著，一邊加快了動作，忽而尾巴掃了過來，忽而爪子撲過來，兩眼的兇光也越發的畢露，咆哮聲更是越來越大。

　　他先是忽前忽後的躲閃著，準備看準機會再下手；可是，那隻老虎撲了半天，沒有收穫，性子被激怒了，使出來的力氣更大，一撲個空，爪子抓在地上便是個大坑，弄得塵土落葉四下飛揚，影響了他的視線，便不容易抓住適當的出手的時機，只得繼續在樹與樹間跳躍著閃避牠的攻擊。

　　忽然，他停止了閃躲，一跳跳到老虎身後，那老虎也察覺了他在身後，便把前爪按在地上，身體凌空扭轉過來，就勢拿人；可是，就在虎凌空撲來的當兒，他忽然略一蹲身，身體蜷成球狀，一個翻滾，就從老虎的肚腹之下滾了過去，手中的匕首登時就插入了虎腹之中，然後再快速的往旁邊滾了出去，以避免被虎尾掃中。

　　哪裡知道，這隻老虎勇猛非常，肚腹被刺也並未立刻死去；牠腹中鮮血直冒，口中吼叫得震山撼林，攻擊性依然不減，一爪子又往他撲去；他才剛從牠的腹側下滾出來，還不及站起身子，牠的爪子已到，只得仍用滾姿往旁邊閃躲；這下卻慢了分毫，左肩上竟生生的被牠抓下一塊肉來；而且，牠一撲得手，竟接二連三的連番撲來，他只得就地打滾躲閃。

　　可是，那老虎畢竟腹中插入了匕首，幾撲之後攻擊的力道就減弱了，淌了一地的鮮血，動作也慢了；他這才得到了機會，翻身跨上了虎背，掄起拳頭，往虎頭上一拳又一拳的打去──一打百來十拳，打得那隻老虎不再動彈，而他自己也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睜眼醒來後，他猶自大口的喘氣，胸腹之間上下起伏得如牛如蛙，情緒也仍停留在夢境中，過了許久才回到現實。

　　他索性起身，穿好衣物，推門而出。

　　夜猶深沉，萬籟俱寂；他也不想叫起人來侍候，而自己點了燈，走到廳上坐著。

　　這一走，身心便都減去了幾分睡夢中的火熱，再一深呼吸，又涼了一分。

　　頭腦清醒了，腦海裡什麼都浮起來了：

　　「夢裡其實是實境──」

　　那是往事──他永生也不會遺忘的往事！

　　萬曆十一年，殘酷的命運奪去了他原本擁有的一切，奪去了祖父和父親的生命，也差點奪去了他的生命──他在酷寒徹骨的大風雪中狂奔，後方是追趕他的千軍萬馬，前方是黑茫酷冷的荒野，僅憑著一口氣，他硬撐過那段艱絕險絕困絕難絕的時刻，戰勝命運！

　　他以隻手搏虎，以十三副遺甲起兵，不停的東征西討！

　　而今，他早已不再使用「萬曆」的紀年──他所締創的「天命」元年早已開始，而他是天命皇帝，是大英明汗！

　　心中激動了起來，心中怦怦的一陣劇跳，生命中潛藏著的一股強旺的力量澎湃了起來，令他全身熱血沸騰，他忍不住高舉著雙臂，向天發出一聲高呼：

　　「我是上天的兒子──」

　　他終將完成使命。

　　一年後，他將心中埋藏了許久的決定正式向臣屬們宣告：

　　「時機成熟了，我決定在今年大舉用兵！」

　　他指的是正式向明朝宣戰，攻打明朝──他的臣屬們當然了解，幾十年來，潛藏於心中始終不曾出口、但卻念茲在茲的心願，日復一日的進行準備工作；而今，如一枝新芽自土中冒出般的勃然而起，經他親口宣佈，昂然的向天地間伸展枝葉。

　　沒有人發出疑問、提出異議──事實上，這些追隨了他多年的臣屬，心中的意念跟他是完全一樣的，征伐明朝，那是企盼了多年的大事。

　　興奮的感覺油然而生──不少人屈起指來，細數著自萬曆十一年至今的三十五個年頭，也有人仔細的回憶著過往的歲月，點滴血汗所累積的奮鬥過程──幾個人互相對視，臉上的皺紋、半白的鬚眉與髮辮毫不容情的展露開來，驅趕得青春年少的痕跡蕩然無存，平常不注意，這下卻感受得深了。

　　額亦都第一個就拍著安費揚古和費英東的肩，呵呵的說：

　　「等了三十五年，咱們都等成老頭子了──」

　　但，隨即他就仰天大笑了起來：

　　「這一天總算來了──只要一舉成功，咱們這三十五年便沒有白幹白等！」

　　他的話和笑聲一樣具有感染力，鼓動著每一個人的情緒往上昇揚，氣氛更加熱絡，也引來更多的聲音。

　　漫長的三十五年過去了，辛苦奮鬥、開創、蓄積──而今，又將要面臨一個新的開創與奮鬥，走上一個新的里程，迎接一個新的使命。

　　而這許多人的心中更是毫無詫惑的了然，對明朝用兵，原本是努爾哈赤最終極的目標──遠在三十五年前，他以十三副甲起兵為父、祖復仇，表面上，他所要征討的凶手是尼堪外蘭，真正的仇家是李成梁；但，實質上，他所要征討的真正的仇家乃是明朝；只不過，當時的他力量薄弱，只有隱忍，只有採取縮小復仇的目標暫時限於尼堪外蘭的範圍；但是，他從來沒有忘記過，跟在他身邊的人也從來沒有忘記過；每個人的心中都在等待──等待著實力強大到足以與明朝抗衡的這一天！

　　這一天終於到了！

　　對於努爾哈赤來說，更是別有感懷，點滴在心頭。

　　這一年，他整壽六十──一甲子的歲月，於天地日月的運轉是一種完美，於人世，也代表了一個完整的意義，生命的運行與宇宙同步，他所追尋的意義一樣將有個圓滿的完成。

　　宿世的使命早已在他的心中與生命融合成為一體，並且激發出了強大的力量，也一步步的在具體的完成中前進。

　　「我將帶領著全體的女真人走向康莊大道──」

　　一切都準備妥當了──

　　四月十三日，他率領著麾下的貝勒、大臣、將領們，點起馬、步軍兩萬，出發征明；啟程時，他舉行了盛大的典禮，鳴鼓奏樂，到堂子祭天；在祭天的儀典中，他親捧將焚告上天的黃表，向天行禮；然後，他命儀官大聲的朗讀黃表的內容。

　　表上是伐明的宣誓──他將伐明的理由歸納為「七大恨」（註一），每一「恨」都是不共戴天。

　　儀官從第一恨讀起：

　　「我祖與父，未嘗損明邊一草寸土，明無端起釁邊陲，害我祖與父，一恨也──」

　　這名儀官的聲音宏亮，咬字清楚，語氣且在抑揚頓挫間自然而然的流瀉出激昂憤慨來，而令人人聽得熱血沸騰，不能自已。

　　「明雖起釁，我尚修好，設碑勒誓，明渝誓言，縱兵越界，衛助葉赫，二恨也──」

　　「明人於清河以南，江岸以北，每歲竊踰疆場，肆其攘奪，我遵誓行誅，明負前盟，責我擅殺，拘我使臣綱古里、方吉納，脅取十人，殺之邊境，三恨也──」

　　「明越境以兵助葉赫，俾我已聘之女，改適蒙古，四恨也──」

　　「柴河、三岔、撫安三路，我累世分守之疆土，耕田藝谷，明不容刈穫，遣兵驅逐，五恨也──」

　　「邊外葉赫，獲罪於天，明乃偏信其言，特遣使臣遺書詬詈，肆行凌侮，六恨也──」

　　「昔哈達助葉赫二次來侵，我自報之，天既授我哈達之人矣，明又黨之，挾我以還其國──夫列國之相征伐也，順天心者勝而存，逆天意者敗而亡──今明助天譴之葉赫，抗天意，倒置是非，妄為剖斷，恨七也──」

　　七條大恨讀完，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情緒賁張，恨不能立刻殺進北京城，一舉滅明，消去心中的大恨──

　　而就在這同仇敵愾之心高揚、軍心士氣上昇到頂點的當兒，努爾哈赤親自從儀官手中接過黃表，高高舉過頭頂，送上半空；然後，他向天發出如雷霆般的呼喊：

　　「明朝對我女真，欺凌太甚，情所難堪，因此七大恨之故，是以征之──」

　　這是呼告，也是宣誓──

　　接著，他將手中的黃表送入爐中的熊熊烈火中，讓火焰飛快的燒盡黃表，以示上天接受了他的呼告和宣誓；然後，他轉過身來，向著台下的群眾呼叫：

　　「我等誓師伐明──即刻啟程──」

　　群眾們則以聚合起來的排山倒海般的聲浪回應他：

　　「汗王必勝──汗王必勝──」

　　聲浪往返激盪中，全身甲冑的他越發顯得威武昂揚，神光四射；在他身後的黃、紅、藍、白四正旗和四鑲旗，也更鮮明，更飄揚得虎虎生風──

　　※※※

　　註一　「七大恨」是努爾哈赤伐明的重要宣言，許多史書都有詳細記載，但文字略有出入；如將《滿文老檔》、《清太祖武皇帝實錄》、《清太祖高皇帝實錄》、《滿洲實錄》、《東華錄》、《明神宗實錄》、朝鮮《李朝實錄》互作比較，可得出異同。而《清史稿》〈太祖本紀〉僅記其事，未錄全文。

【下撫順】

　　「邊關失守了──」

　　說這話的語氣並不是驚呼，而是虛浮得毫無力道的低聲喘息──暫代兵部尚書之職的薛三才有氣無力的勉強發出聲音來，而偏偏這勞累付出得不值得，折騰了整整一晝夜，換來的卻是徹徹底底的無力感──他實在無計可施了，只得邊說話邊自懷中掏出個裝了銀兩的紅封，悄悄的塞給身前的太監，再發出哀告似的乞求聲：

　　「實在緊急之至！萬萬求請萬歲爺聖目一覽奏疏！」

　　打自遼東送來的「八百里快傳」，十萬火急的傳遞著緊急軍情：撫順陷於女真之手！

　　時間是在四月十五日，正是撫順集市的開市之日，城中商旅如織，交易熱絡，而數百扮作趕集商販的女真軍士也就順利的混進了城中，等到約定的時間一到，配合著攻城的精銳騎兵裡應外合襲擊明朝的駐軍，俘虜了游擊李永芳，攻陷了撫順城；第二天，遼東巡撫李維翰命廣寧總兵張承蔭率遼陽副將頗廷相、海州參將蒲世芳，帶領了一萬人馬欲救撫順，卻被努爾哈赤殺得大敗，張承蔭殉職──

　　太監們也曉得「茲事體大」了，但是，面對著急得隨時會暈死了過去的薛三才，還是只能實話實說：

　　「咱家盡力去試試，讓萬歲爺龍心關注上這件事──但只是，萬歲爺肯不肯關注，咱家也沒法子打包票；更何況，萬歲爺委實龍體欠安，今年，打開春以來，還沒哪一天能下床，邁開腳走幾步路呢！」

　　薛三才只得再次打躬作揖：

　　「國土易幟，實在非同小可──望乞公公費心！」

　　而換來的也一樣是嘆息：

　　「咱家一定費心！只不知，萬歲爺肯不肯費心了！」

　　兩天後，他的「費心」總算有了成績──萬曆皇帝「破例」般的命人連續讀了幾封奏疏來聽，然後作了指示下來：

　　「狡虜計陷邊城，一切防剿事宜，行該地方相機處置，軍餉著上緊給發。其調發應援，該部便酌議其奏。」

　　算是「皇恩浩蕩」了，但是，這指示作了等於沒作──薛三才一接到這份「上諭」，心裡就先嘀咕：

　　「相機處置？怎麼個處置法？調哪裡的兵去援？著發餉？拿什麼錢去發？」

　　遼東的軍餉無法如時、如數的發放早已是司空見慣的事了，戶部怎麼也籌不出錢糧來，官員們對解決這個問題，所持的看法倒是一致的：

　　「請開內帑──」

　　內庫帑金，萬曆皇帝的私蓄，早已屯積到令人驚愕的數字了，如能撥出一部分來，全國三兩年的軍餉都不成問題了。

　　但，誰都心知肚明，要萬曆皇帝拿出私房錢來，絕對比登天還難──暫代兵部尚書還沒多久的薛三才，其他的政事還有不深入明白處，於這一點卻是知之甚深的！

　　偏偏，這些念頭在心裡轉了兩圈，還沒到結束的當兒，遼東來的「八百里快傳」又送進來了，緊急軍報，報告的是張承蔭殉職後，鄰近撫順的幾個地方倍感威脅，紛紛求援；文書上也附加說明，被俘的游擊李永芳已經投降了努爾哈赤，被招為額駙，授以高官，也成了引路人，為努爾哈赤率兵攻打撫順一帶的城池，朝廷必須立刻派大軍來援，否則後果不堪想像。

　　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宣紙箋，其實薄如蟬紗，但他拿在手上竟有如千斤之重，每讀一個字就重重的嘆上一口氣，讀完後更且皺著眉頭，不聲不響的呆坐了許久，過了好半天才想到要著人去請兵部的同僚們來商議這事。

　　重點還是只有兩項：調派軍馬援遼，抵禦努爾哈赤的攻勢，以及籌措軍餉。

　　被請的人到來之前，他的心中兀自嘀咕：

　　「遼東拖欠的軍餉，已達五十萬，戶部就算再難，至少也要先發一半應急，否則，誰肯上陣作戰呢？這事得上奏──不過，兵部自身也欠給了遼東的馬價銀十幾萬兩，唉！總得多少湊點出來送去吧──至於調兵遣將，唉！本朝哪裡還有將才可用呢？李成梁老了，幾個兒子都差他太遠，李如松早已死了，下面呢？李如柏？唉！好歹還在遼東待過，總不會全然外行吧！再有呢？杜松？在朝裡還有個『勇』名，打起戰來一馬當先，從不後退，值得重用吧？」

　　而他真正要徵詢意見的人是右侍郎楊鎬（註一）。

　　楊鎬也已經是他唯一能商議遼東兵事的人──現今的內閣首輔方從哲不但是個尸位素餐的鄉愿，只會在萬曆皇帝跟前磕頭而不會辦事，現在還正為了養子不教、犯下了殺人官司而閉門不出，在家避風頭，遇上這麼大的國土淪陷的事，也依然告假──內閣首輔如此，逼得他這個「兵部尚書」雖只是「暫代」之職，卻必須獨當一面；而放眼滿朝官員，「知遼事」的寥寥可數到竟只有曾在遼東任官的楊鎬一人。

　　當然，他也不是不知道楊鎬的底細──早在援朝之役中，楊鎬就因為私心太重和能力太差兩大原因，貽務了不少大事，回國後也受到了處罰了，「霉」了好些年都不得意，好不容易熬到前些年才得著了機會，重回官場來，爬到了兵部右侍郎的位子；而事情逼到這當兒，根本非重用楊鎬不可！

　　「沒有別的人才──難怪先人大聲的感慨：『才難』啊！」

　　所有的官員──包括他自己在內，都不熟悉、不懂得關於遼東的種種──

　　楊鎬來了，倒也很盡心盡力的為他訂出了一份計畫；他看不出這份計畫是好是壞，但，畢竟是訂出來了，有個具體的東西可以上奏萬曆皇帝，至少已經可以顯現他的「赤膽忠心」了。

　　他命師爺連夜謄寫奏疏，將楊鎬為他訂出的計畫呈給萬曆皇帝，同時也大力保舉楊鎬主持「固遼滅夷」的大計，「叩請」萬曆皇帝重用楊鎬。

　　這份奏疏送到萬曆皇帝跟前的時候，萬曆皇帝依然高躺在龍床上「聽」，而不親自閱讀；但，這一回，他卻不是躲懶，也不是不關心遼東的戰事，而是病了。

　　這一回，他是真的病了──除了他所告訴御醫的無形的症狀，像「頭暈」、「目眩」、「噁心」、「氣悶」等之外，他還有具體的症狀，那便是瀉腹。

　　御醫用了好幾次的藥，卻都無法止瀉；而推測他瀉腹的原因，既非關飲食，也不是冷暖失調所致，因而研判是情緒與心境的影響，這便非是藥石能醫；而這麼一來便形成惡性循環：無法止瀉則體力差、精神壞、身體虛，而這三者又是無法止瀉的主因！

　　因此，當這道奏疏經由太監之口讀出來的時候，萬曆皇帝只聽得一半明白；但他畢竟不是個天生糊塗的人，也不是個會白白的把自己的江山讓給別人的人，「遼東」還是個讓他放在心上的地方；他便一面口傳旨意：

　　「都如薛卿所奏──」

　　秉筆太監替他記著：

　　「著授楊鎬為遼東經略，賜尚方寶劍，即日啟程赴遼──」

　　一面，他也加強了語氣吩咐太監：

　　「傳朕口諭，務要楊鎬盡心盡力的辦事──遼事重要非凡，不可有半點輕忽！」

　　而這些話，太監們當然替他傳遞得無一字一語疏忽，飛來橫福，受到重用的楊鎬聽了更是感動得涕泗橫流，跪在地上，朝著皇宮的方向連連的叩首說：

　　「皇恩浩蕩，微臣必然肝腦塗地──」

　　當然，這種光景下，眼中雖然流淚，心中卻是喜不自勝的偷笑不已；而且，一等來自皇宮的太監們跨出門去之後，他臉上的淚痕早已無風自乾，神情更是在瞬間就換上了洋洋得意。

　　手捧尚方寶劍，滿臉滿身俱是神光──美好的政治前途就在前方，他即將施展長才──

　　而他在志得意滿中當然想不到，就在他接過尚方寶劍的這一刻，努爾哈赤的大軍又攻下了一座城堡──他的新官職為「遼東經略」，卻在他由北京赴遼東的幾天的路程中，努爾哈赤已陸續攻陷了撫安堡、花豹衝、三岔堡、崔三屯堡等十一個地方，直接進逼鴉鶻關，圍清河城──他一到遼東，迎面而來的就是一連串的惡耗。

　　※※※

　　註一　楊鎬前事參見本書第三部《蒼鷹之翔》。

　　其後，楊鎬於薩爾滸戰敗後下獄論罪，判死刑，但因「賄賂有方」，沒有執行，拖延到崇禎二年才處決。

【破清河】

　　福壽膏的香氣濃得有如化不開的煙霧，彌漫了整座乾清宮，尤其是萬曆皇帝身之所在的龍床──由繡著龍鳳呈祥圖紋、鑲著卍字邊的錦帳所為他圍繞起來的小天地裡，全部由福壽膏的香氣所盤踞了；而他猶嫌不足，再三的命令太監增加份量，於是把整座宮殿薰得旁人無法跨足，一進門就會咳嗽不止。

　　但他卻依靠著這帶有特殊作用的香氣使自己的精神略為好了些，因而能坐起身來親自發號司令，心裡更是再三憤然的想著：

　　「建州女真不過是看邊小夷，竟敢起兵作亂！須著令楊鎬早日平定！」

　　因此，他即使病了，也強撐起精神來，親自處理這事，也很快的批准了兵部所擬上來的新的人事任命──除了楊鎬特授遼東經略之外，他處罰了原任的巡撫李維翰以削籍為民，改派周永春為遼東巡撫；調原寧夏總兵李如柏任遼東總兵，負責主剿，並以山海關總兵杜松、開原總兵馬林、保定總兵王宣等為援，也起用了已辭官還鄉的老將劉綖馳赴遼東效命。

　　在調集兵馬方面，他也准了兵部的奏請──調集福建、浙江、四川、山東、山西、陝西、甘肅等地屯駐的兵馬援遼；並且咨文朝鮮，令朝鮮出兵，合力征討；更火速的指示戶部，加徵賦稅，於田賦上每畝加三釐五毫，可得二百餘萬兩，名為「遼餉」──

　　吩咐完了這些，他也彷彿力氣用完了，累了，乏了，虛了，人躺下了，眼皮很自然的鬆垂了下來；然而，這一回的事件畢竟是他所在意的，因此，睏歸睏，虛歸虛，精神再怎麼不濟，他還是再撐持了一會，吩咐身前的太監：

　　「算一算，我軍調集了多少人馬去打遼東？」

　　飛快的一算，答案很快就有了：

　　「稟萬歲爺，共五十七萬──」

　　他「唔」了一聲，頭一歪，將要睡去了，卻又宛如還有點不放心似的，再強撐著問上一句：

　　「那邊，建夷，有多少人馬？」

　　太監回說：

　　「兵部上的奏，都說只有幾萬──大約四、五萬吧！」

　　「差上十倍呢！」

　　於是，他放心了：

　　「這一回，楊鎬準能替朕打個大勝仗回來！」

　　眼一閤，他沉沉的睡去了，而且立刻就作了個大軍旗開得勝，凱旋而歸的美夢。

　　但，努爾哈赤卻是深夜不寐，正在為著即將來臨的戰爭而忙碌著。

　　輕而易舉的攻破了撫順和周圍的大小十一座城池，他的收穫非常豐富，人丁有六千多，牲畜幾十萬，糧食、財物、甲冑、武器也都得以萬計，軍心士氣更是因此而大振，讓他高興極了。

　　七月裡，他率軍進鴉鶻關，圍清河城；這一次，他受到了守軍頑強的抵抗，以致戰事進行得不太順利。

　　但，他不能放棄──清河城是個重要的地方，左近瀋陽，右鄰靉陽，南枕遼陽，北控寬奠，地勢險隘，向來是遼、瀋的屏障，也是兵家必爭之地；而明方在清河的守軍約有萬人，統領的主將是鄒儲賢、張旆，很有幾分能耐，而且，城上配備了火器，施放起來威力不小，便增加了攻城的困難。

　　第一度進攻，他就因為城上的火器而折損了千餘人馬，不得不鳴金收兵，暫停攻城的行動。

　　他讓麾下的將士們歇息、醫治傷兵、重整隊伍，自己則陷入了苦思中；三天後，終於讓他想出了破解城上守軍的火器優勢的辦法。

　　「多備大塊木板來──」

　　材料來源並不難，就地在山林中伐樹便得；然後，他教給軍士們方法：

　　「每幾人抬一塊木板，頂在頭上，以禦火器；行到城下，不可爬牆登城，也不可出手攻城；只須頂著木板挖牆腳──一等挖破城牆，從牆破處入城，便不畏火器了！」

　　這個方法果然奏效，第二次進攻，清河城便被攻破了，這個險要之地落入他手，瀋陽、遼陽也就進入了他無形的威脅中。

　　但他也沒有趁著這場勝利一鼓作氣的進逼遼、瀋，而是讓將士們返回赫圖阿拉，重新整備器械，編組新投降、歸附的人丁加以操練，熟悉他特有的指揮方式。

　　他自己則陷入了加倍的忙碌中，先是忙著將派出收集明方情報的人所傳回的消息仔細的思考、研判，然後想出對策，擬定己方的戰略──直忙到歲末，還不得閒下來休息。

　　明朝派來遼東的新任官、將的名單，他早就拿到了；明朝「固遼滅夷」的政策他也早已知悉，「調兵遣將，犁庭掃穴」的計畫更是以重金購得了一份抄本──

　　這一天，他召集了額亦都、安費揚古、費英東、何和禮、扈爾漢五名重臣和代善、皇太極等幾個兒子來議事；一開始，他就明白的宣示：

　　「明朝要對我們『大舉征剿』來了！」

　　而說的雖然是這樣重大的事，他的語氣卻不但不沉重嚴肅，還顯得輕鬆自若；接著，他甚且帶著幾分玩笑的口氣向大家說：

　　「諾，你們先來看一樣東西！」

　　說著，他打開手邊厚厚一疊文件的最上面一封，將內容攤在桌上；那赫然是明朝兵部刊印的曉諭天下的榜文，他自己笑著唸出文句：

　　「能擒斬努爾哈赤者，賞銀一萬兩，升都指揮世襲。」

　　唸完他自己先哈哈大笑了起來，一面說著：

　　「明朝也未免太小氣、太小看我了吧！只肯花一萬兩銀，就想買得人來擒斬我？」

　　額亦都跟著笑了起來：

　　「明朝打從李成梁老了以後，就再也沒有人懂得遼東的事了！真是好笑！」

　　而皇太極卻接下去說：

　　「父汗，明朝沒有人懂遼東的事，不正是大大有利於我方嗎？」

　　努爾哈赤點點頭說：

　　「他們漢人有句話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如今，他們自己忘卻老祖宗的教訓了；咱們卻須牢牢的記住！」

　　說著，又取過一疊厚厚的文件：

　　「你們看──這是明朝『四路分進合擊，進攻赫圖阿拉』的計畫呢！」

　　隨即又吩咐皇太極：

　　「你唸一唸，讓大家都聽個明白！」

　　皇太極雙手接了過去，朗聲的讀出：

　　「西路：為撫順路，以山海關總兵官杜松為主將，率保定總兵王宣、原任總兵趙夢麟、都司劉遇節、原任參將龔念遂等官兵二萬餘人，以分巡兵備副使張銓為監軍，由瀋陽出撫順關，沿渾河右岸入蘇克蘇滸河谷，從西面進攻赫圖阿拉──

　　「南路：為清河路，以遼東總兵官李如柏為主將，率管遼陽副總兵事參將賀世賢、都司張應昌、管義州參將事副總兵李懷忠、游擊尤世功等官兵二萬餘人，以分守兵備參議閻鳴泰為監軍，推官鄭之范為贊理，由清河出鴉鶻關，從南面進攻赫圖阿拉。

　　「北路：為開原路，以原任總兵官馬林為主將，率開原管副總兵事游擊麻岩、都司鄭國良、游擊丁碧、原任游擊葛世風等官兵二萬餘人，以開原兵備道僉事潘宗顏為監軍，岫岩通判董爾礪為贊理。並有葉赫軍二千人助攻，以管游擊事都司竇永澄監葉赫軍。由靖安堡出，趨開原、鐵嶺，從北面進攻赫圖阿拉。

　　「東路：為寬奠路，以總兵官劉綎為主將，率管寬奠游擊事都司祖天定、南京六營都司姚國輔、山東管都司事周文、浙兵營備御周冀明等官兵一萬餘人，以海蓋兵備副使康應乾為監軍，同知黃宗周為贊理。並由朝鮮國派元帥姜弘立、副元帥金景瑞領兵一萬三千人，受總兵官劉綎節制，並以管鎮江游擊事都司喬一琦為監軍。由涼馬佃出，會合朝鮮軍，從東面進攻赫圖阿拉──」

　　皇太極一唸，全場的氣氛立刻由輕鬆一變為嚴肅，唸完後，努爾哈赤補充著說明了幾點：

　　「明軍號稱總數五十七萬，全由遼東經略楊鎬統籌調度；而依我看來，這四路人馬的總數不會超過十萬；一是因為，明軍向有『吃空缺』的慣例，以少報多，多領軍餉，主帥得利；其二，據說，福建、浙江、四川等地都在千里之外，即便調了兵馬，也無法在短期內趕到；這份計畫上列的人數確實了些，大約只虛加了三成而已；所以，實際上的人馬數量，敵我雙方差不多；但若比將才，我方就優勝上十分了──明朝重用的楊鎬，其實是個大庸才，只會誤事，不會成事的！其次呢？杜松號稱『杜瘋子』，打仗只會呈蠻勇，李如柏更不用說，劉綎已經老掉牙了──總之，沒一個大才，根本不足畏！」

　　皇太極卻問：

　　「依父汗高見，明軍會在什麼時候進攻我方呢？」

　　努爾哈赤微微一笑道：

　　「正確的消息是，直到昨日，他還在催軍催糧催餉，顯然還沒有完成備戰諸事；因此，最快也要明年開春了──正好讓我方準備充分，從容迎擊！」

　　皇太極先是讚嘆一聲：

　　「父汗耳目靈通，因此戰而必勝，真令孩兒敬服！」

　　一面又接著問：

　　「明方兵分四路，父汗決定如何迎擊？」

　　努爾哈赤道：

　　「他兵分四路，便把力量都分散了，上上之策是集中兵力，各個擊破──但，仍須注意他的出師之期，所經路徑與所需時間，再作最後定奪；須知，計畫是死的，只是原則，行動必須靈活，得視當時狀況調整──」

　　他似是有意教導兒子們戰爭法則，索性非常詳細的說了個明白──

【薩爾滸之役】

　　雪大得有如天上打翻了一隻銀碗，碗裡剩著的雪嘩然一聲傾出，倒向人間；連續了三、四個晝夜，天地間便更有如倒扣了一隻銀碗，一切都被映襯得晶瑩發光。

　　大雪中的遼東更美、更壯闊、更雄偉──

　　努爾哈赤冒雪出門，帶著幾名侍衛翻身上馬，一路奔出赫圖阿拉城，在城外的原野上馳騁了一圈。

　　原野上的景色美極了，一色無垠無涯的銀白，有如太虛仙境；但，他卻彷彿無心欣賞品味雪景之美；儘管一雙眼睛不時的仔細觀看周遭，所發出的光卻是利如鷹隼般的尋捕獵物，而不帶半點悅樂；他像是在仔細的把自己原本就很熟悉的地理環境再作一次檢視，因而使得這日常慣有的策馬馳騁的活動多出了不尋常的意義。

　　已經一連好幾天了，他冒雪策馬出城，馳騁的時間較平常延長了兩倍，回到城裡時更是一言不發的獨自出神思考。

　　而對於他這些反常的舉止，也沒有人出言詢問──人人都視這反常為正常的事，戰爭即將展開，這也是戰前的準備之一。

　　特別私下留意他的行動的皇太極就悄悄的對代善耳語過：

　　「父汗又出去查看地形了，好不好，咱們也跟去？」

　　代善報之以搖頭：

　　「不好──父汗沒要咱們跟，冒冒失失的去了，反而讓父汗生氣！」

　　而這兩個跟父親最親近的兒子卻沒有想到，他的策馬馳騁，另外還有著抒解壓力的功效──他所要迎接的戰爭其實是一場關鍵性的決戰，勝負非同小可的決定著女真全族的命運，決定著他所創立的這個新國家的興亡；他有必勝的把握，但卻也再三的提醒自己，絕不可掉以輕心，不能有半點疏失，在戰爭結束以前，他心中壓負著的巨石不會消失。

　　其實，他所作的戰前的準備已經周密得無任何疏失──自去年克清河城以來，他在九月間攻掠了撫順城之北的會安堡，十月裡，東海虎爾哈部部長納哈答率眾來歸，接著又準備征伐葉赫，一過年就用兵，收取了二十幾個大小屯寨；二月裡，他按原定計畫，派出五萬夫役在赫圖阿拉城外西北方的鐵背山上築界凡城；同時，他一面加倍注意明軍的動靜，命派出去的耳目們一天三次通報消息，以確實掌握明軍的全部情況，一面加強己方的實力，即在赫圖阿拉城中多屯糧食，並撤回各路屯寨的兵民，以集中力量。

　　多次查看地形，則是選擇迎戰、設伏的地點──

　　既定的戰略並沒有改變：

　　「憑你幾路來，我只一路去！」

　　用以對付明方的四路分兵合圍之術，他更是思謀已久──

　　而後，時間逼近了。

　　二月上旬，他得到準確的消息：

　　「楊鎬令四軍於二月二十一日出發──」

　　幾天後，新的消息再傳了過來：

　　「明軍因大雪迷路，行程延後──杜松、劉綎等都請緩師，但楊鎬再三催戰，他親自坐鎮遼陽，懸尚方寶劍於軍門，要斬不從軍令、拖延不前者；因此，出師之期，不致延緩太久！」

　　第二天則來報：

　　「楊鎬命令，大軍必須在二十五日起行，三月一日進攻；否則要斬主將；杜松已經接令，即將起程！」

　　看到這些報告的時候，努爾哈赤笑了：

　　「楊鎬不知兵──明軍不熟地形，再逢大雪，已是天時、地利兩項不對頭了，怎可再三催戰，逼迫人馬開拔呢？」

　　他向諸將及兒子們解說著：

　　「而且，他這四路軍，既由不同的地方出發，行經不同的路線，所費的時間並不盡相同，他卻想當然耳的命令四軍在同一天出發──以為可以在同一天到達，同一天進攻──這真是愚蠢！」

　　然後，他更深入的說明：

　　「如今，杜松已經接令──他所率為西路軍，路程最短，又最先出發，必然最先到達；我方正好先將他擊敗，再逐一對付此後陸續到達的其他三路！」

　　而對於首先要迎戰的杜松，他也早已不惜重金的派人打聽出了詳細的情況：

　　杜松是名將杜桐之弟（註一），崑山人，懷有一身武藝，由舍人從軍，立下不少戰功，因而由小兵而升寧夏守備、延綏參將、副總兵而至延綏總兵、薊州總兵等職；十一年前，他曾代李成梁為遼東總兵；與女真的往來不多，卻屢在蒙古及兀良哈三衛手下吃虧，因而罷職；前幾年才起復，任山海關總兵。

　　他確是一員勇將，但個性卻走極端，異於常人；任事雖廉，卻失之器量狹小，不能容物，曾經因為一件小事，就生氣得剃髮為僧；而在延綏任事時，因為百戰百勝，倒也頗受尊敬，邊胡稱他為「杜太師」，他也樂得受了；打仗的時候，他曾裸身上陣，身上滿是如蚯蚓黏附的傷疤，卻激得士氣大振，但也因此被戲稱為「杜瘋子」──

　　「早有情報傳來，杜松和馬林、劉綎都不和，已經當面吵過架了──這一回，他比其他三路先行，也不無搶功之意！」

　　這樣，更加的「知己知彼」──於是，他發下號令：

　　「全力準備，迎擊杜松！」

　　同時，他命人攤開地圖，輔佐他的指示：

　　「杜松由西而來，從瀋陽出發，經撫順關到赫圖阿拉，這條路線，須渡渾河，越薩爾滸山──我軍最宜在薩爾滸山、吉林崖及界凡城攔擊！」

　　他派出的五萬夫役早已將界凡城築成，夫役們仍留在界凡，並派有四百精銳騎兵護衛──這些都是戰力；而薩爾滸山與吉林崖俱是天險，熟悉地理環境的他很容易就完成了部署：

　　「代善和皇太極率右翼二旗軍馳往吉林崖埋伏，日聞鼓聲，夜見火光，一起殺出，夾擊杜松──」

　　「另派五百兵丁防守南路，一有敵蹤，立刻飛報──」

　　他自己則親率六旗的兵馬馳往薩爾滸，留下少許人馬留守赫圖阿拉，也作機動性應戰的準備──

　　雪下得更大了。

　　二月二十九日，杜松率領著四路明軍兩萬多人到達了撫順關──這一天，由馬林所率領的北路軍剛從鐵嶺出發；由劉綎率領的東路軍則雖也在二月二十五日從寬奠出發，卻因為在涼馬佃會合朝鮮軍，行程慢了下來；由李如柏所率領的南路軍根本還沒有出發──杜松果然是第一支進逼赫圖阿拉的隊伍。

　　搶到了這個「領先」，杜松真是得意極了，他朗聲向左右們笑稱：

　　「這是天上掉下來的首功啊！誰叫那三路人馬腿短腳慢呢？」

　　說著命人取酒來慶賀，自己先一口氣喝下一大罈，趁著酒興又仰天大笑著叫嚷：

　　「咱們快馬加鞭，一舉進攻，拿下努爾哈赤的頭來，領取那白花花的萬兩銀子，給全軍添酒加菜！」

　　於是，心裡越發的急進，索性下令燃起火炬，星夜急馳，一口氣趕到渾河北岸。

　　到達的時候，天還沒大亮，而人馬俱已疲累不堪，惟獨他一個人的精神在酒精的催發下特別的蓬勃健旺，竟不許軍士們紮營歇息。

　　「立刻渡河──」

　　大雪中的渾河遠望像塊不帶任何瑕疵的羊脂玉，白得純淨，白得完美；他的精神又被提昇得亢奮了幾分，一迭聲的大叫大嚷著。

　　麾下的總兵趙夢麟帶著所有的將官來勸阻他，他不但不聽，還索性將衣甲一脫，露出全身的肌肉和傷疤，揮舞著大刀，躍身上馬，裸騎渡河。

　　「杜瘋子」慣有的行徑再次出爐，趙夢麟等人的攔阻根本無效，不得已之下，只有跟進；這樣，一口氣趕到了薩爾滸山下，人馬都已因體力的過度透支而險些全體癱倒在地。

　　杜松卻精神猶旺，不覺疲憊；當場又下令，以一半的人馬留在薩爾滸山下結營，一半的人馬跟隨他繼續前進，往吉林崖攻打界凡城。

　　他雖然有「有勇無謀」之譏，卻也不是完全的糊塗，因而深知，界凡城是赫圖阿拉的護衛城，據有天險，必須搶先攻下──

　　於是，他不顧人馬疲困，冒雪前進；而他這一走，留在薩爾滸山下的這一半的兵丁，全都大大的鬆出一口氣來，也立刻動手紮營，升火造飯，準備補一補日夜兼程所耗損的元氣。

　　而早已在薩爾滸山中等候了多時的努爾哈赤當然不會錯失了這個大好的時機──杜松的行蹤全都逃不出他的眼線，一動一靜，全數為他所掌握──

　　嗚嗚的號角聲響徹雲霄，穿破黎明前的黑暗；準備充分，以逸待勞的大軍大舉出動了。

　　努爾哈赤親自披甲上馬，親自指揮軍隊；早在前一天就率眾上山在山林間埋伏的他，對薩爾滸山的整個環境既已一遍遍的看了個通透，這個夜裡居高臨下的俯望，明軍一路燃火把、宛如一條火龍般的前進，當然更是一目了然；明軍紮營，以戰車環陣，挖塹樹柵，外列火器，作為環護，每一個動作都在他的注視中進行；看著看著，他微微一笑，向左右們說：

　　「趁明軍忙於紮營的時候衝殺過去吧！」

　　山下的明軍只有一萬餘人，而他手下的六旗兵丁共有四萬──他估計，只要半天的時間就足夠了──

　　命令隨即發下。

　　他舉起手中的兩支黃色小旗子，向前一揮：

　　「兩黃旗出動，居中主攻，直搗明營！」

　　正黃、鑲黃兩旗的統領應聲大喝：

　　「汗王有令，兩黃旗出動！」

　　剎時間，全軍中幾十面正黃、鑲黃的大旗一起高舉，迎風虎虎招展，身著黃色、黃鑲紅邊衣甲的騎兵動作整齊一致的飛身上馬，號角一吹，總數一萬六千的兩黃旗騎兵齊聲大喝：

　　「奉汗王令，兩黃旗出動！」

　　一萬六千人齊聲大喝，聲浪大得如令山林搖撼，天地變色；而緊隨發出的聲響又更大過這喝聲數十百倍──一萬六千鐵騎出動了，一起衝下山去，包著鐵片的馬蹄踏過山路，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奔騰，震耳欲聾的聲浪更且烘托出了壯觀的軍容──

　　然後，努爾哈赤繼續發號司令：

　　「正紅旗左翼包抄！正藍旗右翼包抄！鑲紅旗負責支援，鑲藍旗先行到往吉林崖方向的半路埋伏，截殺明軍竄逃的殘餘人馬！」

　　說完，他也策馬下山，親自督戰。

　　戰爭飛快的展開：

　　兩黃旗的前鋒五百鐵騎宛如疾風般的衝入明營，緊隨在後的是三千弓箭手，專職施放弩箭，射向明營；接著，四旗的勁旅分從三方進擊，隱隱形成包圍之勢。

　　明軍在料想不及的情況下遭逢攻擊，只得倉卒應戰；怎奈，天時、地利、人和三個基本條件都落居劣勢，更兼得營中被點起的火把照得一片通明，而成為敵暗我明的情形，劣上又加了劣，欲發火器，卻吃虧在地勢與明暗之劣，根本無法命中；──一萬人馬，全都成了刀俎上之魚肉。

　　努爾哈赤目不轉睛的直視著戰場，由暗視明，分外清楚；他親手訓練出來的軍隊果然沒有辜負了他，士氣高昂，戰技精良，個個都能以一當十；負責主攻的兩黃旗表現得非常優異，五百前鋒鐵騎，衝入明營後，不但如入無人之境般的衝破了明營列布在外的戰車和木柵，也直接衝散明軍的陣伍；弓箭手們萬矢齊發，密如急雨，明方的人馬紛紛中箭倒地；而後，四旗的勁旅形成了合圍之勢，而且包圍圈越縮越小。

　　他在震天的殺聲中暗自點頭稱許：

　　「很好──」

　　而念頭剛忖完，眼前閃起了一道道的紅光；原來，明營中的軍士已被殺戮得所剩無幾了，無法再護營帳，竟有不少座被丟了火把，熊熊的燒了起來。

　　他明白，這場仗快要結束了；於是，他吩咐左右：

　　「再過片刻就鳴金收兵！」

　　明軍中已有倖存的人馬在奪路而逃，他並不下令追趕：

　　「讓鑲藍旗去截殺吧！」

　　大獲全勝的勁旅必須重新整隊、進食、休息，然後繼續完成任務──戰只打了一半，殲滅的明軍也只是西路的一半，杜松帶著另一半的人馬往吉林崖而去，那是後一半要殲滅的對象。

　　探子們非常準確的掌握著杜松的行程，每隔半個時辰就輪番來向他稟報一次；在他讓全軍重新整好隊伍，準備出發的當兒，接到的最後的消息是：

　　「明軍逃走的人馬被我軍截住，殺得只餘幾十人與杜松軍會合；但，杜松仍然不肯停留、紮營，繼續奔向吉林崖！」

　　消息勿庸置疑，而且幾乎與他所預估的完全一致，他的對策也早已謀定──又是一場穩操勝券的戰役！

　　杜松的目標很明顯：越吉林崖攻界凡城。

　　而杜松當然沒有料到，他早已派代善和皇太極率領兩白旗一萬六千鐵騎在吉林崖上「等候」著這千載一逢的時機。

　　他笑了：

　　「我軍加快腳程趕路，天黑前可到吉林崖，八旗軍會合，正好上下夾殺杜松！」

　　大勝之後，士氣更旺，於是，兼程奔馳──

　　杜松軍行進的速度慢，和軍士人馬的疲乏以及路徑不熟有關，而後，在薩爾滸山下戰敗的殘餘兵丁追了上來，訴說了全軍覆沒的消息，大大影響了軍心士氣，更有不少人心裡已經打起了退堂鼓，想伺機逃跑；杜松也就不得不調整了他一貫的「激進」的作法，放慢腳步，因而直到黃昏才到達吉林崖下。

　　但他卻不讓軍士們在山下紮營：

　　「薩爾滸的教訓才在眼前──山下容易受到攻擊，不如上山，在山上紮營過夜！」

　　他的信心早已動搖，想藉著山林來作掩護：

　　「奴酋必然率眾追來，不如上山，明日再戰！」

　　基於這些考量，他僅讓軍士們稍作歇息就帶隊上山；天色很快的就黑了下來，一入山林，更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大雪中的山路又且崎嶇難辨，濕滑難行，容易出事；於是，他下令：

　　「每五人點一支火把照路！」

　　令出之後，不多時，全軍點起了火把，半個吉林崖的山腰剎時間竟有如滿天星斗一起墜落般的閃閃發光，亮得一片通明。

　　而這對帶著兩白旗軍在山上埋伏的代善和皇太極來說卻是個重要的訊號。

　　「來了──」

　　猶是少年心性的皇太極登時就興奮了起來，拍著手歡呼：

　　「父汗說，日聞鼓聲，夜見火光，就可以出戰了！」

　　已經在山上等了兩天，委實讓他覺得「悶得慌」，這下，可以大展身手了。

　　他忙不迭的和代善分執了一支白色小旗，指揮起兩白旗的勁旅，一面笑著向代善說：

　　「你看，杜松多蠢，點著火把，告訴我們他在哪裡！活像兵書上說的史事，戰國時代，龐涓與孫臏交戰，夜裡，龐涓點起火把去看一行字，孫臏便只須命人將箭往火光處射去，立時把龐涓射成了個刺蝟！」

　　說著，他猶且搖頭晃腦的補充說：

　　「那行字是『龐涓死於此處』！」

　　代善回他一句：

　　「杜松是個不讀書的人，不一定知道這個典故！」

　　但是，這話還沒說完，皇太極已經翻身上馬，不但不跟他說閒話了，還立刻開跑，一口氣跑了好幾步之後，高舉手上的令旗，大喝了一聲：

　　「鑲白旗弓箭手預備──」

　　他彷彿由龐涓之死得到了靈感，立刻發出了行動；而他這發號司令的舉動，看在代善眼中，所引發的卻是另外一個想頭：

　　「難怪旁人都說，他最有父汗之風，果然──」

　　而也就在這一思忖之間，耳畔傳來了「嘩」的一聲巨響，這才讓他意識到，鑲白旗的弓箭手已經出動了──自己已經落後了。

　　於是，他也翻身上馬，趕到皇太極身邊，皇太極卻搶先對他說：

　　「放了箭，你左我右，分頭衝下去吧！」

　　他點頭應了好，於是，皇太極再次高舉令旗，向前一指：

　　「鑲白旗出動！弓箭手先行，鐵騎右路衝殺──」

　　指揮若定，自己更是身先士卒的策馬開步，跑在最前線，逼近明軍後，他揮旗指示：

　　「弓箭手上──射！」

　　代善不敢再落後了，一樣的指揮著正白旗的弓箭手放箭，目標一起集中在火光閃動處──

　　杜松的大軍正在吃力的登山，既看不見黑暗的山林中所隱藏的危機，也沒有深入的推想可能發生的情況，先是聽到了轟轟的一些聲響，卻無法辨認究竟是什麼聲音，也就有人猜成是風聲或雪聲和樹濤的齊響；但，世上畢竟沒有僥倖，片刻之後，無情的羽箭就飛射而來。

　　第一聲在箭矢的穿刺下所發出的慘叫響起時，經歷過多次戰役的杜松才悚然心驚：

　　「有埋伏──」

　　而一切都已經晚了！

　　人馬中箭的慘呼嘶叫聲幾乎和羽箭一樣的形成了密網，密得沒有半點縫隙，不過片刻之間，全軍已經死傷累累，秩序大亂。

　　趙夢麟和王宣不約而同的趕過來向杜松請求：

　　「不能再上山了，大帥，請速下令後退吧！」

　　人在箭雨裡，委實不能不低頭──杜松雖然恨得咬牙切齒，紅了雙眼，但也只能勉強同意：

　　「先退下去，避避這陣敵箭！」

　　卻不料，話才說完，幾名哨兵大口的喘著氣，飛撲似的到他跟前來說：

　　「奴酋親率著人馬殺來了──」

　　消息是雪上加霜──杜松豎耳仔細一聽，果然，山下已經響動著殺聲，在風雪的呼吼聲中起伏，特別顯得可怖，也像催命似的明白曉諭：

　　「退不了了──」

　　他忍不住仰天發出一聲厲喝：

　　「索性拼了──」

　　兩眼紅得如同射出了血光，熱氣隨著他的聲音從口中呼出，形成一團白煙，他再次的扯開衣襟，露出虯結如盤蛇的傷疤和起伏鼓動的肌肉，舞起手中的大刀，長嘯著奮勇上前；他全身熱血沸騰，意志和精神都被刺激成了異常的狀態，因而發出了生命中全部的潛能，在身旁乃至大部分的將士都陣亡喪命的情形下，竟而不畏羽箭射中身體，刀槍砍中軀殼，整個人化成了一團血肉模糊的紅光，仍然挺刀向前──直到皇太極手上閃著銀花的槍尖準確的刺入他的咽喉。

　　※※※

　　註一　杜桐早在萬曆初年就以謀勇著稱，歷任延綏副總兵、總兵，此後鎮保定、延綏、寧夏等地，對於明朝的對蒙古的邊防很有貢獻，能力優於杜松許多。

【血戰】

　　「這一仗打得好──」

　　努爾哈赤由衷的露出了笑容，稱許著皇太極：

　　「出擊的時間把握得好，是致勝的最大原因！」

　　皇太極紅了臉，回說：

　　「我是按照父汗的指示，夜見火光便領兵殺敵！」

　　努爾哈赤越發笑得哈哈出聲：

　　「我原本的意思是，等我到了山下，打火光給你看見，一起動手！結果你所見的是杜松自己照路用的火光！」

　　但是，這話一說完，他就立刻轉變話題，不但不再繼續讚美皇太極，還明白的宣示：

　　「下一仗，輪到阿敏和莽古爾泰表現了！」

　　下一場所要面對的戰役，他也已有成竹在胸──明軍由馬林所率領的北路軍正出了三岔口，在稗子谷宿營，天明將繼續往赫圖阿拉的方向而來──探子們依然每個時辰報告一次敵軍的最新動態，他掌握得分毫不差。

　　夜裡，他讓軍士們提早歇息，自己卻不解甲，只在帳中靜坐閉目養神，而依然每個時辰接見來報告消息的探子，聽取情報，仔細思考研判；這個夜裡，他聽了三次報告，對敵軍的動靜了解得非常確實；天不亮，他就叫了「四大貝勒」──代善、皇太極、阿敏、莽古爾泰──進帳來，指示他們說：

　　「馬林的北路軍於昨夜聽說杜松兵敗，鬧嘩了一下，逃跑了一些人馬，剩餘的，馬林鎮住了，聽馬林之命，在離薩爾滸山西北三十多里地富勒哈山的尚間崖安營；全軍總共分作三股，布成『牛頭陣』；馬林親自率中軍駐尚間崖，依山結成方陣，環營挖三層壕，壕外排列騎兵，騎兵外佈火器，壕內佈列精兵，列隊三匝；此外，潘宗顏在飛芬山紮營，龔念遂在斡琿鄂漠結營；三營之間相距只有幾里，形成犄角──」

　　阿敏聽了之後立刻發問：

　　「他分結三營，咱們也兵分三路去打？」

　　努爾哈赤搖搖頭說：

　　「不──馬林之後，還有劉綎、李如柏兩路軍，咱們不宜分散軍力──集中力量，才能速戰速決，將他們各個殲滅！」

　　說著下令：

　　「阿敏、莽古爾泰各率一萬人馬，主力進攻；代善、皇太極各率一千精騎，分別擔任前鋒與後援！」

　　第一個目標是龔念遂營。

　　龔念遂在得知了杜松慘敗陣亡的消息後，採取的戰術便以杜松的「前車之鑑」為依據，既和馬林一致的「改攻為守」的結營禦敵，也特別針對敵軍的特點而佈置──杜松軍為箭矢所傷的佔大半，他便特別擺開了堅楯來防禦敵軍的強弓強弩、箭風矢雨，外圍再佈列戰車；這種種的佈置，算得上是周全的了。

　　然而，他還是錯了，錯在他不知道，努爾哈赤的戰術並非一成不變──

　　早已偵知他的防禦戰術的努爾哈赤，這一次既沒有派出弓箭手、善射軍來取勝，也沒有採用包圍的戰術。

　　戰車與楯牌失去了效用──皇太極僅率一千騎兵，到達斡琿鄂漠後，並不立刻進攻，而是文風不動的遙望觀察；龔念遂既摸不清他的動向，也不敢出擊，而只是堅守著；不料，皇太極在觀察完畢之後，突然發出了旗令，並且一馬當先的衝殺了過來，隊伍只集中在一點，而非全面，進攻的方位正是防守最弱的一隅；很快的，龔念遂的陣營被衝破了一個缺口；而緊隨在皇太極身後的阿敏所率的隊伍則半是步兵，最利於短距離搏戰，不多時就殺得明軍少有活口，地上的白雪全被屍體覆蓋、染紅，陣營全數瓦解。

　　而斬獲大豐的八旗大軍並不休息，立刻奔馳趕撲尚間崖的馬林本營。

　　馬林才接到龔念遂全軍被滅的消息，還來不及作出任何的應變措施，就已被迫應戰。

　　這一仗，努爾哈赤改調代善為前鋒；而由於馬林先到尚間崖，結營於半山，必須由下往上仰攻，他也立刻調整了戰術：

　　「下馬步戰──」

　　他指示阿敏和莽古爾泰：

　　「不可強行登山，以步兵攻擊──明軍設有火器，火器利於遠攻，但在山林中施展不開；步戰可勝！」

　　於是，阿敏和莽古爾泰率領著兩藍旗的軍士下馬掩殺；不料，馬林竟沉不住氣，半晌不見八旗騎兵衝鋒陷陣，以為有機可趁，下令改守為攻，率軍衝下山來發動攻擊；這麼一來，擔任前鋒的代善立刻有了大顯身手的機會，一千精騎，怒馬衝殺，縱橫馳突；阿敏和莽古爾泰也立刻配合行動，指揮步兵應戰。

　　兩軍形成短兵相接之勢，酷烈的殺戮立時展開；馬林麾下的士卒大都是遼東當地的衛所兵，而遼東兵打自李成梁失勢之後就疏於訓練，個人的武藝乃至於全軍的戰鬥力都遠遜於經過嚴格訓練、經常上戰場的八旗勁旅，人數也是懸殊之比，交戰不久就呈「一面倒」的局面；半天之後，明軍已經死傷殆盡，斷折的旌旗、武器和血肉模糊的人馬屍體一起橫陳，現場是一幅宛似地獄的畫面。

　　督戰的馬林從一開始就神魂不定，開戰之後，親眼目睹著戰場上的殘忍和血腥，更是心驚肉跳，惶怖不能自已，戰爭還只進行到一半，他便和幾名親信帶著一小隊人馬逃跑了。

　　努爾哈赤親眼看著他鼠竄而去，卻根本沒有派出人馬追擊──收兵之後，他從容不迫的指示代善等人：

　　「馬林便是逃得回開原，也要承擔戰敗遁逃的罪刑，這種無用之輩，不值得去追──咱們且速整隊，早早去解決了飛芬山的潘宗顏！」

　　潘宗顏的個人才能優於馬林，但，「牛頭陣」的三營已破其二，一切都處於劣勢，根本回天乏力──他奮勇迎戰，全力殺敵，也不過是將戰爭的時間延長了些而已，並沒有奇蹟出現。

　　北路明軍也全數被殲。

　　戰爭結束之後，探子們還補充著似的向努爾哈赤報告：

　　「潘宗顏原本約了葉赫部助戰，葉赫貝勒金台石、布揚古領兵五千上路，走到開原中固城，聽說明軍敗得慘，忙忙的退回去了！」

　　而努爾哈赤聽後的反應卻只淡淡一笑：

　　「葉赫的帳，改日再算；明天，咱們要全力將明方的東路軍也來個趕盡殺絕！」

【上乘兵法】

　　大雪依然傾倒般的暴降，依然如鎖鍊般的擊打著大地，也依然如白沫般的一層又一層的塗染著山林原野，不過半夜的時間，不但戰場上所遺留的血肉殘骸、折戟斷旗全數為白雪所掩蓋，一切的零亂破碎都了無痕跡，便連慘酷的氣氛也消失了，大地間盡是銀白的雪光，顯現出來的竟是安詳與寧靜。

　　天亮以後，陽光射出的金線，映照著積了一夜白雪、被包裹成銀芽的樹枝，熠熠生光，而後，枝上白雪緩緩融成水，緩緩滴落，緩緩的還給樹枝深褐的色澤，「樹掛」的奇景，於美麗中猶且帶著幾分迷離虛幻，烘托著整座山林都像個不真實的幻境。

　　劉綎所率領的東路軍於二月二十五日從寬奠出發，到達涼馬佃後與由都元帥姜弘立、副元帥金景瑞所率領的一萬三千名朝鮮軍會師，再一起進攻赫圖阿拉。

　　這一路所行進的路線是四路中最險阻難走的，既須越過陡峭的山嶺，也得涉渡江河；而之所以被楊鎬分配到率領這一軍，劉綎個人的因素要佔了極大的原因。

　　他是名父之子──父親劉顯功名極著，因而他從少年時代就廕襲了指揮使之職；劉顯又蓄養了許多家將，部曲也多為能征慣戰的勇士，因而在戰場上常立大功，威名遠播；但也因此之故，養成了他驕縱的習性，功勳雖高，人緣卻不好，仕途也因而幾度受挫。

　　他所參與的最大規模的戰役，莫過援朝鮮及平播州兩役，殺敵甚多，戰功亦高，敘功升官；卻也因為驕恣的本性不改，數度被彈劾，丟官歸鄉；這一次的起復，實是因為朝中已無可用之將，「不得已」而起用了他；但是，同僚中排擠他的佔了半數以上，楊鎬也對他存有反感，因而派給他的是一條行走最艱難的路，調撥給他的人馬、器械也是四路中最差的，而且還要他與陌生的朝鮮軍會師、一起行動；他當然心中有氣，卻怎奈，他所熟稔的、多次率領參加戰事的是蜀兵，而這次徵調了兩萬蜀兵赴遼東，卻因為長途跋涉，誤了師期，左等右等，總是不見蹤影，直到出發之日逼近，楊鎬且不停催戰，再三逼迫他出發，他只得放棄等待蜀兵，率領著這麼一支陌生而又極不理想的隊伍上路。

　　偏偏，出發當天，天時更為不利──漫天刮起了大風雪，不但吹折了誓師時的軍旗，又吹得兵士們無法張眼，還吹得山路盡為風雪遮蔽，咫尺之間無法辨物──

　　這麼一來，天、地、人三方面所帶給他的都是不利的劣勢，令他倍感艱苦；二月二十七日，這隊人馬渡越橫江和鴨兒河，吃盡了苦頭才勉強通過，到得路上，全軍已經疲憊不堪，所帶的軍糧也將用盡了。

　　而再接下去的路程走得又加倍辛苦──進入女真之界後，一路上盡是巨石大木阻路，木為新伐，顯然是努爾哈赤特別派出人手砍下樹木、推來石頭作為路障的；一連三處，縱橫澗谷，人馬不得通行；他只得命士兵們合力推移木石，重新開路；好不容易打通了路，得以繼續行軍，到了牛毛寨，糧食卻已毫無剩餘了。

　　偏偏，牛毛寨一帶原有的三十幾戶人家，都已為努爾哈赤所撤，房屋盡已焚毀，連半粒米糧都不剩。

　　他恨得咬牙切齒：

　　「這奴酋，到哪裡學得了這『堅壁清野』之計？委實可惡──」

　　他空有一身武藝和驍勇善戰的威名，而活活困處在荒無一糧的郊野，有力也使不出；軍士們必須捕獸為食，行程也就一再的延誤，整整三天的時間，隊伍僅前進了六十里──三月二日，他才率軍到達渾河。

　　而行程已然遲誤，和其他幾路軍之間的聯絡也就中斷了──他不但不知道杜松和馬林戰敗的訊息，更不知道預定由南路出發的李如柏根本沒有率軍前進的消息──而且，一到渾河，他就遇上了戰事。

　　那是一支約莫四、五百人的後金騎兵，像是擔負著偵防的任務，沿著雪地緩行，並且走走停停的觀察著四周的地形；他一得到報告，就眉開眼笑的對左右們說：

　　「才四、五百人，豈不是來送死的嗎？」

　　他立刻決定親自出馬邀擊，搏個「旗開得勝」的好采頭──他出身將門，武藝非凡，所用的鑌鐵刀，重達一百二十斤，馬上輪轉如飛，初見者都驚愕得無法言語，『劉大刀』之名也就不脛而走；他自己也喜歡展現這一手無人能及的臂力和刀法，一上陣就先如表演似的亮了出來，每每看得敵軍目瞪口呆，自知不敵的四下閃躲、竄逃。

　　這一回，他的興頭既起，當然也就「故技重施」起來，一馬當先的上陣，舞起大刀來。

　　果然，這四、五百後金騎兵立刻望而生畏，沒有幾個人敢上來抵擋他的攻勢，全軍也支撐不了片刻便落荒而逃。

　　劉綎高興極了，軍士們更是湊趣的為他齊聲高喊：

　　「大帥旗開得勝──大破敵軍！」

　　他越發的得意，立刻下令：

　　「加緊行軍，明日便進攻赫圖阿拉！」

　　敵軍如此的不堪一擊，他必勝的信心更強了；心裡唯一升起的隱憂卻是：

　　「我軍已經遲到了幾日──杜松和馬林只怕早已在準備攻城了，敵軍這麼弱，極易得手，我得加快腳程，別讓他們搶去了大功才好！」

　　於是越發催軍前進，一口氣趕到阿布達里岡；而後，他親自駐紮阿布達里岡，坐鎮大營，分一小部分人馬和朝鮮兵一起在十里外的富察岡紮營。

　　阿布達里岡距離赫圖阿拉只有七十里（註一），怎奈到達時天色已黑，無法觀察地勢地形，又只得延後到天亮時進行。

　　他本是將門虎子，治軍頗有一套，軍紀和效率都高於他軍，紮營等事的進行當然迅速、俐落；而他的軍隊還有一些特殊的佈陣方式──行軍時，每個人都帶了鹿角，一停下來，將鹿角堆排起來，便成柵圍，既可作為夜間的護拒，也可作為戰陣上的屏堵；而且片刻之間就可完成，省去了軍士樹柵的勞苦。

　　這一夜，他便在鹿角柵圍中歇息，讓軍士們養精蓄銳──不料，卻在亥時將近之際，圍起的鹿角柵打開了一個缺口，迎入了幾名明軍──他聽人來報，說是杜松遣人來見，會商攻城事宜；他當然下令迎了這幾名杜松麾下的軍士進帳。

　　「杜大帥命我等向劉大帥問好──」

　　軍士中為首的一人口齒極其伶俐，話也說得十分中聽，行了禮，自報姓名是「張彪」，而後接著說：

　　「杜大帥方才得報，劉大帥的大軍已經到了，要我等先來請安；杜大帥因須坐鎮大營，不好擅離，只等明日一早會見──」

　　劉綎聽得哈哈一笑：

　　「杜大帥太客氣了──明日一早，我也派人過營去拜望他吧！」

　　張彪道：

　　「我軍紮營於鐵背山，距離赫圖阿拉約五十里──杜大帥預定明日出兵進攻赫圖阿拉，想請劉大帥同時出兵，一起攻下赫圖阿拉；杜大帥說，兩軍合擊，勝算更高，萬請劉大帥成全！」

　　這麼一說，劉綎越發高興，也把曾與杜松吵架的不愉快的事給忘到九霄雲外去了；他連連的點頭：

　　「當然，當然──經略大人原本的命令也是各軍分進合擊！」

　　一面又問：

　　「馬大帥那邊呢？」

　　張彪回道：

　　「杜大帥派了別的人去往馬大帥和李大帥營，此刻大約也到了！」

　　劉綎暗一忖：

　　「這麼聽起來，他三軍都還沒有出動──想是不敢貿然開打，要等四路合擊──可太好了，沒讓他們搶了先！」

　　於是一口答應了下來：

　　「明日一早發兵，卯時拔營，辰時進攻！」

　　說完，又忽然觸及了個想頭，問道：

　　「杜大帥怎不發砲傳報呢？」

　　張彪回答他：

　　「杜大帥急著安排明日合擊的事，令我等先來通報；黑夜之中，大營紮於山野，烽堠極為不便，須等天亮，才好傳砲為報！」

　　這個理由，劉綎接受了：

　　「明日一早，本帥便聽砲聲為號，配合杜大帥，合力進擊吧！」

　　張彪也就行禮告辭：

　　「小的告退──回去向杜大帥覆命！」

　　他逕回埋伏在阿布達里岡上的皇太極大營，詳細的稟報了經過情形，並且加以說明：

　　「原本，兩軍之間，三里傳一砲，作為信號；劉綎等砲聲為號──」

　　皇太極莞爾一笑：

　　「這有何難？」

　　後金繳獲的杜松、馬林軍中的火砲多的是，原本負責放砲的兵丁被俘虜的也大有人在：

　　「挑幾個來放幾砲給『劉大帥』聽聽吧！」

　　張彪原本也是杜松軍的降卒，什麼人原司火砲，他清楚得很──

　　天微亮的卯時，這一切便都準備好了。

　　劉綎的大軍卯時拔營，卯時三刻，砲聲在遠遠的東北方響起，一連三響；劉綎一聽，心中暗叫：

　　「杜松早我一刻出發了──」

　　於是親自指揮，下令火速進軍；他的養子劉招孫擔任前鋒，率一千精騎先行，他親領大軍緊隨其後，都不到辰時就出發了。

　　但是，一開始上阿布達里岡，困難就跟著來了。

　　阿布達里岡山巒起伏，重嶂疊嶺，高峻陡峭，山路更是狹小崎嶇，險窄難行，馬無法成列，人亦無法成隊，而大軍更因時間緊迫，不及詳細偵察地形，探尋路徑；劉綎只得因勢就行，下令人馬單列前進，登山越岡，於是，全軍頓成一條細瘦的長蛇般的蜿蜒爬行。

　　走到辰時將盡，巳時將臨之際，前隊已進入山腰之中，後隊剛要開始上山，又是一聲砲聲傳來。

　　劉綎更急了：

　　「約莫是杜松開始攻城了──」

　　哪裡知道，全盤皆錯了！

　　這砲聲是後金軍的訊號──砲聲一起，早已埋伏在山崗裡的八旗勁旅立刻殺了出來。

　　一剎時，風雪為之色變──

　　努爾哈赤所訂下的戰略是誘敵深入後，由代善率領左翼兩旗軍由岡隘口前曠野正面攻擊，皇太極率領右翼兩旗軍由山上往下衝殺，阿敏和莽古爾泰率領藍旗軍埋伏在山崗南谷，等劉綎的大軍通過一半時從中截擊，阿敏攻其後半部，莽古爾泰攻其前半部──劉綎大軍的這條長蛇遂成頭、尾、胸、腹同時受擊的局面，後金軍密如洪水般的擊捲了整座山崗，切斷了所有的生路。

　　而劉綎個人的武藝確有超人般的英勇，他眼見大勢已去，己方陷入了漫山滿谷的後金刀槍箭雨中，殺不出血路脫逃了，還猶自奮戰衝殺；他舞著手中的大刀，刀鋒的銀光和血光一起閃撲，口中嘶叫出殺聲來，直欲穿越山林；左臂中箭了，他不肯停歇；右臂也受了傷，他依然舞刀殺敵──時間飛快流去，他支撐到天黑了下來的酉時，身邊的親信家將已所剩無幾，一萬多名兵丁更是死的死，降的降，再也無人上陣；他雙目盡赤，厲喝一聲，揮起大刀再戰，幾個回合之後，他的大刀掃倒了幾名後金軍，而臉上也中了一刀，削去半頰，全身染成了個血人，卻依然揮刀殲敵，殺了幾十個人之後才倒了下去。

　　幾名僅餘的家將奮力衝到他跟前，驍勇的劉招孫揹起了他的屍體，揮刀奪路，卻畢竟寡不敵眾──

　　第二天，趁勝追擊的後金軍一鼓作氣的進逼紮營於富察的朝鮮兵營；朝鮮兵不敢出戰，打算施放火器，卻因為不熟悉施放之術，又正逢大風，飛沙走石中，火器反入己營，更經不起後金兵的衝殺，不多時就全數投降了。（註二）

　　※※※

　　註一　阿布達里是滿文「婆羅樹」的意思，位在今拉法河、加哈河分水嶺處的老道溝山嶺。

　　註二　據朝鮮《李朝實錄》的記載，朝鮮國王幾次降諭領兵援明的都元帥姜弘立，所持的態度是既不敢得罪明朝而出兵，又懼怕因此得罪了後金而招禍，於是命姜弘立敷衍了事，「唯以自立於不敗之地為務」，姜弘立投降後，也沒有如朝中部份官員所請的「論罪」。而姜弘立本人的態度也採消極敷衍，一開始且數度推辭，不肯出任都元帥之職領兵參戰，勉強就任後既不認真督軍備戰，對於軍中糧餉、器械等各種問題更無意改善，甚至與後金暗通款曲，投降後且受到後金的優厚待遇。

　　當時一起投降後金的朝鮮官員李民寏著有《紫巖集》一書，第五卷〈柵中日錄〉所記參戰前後的親身見聞，為重要史料，與《李朝實錄》、《光海君日記》中的記載，並為朝鮮方面關於薩爾滸戰役及與明朝、後金關係的重要研究資料。

【旺衰之別】

　　戰爭完全結束了，前後僅歷時五天，南路的李如柏不戰而退（註一），東、西、北三軍全數敗於後金之手。

　　這一戰，後金大獲全勝，不但殲敵四萬五千多人，擄獲的戰利品馬、騾、駝二萬八千多匹及甲仗火砲車輛無數，而且聲威大震，使得遼東地區原本就已經呈現的微妙情勢和走向統一的趨勢更加明朗（註二）。

　　尤其重要的是，一個觀念、一道信心、一股希望深深的植入了每一個後金子民的心中：

　　「明軍不堪一擊，明朝是隻大而老掉了牙的紙老虎，不中用了──我後金國才是天命所歸！」

　　衰老而腐朽的王朝終究要為新興的力量所取代──

　　後金早已是遼東地區實質上的領袖、真主，消滅僅餘的葉赫部已是遲早的事；而第一次對明朝用兵，就大敗明朝的十萬征遼軍，誅殺杜松、劉綎兩名曾身經百戰，功勳卓著、素負威名的勇將，更是形成一個良性循環，確立了後金立國的威望，也越發的吸引了遠近地區的游離人口、小部落前來歸附，人人都願為後金的子民，以謀求更美好的遠景。

　　這一天，努爾哈赤舉行了大規模的祭天儀，感謝上天庇佑後金的大勝；隨後是犒賞有功將士的酒宴，盛宴延續了三晝夜，歡騰的聲浪直達天際；而他不但親自主持祭天大典，三晝夜的慶功宴也親自主持，全程參與，親口嘉獎戰士，親手頒贈獎賞，興起時更是親自彈起琵琶助興，將宴會的氣氛帶上鼎沸的高點；這一年，他雖已是六十一歲的高齡，髮辮鬚眉中都已摻入了幾許白絲，但，健碩的體魄依然顯得威武雄壯，臉頰紅潤發光，雙目炯炯有神，整個人英姿勃發，氣概干雲，有如正迎接著一輪緩緩上升的旭日，照耀著他所開創出來的嶄新的世代。

　　相對的，萬曆皇帝在病中接到了征遼的明軍大敗的消息，情緒一激動，胸腹中逆氣上湧，一口痰翻上來，哽到了咽喉中，噎得他喘不過氣來；幾名太監們上來，死命的用力為他揉胸拍背，也只讓他勉強發出「吼吼吼」的呼喘聲來；等到太醫趕到的時候，他的臉色已經由慘白而微現青紫，四肢開始抽搐；他肥胖臃腫、肌肉鬆弛無力的身體有如中了劇毒，半睜半閉的眼睛有如垂死，微微張開的口中流出涎來，卻無法說話。

　　太醫們當然看得出來，這病情，實在非同小可，十幾名太醫會診，卻是誰都沒有治癒的把握；沒奈何，只能開些順氣降火、培元固本的藥方，先穩住病情，再徐圖改善。

　　而這麼一來，內閣首輔方從哲便得不到任何的指示來進行遼東戰敗的善後工作，他又不敢擅自作主，事情便懸著、拖著，乃至於連戰敗的罪魁禍首楊鎬、畏戰不前的李如柏都無法議罪論刑、給予處罰。

　　每天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向宮中的太監們打聽萬曆皇帝的健康狀況，然後，耐心的等著；每隔兩天，再命師爺寫道請安疏，送進宮裡──

　　當然，這樣的度日方式，於他個人來說，其實是有利無弊的──日子一天一天的過，他的首輔位子也就一天一天的坐，無事可辦，也就無錯會出；萬曆皇帝只要病著一天，不理事一天，他的這一天便是「太平天」，既無須有「伴君如伴虎」的心理壓力，也無須絞盡腦汁的奏事、請示，或者案牘勞形；已經位極人臣，而又無下台之虞，豈不是有百利而無一弊？

　　只是，他的國家也和萬曆皇帝一樣，已被斲傷得將近油盡燈枯了，是處在他這種心態下的人所不會去觸及的隱憂。

　　註一　李如柏畏戰不前，藉故延緩出發，而後，東、西、北三路軍敗亡後，為楊鎬急檄退回，途中曾遇後金在虎欄山巡邏的牛彔額真武理堪截殺，越發倉皇退回。但也有一說，是他的愛妾乃舒爾哈齊之女，為他生育第三子，他因而不敢出戰。日後，他被下獄，戶科給事中李奇珍以此事彈劾，他畏罪在獄中自殺。

　　註二　明朝在薩爾滸戰役中所損失的數字詳見王在晉編《三朝遼事實錄》，而此役的經過及影響，後世研究的學者甚多；努爾哈赤所採取的戰術戰略，尤為戰爭學研究的重要史事實例。

【憂心】

　　大明朝中心憂天下的有識之士當然不是沒有──已成為士林典範、輿論領袖的「東林」的成員便是最重要的一群人──

　　當薩爾滸之役戰敗的消息在民間傳遞開來的時候，所引起的恐慌和震驚，乃至於大大影響民心的負作用，對大明朝的殺傷力竟遠過於戰爭本身。

　　未曾親臨戰場的人們，對於戰爭的情況都是「道聽塗說」，經過一再傳播，加油添醋的成份便為真相的一倍以上；而即便是根據朝廷中所直接得來的訊息，也不盡確實──光是軍隊的人數，就因為層層虛報，而大幅的膨脹，一般人咸信楊鎬所倡言的「調集大軍五十七萬」，因而使得街頭巷尾的議論更雪上加霜：

　　「我軍有五十七萬之眾，竟會敗給建夷那種三、五之眾的小部？」

　　「努爾哈赤不過是我朝的看邊小夷，作起亂來，竟能殺光我天朝五十七萬大軍？難道竟有鬼神之助？」

　　幾番言語，一傳揚開來，匹夫匹婦們聽了，既心中惶惶，也四處奔告，加速了傳播，於是造成惡性的循環；朝野中少數懂得軍事和遼東問題的專才，認真苦思下析論的朝中用人失當、楊鎬的戰略錯誤、將領們的草率用兵以及未能配合天時、熟悉地理、調和人事等幾項實際的戰敗的原因，反而被這些無妄之言所掩蓋；充斥於民間的，盡是不實的、誇誕的、浮泛而動搖人心的話，甚至有人問說：

　　「難道建夷都有三頭六臂？能以六萬夷兵殺光五十七萬天朝大軍？」

　　這話一出，影響又更大了，幾天後，便開始化出「建夷都有三頭六臂」的傳聞，形成了更嚴重的「妖言惑眾」──

　　而當這一波波的傳聞、耳語，傳播到無錫，傳進高攀龍的耳中時，他緊緊的皺起了眉頭，連著好幾天都一言不發。

　　但，他的沉默僅只於表面──心中的聲音澎湃奔騰衝擊如海嘯，震得他幾乎不能自已。

　　他當然知道，世上沒有三頭六臂的人，「建夷」打敗了明朝的大軍，更非得到了鬼神之助──

　　博覽群籍的他當然熟悉歷史，當然懂得以史為鑑，也當然有深思熟慮後的想法：

　　「邊患向為中原各朝存亡續絕之關鍵，亡於北虜之手的朝代歷歷可數──三百年前，女真、蒙古相繼興起，金、元建國，不久便南下滅宋──」

　　「我朝以逐元而建國，開國以來，頻年對蒙古用兵；英宗遭逢土木堡之變，嘉靖時俺答入侵，京師戒嚴；都歷經許多凶厄艱難，幸得化險為夷；如今，蒙古已平靜多年，卻又逢女真興起；而我朝中亂象時起，衰象百出，天子已三十年不臨朝，朝中非庸即佞，政事敗壞；現在又逢大軍被殲，慘敗敵手──唉！難道我朝氣數已盡，將要步上宋朝的後塵了嗎？

　　而後，他也想到了處身在這樣一個時代中的自己──

　　離開充滿了是非的官場，回到家鄉來專心讀書、研究學問、講學，已經超過二十年了，付出極大心力所恢復的東林書院已經蔚然有成，不但集合了許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時常聚會、講學、批評時政，成為在野的輿論重鎮；也培養了不少優秀的年輕人，第二代的東林成員們不少已經中試任官，使得東林的精神重返朝中，比起早些年純粹在野的情況來，力量又大了幾分。

　　而他自己的責任也越來越重。

　　七年前，他視之如師，一手挑起建立東林重責大任的顧憲成病逝，他很自然而然的繼承了遺志，承擔顧憲成所來不及完成的理想和使命；於是，有形的「東林書院山長」的職務和無形的「東林領導人」的責任全部交到了他的手裡；他清楚的記得，自己在顧憲成的喪禮上，手拈清香時，心中除了哀痛之外，更有一分莫名的惶恐。

　　他自知，自己的個性、能力和顧憲成大不相同──顧憲成活動力、組織力、群眾魅力都高人一等，學問和道德受到世人尊崇，博得了極高的聲望，和朝中諸多要人也都有深厚的交情；因而再集合了這些條件創辦東林，便能在當代形成重大的影響；而自己卻是個單純的學者，最大的才能、最適合的發展是苦心鑽研學問，而不是在社會上奔走，推動政治改革；因此，他對於要接下「東林」的棒子，心中不是全然的充滿信心──

　　幾年下來，他屢次檢討自己，總覺得，自己勉力的做到了「守成」，而沒有法子將「東林」推動得更上一層樓，也沒法子完成顧憲成念茲在茲的理想和使命──顧憲成臨終前，執他之手，再三反覆呢喃：

　　「讀聖賢書，所學何事？值此衰世，須奮力挽救世道人心──」

　　當時，他感動得熱淚盈眶；幾年後，他再三檢討時，依然熱淚盈眶，但是，胸懷中除了感動外竟是慚愧，因而竟使身體微帶著顫慄。

　　「這些年下來，我沒能使『東林』發揮什麼作用──輿論的力量越來越小，時局越來越壞，讀書、講學，都已無挽救世道人心之力，而只是書房中的事了──現今，惟有把希望寄託在已中試任官的第二代弟子上──」

　　他的心中存在著無力感，而唯一能掩去這無力感的便是寄託希望於下一代──楊漣、左光斗、魏大中等幾個優秀的東林成員，中試任官以後，開始有了建樹，也許，不久的將來，他們能把「東林」的精神發展到極致吧！

　　「已呈衰亂的當世，確是需要大力挽救啊──世道人心、政治、軍事──」

　　他重重的嘆著氣，眼光定定的注視著顧憲成留下來的對聯──那是他最熟悉的兩句話：

　　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

　　國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重新再讀上一遍，沉重的心情也就更加沉重，應對之道卻還是一樣的把希望寄託在下一代身上──除了寄託希望以外，他根本沒有具體的想法。

　　然而，遼東的問題卻根本不容他所等待的第二代成長後來改善──不過短短的三個月後，努爾哈赤又展開了新的行動。

【挽救遼東】

　　萬曆皇帝的病還不見起色，薩爾滸之役大敗後的遼東政策還沒有擬定，努爾哈赤的大軍已經連下開原和鐵嶺，瀋陽、遼陽的屏蔽盡失──

　　一路南下，進據全遼，這本是努爾哈赤既定的策略，而薩爾滸之役大捷，他的軍心士氣都處在高昂勃發的狀態，當然要「打鐵趁熱」的繼續用兵。

　　時在六月，山巒與原野都被草木染成蒼碧與翠綠，間雜著隨風搖曳的山花的剎紫嫣紅，景色美極了。

　　六月十日，他率軍出發──在這之前，他早已收集了完整的情報，對開原城中的一切情形都已瞭如指掌，因而，所訂出的戰略高明得無任何缺失。

　　大軍出發的同時，他派皇太極率領幾百騎兵，逕向瀋陽而去，沿途盡量的虛張聲勢，誘使明朝誤以為他的目標在瀋陽；而他自己所親率的主力部隊四萬精兵卻悄然直抵靖安堡，於六月十六日突襲開原城。

　　開原城的守軍力量薄弱，總兵官馬林二月裡才自尚間崖大敗逃回，驚魂未定，而又倉促應戰，先就氣虛膽顫，居了下風；後金的精兵既一面圍攻，一面以精銳進擊明軍在東門外的設防，把明軍殺得大敗，爭先恐後的逃回城中，在東門的門口擠成一片，於是後金軍越發的有機可趁──一聲令下，展開的便是一場奪門戰──後金軍雖然多是騎兵，但是下馬步戰，肉搏的戰力一樣驚人，不到一個時辰，就已經殺得東門上的明軍橫屍遍野，門也就破了；這一路人馬便一湧而入，助攻西、南、北三門，裡應外合的夾擊，不多時便攻下了這三門，盡殲明軍。

　　而馬林早先派了人馬去四處求援，結果僅有鐵嶺派了兵馬來援，但是走到半路遇上截擊，不敢戰就退回去了；瀋陽原本駐有大軍，卻因為皇太極的率隊虛張聲勢，使瀋陽方面不敢支援，而眼睜睜的坐視開原陷落──

　　後金軍在開原停留了三天，將財物、布匹、糧食、牲畜、降兵降民等仔細整理，裝載，分批運回；而努爾哈赤卻沒有率領大軍返回赫圖阿拉──他藉口天熱，帶著隊伍進駐鐵背山上的界凡城，俟秋涼再返，以避免炎暑；其實，他卻是在界凡城中讓士卒休息一陣後重新進行他對明朝用兵的計畫。

　　下一個目標是鐵嶺。

　　鐵嶺位在開原城南六十里──他當然不必徒然浪費力氣的往返赫圖阿拉一趟。

　　而這一次的進攻，他也配合了「智取」的方法，先以金銀財物買通一部分城中的守將，令他們裡應外合，一舉下城。

　　七月二十五日，他率領大軍包圍鐵嶺。

　　鐵嶺本由四月間才上任的遼東總兵李如楨屯駐──朝中實無將才了，好不容易才想起了李成梁的第三子李如楨在朝，於是重用了他；到任後，楊鎬因為鐵嶺是李氏祖地，便命他守鐵嶺。

　　然而，李如楨根本不成材；他由父廕為指揮使，官至右都督，並在錦衣衛，曾掌南、北鎮撫司；但，從未經歷過戰陣，根本不知兵；受任總兵之後，倚恃著父兄的權勢，又以錦衣近臣自居，傲慢驕縱，多行不法；而且不知職責之重，只知享受，來到鐵嶺一看，沒什繁華熱鬧可供逸樂，便待不住了，索性跟楊鎬商量了，改駐瀋陽。

　　鐵嶺的守軍便只便只由參將丁碧率領，而丁碧早已接受了後金的收買；因此，即便他麾下的游擊喻成名、史鳳鳴、李克泰等奮勇抵抗，苦苦支撐，也難逃戰死城陷的命運。

　　戰爭進行不到一個時辰，丁碧就已悄悄的開了城門，讓後金兵進城──

　　艷陽高照下，後金的八旗軍旗虎虎生風，閃閃發光，八旗勇士們高聲歡呼，努爾哈赤的聲威再增加一成，而明朝在遼東的國土已喪失大半了。

　　事態實在太嚴重了，內閣首輔方從哲不得不率著兵部的官員們，「冒死」跪在皇宮門口，叩請萬曆皇帝關注遼東的問題，給堆積如山的奏疏一點裁示──

　　「遼東不保，胡騎將長驅直入，犯我京師──」他仔細的向太監們剖陳利害，請太監們轉呈萬曆皇帝，並且拿出袖藏的地圖指給太監們看，以示他不是「危言聳聽」，而且詳加解說：

　　「各位請看，開原、鐵嶺已陷，瀋陽已失去屏蔽，如瀋陽再失，建夷便可直下山海關；而由山海關奔北京，只有兩天的路程──後果實在不堪想像！」

　　甚至，他加重語氣，半帶威脅半是哀求的說給太監們聽：

　　「我朝開國以來，已有幾次京師戒嚴的事發生，有許多人身家性命不保──這一次，萬萬不可再出這種事了，各位公公，萬請盡力！」

　　太監們倒也不是些麻木不仁的人，曉得「茲事體大」了，爽快的答應他：

　　「咱家們一定盡力！」

　　為首的司禮太監也更具體的答覆他：

　　「咱家們一定全日全夜的候著，只要萬歲爺一有精神的時候，就立刻替老公祖稟奏；也一定再三催著萬歲爺給句話，下個詔！」

　　而且，他也果然說到做到──

　　幾天後，太監們的努力有了成果：

　　萬曆皇帝總算在病情已稍微減輕，略可強撐起精神說幾句話的當兒，裁示了大臣們的請求。

　　首先，他對薩爾滸之役大敗的事，表示了意見：

　　「從重懲處失職者──」

　　而對於兵部請求加重遼東地區的兵備，以及所提出的新的遼東經略的人選，他也說了聲：

　　「准奏──」

　　於是，「皇恩浩蕩」了，所有的人全都如釋重負的遙向皇宮叩首謝恩，然後忙忙的進行自己被批准的事情。

　　兵部和刑部會商後擬了旨，逮楊鎬和李如柏回京下獄定罪，而新任命的遼東經略熊廷弼（註一）也可以準備上路就任了。

　　熊廷弼乃是朝臣中少數熟悉遼東事務的人──他曾在萬曆三十六年十一月至三十九年六月的兩年七個月間，擔任遼東巡按一職；任事當時，官聲極好，對遼東也頗有建樹──再怎麼千挑百選，也沒有更適當的人選了。

　　他是湖北武昌人，字飛白，號芝岡；小時家境極為貧苦，幾度瀕臨餓斃的困境，卻也因此而磨練了他的心志，形成他堅毅剛烈的個性；而家境雖窮，他的天賦卻異常聰穎，雖無力上學，但，一面放牛協助家中生計，一面自修讀書，成績竟比鄉中他人要好得多。

　　萬曆二十五年，他高中鄉試第一名舉人，次年他即以三十之齡而一舉考中進士。

　　步入宦途後，他先被授為保定推官，不久擢任御史；萬曆三十六年，他再升任遼東巡按；在職期間，時任遼東總兵的李成梁與巡撫趙楫有諸多不法的事，他逐一查明，上疏彈劾，怎奈，這兩人在朝中的黨羽甚多，一力迴護，他的彈劾非但起不了什麼作用，甚至根本到不了萬曆皇帝的跟前，弄得他心灰意懶；但是，這兩年七個月間，他杜餽遺、核軍實，按劾將吏，不事姑息，風紀大振，卻是有目共睹的政績。

　　萬曆三十九年，他調任南直隸提學御史，在任內，他採雷厲風行的態度整頓早已流於浮弊的教育，也因此而有「嚴明」之聲；卻不料，他於杖責諸生時發生了意外，芮永縉因此而死，他便蒙上了「殺人」的罪名，罷官回籍聽勘；這年為萬曆四十一年，此後整整七年，他始終沒有機會起復。

　　這一次，他被廷議「破例」以「熟邊事」起用，原本打算賦他以「大理寺丞兼河南道御史，宣慰遼東」的官職，卻在他到達京師前就改成了「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經略遼東」──官位提高了，所賦予的權限也增大了，更且因為遼東情勢危急，特別賞賜了尚方寶劍，以加重他個人的威望和權力──

　　而對於明朝重用了這麼一個能人來到遼東，努爾哈赤一樣的先盡量的收集有關於他的一切資料作為依據，再擬定應對之道；但是對於自己既定的對明朝用兵、統有全遼的計畫是絕對不會因此而改變的。

　　這一天，他主動的向代善、皇太極等幾個兒子提起熊廷弼其人來，要兒子們注意他到達遼東的時間，一面卻笑瞇瞇的說：

　　「聽說此人左右手都能射箭，武藝想必不錯──不容易啊，明朝的文官裡頭學過武的，怕只有他一個人了；改天若能與他在戰場上較量較量，會是件過癮的事！」

　　他確有此意──出兵的新計畫已經盤在腦海裡了，遇上熊廷弼對陣，不是沒有機會的──雖然他打算在最近征伐的對象還不是明朝──

　　※※※

　　註一　關於熊廷弼的研究專著不少，成專書者有：

　　（1） 李光濤著《熊廷弼與遼東》（中央研究院出版）。

　　（2）喻蓉蓉著《熊廷弼與遼東經略》（中國文化大學博士論文）。

　　單編論文有韓道誠撰〈熊廷弼之經略遼東〉、喻蓉蓉撰〈傳首九邊的悲劇〉等。

【滅葉赫】

　　熊廷弼於八月三日入遼東首府遼陽城，正式就任經略，努爾哈赤則已作好了周全的戰前準備，幾天後，後金的八旗勁旅四萬人馬便大舉出動。

　　但，兩人並未相遇、交鋒──這一次，後金作戰的目的是消滅扈倫四部中最後殘餘的葉赫部。

　　大軍出發前，努爾哈赤召集了從征的諸貝勒、將領來談話；他先是感慨萬千似的說了一句意在言外的話：

　　「咱們跟葉赫部糾糾葛葛的牽扯了這麼多年，現在，也該扯出個結果來了！」

　　他的心中當然保有著許許多多的往事，恩怨情仇，牽絲絆葛，前後已近四十年的時光，而一切的一切感觸，他已經不想打從嘴裡說出來了，惟有化為行動。

　　「這一次征葉赫，如不能徹底消滅葉赫，我誓不返回！」

　　這話其實是堅定確實的宣誓，接下來，他便不說話了，一如發動其他戰爭時的前奏，他命人打開了繪製詳實的地圖。

　　而在場的每一個人對於葉赫部，都是熟得不能再熟，沒有任何事不清楚的──

　　葉赫總寨分東、西兩城，兩城相距三里，東城由貝勒金台石居住，西城由貝勒布揚古居住；目前的實力東城優於西城──東城依山修築，堅固險要，又稱葉赫山城，本是納林布祿的大本營，納林布祿死後移交給親弟弟金台石駐領。

　　金台石的能耐比起納林布祿來差了許多，因此，葉赫山城在武力上已經不足為懼，比較要在意的是它的地勢和建築──

　　葉赫山城的主結構外大城主要以巨石堆疊建成，外圍木柵，內又是木造城。城內外的大壕有三道，其中堅是一山特起，鑿山阪，周迴使峻絕，再於山上建石城。城裡又是木城，木城中有八角明樓，是指揮中心和居住、儲財物的所在。如此上下內外，共有城四層，木柵一層。

　　而山城儘管險固，軍隊卻不過萬餘人──葉赫打自萬曆十一年，貝勒清佳努和楊吉砮為李成梁設下的「市圈計」所殺，此後又遭幾次剿掃，元氣大傷；乃至萬曆十九年，發動「九部聯軍」進攻建州，再度慘敗之後，實力、聲威都大受損傷，逐漸由原先的第一強部而趨衰萎；等到納林布祿一死，十年來，葉赫在實質上已是個不起眼的小部；目前，葉赫的軍隊不過萬餘人，甲冑不過上千；而且許久沒有打過勝仗了。

　　努爾哈赤當然有必勝的信心──

　　「我後金軍不但先前破哈達、收輝發、伐烏拉，扈倫四部已得其三；近日的薩爾滸之役、開原、鐵嶺等役都大勝明軍──哪裡還會拿不下一個小小的葉赫呢？」

　　實力此消彼長，當年，他赤手空拳，面對葉赫強部，是以小搏大；而今，後金建國，國力蒸蒸日上，比之逐日衰退的葉赫，乃是以大搏小──他自知，自己麾下八旗，只要派出任何一旗去征葉赫，都已經足夠剿滅葉赫，凱旋而歸了。

　　但，他仍然沒有掉以輕心，仍然一如往常，佈下周密的戰略。

　　他一樣的親率大軍出征，自督中軍，而將其他的人馬分派各項任務：

　　「額亦都責領前鋒軍；假扮蒙古兵的模樣，逕馳葉赫山城──」

　　「大貝勒代善、二貝勒阿敏、三貝勒莽古爾泰、四貝勒皇太極等各率本旗半數人馬，偽稱征討蒙古，繞路潛行，直向葉赫貝勒布揚古所駐西城進攻──」

　　八月二十二日，兩支隊伍分別包圍了葉赫的東、西兩城。

　　兵力薄弱的西城貝勒布揚古原先得到的消息是後金將征蒙古，因此，注意力放在蒙古的戰況上，沒料到，自己才是真正被攻伐的對象；事到臨頭才知凶危，倉促間根本慌了手腳；而東城也已被後金軍包圍，根本無法前來支援；他先是與堂弟吳達哈一起領兵巡禦四門，親自上陣抵抗後金兵的攻勢，苦苦支撐了一個多時辰，城寨還是被驍勇的後金軍攻破了。

　　他退入自己所居住的大樓中，周圍只餘幾十名親兵護衛，情勢危險極了。

　　但，後金兵包圍了他的木樓之後，卻似乎有意放他一條生路似的，並沒有發動攻勢進逼於他；反而是大貝勒代善單人單騎的來與他見面，勸他投降。

　　他哪有猶豫、考慮的餘地呢？開門出降，才是唯一的選擇──

　　四大貝勒的任務很快的完成，而就在代善接受布揚古攜全家投降的當兒，一名傳令兵過來傳遞努爾哈赤新發出的命令：

　　「大汗命大貝勒與二、三兩位貝勒留駐西城，完成善後諸事後返回；單請四貝勒火速前來東城助戰，無須另率人馬，只須親身前來！」

　　皇太極當然領命，於是單人單騎的和那名傳令兵一起離開西城，直奔東城。

　　他向那名傳令兵問了一聲：

　　「東城的戰況如何？」

　　那名傳令兵帶著得意的笑容告訴他：

　　「早就打下來了──那座葉赫山城雖然據天險，但在大汗手裡算什麼呢？」

　　然後，他詳細的描述戰況：

　　後金的八旗勁旅天一亮就整隊出發，未交辰時，大軍已然團團包圍了葉赫山城。

　　金台石當然不會束手就擒──他手下約有六、七千人馬，聚合起來，頑強抵抗。

　　山城居高臨下，最最適當的戰略是據險設阻，並且由上往下的射矢鏃、發巨石、推滾木、擲火器，使敵軍無法登城而致勝。

　　但，身經百戰的後金軍哪裡會拿這些簡單的防守戰術沒轍呢？

　　「打清河的時候，大汗不是想出來過抬木板擋箭擋火的嗎？有什麼難的呢？」

　　「父汗的戰術當然高人一等──」

　　「葉赫山城外圍樹的是木柵，大汗命弟兄們過去，不必衝鋒，從下掩進，把那些木柵下段砍斷就行了；果然，不用打，木柵就全倒了；然後，鑿空石城的城腳──要不了半天，再怎麼堅固的城牆也倒了；兵士們怎麼守呢？咱們的人馬一衝過去，就死的死，降的降；第三圍，又是木城，更不費事了，沒多久就打下來了！」

　　他說的極其輕鬆，但皇太極還是忍不住的問：

　　「我軍死傷如何？」

　　那傳令兵回答他：

　　「不很嚴重──其實，就連葉赫兵的死傷也不怎麼嚴重；葉赫整部都已經沒有鬥志了，士氣低的很，投降的人非常多；大汗也不會為難降兵，連降兵中有傷的，也叫一起醫治，反倒救了不少人呢！」

　　皇太極一聽，心中油然興起一陣感慨：

　　「兩軍對壘，最重要的便是鬥志與士氣；葉赫部全無鬥志，難怪『一面倒』的使我方大勝──」

　　他經歷過薩爾滸之役，登時覺得，這次的征葉赫，只是場小規模的小戰役：

　　「弟兄們一定殺得『不過癮』──」

　　但是，心裡也不免嘀咕：

　　「既已大獲全勝，父汗怎說要我去『助戰』呢？山城都已倒陷，我還能助什麼戰呢？」

　　出口詢問了那名傳令兵，所得的答案卻是：

　　「大汗命我到西城傳令時，正是金台石後退，逃往他所住的八角樓，我軍一路前追的時刻；大汗命我傳令，我便按照大汗的命令傳送，卻不知為什麼──」

　　而到了東城之後，皇太極才恍有所悟──

　　葉赫山城的建築已經倒的倒，塌的塌，天險也無法再據了，葉赫的軍隊已然全數瓦解；而正如那名傳令兵所言，這場戰爭進行的並不激烈，投降的人多過死傷的人許多，因而現場的情況並不是血流成河、橫屍遍野的慘酷畫面；而且，重重包圍了金台石的八角樓的後金兵也沒有發動攻勢──一如包圍西城的布揚古一樣，努爾哈赤是有意想放金台石一條生路──

　　皇太極的心中登時興起了一股複雜的感受，勉強控制著不在臉上顯露出來；然後，他策馬趨前，去見努爾哈赤。

　　努爾哈赤的神情也是平靜的──他在一把張開的大黃傘下坐著，目光遙遙的凝望著不遠處的八角樓；他手中的八面令旗已經捲了起來，現場的一萬名包圍著八角樓的軍士，雖然有部分張著弓弩，卻沒有人發射，也沒有人喊殺喊衝；氣氛相當和緩，和緩得不像個戰場。

　　八月裡艷陽高照，爽朗的氣候平靜無風，一切的驚心動魄都是隱藏的，潛伏在人的心中。

　　皇太極下馬步到努爾哈赤跟前。

　　「父汗召喚，孩兒領命──」

　　努爾哈赤移過目光來看他，隨即點點頭說：

　　「金台石就在前面的樓上，已無戰力；他的大兒子德爾格勒已經投降了，小兒子和他的妻子跟他在樓上耗著；他方才嚷著要舉火自焚，吼吼叫叫的──」

　　說著，語鋒一轉：

　　「他是你的舅父，你去勸他投降吧！」

　　皇太極低著頭，不敢抬眼正視他，只在嘴裡大聲的應出個：

　　「是──孩兒領命──」

　　反身走了，一個人默默的步行到八角樓前去。

　　包圍八角樓的後金兵自動的讓出一道空隙來，讓他走到樓台前。

　　他抬起頭來，眼睛卻被亮麗的陽光照得刺痛了起來，於是只好瞇成一條線；然後，他高聲的喊著：

　　「舅父──舅父──請與我說句話好嗎？」

　　八角樓上只剩下少數葉赫軍士守台，張著弓，挺著槍，似是隨時準備垂死一搏；但，金台石聽到了皇太極的喊聲，手一揮，讓軍士將弓收了，自己從樓上伸出半身來與皇太極對話。

　　皇太極力持著和婉的口氣向他說：

　　「舅父，事已至此，您就主動下樓來，歸附我父汗吧！」

　　然而，金台石的反應卻是發出了悲淒的一笑：

　　「我葉赫部幾次與建州為敵，你父汗早就恨透了我部──你總不會忘記吧，你父汗多少次咬牙切齒的說，他跟葉赫部，跟納林布祿是不共戴天的；如今，他強了，葉赫弱了，要我歸附他，任他殺刮，我還不如死在自己家裡呢！」

　　皇太極小心翼翼的對他說：

　　「父汗恨的是納林布祿舅舅，並不是您──您無須多心呀！」

　　金台石冷笑一聲說：

　　「我是納林布祿的親弟弟，他會不把帳算到我的頭上才怪！」

　　皇太極說：

　　「不會的──否則，父汗不會特意叫我從西城趕過來勸您！」

　　金台石嘿然道：

　　「那是在做樣子啊，讓人家都看到了，他可是仁至義盡了，叫我的親外甥來勸降！」

　　說著，他一揮手，不耐煩了似的向著皇太極說：

　　「好了，不信你去問他，我若降了，他將怎麼對待我？或者，你去跟他要一個承諾，讓他對天立誓，會善待於我──」

　　這下，皇太極為難了，心裡暗忖：

　　「父汗絕不會對天立這種誓的──」

　　而就在這個時候，金台石的妻子也從樓上伸出半身來，向皇太極說：

　　「德爾格勒已經投降了，如你父子可以善待他，我的小兒子沙渾也一起投降！」

　　皇太極立刻像遇到了救星似的，連忙對她說：

　　「舅母，情勢比人強啊！你勸勸舅父吧！投降的話，可保家人！」

　　說著一面命人帶了已投降的德爾格勒過來，讓大家都看到他的安然無恙；然後再高喊：

　　「舅母，舅母──德爾格勒和沙渾都是我的表弟呀！」

　　話聲未歇，金台石的妻子一手牽著沙渾的小手，一手扶梯，款款的步下樓來了。

　　皇太極連忙上前迎接，卻不料，才接了沙渾母子出圍，八角樓上突然冒起了大片的熊熊火光，他登時心中一驚，一涼，口中惶然出聲：

　　「糟了！舅父自焚了！」

【攻與守】

　　連著十幾天馬不停蹄的奔波，翻山越嶺，涉水渡江，走遍水路兩道，看遍大小關隘；熊廷弼彷彿欲把遼東的每一寸土地都烙上足印，都深入的探測個一清二楚；為了達成這個目的，別說是勞累，便是可能遇上敵軍的危險他都置之不顧了，一心一意的仔細勘察地形地勢，並且隨手筆記，入夜以後更不休息，一面思考，一面督促著手下們繪製圖表──這樣，一趟路走下來，他自覺收穫良多；而隨行的人們的感受卻是大大的相反，口裡雖然不敢吭氣，心裡無不叫苦連天，暗暗的抱怨著：

　　「你來做這大剌剌的『經略』，要把命賣給皇帝老子，便只管自己賣去，何苦來瞎整我們，叫我們跟你上山下海？吃這等從來沒見識過的苦頭？」

　　怨毒一點的，甚至詛咒了起來：

　　「什麼經略，什麼巡撫，都可是三天兩頭換人的──俺們吃了十幾年的軍糧，見過的文官兒都數不清啦！憑你再怎麼賣命，只要朝裡的權要、宮裡的太監沒打點好，就待不久──越是正派的人越做不了遼東的官！哼哈，瞧你這一本正經、二五八萬的，兩榜進士出身，滿口的為國為民，就以為皇帝老子真疼你了？呸！上回的遼東巡按才做多久就回家吃老米飯去了？這回這個經略，瞧你能做多久！」

　　而這些話，當然並沒有人會傳到他的耳中去，他也就疏於注意到切身的這一點：遼東的軍士打自李成梁老去、去職以來就日趨荒怠，少見操練，因而早已懶散得吃不得半點苦頭，對於他這個剛上任就逼得所有的人立刻變勤變勇的經略，簡直恨到骨子裡了！

　　他的心中只放著一件事，那便是如何護衛遼東，如何擋住努爾哈赤的攻勢。

　　偏偏，才剛一返回遼陽，一腳跨進官署，桌上堆積著厚厚一大疊的文書，所傳遞的又是一個大大不利於明朝的消息。

　　「大人，您可回來了──」

　　迎接他的師爺立刻為這疊文書的內容作了重點摘要，言簡意賅的說明：

　　「後金國汗親率大軍，剿滅了葉赫，葉赫貝勒，一個投降，一個自焚；葉赫部煙消雲散了──和哈達、輝發、烏拉一樣的煙消雲散了！扈倫四部全數不復存在了！」

　　才進門，一身的塵泥，一臉的風沙都還沒有洗去，人才剛坐下，乾渴的喉中還不曾喝下半口水來潤，耳中所聽到的就是這樣的事，熊廷弼不由得雙眉一揚，下意識的就從又乾又燥的喉中發出了一聲嘶啞的怒喝：

　　「什麼──」

　　接著，他重重的一拳擊在木桌上，將才剛端上來的茶盅擊得簌簌亂顫：

　　「這奴酋，才下我數城，又去吞了葉赫──更是日見猖狂了！」

　　他是個體格魁梧壯碩的人，容貌端肅，鳳目長髯，平時即帶著一股威武之氣，而這下情緒一激動，神情便分外可畏；幸好這師爺已追隨他多年，不像其他人的一般，登時受到了驚嚇，瞠目結舌，手足失措──等他的怒氣稍歇的時候，繼續向他請示：

　　「大人，上奏朝廷吧？」

　　這請示當然是形式──發生了這麼重大的事情，哪裡能不奏報呢？

　　雖然，奏報了之後，不見得會獲得萬曆皇帝的關注，但他還是竭盡全力。

　　「嗯──」他吩咐師爺：

　　「詳細說明全部的情形，越詳細越好──語氣重些，此事關係極大，務要引起萬歲爺的重視！」

　　師爺去擬稿了，而他的心中卻越發的百味雜陳；悶不吭聲的坐了好久，出神了，一口茶水都忘了喝；許久之後，他長長的吁出一口氣來：

　　「這奴酋，委實是個不好對付的厲害角色！」

　　心中更是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往事：

　　那是十一年前的萬曆三十六年，他受命巡按遼東，生平第一次踏上遼東的土地，儘管陌生，卻立刻驚異的感受到了一股不尋常的氣象。

　　「有一道新生的力量在滋長──」

　　經過了一段時日的觀察和思考之後，他很明確的告訴自己，這不尋常的氣象中包含了蓬勃與旺盛，像春天裡四處抽芽滋長蔓延的野草，一剎時就席捲原野，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擋。

　　而這個結論令他不安、憂懼，乃至整夜不能入眠；因為，這股蓬勃旺盛的生命力的擁有者並不是己方這已歷兩百多年歷史的明朝，而是表面上看起來還不怎麼起眼的女真部，以努爾哈赤為首的建州！

　　因此，他一面竭盡全力的做好自己巡按遼東的工作，整飭吏治、軍紀，興文修武，一面分心注意努爾哈赤的動向、作為和整個建州的發展，也再三的上奏朝廷，提出預警似的建言：

　　「今為患最大，獨在建奴──」

　　職責所在，他務要提醒朝廷注意，早作防範；怎奈，說破了嘴、寫爛了筆，也沒有人將他的話放進心裡，更沒有人好好的思考，如他所建議般的早擬對策──

　　日子一過十年，他再次來到遼東，所面對的已是一個更難對付的情勢，嚴重的程度也比他十年前所預估的超出了不知多少倍。

　　「建國稱帝，敗我大軍，統一各部，日趨壯大──接下來的，可不就是逐鹿中原？」

　　他想得喟然長嘆：

　　「即便是十年前，我已看出他的為患，卻還是將他低估了──短短的十年，竟讓他創出了這樣的局面！」

　　他不是楊鎬那等無知無識之輩，面對著這樣一個非凡的人物，他原本就不敢低估，不敢輕忽；現在，他更要加倍重視；甚至，他提醒自己，對手的傑出和強大已經遠勝己方，以往的心態和遼東政策都需調整了，出京前所擬的收復開原之策更得放棄。

　　「他早非『看邊小夷』，而且，不宜草率用兵征剿，否則，必會重蹈薩爾滸大敗之覆轍──」

　　而這一趟親身馳赴各邊隘口相度地形、察考形勢之後，他心中的想法在逐日細思之後開始明確了起來，也推翻了自己原訂的計畫：

　　「看來，收復開原以保遼之策絕不可行，進剿、用兵都已經不是良策了──」

　　連同他在出京赴遼的途中，一路苦思的遼東政策都得放棄了；考察了一趟之後，他因應現實，也因應努爾哈赤的統一了扈倫四部和強大的實力而擬出對策：

　　「目下，當以『守』為準──先固守遼陽，再徐圖收復！」

　　這一趟的察考，他也找出了四處適於佈兵的險要之地，可以扼阻努爾哈赤的鐵騎進犯遼、瀋；這四處分別為東路靉陽，南路清河，西路撫順，北路為柴河與三岔兒之間──他估算過，薩爾滸大敗之後，遼東兵力大損，兵員、馬匹、武器、糧草都不足，無法作全面性的廣佈守軍，惟有擇這四處險要，駐以精兵；如若努爾哈赤率軍進犯，還能發揮作用，否則，整個遼東淪陷，已近在眼前了。

　　「這已是唯一可行之道了──」

　　他緊皺著眉頭，心裡不時長吁短嘆：

　　「職責所在，我務必要守住遼東僅餘的這半邊國土，否則，全遼一陷，八旗鐵騎進逼山海關，而後下北京，後果根本無可想像──但如遼、瀋能守住，拖過幾年，情勢或可能有所改變──唉！以後的事，只有聽憑天意，眼前的防衛、堅守之策，才是當務之急──」

　　因此，心中又轉念：

　　「多想無益，我還是先擬出防守之策，上奏朝廷吧！」

　　但，理智上儘管這樣的想著，情緒仍不免收不回來，於是，依然連聲嘆氣；甚至，待要潛心想好守策的完整計畫，又不免心猿意馬的岔出去想：

　　「朝廷會許我改攻為守嗎？萬歲爺向來『龍心難測』，朝中諸老對遼東的事務幾無一個通曉的，能有什麼辦法讓他們了解遼東的現況與情勢，進而向萬歲爺美言，准我之奏呢？」

　　這麼一想，心緒當然越發的不寧，不確定感油然而生，而且越往深處想，越是憂慮不已：

　　「朝廷命我巡按遼東，本意是接續楊鎬之責，征剿努爾哈赤，只怕難以准我採『守』之策──唉！屆時，只怕不但不准奏，還將催我用兵──」

　　想來想去之後，他的嘆息聲便連續不斷的延綿了一整夜──他原本是個剛強果斷且能力超卓的人，從小因為家境貧苦而磨練得個性、意志都遠勝常人，平日裡更是少有嘆氣的時候，像這樣的連番嘆息，反覆思謀，根本是生平僅見的事；他原有的英雄氣概和勇往直前的習性都被心中的隱憂掩蓋了。

　　甚至，他的眼神黯淡了下來，眉頭皺得更緊，臉上出現的是灰敗之氣──

　　而努爾哈赤的神色當然與他大不相同──

　　從葉赫班師返回的時候，他的心情雖然複雜，但是精神卻非常好，臉上散發著一股勃發的紅光，即使是在出神想心事的時候，也不是失魂落魄似的惘然。

　　他幾次反覆的想著這幾十年來與葉赫部的恩怨情仇交織的往事，更情不自禁的幾次想起蒙古姐姐來；甚至，好幾次想開口把皇太極叫了過來──這個舉動雖然被他自己強力的忍住了，但是，心中的恍惚卻難以驅逐。

　　直到隊伍進了赫圖阿拉城，他的心情仍舊在與葉赫部相浮沉，拖延了三天，才脫離這個氛圍。

　　這一天，他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派人去把皇太極叫了來；但是，等皇太極來到跟前的時候，他卻絕口不提葉赫的事了，而是吩咐他：

　　「你去試擬一個攻打瀋陽的計畫來！」

　　說完，他甚至連看都不看一眼皇太極那興奮、雀躍的眼神，就作了個手勢，示意皇太極告辭退了出去。

　　而這一番的交付任務，他倒也不是做作，或者故弄玄虛──攻打瀋陽早就是既定的策略，遲早都要拿下的；讓皇太極擬戰略，當然是給皇太極一個機會──精神上徹底擺開了葉赫的困擾之後，他倍加精神抖擻，也清楚的對自己說：

　　「世上已無『葉赫部』了，此後不用去想它了──現在要想的是明朝──要打敗明朝，使明朝和葉赫部一樣，不復存在──明朝在遼東，只剩下遼、瀋等幾座大城了，不難拿下──」

　　他還不確知熊廷弼防守的計畫，但卻想得神采奕奕，信心十足。

【險要】

　　熊廷弼的奏疏果然如他自己所料的，在朝廷引起了不少反對的聲浪；這回，倒不是因為派系、人事或者為反對而反對的無謂的意氣，而是確確實實的反對他的遼東政策。

　　對遼東的情勢毫無所知的大臣們幾乎是異口同聲的發出了咦然的責問：

　　「怎的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因為無知，所以反對採取守勢，主張進剿──朝中絕大多數的人都說：

　　「薩爾滸之敗，實是奇恥大辱；朝廷以熊廷弼為能人，委以重任，乃是指望他勇往直前，一舉殲滅奴酋，一洗薩爾滸之恥，重振我大明天威，怎可不進剿，不收復，而停兵於遼陽呢？」

　　更有人說：

　　「清河、撫順、開原、鐵嶺，都是要地，陷落之後，影響重大，他如不及早收復，將坐大賊勢啊！」

　　「起用他時，萬歲爺有旨：恢復開原乃禦虜安邊急務，而今，他不攻只守，豈非辜負了萬歲爺的聖眷？」

　　這些話越說越多，越說越激烈，終至於沸騰了起來，也波及到了其他：

　　首先，被逮問入獄的楊鎬，不得不拿出更多的錢財來打通關節，求請保命；而在戰場上裹足不前，也被拿問進京下獄的李如柏，卻在衡量了自己父兄都已不在，家族勢力已經式微，自己不戰而退的罪名很難減輕的狀況下，在獄中畏罪自盡了。

　　其次，內閣首輔方從哲原本就因為兒子不爭氣，鬧事鬧得他焦頭爛額而盡可能的告假，躲在家裡韜光養晦，多日不出，卻被這事逼出了大門。

　　他不得不回到朝班上，料理這件事；而事情委實棘手、難辦，他頭疼極了。

　　一連好幾天，他都只能使個「拖」字訣，不直接面對問題，讓朝臣的聲浪降了些下去；然後硬起頭皮去向萬曆皇帝稟奏。

　　他蓄意製造成一個氣氛，那便是朝臣反對熊廷弼守策的意見不強烈──一面進行，他一面暗自禱告：

　　「神明庇佑啊，讓這事早點過去──」

　　當然，他希望萬曆皇帝採用熊廷弼的遼東政策，並不是真有多重視、支持熊廷弼所擬的計畫，而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不想負責任──興起辭官的念頭已經有好幾回了，只奈萬曆皇帝不批准，還不得「頤養天年」而已；他希望，萬曆皇帝能准了熊廷弼的奏，那麼，無論熊廷弼「守」得如何，遼東的問題都還可以再拖上一陣子，而自己也可能在這段日子裡辭成了官，那麼，就無須再為遼東的事傷腦筋了。

　　這把「如意算盤」打得當然是萬分無奈，但卻是他在這複雜的政治環境中最好的自處之道了。

　　而萬曆皇帝雖然體會不到他的內閣首輔的基本心態並不是為國為民，自己也對遠在關外的遼東情勢沒有太多的了解，但這一次，他卻作出了令人大感意外的事──他竟親自閱讀了熊廷弼的奏疏。

　　這已是多年來的第一次，方從哲簡直要驚異得發出一聲狂喊來：

　　「奇蹟出現了──」

　　而接下來，萬曆皇帝的表現更令他喜出望外──萬曆皇帝親自批准了熊廷弼的奏疏。

　　他幾乎不敢相信這竟然是真的──許久之後，他才為這意外的豐收找到了說明：

　　「果然是天威難測啊！」

　　他不了解萬曆皇帝的心，不了解萬曆皇帝這生平僅見的一次「勤政」是怎麼發生的，只對降臨在自己身上的奇蹟感到驚喜；熊廷弼亦然，接到聖旨，焚香叩首謝恩的時候，他除了欣喜以外，心中帶著三分驚異。

　　萬曆皇帝其實仍在病中，而且病情日漸加重，重得令他再一次的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已萎縮、枯竭得僅剩一口氣了；他多日不曾下床，太醫生分班，日夜守候，一刻也不敢稍離；所進的飲食和藥物更是採用了最最珍貴的材料，以維持他的生命；但，他仍然覺得頭暈、胸悶、足疼、氣弱，偶有神智清醒的時候，他便默默的對自己說：

　　「朕將要歸天了──」

　　有時，他甚至在從昏睡中醒來，發現自己氣息猶存之際感到僥倖和意外，彷彿像撿回了自己的生命似的暗自驚喜；而在這樣的時刻，他也偶或檢討起自己的一生來。

　　他並不是個資質低下的蠢人，果真潛心省思，當然會興起荒誕的感覺來──

　　一生的光陰都虛度了，即位之初，天下人都期待的「萬曆之治」已成泡影──自己在歷史上會落得個什麼樣的評價呢？

　　他不自覺的輕輕一顫。

　　而熊廷弼的奏疏趕得湊巧，在他發出顫慄之後的第二天送到。

　　太監們原本不敢指望他會親自閱讀奏疏，只因「茲事體大」，所以抓住他片刻清醒的時機向他稟奏，一聽他要「御目親覽」，喜出望外之際，當然不會去關切他的心中正響起的一聲嘆息：

　　「總不能讓遼東在朕手裡丟了吧──」

　　神虛氣弱，他直挺挺的躺在富麗豪華的龍床上等待生命結束，這個想法彷彿是最後的覺醒；於是，生平所作的最後一次的努力思考出現了。

　　必須保住遼東──也就是說，必須想出保住遼東的辦法，必須作出保住遼東的決定──否則，自己就成了個失卻國土的昏君，丟了祖先留下的大好江山的敗家子。

　　基於這個鞭策，他勉強自己打起精神來，專注的想了一下。

　　他想起了熊廷弼在出京前曾經提出過的三個要點：固守、進剿、收復，也仔細的看了看熊廷弼現在所上的奏疏（註一）。

　　遼東殘破，兵力不足，缺糧缺餉缺馬缺武器，非是短期內能改善的；而這些無法改善，就無法進剿、收復。

　　「現今惟有固守遼陽，增兵增餉，調派良將，操練兵馬，則三、兩年內可望剿滅奴酋──」

　　「目下不宜用兵，否則將重蹈薩爾滸大敗之覆轍；而且，遼陽為遼東首府，一旦失守，後果將比前此戰敗嚴重十分──」

　　奏疏他看明白了，於是再看熊廷弼陳擬的新計畫。

　　「於四處險要之地設兵堅守，可阻奴酋──」

　　四處險要的地名他是陌生的，他叫太監查了出來，找了地圖來看了看，接下來便准了熊廷弼的奏。

　　「讓他試試看吧，先守住遼陽吧！」

　　他叫了方從哲來，親口「下旨」，在方從哲的驚愕中，他發出命令：

　　「戰無勝算，確實應改採守計──我朝多次用兵，率多耗費錢糧，折損戰士；如今國庫已空，兵將亦少，就依熊卿所奏，固守吧！」

　　而說完這些話，他的力氣也幾乎用盡了，精神全委，氣息越來越微弱，終至於再也支撐不住了，眼皮闔了起來；太醫們連忙趕上來，跪在龍床邊為他把脈；方從哲當然只有連連的三叩首後退了出去。

　　遼東的事總算作了明確的決定，然而，這麼一個看似簡單的決定，卻使他在病中耗盡了精神元氣而更衰弱，方從哲退出後，長達十天的時間，他都委頓得連眼皮都睜不開，除了一息尚存之外，已十足的是個屍首。

　　直到兩個多月以後，他的精神才略為恢復了兩分，得以睜眼看看錦帳之外的光景，而世界已是另一番氣象了。

　　首先，季節已成隆冬，天地一片銀白；熊廷弼竭盡所有的努力，終於替他守住了遼東殘餘的國土，沒有再丟失任何一塊土地，一座城池。

　　※※※

　　註一　熊廷弼詩文、奏疏等著述甚多，俱收錄於《熊襄愍公集》。

　　他在出任遼東經略時的奏疏，為日後研究遼東問題的重要史料；所提出的問題，除了攻、守的政策之外，對於遼東的官將、兵士、百姓、軍器、糧餉、馬匹等事均有深入、完整的報告，對於造成遼東殘敗的原因提出了外患以外的內憂問題，詳實的說明了遼東的全貌。

【兩種歲月】

　　新的一年很快的到了，在火花四射的鞭炮與歡慶的鑼鼓喜樂聲中，天命五年和萬曆四十八年同時揭開序幕。

　　元旦這一天，努爾哈赤特地舉行了盛大的慶典，先是在赫圖阿拉城郊搭起高大的木台，他親自冒雪登台祭天；然後，接受萬民的歡呼；緊接著又檢閱了自成軍以來戰無不克的八旗鐵騎，讓雄壯的軍容和鮮明的旗幟再一次震撼天地──

　　但，萬曆皇帝卻放棄了像這樣的與臣民一同佇立於天地之間，一同展現雄圖，一同祈福，一同歡慶的機會──一如長達二十年的惡例，他下令「免朝」。

　　「元旦朝賀儀」繁縟冗長，早在多年前就已令他深惡痛絕，無論多麼能烘托出帝王的尊貴榮耀，他都不願再捱忍了；尤其是到了這一年，他確確實實的是因為體力不支而無法親臨大典，接受朝賀了。

　　元旦這一天，他倒是在辰時三刻就睡醒了，睜開眼睛眨了眨，慢慢的吸了幾口氣，再徐緩的發出了一聲「嗯」。

　　守候著他的小太監立刻趕了上來伺候，但，他卻根本沒有要起床的意思，讓太監們餵他喝上幾銀匙蔘湯之後，又闔眼睡去了。

　　再醒來時已近正午，精神並不怎麼壞，但還是不想起床；心念轉到「今天是大年初一」時，也只是叫了太監來問問話。

　　太監們向他稟奏：

　　「一大早，方閣老援例率文武百官在午門外行慶賀禮，遙叩萬歲爺聖安，禮畢，又到仁德門外致禮──」

　　他聽了只發出了個簡單的「哦」聲，就算功德圓滿了。

　　太監們又說：

　　「皇太子曾率皇太孫在乾清宮外行禮，叩請萬歲爺聖安！」

　　他還是只以一聲「哦」來應對。

　　但，接下去，太監們對他說：

　　「皇后娘娘派人來告罪，說她本該親率六宮妃嬪來行禮，怎奈她自入冬以來便臥病不起，至今未癒，不能起身──」

　　這件事，聽得他連「哦」的反應都沒有了，眼睛轉了幾轉之後，視線定定的停在錦帳頂上，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太監們還有話要補充：

　　「鄭娘娘──」

　　不料，這三個字才出口，卻發現，萬曆皇帝早已閉起了眼睛，恍恍惚惚的入睡了。

　　太監們當然只有閉起了嘴巴。

　　直到兩天後，萬曆皇帝才吩咐人：

　　「派個人去坤寧宮說說，請皇后多保重──」

　　至少已經有十年沒見面了，他的正宮皇后，結髮之妻；他的吩咐聲小得不能再小，口氣更是平淡，似乎像急著掩蓋一切的複雜，反而變得不自然似的；又像是不得不做做樣子，以免被人當做寡情來說；卻更像是多出來的一絲歉意，藉此傳達了過去；而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他根本不說，因而也就沒有人知道。

　　但，無論他的心中在想些什麼都不要緊了──挨到四月裡，王皇后就離開了人間，任何的語言對她來說已無任何的意義。

　　她將葬入定陵，這是最終的結局──生前長達十年不見，死後卻因名分而同穴。

　　甚至，這件事，也引發了他觸及另外一個想頭：

　　「還有一個人也會入葬定陵──」

　　他忍不住發出了喃喃語聲，並且輕輕一顫。

　　心裡想到的那個人是皇太子常洛的生母王恭妃──

　　「朕歸天後，常洛繼位，必然尊他的生母為『皇太后』，依例可與朕同葬定陵──」

　　這兩個姓王的女人，死後都將與他長相左右，連化為枯骨以後也將永遠延續下去，千年萬年都不會改變。

　　「活著的時候，一起住在宮裡面，還可以避不見面，死後卻得同在一室，想不見也不行，想換個人也不行──」

　　定陵的地宮陳設緩緩的浮現到了眼前，他看到的是一間巨大而豪華精緻的房子，當中停放著三具棺槨，屬於他置身的一具在正中，兩旁各駐據著一個他不愛的女人！

　　他的心輕輕的抽搐，而許許多多的回憶也就趁隙回到了心中，他想起了那年定陵初建時，他帶著鄭貴妃親臨查看，而許多精美講究的陳設出自鄭貴妃的構想──

　　他險些出口：

　　「宣鄭貴妃──」

　　而這時的鄭貴妃則彷彿在一瞬間失去了魂魄，整個人有如一具殭屍般的直挺挺的坐著，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連眼珠子都沒半絲眨動的意思──像是天外飛來了一道魔咒，將她鎮住了。

　　向她報告消息的宮女被她的這個反應給嚇壞了，惶恐的注視了她許久，懸著一顆心，鼓起勇氣來，小聲的喚著她：

　　「娘娘！娘娘──」

　　然而，她一點反應都沒有。

　　那名宮女急得險些失聲哭了起來，只是怕驚嚇了她，硬忍住了，繼續的叫喚她；奈何她還是沒有反應，只得伸出手來輕搖她的臂膀，一面低喊著：

　　「娘娘，您怎麼了？」

　　說著，雙手不知不覺的加重了勁道，越搖越用力，最後竟成了大力的捏住了她的膀子，掐出了淤青來；這樣才總算把鄭貴妃的魂魄給叫了回來。

　　而神智一返，鄭貴妃卻像是同時發出了「哈」的笑聲和「哇」的哭聲，失控似的嘶聲尖叫了起來。

　　但，她的聲音於常人而言，並不容易分辨，只覺得彷彿要刺破人的耳膜似的難聽，那名宮女也就驚慌失措，下意識的尖叫了起來；頃刻間，整個承乾宮裡的宮女、太監們都聽見了，一起趕了過來。

　　鄭貴妃的身體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開始轉起了圈子，衣袖和裙襬便全都飛旋了起來，扭成一團，臉卻高高的仰起，宛如欲迎風飛去的模樣，口中的叫聲不停，依稀可以分辨出是笑聲了，但是眼中卻汩汩出淚，不多時就把整張臉都染濕了。

　　圍上來的太監、宮女們無不駭然，暗自在心中胡亂思忖：

　　「娘娘可是得了失心瘋了？」

　　卻怎知，這些念頭還沒有轉完，鄭貴妃的雙腳已經活了起來，幾個圈子旋完，她竟像飛舞似的往宮門外飄了出去。

　　第一眼瞥見的宮女尖聲叫了起來：

　　「娘娘，您要上哪兒去？」

　　而鄭貴妃卻充耳不聞，全身像飛蛾般的欲往火光撲去。

　　她又哭又笑，邁開步子，什麼都不顧了──

　　身後的太監、宮女們一面不時發出驚駭的尖叫，一面趕上來攔她；一名太監壯起膽來扶她，口裡哄著勸她說：

　　「娘娘，外頭風大，出去不得──」

　　哪裡知道，鄭貴妃不但什麼話都聽不進耳朵裡去，還像全部的潛能卻被激發了出來似的，力氣變得奇大，一把就掙脫了他的攙扶，兀自飄飄的往外奔去。

　　然而，她又因為這一使力，三寸金蓮重心不穩，一舉足便踉蹌了起來。

　　緊隨在後的太監一看機不可失，立刻伸手從背後將她攔腰抱住，再上來幾個人，分別從左右兩旁扶住她的雙臂，一起將她半抱半拖的硬扶了回來，讓她在榻上躺了下來。

　　大家猶怕她再起身飛奔，分出兩個人守住她；其餘幾個人聚成一小圈，低聲的商議著：

　　「傳太醫來看看吧──」

　　但，略為通曉鄭貴妃心事的幾個人也委婉的說出了自己的意見：

　　「心病還須心藥為醫啊！」

　　於是，雙管齊下：

　　一面宣召了太醫來診視，一面派人去請鄭國泰來。

　　「舅老爺最知道娘娘的心，必能說得娘娘好轉來──」

　　鄭國泰走進承乾宮的時候，鄭貴妃已經服下了太醫所開出的安神藥，精神狀態略為穩定了些，但是，模樣還是非常的狼狽。

　　她全身汗濕，縐成一團的衣裳不曾換下，隨著她蜷曲的身體一起瑟縮，看來更邋遢不堪；頭上的釵環都掉了，鬢髮零亂糾結披散，有如一堆亂麻，臉上的胭脂花粉俱已絲毫不存，一張浮腫的黃臉上凸著一對紅眼，嘴唇灰白，額上隱約布著許多青筋。

　　鄭國泰一看便暗自抽了口冷氣，心裡涼颼颼的偷想：

　　「我那個高貴嬌媚的姐姐，怎麼像個丐婆了似的？」

　　但是，他既已從去找他入宮的太監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簡單原委，心裡已經有了盤算，鄭貴妃的模樣雖然大出他的意料，但卻不至於使他亂了方寸，束手無策──他悄悄的作了個深呼吸，摸了把鬍子，走上前去，露出笑容來向鄭貴妃說：

　　「恭喜娘娘，賀喜娘娘──臣弟恭賀娘娘大喜！」

　　鄭貴妃轉過眼來，茫然的看著他，嘴唇掀動了一下，卻沒有說出話來。

　　鄭國泰彎下身子，伏在她耳畔，輕輕的補充了一句說：

　　「姐姐等了幾十年的日子，已經來到了眼前，只要一伸手就捏住了！」

　　一句話說到了讓鄭貴妃又哭又笑的要害上，她的雙手不由自主的一顫。

　　鄭國泰乘勝追擊似的再加上一句：

　　「我的好姐姐，臣弟早已經著人去採買了，拿上好的黃金，上等的珠寶，給姐姐打造鳳冠，還有各色綾羅綢緞，裁製新衣──務要讓姐姐受冊那日，美得令天地失色呢！」

　　鄭貴妃的眼珠子能轉了，好一會兒之後，她終於從喉嚨中擠出聲音來說：

　　「真等這一天呢──」

　　說著卻又哭了起來：

　　「怎麼就等了這好幾十年──把人都等老了！」

　　而儘管她依然又哭又笑，儼如瘋狂，卻總算開口說話，也展現了她仍有清楚的思考，鄭國泰和承乾宮的這一干太監、宮女們心裡的一顆石頭也終於落了地。

　　鄭國泰索性不間斷的一路勸了下去：

　　「姐姐，你可一點都不老哪──聽臣弟的勸，打起精神來，換件衣裳，洗把臉──保管你登時又是三十年前的絕色模樣啊！一會兒，讓她們上碗銀耳蓮子粥來，進了飲食，精神更好了，去乾清宮看看萬歲爺，好言好語的跟他商量個冊新皇后的日子──這多年，沒有白等呀，都已經等到了，當然要打扮成個天仙模樣的去把皇后的大印給捧回來──」

　　鄭貴妃果然給他說得心口鬆動了，情緒舒緩了，慢慢的竟能自己從榻上坐起上半身來了，也肯聽他的勸，進了幾口粥──

　　嫋嫋的坐回鏡台前，宮女們連忙擁上來，拿熱手巾擦臉、調整胭脂、梳順長髮──冗長的梳妝程序開始了，彷彿時間退回了許久以前。

　　她已有多年懶得這樣耗上一兩個時辰做出精細的妝扮，那是因為橫豎不見君王面，哪裡還有妝扮、修飾的興致？這一回，也只為了聽從鄭國泰的勸，到乾清宮去走一趟！

　　情緒漸漸平靜了，視線也就集中到了鏡中的自己，而且，越看越專注，越像要找回多年前的自己似的──怎奈，越看也越從心中升起一聲聲的嘆息來。

　　畢竟年華老去了──她發現，自己已經胖得有點走樣了，臉頰微腫，下巴鬆弛，眼角還隱隱的浮著皺紋，髮色更是沒有以前油亮了！

　　一連幾年不在容顏上多費心力，登時就立竿見影的顯老了。

　　鏡中的自己已不折不扣的是個年逾半百的老婦──她由不得喟然長嘆，也細細的屈指計數：

　　「萬曆四十八年──」

　　這是一個多麼特別的紀年啊！對她來說，又是多麼不尋常的一年！

　　她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的日子，初進皇宮，初承恩澤，而後，歲月就在邊受寵邊想皇后寶座的美夢中度過──當初又怎能料想到，這個「等」，竟要等上三十多年！

　　王皇后帶病延年，位居中宮，其實無異於在冷宮中度過三十多年的日子，生有何歡呢？多活一天多受一天冷清的折磨而已，卻也害苦了她！

　　曾經寵冠後宮的歡樂的日子早已過去了，視如心肝寶貝的兒女們長大後也離宮遠去了，用盡心機、使盡手段圖謀的事一直不成──直到這萬曆四十八年，事情才峰迴路轉，柳暗花明。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感慨萬千：

　　「難道這是上天弄人？」

　　情緒已經不比初聞王皇后的死訊時的起伏激盪了，但是，平靜下來的思緒卻更複雜。

　　「現在再做上皇后，又有什麼意思呢？」

　　她的心中興起的是一種興味索然的淒涼意，青春已然流逝，萬曆皇帝已不值得去愛，親生的兒子已出京就藩，永遠不會回到身邊來，也沒有機會當皇帝了；這苦苦爭奪未遂，而現在自動降臨的皇后寶座，能為她帶來一些什麼呢？

　　她忍不住把心事向唯一可以信任的親弟弟說：

　　「即使我做了皇后，也不可能改立太子了──常洛繼位會是個改不了的事實，即便常洛也有了三長兩短，龍椅也輪不到常洵來坐！常洛已有了兒子，帝系總是那一支的！」

　　她很勇敢的面對起事實來：

　　「當時沒搶到，就注定輸了！」

　　說著，她索性倒抽起一口冷氣來：

　　「現在，怕不連上乾清宮都是多餘的了！」

　　妝梳了一半，她忽然打起退堂鼓來了，幽幽的抬眼看著鄭國泰，向他說：

　　「我看，別去了！到了這個時候，皇后和皇貴妃已經沒有什麼不一樣了！」

　　哪裡知道，這一回，鄭國泰的想法卻與她大不相同──鄭國泰所展現的，竟是一生中僅有的深謀遠慮──他屏去為鄭貴妃梳了一半妝的太監宮女們，只餘親姐弟兩人，他才一句話切中要害的對鄭貴妃說：

　　「姐姐，凡事不能只看表面、只想一層哪！」

　　然後，他詳加分析情勢：

　　「以萬歲爺目下的情況，做皇后、做皇貴妃確實沒有什麼兩樣了；但是，往後呢？做皇太后和皇太妃可是大不相同啊！尤其是在常洛的天下過日子──姐姐請想，常洛做了皇帝以後，難道會忘了以前的苦日子嗎？要是他動手報復起姐姐來，日子可怎麼過？有了皇太后的名分，他總還讓著三分吧！好歹都能搬進慈寧宮裡頤養天年，要是身分只是個太妃，就到冷宮裡去了──姐姐請想想，常洛他親生的娘，日子是怎麼過完的？」

　　一席話果然說得鄭貴妃全身汗濕，瞠目結舌，好一會兒方回過神來。

　　現實逼人，她再也不敢鬧情緒了。

　　於是，重新叫了太監宮女們進來，繼續為她梳妝打扮，準備上乾清宮。

　　她是不宣自來──理由當然充分：

　　「請萬歲爺的聖安！」

　　而且，走進乾清宮的訣竅她早已使用了三十多年，無往不利的──準備大把的銀子，太監宮女們每人一份，就絕不會有人阻攔她直接走到萬曆皇帝的龍床前了。

　　她頭梳富麗的「丹鳳朝陽」髻，插了金釵珠翠，身上穿著簇新的薔薇色羅衫，連珠百褶裙，越發的像一朵薔薇在老去、凋謝前不甘心似的掙扎著展露出最後的嬌艷來；而為了掩去歲月的無情，她特地施用了加倍的胭脂與香粉，身上的香氣也就濃得更加薰人，有如垂死前的迴光返照般的分外郁烈。

　　然而，這些著力，竟致於完完全全的白費了，對萬曆皇帝沒有起上半絲半毫的作用。

　　萬曆皇帝原本肥胖的身體已經消瘦得只剩一半，直挺挺的躺在龍床上，一動也不動，任憑全身香得醉人的她在龍床前等了好幾個時辰，也依然沉沉的睡著，既不睜開眼來，也沒聞著她的香，直到她實在等不住了離去時，他還在昏睡著。

　　第二天、第三天──鄭貴妃幾乎天天在鄭國泰耐心的勸說和分析利害得失、曉以大義下邁步到乾清宮，等候萬曆皇帝醒來，發出冊立她為皇后的旨意；怎奈，日子一天天的過去，萬曆皇帝根本沒有清醒過來的時刻，更遑論於開口說出冊立的話了。

　　她每天都在空等中度過，也眼睜睜的看著萬曆皇帝的身體一天天的瘦下去，生命一天比一天的微弱。

　　他每天都在昏睡著，依賴太監們一日數次的餵蔘湯維持生命，讓心跳和呼吸一天天的延續著。

　　兩個月後，她徹徹底底的放棄了希望，開始和鄭國泰商量起其他的自保之道來。

　　時間很快的進入炎熱的七月，而萬曆皇帝的生命僅只維持到萬曆四十八年的七月二十一日。

　　而使用「天命五年」紀年的後金國當然沒有沾染到半絲大明朝國喪的氣氛，正一本蓬勃興旺的整體氣象，仍然繼續推動著時代前進。

　　努爾哈赤一面仔細留心熊廷弼的遼東政策，一面與蒙古的林丹汗互通往來，林丹汗驕恣，過程不愉快，但畢竟沒有造成衝突（註一）；真正令他悲傷的是三月裡，一向讓他視為手足、對後金建國貢獻良多的費英東病逝了，他難過得親往祭弔，痛哭失聲，直到半夜才返回（註二）。

　　而後，他選擇了在八月裡試探性的對瀋陽用兵。

　　出發前，他也得到了大明國喪的消息，但是，原訂的計畫已經展開，他思考了一會之後就決定不予改變或擴大戰爭的規模；於是，依舊只派出少數的人馬攻取了懿路、蒲河二城──

　　戰爭結束後，他向部屬們說：

　　「收兵紮營後，更不可稍有大意、輕忽；那熊廷弼不是庸才，明朝剛死了皇帝，情勢會有變化，更得分外注意他的動向！」

　　原先熊廷弼所採的「固守」之策，有可能因新君登極而被逼得改成「進剿」──他不能不小心。

　　哪裡知道，這一回，事實的發展竟和他的預估大相逕庭──到了九月裡，熊廷弼這位令敵我皆敬的遼東經略竟然被免職了。

　　原因不在於他出了什麼差錯，而是明朝朝廷中發生了更令人料想不到的意外大事，那便是常洛即位為帝後，才只一個月的時間就薨逝了。

　　※※※

　　註一　《清鑑輯覽》記本事：

　　「先是察哈爾林丹汗及喀爾喀五部眾貝勒遣使來。林丹汗使臣康喀爾拜虎所齎書，曰：『統四十萬眾蒙古國主巴圖魯成吉思汗，問水濱三萬人滿洲國主英明皇帝安寧無恙耶？』語多驕慢，貝勒諸臣得書皆怒，或欲斬其使，或欲將使者劓鼻馘首而後放歸。上曰：『吾亦未嘗不怒，但與使者無與，吾亦有以報之。』至是遣使碩色、吳巴什，齎書報察哈爾林丹汗曰：『閱來書，自稱四十萬眾蒙古之主，稱吾為水濱三萬人之主，奈何恃其眾以驕吾國耶？爾果有知識，來書宜云：明，吾仇也，願同心協力以助之；如是立言，不亦善乎？乃惟搆怨於素無嫌怨之國，皇天后土，寧不鑒之！』林丹汗得書，縶留我使臣碩色、吳巴什，上遂殺康喀爾拜虎。後碩色、吳巴什密與守者謀，遂潛脫歸。」

　　註二　是年費英東五十七歲。

【泰昌皇帝】

　　萬曆皇帝薨逝時，由於病情拖延了許久，朝臣早有心理準備，也得以從容的援例以「頒佈遺詔」的方式來對一些弊政做改革。

　　令天下百姓怨痛已極的「礦稅」便趁這個機會取消了，朝中一些空出已久而又極其重要的官職、因萬曆皇帝不臨朝而無法遞補官員，也得以開缺了；萬曆皇帝所不肯啟用的內帑私房銀子則先發出二百萬兩，分別犒勞九邊和遼東的士卒──萬曆朝的弊政，開始有了新的契機。

　　希望重新回到了人們的心中。

　　常洛於八月一日舉行了登極大典，定年號為泰昌，預定以明年為泰昌元年；幾位以往風評不錯、負有名望的人都升了官或被起用入朝；內閣大學士懸缺的名額由史繼偕、沈潅、何宗彥、劉一璟、韓獷等人補足了；鄒元標、王德完、孟養浩、姜應麟、鍾羽正、馮從吾等四十八人都被起用為官，一時間，恍然製造出了「中興氣象」（註一）。

　　然而，這新氣象不過是表面──可怕的隱憂正在看不見的暗處悄悄的蔓延開來。

　　朝廷裡儘管多人升了官，但卻不是每個人都升了官，沒有得到好處的人心裡便產生了不平；新起用的知名之士多達四十八之數，但卻也不是沒漏了一個，未獲起用的人當然又是另一種想頭；新的鬥爭情勢已隱隱成形了。

　　而這還是隱性的、尚須拖延一段時日才會顯露的爭鬥，另外一股已發展到一觸即發的事端，既已在皇宮中醞釀了許久，便早成為半公開的狀態。

　　事端的進行與發動者當然是鄭貴妃。

　　聰明的她一旦不鬧情緒，便能冷靜而理智的思考；對於她自己所處的整體環境和問題的重點，她都看清楚了，也和鄭國泰商量出了對策。

　　長達幾十年的爭鬥，自己算是輸了，而今，為了自保，她必須盡力巴結已占上風的昔日大力打擊的敵家──

　　她拿出了私房銀子，讓鄭國泰在民間物色了能歌善舞的美女，加強訓練之後，再挑選出其中長相最好、歌舞最佳的八名，偷偷的送進宮來，在常洛即位的當天夜裡就以慶賀的名義送進乾清宮去，以博他的歡心。

　　同時，她也放下身段，極力的交結常洛的後宮佳麗。

　　常洛的後宮不多，日常最寵幸的佳麗有兩名，身分都是「選侍」，而且都姓李，於是以所居方位區分，一稱「東李」，一稱「西李」（註二）；其中，西李的得寵又勝東李幾分──這便是她選中的目標。

　　「選侍」的身分遠低於她的「皇貴妃」，以往，她是不屑一顧的，而現在，情形不一樣了。

　　她先是從自己的箱籠中挑出了幾件精美貴重的首飾，命宮女送去給西李──她看準了，西李出身寒微，從小沒有什麼好穿戴的，進宮之初的身分是奴僕性質的宮女，談不上講究衣裳首飾，即便給常洛挑中了，做了選侍，得了寵，也因為常洛自己在萬曆皇帝面前不得寵，手頭緊，不會有什麼好東西賞賜給她的。

　　「像這樣的人，眼皮子淺──」

　　沒見過繁華世面，沒受用過好東西的人，極容易收買！

　　果然，西李在收下幾件珠寶之後，只花了一點點時間，略為整修了一下儀容之後，就急急忙忙的親自趕到承乾宮來「謝恩」。

　　甚至，她一見到鄭貴妃就雙膝著地，磕著頭說：

　　「臣妾叩見皇貴妃娘娘，娘娘千歲千千歲！」

　　這是大禮參拜，而鄭貴妃則是笑盈盈的親手扶了她起來，親切萬分的說：

　　「這又不是在朝班上，行什麼大禮！來，來，來，咱們娘兒倆好好的話話家常，什麼禮都別拘──自家人嘛，禮多了，反而嫌生疏了！」

　　說著，又忙忙的命宮女們看座，上茶，一迭聲的吩咐：

　　「天熱，拿涼的瓜果來！茶食只要清淡的！」

　　吩咐完了，猶嫌不足，補充著說：

　　「各式吃食多備一分，一會兒，給李娘娘帶回去！」

　　常洛宮中，向來沒有什麼精緻美味的吃食，而且西李又是生平第一次被人稱做「李娘娘」，話出自鄭貴妃口中，聽進她的耳裡，險些令她感動得熱淚滾滾──

　　於是，這原本有如陌路的「婆媳倆」的距離立刻拉近了，近得毫無距離。

　　而一項條件交換的約定也就在三天後就展開。

　　先提出的當然是鄭貴妃──她先拿話打動了西李的心：

　　「皇太子一旦繼位為帝，就要冊立皇后──好孩子，我怎麼替你想想，就覺得心疼；這麼好的人品，就差在還沒生出皇孫來，到時候，跟生了皇孫的其他幾個人比起來，就吃虧了──」

　　說著，她的眼眶竟然紅了起來；隨後，眼珠子轉了幾轉之後，緩緩的落下了淚來。

　　西李不是沒有生育，所生的是個公主──常洛已有了由校、由檢等幾個兒子，皇長孫由校已經十六歲了，朝臣們基於以往冊立常洛的曲折過程，早有人未雨綢繆似的提出冊立「皇太孫」的呼籲；總之，未來的皇位繼承人絕非她所生，已是個鐵的事實了。

　　因此，鄭貴妃的話單刀直入的刺中了她內心深處的要害；而鄭貴妃還一邊抹淚一邊不停的往下說去：

　　「你可要提早打算打算，千萬別走上我的老路呀──你看看我現在，表面上風風光光的，心裡是空的呀！我還不是沒生了皇子哪，只奈何，出京就藩了，這輩子，想再見一面都難！要不是還有你這麼個好媳婦兒能說說話，可不是十足的一個孤老太婆嗎？」

　　一席話說得西李也「兔死狐悲」的跟著辛酸落淚，心中的危機感更是骨碌碌的隨著辛酸的感覺往上冒；於是，她向鄭貴妃求請：

　　「我該怎麼辦呢？娘娘教教我吧！」

　　鄭貴妃故作沉吟狀，好一會兒之後，才把早已想好的計謀說出來：

　　「先想法子登上皇太子妃的位子──」

　　她為西李分析，這件事的成功率很高，因為太子妃郭氏早在幾年前就病逝了，太子妃位一直懸缺，沒有重新冊立；目前，常洛身邊的佳麗，有名號的只有「貴人」、「才人」、「選侍」，而其他的人都不如西李得寵。

　　但，事情也不是一定能成：

　　「這事，除了皇太子答應以外，還得萬歲爺答應，大臣們也不反對──」

　　西李出身寒微，勢單力孤，除了在常洛面前說得上話以外，別的方面都無法進行。

　　於是，兩人的「互助」盟約成形了──

　　鄭貴妃提議：

　　「我助你成為皇太子妃，也勞你在皇太子跟前美言，設法讓萬歲爺立我為皇后！」

　　西李先問一句：

　　「萬歲爺病著，要怎麼具體做才能讓萬歲爺立皇后呢？」

　　鄭貴妃胸有成竹的說：

　　「簡單得很，在遺詔中加上便是──向來，遺詔都是儲君和儲君的人馬代擬的，只要皇太子肯，便什麼也不難！」

　　說完，她堅定的許諾：

　　「我若登上皇后之位，便有十分的把握，有權立你為皇太子妃；一等新君繼位，我便是皇太后，你便是皇后！」

　　西李懂了，連進行的方法都有了──

　　就在萬曆皇帝崩逝的第二天，常洛親口對大臣們傳諭：

　　「父皇遺言：『爾母皇貴妃鄭氏，侍朕有年，勤勞茂著，進封皇后。』卿等可傳示禮部查例來行。」

　　但，大臣們卻不是人人如他這般智商不高、不善思考的愚庸之輩，這話所引起的當然是反對的聲浪。

　　大臣們先是竊議：

　　「皇太子可是瘋了？忘了以往鄭貴妃是怎麼對待他的？竟然說出這樣的話！」

　　而後，大家異口同聲的說：

　　「此事絕不可行！」

　　※※※

　　註一　詳見《明史》〈光宗本紀〉及諸列傳。

　　註二　《明史》〈后妃傳〉所記，東李正直、沉默寡言，曾代撫育崇禎帝。她於天啟元年二月被封為莊妃，魏忠賢與客氏得勢後，她憤鬱而死；西李則所行不正，鬧出了很大的糾紛。

【禍起宮闈】

　　等不及乾清宮重新粉刷就急急忙忙的搬了進去，倒也不完全是出自常洛個人的意思；身邊的太監們，乃至於西李都異口同聲的說：

　　「乾清宮是天子寢宮，殿下既已繼位為大明天子，當然越早進住乾清宮越好！」

　　西李甚至加上一句：

　　「還等什麼呢？吃了這麼多年的苦，好不容易才有這一天哪！」

　　常洛根本是個沒有主見的人，聽了這話，覺得有道理，便點頭同意，讓身邊的人一起忙了起來，趕在三天之內就完成了遷移的一應事宜。

　　而就在這忙亂的過程中，不太聰明的他竟然出現了他生平唯一有過的靈敏──他如茅塞頓開般的想道：

　　「啊，這樣忙亂，就可以不處理立皇后的事了呀！」

　　連最熱中鼓吹冊立鄭貴妃為皇后的西李也因為忙著張羅遷移到乾清宮的諸多瑣事而無暇催逼他──

　　他暗自鬆了一口氣，像撿到了逃避面對的理由似的竊喜：

　　「至少這幾天，她不會老叨念這事了──朝裡的大臣的話，也可以應允他們了！」

　　朝臣的反對意見早已明白的叫嚷了出來，而且由禮部右侍郎孫如游出面，上的反對疏也已經送到他的跟前，以一句「臣詳考累朝典故，並無此例」的話，斷絕了商量的餘地，表明了朝臣的態度──他從來沒有跟大臣們打過交道，這即位前提出的第一件事，就碰了個軟釘子，弄得他為難極了。

　　現在，總算可以對他們說：

　　「此事暫緩吧！」

　　這樣，君臣雙方都有台階可以下了──

　　八月一日，大明皇宮舉行了盛大的典禮──依據大明儀制，皇帝即位所行的「登極儀」，再一次的進行一遍，重複一切的繁文縟節。

　　禮部的官員忙得不可開交的按照典籍上的記載進行──文字的記載是人人都背得出來的，但，上一次的萬曆皇帝即位大典是四十八年前舉行的，當時參與過的大臣都已不在人世，因而無人可以提供經驗，無人可以諮詢，只能依靠「背書」來作為依據：

　　「──先期，司設監陳御座於奉天門，欽天監設定時鼓，尚寶司設寶案，教坊司設中和韶樂，設而不作。是日早，遣官告天地宗社，皇帝具孝服告几筵。至時，鳴鐘鼓，設鹵簿。皇帝袞冕，御奉天門。百官朝服，入午門。鴻臚寺導執事官行禮，請陞御座。皇帝由中門出，陞座，鳴鞭。百官上表，行禮，頒詔，俱如儀──」

　　因此，一切「照書行事」，行禮如儀。

　　而常洛本人則為了這次的典禮，緊張得好幾天無法入睡，使得原本就瘦弱的身體更顯骨立──他從小在畸形的環境中長大，既沒有受過良好的教育，缺乏學養與見識，也從來沒有出席過大場面、主持過大典禮，一下子面臨這「天下第一」的新君登極大典，他的心中所興起的第一個感受不是興奮，而是恐懼；接著，他全身發抖，手足發冷，心神慌茫。

　　從他一出生就為萬曆皇帝與鄭貴妃所種下的惡因顯現出了惡果──

　　簇新的龍袍穿上身後，他的感受是極度不自在，皇冠太重，第一次上頭，壓得他下意識的低頭縮肩彎腰，幾天來迅速消瘦的身體使得原本量身訂做的鞋襪都嫌大了；一切都不合身，彷彿一切都是錯誤的製作。

　　八月初一當天，他從凌晨就開始準備，香湯沐浴，梳髮修臉，整頓儀容；太監們在為他梳髮的時候，驚見他的白髮在短短幾天中增加了許多，卻不敢告訴他，而是藏進髮叢中遮掩起來；但是，白髮好藏，他的臉上的衰氣卻無法隱藏。

　　數夜未眠，他的眼眶一圈烏黑，像兩個深陷的窟窿，臉頰上沒有肉，沒有血色，沒有光澤，只有皺紋，身體給重重的皇冠和龍袍壓彎了腰，走路的腳步卻是飄浮的──登上寶座的時候，他看起來不像是尊貴的帝王，而像個幽靈。

　　大臣們向著他山呼萬歲的時候，他的頭一陣陣的暈眩，噁心，想吐，而臉上出現著痛苦的表情，只幸虧和大臣們隔著好一段距離，沒有人看清楚，也沒有人感受到這不祥之兆！

　　這樣苦苦捱忍、支持了一天下來，回到乾清宮的時候，他已經虛脫得只剩一絲虛浮的餘氣了；太監們扶著他，像扶著一具殭屍，行過荒涼的大明皇宮。

　　但是，一腳跨進乾清宮，情況竟立刻為之一變。

　　先是緊隨著太監們一聲「萬歲爺回宮」的吆喝之後，乾清宮中響起了一陣柔美宛轉的絲竹樂聲，悠然蕩漾著，然後是女聲的合唱：

　　花榭香紅煙景迷，滿庭芳草綠萋萋，金鋪閒掩繡簾低。紫燕一雙嬌語碎，翠屏十二晚峰齊，夢魂消散醉空閨。

　　晚起紅房醉欲消，綠鬟雲散裊金翹，雪香花語不勝嬌。好是向人柔弱處，玉纖時急繡裙腰，春心牽惹轉無聊。

　　一隻橫釵墜髻叢，靜眠珍簟起來慵，繡羅紅嫩抹酥胸。羞斂細蛾魂暗斷，困迷無語思猶濃，小屏香靄碧山重。

　　他從來不曾領略過音樂，也沒有讀過詩詞，聽不出來這些女聲合唱的詞曲是五代毛熙震所作的花間艷詞，甚至，連〈浣溪沙〉的詞牌都分不出來；但，直覺的感到好聽，感到心神蕩漾──他原本恍惚的精神倍加的迷亂，而睜眼一看，歌舞中的八名美女竟個個賽過天仙，媚得消魂。

　　鄭貴妃送的「厚禮」，登時發揮出了百倍以上的功效──

　　他連名字都來不及逐一的問上一遍，便命令太監們將她們全部留下，夜宿乾清宮。

　　連日來緊張、焦慮、勞累的感覺既彷彿在這一剎那間全部消失了，也彷彿藉著這八名美女所帶給他的消魂蝕骨的感覺發洩了這些積壓已久的緊張、焦慮和勞累；甚至，自出生以來就加諸在他身上的畸形的際遇所帶給他的苦悶，也像是在這一夜的縱慾中，發散了出去。

　　他有如得到了解脫──

　　然而，為了這僅有的剎那解脫的感覺，他付出了天大的代價──第二天早上，他無法起床；到了正午將近的時分，乾清宮的太監已經為他宣來了太醫，滿頭大汗的為他診治虛脫之症。

　　剎那間，大明王朝的朝廷上再一次的佈滿大臣們沸騰的聲浪，嘈雜得有如萬蜂千蠅一起哄叫，而且雜亂得也有如一片嗡嗡嗡轟轟轟，令人難以分辨其中的內容。

　　真正想要探知朝臣的議論的人，只有集中所有的力氣，豎起耳朵，全神貫注，才能約略從混亂中聽出個幾分頭緒來──

　　一部分的人先是發出驚疑、惶惑，且帶著不安和憂懼的詫問：

　　「新君即位，大典之後，當夜病倒──這，這，這是本朝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事啊！」

　　個中甚至有壓低了嗓子，隱約透出個恍如無有的聲音來：

　　「恐係不祥之兆呢！」

　　而另類的聲音卻是昂揚的：

　　「這必是鄭貴妃的陰謀所致──」

　　這幾人的消息靈通，於是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給說了個明白：

　　「鄭貴妃獻珠玉和美女給新君，表面上是道賀，實際上卻是不懷好意──姑不論她是為了自保，為了圖謀太后寶座，大力巴結新君的不當目的；就只看她所使的方法，嘿，八名千挑萬選找來的美女，個個長於房中媚術──這不是害命毒計，還是什麼？」

　　「新君一夜納八女，焉能不病？」

　　「鄭貴妃至今猶不死心，必欲為福王爭取龍椅呢！出此齷齪的下策，將令人神共憤啊──」

　　這話一出，群情更是激憤了起來，膽子大的，甚至恨聲謾罵了起來：

　　「這個妖孽，先皇在日，已因她的蠱惑，時起紛爭，時出亂事；如今，又來殘害新君，圖謀不軌；真是禍水，禍水！」

　　於是，又有人接腔：

　　「我等絕不可坐視這妖孽再肆行不法下去──必須合力討伐，以阻其惡！」

　　這話獲得的共鳴更多，不少人開始攘臂揮拳，高聲叫著：

　　「對，對，對，務要阻其惡！」

　　說著，這些人便聚了起來，商量起對付鄭貴妃的方法來；而這麼一來，卻使得朝班之上的秩序更顯零亂，聲音更加嘈雜，也因而掩蓋了幾許悄悄發自內心深處的嘆息聲和檢討聲：

　　「鄭貴妃進獻美女，固然是居心叵測之舉；但是，納與不納，卻在新君自己──唉！大典之後，不問國事，先納美女，能不以『荒淫』二字來論嗎？」

　　「想當年，為『立國本』，鬧得君臣不合，僵持多年；又怎知，大家費盡力氣，苦苦爭來的『泰昌皇帝』，竟是個荒淫之君──不但白辛苦了一場，還只怕，將大明江山弄得更壞呢！」

　　這些聲音隱而不顯，只悄悄的在人心中蔓延；比較起對鄭貴妃的討伐聲來，差了許多。

　　但，即使眾人會整了意見，同意聯名上疏，指陳鄭貴妃的罪行，對於實際上阻止鄭貴妃為惡來說也還是慢了一步──早在眾人的奏疏送達皇宮之前，鄭貴妃就已經進行了第二波的殘害新君的計畫。

　　她早作了安排，將自己的親信太監崔文昇派了出去，任司禮監秉筆兼掌御藥房太監，到了這當兒，崔文昇便大大發揮功能了──崔文昇利用職務，向新君「進藥」，而所進的赫然是通瀉的大黃。

　　他所持的理由是「瀉火」──新君因縱慾過度而得病，他認為是火氣過旺，導致心脈壅塞，只須「一瀉」清火，病即痊癒。

　　於是，身體已近虛脫的新君在他的「侍候」下服下了大黃，一晝夜間連瀉三、四十次，支離於床褥間，頓成衰竭。

　　第二天的早朝當然更沒有辦法舉行了，而新君病重的消息傳到了朝廷，打聽清楚個中情由及經過情形的大臣再也無法忍耐了。

　　「簡直是謀弒──」

　　幾乎眾口一聲，人人高喊高呼，甚至有人激動得要立刻快步衝入皇宮去捉拿鄭貴妃──

　　洶洶淘淘，漫天風浪──

　　大臣們很快的就展開了具體的行動──這一回，聯名的奏疏完成得快了許多，幾乎是在現場立即寫就的；而除了聯名指陳鄭貴妃的惡行之外，也要求親自晉謁病重的新君，並且立刻下崔文昇獄，審問實情，查個水落石出。

　　這一回，大家總算同心協力了，而其中態度、言論最激烈，帶頭進行得最積極的兩人卻是東林出身的楊漣和左光斗。

【紅丸】

　　顧憲成生前所苦心經營的東林，宛如深深的在泥土中埋下一顆種子──第二代的弟子長成了，中試任官，成為大明朝廷中的一員，掀起新的風雲來了。

　　楊漣字文孺，應山人，是萬曆三十五年的進士；中試之初，授常熟知縣，在任上被舉為廉吏第一，不久就擢為戶科給事中，接著轉任兵科給事中；他為人磊落負奇節，剛直敢言，因此，官雖不大卻樹立了很好的名聲，儼然成為東林第二代中的佼佼者。

　　左光斗也是萬曆三十五年的進士，他字遺直，桐城人；中式後先是任中書舍人，以任事廉正清敏而選授御史，巡視中城，任內勇於任事，以捕治吏部豪惡吏，獲假印七十餘，假官一百餘人而震動朝野。

　　兩人既同出於東林，又為中試的同年，私交甚篤，對許多事情的看法、意見也都很一致，因此在朝廷中互為援引；也連帶的與同為東林中人、同為萬曆三十五年進士的袁化中、周朝瑞、顧大章及為高攀龍入門弟子、萬曆四十四年中試的魏大中、黃尊素、李應昇、萬燝，四十一年中試的周順昌、繆昌期、周宗建等志同道合的人互通聲氣，隱隱結合成一個東林在朝廷中的無形的小團體來，遇事常能發揮出極大的作用和影響。

　　這一次──打從朝廷中開始傳出鄭貴妃希冀皇后寶座的消息來以後，楊漣和左光斗就聚集了這批朋友商議討論，然後提出激烈的反對意見，引起輿論的呼應；而後，孫如游出面以禮部官員的身分上疏，阻止了這件事；不料，才短短的幾天，宮闈之中又發生了事端──新君即位當天就因縱慾而病，這一群正直耿介的人當然絕不可能不發出重大的聲音。

　　楊漣第一個發難，接著眾口呼應，形成無可阻擋的聲浪；而且，具體的做法也被訂了出來，逐一的進行。

　　除了形成了輿論之外，大家且把矛頭指向鄭貴妃在朝為官的內侄鄭養性，逼迫他向鄭貴妃傳遞朝臣的意見，並且施予重大的壓力；一面聯名上疏──

　　事情很快的得到了令人滿意的發展：

　　三天後，重病的泰昌皇帝親自接見了楊漣、左光斗等幾人，以微弱但頗具誠意的口氣說了幾句慰勉朝臣的話，也表示了接受大家的意見，將治崔文昇之罪，並且疏遠鄭貴妃。

　　楊漣直言：

　　「鄭貴妃意在太后之位，臣以為切切不可──萬歲爺應以嫡母禮尊大行皇后，以生母禮尊本生太后；貴妃於萬歲爺，既非嫡母，也非生母，不可越禮！」

　　這個話，泰昌皇帝也接受了，他虛弱的點了點頭，說了聲：

　　「朕傳諭司禮監去辦吧！」

　　於是，鄭貴妃就在這雙重的壓力當頭下，咬牙切齒的暗恨命運、又不得不受制於命運的擺弄下，放棄了登上太后之位的心思，自動自發的遷移到慈寧宮去居住。

　　朝臣們儼然獲得了空前的勝利，楊漣、左光斗，乃及於他們的東林友好們的名聲也就驟然提高了許多。

　　當然，泰昌皇帝對楊漣的印象更是深刻了許多，幾天後再次召見大臣的時候，更特別指定了楊漣一起晉見──他其實是有心作個好皇帝的，而且智商雖低，也不至於低到好歹不分；楊漣令他印象深刻，直覺的認為那是個應該重用的能人；甚至，楊漣的正直還令他恍恍惚惚的想起多年前教過他讀書的郭正域來，引發他心中生出一些特別的感受。

　　因此，即便是精神和體力都不濟，他還是盡可能的和楊漣說句話，以示不尋常：

　　「楊卿忠心可嘉，朕心甚慰！」

　　而這對楊漣來說，既是天大的榮耀和恩典，也激發了他生出「知遇」之感和誓死以報的情懷。

　　他也自知，原本因官職僅為給事中，根本沒有資格進宮面君的，這番的破格，除了泰昌皇帝個人以外，也包含了外在環境的因素──思考之後，他越發的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君恩浩蕩，我等絕不可辜負──」

　　他召集了所有志同道合的東林友人，說出心中的想法：

　　「目下，萬歲爺即位不久，處境艱難，內則宮闈多事，外則朝政未定，且又重病在身，正需我等同心協力，效命盡忠，為萬歲爺分憂解勞──」

　　說著，他胸有成竹似的逐一說明自己打算做的「效命盡忠」的事：

　　「鄭貴妃雖遷居慈寧宮，但未必肯安分守己；她向與選侍西李交好，而今，西李竟住乾清宮，並以撫育為由，留皇長子於宮；某曾聞內侍傳言，西李出身寒微，惟以通媚術見寵，這等女子，豈可正位中宮？我等須早日上疏，建言選天下淑女，立賢德者為皇后──」

　　道德感、責任心和報君恩的多種情懷混合在一起，使他的精神特別昂揚，因而根本不考慮自己是否有資格過問立皇后的大事，也完全遺忘了多年前，萬曆皇帝還是個年輕的、充滿了希望、可以期許的皇帝時，因為立太子而和大臣們鬧得不愉快，乃至於產生許多不幸的後果的前車之鑑──他勃發的正義、道德和出自高度理想化的人生觀掩蓋了一切，使他執意的要使歷史重演般的干預皇帝的私人情感問題了。

　　其次，他也盡心盡力的為泰昌皇帝全盤設想了國計民生：

　　「吏治不正，財用困難，民間天災不斷，又逢連年加稅，致使民生凋弊，怨聲四起，都是當務之急；而更迫在眉睫的，是遼東的邊患──女真酋首努爾哈赤興兵作亂一事，非同小可，我等萬不可掉以輕心，萬須竭智盡忠，謀劃出一舉平定遼東之策──」

　　而他說的這些，左光斗等人都大有同感，於是，眾人意見一致，便要立刻付諸實行；楊漣先就「選淑女，立皇后」一事草擬奏疏；只有魏大中問了一句：

　　「此奏，是否先與內閣諸老商議一下？」

　　但，心中急切欲「報君恩」的楊漣立刻否定了這個建議：

　　「不必──奏疏要上便上了，再與他人商議，人多口雜，事情又要拖延！」

　　魏大中心裡還是有一點放不下，掙扎著再說上一句：

　　「立皇后乃大事，不先與內閣大學士商議，似乎──有點──於禮欠周吧！」

　　他說話的時候，一面看著其他人的神色與反應，期望得到奧援；不料，其他的人中竟沒有一個應和他的話的，他暗暗嘆了一口氣就不再多說了。

　　楊漣則是洋洋灑灑的將這道「請選淑女，立皇后」的奏疏一揮而就，一面說著：

　　「內閣諸老若是不高興，便由他不高興好了──若是萬歲爺見了奏疏不高興，便怪罪到某一個人身上便是！某忠心為國，盡心為君；為所當為，言所當言，不怕獲罪的！」

　　於是，這道奏疏便在這樣「一意孤行」的情況下被送進了皇宮。

　　然而，這一次，泰昌皇帝的反應卻大大出乎了這群人的意料之外──泰昌皇帝既沒有答應楊漣的請求，也沒有任何不高興的表示，而是根本沒有反應。

　　楊漣沒有如預期般的再次被宣召進宮──

　　一天，兩天──到了第十天，楊漣開始興起了不安之感，他悄悄的向左光斗說了句：

　　「難道今上也和先皇一樣，根本不讀奏疏了？」

　　這個問，左光斗當然無法回答，只有鄭重的告訴他：

　　「猜想無益，耐心等候吧！」

　　於是，他陪著楊漣數日子，一天，兩天，三天──，兩人一起等著。

　　卻不料，數了幾天之後，所等到的不是泰昌皇帝的聖旨朱批，而是一個震得令他們昏死過去的晴天霹靂：

　　泰昌皇帝於即位剛滿一個月的當天駕崩了。

　　這下子，大明皇宮中所籠罩的是空前的愁雲慘霧，新君即位才只一個月就駕崩，不但是哀事、喪事，也是自開國以來兩百多年間第一次遭逢的特殊變故，而幾乎所有的人心中都升起了震驚和恐懼，掩蓋了原本所應有的悲傷。

　　幾個上了年紀、在皇宮中執役多年，知道許多陳年往事的老成的太監、宮女們，打從乾清宮傳出第一聲哭聲開始，就在全身顫慄中喃聲私語著：

　　「這難道是天意──當初，萬曆爺就不肯立這小爺，是給大臣們吵得沒法子了，才勉強立上的；照萬曆爺的意思，這小爺福薄，受不住九五之位的呀！偏是大臣們鬧事，硬要違反天意行事──天意哪裡是違反得了的呢？小爺福薄，大典完了就病倒，幾天就不治，連一天朝也沒上過──」

　　而緊接著的更是有若失禁似的發抖：

　　「逆天行事，終究要受不祥之報啊──」

　　於是，這幾個人越發的邊打著寒顫，邊哀哭了起來，哭得心肺俱裂似的傷痛，也就更加的讓人明白，他們不只是在為皇帝駕崩而哭，更且是在為大明朝的不祥之報而哭。

　　泰昌皇帝朱常洛嚥氣的時刻為九月初一日五更──這一年仍以萬曆四十八年為紀年，他的生命等不及使用屬於他的泰昌的年號──而無論是否確實為不祥之報，他的死亡確實是在他即位的當天即已出現了徵兆。

　　氣血衰竭了，縱慾之後，他覺得全身的血都往下流去，從腳底往外流去，流出身體之外，一滴也不留。

　　全身虛脫，氣若游絲，而腦海中開始浮起了若有若無的幻覺，恍恍惚惚的像前方有人在向他招手，那是一團模糊的影子，男女莫辨，人鬼難分，像風一般的飄忽著；而後，那個影子開始出聲喚他：

　　「常洛──常洛──」

　　聲音一樣的男女莫辨，聽來似熟悉又陌生；熟悉得有如心中渴盼了千萬遍，卻陌生得從來不曾具體聽到過；那是父親與母親的融合的聲音，是他從小就投射的孺慕之情，從來沒有得到過的天倫之愛──

　　他下意識的想張口喊道：

　　「爹──娘──」

　　心裡不曾想到，他實質上的父母已與他幽冥相隔，而自己的生命也已經衰竭得根本沒有力氣張嘴出聲，虛弱得連眼皮都眨不動了，只微一掙扎，人便昏迷了過去。

　　幻覺登時消失了，眼前和心中都只有漆黑的一片。

　　昏昏沉沉，黑黑茫茫──睜得開眼來的時候，已是好幾天之後了，昏睡中，他恍如遊魂般的在天地間飄蕩了一周，好不容易返回；八月十二日，他總算覺得自己已經恢復了幾分力氣，於是，召見了幾名大臣，開口和大臣們說了幾句話；恍然間，希望又隱隱的升起了。

　　然而，這好不容易由昏睡、靜養而稍見起色的健康竟只是曇花一現──兩天後的八月十四日，他服下崔文昇所進的大黃藥，整個人再次委頓得瀕臨死亡。

　　太醫們的盡力搶救也再一次的為他延續了生命，八月二十二日，他再次召見大臣，勉強打起精神來說了幾句話，情況還算可以；但是，一等大臣們退去之後，精神一鬆懈，他立刻如一灘爛泥般的癱軟在床上，隨即昏死了過去，許久之後才悠悠忽忽的醒來。

　　才不過說上幾句話，竟如上山打老虎般的費力──即使睜開了眼來，他也無法坐起身來；四肢彷彿透支過度似的乏力，頭也暈得厲害。

　　就在這剎那間，一個念頭飛進他的心裡：

　　「朕已將養了這許多天，還不見起色，難道──病將不治嗎？」

　　這麼一想，他登時就落下了淚來；從小膽小、怯懦、沒有安全感的他一向對死亡充滿了恐懼，而現在，竟要這樣孤獨且措手不及的面對死亡──他顫慄著，用自己的雙手遮住了眼瞼。

　　過了許久，他的喉嚨中才發出一個抖音來：

　　「王安──」

　　王安侍候他多年，可以說是一手將他帶大的人，小時候，不管出了什麼事，他總是哭著叫王安，躲進王安的懷裡，王安也總是盡心盡力的顧他護他──然而，這一回，卻沒有回應了。

　　好一會兒之後，他隱隱約約的聽到一個聲音在說：

　　「萬歲爺想是糊塗了！王安不是給升了官，當司禮監掌印太監去了麼？怎麼這會子還叫王安？」

　　他分辨出來了，那是李選侍在說話，而緊接著，李選侍也用極其威權的口氣發號施令說：

　　「糊塗話不用理他，叫王安就讓他叫去吧，真有什麼使喚的時候，多幾個人上去侍候也就是了！」

　　整座乾清宮中再也沒有人多話了──他的心裡卻升起了一絲怒意，忿忿的想著：

　　「這是什麼話？簡直不把朕放在眼裡！」

　　氣息雖弱，無力出聲斥責李選侍的態度，但卻不是激不起半絲火星──就在這剎那間，他被激出了生命中最後的意志力：

　　「朕絕不能死──就這麼死了，朕太不甘心了──那許多年的苦白吃了，日子白等白熬了──朕，什麼也沒落著過呀！」

　　生命中從未有過的強烈的求生意志如火焰般的自他心中燃起，促使他的精神又健旺了幾分。

　　八月二十九日，他重新產生的信心使他再召見大臣談話時，支撐的時間久了些，內容也具體了些。

　　來晉見的大臣由內閣首輔方從哲率領，其餘諸輔韓獷、劉一璟及六部尚書等人緊隨在後；叩安之後當然是君臣間的禮儀應對，接著話入正題，方從哲簡明扼要的陳奏了這幾天來所應處理的幾件大事；然後略提了萬曆皇帝安葬定陵的事宜，以及禮部正在擬定的上已逝的萬曆王皇后、王恭妃尊諡，追封郭元妃、王才人為皇后的事（註一）。

　　郭元妃本係太子妃，王才人為皇長子由校生母，兩人均逝於萬曆年間，現在都應援例追封皇后；這些，他都沒有特別的意見，但是，他卻像是身不由己似的又加上了一句話：

　　「李選侍跟朕說過好多回了──卿等就便辦理，封她個皇貴妃吧！」

　　卻不料，他這句話還沒有全部說完，置身在帷幃之後的李選侍竟突然掀開帷幃，沉聲喝道：

　　「請皇長子進來說話！」

　　皇長子由校原本侍立著陪見諸大臣，他年才十六歲，一樣生得蒼白瘦弱，膽小優柔，沒有智慧，沒有主見，更且因為生母早逝，他由西李撫育，早已養成「聽話」的習慣──一經叫喚，他立刻乖乖的走了進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踱步出幃，直愣愣的說了句：

　　「父皇，西娘娘交代，要封皇后！」

　　「什麼？」

　　這下，君臣十幾人全都瞠目結舌的頓住了，氣氛立刻變得僵滯而惡劣，沒有人想得出話頭來化解。

　　而就在這時，一名太監的稟報聲適時的傳來，打破了沉悶：

　　「鴻臚寺官李可灼來思善門進藥──他自煉丹藥，來獻聖主！」

　　但是，方從哲等一干大臣卻立刻加倍皺起了眉頭，稟說：

　　「此人早在七天前就號稱要獻藥，但，茲事體大，臣等以為不宜率爾納之；更何況，李可灼稱己所煉為仙丹，臣等更不敢信！」

　　然而，他的心裡卻因此興起了一個新希望：

　　「若果真是仙丹，朕就有救了！」

　　他不想死！好不容易才做上了皇帝，絕不甘心就此死去！

　　因此，即使只有一分希望，他也要牢牢的抓住！

　　大臣們不敢隨便相信人間世有仙丹，但他卻寧可相信李可灼將帶給他神奇絕妙的仙丹！

　　於是，他奮起力氣，連喊三聲：

　　「宣──宣──宣──」

　　太監們也就立刻傳旨：

　　「宣鴻臚寺丞李可灼見駕──」

　　李可灼來了，跪在他的面前，仔細的「望聞問切」一番，然後，仔細的說明了他的病源病情和醫治的方法，更重要的是將號稱「仙丹」的靈藥講了個一清二楚：

　　「臣費數十年之心力，研煉此味配方，丹成之後，取名『紅丸』；其方由紅鉛、秋石、人乳、辰砂等炮製而成，功能滋補培元，養氣壯腎（註二）──」

　　李可灼的口才極好，一席話說得深深的打動了他的心；因此，儘管所有在場的大臣們的態度都持慎重與懷疑，也阻止不了他的熱切。

　　李可灼飛快的取來紅丸進獻──

　　中午時分，他服下第一顆紅丸；到了傍晚，再服下第二顆紅丸。

　　沒有人知道這兩顆紅丸進入他的身體裡面之後究竟起了什麼樣的作用，也沒有人知道他在連服了兩顆紅丸之後，身心的感受究竟是什麼──太醫還來不及診斷、研判，他自己更是來不及說出口──時間僅前進到第二天凌晨的五更天，他的生命就終止了。

　　※※※

　　註一　神宗王皇后諡孝端，王恭妃諡孝靖，兩人均與神宗合葬於定陵。

　　光宗郭元妃諡為孝元皇后，王才人諡為孝和太后，均與光宗合葬慶陵。

　　註二　有關「紅丸」的配方，說法甚多，且事涉明朝朝野間普遍流行的服用丹藥的習慣，其中最常見的說法是其主要原料為女子經血。但無論如何，朱常洛因服紅丸致死，乃是史實。

【一年三帝】

　　楊漣急急忙忙的趕到內閣，一下馬車，一眼看到比他早一步到達的左光斗正要舉步上階，於是連忙快步趕上去，追上了，兩人並肩；可是，兩人的心裡都急得已經絞出了油來，根本沒有心思作禮貌性的寒暄；甚至，連開口說話，交換個意見的念頭都沒有了；只互視了一眼，就不約而同的匆匆進門。

　　已經有好幾位大臣先他兩人到達了，而竟也像不約而同似的流露著一模一樣的神情──每一個人都是緊皺著眉頭，面色沉重，一言不發，低頭默坐──連主動邀齊大臣們前來、身居主位的內閣首輔方從哲也不例外，黑著一張臉，眼睛黯淡得宛如沒了天日。

　　氣氛凝重得較諸萬曆皇帝賓天時壞上十倍、百倍──大臣們根本無須呼吸就能嗅得出當前的氣象，體會得到時事的惡敗和自己處境的艱難。

　　「稍有不慎，便致粉身碎骨──不只是個人，整個大明朝都處在極凶惡的關鍵上！」

　　這是每一個人的共識，大明朝所面臨的是空前的危機──而一等方從哲所邀約議事的朝中重臣都到齊了之後，說明了議事的內容，大家才發現，具體的事實，竟然遠比早先有的這份共識還要壞！

　　這空前的危機根本不只是泰昌皇帝即位只一月就駕崩的國喪──

　　方從哲連說話的聲音都是黯啞的：

　　「各位想必都已收到了王安王司禮送出來的揭帖！」

　　他自己的手裡也有一份，那是王安命心腹小太監送出的，上面蓋有王安的鈐記，內容除了告知泰昌皇帝的駕崩一事之外，還附加了一件勾了朱圈的要事：

　　「選侍欲擁立皇長子而挾，仿前朝垂簾聽政！」

　　文字雖只寥寥數語，但是所述事由卻極其嚴重；大臣們幾乎每個人都收到了；而方從哲還透露出了更嚴重的內幕：

　　「老夫曾留下內監多談了幾句，才知，西李這番動作，乃是鄭貴妃在背後指使的；而且，西李目下越禮竊住乾清宮，不肯遷出，並且執意要皇長子留居慈慶宮，亦不讓皇長子赴乾清宮；是以王安著急了，深恐皇長子出事，他斷然挺身而出，大送揭帖，其實是恐宮中有變，向外求援──他以為，目下惟有仰仗外臣之力才能收拾宮變了！」

　　說罷，他重重的嘆了一口氣，然後又加重語氣：

　　「是以本閣請各位火速前來，商量對策！」

　　劉一璟立刻呼應他：

　　「此事甚急，當須盡速！」

　　而楊漣的性子更急，登時間就已經站起身子來，大聲的說：

　　「我等應現在立刻進宮，晉見皇長子；並立刻商定皇長子繼位的一應事宜，面奏皇長子；同時催促西李移宮，由皇長子遷入乾清宮──事宜迅速，可防生變！」

　　皇長子由校，原本已準備擇日冊立為皇太子，奈何泰昌皇帝猝逝，還不及行冊封儀，未具儲君的身分；如今，須以直接繼位的方式登上九五──這些，大家都贊成楊漣的意見；於是，一行人立刻起身，浩浩蕩蕩的前往皇宮，以為泰昌皇帝哭臨的名義請入皇宮，並請晉見皇長子。

　　卻不料，才一到宮門口，就被守門太監擋住了。

　　所持的理由是：

　　「萬歲爺駕崩了，宮裡頭亂糟糟的，外臣不宜擅入，各位大人請回，過幾天再來吧！」

　　方從哲登時為之氣結，怒道：

　　「這是什麼話！萬歲爺乃一國之君，突然駕崩，是國之大事，本閣率朝廷重臣入宮哭臨，哪有返回之理？」

　　那守門太監卻不與他說理，而是一味的拒阻：

　　「方閣老還是改日再來吧──等宮裡下諭旨宣閣老和諸大人進宮哭臨的時候再來吧！」

　　話越說越不像樣了，方從哲被氣得發起抖來；而原本在後列的楊漣更是氣得忍不住了，踏著大步趕上前來，朝著那守門太監怒喝道：

　　「天子駕崩，大臣入臨，乃是國禮──你是受何人指使，阻擋朝廷重臣進宮？你可知廢禮之罪，及辱天子從官之罪？」

　　他的聲色俱厲，正氣凜然，喝得那名太監不敢仰面正視他；而左光斗也趕上一步，朝那名太監大聲的質問：

　　「天子駕崩，嗣主尚在稚齡，你帶著幾十名太監阻擋朝廷重臣入宮，究竟是何用心？敢是有所圖謀？」

　　這麼一來，那守門太監不敢再攔阻了，這行人才得順利入宮。

　　到達乾清宮前，王安已經得報，趕來相會。

　　一見面，王安就哭訴：

　　「本朝的國祚，將要毀於婦人之手了！」

　　接著，他仔細說明：

　　「萬歲爺崩於五更，西李先是企圖秘不發喪，連皇長子也不知會；咱家一聽，事情不對了，趕到慈慶宮去見皇長子；而西李也趁這當兒，找來鄭貴妃，娘兒倆拿定了主意，挾住皇長子，一個要封太皇太后，一個要封皇太后，一起垂簾聽政；咱家只有具帖，送交各位大人，請各位大人來給皇長子做做靠山，免得皇長子受制於這兩個婦人！」

　　方從哲聽後，急切的問：

　　「那麼，現在的情形怎麼樣了？」

　　王安嘆了口氣說：

　　「西李根本不把本朝的祖制放在眼裡，霸住在乾清宮不肯遷走，這會還在鬧著呢──依制，乾清宮是天子寢宮，妃嬪們只能奉召而來，不能久居；西李受了鄭貴妃的教唆，隨著萬歲爺遷居乾清宮以後就賴著不走；唉！妖孽啊，霸住乾清宮，就是以天子自居了；她可不只想垂簾聽政，根本是要跟武則天一樣，當個女皇帝啊！」

　　這麼一說，群情激憤了起來，異口同聲的叫道：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哪裡容得她胡來！」

　　而頭腦冷靜的劉一璟則更進一步的想到了事情的重心：

　　「須防她挾皇長子而竊位──我等今日便完成擁立大典，詔告天下，新君即位，先斷了她的想頭，再設法讓她移宮！」

　　這個意見大家當然贊成，於是，王安命隨身的心腹太監：

　　「去慈慶宮請皇長子前來！」

　　一面親自陪著諸大臣進乾清宮，在泰昌皇帝的靈前跪哭行禮。

　　不料，變故又生──

　　禮罷，這干人在乾清宮中枯等了許久，竟不見皇長子到來，引頸企盼再三，總算有腳步聲響起了，卻是王安派去請皇長子的心腹太監慌慌忙忙的奔回，焦急的喘著氣報告：

　　「皇長子已行到暖閣，卻被西李派的人攔阻了，不讓過來！」

　　「什麼？」

　　事情令人震驚，西李的囂張更且令人震驚，王安登時罵聲衝出口：

　　「好大的膽子！一個小小的選侍，連個妃位、嬪位都沒夠上的，竟然敢對儲君無禮！這，可還有王法嗎？」

　　說著，他下意識的揮起了衣袖：

　　「咱家親自走一趟！」

　　然後，他向大臣們一拱手：

　　「列位大人，請稍候一會！咱家親自去請皇長子上乾清宮來！」

　　方從哲等人曉得他是皇宮中地位最高的司禮監掌印大太監，身分、權柄都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皇長子被阻的事，也唯有他親自出馬能解決──於是，大家一起向他致意：

　　「公公辛苦！」

　　而他也索性擺開排場──手一揮，原先侍立在遠遠的角落處的二十四名司禮監太監立刻整齊一致的跑著小步子來到他的跟前，排成兩列，然後恭敬的將手搭在腰上，低頭彎腰行禮，眾口一聲的說：

　　「司禮公公吩咐！」

　　王安輕喝一聲：

　　「跟我去恭請皇長子入宮！」

　　二十四名太監又是眾口一聲的說：

　　「是！」

　　然後，兩列人整齊一致的跟在王安身後，舉步出門，一面走又一面齊聲高喊：

　　「司禮監恭請皇長子入宮──司禮監恭請皇長子入宮──」

　　二十四個人齊聲高喊，音量便非常大，越發顯出了他的聲勢浩大。

　　而大臣們一聽，先就放下了一半的心，人人都在心中暗忖：

　　「王安在宮中的勢力不見得會輸給鄭貴妃和西李，有了他，皇長子可保無慮！」

　　而事實也果如所料──王安去了不多時，隱隱的開始有聲浪傳了回來：

　　「皇長子駕到──皇長子駕到──」

　　發出這齊聲喊叫的當然還是跟隨王安前去的司禮監太監，而聽在大臣們耳中，當然精神一振，暗念：

　　「和鄭貴妃、西李的第一仗，可是打贏了！」

　　每一個人的眼中都開始露出了神采，而且都下意識的挺了挺胸，伸直了腰──

　　太監們的高喝聲逼近了，皇長子朱由校隨之現身；他瘦小單薄的身體和充滿稚氣的臉也因為有了王安的緊隨扶持，原先發出的顫抖不特別明顯了，原本茫然不知所措的神色也在逐漸褪去，因為自己被這樣威風的迎請，他竟而露出了喜色來。

　　而大臣們一見到他，立刻默契十足的一致行動──在方從哲的帶領下，全部在場的大臣一起跪倒在地，口裡齊聲頌呼：

　　「萬歲萬萬歲──」

　　卻沒料到，這個場面竟使事先未經他人提示、毫無心理準備的朱由校大大的嚇了一跳，一向反應遲鈍的他竟而瞠目結舌的愣在當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更遑論是有所回應了。

　　一個原本是可以大大發揮的天賜良機，竟然頓成一片空白，場面尷尬極了。

　　王安只好靠近身去，悄悄的一捏朱由校的手臂，湊在他耳邊低聲的說：

　　「說，平身！」

　　朱由校並沒有回過神來，會過意來，但總算按照王安的示意，照本宣科似的吐出「平身」這兩個字來。

　　氣氛總算有所改善了，於是，方從哲按照預定的計畫進行──他恭敬的對朱由校說：

　　「請到文華殿升座，容臣等行大禮！」

　　朱由校沒聽清楚他話中的含意，轉頭看看王安；王安小聲的對他說：

　　「出門，上轎去！」

　　這話懂了，於是，朱由校依言在前呼後擁中走出乾清宮，登上宮門左側停著的轎子；不料，倉卒間，轎夫竟不在，急得王安吼叫道：

　　「這些狗奴才，就曉得偷懶──快去給我找來！」

　　而大臣們既不防遇上這麼個失誤，心裡越發急得中燒，幾個年紀還不太大的人，如楊漣、左光斗、周嘉謨等幾個，索性親自抬起了轎子；王安忙來攔，改由司禮監太監們來抬，這樣走了好幾步，轎夫才趕了上來，總算順利的把朱由校抬上前往文華殿的路。

　　不料，才走到半路上，竟然有一批鄭貴妃、西李的太監們湧過來鬧事──這些人，原本就已先聚集在屋子裡等著，等到朱由校的轎子和大臣們經過時，一起開門衝了出來。

　　這群人七嘴八舌的喊：

　　「皇長子，哪裡去？」

　　「皇長子年紀小，一向怕見生人，別跟了這群人胡亂走！」

　　「皇長子，奴才們送你回宮去！」

　　而一邊喊叫，一邊湧到轎子前，有幾個膽大的人甚至已經伸手往轎子裡探去，一把抓住了朱由校的衣服，硬要把他拉出轎來。

　　朱由校給這場面弄得慌了，急切間，「哇」的一聲痛哭了起來。

　　王安發出了憤怒的喝吼：

　　「你們好大的膽子！」

　　說著下令自己麾下的司禮監太監：

　　「將這群人拿下，治罪！」

　　楊漣則是氣得兩眼幾欲冒火，看出了人群中為首的一個，上前去出其不意的揮手，「叭」的一聲給了那人一個耳光，然後厲聲的喝罵：

　　「瞎了眼的狗奴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拉扯大明儲君，還不俯首認罪？」

　　這樣，總算將這批企圖奪人的太監給鎮住；王安靠近轎子去哄慰朱由校：

　　「皇長子，沒事了！坐穩了，要起轎了！」

　　但，受了驚嚇的朱由校卻只自顧自的蒙著臉哭，對他的話有若未聞，遲遲都不肯止淚露臉。

　　這個情形，看得王安忍不住的打心底深處發出一個幽微而深刻的嘆息：

　　「這個孩子，簡直和他的父皇是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沒有出息的呀──大明朝的國祚究竟有沒有希望呀？老天爺怎麼總是讓大明朝生出這樣的皇長子來當皇帝呢？」

　　但是，這話不能出口──不但得硬忍下去，不能說，他還得再耐著性子，好言好語的勸說著朱由校；費了好大的勁哄得朱由校不哭，才能繼續上路，前往文華殿。

　　大臣們也在耐著性子等他哄妥朱由校，所有的嘆息聲當然也得和他一樣的硬忍在心裡；這樣前前後後的鬧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到達了文華殿。

　　升了殿，大臣們開始按照大明的儀制行禮──先向「皇長子」行叩慰禮；接著，「皇長子」進位為「皇太子」，再行五拜三叩禮；然後，朱由校以「儲君」的身分與大臣商議眼前的大事，包括為「先皇」的發喪諸事和「新君」即位大典的一切事宜。

　　朱由校的主持當然只是形式，但，他的身分就此確立，鄭貴妃與西李的奪權計畫在初步上算是失敗了，一場將帶來嚴重危機的風暴被撲滅了；對諸大臣而言，大明朝的國祚在大家的同心協力下保住了。

　　而這一次的議事也進行得特別順利，大家意見一致，並且選定九月初六日為舉行新君登極大典之日，定年號為天啟，以明年為天啟元年；而也因為「泰昌」的年號成為一個無法起用的名詞，大臣們又作了一番商議，決定追溯自八月以後為泰昌元年，而八月以前依然為萬曆四十八年──權宜之計，一年分用兩年號（註一）。

　　於是，這一年，大明朝出現了兩個年號，換了三個皇帝，成為開國以來最荒謬的一年。

　　※※※

　　註一　《明史》〈左光斗傳〉記此議經過甚詳。

【風雲】

　　這一年，年六十二歲的努爾哈赤仍然有著健壯的體格和強旺的精神、敏捷、縝密的思考力；他每天忙著致力於後金國的發展，訓練軍隊，廣屯糧食，治理百姓，擬定伐明的計畫；而他的側妃也順利的為他生下第十六個兒子（註一），使得原本就容光煥發的他因為這喜事而更加顯得意氣飛揚，虎虎生風。

　　他為這新生的嬰兒取名為費揚古，親自抱在懷裡給來道賀的王公大臣們看，一面笑得閤不攏嘴來的對大家說道：

　　「瞧這小子，一生下來就大手大腳的，長大了準也跟他的哥哥們一樣，是員虎將，帶著人馬去給咱們後金國開疆拓土呢！」

　　而就在第二天，他接到了來自明朝的消息，得知了明朝在短短的一個月間死了兩個皇帝；更令人咋舌的是，年輕的泰昌皇帝竟是因為縱慾傷身，服食大補的「紅丸」而死，他幾乎不敢相信這消息是真──

　　「怎麼會這樣？才三十多歲的年紀，多納幾個妃子就一命嗚呼了？」

　　他覺得匪夷所思。

　　「世上竟有這麼衰弱的人，簡直是聞所未聞！」

　　但，無論他相不相信泰昌皇帝的死因，明朝在一個多月的時間裡換了三個皇帝，卻是個斬釘截鐵般的事實，根本無須置疑，無須費心推想。

　　因此，有關明朝皇帝與女色的話，他只隨便聽了一聽，隨口談問了幾句，也就打住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勃發的、積極的念頭。

　　他思忖著：

　　「明朝出了換皇帝的事，就不會有什麼餘力顧遼東了──換皇帝必然換大臣，要是連熊廷弼都給換回去了，可就太好了！」

　　因此，他一面派人加緊注意熊廷弼的動向，一面將一部分的計畫先付諸具體行動。

　　他叫來阿敏和莽古爾泰，交付任務：

　　「你們兩人帶五千役夫，去薩爾滸山上築城，限在今年內完成；這項行動須隱密，不可聲張；築城的同時，你們須著意詳加觀察地形地勢、周遭環境，並且各自試擬一份佈兵計畫、伐明路線圖來！」

　　而且，他也想好了幾個方法，讓小股的人馬分批出動，不停的騷擾明境、搶奪糧食──這種機動性的出沒，讓明軍和百姓都疲於奔命，可收一事幾得之效。

　　然後，他找來何和禮，交代他：

　　「你親自到朝鮮走一趟，多備厚禮，交結他朝中大臣，讓他們心向我國！」

　　這層用意，他仔細的向何和禮說了個明白：

　　「去年的薩爾滸之役，朝鮮出兵助明──這件事，我放在心上，極不高興，本該出兵去伐朝鮮；但，朝鮮軍既未全力作戰，戰敗後又全數投降，便不好破臉，而且，目下遼東全境還未全為我有，不好腹背皆敵，須等來日再懲罰朝鮮助明之罪；我最遲明年初又要出兵伐明，你此去的第一任務是能令朝鮮不再出兵助明，其次是買得人心，與我國暗通消息，則即便朝鮮再度出兵助明，動靜也都在我掌握中！」

　　何和禮恭敬應了聲「是」，但卻為他提出了具體的參考意見：

　　「臣以為，大汗宜早訂伐朝鮮之計──至遲應於統有全遼之日──」

　　他所考慮的不只是軍事上的問題，還包括了民生：

　　「遼東今年苦旱，莊稼收成不佳，百姓乏食；若能責令朝鮮進貢，問題就解決了！」

　　努爾哈赤聽了，微微一笑，說：

　　「二十多年前，日本出兵攻打朝鮮，不也是為了這個？」

　　說著，他拍拍何和禮的肩頭，

　　「等拿下了全遼，咱們好好計議計議──東邊朝鮮，西邊蒙古，都是要費心思的地方！」

　　然後，他又對何和禮補充著說了一句：

　　「你這趟去，以三個月為限──冬盡以前一定得回來！我估計，明朝一連換了三個皇帝，政局一定有變，朝廷中一變，遼東人事也會跟著變；現在雖然還不確知，但，再等也不會超過三個月──」

　　他需要何和禮在三個月內完成任務，返回國中為他辦別的事──他是個敏銳的人，直覺的認為，不出三個月，遼東的情勢必然有變：

　　「無論換不換掉熊廷弼，都會有變動的！」

　　明朝的變動就是他的機會──他整個人所具備的是蒼鷹般銳利的雙眼，猛虎般驍勇的戰力；他眈眈而視，蓄勢待發！

　　而明朝的情況竟果然如他所料的一樣，不久就有了變動，尤其是遼東的人事佈置。

　　朝廷中，風波險惡、驚心動魄的九月初一日終於過去了，然而，亥時一過，子時來到，時間進入九月初二日以後，這群已經整整勞累忙碌了一整天的大臣們還在繼續的商議事情。

　　除了年事已高的方從哲等少數幾個人實在支撐不住了，就近在裡屋歇息，其他的幾個人不但了無睡意，不感疲倦，精神狀態甚至加倍的勃發、昂揚，一路的聚首談論了下去。

　　也許是因為所遇到的危機是開國兩百多年來空前僅有的一次，大家的精神都被反激出潛力來；而且，白天與鄭貴妃、西李的兩度交手都「戰勝」了，因而使得大家的情緒都處在高度的興奮中，商議起後續的行動計畫來更是特別起勁。

　　大家的共識是：

　　「今天，一定要逼使西李移宮──」

　　具體的作法是宮中、朝廷聯手催逼──皇宮中，朱由校雖然稚弱無能，但王安卻握有實力，大有可為；朝廷中，當然會同心協力的向西李進攻──裡應外合，勝算是穩持的了。

　　於是議定大家聯名上疏，直指西李應依祖制即日移居仁壽宮，騰出乾清宮來，備新君移入，奏疏上的每一字每一句，都盡量用重，以向西李施壓──

　　奏疏早在天明前就完成了，而大家還是了無睡意，於是繼續談論；等到奏疏送出後，大家的精神更加奮亢，索性開始準備起入宮的事宜來。

　　天色一亮，大家就齊赴宮門外──新的一天開始了，新的戰鬥也將要開始了。

　　西李也是一夜未眠，但與大臣們不同的是，她的情緒壞透了，焦慮、煩躁、不安、氣憤以及隱隱浮動的恐懼感一起糾結在心中，令她的心片刻也澄靜不下來。

　　她不時的喃喃自語：

　　「由校竟敢不聽我的話，跟著外人跑到文華殿去！好幾年，白養了他一場──外臣們都在使壞，容不得我，非叫他聽我的不可──」

　　偶爾，她也怔怔的叨念兩句：

　　「要不是先皇兩眼一翻，說走就走了，又何至於此啊！」

　　她當然萬分不甘心──就因為泰昌皇帝突然駕崩，她的皇后寶座飛了──

　　「死人哪！臨死都不替我說句話，寫好封誥！」

　　她恨，恨得咒罵，罵得咬牙切齒，怨憤得掉出了眼淚；但是，心裡偏又清明明的體認到：罵有什麼用呢？只有面對現實，想出法子來控制住由校、對付了朝裡的大臣，自己才有立足之地，否則，就只有和別的前朝妃嬪一樣，住到養老的冷宮裡去，孤零零的等死！

　　鄭貴妃早就提醒過她：

　　「什麼寵妃都是一樣的下場：竹籃打水一場空！除非生的兒子做了皇帝，當上了皇太后，否則，就是到冷宮去等死！即便是死了，也還不一定要在空屋子裡悶上好幾天，發臭了，才有人知道呢！」

　　她當時就聽得直打冷顫，而今，體會得更深了──那樣的慘事和自己的下場幾乎只有一線之隔了。

　　鄭貴妃固然不甘心，不肯罷休，自己更比鄭貴妃還要不甘心──鄭貴妃年逾半百，而自己不過二十出頭，未來的日子遠比鄭貴妃要長得許多；如若果真被逼入冷宮，漫長的幾十年的日子，可要怎麼才捱忍得過呢？

　　非要拿到「皇太后」的尊號不可！

　　卻偏偏，情勢已經變得這麼壞──她不自覺的心酸落淚：

　　「王安加上外廷大臣，勢力有多大呀！一起對付我一個人──」

　　在皇宮裡，她其實是孤獨的──以往，仗恃著得寵，她根本不把其他的選侍、才人放在眼裡，甚至出手欺侮她們，因而根本沒有朋友；泰昌皇帝一死，她徹徹底底的成了「寡婦」！

　　唯一能推心置腹談話的是鄭貴妃，現在，更且同病相憐，利害與共──

　　她想連夜到慈寧宮去找鄭貴妃商量，研究出一個萬無一失的、挾制由校的方法來；奈何，她親生的女兒還不滿週歲，夜裡啼哭，離身不得；再退一步想，鄭貴妃也未必能有什麼方法來讓她當上皇太后。

　　「連她年輕的時候，萬曆爺在世，都沒能讓她當上皇后呢──此刻，她會有辦法嗎？」

　　而這麼一想，心裡登時就涼上了半截，身體不住的發顫，情緒也就加倍的惡劣──到了天明時分，她的精神已瀕臨崩潰，只剩一絲本能的、死裡求生的意志力在支撐著她，拿定主意：

　　「不管怎麼樣，我先佔著這乾清宮；要由校拿皇太后的名位來換，否則絕不搬出去！」

　　衝突一觸即發──

　　大臣們的聯名上疏在天微亮的時候就被送到了慈慶宮，辰時三刻，朱由校把這份奏疏看了一遍，遇到艱深的字眼，看不懂，只得命太監給他講解；這樣，耗去了許多時間，到了巳時過半，才把奏疏看完。

　　但是，儘管艱難的字都讓他弄明白了，看完後，他卻一臉茫然，不知所措。

　　愣了好一會兒之後，他才想到了解決的辦法，於是立刻命人：

　　「找王安來，來料理這事！」

　　王安其實正在與大臣們商量事情，一聽召喚，立刻趕了過來，進門以後才知道是這麼一件事，心裡不免又是暗發一聲長嘆，但卻也耐著性子教導朱由校：

　　「大臣們請准令李選侍移居仁壽宮，請殿下早日入居乾清宮──殿下只須在奏疏後批個『依卿等所奏』，或者吩咐秉筆太監代寫，再發下去，就行了！」

　　朱由校笑了：

　　「原來，挺簡單的！」

　　當時就按照王安的教導寫好了，王安出來後，向諸大臣說：

　　「殿下准奏了，執事太監們會去知會西李的！」

　　不料，到了下午，乾清宮中毫無遷移的聲息傳出；王安派了小太監去看，卻回報說：

　　「乾清宮的門都關上了，只開了幾扇小窗；守門的太監說：選侍午睡，誰都不能去打擾！」

　　大臣們一聽，個個都氣壞了，異口同聲的罵：

　　「簡直目無王法！」

　　左光斗怒不可遏，搶先道：

　　「我再上一疏！」

　　他立刻奮筆疾書，洋洋灑灑的滿紙，而且索性出重話，直拿西李比武則天：

　　「──今不早斷決，將藉撫養之名，行專制之實，武氏之禍再見於今，將來有不忍言者！」

　　甚至，他蓄意讓宮內傳抄一份送到乾清宮去──

　　西李原本就粗通文墨，較之朱由校還好上幾分，因此不須解說就看得懂──當下，她勃然大怒，一把將這抄本扯了個粉碎，罵道：

　　「太過分了！拿我比武則天──這是句人話嗎？」

　　盛怒之下，她命令太監：

　　「這左光斗是什麼人？吃了熊心豹膽了？傳旨宣他入見，我來親自問問他！」

　　哪裡知道，她的人到了左光斗跟前，登時就吃了蹩──左光斗傲然挺立，以極其不屑的口氣和高亢的聲音凜然說道：

　　「我是大明天子之臣，非天子召不赴，一個後宮婦人，憑什麼宣召大臣？」

　　這話傳回乾清宮，西李當然更加憤怒，她厲聲的痛罵：

　　「這是什麼態度？大明朝怎的有這種大臣？」

　　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請皇長子過宮來，我與他商議如何懲處左光斗！」

　　派遣完太監，她嘿然冷笑了：

　　「由校可是你們要擁立的『大明天子』哪，由他親口來說，處死左光斗這個『大明天子之臣』吧！」

　　哪裡知道，事情更不能如她的願──

　　她派去的太監在麟趾門上遇見了楊漣，這一次，楊漣的態度改變了──他和顏悅色，好言好語的對這幾名太監提出勸告：

　　「殿下目前是東宮太子，幾天後就是皇帝；選侍身分低微，哪有宣召皇帝的資格呢？你們再退一步想，殿下已經十六歲了，不是個小孩了，做了皇帝以後，更是什麼都不一樣了；你們若是老幫著李選侍欺凌殿下，日後殿下會不追究你們嗎？」

　　一席話聽得這幾名太監冷汗直流，連聲說是，退開後，當然不敢上慈慶宮去傳話了。

　　有形的風暴總算給壓下去了，然而，隨著時間的前進，朱由校舉行登極大典的日子一天天的逼近，無可免去的衝突如箭在弦上般的繃緊。

　　雙方「決戰」的日子到了──

　　西李硬賴到九月初五日，已是最後的關頭。

　　大臣們破釜沉舟似的發出了宣言。

　　「明日便是大典之日──哪有皇帝即位之後，仍返太子宮居住之理呢？」

　　而幾天來，王安也做了「釜底抽薪」的工作，那便是向原本忠於西李、為西李辦事的太監宮女們曉以大義，讓他們轉變效忠的對象：

　　「皇宮的主人終究是皇帝啊！」

　　新朝的新君和前朝的寵姬，份量誰輕誰重？打從楊漣在麟趾門向西李的太監們作了開導時就已經生出了作用，讓大家開始在心中衡量起來；這番，再一經過王安的點破，作用更大了。

　　西李名下，最得力的一個太監名叫李進忠，一陣思忖後，當機立斷的帶著跟隨自己的幾個人悄悄的投效了王安；而這麼一來，其他的人也紛紛跟進，不過短短的兩三天時間，西李身邊已經沒剩幾個可供使喚的人了。

　　到了這天，一早起床，乾清宮裡只剩一名貼身宮女和抱著小公主的乳娘，連侍候梳洗、打來洗臉水的人手都不夠了。

　　她又是氣憤，又是傷心，滿口的罵著：

　　「這般沒心肝──」

　　但是，只罵得一句，眼淚便撲簌簌的落了下來，襯著一張未經梳洗的臉，看來分外的狼狽。

　　她的貼身宮女香兒只好柔聲的安慰她：

　　「娘娘，別傷心了！日子總有得過的！」

　　一面左顧右盼，然後面對現實：

　　「娘娘且請稍待，我出去打水回來！」

　　說著，毅然決然的拿起水桶，開門走了出去；西李叫住她吩咐：

　　「叫幾個人回來侍候！」

　　香兒嘆口氣說：

　　「算了吧！雀兒都往高枝爬呢！娘娘想開點，就容我一個人回來吧！」

　　西李怒道：

　　「這些狗奴才！」

　　香兒回過頭來勸她：

　　「娘娘寬寬懷，別往氣頭上想！」

　　說著，她舉步走了；西李還想叫住她，說幾句話，不料，稚齡的小公主突然放聲哭了起來，她心頭一緊，返身去看小孩，話便頓住了。

　　但是，耳中灌滿了小孩的哭聲，心裡便更煩，一面本能的伸手過去，拍著乳娘懷中的小孩，幫著哄慰：

　　「喔──乖──不哭哦──」

　　一面卻皺著眉頭問：

　　「怎麼哭成這個樣子？」

　　乳娘小心翼翼的回答：

　　「不知道呀──才吃過奶，不會餓的嘛！」

　　她搖頭嘆息：

　　「一大早就這樣哭──哭得人都煩死了！」

　　乳娘不敢應聲，低著頭仔細的輕拍小公主的背，避開她的目光。

　　她倒也沒有繼續計較小公主的哭，只是，懶得再幫乳娘哄了，自顧自的坐到鏡台上去。

　　卻不料，一抬眼看到的又是鏡中的蓬頭垢面的自己，臉色臘黃，眼皮浮腫，嘴唇發青──她不自覺的一愣，然後，一顆心開始往下沉。

　　「皇帝已經死了，哪裡還有寵姬的世界呢？打不打扮，又有什麼不一樣？」

　　她索性直挺挺的看著那張連自己都嫌醜的容顏，一動也不動的坐著。

　　好一會兒之後，香兒回來了。

　　力氣小，提回來的熱水只有小半桶，但總夠她淨臉的了，只奈，她已連淨臉、敷粉、施朱的慾望都沒有了──香兒沾濕了手巾，她只讓貼了一下臉就算了，吩咐香兒說：

　　「給我梳梳頭，隨便挽個髻吧──別的，我都沒興致弄了！」

　　橫豎大勢已去了──

　　香兒拿起梳子給她梳髮的時候，順便告訴她：

　　「我才遇見了幾個人，告訴我說，朝裡的大臣們，打天不亮的時候，就等在宮門外，這會子，全到了慈慶宮去晉見殿下，說要商議個要緊的事──」

　　她抿緊了嘴，一會兒之後，發出一聲冷笑來：

　　「什麼要緊的事？還不是一起設想趕我搬出乾清宮的主意？」

　　說著，頓了一頓，再發出一聲冷哼：

　　「由校長大了，翅膀硬了，心裡向著外人，再也不聽我的話了──他的那班大臣，加上王安，多大的權勢哪，聯手對付我這個手無寸鐵的寡婦！」

　　然後，她問：

　　「他們讓我搬到哪兒去住？仁壽殿噦鸞宮？」

　　這個話，香兒不敢回答，只默默的低頭為她梳髮，按照她的吩咐，梳了一個簡單的髻，髻上只插了一朵為泰昌皇帝戴孝的小白花。

　　完成後，香兒小聲的對她說：

　　「娘娘再請稍待一會，我去取碗清粥來！」

　　連早餐都沒有人送進來了──

　　但，她似乎已經接受現實，既沒再為這淒涼的情景動怒，也沒再傷心落淚，她像是累極了，不想再掙扎了，也像是放棄一切了──包括進餐，她都放棄了：

　　「不用──我不餓！」

　　說著，她木然的坐著，臉上什麼神情也沒有。

　　身體一動也不動，久了，便僵了。

　　卻是在巳時時分，她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香兒下意識的喃喃自語：

　　「咦？會有什麼人來？」

　　她吩咐：

　　「你去開門吧！」

　　一會兒之後，香兒喘著氣，慌慌張張的跑回來：

　　「是王司禮──他還帶了好多司禮監太監──宮門外頭，全給圍滿了！」

　　「哦──逼宮了！」

　　她的心沉到底了，頭一陣暈眩，咬了咬牙，硬撐住了，吩咐香兒道：

　　「你出去，好生對王安傳話──單請他一個人進寢殿來說話吧！」

　　香兒應聲「是」，小心翼翼的去了；過了一會兒，陪著王安單獨走進來。

　　西李卻已經站起了身子，背對著門口；她親自抱著仍在啼哭著的小公主，撫拍著背，嘴裡輕聲的說話，像是在哄著她實際上卻是意在言外：

　　「兒啊！你別哭了！咱們孤兒寡婦，是給欺負定了！你哭也沒有用的！除非咱們娘兒倆一起哭死了，到地下找你父皇做主去！」

　　九月初六日，朱由校順利的在皇極殿即皇帝位，接受滿朝文武官員的山呼萬歲；典禮完成後，他在太監們的前呼後擁中返回後宮，直接的進到乾清宮。

　　從西李遷離乾清宮到大典完成之時，再怎麼從寬計算也只有十二個時辰左右，但是，在王安的一聲令下，上百名太監宮女們一起動手，洗的洗，擦的擦，換去所有的家具、陳設、用品──泰昌皇帝和西李居住過的痕跡都被徹底抹去，一套全新的床、櫃、桌、椅、屏風架被抬了進來，配著全新的錦帳、被褥、繡枕、桌巾、椅帔、簾幄、地毯和陳設用的古玩、字畫、花瓶、盆景，十足的襯托出新朝代、新皇帝的新氣象來。

　　而王安自己卻累壞了──由於這「變宮」須在限定的十二時辰內完成，他不放心，便親自監督；而同時，皇極殿中正在進行為行登極大典的佈置，他也不放心。要親自監督；於是，一身顧兩邊，每個時辰交換一次，這樣，一晝夜下來，體力和心力都過度的透支，等到事情一忙完，精神上一放鬆，一口鮮血便「哇」的一聲從口中噴了出來，身體直挺挺的向後倒去。

　　他原本體格就不甚健壯，中年以後時常生病；這一次，打從泰昌皇帝服「紅丸」駕崩開始，他的心情陷入極度的悲痛中，健康就已大受影響；接下來，為了對付鄭貴妃與西李的企圖垂簾聽政和西李占住乾清宮所造成的危機，他強打起精神來，支撐著病體，咬著牙衝破困難與凶險，與大臣們並肩作戰，終於擊敗了兩個有野心的女人，逼使西李「移宮」；整個過程驚心動魄，他的情緒激烈的上下起伏，更是嚴重的摧殘──終於，他支持不住了。

　　而大臣中，在「移宮」一事最盡心盡力、奮戰不懈、力爭到底的楊漣也在新君的登極大典完成後大病了一場──「移宮」的前後幾天中，他不眠不休，在不知不覺中鬚髮盡白；年紀還不到半百，已然滿頭銀絲，而精神仍然昂揚，仍然竭智盡忠的為大典思謀；而後，大事一了，他在返家途中就暈眩於馬車中。

　　反而是大家所奮力護持的主人翁朱由校，因為不懂事，既感受不到幾天來的驚濤駭浪，體會不到其中的艱難凶險，便無身心交瘁的折磨；甚至，他像無關痛癢似的，沒引起情緒上的起伏；更且，他的內心中是渾噩的，不但沒有靈敏的感應力，沒有細密的思考力，就連一般的、普通人皆有之的簡單的屬於自己的想法都沒有。

　　他的生母位僅選侍，無所謂聰明才智可言，因此，在先天上，和庸魯的泰昌皇帝都無法給他優秀的稟賦；他生於萬曆三十三年，斯時，萬曆皇帝早已不上朝多年，大明王朝的生命所呈現出來的是一股衰朽之氣，他所置身的大明皇宮中更是一幅末世的、畸形的景象；他生長的小圈圈──慈慶宮尤其不曾給予他正常的生活和教育。

　　當時為皇太子的父親因為不得萬曆皇帝的歡心，在皇宮裡雖貴為儲君，其實生活上的供應都差，遠不如民間的富家；因此，精神與物質兩皆欠缺，更無理想與抱負可言；「梃擊」案發生之後，甚且沒有了安全感，膽小懦弱，退縮怕事，在精神上已非正常的人。

　　他的生母出身寒微，被選入皇宮，本是執賤役的宮女，懷孕後才得到「選侍」的名號；她生性老實木訥，生活在物質不豐的慈慶宮中本來就十分吃虧，而在西李得寵後且倍受排擠，甚至被凌辱、暴毆，沒幾年就不明不白的死了。

　　當時他年幼，萬曆皇帝隨口說了句話，指定他由西李撫育；這麼一來，西李不敢太過分的虐待他，也不致缺衣乏食，但是在精神上卻施以嚴厲的壓制，管得他無話不聽；他因而沒有思考的習慣，沒有主見，並且依戀自己的乳母客氏，以客氏為孺慕之思的發洩對象。

　　但，無論是泰昌皇帝、西李或客氏，都沒有人認真的去關注過他的教育問題；以致於他和泰昌皇帝小時一樣，遲遲沒有啟蒙讀書，到了十歲還是個文盲。

　　這個情形比泰昌皇帝小時還要嚴重──泰昌皇帝小時由於身分是皇長子，而且引起了立儲的紛爭，成為朝中大臣關切的對象，不時的有大臣上疏提出「出閣講學」的要求；而他的身分是皇孫，他的存在不被大臣們注意，沒有人為他上疏爭取受教育的機會──他和小他五歲的弟弟朱由檢（註二），一起被耽誤了。

　　到了十二歲那年，他才和七歲的弟弟一起啟蒙讀書；他的資質竟比弟弟還差，各方面的學習都落後，看得師保們都搖頭嘆息不已。

　　然而，等到經歷了「紅丸」、「移宮」的重大變故的時刻，他竟受用到了駑鈍的好處──巧者勞，智者憂，他這愚庸者卻無須勞也無所謂憂，得到了童騃般的幸福快樂。

　　大典完成後，他坐享其成的進入乾清宮──轎子抬到乾清宮的宮門前，兩名太監上前將他半扶半抱的捧下轎來，托著他的手臂進門。

　　門裡面的一應佈置都已經打理妥當了，他的乳母客青鳳率領著所有的太監宮女來到門前迎接，黑鴉鴉的跪了一地。

　　而他一見到客青鳳，就把自己的身分和應有的禮儀給拋到九霄雲外了，嘟起嘴撒嬌說：

　　「奶娘，快幫我把頭上的東西拿下來，重死我了！」

　　皇冠用十足的赤金打造，重得他受不住了；而且，他這話一說完，立刻就要往客青鳳的懷裡鑽去。

　　幸好客青鳳畢竟年紀比他大了十多歲，懂事得多，也不敢當著所有乾清宮裡服役的太監宮女們過分的顯露她與這新即位的小皇帝間的特殊關係，於是，小聲的哄勸著他說：

　　「再忍忍，等回屋裡再弄嘛！」

　　她不過三十多歲的年紀，容顏姣美，說話的聲音非常清柔，語氣更是溫和，聽到人的耳朵裡都覺得有如春風拂過，清泉流過，有說不出來的妥貼與舒服，從小由她哺乳的天啟皇帝更是一聽到她的聲音就軟了半截，什麼話都聽她的了。

　　因此，他乖乖的再忍耐了一會兒，直到走入寢宮，四下裡沒人了，才一歪身賴倒在她的懷中。

　　不多時，全新的、繡著九條龍的錦帳中便傳出了客青鳳的咯咯輕笑聲。

　　「哎喲！我的小祖宗──都做了皇帝了，還要吃奶！」

　　※※※

　　註一　努爾哈赤共有十六個兒子，八個女兒：

　　長子褚英，賜號洪巴圖魯。

　　次子代善，賜號古英巴圖魯，後稱大貝勒；其後封禮親王。

　　三子阿拜。

　　四子湯古代。

　　五子莽古爾泰，稱三貝勒。

　　六子塔拜。

　　七子阿巴泰。

　　八子皇太極。後稱四貝勒，其後繼帝位，為清太宗。

　　九子巴布泰。

　　十子德格類。

　　十一子巴布海。

　　十二子阿濟格，後封英親王。

　　十三子賴慕布。

　　十四子多爾袞，後封睿親王。

　　十五子多鐸，後封豫親王。

　　十六子費揚古。

　　長女東果，嫁何和禮。

　　次女嫩哲，嫁常書之子達爾漢。

　　三女莽古濟，先嫁哈達貝勒孟格布祿之子吳爾古代，夫死再嫁蒙古敖漢部瑣諾木杜稜。

　　四女穆庫什，先嫁烏拉貝勒布占泰，後改嫁額亦都。

　　五女嫁額亦都之次子達啟。

　　六女嫁葉赫那拉氏蘇鼐。

　　七女嫁那拉氏鄂托伊。

　　八女嫁蒙古喀爾喀台吉古爾布什。

　　註二　光宗共生七子，其中五子夭折，僅存由校、由檢二子；由校生三子，全部夭折，是以逝後傳位由檢，即崇禎皇帝。

【內鬥】

　　楊漣只休息了一天，服了幾帖藥，自己覺得精神體力都恢復了，第二天就取消了告假，回到朝班去。

　　他的心中有一股勃發之氣在支持著他，使他的生命力變得超乎常人的健旺，很輕易的戰勝了病魔；而緊接著，喜事也來了──他的官職升遷為兵科都給事中。

　　這是擁立新君的「功臣」中第一個升官的，他連連謙稱不敢當，再三推辭，但畢竟詔命已出，哪有因他的謙辭就收回的呢？三辭之後，他便改成了叩首謝恩，莊嚴肅穆的接受了新職。

　　左光斗第一個來向他道賀，寒暄、致了賀意之後，左光斗立刻語重心長的向他說出內心深處的期盼：

　　「年兄這番高升，是開了一個大好的頭；接下來，新朝新政，還將陸續有一番人事上的變動──時機大好，我輩東林中人，好好的掌握住這波變動的機會，則又將有一番大作為了！」

　　楊漣對這話極有同感，立刻回應──他先是謙稱了一句：

　　「愚弟其實是『拋磚引玉』啊！」

　　接著立刻暢言：

　　「自葉閣老去職，東林之人久難左右政局，現在，果然有機會了！」

　　方從哲的無能早已令人不滿，雖然在這次的擁立新主的事情上一反鄉愿常態的出了許多力，但，「形勢比人強」，新君登極後展開新政，勢必要撤換內閣首輔了。

　　繼位者如係東林中人，甚或葉向高重新入閣，那麼，「東林執政」的時代將要到來了；而能影響內閣首輔的人選的，目前，居第一份量的人就是楊漣！

　　楊漣雖因年輕、資歷不足，自己還未達入閣的資格，但以「紅丸」、「移宮」兩案之後，聲名大噪，天下皆知，成為朝中名臣──左光斗猶且分析：

　　「先帝曾特召年兄進宮面聖，是有『顧命』之實，於今上又為擁立第一功臣──如今，年兄在萬歲爺跟前說話的份量早已經超過了內閣首輔──」

　　他甚至斷言，楊漣這次的升遷，只是「先期」之舉，接下來，勢必還會有「連升三級」的情形；而楊漣在朝中的份量越重，對東林就越有利！

　　美好的希望，光明的遠景，都已經來到眼前了！

　　於是，兩人索性仔細的計畫了起來，逐一的細數「應該」出任要職的東林人士：葉向高、鄒元標、趙南星、高攀龍──也開始遙想著，當這些正人君子們執掌大權之後，將如何的推動著政治改革，使已處在衰敗狀態的大明王朝得到新生──

　　而在內閣首輔的人事發生異動前，遼東的人事有如首當其衝般的率先發生了異動，而且目標集中──異動的其實只有一個人，那就是熊廷弼。

　　熊廷弼原本與東林有隙，雙方的恩怨早在萬曆三十九年就結下了。

　　那年，熊廷弼任南直隸提學御史；江南向為文風鼎盛之地，文士最受禮遇，但也因地方過度重視文士而形成強悍的士風，受學的生員成為天之驕子，常以些微小事群起抗爭，或包圍官府，或焚燒縉紳房屋，不時有案例呈報朝廷；熊廷弼在上任之前，已對這種惡風有所耳聞，苦思改善之道，上任之後，採取他在遼東任官時的一貫的雷厲風行的方式壓制江南文士，雖然減少了生員抗爭的事情，卻導致了多人的怨恨。

　　接著，他大力改革江南教育變遷的種種流弊，結果是結下了更多的仇怨。

　　原來，依制，提學官三年一任，任內要舉行兩種考試，一種是歲考，另一種是科考；歲考以六等試諸生優劣，科考亦按成績的優劣分為六等，第一、二等受賞，取得參加鄉試的資格，稱為科舉生員，置於末等者，則喪失參加鄉試的資格，無疑與功名絕緣了；因此，全國的讀書人既因前途操在「考試成績」中，讀書的目的也就是為了考試，所讀的書竟全係應試的八股範文；心懷理想的熊廷弼當然不認同這種世俗流弊，大力改革，以矯文風，每試必要求士子書寫經論四篇，未交者不予列入一、二等；這麼一來，又斷送了許多人的前途。

　　而且，他為矯弊，打擊地方惡勢力，在任上大力提拔寒微之士，黜退鄉紳津要子弟，尤其以東林子弟為多。

　　在他看來，東林子弟大都是仰仗父兄的庇蔭，嬌生慣養，沽名釣譽，而不潛心用功讀書，甚至不受教、不虛心處世──他必須裁抑。

　　歲試的時候，他索性將東林領袖顧憲成的長子顧與渟置於末等，使顧與渟絕了科舉之路。──這無異於公然向顧憲成挑戰，後果也就可想而知的了。

　　而今，東林得勢了──

　　無須東林諸人暗示什麼，朝廷中自然有人搶先一步出面彈劾熊廷弼，更何況，不贊成熊廷弼的遼東政策的，也確實大有人在。

　　先是與熊廷弼有夙怨的吏科給事中姚宗文一面在朝中毀謗，一面上疏彈劾，批評他只堅守不出擊、進攻、收復失土的政策是「養敵」。

　　接著，兵部主事劉國縉因為原來主張募遼人為兵，募得一萬七千多人，不久卻逃亡過半而被熊廷弼奏報朝廷，也銜怨在心，開始報復；他本為姚宗文的座師，兩人結合在一起，攻擊熊廷弼的力量越發的大了。

　　而後，御史顧慥跟著彈劾熊廷弼出關踰年，毫無建樹；馮三元則彈劾熊廷弼無謀者八，欺君者三，如不罷廢，遼必不保；接著，張修德再彈劾他破壞遼陽；給事中魏應嘉也跟進──熊廷弼先是抗疏自辯，但，不利於他的彈劾，一而再，再而三的湧到，他無力招架了，只得上疏自求罷斥，並且繳還尚方寶劍。

　　於是，朝廷改以袁應泰出任遼東經略。

　　而一聽到這個消息，皇太極脫口就衝出一句話來：

　　「父汗真是料事如神──」

　　他向代善說：

　　「什麼事，都逃不出父汗的掌握，別說是眼前看得見的、聽得見的，父汗都一清二楚，就連遠在明朝的事，父汗都能早個許多日子就料準了──」

　　他心生崇敬，於是滔滔不絕的說了一大段話；而才因不久前發生的一樁變故，導致心中不自在的代善聽了，並不接腔，而是淡淡的一笑帶了過去；讓原本神情中帶著光芒，語氣中帶著興奮的皇太極只好慢慢的收斂起興頭，換個話題來說了。

　　而這僅是表面上的情景，兩人內心中的聲音根本是另外一種──

　　代善的心裡先是冷冷一哼：

　　「父汗料事如神，明察秋毫──你這不是指著和尚罵禿嗎？」

　　他才因努爾哈赤的「料事如神，明察秋毫」的超能力所發現的細微之事而獲罪──那一天，努爾哈赤突然發出一個命令，說，大福晉富察．袞代竊藏金帛，勒令離棄。命令上只有這一樁事，而且絲毫沒有提起他來，但，他心裡有數，又深恐努爾哈赤過些時日便將懲處他，因而寢食不安了許久，好長的一段日子都不敢設想自己的生死，每夜都在惶恐中憂懼，不知道天亮以後，努爾哈赤會不會斷然下令處死自己。

　　那段日子裡，他不斷的想起自己的同母長兄褚英來，褚英死因成謎，人都道是努爾哈赤親自下令處死，而那時母親已經亡故，他與身邊的每一個人、乃至每一個兄弟姐妹都不敢開口問句為什麼──

　　許多天過去後，他才開始稍稍放下心來──離棄了富察．袞代之後，努爾哈赤似乎有意要盡速淡化這件事似的，再也不曾開口說出過任何一個字，見到他時，眼光和態度也一如往常，彷彿什麼事也不曾發生過；他暗叫一聲險，項上的人頭總算保住了。

　　又過了許多天之後，他才敢偷偷的派出心腹手下去打聽事情的全部真相。

　　回報的消息卻只限於表面：

　　早在三月間，努爾哈赤的庶妃德因澤就曾偷偷的檢舉富察．袞代的行為說：

　　「大福晉兩次備佳餚送給大貝勒，大貝勒受而食之。一次備佳餚送給四貝勒，四貝勒受而未食。大福晉曾一天兩、三次派人去大貝勒處，大約商議要事──大福晉且曾有兩、三次深夜出宮院！」

　　而努爾哈赤倒也沒有立刻採信，他派出扈爾漢、額爾德尼、雅遜和莽阿圖四名大臣詳細調查；調查的報告為何，只有努爾哈赤本人和這四名大臣知道；而努爾哈赤在聽完報告後，沒有作出任何的表示。

　　但，不久，新的告發又進入了努爾哈赤的耳中：

　　「諸貝勒、王公大臣集會商議國事時，大福晉飾金佩珠、錦緞妝扮，藉口有事而來，竟公然傾視大貝勒──」

　　這次，努爾哈赤才作出了處置──

　　一份簡單的說明，卻聽得代善混身直冒冷汗，一面仔細的尋思：

　　「我對德因澤庶妃，一向客客氣氣的，從來沒有過不愉快的事，她怎麼會在父汗面前中傷我呢？即便她妒忌袞代，也無須牽連上我呀！更何況，妒忌袞代並無必要，袞代早已失寵，目前最受父汗寵愛的是阿巴亥，論妒忌，該去中傷阿巴亥才是啊！」

　　而他的心腹手下卻似為他解疑似的提醒他：

　　「會不會是有人指使庶妃，讓她在大汗面前搬弄口舌？」

　　接著又一路的推論下去：

　　「這個指使人，也許真正要對付的人是大貝勒您──目下，大汗年事已高，心中正在思謀傳位人選；大貝勒您現為諸貝勒之長，又向以『寬厚』得人心，是最有希望的繼位人選，因而成為這人的眼中釘！」

　　於是，這個指使人也就呼之欲出：

　　「這人也志在汗位，打擊了您，他就能接掌汗位了！」

　　「放眼諸貝勒中，也惟有這人──」

　　名字沒有說出口，但，說話的人伸了一下手，手勢屈了一指，伸開四指──

　　而代善越發的全身汗濕，他嘆了口氣說：

　　「我自知少了份霸氣，不是雄主之材，從來沒有覬覦過汗位啊！皇太極又何必出手對付我呢？」

　　但，他也立刻吩咐手下：

　　「這個話，再也不要說了，否則，事情會變得更壞、更複雜，讓父汗知道了，又將引起風波！」

　　而且，頓了一頓之後，他竟說：

　　「何況，究竟是不是皇太極，亦未得知！」

　　他打定了主意，目下，對自己最好、最聰明的做法就是盡力掩蓋，並且遺忘這件事──一如努爾哈赤的態度，當作事情根本沒有發生過！

　　但，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也不免偶或情不自禁的捫心自問：

　　「這事也得怪我自己，袞代送食時，還沒有什麼意思，至多是試探而已；皇太極說什麼也不肯吃，我卻忍不住去吃幾口──唉！結果是一步錯，步步錯呀！」

　　如今，鐵的事實擺在眼前：他已經與繼承汗位絕緣了！

　　他的年齡已經不小了，見過的世面也不算少，處在這樣的當口，他非常明白，自己必須接受事實，甚至，更聰明的做法是積極的協助皇太極登上汗位，這樣，至少還可以得到個「擁立之功」！

　　因此，他盡力的調整自己的心態，「扮演最適合自己的角色，認真的執行這已確立的原則」──當然，他的人生修為還沒有達到爐火純青的境界，儘管在理智上已經想得通透了，卻也不能完完全全的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有時，見到皇太極的時候，心裡還是免不了不自在──

　　而皇太極卻體會不到他心中的這許多幽深曲折的想法，只當是他對「熊廷弼去職」的事不感興趣，因而改口對他說：

　　「咱們上戰場立功的機會又來了──熊廷弼一走，父汗必然立刻準備進攻瀋陽和遼陽！」

　　這一回，代善答話了：

　　「是啊！你趁早好好準備，認真操練兵馬，好在戰場上大放異彩！」

　　而這話卻是句令皇太極無法繼續下去的內容，弄得皇太極登時就在心裡尋思了起來：

　　「他這是怎麼了？已經一連好幾個月都這樣陰陽怪氣的──」

　　但，話既不投機，他也不想多說了，索性掉頭就走；出門以後，他本想策馬到原野上奔馳一陣，才只走到半路，卻看見去了朝鮮的何和禮回來了，人馬剛入城，正與他迎面相對而來。

　　他一看，立刻把代善的陰陽怪氣給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滿臉笑容的催馬快步趕上前去叫喚：

　　「姐夫──你可回來了！」

　　何和禮雖然風塵僕僕，但是精神上毫無倦色，一雙眼睛炯然發亮，看到他，高興的回應，親切的問：

　　「要出城去！」

　　皇太極連忙搖頭道：

　　「不過是溜個馬，這會子當然不去了！」

　　於是掉轉馬頭，與何和禮並轡而行，陪著何和禮前進，一路上，他認真的詢問著關於朝鮮的種種，何和禮也很詳盡的告訴他，最後且說明了自己的觀感：

　　「朝鮮人將二十多年前，日本派軍入侵的事稱做『壬辰倭禍』；但卻沒能將上次慘禍的教訓牢牢記住，依然武備不修，文官內鬥，百姓逸樂，委實可惜了一片穀糧滿倉的大好河山！」

　　皇太極詫異的問道：

　　「難道偌大的國中，會沒有一個有見識、記得教訓的人？」

　　何和禮微微一笑說：

　　「當然不是連一個都沒有──而且，不只一個──一部分的讀書人憂心忡忡，著書講學，告訴弟子們應當記取過往的教訓；但是，作用不大，這些人既非國君，也非大官權要，於全國來說，又只是小數之眾，再怎麼說破嘴，也不管用！」

　　皇太極聽了連點兩下頭，若有所思的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向何和禮嘆出一口氣來說：

　　「我真想親自到朝鮮去走一趟，仔細的看看他們國中情形──只可惜，這種差使，父汗總是派你去，不會考慮我的！」

　　他的意思不過是認為努爾哈赤總以他年輕，有待歷練，不足以獨當一面；尤其是去到外國，需完成多種任務的事，總是派遣老成者擔任；但，何和禮沒細思，脫口就想說：

　　「以往，父汗都是派費英東去的！」

　　但，話到舌邊，忽然想到，好讀書、學問淵博的費英東已經不在人世了，心中驀地一酸，眼睛也紅了，但，他無意在這個時候與皇太極談起費英東來引發心中的悲傷，於是強自忍住了，過了一會兒，換了一種語氣對皇太極說：

　　「你別急，再過些時日，父汗也許會派你去攻打朝鮮呢！」

　　皇太極笑了，笑容中帶著自信，也潛藏著三分自負的說：

　　「但願這一天早日來到──我絕不會令父汗失望的，一定一舉攻下朝鮮！」

　　何和禮伸手豎了豎大拇指：

　　「好兄弟！難怪你大姐總是跟我說，你最像父汗，心裡一股子昂揚之氣，什麼難事都不怕，什麼大事都想做！」

　　但，皇太極一聽這話，神情突然變得嚴肅了起來，認真的問：

　　「大姐真的這麼說嗎？平常，她跟二哥最親，最疼多鐸，最──最不常跟我說話呢！」

　　他似乎意在言外──

　　而何和禮也突然警覺到了：

　　「東果跟代善同母，長姐多疼幼弟，是人之常情；但，皇太極怎麼突然重視起東果對他的看法來了？以往，他不是這樣的呀──啊，他畢竟已不是小孩子了，快三十歲的人，不會完全沒有心眼的──難道，他是在試探什麼嗎？」

　　這麼一想，他立刻決定「閉嘴」，以免有是非？幸好，路也走到了。

　　他決定不先回家，吩咐從人道：

　　「你們先回府，跟格格稟報，我先去見大汗！」

　　而皇太極也不見外，陪著他逕自登堂入室，去到努爾哈赤的跟前；他的心裡對朝鮮充滿了特別的感覺，人走到了門口，還兀自對何和禮說：

　　「父汗對朝鮮的情形，必然有他獨特的看法和打算──我猜，此刻，他一定急著想聽你此行的全部經過呢！」

　　哪裡知道，這個推測竟大出兩人意料之外的發生了失誤──努爾哈赤正專注的在思考另一件要事，眼見著何和禮和皇太極走進來，竟連「朝鮮」這兩個字都沒有提起來；而且，在何和禮行完了禮，準備開口向他報告朝鮮之行的當兒，卻被他阻擋了回去。

　　他搶先說話，令何和禮沒有機會開口：

　　「明朝派了個叫袁應泰的人經略遼東（註一）──消息已經來了，你們來得正好，來看看這個人的情形，好好研究研究對策！」

　　於是，何和禮和皇太極入見的重心由朝鮮轉移到了明朝，父子婿三人一起關注明朝新上任的遼東經略袁應泰其人。

　　袁應泰是鳳翔人，萬曆二十三年的進士；以往曾做過臨漳知縣的官，在任上非常認真做事，治水尤其有辦法，很受百姓的愛戴。

　　後來，他升官任工部主事、兵部武選郎中等職，卻在任淮徐兵備參議的時候，遭逢了事故。

　　那一年山東大饑，他想盡辦法賑災，設粥廠供流民就食，活人無數，因而贏得百姓的推崇尊敬；不料，他卻因搜額外稅及漕折馬價銀來賑災而受到戶部的彈劾，說他擅用公帑；當時他已升官副使，但也只得去職。

　　好些年後他才得到起復的機會，任河南右參政；接著又以按察使治兵永平，成為熊廷弼最重要的後勤部屬；他負責練兵繕甲，修亭障，飾樓櫓，關外所需要的物資，他都盡力調補周全，使熊廷弼無後顧之憂──

　　「此人官聲不錯，應不是泛泛之輩！」

　　這似乎是結論了，但，努爾哈赤卻說：

　　「他既是我國必須對付的敵人，便須仔細了解他的長處，更得仔細找出他的短處──」

　　像是交付給了何和禮和皇太極一樁任務似的，徹底研究袁應泰的優點和缺點。

　　皇太極思索了好一會兒之後，極其慎重的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他以往所任的縣官、工部官員等職，都無關於用兵作戰；任職兵部，最著名的事是賑災──此人從未親臨戰場，也從未規畫過戰事；甚至，他以往的經歷也從未擔任方面大員，更不曾出關赴遼，突然來到遼東當經略，應是諸事都不熟悉的！」

　　努爾哈赤點頭微笑道：

　　「嗯！你挺細心的！」

　　接著卻問何和禮：

　　「你的看法呢？」

　　何和禮原本聽了皇太極周密的分析，便有意讓皇太極多表現，自己不想多說，不料被努爾哈赤問到了，還是只好說幾句，但卻蓄意的收斂，只談一個重點：

　　「我僅以他因賑災而去職的事考慮：此人內心慈善，做事也很有擔當，敢為救百姓而挪用公帑；但，也可說是個『有仁有勇而無謀』的人──賑災的方法很多，為什麼採用個會獲罪的方法呢？仁而不知法，有擔當而不擇善策；此人的心性即是天大的短處！」

　　努爾哈赤仰天大笑了起來：

　　「此人不足以成大事，更不是我後金國的對手！」

　　皇太極立刻追問：

　　「父汗可是打算趁他剛上任，初到遼東，還沒弄清楚遼東的情形時，就先下手，殺他個落花流水？」

　　但，努爾哈赤卻搖了搖頭：

　　「即便他新來乍到，諸事不熟，熊廷弼留下的各項建樹卻還堅穩，我方何必去打硬戰？再過一段日子，熊廷弼的一切建樹都敗壞了，我方進攻，就無須費太大的力氣了！」

　　而且，他還想等薩爾滸城築成後再出兵──

　　「明年春天吧！」他思考了一會，很確實的說：

　　「太過仁慈的人是不適合治兵，不適合用兵的；拖上幾個月的時間，等袁應泰自己把遼、瀋的兵備敗壞掉大半再動手──」

　　※※※

　　註一　《明史》〈袁應泰傳〉記：「泰昌元年九月擢右僉都御史，代周永春巡撫遼東。踰月，擢兵部右侍郎兼前職，代廷弼為經略，而以薛國用為巡撫。」

【宮朝之變】

　　入冬沒幾天，北京城中就下起了鵝毛般的細雪，飄飄瀟瀟，嫋嫋娜娜，宛如天上飛下了千萬個身著白衣，頭披白紗的舞姬，輕旋柳腰，輕轉裙襬，交疊足尖，幻成一幅絕美的詩境。

　　文人雅士為這美不勝收的幻境吸引得目不轉睛，渾然忘我，回過神來之後才想到要賦詩歌詠；尋常百姓家則立刻聯想到了「瑞雪兆豐年」的實際上的意義，開始高興了起來；更有人當作是換了新皇帝的祥瑞吉兆，和心裡對盛世豐年的嚮往結合了起來，於是燃起了新希望，也就越發的放縱孩童們興高采烈的去打雪仗──

　　然而，這場雪對居住在大明皇宮裡的王安來說卻不是美事。

　　他的病原本經過一段時日的調養之後已經逐漸好轉了，眼見得將要脫離湯藥，不料天氣一冷，虛弱的身子禁受不住，將癒未癒的病情立刻轉壞，又得重新調養；而後，雪一下，情況更糟。

　　屋子裡升著銅火盆，暖得有如春季；他在病中，當然不敢出門，盡量在屋子裡將養；但，侍候他的小太監們一旦進出，就帶動一股冷風進來，他不由自主的就會咳起嗽來，一咳便又咳上十來天。

　　而身體越是無法康復，他的心中也就越是著急、煩躁──司禮監原本是十二監之首，位高權重，所掌管的事務也多，更何況，這一年換了三個皇帝，要處理的事情特別多，責任特別重，原本是一天都偷不得閒的，怎當得一病兩三個月呢？

　　他命人將公事送到臥房裡來看，奈何體力不支，一天看不完一半之數，遑論還有其他的事要辦，以及天啟皇帝得費心照顧，朝政得用心關注了。

　　司禮監中不是沒有他的心腹──要人的話，一聲令下，至少有幾百太監會聽命於他──但，大部分都是平庸的人，忠心於他有餘，才能不足，很難為他分憂解勞，辦事擔責任；唯一能夠算是他得力助手的，只有一個魏朝，而自他病後，魏朝一個人張羅一切，上下打點，忙得也已經快要病倒了。

　　這天，一大早魏朝來看他，兩隻眼睛是通紅的，佈滿了血絲，臉上則盡是倦容，不用問他也知道：

　　「事情多，沒怎麼睡──」

　　他忍不住對魏朝說：

　　「你歇兩天，天大的事都放下來，不然，大家一起病倒，情形更壞！」

　　說完話，他又咳了起來。

　　魏朝沒敢接腔，恭恭敬敬的垂手而立；一旁侍候的小太監一個連忙送熱蔘茶過來，一個輕輕的拍他的背、撫他的胸，總算讓咳嗽暫時降了下去。

　　然後，他才又對魏朝說：

　　「你看看我──這德性，還不知道要耗多久呢！」

　　說著，卻是很誠懇的對魏朝說：

　　「你盡量挑幾個幫手吧！別挑剔了，只要能用就行了！」

　　魏朝囁嚅了一下，最後鼓起勇氣來向他報告：

　　「我原認得個人，進宮十多年了，在惜薪司執役，這人很機靈，很懂事；可我就是打不定主意，不知道該不該重用他！」

　　王安問：

　　「有什麼顧慮呢？」

　　魏朝回答：

　　「頭一樁，他沒有讀過書，不識字，到司禮監來不大相宜；其次，他進宮以前的往事不太光采，聽人說，他那時的人品很差──」

　　他說的這個人名叫魏忠賢，肅寧人；年輕的時候是個市井無賴，好賭博，錢輸多了，給人逼債，走投無路之際自閹入宮，先是分在孫暹名下執粗使役，後來夤緣入甲字庫，開始有了露臉的機會，有些表現也很受誇獎；不久，他做了一件非常特別的事，那就是設法求請讓自己去為並不得寵的王選侍典膳。

　　當時，人皆巴結得寵的西李，王選侍的門下冷清得可以羅雀，但他卻像是看準了似的，一心一意的去服侍王選侍，因為，她是皇長孫的生母！

　　而多年後，果然證明了他的眼光獨到──皇長孫順利長成，做了皇帝，當然對他特別留有印象，在幾千名低位階的太監群中還記得他的名字來──

　　王安沉吟了，問道：

　　「他進宮以後還賭錢嗎？」

　　魏朝回答：

　　「這倒不曾聽人提起過！」

　　王安出神冥想片刻，對他說：

　　「他不是幼年入宮的，和一般從小進宮來的人比起來便有點不一樣；往好的想，他已經在外頭歷練過了，見過世面，懂事，懂人情世故，心眼也活，不比咱們自己養大、調教的小太監，一輩子就待在這麼個大房子、小房子裡，傻頭傻腦的，有的還硬是不開竅，打死都不成材；但，往壞的地方想的，見過世面的人心眼多，容易弄權──」

　　他是個精細的人，凡事都會仔細想上好幾層；頓了一下之後，再問一句：

　　「這些日子裡，他幫你料理過什麼事情沒有？」

　　魏朝回答：

　　「我這裡沒有，倒是給萬歲爺辦了一件事，逗得萬歲爺很開心；昨天又交給他一件事兒，這會，他想必已經想妥當了！」

　　說著，他略為說明了一下：

　　「前些日子萬歲爺見了魏忠賢，不知怎的，竟想起他小的時候，魏忠賢不但做的小點心特別好吃，還會做木工，給他做過小桌小椅的，還有一個小木球，讓他玩了好些天，玩得高興極了；他要魏忠賢再做一個來玩，魏忠賢不但立刻就動手做，還一面跟萬歲爺說，他入宮以前，認得個朋友，做木工的手藝比他好上千百倍；他只會做木球，他那個朋友卻會做套球，球心還有球，能套六個呢；萬歲爺一聽，可樂了，一口一聲的說要找這人進宮來，要魏忠賢立刻辦；也算魏忠賢有本事，十幾年不見、不通音訊的人竟然只費了幾天的時間就給找著了；帶到萬歲爺跟前，當著萬歲爺的面做了個套球，高興得萬歲爺又笑又跳的轉圈子！」

　　王安聽得嘆了一口氣：

　　「萬歲爺還是個小孩子！」

　　接著再問：

　　「還有一樁呢？」

　　魏朝紅了一下臉，小聲的說：

　　「萬歲爺要封客青鳳，不知道該封什麼好，要魏忠賢幫著想主意！」

　　一聽這話，王安露出了個特殊的笑容，半帶調侃似的說：

　　「客青鳳是你的『對食』（註一）啊，萬歲爺怎麼反而讓魏忠賢去傷這個腦筋呢？應該由你來想的嘛！」

　　魏朝訕訕的說：

　　「啊，我原該避嫌！」

　　王安卻說：

　　「你且先忙兒去吧！要不要重用這個人，過兩天再決定好了；你得便的時候，也多留意留意他現在的言行！」

　　於是，魏朝告退。

　　但，等到兩天以後，要不要重用魏忠賢的事，竟已不須再考慮了──王安與魏朝都已經失去了這事的決定權，因為，魏忠賢已經因為引進巧手木匠而博取了天啟皇帝的歡心，更因為替客青鳳想出了個得體且令她滿意的封號，讓客青鳳高興得對他另眼相看，為他向天啟皇帝進言，已經成為乾清宮裡的紅人了。

　　幾天後，天啟皇帝正式下詔，封客青鳳為「奉聖夫人」，魏忠賢則自惜薪司升遷為司禮太監。

　　不明白客青鳳在乾清宮中的特殊身分的楊漣對於她被封為「奉聖夫人」的事感到大不以為然，私底下跟左光斗說：

　　「本朝開國以來，從來沒有過新君即位，先封奶媽的──或許萬歲爺年幼，顧念奶媽哺乳抱扶之情，但，哺乳之情，厚與財物即可；如此這般的下詔冊封，豈不令天下臣民暗自竊笑？」

　　他打算上疏勸諫，請天啟皇帝取消這道封誥。

　　但，左光斗卻在思考了一會兒之後，建議他：

　　「此事蹊蹺，或許個中有什麼你我均不知的情由──不如先與王司禮商議商議，弄清萬歲爺的心思，再上疏也不遲！」

　　楊漣同意了，於是聯絡王安；王安卻因在病中，不好出宮相見，派了兩名心腹來見他；等問清了楊漣所要商議的事情之後，王安卻急了，連忙硬撐起精神，親筆寫了信，差人分別送給楊漣和左光斗。

　　兩封信的內容大致是相同的，兩人接信後，見面一商量，倒是頗為贊成王安的意見。

　　左光斗率先說：

　　「此事與朝政無涉，亦與社稷無涉，不如，就由他去吧！」

　　但是，實際上他卻是悄悄的嘆了一口氣：

　　「幼主登極，這是第一樁想做的事，不好潑盆冷水過去！」

　　楊漣默然，心裡雖然有幾分認同了王安和左光斗的想法，卻也仍然存有著一絲上疏勸諫的想頭，兩片嘴唇微微的顫動了一下，已全數翻白的長鬚跟著無風自動；屋外在下著大雪，他的心輕輕發顫，從心底升起幾許寒意來。

　　過了好一會兒之後，他半啞著喉嚨向左光斗說了一句：

　　「無論如何，此事形同兒戲啊！」

　　左光斗當然了解他心中的感受，於是索性把自己心中最誠摯的肺腑之言說了出來：

　　「依愚弟看，趕緊忘了這件事吧！王司禮的信裡像是話中有話：無關朝政，無關社稷──宮闈之中，諱莫之深，你我終究是外臣，怎好干預呢？更何況，萬歲爺即位後，對年兄可說是言聽計從，年兄建言的內閣首輔及諸要職之人選，他全都一口答應了下來，實可謂『皇恩浩蕩』了；宮闈中如有無關朝政、社稷的事，還是給萬歲爺留個面子吧！」

　　他的話也是持平之言──天啟皇帝對楊漣的尊重和禮遇已經是少見的殊恩了。

　　幾天前，楊漣上疏指陳，方從哲年已老邁，無法再有建樹，建議更換內閣首輔，並且建議召前內閣首輔葉向高起復，再度出任內閣首輔──更換內閣首輔，本是朝廷中最重大的事，而天啟皇帝竟不假思索的就點頭同意了，並且立刻派人去葉向高的家鄉傳旨；接著，楊漣建議重用高攀龍、鄒元標等東林人士，天啟皇帝也照單全收，按照楊漣開列的名單用人。

　　甚至，被黜革、解職的官員名單也都按照楊漣的意思──

　　「是啊！該知足了！」

　　楊漣徹底放棄上疏勸諫了，他打心底裡認同了給小皇帝留點顏面、不過問宮闈小事的做法，同時，他主動的對左光斗說：

　　「確實如此，咱們把心思多用在朝政上吧！東林執政的日子快要到了，締創一個『天啟之治』才是正事呢！」

　　希望已經到臨，美好的遠景就在眼前，些許無關緊要的小事就不要計較了──兩人取得了共識，不再討論客青鳳的封號問題。

　　然而，兩人所關注的「大事」，也不過是東林的人即將出任的職位而已──兩人都不是軍事專家，注意力很自然的不會特別關注到遼東，就連因朝中人事紛爭而造成職位變動的袁應泰的心情也毫不關心──

　　而出山海關赴遼東的路上正逢大雨，滿地泥濘，車輛馬匹都行走困難，越發把剛剛平步青雲、做了遼東首席大員的袁應泰急得眼睛裡冒出火花來，手心裡搓出油汁來。

　　無論是多麼雄偉的山勢，險峻的地形，他都無心欣賞觀看了，一路上，憋在喉嚨裡的唯一的聲音也就是：

　　「趕路，趕路，趕路──快快給我趕路！」

　　他急著想盡早趕到遼陽，除了因為遼東飽受後金的威脅，他責任心重，想早日上任以守衛河山的原因之外，還想趕在熊廷弼離開遼東以前，親自見上一面。

　　於熊廷弼，他不但有深厚的私人情誼，更且因為熊廷弼是他心目中唯一真正懂得遼東的人，他想確確實實的向熊廷弼請教，廣求熊廷弼的治遼經驗，以作為自己的參考。

　　而且，在內心最幽微的深處，他還有一點特別的感觸，想親自一見熊廷弼。

　　熊廷弼這次的去職，固然造成了自己的升官，他悲己喜；但是，實際上，自己卻替熊廷弼大感不平。

　　「廉潔自持，治事勤敏，勇毅敢當；以及熟知遼事，令敵生畏──這些，都是朝臣中無人能及的！」

　　而這次去職的真正原因，實為早先得罪了東林──這事的前因後果，他且更較一般人清楚內情。

　　熊廷弼本人出身寒微，既無父執兄長可以仰仗，更無餘廕可以承襲，全憑自己刻苦力學求上進；因而既養成了他吃苦耐勞、腳踏實地的習性，也使他心中潛藏著異於常人的想法：特別討厭有父祖餘廕可承的世家子弟，總認為這些得天獨厚的公子哥兒們，都是浮誇的紈褲，沒有紮實的學問，卻是社會上的特權份子；一有機會，就要出手重加貶抑。

　　那一年，他將並非紈褲子弟，卻是名父之子的顧與渟置於歲考末等，根本不是因為顧與渟不認真讀書作學問、考試成績差，而是出於他的這種心態作祟，既先入為主的對顧與渟有惡感，而後又蓄意貶抑──這事雖使他自己當時心中痛快了好一陣子，卻在多年後嚐到了苦果。

　　東林的聲勢再度抬頭，將在朝中形成龐大的政治集團與勢力，熊廷弼這次丟官，想再起復，還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何日！

　　他感慨萬千：

　　「都是意氣用事啊！結果是使我大明朝短折了可用的人才！」

　　斷送了顧與渟的前途，是朝廷損失了一個人才；罷去了熊廷弼的官職，也是朝廷損失了一個人才！

　　「目今，敵國外患進逼；但，我朝的可造之才和可用之才都因內鬥而折損──」

　　他沒有因為自己因兩方內鬥而「漁翁得利」的事竊喜，反而憂心忡忡──心中的思慮既多且複雜，偏偏旅途又不順，令他的情緒壞上加壞！

　　隔著車窗看著嘩啦啦的雨點如羽箭般的撲打，彷彿要直接打在他的臉上似的，他緊緊的皺著眉頭，鬢邊的斑白急速的延展。

　　而正準備離開遼東的熊廷弼，鬢邊的斑白也正在急速的延展。

　　對於自己的去職，他心中當然遠比袁應泰還要忿忿不平；而更因為對遼東的情勢也遠較袁應泰了解，因此，他糾結於心中的各種思緒、感觸和憂慮，當然也遠較袁應泰複雜。

　　動身前兩天，他就無法入睡，獨自一個人在燈下默坐，聆聽自己心中的怒潮澎湃，來回衝擊所掀起的震耳欲聾的轟然巨響。

　　他清楚的記得，自己初抵遼東的時候，不辭勞苦的跋山涉水，親自考察地形地勢，而後，制定出「堅守四險要，坐鎮遼瀋，徐圖收復」的策略；他覺得自己所定的策略沒有錯，一點都沒有錯；那是在整體的情勢大不利於己方的狀況下，根據現實環境所擬出來的最好、最可行、最能收實效的策略，先固守，不躁進，再俟機而動。

　　按照這個策略進行下去，他自覺可望在五年左右的時間裡收復全遼──雖然，現實的環境中所能供給於他的資源實在少得可憐。

　　他希望有十八萬的兵員可用──這是他在再三考量之下，所擬出的最低的員額──奈何，朝廷根本無法支應；遼東本身的駐軍在經歷過薩爾滸之役的慘敗之後，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再減去老弱者，真正能派上用場的僅有三萬左右；而且，糧草、器械、馬匹俱皆缺乏，已是徹底的「山窮水盡」了，他的希望簡直是「癡人說夢」！

　　那時，他不得不一面設法在遼東自行募兵，加緊操練；並且採行嚴申軍紀，遏止逃風，嚴懲貪瀆，破格用才等方法來充實戰力；一面卻只能以「虛張聲勢」的方法來對付努爾哈赤。

　　他不停的派人散播消息，說是明朝正在調集人馬，將出動三、四十萬大軍前來遼東鎮守，又說，朝鮮方面已答應派出三萬大軍，連同擅用火器的鳥銃手一萬名，一起到遼東來助明守城──

　　思慮縝密的他當然知道，身經百戰的努爾哈赤未必會受到這些傳聞的影響而放棄繼續吞併明朝的山河；他也不敢奢求做這些努力可以達到那樣的效果，他只求能使努爾哈赤的攻勢延緩，使他爭取到一些能擴增戰力的時間；其次，是希望能藉著這些傳言，使己方的士氣提昇、信心增加，那便間接的提高了戰力──遼東的文武官員、將士兵丁，全都畏努爾哈赤如虎，已是個不能不重視的問題，能夠用這個方法來化解一、二，也是個大收穫！

　　他猶記得自己一上任，先命僉事韓原善到瀋陽撫視軍民，韓原善竟因為瀋陽是努爾哈赤下一個要攻擊的目標，而害怕得不敢去；他只好改派也是任僉事之職的閻鳴泰前往，閻鳴泰只走到虎皮驛就慟哭著跑了回來；最後，他只有親自前往──而即便是他親自帶著重要的部屬前往，到了瀋陽，他打算乘雪夜趕到撫順，總兵官賀世賢還大力的勸阻，理由是：

　　「太靠近後金據地了，萬一遇上後金軍，必然有死無生！」

　　一句話，聽得他心中暗嘆不已，只礙著新官上任，不好太厲聲斥責官階已至總兵的部屬──他只平靜的說了句：

　　「冰雪滿地，努爾哈赤料不到我會親赴撫順！」

　　說完話，一馬當先而去，諸將才不得不緊隨著跟上來；到了撫順之後，他的心中又且增添了三分寒意──兵災之後，原本繁榮之地，已成數百里杳無人跡的荒涼景象，活似一個鬼域！

　　他就在雪夜的鬼域中設奠祭弔陣亡的官兵將士，痛哭而回──這一回，他真正的體認到：

　　「敵軍並不是天兵天將，沒什麼可怕的！怕的是我軍已喪失信心！」

　　而經過這事，將士們的信心稍稍恢復了，不少人認真的服從他的領導，穩住了軍心，再開始積極的招募壯丁加入軍伍。

　　但，人與心的問題解決了之後，問題仍然存在：糧草、器械、馬匹不足；而且城牆多處毀壞，需要修復，而修復又需費用！

　　他多次上疏，要求朝廷撥給錢糧馬匹器械；怎奈，朝廷所予，往往只有所需的十分之一、二，甚且時時拖延數月才撥下，使他經常陷於羅掘俱窮的困境──

　　那一次，是萬曆四十八年的三、四月間，存糧已盡，而戶部根本沒有撥予的消息；他整日枯等，望穿秋水，竟無鴻鵠，眼見士兵即將淪為餓殍，他在萬般無奈中與諸將環立，彼此不忍仰視，而終至於悲從中來的失聲痛哭；最後，還是向民間百姓借糧，才度過了困厄──

　　「唉──」

　　種種的往事回想得他歸結於一聲長嘆，既是無力、無奈的綜合，也宣洩著心中的悲憤。

　　「完全不懂遼東的人，劾我不進攻後金，收復失土，只一味固守──滿朝的文武，竟然都附合這種無知的說法，遼事還有什麼可為呢？」

　　要人沒人，要馬沒馬，要糧沒糧的地方，還能固守了一年多，沒讓努爾哈赤再出兵打下哪一座大城，已經是個奇蹟了！

　　官是丟了，然而，這番丟官後的反省、檢討，卻使他越發的認定自己毫無錯誤──他幾乎想立刻動筆，寫下書信，留給來接任經略之位的袁應泰：

　　「我的遼東政策絕對沒有錯──目下的遼東，只能堅守，不能輕進！堅守五年，儲備足夠的戰力，才可進兵後金，收復失土；現在率爾對後金用兵的話，必致全軍覆沒、全遼淪喪，後果不堪想像啊！」

　　甚至，他連這「不堪想像」的後果，他也想硬起頭皮來向袁應泰明說：

　　「遼東一陷，後金軍必然集中全力進攻山海關，而後，長驅直入，中原便易主了！」

　　這是亡國的隱憂啊！

　　然而，果真蘸了墨，舉起筆來的時候，他卻頓住了，心裡苦苦的掙扎著：

　　「我怎好對他說這些呢？讓他才剛上任，心中就立刻蒙上陰影嗎？甚至，也立刻被言官彈劾，立刻去職？」

　　這是個是非混淆，黑白不分，黃鐘毀棄，瓦釜雷鳴的時代，袁應泰即使個人願意繼續推行他的遼東政策，也未必能真正的實行；說了也只是徒然增加袁應泰的痛苦而已──

　　因此，他即便是在袁應泰趕在他離開前到達了遼陽，兩人一起見了面，他也將這些話硬給忍在心中，沒有說出口。

　　※※※

　　註一　明朝的皇宮中准許太監、宮女們配對做「假夫妻」，無婚姻之實，但可以「一起吃飯」，共同生活，並稱這種「配偶」為「對食」。

【兩種戰爭】

　　時節進入天寒地凍的隆冬了，大雪如欲封凍了整個世界似的疾下不止，幾個日夜下來，地上積雪厚達寸餘，屋頂堆高，樹木增胖，稍為陡峭的山路則因為路滑而無法通行了，人們畏寒，全都閉門不出，飛禽走獸更是早已絕跡了。

　　這一年的冬天特別冷，雪也下得特別大，彷彿是上天對大明朝一年間換了三個皇帝、兩個年號的事特別注意，因而加重了寒冷的份量似的，不停的把白雪潑向人間──

　　但，這封凍和酷寒的天候不但沒有把大明朝廷裡的氣象給薰陶成一片冰冷，還反而促使大臣們的心更熱絡，情緒更勃發。

　　冬天已經過了一半了，春天當然已經在望了。

　　每個人的心中都充滿了希望，楊漣所提出的「共創『天啟之治』」的口號既得到了共鳴，也響徹了雲霄，朝廷裡已經比季節要提早一步的進入了春天，呈現著一片欣欣向榮的氣象。

　　被視為不適任、昏庸老邁的方從哲解了職，出京返鄉養老去了；內閣首輔的預定人選葉向高雖然還在推辭謙讓、不肯赴京就任中，首輔一職暫由次輔劉一璟兼代，但，大家心裡都明白：

　　「葉向高的辭讓是慣例，是形式──再下一旨，他就接受了！」

　　因此，這是件「指日可待」的事，絲毫不影響希望與遠景。

　　其次，東林的「正人君子」們，全都獲得了重用，登上了高位，執掌了實權：

　　昔年與鄒元標、顧憲成並稱海內「三君」的趙南星早在萬曆二十一年大計京官的事件中就下了野，二十多年來，他在民間的聲望越來越高，但卻始終未獲起復；這一次，他本在泰昌皇帝即位後以太常少卿起復，旨下後立刻又改右通政，進太常卿；而等他自原籍走到京師後，皇帝已經又換成天啟了；東林得勢，他還沒有就任就升官任工部右侍郎，不久拜左都御史──這個職位，更能讓他一伸「以整齊天下為己任」的志向了。

　　打從上疏論張居正的「奪情」就名滿天下的鄒元標，也已下野了將近三十年；他里居講學，從他受學的人越來越多，影響也越來越大，他的名望更是越來越高，只要一有人上疏舉薦社會賢達，必然以他為首；泰昌皇帝即位的時候，召拜大理卿；他還沒有到京師，官位已進為刑部右侍郎。

　　顧憲成的繼承人、現任東林書院山長的高攀龍，雖然在萬曆朝中僅做過行人、添注典史等小官，卻因為在學界的聲望高以及東林中人楊漣、左光斗等人的力言，鄒元標未就任即疏薦的緣由，也以光祿丞起復。

　　原本任吏科給事中，因為直言上疏，激怒了泰昌皇帝而被貶責的周朝瑞則官復原職。

　　袁化中升官御史。

　　孫慎行召拜禮部尚書。

　　魏大中升工科給事中。

　　周宗建擢御史。

　　其他如馮從吾、顧大章、葉茂才、劉宗周、丁元薦、雒于仁等等也都或升遷，或因舉薦而得位──

　　滿朝的官員中，東林佔了過半；許多個重要地方的地方官，也是由東林中人出任──「東林執政」的夢想已經如旭日般的昇起，一面走向日麗中天的境界，一面放出萬道金色的光芒來。

　　當然，潛藏著的隱憂也在緩緩成形──盛極了的團體必然遭忌，這本是千古不易的定律──朝中的「非東林」成了勢單力孤的少數人，不滿之情，不平之心無可阻遏的升揚了起來。

　　浮現到表面來的第一樁是御史賈繼春的上疏，藉著再論「移宮」一事來攻擊楊漣。

　　賈繼春利用西李的反撲力量來作文章──

　　西李自移宮之後，不但喪失了原來所享有的一切特權，連原來做過的一些昧心事也因為失去了掩蓋的能力，而被接二連三的抖出來追論；這一次，是她昔日的心腹太監劉遜、劉朝、田詔等幾個被揭露出曾盜宮中寶物，因而下獄，偏偏這幾個太監的供詞中又牽扯了她的父親，說她父親負責在宮外接應；這麼一來，她蒙上了主謀之嫌。

　　她無計可以開脫自己了，只得用「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方法來自衛；於是，她揚言要帶著親生女兒八公主一起自盡，「到九泉之下去侍奉先帝」。

　　不久， 噦鸞宮也就開始往外傳送「李選侍投繯，皇八妹入井」的謠言，希望藉這個謠言來轉移大臣們的注意點。

　　而賈繼春則抓住了這個話頭，上疏議論「移宮」案；認為大臣們不該於新君一即位就勸他凌逼庶母，致使皇宮中生此人倫慘劇，也使先帝泉下不安。

　　這些話；雖然沒有指名道姓，矛頭卻是對準了楊漣和左光斗。

　　但，楊漣、左光斗，乃至於兩人背後的東林勢力，又豈是等閒？於是立刻展開還擊，辯駁賈繼春的話；接著，周朝瑞也加入戰局，指責賈繼春生事──

　　事情在由皇宮中降下天啟皇帝的諭旨後才告終結，天啟皇帝曉諭說現今李選侍與皇八妹都安然無恙，並且歷陳李選侍的過往之惡，但自己仍顧念她曾侍奉先帝而厚養，要廷臣們放心。

　　前前後後，歷經了好些日子，賈繼春總算落得個「啞口無言」的下場，不再攻擊東林；但，這並不表示他心悅誠服的認輸了──表面上的平靜並不是真正的平靜，他所引起的事端也不過只是個起頭而已。

　　更何況，朝廷中還有其他的「非東林」──一些自認為無法躋身東林的、曾與東林敵對的、自知會被東林目為「小人」的，為了求自保，已經有人悄悄的結合起來，組成另類黨派，準備在必要的時候與東林對抗；其中更有少數政治觸覺特別敏銳的人，已感覺到了，天啟皇帝冊封客青鳳為「奉聖夫人」一事的特殊與微妙，開始在暗中打聽事情的全委，並且設法結交客青鳳──

　　春天到來的時候，萬物復甦，蟲蟻也將跟著活躍起來。

　　而在遼東春天將臨的時候，後金國的八旗勁旅又有了新的任務。

　　經過了一個冬天的蟄伏，所有戰前的準備工作都完成了，特別趕製的鉤梯、營車、武器和儲備的糧草全都一如預期的周全；關於遼瀋方面的情報也源源不絕的傳送而來，敵情已經瞭如指掌──努爾哈赤對這一切都滿意極了。

　　他有必勝的把握，擊敗明朝，擁有整片遼東的土地，成為全遼的君主、大汗──

　　而在大明皇宮中，卻搶先在春天到來之前就進行了一場形式特殊的戰爭，而令已做了三個月皇帝的天啟皇帝無法招架。

　　引起戰爭的是一樁無可避免的事──

　　由於天啟皇帝即位後的第一個元旦即將到來，而這一天，也就是「天啟」年號啟用的第一天：「天啟元年元月元日」；大臣們一致認為，當天的朝賀儀應當特別盛大、隆重，才顯得出這一天的特別意義，因而要戶部特別多籌費用，以使儀典辦得盡善盡美。

　　而就在討論元旦朝賀儀的過程中，有人提出了一個建議：

　　「是否同一天冊立皇后？或是趕在元旦前冊立？」

　　這個建議引起的聲浪非常大，大臣們立刻紛紛就「立皇后」這件事熱烈的討論了起來。

　　而後，這個建議的兩種作法衍生成三種──原本，有人贊成於元旦同日冊立，也有人贊成提早幾天，在元旦前冊立；最後卻又有人認為：

　　「立后是大事，草率不得，寧緩不急，不如等開春之後！」

　　持此說的立論點是，天啟皇帝即位前，未立妃嬪，未有預定的后妃人選，現今立后，還須先詔選天下淑女，不能沒有寬裕些的時間！

　　這個說法言之成理，也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於是，三方激戰，爭論了兩個時辰還沒有結論出來。

　　時間已近中午──整個早朝的時間一半耗在這上頭了。

　　天啟皇帝茫然看了看立在身邊的魏朝，魏朝移近兩步，輕聲的建議他：

　　「請大人們明日再議吧！」

　　小皇帝呆坐了一上午，肚子早就餓了，甚至，想解手了！

　　於是，退朝。

　　然而，一回到乾清宮，迎面而來的又是樁難以解決的事──

　　一腳跨進宮門，他立刻覺得不對勁；眼前少了個重要的東西，心裡便空茫茫的，像走進了一座荒原似的；他下意識的就問跪在地上迎接他的三十幾名太監、宮女說：

　　「奶娘呢？」

　　太監、宮女們齊聲發出的「奴婢們恭迎萬歲爺回宮」才剛響完，迴聲正款款推進，突然冒出的他的這句話便顯得特別尖銳，彷彿他不自在的情緒直接反彈了出來。

　　平日裡，他下朝的時候，等在宮門口迎接他的太監、宮女們，都是由客青鳳率領，以客青鳳為主──

　　他連聲再問，然而，不但沒有人回答，還不約而同的全都低下了頭去，像逃躲似的避開了他的目光；他向無馭下之術，連如何問話都不懂，而心裡的焦急與慌茫一起飛快的攀昇，令他險些失聲哭了出來。

　　「奶娘呢？」

　　再問了一聲，不得回答之後，他索性三步併作兩步的往裡走去，直入寢宮；然而，寢宮中錦帳、被褥、雙枕和一切陳設全都依舊，惟獨不見客青鳳的人影。

　　他怎麼也忍不住了，失聲哭了起來：

　　「人呢？人呢？」

　　多年來依賴成性，忽然無緣無故的不見了蹤影，他立刻覺得心裡被掏空了，世界不一樣了。

　　「她到哪裡去了？」

　　叫嚷聲中，他突然想到，來迎接他的太監、宮女們的神色全都不對，於是頓悟了：

　　「他們全都知道的──只是不肯講出來！」

　　想到這點，他生氣了，開始對著全部的人吼叫：

　　「說──全都給朕說清楚！」

　　然而，還是沒有人開口；他又氣又急，淚流滿面，全身顫抖：

　　「朕要治你們的罪！」

　　說著，一迭聲的嚷：

　　「叫魏朝！叫魏朝來！」

　　但，魏朝下朝之後，先到司禮監看王安去了──

　　幸好，一會兒之後，魏忠賢趕到了他的跟前。

　　魏忠賢像是急忙奔跑而來似的，臉紅氣喘，額上還沁著汗珠；進門之後，立刻「咕咚」一聲跪倒在地，磕著頭說：

　　「奴婢來遲，萬歲爺恕罪！」

　　然後放低了音量，小聲而恭敬的說：

　　「奉聖夫人現在奴婢那兒，奴婢費了許多工夫，才勸止了奉聖夫人出宮，因而來遲，求萬歲爺免責！」

　　然而，一聽這話的天啟皇帝根本沒有心思責備或寬恕他──天啟皇帝立刻止淚，驚喜交加的說：

　　「什麼？在你那兒？快快讓她回來呀！」

　　魏忠賢「咚咚咚」的連磕了三個頭，小聲的說：

　　「萬歲爺，這事急不得呀！」

　　接著，仔細的說明詳情：

　　「一個多時辰前，奉聖夫人心裡不痛快，命奴婢去找她兒子和兄弟來，接她出宮去；奴婢哪敢私下出宮去替她辦這事呢？只有耐著性子，好言的相勸；哪裡知道，奉聖夫人著實的生氣了，奴婢左勸右勸，都難以消減──直到這會兒，奴婢趕來見駕的時候，都還鼓著腮幫子呢！」

　　說著又連連磕頭：

　　「萬歲爺恕罪，奴婢實在沒有本事，能替萬歲爺請奉聖夫人回宮來！」

　　天啟皇帝咦然道：

　　「是什麼人得罪了奶娘？」

　　魏忠賢搖搖頭說：

　　「夫人沒對奴婢說！」

　　天啟皇帝再問：

　　「她究竟為什麼生氣！」

　　魏忠賢囁嚅著說：

　　「奴婢──不知道！」

　　天啟皇帝想了想，對他說：

　　「不管為什麼，她要怎麼消氣，朕都依她的──你去跟她說，先回來吧！」

　　說完話，立刻又追加了一句：

　　「朕先賞她四樣首飾，全由她自己挑──你先陪她到內庫去挑，挑好了，立刻回乾清宮來！」

　　魏忠賢滿口應「是」，再次磕頭說：

　　「奴婢立刻去辦！」

　　天啟皇帝也立刻應承：

　　「辦得好，回頭重重有賞！」

　　於是，魏忠賢哈著腰退出乾清宮，回到自己的住屋去為天啟皇帝挽回客青鳳，心裡暗自竊喜不已；而天啟皇帝獨自留在乾清宮中，時間卻不好捱。

　　太監們幾次來請示傳膳，他卻根本沒有食慾，不覺得餓，也沒有心思，幾次隨口指示：

　　「等奶娘來了再傳吧！」

　　偏偏，魏忠賢一去，過了許久還不見返回，他坐著乾等，心裡且恍恍惚惚的起伏：

　　「奶娘究竟為了什麼事生氣？她究竟肯不肯回來？」

　　這樣越想心裡越慌，等待的滋味也就更難受；過了好一會兒之後，他才想到，拿出木匠給他做的套球來玩；這一玩，玩得興起出神了，時間才變得好打發。

　　到了下午未時三刻，客青鳳總算在魏忠賢的陪伴下，姍姍的回到了乾清宮。

　　她挑好的首飾裝了四個錦盒，由四名小太監捧著，直接為她送到寢宮；而她自己也一言不發的直接走進寢宮，連看都不看天啟皇帝一眼。

　　反倒是天啟皇帝打從一見她回宮，就放下木球，起身來相迎；雖然不被她理會，也還陪著笑臉，一路跟她走進寢殿。

　　哪裡知道，客青鳳依舊在賭著氣，眼見得天啟皇帝跟在她身後只兩步，她索性直直的走到龍床邊，將鞋一脫，上床睡了。

　　天啟皇帝伏在床邊喚她：

　　「奶娘！奶娘！」

　　她根本不應聲，而且索性把錦被拉上來蓋住了自己的臉。

　　天啟皇帝無奈，只得親自動手放下錦帳，自己脫了鞋，爬上床去。

　　一床正黃色繡著九龍翔舞的錦被如覆在海浪上似的起伏著，下面墊著的褥子全都亂了，絲線繡的花鳥蝴蝶都無法分辨了。

　　許久之後，才有客青鳳的輕輕一哼，說：

　　「你都要立皇后了，還要我這老太婆做什麼！」

　　天啟皇帝這才恍然大悟，這一天，她究竟為什麼生氣，本來還想著：

　　「大臣們在朝廷上講的話，她怎麼這麼快就知道了？」

　　但是，他已全身汗濕，疲累得只想閤眼而睡，只有滿口的應承說：

　　「好，好，好，你別生氣，叫他們把事情往後頭挪就是了！」

　　話出口了之後，他更不敢賴──第二天上朝的時候，他便曉諭大臣們，立后的時間，盡量往後延吧，以避免客青鳳再度與他冷戰。

　　而努爾哈赤所預訂的行事時間卻完全沒有更改。

　　「二月，下奉集堡與虎皮驛──」

　　「三月，集中全力進攻瀋陽！」

　　所有的戰前準備都已完成，新築的薩爾滸城如期完工，成為他向明朝用兵的一個重要的中間據點，他也打算在攻下奉集堡與虎皮驛之後，在薩爾滸城犒賞役夫。

　　奉集堡和虎皮驛雖然不是著名的大城，但卻是重要的戰略要地──奉集堡位在瀋陽東南四十里處，是瀋陽的犄角，而且東北距撫順、西南距遼陽各九十里，既是往來各地所必經的交通要道，也是咽喉要衝；虎皮驛則位在奉集堡西南，是奉集堡的犄角。

　　攻打奉集堡和虎皮驛，即是進兵瀋陽、遼陽的前哨戰。

　　二月十一日，努爾哈赤親自率領著大軍出發；這一次，他點撥人馬的時候也作了費心的安排，盡量讓每一個人都有表現的機會；讓年輕的一代有歷練的機會，因此，何和禮、安費揚古、額亦都和扈爾漢全都被賦以留守赫圖阿拉的任務，一向在戰場上表現卓著的四大貝勒──代善、皇太極、阿敏、莽古爾泰──也退居二線；而以平日裡較少獨當一面的七子阿巴泰、十子德格類、十二子阿濟格等人為先鋒，負責第一波的攻擊。

　　八旗勁旅每旗調撥兩千出征，共一萬六千，分八路進發。

　　相較之下，奉集堡的守備力就差得多了──由於地方小，全部的駐軍還不到五千人馬，總兵官李秉誠更非傑出的人物，戰爭還沒有開始，勝負就已經可定了。

　　接獲後金軍來犯的消息時，李秉誠所決定的應戰策略便是個天大的錯誤。

　　他既未向其他的地方發出緊急求援，也沒有考慮集中兵力固守城池，而是率領著三千騎兵出城六里安營迎戰。

　　不懂得用兵之道的他，心裡存了個天真的想法：

　　「我這三千精銳，如若一戰而捷，敵軍也就自動退回去了！」

　　而後，他接到報告，說是敵軍逼近了，也猶且天真的發下命令：

　　「先派兩百騎兵為前探，其餘人馬備戰候命！」

　　號令發下去後，他麾下的兩百騎兵應命而出；卻不料，才不過一個時辰，傳進來的哨報竟然是：

　　「我軍與後金軍左翼四旗相遇──已全數陣亡了！」

　　他這才大夢初醒，而緊隨之來的是驚慌，是茫然；但，哨報又傳到了耳裡：

　　「後金軍已直逼我營而來！」

　　一個「走」字在心裡昇起，他結結巴巴的下令：

　　「速速──拔營──回城──」

　　行進到半途，才又想起，應向瀋陽、遼陽等地求援，匆忙間，立命左右隨侍去辦；而一腳跨入奉集堡，還沒來得及喘出幾口大氣，更緊急的哨報來了：

　　「敵軍追到了，即將包圍全城！」

　　他慌了手腳，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得出話來：

　　「準備放砲──」

　　一面總算還記得自己的身分，強自撐持著精神，安撫著部屬們說：

　　「不礙事的，城上有砲，必能打退敵軍！更何況，我已派人求援，只須撐過現在這一兩個時辰，援軍就到了！」

　　這話雖同時兼具自欺與欺人的作用，但卻毫無實際的效果──城上發的砲固然打死了幾名後金兵丁，但卻抵擋不住排山倒海般的衝殺，甚至，穩不住自家的軍心。

　　努爾哈赤親自在城北的高崗上指揮，他的四個兒子阿巴泰、德格類、阿濟格、巴布泰分別率領人馬進攻四面的城門，色彩鮮明的旗子一揮，一萬多人發出震天的喊殺聲，將奉集堡的四門都圍了個水洩不通；城上設置的大砲早已不管用了，甚至，負責發砲的士兵也跟其他的守軍一樣，棄戰而逃了。

　　德格類率先攻破了北門，長驅直入；接著，東、西、南三門也衝入了後金軍；但，巷戰沒有發生，城中更沒有人抵抗──守軍都已逃光，百姓們都主動歸順了。

　　不到半天的時間，戰爭就結束了。

　　卻在戰爭結束後，明朝的一支援軍在總兵朱萬良的率領下到達了奉集堡。

　　德格類和阿濟格、巴布泰、阿巴泰四兄弟已經會師，正在清點人馬，準備返回，向努爾哈赤覆命，一聽報告說明朝援軍來了，德格類笑說：

　　「我去看看，有什麼人是不怕死的，捉幾個回赫圖阿拉使喚！」

　　四兄弟中，阿濟格的年紀最小，玩心猶重，立刻叫說：

　　「十哥，我也去──方才，明軍都跑了，我連筋骨都還沒有鬆開就沒仗打了，好憋呢！」

　　德格類笑呵呵的點頭：

　　「待會讓你過過癮便是！」

　　一面又對他說：

　　「索性把岳託、碩託和薩哈璘也帶去，讓他們多點歷練，二哥跟前好交代！」

　　岳託、碩託和薩哈璘都是代善的兒子，岳託是長子，年紀只比德格類小一歲，卻比阿濟格大了七歲；薩哈璘比岳託小六歲，也還比阿濟格大一歲──兩人吃虧在輩份，獨當一面當主將的機會不多。

　　阿濟格平常和薩哈璘玩得沒大沒小的，快忘了輩份，而如兄弟一般，這下當然鼓掌叫好：

　　「我還要跟薩哈璘較量較量，誰射下的明軍腦袋多！」

　　哪裡知道，這個想法卻落空了──

　　這幾個兄弟叔侄們飛身上馬，率了一千旗軍出戰；不料，來援的朱萬良根本是個儂包，一見後金軍衝殺的架勢，既不敢應戰抵擋，更不敢守禦，索性轉身就逃，所率的人馬當然更是作鳥獸散了。

　　勝利來得太簡單了，簡單得讓這幾個一心想立戰功的大孩子們毫無用武之地──來到努爾哈赤跟前繳令的時候，薩哈璘忍不住的向努爾哈赤求請：

　　「瑪法，這場戰，沒動上什麼手，孫兒練了好久的武藝都沒能派上用場；下一回，您派孫兒打個難一點的仗，好嗎？」

　　努爾哈赤笑著答應了他，但卻也提醒他：

　　「不是每一個敵人都會不戰而逃的！無論打什麼樣的仗，都不能小看敵手──下次，瑪法讓你顯顯身手，這幾天，你好好準備一下！」

　　薩哈璘高興了起來，手舞足蹈的轉著圈子，笑著說：

　　「瑪法派我去打虎皮驛吧──」

【易幟】

　　天啟元年的元旦慶典，果然按照大臣們的規畫，舉行得特別隆重、盛大；無論是朝廷所舉行的朝賀儀，還是民間的各種熱鬧活動，都遠比往年費心安排，規模遠比往年擴大，氣氛也遠比往年歡騰，甚至，還帶著往年所沒有的、人心中都在期盼的祥瑞之氣。

　　「東林執政」的夢想既已實現，盛世的腳步當然已經逼近了，千百年後在青史上熠熠發光的「天啟之治」即將展開──在人們已經失落了「萬曆之治」、「泰昌之治」的期盼的同時，這股祥瑞之氣的形成就特別重要了。

　　因此，這一年的喜慶活動也延續得特別久；往年只到元宵為止的歡騰熱鬧，今年一直延續到二月──彷彿是人心中隱隱的有一股想設法留住這股祥瑞之氣的力量，而不肯讓正月的歡慶離去似的，硬是要和時間撒賴。

　　冊立皇后的時間則預定在四月，正好可以再將喜慶和祥瑞之氣一併延續下去──

　　卻不料，時間才進入二月，晴天霹靂般的惡耗就接二連三的傳來。

　　奉集堡的失陷和虎皮驛失陷的消息都是以「八百里快傳」送到京師，很快的到了朝廷；接著，遼東經略袁應泰的緊急奏陳也送到了，他很明確的指出：努爾哈赤下奉集與虎皮，乃是「拔角」，真正的目標是瀋陽與遼陽；而且，動手的日子近了；他向朝廷告急，希望增兵援遼，並且早日撥給足夠的糧餉、武器和馬匹。

　　這幾聲霹靂，驚醒了方酣的好夢，對於甫出任要職的東林的書術君子們，更是嚴酷的考驗。

　　面對著努爾哈赤的八旗鐵騎，必須拿出一套實際的辦法和足以抗衡的軍事力量來對付，形而上的道德、心性、學問全都不管用的。

　　而「東林」自形成一個實質的團體以來，在朝者所標榜的自我期許是「正人君子」，在野者的立身方式是講學、聚會、批評時局、痛斥小人；兩者最常討論的是君子與小人之辨，而都沒有審慎的思考，並提出一套屬於東林的政治主張來，如何治國平天下，如何安內攘外，各種具體的實施方法，似乎從來沒有進入過東林的議題。

　　以往，「東林執政」只是一個遙遠的夢想，並沒有人認真的思考過，當執政的機會降臨的時候，應以什麼方法來治理國家，挽救已經千瘡百孔的大明王朝；更沒有人逐一的針對現今大明朝所面臨的國防、軍事、財政、經濟、吏治──等等問題，思索改善之策；但，經過「紅丸」、「移宮」兩案的強力催生後，執政的機會憑空而降，所有的問題也隨之降臨。

　　大家心目中的內閣首輔第一人選葉向高仍在家鄉，主事的劉一璟召開了緊急的會議，商討遼東的危機；重要的人全都到齊了，這才悚然驚覺，東林中人，沒有一個懂得遼東問題，也沒有一個懂得軍事。

　　如何對抗努爾哈赤的侵略？

　　連以在「移宮」案中對李選侍佔住乾清宮一事發出義正詞嚴的指責，態度剛烈，不畏生死，厲聲抗爭而名噪一時的楊漣、左光斗也啞口無言了。

　　整整一天下來，沒有商談出任何一條方策來；袁應泰所請求撥給的糧草、器械、馬匹都無法籌措支應，更遑論如何保衛瀋陽、遼陽了。

　　這才有人悄悄的懷念起熊廷弼來，但，熊廷弼早已因得罪東林，遭到彈劾，罷職家居了好幾個月了，又徒喚奈何呢？

　　同時，更可怕的隱憂還在陸續的浮現：取代熊廷弼出任遼東經略的袁應泰也和東林的正人君子一樣，不懂軍事，不會治兵，不擅用兵──

　　袁應泰也是個正人君子，對大明朝忠心耿耿，天日可表；他一受任遼東經略，就刑白馬祀神，立誓以身委遼，竭盡心力守衛遼東；到任後，更是夙夜匪懈，全心用事，每天都在與幕僚商議、苦思固遼之策；而後，他接受幕僚們的建議，以熊廷弼的被彈劾為殷鑑，放棄熊廷弼所擬定的「堅守」政策，改以「進取」、「收復」，定出「三路伐後金」的進兵計畫，而且擇在近日內出兵，先取撫順。

　　於是，他向天啟皇帝上疏，詳細的說明計畫，也獲得了嘉勉；然而，時間才只不過過了短短的一個月之後，他就感到力不從心，原定的計畫無法實行了。

　　還沒有發展到與敵軍對壘的情勢，他就招架不住了──他畢竟是個兩榜進士出身、長期擔任文官的「正人君子」，從來沒有率領、指揮過軍隊，能力和個性也與熊廷弼大不相同，一個月的時間就立見真章。

　　熊廷弼的個性剛強負氣，寧折不彎，治理軍隊以嚴峻著稱，賞罰分明，一絲不苟；而且勤於操練，軍紀肅然，自己且凡事身先士卒，甘苦與共，因而將遼東原本弛弱的軍隊整頓得大有起色；而他卻秉持著「以寬和治下」的以往一貫的做官的原則來治軍，不以嚴刑重罰來約束屬下，軍隊的情形立刻急轉直下。

　　軍紀敗壞了，士兵疏懶了，而且，根本不聽他的號令──才只第一個月尾，他的心裡已經煩憂不已：

　　「我向朝廷奏陳，說明春出兵進取撫順；如今，這一撥撥的人馬都不聽使喚，可怎麼好？」

　　而當時，他根本想不到，他所預定要進攻後金、收復撫順的時間，正好是努爾哈赤預定要奪下瀋陽、遼陽的時間──

　　出發前，努爾哈赤逐一的視察各種戰備，校閱人馬；最後，他把皇太極單獨叫到跟前，交付給他一個特殊的任務：

　　「李永芳交給你指揮──」

　　李永芳是在撫順之役投降的明將，由於是第一個投降歸順的明將，努爾哈赤對他非常禮遇，比照明制，授他三等副將之職，還把七子阿巴泰的女兒嫁給他；李永芳也很盡心報效，攻清河、鐵嶺等役都從征，立了不少戰功。

　　這一次，李永芳更將有大作用，早在好幾個月前就奉派去進行一樁與其他人大不相同的戰前工作──

　　隆冬之際，耳目靈通的努爾哈赤獲得了確實的消息：

　　「蒙古諸部大饑，許多饑民入塞乞食，遼東幾處富庶之地，每天都有成百成千的蒙古饑民湧入，擠滿道路！」

　　這事有機可乘的，他想好了方法，便指派李永芳去執行：

　　「瀋陽和遼陽都是你熟悉的地方，如今，蒙古饑民湧入，秩序亂了；你去走一趟，一來，暗中聯絡這兩城中心向我後金的人，二來，挑些可用的蒙古饑民，給他們吃食，令他們為我所用；第三，帶些我國中原籍蒙古的人丁，扮成饑民，混入這兩城中去──」

　　這三種，都是能發揮大作用的人；不料，李永芳去了沒幾天之後，回報的消息還更好：

　　「袁應泰下令招降蒙古饑民，給予衣食，編為明軍，居於遼、瀋二城，我已相機行事──」

　　努爾哈赤一聽就大笑了起來：

　　「漢人說：『婦人之仁。』這袁應泰絕對當之無愧！」

　　一面指示李永芳：

　　「須先取信於袁應泰！」

　　他也知道，李永芳自己是不便出面的，諸事都得透過以往的老關係進行，因此，一面也提醒李永芳「小心謹慎」──

　　而今，萬事齊備了──他明白的指示皇太極：

　　「開戰時，城中的內應非常重要，聯絡的事，要做得靈通、迅捷、準確；其次，李永芳獨處敵後，萬一被袁應泰發覺了，要全力救援！」

　　他交付給皇太極這帶兵打仗之外的祕事，同時也在教導著善用間諜的作用與方法；甚至，他把李永芳這一組做內應的人馬交給皇太極來領導，也有著另一層特殊的考量；但是，他沒有說出來，而只是交代：

　　「你務要用心，盡力！」

　　皇太極當然恭敬的回應：

　　「父汗放心！孩兒絕不負父汗重望！」

　　他不多說了，揮手命皇太極退了出去。

　　大軍出發了──三月十日，一場重要的戰役即將展開，這是風起雲湧的日子。

　　他在黎明到來前就起床，穿戴了一身的戎裝──

　　頭盔和衣甲都已半舊，顏色不再是耀眼的鮮亮，而是呈現著穿戴日久的溫潤，彷彿是淬煉後的內斂與沉潛；他的鬚眉和髮辮都已半白，耀眼的光芒也已經轉變成深沉內斂。

　　這年他六十三歲，正擁有著人生的高峰。

　　「我將帶領著全體女真人走向康莊大道──」

　　他猶且記得自己少年時代即已許下的宏願，而回想起來，他既感欣慰，也多了一分莞爾。

　　如今，後金已成大國，他的子民根本不止於女真人──蒙古人、漢人、朝鮮人的數量幾乎與女真人一樣多！

　　甚至，他估計，統有全遼之後，後金國的子民人數最多的會是漢人，而且會是女真人的好幾倍多！

　　他幾乎要向自己開個玩笑：

　　「該把當年的誓詞改一改了──以後，向上天說，我將帶領著所有居住在遼東的人們走向康莊大道！」

　　再接下來，入主中原以後，誓詞再改一次──

　　他仰首向天，瞇起了眼睛，悄聲的說：

　　「上天知我，這樣的『三心二意』，並非不敬啊！」

　　這樣屢屢的變更誓詞，其實是成長，是他的成長，也是後金國的成長！

　　他索性焚香向上天祝禱敬謝，同時，他也讓所有從征的戰士和他一起高聲向上天祈佑：

　　「上天佑我後金大軍，旗開得勝，凱旋而歸！」

　　幾萬大軍齊聲高喊，聲浪當然響徹了雲霄，連帶的，士氣也昇高了十分──

　　這一次，他調派出征的八旗鐵騎每旗七千人，共五萬六千人馬，由他親自率領，國中只留下少數人馬，由額亦都率領，鎮守赫圖阿拉──額亦都近來身體小恙，他蓄意讓額亦都免去這一趟出征的勞苦──其餘的人，全部從征。

　　無論是已經追隨了他將近四十年的老伙伴安費揚古、何和禮、扈爾漢，還是新生代的子侄兒孫──他的子孫中，年滿十六歲的就一概從征──他都分配了任務。

　　年輕的時候在瀋陽住過不算短的一段日子，他對瀋陽懷有一份特別的感受，除了「重視」之外，他的「舉國出動」更且有帶著所有的人馬進駐瀋陽的意思；甚至，他早在幾天前就連續幾次和身邊的人說：

　　「以後，咱們就遷到瀋陽去住吧！這一趟，你們去了，先留心看看，哪裡好蓋宮殿！」

　　聽到的人既有年長的何和禮、安費揚古，也有子侄輩的皇太極、阿敏，孫輩的岳託、薩哈璘；而每一個人聽後的想法不盡相同，也不是每一個人都能猜到他複雜的心思，唯一共同的一點便是全力以赴──大家想著：

　　「遷到瀋陽，將是後金國建國以來的第一件大事呢！」

　　因此，這場戰爭又多了一分不尋常的意義──

　　跨身上馬的時候，全體將士兵丁發出了震天撼地、巨雷似的歡呼聲；然後，依從號令聲一起上馬，整齊劃一的跟隨著他出發。

　　三月裡積雪已融，春風拂過的原野上蘊含著蓬勃的生氣，嫩芽已在枝梢招展，小草如彩墨般迅速的盛開，瞬間舖滿大地；旭日東昇，整片無垠無涯的大草原上都閃耀著金光。

　　五萬六千人馬的隊伍奔馳過原野，更使景觀偉壯得有如開天闢地般的磅礴；又是一個新的時代即將到來。

　　在一列鼓樂、儀衛前導下，率領著大軍前進的努爾哈赤從馬上仰首望天，迎著旭日，他全身都散發著金色的光芒。

　　多年來暗藏的心願即將完成了──無須屈指就了然有數，離開瀋陽已經整整三十三個年頭了；這番重回瀋陽，他內心還有另外一種起伏的浪潮。

　　那年二十五歲，而今，最年長的孫子，褚英的長子杜度也已經二十五歲了。

　　當年顯赫一時，威鎮遼東的李成梁早已是泉下之鬼，他的兒子們沒有一個成材，下場也都不好；李如松在出征蒙古圖門可汗時戰死沙場，屍骨無存；李如柏於薩爾滸戰役中不敢前進獲罪，在獄中自盡；李如梅早已被言官劾罷，楊鎬巡撫遼東的時候，想舉薦他，卻不被接受；李如楨曾守鐵嶺，鐵嶺失陷的時候，他人在瀋陽，不敢救援，被言官彈劾後下獄，剛被判處死刑──

　　遼東至尊的「關外第一家」早已煙消雲散了！

　　才不過短短的幾十年間啊，李成梁一手創建、撐起的小王國整個的坍塌了。

　　但，他確知，李家的人雖然已不在了，那幢府第卻仍然完好的矗立在瀋陽城中──他派人仔細的調查過，一切完好，無一磚一瓦損壞！

　　那麼，那深深庭院中的樹木又長高些了吧！

　　往事沒有隨風而逝──他從來沒有忘記過！

　　而接到緊急通報的瀋陽城頓成鼎沸──

　　「奴酋傾巢而出，兵臨城下！」

　　消息飛報到遼東首府遼陽，袁應泰一面十萬火急的飛報朝廷，陳述瀋陽當前所陷入的危機，請求調軍支援；一面就瀋陽和遼東現有的兵力作緊急的守衛部署。

　　瀋陽城中現駐的兩名總兵官尤世功與賀世賢，雖非不世出的名將，但也是小有戰功、頗受重用的人。

　　兩人都是榆林人，所不同的是，尤世功是鄉試武舉出身，歷瀋陽游擊之職；當時，努爾哈赤攻撫順，張承廕戰敗，他獨自脫歸，本坐革職；但經略楊鎬上任後，力言他在戰場上身負重傷，才堪策勵，於是補武精營游擊；薩爾滸戰役發生，他被派在李如柏麾下，因而得免；戰後缺乏人才，他升任副總兵守瀋陽，用事認真，很受熊廷弼的器重；袁應泰上任後，計畫三路出兵攻打後金，擢升他為總兵官，擔任伐後金的主將。

　　賀世賢則本是被蓄養的家將，自行從軍後，憑著在戰場上殺敵的首功升遷到瀋陽游擊、義州參將等職；接著，又因為遼東多事，他從清河之役起因赴援而積功，升到了副總兵之職；薩爾滸之役，他也在李如柏麾下；戰後，他升任總兵官；家將出身的他，個人武藝十分了得，使一柄鐵鞭，在馬上施展起來，有以一當十之勇，也為他贏得了威名──

　　兩人升任總兵官都還不到半年的時間，但是，所有的名將都已在過往的戰役中陣亡，他兩人已是瀋陽城和袁應泰唯一可以倚恃的人了。

　　而兩人倒也不是無能之輩，尤世功尤其知曉兵法，立刻定出守衛之策。

　　瀋陽城的建築頗為堅固，利於固守；但，尤世功認為仍應加強；於是親率兵丁一萬名，在城牆外圍掘塹濬壕，樹大木為柵，列楯車火器木石，作為環護，並且調派兵丁列陣於環護之後，更加強城上的火砲軍與弩箭手，多備土石等物，嚴陣以待。

　　努爾哈赤的大軍則在出赫圖阿拉之後，費時近半天，到達薩爾滸城，然後直撲瀋陽。

　　原先，熊廷弼為護守瀋陽、遼陽而設重兵屯駐的「四險要」，早已因人去政息而荒怠廢置，大軍所經，竟如入無人之境一般，連小規模的遭遇戰都沒有發生──守軍早在聽到風聲之後就棄職逃走了。

　　到達瀋陽城外二十里之後，全軍開始停下腳步，擇地紮營，然後，努爾哈赤親自接見早從半年前就混入瀋陽城中居住的死士，以及李永芳派來稟報消息的心腹。

　　不消半個時辰光景，他就對瀋陽城內外最新的兵力部署瞭如指掌。

　　然後，他命令皇太極：

　　「明日攻城，用戰車衝鋒，馬步繼之，包圍全城──你先作準備，調派妥當！」

　　接著卻命阿敏：

　　「趁天色未黑，你且派幾十個人逼近城去，隔壕偵測，並誘明軍出戰！」

　　阿敏應聲：

　　「是！」

　　這是「戰前戰」，目的是測試、了解明軍的實力與反應。

　　一個時辰後，阿敏前來回報：

　　「明方總兵官尤世功親率家將出城搏戰，我軍陣亡四人──其餘人馬已回營，明方也退回去了！」

　　說著又補充：

　　「瀋陽城周挖有溝塹，設置陷阱，井底插有尖樁，並覆蓋秫秸，虛掩浮土；我軍陣亡的四人中，有一人是落入塹中，一人身中羽箭，僅二人死於搏殺──」

　　各種情形都有助於研判敵情，決定明天的攻城方法──略一思考之後，努爾哈赤已成竹在胸，隨即下令：

　　「將軍中所攜木板、雲梯隨戰車前進，遇到溝塹，架上木板為樑；如城中發射火砲、矢石，頂木板為罩！」

　　接著又命莽古爾泰：

　　「調三千士兵，連夜挖土，裝置車上，遇溝填土！」

　　而後，他指示諸將：

　　「方才，我軍以數十騎偵測，尤世功竟親率家將出戰；顯示明軍主將沉不住氣，率爾親戰；明天，你等先誘他出戰，詐敗後退，等他輕進後再以精騎四面合圍！」

　　這四面合圍的任務他交給了年輕的兒孫們，讓他們多所磨練，也多立戰功：

　　「阿巴泰、德格類、阿濟格、巴布泰，帶杜度、岳託、碩託、薩哈璘並肩作戰──」

　　第二天，天猶未大亮，皇太極就來請命：

　　「我軍全部準備周全，何時出動，請父汗示下！」

　　他自領的軍隊是正、鑲兩白旗，因而身著內罩鎖子甲的雪白戰袍，頭戴插雙紅翎的銀盔，襯托著他滿臉煥發的英武之氣，分外奪目；也比立在他一步之遙的代善、阿敏和莽古爾泰要出色了幾分。

　　但，努爾哈赤也只是看了他一眼，根本不說一句關於個人的事，而且極嚴肅的命令他：

　　「卯時三刻擊鼓吹號，辰時正進攻！」

　　說著，自己立刻起身出帳，在左右侍衛們的簇擁下上馬，帶著不親上戰場的何和禮、安費揚古、扈爾漢到預定的高地上指揮作戰。

　　皇太極和其他的貝勒、將領們則是按照自己已被分配好的任務各就各位──

　　出動的時間到了。

　　號角嗚嗚響起，努爾哈赤將手中的令旗一舉，載運著土袋，負責填壕的戰車從東北方出發；接著，負責挑戰的阿巴泰從東方出發，親自督率全軍攻城的皇太極則身先士卒的站在第一線，往來督戰；代善負責進攻西門，阿敏進攻南門，莽古爾泰進攻北門；先行的戰車上減少一半士兵，改運架在壕上為樑的大木板；騎兵隨後，再次是雲梯車，一起衝向瀋陽城。

　　合圍的隊伍前進至半的時候，皇太極舉起手中的小白旗，在半空中一揮，頃刻，在陣後候命的弓箭手與弩箭手一起出列。

　　皇太極再一揮旗，大喝一聲：

　　「射──」

　　聲猶未畢，萬箭齊發──箭比車馬快，用以掩護攻城的隊伍；而箭矢去勢強勁，挾帶著風雷般的衝力，而又多如密雨，竟宛如憑空降下千萬隻巨鷹，一起張開翅膀，遮蔽了旭日東昇的天光，也一起凶猛的撲向獵物，吞噬整座瀋陽城。

　　守在城關上的明軍膽戰心驚的面對著：

　　「天都黑了──」

　　膽小的人已經把持不住的發起抖來，不少新募的人，第一次上戰場，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排山倒海，遮天斷地的驚心動魄的場面，被嚇得人都傻住了。

　　而即使是經歷過多次戰役，在刀林槍雨中搏過命的老將，也看得暗自心驚──尤世功曾經在撫順之役中與後金的八旗勁旅交手作戰，本來自許「知敵」的，此刻更忍不住暗嘆一聲：

　　「後金軍真是一日千里──攻撫順時，還沒有這樣的規模呀──」

　　他的心裡更沒有把握能守住瀋陽了：

　　「我全軍總數七萬，但，一半以上新募──唉！究竟能擋後金幾分呢？」

　　他也不得不誠實的向賀世賢透露：

　　「敵軍戰力超強，我等須小心應戰，否則，會步上撫順等城的後塵！」

　　賀世賢皺起了眉頭說：

　　「唯有一舉擊敗他們，令奴酋自動退去！」

　　說著，他索性命人取酒來，咕咚一聲，一口將一罈酒喝盡，隨後膽量也就昇上來了，大喝一聲：

　　「家將們，隨我出戰！」

　　尤世功想要攔阻，但是這個念頭並不強烈，而且自己也拿不出更好的退敵之策來，只好由他去了。

　　賀世賢行伍出身，所蓄懷有弓馬武藝的家丁家將已逾千人，本是一支很能派上用場的隊伍；一聲令下，隊伍齊集，簇擁著他舉起鐵鞭，翻身上馬，出瀋陽東城門來應戰。

　　奔騰而出，正遇上前來挑戰的阿巴泰。

　　阿巴泰自己不會說漢語，特意指派了一名原籍為漢，由降丁編入他麾下，而且嗓門大，口齒伶俐的軍士上前罵陣：

　　「賀世賢，你這懦夫！窩囊廢！縮頭烏龜！我後金大軍在薩爾滸將爾等殺個屁滾尿流的時候，你那主子李如柏嚇得轉身而逃，你也跟著他夾著尾巴逃回，你是懦夫！沒有用的王八，烏龜！窩囊廢！」

　　賀世賢出身寒微，本性粗魯，哪裡禁得起這樣的辱罵？

　　他暴跳如雷，大喝一聲：

　　「你才是王八烏龜──」

　　彷彿欲撲上去將那辱罵他的人一口咬死似的，他催馬揮鞭，怒氣沖天的殺了過來。

　　他身後的千餘家將衝上來，一起喊殺，一起出手；剎時間，長槍短刀，斧鉞錘戟齊上，如猛虎如怒獅般的張牙舞爪，狂嘯而上。

　　阿巴泰連忙命部屬們上前抵抗，大家七手八腳的應戰；但，他自己既不上前，號令也不甚明確，隊伍雖有幾百人，卻沒能連結成陣，也不相援應；甚至，有人膽小怯戰，沒兩個回合就落荒而逃，也有人僅只手腳受了皮肉之傷，就高喊投降，或者棄械回馬；而阿巴泰本人更是機靈，一看己方居了下風，只觀望了一會兒就後退遁逃了。

　　賀世賢得意了：

　　「原來，後金軍放起箭來嚇人，真正搏殺起來，根本不濟事！」

　　於是鞭梢一揮，指示家將們前進，自己更是一馬當先的去追阿巴泰，一面在口裡罵道：

　　「你這儂包，也配當主將──看本官將你擒來，祭我大旗！」

　　一名家將趕上來向他報告：

　　「那人是奴酋的兒子！」

　　賀世賢越發的神氣活現：

　　「擒住了他，正好逼奴酋退兵！」

　　追趕的腳步於焉更快──眼看將要追上了，阿巴泰卻忽然變了一個人。

　　幾名士兵牽著些披著甲的戰馬在等著，阿巴泰奔逃到戰馬前，勒住胯下的馬匹，卻不掉轉馬頭，而是倏的飛身下馬，而又立刻旋身騎上戰馬，不過轉瞬間就換了一匹馬，然後，長槍一抖，槍尖銀光飛濺，他臉上的表情也完全變了，變得英氣逼人，神光四射。

　　賀世賢看得先是一愣，但他畢竟是經歷過多次戰爭的老將，立時曉悟：

　　「糟了！這是誘敵之計！」

　　而阿巴泰的號令聲已經響起：

　　「德格類、杜度攻左，巴布泰、岳託攻右，薩哈璘隨我上──」

　　他聽不懂女真語，不知道阿巴泰在叫喚些什麼；但，知不知道都已經不重要了──

　　尤世功站在高聳的城關上，親眼目睹著賀世賢的追敵和阿巴泰的回馬，心裡也暗自叫出一聲「不妙」來；他想分兵去救，奈何眼前的情勢根本不許可。

　　城牆的外周早已圍滿了後軍的戰車和雲梯車──防護的溝壕半被土袋填平，另半被架上木板為樑，已經起不了作用──戰車上的士兵都已下車，在以繩梯登城，而雲梯車高與城齊，已經有不少輛逼近城牆，與守軍搏戰了起來；騎兵們則在城下衝殺，整座城已經陷入了十萬火急之中，危機一步步的加重。

　　他曾多次下令放箭、開砲，但，阻擋敵兵的效用並不大；更壞的是，火砲使用的次數太多了，砲身太熱，以致於一裝藥就噴，反而炸傷己方的軍士，只好捨而不用。

　　唯一還能寄望的是，袁應泰曾給他消息，將派援軍萬餘，自遼陽北上救援。

　　「如若援軍趕到，裡外夾擊，尚有兩分勝算──」

　　因此，眼看著賀世賢陷入被圍的局面，心裡一面乾著急，一面竭力對付後金的攻城，精神上的壓力大到了極致，甚至逼使他升起了索性自城樓上一躍而下，自盡了事的念頭。

　　偏又在這時，一名親兵趕過來向他報告：

　　「西門警訊，請求支援！」

　　他暗嘆一聲，皺緊了眉頭說：

　　「已無人手可以支應了──」

　　但是，張眼向遠處一望，賀世賢的人馬也隱隱有向西移去的趨勢，心裡畢竟放不下，於是改口，下令：

　　「三百家將隨我赴西門，其餘人員，固守此門，不得有誤！」

　　說著，急急忙忙的下樓，上馬，趕赴西門馳援。

　　進攻西門的主將是代善，所率的是正紅旗軍，軍服一色通紅，從城上一看，竟似一片血海，而這片血海正如怒濤奔騰般的翻湧而來，捲起一波波的殺氣。

　　雲梯上身著血紅軍服的後金正紅旗軍已經有百人以上跨過了城牆，撲進來肉搏；沿繩梯爬上來的人更多，在城上殺得一片腥風血雨──再往遠一看，賀世賢和一小部分人馬也已經移近，只不過是仍陷在後金軍的包圍中，且戰且走。

　　他的情緒又增添了十分的激動，眼眶裡幾乎冒出火來，索性下令身邊的士兵：

　　「跟我去救援賀總兵！」

　　他命弓箭手掩護，開西側門而出，直奔賀世賢所在的方位──

　　賀世賢身上已中了好幾箭，正負傷而戰；他從東門向西而來，非常艱苦的且戰且走，好不容易逃出了阿巴泰、德格類和巴布泰的圍攻，走了沒幾步，又遇上以逸待勞，等著他送上門來的阿濟格，立刻又陷入苦戰。

　　一千多名家丁家將已戰得所剩無幾，他力已竭，且又負傷，確實需要救援──然而，還等不到尤世功來到身邊，他全身的力氣已經全部用盡，鮮血從身上的十幾處箭傷中汩汩而流，已然全部流光，他想奮力舉鞭再戰，卻再也使不出力氣來了；胯下的戰馬更是支持不住，帶著重傷緩緩的跪倒，連同馬背上的他一起倒在地上。

　　尤世功則根本趕不到他的面前來──一出西門，還沒前進了幾步，尤世功就遇上了代善的次子碩託。

　　碩託原來的任務是攻城，正在親督士兵們抬著巨木撞開城門，一看有明將從側門出來，根本不問是誰，就先策馬來戰。

　　他還不滿二十歲，深具「初生之犢不畏虎」的特性，根本無視於尤世功身後還跟著三百人馬，僅憑自己單槍就衝了上去。

　　幸好戰陣之上，後金騎兵甚多，有一人見了，立刻高喊：

　　「來助小爺！」

　　於是，立刻聚攏來一隊人馬，一起攻向尤世功的隊伍；幾個衝刺之後，尤世功的人馬少了大半，而獨戰尤世功的碩託也佔了上風；半個時辰之後，尤世功授首，其他倖存的少數人，索性逃逸了。

　　不多時，賀世賢和尤世功兩名總兵官的頭顱被高掛在竹竿上，舉向城樓──

　　城上的守軍哪裡還有戰鬥的心思呢？

　　明朝奉命支援瀋陽的軍隊有兩股人馬，一是由總兵官童仲揆、陳策所率的川浙兵，由原駐地遼陽北上；一是由石硅女土官宣撫使（註一）秦良玉所率的援遼軍，由四川的酉陽、石硅長途跋涉而來。

　　童仲揆也是武舉出身，歷任都指揮等職，掌四川都司，萬曆末升任副總兵，奉命督川兵援遼，與同官陳策並任援遼總兵官；袁應泰計畫三路伐後金，用大將十人，各率兵萬餘出征，他二人也是被重用的主將；不料，努爾哈赤「先發制人」，進攻瀋陽──兩人的任務便如嘲諷似的由進攻敵方改為救援己方。

　　秦良玉則是著名的巾幗豪傑。

　　她是忠州人，嫁石硅宣撫使馬千乘為妻；馬千乘是石硅世襲土官，楊應龍謀反於播州的時候，他雖因弟弟馬千駟娶楊應龍之女而為楊氏姻親，但仍忠於朝廷，與酉陽宣撫使冉躍龍同征楊應龍，楊應龍敗後，馬千駟伏誅，而馬千乘仍任宣撫使；而當馬千乘率三千兵丁從征播州的時候，秦良玉別統精卒五百裹糧自隨，連破賊眾，立下無數戰功；戰後論功，秦良玉為南川路戰功第一；但，她並不居功，封賞悉歸馬千乘。

　　直到馬千乘為部民所訟，瘐死雲陽獄中之後，她才代領其職，任石硅宣撫使。

　　她為人饒膽智，善騎射，兼通詞翰，儀度嫻雅，而馭下嚴峻，每行軍發令，戎伍肅然；所率部眾號「白桿兵」，戰力超強，已是威名長在，遠近皆憚的隊伍。

　　這一次，朝廷議「援遼」，因為國內已經抽調不出足夠的人馬來，只好把腦筋動到西南的土司上；於是下詔調酉陽兵四千，由宣撫使冉躍龍率領援遼；調石硅兵一萬，由秦良玉率領援遼；永寧土司奢崇明自請率馬步兵二萬援遼，當然照准；於是，大隊的人馬由西南遠赴遼東，支援明朝對抗努爾哈赤。

　　但，奢崇明久存異心，出兵援遼只是藉口，派了軍隊出發後，到了重慶就停步不前，並且在暗中進行起叛變的準備來；真正進發援遼的只有酉陽、石硅兩土司的人馬，而酉陽宣撫使冉躍龍因為年老，派了兒子冉天胤、弟弟冉見龍等人領兵，與石硅兵同路，於是以秦良玉為首。

　　由於路途遙遠，步兵行軍緩慢，而軍情又異常緊急，於是秦良玉規畫任務，調撥冉天胤、冉見龍率酉陽馬軍千名、自己的哥哥秦邦屏、弟弟秦民屏率石硅馬軍千名，先行進發，日夜兼程，趕到遼東。

　　這支援軍先到遼陽，與童仲揆、陳策軍會師後，一起開拔，同赴瀋陽。一路上，人人心中都焦急如焚，恨不能插翅而飛；童仲揆麾下的游擊周敦吉更是屢次進言，反對在路上停駐休息，認為應盡速直奔瀋陽：

　　「我等應及早趕到，和城中守軍內外夾擊，才有勝算；否則，趕到也沒有用了！」

　　但，可惜他為川兵出身，對努爾哈赤的八旗勁旅沒有太多的認識，想像不到努爾哈赤用兵的神速。

　　瀋陽城的陷落，快得令人不敢置信──援軍們才到達渾河，還來不及派人聯絡，就已經迎面遇上了自瀋陽城中逃出的殘兵潰卒。

　　剎時間，人人瞠目結舌。

　　「支撐不到一晝夜？」

　　倖存的人也稍事說明情形：

　　「尤、賀兩位總兵官陣亡，而城中早已混入了後金的奸細，既在城中放火，也斬斷吊橋，打開城門，迎後金軍入城──我等實無法抵抗！」

　　劫後餘生，這些人說起話來猶自不寒而慄。

　　童仲揆、陳策卻不得不打起精神來，面對眼前的困厄──救援已經徹底絕望了，自身也已陷入了極為不利的險境。

　　幾個人研判的結果都一致：

　　「後金軍必然來擊我軍──」

　　援軍總數只有一萬多人馬，而且正走到渾河邊上，於實力、於地利都大遜於後金；苦思之下，勉強訂出戰略來：

　　「我軍全數渡河結營，恐怕來不及了；不如分兵為二，一半先渡河，在橋北結營，另半在橋南拒守，兩者亦可互為援引！」

　　分配的結果，由周敦吉、秦邦屏、秦民屏、冉見龍、冉天胤率半數人馬先渡河，童仲揆、陳策率副將戚金、參將張名世等守橋南。

　　然而，這幾個人再次低估了後金八旗勁旅的行軍速度──周敦吉等人剛過橋，根本來不及結營佈陣，敵軍已經逼近眼前了。

　　由四鑲旗所組成的隊伍，分別飄揚著黃、紅、藍、白鑲邊的旗幟，馬上的騎兵各穿一色軍服甲冑，鮮明奪目，宛似挾帶著催命符般的奔馳而來。

　　第一眼望見的哨兵大驚失色的吹起了號角，周敦吉連忙下令各軍應戰──兼程趕路，飢疲不堪的軍士們竟連喝水、進餐的時間都沒有，匆匆的上馬。

　　後金軍的前鋒由努爾哈赤的孫子們擔任：杜度、岳託、碩託、薩哈璘；四個人全都銳氣十足；勇不可擋，衝殺起來，人人爭先，連帶的使率領的軍士越發士氣如虹，發揮了兩倍的戰力。

　　石硅的白桿兵雖然向以驍勇著稱，怎奈遠路趕赴，未進飲食，且處在完全陌生的環境和不利的情勢中，一交手就被打得大敗。

　　秦邦屏和秦民屏兄弟兩人的武藝都十分了得，也只施展得出三分來，偏偏又落入杜度、岳託這四人的夾攻中，應付得險象環生，幾個回合下來，秦邦屏被杜度一槍刺中，險些落馬，賴得秦民屏力救，冉天胤和冉見龍趕過來助他抵擋杜度，這才撿回一條命來。

　　不料喘息未定，後金的主力軍也在皇太極的親率下到達了戰場，人馬逾萬，登時將戰場圍了好幾匝。

　　而一見到皇太極的大軍到達，幾名小將的精神更倍加振奮，戰得更勇。

　　不多時，周敦吉身受六處重創後落馬，秦邦屏更無第二次的僥倖，也在圍攻中陣亡，冉天胤和冉見龍在亂兵中被衝散，無法再併肩作戰，分別死在刀劍之下，唯有秦民屏在幾名親兵的死命護衛下逃出了後金的包圍圈──

　　短短的一個時辰，戰爭就結束了；但，皇太極並不準備收兵，而是下令：

　　「整隊──立刻渡渾河，殲滅所有的明軍！」

　　說罷又把四名小將叫來吩咐：

　　「明軍的援軍中有一部分來自浙江，浙兵善用火器，你等不可大意！」

　　而且仔細的交代：

　　「以往，我軍常以頂大木板來擋火器；但這趟出擊，沒有帶大木板來，也無法就地備辦，臨陣時，只能靠閃躲應變，俟他火器用完再全力搶攻；我估計，他等遠道而來，不便多攜重物，而且原來的任務是支援瀋陽，因而，所帶火器不會太多，不消三、五回合就會用盡的！」

　　四人中，薩哈璘的年紀最小，又最好搏戰，他放心不下，特地吩咐薩哈璘：

　　「你不可躁進，跟在你兄長後頭！」

　　而就在這時，哨兵上前來報告：

　　「另支明朝的援軍由北而來，主將是秦集堡總兵李秉誠、武靖營總兵朱萬良等，人馬總數約五千──」

　　他思索了一下，下令：

　　「杜度、岳託率五千人馬，回頭迎戰李秉誠、朱萬良，不可使他兩軍會合──」

　　於是，兵分兩路，一起出發。

　　童仲揆和陳策則是因為後金軍的這些過程而爭取到了一些佈置的時間，作了戰前的準備；由橋北逃回的一小部分殘兵也重新整隊，給了新的任務。

　　兩人將火器列在陣前，戰車居次，配以弓箭手，最後一圈才是馬、步兩軍。

　　敵蹤一現，立刻發射火器──情況確實如皇太極所預料的，浙兵施展了專長。

　　後金軍只能閃躲，或者以手中盾牌抵擋；但，戰無不克的後金軍早已養成了每戰必勝的信念，即便一交手就造成了不少死傷，還是硬挺著向前衝殺；分兵以後，四小將以碩託為首，他奮力前衝，督軍搏殺，幾個回合後，他肩臂為火器所傷，還是不肯稍緩攻勢，這樣，總算被他衝入了敵營。

　　薩哈璘隨後，率領著旗下騎兵衝鋒；而明軍的火器也只用得一時，火藥罄盡後，便只有進行短兵相接的肉搏戰；這一來，明軍便不是對手，支撐不了多少時候便死傷累累，橫屍遍野。

　　但，浙兵生性頑強，雖敗也不肯投降，人人奮死殊戰，陳策、童仲揆先後陣亡，下屬的戚金、張名世，乃至於三千兵丁，全數戰死。

　　收兵以後，皇太極先命人給碩託裹傷，再出發返歸，在路上與擊潰了朱萬良、李秉誠的杜度、岳託會師──

　　※※※

　　註一　明制，西南地區設土官以治，據《明史》〈職官志〉載：土官的等級最高為宣慰使司，長官為宣慰使，官階為從三品。其次為宣撫司，宣撫使的官階為從四品。又有安撫司、招討司、長官司、蠻夷長官司等。

【敗軍】

　　八百里快傳到京，朝廷中又是一陣地動山搖。

　　快到只有兩天的時間，瀋陽城陷，援軍盡歿──朝廷裡文武百官，沒有人能對這事說出片言隻字來，更沒有一個人能拿得出對策來；唯一能做的事是一起跪在金鑾殿上，向皇帝叩首，托、托、托的，用額頭撞地毯，以表示愧疚與無能為力。

　　十七歲的天啟皇帝則是茫然四顧，面無表情；這些事情對他來說都太遙遠、太陌生了，遼東，後金，以及一連串陣亡的名字，他在此之前，毫無印象。

　　他還是個孩子，心智更且遠較生理稚弱了一倍；生命中最熟悉、最親近的是奶娘和太監，而不是國家大事──他的即位是因為父親意外死亡，在此之前，他根本沒有做皇帝的願望與準備，從來不知政事為何物，敵國為何物；即位後，他最直接的想法是重用楊漣等人所舉薦的德高望重的君子來處理所有的事；卻從來沒有想到過，他按照正人君子們所提出的「知人善任」的帝王法則，所重用的大有名望的博學之士，竟全數對遼東問題一籌莫展，一個個跪在他的腳下，唸著陣亡將帥名單，而後老淚縱橫。

　　「哭，哭，哭──」

　　整個早朝，只有一個內容，他只聽到一種聲音，而他自己也想放聲大哭。

　　好不容易忍耐到下朝，返回乾清宮中以後，他才如願以償的趴進客青鳳的懷中去哭了個夠。

　　哭得情緒全部宣洩了之後，他才讓客青鳳給他淨臉，換下衣襟全濕的衣服，吃起時新瓜果、精緻小點來；然後，他把痛哭的原因向客青鳳說明：

　　「朕派到外頭去打仗的人馬打了個大敗仗，都被殺死了！」

　　客青鳳更不懂遼東問題，聽得一頭霧水，心中卻為難──她既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勸慰他幾句；又怕沒話安慰他，又讓他大哭起來；勉強擠盡了腦汁，才想出一句話來說：

　　「這事交給大臣們去辦就行了，他們好歹會想出辦法來的！」

　　天啟皇帝嘆了口氣，囁嚅著說：

　　「他們也在哭，一個個的跪著，抱著膝蓋哭！」

　　客青鳳忍不住要笑出來，使盡全力咬住牙，才總算憋住了，順著話頭再安慰他：

　　「沒關係的，等他們哭夠了，就會去想辦法的，而且很快就會想出來的！」

　　說著說著，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來──她有了讓天啟皇帝不再為了遼東的事而煩惱、而失聲痛哭的辦法了。

　　於是，她說：

　　「大臣們都讀過很多書，腦袋裡裝了很多學問，不管什麼事都難不倒他們的──你先別急，這兩天可有好玩的東西呢！魏忠賢找來的那個工匠說，他不只會做木球，還會做好多東西呢，只要是萬歲爺想得到的，他都做得出來；這會子，他正在魏忠賢屋子裡，給你做幾個手腳、腦袋都會動的木人兒呢！」

　　果然，天啟皇帝一聽這話，注意力就全部轉向了──他高興的拍著手說：

　　「那好極了！叫他快做！」

　　說著，立刻又接話：

　　「啊，叫他移到乾清宮來做吧，朕才好親眼看著──上回，他做的木球真好，朕可想學他的本事呢！」

　　客青鳳當然立刻笑吟吟的說：

　　「好，好，好，立刻派人去宣！」

　　天啟皇帝補充著說：

　　「連魏忠賢也一起叫來，好幫著解說做法！」

　　客青鳳當然又是連著三聲「好好好」，然後說：

　　「萬歲爺要叫他來，那可是皇恩浩蕩喲，魏忠賢爬都爬來了！」

　　天啟皇帝笑了：

　　「叫他爬著給朕騎馬！」

　　於是，遼東的問題徹底的丟到腦後去了，他度過了一個快樂的下午和晚上；第二天，他索性連早朝也不上了，只命太監傳旨，說自己身體不適，要大臣們先商議出遼東的對策來，再行上疏；而後卻又宣了魏忠賢和木匠進乾清宮侍候。

　　一整天下來，他玩得陶然忘我，當然也就更不會預料到，第二天，遼東遭到了更大的浩劫──

　　努爾哈赤在三月十八日宣佈下一個軍事行動：

　　「這一次攻掠瀋陽，是天佑我後金國，也是將士們齊心用命所締創的佳績；而今，敵兵大敗，膽破心驚，我軍應乘勝追擊，直下遼陽！」

　　命令一下，全軍歡呼──處在大捷大勝的氣氛中的後金軍，情緒高漲，士氣沸騰，根本就巴不得一舉而下全遼。

　　於是，他逐一發佈任務──

　　攻克瀋陽之後，他已在瀋陽停駐了五天，料理善後，犒賞軍士，也讓自己多點從容思考的時間。

　　他僅讓少數幾名侍衛跟著，連同老臣安費揚古、何和禮和扈爾漢，以及特別指派的皇太極陪在身邊，騎著馬，走遍瀋陽全城，作整體性的巡視，而後，思考規畫未來的藍圖；他考察著瀋陽全城的今昔之比，處處留心，處處思量；當然，他也到了李成梁的故居，他繞宅一周，思潮更是澎湃。

　　心裡極想對身邊的人說說當年的往事，但是，嘴上卻忍住了──他知道那是不相宜的，處在今日的狀況，以他的身分，有許多事必須忍耐，也有許多話必須忍耐著不說──他紫黑而發紅的臉上，偶有些神情的變化，甚至，眼角微微泛光；但，因為一言不發，便形成一股子莊嚴肅穆之氣，取代了因感懷而滋生的思舊之情。

　　於是，他只發出了一聲宛如喃喃自語的感慨：

　　「如今，瀋陽城畢竟為我所有了！」

　　說著，他立刻吩咐：

　　「咱們好生琢磨琢磨，怎麼樣遷到瀋陽來──怎麼樣把瀋陽建成後金的都城──」

　　少年時代的歲月雖然已經流逝，不會再回頭，故夢已邈，伊人已逝，但是，歷經多年努力的他，有了超乎預期的成就和能力，所實現的夢想也遠比往昔的預期要恢宏、博大。

　　他對此深感滿意，心裡更是恨不得馬上下令，立刻遷都瀋陽，在瀋陽城中樹滿後金的大旗──

　　而身邊的老臣們，多少都體會得出他的心情，對他的吩咐，聽歸聽，點頭歸點頭，卻沒多說什麼；惟有年輕的皇太極，不曾與聞他的過往，也體會不到他內心中幽深細微處的感懷，因而客觀的就事論事──在經過一番仔細的觀察和縝密的思考之後，皇太極提出了自己的意見：

　　「父汗，孩兒以為，瀋陽城的規模雖大，但建城已久，房舍街路已嫌小嫌陳舊；這一次，我大軍攻城，已壞多處城牆，而且經此一役，也足證瀋陽城的防衛工事不足禦敵；城中更無宮室──我赫圖阿拉現有人丁數萬，一旦遷來瀋陽，百姓無房舍可居，軍隊無營地進駐；是以，應延緩些時日遷入，而應先擴建舊城，多蓋房舍，容我子民居住，並建宮室，為父汗宮殿──」

　　一聽這話，努爾哈赤先是一愣，隨即沉默了下來；但是，過了一會兒之後，他突然展開了笑容，看著皇太極說：

　　「很好！你想得很周到！」

　　接著卻問他：

　　「以你估計，重新營建瀋陽城，需要多久的時間？」

　　皇太極回答：

　　「從前，父汗營建赫圖阿拉城，費時逾年；重新營建瀋陽城，規模更大，所費時日，恐須加倍！」

　　努爾哈赤先是瞇起了眼睛，望向遠方，繼而卻淡淡一笑，說：

　　「四十年都快過去了，何妨再等兩年呢？」

　　隨即下令給皇太極：

　　「俟我軍班師返歸後，你就開始籌畫此事！」

　　皇太極很意外的得到了這個任務，臉上不由自主的浮起了欣喜的笑容，恭敬的行禮：

　　「孩兒遵命！」

　　而努爾哈赤自己也將心思關注的重點從瀋陽城拉出來，重新回歸於宏觀全局的規畫──他向安費揚古等幾個人說道：

　　「遼陽離此不遠，我軍無須徒費時日的凱旋班師、重新出發，而宜一路直下遼陽！」

　　這個想法，大家都是贊成的：

　　「遼陽是明朝的遼東首府，攻下遼陽，便形同攻下遼東的十之八、九──」

　　他也早有必勝的把握：

　　「自熊廷弼去後，明軍日漸鬆疲；遼陽號稱十萬人馬，其實能用者不過半數，戰力在我軍之下；何況，李永芳已聯絡遼陽富家，迎接我軍──」

　　命令宣佈的時候，其實已經萬事俱備，於是，大軍立刻開拔。

　　而遼陽告急的八百里快傳火速送到京師之後，朝廷中的憂煩焦慮之氣加重了一倍，而一籌莫展的情況也如故，以致原本屬於「非東林」而被排擠的人們越發的認定，新的機會來了，而更加積極的運作，形成一股越來越濃的特殊的氣氛。

　　在皇宮中亦然──

　　重病中的王安硬撐起一口氣來，打著精神，叫魏朝來問話。

　　他先是暗示魏朝主動說明詳情：

　　「我好些日子不能出門，宮裡、朝裡的事，都只能仰仗你們來跟我說說了！」

　　而魏朝卻似乎不敢開口說話，甚至不敢面對他似的避開了他的眼神，低下了頭去。

　　王安等了許久沒有回應，忍不住了，悠悠的嘆出一口氣來說：

　　「我想，我一來是老了，二來，是病得太久了，沒有用了，就連你也不肯跟我說說心裡的話──唉！我是沒用了，可也總當你是自己人哪！」

　　魏朝不等他把話全說完就「咕咚」一聲的跪倒床前，連磕了好幾下頭，淚流滿面的說：

　　「您老人家就打我吧──罵我吧──」

　　然後，他一咬牙，挺起了脖頸，一字一頓的對王安說道：

　　「萬歲爺的心已經變了，已經好些天不上朝，也不理會我了，甚至，連您老人家的名字也沒再提起！現在，他的心裡只有兩個人，客青鳳和魏忠賢，別的都不在意了！」

　　這下，王安詫異了：

　　「怎麼會？」

　　他直覺的問：

　　「客青鳳是你的『對食』，萬歲爺既把客青鳳放在心裡，怎麼不理會你？至不濟，你讓客青鳳替你說一聲，萬歲爺總還會聽聽你的陳稟呀！」

　　魏朝握緊了拳頭，繃緊了牙，好一會兒才掙扎出聲音來：

　　「客青鳳已經改成是魏忠賢的『對食』了──這是客青鳳跟萬歲爺求請，萬歲爺親口准許的！」

　　王安越發的不解：

　　「怎麼回事？你不是一向跟客青鳳處的挺好？已是多年的『對食』了嗎？」

　　魏朝吞吐了一下，卻在剎時間漲紅了臉，好一會兒之後，他才小聲的說：

　　「我弄不來魏忠賢的那些邪門玩意兒，討不了客青鳳的歡心！」

　　這下，王安恍然大悟了：

　　「魏忠賢是成年以後才自閹入宮的，在外頭見過世面，會玩的奇淫巧具多，把你給比下去了，客青鳳也就變心了──客青鳳一變心，萬歲爺當然跟著變！」

　　他畢竟是皇宮中的資深太監，閱歷既多，就很容易把事情想得通透──魏朝的話雖只說到了個人的事，但是一講完，他立刻就想到了全盤大局：

　　「你在萬歲爺跟前說不上話了，朝裡的大人們跟宮裡也就斷了線──如今，遼東正在鬧事情，這可是個緊要關頭呢，宮朝之間萬不能離心──更不能由得萬歲爺不上朝，否則，不但步上萬曆爺的老路，還只怕大權旁落呢！」

　　說著，他更明確的指示魏朝：

　　「萬曆爺是厲害的，人儘管不上朝，大權卻沒旁落到別人手裡，是以宮裡沒出過英廟的王振那般權閹，朝裡也沒出過世廟時的嚴嵩那般權相；但如今這天啟小爺就不行了，連萬曆爺的兩三分厲害都沒有的！照你說的，魏忠賢這個人，只怕不是個等閒的貨色，你可得多留神，提防他弄權！」

　　魏朝先應了聲「是」後又囁嚅的說：

　　「只怕難以提防了──他除了能弄淫具取悅客青鳳以外，還找來了個木匠，給萬歲爺作了好些木玩意兒，讓萬歲爺開心得不得了，天天都傳他到乾清宮侍候；反而是我，到不了萬歲爺跟前──」

　　王安長嘆一聲，而後閉目瞑思，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來，指示他說：

　　「看來，只有聯絡外臣了──你去找楊漣楊大人、左光斗左大人，把宮裡的情形跟他們說說，讓他們俟機上疏勸諫吧！」

　　說著又補充：

　　「趁著遼東軍情緊急的事由，要萬歲爺天天上朝，一天都不能躲懶──上朝也會日久成習的，只要挨上一年天天上朝，也就能十年二十年的天天上下去了；但，一旦躲了懶，一天不上，兩天不上，也就會弄得十年、二十年都不上朝了──千萬要跟大人們說好，只要萬歲爺有一天不上朝，就要勸諫，絕不能不上朝成習！」

　　而這一連串的長話說完，他已經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了，好在原則和方法他都已經教給魏朝，自己應當要休息了，於是，魏朝起身告辭；他卻還有事梗在心，於是又追加一句：

　　「楊大人、左大人都是正人君子，宮裡的事，你須毫無隱瞞的去說個明白，也好讓大人們幫著拿拿主意！」

　　魏朝已經轉過身子舉步了，聽他再說話，便停步回頭，然後連聲的應「是」，一面又眼見王安已虛弱委頓不堪，心裡更加的在複雜的滋味中增添三分難受，因此特別以堅定和肯定的口氣，拍胸脯保證似的對王安說：

　　「您老人家放心，這些，我一定做到！」

　　而他自己卻反而不放心──不放心王安的身體──出了門後，一樣的加重著語氣，交代小太監們：

　　「王司禮的病，拖了這許多時日，如今春暖花開，好生調養的話，很快就可以痊癒；你們可都要加倍仔細，好生侍候，讓王司禮早日康復，大家才都有好日子過呢！」

　　他的心裡雪亮，自己根本不是魏忠賢的對手，要想在乾清宮中重佔原來的份量，除非王安病體痊癒，重新視事，壓住魏忠賢；否則，即使聯絡了外臣，作用也不大：

　　「萬歲爺片刻也離不開的人是客青鳳，不是楊大人、左大人那些個正人君子啊！」

　　當然，別的指望也不是沒有──他也曾暗自設想過：

　　「下個月就要冊立皇后了，也許新后入宮以後，萬歲爺自動疏遠了客青鳳，魏忠賢就少了十二分的助力──也許，才把風水再轉到我頭上來──」

　　這樣，他想過來又想過去，心中冷熱交替，情緒起伏不已；而一切的想頭卻全都是虛幻的，無法具體顯現的，弄得他的心更著不到邊際；直到兩天後，他才遵照王安的囑咐，親自去找楊漣和左光斗商議宮裡所起的種種微妙的變化。

　　可是，身為宮監的他，對朝廷裡的一切都不是完全的熟悉，竟感受不到，朝廷中也跟皇宮裡一樣，正有一股新的勢力在逐漸成形、發展、凝聚──「非東林」勢力的具體成形，就如魏忠賢的崛起一樣，正迅速的發展成蓬勃；甚至，即將與魏忠賢合流了。

　　「非東林」的主要組成勢力是朝廷中原有的三黨──浙黨、齊黨、宣黨──在歷經了多年的演變、與東林勢力的此消彼長，而後由隱形發展得具體成形，更且化暗為明的與東林互鬥，當然有其形成的背景和力量（註一）；而且無論魏朝感不感受得到，都已於事無補了。

　　三黨已經重組成為浙黨、齊黨和楚黨，不但合流之勢漸漸形成，連主要的領導人也漸漸浮上台面；勢無可免的政治鬥爭更是快步的走向一觸即發的時刻。

　　※※※

　　註一　詳見謝國楨著《明清之際黨社運動考》。（台北，商務印書館，一九六七年出版。）

【輝煌戰果】

　　戰爭一觸即發，三月十九日，雙方決戰。

　　努爾哈赤將手中的紅旗向前一指，代善和阿濟格率領著正、鑲兩紅旗軍一起從陣營中衝了出去；然後是阿敏和莽古爾泰率領著正、鑲兩藍旗軍衝了出去；一左一右，各一萬人馬，合成包抄之勢，居中的是皇太極，率領著兩白旗軍衝鋒，正面攻擊；緊接著，一萬名弓箭手列隊排開，箭出如狂風暴雨，和馬蹄揚起的塵沙組合成天羅地網，籠罩了四野。

　　殺聲在戰鼓與奔馬的交響中更尖銳的拔起，轟然如巨雷四下，此起彼落，震裂原野──兩軍對壘後，立刻展開一場慘酷的殺戮。

　　這一次，後金軍令出即行，除了留下少數人馬留駐瀋陽之外，全軍五萬，出虎皮驛，渡渾河，直撲遼陽。

　　乘勝再戰的大軍，士氣高昂，軍容壯盛，所經之處，旌旗蔽日，天地變色；身為最高統帥的努爾哈赤全身戎裝的騎在高大的駿馬上，全身散發出一股英武之氣與燦然之光來，必勝的信念與光芒照耀著全軍。

　　而袁應泰卻在得報的一夜間愁白了滿頭的髮，宛似忽然蒼老了十年──他原本已為瀋陽的陷落而憂急攻心，精神與肉體都處在勉強支撐的狀態，一聽到後金軍來攻遼陽的消息，險些「哇」的一聲從嘴裡噴出鮮血來。

　　勉強的撐住了、忍住了，他發揮出生命中所有的意志力來面對眼前的險惡。

　　他其實是生平第一次面對真刀真槍的戰爭，第一次親上戰場；而也幸好他從無戰爭的經驗，不知道戰爭的真相，精神上的負荷還不大，沒有壓迫得他成為瘋狂。

　　遼陽城中原駐有兩名總兵官，加上兵敗逃來的三名，共有五人，分別是侯世祿、李秉誠、梁仲善、姜弼、朱萬良，在他的召集下一起商議應敵之策。

　　「大敵當前，我等須同心協力，拼死守衛遼陽城──」

　　議事之初，他開宗明義的提出要點，接著便徵詢諸將的意見；大家提出後，他也全部虛心接受。

　　侯世祿因為在遼陽久了，熟悉地形，特別提出一個做法：

　　「引太子河水注壕，可以加重遼陽城本身的防衛力，助阻後金騎兵！」

　　朱萬良則提出：

　　「遼陽本城城池險固，應緣城佈兵，全力固守；並派人馬於城外五里處結陣抗敵，以形成藩籬──」

　　這個戰略，是吸取了瀋陽戰敗的經驗：

　　「敵軍太銳，無城外陣營先行阻擋，使敵軍直接攻城，便一舉而下！」

　　於是，大家商議出了一個結果：

　　「分兵五萬，出城結陣，其餘固守城池，並互為援引──」

　　既有結果，便立刻實行；出城的五萬隊伍，以騎兵為主，步軍次之；守城的軍士則以步軍為主。

　　任務分配妥當之後，各軍上路。

　　袁應泰自己的任務，則堅持親自出城督戰──他不顧勸阻，毅然而行。

　　出發前，他向天禱告：

　　「天祐我大明，使我軍旗開得勝，擊退敵軍！應泰守土有責，竭力盡忠，惟天日可表！望皇天后土垂憐！」

　　出城後，他更且發揮了與士卒同甘共苦的美德，連實際埋樁、紮營、列車、佈拒的事，他也親自陪著士卒們進行，一面出語嘉勉；入夜以後，他更是衣不解甲的親自巡營──

　　然而，這一切的努力絲毫不能減去半分後金軍超強的攻擊力──

　　明軍所佈的陣勢原本為前後三層，緊密佈防；在遼陽城外的廣闊平野上形成三層鐵幕；而騎兵衝刺的野戰卻正是長於騎射的後金軍的拿手本領，三面包抄之術更是八旗勁旅最常演練的戰技，一交手就佔了上風。

　　負責中鋒主攻的兩白旗軍，衣甲頭盔旗幟皆為銀白，在強烈的陽光的照射下疊映成一團燦爛奪目，令人無法逼視的白芒，馬隊前衝，宛如一支巨大的雪羽利箭，直射敵人的咽喉。

　　除了受傷的碩託之外，杜度、岳託、薩哈璘三名小將全數擔任前鋒，率領著精騎衝在隊伍的最前面，擔任最凶險的任務；皇太極甚至將自己年方十三歲的長子豪格也混編在前鋒的騎兵隊伍中，讓豪格親身歷練戰事，行前還特別訓勉他：

　　「這次打遼陽，是我後金統有全遼的關鍵，非常重要，你效命立功，同時學習戰場上的一切事務！」

　　而同時也提醒他：

　　「你年紀小，第一次上戰場，須靠自己平日學得的武藝自保、殺敵；戰場上絕無僥倖的事，想打勝仗，只有全力以赴！」

　　他蓄意磨練豪格，竟而沒有特別多派親兵保護，而任由豪格上馬出陣；然後，他自己也在侍衛們的簇擁下上馬，準備親自出戰。

　　開戰以後，他全神貫注的直視前方，目光宏觀全局，心中無一絲雜念。

　　整幅畫面盡收眼底：

　　騎兵奔馳在平野上，起伏如浪潮；後金的白、紅、藍三軍更且因色彩的醒目而特別容易辨認，主攻的兩白旗軍因為距離近，搶先衝到敵前，廝殺了起來。

　　搶在隊伍最前面，不時揮舞盾牌，擋開迎面而來的羽箭，而後舞起長槍，直接與敵搏戰的是薩哈璘；明軍迎擊的隊伍，從旗幟上看，是李秉誠所率、原守虎皮驛的部隊，馬上的武士在戰鼓聲的催動下奮勇向前。

　　薩哈璘的長槍勢如巨蟒，舞得殺氣騰騰，而又靈活自如，不多時就刺死了一名明軍，登時引來了一陣歡呼，前鋒軍的士氣也就更加昂揚，搏命衝殺得更加驍勇；緊接著，紅、藍兩軍的前鋒也到達了，分從兩邊攔腰衝入了敵營，將明軍的陣腳衝得大亂。

　　明營中開始施放火器，發出奔雷般的巨響，但，火器不利於近距離，作用不大，只使得兩軍的搏殺陷入混亂的局面。

　　而就在這時，努爾哈赤的旗令發下──

　　皇太極緊隨在代善、阿濟格、阿敏、莽古爾泰衝出後，親率主力出擊；戰鼓聲越發的震天，馬蹄聲轟然，戰車的巨輪旋轉如飛。

　　血戰更加的激烈，原本已冒出綠草的平野開始滲血入土，也開始為倒下的人馬旗幟武器所覆蓋；戰爭進行中，慘叫呼號聲漸起，漸與戰鼓聲混合，漸成無法分辨──

　　薩哈璘在馬上越戰越勇，殺戮也越來越多；他沒有負傷，但一身銀白的衣甲沾滿了敵軍的鮮血，染成了通紅，他便一身血衣的在戰場上往來搏鬥，殺得眼都紅了，見到皇太極的時候，情不自禁的先大喝一聲：

　　「八叔，我軍大勝──」

　　然而，就在這時，前方響起了一陣雷霆萬鈞般的歡呼和喝采，挾帶起連續的喊聲：

　　「貝勒英勇──貝勒英勇──」

　　皇太極笑說：

　　「又殺了敵將了！」

　　薩哈璘更加興奮，策馬就要趕上去觀看，但是，圍成一團的後金軍中卻有幾騎已經搶先來報喜；遙遙的一路高喝著過來：

　　「貝勒英勇，殺了李秉誠──」

　　皇太極看那幾騎是鑲紅旗軍，推想是阿濟格拿下了李秉誠的人頭，立刻向薩哈璘說：

　　「去向你十二叔道喜！」

　　自己也一起趕了過去，但是一面吩咐左右：

　　「準備發令──敵將授首，必然會有人馬竄逃，命鑲白旗軍追擊；遼陽城中如有人馬來援，分正紅、正藍兩旗軍截擊！」

　　說著又命：

　　「飛報大汗，我軍旗開得勝，敵將授首！」

　　說完，繼續策馬前進，指揮將士誅殺殘餘的明軍──

　　戰場上的攻殺之勢已經緩和下來了，大敗的明軍已經有一部分人馬護衛著袁應泰退回遼陽城去了，而遼陽城西關則湧出了一隊支援、接應的人馬，正快速的趕來；留守在戰場上的明軍卻因為沒了主帥指揮，不但無所適從，也喪失了戰鬥的意志；不多時之後，悄悄的偷喘了一口氣來的一隊人馬，果然趁亂逃了。

　　而這一切，根本都在皇太極的掌握中──

　　戰爭結束以後，他親自向努爾哈赤報告詳細的情況，逐一的說明：

　　「我軍在陣上殺敵兩萬餘，德格類率鑲白旗軍追擊明之敗逃軍，共殺敵五千，受降一千；巴布泰、杜度截擊遼陽援軍，殺三千──」

　　這戰果當然很令努爾哈赤滿意，而新的命令也隨即發下：

　　「明日卯時三刻大軍集合，隨即進攻遼陽城！」

　　因為有內應，遼陽城中的一切他都瞭如指掌，所使用的戰略當然更是針對明軍的守衛部署和實力強弱而定：

　　「攻擊的重點放在東門和小西門，以主力軍進攻，其餘幾門，出發時虛張聲勢，用以掩護即可；此外，明軍引太子河水注於城壕，須特別因應──調三千人手，一半負責堵塞城東入水口，另半負責挖開小西門閘口，引水出壕！」

　　同時，他又特別指示皇太極：

　　「今夜務必派人與李永芳通消息，令他作好接應的準備！」

　　而當這一切都交代完畢之後，心中無事，他便帶著十足的信心安然就寢，並且很快就進入了夢鄉──比起徹夜挑燈與部屬們苦思退敵之計、派人連夜出城討救兵的袁應泰來說，當然有天壤之別。

　　天亮後，這天壤之別延伸到了兩方的軍隊──遼陽城的守軍幾乎都處在焦慮不安、驚慌惶恐的情緒中，明知還有一場硬戰要打，夜裡卻無法成眠；而既不得充分休息，便再有超強的意志力，也撐不起委頓的精神與困倦的肉體，比起後金八旗勁旅的好自安眠、醒來後精神抖擻的情況，恰成強烈對比，使得兩軍的戰力在開戰前就能由微知著──

　　辰時正，後金的八旗勁旅團團包圍了遼陽城。

　　由極高、極遠處下望，數萬人馬如蜂窩般密佈，如蟻群般鑽動，層層相疊，裹住了遼陽城。

　　在努爾哈赤的指揮下，八旗軍分左右兩翼合圍，左翼紅、黃兩旗主攻西門，右翼藍、白兩旗主攻東門，而第一波攻勢的目標卻只是掩護──一支三千人的隊伍正在搶全力破壞水壕的防禦工事。

　　將近半個時辰的時間，任務完成了，東面的入水口被堵住，西門的閘口被打開。

　　皇太極親自來向努爾哈赤報告：

　　「已經開始洩水，約莫一個時辰左右可以洩盡！」

　　努爾哈赤輕點了一下頭，以肯定的口氣說：

　　「很好──準備在水洩盡後推楯車攻城！」

　　而得到同樣的報告的袁應泰卻是心頭雪上加霜似的一片冰涼。

　　士卒們沒日沒夜趕著做出來的防禦工事全完了！沒有在對敵的時候派上任何用場！

　　站在城樓上，耳際裡交響著城下傳來的已經混雜成一種震耳欲聾的、無可細辨的戰爭的巨響，眼前是撩亂的戰爭的畫面，兩相衝擊，他幾乎崩潰。

　　總兵官梁仲善和朱萬良一起來向他請示：

　　「敵軍的攻勢正逐漸加強，我軍須列楯，施放火器抵禦──」

　　這一切，他當然同意；一面也再三加重語氣：

　　「傳令士卒，務要全力防守──」

　　而說完話，再往城下看一眼，憂急又再加十分：

　　努爾哈赤親手揮起了正黃與鑲黃兩面令旗，剎時間，他親統的兩黃旗軍率先發動了凌厲的攻勢；能擋火器的楯車一輛輛的逼近城樓來，高大的雲梯車上也架起了楯牌，擋住守軍發射的火器，接著，藏身在楯牌後面的武士立刻跨足過來在城垛上與守軍肉搏；防守東門的守軍開始禁受不住這強勁的攻勢，已經被攻破了一個缺口；緊接著，兩紅旗軍也奮力前進，喊聲震天；冒死從繩梯上爬進城垛中血戰的人更已不計其數，城垛上頃刻間已殺成一片血海，而且死傷的人中守軍且多過五倍以上──

　　他心裡明白：

　　「大勢已去了──」

　　腦海裡一片轟然，但，意識中仍有一股力量在湧起，促使他想大聲的說話，訓勉士卒們與城共存亡；不料，就在這當兒，一小隊人衝到他跟前，喊道：

　　「大人，快走！」

　　他還認得出為首喊叫的那人是總兵官侯世祿，分辨得出侯世祿大口的喘著氣的不甚清晰的聲音：

　　「梁總兵陣亡了──敵軍頃刻就殺到此處！」

　　這惡耗當然更是五雷轟頂，他全身僵硬，雙腳癱軟，臉色死灰，魂魄都散了。

　　侯世祿當機立斷的命令親兵：

　　「扶大人退回城中！」

　　兩名親兵上來，一左一右的扶起袁應泰的雙臂，奈何他早已無法動彈，扶也扶不動；侯世祿只得使了個眼色，讓兩人架起袁應泰的胳膊，抬他下樓，上馬退逃而去，直奔城內的官署。

　　努爾哈赤則是接到了捷報：

　　「右翼四旗已登上東城！」

　　他當然高興，抬頭一看，果然，城樓上已經換上了後金的旗幟；雖然遠看只是一個個的小點，但，顏色鮮明，隨風招展，心中的快慰便隨之升起；而再一看，天色已漸暗，時刻已近黃昏了，於是，他轉頭問說：

　　「左翼四旗的戰果呢？派人去看看！」

　　左翼四旗的主要任務是攻打小西門──

　　不多時回報說：

　　「已奪下吊橋，正在攻城！」

　　這當然已經勝利在望，於是，他命左右們準備：

　　「咱們起身過去吧！」

　　而舉步不久，迎面奔來了阿敏、莽古爾泰派遣通報的飛騎：

　　「西門快拿下了！天已黑，貝勒爺們準備舉火把照明，連夜登城！」

　　這個壯舉，努爾哈赤當然稱許：

　　「好──一鼓作氣！」

　　他立刻下令：

　　「備火把！」

　　於是，入夜以後，遼陽城外的戰場上通明如白晝，巨細靡遺的照見酷烈的戰況──

　　眼見東門已下，不甘落後的阿敏和莽古爾泰便更加緊的督軍奮戰！奪下吊橋後，士卒一起前衝；而城壕的水已流乾，人馬涉壕便易如反掌；兩人不但親自在陣前督戰，甚且親自擊鼓催進。

　　火光照耀下的後金軍更加的勇猛，雲梯、楯車、繩梯佈滿城牆外：衝入城垛、城樓中血戰的勇士甚至一面丟下手中的火把，將城樓燒了起來。

　　明方的幾個官員監司高出、牛維曜、胡嘉棟及督餉郎中傅國等人，趁亂逃出城去了，而總兵官朱萬良、姜弼則陸續戰死，又使守軍的士氣大落，原本已敗的戰局，越發無法支撐──

　　天色漸明，旭日再次東昇的時候，火把盡滅，而戰爭已經結束。

　　後金軍以最快的速度整隊，排成一列列整齊劃一、井然有序的隊伍，八旗連結成壯盛的軍容，迎接後金天命皇帝努爾哈赤進城──

　　夜裡沒有如袁應泰所預期的發生全城殊死抵抗的巷戰──李永芳的內應工作做得非常成功，遼陽城中的諸多豪門巨族都已心向後金，被招降的蒙古饑民也在教唆下鼓動百姓歸順後金，因此，滿城軍民，竟有半數以上已做了開門設宴迎接後金大軍的準備。

　　當後金軍攻破小西門，登城而入的時候，李永芳派人在城中燃火為信號，原先已經混入遼陽城中負責接應的人也一起現身；於是裡應外合，極少數還存著「守土有責」的將士儘管還拚命抵抗，卻支撐不了太久就被全數殲滅了。

　　袁應泰原本在侯世祿的保護下退到了位在城東北角的鎮遠樓上，入夜以後，他自己定了定神，穿戴起全套官服，佩上官印與尚方寶劍，最後正了正烏紗帽，向天一拜後自縊殉難；他的僕從為他縱火焚樓全屍──

　　大明朝廷層層累積的愁雲慘霧使得原本金碧輝煌的宮殿都黯了，璀璨的琉璃瓦屋頂更彷彿被堆壓成一片沉黑──大臣們在舉國的震驚聲中苦思對策，而率先被提出來的意見卻是建議：

　　「京師戒嚴，九門晝閉，以防奴騎直下──」

　　而這個最最消極的建議竟然被沒有安全感的在上位者接受了，從六部、內閣而皇帝，飛快的批准了，並且採行；但，惡耗卻沒有因此而停止的依舊每日由快馬送進京城來──城門雖然關閉，消息還是進得來的。

　　努爾哈赤在奪得了瀋陽、遼陽之後，既下令原住的漢民剃髮、梳辮，改著後金服飾，以示歸順；一面傳檄令兩地周遭的各城、堡、衛、營投降歸順，而羽檄所到之地，官民兵將無不自動自發的剃髮降服，短短的幾天之內，共七十多地歸降，遼陽以北，遼河以東，已無半星之地屬明朝所有（註一）！

　　失地的通報一日數起，令人怵目驚心；而稍有見識的人，心裡更同時升起一股隱憂：

　　「努爾哈赤是何許人？豈會擁有河東之後就心滿意足了？河西危矣！」

　　春日裡百花盛開，佳氣薰人，但，大明朝所迎向的未來卻不是充滿了美好與希望──帝國的生命力已經老朽，早已失去了春天而被嚴冬的死寂緊緊的包圍著，即將步入更封凍的季節，步向絕境，哪裡是實際季節中的春氣能夠解救、使之重生的呢？

　　而新興的後金國，卻方自萌芽抽枝而逐步茁壯成林──經歷了將近四十年的奮鬥的努爾哈赤，站穩他立國的根本，生命結出了豐美的花苞，即將開展成滿枝繁花。

　　這一天，他在遼陽城中舉行盛大的慶典，先是接受了後金的王公大臣、貝勒將領、八旗軍隊，以及蒙古各部代表、新歸順的降官漢民們的道賀與歡呼，然後，他犒賞全軍、獎勵有功將士、撫勉歸降軍民──整整一天下來，遼陽城中張燈結綵，歌樂四起，處處呈現普天同慶，歡欣鼓舞之氣。

　　他也同時宣佈：

　　「後金得到了遼陽，乃是天命所授──天命不可抗逆，我等應定居於遼陽！」

　　這也是他在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所作的決定──遼陽本是明朝的遼東首府，富庶繁華；而且地當明朝與朝鮮、蒙古接壤的要衝，能控四方；後金既已得到遼陽，就不該放棄。

　　事先，他也與臣屬們商量過：

　　「遼陽城大，容得我軍民；我等應暫時定都於遼陽，俟瀋陽城修建完成後再遷瀋陽！」

　　而臣屬們也一致認同他的想法，甚至進一步的提出共識：

　　「我軍既已據有遼陽，就無須還師；一來，往返赫圖阿拉，徒然費時；二來，可防明朝奪回遼陽；三來，大汗既受天命，宜在遼陽接受朝賀，而後繼續用兵，直下遼東全境！」

　　意見一致，拍板定案──

　　接受歡呼的剎那，群情沸騰；他在三月的艷陽光中仰首向天，讓陽光的萬道金芒和他全身所散發出來的耀眼光華互相輝映成永恆的璀璨。

　　※※※

　　註一　據《清太祖武皇帝實錄》記載：

　　遼陽既下，其河東之三河、東勝、長靜、長寧、長定、長安、長勝、長勇、長營、靜遠、上榆林、十方寺、丁字泊、宋家泊、曾遲、鎮西、殷家莊、平定、定遠、慶雲、古城、永寧、鎮夷、清陽、鎮北、威遠、靜安、孤山、灑馬吉、靉陽、新安、新奠、寬奠、大奠、永奠、長奠、鎮江、湯站、鳳凰、鎮東、鎮夷、甜水站、草河、威寧營、奉集、穆家、武靖營、平虜、虎皮、蒲河、懿路、汎河、中固、鞍山、海州、東昌、耀州、蓋州、熊岳、五十寨、復州、永寧監、欒古、石河、金州、鹽場、望海堝、紅嘴、歸服、黃骨島、岫岩、青臺峪等大小七十餘城官民，俱剃髮降。

【後記　河山終古是天涯】──明末的東林運動

　　《宋史》〈蘇軾傳〉中一開頭就記載了一段蘇軾早在幼年時就立下的心志：

　　蘇軾因為父親蘇洵游學四方，幼時由母親程氏教他讀書，每讀到古今成敗，程氏都為他詳細的分析其中要義；一天，程氏教他讀《後漢書》的〈范滂傳〉，讀著讀著便忍不住慨然太息；十歲的蘇軾便問她：

　　「我如果效法范滂的志行，您會答應嗎？」

　　程氏回答他說：

　　「你如果能效法范滂，我難道不能效法范母嗎？」

　　這短短的一段話固然記載了此後影響蘇軾一生志行的因由，同時也明白的彰顯了在這對母子的心目中，范滂和他母親的志行是多麼的崇高，多麼的受到景仰！

　　范滂是東漢的「黨錮之禍」中犧牲的清流之一──為了反對當時由宦官、外戚所把持的黑暗政治，一群耿介、正直、堅持理想和氣節的讀書人透過輿論評議時政、臧否人物、激濁揚清，形成了「清流」的力量，當然也就成為當權者厭惡、迫害、陷殺的對象。范滂的個性剛直，嫉惡如仇，既痛感時政的黑暗，更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出任官職的時候，他的作為公正清明、一絲不苟；到了第一次黨錮之禍發生的時候，他當然就被捕了；在獄中，他受盡苦刑，卻仍然不屈不苟，憤慨激昂的在訊問時表現了大無畏的精神而得到了更多人的景仰，在他出獄的時候返回故鄉汝陽時經過南陽，來迎接他的車輿就有數千之多。

　　而到了第二次黨錮之禍的時候，他以三十三歲的英年，為自己所堅持的氣節殉身，《後漢書》中關於這段史事的記載是：

　　汝南督郵吳導奉命逮捕范滂，他到達范滂的家鄉征羌縣後，抱著詔書，在驛站裡關起門來伏床痛哭。范滂知道了這件事後說：「這一定是為了我。」於是自動到縣裡投獄。

　　縣令郭揖一向敬重范滂，看到他來投獄大為震驚，解下印綬要和范滂一起逃亡，說：「天下這麼大，您何必在這裡等著命喪奸人之手！」范滂卻拒絕了他的好意，說：「我死，禍事就結束了，怎敢連累您，又使我的老母親為我而陷入流離顛沛呢？」

　　到了就刑前，范滂的母親前來與他訣別。

　　范滂向母親說：

　　「弟弟仲博孝敬，足以供養您老人家；我則到泉下去侍奉先父，存亡各得其所。請母親割不忍之恩，不要哀傷！」

　　他的母親深明大義，很平靜的對他說：

　　「你現在能與李膺、杜密這兩位受人景仰的正人君子齊名，死又何恨呢？既得了美名，又何必想兼求長壽呢？」

　　范滂跪下敬受母教，再拜辭別──

　　這段史實讀來令人由衷的感動，范滂剛正的人品令奉命來逮捕他的人放聲痛哭，令地方官寧願棄職陪他逃亡；而范滂卻因為不願連累他人而甘願命喪奸人之手，尤其難得的是范滂的母親，即使在忍痛親見愛子受刑戮的時刻，她所訓勉兒子的話仍然是一股大無畏的精神，輕生死，重氣節，展現了一個堅強而偉大的心靈。

　　讀到這段記載的蘇軾母子油然的生出了景仰與效法的信念──其實，不只是蘇軾母子受到了感動和影響，千百年來，傳承了這種「輕生死、重氣節」的精神的知識份子從來沒有中斷過，無論是漢、唐、宋、元、明──

　　越是黑暗的時代，越能磨練、淬勵著人類的心志，從而使心靈與精神的力量發揮到極致──

　　明末的東林運動一如東漢的黨錮之禍──黨錮之禍的意義在史家筆下是：「在這個時代，知識份子秉承了前代論政的風氣與先賢豐富的文化遺產，毅然挑起了澄清天下風教的重任，僅僅憑著讀書人的一點骨氣，與顢頇昏庸的當權派發生直接的磨擦。」而所獲得的是「表現了知識份子憂國憂時的胸懷，形成維繫政治文化於不墜的一股中心力量。」──儘管兩者的過程不盡相同。

　　「東林」本來不是一個蓄意組織起來的集團，而是一群志同道合的、有共同理念的知識份子自然而然的凝聚起來的一個團體──早在顧憲成被罷斥為民、於萬曆二十六年重修「東林書院」之前，甚至在他考中進士、出任官職之前，他的身邊就已經聚合了不少一起談學問、關心國事的人群，像是弟弟允成、學生高攀龍、老師薛方山的孫子薛敷教等等；而他在朝為官的時候，更與朝中的一批正人君子時相往來，無論長官或同事，全都因為彼此的內心中共同所存在的知識份子的感時憂國的情操而氣味相投、而結合成一股力量；到了他罷官之後，他這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也和他一樣的因人品的清貴和擇善固執的理念而不容於現實的污濁的政治，逐一的步上了他的後塵，陸續的罷官還鄉，史孟麟、于孔兼、安希范、薛敷教、錢一本、劉元珍──在短短的幾年之內，紛紛的由在朝而在野；當然，無論他們的身分是官是民，在內心深處對國事的關懷都是一致的，即使已削職為民，大家還是時常的聚在一起，談論學問、批評時局，並且發出強烈的改革的呼聲，於是，「東林」這個團體也就逐漸的形成了。

　　東林書院原本是由宋代大儒楊時所創建的一所私人講學所，位在常州府的無錫縣，因為得地利之便──顧憲成、高攀龍等都是無錫人──使這群志同道合的朋黨興起了重修以做為講學、聚會的地點；這個計畫得到了常州知府歐陽東鳳和無錫知縣林宰的支持，很快的付諸實行，於萬曆三十二年重建完成。

　　落後成，大家約定了每月的九日、十日、十一日三天大會東林講堂；顧憲成作會約，高攀龍作序，明白的確立東林書院「衛道救時」的使命，並由顧憲成出任山長──他是名符其實的東林書院和參與的眾人的精神中心──每一次講會的講稿都印行、流通，使沒能前來出席的人也能得知講會的內容；同時，他和東林書院的其他學者們也常常赴鄰近的其他書院巡迴講學，使影響更加的擴大；在這樣多方面的傳播下，沒有多久的時間，東林書院的名聲已經傳播到了全國。

　　而正如顧憲成所手書的、懸於東林書院的依庸堂內的對聯所述：「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他和所有的東林學者們都不是躲在象牙塔內鑽研學問的學究，他的學術觀是在經世致用，他所認為的知識份子的第一要務是在於挽救世道人心；因此，他其實是一位以學術為基礎的政論家；明史上記述著：

　　「講習之餘，往往諷議朝政，裁量人物，朝士慕其風者，多遙相應和。」

　　於是，「東林」這個團體，雖無「黨」的名義與組織，卻隱隱的形成了一個具有高度的政治影響力的實質上的「在野黨」，像是反對礦稅等行動，既具體且達到了一定的成效；而且好幾度的運用這種透過輿論的影響力來干預朝中官員的任用與去留；像是大學士沈一貫的被迫辭官、王錫爵則婉辭再度入閣，及巡撫李三才的因為與顧憲成相善而大受輿論支持──無論就哪一件事看來，「東林」的介入政治的程度和政治實力都到達了相當的程度。

　　當然，這麼一來，「東林」也就和朝廷中的某些既得利益者發生了嚴重的衝突；而且，「東林」發動輿論的基本標準是「嚴君子、小人之辨」的，對於心目中所認定的君子大力的擁戴、褒揚，對於心目中的小人則橫加攻擊，這麼一來，又把所有的小人逼到團結起來，一起對付「東林」了。

　　這時的朝政已經紛亂如麻了，萬曆皇帝多年不上朝，明朝的衰敗之象已生，朝廷之中原本也已經發生了「小人結黨」的情事──隱隱形成的有三派，不同於「東林」的因志同道合而結合，這三個黨派主要是以地理的區隔和同鄉的關係而組合的；其一是浙黨，主要成員是沈一貫和他的擁護者，沈一貫是浙江人，故名。其二是宣黨，以湯賓尹為首，其三是崑黨，以顧天駿為首。後來這三黨重組，改成了浙、齊、楚三黨，沈一貫又已去職，遂以湯賓尹為首。

　　這三黨在朝廷中當然擁有著不小的實力與勢力，為了爭奪政治利益，很快的就與「東林」對起壘來。

　　雙方第一次把原本只在暗中角力的鬥爭搬上台面，引發成公然的衝突的導火線是為了推舉李三才進入內閣的事──內閣大學士的名額既因沈一貫的去職以及另兩位大學士的或去職或去世而有了空缺，遞補的人選也就成了各方明爭暗搶的對象；擁戴李三才的人們所持的理由是以往內閣大學士多由詞臣出任，不免常因對廣大的全國各地的民情了解不夠而影響施政成績，因而認為增補的人選宜考慮由外官中遴選；李三才揮霍有大略，出任外官多年，每到一地都很得民心，政績非常好，因此是最適當的人選。

　　但是李三才的政敵和有意入閣的其他人選和他們的擁護者也立刻展開了行動，收集了許多證據大力的攻擊李三才，雙方展開了一場激烈的爭鬥；表面上看起來，這場紛爭只是支持或反對李三才出任內閣大學士而已，而實質上卻是兩個集團的大角力。

　　朝臣中支持「東林」的人當然很不少，內閣中僅存的幾位大學士之一的葉向高、吏部尚書孫丕揚這兩個實質的政治地位較高的人也在其中；於是，顧憲成親自寫信給他兩人，極力的推許李三才的能力；御史吳亮一向與李三才交好，便把這兩封信附在邸報中公開，卻沒想到這反而幫了倒忙──攻擊李三才的人抓到了把柄，指出李三才與東林有密切的關係，這一次的政爭風波即是由東林在幕後操縱的──朝臣結黨是明朝政府所明令禁止的，以往朝中即使有小圈子乃至三黨的存在，也只能秘密的私下形成，李三才與東林的關係已經犯了大忌，攻擊他的人更索性使用了「東林黨」這個名詞來加深萬曆皇帝的惡感；在這樣不利的情勢下，李三才只有自動辭官了事。

　　這一仗，「東林」是打輸了；但是，隨即又藉著「京察」扳回一城──由於京察的主事者是吏部尚書，孫丕揚既是顧憲成昔日的長官，又一向對他賞識有加，當然很重視他的意見和建議；在萬曆三十九年的京察，大計京官中，孫丕揚雷厲風行的對不適任的官員提出了察劾黜落，三黨中有許多人被劾，連兩個領袖湯賓尹和顧天竣都不免；這一個回合的爭鬥，東林占了上風了。

　　接下來，孫丕揚的行動是向萬曆皇帝推舉顧憲成、高攀龍等多人出任官職；可是這一回卻沒有成功，萬曆皇帝沒有接受他的推薦，上的奏疏全給「留中」了；而這時的孫丕揚已經年近八十，意興闌珊，去意頓生，再數度辭官不准的情況下，他於第二年的二月「拜疏逕歸」了。

　　而這一年──萬曆四十年（西元一六一二年）──東林的損失更大：一向為實質領袖的顧憲成就在這一年因病去世了。

　　繼承顧憲成主持東林書院、領導東林運動的是他的學生高攀龍（西元一五六二─一六二六年）。

　　高攀龍用功而博學，在學術上的成就很高，在宦途中卻和其他的東林人物一樣的不得意；他是萬曆十七年的進士，卻因嗣父之喪，直到萬曆二十年才到京師謁選，任職行人司行人，第二年就因為上疏痛責不適任的內閣大學士王錫爵而被貶到廣東揭揚做添注典史的小官，七個月後，他因事返鄉，卻遭到了喪親之痛，也就索性辭官居家了。

　　他在太湖邊上蓋了座「可樓」，住在裡面讀書，並以靜坐來修心、思考；但，他卻非隱居在此，不問世事──身為顧憲成的學生，他不但接受了顧憲成在學問上的指導，在精神的領域上所受到的影響更大；甚至，他的心志和使命都是與顧憲成相通的──身為知識份子，他同樣的背負著「以天下為己任」的責任。

　　但是，萬曆四十年以後的時局，敗壞的腳步一日快過了一日；在政治上固然有東林與三黨的爭鬥，在經濟與財政上則更加困窘，萬曆皇帝建造定陵的花費和前些年間平寧夏哱拜、援朝鮮及平西南楊應龍亂的軍費，乃至於幾位皇子、公主的婚費、諸王就藩的莊園等大筆的開支，不但早已耗盡了張居正當國十年所積貯的財富，還必須一而再、再而三的向百姓增加賦稅，原本豐足的大明天下已然變成民生凋蔽、哀鴻遍地的慘酷荒原了；而這時據有遼東的努爾哈赤卻已日漸茁壯──

　　到了萬曆四十三年，皇宮中發生了「梃擊」案──一名叫張差的男子在受人的指使下，手持木棍，闖進皇宮，意欲打死已被立為皇太子的常洛──這當然是件令舉國哄動的大事，但是，經過調查後，既發現這件事的背後主謀乃是萬曆皇帝所最寵愛的鄭貴妃，一切也就只好「不了了之」了；但是，這個事件所造成的負面影響，上自萬曆皇帝、鄭貴妃、皇太子常洛之間的心結、朝臣的反應，下自民間的輿論，在在都付出了重大的代價，而且連帶的引起此後的「紅丸」和「移宮」兩案，對整個大明朝造成了無法估計的傷害。

　　而處在這麼一個黑暗的時代，任何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知識份子內心中所共同存在的感受就是痛苦；幸而，「東林」所抱持的人生態度既是積極入世的，雖然在現實環境中屢屢遭受挫折和失敗，也不放棄任何的努力；在高攀龍的率領下，東林諸人繼續透過講學來追尋一個理想中的未來世界，以維繫人心中的希望，也繼續透過各種努力來與為他們所目為「小人」的三黨對抗；同時，他們也成功的培養出了下一代的優秀人才；高攀龍的學生楊漣、左光斗等都已在萬曆三十五年考中進士；年輕一輩參加東林書院講會的也已有許多人開始嶄露頭角、中試任官，為「東林」帶來了一股新的希望，也激勵著東林諸人再接再厲的努力不懈──

　　萬曆四十八年（西元一六二○年）的七月，萬曆皇帝病逝，皇太子常洛繼立，擬定「泰昌」二字作為第二年改元的年號，不料根本沒有用上──他只做了二十多天的皇帝就因為吃下一顆「紅丸」而暴斃了──大臣們只好把這一年的八月以後改為泰昌元年，泰昌皇帝也立刻有了「光宗」的廟號。

　　朝中只好再換皇帝──由常洛的長子，十六歲的由校接位，以第二年為天啟元年。

　　而就在換皇帝的過程中，「移宮」案隨之發生：原來鄭貴妃為了怕常洛繼位後與她計較前嫌，為了巴結常洛而大力拉攏常洛的選侍中最得寵的「西李」，兩人在常洛暴斃後合謀攬權，西李且佔住乾清宮不肯遷出，經過楊漣左光斗等大臣的據理力爭，這才順利的解決問題，新登基的天啟皇帝得以遷入按慣例由皇帝居住的乾清宮。

　　「三大案」總算在表面上告一段落了，楊漣、左光斗等東林中人在「移宮」案中的作為也立刻在短期間收到了回報，東林的另一個後起之秀汪文言則很巧妙的聯結了對天啟皇帝很有影響力的大太監王安，有了這幾重關係的運作，東林很快的在朝廷之中佔盡了優勢。

　　以往在政爭中失位的東林人物開始重回政治的舞台，高攀龍從光祿寺丞的職位開始復官，不久就升為光祿少卿，鄒元標、趙南星、葉向高等人也全都復官，而且深受重用；到了天啟三年（西元一六二三年），東林諸人再一次的運用「京察」大計京官的機會，很成功的排除、整肅了他們的政敵，把他們目為「小人」的三黨黨人驅逐得所剩無幾；朝中的重要職務則幾乎全由東林人物來擔任，像葉向高出任了內閣大學士，趙南星出任吏部尚書，高攀龍出任都御史，楊漣、左光斗、魏大中、李應昇、周宗建、繆昌期、周起元、周順昌、黃尊素──等人全都出任重要職務，一時間，東林的聲勢達到了鼎盛。

　　然而，正因為「東林」不是一個有形的組織，不是一個政黨，而只是一群有學問的正人君子所自然而然的聚合在一起的無形的團體，他們每一個人都讀了許多書，個性耿介正直，講求氣節操守，也滿懷為國為民貢獻自己的理想，但卻沒有實際上的政治理念及施政方針；因此，這一批正人君子雖然一一的出任了要職，卻拿不出什麼具體的方法可以挽救大明朝的頹勢，解決叢生的百病──無論是國內的嚴重的民生凋敝，還是遼東的努爾哈赤興兵攻陷大小城池的嚴重外患。

　　而且，東林諸人所講求的學問既建立在對個人品德的要求上，以氣節、操守做為一個人的絕對考核標準，稍有不逮便將之目為小人，且又嚴格的區分君子和小人，並將所有的小人都納入排除之列，逼得所有的「小人」走投無路，只好團結起來，無所不用其極的想盡辦法來對東林施予反擊──他們逐一的依附到一名在天啟皇帝跟前頗吃得開的太監魏忠賢的羽翼下，以尋求政治實力上的後盾，以對抗東林的排擠。

　　相對於魏忠賢而言，有了這許多人的依附，實力當然就逐漸壯大了──就在東林勢盛的時候，一個以魏忠賢為首的「閹黨」就這樣悄悄的形成了；而致力於講求個人氣節的東林諸人卻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個危機來臨的腳步而採取防微杜漸的方法，終至於釀成了悲劇，發生了慘絕人寰的禍事──

　　魏忠賢本是個市井無賴，因為賭博輸錢，無法償還，索性自宮做太監，到皇宮裡執役，混口飯吃；由於他成年入宮，又在市井中「混」過，比起一般自幼入宮的太監們來，當然更懂得人情世故，更善於討人歡心，不久他就受到了大太監王安的賞識，也和天啟皇帝的乳母客氏結成了假夫婦──宮中的名詞稱做「對食」，一般的宮女和太監雖然無法成真夫婦，但是「一起吃飯」，宛如夫婦，在明朝的宮中是被允許的，而且是普遍現象。

　　而客氏在天啟皇帝的心目中佔有非常大的份量──天啟皇帝在心理上不是個正常人，他對奶媽有著異常的依戀；這個不正常的心理不只是他個人的因素，而是整個時代悲劇所造成的，而且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經埋下了惡因。

　　他出生於萬曆三十三年，那時，他的父親光宗朱常洛雖已被立為皇太子，卻仍然不受萬曆皇帝的寵愛，也仍然活在鄭貴妃的陰影下，一切的待遇都很差，日子並不好過，能給予兒子的照顧當然也就很有限了；他的生母王選侍又早死，稚弱的童年中就只有奶媽的懷抱是溫暖的、安全的了。

　　「梃擊」案發生的時候，他年方十一歲──就連父親的安全都受到了威脅，對於這麼一個無母的孩子幼小的心靈的打擊也就可想而知的，因此，他更加的依戀奶媽；等到做了皇帝之後，雖然已無安全感上的威脅了，這份依戀卻已在他的心中生根了。

　　因此，他對於奶媽在名義上的丈夫也「愛屋及烏」的給予特別的優待，使魏忠賢得到了許多接近他的機會──老於世故、善體人意的魏忠賢也就利用了這個機會，得到了他的寵信與重用。

　　由於幼年時所埋下的心理不正常的惡因，天啟皇帝對於政事毫無興趣，而只偏愛做木工；既然得到了心目中對自己忠心耿耿的可堪信賴的魏忠賢，他也就索性把大小事務都交給魏忠賢去處理，自己專心一志的在皇宮裡釘釘敲敲的製作各種木器。

　　魏忠賢的權力於是越來越大，在他設計害死了王安之後，他成為皇宮中第一號要人，正如楊漣上疏彈劾他的內容所言：「致掖廷之中，知有忠賢，不知有皇上；都城之內，知有忠賢，不知有皇上。」──歷史的腳步走到天啟四年的時候，天啟皇帝已是有名無實，而魏忠賢則是有實無名的皇帝了。

　　這種情況對東林當然是大大的不利──「閹黨」的組成份子既然絕大多數都是原先被東林視為小人的三黨成員，一旦實力、勢力都有了，當然就開始準備對東林展開反擊了。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個性剛介的楊漣做了一件失之急躁的事，成為釀成東林慘事的導火線──他看不慣魏忠賢的種種不法、弄權的事，激於義憤，他挺身而出，洋洋灑灑的寫下一封長疏，彈劾魏忠賢所犯的二十四條大罪，並且不顧東林的其他人士的反對和勸阻，貿然的進呈天啟皇帝。

　　也許，楊漣的本意是想拼著自己的一頂烏紗帽與一條命來喚醒天啟皇帝的心；可是，事實的情況遠比他想像中的要壞得太多了；不但這一道奏疏根本進不了天啟皇帝的心中，禍事發生以後送命的更不只他一個人──

　　他自己在上疏的幾天後便被「切責」，四個月以後削職罷官；接著，趙南星和高攀龍也在魏忠賢的矯旨下罷官；到了第二年天啟五年的三月，魏忠賢硬把羅織在熊廷弼身上的罪名和東林諸人牽扯在一起，先逮捕了汪文言拷打，繼而逮捕了楊漣、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顧大章，將他們在獄中用慘無人道的酷刑拷打致死；再接下來，矛頭又指向了周起元、高攀龍、周順昌、繆昌期、李應昇、周宗建、黃尊素七人，這些人因為有的已罷官，有的出任外官，並不全在京中，他又派出「白靴校尉」四處捉拿，將這一群「黑名單」上的人一網打盡。

　　這些人中只有高攀龍沒有被捕──他是在魏忠賢所派遣的緹騎到達的前一天夜裡在家中投池自盡。

　　他死後，東林書院也就在魏忠賢矯旨毀天下書院下，變成了一片瓦礫；東林其他在朝為官的人，即或免於被迫害致死的，也大多被迫罷官，滿朝頓成閹黨的天下；朝中善類為之一空，原本就已經千瘡百孔的國家，經過這樣重大的摧殘，更加元氣大傷，距離滅亡之日也就更近了。

　　但，魏忠賢的下場卻早在明朝滅亡前就來臨了──天啟七年的八月，天啟皇帝病逝，由於無子，帝位由皇弟朱由檢接掌，第二年改元崇禎；崇禎皇帝的心性大不同於乃兄，更不甘於做個傀儡皇帝，當然也就容不得魏忠賢這個「九千歲」的張狂了；經過一段日子的準備後，他成功的誅除了魏忠賢、客氏，以及閹黨中的主要人物，以往受到閹黨迫害而罷官的人又一一復職，東林人物便再一次的抬頭了。

　　於是，另一個政治鬥爭的循環又重新開始了──即使崇禎皇帝屢次明白的表示他對大臣結黨的厭惡，並且三申五令的禁止著，但是，表面上平靜的情況並不代表私底下沒有暗潮的洶湧；也儘管在經歷了上一回合的循環之後，東林與閹黨的重量級人物已全數亡故，所剩下來的人都只是「第二級」的人物，卻仍無法停止彼此之間的爭鬥，小者如錢謙益與溫體仁、周延儒之間的爭鬥，大者如唯一能阻擋努爾哈赤、皇太極父子南侵攻勢的袁崇煥因閹黨的譖害和崇禎皇帝的疑忌而遭極刑──終整個崇禎朝，乃至於南明的小朝廷，雙方都在不停的爭鬥著，直到整個明朝覆亡，中國的歷史走到了清朝，這兩方的政爭戰士才因失去了戰場而不得不停戰；但是，換來這樣的「和平」的代價卻是慘痛的改朝換代──

　　從一份單純的知識份子感時憂國、挽救世道人心的深心悲願，發展到一個團體運用學術和輿論的力量來影響政治，乃至於以身相殉──史家們每把東漢的黨錮之禍和明末的東林運動相提並論，並推許這一群知識份子在對抗黑暗的現實政治和腐敗的強權時所做的極度努力及所展現的輕生死、重氣節的道德勇氣，充分的發揮了知識份子在精神層面的崇高與悲壯；即使他們的努力終歸於失敗，卻在歷史上留下了一道人的精神力量的光輝；Charles O. Hucker甚且提出了「光榮的失敗」這個專有名詞來做為東林運動的肯定性的評價（註一）。

　　的確，就做為一個知識份子內心中所懷抱的理想與堅持來看，無論是黨錮中人還是東林中人，乃至於生在其他任何一個朝代的知識份子，他們所留在史書上的心志讀來都是令人凜然生敬的；范滂母子的志行贏得了蘇軾母子的尊崇，甚而萌生「效法」之心，東林諸人在獄中殉身之際，在一般知識份子的心目中所昇起的是崇敬──

　　然而，朝代畢竟是滅亡了，後世的史家在研究興亡的關鍵時不免要沉痛的指出，黨禍之禍所造成的最直接的負面影響是善類與菁英為之一空，國家社會失去了大批有才德有理想的人，更失去了一股無形的力量，元氣大傷，很快的就走向了滅亡的道路；明末的東林運動亦然。

　　畢竟，歷史是人類整體的發展過程，而非少數個人的單一活動；黨錮中人固然都是一時名士，東林諸人也個個都是學德兼備的學者，每一個個人都是優秀的，他們所追求和所堅持的理想也都是崇高的，但是結果卻失敗了；究其原因，外在的時代因素固然重要，這群知識份子內心的意識型態更值得探討。

　　知識份子大都具有強烈的「完美主義」的傾向，內心所追尋的理想世界是完美得毫無瑕疵的；對人的要求也一樣──尤其是對政治人物的衡量標準，不但要求在才能上完美，還要求要在學問、品德上達到零缺點──這個理想就勢必要和現實發生嚴重的衝突了；這世上，有誰是完美的呢？

　　更何況，道德理想並不等於政治理想，政治理想也不等於現實政治──一旦將三者的要求重疊，悲劇的發生就是必然的了。

　　誠然，明朝的政治環境自張居正逝後已經腐敗到了極致，東林的所大聲疾呼的道德要求展現了知識份子的良心；但是，就政治而論，實際上的作為是遠勝過口號的，而在這一點上來說，東林是相當失敗的──即以他們對政治人物的道德要求來說，獲得他們大力支持而企圖推舉入閣的李三才在廉潔方面就是很有問題的；況且，他們在野的時候固然大力評議朝政，但等他們中的多人紛紛官居要職的時候，卻依然拿不出一套具體的措施來改善朝政；執政期間，他們最大的作為即是在排除被他們目為「小人」的政敵；而他們衡量人的標準是絕對的、嚴格的二分法，非善即惡，非君子即小人，只要是人品上稍為出現被他們目為瑕疵的人，就立刻被目為小人；其實，這世上哪有絕對的衡量人的標準呢？原本只是小奸小惡的魏忠賢在政治的大環境中逐漸演變成大奸大惡的魏忠賢，是不是還包含著許多值得探討、深思的問題呢？

　　展讀史書，我常從多方面、多角度、多層面的基點來思考；歷史的本身就是一個廣闊的視野，在研究一個朝代興亡的過程中往往引發出許許多多的啟示，從人性到政治，從精神領域到現實環境，廣闊的思考空間中有著無窮盡的待挖掘的寶藏。

　　然而，我也不免時常的自內心深處發出聲聲的感慨以及悲嘆；歷史研究的終極目標在於鑑往知來，但是，歷史上的許多悲劇卻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重演；人們在讀史之際，究竟能得到幾分「鑑往」的省思呢？從東漢迄明，幾乎每一個朝代都有黨爭和內鬥的史事發生，「黨錮之禍」的殷鑑似乎沒有發生什麼作用，同樣的，東林運動亦然。

　　修復後的東林書院的遺跡至今猶在，屋瓦和石階上的點點青苔是歲月的痕跡，書院裡的陳設和蒼翠的林木，悠悠的度過了幾百年的時光；而歷史卻是無情的，它所作的是一個客觀的檢討。

　　註一　Charles O. Hucker著〈明末的東林運動〉，張永堂譯，收錄於《中國思想與制度論集》（聯經，一九七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