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魄王孫
第二章　立嗣之爭
第三章　趙政出世
第四章　化龍鯉魚
第五章　兄弟情深
第六章　嬴政嗣立
第七章　欲海政潮
第八章　手足相殘
第九章　血戰咸陽
第十章　殺父逐母
第十一章　一切逐客
第十二章　龍騰之前
第十三章　攻趙聯齊
第十四章　韓非遭忌
第十五章　滅韓擊趙
第十六章　良將李牧
第十七章　荊軻刺秦
第十八章　統一天下
第十九章　泰山封禪
第二十章　諸侯餘孽
第二十一章　南征北討
第二十二章　求為神仙
第二十三章　大興土木
第二十四章　焚書坑儒
第二十五章　爭立太子
第二十六章　移風轉俗
第二十七章　祖龍之死
第二十八章　山崩餘震
第二十九章　指鹿為馬
第三十章　帝國落日
尾聲

《秦始皇大傳》李約

《二○一六年八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落魄王孫

　　天寒地凍，時近黃昏。

　　邯鄲城內人家，燈火次第亮起，將滿天的雲霾襯托得格外沉重。

　　地上積雪盈尺，但天上仍然在下著，鵝毛似的飄灑，似乎越下越大。

　　這處趙國首都，平時是大街小巷，往來行人如織，真個是舉袖成雲，揮汗如雨，而如今卻是路人稀少，全躲在屋內烤火取暖去了。只有一些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和野狗，畏縮在牆角屋簷下面，全身顫抖地強忍腹中的饑餓。

　　按照以往每年的經驗，明天又會出現多具凍僵的屍體，人比狗多。

　　高牆裏面，亭台樓榭，室內如春，隔著燈光輝煌的窗戶，傳出陣陣的絲竹樂聲，對富貴人家來說，聲色當前，把酒賞雪，乃是件極盡耳目之歡的樂事。

　　凜冽刺骨的北風，刮平地面的雪，混合在天空下著的雪，將整個邯鄲城變得白茫茫一片。

　　在大風雪籠罩的北門正街上，一輛單馬拖著的安車，頂著風艱難的前行。拖車的是一匹老瘦的五花馬，渾身冒著熱汗，偶爾仰首長嘶，吐出一團團白氣。

　　駕車的是一個不到三十歲的精壯漢子，身穿一件黑色老羊皮袍，頭臉都緊密包著，只露出一對眼睛，他不斷揮動鞭子，大聲吆喝著馬，頗有駕著騎馬高車的駕勢。

　　窄小的車廂裏，端坐著這位在趙國當人質的秦國王孫異人，他雖然今年只有廿出頭，但英俊的臉上卻佈滿了飽經風塵的人才有的那股厭倦和憔悴，他正陷入了沉思。

　　他在想著今晚赴宴，卻送不起貴重禮物，會被各國同樣在趙國當質子的王孫公子所取笑。

　　今晚是趙國大富商呂不韋的生日，他廣撒請帖，所請的客有包括了趙國所有政要、學者名流、富商巨紳，還有各國的外交使節。當然各國質子是外交使節中最主要最尊貴的客人。

　　表面上，各國在結盟時，為了表示剖心置腹，互派質子，地位非常尊榮。實際上，質子就是人質，國與國之間一旦翻臉，質子是首先遭殃的對象。何況是各國之間，翻臉和翻書一樣，今天才歃血為盟，說不定明天就已兵臨城下。

　　尤其趙國一向為抗秦聯盟合縱之約的約長，他在這裏作質子，等於是隨時有把刀架在脖子上，兩國有所風吹草動，首先用來開刀祭旗，或是收為階下囚的，就會是他這個質子。

　　在有些國家當質子情況並不壞，特別是強國為了示好懷柔，派在弱國的質子。弱國的國君要巴結他，將他待為上賓，全國上下臣民對他似乎也懷著感恩的心情，所到處，他遇到的都是一些友善熱情的面孔。

　　秦國是強國，而且是現存燕、趙、韓、魏、齊、楚、秦七國中最強的國家，但由於近年來六國聯合的結果，他每到一個國家，看到的都是充滿悲憤的臉孔。很多人見他來，更是老遠就躲開，連同樣在趙當質子的其他國家的王孫公子，對他也都是內心疑懼，外表冷漠，如今趙秦數十萬大軍在長期對峙，戰爭隨時一觸即發，他這個質子更是難當。

　　他在這裏沒有朋友，雖然他是強國派來的質子。

　　另外，他比哪個在趙各國的質子都窮，就是別人不排斥他，他也無法參加他們之間的交際活動。

　　本來，各國國君對派在與國或敵國的質子，部分是為了要面子，部分是為了對他內心的歉意，在經濟供應上是盡量優厚的，當質子的人可說都有花不完的錢。

　　但他不一樣，第一，他是王孫，不是公子，他祖父秦昭王在位，父親安國君只是太子，這中間隔了一層，他祖父根本想不起他這個人。第二，安國君的姬妾一大堆，兒女更是成群，他親生母夏姬甚不得寵，經年都見不到安國君一面，所以他不但是庶出孽孫，而且是個不受喜愛的孽子，祖父和父親心中壓根就沒有他這個人。

　　上輕下慢，連帶主事的臣子也看不其他，應有的公費都一拖再拖，很少按時送到，更別說用來結交應酬的額外花費了。

　　因此，他在這裏是孤單寂寞的，不但沒有知己之交，連酒肉朋友也沒有一個。上個月連由齊國跟來的妾姬也下堂求去。

　　正在他想著這些的時候，忽然聽到車後一陣馬嘶聲，接著是有人在大聲叫罵：「前面他娘的什麼車，像烏龜一樣爬不動，還他娘的擋在路當中！」

　　異人拉開後車簾往後一看，只見車後是一輛高軒大車，由四匹白色駿馬拉著，怒吼的御者緊拉著轡繩，硬生生的將馬拉住。

　　此時，後面車輿的前簾掀起，露出一張年輕而長相嚴肅的臉。異人認出是在趙的燕國質子姬喜，他同時也是燕國的嫡世子，也就是王位第二順位繼承人。

　　「異人公子，是您，」世子喜拱拱手：「去參加呂不韋的生日宴會？」

　　「正是，想必世子您也是？」異人也回拱了拱手。

　　燕國和秦國之間隔著趙魏，和秦國很少直接衝突，世子喜雖然很少和他交往，但看不出明顯的敵意。

　　他轉身向御車的趙升大聲喊著：「讓開路中央，後面的車好走！」他又回過身來向世子喜拱拱手說：「世子車快，請先走。」

　　「姬喜怎麼敢，還是公子先行，姬喜慢慢跟上。」世子喜拱手謙讓。

　　那邊不知道是因為風大，聽不清他的話，還是因為滿腹怨氣，趙升將車更駕上路中央，而且走得更慢。

　　後面的車馬越來越多，很多都是宗室大臣的乘車，想超越，無法過去，再一打聽最前面的單馬小車，乃是秦王孫的座車，而燕太子的座車跟在後面緩緩而行，也都不敢造次，只有耐著性子跟在後面慢慢走。

　　騎馬的人本來可以超越過去，但宗室大臣的車都跟在後面，他們也只有跟著行列走。

　　逐漸邯鄲北門大街擠滿了車馬，再加上不明就裏的民眾好奇的圍觀，異人的安車一車當先，頗有帝王出巡的壯觀。

　　最後，趙升似乎對這種情形還不滿意，他乾脆停下車子，向異人稟告說：「啟稟公子，車軸潤滑不夠，需要上點油。」

　　異人心知他在搗鬼，但不想說什麼。他回首看看跟在車後的車馬，心裏有著種欣慰。不管怎樣，秦國是天下之最強，而他是秦國派在戰敗國趙國的代表，你們恨我也好，輕視我窮也好，你們卻不能不對我畏懼，因為我此時此地是代表秦國。

　　不知什麼時候，燕世子喜已站在他小車外面，他的御者正幫著趙升在車軸上加油。

　　「我能上來坐坐嗎？」世子喜行禮問。

　　他明白世子喜刻意要和他結交，世子喜三個月前才到趙國，他是在世子喜初到時，各國質子為歡迎他舉行的宴會上見過一面，只交談了幾句話，但他喜歡他那股嚴肅中帶著敦厚的氣質，雖然目前同樣是質子，但他很快將成為燕國國君，而他雖然是強國的代表，卻永遠沒有成為國君的希望，以將來而言，他能結交他，算得上是高攀。他語帶譏誚地說：「不嫌車內窄小的話，當然歡迎。」

　　世子喜笑了，他開朗地說：「車雖小，卻是第一部車，姬喜願承驥尾。」

　　他們上了車，趙升揮動鞭子，單馬小安車開始緩緩走動，後面的車馬也跟著移動，整條北門大街，流動著車水馬龍，再加上看熱鬧的民眾，圍在兩旁七嘴八舌的評論，哪部車內坐的是誰？哪部車最豪華美麗？人聲、車馬聲的諠譁，使人忘了剛才還是行人稀少的冷落景象。

　　安車雖小，但更溫暖。

　　剛上車時，兩人相對，很久沒有說一句話，他們沒有說寒暄之類的客套話，因為都是年輕人，不習慣那種虛偽。

　　他們在黑暗中互相凝視，似乎一下就看透了對方的內心。

　　「秦燕不是敵國，說起來我們還應該算是表兄弟！」世子喜突然冒出這句話來，顯然在這段沉默時間裏，他已想了很多事。

　　「哦？」異人一時會不過意來。

　　在這段時間，他只在想一件事，為什麼世子喜似乎是立意要和他結交，不惜移樽就教，坐上他的單馬安車。

　　「你應該記得秦惠王公主嫁給燕易王的事，」世子喜又加上這麼一句：「我們都是她的嫡系子孫。」

　　異人當然知道秦公主下嫁當時還是太子的燕易王的故事。這是秦國「遠交近攻」的策略之一，但收效似乎很小，雖然這幾代的燕王都是她的後代，燕國卻始終站在合縱的陣容裏和秦國作對。可見婚姻血緣雖然親密，但一遇到政治權力，就像遇到烈火的冰雪，片刻之間就消失無蹤。

　　「的確，我們應該算是表兄弟。」異人順口答應。「那我們應該彼此照應。」世子喜誠懇的說。

　　「尤其在這個做人質的異國，」異人亦懇切地說：「我在這裏沒有朋友，同樣是做客的各國質子，似乎也都排斥我。」

　　「也不是純粹排斥，」世子喜笑了笑說：「公子有時候亦應該和我一樣，主動和別人結交，秦國是天下至強，像我這樣主動來結交公子，有的人是會怕被別人誤會的。」

　　「世子就不怕別誤會？」

　　「我們是表兄弟啊！再說燕秦也沒有直接利害關係，」世子喜又笑了，這次笑得十分爽朗：「只是別人也許還是要說我在高攀。」

　　「是我高攀。」異人忍不住說出內心的話。

　　「公子高攀我？」世子喜不解地問。

　　「是啊，世子不久就會成為燕國的國君，而我──」

　　「公子怎麼知道您將來不會成為秦國的國君，而且以秦國歷代國君的雄心看來，也許你會成為天下霸主！」世子喜說到這裏，似乎發覺到自己失言，又觸及到敏感的政治問題，他就此打住。

　　而異人則是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才好，車內的氣氛顯得很僵。

　　為了打破沉寂，異人試著轉變話題：「呂不韋下請帖給我，其實我連聽都未聽說過這個人，他到底是何許人也？」

　　「公子的確是和外界太隔閡了，」世子喜歎了口氣說：「提起此人，在趙國商界和社交界都是大大有名，他是陽翟人，以販賣海鹽起家，如今生意遍佈天下，貨殖範圍除在齊國的鹽田鐵礦外，還兼營巴蜀和楚國的木料、藥材，以及趙、魏的大宗糧食生意，控制著趙國糧食市場和大批田地，趙王凡事都還要聽他三分意見。」

　　「這樣一個重要人物我都不知道，真的是太孤陋寡聞了，」異人隨著也歎了口氣：「但是，一個商人在趙國真的有這樣大的影響力麼？」

　　「這點公子就不懂了，不過也難怪，山東諸國的國情和貴國完全不一樣，」世子喜搖搖頭說：「貴國是以軍功封爵，以斬敵人首級數計算軍功，商為四民之末，而中原的趙、齊等國卻是靠著貨殖強國，商人當然地位重要。」

　　「的確如此，」異人點了點頭說：「敝國自從商君變法以後，即使是宗室人員，沒有軍功也不得入籍宗室。斬敵首一具則得爵一級，而衣冠服飾、田園住宅、僕婢數目，全都按照爵位的高低分得清清楚楚，商人忙著逐什一之利，當然不能參加作戰，沒有爵位，有錢也不能任意穿著吃用，何況經商失敗，以致貧困無以為生的，妻子都有收為宮奴的危險。因此在敝國，大都平時努力於耕織，戰時人人爭相殺敵，以獲取軍功爵位。經商的人少，當然更出不了像呂不韋這樣的大商人。」

　　「這也許是貴國軍隊驍勇善戰，力圖向外發展的主要原因。」

　　他的話未說完，異人就接下去說：「但連年征戰，苦了天下百姓，也苦了秦國軍民。」

　　世子喜想不到他說出這種話，在黑暗中不解地注視著他。

　　「希望世子將來做了國君以後，能為天下和氣努力。」異人又加上一句。

　　「為什麼不說你自己？燕國地貧國小，不受諸大國──尤其是齊趙──的欺凌就夠了，還有什麼力量來過問天下事？秦國可不一樣，它的一舉一動都關係著天下的動亂和太平。」

　　「但我沒有希望主政。」異人沮喪地說。

　　「公子是王孫，總是有希望的，再說在趙國的各國質子，大多數是各國太子或是父王喜受的公子，因為趙國首都邯鄲為最繁華的都邑，生活舒適，好玩的地方多，大家要當質子，都願選擇這裏。」

　　「我的情形正好相反，秦趙之間，連年交戰，趙人對秦留下太多的仇恨，我住在這裏，滿眼都是敵人。」

　　「貴國的將軍們有時做得也太過份，常坑殺降卒和平民，為的是要首級立功。」世子喜歎口氣說：「這樣容易招致怨恨。」

　　「只是苦了我，在這裏交不到一個知心朋友！」異人也深深的歎了一口氣：「剛得到被派到趙國來的消息時，我就在心中盤算，如何安撫趙國上下，讓他們淡化掉對秦國的仇恨，其中包括結交各國在趙國的質子，等他們將來一時主政時，以我們今日結交的感情，共謀諸國間的和氣。就我的處境而言，這都只是一點希望，因為我自計將來沒有主政的可能，但千萬都未想到，眾人對秦的仇恨和猜忌是如此之深，再加上我本身的處境不好，根本就談不上交遊。」

　　「公子的處境我倒是明白的，」世子喜有所會意地笑了笑：「這個問題簡單。結交各國質子，為未來天下謀和氣，我更贊成。」

　　「你明白我的處境？」異人驚奇地問。

　　「單為安車，以你在秦國的身份，不用問也就明白了。」

　　異人一時語塞，談話也就此停止下來。

　　車外風雪依舊，天已全黑，車內變得漆黑一片，趙升撩開前車簾，問是否要點上車廂中的燈。

　　「不用了。」異人淡淡地說，他的心情突然變得煩躁起來，他有點後悔來參加呂不韋的宴會，眾人對他充滿敵意和排拒，而他本身又顯得如此寒酸。他原以為呂不韋是個普通商人，也許因為是在秦國有點買賣，所以請了他赴宴，想不到他竟是這樣一個富可敵國的重要人物，又請了這多各國的質子和趙國政要。

　　車轉彎行向東門，風勢小了很多，他捲起車廂前簾，車內立刻充滿了雪天特有的那股清新，他探首回望，只見後面的車子都已亮上燈，像條火龍似的隨著他的車子緩緩擺動。

　　「快到了，那邊就是呂不韋的府第。」世子喜說。

　　離東門城門不遠的地方，一漆黑壓壓的建築，無數的燈籠和燭光閃耀，遠看似乎是在和天上的繁星爭光。

　　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

　　呂不韋宏偉的巨宅，占了幾乎半條東正街，庭院星羅棋布，亭台樓榭爭奇鬥巧，僮僕婢女有數百人之多。

　　在異人車子抵達時，門前早已擠滿了車馬，人聲沸騰，有如鬧市，忙碌的人們進進出出，和周圍的寒冷死寂相比，形成另一個世界。

　　整個大宅院到處張燈結綵，進門處更是搭了一座數丈高的大牌樓，顯得氣勢雄偉。

　　異人和世子喜下得車來，早有迎賓上來接待，得知是秦國王孫和燕國世子後，趕快帶向大廳。

　　絲竹樂隊吹彈出悠揚的迎賓曲，呂不韋也親自到大廳門前迎接。呂不韋不斷上下打量著異人，眼中露出異彩，反而將世子喜冷落在一邊。迎著呂不韋逼視的目光，異人不自禁的想起身上的狐裘早已顯得陳舊，忍不住低了低頭。

　　他也打量了一下呂不韋。今天是他卅五歲的壽辰，但似乎是因保養得法，顯得比實際年齡要年輕，白裏透紅的臉，帶著幾分俊秀，雖然留著三綹清鬚，但還看得出年輕時是個美男子。

　　他身穿一件白狐裘袍，頭戴黑色貂皮暖帽，飄逸瀟灑，有如玉樹臨風，與異人想像中的大腹賈形象，一點都沾不上邊，他不像商人，反而像一介儒生。

　　異人和世子喜要行禮拜壽，呂不韋連忙阻止，口裏連聲說道：「小人賤辰，本不敢勞動世子和公子玉趾，只是想藉此機會瞻仰一下世子和公子玉顏，並歡聚一下，裏面請！」

　　賓主分往東西階而上，異人要讓世子喜前行，世子喜說什麼都不肯，最後是兩人攜手而行。

　　呂不韋將他們引進一間精緻小客廳，只見廳內設有八個席位，分成東西向，中間沒有主位，這是呂不韋表示不敢僭越，因為這處小廳的客人包括趙國太子和其他六國質子，他只能在主人席位末位相陪。

　　小客廳和外面大客廳相連，不過要登階而上，而將前面的錦繡帷幕一拉，則完全隔絕。

　　小廳佈置精巧，周圍都是各種姿態的玉石美女雕像，手中執著小兒手臂粗的蠟燭，將室內照亮得和白晝一樣，四壁都嵌著多寶格，上面各色各樣的珍奇珠寶，在燭光下晶瑩奪目，閃閃發亮。

　　今晚來向呂不韋拜壽的客人可分為三等：第一等的是趙國太子和六國質子，雖然趙王未親自駕臨，卻要太子帶了賀書來。這少數頂類貴賓是在小客廳內招待。

　　第二等的客人大約有五、六十位，其中有朝中文武大臣，也有各國駐趙國使節和有大生意來往的商人。這批貴客是在大客廳中招待。

　　大客廳設有壽堂，壽桌上堆滿賓客們送來的壽禮。

　　席位是成圓形擺設，中庭有絲竹樂隊演奏，歌舞雜技正在進行。

　　第三等是一般客人，其中有很多是不請自來，他們送了厚禮，可能只能遠遠看著呂不韋拱拱手，連寒暄一下都沒有機會。這種客人數目逾千，分別在好幾處大廳設筵款待，當然也有歌舞及鬥技等助興節目招待。

　　至於這些客人帶來的僕從，也由下人分別供給食酒和休息之處。

　　數千人的宴會，處理得井井有條，異人看了，不覺暗暗在心中佩服，呂不韋不但有經商才能，在御眾的事上，更顯出超人的本領。

　　呂不韋在門客的擁衛下，先到第三等客人各設筵處，敬了一杯酒，接受了無數聲恭賀歡呼，接著又到大廳內一一敬酒，接受寒暄道賀。這時他已飲下數十杯酒，可是臉色反而由紅轉青，一根由眉心直通額上髮際、平時看不太出的青筋，此時微微凸起，不斷跳動。

　　最後他獨自回到小客廳，要兩名俏麗婢女將帷幕拉上，厚厚的錦繡帷幕緩緩向中間相合，將外面的嘈雜和歌舞絲竹樂聲全關在帷幕外。

　　異人和其他公子不自覺的視線都射向帷幕外，似乎有點可惜看不到大廳內的精采節目。

　　「各位公子，」呂不韋笑著說道：「外面的粗俗音樂，庸脂俗粉，不配各位欣賞，為了表示對各位公子的敬意，不韋將把最好的呈獻出來。」

　　果然，八個席位，分由十六名絕色美女侍候，斟酒布菜，剔刺去骨，莫不伺候周到，體貼入微。更難得的是，十六名美女高矮纖肥幾乎完全相似，看得出是精挑細選，刻意選出來的。面目雖相異，但各有各的特色和個性美，審美觀再強的人也難分出高低。

　　異人不時打量四周，目光總是被這些美女所吸引，廳內的匠心設計和那些奇珍異寶擺設，在這些美女的艷麗光輝映照下，全都顯得暗然失色，銀爵玉盤精緻，更是微不足道了。

　　屏風後面的暗間裏，傳出輕柔的樂音，聲音不大，但異人聽得出樂器眾多，是個大編制的樂隊，而且奏的正是秦國宮廷用餐時的膳樂。

　　異人先是一驚，一介商人怎敢僭用宮樂，這是抄家滅門之罪，但再一想，這是趙國而不是秦國，他不禁啞然失笑。

　　後來，逐漸，逐漸，他整個心靈都溶化在這故國音樂裏，尤其是樂聲中時時出現的擊甕叩缶與嗚嗚的人聲和聲，更勾其他濃濃的鄉愁。

　　十多年了，他遠離故國，輾轉各國當質子，去的都是秦國剛入侵過，充滿悲憤怨恨的國家，這些國家的君臣民眾對秦國本身無力報復，卻在有意無意之間，全報復在他這個質子身上。

　　仇視，冷漠，比此刻在屋外刮著的北風還要凜冽，還要刺骨！

　　為什麼各國一定要有戰爭呢？為什麼秦國必須向外發展？經過商鞅變法，廢井田，開阡陌，秦國上下勵精圖治，民間男耕女織，百工巧匠，各盡其業，已經是豐衣足食，百用具備，夜不閉戶，山無盜賊；自從收了巴蜀以後，更是鹽鐵木材，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國之富有，超過山東各國。

　　為什麼還是要連年出兵中原，和了又戰，戰了又和，進攻別國的土地，占了又還，還了又占，殺敵一千，自傷八百，秦國多少年的征戰，苦了天下各國，更苦了秦國民眾。

　　他當了十多年的質子，所到國家都是新戰之餘，親眼見過無數精壯橫屍沙場，老弱死於溝渠的慘狀，也聽過無數寡婦夜哭的淒慘啼聲。秦國國內的景況應該不會好到哪裏，天下的慈母哭兒和寡婦哭夫的聲音都應該是一樣的！

　　假若他有一天能登位──

　　但那可能嗎？

　　他只是個棋子，棋盤上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

　　就在他沉緬於鄉愁和回憶中時，不知什麼時候，樂聲已停止，呂不韋從席位上站起來宣布：

　　「各位公子請努力加餐，現在我要呈獻我所有寶藏中最珍貴的一件！」他對侍立在屏風口的侍女拍手點頭暗示。

　　異人從回憶中驚醒，目光正好和呂不韋的相對，他總有著直覺，呂不韋今晚的視線，大部份時間都在射向他，而且看他的眼神和看別人的不一樣。

　　他在呂不韋的注視中，看到憐憫，也看到渴望，似乎想對他有所施予，卻有著更多對他的要求。多複雜的神情！

　　但他對他能抱著什麼希望？又能有什麼祈求？他想藉著他打通秦國的關係，將秦國也容納在他的商業王國的版圖？那他就計算錯誤了，秦國不要商人，尤其是像他這種影響政治的大商人。

　　而且，他異人只是個棋子，對他可說一點用都沒有。

　　樂聲停止，室內一片沉靜，眾人的視線都轉向屏風口，過得片刻，兩名俊妾抬著一張雕鏤精緻、碧玉桌面的几案出來。

　　眾人在失望之餘，一陣哄笑聲起，目光全都轉到呂不韋的身上，似乎都在問，這鑲金嵌玉的沉香木几案，也許是價值不菲，但能算是你呂不韋最珍貴的寶藏？

　　據傳說，呂不韋有次為了和一個齊國鹽商鬥富，五尺高、完美無缺、價值百萬的珊瑚樹，都像敲糖人一樣，三下兩下敲得粉碎，臉上連一點惜意都沒有，這張几案會有什麼奧妙？

　　呂不韋對眾人懷疑的眼光視而不見，他仍然微笑的看著異人，眼神中彷彿在問：「你也會和他們一樣性急無知，不等最後結果出來，先就大驚小怪？」

　　異人鎮定地注視著他，心裏在告訴他：「我和他們不一樣，我不到最後不加評論！」

　　接著，又有兩名艷妾小心翼翼的抬出一張古琴，其中一人用衣袖擦拭原已光潔如鏡的案面，然後再輕巧地放好。

　　眾人中趙太子精通音律，也最識貨，他又是坐在西席首位，看得也最為清楚，他忍不住大聲驚呼：「焦尾琴！」

　　在場都是王孫公子，當然都聽過這個名字，也都恍然大悟，焦尾琴的確稱得上是無價之寶。

　　相傳，焦尾琴為周文王所製，有一天，他在一棵枝葉參天的古老梧桐樹下彈琴，招來鳳鳥停泊在此梧桐樹上，而百鳥朝鳳，也都圍繞著梧桐鳴唱。雖然這種景象不到半個時辰，但餘音在文王耳中卻繚繞三日不去。不幸，第二天這棵梧桐就遭到雷擊，文王命人選它的殘幹製成琴，而尾部還留有雷擊的焦痕，所以名之為焦尾琴。

　　此琴在西周東遷時就已在戰亂中失蹤，想不到又在此處出現。

　　「的確，這項絕世珍寶當得呂先生寶藏之最了！」趙太子極口稱讚，帶頭站起來到中央几案前，撫摸審視名琴。

　　其他人也跟著圍上來觀看，七嘴八舌批評讚賞和觸摩。

　　只有異人和世子喜坐在席位上不動。

　　呂不韋稍露驚詫的看了異人一眼。異人裝著沒看見，仍是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情。

　　各位公子在讚歎聲中回到自己的席位以後，呂不韋輕描淡寫地問世子喜和異人說：「難道此琴就不值公子一觀嗎？」

　　「神氣只宜遠看，不宜褻玩。」世子喜微笑著說。他坐在西向首位上，當然能很清楚的看到中央席位上的琴。

　　「公子你呢？」呂不韋不放鬆的緊迫著異人問。

　　「我的看法是這琴還談不上是呂先生珍藏之最。」異人笑著說。

　　「公子的理由呢？」

　　「琴的功用在發出美妙的樂音，不然只是一段死木頭而已，所以依在下的判斷，呂先生最寶貴的應該是能使此琴發揮極致的人！」異人徐徐說道。

　　呂不韋先是一怔，隨即仰首放聲大笑。

　　「高明！高明！不愧是上國公子！」

　　世子喜震驚的看了呂不韋一眼，再看看異人，只見他臉上毫無喜色。

　　正在紛紛議論的各國公子，根本就未注意到呂不韋和異人的對答，但經他這一陣大笑，全都轉頭注視。

　　呂不韋站起來，拍拍手宣佈說：

　　「秦公子的話不錯，要是沒有絕世弄琴高手，絕世名琴也只是一段死木頭，但高手沒有知音，也是絕大恨事，好在今晚在座各位公子都是精通音律，尤其是我們的趙太子。」

　　「不敢，不敢。」趙太子得意地向眾人拱手。

　　此時呂不韋向身後侍妾點點頭。

　　侍妾奔向屏風後暗間。另外數名侍妾忙著點亮廳內周圍的水晶燈，室內光度突然增加何止一倍，對面看人纖毫可見。「現在，在下要將寶藏中最珍愛的珍藏呈獻在各位眼前，她不但是彈琴高手，也是歌舞天才！」

　　這時，眾人都屏息以待，室內只聽得見燭心的輕微爆炸聲。

　　突然屏風後響起一陣輕盈腳步，還有玉珮的叮噹聲。

　　眾人都轉首凝視屏風出口，只有異人搖搖頭，和坐在他上首席位的太子喜相對微笑。

　　他們都在想：難怪呂不韋這樣年輕就富可敵國，他真有他先聲奪人的一套。

　　但是，異人很快就改變了他剛才的想法。

　　一位麗人在兩名俏妾的扶持下，走出屏風，室內彷彿又突然一亮，眾人的眼睛也跟著發亮起來。

　　她身材頎長，體態豐盈，卻有著一束只能盈握的細腰。她臉上未施一點脂粉，膚色在燈光下卻比玉還光潤白皙。除了挺鼻、殷紅小嘴外，最奇特美妙的是兩道長眉直插入鬢，未經描畫，自然漆黑閃亮。

　　她豐滿，卻長著一副瓜子臉；她頎長，卻步履輕盈得像貓一樣；她神情嚴肅，但舉手投足之間，卻會勾起男人最基本的欲念。她髮髻上只有一根玉簪，卻比滿頭髮飾更引人注目。

　　她是個矛盾的綜合體，但一切矛盾在她身上都顯得如此調合，轉變成更進一層的美。

　　眾家公子望呆了，呂不韋凝視著她的眼神更是錯綜複雜，其中包括得意、憐惜，也包括了別人看不出的更多東西。

　　異人也為她的美艷所震懾，他只看了她一眼就低下了頭，奇怪的是，他心中湧起的是一陣想占有她的欲念，純粹的，赤裸裸的男人對女人最原始的欲念。

　　他對自己這種欲念有著罪惡感，但按捺不住。

　　「這是玉姬，她現在要為各位呈獻她的琴技。」

　　玉姬先行跪下，向各位公子叩首行禮，她明媚的大眼流光四射地轉動，像箭一樣刺透了這些年輕公子的心，他們不自主的都在原席位上作出虛扶的動作，嘴中連聲說著不敢。

　　她的美震懾住他們，他們忘了她是歌伎，也忘了自己貴公子的身份，在他們眼中，她是夫人。

　　然後，她在几案前坐下來，先是挑捻幾下，調整了一下琴弦，就只這幾聲，精通音律的趙太子就不自覺地驚歎了一聲：「好！」

　　接著她不急不緩的彈奏起來。抑揚起伏，琴聲鏗鏘，將整個客廳籠罩在美妙的琴音中。

　　異人不懂音律，對音樂一向只是直覺欣賞。在秦國，王孫公子自小受的是法家教育，講求的是如何治國齊天下以及窮研兵法，學習行軍佈陣，以備異日統兵作戰。

　　秦國宗室沒有特權，不立軍功，就會在宗室簿上除籍，因此，音樂只是他們酒酣耳熱助興發洩的工具，連帶樂工歌女和舞伎，莫不如此，聽音樂的時候，他們耳中根本就沒有音樂，更別說用音樂來調劑心靈了。

　　開始時，他看到燕世子喜正襟危坐，凝神而聽，以及趙太子閉目擊節，一副悠然神往的姿態，不禁有點好笑，但逐漸，玉姬那雙在琴弦上輕挑慢捻或急促移動的手，吸引了他的注意。多白皙的手！柔軟似若無骨，潤滑晶瑩美得找不出一點瑕疵，但撫在琴弦上時，卻是那樣有力，每一個琴音似乎都扣動著他的心弦。

　　又逐漸，他不知不覺竟已沉醉在她的眼波之中。

　　雖然她靈活的眼睛似乎照亮到室中每一個人，但他發覺到，大半的時間，她的目光是停留在他身上的。眼中帶著嫵媚，也含著幾許的笑意。

　　她在注意他的對琴音的反應，彷彿也發覺到他根本不懂音樂，她對他是另一種酒，他醉的是她本人，而不是琴聲。

　　不錯，她對他是種美酒，神奇的美酒，他藉著看她彈琴，可以無所顧忌的直瞪著她看。此刻，他覺得自己是個真正的男人，忘掉所有漂泊在各國的寂寞和苦悶，他是秦孝公的子孫，雖然不是嫡系，但他的血管裏流有他的血液，秦孝公可以將秦國從一個邊疆小國，變成天下舞台的主角，他為什麼要一直為是庶出而自卑？

　　怎麼說他的父親安國君是太子，秦國國君的位置，對他來說，並不是完全不可及的！酒能使人做平時不敢做的，想清醒時不敢想的，而美女是男人最醇最烈的酒。

　　時時注意著他的那雙嫵媚大眼，突然閃起異樣光彩，他自己也發覺到，他的精神振奮，外表也一定變得不再畏縮頹唐，而使她刮目相看。

　　就在他胡亂遐思中，琴聲戛然而止，眾人都擊案喝采，只有他茫然未動。

　　呂不韋微笑的看著他，他才覺察到自己失態，隨便鼓了幾下掌。玉姬在此時開口說：「秦公子也許對賤妾所奏靡靡之音聽不入耳，現在我彈一段楚大夫屈原所作的〈國殤〉，這套曲和辭，據說在秦國很受歡迎，不知是否？」

　　玉姬人美，聲音更美，鶯囀似的聲音聽得異人失神，不知如何作答。

　　玉姬不再多話，調緊琴弦，一開始即作兵戈殺伐之聲，琴音高亢繁複，前後錯綜，表現出戰場千軍萬馬廝殺衝突情景。

　　忽的，她輕破朱唇，引吭高歌──

　　操吳戈兮被犀甲，

　　車錯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敵若雲，

　　矢交墜兮士爭先。

　　接著聲音一轉低沉──

　　凌余陣兮躐余行，

　　左驂殪兮右刃傷。

　　霾兩輸兮縶四馬，

　　援玉枹兮擊鳴鼓。

　　琴音緩慢，歌聲變得感傷──

　　天時懟兮威靈怒，

　　嚴殺盡兮平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

　　平原忽兮路超遠。

　　琴音又復急促，歌聲卻轉高昂曼長──

　　帶長劍兮挾秦弓，

　　首身離兮心不懲。

　　誠既勇兮又以武，

　　終剛強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靈，

　　子魂魄兮為鬼雄。

　　琴彈到此，琴弦忽斷，歌唱完時，聲也嗚咽，玉姬忍不住以袖遮臉拭淚。

　　異人感動得滿臉淚痕而不自覺。

　　世子喜則在一旁帶點解圍的口氣說：「按照趙國的風俗，歌者指明為某人獻歌，受歌者理當給點采頭，公子卻連掌都未鼓一下。」

　　異人哦了一聲，摸摸渾身上下，實在沒有一樣珍貴物品，給錢未免太俗氣，唐突了這樣的美人，最後他摸到腰帶上的那塊玉珮，這是他父親安國君送給他生母夏姬初夜定情之物。在他首次出外當質子時，夏姬將這塊玉珮鄭重地為他掛在腰帶上，叮囑著說：

　　「兒子，歷代秦國出外當質子的，不是被殺，就是長年滯留在外，很少能安全回到國內定居，假若你在外遇到適當中意的女子，就用作品禮好了。」

　　那年他只有十二歲，母親言猶在耳，轉眼間十多年過去，他卻越來越不得意。

　　他茫然的取下那真玉珮向身後的侍妾示意，侍妾取來一隻玉盤，盛著玉珮送給玉姬：「這是秦公子賞的。」

　　玉姬來到他席前下跪，叩頭道謝，異人連忙扶起，手觸及到她的柔荑時，不禁全身都顫抖了一下。

　　其他公子也在一旁鼓掌哄笑湊趣，紛紛摸出珠寶要身旁侍妾拿到玉盤裏。

　　玉姬一一叩謝，最後告辭入內。

　　接下去另有歌舞節目上場，呂不韋也一再勸酒，但歌者自歌，舞者自舞，異人全不知道場內在進行些什麼。

　　他只不時將雙手輪流放在鼻前深深地聞著，因為手指還留下玉姬的餘香。

　　※※※
　　繡被羅帳，金盆紅炭，樓外依然颳風飄雪，室內卻溫暖如春。

　　一具麒麟形的香爐，燃著南荒獻來的異香，香煙飄渺，香味清淡，若有若無，使人有種置身仙家洞府的感覺。

　　玉姬半裸地躺在呂不韋的懷裏，撫弄著他的鬍鬚，敞露的酥胸高挺結實，渾圓滑膩的大腿白如羊脂。

　　她半閉著星眼，不斷在挑逗著呂不韋。

　　他則半躺靠在床欄杆上，眼望著天花板陷入沉思，似乎對她的撫弄吻吮，沒有半點反應。

　　「你在想什麼？」她的撥弄得不到前日的效果，不禁有點奇怪起來。

　　「很重要的事。」他仍然半閉著眼睛，有點不耐煩的回答。

　　玉姬停止了逗弄，半是撒嬌半是生氣地離開他的懷抱，翻身背對他而睡，嘴裏卻說著：「現在你不理我，等下別來煩人！」

　　呂不韋一把抱住她，強將她轉身過來，玉姬閉上眼睛等著他雨點似的狂吻。但等了很久，只等到呂不韋的一聲長歎。

　　「你今晚怎麼啦？」玉姬睜大眼，氣憤地問。

　　「我在想今晚那些所謂的王孫公子，他們都可能是未來各國甚至是天下的統治者，前日自命尊貴，看不起我呂不韋是市井商人，可是一見到你，卻都像見到天鵝的癩蛤蟆，一個個垂涎三尺。」

　　「你因此不高興，你嫉妒？」

　　「怎麼會？我只是驕傲高興，出了前日的一口怨氣。」

　　「財不露白，色不外洩，你將我拿出去炫耀，假若他們中間有人向你要我，你給還是不給？」

　　「那怎麼會！」呂不韋不在意地笑著說。

　　「很難說，尤其是那位秦公子，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我看你似乎也對他有意，撫琴時，目光始終停留在他身上。」

　　「我說你嫉妒了吧！」玉姬格格地笑起來，緊往他懷中鑽：「其實，在我的心目中，他們有哪一個比得上你？英俊、瀟灑、多金，還多一份他們所沒有的自由，尤其是──」

　　「尤其是我的床笫功夫，是不是？」呂不韋輕淡地說。

　　「你這個人真壞！」她嬌羞的鑽入他的懷中。

　　呂不韋仍然沒有反應，只是撫弄著她黑如漆墨的秀髮出神。半晌，他突然冒出一句：「你認為異人這個人怎麼樣？」

　　「什麼？你剛才單獨送他出去的時候，他向你說了什麼？」玉姬驚嚇的坐直了身子：「真的，我注意他，只是對他存著一份憐惜，一個天下至強秦國的公子，卻落魄畏縮成那個樣子，還不如弱燕的太子喜那樣泰然而帶自信。」

　　「我同樣對他存著憐惜，而且在他身上我思考著一項雄圖大計。」

　　「你想將我送給他，拉攏他，發展對秦的貿易？」玉姬哀怨地說：「不韋，說真的，我對你是忠心不貳的。」

　　呂不韋對她的表白不置可否，反而問她說：「耕田之利能賺幾倍？」

　　「大約十倍吧。」她不解地看著他，遲疑的回答。

　　「像我這樣販有於無，壟斷趙齊珠玉鹽鐵，能得利幾倍？」

　　「應該有百倍之多吧？」玉姬索性誇大片詞。

　　「那立主定國能賺多少呢？」

　　「你！你在想什麼？」玉姬瞪大眼睛。

　　「告訴我！這能夠賺多少倍？」

　　「不知道，」玉姬搖搖頭說：「也許可以賺到列土封侯，子孫世代南面稱孤，但也許會虧到家滅人亡，身首異處。」

　　「做生意本來就是風險越大利潤越高，最沒有風險的是市井販賣豆漿早點，逐什一之利，但你滿足於我這樣嗎？」

　　「但目前你已經如此──」

　　「不，我有我的打算，不過一時無法向你說清楚，而且女人應該是只管享用男人所賺來的成就，不必知道他們的成就是如何得來。」

　　「但我關心你，我想知道。」玉姬躺進他懷裏，仰面祈求。

　　「不，我一時真的說不清楚。」他溫柔的撫摸她的臉，語氣卻是斬釘截鐵似的堅決：「我只能告訴你，開始時，我的確想藉由他打開秦國的市場。你也許不會懂得這些，秦國連年對外征戰，最需要的是精良的兵器。但秦國煉鐵術遠落於山東各國之後，還是以銅兵器為主。目前它打勝仗全靠兵強將勇，兵器連韓魏等弱國都不如，更別說強大的趙國了。秦國有識之士一直以此為憂。於是我想到目前暫時販賣韓魏的兵器到秦國，一旦爭取到秦王的信任後，為秦國開採巴蜀的鐵礦和地下自來火，再將煉鐵術傳過去。」

　　「現在呢？你改變了主意？」玉姬插口問。

　　「不錯，今晚見到異人後，我改變了主意。」

　　「怎麼個變法？」她搖頭表示不解。

　　「那樣做，再大的發展，都只是為他人作嫁！」

　　「因此你想到定國立君？但看異人的樣子，不像個英明有為的君主，」她輕蔑地搖搖頭：「看他那副想親近我卻又畏縮的神態。」

　　「哈哈，」呂不韋又笑出慣有的開朗笑聲：「就是看到他這副優柔寡斷的樣子，我才起了這個念頭。英明通常無情，優柔一般忠厚，他如今不得意，假若我能施恩，將來他一定不會負我。」

　　「你的計劃呢？」

　　「一時對你說不清楚，不過我已成竹在胸，只是現在不是談這些的時候。我也得鄭重考慮。」

　　呂不韋如釋重負的歎了口氣，緊抱住玉姬，嘴移到她高挺的胸前，含住鮮紅粉嫩的乳頭，輕吸起來。

　　「我說過不要煩我！」玉姬嬌嗔著，卻反身將他的頭抱得更緊。

　　窗外朔風怒吼，雪越下越大。

　　室內燥熱有如暮春。

　　※※※

　　三個月來，異人都處於失魂落魄狀態。

　　他耳畔始終縈繞著那晚的琴聲，有事無事都是如此。

　　他眼前不斷出現玉姬那雙白皙春筍般的手，日間、夜間、夢中、清醒，只要他閉上眼睛，那雙手就會在他面前搖動，還有那對明媚的大眼。

　　尤其是那眼神所流露出的神情，憐惜中帶著鼓勵，這是多年來他從未見過的。

　　明白他處境的各國君臣，看他的眼神是敵意中含著輕視；當質所在國的民眾，只要知道他的身份，再和善的人，立即會在眼中噴火。

　　同為質子的各國公子王孫，表面對他奉承巴結，或是公開仇視，眼神中總掩蓋不了他們心中的仇恨和譏刺。

　　只有一對眼睛曾帶著這種憐惜混合著鼓勵的神情注視過他，但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就是他的生母夏姬的眼睛，她在看他的時候，總是帶著這種眼神。

　　但肯用這種神色看他的眼睛，他已有多年未見了，他也一直認為，今生不會有第二個人用這種眼神看他，卻想不到它又出現了，而且是出現在一個絕世佳人的臉上。

　　他多希望這種眼神永遠留在他身邊，光耀著他，鼓勵著他，在這股眼神的照射下，世界上沒有他不能完成的事！

　　只是，他不知道她到底和呂不韋是什麼關係。她只是一名歌伎，他卻說是他最珍貴的寶藏！

　　假若他厚起臉皮向他要，他能割愛嗎？

　　顯然，呂不韋邀他與宴，對他比其他任何質子都好，這表示對他有所求。

　　事後燕世子在這段時間裏也造訪過他幾次，他們年齡相當，意氣相投，很快就結為好友。

　　他告訴他，外面傳說，呂不韋特意拉攏他，是為了想開闢秦國這塊處女市場，因為秦國一切大規模產銷都完全掌握在政府手上，只要打通國君這一關，將來不但有做不完的生意，而且是可以壟斷。

　　但他也苦笑著告訴燕世子，他這個王孫，在國君祖父和太子父親眼中都沒有一點地位，不幫忙說話還好，說了只有誤事。要是生母得寵，也許可以在後宮幫呂不韋介紹點珠寶玉石生意，現在連這都做不到，其他更不必說了。

　　呂不韋目前也許不清楚他的處境，不過日後總會知道，他能開口要他最珍貴的「寶藏」嗎？他有什麼可以作償？商人講究將本求利，他付不出這筆代價。

　　他歎口氣站了起來，環視室內陳舊的家具，簡陋的擺設，再看看掛在牆上穿了多年的狐裘，有些地方都脫了毛。

　　他在這裏的府第是租自一家破落戶，為了貪圖氣派大，租金便宜，但底下只有幾個僮僕，連打掃都打掃不過來，別說保養維護了，房子太大人太少，更顯得落寞。

　　這不正是他處境最好的寫照？架勢大，全都是空的！

　　跟他從齊國來此的妾姬，因為不習慣這種冷落，來了趙國沒幾個月就下堂求去，他就是能要到玉姬，他能用什麼來使她快樂？但他多希望她那股眼神永遠留在他身邊，溫暖著他，鼓勵著他，在那股眼神的照射下，他感到振奮，彷彿脫胎換骨變成了另一個人。

　　只要他維持這種心情，他說不定真有一天會成為秦國的統治者，天下和氣的維護人。

　　在和世子喜數次傾談中，他們談到戰亂中民眾的疾苦，也都道出各人的志向。

　　世子喜說，一旦他接位，將輕刑減賦，與民休養，在易水以東建立一片樂土，讓燕國成為一個富而知禮的國家，絕不再想在中原稱雄爭霸，除了抵禦外來的侵略，絕不輕動干戈。

　　他的理想是：燕國國小地貧，以易水為帶，和中原各國利害關係極小，只要努力建設，息戰止兵，在他有生之年，必定可將燕國變成一個安和樂利的國家。

　　在世子喜一再的鼓勵和要求下，他勉強說出他的抱負：假若他能登上秦國國君的位置，他不會像他的祖先那樣對外侵略。自從秦國兼併了巴蜀以後，可說是民豐物足，等待開發的地方太多，他要全力在國內開發建設，而強大的武力則用來維護天下和氣，誰要先期戰端，他就率領其他各國加以討伐。

　　「我要成為天下和氣的維護者！」

　　說這番話時，他倒是慷慨激昂的，現在想想，有點癡人說夢。

　　不過，只要想到玉姬憐惜混合著鼓勵的眼神，他又覺得這並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而且太子喜也激動地鼓勵他，有需要時，他會幫他的忙，燕國雖小，但對趙齊都有相當的影響力。

　　同時他又提醒他，呂不韋想利用他，他何不將計就計，反過來利用呂不韋的財富和人際關係。

　　但呂不韋是好利用的嗎？他時下連利用呂不韋的本錢都沒有。也許呂不韋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三個多月沒再找他。而他想去拜訪，卻又不敢。

　　他在室內來回踱著，一面搖頭苦笑。不經意的看看窗外，才驚覺到已是草木盛綠的暮春時節了。

　　「趙升！」他對著門外喊，想要他進來加茶。

　　趙升卻同時叩門進來，跪著稟告：「呂不韋先生求見。」

　　呂不韋盤膝坐在客廳，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夾衫，更顯出他的飄逸瀟灑。

　　異人走進客廳，呂不韋起身想行平民見貴族的跪拜之禮，卻一把為異人拉住，最後行賓主之禮，呂不韋坐在上位。

　　趙升獻茶後退出，兩人寒暄後，一時找不出話說，沉默了很久。異人想問他今天的來意，也想順便問候一下玉姬，卻開不了口。最後呂不韋撫弄了一下他的三綹清鬚，毅然地說道：「剛才我進門的時候，看不到什麼僮僕，這麼大的宅第，是否嫌冷落了一點？」

　　異人苦笑不語。

　　「假若公子不嫌唐突的話，在下想開門見山直言。」呂不韋一面觀察異人的臉色試探著說。

　　「先生儘管道明來意，直說無妨。」異人仍然苦笑。

　　「公子對在下也許了解不多，但在下對公子的處境卻是打聽得非常清楚。」

　　「啊！」異人雖早已料到，但聽到他這樣直言不諱，仍然激動得全身一震。

　　「這次造府拜訪，一來是感謝上次賤辰能得到公子移玉親臨，再則是為公子感到不平，想助公子一臂之力。」

　　異人注視著呂不韋，在他眼神中也看到了那股憐惜，但不知為什麼，玉姬眼神中的憐惜使他感到溫馨，而出現在呂不韋眼中，卻令他覺得是無比的侮辱。

　　他語氣僵硬的問：「助我什麼一臂之力？」

　　「光大公子之門。」呂不韋微笑著說。

　　看他一副成竹於胸的樣子，異人不禁有氣，他帶點微怒的說：「我祖父身為國君，父親是太子，先生要如何光大我的門楣？」

　　呂不韋一時微笑不語，似乎在等他息怒。過一會他才又說：「公子生氣了嗎？事先講好你不會嫌我唐突的。」

　　「請直言，我並未生氣。」異人暗責自己氣度太小，別人一句話就能激使他怒形於色。

　　「秦為天下之最強，公子令祖、令父又為秦國之至尊，當然在下無能為力再增加點什麼！但令祖、令父之門，並不等於公子之門！」

　　異人想起本身困境，不能不同意，但他不服氣的問：「先生能幫我些什麼？」

　　呂不韋笑著說：「三天以後，這裏將僮僕成群，不再這樣冷清；三個月以後，這裏將是門庭若市，車水馬龍，成為各國貴賓雲集之處！」

　　呂不韋顯得有點興奮，他長跪了起來，聲音提高許多：「三年以後，你將成為秦國的順位繼承者，不再是秦國的棄子！」

　　「先生！」異人制止住他：「隔牆有耳。」

　　這次輪到呂不韋有點尷尬，他白皙的臉上浮上一層紅雲，就此默默無語。

　　異人的話提醒了他，「立主定國」乃是牽涉政治的大事，稍一洩漏，引起戰爭不說，說不定他和異人都有殺身之禍。

　　異人對他是心存感激，但貴族慣有的驕傲，受不了他眼中憐惜的侮辱。他反過來語帶譏諷地說：「先生為什麼不將這番心力用在光大自己的門楣上？」

　　「公子知道，商人絕不做沒有利潤的生意，光大公子之門，也就是光大在下之門。在下財富已足，就等著門楣了。」

　　「我原先還以為先生要的是巴蜀的鹽、鐵、銅、礦和秦國的兵器市場，」異人仍帶譏諷地說：「想不到先生的雄心比這還大。」

　　「也許在下是越界了，」呂不韋又回復冷靜地說：「但平時思富，富後思貴，是在下心情，也是人之常情。」

　　「這件事非同兒戲，我得考慮一下是否接受先生的好意。」異人心中雖然一萬個願意和感激，但只要接觸到呂不韋的眼神，就自然而然起了反感。

　　「這樣也好，」呂不韋起身告辭說：「此事雖然得鄭重考慮，但也是事不宜遲。據在下日前得到的消息，秦王近來年老體弱，在病榻上時間居多，一旦──」底下的話呂不韋沒有說下去。

　　不過，異人明白他要說什麼，一旦有所緩急，安國君順理成章繼承大位。接下來就是要冊立太子，他人遠在趙國，宮內又沒有奧援，當然沒法和其他弟兄們爭！

　　最使他感到震驚的是，這個消息呂不韋都已得到，而本國派駐趙國的使節卻一點都未向他提起過，他一直以為祖父還健朗得很。

　　異人心念急轉，表面卻裝得不動聲色，他告訴自己，和呂不韋這種大奸巨滑的商人打交道，他得步步為營，小心謹慎，否則就會落入他設好的圈套。

　　呂不韋看他不說話，自作結論，語氣堅決地說：「這樣好了，明天酉時在下派車來接公子，並不一定要談今天的事，只是小酌一番而已。」

　　「明天──」異人沉吟不語。

　　「哦，這也是玉姬賢妹的意思，自賤辰那晚分別以後，玉姬時常提到公子，今天在下到府拜訪，臨行她還一再交代，務必將公子請到。」

　　「玉姬？賢妹？我還認為稱『姬』應該是──」異人雖然力作鎮定，但突然發亮的眼睛和激動的語氣早將他內心的狂喜洩漏無遺。

　　「玉姬是楚人，從小父母雙亡，賣到寒舍，五歲習歌舞，今年也廿歲了，十五歲那年在下才發現她的琴藝，欣賞她的才華，也可憐她的身世，因此一直是以弱妹看待的。玉姬是她歌舞班的名字，她原姓屈，據推算，應該和大詩人屈原大夫有點家族關係。」

　　「難怪唱〈國殤〉唱得那樣動人。」

　　他們一邊說話，不知不覺已到大門口，呂不韋臨上車還盯了一句：「明天酉時，考慮的時間夠嗎？」

　　「一天一夜的考慮時間我想是應該夠了！」異人喃喃地說。

　　※※※

　　「不要老是轉來轉去，轉得人家心煩。」玉姬發著嬌嗔。

　　她今晚穿著一套粉紅色的家常便服，臉上仍然未施脂粉，在燈光下顯得清麗無比。

　　晚宴設在一間密室裏，呂不韋每逢有重大事情難決，就會獨自在這間密室內長思，除了玉姬送茶飯外，其他童僕婢女者不知道有這間密室的存在。

　　室內陳設簡單，看不到一樣珠玉寶器，三面牆上都是上抵天花板的書架。正面的書架放的是在各國生意上的秘密資料，東西兩面牆上的書架，則是堆滿了各種類型的竹簡，包羅了天文地理、經子史集和兵法刑名之學。

　　呂不韋常向玉姬誇口，他胸懷治國齊天下之學，做生意只不過是牛刀小試，將這些學問應用在商場上而已，想不到十餘年間馳騁商場，所向無敵，將那些所謂貿易世家和商場老將殺得落花流水，而建立了自己的商業王國，但他絕不會以此自足。

　　他最崇拜的偶像是陶朱公范蠡，他也是用將相之學經商，三致富，三散盡，最後還是天下首富。

　　不過，陶朱公是先為將相，改而經商，而他呂不韋是先將治平之學在商業上獲得印證，再轉而從政，成就一定在陶朱公之上。

　　他等待機會已久，但將相轉為商人易，而商人想轉為將相，在階級分明的輕商社會裏，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如今異人出現，這樣簡直不可能的事終於有了變成可能的機會，他必須緊抓住不放，否則稍縱即逝，何況這中間有事去齊國，又延誤了三個月。

　　室內僅設有三個席位，主客東西向，下首中央是玉姬的席位，上放著焦尾琴。

　　經過玉姬嬌嗔，呂不韋順從地回到主位坐下，他忍不住問：「接秦公子的車，發出沒有？」

　　「你問幾次了！妾身早告訴你申時末即已發車，你約的不是酉時接他嗎？現在才剛到酉時。」

　　「哦！」呂不韋又陷入沉思。

　　「今天你怎麼了？往日再大的事都不會這樣浮躁？」

　　「這和往日不同，再大的買賣虧了，還有賺回來的時候，這次的機會一放掉，就永遠不會再出現。」

　　「你現在什麼都有了，應該滿足。」玉姬歎口氣說。

　　「大丈夫應成功立業，名留青史，賺點錢算什麼！人一死，財散盡，就什麼都沒有了。」

　　「你們男人就是這樣，好大喜功，永遠沒有滿足的時候，」玉姬哀怨地說：「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去冒傾家蕩產，甚至是殺身滅門的危險！」

　　「這是你們婦人所無法懂的，說了也無益。」呂不韋兩手握拳重擊席案，堅決地說：「這次機會我一定要把握，不惜犧牲我所有的一切！」

　　「包括妾身在內？」玉姬試探地問。

　　「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呂不韋一時會不過意來。

　　「假若秦公子向你要我，你也肯給？」

　　「他怎麼會？」

　　「不韋，不必騙我，昨天你告訴他以弱妹情份待我，你本身就有這個意思了。」玉姬不滿地說。

　　「──」他不禁為之語塞。

　　「我是不想離開你的。雖然你比我老了許多，而秦公子比你年輕，我只喜歡你，你明白嗎？」

　　「再說，這個月我的月事沒來，醫生說照脈象看是有了身孕，這是你的孩子，你捨得將我和你的孩子送給別人？」

　　「真的？」呂不韋高興得站了起來，一把將玉姬緊緊抱在懷裏：「有了我的孩子為何不早說？」

　　「女人的事，不想麻煩你，」玉姬緊靠著他懷裏，臉上現出初為人母的驕傲：「而且現在不是告訴你了嗎？」

　　玉姬在他胸前享受溫存，呂不韋心中所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他不只是高興，而且是雙倍的高興。他富可敵國，廣蓄姬妾，年屆中年，卻沒有一個孩子，現在總算有了消息。而雙倍高興的是，假若玉姬生了一個兒子，他將來可能是秦國國君，甚至是天下霸主！

　　為大事者不拘小節。說實在的，開始發覺到異人對玉姬有非份之想的時候，他是有點憤怒和嫉妒，後來他只想用玉姬這塊香餌來釣異人這條潛龍，卻絕不會讓他真正吃到口。

　　但現在，他不只是要釣這條潛龍，利用自己的財富送他上天，而且要誘使他吞下這塊餌，讓餌在他體內化成小龍、飛龍。飛龍在天的飛龍，君臨天下的飛龍！

　　想到這裏，他不禁爽朗地笑出聲來：「哈哈，哈哈！」

　　「什麼事這樣高興？」正在溫存中陶醉的玉姬，為他的笑聲驚醒，嗔怪地問。

　　「你教我能不高興嗎？行年卅有五，才有了自己的親生骨肉！」

　　呂不韋撫摸著她的頭髮，也投入那股溫存之中。

　　「秦公子到！」聲音從大門、院子，一層層的由遠而近，由輕微模糊越來越清晰大聲，男聲女聲，像層層波浪逐漸轉遞過來。

　　「賢妹，你出去迎接公子進來。記住，賢妹，這就是今後我們之間的稱呼。」他推著懷抱中的玉姬說。

　　「是，兄長。」玉姬搖搖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琴聲悠揚，香煙裊裊。

　　玉姬那雙令他神蕩的凝脂玉手，或快或慢的在琴弦上移動，挑動的每根琴弦、跳出的每一個樂音，都會引其他心靈深處的共鳴，人間怎麼會有這樣美麗神奇的手？

　　偶爾，他將視線移轉到煙霧圍繞中她的秀臉時，他總會有種迷幻的感覺，他眼前坐的是人還是神仙？

　　她聚精會神的撫琴，偶爾也會有意無意的看他一眼，每逢目光相觸，他全身都會一震，似乎遭到電殛，而且是屢試不爽。

　　最後使得他再也不敢正視她的臉，只茫然的注視著她的雙手。

　　呂不韋舉杯向他敬酒，他渾然不知，向他說了什麼，他只是當作噪音，聽不清也不想聽清他說了些什麼。

　　他們的正事剛才已經談完，現在應該是陶醉在這半人間、半仙境的時候。

　　美酒、佳人，再加仙樂似的琴藝，這只應天上才有！

　　剛才，呂不韋和他推心置腹的暢談秦國內部政情：秦王年邁體弱，性情逐漸變得乖張，積極向外侵略，是他不服老的象徵，也是因他想在臨死前看到更廣大的秦國疆域。目前秦趙兩國百萬大軍在長期對峙，遲早會突發戰爭。

　　這種情形對異人的影響是：他在趙國的處境會越來越惡劣，事先得有應變的計劃。

　　太子安國君生子二十多人，異人生母夏姬不得寵，眼下等於打入冷宮，一年只在全家團拜祭祖時，才見得到安國君一面。

　　兄弟多，而生母不受寵，人又身處異國，安國君一就王位，即要冊立太子，他絕對爭不過生母蒙愛、而本身時時侍候在父親身邊的弟兄。

　　正夫人華陽夫人，無子而且過了生育期，但最受安國君敬愛。雖然她也是由姬妾扶正，但為人雍容大度，待下寬嚴得宜，頗受宮內及朝內大臣尊敬。連秦王有時也會向安國君開玩笑說，立他為太子，一半是為了華陽夫人的關係，因為他有母儀天下的儀表和氣度。

　　她因為是楚人，又無子女，秦楚關係長期惡劣，所以難受眾人尊敬愛戴，仍免不了孤獨寂寞之感。孤獨寂寞的人，最容易受溫情感動。

　　秦王后弟陽泉君，甚受秦王夫婦寵愛，經常隨侍在秦王身邊，善於言詞，秦王對他可說言聽計從，但為人貪財喜貨，可以動之以利。

　　他們討論的結果，得出一個概要的行動計劃。

　　第一步，異人先在趙國造成聲勢，在呂不韋及燕太子的協助下，廣結趙國政要及各國質子使節，形成他在趙國及秦國都有舉足輕重的形象。然後再多納門客，周貧濟急，讓這些江湖清客將異人的賢名，由民間自然而然的傳到秦王和安國君的耳中去。

　　第二步，由呂不韋買通華陽夫人左右，設法見到華陽夫人，動之以溫情，使她能求安國君立異人為嫡嗣，能夠立為嫡嗣，則未來當太子的大勢已定。另外以財貨及恐嚇雙管齊下的方式，說動陽泉君在秦王夫婦面前說異人的好話，因為太子立嫡，還得徵求父王的核備。

　　第三步也是目前最緊急的一步──有鑒於秦趙兩國的緊張情勢，狡兔三窟，異人不能不有應變的準備。雖然因為他要發動交際攻勢，必須留在邯鄲，但同時也要在鄰近鄉間營造一處緊急避難所，一旦秦趙發生戰爭，趙國想殺質子時，可以到那裏隱匿。

　　一番深談後，異人對呂不韋可說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他設想周到，處處進逼，卻步步都留有退路。他侃侃而論的時候，不像一個卑躬屈膝、唯利是圖的商人，卻像一個氣吞山嶽的天下宰割者。

　　假若他能就秦王位，呂不韋將是他的賢相能將，輔助他稱霸天下，達成他維護天下和氣的願望。

　　不過現在，這些定國立君、治國齊天下的事，對他似乎那樣飄渺遙遠，微不足道，他眼中只有那一雙讓人心跳的手，以及偶爾相遇使他醉上加醉的嫵媚眼波。

　　他忘掉了王孫應有的矜持，不知哪來的勇氣，他站起來，蹣跚的走到呂不韋席位前，他舉杯乾了說：「呂先生，這杯敬你！」

　　呂不韋趕快站起舉杯回敬。

　　異人自己將酒斟滿，又舉杯說：「這杯對先生有所求，答應後我再乾！」

　　「公子儘管說，不韋已將身家性命交託給公子，還有什麼不能答應的！」呂不韋微笑地說。

　　「請將先生弱妹賜給異人！」他很困難地掙扎出這句話。

　　「這件事在下不能完全作主，還得看玉姬本人的意思。」呂不韋裝出怫然不悅的神色，看了玉姬一眼。

　　「鏗」的一聲，琴聲突然停止，琴弦斷了兩、三根。玉姬怒沖沖的走向屏風後門外。

　　異人震驚得酒醒了大半，僵立在原處，不知該如何是好，口裏不斷喃喃說：「她生氣了，真的生氣了！」

　　呂不韋反過來安慰他說：「她雖然只是一名歌伎，但自小我就將她寵壞了，公子請先回座，我去看看她生的什麼氣。」

　　「都是我不好，失態失言。」異人懊惱地說。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不是件壞事，我去問問。」呂不韋將異人扶回席位上，他走出門外。

　　很久，他才帶著微笑回來，在異人身旁坐下說：「沒事了，玉姬剛才氣的是公子不尊重她。」

　　「不尊重她？我怎麼敢！我一直將她視如夫人。」異人囁嚅地說。

　　「她說她對公子自始就有好感，但公子應尊重也，不應有今晚這樣輕率表示。」

　　「不錯，不錯，應該明媒正娶，按照規矩來，可是──」異人想到正娶須待父親批准，這要等到何年何月，而且要是知道她只是商人家中的一名歌伎，那更絕無希望。

　　「玉姬說，她也知道以公子的身份，明媒正娶困難重重，但她也不願對自己委屈，她平生志願就是嫁一個平民，過著一夫一妻白首到老的生活，而絕不委身為妾，所以算是和公子沒有緣份，從此不要再見面了。」

　　「呂先生，你說沒事了，竟是這樣的沒事了？」異人急得站了起來。

　　「公子別慌，還有下文，經過我一番勸說，她同意為了助公子圖大業，不要因這件事感到挫折，她答應對外你以納姬的名義接她過去，但對內要行正娶之禮，而且一生兒子，就要將她扶正，在此以前不得更娶正夫人。」

　　「當然，當然，只要她生了兒子，理所當然的能扶正。」異人只要能得到她，此刻什麼都會答應。

　　「那好，現在我們是一家人了，玉姬自小孤苦，但我早就看出她與眾不同，卻未想到她將來要母儀天下，哈哈！」呂不韋得意的笑出慣有的爽朗笑聲：「在下將以長兄為父的身份，陪一副豐富的嫁妝。」

　　「長兄為父，請上坐受妹婿一拜。」異人將呂不韋推坐在席位，真的納頭要拜。

　　「公子，這個玩笑開不得，雖然是一家人，君臣之禮不可失。」呂不韋說著攔住異人，自己反而納頭拜了下去：「今後玉姬還需公子多照顧，生長在商人家，不識大體，公子得海涵並加以教育。」

　　異人連忙扶起他來，只見他真的臉上掛滿了眼淚，這使得他無限感動，暗暗發誓，他絕不負玉姬，更要善待呂不韋。

第二章　立嗣之爭

　　一切按照計劃進行。

　　呂不韋以嫁妹的名義，廣撒喜貼，商人女能作王孫妾，乃是一件高攀光榮的事，何況是唯一的姬妾，終有一天會扶正，所以接到喜貼的人也視同明媒正娶一樣隆重，只是少了一些文定迎娶等繁文縟節。

　　趙國大臣宗室、各國使節，以及邯鄲富紳大商全都到齊。

　　最尊貴的客人群，當然還是以趙太子為首的公子團，他並且帶來一份趙王的賀書，算是所有禮物中最貴重的。

　　也許是由於秦趙兩國百萬大軍正在長平對峙，趙王在賀書中還特別提及這次的秦趙聯婚，應該是兩國和氣的象徵，言下暗示異人應為這方面努力。

　　呂不韋買下異人原來的住宅，加以裝修一新，並送了童僕女婢數十名，作為玉姬的陪嫁。

　　他並暗中在離城卅里的地方買下一處農莊，作為狡兔的第二窟。原來這處名為趙莊的地方，住著一位趙國地下勢力領袖趙悅，他和呂不韋是生死之交。

　　趙悅交遊廣闊，上至朝中顯要，下至市井英雄，他都一律同等看待。他為人重然諾，輕錢財，急人之急，奮不顧己，受到趙國上上下下的尊敬。

　　在呂不韋的安排要求下，他收了玉姬為義女，承諾異人和她有難時，他會全力幫助。

　　同時，呂不韋以異人的名義到處送禮，結納顯貴、市井英雄和名流隱士。並且以大量錢財周老濟貧，特別是各國因戰禍逃到邯鄲而生活無依的難民，他設粥廠，送棺木，請名醫施診送藥，活人無數，可說惠及生死。

　　在這些人的心目中，異人雖是暴秦王孫，本人卻是仁德才智兼備、一諾千金的英雄，假若能由他在秦國執政，絕對會消弭戰禍，天下太平。

　　另外，呂不韋也為他招納了一些門客謀士，養在宅邸之中，專為他出計策，作宣傳。如此一來，異人變得交遊廣闊，每日賓客盈門，車水馬龍，門庭若市，他不再是昔日的落魄王孫，儼然是住在趙地的秦國小孟嘗君。

　　傳言沒有翅膀，卻飛得比有翅膀的更快。他的賢名逐漸傳到各國，當然也傳到了秦國，時間一久，輾轉傳到秦昭王和安國君的耳中。他們才猛然想起還有一個這樣的孫子和兒子丟在趙國，而且是如此賢德，連敵國上下都尊敬。

　　更可笑的是，秦昭王還下令查異人是哪個公子的兒子；而安國君才查到執事者所撥的用度根本不夠質子基本開銷，他能如此仗義疏財是因為新納了一個姬妾，乃是巨賈呂不韋的弱妹和趙國地下領袖趙悅的義女。

　　安國君想了很久，才想起十年前異人初次到楚國當質子的樣子，瘦瘦小小的，上車的時候只敢偷泣，拉著他生母夏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還是他叱喝才肯驅車而去。

　　真想不到，這樣一個孩子如今竟會變得賢名滿天下，而且一切都靠自己的努力。

　　安國君內心深處升起一種做父親的特有的愧疚。

　　另外，最使安國君和華陽夫人感動的一項傳言是：異人每天都會在庭院中設立香案，向西哭泣，祈禱上天保祐秦王、王后、安國君、華陽夫人身體健康，而生母夏姬則排在最後。他並祈禱能早日結束質子生活，回到秦國承歡膝下，尤其是感念華陽夫人無子，空虛寂寞，每一提及就淚下不止，恨不能飛回秦國侍奉。

　　華陽夫人聽到這個傳言，更是歡喜得淚流滿面地向安國君說：「夫君，難得這孩子這樣真心，雖然他能幹，全靠自己就創下如此賢名，但我們終要為他做點什麼。」

　　「不錯，孤也作如此想法。」

　　但在安國君還未來得及採取行動，秦趙之間的「長平之戰」爆發了。

　　※※※

　　秦昭王四十七年，趙成王七年。

　　秦趙軍在長平對峙，秦軍由長勝名將白起率領，趙軍則由老將廉頗指揮，兵力共約百萬以上。中間發生數次小規模接戰，趙軍連敗，固守壁壘不出，無論秦軍如何辱罵挑戰，廉頗就是不應戰。

　　於是秦派間諜在邯鄲散佈謠言，說是廉頗已老，已不復當年英勇，秦軍最希望他統率趙軍，而最怕的是故趙名將馬服君趙奢的兒子趙括為將，只要他一出，秦軍一定會遭到殲滅。

　　趙王聽信了這項謠言，派趙括替代廉頗為將。

　　趙括為名將之子，自幼研習兵法，談論行軍作戰之道，連其父趙奢都辯不過他，因此他自以為用兵天下第一，初領大軍，當然想表現一番。

　　在他奉命領軍後，因他父親趙奢數次大破秦軍的威望，趙國上下莫不歡欣鼓舞，認為必破秦軍無疑。

　　只有兩個人持有異議，一個是名相藺相如，當時他已重病在床，他說：「王以名使括，若膠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讀其父書傳，不知會變也。」

　　趙王沒聽這項批評。

　　另一個是他的母親，也就是趙奢的遺妾。在趙括要動身接替統帥職務前，她上書給趙王，力諫不可以趙括為將。趙王問理由，趙母說，先夫為將時，親手端飯菜侍奉的賢者有十多個，而所交的益友更以百計，大王及宗室所賞賜的金銀珠寶，他都拿來賞賜給屬下。奉命出征之日，毫不擔心及過問家事。但現在趙括一接到擔任統帥的命令，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屬下見到他，都畏懼得不得了。大王所賜金銀財物，他全收藏在家，每天都忙著找好房子田地來買，大王將他們父子對比一下，就知道該不該命他為將了。

　　趙王仍然不聽他的勸諫，最後趙母只有說──大王既然決定要派他去，以後有所差錯，希望不要連累到妾身。趙王也答應了。

　　八月，趙括接掌指揮權後，立即下令攻擊，秦軍採用口袋戰術，正面佯敗撤退，趙軍猛烈追擊，等到趙軍追擊到秦壁壘，久攻不下，而秦一支奇兵兩萬五千人斷絕趙軍的退路，另一支奇兵五千騎兵斷絕趙軍糧道，趙軍部隊被切割為二，而糧道斷絕。趙軍只有重築壁壘，固守等待救兵。

　　秦昭王得到這個消息後，親自到河內視察，並徵召國內十五歲以上的青壯，增援長平，阻止趙國援軍及糧食運輸。

　　九月，趙軍已糧盡援絕四十六天，內部自相殘殺，以人肉充饑。不得已，趙括自帶精銳部隊出擊，為秦軍所射殺。糧盡援絕，又失去指揮者，趙軍四十萬人全部投降。

　　秦將白起與左右商議，認為趙人反覆無常，而四十萬俘虜無論就管理或給養來說，都是太沉重的負擔，弄不好一旦譁變，後果不可收拾，於是用計騙至絕地，四十萬降卒全部坑殺活埋，只遣返了二百四十名俘虜歸趙。

　　此次戰役，秦軍先後殲滅趙軍四十五萬人。消息傳回趙國，舉國上下都為之震懾。

　　※※※

　　在長平戰役發生以後，異人的生活潑了很大的變化，周圍仇恨的目光增多，府第外面充滿了趙國派來的監視密探。當然，門客散了，賓客也裹足不前，又恢復到以前門可羅雀的冷清局面。

　　趙王幾次想採取行動，殺他洩恨，都為趙太子勸阻下來，當然期間得力於燕太子的幫助不少。

　　趙太子聽了燕太子的勸告，諫阻趙王說：「長平一戰，趙國幾乎精壯皆失，秦國雖打了勝仗，但也元氣大傷，議和是免不掉的，而議和，秦質子乃是我方的一個大好籌碼，何必自毀籌碼，又給秦國一個談判占上風的藉口？」

　　「長平之戰」結束，兩國議和使者絡繹於道，異人就更沒有人來干擾他了。

　　以異人自己來說，雖然在這段時間裏，眼看到的是邯鄲城內擠滿了難民和後送的傷殘兵卒，耳朵聽到的是滿城妻哭夫、母哭兒的悲嚎聲，開始時，他還有著自責和愧疚，因為這都是他祖父一手造成，同時可以想像，秦國國內的情形也不會好到哪裏去。

　　但自從趙王派人監視他，使得他完全與外隔絕，他反而感到心安了。一來是眼不見心不煩，二來是他也想通了，除非他將來能登上王位，才有能力阻止戰禍，維護和氣，否則一切愧疚和自責都是白費。

　　何況，秦趙間的關係，變化莫測，也許下個月秦軍就會包圍邯鄲，議和不成，趙王真的會殺他洩恨。

　　在目前尚稱安全的情形下，他已無暇也無力去管別的事，他要丟開一切，享受他還能抓得住的時間和美好事物。

　　說實在的，在他十年來顛沛流離的生活中，這段時間是他感到最幸福美好的，因為有一個美麗的玉姬在旁邊。

　　在這段時間裏，他倆可以日夜相守，不再像以前那樣，有這多的人插進來，將他們相處的時間分割成零零碎碎。

　　玉姬是美妙的，不但外在的形體美百看不厭，床笫之間的內在美，更使他留戀不捨，回味無窮，他經過不少的女人，但比起玉姬來，都像雞肋一樣食之無味。

　　玉姬懷孕的象徵越來越明顯了，奇怪的是不像別的女人，懷孕時會變得皮膚粗糙，面黃肌瘦。她依然臉色紅潤，容光煥發，而且眼神中多了一種孕婦所特有的喜悅光輝。懷孕是女人失去男人歡心的危險時期，但異人卻纏得她更緊。他們之間又多了一個話題，兒子將來會如何如何。

　　看到異人這種情有獨鍾的忠厚，她很多次都想告訴他，她並不愛他，她愛的是她的第一個男人──呂不韋，肚子裏的孩子也不是他的，而是呂不韋的，但她開不了口。

　　她現在依然單戀著呂不韋，多次都想找呂不韋私下聚聚，但呂不韋都藉故推辭，最後他竟然坦然地告訴她，要以大事為重。

　　呂不韋不愛她，她卻深戀著他，異人對她死心塌地的癡愛，她卻毫不領情，有時甚至感到厭煩。難道說女人真的不能忘記第一個男人，而床笫之間的重要性超過一切？還是因為她懷了他的孩子？

　　但不管怎樣，異人並不知道這些內情，他過得幸福而平靜，等待著秦國那邊的反應，因為長平之戰後，兩國使者又復往還，秦國應該會有消息帶來。再有就是他豈不及待的等著做父親，雖然照算孩子出生應該是二月底或三月初。

　　十一月，邯鄲又開始下雪，秦國使者來到邯鄲，帶來安國君的一封信。信很簡單，只說聽到異人的賢名在外，做父親的很高興，同時他已下令執事者增加他的用度，不夠用，可以先向呂不韋借，以後一起歸還，但使者本身就帶來不少黃金，再加上華陽夫人賞賜的很多禮物，生母夏姬反而沒帶信來，信上也完全未提到她。

　　當他將這封信拿給呂不韋時，呂不韋看了以後，興奮得離座跳了起來，但很快就又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他冷靜地向異人說：「時機成熟了，我們應該實行計劃的第二步。」

　　異人不解的問：「安國君的信上並沒說什麼，只是有關增加用度而已，先生為什麼高興？」

　　「不是安國君的信，而是華陽夫人的賞賜；可見你每日西向流涕思念她的傳言，已經發生了效果。」

　　「那下一步應該怎麼做呢？」

　　「趙國有關方面希望我以商人的身份去秦國，一半是觀察秦國的情勢，一半也是要我乘機遊說，看是否能說動一些大臣，對將來的和議有所幫助。剛才我還在擔心，安國君那方面這樣久還沒有動靜，現在已開始動了，我們就得因勢利導，照計劃做。」

　　「先生準備什麼時候動身？」

　　「我還得準備一下，當然越快越好，」呂不韋沉吟一下說：「等我走後再告訴玉姬，不想行前麻煩她。」

　　異人只驚詫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呂不韋老謀深算，凡事都有他的用意，他一切信任他。

　　※※※

　　呂不韋輕車簡從，只帶了兩名侍僕，乘了一輛雙駕馬車，匆匆忙忙趕向秦都咸陽，一路上見到不少戰後慘況，新戰後未及收屍的戰場，哀鴻遍野，蝗蟲般遮道搶食的難民，看得他心酸不已。

　　好在他交遊滿天下，有生意來往的商人也遍佈各地，每到一個地方都有人為他打點和帶路，他很順利地抵達咸陽。

　　在咸陽他借住在白翟家。白翟乃是秦國名將白起的兄弟，雖然他是將門之後，但對打仗和政治都沒有興趣，包攬了巴蜀的藥材和楚國木料的生意，和朝中宗室顯要都關係很好。

　　呂不韋在各國首都和通商大道，除了本身的分號和連絡站外，都交有這類的朋友，他們不只是有生意上的來往，財務上的轉撥借貸，互通有無，而且互相交換各國重大政情和商情，必要時代為向當地政府活動。

　　異人的事，在秦國的宣傳攻勢就是白翟一手策動，而且活動沒因長平戰事稍停。因此，在呂不韋抵達秦國以前，他已將一切都安排妥當。

　　那天晚上的洗塵宴沒有請外客，除了白翟家人外，就只有幾個參與其事的門客。

　　飯後，白翟更是摒除所有的人，單獨和呂不韋在密室內長談。白翟首先報告安排活動情形，他說：「你上午到時，我就已派人通知陽泉君，說你已到咸陽求見，他立刻答覆明天在他府中設宴為你接風。」

　　「陽泉君為人真爽快，」呂不韋驚詫地說，隨即接口稱讚：「當然這也是二哥的關係好。」

　　「這也不能全然歸功於我，」白翟微笑著說：「這段時間我代賢弟花費了不少金子，全都列了清單，賢弟看了不要心痛才好。」

　　「這是哪裏話？在商言商，不下大本錢，哪來的大利潤？」呂不韋爽朗地笑著說。

　　「還有，我想到，安國君及夫人雖然因我們的宣傳攻勢，對異人公子已有了好感，但直接由您遊說，恐怕太明顯，效果也許適得其反，所以愚兄也買通了一位得力的人，她的話，華陽夫人一定聽得進去。」

　　「什麼人？」呂不韋驚喜的問。

　　「華陽夫人的令姊，她寡居已久，獨子前幾年又在攻楚戰爭中死亡，家境非常不好，前些日子派人到我這裏買木料修繕房屋，我不但價錢算得便宜，而且還奉送了不少珍貴材料，作為她裝飾品居室之用。她表示非常感激，不過她為人精明，知道我示好必有所圖，曾暗示我好幾次，將來有她能辦得到的事，她會盡力幫忙。」

　　「精明人辦起事來更為得力，」呂不韋點點頭，緊接又問：「她對華陽夫人的影響力如何？」

　　「她是華陽夫人唯一在秦的親人，恐怕也是唯一在世的親人，她居住在安國君府第的時候較多，和華陽夫人可說是形影不離，而安國君對這位大姨也是既憐且惜，差不多的話，他都會聽得進去。」

　　「什麼時候安排我見她一下？」呂不韋問。

　　「愚兄的意思，你不必去見她，這會將事情弄得太明顯。引起別人的注意。賢弟要知道，爭取當安國君嫡嗣和想鑽華陽夫人門路的，可不只是我們這一方面，安國君不但姬妾成群，而且公子有廿多個，女兒更不知有多少。不過，由於我們攻心戰術奏效，目前我們是暫居上風，假若能說動陽泉君在主上那裏先墊個底，事情不難成功。只是眾多競爭者當中，有一個人我們不能不防備。」

　　「誰？」呂不韋急忙問。

　　「子傒公子！」

　　「他是何許人？」

　　「安國君的愛子，他生母吳姬是安國君眾多姬其中最美也最年輕的，可說是獨擅寵愛，她一直在逼安國君立子傒，愛屋及烏，安國君也有這個意思，只是華陽夫人還沒有鬆口，女人心理微妙，雖然安國君對她尊敬，言聽計從，但吳姬年輕貌美，安國君對她才是真正的寵愛，女人一般渴望的是愛而不是尊敬，對不對？」

　　「我有此同感！」呂不韋點點頭。

　　兩人相對，發出會心的微笑。

　　「但吳姬善解人意，在華陽夫人面前，不但不恃寵而驕，反而低聲下氣，像女婢對待主母一樣，美麗的女人本來就惹人憐，再加上她如此溫順，華陽夫人對她也很愛憐。她最厲害的是在華陽夫人面前，絕口不提要立子為嫡嗣的事，而是暗中向安國君加壓，由安國君向華陽夫人提出，據說華陽夫人也曾心動過，只是說子傒還小，過幾年再說，如今子傒已十六歲，受完了各種嗣子教育，安國君再提出，華陽夫人就無話可說，好在我們已攻心為上，先要異人在華陽夫人心中占了相當地位，否則我們鬥不過子傒。」

　　「這是個勁敵！」呂不韋歎了一口氣：「我們得加快行動，否則怕來不及。」

　　「明晚見了陽泉君後，我要華陽夫人令姊盡快安排賢弟直接去見華陽夫人。」

　　「這樣最好。」呂不韋說。

　　「賢弟這次來帶了什麼特別禮物給這兩方面？一般金玉珠寶只怕打不動他們。」

　　「哦，除了一般珠寶外，我帶了盈尺白璧一雙，價值連城，這樣大而質好的璧，我敢擔保秦王後宮也找不出多少，這是準備送給陽泉君的。」呂不韋胸有成竹地說：「至於華陽夫人那邊，我帶了一襲白狐裘，毛質純美，沒有一根雜色毛，原是匈奴國王贈給趙王的禮品，如今在我手上，據行家說，天下能和此裘相比的，只有秦王後宮幸姬身上的那一襲。」

　　「華陽夫人一定會喜歡，那華陽夫人令姊呢？」

　　「幸虧我想到意外贈出，我還帶了一襲紫貂裘，雖比不上白狐裘，但也非常難得了。」

　　「賢弟設想周到，不愧是定國立君之才！」白翟讚歎地說。

　　「其實，白狐裘雖然珍貴，卻不見得能完全得到華陽夫人的歡心，我另帶了一件禮物，一定會使她感動！」呂不韋神秘地說。

　　「啊，賢弟原來還另外藏有法寶，快告訴愚兄，到底是什麼好東西？」

　　「異人新納姬妾是楚國人，你是知道的。」

　　「當然，我還知道是你的弱妹，那又怎樣？」

　　「臨行前，玉姬花了數月功夫繡成了一幅百鳥朝鳳的湘繡獻給華陽夫人，楚人楚繡，華陽夫人身處異鄉，看到故國刺繡，思及同為楚人的玉姬的孝心，還能不感動嗎？」

　　「果然是一項秘密法寶！哪怕華陽夫人不感動！」白翟拍手哈哈大笑。

　　呂不韋也跟著豪放大笑。

　　「拿來！」白翟笑著信口向呂不韋說。

　　「什麼拿來，那幅湘繡？」呂不韋不解的問：「放在行囊之中，命人拿來就是。」

　　「不是湘繡，是我的禮物。」白翟半開玩笑地說。

　　「哦，我早就為大哥準備好厚重禮物，只是要等事成以後才拿得到。」呂不韋語帶玄機。

　　「當然，愚兄也知道一切要等事成以後，但能不能先告訴我，好讓我更有精神辦事？」白翟也話中有話。

　　「異人公子曾向我承諾，假若我們大事能成，請得分秦國與我共之，我能分到的，亦請大哥隨意取之。」

　　「只要不『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就好了！」白翟喟然一歎：「善始者眾，好成者少！」

　　「大哥怎麼這樣說！」呂不韋正色地說道：「你我推心置腹，願上天見證今天我對大哥所許下的諾言！」

　　「我是開玩笑，賢弟不必認真。」

　　兩人談了一些行事細節後，東方已見曙光，天都快亮了。

　　呂不韋告辭回到臥室，解衣上床，立即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怪夢，夢見自己獨自在野外登山，登至山頂，四周眺望，風景絕美，尤其眼觀腳下，群山重疊，白雲飄湧，更有著不可一世的感覺。但忽然間天空滿佈烏雲，雷電交加，傾盆大雨倒了下來，也正是因為獨立山頂，連想找個躲雨的地方都沒有，他著急徬徨，不知所措。

　　閃電更亮，雷聲更緊。

　　他驚醒過來，心頭餘悸仍在，心跳得很厲害──。

　　※※※

　　「賢弟醒醒，賢弟醒醒，怎麼白天也會做惡夢？」他耳邊有人說話，並且在用手推他。

　　他惺忪地睜開眼睛，只見陽光已從南窗照射進來，白翟滿臉驚惶地站在床前。他有點歉意地說：「剛才我敲了很久的門，賢弟只是驚叫而不醒，只有自己推門進來。」

　　這時呂不韋才完全清醒過來，看到白翟著慌的樣子，心頭浮起不祥的感覺，他連忙問：「大哥如此慌張，有什麼急事嗎？」

　　「事情有變！事情有變！」

　　「大哥請坐，有事慢慢商量應付，」呂不韋看到白翟張惶，他反而鎮靜起來：「大哥請稍待，讓我先梳洗一下。」

　　白翟發現自己的失態，沉默的坐了下來。

　　這時侍僕端水進來，呂不韋一邊慢條斯理的梳洗，心裏卻也非常緊張，一定出了緊急情況，否則一向沉著的白翟不會張惶到如此程度。

　　果然，沒等他梳洗完畢，白翟就開始說話了：「一早陽泉君就派人來通知，因為他有緊要政事，所以今晚的約會要取消！」

　　「據我所知，他只是秦王的弄臣，他會有緊急要事需要處理？」呂不韋有條不紊地打散頭髮梳理，然後拘成髻，侍僕要上前幫忙，他作手勢要他退到一邊去。他對著銅鏡問：「他說過約會改在什麼時間？」

　　「就是取消，再要約，得等他的通知，」白翟悻悻然地說：「約會無限期延期。」

　　「啊！」呂不韋一失神，手上的玉梳掉在地上跌成粉碎。

　　「這個食言而肥的傢伙！」白翟又繼續恨恨地說：「他根本沒事。據我自他身邊親信得到的消息，昨天吳姬派人送了大批禮物到他府中，請他在主上面前美言，據說，安國君已決定立子傒為嫡嗣，這幾天就會將立嫡書上呈，聽候主上批准。」

　　「哦！」呂不韋有點天旋地轉的感覺，看樣子是遲了一步，功虧一簣，幾個月來的心血，去了將近一半的家產，全都白費了！

　　但他告訴自己，要冷靜，在事情未完全絕望以前，他要繼續奮鬥。

　　白翟在說些什麼，他一點都沒聽進去，他在心中很快評估出，事情還有挽救餘地，首先他梳洗完畢，外表裝得若無其事，在白翟對面坐下，突然發問說：「今天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得到陽泉君？」

　　「我剛才說話，賢弟一點都未聽進去？他今天根本無事可做，而是要到上林獵鹿。」

　　「行獵應該是春秋的事，冬天也能獵鹿？」呂不韋似乎並不著急，還問著這類的閒話。

　　「按秦國律令：春天為百獸交配懷孕之期，禁獵；夏秋為幼獸出生哺乳之期，禁獵；到了冬天，幼獸已可脫離生母自立，才准行獵。」

　　呂不韋暗暗讚佩，秦國所以強盛，有它的道理。他又盤算了一會，毅然地對白翟說：「今天我必須見到陽泉君和華陽夫人兩者，我認為事情不是不可以挽回，只要安國君未正式宣佈立嫡以前，我們都要努力爭取。」

　　「陽泉君取消了約會，我們如何去見他？」

　　「大哥不必管這個，你只要連絡華陽夫人令姊，最好能安排在今晚見到華陽夫人。還有，前日代大哥到陽泉君處連絡的是誰？」

　　「一個老僕白順，你為什麼不先見華陽夫人，她才是主解，何必去找陽泉君碰釘子？」

　　「大哥，事情緊急，華陽夫人要見，但先找到陽泉君仍是釜底抽薪根本之計，只要王后反對，安國君即使已將立嫡書上呈，還是可以駁回的。」

　　「你要怎樣說動陽泉君？」白翟擔憂的問。

　　「現在我還不知道，但船到橋頭自然直，到時候該說的話就會像活泉似的湧出來。」

　　「我相信你辦得到！」白翟緊握住他的手。

　　「還有，大哥，你要白順準備兩匹最好的行獵健馬和全副行獵裝具。」

　　「你要做什麼？」白翟驚詫地注視著他。

　　「陪陽泉君行獵！」呂不韋微笑著說。

　　「行獵？」白翟先是瞪大眼睛問，隨後哦了一聲說：「我明白了，我會要人立刻準備好。」

　　※※※

　　朔風凜冽，草木枯黃，雖然只是仲冬，但疾風吹在臉上，就已像刀割一樣。

　　呂不韋和白順全副獵裝，肩掛箭囊，手執強弓，策馬急馳。呂不韋騎的是白翟最心愛的大宛汗血馬，通身雪白，找不到一根雜毛，白順騎的則是一漆黑馬，也是神駿非凡。

　　白順策馬在前帶路，呂不韋在後緊緊跟隨。到達上林邊緣，白順勒馬，跟隨到呂不韋後面。

　　只見上林占基廣，一片幽深，雖然大部份草木都已凋枯，但松柏等類長青樹相雜期間，依然顯得蒼郁，行獵小徑曲折通幽，兩旁修理得甚為整齊。

　　上林未設圍牆，但設有入口及通車大道，貫穿整個上林範圍。

　　入口處立有一塊石碑，上刻著拳大的篆文：

　　擅入上林行獵者死！

　　自行闖入者按律刑！

　　「進去就是上林了，呂先生，我們一身獵裝，進去按律就是處死，先生是否要再思一下？」

　　這時，身邊忽然響起了一陣號角聲，只聽得林中人聲、馬嘶聲沸騰，草木搖動，到處發出枯葉的沙沙聲，不知有多少小獸正在逃躲。

　　呂不韋只作了短暫的考慮，這是唯一能見到陽泉君的機會，良機不能放過。於是他轉頭對白順說：「你已帶我到了地頭，陽泉君行獵隊伍龐大，不怕找不到他，你先回去告訴你家主人，說我申時以前一定會趕回來，要他將那方面的事積極作安排。」

　　「但是──」白順想說點什麼。

　　呂不韋沒等他將話說完，就已策馬進入上林，往號角聲響處狂馳。

　　白順只得掉轉馬頭，往回家的路上奔去。

　　呂不韋在上林車道上策馬急馳，號角聲越來越近，遠遠看到一處高地站著一群騎者。

　　一具黃色華蓋下，一個頭戴高冠、身穿紅袍的人，正在指手劃腳說著些什麼。高地周圍樹林中，無數兵卒，有的帶著獵犬，有的拿著木棍，在草叢中拍打追趕，將一些獐兔之類的小動物趕到高地腳下，那群在高地上的騎者就紛紛用箭射，再由獵犬銜拾回來。

　　「這種獵法倒也新鮮，只是有什麼樂趣？」

　　他雖然沒見過陽泉君，但直覺判斷高地上穿紅袍的那個人一定是。

　　他轉過馬頭馳上一條行獵小徑，直對高地奔去，沒馳出多遠，只聽到身後有人大聲喊叫：「來人是誰？敢在上林馳馬！」

　　也有人喊道：「趕快退回去還來得及，擅入上林的平民有罪！」

　　「你們看他一身行獵打扮，分明是想偷獵！趕快抓住他！」也有人在如此喊。

　　「下馬！下馬！」

　　「擅入上林行獵者死，這個人好大的狗膽！」

　　「看他衣裝華麗，像是有來頭的人！」有人這樣喊。

　　「不錯，看他的服裝打扮，不像是秦地人！」

　　「對了，他騎的是白大掌櫃的汗血寶馬，一定跟白家有關係。」有人說。

　　「馬跑得好快，用箭射！」

　　「不要亂來，我認得出那是白家的寶馬！」先前那個聲音在大聲阻止。

　　在樹林草叢中追尋野獸的眾兵卒，紛紛轉移目標，圍向他來，還有幾個人上馬來追捕他。

　　不愧是寶馬，腳程之快有如掣電，呂不韋騎在馬上，只聽風聲呼呼，人聲、樹影就像在倒退一樣，他忘掉一切，眼中只有高地上那個穿紅袍的人，心中只想著要如何說動他。

　　「颼」的一聲，一支響箭在耳邊擦過，發出呼呼之聲，這不是開玩笑，聽響聲就知道是秦軍特有的戰爭利品──秦弩所發出的。

　　呂不韋想停馬，但看看高地就在眼前，紅袍人的臉都看得清輪廓了，他不知道該不該就此放棄，正在猶豫，白馬衝刺得更快。

　　「颼！颼！颼！」後面的弩箭像飛蝗一樣連續發射，不過前前後後擦身而過，距離射中他總差那麼一點。

　　呂不韋早聽說秦國禁衛部隊虎賁軍訓練精良，尤其是在弩弓上，顯然他們是在將他作為獵物圍捕戲弄，否則早就把他射成刺蝟了。

　　一想到這裏，他更是加緊催馬衝向山坡。

　　忽然白馬一個人立嘶叫，將他摔下馬背，原來寶馬性靈，雖然在疾馳中，仍然發現路中兩樹間出現了一人多高的絆馬索，牠緊急人立剎住下來，可將呂不韋摔得鼻青臉腫。

　　路兩邊草叢裏跑出來十多名兵卒，將他五花大綁起來，推著向高地上走，有人還大聲罵著：「看你人長得精明相，怎麼無事往上林闖，還想驚動君侯的虎駕。」

　　摔得頭昏眼花的呂不韋聽到「君侯」兩個字，忘了身上疼痛，只顧連串地問：「是不是陽泉君殿下？」

　　「除了他，還有誰敢在上林擺這種陣勢行獵！」一個兵卒笑罵著。

　　「老小子，算你命大，今天要是大王行狩獵，你早就變成了箭靶，哪還能活著講話！」另一名兵卒推著他走。

　　呂不韋正被眾兵卒推拉著上山坡，忽然山上衝下一名傳騎，口裏大聲喊道：「不得對呂先生無禮，快鬆綁！」

　　眾兵卒又手忙腳亂地為呂不韋鬆綁，帶過來他的白馬讓他騎上。傳騎向他拱拱手說：「我家君侯有請，請跟我來。」

　　「陽泉君知道我是誰？」呂不韋忍不住問。

　　「閣下是呂不韋先生吧？我家主上就是請你！」傳騎笑著說。

　　呂不韋策馬跟著他上坡，心裏卻在納悶，陽泉君不認識他，怎麼老遠就知道是他？

　　※※※

　　陽泉君遠比他想像中年輕，廿多歲卅不到。他身穿紅色錦袍，腰繫玉帶，身佩長劍，不像是行獵，倒像是出巡。他生得非常英俊，面白而未留鬚，遠看像是個剛行冠禮不久的少年。

　　呂不韋趕快下馬，急走到他面前，正想下跪行禮，陽泉君早就跳下馬來將他攔住。

　　「呂先生不必多禮，遠來是客，我們以賓主之禮相待吧。」

　　兩人行過賓主之禮後，陽泉君向一名侍臣說：「我和呂先生到那邊坐坐談話，你們繼續行獵，至少也得打頭水鹿或是山豬什麼的回去，不然回去真沒面子。」

　　「是。」侍臣連聲答應。

　　他慢慢踱向山坡一棵大松樹下，呂不韋在身後跟著。兩人在松樹下一塊大石頭上坐下，陽泉君先開口笑著說：「呂先生不感到奇怪，為什麼我還未看清你的人，就知道是你？」

　　「君侯聰明，非常人所及。」呂不韋順勢奉承一句。

　　「倒不是孤家聰明，而是認識那匹白馬，白老兒平時碰都不讓別人碰一下，今天他倒捨得讓你騎來，還險些作了箭靶。」陽泉君促狹地笑了起來。

　　呂不韋發現他笑聲甜美，笑起來臉上的表情像天真無邪的孩子，同時誘發出一種近乎女性的嫵媚，難怪秦王寵得他竟敢在上林大張旗鼓地行獵。

　　「此人自小在深宮長大，不知天高地厚，雖然貪貨，但只以利誘，尚嫌不夠，還得加以威脅。」呂不韋暗暗在心中找到了主意。

　　「這匹大宛汗血寶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據說急奔力竭，會出紅汗，汗乾體力立即恢復。連產地大宛，萬騎馬中也難找到一匹。」

　　陽泉君侃侃而談馬經，呂不韋卻在心中接連叫苦，但又不敢打斷他的話頭，他只得順勢討好地說：「君侯博學，臣今天算是一長見聞。」

　　「這種馬雜色馬尚偶爾見到，純白色更是十年難得一見，」經呂不韋一奉承，他談馬談得更有勁：「此馬本來是西域獻給大王的，因為性情剛烈，主上年事已高，不適合騎乘這種馬，要是用來駕乘，卻又找不出同樣的四匹，同時用這種寶馬駕車，也未免暴殄天物，是不是？」

　　陽泉君又是一笑，呂不韋心頭跟著一震。

　　「孤曾向大王要過這匹馬，大王論這騎馬既然不適合他騎，就更不適合我，大王愛惜孤家，怕我出事，」陽泉君繼續說：「他說，烈馬應該配勇將，所以就賜給了武安君白起，武安君捨不得讓牠上戰場，就轉給了他兄弟白翟飼養。」

　　陽泉君似乎口說乾了，用舌頭潤了潤他殷紅得像塗了胭脂的嘴唇，又說下去：「這樣一來，孤家可倒楣了，本來年年賽馬，孤的那匹烏騅，三年都連得冠軍，為我贏得不少彩頭和面子。這匹汗血馬去年一上場，竟將孤那匹烏騅丟在後面三十多丈，呂先生懂不懂賽馬？」

　　「齊趙之地，也有賽馬勝事，臣倒是沒參加過。」好不容易輪到呂不韋說話，但仍然拉不上正題。

　　安國君以手上馬鞭一拍腳上皮靴，帶點惱怒地說：「呂先生，三十丈！平日賽馬相差距離都是以馬頭和馬身計算！明年三月賽馬盛會，真希望呂先生能參加。」

　　說到這裏，他似乎發覺到呂不韋在等他將話納入正題，他不耐煩地站起來，皺了皺眉頭說：「假若呂先生是為安國君立嗣的事而冒死闖上林，孤認為不值得，因為安國君已決定立子傒，立嗣書幾天後就會上呈大王。」

　　「這件事雖然重要，但還不值得臣冒死闖上林。」呂不韋微笑著說。

　　「什麼？」這下輪到陽泉君驚詫了。他直視著呂不韋，滿臉懷疑地問：「你來還有更重要的事？」

　　「是的，一來是奉白馬主人之命，知道君侯在此行獵，特來獻馬為大王助興。」

　　「什麼？你說白老兒將馬送給孤家？」陽泉君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實，剛才見到陽泉君如此渴望得到這騎馬，呂不韋就在心中盤算好了，這樣嗜馬若狂的人，送他一匹好馬，比送他什麼稀世珍寶都來得對味，等他高興領情，再以他本身的利害關係來說動他，不怕他不就範。至於白翟那邊，回去再說吧！看樣子白翟不是個愛馬若癡的人，總不會為了一騎馬和他翻臉，儘管這是匹汗血寶馬。

　　「是的，臣的來意正是如此。」呂不韋仍然坐著未動。

　　陽泉君轉了幾步，又在石頭上坐下來，比剛才靠近了許多。呂不韋暗暗在心中高興，看情形大宛馬已開始產生效應。

　　「還有第二件事呢？」陽泉君微笑著問：「假若是安國君立嗣的事，孤只能說不是絕無辦法，但想挽回很困難！」

　　呂不韋聽到他已改口，內心雀躍不已，但他表面裝得若無其事，他搖搖頭說：「臣不是為異人公子，而是為了君侯的安危！」呂不韋特別加重「危」這個字的語氣。

　　「孤的安危？」陽泉君仰天大笑，神情就像聽到什麼笑話的孩子：「孤會有什麼危險？尤其是安國君立嗣是他家的事，跟孤有什麼關係？」

　　「君侯是否能耐下性子回答臣幾個問題？」

　　「請講，請講。」陽泉君移坐得更近，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大王今年高壽多少了？」

　　「哦，大王十九歲登基，今年是四十七年，算來應該是六十六歲了，而且近來也體弱多病。」陽泉君臉上出現了憂色。

　　呂不韋心想，看樣子他對秦王倒是有點真感情，他又繼續明知而故問：「不知王后生了幾位公子？」

　　「哦，不說公子，連公主也未生一個。」

　　「所以君侯名義上雖然是王后的幼弟，實際上大王和王后將君侯視同愛子。」

　　「這倒是真的，」陽泉君面有得色：「自小是大王和王后將我撫養成人的。」

　　「因此大王對君侯不時行賞，據自各國及匈奴戎狄的奇珍異寶，先要君侯挑選自取，而且對君侯的建言也是言聽計從，很少拒絕的。」

　　「這是主上和王后的錯愛。」陽泉君益發洋洋自得。

　　「所以君侯駿馬盈外廄，美女立後庭，朝中尊貴，多出君侯門下。」

　　「不錯。」

　　「君侯知道嗎？這就是君侯的危險所在！」呂不韋加重語氣說。

　　「什麼？」陽泉君驚詫得跳了起來，直瞪著呂不韋：「你說什麼？」

　　呂不韋也毫不畏懼地和他對視。

　　「你──」陽泉君歎了一口氣：「說下去！」

　　「臣是忠心耿耿，作心腹臟腑之言。旁觀者清，當局者迷，臣是不忍見君侯執迷自誤。」呂不韋義正詞嚴地說：「君侯不怪，不韋才敢說下去。」

　　「說都說了，乾脆說完，免得令人煩悶，說下去吧。」陽泉君笑了，天真無邪孩子似的微笑。

　　「反觀太子安國君，門下無貴者，聲色齊用，也一切都不如君侯。」

　　陽泉君想了一會，沉吟的說：「不錯，事實如此。」

　　「大王春秋高矣，一旦山陵崩，」呂不韋歎口氣說：「太子用事，君侯就危險了！」

　　「這倒是真的！」陽泉君自言自語。

　　「所以君侯應早謀對策。」

　　「對策？如何謀法？」陽泉君顯得有點徬徨：「先生有何妙計，請直言無諱，用以教我。」

　　呂不韋見他已上鉤，心中暗自高興，但表面仍裝出慷慨激昂、士為知己者死的忠誠模樣。他語氣懇切地說：「立子傒，對君侯有害；立異人，對君侯則利大無比！」

　　「什麼理由，分析給孤聽聽。」陽泉君認真地說。

　　「子傒年幼，生母得寵，一旦安國君當國，子傒為太子，理所當然，與君侯沒有一點關係。甚至嫉妒君侯得寵，一旦繼位後，反而會加害王后及君侯之家。」

　　「有道理。」陽泉君不斷點頭。

　　「立異人情形則完全不同，異人生母不得寵，人且遠質趙國，自知立嗣無望，假若君侯說動王后，助他一臂之力，他將感恩圖報，一旦他得國，王后無子等於有子，君侯家也就高枕無憂了。」

　　「先生言之有理，但安國君已作決定，要如何挽回？立嗣本是他家的事，大王批准，只不過是一項程序。」

　　「在立嗣書猶未呈遞批准以前，想阻止並不難。」呂不韋胸有成竹地微笑。

　　「什麼高策？說來聽聽！」陽泉君好奇地想聽下文。

　　「異人賢名滿天下，這早已傳到大王及王后和安國君及華陽夫人的耳中了。」

　　「不錯，孤就曾親自聽到主上有次對王后說，此子年紀輕輕，竟能靠自己的力量，得到天下的讚揚，不容易！」

　　「王后如何回答？」呂不韋問。

　　「王后當時說，真可惜，這孩子不受太子的喜歡。」

　　「那就對了！」呂不韋驚喜地說：「王后早有意立異人了，只是立嗣是大王和太子的事，她不便參加意見而已，君侯只要將臣今天這番話提醒王后，她就不會不說話了。」

　　「但安國君那方面怎麼辦？」陽泉君搖搖頭說：「這是安國君的家事，王后也不容插手。」

　　「安國君那兒，臣自有對策，」呂不韋以右拳擊左掌說：「華陽夫人無子，對子傒及生母得寵不會沒有怨懟，假若讓王后召華陽夫人入宮，讚誇異人賢名，再暗示華陽夫人收異人為子，此事就成了。」

　　「假若華陽夫人不懂暗示，甚至不理暗示，那該怎麼辦？」陽泉君臉上竟充滿了憂色。

　　「那怎麼會？王后和華陽夫人是同病相憐啊！只要王后一暗示，涉及自己利害，華陽夫人向安國君爭取收異人為子，乃是必然的事。只要異人為華陽夫人收認，那名正言順，他就是嫡子，嫡子立嗣，乃是順理成章的事。」

　　「妙啊！我怎麼沒想到這點，先生果然高明！」陽泉君高興得跳站起來，想想他也應該主動點：「這樣好了，華陽夫人由先生再去說動一番，王后這方面由孤進行。」

　　「敬領鈞命，君侯請放心。」呂不韋也站起來行禮說。

　　「事情談完了，我們該打獵了，看看他們獵到些什麼？」

　　陽泉君一舉手，近侍就將他和呂不韋的坐起牽了過來。

　　陽泉君跨上白馬，笑著向呂不韋說：「你全身獵裝，似乎早有意陪孤打獵，現在我們就將馬換過來，你騎孤的馬，我們比賽一下行獵，也正好讓孤試一試寶馬腳力！」

　　話未說完，他已揚鞭馳馬，絕塵而去，呂不韋飛身上馬追趕，很久才追上，那是陽泉君勒馬含笑在等著他。

　　經過這場行獵後，他們更由盟友進步成朋友。

　　呂不韋告辭回去時，太陽已半沉在西山頂，射出彩霞萬道，東方的暮靄逐漸聚合。

　　但在呂不韋眼中，這不是近黃昏的夕陽，而是希望無限、剛剛升起的旭日。

　　※※※

　　華陽夫人要侍女將那幅「百鳥朝鳳」湘繡掛在臥室裏，她越看越喜歡。

　　圖中繡的是一位著王后裝的美婦人在操琴，面目像極了她自己。對面的高大梧桐上停泊著一隻鳳凰，樹周圍飛滿了各式各樣的鳥，在朝拜鳳凰，也是在朝拜這位美婦。美婦人背後侍立一個年輕公子──異人，孺慕神情躍然布上。

　　繡像相當大，美婦像有真人大小，繡得面目栩栩如生，衣裙的稜角褶痕都顯示了出來。

　　圖中是採用了文王操琴引來鳳鳥的故事，只不過將圖中的文王換成了她。

　　「這孩子真是有心人，隔了這多年，他還清楚地記得我的模樣神情，連左耳垂上那顆朱砂痣他都記得，可見傳言說他每日哭泣思念我，這不會是假的了。」她在想。

　　難得繡這幅畫的玉姬也是楚人，而且身世也和她同樣可憐，自小父母雙亡，流落到異國為歌伎，因為色藝受到貴人的欣賞納為姬妾。

　　她已經是修成了正果，由姬妾扶正為夫人，如今又成為太子妃，將來更會成為母儀全國的王后，玉姬會怎樣呢？是否她們前半段的路相同，後半段也會抵達同一目標呢？

　　聽呂不韋說她人長得極美，而且面目也有點像她，看這幅繡像，更想得出她的慧心巧手。

　　巧手和慧心應該是相連的，她在少女時代也是刺繡巧手，設計繡出的湘繡，人見人誇。後來學琴學歌也是如此，真的是心慧百事通，手巧的人做什麼都巧。

　　也許玉姬目前還不如她，但有一件卻遠勝過她，她懷孕了，而她自十五歲受幸，二十多年都無法有孕，如今更是絕望了。

　　她本來不願管立嗣這件事，丈夫姬妾多，孩子也多，尤其是公子就多達二十多個，按照秦律和家規，這也都是她的兒女，她不想偏心哪個。至於那些姬妾爭寵，千方百計爭宿夜權，她更覺得好笑，為了男人一個關愛眼神，或是說一句：今晚留在你那裏吧！而反目成仇，這真是身為女人的悲哀。

　　她從不為這些向丈夫奉承屈迎，現在如此，年輕時更是如此。她端莊冷漠，不假丈夫以辭色，丈夫反過來尊敬她、體貼她，處處在討她的好，這也許就是男人犯賤的天性吧！

　　當然她明白，尊敬討好並不等於愛，男女之間熱烈瘋狂的愛通常排斥理性，但尊敬就是理性的疏遠，而刻意的討好，更是理性的虛偽，這和愛是背道而馳的東西。

　　丈夫也常說，她像個玉石雕成的神像，美雖然美，卻只可供在神桌上，不可拿在手上褻玩。她知道他下面一句話沒說出來：「你無法引發男人對你癡狂的愛！」

　　她需要那樣癡狂專一的愛嗎？當然她需要！不僅是男女間的，而是任何關係間的關懷和專注。她自小父母雙亡，和唯一的姊姊相依為命，她專心一意地真愛她姊姊，但她感覺得出來，姊姊對她並不是真愛，否則不會同意舅父在她十歲時就賣掉她，而這些年來每逢表現一點親情以後，接著很明顯地就有所要求。

　　異人不一樣，以前只是因為她可憐他生母不受重視，稍微多照顧偏袒他一點，想不到離開十年，他會日夜思念她，為她祝禱，卻又不讓她知道，這孩子多使人感動！

　　還有玉姬，和她有同樣淒涼身世遭遇的楚國同鄉，竟捨得花幾個月的時間為她刺出這幅湘繡，真難為她了！

　　這才是真正愛她、關懷她的人，只是愛戀她而對她一無所求的人。

　　這由他十年日夜流涕思念，每天為她祝禱，卻不讓她知道，以及呂不韋今天見到她，出乎她的意料，竟隻字未提立嗣的事就看得出來。今天呂不韋見到她，只說了異人的一些近況，最後隱約透露出異人思念故國，更渴望能回咸陽承歡在她和父親膝下。

　　本來她有心理上的準備，在呂不韋為異人遊說時，委婉的告訴他，她不想管這件事，而且就是想管，恐怕也無能為力。以子傒生母吳姬受專寵的現況，以及安國君下了決心就絕不改變的性格，她說了無益，反而會自取其辱，因為安國君會告訴她，所有的兒子在名義上都是她的兒子，生母只不過是代她生他們而已，她用不著偏袒誰。同時，他在和她討論立嗣的時候，她表示過她沒意見，而呂不韋來了以後，她又說想立異人，這反而會激其他的反感，只有使他立子傒的決心更堅定，因為他會怕其中有什麼陰謀。

　　但呂不韋絕口不提這件事，她準備好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反而是呂不韋呈上這幅湘繡，侍女展開讓她觀賞時，淚瀰漫了她兩眼，當呂不韋輕語解釋玉姬的身世和遭遇時，她的熱淚竟盈眶而出，滴濕了繡布，她在內心狂呼：

　　「我一定要為這對可愛復可憐的孩子做點什麼！」

　　她在室內轉了幾步，回身時，目光又被那幅湘繡所吸引，她細細地賞玩著異人繡像臉上的孺慕神情，心中湧起一陣溫馨，兩眼在不知不覺中又潤濕了，她口中喃喃著：「這對可愛的孩子，我真的應該為他們做點事！」

　　接著，她又想起昨天王后召她入宮的事。

　　※※※

　　在用過中膳後，王后要她單獨陪她在上苑迴廊上走走，命那些宮女遠遠跟在後面，她明白她有私密話要和她談。

　　她輕扶著王后，看到她出現青筋的手和脂粉都已掩蓋不住的眼角紋，忍不住在心中想：「王后還只五十歲出頭吧？竟就老成這樣！而我也是四十多的人了，再過幾年就會和她一樣，女人真是容易老，而身在王家，姿色又是唯一抓住男人心的本錢。」

　　她不禁有點傷感起來。

　　身旁王后在輕聲說話：「聽說太子要立子傒為世子。」

　　「是的，立嫡書這幾天就會上呈主上。」她早料到王后會提這件事，卻想不到會這樣單刀直入地問，她只有如此不經考慮地回答。

　　「立世子的事，太子和你商量過沒有？」

　　又是開門見山地問，她只有實話實說地回答：「曾經商量過，臣媳只表示沒有什麼意見。」

　　「五年前立太子時，老婦卻是在主上面前力爭過的。」

　　「臣媳知道，太子也在臣媳面前一直表示感激母后的恩德，只怕今生報答不完，因為這是惠及子子孫孫的大事。」

　　「老婦並不希望你們感激，說實話，老婦看中安國君，一半是為了看中你端莊賢淑，可以母儀全國，所以緊繫不捨，力爭不放。」

　　「臣媳知道當時主上意不在安國君，朝中宗室大臣很多人都反對，全靠母后堅持。」華陽夫人由衷感激地說。

　　「那這次立世子的事，你為什麼不力爭堅持？」王后瞪視著她，兩目如電，逼使華陽夫人低下頭來：「主上年事已高，安國君年紀也不小了，有五十歲了吧？」

　　「才四十六。」華陽夫人細聲回答。

　　「這主要是他貪酒好色，姬妾一大堆，身體虛弱得哪像四十多歲的人！你也得管管他。」

　　「臣媳勸過，但是沒有多大效果。」華陽夫人語其中充滿委屈。

　　「看樣子子傒很快就會當上秦王，」王后歎了一口氣，厲聲地說：「子傒生母吳姬煙視媚行，一副娼妓相，怎配當太后，母儀全國！」

　　華陽夫人插不上口，只得將頭低得更低一點，表示對她的話有反應。

　　「你我同病相憐，色衰無子，空有一個正室的名份，但你就應用這個名份為自己的晚年作打算。」王后語氣轉柔：「我力爭立安國君為太子，剛才說過一半是為你的端莊賢淑，還有一半是為了老婦自己。安國君早年喪母，由老婦一手帶大，就跟我親生的一樣，我雖無子，安國君就是我子，不立他立誰？立別人生的兒子，一旦成為秦王，他的生母因子而貴，也會尊奉為太后，而且是有實權的太后，你這個無權而又和她爭過丈夫寵愛、甚至是責罵過她的太后，際遇之慘，不用想像也會知道！」

　　「──」華陽夫人仍然無話可對。

　　「你為自己打算過沒有？」王后用憐惜的口吻問：「你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還有生育的希望沒有？」

　　「臣媳已經絕望了。」華陽夫人細聲地說。

　　「而且安國君只是尊敬你，但總是藉故不留宿？」

　　她的話像利箭一樣刺在她心上，她臉發紅，頭更低。

　　王后停止了說話，華陽夫人也沉默地扶著她走回室內，要進門時王后突然轉臉向她說：「聽說在趙質子異人有信使回來了。」

　　「是的，不過因安國君近日有事外出，他和臣媳還沒有接見過他，這個人名叫呂不韋。」

　　「呂不韋？趙國的巨賈，他肯為異人當信使，真不簡單，其實異人這個孩子也真是異乎常人，靠自己的力量賢名滿天下，主上和老婦也有所耳聞。你和安國君應早日接見他，問問異人在趙國的景況。」

　　「是，臣媳遵命。」華陽夫人柔順地答應。

　　「異人這孩子也真可憐，輾轉各國當質子，一去就是十年，母寵子愛，生母不受寵，他就流落一至於此！」王后深深歎了一口氣，有所深意地看了華陽夫人一眼，繼續說：「你該好好照顧他一下。」

　　「是的。」華陽夫人仍然柔聲而應。

　　告辭臨行，王后又意味深長地叮囑了她一句：

　　「能為自己打算的時候就該為自己打算！」

　　※※※

　　「能為自己打算的時候就該為自己打算！」

　　王后這句話，暮鼓晨鐘似地在空氣中迴盪，震動她的耳膜，也激震了她的心靈。是該為自己作打算的時候了，色衰無子，女人有什麼比這更悲哀！

　　──

　　日月忽豈不淹兮，

　　春與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

　　恐美人之遲暮。

　　──

　　當年散髮結辮的小女孩，如今已變成遲暮的美人，同伴的歌聲卻依然縈繞耳畔，而且是那樣清晰。

　　歌聲讓她魂遊故國，讓她重溫昔日情景。雖然其中滿是坎坷和不幸，但年輕總是好的，在青春的光照下，坎坷激發鬥志，不幸引來希望。

　　清越淒厲的歌聲也將她拉回現實，她發現到自己站在那幅湘繡前，不知站了多久。

　　繡像中她仍青春美麗，異人則是滿臉的孺慕之情，片刻間她作了決定：「我一定要為這兩個孩子作點什麼！」

　　「太子駕到！」臥室外的侍女清脆地喊著。

　　等她聽到喊聲時，安國君已笑嘻嘻地進到屋內。

　　他穿著一件黃袍，頭戴黃金束髮冠，瘦削的身體似乎承受不起厚袍的重量，乾枯憔悴的臉，依稀殘留著過去俊美的痕跡，只是蒙罩著一股晦暗之氣，一看就是酒色過度，夜生活過得太多的人。

　　「賤妾未能遠迎，太子恕罪！」華陽夫人連忙轉身跪倒。

　　「老夫老妻了，還來這一套，」安國君微笑著將她扶起，端詳她很一會，驚訝地問道：「夫人哭了，什麼事值得你流淚？」

　　話未說完，他就發現到牆上的湘繡，他偏著頭看了一會，沒有多大感覺地問：「這幅湘繡是誰送來的？畫中王后的臉好像你，那侍立身後的公子看來看去好像很面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自己的兒子都不認識了！」華陽夫人忍不住噗哧一下笑了。

　　「我的兒子？哪個兒子？夫人，你破涕為笑的神態真是美，有如朝陽中帶露的芙蓉！」

　　「這把年紀了，還是那副不正經的樣子！」華陽夫人偷偷地擦掉眼淚，裝著生氣地說。

　　「我的兒子？哪個兒子？我真的一時想不起。」安國君一邊嘟噥一邊自行在几案前坐下。

　　華陽夫人暫時不回答他的問題，要他費點神好好想想，她也在他對面坐下。

　　「兒女多了也是麻煩，過年過節全來問安時，常會張冠李戴弄錯名字。夫人，我們兒女是三十八個，還是三十九個？」

　　「四十一個！」華陽夫人沒好氣地說：「兒子是二十八個。」

　　「二十八個兒子，很多年齡相近，像貌也差不多，你讓我怎麼分得清哪個是哪個？」安國君語帶委屈地說。

　　「只有那一個兒子，恐怕你連頭髮都數得出來！」她諷刺地說。

　　但說完話，她立即後悔起來，往日她從未用過如此語氣說話。

　　「今天你怎麼了？」安國君驚詫地注視著她：「又是流淚又是生氣的，誰得罪了你？告訴我，讓我嚴懲。」

　　她沉默，看到他縱慾過度的瘦弱身體，王后的話又在她耳邊響起：「看樣子子傒很快就會當上秦王！能為自己打算的時候就該為自己打算！」

　　不知為什麼，她突然悲從中來，淚水泉似地湧了出來。

　　「怎麼又哭了？」安國君憐惜中帶點不耐地說：「這幾個月我到哪裏去睡，總是有人為立嗣的事哭著嘀咕我到天亮，只有到你這裏來才勉強找個耳根清淨，想不到今天你也哭哭啼啼的。」說完話他歎了一口氣，拉著她的手說：「來，坐到我身邊來，好談話些。」

　　她順從地坐到他身邊，他溫柔地執著她的手在臉上撫摸，輕輕吻著她的耳垂說：「今天怎麼了？這幅湘繡是誰送來的？是不是觸畫生情，想起了什麼？」

　　她擦乾眼淚，娓娓道出今天呂不韋來訪的經過，以及異人和玉姬在趙國的景況。

　　「這孩子真是有心，我的確虧待了他，」安國君感動的說：「我要想辦法調他回國，只是都是我的兒子，換哪個他的生母都會吵翻天。」他只感動片刻，接著又想到換質子的事，不但生母會吵，而且和父王及趙國全都有關連，換質程序更是繁複得不得了──算了！還是留他在那裏好了。

　　他心裏想到這些，嘴裏卻未說出來。

　　「異人送出去的時候，他生母夏姬就沒吵？」

　　「──」安國君無法回答，也不想回答。

　　「母寵子愛，異人十年前送出去的時候，夏姬根本連你的面都見不到，想吵也無從吵起！「她哀怨地說。

　　「母寵子愛，色衰見棄──」她喃喃自語，說到最後聲音哽塞，再也說不下去。

　　她長跪起來，又再俯伏於地，哽咽著說：「賤妾十五歲得侍枕席，已二十八個年頭了，如今年老色衰，無能再侍奉殿下，只求太子賜妾別館一處，茅屋三間，容妾養老，於願已足。」

　　「你怎麼了？」安國君一把將她由地上抱進懷裏，輕撫著她依然烏亮的秀髮，也聲帶感傷地喊著她的小名說：「湘妃，你心裏想什麼，我真的弄不懂。你十五歲將初夜交給我，我那年也只十八歲，什麼也不懂，交給你的也是我初次。這多年來，我廣置姬妾，那只是隨俗，只是享樂，能在我心中真正佔地位的只有你！」

　　「但你縱慾過度，連母后都說你看上去不像四十多歲的人。」她憐惜地拍拍他憔悴的臉。

　　「母后，她什麼時候召見你了？」安國君心頭一陣凜然：她還說了些什麼？」

　　「她昨天召見我，我們談了很多有關異人的事，她說異人這孩子靠自己的力量賢名滿天下，真是異乎常人，她還說──」她有意停住不說下去。

　　「說什麼？快告訴我！」

　　「是你自己要聽的，聽了別難過。母后說，子傒生母吳姬煙視媚行，像個娼妓，怎配當太后，母儀全國！」

　　「哦，我全然明白你的意思了。」安國君氣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但他不敢發作出來，因為他從不敢在華陽夫人面前發脾氣，何況是母后說的話。

　　「怎麼，真生氣了？」她鑽進他的懷裏揉弄著，使他又彷彿回到他十八歲她十五歲那年。

　　「你要什麼，求求你直說，要立子傒是經你同意的，現在你又想立誰？」他假裝生氣地說：「他們都是你的兒子！」

　　「我想──我想要自己的兒子。」她以袖掩面，低頭細語。

　　「那今夜孤家不走，幫你生一個。」他戲謔地說。

　　這是他們在年輕時常玩的閨房遊戲，如今重玩，使他覺得時空倒流，他又年輕起來。

　　他按照遊戲常規，強拉下她掩臉的衣袖，不禁愕然，這次不是遊戲，她真的是淚流滿面。

　　安國君沉默很久，最後冒出一句話來：「明天召見呂不韋，我要為你立嫡！」

　　她撲進他的懷裏，真心地笑了。

　　※※※

　　呂不韋這次來秦國，可說是大獲全勝，無往不利。

　　首先是他和白翟達成協議，由白翟負責將秦和巴蜀的煤鐵原料和木材、藥材運往趙國，呂不韋則負責向秦國提供煉好的鐵和製成的武器，最終目標是提供冶鐵技術及大量冶鐵匠人給秦國，使秦國能建立自己的冶鐵工業，製造鐵兵器，逐漸淘汰較不銳利的銅兵器。

　　白翟介紹白起和他認識，並由白起將這項秘密協定向秦王報告。秦昭王大悅，除了賞賜他不少黃金外，還特地由白起轉交一道「天下通行符」，手持此符，不論是秦國全境，或是秦軍在各國的占領地區，只要見到此符，就知道是大王的貴賓，應由當地地方或是軍事首長負責接待，維護安全，並護送到下一個要去的地方。

　　秦王本來要親自召見呂不韋，但因呂不韋不便公開露面，以免被各國在秦使節或間諜發現他這項身份，所以作罷。

　　白起雖然在秦王面前極力誇讚他推薦他，但在見面時卻明顯表示出他對呂不韋，甚至是所有商人的輕視。他半開玩笑半諷刺地對他說：「有人說，商人無祖國，以前孤不太相信，因為秦國商人一直都是忠君愛國的。見到呂不韋先生後，才知道武人的胸襟太狹窄了，只要有利可圖，管他什麼國家不國家。」

　　呂不韋聽了，只淡淡地微笑著回答：「天下本來是統一的，只因周朝王室積弱，控制不住諸侯，才落得今天各國割據的局面。商人通有於無，眼中只有生民需要，沒有國界，而不韋更自許為天下人。」

　　武安君白起當時因長平之戰坑俘，大受各國非議，秦昭王也責備他太過份，他告病在咸陽休養。聽了呂不韋的反駁，他默默不語，態度改變了很多。

　　其實，呂不韋在心中暗語：「我這樣不是為秦國，更不是為利潤，而是為了我自己。有一天，我將到秦國來主政，而我的親生兒子將到秦國為王，子孫世代為秦王，還有，誰敢說他有朝一日不會成為天下的共主！」

　　在生意上，由於白翟的安排，他和咸陽的大商人及負責商務的官員常相往來應酬，他和這些大商人也達成協議，今後貨物交易不用付現，記帳抵銷，每年再結算一次，多退少補，這樣可以減少黃金和銅錢來往運送辛勞，並避免路途風險，各地目前都處於交戰狀態，軍隊、盜賊和難民都構成威脅。

　　這種辦法他在齊趙行之多年，非常方便。

　　這些官員和大商人並答應協助他在咸陽及其他大邑開設分號，他在秦國的貿易網有了初步規劃。

　　同時，他利用在秦停留時間，會晤了散居秦地的老朋友和昔日門下客，他要他們互相連絡，秦地有事，立即用最快方法轉告他，這些人有的在朝中或地方為官吏，有的屬於市井，要通報的消息不只限於商情，也包括了朝中大事和重大人事調動。

　　這樣一來，他等於組織一個嚴密的情報網，秦國重大舉動，他都會比別人先知道。

　　當然，他最大的收穫還是達成了他來秦的主要目的。

　　安國君及夫人召見了他，當面一再感謝他對異人的照顧。同時三人執玉為符，立異人為華陽夫人的嫡子。華陽夫人並親口賜名給異人，要他從此改名為子楚。

　　至於玉姬，安國君及夫人承認這項婚姻，無論生男生女，子楚都必須將她扶為正室。本來這不符合秦國宗室的慣例，一般都是姬平生公子後才扶正。但華陽夫人苦苦地懇求，並以她自身為例，安國君當然無話可說。

　　安國君要他帶封書信給子楚，信中強調將他交給呂不韋管教，他已正式聘請呂不韋為他的師傅。

　　華陽夫人特別在信上附話，謝謝玉姬給她的湘繡，並交代子楚善待她，安國君和她都已正式承認他們的婚姻，安國君會設法換他們回國。

　　一切該辦的事都辦好了，他開始懷念起邯鄲和玉姬，還有她腹中的兒子。它雖然還不能知道性別，奇怪的是呂不韋在潛意識中卻一口咬定是兒子。

　　他本來想在年前返趙，但卻抵不過安國君及夫人的盛意，留在咸陽過年，初五才告辭。

　　安國君及夫人本想為他擴大祖道（送行儀式），但怕過於招搖，引起趙國方面的注意，對他不利，僅在府中設宴送行。

　　初五清晨，他仍是來時的雙馬安車，但所載回的收穫，卻是再大的騎馬高車也容納不下的。

　　他出得咸陽雄偉的城門，忍不住打開車後窗憑軾而視，巨龍盤捲似的城垣，猛虎雄踞般的城樓，在朝陽的照射下，顯得金黃燦爛，光芒四射。他忍不住對天暗呼：

　　「多偉大的國家！多恢宏的氣宇！我的兒子將君臨你，領導你征服天下！」

　　接著他又在心中喃喃的說：「兒子，看你的父親在你未世前，就為你做了多少事情！」

　　到達魏都大梁，他就在當地分號遇到子楚派往秦國報喜的信使。玉姬生了個公子，子楚並在信中要求父親承認他們的婚姻，准許他將玉姬置為正室。

　　呂不韋要信使繼續前往咸陽，他則急急趕返邯鄲，一路上，只見秦軍又在向東方集結，看情形趙國又將發生戰事。

　　有了「天下通行符」，在秦軍占領區通行無阻，趕路中，他已無心留意軍隊的調動和難民的疾苦，他只時時在心中喊著：「兒子，兒子，我的兒子！」

第三章　趙政出世

　　「兒子，兒子，我的兒子！」

　　子楚看了抱在奶媽手上的初生嬰兒一眼，在心內狂呼。但再看第二眼時，他不禁有點感覺失望。

　　這個皮膚打皺，頭髮濕濕，渾身上下通紅，像一隻開水燙過的老鼠的東西，會是他的兒子？會是秦國可能的統治者？

　　他出生時是否如此？目前橫行天下，東征南討，每天都忙著侵占別國土地，攻城掠地的他的祖父秦昭王，出生時是否也是這種模樣？

　　兩眼緊閉，緊綁在襁褓裏，一副軟弱無助的樣子。

　　嬰兒沒有哭，他也沒有聽到嬰兒出世的第一聲哭聲，那是為邯鄲城內喧天的鑼鼓聲和爆竹聲所掩蓋。依趙國特有的風俗，迎新年時，會以竹筒丟在火裏，燒出劈劈啦啦的聲音，以象徵來年的興旺。

　　這孩子出生時，正好是正月正（朔）日正（子）時正（初）。

　　普天下這時候都在熱烈慶祝，迎接一個新的年、新的希望，連帶也是慶祝他這個兒子的誕生。

　　「看上去好小。」他順口說了一句。

　　「不足月生的，已經算是很大了。」奶媽也順口答。

　　「不足月？」他對生孩子養孩子這類女人的事是從不過問的，也就是說對這方面的事一竅不通。

　　「一般孩子都是十個月生，小公子只有八個月，他恐怕是要搶這個好時辰。」

　　「哦！」他沒有再問下去，正月正日正時正，真是個好得不能再好的日子和時辰，兒子是搶對了。

　　他信步往產房裏走，口中還問著：「夫人怎麼樣？」

　　分站在門口的兩名僕婦卻將他攔了下來。

　　「公子，產房不潔，尤其是新年，進去恐怕對公子不好。」左面的僕婦恭敬地回答。

　　「公子有什麼吩咐，奴婢可以轉告，恭喜公子，添了一位小公子，而且母子平安。」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聽得到裏面很忙，也聽到僕婦們輕言細語的說話，和玉姬軟弱的呻吟聲。生孩子一定很累，他應該進去安慰她一下，可是平日恭順的兩名僕婦，現在卻是硬擋住門，大有兩婦當關，主人也不行的架勢。

　　「夫人辛苦了，我想進來，她們卻不讓我進來。」他的口氣倒有點像孩子向媽媽告狀。

　　「你等了半夜也累了回房去休息吧。」玉姬軟弱地在室內回答。

　　「公子請回房休息，」奶媽抱著嬰兒要進門時，微笑著對他說：「三天後夫人就會移回寢內，公子一天到晚都見得到。」

　　「嗯！」他想再隔著房門說幾句體貼話，但看到室內室外滿屋子的僕婦婢女，他將話忍了下去。

　　他不想回臥室，轉了幾轉，習慣性地轉到了小樓南端的書房。跟在後面來的一名小婢，忙著為他生好火爐，沏上熱茶，還怯生生地問道：「公子是否要用點心消夜？」

　　「不要了，辛苦了大半夜，你也該回去休息了。」他揮揮手遣走小婢，感到一陣輕鬆，兒子生下來了，母子平安，感謝上蒼和祖宗保佑。

　　但隨即心上又升起一陣茫然無助的感覺。平日他習慣了大事找呂不韋商量──與其說商量不如說全權委託他──小事要趙升去辦。生兒子是大事，但該怎麼做，他一點頭緒都沒有，而呂不韋到秦國去，不知為什麼耽誤了，連過年都不回來。

　　他推開南窗，只見滿天星斗，大地卻是蓋滿厚雪，一片的白，天空星星閃閃，映著白雪，顯得特別的亮。

　　窗下花園裏傳來陣陣臘梅香味，小徑旁一堆堆的龍柏，在星光朦朧中，像一些站在路邊聊天的白髮白衣老人。

　　今天是正月初一，一早就會有賓客來拜年，他該準備些什麼，卻因忙著生兒子的事，全都給忘記了。

　　往年過年，他根本不要作何準備，除了朝賀趙王這件大事去一去外，他很少赴人邀宴，也很少有人來向他拜年。

　　今年初次不一樣，可是呂不韋又不在身邊。

　　忽然他想起了趙升，今天晚上似乎還未見過趙升，當然這是因為自傍晚玉姬陣痛開始，他就一直待在小樓上。這裏是男僕的禁地，但現在他急欲找他來，問問明天該做些什麼。

　　「來人！」他喊了一聲。

　　「請問公子有何吩咐？」出現的仍然是負責書房的小婢。

　　「要人找趙升來。」

　　「但是這裏──」

　　「不要緊的，要他到書房來見我，」他回頭一看：「噫？剛才我不是要你回去休息，你怎麼還沒走？」

　　「公子不睡，奴婢職責所在，怎麼敢走。」

　　「哦，」他心上掠過一絲憐惜，輕柔地說道：「以後不要這樣，我要你去休息，就不必管我，現在你交代別人去找趙升來這裏，你就回房休息去吧。」

　　「是。」小婢靜悄悄地退出書房。

　　他站到窗前欣賞雪景，發現邯鄲城內，每家每戶都是燈光輝煌。他在想像中浮起一幅家人團聚的溫馨畫，卻也連帶想起因戰亂而失去父兄子弟的家庭，孤兒寡婦，這個年要怎麼過？尤其是長期一戰，趙國精壯幾乎去了一半，秦國雖然戰勝，傷亡要少得多，但也製造了多少孤兒寡婦？多少趙秦人家，此時卻在痛哭暗泣？

　　「假若我能就秦王位，我一定要設法阻止戰爭，讓天下百姓過太平的日子，過家人團聚、只有歡笑沒有眼淚的年。我子楚對天發誓，我一定要做到！」子楚捏緊雙拳，默默祝禱。

　　同時，他又想其他這個出生時辰特異的兒子，但願他能為天下帶來太平。

　　「兒子，看！無論是秦趙、楚魏、齊燕韓，全都在慶祝你的誕生，假若有那一天，你應該善待他們，讓他們安居樂業，不再有征戰刀兵之苦！」

　　忽然他想起該給兒子取個名字，他生於趙地應姓趙，正月正日正時生，加上他未來要主國，就為他取名趙政吧！這個名字真是再恰當再響亮不過的了。

　　在他這樣胡思亂想時，時間過得飛快，他突然警覺，怎麼要找的趙升還沒找來。看看計時的沙漏，都已丑時了。

　　「來人！」他有點憤怒地喊。

　　「來了。」出現的又是那名小婢，但這次她頭髮零亂，兩眼惺忪，衣衫未整好，顯然剛從睡夢中爬起來。

　　「又是你，叫你休息為什麼不休息去？」

　　「奴婢睡處就在隔壁。」小婢委屈地說。

　　「趙升怎麼還沒來？」

　　「他們說趙升不在府中，他們到他家找去了。」

　　「那怎麼這久還沒有來？你再要人去找找看。」

　　說話間，趙升已進得書房，跪在地上叩頭，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公子有什麼事找我？」

　　「怎麼要我等你這樣久？」他一面責備，一面揮手要小婢離去。

　　「恭喜公子得子！」趙升伏在地上不動，口中卻先恭喜讓他息怒。

　　「趙升，你什麼事耽誤了？」

　　「小人的妻子今晚也生了個兒子，因為是難產，小人不敢離開，剛生下來，小人就趕來了。」

　　「你妻子可平安？你來了有什麼人照顧她？」

　　「托公子的福，她母子均安，現在有她母親和接生氣照顧。」趙升還是跪伏在地，身體微微發抖，不知是感激他的關懷，還是怕遲到的受罰。

　　「起來吧！我找你來是想問問你，明天有賓客來，要招待的事準備得怎樣了？」他說著話，轉身到書案前坐下。

　　趙升起來，垂手侍立在書案前，茫然地看著他不作回答。他才想起這根本不是趙升的事，接待賓客氣時有一個門客專門負責，這人過年回家去了，而他府中又沒設總管。

　　「坐下，比較好談話，恭喜你得子，」他和言悅色地說：「什麼時辰生的？」

　　「子時尾。」趙升仍然不敢坐。

　　「這樣巧，小公子是子時頭生，你的兒子生在子時尾，將來一定大富大貴。」

　　「謝公子的金口，但願公子照顧，小人粉身難報，」趙升福至心靈，又跪倒在地：「求公子為小犬取個名字吧。」

　　「你名趙升，他──就叫趙高好了，升高，高昇。」

　　「多謝公子。」趙升又再叩頭。他站起來後，侃侃說明該如何接待賓客，說得條理分明，頭頭是道。

　　子楚注視著他，心中有些許愧疚，趙升跟了他這久，他今天才發現他是個人才。

　　「府中還缺個總管，就是你吧！明天大家來拜年時，我會當眾宣佈。」

　　「謝公子。」趙升又復跪下，兩眼閃著淚光。

　　※※※

　　呂不韋日夜兼程趕回邯鄲，正月已經過去。

　　在趙升的策劃下，趙政的滿月酒辦得盛大風光，所有邯鄲宗室大臣、達官顯要、富紳大賈，全都湧到子楚府中道賀，熱鬧場面自不在話下。

　　子楚和玉姬感到遺憾的是呂不韋未能及時趕到，總感到像缺少了點什麼，而玉姬心中更是惆悵，她思念的是呂不韋──孩子真正的父親。

　　當她抱著孩子，和子楚一起接受賓客的道賀時，她的臉上始終掛著充滿女性魅力的微笑，心頭卻在隱隱作痛，她明白這只是在演戲，沒有帶給她真的快樂和幸福的感覺。

　　同時，孩子一滿月以後，臉的輪郭逐漸明顯，神情也變得越來越清晰，像誰隱約可見。嬰兒除了眉毛修長，像她自己以外，大而靈活的眼，高挺的鼻子，處處都是呂不韋的翻版，尤其是瞪著眼睛出神的樣子，活脫脫一個具體而微的小呂不韋。

　　當然，在別人眼中，目前還看不出來，嬰兒的長相都差不多，你認為他像誰，他就像誰。

　　但孩子會長大，長相神情，舉止行動，像誰是絕對瞞不過的。嬰兒的模糊面目，最多只能維持到六個月。

　　六個月後又怎麼辦？她感到惶恐和後悔，她不應該附和呂不韋的「大計」，而應該堅持自己原有的立場。做一個商人婦有什麼不好？尤其是像呂不韋這種富可敵國的大商人，要什麼就有什麼，而且不必涉及政治風險和宮廷鬥爭。

　　她如今只能盼望呂不韋早點回來，謀求對策，在她心目中，呂不韋始終似乎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他既然決定這樣做，一定有他應付的辦法。

　　呂不韋回來了，帶來立嫡和扶正的好消息，又掀起府中一陣熱鬧高潮。

　　在呂不韋的主持下，大宴賓客連續了好幾天，這次除了富貴階層外，還多了些三山五岳的市井英雄人物，由此顯示出呂不韋在趙國潛在勢力之大，以及影響層面之深，上至宗室貴族，下至販漿屠狗之輩，幾乎被他一網打盡。

　　趙王雖然沒親自駕臨，卻除了頒發賀書外，還親自召見了子楚，幾乎帶點請求的口吻，要他協助達成秦趙兩國的和平。

　　當此時，秦趙兩國關係微妙，兩國和談使者，分別在邯鄲和咸陽集會，為了割地賠款的事談不攏，而趙國上下恨死了秦國，主戰派更是高唱傾全國之力，將秦軍趕出趙國的土地。但長平之戰，傷了整個國家元氣，想反擊已力不從心，只有加強談判，希望少割點地和少賠點款。

　　子楚現在的地位雖然仍是個質子，但份量已和往昔完全不同，他以前只是個庶子，就像棋中的死子，隨時都可放棄，但如今不同了，他是秦太子的嫡嗣子，換句話說也就是第二順位的王位繼承人，他的祖父國君年已老邁，而太子父親年齡不輕，身體衰弱，他可能很快就會登上秦王寶座，趙王及朝中大臣不得不籠絡他、討好他。

　　子楚的地位加上呂不韋多年的關係經營，此刻他和呂不韋在趙國的聲勢，達到日正當中的地步。

　　但他和呂不韋都不快樂，再加上玉姬，三個人各自懷著鬼胎。他們不再像以往那樣親密無所顧忌，他們盡可能互相迴避，不得不在一起的時候，也是言行小心，避免刺激對方，最使玉姬──現在應該稱楚玉夫人了──難過的是，她接連幾次秘密派人通知呂不韋，想和他單獨見面，呂不韋都加以嚴詞拒絕。他表面上答覆派去的親信女僕，他太忙沒有時間，以後有空再說，但要來人回話，夫人有什麼事可以要公子轉達給他，這表示毫無見她的意思。

　　當然，三個人的不快樂和疑懼總歸於一個原因：趙政越來越神似呂不韋！

　　自呂不韋從秦國回來，就聽到親友和下人之間的各種神話和傳言。

　　有人說，正月正日正時正生的人的確難見，知道的只有八百年前的周文王，此子看樣子和文王一樣，乃是將來要統一天下的真命天子。

　　也有下人繪聲繪影地說，他們親眼看見趙政出生時，一條黑龍騰雲駕霧進入產室屋頂。

　　但議論最多的還是趙政像誰的問題。

　　當然，這些話同樣也會傳到子楚耳朵裏。

　　開始時他憤怒，認為自己受了氣，但再冷靜的仔細想一想，這個圈套乃是自己想鑽的，甚至可說懇求別人讓他去鑽的。

　　他身為貴族，應該知道歌伎與主人之間的關係，雖然呂不韋口口聲聲說一直以弱妹看待玉姬。

　　另外，他目前得以立為嫡嗣，全靠呂不韋一手促成，欲成大事，不拘小節，何況呂不韋如今很明顯是在避著玉姬，並沒有繼續來往，而且今後要仰仗他的地方還多。

　　因此，他按下心中這股憤怒，表面上裝得若無其事，對外界的傳言，也是一笑置之。

　　只是，每逢看到神似呂不韋的趙政，潛意識中總有一股厭惡，連帶對玉姬的熱情也冷卻了。他怕見到她，但對別的女人又提不起興趣，他藉故獨自宿眠在書房裏。

　　※※※

　　秦昭王四十九年，趙成王九年。

　　和議終於達成，趙割六城予秦，秦在正月退兵。

　　趙國經過一年多的休養和收撫流亡，逐漸恢復元氣，邯鄲城又回復了以前的熱鬧繁華，入夜以後，大戶人家的亭台樓榭又是笙歌處處。

　　燕孝王新立，召世子喜返國立為太子，他力邀子楚前往燕國遊歷。子楚正心中苦悶，也就應邀而去。

　　在子楚隨太子喜去燕後的有一天，呂不韋從外應酬回來，已帶幾分酒意，回府以後，經由侍僕扶進後堂，再由侍女扶回內室。

　　一路上碰到的侍女都是以袖掩唇偷笑，一個個都是鬼鬼祟祟的，他滿懷狐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但懶得去問，也許是他待這些女孩太過寬厚，在細小事情上，她們並不怕他。

　　兩名侍女扶持他睡下以後，他忽然感到男人的需要急切。他醉眼惺忪的看看這兩名侍女，年紀都太小，在這方面不懂得怎樣伺候男人，這是他多次的經驗，所以他喜歡成熟、懂得如何激起然後滿足男人的女人。

　　「要蔡姬來侍寢！」他口詞含糊地吩咐。

　　蔡姬是蔡地人，生得白皙修長，穿上衣服看上去飄遙輕靈，脫了衣服卻豐肌腴膚，珠圓玉潤。呂不韋將女人分成三等：穿衣脫衣時都美的女人是第一等；穿衣時普通，而脫衣時美的是第二等；穿衣時美，脫衣不美的是第三等。當然，穿脫衣都不美的女人是等而下之，在呂不韋府中是找不到的。

　　他自元配無子早逝，眾姬妾爭立，他就立下一個遊戲規則，誰先生兒子，就立誰為正室。但這多年來，不但沒有生兒子，連女兒都未生一個。

　　他另外一個遊戲規則是：絕不和女人過夜，也不輪值，而是由他高興，想到誰就傳誰，事完即遣走。

　　據他向知友說，他訂這項規則，是鑒於古來多少英明君主、英雄豪傑斷送在女人懷抱的溫柔鄉裏，他呂不韋對女人要做到招之即來，揮之即去。

　　玉姬在的時候，他召她的次數居多，自她走後，他忙著定國立君的大事，就很少召姬妾到內寢。

　　令他感到諷刺的是，多年來的努力，煉丹煉功，想生出個兒子來繼承他的事業，想不到只有玉姬生了個兒子，而他卻把她送給了別人，親生的兒子見面都不能相認。

　　醉意朦朧中他聞到一陣衣香，他迷糊的感覺，這不是蔡姬。他共有七名姬妾，每個人用來薰衣的香料都不同，他不但分得出這些姬豈不同的衣香，在她們脫掉衣服後，還分辨得出她們的肌膚香味。

　　女人沒作一聲，吹熄了床邊本是光線黯淡的燈，幫他寬衣解帶，動作溫柔細膩，然後自己脫光，緊緊擁住他，由她胴體的溫度，他明白這女人正處於性饑渴狀態。

　　「這不是蔡姬，」他意識不清地想：「但管他的，有奶就是娘，管她是誰？能餵飽我就行！」

　　女人開始主動挑逗他，刺激他每一處性感的地方，使得他心癢難抓，欲仙欲死，但刺激卻是恰到好處，適可而止，每當他想說夠了的時候，她就轉移了刺激點。

　　女人用的方式無所不包，吻、咬、捏、抓、吸、舔，再加上輕輕拍打，使他感到全身舒暢，卻欲罷不能。

　　她用的工具也包括她全身上下每處敏感的地方，她在挑逗他，也在刺激自己，讓她自己情慾升高到最高點。

　　她在最適當的時候停止前戲，進入正場，她不斷換姿勢換方式，卻不驚動他，也不讓他費點力氣。

　　「要是蔡姬的話，她的確進步大了！」他醉意朦朧地想。

　　但到最後他要進入高潮時，她突然脫身轉體，含住他男性的象徵，讓所有的排泄物都進入肚中。

　　有這種吞食習慣的，眾多姬妾和女人中只有一個人，他也只准她一個人如此，因為這種排泄物是製造孩子的寶貝，不能這樣浪費。但她堅持十次中八次如此，他也容忍了，因為據說這樣能使女人駐顏養容，所以她能不施脂粉，始終保持肌膚光滑細膩。

　　這個人就是玉姬！

　　但她不可能出現在這裏，而且要是這樣的話，傳出去還得了！會破壞了他定國立君的大事。

　　高潮後的倦怠嚇走了，酒意也嚇走了。

　　「會是你？」

　　女人還是不作聲的緊擁住他。

　　「來人，掌燈！」他像遇到鬼似的大喊。

　　※※※

　　他要侍女點亮了室內每一盞燈，往日他喜歡亮著燈行事，越亮越好，今天喝酒懶得吩咐，卻中了道。

　　「真是你。」他搖搖頭，深長地歎了一口氣。

　　「當然是我，你的女人當中，還有這樣能使您滿意的嗎？」女人驕傲地說。

　　「你現在身份不同了，你是楚玉夫人，秦國嫡世子的夫人，很快就會成為王后！事情傳出去怎麼得了，會壞了大事！」

　　「大事！大事！卻拿我當犧牲品！」

　　「你應該滿足了，子楚年輕英俊又是未來秦國的國君，以秦國之強，未來統一天下是必然的事，你就是母儀天下的王后。」呂不韋盡量語氣委婉。

　　「王后又怎麼樣？獨守冷宮的王后還不如一夫一妻的貧婦。年輕英俊有什麼用？銀槍蠟燭頭！」楚玉夫人恨恨的說。

　　「他自娶了你以後，似乎沒有再納姬妾，這樣還不夠滿足你？」他驚詫地問。

　　「他不納別的姬妾，可是在趙政生下來以後，一直到現在也沒碰過我。」她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注視著她還沁著汗珠的白皙寬廣額頭和掛著淚珠的美腮，他心上有說不出的歉意。但事到如今，只有堅持下去。

　　「我明白你的苦衷，但我看得出來，他是愛你的，只要你不要再像今天這樣任性，對他溫柔體貼一點，他會再對你好的。」

　　「那就要我永遠這樣守活寡下去？」她仰著沾滿淚水的臉，依然顯得那樣稚氣。

　　「怎麼會？只要你不亂來，不讓他抓住把柄，趙政名義上是他的兒子，他無法否認，何況這個孩子的確活潑可愛，人見人喜。」呂不韋口中安慰著她，心中卻在想：「真的沒辦法，這孩子怎麼越長越像我！」

　　「那我怎麼辦？」

　　「什麼事怎麼辦？」

　　「你要我不亂來，可以，但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楚玉夫人編貝似的牙齒輕咬著殷紅的嘴唇，嬌憨的神態讓他看呆了。他在想：「這樣絕世美女送給別人享受，的確太可惜。」

　　「你聽見沒有？答應我一個條件！」她像以前一樣，發脾氣拉他的耳朵。

　　「什麼條件？」他無奈地說。

　　「不要逃避我，在我想見你的時候，就能見到你！」

　　「見是可以，但不能像今天這樣。」

　　「那見你有什麼意思！」她銀鈴似的輕笑，包含著多少哀怨和淒涼。

　　「真的，見不如不見，這樣會誤了大事。」他懇求地說。

　　「那我該怎麼辦？」她像是在自言自語。

　　「站在高處，就得忍受寒冷，歷來的王侯將相哪個不寂寞，後婦貴婦哪個不受這方面的煎熬！」

　　「你寂寞嗎？」楚玉夫人輕撫著他的臉頰，愛憐地問：「我比你更寂寞，你還有『大事』可忙，我卻得獨守空房，從天亮等天黑，再從天黑等天亮。」

　　「多費點精神照顧我們的孩子，這個前途遠大異於常人的孩子，你應該將所有精力和希望放在他身上。」

　　「我現在就在這樣做，但對這方面一點幫助都沒有，親子間的愛取代不了男女的愛，愛也無法滿足情慾的需要，有時更像用風熄火，越吹越旺！」

　　「見面的事以後再說，」呂不韋知道跟她纏下去會沒完沒了，他轉變了話題：「你該穿衣服走了，雖然子楚不在家，你也應該注意到下人耳目眾多。」

　　「求你也沒有用，」她開始氣鼓鼓的穿衣：「不過，我警告你，要是我找你，你逃避，小心我壞了你的大事！」

　　呂不韋無奈地搖搖頭，不置可否。

　　在她走後，呂不韋召集了內寢的女僕，聲色俱厲地告誡：「夫人到這裏來的事，只要外面有任何風聲，我就要你們所有人的命！」

　　有些女僕嚇得渾身顫抖，平日和言悅色的主人，今天怎麼變得兇神惡煞一樣？

　　※※※

　　子楚站在南書房的窗前，思緒像團亂麻，越想整理越亂。

　　時值暮春三月，園中一片翠綠，各色各樣的花，奼紫嫣紅，爭芳鬥艷，那叢龍柏更是青郁宜人。

　　趙政正跟著奶娘在荷池邊的假石山旁玩耍，蹣跚著胖胖的小腿，追趕著她大叫，歡欣的童稚呼聲，充滿了整個花園。

　　四個多月不見，趙政已能走能跑了。

　　他這次到燕國參加了世子喜的立太子大典，並在後宮作客，受到燕王及朝中上下的熱烈款待，與往日在各國受到的冷落漠視，形成一個強烈的對比。

　　他還是他，什麼都和以前一樣，可是由異人改名子楚，由棄子變成嫡子以後，周遭的一切人和物，卻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改變。

　　他不得不興起「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小丈夫不可一日無錢」的感慨。

　　在燕王的鼓勵下，他和太子喜結成了兄弟，他要他們同心協力為天下謀太平。

　　燕王雖然才只中年，但身體狀況很糟，子楚當時一直在想，看情形太子喜很快就會成為燕王，但他離前往秦王寶座的路卻還隔了一層，誰知道將來會起什麼變化？

　　正在想著這些的時候，忽聽到趙政的大哭聲，使得他的思潮中斷，他注意看趙政發生了什麼事情。

　　原來他想到荷花池邊去，奶娘怕危險將他抱起來，他就在奶娘懷裏大哭大叫，拳打腳踢，一定要下來。

　　子楚皺了皺眉，心想：「這個小傢伙越長越像他父親，連性格都一樣倔強，決定了的事，非做到不可！」

　　人總是在別人孩子身上找缺點，而在自己的孩子身上找優點，子楚對趙政則更為複雜。

　　他喜歡他的相貌俊秀中帶著英武，聰明和健壯都超過一般常兒，因為他是他的兒子，在家人的誇讚聲中，他也有份成就感。

　　但在內心深處，趙政越聰明越健壯，家人誇讚得越多，他越感到痛楚，因為他明知道他不是他的兒子，一切榮耀都是歸於呂不韋的，與他全不相干。

　　別人對趙政缺點的指責，他得公開承受；對他優點的讚歎，他卻得在內心在受嫉妒煎熬的痛苦，天下沒有比這再矛盾再不公平的事。

　　趙政在哭叫踢打無效以後安靜下來，他輕吻著奶娘的臉，口齒不清的咿呀著些什麼，他在討好奶娘將他放下來？硬的不成再用軟的？

　　果然，奶娘似乎是為他說動了，將他放下地，他一鼓勁地又向荷花池邊跑，最後是奶娘讓步，帶著他在池邊玩起來。他白胖的小腿在水面上擊打，濺起的水珠在陽光下發亮，他高興地大聲唱，聽不清他在唱些什麼。

　　「活生生的一個小呂不韋！」子楚感到深埋在內心的那股痛楚又在蠢動，重重地咬嚙著。

　　他突然浮起一個惡毒的念頭──假若找個機會將他丟下荷花池裏，就說是失足落水，應該沒有人懷疑。

　　不，他再一轉念，至少有兩個人會懷疑──呂不韋和楚玉夫人，表面上他們也許不敢說什麼，但這對他大不利！不只會變生肘腋，而且會破壞他的大事，他今後登上秦王寶座的路上，仰仗呂不韋的還太多。

　　看樣子，他只有硬吞下這苦果，讓它在腹中絞痛！

　　趙政轉身時發現到他，他跳起來，赤著腳向他奔來，奶娘提著小靴在後面追趕，一邊喊著：「慢點跑，小心摔跤！」

　　趙政跑到小樓下，舉起肥嫩的小手揮動：「爹，抱抱，爹，抱抱。」

　　「爹有事，沒法抱你，跟著奶娘去玩，乖！」他驚詫自己怎麼說得出這樣溫柔的話，在剛動過那種惡毒念頭以後！

　　奶娘將趙政抱走了，他又在掙扎，可是這次沒有哭鬧踢打。

　　望著奶娘豐盈的背影和渾圓轉動的臀，他起了一陣強烈的衝動。他和呂不韋一樣都喜歡白、胖、高，臀部特大的女人，只是喜歡，與愛無關，因為她們會激發他的男性慾望，就像火點燃油一樣。

　　太子喜不知道這一點，按照他自己的審美觀點，安排一些瘦長輕盈的女人，用歌舞歡娛他，服伺他，他連碰都懶得碰她們一下。曾經滄海難為水，對玉姬現在都能壓制住自己的情欲，對這些女人更是不屑一顧了。

　　太子喜先是驚詫他對玉姬的忠貞，然後正色告訴他，為國君的必需廣施雨露，多生兒女。兒女多，才可以固植國本，就像老榕樹布根一樣。

　　現在他又想起太子喜這番話，是啊，為什麼一年多來他不想碰玉姬，就連其他的女人都不碰？為什麼盡是在趙政一個人身上轉念頭？他現在已有能力養眾多的女人，也有需要生更多的兒女，為將來固國本。像他父親生二十多個兒子，甚至像文王那樣一百個兒子！

　　至於趙政，何必打害他的主意，不立他為太子就行了，這個心結總算解開了！

　　在情慾衝動加上解結興奮的恍惚中，回坐到書案前時，一不注意竟將茶杯打翻了。

　　應聲進來的是那個專負責書房的小侍女，她先跪下行禮，然後清理書案，也不敢要他讓開，就在他腳邊身旁擦來擦去。他清晰的聞到她身上散發出的處女特有香味，看著她剛足盈握細腰的扭動，微微突出的胸部，使他正熾的欲念有如火上加油。

　　他在想，往日為什麼只注意熊掌的鮮美，完全忽略這些清淡可口的小菜。

　　「這樣可以了。」他一把就將她抱在懷裏，柔聲地問：「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

　　「奴婢叫蘭兒，今年十五歲。」蘭兒畏縮在他懷裏，渾身激烈顫抖。

　　他這才發現到蘭兒不但臉蛋清秀，還有一雙大而嫵媚的眼睛，眼睛閉上時，長而濃的睫毛就像兩把羽扇，覆蓋下眼瞼。

　　他輕柔地解開她的胸衣，兩個衣外看來細小的乳峰突然跳起，粉嫩雪白，像新剝的春筍，挺拔微翹。

　　他吮吸著她粉紅色的乳頭，她嚶了一聲，眼睛閉得更緊，眼角滲現兩行晶瑩的淚水。

　　他沒有去管那是悲傷還是喜悅的眼淚──。

　　※※※

　　秦趙雖然在秦昭王四十九年正月達成和議休戰，但在該年九月，秦又撕破和約，再度派五大夫王陵率兵攻趙。五十年正月，王陵攻邯鄲，久久圍攻不下，傷亡慘重，秦軍由國內及各地調兵增援，損失高級將領五員，仍攻不下。

　　秦昭王此時想起了告病在家的武安君白起。他希望能派白起去替換王陵，將邯鄲攻下來。

　　可是白起覆呈意見是：「邯鄲城高池深，防守堅固，實在是很難攻。而且諸侯紛紛來救，救兵都已在途中，這些諸侯各國對秦的怨恨都不是一天兩天了，抓到這個群攻的機會，必然不會放鬆。目前秦國雖然已殲滅趙國的長期軍，但秦軍本身也已傷亡過半，國內已成空虛狀態，卻還要越山渡河，千里迢迢地去爭別人的國都，一旦趙從內衝，諸侯軍由外攻，來個裏應外合的夾攻，秦軍就會遭到被殲的命運，這場仗是不能打的。」

　　秦王自己請不動，又派宰相應侯去請，白起始終不肯，乾脆又再請病假。

　　秦王於是命王齮替換王陵為將，八、九月間又再圍邯鄲，但仍是久攻不下。

　　這時候，楚國派春申君率領的援軍，以及魏公子無忌率領的大軍全都已到，數十萬大軍合攻秦軍外圍部隊，秦軍頗有傷亡。

　　白起這時候又說話了：「秦王不聽我的話，現在看怎麼樣了！」

　　這話傳到秦王耳中，秦王大怒，下令白片刻日赴前線指揮作戰。白起自稱病重無法領兵，應侯又再親自到家裏去請，白起仍然不奉命。

　　秦王大怒，削革白起的一切官位爵位，貶為普通兵卒，並謫放到陰密去。這時白起卻真的病得很重，不能赴謫居地。

　　又過了三個月，諸侯軍圍攻秦軍更為猛烈，秦軍支持不住，接連撤退，每天都有軍中使者到咸陽來告急。秦王越想越氣，派人趕白起出咸陽。白起抱病而行，才出咸陽西門十里，抵達杜郵時，秦昭王又與群臣商議說：「白起受到謫放，看起來是不心服的，將來一定還會亂發牢騷。」

　　於是，秦王又派使者賜劍白起，令他自裁。

　　白起在自殺前，仰天長呼：「我有什麼事得罪了天，竟落到這種地步？」

　　過了很大一會，他才省悟地說道：「我是該死的，這種淒慘下場是罪有應得！長期之戰，我欺騙趙國降卒，坑殺了四十萬，這就已經足夠死罪了。」於是自刎而死。

　　當時是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

　　白起在秦國人心目中是大英雄，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為秦南定鄢、鄭及漢中各地，北殲趙長期軍，為秦闢地七十餘城。今死而非其罪，秦國百姓都為他哀悼，每城每鄉都建祠祭祀他。

　　但在趙和其他諸侯各國，他卻是個殘殺降卒的大惡，死者家屬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聽到他得罪自殺的死訊，莫不歡欣鼓舞。

　　秦軍聽到這個消息，將領人人自危，士氣為之低落不振。

　　※※※

　　秦昭王五十年正月，趙成王十年正月。

　　秦將王陵率大軍二十萬圍攻邯鄲。

　　趙國軍民對秦國的反覆無常甚感痛恨。全國上下同仇敵愾，固守邯鄲，雖然趙軍兵少力弱，但由於民心士氣高昂，戰鬥意志堅決，秦軍發動多次攻城，全都遭到擊退。

　　開始時，趙王還想利用子楚這個質子作謀和的棋子，尤其是他現在的身份與前不同，不再是庶子，而是秦國太子的嫡世子，第二順位王位繼承人。

　　但秦昭王攻城略地，從不考慮質子的安危，因為他兒子眾多，孫子更是多得自己都記不得有多少。

　　安國君也跟父親一樣，無可無不可，這個嫡世子死了，再立一個就是。

　　急的人除了生母夏姬以外，就只有華陽夫人了。夏姬得閒就到華陽夫人那裏哭訴──現在由於子楚的關係，她們已是好朋友了──因為她根本見不到安國君。而華陽夫人也是日夜在安國君面前哭泣，要他到父王那裏設法謀救，譬如是交換質子，或者是暫停攻擊等等。

　　安國君表面安撫她，說是向父王稟告想辦法，但實際上這些日子他連見父王的面都不敢。

　　秦軍失利的消息每天都從前線傳來，父王請白起又請不動，更是丟盡了臉，請不動不說，還要聽他的風涼話。

　　秦昭王一生派兵出征，擴張疆土，真可說是所到之處勢如破竹，但這次攻擊失利，邯鄲久攻不下，他變得煩躁不安，動不動就打人殺人出氣，安國君這個時候實在不敢逆攖龍鱗，拿自己兒子的事去煩他。

　　再說，各國在開戰以前，就已將在敵國質子的命運決定好了──能逃出就活，不能則死，全看他自己的能耐和造化。

　　後來，安國君實在拗不過華陽夫人的糾纏，只得託人經由秦國在趙的間諜系統營救子楚，並公開在軍中懸賞，凡能在邯鄲城破前後，將嫡世子營救回國的，賞黃金千斤。

　　重賞之下雖然必有勇夫，但秦軍個個只有望著攻不下的邯鄲城牆歎氣。

　　這項重賞當然也包括間諜系統的人。秦國其時就派了間諜在各國，有利用商人身份往返報告的生間；有買通當地人擔任的因間；有在敵人間諜系統內的反間；也有就在國君身邊親信的內間。

　　秦國間諜系統發動趙王身邊的內間建議交換質子，但趙國為質在秦國的質子，也只是趙王並不喜歡的兒子。同時，為了秦國的一再反覆無定，他不能相信，他放了子楚，自己的兒子就會放回來。

　　另外，秦軍坑殺降卒四十萬，這個仇恨已深植在每個趙國人的心裏，再加上圍城攻防的死傷以及缺糧的慘狀，軍民都喊叫著要殺秦國質子洩恨。

　　按照慣例，無論是與國、盟國或敵國的質子，平常都是行動受到監視的，只能在住地的城內活動，出城都得經過有關當局的批准。

　　在秦國一開始違約，再度進軍趙國時，子楚的行動就受到限制，好在趙王還想利用他，並不太嚴格，尤其是未限制他的家人。

　　因此，呂不韋的狡兔三窟計謀，開始看出效果。楚玉夫人帶著趙政、奶娘，以及趙升的妻子、兒子趙高和其他一些女僕僕婦，前往趙莊，對外說是探望義父趙悅。

　　和趙政同年同月同日同時，不過是生在子時尾的趙高，已經成為趙政的最佳玩伴，趙政睡覺醒來，一睜開眼睛就吵著要趙高。他們同吃同玩，有時候還同睡在一起。

　　帶他和他娘去，就是為了趙政離不開他。

　　楚玉夫人走了以後不久，秦軍就軍臨邯鄲城下，趙王嚴令派人看守子楚府第，美其名是保護。白天只准進不准出，米糧蔬菜和日常所需用品，全由邯鄲地方當局派人送，進去的人還要經過嚴密搜身檢查。入夜則完全不准有人接近，凡經發現，格殺勿論。

　　子楚根本也不敢外出，以邯鄲軍民的氣憤，他出去不橫屍街頭才怪。開始呂不韋還利用關係，買通負責看守的官員，偶爾來探視他，最後呂不韋本人也受到警告，他再去接近子楚，自己也會有同樣遭遇。

　　於是，他和外界整個隔絕。

　　※※※

　　那天晚上，子楚正坐在書房發呆。

　　偌大的一座府第，現在只剩下三個人，他、蘭兒，還有趙升。

　　到了晚上，梧桐樹影婆娑，就好像鬼魂起舞。這所古老宅第，每處院子天井，全都種有這種闊葉喬木，夏季枝幹參天，茂密的樹葉蔭蓋庭院房舍，排拒了陽光，但也增加了陰森之氣。

　　趙國本籍的僮婢女僕全都解散，有的自由之身是自動離開，不願再侍候敵人；那些賣身府中的，則由邯鄲地方當局一道命令，全部還了他們的自由。

　　蘭兒是自小賣到呂不韋府中，由玉姬帶來的陪嫁女僕，但她戀著子楚，沒有隨玉姬去趙莊，遣散時她也不願走。她說，除非她死，這輩子是跟定他了。

　　趙升是自由人，是子楚到邯鄲後僱用的，但因感激子楚的知遇，他也不願離開。

　　眼看著殘月光照下的花園，一切變得慘淡死寂，鼻聞陣陣隨風飄來的花香，使他覺得不像是人間，而是進了虛無縹緲的鬼世界。

　　蘭兒在樓下，正忙著為他弄晚餐。

　　忽然，穿戴青衣小帽、一副僕傭打扮的呂不韋，匆匆地走上樓來，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和他同樣打扮的下人。

　　蘭兒也端著子楚的晚餐，緊接著上來，她關心子楚，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呂不韋一見到子楚，開口就說：「剛才我得到消息，趙王下令逮捕你，現在來逮捕你的人馬可能已在途中，我已買通了西城的門監，他已準備好放你出城，現在我們要趕快走。」

　　「讓我去為公子準備一下。」蘭兒在一旁說，儼然是女主人口吻。

　　子楚感激地看看她一眼，還來不及說話，呂不韋就急忙說：「不要準備什麼了，緊急時候，人能出去最要緊，人在什麼都會在，人沒有了就什麼都沒有了，趕快跟我來！」

　　「你是怎麼進來的？」子楚反而平靜我問。

　　「這時候你還問這幹什麼？」呂不韋驚詫地反問：「我是以呂不韋的名義買通了門口的警衛，說我們是你的老家人，還有工錢跟你沒算清，我們是來要帳的。」

　　「那你來看，我們要怎樣出去？」子楚苦笑著說。

　　呂不韋隨著子楚來到窗前，往外一看也暗暗叫苦。

　　只見院內院外，火光明亮，進出口都有人把守，不說是人，連只鳥也飛不出去。

　　「怎麼會來得這樣快！現在是酉時，我得到的消息，是在戌時趙王使者持詔書來此，距離現在應該至少還有半個時辰。」呂不韋懊惱地說。

　　「看樣子，趙王的使者還未到，這些人還是負責監視這裏的那批人，他們知道今夜要逮捕我，當然要提前戒備，不然不會沒有行動。」

　　「那我們該怎麼辦？」足智多謀的呂不韋如今也慌張起來。

　　「小人有辦法！」跟著聲音進來的是趙升，他跪下向子楚和呂不韋行禮。

　　「免禮，起來說，你有什麼辦法？」

　　「剛才我上樓，發現花園的陰暗處都有暗哨監視，花園外十步一崗，五步一哨，全都是持著火把，而且所有地方的燈都點亮了，連飛隻蒼蠅，他們也會發現──」

　　「這些我們都看到了，」呂不韋不耐煩地說：「現在最主要的是我們怎麼出去。」

　　「只有行險僥倖，用李代桃僵之計了！」趙升微笑著說。誰是李，誰是桃，要如何代法？

　　呂不韋點點頭，若有所思。

　　「平日大家都說小人長得有點像公子，」趙升仍然面帶笑容：「如今小人願代公子逃過此難。」

　　「這怎麼可以！再說，使者會辨認不出來嗎？」子楚說。

　　一直在旁默默觀察趙升的呂不韋這時開口說：「不只是有點像，而是非常神似。使者沒見過公子，他也想不到我們會用這招，大概可以矇混過去，現在這種情形，也只有試一試了。」

　　「那公子趕快和小人對換衣服吧。」

　　「這怎麼可以！」子楚連連說。

　　「如今事情緊急，只有這樣了。蘭兒，你去服伺公子更衣，並將趙升打扮一下。」呂不韋搶著說。

　　趙升穿上子楚的衣冠，頭髮式樣一改，臉上再經過化妝，連呂不韋都分辨不出來了。

　　「果然像，但凡事只怕貨比貨，公子要找地方藏起來，不然兩相對照，萬一露出破綻就不好了。」呂不韋端詳著兩個人說。

　　「這怎麼可以？這怎麼可以？」子楚不斷重複這句話。

　　這時候趙升突然跪倒在地，兩眼含淚地說：「趙升這樣做並不完全是為了公子，有一半也是為自己打算。小人在，公子不在，小人等於不在，只要公子在──」

　　「你怎麼這樣說呢？趕快起來！」子楚感激地要扶他。

　　趙升仍然跪伏在地，哽塞地說：「公子身系未來秦國及天下的安危，小人能代公子死，也是小人的光榮，何況不一定會死，只是──」

　　「有什麼事要交代，我一定會照辦！」子楚插口說。

　　「就是小人的兒子趙高，希望公子能栽培他成人──」說到此，他已哽咽得說不下去了。

　　「全包在我身上，我絕不會虧待他！我將視他和趙政一樣！」

　　「至於公子對小人的知遇之恩，也許只有來生再報了。」趙升又啜泣起來。

　　「應該是我報你的恩，」子楚也感動得淚如泉湧：「多少受我恩惠的人，此刻都已離我而去，我對你沒做什麼，你卻願意為我死，請受子楚一拜！」

　　子楚也跪倒在地，要蘭兒按住趙升，他整整叩了三個頭。

　　這時候只見園中火把攢動，人聲、腳步聲，沸騰雜亂，一名持刀兵卒到樓前大聲喊叫：「趙王詔書到，秦國質子子楚接詔！」

　　呂不韋指指書房內夾壁，推子楚說：「快！」

　　一陣紛亂的聲已上得樓來。

　　※※※

　　「人要衣裝，神要金裝。」此話果然不錯。

　　趙升一經打扮，顯得飄逸瀟灑，儼然真子楚一樣。

　　使者在客廳宣讀了趙王詔書，等趙升跪接以後，他再拿出一張圖形，仔細對照，沒有發現出什麼破綻。然後他再看看跪在趙升後面的呂不韋等人，咦了一聲問侍立在旁的一名軍官說：「按照清冊，趙質子府中只留下了兩個人，現在多出來一個是怎麼一回事？」

　　這名軍官正是負責監視此地的城尉，他拿過呂不韋的錢，准許這兩個老僕人來向子楚討帳。

　　他一時慌張，很久答不出話。

　　使者懷疑地看了呂不韋一眼，向他問道：「你是從哪裏來的？」

　　趙升跪接趙王逮捕詔書以後，從容地站起來，對使者行了主人之禮，插口說道：「使者請上座，蘭兒倒茶來。」

　　大概使者也心知肚明，雖然子楚已由國賓變成階下囚，但上國公子威風仍在，使者也不敢太過得罪，因為國際間情況旦夕數變，現在的階下囚，說不定明天又是趙王座前貴賓，甚至是將來回國以後變成秦王，指明要他的人頭議和，那就太不划算了。所以他趕快行了臣之禮說：「公子請上座，下官也是奉主上旨意，得罪之處，還請海涵。」

　　兩個最後還是分賓主坐下了，而使者仍不解疑地看著呂不韋，又問了一聲：「你是什麼人？來此作什麼？」

　　呂不韋暗中捏把冷汗，剛才怎麼沒想到這一點！他跟著躲進夾壁，不是一點事都沒有了，要是使者認得他，那該怎麼辦？他雖然不認識這位使者，但在邯鄲城內，認識他的人比他認識的人多得太多了。他只得裝著下人害怕大官的樣子，低下頭盤算該如何回答。

　　卻聽到趙升不急不徐地代為解釋說：「哦，上使是指這個人？他是今天下午到寒舍來討債的，我正在和他結算，上使就到了。」

　　「討債？公子真是說笑了，上國公子會欠這種人的債？」

　　「話很難說，大債小債總都是債，再有錢的人也會欠人，再窮的人也有人欠，」趙升侃侃而論，真有上國公子的風度：「他是邯鄲人，在寒舍受雇，上次解散，工錢未清，他真是來要債的。」

　　呂不韋暗在心中讚佩，難怪子楚一直誇他是人才，這份臨危不亂的沉著，連他呂不韋也辦不到。

　　「其實這也沒多大要緊，主上臨行交代，說是要請的只是公子一個人，府上傭人要是秦國帶來的，由官府代為處理，是趙人就解約回家，只是詔書沒明言罷了。」

　　「正好這三個人都是趙人，應該沒有問題了。」趙升笑著說。

　　使者向三個一一問話，問的不外是家住趙國哪裏，家裏有什麼人等等，其實他是想聽聽他們的口音，正巧他們不但都是趙人，而且都是邯鄲本地人。

　　問完話以後，使者向趙升拱拱手說：「公子臨事不慌的風範令下官佩服，現在時間差不多了，公子請！」

　　「不知上使要帶我去哪裏？」趙升問。

　　很明顯的，他問這句話的意思，乃是要想讓呂不韋他們知道他最後的下落。

　　「一個特別安置的地方，下官一時也說不清楚，公子請！」使者站起來，轉身向呂不韋他們說：「限你們一早離開，明天早晨這裏就會查封。」

　　使者帶頭走在前面，十多個兵卒押著趙升下樓而去。

　　趙升臨行，留戀地看了屋內一眼。

　　※※※

　　呂不韋一行四人，全是青衣小帽僕僮打扮，蘭兒裝扮成一個俊俏的小書僮。

　　呂不韋帶來的那個僕人在前面帶路，他對邯鄲城的小街小巷瞭若指掌，更清楚哪裏站有崗哨。為了防止秦間諜活動，邯鄲城內已戒嚴，入夜後禁止民眾外出，因為在秦軍圍城這段時間裏，已發生好多起秦間縱火，目的是擾亂軍民心理及指示秦軍攻城方向。

　　他們的目標是西門，城監已被呂不韋買通，放他們出城。

　　他們快到西城的時候，在一個城牆一間破屋停留下來，呂不韋要那名僕人去聯絡門監，看如何讓他們出城。

　　子楚看到城牆站滿兵卒，稍有一點空隙的地方，都有執戈帶刀的兵卒來往巡邏，子楚暗暗在心內叫苦，但他對呂不韋有信心，相信他會有他的辦法。

　　不過他在心裏總有一個疑團，不問清楚不舒服。於是他細聲向正在沉思的呂不韋說：「呂先生，到現在我還有件事不明白，始終悶在心裏。」

　　「什麼事，請說。」呂不韋也輕聲回答。

　　「趙王怎麼會派一個不認識我的使者來？」

　　「認識你的侍中本就不多，而且他們認為你的住處一直有人看守，只要你不外逃就好，再也想不到我們會用李代桃僵之計。」

　　「不錯，尤其是這種要命的情形下，願意冒充的人可說是絕無僅有，」子楚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道：「我不知道該如何報答趙升。」

　　「這個答案很簡單，」呂不韋苦笑著說：「今晚出得去，你什麼報答都做得到，今晚出不去，就一切免談了。」

　　「不知道楚玉夫人和趙政那邊怎麼樣了？」久不說話的蘭兒這時插嘴。

　　一提起楚玉夫人和趙政，兩個男人的尷尬心結就出現了。這是他們共同的女人和兒子，誰都不願先提起。子楚是真的不在乎，而呂不韋極其關心，卻無法形諸言語。

　　「噫，算時間，呂福應該回來了，莫非出了什麼差錯？」呂不韋扯開了話題。

　　「是啊，怎麼這久還沒回來？」子楚更是著急：「要是門監那裏出了事，我們是否有其他對策？」

　　「應該不會出事，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錢買通他？黃金千兩，先付了五百兩，事成以後再付五百兩，看在還未付的這五百兩黃金份上，我想他不會出賣我們，再等會看。」呂不韋信心十足地說。

　　「不必等了，」這時候空屋另一角黑暗處走出幾個人來，全都一式的黑衣服，是帶頭的一個人在說話：「千兩黃金和一個未來秦王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子楚緊張得站起，拔出佩劍準備抗拒，呂不韋按住他，卻高興地回答說：「原來是趙老！你怎麼也來了？」

　　「一來是要告訴你們，楚玉夫人和趙政在我那裏住得很好，二來是通知你們，事情有變，趕快離開這裏，」趙悅帶笑地說：「不韋在黑暗中一聽聲音就知道是我，不簡單！」

　　「趙老低沉圓厚的聲音，只要聽過一次就無法忘記，何況不韋和趙老相交，也非一朝一夕了。但不知事情為何有變？」呂不韋開頭客套幾句，內心卻是著急得不得了。

　　「李代桃僵之計瞞得了一時，瞞不了永久；瞞得了一人，瞞不過眾人。趙升一押回廷尉大牢，就被廷尉認出了。」趙悅在子楚身邊坐下，其餘的黑衣人分赴屋外警戒。

　　「那個侍中豈不是要倒楣？」子楚接口問。

　　「侍中早就跑了，」趙悅低沉的嘿笑：「公子當他真不認識你？趙王也不會馬虎到這種地步！」

　　「這麼說，那位侍中也是趙老買通好了的？」呂不韋問。

　　「不是買通，他也是我們自己人，」趙悅壓低聲音說：「這次援救公子的計劃龐大，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組織和關係，而且秦軍方面也有配合行動，亥時要發動攻城，讓公子得以在混亂中出城。所以剛才老朽說，不韋花了五百兩黃金算得什麼？安國君出的賞金是黃金千斤。」

　　「難得父親這樣關心我。」子楚心上浮起一陣酸楚。

　　「不全然是安國君，部份是華陽夫人日夜祈求的結果。」

　　子楚感到愧疚，他和呂不韋只是在利用她，欺騙她，想不到她卻是一片真情！

　　「我們得立即離開這裏，廷尉一發現公子是假的，立即派人控制了八個城門的門監，呂福這久不回來，恐怕已出了事。」

　　「什麼事彷彿都在趙老的控制之中，不韋真的佩服。」呂不韋發自內心地說。

　　「沒有什麼，這只是趙某平日待人誠懇，蒙大家也以誠相待，禁聲！」他傾耳聽了一會，細聲說道：「戒備，有人向這裏接近！」

　　子楚和呂不韋此時也聽到腳步聲整齊中帶著凌亂，大約有十多人之多。

　　「是趙軍的巡邏隊！」呂不韋壓低聲音說。

　　「剛才我聽到屋裏有聲音，要不要搜一搜！」有人問。

　　子楚和呂不韋抓緊佩劍，趙悅按住他們：「拔劍會有響聲，暴露位置。他們要是闖進來，我那幾個護衛會解決。」

　　接著聽到趙軍中又有人說：「這一帶都是空屋，只要風吹草動就搜，哪有這大的精力？」

　　「這兩天戰事沉寂，秦間反而活動得厲害，放火、殺官、謠言滿天飛，為了妥當票見，我們還是搜一搜。」似乎是帶隊軍官在說話。

　　這個人話還未說完，就丟了一塊石頭進來，正好擊中蘭兒的腿，女人不經痛，竟然哎唷一聲叫出了口。

　　「真的有人！弟兄們散開搜！」帶隊軍官下達命令。

　　「啊，這下可發財了，不知道有多少，一個秦間賞錢十貫，兄弟們，上！」有人在高興地叫喊。

　　子楚和呂不韋站起拔劍，蘭兒緊偎在子楚身後，全身顫抖。

　　「都是我不好。」蘭兒顫聲自責。

　　「不能怪你，誰挨這一下都會叫痛。」子楚輕聲安慰。

　　只有趙悅坐在原地不動，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

　　忽然，那幾個黑衣人不聲不響地發動攻勢。只見他們時分時合，有時一人阻擋數人，有時數人圍攻一人，跳伏挪騰，片刻工夫，已將十多名趙軍殺得一個不剩。

　　乒乓的刀劍戈矛廝殺聲以及死者臨死時的慘嗥，雖然為時短暫，卻已驚動了城牆上的守軍。

　　有人發出警訊，不一會執著火把的大隊人馬，從好幾處圍向這裏來。

　　「走，離開這裏。」趙悅首先帶頭，靈貓似的起出了這處空屋，呂不韋執劍緊緊相隨，子楚拉著全身已發軟的蘭兒極力追趕，幾名黑衣人散開壓後。

　　突然，城外響起了秦軍的吶喊聲，強弩射出的火箭、發石機發出的石塊，像飛蝗一樣紛紛落下。

　　雲梯、飛索、雲台上爬滿了秦軍，就像附在糖塊上面的螞蟻。破門車撞城門的沉重響聲，數里外可聞。

　　吶喊聲、廝殺聲，在整個邯鄲城四周和城牆上下響起，使人聽了不寒而慄。

　　要來搜查的趙軍，急忙趕回城上防守，已沒有時間再顧這邊了。

　　他們順著城牆邊的空屋牆角簷邊，曲折地來到這一處城牆下面，城上的守軍正忙著廝殺，根本顧不到下面。

　　「到了，跟著我來。」趙悅和黑衣人搬開幾塊偽裝的草皮，下面有一條隧道，看樣是老隧道，而不久前才加寬。

　　子楚跟著鑽了進去，先是黑悶狹窄，走過大約一半時，變得越來越寬廣。

　　等出得隧道時，只見一名秦軍都尉已率兵等在隧道口迎接。

　　「慶賀公子脫險。」他拱手行軍禮。

　　「將軍免禮。」子楚等還禮後環視左右，卻已不見趙悅等一行人。

　　「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耳邊只有呂不韋在讚歎。

　　子楚的手中又塞進了蘭兒滑膩卻仍顫抖不停的小手。

第四章　化龍鯉魚

　　秦軍圍攻邯鄲一直延續到九月，期間秦軍增援數次，並調動過一次統帥。原統帥五大夫王陵因作戰不力撤免。秦昭王力請武安君白起為將，白起稱病不肯奉詔。

　　八月，王齮至邯鄲代王陵為將，秦軍加緊攻城，到九月底，數次攻城戰中，秦軍傷亡慘重，但仍不能拔。

　　另方面，楚春申君所率二十萬大軍，以及魏公子信陵君所率數十萬人中挑選出的八萬精兵，及時到達，圍攻秦軍外圍。只因邯鄲城中，軍民協同作戰，精壯傷亡過半，已無力發動反攻，否則裏應外合，秦軍就有被殲危險。

　　王齮見情況不對，只得報准秦王，下令撤軍。回程中，將怒氣都發在魏楚身上。秦軍一路攻擊，斬首六千，魏楚軍競相奔逃，僅只淹死在黃河裏的人就高達兩萬多。

　　自子楚逃回秦軍的當時，趙王發現逮捕到的不是子楚，而只是一個家人時，脾氣發得將心愛的玉瓶都摔碎了。當時他就下詔廷尉通城搜捕，一定要將子楚和他的妻兒緝拿到案，並搜捕賣放子楚的那名侍中。

　　第二天趙王仍然以秦國世子的名義斬了趙升，將人頭掛在城樓上示眾。他的意思是同時向秦軍和趙國軍民宣示抵抗的決心。

　　但搜捕多日，始終見不到子楚和妻兒的蹤影，後來才得到消息，子楚已逃回秦國，而妻兒是藏匿在趙莊。當時趙王雖恨得牙齒都咬得發酸，一心要殺子楚妻兒洩恨，但趙莊在城外，雖然是在趙軍控制之下，卻無法搜捕到他們。等到邯鄲圍解，查到楚玉夫人及趙政的下落，但想到和秦國要談和，再顧及趙悅的影響力，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作不知道就算了。

　　其實他也知道，他就算嚴命緝拿，遇到趙悅的事，下面還是會推、拖、拉，不了自了，他樂得賣一個人情，因為以後大小事情，要趙悅協助解決的還很多。

　　但不知是子楚回國後太忙，還是有意遺忘，邯鄲圍解，秦趙達成和議，子楚一直未想到接楚玉夫人及兒子回國，連談判中都未提起。

　　楚玉夫人母子就像是不存在的邊際人，生活在趙國的邯鄲趙莊。

　　※※※

　　秦昭王五十二年，趙成王五十年。

　　趙政五歲。

　　楚玉夫人住在趙莊，一晃就是三個年頭。

　　承蒙趙悅的照顧，他們一家過得非常舒服。趙悅本身兒女都已長大，出嫁的出嫁，游宦的分散在各國，夫人早逝，只剩下他一人，雖然平日交遊廣闊，整天有忙不完的事情，但每逢黃昏懷舊，或是夜半夢迴再難入睡時，那股老年特有的淒涼寂寞，再怎樣也排解不去。

　　有了楚玉夫人和趙政以後，說也奇怪，在她的噓寒問暖之下，在趙政童音的笑聲中，這股多年來纏繞他心頭的淒涼和寂寞感覺，竟在不知不覺中一掃而空。

　　他愛他們真是遠超過自己親生女兒和外孫。

　　雖然趙莊是個小地方，但離邯鄲很近，邯鄲能享受到的一切豪華奢侈，這裏也享受得到。趙悅的交遊和財勢，再加上子楚提供的費用，夠她過王后般的生活。

　　事實上，她在趙莊過的也是這種生活，一呼百諾，想要什麼就有什麼，完全不像一個被嚴令通緝的敵國罪婦。

　　可是她在內心中並不真正快樂。

　　第一，她弄不懂為什麼子楚不想法子讓她們母子回國，邯鄲之圍已解整整兩年多，和議已達成，邯鄲又恢復了昔日繁華面目，兩國間仇恨也在淡褪，秦國要求送他們母子回國，應該是一點問題都沒有的。

　　同時她也得到消息，子楚不但納蘭兒為姬，正式命名為蘭姬，而且是學他父親安國君的樣廣納姬妾，聽說是想要多生兒子，卻三年來仍然沒有生出一個來。

　　難道說就是為了討厭她和趙政，就準備將她們母子永遠丟在趙國不管？

　　第二件使她耿耿於懷的事是趙政越來越懂事，也越來越像呂不韋。認識的人常客套地說，趙政的俊秀勝過他父親子楚，但她怎樣找，在趙政身上臉上也找不出絲毫像子楚的地方。眾人有意無意的誇讚，在她聽來像快刃，像利箭！

　　儘管他們在物質生活上過的生活，和周圍氣質鄉人是天壤之別，卻也就因為這個緣故，他們被孤立在人群之外。大人可以不理這些，但趙政是個孩子，他需要平等的玩伴，而不是卑躬屈膝諂言媚笑的僕婢大玩具。

　　所有趙莊的大小孩子為趙政取了個綽號，他們不叫他趙政，而叫他「秦棄兒」。

　　雖然趙悅對外宣稱趙政是他的親外孫，可是不知傳言是如何不脛而走的，愚騃的村民似乎都明白趙政的底細，而且還知道他八個月出生，長得不像父親，而像另一個人。

　　大人都忠厚，不會當面提起，小孩子可沒有那麼客氣，每逢趙政想參加他們的遊戲，就會有人抗議：

　　「我們不跟棄兒玩！」或者說：「我們才不要雜種參加！」

　　甚至有些孩子還編了一首兒歌，跟在他背後唱──

　　娘偷漢，生雜種，

　　爹不要，棄河東，

　　棄兒，棄兒，

　　有娘無爹！

　　棄兒，棄兒，

　　棄之河東！

　　趙政的反應，先是跟他們打架，五歲的孩子打得過誰，反而常被打得鼻青臉腫。回家時他卻不吭一聲，楚玉夫人看了心痛，怎麼問都沒用，只有責罵奶娘。但奶娘也有說不出的委屈，趙政哭鬧著不准她跟，他要獨自出去找同年齡的孩子玩。

　　最後，楚玉夫人只有命兩名健僕隨時保護，走到哪裏跟到哪裏，趙政離群兒更遠，他也更獨立，五歲的孩子，竟然失去歡笑，臉上滿佈成人的憂鬱。

　　楚玉夫人決心搬回邯鄲，大城市的人比較不會管別人的私事。再說，在城裏的閨中密友較多，不會這樣寂寞。

　　經過和趙悅商量，趙悅也同意她的看法，外加趙政逐漸長大，五歲應該是開始學習，為將來學習帝王學打基礎的時候了。

　　趙悅和她一起搬回邯鄲，住在他在邯鄲東門的別業裏。呂不韋在趙國的財產，此時已完全遭到查封。

　　※※※

　　遷移到邯鄲以後，這方面的困擾的確減少了。深宅重院，加上楚玉夫人活動還不能完全公開，來往的都只是一些至親好友和故舊的眷屬，這些人都屬於高級階層，懂得如何掩飾偽裝；她們的孩子也大都富於教養，儘管背後批評挖苦的話，猶勝於趙莊的孩子，但絕不會像那些粗鄙人一樣，當著面在趙政面前唱童謠。

　　趙政和他們地位相等，出身背景大致相同，玩在一起，雖然有時免不了發生點吵嘴打架和不愉快的事，但他像魚游在水中，互得而忘，不再像和趙莊那些孩子一樣格格不入。

　　不過，楚玉夫人想到他的基礎教育問題。

　　按照秦宗室法律，太子公子五歲要接受嗣子基礎教育，包括詩、書、禮、樂、射、御和劍法。十二歲多養成教育，學習項目包括政經之術、兵法、刑名等深一步的學問，此外也可按照自己的興趣，研讀其他天文地理、諸子百家等較高深的學問。十五歲接受個別教育，按照太子、嫡嗣子、庶出公子──等等級，分別受不同的訓練。而太子和嫡嗣子所受訓練特別嚴格，有太師教授帝王學；太傅督導品德修養，管理生活起居，以及外交應對等儀節；太保則負責身體保健及安全護衛等事宜。

　　在楚玉夫人的心目中，她的兒子是當然的未來秦王繼承人，目前雖然屈居趙地，但絕不能因此耽誤了他帝王學的基礎教育。

　　有一天，她向趙悅提到這個問題，趙悅微笑著：「我有一個老友倒是理想人選，只是他早已隱居，不問世事，他收不收趙政，要看他的造化。」

　　「這位老先生是何來歷，爹爹是否能告知孩兒。」楚玉夫人有點不放心地問，因為隱士多半性情怪異，孩子受折磨不說，教得走火入魔，那就得不償失了。

　　誰知趙悅的回答就詭異得很，他笑笑說：「你信得過老爹，就將趙政交給我，我敢將趙政交給他，當然是把握。至於他的來歷，他不願別人知道，我也要遵守和他的約定，不會跟任何人講，包括女兒你。」

　　楚玉夫人懷疑地看著他，很久，趙悅才無奈地說：「好吧，我只透露一件有關他的事。他當年曾廣收門徒，教出不少人才，其中有的是如今仍縱橫於政壇和疆場上的王侯將相，但看到這些人用他傳授的學問，整天攻城略地，打打殺殺，苦了天下百姓，他灰心極了，於是跑到趙國來隱居，自號中隱老人。」

　　「他住在哪處深山大澤？趙政送得太遠，女兒會不放心。」楚玉夫人半開玩笑的說。

　　「他號中隱是取大隱隱於朝，中隱隱於市，小隱才隱於野的意思，當然就在邯鄲城內，而且租的是我的房子和空地。」

　　「他靠老爹供養，也算是您的門客？」

　　「那才不是，他住我的房子，利用我的空地種瓜，然後挑到市場上賣，他靠此維生，卻每年不少我的租金半文。」

　　「這──」楚玉夫人沉吟了很久，最後才冒出一句似笑話卻又不是笑話的問話：「他不會只教趙政種瓜賣瓜吧？」

　　「當然，」趙悅忍不住哈哈大笑：「教趙政種瓜賣瓜是少不了的，但我敢保證他能教趙政的絕不只這些。」

　　「──」楚玉夫人沉默不語。

　　趙悅歎了口氣說：「女兒，真正的好帝王只有隱士才教得出來。你想想看，一般太子或嗣子師傅，對帝王都有所求，更隨時都怕教得不稱帝王的心，會受到責罰，甚至帶來殺身滅門之禍，他們怎敢盡平生之學傳授？只不過照著以往不會出錯的舊路走，這能教出什麼傑出帝王？隱士則是無所求亦就無所懼！」

　　「爹爹，女兒聽您的安排。」

　　「我去試試看，收不收還得看趙政的造化！」

　　沒幾天，趙悅帶回話來了。

　　中隱老人願意收趙政當他的關門弟子，但有幾個條件要先講好。

　　第一，他要看趙政是否生有好帝王之相，若不夠格，不收。他的理由是：龍生九種，並不是每個龍子都能變成飛龍在天的龍。也許他還知道趙政是呂不韋的兒子，根本不是龍種，不過在趙悅極力推薦下，他想看看趙政是否是跳躍龍門就能變龍的鯉魚，只是他沒說出來。

　　第二，他任何教法，家長不得有異議或參加意見，否則退學，罰則照中途退學辦理。

　　第三，趙政要住在他那裏，每個月只准省親三天，而且要學就是三年，不得中途退學，違者罰介紹人──也就是趙悅──為他種瓜三年。三年後再視成績決定是否繼續收留。

　　第四，學生不得帶伴讀書童或女僕，一切日常生活事務自理。食衣住行由他負責調配，家長不得自送衣服食物，否則退學，罰則按中途退學辦理。

　　第五，除上述條件外，首先趙政需通過入學測驗，辦法另訂。

　　第六，以上條件需以文字正式訂約。

　　這些條件將楚玉夫人聽得膽戰心驚，不斷搖頭，她猶豫地問趙悅說：「爹爹，您真的放心將趙政交給這樣怪異的人嗎？」

　　「女兒，不錯，越是有真才實學的人越是在旁人眼中顯得古怪，但這些條件總括起來，不外乎是要他學得有始有終，切斷所有半途而廢的後路。你想想看，為父都不怕為他種瓜三年，你還怕什麼？」趙悅笑著說。

　　「這倒也是，」但楚玉夫人仍不放心：「這樣小的孩子，沒人照顧怎麼行？」

　　「這是要訓練趙政從小學會獨立，同時，女兒，你別看他話說得兇，其實他長相慈祥，很受市井孩子們的歡迎，走到哪裏都有孩子圍著他。他有他一套教養孩子的辦法，我相信比我們用的方法會更好。何況趙政要練劍就需先培養體能，練武人的飲食和氣居都需要和常人不一樣。你相信我，就得相信他！」

　　楚玉夫人只有抱著一試的心理答應了，好在違約罰種瓜三年的不是她！

　　※※※

　　入學測驗的當天，楚玉夫人沒有出面，只是由趙悅帶著趙政緩慢地由東門走向西門。他們不敢坐車，因為中隱老人告訴過他，走路本身就是最好的運動，公子王孫練武，坐著車子而來，再坐著車子回去，中間只比劃幾下招式，根本是浪費時間，也練不出好體能，要學武得先從走路跑步開始。

　　走路就花了他們將近一個時辰。

　　「累不累？」看到五歲的趙政走得臉上冒汗，趙悅有點憐惜地問。

　　「不累，」趙政在街上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比坐車好多了，看到的人與東西和車上看到的都不一樣，還是走路好玩些。」

　　趙悅暗暗在心中稱奇，這孩子真的和一般人不同，別的孩子走這麼遠，早就賴著不肯走了。

　　中隱老人住在靠西門城牆邊的一間木屋裏，四周有很大的空地，大部份都種了香瓜，現在正是香瓜收成的時候，遍地綠色中夾著金黃。

　　木屋分成四間，中間對門的是一間寬敞的客廳，擺設簡單整齊，明窗淨几，一塵不染。

　　趙悅常詫異，他一個人要種瓜賣瓜，自理飲食，哪有這多時間來收拾屋子？更不談他還要精研各種學問。

　　中隱老人的理論是──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國家為？治國齊天下一定要從修身開始，而修身最要是能做到凡事都有條理。

　　至於時間分配，他也有他一套妙論：用腦力與用體力互相調節，就可以長時間工作而不累。譬如他自己，讀書或是想事想累了，就到田裏種瓜，身體在勞動，腦子卻在休息，反之亦也如此。所以一天十二個時辰，除了固定睡四個時辰外，他可以接連工作十六個時辰不累，近來因為年紀大了，工作時間自動縮短，但一天也至少連續工作六個時辰。

　　至於時間的利用，他認為除了非常重大或危險的事要全神貫注外，一個人應該訓練自己可以一心二用甚至是三用，這樣可用時間就可增加一倍或兩倍。他用自己作比方說，他和趙悅聊天的時候，手上絕不閒著，他不是編籮筐，就是一邊掃地擦桌子，甚至在腦子裏想其他問題，其他依此類推。不過也要訓練自己知道如何適當搭配著做，以免同時誤了兩件或三件事。

　　當趙悅帶著趙政抵達時，他正在客廳裏坐著編籮筐，他站起來點頭示意，表示歡迎，手上編的動作仍然未停。趙悅自動坐上客席，他要趙政跪在中間的中隱老人前面。

　　「孩子，抬起頭來看著我。」聲音溫和慈祥卻帶著威嚴。

　　趙政像被催眠似的，兩眼注視著他。此時像鐵器遇到磁石一樣，感到這位髮鬚須皆白的圓臉小眼老頭，對他有著莫大的吸引力。

　　老小兩個就這樣四目相對，室內空氣沉悶而緊張，這時候，一條小黃狗走到趙政身邊，搖著尾巴，爬到他身上，伸出舌頭舔他的臉，趙政癢得想笑卻不敢。

　　兩人對看了很久，小狗在舔個不停，老人手上動作也未停，很大一會，老人睜大眼睛，趙政才發現，他的眼睛瞇著時看似小，睜開卻很大，而且目光如炬，眼神像利刃讓他背脊都發涼。老人轉向滿帶期待神色的趙悅說：「這孩子長得隆鼻，長目，兩眉入鬢，表示他意志堅定，雄心勃勃。再看他胸向前突，這在相法上謂之摯鳥胸，為人性格悍勇，敢作敢為，將來成就必大於諸先秦王。雖非龍種，卻是難得的變種鯉魚！」

　　「這麼說，老哥決定收了？」趙悅欣喜地說。

　　「這只是第一關，等下還有三道測驗題，測試一下他的資質反應，然後再作決定。」老人認真地說。

　　「唉，五歲的孩子，又是養在深宅後院的婦人女子之手，能懂得什麼？老哥就馬虎點吧。」趙說歎了口氣。

　　「資質是天生的，非人力可以改變，不是美玉奇石，不值得我費工夫來雕琢，」老人毫不讓步：「當然我會知道詰問五歲的孩子什麼問題。」

　　趙政對他們的談話懂不了多少，他仍然跪在原地不動，小狗看舔他毫無反應，也就睡到門邊去了。

　　「趙政，」老人仍舊語氣溫柔：「將剛才舔你的小黃喊過來。」

　　「這也是測驗題目？」趙悅驚奇地問。

　　「稍安勿躁。」老人制止住他。

　　趙政遵命喊了幾次「小黃」，小狗只看看他，仍然懶懶地躺著不動。老人只喊了一聲，小狗就箭似地搖著尾巴奔了過去。

　　「趙政，回答我，為什麼你喊牠不來，我一喊就來。」

　　「因為──因為你常給牠東西吃，而我沒給牠吃過。」趙政回答。

　　「假若你現在手上有吃的，牠會不會到你那裏去？」

　　「那要看牠肚子餓不餓，餓就會，不餓就不一定。」

　　「再問你一個問題，現在我要你去牽一條牛來，辦不辦得到？」

　　「大牛我可以牽來，小牛我辦不到。」

　　「為什麼？」老人似乎也對他的答案感到意外。

　　「大牛穿了鼻而且是綁在固定的地方，我拉他，他怕痛，一定會跟我走；小牛沒穿鼻，又會亂跑，我追他不到。」

　　老人皺皺眉頭，趙悅在一旁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再問你，假若你走在深山裏，前面是一道獨木橋，後面有隻狼在追你，你又不會游泳，你要怎麼辦？打狼還是上橋？」

　　「沒有關係，在趙莊我學會爬樹，深山一定有大樹，狼不會爬樹！」趙政微笑著說：「我爬到樹上去！」

　　「好，你到外面去玩會，我有話要跟你外公講。」

　　「是。」趙政得救了似的，高興地往外跑，這次不等他喊，小黃也追在他後面。

　　「老哥，怎麼樣？收了嗎？」趙悅笑著先問：「五歲的孩子這樣古怪精靈，真是少見。」

　　「的確是異乎常見，答案都是在我控制之外。照常理推斷，第一個問題一般這大的孩子會問答狗是你的，當然聽你的。第二個問題會回答敢或不敢。第三個問題通常會答回轉身來與狼打，以示勇敢，或是選擇上獨木橋表示無奈，但他有第三種選擇，這代表他不會受常規的束縛。」

　　「這樣簡單的問題也可測出他的資質？」

　　「當然，我已測驗出他獨立大膽，卻思想縝密，考慮周到，並且不受任何約束，敢海闊天空地想。只是可惜──」老人惋惜地遲疑。

　　「可惜什麼？」趙悅追問。

　　「此子鷹視虎步，狼音豺聲，可共患難，不能分享成功，不得意時能謙卑下人，得意後刻薄寡恩。」

　　「只五歲的孩子，你能看到這樣多麼？」

　　「老朽閱人多矣！」老人歎了口氣。

　　「那你到底收是不收？」

　　「當然收，這種曠世奇才，怎能錯過！何況有時候人能勝天，我盡量設法在教育中培養他一點敦厚。」

　　「越王勾踐和他相比，真是螢蟲比秋月，他若當了秦王，天下不是大亂就是大治！」老人又歎了口氣。

　　※※※

　　這真是一幅動人的畫面──一位髮鬢皆白的老頭，紅通通的圓臉上始終掛著慈祥的笑容，他挑著一擔香瓜，旁邊跟著一個俊秀小孩，小孩後面又跟著一隻斷了半截尾巴的小黃狗，走到哪裏都圍著一大堆孩子。

　　老人似乎志不在賣瓜，他只帶著小孩大街小巷，尤其是那些難民群居的平民窟，可以讓趙政知道民間疾苦。和小孩相處，則是培養他與群眾相處的領導能力。

　　中午飯後，稍事休息，趙政開始學書擊劍，有時候也會跟老人到田裏工作，晚上又是復習白天的功課，或是教他鍛煉身體之道，第二天又是周而復始。但老人的教育方式是啟發自動式的，趙政不想做了，他也不勉強。

　　三年間，趙政得到了基礎教育外更多的東西。老人將隔在他和真實世界之間的簾幕拉開，教他認識這個世界歡樂溫馨的一面，也看到悲慘病苦的另一面。

　　在街上的孩子對他沒有嫉妒，也就沒有排拒和譏刺，他們全不知道他的來歷，對他從內心中接納。只有社會地位和經濟狀況相當的人，才能不做作不虛偽地互相從內心接納，有如車的兩輪，必須同高才能維持平衡，在友誼的路上才走得久走得穩，一方面暫時將就或高攀是維持不久的。

　　街上的孩子不知道他是秦國的世子，更不會知道有關他和呂不韋之間的這段糾纏，他們把他當作完全平等完全相同的人。他們共分食物，共同攜手唱歌跳舞，有時也互相對罵打架，甚至是無理取鬧地欺侮對方，但都是站在相同和對等的立場。相同而平等的人，是共同生活在一個充滿友誼陽光的世界裏，所有的相罵鬥氣只是片片烏雲，很快就會消逝過去。

　　在這些孩子當中，他甚至還認識了一個他初戀的小女孩，假若那種孩子氣純純的依戀也能稱作戀愛的話。

　　當時他八歲，而那女孩應該有十二、三歲了，她已開始發育，是由兒童正蛻變為少女的尷尬年齡，少女群中嫌她太小不懂事，兒童卻又見她長得又高大，身體已在變形，非他們族類而加以排斥。

　　她家裏應該很有錢，高大的圍牆，長長的一大段，占了整條巷子的一大半，紅色的小木樓，正好高出圍牆一截，站在小樓的迴廊裏，可以俯瞰整條大街和鄰近小巷。牆邊有幾棵桃樹，春天開滿粉紅色的花，高及小樓的一半，站在牆外看，在迴廊上走動的人，就像在花枝叢中穿動一樣。

　　這個女孩每個清晨就站在這種花葉中看街景，他卻為她清秀的臉和俏麗的身影所迷住。

　　每天，老人照例要在這條行人眾多的小市集賣上一、兩個時辰，就讓趙政和市集的兒童玩耍。

　　八歲春天的那段時間，自從他發現到這個每天都癡立小樓看街景的女孩後，他突然間對那些孩子失去興趣。他喜歡站在牆外，看著那個癡看街景的女孩，直到她消逝在小樓裏。有時他只能看到她片刻時間，有時卻能呆望她一、兩個時辰，直到有孩子們來找他，告訴他老爹要走了。

　　一段時間後，她似乎也注意到他，開始向他微笑或是招手，或是交談幾句話，後來，禁不起街景的誘惑和他的招喚，她偷偷地下樓，溜出花園的後門，一起到街上玩。

　　她牽著他的手，就像個小姊姊，可是每逢他接觸到她柔膩溫暖的手心時，就會心跳加速，全身顫抖。他接觸過很多女人的手，母親的、奶娘的、婢女們的，但都不會產生這種美妙、有如電擊的微妙感覺。

　　他只知道她名蓮兒，她也只知道他叫趙政，除此以外，他們都未問過對方的家世背景，只知道兩人在一起很愉快就夠了。

　　有的時候，他會站在牆下等待很久，這時候她會出現在小樓上向他搖手，他就知道今天她出不來了。他帶著點失望離開，但並不沮喪，還有明天，孩子們的明天多過成人，希望也多過成人。

　　每次玩到老人快走的時候，女孩總會催他：「老爹要走了，我也該回去了。」她輕盈的背影隱入門後，隔會又會在小樓花樹葉中出現，她向他擺手說明天見，這時他會在心底升起一股惆悵，但隨之而來的是期待明天的希望。

　　這樣持續了將近一年的時間，由桃花盛開的春天到冰雪封地的冬天，直到有一天女孩不再出現，連等了幾天，最後才絕望，他始終不知道她的家世背景，也不想進門去打聽，她的來和去，就像一片彩雲。

　　但很久很久，她的身影和桃花半蓋的小樓常會在他夢中出現，在他離開趙國，甚至是登上王位以後，仍然如此。

　　※※※

　　當然，真實世界中總有它悲慘醜惡的另一面。

　　在老人的引導下，他也看到許多他以前想像不到的情景和場面。

　　眾多低矮險暗的草屋裏，一家十幾口擠在一張炕上，無論春夏秋冬，屋子裏都是陰森潮濕，充滿惡臭，那是體臭、霉臭、垃圾臭等等臭味的混合氣，很難說出那到底是屬於哪種臭。

　　屋頂牆壁坑坑洞洞，晴天固然可以躺在炕上就欣賞到天上的星星，但下起雨來，卻往往是屋外下大雨，屋內下小雨；屋外下小雨，屋內也會氾濫成災。

　　光著身子的嬰兒，在潮濕的泥土地上爬著，或是吸著營養不良母親的乾癟奶頭，吸不出奶，放聲大哭。

　　走進這些平民窟，趙政不免會奇怪，為什麼他的家裏是只有他一個小孩，那多的大人像眾星拱月一樣護衛著他，跌倒一下，就有很多大人圍上來，問東問西，像是天要塌下來的大禍事；這裏卻是數不清的大大小小孩子，卻看不到幾個大人，大小孩背小小孩，小小孩牽更小的小孩，嬰兒就像小狗一樣，在泥土和垃圾中爬行打滾，抓吃自己的排泄物。

　　戰爭減少了精壯，老弱卻增加了。

　　他在市集和一些大街小巷上，也看到成群的難民，他們連這種破爛霉臭的棲身之處都沒有。他們大都是老弱婦孺，女的大都背上背著嬰兒。有的手上牽著一個，懷中抱著一個，還有一個拉著她的裙邊。其中有很多長相清秀的，一眼就看得是有教養、好家世出身的，她們牽背著孩子，靦腆地在人群中轉來轉去，臉紅紅的，一副想伸手乞討卻伸不出來的樣子。

　　遇到這種情形，老人會將準備的一封封銅錢，要趙政送到她們手上，順便帶幾個瓜分給那些孩子。她們會囁嚅著道謝，手撫摸著正狼吞虎嚥著香瓜的孩子的頭，眼淚汩汩地流出來。

　　他也看到世界上最悲慘的事：成堆的傷殘軍人，斷腿缺胳膊地穿梭在市集行人和店舖間乞討，他們有的還穿著破舊的軍服，上面沾滿了血的痕跡，有他們自己的，也有敵人的。

　　他們大都是長期之戰倖存的人。有的是家鄉仍在秦軍手上，有家歸不得；有的是回家以後，發現親人死的死，散的散，田園荒蕪，房屋燒得一乾二淨，自己又傷殘，無力再獨自重整家園，只有到邯鄲來謀生，但邯鄲居住不易，傷殘人到哪裏都沒人請，最後只有流落街頭。有的是自小離家，在軍中混了太久，家是否在，還有親人否，全都不清楚，他們不想回家，認為邯鄲大城，討起飯也比較容易些，也就聚集到這處國都來。

　　他們中間有人攔住行人乞討，口口聲聲說是長期之戰的殘存者；有的項上掛塊木牌，上寫「國家負我」；有的還跪在地上，前面洋洋灑灑寫著千言告父老書，說明他與秦軍作戰受傷及來邯鄲的經過。

　　有的就坐在那裏，兩眼空洞地望著天，沒有希望也沒有絕望，就是那樣沉默地坐著。

　　他們有的人鬧著要見趙王，但一接近到王宮多少條街以外，早就被他們昔日的同袍──王城的護衛軍擋住了。這些衣鮮盔明的趙國精銳，對這些傷殘同袍不但沒有憐惜，反而覺得他們丟了軍隊的臉，拳打腳踢，毫不留情。

　　也許，趙王永遠不知道這些人的存在，每次他出巡或狩獵都要先清道，他看到的是整齊乾淨的街道，已經或者正在修復的雕閣畫樓和亭台樓榭。每次他所到的地方都是一片歡呼聲和道賀聲。左右大臣都告訴他，趙國本來就富足，邯鄲圍解後，經過一年多休息調養，已經恢復元氣，農村城市都在欣欣向榮。

　　針對趙政對這些傷殘軍人的同情和感慨，老人對他進行機會教育說：「人間最愚蠢的事就是戰爭，雙方有什麼問題都可商量著解決的，戰爭不但不能解決問題，反而製造了更多的問題。」

　　「但為什麼從黃帝戰蚩尤開始，天下的戰爭幾乎沒停止過呢？」趙政天真地問：「國與國之間為什麼要打仗？」

　　老人猶豫了，連他自己也找不出單純真正的原因，也許要討論人為什麼要戰爭，可以寫成一本大書，但研究如何戰爭的兵法很多，他就沒有見過一本研究戰爭根本原因及如何根除戰爭的書，將來有時間他要深研寫一本。

　　也許戰爭是人類的天性吧？不僅是為了生存！

　　「老爹，」趙政高興地拍手大叫：「天底下也有老爹回答不出的問題！」

　　「那你為什麼要打架呢？」老人反問。

　　「很多很多原因，一時說不清，」趙政說：「但是我只知道，要有一個能壓服眾人而又公平的人，我們中間就會打架少一些。」趙政緊鎖兩眉沉思，已經是成人的表情。

　　「國與國要打仗，和小孩要打架一樣，表面上是只為一個原因，實際上原因多得很。」老人也深思地說。

　　「哦，我明白了，」趙政說：「國與國之間打仗，就是因為沒有一個強大得能壓制諸國的人，就像小孩打架沒人管一樣，只要有人管，小孩們就不敢打架。周王室強盛的時候，戰爭就少得多！要天下沒有戰爭就要天下統一！」

　　「假若別人不讓你統一呢？」老人問，但他也驚奇，趙政這麼快就得出如此簡單的答案。

　　「那我就打得他願意聽話！」趙政舉起拳頭說。

　　「那還是得打仗！」老人歎口氣說：「別人不服你打他服，你不服別人，別人也會打你，一個人打不贏，大家聯合起來打你。這樣還是戰爭越打越多，就像現在一樣。」

　　「但聯合不是那麼簡單，我可以一個個來收拾。」趙政詭異地笑了。

　　老人卻沉默了，趙政的話似乎有點道理，但自古以來，天下分分合合，全是以戰爭開始，又以戰爭結束，周而復始，其中道理不會這樣簡單。也許有股大力量鎮壓住諸多小力量，乃是暫時維持統一與和氣的唯一辦法。

　　趙政也沉默了，他在想有朝一日，擁有至高的權力時，一定要統一天下，讓戰爭永遠不再發生。

　　※※※

　　三年來，趙政和老人之間形成一種師生加父子的感情。

　　正如趙悅所說的，老人提出的條件苛刻，似乎不近人情，但他教育趙政所用的方式，卻是太人性化和自由化了，一般的老師簡直不敢想像。

　　他從不勉強他做什麼，也不規定他背書，只是將事情和書放在他面前，讓他自己選擇如何做，什麼時候做。結果是再難的事情和再難讀的書，只有引發趙政更大的興趣，一點也不覺得苦。他向趙政提出的規定和問題，反而比趙政的要求和問題少。

　　這也許是他最取巧的地方他可以選擇學生。

　　在生活起居上，除了趙政能做的事他絕不幫忙以外，其餘他都照顧得無微不至，趙政自小就和父親分開，卻在他身上得到了父愛。有時候他們兩個都會分不清心上的感覺，他們到底是師生還是父子？

　　最使趙政終生留戀的，乃是他們晚飯後散步的那段時間。他跟在老人身邊，漫步在城牆上，看到牆邊破爛發臭的平民窟，也望著遠處大戶人家的高樓亭榭，還有雄偉巍峨的王宮。

　　他們也遠眺城牆外面廣大的原野，在月光或星空之下，他們無所不談，無所不問，這又不像父子師生，卻像一對年齡懸殊的知心好友。

　　老人對他講一些天文、地理和歷史及物理的知識，深入淺出，全包裝在故事的外殼裏，讓他不知不覺中得到不少這方面的知識。

　　他們互相辯論，他學會絕不強詞奪理的辯論之道，老人在被他問得無話可答，或追擊得無路可走時，也只是哈哈一笑，不了了之。

　　他在此時無形中學習了推理的方法，也形成了一個終生奉行的觀念──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這延伸出他日後以法治天下的行動。

　　三年的時間過得很快，期滿的那天，趙悅來了。

　　「假若你要問我能不能再留趙政三年，我的答覆是可以。」在兩人行過賓主之禮以後，老人就主動地說。

　　「恐怕趙政不可能再留下了。」趙悅歎口氣說。

　　「為什麼？他母親不願意？」老人有點著急地問，轉眼看看侍立在旁邊的趙政。

　　「我願意這樣追隨老爹一輩子！」趙政認真地說。

　　「一輩子是不可能的，天下等著要你做的事太多，」老人也歎了口氣：「但基礎教育剛完成，這樣半途而廢太可惜。」

　　「他母親的確是對老哥感激得不得了，這次還和我說起，自從趙政跟著老哥學習以後，每個月都看著他在變，無論是體格、學識和氣質，全都變得和以前大不相同，要是她自己來教育養，他恐怕還是個不分韭麥的孩子。」

　　「那又為什麼呢？」老人不解地問。

　　「有消息傳來，秦昭王駕薨，安國君繼位──」

　　他說到這裏，就為老人的眼色所止住，老人轉臉向趙政說：「政兒，你帶小黃出去玩玩，我跟你外公將事情商量好以後，再找你回來。」

　　趙政遵命帶小黃出去，只聽到趙悅的半句話：

　　「安國君遲早──」

　　※※※

　　五十六年秋，秦昭王卒，太子安國君繼位，稱號為莊王。繼位時已五十三歲，而且身體羸弱，一看就知會活不久長。

　　子楚正式立為太子，一般大臣預測他很快就會登上王位，但大家都奇怪的是，太子並不急欲要滯留在趙國的夫人和世子回國。

　　其中道理只有呂不韋和子楚最清楚，但兩個人都不會告訴別人。呂不韋不敢表示任何要楚玉夫人回國的意見，而子楚太子則是加納姬妾，日夜努力，想生出一個自己的兒子來，結果是兒子未生出，身體卻弄壞了，明顯的虛弱不堪。在趙國方面，楚玉夫人、趙悅甚至是中隱老人都明白，為什麼子楚遲遲不接他們回國，趙國的留難只是他的一項對外藉口，真正原因他們都不方便說出來而已。

　　以女人的敏感直覺，她明白必須盡快採取行動，時間晚了，絕對會造成不可挽救的局面，但對這件事她又找不到人商量，因為只要提到趙政立嗣的事，就會觸及到她內心的傷口。

　　但如今事已緊急，她不得不自己設法解決。

　　那天，只帶著一名女僕，坐了一部單馬安車，直驅中隱老人家，連趙悅都沒通知。她有一個很好的藉口，三年來她都遵守約定，只讓趙政每個月回家三天，她從不到老人住處打擾，如今三年已滿，她應該去謝一下師。

　　老人對她的到來，似乎一點都不感到驚訝，而且早有了心理準備。他迎接她進屋，然後在趙政見過母親以後，將他打發出去，由他帶著小女僕去參觀附近環境。

　　他們先道了會家常，談了下趙政受教育的事，楚玉夫人表示謝意以後，她突然跪倒在老人面前，淚流滿面地說：「先生救我！」

　　老人驚站起來，不便親扶，只得兩手作虛扶之狀，口中連連說道：「夫人有話儘管說，不必行此大禮，折殺了老朽！」

　　「先生答應救我，楚玉才願起來。」楚玉夫人擺出女兒撒嬌的姿態。

　　「假若我沒猜錯的話，夫人一定是為了趙政這孩子立嗣的事而來，」老人胸有成竹地微笑著說：「其實，這孩子的事，也許老朽操心的程度，不會下於夫人，請起來，才好從長計議。」

　　「遵先生命！」楚玉夫人回復原位：「楚玉為此事日夜寢食難安，還望先生有以教我。」

　　「上次，趙悅賢弟到此，將目前情況說了個大概，說老實話，夫人為此事寢食難安，老朽也是幾天未睡好了，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現在已得到一個粗淺的看法，但在提出以前，希望夫人先說說你的意見。」

　　楚玉夫人遲疑了很久，她想將和子楚之間的心結合盤提出，但無論如何總覺開不了口。最後她只得臉帶堅決，用誠懇的語氣說：「楚玉一切聽先生的安排。」

　　「老朽也知道，夫人有很多話不便出口，那我們就作最壞的打算。」老人睜眼直視著楚玉夫人，目光如電。

　　「請先生不必避諱什麼，直言好了。」楚玉夫人囁嚅地說，頭不自覺地低了下來。

　　「我們假設子楚太子並不喜歡趙政──」老人話說到此，停下來觀察楚玉夫人的神色。

　　她張口想辯解幾句，卻為老人利刃似的目光震懾住，開不了口。

　　「要是夫人不反對這個假設──」

　　「不，楚玉不作如此想。」保護女人名節的直覺反應，逼使她不得不開口。

　　「那請夫人說出你的看法，」老人目光中透露出些許厭惡，他在想：「女人就是這樣，明明知道這些人都知道實情，她還是要假裝正經。」

　　「先生，還是依你的意見，我們作最壞的打算。」她想到事到如今，也只有聽他的了。

　　「我假設太子並不喜歡趙政，依據有二，一是以秦趙兩國目前的狀況，只要太子一要求，趙國一定肯放夫人及趙政回國，但太子從未請求過。二是傳言太子廣納姬妾，目的是想多生孩子！」

　　「楚玉也聽到此類傳言，但認為太子想多生孩子，只是為了廣佈枝葉，這沒有什麼不對。」楚玉夫人忍不住強詞辯解。

　　「兩者分開來看，似乎沒什麼不對，兩者加在一起，卻大大的不對了，」老人看了楚玉夫人一眼，微笑著說：「現成的不爭取，虛無縹緲的，反而不遺餘力，聽說幾年來，他連個女兒都沒生，空有那多的姬妾！」

　　她臉紅語寒，不再說話。

　　「所以，夫人要採取行動，必須要快，而且是雙管齊下。」

　　「如何下法？」

　　「趙國方面由趙悅賢弟進行，要他利用關係，晉謁趙王，言明送趙政回國的好處。至於秦國方面──」老人沉吟。

　　「呂不韋在那邊，他可以向子楚或秦王稟告。」為了表示自己的清白，她硬起頭皮提呂不韋。

　　「他適當嗎？」老人語氣有點憤慨，他真想一語道穿，但再一想，這大年紀了，還鬧什麼孩子氣！因此他出奇柔和地繼續說：「假若他能說早就說了，或者是早就生效了，不會等到現在。所以我們要假定他不肯說，或是說了無效。」

　　「那我們要找什麼人去呢？」先聽到老人口氣不對，她真怕老人會直言道破她和呂不韋之間的秘密，看到他臉色反而緩和，她鬆了一口氣。

　　「想來想去實在想不到適當人選，看樣子還是只有我自己去了！」老人歎了一口氣說。

　　「先生要如何做法，是否可先明示楚玉一二？」

　　「老朽幾十年來調教出的王侯將相無數，安國君昔日遊學趙國，也曾與老朽同遊，華陽夫人那時就在他身邊，所以可說是老朽舊識，我要見到他們，也許可以說幾句話。只是──」老人又搖頭長歎。

　　楚玉夫人先聽說老人和秦王及王后有如此深的淵源，而且願意親自出馬，但一聽到他說只是──忽然見到趙政在客廳門口張望，想看他們話說完了沒有。她靈機一動，將趙政喊進屋來，帶著他，母子雙雙跪倒在老人前面，她又雙目流淚泣道：「先生對政兒三年的栽培，楚玉無限感激，但要是不能繼承大位，先生的教育苦心算是白費。何況現在他只完成三年基礎教育，希望先生也不要半途而廢，將他造就成一個賢能之君。」

　　「師父，趙政也願意終生聆聽您的教誨。」趙政才進來弄不清情況，還以為師父不願教他了。

　　「起來，起來，老朽教出這多王侯將相，就是和他最投機，預料他將來的成就會遠超過其他所有的人。這種英才我不教，那我是自己不要快樂了。我剛才說『只是』，乃是說，一時老朽捲入這場政治漩渦，只怕終生都擺脫不掉了。昔日由名著天下的大顯，一下退居到隱於野的小隱，後來變成目前的中隱，一插手這件事，我必須管到底，不將趙政扶上王座，絕不能半途而廢，那我豈不是要將『中隱老人』的名號改成大隱隱於朝的『大隱老人』了！」

　　老人說完話，掀鬚哈哈大笑，聲如洪鐘震動屋瓦，看樣子他年輕時的豪氣又復發了。

　　聽他這樣一說，楚玉夫人破涕為笑，她帶著趙政再叩頭說：「願先生不要嫌棄這孩子愚蠢，終生加以教誨，異日要是得國，還望先生善導。」

　　趙國這邊由趙悅負責進行，中隱老人到秦國去遊說現今的秦王，也就是昔日曾做過他學生的安國君。

　　中隱老人臨行前告訴他，第一步是先打聽趙王對遣返趙政的反應，並給他三道錦囊，要他遇到事情不順利時，一道道地拆看。

　　趙悅首先找到一位宗室大臣，要他伺空在趙王面前進言，看看趙王說什麼。

　　這位宗室大臣有天奉命陪趙王飲宴，在趙王酒酣耳熱欣賞歌舞，興致極高的時候，他有意無意將話題引到秦國新王初立的事。他說：「秦王新立，昔日在趙當質子的異人已正式成為太子，聽說他的妻兒還待在趙國──」

　　他話還未說完，趙王已勃然變色，眼瞪著他說：「這麼說，你是知道他妻兒的下落了？快派人將他們拘禁起來，一來好作寡人和秦國談判的籌碼，二來也好讓寡人一消心頭之恨，上次他使的李代桃僵之計，害得寡人貽笑國際！」

　　「臣也只是聽到謠傳罷了。」這位宗室大臣趕快聲明。

　　「好，就謠傳追蹤下去，速辦！」趙王下令。

　　「是，臣遵命！」宗室大臣只得如此敷衍。

　　趙悅得到這樣的答覆，明知趙王是在做戲，他早知道楚玉夫人母子是藏在他這裏，但又怕他假戲真做，真派人來抓，那就弄巧成拙，事情變得更糟了。

　　於是他打開老人給他的第一道錦囊，只見上面寫著：「速派人造謠，子楚在齊曾生一子，現齊國正準備遣送返秦！」

　　第二天邯鄲就傳遍這個消息，很快就轉到趙王耳中，次日的早朝議事完畢，趙王特地將那位宗室大臣留下，問起這項謠傳。趙王懷疑地說：「異人在齊為質，早於在趙，照說這個孩子應該比趙政還大，怎麼從未聽說過？假若真有其事的話，趙政就不再是奇貨可居了。你派人在市面去查，寡人另要人在齊國打聽。」

　　「是，臣遵命！」

　　宗室大臣當然第一個找到趙悅，問他子楚是否真有個兒子留在齊國。趙悅表示不知道，宗室大臣告訴他，趙王除了派他查這件事外，還要透過在齊的間諜系統查這件事。

　　趙悅一聽，大感緊張，間諜系統參與調查，很快就會真相大白，到時候趙王不用多聰明，也會明白是他在搗鬼。上次李代桃僵之計使他餘恨猶在，這次要是再老羞成怒，他趙悅和楚玉母子都會倒大楣。

　　他打開了第二道錦囊，只見上面寫著：「速與齊騶商量。」

　　齊騶是齊國名士，和他與老人都是多年知交。他們在年輕時都是重義輕身的行俠仗義之人，所以有多次捨身互救的記錄，談得上是生死之交。他一向住在齊國，就在中隱老人起程赴秦前一天才抵達邯鄲。

　　他找到齊騶，將事情說明後，齊騶笑著說：「這很簡單，這次我來邯鄲，趙王曾數次派人來找我，暗示我主動請見趙王，原因是怕他直接請我，我不去他會大失面子。嗯，他的確是個太要面子的人，不懂得禮賢下士的秘訣。因此，你只要託人在他面前諷示一下，說是我並不是不想主動請見他，而是怕提出以後他不召見，名士也是很怕失面子的，他一定會很快召見我。」

　　「你見了趙王要怎麼說呢？」趙悅問。

　　「情況千變萬化，遊說只要維持一個目標，說詞則是要依當時狀況，或動之以情，或說之以理，或誘之以利，或脅之以害，事前準備的，臨時恐怕用不上，交給我，我會相機行事。」

　　果然，趙王很快就召見齊騶。除了大宴群臣以彰他禮賢下士的美名外，更在南書房獨自留客，說是要向齊騶請教軍國大事。

　　他們從談了一些天下大勢和趙秦之間的和與戰以後，趙王忍不住問了齊國異人兒子的事。他最後說：「齊先生剛自齊國來，是否聽到這項謠傳？是否知道真相，請先生告之。」

　　「彷彿聽到過，但事不關己，臣也未在意。」齊騶欲擒故縱地說。

　　「但這對趙國的關係可大了，先生何以教寡人？」

　　「其實，以臣看來，齊國是否有異人的兒子，重要性全在大王想如何利用趙政。」

　　「寡人想要秦國交還趙國割給秦國的五座城邑，」趙王說：「假若齊國有子這件事是假，那趙政就是秦太子的獨子，未來唯一的王位繼承人，利用價值就大些。假若異人真的還有個兒子在齊，那麼比趙政大應立為世子，而且楚玉夫人據傳不見喜於異人太子，那趙政立嗣的希望更小，用來要脅暴秦還我五城的可能更少。寡人該如何做法，願先生有以教寡人。」

　　齊騶故意遲疑了很久，趙王有點不高興地催促說：

　　「先生莫非以寡人為不可教！」

　　「臣怎麼敢？」齊騶裝得誠惶誠恐的樣子：「臣正在仔細思考。」

　　「先生想出什麼辦法否？」

　　「以臣的淺見，問題不在秦太子是否有其他兒子，因為即使齊國沒有，他身邊姬妾那樣多，隨時都可以生一個，最要緊的是如何擴大趙政的利用價值而使趙國得利。」

　　「先生的高見？」趙王一聽到利，眼睛都亮了起來。

　　「趙政目前雖為秦太子獨子，但和生母遠在趙國，不得與太子朝夕相親，景況之慘，比當年秦太子異人本身有過之無不及。而臣在邯鄲市井也聽過一些傳言，說大王明知道她們母子藏身之處而不加追究，她們的確是感激莫名，日夜都在思考，趙政有朝一日回秦國為王，應如何報答。」

　　「這樣說來，楚玉夫人還是明理的，她不記上次寡人殺她家人趙升之仇？」趙王面露得色說：「寡人是不想逮捕她們而已，其實，她們母子的一舉一動，全都在寡人的監視之下。」

　　「大王英明睿智是天下都知道的。」齊騶順便為他奉送一頂高帽子。

　　趙王沒有謙謝，表示當之無愧。

　　「但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齊騶突然話鋒一轉。

　　「寡人失在何處？」趙王有點驚訝。

　　「以趙政換秦五城，只是短時間利益，而且秦未必理會。」

　　「那長期利益呢？」趙王逐步被引入圈套。

　　「大王明智，早就知道長期利益何在了！」齊騶微笑。

　　「當然寡人也考慮到送趙政回國，但是怕趙政母子怨恨寡人，送回國無益，反不如握在手中作為換城的籌碼。經先生這一開導，寡人茅塞頓開，知道該怎麼做了。」

　　「兩馬甚至是多馬競馳，先到者為勝，大王要爭取時效。」齊騶再臨門一腳：「只要能著先鞭，齊國是否有異人的兒子已無關緊要了。」

　　「聽說已有人返秦為趙政遊說？」趙王試探地問。

　　「那大王是否考慮主動？先發制人，後發則受制於人！」齊騶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倒問。

　　趙王陷入了沉思，良久，他擊案而起說：

　　「先生，假若秦國不重視趙政，送回國無益，反不如留在趙國，秦國多少有點顧忌。」

　　「假若趙政受重視呢？」

　　「只要秦國迎接使者一到邯鄲，寡人立刻放人。」

　　「臣以為太遲了，應該是秦國使者一出發，大王就裝做不知而主動送趙政回國，與秦國使者半途而過，才顯得出人情！」齊騶知道，各國都有間諜派在對方，觀察監視，一有情報最快的傳遞方法是飛鴿傳書。

　　「先生高見，寡人謹受教。」

　　那夜，趙王和齊騶談了個通宵。

　　※※※

　　老人離趙赴秦為他去進行遊說，趙政只有回到家裏來住。過慣了簡單自然的生活，突然回到往昔的奢侈優裕的環境，反而像習慣了山林的小獸重返牢籠一樣，渴望他已享受過的自由。

　　尤其是老人無窮的智慧加上他童心的好奇，他像吸滿了智慧之汁的海綿一樣，別的同年齡孩子，甚至比他大幾歲的少年，和他比較起來，會顯得知識如此疲乏，生性如此愚蠢。

　　他的體格是經過老人精心調理和訓練過的，健壯高大，九歲的人看上去比十二、三歲還成熟。

　　他發覺和蓮兒一樣，在同伴中也處於一種尷尬地位。同年齡的孩子，心智和外形都和他極不相配，所以加以排斥他。於是他極力想打入看來外表相似、實際年齡比他大得多的少年群中，這些公子王孫，在智力身體發育方面也許延後，但在吃喝嫖賭、聲色犬馬方面卻早熟得很，對這個粗野不文的小子當然也不歡迎。

　　他們嫉妒他的家世，趙王突然對她們母子好了起來，常派使者送賞賜品，不時還邀楚玉夫人帶著趙政到後宮和王后歡敘。趙王常安慰楚玉夫人，只要秦國方面有所表示，即使是沒有表示，也會在適當時機送她們回國。這些公子王孫的家長當然會告誡子弟，趙政將來會做秦王，目前不能得罪他，但告誡越多，反彈越大，他們反而專找趙政麻煩。

　　他們恨他！每逢家長們帶著子女在一起聚會，大人們問什麼比較深點的學術或常識問題，趙政侃侃回答，吸引住王后及其他貴婦的注意，而這些不學無術的公子王孫，則羞得無地自容。

　　趙國自國君、王后以下的宗室大臣和顯要，教訓兒子都會以趙政做榜樣，通常都是這樣的兩種話：「趙政才九歲，你都十五、六了，相比之下你應該慚愧。」或是：「不愧是上國世子，果然與眾不同！但你不也是上國公子嗎？為什麼這樣不爭氣，真是氣死我了！」

　　這種情形下，不讓這些公子王孫恨他也難。

　　於是他們合夥想出整他的辦法──

　　有時候他們假裝誠意地請他，卻是帶他到行歡場所，叫些歌女舞伎飲酒作樂，讓他走也不是，留下來更感難過。他們還唆使那些女人故意逗弄他調戲他，而他們則在一旁出言諷刺，突顯他們深懂風月，他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頑童。

　　有時候，他們也邀請他到家中，搬出一些金玉古玩，他們細說這此東西的源流，頭頭是道，問起趙政來，他卻一竅不通。還有那些名貴種的犬馬，趙政雖然騎術不比他們任何人差，但這方面的知識卻是欠缺的。老人說過，射、騎、御和劍術要講求殺敵和實用，不是去研究馬的品種、弓的好壞和車子、劍本身的精緻與考據，那是馬伕和工匠的事。

　　但現在卻成為他受窘的主因。

　　後來，趙政不上當了，他拒絕他們的邀請。可是他們作弄他上了癮，找他不來，就在路上攔住他羞辱，一個人打不贏他，就眾人一起打。

　　最嚴重的是，他們不知從哪得來的消息，他們當眾罵他是野種，夠什麼資格自稱秦國公子！

　　他躲他們，他們卻像群狗追獵物一樣，千方百計找到他，再加以戲弄或毆打。

　　這些事他從未向楚玉夫人提過，老人訓練出他獨立的性格，也常教他要忍耐，他最記得他的一番話：「孩子，天才和偉大的人都是孤獨寂寞的，無論得意不得意，他都會受一般人的排斥。你看到鶴立雞群遭群雞啄擊的樣子嗎？你想得出龍游在淺水遭蝦戲的慘狀嗎？不要奇怪，這是正常現象，因為他們不同類。但一旦白鶴飛起，聲唳九天的時候，雞仍然是爬行在地上一粒粒地覓食。當龍飛於天，使得風雲變色、江海翻騰的時候，魚蝦又到哪裏去了呢？根本看不到牠們的存在了！」

　　他必須忍耐，雖然忍耐的日子並不好過，尤其是在家中，他沒有一個可傾吐苦悶的人，長大了，趙高也離他疏遠了，這個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的奴僕，見面只會垂手喊公子。

　　好幾次他忍不住要向母親訴苦，但在夫人處找到她時，她總是緊皺雙眉，有時還是在流淚。

　　老人在臨行前當著楚玉夫人的面握著他的手交代：「孩子，不管你是幾歲，你都是男子漢，對不對？」

　　「當然我是男子漢！」他挺挺胸說。

　　「好好照顧你的母親。」老人認真地說。

　　「我會的！」他誠懇地回答，但他偷眼看母親時，母親在流淚，雖然臉上帶著勉強的微笑。

　　他絕不能再為母親增加煩惱，她本身的煩惱就已夠多了。

　　受到欺侮戲弄以後，他唯一發洩怨憤的辦法，乃是跑到老人常帶他去的城牆上，對著城牆下面的廣大原野吶喊：「有朝一日我會殺光你們！」但有時候他也會哭著喊叫：「爹爹，為什麼還不回來！」

　　※※※

　　的確，楚玉夫人的煩惱是夠多的，不但多而且複雜。

　　首先，她遭到和兒子同樣的煩惱。因為王后厚待她的關係，所有同階級的貴婦在表面上都逢迎她，稱讚她，實際上卻輕視她的出身。由於嫉妒，她們暗中也排斥她中傷她，有時更旁敲側擊地諷刺她，有意讓一些流言（也都是事實）傳到她耳中。例如什麼八個月生子，兒子恐怕是呂不韋的；她只是個僕婦，丈夫將她丟在邯鄲，自己一去就是六年，不理不問，而且極力廣置姬妾，趙政想當秦王，恐怕不容易等等。

　　這些楚玉夫人還能忍受，因為最多不參加她們的聚會，眼不見心不煩，落個耳根清靜。這些貴婦人總不能像她們的兒子對趙政一樣，騙她出去或半路攔截毆打戲弄。

　　最使她覺得難以忍受的是兩個男人對她的冷淡。他的丈夫子楚幾乎半年才會有一封家信，信上只有關於用度及問候的話，幾乎沒有提到過趙政。呂不韋更是沒來過隻字片語，她曾一度傾心過的男人，為了自己的安全和避嫌，有意要疏遠她。

　　最使她煩惱的，卻是她無法解決又無法告人的情慾問題，自從她到趙莊以後，她就沒親近過男人。

　　現在她是三十歲的女人，最需要男人的年齡，尤其是她這樣情慾特強的女人。

　　那天她洗完澡，照著梳妝台上的銅鏡，驚覺到從不化妝就粉白細嫩的臉上，在眼角和耳下頸子邊，竟出現了細細的皺紋。

　　「天生麗質也經不起歲月的摧殘，女人總是會老的，只是有人老得快，有人老得慢些。」她回想到在呂不韋家當歌伎時的領班，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女人，標準的美人胚子，只是頭上常出現幾絲白髮，以及眼角上的皺紋需要用脂粉掩蓋。當時她和幾個姊妹還常開她的玩笑，說是幾絲白髮更增她的風韻，而眼角的皺紋笑起來憑添幾許嫵媚。她們少不更事，半是玩笑，一半也是認真說的，卻激起她上面的一番話和幾滴清淚。

　　三十五、六歲能保持那種樣已算是老得慢的了！但一晃她也是三十歲的人了，而且這九年女人最好的年華卻是虛度的。

　　當時她為什麼要跟定呂不韋？呂不韋親近過的歌女舞伎，再嫁出去的很多，而且都有陪嫁，像嫁女兒一樣。有的是小商人，有的是工匠，也有些貧寒士子。有些靠著呂不韋的資助成了一方殷富，有的以他婢姑爺的身份，竟也青雲直上，成了大夫之流的達官顯宦。

　　她自己在出嫁給子楚的時候，更是眾人艷羨妒忌的對象，唯一的寵姬，只要生了男孩就會扶正為夫人，然後是太子妃，王后，王太后，她是一下直升九天之上。

　　其實她現在痛恨自己，不該跟定呂不韋，更不該答應嫁給子楚，做什麼王后、王太后的夢，雖然這個夢離實現是越來越近。

　　她也不羨慕那些丈夫已成富貴人物的姊妹，在這方面她們就是比她好，也好不到哪裏！男人都是一樣的東西，年成好多收幾石麥子，就想到納妾，何況變成大富大貴的人！

　　她衷心羨慕的，反而是那些嫁給一般人認為沒出息人的姊妹。無論是士農工商，一夫一妻，白首到老，雖然日子過得清貧些，但一個完整的丈夫加上幾個親生骨肉的子女，不比名義上有一個丈夫，大部分時間都睡在別個女人房裏，有一大堆子女，卻互相勾心鬥角，要來得強太多！

　　她看著銅鏡中自己的胴體，腰仍然纖細得僅夠盈握，乳房依舊堅挺結實，這也許是沒生太多孩子的好處。她輕輕撫摸自己沒褪色的鮮紅乳頭，全身起一陣酥麻的感覺，她想起了撫琴的動作，她好久都未撫琴了，再美妙的琴藝，缺少知音，還有什麼好彈的呢！

　　她用輕挑慢捻的指法，雙手撫弄著乳尖，很快她全身顫抖，心跳加速，臉逐漸發燙。她忽然想起呂不韋臨行送她的一項禮物，她在梳妝台的抽屜裏找了出來。

　　那是一具軟玉製的雙頭男性器官，執著它，她又想起呂不韋的話：「通往王后的道路是孤單寂寞的，到達以後，仍然是寂寞孤單的。也許像你這個年齡，最難排遣的還是身體上這股強烈的需要。我送一套玩具給你，自古後妃、宮人都是這樣打發後宮的空虛日子。」

　　當時她嬌嗔地罵呂不韋下流，順手就丟在梳妝台的抽屜裏，想不到經過兩次搬家，它仍然在。

　　她撫摸玩弄著這項玩具，雕刻琢磨的手工都是上乘，玲瓏精緻，唯妙唯肖，軟玉青翠欲滴，看得她欲念更為高漲。她向外高喊一聲：「繡兒！」

　　「奴婢在！」

　　應聲進來的是剛及笄的湘繡，上個月剛捲起雲鬢秀髮，臉上猶然充滿稚起。

　　「坐到這邊來。」她柔聲地說。

　　她平日對下人的態度正好和呂不韋相反，嚴厲不稍假辭色。突如其來的溫柔，使得湘繡誤會是大禍即將臨頭。

　　她兩腿顫抖，頭低著，一步步慢慢捱向梳妝台邊。

　　楚玉夫人一把將她摟在懷裏，臉貼上她的臉，一股清涼直沁心頭，但接著那把心頭之火卻燒得更旺。她解開她的酥胸，膩聲地說：「看你的身材嬌小，真想不到這裏發育得這麼好──」

　　※※※

　　中隱老人抵達咸陽，找到一家小客棧住下，依照趙悅的安排，藉由一名侍中將他抵達咸陽的消息傳到秦王耳中。剛登基的秦王，此時尚未除服改元，但聽到昔日的老師來臨，派了一部單馬安車，外加一名侍中來接。

　　侍中還特別向老人解釋，秦王本來要派自己的黃蓋御車以及虎賁護駕，但主上知道他的脾氣，不敢這樣做，怕他會不高興。

　　聽侍中這麼說，老人心安了一半，看情形秦王念舊，而且對他這個昔日老師是恭敬得很，此行任務大概可以達成。

　　秦王下旨，中隱先生的安車可在宮內行走，直達咸陽宮。這是一種特別得不能再特別的殊例，宮中的老人事後都說，在他們的記憶中似乎沒有這種前例。

　　中隱老人在未退隱以前，遊遍了各國的宮殿，就是秦宮尚未來過。首次來遊，和印象中的各國王宮相比，秦宮顯示出它簡其實用的特色，沒有太多的裝飾，過道迴廊寬窄長短都恰到好處，設計上不誇張，不浪費一點空間，但看來仍然巍峨精緻。

　　宮內禁衛很少，來回走動的人更少，不像其他王宮那樣熱鬧，卻顯得氣象森嚴。這表示秦宮內各有職守，不失職，也不僭越，因此也就沒有無事忙的冗員。

　　老人不禁想起一個有關秦宮管理體制的傳說。某一代秦王因批奏折批累，就在書案上睡著了，一名管冠帽的內侍怕他著涼，順手拿了一件外袍為他蓋上。他醒了以後，非常感動，但後來查出是管冠帽的內侍所為，郎中令議定：管袍帶的內侍失職，杖責三十；管帽冠的這名好心內侍卻是僭越職權，按律當斬。秦王於心不忍，但還是批准按律令處置。

　　老人再看這些持戟的衛兵和帶劍的郎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監視範圍或巡查區域，絕不會左張右望亂看一眼。衛兵所分佈的位置，更是按照陣法排列，平時監視，沒有一點看不到的死角，一旦有事，互相支援，絕不會失誤，也不會混亂。

　　中隱老人暗地不斷點頭，難怪秦軍以偏遠一國之地，獨敵整個中原各國。秦軍進攻，如猛虎臨群羊，所向披靡，而退兵時卻是井然有序，仍然保持隨時可轉移為攻勢的旺盛士氣，使得敵人通常不敢行大膽追擊。

　　中原多名將，但一遇到秦軍就施展不開，原因是秦軍發揮的整體戰力，整個軍隊就像鐵鑄成的一樣。而各國軍隊卻像盤散沙，平時操演還像回事，一遇真正硬仗，便四處逃散，潰不成軍。

　　老人想，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姜尚遇文王時已八十歲，雖然他還不到這個年齡，但也七十多了，想輔佐趙政成就王業，統一天下，恐怕是時不我予了！

　　但他隨即搖頭自責，隱居近四十年，怎麼今天又動了凡心，可見拋卻富貴容易，想根絕有所困難。

　　※※※

　　安車在起居殿門前停下，秦王已率領百官在階下迎接。下車後，秦王堅持要行師徒之禮，老人微笑著說：「三十年不見，公子仍然如此多禮，你要行師徒之禮，擺明等下要我行君臣之禮，我看還是兩免了罷。」

　　秦王連忙說道：「嬴柱怎麼敢？一日為師，終身為師，君臣二字恐怕還用不到老師的頭上。」

　　一再謙讓最後還是以賓主之禮，分從東西階而上。

　　因為是國喪時間，秦王猶未除服，晚宴不用酒，秦王為老人作了簡單介紹，與宴群臣以歡呼表達對主上及老人的敬意。

　　秦王知道老人的脾氣，不慣應酬，他擺如此大的場面，只是想在老師前面炫耀一番而已。說也可憐，他父親秦昭王縱橫天下，擴張秦國版圖，可說是日夜辛勞，但偏偏壽長，十九歲登基活到七十五歲，整整做了五十六年的國君。輪到他繼位，已經是五十三歲的高齡，想要有他父親那樣大的成就，就得積極行事。

　　因此他抱有文王遇姜尚之想，想以弟子禮感動中隱老人出山，幫他做一番事業，就是不能在有生之年統一天下，至少亦不能愧對父親。

　　因此晚宴很快結束，群臣退去。秦王摒除左右，親自將老人引入御書房，堅持行了師生之禮。這次老人沒有拒絕，見禮畢，老人上座，秦王在一邊陪坐，談了些往日趣事後，秦王明白老人來意，領先將話納入正題。他說：「老師對嬴柱家可說是恩德深厚，三十年前教誨弟子，今天又要為弟子的孫子操心。」

　　「趙政是可造之材，依臣的看法，他異日成就恐怕還在秦孝公之上。」老人微笑著說：「孟軻曾說，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一樂也。臣這輩子享受這方面的樂趣不少，可是從未有過這三年和趙政相處的這大樂趣。」

　　秦王懂得老人的意思，他拿趙政和秦孝公相比，這是一種大得不能再大的讚譽。秦國原是處於西方偏僻地區的一個小國，中原諸國都以夷狄野人看待，從來會盟締約的大事，都不屑邀秦國參加。

　　孝公於是行惠政，恤孤寡，招戰士，明功賞，勵精圖治。後來經過商鞅的輔佐，再變法修刑，採取重農政策，鼓勵男耕女織，外則厲兵秣馬，加重戰功的獎賞和戰死者的撫恤，使得人人以為國戰死為榮，因此達到足食足兵的地步，國力大強。

　　此後才逐漸向外擴張，參與中原會盟等外交活動。十二年，並建首都咸陽，立定大國規模，廢井田，開阡陌，建立戶口及犯法連坐制度。

　　秦孝公在基本上可算是現代秦國的開創者，後來幾世秦王的開疆闢地，日益富強，都可說是建立在這個基礎上的。

　　中隱老人說他異日比孝公的成就還大，豈不是說他會統一天下？這個孫子他從未見過，但他相信老人的眼光，於是他先就有了急欲看看趙政的念頭。

　　「老師這次來秦，是想長留，還是作短暫遊？」他想試一下老人的口氣。

　　「那要看大王的意思了。」老人在心中想，秦王既然待他如此恭敬誠懇，再拖延委婉，只是在浪費時間。

　　「老師的話作何解釋？」

　　「趙政三年來只完成了基礎教育，養成教育亟待開始，假若大王有意讓趙政回來，老臣當然會跟趙政在秦國居，假若趙政不能回來，老臣亦只有很快就回邯鄲去了。」

　　「哦，老師對趙政真是錯愛了！明天我將這件事和子楚商量一下，秦國不要質子交換最好，假若要的話，朕想再換一個，橫豎朕的兒子孫子很多。」說完話，他自己先哈哈大笑起來。

　　這件事總算圓滿結束。秦王忽然目不轉睛的注視著老人，臉露欽羨的神色說：「老師今年應該有七十歲了吧？」

　　「七十六了，」老人歎歎氣說：「離姜尚遇文王的年齡還有四歲。」

　　「老師不是已經遇到文王了嗎？」秦王笑著說：「只是老師不願做姜尚罷了。」

　　老人微笑不語。

　　過一會秦王又說：「老師七十六歲，仍然是容光煥發，兩眼炯炯有神，朕才五十三歲，卻已形容枯槁，常有頭昏眼花、體力不繼的感覺。」

　　其實，老人一坐下來以後，就注意到秦王臉色發黃，連眼白都帶黃色，依他深通醫術的判斷，這是長期酗酒已經傷到肝臟的象徵。雖然不知道他肝病的嚴重程度，但以他說話無力聲音顫抖的現象來看，不好好調養，恐怕是來日無多了。他不好明言，只有婉諫，他微笑著說：「老臣粗鄙之人怎能和大王比！老臣四十歲戒酒，三十多年來滴酒不沾，起居作息按時，再加上有節制的運動練身，六十歲以後不再近女色，以深研學術來排遣綺念，這些大概與老臣身體頑健有關係。」

　　「你的話也許是對的，先王平生不喜飲酒，也不太好女色，時間都花在軍國大計和征伐上，所以臨去世前身體還算好，他是死於中風。」秦王歎歎氣說：「朕是年幼時成長於婦人女子之手，為太子後又無所事事這樣久，因此無婦人就不知道如何生活，不飲酒就不知如何排遣長夜，不過在朕繼位以後，這些都在慢慢地改。」

　　「大王只要多加調養，身體自然而然會好起來。」

　　「老師是否能教朕一些攝生之道？」秦王急切地問。

　　「一切順其自然就好，凡事知足，適可而止。」

　　「道理就這樣簡單？」秦王有點失望。

　　「宇宙之事本就簡單，是人自己弄複雜了。」老人微笑著說。

　　「朕仍是不明白，請老師稍加解釋。」秦王臉上充滿困惑。

　　「就拿飲食男女這兩件最基本的事來說吧！饑思食，渴思飲，七日不飲則死，三十日不食則死。饑與渴是上天維持生命的警鐘，該食時不食，就會餓，該飲時不飲就會渴。而食足就會飽，不再思食，雖山珍海味擺列，亦食不下嚥，這是上天為人所定下的限度。一般飛禽走獸按照上天法則飲食，因此由飲食所引起的疾病甚少，個個身強體壯。而人食不厭精，不餓亦食，食不定量，或是人為因素，餓亦不食，食不按時，因此人的疾病，十之八九是由飲食上來。」

　　「老師說來真是非常簡單，只是一般人都難做到。」秦王若有所感。

　　「還有酒，」老人心想乘機向他來段機會教育：「本非自然產品，對人身心有害。昔日大禹女兒製酒，大禹食之，樂而忘憂，睡而忘醒，次日推酒而起，感歎地說今後會有因酒而亡國者，從此滴酒不沾。酒本來只能讓那些疲睏的人去喝，讓他們暫時忘掉現實的痛苦。君王日理萬機，轉念之間都會影響到千萬人的身家性命，必須保持頭腦清醒冷靜，酗酒傷身誤事不只是有關個人。」

　　「嬴柱謹受教，」秦王起坐長跪：「但朕一餐不飲酒，就會感覺心神無主，手腳無力，行走蹣跚，兩手發抖，這是什麼緣故？」

　　「這在醫學上謂之酒中毒，乃長期酗酒所致，」老人正色說：「熱酒傷肝，冷酒傷肺，酒對人體的肝肺傷害最大！」

　　「可是沒酒卻會傷朕的心啊！」秦王哈哈大笑：「只有慢慢地戒。」

　　老人先是一楞，接著也跟著笑起來。

　　「朕想再請教男女之事。」秦王談到男女，變得更聚精會神。

　　「上天要男女雌雄交合，乃是為了延續人和有生萬物的生命，有性慾，逼使人和有生萬物千方百計自動尋求交配。而男女交合為人間最快樂的事，也許是上天為人生育子女的辛苦所付的一份工錢吧！只拿工錢不願做事的人會受到責罰，而一心貪圖男女享樂，卻不願負延續生命之責的人也會遭到天譴。」

　　「嬴柱願聞其詳，請老師解釋清楚點。」

　　「譬如說，天生男女大致各半，也就是要人間男女一配一的生兒育女。當人多娶一女，民間必定多一鰥夫，影響人口繁殖及社會安寧，富人縱慾則傷身。性慾有如食慾，一對一的男女性慾，滿足即會停止。以一男對眾女，則如見美食，不餓亦會食指大動，結果會造成縱慾而傷身折壽。」

　　「老師這些話朕不太贊成，一隻公雞多隻母雞，仍然雄健，而閹雞卻只是癡肥毫無精神。」

　　「天生母雞多於雄雞，這就是自然法則，閹雞乃是人為，違反自然。」老人從容解釋。

　　「那黃帝之事又怎麼說呢？」秦王不服平地說：「相傳黃帝夜御百女，最後白日升仙。」

　　「大王想學黃帝嗎？」老人說：「大王一定讀過所謂的《素女經》。」

　　「──」秦王不承認也不否認。

　　「老臣曾研習過，甚至試驗過，發現裏面講男女交合之道，有的有點道理，陰陽調和本來對人體有益，性慾無法解決，就會使人性情暴躁，覺得生活失去樂趣，這可以由某些野獸在發情期特別兇猛得到證明。但說到採陰補陽房中之術，靠此可以保容顏、延青春、補腦健身、防治百病，這根本是無稽之談，這可以由──」老人本來想說由秦王本身就可以得到證明，怕太刺激他而改口說：「由很多人的例子都可以得到證明。」

　　秦王在當公子時，廣置姬妾，研習黃帝採補之術，年輕時尚可夜御兩、三女，自謂得到黃帝採補術的精髓，更加努力實踐。但隨著年齡的增長，夜御一女即已不能征服，於是靠酒力，仗藥物，勉強支持，最後是看到美女都感力不從心，修煉的成果是一身的病痛和眾多的子女。

　　他聽老人說的話，當然懂得「很多人」就是指他自己，他歎口氣說：「黃帝白日升天，不知是真是假？長生不死是朕的願望，亦是每個人的願望！」

　　「黃帝勤政愛民，終年在外征討頑兇，為民除害，和蚩尤及其他夷狄糾纏作戰數十年，是否有時間和心情夜御百女，聰明人一想便知。至於白日升仙，有幾個人是親眼看到仙人的？」

　　「長生不死，眾人都這樣說，多少會有事實。」秦王眼看著老人說：「就以老師來說，年高七十六歲，雖然是鬚髮皆白，但臉色紅潤，一點不顯老態，說不定就是有長生秘方，只是以嬴柱愚蠢不肯傳授而已。」

　　聽到秦王這番半真半玩笑的話，老人長歎了一聲說：「不說是老臣沒有長生秘方，就是有，老臣也不願逆天行事而為。」

　　「為什麼？」秦王這次是真的感到驚奇了，天下還有不願長生不死的人！

　　「以老臣之見，人的生老病死乃自然法則，正如萬物的生生死死，這樣才能保持天地不老，萬古如新。假若人老了不死，眼見都是老人，臣真不敢想像是何等景象。有生必有死，有死才顯得人生短暫，應及時做事或行樂，要是人不會死的話，生命也就沒有意義了，正如沒有夜晚，白晝也沒有意義一樣。」

　　「老師的話太過深奧，朕只知道，朕如不死，就可長享秦國，也許永遠擁有天下！」

　　「要是先王不死，大王也繼承不了王位；要是舜王不死，尊祖大費不死，目前可能仍是大舜為帝，而大費仍然在為他調訓鳥獸，哪有秦國，哪有大王？」

　　秦王似乎有所領悟，沉默很久。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來說：「朕不能長生不死，難道說也不能讓天下統一，子孫萬世為王？」

　　「這點臣不敢妄言，」老人在心裏想，人為什麼都是如此癡頑，總想取別人而代之，卻認為自己可以永遠擁有？他口中卻說：「不過鑒古可以知今，人有生老病死，國也有興強衰滅，有史的兩千多年來，堯舜直到目前的東周，換了多少朝代，只是有長有短，正如人之有壽有夭而已。」

　　「朕明白了！」秦王不再談這方面的話題。

　　他們又談到其他很多話題，老人學識之淵博，秦王是早就知道的，這一夕話卻使他覺得非留下他輔助不可。

　　經過秦王一再的暗示和明求，雙方達成協議，老人以太子師的身份住進太子宮中，負責教導太子和趙政，但沒有任何官職，也不受任何管轄。

　　太子子楚因事不在咸陽，回來後再會同王后以家宴方式請老人。

　　即日派出使者向趙國要求遣返太子妃楚玉夫人母子回國，趙國如請求，雙方再互派質子。

　　中隱老人算是達成初步目標，下一步就是要說服子楚，讓他承認趙政是他嗣子，並早日正式冊立。

第五章　兄弟情深

　　在中隱老人抵達咸陽的同一天，子楚太子和呂不韋正在府中議事。雖然安國君繼位為秦王，正式冊封子楚為太子，但秦王公子眾多，太子可立當然還可廢，有些人還是不死心地在爭取。尤其是子傒公子憑恃生母得寵，唆使母親日夜在秦王面前撒嬌哭鬧，說盡子楚的壞話，一方面結交宗室大臣，找機會在秦王面前極力鼓吹子傒賢能，同時再傚法子楚故技，廣招門客，由這些人將他的賢名由國外再傳進秦王的耳中。

　　子楚去國日久，國內沒有黨羽，全靠呂不韋周旋於華陽王后和客卿大臣之中，為他建立了護衛太子名份的防線，不過保衛戰打得很吃力。主要是不知為什麼，秦王一見子楚生母夏夫人就有氣，連帶也討厭子楚這個太子，不時透露口風，有改立太子的意思。

　　呂不韋雖然和子楚雙雙各懷鬼胎，但目前利害相同，不得不同心協力一致對外。

　　呂不韋打的主意是：他的所作所為，全都是為親生骨肉舖路，讓他開創萬世基業，眼前任何辛苦勞累，他都忍了，子楚偶爾擺擺臉色，他都裝作看不見。

　　他除了積極在朝中拉攏關係外，另方面也在建立他的商業王國。秦人重法尚武，講求的是男耕女織，全國人民豐衣足食，夜不閉戶，道不拾遺，山無盜賊，怯於私鬥而勇於公戰，平日視打鬥殺人為羞恥，上戰場時卻能奮勇爭先。但商業人才甚少，空擁有巴蜀的豐富礦產及木材資源，除了公家徵用以外，沒有完全開發，更談不上輸出國外換取財富和國內所需的物品了。

　　呂不韋注意到這一點，他大事收買巴蜀和秦地的礦產山林，以招收門客和蓄養僮僕的名義，廣為招攬和訓練商業及工業人才，最盛時這些所謂僮僕人數超過一萬。

　　他的目標是一旦他的兒子登基，秦國除了足食足兵，有天下最精良善戰的軍隊外，還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財富和物資，以作為統一天下的本錢。

　　子楚在心裏所想的計劃是：現在盡量利用你的才能和財富，等我一坐上王位──看父王身體狀況，這不會太久了──情勢穩固以後，你聽話，就再利用下去，不聽話，一腳踢掉，連你從趙國及各地帶來的老本都沒收掉。至於趙政，只要我另外生了一個兒子，他就沒有立太子的份，即使立了，說廢也隨時可廢。

　　所以呂不韋如今努力建立的無論是經濟或政治勢力，將來都會為他所有。

　　他明白，呂不韋所做的一切並不是為他，而為自己的兒子。但呂不韋到底是外國人，他在秦國建立的任何勢力，就如同小孩子建在沙灘上的沙石城堡，看起來像模像樣，卻經不其他踢一腳，只要他能登上王位。

　　當天，他們正在討論子傒發動的最近一波攻勢時，忽然一名侍中來報，咸陽城尉帶著長安縣尉來見，說是有緊急要事。

　　「要他們回去，城尉和長安縣尉有什麼事值得見孤，你沒有看到孤正在和呂先生議事？」子楚不耐煩地說。

　　侍中附著耳邊向子楚細語幾句，只見子楚臉色大變，轉向呂不韋說：「呂先生，我們改日再談，我有點急事要處理，也許要到長安去一趟，過幾天才會回來。」

　　呂不韋看看他，想問他什麼事卻又不敢，因為他知道，假若能告訴他的話，早就告訴他了。

　　※※※

　　子楚換上便服，坐著一輛單馬安車來到長安城。長安縣尉騎馬相隨，他是個相貌平凡，面白卻未留鬚的中年人，和一般秦國的執法人員一樣，沉默嚴肅，對子楚這位太子雖然恭敬，但有意見卻相當堅持。秦國執法人員緊守著一項信條：「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子楚單馬小車，不帶隨從，也是他的建議，他告訴子楚說：「此事不可張揚！」

　　入夜，子楚在長安城內一家小客棧停車，長安縣尉找來店主帶路，這個佝僂著背的老人，看樣子並不知道子楚的身份，他只顧對著縣尉嘀咕：「大人，小人開店幾十年，還未遇見過女客在店中自殺的事。她昨天投店，用的是齊國通行證。登記時說是要到咸陽投親，神情雖然有點不對，但沒想到──」

　　「但沒想到她會在半夜裏上吊，是不是？你這番話對我說幾遍啦？我全會背了！」縣尉制止他再說下去。

　　子楚走在最後，一語不發。縣尉剛才只告訴他，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婦人，面目姣好，皮膚皙嫩，可以確定是大家出身，不像一般操勞家事的小家婦女。她自殺身死後，留下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另外有一封遺書，說是要由男孩親自向子楚面告一切。

　　縣尉說，他本想帶男孩到咸陽去謁見的，但一再問男孩和他的母親跟太子有什麼關係，男孩一口咬定要見太子當面說，他弄不清底細，又怕不是好事，洩漏出去對太子有所不利，只有找到咸陽城尉代為求見，希望讓太子自己來處理。同時他已做好一切封鎖消息的措施，長安城內，除了店主以外，不再有人知道這件事。

　　子楚向他致謝，心中卻一直在納悶，三十歲左右的女人，帶著一個十歲大小的男孩，這會是誰？他細數在齊國親近過的女人，要是有人懷孕，應該早找上他了，不會等到現在。

　　再不然就是和他有過關係的女人，嫁人生子，跟丈夫不和來找他，但怎麼會千里迢迢來找他，還帶著別人的兒子？他這半生親近過的女人太多了，就是生不出一個兒子，要是帶來的是他的兒子，那真是件大喜事！但到底是誰呢？最後他想得頭都痛了，乾脆不去想它。

　　年老佝僂的店主提著燈籠在前面帶路，影子在地上拉得長長的。時序已進入深秋，這家古老客棧的重重院子都種著梧桐，枯葉滿地，隨著秋風翻騰打滾，發出惱人的沙沙聲。

　　「為什麼讓她住在這麼後面？」一直沉默的子楚忍不住問，他的意思是假若在前院和眾多客人同住，有所動靜會被人及時發現。

　　「大人，她是個婦道人家，又帶著小孩，小老兒的意思，讓她住在後面，清靜也比較方便。」

　　店主推開房門，在黯淡的油燈光下，子楚看到床上直挺挺的躺著一具女屍，一個孩子跪在床前啜泣著。聽到開門聲，孩子回頭來觀看，整個臉展示在燈光下。

　　一見到這張臉，子楚心頭感到一震！五官長相及臉上超乎年齡的憂鬱表情，活生生的就是另一個自己。

　　「不錯，這是我的兒子，親生的兒子！但這個女人又會是誰？」

　　子楚走到床前，長安縣尉為他掌燈，店主人識相的退出門外，在臨帶上門時，他還說了一句：「大人，小老兒在外面櫃台等著，有什麼指示再吩咐。」

　　床上的女人穿戴整齊，臉上還化好了盛妝，要不是籠罩著那股死人特有的冰涼陰森之氣，一看之下，還是個海棠春睡的睡美人。看來，她對死已早有周詳準備，而不是一時的衝動。

　　她的頸上還清楚的留著自縊的繩索痕跡，舌尖微吐，眼睛卻是睜得大大的，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

　　「啊，是你！」看清了女屍的臉以後，子楚忍不住大聲喊出來。

　　「公子，卑職到櫃台上問店主幾句話，有事請傳喚。」長安縣尉也知趣地退出門外。

　　自他們一進房以後，這孩子就停止了啜泣，只是長跪在床前，一聲不作。

　　等店主和縣尉退出以後，他突地轉過臉來直視著子楚，兩隻大而俊秀的眼睛裏閃著淚光，也流露一種教人看了心碎的哀怨神情。這是股他熟悉的眼神，在這個孩子母親的眼中常見到。就是這種眼神，使他對她有特多的憐愛，再大的怒火也會被它澆熄，再多的怨恨也會被它溶化於無形。

　　他們就這樣對視了很大一會，似乎都明白對方是什麼人，但都不願領先承認或是詢問。最後還是子楚先問：「你知道我是什麼人？」

　　「秦國太子子楚，我的父親。」小孩子平靜地回答。

　　子楚意想不到這孩子回答得這樣直率冷靜，他又追問一句：「你怎麼一眼就認出，不怕認錯人？再說太子出來，會這樣簡便，連隨從都不帶嗎？」

　　孩子困惑地看了他一會，似乎對他後半段的話有點聽不懂，但接著他堅決地說：

　　「你是不是秦國太子，我不清楚，不過，我知道你是我父親。」

　　「為什麼？」子楚掩蓋不住驚訝。

　　「因為娘說，我長得像你，你特有的表記就是兩道眉毛中間有顆豆大的朱砂痣。」孩子注視著子楚的眉心，肯定地說。

　　「你娘給你什麼相認的信物？」

　　孩子從頸上取下一塊玉珮交到他手中。他認得這塊玉珮，那是他和氣姬定情初夜的紀念物。

　　信物猶在，人已香消玉殞，而且死得這樣慘，一陣酸楚由心底升起。

　　「還有這個。」孩子另外又從懷裏取出一張絹帕，只見上面用血寫著孩子的生辰八字，還有四句絕命詩──

　　無顏見君，

　　近君情怯；

　　豈不足惜，

　　願憐餘孽！

　　──齊姬絕筆

　　子楚再也強捺不住那股酸楚，它往上衝，化成眼淚迷濛了雙眼。

　　「你是我爹？」孩子仍然面無表情地問。

　　「當然是，孩子，」他將孩子擁在懷裏，淚像泉水一樣湧了出來：「當然是，我的兒子！」

　　孩子緊緊靠在他的懷裏，淚沾濕了他的衣襟，他的眼淚同時也滴濕了孩子的頭髮。

　　「來，讓我們拜拜娘。」子楚拉著孩子在床前跪下。他輕闔著齊姬的眼皮祝禱：「齊姬，齊姬，安心的去吧，我會善待我們的兒子！」

　　孩子又輕聲啜泣起來。油燈結上燈花，火焰撲撲地忽亮忽滅，屋中陰森之氣更為加重。

　　說也奇怪，齊姬的眼睛真地就此合上，臉上也隨之出現了似乎是安詳的表情。

　　子楚伏在她僵硬冰冷的身上，陷入往事的回憶裏。──為什麼男女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將過錯推到對方身上？

　　他責怪她不甘寂寞和氣窮，以致要下堂求去，但他可曾想過，秦趙數番爭戰，敵意極深，到趙國當質子等於去隨時等死，所有的賓客和女人都不聲不響地離去，只有她丟棄土生土長的故國家鄉，隨著他去命運不可卜的邯鄲。

　　他責備她無情義，在他最艱難最失意的時候，說走就狠心走了，但他可曾自我檢討過，他對她是種什麼態度？他日夜給她臉色看，動不動就對她大吼大叫，不高興的時候，當著婢女僕人面前要她滾，滾得越遠越好；在他心情好的時候，或是被她眼神中那股哀怨所溶化時，他也會將她抱在懷裏，或是跪在她面前，祈求她的原諒。但過沒多久，他依舊又是故態復萌，這樣周而復始，再堅強的人也會崩潰，何況是個離鄉背井，只有他是她唯一依靠的弱女子？

　　她為了讓他安寧而求去，這能怪她嗎？

　　──為什麼男女總是在生離死別以後，才想到對方的好，才開始明白，很多錯誤都是自己一手造成？

　　──為什麼總是在破鏡難圓以後，才回憶以前在一平生活的美妙和溫馨？

　　伏在她僵冷毫無知覺的屍體上，他想到過去一些甜美的良辰美景──

　　初見時的驚為天人；

　　她定情初夜的嬌態；

　　月夜泛舟，向著流星許願，願生生世世為夫妻；

　　她在落花前感傷流淚，歎息女人年華易逝時，他所給她的承諾；

　　登泰山觀日出，他雄心萬丈的許諾，有朝一日他登王位，她就是母儀全國的王后；

　　還有──還有很多的往昔趣事，像浪潮似的，一波接一波地湧入他的回憶。

　　他不知這樣跪伏了多久，孩子早已停止了啜泣，將溫溫的小手伸進他的手中，一股溫暖隨之瀰漫了他全身。

　　並不是一切都消失了，她也不是就此完全物化，她還留下一個他們共同擁有的生命──他們的兒子！他的親生骨肉！豈不足惜，願憐餘孽！他要為這個孩子安排最佳前途。

　　他驚醒地跳了起來，溫柔地對他說：「孩子，你會喊剛才那兩個人進來嗎？」

　　「當然會，」孩子驕傲地說：「跑腿的事，總是我幫娘做的。」

　　「爹只要你幫忙跑這一次腿，以後跑腿的事，再不會輪到你做了，」他摸摸孩子的頭：「你叫什麼名字？」

　　「念秦，齊念秦，娘說我是在齊國生的，所以姓齊，說爹在秦國，要我不要忘記爹，所以名字叫念秦。」

　　「這個名字現在不適合用了，爹就在你身邊，不用再念了，」他沉吟了一下：「你要姓嬴，我們祖先的姓，名字叫成蟜，就是你要長大成龍！知道嗎？」

　　「我知道，成蟜就是成龍的意思。」孩子似懂非懂地說。

　　「成蟜，去幫我喊剛才兩個人進來。」

　　「是，爹！」

　　孩子興奮地跑出門外。

　　※※※

　　單馬獨車急速地走在長安至咸陽的泥土道上，揚起一陣陣的灰塵，像夜霜一樣附落在道旁光禿的古樹上。

　　一鉤下弦殘月掛在天邊，使得深秋的深夜，顯得格外淒涼。

　　子楚帶著孩子趕路，他想盡快回到咸陽，要安排這孩子的前途，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在搖晃顛簸的車廂裏，成蟜緊緊地依偎著他，他將他抱得更緊，這和抱著嬴政時的厭惡，真是成了強烈的對比，他心中充滿了憐愛，也有更多的愧疚。

　　孩子只跟他相處沒多久，就變得快樂活潑起來，似乎忘了剛喪母的悲痛。上車以後，一直在絮絮不停說著他和母親生活在齊國的事。

　　母親帶著他住在外婆家，外婆家住在山腳下，有瀑布、山溪，還有小河，外婆織布，母親幫她浣紗。每天總是帶著他到河邊，她和很多阿姨阿婆在流動的河水中浣紗，他就和一些孩子在河邊玩水、摸魚捉蝦、打水仗。晚上，母親一面幫著外婆織布，一面就在燈下教他讀書。

　　他說到有次他滑足河裏，母親哭喊著連衣帶鞋地跳下水來，緊抓住他的袍領，可是她不會游泳，河邊那些阿姨也不會游泳，只會在岸上鼓噪，還有的忙著回去找男人，他已經喝了好幾口水，好在母親衣衫寬大，一時還沉不下去，就這樣在河水中載浮載沉地漂流。說來也是幸運，他們最後都漂到河中間水淺的沙洲上。別人都說他和母親的福氣大，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孩子笑著說出這段故事，他卻緊張得握住他的手，他差點就這樣不明不白地失去他的兒子！現在他已回到他身邊，他發誓不能讓類似的危險再發生在他身上。

　　此時，他的內心更感痛楚。原先，他還一直怨恨齊姬不耐清貧離他而去，每當想到她時，總會想像到她又是正躺在哪個王孫公子或大富巨賈的懷裏，他會又嫉又恨，卻萬萬想不到她竟是洗淨鉛華，回到齊國鄉下老家去了。

　　但她為什麼這樣傻，為什麼發覺懷孕，竟不肯回來找他？為什麼找到了秦國，卻要先自殺？

　　他明白她的心意，也許她這樣是要表明，當年她離開他並不是耐不了清貧；如今來找他，更不是貪圖他的富貴，而完全是為了他們兒子的前途。

　　但為什麼要這樣傻？不死不行嗎？

　　如今只留得荒山一塚，空對山風殘月。

　　甚至為了不洩漏風聲，他都不能眼看著她下葬，只交代縣尉擇地安葬，立一塊石碑，上刻「愛姬齊夫人之墓，」暫時連他的名字都不能刻上去。

　　太子不能和女人自殺的事連在一起，太多父王的寵姬愛子正在作最後努力，想奪取太子這個位置。父王最討厭的是玩女人玩出毛病，弄出登門告狀或是自殺抗議的事。因為他認為這是男人沒有能力的象徵，連個女人的事都擺不平，還談什麼治理國家平定天下。

　　不過，他再捫心自問，她的死真的一點價值都沒有嗎？假若她真的是活著帶孩子來找他，也許他真的會輕視她，認為她是為了貪慕他的權勢地位，連帶對這個來路不明的孩子有所反感和懷疑。

　　──多偉大的母愛！

　　──多不幸的巧合！

　　他明知道趙政不是自己的親骨肉，他卻無法否認；這孩子無論從長相、從他們心靈的交融感應，他明確地知道他是他的兒子，但要徵得大家的確認，他還得費一番心機。

　　首先是父王及王后的承認，再來是宗室府的認證登籍，然後是眾大臣甚至是全國民眾的認定。

　　最要緊也最困難的，也許是要楚玉夫人的接受。雖然她還在趙國，他也並不想她回國，但遲早她是要回來的，她是正室，名義上所有子女都是她的，要得到她的認可。而且，朝中如今早有大臣在議論，批評他為什麼這樣久不設法讓夫人及嗣子回國。

　　同時，他最終的目的應該是廢嬴政，立成蟜，但這不是他個人可以做主，牽涉的人和事範圍都太廣，這得從長計議。目前最急迫的是要如何不牽連到齊姬的死，而能將這孩子推出到父王母后及大眾面前。

　　躺在懷裏的孩子，不知什麼時候停止了說話，鼻息均勻地睡著了。他感到抱著他的手有點酸麻，可是怕驚醒他，他動都不敢稍動一下。

　　很快他又陷入沉思，往事、未來，以及兩者混雜在一起，他也感到迷惘了。

　　路邊村莊有隻雄雞在啼叫，背後東方天上已出現魚肚色的曙光。

　　他親吻著孩子的頭髮，第一次感到做父親的滋味這樣複雜──擁有希望的喜悅，負擔沉重的憂懼，還有很多很多其他用言語無法形容的感覺。

　　※※※

　　中隱老人盤膝而坐，兩目如電地注視著子楚。子楚則帶著孩子跪伏在他前面，口裏說著：「大師傅有以教我！」

　　天亮時他回到東宮，就接到侍中的報告，大王昔日的老師昨天住進了宮中。

　　他在邯鄲見過老人，也知道他的來歷，當然更知道他對趙政的感情和教導，但他和父王的關係，則是首次由侍中口中聽到，而且由父王指定住入東宮，很明顯的，父王的意思是很快要讓趙政母子回國，老人可以就近教導趙政，說不定連他一起交給老人管教。

　　他稍作考慮就作成決定，他要主動帶成蟜去見老人，看看他有什麼想法。

　　因此，他和成蟜沒作休息，沐浴更衣，梳洗完畢，派侍女打聽到老人已起床，他就帶著成蟜求見。在回咸陽的路上，他就已教好成蟜，對任何人都不要談其他母親的事，只說有人將他由齊國送到此，送他的人已經回去。

　　依照老人和父王的關係，他應該是最好的說客，能很輕易說服父王母后接受成蟜。但以老人和趙政的關係，假若他再知道他與呂不韋和趙政之間的糾纏，老人也許會站在趙政這一邊。

　　不過，這已經是日後的事，目前他最緊要的是爭取老人的支持，讓成蟜順利地認祖歸宗。所以他一進門見到老人就行大禮。

　　老人打量兩個良久，突然哈哈大笑：「太子請起，老朽有什麼能幫助太子，儘管直言。而且我和你父王的關係，已是三十多年前的往事，現在我是你兒子的師傅，我們是站在平等地位的。請起來，坐下說話，不然老朽也只有跪下了。」

　　老人真的站立作要跪下的姿勢，子楚只有起來坐好。

　　他接著照想好的話，說是齊國有人送這個孩子來，前天去長安就是為了接他。

　　「真像，真像，好像是一個模子鑄出來的，誰都一眼看得出是你的兒子。」老人點點頭說：「老朽有什麼幫得上忙的地方？」

　　「認祖歸宗，按秦律手續非常繁雜，尤其這孩子是由齊國送來，還要請太師傅在父王面前美言幾句。」

　　「你自己都承認這個兒子，你父王還有什麼好說的？這個順水人情老朽做得到，也樂意做。等等，你說此子是由齊國送來？」

　　「不錯，由齊國送來，不過送的人沒到咸陽，昨天就直接由長安回齊國去了。」

　　「真的是這樣巧？」老人說完這句話，接著掀鬚哈哈大笑，聲震四壁。

　　「太師傅為何如此大笑？」子楚心虛，深怕老人是識破了他的謊言，他惶恐地問。

　　「一言難盡！一言難盡！」老人仍然笑個不停：「我要趙悅在邯鄲造謠，說是齊國發現了你的兒子，已準備護送回秦，沒想到齊國真有你的兒子送回來。」

　　「在邯鄲造謠？」子楚還是一頭霧水。

　　老人笑著將三道錦囊計的事說了，子楚這才明白，不禁也連聲稱奇，真是巧合！但一面也在想，看情形，趙政母子回國已成定局，他得先採取主動，以免落入話柄。

　　老人突然轉臉問猶跪在地上的成蟜說：「孩子，你的母親現在哪裏，這次沒有送你來？」

　　成蟜遲疑了一下，望著子楚，子楚連忙代為回答說：「他母親戚姬已在齊國老家去世，所以才託人帶來找我。」

　　接著子楚簡要地談了一些齊姬的事，當然隱瞞掉死在長安的這段事。

　　聽父親談母親的事，中間還夾雜著謊言，大人的世界竟是這樣的虛偽複雜，成蟜忍不住悲從中來，開始啜泣。

　　「沒有母親的孩子，可憐！」老人看著子楚說：「今後太子還得在這個孩子身上多操點心，你父王那裏，應該是沒有問題，不過你需要在華陽王后那裏多下點功夫，認祖歸宗的事，女人的話比較著力些。」

　　「多謝太師傅，子楚還有項請求。」

　　「哦，說說看。」老人微笑著說。

　　「希望太師傅能收下成蟜，與趙政同時受教。」子楚誠懇地說。

　　「太子是想累死老朽，趙政一個人已經夠我煩的，如今我早就在後悔，不該聽趙悅的話捲入這場漩渦。」老人笑著拒絕。

　　「望太師傅成全。」子楚也跪下來，並要成蟜叩頭。

　　「老朽不答應，看情形太子是不會放過我了，」老人皺著眉頭說：「好吧，教一個是教，教兩個也是教，既然鞋子已經濕了，何不連襪子都脫掉來蹚這灘渾水！都起來吧，老朽答應收成蟜為徒，不過收徒的規矩與收趙政相同，不得因你是太子而有所例外。」

　　接著老人將收徒規則一一說了，子楚當然是衷心歡喜，滿口應承。老人似乎是看透了他的心意，他最後正色地說：「為人師和為人父一樣，對孩子不能有所偏愛，重要的是要因材施教，使他們能發揮天份，各自成器，尤其是王室子弟，成器與否更關係到國家乃至於天下的安危，」說著話時，老人目光如箭，直穿子楚心頭：「因此，雖然趙政先入我門，但老朽不會因先後而分厚薄，希望太子未來對他們兄弟也是如此。因材施教，以器而用，為國家為天下作最好的選擇，那老朽的辛苦就不算白費了。」

　　子楚明白老人話中的暗示，他是要他在未來擇立的時候，不要有所偏心，正如他教兄弟倆沒有偏私一樣，誰適合就立誰。

　　老人不偏向趙政，子楚放下一半心，因為他清楚老人在父王前面的影響力。

　　※※※

　　秦孝文王元年十月己亥，孝文王除喪，正式即位。

　　趙國得知齊國真有秦太子的一個兒子，而且已經秘密送回秦國，並得到秦王的承認而認祖歸宗，這下緊張起來，決定立即主動送楚玉夫人母子回國，作為對秦王至太子正式立位的賀禮。

　　楚玉夫人回國，正好趕上孝文王登基大典，自有一番熱鬧。秦王夫婦對這個從未謀面的兒媳很滿意，特別是華陽夫人，既是故國同鄉，小時的悲慘遭遇又復相似，再加上楚玉夫人善解人意，每逢朝見王后，都是著楚裝操楚語，使得王后對她更是憐愛交加。

　　但是，表面上她是闔家團圓，脫離了在趙國當人質當逃犯的苦楚，而且得到公平的喜愛，實際上她感覺得出，她又陷入孤立無助的困境。

　　以女性的直覺，她憎恨成蟜，意識到他是未來爭太子位、爭王位的勁敵，雖然她是正室，眼前佔著優勢。

　　她一再要求子楚正式立嗣，子楚總是藉口推辭，說什麼他這麼年輕，將來登王位時立太子還來得及，現在著什麼急。很明顯的，他是不想立趙政──歸秦以後他已改名為嬴政──只是目前找不出理由立成蟜。

　　她轉向呂不韋求助，也想和他敘敘舊情，但呂不韋為未來大局著想，就是不應她的召。無論她用盡軟求硬逼和威脅的方法，他就是避不見面。

　　她也求過中隱老人，老人的回答更妙。

　　「我只管教育他們，一視同仁地教，將來誰成太子成王，要看他們自己的材料。假若我要偏心的話，也當偏向成蟜，因為他沒有像你這樣能幹的母親。」

　　聽了老人的話，她差點氣得吐血。

　　當然她不敢在秦王面前透露什麼，可是在王后跟前，她就像個寵驕了的女兒一樣，她任何嬌都敢撒，任何話也敢講。她每次見面都提到這個問題，華陽王后也總是笑著說同樣的話：「哀家不明白你操個什麼心？你是正室，嬴政是長子，只要不犯重大錯誤，他就是嫡嗣，也就是未來的當然太子。子楚當年立嫡，乃是因為他是庶出，嬴政立嗣，豈不是多此一舉？你還是多注意嬴政的教育言行，相信子楚不會怎樣，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兩個都是他的親生兒子，也許他悼念亡妻，比較多關懷成蟜一點，那也是人之常情，在未來立太子這類的大事上，他是不會這樣糊塗的。」

　　王后這些話只有使她暗暗在心中叫苦，再怎樣親密，她總不能向王后說出自己的心結。

　　最使她傷心的是嬴政並不了解她這番苦心，他和成蟜好得出奇。他們同師受教，日夜都在一起，相親相愛，就像同母兄弟一樣。

　　老人還是堅持他的教育原則，雖然就住在太子宮內，弟兄倆還是和他同住在一個收拾乾淨的別院裏，衣食住行的日常生活都是自行處理。沒事的時候，老人就帶著兩個孩子逛街，實施機會教育，完全和在邯鄲時一樣，只是老人不再賣瓜而已。

　　嬴政和母親相處的時間，一個月仍然只有三個，但孩子大了，不像以前那樣依戀母親，何況按照秦宗室律規，庶出子生母死，由嫡母扶養，嬴政每月回家省親，成蟜一定是跟著的，他們只早晚請個安，就雙雙出遊去了。

　　看著兩人這種親熱的樣子，她真是恨得咬牙切齒，益發感到孤立無助。

　　在有限的母子私下兩人相處的時候，楚玉夫人也曾試著挑撥嬴政和成蟜之間的感情。她向他暗示，父親是偏心成蟜的，他要特別注意檢點言行，加強學習，但也要提防成蟜，因為他是他走向王位的對手。但嬴政聽了只是笑笑，反而告訴她老人教他們的話：「你們兄弟倆要相親相愛，不要因為生母不同就有所隔閡。嬴政為長，應該愛弟弟，成蟜為幼，就當敬重兄長。王室子弟本來就要多，才能互相護持，鞏固國基，但要是兄弟相殘，反而動搖國本，你們只有兄弟兩個，要是不相愛而相互猜忌，未來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楚玉夫人聽了，只得在心中歎息，表面上還不能不點頭說對。

　　最使她心驚的是她發覺到齊姬的事。

　　子楚每個月一定會輕車簡從前往長安一次，也就是每個月齊姬的忌辰當天，有時他甚至帶著成蟜去。

　　她當然從成蟜口中問不到什麼話。她找到那個御者，在威脅利誘下，他從頭到尾吐露了實情。

　　但她就是知道了實情，又能怎樣？她無法用這來要脅或是打擊子楚，鬧出去，要是將子楚的太子鬧掉，那他們母子更是全完了，那只是斷絕嬴政通往王位的路。

　　在所有的求助之門都向她關閉以後，她只有靠自己了。齊姬自殺而成全兒子的事，帶給她一個錯誤的啟示，使她作了一個愚蠢的決定──

　　既然成蟜是她兒子通往王位的障礙，她就得除掉他，至於所會引起的後果，她全不在乎。就像一頭保護幼獸的母豹，在認為外界敵人要傷害到牠們時，牠會不顧一切的瘋狂攻擊，不管那是真正的敵人，或者只是牠自己的幻覺。

　　那天晚上，算好明天是嬴政兄弟休假省親的日子，她無法安睡，不斷在室內走來走去，想著如何除掉成蟜這個障礙。這件事不能假外人之手，否則事未成恐怕就已洩漏出去。她想出十幾種辦法，也考慮到十幾個不妥當。

　　最後，她決定明晚用餐時，以毒酒毒死成蟜。她喃喃自語說：「這樣最好，成蟜死了，可以說他是急病身亡。子楚知道，為了保住太子的位置，他也不敢聲張，一個來路不明的野孩子的死，總不能和太子位置來比，他不但不會揭發追究，而且還得幫我掩飾。」

　　想到得意處，她忍不住格格的笑出聲。

　　她打開一處壁櫃，取出王后賜給她的一瓶葡萄酒，另外找出一把玉酒壺，這酒壺是她在邯鄲的一家玉器店買來，據說是古時國君專用來毒殺大臣的。酒壺設有夾層，內中可藏毒酒，只要一轉動壺蓋，就可隨心所欲的倒毒酒或美酒出來。國君讓大臣喝下毒酒而不自知，因為看到國君也是喝同壺倒出來的酒，等到回家後毒發身亡，才知上了對方的當。

　　她當時買這把酒壺，是為了好玩，想不到如今竟派上了用場。

　　她在壁櫃的隱密處拿出一包鶴頂紅，這種藥的藥性至毒，只要少許份量就可以毒死一條牛。在秦國的重刑制度下，宗室人員、文武大臣，莫不人人自危，全都在上朝時身帶此藥，一有得罪就舌藥自殺，死得痛快，免得下廷尉，受盡屈辱苦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將酒和藥都調製好了，隨同一套夜光玉杯放在壁櫃的外層，以備明天方便使用。

　　一切都準備好，她反而感到輕鬆了。苦惱來自矛盾，她現在克服了矛盾和恐懼，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愉悅。

　　除去成蟜，她就完全放心了。

　　緊張的心情一放鬆，她別方面的欲望又興起了。她拉動叫人鈴，繡兒隨著鈴聲而至。自從在邯鄲那次開始以後，這多日子來，她已成了她的性伴侶，也就是發洩性慾的工具。

　　她發覺到，兩個女人在一起，比和男人做愛更好，互相都明白對方的敏感處，不像男人那樣粗心大意只顧自己享受。也許是她到目前為止，經過的男人還太少。

　　她只有過兩個男人，呂不韋能滿足她，可是太懶，只希望女人服侍他，和他做一次愛下來，雖然是淋漓盡致，但會累得半死。而子楚則是大笨牛一個，他根本不懂得女人的需要，上來就橫衝直撞，片刻就完事，一轉身就睡著了。

　　她搜集到不少古籍，類似《素女經》的房中秘笈，有竹簡的，也有羊皮卷的，全都是圖文並茂文字形容真切，圖形生動靈巧。她在邯鄲還帶來一些歡喜神像，全都是精工雕琢的碧玉製品，各式各樣的交合姿勢，各種不同的面部表情，尊尊都是栩栩如生。

　　她帶領著繡兒按圖尋驥，照文深研，時間一久，繡兒成了床上高手，她更成為此中的藝術家。

　　她發現，床上的事不只是要滿足欲望，而是一種尋求人間極樂的技巧，也是一種引人入勝的藝術，就像她繡的湘繡一樣，精巧細緻，別出心裁，這只有女人和女人才辦得到。粗魯愚蠢的男人沒有這個耐心，也很少有這股耐力。

　　經過她的澆灌培養和特製藥物的調理，繡兒不再是昔日瘦巴巴的女孩，變成了豐盈白皙、三圍凸顯的床頭美女。她精通按摩術，經過她的按摩以後，楚玉夫人渾身上下沒有一根筋不舒服，似乎全身都進入一種饑渴等待的狀態，等待著她進一步的服務。

　　可是今天繡兒似乎一反常態，她的手不再靈活，而是在發抖，回答她的問話時，也是結結巴巴，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你病了？」她憐惜的問。

　　「是的，奴婢今天的確有點不舒服。」繡兒可憐兮兮地回答。

　　楚玉夫人雖然現在全身都在冒火，等待她來冷卻，但這種兩人合作的事，只要一方面勉強，就會做得索然無味。她用嘴唇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的確是冰涼得嚇人，卻忘了她自己正在發熱，嘴唇更燙。

　　「你在發冷？抖得這樣厲害！」她歎了口氣：「去喊湘兒來。」

　　「是。」繡兒退出房門，說也奇怪，她身上不再發冷發抖，臨出房門，她還聽到楚玉夫人囈語似地在說：「應該訓練一個預備的了，免得臨時有個急事或病痛什麼的，急死人卻無人可用！」

　　繡兒眼看著湘兒嬌小的背影消失在楚玉夫人的臥室裏，心上有點妒意。又是一個從前的自己！今後她會取自己而代之，還是和她分享這份寵愛？

　　但她有著更多的欣慰，她先前在窗外陰暗處，看清了楚玉夫人在房中一切的舉動，從頭到尾，看得清清楚楚，她調毒酒要毒誰？看剛才她對她的態度，目標不像是對著她來，但到底她要毒誰？

　　她又回憶到剛賣到呂不韋府中，總管交代她的那番話：「大戶人家稀奇古怪的事，每天都在發生，盡量少聽少看。要是實在避免不掉，看到了或是聽到了，就盡量忘掉，不要跟任何人提起，這樣可以免禍。」

　　她要盡量忘掉剛才所看的，儘管她晚上會做惡夢！

　　※※※

　　又是三天休假省親的日子，嬴政和成蟜向老人行禮告退後，前後追逐跑出別院，像兩頭脫離母虎視線的乳虎，戲弄打鬥，將這個月才學到的拳技擒拿，全拿出來運用上了。他們不再有忌諱，盡情地吼叫大笑，猶帶童音的笑鬧聲，傳遍了整個東宮後花園。

　　趙高早已在別院門口等候，在兄弟倆跑出來的時候，本來他要向他們稟報，楚玉夫人等著要見他們，並且今晚要召宴他們。可是嬴政一出別院門，就重重打了他一下頭，一溜煙的跑掉了。他要去追成蟜，他們約好出城賽馬，要是先見母親，她囉哩囉嗦拉著不放，脫不了身，今天的馬就賽不成了。所以他跑出很遠才轉身向趙高大喊說：「告訴我娘，晚上我會帶弟弟回來晚餐！」

　　他情願晚上回來挨母親的嘀咕，也不願放棄一天的自由。

　　趙高站在原地，小大人似的搖搖頭，一臉的無奈。

　　這個和嬴政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的趙高，雖然只有十歲，但看上去似乎和同是十歲的嬴政和成蟜，乃是不同年齡的兩代。

　　他瘦削的臉成熟得不像孩子，突出的下巴顯示出個性的頑強，淡淡的眉毛下面，長有一對小眼睛，不停地轉動，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鷹勾鼻配著高顴骨，顯得兩腮更凹。

　　他善於察言觀色，臉上始終掛著諂媚的笑容，嬴政臉上有任何表情，他就猜透了他想要的是什麼。他反應靈敏，說話卻是慢條斯理，似乎每句話都是經過周詳考慮才說出來的。

　　嬴政在他八歲的時候就常罵他，說他不像八歲，卻像是八十歲的老頭子。

　　子楚沒有食言，回到秦國以後，他看待他就像嬴政和成蟜一樣。他原本也要老人收入趙高，但老人見過趙高以後，表示兩個已經夠他累了，實在沒有精力再教第三個。不過，在一次兩人私下的談話裏，老人著重地告訴子楚，趙高這個孩子，智力遠超過他的年齡，一臉陰沉之氣，乃是心高氣傲，不甘屬於人下的人。他長得鷹鼻鼠眼，表示他刻薄寡恩，更多猜忌，為人上則兇殘，為人下則犯上。

　　老人還半真半假地說，假若讓他跟著嬴政，將來一定妨主，不如早早殺掉，以絕後患。

　　當然子楚不會聽他的，他只認為老人喜歡俊秀的孩子，厭惡趙高長得醜罷了。其實他在心裏也感到奇怪，趙升模樣和他相似，雖然缺乏那股王孫公子天生雍容高貴的氣質，卻也算得上挺拔秀氣，怎麼會生出這樣猥瑣的兒子？

　　他受趙升的恩惠太大，沒有趙升的李代桃僵，他早就死於趙王的盛怒之下，無論如何，他要善待趙高。

　　老人既不肯收，子楚只得另外為他請老師，教他學書學劍，學詩、畫、禮、樂、數、御，完全是以王孫公子的教育來培養。在受基礎教育時，老師對子楚的反應是：趙高聰慧過人，真可說是能舉一反三，聞一知十，思想之深刻與條理，不像個孩子。稍後在養成教育開始時，那位飽學老儒就自請辭職。子楚驚問原因，老儒的回答是趙高只喜刑名之學，對其他學問都不感興趣，而刑名正為儒家之短，他教不下去了。

　　子楚一想，老人說趙高天性忌刻兇殘，刑名獄政也許正適合他，於是另聘了些法家之士專教他刑名、獄政、法令之學。

　　老人對子楚說的這番話，日久也逐漸傳到趙高耳中。因此他恨老人入骨，他常握緊拳頭在心裏罵：「你這個背後傷人的死老頭，只要你活得夠久，等老子長大掌權，看我怎麼折磨你！」

　　另方面，無論子楚待他怎麼好，他對他最不感激，他的父親替代他而死，這個恩怎麼報都是報不完的。他只想到喪父給他帶來的不便和心靈上的痛苦，卻從未想過假若趙升不死，他趙高現在只不過是個家奴之子，生殺之權都操在主人手裏，就像主人家母狗生的小狗一樣。他父親的死為他全家帶來幸福，以及他個人可盼的輝煌前途。

　　但這些他只存放在心裏，從不表露於形色，更不說透露在言語之中。

　　他對待子楚夫婦和嬴政兄弟，還是以恭敬戒慎的奴起態度。楚玉夫人最喜歡他，說他這樣小就如此懂事；嬴政喜歡他，因為他能預先逢迎他的心思；只有成蟜不知為什麼，他對他感到害怕，一看到他陰沉的臉上居然還能掛上微笑，他就心驚肉跳。

　　※※※

　　晚餐設在寬敞豪華的起居室裏，白天這裏是三面有窗，明窗淨几，晚間則是周圍和天花板上都佈滿了各式各樣的燈和燭台，全部點亮，光明有如白晝。

　　喜歡光亮，欣賞燈燭輝煌，以及其所襯托出的珠寶玉石的晶瑩，是楚玉夫人在呂不韋府中就培養出的習慣。

　　室內設有三個席位，楚玉夫人自己坐在正中上席，等候她兩個兒子的到來。

　　她的席位上擺有一把碧玉酒壺外加三個玉杯，這是另外兩個席位上沒有的。

　　每個席有兩名侍女侍候，站在楚玉夫人背後的是繡兒和湘兒。繡兒不敢看那把玉壺，卻又忍不住用眼角偷偷地斜著看，但只要目光觸及那把玉壺，她就不禁兩腿發軟。

　　「湘兒，去看兩位公子怎麼還沒到，沐浴更衣要這麼久？」

　　正說話間，門外已傳來嬴政和成蟜的嬉笑聲，他們手牽手正跨上門前的石階。

　　他倆穿著同樣的黃色繡袍，頭頂束髮金冠，長長的餘發散披在背後。

　　楚玉夫人剛才還在猶豫，內心中天人交戰激烈，但一見到成蟜像極了子楚的臉和走路神情，她的妒火上燒，掩蓋了理智。

　　她剛才還想到子楚回來後，看到成蟜已死，會是個什麼表情，但一想到子楚此去是去長安祭齊姬的墳，她的決心更堅定了，放著活的不聞不問守活寡，卻遠巴巴的去悼念死人！她恨！她情願死，只要嬴政通往王位的路不再有阻礙！

　　嬴政兄弟跪下行過參拜之禮，分在左右席坐下。在用過一點菜餚以後，楚玉夫人坐著說：「你們兄弟都已十歲，嬴政已完成了基礎教育，成蟜也有福跟著老人學習，希望你們兄弟能相親相愛，他日更要互相扶持。今天為娘心情很好，十歲的男孩也可以嘗嘗酒的滋味了，為娘這裏有一瓶華陽王后賜的葡萄酒，性質不烈，適於小孩喝，你們到跟前來，陪為娘喝一杯。」

　　兩兄弟跑到楚玉夫人席前。

　　「繡兒倒酒！」楚玉夫人微笑著向繡兒說。

　　「是！」繡兒小聲答應，楚玉夫人的微笑，在她眼中有如利刃的閃光。

　　她跪倒下來，拿啤酒壺，神色立即大變，顫抖的手將酒大半都倒在酒杯外面。

　　嬴政詫異地看著她，楚玉夫人仍是帶笑地說：

　　「她昨晚病了，身體還未復元，你去休息吧。」

　　「是！」繡兒答應了一聲，很快退到屏風後面。楚玉夫人自己拿起玉壺，有意無意地旋轉了一下壺蓋，將自己和嬴政的酒杯倒滿。

　　成蟜對這些情形仍懵懂一無所知，可是全看在嬴政的眼裏。就在夫人舉杯說道：「祝你們兄弟學業進步！」

　　他很快將成蟜的酒換了過來，兩人也舉杯說道：「祝母親身體安康！」

　　成蟜將酒一口喝了下去，他卻裝著不小心將酒倒翻在桌几上。他看到母親先是驚慌接著含怒的表情，他裝著沒見到。成蟜仍然不知眼前的情況。

　　「三杯為滿。」楚玉夫人仍然不動聲色地要湘兒換來一隻玉杯。她親自將酒倒滿，嬴政注意到這次她是先為自己和他倒酒，最後為成蟜倒酒的時候又轉動了壺蓋一下。他又想換酒，卻為夫人用手擋住了，她依然臉帶笑容說：「嬴政，不要調皮，剛才換酒打翻了酒杯，現在各喝各的。」

　　成蟜端起面前的酒要喝，嬴政卻一手打掉。

　　「嬴政，怎麼在為娘面前如此無禮！」楚玉夫人滿臉漲紅地怒喝，她再也無法保持那股雍容。

　　「稟告母親，孩兒剛才想起，師傅今天特別交代，我們正在練一種功夫，嚴禁飲酒，否則會閉氣吐血而死。」

　　「有這種功夫？」楚玉夫人裝著怒氣平息而轉向成蟜問。好像是吧！

　　「好在你只喝下一杯，尚無大礙，母親，我們實在是不能喝酒。」

　　不待吩咐，他就拉著成蟜回到各人的席位上，裝著無事地吃喝起來，但他還是不時看著成蟜，看到他無事地大吃大喝，才完全放下心來。

　　這場晚餐表面上非常愉快，成蟜是渾然無知，楚玉夫人母子也都裝成什麼都未發生一樣。

　　※※※

　　「師傅老爹，你說我該怎麼辦？」嬴政跪伏在地，傷心地說完三天前晚餐的事，請求老人設法。

　　老人閉目良久，才沉吟地問：「你和成蟜都沒喝，怎麼知道那是杯毒酒？何況成蟜喝下一杯，不是沒事麼？」

　　「母親每次倒酒給她自己和我時，都會旋動一下壺蓋。而且據侍女事後告訴我，那隻我們從邯鄲帶回來的小黃狗，舔了一下酒濺過的桌上殘骨，就全身抽搐而死！」

　　「這麼毒的藥，不是牽機，就是鶴頂紅！」老人自言自語地說。

　　「什麼是牽機？什麼是鶴頂紅？」嬴政好奇地問。

　　「小孩子不要知道那麼多。」老人裝著生氣。

　　「您不是說隨事都可發問，隨時都有機會教育麼？」

　　「鶴頂紅是用鶴頂那顆紅丹提煉而成，因鶴喜食毒蛇，所有劇毒全逼聚在頭頂紅丹裏，所以鶴頂紅乃天下最毒的毒藥。牽機藥亦至毒。兩者舌食以後，立即身亡，但不像一般毒藥毒死會七孔流血那種慘狀，只是心臟麻痺致死，外表看來就像急病身亡。只不過牽機中毒，人會抽筋，死後四肢蜷縮在一起。」

　　「小黃只抽搐，沒有蜷縮在一起，那一定是鶴頂紅。」嬴政肯定地說。

　　「也許，」老人仍閉著眼睛問：「小黃呢？」

　　「侍女們偷偷埋掉了，她們一個個都嚇得想哭。」嬴政想想好笑，竟笑出聲來。

　　「這樣嚴重的事，你還笑得出來？」老人責備說。

　　「是，老爹，請告訴我該怎麼辦？這三天，吃喝睡覺，甚至是上廁所更衣，我都跟著成蟜。我全是帶他到街上買吃的，母親送消夜點心來，我都要侍女先嘗過，然後我再和成蟜分著吃。」

　　「這樣防備不是辦法，她一心想害成蟜的話，真是防不勝防！」

　　「老爹，那我們該怎麼辦，稟告我父親？」

　　「嬴政，不要忘了，她是你的母親！」

　　「──」嬴政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做？」老人意味深長地問。

　　「也許是因為成蟜不是她生的，也許是因為齊姨的事。」

　　「齊姨？齊姨是誰？」老人驚奇地問。

　　「成蟜的生母啊，老爹你都不知道？」嬴政詫異地反問。

　　「她不是死了，在齊國死了嗎？」

　　「她是死了，可是不是死在齊國。「嬴政搖搖頭。

　　「那死在哪裏？」

　　「死在長安，也就是父親那天接成蟜來的地方。而且父親在那裏築了一座墳，每個月忌辰他都會去，也帶成蟜去過。」

　　「你怎麼知道的？你母親怎麼知道的？」老人說：「連我都不知道！」

　　「母親是自己打聽出來的，而我是成蟜自己告訴我的。」嬴政語其中帶著驕傲。

　　「唉，」老人似感歎似欣慰地歎了口氣，又問：「成蟜和你很好？」

　　「當然，他是我的弟弟。」

　　「你沒想到有一天也許他會和你搶王位？」

　　「搶王位？才不會呢！」嬴政笑了，天真又有點邪門：「我們對天發過誓，他絕不會想當國君，只是全心全力地輔助我。而我也答應他，不管當不當國君，這輩子我都會愛護他，不會欺侮他。」

　　老人歎歎氣又閉上眼睛，看來這件大人覺得複雜的事，小孩已經自己簡單解決了。

　　「說了半天，老爹，您還是沒有告訴我，我母親要害成蟜，我們要如何設法防止？」嬴政不滿地說。

　　「誰惹的事情還需要誰去解決，你們之間的事也需要你們去解決。」老人睜開眼睛，注視著嬴政，正色地說。

　　「我們？」嬴政也注視著老人，不斷地搖頭。

　　「再過幾天就是望日了，是不是？」老人自顧自地問。

　　「不錯。」嬴政想了想回答。

　　「按宗室成規，朔望，也就是每月初一和十五，國君和太子都要宿在正宮和東宮正室──」

　　「為什麼？老爹您又怎麼知道的？」嬴政好奇地問。

　　「小孩子不要知道這麼多，聽我把話說完？」老人當然明白，按照古老生理推算法，女人月信每月來一次，初一十五的懷孕機率最高，所以這個優先機會要讓給正宮正室，但他無法向嬴政解釋：「你明天去告訴你母親，說是望日太子來時，我要去拜訪，到時候我會有辦法。還有，現在你附耳過來，我教你和成蟜那天該如何作法。」

　　他們師徒之間開慣了玩笑，明明是一句無關緊要的話，老人有時也會故作神秘地要他附耳過去，但嬴政知道師傅今天不會開玩笑。

　　他跪行到老人旁邊，果然老人在他身邊講了很久的話，嬴政不時微笑，不時連連點頭。

　　※※※

　　招待老人的晚宴依然設在起居室裏，這樣顯得更溫馨，更像家庭團聚。

　　老人坐在中間的客席上，子楚夫婦在西側席位相陪。楚玉夫人帶著兩個孩子同席，一邊坐一個。在子楚面前，她總是表現得對成蟜特別的好，她為他整理頭髮，拉直壓在身下的衣服，處處都像一位慈母。她不斷為成蟜挾菜，剔骨去刺，將成蟜看成是個兩、三歲的孩子。

　　老人看在眼中，只是微笑不語。

　　子楚看了卻非常感動，她人真的不壞，這幾年來自己的確委屈了她，她卻毫無怨言，雍容大度。

　　成蟜今晚也和她特別親熱，真的像兩、三歲的孩子，有時還會依偎在她懷裏撒嬌。

　　嬴政則是靠在母親懷裏，時而和成蟜小聲低語或取笑，但每逢母親挾菜給成蟜吃的時候，他總會搶去一半，似乎不願讓成蟜獨享母親的寵愛。

　　看到這副景象，子楚又想起齊姬，不禁眼睛有點發熱。他裝著叱喝兩個孩子坐好，十歲的孩子已是半個大人，應該學點餐飲儀節，實際上他是在按捺自己激動的情緒。

　　「太子不必責怪他們，他們兩個都是老朽教出來的，」老人笑著說：「要怪就怪我。」

　　「太師傅，子楚怎麼敢，我只是提醒他們一下。」子楚陪笑說。

　　「其實，這是家宴，這兩個孩子和老朽相處的時間，比和太子及夫人的時間來得長，不必將老朽看成是客，否則我也坐不下去了。兩個孩子平日很少享受母愛，就讓他們盡情享受一下。」

　　「是，太師傅，子楚敬您一杯。」子楚舉杯喝了，想藉此轉變話題。

　　老人只虛舉了一下酒杯，放下杯子，又再繼續講下去：「的確，人的情緒有如琴弦，彈奏的時候調緊，不彈的時候就該放鬆，否則會失去彈性，也容易斷，夫人是弄琴高手，老朽的話對否？」

　　「正是如此，」楚玉夫人微笑著說：「想必太師傅也是此道中大師，還望有閒時指教一二。」

　　「老朽老矣，不彈此調久矣，」老人歎口氣說：「看到他們兄弟如此相愛，我倒想起一個故事。」

　　「願聞其詳。」子楚夫婦異口同聲說道。

　　「我喜歡聽故事！」兩個孩子同時拍手歡笑，老爹剛才壓住父親的話，給了他們發揮天真本性的極大鼓勵。

　　老人喝了一口茶，徐徐的講出一段吳國往事──

　　吳王壽夢有四個兒子，長子名叫諸樊，次子名余祭，三子名余眛，最小的兒子叫季札，他也最為賢德，壽夢一直想立他繼承王位，季札始終不肯，只得立了長子諸樊。王諸樊元年，諸樊除喪要正式即位時，堅持要讓位季札。吳國人也都擁護他，季札不得不逃到深山隱居，耕田而食，諸樊和吳人才勉強放過他。

　　諸樊在位十三年，臨死時遺命傳弟不傳子，就傳給了二弟余祭。余祭在位十七年卒，又傳位給三弟余眛。他們兄弟的意思是，這樣傳下去總會傳到季札的身上。這表現出這些兄弟的孝心，一心一意完成父親的心意，同時也顯出他們是多友愛。

　　余眛在位四年卒，要傳位給季札，季札卻逃到國外去了，吳人不得已立了余眛的兒子僚。

　　但諸樊的兒子公子光則大為不滿，他認為，要是傳弟的話應該傳給季札，既然季札不肯受國，那傳子就應該傳給他。結果他用伍子胥之計，趁吳王僚兩個同母兄弟燭庸、蓋余率大軍伐楚，遭到楚軍包圍而國內空虛之際，使刺客專諸以魚腸劍刺殺了吳王僚，奪位成為吳王闔閭。

　　所造成的結果是：燭庸和蓋余聽說王僚被殺，乃投降楚國，吳國國力因之大受損害。再加上伍子胥投吳，目的是在借兵伐楚，以報父兄無辜遭到楚平王誅殺之仇。因此在他受到闔閭重用以後，一再唆使吳國攻楚，接著又是興兵攻越，遭到秦越聯軍的夾擊，闔閭在這次戰役中傷重身亡，吳國元氣大傷。雖然闔閭的兒子吳王夫差，三年後報了越國殺父之仇，但接連的國內爭位之戰和國外討伐之戰，兵連禍結，國力浪費殆盡最後吳國是亡在越國之手。

　　老人說完這段故事，睜大眼睛，兩目似電地來回看著室內的四個人。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子楚臉上問道：「太子對這個故事有什麼看法？」

　　子楚沉默不語，低頭若有所思。

　　「夫人你呢？」老人又轉向楚玉夫人問。

　　「賤妾乃女流之輩，對軍國大事沒有插口的餘地。」楚玉夫人微笑著說。

　　老人撫鬚哈哈大笑，轉向兩個小的問：「大人都沒有意見，你們兩個說出聽了這這段故事後的感想。」

　　嬴政起坐長跪回答說：「吳國之亂是亂在吳王壽夢沒有定見，假若他認為季札賢德，就應該明確立他，相信諸兄長不會反對，季札孝順，亦不敢違背父命。吳國在季札治理之下，定會日益強盛，不會鬧出日後兄弟相殘以致亡國的慘痛結局。」

　　「你呢？」老人又問成蟜。

　　成蟜亦起坐長跪回答說：「自周公訂禮，歷來王位和爵位世襲都是傳嫡傳長，壽夢以自己的偏愛，意圖破壞宗法，眾兄弟又只顧愚孝，想完成父親遺願，才會造成這種後果。」

　　「太子，你對你兩個兒子的看法，有何批評？」老人語帶雙關地問。

　　「這都是太師傅教導有方，他們的議論非常中肯。」子楚亦言外有意地回答。他是說憑兩個十歲的孩子，天資再聰穎，必不會回答得如此一針見血。

　　「好了，我將季札的一番話作為這個故事的結果。他得知公子光刺殺王僚而奪位的消息後，由國外趕回國，哭祭王僚的墓說：『吾敢誰怨？哀死事生，以待天命，非我生亂，立者從之。』由這番話也就知道他內心的痛苦了。」

　　室內一平安靜，很久，老人才歎口氣說：「前車之鑒，人盡皆知，但為什麼歷史上重蹈覆轍的人會這麼多？」

　　嬴政這時突然插口說：「我和成蟜才不會蹈這種覆轍──」

　　「是啊，我和嬴政曾撮土為香對天發誓，絕不會為爭王位，兄弟自相殘殺。嬴政是嫡又為長，他要是得立，我終身都會輔助他。」成蟜插口說。

　　「成蟜是我的兄弟，我也終身都會愛護地！」嬴政搶著說。

　　「住口！」子楚輕輕喝叱，他轉向楚玉夫人問：「成蟜無母，按宗法，你不但是他名義上的母親，也是要撫養他的養母。」

　　「楚玉謹奉教。」楚玉夫人低下頭，兩眼滿含淚水，是感激，也是愧疚。

　　「來吧！故事完了，我們喝酒。」老人飲了一口，突然將酒杯放下：「糟了，一時高興，數十年戒酒，今日破戒了！」接著舉杯乾了，哈哈大笑說：「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想喝就喝，當做則做，事情本來就是如此簡單！」

　　正在老人放懷痛飲，大人小孩歡笑不斷之際，突然有名侍女自外匆匆而來，跪倒在子楚席前輕聲報道：「宮內有急事！大王宣太子晉見，得知師傅在此，也一並傳見。」

　　老人和子楚面面相覷很久，老人才說：「太子更衣去吧！老朽在外面車上等候，大王近來身體不好，你心裏得有點準備。」

第六章　嬴政嗣立

　　老人和子楚乘車直趕秦王寢宮，只見宮內燈光明亮，服勤侍中內侍進進出出，全是臉有憂色。但人員雖多，卻無人大聲說話，除了急促的腳步外，整座宮殿仍是一平靜穆，不過警衛顯然是增加不少，更加重了森嚴之氣。

　　在內侍的引導下，老人和子楚進入秦王內寢，太醫正好提著藥箱由內寢出來。

　　「大夫，大王玉體欠安？」子楚迎上去問。

　　太醫一邊行禮一邊回答道：「大王肝疾復發，這次病勢來得兇猛──」

　　「大夫必須盡力醫治！」子楚不願聽底下的惡訊，用話阻止他。

　　「微臣自當盡力，剛才已開了藥方，看看服下幾劑後，是否有所轉機。「太醫帶著幾分無奈地說。

　　「大王病根在哪裏？」子楚抱有希望地問。

　　「大王性喜修仙之道，平日所服丹石藥物太多，傷到肝臟。」太醫低下頭說：「微臣常加諫阻，可是大王不聽。」

　　「太師傅深通醫理，是否有解救之方？」子楚轉向老人問，太醫藉此機會告辭了。

　　「沉痾已深，藥只醫能醫之人，進去看看病情再說吧。」老人說這話也是為太醫解圍。

　　正在說話，一名宮女來報，華陽王后要他們進去。

　　秦王躺在病床上，臉色焦黃，華陽王后坐在床邊服侍。看到子楚和老人進來，她揮揮手，要室內宮女和內侍全部出去，室內只剩下他們三人，還有臥病的秦王。

　　子楚向華陽夫人行過禮後，跪伏在病榻前面起奏：「臣兒拜見父王，願父王早占勿藥。」

　　秦王睜開眼睛轉臉問：「師傅來了沒有？」

　　老人上前欲行大禮，卻為秦王連聲阻止，老人只得作了一個揖。

　　「太師傅精通醫理，讓他為父王看看。」子楚稟告說。

　　老人還未來得及說話，秦王就搖搖頭，苦笑著用微弱聲音說：「藥只能治不死之人，寡人的病寡人自己心裏清楚，這次是不會再好了。」

　　他看到老人還是站在床前，連忙道：「師傅坐下說話，嬴柱死後，還望師傅多指導子楚。」

　　「老臣不敢，」這時華陽王后親自拿來錦墊請老人坐下：「但盡心力而已。」

　　「現在朕有幾件事，趁我神智尚清時要交代你。」秦王轉向子楚說。

　　老人站立行禮要作迴避，但為秦王用手勢制止。他說：「雖然是嬴柱的家事，但也是有關秦國興衰的國事，假若師傅有心指導子楚的話，也請留下。」

　　「老臣恭敬不如從命。」老人又復坐下。

　　「朕此次病因在平日服用丹藥太多，妄想不老所致。如今臨死才知道師傅的話是對的，有生必有死，有死才有生，一切順其自然才是長生之道，」秦王對跪在床前的子楚說：「聽聞你也甚好此道，希望以朕為鑒！」

　　「父王玉體會好起來的。」子楚含悲連連地說。

　　「這個朕自己知道，」說到此他閉目養了一會神，又睜眼向子楚說：「你立位後，逢有重大疑難國事，可向師傅請教，但師傅年事已高，平日不要煩他。」說著他又轉向老人說：「師傅一直以未能遇文王為憾，嬴柱本來想做文王，可惜登位太晚，壽也太短，願師傅能以姜公望輔助武王之心指導子楚。但只怕他的才幹和國力，都無法和武王相比。」

　　「老臣不敢，但盡心力而已。」老人又再謙讓。

　　「軍國大事，蒙驁值得信託，其先雖為僕人，但事先王一直忠心耿耿，為人深思遠慮，朕在這一年來受他輔佐極多。武將方面，自白起囚罪賜死後，秦國就一直缺乏將才，亟須培養。朕目前閱兵，發現虎賁軍中一年輕裨將王翦，的確是個人才，但經驗不夠，閱歷尚淺，今後你自己多加注意，加以培植。」

　　說到這裏，他說話已顯吃力，華陽夫人過來阻止他再說下去，他強撐著說：「至於呂不韋，他本為你師傅，名為商人，卻是個文武治國全材，可惜商人重利忘義的本性還在，他志不在秦國，而是想在普天下建立他自己的商業帝國，秦國人民利益放在其次，這點你得多加注意和防範。總之，你要使他才幹用於利秦，而不能用於利己。你生性忠厚，鬥智絕不是他對手，有事可向老師傅請教，再不然趁早殺掉。」

　　秦王說到此，看了看老人，老人點點頭表示贊同。

　　「還有，你繼位後，想立兩個兒子中的哪一個為太子？」

　　對這個問題，子楚一時無法作答。

　　「這本是你自己要決定的事，但要是能知道你所立得人，朕也走得安心些。聽說你偏愛成蟜，有立他的意思？」

　　「──」

　　「廢嫡立庶，廢長立幼──」

　　「不，父王，臣兒受到太師傅的感悟，已決定立嬴政！」

　　秦王和老人都同時舒了一口氣。秦王微笑著說：「嬴政天生奇材，師傅和朕都對他抱有厚望，光大秦國，甚至是統一天下，可能都會在他手上完成，至於你──」秦王又閉上眼睛用極富感情的語氣說：「兒子，你和我一樣，生性過於仁厚，再加上生不逢時，先王多年的征戰，國內十五歲以上男丁幾乎傷亡過半。國庫空虛，要不是靠著巴蜀的財富來支持，早就維持不下去了。兒子，你繼位後，最重要的是與民休養，生聚教訓，利用呂不韋的經濟才能，厚植國力，不要妄想向外擴張，懂嗎？」

　　「兒臣明白。」子楚忍不住有點哽咽。

　　「與民休養，厚植國力，等到嬴政上來，就差不多了，」秦王面帶笑容自言自語：「從明天起，你代攝國政。你去吧，我累了！師傅，請多照顧子楚和嬴政！」

　　老人帶著子楚向秦王與華陽王后告辭退出。

　　※※※

　　秦孝文王於元年十月除喪，正式即位，翌年三月即卒，在位一年。子莊王立，年三十二歲。

　　明年改為莊王元年，尊華陽王后為太后，生母為夏太后，楚玉夫人為王后，立嬴政為太子。大赦罪人，對先王功臣大加厚賞，並施行仁政，布惠於民。

　　莊王在趙為質子時，就抱定謀求天下和氣為己志的決心，先王臨終前也交代他，與民休養，厚植國力，但等到登位以後，才明白形勢比人強，秦國已成天下之敵，你不謀人，人卻會謀你。

　　他剛登位，東周君就與諸侯秘密協商，準備聯合攻秦。莊王派相國呂不韋率兵誅之，將東周領土盡收入秦國版圖，只留下陽人一地賜繼位周君作祭祀封邑。

　　秦國祖先原只是為周養馬的邊疆民族，當時的周孝王特別欣賞秦族內一名養馬能手非子，周孝王召他來為王室養馬，並稱讚他說：「昔日你的祖先大費為舜帝調訓鳥獸，技術高超，所以舜帝賜姓嬴氏，意思是說，他養鳥獸，繁殖得很快，生息滋多謂之嬴。而你現在為朕養馬，亦養得如此之好，現在我要分封一塊土地，讓你的族人成為周的附庸。」

　　於是封了秦邑給他的族人，教他恢復嬴氏祖先的祭祀，並號為秦嬴。

　　但經過幾百年來，周朝日衰，已控制不住諸侯，秦也日漸強大，最後於秦惠王四十四年，秦自稱王，各國諸侯亦隨著稱王。

　　到周赧王時，周更一分為二，赧王西徙王城，只管得到西周那部份，東周則另有東周公治理。

　　秦昭襄王五十一年，西周君背秦，與諸侯約從，將天下精兵出伊闕攻秦，戰略目標是堵塞秦到陽城的通路。於是秦昭襄王派將軍摎率軍攻西周。西周君自行到秦國請降領罪，並盡獻城邑三十六城及宗室王族三萬口。秦王受獻，仍讓他回國，五十二年，西周民眾大批向東遷移，王朝九鼎全部入秦，西周滅亡。

　　這次東周再亡，周朝因此宣告滅絕。

　　秦莊王初次嘗到勝利的滋味後，已忘記自己以天下和平為己任的志向，更不顧先王與民休養的遺命，在當年就接著攻擊韓國。韓國戰敗，獻出成皋、鞏城之地，秦將這塊土地置為三川郡，秦國的邊界也就擴張到大梁。

　　秦莊王二年，再派蒙驁攻趙，平定太原。

　　三年，蒙驁再攻魏國高都、汲城，攻下以後繼續進攻趙國的榆次、新城、狼孟，連占三十七城。另方面，王齮的分遣軍亦攻下上黨，於是，合置為太原郡。

　　這三年中，秦軍攻城略地，勢若破竹，秦莊王也才知道祖先為什麼喜歡征戰。征服別人的感覺有如醉酒，越喝越上癮，到了後來，明知有害，亦欲罷不能。

　　但在三年三月，他開始嘗到戰敗的滋味。

　　魏將信陵君無忌率燕、趙、韓、楚、魏五國兵擊秦，秦軍遭到致命打擊，節節敗退，所征服的河內之地盡失，又復退兵到河外陝、華二地。

　　在這幾個月中，軍中使者每日來報，全都是戰敗的消息，蒙驁帶來的戰報不再是某月某日攻佔某處，某人應請封賞，而是緊急請兵多少，某月某日已退至某處，傷亡若干急待補之等等。

　　秦莊王日夜操勞失眠，好在相國呂不韋善於調度，軍費糧秣不缺，但要增援，卻發現到正如長期之戰當時一樣，全國十五歲以上丁壯幾乎全在前線，在後方操作農事的大部份為女人，其餘全是由不堪服兵役的老弱殘廢勉強從事春耕，真的是無力再支援前方了。

　　他這時才又想起自己曾以天下和氣為己任，以及父王要他與民休養的遺命。

　　秦國自秦孝公以來，一直到秦昭襄王和他父親孝文王，秦國政略是縱橫捭闔，無往不利，秦軍作戰，更是戰無不勝，如湯潑雪。但在他手上，秦軍不敗的神話被信陵君打破了，而且是敗得如此之慘，要不是蒙驁見機果斷行事，不等詔命就自動撤退到河外，也許秦軍會遭到全部受殲的命運。

　　因此蒙驁雖自請處分，他只是將他免職，要他居家養晦一段時間。

　　他將一切過失都擔在自己的身上，軍隊戰敗的慘象，咸陽及附近城市出現的殘兵敗將、缺手斷臂的傷兵、夜哭的寡婦，在在都使他回憶到長期之戰後的邯鄲。

　　他焦急、後悔、愧疚、自責無能，對不起地下的列祖列宗。

　　心火上焚，再加上體質原本就不好，他很快就病倒了，沒多久就變得奄奄一息，太醫的診斷是急火攻心，肝疾復發，和他父親孝文王病症一樣。

　　※※※

　　秦莊王躺在病床上，那張他父親臨終躺的同一張床上，他自知離死豈不遠，但他的確死得不太甘心。祖父活了七十五歲，父親在位雖短，只有一年，卻也活了五十四，只有他，才三十五歲，富於春秋，很多事都等著他去做，尤其是秦軍新敗之戰，尚未雪恥復仇，就此走了，他實在是死不瞑目。

　　三年前同一間室內，他在此接受遺命，現在他要趁還清醒的時候將遺命交代別人。

　　華陽王后仍在，她和生母夏太后坐在屋中央的几案前，沉默著，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

　　中隱老人也來了，坐在一旁閉目養神。他比三年前老得多，人一進入老年，老得更快起來。

　　嬴政和成蟜雙雙跪在床前，哽咽著不敢哭出聲。

　　楚玉王后坐在床邊服侍著他，不時偷偷看一下呂不韋的表情。

　　呂不韋在遠處正襟危坐，臉上不帶任何表情。

　　蒙驁、王齮、麃公都跪在嬴政和成蟜的後面。

　　莊王用憐愛的眼神看了看成蟜，心想天下的事為什麼這麼陰錯陽差，如此的不公平？

　　照道理，成蟜才是真正的嫡長子。就算嬴政是他的親子，但成蟜出生只比嬴政晚幾天，而且在母親腹中還多待了兩個月，為什麼依常人的算法，他就變成了次子？假若齊姬不走呢？但她不走又怎麼樣？沒有呂不韋他登不上王位，他到如今可能還是個落泊異國的質子，但他登上王位了又怎麼樣？眼看著王位就要傳到別人兒子的手上，他還不能拆破這個騙局！

　　問題真是太複雜太離奇，不適合這種時候來想，看來這一切都是天命。

　　他強振作精神，要王后扶他坐起，厭惡地撫摸了一下嬴政的頭說：「在屋子裏的人，都是朕留給你的寶貴遺產，也都是你的師傅之輩，你要好好聽他們的話。在未冠以前，跟老師傅的學習不能間斷，宮內的事多聽你母后的話，不要自作主張，國事讓呂相國多為你操心。軍事方面，王齮、麃公都是不世出的將材，並且一心為國，值得交託。」說到這裏，他吸了一口氣又再轉向蒙驁說：「蒙將軍，上次戰敗，罪不在你，而是朕錯估了國力。今後你要盡心輔佐新王，他年事太輕，軍國大事還望你和呂相國多負點責任。」

　　「臣遵命！」蒙驁叩首回應。

　　「都請起來坐！」秦莊王無力地說。

　　他轉臉看看成蟜，心裏有很多話要跟他說卻說不出口，將他交給王后──也就是未來的王太后，他實在不放心，他摸著他的頭遲疑了很久一會，最後才說：「成蟜封長安君，交夏太后撫養，仍舊跟著老師傅完成未竟學業。至於軍功方面，異日有機會讓他再補罷！」

　　夏太后起立，將成蟜拉到身邊坐下，表示成蟜已在她的監護之下。

　　王后偷覷了一下華陽太后和呂不韋的表情，她心感憤怒，明白秦王在想些什麼，但她依然輕捶著莊王的背說：「大王，你累了，需要休息一下了。」

　　「蒙將軍，按秦律，雖宗室公子無軍功不得封，朕這是權宜之計，有機會可讓長安君補立軍功，請你記住了。」

　　「遵命。」蒙驁回答。

　　「好吧，你們可以退下了。」秦王疲憊地又躺了下去。

　　臨眾人退出時，秦王忽然又對嬴政說：「先王交代一個虎賁軍的小將王翦可用，你們都要記住此人。還有，趙高先父對朕恩德深重，你要他進宮長留在你身邊。」

　　這句好意的話卻毀了趙高一生，這表示他要去勢，在宮中任職。

　　※※※

　　幾天後，秦王卒，謚號莊襄王，時為莊襄王三年五月丙午。

　　嫡長子嬴政立，尊王后為楚玉太后，封王弟成蟜為長安君，暫不赴封地，在夏太后宮中撫養。

　　拜呂不韋為相國，封文信侯，食戶十萬，稱仲父而不名。

　　蒙驁為右丞相，處理軍國大事。

　　麃公為大將軍，統帥全國兵馬。

　　當此時，秦已吞併巴、蜀、漢中等地，南方則多年蠶食楚國，已侵占楚國原國都郢城以西地區，改置為南郡。

　　在北方，連年攻擊趙、魏，占有上郡以東土地，置河東、太原、上黨等三個郡。

　　東邊領土到達滎陽，滅掉東西二周，改置三川郡。

　　嬴政即位，年方十三歲，一切政事全委託這些顧命大臣處理。

　　呂不韋相國如今是宿志得償，大權在握，他也就按照一向的計劃，逐步推動統一天下的行動，他的希望是建立他自己的商業帝國和為秦統一天下雙管齊下。

　　在建立自己的商業帝國方面：

　　首先，他廉價收購秦軍新占土地。這些土地的居民多半精壯從軍，老弱逃亡，土地荒廢得根本沒人管。等到戰事停止，少部份原主歸來，大部份地主都流離或死在外面，這些田地就變成無主土地。他只需付出些微規費給新設立的地方政府，取得土地所有權，然後撫輯回鄉難民或輕殘傷兵，佃田給他們種，並利用公家撫亡計劃，蓋房子給這些人住，供給他們農具和種子。

　　這樣一來可說是一舉多得，既安撫了還鄉難民和退役兵卒，也安置了不少無家可歸的流民。田地不會閒置荒廢，很快就能復耕及有收成，最重要的是呂不韋控制了大量土地和糧食。

　　有人斯有土，有土斯有財，這是呂不韋信奉的古訓，掌握土地不但掌握了財富，而且控制了大家的衣食住行和日常生活。

　　很多其他富人也隨著傚法，土地漸漸集中在少數地主手中，貧窮者只有終身累世為這些地主耕種，淪為佃農。

　　秦國自商鞅變法，廢井田，開阡陌，當時因地廣人稀，任民盡量闢地，按收成取賦，糧食產量大增，因而民富兵強。但經過商人的兼併，平民連年服兵役在外作戰，田地荒廢，賦稅仍重，農人只有賣田繳稅，最後淪為農奴。再加上軍功封賞，將軍們紛紛求田問舍，更形成土地大量集中，造成富者家財萬貫，而貧者食糟糠之饑。

　　其次，呂不韋利用權勢和資本，大量控制巴蜀的礦產，利用這些銅鐵製成兵器，除了壯大秦國軍隊外，也間接控制了秦國的兵器工業。

　　另外，他原有的珠寶、木材、食鹽等生意並未停歇，隨著秦國的擴張，他這方面的生意也日益擴大。

　　為秦統一天下方面：

　　首先，他廣招門客，加以籠絡，到時候再高車騎馬重金，送這些人回到自己國內為秦遊說，宣揚秦國的政治修明，武力強大，各國要是抵抗無異以卵擊石，造成秦軍未到軍威已到的聲勢，不戰而屈人之兵，這些人是秦國最好的心理戰、宣傳戰工具。

　　其次，他加強原有的間諜網，用重金收買各國的權貴顯要，不從，則以暗殺、陷害等手法除去，在這種威脅利誘之下，各國大臣中不少是秦國的內間。

　　另外，他除了改善軍隊的賞罰制度外，也建立了陣亡傷殘的撫恤制度。壯男在外作戰，家屬無力耕作者，由里社共同代為耕種，陣亡者蔭賞後人，傷殘者國家養其終身，於是軍隊士氣大振。斬敵一首，得爵一級，本人陣亡，得由後人襲功。因此，作戰時無後顧之憂，斬敵首子孫可以享受，人人爭先殺敵，個個想立戰功。

　　同時，他也改善了國內的稅賦制度。往常宗室大臣、公侯將相這些擁有大批土地者，常不納賦，或是只象徵性納少許田賦，托詞是收成不好。他改成以田的等級和面積收賦，除了王田以外，任何田地都得繳賦。

　　另外，他在國內及秦軍占領區廣設關卡，來往貨物按值抽稅，稅賦收入因之大增。

　　除此，他更從各國引進技藝工匠，教導人民學習各種手工製品。原先秦國是偏遠小國，手工業一直不發達，富貴人家要用精緻產品，全都得由國外引進，每年用掉不少錢，經過呂不韋的提倡促進，秦國手工業一日千里，幾年以後就能集各國之長，反過來外銷各國，換取了不少收入。

　　除了這些以外，呂不韋還認為，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趙有平原君，齊有孟嘗君，這些人因為禮賢下士，門客常達數千人，相互標榜，著書立言，使得這幾位公子賢名傳遍天下。而以秦國之強，他呂不韋之富，豈能落在這些人的後面？這是他和秦國莫大的恥辱。

　　於是除了那些間諜門客是隨來隨送以外，他另外廣招天下名士異人，予以美衣美食，以及特別的禮遇，聞聲而來的高達三千人。

　　當時各國多辯之士，如荀子、公孫龍這般人著書立說，傳遍天下。呂不韋也用重金聘請門客中的飽學善辯之士，人人著其所見聞，然後再請高士編輯成八覽、六論、十二紀，總共二十餘萬言，內中天地萬物，古今之事，莫不具論。他將這本書命名為《呂氏春秋》，並高掛在咸陽鬧市街口門上，大宴各國來的游士賓客，有能增損一字者，秦贈黃金千兩。

　　所謂「八覽」者為：有始、孝行、慎大、先識、審分、審應、離俗、時君。

　　「六論」為：開春、慎行、貴直、不苟、以順、士容。

　　「十二紀」為紀十二月，有孟春等十二篇。

　　在公事上，呂不韋可說志得意滿，一切都準備好了，只等著他親生兒子嬴政統一天下。

　　但在私事上他的煩惱卻大，因為自莊襄王去世，年輕守寡的楚玉王太后就不肯放過他。

　　※※※

　　那晚和往常一樣，呂不韋在甘泉宮王太后住處和秦王政討論國事。

　　按照慣例，呂不韋已將各部大臣的奏章批好，讓秦王政用璽即可，他也會大致解說一下批覆的理由，以使秦王政學習處理政事之道。第二天早朝時，發還奏章，准不准的理由，簡單的由秦王政說幾句，複雜的則由他指定呂不韋說明。

　　召開御前會議，通常是秦王政坐在主位，會議的進行則全由呂不韋主持，獲得結論時，呂不韋點頭，他就說可，呂不韋搖頭，他就說再議。

　　秦王政對這種傀儡的滋味非常厭惡，但又無可奈何，呂不韋也看得出他的感受，藉此鼓勵他多用心學習，以使早日親政。

　　呂不韋不怕政事忙，反而是怕到甘泉宮。照說，在甘泉宮的起居室內教秦王政處理政事，就有如家人團聚，有著燈下課子的溫馨。

　　但王太后在一旁的親手殷勤服侍，以及她不時投來的誘惑和哀怨眼神，卻使得他不寒而慄。他禁不起這種誘惑，但又怕傷害到兒子，假若他和太后舊情復發，嚴重的後果他承擔不起，但太后似乎不管這麼多。

　　他為了避嫌，一再建議到秦王住處蘄年宮議事，全都為太后所否決。她的理由是，秦王年幼，國事她不能不操心，而到秦王處，她來去不方便。

　　今晚議事已畢，秦王政向母親行禮告退，太后卻轉臉向呂不韋說：「呂相國暫時留下來，哀家對剛才所議的事還有數點疑問。」

　　「臣遵命。」呂不韋知道留下沒有好事，但他無法推辭。

　　呂不韋在恭送秦王政上車後，又回到起居室，只見有一名宮女等在那裏，她恭身行禮說：「相國，太后有請，請隨奴婢來。」

　　呂不韋一眼就認出這是繡兒，當年他將她買來作為玉姬的陪嫁妾女。十年之中，玉姬由一個質子的姬妾變成太子妃，再由太子妃變成王后，三年後卻又變成了太后，照年齡算，她只不過卅出頭，叫太后是否真的太沉重了點？

　　眼前的繡兒也是從瘦小的女孩，變成豐盈亭亭玉立的婦人，由女僕變成了甘泉宮女總管。

　　十年滄桑，十年變化真大！

　　「總管，你要帶我到哪裏去？」呂不韋明知故問。

　　「相國不必著急，跟著我來就是。」繡兒以袖掩口而笑，神情顯得非常神秘。

　　她帶著他通過層層庭院，經由多道迴廊，最後來到一處花園。只見園子不大，卻佈置得非常精緻奇巧。

　　一道人工河流環繞整個園子，所到處幾座小木橋橫架河上，半現半掩的出現在兩岸的灌木叢中。河是按照地形挖掘，由高往低，水流甚速，值此夜深人靜，還聽得流水的淙淙聲，幾艘無人畫舫，在繫纜處自橫，隨著水流上下。

　　小河匯集成一個小人工湖，湖面美滿了綠荷，多枝紅蓮伸頭水面，吐出陣陣清香。

　　繡兒帶著他在兩旁枝葉扶疏的幽徑及迴廊上穿來穿去，時時還上下木橋，園子一眼看上去不大，可是要轉完卻得花很久一段時間。

　　「相國政事煩忙，很明顯的清瘦了。」繡兒在前面帶路，回過頭來引他說話。

　　「天氣熱，出汗多，人當然會瘦。」呂不韋隨意回答。

　　「這是相國操勞國事的結果，」繡兒笑著說：「你看夫人，天氣越熱，她卻越白皙豐滿！」在他心目中，她永遠是他的玉姬，正如嬴政雖然已登王位，他仍看作是自己的兒子，他在想：「玉姬是發福了，卅歲的女人，終日吃喝玩樂，無所事事，想不胖也難！還好，她沒胖到令人討厭的地步，而是變得更有女人魅力。」

　　呂不韋喜歡白胖高的女人，但他將胖女人分成三種類型：胖得可愛，胖得討厭，胖得嚇人。

　　還好，玉姬現在是在胖得可愛的階段。

　　初聞要他到寢宮，他確實有點在道德和實際上的雙重顧忌。不過，如今越接近她的住處，他卻覺得心上那股遐思綺念越燃越旺。

　　子楚已去世，何況玉姬本來就是他的，如今只不過是收回舊物而已。更何況嬴政本來應該姓呂，他是他的兒子，這在道德上不應該有什麼遺憾。

　　就實際來說，他到甘泉宮和太后、秦王議事，乃是眾所周知的，他沒有任何顧忌。

　　再說寢宮內的女官，幾乎全是知道他和太后關係的舊人，玉姬沒有把握，不會明目張膽的要繡兒帶他前去。

　　一想到這些，他的膽子更大，相對的那股綺念更為熾熱。他眼看著月光下繡兒扭動的渾圓臀部，以調笑的口氣問：「太后一向作何消遣？」

　　「賞花啊，遊園啊，下棋撫琴啊，還有無聊時罵罵人消磨時間啊！」繡兒一連串幾個啊字，說得她自己也覺好笑，忍不住輕笑出聲。

　　「我是說太后用什麼來打發悠悠長夜？」

　　此情此景，他不再想到自己是相國，而回復到昔日和侍女們打情罵俏的呂不韋。

　　「哦，」繡兒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神秘地放低聲音說：「用你送她的禮物，拿我和湘兒來消遣！」

　　呂不韋先是一呆，接著哈哈笑起來。

　　「相國，小聲點，前面就到太后的寢宮了。」

　　參天的闊葉樹蔭中，露出黑色小樓的一角，樹的枝葉在夜風中起舞，影子在月光下跳動，不到近前，這棟雕欄玉砌的小石樓，真還不容易發現到。

　　「相國請自己上樓，奴婢不再帶路了。」繡兒指著一排玉石台階說。

　　呂不韋上得樓來，卻見不到一人，他順著樓四周的迴廊轉了一圈，發覺到整個樓都是用黑綠相間的大理石所起成，配著白色的大理石柱，黑白相間。銀白色的月光，由樹的枝葉間隙中穿進來，在黑色的壁上灑上美麗的圖案，枝葉因夜風跳動，圖案也隨著翩翩起舞，使人有種進入虛幻仙境的感覺。

　　迴廊地板是用一塊塊的紫檀木拼湊而成，下面墊襯著厚薄不等的銅片，人走在上面，隨著腳步的輕重，會發出叮噹悅耳的音樂。

　　耳中的樂音，眼前的幻境，呂不韋不再覺得自己仍在人間。

　　他四周巡視，找不到任何人影，他信手推開一扇雕刻著百鳥朝鳳圖案的門，只覺一陣昏眩，室內竟是這樣亮，室外卻一點看不出來。

　　「不韋，我在這裏。」是玉姬的聲音，依然那樣甜膩，引動男人欲望的那種甜膩。

　　他和玉姬都喜歡光亮，看樣子雖然她已變成了太后，這個舊習仍然未變。

　　室內和室外恰是兩個相反的天地和氣氛，天花板、地板、四面牆壁和隔間，全都是厚實的桃心紅木，無數盞的水晶燈台，懸掛、嵌鑲在天花板和牆上，所發射出來的光曲折反映，室內一片彩色的光明。

　　室中間圍著兩片屏風，玉姬的聲音就由屏風中發出。

　　「你怎麼知道是我？」呂不韋接近屏風，撲鼻而來的是那股玉蘭香花味，她慣於將這種花陰乾後再用來洗澡，用這種花製成的香料熏衣，這種香味以前是他最熟悉的。

　　「聽迴廊上的腳步聲就知道了，侍女們沒有誰敢走得發出樂音的。」

　　「哦，這種設置還有防盜作用？」呂不韋調侃地說，他彷彿回到從前，自覺又年輕了十幾歲。

　　「防盜？太后宮中還要防什麼盜？繡兒、湘兒和我，可以在上面跳出樂曲來，哪天有機會我可以跳一曲『百鳥朝鳳』，給你聽。」

　　「怎麼在樓上我沒有見一個人？」呂不韋懷疑地問。

　　「這樓只有湘兒和繡兒可以上來，而今晚我將她們都打發走了。」她曖昧地笑著。

　　「都打發走了，誰來服侍你？」他隨口問。

　　「當然是你啊？」

　　「我，伺候你？」呂不韋聲音中有點憤怒。

　　「你，當然是你，別忘了我是太后！」

　　「太后？那臣告退了，這裏不太方便議事。」呂不韋半真半假地說。

　　「砰」的一聲，一面屏風倒了，太后從玉砌成的浴池中跳出來，全身赤裸裸的，身上還冒著熱氣。

　　浴池中是溫泉，硫磺水是從後山引來。

　　她柳眉倒豎地瞪著眼睛，但在呂不韋眼中，只有更增加她的嫵媚。她的臉雖胖了些，身材卻依然那樣結實，看不到一點贅肉，兩乳挺拔，大腿渾圓，小腿修長均勻，肥瘦恰到好處。

　　「你敢走？」她帶點惡毒意味地笑了：「不要忘記我是太后，違背我的旨意，你會有什麼後果？」

　　「太后和相國不該在這種情況下見面的。」他少許無奈地說。

　　「我要不是太后，能喊得動你來麼？」她諷刺地說。

　　「──」

　　「來，伺候我，先幫我擦背！」

　　「是，微臣遵命。」

　　他先將屏風扶起，正想再圍好時，玉姬又將另一扇屏風推倒了。她媚笑著說：

　　「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要這東西幹嘛！圍起來反覺氣悶。」

　　說到氣悶，他發覺這幢石樓除了雕刻精緻，設計得更為巧妙。這間大浴室，四周看不見窗戶，六月三伏天，卻清涼沁人，一點都不悶熱，跟外面的是完全兩個世界。

　　他從來只有女人幫他擦背，今天幫女人擦背，雖然感到有點委屈，但也別有一番滋味。他胡亂地幫她擦了幾下，然後她站出浴池來，他又用大塊浴巾幫她全身擦乾，有點氣喘地說：「該好了吧？」

　　「你還沒服侍夠，想想以前我是怎樣服侍你的。」

　　她俯躺上浴池邊一張軟榻，嬌聲喊著：「相國，來幫我按摩，鬆鬆筋骨。」

　　他實在有點忍不住，但仍帶笑地說：「假若我現在就走呢？」

　　「別看樓上無人，只要我一拉叫人鈴，就有好幾個侍女會上來。」

　　「她們攔不住我的！」他真生氣了。

　　「我一拉警鐘，我親手訓練的女侍衛就會包圍住這座石樓，你一出門就變成刺蝟。」她笑著說。

　　「還有一個假若，你要不要試試？」他兩手放上她雪白長短適宜的頸子。

　　她閉上睛眼，格格地笑起來：「相信你不敢，也捨不得！」

　　「唉，」他不得不認輸：「太后，要臣怎麼幫你按？」

　　「照以前我幫你按的按法即可！」她的語氣真還帶著威嚴，隨即她又轉過臉來笑了。

　　他這輩子從未幫人按摩過，尤其是女人，但他驚奇地發現到，用力按捏女人，比輕柔撫摸女人的味道更好。他帶點報復意味地使出手力來按，她反而閉著眼睛，呻吟著要再重一些。

　　「這間屋子不錯，我累了這半天才有點感到熱。」他想用轉變話題來按捺自己的怒火。

　　「整棟樓都有夾層和通風設備，夾層中放置有冰塊，當然室外盛夏，室內卻有如深秋了。」

　　大夫以上的伐冰之家，冬天將冰埋在地窖，夏天用來冰凍死人，一般只作防腐臭之用，想不到設計這棟樓的人卻想卻到用在這上面，值得仿效。

　　「這座樓的設計真是巧奪天工！」呂不韋讚歎：「不知是誰？」

　　「趙國的一名巧匠，在作戰時被俘來秦，可惜前幾年去世了。不要說這些，既然已經流汗，為什麼不將衣服脫下來？」

　　「脫衣服？有人上來怎麼辦？」他口裏如此問著，手上習慣性地在脫著，哪一次兩人單獨相處，他最後不都是脫光了衣服。

　　「來，相國，服侍哀家！」她翻過身來仰躺著。他看著她仍然緊繃、曲線玲瓏的胴體，慾火上焚，頭腦一平空白。

　　他正想爬上軟榻時，她用手阻止了他。

　　他驚疑地看著她，她詭異地笑著說：「相國，用玉姬服侍你的方式服侍太后。」

　　「臣該怎麼服侍？臣和玉姬到底是不同類，她是女，臣是男！」

　　「用手，用嘴，用鼻，用你凡是可以使我興奮的地方──」

　　※※※

　　秦王政立位後，因為年幼，一切國事盡委託幾個顧命大臣處理，其中尤以位居中樞的呂不韋相國獨攬大權，蒙驁等人則在外統兵作戰。

　　呂不韋的戰略構想是：秦國一向採擴張政策，已被諸侯各國視為公敵。若不對各國加緊攻伐，各個擊破，等到它們生聚教訓，國力恢復，再聯合一致對秦，秦國絕對難以抵擋。所以應該趁各國全都疲憊，對秦軍事力量感到恐懼之時，一鼓作氣，向統一天下的戰略目標邁進。

　　因此，除了加強情報戰、宣傳戰，收買各國權貴大臣，實施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心理戰、統戰以外，在解決兵源、軍費和後勤補給方面，他也採取了幾項重要措施。

　　第一是他的難民俘虜政策。以往秦國攻佔城市或一個地區後，採取的政策是撫輯流亡，俘虜還鄉，讓占領區民眾盡快安頓下來，種植糧食，部份供應軍隊需要。但後來發現到占領區民眾敵意太深，常常是今天歸順，明天就起來造反，造成秦軍後方的威脅，往往不得不分軍平亂，使得軍隊顧前又要顧後，疲於奔命。

　　呂不韋的新政策是：盡量將老弱傷殘趕向敵國，造成它的經濟負擔和社會混亂，而將精壯編入秦軍部隊，在秦國士兵的監督下作攻堅等傷亡較大的作戰。頑固分子藉作戰消滅，敵人殺一個敵人，等於秦軍殺兩個。真正歸順的人，照秦人待遇，論功行賞。

　　到後來，秦軍裏出現大量的客軍部隊，這些客軍除了重要幹部是秦人外，大部份的組成分子是占領區本地人或該國的戰俘所組成。為了安全起見，秦軍統帥常是用趙人客軍攻楚，楚人客軍攻韓等等方式，使得客軍深入敵境異國，不再有貳志，成為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驍勇部隊。

　　呂不韋得意地向眾大臣說，他這個政策是以天下之兵取天下，而不再是以秦一國之力敵天下。

　　第二是他的屯田和糧食政策。最初，秦軍補給線短的時候，軍隊所需糧食和後勤補給，全由國內供應。但隨著秦軍的占領區擴張，補給線也逐漸拉長，於是採用「因糧於敵」的策略，在戰區內就地徵發。

　　可是到了後來，各國對秦軍採取「堅壁清野」策略，撤退時，開放糧倉，鼓勵逃難民眾自帶，帶不完的則一把火燒光，常弄得秦軍臨時無糧可以搜刮，造成軍糧不繼的危機。

　　呂不韋的新政策是：將敵國傷殘老弱盡量趕向敵國，節省糧食消費；秦軍輕度傷殘老弱，不堪再作戰者則分田令其耕種，依收成繳賦；敵國原有貴族、地主及思想頑固分子，不能納入秦軍作戰部隊者，組織農耕隊，在地方官員的鞭策下耕種，除食用所需外，全部繳公；占領區整補或休養備戰的秦軍部隊，除必要的操練外，餘暇一律參加耕種，收成除自給外，餘糧由公家收買，有功者按功行賞，與戰功同，懈怠者受罰，與作戰不力者同。

　　這樣一來，占領區糧食產量大增，而又少了老弱傷殘的消耗，形成食之者寡，生之者眾的豐裕現象。

　　另外，呂不韋也下令在各兵要地點設置穀倉及軍需站，大量囤積糧食和軍需品，以備民間不時之需及日常軍用補給，並修築糧道，加強軍需補給的安全和便利。

　　他就此也常對眾大臣誇口，後勤補給問題解決，秦軍可行長期作戰，就如魚可在水中常游，不像以往，為了補給線拉長受到敵軍擾亂，秦軍常需停戰後撤。

　　第三是他的地方組織政策。在以往，秦軍每攻佔一個地方，常是籠絡原有的分封貴族或地方勢力，就本來的行政體系治理占領區民眾。

　　但後來發現，這樣雖然可以達到很快恢復占領區社會秩序的效果，可是過不久，帶領占領區民眾造反的還是這些人。他們率領民間武力，騷擾秦軍後方，攻擊秦軍的補給線，甚至公然打起反秦的旗幟，和本國軍隊裏應外合，攻擊秦軍，常使得秦軍陷入進退不得、前後受敵的困境。

　　呂不韋的新策略是：秦軍每占領一處城市或地區，首先打散地方原有的行政組織，而徹底以秦的行政制度取代，原有統治階層全部收作俘虜。將官吏職位分開，行政官員由占領軍臨時派人兼任，情勢穩定後即由秦中央派員接替。吏則由原來地方人士擔任，盡量保持職位不變。吏做事，官掌權，職權劃分得非常清楚。

　　占領區小則設縣，占有數縣後則設郡，縣設縣令或縣長，及掌管軍事、緝盜等的縣尉。郡則置郡守、郡尉，及監督政務，直接向中央報告地方情況的郡監。

　　開始時，派出去的官員多半是秦人，後來占領地區日漸擴大，秦官已不夠分配，同時地方敵意太深，容易遇到民眾的反抗。於是呂不韋想到用客卿的策略。

　　秦軍在準備攻某國某地之前，秦國先訓練好一批該地區鄰近國或鄰地區的親秦人士，等到該城或該地區攻下以後，這批人就派往該地接收政權。這些人和當地人的語言相近，風俗習慣相似，比較容易為占領區人民接受。但又因非本地人，沒有人情阻力，可以鐵面無私，嚴格執行秦中央法令。同時，他們完全是靠秦軍支持，所以絕不會帶領民眾背叛秦國。

　　這樣一來，占領區逐漸秦化，最後完全與祖國脫離，安心成為秦民。

　　呂不韋稱之為「逐步徹底消化」政策。

　　在這三種策略聯合實施之下，以往占領區反來反去的情形逐漸減少，秦軍少了後顧之憂，專心一意征伐，竭力擴張疆土。

　　※※※

　　秦王政元年，晉陽反，將軍蒙驁率兵平定。

　　二年，麃公率軍攻魏之卷城，斬首三萬。

　　三年，蒙驁攻韓，取十三城。將軍王齮老死。十月，將軍蒙驁攻魏畤城、有詭，歲鬧大饑荒。

　　四年，秦軍攻佔畤城、有詭。該年三月，秦軍撤軍。十月，蝗蟲從東方來，遮天蔽日，天下瘟疫流行。秦王下令，百姓獻粟千斤者，拜爵一級。

　　按秦制，非戰功不能得爵，戰時殺敵，以首級論功，斬敵一首，賜爵一級，欲為官者加俸五十石。其爵名為第一級公士，第二級上造，第三級簪裊，第四級不更，第五級大夫，第六級官大夫，第七級公大夫，第八級公乘，第九級五大夫，第十級左庶長，第十一級右庶長，第十二級左更，第十三級中更，第十四級右更，第十五級少上造，第十六級上造，第十七級汽車庶長，第十八級大庶長，第十九級關內侯，第廿級徹侯。

　　但因饑荒，秦首開以爵買糧之先例。

　　五年，蒙驁攻魏，占領酸棗、燕城、虛城、長期、雍丘、山陽等二十餘城，設為東郡。該年冬天有雷，不祥，主有刀兵。

　　六年，韓、魏、趙、衛、楚五國聯軍擊秦，攻佔壽陵，秦出兵，五國聯軍不戰退，攻滅衛國。衛國國君率眾人逃至野王，防守山區要點，以保衛魏國的河內地區。

　　七年，彗星先出現在東方，緊接又出現在北方，五月西方又見彗星。將軍蒙驁死軍中。裨將率軍回國，轉攻龍城、孤城、慶都及汲城等地。彗星復出西方。

　　這幾年中，秦軍在外攻城略地，重要將領王齮、蒙驁接連去世，在國內，更醞釀著一場驚天動地的變故。

第七章　欲海政潮

　　「天哪！天哪！我趙高做了什麼得罪你，竟要我落得如此下場！」每逢無人，他氣憤填膺時，就會手捏雙拳，咬牙切齒，悲苦地仰首向蒼天問。

　　天下還有比這更不公平的事嗎？他趙高的父親李代桃僵為他的父親死了，他嬴政卻將他下蠶室去勢，要他成為一個男不男、女不女的怪物，只為了他父親臨死前一句亂命──要他長久留在宮中嬴政身邊。

　　長留宮中，除了王室有血統關係的未成年公子以外，全都得割掉男人的象徵，成年的公子都得出宮自立門戶。

　　這是周公訂的哪門子怪「禮」？為了怕淫穢後宮，凡是男人都要閹了，那為什麼不都用女人？

　　每逢他想起下蠶室的那段日子，到現在背脊還發涼出冷汗。

　　幾個彪形大漢讓他成大字形地躺在木架上，手腳都綁得緊緊的，然後灌了點什麼東西給他喝，喝完以後，他就像醉酒似的，似醒非醒，似睡非睡，呈半昏迷狀態。有人用薄得像木片的刀，割弄他的下面，刀上不知放了什麼藥物，割到哪裏，就麻到哪裏，但剛割下去的頭一刀，好痛！他額頭上、臉上、背上都疼得流冷汗，最後終於支持不下去，他昏厥過去。

　　等到他醒來時，發覺到自己已鬆綁，躺在一間密不通風的房間裏，連門窗的隙縫都塞得緊緊的，只留下屋頂的透氣孔，有點光線透進來。他們說去勢的人怕風，風一吹到就會死。

　　他在這間黑屋子整整待了四十天，傷口才算完全癒合，只有全身仍是軟綿綿的。但是，肉體上的傷口雖然是癒合了，他心靈的傷口卻仍在流血，始終在流著憤恨、羞辱的鮮血，永遠也不會結疤！

　　嬴政和成蟜這段時間內一起來看過他兩次，成蟜臉上還帶著些許憐憫，嬴政卻完全是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他一定是在心中如此想：「一個奴僕的兒子，能長留在宮中陪寡人，乃是你的榮幸，多少大臣想單獨見寡人一面都不可能！」

　　但他可知道，一個沒有男人象徵的男人，其他的一切榮華富貴對他還有什麼意義？

　　他恨嬴政，表面卻不能表示出來，他還得俯伏叩首謝恩，感謝給他這個機會，能長久得侍主上，可以日日得瞻龍顏！

　　他知道，這不能全怪嬴政，他只不過是個傀儡，決定這一切的還是呂不韋和楚玉太后那對姦夫淫婦。

　　也許真的是禍從口出，呂不韋和太后私通的事，早已沸騰在後宮，只有嬴政和成蟜兄弟倆不知道。

　　這對姦夫淫婦先是夜間偷偷來往，後來看見沒有人敢說話，越來越大膽，公然白天在甘泉宮宣淫取樂。

　　這件事後來終於傳到嬴政的耳中，他先問成蟜，成蟜說不知道，接著是嚴厲的問他，他不得已含糊地回答，好像是聽到這種傳言。

　　想不到嬴政就指派他監視呂不韋的行動，一得知他到太后處就向他回報。

　　他也聽過另外的傳言，呂不韋和太后原本就是夫婦，嬴政就是他們生的，他不願管他們父子夫期間的事，所以一直沒有回報過。

　　但有一天深夜，嬴政從別處得到相國還在太后寢宮的消息，他一個人去了，親眼看到玉石樓上燈光輝煌，親耳聽到呂不韋和太后的淫聲褻語，他已拔劍在手，準備衝上樓去，卻臨時克制了自己，他只解下腰上的玉帶，交給跪伏在地上全身發抖的湘兒，要她轉告太后，他剛才來過。

　　就這樣，呂不韋懷疑是成蟜或他打的小報告，於是在莊襄王已去世五年後，又重提他臨終前的那句話──他希望趙高留在宮中長陪嬴政。

　　要長留在宮中，當然就得去勢，於是楚玉太后找到這個藉口，就將他變成個不再是男人的男人！

　　當然，蘭姨比他更慘！

　　蘭姨也就是秦莊襄王的寵姬蘭兒。秦莊襄王在世時雖然是廣納姬妾，能專擅寵愛的卻只有蘭姨一個。

　　莊襄王當時常召見他，將他當作自己的兒子，召見的時候，通常都在蘭姨的宮中。他有時會當著他的面向蘭姨說：「這個孩子的稟資超乎常人，假若你能生個兒子，朕就會立他為太子，而這孩子長大以後，會是輔佐你兒子的能臣。」

　　也許是為了這番話，蘭姨特別疼他，就像自己的兒子，在莊襄王死了以後，還常召他去。

　　這同時也給了恨她入骨的楚玉太后一個藉口，重提莊襄王彌留時的一句囈語：「蘭兒，我好孤單寂寞，快來陪陪寡人！」

　　楚玉太后五年後重提這句話，說是莊襄王前些日子託夢給她，原先殉葬的那些姬妾，他都不滿意，在地下仍然孤單寂寞，希望蘭姬到黃泉之下去陪他。

　　誰都知道這是鬼話，要是莊襄王真感寂寞孤單，真的要託夢的話，也應該是才死不久以後，絕不會等到五年以後才想到要蘭姨去陪他。

　　華陽太后開始時反對，可是楚玉太后對她說，莊襄王死後，蘭姬還常召趙高到她那裏去，而趙高如今已不再是小孩子──底下的話不需要說了。

　　為什麼自己後宮公開宣淫，卻要將他和蘭姨純潔的關係帶上一層曖昧，還要藉此來陷害他們兩個？

　　當天蘭姨入陵的情景，如今他還歷歷在目，只要閉上眼睛，就會在他面前重演。

　　那天，由嬴政主持送行大典，他和成蟜分站在嬴政後面。臨走前，嬴政還贈封她為蘭太后。

　　一個卅歲不到的女人，竟然成了去陪已死五年丈夫的太后！

　　那天大典的場面極為壯觀，蘭太后坐在黃蓋車上，兩旁侍立著也要去殉葬的宮女。她臉上表情肅穆，看不出有絲毫恐懼，也許她內心真的希望早點陪愛她的莊襄王於地下，後面是廿四名陪葬宮女，手上捧著各種日常用具。

　　行列最前面是穿著白色衣服的女巫，帶著六名同樣服色的女弟子，一邊走一邊唱著祝歌，時而歡悅，時而悲泣。

　　前後都有甲鮮盔明的虎賁軍開道和護衛，黑色旌旗蔽空。

　　咸陽城萬人空巷，全部擠到了街道兩邊，沿路上都有路祭桌，上面點著香燭，擺滿了酒菜，車隊一到，民眾全家都跪在地上哀號。

　　可是蘭太后美麗的臉上仍然沒有任何表情，她像一座玉雕神像。

　　只有在入壙和封壙之前，趙高才看到她轉頭一瞧，視線是對準著他來的。他在她眼神中看到了哀怨和恐懼。

　　花樣年華的一位美人，帶著廿四名比她更年輕的女人，就此活生生地走向黑暗和死亡。

　　他滿懷憤怒，兩手捏拳，指甲都將手心挖出了血。

　　但他當時還未想到，沒幾天後生不如死的遭遇會降臨到他自己頭上。

　　那天楚玉太后沒來送行，也許她怕蘭太后會當場發作，罵出一些不中聽的話來。

　　他趙高一定要報這兩件恨事。他們也許會作如此想，蘭太后已埋入地底，他趙高已成了廢人，但只要留在嬴政身邊，他就能夠將嬴政家和秦國弄得天翻地覆！

　　※※※

　　「老爹教我，嬴政到底該怎麼辦？」秦王政跪伏在中隱老人面前痛苦地說。

　　老人剛聽完他有關發現母后和呂不韋私通的事，兩眼微閉，似乎正在思考。

　　老人顯得更老了，髮鬚都由白而轉黃，臉上皺紋也加深多了，唯一不變的是他那雙奕奕有神的眼睛，仍然像電光一樣眩人。

　　「其實這也是件沒有辦法的事。」老人緩緩地睜開眼睛說。

　　「那就這樣算了，要我不聞不問？」秦王政憤恨地說。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這是任何人都制止不住的事。」

　　「但她不是嫁人，她是偷人！她不是一般的娘，她是母儀秦國的王太后！」秦王政恨恨地說。

　　「把她殺掉！你可以立刻下令將她和呂不韋殺掉！」

　　「──」秦王政瞪大眼睛，呆住了。

　　「你能殺她嗎？她是太后，也是你親生的母親。」

　　「但是──」

　　「而且，」老人沒讓他說話，自顧自地繼續說：「你還未親政，乃是她在攝理政事，宮中更是她在掌管，你平時還可以指揮得動人，一遇到她的事，你誰也使喚不動，不相信，你可以試試。」

　　秦王政默不作聲。

　　「同時在外面，呂不韋一手掌握大權，滿朝文武都是他的親信，蒙驁和麃公都在外作戰，你下令回軍，兵符在太后手中，再說，你能為這點私事弄得整個國家不安？再說──」

　　老人說到這個「再說」，將下面的話硬吞了下去。他不知道秦王政是否聽到過自己是呂不韋親生兒子的傳聞，但這句話不應從他的口中說出來。

　　「老爹，再說什麼？」秦王政不放鬆地追問。

　　「沒什麼。」老人搖搖頭，長歎了一口氣。

　　「老爹的意思是要我忍下去？是可忍，孰不可忍？」嬴政厲聲地說，可是眼睛卻汩汩流出了眼淚。

　　老人慈祥地看著他很久，突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嬴政，你今年幾歲了？」

　　秦王政楞了一下，不明白問話的意思，但仍然回答說：「十八了，嬴政已登基五年，卻未掌握到一點實權！」

　　「廿而冠，好好地忍這兩年，等你成人後，太后和呂不韋沒有藉口再不讓你親政。」

　　「兩年？兩天我都忍不下去！」秦王政哭出聲來。

　　「但你必須忍這兩年。」

　　「兩年以後我又能怎樣？她到底是我的親生母親！」秦王政哽咽著。

　　「所以，這種事你只能暗中警告呂不韋，一方面想辦法勸諫太后。」

　　「我能做的只有這麼多？」秦王政語其中充滿無奈。

　　「現在你連這都不能做，」老人警告說：「無論是太后或呂相國，你若刺激他們老羞成怒，後果都是很可怕的！」

　　「那我到底該怎麼辦？」秦王政痛苦地又重複這個問題。

　　「忍，目前你只能忍，裝著什麼都不知道。」

　　「但是我親耳聽到他們的嬉笑淫亂聲，還將玉帶交給了侍女，告訴他們我來過。」

　　「你這樣做已經錯了一步，不能再錯第二步。記住我的話，從現在起，你要當作什麼都不知道。因為他們假若知道檢點，你的這項警告即已足夠，假若他們不願檢點，你再進逼，只有自招其禍，他們廢掉你，甚至是殺掉你，並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不能忍，的確忍不下去，這樣好了，老爹，我不要當什麼秦王了，我侍奉著你，走得遠遠的，找一個地方隱居去！」秦王政用衣袖擦乾眼淚，堅決地說。

　　「傻孩子！」老人愛憐地摸摸他的頭說：「都十八歲的國王了，還跟八歲時候一樣。你能忍的，你絕對可以忍的！宇宙間沒有不能解決的問題，也沒有不能忍的事。事情能不能忍，全在你的看法。你肯忍，再大的事你也能忍，你不肯忍，一隻蚊子叮你，也能使你發狂，對不對？」

　　「回去吧，從現在起，你想到這個問題難過時，你就笑著告訴自己，你能忍的！你能忍的！因為還有秦國等著你去治理，還有天下等待你去平定統一，你要忙的事情太多，不能讓這樣無關大局的事，擾亂了你的心智，一切等你自己親政時再說！」

　　※※※

　　夜深人靜，壁上沙漏顯示出丑時已過。

　　呂不韋坐在几案前，批閱堆得比他頭還高的奏簡，偶爾他抬起頭來活動一下肩膀和手臂，繼續又埋首在奏簡中。

　　忽然他覺得身旁有人悄悄接近，他回頭看見太后就站在他身後。

　　她披著一件黑色披風，將整個身子都包得緊緊的，還用一塊黑色綢絹將半個臉蒙了起來。

　　「不知太后駕到，微臣有失遠迎。」呂不韋改坐為跪就要行禮。

　　太后一把拉住他，哀怨地說：「不韋，在私室裏，你也要如此做作？」

　　「你今晚怎麼會有空，而且是來到這裏，我不是說過，我們暫時不要見面麼？」呂不韋恢復私人間談話的口氣。

　　「還說暫時，都兩個多月了！」太后怒沖沖地說：「你不敢去我那裏，只有我到你這裏來了。」

　　「玉姬，我們要忍耐一下，兒子現在已大了，越來越懂事，再過兩年他就要親政，我們不能這樣自私，為了貪一時的歡愉而弄出禍事來，他已經交玉帶表示警告！」呂不韋委婉地說。

　　「你本來就是他父親，我們原來就是夫妻，這樣做有什麼不對？」太后說著話，坐下來依在呂不韋的懷裏。

　　「話不能這樣說，」呂不韋耐心地用哄小女孩的口吻說：「人事和環境完全變了，我們不能不有所顧忌。」

　　「乾脆告訴他，你是他父親──」

　　呂不韋搖搖頭，回頭看看門口。

　　「除了繡兒以外，門外沒有人，警衛也站得很遠，他們都聽不到我們的談話。」太后明白他的意思，因此說。

　　「絕不能告訴他，這會引起軒然大波，尤其是目前朝中正有一股反對勢力在逐漸形成。」

　　「反對勢力？蒙驁和麃公不是都正在外面作戰嗎？」

　　「一些宗室大臣正醞釀著排斥我，他們說我是從趙國來的，而且在趙國還有商業利益，怕對秦國不利。」

　　「他們談到嬴政的事沒有？」

　　「大致上沒提到，但也有少部份人贊成擁立成蟜，認為他才是嬴家骨肉，不過這班人不受他們大多數的重視。重要的宗室大臣卻提出另一個更具威脅的要求──要嬴政早日親政。他們的理由是，嬴政已經十八歲，而且天資聰穎，性格英明果斷，有足夠的執政能力。像秦孝公十六歲立，昭襄王十九歲立，都沒有人攝政，但全都是英明君主。」

　　「那你就將大權交還給嬴政吧，」楚玉太后說：「橫豎他是你自己的兒子。」

　　「暫時還不行，要等政局安定以後，否則嬴政一掌握大權就會受到那些宗室大臣的包圍，將目前我建立的一點基礎全部連根拔掉！」呂不韋搖搖頭說。

　　「那就是說將宗室勢力完全瓦解以後？」

　　「不錯。」

　　「那你用什麼藉口？」

　　「等嬴政行冠禮成人以後。」

　　「那也只有一年多的時間，他是正月生的，後年正月他就是廿歲。你來得及瓦解宗室大臣的這股勢力嗎？而且到現在，他們的帶頭人我們還沒找出來。」

　　「按照周禮，男子廿而冠，但未說明是及廿而冠還是滿廿而冠，我可以解釋為滿廿而冠，這樣我們又可以多爭取一年的時間。他剛親政，一切都不熟，必須要我指導，至少要過半年的時間，有三年時間來消除舊派勢力，應該是足夠了。」呂不韋充滿自信地說。

　　「你準備如何進行呢？」太后也聽得有興趣起來。

　　「先向成蟜下手，讓他們沒有集中著力之處。」

　　「嬴政很愛成蟜，經過這幾年我的觀察，成蟜本人也沒有什麼野心，說實在的，我也慢慢的喜歡起這孩子來了。」楚玉太后表示反對。

　　「行大事不拘小節，成大愛就得割棄小愛，你不能有婦人之仁，為了我們兒子的千秋萬世大計，只有犧牲掉成蟜！」呂不韋不以為然地侃侃而論。

　　「但成蟜受夏太后和華陽太后保護，投鼠忌器，我們不能輕舉妄動。」楚玉太后憂形於色。

　　「三年中間總會有機會的，我會看情形把握！」呂不韋陷入了沉思，似乎現在就在考慮可乘之機。

　　楚玉太后在一旁可忍耐不住，她輕扶著他的臉頰說：「我今晚來不是為了要說這些，我相信一切都在你掌握之中。」

　　「哦，」呂不韋從沉思中醒過來：「你想說些什麼？」

　　「為什麼這樣久不到我那裏去？」太后又擠進他懷裏：「人家好寂寞。」

　　「你可以用湘兒和繡兒排遣寂寞，」呂不韋興味索然地將她身子扶正：「我們不能再見面，免得給對方抓住把柄。」

　　「那我要怎麼辦？自從和你再續前好以後，繡兒和湘兒對我已成雞肋，食之不能充饑，總覺缺乏男人的那份充實感覺。」

　　「你只是需要男人？」

　　「不只是男人，要像你這樣能滿足我的『好』男人！」她將「好」字說得特別重。

　　「你先回去，我會幫你物色，物色到就通知你。」

　　「那今夜──」太后忸怩著不想走。

　　「今夜不行！」呂不韋正色地拒絕，但怕傷她的心，隨即語氣又變得極其柔和：「你需要的只是男人，我會幫你找到最『好』的男人。」他也將「好」字加重語氣。

　　說完話，他大聲對門外喊：「女總管，送太后回宮！」

　　他恭送太后出門以後，再回到書房，思緒已被打亂，奏簡再也批閱不下去，他索性考慮起要為太后物色的「好男人」來。

　　忽然，他想到上個月才從趙國邯鄲投奔他門下的嫪毐！

　　※※※

　　「嫪毐！嫪毐！」眾多人拍手歡呼。

　　「加把勁！再加把勁！」更多的聲音此起彼落。

　　呂不韋相國府「共樂廳」的大廳中，數百位高級門客正在飲酒取樂，大家的視線全集中在前面的舞台上。

　　大廳中幾百盞琉璃燈全部點亮，照得廳內光亮有如白晝，對面看人，纖毫可見。

　　幾十個席案繞場而設，三五成群、十個八個的門客據案大嚼，侍女男僕不斷地送酒送菜，川流不息將整缸整缸的酒倒在銅酒壺內，由客人再倒向酒爵，但有些客人不滿意，乾脆奪下酒缸自己來。

　　客人豪放，上的菜更結實，一頭頭的烤乳豬、燜羊羔，連頭帶尾，整個端上來，有的人根本不用準備好的象牙箸和陶調羹，解下佩刀就切割起來往口中塞，揮著手攆，要上前服侍的侍女男僕走開。

　　「嫪毐！嫪毐！」眾多人拍手歡呼。

　　「加把勁！再加把勁！」更多的聲音此起彼落。

　　呂不韋陪著楚玉太后坐在特設的「觀賞閣」內，席案上也擺設酒和菜，加上焚香裊裊，和底下喧嚷嘈雜的場中相比，別是一個天地。

　　「觀賞閣」是建築這座「共樂廳」的趙國巧匠的精心傑作。它從場外的迴廊越空而架，由閣首直接通到舞台前面，居高臨下，連舞台上人物的鬚眉和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就像對面看人一樣。

　　整個四面開著琉璃落地窗，用珠玉繡簾遮住，簾內看臺上及場中非常清晰，台上和場中看簾內，則是隱隱約約，一片朦朧。

　　往日，呂不韋會帶著眾姬妾到閣中欣賞舞台表演，他將四周的珠玉簾拉開，「觀賞閣」就整個成為透明，他環行四周，舉手接受場內觀眾和台上演員的歡呼，然後再放下垂簾，這時觀眾和演員只看得到珠玉簾的彩繡和珠玉的閃亮，根本不知道呂不韋是否還在裏面觀賞，但相國與下同樂的氣氛，卻因此而維持到終場。

　　這在秦國、在天下都是個創舉，本來，聆聽金石絲竹之聲，目覽美色歌舞之娛，只是少數王侯將相的特權，這個平民出身的相國卻和家人分享，因此也抓住更多豪俠死士之心。

　　「嫪毐！嫪毐！」眾多人拍手歡呼。

　　「加把勁！再加把勁！」更多的人大叫。

　　太后貼近落地窗，從珠玉間隙中看出去，全身起了一陣輕微顫抖。

　　呂不韋站在她身後，撫著頷鬚微笑。

　　湘兒、繡兒分站兩邊，不時轉臉向外窺視，然後以袖掩唇，相視偷笑。

　　只見舞台上的嫪毐身高九尺（約一百九十公分左右），全身肌肉成塊狀，稍用力運作，塊狀肌肉都像在流動一樣。

　　最妙的是，他的身材魁梧，粗壯得像雄獅，像犀牛，臉卻俊秀得處子一般，白皙得有如冠玉，嘴唇紅得像塗過胭脂一樣，眉清目秀，挺直高隆的懸膽鼻，更是他面部美的焦點。他全身赤裸，腰間只穿著一條犢鼻褲，正做著運動肌肉的動作。

　　「老天，天下竟有這種俊男！」楚玉太后忍不住輕呼出來：「男神身材，仙女臉！」

　　「這不是他最精采之處。」呂不韋笑著說。

　　忽然，舞台幕後傳出絲竹八音之聲，一陣輕柔的音樂奏起，幕後一位身著薄紗舞衣的麗人，輕歌曼舞地舞了出來。

　　她跳的是一種西戎人求偶之舞，舉手投足，全是挑逗男人情慾的動作。她圍著嫪毐起舞，由遠而近，先是貼身作眉目傳情，緊接著用手及肢體觸摸，最後緊擁著他全身上下扭動起來。

　　場中這時都屏息觀賞，聽不到一點人聲。

　　嫪毐先是站立不動，任憑舞伎挑逗，後來，他臉色泛紅，兩眼射出情慾火焰。

　　「他真能禁得起挑逗！」楚玉太后自言自語地讚歎。

　　「禁得起挑逗的男人才耐得住久戰。」呂不韋意有所指地說。

　　「你看，他終於有反應要發作了！」楚玉太后輕聲歡呼。

　　只見嫪毐的犢鼻褲前面逐漸隆起，就像有條巨蛇昂首欲出。

　　嫪毐一聲怒喝，將緊抱著他作扭動狀的舞伎，用一隻手就舉了起來，另一隻手撕掉她身上的舞紗，露出全身羊脂般的赤裸胴體。

　　場中突然一陣暴喝，全場人都站了起來，等著看下面進一步的動作。

　　「嫪毐！嫪毐！」眾多聲音喊著。

　　「開始做！開始做！」更多的聲音此起彼落。

　　楚玉太后也眼中露出異彩，她回頭看看呂不韋，將他的手握得緊緊的。

　　誰知嫪毐將裸女一丟就丟到台下人堆裏，自己卻轉身幕後去了。場中一片混亂，久久不息，接著是另外的歌舞節目上場。

　　「你不是說還有最精采之處？」太后有點失望地問。

　　「你沒有看見他犢鼻褲隆起的程度？難道還要他當眾脫下來？」呂不韋笑著就席位。

　　「怎麼知道不是虛有其表？」太后興致未減，繼續這個話題。

　　「我知道他很深，他在邯鄲我門下很久，有次我和我最親近的幾個門客集會，他曾表演過以男人象徵推車輪而行的特技，絕不是虛有其表。」

　　「啊！」太后以袖掩口，驚詫得說不出話來。

　　半晌，她才舒口氣說：「今夜送他到甘泉宮！」

　　「不行。」呂不韋搖搖頭。

　　「為什麼？」她臉上出現怒色。

　　「稍安勿躁，很快會送去，不過得先經過一番手術。」

　　「手術？」

　　「不錯，先將他變成宦者進宮。」呂不韋神秘地說。

　　「變成宦者，那我要他何用？」這次她真生氣了。

　　「這就看太后對負責去勢的主事者如何交代了。」呂不韋微笑。

　　「啊，我明白了，」太后高興地拍手說道：「這個主意甚妙，我得好好謝謝你！」

　　「只要免臣再服勞役，臣就感激不盡了。」呂不韋一揖到底，輕笑出來。

　　「早日辦好，現在哀家要回宮了。」太后顯得神采飛揚。

　　呂不韋連忙派人吩咐準備太后車駕。

　　※※※

　　一間密室裏，幾盞油燈燈心如豆，微弱的光影在室內集會的人臉上跳動，氣氛顯得神秘陰森。

　　室內共有僕人，全都為宗室或舊朝大臣，以國尉桓齮和長吏蒙武為首，圍集在一張長几案上討論國事。

　　桓齮身高九尺，長相威猛，獅鼻環眼，滿臉的絡腮胡。他是秦宗室，國尉本應掌握兵馬大權，可是如今將軍在外作戰，一切直接向相國文信侯呂不韋報告，日常軍務又由呂不韋所任命的右國尉所包攬，他只落素餐尸位，大權旁落。

　　蒙武則是大將軍蒙驁的兒子，蒙驁本亦為莊襄王臨終託孤顧命大臣，但他對呂不韋的擅權和久不交還政權深為不滿，因為他連年在外領兵作戰，照應不到朝內，所以命蒙武與反對呂不韋的勢力連絡。

　　蒙武三十歲不到，面目俊秀，長身玉立，乃秦國有名的文武全才，自小就被國人視為神童。

　　這些人談論當前情勢已畢，等著共同擬定出結論和行動方案。

　　此時有一位個子短小精悍的宗室大臣說：「本來我們想利用呂不韋和太后之間的醜事，抓到真其實據後，一舉將他推倒，逼他將權力交還主上。另方面再召開宗室會議，取消太后的攝政權，讓她退居深宮養老。但據最近的宮中眼線報告，他們已中止私下來往，他們商議政事，都有主上在場，我們連一點把柄也抓不到了。各位是否有另外扳倒他們的方法？」

　　「我倒想出一個辦法，」一位身材修長的宗室大臣說：「主上是呂不韋的兒子，這個傳言久已傳遍天下，近來主上年已十八，應該能親政了，呂不韋卻仍緊抓住大權不放。雖然近年政令已由主上用王璽發出，不再用太后璽副署，但凡是奏簡均先由呂不韋擬幾個批覆，再由主上在其中選擇一個，呂不韋所以能如此做，不能說和這項傳聞沒有關係。所以在下建議，是否可以擴大這項傳言的流傳，再加上太后本是呂不韋姬妾和主上是八個月早產的事實，鼓動民間風潮，要求認證主上不是親生。這方面我們如開宗室會議，提出歷年來所搜集的太后和呂不韋淫亂的人證物證，乾脆廢掉嬴政，改立成蟜。」

　　「各位對這個建議有什麼看法？」桓齮環視眾人：「事關重大，各位請慎重考慮。」

　　眾人沉默著互看，有的為了怕暴露臉上表情，索性將臉隱入陰暗處。

　　「蒙大人有何高見？」桓齮見久久沒有人說話，他點名蒙武要他發言。

　　「這著棋下得太險，而勝算很小。」蒙武徐徐地說。「你的意思──」剛才提出建議的宗室大臣想爭辯。

　　「第一，宗室會議不見得一定會通過。第二，全國主要軍力目前都在前方作戰，回軍不易，而咸陽城尉和附近幾個縣的縣尉都是呂不韋的人，城卒、縣卒我們根本調不動。再加上虎賁軍都尉是太后親信，兵將和衛卒的指揮權全操在太后手中。更別忘了，呂不韋家僮逾萬，其中不乏英勇善戰之士。在這種情形下，只怕日出時宗室會議通過這項決議，日暮時有關的宗室大臣都已遭到滅族的命運。第三，軍隊在外作戰正吃緊，國內大亂，正好給山東各國有可乘之機，他們要是齊心協力，秦國就危險了。」

　　「蒙大人的話有見地。」桓齮連連點頭。

　　「那我們應該怎麼辦呢？難道說，我們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呂不韋將秦國變成客卿的天下？等待著他將我們這些宗室和舊臣，一個一個地收拾掉？」那位身材修長的宗室大臣不以為然地說。

　　「所以目前我們不能輕舉妄動，尤其不能讓他看出我們是在做有組織的反抗。呂不韋目前雖然是一手遮天，但到底是外國人，所掌握的權力全是依附在主上這條根上，並沒有深植到民間基層，所以只要逼他離開相國這個位置，他所有的勢力都會像沒有根的花一樣，沒多久就會凋謝枯萎。主上這條根，不管傳聞怎麼說，我們只有善加保護，絕不讓他受到絲毫傷害，免得動搖國本。」

　　「蒙大人言之有理。」眾人異口同聲地說。

　　「只是我們實際上應採取何種行動呢？」那位宗室大臣猶不服氣。

　　「這很簡單，一方面目前我們只有忍，等著主上行冠禮成人，他和太后再沒有獨攬大權的藉口，再看情形。另方面我們買通他親近的人，隨時偵伺他的行動，一有動靜我們立刻可做防備。」

　　「各位可有這種人選？」桓齮又環顧了一下眾人間。接著他自言自語地說：「宮中舊人本來就多，不露痕跡的收買幾個人非常容易，但呂不韋親信是他的死士，想打入和買通都很困難。」

　　「在下卻有一個人可推薦。」蒙武微笑著說。

　　「是誰？」眾人爭相發問。

　　「李斯，原是呂不韋的舍人，前不久由呂不韋推薦為長吏，現主管間諜系統──這是他的秘密身份，希望各位大人不要說出去──專司遊說各國、收買或刺殺各國權要之事。」

　　「啊！」眾人一致表現出失望：「這怎麼行！」

　　「與虎謀皮！與虎謀皮！」那位身材修長的宗室大臣更是接連著說：「得不到他的真消息，反而讓呂不韋知道了我們的底細，這怎麼成！」

　　「稍安勿躁，」桓齮以主席的身份制止了眾人的鼓躁：「請聽蒙大人將話說完。」

　　然後他皺著眉問蒙武：「這個人可靠嗎？是何來歷？」

　　蒙武簡要的介紹了李斯──

　　李斯，楚國上蔡人，年輕時為縣中小吏。他看到廁所裏吃大便的老鼠，遇人或狗到廁所來，牠們都趕快逃走；但在米倉看到的老鼠，一隻隻吃得又大又肥，悠哉遊哉地在米堆中嬉戲交配，沒有人或狗帶來的威脅和驚恐。他因此有了感歎，人無所謂能幹不能幹，聰明才智本來就差不多，富貴與貧賤，全看自己是否能抓住機會和選擇環境。

　　他看楚國雖大，歷代君主都沒有出息，不像能有所作為。而其他的國家都太弱，滅亡只在旦夕！只有秦國最強大，歷代君主也企圖心旺盛，個個英明奮發，於是他向老師名儒荀子告辭說：「為人最大的恥辱就是卑賤，而最可悲的事乃是窮困，長期處於卑賤地位而忍受窮困。藉口避世，自認清靜無為，這並非讀書人真正的意願，只是求不到富貴的托詞罷了！現在學生決心遊說秦國去了。」

　　他來得不巧，正碰上莊襄王去世，只得投在呂不韋的門下。

　　「李斯此人見識遠大，看出呂不韋雖然權傾一時，但就像養在花瓶中沒根的鮮花，經不起多少時日。所以他刻意和我結交，希望藉由宗室和舊臣的力量，在主上親政、呂不韋倒下以後，能受到重用，發揮他治國齊天下的才能。」

　　「這人可靠嗎？」桓齮帶著懷疑地問。

　　「可不可靠都不要緊，我只是單線和他來往，保證他在呂不韋倒後，可以藉由重臣和宗室與主上直接發生關係，受到更大的重用。目前要求他回報，只是供給一點呂不韋計劃及行動的消息，大將領兵在外，兒子幫他觀察當政者的意志和動靜，這是人之常情，就是呂不韋知道了，也不會見怪。何況李斯是有求於我，而且他一點都不知道我們已有了組織。」

　　「這倒是可行的，只要不洩漏我們眾人的身份。」眾人異口同聲地說。

　　「絕對不會，有事只有在下和家父承擔。不過在下要各位保證的是，異日要在主上面前力保他。」

　　「當然，當然！」桓齮和眾人都這樣承諾了。

　　會議在相當滿意的氣氛中結束。

　　※※※

　　秦王政和成蟜剛從中隱老人處聽訓出來，和往日一樣，他們不急著回宮，而是帶四名力士隨從打獵去了。

　　現在他們已完成帝王學教育，只是每逢朔望早晨去向老人請安，順便請教點問題，聽老人教訓幾句。

　　老人歲數增加越多，話反而越來越少，很多次在他們問安行禮以後，老人就會照例說：「沒有什麼事，你們就回去吧！」

　　嬴政如今已為秦王，日夜都忙著政事，每項政事呂不韋都要他參與並批覆，只是提早為他準備好答案而已。他每個月難得和成蟜見面兩次，更是不能放鬆機會，要和成蟜痛痛快快地玩兩天。

　　今天和往日一樣，他和成蟜都是短衣勁裝，身背弓箭，足登船頭長靴，手執馬鞭。秦王政騎的是一匹純白汗血馬，乃是陽泉君所獻，他用白翟贈給他的汗皿馬配其他純種母馬，十幾匹良駒中，只有這一匹是純白汗血寶馬。成蟜騎的則是全身通黑、沒有一根雜毛的烏騎馬。

　　兩人同年，而十八歲是男人之間差異最大的年齡。

　　秦王政越長越英挺，面部的早熟加上他的龍行虎步，舉止安泰，使他看上去像是二十好幾的成人，但臉上那股原有的稚氣，卻逐漸為一種陰鷙之氣所取代。

　　他說話遲緩，幾乎是一字一字地自口中吐出，配上他的狼音豺聲，令人聽了不寒而慄，自帶一種威嚴。

　　成蟜卻依然童子般的俊秀，稱得上是唇紅齒白，長身玉立，有如玉樹臨風的倜儻，只是舉手投足之間，仍然帶著一股稚氣。

　　他們出得宮門，就將原有的四名力士隨從打發走了。因為有人跟著，就會受到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從人都會向呂不韋相國和太后提出報告。懷著這種受監視的感覺，怎麼能玩得痛快！

　　「兄長，今天我們上哪裏？」成蟜勒馬問。

　　「上林！」秦王政口中回答，手中馬鞭虛揮作響，白馬已衝了出去，他回頭高喊著：「成蟜，今天我不再等你，真正比賽一下馬的腳力！」

　　「等下我到哪裏找你？」成蟜自知馬慢，絕對追趕不上，他連忙大聲問。

　　「上林那邊的出口處！」

　　話還未完，白馬已運足如飛，大跑起來。沒一會工夫，秦王政再回頭看時，已看不到成蟜人馬的身影。他哈哈大笑了起來。

　　他索性再兩足加緊催馬，在進入上林直道後也未放慢，白馬跑得性起，竟脫離直道，跑上樹林間的小徑。他開始時尚未注意，只當馬認識路，在找捷徑，但過了很大一會，才知道自己在林中迷了路，轉了好幾次，就是回復不到直道上去。

　　他下得馬來，牽著白馬緩慢地在林間走著，心中浮起一種難得獨處的愉悅。他想：「這下真是難得，將成蟜都擺脫掉了。」

　　當君王真的沒有意思，時時刻刻都有人跟著，連睡覺門外都有人守著，只要他翻身重了點，或者是說了一句夢話，立刻有宮女來察看，日日夜夜，不管做什麼，總覺得有人在看著他，這和囚犯有什麼分別？只是少了副鎖鍊而已。

　　現在可好了，他再也沒有人跟著，就是在路上遇著人，別人也不知道他是誰，他可以在這裏隨便說什麼做什麼，也不會有呂不韋、太后來嘮叨，或是什麼御史又上一道奏簡，說什麼有失君王儀態。

　　想到唱，他真的就大聲唱出來；想到要隨著高興做點什麼，他就放開馬的韁繩，讓白馬自己去吃草，他就在草地上打起滾來，滾得滿身都是泥土和草屑。滾累了，他就躺在一棵大樹腳下的盤根上面，仰視著參天枝椏間的藍天白雲，又大聲地唱起來。

　　這種味道真好！難怪中隱老人說，天下最愚蠢的莫過於想當君王的人。君王日夜形神忙碌，睡不安寢，食不知味，擔心受怕都是為了別人的事，而且是永遠有擔心不完的事。哪像一介平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全家衣食溫飽，就沒有什麼可操心的了，要是單身一個，更是一個人飽，全家人都飽了。

　　想著唱著，他有點倦了，迷糊之中，他想起了成蟜還在等他。

　　「嗯，讓他去等吧，好不容易，多少次賽馬，他總算有一次先到！」

　　他不知睡了多久，也許只是一會工夫，可是他做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夢，直到有幾隻不知名的鳥，在附近樹枝上對著他噪叫，將他吵醒了。

　　看看太陽，已快近午，讓成蟜等得太久不好。

　　他吹口哨召來白馬，按著太陽的方位，牽著馬向上林出口走去。

　　時值暮春，上林桃花開得正盛。秦王政牽著馬，踏著小徑的繽紛落花而行，很快他頭上身上也灑滿各種顏色的桃花，使他不禁想起了邯鄲的那個小女孩，現在她應該是已嫁作人婦，也許都已兒女成群了。

　　想到那座為桃花半遮的小樓，以及和桃花相映紅的女孩美麗的臉，他心中浮起一份惆悵，但也有著更多的神秘甜蜜。她常出現在他夢中，這個秘密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知道，連成蟜他都不和他分享。

　　他牽馬信步走出上林，只見離和成蟜約定的出口，還間隔一段距離，卻發現到前面有一大片桃樹林，沿著樹林有道小河，一道拱形石橋直通進一處村莊。村莊不大，看上去只有十多戶人家，半隱半現地位於桃花林中。

　　秦王政看到茅屋頂冒出的陣陣炊煙，才發現時已近午。他有點餓，口渴得更兇，他要吃乾糧，才想起乾糧和水都由隨從力士帶著，他將他們攆走，卻未想到將水和乾糧留下。好在他這身打扮，進村莊去討點水喝，別人絕不會想到他是擁有秦國一切的秦王。

　　他騎著馬走過石橋，在轉彎樹林深處又看到一戶人家，這家比較平靜，不會因圍觀陌生人而有人認出他來。

　　他在這家門口下馬，只見竹籬裏面又是一片桃林，茅屋三間，石板平地，院子裏收拾得非常清爽，四周點綴著一些花坪，上面開放著五色繽紛的各種應季節的花。

　　他敲敲竹籬笆的門，應聲出來的是位絕色少婦。他搖搖頭，擦擦眼睛，懷疑自己又走入了夢境，邯鄲小紅樓上的故人竟又在眼前出現！她的臉和身材沒有太大的改變，只是更為嬌艷、成熟和豐滿。看樣子是已經嫁人了，因為她全身洋溢著少婦特有的韻味。

　　她穿著一身長袖拖地裙裝，秀髮捲高成髻，插著兩根鳥形玉笄，看樣子不像操作農事的村婦，但她怎麼會住到這種地方來？

　　「蓮姊，是你？」秦王政欣喜地喊出來。

　　「你是──？」她打量他很久，才驚喜的叫出來：「你是小柱子！」

　　「你現在已長成大人了，不要怪我認不出你，十多年了，那時候你才這樣高。」她還用手比劃一下：「到裏面坐！」

　　屋內擺設簡單，但收拾得纖塵不染，佈置也十分雅緻，看不到耕田用具，供祖宗牌位的神桌前面，卻掛著一把鏤金鑲玉的寶劍，像是武人世家。

　　她奉上香茶，陪著他聊了一會邯鄲往事，當他熱情地告訴她，她常會在他夢中出現，而剛才見到她，竟以為又是另一個夢境時，她忍不住以袖掩唇，輕笑出聲。她又開著往日常開的玩笑：「早知道你這樣喜歡我，我應該嫁給你的！」

　　「你已經嫁了？」秦王政裝著吃驚地問：「怎麼會從邯鄲那麼遠的地方嫁到秦國來？真的，那時候我們只顧著玩，連你真正的姓名和家世都不知道。」

　　「我對你還不是一樣！我姓公孫，單名一個玉字，蓮兒是我的小名。我原本就是咸陽人，到邯鄲只不過是住在姑媽家，姑父是在趙國朝中為官的。我的丈夫姓嬴，名字叫得，是宗室也是世代官宦門第。公公多年前退隱，愛上這裏的風景，於是遷居到這裏。我丈夫是獨子，公平在我未嫁過來以前就去世了。」

　　「尊夫現在做什麼？對你好不好？」秦王政關心地問。

　　「哦，他在咸陽宮中任郎中之職，今天正好輪值，不在家。哪天我為你們介紹認識，我常在他面前提起你，他也覺得當時的我們很好玩，說很希望哪天能見到你。」

　　「也許我可以常常見到他。」想到嬴得宮中任郎中，他的確是想見就隨時可以見到。

　　「他家和我家是世代通家之好，我們從小就玩在一起，當然對我很好。」她提到丈夫的好，臉上依然浮起少女的嬌羞。

　　「你呢？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怎麼會來這裏？」

　　秦王政很快在心中下了決定──不能告訴她真話。於是他順口編了一個故事。

　　「我姓趙，名字叫賈，自小父母雙亡，在邯鄲街上賣瓜的是我祖父，現在我們住在咸陽城外。」

　　「他應該年紀很大了吧？現在還種得動瓜？」她問話的天真神情，依然是十多年來他夢中的那個小女孩。

　　「他已經做不動了，現在是由我在當家。」秦王政說著謊，內心多少有點愧疚：「我只是打打獵賣點錢，勉強夠我們祖孫度日。」

　　公孫玉用愛憐的眼神看著他，站起來走到他前面，就像在邯鄲時一樣，幫他拍打著剛才在地上打滾所留下的塵土，一面誠懇地勸告他：「在上林偷獵，抓到是要處死刑的，你不怕？」

　　「為了祖孫二人的生活，只得冒這個險了。」他裝著無奈地說。

　　「哪天我要贏得幫你找點別的事情做，但是我怎麼找得到你？」

　　她依然如此善良，他真不忍心再拋棄她，但為了日後還能和她見面，這個謊還是得說下去。他說：「我住的周圍很亂，不容易找，還是我來這裏好了。」

　　「你可以常來玩，方便的話，將令祖父也一起帶來，也許是因為我常提起你們兩個，贏得也常說希望見到你們祖孫。」

　　「我會的。」他這次說的是真心話。

　　接著他們又不知不覺談到邯鄲那段日子，他們同時發現，那些日子中所發現的一些事，在他們記憶中保存得竟是如此完整，連有些小細節都歷歷在目。

　　他毫不忌諱地告訴她，他在心中對她所存的那份初戀的感覺；她也略帶羞澀地向他暗示，她當時感覺和他差不多。

　　談到中途，他空腹中的咕嚕聲音被她聽到了，她真是心細如髮，連忙說：「只顧著說話，竟連吃飯都忘記了，飯菜我都已準備好，拿出來就可以用了。」

　　她從廚房裏端出中餐，很普通的二菜一湯，但秦王政吃得津津有味，覺得比起日宮中的山珍海味可口多了。這一半是因為肚子實在餓了，另一半原因則是她秀色可餐，殷勤布菜勸飯，他越吃越有味。

　　飯後他自告奮勇，幫她到廚房裏洗碗，使他又回想到在邯鄲老人處受教，自行處理日常生活的情景。

　　快樂的時間易過，忙著、談著，才發現日頭已快起西，這時他才想起成蟜還在上林出口處等他。

　　他依依不捨地向她告辭。在他要上馬時，她要他等一下，匆匆進入房中取出一小塊碎金塞進他手裏：「天色不早了，你還是兩手空空，這點金子拿去，買點吃的給你老爹。」

　　秦王政沒有推辭就收下了，他感動得想哭，但也摻雜著惡作劇得逞的笑意。

　　在她連連「一定要常來玩」的叮囑聲中，他上馬急馳而去。他也在心中喊著：「我一定會常來！」

　　在上林出口處找到成蟜時，他已餓得在一棵大樹下睡著了。

　　※※※

　　在太后的寢宮裏，燈光輝煌有如白晝，這是楚玉太后最大的愛好，她要求在晚上，所有的燈都要點上，臥室內不能有一點陰暗。

　　她另一個愛好是照鏡子。臥室內的四壁都嵌著一人高的大銅鏡。她喜歡站在室中央，在鏡影重疊、一影動百影隨之而動的幻境中，欣賞自己美好的胴體。

　　自從嫪毐假冒閹者進宮，隨時伺候在她身邊後，她又多了一種嗜好：她喜歡挨皮鞭。

　　她──有時還加上湘兒繡兒兩個──常在內寢將衣服脫光，要嫪毐也脫去衣服，只剩下一條犢鼻褲，然後用皮鞭抽她們。湘兒和繡兒常被抽得一條條的血痕，有時更痛得哭出聲來，但她一旁觀賞，卻感到有種說不出的快感，內心的情慾之火燃燒得更為旺盛。

　　至於抽到她身上時，那股又痛又辣的感覺，常使她流出眼淚，但所帶來的快感，卻是任何感覺都比不上的。

　　她喜歡看到嫪毐為她駕車的那副雄姿，天神般的剛猛，卻配上一張俊秀的臉，風吹動他額前散髮發的那股飄逸，常使得她有股想吻他的衝動。

　　但她更喜歡他只穿一條犢鼻褲遮住私處，手執皮鞭，全身塊狀肌肉一塊塊凸出的粗獷樣。此時他臉帶專橫，不再是穿上衣服時那樣恭順，而變成一個兇神惡煞。但他此時越折磨她，她越感到痛快。

　　她常在他揮動鞭子的時候，尖叫呻吟著說：「你是我的主人，我是你的奴隸；你是我的牧人，我是你的羔羊！請命令我，我一切都屬於你。」

　　他鞭打她，折磨她，真的也從不手軟，就像一個橫暴的奴隸主。

　　可是穿上衣服後，他卻恭順卑屈，伺候她無微不至。譬如說，每次上下車，他都不用腳凳，而是用背部讓她踩著。每逢下雨後，路上有積水的地方，他都會脫下外衣，甚至用自己的身體當作踏腳石，讓她走過去。

　　床上，床下，穿衣服和不穿衣服時，他是矛盾完全不相同的兩個人，一個是奴隸主人，另一個卻是徹底卑順忠心的奴隸。

　　她對他這兩種極端相反角色，全都愛得不得了，可說是到了上癮的地步，她已經非他不歡。

　　今晚，正當她赤裸裸地站在銅鏡前，舞動、旋轉、欣賞著自己胴體的時候，她看到嫪毐又赤裸著全身，手拿鞭子在她身後出現。

　　這次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如母獸一樣，跪伏在地上讓他鞭打，而嬌媚地向他笑著說：「毐郎，今天不行，今後我們都不能再玩這種鞭打的遊戲了。」

　　「為什麼？」嫪毐丟掉手上的鞭子，臉上兇狠的神情一下變成沮喪：「是否對我生厭了？呂相國要我進宮時，我就不願意，早就知道當別人的玩物，總會有玩厭的一天。我更明白，宮中的女人在被玩厭以後，最多是丟在冷宮不管，讓她們自生自滅，而冒充閹者入宮當玩物的，厭了以後，卻會屍骨無存！」

　　楚玉太后只微笑地看著他，默不作聲，似乎是鼓勵他的牢騷再發下去，她也喜歡看他沮喪和惶恐的表情。

　　「被私帶進宮的男人是什麼呢？他們還不如一條狗！狗死了，主人對牠還有份憐惜，還會懷念牠曾為她帶來過歡笑或是慰藉，而這些男性玩物呢？主人會怕他們洩漏秘密，讓他們無聲無息地從世上消失！」

　　太后憐惜地看著這個身高九尺的魁梧男人，搖搖頭，溫柔地拉他坐下來，主動靠進他的懷裏說：

　　「毐郎，我承認你所說的有事實根據，偶爾在宮中，乃至各國宮中都發生過，但那不是我。在先王去世後，我沒有任何男人，只有你一個，而且我告訴你，我永遠不會厭倦你，反而是怕過不了多久，你會厭倦我，所以我要湘兒和繡兒都參加了我們的遊戲。」

　　說到這裏，她停下來，輕輕吻吻著他孩子般的臉，幽幽地說道：「你看，你還這樣年輕，二十歲才出頭，我的頭上偶爾已會出現幾根白髮，眼角也有了皺紋，雖然要在陽光下才能看得到。只怕再過幾年，我變成老太婆時，你就會討厭我。」

　　「臣怎麼敢！」嫪毐一著急，奴隸的本性又顯露出來了：「臣只想終身服侍太后。」

　　太后搖搖頭，笑著說：「閨房之中，不要來什麼臣啊，太后的這一套，將整個情調都弄沒了。」

　　嫪毐無語很久，太后附在他身邊說：「你想知道為什麼我們不能再玩這種鞭打遊戲了嗎？」

　　嫪毐點點頭。

　　「我有了。」

　　「有了什麼？」

　　「有了孩子！怪不得人家說個兒大沒頭腦，你怎麼連女人說『有了』都聽不懂。」

　　「是我的孩子？」嫪毐索性裝得更傻。

　　「蠢驢，不是你的孩子，又是誰的孩子？」太后假裝生氣。

　　「不是我的孩子，是我們的孩子！」嫪毐又加了一句。

　　「不錯，我們的孩子，卻是見不得天日的孩子！」太后語其中帶著悲哀。

　　「拿掉它！」嫪毐說：「這樣會將事情鬧大，寡居太后生子，怎麼向國人交代？」

　　「不！」太后站起來，對著銅鏡，看了看稍微突出的小腹：「不！絕不能拿掉，自從生了嬴政以後，多年來我都沒再嘗過做母親的喜悅，再說，打胎太危險，說不定命都會送掉。」

　　「那該怎麼辦呢？」嫪毐一副焦急的可憐相。

　　「看你急成這個樣子，你不要忘記我是掌握全國大權的太后！」

　　她對著銅鏡，挺了挺高聳美麗的胸部，自言自語地說：「我是太后，生的孩子不是王就是侯，我不能讓這個孩子的父親只是一個假冒閹者的宦人！」

　　※※※

　　儘管呂不韋極力反對，但拗不過太后的堅持，由太后以秦王的名義封嫪毐為長信侯，封國為山陽地區。

　　這個消息傳出，全國大嘩，宗室大臣紛紛上奏反對，御史大夫更提出，按秦律宗室非軍功不得封爵，何況是一個伺候太后的宦人。

　　但嫪毐封侯的事根本沒經過討論，詔封書已下達和公佈，誰也不敢說要秦王收回成命，全國所有的土地都是王土，所有的秦人都是王臣，君王要分點土地給什麼人，要什麼人做什麼官封什麼爵，那是君王自己的事，從來也沒有討論過的先例。何況秦律並未規定，閹者不能封侯。

　　呂不韋以成事不諫的道理，分別將那些反對的大臣一一安撫說服，說服的工作他做得好辛苦。

　　他也沒有想到太后竟是這樣敢作敢為，而且一出手就是這樣大手筆，想到這件事的時候，也只有感歎：「在戀愛中的女人真是瘋狂！」

　　太后不顧一切反對和輿論，為嫪毐在山陽大興土木，宮殿規模、車馬、服具、林苑，全與咸陽宮同，而內部的奢侈豪華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另方面，太后有天晚上突然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站立一處山頂，周圍烏雲密佈，突然間雷電交加，將她驚醒過來。

　　次日召太卜來問，太卜解夢說，山頂表示太后所居的甘泉宮，烏雲密佈表示有憂心病患之事，所以應暫時移離咸陽。

　　於是太后將整個甘泉宮人員全遷移到雍地的大鄭宮。

　　嫪毐當然隨侍在側，大鄭宮的事，不管大小也完全交由嫪毐決定。

　　嫪毐初嘗權力滋味，一心一意學呂不韋的榜樣，呂不韋是文信侯，他是長信侯，學呂不韋的樣，誰能說不恰當？誰敢說他學不像？

　　於是他廣招門客，人數也達千餘人。不過呂不韋門客中多博學多才之士，而他的門客中，十之八九都是游俠博徒之流。呂不韋無事是和門客談論天下大事，或者是清談天文地理修身養性；嫪毐的門客則是鬥雞走狗，賽馬賭博，日夜歌舞荒淫，更是不在話下。

　　他另養有家僮數千人，並且加以軍陣訓練，按軍隊編制操演，儼然是一支小私人軍隊。

　　他和太后都專心等著孩子出世，在兩情最熱的時候，太后甚至會喃喃道出：「毐郎，嬴政不聽我的話，常違背我的心意，等我們的孩子出世後，我們想法將嬴政廢掉，改立我們的孩子！」

　　嫪毐也積極往這方面作準備。

　　※※※

　　至於被假借名義封嫪毐的秦王政，在得知嫪毐封侯的事情，先是跳腳大怒，口口聲聲說是要向大臣否認這項封命，但隨即他就想到老人的話，他冷靜下來，不斷告訴自己：「你能忍受的！你能忍受的！」

　　結果是他真的覺得，這種事並不像最初他所感到的那樣不能忍受，太后是他母親，父親不在，她就是一家之主，拿點家裏的東西賞給家奴，她有什麼作不得主的？

　　最主要的是他自己也在談戀愛，在戀愛中的人，除了戀愛的對象外，其他一切事情都沒有什麼重要。

　　他召見了公孫玉的丈夫嬴得。

　　一個相當俊秀的年輕宗室子弟，看上去和公孫玉很配。秦王政給了他不少賞賜，並升他為郎中右令，掌管秦王內宿警衛。意外的賞賜和晉升，使得這位年輕郎官感激得流出眼淚來。

　　其實秦王政做這些都是為了自己，方便他去看公孫玉。他交代郎中令，嬴得專負責白晝警衛，晚上不必留宿當值。這樣一來，他去看公孫玉，永遠不會和嬴得碰面，而晚間公孫玉也不會寂寞。

　　於是，幾乎是每天早朝一完，他就勁身獵裝，單人獨馬前往公孫玉家，他不告訴任何人，連成蟜都不知道，他要獨享這個秘密。

　　每次他去，其實也沒做什麼，他只是坐在一旁看著織布，偶爾交談幾句。看到她談起丈夫近日升官，得到秦王賞識時的興奮模樣，滿臉都散發著喜悅的光輝，他也就分享了她的快樂。

　　「這下可好了，」她一邊投著機梭，一邊說：「嬴得每晚都可以回家吃晚飯，不然，說老實話，有時他要輪值留宿，晚上一個人真的有點害怕。只是秦王為什麼這樣賞識他？」

　　「君王的事情很難說，」秦王政裝得若無其事地說：「也許是因為嬴哥平日工作努力，表現得好；也許是秦王認為他有才華而欣賞他；也許什麼都不是，那天他心情好，隨便抓個人來賞賜一下。」

　　「你哪來這麼多的『也許』？」她望著他輕笑：「你的嬴哥的確是個人才，不但外表過得去，而且書也讀得很多，除了執行公務以外，他總是冊不離手的。」

　　「哦！」他為她高興，卻又為自己難過，老人的話真的不錯，做個普通平民，有個愛你的妻子，比生在帝王家，為了權力，父子不和，手足相殘，互相勾心鬥角，要來得快樂！

　　「真的，你每次來都未見到過嬴得，哪天你來吃晚飯，他一定會在家的。」

　　「不行，老爹年紀大了，身體不好，我晚上不敢外出。」秦王支支吾吾地連忙推辭。

　　「我常和他提到你，他也很想見見你。」她又說。

　　「最好不要在他面前提到我。」他不禁冒出這句話來。

　　「為什麼？」她先是驚詫，接著似乎明白了，她坦然微笑地說道：「他人很好，心胸沒有那麼狹窄。」

　　「男人的事很難說，」秦王搖搖頭：「總之，你想我常來看你就少在他面前提到我！」

　　她不解地注視他很久，沒說什麼又回到織布上去。

　　和往常一樣，他留下吃中飯，飯後幫她洗好碗，就告辭回去，不到半日的相處，滋味比什麼都好，他感到無上的滿足。

　　這樣比什麼都好！他常想，他大可以公開身份，甚至召公孫玉入宮任職，他就能天天時時看得到她，但那樣他就會失去這樣平等交往和等待不可知的樂趣。

　　臨走的時候，和經常的那樣，她會塞點錢在他口袋裏──老爹老了，身體不好，需要吃好點，秦王最近常有賞賜，他們的經濟狀況寬裕得太多。

　　他默默接受，回宮以後再找藉口，百倍甚至千倍的償還給嬴得。

　　這是他自認一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插曲，每天都有期待，每天都有滿足，卻沒有強烈占有的欲望，也就沒有患得患失的痛苦。

　　世俗的人是否都和他一樣的看呢？這就很難說了，但他決定，他不管這麼多！

第八章　手足相殘

　　秦王政七年正月，彗星先出東方，再現北方。

　　太史啟奏：彗星在日旁，主子殺父，弟犯兄；現在北方則主刀兵。

　　秦王政置之一笑，他既無父可殺，相信成蟜也不會犯他。

　　五月，彗星見西方，軍中使者來報，將軍蒙驁急病死於軍中，相國呂不韋建議暫時退兵河內，秦王准奏。秦軍還師，順道攻下汲城。

　　五月十六日，彗星復現西方。

　　莊襄王生母夏太后死。

　　夏太后因非正室，不得與孝文王合葬，單獨葬在杜原東方，莊襄王則早死，葬在芷陽。故夏太后生前指定及建築陵墓時就曾說過：「東望吾子，西望吾夫，後百年，吾墓旁將有萬家城市出現。」

　　幾十年後，杜原果成大城。

　　夏太后盛大的葬禮過去以後，秦王政又開始享受他那份獨有的秘密快樂。他往桃源莊去得更勤了。

　　祖母的死，再加上朝中的政爭，使得他非常憂鬱，只有在公孫玉處才能完全擺脫煩惱，過幾個時辰普通人的生活。

　　等夏太后下葬，守喪三月期滿以後，時間已值冬季臘月（十二月），掌管禮儀的奉常和掌宗室事務的宗正聯合上奏，秦王政和公子成蟜都將年屆二十，應該準備行冠禮了，他們並選定明年正月正日（初一）午時為舉行冠禮最佳吉日良時。

　　但奏簡呈到相國呂不韋那裏就打了回票，他批駁的理由是：周禮男子二十而冠，乃是按照實足年齡滿二十計算。他更找出那些當過他門客而經他引薦入朝當博士的官員，紛紛引經據典力爭，這次行冠禮的事就此打消。有些宗室大臣直接上奏秦王政，他內心雖充滿憤怨，表面卻微笑著說：「先前多少年來，也許大家都錯了，照相國所議好了。」

　　朝中有些耿直卻不明利害的大臣又紛紛上奏，要求秦王親政，相國呂不韋將這些人找來責備了一頓，他說：「各位這個請求是什麼意思？主上現在不是凡事都親自批答嗎？丞相總領百官，就各位上奏擬定批答建議，讓主上選擇，或是作另外批覆，這也是我的職責，各位為什麼要懷疑是我獨攬大權呢？」

　　這些大臣明知道他是強辭奪理，但一時還找不出話來駁他，只落得個啞口無言，面面相覷。

　　最後呂不韋自己又打圓場說：「也許等到主上行冠禮以後，我就不會再替他擬批答，一切政務交由他自己去辦了。」

　　大家一想，再等一年是沒有關係的，只不過臨時他又要玩什麼花樣，就沒人知道了。

　　有人向秦王政秘密啟奏，他只笑了笑說：「呂相國能者多勞，就讓他多辛苦點，不要去煩他！」

　　秦王政這種莫測高深的態度，有人認為他懦弱，有人判斷他是屬於「不飛則已，一飛沖天」的君王類型。但他自己知道，他是在忍，尤其是桃源莊這樣一個找得到慰藉的地方，目前再大的煩惱和痛苦，他都能忍受得了。

　　於是，只要他感到心中煩躁，忍無可忍的時候，他就往公孫玉處跑，只要聽到她柔和而清脆的聲音，他的一切煩惱都丟開了；只要看到她欲語還笑的嬌靨，他就覺得世界是如此美好，除此以外的事物，只不過是一些雜音和干擾，不值得去在意，只要不在意，還有什麼要忍不忍的！

　　可是他不知道，他利用別人的家當作阻止煩惱的城堡，利用別人的妻子來做慰藉的工具，雖然也沒做什麼逾矩的事，別人是否能忍受得了呢？

　　時間久了，成蟜也發現他的異狀，尤其是夏太后去世，成蟜在自居的宮中待不住，下朝後又常找不到他，為了好奇，他跟蹤過他幾次，發現到這個秘密。但他從未問過秦王政，也沒去過桃源莊裏面，王兄有個什麼情婦類的女人養在那裏，不值得大驚小怪，只是覺得這樣太危險。他常會在秦王政走後，帶著四個力士護衛在上林中等候，看到秦王政安全回來，進入上林回宮，他再打發走四個力士。他對他們所下的禁令是：「全力保護主上的安全，但不要讓主上知道你們在跟隨護駕，違者死！」

　　※※※

　　那天，時值歲尾，前幾天下了好大的一場雪，整個大地萬物全是一片白皚皚的。上林直道兩旁的參天古木，枝椏全壓滿了雪，沉重地下垂，就像站立在路旁的白髮白鬚、彎腰駝背的老人。上林直道一直有專人整理，雪剛停，就已將雪鏟推到路兩邊去了。

　　久雪放晴，正中稍偏西的太陽，在萬里無雲的高空氣照，天空是帶著金色的藍，地面白得發光，空氣中瀰漫著雪後特有的清新。

　　秦王政剛從桃源莊回來，心情特別的好。他穿著一套貂皮短獵裝，外面卻套著破舊的夾衣褲，他需要保暖，卻又不能讓公孫玉看出他的底細。頭上的小獺皮也弄得髒兮兮的，猛看上去好像是狗皮做的。

　　她還真被瞞過去了，整整瞞瞞了近兩年！他不能不佩服自己裝假得到家。

　　他告訴她過年要照顧老爹，恐怕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來看她。其實是過年前後，他要祭天拜地、祀祖、大臣朝賀、春宴群臣等等，不過了正月，他真的抽不出身來。

　　他喜歡看到她眼中那股依戀和失望的神情。

　　臨行前，她又塞了一點金子在他口袋裏，還取出一件新裁製的羊羔皮袍，她說：「將你這套又舊又髒的衣服脫掉，現在就穿上去！」

　　他怕露出裏面的貂皮獵裝，只得裝著捨不得穿的樣子，用臉偎著柔軟的袍毛說：「等回去弄乾淨身子以後再穿，我從來沒穿過這樣暖的袍子。」

　　的確，這件皮袍給他的溫暖，是他從來未享受過的。

　　「還是試試的好，我沒給量身做的，回去又沒有人給你修改。」她堅持要他試穿。

　　他卻笑著將皮袍塞在獵物袋裏，上馬急馳而去。

　　「過年後我再來看你！」他回過頭來喊。

　　現在他讓馬在直道上走步而行，馬蹄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跪的踢踏聲，他心中那股溫馨猶存。雖然要過年後才能再見到她，但等得越久，希望不是越濃麼？

　　忽然「嗖」的一聲，一支強弩箭由他耳邊穿過，接著是嗖！嗖！嗖！

　　他拔出獵刀舞動，揮下幾支箭去，兩腿一夾，白馬長嘶一聲，放開四蹄向前飛奔。他冷靜下判斷，弩箭是從前後兩面射來，白馬在直道上奔馳，目標太明顯，他應該轉到道邊樹林中去。正當他剛起此念，只見白馬長嘶人立，原來道中間拉有一條絆馬索，寶馬性靈，緊急剎住，不再往前衝。但在白馬人立的頃刻間，又是幾支弩箭，分別射進馬腹和馬頸，有一支箭正穿透馬頸的大動脈，馬慘叫一聲，斜倒下去，鮮血泉水般湧了出來，還冒著熱氣，好在他跳得快，才未被壓在馬身下；但右腳已扭了筋，行動大為不便。馬則是悲鳴幾聲，用哀傷的眼神瞪著他，激烈的抽搐幾下就斷了氣。

　　他跛瘸的躲進一處雪堆後面，只見左右各有三個身上反穿皮衣，手執利劍的蒙面人，包抄搜索過來，原來他們就躲在路的雪堆後面，皮毛向外，與雪地一點都分辨不出來。

　　秦王政心中暗暗叫苦，但想起老人的話──君王即使是死，也要死得像個君主。他執著獵刀站立，凝神氣息以待，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態。

　　「他在那邊！」左邊有一個蒙面人說：「我們上！」

　　「看他那麼沉著的樣子，好像是有埋伏，他出門不會不帶護衛！」另一個蒙面人說。

　　「我早四周偵察過，沒看到什麼人。」右面一個蒙面人接話。

　　兩組人已合圍，縮小了包圍圈，彼此間說話都已聽得見。

　　「上，不管那麼多，上！」右邊另一個看上去像是指揮者的蒙面人大叫。

　　兩面六個人快奔衝了過來，手上利劍在陽光下發出懾人的光亮。

　　正在此時，背後樹林中衝出五騎快馬，也是一色白色勁裝，手執騎兵專用的短戟，全都以白絹蒙著臉。這些人馬分從前批蒙面人的背後發動攻擊，來回幾個衝殺，六個蒙面人全部倒臥在血泊中。

　　這些蒙面騎者在殺完人後，就像來時一樣神出鬼沒，其中一個留下乘馬，跳上另一個人馬上，頃刻間又消失在樹林中。

　　秦王政很想知道這些襲擊他的人是誰，他沒有去牽馬，反而是用獵刀挑開一個個蒙面人面紗察看，前五個，他一個都不認識，他搖搖頭，苦笑著想：「當然都是些不認識的，他們不會傻得找熟人來行刺君王！但他們為了什麼要殺我？」

　　「是你！」他挑開第六個蒙面人的面紗，發現到他身上有幾處創傷，竟然還活著，而且是他熟得不能再熟的人：「嬴得，是你！」

　　「嬴政，不要多話，補我一刀！」他說話吃力，眼睛裏卻充滿了怒火。「嬴得，你為什麼想殺我？」

　　「你自己心裏明白！」

　　「我沒有什麼對不起你的事，而且平日我對你不錯。」嬴政口口聲聲稱「我」而不稱「寡人」，表示眼前他是以同等地位在和嬴得說話。

　　「我承認你對我很好，但你可知道，你對我的賞賜越多，我內心的屈辱越重？」

　　「為什麼？」

　　「為什麼？一個男人靠妻子去巴結君主，他內心會有什麼感受！」嬴得喘著氣說，他肺部中戟，血沫由嘴角滲了出來。

　　「很多人想都想不到。」嬴政諷刺地笑著說。

　　「那不是我！」嬴得咬牙切齒，兩眼冒火：「只有你的──」

　　「我的什麼？」秦王政好奇的問。

　　「我不像你這樣陰險惡毒，我不說。」嬴得搖搖頭。

　　「說！我的什麼？」嬴政頑強的脾氣又發了：「嬴得，你應該知道，行刺主上，乃是滅三族之罪，不是你可以一死了之的！」

　　嬴得先是臉上露出些微惶恐，但緊接著他閉上眼睛，一副坦然無懼的樣子：「事情已經做了，我也管不了這許多了！」

　　「為什麼？嬴得，為什麼你要這樣愚蠢？真的，我和玉姊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我們只是像姊弟一樣！」

　　「我相信我的妻子，相信你們沒做下什麼苟且之事，但你們之間決不只是姊弟之情！」

　　「你怎麼知道？」嬴政對他的話感到莫大興趣，能知道公孫玉內心對他的感覺，他總是有興趣的。

　　「一個愛自己妻子的丈夫，總是最能明白妻子心意的人，由她的一舉一動，我都看得出來她在想些什麼。你們之間不但逾越了姊弟之情，而且連我和她之間的夫妻之情都超過了。」

　　「你由什麼地方看出來的？」

　　「只要你隔幾天沒去，她就會變得失魂落魄似的，好幾次我還聽到她在夢中喊你的名字，當然我知道那個假名字就是你！」

　　「這從何說起？」嬴政半無奈半欣慰地說。

　　「假若你用君王的權勢和榮華威逼她、引誘她做下些什麼，我不會這樣恨你！」

　　「為什麼？」

　　「羨慕富貴是一般女人的天性，但她不是，你在她面前裝得如此窮困，她依然將心完全放在你身上，這比和你做下苟且之事，更教我覺得屈辱，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唉！」嬴政長長地歎了口氣：「想不到我認為這樣純潔的事，還是會傷害到別人！」

　　「純不純潔，要別人來做評論。」嬴得說話已顯得斷斷續續，顯然是活不久了。

　　「不談這些了，」嬴政俯下身體就聽到他肺部的嘶嘶聲：「告訴我，臨死前你還有什麼交代？」

　　「交代？你──不滅──我──的三族？」

　　「怎麼會？看在玉姊的面上也不會！」嬴政有點愧疚地說。

　　「我──不──會──感激──你的！」一聽他提到他妻子，他臉上又顯出憤恨。

　　「我們是弟兄，都是秦孝公的子孫，只是我的運氣好一點。」嬴政愧疚地說：「我知道該怎麼做，你放心地走吧。」

　　「你不是，我──恨──」底下的「你」字還未說完，嬴得頭一偏，隨即斷了氣，臉上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笑容。

　　「我不是？我不是什麼？我不是秦孝公的子孫？」嬴政笑笑又搖搖頭。看著周圍幾具屍首，皺了皺眉，自言自語地說：「還是讓咸陽城尉來處理吧！」

　　他帶著那塊沾了血的蒙面布騎上馬，頭也不回地走了。

　　※※※

　　嬴得的事處理得非常順利。咸陽城尉的判決為他上林遇盜被殺，而另外找不出身份的蒙面人屍體，則當作盜匪處理掉了。這些都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也許他們全是嬴得找來的游俠少年，也許是他們的親人不敢出面相認，因為按照秦律連坐法，窩藏盜匪或知情不報，與盜匪同罪。

　　秦王政下詔厚葬嬴得，除按因公殉職寬加撫恤外，並追贈郎中令，但嬴得年少無子，這項追贈沒有什麼實質上的好處。另外，秦王更恩賜不少財物，以褒獎嬴得注意王宮內外安全的功勞。

　　秦王政對嬴得的死，一則以喜，一則多少有點愧疚。喜的是今後他看公孫玉不再有阻礙；愧疚的是，為了一己的自私，卻讓她這樣年輕就守寡。

　　想到守寡，他心裏猛然一驚，才想公孫玉如此年輕，又無子女，恐怕短期內嫁人是免不了的，以後再想見她，可能性更小了。為了他想見她，已經喪失了六條人命，不能讓類似的事情再發生了。

　　他一再的考慮，終於作了決定──

　　將她納入後宮，或是幫她擇配，以蔭顧遺孀的名義，將她嫁到他隨時都可見到的地方，嫁給不像嬴得這樣頑強愚蠢的人。

　　在忙完過年前後的政務和私務後，有一天他召見公孫玉。

　　召見的地點選在內宮便殿，在她行完朝見禮後，還特准她上殿賜座對話。

　　當他見到她上殿坐下來以後，首次抬頭看清他時，眼中所流露的驚詫神情，他不禁暗笑，其中更夾雜著不少得意。

　　「公孫玉，」他語氣嚴肅地問：「你見了寡人，為什麼露出驚詫的表情？」

　　「臣妾不敢說。」公孫玉低著頭回答。

　　「但說無妨。」

　　「大王看來很面熟，很像臣妾的一位故人。」她臉仍低著。

　　「哦，天下人相像的很多，沒有什麼奇怪的。」他微笑著說。

　　接著他問了一些有關嬴得喪葬的事，公孫玉都很有條理地回答了。最後他扯上了正題。

　　「公孫玉，你今年幾歲了？」

　　「廿五了。」

　　「那還年輕得很，又無子女，不應守節，讓寡人在群臣或宗室優秀子弟中，為你選一個人嫁了！」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這時只見公孫玉避席俯身在地，聲音哽咽地說：「先夫嬴得屍骨未寒，不忍言此！」

　　「那以後再說吧。」見到她淚流滿臉的淒楚相，他心中有著無限憐惜，不忍再逼她。

　　「臣妾以後也不願再談此事。」公孫玉似乎已認定他就是趙賈，語氣強硬而充滿暗示：「嬴得生前和臣妾感情極好，生既不能白首偕老，死亦願同墳同穴！」

　　秦王政不敢再說下去，不然要是來個自殺殉夫的，他愛她反而害了她。

　　「人各有志，」他歎了口氣說：「寡人就不提這件事了。」

　　「謝大王成全。」她又再行禮。

　　「請起回座說話，」秦王政等她坐好，又想了很大一會，才開口說：「嬴得深諳兵法，並且好學不倦，寡人正期待他日能加重用，想不到會出這種事，寡人也痛惜失去了一個人才。」

　　「謝大王謬讚。」

　　「對了，」他乘機又說：「聽聞你出身書香世家，本人又飽讀詩書，通曉百家，再加上一雙巧手，織出的絹布人人稱讚。」

　　「大王是聽誰說的？」她用的是詰問口氣，暗示她明白他在打什麼主意。

　　「哦，聽聞就是聽聞，也就不要管是誰說的了。」他微笑著說。

　　他對她的頂撞不怒反笑，引起侍立一旁的史官和侍中的震驚，這不像平日動則暴怒的秦王。但這些近侍更怕的是，烏雲透出陽光後，接著是雷電交加的暴風雨，秦王政就有在微笑中處死犯過內侍的記錄。

　　他們中間有很多人是嬴得生前的私交，他們為他這位遺孀著急，可是無法施以援手。

　　「這樣好了，你一個人既不再嫁，」秦王政沉吟了一會說：「婆家又沒有人，再加上你不願回娘家住，那就進宮來，教導宮人詩書，並督促她們紡織。」

　　「──」公孫玉垂頭沉默。

　　秦王政一直在注意她的反應，卻看不出她是否願意，他心一橫──既然你不表示意見，乾脆以王命來命你進宮，先歎口氣說：「寡人有鑒於全國百姓男耕女織，終年辛勞不休，荒年仍有患饑受凍之苦；而宮中這樣多的男女，眾多人服侍少數幾個人，平日錦衣玉食，無所事事，奸邪由此而生。寡人的一個想法是，宮中郎中、侍中除了服份內勤務外，應多加操練軍陣武事，宮人則應規定日織多少布，讓他們也體會一下行伍中兵卒和民間婦女的辛苦，寡人亦將帶頭耕織！」

　　「大王這個想法極合『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的治國大道。」公孫玉忍不住讚美他幾句。

　　「公孫玉，既然你贊成寡人的想法，你又有一雙紡織巧手，就進宮來在這方面幫寡人的忙吧！」

　　他還不等公孫玉回話，就沉喝道：「左史。」

　　侍立在一旁的左史向前行禮。

　　「將寡人剛才的話記下來，作為宮中今後的制度。」

　　「是。」左史退到一旁。

　　「侍中。」秦王政又喊。

　　「臣在。」侍立一旁的侍中向前行禮。

　　「準備各項迎接嬴夫人進宮事宜。」

　　「是，臣遵命。」侍中退下。

　　「寡人封你個什麼官職才恰當？」秦王政沉吟。

　　「大王，臣妾──」公孫玉還想反對。

　　可是秦王政沒有等她將話說完，就用命令的語氣說：「任何官職都不適合你，只歡迎你入宮襄助寡人，你就稱為公孫大家（姑）好了。」

　　這還有什麼好說的，她只有上前謝恩。

　　秦王政將這件事辦好了，感到說不出的輕鬆，他不必再擔心她一個人在外孤苦伶仃，受人欺侮，而且今後他只要想見她，只要藉口去看宮女紡織，就可隨時見到她。

　　只有一件事他耿耿於懷，那就是那天不知誰救了他。他必須查明，這表示他和公孫玉的事已經洩漏出去，不然不會這樣湊巧，而且看那幾個人的凌厲身手，很像宮中受過嚴格短距離搏鬥護衛訓練的高手。

　　他懷疑是成蟜，但成蟜從不提起那天的事，他也只有放在心裏。

　　※※※

　　秦王政八年，上黨郡原屬趙國六城復反歸趙，並殺害秦所派地方首長。

　　相國呂不韋建議長安君成蟜率兵征伐，秦王政准其所議，派精兵十萬由成蟜為將伐趙，原有上黨前線軍隊，亦交由成蟜統一指揮。

　　成蟜軍的戰鬥序列編組是──

　　將軍：長安君成蟜

　　裨將：大良造嬴和

　　前軍──

　　都尉：宮大夫秦敢

　　右尉：五大夫嬴准

　　兵力：步卒兩萬，戰車百乘，隨伴步卒四千人，騎兵一萬。

　　中軍──

　　都尉：右更趙成

　　右尉：五大夫嬴悅

　　兵力：步卒三萬，戰車兩百乘，隨伴步卒八千人，騎兵兩萬。

　　後軍──

　　都尉：少良造司馬疾

　　右尉：公大夫嚴重

　　兵力：步卒一萬，戰車兩百乘，隨伴步卒八千人，騎兵五千。

　　輜糧軍──

　　都尉：五大夫呂直

　　右尉：公乘公孫錯

　　出發前在車城外大閱兵。

　　前後三軍中的中軍，又細分為左、右、中三軍，分別按步隊、騎隊、戰車隊和輜糧隊排列。

　　黑色旌旗是步卒，攜帶的武器是強弓勁弩、戈、戟、殳，身佩短刀或是利劍。步卒也是一身黑色勁裝。

　　紅色旌旗是騎兵，這是秦國新發展的兵種，訓練完全是採取胡人方式，很多教練和軍官都是歸化胡人。這些騎兵部隊稱得上神出鬼沒，衝鋒陷陣有如急風暴雨，使敵措手不及；可搜索敵情及追擊殘敵，又可遠離本軍，行動飄忽，使敵無從捉摸。

　　戰車隊則是用黃色旌旗，又細分為人力輸送隊、船運隊及獸力運輸隊、護運隊。除中堅主力外，其餘是由民間徵集。

　　十萬部隊集合在大校場中，連一絲聲息都沒有，只見各色旗幟在風中翻飛，盔甲鮮明，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成蟜帶銅盔，全身甲冑，陪著秦王政閱兵，眾文武大臣策馬跟隨，所到處響起一片萬歲聲。

　　閱兵完畢後，秦王政親手解下腰懸的尚方軍令劍，大聲向場中士卒宣佈：

　　「將軍此去，責任重大，特賜此劍，以示託付，國以內寡人治之，國以外由將軍決定一切！」

　　說罷以劍連擊成蟜座車三次，然後雙手遞交成蟜。成蟜行過軍禮，雙後接過，帶領三軍高呼萬歲。

　　秦王政和成蟜攜手登上特製轀輬車，絕塵而去。

　　部隊則回營地休息用飯，按計劃出發。

　　正午，秦王政和呂相國設宴灞上長亭，為成蟜將軍送行，由各文武大臣相陪。在飲宴中，秦王有點不放心地問呂相國說：「此次作戰，糧秣和後勤補給上是否準備充分？」

　　「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各地都設有糧倉和兵站，補給足夠。雖然上黨地區去年收成不好，民間鬧饑荒，但軍用糧倉貯藏甚豐，尤其是屯留和蒲阪兩地，趙軍糧倉堆積甚豐。」

　　「因糧於敵，原則上是不錯的，但在敵手的敵糧，不可知的變化太大，不能列入我軍本身，需要考慮。」

　　「大王英明，老臣只是提醒長安君注意這點罷了，並未將這批糧食計算在作戰計劃之內。」

　　「賢弟，你初次率領大軍作戰，所謂大軍未動，糧草先行，後勤補給仲父雖有萬全的準備，但你自己也要多加留意，尤其是上黨地區幾個城市，反反覆覆，民心並不向我。」秦王政轉向成蟜說。

　　「王兄請放心，你的訓示，臣會銘記於心。」成蟜意氣風發地說。

　　多年研習兵法，如今才有實用機會，他是早就躍躍欲試了。

　　「嬴將軍，」秦王政又舉杯囑託大良造嬴和說：「王弟沒有實戰經驗，一切還請將軍多加照顧，將軍追隨蒙驁將軍南征東討，身經百戰，寡人是相信得過的。」

　　嬴和為宗室人員，十六歲從軍，今年已四十五歲。他身材魁梧，方口隆鼻，濃眉大眼，留有一臉絡腮胡，相貌極為勇猛。他追隨蒙驁多年，自蒙驁死後，多不得意，也是屬於反對呂不韋的宗室派。

　　「臣不敢，」他連忙長跪舉杯祝秦王政說：「此次攻趙，臣敢保證，必將全力輔佐長安君重定上黨，只是糧秣及兵員補充有待相國的操心。」

　　「嬴將軍這點請放心。」呂不韋也舉杯回敬。

　　祖道宴畢，秦王政命群臣散去，不必侍候，他攜著成蟜的手，走上高處一座涼亭內。只見遠處群山翠綠，長河如帶，偏西的夕陽灑照在山坡，染上一片金黃，他不覺動了依依惜別之情。他感歎地對成蟜說：「祖父孝文王兒子嫌多，寡人兄弟卻恨太少。這次呂相國建議賢弟領軍，寡人是不太贊成的，但他言道，上黨趙軍軍力薄弱，不足為懼，只要我大軍一到，必可如湯潑雪，很快平定。同時賢弟和寡人都行冠禮在即，等到賢弟建立這次功勳後，正好名正言順加封。」

　　「這是呂相國的美意，臣弟心領了。」不知為什麼成蟜總感覺得到，呂不韋對他不存好意，但如何不好法，他卻說不出來。

　　昨晚他曾到老人處辭行，老人沒說什麼，只告誡他，行軍作戰要注意後勤補給，設法因敵而食，不能太依賴後方。他聽得出老人話中有話，卻又想不出所以然來。

　　但這些懷疑很快就被他強烈想建奇功的企圖心排除掉了。獨當一面，揚名天下，這不是他自幼就夢寐以求的嗎？「賢弟此次平定上黨以後，是願意封居當地，還是回國輔助寡人？」秦王政突然發問。

　　「王兄問此話是什麼意思？」成蟜不解反問：「王兄喜歡臣弟怎樣就怎樣。」

　　「還是回來輔助寡人的好，呂相國太過專權，早已引起一般宗室大臣不滿，寡人預料，我要親政還得經過一番奮鬥，才能真正掌有實權。」

　　「臣弟這次征伐一完，必會很快回來。」

　　「兄弟同心，其利斷金，父王生前授權呂不韋太多，如今他的勢力遍植朝野上下，加上蒙驁、王齮這般重臣又前後凋謝，寡人未親政，只是素餐尸位，恐怕親政後，仍只是個簽押蓋璽的傀儡！」

　　「王兄為何悲觀懷疑到這種程度？」成蟜驚問。

　　「不是悲觀，也不是懷疑，你可知道，這次嫪毐封侯，你的領兵伐趙，全都是他和太后商議定案，才交由寡人用璽！」秦王政恨恨地說。

　　「啊！」成蟜驚呼出聲，但他隨即安慰秦王政說：「目前如此，王兄親政後自當改變。」

　　「賢弟注意，目前領軍者多半是呂不韋的人，這十萬精兵的將校則多為宗室人員，呂不韋也許是想將這股軍力消耗或長駐在國外，所以你要盡量保持實力，早日班師回朝。依寡人的判斷，要想確實掌握政權，還有一番曲折。」

　　「王兄也許是多慮了，」成蟜歎口氣說：「不過臣弟我總是站在你這邊的。」

　　「記住你今天這句話！」秦王政也歎口氣說：「爭權奪利真是可怕，古來父殺子，子弒父，兄弟相殘，可說是史不絕書。」

　　「臣弟相信我們之間不會這樣。」成蟜說。

　　「回宮吧，本來在賢弟出師之際，寡人不應講這些話，但用意在要賢弟提高警覺。」

　　兩人又攜手下得高處，乘車回宮，臨行前還有一次御前會議。

　　※※※

　　成蟜率領十萬大軍，兵分兩路攻趙，以平定上黨反叛。一軍由前軍都尉宮大夫秦敢率領攻蒲阪，一軍由成蟜本人領軍攻屯留，兩路進攻，互成犄角之勢。

　　秦敢攻蒲阪還經過一番辛苦，而成蟜大軍直入，未遭遇任何抵抗。等到進入屯留城，才發現竟是一座空城，精壯男人皆已撤走，只留下一些老弱婦孺，而糧倉也是搬運一空。趙軍這次撤退，採取的是堅壁清野戰術，田裏的農作物能收割的收割掉，來不及收割的就放一把火；能徵作軍用的騾馬牲口以及能食用的家畜，全都帶走或收藏起來。

　　成蟜及嬴和開始還想因糧於敵，但派軍隊搜查的結果，不但搜不出糧食，那些老弱婦孺反而伸手問秦軍要吃的，而原有秦國派出的地方官吏，不是被趙軍所殺，就是俘虜走了，民間行政系統整個形成真空。成蟜不得不重新建立軍政府，但找不到當地人出任，只有派秦軍人員兼代，民眾之間糾紛因之大增，軍民之間各種事件也層出不窮。

　　就在此時，趙、魏、楚三國暗中又軍事合作，不斷派出小部隊騷擾秦軍的補給線，能夠抵達前方的軍用物資越來越減少，越來越困難。

　　再加上趙國的騎兵加緊實施游擊戰，專事攻擊秦軍的小部隊和後勤設施，弄得秦軍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不得不加派兵力警衛，因此弄得兵力分散，處處都得設防。

　　趙國旗兵自趙靈王改制，穿胡服、習胡射後，已成為諸國中第一流的騎兵部隊，這次更發揮了它的奇襲和行動靈活的特長，使得秦軍防左救右，疲於奔命。

　　成蟜和嬴和商量的結果，認為秦軍擅長攻擊，不宜防守處於挨打地位，弄得軍隊士氣低落。

　　他們要求繼續攻擊作戰，卻遭到呂不韋的否決，要他們全力經營上黨地區。他們提出報告，戰區內軍民民生物資缺乏，希望國內能有所補充，呂相國的批覆是，後方盡快盡量增加補給，但將軍亦應就地設法。

　　就在軍民食用困難之際，趙國忽然大舉反攻，趙將扈輒率大軍廿萬，消滅了秦軍前進警戒部隊，一舉包圍了屯留和蒲阪，切斷了兩城之間的聯繫，但他也不急著攻城，看樣子是想餓死他們。

　　另方面，魏、楚也加強對秦軍補給的騷擾和掠奪。

　　成蟜和嬴和不斷派出使者到咸陽求救，呂不韋卻遲遲不發救兵，只是要他們固守。

　　成蟜這時真的是面臨內缺糧草，外無救兵的絕境。

　　※※※

　　那晚，成蟜帶著幾十名從僕巡視城防。

　　半鉤新月，正逐漸西沉，那種似血的紅色，為他心上蒙上一層不祥的憂鬱。

　　深秋的西風吹在身上，使他感覺到深深寒意，他猛然想起，士卒仍然身著春衣，禦寒的被服還不知道在哪裏？圍城已經半年，軍隊已殺牲口而食，他們先是宰殺不堪服役的騾馬，最後不得不分食心愛的戰馬。最近軍中已傳出，民眾偷挖剛掩埋的屍體煮來吃，燃料就用拆下來的房屋木料，而軍隊也有斬殺傷重同袍，分而食之的慘劇發生。

　　總之，無論軍民，現在除了吃以外，其他什麼也引不起他們的興趣，給他們一小袋糧食，比封侯賜金更能鼓勵士氣。

　　在這半年中，敵人雖然也虛張聲勢的攻過幾次城，但除了增加城內守軍的傷亡，嚴重破壞秦軍的士氣外，他們並沒有硬行攻下這個城的意圖，很明顯的，敵人是想餓得他們投降。

　　他今夜巡視了幾處地方，所見到的民眾一個個餓得皮包骨頭，很多瘦骨突出，似乎隨時會穿破那層薄薄毫無一點血色的皮。他們擠在一起躺著，呻吟著，見到他來，眼中都流露著憤怒。這還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他們臉上的貪婪表情，似乎是想將他們這行人的肥壯乘馬宰殺來吃。

　　每到一處防地哨所，所看到的士卒全都餓得奄奄一息，他們靠著一點嚴格分配的口糧，多加水煮稀了來充饑，但這點口糧再過幾天也將發放不出來。

　　有的人當面向他發出怨言，說是秦軍自征戰以來，從未如此窩囊，不管戰勝戰敗，都是像迅雷如旋風，不會久等在一地等死，言外之意是責備他這個主帥無能。

　　有的看到他來，乾脆裝傷重裝餓昏，根本就不理睬他；有的高舉無力的手，用微弱顫抖的聲音要求他率領他們衝出去突圍，但這種連走路都會跌倒的軍隊，還能強行突圍？突圍後又能到哪裏去？他們將遭到兵強馬壯的趙軍追擊，還要面對魏、楚軍的埋伏和截擊！

　　最可憐的還是那些受傷的士卒，他們沒有醫藥治傷，創口發炎潰爛，有的都爬滿蛆蟲。他們不但要忍受疼痛，還得提防有人會殺了他們充饑。有的自認活不了的傷者，也會自動傷感地向同伴說：「我是活不成了，拖下去只有延長痛苦，你們乾脆將我殺了，至少還可以讓你們多活幾天，等待援軍來到。」

　　看到和想到這些景象，成蟜現在又不得不重新考慮一個難題。

　　下午嬴和來報，趙王派使者來見。為了表示守城決心，他告訴嬴和說：「孤不想見他，將他殺掉算了！」

　　「兩軍交戰，不斬來使，」嬴和連忙阻止他：「何況殿下也可以聽聽他要說些什麼。」

　　「不，秦國從來沒有降將！」他堅決地說。

　　嬴和似乎還有很多話要說，看到他這樣堅持，也就不敢再說下去。他知道他想什麼，呂不韋似乎是有意遲遲不派出救兵，再等下去只有全軍餓死這條路。

　　但他答應過秦王政，無論在任何情況下，他都不會背叛他，儘管呂不韋在中間搗鬼。前不久，他派出私人使者去見秦王，如今還沒回報，他只有等下去，他對王兄有信心，儘管他未親政，掌握不了實權，但他到底是一國之君，他總會想辦法來救他和這幾萬部隊的，所以再苦他也得堅持下去。

　　正在他想著這些的時候，忽聽一處城牆邊火光明亮，殺聲大片。

　　「敵人攻城了？」他轉臉問身後一名從騎。

　　「讓卑職去看看。」從騎縱馬過去。

　　不一會，從騎氣喘吁吁地回馬來報：

　　「有兩群自己兵卒正在打鬥！」

　　「為什麼？」

　　「搶奪一具傷重致死者的屍體！」

　　他沒有再問為什麼，只是大聲向從騎喊著：「跟我來！」

　　這兩股兵卒大約各有二十多個人，殺敵已無力，但自相殘殺好像還是有勁得很。周圍有數百人在圍觀，其中有幾名軍官在內，他們不但不阻止，反而鼓噪著喊加把勁。

　　圍觀者聽到急速的馬蹄聲，再看清是高級長官來到，全都一哄而散。打鬥者殺紅了眼睛，根本沒注意成蟜一行人，他們繼續打殺，還有人在嘴裏罵著：「你們這些禽獸不如的畜牲，連我們傷重致死的屍體都要偷？真是喪盡天良！」

　　「你們不要假惺惺裝好人，留著還不是自己想吃！」一名兵卒邊打殺還邊罵。

　　「肥水不落外人田，我們就是自己吃，也輪不到你們！」

　　「全部拿下！」

　　從騎紛紛下馬要想抓人，但這些地頭蛇對防區的地形比他們要熟得多，紛紛逃到暗處，一下就跑光了，只留下一具瘦弱見骨的屍體，四肢張開得直挺挺躺在那裏，很明顯的，四肢張開乃是這些饑餓同袍拉扯的結果。

　　成蟜只覺得一陣眼熱，他向身後的傳騎下令說：「請嬴將軍來府議事！」

　　他兩腿一夾，胯下的烏騎馬長嘶一聲，飛也似的奔向將軍府，後面的從騎也全都跟了上來。

　　一陣夜風吹來，成蟜只覺臉上發涼，他抽出手來一摸，才發現到自己竟然滿面是淚！

　　他這邊命傳騎召喚嬴和，誰知他回將軍府議事堂時，嬴和帶著幾位高級將領正在等著見他。他們是中軍都尉右更趙成，中軍右尉五大夫嬴悅，後軍都尉少良造司馬疾，後軍右尉公大夫嚴重和輜糧軍都尉五大夫呂直。

　　他們見到成蟜，連忙站起行了軍禮。成蟜升座後擺手說：「各位將軍請坐，我剛才命傳騎請嬴將軍，想不到各位先來。」

　　說完話他才發現到室內的氣氛不對，每個人臉色嚴肅，沉默不作一聲。成蟜想打破這種沉寂，他轉向坐在右邊首位的嬴和說：

　　「嬴將軍帶領各位都尉深夜來府，有什麼重大事情發生嗎？」

　　嬴和看了看室內諸人，清了清喉嚨，似乎是鼓足了勇氣的說：「我軍的危困，公子大概很清楚──」

　　說到這裏，他突然停住，彷彿底下的話他無法明言，而要別人接下去。成蟜點點頭，他滿懷哀傷地說：「不但清楚，而且剛才孤親眼見到一場慘絕人寰的悲劇。」接著他將剛才所見爭食屍體的事情說了，然後一整臉色轉向趙成說：「趙將軍，那是你的防區，請你查一查。」

　　趙成生得五短身材，卻是中氣十足，聲如洪鐘，他語驚四座地說道：「這種事全城每晚都會發生數起，真的已查不勝查，防不勝防。開始時，末將還殺了幾個人以示懲戒，公子你知道結果如何？午時三刻殺的，半夜子時屍體就被別人挖走，全都吃進了肚子──」

　　說到這裏，這位平日以不動聲色著稱的鐵面將軍，竟也聲音哽塞說不下去了。

　　「各位將軍，孤日前已派出私人使者覲謁王兄，孤相信他會派援軍來，各位請鼓勵屬下，還得忍耐支持下去。」成蟜也語帶憂傷地說。

　　「支持？我們的確再也支持不下去了！」室內的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出這句話來。

　　成蟜皺了皺眉頭，看看嬴和這位老將，這些人都是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這種時候，統帥或公子的頭銜是已壓不住這些沙場英雄了。

　　「各位將軍稍安勿躁，」嬴和咳嗽清清喉嚨，向成蟜拱拱手說：「事到如今，末將也不得不道出肺腑之言，公子要是見罪，處以車裂之刑也再所不辭了。」

　　「嬴將軍請講。」

　　成蟜話未說完，眾將領又一起大聲說：「公子既然要你講，你就直言吧！」

　　成蟜對眼前這種情形暗暗心驚，看樣子他們是商量好以後才來的。

　　「公子，奸相呂不韋擅權誤國，」嬴和悲憤地說：「有意延誤和中斷我軍的補給，又不准我們進攻，也不讓我們撤退，現在被圍，又不派兵援救，明明是要借敵人之手，消滅我們這支忠心保衛王室的軍隊。」

　　「不錯，不錯，奸相就是這個意圖。」眾人又紛紛議論起來。

　　「公子，今天趙國派使者來議和──」嬴和繼續說，底下卻為成蟜所打斷。

　　「他們想我們投降？」成蟜問。

　　「不是投降，是議和。」

　　「什麼條件？」成蟜有點心動。「使者帶來趙王的書信，上言天下都知道嬴政是呂不韋的兒子，只有公子才是真正先王的血脈──」

　　「不要這樣說王兄！」成蟜有點動怒。

　　「這個傳言秦國也人盡皆知，恐怕只有公子和主上兩人不知道，因為沒有人敢向你們提起。」趙成又插口說。

　　「趙王信上還說些什麼？」成蟜要嬴和繼續說。

　　「趙王說，只要公子答應兩國修好，他願意聯合各國支持公子登位，除掉擅權欺上的呂不韋。」

　　「那我王兄呢？」成蟜偏著頭喃喃地問，廿歲不到的大孩子原形又露出來了。

　　「當然到時候是聽公子發落了。」嬴和微笑著說。

　　「那不是謀反嗎？」成蟜沉思地問。

　　「差不多，不過末將們認為是反正，除掉呂不韋父子，恢復秦王室正統。」

　　「那不行，傳言怎可當真！即使是真的，王兄也是先王親自立的，他當然是正統。」

　　「到這種時候，公子還說這種話，是不是太──忠心了點？」嬴和苦笑著說。他本來想說太傻，想想他到底是主帥，雖然還是個沒行冠禮的大孩子，他應該為他留點面子。

　　「不，謀反不行！各位要記得，各位的家屬都還留在秦國。」成蟜語帶威脅地說。

　　想不到他這句話激怒了室中每個人，他們紛紛鼓噪起來。

　　他們都長跪而起，搶著發言。

　　「比起數萬大軍的生命，末將的家屬算不得什麼！」趙成首先發難說。

　　「不錯，眼前本人的生命都保不住，哪還顧得了家屬！」後軍都尉司馬疾接著說。

　　「這種人吃人的情形再繼續下去，不要敵人來攻，內部互鬥而潰散，乃是早晚的事！」久未說話的後軍右尉公大夫嚴重也接口說。

　　「稟告公子，城中餘糧尚夠配給五天，再下去只有讓大家人吃人了。」輜糧軍都尉五大夫呂直聲壓眾人地報告。

　　「不要再等五天，眼下末將就不敢保證軍隊會譁變，開啟城門迎敵或是投降，末將實在已統制無力，請讓末將以死謝罪！」趙成拔出佩劍就要自刎。

　　坐在他上首的嬴和眼快，一把奪下他的劍，厲聲地說：「趙成，不得胡來！」

　　經趙成這一來，室中眾人紛紛拔著佩劍，都往頸子上要抹，口中全嚷著：「請讓末將一死以謝公子！」

　　成蟜連忙喝住，等眾人都插劍入鞘後才無奈地歎口氣說：「各位將軍到底想要孤怎麼做？」

　　「公子，事到如今，只有與趙議和，讓趙國將糧食運來再說。」

　　「先運糧，後議和，這是我最起碼的條件。」成蟜為了維持主帥的面子，只有這樣說一句了。

　　「公子什麼時候接見趙國使者？」嬴和舒了一口氣問。

　　「不了，請嬴將軍全權代我，你就說我病重，不能見客。」

　　成蟜聲音虛軟，手腳無力，他懷疑自己是真的病了。

　　※※※

　　秦王政坐在議事大殿上，耳聽著大臣紛紛接連奏事，他根本一句也未聽進去，這些日常政務有呂不韋去處理，他腦子裏只盤算著一件事，如何將昨晚考慮了一夜的事，快刀斬亂麻地予以解決。

　　昨天，他秘密地接見了趙國前方回來的成蟜使者，才知道上黨的戰事發生了這樣大的變化。以往他每次問呂不韋，他只說，占據了屯留、蒲阪兩地的秦軍，正在整頓，從事地方政府的編組，正面沒有發生重大戰爭。

　　整整被包圍了半年，糧草耗盡，沒有援軍，敵人不攻城，當然沒有戰事！呂不韋對他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但整個加起來卻是個一手遮天的大謊言，不但他被蒙在鼓裏，所有朝內群臣和全國民眾全都不知道實情，還認為成蟜真的將上黨治理得有聲有色。

　　原來所有來報前方緊急的軍使，全被呂不韋軟禁，所有信鴿帶來的告急文書全遭扣留。

　　在聽完軍使聲淚俱下的報告後，他立刻打發軍使秘密回程，告訴他，怎樣他都要設法進得屯留城，轉告長安君援軍很快會到，以激勵士氣，再艱苦的撐一段時間。這方面他利用軍使帶來的信鴿帶回一塊竹簡，親自用朱砂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援軍即到　嬴政

　　但放了信鴿，打發走使者，他內心又徬徨起來，調動大軍的軍令符在母后手上，他又尚未親政，如何調動兵馬？最後他只得向中隱老人請教。

　　中隱老人盤坐閉目聽完他說的話，只笑著告訴他：「你已是一國之君，不能凡事都聽別人的，你想救成蟜就趕快去救，否則怕來不及了！」

　　「但軍令符在太后手上。」他痛苦地說。

　　「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老人也只回答這一句。

　　「嬴政尚未親政，滿朝都是呂不韋的人。」

　　「你太小看自己，記住你姓嬴，他姓呂，而且是外國人，我就提醒你這麼多，其餘自己去想，回去吧，不要拿這件事再來煩我！」

　　老人的眼睛又閉上了，秦王政再怎麼問，他就是置之不理。

　　昨晚，他將老人的兩句話思考了一夜，終於悟出了話中的玄機，決定今天早晨當著群臣一勞永逸解決所有問題，當然救援成蟜最為緊急優先。

　　好不容易等到群臣奏事完畢，司儀侍中想喊「有事稟奏，無事退朝」之際，秦王政輕喝一聲：「且慢！」

　　就在群臣驚愕，詫異秦王今天突然管事的時候，秦王政轉向呂不韋問：「上黨方面情勢如何？」

　　呂不韋先是一驚，隨即很快沉著地起奏：「屯留和蒲阪分別被圍，老臣正在計劃救援。」

　　看到他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態，秦王政不覺也暗暗心驚，看情形他已知道昨晚他秘密接見軍使的事，換句話說，他的宮中也有呂不韋安排的人，他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的監視。

　　他一眼看過去，殿上卅多個文武大臣，呂不韋的心腹雖然各據要津，但職位遠低於這些宗室大臣，而人數也只占有三分之一不到，這時他更體會到老人話裏的意思。他提高嗓門向呂不韋說：「既然早知屯留和蒲阪被圍，為什麼不發兵相救？」

　　「屯留和蒲阪什麼時候被圍，怎麼連我們都不知道？」眾大臣紛紛小聲議論起來。

　　呂不韋看到情形不對，硬著頭皮說：「老臣也是最近才接到報告，正要和太后商量，取得軍令符以便發兵。」

　　「不必了，救兵如救火，爭取任何一點時間都是好的。寡人現在宣佈，太后居雍，令符取送不便，即予作廢──」

　　「按體制──」呂不韋的頭號心腹廷尉呂執出班奏事。

　　「呂廷尉暫時住口！」秦王政威嚴地說。

　　他的狼音豺聲今天顯出它的威力，尖銳而粗糙的聲音像鈍鋸一樣，鋸割著眾人的耳朵，使眾人膽戰心驚，頭皮發麻。

　　「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軍令符代表國君權威，國君可以制發，當然也可以收廢！」秦王政微笑著說。

　　這番話說得呂不韋的心腹個個垂頭喪起，而眾多宗室和舊臣則眉飛色舞，驚喜不止。

　　「國尉！」秦王政又喊。

　　「老臣在！」高大的桓齮出班領旨。

　　「限你在兩天內製成新玉令符，交寡人驗收，並在十天內召集十萬人馬，交由寡人親自出征！」

　　無論呂不韋的人或是宗室重臣，全都像遭到雷擊一樣，面面相覷，驚詫得說不出話來。

　　「老臣啟奏，按照秦律，」呂不韋還想作最後掙扎：「除非國家危亡，國君不得作親征之舉，如今──」

　　「仲父不必多說了，」秦王政笑著說：「成蟜是寡人唯一的兄弟，交託給別人，寡人不放心。」

　　他的話中有話，說得呂不韋不敢再急，何況眾多宗室和舊臣，也都瞪著眼睛看他。

　　「長吏蒙武。」秦王政又傳。

　　「臣在！」英挺俊秀的蒙武出班。

　　「令尊為先王託孤大臣之一，長期為國在外征伐，因而積勞謝世，卿雖年輕，但其有令尊厚重之風，今寡人任你為騎射，共同與相國輔助寡人，今後凡有政令施行，你要和相國共同簽署，方為有效。」

　　「謝大王！」蒙武不動聲色地回到班列。

　　眾宗室及舊臣忍不住歡呼出聲，秦王這項宣佈是明白表示，呂不韋的相權分割了一半，與往日相國專權，左右丞相只是奉命行事，伴食而已，有了基本上的改變。

　　呂不韋氣得滿臉發青，額上那根青筋激烈跳動，就像隨時會裂開一樣，但在大庭廣眾反對勢力人數超過他甚多的情形下，他不敢發作。

　　「好，寡人最後宣佈一件事，」秦王政又突如其來地說：「從現在起，寡人正式親政，至於行冠禮的事，等寡人回師之時再議，無事就退朝吧！」

　　散朝後，文武大臣猶聚在一起，三五成群紛紛議論，對秦王政的獨斷明快，包括呂不韋在內，全都驚服，他只用幾句話，就成功地發動了一場不著痕跡的政變。

　　※※※

　　秦王政親率十萬大軍，浩浩蕩蕩殺向上黨，一路上只遇到趙魏軍象徵性的抵抗，但在行軍佈陣上，卻顯示了他出眾的軍事天賦，連屬下那些身經百戰的老將都佩服得五體投地。

　　出發前，群臣建議以桓齮為裨將，意思是要桓齮指揮作戰，秦王只是掛個名義而已。誰知秦王不用裨將，凡事親自策劃指揮卻也頭頭是道，彷彿久歷戎行一樣。秦王政自己才發覺到，中隱老人多年來傳授他的兵法，乃是真材實料，並非一般的紙上談兵。

　　出發前的這幾天，他對國內事務也作了妥善的安排。呂相國和騎射蒙武共同掌管政事，運送糧料、後勤補給、準備增援部隊等軍政事務，全權交由桓齮負責；另派李斯為長吏，專事負責對敵情報的搜集，策反敵國大臣將軍，並維護國家機密，隨時查緝通敵謀反軍民，並對大臣及地方首長進行秘密考核。

　　秦王政這一項行動，奠定了政軍分離，以及情報系統直屬國君的基礎，不像以前，凡事都要經由丞相。由此大權全掌握在國君一人之手。

　　正在他連戰皆捷，急著趕去救成蟜的時候，中途得到成蟜已反的消息，乍聽之下，他真的不敢相信。

　　最使他傷心的事是成蟜還發佈了一項檄文，除了聲討呂不韋專權誤國，結黨營私，淫亂後宮等罪狀外，連他嬴政也牽扯進去，說他乃是呂不韋的兒子，不配繼承，只有他成蟜才是先王血胤，應該登秦王位。

　　先前他只知道母親原是呂不韋義妹的事，小時候聽那些邯鄲小兒胡亂唱歌，喊他棄兒等等，在印象中早已淡掉，回秦以後，根本沒人敢在他面前提這類事，成蟜這一提，將他的新仇舊恨全引發出來。

　　他看到那篇檄文後，就像瘋了一樣的狂怒大叫，將刻著檄文的竹簡劈得粉碎，還把那些撿拾檄文報功的兵卒全部斬首，罪名是為敵宣傳。爾後再也沒人敢在他前面提起成蟜的名字。

　　他連騎在馬上或坐在車上行軍時，也常會仰首對天喃喃而語：「成蟜，成蟜，我唯一的兄弟，別人這樣對我，我不會難過，為什麼獨獨是你！難道忘了我們小時候的誓言？」

　　接著他又低頭歎息，不斷自語：「成蟜，成蟜，我不相信，你絕對不會，這是假的，乃是敵人的離間之計！」

　　屬下的將領見他這副神經錯亂的模樣，深怕他胡亂指揮，貽誤軍機，在他發號施令、調兵遣將時，全都是捏著一把冷汗。到後來才知道，他在指揮軍隊時，卻變成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他冷靜沉著，談笑之間，什麼任務都分配得妥妥當當。

　　有一天，他從李斯處得到正確情報，得知成蟜是被逼，而且如今已成了傀儡，實權完全在嬴和手裏，他內心終於得到安慰，他在心裏說：「成蟜，成蟜，我知道你不會負我！嬴和等人，他們會付出他們脅上謀反的代價！」

　　秦國大軍兵臨屯留城下時，已見不到一個趙軍。就謀略而言，趙國這次是成功的，它造成秦軍自相殘殺，尤其是秦王兄弟相殘的悲慘局面。

　　原本，趙王還打著先前的如意算盤：引誘秦軍深入後，讓秦王兄弟正面對敵，他聯合魏國騷擾秦軍後方，待秦軍兩敗俱傷後，再行夾擊，一戰擒獲秦王。

　　想不到他這次遇到的對手是秦王政，再加上桓齮快速的後勤補給和李斯靈活的情報及反間運用，趙魏本身就聯合不起來。秦軍不等他們來偷襲，早就派出騎兵來圍剿這些小股游擊隊，過去用來對付成蟜的戰術，一點都不再用得上。

　　趙王和他的將軍們如今只剩下一個希望，就是等秦國這兩隻剛長成的壯虎相鬥，等到一死一傷後，他們再出來收拾那隻傷虎。

　　※※※

　　秦王政下令圍城，十萬精兵除了側翼用部份兵力警戒，防止趙魏的奇襲外，全都參加了圍城行動。他的主要目的是讓城內叛軍看看討伐部隊的軍威，最好是知難而降，自己人在敵人環伺中互相殘殺，是愚蠢的悲劇，也是危險的鬧劇，注定會是同歸於盡的命運。

　　秦王政在完成圍城部署後，兩度派出使者要求叛軍投降，但都遭到拒絕。叛軍聲言，他們才是正統，要和平，首先要解除呂不韋的官職，追查這次補給支援不力的責任，同時嬴政必須退位，由宗正召開宗室會議，在他和成蟜中間選一個冊立。

　　在秦王政耳中聽來，當然這都只是些笑話，但卻表示出叛軍寧死不降的決心。

　　在要下達攻擊命令的當天拂曉，他帶著將領騎馬巡視了一趟攻城準備。

　　勁弩隊俯伏在掘好的壕溝裏，箭已上弦，頭幾批發射的都將是火箭，可燃燒敵人設施，也可指示攻擊目標。飛石隊則裝備有飛石機，可將巨大石塊投進城內。

　　雲梯隊也已準備好，一架架長長的雲梯橫放在地面上，俯伏在兩旁的兵卒，就像蟻附在竹枝上的螞蟻。

　　撞門隊巨大的撞門機由四騎馬拉著，粗壯的撞門木以四條鐵鏈吊在木架上，要運用幾十個人的力量才能推動，撞開城門。

　　步兵隊形成一塊塊的小矩陣排列，矩陣與矩陣之間，放置著高大的雲台，這種雲台高與城牆齊，在先頭部隊由雲梯攻上城牆，占領一塊據點後，後續部隊可由雲台大量運上城牆。最後是戰車隊等著隨後進城占據要點。

　　騎兵隊則集結兩側，是擔任側翼警戒，也是等待步兵攻開城門，由他們衝殺進去，擴張戰果。

　　這些人馬個個屏息以待，數萬大軍，除了偶爾聽到傳起來回部隊間傳令的馬蹄聲以外，一片寂靜。

　　他們都等待著天亮前的那一刻，一聲號令之下，這裏將是萬箭齊發，殺聲震天，干戈齊飛，血流漂杵的人間地獄。

　　還有一項秘密行動，這也是秦王政的創舉──他派了數千兵卒和附近徵集來的民伕，正從城外挖幾條地道入城，這樣可減少人員傷亡，也可攻敵不備。為了怕挖掘進行時為對方發覺，多半是夜裏進行，戰鬥開始後，則可在戰鬥的掩護下日夜進行。

　　秦王在巡視完攻擊準備後，對一切都感到很滿意。他望望屯留城樓，只見也是火把處處，在火光下看得見巡邏人員來回走動不斷，兵器偶爾在火光中閃亮。

　　「啟稟大王，攻擊時刻快到，大王是否要退居指揮位置？」一位中軍都尉說：「犯冒石矢乃是為臣的事。」

　　「等一下，」秦王政沉吟地說：「攻擊時間可以延後一點，寡人不見到成蟜勸誡他一番，實在是不甘心，這場兄弟鬩牆之戰，能免就應該免掉！」

　　「可是攻擊開始時間已通令全軍──」中軍都尉遲疑地說。

　　「事情是死的，人是活的，攻擊開始得聽寡人親自下令，以鼓聲行事！」秦王政果斷地說：「派人向城裏傳話，寡人要見長安君。」

　　兩名傳騎應聲而出，飛馬來到城樓下放聲大叫：「大王要長安君說話。」

　　城上只是一陣嘈雜，似乎是認為秦王部隊要開始攻城，接著有人喊著說：「要打要殺，趕快開始，不要囉嗦！」

　　很多在城上的兵卒也跟著鼓噪起來。

　　秦王政將馬一夾，向城樓下馳去，中軍都尉要想攔阻，已來不及，只得率領執盾護衛跟了上去，緊緊護著秦王。秦王要護衛燃亮火把，中軍都尉連忙在一旁制止：「大王，這樣太危險。」

　　「寡人要他們看清到底是誰來了，不要緊的。」秦王政微笑著說。

　　接著他大聲向城樓上喊：「各位弟兄，嬴政要成蟜講話！」

　　城樓又是一陣騷動，有人喊著說：「真的是大王親自到了！」

　　「大王要長安君說話！」城下傳騎跟著喊。

　　沒過一會，成蟜在城樓上出現，火光中還能辨識他那張年輕俊秀的臉，雖然他全身甲冑，卻顯得萎靡不堪，身邊跟著嬴和諸將領。

　　「成蟜，你為什麼負我，為什麼要違背諾言？」秦王政高喊著。

　　成蟜沉默，不作一聲。

　　「嬴和，寡人信任你，才將唯一的弱弟交託給你，你不輔助他，反而脅其他謀反，你該當何罪？」秦王政又轉向成蟜身旁的嬴和說。

　　「都是奸相呂不韋造成今天這樣局面，不除呂不韋，我們是不會甘心的！」嬴和大聲喊著回答。

　　「那是以後的事，目前你們要做的是趕快投降，免得兄弟相殘，讓趙魏漁翁得利！」秦王政想動之以情。

　　「事到如今，有如船到江心補漏，已經嫌遲，只有決一死戰了，我們和趙國訂有盟約，相信他們會來相救。」嬴和硬著頭皮說。

　　「嬴和，這樣大的人，怎麼還這樣天真？秦趙之間訂過多少盟約，有哪件是實行過的？趕快投降，自行請罪，還可罪不及家族！」秦王政嚴厲大喝。

　　「鹿死誰手尚未可知，十萬軍隊能攻下此城，算你有本事，放箭！」嬴和老羞成怒。

　　「且慢！」成蟜這時才開口制止放箭，一邊已拔出佩劍在手說道：「王兄，成蟜無顏再見你！」他反手往頸子上抹去。

　　嬴和眼明手快，拍打劍柄，劍往下滑，插進胸部，一時血流如注，嬴和正想勸解，只見成蟜一個翻身，竟從城樓跳了下去。

　　「快接！」秦王政縱馬過去，四名執盾郎中護衛緊緊相隨，成蟜落下時，正好落在秦王馬的後臀，減少了部份衝力，摔在地上昏厥過去。

　　秦王命人速將成蟜送回帳篷救治，一面下令攻城，一時之間，鼓聲雷動，號角齊鳴，殺聲震天，一場驚天動地的攻城戰開始了。

　　成蟜一走，叛軍失去號召中心，有人打開城門，紛紛棄械投降。

　　嬴和等將領見大勢已去，也都橫劍自刎，不到兩個時辰，戰爭即告結束。

　　※※※

　　成蟜幾天來都處於昏迷狀態，秦王政衣不解帶地在一旁親自看著太醫換藥，著侍女為他換衣清理。太醫說，他劍傷深及肺部，能活的機會很小。

　　他刻意將成蟜放在屯留將軍府原來的臥室，他就睡在同一個臥室裏，只要成蟜一翻身或是呻吟，他就趕快過去探看。

　　那天午夜，奇蹟似地成蟜竟從昏迷中醒過來，吵著肚子餓，他要侍女為他拿了點湯水來，但餵他喝了幾口就不想再喝。他張開眼睛，看到是秦王政親手在餵他，他不勝驚奇，也不勝感激，他閉上眼睛虛弱地問：「戰鬥開始了？」

　　「不，戰鬥早在幾天前就結束了！」

　　「王兄，我對不起你！」成蟜帶點哽咽地說：「沒想到你還是對我這樣好！」

　　「我已查明了一切原因和內情，你是受脅迫，不能怪你，回去我要好好算這筆帳！」

　　「嬴和他們呢？」成蟜關心地問。

　　「這些叛賊死有餘辜，要不是賢弟這一跳，自相殘殺又不知道會死多少人！他們全自刎了，但我還是將他們的屍首處以車裂之刑，人頭懸掛在城門示眾。」秦王政恨聲說。

　　「王兄，我總覺得你有時候會變成兩個人。」成蟜露出孩子氣的微笑說。

　　「此話作何解釋？」秦王政也笑著問。

　　「一個嬴政對兄弟好友愛，對情人好多情；一個秦王對內侍多嚴厲，對屬下多殘忍！」成蟜帶點勸勉的口氣說：「兩者折衷一點也許比較好些。」

　　「情人？你什麼時候發現我有情人的？」秦王政驚詫地問，隨即又「哦」了一聲說：「那天上林救我的是你？」

　　成蟜帶著神秘的笑容看著他，不說是否。在搖晃的燭光下，他因發熱而顯得紅潤的臉，看上去更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

　　「她雖然已經進宮，但我們仍然保持著以前的關係，」秦王政這時也變成一個深怕別人會誤會他的孩子：「純潔的關係，什麼都沒有，只是看看她就夠了，你相信嗎？」

　　「當然相信，從小到現在，哪一次你說話我沒有相信過？」成蟜眼中充滿童年時對他崇信的光輝。

　　「為什麼我們要生在帝王家？」秦王政看不得這種眼神，他激動地握住成蟜的手：「要是生在一般百姓家，我們可以相親相愛，有什麼東西你喜歡，我一定會給你！」

　　「大哥，」成蟜痛苦地說：「我並不想奪你的王位，當然，我也有責任，我應該在他們脅迫我的時候，就像這次一樣橫劍自刎。我沒有！我向他們屈服了，但是你要知道當時的情形！」

　　「不要說了，事情經過我全知道，全調查清楚了，回去我要和呂不韋好好算這筆帳。」秦王政狠狠地說。

　　「大哥！」成蟜想問呂不韋是他父親的傳言，可是怎樣也說不出口，他轉口說：「全體將領以自殺逼我，當時屯留城裏人吃人，為搶屍體吃而群鬥，我受不了！」

　　「當然你會受不了，換了我也受不了，何況你還只是個大孩子。」秦王政愛憐地整理成蟜額前的散髮。

　　「你比我只大多少？但事情在你手上就不一樣，我相信換了是你，情況絕對不會這樣糟。你是天生的君主，我不是，老爹教你帝王學，你很快就會融會貫通，但我卻覺得厭煩，嫌其中的機詐太多。」成蟜以崇拜的口吻說個不停。

　　「來之前，我見過老爹，他說要救你得趕快，想不到最後救人的人和被救的人還要兵刃相見。」秦王政笑著打趣。

　　「大哥！」成蟜難為情地喊。

　　「好，不談這些，不談這些。」秦王政連忙搖手安撫：「你好好休養，傷好點後，我們一起回咸陽。」

　　「恐怕我這次再也不會好了，」成蟜歎口氣：「這幾天我昏昏沉沉的時候，做了好多稀奇古怪的夢，只有一個最清楚。我夢到我母親，她說她是來接我到另外一個世界，那裏沒有煩惱痛苦，沒有勾心鬥角；她說我生性太善良，不適合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的確，我也覺得這個世界沒有什麼可留戀的。」

　　談到母親，成蟜兩眼閃出了淚光。

　　「難道對我也不留戀？」秦王政想打破這種悲淒的氣氛，他開玩笑地說。

　　誰知道聽了他的話，成蟜眼淚反而像泉水一樣湧了出來，他哽咽地說：「我留戀在老爹那裏一起受業的日子，我留戀我們上林狩獵，直道馳馬的日子。但現在我無顏再活下去，這麼多的士卒為我喪命，這麼多的將領為我受刑！」

　　「不要這樣說，我沒有怪你，一點都不。」秦王政緊握住成蟜的手：「真的，你要是真要王位，我也願意讓給你。」

　　「我相信你疼惜我，也相信你說的是真話，但這不是你我之間的事，這次我回去，還得面對很多人和事，我不能要你為難！」

　　「傻蛋，」秦王政笑著說：「寡人是秦王，說你無罪就是無罪！」

　　「但我不受一點懲罰，這裏會終生不安。」成蟜指著心口處說：「所以我已沒有活下去的意志！」

　　秦王政望著燭光下他俊秀的臉，不覺想到成蟜的母親齊姬，她也是缺乏活下去的勇氣，卻有面對死亡的勇氣，這對母子的性格完全一樣，可是他想不透他們的想法。

　　「還有──」成蟜緊皺著眉。

　　「還有什麼？是不是傷口又痛了？」秦王政著急地問。

　　成蟜緊皺著眉，接著又咬緊嘴唇支撐著說：「大哥，在我臨死前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快說！」

　　「饒恕所有叛將的罪，不要刑及他們的家人，否則你也是該死的！」成蟜笑著說。

　　「什麼？」秦王政一時會不過意來。

　　「因為你也有一個帶頭謀反的弟弟！」

　　成蟜臉色突變，聲音逐漸嘶啞，創口迸發，鮮血大量滲了出來。

　　「大哥，答應我！」他祈求地望著秦王政。

　　「我還有什麼不能答應的！只要你好起來，王位你都可以拿去！」秦王政也兩眼含淚地說。

　　「大哥，我好痛！」成蟜的呼痛彷彿又回到兒時。

　　「來人！找太醫！來人！」秦王政急奔門口狂呼。

　　當晚，長安君成蟜傷重去世。

　　次日，秦王政要全軍為他服喪，這表示他認為成蟜沒有罪，成蟜仍然是派遣軍主帥。

　　同時，他宣佈，只追究帶頭反叛將領，其餘不究，並且罪不及家人。

　　叛軍全軍士卒聞赦，高呼萬歲。

　　但他恨屯留這些百姓，要不是他們先反，秦國不會派成蟜率兵來，他就不會發生後續的一連串事故。

　　他下令毀城，將屯留人口全部遷往臨洮。

　　秦王政處事的明快果斷，很快傳遍天下，諸侯各國更為憂懼。

第九章　血戰咸陽

　　秦王政九年三月，嬴政平定上黨反叛，班師回朝，受到全秦民眾英雄式的歡迎。朝中大臣對他更是衷心敬服，不再視他為一個凡事不管的懦弱君主。

　　回到咸陽後，嬴政採取了一連串的主動措施。

　　首先，他命太史在四月選定吉日，由奉常為他舉行了冠禮，他正式戴冠佩劍變為成人，也就是他真正親政的開始。

　　其次，他發現到，按照現制，丞相的權限太大。丞相總領百官，綜理政務，考核地方首長或諸侯政績優劣，任命官吏，主持朝議，可說政由他出。同時，丞相還管到對外討伐的結盟等外交和軍政事務，形成丞相總攬一切，變為實質上的君王。在這種情形下，能幹的丞相假若忠心，固能便宜行事，若有貳志，很容易造成君王大權旁落，謀反篡位的事也就因此發生。

　　於是他一親政，就建立了三權分立的制度──

　　丞相管行政，國尉（太尉）管軍政，廷尉管司法，三者全對君王個人負責，互不隸屬。

　　本來，所謂三公除了丞相、國尉外，還有御史太夫。他掌理監察，輔助丞相處理政務，故有副相之稱，而廷尉只在九卿之列，位尊不如三公。

　　但嬴政認為，君王要擁有絕對權力，就必須以法治國，因此他加重廷尉的責任和職權，下廷尉法辦，以後全由君王直接下令，而不再經由丞相。

　　另外，他在相國以外又設左丞相、右丞相，名義上是輔助，實際上是互相牽制監視。在近利方面而言，乃是逐漸分割呂不韋的權力。

　　在宗室大臣和舊臣的擁護下，嬴政逐漸取得實權，並向呂不韋在秦的商業勢力開刀。他重申「輕商重農」政策，將山川林礦之利收歸國有，不准商人得到獨占權，並嚴禁商人及富家兼併土地，嚴格執行壯男授田政策。

　　他的步步進逼，造成呂不韋集團的恐慌，紛紛要求呂不韋採取行動，不然他們的既得利益將會完全失去，而轉移到秦國──也就是嬴政──手上。

　　呂不韋在左右進逼的情形下，只有去找太后商量。

　　※※※

　　這是呂不韋第一次到雍地太后別宮。

　　他發現到別宮的建築和佈置，比咸陽內宮還要精緻豪華。太后喜愛的曲池流水、音樂迴廊，以及她特別愛好的水晶琉璃和鑲嵌金玉的趙國式壁飾，遍佈各處庭園和室內。

　　這是她獨居的地方，她可以隨心所欲地佈置。嫪毐和她都是在趙國長大的，他們懷念趙國居室庭園的雅緻精巧，看不起秦國建築佈置的粗鄙不文，雍地別宮因此用的、吃的、家具器皿，全都是趙式風格。進入此宮，有如一下進入到趙國王宮。

　　楚玉太后在便宮接見了呂不韋，她摒退了所有內侍和女官，只留下湘兒和繡兒伺候。

　　呂不韋目不轉睛地打量她，忍不住在心中暗歎，女人的青春真是易逝！

　　她今天穿著一件窄腰長裙宮袍，上身套著件精繡無袖小馬夾，雖然仍舊是冰肌玉膚，光艷照人，但她已不得不以脂粉來掩蓋眼角和嘴邊的小皺紋。長期養尊處優的結果，她已逐漸發胖，雖然還不到癡肥的程度，但雙下巴卻隱約可見，極度縱慾的結果，眼圈發黑，下眼瞼也出現淺淺的眼袋。

　　到底是四十多歲的女人了！呂不韋感歎她，更為自己已逐漸邁入老年而傷懷。

　　「不韋，今天是什麼風將你吹來？」她笑吟吟地說。

　　「早就想來看看你，總感覺到不方便。」他說。

　　「你是指嫪毐？他雖然已是南面稱孤的長信侯，但在我跟前，他仍然隻是條搖尾乞憐的狗。」太后皺皺鼻，俏皮地笑了笑。

　　這種笑法，在她年輕時是迷住呂不韋的小動作之一，但在這種年齡再做這種動作，卻只有引其他的傷感。也許她日夜和年輕的嫪毐在一起，仍然保留這種俏皮，乃是很自然的事。

　　「我不是指嫪毐，而是怕你的兒子！」呂不韋笑著說。

　　「我們的兒子！」她糾正他說。

　　「只能說是你的兒子！」他堅持。

　　「為什麼？」

　　「哪有兒子逼老子逼得這樣緊的？他快逼得我無路可走了。」呂不韋搖搖頭，長長歎了一口氣。

　　「可是我所聽到的批評都是讚美他英明，行事果斷明快，乃是天縱奇才。」

　　「英明是不錯，但他現在是利用宗室和舊臣來對付我，禁止農田大筆買賣，地主僱用長工不能超過一定數目，佃農為地主耕種若干年後，地主就不得藉故收回田地，而要讓佃農世代傳下去。同時，他將山川林礦全收為國有，私人只有使用權而沒有擁有權，這不等於沒收了我和我下面那些人的全部財產？很快我就會變得一無所有了！」說完話，他又歎了一大口氣。

　　「不韋，你真的也太貪心了，即使你相國不做，你的文信侯封地就有河南洛陽十萬戶，還能說一無所有嗎？」

　　「予取予奪，君王可以一朝之間賜你，也可以一夕之間奪回去，只有合法的私人財產，才是真正的財產，可以傳給後世子孫。」

　　「你連個兒子都沒有，還想傳子孫？」太后噗哧地笑了：「就是將你的財產全部充公，不還是交給你的兒子嬴政和他的子孫？你怎麼這樣想不開！」

　　「話不是這樣說。」呂不韋語塞，牢騷也就發不下去了。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孩童的哭鬧聲，太后要繡兒出去看看。

　　「你的孩子？」呂不韋問。

　　「不錯，我和嫪毐的孩子！有他們父親的俊秀健壯，有我的聰明和獨特。」太后眼中流露出母性的驕傲。

　　「他們？我只知道你為了懷孕，避居到這裏，卻不知道你有幾個孩子。」

　　「兩個，只要女人會生，有一個，當然也會有第二個。」太后笑了，笑得如此滿足和得意。

　　「提到嫪毐，你必須轉告他，聽說他在侯府聚賭，而且還抽頭。」

　　「男人，尤其是年輕的男人，聲色犬馬，博弈鬧酒，乃是免不掉的，總比整天無所事事，無精打采要來得好些，你不也是過來人？所以我不想管他。」

　　「但在他府中聚賭的分子太複雜，有宗室大臣，也有宮中近侍和郎中這種人，容易出事，也容易傳進秦王的耳中去。要是出事，以前我還可以包庇，現在我可無能為力了，尤其是抽頭，這更不像話，堂堂長信侯聚賭抽頭，真是本性難改！」呂不韋長長歎了口氣。

　　「我會要他收斂一點，」太后笑著說：「看你著急成這個樣子，嬴政不會霸道到這種程度吧？說什麼還有我這個老娘在。」

　　「很難說，現在我越來越發現到他有翻臉成仇，六親不認的個性。」

　　「這點倒是很像你！」太后格格地大笑起來，很久無法停止。

　　這時候繡兒帶進來兩個孩子，一個三歲左右，由她用手牽著；抱在手上的一歲多點，手抓繡兒的頭髮，口中牙牙學語。

　　兩個孩兒都長得非常俊秀，像粉雕玉琢般可愛，他們見到太后，兩個都大聲叫「娘」，大的抱著太后，像扭糖人兒似地糾纏不休。

　　太后將小的接抱在懷，愛憐地吻著，一面問呂不韋：「這兩個孩兒長得俊嗎？」

　　「那還用說，父母都是俊美人物！」呂不韋由衷地讚美。

　　「你看他們中間誰可以當秦王？」太后半開玩笑地說。

　　呂不韋聽了她的話，心頭一震，不自覺地看了看站在太后身後的湘兒和繡兒。

　　「她們不要緊，我常在她們面前開玩笑，也常這樣問她們。」太后毫不在意地說。

　　「有些玩笑是開不得的。」呂不韋正色地說。

　　「那你今天來此到底何事？」太后隨即左右看了湘兒和繡兒一眼：「將孩兒抱給他們奶娘吧。」

　　她們兩人識相地各抱著一個孩子退出室外。

　　「我們得設法阻止嬴政再進一步地對我不利。」呂不韋繼續話題。

　　「最根本的辦法是將他廢掉！」太后仍然用的是玩笑口吻。

　　「別忘了他是我們的兒子。」呂不韋不以為然地說：「再說，他的根在這裏，我們只是依附在他身上的藤蘿，沒有他，我們也就什麼都沒有了。」

　　「既然你是這種想法，那你為什麼不辭去相位到封國養老？」

　　「我還沒有老到頤養天年那種程度，何況我也沒有孫子可含飴而弄。」呂不韋苦笑著說。

　　「看你這副前怕狼後怕虎的樣子！哪天嬴政在朝候我的時候，我要說他幾句，要他不要逼你太緊。」

　　「多謝太后。」呂不韋正經地拱手行禮。

　　「這不知道是否有效，再不然，乾脆告訴他你是他親生父親！」太后語氣堅決地說。

　　「不可以！不可以！」呂不韋連連搖手：「這連他的地位都會動搖，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這個傳言早已傳遍天下，」太后說：「只有他一個人不知道。」

　　「他不會不知道，只是不相信，不願承認罷了，」呂不韋驚惶地說：「假若由你這個親生母親來證實，在他心上會引發多不良的後果？千萬做不得！」

　　「唉，看你怕成這個樣子！」太后輕蔑地哼了哼，歎口氣說：「那我對你的幫忙，也只有這樣多了。見到他我會告誡他，凡事不可操之過急，加冠親政才不過幾個月，就逼得這多人叫苦連天！不韋，你自己以後也得小心行事。」

　　「告誡他，千萬不能揭穿我和他的關係。」呂不韋又再叮囑一句：「到必要時我會退讓，告老就國，誰教他是我們的兒子。」

　　話到此也沒有什麼可再說的了，呂不韋告辭。

　　太后送他走後，站在窗前，守視著花園裏和繡兒湘兒玩得正瘋的兩個孩兒，她不禁自言自語：「我和你的想法不同，嬴政是個不聽話的劣子，這兩個才是我真正喜愛的乖兒子！」

　　※※※

　　長信侯府中燈光輝煌，明如白晝。亭台樓榭，處處傳來悅耳的絲竹和歌伎高亢歌聲，這裏每天都是賓客盈門，夜夜歡娛，通宵達旦。這種頹廢、沒有明日的尋歡作風，以往在秦國是見不到的。

　　長信侯嫪毐不但將趙地的建築和家園風格運用在修府，而且還帶來趙式享受和宮廷音樂，他本人就是調琴弄瑟的能手。

　　所謂趙式享受，就是每到天黑上燈時候，府中後進全變成了遊樂場，各式各樣的玩樂，任賓客自行挑選參加，玩厭了就可轉別處，玩得自由痛快，沒有一點拘束。

　　這裏設有歌舞區──裏面包括能容千人的大廳，表演著數十人組成的大型歌舞劇；也有只能容納幾張席案的密室，一邊飲酒一邊欣賞身穿薄紗的舞伎跳舞，看得興起，可以摟在懷裏調情，也可加入她們忘情狂舞，一掃白日的不快和胸中鬱悶。另外也設有音樂欣賞室，裏面有八音樂隊演奏，也歡迎賓客自己上台演奏或是高歌一番，琴、瑟、笙、簫、編鐘、大小鼓，任君調弄，全都有高手在旁指導。

　　這裏還有雜技區──分別有胡人的摔角、比刀、比力，也有中原的競射、投石、比劍，全有專人表演。賓客技癢，也歡迎下場，贏了還有彩頭可拿。

　　一般說來，嫪毐門下多市井爭強鬥狠之徒，所以鬥劍場夜夜人滿為患。只見場中劍士個個蓬頭垢面，臉上兩條鬢腳長得和鬍鬚平，冠帽全緊壓在眉頭上，緊身短劍衣幾乎全沒有後擺。

　　他們圍著圓圈，盤膝面對觀眾而坐，每個人眼睛都瞪得大大的，眼神充滿殺氣，膽小之人別說下場和他們比劍，只要聽他們一個字吐半天的說話方式，就會嚇得心驚肉跳。

　　沒有人下場比式，隔段時間，這些劍士就會自行的配對比試，他們會都是玩真的，因為贏的人不但有高額的獎金可拿，而且還可以升級，所享受的待遇也就不同；而輸的人，生死全掌在贏者之手，比劍造成生死傷殘，各安天命。

　　想下場玩的賓客，可以看表演時自行選定對手。一經選定後，可以下賭金，也可只願贏取定額彩頭。生死傷殘，亦是各安天命。

　　在嫪毐的比劍場，每年都有數十人喪命，數百人受傷，但應徵當劍士的源源不斷，每天登記下場比劍的賓客，總得排隊，有時還排不上。

　　這裏也有較浪漫雅緻的遊樂區──弈棋室、字謎室、吟詩室、丹青室，全都有美女伺候，美酒盛饌招待。另外在後花園裏，歡迎賓客攜眷或是帶著臨時談好條件的歌伎舞女、侍酒陪茶的婢女，到裏面談情聊天。

　　因此，比秦王宮御花園還要幽美，佈置更為雅緻的長信侯府後花園中，花前月下、樹蔭叢中，處處都是摟摟抱抱，喁喁情話的男女。在暗夜的掩蓋下，這裏已沒有了階級地位，誰也不認識誰。有人說，嫪毐府中是龍蛇雜處，但也有人稱讚他打破階級的藩籬，讓上自公侯，下至屠狗販漿之輩，全都融合在一起。

　　當然，最受賓客歡迎的還是他開設的賭場。在一處可容數百人的大廳裏，擺著各式各樣的賭具，也都各有各的愛好人群在圍著賭，周圍還有多間專供高官顯要聚賭的密室，在裏面賭的人數雖不多，但一場豪賭賭下來，輸贏往往是中產之家百年的收入。這些密室都有專門通道進出，其他不夠資格進入密室的人，連這些人的面貌和聲音都看不到也聽不到。

　　除了秦王政外，朝中大部份的大臣都知道有這個好去處，很多親貴大臣都在密室中賭過錢，喝過酒，找過女人，這些都是握在嫪毐手上的把柄。還有些人賭輸了，向賭場借錢，這又是欠了嫪毐的人情，錢還不起可以不還，但一定要幫他做點事。

　　於是，嫪毐就藉著這些吃喝玩樂、女色賭博，在朝中建立了廣大的人際關係，也買通了不少侍中郎中做他在秦王周圍的耳目，這些親貴顯要、侍中郎中，對他是又愛又怕。愛是因為他出手大方，有困難他幫你解決；怕的是來這裏大部份的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抓在他手中。

　　但嫪毐由於出身關係，他不喜歡那些年邁大臣的忸怩作態，不願周旋於他們之間，反而愛和年輕的侍中及郎中在大廳裏賭。

　　※※※

　　有天晚上，大廳裏賭得正熱鬧，燈光明亮，人聲嘈雜，雖然室外已經入秋，室內仍溫暖如春，送茶酒的侍女打扮得花枝招展，像採蜜的花蝴蝶一樣穿梭人群之中。賭徒們大都喝得帶有酒意，不斷喝么喊六，要大要小，放浪形骸，原形畢露，平日的拘謹或是官架子全都沒有了。

　　中間有一場是賭骰子，一個玉碗裏放著三粒骨製骰子，大家用手抓起來，丟在碗裏比點數多少。這種賭法最簡單，輸贏也最快。骰子在碗內翻滾跳動，擲的人心臟會隨之跳快，似乎要從嘴裏跳出來，而骰子在玉碗跳動的聲音，有的人聽了有如財神奏的仙樂，叮叮噹噹，大批金子由天而降；有的人卻如同聽到喪樂，一滾之間，萬貫家財隨之灰飛煙滅！

　　做莊的正是嫪毐，他今天喝了不少酒，至少有個七、八分醉，英俊白皙的臉像塗上了一層胭脂，顯得格外鮮艷。

　　「快下注，下多賠多，下少賠少！」他吆喝著。

　　所謂沐猴而冠，望之不似人君，長信侯雖是錦衣繡袍，金環玉帶，可是怎樣看都不像一個南面稱孤的君侯，他這一吆喝，卻十足是個邯鄲市井的破落戶子弟。

　　圍著几案而坐的有十多個人，其中有親貴，也有侍中，圍在外面伸頭看熱鬧的人，卻多得難以計數。

　　桌面上全是玉牌籌碼，小則黃金一兩，大則百兩。要下注先換籌碼，不過有人輸急了，身上臨時掏出傳家之寶或房票地契，只要莊家承認，也能作價直接押上去。

　　也許正如呂不韋所說，他市井本性難改，已經貴為君侯，享有南國封邑，賭錢取樂倒也罷了，他仍舊喜歡出老千耍花樣，為的不是贏錢，而是喜歡沒有人識破的那股得意和做假時的緊張刺激。

　　今天他幾乎贏光了桌面上這些人所有的錢，沒有人相信堂堂長信侯會像無賴一樣耍假，就是有人懷疑也不敢說出來。

　　他的面前堆滿了玉牌籌碼，大大小小不下萬兩，另外還有一些地契房票和有價證券。

　　「押好離手！」嫪毐大喊：「擲啦！四五六通吃！」

　　他將骰子丟進玉碗，骰子不斷翻滾，叮噹作響，果然粒粒都是「六」面向上，整整十八點。按規矩三粒骰子同點就是「豹子」，莊家擲出六豹，押家就沒有資格再趕，又是一把通殺。

　　其實長信侯玩的並不是什麼高明手法，只是預先在錦袍的袖袋裏，裝了三粒一模一樣的骨製骰子，這些骰子都灌了水銀，只要平時練習，就能隨心應手，要擲幾點就是幾點，然後在賭的時候，找機會將原來經過大家檢查過的「真骰子」換掉。

　　「啊哈！」圍觀者大叫：「君侯真的是手氣順！」

　　賭桌上的人一個個臉色鐵青，一肚子的委屈，但不敢作聲。哪有這麼好的手氣？接連著七、八次通殺！

　　他們不敢也不願懷疑堂堂的長信侯會做這種下三濫的事。

　　可是就有一個年輕的郎中不解事，他已輸得滿臉通紅，額頭上冒汗，在燈光下顯得油光光的。他口裏喃喃說著：「莫非骰子是假的！」一邊用手去抓骰子，想拿來檢查。說來也無可厚非，輸急了的賭徒都會有這種動作，並不一定是真有懷疑。大膽！

　　長信侯大怒：「大膽！」說著他連骰子帶玉碗，抓起來向這名郎中劈頭砸去，郎中到底是習武之人，反應敏捷，他頭一低沒擊中，玉碗飛出去在一根銅柱上砸得粉碎，當然骰子也飛進人叢，不見了蹤影。

　　「來人！」長信侯怒氣未消，大聲吆喝：「將這大膽小子綁起來！」

　　誰知這名郎中年輕氣盛，加上今夜一場豪賭已將祖業輸光，他只想摸摸骰子都不可以嗎？這時他已豁了出去，不怒反笑，沉著地說：「且慢，賭場上一律平等，不分長幼尊卑，連父子也不留情，輸多了，檢查一下骰子有什麼打緊！」

　　「這小子還敢如此囂張！給我綁起來！」

　　諸親貴顯要一看出事，深怕連累到自己，傳出去有損清譽，一個個腳底抹油，偷偷溜走。只剩下一個五大夫因和這名郎中的父親是生前好友，他不忍故友之子遭到危險，連忙上前勸解說：「君侯，姑念他年輕不懂事，加上輸多了，一時情急，大人不記小人過，你就饒恕他一次吧。」

　　「不行，這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小子，竟敢說堂堂的長信侯賭假。」嫪毐依然暴跳如雷。

　　「是啊！是啊！這小子真的該打！」有些生性喜愛奉承拍馬、唯恐天下不亂的人在一旁煽火。

　　「本人宮中侍奉主上，王侯將相見得多了，一個小小的長信侯也不見得嚇得住我！」年輕郎中寧死不屈的武士精神顯出來了，他拔出佩劍，瞪大了眼睛說。

　　「混帳東西！」嫪毐平日受慣諂媚，哪受得了這種話：「你們還不將他拿下！」

　　眾人一看年輕郎中拔劍，知道今夜有場流血的好戲可看，紛紛散到四周，中間留下一塊空間。

　　只見應聲跳出四名短衣垂冠，瞋目不語的劍士。一名似乎是領班的禿頭劍士，艱難地一個個字說道：「小──子，你──是棄──劍──投──降，還是──想死──在──我們──劍下？」

　　「不要多話，手底見真章！」年輕郎中首先出劍，攻擊那個領班。

　　只是這小子骨頭雖硬，劍術卻不高明，只過了不到十招，劍就被劍士領班挑脫掉地，喉嚨也被他的劍尖抵住了。旁邊很快有人帶著繩子上來，將他五花大綁捆得緊緊的。嫪毐哈哈大笑，不分青紅皂白，上前先給了他一頓拳打腳踢，然後在他臉上吐了一口濃痰說：「小子，別跟你老子瞪眼睛，你見王侯將相見得多了，可知道我這個王侯不是一般人，你老子乃是當今秦王的假父！你還服不服氣？將這小子吊起來打！」

　　朝野對嫪毐和太后的關係，早已傳言紛紛，今天由嫪毐酒後吐真言，親口證實，周圍的旁觀者不禁嘩然。

　　府中僕人將這名郎中吊到大廳屋樑上，用皮鞭猛抽，不到一會他就鼻青臉腫，衣服破碎，痛昏過去。

　　「弄醒再打！打死丟出去！」嫪毐還意猶未盡。

　　「君侯，不能再打了，」那位五大夫在一旁苦苦哀求：「再打真的會出人命，他是我故人之子，看在老臣面上饒了他吧！」

　　「既然是你的世侄，那就交給你管教，今後不得如此無禮。」

　　「是，老臣遵命，」五大夫轉向帶來的侍僕說：「將公子解下來，扶到我車上去。」

　　嫪毐不斷得意地大笑，大廳中眾人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敢對他正視。

　　※※※

　　秦王政跪坐在中隱老人前面，剛陳述完那名郎中哭訴的長信侯府事件。

　　老人仍像以往那樣閉目沉思。

　　「老爹，我該怎麼辦？」秦王政追問：「嫪毐當著那多人面前自稱是我假父！」

　　「仍然是那句老話──投鼠忌器。」

　　「又要我置之不理？忍下去？」

　　「事情本來簡單，」老人微笑著說：「將嫪毐抓來脫掉衣服檢查就是，但問題是假若檢查出他真的不是閹者，你要如何處置太后？你又將何以自處？」

　　「──」秦王政默然無語。

　　「現在，我將我所了解的你的個性，向你作一分析，然後由你自己決定這件事該如何處理。」

　　「個性和這件事的處理有所關聯嗎？」秦王政不解地問。

　　「當然有關係。」老人肯定地說。

　　「那我對自己的個性非常清楚。」秦王政用的是充滿自信的口吻。

　　「不，孩子，」老人搖頭歎息說：「你說這種話就表示你自知之明不夠！」

　　秦王政驚詫地看著老人，老人又閉目不語。很久，秦王政才驀然驚覺，長揖行禮說：「嬴政知道錯了，請老爹指點迷津。」

　　「哈，總算孺子可教！」老人睜開眼睛微笑。

　　「老爹現在可以說了吧？」秦王政也像孺子般撒起嬌來。

　　「知人難，知己更難！」老人停頓一下，才又繼續說下去：「銅鏡鑒人，是一個樣子，水中照人，又是另一個樣子，可見想知別人，你所見到的只是部份形象，不一定和其他人相同，也不一定是這個人的真相，所以說知人難。」

　　「那自知更難呢？」秦王政提起了興趣。

　　「自知更是沒有一點憑藉，只能根據自己的經驗判斷，再加上別人一些批評的印證，讓自己認為自己就是這樣，其實人最難知的還是自己！」

　　「老爹，對你的話我還是不太懂。」

　　「你看得到我的睫毛嗎？」老人問。

　　「看見了。」秦王政答。

　　「看得到你自己的鼻子嗎？」

　　「只見到一點鼻尖。」

　　「眼睛呢？」

　　「眼睛如何看得見自己的眼睛？」秦王政不禁大笑起來。

　　「那你知道你的眼睛是什麼樣子？」

　　「當然知道。」

　　「看不見從何知道？」

　　「從銅鏡裏見到的，水面上也常見到，還有別人也會告訴我。」

　　「所有銅鏡、水面和別人告訴你的都是一樣？」

　　「不一樣。」秦王政搖搖頭。

　　「那你要相信誰呢？」老人注視著他問。

　　「最明亮光滑的銅鏡，最平靜的水面，最對我無所求的人！」秦王政迅速地回答。

　　「假若你房中的銅鏡都是不夠光滑明亮，所有周圍的人對你都有所求，那怎麼辦呢？」

　　「換掉不夠光滑明亮的，多找那些無所求的。」

　　「現在你懂我的意思了嗎？」老人正色地問。

　　「嬴政如今已明白對自己是一無所知。」秦王政惶恐地回答。

　　「也許在你周圍，老朽算得上是最無所求的人，也許還算得上明亮光滑，你願意聽我對你作點批評嗎？」

　　「嬴政謹奉教！」秦王政又拱手作揖。

　　「由多年來對你的觀察，以及這次你對成蟜事件的處理，我發現到你是個外表剛強，內心卻非常脆弱，而且走極端的人。」老人閉目說到這裏，睜開眼睛看秦王政的反應。

　　果然秦王政臉上露出極不服氣的表情。

　　「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這是你走極端的個性。行事果斷明快，外表看來極其剛強；但你剛愎自用，不能博採群議，這是因為你怕面對別人，不敢聽到別人的反對意見，乾脆閉上眼睛自行其是。」

　　秦王臉上出現了自省。

　　「你凡事不知節制，批閱奏簡文書，徹夜不眠；恨反將，戮屍洩恨；怒屯留百姓，不惜勞民傷財，毀城遷居，這表示你克制不住自己。無欲則剛，自勝者謂之強，你連自己的情緒都控制不住，所以謂之極其脆弱。庶人不知克制情緒，最多不過免冠跣足，以頭撞地，但君主不知克制情緒，則會血流成河，生靈塗炭，輕則危害本身，重則亡社稷亡國，你讀過的史書多有記載，商鞅、周厲都是最好的例子。」

　　秦王政滿臉惶恐，俯地道謝：「嬴政知錯了，今後一定改過。」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句俗話雖然有道理，但也不一定是完全對，只要你知道個性缺陷所在，知所修正，行中庸之道就好了。就怕你以任性為剛強，以猜忌為明察，那就糟了。孩子，明白我的意思嗎？」老人慈祥地語帶鼓勵說。

　　「嬴政該怎麼做？」

　　「多找幾面明亮光滑銅鏡，多讓自己的心湖平靜，多禮求一些對你無所求的賢臣高士！」老人微笑：「多照鏡子明了自己；凡事多考慮，不要任性；多博採群議，多聽違拂自己心意的意見，能這樣的話，雖不中不違矣！」

　　「老爹哪來這麼多的『多』！」秦王政也微笑著說。

　　「多見不蔽，多聞不偏。」老人哈哈大笑說：「為君王者能不蔽不偏，還怕國不治，天下不太平嗎？」

　　「老爹已分析了嬴政的個性，能否指示我，這和處理嫪毐問題有何關聯？」嬴政有點想為難老人地問。

　　「你性喜走極端，嫪毐問題一經處理，你就會不知節制地追根究柢，對不對？」

　　秦王政想了片刻，點頭稱是。

　　「但嫪毐問題不單只關係他一個人，牽連的也不只這一件事，對嗎？」

　　「不錯。」秦王政回答。

　　「好，由你來告訴我牽涉到哪些人和事。」老人又拿出他一貫的啟發式教育。

　　秦王政仰首沉思良久，沒有回答。

　　「好，我先問牽連的人。」老人注視著他問。

　　「這會牽涉到呂相國和太后。」秦王政回答。

　　「能不能只治嫪毐的罪，而不涉及他們？」

　　「不可能，假若查出嫪毐是假冒閹者，他日夜侍奉太后、出入宮闈的事實，不能掩盡天下人之口，另據傳聞，雍地宮中還有他和太后生的兩個孽子！呂不韋是推薦他入宮的人，也就是他的保證人，按秦律，匿奸藏惡，罪與犯奸惡者同罪。」

　　「你能否承受公開太后淫行的打擊，並治之以淫穢宮闈的罪？」老人語帶惋惜地問。

　　秦王政低頭沉吟，很久很久才搖著頭說：「不能。」

　　「對呂不韋呢？」

　　「可以，雖然有些傳聞──」秦王沒有再說下去。

　　「假若太后制止你對呂不韋不利呢？」老人未讓他說下去。

　　「她本身已難保，還想保住別人？」秦王政聲音提高，顯然又動了怒。

　　「大王！」老人裝得誠惶誠恐，帶著諷刺地口氣喊。

　　「老爹，嬴政知錯了。」秦王政平靜下來。

　　「呂不韋內結人心，外通各國諸侯，你想治他的罪，內有太后阻止，外有各國勸說，再說他多年來政績斐然，雖然他謀了不少私利，但對秦國造福更多，百姓喜歡他！」

　　「那嬴政該怎麼做？」秦王政焦急地問。

　　「齊國有一農夫，」老人不回答他問題，卻說起故事來：「麥田撒種抽苗後，卻發現其中混雜著許多稗草，他想除掉，又怕傷到麥苗，正在左右為難時，一位鄰人向他說，再等些時候，等稗草長大到能單獨除去的時候，就不怕傷及麥苗了。」

　　秦王政聽了故事，默默沉思。

　　「明白這個故事的涵意嗎？」老人笑著問。

　　「嬴政明白了！」秦王政擊案，驀然覺悟。

　　「去吧，下面是你自己的事了。」

　　老人又閉上了眼睛。秦王政知道是該告辭的時候了。

　　※※※

　　秦王政知道要等，等稗草長大到單獨除去，但他不耐久等，決定助長稗草成長的速度。

　　他首先派人在咸陽散播傳言，說是秦王已接到密報，長信侯嫪毐在府中聚賭，正密切注意中。

　　嫪毐得到消息，再加上呂不韋的埋怨和太后的規勸，他收斂起來，府中不再聚賭，也少了每晚的歡宴。

　　接著秦王又要人謠傳：有人密告，嫪毐非宦者，假冒進宮，乃是想不利秦王和太后，秦王正追查中。

　　嫪毐緊張起來，要宮中眼線窺伺秦王政的反應，但看不到他有什麼異常的行動或言論。

　　這使得嫪毐莫測高深，寢食難安，時時都處於膽戰心驚的狀態。不過他的行為也愈發檢點，甚至連太后都疏遠了。

　　最後，咸陽附近又興起一股傳言：長信侯宮室之美，車駕之華麗，服飾之精緻，全都在王宮以上，同時長信侯府中的家僕舍人，全都接受軍事訓練，顯然有謀反企圖，秦王近日內即將採取行動。

　　這下擊中了嫪毐的致命要害。他找到呂不韋辯白，他根本沒有謀反的意思，反而給呂不韋諷刺了一頓，說他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秦王不但毫無動靜，反而準備到雍地別宮問候太后。

　　這更使得嫪毐日夜疑懼，時時刻刻如坐在針氈之上，他和心腹親信商議的結果，所得到的結論是先發制人，後發受制於人，與其坐等秦王治罪，不如乘豈不備，搶個先機。

　　這些情形都落在秦王政的眼裏。眼看著嫪毐這隻怪獸已被騷擾刺激得失去理智，發狂地自動投向陷阱，秦王作好射殺的準備。

　　他更想藉此機會將呂不韋一起除掉，免得他想做的事經過呂不韋那裏以後，總是七折八扣，失掉他本來的原意。他生性不是個垂拱而治的君王，他要看到自己的意志和想法，百分之百地執行，得到預期的百分之百的效果。

　　※※※

　　雍地太后宮中內寢，楚玉太后坐在繡榻上，繡兒湘兒分侍兩旁，兩個粉雕玉琢般的孩兒分成左右倚在懷裏。

　　在嫪毐進入內寢後，太后要繡兒和湘兒將孩子帶走，沒有召喚不准進來。她們臉露曖昧的笑容帶著孩子退出室外。

　　等她們一走，太后就板起臉孔，聲色俱厲地對嫪毐說：「你記得來了？怎麼多次召你都敢拒絕，你好大的膽子！」

　　嫪毐卻一句話不說，跪俯在她腳前連聲喊道：「太后救我！」

　　太后轉過頭去，仍是滿面怒容，不理睬他。

　　嫪毐跪行向前，仰著頭祈求說：「臣不是不來，而是不敢來，主上監視得太兇！」

　　「你怕嬴政，難道就不怕我？哼，他想殺你，我就不能嗎？」太后臉上似乎真的蒙上了殺氣。

　　嫪毐也不回答，只是像狗一樣用舌頭舔她露在長裙下面的赤腳，先是腳指，然後逐漸舔到腳心。太后先是皺著眉頭想罵，隨後是閉上眼睛享受，最後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看你這副賤樣子！」

　　「太后不是不能殺我，而是捨不得殺我！」聽到她一笑，嫪毐知道風暴已經過去，他捧起太后的一隻粉白嬌小的腳，用力的舔著腳心，舔得太后渾身顛抖，格格笑聲不停，她氣喘喘地喊道：「快停下來，我快笑得喘不過氣來了！」

　　「答應我不再生氣！」嫪毐還是不停地舔。

　　「好了，好了，冤家，我不生氣就是，快停下來！「太后一面笑著，一面將腳收回去。

　　嫪毐上繡榻，一把將太后抱在懷裏，雨點似地狂吻她的臉和嘴。太后一面掙扎，一面笑著說：「臭死人了，剛親腳又來親臉！」

　　他還是不停地親。

　　太后用力推開他，正色地問道：「看你剛才著急的樣子，到底出了什麼事？」

　　嫪毐將最近的情形說了，然後又跪伏在地，這次不再是嬉皮笑臉地舔腳，而是淚流滿面地接連叩頭。

　　太后無語地凝視著他英俊的臉，看到他額上叩頭留下的紅印，憐惜地將他拉起來，讓他坐在身邊，輕聲問道：「毐郎，要我怎樣救你？」

　　「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他咬緊嘴唇。

　　「這是謀反，乃是滅族之罪，他和我是母子之親，難道你不怕我告訴他？」太后笑著說。

　　「母子之親，親不過肌膚之親，再說，一個也當不過兩個，別忘了我們還有兩個兒子！」他挨近她身邊，在她耳畔輕語。

　　「我能幫你做什麼？」太后問，語其中充滿了猶豫。

　　「將你的玉璽和軍令符給我，我好發兵！」

　　「給我點時間考慮，好不好？」

　　「已經沒有時間考慮了！秦王那裏早晚就會發動。」

　　「但是事關重大，我不能不考慮一下！」

　　「聽人說，秦王已經知道我假冒閹者進宮的事情，要是揭穿，我死不足惜，太后有何面目見天下？」

　　「他敢！」太后氣憤地站起來。

　　他又跪伏在地，拉著她的裙腳說：

　　「看他處理成蟜事件的樣子，他還有什麼不敢的？我死不足惜，可惜那兩個孩子。」

　　「兩個孩子怎麼樣？」她有點心動了。

　　「我獲罪以後，他一定不會放過這兩個孩子的！」他哀聲地說。

　　「哼！」太后不再說話，而是慢慢走近窗前。

　　她真的是為難的，再怎麼說，嬴政總是她的兒子，雖然她並不喜歡他。但當她聽到窗外兩個稚子的嘻笑聲，再見到他們和繡兒湘兒玩得興高采烈的那種嬌憨神態，她又不得不重作考慮。

　　的確，依嬴政兇殘的個性，絕不會放過這兩個孩子，而且事情揭穿，她又有何面目來對天下？

　　她再回頭看到嫪毐跪在地上的那副可憐相，這幾年這個男人的確給了她有生以來的最大快樂，她不敢想像，沒有了這個男人，她還有什麼幸福可言！

　　要她再回到那種深宮寂寞，以繡兒湘兒來解決欲望，排遣日子的生活，她寧願死！

　　沒有這個男人的日子也許比死還難過，她這生只經過了三個男人，在呂不韋面前，前半段她只是他的奴隸，委屈承歡，沒有什麼快樂；後半段，他變成她的奴隸，一心想討她的喜歡，但一個老男人做出那種刻意討好的醜態，往往只能引起她噁心想吐，對他只是饑者易為食，不得不拿他充饑。

　　至於那個短命的子楚，那更是不堪回首，她所有的寂寞淒涼，全是由他一手造成！

　　只有跪在地上這個男人，他給她歡笑，給她刺激，有了他以後，才知道什麼是男人，什麼是男女間的歡娛，也才知道，有了一個自己心愛的好男人，做女人是多麼美好，多麼幸福！

　　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嫪毐，不自覺地喃喃著：「沒有這個男人，我寧願死！」

　　她不發一語走進帷幕內，在壁櫃的密間裏取出太后玉璽和軍令虎符。

　　她輕柔地喊著嫪毐說：「起來，毐郎，哀家的一切和兩幼子的生命，全託付在你手上了。」

　　嫪毐破涕為笑地跳起來，抱住太后，在她耳邊輕語：「卿卿，我絕不會負你所託，事成以後，你是掌握實權的攝政太后，我們的兒子是秦王，呂不韋仍然是相國。」

　　「你不能讓呂不韋知道此事！」太后緊張地說。

　　「當然，我沒有那麼笨！」說完話他告辭想走。

　　「你今晚不能留下？」太后哀怨地說。

　　「來日方長，今晚我回去還得調兵遣將！」嫪毐神氣而興奮地說。

　　「幾年前嬴政已另製軍令玉符，虎頭符還有效嗎？」太后擔心地問。

　　「我早注意到這項嬴政的疏忽和呂不韋的抗命，軍令玉符只管調動征外大軍，對內久未用兵，呂不韋也就對改符之事置之不理，我手上的虎頭符至少可調動縣卒、官騎和戎、翟諸君的人馬！」

　　「你以什麼名義發兵？」太后還是不放心。

　　「有人在蘄年宮作亂，劫持了主上！」嫪毐得意地笑著說。

　　「劫持主上？」太后不解地搖搖頭。

　　「攻破蘄年宮，我的家僮和舍人就會劫持主上了！」他又哈哈大笑。

　　「毐郎，小心行事，最好不要傷害到嬴政，他到底是我親生的兒子！」太后帶點祈求的口吻說。

　　「卿卿放心，事成以後，我會封個嬴國給他。」

　　「那樣也好。」太后歎了口氣。

　　嫪毐興沖沖地走了。

　　楚玉太后望著他消失背影的門，久久不知自己到底做了些什麼。

　　※※※

　　在咸陽蘄年宮中，軍機殿的密室裏，燈光明亮，秦王政居中而坐，主持著伐毐國捉拿嫪毐的行動。國尉桓齮一旁侍坐，忙著發號施令，調兵遣將，呂相國沒有接到通知，秦王政不想讓他知道這項行動。

　　密室內外佈滿了全副武裝的郎中侍中，殿前殿後也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警戒嚴密。人數雖眾，整座宮殿卻是鴉雀無聲，一片寂靜肅穆，只有偶爾來的探騎和軍使者，在殿前下馬石前下馬上馬，然後飛奔大殿石階前，高聲報名而進。這時會響起一陣雜亂急速的腳步聲和佩劍撞及腰帶的「叮噹」聲，很快又恢復平靜。

　　所有的人在殿內殿外，有事都用耳語交談，所有到達下馬石的馬，全都口中銜枚，連嘶叫聲都沒有，來時去時，只聽得見馬蹄敲擊著青石板的聲音在夜風中震盪回響。

　　琉璃燈光下，秦王政面無表情，聽著桓齮報告軍情：「據軍使來報，昌平君率領的虎賁軍幾個時辰前已出發，預計寅時前可包圍長信侯府，發動拂曉攻擊，計劃是在明日午時前完成消滅嫪毐叛逆的任務。」

　　秦王政此時面現微笑，點點頭說：「這次派昌平君領虎賁軍，完全不經過一般的軍令系統，嫪毐在朝中的耳目再多，也無法事先知道消息，趙高，你說是不是？」

　　侍立在秦王政背後的趙高，一臉陰鷙之氣，他聽到秦王政的問話，趕快彎腰躬身，露出諂媚笑容：「大王所料甚是，可謂神機妙算。」

　　「不過，據情報得知，因嫪毐叛逆早有謀反準備，門客舍人、家僕奴婢全都實施行軍布陣訓練，侯府和毐城都興工重建，以陣勢排列抵抗，不可輕視。」桓齮憂形於色地說。

　　「這點寡人早就知道，他要不是有這麼多謀反逆跡，寡人怎麼會如此大動干戈？你們知道嗎？前日寡人召他面對議事，他竟然敢稱病不奉詔！」秦王政臉上出現微怒。

　　「他心虛當然不敢奉詔。」桓齮敬地說。

　　「他要是來了，本人或許會死，但不會禍及三族。」秦王政惋惜地說：「看來不滅他們三族，事情不會了結，這也許是他的命。」

　　「是！」桓齮點頭再轉頭看看壁上掛著的計時沙漏，向秦王稟報說：「寅時已至，昌平君應該是完成了包圍部署了。」

　　秦王看看對面壁上的羊皮兵力部署圖，桓齮連忙站起，指著地形圖，一一向秦王政解說。

　　「將軍做得很好，可說是算無遺計，嫪毐逆黨看來是可一網打盡了！」

　　「多謝大王謬讚。」桓齮謙恭地說。

　　此時忽聽門外郎中稟報，有探祈求見。

　　秦王政要趙高帶他進來，一面懷疑地看著桓齮問：「難道說昌平軍提早發動了攻擊？」

　　「不可能，」桓齮恭身回答：「提早發動，叛逆很容易在暗夜中乘亂逃脫。」

　　「那是怎麼回事？」秦王皺了皺眉頭。

　　「臣虎賁軍左尉王翦參見大王，參見國尉。」

　　趙高帶進來的不是探騎，王翦這個名字好熟，但秦王政一時想不起來。

　　在燈光下，秦王政很快打量了一下王翦，三十多歲，全身鐵甲，身材魁梧，神情非常威猛，卻長著一張相當英俊的臉，秦王政一見他就有好感。

　　「虎賁軍左尉？有什麼事不去稟報中尉和郎中令，直接找到寡人這裏來了？」秦王政溫和地問。

　　桓齮在一旁想開口叱責，秦王政以手勢制止住他。

　　「軍情緊急，不得不冒罪越級，郎中令及中尉處，臣已派人通知。」王翦俯首說。

　　「何事緊急，還不快說？」桓齮是作戰行動實際執行人，凡是有軍情必須先經過他綜合判斷，然後才稟告秦王，部屬越級，他當然不高興。

　　「咸陽城內已有大批人馬出現，正往王城方向過來！」王翦稟告。

　　「什麼？桓將軍，哪方面的人馬？」秦王政轉向桓齮問。

　　「除了擔任城防的衛卒部隊，不應有其他部隊！」桓齮也大惑不解：「臣這面立刻派人去查。」

　　桓齮步出室外派人去了。

　　「你的人可曾看清是何方人馬？作何緊急處置？」秦王政對肅立在面前的王翦說。

　　「在火光下，模糊地看到似乎是咸陽縣的縣卒，另外幾方面據報還發現衛卒、官騎和戎翟君所屬的夷軍。」

　　「什麼？他們怎麼會集合攏的？如何進得咸陽城？」秦王政怒聲大叫：「領軍的是誰？」

　　「這個末將就不知道了，末將要他們在原地等候，但他們口口聲聲說是大王遭人劫持，他們是來救駕的，聲言我們要是阻擋，就一定是劫持主上的黨羽，在他們強行衝入以前，末將就飛馬來報，只怕現在他們已和虎賁軍發生了戰鬥。」

　　正說話間，只見桓齮臉色鐵灰地走進室內，後面跟著郎中令。他稟告秦王政說：「情況緊急，不知由誰調動的大批人馬，四方八面圍攻王城，請大王在此稍待，臣到城樓上去探看究竟。」

　　「桓將軍，這是怎麼回事？據王翦說，他們是來護駕救寡人的。」秦王政不怒反笑，表現得出奇鎮定。

　　「恐怕是太后那邊的虎頭符出了毛病。」趙高在一旁插口說，同時看了看桓齮。

　　秦王全身震動了一下，隨即平和地向桓齮說：「這是寡人一時疏忽，只廢掉虎頭符調動大軍的權力，而忘記連調動地方軍的效能都廢掉。」

　　桓齮明白秦王政是幫他解脫責任，他感激得流出眼淚，不顧沉重的甲冑，跪在俯伏謝罪。

　　「桓將軍，請起，」秦王政親手扶起桓齮：「情況緊急，我們先上城樓看看究竟。」

　　「大王，城樓危險──」桓齮急忙勸阻。

　　「不，」秦王政笑著說：「寡人要這些忠心愛我的士卒看看，寡人並未遭到劫持，他們只是被奸人所利用。」

　　室外已傳來廝殺聲。

　　秦王政上得城樓，天色還未大明，只見咸陽城中火光四起，煙霧沖天，他明白這是嫪毐的詭計，他要將咸陽城弄得越亂越好，這樣才可以混水摸魚。

　　他後面跟著桓齮和郎中令秦德及虎賁軍中尉蒙雄，王翦未奉到離開的命令，也就只有硬著頭皮跟上城樓。另外是八名執著長劍和盾牌的護衛，緊緊跟在秦王前後左右，以備隨時抵擋飛來的流矢。

　　幸虧是王翦見機得快，中尉下令所有虎賁軍都退入內城防守，不然後果更是不堪設想。因為大部份的虎賁軍都由昌起君帶著攻擊捉拿嫪毐，王城防務可說是甚為空虛。郎中令下令所有內侍宦者全加入守城，秦王政要他們平時操練軍陣之事，這時發生了莫大效果。

　　秦王政命秦德喊話，要下面攻擊的指揮官出來答話。城下的部隊清一色黑色戰袍、鐵盔鐵甲，在火把的照明下，辨識得出正是戍守咸陽城的衛卒部隊。

　　這時候，其他方面的縣卒、官騎和夷軍，不像衛卒是經過嚴格訓練的節制之師，早就在火箭亂放，投石機發出飛蝗石，攻門機撞門，攻擊行動早已胡亂開始。

　　衛卒部隊剛完成攻城準備，衛卒都尉王竭正要下令攻城，忽聞城樓上有人喊話。

　　「主上在此！命衛卒都尉答話！」秦德在叫。

　　王竭剛想縱馬上前答話，只見黑影中一隊人馬趕到，帶頭馬上的人錦袍玉帶，頭戴高冠，正是長信侯嫪毐到了。他不等雙方對話，大喝一聲說道：「主上被奸人所挾持，不要聽他們的鬼話，趕快攻城！」

　　「王竭，難道你連寡人的聲音都聽不出來嗎？」

　　那種狼音豺聲一經擴大，顯得特別尖銳，劃破夜空，在王城四周迴盪，令人聽了毛骨悚然。

　　「不錯，是主上！」王竭向周圍騎在馬上的部將說。

　　「不要聽他的他已經被挾持，孤家奉太后命救駕，趕快攻城！」嫪毐向王竭等人大吼。接著又轉命他帶來的門客和家僮組成的部隊：「放箭！」

　　台弩勁弓紛紛發射，箭像蝗蟲似的集中飛往城樓，執盾牌的護衛以盾牌形成上下左右護牆。桓齮急忙勸諫。

　　「別怕，」秦王神色自若地笑著說：「不趁此機會拆穿叛賊的奸計，今天恐怕要玉石俱焚了！」

　　箭勢稍歇，接著他又大聲喊道：「嫪毐，你說寡人被劫持，你說說看，是誰劫持了寡人？」他又轉向衛卒方向喊：「王竭──」

　　但他底下的話又被另一波箭雨所遮蓋。

　　嫪毐帶著數十從騎衝到王竭前面，厲聲問道：「王都尉，為什麼不攻城？」

　　「君侯，未弄清楚主上狀況之前，不便攻城。」王竭口氣也極其強硬。

　　嫪毐恨恨地看著他，沒有任何辦法，想自行攻城，他所帶的門客家僮全是輕裝單騎，根本沒有攻城工具。他只有命令眾人一波波地放箭，不讓秦王政有喊話的機會。

　　桓齮想命城樓兵卒放箭，卻為秦王政所制止，他說：「我們這方面放箭，一定會惹起一番混戰，至少王竭會後退到箭的射程以外，那他就更聽不到寡人的喊話了。同時要是有了傷亡，士卒惱恨攻城，更是一發不能收拾，這正中嫪毐的心意。」

　　桓齮見到秦王政這種臨危不亂、指揮若定的神態，不由他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將衷心悅服。

　　「等天亮後，他們能看得清楚是寡人就好了。」秦王政自言自語。

　　嫪毐那方面也採取拖延戰術，既然秦王耗在這裏，真是再好不過，省得他攻進城後，還怕找不到他的下落，當然能現場射死最好，免得王竭明白過來，陣前倒戈。

　　他一邊派出傳騎，將各方面攻城情況回報，一邊下令不停放箭，等待著任何一方突破王城，他就可帶著這批親信部隊衝進去捉拿秦王。

　　在多處攻城行動中，以夷軍的表現最為積極，因嫪毐和他們達成了協議，只要攻進王城，寶石珠玉任他們掠奪，美女宦者任他們帶回去做妾做婢，或是當奴隸。

　　他們不但用撞門機撞門，用雲梯爬城，他們更使出特有的絕技，以飛雲索鉤住女牆，就著繩索揉爬上去，輕捷有如猿猴，使防守者防不勝防。

　　這些夷軍全力攻擊，鼓聲、喊殺聲，驚動天地，震懾人心，他們所攻的朝陽門岌岌可危。

　　蘄年宮中則到處都是由火箭引發的火頭，經過夜風一吹，火勢蔓延加強，宮女奔逃號哭亂成一片。

　　秦王皺皺眉頭向郎中令秦德說：「你下去整理宮中，各就各位工作，哭號亂奔者斬！」

　　秦德奉命下去，帶著數十名郎中巡視各地，斬殺了十多名驚惶哭喊的宮女宦者，就再也聽不到宮內哭叫，也不再見有人豕奔亂竄。所有的女官宮女安排送水送食，照護傷者，全部宦者和侍中都送上宮牆戰鬥。

　　「誰去昌平君處請救兵？」秦王政轉臉問桓齮。

　　桓齮一時未回答出話來，秦王政這時才發現到站在桓齮背後的王翦，他微笑著對他說：「王翦，你有辦法出去請救兵否？」

　　「啟秦大王，召昌平君回救，恐怕是遠水救不了近火。」王翦回答。

　　「依你之見，」秦王政笑笑看著他，鼓勵他說話：「大膽進言，不要怕說錯。」

　　「依臣之見，只要能使衛卒反正，則王城之圍瞬間可解──」

　　「辦法雖好，只怕難以做到。」桓齮不以為然地在一旁插口。

　　「讓他說下去！」秦王政瞪了桓齮一眼，溫和地對王翦說：「你有辦法嗎？」

　　「正是，」王翦胸有成竹的說：「衛卒左尉楊端和是臣好友，衛尉王竭與臣也有數面之交。」

　　「好，你去試試，如有閃失，寡人會封蔭你的家人。」秦王政的口氣，也是不太相信事情會成功，但情況緊急，也只有死馬當作活馬醫了。

　　「請大王賜臣憑證。」王翦拱手俯首行軍禮。

　　秦王政想了想，取過桓齮的佩刀，割下王袍的一角，咬破了中指，滴血寫道：「如寡人親臨。」

　　接著他從懷中取出隨身攜帶的密璽蓋上，交給王翦說：「寡人和秦國的命運全交託將軍了。」

　　※※※

　　王翦將秦王政賜的大宛汗血白馬牽上城牆，然後用數根粗壯繩索捆住馬腹，再以數十兵卒的合力，將他連人帶馬從城角的陰暗處放了下去。

　　他身騎白馬，手執白旗，口中大喊：「王翦奉大王命，前來談判！」

　　嫪毐正要叫人放箭，王竭制止住他。

　　「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何況他只單人匹馬。」他轉臉向一旁的左尉楊端和說：「你上去看看，接他過來！」

　　楊端和聽得是王翦來了，早就想迎上去，一得軍令，兩腿一夾，座下五花馬急衝而去。

　　兩人在半途中停下，馬上輕聲交談。王翦先將秦王政血詔給楊端和看了。

　　「血詔不假，」楊端和說：「但說不動王竭，更制止不住嫪毐。」

　　「為什麼？」王翦催動馬，和楊端和並轡而行。

　　「嫪毐一心要置主上於死地，口口聲聲說他是被劫持，主上現在說什麼都是不能算數的。」

　　「那王竭呢？」

　　「他忠於太后和呂不韋，當然最後會聽嫪毐的，因為嫪毐用的是太后玉璽的詔命，說是要解救主上。」

　　「那依你之見呢？」王翦說：「我敢單人匹馬來，主要是因為你在。我死不足惜，嫪毐成王，秦國不堪設想。」

　　「擒賊先擒王，我回去建議召開攻城最後協調會議，乘機制住王竭，你找機會刺殺嫪毐。衛卒將領中還是忠於主上者居多。」

　　「事成主上一定有封賞。」

　　「『如寡人親臨』，你現在的話就是主上的話，」楊端和笑著說：「但我們是在行險招，能活命時再說吧！現在我們要快馬回陣，免得嫪毐和王竭起疑。」接著他大聲高呼：「跟我來！」

　　楊端和一馬當先，領先回陣，王翦白馬緊緊跟隨。

　　「原來是你，王將軍。」在火光下，王竭一眼認出是王翦。

　　「正是末將。」王翦在馬上行了軍禮。

　　「宮內主上情況如何？」王竭問。

　　王翦還未來得及答話，楊端和已接了過去：「主上原來真的遭到劫持，末將建議召開最後協調會議，討論攻城最後部署。」

　　「主上真的被劫持？」王竭轉向王翦問：「帶頭者是誰？」

　　「主上情況的確危急，帶頭者為一閹者，末將亦不知其姓名。」王翦有意無意看了旁邊的嫪毐一眼。

　　這時楊端和已派出傳騎召集到步、騎、車及其械隊各少尉，習慣上是由副將左尉主持會議。

　　楊端和首先傳閱了秦王政的血詔，然後大聲說：「主上的確被人劫持，但劫持者並非別人──」他以佩刀指指一旁的嫪毐，反手佩刀已架在王竭頸子上。他又大喝著說：「各部少尉聽令，奉大王詔，衛尉王竭昏庸，著即拿下！併合力殲滅叛軍，捉拿首逆嫪毐！」

　　幾個王竭的親信護衛上前來救，王翦一刀一個，全都了帳，其餘的也都不敢再動。各部領軍少尉見過血詔，當然無話可說，楊端和隨即命人將王竭捆綁在馬上，王竭大呼冤枉。

　　「等見到主上，你當面解釋吧，」楊端和笑著說：「目前未將只有得罪了。」

　　王翦再尋嫪毐時，只見他帶著一夥人逃奔正陽門夷軍去了，他單人匹馬追趕，嫪毐的門客家僮數十人回身抵擋，王翦左突右衝，刀起刀落連殺十數人，但終於讓嫪毐逃脫。

　　這邊楊端和重新分配任務，除了留守少數車卒隊外，全都分兵側擊攻城各叛軍，並命一路喊話招降。

　　此時天已大亮，叛軍聽到喊話，紛紛器械投降。夷軍見大勢已去，紛紛向西撤退，只見西邊又出現大批虎賁軍旗兵，原來是昌平君攻下長信侯府後，發現嫪毐率軍先至蘄年宮，趕快率騎兵回程來救。

　　秦王政在城樓上親眼看到事情的進行，又見王翦白馬白刃，在敵陣殺進殺出，有如猛虎入羊群，他忍不住對桓齮等人說：「王翦真是一員智勇雙全的虎將！」

　　這時候他才想起，父親莊襄王臨終時，曾遺命注意培植這位將才，難怪名字這樣熟。

　　經過衛卒部隊和昌平君回師的虎賁軍夾擊後，各路叛軍紛紛撤離王城，各自在咸陽城民屋設防，負隅抵抗，尤是縣卒和官騎明白秦法嚴峻，沒投降者在民間大事擄掠，準備搜括點逃亡的本錢，搶完了就放一把火，燒得精光，對婦人女子更是不肯放過，燒殺姦淫擄掠乃是敗兵臨死前的享受和報酬。

　　咸陽巷戰經過了兩夜一天，總算平定下來，蘄年宮傷痕處處，咸陽城近乎半毀。

　　經過清點，死傷兩千多人，重犯衛卒領軍衛尉王竭、縣卒領軍內史劉肆、官騎領軍佐弋張竭、中大夫令陳齊等皆生俘，就是不見了嫪毐。

　　秦王政下令，這些謀反重犯下廷尉治理審問，待首犯嫪毐逮捕一並判罪。

　　有功者先行賜賞──

　　昌平君反應靈敏，回軍快速，及時救駕，加封食邑三千戶，連同前二萬戶，共食邑兩萬三千戶。

　　國尉桓齮，秉性忠義，自始至終，與君共難，著進爵兩級，由左更進至少良造，升任大將軍。

　　虎賁軍左尉王翦智勇雙全，臨危不亂，挽轉狂瀾，著進爵三級，由不更進爵為公大夫，升任虎賁軍都尉。

　　衛卒左衛楊端和，生性聰慧，見機而作，反亂為正，著進爵三級，由上造進為五大夫。升任衛尉。

　　侍中趙高，其志忠純，危時護駕，只言釋疑，著升車府令。

　　其餘參戰人員，連同宦者皆進爵一級，並厚予金帛賞賜。

　　同時下令全國──

　　有生擒嫪毐者得賞錢百萬，殺之者賜錢五十萬。

　　另派人馬守住雍地大鄭宮。

　　但嫪毐卻像輕煙似的消失無蹤，儘管官家民間、軍隊百姓，人人日夜都在注意搜查。

　　有些聰明人卻並不盲從這股風潮，他們知道，除了雍城的某個地方，就算翻遍秦國每寸土地也找不到嫪毐。

　　秦王政還是擺不脫投鼠忌器這個老問題。

第十章　殺父逐母

　　雍地大鄭宮一間密室裏，嫪毐正在和太后訣別。

　　太后滿臉淚痕躺在嫪毐懷裏，不斷親吻著他英俊的臉。

　　「毐郎，你逃不掉的，嬴政懸賞，生得你者錢百萬，殺者五十萬，全國軍民都在追捕你，你想逃到趙國要經過多少關卡和危險。」

　　嫪毐沒有聽她說話，而是陷入自己的思潮裏。

　　「毐郎，你不要走，大鄭宮這樣大，任何一處地方都可以藏得下你，你到底在聽我說話沒有？」

　　太后吻到他耳朵時，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痛得跳坐起來，有點不高興地說：「太后，到這種時候，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我說什麼你聽到沒有？」

　　「說來說去還不是那句話，要我不要走！」

　　「真的，你不能不走嗎？嬴政不敢到這裏來搜，我到底是太后。」

　　「太后又怎樣？他還不是照樣派人包圍你的住處，他咸陽的事一處理完就會來搜查這裏，我不能待在這裏等死！」經過前番挫折後，嫪毐又恢復了市井流氓的神氣。

　　「你捨得我，難道捨得兩個孩子？」

　　他看了看她哀痛欲絕的表情，心裏在想──我這樣年輕，只要有女人，生一百個、生一千個也不是不可能，命都沒有了，還管什麼孩子！但他口中卻說道：「卿卿，孩子是我們的骨肉，我怎麼會捨得？只是事到如今，我不走不行，相信你會善加撫養這兩個無父的孩子！」說完話，他真的還從眼角擠出兩滴眼淚。

　　「唉，男兒本應志在天下，我無法阻止你，但真的捨不得！」太后是真的哭了起來。

　　「卿卿，這次舉事失敗，但不表示我再爬不起來。」嫪毐抱住太后，用衣袖輕輕為她擦去眼淚，心裏卻在想──女人哪有這麼多眼淚？尤其是老女人，哭起來實在令人討厭。

　　「毐郎，我不敢想像，沒有你的日子我要怎樣活下去！」太后在他懷裏抽泣著說。

　　「抱著希望等我回來！」他親吻著太后臉上的淚水，充滿感情地說。但心裏好笑地想──沒有我三十多年，還不是活得好好的？還有湘兒，還有繡兒，還有數不清的女官宮女都可以召來陪你。

　　「行囊都準備好了，在密道的出口處有匹駿馬在等著，行囊裏有足夠的金玉珠寶，不但足夠你到邯鄲，還夠你在趙國結交朝野，雖不能再像今天這樣裂土封侯，至少還可圖再起。」

　　太后又拿出一套平民衣服要他換上，然後遞了張通行證給他說：「這是呂相國從咸陽令那裏找來的，記住，今後你叫江祿了，你是到趙國探親的，其他事情你可以看通行證上記載，切記熟記身份！」太后一再叮嚀。

　　嫪毐含淚跪伏在地，叩頭說道：「太后對我如此恩義，嫪毐粉身碎骨難以報答。」

　　他心想的是──人老了就會變得嘮叨，老天！早一步離開這裏早一點安心。

　　「毐郎，我們雖然沒有夫妻之名，卻有夫妻之實，這是我應該做的。」她將他扶起，又投入他懷裏，雙手圍住他的頸子，仰首叮囑：「財不露白，那些珠寶全都密封在馬鞍裏，馬鞍本身也是黃金打成。」

　　「卿卿，我知道了！」他柔情密意地親吻著她。心裏卻在想──那點東西算得了什麼？難道只有你和呂不韋才知道狡兔三窟？在趙國和齊國我所置的產業和事業，和陶朱公比起來也不稍讓。

　　最後太后滿滿倒了兩杯酒，拿了一杯給嫪毐說：「臨別心碎，沒有心情設筵給你送行，謹以薄酒一杯為你祝道！」

　　嫪毐接過酒杯，心中滿懷狐疑──這個老女人在耍什麼花樣？難道她想毒死我？但他依然跪下舉杯，口中說道：「謝太后，我們一起乾杯，以此為太后壽！」

　　趁太后舉杯喝酒時，他以袖子遮掩，整杯酒全倒入了袖口。

　　他再裝著以袖擦淚，將臉擦得彷彿是滿臉淚痕。

　　外面湘兒來報，天色不早，長信侯該上路了。

　　「讓我送你一程！」太后將他扶起，感動地說：「毐郎，你哭了。」

　　湘兒手執燈籠在前帶路，太后居中，嫪毐緊扶著她。黝黑的密道曲折而漫長，時間久了未用，裏面充滿了令人窒息的霉氣。在他們經過時，頭上有成群的蝙蝠飛起，尖叫聲此起彼落，腳下無數蜥蜴類小爬蟲紛紛逃避，發出索索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頭啟發麻。湘兒也時時發出驚嚇的輕聲尖叫。

　　太后緊依在嫪毐懷裏，慢慢一步一步探索著走，盡情享受這片刻的溫存，雖然周遭黑暗有如鬼域，在她的感覺卻比天堂還要溫馨。

　　「這條密道在前好幾代先王建築大鄭宮時就有了，我還是偶然間見到建築圖才發現，這多年不用，想不到讓你用上！」太后歎了口氣說：「我現在衷心感覺，什麼權勢榮華全是假的，只有和喜歡的人長相廝守，才是人間至福！」

　　嫪毐的感覺和她完全相反，只覺地道漫長，好像永遠走不完似的，他只盼望趕快走出地道，呼吸一口新鮮空氣，若有幸能通過層層關卡回到邯鄲，那才是幸福的開始。

　　地道的出口是一座大石墓，上面刻著××大夫之墓，字跡斑剝模糊，在暗夜中更看不清楚，看樣子也是偽裝的假墓。

　　果然在祭臺邊一棵大樹上繫著一匹全黑的駿馬，馬鞍行囊全都配備好了。

　　嫪毐望著滿佈繁星的夜空，深深的地吸了一口氣，太后又緊緊地擁抱他，淚沾濕了他的臉。

　　「上路吧，這裏已完全脫離了虎賁軍監視範圍，放心去吧！」太后輕輕推開他。

　　嫪毐上馬以後，才發現那把劍鞘鑲著明珠的佩劍仍然掛在腰上，顯然與他目前的身份不配，他取下來交給太后說：「留作紀念，等下你們回去的時候，地道中遇到什麼爬蟲，也可用來防身。」

　　太后又是感動得流淚，她緊捏著他的手說：「毐郎，你真好，這種時候還想著為我打算。」

　　嫪毐縱馬急馳而去，沒有再回過頭。

　　太后佇立原地，直到看不見馬的黑影，仍捨不得離去。

　　※※※

　　秦王政親率人馬來到大鄭宮，目的是要搜查嫪毐的下落，他和很多人一樣，相信除了大鄭宮以外，任何地方都不能讓嫪毐藏這樣久。

　　他端坐在轀輬車上，心情一直不寧，他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那位淫蕩的母親。

　　中隱老人昨天的話如今又在他的耳畔響起：「我對你的問題不想回答，只想告訴你一個故事。

　　「從前齊國一個士人家中患鼠，衣服用具咬壞不說，夜夜跑到他床上打架吵鬧，甚至在他頭上拉尿撒尿，這才是他最受不了的事。有一天他忍無可忍，半夜起來打老鼠，打死了不少，可是最大最兇的一隻老鼠卻逃進洞裏去了。本來，那天晚上，他只要用水灌，或是用煙薰，就一定能將那隻大老鼠逼出來。

　　「可是那天他太累，想睡覺，又怕灌水會損壞地基，火薰會薰黑室內的家具，於是他將鼠洞塞上就不再管牠。誰知過了幾天，他越想心越不安，有天他終於要鄰人幫忙，用水灌、用火薰，卻薰灌不出那隻老鼠，他一氣之下拆掉牆壁，才發現大老鼠早利用這幾天時間，另打通道跑掉了。」

　　「老爹的意思是這個人最後不該拆牆抓老鼠？」當時他問。

　　「我只說故事，不回答問題，自己去找答案！」老人閉上眼睛，這表示他該走了。

　　如今大鄭宮已在望，等下是不是要和太后拉破臉皮？還有嫪毐那兩個孽子該如何處理？

　　事到如今，要抓這隻大老鼠就得拆牆，就得和母親決裂，讓她的醜事傳遍天下，但不抓到這只老鼠，他於心不甘，也無法向全國百姓交代。

　　「王子犯法，與民同罪。」這是秦國立法的根本，也是為什麼秦國短期內能如此強大的基礎。他就讓嫪毐躲在太后那裏逍遙，他將如何面對百姓，今後如何要求百官嚴格執法？

　　這時先行郎中回馬來報，太后在便殿接見大王。

　　秦王政踏進佈置雅緻精巧的便殿，只見太后盛裝朝服端坐中央几案前，後方左右侍立著湘兒繡兒，懷裏卻抱著兩個粉雕玉琢似的孩兒，他們瞪著眼睛，驚惶地看著單身進殿的秦王政。

　　「孩兒向母后請安。」秦王政跪倒在地行禮。

　　「起來坐著說話。」太后淒然地笑著說。

　　「謝母后。」秦王在一旁侍坐。

　　「王兒難得到大鄭宮，今天一來就帶了如此大隊人馬，有什麼事嗎？咸陽之亂是否已完全平定？」太后神情鎮定，若無其事。

　　「孩兒據報，亂賊嫪毐藏身大鄭宮──」

　　「所以你就親自帶兵來搜了？」太后聲音加厲。

　　「不敢，只是怕叛逆驚動母后。」

　　「孩子，真人面前不要說假話，嫪毐這多年來侍候哀家，日夜都在我身邊，這是全國乃至天下人皆知的事，如今他卻已不在此地，你怎麼搜都可以。」太后冷靜地說。

　　「多謝母后。」秦王政連忙用道謝扣住她，隨即大聲向殿外喊：「來人！」

　　王翦和趙高二人應聲而至，兩人先參見太后行禮：「微臣王翦、趙高參見太后！」

　　「王翦，是你！」太后笑著說：「先莊襄王常向哀家提起，你是個可造的將才，這次平亂你是嶄露頭角了。」

　　「謝先王和太后賞識！」王翦跪地拱手行軍禮。

　　「還有你，趙高！」太后厭惡地看了他一眼，但接觸到他猥瑣的臉和怨毒的目光時，她的心猛然一震，浮起一種不祥的預感，底下的話說不下去了。

　　「太后，正是奴僕！」趙高言外有意地說：「多謝太后的賞識和提攜！」

　　太后皺皺眉頭，體會出他的弦外之音，但不知該說些什麼。

　　然後二人侍立，站在秦王政面前待命。

　　「王將軍，你部署兵卒，搜遍大鄭宮，一草一木都不得放過，寡人已得到太后的准許。」秦王政轉臉看看太后，看不到一點慌張神色，他在心中暗喊不妙，看情形今天會像老人所說的，大老鼠已打通別道逃掉了。

　　王翦領命帶兵搜查整個宮殿，密室復壁全都查出來了，就是找不到嫪毐，最後有一些兵卒發現復壁中那條密道，一直追查到那座偽墓外面。王翦判斷嫪毐一定已從這裏逃走，所以先前圍宮的虎賁軍全無發現。

　　整整搜了一個上午，王翦才來向秦王報告這項發現。

　　在這段時間裏，秦王母子二人有話沒話地閒聊，趙高則臉色陰沉地侍立在秦王政後面。

　　聽完王翦的報告後，秦王政失望地站起向太后告辭：「母后，孩兒有所得罪，還望恕罪。」

　　「公而忘私，為天下作表率也是應該的。」太后笑著說。

　　※※※

　　秦王政正想帶著王翦和趙高離去，忽聽到趙高陰陽怪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這兩個孩兒多可愛，粉雕玉琢一般。」

　　秦王政猛然驚覺，暗道慚愧，只想著搜查嫪毐，卻忽略了眼前這兩個餘孽。他轉身向太后問：「這兩個孩兒是什麼人？」

　　「哀家宮中寂寞，收養作伴的兩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太后裝得毫不經意地說。

　　秦王政看看趙高，意思是問有什麼辦法。

　　「啟稟太后和大王，」趙高躬身說：「按照秦律，宮中不准收留非王室血統子女，如要認養，需得宗正召開宗室會議決定。」

　　「這兩個孩兒，大的哀家已養了四年，你說應該怎麼辦？」太后賭氣地說。

　　「回稟太后，按律應帶出宮，交宗正代管。」趙高一本正經怪聲怪氣地回答。

　　「王翦，趙高，」秦王政下令說：「將兩孩兒帶走交宗正處理！」

　　「是！」兩人同聲回答，上前來抱孩子。

　　本已驚惶害怕的兩個幼兒，此時放聲大哭，緊緊抱著太后母親大叫：「娘，壞人要抓我們！娘！」

　　王翦手快，趙高也不慢，幾個拉扯以後，就已將孩子搶到手，太后護犢心切，站了起來，厲聲叫道：「嬴政，他們和你一樣，都是為娘所生，你想怎麼樣？孩子還我！」

　　秦王政乾脆轉過身去不理，只低喝了一聲：「走！」

　　「湘兒，繡兒，快上來搶孩子！」太后此時為了搶趙高手上的幼子，已拉扯得鬢髮零亂，衣衫不整。

　　湘兒繡兒站在原地，呆若木雞，不知該如何做。

　　太后又驚又怒，這時她已完全忘了太后的身份，她只是母親，就像一頭不顧一切保護幼獸的母虎，她連哭帶喊地說：「孩子無辜，還我孩子！嬴政，他們是你的兄弟！」

　　她這幾句話等於承認兩個孩子是嫪毐的。

　　「趙高，這該怎麼辦？」秦王政左右為難，有點徬徨失措。

　　「按秦律，謀逆者滅三族，但宗室所下嫁之女不是主謀者可免！」趙高這下可抓著為蘭姨被活埋以及自己遭閹的報仇機會，而且這種機會稍縱即逝，永遠不會再有。

　　秦王政此時也想到，這種事必須當機立斷，否則越理越亂，他沉聲說：「王翦，趙高，你們知道該怎麼辦了！」

　　「奴才遵命！」趙高趁太后在和王翦糾纏時，拔出佩劍一揮，手上幼兒的頭隨即落地，血噴得趙高一臉一身，屍身也丟到地上。

　　「兒子！」太后厲聲哭叫，搶過來抱著幼子屍體痛哭。

　　「王翦！」秦王政又低喝著。

　　王翦佩刀在手，卻是兩手顫抖，殺不下去。

　　秦王政見到太后放下幼子屍體，奔過來要救這個大兒子，他只得奪過王翦佩刀，當胸一刀刺個對穿。

　　太后撲上來抱著秦王政滿頭滿臉地亂咬，口中還嘶喊著：「嬴政，還我兒子！嬴政你這個沒有心肝的野獸！」

　　「娘，冷靜點，」秦王政輕拍著太后的背：「只有孩兒才是你真正的兒子！」

　　太后跌坐在地上，兩眼呆望著秦王政，眼神空洞好像不認識他一樣。

　　王翦命幾名虎賁軍進殿收拾屍體，太后又站起來撲向兩子屍體，沉聲說道：「放在原地，哀家自己會處理！」

　　她又恢復了太后的威儀。

　　秦王政轉臉向始終呆立在原處的湘兒、繡兒說：「好好照護太后，若有閃失，你們明白後果！」

　　然後他向王翦等人低喝一聲：「走！」

　　秦王剛走出便殿，又聽到太后的哭號，那不像人的聲音，像是失去幼獸母狼的哀嗥。

　　「王將軍，」秦王政在上車時命王翦說：「此宮人員不准進出，包括太后在內！」

　　※※※

　　嫪毐出得地道，辭別太后，縱馬狂馳一段路以後，將馬放慢，心頭浮起些許淒涼意味，回首往事，彷彿一場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的夢。

　　前不久他還是太后的專寵，擁有河西太原郡改制的毐國，宮室、車馬、衣服、苑囿幾與秦王同，私下裝飾之美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這一切如今都已成為過眼雲煙，消失得無影無蹤。

　　馬行到一處十字路口，天已大亮，他下得馬來，折騰了一夜，人疲乏已極，他得睡一會再決定行止。

　　他將馬牽入一處樹林，取下行囊，才發現太后對他的體貼真可說是無微不至，不但換洗衣物應有盡有，而且連日常應用的碎金子和銀子都為他準備好了。

　　另外還有一張羊皮地形圖，精確地繪出咸陽至邯鄲的路線，分成官道和山間捷徑，各處關卡也都明白列出，顯然是專家的手筆，圖上並有一條路線，標明如何利用山徑繞過關卡，通過函谷關山區，到達洛陽。屆時他就像鳥飛出鳥籠，可以自由在天空上翱翔。

　　看過地圖，他心安不少，喝了點水，吃了點乾糧，仰躺著欣賞一會藍天白雲，想了片刻太后對他的種種好處。他感覺奇怪，為什麼這個老女人（他在內心中總是如此稱呼太后）對他這樣好，他卻一點也沒真正喜歡過她？

　　也許這並沒有什麼好奇怪，在趙國邯鄲市井，他就以大陰人出名。婢女歌伎、富室怨婦、後宮受冷落的妃姬，全都是自動找上他，為他爭風吃醋，甚至是吞藥上吊，都是司空見慣的事，當然他不會迷上任何一個女人，他總覺得女人好煩！

　　肚子飽了，心一放寬，不知不覺就睡著了。以前當浪蕩子時，他常和女人在田間野合，在樹林中睡覺的經驗很多，今天重溫，滋味特別好。好久他都沒有這種人與大自然實際相接，青草芳香就在鼻前蕩漾的甜美感覺。

　　不但睡著，而且還做了很多夢：一會夢到在天上飛；一會又夢到自己到達了邯鄲，變成類似呂不韋和陶朱公的人物，掌握了趙國和齊國的經濟大權；一下夢到自己又回到太后身邊，說是秦王已赦免了他，只要他今後忠心，既往不咎，他又得到過去的一切；一下卻夢到身在刑場，刀砍下來，頭落地，卻不怎麼痛。

　　就這樣醒醒睡睡，夢醒了又入夢，等到他真正醒來，天已全黑。

　　他想地圖上的附註，要他夜出晝伏，盡量找三家村的偏僻人家買水買乾糧，因為這些地方的人大都與外界隔絕，根本不知外事。

　　他牽著馬往四處望，遠遠看到樹林外有一家孤伶伶的燈火在閃爍，他想那裏的人家不會多，很合乎這個要求，他想補充點飲水和乾糧，好在夜間趕路，繞過咸陽。

　　這裏山邊只有一戶人家，最近的鄰居都在五十丈外，他上前敲門，沒有人應，木門卻是虛掩著的。有燈火，門虛掩，表示主人必在近處。他在院子裏找到水缸和桶，他先打桶水讓馬喝，並將黑馬繫好。

　　他走進屋內，想找主人問話。只見一幢茅屋隔成三間，後面添加了一間廚房，中間堂屋供有祖先牌位，倒也收拾得相當乾淨，他遠處看到的火光，正是祖宗牌位前的油燈。他就近一看，知道了這戶人家姓江，算來也是秦國的國姓，怎麼如今淪落為平民？因為士一廟，大夫三廟，諸侯五廟，天子七廟，祖宗牌位不會供在家裏。

　　嫪毐新敗之餘，竟也興起滄海桑田之歎。

　　正在他遲疑是否要再等，忽聽得後面廚房裏有水聲。

　　他邊往後面廚房走，一面出聲問：「家裏有人嗎？」

　　只聽水聲暫停，一個清脆的女人聲音說：「是誰？不要過來，我正在洗澡。」

　　「過路的人，想買點水和吃的。」嫪毐回答。

　　「在前面等會，我洗好就出來。」這個女人說話聲音鼻音很重，富於磁性。

　　依嫪毐的經驗，有著這種聲音的女人，不管是否好看，全都是淫蕩成性，對男人有著莫大的吸引力。

　　「哦。」他答應了一聲，裝著向屋前走，卻又躡手躡腳，輕步向廚房摸索而去。

　　這就是呂不韋所說他的賊性難改，偷看民婦洗澡，乃是他年少時最愛的嗜好，這幾年已沒有這個必要，也等於是說沒有這個機會，如今在逃亡中，遇到這種機會，他忘掉身處危境，竟又賊性大發。

　　他從廚房門板的破縫中看進去，只見黯淡的燈光下，一個赤裸的背影對著他。雖然光不夠亮，但仍然看得出這女人的皮膚相當白皙，臀部和大腿渾圓豐盈，小腿挺直，肥瘦適中，頭髮上捲，露出細白的頸子，用布擦背時，纖細的腰和高聳的臀轉動，就像在跳著最美妙的舞。

　　嫪毐幾年來都是太后的禁臠，不許他碰任何女人，連湘兒繡兒和他們四人連床嬉戲時，他也只有動動手的份，其他的女人更不必說了。周圍那多美麗性感的女人，他只能供供眼皮，看得到而吃不到。

　　如今一見這個活鮮鮮野味，不禁食指大動，男性的欲望像火遇上油似的，一發不可收拾。

　　他怕看得太久，為那女人發覺惹出麻煩，又輕手輕腳地回到堂屋坐下等著。

　　沒多一會，女人出來了，嫪毐第一眼看上去有點失望，臉上膚色沒有身上那麼白皙，五官也只普普通通，談不上姿色。可是看到她走路時扭腰擺臀的姿態，他心中那股欲念卻燃燒得更旺，這個女人不但洗澡會跳舞，連走路都是拐誘男人、引發男人情慾的舞姿。

　　「先生，要你久等了！」她笑著說，眼神似乎露出驚詫和艷羨。

　　嫪毐對自己的貌美體健和男人魅力，乃是絕對有信心的，昔日走馬邯鄲，哪次不是有眾多女人從街旁樓上，偷偷地用鮮花水果丟他！這個鄉下女人當然不能例外。

　　嫪毐從袖口袋中取出一小塊金子，雙手遞交過去：「敝姓張，為邯鄲小商人，因貪圖趕路，錯過宿頭，想請大片行個方便，隨便弄點吃的，找個地方放小的胡亂睡一宿。」

　　「你是邯鄲人？」女人驚喜地問，拒絕了他的金子。

　　「正是，大嫂聽小的口音，就可知道不是秦國人。」

　　「妾身也是邯鄲人，」女人改以標準的邯鄲口音說話：「我丈夫也是來往秦趙兩地的小商人，在邯鄲和我結識，娶了妾身以後就將我帶回到這裏，算算也好幾年了。」

　　接著她問了些邯鄲的現況，嫪毐照著前幾年的情形回答，她也就真相信他是來往秦趙的小商人。親不親故鄉人，再加上和他丈夫同行，女人顯得特別親切和高興。

　　談了一會，女人想起什麼似的說：「我丈夫日前剛好去邯鄲，一去最少要一個多月，家裏沒有其他的人。我去幫你弄點吃的，你應該有坐騎吧？我也會幫你餵，我們同鄉異地相逢，張先生就不要客氣了。」

　　「不，馬還是讓我自己去餵，大嫂只要告訴我草料在哪裏就可以了。」

　　嫪毐餵好馬回來，女人已將飯菜都在堂屋裏擺好了，四碗菜，葷素都有，外加一碗冒著熱氣的湯，全都是趙國的菜式，而且做得非常精緻悅目。嫪毐忍不住「咦」了一聲，誇讚著說：「想不到大嫂還燒得一手好菜！」

　　「不瞞張大哥說，我家原來就是在邯鄲開客棧的，十歲跟著父親學，十二歲就獨當一面做大廚子。」女人媚笑著說，張先生也改口成了張大哥。

　　女人又拿出一罐好酒為他斟滿，兩人一邊喝酒吃菜，一邊聊得非常投機。酒為色媒，加上兩人都有意，莫名片妙地由對面而坐變成了並肩疊腿而飲，糊里糊塗地由互相舉杯為敬，變成女人用嘴餵他喝酒。

　　「張大哥，你的手好美，比我們女人家的手還要白嫩！」她撫摸著嫪毐的手，同時欣賞著他手指上戴著的一隻翡翠戒指。

　　這隻翡翠戒指乃是太后送給他的定情物，據太后說成色質地之好，天下還找不到第二隻，當然他不能告訴這個女人。

　　幾杯酒一下肚，兩人情慾如同野火，形成一發燎原之勢，等不及收拾飯桌，就收拾到臥室床上去了。

　　雖然此女姿色平庸，但饑者易為食，幾年來除了做那個老女人的性奴隸以外，他沒有交合到第二個女人，今夜首次開戒，滋味有說不出的新鮮甜美，尤其是這個女人床上功夫不壞，很能夠配合。她也是曠廢已久，貪心得很，遇到嫪毐這種內外俱美的男人，更是奮不顧身，不知道什麼是累。

　　最後激情過去，他轉身而睡，迷糊中覺得女人自己穿好衣服，又在幫他穿。

　　「也許她是怕外人進來發現到不好。」他昏沉沉地想，隨即真的睡著了。

　　他接連做了很多美夢，一個接一個，但最後的一個夢卻不好。他夢到自己獨自行走在一座荒山上，突然路旁草叢中爬出一條大蛇，眼如銅鈴，頭大如小籮筐，牠緊緊地捆住他，紅紅的蛇信就在他臉上舔，蛇涎滴在臉上，好黏！他起命掙扎，大喊救命，最後醒過來，發現自己像捆粽子一樣，從頭到腳都被繩索綁得緊緊的。

　　他的四周圍滿了人，這荒郊野外，怎麼會一下就冒出這麼多人來？

　　那個女人拿著一盞燈照著他的臉，向周圍的人說：「一看到他，就知道他是嫪毐，我在邯鄲客棧樓上曾用鮮花丟過他，他連望都不望我一眼！」

　　眾人發出一陣哄笑。

　　一個白鬍子老頭彷彿里正類的人物說：「江大嫂，這下你可發財了，賞錢百萬，不過總也得拿點出來分給我們這些幫忙的人！」

　　「就拿二十萬出來給大家分，不過還要勞動各位將他送到咸陽去。」她興奮地搔首弄姿，嫪毐看清自己的翡翠戒指已經到了她手上。

　　眾人又是一陣歡呼。

　　她趁眾人不注意，裝著察看什麼，俯下身來吻了他嘴一下，細聲的說：「這隻戒指留給我做紀念，我們總算是一夜夫妻！」

　　「我靠女人起家，也敗在女人手上，這是命該如此，還有什麼話好說！」他也在她耳邊小聲回答。

　　最後他閉上了眼睛，聽候這些鄉下人的擺佈。

　　※※※

　　廷尉結案上奏，秦王政批准──

　　嫪毐領軍謀反作亂，判車裂之刑，當誅三族，但嫪毐隻身在秦，無族可誅，罪其舍人門客。曾隨同謀反者，一律梟首，未從者罰勞役三年，為宗廟提供燃薪。從犯衛尉王竭、內史劉肆、佐弋張竭、中大夫令陳齊皆梟首，滅其宗族。

　　廷尉反覆追究治理，此案株連者達四千家。凡是和上述人員有親戚關係或近日有應酬饋贈來往的，全部奪官去爵，貶居蜀中。

　　同時秦王政下令，嫪毐行刑時，由相國呂不韋監斬，秦王本人將親臨觀刑。這是因為他恨透了嫪毐，也是給呂不韋增加心上壓力。

　　廷尉及李斯已搜集足夠證據，證明呂不韋事先知道嫪毐謀反，隱匿不報，並且在嫪毐行囊中搜出他逃亡所持通行證，乃呂不韋命咸陽令所發。

　　同時，按秦律，嫪毐乃呂不韋所引進保介，嫪毐犯罪，他當連坐。

　　最使秦王政觸目驚心的是，他尚未決定如何處理呂不韋，朝中大臣就紛紛上奏力保，各國國君及權要都派使者來說情，民間發動請願，希望免不韋罪者，更是日有數起。

　　秦王政研究發現，呂不韋的勢力不但遍佈秦國內外，而且已深植民間各個行業；不但是官僚體系，而且是士、農、工、商各個階層。

　　因為他不只是相國，也是大地主、大工業家、大商人和知識份子精神上的領袖。他會賺錢，也會用錢，他利用權勢賺來的錢，再用來收買人心，增加他的權勢和影響力。不除掉呂不韋，實際上秦國不是屬於他嬴政的。

　　不過，他現在不願動聲色，先處理掉嫪毐再說。

　　※※※

　　幾個月來，咸陽城可說是天翻地覆。

　　先是五月的嫪毐之亂，咸陽城百姓死傷上萬，房屋半毀，好不容易逐漸平靜恢復原貌，接著又是審查嫪毐反叛案，日夜偵破四處抓人，凡是和嫪毐及叛黨沾上一點關係的，莫不人人自危。而嫪毐得寵多年，又喜歡交遊，靠山又是當今太后和相國呂不韋，與他有拉扯關係的當然不在少數，再加上從犯都是些領軍軍官，長官部屬及家人的關係更是一大片。

　　因此，幾個月來，咸陽城內幾乎是天天都在抓人、審案或是捕捉逃亡者。

　　好不容易嫪毐的案子審結了，接著就是每天殺人。

　　以往殺三個五個都是在北門市場街口，現在一殺就是一家百餘甚至數百口，地方不夠，不得不改在北門城外大校場，看殺人幾乎變成咸陽人每天的例行娛樂，有關被殺者的謠傳和生活背景，也成為咸陽人飯後茶余聊天的資料。

　　接下來是看南門被謫到蜀中的人潮，送別的、祖道的，飲宴日日不斷，雖說是遠貶蠻荒邊地，但比起人頭落地、血染刑場，算是要幸運多了，卻仍少不了朋友流淚、親人哭啼。

　　咸陽城幾個月來都生活在心驚膽戰和愁雲慘霧裏。

　　加上天氣劇變，十月天氣，沙漠方面的西北風提早吹來，竟是天寒地凍，街頭出現凍死的餓莩。

　　今天又是個殺人的大日子，而且要殺的是首惡嫪毐，用的刑法是秦律中最嚴厲的車裂之刑，也就是俗稱的「五馬分屍」。這種車裂又分成兩種，一種是先斬首而後分屍，一種則是活活生裂，後一種是秦國的極刑，很多年難得看到一次。

　　再加上嫪毐是名聞天下的美男子和男人中的男人，又是太后的專寵，咸陽和附近幾個城的百姓全都慕名而至。

　　由於秦王政要親自觀刑，大校場建了一座坐北朝南的大看臺，形式和宮中朝殿相似，乃是為秦王專設的。兩邊各設一看臺，坐東朝西的是監斬官呂不韋所用，另一座看臺則是為秦王指定來觀刑的大臣所設。

　　辰時開始，數萬虎賁軍就開始佈置警戒，由蘄年宮一直佈置到刑場，鮮明的盔甲、武器和旗幟，在灰暗冷寒的天空下，仍然顯得兵強馬壯，精神抖擻。

　　秦國軍隊是天下最強的軍隊，紀律嚴明，驍勇善戰，虎賁軍更是秦軍百中挑一的精兵，乃是秦國人的驕傲，尤其是經過這次嫪毐事件的考驗，不但證明它英勇能戰，而且忠心耿耿值得信賴。

　　其日，每當虎賁軍的隊伍由街頭通過，無論部隊大小，人數多寡，民眾都會圍集在街道兩旁觀看，孩童會跟在隊伍後面跑，有些婦女還會在樓上丟鮮花和水果。

　　但是，今天將街道兩邊擁塞得水洩不通，以及站在高樓頂上及大樹上的人群，他們想看的是嫪毐。

　　尤其是一些貴婦和大家閨秀，早就耳聞嫪毐的種種軼事傳聞，更是想在他臨死以前見他一面。她們不惜花重資包下街道邊的樓上或茶樓酒肆。

　　巳時一過，嫪毐的刑車從廷尉大牢中拉出來，前後都有虎賁軍押陣，因為有傳言，跟嫪毐交情很深的戎、翟君，造反不成，逃回邊地後，今天可能會來劫法場。

　　在由單馬拉著的囚車裏，嫪毐蓬頭垢面，在廷尉的刑求早已將他折磨得不成人形，他兩眼緊閉，似乎神魂早已離開這個世界。

　　圍觀的民眾紛紛議論，有人指著他大罵，也有人私底下對他表示同情。

　　「看他們將他折磨成這個樣子！」一個久在內心私慕他的貴婦如此說：「這樣俊美的人弄得像鬼一樣。」

　　「裂土封侯，也算人臣至極了，誰教他貪心不足還要想造反。」另一個大家閨秀插口。

　　「他這輩子也算夠了，處處受到女人歡迎，換著我也是死能瞑目了。」一個陪伴她們來的年輕男子說。

　　「登徒子，色鬼！」那位大家閨秀罵。

　　「要是小姐能對人稍假顏色，別說五馬分屍，就六馬七馬，小人也是心甘情願的！」那個年輕男子涎著臉皮說。

　　「不要臉！」那個大家閨秀紅著臉啐了他一口。

　　嫪毐的囚車過去不久，大批的虎賁軍出動清道，街道上不許停留任何行人，連店門和樓上的窗戶都得關閉。虎賁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面對面分站在街道兩邊，監視著每處巷口和可能藏人的隱密處，連各處屋頂也有專人駐守。

　　秦王政的車隊來了。

　　車隊前後都有數百名虎賁軍護衛和開道，五部式樣相同的轀輬車全由四騎馬拉著，一般人都不會知道秦王是在哪部車裏，連近侍也是要等秦王指定車子出發的順序，才知道秦王是在哪部車裏。四部隨行副車則坐著郎中令和其他近臣。

　　五部轀輬車後面才是相國呂不韋等大臣的座車。

　　秦王政坐在第三部轀輬車裏，看到街道兩旁警戒森嚴冷清的場面，不快地向駕車的趙高說：「寡人不喜歡這種見不到一個民眾的場面，寡人日夜辛勞焦心國事，都是為了他們。」

　　「大王，按秦律，大王出巡──」趙高恭敬地回答，但只說了一半，就被秦王政打斷。

　　「寡人知道，但秦律也是先王所訂，寡人現在認為已不合時宜，應該修改。」秦王政搖搖頭說。

　　「功不十倍不修法，利不十倍不改制。」趙高這位法律專家只要一提到法令，他倒是十分堅持的。

　　「啟奏大王，這項清道律例乃是怕宵小及不良份子闖道，但大王一心一意想和百姓接觸，可經律制會議討論後改訂。」參乘的長吏李斯說。

　　「說改即改，寡人現在規定，今後寡人出巡，不必清道，好讓百姓表示一點對寡人的感激之意。」

　　「遵命！」李斯隨即下車，向後車的郎中令宣達了秦王的旨意。

　　郎中令立即轉告虎賁軍都尉王翦，王翦也隨即命清道虎賁軍命令街道兩旁店舖開門，准許民眾瞻仰秦王龍顏。

　　於是，片刻之間，咸陽街道氣象整個為之改觀，大街兩旁門前樓上，連屋頂上都爬滿觀看的民眾。

　　秦王軍隊所到處，民眾紛紛下跪，高呼萬歲，其實他們根本見不到秦王的臉，甚至連他坐在哪部車上都不知道。

　　在志得意滿的心情下，秦王不禁又回憶起邯鄲，懷念隨著老人在邯鄲所看到的民間疾苦，以及和玉姊攜手同遊的溫馨。

　　「真的，因為君王永遠再享受不到那種自由自在了！」他留戀地想。

　　車外的「萬歲」聲越來越響亮。

　　「這些百姓多可愛！我應該好好為他們多做點事！」

　　※※※

　　呂不韋坐上監斬台，命人打開囚車，將嫪毐帶上驗明正身。他轉臉看了看坐在正中看臺上的秦王政，看到他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暗暗心驚，他明白，嫪毐的事一辦完，下一個秦王政要對付的就是他。父子相殘，他該怎麼辦？也許嫪毐說得對，他們應當同心合力，協同太后先將嬴政廢掉，但廢掉又要立誰？嫪毐的兒子？不，絕不可能！無論如何嬴政是他的兒子，唯一的兒子，不管嬴政自己或是別人都不承認，但只要他知道就好。

　　也許父子相爭，該退讓的應當是父親，父親只有過去和不多的現在，而兒子卻擁有無窮無盡的未來！

　　「該死！嫪毐！該死！叛逆！」群眾的吶喊聲將呂不韋從思潮中驚醒。只見兩名手執大刀的劊子手已將嫪毐押到監斬台前。

　　嫪毐長髮覆臉，身上的白色內衣沾滿了受刑逼供所留下的血跡，五花大綁，背上插著「叛逆犯嫪毐」的斬標。劊子手拉著他的頭髮，將他的臉抬起來讓呂不韋驗明正身。呂不韋依例仔細觀看，這時，嫪毐緊閉的眼突然張開，依舊炯炯有神，破碎囚衣裸露出的胸部和肩部，肌肉仍然墳起如栗。他兩眼瞪視著呂不韋，呂不韋在他眼中讀出：「他今天殺我這個假父，明天就輪到你這個真父！」

　　「你叫嫪毐嗎？」呂不韋依例問：「還有什麼遺言？」

　　嫪毐不作回答，他又在他眼中讀出：「今天是我，明天就輪到你！」

　　兩旁的劊子手用腳踢嫪毐膝蓋後方，一面罵道：「死囊囚，跪下答話！」

　　嫪毐沒有理他們，仍然兩眼登著呂不韋，兩腿站得更為挺直。劊子手想再踢，呂不韋喝住：「算了，準備行刑！」

　　劊子手一左一右攙扶嫪毐走，嫪毐搖動身子，擺脫他們，昔日邯鄲惡少的豪氣又再恢復。

　　「五馬分屍！嫪毐，車裂死他，叛逆！」群眾又噪叫起來。

　　咸陽城和附近幾個城的居民幾乎是空城而至，大校場周圍的高地、樹上，甚至遠方的屋頂都擠滿了人，根本不管看不看得到。

　　「萬歲！吾王萬歲！」有人帶頭喊，幾十萬人隨聲附和。

　　在呂不韋耳中聽到的和聲是：「叛逆！吾王萬歲！五馬分屍！嫪毐！吾王萬歲！──」

　　呂不韋搖頭，苦笑著在心裏想，成王敗寇，假若嫪毐那天攻打蘄年宮成功，如今押在場中央的一定是嬴政，嫪毐會和嬴政易地而處，坐在觀刑台上，也許旁邊還會坐著太后，那他呢？又會在何處？

　　「吾王萬歲！叛逆！萬歲！五馬分屍！──」

　　群眾的兩種吶喊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吾王？哪是叛逆？誰該萬歲？誰該車裂？

　　走向場中央的嫪毐，突然又轉頭看了他一眼，臉上的神情不是怨恨，卻是憐憫，他彷彿又在他臉上讀出：「今天是我，明天是你！」

　　他打了一個寒噤。

　　五部不同顏色的單人馬車，由五匹與車同色的馬拉著，分五個方向排列。車馬的顏色分別是紅、黃、白、黑和黑白相間，象徵著金、木、水、火、土五行（刑）。

　　兩名劊子手將嫪毐囚衣脫去，只留下一條內褲，四周觀眾群中響起一片讚歎，中間夾雜著許多尖銳的女聲，他們是在讚歎嫪毐發育完美的男性胴體。

　　劊子手將五條帶鉤的繩索分別綁住他的四腳和頸子，然後將鉤掛上車後的鉤環，他就此成大字形躺在地上。

　　鼓手開始擂第一通鼓，表示午時已到，按秦律，這時是受刑人家屬最後與受刑人訣別的時候，他們有半個時辰作最後交代和食用酒食，並讓家人活祭。

　　「這麼俊俏、聲勢顯赫的人，臨死前都沒有一個人來祖道送行，真是可憐！」一個年輕的婦人說。

　　「你可憐他，就買點酒菜敬他，燒點紙錢祭他，裝作他的妻子，有何不可？」另一個婦人打趣她說。

　　「他是閹者，哪來的妻子！」另一個少女掩著嘴小聲說。

　　「閹者？你看看他短褲的褲襠，凸出那樣高！」一個男人粗聲粗平地喊。

　　少女紅著臉鑽入人叢轉到別處，周圍的人傳出一陣爆笑。

　　「造反滅父、母、妻三族，就是有妻子也早跑了。」另一個男人感歎地說。

　　突然，人叢中跑出一個帶著祭籃的女人，哭著跪倒在嫪毐前面。

　　群眾一陣嘩然。

　　秦王政在台上一震，命一名近侍飛馬查看。

　　「是你？」嫪毐搖頭苦笑：「你好大的膽子！」

　　她正是那晚告密得獎金的女人。

　　「毐郎，我對不起你！」她哭著說。

　　「你的丈夫呢？他准你來？」嫪毐好奇地問。

　　「我沒有丈夫，他在一年前就死了。」

　　「那晚的話都是騙我的？」

　　「除了丈夫去邯鄲那句話之外，其他每句話都是真的。」

　　「唉，多謝你冒這麼大危險來看我，現在趕快走，免得連累你！」他又閉上眼睛。

　　「我們至少還有一刻時間可以相聚──」

　　這時近侍飛馬已到，他在馬上喝問：「你是他什麼人？不怕連坐嗎？」

　　「他的情人，也是告發他的人，憑什麼都連累不到我！」女人理直氣壯，反而將近侍難為住了。

　　他哼了一聲，又趕快飛馬回報秦王政。

　　秦王政聽了，又想起太后和嫪毐的事，不由怒聲說道：「這次這個女人不要管她，告訴相國傳令下去，今後凡膽敢死後拜祭嫪毐者，交廷尉議刑！」

　　近侍又馳馬轉告呂不韋。

　　女人幫嫪毐倒了一杯酒，送到他唇邊，他仰著臉喝了一口，嗆著咳了很久，他反而瀟灑地笑著說：「臨死還有你來送行，我死已可瞑目了！」

　　女人用酒打濕他的額頭，為他整理好額前的亂髮，一面娓娓地哽咽著說：「自幼在邯鄲我就單戀著你，那晚──」

　　「不要說了，我明白你們這些女人，得不到的就毀掉！」

　　「尤其是那晚以後，」女人帶著嬌羞說：「我不能讓別的女人得到你，假若你那晚說願意帶我走──」

　　「不要說了，我都明白，只有來生再見了！」嫪毐又閉上眼睛。

　　大鼓又擂二通，這表示午時兩刻已到，送行的家屬應立即離場。

　　女人哭倒在地，兩名兵卒上前將她強行拉了出去。

　　接著鼓擂三通，車刑官飛馬來到監斬台前稟報：「時刻已到！」

　　「行刑！」呂不韋丟下行刑竹牌，大聲喝出。

　　車刑官急馬回到五部車中央，高呼一聲：「行刑！」

　　坐在五部車上的御者揚鞭抽馬臀，口中嗚嗚而呼，五匹馬人立而嘶，接著分成五個方向狂奔。

　　馬蹄印、車轍痕，外加嫪毐身首四肢在沙場上拖出的點點血跡，形成一幅血淋淋的殘慘畫面。

　　「萬歲！吾王萬歲！」人群歡呼。

　　「叛逆！該死！死有餘辜！」群眾又喊。

　　「萬歲！叛逆！吾王萬歲！該──」兩股聲音又合流混雜在一起。

　　秦王政有種興奮後的空虛。

　　呂不韋還在讀著嫪毐的眼神：「這次是我，下次是你！」

　　※※※

　　秦王政十年三月。

　　那天，秦王政早朝聽各大臣奏事已畢，回到內宮，心情特別輕鬆。

　　這幾個月搜集到的證據，足夠置呂不韋於死地，他決心除去呂不韋，他恨呂不韋的程度不亞於恨嫪毐。尤其是國內外朝野為呂不韋說情，他在怨恨以外，又多了一層猜忌。

　　決心已下，沒有矛盾，他反而平靜下來，一心一意計劃如何在最小的傷害下，根除掉呂不韋在秦國的勢力。

　　唯一仍使他不安的是，呂不韋沒有一點要反抗的徵兆，這反而使得他有所顧忌，莫測高深，這是對呂不韋遲遲未下手的原因之一。現在他既然決定在近日內採取行動，各方面也部署妥當，也就管不到這樣多了。

　　忽然內侍來報太后駕到。

　　秦王政皺皺眉頭，命侍立身後的趙高說：「派人責問王翦，寡人當面交代他，大鄭宮人員不准進出，包括太后在內，怎麼太后突然來到咸陽，寡人事先都不知道？」

　　君主派人責問，乃是大事，弄不好被責的大臣就會自殺謝罪。

　　「是，微臣立刻派人。」趙高立刻想出便殿找人傳詔。

　　趙高此時雖然只居中車府令之職，名義上是掌管官中車馬儀仗，但實際上他掌管了秦王璽符，是秦王政最親信的人。自從成蟜自殺，秦王政再沒有人可以吐露心事，而趙高為人拘謹，凡事小心，外表上唯唯諾諾，恭恭敬敬，特別是每次他望著秦王政的眼神，活像一條搖尾乞憐的狗。想其他父親李代桃僵對他們家的恩惠，以及趙高本身悽慘的遭遇，他不禁會對他興起一種憐憫。

　　不過他也注意到趙高心理上的變態：趙高遇事是唯恐天下不亂。所以他只命他做事、備諮詢，而不賦予任何實權。

　　秦王政在順口說出派人責問以後，警覺到此事的嚴重性，但又不便出爾反爾，收回成命，正在為難，一旁侍坐議事的騎射蒙武連忙啟奏：「請大王息怒，暫停責問。」

　　秦王乘機下台，要趙高暫不傳詔，但他不得不裝作不解地問：「為什麼？」

　　「太后與大王名雖君臣，實乃母子，母子間的家務事，人臣很難為！」蒙武不慌不忙的說。

　　「也罷，待有便寡人當面問他。」秦王政表現得從善如流。

　　他也注意到趙高微露的失望表情。

　　問答之間，近侍來報，太后鑾駕已進中門，秦王政不得不率蒙武趙高出殿迎接。

　　等到他們下得台階，太后已經下車，由湘兒繡兒兩旁扶著。幾個月不見，太后很明顯的憔悴多了，顯示出她在內心所受的煎熬。

　　秦王政見母親如此疲態，心上升起一股憐惜和愧疚，但很快就按捺下去。他告訴自己：「絕對不能軟弱，她來擺明是要幫呂不韋說情，我絕對不能作任何讓步！」

　　「不知母后駕到，兒臣接駕來遲，還望恕罪。」秦王政跪迎，蒙武趙高跟在後面跪下接駕。

　　「起來吧！」太后微笑著說。

　　但在秦王政眼中，太后的微笑帶著無限淒楚。他再次在心裏告訴自己：「絕對不能軟弱！」

　　「帶哀家去書房，大王，有點事要相商！」太后眼神中也充滿了堅毅神情。

　　秦王政觸及她眼中這股神情，全身為之一震，明白今天的事不會輕易解決。

　　※※※

　　南書房只有太后和秦王政母子兩人。

　　秦王政下令殿前郎中侍衛，任何人不准接近南書房三十丈以內，違者死！

　　母子兩人分別坐下後，秦王政首先說道：「太后今天駕臨──」

　　太后厲聲打斷他的話說：「嬴政，今天我們要以母子的身份討論點家事，不要稱我太后！」

　　秦王政驚詫地望著太后很久，強捺著心頭怒氣，平靜地說：「母親，孩兒遵命！」

　　「我是為呂不韋說情來的。」太后說。

　　秦王政更為驚異，想不到平日驕傲自恃的太后，竟能如此開門見山自認求情。他有點想笑，但看到太后母獅般威猛的神情，似乎是隨時都會撲上噬人的樣子，他笑不出來。

　　「我對呂相國並沒怎樣。」秦王政裝作不解。

　　「不要喊他呂相國，我說過現在我們是母子商議家事！」

　　「那我要喊他什麼？」

　　「喊他──」太后強忍住下面幾個字，改口說：「喊他呂不韋，這樣才像談家事！」

　　「我對他真的沒什麼。」

　　「你還要說謊，你現在網都已張好了，正等著他進來後就收網，你當我什麼都不知道。」

　　「這也沒有什麼，」秦王政若無其事地說：「他涉及嫪毐叛逆的事，天下人皆知。」

　　「但天下人都在為他求情。」太后說。

　　「不，不能說天下人，只能說是他遍佈天下各階層的惡勢力。為了秦國的利益，我不能再坐視這股勢力強大下去。」

　　「呂不韋對你不壞，先王一再想廢你立成蟜，是他一直在堅持；你親政以後，不顧體制，不斷給他打擊，他從來沒反擊過。你應該知道，當時我要是和他聯合起來廢你，易如反掌！」

　　「可是你和嫪毐聯合起來這樣做了！」秦王政再也壓制不下心中的怒氣：「要不是我運氣好，恰好遇到王翦這員智勇雙全的猛將，幾個月前在刑場受車裂的是我，觀刑台上坐的會是嫪毐和你！」

　　「──」太后一時語塞。

　　「俗話說，虎毒不食兒，但母親，你竟忍心會同嫪毐來算計我！」

　　秦王政越說越氣，站起來在書房裏不停地來回走動，就像一頭發狂的獅子。

　　這時太后反而平靜下來，知子莫若母，她從兒子自小到大的動作，明白嬴政外表越激烈，內心越是空虛軟弱的弱點。

　　她微笑著等待。

　　「我殺了嫪毐，也絕不能放過呂不韋，身為相國，嫪毐謀反，事前他不聞不問，事後還命咸陽令發偽通行證給他──」

　　「不，孩子，這一切都是我要他做的，」太后柔聲地說：「要怪一切怪我。」

　　「怪你？當然怪你！」秦王政停止走動，兩眼怒視著太后：「你也是該死的，為了你自己的情慾，鬧出這麼多這麼大的事來！」

　　「什麼！你這樣侮辱你的親生母親！」太后被擊中最脆弱之點，忍不住哭出聲來。

　　秦王政仍然兩眼瞪視著她，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好，既然你說破了，為娘的也不再有所顧忌。你生為王室的男人，能夠明白身在後宮女子的痛苦嗎？你父親、你祖父，以及天下古今的王侯將相，哪個不是姬妾成群？你們男人當然不會明白女人在這方面的苦悶，我這樣做，在你們男人認為是大逆不道，淫賤成性，但我自己卻不認為有什麼不對，女人也是人！」太后侃侃而論，淚中還帶著微笑。

　　「母親，我不和你談這些，」秦王政實在聽不下去，中隱老人自命開通，無可無不可，卻也沒教他這方面的知識，他只得轉變話題：「你怎麼做，我無法管，只因為你是我的母親，但你和呂不韋的關係就和嫪毐一樣，就私的方面來說，我不能殺你，也可以殺呂不韋！」

　　「不，孩子，你不能殺他，就跟你不能殺我一樣。」太后搖著頭微笑。

　　「為什麼？」

　　「因為他是你的父親！」

　　「什麼？」這下是他被擊中要害！他跌坐在几案前，無力地垂下頭：「你也這樣說？不，你是為了開脫他才如此說的，不，我不相信，我是莊襄王的兒子！我是嬴家的子孫！」

　　「孩子，你是誰的孩子，只有做母親的最清楚。」太后微笑著站起來：「看看你自己像誰？」

　　秦王政也跟著站了起來，可是兩眼發直，跡近瘋狂，他雙手舉起几案舞動，將室內竹簡書籍紛紛掃落地上，玉石擺設全都打得粉碎，他口中不斷地喊著：

　　「呂不韋，我要滅你九族！用七匹馬分你的屍！」

　　太后微笑地看著他，就像看著他小時候撒嬌耍賴一樣。她知道暴風雨過後，就是雨過天晴，呂不韋不會死了。

　　「我要回雍地去了！」太后柔聲地說，她也明白這是她離開的最好時刻。

　　「呂不韋，我要滅你九族！」秦王政仍在瘋狂大叫，他特有的似狼似豺的尖銳嗥叫聲，驚動了後宮所有的人。

　　但就在太后要出門的剎那間，他突然冷靜下來，恭敬地向太后行禮：「太后，兒臣不送了，兒臣永遠不要再見到你，除非是在黃泉之下！」

　　太后這時反而不寒而慄，淚如雨下，她顫聲喊道：「孩子，我的兒子！」

　　但秦王政沒有理她，推窗而立，面向窗外，陷入沉思。

　　過沒幾天，秦王政連下兩道詔命。

　　第一道是有關後宮的──

　　今後選女人入宮，三年一更替，願留宮中者留，不願留者遣歸，無家可歸者，由公家主婚陪嫁。

　　宮中姬妾依周制排定值宿表，按王后、夫人、姬妾次序遞減值宿日子，非必要不得改變日期。此詔訂為王室規例，後代子孫應世代遵守。

　　第二道詔命是有關呂不韋的──

　　相國呂不韋舉人不當，按律當連坐，姑念對國功大，著予免去相位，出就河南封地。

　　※※※

　　秦王政解決掉呂不韋這個心腹之患，開始時感到輕鬆多了，但沒過多久就發現到，免去他的相國職位，並不能根除問題。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呂不韋更像一棵大榕樹，儘管你將它移動了位置，但只要它密佈在地上和地下的根沒除去，它仍然富有活力，它吸盡了地力和養料，在它籠罩的範圍內，寸草難長。

　　呂不韋和他的利益團體吸盡了秦國的國力和資源，每逢出兵或國家有重大開支，國庫還得向他和他的利益團體設法調借，換句話說，呂不韋仍控制著秦國的財經動脈。

　　更使秦王政不安的，乃是呂不韋在秦國和國外的潛在勢力，在這次就國時充分展示出來。

　　在他詔命公佈後的一個月裏，咸陽城似乎變成了呂不韋城，從早到晚，無論是富貴人家，茶樓酒肆，或是街巷市井，上自君侯大臣，下至販夫走卒，口中談論的都是呂不韋，設宴送行的、贈送紀念物歌功頌德的，更是無日不有。

　　呂不韋起程的那一天，送行車隊長十多里，祖道的几案從東門一直排到十里長亭，送別宴畢，還有人送過渭水的。

　　然後，呂不韋就國之後，河南就變成了政治、經濟、外交，甚至是文化中心。各國使節或是來訪大臣，到咸陽之前，都會先到呂不韋那裏停留議事，到達咸陽見他時，所提出的往往是在呂不韋那裏得到的結論。

　　在咸陽的大臣遇有重大問題和疑難雜症，也會和呂不韋書面往來商議，甚至是遠到河南移樽就教。

　　在文化中心方面更不必說了，呂不韋免去相國，閒暇時間更多，他召集門客吟詩著作，齊議時事，儼然成了清流首腦。

　　想到呂不韋的有形無形勢力，以及他控制著秦國經濟，逐漸將秦國的國力變成他和他利益集團的私人勢力，秦王政就有如芒刺在背，夜夜都不能安枕。

　　他決心再採取行動。

　　那天，他將蒙武找來，在南書房討論了一個晚上，等蒙武走了以後，他又在燈光下沉思很久，最後親自書寫了一封給呂不韋的信，信中主要的話是──

　　君何功於秦？秦封君河南，食十萬戶。君何親於秦？號稱仲父。其與家屬徙處蜀！

　　短短一封信卻似乎耗盡了他全身的精力。他召進內侍，命他連夜將信送到蒙武府去，並命蒙武明天即起程，將信送給呂不韋。

　　近侍走了以後，他輕舒了一口氣，踱步來到窗前，推開窗戶。只見庭院中月色如霜，他抬起頭一看，竟已是仲秋滿月。他在心裏這樣想：「假若他是我父親，他應該知道如何自處！」

　　他不禁又回憶起邯鄲那段日子，呂不韋對他和他們家恩惠和功勞都實在太大，沒有呂不韋，父親和他根本登不上王位。但為了秦國，為了平定天下，這棵吸盡地力的榕樹必須連根拔去。他喃喃自語：「假若他真是我父親，應該知道如何自處，不要逼我再走第二步！」

　　※※※

　　呂不韋在燈下看完了秦王的信，抬頭對坐在西邊客位的蒙武說：「主上命我和家屬遷蜀，是否有限期？」

　　「主上沒定限期，也未明令奪爵，什麼時候起程，君侯可自行決定。」蒙武恭敬地回答說。

　　呂不韋起立，在室內踱著步沉思，突然轉過頭來又問：「臨行主上還有別的話沒有？」

　　「主上在臣已拜別上車時，還交代臣轉告君侯，希望君侯能善以自處。」蒙武從容地說。

　　聽了蒙武這句話，他心頭一凜──善以自處，這句話弦外有音，嬴政到底想對他怎麼樣？他沒有再問蒙武，而是坐回到席案前向蒙武說：「蒙大人是否能在此多盤桓幾天？」

　　「不了，王命在身，主上也一再交代送到信，得到回信即回，臣想在明天就起程返回咸陽。」

　　「這樣我就不敢留蒙大人了，」呂不韋笑著說：「今日已晚，待我修好回秦，明日在長亭設宴為蒙大人送行。」

　　「那怎麼敢當！明日一早再來君侯處辭行。」蒙武說著起身告辭。

　　等送蒙武走了以後，呂不韋又回到書房，真可說是百感交集，眾味雜陳。

　　他南窗佇立，很久都歸納不了思緒。

　　嬴政的信和蒙武傳來的話，很明顯是要他自行處理，換句話說，也就是要他自行了斷。

　　嬴政在步步進逼，先是將他的產業能國有化的都國有化了，不能國有化的都加以重稅，他和他的人負擔不起，只有慢慢脫產。

　　接著他將他從咸陽貶到河南封地，現在又將從河南遷到蜀地，下一步呢？

　　也許是他自己的錯，不該在貶謫之餘還不知收斂，但這有什麼辦法？他只是接待來賓！諸侯使者、名士學者、市井游俠找到他這裏來，他無法不招待，否則呂不韋就不成其為呂不韋了。

　　也許他最錯的地方是當時沒有聽太后的話，合力將他廢掉，立成蟜或是立嫪毐的兒子，他們都比較好控制得多。但這樣可以嗎？他到底是他的兒子，廢他立別人的兒子，怎麼也說不過去。

　　好了！現在他這個做父親的節節退讓，做兒子的卻步步進逼，看情形是要置他於死地。他應該採取什麼對策呢？

　　他離開南窗，又在室內轉走一會，焦急徬徨，束手無策。要是對別人，他呂不韋可以三步一計，五步一策，但嬴政是他兒子，也是唯一的兒子，無人可以取代。

　　他自書櫃的密格裏取出一啤酒，再取出兩隻玉杯倒滿了，在其中一杯倒下了鶴頂紅。他喃喃向天祈禱：「上天，請指示我該走哪條路！」

　　一條路是逃亡到趙國。趙王前不久還派了使者向他遊說，聘請他去擔任趙國丞相。趙國是合縱盟約約長，換句話說，他一去就可以和蘇秦一樣佩六國相印，聯合六國對付秦國。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他不能會同外人來毀滅自己的兒子，雖然嬴政並不承認他這個父親，而是一步步苦苦相逼。

　　不過，他回趙國，至少是如魚返水，他在趙國有事業也有朋友，不像在秦國完全是權勢與利益的結合。他可以像范蠡那樣三集三散其財，一展他經濟長才，也可以優遊林下，度過一個平靜的晚年。

　　另一條路則是吞下這杯鴆酒，一了百了。這輩子他由貧賤而富貴，位至裂土封侯，可說無論在哪方面，他都達到了為人臣的極致，何況他還有一個親生骨肉在做秦王，憑著他這十多年的經營，秦國國力已足夠吞併六國，依嬴政堅忍的天縱之才，成為天下共主，乃是指日可待的事，環顧各國國君，個個愚騃軟弱，和嬴政相比，真是龍蛇之分。

　　他是他的父親，何必要與他相爭，父子相爭，退讓的應該是父親，因為父親只有過去和有限的現在，而兒子卻有著無窮無盡的未來！

　　這時，呂不韋苦思不定之下，突然精神恍惚，彷彿變成了兩個人，互相激烈地爭論。這個呂不韋說：「嬴政是我的兒子，我應該讓他。」

　　「父是父，子是子，乃是不同的個體，何況嬴政無論在名義上，在他的內心，都不承認你是他的父親。」那個呂不韋說。

　　「我內心承認他是我的兒子，也就夠了。」這個呂不韋說。

　　「就是你認為父子相爭，為父的應該退讓，也不該退讓至死！」那個呂不韋說。

　　「我活著一天，總是嬴政的心腹之患，各國都希望由我聯合它們共同抗秦，假若為形勢所逼，可能真會形成父子相鬥的局面。」第一個呂不韋說。

　　「那也總比你飲鴆自示軟弱好多了，其實你去趙國息影林下，自由自在，擁美遨遊，和陶朱公一樣有何不可？」第二個呂不韋說。

　　「說得容易，嬴政會放過我嗎？我清楚他的個性，他會向各國君主要人，我逃到哪裏，他就會要到哪裏，那時會逼得我帶領各國和他相抗，父子相鬥的局面不得不形成。」第一個他說。

　　「你可以不投靠任何國君，而是隱姓埋名，找個山水明媚的處所隱居起來，有何不可？」第二個他說。

　　「隱居談何容易？」第一個他苦笑著說：「嬴政間諜滿佈天下，他所派的殺手會從地底將我挖出來，時時提心吊膽，刻刻怕人追殺，還能優遊林下嗎？」

　　「這樣說，你是承認失敗了？」第二個呂不韋說。

　　「這不是承認失敗，而是要保全我十多年在秦國所作的經營，也是要我的子子孫孫做天下的共主，想達成這個願望，只有讓我離開這世上，嬴政才能放心地統一天下！」

　　第二個呂不韋不再說話了。

　　呂不韋端起那杯下了鴆的酒，緩慢地踱到南窗前。他推開窗戶，只見長空無雲，一輪團圓滿月高掛在空中，亭台樓謝，花草樹木，石山荷池，小橋流水，全沐浴在銀色的月光下。

　　「多美！這個世界多美！」他驚歎著：「習久不察，臨去前的回顧，才明白人間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我習慣於在女色歌舞中追求美，卻忘了在大自然裏，美是俯拾皆是的東西！」

　　同時，他又回憶到和玉姬月夜泛舟的美好時光，心中升起一陣酸楚，他舉杯向著西方說：「玉姬，來世見了，他是你無可懷疑的兒子，但願他不會逼你像逼我這個沒有名義的父親一樣。」

　　「今夜的月色好美！」他凝視皎潔明月，由衷地讚歎著。

　　接著他舉啤酒杯，一口乾了下去。

第十一章　一切逐客

　　秦王政高冠朝服端坐在殿上，陛階下排列著文武百官，大半都是愁容滿面，這些都是呂不韋和太后的心腹。

　　剛才秦王政宣佈了呂不韋飲鴆自裁的消息，正注意觀察各大臣的表情。

　　有的立刻面露喜色，差點歡呼出來，這多半是宗室大臣和秦國的舊臣。

　　有的滿臉籠罩慘霧愁雲，如喪考妣，偷偷的拭擦眼淚，這都是呂不韋生前的知己。

　　另外有些呆若木雞，神情頹喪，這些是呂不韋重用的人，他們不是傷心呂不韋的去世，而擔心自己的前途。

　　還有些剛聽到消息，臉色轉白，但頃刻之間變得神色自若，這是標準的騎牆派，也許他們曾向呂不韋輸過忠誠，呂不韋失勢以後，他們早已從事投靠宗室派陣容的活動。

　　有些聽到這項消息毫無反應，那包括陛階下執戟的郎中和侍立秦王政背後的近侍。

　　秦王政昨晚深夜得到蒙武帶來的消息，先也是心頭一震，接著感覺除去喉中硬骨般的輕鬆。

　　「文信侯沒有留下任何遺言，臣已將文信侯府整個全找遍了。」蒙武稟奏。

　　「還要什麼遺言？」秦王政著說：「這就是他對寡人最好的答覆和遺言！」

　　他看到蒙武臉色頓時變得蒼白。

　　「也許他認為我太殘忍，也許他知道呂不韋是我父親的事，但他不知道父子相爭，有時候父親應該退讓，至於退讓的程度和方式，全看個人的性格和當時的情勢，呂不韋是聰明人！」

　　秦王政當時對呂不韋興起一點知遇的感恩。

　　但今天一看殿下群臣的表情，他不能不觸目心驚，大略統計一下人數，呂不韋的知己和心腹，占了重臣的一半，再加上那些牆頭草兩面倒的人，三分之二以上是呂不韋的遺產，這樣沉重的遺產，他承受不起！

　　這棵老榕樹，砍掉地面上的樹身不能算數，必鬚根除蔓延在地下深處的這些盤纏錯綜的大小根。

　　他沉吟著該採取激烈的手段，一夕之間拔起，還是用緩和的辦法，逐步斬斷這些根的養料，讓它們凋殘而死？

　　兩者都有利害，秦王政早就一再衡量過。

　　採取激烈手段，利是不浪費時間，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舉清理掉這些殘根，不讓它們再有時間長出新根來。但害處是這些根和整個秦國的各階層都已糾纏在一起，一不小心，輕則傷害某部份的國家利益。重則可能動搖國本，予各國諸侯趁勢來襲的機會。

　　但用緩和的辦法呢？利是可以防止前述的害處，但毛病是出在可能舊的未去，新的又蔓生出來，斬不完理還亂，永遠沒有清理乾淨的一天。

　　人正在考慮這件事的時候，耳邊忽然響起稟奏的聲音，轉眼一看，正是大將軍桓齮，他恭身行禮說：「啟秦大王，嫪逆已受刑，文信侯也怕連坐而自盡，嫪逆反叛案該告一段落，以免人心繼續不安。」

　　「大將軍所言不錯！」秦王政笑著說，接著喊：「廷尉！」

　　「大王，臣在。」廷尉出班恭身行禮。

　　「嫪毐叛逆案該結案了，為了表示寡人寬容，與人改過向善，先前那些不知情或被迫從逆而流蜀的人，著准予赦免還籍！」

　　「是，大王仁慈。」廷尉行禮回到班中。

　　「桓將軍，還有事嗎？」秦王問。

　　「大王此舉，惠及萬人，臣沒事了。」桓齮恭敬地回答。

　　「那好。」秦王目視殿前司儀。

　　司儀正想宣佈退朝之際，忽見左邊文官班裏閃出一人啟奏，秦王政皺皺眉頭，正待責問──有事早不奏，偏偏要等退朝時湊熱鬧，但看清楚是蒙武後，他不禁微笑著說：「蒙騎射，有何要緊事，可否明日再議？」

　　秦王政自認對他特別，可是蒙武並不領情，他大聲說道：「啟稟大王，嫪毐叛案已結案，輕微從犯也會都赦免，大王卻忘記一個人！」

　　「什麼人？」秦王政不高興地問。

　　「太后，」蒙武回答說：「大王至今三年都未曾和太后見過面！」

　　「你退回去！」秦王政一聽太后，怒氣就上升：「這事以後再說！」

　　蒙武一見秦王政發怒，警覺地想起這涉及太后和秦王之間的私事，不能在朝中公開爭論。剛才只是見桓齮歌頌秦王，秦王心情好，他想順水推舟解決這件事，既然秦王不願談，只有以後找機會。

　　他順勢退下，秦王點頭笑著宣佈：「太后的事，寡人自有主張，今後有人再提及太后事者死！」

　　他話剛說完，只見文武列中出來一大群人，全都同聲啟奏：「請大王迎太后回咸陽！」

　　秦王政驚詫地看著這些人，仔細一看，全都是太后的死黨，有宗室大臣，也有來自趙國的呂不韋門下。

　　他不怒反笑，緩緩說道：「各位卿家，寡人剛才宣佈提太后事者死，你們都是不怕死的，來人！」

　　出列奏事的眾大臣面面相覷，他們只是看到秦王面帶笑容，認為蒙武沒事，他們也乘機為太后一表忠忱，博得敢諫的美名，卻沒想到秦王笑著說的「死！」乃是說真的。

　　其實秦王政是想藉此機會，名正言順地除掉幾條「榕樹根」。他的一聲「來人」，殿下執戟郎中應聲而至。

　　「將這些人全部推下斬了！」

　　「是！」眾多武士蜂擁上前，將這些強諫大臣捆綁起來，秦王政一點數，整整二十七個。

　　「大王且慢！」蒙武急閃出班跪伏在地：「這件事是由臣所引起，臣願同罪！」

　　「不干你的事，」秦王政笑著說：「你說話在寡人言死之前，不能怪你。」

　　「大臣諫事，罪不至死！」廷尉亦跪伏在地，以有司身份發言：「請大王三思。」

　　「哦！」秦王皺皺眉頭，沉吟良久：「廷尉亦如此說？那死罪可恕，活罪難饒，這樣吧，」他轉向值殿郎中說：「將他們都打入囚籠，籠內要堆滿荊棘蒺藜，讓他們先嘗嘗寡人轉側難安，左右為難的滋味。全放在殿前示眾，等待進一步發落！」

　　※※※

　　次日，齊王使者茅蕉來見秦王政，在殿門口看見這個怪異大觀。

　　廿七個關野獸的鐵籠裏面，坐著廿七個只穿犢鼻褲、光著上身及兩腿的大臣，籠中只留出坐的地方，其餘空間全堆滿了荊棘蒺藜，只要一行瞌睡或是動一動，就會被刺醒或刺痛，有的人已被刺得全身鮮血淋淋。

　　茅蕉向陪同的專司禮賓的秦國奉常江簡說：「貴國大王這種舉動有如兒戲，朝中就沒有人勸諫一下嗎？」

　　「敝國國君英明果斷，做事自有他的分寸，眾臣是不須勸諫的。」江簡一來是顧全國家體面，二來是怪茅蕉言語之間干涉別國內政，所以如此冷冷回答。

　　「為了何事如此？」茅蕉不怕討厭又問。

　　江簡簡略的說了昨天的事。

　　茅蕉大吃一驚地說道：

　　「事情糟了！齊王派我來此，正是要勸說貴國大王母子和好。」

　　江簡幸災樂禍地笑著說：「果然事情不妙，也許茅先生乃是外客，不會與敝國內臣同罪，但橫攖龍鱗，遭到難堪或是驅逐，恐怕就難免了。」

　　「但來此說服不成，有辱君命，我也不想活了，」茅蕉堅決地說：「請江大人轉奏，齊國使臣茅蕉就為此事要求見駕。」

　　江簡見他如此堅決，也起了同情之心，他說：「茅先生暫時在殿門前等等，我先去為先生探個底，假若大王實在是盛怒難消，見大王時就談談別的吧。」

　　江簡進殿先行啟奏齊國使者茅蕉在殿門待見，並隱約說到他奉派來正是要談太后的事。

　　「齊王憑什麼管寡人的家務事？」秦王緊皺眉頭，不悅地轉向廷尉說。

　　「不只齊王，據臣得到的消息是各國使者絡繹在路上，全都是為這件事來的，依臣愚見，他們也是好意。」廷尉回答說。

　　「好意？他們是想看寡人的笑話，揭寡人的瘡疤！」他轉向江簡說：「你去問問他看清囚籠諸人的狀況沒有？你告訴他，要見寡人別談這件事，要談這件事寡人就不見，免得寡人將他關入囚籠直接押送出境！」

　　「是！」江簡退出朝殿。

　　在他出去的同時，秦王政轉向廷尉說：「今後無論哪國使者來見，要是談這件事，寡人不予接見！」

　　「不見來使，對派出國乃是項莫大羞辱，恐怕會引起戰端。」蒙武器奏勸諫。

　　秦王政冷笑一聲說：「正好，省得寡人師出無名，遲早是要決一死戰的。」

　　「依臣之見，」桓齮奏諫：「先安撫齊國使者，要他在迎賓館多住幾天，殺殺他的銳氣，也許他自己會知難而退，再召見時，不會提起此事。」

　　秦王政沉默不置可否。

　　左丞相王綰這時修乘機出殿，親自勸告茅焦。

　　等他到達殿門口時，見江簡和茅蕉正爭執得熱鬧。

　　江簡說：「等會朝見大王，最好你不要開口談此事，否則大王發怒，破壞兩國邦交，不值得。」

　　茅蕉神情凜然地說：「老朽來此就是為了這項使命，為了怕羞辱甚至是怕死，要老朽有辱使命，我辦不到！」

　　王綰來到正好解危，他先向茅蕉行禮，江簡趕快介紹。茅蕉也連忙見禮說：「丞相親自來排解，真是不敢當。」

　　「我不是來排解，而是來傳達大王的話：囚籠全是敝國大臣，先生引以為鑒，大王決定在三天以後接見，望先生在這段時間作詳盡思考。」

　　茅蕉指著囚籠裏的大臣說：「士可殺不可辱，秦王對外使不致敢如此！」

　　※※※

　　「士可殺不可辱，孩子，你這件事做錯了！」中隱老人對跪坐在几案前的秦王政說。

　　老人鬚髮皆白，臉上皺紋又增多幾條，可是面色紅潤，兩目仍然如電。

　　「他們不該管嬴政的家務事！」秦王政雖年已二十五，做秦王已做了十二年，但在老人面前，舉動言語仍同幼兒。

　　「孩子，王室的家務事亦就是國事，甚至是天下的事，大臣勸諫，鄰國關心，亦是正常的。」

　　「那些人根本不是勸諫，而是藉此討好太后，以待我們母子和好後鞏固他們的權位，所以我乘機羞辱他們一番。」秦王政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得意地笑起來。

　　「你不只是羞辱，」老人也狡黠地對著秦王政笑，兩眼注視著他，就像要看穿他整個人一樣：「是不是？」

　　「老爹果然厲害，一猜就猜到我心裏！」秦王政說：「我已派人監視河南呂不韋的墳墓，看看哪些人膽敢去祭拜，我要將這棵大榕樹的根整個清除。」

　　「大榕樹？」老人驚詫地問。

　　「呂不韋在秦國的勢力不正像棵大榕樹嗎？」

　　「有點像，但不完全是，只能說是依附在秦國這棵大樹上的爬籐，過度發展的結果，會吸盡大樹的養份，導致樹的枯萎，但只要保持適當，它何嘗不會為大樹提供某種程度的保護和營養？孤伶伶的樹通常活不過外面長滿了籐的樹，但如何維持均衡就全看主政的人了。」

　　「但呂不韋的勢力是棵大毒籐！」秦王政說。

　　「那要看你從哪方面去想了。」老人閉著眼睛想了一會，突然又睜大眼睛向秦王政說：「不過，古語云，刑不上大夫，俗話又說，士可殺不可辱。罪有應得，依法殺人，雖滅人三族，人君不會遭恨，但當眾羞辱，怨積內心，後果非常可怕。」

　　「嬴政知錯了，但不羞辱他們，我無法解除心頭之恨！」秦王政恨恨的說。

　　「人主掌握賞罰權柄，不是用來洩一己私恨，戒之，戒之！」老人大搖其頭，不以為然地說：「再說動輒用刑，當眾羞辱，廉潔之士會離你遠去，留在身邊的都會是些唯利是圖的無恥小人，朝政會變成什麼樣子？」

　　「嬴政今後絕對會改！」秦王政悚然驚覺，低下了頭。

　　「知過能改就好了，」老人歎口氣說：「就怕你是本性難移！」

　　「老爹，太后的事，請老爹指示。」秦王政想改變話題。

　　「自己去考慮決定，」老人笑著說：「免得我說出的話不中你的意，你也將我脫光衣服塞在囚籠裏。」

　　「老爹！」秦王政不好意思地喊。

　　「明天就接見茅蕉，假若他是忠直有識之士，會面時他一定會談太后之事，並提出妥當辦法，你可自行斟酌決定；假若他只是諂媚附炎之人，他就不會提，那你再來問我。」

　　「謝謝老爹。」

　　秦王回到宮中，立即派人通知茅蕉，在便殿召見起國使者茅蕉。他是聽老人的話，不可當眾羞辱人，但他也不願意當眾受辱，太后是他這生中最大的恥辱。

　　另外，立即釋放殿前囚籠中的大臣。

　　※※※

　　雖然在便殿召見，茅蕉仍然是按照正式儀式，率領副使呈遞國書，獻上齊王送來的禮物。

　　正式儀式完畢，秦王政遣走群臣，只留下趙高在旁侍候，另外卻有兩名彪形武士，腰掛佩刀，分立在秦王左右。

　　秦王政特別在便殿設下席案，請茅蕉上座談話。

　　兩人先談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最後還是秦王政年輕性急，拖不過五十多歲的茅蕉，他將話納入正題：「先生至今猶未道出貴國國君派先生來的主要目的。」

　　「不談也罷！」茅蕉歎口氣說。

　　「什麼？」秦王政詫異地問。

　　「忘記了。」

　　「哦？」秦王政弄不清他葫蘆裏賣什麼藥：「怎麼會忘記呢？」

　　「前兩天是看到殿門前人不像人、獸不像獸的東西，給嚇得忘記，回去以後想起來，今天忽然又忘記了！」茅蕉搔搔頭髮稀少的頭頂，彷彿要逼自己想起。

　　「怎麼會這樣呢？」秦王政見他一本正經的作態，不禁微笑。

　　茅蕉環顧秦王左右一眼，正色說道：「敝國國君交代的使命忘了，老婆的話臣倒是牢牢記住了。」

　　「哦，什麼話比國君的使命還重要？」秦王政的好奇心真的被激起了。

　　「臣的老婆臨行一再交代，要我切記兩件事。第一件是切莫和佩著刀的人說話，因為和徒手的人話不投機，最多的是胸肋上一頓飽拳；和佩刀的人談話，一言不和，有可能斷送掉老命。」

　　「先生說笑了！」秦王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轉頭對趙高說：「你和這兩名侍衛都退出去！」

　　等趙高和佩刀侍衛退出便殿後，秦王政按捺不住好奇，接著又問：「尊夫人叮囑先生的第二件事呢？」

　　「哦，她要我別管別人的家務事。」

　　「對，尊夫人的話一點都不錯，家務事只有當事人最清楚，別人干預，不是隔靴騷癢，抓不到癢處，就是揭人隱私，要被勸的人下不了台。」秦王政深有同感也帶著暗示說。

　　「臣老婆倒不是這些理由。」茅蕉帶點神秘地微笑。

　　「是什麼理由？」

　　「她有慘痛的切身經驗。」

　　「哦！」

　　「她有個獨生兄弟，也就是臣的妻弟。他們的母親因為順手牽別人的羊，遭到官府鞭笞之刑，妻弟引為平生奇恥大辱，從今以後不再喊娘，有時見面裝作不見，比對陌生人都不如。」

　　「這未免太過份了！」秦王先是有所感而發，但隨即警惕自己，茅蕉是在當說客，因此他只淡淡的問：「後來呢？」

　　「鄰居有一個年輕人喜歡多管閒事，有天當眾指責他不對，臣妻弟一時老羞成怒，一刀就將這個年輕人殺了。」

　　「啊，後來呢？」

　　「妻弟因此以殺人罪坐牢，臣岳母羞愧自責，也就自殺身亡。後來妻弟刑滿釋放，想起自己忍不住一時氣憤殺人，想起在母親生前總是傷她的心，最後又導致她羞恨自盡，愧疚得不得了，夜夜都在他母親墓前哭泣，末了他也在母親墓前自刎了。」

　　秦王政沉默不語。

　　「所以臣老婆告訴臣說，干預別人的家務事，自己失言喪命不說，一句話害三條人命，又使得她娘家絕嗣，太不值得！」茅蕉說到此地也就停下來，注視著秦王的反應。

　　很久，很久，就在茅蕉絕望想放棄的時候，秦王政突然長跪起來，誠懇地向茅蕉行禮說：「先生在這件事上何以教我？」

　　此時，茅蕉也變得正經起來，他正色說道：「秦國為天下之至強，大王為天下人注目的焦點，車裂假父，有嫉妒之心；逼死仲父有恩將仇報之謗；擊殺兩幼弟，有不慈之名；軟禁太后，有不孝之行；蒺藜諫士，有桀紂昏暴之識，天下聞之，盡皆寒心。假若再不聽別國國君之勸，一意孤行，秦國民心盡失不說，天下將皆輕視大王和秦國，聯合攻秦之日不遠，而且是師出有名，大王將用什麼來抵擋天下之怒？」

　　「寡人不知罪孽深重至此！」秦王政嘆道。

　　「知過即改，現在還來得及！」茅蕉語帶鼓勵地說。

　　「恐怕來不及了。」秦王政搖搖頭說。

　　「為什麼？」這下輪到茅蕉驚奇了。

　　「寡人曾發誓，不到黃泉之下不和太后相見！」秦王政悔恨地說。

　　「臣當什麼難解之結，原來只是這樣。」茅蕉大笑說。

　　「先生有解結之法？」秦王政高興地問。

　　「太簡單了！」茅蕉笑著說：「何不傚法齊姜的故事，挖地及泉，在地道中相見，那不就是相見於黃泉了麼？」

　　「謹奉先生之教，」秦王興奮地說：「先生可否遲行幾日，待嬴政和母親相見後，領受嬴政母子拜謝！」

　　※※※

　　動用了眾多人力，在三天三夜的時間裏，挖出一道深及地泉的地道。

　　茅蕉和少數幾個親隨人員陪秦王政走到坑道口，他笑著說：「臣雖老矣，但一時還不想下黃泉，請大王單身下去，接太后出來。」

　　秦王政感激地望了茅蕉一眼，他知道母子三年首次見面，一定會有許多體己話要說，有外人在旁邊，真情就難以流露出來。

　　他走在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的地道裏，坑道木架還不斷地滴著水，滴在臉上，滴進頸子，好冷好冷。他渾身顫抖，卻自知不僅是為了冰涼的水滴，因為他的心在發熱狂跳，幾乎要使他窒息。

　　腳下泥水在流動，深及足踝，他甚至感覺得出水流的急速。

　　他摸索著走了一段路，差點跌了好幾跤，黃泉路上真難走，死後真正的黃泉之路也不會如此糟吧？他在想，這簡直是黑地獄！

　　走了一段路後，他輕聲叫著：「娘！」在這種不見天日的地方，再喊太后或自稱寡人，真是太無聊了。

　　「娘！」他再摸索一段路後，肯定地上的人聽不到他的聲音，他稍微又將聲音放大點，還是聽不到反應，為了模仿陰間黃泉，地道裏完全遮斷光線，兩頭進出口都是採曲折式的。

　　他只聽到自己喊娘的聲音在地道內迴盪，還有坑道架滴水的響聲和自己的心跳。

　　母親的肚子裏大概就是這樣黑，這樣靜吧？想到母親懷胎「八月」的辛苦，自己卻因一點細行小節而虐待她，他有種愧疚想哭的感覺。

　　母親就是母親，他想起茅蕉說的故事，再怎麼樣，他不能讓這種悲劇發生在他的身上。

　　「娘！」他不顧一切大聲喊著，兒子叫娘，有什麼可羞恥的，哪怕是太后和大王！

　　「娘！娘！」他盡量放大聲音喊，地道那頭有了回應。

　　「嬴政，我的孩子！」三年未聽到，母親的聲音似乎變得陌生。

　　「娘！娘！我在這裏！」秦王政放開喉嚨喊，心中回憶起兒時叫娘的真誠和急切。

　　「兒子！兒子！」

　　「娘！娘！」

　　他們不斷地叫著，為的是確保前進的方向，也為了發洩鬱藏已久的情緒。

　　他們終於在中途相遇，太后緊緊將秦王政抱住，兒子如今長得這樣高大，只能說是投在兒子的懷裏，她將臉伏在他的肩上哭泣著。

　　秦王政發現母親身上的衣服全濕了，顯然在地道的黑暗中摸索時，摔了不少跤。

　　「孩子，娘對不起你！」太后放聲大哭。

　　「娘！娘！」秦王政整理母親濕透了的頭髮，安慰她說：「是孩兒太狠心，對不起您！」

　　「地道很冷，娘的衣服也濕了，我扶娘上去。」秦王政憐惜地說。

　　太后緊靠在他懷裏，全身因冷和激動不停顫抖，她隨著他一步一步地順著地道的牆摸索前進，一面不停哭起，像個剛從水裏撈出沒有淹死的小女孩。

　　「母親表面強悍，實際上是這樣脆弱！」秦王政在心中這樣想：「我又給她加上這多的痛苦，真難為她了，今後我一定要對她好點。」

　　他將母親抱得更緊。

　　出得地道，茅蕉等人行禮相迎，太后感激地對茅蕉說：「先生為天下亢真之人，使哀家母子離而復聚，秦社稷危而復安，全仗先生之力！」

　　茅蕉連忙謙謝。

　　當晚，秦王政在母后居處甘泉宮，以盛大晚宴接待茅蕉，太后亦親臨，諸宗室及重臣全部參加。

　　酒至三巡，秦王政先向母后敬酒，然後又向茅蕉敬酒致意。他私下向茅蕉說：「母后的意旨，想留先生長在秦國教導寡人。」

　　「臣使命在身，幸不辱君命，還要趕回齊國，將大王母子團聚的好消息回報敝國國君。」

　　「替寡人體諒母后的用心，讓寡人盡點孝心吧！強留先生是太后的意思，貴國君之處，寡人自有交代。」秦王政懇切地說。

　　茅蕉聽秦王政如此說，也只得答應了。

　　秦王政當著太后及群臣宣佈：

　　「立茅蕉為王傅，爵上卿。」

　　※※※

　　蘄年宮議事殿的密室裏，時間雖已午夜，猶是燈光輝煌。

　　秦王政親自主持這項御前會議，參加的共有八位宗室及舊臣。他們是以左丞相嬴非、右丞相王綰為首，自呂不韋罷相國以後，秦王政不再設總管政事的相國，而是分由左右丞相治事，分別向他負責。

　　參加這項會議的，例外還有兩位武將，一位是大將軍桓齮，一位是裨將軍王翦。他們去年攻鄴，連取九城，王翦表現特別優異，用兵佈陣，桓齮都自歎不如，特別向秦王政推薦，要他參加這項會議，也是表示重視他，讓他能參與國家最高決策。

　　桓齮首先報告攻鄴勝利經過，將功勞都加在王翦頭上，顯示出他對他的激賞。

　　接著是左丞相嬴非的報告，他揭穿國際間對秦的一項陰謀──

　　韓國接壤秦國，飽受秦國遠交近攻策略之苦，本身小弱，無法抗拒，秦兵攻楚，更是常向韓國借道，罷兵回國，順便攻擊擄掠一番，韓國飽受兵連禍結之苦。

　　後來有人獻計，韓王派了水利工程師鄭國來遊說，建議自雍地雲陽縣西南二十五里起，至中山西郊瓠日止，傍北山而開渠，東引洛水，全長三百餘里，可灌田地無數，目的是要將秦國人力、物力和財力都花費在開渠，而無餘力再從事東征。

　　嬴非最近得到消息，察覺了這項陰謀，前相國呂不韋所以批准，完全是為了他的利益集團著想，因為水渠開成後，沿岸荒地變成良田，他們的利益不知要增加多少倍。

　　再有，這項消息他是由別的管道獲得，而主管情報的李斯卻一無所知，表示他有所偏袒，知情不報，損害秦國利益太大。

　　他的結論是──

　　諸侯各國人士來秦，有人是為了秦地新開發，有利可圖，一心一意謀求自己的利益，貴為大臣，並不惜損害國家利益，利用職權，官商勾結，最好的例證是前相國呂不韋。

　　有的是為各國當間諜，受到秦國重用後，利用職位為各國遊說或是提供情報，而對各國的動態則偽造情報，或是知情不報，譬如李斯。

　　有的更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得到權勢陰謀造反，根本不想秦國對他的恩惠，嫪毐就是最近的例子。

　　他這一帶頭提出後，眾宗室大臣紛紛發言，舉出很多例子證明，外國來的客卿個個靠不住。

　　蒙武雖然站起來為李斯辯護，但為眾人的聲音所壓制下去。

　　群臣的言論正合秦王政的心意，因此他只含笑讓各大臣盡情發言，並不加以阻止。

　　最後，他根據群臣的提議作成幾項決定。

　　第一，鄭國渠立即停止建構，秦國力量主要放在對外發展，能夠征服天下，兼併各國，就有耕種不完的肥沃土地，到時各國俘虜都是用之不竭的人力。

　　第二，外籍客卿一律驅逐，限其出境，小生意人可留下，有壟斷利益及大批田地的外籍商人兼地主，全部限其歸國，產業收歸國有，田地分給原佃農價購，折價分期歸政府。

　　第三，客卿李斯掌管的情報業務交由車府令趙高掌管，李斯亦在驅逐之列。

　　第四，呂不韋畏罪自殺，門客竊為厚葬，並有數千人送葬和爾後前去祭墓者，這些人全有登載記錄。若是外國人，驅逐出境，秦人送葬或是哭祭者，六百石以上官職者奪爵，謫遷房陵守陵；五百石以下，不奪爵亦遷房陵。凡是未參加送葬或祭墓的秦籍舍人門客，不奪爵，但遷居房陵。

　　秦王政為了表示決心，在作成結論以後，不再像起日一樣詢問群臣有何意見。

　　蒙武對由宦者掌理情報總感不安，這表示秦王的情報網不再是針對外國，亦將用在國內各大臣身上，這會造成宦官掌權，乘機挑撥君臣彼此的信心而遂行自己的私欲。但秦王已宣布散會，他想等有機會再說。

　　看到群臣紛紛行禮離去，秦王政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滿足和得意。

　　※※※

　　自認忠心於秦的李斯也接到秦王的逐客令，並限在三天之內離開咸陽。

　　他一面命自韓帶來的家人李福收拾行李，一面灑脫地自嘲：「一把破劍，兩箱舊書簡，孤伶伶一身，不要三刻時辰就可遨遊四海，何必要等三天！」

　　今天早晨一接詔命，他就將情報業務交給副手，讓他去向趙高作交代，看來秦國又會走上商鞍變法以前的宮廷專制路線，秦國事不可為，走了也好。

　　他決定今晚睡個好覺，明天一早動身，行程第一站，當然是先回韓國老家看看，拜見一下恩師荀子。來秦以後，老師和他曾有數次書信往返，他正逐漸走向得意之途，免不掉在信上大談抱負，老師每次的來信，除了鼓勵他施展抱負，以秦國作儒家王道的實驗場，爾後推展到全天下外，也不忘要他盡力促進秦韓之間的邦交與和平。

　　但他從未想過秦韓之間應該有邦交與和平。韓國雖小，卻有如鯁在秦國喉嚨的一根魚骨，阻礙它的對外發展，攻擊趙魏，深怕韓截擊其後；想伐楚，韓正是一塊擋在路中間的石頭，所以他始終勸秦王消滅韓國，先吞下這根魚骨，就可大口併吞其他的國家。

　　這也許是他想衣錦榮歸的潛意識促使他這樣，但無論怎樣，這表示他忠心為秦，連自己的故國也不除外，可是這些宗室舊臣卻說客卿個個是為本國作間諜，這種話冤枉了多少以天下為己志的仁人，首先就是他李斯！

　　想到這裏，他再怎樣也睡不著了。他披衣起床，剔亮油燈，就著燈火寫份上秦王政的疏。

　　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為過矣。昔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東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來丕豹、公孫支於晉。此五子者，不產於秦，而繆公用之，并國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風易俗，民以殷盛，國以富彊，百姓樂用，諸侯親服，獲楚、魏之師，舉地千里，至今治彊。惠王用張儀之計，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漢中，包九夷，制鄢、郢，東據成皋之險，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國之從，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睢，廢穰侯，逐華陽，彊公室，杜私門，蠶食諸侯，使秦成帝業。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負於秦哉！向使四君卻客而不內，疏士而不用，是使國無富利之實，而秦無彊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崑山之玉，有隨和之寶，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劍，乘纖離之馬，建翠鳳之旗，樹靈鼉之鼓。此數寶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說之，何也？必秦國之所生然後可，則是夜光之璧，不飾朝廷；犀像之器，不為玩好；鄭衛之女，不充後官；而駿馬駃騠，不實外廄；江南金錫不為用；西蜀丹青不為採。所以飾後官，充下陳，娛心意，說耳目者，必出於秦然後可，則是宛珠之簪，傅璣之珥，阿縞之衣，錦繡之飾，不進於前；而隨俗雅化，佳冶窈窕，趙女不立於側也。夫擊甕叩缶，彈箏搏髀，而歌呼嗚嗚快耳者，真秦之聲也；鄭衛桑間，韶虞武像者，異國之樂也。今棄擊甕叩缶而就鄭衛，退彈箏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當前，適觀而已矣。今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為客者逐，然則是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民人也。此非所以跨海內，制諸侯之術也。

　　臣聞地廣者粟多，國大者人眾，兵強則士勇，是以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無四方，民無異國，四時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卻賓客以業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謂「藉寇兵而齎盜糧」者也。

　　夫物不產於秦者，可寶者多，士不產於秦者，而願忠者眾，今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益讎，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求國無危，不可得也。

　　書寫完畢，李斯擲筆而起，胸中鬱悶消除不少，他在室內走動，一面在心中感歎：「此疏上去，未必見效，呂不韋和嫪毐事件給了秦王太大的打擊，而呂不韋到底是商人出身，凡事只講求利潤，只顧圖一己私利，不懂治國齊天下之道，甚至動搖秦國以農為本的基礎，限制了它今後其天下的國力，難怪秦王要如此做！」

　　「唉，曉風殘月，明晚又該夢醒何處！」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有著書劍飄零的落寞。

　　此時，他忽然想起蒙武，他們年紀相當，意氣相投，蒙武一直在秦王面前支持他，因為他們有共同的志向──為秦統一天下。

　　唯一不同的地方是蒙武個性剛直，不通權變，不如他李斯能趁勢順機。可是想不到李斯平日自負，善於將危機變成轉機，看樣子這次敵不過秦王政剛愎自用的個性。

　　他決定不向蒙武辭行，明天順道在他府門前，將上秦王疏交門房轉交。

　　想著想著，他又用另一塊絹寫了幾句話給蒙武。

　　他安心地上床，很快就睡著了。

　　※※※

　　秦王一遍又一遍地細讀蒙武呈上的李斯〈諫逐客疏〉，看到深得其心之處，還敲擊几案興歎。最後他將疏交給侍立身後的趙高說：「你拿去看看，真是絕好的文章！」

　　趙高跪下雙手接過去，就這樣跪著閱讀起來。

　　接著秦王轉向侍坐左側的蒙武說：

　　「李斯的確是宰相之材，可惜不是秦人。」

　　「大王認為他書中的話是否正確？」蒙武恭敬地問。

　　「再正確也沒有了。」秦王臉上流露著佩服。

　　「既然正確，就表示大王認為逐客之舉有商榷餘地了？」蒙武緊緊追逼。

　　秦王政一時語塞，不知如何答覆，他轉臉看看趙高，趙高已看完卷好，又再雙手遞還秦王政，秦王問道：「這樣快就看完了，有什麼意見？」

　　「文章絕佳，只是立論不合時宜！」趙高仍然跪著回答。

　　「哦，你站起來說，哪個地方不合時宜？」秦王坐著說。

　　趙高遵命起立弓身說：「秦國昔日國小地窄，沒有人才，所以要借重外才，但如今地大物博，人才眾多，再借用外才，不但會引起舊臣怨懟，形成對立黨派，而且有的的確是在為敵國做間諜或遊說，將故國利益放在秦國利益之上。」

　　「嗯，你的話很有道理，」秦王又轉向蒙武問：「蒙卿家的意思呢？」

　　「趙侍中也是趙國人，難道就對秦國不忠？」蒙武指著趙高叫陣。

　　蒙武一直看不慣趙高那副猥瑣的樣子，見到他說話時不停轉動的小眼睛，更是無端會起厭惡，心中作嘔，偏偏每次面對秦王議事，趙高總站在秦王身後，要看秦王就必須看到他，而偏偏十次有八次秦王都要他參加意見。

　　「奴婢雖是趙國人，可卻是大王的舊臣，蒙大人不要忘記。」趙高下面半句話不敢說出來──我還是自小和秦王一起長大的總角之交！

　　秦王政和往常一樣，微笑著看他們爭論。在他的眼中，趙高是一隻醜陋的哈巴狗，雖然又小又醜，但搖尾乞憐，用舌頭舔你的臉所引起的愛憐，他不能不承認他可愛。一時不見，還像缺少點什麼，而且他所提出的見解，多半也是中肯合理的。

　　而蒙武在他看起來像頭年輕力壯的獅子，驕傲自負，目光心胸寬大，有不料之才，看問題有卓越超人的見解，稍經磨練，會是上選的將相棟樑之材。

　　他喜歡看這兩個人鬥嘴爭辯，就像看一場雄獅鬥狗的遊戲，獅子雖猛，大開大闔用盡全力，卻往往為哈巴狗善於閃避騰挪的小動作所困窘，最後弄得精疲力盡，兩者都占不到便宜。

　　「大王的看法又是如何？能否指示臣等？」蒙武這次急著解決問題，不願節外生枝和趙高爭論。

　　秦王政沉吟不語，蒙武和趙高都是他的親信心腹，經常接近他，都明白秦王表現這種神態，接著就是他出人意料的決定，果斷迅速，不容器他人再作異議。

　　但兩人不知道秦王政的決定到底偏向誰。

　　「蒙武。」秦王政突然發聲，將焦急等候的蒙武和趙高都嚇了一跳。

　　「臣在！」蒙武恭敬地回答。

　　「派你迅速查看李斯是否已走，不管現在何處，都要找來見寡人！」

　　「趙高！」秦王又喊。

　　「奴婢在！」趙高心不甘情不願地回答。

　　「擬詔書，撤回逐客令，待寡人看過後用璽，即辦！」

　　「是！」趙高看看興高采烈的蒙武，很難過這場爭論這樣快就輸給了他！

　　※※※

　　蒙武急忙趕往李斯府邸，在半路上他還一直在想如何跟他措辭，因為他認為李斯雖為客卿，官並不大，但偌大府第，說要解散善後，總得費一點時日，詔命上限三天，應該是在第三天走。

　　誰知道李斯做事幹脆利落，一天之內就將諸事處理就緒，第二天就走了，信到他手上時已是下午的事，現在秦王命他留客，李斯已經走了好幾個時辰。

　　他望著空洞洞的庭院，想起和李斯的交情，不免有點感傷，但記著秦王的命令，李斯無論在哪裏都要帶回來，這是一項「絕命」，含有找不到李斯就不要回來見他的意味。

　　他急忙又趕到東門，找到司閽察問。門監告訴他，早上辰時李大夫就帶著一個家人，駕著一部單馬安車出了城。

　　蒙武心裏越急，越想不出好辦法，儘管天已秋涼，英俊的臉上卻流滿汗珠。小個子的門監看不過去，請他進到門守的小衙門裏，為他斟上一杯茶幫他出主意。

　　「李大夫出秦一定要經過函谷關，」門官說：「只要交代函谷關的守將注意就好！」

　　「你不知道，要下軍令須得請到王命，這又得花費時間，同時王命只限三天離開咸陽，李大夫又是書獃子脾氣，假若他遊興大發，在秦境遊山玩水十天半個月的，我到哪裏去找他！」蒙武自言自語地發牢騷。

　　「那也是啊，」門官附和著他說：「他若離開大路，不經關卡，在渭水上釣半個月的魚，主上就會等不及，蒙大人你也就沒辦法在主上面前交差，那真沒面子！」

　　「是啊，」蒙武不自覺地也學著門監的口吻：「這點事也辦不好，真沒面子！」

　　「那也是啊，請王命下軍令要費時間──」門監沉吟著，忽然他一拍大腿，高興地說：「嘿，我倒想起一個辦法！」

　　病急亂投醫，他並不指望這個看來呆頭呆腦的矮子會有什麼好辦法，但他還是要姑且一聽。

　　「請教有何辦法？」蒙武拱手行禮。

　　「蒙大人，千萬別這樣客氣，大人肯坐下來喝小人一杯茶，就是給小人莫大的面子了，行禮小人擔當不起。」

　　「請教！」蒙武是急驚風碰到慢郎中，他急欲知道辦法，這個小個兒門監卻和他歪纏，但是他自己要問別人，他官雖大，也不能翻臉發脾氣，他又拱了拱手。

　　「大人，」門監連忙搖手制止，他不說答案反而問了蒙武一句：「秦國什麼系統最嚴密，辦起事來最快？」

　　「緝拿人犯系統吧？」蒙武不懂他問話的意思。

　　「對啊！」門監又拍了拍大腿（這老小子真是得意忘形）說：「蒙大人去向廷尉報案，說李大夫盜了機密文書出秦，不出三天，哦，他才走沒多久，不出幾個時辰，不管他在渭水上釣魚也好，在官道上趕路也好，包管有人送他回咸陽，你只要坐在家裏等就好了。」

　　「這樣不好吧？」蒙武猶豫地說。

　　「那小人就沒有辦法了！」門監不說話，露出送客的神色。

　　蒙武告辭，門監恭送。

　　蒙武上馬再仔細一想，稍加修改，這個主意的確可行。他明白，假若直接向廷尉說出奉秦王命找李斯，這位宗室大臣可能陽奉陰違，拖延時間，加上沒有王命，說不定根本置之不理，因為李斯在秦王面前言聽計從，早已是這些宗室舊臣的眼中釘。往更壞處想，這班人知道秦王急著找他，也許會設法逼他走快點，才好除去這枚眼中釘。

　　他向廷尉報案，說是他有份機要文書為李斯借閱，他不小心帶走了，希望搜查李斯下落，並暫時扣留，不准出境。

　　蒙武是秦王的心腹大臣，這項機要文書當然非同小可，廷尉立即飛出傳騎，下令全國偵緝系統，搜查李斯下落。

　　蒙武離開廷尉，找了兩匹快馬，帶著一名家人沿途趕去，他默默祝禱：「李斯兄，也許會讓你受點委屈，但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待見面時再當面道歉吧！」

　　果然，他快馬直追，沿途打聽，一天一夜以後在麗邑縣尉衙門見到李斯。因為李斯是名臣，只受到軟禁的待遇，準備押送咸陽，但也忍受了幾個時辰的驚嚇。

　　李斯看到蒙武來，高興地跳站起來，大聲向他說：「武兄，你來得正好，我奉秦王命離境，這裏的縣尉卻說我私帶機要文書出國，將我的行李搜遍了，搜不出還是不讓我走，這是怎麼一回事？」

　　「斯兄，事情一時說不清楚，我這裏先道歉，你受的委屈我日後會補償。」

　　蒙武拿出證件證明自己就是報案人，縣尉一聽是蒙武，連忙趕辦領人手續，將李斯交給蒙武帶走。

　　出得縣尉衙門，李斯仍然是一臉不高興，蒙武陪笑說：「斯兄受一點委屈也是值得的，小弟是奉秦王命特地請斯兄回去，一時無法，只有出此下策。小弟趕了一天一夜的路，途中只吃了點乾糧，先找家酒家，喝點酒細談。」

　　在一家具有鄉土風味的酒館，兩位大臣找個清靜雅房，要了酒菜，據案大嚼，菜味本來就不錯，尤其是配上古法泡製的汾酒，一面飲酒一面談未來軍國計劃和個人抱負，蒙武家人在一旁侍候，不知不覺竟談到東方發白，意猶未盡。

　　據兩人日後回憶共同承認，那天他們喝到平生最好的酒，吃到最好的菜，他們對人談話也從來沒有這樣坦誠過。

　　※※※

　　秦王和李斯談了一天一夜，蒙武在旁侍坐，三人臉上都未帶絲毫倦容。

　　秦王政佩服李斯所學包羅萬象，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更深通刑名經濟，真可與中隱老人媲美。更重要的是他熱衷名利，可與之有所作為，不像他跟中隱老人初見，老人就已老邁，雖教他各種學問，卻並不刻意激發他有所為的雄心，老人只要他凡事順其自然，水到自然渠成。

　　聽老人訓話如食淡茶白飯，也許是日常必須，不無營養，卻食外無味，只是為了有所受益，勉強聽下去。好在老人也不願多說話，凡事點到為止，要他自己去想，要像這樣談一天一夜，恐怕他早睡著了。

　　但李斯不一樣，他的談話像烈酒，喝一口就會興奮，還想再喝一口；他的見解像辛辣菜餚，入口就感刺激，越吃越想吃。

　　李斯向他分析了天下大勢，說明各國的強處及弱點，結論是：經過秦國這多年的用間和挑撥分化，諸侯各國合縱之約已解，近年來更是互相征伐，血戰不已，秦國如今應趁各國兵連禍結，民生凋敝之際，迅速出兵器定天下。

　　他又提出：欲滅六國，首先最有利的目標是韓國，因為韓地小民弱，容易征服，在戰略上吞掉韓國，一方面可以先聲奪人，使天下震恐，另方面師一出即竟全功，對我軍士氣和自信都有增益的效果。

　　蒙武在一旁插口取笑他說：「李大夫是韓國人，提出首先滅韓的主張，不怕故國父老怒罵嗎？」

　　「蒙大人差矣。」李斯正色說：「天下本為一，只是周室積弱，歷代共主昏庸，才造成諸侯割據、自相殘殺、民不聊生的慘況。滅六國統一天下，正是我大王替天行道的義舉，因為只有統一，天下才能免卻戰爭之苦。」

　　這正合秦王政的心意，他忍不住擊案稱好。

　　「至於我本人，」李斯又繼續說：「一向以天下人自居，只要對天下黔首有利，犧牲性命都在所不惜。何況，首先滅韓，也就是首先讓韓解除戰爭之苦，蒙大人要是肯進一步仔細想，也許還會說在下偏袒自己的故國呢！」

　　「不錯，」秦王政有所悟地接著說：「先攻佔韓，在我可以解除爾後出兵趙楚側背的威脅，在韓也可免去多少年來借道及戰禍波及之苦，這是一舉兩得的事。」

　　蒙武笑笑不再說話。

　　另外，李斯取出幾張帶來的羊皮地理圖，他一一展開在几案上和秦王政及蒙武觀看。只見這些地理圖繪得非常詳實精細，舉凡地形要點、通路、城市、村落、糧食、水源地等的人口和人力與資源提供能力，全都清晰地注出。

　　「先生真是有心人！」秦王政讚歎。

　　「臣一向以天下為己志，尤其在秦這幾年奉命主持間諜系統，對各國人物、天時和地誌，莫不盡力搜集。」

　　秦王政點頭稱好。

　　李斯跟著話題一轉，談到秦國內政的種種得失，他總結說：「秦地民風淳樸，怯私鬥而勇公戰，重法紀而不徇私，這是孝公變法所留下的遺風，但自呂不韋當國這多年後，官民風氣都逐漸敗壞，常發生官商勾結共謀利益的情事。由於工商業發達，各國商人雲集，將各國尤其是楚趙的頹廢淫亂之風帶來，民風走向澆薄自私，唯利是圖，追求個人享受，而置國家鄉里於不顧，財富逐漸集中於少數人之手，特別是外國商人之手，這種情形繼續下去，再過若干年，就會出現農村破產，農民無以為生，集體流入城市，而城市無法容納，種種亂象將由此而生。」

　　「先生認為應該如何防止？」秦王政憂形於色地問。

　　「再用商鞅之法，並予加強，重農抑商，以維國本。」李斯簡要地答覆：「發展國家經濟，節制私人資本，以積國富。」

　　「願先生助我。」秦王政誠懇地要求。

　　「臣當一一擬定詳細計劃，再請大王過目。」

　　「好！」秦王擊案。

　　在討論完敵我情勢和內政得失以後，秦王政等三人共同得到一個結論──

　　整理內政與併韓同時進行，然後視情況先滅趙魏，再及燕楚；齊國地偏，與秦不接鄰而最富強，於最後集中力量滅之。最重要的戰略改變是：秦國不再像以前那樣蠶食各國，適可罷兵，而是按先後次序，全力整個吞併。

　　※※※

　　中隱老人主動派侍僮找秦王政來，在秦王政坐下後，兩者有以下一段談話。

　　「聽說你和李斯談了一天一夜，而且很中你的意，是嗎？」

　　「老爹真是隱者不出門卻知天下事，誰告訴老爹的？」

　　「宮中正在盛傳，何必要人告知？只是我要事先提醒你幾句話──水到渠成，順其自然，凡事強求，必有惡果。」

　　「不過，如今諸侯自相征伐，財竭民窮，正是出兵統一天下的良機。」秦王政信心十足地說：「老爹不也是常教我，統一天下，徹底根絕戰禍之苦，解救天下人民於倒懸？」

　　「秦國不至於財竭民窮乃是憑藉巴蜀富饒的財源。但這幾年的連年戰爭，十五歲以上壯丁死傷過半，你撫死恤傷還來不及，就想出兵征服天下？」

　　「時不我予，等到各國休養過來，再合縱對我，就後悔莫及了，我想乘機順勢，也應該是所謂順其自然吧！」秦王政帶調皮意味地笑著說。

　　老人長長地歎口氣，然後閉目說道：「你眼前的神態，使我想起你的先祖秦孝公！」

　　「我們兩人有何相似之處？」秦王政顯得非常高興，與使得秦國由偏僻附庸一變為天下強國的秦孝公相比，本身就是很大的讚譽。

　　「我想起商鞅說孝公的故事。」

　　「哦，」秦王政有點失望，但由於好奇，還是說：「願聞其詳。」

　　「當年商鞍以孝公寵臣景監求見，頭次見面，商鞅言事，孝公不時打著瞌睡，等到商鞅走後，孝公怒罵景監，說他介紹來的人是個瘋子，說的盡是狂言亂語。景監以此責怪商鞅，商鞅說，我向孝公說的是帝道，他聽不懂。過了五天，孝公主動找商鞅去，這次談話比較投機些，但還是不能合孝公的意。於是孝公責備景監，景監轉過來怪商鞅。商鞅說他這次是談王道，孝公還是聽不進去，請再給他最後一次機會，說不成他就回家去種瓜了。

　　「你不是在睡覺吧？」

　　「老爹，怎麼會！」秦政王也笑起來：「後來呢？」

　　「孝公卻不過景監的懇求，於是再召見商鞅。兩人相談，數日不厭，在談話當中，孝公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將頭都伸到席案前面來了！於是景監問商鞅，這次怎麼能使孝公如此滿意。商鞅說，這次我談的是霸道，孝公因此大悅。而孝公最後告訴商鞅說，行帝王之道，等得太久，他沒有這個耐心，行霸道能及時看到國家富強，這才合他的意思。」

　　說到這裏，他問若有所思的秦王政說：「讓我考考你，何謂帝道？」

　　「好民之所好，惡民之所惡，天下共舉，依然辭讓，僕人之出，天下慶幸，堯舜是也。」

　　「何謂王道？」

　　「一心行仁，澤及百姓，萬國景仰，莫不願為平民，征伐一地，多地盼王師，如商湯周文等。」秦王政回答。

　　「那霸道呢？」老人笑著問。

　　「修刑厲法，富國強兵，使民懷刑畏威，以法服人。」

　　「你很懂治國齊天下之道嘛！」老人歎歎氣說：「堯舜以前為公天下，有德者居之，由天下選出來的共主，當然天下心服，這種制度應該行之有千萬年，雖無史可考。所以行帝道時，天下太平，人民不知有帝，只在危難時才會想起。行王道已是家天下，為爭王位雖然發生戰爭，但戰爭時短，太平日久，人民安居樂業的時候多，所以商能維持六百多年而後敗亡，周能維持八百年而後崩潰，但行霸道以力服人，力消即衰，力盡則亡。」

　　「但自秦孝公行霸道一百多年，秦國卻日益富強。」秦王政不服平地說。

　　「要我說實話得罪你呢？還是要我編謊言讓你心喜？」老人睜大眼睛注視他，神情顯得非常憂鬱。

　　「當然希望老爹說真話。」秦王政誠懇地說。

　　「自孝公變法迄今一百多年中，秦國對外發動多少次戰爭？秦國在國際上所得到的稱號是強秦和虎狼之國。各國君主畏懼不說，各國百姓莫不痛恨，比之當時武王之師，各國盼望如久旱望雲霓，差了十萬八千里，所以才有天下合縱與連橫之議。合縱是合力對秦，連橫是共同事秦以避刀兵，全都是畏懼的結果。至於秦國百姓如何，我不說，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老人閉上眼睛，臉色沉痛。

　　「老爹！」秦王政懇求地喊著。

　　「秦國行霸道，力尚足控制秦國，但一推廣到天下，不用等多久就會力竭而亡。」

　　「那我先以武力征服天下，然後行仁道呢？」秦王政悚然而驚，想出折衷辦法。

　　「有人向南方走，他告訴別人說，等我走到南方極處，我就會回向北行，你相信嗎？」

　　「──」秦王無語。

　　「注意李斯，商鞅尚有兩次不合王意，最後一次才作逢迎，而李斯一次逢迎就使你如癡如醉，他比商君更沒有原則，更會見風轉舵，善於投機者不可靠！」

　　老人閉目不再說話，秦王知道該告辭了。

第十二章　龍騰之前

　　室外西北風怒號，蘄年宮南書房卻室內如春。

　　金盆獸炭，火勢正旺，琉璃燈照明的四壁，也抹上一層淡淡的紅。

　　秦王政的書案上，奏簡文書堆積盈尺，他埋首其中，迅速地批閱，眉頭卻始終是緊皺著的。

　　丞相奏簡上說，今年天時壞得特別，四月天氣猶寒，路上竟發現凍死人。同時天大旱，到八月才下雨，農民春秋的收成全都落空，要不是為了軍糧補給，在各地廣設穀倉，緊急由巴蜀運來餘糧，早就會鬧大饑荒了。趙魏兩國就已傳出了饑饉，百姓吃草根樹皮、易子而食的消息不斷。

　　他在丞相王綰的奏簡上朱批：「糧倉應增設，道路要多建！」

　　他丟下玉筆，在室內走動，掀開南窗的厚重錦簾，看到的是滿天烏雲，與宮內未熄的少數幾盞燈光，遙遠得像是天邊的寒星。

　　「快下雪了！」他自言自語：「十月的天就這樣冷，百姓的冬衣恐怕還未來得及準備！」

　　「陛下也該休息了。」趙高在身後啟奏。

　　他回頭望了望這個身材矮小、面目醜陋的兒時玩伴，心上浮起些許愧疚。自從失去成蟜以後，他是他唯一可以吐露心事的人，雖然趙高過度拘謹謙順的樣子，常提醒他趙高是奴才自己是主子的事實，使他無法和他暢所欲言地交談。

　　可是趙高的確可愛，他想見他的時候，他一定會在身邊，不想見他的時候，他一定不在；平時趙高很少開口，但他想聽什麼話，趙高總是會適時適地地說出來。

　　「什麼時候了？」他隨口問。

　　「子時已過，陛下該休息了。」趙高懇切地說：「要為天下人保重玉體。」

　　「寡人何嘗不想早休息？」秦王政苦笑著說：「事情沒辦完，只是想到民間缺糧，上床也會睡不著。」

　　「陛下英明仁慈，只怪王丞相等人不能為陛下分憂！」

　　秦王政看看這個神情猥瑣的閹者，沒有說話，心裏卻在想，趙高真是個會隨時抓住機會恭維和挑撥的人，但奇怪的是他不會討厭他！

　　「王綰、蒙武、李斯都是很能做事的人，但寡人不想再有呂不韋的事情發生，清除呂不韋和嫪毐的餘孽已傷了國家不少的元氣。」秦王政笑著說。

　　「是，不過──」趙高看了看秦王政微露倦容的臉，沒有說下去。

　　「說啊，趙高，不過什麼？」秦王政微笑著催促。

　　「奴婢認為，陛下意在天下，統一天下指日可待。可是行之不易，守之更難，將來政務的多與繁，絕對不是君王一個人所獨力負擔得了的，陛下天縱聖明，精力過人，應付沒有問題，但千萬代子孫中，總會出一兩個資質平庸精力不濟的人。」

　　趙高說到這裏停住，又觀察了一下秦王政的臉色。

　　只要提及政事和千萬代為王子孫，秦王政的精神為之一振，臉上些微的倦容立即一掃而空，他笑著說：「趙高，來，坐下說！」

　　秦王政先在正中的几案前坐下，擺手示意要趙高坐在下首几案。

　　「奴才怎麼敢？」趙高躬腰屈膝，誠惶誠恐地說。

　　「趙高，私下不要太過拘禮，不坐下怎麼議事！」秦王政用命令的口氣說。

　　「是，奴才遵命。」趙坐在下首几案前，依然是半跪姿勢。

　　「繼續剛才的話，說下去。」秦王政看到他半坐半跪的姿態，心想這不比站著還累人？但他不方便再管。

　　趙高侃侃而談，提出了一套完整的做法。

　　他的建議是建立一套權能分開的制度，丞相和國尉率領屬官辦事，分掌軍政事務，但決定權在君主。換句話說，君主只要提出構想和要求，丞相和國尉就應按照君主的意圖擬訂詳細計劃，待君主批准後執行，不再有獨攬政事的權力。而國尉在軍政方面不再經過丞相，直接向君主負責。

　　同時加重御史大夫的職權，要他不再是丞相伴食的副手，而是獨立行使職權，考核和監察百官，包括丞相在內，另外對君主也有勸諫的權責。並且御史體系應由中央到地方，形成一個整體。

　　為了防止呂不韋事件的重演，應設置一個秘密機構，掌握在君主自己的手上，隨時偵伺中央大臣及地方首長的言行舉動，使君主耳聰目明，能夠知道這些人的一舉一動，有事可預先防止。

　　這些偵伺人員又可分明派和暗插。明派方面，朝中重臣和地方首長或分封君侯的機要人員，必須由君主指派，而暗插人員則不暴露身份，分置在各便於監視的職位上。

　　明派可以震懾大臣或地方首長不得有異心，暗插人員則是要受監視的人時時事事戒慎恐懼。

　　再有就是擴大廷尉的職權，雖然廷尉屬於九卿之列，地位不如丞相、御史大夫、國尉等三公，但秦要以法治國，就必須將廷尉和地方的郡尉、縣尉、亭尉接連在一起，形成一張完整嚴密的法網，由廷尉負責管理執行，而網綱掌握在君主手上，收發順心，運用自如，用來對付所有不法之徒，只有君主個人例外。

　　聽完趙高這一套做法，秦王政不得不對他另眼看待，以往只知道趙高深通刑名獄政之學，還了解他為人深沉富於機心，卻從未想到他的思考也是如此周密。

　　「趙高，寡人很同意你這套構想，先去擬訂詳細的組織體制，拿來寡人看，然後再決定那個秘密機構的首長和廷尉的人選。」

　　「是！」趙高恭敬答應。

　　秦王政忍不住想：趙高也真是天賦異稟，精力過人，他白天主持國際情報工作，晚上還得陪侍他，卻一點也不顯疲態。何況他已去勢，照說閹掉男性象徵，身體會女性化，精力也會衰退，但他卻超乎常人。

　　「陛下早點休息吧。」趙高正要出外找人掌燈籠送秦王回寢宮，只見一近侍慌慌張張地進來跪稟：「太后駕到！」

　　「趙高，你先回去休息，太后如此晚來，不知有什麼急事。」秦王政皺著眉頭向趙高說。

　　※※※

　　「母后駕到，兒臣未能遠迎，請恕罪。」秦王政拜見了太后。太后在上首席案前坐下，擺擺手要秦王坐回正中的主位上。「母后深夜到來，不知有什麼緊急事？」秦王政關心地問。自地道重逢的悲喜劇發生以後，秦王政才發現到母親只是個可憐的女人，十幾年時間裏，連死三個男人和兩個兒子。除了莊襄王以外，全都是直接死在他的手上，他不免懷有內疚。

　　自從迎接母后返居甘泉宮後，他更感覺到世上只剩下他是母親唯一的親人，母親對他有種相依為命的依賴。因此他從內心憐惜她，不但按照體制每天晨昏定省，而且只要抽得出時間，他都會盡量陪她，可是他抽得出的時間實在太少。

　　「沒有事，」太后像怕打擾了別人的小女孩，臉上有點靦腆地說：「年紀大了，睡眠少了，往往會半夜醒來。剛才問繡兒，她說你南書房的燈未熄，我想你還未睡，所以過來看看。」

　　她看了看秦王案前成堆的奏簡文書，而露關切地又說：「寅時都快過了，還不睡，小心壞了身子！」

　　「事情不做完，上床也睡不著。」秦王政笑笑說。

　　「君王的事，什麼時候會做得完？多分點給下面做。我見過你先祖孝文王辦事，也伺候過你父王莊襄王治國，沒見他們這樣從早到晚地忙，國家還不是治理得好好的。」太后很顯然不贊成他凡事躬親的作風。

　　秦王政在心裏想，呂不韋和嫪毐事件就是孝文王和莊襄王治國作風所造成的惡果。要在以前，他就會直言出來，但現在看到母親出現了皺紋的臉，以及已經發胖的臃腫身軀，他不忍傷她的心，便忍住就要脫口而出的話。

　　「是，母后。」秦王政恭敬地說：「兒臣剛才和趙高還在談論權能分開體制的事。」

　　「趙高？」太后臉上露出厭惡的神色：「閹者不能重用，歷史上、傳聞中，宦人亂政的事，比比皆是。」

　　「是，母后。」秦王雖想說趙高此閹不同，但他仍然沒說出，只要牽涉到這方面的事，恐怕會觸及母親的舊痛。

　　「好了，我不是來和你談這些的！」太后微笑著說：「第一，我要你愛惜身體，別的太后勸兒子愛惜身體，多半是勸少喝酒，對女色要有所節制，我這個太后勸你這個兒子，卻是要勸你少操勞政事，多做點消遣和娛樂。過猶不及，兒子，你應該懂。」

　　「母后教訓得是，體制建立好，政事分層負責，兒臣也許就不會這樣勞累了，到時候去多陪母親。」秦王政刻意討母親的喜歡。

　　「你這樣大了，自有主張。」太后開心地笑：「第二，你也該找個人伺候你了。」

　　「伺候我？」秦王政驚詫地微笑：「宮中服侍我的人好幾千，衣、食、住、行，樣樣都有專人司職。」

　　「你扯到哪裏去了！」太后笑著說：「我是以普通母親的身份和兒子說話，你都廿五歲，還不打算立后？」

　　「立后？」秦王政支吾著說：「一時還找不到適當的人。」

　　「蘇夫人怎麼樣？她幫你生的兒子都快滿週歲了！」

　　秦王政知道太后喜歡蘇喜，人美而端莊，最討喜歡的是她從不多話，也不過問政事，只盡一個普通女人對一個一般男人的責任。在她眼中，秦王政不是君王，她也不是貴夫人。

　　秦王政不是不好色，他經過中隱老人的調教，身體健康，精力過人，在男女方面更是天賦異稟。但他遺傳有生父呂不韋的性格，不願為女人所控制。

　　他十八歲初近女色，不說沒立初夜的女人為后，仍只是姬妾身份，而且連個夫人的稱號都不給她。

　　以後也幾乎夜夜都有女人，也納有不少姬妾，連生了幾個女兒，一直到蘇姬為他生了長子扶蘇，才封她夫人的稱號。

　　他比呂不韋更進一步，呂不韋是在女人身上找快樂，追求美的感受；他完全是為了發洩男人的情慾。無論是在書房批閱奏簡文書，或是興奮不能入睡時，感到需要了，就要近侍找某個姬妾來，辦完事，發洩了，即要近侍送走，從未讓女人留過一個時辰以上。自從輪值表排定以後，他就按表找人。

　　歷史上的周幽王寵愛褒姒，以致燃烽火，戲諸侯，博其一笑；商紂夏桀為了女人不早朝，在他都像是上古神話，哪有這樣沒出息的君王！

　　但他也不是完全輕視女人，他本身明白，當你愛──真正地愛──一個女人時，女人對你就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他不立后只有一個原因，他要將這個宮中最尊貴的位置留給一個他真愛的女人──他的玉姊。

　　看到他這副想得出神的樣子，太后輕擊席案喊：「嬴政，你想到哪裏去了？」

　　「哦，母后，有些政事兒子放不下心。」他紅著臉說謊。

　　「你是在下逐客令了？」太后臉上出現不悅。

　　「兒子怎麼敢！」秦王政連忙陪罪。

　　「不管，限你這兩個月就將人選好，是不是蘇夫人我不管，過年後就舉行大婚！」

　　「娘！」秦王政帶點哀求的語氣喊。

　　「我不管，後宮無后，全國無母，後宮的事有時還找到我。娘老了不勝其煩，要是孝順娘的話，就趕快立后，讓娘清靜。」

　　「兒臣遵命！」秦王政無奈地答應。

　　但在送太后走後，他再一想，這何嘗不是個向玉姊開口的好藉口。

　　他回到寢宮，興奮很久不能入睡，但不是需要女人的那種興奮。

　　※※※

　　不知為什麼，每逢他走近上苑的機織房時，他的心跳就會加快，踏上那條灌木叢中的小青石板路，鼻聞周圍花坪傳來的陣陣花香，耳聽急促的機杼聲，他心中就會充滿一種溫馨沉醉的感覺，忘掉政事的繁忙和一切不快。

　　每次來，他都是要座車停在上苑的月門前，他摒除所有隨從，單獨進入月門，緩慢地走在這條小路上，以延長這種享受。

　　一幢廣大片屋，裏面放著百餘部織布機和紡紗機。織布機的穿梭聲，紡紗機的啞啞聲，匯成一股嘈雜的洪流，到近處震耳欲聾，在他聽來卻是絕妙的人間仙樂。

　　每次他來，大部分的時間都不會驚動玉姊，他只站在能望到裏面全景的那扇大窗口看著。看到這些埋著機中的眾多宮女，以及忙著來回搬運布紗的可愛女孩，他的眼前就會出現一幅男耕女織的太平景象。

　　秦國人有句俗諺：「老婆孩子熱炕頭，再加壯牛好梭頭（織布機）」。這就是百姓最大的夢想。

　　他日夜煩忙，不也就是為了要實現秦國人民這個最大也是最低限度的夢想，然後推廣到天下？

　　有時候，偶然經過窗口的女孩中會有人發現到他，她們震驚失措，想去稟告她們的嬴大家，他都會示意不要，禁止她們發聲。

　　他想看到的是在織布機間忙碌來往的玉姊，她像梭頭一樣穿梭在眾多女孩間，臉上始終帶著微笑，不怕麻煩地教她們，修正她們的錯誤，為她們解說遭到的困難，幫她們修理機器簡單的故障。

　　經過這多年的勞累生活，她的體態仍然如此輕盈，清秀脫俗的臉依然發出悅人的光輝，如此經得起歲月的折磨，他常常懷疑，她是否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

　　他也常召她進宮垂詢，表面上是要詢問慰勞她，實際上只是想見見她。不過，他不喜歡看到她在眾人環視中恭敬答話的那種樣子，他喜歡看到的是在這裏的玉姊，美麗、飄逸，比圖刻上的仙女更像仙女！

　　今天不能不見她了，他在猶豫，等下如何向她開口求婚。身為君王，出口就是不可違抗的命令，以往他看中了哪個女孩，無論是民間選來或是宮中原有的，只要告訴近侍今晚送到寢宮，女孩就會高興激動得流淚。要是告訴她要立她為后，任何女孩都會跪伏在地上謝恩，感激得話都說不出，連帶家族都會謝天祭祖，感謝上天的恩賜和祖宗的保佑。

　　但對玉姊他不願如此，不願用王命去壓迫她，他需要的是一個他愛而對方也為愛而嫁他的女人。

　　男耕女織，也許只有平凡民家，才顯得出男歡女愛的真感情。

　　他在窗口喚住一名經過的女孩，她在燈光的餘光下認出是他，驚嚇得就像見到鬼一樣，在他來不及示意前，她轉頭大聲喊著：「大王駕到！」

　　屋中的機織紡紗聲頃刻之間停止，代之的是一片雜亂驚惶聲，整個屋子的女孩都跪伏在地上。

　　嬴玉聞聲趕出，也帶頭跪伏在地，口中喊著：「不知大王駕到，臣妾有失遠迎！」

　　這句話他每天不知重複要聽多少遍，但聽自嬴玉的口中，卻覺得帶點諷刺意味。

　　「起來，」他雙手扶起她：「跟著寡──我來！」平時說得非常順口的「寡人」，今晚也似乎難以出口而改「我」。

　　他帶頭向那條小路上走，她進入屋內交代繼續開工後，急步從後面趕上。

　　他在一處花坪前面等著她，等到她走近身邊時，他輕柔地握住她的手。她微微地掙扎了一下，隨即也緊握他的，雖然夜風仍寒，但一股溫暖由兩人握手的交集點傳到兩人的內心。

　　「你是否還記得邯鄲攜手共遊的那段日子？」秦王政感歎地說：「兩小無猜，無憂無慮！」

　　「大王──」

　　「不要喊我大王，」秦王政制止她說：「大王會驚醒我的邯鄲夢。還是喊我嬴政或其他任何什麼。」

　　「陛下──那我就這樣稱呼吧。」她笑了笑說：「人不能活在夢幻裏，總得面對生活中的現實。」

　　「沒有夢又怎麼顯得出現實呢？」秦王喜辯的本性只有在老人和她面前才會顯露，對別人他只想下命令：「沒有過去和未來的夢，現在又有什麼依托呢？」

　　「記得邯鄲攜手同遊吧？」他堅持要她回答這問題。

　　「當然記得。」她也用同樣夢囈似的口吻回答。

　　「還記得第一次在上林外重逢的情景？」

　　「很難忘懷，你想，分別時還是個孩子，再見到已是個英俊少年！這種驚喜的感覺，你說怎麼能輕易忘記！」

　　「那你應該記得你那時說過的一句話。」秦王政逐漸進入正題。

　　「哪句話？我們那天說了很多話。」她認真地思索起來。

　　「不記得了？」秦王政握緊一點她的手，似乎在幫助她回憶。

　　「我想起那天所說的很多話，但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句？」她沉吟著，握在他手中的手突然顫抖了一下：「你是指那句話！」

　　「想起來了？」他的語其中充滿期待。

　　「想起來了，但是我不說。」她撒賴時的嬌憨一如邯鄲的那個小女孩：「要你說！」

　　「要我說，我就說，怕什麼？」他也恢復了那個邯鄲小子的豪氣。

　　「那就說啊，看看是否和我所想的一樣？」她輕笑起來。

　　他們不再是大王和臣妾，而又再度變成了邯鄲那對小兒女。

　　「你那天說，早知道我這樣喜歡你，你就會嫁給我了！」

　　「我沒說這句話！」她急急抵賴，但接著在月光下現出的朦朧微笑，使他明白，他們所想到的是同一句話。

　　「現在讓我們回到生活現實。」秦王政裝得一本正經地說。

　　「那就是說要我喊你大王？」她促狹地問。

　　「不，不是那個意思。」下面的話，他又不知道該怎麼講。

　　不過他想到，開門見山，單刀直入，這種手法讓他輕易解決了很多政事上的難題，不妨也用在這裏試一試。

　　「太后逼我在明年初立后。」他試探地說。

　　「大王，臣妾先恭喜你了。」她誠懇地說。

　　「但我還找不到王后的人選。」

　　「你夫人姬妾那麼多，隨便立一個。」她半開玩笑地說。

　　「這不能隨便，」他說：「我想徵求你的意見。」

　　「今晚你來此就是為了這個？」她語其中帶點失望。

　　「正是，我要你當我的王后！」

　　「你這是命令？」她一時震驚得不知自己說了什麼。

　　「不是命令──」

　　她用另一隻手摀住他的嘴：「聽我說，王后要冰清玉潔，母儀全國，我已是敗柳孀居之身──」

　　他也用另一隻手摀住她的嘴，口中模糊而蠻橫地喊著：「我要你當我的王后！」

　　這是他們兒時在邯鄲常玩的遊戲，一個捂嘴，一個掙扎著說話。

　　「唉！」她歎了一口氣，同時鬆掉兩隻手：「你這是王命？」

　　「不，這是匹夫匹婦之間的求婚。」他跪下去抱住她的雙腿：「答應我，做我的王后！」

　　「不嫌棄我殘花敗柳之身？」她趕快扶他起來。

　　「不會！」他堅決地說。

　　「准許我在內心保留一席之地？」

　　「什麼？」他渾身一震。

　　「作供奉我先夫神主之用。」她又歎了一口氣：「我知道你做不到！」

　　「不，我絕對做得到，我只有感動，你對死人都這麼好，對活人一定更好！」秦王政心裏想的卻是嬴得之死。

　　但她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她也感動得投入他的懷抱，緊緊地擁住他。

　　月光下她的臉滿佈著眼淚。

　　※※※

　　由這次立后的大婚，秦王政自己發現到，他的性格中混合著生父呂不韋的誇誕和好大喜功，以及母親奢侈浮華的缺點，他平日的勤勞節儉只是中隱老人在他幼年時培養出來的。

　　他決定這次婚禮必須是秦國有史以來最盛大的一次。

　　在徵得太后的許可後，他立即向各國發出喜柬，意思是要他們提早準備。他預計燕齊楚韓四國，目前邦交不惡，國君親自來的機會很大，趙魏猶處於對立狀態，但他們想議和，為了安撫，至少也會派太子或得寵公子代表參加。

　　後來事實證明，他的估計沒錯，這四國君王都親自率領龐大的賀喜團來了，趙魏則派丞相跟隨太子。尤其是燕王姬喜使他感激，他一接到請柬即出發，整整早到十天。

　　他不但自己來，而且還帶著太子丹來，他向秦王政提到他和莊襄王生前的交情，談起在邯鄲的點滴瑣事和莊襄王在燕國作客的趣事，他希望秦王政和太子丹能保持這段美好的兩代感情。

　　因此，他臨走留下太子丹作為兩國友好的質子，而帶走一位秦國質子。

　　這些國君和代表國為了顯示國力，送的都是典藏級的國寶，秦王政下令將各國所送的禮物放在朝殿展示，並開放朝殿一個月供百姓參觀。

　　這些禮物包括奇珍異寶，明珠古玉，也有各國的戰爭利器，如楚國金鞘鑲珠的寶劍、韓國可射八百步的強弩、齊國挖地道行坑道戰的全套工具、魏國新發明的投石機和改良雲梯。

　　趙國的附加禮物很特別，乃是一班八八六十四名的女樂，趙國出美女，天下聞名，這班女樂更是經過精挑細選，不但個子一樣高，而且身材纖肥，五官長相都幾乎同樣。這班女樂的歌舞、器樂全都是精采絕倫，婚禮上的表演就是由她們擔任，看得各國君主和貴賓個個如癡如醉，幾乎忘掉自己的身份。

　　秦王政為了表示與民同樂，這班女樂還公開在外宮偏殿表演一個月，適逢過年休息，每天民眾都將偏殿擠得水洩不通。

　　敲缶擊甕，彈箏搏髀（大腿後側）而歌呼嗚嗚的秦國人，這次是大開了眼界，才知道人間還有如此仙樂和絕色美女。

　　秦王政明白趙王送女樂的用意，是想他作通宵歡宴，君臣早朝都爬不起來。他並沒上這個當，而是在婚禮狂歡過後，要這些女孩洗盡鉛華，投入了織布紡紗的行列。

　　燕王喜帶來的特別禮物是一隊一百二十名騎兵各帶一匹備馬。二百四十匹的白馬，從頭到尾沒有一根雜毛，乃是自冀北產馬地千萬馬群中精選出來的，匹匹骨骼均勻，前肢細長，胸部寬厚，耳尖如竹葉，一看就知是上好駿騎。騎卒更不用說了，個個都是遼東大漢，身高都在九尺以上，每人都是虎背熊腰，凜若天神。所用的武器是燕國新改良的馬刀，刀身沉厚，能抗拒長兵器，但運用靈活，翻轉若飛，適於騎兵衝鋒之用，不過，這要有相當膂力的人才能得心應手。

　　秦王政將這隊騎兵編入虎賁軍儀仗隊。

　　他心裏明白，各國送國寶級禮物是在誇富，送兵器戰具乃是展示他們的戰力，意在嚇阻。

　　他也帶著各國君王和貴賓校閱了虎賁軍，這些君王和貴賓多半是首次如此近觀秦國部隊，禮貌上雖然讚不絕口，內心卻在納悶，為什麼他們裝備精良、數量也多的軍隊，遇到軍容不怎樣而且武器落後的秦軍，卻會像群羊見猛虎，望風而逃。

　　秦王政將各國鋒利兵器用來和自己的武器比較，也是暗暗心驚，別國刀劍有的已進步到精鋼地步，而秦國軍隊有的武器還是銅製的。

　　他不免恨呂不韋誤國，在重商的主導下，由外國引進的冶鐵、木工、製革和其他技術，全用在商品製造和達官巨富的宅室裝飾及其他享受上，軍隊的兵器和裝備改進不多。

　　在國內，秦王政為這次立后頒發大赦，涉及嫪毐及呂不韋案貶蜀者，全部赦回，遷房陵者亦可自由定居。

　　刑事犯除殺人、貪污及強盜犯以外，全減刑一半，輕犯立即釋放。

　　已有戰功者均進爵一級，無戰功男子每人賜酒一罈，女子賞布一疋。

　　婚禮在正月二日舉行，適逢各官衙封印休假，農民息耕農閒之時，全國主動將秦王生日、婚禮和過年加在一起過，家家戶戶張燈結綵，大擺宴席，殺豬宰羊，歡宴賓客，整整鬧到正月十五，真是一人有慶，萬民同歡。

　　咸陽甘泉宮的寢宮翻修粉刷一新，秦王政還別出心裁，將七座內寢佈置成七國內宮特色，除了秦室外，還有趙、魏、齊、楚、韓、燕各室，各以歷次戰爭在各國擄掠來的珠寶金玉器具，加上這次各國送的禮物，佈置陳列其中。

　　七室中的女官宮女全由該國女子擔任，菜餚服飾皆同該國，秦王及王后輪流在七室內寢宿，等於周遊了七國寢宮一次。

　　當然，在堆積如山的各國奇珍異寶禮物和民眾主動獻貢的土產中，最使秦王政及王后感動的是太后的禮物。

　　她整整花了兩個月的時間，親自督導御裁為秦王夫婦裁製結婚禮服，並且新手為他們繡製了一幅文王百子圖，當然是祝他們多生兒子。

　　婚禮當天進行得非常順利，白天在太史和奉常的前導以及群臣擁戴下，秦王及王后祭天祀地，告廟祭祖。晚上舉行婚禮後，分殿大宴各國君王及貴賓，然後接受群臣朝賀，分別賜宴群臣。接著是各國國君帶來的歌舞伎獻藝，以及秦國地方首長獻上秦地特產──戰技舞。

　　婚禮順利，賓主盡歡，問題出在洞房裏。

　　※※※

　　秦王政新婚夫婦首夜輪宿在秦室內寢。

　　他們脫去笨重的高冠長袍禮服，換上輕便的家居服，在紅燭光搖曳下，半醉的秦王政凝視著年過卅依然俏麗的王后，不知該從哪裏開始。

　　她頭梳馬鞍髻，身穿龍鳳彩紋大袖細腰紅色錦袍，白皙的頸子圍在露鋒的白狐皮毛翻領裏，坐在床邊，在燭光下顯得特別誘人。

　　「玉姊，累了一天，該休息了。」他溫柔地挨近她。

　　但她轉臉過來，眼神卻充滿哀怨和恨意。

　　「你怎麼啦？」秦王政驚問。

　　「我什麼時候得罪你了？」秦王政想抱她，她卻閃到一邊去了。

　　「有什麼話好說，給我這種悶葫蘆我受不了！」秦王政心中也浮起不快。

　　他想到這是新婚第一夜，要是吵架傳出去，真是會笑壞各國君臣。他只得涎著臉陪笑：「玉姊，早點安息，明天還有很多的事要做。」

　　他想拉她的手，卻發現她藏在大袖裏的右手握著一把匕首，他拉出她的手，就看到匕首冷光襲人。他驚得酒意全消，但他仍然不相信她對他有惡意，突然間他想起了嬴得，他的背脊開始發涼。

　　本能反應他想召人進來，但立即制止住自己，他解開袍內衣襟，露出堅實的胸膛說：「不管什麼理由，你想殺我就來吧！」

　　王后仍然執著匕首，冷冷地說：「我不會殺你，而是用來自殺的。」

　　「為什麼？總得告訴我一個原因。」秦王政懇求，他心中還抱著萬一的希望，她只是為了某件事跟他嘔氣，而不是為了嬴得。

　　他這個萬一的希望很快粉碎。

　　她從另一隻袖口掏出一塊黑色絹布來，上面的血污點點，因時日長久，早已發黑發乾，但仍然有股腥味衝鼻。

　　當然他認得出是嬴得的蒙面巾，那天他順手帶回，順手不知藏在哪裏，連自己都忘記了。

　　「你在哪裏找到這個？」他冷靜地問。

　　秦王政有一個自己都不知道的性格上最大的優點，別看他平時暴躁易怒，但遇到越危急的事他越頭腦清醒。

　　「南書房書櫃裏發現的。」王后仍然臉色冷峻。

　　「唉！」秦王政長長歎了一口氣。

　　本來他的南書房除了召見心腹大臣及趙高，別人是不准踏進一步的，宮女近侍要打掃，全都是得有趙高在一旁監視，因為裏面的國家機密太多。

　　想不到婚禮前的這段時間，他想常見到她，而要她在他批閱奏簡文書時陪他；為了表示她的愛意，她也常主動為他整理清掃。這在他是莫大的享受，他有做民間丈夫的感覺，民間妻子為丈夫服務是為了愛，而不是迫於權勢和職責，她願為他做女官都不屑於做的事，他心中有說不出的感激。

　　誰知道鬼使神差，反而使她有機會發現這塊蒙面巾。不過這樣也好，讓他有機會向她說明，免得終身內疚，尤其今後要和她常在一起。

　　「你好狠心，殺其夫奪其妻！」王后恨恨地說。

　　「你能不能先放下匕首，慢慢地聽我說。」秦王政勉強帶笑。

　　「不能！」王后語氣堅決。

　　「好，我告訴你！」他無奈地說。

　　他將上林的那次事件細細從頭說起。她的臉色逐漸緩和，緊執著匕首的手也漸漸放鬆，最後匕首跌落在地，發出鏗鏘一聲。

　　他輕擁住她，用衣袖為她拭擦著眼淚，可是越擦越多，連他也不覺內心淒然。

　　很久很久，她才長歎一聲，哽塞地說：「都怪我不好！嬴政，我不該跟他提你的事。」

　　「怪我，」秦王政搶著說：「我不該為自己的心靈享受，打擾你們家庭。」

　　「本來嘛，」她自己取出手絹擦乾了臉上的淚痕：「你後宮佳麗三千，何必獨獨鍾情於我！」

　　「唉，很難形容出那份感覺。」秦王政長歎一口氣說：「我總覺得有一個真心關懷我的人，比再多再美的佳麗都好。」

　　「為什麼你不公開你的身份，名正言順的召我進宮任職，你可以常見到我，也不會發生這場慘劇。」她有點遺憾地問。

　　「整天大王寡人的，我還有什麼溫馨可言？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和宮中其他女官一樣，對我好只是迫於我的權勢？」秦王政搖搖頭說：「誰知道一念之私，弄出這大的悲劇！」

　　「假若不發生這件事，你會永遠那樣繼續偷偷去看我？」她眼中出現了夢幻。

　　「當然！」他雙手握住她的手，突然語氣一轉：「相信我？」

　　「我從來都沒懷疑過你對我說的話，想不到你那次會對我說那樣大的謊。」

　　「我從頭到尾都在騙你。」秦王政無限慚愧地說：「從邯鄲就開始了，你還相信我？」

　　「那不是欺騙，只是沒說清楚。」她寬容地說：「再說，我自己也沒問你。」

　　「這樣說你是完全原諒我了？」他感動地說。

　　「沒有什麼原諒不原諒，事情的起因是我一時疏忽，只認為人人都和我們一樣純潔和坦蕩，不能怪你。」

　　「時候不早，我們早點休息吧。」他上前要為她解衣。

　　她一手推拒，一手連搖：「嬴政，聽我說，我願意做你的王后，為你管理後宮一切，願意做你的妻子，為你料理身邊所有瑣事，但是我不願做你的女人，和你做那件事。」

　　「哪有這種分開算法的？既然做我的王后，就得做我的妻子和我的女人。」

　　「你錯了，這三者的確是可以分開的，王后只是盡公事方面的責任，做妻子則只要關切你，照顧你的生活起居，真心真意的愛你，做女人只要能給你暫時歡娛和肉體官能上的享受就可以了。你的女人多得很，只是缺少為你管理後宮、母儀天下的王后，以及一個真心關懷愛你的妻子，三樣我做到兩樣，你還嫌不夠嗎？」她笑著問他。

　　「為什麼你要這樣做？」秦王政氣鼓鼓地說：「這樣對我太不公平，王后不像其他的姬妾，她應該同時負起這三種責任。」

　　「嬴政，」她苦笑著說：「是你逼我說的，你聽了不要生氣。第一，我對床笫之間的事沒有興趣，只感到骯髒和痛苦。第二，嬴得的陰影不去，和你做那件事我會有罪惡感。我們一直是純潔的，我們之間的愛超乎姊弟，也超過夫妻之上，所以你以君王之尊，從不逼我做什麼，嬴得不明白這點，才會做出偷襲的蠢事，我要證明給他看！」

　　「嬴得已經死了。」嬴政無奈地說。

　　「我總感覺到他在窺伺看我。」她愁苦地說：「嬴政，等著要你去做的事太多，治理國事，平定天下，樣樣都要你費神，不要為我耿耿於懷。」

　　「得不到自己心愛的人，就算得到天下又有什麼意思？」秦王政真的沮喪極了。

　　「你已經得到我整個人和心，何必計較每個女人都能給你的床笫之歡？」她微笑著說：「這樣好了，我們將次序顛倒一下，你先得到天下，那時嬴得的陰影也許已消失，讓我真心全意的獻給你！」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秦王政賭平地說：「也許我已戰死──」

　　「不准說這樣不吉利的話，」她迅速蒙上他的嘴：「好吧，也許你可以用王的身份命令王后盡這方面的責任！」

　　「我不要，我要你自己喜歡做！」秦王政嘟著嘴，像個八歲的孩子。

　　她也像在邯鄲的那個小姊姊一樣，拍拍他的臉頰：「那就乖，要侍女來準備另一張床。」

　　※※※

　　「真是個奇女子，人也絕頂聰明。」聽完了秦王政的訴苦，中隱老人讚不絕口。

　　這是他忙完婚禮，將賦歸的國君積貴賓送走以後，第一次來見老人。他沒有參加他的大婚典禮，雖然他一再派人和親自來懇求他。

　　老人正在修練辟穀之術，人顯得清瘦很多，看起來也的確是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

　　其實，在秦王政的心目中，他不只是仙，而是神，是他自己良心的準衡。每逢內心神人交戰、相持不下的時候、老人就能發揮最後一根稻草的作用，一言釋疑，使他對再疑難的問題立即豁然而通。

　　「這個女人真是聰明！」老人還在讚歎：「她明白女人像山水，男人像尋客的道理！」

　　「老爹的意思是？」秦王政不解地看著老人哂笑的臉。

　　「一目了然，山川美景全收眼底，尋客會倦遊思歸；只有山窮水盡，卻有一線曲徑通幽，才會激發尋幽客的好奇和好勝心。」

　　「老爹是說她很厲害？」秦王政有所怨恨而發。

　　「不，聰明和厲害表面上相似，實質上卻完全不同。」

　　「老爹，願聞其詳。」

　　「她懂得男女在一起，未作肉體交接以前是日久生情，而在肉體交接以後，則是日久生厭，所以才會發生喜新厭舊，夫妻反目的事。但她也明白，要是完全讓你在這方面絕望，會傷到你的自尊，你也會掉頭而去，所以她給你一點希望，這是她聰明之處。」

　　「老爹為什麼不說她厲害呢？」他有點不服。

　　「她是為了保護自己。」老人笑著說：「她是三十歲的女人了，不管天生國色，資賦再好，脫去衣服都不能和十六、七歲的少女媲美。而你戀她的是邯鄲那股溫馨回憶，對她要的是母姊兼情人的那種體貼和照顧，她只要永遠扮演這個角色，長久讓你只要在她身邊，就會生活在邯鄲那段甜美的回憶裏，你就會終身都戀著她。她這是孫臏賽馬，以上駟對下駟的戰法，假若她以胴體和眾姬妾爭寵，豈不變成她以下駟對那些年輕貌美姬妾的上駟！」

　　「為什麼不說她厲害呢？」秦王政堅持問。

　　「為了保護自己輕而傷害別人重，才叫厲害，」老人笑嘻嘻地解釋：「她完全沒傷害到別人，而且對你還有鼓勵作用，這是聰明不是厲害。」

　　「但她傷了我的自尊和自信，」秦王政指指心口說：「一個女人都征服不了，還談什麼征服天下！」

　　「她不是說要你將次序顛倒過來嗎？你就先征服天下給她看！」老人正色地說。

　　「根據在各國間諜報告的情勢，趙王遷新立，其母原為娼女，後為趙悼襄王姬，非常得寵，以致悼襄王廢嫡子嘉而立遷。趙王遷為公子時就品行不好，為王後更是胡作非為，朝野臣民都極其怨恨，所以嬴政認為正是攻趙良機。」秦王意氣風發，侃侃而論。

　　「背孫武兵法〈首計篇〉給我聽！」

　　「是。」秦王政恭敬地回答，不知不覺按照兒時背書的習慣長跪起來。

　　孫子曰：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故經之以五校之計，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

　　道者，今民與上同意，故可與之死，可與之生，而民不畏危；天者，陰陽寒暑時制也；地者，遠近險易廣狹死生也；將者，智信仁勇嚴也；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凡此五者，將莫不聞，知之者勝，不知者不勝──

　　「夠了，」老人輕聲說，但隨即又大聲問：「天、地、法，秦國都較各國占上風，但你可曾校之以道？秦國人民是否與你同意，而樂意和你共生死？」

　　「嬴政不敢說完全知道。」秦王政惶恐地說。

　　「那先親自去探探民情，不能只聽大臣們的阿諛。」

　　「是。」

　　「還有將，秦國誰能為大將？」

　　「桓齮和王翦。」秦王政回答：「兩人去年攻鄴地，表現很好。尤其是王翦，初次出征，行軍佈陣的熟練和奇兵運用之妙，連身經百戰的桓齮都自歎不如。」

　　「桓齮已老，再勇也勇不到多久，未來想平定天下，單靠王翦一柱撐天是不夠的，再說秦自白起自裁後，有大將之風的絕無僅有。其實，千里駒常有，識馬的高手不多，能馴馬練馬的人更少，將才要挑選培植，不能全看作戰勝負，因為有時候戰爭的事還真要靠點運氣。」

　　「是。」秦王政還想問別的事。

　　老人卻說道：「人生得一紅顏知己，已是死而無憾，何況她願做你王后做你妻子，更何況你不像民間一夫一妻，少了妻子，這方面的事就做不成。癡兒，多將時間放在國事上，你一發動戰爭，是否能收就不完全在你自己了，將來能夠你忙的。」老人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注意趙國的李牧！」

　　老人閉上眼睛，秦王政告辭。

　　※※※

　　秦王政一回　宮就命趙高搜集李牧的詳細資料。

　　次日一早，他偕同蒙武改裝成富家子弟模樣，為了防止上林事件的重演，還帶了兩名扮成家人的力士護衛。

　　他們優遊市集，在茶館酒樓用茶用飯，找人閒談。但轉了一個上午，只要秦王政問到國事，對方就以警覺的眼光看著他們，不是三緘其口，不再說話，就是索性掉頭而去。四個人整整忙了一天，沒有一點收穫。

　　回到宮中南書房，秦王政歎口氣說：「李斯和趙高的情報法治工作也許做得太過火了，百姓都不敢說話。孔丘說得不錯，苛政猛於虎，難道寡人在他們心目中比老虎還可怕？」

　　「陛下，這也不能全怪李斯和趙高，」蒙武謹慎地回答：「自商君變法以來，妄論國事者謂之亂化，不管所言對否，全遷之邊城，秦人已養成在公眾場合慎言的習慣。何況今天我們君臣四人服裝特殊，兩名力士深睛虯髯，一看就知道是胡人，當然別人不肯說話了。」

　　「原來如此，你為什麼不早說？」秦王政哈哈大笑。

　　「陛下有何好笑事情，笑得如何開心？」王后親自端茶上來，先放了一杯在秦王政前面，然後又端給蒙武。

　　蒙武連忙俯伏雙手跪接，口中說道：「微臣怎敢冒瀆王后親自賜茶。」

　　秦王政在一旁笑著說：「王后和寡人有一個約定，進南書房的大臣都是我們夫婦的貴賓，在這裏我們要過點民間匹夫匹婦的家居生活，不再是什麼君王和王后。」

　　蒙武驚奇又欽佩地看了王后一眼，王后大方地向他點頭微笑。

　　「王后，你也坐下吧。」秦王政溫柔親切地說：「聽聽我們在外邊遇到的一些趣事。」

　　王后在一側席案前坐下，深情地看著秦王政說：「真希望哪天我們能同遊咸陽，就像在邯鄲一樣。」

　　她的這句話就像符咒，秦王政眼中立即出現了夢幻的嚮往。

　　蒙武當然聽得一頭霧水，這是他們夫妻間的秘密。

　　王后坐好以後，侍女端上茶來，她輕啜了一口，又微笑著問：「你們剛才有什麼事好笑的？」

　　秦王政大致說了一遍。

　　「其實今天你們已經有了很大的收穫。」王后鄭重地說。

　　蒙武和秦王驚詫地看著她。

　　「恕臣妾直言。」王后轉向秦王政說：「陛下不是因而知道苛政猛於虎，在百姓的心目中，大王比老虎更可怕嗎？」

　　蒙武嚇得臉色蒼白，深怕王后的直言會引起秦王政的暴怒，他的喜怒無常乃是群臣所深懼的。

　　真所謂一物降一物，秦王政不但不生氣，反而若有所思地點頭說道：「經王后這麼說，我才明白今天的收穫實在不小，不過寡人總想聽聽百姓對我的看法。」

　　「臣有一辦法！」蒙武說。

　　「快說！」秦王政催促。

　　「人在喜極泣極、失去理智的時候才會吐真言，還有就是喝酒五分，天不怕地不怕，豪氣干雲的時候也敢吐肺腑之言。明天不如大王只帶臣一人，換件市井人物常穿的衣服，混在這些人中間喝酒，等他們酒醉，臣再以話題逗引他們發言，就不怕聽不到真心話了。」

　　「此計甚好！」秦王政拍案說，接著轉臉問王后：「你看怎麼樣？」

　　「臣妾早跟陛下約定，為陛下管理後宮及照顧陛下生活起居，外界政事一概不過問。」王后搖頭不願置評。

　　「怎麼這樣說！」秦王政發急：「這又不是什麼軍國大事，何況你剛才就已插口了。」

　　「王后也賜點看法吧。」蒙武在一旁勸解。

　　「好，我說，聽不聽得進去是你們的事了。」王后微笑著說：「其實市井人要發哪些牢騷，不用聽也知道。商人一定會罵稅捐太重，生意難做，土地和重要原料全為國家掌握，再不像呂不韋相國時代可以壟斷操縱，因此再也不容易發大財。至於那些游俠無賴一定怨恨法律太嚴，逼使他們的活動空間越來越小，不像燕趙等地的同行那樣如魚得水，如鳶飛在天的自由自在。」

　　「王后的話雖然不錯，但在市井之中，人們茶餘飯後酒酣耳熱以後，多少我們可以聽到一點基層民眾的心聲，這就是歷代賢王專設采風之官，到各國搜集歌謠傳說的原因。」蒙武在一旁說。

　　「你們都錯了，這些放言高論的人都不是真正的秦國基層。秦國真正的力量是在那些農民和工匠，平時他們默默耕種或製造，提供全國所需的糧食和生活必需品，戰時服役從軍，拿起武器拼殺，年紀大的，不能上戰場殺敵，還要在後方從事各種勞役，這些大都是不說話的，可是他們占全秦人口的百之九十以上。所有君主能聽到的聲音，不是士大夫的今古制度之爭，就是怨歎個人的懷才不遇，再不然就是大臣營黨結派，攻訐對方。真正出錢流血的基層百姓是沒有聲音的，要有的話也只是抱怨上天，今年的風不調雨不順，或者是戰爭留下的孤兒寡婦哭父、哭夫、哭子的聲音！」王后的聲音越來越激動，最後眼睛裏閃出淚光。

　　秦王政和蒙武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接下去。許久，秦王才以打圓場的口吻對蒙武說：「那明天我們去農村走走。」

　　「是，遵命！「蒙武恭身說。

　　※※※

　　他們打扮成專在農村地區售賣日用品的小貨郎，青衣短裝，頭戴毛氈小圓帽，腳穿翹頭長靴。雖然秦王政氣度軒昂，舉止之間掩蓋不住他的王者之風；蒙武俊秀灑脫，怎麼看都不像在風塵中打滾的行商，但藉著這種身份，卻很容易地接近了這些平實的農民。

　　為了怕露出馬腳，他們只騎了兩匹駑馬，沒帶任何從人。怕自己根本不懂小貨郎如何賣貨，引起別人的懷疑，他們沒帶任何貨物，只託言貨已賣完，他們是趕回咸陽城去。他們藉口馬要喝水，或是人肚子餓了，問村夫農婦要水買食，乘機進入民家，和這些憨厚的男女老幼閒聊。

　　他們發現，果然正如王后所說，這些農民對國事一無所知，而且也不想知，他們奉行著千千萬萬年來的農家信條，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努力耕耘，就有收成。年成好，足以仰食父母，俯蓄妻兒，他們就謝天謝神，感謝祖宗保佑。天時不好，糧食欠收，他們只有自己收緊褲帶，忍饑受凍，卻得將該繳的田賦充公，或是將大部分僅有的收成交給地主。他們很少怨言，繳賦交租是應該的，天時不好是他們做錯事得罪了天、神，或者是祖先，所以不下雨或是漲洪水來懲罰他們。

　　他們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嬴政這個名字，更別說是王綰、蒙武和李斯了，他們只認識縣裏的衙役和鄉里的亭尉，因為衙役來了，表示該交田賦了，交不出家裏就會有人被抓去關，抓去挨鞭子；亭尉帶著亭丁敲鑼召集他們講話，就表示要打仗了，他們的年輕男子要去當兵，又得多繳一份戰時田賦。

　　最後秦王政和蒙武在黃昏的歸途中，進入一家大約有七、八百戶人家的大村莊，看來這處莊子還算是富裕的。

　　田裏的麥子已黃，隨著晚風興起層層麥浪，暮靄中，田野到處是牧童趕著牛羊的吆喝聲，對照著天邊的晚霞，好一幅美麗的原野畫。

　　村口大批的兒童在嬉戲，夾雜著母親的喚兒回家聲，村子周圍有著各種花樹，枝葉茂密，傳來陣陣花香，村裏除了大多數的茅頂泥牆房屋外，也點綴了不少磚牆瓦頂大宅。

　　「陛下，天色不早，該回宮了。」蒙武啟奏。

　　秦王政正專心看著一堆兒童在玩騎馬打仗的遊戲，雖然遊戲是假的，孩子們卻玩得非常認真，直到雙方真的動手動腳打了起來，哭鬧喊叫亂成一團。

　　「怎麼真打起來了！」騎在馬背上的蒙武感到好笑。

　　「秦人喜鬥好勇，連孩子都如此，但這就是寡人征服天下的本錢。」秦王政在馬上自言自語，完全沒理會蒙武在說些什麼。

　　直等到喊這些孩子吃晚飯的家長衝入戰團，這些孩子才作鳥獸散，跑不掉的各被各的家長拉耳朵，扭著手臂，邊罵邊打地拖回家。

　　秦王政和蒙武都看得笑了。

　　可是進得村莊卻發現氣氛不對，全莊都籠罩在愁雲慘霧之下。

　　幾乎家家戶戶都貼著白色素絹，上寫「祭奠」兩個大字，門口的香案上擺著鮮花時果，還有殺好去毛的雞鴨和豬頭，兩旁點燃著香燭。

　　門裏傳出哭泣聲，有的是細語輕泣，有的嚎啕哭訴。

　　「這是怎麼回事？」秦王政忍不住問：「難道這個村莊發生瘟疫，不然怎麼家家戶戶都有死人？」

　　「待臣進去看看。」蒙武說。

　　兩人翻身下馬，找到一家圍有竹籬笆的茅屋，看見一位六十歲左右的老者帶著兩個男孩，正將祭奠完畢的香案搬回屋內。

　　蒙武向前施禮說道：「老丈，我們兩人為行貨小郎，售貨完畢，想轉回咸陽，現在人馬都饑渴了，是否能賣點吃的給我們。」

　　老人打量了兩人一眼，很客氣地說：「在鄉下，糧食果菜都是自己種的，也不知道怎麼個賣法，兩位湊巧今晚來到，遠來就是客，不嫌棄的話，請進來一起用飯。」

　　秦王政和蒙武也就不再推辭，道謝一聲跟著老人進屋。老人轉身要那個半大小子料理兩個人的馬去了。

　　屋內有一個中年婦人紅著眼睛在擺飯桌，看樣子是剛才哭過，另外在堂屋的裏間，還隱隱約約地聽到哭聲。

　　老人招待兩人坐下用飯，飯罷，秦王政忍不住問道：「貴莊今天幾乎家家戶戶都在辦祭悼，難道發生了什麼不幸事情？」

　　老人歎了口氣，懷疑地望著秦王政說：「小哥不是秦地人？」

　　原來秦地人一向好客，但自從商鞍變法後，鼓勵民間互相監視檢舉，匿奸者與作奸犯科者同罪，城市人家早就不願接待陌生人，不過這種顧忌還沒流傳到淳樸的鄉間。

　　「小的是咸陽人，自小在趙地長大。」秦王政知道自己是一口邯鄲口音，只有如此說。

　　「難怪小哥不知道了，秦國連連與各國打仗，每年都要死不少人，尤其是二十多年前與趙國的長平之戰，秦國十五歲以上精壯差不多死傷了一半。要是按照每家死者的忌日祭奠，村子裏幾百戶人家，死者上千，那天天都會有哭聲，於是公議出一個辦法，規定在每年今天一起祭奠，免得天天有女人哭，真是煩死人了。」

　　秦王政聽得心頭一震，這樣一個小村莊，歷來就戰死了上千人，那秦國全國應該有多少？

　　「這是指長平戰役以來所戰死的人？」蒙武問老人。

　　「當然，要是自孝公建國擴疆，那就數也數不清了。」老人陷入回憶說：「老朽也參加過長平之戰，那次戰爭的確慘烈，本來秦律規定父子同在軍中者，父可解役回歸，但當時我正擔任村長，徵召的人數籌不足，雖然我已四十多歲，我還是帶著村裏的備卒去了。我和長子同時參加了長平之戰。」

　　「老人家有幾位公子？」秦王政問。

　　「本來有三個，眼下一個都沒有了。」老人悲歎地說。

　　「都住在哪裏？」秦王政順口問，心想也許是出外經商或遊學去了。

　　老人用手指著堂屋中間苦笑的說：「喏，都住在那裏！」

　　秦王政和蒙武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在黯淡的油燈之下，看到祖宗牌位邊另有三個小牌位，上面的字跡看不清。但在堂屋中央掛著一塊匾額，上寫著「一門三忠烈」的大字卻看得很清楚，慚愧的是，匾額上的署名還是嬴政他自己。

　　當然，這匾額的字不是他的親筆，每年發出多少塊這類匾額他也不知道，但必須有特別事跡和奇功才能得到這種匾額，這是法令明定的。

　　這是秦國民眾心目中的殊榮──能得到大王「親筆」題字讚揚的御匾。但秦王政自己在心裏想：「白髮人送黑髮人，連喪三子，為這塊匾付出的代價未免也太大了！」

　　「長子在武安君白起麾下任軍吏，戰死於長平之役，次子陣亡於攻韓之戰，最小的小犬死在十一年的攻鄴戰場上。」老人指著神案牆上掛著的一片看不清的東西又說：「那些都是我三個小犬在戰場上擄獲的紀念品，其中也有歷次戰爭中所得到的褒獎令和勳牌。」

　　老人一一指點，娓娓道出來歷，如數家珍，三個兒子用性命換來的這些東西，的確也算得上是家藏珍寶。

　　秦王政聽得內心激動不已，他暗示蒙武問老人需要什麼幫助，於是久在一旁沉默的蒙武說：「老人家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

　　「需要？」老人似乎聽不懂他的問話，他偏著頭想了很久，才說出一句話來：「也許我需要的是一個兒子！」

　　秦王政和蒙武聞言苦笑，卻聽到房間裏的啜泣聲變成嚎啕大哭，另一個較年輕的女人聲音在細聲安慰。

　　老人緊皺著眉頭說：「那是老朽的老婆，自長平之戰喪去長子後，二十多年哭到現在，每晚都哭，眼睛都哭瞎了。剛才收拾飯桌的是次媳，那兩個半大小子就是她生的，一個十二歲，一個十五歲，十五歲，嗯，明年就要參加材官訓練，再過兩年又可以送上戰場了。」

　　秦王政和蒙武聽不出他話中的含意，不敢插嘴。

　　「我真的需要一個兒子！」老人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像是跟誰在生氣：「我老了，身體也不怎麼好，老婆眼睛瞎了，什麼都不能做，田裏屋裏，內內外外，全靠媳婦一個人在支撐。」

　　「老人家，您兩個孫子都快大了，您會享得到晚福的。」秦王政婉言安慰。

　　「孫子？晚福？」老人欲哭無淚地笑了：「早些年莊裏的人哪個不說我有福氣，妻子賢慧，兒子一個比一個俊俏能幹，最要緊的是個個孝順。現在怎麼樣？」老人瞪大眼睛看著秦王政：「孫子，我真希望他們不要長大，就這樣待在身邊，至少還可以幫家裏看牛砍柴，挑水打雜，一長大送上戰場就什麼都沒有了。」

　　「蒙武，我們要全盤解決後顧之憂的問題。」秦王政悄悄地說。

　　「是，我們是否要多給老人家點金子，以作安慰？」蒙武也悄聲問。

　　「我們需要根除整個問題！」秦王政搖搖頭。

　　老人一直在旁注意蒙武對秦王政說話時的恭敬神態。

　　「老人家，今晚打擾太多，該告辭了，」秦王政起立抱拳作揖：「改日再登門致謝。」

　　「不要客氣，招待不周，」老人又恢復了先前的謙和冷靜，他不斷來回端詳著秦王政和蒙武：「下次經過的時候進來坐坐。」

　　「我們會的。」秦王政懇切地說，他看著燈光下老人臉上的皺紋和滿頭白髮。

　　「次子和幼子不死，該和你們差不多大，」老人意猶未盡，有點依依不捨地說：「其實，在這個莊子裏，我們家不能算是最糟的，至少生活還過得去，有的人家只剩下一個年輕寡婦，上有年邁的公婆，拖著四、五個幼小孩子，那才叫慘！」

　　「老人家，告辭了，」蒙武取出一錠大約二十兩的金子放在桌上：「這點小意思給兩位小哥買點糕餅吃。」

　　老人先當是銅錢，不經意地說：「說好不要給錢的。」老人拿起金子要塞還蒙武，這時才發現不是銅錢，他臉色突變地對秦王政說：「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我們是咸陽本地人。」蒙武笑著說，想轉移他的注意力。

　　「哦，對你我真的很面熟，尤其是你的鼻子和突出的胸部，真的和他很像！」

　　「老人家說小的像誰？你的幼子？」秦王政有點緊張，拆穿了身份，麻煩可大了。

　　「不，像主上，但主上怎麼可能到這裏來！」老人搔搔頭。

　　「是啊，主上怎麼會來這裏？」蒙武笑著打混。

　　「小的真像嬴政嗎？」秦王政笑著問。

　　「老朽只遠遠的看過主上一次，也就是受領這塊匾的那次。」

　　「你恨嬴政？」秦王政再也忍不住要問：「害得老人家丟掉三個兒子，嗯，至少有兩個兒子是丟在他手上。」

　　「真是年輕不懂事，你怎麼連名帶姓直呼主上？」老人責怪地搖搖頭：「我不恨他，有些人會恨，但我告訴他們，秦國不打別人，別人也會打到秦國來，與其別人打我們，不如我們打別人。至於各家的境遇，只有看各家的命運了。」

　　「老人家的話真夠卓見。」秦王政轉向蒙武說。

　　「我只恨生在亂世，亂世人不如太平狗，這倒是真的。」他看著蒙武，突然又恢復剛才的話題：「你們不是常人，不然哪來這多金子？」

　　「小的家裏還算富裕，這點金子老人家拿去，也許可以為這個村子做點公益事情。」

　　老人想想說：「也好，那老朽就收下了。」

　　那個半大小子進來說馬已備好。

　　秦王政和蒙武迅速上馬，像逃走似地馳離莊子。

　　※※※

　　當晚，秦王政再怎樣也無法入睡，他對是否要發動一場征服天下之戰，內心陷入了矛盾、焦急和徬徨，他始終徘徊在該不該的問題上。

　　為了能睡著，他甚至召了蘇夫人來侍寢。往日這是他治療焦慮失眠的最有效良藥，每逢失眠，只要召個姬妾來，經過肉體的放縱和疲勞，他總是能立刻轉個身就進入夢鄉，將一切問題拖延到明日。

　　但今晚這劑猛藥並不管用，在做愛的時候，他進入不了狀況，頭腦反而更清醒活躍，想的還是該不該發動這場戰爭的問題，完事以後要近侍送走蘇夫人，他更是精神益發亢奮，一點睡意都沒有。

　　不得已他只有披衣起來，在室內轉動，就像頭囚在獸籠的猛虎想找出路。

　　長時間轉動和內心焦急的結果，他的精神變得恍惚起來，彷彿覺得自己變成了兩個人在激烈爭論著。

　　「你的祖先為了擴大疆土，為了要參加爭取中原盟主，不斷耗費秦人的生命，就像割取韭菜，剛冒出新的成熟葉子，立刻就割走了，那樣小的村莊不到三十年就丟掉上千條生命，你還想發動一場不知如何收場的征服天下之戰？」這一個嬴政說。

　　「幾百年來，戰爭不斷，百姓受苦，就是因為天下沒有統一，我要發動這場戰爭，乃是以戰止戰，一勞永逸，不像祖先那樣時戰時休，目的只是為了點土地。」另一個嬴政說。

　　「你在說謊，你在欺騙自己！你發動戰爭的目的完全和你的祖先一樣，征服天下，還不是想將天下變為秦國，變為個人及世代子孫所有，你哪裏是為了秦國和天下百姓？」這個嬴政說。

　　「絕對不是！再說今天那位老人家的話很對，秦國不打別國，別國也會打到秦國來，與其在本土作戰，損失傷亡更大，不如以攻為守，以魏韓為溝壑。」另一個嬴政說。

　　「唉，其實你是可以用王道取天下的。以秦兵之強，擁有巴蜀之富，閉函谷關以自守，對內施行仁政，將秦國變成天下最富強而好禮的國家，不出二十年，各國都會信服你，各國百姓都會羨慕秦國百姓，自願做你的子民。」這個嬴政說。

　　「二十年行王道化民，絕對不夠。再說二十年後，我都快五十了，而且兵猶火，不戰將自焚，二十年的太平日子足以軟化任何人的心靈，到時候我還有這個雄心嗎？秦國人還能像現在這樣英勇善戰嗎？軟化的結果，再加上富有，可能會成為別國侵略的對象，就像趙國一樣。」

　　「趙國雖富，只是富了上層人物，在邯鄲下層社會的慘狀，你是親眼見到的，貧富相差太大，人民兵卒莫不怨恨在上者的奢侈腐化，這樣的人民怎可用，兵卒怎麼能打仗？」這個嬴政說。

　　「所以我要抓住機會，滅掉趙國，韓魏就是囊中之物，併吞了趙韓魏就有了三分之二的天下，再攻齊楚，就不會有大困難了。」

　　「可是，你忘了今天看到的秦國的民間慘狀，忘了他們因為戰爭，家家都有年輕人喪生，夜夜都有寡婦寡母夜哭嗎？」這個嬴政說。

　　「一國哭不如一家哭，天下哭不如一國哭；長期哭，不如讓天下暫時痛快地哭一下。我要反問你，幾百年來，這麼多國君都號召和平，但天下卻哭了幾百年，你認為維持現狀很好嗎？」那個嬴政開始反擊。

　　「不管怎樣，我認為你還是先與民休養，多準備幾年，比較有把握。」

　　「等我們準備好了，別國又產生了賢君賢相，整頓好以後，以天下之力來謀秦，就像齊桓公和蘇秦與信陵君一樣，到時候秦國該怎麼辦？待時不如乘機，目前各國混亂，昏君庸臣在位的良機不可失。」另一個嬴政說。

　　「你真殘忍，在今天親眼看到民間因戰爭發生的慘況，不但不反省，反而加速了侵略的決心！」

　　「你真笨，不懂得『機不可失』這句話嗎？」

　　「你既殘忍又笨！」這個嬴政破口大罵：「不管民心去向，像頭只顧往前衝的野牛！」

　　「你既笨又懦弱，與民休養是你膽小和懶的藉口，你才是隻首鼠兩端的小老鼠！」

　　兩個嬴政由講理而謾罵，最後似乎動手打了起來。

　　真正的嬴政雙手捧著腦袋，只感到頭痛欲裂，他大聲喊著：「停止！停止！我真受不了你們這樣吵下去！」

　　值夜的近侍聞聲敲門，驚惶問道：「陛下有什麼吩咐？」

　　「沒有，現在什麼時候了？」他有點不好意思，大王在寢宮內半夜大叫，傳出去又是個笑話。

　　「寅時下半時了。」近侍隔門稟告：「早朝時間快到了。」

　　「傳詔下去，今天的早朝停止，召丞相、御史、延尉、國尉、大將軍，及李斯、蒙武等人，酉時至內宮議事殿議事。」

　　「遵命！」近侍退去。

　　隔著房門，他聽到近侍們在竊竊私語。他不禁笑著想：「近侍們也許認為蘇夫人將我弄得太累了，不上早朝，還是我登基後的第一次！」

　　※※※

　　直到天將破曉，秦王政總算朦朧睡去，誰知這一睡就睡到了午後，起床後經過近侍服侍梳洗後，只覺得神清氣爽，精力充沛。

　　於是他到南書房召趙高帶來他已擬好的朝廷百官表，以及對李牧的資料搜集。

　　只見百官表擬訂周密，百官職權劃分得清清楚楚，並且直的隸屬、橫的連系都設計得非常巧妙，形成一道蜘蛛網似的行政體制，而秦王就是坐鎮中央的大蜘蛛，網上有任何動靜，蜘蛛都會很快發現事情發生點，迅速加以處理。

　　秦王政不得不對這個兒時玩伴另眼看待，才知道他在中隱老人那裏學到不少東西，而趙高靠著名師加上自己的才智和努力，也沒有浪費任何時間。

　　他打發走趙高，細細地閱讀李牧的個人資料。

　　李牧，越國北邊良將，常居代地雁門關，受到趙先王的賞識，准許他自設官吏，統轄軍政，邊境及市場關卡稅收，全由他調配支用。

　　他知道匈奴來去飄忽，騎兵的攻擊力和機動力都非趙軍所能比，於是他告誡屬下各將，凡遇到匈奴來襲，立即進入壁壘自保，有敢擅自接戰、貪功抓俘虜的，殺無赦！

　　他每天只是殺牛宰羊犒賞士卒，加強騎射訓練，多派間諜和搜索部隊，廣設烽火台和預警設施。

　　每當匈奴來襲，立刻下令全軍退入壁內自保防守，這樣過了幾年，匈奴每次來襲都是空手而歸。但匈奴認為李牧膽小看不其他，邊關將卒也埋怨主帥缺乏勇氣，讓他們無法建立功勳，在趙國軍中沒有面子。

　　於是趙王數次派人責備李牧，李牧仍然自行其是，趙王發起脾氣來，將他召回，派其他人代替他的職務。

　　過了一年多，匈奴每次來襲，新主帥就率軍迎戰，但每次作戰都不利，而且士卒傷亡慘重，民間遭到擄掠，損失太多，趙人在邊境也不能畜牧和做生意了。

　　因此，趙王只得登門請李牧復出，李牧稱病，趙王說：「又不要你服勞役，到邊境上去養病都好，非你去坐鎮不可！」

　　李牧開出條件說：「大王一定要臣去，必須准許臣用以前的舊戰略，臣才敢去。」

　　趙王答應了，李牧這才去復任。

　　到了任上，李牧告誡部下一切照舊，經過幾年，匈奴多次來犯，又和以前一樣毫無收穫而歸，匈奴始終認為他膽小，很輕視他。但趙國士卒天天殺牛宰羊，多所賞賜，弄得自己都不好意思，於是全軍表示意願，願和匈奴決一死戰。

　　李牧這才挑選精兵，淘汰老弱，共選得車軍一千三百乘，騎兵一萬三千人，富於戰場經驗、曾經立功受賞的步兵五萬人，能用強弓勁弩的優良射手十萬人。

　　他將挑選出來的人另行編組，針對匈奴的游擊戰術進行佈陣、迎戰及追擊訓練。等軍隊訓練完成，可行決戰的時候，李牧再用誘敵之計。

　　他派民眾出關畜牧，人民滿野，牛羊遍地。匈奴得到消息，小股入侵擄掠，李牧命前軍裝敗退卻，匈奴滿載而歸。匈奴單于得到報告，認為發大財的機會到了，率領全國徒眾傾巢而至。

　　李牧採用口袋戰術，中間誘敵深入，而左右包圍奇襲，大破匈奴，斬首十餘萬，匈奴襜襤族因之滅亡，東胡族潰不成軍，林胡族投降，單于逃亡到更遠的北方。

　　以後十多年，匈奴再不敢接近趙國邊境。

　　秦王政看完了李牧的資料，不禁掩卷長歎。

　　趙國出的名將不少，老將廉頗不用說了，用兵如神，名滿天下，幾乎沒打過敗仗。

　　而馬服君趙奢，以一田部收租吏出身，竟能以不到秦軍三分之一的兵力，大敗秦軍於韓國閼與，使得以後秦軍聽到他的名字就膽寒，只有等他死後才敢向趙國用兵。

　　但是，歷代趙王都昏庸，喜歡聽信讒言，最後逼走廉頗，否則秦國長平之戰不會勝得那樣容易。

　　長平之戰，秦國十五歲以上精壯半數都投入戰場，要是慘敗，甚或是兩敗俱傷的慘勝，秦國的命運就不可知了。

　　現在又有一個李牧！

　　將來要如何對付他？

　　※※※

　　在議事殿的御前會議中，秦王政首先宣佈了兩項重要任命。

　　任李斯為廷尉，除掌理刑獄以外，並負責對外情報間諜組織的運用。

　　任尉繚為國尉。

　　任李斯為廷尉，眾大臣沒有話說，任尉繚這個人卻大都很陌生。

　　「陛下，尉繚此人，秦國朝野都不熟悉，突然之間任為國尉，恐眾將會不服。」丞相王綰首先提出異議。

　　「蒙武，」秦王政笑笑，喊著蒙武說：「你將尉繚的來歷和學識才能向大家說說。」

　　「是，陛下。」蒙武站起道出尉繚的來歷。

　　尉繚，大梁人，曾在各國為客卿，才幹為各國國君所激賞，但他總認為各國君昏臣庸，積弱已久，不會有什麼大作為，於是來秦遊說秦王政。

　　他主要的說詞是：「以秦國國勢之強，各國諸侯的力量只能看作和郡縣相當，怕只怕諸侯聯合對秦，出豈不意地突擊偷襲，這就是歷史上智伯、夫差、湣王所以遭到敗亡的原因。所以希望大王不要愛惜財物，賄賂各國豪臣，打擊擾亂各國合縱的計謀，只不過花個三十萬金，就可以滅掉各國了。」

　　秦王為他說動，採用了他的計策，對他行以賓主之禮，衣服飲食都和秦王一樣，但有天尉繚卻逃走了。

　　別人問他，秦王對你如此之好，為什麼你還要不告而別？他的回答是：「秦王這個人啊，隆鼻，長目，雞胸，豺聲，少恩而虎狼心，平時節儉勤奮，對人恭敬有禮，但將來得志後，亦會輕易吃人。現在我身為布衣，沒有擔任官職，平時見到我亦執禮甚恭，不過有一天他得到天下以後，所有天下人都會變成他的奴隸了，這種人無法跟他長久相處，還是走了的好。」

　　但和李斯一樣，沒等到出函谷關，就為秦國的緝捕系統所扣留，經過秦王政一再的懇求，才願留下為秦國效力。

　　等蒙武簡介了尉繚，復座以後，秦王笑著問群臣說：「各位卿家由此可以看出寡人唯才是用。」

　　眾大臣只有稱是。

　　這裏面只有李斯和蒙武兩個人明白，秦王這項任命其實是想由自己確實掌握軍權。

　　以往無論呂不韋的人或者是宗室大臣擔任國尉，因為和統軍將領都有深厚淵源，很容易發生嫪毐式的謀反事件。如今任命與秦國毫無關係的尉繚就不會有這層顧忌，今後國尉純粹成為君王的幕僚，處理一些軍政的日常事務，辦理君王交代的任務。

　　接著秦王政將百官組織表交給丞相，由丞相召集有關大臣修改議定後覆奏。

　　以下是廣泛討論國事及議定出兵各國的戰略計劃。

　　經過徹夜的提案和討論，會議得到多個結論，其中重要的有──

　　第一，原則上今後只封爵位而不再裂土，也就是說，爵位只是一種世襲榮譽，不再擁有土地和兵權，這是根本解決天下的諸侯割據亂源。

　　第二，全國實行郡縣制，今後佔得各國土地，依照秦國制度辦理。

　　第三，建立全國服役士卒的撫恤制度，戰死及傷殘者給予優厚撫恤及協助，並規定壯勇從軍，家無男丁可從事農耕者，應由地方政府協助其農耕，並免除田賦，以免軍人在前方作戰有後顧之憂。

　　這項決議交由騎射蒙武詳細擬訂具體辦法和制度。

　　第四，恢復重農輕商基本國策，限制外國商人不得在秦購買土地，貸款農民利率由政府規定，商人不得以高利剝削農民。

　　第五，山林礦產鹽鐵全收歸國有，地方政府不得私自租賣給商人。

　　第六，秦國貨幣因為各國通商頻繁，形成混亂，今後限由官方鑄錢，各國貨幣及私人鑄錢不准流通，這項制度今後隨著軍事進展推行到全天下。

　　第七，廣設關卡，過關貨物按成收稅，以籌軍費。

　　其他還有多種措施，秦王政皆指定專人負責研究辦理，並擬訂詳細編組及實施辦法覆奏。

　　最後，會議討論到平定天下的戰略目標及出兵先後順序。中間有一場激烈爭辯。

　　有人主張先滅楚以增加國力，同時解決側背之憂；也有人認為先滅韓魏，再進軍趙齊，免得後方遭到襲擊；但秦王政終於採用了李斯攻趙滅韓的建議，理由是趙國目前為中原核心，攻取趙國，東可以取齊，北可攻燕，而和楚國因有大河及長江的阻隔，楚想救趙亦不容易，秦軍側背都等於有了依托。

　　會議結束時，秦王政對群臣下達全國總動員令，無論軍費、後員、後勤支援及有關事項，全都要在半年內完成，預定在秋季發動對趙攻勢，再順道滅韓。

　　會後各大臣紛紛議論，大家已明白看出，秦王政不但野心勃勃，有統一天下之志，而且要將所有權力全掌握在他手中，今後無論三公九卿只是他的僕從，奉命行事而已。

　　※※※

　　秦王政早朝回來，到南書房用早餐，這是他一天中最幸福愉快的一刻，因為王后總是會將早餐準備好，等著他一起共進。可是今天他一進門就發現不對，几案上已放好了熱騰騰的早餐，可是王后滿臉淚痕，似乎哭過。

　　看到他來，王后慌慌張張地擦乾眼淚，避席跪著接駕。秦王政心裏多少有點不高興，難道一大早就又想起嬴得？有時候他真不了解她為什麼這麼固執，無論他對她怎麼好，都不能攻佔她為嬴得神主所保留的那一席之地。

　　在坐下用餐時，他裝作不經意地問王后說：「玉姊，剛才你哭過了？大清早誰敢得罪你？」

　　王后臉上此刻仍帶哀傷神情，但一聽他問，勉強微笑著說：「你想到哪裏去了！我剛才是看了一篇文章，裏面舉了個故事作例子，我心有所感觸，忍不住流了淚。」

　　「哦，誰寫的文章這樣動人？」正在用餐的秦王放下玉箸，

　　「拿來我看看！」

　　「看你性子總是這樣急，用完餐再拿給你看。」

　　在南書房裏，他們是純粹的民間夫婦。

　　「那先說給我聽聽，否則我就不吃了。」秦王政像幼弟似地撒嬌。

　　「好吧，」王后笑著說：「一共有好幾篇文章，是由韓國輾轉傳過來的，作者不知是誰，但看筆調簡樸卻又雄辯，像是古人所作。我剛看的一篇篇名為〈說難〉，喂，你吃啊，你不吃我就不說了！」

　　「好，我吃。」秦王政像孩子一樣，趕緊吃了幾口。

　　「我是看到文章中所說的彌子瑕的故事，心有所感。」

　　「能不能說給我聽聽，看看你的感傷有沒有道理。」秦王政笑著說。

　　「衛國的彌子瑕受衛君寵愛。有天深夜，彌子瑕聽到母親病了，他要趕時間，雖然明知衛國王法規定，偷駕君車砍雙足，但他仍然駕著衛君的車子探母病去了。衛君聽到別人告發時，他反而說『彌子瑕真的是有孝心啊，為了母親的緣故，甘心犯砍雙足的罪！』

　　「有次，彌子瑕和衛君共遊果園，他摘了一枚桃子吃，咬了兩口，覺得味道很好，順手就將吃剩的桃子拿給衛君吃。當時衛君很感動地說：『彌子瑕真是愛我啊，有好吃的東西就想起了我！『」

　　「等到彌子瑕色衰而愛弛，衛君意為這兩件事加罪於他，罪名是：『曾經偷駕過我的車，又曾將食剩的桃子拿給我吃！』」

　　「彌子瑕是男子，會引起你什麼感傷？」秦王政搖搖頭問。

　　「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日好？男女都是一樣的。」說著說著王后的眼淚又出來了，她突然跪倒在地說：「大王對臣妾的好處，臣妾是知道的。今天處處容忍，只不過不知道一旦愛弛，又會加給臣妾什麼罪名。」

　　「玉姊，」秦王政趕快扶起王后，埋怨地說：「說好在南書房我們是民間夫婦，怎麼你又來這一套！文章在哪裏？趕快拿給我看。」

　　秦王讀到〈說難〉文中最後一段──

　　天龍之為蟲也，可擾狎而騎也，然其喉下有逆鱗盈尺，人有攖之，則必殺人，人主亦有逆鱗，說之者能無攖人主之逆鱗，則幾矣。

　　他坐著說：「這個作者倒是懂得遊說的技巧，知道說服就要投君王所好，要是遇到我，他就糟了，我根本不會讓他猜中我的心意。」笑著向王后說。

　　等到他再讀到〈孤憤〉、〈五蠹〉等篇，他不禁擊案感歎。他對王后說：「唉，真所謂朝聞道，夕死可也，我要是能和這個作者交遊，雖死無憾了。」

　　「男女讀書的著重點真是不一樣，」王后坐著提醒：「作者據說是韓國人，李斯也是韓國人，也許他會知道詳細一點。」

　　「對啊！」秦王政拍案，他轉向侍立在門口的近侍說：「召廷尉李斯來！」

　　近侍立即退下傳詔，王后笑著說：「看你急得這個樣子，別人才下朝，你又找他來。」

　　秦王政沒有答話，專心去讀他的書了。

　　沒等多久，李斯匆匆忙忙地趕到，嘴邊還留著沒擦乾淨的用餐痕跡。他行禮說：「大王有何急事召臣？」

　　「沒有什麼急事，倒是有幾卷好文章請卿家來共賞。」秦王笑著將竹簡遞給他，一邊還說：「寡人得見此人與之游，死不恨矣！」

　　李斯雙手接過竹簡，看了一下，笑著說：「大王要見此人不難，這些都是臣昔日同窗韓非的作品！」

　　「韓非！」秦王皺著眉說：「何許人也？」

　　「韓非與臣同時受業大儒荀子，他的才華臣自歎不如。」

　　「那好，卿家是否可為寡人請韓非來秦，秦國新改政令，正需要這種人才。」秦王政高興地說。

　　李斯見到秦王如此欣賞韓非，突然內心有了警覺，他回答說：「韓非患口吃，長於著書，寫有〈孤憤〉、〈五蠹〉、〈內外儲〉、〈說林〉、〈說難〉等十餘萬言，卻拙於說話，恐怕見到人會失望。」李斯有點後悔，剛才不應該話說得這樣快。

　　「寡人有這個耐心聽他結結巴巴地說話，」秦王政注視著李斯，神情有點懷疑：「再不然，請他為寡人著書建立行政制度有何不可？」

　　李斯看秦王神色不對，趕快又啟奏說：「大王急著要見他，本來不重視他的韓王可能因此想留著自用，而不肯放人。」

　　「我會下令桓將軍，要他加緊攻韓，韓王想談條件，就派韓非來。」

　　秦王政哈哈大笑，李斯也陪著笑，但內心總有一個疙瘩在。只有王后看到秦王的驕態和李斯的勉強樣子，在一旁暗暗搖頭。

第十三章　攻趙聯齊

　　議事殿中，秦王正在主持一項作戰準備會議。

　　參加者為丞相王綰，國尉尉繚，廷尉李斯，將軍王翦，俾將蒙武及其他有關文武大臣。

　　大將軍桓齮已率廿萬大軍赴趙，正接近趙國旗陽地區部署，等待秦王的攻擊命令。

　　秦王政首先宣佈作戰方針──

　　一、全力攻趙，爭取中原軸心。

　　二、順道滅韓，去除側背威脅。

　　三、威脅魏國合作，用為征趙軍後方。

　　四、暫與燕楚修好，但加強對楚防備。

　　五、中立齊國，避免齊援助趙國。

　　接著是國尉報告軍民動員情形、士卒安家與陣亡負傷者撫恤制度的革新，以及征趙軍的後勤補給準備與執行。

　　兼管情報系統的廷尉李斯，在報告了各國重大動態後特別提出──

　　齊國原為秦的與國，秦趙長期之戰中，都未應趙的要求提供趙國糧食，導致趙國因缺糧而戰敗。秦王政十年，齊王田勝親自來咸陽修好，主上曾以盛大儀式及宴會以示歡迎，更創下了兩國友誼的顛峰。

　　但自太后君王后去世，齊王勝逐漸轉變政策，最近有與趙國聯盟的可能，值得注意並作有效防止。

　　在楚國方面，去年秦國曾發四郡兵卒助魏攻楚，除了設法與楚修好外，在秦攻擊趙時，可會同魏國防阻楚攻秦側背。

　　燕趙之間屢有戰爭，而燕王一向對秦友善，必要時可邀燕共擊趙國。

　　再下去是丞相王綰及其他大臣報告與戰備有關的本身主管事務。

　　然後開始討論中立齊國的問題。有人建議派使懷柔，只要齊不助趙，可給予種種優厚條件；有人贊成強硬警告，齊要助趙，我一並攻之。

　　贊成懷柔者的首腦是丞相王綰，他說：「齊國既然不穩，目前政策搖擺不定，假若強硬威脅，等於逼他走上與趙聯合的道路，齊國長久休革息兵，多年沒有戰爭，國力積蓄雄厚，要是共同擊秦，勝敗就難以決定了。」

　　強硬派的領袖是國射尉繚，他說：「假若我們向齊國示弱，答應給予優厚中立條件，齊國自恃強大，又有左右戰局的能力，一定會獅子大開口，開出我們無法接受的條件，反而會弄得談判不攏，反臉成仇，這才是驅使它與趙聯合的危機。因此，假若一開始我們就採取強硬態度，齊國升平日久，朝野上下都恐懼戰爭，這可收先聲奪人、事先嚇阻的效果。」

　　折衷派首領李斯則提出意見：「只是單獨威脅利誘都有偏頗之處，最好是雙管齊下，先派人示好，再以戰爭威脅，但兩者都不宜過於明顯，否則會引起齊國以能左右戰局自重，也易引起趙國方面的注意。如何執行，則要請各位討論，陛下聖裁。」

　　秦王政這才點頭微笑，他指名坐在一旁始終未發言的蒙武說：「蒙卿，寡人注意到你今晚未發一言，聽了別人這麼多意見，想必是成竹在胸了。」

　　蒙武避席躬身說：「臣奉命調軍中協助王翦將軍，理當思慮駐韓軍中事，對此大事沒有發言資格。」

　　「蒙卿，與會者都應發言，不必自限。」秦王政看得出蒙武情緒有點消沉。

　　「依臣所見，對齊無論是威脅或利誘，全都應在暗中進行，而且是擇定對齊王有決定性影響力的人物進行，進行目標不必多，擇其一、兩個即可。」

　　秦王政擊案大笑，他對著李斯等人說：「眾卿家看怎麼樣？這才是箭不虛發，發必中的，蒙武的意見與寡人暗合！」

　　眾大臣相看無言，秦王政這幾句話等於是下了結論。他又說：「李廷尉和蒙將軍會後留下，寡人另有事交代。」

　　再接下去是王翦報告駐韓軍出發準備的情形。

　　秦王政指示，駐韓軍隊應該保持高度戰備，任務有三──

　　一、作為攻趙軍總預準備隊。

　　二、監視楚軍，防止楚軍突襲。

　　三、準備聽令襲滅韓國。

　　眾大臣散去，秦王政單獨對蒙武發出口令，派蒙武前往齊國遊說齊丞相後勝，授予蒙武全權，便宜行事，威脅利誘甚至是狙殺皆可，務必要其就範。

　　他另指示李斯，提供蒙武一切後勝個人有關資料，以及其他必須的協助。

　　※※※

　　蒙武以秦國富商的身份來到齊國首都臨淄，他雖然乘的是高車騎馬，騎從甚多，幾乘後車全裝著秦國搜刮自各國的奇珍異寶，但他沒掛秦國任何官方名義，完全是私人的經商行動，他的名字也改為蒙詢。

　　以往齊秦商人進行貿易，為了旅途方便，免去許多關卡的苛捐雜稅，往往會花大錢向政府買個代表或使者之類的名義，蒙武這次正好相反。

　　到了臨淄，他住進一家原來是呂不韋事業的珠寶店。呂不韋在秦的產業被沒收後，這家店名義上是賣給了別人，實際卻是由在齊的秦國間諜組織接收。

　　這家店的女店主也就是秦國在齊的間諜組織首腦，姓齊名虹，乃是齊國的珠寶世家，世代住臨淄，也多代為秦間諜，在間諜分類上，乃是所謂因其鄉人而用之的「因間」。

　　由於經營的是珠寶店，名正言順地來往各國，並在各國首都設有分號，當然他們家的人來往咸陽極平方便，秦國有大臣使者因公來齊，或是私人富商地主來齊辦事，也大都住在珠寶店所附設的迎賓館裏。

　　齊虹，三十歲出頭，生於趙國邯鄲，長於在趙任上大夫的姑父家，十六歲出嫁，無巧不成書，她的姑母也就是玉王后的舅媽，說來算是表姊妹，在邯鄲時見過秦王政，他登基後，她去秦國，秦王政也曾召見過她。

　　齊虹身材修長，極為健美，清秀的臉蛋卻充滿英氣，平時喜歡作勁裝打扮，不施脂粉，頭髮高捲，梳成雙髻，分盤在頭頂兩邊，與一般女人的豐鬢高髻相比，別有一番韻味。

　　她和公孫玉正好相反，從小喜歡騎馬射箭，舞劍弄刀，據說曾得異人傳授，一身武功深不可測。

　　她丈夫早死，沒有留下孩子。父親幾年前過世，只有她這一個獨女，她責無旁貸地回到臨淄，繼承父親的事業──遍佈各國的珠寶分號，以及秦的間諜組織。

　　蒙武經李斯的安排，到臨淄來第一個要會見的人就是她。

　　當天晚上，齊虹帶著兩名佩劍勁裝婢女，先行到迎賓館拜會了蒙武，兩人分賓主坐定以後，蒙武先開口說話：「這次奉命來齊，在下的任務想必夫人也知道了，全靠夫人大力協助。」

　　「李斯大人早就有飛鴿傳書和密使將消息傳到，命我全力配合蒙大人，有任何需要儘管吩咐。」齊虹笑著說。

　　「齊相後勝為人如何？在下雖然從李斯大人那裏得到一點基本資料，但總嫌不夠，還望夫人詳細告訴在下。」蒙武誠懇地說。

　　「後勝為人膽小貪貨，乃是齊國出了名的，此人可利誘也可威脅，」齊虹歎口氣說：「我常奇怪，這種人怎麼能高據相位如此之久！」

　　「膽小事上謹慎，貪貨一定廣結人緣；主上喜歡，再加上利益集團的吹捧，無論做什麼都是能把持得很久的。」蒙武微笑說。

　　「可是齊國中下層民眾都看不起他，」齊虹氣憤地說：「朝中也有很多大臣反對他，說他採取的是烏龜政策，遇事頭一縮，就什麼都不管了。」

　　「這對我們秦國有利，」蒙武提醒她：「齊國擅鹽鐵之利，富甲天下，人民好勇善戰，猶存齊桓管仲之風，要是參加反秦陣容，秦國想縱橫宇內，就沒有這樣輕鬆了。」

　　「蒙大人對齊國的印象，也許還停留在齊桓管仲稱霸天下，以及齊襄王和田單以即墨、莒城兩地復國的故事。現在情形可完全不一樣了！」齊虹歎口氣說。

　　蒙武看著面前這位英氣逼人的美婦，內心不免迷惘起來。她世代為齊人，當然對這塊土地具有深厚感情，但她又是為秦國做事，應該是以秦國利益為她的利益，這種角色顛倒的事，要由他蒙武來做，不出一年他就會發瘋。

　　「現在又怎樣了呢？」他不得不好奇地問。

　　「受賜於三十多年沒有戰爭，真個是物阜民豐，國庫充實，糧倉的糧食發霉腐爛，錢庫裏穿銅錢的貫索都朽斷了。連民間市井小販，有的都穿珠鞋絲襪！有錢人更是夜夜笙歌，極盡享受之能事。」

　　「這雖對秦國有利，但在齊國本身來說，也是件好事。」蒙武神往地說：「我們日夜辛勞，冒著各種危險，驅使秦國青壯奔波天下，鮮血頭顱撒遍各國，目標不就是要天下人民都過這種生活嗎？」

　　「所以，齊國人現在是厭戰懼戰，聽到說國事談戰爭就搖頭。年輕人好逸惡勞，吃力和骯髒的工作都找不到人做，只有利用魏趙因戰爭而逃到齊國的難民。」

　　「唉，物極必反，太過安逸也會喪志，齊國如此，真是齊國之禍，秦國之福了！」蒙武語帶感歎，一時弄不清楚是該為秦國喜，還是該為齊國憂。

　　「齊國民間好逸惡勞不說，自後勝擔任丞相以來，更是連每年春秋兩季的民卒訓練都敷衍了事，戰備設施及兵器用具更不必說了，很多武器裝備還是沿用三十多年前的舊東西。」

　　「這對我們倒是個大好消息！」蒙武高興地說：「在夫人的相助下，看來蒙武的這次任務不難達成。夫人與後勝很熟？」

　　「與他本人並不太熟，但和他夫人及那些姬妾倒是再熟不過了。」

　　「哦？」蒙武先是驚喜，接著一想，男人好貨，他的女人不會不愛珠寶，所以他不自覺又說了聲：「哦！」

　　「蒙大人真是聰明人，聞弦歌就知雅意，賤妾就不用多解釋了。」齊虹笑著說。

　　「什麼時候安排在下與後勝見面？」蒙武想到正題。

　　「盡快，安排好會通知大人。」

　　他們隨後又談了些後勝的為人和性格，供作蒙武遊說的參考。

　　兩人交談甚歡，齊虹夜深才離去。

　　※※※

　　後勝在丞相府密室中接見蒙武，摒退所有從人。

　　蒙武坐上賓客席位後，很快打量了後勝一眼。

　　只見後勝生得一張滿月圓臉，皮膚白皙，面色紅潤，沒有留鬚，看上去不像五十多歲的人。他未開口說話，先就親切微笑，一看就知道是個圓滑卻深具親和魅力的人。

　　由於齊虹背後的居中介紹，他們彼此已很了解，再加上蒙武是秦王親信，聰明能幹之名早已傳遍天下，所以雖然是頭次見面，兩人並不感陌生。

　　在蒙武說明來意後，出乎他意料的，後勝臉上親切笑容全失，代之的是一股看來誠懇的歉意。他說：「秦王的好意老夫心領了，蒙先生的重禮也不敢收，全都要下人送回到齊虹夫人那裏去了。」

　　蒙武看著這頭老狐狸，齊國政壇的不倒翁，一時想不起該如何答話，開門見山一口拒絕，完全出乎他事前的準備範圍。他只得強笑著說：「相國真是太客氣了，談事不成，主客的禮儀仍在，些微薄禮只不過求見應有的儀式而已。」

　　「黃金千斤，無價白璧十雙，再加那麼多奇珍異寶，總算起來可說是價值連城，還能算是薄禮嗎？」後勝臉上又浮起他深具魅力的微笑：「老夫不是不想要，而是不敢要。」

　　「相國是否能說出原因，讓在下也好回去在敝主上面前交差。」蒙武幾乎是帶著事情絕望的口氣。

　　「蒙先生可以轉告秦王，齊國主戰派勢力轉強，老夫一人無法回天。」後勝臉上依然保持微笑。

　　「這樣說，相國是主張和秦國修好的？」蒙武在絕望的黑暗中見到一線希望之光。

　　「天下人都知道，先太后君王后在世時，事秦謹，與諸侯來往也極講信用，所以能與貴國交好，卻不受各國的怨恨。她對內的政策則是極力與民休養，輕稅薄賦──有幾年甚至是田賦全免──藏富於民，所以齊國才有今天這點小康局面。」後勝歎口氣說：「先太后去世，齊國再要遺世獨立，但求自保，遲早也要滅亡在貴國各個擊破的策略下。」

　　「這只是趙魏的宣傳而已，」蒙武在心中暗讚這班人倒有警覺心，但口中不能不強辯：「敝國自今上立位以後，一直也想學貴國與民休養，厚積民富，出兵征伐乃是不得已的。譬如前次趙挑撥我主上與長安君兄弟相殘，它想漁翁得利，近日更一再煽動上黨民眾叛變，害我興師動眾。趙先向我挑釁，我們不得不對付。」

　　「那麼貴國一再攻打韓魏，又是為了什麼？」後勝言詞銳利，卻不失去臉上的笑容。

　　「伐趙借道，為了防止側背受襲，用兵也是不得已的。」

　　「蒙先生的不得已也真多。」後勝笑著說。

　　「為了向相國解釋，在下非好辯，不得已耳。」

　　這一個「不得已」引起兩人哈哈大笑，室內氣氛緩和不少，蒙武乘機說：「敝國並沒有征服天下野心，尤其是齊楚均是強國，最多是三分天下，所以昔日齊滅宋，秦國也未干預，希望相國亦有我國昭襄王的智慧，不要插手秦趙間的事，臨淄就能長保如今的繁榮，相國自亦是為民興利的太平宰相。」

　　蒙武此時語中已帶威脅。

　　「請蒙先生給老夫一點時間考慮，」後勝的態度軟化：「據消息，朝中主戰派預定這幾天發動一項彈劾老夫的行動，據說民間的一些士人也要街頭請願配合，夠老夫頭痛的了。」後勝搖搖頭苦笑。

　　「街頭請願？」這個名詞對蒙武新鮮。

　　「就是士人拉布條在街上遊行，在秦國也許是大逆不道，但在齊國卻是司空見慣，自古即有，亦為百姓表達心聲的方式之一。」

　　「在敝國，個人攔駕喊冤是有的，聚眾街頭鬧事，倒是沒聽說過。」

　　「──」後勝苦笑沒有說話。

　　「秦齊兩國一向修好，兩國當今主上交情也非淺，要是有人在朝中搗鬼，敝上一定是支持相國的，因為只要相國在位，秦齊就會維持和平。」

　　「老夫要蒙先生等幾天，也就是要看這波風潮會產生什麼結果。」後勝說：「老夫本人是一向講求和平的。」

　　「在下從未到過臨淄，乘此機會一遊亦是好事。」蒙武頓了頓又說：「不過百姓有時候也不能過於寵壞了。」

　　「老夫謹奉教！」後勝臉上又浮起那股圓滑微笑。

　　蒙武告辭。

　　※※※

　　次日，蒙武到齊虹家回拜。只見珠寶世家，氣派果然與眾不同，大宅深院，多進的房屋，亭台樓榭，花草樹木，規模宏大不下秦宮，只是少了一些王室專用的圖騰表記罷了。

　　齊虹親自在大門口迎接他，穿的卻是一身男人袍帶，頭上的秀髮往上盤攏成髻，作男子狀，露出白皙的頸子，好一個風度翩翩的濁世公子。

　　初一照面，蒙武大吃一驚，很久才定過神來，她著男裝長袍比女性勁裝俊俏多了。

　　她帶著他在家中庭院轉了一趟，不將他帶入客廳，反而又將他帶出門外，指著一部帶華蓋的雙駕馬車向他說：「今天我們換一個談話方式，一來可以讓你逛逛臨淄，二來我們談話也比較方便些。」

　　齊虹說著上了御者座，蒙武也只有坐上參乘座位，他們沒帶任何僕從。

　　這是部雕刻精巧的小馬車，車身還鑲著金邊嵌著珠玉，在陽光下顯得金光閃閃，珠玉晶瑩。兩起林胡特產的小白種馬，只有一般騾子大，但四條腿特別粗壯，尾毛濃多而特長，背後看去就像長著五條腿似的。這種馬拉車，跑起來速度超過一般馬，而平穩的程度更非任何馬所能及。

　　齊虹一拉絲繩，唿哨一聲，雙馬走步，車緩緩地動起來。他們先是走在一些少人走動的長巷。

　　「這是林胡始種馬？」蒙武問。

　　「你對馬很內行？」齊虹驚異地看著他：「臨淄這樣大，只有這麼一對。」

　　「夫人不要忘了，將門子弟相馬，跟夫人家相珠寶一樣，靠此為生，也各有一套秘訣。」蒙武笑著說。

　　「夫人夫人的多難聽，想不到嫁人不到三年，這輩子都得套上這個頭銜！」齊虹有點不悅地說。

　　「那蒙武該稱夫人什麼？」他在心裏想──我總不能稱你姑娘吧？

　　「你自稱蒙武，為什麼不喊我齊虹？」她嫣然一笑，自有一番風韻。

　　蒙武喪偶幾年，雖然府中也有多名俏婢，但他不像別的富貴主人喜歡跟下人混，他總覺得主人不管是威脅利誘，下人都是為勢所逼的可憐蟲，男女相處，有一方面是為形勢所逼，就沒有感情可言，也就沒有意思。

　　今天聞到陣陣由齊虹身上傳來的衣香和肌膚香，他久曠之餘，不禁有點醺然醉。

　　「昨天我到後勝府中──」他想藉談話消除這股綺念。

　　「不必說了，」拉拉絲繩，將車放得更慢：「你跟他的談話我都知道。」

　　「什麼？我們是在密室中談話！」蒙武驚異得差點從馬車上掉下來。

　　「什麼密室！」齊虹輕蔑地噘噘嘴，神情還像個小女孩：「在你們是密室，在我們聽得比你們對面說話還清楚。」

　　她格格地大笑起來，聲音有如銀鈴般悅耳。

　　「這是怎麼回事？」蒙武心中疑團越來越大。

　　「老實跟你說吧，」她還是有點忍不住笑：「後勝現在最寵的一位愛姬，正是我陪嫁的一名婢女。自小我對她就很好，先夫死了以後，我將所有家僕婢女解散，還他們自由身，前幾年我回邯鄲，發現她竟然變成後勝的姬妾，為了任務，當然我主動接近她，後來也將她納入組織，因此後勝的一舉一動都在我掌握之中。表面上，別人認為我是去府中推銷珠寶的，當然也不會生疑。」

　　「那密室又是怎麼回事？」蒙武仍然好奇。

　　「哦，後勝沒有那位寵姬不歡，除了上朝和出外公幹外，只要在府中就必須她相伴，因此討論國家大事的密室就設在她起居室旁邊，熟客都是要她奉茶添水，是炫耀，也是想常看到她。我們就在密室牆上做了手腳，裝上了通音管，裏外都用擺飾偽裝得很好。」

　　「對你們女人真是防不勝防！」蒙武歎口氣說：「既然你全知道了，你有什麼意見提供？」

　　「只有等幾天再說，正如後勝的話，看這次反秦浪潮有什麼結果。怎麼，臨淄你從未來過，多玩幾天不好麼？」

　　「可是王命在身，哪有心情玩！」

　　「聽說你祖先也是齊人。」她言外有意地問。

　　「不錯，原先世居即墨，先父這代才事秦昭襄王。」蒙武沒有心機，照實回答。

　　「那你不會因我為秦作間而輕視我了。」她笑著說。

　　「夫人說這話是什麼意思？」蒙武驚問。

　　「小時候我對先父及上幾代為秦作間的事一無所知，直到回邯鄲後發現，其後又繼承父業以後，一直以齊人為秦耿耿於懷，知道你的事後，我心裏好過多了。」她幽幽地歎了一口氣。

　　蒙武注視她良久，心裏在想──表面如此灑脫、英氣逼人的美婦，內心竟是如此鬱悶。他只有安慰她說：「天下本為一，何來秦國齊國？只是周室不振，造成諸侯割據而形成的局面罷了！為了消除戰爭，讓百姓過長久太平日子，統一是必須的，所以你將起想成是為生民解除戰禍痛苦而盡力，心上會好過些。」

　　「多謝你的指教。」齊虹注視著他一笑，真是百媚俱生。

　　「你們家是怎麼被吸收進秦間組織的？」蒙武好奇地問。

　　「一言難盡，有空再告訴你。」齊虹搖搖頭幽幽地說。

　　此時馬車已轉入臨淄東大街，蒙武注意到，這裏和邯鄲同樣繁華熱鬧，建築式樣也大同小異，但邯鄲的不夜諠譁享樂，帶有不知明天的狂歡氣氛；這裏卻是一團懶散無知，為了無所事事而用享樂打發時間。

　　蒙武在內心警惕：憂患太過，超出人所能負擔的極限，固然會使人喪氣頹廢，但安樂日久，卻會使人感到生活毫無意義和目的。

　　他判斷，將來吞併齊國比目前征服趙國要容易得多。

　　東大街和南北大街的交叉十字路口，正有大群人圍著，諠譁聲高沖入雲。蒙武正想問發生什麼事情，只見齊虹吹了聲尖銳口哨，那對小白林胡馬突然加快腳步。她轉臉笑著對他說：

　　「讓我帶你開開眼界，這種景觀你在秦國是絕對看不到的！」

　　※※※

　　十字街口圍滿人群，連附近的茶樓酒肆樓上和屋頂都站滿了人。賣糕點、炊餅和山楂糖葫蘆的小販，將貨盤用繩子套在頸子上，穿梭在人群中推擠叫賣，吆喝聲為人群的諠譁增加了另一種氣氛。

　　齊虹在離十字街口很遠的地方停了車，因為各種車輛早已將東西南北四條大街都堵得死死的。

　　齊虹帶著蒙武在人堆中擠，走到正對十字路口的一家布莊，裏面一個掌櫃模樣的老者迎了出來：「夫人也來看熱鬧？」

　　「樓上有空地方沒有？」

　　「有，有。」老者一口氣答應。

　　他們走上二樓一間收拾整潔的客室，這裏是專招待客戶談大批買賣的地方，今天正好便於他們欣賞。

　　老者帶了一個俏婢來伺候，蒙武連忙說：「老丈不必客氣，等車子能通行了我們就走！」

　　「哦，那我得為兩位準備午餐了。」老者笑笑說，語氣相當幽默。

　　蒙武兩人忍不住跟著笑了。

　　老者下樓，蒙武和齊虹並肩看著樓下人堆。只見街中央有兩批人相對而坐，一邊是一百多個儒衣儒冠的儒生，一個個盤坐、低頭、垂眼，沉默不做一聲。另一批人較多，大約有兩三百個，他們或坐或立，有的人手上還拿著木棒和石頭，口中不斷叫罵，偶爾做出要衝過去揍人的樣子，其他的人又拉住勸解：「在齊國每個人都有表達心意的言論自由。」

　　這兩批人都拉著很多白布條，儒生那方面的白布條大都寫的是：「擁戴主上和後相國的和平政策！」

　　「不與秦國和平相處就是死路一條！」

　　「楚國不會為我們打仗！」

　　「激怒強秦是惹火上身！」

　　「要求主上及後相國維持三十年來的不變！」

　　「──」等等。

　　另一批拉著的白布條則是：

　　「打倒後勝的縮頭烏龜政策！」

　　「不愛這塊土地的人沒資格說話！」

　　「只有拚命才能保命！」

　　「齊楚聯合，天下無敵！」

　　「秦是紙老虎，不足為懼！」

　　「殺掉齊奸後勝！趕走所有『非齊人』！」──

　　「『非齊人』是什麼意思？他們要趕盡齊境內所有外地人？」蒙武不解地問齊虹。

　　「非齊人是個專設名詞，乃是指逃居齊國的魯國人，」齊虹笑了笑說：「魯滅於楚後，很多魯國貴族和知識分子不願受他們視為南蠻的楚國統治，紛紛逃到齊國定居，因為齊魯到底是同血源，言語風俗也完全一樣，楚人在這些方面，距離就很遠了！靜坐示威的儒生都是『非齊人』。」

　　「那為什麼又叫『非齊人』呢？既然什麼都相同，移居齊後，同樣為齊盡各種義務，應該算是齊人了！」

　　「因為這些居齊魯人念念不忘復國，雖然在朝中任官，或是在私家任教，或是經商致富，仍然以魯人自居，所以也就遭到本地人的排斥，為他們取了似通非通的『非齊人』這個名字。」

　　「這些『非齊人』占全齊人口多少？」

　　「大約十分之一還多點，只是，散居各地的各階層，影響力不小，尤其是齊軍中的將領和職業基幹，多全是這些『非齊人』。」

　　「齊王也放心？」一聽談到軍事，蒙武的興趣就來了。

　　「不是完全放心，但也無可奈何。齊國太平安樂幾十年，稍微苦一點的事都找不到人做，何況軍中這種平時勞累、戰時期命的差事！」

　　「那為什麼『非齊人』又肯做呢？」

　　「這些『非齊人』多半是貴族和將門之後，逃到齊國後，沒有根，當然經濟狀況不會好，又放不下身段做市井的事，除了做官任教，到軍中謀發展是唯一能走的路！」

　　「這種情形對我們有利！」蒙武自言自語地說。

　　正當他們談論這些的時候，耳聽樓下人聲忽然大嘩起來。他們再一看，不知道什麼時候，這兩批人馬竟已混戰起來。

　　那些人先用石頭攻擊這些儒生，儒生們先是低頭靜坐不理會，以不抵抗政策表示輕視，更激怒了那些人。

　　「×他奶奶的，讓他們死！」有人叫罵。

　　「打死這些『非齊豬』！」

　　很多人衝上去，石頭棍棒齊飛，打在這些儒生頭上，立刻有人倒下，血流滿地。

　　儒生看到不抵抗政策無效，當然不能坐以待斃，於是紛紛起立還擊，原來他們臀部下面坐得有刀劍。儒家講究習六藝，劍術亦是必修課程之一，這下對方人數雖多，卻轉為下風。

　　「啊，『非齊豬』早有打架準備，×他奶奶的，大家上！」示威中有人在大叫。

　　「齊人上來幫忙啊！不來幫忙就是齊奸！×他奶奶的！」有人怒吼。

　　「『非齊豬』殺人了！齊人快來幫忙啦！」又有人在拉觀眾。這時部分觀眾衝入街心參加了戰團，部分觀眾卻突然四散，口中狂吼著，就像被人激怒的野獸。

　　不知這些人哪來的武器及火種，突然刀矛棒棍和火把都出現了，他們瘋狂攻擊圍觀群眾，搶劫附近的店舖，掀翻停在路邊的車子，攆走拖車的馬，將車子砸碎放火燒。

　　原是嘻笑看熱鬧的群眾，這下驚惶逃散，大的叫，小的哭，有人倒下也沒人扶一下，就踏著他的身上而過。

　　整整四條街響起一陣劈劈啪啪的上門板聲音，店起紛紛關門，攻擊者就用火燒，一時四處都是火光和濃煙。

　　「怎麼還不見城卒或衛兵來？臨淄是首都！」蒙武驚奇地問。

　　齊虹還未來得及答話，先前那位老者帶著幾個彪形大漢拿著兵器上來。老者對他們說：「你們負責保護夫人！」

　　齊虹看看蒙武，轉頭對老者說：「有蒙先生保護我，不需要他們，帶下去，不要妨礙我和蒙先生談話！」

　　等老者和這些大漢去了以後，蒙武笑著對齊虹說：「向聞夫人武功深不可測，應該是你保護我。」

　　「同舟共渡，誰保護誰都是一樣。」齊虹小聲地說。

　　奇怪的是，說完話她臉上竟出現難得一見的羞澀，低下了頭。

　　蒙武心中一陣蕩漾，趕快將頭轉向窗外去。

　　「怎麼衛卒還未到？」蒙武感到納悶地說：「要是在秦國，剛發生打鬥，人早就被抓走了，那會造成如此野火燎原之勢。」

　　齊虹聞聲來看，似乎臨淄全城都在暴動一樣，連遠處也發現了怒吼打門聲和燒房子、燒車的火光。她歎口氣說：「城卒平日包娼包賭，吃喝玩樂，有事還要到處找人，沒有兩個時辰集合不攏。每次逢到這種場面，他們都是姍姍來遲。有人問過衛尉大夫和城尉大夫，他們說是讓雙方面兩敗俱傷，殘局比較好收拾，吃飽白米細麵沒事幹，用打架來做消遣，那就讓他們打個痛快。」

　　正說話間，只聽陣陣悶雷似的車輪滾動聲，以及急如驟雨的馬蹄聲，由四城向市中心捲來。紅色的騎兵部隊，黃色的戰車隊，盔鮮甲明，旌旗在陽光下翻飛，看上去軍容不錯，但再仔細一看，用的兵器真如齊虹所說的三十多年前的舊傢伙，居然銅兵器居多。

　　這些部隊上陣殺敵，戰力如何，齊國已三十多年未經戰爭的考驗，所以無法知道，但對街頭鎮暴的確有他們一套。

　　他們先是用鐵甲重旗兵並轡齊鞍地向前後行，不留一點空隙，兩旁店門都已關上，暴亂群眾兩邊沒有逃路，見機早的由小巷溜走，練有武功的，翻牆爬屋逃走。一些反應遲鈍或是打殺搶劫變得瘋狂的暴徒，等發覺時已被逼到十字路中心點，然後戰車上來丟下一卷卷的刺絲將這些暴眾圈圍起來，再向圈內丟下大批削尖的竹釘。

　　暴眾的棒棍石塊對持著盾牌的重騎兵根本豈不了作用，在被包圍後，更是無計可施，沾不上騎兵的邊。

　　但這些被包圍的暴眾開始不理不睬，仍然在圈內混戰，根本分不出什麼齊人、「非齊人」。等到頭腦清醒後，他們又一致對外，辱罵那些騎兵。

　　「鄉親們，自己人不抓自己人，去鬥你們的『非齊豬』長官！」說這話的人擺明是「齊人」身份，立刻遭到圈內「非齊人」的攻擊和辱罵，其他的「齊人」又圍上來幫忙打「非齊人」。

　　打累了又停止下來一致對外，辱罵騎兵和戰車部隊。又有人在辱罵的時候表明了「非齊人」的身份，於是遭到「齊人」的踢打，「非齊人」上來幫忙，又惹起一場混戰。

　　這種混戰周而復始在圈內進行，騎兵就騎在馬上看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他們渴了，身上水壺有水，餓了可以換班用餐。

　　圈內的人渴了餓了，打不動了，才發覺身上的傷口在痛在流血，才想起家人還等著他們買米下鍋，有的自怨自艾，有的甚至放聲哭了出來。

　　「還要看下去嗎？」齊虹笑著問。

　　「嗯，我想看個結果。」蒙武回答。

　　「這還要等幾個時辰，」齊虹用手比了比：「還是我們先走，讓我來告訴你結果，這種場面我見的多了。」

　　「也好，」蒙武說：「結果如何？」

　　「等到這些人渴了，餓了，打累了，城卒會將刺網開幾個孔道，然後要他們排隊，一個一個走出來投降。」

　　「投降後怎麼處理？」

　　「送醫，交家人領回，有確切證據的也會判刑，但那是微乎其微。」

　　「難怪下次還會鬧事，在秦國要發生這種情形，鐵定會處死很多人！」蒙武歎口氣說。

　　「你有什麼感觸，如此這般歎氣？」齊虹以袖掩口而笑，雖然穿的是男裝，仍然脫不了女兒嬌態。

　　「為齊國歎，為秦國喜，假若齊國內部再這樣分裂內鬥下去，我敢保證可兵不血刃占領齊國。」

　　齊虹垂首不語，神情黯淡。

　　※※※

　　在街道旁邊的燒砸殘骸中找到自己的車子，還好車子尚稱完整，只是鑲上的寶石金玉全被人用利刀挖割走了。兩匹林胡馬的引繩已被割斷，但寶馬認主，隔著很遠就跑了回來，牠們以頭擠擦齊虹，狀甚親熱。

　　他們套好馬，上了車，齊虹嫣然笑著說：「我們正事未談，卻看了半天打架，現在是回賓館，還是繼續談事？」齊虹策動馬車轉頭問。

　　「當然是談事重要。」蒙武暗暗心驚，發覺自己竟有淡淡的捨不得她離開的感覺。

　　「要談事也得顧著肚子，」她仰頭看看太陽，都已快正午時分：「這樣吧，談話的地方再怎麼秘密，都不如在這車上，這就是所謂最公開的地方也就是最隱秘的地方，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我同意你的話，尤其是經過後勝密室的事以後。」他笑著說。

　　她又格格地嬌笑起來。

　　他們在東門城門口一家小茶樓買了點燒雞炊餅，並向店家要了一壺水。又再上車以後，齊虹說：「到城外去，那裏的風景絕佳，談餓了，我們就在車上野餐。」

　　「這個主意不錯。」蒙武衷心贊同。

　　「那就坐好了，我要快馬加鞭，讓你看看林胡馬拉車的腳力！」她一揚鞭，在半空中畫著圓圈，接連劈啪出聲，鞭子並未落在馬身上。她口中吹起尖銳的唿哨，發出喔喔的叫聲，只見兩匹林胡馬速度突然加快，四蹄翻飛，兩點著地，粗濃的馬尾水平挺直，就像兩根白玉石柱，牠們騰起、落地，節奏相同，因此車身只是前後有規律的搖動，平穩得有如輕舟行進在平靜的湖面上。

　　蒙武抓緊座前把手，轉頭側視齊虹，只見她鬢髮揚起衣袍鼓脹，襟角隨著風勢啪啪作響，有如吹滿風的船帆，臉色嚴肅專注，又像尊美麗女神。

　　「美麗女人駕車，姿態也比一般人美，即使是穿了男裝！」他心裏由衷讚美。

　　另外，他看到遠山如畫，道路兩旁地裏，麥子正熟，遠近一片金黃，他不覺又感慨起來，他的祖先曾在這塊土地上撒種耕耘，可是他自己卻變成這塊土地的敵人，他來不是為了親近它，依戀它，而是為了算計它，謀害它。

　　現在他完全明了齊虹的心情了。

　　他們在一處小山邊停車，下車解掉兩騎馬的衡軛，來到一棵枝葉參天的大樹下，坐靠在樹幹上，一邊吃燒雞一邊談起來。

　　他們談到齊國升平日久，生活沒有目標，而面對強秦縱橫天下，大多數的人都感到惶恐又無對策。

　　今天這兩批人正好代表齊國的聯秦反秦兩種意見，可惜的是這些人打鬥流血，甚至是坐牢，完全是做了朝中政客鬥爭的工具。

　　照今天的情形看，反秦派占了上風，圓滑的後勝是否會害怕反秦勢力而見風轉舵？

　　齊虹在草地上折了一朵白色小花聞了聞，插在發上，她堅決地說：「看樣子，我們必須推後勝一把！」

　　「我不懂你的意思。」他不解地看著她，一面欣賞她嫵媚的神情。

　　「後勝膽小，怕主張聯秦，反對勢力會對他不利，所以這次我們的利誘對他發生不了效果，」齊虹沉吟地說：「他平日貪財好貨，廣蓄資財，並且大批投資在楚國的木材礦業上，在楚國更置有別業田莊，因此用齊國的安危來威脅他，收效也不會太大。」

　　「你的意思？」

　　「反對勢力威脅他，假若他聯秦，就要殺害他的家人。」齊虹感到好笑地說：「堂堂丞相，居處警衛森嚴，出入護從如雲，他也真信這種恐嚇！」

　　「有錢人怕死，這是人之常情，」蒙武笑著說：「何況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所以我想到一個辦法。」齊虹帶點神秘地說。

　　「說來聽聽。」

　　「我要告訴他，聯秦，那些反對勢力只是口頭恐嚇，不見得做得到；而背秦，隨時都可以要他的命。」齊虹語氣嚴厲，美麗的臉上出現殺氣。

　　「你要怎麼個做法？」蒙武問。

　　「是否能由我全權去做？做完你就會見到效果，不再是你去找他，而是他要急著找你！」

　　「不能告訴我嗎？」蒙武無可無不可地問。

　　「能不告訴你嗎？」她只調動一個字地反問。

　　「當然可以，」他坦然地笑了：「你們為間的人，做起事來都是神秘兮兮的。」

　　她沒有說話，只是神情突然黯淡，轉過臉去，明媚的大眼裏竟閃動著淚光。

　　「你怎麼啦？」蒙武關心地問。

　　「沒什麼，」她從袖口掏出手絹擦了擦眼睛：「你先前不是問過，我們家是如何納入秦間組織的嗎？」

　　「不錯。」

　　「還想不想聽？」

　　「當然想聽！」蒙武高興得坐正身子。

　　「幾代以前，我們家很窮，可說是窮得家無隔宿之糧。後來在偶然的一個機會裏，救了一個受傷倒臥在雪地裏的年輕人，這個年輕人很感謝我那位祖先的相救，傷好了以後，坦白告訴他，他是秦國在齊國的『生間』，所謂『生間』就是往返秦齊搜集報告情報的間諜。那天就是遭到對方間諜的追殺。

　　「後來他的傷完全好了以後，送了很多金子作為報答。他在我們家養了近三個月的傷，因此在養傷期間和我那位祖先結成莫逆之交，無話不談。他說，最好的醫貧辦法就是參加秦的間諜組織，這不但可以改善家境，而且他能使我家一夜之間由赤貧變為巨富。

　　「我那位祖宗也許是窮怕了，就一口答應了。於是他帶著我那們祖先到了秦國，搖身一變為珠寶商人。經過幾代來的真實經營，以及秦國由我們這裏轉交的賄賂買通經費，我們家儼然成為臨淄巨富。

　　「但是到了先父手上，雖然他已變成臨淄首富，卻一直心中感到矛盾不安，為異國算計和出賣自己的國家，只要還有點良心的人都會感到痛苦，所以他想做秦間就做到他這一代為止。你也許不知道，一加入間諜組織，一輩子就是組織的人，根本不准脫離，自行逃離的，逃到天涯海角也會遭到追捕擊殺。因間更為可憐，一踏入這個圈子，不僅是一輩子，而是要選一個兒子繼承這項工作，然後子傳孫的這樣傳下去，世世代代都不能脫離，否則，就會遭到所謂『家法』處置。『家法』處置通常手段都非常殘酷，組織可能是透過關係密告朝廷，也可能是派殺手殺你的全家，弄得你滿門抄斬。

　　「先父開始時還慶幸他沒有兒子，賣國做秦間只做到他這一代為止，因此自小將我送到趙國國都邯鄲姑媽家養，只等到我十六歲就急著找人家將我嫁了。女兒嫁了就是人家的人，不用再繼承父業，想不到丈夫早死，組織仍逼著先父把我找了回來！」

　　說到這裏她長長的歎了一口氣。

　　「你那時應該找一個人再嫁，」蒙武半開玩笑地說：「就不會再陷入這個泥潭了。」

　　「我當時什麼都不知道，先父也不便說明，只是一再勸我改嫁，引起我的反感，我就偏偏不再嫁，誰知道裏面還有這層原因。」

　　「那你什麼時候知道內情的？」蒙武問。

　　「先父得病，死前不久。」

　　「你可以拒絕。」

　　「我拒絕過，父親流著眼淚要我答應，否則會危及家人，當時先母還在世。」齊虹轉臉注視著蒙武，感傷地說：「先母前年過世，我雖然是富可敵國，卻是孑然一身，世上沒有一個直屬親人！」

　　蒙武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蒙大人，」她突然口氣一轉：「你是否願意幫我一點忙？」

　　他聽到她喊大人，不禁大吃一驚，她為什麼這樣正式？他連忙回答說：「只要在下能辦得到的，一定遵命。」

　　「在這次事成以後，在秦王面前為賤妾美言幾句──」

　　「這是理所當然的，」蒙武連忙答應：「我會為夫人的功勞作證。」

　　「蒙大人，你誤會了，」她撇撇嘴，輕蔑一笑：「賤豈不是爭功，而是要秦王特准我家除去間籍，還我自由之身。你可以轉陳他，賤妾什麼都不要，現有的產業，包括我們家幾代努力辛苦經營賺來的都可以充公，請他指示李斯李大人，另物色齊國的負責人。」

　　蒙武不知該如何作答，只是連連說著：「這又何苦！」

　　「你做過為別國傷害自己國家的事沒有？」她眼中又是淚光閃閃。

　　「到目前為止，好像還沒有，雖然我祖先是齊人，但我生於秦，長於秦，生活習慣以及內心認同，全都自認為是秦國人了。」

　　「有一天要你率兵來攻打齊國呢？體會有什麼感覺？」

　　「我還沒想到這一點。」他搖搖頭，推拖地說。

　　「等你想到就已經為時太遲了。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那種感覺：你會常感愧疚，晚上還會做惡夢，每逢午夜醒來，清明在躬時，你會為自己所做的這些事感到無地自容。假若你領兵攻齊，殺了一個人，除非你的良心完全泯滅──看你的樣子，你不會──半夜醒來，你都會心頭滴血！」

　　「這樣說來，主上將來要我率兵伐起，值得考慮一下？」蒙武說話的態度仍不太認真。

　　「你願意為賤妾在秦王面前說項嗎？」齊虹急切地問。

　　「你們組織有你們的家規，主上是否可以干預呢？」蒙武為難地問：「還有，王后是你表姐，也許她在主上面前說話更有力量。」

　　「主上命令應該有效，」看來她也沒有把握：「表姐那個地方我提過幾次，她都婉言拒絕了。」

　　為了打破這股尷尬的沉寂，蒙武另外找話說：「脫離以後，你又要到哪裏去？一個人沒有生活目標會很無聊的！」

　　「一身一劍，翱遊四海，」她眼中出現夢幻：「也許找一個青衫知己相伴，浪跡天涯，或是找個山明水秀的地方住下來，生兒養女！」

　　蒙武看得出她說的是真心話，而且是蘊藏在心中已久的憧憬，因為她說話的時候沒有一點誇張或是忸怩作態。

　　他看著她，心裏卻在想著自己，喪偶已久，兩個兒子蒙恬和蒙毅都已長大。

　　蒙恬十八歲，自小喜愛兵法，行事處眾，隱約顯出有大將之風。

　　蒙毅十六歲，學習典獄文學，頗有政治天賦。

　　這兩個兒子從小都能獨立，沒讓他這個單親父親操一點心，假設協助秦王平定天下十年可成，到時候這兩個孩子應該都已成家立業，而他也是功成身退。要是能有她這樣一個惠質蘭心的紅粉知己相伴，無論是遨遊四海或是息影林下，豈不是比陶朱公偕西施歸隱更有福氣！

　　「你在想些什麼，為什麼不確實回答我的問題？」

　　身畔的她正在發嬌嗔。

　　「哦，在下會盡力的。」他囁嚅地說。

　　「算了，看你這副敷衍的樣子！不要緊，我自有打算。」

　　她突然間變得煩躁起來，吹著口哨喚來兩匹正在啃青草的小白種馬。她駕好車，坐上了御者座，蒙武跟著上了參乘座，她皮鞭在空中揮動圓圈，口中喔喔連聲，兩馬躍然而動，一開始就用大跑步，差點將蒙武摔下車來。

　　她的臉又恢復了駕車時的嚴肅專注，始終沒有再說一句話，比來時增加的，乃是臉上一層沉重的憂慮。

　　他緊扶座前扶手，只聽得耳邊西風呼呼，天空中大塊大塊的烏雲，由遠處地撲面向著他們飛來。

　　他對她心中充滿歉意。

　　※※※

　　蒙武在臨淄整整等了一個月，和齊虹相偕出遊的時間居多。在這一個月中，他們至少看到三、四起街頭遊行的打鬥鬧劇，他忍不住心裏想──

　　齊國濱海，民風強悍好鬥，但如今已被奢侈淫佚的風氣所腐化，加上升平日久，民眾都怕戰厭戰，年輕一代更不知戰爭為何物，這是後勝雖然貪婪平庸，仍然能長久執政的主要原因。

　　如今朝中有反對勢力出現，他們發動民眾街頭示威抗爭，有的激烈分子和不良流民就乘機打劫，將示威變成暴動結束。

　　這些反對勢力中的大臣，並不是對秦可能的侵略有了認識和覺醒，他們基本目標是要借群眾鬧事逼後勝下台。實際上他們中間很多人同樣接受楚趙賄賂，在國內也和後勝一樣，朋比為奸，集體貪污。

　　他們口中喊的是聯楚援趙和誓死保衛祖國的口號，但在暗中行動上，他們早在楚國治產，有的甚至將產業設在巴蜀和秦國境內。

　　他們和後勝一樣對抗秦沒有信心，深怕戰火會蔓延到齊國來。但他們已準備好退路，所以刺激群眾，弄亂齊國，成可以拉倒後勝，讓他們當政；弄糟了引得秦兵入侵，他們也可以逃到楚國和巴蜀，繼續作他們的產業主。

　　他們已打好了如意算盤，怎樣都立於不敗之地，齊國本身利益並不是他們最重要的考慮。

　　蒙武看得出，這種內部鬥爭、力量抵銷的情形對秦大為有利，但想到自己的祖父代就是齊人，他又不免痛心。真如齊虹所說的，有時午夜夢迴，他開始會有種刺心的內疚。

　　自從上次城外回來後，齊虹再不和他談自己的事，只是告訴他，她已經在進行說服後勝，要他稍安勿躁，這幾天就會有結果。

　　他在想，做間的人，尤其是女人，總是喜歡那樣神秘兮兮，故弄玄虛，不過，他不便於問什麼說什麼，他只有耐心等候。說實話，他的日子並不因等待而難過，每天和她出遊，歡愉、興奮，他真希望事情慢點有結果，他有藉口可以留在臨淄和她在一起。

　　忽然有一天，在他們駕車同遊河上時，她笑著向他說：「你準備一下，這幾天齊王恐怕會召見你。」

　　「齊王召見我？」他驚奇地看著她：「你幾乎每天都跟我在一起，難道說事情就這樣辦成了？而且不是後勝找我，乃是齊王召我？」

　　「你這個將門之後應該曾熟讀《孫武兵法》，」她俏皮地諷刺他說：「還記不記得《孫武兵法》上所說的：『微乎微乎，至於無形；神乎神乎，至於無聲；故能為敵之司命。』」

　　「先前只說你惠質蘭心，天生美麗聰穎，想不到你還胸懷甲兵，真是佩服！」蒙武語氣半開玩笑，內心卻是真的折服：「能不能告訴我，你是怎樣無形中辦到的？」

　　「現在還不能說，要等到齊王召見以後，事情一切妥當，才能告訴你。」她故作神秘地說。

　　「為什麼？」

　　「不為什麼，要是齊王不召見你，告訴你還不是白說。」

　　「──」

　　果然，不出三天，齊王在便殿密室中召見了他，由後勝陪著。他主動向他表示道歉，因為國內多事，後丞相忙著處理，雖然早知道他來，但不便召見，如今政策已定，他要明白宣示齊國和秦國和平相處的決心，不過他要先聽聽秦王所許下的條件。

　　這點蒙武早經秦王授予全權，於是他和齊王及後勝幾經討價還價的結果，達成幾點協議。

　　秦方承諾──

　　一、與其訂定互不侵犯盟約，保證絕不向齊用兵。

　　二、齊國有在巴蜀買礦產及開採權。

　　三、齊國商人至秦貿易，除了貨物稅外，其他雜稅規費全免。

　　四、齊國因與秦交好而遭到其他各國攻擊時，秦有義務出兵相助。

　　五、──。

　　齊方承諾──

　　一、在互不侵犯盟約有效期間，齊絕不與其他國家聯合對秦，絕不提供人力、物力及糧食援助。

　　二、齊絕不出賣軍用物資給與正在和秦作戰的國家。

　　三、禁止反秦公開活動。

　　四、禁止朝中大臣公開反秦言論及活動。

　　五、派特使赴秦正式訂約。

　　六、──。

　　在達成這些口頭協議後，第二天後勝就向朝中反對勢力開刀，將他的對手全打入閒職。同時以齊王名義頒發詔命，禁止街頭打架鬧事，遊行示威須事先提出申請，否則強制解散。

　　因集會遊行示威而發生事故者，申請人法辦，現行犯一律逮捕治罪。乘機打劫、縱火者，逮捕究辦，拒捕者格殺勿論。

　　這樣一來，朝中反對後勝的勢力一舉清除。那些大臣還想利用民間活動展現實力，用民眾示威請願威脅後勝。但奉到王命後，後勝表現出他兇悍的一面，接連逮捕幾千人，斬首示眾幾十個後，以往活躍的街頭終於沉寂下來。

　　蒙武發現到，在長遠來看，這次蒙利的是秦國，但在近期利益來看，收穫最大的是後勝，由他的行動看得出他已準備很久。這次他正好借蒙武的力量說服齊王，徹底消滅了朝野反對他的勢力。

　　後勝真是老狐狸，犧牲國家利益來換取自己的利益，但齊虹是用什麼辦法使他敢於下決心，不怕反對勢力的刺殺？

　　在他一再追問下，她只得告訴他說：「事情非常簡單。那天晚上，我到我陪嫁婢女──也是他的寵姬──那裏，說服她在他酒後熟睡以後，將自己一頭美麗的青絲剪光，由她將他綁起來，然後自綁，並將他頸上的玉佩交給我，而我有意由警衛處飛身而過，要在府中鬧了一夜飛賊。」

　　「這樣說你承認你會夜行術了。」也笑著說。

　　「就這樣簡單？」

　　「另加上一張字條──抗秦者死！」

　　「你立了大功了！」他衷心為她高興：「哪天我設宴為你慶祝！」

　　她默然無語，他再一細看，她竟是淚如泉湧，滴濕了衣襟。

　　他也不覺一陣黯然。

　　※※※

　　蒙武圓滿達成任務，行動再也不像來時那樣秘密，齊王召宴他，要眾大臣相陪，臨走還由丞相後勝在西門外長亭，親自設宴祖道送行。

　　齊王還派了個特使團跟著他赴咸陽，正式簽訂互不侵犯盟約。

　　至於圓滿達成使命的捷報，除了齊虹用飛鴿傳書向間諜組織提出報告外，蒙武也派出健騎，換馬不換人地日夜急馳，向秦王政稟奏。

　　就在祖道宴畢，蒙武和特使團已就車上路，丞相後勝所率領送行大臣紛紛上車回城時，空然有一匹快馬直奔蒙武車隊馳來。

　　蒙武先以為是事情有變，齊王臨時反悔，但再馳近時一看，原來是齊虹府中的家人。他正在想著齊虹，以不能在臨行前向她親自辭別為憾。他已幾天不見她，而且他每天上門辭行，全都為守門者所阻擋，只有一句話：「小姐有病，不見客！」

　　「大概是她改變主意了，派人送點紀念起給我！」蒙武自己也奇怪，為什麼自己會這樣興奮。

　　他摸摸腰間掛的玉珮，等下只有送這個以示禮尚往來了。誰知來騎趕上車隊，翻身下馬，跪伏在道旁，口中卻大喊著：「啟稟蒙大人，小姐有急事，希望大人能回府中一趟！」

　　「你家小姐找我？」蒙武奇怪地問。

　　「不是小姐找大人，而是府中出了大事，懇求大人回府一趟。」說著話時，他還左右環視旁觀的隨從和趙國使臣。

　　蒙武明白他的意思，這裏不方便說話，於是他向齊國特使上大夫管季說：「管兄請先行，在下會隨後趕上。」

　　管季笑了笑，其他特使團員和隨從也都發出會心微笑。每個人都在想，蒙武這樣俊秀的風流人物，在臨淄種下點什麼情緣也是正常的。

　　特使團車隊繼續前進。這名家人也就翻身上馬在前面帶路，蒙武跳上一騎馬跟著急馳，心中無限納悶。

　　他在進入外進堂前下馬，那名家人將馬接過去，堂內早有一名女僕焦急地等著，一見到蒙武就趕快上前迎接，口中還說著：「蒙大人肯來就好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蒙武著急地問。

　　那名俏婢也不答話，帶著他穿過重重庭院天井，最後來到後花園的小樓。

　　上樓以後，她在一間臥室門口稟報：「小姐，蒙大人來看你了！」

　　「誰要你們去麻煩他的！」齊虹在屋內的聲音分辨不出是怒是喜。

　　蒙武稍作猶豫要不要進去，俏婢已推開房門，躬身作請進狀。蒙武只有硬著頭皮進去，在帷帳外一個錦墊上坐下，俏婢忙著奉茶的時候，蒙武打量了四周一下，發現臥室大而寬敞，佈置裝飾簡單而方正剛勁，頗符合齊虹的個性。

　　俏婢在奉茶以後捲開錦帳，走近蒙武身邊悄聲地說：「蒙大人不靠近點去看看小姐。」

　　蒙武當然不肯在下人面前示弱，他裝作大方走向床邊，心裏卻在想，雖然多日在一起，肌膚相親、耳鬢斯磨的情形，都曾偶爾有過，但未經登堂就已入室，心裏總有那麼點彆扭。齊虹躺在床上，兩眼看著他，不作一聲，臉色蒼白，像是大病很久的憔悴。才幾天不見，什麼病把她折磨成這個樣子？

　　「你怎麼啦？生病也不讓我來看看你。」他接近床邊，卻仍然不敢在床邊坐下，只有躬身下問。

　　「小姐昨晚割腕──」俏婢細聲在他身後說。

　　「誰要你多嘴，滾出去！」齊虹叱喝，語氣仍然聽不出發怒還是嬌羞。

　　她翻身向內，又復沉默。

　　俏婢伸舌頭，調平地做了個鬼臉，出去將門帶上。

　　蒙武在床邊坐下，看看她撒在雪白枕頭上的黑緞般秀髮，又憐又惜，心中感慨萬千，卻不知該從何處說起。

　　他拿起她放在錦被外的左手，那只包纏厚厚棉花紗布的手，有金創藥的刺鼻味，也有滲出來的絲絲血跡。

　　「你為什麼要這樣傻？」他心疼地問。

　　「──」沒有反應。

　　他又接連問了兩次。

　　「不要管我，」她哽咽著說：「讓我死，一了百了！」

　　「為什麼這樣？你立──」他本想說她立了大功，脫除間諜籍有望，但他立即警覺而煞住底下的話。

　　「我立了什麼？」她真是反應奇佳的間諜人才，由這兩個字就猜到他下面要說的話：「是說我為秦立了大功，也許可以要求除籍？」

　　「──」不否認就表示承認。

　　「蒙武，」她直呼他的名字，聲音又恢復剛勁有力：「你才錯了，有了這次大功，他們更不會放過我！」

　　「我會為你在主上面前說話。」蒙武安慰她說。

　　「沒有用的，他們在齊國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人選和基業。交遊廣闊，又是女人，優遊自在地行走於後宮王后、夫人及君侯重臣府內閨閣之間，沒有人懷疑，所提到的都是閨中的第一手消息，要進行遊說，走的是最有效的內線和裙帶關係。再有，我們家是齊國百年珠寶世家，無論有什麼事都懷疑不到我們頭上！」

　　「總是有辦法的，他們派在齊國的主持人絕對不止你一個，只要主上下令，他們會另外物色人選的。再說，你們家都做了百多年，而你也忍耐了這久──」

　　「主上，主上，」她氣憤地打斷他的話：「他是你的主上，秦國的主上！忍耐，忍耐，自從辦好了這件事，你知道我過的是什麼日子？」

　　「齊虹，」他情感衝動，不自覺地也喊著她的名字：「辦法總是有的，我一定會在秦王面前為你說話。」

　　「不要傻了，蒙武。」她歎著氣搖頭，他才發現到她露在枕頭上的螓頸，竟是如此之美。

　　「這明明不是辦不到的事。」蒙武帶著鼓勵的口吻說。

　　「蒙武，軍人子弟都帶點憨氣，將門之後總有那麼點愚忠，總認為立功就會受賞，」她仍然背對著他歎氣：「還有，我是你什麼人？憑什麼為我說如此關係重大的話？秦王問起來，你要怎麼回答？」

　　他一時為之語塞。

　　「忍耐？我真的忍耐不下去了！這幾天我夜夜做惡夢，夢見秦軍大隊人馬若入無人之境，浩浩蕩蕩地開進齊國，他們姦殺搶劫，縱火燒屋，無惡不作，齊國軍隊只有望風披靡，搶著逃命的分。」說到這裏，由於情緒激動，她有點氣喘，咳起嗽來。

　　「你身體還虛弱，休息一會。」他不自覺地為她輕輕拍背，憐惜地替她整理好壓在身下的散髮。

　　「我昨晚又夢到好多齊人圍著我咬打，口裏罵著我是齊奸，說要不是這次我威嚇住後勝，齊國會協同各國抗秦，齊國就不會落到這種任異國蹂躪，毫無抵抗力的地步，是我使齊國有了錯誤的安全感，所以我才──」

　　突然，她轉過身來，滿臉涕淚地抱緊了他，喃喃地哭著說：「我怕，真的！我好怕！尤其是在昨晚聽到你返秦的消息以後！」

　　蒙武愛憐地撫摸著她的頭髮，將她的傷手輕柔地移到自己的頸上，他堅決而緩慢地說：「我不放心讓你一個人留在這裏，立刻收拾一下，我要帶你走！」

　　他抬起她的淚臉，用袖口為她輕輕擦乾，笑著說：「秦王要問你是我什麼人，憑什麼為你說情？嗯──你說我該怎麼回答，嗯？」

　　「隨便你！」她閉上眼睛，微笑，菱角形的殷紅嘴唇半張，露出編貝似的美齒。

　　「嗯──我就說你是我的妻子！」

　　他實在抗拒不了美的誘惑，他吻了下去。

　　※※※

　　雖然說是立即，但很多事情需要交代，等蒙武和齊虹處理好一切公私事務能夠出發，也已經是三天之後。

　　他們在韓首都新鄭趕上特使團車隊，在那裏得到秦軍正在起陽和趙軍激戰的消息，等到他們回抵咸陽，朝野上下正陷入一陣勝利後的狂歡。

　　十三年十月，秦將桓齮率二十萬大軍攻趙平陽，趙派扈輒領軍三十萬來救，兩軍在汾水以東進行會戰。秦軍背水列陣，置之死地而後生，拚死而戰，大發神威，個個奮勇向前，以一當十，以百作千。一場會戰下來，趙將扈輒陣亡，秦軍斬首級報功者達十萬，傷敵不計其數。

　　數萬趙軍殘餘退入太行山區，才免除遭殲的命運。消息傳到邯鄲，只會尋歡作樂的趙王遷，驚嚇得差點從寶座上掉下來，趙國群臣更是束手無策。

　　秦國方面情形正好相反，報捷請賞的軍使不絕於途，魏、韓迫於情勢，也不得不派使前來道賀。

　　對秦王政來說，他親自經過兩次戰鬥，全是內戰，雖然是他贏得勝利，而且勝利過程也非常輕鬆，但都傷到他的心靈，勝與負都傷害到他和秦國，他無法真正地高興起來。

　　雖然，自他登基以後，秦國不斷向外發展，除了內鬥激烈的那幾年外，秦軍幾乎每天都在國外攻城掠地，但那些戰爭都是由呂不韋和蒙驁等人在主導，他隔離得太遙遠。

　　但這次戰爭完全不同，從構思、計劃、監督執行、改正前方將領的錯誤，一直到後勤補給、兵員補充的督導，他莫不全程參與，而且是居於主導地位。

　　他發覺到，戰爭本身是一種最富刺激的遊戲，弈棋和賭博都會使人廢寢忘食，何況是下了無法悔子，輸了就賠上萬千、死而不能復生性命的戰爭！

　　他發現他喜歡戰爭為他帶來的刺激、冒險和成就感。

　　他喜歡在作戰指揮室聽取戰報、商議對策而致通宵不眠的氣氛。

　　他也喜歡聽到戰事暫時失利、沮喪而後奮發，對問題苦思而後找到答案，終於決定面臨挑戰的那股興奮。

　　當然他最愛的是這份勝利的感覺，前方回報的軍使，個個喜氣洋洋，群臣朝賀，全都是喜悅發自內心。

　　巡行在道上，百姓高呼萬歲，空城空巷夾道歡迎，不只是因為他是秦王──他們的統治者，而是因為他帶來了勝利和光榮，他是英雄。

　　蒙武和齊虹這次回來，正好趕上這股歡欣的熱潮。他和王后在南書房招待了他們，齊虹和王后這對表姊妹多時不見，當然多的是話要說。蒙武向秦王政詳細報告這次達成任務的經過後，不知哪來這大的勇氣，他單刀直入的要求秦王政賜婚並解除齊虹的間籍。

　　秦王政正興奮頭上，還有什麼不能答應的！在公，齊虹為秦立了大功，解除今後攻趙擊楚的最大威脅；於私，她算起來應該是他的表姨，蒙武是他最欣賞的人才，在他眼中這是一項珠聯璧合的婚姻。

　　蒙武要求賜婚。

　　好！秦王政答應他和王后主婚，除了家宴以外，秦王親自為他設宴招待群臣，連久不在公眾場合出現的太后也會親自駕臨。

　　蒙武請求為齊虹脫間籍。

　　那還有什麼話說！她既然是他的妻子，當然要在秦國定居，哪有時間到齊國主持間事。他當著蒙武和齊虹的面下手諭給李斯，要他立即另物色人選。

　　蒙武和齊虹都感激得涕淚橫流，避席俯伏，接連叩頭謝恩。

　　蒙武求賜婚假一月，讓他們婚後可以優閒地遨遊渭水之上，婚假滿後再赴王翦軍中。這是蒙武多年來的夢想，也是齊虹日夜所祈求的。一個不再有公務纏身，一個完全洗刷了內疚，完完全全恢復自由自在的女兒身。兩個相愛的人享受兩人獨有的兩人世界，這種快樂溫馨豈是「只羨鴛鴦不羨仙」這句話所能形容的！

　　那怎麼成！一個月的婚假怎麼夠？他賜他們婚假三個月，快快樂樂地度假。當然他們可以遨遊渭水上，其實涇水畔甘泉山的風景更佳。他在那裏有座別宮，假若新婚夫婦喜歡的話，還可以進宮去住一段時間。只要他們不怕勞累，他建議他們洛水旁的山川形勝特美，他自己曾去遊過，真的是樂而忘歸！

　　蒙武和齊虹沒有其他的要求了，他們拜辭，秦王政及王后親自送到書房門口。

　　蒙武衷心感激，誓死效忠不說，連齊虹對秦王政的印象也有改變。

　　「英明聖武，謙恭下士，處事明快，體念臣意，秦國要想不征服天下也不可能了！」這是蒙武的讚歎。

　　「凡事都有正反兩面。英明聖武一轉就是察察為明，多疑善變；謙恭下士的延伸就是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處事明快的極致就是暴虐深刻，反臉無情；體念臣意對臣本身最大的害處，就是你為他賣了命，還會對他心懷感激。」這是齊虹的警惕。

　　「不談這些掃興的話，」蒙武興奮之餘，聽不進她的話：「渭水，涇水，甘泉山上，我們都要盡情一遊。只是洛水太靠近戰場，會讓我興起髀肉重生的感覺，不去也罷。」

　　「我最想的還是早日息影林下，為你燈下紡紗課子！」齊虹歎了口氣：「蒙武，你會不會罵我太不知足？」

　　※※※

　　在蒙武和齊虹走了以後，秦王政忽然又想起韓非這個人。

　　他笑著對王后說：「我軍已攻佔平陽諸城，如今正在整頓休補，隔進攻邯鄲還有一段閒暇時間，要不要找韓非來談談以法治國的道理？」

　　「我自讀他的《孤憤》、《說難》等書以後，也一直想見見他，當面向他請教，只是說要他來，他就會來，沒有這麼容易，而且也非待客之道。同時，聽說他為人甚為孤芳自賞！」

　　「這寡人自有辦法，請不來一個韓非，寡人如何求才招士，又如何平定天下！」

　　秦王政哈哈大笑。

　　王后暗暗皺眉。

第十四章　韓非遭忌

　　在秦王政巨大壓力下，韓王只得派韓非出使秦國，希望能藉韓非的遊說，緩和一下秦軍的攻勢，讓韓國透一口氣。雖然韓王安對這位堂兄學者並不抱太大的希望，他總認為韓非只知道談理論，本身並不通曉權變，而且性急口吃，有時說話會得罪人，但他抱著希望，既然秦王如此看重他，多少對韓有利。

　　韓非以前也曾對他多次進言，要他建立制度，注重法治，他總覺韓非立論迂闊，短時間見不到效果。而韓國地小力弱，夾在楚秦兩大之間，兩強交戰，它必須在中間遭殃，如今秦國更是明目張膽，公開宣稱要去掉這根鯁喉嚨的魚骨，韓非還在跟他說什麼人性本惡，需要法律來規範，現在送他到秦國去，至少可落得一個耳根清靜。

　　秦王政對韓非倒是竭誠歡迎的，在召集百官上殿，隆重的接受韓非呈上的國書後，晚間更以國宴招待，丞相等大臣作陪。

　　宴畢，秦王政待群臣散去，單獨在南書房招待韓非，連趙高都未帶，李斯也未奉邀，兩人都是又羨又妒，恨得牙癢癢的。按照秦王和王后的約定，進得南書房的都是貴客，除了兩人以賓主之禮相待，奉添茶水都是由王后親自動手。

　　王后也讀過他的〈說難〉、〈孤憤〉等書，內心對他敬佩得不得了，甚至為〈說難〉中的彌子瑕故事，觸動懷抱而流過淚。能見到作者本人，當然非常高興，捨不得離開，於是她就留下陪著秦王政，聽韓非大發議論。

　　秦王政對韓非也是一見就有好感，只見他長得面目清奇，留著三綹清鬚，懸膽鼻，方口，長眉，一雙眼睛黑白分明，充滿著智慧的光輝，行止之間自有他的貴族氣度。

　　韓非雖不像一般辯者口若懸河，說話卻也是條理分明，層次清楚，不興奮激動的時候，口吃並不嚴重。不過由他兩眉間深長的皺紋，秦王政以老人所授的相人術告訴自己，這人很容易興奮激動，當然口吃的機會也就多了，和這種人辯論，最好的戰術就是說歪理刺激他，最好是對他作人身攻擊，很快他會氣得連一句話都說不清楚。

　　當然秦王政不會這樣，他請他到南書房來，就是要聽他有關建立法治制度的見解。

　　因此，他們先交談了一點天下大勢和各人的看法，秦王政從他那裏得到不少策略上的好構思，但只要韓非一提到韓國問題，秦王政就將話題轉到別的地方去。

　　於是，韓非心裏明白，秦王滅韓的意志是不可動搖了，他找他談話完全是為了要和他研究秦國的法治推行。

　　他們談人性善惡問題，談建立法治制度，韓非的議論都深獲秦王政心，王后也在一旁聽得入迷。

　　「韓先生就留下來協助指導寡人吧。」秦王最後要求。

　　「臣有自知之明，著書立說尚能當行，處理政事、待人接物，就非臣之所長了。」韓非推辭說。

　　「先生這句話就不對了，」秦王笑著說：「著書立說目的也是為了用世，否則留給蟲咬，豈不是白辛苦一場。」

　　「各人天生性格和稟賦不同，」韓非微笑著解釋：「有的辯才無礙，機智善變，適合奉使國外，不辱君命；有的雄才大略，目光遠大，適於為人君籌劃策略；有的細心嚴謹，勤於治事，可為主上牧民施政。」

　　「先生自認是哪種典型呢？」

　　「臣性急口吃，又多牢騷，只有關在家裏著書，舒解一下鬱悶了。」

　　「先生所言恐怕太過謙虛了！」秦王政搖頭說：「據寡人所知，先生也曾數度勸說韓王，怎麼會沒有一點用世之心？」

　　「眼看故國削弱，而主上盡用些諂媚阿諛的大臣，臣太過著急，不自量力作些無用之諫乃是有的，至於說參與政事，那就不是臣的本意了。」韓非仍然固辭。

　　「其實，」王后在一旁插口說：「請韓先生留下為秦建立或是修改一些秦國刑名制度，那不是兩全其美嗎？」

　　「商君為秦訂下的法令制度已經夠完備了，」韓非說：「問題是在執行。」

　　「難道先生認為秦國執法有什麼不妥之處嗎？還請指正。」秦王說。

　　「執法貴在平等，不能有法外之人，最好連人君也不能例外，」韓非看了秦王政一眼又說：「儒用文亂法，俠以武犯禁，權貴顯要不服法律限制，執法者多歪曲法令來將就個人，這都是法無法徹底執行的主要原因，所謂上行下效，因此罰應自上起，而不是所謂的刑不上大夫！」

　　「先生此言正合吾心！」秦王政擊案稱善：「今後寡人就要照此做了。」

　　「先生言『說難』，我們主上倒是很容易說服的。」王后在一旁湊趣。

　　秦王大笑，韓非亦不覺莞爾。

　　談著談著，不覺東方已白，又該是秦王上早朝的時候。

　　秦王吩咐近侍傳詔奉常，為韓非準備常居之處，他想將韓非留下，收為己用。

　　臨散前，秦王突然想起一件事問韓非說：「姚賈這個人先生可曾聽說過？」

　　「姚賈此人是臣舊識，甚有才幹，」韓非是學者脾氣，有話直說：「他曾做過魏國大梁的門監，但常做些收賄買放之事，後來為人告發，逃到趙國，由人介紹在趙王跟前為臣，最後又因事被逐，大王為何問到這人？」

　　「哦，沒什麼，只是順便問問罷了。」秦王臉上出現了不愉之色。

　　其實由於李斯的極力鼓吹，以及姚賈本人的辦事能力，秦王政已封姚賈千戶食邑，尊為上卿。

　　而韓非這段無心的老實話，又由李斯派在秦王身邊的耳目傳到李斯和姚賈耳中。

　　※※※

　　在李斯府中密室裏。

　　李斯、姚賈和趙高正在燭光中談韓非的事。

　　「根據主上和韓非深談通宵，王后在一旁親自添茶水的情形看來，韓非已得到主上的歡心，」李斯緊皺著眉頭說：「韓非一受到重用，就沒有我輩安身的餘地了。」

　　「這是你自己引狼入室，怪得了誰？」趙高陰陽怪平地尖聲說：「誰教你要在主上面前將他說得那樣好！」

　　「其實我並沒有什麼美言，只是順著主上的意思說了幾句罷了，想不到會將這個禍害帶進來。」李斯歎口氣說。

　　「你們還好，我可慘了。真想不到的是我，無端端的他要在主上面前說我的壞話！」姚賈哭喪著臉。

　　「先別爭論，現在我們三個共同想個辦法，看怎麼可以除掉這根眼中釘。」趙高陰沉地說。

　　三人暫時沉默，燭光在三人臉上晃動，暗亮不定。

　　姚賈生得五短身材，卻有個特大號腦袋，額頭寬廣表示他的聰明，眼大，耳大，鼻和口都大，在相人術來說，屬於早年得志的奇相，唯一的缺點是眼無定睛，和趙高一樣，說話想事，都在骨碌碌的轉個不停。

　　他們三人如今已結成一黨，是秦王政面前最紅的親信。

　　趙高不必說了，名雖仍為中車府令，卻掌管著秦王的印璽和機要文書，秦王批閱文書，有時還會問問他的意見。

　　姚賈負責為秦王獻策，舉凡軍國大事都會出題要他擬訂對策，乃是秦王政最信任的策士。

　　李斯官居廷尉，總管全國司法，自從司法改制後，全國廷尉以下一直到最低層的亭尉，都形成了一個上下、左右有指揮聯繫關係的體系，廷尉不但掌握中央官吏的生殺大權，也是全國最高司法首長，權限比以往大得太多。

　　最重要的，他還掌握著對國際之間的間諜組織，對客卿還負有監視任務，凡是客卿都對他畏怕三分。

　　他們三人聯手已將蒙武逼得心灰意冷，自動請求隨王翦出征韓國，擔任他的裨將。秦王政雖然有點捨不得他離開身邊，但念他是將門之後，自小學習兵事，要想大成，當然要先去軍中磨練和建功，也就勉為其難地准了。

　　目前他們排擠的對象是國尉尉繚，李斯搜集到他以前在魏國任官的優良忠心事跡，用來反證他對魏國太忠，來秦目的值得懷疑。

　　秦王對尉繚日益疏遠，早想去掉他的國尉職位，一時還找不到人來替代，好在秦王軍政大權都是一把抓，國尉只是承他的意旨辦理軍政方面的日常事務，尉繚暫時換不換沒多大關係。

　　三人想了很久，姚賈最先開口說：「這件事有關我本身，主上不問起，我沒有機會辯白，希望兩位助我一臂之力。」

　　趙高轉動著眼睛，拍拍腦袋說：「依我的看法，對付韓非還是可用對付尉繚的那一套辦法。」

　　「你是說搜集他忠於韓國的證據，證明秦國不能用他？」李斯有點不解地問。

　　「正是，主上多疑，只要提出證據讓他自己去想，不要建議他該怎麼做，這樣反而最有效。」最了解秦王政脾氣當然莫如趙高。

　　「其實，」姚賈拍拍大頭說：「照你們這種反證法，主上最該相信的應當是我！」

　　「為什麼？」趙高、李斯同時不解地問。

　　「因為我不忠於魏，又見逐於趙，不只有死心塌地地對秦效忠了嗎？」姚賈轉動著眼睛，搖晃著頭，活像舞台上的小丑。這倒是真的！怎麼天下會有如此無恥之人！

　　但他和他們是站在一條陣線上，要對付那些宗室和舊臣，他只有和他們聯手，實際上內心中，他厭惡趙高的醜陋猥瑣，也恐懼他的陰險毒辣。至於對姚賈，他懷疑秦王政在用人上面，頭腦是否出了問題。就算他不知道姚賈的過去，看這種長相也配食邑千戶，拜為上卿？

　　不過回頭一想，他不覺啞然失笑，姚賈不是他極力推薦給秦王的嗎？不是在呈報他過去資料時，有意向秦王省略這兩段的嗎？

　　李斯在燭光下的臉也顯得神情不定，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他自己這樣做法不也是極其矛盾？雖然他李斯在秦王面前，還不至於像趙高那樣像條哈巴狗，或是像姚賈那樣裝小丑，可是在別人的眼中他像什麼呢？

　　稱得上是自己知己的蒙武，不也是因為他和這兩個人合流而疏遠他，甚至為了眼不見心不煩而主動請求率兵出征？

　　也許，唯一能用來安慰他自己的就是那句話──大海不嫌污流，所以形成其大。人至清就沒有徒眾，就像水太清不會有魚一樣。

　　「李大人在想什麼，想得如此出神？」趙高問。

　　「哦，我在想，姚兄的話也許有道理，」李斯好久才回過神來說：「我們三人輪流在主上面前說韓非的好話，不斷說他如何如何忠於韓國，主上是舉一反三的聰明人，他會明察到韓非絕對不會忠於秦國！」

　　「我還知道主上是個極端果斷的人，自己不能用，絕不會讓別人用！」趙高嘿嘿地笑了。

　　「不，也許我們不應做得太絕，將韓非攆出秦國也就夠了，他到底是我的同窗。」李斯有點猶豫。

　　「打蛇不死反遭咬，斬草不除根，明年春又生──「姚賈在一旁笑嘻嘻地長吟。

　　※※※

　　三人有意無意地在秦王面前，輪流不斷說韓非的好話，這個策略不久就見到效果。

　　那天，秦王政在早朝以後，召李斯到便殿談話。兩人坐下以後，秦王政開門見山地問：「姚賈是卿推薦的，但國際間他的風豈不太好。寡人最近還聽說，他任大梁門監時常收賄買放，逃到趙國為臣，最後被逐，可有此事？」

　　李斯一聽到召見，對如何回答有關韓非的事，他早就有了腹案，秦王不問韓非，反而單刀直入地問姚賈，他有點措手不及，一時不知該如何答覆。

　　秦王政的眼睛微閉時長，睜開時卻大得驚人，尤其是注視人的時候，所射出的目光有如利刃，使人不寒而慄。秦王政現在就是用這種眼神在等著李斯答話。

　　「有人說，女無妍丑，入宮見妒；士無賢愚，謗隨譽至，」李斯乘著說這句諺語時，整理好了思緒，然後從容地回答說：「姚賈這兩件事的傳言不假，但內中細情據臣所知，都是為了看不慣魏趙政治腐敗，所以棄官而逃。」

　　「為什麼卿家提供寡人他的個人資料中，未談及此事？」秦王政毫不放鬆，語起稍帶嚴厲地問。

　　「臣是怕陛下看了，會認為臣對他美譽過當。」李斯恭敬地答覆。

　　「哦？為什麼？」秦王政不解地又問，但臉色已見緩和。

　　「不滿時政，棄官而逃，不是顯得他太清高？陛下反而不敢用。」

　　「對啊！」秦王政擊案笑著說：「不過，姚賈在寡人面前的表現並不那樣耿介。」

　　「所謂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找到良主當然也會珍惜，就如同人君珍惜良臣一樣！」李斯順勢暗讚秦王一句。

　　「卿家說得不錯，」秦王政拍案哈哈大笑：「寡人險些為韓非所誤！」

　　李斯沒插話，臉上也未露出任何驚詫。

　　「對了，」秦王政又問李斯說：「寡人要的韓非個資料，卿家何以尚未提出？」

　　「臣正在為難，韓非是臣昔日同窗，交情匪淺，若照實情說，陛下或許會認為過於吹噓，但不照實情說，臣又良心不安。」李斯一臉猶豫。

　　「當然實話實說，」秦王政語其中帶點責備：「卿家未聽說過『內舉不避親，外舉不拒仇』這句推薦人的古諺？」

　　「臣知罪了！」李斯心中暗笑，表面卻裝得誠惶誠恐。

　　「那就說吧！」秦王政微笑說：「好的壞的都照實說。」

　　「據臣所知，韓非對國至愛，對君也至忠。」李斯說到這裏停住等秦王政問話。

　　果然秦王政「哦」了一聲，隨即問道：「他忠君愛國有何事實證明？」

　　「據臣所知，他為了勸諫韓王建立法治，逐離佞臣，曾多次尾隨韓王，拉著他的袍角苦諫，有次將韓王袍角都扯裂了！還有幾次跪伏哭諫，叩頭至於流血！」

　　「啊，」秦王讚歎的說：「寡人這裏沒有這種忠心苦諫的人！」

　　「那是大王不需要，疾風方能見勁草，」李斯又乘機奉承一句：「國亂才會顯忠臣。」

　　秦王政微笑不語。

　　「據臣派在他身邊服侍的人報告，在秦的這些日子，韓非每天早晚都會焚香禱告上天，祈願上天保佑韓國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能在秦楚兩大之間利用相互制衡，和平地生存下去。他也不忘為韓王祈禱，求上天讓他早日覺醒，將國家治理富強，每次焚香禱告，他都是聲淚俱下！」

　　「唉！」秦王政長歎一口氣：「韓先生真是忠臣！」

　　傍晚，秦王政在南書房批閱文書，趙高隨侍在側。

　　秦王政停筆抬頭突然問趙高說：「韓先生這個人你認為怎樣？」

　　「大王聖明，哪有奴才插嘴的餘地。」趙高恭謹地回答。

　　秦王政簡單轉述了和李斯的談話，然後又問：「趙高，你看事透徹，寡人一直很欣賞，不妨就這件事說說你的看法。」

　　「韓先生是韓國諸公子，對韓國的確是忠愛得令人感動，真可惜他不是秦人！」

　　「嗯！」秦王沉吟不語，過了很久，他忽然說：「趙高，代寡人向李斯傳話，要李斯限制韓非的居處，並調查他近日在秦做過的活動。」

　　「陛下是要治韓非的罪？」趙高裝出一副震驚的樣子，並且帶著想求情的口吻。

　　「你不要多問，」秦王政用慣常的果斷口氣說：「就這樣轉告李廷尉！」

　　「是，奴婢遵命！」趙高內心欣喜若狂，表面卻裝出滿臉驚訝。

　　※※※

　　李斯帶著數名武裝隨從，由廷尉大牢典獄陪著，走在大牢的過道上，他是要去探視囚禁在特別室內的韓非。

　　這條過道通往地下，要經過重重鐵門，才能抵達一排十數間的特別囚室。這些囚室專為犯罪──特別是謀叛罪──的親貴大臣所設，內部設備豪華舒適，享受應有盡有。雖有犯罪嫌疑，尚無確切證據的重臣會幽禁此處，為的是讓主上有考慮和搜證的餘裕時間，有很多也是為了犯顏直諫，打入此地，等候主上回心轉意。

　　秦國有很多君侯將相，就曾三進三出這處地方。對能進來卻又能出去的人，這裏不是恥辱，而是平生的光榮紀錄。

　　李斯一面聽著過道中迴響的腳步聲，一面極力壓制心頭越來越沉重的愧疚。

　　「打蛇不死反遭咬，斬草不除根，明年春又生！」姚賈的長吟又在他耳邊響起。

　　「他是你的同窗，而且是你自己和恩師荀子都欣賞的人！」有個李斯在他心裏說話。

　　「不要忘了龐涓和孫臏的故事。」另一個心中陌生的聲音對他說。他思索這個故事的全貌，卻發現聽的時間過得太久，已經記不得細節。他只模糊地想起一個大致輪廓──

　　龐涓和孫臏都是名兵學家鬼谷子的傑出弟子，和他與韓非的情形完全一樣。魏惠王愛才，要龐涓將孫臏介紹到魏國，但龐涓嫉妒他的才能，找藉口處以斷起兩足的刖刑和在臉上刻字的黥刑，用意是要孫臏永遠不能用世。

　　但是齊國聽到這個消息，暗中派使者將孫臏偷運到齊國，齊威王尊之為軍師，最後統率齊軍在馬陵坡大破魏軍，龐涓也死在孫臏巧妙設伏的亂箭之下。

　　「你應該以這個故事為鑒，同門相殘就會落得這種悲慘下場！」他心中的李斯說：「假若他們同心協力為魏──」

　　「你是應該以此故事為鑒，打蛇不死反遭咬！」那個陌生的聲音說。

　　「不錯，打蛇不死反遭咬，我要避免蹈龐涓的覆轍。」現實中的李斯咬咬嘴唇，下定決心。

　　※※※

　　囚室內，韓非盤膝而坐，一臉的煩躁，彷彿想定心卻定不下來。

　　他看到李斯來如獲至寶，趕快站起身來表示歡迎。

　　只見囚室分成兩間，裏間為梳洗及更衣室，外間寬敞，雖然沒有窗戶，卻也几淨壁光，纖塵不染，燈光明亮，用具齊全。最好的是除了几案上的刀筆竹絹可供書寫外，書架上還堆滿了竹簡皮卷，數量雖然夠不上充棟，但絕對可以汗牛，一輛牛車拉不完。

　　兩人分賓主坐下後，隨來的典獄暫時充當侍僕，為兩人奉上茶來。典獄在大牢別處作威作福，有如兇神惡煞，又像奴隸主，可是來到特別囚室，卻是畢恭畢敬，完全一副奴隸像。

　　因為歷任典獄都知道一個故事──

　　在特別囚室剛建立初期，有位秦國先王的寵臣跟他鬧脾氣，這位先王一氣之下將這寵臣打入此地。當時的典獄不知利害，照以往的方式折磨虐待，這位寵臣說：「你怎麼知道我就不能翻身，不能出獄了呢？」

　　「到這裏來的都是失寵之臣，就如火已燃盡的死灰一樣，還有什麼翻身不翻身的！」典獄譏笑他說。

　　「你怎麼知道死灰不能復燃呢？」寵臣又警告他。

　　「再燃我就撒尿澆熄！」典獄得意地哈哈大笑。

　　所謂最後笑的人才是真笑，這句話一點都不錯，不到三天，先王派人赦罪出獄，這位寵臣卻不肯走。要出去可以，先殺了典獄，用他的人頭送行，當然這位先王照辦了。

　　所以，歷任典獄都會交代後任這個『死灰復燃』的故事。他們對這些特別囚犯每天都是親自問安，即使這位大臣已判了斬首，明天就會執行。因為臨時傳詔法場，刀下留人的事並不是沒有。

　　尤其是目前這位典獄，他知道廷尉就是韓先生的老同窗。

　　「獄中執事對非兄還恭敬嗎？」李斯首先問候。」

　　韓非看了典獄一眼，典獄背脊都發涼了，用哀求的眼光看看韓非。

　　「他們對我很好。」韓非回答的是實話。

　　「有小弟在，他們不敢虧待非兄。」李斯哈哈大笑。

　　典獄在一旁侍立陪笑。可是韓非笑不出來，他著急地問：「昨日席上客，今天階下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也許是誤會吧！」李斯微笑著說：「有人向主上密告，非兄到此是為韓國作間諜，所以主上要非兄暫居此處等候調查。」

　　「堂堂韓國特使，乃是持有國書證明而來，會作間諜？秦王不怕鬧出國際糾紛？」韓非仍然說學者書獃子話。

　　「秦強韓弱，秦大軍已壓韓境，還談什麼糾紛？」李斯哂然而笑。

　　「我韓非──名，名滿──天下，貴為──貴為──貴為──公子，會──會──做間──諜嗎？」韓非一急，口吃又出來了，滿臉脹得通紅，說不出話，只有拍打几案出氣。

　　「非兄息怒，非兄息怒。」李斯連忙安慰。

　　但見到韓非憤怒氣息，臉色恢復平靜，他又刺激他一下：「非兄日夜著書立說，不問政事，所以不知道間諜無孔不入，也不分貴賤。不瞞非兄說，秦國就有很多間諜是各國大臣，甚至是君主枕邊的寵姬。」

　　「這不要你告訴我，我懂！但誰都──都──可能──絕──絕不──不會──會是我！」韓非又說不出話來了。

　　李斯連忙笑語安撫。

　　「小弟一定會在大王面前辯解，相信我，當時是我拿你的著作給大王看，引其他的愛才之意，才請你到秦國來，誰知道出這種事，當然我要負責。」李斯裝出誠懇地說。

　　聽了他的話，韓非的情緒穩定下來，感激地看著李斯。這時他才想起應該要典獄坐，他到底是一獄之長。

　　李斯和他閒聊了一些別的事，突然轉向侍坐的典獄說：「你們這裏是怎麼對待間諜的？現在沒事，也讓我聽點長長見聞。」

　　典獄聽到廷尉問他本行的事，不禁受寵若驚，誇大地描述獄中如何向間諜逼供。

　　「不錯，廷尉剛才說得對，間諜是不分老少、貴賤和男女的。」典獄諂笑著說。

　　接著他描述了很多真人真事，最後他說，有的人不肯招，用鞭抽不算，還用火烙，對少數硬漢火烙都不行，就用鉗子拔指甲。十指連心，拔指甲的痛，非身受者根本形容不出！有的只拔一根指甲就忍不了痛，全都招出；有的拔三根才招；有的拔五根六根才認栽；有的十雙指頭的指甲全拔得光光的，只剩血淋淋的十雙光禿禿的指頭，輕碰一下任何東西都奇痛徹心！

　　「不要說了！不──不要──要──要說了！」韓非口吃地大吼：「禽──禽──禽獸──不──不──不如！」

　　「不要說了，」李斯裝作驚惶地叱責典獄：「你先出去，我和韓先生私下有些話要談！」典獄行禮告辭，在走出囚室門的時候，聽到這位書獃子學者在喊：「斯兄救我！」

　　他這次不口吃了。

　　※※※

　　在秦王宮南書房裏。

　　秦王政和王后剛用過晚餐，正是夫妻閒聊家常休息的時候。沒有多久，秦王又會開始工作到深夜，王后則是一面做著女紅或是看書陪伴，親手奉茶添水、按摩捶痛，或是幫他傳內侍，完全學民間庶民的家居生活。

　　這是他們最甜蜜溫馨的片刻，而且不見得每天都能享受得到，所以他們最珍惜這段時間。

　　「好久你都忙得晚餐後這段休息都沒有了，」王后歎了一口氣：「愛惜玉體，還是要抽時間多休息。」

　　「沒辦法，接連召開御前會議，太多的作戰準備工作要做！」秦王政也歎了口氣。

　　「別的君王多為色情狂，你卻是標準的工作狂。」王后笑著說。

　　「有你陪著，工作不嫌累。」秦王政深情地說。

　　「要是這樣的話，以後我提早就寢，免得讓你工作過度。」王后半真半假地笑著說。

　　「那怎麼可以！」秦王認真地大叫。

　　「看，還是那個邯鄲八歲的野小子，怎樣也長不大。」王后仍然笑著。

　　「真希望長不大，還是當小孩子好，天掉下來有大人頂著。」秦王政長長歎了一口氣。

　　「怎麼說這種沒出息的話！」王后啐他一口：「那將呂不韋留著你不是當安樂王，什麼都可以不管了嗎？」

　　秦王沒答話，只看著王后苗條的身軀發呆。三十多歲的人了，裹在大袖細腰的粉紅色長袍裏，曲線仍然那樣美好誘人。

　　只不知脫掉衣服後怎麼樣？這是大婚後他一直想尋求的答案。

　　也許老人說得對，她是以儀態和談吐方面的上駟，對宮中其他女人這方面的下駟，脫掉衣服，身上也許有什麼不願他見到的缺憾。

　　每逢他想要而得不到的時候，他就用這番話來安慰自己。

　　「你又在發什麼呆？」王后見他不答話，發起嬌嗔來。

　　「應處理的要務都已處理完，我想休息一晚上，但想到無事可做，有點不知所措。」秦王說的不是他心中所想的。

　　「不說你，連我也是一樣，那我們該找點什麼來做呢？」王后沉吟著：「聲色犬馬，通宵飲宴，對你對我都太陌生了！偶爾玩一下，不會習慣，因此而上癮，那太可怕，還是不開始的好！」

　　「那你想一下，還有別的消遣沒有？」他口中如此說，心裏卻在想──要是你肯跟我做床上遊戲，再長的長夜，也不過是春宵一刻。

　　「啊！有了！」王后拍手輕叫，嬌憨得還像邯鄲的小女孩：「我倒想起一個能夠打發時間、又能收益的消遣！」

　　「做床上遊戲？能夠歡娛又能生兒子。」他終於憋不住內心的真話。

　　「要做這件事去找別人！」王后臉色突變，蒙上一層嚴霜。

　　「玉姬，我說說罷了，」秦王政陪笑說：「快跟我說，你有什麼好法子？」

　　「好久沒聽到韓先生說法了，今晚有閒，不如請他來聊聊也是好的。」

　　「哦，是這個好消遣？」秦王政失望地歎了一口氣：「你想聽說話，那就請請看吧。」

　　秦王政喚來近侍，要他立歸派人請韓非先生。

　　「你怎麼悶悶不樂？」王后有點歉意地說：「要是你不想聽韓先生說法，現在派人追回使者還來得及。」

　　其實，秦王政是看到王后的細腰豐臀，胸前兩隻乳鹿般的東西若隱若現，他的欲念正熾，只是不敢說出口。

　　「男人真是閒不得！」他在心中如是想，口中卻回答道：我是在為齊國的事擔心。」

　　「本來我們約定，在南書房我們之間不說政事，因為你在這裏的時候，手上、腦中，以及來的賓客莫不與政事有關。假若我再談，屋內就沒有一個清醒的人了。」

　　「你冷眼旁觀，一定會認為我們這些男人都是瘋子，整天談的都是打打殺殺，不是設計謀害，就是引人上當，對不對？」秦王政搖搖頭苦笑。

　　「今天例外，說出來，讓我為你分分憂。」王后誠懇地說。

　　秦王抱著她就吻，她不願讓她過於難堪，只好讓他親吻。

　　秦王不再說話，只是單方面地盡情享受。

　　「回內寢去！」他小聲要求。

　　「不，你派使者去請韓先生，人快回來了。」她也小聲說。

　　她的臉逐漸在發燙。

　　「我當你是玉石人，原來你也有感覺，也會想。「秦王政用臉緊貼著她的臉磨擦。

　　「──」

　　近侍在門外稟報，使者已回，但未見到韓先生，他要當面稟告原因。

　　「放手，辦正事去！」她輕柔地解開他的雙手。

　　「傳進來！」他只得回坐到書案前。

　　「韓先生不在住處，據說已下到廷尉大牢。」使者行禮後跪稟。

　　「什麼？」秦王政無法發洩的情慾正好找到別的出口，他拍案叫著：「找趙高來！」

　　一會趙高到了，未等到他跪下行禮，秦王拿起書案上的茶杯摔了過去。趙高不敢閃躲，只能藉著跪倒的動作讓避，茶杯正好由他額邊擦過去，掉在地上跌得得粉碎。

　　趙高的額邊也出現一道刮痕，血汩汩地流出來。

　　王后站在一旁不做聲，她明白嬴政需要發洩，她也極其厭惡趙高。

　　「你是怎麼傳寡人話的？」秦王政怒吼。

　　奇怪的是趙高沒有一點懼怕的樣子，他俯伏在地上輕言細語地稟奏：「大王要奴才轉命李斯的話，奴才一字未改地轉命了。」

　　「那為什麼韓先生進了廷尉大牢？」秦王火氣更旺。

　　「大王命將韓先生限制居處，按秦律，限制居處者，在咸陽有居所者，軟禁居所；在咸陽無居所者，一律下廷尉大牢。」

　　「寡人法令沒有你熟，找李斯來！」秦王自嘲解圍，看到趙高額頭流血，不禁又動了憐惜：「先去將頭上的傷包紮起來。」不自覺中，他的語氣緩和了很多。

　　「謝大王。」趙高行禮告退，臉色平和，就像未發生任何事情一樣。

　　等趙高出門，門在他身後關上後，王后搖搖頭歎了一口氣：「他們聯手對付韓先生，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女無妍醜，入宮見妒，朝中宮中男女都是一樣。」秦王歎歎氣說：「但人君也就是靠這種微妙關係才能統治，否則群臣同心，君王豈不是要退位了。唉，老爹說得對，做君主的就像走繩索賣藝的，一保持不了左右勢力的均衡，就會從高空掉下來跌得粉身碎骨。」

　　「看你真是閒不得──」說了這句話，王后忽然緊張起來：「不要傳李斯來，趕快命侍中持節赦韓先生出獄，不管他被訴的是什麼罪名，否則夜長夢多，恐怕韓先生會遭到不測。」

　　※※※

　　「斯兄救我！」韓非向李斯長跪行禮說。

　　「非兄何必行此大禮？別人誣告，法律自有公斷，」李斯將他又按捺坐下去：「何況小弟身為廷尉！」

　　「秦法嚴峻，天下聞名，我韓非一身傲骨，怎麼能面對刀筆吏？」韓非傷感地說。

　　李斯偷笑著在心裏想，典獄剛才那番描述大概已嚇破了他的膽。所謂慷慨成仁易，從容就義難，何況要受盡折磨凌辱而死！除不少數英雄豪傑外，誰也會聞之膽寒。

　　「這樣吧，先讓我最後拚死對秦王作最後諫阻，假若不行的話，我棄官和你一起逃亡！」李斯慷慨激昂地說。

　　「那怎麼行！」韓非連忙勸阻：「斯兄在秦事業有如旭日東升，依目前形勢來看，秦統一天下指日可待。我要不是韓公子，對社稷有天生的責任，而像兄一樣已身在秦國，我也會為秦王效勞，嬴政的確是萬世難遇的明主！」

　　「士為知己者死，臣之官職算得了什麼！再不然我縱兄出獄！」李斯一聽韓非讚秦王是明主，又有留下之意，要是讓他和秦王政見面，那不是糟了，所以真有放走他的意思。

　　「不，」韓非書獃子的脾氣又上來了：「我韓非未能達成君命，無顏回國面對父老，再說，連累了斯兄我也於心不安。」說著他在室內走動起來。

　　李斯注意地看著他，不知道這位食古不化的同窗在想些什麼。

　　突然，韓非踱到李斯几案前，正色地向他說：「斯兄，我要你救我，並不是救我不死，而是求你幫我死得有尊嚴。我韓非寧死不辱，不過照目前室內的情形看來，我想求死都不可得。」

　　「非兄的意思，」李斯心中狂喜，但臉上不露一點痕跡：「非兄的意思──」

　　「找點鴆酒給我，讓我一了百了，」韓非堅決地說：「人稱秦國虎狼之國，秦王個個兇殘成性，翻臉成仇，所以我袖中一直藏有鴆藥備不時之需，可惜被送到這裏時，全被他們搜走了。」

　　李斯一聽，這正是他想逼他走的路，而且鶴頂紅也為他準備好了。但表面他仍裝得誠惶誠恐地說：「這怎麼可以！這怎麼可以！事情還有挽回餘地。非兄稍安勿躁，我去找典獄交代幾句就帶非兄去見秦王，拚死也要為非兄解脫。」

　　他慌慌張張地站起，匆匆忙忙的走向門外，裝作不留意，袖口裏一小包鶴頂紅掉在囚內室門內。

　　韓非卻注意到他掉下來的東西，撿起來一看，正是他想要的鶴頂紅，欣喜之下，也無餘暇去想事情為什麼這樣巧了。

　　他將髮髻打散，又重新梳好捲起，將衣服整理了一下，然後用硃筆在一塊絹上留下幾個字給李斯──

　　「以君之位，用弟之學，死而無憾！」

　　他擲筆長歎，然後向東方韓國的方向跪下，嘴裏喃喃說著：「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損傷，更不可讓父母賜予的清白身體受虎狼之吏凌辱。」

　　最後，他高呼一聲：「士可殺不可辱！」然後用茶水將一包鶴頂紅全送入口中。

　　等到李斯帶著典獄回來時，發覺他早已斷氣，身體都在逐漸僵硬。

　　看到韓非直瞪著的眼睛，以及他臉上不甘心的表情，李斯不免有點愧疚，興起惺惺相惜、兔死狐悲的哀傷，忍不住真的掉了幾滴眼淚。

　　看了寫在絹上的遺囑後，他默默向著屍體祝禱：「非兄，安心的走吧！弟一定會將你的學說在秦國實行，日後推廣天下。」

　　他輕撫屍體的眼睛，說也奇怪，真就這樣合上了。

　　正在此時，秦王持節來赦韓非的使者也已來到。

　　※※※

　　李斯隨同使者朝見秦王政，說明韓非畏罪自殺的經過，當然其中大部分是編造的謊言。他說：「臣見到韓先生時，他的情緒非常不穩，經臣解勸以後，似乎他已鎮靜下來，誰知臣出去交代典獄別的事情，待臣率同典獄再回囚室，他已自殺身死。臣有虧職守，願陛下賜罪。說完話後，他跪伏地上，叩頭如搗蒜。」

　　秦王政聞韓非死訊，先是震怒和惋惜，但看過他的遺書後，不怒反笑。他微笑著對李斯說：「你這位老同窗可謂是知你者，那你就稟承他的遺志，將秦國治理成標準的法治之邦。不過韓先生之死，總使人感到遺憾和悲傷。」

　　李斯叩頭謝恩，為了彌補內心的愧疚，他又稟奏說：「請賜韓先生厚葬，並派使者通知韓國。」

　　「不，只薄殮，不要厚葬，韓先生的遺體要送回韓國去！」秦王政搖搖頭說。

　　「臣不太明白──」李斯抬頭望著秦王政。

　　「以後是丞相和將軍的事，你廷尉的責任到此為止！」秦王政神秘地笑了笑。

　　侍坐在一旁的王后卻猜透了秦王政的心事，忍不住感傷地掉了眼淚。

　　在李斯走後，秦王政驚訝地望著王后說：「女人家真是太容易傷感！」

　　「你們男人才是用心殘忍。」王后歎口氣說。

　　「你知道我要怎樣做？」秦王政笑著搖頭。

　　「反賓為主，栽贓嫁禍！」王后搖搖頭。

　　「難怪老爹說你絕頂聰明，我看你是生的比干七竅心，聞一知十，一點就透。」秦王臉上充滿震驚：「你要是男人，會是我的大敵！」

　　「好在我是女人，而且是你的王后，」王后微笑著說：「還是你的玉姬，永遠都不會與你為敵。」

　　「不錯，我是要反賓為主，栽贓嫁禍，我要興兵責問韓國，為什麼派個間諜使者來。」

　　「證據呢？」

　　「畏罪自殺就是證據！」

　　「我真弄不懂你們男人，明明是李斯和趙高聯手害死了韓先生，你不追究，反而責問受害的韓國？」王后語其中帶著不滿。

　　「捧你絕頂聰明，仍然擺脫不了女人感情用事的通病。我問你，是一個死的韓非對我重要，還是兩個活的李斯和趙高對我重要？」

　　「對秦國和天下後世的利益，一百個、一千個李斯和趙高都比不上一個韓非，李斯和趙高這種奸倖佞臣，朝中俯拾皆是，像韓非這種大思想家，千百年見不到一個！」王后顯得有些激動。

　　「人已死，爭無益。」秦王陪著笑臉想緩和王后的情緒：「再說韓先生雖死，他的思想卻已留下了下來，我正要用李斯實現他的理想，不正是讓他借屍還魂嗎？」

　　「我說你才是絕頂的強辯飾非之才，將死人都說活了。」王后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

　　秦王政踱到南窗邊，推開了窗戶，他對王后說，也像是在自言自語：「這是韓先生自己說的，天地以萬物為芻狗，強弱貧富全靠人自己努力，天和祖宗都是不管人間事的。你還記得他說的一些話嗎？弱肉強食，乃是至高的自然法則，要想食人而不被食，就得使自己變強者。但強者分裂，內部力量衝突抵消，強者亦變弱；弱者團結，力量集中，弱者亦變強。這是以六國人才之多，物產之盛，財力之富，卻敵不過一個處於貧瘠平地的秦國的最好說明。而力量集中，則需要有一個集中權力的君王，控制一個公平法治的政府，賢能在位，罷奸去惡，個人要為國家犧牲，這一代要為萬世後代子孫犧牲。」

　　說到這裏，秦王政突然轉身向王后說：「王后，不要難過，韓先生就像絲吐盡而死的蠶一樣，人利用絲，不必悲傷蠶蛹之死。我們將韓先生的理想用在秦國及天下的利益上，韓先生的生死，就不再是件重要的事。我利用他的遺體謀求秦國和天下的利益，也是理所當然的。」

　　王后搖頭不以為然，卻一時想不出駁他的理由。

　　第二天，秦王政下令薄棺薄殮，並派使者將韓非送回韓都新鄭。他指責韓王不友善，竟派韓非來秦做間諜，後經調查，韓非畏罪自殺就是最有力的證明。

　　韓王安在秦軍駐在境內的壓力下，只有請降，自願為臣。秦王政兵不血刃，就將韓變成了屬國，名正言順地在韓國屯軍屯糧，以作攻楚的準備。

第十五章　滅韓擊趙

　　就在蒙武偕美暢遊渭水上，秦王政陶醉在勝利的微醺中時，平陽前方傳來戰敗的消息。

　　趙名將李牧以八萬精兵在平陽附近的宜安大破秦軍。他採取大膽的前進包圍戰術，以三萬人利用地形列陣，吸引十萬秦軍攻擊，另以兩萬步兵在側翼攻擊秦軍，再以三萬騎兵以雷霆萬鈞之勢，攻擊並席捲秦軍後背，形成三面包圍，只留下南方缺口。

　　秦軍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歷來作戰都是採取速戰速決的閃電戰術，以局部絕對優勢一舉殲滅當前之敵，造成戰場震撼，促使敵人喪失鬥志。絕大部分敵人不是投降，就是潰退，所以秦軍已養成輕敵的習慣，對側翼之後方警戒不太注意，因為很少有敵人像李牧這樣，敢以三萬輕裝騎兵深入秦軍後方。

　　這樣一來，乃是李牧造成了戰場震撼。十萬秦軍主力部隊尚未攻下趙軍壁壘，後方戰敗的消息已經傳來，銳氣一失，兵敗如山倒，壁壘中趙軍乘勝出擊。秦軍只覺得四面八方都是敵人，真個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往西撤退的秦軍遭到汾水阻擋，只有沿著汾水向南撤退，一直到曲沃才算穩住陣腳，廿萬大軍只剩下了八萬人。

　　李牧為了怕遭到上黨方面王翦部隊的夾擊，在追擊一段時間獲致最大戰果後，回守平陽、宜安之線。

　　秦王政首次嘗到戰敗的滋味，這時才明白，他父親莊襄王為什麼會在蒙驁兵敗後突然患病，不久就身亡。

　　這些日子裏，秦王政根本無法睡覺，他以國尉、廷尉為首的有關大臣在議事殿組成戰情處，十二個時辰輪值，處理戰事情況，有重大情況變化，隨時通知他。

　　戰敗消息傳來後，軍中使者一天接連來好多次。

　　先是要求王翦部隊增援。

　　再是要求補充兵員。

　　接著是潰退的消息。

　　最後來的消息是桓齮未奉命令撤退，殘兵敗將已到了曲沃。

　　秦王政除了大部分時間留在戰情處外，其餘時間都是在南書房由王后陪著。她堅持在書房內設了張臥榻，在他實在疲倦時逼他上去躺一會，但他仍然是在書房內踱來踱去的時間居多。

　　他如今正在考慮的問題只有一個：立即反攻，還是休息整頓一段時間？前次的勝敗已定，用不著再去想它。

　　立即反攻的分析是──

　　「利」是可以雪恥復仇，恢復士氣，維持秦軍永不會戰敗的威名。

　　「害」則桓齮殘軍士氣低落，已缺乏克敵信心，不經整頓無法再戰；若由王翦部隊發起反攻，他部下只有十萬人，要擔任維持新稱臣韓地的地方秩序，又要維護秦軍的後方補給線。再說南方楚國虎視眈眈，也不能不作防備；而由國內派新部隊反攻，百里爭利，則三將軍見擒，何況咸陽到平陽路途接近千里！再要戰敗，各國乘機圍攻，後果可怕！

　　休息整頓再作攻擊的分析是──

　　「利」是一切重新開始，集結了足夠兵力，因一時挫敗而喪失的信心已恢復，報仇雪恨的意志又起，可以一戰。

　　「害」是時間拖得越久，秦軍士氣也可能越消沉，李牧的英名越傳越遠；也可能因李牧打破了秦軍無敵的神話，造成各國輕視秦國，再以趙國為合縱約長，圍攻秦國！

　　想到最後一點，秦王政不禁背脊流出冷汗，兩者的結論都有秦遭圍攻的可能！

　　他也曾將這個議題交由御前會議討論，雖然是群臣發言盈庭，但正反意見各半，仍然是由他來裁決。

　　他現在才發現到統治者的孤獨和寂寞，平日這多的人圍著你，但等真正要衡量利害，下決心選擇時，任何人都幫不了你的忙，你必須單獨面對選擇的後果。

　　他是一場豪賭的賭徒，押大押小，開出來的結果會關係千萬人的生命，甚至是秦國的存亡。

　　除了極少的睡眠時間以及和群臣議事外，他都書房內轉來轉去，就像一頭剛關進獸籠的猛虎，不停地轉著找出口。

　　這些日子，他很明顯地消瘦下來，眼圈發黑，年輕、寬廣、飽滿的額頭上也出現了細細的皺紋。

　　王后看了好心痛，但在軍國大事上，她插不了嘴，也不願插嘴。

　　最後一個凌晨，王后實在看不過去了，忍不住提醒他：「為什麼不去問問老爹？」

　　※※※

　　秦王政跪坐在中隱老人對面，很後悔在這天猶未破曉的時候，將老人硬從床上吵起來。

　　老人更老了，由於辟穀，身體顯得更瘦，唯一使秦王政放心的是──雖然剛從床上被拉起來，眼睛開闊之間，仍然是精光閃閃，這表示他的龍馬精神，雖瘦卻不弱。

　　「老爹多日不見，看上去更瘦了，應該多加營養，不要辟穀傷了身子。」秦王政關切地說。

　　「你也瘦得可怕，」老人細細打量著他，憐惜地說：「有什麼重大事故發生？連眼睛都凹下去！」

　　「平陽前線大敗，桓齮退居曲沃，二十萬大軍只剩八萬不到，還包括了傷殘！「秦王政激動地說。

　　「對方領軍大將是誰？」老人閉上眼睛問。

　　「李牧！」

　　「李牧？」老人身體明顯地顫動了一下。

　　「老爹先前要我注意李牧，現在李牧真出現了，以八萬劣勢兵力擊潰我二十萬常勝軍，嚴格說來，我軍還是處在以逸待勞的狀態。」

　　「那你現在又有何為難之處呢？」老人仍然閉著眼睛平靜地問。

　　秦王政說出連日都不能解決的疑難。

　　「你這樣年富力強，再加上老爹我的傾囊相受，應該會自己解決問題。李牧曾在我門下受教，用兵天才和戰場經驗，在秦軍中的確還找不到他的對手，」說到這裏，老人沉吟很大一會，突然張大眼睛，以要秦王小時背書的口吻輕喝說：「還記得《孫武兵法》的〈九變〉七〈將危〉章嗎？背給我聽聽。」

　　「故將有五危：必死，可殺也；必生，可虜也；忿速，可侮也；廉潔，可辱也；愛民，可煩也。凡此五者，將之過也，用兵之災也──」

　　「夠了，」老人說：「你看李牧犯了這五危中的哪幾危？」

　　秦王政考慮了半晌才回答說：「據所得資料，李牧守邊破胡，入侵燕國，不但絲毫不取，而且趙王有所賞賜，全轉分部下及作為撫恤士卒遺孤之用，可說是家無恆產，身無餘財。」

　　「這是什麼將危？」老人問。

　　「犯了廉潔之危，可辱。」秦王政高興地回答。

　　「他還犯了什麼危嗎？」

　　「據資料顯示，歷次作戰，李牧部隊不但秋毫無犯，而且處處以保民為重，這也許是他牧邊所養成的習慣，愛民可煩，我明白了！」秦王政興奮得跳起來。

　　「到目前為止，秦軍將領尚無李牧對手，和他正面硬拚，只有使他的英名越來越盛，最後可能造成你所害怕的後果，你知道該怎麼辦嗎？」老人啟發式地問。

　　「躲開他！」

　　「你不想反攻了？」

　　「躲不過，設法調開他！」秦王政以拳擊掌。

　　「你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就去做吧。」老人臉上有了微笑。

　　「多謝老爹點破。」秦王叩首想告退。

　　「慢著，」往常是老人攆他走，今天他想走，老人卻又留住他：「秦國最大危機還不是遭遇到李牧，而是本身缺乏將才。」

　　「老爹說得不錯，嬴政也常為這點感到焦慮。」

　　「自秦國殺白起以後，為將者人人自危，明哲保身的多不願為將，你聽過咸陽軍中有一首歌謠嗎？」老人轉向問秦王政。

　　「不知是什麼歌謠？」秦王政驚問。

　　「『立功不封侯，戰敗有餘殃，試看為將者，少見死疆場。』你能解釋其中的意思嗎？」

　　「──」

　　「這是說秦歷來對為將者太苛，」老人歎口氣說：「水罐不離井邊破，將軍常在陣前亡，『少見死疆場』，暗示多死在刑場上！」

　　「老爹，嬴政知道以後該怎麼做了。」秦王政惶恐地說。

　　「這是秦國缺乏優秀將領的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是缺乏對將才的培養，用得順手就一直用，用到不能用為止，如白起，如蒙驁，如現在的桓齮莫不如此。不知將之相剋如五行，金可以剋木，遇火則銷，火可以剋金，遇水即滅，人都有性格上的弱點，也有用兵上的習慣。桓齮善於快攻而疏於防守，遇上扈輒可以斬首十萬，但碰著敢於深入的李牧就要損兵折將了。」老人微笑著說。

　　「嬴政懂了，秦不但平時就要發掘和培養將才，而且要多培養一些，才能因時、因地和因人而運用。」秦王政豁然貫通地說。

　　「聞一知三，孺子可教也，去吧，你會有辦法對付李牧的！」老人掀鬚而笑。

　　※※※

　　秦王政召集丞相王綰、國尉尉繚、廷尉李斯在議事殿召開秘密會議，議決重要事項──

　　限國尉在一月內召集十萬軍隊，由秦王政親自率領，御駕親征，目的是激勵士氣。

　　命桓齮就地防守整補，必要時可徵韓地人從事軍中雜役。

　　由李斯發動一批趙國秦間大臣在趙王前造謠，密奏李牧在這次勝利中將虜獲品收歸私有。但又有部分事實是他占領平陽地區後，仍按照守邊舊習慣，自得設卡收稅，稅收不繳國庫，破壞稅收體制。

　　另發動邯鄲及其陽地區百姓請願，言李牧功大，應予行封，以及另一批朝中秦間大臣在內相和。

　　散會前，秦王政笑著對三位大臣說：「說好說壞，趙王遷又愚蠢無知，李牧這根眼中釘應該會很快拔去。」

　　在會後坐車回南書房時，他考慮到是否要找蒙武回來，這次出征，蒙武可以幫他不少忙，有他在，他會安心不少。但想到他新婚不久，再加上武將夫妻本就是聚少離多，在一起的時間，一輩子算起來都不多，何況今後統一戰爭即將開始，蒙武夫妻所能相聚的日子很難預料。

　　「算了，讓他度完假再來吧，」他想：「應該聽老爹的話，今後對將領要寬厚些。遊說之士靠一張利口，就能立取功名富貴，為將者卻是冒了多少矢石，一刀一搶拚出來的。遇到戰爭，勝則這些大臣自居有功，敗則群起指責，錯仍在這些武將身上。今後我要將這種不公平現象顛倒過來！」

　　誰知他剛回到南書房，卻見蒙武夫婦正坐在裏面和王后談話。聽到近侍宣呼：「大王駕到！」

　　他們連忙隨同王后在門前迎接。王后只行家常禮，他們夫婦卻跪在地上。

　　「起來，起來，」秦王連忙伸手扶起蒙武：「說過到南書房就是寡人和王后的貴賓，以後不用行此大禮。」

　　「臣怎麼敢僭越失禮。」蒙武說著，夫婦起立，分別就座。

　　「渭水之遊還愉快嗎？」秦王政見到蒙武回來如獲至寶，但不表露出來。

　　「臣得到平陽戰敗消息就急著趕回來，如今情況如何，大王有何打算？」

　　秦王政大致將眼前情況和對付李牧的策略說了，然後體貼地說道：「武將夫妻聚少離多，你還是先將婚假休完再說，假滿不必前往王翦部隊報到，而是來寡人軍中，寡人倚仗你的地方很多。」

　　這段話說得齊虹也不禁動容，蒙武更是由衷感激，避席頓首，兩眼含淚地說：「大王好意，臣不勝感懷，只是強敵當前，大王都要親冒矢石，臣哪還有心情休假！」

　　秦王政看了看齊虹，笑著說：「婚後燕爾佳期，不是你一個人作得了主的，再說寡人親口說出給假三月，這樣一來，豈不是要寡人出爾反爾？」

　　「戰況緊急──」

　　「不要說了，」秦王政笑著制止：「按秦律，更卒換卒，不論是否有戰事，到時就需更替，何況寡人自己說的假期。」

　　齊虹此時也避席跪奏：「臣妾不像一般女子，大王有事，臣妾同樣可以分憂。」

　　「寡人不是已准你脫離間籍了嗎？」秦王驚問。

　　「這次是臣妾自願效勞，趙國為臣妾故居，人際關係甚多甚好，李牧的事進行起來更為順利。」

　　「不，不要逼寡人做個出爾反爾背信的人，兩位請起回座！」秦王政堅決地說：「你假期還有一個多月，假滿後趕往寡人軍中，假若到時戰爭已告結束，你就去王翦軍中報到。」

　　夫妻兩人還想爭辯，王后此時在一旁說了話：「依法行事，有時會不合情理，但對大家都公平些，何況大王要維持他的威信。你們不必再爭了。」

　　兩人不敢再說，回復就座。

　　接著秦王政又談到前幾天和中隱老人的談話，他注視著蒙武說：「卿家心中有哪些將才可以培養？」

　　蒙武思考良久，然後啟奏說：「王翦，楊端和，大王知之甚詳，用不著臣再說了，均可獨當一面。而王翦麾下兩都尉韓騰和羌瘣，能得士卒死心，歷經戰場，表現特異，王翦曾向臣提起，希望臣能在大王前代奏。」

　　「這就不對了，有好將才，為何王翦不介紹給寡人？」

　　「王翦也許是避嫌，」蒙武猶豫了一會才說：「其實王將軍公子王賁，才是真正的用兵奇才。」

　　「唉，秦國對將才的確過苛，才造成人人避嫌！」秦王政長長歎了一口氣：「今後自寡人起必改，國君與將之間必須推心置腹。」

　　「這是諸將的福氣，也是秦國和天下福氣！」蒙武感動地說。

　　「還有呢？發掘培養，越多越好，只是未來考驗要嚴。」

　　「桓齮軍中有一年輕騎卒下尉李信，曾率數百騎攻擊敵後，如入無人之境，擾亂敵人耳目，使其不敢大膽追擊，這次掩護撤退，他的功勞太大！」

　　「為什麼有這種猛將，桓齮都不報功？」秦王有點憤怒。

　　「勝者全是，敗者全非，桓將軍待罪還來不及，還敢報功？」蒙武笑著解圍。

　　「不！」秦王政站起來在室中走動，走到蒙武夫婦席案前，轉頭對王后說：「王后記住提醒寡人，寡人要下令國尉立法，勝敗乃兵家常事，勝亦有犯錯該罰者，敗亦有立功應賞者，今後每次戰後完畢即行檢討，不論勝敗，該賞者賞，該罰者罰！」

　　「臣妾記住了。」王后隨即用秦王政長案硃筆，記在絹上。

　　「還有呢？」秦王回座又微笑地問。

　　「待臣日後發覺，當再啟奏，大王這次親征，當會發現不少將才。」蒙武說。

　　「卿言有未盡，還有點藏私呢！」秦王政表情詭異。

　　蒙武連忙避席頓首，惶恐地說：「大王恕罪，臣怎麼敢？」

　　「蒙將軍何罪之有？但你藏私卻一點都不錯！回座回座，」秦王政哈哈大笑：「你還有兩位虎子，蒙恬和蒙毅！」

　　「犬子年紀都太小。」蒙武不敢說避嫌，以免秦王政反感。

　　「幾歲了？」

　　「蒙恬十九，蒙毅十七。」蒙武遵命回座。

　　「李信幾歲？」

　　「十八歲。」

　　「蒙恬比他大一歲，還不肯出來幫寡人做事？蒙將軍可聽說『內舉不避親』這句話？這樣好了，蒙恬這次跟著我出征，蒙毅跟著廷尉李斯進修刑名之學，順帶在廷尉任職，卿家可有意見？」

　　蒙武夫婦雙雙謝恩。

　　「李信對付李牧，恐怕來不及了，但十多年統一天下的將是這班小將！」

　　秦王仰天哈哈大笑，蒙武夫婦陪笑。

　　王后亦不禁莞爾。

　　※※※

　　秦王政及王后回到寢宮。

　　他們今晚選擇住宿的地點是『趙室』。

　　季節雖已進入仲春，但寒冷依舊，由西北沙漠來的寒流尚無要走的跡象。

　　侍女早已在獸爐焚香，壁爐中的火堆也燃得正旺，室內是溫暖而又芬芳。

　　秦王政在晚餐時喝了點酒，再加焚香的香味一刺激，情慾像火一樣燃燒起來。

　　當王后道晚安要走往隔壁寢處時，秦王抱住了她，在她耳邊輕吻著說：「玉姬，今晚留下來陪我？」

　　王后任其他親吻，只是不斷地搖頭。

　　「再過幾天我就要出征了，今生是否能再相見，很難預料，我希望你能為我生個兒子繼承王位。」

　　「不許說這種不吉利的話！」王后蒙住他的嘴：「你眼前就有了二十多個兒子，還嫌不夠嗎？」

　　「二十幾個兒子都不是我希望他們來的，我誠心祈求的是你生的兒子，只有他才能繼承我的基業，萬世永傳的大業。」他懇切地說。

　　「不要，即使是我幫你生兒子，我也不想他當秦王或是天下君主。」她仍然輕搖著頭，緩緩地說。

　　「為什麼？」秦王政不能不驚詫：「每次夫人姬妾侍寢，嘮嘮叨叨，甚至是哭哭啼啼，全都是為了想我立他們生的兒子為太子，獨獨你不想？」

　　「當國君為王有什麼好？擔心受怕，寢食不安，就像你自己一樣，自登上王位後，你可活過一天真正愉快的好日子？」王后歎口氣說：「我年紀大了，要生也最多幫你生一個，缺乏同母兄弟的互相照顧，容易遭到其他同母兄弟多的傾軋排擠。」

　　「要生就接連著生，多生幾個，」秦王政笑著說：「就是只有一個，他也是名正言順的太子，繼位以後，誰敢欺侮他？」

　　「唉，你是小雞還沒有養，就在打聽蛋的行情。我還沒答應幫你生兒子，就是答應了，也不知道生不生得出！假若生的是公主呢？怎麼辦，像鄉間愚夫愚婦一樣，丟在糞坑裏淹死？」王后打趣說。

　　「你真會說笑，我生的女兒也有十幾個了，淹死一個沒有？她們是公主，金枝玉葉，跪在地上想求的人不知有多少，尤其是我嬴政的女兒！」他說的話並不錯。

　　「說真的，」王后正色地說，「這次出征，你不立太子監國？」立太子？怎麼你現在自己說起來了？」

　　「不要開玩笑，」王后臉色凝重地說：「這是談正事，也是我份內該管的事！」

　　「立太子？」他口裏說話，手上並沒停，依然在她胸前雙峰間游走，三十多歲的女人，那裏仍然富有彈性，肌膚滑膩有如凝脂：「我在等你生太子！」

　　「現在是談正經事，」她打掉他的手，從他懷裏掙扎出來：「你總得在後方立一個監國的人。」

　　「監國？長子扶蘇才幾歲，他能監國？」秦王政遭到拒絕，有點老羞成怒，只有借狂笑來轉移心中的怒氣：「要他監國，他生母蘇夫人就會攝政，要置你於何地？」

　　「不要想到我，我對政事一點興趣都沒有。」

　　「好，說正經的，」秦王政經這番折騰，欲念也消失了大半：「在你生子未絕望以前，我不會立太子。這次我攻趙，目的只是提高我軍士氣，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根本不需要什麼監國。為了讓你安心起見，我明天要在朝中宣佈，在這段期間由你監國，假若我有什麼不測，你可以就諸公子內的賢者選立。」

　　「臣妾遵命！」王后端莊肅穆地跪下，正式行了承命大禮。

　　秦王政從地上將她拉起來，抱著向臥榻走，他親吻著她，卻發現她臉上滾滿熱淚。

　　「我怕，我怕，」她緊擁著他的脖子：「為什麼人間要有戰爭？為什麼你是國君？為什麼你不像別的君王，前方打戰，他們仍然能安心的在宮中享受？」

　　「不要怕，在天下未統一以前，我是不會死的！」他捨不得將她放在床上，就抱著她在室內漫步，看來修長豐滿的她，抱在手上卻是輕軟柔弱，彷彿沒有重量一樣。他一邊輕吻著她，一邊安慰說：「生為國君雖然不算福氣最好，但比起一般人來，你應該滿足，秦國青壯半數都在戰場上，在新敗之餘，說什麼我也該去走一趟。至於為什麼我不像其他的君王躲在後宮享受？因為我是嬴政，要為天下謀求永久太平，要為我們兒子建立萬世基業的嬴政！」

　　他最後還是走累了，男人抱女人都是這樣，才開始覺得輕柔有若無物，但越到後來會越感沉重。

　　他將她放在臥床上，開始為她脫衣服。

　　「來人！」王后輕呼著。

　　「今天讓我親自動手，」他吻著她的酥胸說：「往日的都是預先剝好的花生米，今天我要吃帶殼的花生，自己動手剝殼，風味應該不一樣！」

　　「我不是這個意思──」

　　侍女應聲進來，跪伏在地等候差遣。

　　「將室內所有燈燭熄掉！」王后下令。

　　「是！」

　　侍女熄燈退出，室內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我不習慣沒有光亮。」秦王有點失望地說。

　　「你不是喜歡與眾不同嗎？我也是如此！」王后輕笑。想不到常日不苟言笑的王后，這個時候的笑聲竟是如此甜膩誘人。

　　他終於得到幾年的渴望，在黑暗中的感覺，王后的確和他所有經過的女人都不一樣，沒有視覺的分散注意力，觸覺更為敏銳甜美。他們誰也不提要等天下統一的約定。

　　※※※

　　秦王政十四年四月。

　　秦王政親率十萬大軍分水陸兩路前往曲沃增援。

　　他以楊端和為裨將，負責實際執行。王賁、蒙恬為帳中左右校尉，入則隨侍，出則參乘。他要親自考驗這兩個年輕人，假若他們合格的話，他要刻意培植他們，讓他們成為他未來征服天下的主要本錢。

　　中隱老人誇獎李牧的話，他多少有點不服氣。秦軍將領中也許沒有他的對手，但他嬴政一定會是他的剋星。在行前，他要李斯提供李牧所有的資料，一個人在南書房研究了整整三個晚上，對他的戰法和習性自認找到克制的方法。

　　因此，以前他希望能避開李牧，如今卻渴想李牧留在平陽，他可以和他一決高下。

　　但令他失望的是，在他行軍半途就得到消息，李牧封為武安君，調回朝中任右丞相。

　　他知道這是李斯兩面用間所得到的效果。封賞是因為朝中一批秦間和民間配合請願，獎勵李牧的奇勳大功。趙秦歷年交戰，除了幾十年前馬服君趙奢曾大破秦軍以外，趙國是連戰連敗，最後的結局都是賠款、割地議和。這次李牧以八萬劣勢兵力擊敗二十萬強秦常勝軍，聚殲十二萬有餘，真是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不但整個趙國鼓舞歡騰，全天下都為之震驚興奮。

　　李牧為趙國帶來信心和希望，也為諸侯各國建立了聯合抗秦的願望。

　　趙王調他為右丞相，則很明顯的是受了另一批朝中秦間大臣的挑撥，懷疑他另有野心，自行設立關卡市租，收稅不繳國庫──也就是王庫，所以讓他做個沒有實權的伴食丞相。

　　十萬人馬留置兩萬在安邑，設立後軍部隊，其餘八萬由秦王政親自率領進入曲沃城。

　　桓齮率領部將在東門城外十里處相迎，眾將領下馬按序上前以軍禮參見，只有桓齮不顧盔甲沉重，跪倒俯伏在地，口中喊著：「罪臣桓齮迎接大王，望大王治罪！」

　　秦王政微笑著扶他起來，安慰他說：「將軍已經盡力，何罪之有。」

　　秦王政為了表示與士卒共甘苦，一路行軍都只騎馬而不乘車，到達眾將相迎的十里長亭，時間已近黃昏，頭上、臉上都舖滿黃沙，黑色王袍也變成一片黃。

　　「大王辛苦了，」桓齮說：「城內已準備酒宴為大王洗塵，士卒的茶水和駐地也都準備好了。」

　　部隊由先遣人員各自帶至駐地休息，設置篷帳，埋鍋做飯。秦王政由王賁、蒙恬帶領三千虎賁軍隨行。

　　經過連日的行軍旅途勞頓，虎賁軍已是甲不鮮，盔不明，看上去和一般部隊沒有什麼分別。

　　秦王政跨上已成黃色的白汗血寶馬，在桓齮的陪同下進了曲沃城。

　　沿途排滿了歡迎的部隊和俯伏在地迎接的百姓。

　　「萬歲！大王萬歲！」軍民都大聲喊叫。

　　「大王來到，戰無不勝！」也有人這樣喊。

　　「敗軍之將，還有臉跟在大王后面耀武揚威！」在眾多歡呼聲中，隱約聽到有人這樣大喊。

　　「大王這次來，好戲會跟著上場，明天城門上會掛滿示眾人頭！」在歡呼聲的間歇中、秦王政彷彿聽到有人小聲私語。

　　秦王政騎在馬上緩緩行走，卻不斷在觀察歡迎軍民行列中的各種神情。

　　他看得出百姓神情麻木，有的還是滿臉憤恨。這不能怪他們，這裏是魏國的土地，秦趙卻用來當戰場，異國軍隊還要強其他們跪俯在地迎接別國的君主。

　　但看到秦軍每個人臉上的神色時，他不禁暗暗心驚。他來的目的是要激勵士氣，讓軍隊恢復信心。現在從上到下，從桓齮到兵卒的臉上，看到的卻只是誠惶誠恐、彷彿大禍就要臨頭的表情，尤其是他目光所掃到處，所有人都低頭或是將視線避開，沒有一點像從內心歡迎他的樣子。

　　他還注意到一點，歡迎行列中沒有傷殘士卒，假若他們喜歡他，這些人雖然未奉命前來，也會主動出現。

　　傷殘者在他新頒的兵制中是最受重視的一群，稱為榮士或榮卒，輕傷的可進爵一級，由政府輔導就業，重殘進爵兩級，由公家奉養終身，有家人奉養者，撥奉養田。難道他們也不歡迎他？桓齮部隊士氣真低落到這種程度？

　　他臨時做了一個決定。

　　進到將軍府，稍事梳洗，秦王政參加了桓齮的洗塵晚宴，也只不過粗菜幾道，薄酒幾杯。桓齮自奉甚儉，也知道秦王政不喜將領奢侈的脾氣，因為他自己本身除了睡眠就是工作，和王后聊聊天就是他最豪華的享受。

　　晚宴空氣沉悶，秦王政心中在想事，他不開口說話，桓齮和眾將領當然也不敢先發言，因此眾人心內更加惶恐，不知道秦王政會做出些什麼決定來。

　　秦王政處分成蟜事件的嚴厲，眾所周知。

　　何況，秦軍敗得如此之慘，在他即位後還是第一次。

　　晚宴畢，桓齮恭請秦王政休息，以便明日升帳議事，秦王如今是親兼領軍統帥，應以軍規行事。

　　「不，寡人不累，精神還好得很，想和將軍單獨談談。」

　　※※※

　　密室中，燭光下，秦王政看到桓齮高大卻明顯佝僂的身軀，以及他斑白的兩鬢和滿頭星星發亮的白髮，不禁動了憐惜之意。

　　這位老將十六歲從軍，跟著白起南征北討，身經百戰，從沒有戰敗或不能完成任務的紀錄，臨老一戰卻將他一世英名全敗盡了！

　　這是桓齮的錯，還是他自己的錯？是否正如老爹所說的，秦國用將，一直要用到不堪再用或是犯錯受罰才肯放手？秦將沒有好下場，乃是天下聞名的。

　　不，他決定，他要讓桓齮全譽而歸！

　　他來的本意是要和李牧一比高下，現在李牧調走，他已失去較量對手。新接任的趙將郭信是趙王寵臣郭開的兄弟，為人和他哥哥一樣貪財好色，很容易擊敗。

　　何不讓桓齮挽回他的聲譽，成全他的一世英名，恢復全軍士氣？

　　於是他先問桓齮說：「上次戰爭結束，可曾做過檢討？」

　　「檢討早已做完，該處罰的已列冊，本來臣早應執行，因知陛下要來，不敢擅專，留下等候陛下發落。」說著他呈上預先由軍正（軍中執法官）擬好的應受罰的名冊。

　　秦王政翻到第一卷，上列的第一名就是桓齮本人，罪名是：「判敵錯誤，喪師辱國。」處置是：「擬請主上定罪。」

　　接下去是一連串的犯錯誤處罰名冊，列舉所犯罪名和處置。總計應處斬的一百二十八人，削爵為普通兵卒的五百一十三人，其他輕刑如打軍棍、挨鞭笞的一千多人。

　　「輕刑犯臣已按權責交各級處置完畢，只剩斬首及削爵重罪，等候主上發落！」

　　「還有應賞者名冊呢？」秦王政注視著桓齮問。

　　「敗軍之師，何能言賞！」桓齮惶恐地回答。

　　「不，將軍錯了，」秦王政搖頭說：「勝軍亦有犯罪該殺者，敗師同樣有立功該賞者，譬如李信，以數百騎敵數萬追擊部隊，你不賞賜，何以服軍心？」

　　「臣知罪了，」桓齮神色悚然：「臣會立即下令重新檢討。」

　　「這樣才對。」秦王政點點頭。

　　過了一會桓齮猶豫支吾，像是有話說不出口。秦王笑著對他說：

　　「將軍有什麼話儘管直言。」

　　「臣為待罪之身，不便再領軍，敢問何時正式交出統帥權？」桓齮低頭伏臉，神情非常慚愧。

　　「寡人這次來有兩個目的，」秦王政以安慰的口氣笑著說：「第一，慰勞士卒，再鼓士氣。第二，帶來十萬新銳交將軍運用。寡人棄將軍而不用，豈不是委奇珍於地，太可惜了！」

　　他邊說邊將應罰名冊的第一卷放在燭火上燃燒，將其餘交還給桓齮。他眼睛注視燃燒著的名冊，口中對桓齮說：「拿回去重新檢討，軍法宜嚴，但要分清過與罪──無心或不得已情況下犯的錯謂之過，再大不至於死；有心或大膽妄為而犯者謂之罪，雖小必加以嚴懲。細節寡人不再說了，將軍自己斟酌。」

　　第一卷列名的都是都尉以上的將領，處罰由斬首到削爵為普通兵卒不等，本應由秦王批准，現在秦王燒了，表示了他的判決。

　　桓齮避席頓首，兩眼含淚，雙手捧著沉重的絹冊，不知如何是好。

　　「將軍請回座，」秦王政開始說道：「有一齊人，欠領主大批債務無力歸還，他向領主祈求說，我事奉你多年，這些債務實在無力償還，是否能寬免一些。領主想到他多年為他辦事，苦勞功勞甚大，不禁動了憐惜之意，就對他說，以前債務全數勾銷，只希望他今後做事努力些。但他一出門就碰到欠他一百錢的佃農，他抓住他的衣領說：『你欠田租一百錢，去年欠到今年不還，今天我要送你見官！』將軍認為這個齊人做得怎樣？」

　　桓齮避席頓首說：「老臣知道該怎麼做了。」

　　「目前當務之急不是爭功諉過，而是如何激勵士氣，再決一戰，挽回秦軍不敗的聲譽。」秦王政正色地說。

　　「老臣遵命！」桓齮再頓首：「大王何時閱兵？」

　　「寡人來是勞軍，但不是來勞累士卒的，閱兵免了，寡人自會在軍中走動，到處看看。將軍可下令全軍休息半月，將寡人帶來的慰勞品盡情享用。」秦王政微笑著說。

　　「遵命！」

　　※※※

　　桓齮次日下令全軍──

　　楊端和帶來的十萬新銳編入戰鬥序列，加上有經過整頓補充已有十萬人的舊部，總數又達二十萬，而兵員素質和武器裝備更優於原來。

　　奉秦王命，全軍休息半月，每日千人宰牛一頭，羊十隻，豬二十隻，發酒十罈，值更者不准喝酒，其餘也不得酗酒，因酒滋事者斬！

　　這些慰勞品全由秦王政帶來的黃金高價支付，附近民眾也發了一筆小財，個個祝禱秦王政躬康泰，二十萬秦軍長期留駐，三年下來，他們真的都會致富了。

　　秦軍營地更是像過年一樣，餐餐食肉，再加點酒，每個人都是紅光滿面，展開軍中遊戲，賽馬比箭，投石競距，誰投石投得最遠，就有彩金可拿。另外摔跤角力，鬥刀比劍，其他稀奇古怪遊戲，凡是想得出來的應有盡有，無奇不有。

　　最熱鬧的是球賽，用牛膀胱吹氣成球，然後不拘人數分成兩方，擺出佈陣態勢，雙方競相手抓腳踢，以丟進或踢進對方球壁為勝，球壁是以兩人相隔十步形成，下場槍球者成百上千。

　　圍觀者更是成千上萬，歡呼加油聲驚天動地。

　　也有些好靜的士卒，拿出隨身攜帶樂器，秦箏趙瑟，擊髀而和，歌聲嗚嗚。或是品棋、猜謎，都可贏得賞金。

　　全軍滿天的陰霾一掃而空，桓齮當眾燒去應罰名冊，宣稱奉主上特赦，已經不究。

　　更奇怪的是，他宣佈補償已受軍棍或鞭笞者，每受一鞭補錢十銖，一棍補錢二十。

　　這一宣佈，全軍歡聲雷動，高呼萬歲，二十里路外的趙軍壁壘都清晰可聞。

　　桓齮軍中，先前人人以為秦王來到前線是為了清算鬥爭，不知要有多少人頭落地，想不到殺的不是人，卻是這些牛豬羊和雞鴨，而且雖敗，有功都仍然受賞。

　　在這半個月中，秦王政也展開他的勞軍行動，他脫掉王袍，換上戰袍，只帶王賁和蒙恬兩人巡視各軍。他們總是突然出現，受巡視部隊根本來不及準備，更別說是裝門面做假了。

　　他首先到的地方是治傷所。

　　他和這些傷卒閒話家常，並親自為有些人換藥包紮。他沒忘記笑著問那些輕傷能自由走動的人：「寡人進城時，沒看到你們中間的任何一個人，不歡迎寡人來？」

　　大多數的人沉默不做聲。

　　少數人連忙告罪，找出一些不是理由的理由敷衍。

　　只有一個人朗聲說道：「陛下這次來，我等雖未奉命列隊，也應前往歡迎，沒人去的原因有兩個，一個是怕一個是怨！」

　　秦王政仔細打量這個說話的人。

　　只見他左手包紮，用一根吊帶吊在頸上，俊秀的臉還帶著稚氣，看樣子不會超過十八歲，穿的卻是校尉軍官服。因為秦王進來時，就要桓齮預先通知，他來時，傷卒保持原有養傷姿勢，不必接送，也不必行禮，所以這名少年校尉仍然斜靠著躺在通舖上。

　　「怕什麼又怨什麼？」秦王微笑著問。

　　「怕大王前來算帳，怨秦軍法太嚴！」

　　「哦？」秦王政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但這名生得五短身材，鼻若懸膽，唇如塗丹，兩眼有若寒星閃閃發亮的年輕人，似乎完全不理秦王已經微慍，依舊侃侃而論。

　　「這個治傷室裏有一半是待罪之身。按秦軍律，撤退失眾過半者論罪。臣在撤退時，率部眾八百騎卒，未奉命而狙擊追擊敵人，拼殺數天數夜，最後只剩卅餘騎，可是至少阻擋了追擊敵人半天的路程，但按律臣有罪，罪名是擅自行動，按律當斬，將功贖罪，削爵免職為行伍。臣不敢言功，但情況緊急，無法向上請示，擅自運行也是為了當機立斷，以寡擊眾，傷亡必多，卻因此而獲罪。此間待罪者情形多與臣雷同。」

　　「你叫什麼名字？」秦王聽訓半天，不禁皺著眉頭問。

　　「臣騎卒下尉李信。」

　　「李信，你未聽到寡人的特赦令？」

　　「沒有。」李信一臉茫然。

　　秦王轉臉看看身後感到不安的桓齮問：「桓將軍，這是怎麼回事？」

　　「傳令中軍也許認為此事與傷患關係較少，因此後傳這裏。」桓齮連忙解釋。

　　秦王政又向侍立在旁的蒙恬說：「你們年紀差不多，說話容易些，你告訴他！」

　　蒙恬於是照事實向李信解釋了。李信聽完，翻身跪伏在地：

　　「大王恕臣魯莽。」

　　「手傷得怎樣？」秦王政將他扶起，越看這個英俊的小子越覺得可愛：「還可以走動嗎？」

　　「手傷還可騎馬，右手一樣殺敵！」李信高興地說。

　　「那為什麼還賴在這裏裝病號？」奏王裝作生氣地問。

　　「無兵可帶，只有在這裏待罪了。」李信笑著說，十足一個調皮的孩子。

　　站在一旁的桓齮，看他對秦王這樣隨便，早就為他嚇出一身冷汗。

　　「那就跟我們走吧，王賁，為他準備一騎馬！」

　　※※※

　　秦王政半個月來巡遍了全軍各級部隊。

　　他和他們一起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席地而坐。

　　他和他們較技，在射箭，比劍上，他贏了全軍選出的最優秀代表；可是在投石、角力、馬術上輸給了他們。他搖頭歎氣，真是曲不離口，拳不離手，他跟老爹習馬術時，他可是讚他有天賦的！車坐得太多了！

　　他也下場踢球，王賁、蒙恬、李信三人護衛在他周圍，搶著球就傳給他，四人一體滾滾前進，一再踢球進壁，看得周圍觀戰士卒歡聲雷動，興奮得將頭盔往天上丟。

　　尤其李信，左手包著白布，在場中穿梭縱橫，就像一頭橫行在狼群中的捷豹，只要他一到，球一定給他搶走，他似乎忘了左手上的傷。

　　本來，秦王只是二十七、八歲的青年，他有時戰袍，有時勁裝，下場踢球，也和眾士卒一樣，脫掉上衣，露出他的雞胸特徵，認真搶球，顯露出年輕人本來的面目。

　　他以國君之尊，勞起軍來，真正溶進了士卒整體，而不像一般大臣巡視或是勞軍，只是蜻蜓點水似的，點了幾下表面就走。

　　現在他每到一處，接觸到的不再是冷漠恐懼的目光，他們見到他的身影就狂呼萬歲。在這些士卒熱切的眼神中，他看得出只要他一聲令下，他們可以為他陣前忘親，接敵時忘身！

　　這些純樸農民化身而成的兵卒多可愛，多單純，就像他們所耕作的田地一樣，只要你肯先投下一粒關懷的種子，他們就報答你一百倍，一千倍！

　　但為什麼大多數的統治者都不明白這一點？

　　快樂的時間最容易過，很快半個月的假期滿了。

　　當天點卯後的一大早，全軍各部一百多名代表聚集在秦王政行宮門口，他們要求他接見。

　　秦王政要王賁帶他們到大廳坐下，他要親自和他們談話，半個月下來，他和這些士卒及下級校尉在心靈上已很接近了。

　　桓齮聞訊急忙趕來，不知道又發生了什麼事。

　　在眾人行禮和萬歲歡呼聲中，秦王政面對這些代表而坐，首先他問道：「各位英勇戰士，親愛弟兄，有什麼事見教寡人？」

　　一名聲音宏亮、身材高大、滿臉虯髯的大漢出列跪伏在最前面，他似乎是這些代表中的代表。他啟奏說：「臣等奉全軍士卒推出作為代表，請大王准予一戰！」

　　「你們玩夠了？」秦王政笑著說：「想起幹正經事了？」

　　眾士卒代表忍不住哄然大笑。

　　坐在一旁的桓齮連忙高喝：「禁聲！」在主上面前如此諠譁，乃是大不敬的事。」

　　「桓將軍，讓他們去，」秦王政縱容地說：「這是戰地，不是朝殿，我們是談話，不是議事。」

　　「你們想打仗了嗎？」秦王政問。

　　「前次戰敗的恥辱，必須洗刷！」下坐代表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

　　「你們的兵器磨利了嗎？你們的馬蹄鐵檢查好了嗎？你的車軸潤滑油夠不夠？」秦王政一本正經地問：「最要緊的是檢查你們的靴子合不合腳，最好準備兩雙舊靴子！」

　　士卒代表面面相覷，不知道秦王政問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他看出他們的眩惑，又笑著對他們說：「不管我問話是什麼意思，只要據實回答我！」

　　「還沒注意到這些。」有人回答。

　　「真的不知道。」有人這樣說。

　　「我們回去就檢查。」也有人如此說。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自己的鞋子合不合腳都不知道，如何去和敵人打仗？」秦王笑著說。

　　「這倒是真的，」眾人中有人小聲說：「以前我們怎麼沒注意到？」

　　「那就回去準備吧！」秦王大聲宣佈：「一切準備好，由各級領軍按級呈報桓將軍，他才是這裏的主帥！」

　　眾代表散去以後，秦王政對侍坐一旁的桓齮說：「士氣已可用，我們也該開始準備了！」

　　※※※

　　多日來，桓齮和高級將領頻頻召開作戰準備會議。

　　下級校尉則帶著兵卒厲兵秣馬，彩演陣法。

　　全軍整個都動了起來，而且是自願自發的動，很少像過去那樣需要下級校尉叱喝甚至是體罰。

　　每次會議秦王政都是要桓齮主持，打破歷來君主在軍，君王就是當然主帥的慣例。

　　他告訴桓齮說，古時各國會戰，車輛不過百乘，兵卒很少逾萬，諸侯國小，君主就是當然領軍人。但如今各國疆土變大，軍隊人數增多，一次會戰，動員就是數十萬兵力，長平之戰，秦趙雙方兵力竟高達百萬。加上兵器裝備的改進和複雜程度，指揮作戰絕非一般君主所能勝任，必需要有專業化的職業軍人，也就是「將」。有些君主和太子領軍，剛愎自用，不聽將的建議，造成全軍覆沒的慘劇，史書上多的是例子。

　　桓齮一開始不習慣，「由寡人開始，」他如此告訴桓齮：「這次仗是由你來打，寡人此次來不是御駕親征，而只是勞軍。」

　　同時他指示正式場合都會隨侍的史官說：「記下來寡人的這句話──以後寡人有什麼不按慣例行事，就是創立一個新制度、新慣例，一切由寡人開始！」

　　因此，所有作戰準備工作都是由桓齮在推行，每晚向他提出匯報，有問題的他指點幾句。

　　大部分的時間他是用來巡視部隊和士卒聊天，極其重要的會議他才出席旁聽，最後偶爾提示幾點意見。

　　王賁、蒙恬，連那個目中無人、恃才傲物的李信，這時對秦王政已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那天晚上，秦王政在和桓齮討論這次作戰目標和方式，他一時興起，想考驗一下這三個人的才幹，便要近侍將三人找來。

　　他指著內牆上的作戰地圖說：「敵人現占領平陽和宜安兩城，據間報，兵力總計約十萬人，料敵從寬，我們就算它十二萬人，寡人的目標不但要攻佔兩城，而是要全殲趙軍。寡人和桓將軍在內，我們五人分別書出攻擊方式，然後加以比較，看誰的最高明。」

　　三個年輕小將圍聚地圖前面，先看清兩城地形，然後各據一案沉思寫起來。

　　最快繳卷的是李信，最慢的是王賁。秦王政書寫好了也交給桓齮，等五個人的答案都繳起以後，秦王政在桓齮未打開前，先向桓齮說：「寡人的答案不是定案，只能作為參考，將軍實際用兵自有你的考量，我們四人都是不算數的，明白嗎？」

　　「臣遵命。」桓齮開始打開五個絹卷。

　　秦王政、桓齮、蒙恬三人答案相同。

　　「圍平陽，伏擊宜安援軍。」

　　王賁、李信則各自與他們不同。

　　王賁是：「攻宜安，大部兵力在太行山進口排陣待敵。」

　　李信是：「少數兵力猛攻平陽，闕一面，大膽追擊。」

　　秦王政笑著說：「五個人，三種答案，現分別說明構想理由，寡人和桓將軍想法與蒙恬同，就由他代表我們三人說明。」

　　蒙恬首先提出理由：「圍平陽是著眼趙軍指揮中心在該處，郭信必令宜安趙軍來救，因為他們佈陣就是犄角之勢，攻其左，右來救，攻其右，左來救。平陽為趙軍所必救，因此可做到圍點打援，達成全殲效果。」

　　王賁的理由是：「郭信膽小好色，朝中又有兄長郭開為奧援，我軍攻宜安，他必會棄城而逃入太行山區，我軍正好在該處佈陣，以逸待勞，消滅其主力。」

　　李信駁斥王賁的理由說：「這種行動太過冒險，雖然趙軍撤退，太行山是它最好的屏障，但郭信並不一定會利用，假若他慌張而急不擇路地亂走，我軍就會變成守株待兔，可能白辛苦一趟。」

　　秦王政點頭稱好：「還有呢？」

　　「依臣的構想，攻宜安，郭信為了怕分散兵力，絕不會救。而猛攻平陽，露出往太行山區的缺口，郭信必往這方面撤退，我軍可大膽使用伏兵斷其歸路，與追擊部隊合殲趙軍於太行山進口。即使趙軍未如我預期的向太行山撤退，我軍亦可緊隨趙軍後進行追擊，殲敵於女戟附近。」

　　秦王政看看桓齮：「將軍，你有什麼意見？」

　　桓齮笑著說：「真是英雄出少年，聽了他們三個人的構想，再看看他們的年齡，臣不能不服老！」言下之意，感慨甚深。

　　「桓將軍，不必感歎，想將軍在十八、九歲時，不也是叱吒戰場，所向披靡的麼！」秦王政安慰他說。

　　他沉思了一會又說：「寡人、桓將軍和蒙恬的作戰構想，全是中規中矩的正常用兵方式，而王賁則是用險，成則達到全勝的效果，不成就可能達不成全殲的作戰目標。而李信正中有奇，險中求全，不過還是有以己意度敵心的缺點，假若郭信決心守城，我軍重點放在準備追擊，則會犯下逐次使用兵力的錯誤，這是不能不注意到的。」

　　「大王所見甚對。」桓齮等四人異口同聲地說。

　　「桓將軍可將三個構想和帳下有關將領討論一下，找出一個最佳方案來。」秦王政笑著對桓齮說。

　　由這次考試，秦王政對這三個人的用兵個性有了進一步的了解，將來怎麼用他們，也有了基本概念。

　　※※※

　　攻擊發起的前一夜，全軍都進入沉睡，只有少數值更的人和巡邏隊，點綴活動在各處營地。少數燈光亮著，和遠處點點寒星相映。

　　秦王政騎在馬上，由三名小將護隨，他們穿梭在各營地之間，細細氣味這股大戰前夕的寧靜和沉寂。

　　上弦月正沉沒在地平面上，大而紅，帶著血淋淋的顏色，給人的是一種不祥的感覺。

　　北方一顆彗星，拖著長長的尾巴，混身血紅色，似乎是被月光染紅了似的。

　　彗星現北方主刀兵，這場戰爭一開始，今後天下刀兵會不斷，是不是每天都會有彗星出現？

　　秦王政在心中如此想。

　　他也想起對王后的諾言，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他就會回去，如今已三個月到期，戰爭才剛要開始，也許他真要等半年才能回去。

　　蒙武前些日子來曲沃軍中報到，他既然不想主持這場戰爭，也就打發他往王翦軍中去了，這裏有桓齮和楊端和已經足夠。

　　還有三名小將，他要留給桓齮，讓他們建立功勳，也是磨練。而他自己到底是要留下來，還是在攻擊發起前回咸陽去？

　　這場仗必勝無疑，他留在這裏，可以親眼欣賞戰爭的偉大場面，親身體會戰鬥中的忘我及瘋狂，以及勝利後的狂歡和成就感。

　　韓非對他說過，人間最壯觀刺激的是戰爭場面，可惜所付出的代價太大。

　　再過幾天，前些日子和他比劍、賽馬、搶球的那些士卒，有些很快會變成白骨骷髏。人都會死，只是戰爭加速了生到死的過程。

　　成千上萬的年輕人，未經過正常的結婚、生子、衰老，突然間就走入死亡，這是人間莫大的悲刷！也許，為了這個原因，他就不能留下來參加戰鬥，免得感受到這種悲劇氣氛，會消磨他征服天下的壯志，未來批准作戰計劃時會心寒手軟。

　　秦軍有一個不成文的做法，就是禁止用戰鬥兵卒清理戰場。用來掩埋屍體，清理遺物，辦理善後的，全是地方民眾和不能再從事戰鬥的老弱殘兵。

　　他要是留在這裏，就免不掉要看到很多這種慘狀。

　　再有，只要他留下來，無論他是否參與指揮，主要功勞和榮譽按秦法都要歸於他，桓齮可能很少有機會再恢復以前的英名，因為這幾天他常透露倦勤之意，只希望好好打完這場仗就告老退休。

　　這場必勝之戰就成全他吧！名將如美人，不容世間見白頭，桓齮的頭已白，該是讓他悠遊林下的時候了！

　　側面遠處，正有大隊幢幢黑影在移動，馬銜枚，人屏息，只聽得人馬急速行走沙地上發出的沙沙聲。

　　他知道這支人馬是要發動拂曉攻擊，先攻佔敵前哨壁壘，掩護全軍進入攻擊準備位置。

　　想到戰爭，他的血又沸騰起來，難怪老爹常說，他的狼音豺聲表示他和豺狼一樣嗜血，見到血就會瘋狂。以後要切記莫輕開殺戒，否則一開始殺人，連自己都克制不住。老人也老了，良將還可發掘培植，像老人這種良師呢？

　　為了驅散這些雜亂的愁思，他停馬轉頭問隨侍在旁的一名小將說：「你們明天是跟寡人回咸陽，還是留在這裏協助桓將軍？」

　　「大王不參戰了？」三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驚問。

　　「你們認為這場仗的勝算如何？」

　　「百分之百的勝算，必勝無疑！」李信口快，搶著回答。

　　「那就留著讓桓將軍和楊將軍去打吧，」秦王笑著又問：「你們呢？誰願意留下，誰願意隨寡人回咸陽，寡人都不勉強。」

　　「臣離開戰場就像魚離開水，不久就會窒息而死，求大王准臣留下。」又是李信說在前面。

　　多日來，三個年輕人都已建立了深厚感情，其餘兩人明知道留在這裏，未來生死難卜，跟在秦王身邊，將來前途無限，但王賁和蒙恬仍然同聲說：「臣願意留下參戰！」

　　「那也好，這下寡人來前方勞軍，留下的東西真不少！」秦王微笑。

　　第二天清早，桓齮來行宮啟奏：「敵前哨壁壘經我拂曉攻擊，只作輕微抵抗即棄壁而逃，經追擊殲滅過半，其餘退入城中，我軍主力部隊正分批按計劃進入攻擊準備位置。」

　　「桓將軍，這些事你和楊端和自己處理，寡人今天就要帶著三千虎賁軍旗程回咸陽。」

　　「陛下！」桓齮驚詫地喊。

　　「這場戰由你自己好好去打，寡人勞軍任務完成，收韓滅魏，很多事情還在咸陽等著我做。」秦王不在意地說。

　　「陛下！」桓齮這次喊聲充滿感激：「待臣為陛下祖道送行。」

　　「戰爭期間，一切從簡，」秦王指指身後三名小將對桓齮說：「這三個年輕人交給你了。多加愛護，但不要惜用，先以左右尉任職，表現得好，你再自己作主，看要他們做什麼。」

　　他接著命虎賁軍統領準備回咸陽事宜。

　　最後他向隨侍在側的史官說：「記下來──十四年，王至河南勞軍，」然後嚴肅地又對桓齮說：「下面的歷史看你怎麼寫了。」

　　桓齮眼中含滿感激淚水。

　　※※※

　　桓齮這次為他寫下的歷史是：「秦王政十四年，攻趙軍於平陽，取宜安，破之，殺其將軍，桓齮定平陽、武城。」

　　他回到咸陽沒有多久，就接到桓齮的詳細戰果報告，占領五座城市，殲敵十萬。

　　他用的是綜合五個人的作戰構想：先一舉攻佔宜安，郭信果然棄城逃亡，部分人逃往太行山，他則帶著部分人沿汾水北上。他也算準了秦軍會在太行山進口佈下陷阱，自認聰明不上當，但遭到李信三千輕騎兵的攔截，與桓齮親自率領的輕裝部隊的追擊，郭信被殺，三萬人被殲，兩萬餘人投降。楊端和與王賁的攔截部隊則圍殲趙軍萬餘人，其餘逃至太行山區。

　　秦趙軍現對峙於太原及番吾之線。

　　戰報外號附了一張桓齮的告老請退表，薦楊端和自代，並力推王賁、蒙恬和李信為不可多得的將才，在這次戰役中，無論才智勇武都表現極佳，應升為都尉。

　　另呈上檢討表，列上應賞罰名冊。

　　秦王政一一批准。

　　捷報傳來，眾臣朝賀，大擺慶功宴自不必說。

　　但樂極生悲，秦王政的戰勝沉醉猶有餘味時，前線又傳來戰敗消息。這次又是李牧出場，他仍然是以劣勢兵力繞過番吾，與秦軍在番吾西方二十里處進行會戰，以五萬不到兵力，擊潰楊端和十萬大軍，楊端和不得已引軍退至魏境鄴城。

　　趙王遷大喜，命李牧為大將軍，司馬尚為副，沿太原汾水以北地區、閼與、番吾佈防，抵禦秦軍。

　　秦王政有前次大敗的經驗，這次他表現得非常沉著平靜，他真正體會到「勝敗乃兵家常事」的真義。

　　不過他明白，只要有李牧在一天，秦想滅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但只要除掉李牧，滅趙有如囊中取物。

　　他找李斯來商議的結果，結論是：李牧經過這兩次的以少勝多，而且勝的是剛獲全勝的秦軍，他不但是趙王的禦秦長城，也成為趙國家喻戶曉的神話英雄，在番吾、閼與等地區，甚至有民眾為他建了生祠，日夜燒香祝禱他長命百歲。

　　這種情形下想再用間來除去他，一時很難辦到。

　　更嚴重的是，郭開為了這次郭信在平陽被殺，認為秦國太不給他面子，拒絕再和秦國合作，派了幾次使者去見，連他的面都見不到。

　　經過幾次的思考，秦王政決定用兵與用間雙管齊下，同時這段時間先解決韓魏的問題。

　　他採取的步驟是──

　　再征卒二十萬分別增援楊端和及王翦，總計前方可用兵力達四十萬。

　　楊端和軍駐原地鄴城，積極作直接攻趙都邯鄲的準備。

　　王翦率軍十五萬進駐太原，原韓地防務交由韓騰負責，並將韓騰由都尉升為內史。

　　調蒙武回朝，另有任用。

　　秦王政明白，先將兩路圍攻趙國的態勢擺好，除掉李牧以前，他必須忍耐。

第十六章　良將李牧

　　秦王政及王后在南書房接見蒙武夫婦。

　　蒙武在韓地軍中奉召，日夜兼程趕回咸陽，剛回到府中，還未來得及休息，秦王政的使者就到了。

　　在各人行禮完畢就座以後，秦王政帶點歉意地對蒙武夫婦說：「蒙卿夫婦久別團聚，還未細敘別後種種，就將賢伉儷請來，是有點殺風景，但情況緊急，寡人能早一刻見到蒙卿，寡人就早一刻安心。」

　　「陛下如此說，蒙武怎麼擔待得起！」蒙武感激地說：「楊將軍兵敗番吾，臣是知道了，不知陛下緊急召臣，有何差遣？」

　　「寡人想派你去一個地方，擔任一項你曾經擔任過而且做得很好的任務。」談到此秦王含笑止住。

　　蒙武看看妻子齊虹，只見她面有難色。蒙武暗暗奇怪，前次齊虹自動請求要去趙國，這次怎麼突然好像不願意起來。

　　果然秦王政也看出齊虹的神色不對，他轉向她說：「不錯，寡人想派賢伉儷去趙國遊說郭開，表妹有什麼為難之處？」

　　王后和齊虹在一起，常呼她表妹並不稀奇，聽到秦王首次這樣稱她，她不禁身心俱震，有如遭到雷殛。她明白君王口中越甜，內心越毒，這樣稱呼她是要她非賣命不可。

　　她心中有話想說，但是開不了口。

　　蒙武見秦王稱自己妻子表妹，也是膽戰心驚，不知是福是禍，是該高興還是該擔憂。

　　秦王久等不到她的回話，臉上已現出怒意，他終於忍了下去，和言悅色地又問：「表妹前次自動請去，寡人為了你們新婚，不忍破壞你們新婚愉悅，所以不准。如今寡人有請，表妹怎麼為難起來了？」

　　這時齊虹不得不答話，她語詞誠懇地說：「臣妾前後矛盾，難怪大王生疑，實際情形是上次只要調開李牧，臣妾自認不需要經過郭開就可辦到。如今李牧已成為滅趙最大障礙，非置於死地不可，而李牧目下王寵正隆，要除掉他，只有郭開這條路可走，可是郭開──」她又說不下去了。

　　這時一旁久未開口的王后，附耳對秦王說了幾句話，秦王擊案仰天大笑，他說：「這不是正好嗎？」

　　齊虹面有慍色，但不敢說什麼。

　　只有蒙武弄得一頭霧水，坐立難安。

　　王后笑著對齊虹說：「表妹，你和蒙將軍都不是小兒女了，這次結合也是兩人惺惺相惜，英雄識英雄，有什麼不能讓他知道的事？你不願說，讓我來幫你說。」

　　「表妹！」齊虹想制止王后，但秦王政在座，不是撒嬌的時機。

　　「其實也沒什麼，」王后對著蒙武說：「郭開一直垂涎於表妹，他們雖從小認識，郭家和她姑丈家也是世代通家之好，但表妹一直討厭他人品猥瑣，從不假以顏色。只是他死纏活賴始終不死心，直到表妹嫁人──」

　　齊虹在旁不斷用眼神祈求王后別再說下去，王后也只能說到此為止。

　　「這對工作不是更為有利嗎？」秦王政目光注視著蒙武說。

　　就在蒙武要答話時，忽然有近侍來奏：「燕太子丹求見！現在在偏殿等候。」

　　「告訴他寡人正在議事，沒有時間見他！」秦王政皺了皺眉頭說。

　　「奴婢已對他說過，但他堅持要見。」近侍又稟奏說。

　　「有什麼事，大王就出去接見一下，臣妾可以陪表妹夫婦聊天等著你回來。」

　　「不見就是不見！」秦王政在蒙武夫婦那裏所積蓄的怒氣，藉機發洩出來，他對王后說：「你不知道這個人多討厭！他仗著他父王和先王那段交情，憑藉寡人和他幼時在邯鄲相處過一段時間，整天纏著我要對不侵燕提出保證，口頭不行還要書諸文字，寡人真給他弄得煩死了！而且每次說見就一定要見，好像寡人是他家奴婢一樣。」

　　他越說越火，當他看到近侍猶跪伏在地等候答覆時，他大聲叱喝說：「你沒聽見寡人的說話嗎？不見，要他滾！」

　　近侍嚇得臉色蒼白地退出，相信他也不會給燕太子丹好臉色看。

　　「其實你應該接見他，安撫他幾句，」王后委婉地勸諫：「秦國少一個敵國，攻趙也比較容易些。」

　　「不知為什麼，寡人一見到他就煩，任何事都談不上來！」

　　蒙武夫婦看到秦王政發脾氣，有點驚惶不知所措。他這種反常的反應只有王后心裏明白，可是不能說出來。

　　秦王政對邯鄲的童年回憶是兩極化的。他懷念和她兩小無猜攜手同遊的時光，也忘不了那段日子裏所遭的侮辱創傷。到如今，他還常在夢中和那些惡少打架，每次都是驚懼地哭叫流著冷汗嚇醒過來。任何強者在噩夢中都是如此脆弱！他總是像個受驚的幼兒，鑽進她的懷裏尋求撫慰。

　　她懷疑，秦王政從不留任何姬妾過夜，是否和這有關？他不願這些女人見到他這副孤獨無依的軟弱相。

　　每次他神定以後都會咬牙切齒地說，等到他征服趙國回到邯鄲，他要好好算這筆帳，另加那些貴婦人對他母親所有的欺凌！

　　燕太子丹是否知道，他每次來都會勾其他的噩夢，以及那些噩夢似的回憶？

　　蒙武夫婦見秦王政發怒，不敢再逆批龍鱗，只有主動答應。齊虹無奈地說：「大王差遣，雖赴湯蹈火臣妾也不敢辭！」

　　「蒙卿不方便去，」秦王政突然又改變主意：「因為蒙卿自從完成聯齊任務後，縱橫外交之才已名滿天下，此去目標太大。」

　　「臣一切聽大王差遣，在咸陽稍待幾天，臣就回去韓地軍中。」蒙武一千個震驚，一萬個無奈，可是不能表露出來。

　　「表妹聰敏過人，加上邯鄲是她生長舊地，關係又多又好，蒙卿不必擔心。」秦王政此時面色已變得和悅：「你也不必回軍中，留在朝中主持間趙的事，這樣你們夫妻可以一直有聯絡。」

　　「臣妾做事，臣倒是放一百廿個心的。」蒙武擠出微笑回答。

　　秦王政突然像想起什麼似的，笑著對齊虹說：「寡人恭喜你有個這樣好的丈夫，其他不說，就憑他生平不二色的操守，就不知羨殺多少王室金枝玉葉。當年他先妻過世，王堂姊長公主託寡人暗示，有意下嫁，他都以居喪心情不好拒絕了，最後還是由表妹你得到，你真是福氣好！」

　　「臣妾這次去趙若有不測，長公主仍然可以下嫁，」齊虹故作大方地笑著說：「不然臣妾願意退居側室。」

　　蒙武不敢插嘴，幸虧王后在一旁打圓場，她笑著說：「你們還要談間趙的事，不要節外生枝！」

　　接下去他們討論了一些行動細節，蒙武夫婦拜辭。

　　深夜，廷尉李斯來報，燕太子丹已逃出咸陽，往函谷關方向輕僕簡從而去，現在追緝中。

　　「不要管他，」秦王政想了想對李斯說：「讓他去！」

　　※※※

　　蒙武夫婦回到府中，途中車上，齊虹始終神色淒然，不發一語。

　　蒙武這次回來，原本是久別勝新婚，加上他平日待下人寬厚，府中上下充滿歡欣氣氛，這樣一來，兩人的心情就像在暮春三月突然掉到冰窖似的，心寒而無奈。

　　侍女們不需齊虹的吩咐，就將臥室佈置得像新婚洞房一樣，新紅色錦被，新琉璃吊燈，一切擺飾全用他們新婚當天用的，而且排的位置都絲毫不差。

　　更可愛的是，她們還點上一對大紅蠟燭，几案上擺著兩副象牙箸、銀壺玉杯、銀調羹，上面都貼著「小別勝新婚」的紅絹剪成字樣。

　　齊虹見到這種場面，忍不住噗哧笑了，她說：「都是你平日慣壞了她們，膽敢調侃起我們來了！」

　　「冰河終於解凍，」蒙武歡欣地說：「她們不能說沒有功勞！」

　　齊虹要侍女送上小菜退出後，她親手將玉杯注滿了酒，舉杯長歎一口氣說：「侍女們不知內情，個個歡天喜地，怎知道小別新婚酒竟又成了離別酒，武郎，乾！」

　　兩人碰乾了，齊虹正色地說：「郭開貪財好色，賤妾此去，前途難測，尤其他知道我已嫁給了你！」

　　「夫人不必太過擔心，既然主上留我在咸陽主持這件事，我們會聯絡不斷，彼此的安危和行動都會很清楚。」蒙武安慰她說。

　　「再喝一杯！」齊虹又舉杯敬蒙武：「相信我，即使是死，我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

　　蒙武聽到她這樣說，臉上顯出一片悲傷，換成他沉思起來，室內空氣變得很僵。

　　「真的，不要以賤妾為念，」她又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秦王明知道我和郭開的這種複雜關係，偏偏要逼我去，要不是王后一再向我解釋，長公主的事已成過去，我真會懷疑，秦王是否為了他堂姊，有意將我往虎口裏送！」

　　「你怎麼這樣說？」蒙武不得不開口說話：「別說那個長公主又老又醜，就是美若天仙的幼公主，蒙武說不動心就不動心！」

　　「長公主醜？」她不禁笑起來：「騙別人可以，別忘了我經常和她在王后那裏見面，雖然談不上美若天仙，比我可有女人味得多！」

　　「美醜本來就是件樂山樂水因人而異的事，喜歡就是美，不喜歡就是醜，就拿長公主來說，別人說她嚴肅端莊，氣度雍容，在我眼中卻是一派做作，見了就想吐！」

　　「不要背後將人家說得這樣不值一文錢。」齊虹格格地笑起來，又敬了蒙武一杯酒。

　　但女人情緒說變就變，她喝下這杯酒後，突然神色變得悲起，帶點哽咽地說：「武郎，你要相信我，到趙國真要有什麼，我不會對不起你，我寧願選擇──」

　　她「死」字未說出口，蒙武已將她擁入懷裏，用手蒙住了她的嘴。他另一隻手輕撫著她的秀髮，口中喃喃說：「不要說死，為主上，為秦國，你不管受多大委屈都得活下去。西施為了越國，可以獻身吳王夫差，范蠡日後對她一樣敬愛。」

　　「我沒有西施那麼堅忍，」她倒在他懷裏，淚如泉湧：「再說秦國不是我的祖國，秦王也不是我的主上，你生在秦國，也許可以將秦國當成祖國，你受秦王知遇，也許應該認為他是你的主上。但我不是，我被迫為秦作間，出賣祖國這多年，我已經恨死了秦國侵略成性，秦王當然也包括在內。」

　　蒙武一時語塞，只能用嘴吻乾她的眼淚，卻不知越吻越多。

　　「我是為了你，武郎，我願意被迫做我不願做的事，完全是為了你！」她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說。

　　「為了天下人，」他在她耳邊親吻著說：「為了天下萬世太平，百姓永不再受戰爭之苦！」

　　「好吧，我會盡量用你的話來蒙騙自己。」她深情地注視著他，深深歎了一口氣：「但我內心還是知道是為了你！」

　　「我相信，你肯這樣做完全是為了我。」蒙武也變得情緒衝動起來。

　　他將她抱扶成為長跪姿勢，舉杯向天說：「願上帝和列祖列宗明鑒，我蒙武發誓，無論如何情況下，我都不會負齊虹吾妻！」

　　他們緊緊擁抱，半晌，蒙武突然說：「你既然不願到趙國去，我們去向主上告病。」

　　「他不會答應的。」她搖搖頭。

　　「我們棄職出走！」

　　「他不會放過我們的，你到現在還不了解他的性格？順他，他會當你是稀珍異寶，愛惜唯恐不及；逆他，他會視之若寇仇，不徹底毀殺，絕不甘休。」

　　蒙武亦不禁惘然。

　　「不要想那樣多了，我只要你答應無論聽到什麼傳言都要相信我！」

　　「我會的，我剛才不是發過誓了嗎？」

　　「那你還在想什麼？」

　　「我在想，天下太平後，我想像范蠡一樣，帶你到一處山明水秀的湖邊──不，也許海邊更好──隱居起來──」

　　「那還是很久以後的事，眼前我們只有十天的假期，還不趕快享受！」她格格輕笑。

　　他接連兩揮，熄滅了兩根紅燭火。

　　※※※

　　齊虹抵達邯鄲，住進姑媽──亦就是公孫玉舅媽──家。

　　她發現到，離開邯鄲十多年，邯鄲的變化真大！新的巨宅高樓紛紛建起，有如雨後春筍；廿多年來未直接遭到戰火的蹂躪，新生一代早已忘了戰爭是怎麼回事，但邊境上不時傳來的戰爭消息，促使這些年輕人有了「不知明天」的頹廢，他們信奉的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信條。

　　有能力賺錢或貪污搜刮的巨賈顯要，拚命想法子賺錢搜刮，得到的錢有的在窮鄉僻野另用姓名購置產業，準備趙國亡國，就躲到鄉間養老。

　　有的怕國內不可靠，就到國外置產。其中部分人認為齊國和秦國一向友好，秦軍不會打到那裏去，紛紛到齊國買鹽田，投資礦產。部分人覺得齊國人畏戰，將來趙亡以後，秦軍順勢就可輕易滅齊，所以齊國並不可靠，而楚國強大，民性強悍，兵強馬壯，可與強秦一拼。因此他們又將用盡各種惡劣手段搜刮來的錢，轉投資到楚國的土地、木材和礦產上。

　　他們人在趙國，心早就放在齊楚，一心只打算怎麼亡國，亡國後該怎麼辦，卻從未想趙國仍然完整，只要在上者不貪污要錢，武將不貪生怕死，大商巨賈不囤積居奇，操縱市場，不投機炒地及壟斷土地，使得農村破產，貧者連食糟糠都求之不得，趙國仍然是有希望與秦一決雌雄的。

　　因此，李牧連破秦軍，並沒有給這些人帶來真的信心和振奮，潛意識他們還討厭李牧，因為他擾亂了他們的移民計劃，在將資金轉出去的時候，又會多一份考慮。而且趙國要是不亡，豈不是顯得他們以前的高瞻遠矚都是唬人和嚇唬自己的，豈不是會突顯他們的愚蠢？

　　所以，趙國民眾將李牧看作是英雄，是上天派來救趙國的神人，而在這些人眼中，李牧只不過是一時僥倖，突擊冒險，戰敗了永不可敗的秦軍，他實際上只是一隻奮臂擋車的螳螂。

　　齊虹也發現到，時隔十多年，邯鄲仍有它一些毫未改變的規律。

　　富者越富，窮者越窮。

　　貧民窟依然骯髒雜亂，範圍依然愈來愈大。

　　傷殘士兵仍然流浪街頭乞討，只是其中參加過長期之戰的都已白髮蒼蒼，近三十年來的日子，不知他們怎麼活過來的。

　　大戶人家的聲色犬馬、絲竹笙歌，市井的燈紅酒綠、尋歡買醉，夜夜處處，不夜的邯鄲依舊。

　　尤其是趙王遷登基以後，他母親原為歌伎，他血管裏流著母親音樂的血液，他不但喜歡音樂，而且是深通音律，譜曲填詞，所得新作，莫不在邯鄲家家傳歌，隨之傳遍天下。

　　君子德風，小人德草，風吹草偃，上行下必效，趙王喜歡音律聲色，趙國朝野上下也就莫不嗜聲色若狂。

　　大敵當前，除了前方士卒外，全國聽不到抗秦的言論和呼聲，滿耳都是淒涼的趙曲和靡靡亡國之音的鄭風。

　　齊虹看到這些情形，心裏非常矛盾。她預測這次任務不會太困難，威脅利誘，向郭開提出秦王的保證，亡趙後會給他優於現在的待遇和官職，郭開應該會很快就範。但她也為趙國難過，這裏到底是她生長的地方，她對趙國，尤其是邯鄲，真有一種難言的深厚感情，何況趙齊唇齒相倚，唇破齒寒，接下去就是齊國──她的祖國！

　　齊虹在邯鄲拜訪了親友故舊，連絡上原先珠寶店的舊屬，這一趟下來就是兩個多月去掉了。

　　只有兩個最主要的人她沒見──

　　郭開，她等著他得到消息來找她。

　　趙悅，這位秦王臨行前交代的趙國地下領袖，非必要她不想驚動他。他太老了，託他辦事，他一定會交代底下，這樣太過招搖，驚動太多的人。

　　果然，有一天，郭開托她姑父帶信，說是她來邯鄲兩個多月都不去看看他，是否忘了故人？

　　※※※

　　郭開為了表示權勢和財富，有意在大廳接見齊虹。

　　齊虹只是帶了一婢一僕，乘著雙駕安車來訪，他卻開正門迎接，護衛兵卒由大門一直排到大廳階下，整整好幾百人。

　　容納得下百餘席案的大廳，粗梁巨柱，雕刻精緻，四周牆壁上更畫著巨幅的壁畫，全是出自名家手筆。

　　席案四周壁邊全擺著奇花異草，遠遠看去一片翠綠，就像置身於花園當中。

　　廳中盡頭今天只放了兩副席案，顯然他將她當作最親密的貴賓，不想找其他人作陪。可是在廳中伺候的男僕超過十人，排列在他身後的燕瘦環肥佳麗不下二十餘人，個個都錦衣繡袍，盛妝全飾，擺明是向她示威的。

　　分賓主坐下之後，十幾年不見，免不了要互相仔細打量。

　　郭開十幾年來，官做得更大了，如今身居上大夫御史之職，但因陪趙王吃喝玩樂，隨時都伴隨君王，趙王對他言聽計從，實權超過丞相。

　　可是他那副尊容卻一點都沒有長進：尖頭鼠目，猴腮豬嘴，下巴戽斗向前突出，身高不滿六尺，卻裝出一副巨人相，說話都是眼看著天不可一世的模樣，三十五、六歲的人，卻表現得老氣橫秋。

　　「賢妹來邯鄲兩個多月了，為什麼都不來看看愚兄？」他首先責難。

　　「小妹的意思是先處理好一些雜務，然後專程拜訪，想不到兄長先見召了，我這不是已奉召來了麼？」有事求人，她心中作嘔，表面上卻不能不笑。

　　「聽說你嫁了一個好丈夫。」郭開語其中嫉妒多於恭賀。

　　「唉，談不上好壞，」齊虹歎了一口氣，裝出一副受委屈的可憐相：「表面上再好，性情不合，說什麼也是假的。」

　　「所以你就到邯鄲散心來了？」郭開眼睛發亮，似乎閃爍著無窮希望。

　　齊虹看了，心裏感到高興，看樣子他對她猶未忘情，男人就是這麼賤，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

　　她故意看看他身後排列的二十多個女人，中間的確有幾個稱得上麗質天生，天香國色，而且年紀又輕，不會超過二十歲，她這個三十多歲已嫁過兩次的半老女人真是無法與之相比。但他的目光卻一直停留在她臉上，似乎要將她活剝生吞，對後面那些女人卻不屑一顧。

　　「賢妹不必看了，都是些庸脂俗粉。」他半是客氣地說。誰知他這一說竟引起身後這些女人的抗議，有人小聲咕噥，也有人嘰嘰喳喳地當著客人面議論起來。

　　他這句話像是頑童用棍子捅翻了蜂窩，照情形看來，他對這些女人也不是駕御得很好。

　　她不明白趙王遷看上他那一點，竟如此寵信他。趙王是天下聞名的美男子，琴棋書畫，跑馬射箭，樣樣精通，可說是每個趙國少女的夢中情人，偏偏喜歡一天到晚和這樣醜陋的男人混在一起，真是不可思議，也許他是想利用郭開的醜更為突顯他自己的美吧！

　　這些女人的嘀咕嘈雜，使得齊虹不得不轉移視線，改變話題。她指著廳內周圍的那些奇花異果說：「時值嚴冬，兄長還能找到這多長綠花樹，真是難得！」

　　她這樣說不打緊，只見郭開仰首哈哈大笑，身後那些女人也以袖掩唇竊笑。

　　「我說錯話了嗎？」齊虹不解地問。

　　「虧你還是珠寶世家，連這些人造花草都看不出來。」郭開又是一陣大笑。

　　齊虹起身仔細一看，這些盆栽除了幾顆冬青以外，的確全是些人造物。它們以金做枝幹，外包綠色絲絹，花葉有的竟是翡翠和紅藍寶石點綴而成，其中更雜有五尺高的完美珊瑚樹。

　　「手工之巧，連我這個珠寶世家的人也要歎大開眼界！」齊虹衷心讚美：「出自哪位巧匠之手？」

　　「中原工匠都做不出來，乃是來自西域的禮品。西方沙漠很難看到綠色，他們喜歡用人造花草點綴篷幕，不過像這樣貴重的卻不多。」郭開得意地說。

　　齊虹回座，正在為難，今天這種場面如何談到正題，不如改日再來。只見一名總管模樣的家人，匆忙地走進來，附耳對郭開輕言了幾句，郭開皺著眉頭聽完，坐著對齊虹說：「剛才是大王使者來過，傳話愚兄今晚進宮，大王要賜宴前方回來的軍使，要我作陪。」郭開語話中掩蓋不住他的得意。

　　「那我改日再來吧。」齊虹想乘機告辭。

　　「那怎麼成！賢妹難得來，多年不見，我們應該有番暢談，大王的宴會酉時才會開始──」

　　他還未說完話，那名總管又進來報告，大概又是有什麼人求見。

　　「今天不見客！」郭開看了看齊虹說：「賢妹，我們另外找地方談！」

　　※※※

　　在郭開專供機密議事的密室裏，室內只有他們兩個人，郭開並不笨，他明白齊虹肯一召即來，一定有事要和他談，而且他也知道什麼時候該擺場面給她看，什麼時候該談論正事。

　　密室同樣是設備精緻，和他的人一樣，華貴卻帶著俗氣。

　　「今天我來，半是奉召，半是為了有點事要和兄長商談。」齊虹在坐下後開門見山地說。

　　「愚兄人雖長得醜，但心生得玲瓏，否則怎麼會得到大王如此寵信？我知道你來一定有要事。」郭開笑得很得意。

　　「我奉秦王命和你商談。」齊虹熟知郭開的個性，她不直接點破，他不知又會拖到什麼時候。

　　果然，郭開嚇得全身一震，他支吾地說道：「你剛才不是說和妹婿相處不太好，到邯鄲來是散散心麼？」

　　「和夫婿處不好來散心是真的，奉秦王命來談事也不假。」齊虹嬌笑地說。

　　不知為什麼，從小到大，郭開只要看到她這種嬌笑，就會看得發呆、喪魂落起。好久他才定過神來，奸笑著說：「趙秦現處於交戰狀態，我身為趙國大臣，你不怕我將你抓起來？」

　　「你不敢，」她仍然保持微笑：「你也捨不得！」

　　「嗯，不是不敢，是捨不得。」他的眼神中混合著愛和欲。

　　「捨不得也是不敢，」她糾正他說：「別忘了你拿了秦王多少好處！」

　　「好處，嗯，好處。」郭開有點不安：「說吧！這次秦王找我有什麼事？」

　　「除掉李牧！」

　　「像上次那樣調開他？」

　　「上次調開，這次不又來了？想辦法斬草除根地殺掉他！」

　　「事情太難，恐怕辦不到。」郭開習慣性地抓頭。

　　他抓頭的動作使她不禁回憶到兒時。郭開小時是癩痢頭，癢起來就拚命抓，總是抓得頭上膿血淋漓，說有多噁心就有多噁心。但偏偏老是喜歡纏著她，時時跟在她後面。

　　「以你在趙王面前的寵信，這件事並不是辦不到，而是看你肯不肯盡力。」她是在奉承他，一半說的也是真話。

　　得到自己心儀已久的女人稱讚，在男人來說是最值得驕傲的事，郭開心癢難抓，只得又抓頭。

　　「頭上還長得有東西？」齊虹裝得關心地問。

　　「哦，沒有，沒有，」郭開笑得像兒時般尷尬：「早就好了，早就好了！」

　　「怎麼樣？」她又追問。

　　「嗯──」他沉吟著：「趙人視他為神明，趙王待他如擎天棟樑，短期間動不了他。而且前次告他私自徵稅，稅收不繳國庫，這次他出馬是趙王答應他，戰區內的稅由他統籌統收，全撥作軍費和民政補貼之用。趙王也派人查過，李牧的確廉潔，身無餘錢，家無私產，連七十多歲的老母都由經商的長兄在奉養，他本身妻子早亡，沒留下兒女，他也未再娶，像這種毫無牽掛、又臭又硬的傢伙，實在是個蒼蠅都無縫可鑽的鐵蛋！」

　　「那小妹只有回咸陽了，兄長都沒有辦法，別人想必更沒有辦法了，小妹現在告辭。」齊虹作勢行禮要走。

　　「慢著，慢著，」郭開連忙阻止她：「再難的事總是有辦法可想的，賢妹先回座，從長計議！」

　　她坐下來，兩眼注視著他，等他說話。

　　「秦王給我什麼好處？」他認真地說。

　　「只要事成，隨君開價！」

　　「財物我已不感興趣，目前我已夠多。」

　　「亡趙以後裂土封你，官位必在你如今之上。」

　　「那是以後的事，再說裂土而封，只是說說罷了，秦國本身將軍建功，如今都不封了。」

　　「亡趙後保證你和你家族、門人，以及一切與你有關的人之生命財產安全。」

　　「這是不花錢的保證，」郭開譏諷地哈哈大笑：「趙國只要有李牧在，秦滅不了趙，再過幾年，秦只怕會被趙所滅。」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李牧手上還另有法寶？」齊虹大吃一驚地問。

　　「不告訴你，事關國家機密。」郭開半真半假地說。

　　「那多談無益，小妹只有告辭了。」

　　「等等，等等，」他急忙阻止：「老實告訴你也沒有關係，李牧正計劃訓練一批職業武士作為統軍骨幹，三年以後趙國軍隊的戰力，要教天下人刮目相看！」

　　「別扯這樣遠了！說說你的條件。」齊虹聽了他的話，心裏又矛盾起來──李牧是良將，她這樣陷害他，日後良心如何得安？

　　「第一，給我時間！」

　　「多少時間？」

　　「很難說，至少三年。」郭開比了比手指頭。

　　「至少三年？為李牧訓練出一批人亡秦國？」

　　「短期間實在沒有辦法，要想徹底除掉他，只有讓他意圖謀反，這要慢慢搜集證據──也許說製造證據比較恰當些──慢慢在趙王跟前進言，才能有效，否則趙王懷疑到我，結果適得其反。」郭開不慌不忙，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

　　「越快越好，最多三年。」齊虹想到秦王政說在韓魏有事，多耽擱一點時間應該沒有關係：「還有第二呢？」

　　「賢妹住進我府中來，遇事也好就近商量。」郭開色迷迷地說：「而且事成以後要答應我──」

　　「這不可能的。」齊虹一口回絕。

　　「那我們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他的態度突然變得強硬。

　　齊虹懷疑地看著他，這不像他平日死纏活賴的作風，她想翻臉，但一想想除去李牧，也只有他幫得上忙，她只好委婉地說：「我住在姑媽家還不是一樣。」

　　「那才不一樣呢！」他笑著說，小時候賊頭賊腦的樣子又出現了：「住我這裏，我天天可以看到賢妹，辦起事來會快些，否則我事多，說不定就忘記了。」

　　她再一想，住在她姑媽那裏太久，是會引人懷疑；住到他這裏來，只要自己留意，他也不敢怎樣，身邊卻聽到他又在說：「我不敢冒犯賢妹的，我會收拾一個別院安頓你，你可以帶自己的傭人侍女來，三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住得舒服一點比較好。但事成以後，你得──」

　　「好，我答應，同時也感謝你的操心，」她勉強微笑說：「但我不希望待這樣久，你要盡快，還有什麼條件？」

　　「沒有了。」

　　「真的沒有了？」

　　「當然秦王答應我的那些條件，還是要保留的。」他賊嘻嘻地笑著說。

　　接著他們交換了一些消息，討論了行事細節。

　　齊虹留下吃了晚飯才回，約定第二天就搬進郭開府中。

　　※※※

　　在這段時間，秦王政並未閒著。

　　得到蒙武轉報的趙國情報後，對等待三年的時間，他一開始也是不耐煩。他命楊端和與王翦兩面發動攻擊，全遭到李牧巧妙的擊退，而且用的都是極弱勢的兵力。

　　秦軍想找趙軍主力會戰，就是難以找到，一個不留神，李牧的部隊卻突然集中，殲滅了秦軍的小部隊。他用起兵來真如《孫武兵法》上所言──如常山之蛇，擊首則尾至，擊其尾則首至，擊身則首尾俱至。

　　趙軍旗兵更是飄忽，急速無定，防不勝防，連最善用敵後突擊戰術的李信也大感頭痛。李信如今已是王翦麾下的騎兵都尉，率領三萬輕重騎兵，但遇到李牧神出鬼沒的騎兵運用，他也是一籌莫展。

　　這些和趙軍接戰多年的秦軍老將，也全都奇怪起來，原來怯懦、行動緩慢、動不動就整批投降的趙軍，在李牧的指揮下竟脫胎換骨地完全變了！不但個個驍勇善戰，而且都寧死不降了。

　　更可怕的是，李牧將邊境上的農民都組織起來，每隔段距離就設置一座烽火台，事先規定好的信號不但能報告有敵入侵，而且連敵軍的兵種和兵力，都能以烽火的種類和數目報告得清楚確實。只要秦軍有任何行動，李牧就能很快發現敵蹤。

　　秦軍只要一進入趙境，就像進入泥淖一樣，隨時會遭到民兵的攻擊，其中甚至有很多老人、兒童和婦女，水源遭放毒更是常有的事。以前秦軍喜歡到趙境作戰，因為趙國民間普遍較富裕，攻佔以後可以飽掠一番，如今進入趙境，隨時有遭到襲擊和中毒的可能，秦軍人人視趙境為鬼域。

　　連次遭到挫折的結果，秦王政只有下令停止攻擊，耐心等待齊虹的成果──除掉李牧。

　　但他並沒完全閒著。

　　十六年九月，秦發兵接收韓南陽地區，將這個地區改成諸縣，正式成為秦國的一部分，男子全編成年籍冊，抽丁至秦軍服役。

　　十六年十月，魏王在秦軍的壓迫下獻出雍地，秦置為酈邑。

　　十七年，內史韓騰攻韓，俘虜韓王安，整個滅了韓國，將所有領土收為穎川郡。

　　這一年秦國內部也發生了幾件大事──

　　首先是關中地區大地震，百姓傷亡甚重，財產損失無法計算。

　　接下來是令秦國朝野上下都敬愛的華陽太后去世，當然最傷心的是王太后，她們平日處得就跟母女一樣，沒有華陽太后的提攜，她和秦王政就沒有今天。

　　但華陽太后的死，秦王政卻沒有太大的傷悲，他的注意全被國事所吸引。

　　他按照祖制讓華陽太后的遺體和孝文王合葬，原先築陵的時候，早就為他們預留了那個位置。葬禮之盛大，各國派代表哀悼，更是不在話下，尤其是韓王安還為她披麻帶孝，行孫輩禮，被俘君王命運如此，也無話可說了。

　　接著是更大的災害，秦國全境都遭到蝗蟲的襲擊，很多地區剛要成熟的麥子全被啃食一空。蝗蟲來時，烏雲似的遮蔽天日，啃食莊稼草木的聲音有如萬千架織布機，但在轉移目標飛走時，整個大地就沒有留下一點綠色，莊稼草葉全都一掃而空。

　　今年的饑荒是鬧定了！

　　不過，他和王后並不是完全沒有喜事，十二月他們生了個兒子，取名為胡亥。

　　當然最痛苦的還是蒙武。齊虹為了工作，不得不進入狼窩，時時與垂涎她已久的色狼為伴，而且時時有謠言傳來，齊虹和郭開常常成雙作對的出入，參加各種宴會。由於郭開沒有正室，要是招待宗室顯貴夫婦同時參加的宴會，齊虹還代行女主人的角色。

　　不過，唯一使他安慰的是，他們之間書信往來還是不斷，除了情報資料以外，齊虹和他也以詩來表示對對方的思念。

　　他在今年春天，就曾寫了這樣一首詩給她──

　　-

　　渭上冰解，

　　陌間花開，

　　千思百問，

　　卿何時歸？

　　-

　　所得到她的答覆是──

　　-

　　子規夜啼，

　　日日思歸，

　　雪山阻隔，

　　君且勿催！

　　-

　　這樣一來，李牧不除，她真的沒有歸期了。

　　他和秦王政一樣，焦急地等著事情的發生，不過秦王政是為了征服，他卻是為了愛情。

　　十七年年底，他們等待的事終於發生了。

　　※※※

　　宮外下著大雪，室內未生火，寒冷的程度比室外好不了多少。

　　修長儒雅的李牧，全身甲冑危坐在正中席案上，他的一雙臥蠶眉緊皺，單鳳眼微閉，陷入了沉思。他剛接到趙王的詔命，召他和副將司馬尚回朝任職，將軍和副將職務由趙蔥及顏聚接替，人已在途中，先命李牧準備交接事宜。

　　左側席案上坐的是副將司馬尚，他容顏蒼老，頭髮花白，中等身材，乃是位身經百戰的老將，曾參加過長期之役。他此時也是神色倉惶，拿不定主意的樣子。

　　在側坐的則是一名年輕裨將，乃趙名將廉頗的兒子廉越，他生得一張國字臉，隆鼻海口，如今是滿臉充滿憤慨。

　　「數年經營，廢於一旦。」李牧撫摸著三綹清鬚，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末將早對將軍建議過，要提防郭開這個小人，必要時也可用點錢財敷衍一下。」司馬尚哭喪著臉說。

　　「現在說這些已沒有用了，司馬將軍，郭開富可敵國，我們怎樣送，也滿足不了他，」李牧笑著安慰他說：「再說我們徵收的都是民脂民膏，用在國防抗秦上是應該的，怎麼可以用來填郭開那人永遠填不滿的貪婪之洞！」

　　廉越接著聲如洪鐘地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郭開誣告我們造反，我們就真的反了吧！相信全軍士卒和戰區百姓都會擁戴將軍的！」

　　「那怎麼可以？這豈不是弄假成真，反而給郭開誣中了嗎？」李牧搖搖頭。

　　「這些年來，將軍一直表現忠誠，為什麼主上還是會聽信郭開那個小人的讒言？」司馬尚沮喪地說。

　　「莫提那個昏君了，整日醉生夢死，聲色犬馬，狂歡徹夜，什麼時候來過戰區，看看士卒和民間的勞累疾苦！」廉越氣憤填膺地吼著說。

　　「廉越，不要這樣說主上，」李牧苦笑了笑：「所謂簷水日滴，階石為穿，屋簷滴下的雨水雖然無力，但天長日久，階石仍然會滴成孔洞，何況郭開日夜都陪侍主上，進讒言的機會太多了，主上怎麼能不信？再加上那位趙悅老先生，不知為什麼幫我的倒忙，發動邯鄲市井人物、戰區百姓為我請願，說我功勞太大，武安君已不夠，應該封侯裂土，增食邑為二十萬戶！」

　　「趙悅到底是好意還是惡意？」司馬尚問。

　　「管他是好意還是惡意，總之害慘了我們！」廉越粗聲粗平地插口。

　　「商人無祖國，利之所在就是他們的安身立命之所；市井豪俠更是無祖國，只要能生存，隨處都是依附寄生的地方。趙悅是秦王政的養外祖父，他想將他的地下勢力滲透天下。有這兩個原因，當然他會幫秦國的忙。」

　　「我曾建議將軍注意來自秦國的那個女間。」司馬尚歎口氣說：「將軍總認為自己行事光明磊落，不怕一切妖魔鬼怪，想不到還是栽在她和郭開手上。」

　　「我不是沒有注意，」李牧帶點歉意地對司馬尚說：「只是無法抵抗。每次我回朝述職，我都會暗示明告地提醒主上，眾口鑠金，曾母雖賢，連聞三次曾參殺人，也會棄織奪窗而逃。何況主上對臣之知，不如曾母知子深，而會進讒的絕不止三人，也不會止於三次。」

　　「結果仍然如此！」司馬尚搖頭。

　　「將軍準備如何做？」廉越問：「趙蔥和顏聚幾天內就會抵達。」

　　「傳令下去各軍準備交接沒有？」李牧問廉越。

　　「今天上午已傳令下去了，」廉越回答：「只是軍心似乎有點不穩。」

　　「主帥交替，士卒情緒浮動，這也是人之常情，」李牧笑著說：「我以前在邊塞守關，遭讒調開，最後還不是復起？前次封武安君調右丞相，也是明升暗降，奪我兵權，但到秦軍入侵時，不是還要用到我嗎？」

　　「這次可不一樣，」廉越說：「據末將得到的消息，郭開想置將軍於死地，兵權一交出就會收押，罪名就是謀反！」

　　「我李牧十六歲以良家子從軍，身經百戰，受輕重傷不下二十次，如今行年五十有一，老母年前去世，孑然一身，家無恆產，身無長物，我造反是為了誰？」李牧大笑，笑聲充滿淒涼。

　　室內三人皆無話可說，陷入沉默。

　　突然中軍來報：「全軍旅尉以上領軍二百餘人，正在中庭等候接見。」

　　「也好，省得我一一前往辭行。」李牧皺皺眉頭說。

　　※※※

　　天下著鵝毛大雪，地為厚厚的冰雪所積封，番吾城整個是白茫茫一片。

　　兩百多位李牧軍將領，身披重甲，全跪倒在中庭雪地上，每人口鼻所吐出的熱氣，和天上飄著的雪花相映。他們全都沉默不語，臉上充滿了憤恨和堅決。

　　李牧剛踏進中庭，這些人突然發聲，就像迅雷一樣驚人。他們異口同聲地說：「請將軍不要中計，繼續領導我們！」

　　「各位弟兄請起，軍中換將乃是常事，為何要看得如此嚴重？」李牧勉強擠出微笑：「只要抗秦保國，誰當主將來領導各位，不都是一樣？」

　　經李牧這一說，眾人群中嘈雜起來。

　　「將軍忠心耿耿卻屢次遭讒，這次不能再上當了！」有人大聲吼著。

　　「說我們謀反，我們就真的造反，殺進邯鄲，砍下郭開那個奸賊的狗頭！」也有人高聲喊叫。

　　「將軍不要上當！」更多的人齊聲高呼。「昏君奸賊不害死你絕不罷休！你自己不打緊，趙國還要靠何人？」

　　「將軍繼續領導我們！不要接受亂命！」眾人幾乎是同口一聲。

　　李牧做手勢要大家靜下來，他用充滿感情的語氣說：「各位同生死共患難的弟兄，李牧知道各位是愛護我，但我們要是真的抗命，豈不是正中了奸人的陰謀？我李牧行事一直磊落，丹心更可坦對天日，各位不要為了一時衝動，使全軍蒙羞，也為李牧帶來平生的污點！」

　　這時人群中有人站起，李牧一看，正是騎卒都尉趙敢，他是宗室，算起來還是趙王遷同高祖的旁支哥哥。年齡三十不到，長得龍眉鳳眼，一看就發現得到他的王室血統。

　　將趙國邊區變成秦軍泥淖，十之八九都是他的功勞，他不但英勇，而且足智多謀，乃是李牧軍將領中的人望領袖。他此時侃侃而談。

　　「將軍聽從趙王亂命，不是利國而是誤國，不是愛君而是害君！」

　　「趙都尉此話怎講？」李牧故作不解地問。

　　「郭開一直想置將軍於死地，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將軍遇害，誰來領導趙國抗秦？沒有將軍，秦亡趙有如囊中取物，這些年來的戰役都已證明這件事實。國家一破，趙王降為臣虜，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不是將軍害了他麼？」

　　「依你之見呢？」李牧問。

　　「依末將之見，不造反，也拒絕交出兵權，趙國三分之二的精銳部隊在此，趙王無力討伐，戰區軍民一向自給自足，並不需要國庫經費，我們就這樣抗秦下去，趙王總有清醒的一天。」

　　「這個主意最好！」二百餘名威猛武將齊聲大吼，聲徹雲霄，堂前避寒的鳥雀盡皆驚起，振翅欲飛，喳喳叫個不停。

　　等得眾人喊聲停歇後，李牧突然臥蠶眉緊皺，向身後中軍喝道：「趙敢出言狂妄，擾亂軍心，拿下交軍正議處！」

　　幾名中軍圍上來抓人，趙敢微笑著伸出雙臂，自動就縛，口中還帶著哽咽地說：「末將死不足惜，只望將軍以國為念，珍惜自己這根趙國唯一的棟樑！」

　　「事不只關趙都尉一人，我們都願接受軍法從事。」跪在雪地的諸將同聲齊喊，互相伸手捆綁起來。

　　李牧正皺著眉頭思考該如何找台階下時，門軍領班又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跪在地上氣喘喘地說：「將軍，大事不好！」

　　「什麼事這樣慌張？」李牧心底一震。

　　「好多的百姓都跪在大門前，要求見將軍！」

　　「唉！」李牧長長歎了口氣，轉頭苦笑對司馬尚說：「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司馬將軍，我們出去看看。」

　　將軍府門前寬廣的大校場上，白皚皚的雪地上跪滿黑壓壓的人群，男婦老幼都有，有的婦女還背負嬰兒，手上牽著幼兒。他們全都捧著香案，點燃蠟燭，口中喃喃祈禱，一見李牧出來，全都高聲叫喊：「李將軍不要丟棄我們不管！」

　　李牧再往左右一看，目光所及的大街和巷口全都是跪在雪地、手捧香案的民眾，他忍不住心中一陣酸楚。

　　趙國邊境百姓幾百年來都苦，先是韓、魏、趙互攻，邊境一直是戰場，近百年來秦孝公崛起，入侵中原，趙國是主要目標，這些邊區城市也就成為主要戰場，毀滅掉又在廢墟上重建，沒多久又遭到毀滅，百姓很難過到一天真正太平無事的日子。

　　這幾年來全靠李牧坐鎮，韓魏不敢窺視不說，連秦軍試了幾次後，如今也不敢越雷池一步。百姓都知道，目前太平豐裕的生活全是李牧所賜，李牧一走，又會恢復到以前的朝不知夕、日夜擔心受怕的日子。

　　「我能這樣丟其他們不管嗎？」李牧此時在心中自問：「只為忠於那個母為歌伎、本身又只會鬥雞走狗、吹彈拉唱的趙王？管他的，為了這些可憐的百姓，管別人要怎麼說，管歷史會怎樣寫，千秋萬世名，寂寞身後事，管不了這許多了！趙敢的話也許可行，我不公然言反，但也不交出兵權，趙王應該有清醒的一天。」

　　一下決心，他反而變得舒坦自在起來。他要中軍們奔走於百姓叢中傳話，李將軍絕不走，要與整個戰區鄉親父老共生死。

　　聽了中軍的傳話，百姓同聲歡呼，心滿意足地逐漸散去。

　　回到中庭，只見那領軍校尉仍然自綁著跪在雪地上，趙敢兩手反綁跪在眾人前面。

　　李牧不發一言地解掉趙敢的捆綁，同時期靜地對眾人說：「李牧願留在這裏與各位共生死！」

　　眾人聞言，全都從地上跳起高呼萬歲，紛紛互相解綁。

　　李牧宣佈了三項原則──

　　第一、不言反，只是不交出兵權。

　　第二、不勉強，不願跟隨者自動離去。

　　第三、不讓部眾有後顧之憂，父子同在軍者，父歸；兄弟同在軍者，兄歸；獨子及新婚不滿一年者，歸家。

　　最後一項李牧特別說明，既然下定決心，那些家住戰區外的士卒，恐怕要花費時日等待趙王清醒，很長一段時間有家歸不得了。

　　※※※

　　齊虹清醒過來，發覺自己睡在一間佈置華麗室內的床上。她搖了搖仍然有點發暈的頭，很久想不起自己剛才做了些什麼？怎麼會睡到這裏來的？

　　她中了郭開的道？她檢視一下自己，衣衫仍然是整齊的，身上也沒有什麼異樣，她暫時放了心。

　　她第一個衝動是想喊人來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再一想，還是先冷靜一下，想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再作打算。

　　她在茶壺裏倒了一杯茶，喝下去後神智清醒多了。她才想起剛才是和郭開一起用餐，三年了，他們在一起用餐的時間很多，郭開也一直尊重她，所以她逐漸對他失去了戒心。

　　她想起郭開哭喪著臉對她說：「三年來的努力，再加上趙悅在外面的配合，總算主上相信李牧會反，派趙蔥去取代，想不到李牧真的反了，拒不交出兵權。」

　　「這樣一來，不正好證實你的話不假，趙王以後會對你更信任，李牧既然公然反抗，你們就沒有法子治他了麼？」她笑著說。

　　她這一笑不打緊，郭開又看呆了。她拍拍席案，他才驚醒過來說：「全國三分之二最精良的軍隊都在他手上，而且又是全軍逼他反的，誰拿他有辦法？何況他不言反，只是不交兵權。」

　　「好了，你的事算是辦成功，其餘讓我自己來想辦法！」

　　「那你答應我的事怎麼啦？」郭開色眉色眼地笑著問。

　　「秦王那方面的承諾當然算數。」

　　「我是說賢妹自己的承諾。」

　　「我承諾了什麼？」她真的想不起對他有什麼承諾。

　　「賢妹答應事成以後──」他說不出口。

　　「事成以後我當然回咸陽，」她正色說：「何況你們事情只做了一半，下面還是得我自己來！」

　　「哦，喝茶，喝茶。」他要侍女送上兩杯茶來。

　　難道說，毛病就出在她喝的那杯茶上？

　　她想起來了，一定是！因為她再想不起喝茶以後的事。看樣子，郭開是要幽禁她，不讓她走了。

　　她不禁有點煩躁起來，她被幽禁不要緊，蒙武得不到她的消息不是會急死？

　　再說，趙王拿李牧沒辦法，只有靠她自己孤注一擲，採取最後不得已的手段──行刺，早知道這樣，何必要繞這大的圈子白等三年？當然那不可靠，還不如藉趙王之手殺他。

　　她在室內轉了一會，漸漸冷靜下來。她告訴自己，首先她要將郭開應付好，她才能出得這裏，否則一切免談了，不過，對郭開她應該是有把握的。

　　想定以後，她輕輕敲了敲房門，沒聽到人應門，卻聽到有人跑開的聲音。過沒一會，果然郭開笑瞇瞇地開門進來，親切體貼地問：「賢妹睡醒了？剛才你忽然不勝酒力，就伏在席案上睡著了，我要侍女扶你進來的。」郭開真是說慣了謊，說起謊來臉上不紅，氣也不喘。

　　「多謝兄長了，」她媚笑著說：「這裏不知是哪裏？」

　　郭開又發呆了，他結結巴巴地說：「不是哪裏，還是在我府中啊！」

　　她放下心來，心一橫地想──三年來相處，雖然看你仍然不順眼，但多少改變了對你的觀感，不然不會單獨和你用餐還飲酒。如今你既然不仁，也就莫怪我無義，你狼子野心畢露，我對你也是無可再利用，本來想好來好散，我辦完事回咸陽，秦王的承諾照樣實現，既然你這樣──

　　她心裏動了殺機，臉上神情卻顯得更媚，她嬌聲說：「大哥，我想起來了！」

　　「想起什麼？」郭開高興地問。

　　「我和蒙武性情不合，到邯鄲本來就不想回去，如今任務未達成，更是不敢回去了。」

　　「長住邯鄲不是很好嗎？李牧雖不交兵權，還是在為我們守大門，秦軍踏不進趙境一步，邯鄲安全得很。」

　　「長住府中，身份不明，我算什麼？」她裝得哀怨地說。

　　「我的夫人，這多年來我都空著這個位子在等你！」郭開真的語帶深情說：「難道說你一點都不明白我的苦心？」

　　「好了，」她安撫他說：「不知道你的苦心就不住進你府中來了。」

　　「你是答應嫁給我了？」他興奮得跳起來靠近她。

　　「嗯。」她點點頭，裝著害羞低下臉。

　　他將她一把抱進懷中要吻，她感到噁心想吐，卻也雙手圍緊他的頸子，右手拉住他的後領，只一轉動，郭開全身軟綿綿地躺進她的懷裏。

　　她用的是間諜最巧妙的手法：抓緊衣領，大拇指關節一壓喉節，對方哼都不會哼一聲就氣絕身亡。

　　她將他放到床上用絲被蓋好，臉向裏面，就像睡著了一樣。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頭髮，敲敲房門，一名侍女應聲進來，看著睡在床上的郭開，臉上現出曖昧的神色。

　　「郭大夫累了，不要任何人驚動他，你先出去。」她和言悅色地交代侍女。

　　侍女聽到「累了」這兩個字，會意地笑了。

　　侍女退出後，她熄了燈，帶上房門，順著迴廊走出院子，原來這裏就在她住的別院隔壁，只要通過一道月門。

　　她不慌不忙地整理好一包隨身衣服，帶了一些碎金子，在馬廄找到自己的愛騎──五花馬，跨上馬絕塵而去。

　　在馳出邯鄲城時，她忍不住在心中默唸：「李牧，我來取你的人頭了，先為你殺了郭開，也算是向你表示我部分的歉意！」

　　※※※

　　她使用夜行術，很輕易地進入番吾李牧將軍府，制伏一名警衛，問出李牧的居處，毫不困難就找到李牧的書房。

　　她穿著一套黑色夜行衣，臉蒙黑巾，只露出兩隻大眼睛，她來去如風，行動快若閃電，行走屋頂，輕柔有如狸貓。她先巡走一圈，將院內幾個守衛放倒，忍不住歎息著，為什麼武將的警衛都是如此疏忽？尤其是像李牧這種自認得軍心，受民眾愛戴的武將，總認為警衛森嚴乃是件丟臉的事。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卻不可無，他不知道趙王和郭開隨時都想算計他嗎？

　　這點她將來要向蒙武提出警告。

　　她用倒掛金鉤姿勢，伸頭看到書房裏。只見李牧身著便服，埋著軍書和公文中，他手執硃筆不斷批閱，偶爾還抬頭歎口氣。

　　她正想由窗口跳進去，卻看到李牧擲筆長歎，站起來走向窗前。她當是李牧已發現到，連忙縮回頭，只聽到李牧歎口氣說：「知我者知我心憂，不知者謂我何求，半生戎馬，孑然一身，但朝中那些故友似乎並不諒解我。仇人愚者的謾罵容易忍受，知交的誤會令人傷感。」

　　接著又聽他似乎是在仰首問天：「天哪！天哪！我這樣做到底是對還是錯？」

　　說完他轉身向几案走去，齊虹一個靈狸穿窗落進室內，等李牧警覺拔劍轉身時，齊虹的劍已橫在他的頸上。李牧毫無恐懼之色，只注視著她，微笑地問：「趙王派來的？」

　　齊虹搖搖頭。

　　「郭開派來的？」

　　她還是搖頭。

　　「那就奇怪了，除了他們以外，還有誰想殺我？」李牧充滿自信地說。

　　齊虹想不到英明睿智，用兵如神的李牧也會說出這種蠢話，她忍不住嚇哧笑了出來。

　　「你是女的？」聽到她的笑聲，他皺緊眉頭：「告訴我，誰派你來的？」

　　「你只顧注意趙王和郭開，卻忘了你的頭號敵人秦王！」她笑著說。

　　「你怎麼進來的？」他不解地問。

　　「行高樓有如平地，」她仍然微笑：「現在是三軍中取上將首級！」

　　「真想不到李牧縱橫疆場一世，卻死於女子之手。」李牧是歎息也是輕視。

　　「將軍不需如此拖延時間，周遭警衛全被小女子解決了，就是有人來也救不了你，」看到李牧臉帶輕視和委屈，她忍不住豪氣大發：「這樣好了，我讓你拔劍，你勝了我，我死你不必死！」

　　齊虹見李牧如此忠義，實在殺不下手，想給他最後一次賭的機會，也是要讓他在女子手下死得甘心。

　　李牧不解地看著她，搖搖頭說：「你不像刺客，倒像小兒女在玩遊戲，好，我就試試運氣！」

　　他後退拔劍，姿勢非常美妙，但只是軍中普通招式，他一進擊，齊虹短劍一絞動，劍就脫手掉在地上。

　　「再來，讓你刺三劍！」她笑著說。

　　「不必了，一劍脫手，三劍仍然是脫手，我們的劍技相差太遠！」李牧又再仰天長歎一聲。

　　「將軍仍然死得不甘心嗎？」齊虹的短劍仍然架在他前頸上，稍一划動就可割斷喉管。

　　「大將不應死在敵手，這對為將者是莫大恥辱！」李牧臨死大將風度仍在，他從容地說。

　　「好吧，小女子讓你自裁。」她拾平地上的佩劍交給他。

　　李牧接劍回到書案前，解開頭上髮鬢，以髮覆面。

　　「將軍這是做什麼？」齊虹不解驚問。

　　「無顏見祖宗於地下！」

　　「將軍還有遺言否？」

　　「李牧身負叛國罪名，卻死於敵國女子之手，這是莫大的諷刺，內外皆不見容，夫復何言！」李牧微笑。

　　他這種從容就死、毫不留戀牽掛的瀟灑，使得齊虹一陣激動，她俯伏行禮說：「齊虹恭送將軍，有一事可以告慰將軍的，就是齊虹來此以前已經先殺了郭開。」

　　「李牧一死，郭開在不在對趙國都沒有什麼影響了，」李牧歎口氣說：「我死後你一定會取首級報秦王──」

　　他底下話沒說完，齊虹已明白他的意思，她緊接著說：「假若將軍想全屍──」

　　「人死如燈滅，全屍和挫骨揚灰有什麼兩樣？」李牧舉劍橫置喉頭：「你拿去好交差！」

　　「齊虹恭送將軍！」齊虹再度俯伏行禮：「我會禮敬將軍頭顱，不准任何人褻瀆。」

　　李牧一用力，劍割斷喉管，鮮血噴濕了書案，屍體緩緩倒了下去。

　　齊虹驚奇的發現到，在割取李牧首級時，她竟然兩手顫抖，淚流滿面。

　　※※※

　　李牧死後三月，秦大興兵，王翦率軍十五萬，攻上地，下井陘，直取東陽；楊端和率河內軍廿萬陷番吾，進圍邯鄲；羌瘣率輕裝步騎五萬追擊潰敗趙軍，並組織占領區地方政權。

　　李牧一死，趙軍已失去鬥志，又恢復以前一戰即走，未見勝負就大批投降的老樣子。

　　秦王政十九年，王翦、羌瘣起定東陽地區，楊端和攻破邯鄲，先擒趙王，遷居房陵。

　　趙公子嘉率宗族數百人逃亡代地，自稱代王，收容殘兵敗將，也得到十萬之眾，東與燕國合軍，列陣易水之西，和屯兵中山的秦軍相對峙。

　　趙代地大饑荒。

　　秦王政征服中原，君臨邯鄲的宿願終於得償。

　　但他忘不了兒時所受的那些侮辱，他要藉到邯鄲勞軍的機會報這些仇。

　　行前他曾去看過中隱老人，報告亡趙的喜訊，但老人卻面帶憂色地告訴他：「成功太快，繃得過緊，應該注意在趙地籠絡人心，盡量起用當地人，這樣才能使趙地安定下來，減少將來伐燕定齊的後顧之憂。」

　　秦王政當然恭謹奉命，在公的方面如此，私仇卻必須要報，他自命是一個恩怨分明的人。

　　這次滅趙，齊虹的功勞最大，秦王政問她要什麼獎賞，齊虹說功勞最大的應該是蒙武，假若沒有他的信任和支持，她根本不會有這大的耐心和勇氣。

　　秦王政笑著問蒙武要什麼，蒙武什麼都不要，只要能與齊虹長相伴，彌補她這三年所受的離別之苦和周旋敵人之間的委屈。

　　秦王當然沒有理由不答應。

　　齊虹自殺了李牧後，良心始終不安，她半開玩笑地告訴蒙武，要不是想到他還在等著她，李牧自刎的那剎那間，她真想跟著自刎，以謝李牧和趙國！

　　蒙武緊擁著她，用一些老話安慰她，他說：「我們這樣做不是為了秦國，而是為了消弭天下的戰禍，讓普天下百姓享受永久和平。」

　　他答應她，一旦天下統一，他們就會歸隱，在渭水畔找一塊土地耕種，男耕女織，垂釣渭上，絕不再過問政事。

　　「我不會織布怎麼辦？」她依偎在他懷裏撒嬌。

　　「那就多幫我生幾個孩子，免得你無事可做，又拿刀弄劍的，簡直不像個女人！」

　　※※※

　　秦王政進入邯鄲城，舉行了一項極盛大的獻俘和入城式。

　　邯鄲凡是秦王政要經過的街道全用水沖洗過，然後再舖上細黃沙，以免車馬經過時塵土飛揚。

　　秦王政和王后選定他們常攜手同遊的市集為必經點，行宮則是設在他曾住過的趙悅別院，趙王宮雖然華麗壯偉，但他不想住進亡國之君的宮中。

　　他只下令，將趙宮最精緻最能代表趙國建築風格的麗宮，整個搬移到咸陽重建，另外趙宮的鐘鼎古樸、雕刻和壁畫，也原封不動地搬到咸陽的趙宮裏。

　　他目前在咸陽宮中有趙、魏、韓、楚、齊和燕等室，未來他要將這些室擴充為趙、魏、韓、楚、齊和燕宮，整體遷麗宮只是個試驗性質的開始。

　　王后認為這種做法要浪費很多的人力和財力，而且不見得能恢復原狀。秦王政坐著告訴她，戰爭消耗的人力和財力更多，趙國有的是貴族地主和軍官俘虜，藉此勞動他們筋骨一下！讓他們也嘗嘗平民兵卒的長途跋涉、日夜勞苦的滋味。至於恢復原狀，這些俘虜中多的是技師和巧匠，只要告訴他們，恢復原狀成功就恢復他們自由，不成功就要他們的頭，他們自己就會想出方法來。

　　王后滿腹的不高興，但不好說什麼，這是男人的事。

　　在進城的當天，地方政府發動邯鄲城所有男女老幼都到街上歡迎，真是萬人空巷，熱鬧非凡。歡迎的民眾中多的是愁眉苦臉、滿腹亡國之恨的人，但也有不少人是真心歡迎，誰當王都是完糧納稅，今後不必打仗，兵役、徭役、田賦和各種苛捐雜稅一定會少了很多。

　　秦王政和王后共乘一部六七黑馬拉的敞篷華蓋車，王后手中還抱著兩歲的小胡亥，他似乎非常懂事，端坐在王后懷裏不動，只用兩隻靈活的大眼睛骨碌碌轉動，左右看熱鬧。

　　前面開道的是三千虎賁軍，一色的黑盔黑甲，連旗幟都是黑色，上面繡著斗大的「秦」字和白龍彩鳳的王室圖騰。在他們後面是數百名執斧鉞的郎中，他們騎著一色的白馬，身著黃色飾袍。

　　秦王及王后車後是丞相將軍所乘的副車，再後面又是侍中、郎中和虎賁軍。

　　趙王遷及丞相、宗室大臣及將軍百餘人，全都穿著白色囚衣，頸上帶著象徵鐵鏈的黑色繩索，跪伏在城門口迎接，他們已經跪在那裏近兩個時辰。

　　按一般慣例，這時勝國君主應下車扶起慰問，以示安撫和自己的寬宏大量。但秦王政卻一眼看到這個浪子君王俊秀臉上所露出的可憐相，火氣就往頭頂上冒，儘管王后捏他的手示意，前面的儀隊也將馬放慢，等著秦王按例而行。

　　但秦王政只看了御車的趙高一眼，口中說了兩個字：「速行！」

　　前導儀隊和整個車隊速度加快，跪在城門口的這些高貴俘虜都不知道下面一步該如何做法。

　　秦王政皺著眉頭在想：「桀紂雖然無道，兵敗被圍時還知道舉火自焚，哪有這種貪生怕死、不顧羞恥的國君！」

　　晚間住下以後，秦王政夫婦為這件事起了爭吵，這是多年相處來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就寢前，王后埋怨他不照國際禮節慣例行事。

　　「這樣對他還是容忍的，依我的脾氣，全部斬首算了，也讓秦國文武大臣看看，我最不喜歡的就是這種沒有骨氣的人！」

　　「老爹臨行交代，戰勝國對戰敗國應該寬大，才能安撫人心。」王后勸戒他說。

　　「那是安撫一般民眾的心，而不是安撫亡國昏君和這般腐化無能的文武大臣的心，」秦王政笑著說：「你沒看見歡迎我們的趙國民眾，一個個都是那樣興高采烈，他們是在感謝我幫他們除去這群騎在他們頭上的統治敗類。」

　　「但願如此，不過趙國人民鬆散自由慣了，一旦驟然將嚴厲的秦法加在他們頭上，恐怕他們會承受不了。」王后又說。

　　「要嚴開始就嚴，歸秦後一切照秦法待遇，這也表示將趙人視為秦人，並無偏頗歧視。」秦王搖頭說。

　　「你真是雄辯，我總覺得你說的話不對，卻找不到駁你的理由。」王后也跟著他搖頭。

　　「這就是我超過其他歷代君王之處！」秦王政得意地說。

　　「這只是勝利的開始，不要太得意忘形，」王后不想再談下去，她想轉變話題：「明天我想不要像今天這樣招搖，而是輕車簡從，重遊一下我們過去曾同遊過的舊地，好嗎？」

　　「有你在身邊，舊地是否重遊已經不重要了，明天我還有很多事要辦。」

　　「什麼事白天辦不完，還要在晚上辦？」

　　「明天起我就要準備殺人！」秦王政的口氣和臉上都充滿殺氣。

　　「殺人？邯鄲圍城之戰你殺的人還不夠多嗎？」王后沉痛地說：「你和我都是生在邯鄲，在這裏度過童年，總會有一點感情，一些美好的回憶！」

　　「有，當然有！」秦王政有點激動地站起來在室內走動：「那就是和老爹與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但如今你已在我身邊，老爹也住在咸陽後宮，邯鄲剩下的只有我痛苦的記憶，我恨這裏的虛偽做作，更恨這些侮辱過我和我母親的人！明天開始，我要報復，而且是集體報復！」

　　王后本來想說，雖然這些人侮辱他和他母親，但都是些不解事的孩子和愛道人長短的婦人，這樣也罪不至於死，何況她們背後議論的大部分是事實。

　　但她看到他眼神燃燒著的仇恨之火，她驚嚇住了，一個男人的眼神為什麼如此多變？女人的眼神簡單明了，喜、怒、哀、樂，表情都非常明顯，但她整個人還是原來的樣子，美麗的女人不管帶著任何眼神，她還是美麗的，醜的也是如此。但一個男人卻會因眼睛的表情改變整個人的外觀。

　　秦王政在她眼中如今就是個似不相識的陌生人，充滿仇恨、惡毒，手上沾滿血腥的醜陋陌生人！她還想用自己對他的影響力作最後的努力制止他。她正色地說：「我跟你來邯鄲是為了尋求舊地重遊的歡娛，我已等待了這麼久。」

　　「我殺人何嘗不是一種尋求舊地重遊歡娛的方式，我期待這一天比你期待得更久！」秦王政獰笑著說。

　　「我明天就帶胡亥回咸陽，我無法眼睜睜看到你亂殺人！」她使出最後的撒手鐧，希望他會軟化。

　　以往她的這手撒手鐧可說是百試不爽，只要她說要離開他，那怕是留他一個人在南書房，他都會陪小心軟化下來。但出乎她的意料，今天他卻是冷冷地說：「也好，你先回咸陽，我還要到中山視察王翦部隊，代地寒冷，又是前方，不適合你和孩子去。」

　　「你真的瘋了！」她忍不住說出目前心中對他的看法。

　　※※※

　　天色已近黃昏，落在地平線上的夕陽紅得像塗上了一層血。

　　時值初冬，傍晚的西北風吹在臉上，已經有那麼點刺痛，人們心底的感覺是冬天又來了。冬天表示冰封大地、河流，將人關在家裏，將野獸囚在洞穴裏，將象徵生命的綠色從眼中消失。

　　冬表示沉睡，意味著死亡。

　　一百多個穿白色囚衣的囚犯，在秦軍的鞭子驅策下，已經挖好一百多個土坑，一人多長，大半人深，站在裏面，正好露出一個頭。

　　這些人都是前趙國宗室子弟，有的在亡國時正擔任親貴大臣，如今卻是黃土滿臉滿身，雖然上身打著赤膊，背上胸前還滴著大顆的汗珠。

　　他們挖掘面前這排自己的墳墓，已挖了整整一個下午。他們平日只會彈瑟弄琴、撫摸女人的手，現在都已磨破了皮，一拿著鋤頭和土箕就會有徹心的痛，但身後拿著皮鞭的秦軍並不憐惜他們，只要他們稍停下來，鞭子就抽在背上，一鞭一條血痕，比手磨破更痛。

　　現在總算挖好了，各人站在各人的坑前面，等候監工的一名秦軍校尉驗收。

　　挖出的新土堆在坑的四周，顏色特別鮮艷，還帶著濃濃的泥土芳香。

　　他們真的已精疲力盡，好想倒在坑裏睡上一覺，這比躺在任何美麗女人飽實的胸膛更舒適。

　　他們不知道嬴政為什麼要玩這種惡作劇。他傳令全國，尋找兒時玩伴，他們自認命好，新來的征服者竟是他們的童年舊識，今後飛黃騰達且不必說，至少他們安全已得到了保障。

　　他們中間也有人懷疑過，他們小時候曾欺侮過嬴政，他是不是會找他們報復？其他同伴就告訴他，小孩子在一起，誰沒有惡言相向過？誰沒有打過架？他要是記仇，就不會這樣積極找他們了。

　　於是他們紛紛出來應召，甚至有很多已藏在安全處所的人也出來了，就像躲在洞中的蛇受不了洞外青蛙的香味。

　　嬴政集合了他們，特別賜宴招待，給他們安排最好的住處，沒事還找他們話舊。

　　這樣一來，最膽小謹慎的兔子也會鑽出洞來，等到他看看想找的人差不多都找齊了，他一翻臉，全部下邯鄲大牢，再想見他的面都見不到。他們真不明白他的意思。

　　直到現在，有些自命樂觀的人還在安慰同伴：「不會有什麼的！嬴政只是嚇嚇我們，開開玩笑，小時候我們欺侮過他，他要我們坐了幾天牢，又做了半天苦工，挨了這多鞭子，也該補償過來了。」

　　有的人並不這樣樂觀，他們哭喪著臉，兩腿發抖，並不是因為冷，雙眼含淚，是因為恨自己笨！

　　也有些膽大的人，開始咕噥含糊不清地罵。

　　驗工校尉檢查了每個人所挖的洞，不夠長的挖長，欠深的加深，最後他總算滿意了，他命這些人穿好上衣，排成一列，各自站在自己所挖的坑前面。他難得地展開笑容說：「主上等下會來看你們。」

　　這些人面面相覷，還是不能完全會過意來，嬴政總不會為了小時候吵罵幾句，就真的將他們活埋，說什麼他們也是趙國具有相當影響力的人物，他要是這樣做，還想不想治理趙國？想不想籠絡趙國高級階層的人心？

　　這時，城門方向塵土飛揚，有數十騎和十多部車向這邊疾馳而來。

　　「一定是嬴政來了，我倒要問問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個三十多歲面目英俊的人說，他父親是前趙國丞相。

　　「別找麻煩了，說說好話，求他饒饒我們。」說話的人是郭開的大侄子，猥瑣的程度可和他叔叔媲美。

　　果然一馬當先的正是嬴政，他只帶了數十名郎中護衛，他騎在馬上的樣子瀟灑英挺，比他實際年齡還年輕。

　　他微笑地騎馬繞了土坑一圈，微笑著對這些兒時玩伴說：「各位辛苦了，你們已嘗到平時為農、戰時當兵挖土鋤地的苦楚了！」

　　眾人見到他和言悅色，膽子也就大了起來。

　　「該饒了我們了吧？有什麼得罪處，這些處罰也該夠了！」有人喊著說。

　　「大王，你自小愛惡作劇，這次未免太過份了吧？」有人這樣大聲叫。

　　「唉，牢也坐了，工也做了，還要我們做什麼，就說吧，不要再跟我們猜啞謎了！」也有人歎息。

　　「──」

　　「──」

　　七嘴八舌，大家搶著說話。

　　「再有，我是想你們死！」秦王政臉上仍帶著微笑，眼神中卻出現了那天晚上嚇得王后獨自回咸陽的狠毒。

　　「什麼，你──」這些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驚詫。

　　每人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兩名秦軍，一人抓住一條臂膀，扭著向後捆綁起來。

　　「嬴政，你這個雜種──」

　　「嬴政，你陰險毒辣──」

　　「你這個殺父逐母的私生子──」

　　「──」

　　很多人絕望得破口大罵，但也有些人早在意料之中，沉默不語。嬴政從小就一臉陰鷙，自己要上當，怪得上誰？還有些人哭鬧著罵自己笨。

　　拿著鞭子的秦軍紛紛抽打叫罵的人。

　　「不要打他們，」秦王政依舊不動聲色地說：「臨死前有盡量大罵的權利，但他們要多付點代價。」

　　他獰笑著下令：「罵寡人的全部去舌！」

　　秦軍拔出匕首割舌，緊閉著嘴反抗的，滿嘴牙具全都敲光，然後全推進了坑裏。

　　「你們都喜歡女人，沒有她們陪，九泉路上你們會感到寂寞，現在寡人賞給你們每人一個，甚或是兩個，你們應該走得安心。」

　　秦王一招手，十幾部車中下來一百多個女人，有的年老，有的年輕，但不是走著下來，而是由秦軍兩個抬一個抬下來的。她們頸上還勒著白絹，舌頭微微伸出，這些都是當面侮辱、背後造謠、曾給過他母親莫大精神痛苦的女人。

　　這些死女人每個坑丟下一個，正好覆蓋在這些活男人的身上，丟不完，一個坑中丟兩個。

　　「填土！」趙高代表秦王政下令。

　　很快坑變成了新墳，一堆堆排得如此整齊。

　　遠處暮靄四合，成群的寒鴉噪叫著由天空飛過。

第十七章　荊軻刺秦

　　在燕國都城薊城王宮裏。

　　燕太子丹正與師傅鞠武在書房談話。

　　燕太子生得修長身材，面白未留鬚，懸膽鼻，單鳳眼，唇若塗丹，雖然已年近卅，但猛然看上去，仍然是個儻美少年。

　　鞠武則面如滿月，留有五綹濃鬚，身材中等，滿面忠誠像。

　　太子丹此時神情複雜，在談話中時而拍案，意氣激昂，時而俯首歎息，神情沮喪。

　　「我真弄不懂，為什麼秦國軍隊看起來那麼笨拙，武器裝備也不如趙燕，一旦接戰，趙軍總是如冰向火，不燃自化，聞風而逃？」

　　「太子昨日上谷閱兵回來可見到什麼？為何有這樣大的感慨？」鞠武慈祥地問，他從小看太子丹長大，知道他容易激動的個性。

　　「我前幾天詳細地檢閱了燕代聯軍，點驗了他們的武器裝備，看過他們的個人技藝及各種佈陣，總覺得在這些方面我們不比秦軍差，為什麼趙國五十萬大軍，沒有幾個月就全部潰散？而攻趙的秦軍只不過卅萬人！」

　　「兵貴精而不貴多，同時，能戰與否在將而不在兵，所謂猛虎率群羊，群羊變猛虎；羊率群虎，虎亦都變成羊了。太子不記得李牧以五萬精兵擊潰秦軍廿萬，用的也是趙國軍隊！」

　　「燕國無將才，這也是我平日常擔憂的事，不說沒有像李牧這種良將，就連王賁、李信這種猛將都找不到，難道說天注定要亡燕？」太子丹雙手握拳，仰天長歎。

　　他接著又雙拳擊案，憤慨地說：「難道說，我在咸陽所受的那多羞辱就不能報了？」

　　「太子，聽老臣一言。」鞠武誠懇地說。

　　「老師請講。」太子丹恭謹地說，亦自覺失態而平靜下來。

　　「秦國將強兵精，原本就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涇、渭肥沃的土地，更兼有巴蜀、漢中的豐富資源，現在又擁有韓魏大部分的土地和兵源，再挾滅趙餘威，燕國的確是抵擋不了的。你何必為了點孩子氣的私怨，去招惹這條孽龍？」

　　燕太子丹正想回話，突然近侍來報，秦將樊於期在宮前求見。太子丹連忙對鞠武說：「老師，你不要走，待我迎接樊於期進來共商抗秦事宜。」他那邊向近侍說：「帶路，孤親自去接。」

　　不一會，太子丹和樊於期手牽手地走進來。太子丹為鞠武介紹樊於期：「老師，這是我質秦時結交的好友，秦將軍樊於期。」

　　樊於期行禮，在賓位上坐下。

　　鞠武打量了他一下，只見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獅鼻海口，滿臉絡腮鬍，一雙環眼炯炯有神，一副猛將模樣。

　　「樊將軍這次來燕，不知有何見教？」太子丹首先正式發問，剛才接他進來時，寒暄話已講過了。

　　「慚愧，慚愧，樊於期目前是秦國一逃將，哪還談得上什麼見教，樊某已無國可投，無家可歸，還望太子收留！」他聲音宏量，卻帶著太多的淒涼。

　　太子丹還未來得及回話，太傅鞠武卻先問道：「不知樊將軍為何棄秦？」

　　「說來令人痛心，」樊於氣憤慨地說：「嬴政攻下邯鄲，不思如何招亡輯流，安撫民心，最先做的事卻是快意私仇，招殺原先得罪過他和他母親的趙國公子王孫及宗室命婦三百多人，趙國全國上下莫不寒心。樊某看不慣，留書辭職，他卻言我逃亡，殺了我家大小十三口，還要通緝樊某。」他長歎一聲，虎目珠淚滾滾而出。

　　這次是鞠武還未開口，太子丹搶著說話：「樊將軍不必難過，燕國雖小，總還有將軍安身之處，招待也許會簡陋一點，還請將軍包涵。」

　　「太子說哪裏話？逃軍之將只求有一處容身就夠了。樊某逃往齊國，齊王不敢留，才逃到燕，太子肯收留，樊某感激不盡，大恩不言謝，當圖後報！」

　　鞠武連連打眼色給太子丹，他都裝作看不見，收留的話已說出口，鞠武當然不便說什麼。但見到樊於期雖然感激，卻不矯揉作態，仍舊一副神色自若的樣子，他看得出他是條好漢子，今後可以為太子丹捨命。只是留他下來，為秦攻燕自找一個藉口，總是件太危險的事，他如今不能說什麼，只有暗中在心裏歎息。

　　太子丹和樊於期再交互罵了一陣秦王政後，鞠武在旁言道：「樊將軍旅途勞頓，目前最要緊的是讓他先安頓下來，沐浴更衣和休息。」

　　他的話提醒正罵得起勁的兩個人，樊於期看看自己衣衫襤褸的落泊樣子，忍不住和太子丹相視大笑。

　　太子丹喚來近侍交代：「帶樊將軍到客舍休息，晚間再設宴款待接風，此事不必讓父王及其他的人知道。」

　　等近侍帶樊於期走後，鞠武忍不住埋怨太子丹：「太子，這件事非同小可，怎麼不加考慮就留他下來？」

　　「故人好友，走投無路，丹不收留，還要他逃到何處去！」太子丹慷慨地說。

　　「以私交來說，你的做法完全對，但你可曾想到對整個燕國的危害？」

　　「橫豎我和嬴政在公私方面的仇都已結定，他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何況樊於期在秦期間對我不惡。」

　　「話不是這樣說，」鞠武長長歎了口氣：「秦軍現屯中山，正在找攻燕的藉口，留下樊將軍豈不是當著餓虎吃肉，引牠撲上來？」

　　「那我該怎麼辦？老師有以教我。」給鞠武這一說，他也不禁惶恐起來，剛才他真的只不過是一時感情衝動。

　　「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鞠武沉吟地說：「以小搏大，講求的是鬥智不鬥力。實行要領是低姿態，不鬧意氣，外面多結盟以增我聲勢，內部團結，以示敵攻我將得不償失，就可產生嚇阻作用。不逆不拒，但也不予索予求，必要時示以一片決心，平日則事事恭謹，這是以小對大的基本原則。」

　　「丹該怎樣做，老師有以教我。」太子丹誠懇地說。

　　「請太子速派人護送樊將軍暫時去匈奴躲避，這樣可以滅絕秦的藉口。然後要求主上以昔日和秦莊襄王的交情，卑辭厚禮向秦王政示好，以緩和緊張情勢，再暗中設法聯絡韓魏餘留勢力，南方設法說動齊楚聯盟對秦，北方用重金買通匈奴給我支援。形勢一成，秦即不敢輕舉妄動，然後再慢慢策劃報復的事。」鞠武不慌不忙有條有理地說出這番話。

　　「老師的話非常有道理，但這樣做要等到哪一年？現秦軍屯兵中山，攻燕在即，丹心含恨，日夜昏昏沉沉的，想的全都是復仇雪恨的事，恐怕無法等這樣久。再說，樊將軍是走投無路才來投靠我，要是加以拒絕而遠送匈奴，丹恐為天下人所笑，不顧哀憐之交，而只畏懼強秦的威脅，丹無法也不能這樣做！」

　　「那太子你自己的意思呢？」鞠武見勸不動他，只有反問。

　　「丹的意思是事情緊迫，怎樣做都是緩不濟急，只有效曹沫劫持齊桓公，要求秦王訂約，退還所占各國土地，並不得再從事侵略，他答應最好，不答應，就刺殺他。他死以後，秦國必亂，而大將擅兵於外，也必產生異心，再加籠絡，裂土而封，他們就會為己而不為秦，外分內亂，君臣相疑，各國利用這個機會結盟，合力討伐暴秦，秦國就一定會滅亡。」

　　鞠武在心裏想，這簡直是將國事當兒戲，不走正途，偏走邪道。但情況緊急，刺殺秦王政未嘗不是緩和情勢的一個拙辦法！但這個刺客到哪裏去找？一刺不中，後果會變成什麼樣子？他口中只有回答說：「太子這種做法就不是老臣智所能及的了，不過老臣可以介紹一個人給太子，那就是田光先生，他為人智深而勇敢沉著，太子可以找他商量一下。」

　　太子丹大喜，急忙問田光先生為何人。

　　「太子不知下級社會的事，所以不知田光先生此人。在燕趙市井游俠之間，提起此人，即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他急公好義，打抱不平，將別人急難看成本人急難，只要他承諾下來的事，他無不盡全力，由於關係好，也幾乎都能完成。」

　　「有這樣一位俠士，老師為何不早說？」太子丹大為興奮。

　　「只不過這個人有個最大的毛病。」

　　「什麼毛病？」太子丹好奇地問。

　　「他對富貴權勢不願逢迎。」鞠武笑著說。

　　「這太簡單，他不願逢迎人，讓我來逢迎他好了，老師何時為我引見？」

　　「盡快找機會，但他不見得會對太子有所承諾。」

　　「丹明白這一點，雖然我心急如焚，也不會強人所難，」太子丹明了鞠武的意思，首先自己許下諾言：「只是田光先生既為市井游俠，交往過於複雜，不知對如此重大國事能否保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鞠武正色地說：「越是合作機密重大的事，越需相互推心置腹，否則不合作還好些！」

　　「丹失言了，老師見諒！」太子丹惶恐陪罪。

　　※※※

　　田光先生正在家裏款宴荊軻，兩人的年齡相差了四十多歲，但豪氣幾乎完全相同。

　　照一般人的想法，叱吒風雲的地下勢力領袖，應該是身體魁梧、聲如洪鐘、威風八面的角色，田光先生氣派是一派斯文，說話慢條斯理，聽別人說話的時間多，自己說話的時間少。

　　只有和知己喝酒的時候，他的豪氣才真正顯示出來，他飲酒從不勸人，也不需人勸，酒來即乾，面前很少有存酒，但他乾杯不醉，似乎是個無限量級。

　　酒酣耳熱，此時他口若懸河，侃侃而論。長長的花白壽眉高高揚起，炯炯逼人的眼睛精光四射，像發亮的寶石，晶瑩剔透，不像七十多歲老人的眼睛。

　　他批評時事，月旦人物，針針見血都有他獨特的見解，能聽到他這種談話的人，都有聞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的感覺。

　　長久流浪江湖的荊軻正好和他相反，他嗜酒，但少飲即醉，醉時高聲談笑，旁若無人，亡國之恨上得心頭就高歌當哭，不能自已。

　　此時田光正在談趙亡之事，荊軻亦已半醉，斜靠在席案上傾耳而聽，他英俊但蒙上風塵的臉滿佈激憤。

　　田光唯一的孫女兒田喜在室內張羅著酒菜，她不時深情地注意著衣冠漸形不整的荊軻。

　　「秦國滅趙以後，亡魏指顧間事，併吞魏趙，齊楚危矣，看樣子秦國統一天下，不要十年。」田光歎氣說：「秦法嚴峻，亡趙不到三個月，就將趙悅在趙的地下勢力清除得一乾二淨！」

　　「趙悅？他不是曾幫助過秦襄王回國搶立，而且是當今太后的乾爹，算起來還應該是秦王的乾外祖父！」荊軻驚詫地說。

　　「『乾外祖父』就是親外祖父又如何？秦王政相信韓非那一套，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在法治社會中，儒俠都是敗類蠢蟲！」田光酒意六分，說話聲音也大了起來：「而且嬴政消滅趙國地下勢力的手段也很毒辣，他先要市井人物自行登記，說是只要自首就既往不咎，逾期不登記者，查獲之後全部斬首。但等到這些人登記以後，他全部送往軍中，而查到未登記者，真也就在市街口殺了示眾。整頓的那幾個月裏，邯鄲市街口幾乎天天殺人！」

　　「趙悅呢？」荊軻關心地問。

　　「送到咸陽養老去了。」田光笑著說：「如今趙國市井游俠，死的死，充軍的充軍，還有些殘餘都逃到齊國和燕國來了。」

　　「秦王政真夠厲害！」荊軻帶幾分讚歎地說：「只是我浪蕩江湖，希望藉由民間力量推動朝中顯要，讓各國聯合抗秦的計劃要全部落空了！」

　　「秦國出了嬴政這樣厲害的國君，看來亡六國乃是天意，荊卿，你想恢復衛國的志願恐怕是逆天行事！」田光長長歎口氣：「游俠替天行道，打抱不平，原是平民百姓抗拒貪官污吏和暴政的一股制衡力量，嬴政統一天下，恐怕就沒有我輩立足的餘地了。」

　　「假若政府真的廉能，官吏人人自愛，市井游俠倒真是多餘的。」荊軻說。

　　「因為政治混亂才產生游俠，沒有這些濟人之急的俠義人士，升斗小民會更苦！」田光看著荊軻說：「現在要阻止秦亡天下，看來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只要聽到阻秦侵略，有希望讓衛復國，他就會興奮。

　　「刺殺嬴政！嬴政一死，秦國再找不出這樣英明果斷的君主，本身一亂，就沒有餘力再侵略別國，然後我們可以再慢慢地圖謀它！」

　　荊軻不語，但一顆心急跳，全身血液都在沸騰。

　　田喜忽然拿著一張請柬進來，輕聲在田光耳邊說了幾句話。田光笑著對荊軻說：「老友鞠武邀我即刻到他府中小酌，有要事相商，荊卿無事就在這裏繼續喝酒，讓喜兒陪著你，老夫可能會回來晚點。」

　　「不了，先生既然要走，正好我也約了高漸離和屠狗者在酒肆中相聚，荊軻先告辭了。」

　　在一旁的田喜狠狠瞪了荊軻一眼，滿臉的失望。

　　※※※

　　次日，太子丹一早就派了車，由鞠武帶著從人親自來接田光。

　　在東宮門前，太子率同親信迎接。太子見到田光，堅持要行見長輩之禮，上台階時親自為他引道。

　　在書房坐定奉茶以後，太子摒退所有從人，連鞠武也先行告退，等從人全部退出後，太子避席頓首對田光說：「秦軍壓境，燕國小勢弱，危在旦夕，願先生有以教我！」

　　「請太子先說出你的想法，老朽才能貢獻我的拙見。」

　　太子丹將那天和鞠武討論的情形敘述一遍，最後結論是劫持或刺殺嬴政，逼他簽約交還所侵占的別國土地，或是造成秦國內亂，再聯合諸侯加以討伐。

　　田光閉目半晌不語，最後睜開精光四射的眼睛注視太子丹說：「太子要老朽幫你什麼？」

　　「主持刺秦計劃。素聞先生深通劍術和夜行術，能在三軍中取上將首級。」

　　「太子錯了，那都是老朽年輕時候的事，如今老了，精力不濟，太子沒聽說過一句俗話嗎？『伏櫪老驥，不如壯時騎馬。』老朽看法與太子相同，尤其嬴政在趙暴行傳出以後，天下皆寒心，老朽沒有不肯盡力的道理，只是臣的確太老了！」田光搖頭歎息。

　　「另外素聞先生精研相人術，是否可為丹挑試一下人選？」太子丹有點失望，只有退而求其次。

　　田光直覺地想到荊軻，但再一想到喜兒看荊軻時深情發亮的眼神，他將這個念頭打消，反問太子丹說：「太子門下素以多死士出名，是否有這類人才？」

　　太子丹想了想說：「丹曾以百金買得趙人徐夫人的匕首，並要工匠加毒藥另行淬煉，以之試死囚，真的是見血封喉，無不立死──」

　　「欲善其事，先利其器，太子不惜重金買匕首，這是對的，但非其人用之，反而會傷到自己。」

　　「丹門下有三勇士，一名夏扶，一名宋意，還有一名秦舞陽，這個人最為奇特。他十三歲殺人，捕者到他不走，他只是眼睛瞪著這些捕卒，沒有人敢領先靠近他，他最後從容走入市集人叢中逃走。」

　　「哦！還有這種殺手人才？」田光笑著說：「今年他幾歲？」

　　「十八歲了！」太子丹也微笑著回答：「門下客很少敢直視他的。」

　　「從容不迫，殺了人若無其事，倒是刺客的好材料，不知道經過嚴格訓練沒有？」

　　「這個丹就不知道了。能否將三人喊來，先生加以評鑒，足以當先生之眼者，請先生加以特別訓練？」

　　「先請來看看再說。」

　　太子丹要近侍傳來三人。

　　三人魚貫而入，先向太子行禮，而後向田光行禮，太子要賜坐，田光舉手說：「不必，要他們三人跪在老朽面前，方可看得仔細些。」

　　三人臉上出現不悅神情，但看太子不反對，他們只得列出一排跪在老人前面。

　　夏扶高大勇猛，神情凜然。

　　宋意俊秀英挺，一介儒生樣。

　　秦舞陽特別受到重視，田光對他打量的時間最長，田光直視他的眼睛良久，直看到裏面有不耐的火光冒出來。田光笑了笑，突然大喝一聲：

　　「這些東西給老夫提鞋繫帶都不配，怎能算得上勇士？」

　　太子丹聽他這一喝，不禁愕然，三名跪在前面的勇士人人都氣變了臉色，礙於田光年老，太子又在面前，不便發作。再看太子都不敢就席位，而是跪坐在席位前面執晚輩禮，更不知田光是什麼來頭。

　　過了一會，太子丹才會過意來向三人說：「退下去吧，田光先生沒有輕慢的意思，只是試試你們罷了。」

　　三個人這才臉色緩和，莫明其妙地退了出去。

　　「先生看怎麼樣？」

　　「這三個人都不可用，」田光歎口氣說：「真正勇者受到無故羞辱從不會發怒，所謂泰山崩於前，美人戲於側，無故而加辱都能神色不動。這三個人一經突來無理刺激就怒形於色，不是勇之勇者！」

　　「得不到上者只能求其次了，先生看三人中誰勉強可用？」太子丹不太服氣地問。

　　「三人都不可用，刺秦乃涉及燕國及太子家存亡大事，不得勇之勇者，寧可不試！」田光斬釘截鐵地說。

　　「三人都不可用，但丹願聽聽先生對三人的評語。」太子丹仍意有未甘。

　　「夏扶血勇之人也，剛才發怒，面紅耳赤，這種人遇事衝動，不夠沉著；宋意脈勇之人也，發怒臉青，這種人遇事外剛內怯，處危險不能持久；秦舞陽怒而面白，骨勇之人也，雖然能沉著持久，但只能在熟悉環境如此，一到陌生環境就會不知所措！」

　　「經先生這一說，豈不是無勇者可以刺秦了？」太子丹沮喪地說。

　　「太子需要的是神勇之人，」田光笑著說：「發怒而色不變者。」

　　「何處可找到這種人？」

　　「老朽眼下就認識一個。」

　　太子丹雀躍長跪言道：「在哪裏？丹要親自迎接！」

　　「老朽忘年之交荊軻，此人可用，但不知他願意否。」

　　「但請先生介紹，丹當登門拜候。」太子丹有了希望。

　　「不需要，老朽會要他來拜見太子，外面人多口雜，太子主動去見他，會引起許多猜測，傳到嬴政耳中，他會產生聯想。」

　　「這倒也是，」太子沉吟一會又說：「丹當以上卿待他。」

　　「荊軻是慷慨悲歌之士，懷有亡國破家之恨，待遇他是不會在乎的。」

　　田光和太子再談了一會荊軻的家世和為人，田光起立告辭。太子丹恭送至大門，笑著向田光說：「丹今天與先生所言的事，有關國家存亡，希望除荊軻以外，不要讓別人知道。」

　　田光低頭想了想，也微笑著對太子說：「好！」

　　※※※

　　荊軻、高漸離和屠狗者在一家酒樓上。

　　他們三人高據靠牆的一張席案，荊軻居中，高漸離在左，屠狗者坐在右側。

　　高漸離年齡和荊軻相若，廿多歲，卅不到，但相貌清奇，身體瘦削，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大得多。

　　屠狗者則是蓬頭亂髮，臉上虯髯橫生，看不出任何年齡，加上別人都不知道他的來歷，只看到他每天在市集殺狗賣肉，大家都叫他屠狗者。

　　荊軻等三人是在酒肆中認識，意氣相投，酒量也差不多，都是喝一杯臉紅，三杯下肚就有點微醺。帶著酒意高談時事，談到悲慘處荊軻高歌當哭，高漸離擊筑伴奏，屠狗者拍案相和，更傷心時，三人緊擁在一起，放聲哭成一團，旁若無人。

　　他們幾乎每晚都會到這家酒肆，別人全當他們是發酒瘋，但因高漸離筑技出神入化，令人一新耳目，荊軻善歌，教人聽了蕩氣迴腸，餘音繞耳三日不去，所以到了晚餐時分，這家酒肆天天客滿，全都是為聽高漸離擊筑和荊軻唱歌而去的，只要他們一天不去，酒肆生意立即一落千丈，門可羅雀。

　　所以他們雖然是吵鬧了一些，酒肆女主人卻希望他們天天來，只要三天不來，她就會派小童到田光家裏去請。女主人乃是個年輕寡婦，長得頗有姿色，好事之徒就傳出女主人愛慕荊軻的英俊瀟灑，一日不聽他唱歌就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同時每天吃喝都是免費，不然荊軻來燕三年，認識高、屠兩人也兩年有餘，哪來這多的閒錢每天上酒肆大吃大喝。

　　殊不知荊軻出身衛國官宦世家，自小父母身亡，家產甚豐，喜愛讀書擊劍，曾以治國之術遊說過衛之君，但衛之君不能用，其後秦伐魏，將魏國某些地區連同衛國改為秦的東郡，而將衛之君遷到邊疆野王去。

　　所以他流亡出來，意圖遊說諸侯抗秦，以便復興衛國，隨身帶了不少金玉珠寶，再怎樣吃喝，也吃喝不垮他的。對市井傳言，荊軻毫不在意，只是置之一笑，他依然每天同一時間，在同一靠牆席案，和同樣的兩個人喝酒。

　　今晚有點特別，三人既不唱歌擊筑，也不高談痛哭，只是悶著喝酒，三人沒喝多少，卻都有了六分酒意。

　　想聽他們唱歌擊筑的客人等了許久，全等得不耐煩，餐罷會帳走了，整個酒樓只剩下他這一桌客人，女主人乾脆要小童關了店門自己也帶著酒上樓，頻頻向三人勸起酒來。

　　三人喝了相當時間，高漸離實在忍受不了這種沉悶的氣氛，首先開口說：「屠狗兄這次去齊，不知何時回來？」

　　「沒有歸期。」屠狗者喝了一大口酒。

　　「難道捨得我等兩年多來的相聚？」

　　「捨得就是捨不得，捨不得就是捨得。」屠狗者吃了一大塊狗肉。

　　「我聽不懂屠狗兄話中的玄機。」荊軻也夾了一大塊狗肉放在嘴裏大嚼。

　　「因為有捨不得才有所謂捨得，反之亦如斯！」屠狗者仍然在打啞謎。

　　「不知屠狗兄此次去齊，居住何處？」荊軻又問。

　　「只在彼山中，雲深不知處！」屠狗者正色答道。

　　「難道要住在泰山頂上？」高漸離笑著說。

　　「處處白雲處處家，臨淄紅塵當故鄉！」屠狗者長吟。

　　「我明白了，」荊軻笑道：「屠狗兄還是要回臨淄市井隱居。」

　　「盡打啞謎，你們煩不煩？」高漸離執起敲筑的竹捶輕敲了幾下，調整了一下弦，對荊軻說道：「荊卿，有酒有肉不能無歌，你唱歌，我來伴奏，也為屠狗兄壯壯行色！」

　　高漸離先敲了一段過門，荊軻隨著曲子即興唱出──

　　今夕何夕兮，

　　離情依依，

　　別離無再聚兮，

　　怎當未離，

　　白雲處處兮，

　　皆為爾家，

　　我心悠悠兮，

　　何從何去？

　　屠狗者自懷中抽出一把殺狗的牛耳尖刀，拍案相和──

　　爾捨不得兮，

　　我卻捨得，

　　無常人生兮，

　　聚散難測，

　　凡事捨得兮，

　　免卻煩惱，

　　捨得捨得兮，

　　聚散無別！

　　三人正彈唱得高興，忽然樓下衝上一人，人未到聲音先到：

　　「老子想喝酒找不到人招呼，你們卻在樓上雞貓子亂叫的吵人！」

　　女主人連忙站起去接待，可是一個彪形大漢已衝上樓來。

　　「荊軻，原來是你！上次在邯鄲，你給老子一喝，就嚇得夾著尾巴跑了，今天又厚著臉皮在此唱歌享樂，還有美人陪著！」他說著話，順手在女主人吹彈得破的粉臉上摸了一把。

　　「客人請放尊重些，」女主人看著荊軻求救。

　　來人身高八尺有餘，肚大腰圓，獅鼻海口，兩眼突出，像兩粒龍眼核，身上還佩著一把劍鞘鑲金嵌玉的寶劍。

　　「魯勾踐兄，請坐。」荊軻微笑著擺手相請。

　　「原來是荊卿的舊識。」已經緊張防備的高漸離輕舒了一口氣。

　　只有屠狗者玩弄著殺狗牛耳尖刀，連頭都未抬一下。

　　「坐你媽的坐！」魯勾踐不但不領情，反而一口濃痰吐在荊軻臉上：「上次讓你跑了，這次你可跑不掉了，起來拔劍！」

　　荊軻聲色不動地坐在原處，就讓那口濃痰順著臉向下巴流。女主人看了痛心又噁心，掏出絹帕撫著櫻口嘔吐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高漸離不解地問荊軻：「你和魯兄有什麼深仇大恨？」

　　「沒什麼，」荊軻微笑著說：「那次在邯鄲賽車，魯兄輸了我一個車身，事後他說我是以車阻道才贏了他，要跟我決鬥，我自問不是魯兄對手，所以逃了。」

　　「賽車阻道，這是規則許可的，」高漸離脫口說出：「車快可由別的車道繞過去。」

　　「老子說不可以就是不可以，荊軻，今天你要還老子一個公道，」他再瞄了瞄兩邊不起眼的高漸離和屠狗者：「你們兩個最好乖乖坐在一旁，否則休怪老子的寶劍不長眼睛。」

　　「我打不過你，我認輸，」荊軻依然微笑：「而且那天賽車贏的彩頭也讓給你了。」

　　「不管怎麼說，今天老子就是要和你比劍，站起來，拔劍！」

　　「荊軻，涵養好，不與這種人一般見識是對的，但用你這種一忍再忍的方法對這種無賴蠻牛，他只會得寸進尺，認為你軟弱好欺侮。」久未說話的屠狗者慢慢站起來。

　　「你要幫他出頭？」魯勾踐打量一下站起來只有他下巴高的屠狗者，不屑地說道：「你連佩劍的資格都沒有，怎麼跟你老子比劍？」

　　屠狗者提了提不到一尺長的牛耳尖刀說：「用這個試試吧！」

　　「你這個殺豬的，把老子當豬？」魯勾踐兩眼橫睜。

　　「我是殺狗的。」屠狗者臉上沒表情地說。

　　「把老子當狗？」魯勾踐火氣更大。

　　「把你當狗是抬舉了你，其實你比豬還笨，」屠狗者徐徐而言：「現在輪到我說話，拔劍！」

　　魯勾踐飛身退後三步，劍隨退勢拔出，別看他身體龐大如牛，拔劍身形卻靈活優美。劍果然也是好劍，劍身剔透明亮，在燈光照耀下，有如一泓秋水。

　　「小心了！」魯勾踐大喝一聲，出劍卻是虛提一招欺敵。屠兄小心！

　　只有荊軻依然坐在原處，臉都未擦一下，微笑觀看著，就像看毫不相干的兩個人打架。

　　魯勾踐發出虛招，屠狗者連看都未看一眼。接著他又再大喝一聲，三招接連而來，快捷有如閃電，似乎是擊成一招，前後左右都封住屠狗者的退路，最後是「直取中原」的當胸一刺。

　　「你毒我不毒。」屠狗者身形毫無變化，只是牛耳尖刀順著劍身而上，魯勾踐怕手指遭削，只有棄劍後跳。

　　他看著地上的棄劍，不相信地搖搖頭。

　　高漸離擊筑，大聲喊好。

　　荊軻仍然微笑。

　　「這次你小子碰巧，不算，再來過。」魯勾踐不服地說。

　　「可以，拾劍再鬥，可是這次你得付出代價！」屠狗者仍然不屑地說，同時退後三步，讓魯勾踐好拾劍。

　　魯勾踐拾劍在手，信心大增，又是一聲暴喝，這次是五招連成一拍，上下左右前後出現五朵劍花，燈光底下，有如眾多花瓣紛紛落下，煞是好看。最後一招為了防屠狗者再削指頭，乃是以劍當刀，橫砍在他的頸子上，要是砍中，屠狗者的腦袋就會飛上天。

　　只見屠狗者身一低，那把牛耳尖刀如影隨形，橫著順劍身而上，這次魯勾踐連棄劍的機會都沒有，五根血淋淋的指頭隨著寶劍散落在地板上。

　　魯勾踐呆立當場，忘了手痛，大聲喊著：「你是人還是鬼？」

　　「還不拾劍快滾？再來你會輸掉腦袋！」屠狗者也大喝一聲，屋頂似乎都為之震動。

　　魯勾踐左手拾劍，握住傷手，狼狽地跑下樓去。

　　屠狗者復座，女主人為他斟上一杯酒，展開花似的笑顏：「你真的是真人不露相！」

　　「多謝屠狗兄解圍。」荊軻也抱拳道謝。

　　「這一吵，喝酒興致一點都沒有了，」高漸離笑著說：「只是屠狗兄才用來用去只有那麼一招，荊卿值得學習，可以用來對付魯勾踐這種仗技欺人的無賴。」

　　屠狗者只笑笑不說話。

　　「改日一定要向屠狗兄請教。」荊軻誠懇地說。

　　「不要改日，要學現在學，你忘了屠兄這次南去，沒有了歸期？」

　　正說笑間，只聽樓梯又是急促響起。

　　女主人花容失色，驚呼道：

　　「難道魯勾踐不死心，又約了人來？」

　　上樓來的是田喜姑娘，她瞪了酒樓女主人一眼，神情緊張地對荊軻說：「荊軻，爺爺有事，要你馬上回去。」

　　她這才和高漸離與屠狗者見禮。

　　荊軻向屠狗者告辭說：「明天一早我為屠狗兄祖道送行。」

　　屠狗者搖搖頭說：「不必了，我不一定明天走，也許等會酒醒就上路，也許明天你還能在市集看到我殺狗賣肉。」

　　「也罷，我輩不必如此拘禮，待我高歌一曲在此為屠狗兄送行。」高漸離笑著說。

　　他擊筑引吭高唱，聲徹屋頂──

　　千山獨行，

　　萬水飄零。

　　一身一刀，

　　何處歸程。

　　故國難歸，

　　壯士無路，

　　落拓異鄉，

　　何時底胡？

　　唱到「落拓異鄉，何時底胡？」時，聲音由高亢一轉為低迴，荊軻忍不住隨聲相和，反覆再三低吟，樓上連田喜在內五人，莫不淚下兩行。

　　屠狗者首先期立，滿臉是淚也不擦拭，抱拳向眾人行禮說道：「就此別過，有緣自當再相見。」

　　他頭也不回地自行下樓而去。

　　「真是傷心人別有懷抱！」高漸離望著他的背景歎息。

　　荊軻也向高漸離告辭，帶著田喜姑娘下樓，跨上馬快馳回田光家。

　　田光正坐在書房內沉思，似乎有事委決不下。他見到荊軻進來，只點點頭要他坐下，他仍然想他的事。

　　田喜知道在這種時候，祖父不喜歡人吵他，她悄悄地帶上房門出去。

　　荊軻側坐，也陷入自己的思潮裏，剛才的歌聲仍縈繞在耳旁。

　　故國亡於秦，他先是游走楚郢，希望能藉楚國之力復國，但人微言輕，連執政的大臣都見不到一個。

　　接著他遊蕩起臨淄，希望藉由市井游俠的力量，組成一股反秦勢力，日子一久才發現到，好的游俠固然能濟貧扶弱，鋤強去惡，但一談到政治都沒有興趣。而像魯勾踐這類的自命游俠，簡直是仗技欺人的無賴，臭味相投，聯合起來欺侮善良百姓尚可，要他們做犧牲奉獻的抗秦工作，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隨後他又去到趙邯鄲，也拜見過趙悅，才知道他不但不能幫他抗秦復國，他早就是秦王政的乾外祖父。

　　兩年多前他來到燕薊，結識了田光，但田光這位地下勢力領袖年紀已老，壯志全消，他反而時常暗示他就此安定下來。他告訴他，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大約五百年是個輪迴周期。周平王東徙雒邑，國勢日弱，控制不住諸侯，諸侯自相併吞征伐，到現在已五百年有餘，也該是天下要合的時候到了。

　　他告訴他說，秦王政英明神武，天賦過人，處事明快，歷經各種家變而屹立不動，禮賢下士，用別人不敢用的人才。最要緊的是他能得武將和士卒的心，秦軍人人願意為他效死，這是古今君主都很難辦到的事，歷史上只有周武王和商湯能做到，所以他們能以小國寡民統一天下，創下數百年的基業。由此看來，秦王政統一天下已成必然趨勢，荊軻想逆流行事，志雖可嘉，但吃力未必討好，未必能成事。

　　荊軻又想到對他一往情深的田喜姑娘，清新可人，溫柔勤勞，乃是上選的賢妻良母。田光雖未明說，但請他住到他家來，一切私人雜事都是由田喜為他打理，有機會就讓他們單獨相處，用意不是很明顯嗎？

　　但他怎麼能安得下心，定得下來？國仇家恨，明知不可為，卻不能不為，他只有借酒澆愁，高歌當哭了，這種心情會成為一個好丈夫嗎？

　　他不敢想，也不敢接受田喜那份深情，他只能當她是自己的親妹妹。

　　「荊卿，你也在想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聽到田光先生如此發問。他回過神來，有點不好意思地回答說：「先生喚我回來，不知有何要事，我正在靜等先生指示。」

　　「哦，哦，這件事我正委決不下，所以想出了神，讓你久等了。」

　　「不敢，先生請說，到底何事？」

　　「你不是一心一意要報秦滅衛之仇嗎，現在機會來了！」

　　荊軻聞言興奮，酒意全消，他正襟危坐，欣喜地問：「什麼機會？」

　　田光含笑地將太子丹的事情說了。

　　「那先生還有什麼委決不下的？」荊軻不解地問。

　　「我的這個孫女！」

　　「喜妹，這與她有什麼關係？」荊軻明知而故問。

　　「孩子，」田光突然改口，慈祥地說：「兩年多了，你不知道她對你一往情深嗎？」

　　荊軻聽田光如此開門見山地說，不由全身一震，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也就是我對這件事拿不定主意的主要原因，」田光歎口氣說：「在私心來說，我真的希望你安定下來，只要你放棄仇恨之心，自然不會酗酒，除掉這點，你會是個好丈夫。田喜會是個賢妻良母，這是我百分之百敢肯定的。」

　　「晚輩承認。」不知為什麼，荊軻也忍不住歎了口氣。

　　「但在你的立場來說，任何只要有一線希望的機會，你都不應該放過。」

　　「不錯。」

　　「所以當時我在內心交戰以後，還是決定將你推薦給太子，否則你知道了會一輩子恨我。」

　　「這晚輩倒是不敢的，」荊軻忍不住插口說：「怎麼說先生都是為了愛護我。」

　　「要是不推薦，也不讓你知道，我自己也會終身良心不安，因為這樣有虧誠實之道。但在回家以後見到喜兒，我的這點私心又再起，兩難之間真是難以選擇。現在我既然告訴你這件事，就是要由你自己來作作個決定。」

　　「晚輩不太明白先生的意思，還請先生明說。」荊軻不是真的不明白，而是想將這個燙手山芋丟給田光。

　　「這裏有兩個選擇，」田光很費力地說出：「一個是你根本忘了國恨家仇的事，明了天下統一乃是不可抗拒的大勢，依你和我家的貲財，足夠找個山明水秀的地方安居下來，和喜兒結婚，多生幾個孩子。」

　　「如晚輩做不到呢？」荊軻說出這句話，卻有種爽然若失的感覺。

　　「那你就做第二個選擇，明天自己去見太子丹，和他計議刺嬴政的事！」田光似乎有點不甘心地說。

　　「那先生你呢？」荊軻吃驚地問：「荊軻願作馬前卒，還需先生主持大計。」

　　「我老了，不願再管這些凡塵之事，等你到了某種年齡就會明白，很多事當時你自己覺得嚴重非凡，等過段日子，在別人眼中只不過是場兒戲，你讀歷史時是否有這種感覺？」

　　「但晚輩等待這麼久，就是在等這種機會！」荊軻堅決地說。

　　「那就好好地把握這次機會！」田光笑著說。

　　接著他又出了一會神，突然對荊軻說：「假若我不在了，你會對喜兒好？」

　　「我一直將她當作親妹妹！」

　　「沒有其他感情成份？」

　　「──」

　　「明白告訴我！」

　　「晚輩自慚污穢。」

　　「為什麼？」

　　「流浪江湖，時時都有生命危險，何以為家？」

　　「算了，這種事勉強不得。」田光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先生怎麼啦？」荊軻帶點歉意地問，隨即又說：「不管怎樣，只要我能力所及，晚輩都會好好照顧她。」

　　「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田光歎了口氣說：「其實她都是廿歲出頭的人了，從小父母雙亡，她是很獨立的，你沒看見，這些日子還是她在照顧我。」

　　「晚輩住在這裏，也是一直承蒙她在照顧。」荊軻笑著說。

　　「那好，現在我要告訴你一件事。」田光沉吟地說。

　　「請說。」

　　「太子臨送客出門時對我說了一句話，說是他和我談的國家大事，希望不要外洩。」

　　「這有什麼關係？」荊軻不解地問：「他只是順口說說罷了。」

　　「但對我輩中人，他這樣說乃是我們莫大的恥辱！」

　　「先生為什麼如此想？」

　　「假若一個人受到懷疑，尤其像我這種年齡，為燕國做了這多事的人──」

　　田光先生站起來走了幾步，緩慢地對荊軻說：「你可以告訴太子，田光已死，秘密永遠不會洩漏出去了！」

　　「先生不能改變主意？」

　　「不能！」田光坐回席位，緩緩抽出佩劍，自刎而死。

　　荊軻神色不動，走出門外找來田喜。

　　荊軻冷靜地將事情說了，田喜撫屍大哭，她一面喊著：「你們男人為什麼都這樣傻？為了一個空幻的理想，情願終生流浪，為了隨便一句話就輕易自刎，這到底是剛強還是軟弱？」

　　荊軻輕撫著她的頭髮，無言以答。

　　※※※

　　在東宮密室裏，太子丹摒退所有從人，單獨接見荊軻。兩人相對，很久沒說一句話，室內一起寂靜，連壁燈輕微的跳動聲都清晰可聞。

　　「田光先生死了，自刎而死。」荊軻不帶任何激動地說。

　　「田光先生自殺而死！為了什麼？」太子丹卻震驚得差點從席位上跳起來。

　　「他要臣轉告太子一句話，他一死，國事秘密就永不會再洩漏出去了。」

　　「難道說就為了丹隨便說的那一句話？」太子難過地說。

　　「有時候一句話會亡掉一個國家，尤其是像太子這種身份的人。」荊軻仍然平靜地說。

　　「都是丹害了田先生！」太子丹眼淚汩汩流出。

　　良久，太子丹避席頓首對荊軻說：「趙國已亡，下個目標就是燕國，燕國小民弱，不足拒強秦，還望荊卿為丹想個好計策來。」

　　「以太子的意思呢？」荊軻反問。

　　太子將他刺嬴政的計劃說了。荊軻想了很久，最後辭讓說：「這樣關係重大的事，荊軻恐怕承擔不起。」

　　太子接連叩頭，一再請求說：「荊卿以復衛國為平生唯一的目標，只要除掉嬴政，強秦必亂，再聯合諸侯伐秦，衛國復興就有望了。」

　　荊軻亦連忙避席頓首說：「太子如此誠懇，臣要是不答應，就顯得太不通人情了。」

　　「不知荊卿有何需要？」太子丹這才回席說。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素聞太子百金購得徐夫人匕首，是否能取來看看？」荊軻胸有成竹地說。

　　太子丹拉動叫人鈴，一會兒近侍出現在密室，太子丹命他將徐夫人匕道取來，交給荊軻。

　　荊軻接在手中一看，此匕果然名貴，劍鞘乃是純金打成，入手非常沉重，鞘上還兩面共嵌二十四顆明珠，在燈光下光華耀眼。

　　他抽開匕首一見，不禁心動了一下。原來這把匕首不像一般匕首都作短劍狀，卻像是屠狗者所用的牛耳尖刀，稍作橢圓而頭尖，劍身比一般匕首薄，容易貼身而藏。

　　「荊卿，這把匕首你可用得慣？」太子丹說：「用時需加小心，這把匕首曾經以劇毒煉過，一見血即封喉。」

　　「臣慣用長劍，用這類短小刺殺兵器不甚內行，但臣有一知交，運用品來倒是巧妙通神。」

　　「此人現在何處，荊卿是否可以引見？」太子丹急切地問。

　　「真是不巧，日前去臨淄了！」荊軻說。

　　太子丹長歎一聲，但忽然又神色一動地問：「是否可派人去臨淄找？」

　　「處處白雲處處家，他分別時曾如此對臣說，連臣也不知他是否會去臨淄！」荊軻不露任何表情，心中也深為惋惜。

　　「荊卿還需要什麼，儘管說，一時沒有，丹也會派人盡力照辦。」太子又催促他說。

　　「臣還需要兩樣東西，可能比較困難些。」荊軻含笑地說。

　　「快說，只要丹有的東西，絕不會吝惜！」

　　「第一樣是燕國督亢地圖──」

　　荊軻話還未說完，太子丹就打斷他的話。

　　「荊卿要督亢地圖做什麼？這是燕國最高軍事機密，雖然照燕督亢地區命名，實際上是燕的兵要地誌和軍事配備圖！」太子丹大吃一驚地問。

　　「太子只須回答是否願意拿出此圖，需要的理由容臣最後說。」荊軻微笑，等著太子丹答覆。

　　「只要對刺嬴政有幫助，雖賠上丹的人頭亦再所不惜，何況是份地圖！」太子丹慷慨地說：「還有一樣呢？」

　　「臣要的正是一顆人頭！」荊軻有意加強語氣說。

　　「人頭？誰的人頭？」太子丹大為驚奇。

　　「秦逃將樊於期的人頭！」

　　「為什麼？」太子丹更為不解。

　　「太子先別著急，聽臣解釋。嬴政身為秦國之主，再加上他征服各國，為報私怨，所殺的人都不少，他警衛防備一定不會鬆懈，要刺殺他談何容易？」

　　「依荊卿之見呢？」

　　「要刺殺他，必須先接近他，而要接近他就必須讓他得意忘形，失去戒心。」

　　「丹還是不太明白荊卿的意思。」

　　荊軻起立，在室內走動，語氣堅定地說：「按臣的計劃，燕派臣送督亢地圖及樊於僕人頭給嬴政示好，獻督亢地圖表示臣服；獻樊於僕人頭象徵燕的悔改，不該收留樊於期。嬴政得到這兩樣東西，必須因過於得意而對臣失去戒心。臣先將匕首藏於圖內，圖窮則匕現，臣要教嬴政血流五步！」

　　「果然好計策！」太子丹拍案大喜，但一轉念又神情沮喪地搖頭說：「樊將軍得罪嬴政，投靠諸侯皆遭到拒絕，最後窮途末路才來投奔丹，這樣做，丹心實在不忍，荊卿是否還有其他辦法可以取代？」

　　「臣早知道太子宅心仁厚，這樣東西不容易辦到，」荊軻回座哈哈一笑：「臣再另行設法吧！但太子是否可以介紹臣與樊將軍認識，臣對他的豪起早已耳聞，並且佩服之至。」

　　「當然可以，」太子丹又問：「不知荊卿何時執行這項計劃？」

　　「臣想派人至臨淄尋找那位至交，有了他，事情就可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臣需要一個好幫手。」

　　「目前不急，」太子丹笑著說：「秦國正逢帝太后大喪，秦對外用兵也許會休息一段時間，何況它才吞下趙國，還需要消化，同時在行前還有事要準備。」

　　※※※

　　高漸離自願為荊軻去臨淄找屠狗者，荊軻沒有告訴他原因，他也不想問，他們三人有這種默契，誰找誰，只要說有迫切急需，大家都會披星戴月，日夜兼程赴約。

　　秦太后於秦王政十九年年底去世，謚為帝太后，與莊襄王合陵，那裏早就準備好了她的位置，全天下都有很多人在問，這對生前同床異夢的夫婦，在地下是否仍然同寢異夢。

　　為了辦理大喪，秦軍暫時停止對外行動，齊、楚、魏對秦心懷恐懼，不得不派使吊唁，燕國更是加派燕太子丹的特使，私下覲見秦王政，請他原諒私自逃回國的罪，並建議待帝太後喪事辦完，明年初派特使獻上督亢地圖和樊於期的頭（後者是荊軻秘密的交代），盼能與秦和好，表示燕的臣服。

　　秦王政雖然是母喪哀悼期間，聽到使臣的這些話，也不禁在心內狂喜。得到督亢地圖，等於是全盤明了燕國兵要和兵力配備，今後攻燕要方便多了，而樊於期這個老匹夫，他自問對他不薄──其實他對每個將領都不薄，自從聽了老爹那番話，他一改秦國那些先王的毛病，不再將戰將當成獵狗，不再「狡兔死，走狗烹」，他的確對他們極度禮遇，盡量照顧他們的家人和退休以後的生活。

　　而樊於期不念他對他們的好處，只為他殺了幾個趙國的人渣──的確，吸盡百姓的民脂民膏，終日無所事事，專研究如何消遣享樂，不是人渣是什麼？──就跟他翻臉，留書逃亡，給諸將領的士氣帶來嚴重打擊，他不該死，誰該死？燕國遲早是要滅掉的，太子丹既然以這樣貴重的禮物來求和，讓燕多活幾天，先解決魏、楚、齊再說。燕地處邊陲，又有趙地隔著，對秦攻楚魏沒有什麼妨礙，再說逼急了，它要是和北邊的匈奴聯合，那會造成匈奴進入邊境，甚至是中原，惹的禍就太大了。

　　有了這種想法，秦王政欣然答應了太子丹私人特使的建議。

　　在燕國這邊，太子丹不但奉荊軻為上卿，而且幾乎是天天邀荊軻和樊於期同遊，車騎飲宴，奇珍異寶，聲色犬馬，只要他們意有所動，他不等他們開口，就為他們辦來。

　　樊於期心直，而且軍中嚴肅生活過習慣了，在這方面不太有所要求；而荊軻流露浪子本色，太子丹所提供的一切，他連個謝字都不說便照單全收。依他心中的想法，太子丹是在買他的命，人間沒有比自己的命更貴的東西。

　　譬如宮中盛傳著一些故事──

　　有次，太子丹騎著一匹汗血寶馬和荊軻出遊，荊軻開玩笑地向太子丹說，據傳千里馬的肝最補，人吃了以後會膽氣更壯，身體虛的也會轉弱為強。

　　當天的晚宴上，那匹萬中難找一的寶馬的肝，就已由御廚以恰到好處的火候炒好，呈遞在晚宴荊軻的席位上。

　　還有一次，荊軻、太子丹和樊於期三人至易水之西視察部隊，時值嚴冬，易水都已結冰，回到東岸，三人欣賞雪景，興致正濃，荊軻忽然發現河中有一裂縫，童興大發，在岸邊拾取石子，和樊於期比賽投準，看誰丟進冰洞的石子多，就在這時，太子丹命近侍端來整整一盤金丸供兩人投著玩，最後連樊於期都覺得浪費，丟不下手而停止。

　　另外一個流傳最廣的故事是，在一次晚宴上，荊軻看一名彈琴的太子丹愛姬的手看得入迷，竟忘了回答樊於期的問話，太子丹奇怪問明原因，沒過一會工夫，這名愛姬那雙白皙豐腴的玉手就被砍下來，用玉盤呈送到荊軻的席位前，害得荊軻從此不敢再讚美眼前美女的任何部位。

　　太子丹不是笨人，他看得出荊軻刻意結交樊於期的目的，正和他刻意厚待他一樣，在太子丹的眼中，兩個都已經是死人，他必須對他們好，盡量滿足他們的願望。

　　很快冬去春來，易水部分解凍，河水又復淙淙，但河水春寒依舊，列陣在易水以東的燕代聯軍，積極備戰，以防屯兵中山的秦國王翦部隊突然發動春季攻勢。

　　到臨淄尋找屠狗者的高漸離沒有任何消息傳回，似乎他也跟著屠狗者失蹤了。

　　秦國駐燕使者傳達秦王政的話，秦王急著要督亢地圖和樊於期的頭，如不在近期送到，後果自己負責，也就是要用武力來取。

　　太子丹暗示了荊軻幾次，荊軻有點不耐煩地說：「臣遲遲不能成行的原因有兩個，一個是等找屠狗者的人回來，入不測之秦，在萬人護衛中劫持一國國君，不發則已，一發就必須中，臣需要一個得力助手。」

　　「再等下去，旦夕之間秦軍就會渡過易水，丹雖想再陪著荊卿也不可能了。依丹看來，不如派秦舞陽為副使，舞陽經過田光先生的考驗，雖稱不上是上上之選，卻也被田光先生讚為骨勇之人。」太子丹插口說。

　　「這個問題猶在其次，最要緊的原因是得不到樊將軍的頭，臣就無法接近嬴政！」荊軻惋惜地說。

　　「丹真的不忍！」太子丹神色淒然。

　　「臣和太子一樣不忍，但除此以外還有別法嗎？」荊軻問太子也是在問自己。

　　※※※

　　荊軻明白太子丹開不了口，只有自己去當這個劊子手。好在他和樊於期差不多，樊於期應該是百分之百的死人，而一旦入秦，他的性命也就去了百分之九十八，所以由他去逼，良心比較不會不安。

　　那晚，他們約好在樊於期府上喝酒。

　　看到樊於期威猛卻落魄的模樣，再看看他居處的簡陋，他忍不住感到心酸。

　　樊於期至今猶保持著秦將傳統的儉樸作風，睡的是硬板床，沒有錦繡睡墊，太子丹雖然屢次送婢女和僕傭，但都被他拒絕回去，只留下一個中年男傭服侍他的起居，一個女傭洗衣煮飯。

　　太子丹對他不是予索予求，而是逼他求他接受他的贈與，但他仍是不肯接受非必要的東西，說是要保持武將刻苦的本色。太子丹曾取笑他說，要是趙國的將軍都像他，趙國就不會滅亡了。

　　今晚樊於期的興致特別好，他的酒量正和荊軻相反，而和田光先生一樣有千杯不醉之量，但不同的是他酒喝得越多，話越少。不過今晚他的話卻格外多。

　　「荊卿，你知道為什麼今晚我話多的原因嗎？」樊於期有了三分酒意，不斷說話。

　　「我也有點感到奇怪，能告訴我嗎？」

　　「再過兩天我就要到易水之東的燕軍中去，讓我有機會和秦軍決一雌雄！」

　　「將軍本為秦人，率燕軍和秦軍作戰，心中不會覺得彆扭？」

　　「嬴政殺我全家，此仇不共戴天，秦侵略各國，造成天下兵連禍結，於公於私，我都感到良心無愧！」樊於期豪氣干雲地說。

　　荊軻沒有答話，卻暗自在心內慶幸，好在他今晚下了決心，提前來了一步，否則他到易水之東帶兵去了，事情就會全部弄砸。另方面他發現太子丹雖然有點感情用事，卻的確是個好人，他認為他是想讓他當劊子手的想法，乃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想，他必須抓住今晚的機會。

　　「荊卿何日動身去秦？」樊於期又在問，看樣子他還不知道秦王政在催著要他首級的事。

　　「本當早就起程了，只是還少了一樣東西，同時還在等一個人。」

　　「少樣什麼東西，等什麼人？」樊於期好奇地問。

　　「等一個由臨淄來的朋友，缺少──」荊軻下面的話不知該怎樣說下去。

　　「缺少什麼東西，看我是否能幫忙？」樊於期熱情地說。

　　「這樣東西正需要樊將軍的協助！」荊軻見他漸漸自入羅網，不禁暗自高興。

　　「那你就直言罷！看我能協助你些什麼。」

　　荊軻輕咳了兩聲，硬起心腸說道：「秦王對將軍真的是做得太過份了，將軍只不過是政見不合，看不慣嬴政報私仇濫殺的作風，乃至留書辭職出走，他通緝你個人還則罷了，不該殺你全家十三口。如今聽說他又懸賞黃金千斤購將軍頭，生得者封萬戶侯，他對將軍的仇恨真的如此之深嗎？」

　　「嬴政為人忌刻，順者生，逆者死，不過秦軍將領很多還未看清他的真面目。先前我也看錯了他，只當他禮賢下士，尤其照顧軍人，乃是百年難遇的明主。及至趙國為私怨濫殺的事情發生，我看不慣留書出走，仍然對他存著幻想，總希望他在那件事上只是一時衝動，直到他殺我全家，我才知道他根本是個沒有人性的人！」

　　「那將軍今後做何打算呢？真的要借燕國之兵，殺秦國故舊來洩嬴政殺將軍全家之恨？」荊軻特別加重故舊這兩個字的語氣。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樊於期放下酒杯仰天歎息，豆大的淚珠由一雙虎目中滾滾而出，他哽咽著說：「於期每想到這件事就心如刀割，痛及骨髓，但就是想不出該怎樣做，怎樣解決！」

　　「現在軻有一個辦法，既可解除燕國將遭滅亡的危險，同時也可報將軍的仇恨，將軍看看怎麼樣？」

　　「什麼辦法？」樊於期避席，膝行到荊軻席位旁，側耳而聽。

　　「那就是用將軍的頭接近秦王。荊軻只要能靠近他，我將左手把其胸，右手刃其心，將軍的仇可報，燕國遭侵略的威脅也可以解除了，將軍認為怎樣？」

　　「荊卿所謂少樣東西不能起程，就是指我的頭而言？」樊於期哈哈大笑。

　　鐵錚錚的漢子，臉上猶掛著眼淚的爽朗大笑，看在荊軻眼中，增加他心裏更多的蒼涼。

　　「將軍願意這樣做嗎？」荊軻平靜地又再問一句。

　　「這還用得著問嗎？」樊於期抽出佩劍，敞開上衣，露出毛茸茸的頸子，左手緊握執劍的右手手腕，微笑著對荊軻說：「我也曾想到這一點，只是找不到送我頭去接近嬴政的人，荊卿既然肯，請等下將我的頭割整齊好看點，免得嬴政看到認不出來。」

　　樊於期雙手用力，劍鋒切入咽喉，血箭激湧出來。

　　荊軻俯身向屍體拜了三拜，然後小心翼翼地割下頭，放在几案上，他細心地用手絹沾酒，擦掉首級臉上的血污。

　　沒過多久，太子丹得到消息趕來，撫著屍首痛哭，他一邊還哽塞著反覆對荊軻說：「難道除了這樣，就沒有其他的辦法？」

　　荊軻始終沒答話，他專心一意地擦拭那把占滿了鮮血的劍。

　　※※※

　　荊軻回到家中，發現自己房裏的燈是亮著的，這表示田喜還在他房中幫他整理。

　　對這位賢淑而又專情的女孩，他有著無限的歉意，尤其是田光死了以後，他可說是她唯一能相依為命的人，可是在這段她最需要人慰藉的期間，他卻在狂歡尋樂，想盡情享受這生命的最後一段，反而很少回居處。

　　如今樊於期已死，頭以藥水泡製起來，不會發臭，臉形及五官長時間都不會變，下面該輪到他了。

　　本來，他如願地拿到樊於期的頭，應該多少有點得意和滿足，但現在充滿他內心的卻只有空虛，難以形容的空虛，無法填滿的空虛。

　　一跨入房間，他意外發現田喜正睡在他的床上，而且身上只裹著一件銀色睡袍。

　　看到他進屋來，她連忙起來為他倒茶，伺候他換衣，看到他疲憊的樣子，她忍不住吃驚地問：「有什麼事？你看上去好像很累！」

　　「我不累，只是這裏難過。」他指指心口。

　　「什麼事能使你難過成這個樣子？爺爺死，你到現在也沒掉過一滴眼淚！」她語氣帶著埋怨，卻有更多的欣賞意味：「凡事你都是沉得住氣的。」

　　「現在我的眼睛也是乾的，還沒流過一滴眼淚！」

　　「你只有喝酒唱歌時才會流淚，」田喜孩子平地笑著說：「今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看起來和爺爺死的那晚神情差不多。」

　　「和你爺爺一樣，樊將軍自刎了！」

　　「為什麼？」

　　「因為我要他的頭！」

　　「是你殺了他？」田喜驚叫。

　　「沒有──不是，」他坐到床邊，喝著她倒來的茶，很困難地說道：「我不知該怎樣向你解釋──應該說是秦王要他的頭。」

　　「就為這個，你就不顧道義逼死他？」田喜氣得想哭。

　　「不是我──」

　　「我知道還有太子丹！」田喜真地哭了出來。

　　「我真的不知如何向你解釋，」荊軻拉她在床邊坐下來，像對孩子一樣對她說：「都二十歲的大姑娘了，怎麼像小孩一樣，說哭就哭。」

　　「我想到爺爺嘛！太子丹真是不祥人物，自從他出現，爺爺自刎了，今天樊將軍又是自刎，明天──」她兩手遮臉，哽咽著說不下去。

　　「來，不要難過，把眼淚擦掉，」他在她睡袍袖袋裏掏出手絹塞在她手上：「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她用手絹擦著眼淚問。

　　「過幾天我也許要出使秦國一趟，你一個人在家要多注意點。」荊軻語氣平靜，內心激動。

　　「送樊將軍的頭去？」田喜睜大眼睛問：「你們真的這樣殘忍？」

　　「為了燕國的安全，沒有別的辦法！」荊軻真想將內情告訴她，可是說不出口，兩位講求信義的人都為這件事死了，他不能加以破壞洩密。

　　他長長歎了口氣，想改變話題：「你今晚怎麼睡在我的床上？」

　　「你不回家這段時間我都睡在你床上！」

　　「為什麼？」

　　「等你回來，」她有點害羞地低下頭，想了想她又抬起臉來直視著他：「我高興，不可以嗎？」

　　「好了，姑娘，今晚我回來了，你可以不必等，回自己房裏去了。」他看到她心裏會難過。

　　太子丹真是她所說的不祥人物，他一出現在他們中間，就按連有兩個好人喪生，而且是心甘情願的死，再下去就是他，世上唯一可以照顧她的人。

　　「差點忘了告訴你，今天有人幫高漸離帶信，說是在臨淄找到了屠狗者。」她沒聽他的話離去，而是告訴了他這個消息。

　　「真的？」他不禁喜形於色：「他什麼時候可以回來？」

　　「來人說，大概就是這幾天吧。」

　　「好了，喜妹，我想休息了，你請回房去吧。」他不經意地說。

　　「我不要，我要留在這裏。」她像個撒賴的小女孩。

　　「什麼？」他驚詫地望著她。

　　「荊哥，你是不是討厭我？」她哭著問。

　　「怎麼會！」他皺著眉頭。

　　「那為什麼你好久不回來，一回來就攆人家走？」

　　「今晚我實在太倦，有話明天講。」他拿她真沒有辦法。

　　「爺爺要你照顧我？」她責問地說。

　　「不錯。」他內心浮起歉意。

　　「那為什麼這些天你和那些鬼女人鬼混，卻從不回來看看我？

　　「她們會做媚態討好你，我不會，是吧？」

　　「那跟你是兩回事，你怎麼這樣！」他敷衍地安慰她，心裏在想，不大不小的女孩難纏。

　　「你嫌我太醜？」她哽咽著。

　　「怎麼會！」他說的是老實話。

　　「她們有的，我也有！其實，我想我不會比她們難看！」

　　她突然掀開睡袍，原來裏面什麼都沒有穿，一副美麗玲瓏的少女胴體整個呈露出來。

　　他連忙將她的睡袍拉攏，她趁勢投入他的懷裏放聲大哭，一面抽泣著說：「爺爺臨死時要你照顧我，你卻將我一個人丟在家裏不管！」

　　他輕拍著她的背安慰說：「這些日子實在太忙，忽略了你，這次咸陽回來，我就永遠不再離開你！」

　　「真的？」她抬起淚臉微笑著問他。

　　「真的！我可以對天發誓。」他舉起手，卻為她拉下去。

　　「誓是不可以隨便發的，」她依偎在他懷裏，沒有想離開的意思：「其實，你們男人都很笨，總認為女孩子不懂什麼，說真的，你們要做什麼，我早就看出來了。」

　　「你看出什麼？」

　　「你們要刺殺嬴政──用樊──」

　　他連忙蒙住她的嘴，她硬掙扎著含糊不清地說。

　　「隔牆有耳，你不要亂說！」他在她耳邊細語。

　　她掙脫掉他蒙住她嘴的手，長吸一口氣說：「你也很笨，你知道爺爺自殺的用意嗎？」

　　「他不是為了向太子丹表示不洩密嗎？」

　　「到現在你還不懂？」她又緊抱著他大哭起來，斷斷續續地說：「爺爺──自殺──是為了要我成為你的──累贅，他並不想你去刺──去咸陽！」

　　這下輪到荊軻想哭了，老人真是這樣想的嗎？

　　「我跟他生活了二十年，沒有誰比我更了解他了，我曾聽到他自言自語歎息，不該一時高興，將你推薦給太子！」

　　「如今箭在弦上，不能不發，」荊軻輕拍著她因哭泣而顫動的背說：「我答應你，只要這次能從咸陽回來，我會照顧你一輩子！」

　　「我也答應你，我會等你平安地從咸陽回來，你要有什麼不測，我會跟著你死！」

　　「別說孩子氣的話！」他蒙住她的嘴，感到一陣恐懼。

　　但他再一想，二十歲剛出頭女孩子的話能當真嗎？他真的死了，也許她會記得他一段時間，直到她遇到另一個她喜歡的人──這樣想他就放心多了。

　　※※※

　　太子丹為荊軻出使秦國，在易水畔長亭設宴祖道送行，參加送行的賓客有上千人。知道內情的全著白色袍帽。

　　荊軻穿著一襲白色儒袍，瀟灑倜儻；副使秦舞陽穿著一身紅袍，倒也威猛非凡。

　　荊軻隨著太子周旋於賓客之間，眼睛卻不斷在人叢中找人，別人都只道他心神不定，尤其是太子丹，更隨時注意他的神情。

　　只有跟在他旁邊的高漸離明白，他想見到的是兩個人──屠狗者和田喜。

　　高漸離昨晚從臨淄回來，告訴他屠狗者因有點要事必須處理，所以要他先回來報信，屠狗者隨後就到。

　　可是到現在仍然看不到他的人影，荊軻內心有點煩躁，但他表面上仍然需要和那些煩人的賓客敷衍。

　　另外一個是田喜，他明明知道她不會來，心裏卻好希望她會來，人的感情就是如此微妙。

　　宴會從中午一直拖到日頭偏西，烏雲漸漸密佈，天氣突然轉壞，風轉強，易水河上波浪滔天。

　　大家要說的客套話都已講完，荊軻不說走，送行的人當然不敢催他走。太子丹怕他改變了主意，急得臉色沉重，幾次想問又將話吞了下去。最後他實在忍不住了，他小聲對荊軻說：「荊卿，日頭偏西，天色不早，假若你有什麼事，就派秦舞陽先走吧！」

　　荊軻本來心中就煩躁，一聽太子丹的話更是火上加油，他失去平日的冷靜，大聲叱喝太子說：「太子用人就是這種用法嗎？只知道一往直前，抱著必死決心，而不顧事情的成敗，這只是匹夫之勇。荊軻不是猶豫不決，有所懼怕，而是要等一個人！太子既然這樣說，那我們就起程罷！」

　　他轉臉對身邊的高漸離說：「為我奏一曲送別，我為你歌一首惜離！」

　　高漸離也是白衣白帽作送喪狀。他取下背上的筑，就著一塊大石頭坐下，調好了弦，開始敲擊起來。

　　美妙的筑聲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大家全都停止談話，有的原地佇立，有的席地而坐傾聽。筑聲和遠處易水的浪濤聲相和，形成人籟滲和著天籟的美妙壯麗音樂，所有的人都聽迷了，包括太子丹在內，他們完全忘了送行這回事。

　　突然，筑聲由低迴而高亢，成為變征之聲，荊軻長吟而歌──

　　風蕭蕭兮易水寒，

　　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歌聲重複兩遍後，眾人皆不自覺地跟著唱了起來，到了最後，每個人都淚濕了衣襟而不自知。

　　又突然，筑聲一轉為慷慨羽聲，雄壯激昂，荊軻歌而和之──

　　生死聚散兮彈指間，

　　壯志不酬兮誓不返！

　　-

　　眾人仍然和著──

　　-

　　風蕭蕭兮易水寒，

　　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荊軻領唱，眾聲相和，就在筑聲、歌聲、易水浪濤聲中，荊軻上了騎馬高車，後面有十數乘副車相隨，荊軻向太子一拱手，車隊緩緩走動，沿著易水邊向南而去。

　　高漸離仍然專心彈著筑，送行賓客依然在唱和。

　　太子丹佇立原處，直到車隊揚起的塵土散去。

　　他注意到，荊軻根本沒有回顧一下

　　※※※

　　荊軻率領的燕國使節抵達秦都咸陽，在咸陽街頭造成轟動，萬人空巷，急著看燕國求和的使節團。

　　燕太子丹事先以重金買通了秦王政寵臣蒙嘉，中庶子蒙嘉雖然官位不高，但亦為名將蒙驁之後，所以和蒙武兒子蒙毅常侍在秦王政左右，非常受到寵愛。他向秦王政說：「燕王實在是震懾於大王的神威，所以不敢以軍事和大王對抗，因而請求臣服，比照諸侯之位，獻納朝貢如同秦的郡縣，只要能奉守先王的宗廟就心滿意足了。但不敢自己來說，所以斬了樊於期的頭，連同督亢地圖，特派使節團送來。」

　　秦王政本來已等得不耐煩，聽到燕使節團已到，當然大為高興，於是要太史擇定吉日，以最隆重的九賓儀式，會同各國駐秦使節和文武大臣，在咸陽宮接見燕國使節。而且命燕使節團帶著奇珍異寶貢品，匣裝的樊於期頭顱和督亢地圖繞行咸陽一周，再進朝殿。

　　荊軻捧著裝樊於期頭顱的匣盒走在最前面，因為經過藥水的泡製，頭顱五官清晰，鬚髮完整，兩眼橫睜，似乎死得並不甘心。

　　秦舞陽則雙手捧羊皮卷地圖，亦步亦趨地跟在荊軻身後走。

　　他們都未曾見過如此大的排場，數千名虎賁軍由午朝門一直排到朝殿門口，個個精神抖擻，盔鮮甲明，站在那裏動也不動，全像木雕泥塑的一樣。

　　殿門到陛下還有一大段距離，陛階兩邊站著文武百官和各國使節，殿前階下則是戟戰武士和佩劍郎中。

　　上千人在朝殿卻一片肅穆，連咳嗽的聲音都聽不見。陛階上殿中，端坐著年輕英俊，顧盼不可一世的秦王政，他微笑著等待荊軻和秦舞陽緩慢地一步一步走向陛階。

　　荊軻彷彿沒有什麼感覺，可是十三歲就殺人、沒有人敢正視他目光的秦舞陽，這時卻心虛起來。他雙手發抖，似乎捧不起那堆沉重的羊皮卷；兩腿發軟，好像承受不其他高大身體的重量；臉色泛白，有點會隨時暈倒的模樣。

　　看到他這副樣子，殿下群臣和各國使節都暗暗奇怪起來，但是沒有人敢出聲發問。

　　等他好不容易一步一發軟地捱到了陛階前，秦王政也注意到了，他關切地問荊軻說：「你那位副使怎樣了？是否突然生病，怎麼會全身打顫？」

　　荊軻笑著回頭看了秦舞陽一眼，上前行禮說：「北蕃邊遠地區的鄉下人沒有見過什麼世面，如今突然看到大王如此森嚴壯偉的場面，所以嚇壞了，還期大王不要見怪，以好完成今天的獻圖儀式。」

　　秦王政注視了一下荊軻，心中暗自一凜，這個使臣的眼神看似平和，其中卻蘊藏一股殺氣。當然，這是他的宮殿，警衛人員以千計，他還擔心些什麼！於是他微笑著對荊軻說：「你將秦舞陽帶的地圖拿上來。樊於期的首級交廷尉驗收發落。」

　　其實，秦王政很想親自看看這名叛將的頭顱，他恨死了他，他對他不惡，真想不到他膽敢留書罵他，他恨所有膽敢叛逆他的人。但是遠遠看到樊於期首級猙獰的樣子，他決定不看為妙，省得夜裏又做惡夢。

　　荊軻雙手捧著地圖走上陛階進入殿上，跪在秦王席案前將圖呈上。

　　秦王政一一打開羊皮卷地圖細看，翻到最後一卷時，徐夫人匕首出現了，秦王還未來得及驚問，荊軻已右手搶著匕首，左手抓住了秦王政衣袖。陛下群臣及殿上近侍全都慌了手腳。

　　依秦制，殿上群臣不得攜帶兵器，殿下執兵器的郎中和武士，未奉秦王政親自下令不得上殿。如此一來，殿下群臣莫不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殿上近侍則膽小的走避，膽大的徒手上來搏鬥。

　　秦王政用力一扯，撕破了衣袖，擺脫了荊軻抓他的左手。他慌忙間拔劍，但劍身長七尺，高到腋下，怎麼拔手都不夠長，劍拔不出來。

　　原來一般人佩劍是為了防身，但到了士大夫和大臣甚至王侯的佩劍，則成為象徵身份的裝飾，劍鞘鑲的珠玉越名貴，劍身越長，象徵地位越高。秦王政志在天下，劍身比所有各國國君的都要長大。

　　近侍中有膽大上來護主的，全給荊軻一刀一個，見血立即抽搐而死，倒在殿上，就此沒有人再敢上來。

　　秦王只顧繞著大殿銅柱逃跑躲避，一直忘了召郎中上殿。幸虧殿上的御醫夏無且帶著一個皮革藥囊，他不顧死活，在秦王最危急的時候，用藥囊擋住荊軻的追擊，讓秦王政逃開喘一口氣。

　　三個人就這樣在大殿中玩起捉迷藏來，一個執著匕首追，一個拖著拔不出的長劍逃，另一個揮動藥囊上前阻擋一陣。

　　這時候，群臣中有頭腦清醒的開始大叫：「王將劍背到背上！王將劍轉到背上！」

　　這時候秦王政才被提醒，將劍推到背上，反手拔劍，總算將劍拔出來了。

　　長劍在手，秦王政膽子大了，他主動攻擊荊軻，第一劍就砍斷了荊軻的左腿。荊軻倒坐在地，依靠銅柱，用力將匕首擲向秦王政，不中！擊中一根銅柱，擊出一陣火星和一聲清脆卻驚心動魄的響聲。

　　荊軻知道事情砸了，他倚柱盤腿而坐，神色自若地笑著對秦王政說：「算你的運氣好，我要不是想活著劫持你，要你訂定誓約，歸還各國土地，你早就死定了！」

　　秦王政一聲令下，殿下帶著兵器的郎中和武士紛紛上殿，搶著殺了荊軻，也逮捕了舞陽。

　　秦王政是首次遭到追殺，悶悶不樂很久。

　　事後檢討功過，分別賞罰，死者予以埋葬，從優撫恤家屬。

　　只有御醫夏無且特別賞黃金五千兩，秦王對群臣宣佈說：「無且愛我勝過他自己的生命，所以他敢以藥囊和荊軻纏鬥！」

　　至於荊軻，他恨他，但他又無族可滅，就和嫪毐一樣，這些沒有根的亡命之徒，真是防不勝防，什麼事都敢做！雖然他已死，秦王政仍然決定，五馬分他的屍，而且是當眾執行。

　　秦舞陽則在獄中絞殺。

　　※※※

　　荊軻刺秦王的消息立即傳遍咸陽，車裂示眾的佈告第二天也貼遍了咸陽城各城門口和市街各處。

　　這是自嫪毐車裂以來首次車裂人──而且是刺秦王的人。

　　雖然行刑是在午時三刻，但一清早通往北門刑場的街道就圍滿了人，有本城的，也有連夜由附近城市趕來的，他們都想來看這場熱鬧，但群眾談論的氣氛和車裂嫪毐當時大為不同。

　　當時群眾痛恨嫪毐，尤其是咸陽民眾，因為他的謀反，民眾死傷逾萬，半個咸陽化為廢墟。

　　但荊軻不一樣，他膽敢一個人帶著一把不到一尺的匕首，在成千的護衛、文武大臣和各國使節面前，公開地刺殺秦王，毫無一點恐懼。

　　於是整個縣城的人，這幾天無人不談荊軻。

　　如今在等著圍觀的民眾中有人說：「可惜你們沒看見荊軻那副威風凜凜、有如天神般的模樣，他身高一丈有餘，頭如笆斗，眼賽銅鈴，一聲大吼就嚇破了秦王和群臣的膽，所以很久都沒人敢動，後來還是御醫夏無且在藥囊裏掏出藥丸，每人塞下一粒，眾人才恢復神智，所以夏無且的功勞最大，獨得黃金五千兩。」

　　旁邊有人反駁他說：「老兄你錯了！荊軻生得英俊瀟灑，乃是衛國有名的美男子，怎麼會頭如笆斗，眼賽銅鈴？再說一吼就嚇破人膽，這也是不可能的事！」

　　先前那個人反罵他說：「你這個人才是沒有頭腦，也不想想，要不是身高丈餘，哪有這大的膽子？眾人當時不是嚇破了膽，變成昏迷狀態，怎麼秦王不知道喊執兵器的郎中上殿，那麼多大臣也沒有一個人提醒他，就讓他和荊軻在殿上玩了半天貓捉老鼠？」

　　「不錯，不錯，還是這位老兄說得合理。」旁邊很多人附和。

　　也有人指著烏雲密蓋的天空說：「這種大事發生，事先都是會有徵兆的。你們記不記得荊軻刺秦王的那天，天空晴朗，萬里無雲，突然靠太陽處出現了道彩虹，直貫太陽中心。」

　　「老兄，說話要有點常識吧！」旁邊有人不贊成他的話：「不下雨，沒有水汽，哪來的彩虹？」

　　「你才是少見多怪，異兆，就是異於常情的一些兆頭嘛！那天我和很多人看見，還會是假的嗎？」剛才那個人爭論。

　　「不錯，不錯，那天我們也都看見了！」很多旁邊的人都異口同聲地說。

　　「這還不算奇怪，在鄉下還有人看到母馬生下帶角的小駒，那才奇怪！」又有人說。

　　「前幾天在渭水地方，天還下著黍雨，那才叫怪呢！」還有人如此說。

　　正在大家七嘴八舌說著閒話時，忽然聽到號角和鑼鼓聲，數十七城卒正過來清道，將路中間的行人紛紛趕到路兩旁。

　　「荊軻要來了！」群眾中有人喊。他這一喊又造成萬人轟動，伸頭望著街那頭。

　　果然前面有百多名城卒騎在馬上帶路，後面是一部敞篷板車，荊軻的屍首直挺挺的躺在上面，欲斷的左腿也放在大腿的位置接上。

　　他亂草似的頭髮蓋住了整個臉，渾身上下的衣服沾滿血跡。

　　「人死了都一樣，也看不出什麼美醜了！」路邊樓上有些女人在為他歎息。

　　敞篷車後面，又有一百多名城卒騎兵押隊，再後面跟著數萬人潮，而且每過一處街道，街兩旁的人就加入了這股人潮，因此越走人越多，人潮匯集得更洶湧。

　　人潮中間，各行各業男女老幼都有，特別多的是那些平日就在街上遊蕩玩耍、半大不小的孩子。

　　不知道什麼時候由什麼帶頭，突然出現了股眾多童音匯集而成的歌聲──

　　風蕭蕭兮易水寒，

　　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生死聚散兮彈指間，

　　壯志未酬兮身先捐！

　　歌調高亢，激越感人，歌詞簡單，容易上口，因此跟在後面的群眾不自覺地跟著唱了起來。

　　他們一遍一遍地反覆唱，連街道兩旁圍觀的百姓，以及在樓上窺視路上行人、談笑著評頭論足的大家閨秀，也全都停止調笑跟著唱起來。

　　於是，這股跟在車後看熱鬧的人潮，忽然變成了浩大的送葬行列。

　　在車裂嫪毐的同一地方，搭好了同樣的三座看臺。

　　秦王政坐在居中的看臺上，眉頭一直緊皺著，荊軻也許真的將他嚇破了膽，這幾天他始終覺得昏昏沉沉，天天晚上做惡夢。

　　他恨荊軻，不只是為他想刺殺他。站在不同的立場做不同的事，他對荊軻不動聲色的勇氣，潛意識中有著敬佩。他恨他的是讓他在群臣面前丟臉，使得他像一隻被大貓追逐的小鼠，而不像一個應該遇事雍容鎮定的君王。

　　嫪毐進攻王城之亂，他親征成蟜反叛之後，以及李牧大敗桓齮，他親率大軍增援，歷次所表現的沉著從容，連這些身經百戰的老將都感到心折，但現在十幾年所建立的形象，卻被荊軻這個匹夫用一把匕首全部摧毀！

　　「我恨他，雖然他死了，我還活著；雖然他現在像條死狗那樣躺在地上等候車裂，我依然是秦王，在眾臣的前呼後擁下來看他受刑，但在眾人的口中，在這些圍觀者的臉上，明白地顯示出他是英雄，我是懦夫！」秦王政在心中想。

　　「為什麼當時我會嚇得連劍都拔不出？連召郎中上殿都忘記了？」現在他不斷反覆在心中問自己這個問題──這幾天他不停地在問這個問題，似乎沒有心情再處理別的事。

　　午時正響起號角，表示行刑的時候快到了。因為荊軻已經是個死人，不會走動，監斬官廷尉李斯只得親自到場中驗明正身。

　　他下得看臺，騎上一漆黑馬，由劊子手牽著馬韁來到刑場中央，他沒下馬，只由劊子手拉著荊軻的頭髮，讓他看了看臉。

　　「不錯，」李斯點了點頭，沉聲說：「準備行刑！」

　　劊子手應了一聲「是」，命手下將荊軻屍體的頭和四肢緊綁在五部車後的吊索上。

　　李斯快馬回到監斬台，派傳騎向秦王政報告：「行刑事宜已準備好。」

　　秦王政看看圍擠在刑場四周的民眾，以及烏雲密佈的天空，他不免想起上次車裂嫪毐的場面。他敏感地發覺，圍觀的民眾較上次更多，可是剛才進場的時候，百姓喊萬歲的聲音似乎沒有上次響。

　　午時一刻，第一通鼓擂起，按秦律，可容許死犯家人活祭死者，並作最後遺言。

　　連秦王在內的所有人，全都認為已死的荊軻不會有家人故舊出現，但出乎所有人的意外，一個年輕少女穿著一身素服，提著祭籃，從人叢裏飛奔出來。

　　「女人，又是女人！」秦王政在心中暗想：「上次嫪毐有女人，今天荊軻也有女人敢犯我的大忌！」

　　他命近侍飛馬去查，看是荊軻的什麼人。

　　這名素衣少女不理近侍的問話，含著眼淚點著香燭燒紙，她哭著對荊軻的屍體說：「荊哥，黃泉路上寂寞嗎？田喜很快就來陪你！」

　　這時候，突然從人堆裏又跑出一個身材矮小、臉上虯髯橫生的男人。他一上來就撫屍痛哭。

　　「荊軻，你應該再等三天的！」

　　騎在馬上的近侍喝問：「你說什麼？拿下！」

　　幾名劊子手要上來抓人，這個蓬頭亂髮的矮人哭著對田喜說：「你要陪他，你先走，後死責任重，我留著性命，還有更要緊的事要做！」

　　他轉哭為笑，三轉兩轉就擺脫要抓他的人，飛奔入人海裏，一下子就見不到了身影。

　　田喜沒回他的話，只是流著眼淚為荊軻整理臉上的亂髮。等這些人抓不到屠狗者，再要回來盤問她時，她突然由袖口中取出一把短劍，回手就刺進心口裏，口中還在柔聲地說：「荊哥，我來了！」

　　秦王政遠遠看去，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再命一名近侍飛馬查看。

　　這時又擂起了第二通鼓，送別家人該離場了，眾劊子手看著緊擁抱荊軻屍體的女屍，一時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等兩名近侍飛馬回來報告，秦王政突發狂怒，厲聲高喊：「傳廷尉行刑！」

　　「啟稟陛下，午時三刻猶未到。」侍立身後的趙高提醒他。

　　「傳廷尉行刑，聽到沒有？」秦王政對兩名猶在馬上的近侍怒吼。

　　近侍臉色蒼白地飛馬傳知李斯。李斯猶豫了一下，兩名近侍同聲說：「再不行刑，大王恐怕會殺掉你！」

　　「行刑！」李斯丟下竹牌。

　　劊子手應了一聲，五部車上御者一齊鞭馬，馬奔向五個方向，將田喜的屍體也拖出很遠。

　　未到午時三刻行刑，秦王政又創下一個先例。

　　秦王政未作停留，立刻起行，他的車隊過處，只有前面幾排人跪下，喊萬歲的聲音也沒來時響亮。在他車經過後，忽然人群中響起歌聲──

　　風蕭蕭兮易水寒，

　　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生死聚散兮彈指間，

　　壯志未酬兮身先捐！

　　一遍又一遍，聲徹雲霄。

　　「他們在唱什麼？」秦王政不解地問御車的趙高。

　　「頌讚大王的歌，」趙高撒謊：「前些日子有人在街頭教孩童唱，大家很快都學會了。」這句是真話。

　　「難怪他們喊萬歲聲不大，原來要以歌聲代替！」秦王政滿意地閉上眼睛養神。

第十八章　統一天下

　　將軍王翦、裨將辛勝和騎卒都尉李信帶著數十名護衛，在一處高地上觀察敵情。

　　只見大約五萬燕代聯軍背著易水列陣，黃色的是燕軍，紅色的是代軍，倒也旗幟鮮麗，壁壘分明。

　　王翦望著敵軍的陣容皺皺眉頭說：「敵軍人數不多，但排的是背水陣，我軍攻擊時，敵人一定會拚命，這次戰鬥傷亡一定會很慘重。二位將軍有什麼看法？我們這次作戰主要目標乃是要擒殺燕太子丹，主上為了荊軻行刺的事，恨死了他。」

　　「依末將的判斷，燕代聯軍的作戰構想，不外乎是以少數兵力部署在易水以西作為橋頭堡，而大部兵力部署在易水以東上谷至薊城之線。假若我軍攻擊失敗或是傷亡過重，燕代聯軍就會乘勝渡河追擊；假若我軍殲滅當前敵人，傷亡也會相當大，他們可以乘我半渡而攻之，亦可給我打擊後退保薊城。所以末將建議這一仗要速戰速決。」

　　辛勝五短身材，卻是短小精悍，一雙眼睛特別銳利有神，他奉命率領精兵十萬增援王翦，並擔任王翦的裨將，合力攻燕，定要將燕王父子提拿到。

　　王翦點點頭，又問李信說：「李將軍的看法呢？」

　　這時的李信和當年在桓齮麾下時已大不相同。第一，他已身經大小戰役數十，率領一支步騎聯合部隊，縱橫在趙太原及雲中之間，負責掃蕩趙國的殘餘部隊，可說是威風八面，用兵神速的名片已傳遍天下。另外他年紀稍長，成熟多了，不再像先前的孩子氣，已逐漸形成大將風範，在秦王眼中，他是王翦最可能的接班人。

　　聽了王翦的問話，他笑了笑說：「辛將軍的話非常有理，但末將的看法稍有不同。」

　　「李將軍有何高見？」辛勝見他年輕職卑，卻要跟他唱反調，有點不高興地問。

　　「說來聽聽！」王翦的想法和辛勝不一樣，他知道李信常有獨特超人的見解。

　　「依末將的看法，代軍大約十餘萬，燕軍在廿萬以上，雙方兵力總計在三十萬以上，尤其他們靠易水作品障，以逸待勞，假若同心協力和我軍進行決戰，我軍兵力不到三十萬，勝利不見得是百分之百。」

　　「依你之見呢？」辛勝更為不悅地說：「別忘了秦軍一向是以一勝三！」

　　「料敵從寬，視情況而定，如今燕代聯軍五萬人列背水陣，辛將軍是否能率兩萬人加以擊潰？」

　　「──」辛勝為之語塞。

　　「所以我們要雙管齊下，以絕對優勢兵力殲滅易水之西的這五萬人，造成震撼以後再挑撥燕代之間的合作，告訴代王我們要的只是燕太子丹，並不願與他為敵。另外依末將判斷，燕王並沒有固守薊城的打算，他的作戰構想是，勝則在易水決戰，敗則保住實力退守遼東，在那裏既有遼水、大海作三面屏障，而且還可以聯合東胡。」

　　王翦沉思了半晌，最後說：「就這樣吧，辛將軍聽令！」

　　「末將在！」

　　「你率所部十萬圍殲正面之敵，待命進取薊城！」

　　「得令！」

　　「李將軍！」

　　「末將在！」

　　「派你負責你所建議的任務，離間代王，捉拿燕太子丹。你需要多少人馬？」

　　「三千騎卒就夠了。」李信自信十足地笑著說。

　　「三千？軍中無戲言！」王翦看著這位年輕勇將搖搖頭。

　　「願立軍令狀！」李信嚴肅起來。

　　「辛將軍，明天拂曉開始攻擊！」

　　「是！」

　　第二天拂曉，秦軍對燕代聯軍採取圍殲攻擊。

　　先是燕代軍無處可退，奮力死戰，兩軍接戰三天兩夜，殺聲震天，燕代軍傷亡雖大，秦軍也損失不輕。

　　忽然燕軍中傳出謠言，薊城方面燕王和太子丹已率領精兵走遼東，燕代聯軍士氣一下落到谷底。

　　第三天早上，易水上游忽然漂下多艘無人空船，再加上一些東岸運補的船隻抵達，這下求生有路，燕代聯軍不顧殺敵，紛紛奪船逃走，甚至為了奪船互相殘殺。

　　五天以後，易水之東燕代聯軍被殲殆盡，兩萬人死在易水中，河水為之染紅；眾多屍體堵塞在一些支流處，河水為之不流。

　　王翦乘勝渡河追擊，包圍了薊城，只花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攻克。他發現李信判斷完全正確，燕王和太子丹早已率精兵東走遼東，但途中遭到李信的追擊，太子丹率部份軍隊逃入衍水地區。

　　※※※

　　李信趁秦先鋒部隊和燕代聯軍激戰之時，率領三千起卒由上游水淺處渡河，並順帶解決了代軍的運糧樓船軍，將空船順著河水放到下游，又做了擾亂燕代軍軍心的重大用途。

　　他派使者送信給上谷的代王說：「秦攻燕只為燕太子丹人頭，君王何苦為他人替死？今燕代易水之西聯軍全部就殲，唯君王留意焉！」

　　代王嘉接到李信來書，和群臣商量以後，派使者去見王翦，要求解除燕代聯盟後，秦軍保證不再攻代。得到王翦的承諾後，他又寫了封信給燕王喜：

　　秦所以猶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誠殺丹獻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得以血食。

　　燕王喜得信與群臣商議以後，為了顧全大局，也先派使者得到王翦不再攻遼東的保證，然後忍痛犧牲，派人送信給太子丹說：「爾派荊軻刺秦，事先寡人不知，現秦王政急欲得兒首級，願我兒善以自處！」

　　看完父王的信，太子丹內心慚愧，淚流滿面地問使者：「父王政躬康泰否？」

　　「主上身體尚佳，只是李信追擊急迫，而秦軍政占薊城後，現已揮軍東來，有進攻遼東模樣，大王每天睡不安枕，食不知味！」

　　「丹罪孽深重，禍及父王社稷，衷心慚愧！」太子丹長歎一口氣說。

　　「太子還有什麼話要交代臣轉呈大王的？」使者語帶催逼。

　　「沒什麼了，心情不佳，難以提筆書信，你就轉呈大王，秦王政狼子野心，不可輕信！」

　　說完話，太子丹整整衣冠，危坐於席案前，拔出佩劍自刎而死。

　　使者及各近侍掩面哭泣，但不得不割下他的首級交使者帶回。

　　王翦得到李信帶回的太子丹首級，果然退兵薊城，不再進逼，然後派專使將首級送回咸陽，報告秦王任務達成，並說這次功勞李信該屬第一。

　　秦王政得到太子的頭雖然高興，但對王翦獨斷專行，向燕王和代王提出不再進攻的承諾，總是有點耿耿於懷。他自己交代王翦的任務是取太子丹的頭，他已完成了任務，當然他無話可說。

　　於是他下令召回王翦和李信，薊城方面由辛勝負責。

　　王翦當然感覺得出秦王政對他的不滿，但他不敢有所表示，樊於期就是最好的前車之鑒。

　　※※※

　　秦王政在南書房接見王翦和李信，並由王后親自招待，這是武將中從未有過的殊榮。

　　在談論了一些燕代作戰的細節後，秦王政忽然對王翦說：「恭喜將軍在燕地建功，而更值得慶賀的是令郎王賁將軍攻楚，也建立了奇功，連拔十城，如今都收作了秦地，真是將門虎子，雛鳳聲清不輸老鳳！」

　　王翦連忙避席頓首謝恩。

　　「寡人這次召兩位將軍回來，乃是有事於楚，想根本解決掉楚地的問題。二位看看滅楚需要多少兵力？」

　　兩人沉默，在心中盤算很久。

　　秦王先問王翦：「王將軍估計要多少？」

　　「楚國地大物博，民性強悍，再加上楚懷王入秦，客死秦地不得歸國，楚人都很恨秦國，所以有所謂的『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歌謠流傳。因此要攻取並作善後，非六十萬軍隊不可。」

　　秦王政聽了他的估算只笑了笑，沒有表示意見。他又轉問李信說：「李將軍估算要多少？」

　　「二十萬就足夠了！」李信意氣風發地說。

　　「二十萬？」王翦驚呼。

　　「不錯，二十萬，而且是分兩路進軍，一路取鄢郢，一路攻平輿，然後會師於城父，大江以北將不再有楚軍蹤跡。整頓一些時日後，再東攻壽春，捉拿楚王，亡楚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王將軍看怎麼樣？」秦王政轉問王翦。

　　王翦含笑不語。

　　「李將軍果然勇壯，寡人就按你的構想，派你和蒙恬各領軍十萬，分兩路攻楚，看誰先捉到楚王！」

　　「王將軍有什麼看法？」秦王政轉向王翦笑著問。

　　「英雄出少年，臣無話可講。」王翦如此回答。

　　秦王政看到王翦鬢邊點點白髮，心中暗歎年華易逝，轉眼十多年過去，王翦又呈老態，老爹的話不錯，他必須加速培植將才。

　　同時，王翦不乘勝滅掉燕代的疙瘩也在他心中出現，他長歎一口氣說道：「王將軍真是老了！已經失去往日旺盛的企圖心。」

　　王翦也看得出秦王政心中的不滿仍在，他決定乘機下台，免得日後還會和他發生衝突。他避席頓首請求：「請大王准許臣回平陽故居養老！」

　　「王將軍對寡人剛才那句話生氣了？」秦王政不悅地問。

　　「臣怎麼敢？」王翦依然俯身稟奏秦王政：「老臣長久在外，歷經風霜，四肢關節患有風濕痛，發作起來痛苦難以忍受，懇請大王賜臣骸骨歸鄉！」

　　「將軍還未到告老回鄉的年齡，」秦王政笑了笑說：「既然將軍有病，回鄉養病即可，病好了，寡人仰仗的地方還多！」

　　正說話間，近侍來報，丞相及國尉得報，韓地新鄭地區反叛，殺害了秦所派地方官員。當地駐軍太少，鎮壓不住，而反叛的主要原因是受了魏王的挑撥，新鄭和魏都大梁只隔了一條河水（黃河）。

　　秦王政皺皺眉，要近侍傳命丞相、國尉及有關大臣，晚間在議事殿開會討論。接著他又轉向王翦問：「對新鄭反叛的事，王將軍有什麼意見？」

　　「依老臣看法，魏王留在大梁，無論我們今後伐楚或是征齊，他會是心腹大患，不如乘鎮壓新鄭反叛之際，一舉將其消滅。」

　　「將軍所見與寡人不謀而合，將軍有意為寡人效勞否？」秦王政拊掌大笑。

　　「老臣已乞賜骸骨蒙准！」王翦恭敬地說。

　　「但是──」秦王臉上現出不愉神色。

　　「臣倒有一個建議。」李信在一旁啟奏。

　　「哦，你說說看。」秦王臉色立刻變得和悅。

　　「大王既命臣與蒙恬領軍伐楚，王賁軍可以回師新鄭，事畢後再攻大梁捉拿魏王。」

　　「王將軍看怎樣？」秦王還是不想放過王翦。

　　「李將軍計策甚妙。」王翦誠懇地說。

　　「就這樣辦了！」秦王政擊案哈哈大笑。

　　※※※

　　王賁由楚回軍，很快就平定了新鄭的叛亂，屯兵河溝西，準備開春圍攻大梁。

　　二十一年冬，魏國全地下大雪，雪深二尺五寸。

　　二十二年開春，冰雪溶化，河不高漲，河道也就變得比往年寬闊得多。

　　王翦告老歸鄉，在平陽老家休息了一段時間，總是放心不下年輕就獨當一面的兒子，於是他輕車簡從，乘著一部安車，帶著一個家人來到王賁軍中。

　　王賁正準備發動春季攻勢，見到戰場經驗豐富的名將父親來了，當然是喜出望外。

　　那天，他們父子和幾個幕僚，帶著數十騎護衛，在一處高地視察地形，遠遠地看到大梁城內，高樓櫛比鱗次，家家冒著炊煙，好一副繁華太平景象。

　　王翦想到再過不了多久，這處物阜民豐的城市就會變成廢墟，忍不住有點感慨。再看看高大、英挺、年輕的兒子豪氣干雲的樣子，不正是自己年輕時的鏡中影子？不過，他也看到兒子緊皺眉頭和幾位幕指手劃腳，看著地圖在爭論，似乎有著難以解決的問題。

　　「王賁，」他喊了一聲：「攻取大梁有什麼困難嗎？」

　　「父親。」王賁答應了一聲，他要幕僚繼續討論，自己走到父親身邊。

　　「有什麼困難嗎？」王翦又問：「是不是攻城兵力不夠？」

　　「十萬軍隊圍城應該是綽綽有餘了，但大梁城堅固天下聞名，再加上城內糧食一直囤積充裕，曾有過圍城兩年不能拔的記錄，所以孩兒正為這在擔心。」

　　「十萬軍隊攻大梁城是嫌少了點，不能在短期間攻下，楚國可能出兵攻我側背。」王翦點點頭說。

　　「再加上李信和蒙恬已出兵楚地，聽說進展順利，我要是圍城數月不下，就會遙落在他們後面，這個臉可丟不起！」王賁有點孩子氣地說。

　　王翦夠著眉頭遠眺堅固的大梁城和白浪滔天的河水和濟水，一時沒有說話。

　　「今年河水好大！」身後一名執戟的護衛讚歎地說。

　　王翦心念一動，再看看大梁三面環水的地形，的確是處易守難攻的形勢，何況後面還有高丘和山陵形成鼎足犄角，可以互相呼應支援。

　　忽然他頭一轉，計上心來。

　　「王賁，大梁要靠力取，的確很困難，暴師日久，再遭楚的夾擊，連後退的路都沒有！」王翦加重語氣說。

　　「孩兒也是如此看法，所以拿不定主意。」

　　「為父倒有一個主意──」

　　「孩兒也想到一個主意──」

　　「那我們先不要言明，各人在地上劃字，看看我們父子是否心意相通。」王翦阻止王賁說下去。

　　他們各自轉身在地上寫好字，然後再轉身看對方寫了什麼。

　　王賁寫的是：「水攻！」

　　王翦寫的是：「決堤！」

　　父子拊掌大笑，但隨即又不禁淒然。

　　「這要死多少人，毀滅多少房屋田地！」王賁歎口氣說：「這也就是孩兒久久不能下決心的原因。」

　　「一切為戰勝，管不了這樣多了！」王翦也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

　　王翦不忍見到河水淹沒城市田園的慘狀，提早賦歸回秦國去。

　　王賁下令六萬兵卒，分別挖掘河溝堤防，不到幾天工夫，河堤挖通，氾濫的河水像萬馬奔騰一樣，三面湧向大梁城，數百里範圍內的農村田園全都變成澤國，無數的生命和財產全埋葬水底。

　　大梁城水深逾丈，民眾都爬在屋頂上嗷嗷待哺，而且水勢還不斷上漲，幾十萬居民無以為炊，這時候貧富不分，沒幾天全斷了糧。

　　魏王假含著眼淚召開御前會議，唯一能維持平日美食的地方，大概也只有王宮了，地勢高，樓台亭榭也高，但宮殿之間的連絡都要靠舟艇了。

　　有些吃飽了肚子的大臣和武將又再豪氣大發。

　　「臣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城內還有十萬精兵，囤有三年糧食，不發一箭，不折一兵，就這樣投降！」有位文官如此喊。

　　「十萬精兵全站在屋頂上了，三年糧食也早餵了魚蝦，再過幾天，大人恐怕像今天這樣喊也喊不動了！」一位武將取笑他。

　　眾人議論紛紛，有人差點要打起來，衣服濕了沒得換，想想開完會後無處休息，家人都在屋頂上餓肚子，大家再也不管什麼朝儀不朝儀！

　　最後還是魏王假哽咽著下結論：「寡人不德，罪及臣民，如今只有出城投降一條路了！」

　　於是魏王假出降，魏國正式滅亡，秦盡收魏地。

　　王賁功大，秦王讓他在韓魏獨當一面，無形中成了不封的君侯。

　　但大梁地區家家都傳誦著罵王翦父子的歌謠──

　　淹我城池兮我無居，

　　沒我田園兮我無食，

　　無食無居，

　　何去何從？

　　天道好還，

　　疏而不漏。

　　哀爾父子，

　　永絕其後！

　　※※※

　　秦王政二十二年，李信及蒙恬率軍二十萬南伐楚。李信攻平輿，蒙恬攻寢城，大破楚軍。

　　李信又攻郢城、鄂城，一路勢如破竹，未免年輕氣盛，有了驕意，他笑著對部眾說：「王翦將軍曾言楚軍強悍，依我看並不怎麼樣，這幾個月來殺得都不過癮，蒙將軍那裏彷彿也沒打過什麼硬仗，等到我和他會師城父，直搗楚都壽春，才教楚人知道我李信的厲害。」

　　「將軍不可太過輕敵，」他的一名部將說：「項燕所統率的楚軍主力尚未趕到，否則會有一場惡戰。」

　　「楚軍早被我們殺得聞風喪膽，百里以內都沒有敵蹤了。」李信騎在馬上哈哈大笑，轉頭回旁邊的騎卒都尉：「你的搜索部隊可發現到敵情沒有？」

　　「末將兩翼搜索部隊遠至方圓百里，都未發現敵蹤。」騎卒都尉恭敬地回答。

　　李信笑著對剛才那位部將說：「你看怎樣？楚軍聽到我們來，他們早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這是將軍的英名！」先前那位部將在馬上弓身說。

　　十萬大軍分作三路在崎嶇的山地艱苦而行，尤其是騎兵和負載軍旗的馱馬走得更是辛苦。

　　他們來到一處山麓，遠遠已看得見城父城牆。

　　探騎正好來回報，城父楚軍早已撤走，乃是一座空城，城內父老聽說秦軍來到，紛紛準備勞軍。而平輿方面蒙恬軍的探騎也已抵達城父，不過主力還在六十里以外，正在向這裏前進中。

　　「看吧，事先我就向蒙恬說過，我會比他先到！」李信得意地說。

　　他和眾部將下了馬，檢視在山區中行走的部眾。

　　「將軍，部隊今晚在何處紮營，進城還是在城外？」裨將前來請示：「部分進城，部分在外紮營，警戒比較容易些。」

　　「今晚只派少數前站部隊進城，要城父民眾準備迎接事宜。行軍多日，軍容不整，要楚國民眾見了有損軍譽，今晚在山區紮營，明日整頓好後，以入城式進城。」

　　「那現在末將就傳令各部，就地築壁宿營。」裨將秦勝說完話要走。

　　可是李信叫住他說：「目前見不到敵蹤，部隊行軍勞累，而且明天天一亮就要進城，築壁之事免了吧。」

　　按秦軍律，軍隊休息宿營，哪怕是只住幾個小時，都要伐木為壁，設置障礙物，以防敵人偷襲。

　　秦勝本想奉勸，再一想只宿一夜，能免就免罷，同時一路上來，的確未發現敵情。

　　但睡到半夜，突然鑼鼓喧天，號角聲遍地，漫山遍野，不知殺出了多少楚軍，他們都黑布蒙面，左手臂纏有一塊白布，見人就殺，見車子就燒，遇到馬匹就砍斷韁繩讓牠們亂跑。

　　秦軍從睡夢勞累中驚醒抵抗，展開一場混戰，有的潰散向西而逃，正好又遇上楚軍埋伏，大殺一場，又再折回來，這樣亂衝的結果，秦軍完全失去指揮聯絡，天明後所剩的已不到三萬人，退據幾個山頭抵抗。

　　李信一開始還希望蒙恬來救，最後得到消息，蒙恬軍也在三十里路一處山隘路遇伏，但因秦軍戰鬥力強，經過一天一夜的衝殺後，終於衝出包圍來救。

　　楚軍採取的戰術是白晝包圍休息，秦軍困在山頂上缺水，日曬雨淋苦不堪言。到了晚上，楚軍又來衝殺一陣，天快亮時又撤走。

　　這樣纏戰了三天三夜，山頂秦軍只剩下一萬多人。

　　蒙恬趕到來救的那個夜裏，楚軍突然撤走，似乎在這些群峰重疊的山區失蹤了。

　　事後檢討才知道，項燕所率的精兵不過五萬人，他們是緊緊跟隨在李信大軍後面，三天三夜都未宿營，只是略作休息就又前進，最後李信部隊快抵達城父時，他們比李信還早到幾個小時，這裏是他們的老家，地形當然比李信他們熟多了。

　　蒙恬收拾殘兵進駐城父，剩下不到七萬人，李信率領的十萬部隊，只餘下幾千人，十名都尉去掉七個。

　　當晚，李信在城父將軍府橫劍自刎，留下的血書是：「愧對主上和王翦將軍！」

　　※※※

　　秦王政接到這個消息，先是不敢相信，繼之是大怒，砸碎了御案上所有的東西，最後是仰天兩眼含淚，喃喃自語：「驕者必敗，但是寡人養驕了他，罪過全在寡人！」

　　一直靜靜在旁看著他發脾氣的王后，這時才柔語安慰他說：「敗已敗了，李信也已引咎自刎，假若每位國君都像你這樣輸不起，秦國怎能擴展成今天的這個局面？」

　　「來人，」秦王政沒回答王后的話，而是召進近侍：「你要趙高準備車駕！」

　　「你要上哪裏去？」王后驚問。

　　「去平陽見王翦！」

　　「今天天色已晚，要去明天也可以，不然可派人傳他來。路途遙遠，不通知突然而去，為臣者會驚惶失措。」

　　「寡人不去，這兩晚也會失眠，錯在寡人，自當到王將軍府上謝罪。」

　　秦王政輕車簡從到達王翦府上時，已是第二天深夜。

　　王翦早已得到城父秦軍大敗的消息，所以得到先遣近侍來報，秦王隨即會到，他也並不驚訝。他換好了朝服，打開中門，帶著闔家大小在大門跪接。

　　秦王政一下車，就拉著他的手將他扶起，一直到進到密室都未鬆過手。

　　在坐下以後，秦王政先開口道歉：「李信在楚大敗的消息，將軍想必知道了。」

　　「老臣在家養病，對外界事情已經隔膜，只聽到傳聞，對事情始末不太清楚。」王翦裝糊塗地說。

　　「將軍不必再裝胡塗了，」秦王笑著說：「寡人前次不用將軍之計，果然讓李信這個年輕人喪師辱國，如今得到消息，楚國要集中全力向西進兵，將軍雖然有病，難道也眼看著國家危急不管，看著寡人憂心無策也不問？」

　　「陛下，老臣實在是老病不堪，頭腦整天昏昏沉沉，一點都不管用了，還是請大王另選良將，以免誤了國家大事。」王翦避席頓首辭謝。

　　「將軍，寡人已一再道歉，難道真的要寡人叩頭謝罪？」秦王正色說：「將軍就不要再說什麼老病了，前次是寡人不對。」

　　「唉，」王翦回座歎口氣說：「大王要是實在無人可用，一定要老臣勉效犬馬之勞，臣要的兵力仍然是六十萬。」

　　「當然，當然。」秦王政高興地回答。

　　王翦連忙命老婆為秦王政準備住處及酒菜消夜。

　　兩人在談了伐楚計劃一段時間以後，王翦突然呈上一張清單，秦王政先當是什麼作戰計劃，但拿在手中一看，不覺啞然失笑，原來是一份房地產表，上面列明十多筆咸陽附近的美宅良田。

　　「將軍到現在還怕窮嗎？歷來戰功，寡人就贈賜過不少。」秦王搖頭不以為然地說。

　　「為大王將，再大功勞亦無法封侯裂土、享受食邑，老臣不能不為後代子孫著想。」王翦也一本正經地回答。

　　「這是小事情，寡人會交代專人辦理，目前將軍應操心的是伐楚的作戰大事！」秦王政笑著說。

　　「在大王是小事，可是在老臣卻是子孫萬世基業的大事！」王翦認真地說。

　　「好吧，寡人回咸陽立刻命人辦理！」秦王政臉上顯出些許無奈。

　　一個月中，秦國完成了六十萬大軍的徵集和調配，這是各國所沒有的超高效率，應該歸功秦王政兵役制度的改革。

　　在吉日良辰，秦王政親自主持了拜將大典及閱兵，然後在灞上設宴祖道，為王翦送行，並派蒙武為裨將。

　　王翦臨行還提醒秦王政說：「大王不要忘了對臣的承諾！」

　　在旁邊的大臣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他們君臣之間打的是什麼啞謎。

　　「將軍請走吧，寡人不會食言。」秦王政微笑。

　　「那老臣就完全安心了！」王翦顯得非常認真鄭重。

　　秦王政忍不住仰天哈哈大笑。

　　王翦率兵出得函谷關，還接連五次派使者覲見秦王政，除了報告軍情外，特別附上請求那些美宅良田的信。

　　知道這件事的一些王翦幕僚說：「將軍這種要法未免太過份了吧？」

　　王翦輕撫著鬍鬚說：「不算過份，各位都明白，主上多疑而不相信別人，尤其是在外領軍作戰的大將。如今秦國可說是將全國的軍隊都交給了我，我要是不擺出貪小利的姿態，多請美宅良田為子孫著想，秦王很難去掉猜忌之心！」

　　眾幕僚聽到他這番話，才知道王翦的用心良苦。

　　※※※

　　秦王政二十三年。

　　王翦大軍分成兩路，分別從函谷關及武關而出。

　　王翦主力一出函谷關抵達楚國方城附近，就得到消息，楚國大軍五十萬正列陣等候進行決戰。

　　麾下部將個個緊張，摩拳擦掌準備接戰，王翦卻下令加強防禦工事，多設障礙物，注意警戒，不准擅自迎敵，違令者斬。

　　於是四十萬大軍整天留在壁壘內，飽食嬉戲，任楚軍如何挑戰辱罵，秦軍就是不出壁壘應戰。

　　王翦閒來無事就是和幕僚下棋、喝酒、聊天。

　　過了一段時間，那天王翦正和平日一樣，和幕僚下著棋，他突然命兩名侍衛：「你到外面去走一趟，看看士卒們正在做些什麼？」

　　侍衛騎馬分別到各營地看了一遍回來。一名侍衛稟告說：「大多數的士卒在比角力和投石超距的遊戲。」

　　另一名侍衛也說：「屬下見到的情形也差不多，士卒們飽食終日，先前都因行事疲憊，整天只想著睡覺洗澡。接著就是大吃大喝，閒著聊天，如今全都精力恢復，閒著無聊，爭著做各種比賽運動。」

　　「士氣可用了！」和王翦對面下棋的幕僚說。

　　「我軍的朝氣已生，但敵人的暮氣猶未至，而且我也正在等蒙武那邊的消息。」王翦微笑說。

　　「原來將軍按兵不動有這樣大的作用！」另一位觀棋的幕僚恍然大悟。

　　「兩位誰說說看，老夫的作用在哪裏？考驗一下誰真能識破老夫的玄機。」王翦撫鬚點頭。

　　「將軍虛張聲勢乃是要吸引楚國全國兵力至此進行決戰，因此敵後方空虛，蒙將軍乘虛殺往楚都新郢（原名壽春。考烈王二十二年徙都壽春，按原都城郢改為郢，一般民眾為與舊都郢城區分，都稱之為新郢）。」對棋的幕僚說。

　　「先生只猜中了一半。」王翦點頭稱讚。

　　「將軍到底藏了什麼玄機？」觀棋的幕僚問。

　　「虛虛實實，虛可變實，實亦可轉虛，老夫計劃中的決戰點仍然在我們這裏！」王翦高深莫測地說。

　　「願聞將軍詳細解說，以開茅塞！」兩個幕僚異口同聲地說。

　　「將楚軍全力吸引在此，而以蒙武二十萬部隊乘虛攻入楚東，楚軍見我不應戰，而蒙武軍勢若破竹，他們會誤認蒙武軍才是主力。楚軍這次戰略也是採取消滅敵人戰力為主，而不計較城市土地的得與失，所以極力求戰。但見我不應戰，而蒙武軍已至楚東，他們必會引軍向東，對蒙武軍攻擊，以求決戰，卻想不到決戰點仍然在此！」

　　「將軍真是神機妙算！」對棋的幕僚說。

　　「那我們要何時才應戰？」對棋的幕僚問。

　　「等主客易勢，攻勢權操在我們手上時再說。」王翦胸有成竹地說。

　　正談話間，中軍來報，蒙武軍中使者求見。

　　軍使帶來戰報，蒙武軍已抵達安陽，現在整頓休息，數日後向新郢方向進發。

　　接著探騎來報，敵軍正拆除帳篷，整理行裝，似有撤退模樣。

　　沒過多久，全軍都尉以上將領集體求見，全都認為出戰機會已到。但王翦依然搖著頭說：「如今出戰，正好合了敵人積極求戰的本意，待他們真正撤退時再說。不過現在你們可以各回本部，準備拔營出戰，待命行事。」

　　各都尉回營一經宣佈準備出戰，全軍雀躍歡騰。

　　入夜，楚軍果然前軍改作後軍，就地掩護，其餘部隊借著夜暗，有條不紊地向安陽前進。

　　王翦派出五萬騎兵繞道先行，迎擊楚軍先頭部隊，再以部分兵力圍殲楚掩護部隊，其餘則分成多路追擊。

　　楚將景春遭遇秦騎卒下馬埋伏，誤判蒙武軍已到，兩面受到夾攻，乃下令向南轉進，用意在退保新郢。想不到經過安陽附近渡過汝水時，在安陽的蒙武軍主力已經趕到，兵力雖較景春為少，但休養多時以逸待勞，士卒莫不奮勇爭先。

　　雙方接戰七晝七夜，殺聲震天，這時追擊的王翦主力也已趕到，前後夾擊，汝水全染成紅色，很多支流處都為屍體所壅塞住，河水為之不流。

　　五十萬楚軍只剩二十萬不到渡過汝水，退保新郢。

　　秦軍乘勝追擊，進圍新郢。

　　三個月後，新郢城破，王翦軍生俘楚王負芻。

　　楚名將項燕在淮南地區擁立昌平君為楚王抗秦。

　　此時，秦占領了楚自陳城至平輿的全部淮水以北地區。

　　秦王政親至前線勞軍。

　　※※※

　　秦王政二十四年八月。

　　王翦、蒙武率大軍四十萬和昌平項燕二十萬楚軍隔著淮水對峙。

　　那天，王翦和蒙武在淮水支流北岸觀察地形，只見雖只一水之隔，卻是自然天塹，很難渡過，而且楚軍在可能渡河口都設有層層水中障礙物，阻止船隻和人馬登陸。

　　「蒙將軍，你對這次渡河作戰有何意見？」王翦問蒙武說。

　　「一切照原計劃，末將沒有什麼意見。」蒙武恭敬地回答說。

　　按照他們原訂計劃，蒙武在昌平下面渡河，以十萬兵力牽制昌平正面約十五萬兵力，而三十萬主力在離昌平二十里的石磯渡河，再行進圍昌平城。

　　「小蒙將軍，你又有什麼意見？」王翦順便問一下蒙恬。

　　「原計劃很好，但不夠完善！」蒙恬回答說。

　　「哦！小蒙將軍有何高見？」王翦驚詫地問。

　　蒙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儘管他曾率軍十萬獨當一面過，但在父親眼中，他仍然只是個廿多歲的大孩子，長輩面前，哪有他說話的餘地。

　　他瞪的這一眼，蒙恬裝著沒看見，王翦卻看得清清楚楚，他笑著對蒙武說：「讓他說，河水後浪推前浪，這次戰役完畢後，將是他們領軍作戰，縱橫天下。」

　　「依末將之見，作戰應考慮敵將的特性。素聞項燕用兵神奇，敢於行險，不喜團守一地，而喜以奇兵圍殲敵人。按照原計劃，以十萬兵力先行佯攻，吸引楚軍，楚軍必嚴陣以待，在我軍半渡之際加以殲滅。而在石磯渡河的三十萬我軍，敵只須以五萬人迎擊水際，就能至少阻止兩天時間，到時十萬正面攻擊部隊已被擊潰，主力軍就算剩下二十萬人，亦難再獨力攻城！」

　　「你是從何計算的？」蒙武忍不住在一旁問。

　　「據末將得到的情報，楚軍雖只有二十萬兵力，防守線卻如此之長，而項燕善於用兵，整個防線只用了五萬正規軍，而且是作為局部打擊部隊。他手上掌握了十五萬精兵，退可守城，進可以靈活運用，殲敵於半渡之際。」

　　「那麼依你之見呢？」王翦笑著問。

　　「依末將之見，不如多選一個渡河點，成則夾攻昌平，不成則可吸引項燕大部兵力，再派名猛將率少數兵力，乘敵我激戰之時夜暗渡河，乘虛直取昌平。」

　　「這樣太危險，容易造成我軍兵力分散。」蒙武搖頭說。

　　「小蒙將軍的計劃可行，這員猛將老夫就選定是你！你要多少人馬？」王翦微笑著對蒙恬說。

　　「兩萬人足夠了！」蒙恬有信心地說。

　　「好吧，就在你自己部隊挑選兩萬精兵，作為奇襲昌平之用。」

　　三人再討論了一會執行作戰細節，王翦下達命令──

　　以蒙武率兵十三萬在昌平左方十里處強行渡河，並擴大聲勢欺敵，使敵誤判為主攻點。

　　王翦自率二十五萬主力利用暗夜在石磯渡河點潛渡，如被發現轉為強渡，渡河成功後，主導攻城。

　　蒙恬率二萬精兵，攜帶攻城器具，利用兩軍激戰之際，潛行渡河攻城。

　　於是各自回部積極準備。

　　※※※

　　月黑風急，淮水浪大，並不是太適合渡河作戰的好天氣，優點卻是可以欺敵，天氣壞會使敵人監視警戒更為困難，而且會產生錯誤的安全感。

　　蒙恬所挑選現的兩萬精兵，個個驍勇善戰，而且都精通水性，先頭五千騎兵更是要靠本身力量，不用船隻渡河。

　　他帶著部將巡視各部隊的準備情形後，站在河堤上向南眺望，只見兩處渡河點都是殺聲震天，火光明亮。

　　王翦的先頭部隊在前一天黃昏時渡河，項燕判斷為助攻兼佯動，派了他的兒子項梁帶車騎兵五萬攔截，雙方就在河岸激戰起來。項梁善於佈陣，雖然王翦部隊先後紛紛抵達，仍然一時衝不破項梁軍的陣線。

　　激殺進行了整整一天，河上充滿了被火箭射中焚燒的秦軍船隻，一時火光濃煙瀰漫天空。

　　緊接著，蒙武率領的十萬大軍，在拂曉大張聲勢渡河，千船齊發，船上鑼鼓喧天，旌旗招展而來。

　　項燕判斷這次為主攻，因為離城較近，他親自率十萬精銳趕到岸邊列陣，並出動戰船百餘船，由河上橫擊秦軍渡河船隻。

　　他的計劃是在消滅部分秦軍於水際後，立即回城固守，但一經接戰，秦軍傷亡雖大，卻緊咬住楚軍不放，項燕率領的十萬軍隊一時還脫不了身。

　　等在這岸的蒙恬算算時候已到，他揮手作了個信號，等在岸邊的五千騎兵紛紛下水，他帶頭拉著馬尾游泳渡河，有些馬後面還拖著攻城用的雲梯擂木等木製工具。

　　五千人馬無聲無息渡過河後，在預定位置集結好，後續步兵才乘船過河，等楚軍發現時，五千騎兵已來到了城下。

　　蒙恬事先早有準備，五千騎兵全穿著楚軍黃色制服，旌旗盔甲完全是楚軍式樣，只不過頭盔上貼有白布作為標識。

　　昌平城這段河流成彎狀，河面最寬，最不適宜作渡河，而城牆就依河岸而立，陡削有如絕壁，所以守城兵卒都看成是天險，敵人有所動靜一看就了如指掌，就是船渡過來，也不容易靠岸。城上哨卒只顧看河面上有沒有船隻，卻未發現五千人馬已悄悄上岸。

　　蒙恬先派了兩百名經過爬壁特別訓練的高手，就在敵人認為不可能前來的「絕壁」，用飛雲索攀登上了城牆，悄悄無聲地殺掉城樓上的哨卒。

　　這邊蒙恬點著火把，正大光明地來到城門下面。他高喊著：「城上哪位大人負責，請開下城門。」

　　守城的楚軍在火把的照明下，很清楚地看得出是自己人。但仍不能沒有懷疑，城外兩處渡河點正戰鬥激烈，怎麼會有人馬回城？

　　城樓上一名校尉模樣的軍官大聲問：「來將何人？前方戰事如何？什麼事要進城？」

　　「城右十里渡河的敵軍已遭到全殲，項將軍怕城內空虛，派我率軍先回，保護主上！」

　　「可有通行令牌？」那名校尉又問。

　　「當然有，你可下來開城驗查！」蒙恬心想這下糟了，他哪有什麼通行令牌，但只要他肯開城門，殺進去再說。

　　「好，你稍稍等一下，我就派人開城門。」

　　就在蒙恬暗暗高興的同時，他忽然聽到那名校尉身邊有人喊：「將軍，且慢，這位領軍是秦地口音，先問清他是屬於哪個部隊。」

　　蒙恬一聽，知道事情糟了。那名校尉問地，他一時答不出話，只聽到城樓上有人大叫：「不好了，秦軍已經入城！正在瘋狂殺人！」

　　城上校尉未來得及反應，城門已被先行潛入的兩百名秦軍打開了。

　　楚軍在激烈抵抗中死傷過半，蒙恬則領先帶著兩千騎兵衝向楚王宮。

　　擒賊要先擒王！

　　其餘三千騎兵則分據北門和小東門城樓，依然將城門緊閉，另派少數騎兵滿城放火，城中楚軍一時弄不清到底有多少秦軍殺了進來。

　　城內兵力本就空虛，如今又分不清敵我，城內楚軍陷入混亂。

　　※※※

　　項燕迎戰蒙武軍，戰事進行得非常順利。

　　他事先在岸邊擺好了三才陣，沿岸佈滿強弩手和發石機，並以百餘戰艦來回攻擊秦軍船隊，發箭投石，阻止秦軍架設船橋，以備戰車、騎兵和輜重通過。

　　秦軍被火燒死和沉船死在河中的人，大約就有兩萬。船要靠岸邊時，又有埋在水底的巨木刺網，撞破船底，落水的人紛紛被刺網所絞殺。

　　真正得以上岸的只有五萬不到的步卒，登岸之時又遭到弩箭和飛蝗石的擊殺。

　　一般的發石機只能單投十二斤左右巨石一枚，射程三百步，專作攻擊敵船及戰車之用。但經過項梁的改造以後，可換裝斗勺，內填碎石或鵝卵石，射程也達五百步，稱之飛蝗石機。

　　數十部飛蝗石機齊發，成千上萬的碎石由空而降，嗤嗤作響，就像成群的蝗蟲飛來一樣，被擊中者非死即傷，尤其秦軍勇敢，素來不喜穿厚甲戴重盔，作品戰來才輕便靈活，這下造成的傷亡更大。

　　因此真正能衝進楚軍陣中的不到四萬人。但這四萬人卻是有條不紊地由蒙武組成四十個方陣，向楚軍的三才陣突殺。

　　所謂的三才陣是步卒方陣排列正中，每隔三百步又是另一排步卒方陣，方陣由執戈、戟、矛、殳和佩帶劍、刀、匕首的步卒及強弩手配合組成，遠程由強弓勁弩發箭射敵，再接近時用長兵器，方陣遭敵衝散，則用短兵器格鬥，是所謂短兵相接。

　　三才陣兩側擺列著重騎兵，人馬都著重盔重甲，手執的都是長矛長戟。

　　步卒方陣與方陣之間，另布有戰車陣。

　　當秦軍攻擊方陣進攻楚軍方陣時，楚軍方陣卻向兩翼分開，中間留出空隙來，秦軍乘機尖刀似地插入，想再兩翼席捲，卻發現楚軍方陣又向中間合攏，前十五列繼續對抗後續秦軍，後十五列向後轉，從背後攻擊已入陣之敵，而重騎兵和戰車則在兩個方陣之間衝殺踐踏，造成最大的震撼效果。不消多時，入陣秦軍全遭擊殺，又開陣讓出空隙，讓秦軍再進一批，再加以圍殲。

　　三才陣是由項燕發明，專對付喜歡輕裝作戰，甚至是打著赤腳、光著腦袋追擊敵人的秦軍。

　　三才陣一開一闔，秦軍遭到重大傷亡，蒙武連連叫苦，吃虧的是船橋未能及時建成，騎兵和戰車都不能渡河。他如今進退兩難，只有希望蒙恬能奪城成功，或是王翦援軍能及時趕到。

　　這樣戰到夜晚來臨，他命全軍退至河岸後方，藉河堤作掩護，等待天明。

　　等到半夜，項燕眼見敵人已沒有後續部隊到達，而在河中間阻敵的楚艦隊卻遭到秦軍絕對優勢艦隊攻擊，半數被燒燬淹沒或是被俘，半數照原定計劃避入河汊內。

　　項燕暗暗心驚自己判斷錯誤，項梁那方面才是主力部隊，好在傳騎來報，項梁正面之敵雖源源不斷渡河而來，但一天戰鬥下來，雖然受傷慘重，還勉強撐得住，只是暗夜中敵軍已搭好船橋，重騎兵和戰車部隊將很快過河來，明早再發動攻擊，只怕支持不了。

　　他隨即下了決心，不管蒙武的殘餘部隊，只留少數兵力監視，他要乘著暗夜率軍回城。

　　正在他調動部隊作回城部署時，只見昌平城火光四起，他大叫一聲：「不好！」急忙率領三萬騎兵和五百乘戰車火速趕回城來，好在只有十里路，不需半個時辰即可抵達。

　　等項燕回到小東門一看，整個昌平已成為一片火海，城門樓上燈籠火把照得通明，燈籠上全是斗大的「秦」和蒙的「蒙」字旌旗，迎著夜風招展。

　　城樓上站著一名黑甲小將，正是蒙恬，他滿臉笑容地向項燕喊：「項將軍，全城已為我軍占領，楚王昌平──」

　　「我主上怎樣了？」沒等蒙恬說完話，項燕環眼橫睜，臉上虯髯根根豎起，著急地問。

　　「昌平王已服毒自盡！」蒙恬帶著惋惜地說。

　　「我不相信你的鬼話！」他轉身向身後的副將楚昌說：「攻城！」

　　「但我們沒帶攻城具械。」楚昌小聲地說。

　　「那就圍城！」項燕急得已失去了理智。

　　「現在不是圍城的時候，石磯方向的主攻敵人，假若公子抵擋不住，天明時就可能追擊到了，我們應該率軍撤退，作再圖的打算！」楚昌說。

　　「你的話說得有理，我真是一時急胡塗了！」項燕說：「你傳令各級部隊作撤退準備，但我不見到昌平王的遺體總不甘心。」

　　此時天已微明，只見穿著白色戰袍騎著白馬的項梁，率領著數千殘兵趕到，他急馳到項燕面前，行禮報告說：「父親，王翦正率大軍追來，我軍為何不進城？」

　　「城早就易手了。」項燕苦笑著指指城樓。

　　正說話間，只見鼓聲四起，吶喊聲震天，秦軍黑色旌旗紛紛揚起，他們已處在秦軍的重重包圍裏。

　　王翦一馬當先，後跟著數十名幕僚及護衛來到陣前，他遠遠地向項燕喊著說：「項將軍別來無恙？如今你已完全被包圍，為了避免不必要的殺戮，你還是投降的好。」

　　「父親，楚國只有斷頭將軍，沒有投降將軍！我來斷後，掩護父親殺出去！」項梁只不過二十七、八歲，長得英俊瀟灑，不像武將，倒像一介儒生。

　　項燕沒有回答項梁的話，只是高聲對王翦喊著說：「老夫想見見昌平王的遺體再說！」

　　城樓上的蒙恬也聽到項燕的喊話，他大聲笑著說：

　　「這還不簡單！早知道你要看，已準備好在這裏。來人，將昌平王的遺體放下城去！」

　　城樓上用繩索吊下一具棺木，項燕這邊派出十數名兵卒抬來，放在項燕面前。項燕下馬一看，果然是龍眉鳳眼留著三綹清鬚的昌平王，只見他面呈金紙色，口中尚有血跡，一看就知是服用鶴頂紅之類的劇毒身亡。

　　項燕帶著眾將官下跪行禮，楚軍全部都怒氣填膺，高喊要和秦軍決一死戰。

　　「父親，士氣可用，不如和秦軍旗死一戰突圍！」項梁對項燕說。

　　「昌平王一死，號召中心已失，再作困獸之鬥，也不過白白犧牲幾萬人生命，怪只怪我不應該自負敢於行險，出城應戰！」項燕歎口氣說。

　　「死守城池，外無援軍，下場也許更慘，父親不要太過自責。」項梁安慰他說。

　　「王將軍，你是否敢過來單獨和在下談談？」項燕示意隨從不要跟來，他一縱馬來到兩軍陣前中間。

　　「項將軍召喚，王翦怎麼敢不來！」王翦也馳馬前來，雙雙抱拳行禮。

　　「昌平王一死，項某鬥志全失，投降可以，但要讓這幾萬士卒器械自行離去，不當俘虜，王將軍可肯答應？」

　　「王翦的意思是要項將軍仍舊率舊部，為秦鎮楚國各地，再呈報秦王，加封官職。」王翦懇切地說。

　　「楚國只有斷頭將軍──」

　　「好吧，就照項將軍的意思，士卒將領願留則留，不留自行離去！」

　　「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王翦在箭囊中取出一箭，從中折斷：「食言當如此箭！」

　　「好，王將軍千金一諾的信譽，項某信得過！」

　　項燕回到本軍，大聲宣佈了這項約定。眾士卒流著淚高呼：「願隨將軍決一死戰！」

　　「困獸之鬥無益，放下武器回家吧！」項燕聲音哽塞，強忍著眼淚不流出來。

　　楚軍紛紛放下武器，秦軍也遵行約定讓路。不到半個時辰，數萬殘兵散走一空。

　　項燕身旁只剩下項梁和幾名親隨。

　　項燕在昌平王棺木前下跪，沉重地說：「臣無能，有辱大王！」他再向項梁大喝道：「記住，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他突然拔出佩劍，項梁等人來不及搶救，他已自刎身亡。

　　※※※

　　秦王政二十五年，大興兵，使王賁將，攻燕遼東，生俘燕王喜，押解咸陽。再回兵攻代，虜代王嘉。

　　王翦則乘戰勝餘威，迅速平定楚江南各地，並降服越君，將江南地及越地合置會稽郡。

　　五月，秦王政犒賞全國軍民，各縣各里賞賜牛羊美酒，軍民大事慶祝。

　　二十六年，齊王建與丞相後勝突然從和平美夢中醒過來，張目環顧，六國中有五國全變成了秦國的郡縣，稱王的就只剩下他一個，他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秦國這時也接連派出使者要他投降，他與群臣商議的結果，決定發兵防守邊界，不再接納秦使者。

　　秦王政得到消息大為震怒，知道非用武力不行了。

　　那天，他召集王賁和蒙恬兩位年輕新生代將軍來到南書房。

　　王賁和蒙恬的軍隊尚分別駐紮燕南和楚地東北，他們是因接受賞賜而回到咸陽休假。蒙武此時也已由軍中調回。

　　在兩名小將坐下，接受王后親自奉茶的殊榮後，秦王政笑著說：「兩位將軍的功勞將永留青史，寡人也不必再加誇獎。現在留下齊國不戰不降，依寡人的看法，灰塵留在席案上，拂去雖是輕而易舉的事，但不去拂它，灰塵依然不會自動消失。」

　　「大王之言甚對！」兩名小將異口同聲說。

　　「寡人為了提高兩位攻齊的興趣，有一個奇特的做法：王將軍從燕南進軍，蒙將軍自楚北進軍，誰先到臨淄就號令全齊，並代寡人鎮守齊地。」

　　秦王的口吻似乎齊國已是囊中之物，用來逗這兩個尚帶孩子氣的小將玩。

　　王賁聽了暗暗高興，由燕南往臨淄，一路地形易攻難守，而且據間報，齊國大軍全守在四方邊境上。

　　蒙恬卻在心中叫苦，楚北向臨淄，除了地形不利攻擊，還有道人工長城一直由琅琊山直通泰山北邊濟水上，將臨淄保護得非常嚴密，這是專對秦楚而設。

　　但他又不願示弱抗議，只得和王賁在秦王政面前立下軍令狀。

　　回到家中，他始終悶悶不樂，蒙武和齊虹見了奇怪，問到原因，他將今天的事說出。

　　「絕不能讓王賁得占先機，由他治齊，齊地慘了，他用河水灌大梁城，慘絕人寰，後來治魏，嚴法峻刑，弄得民眾叫苦連天！」齊虹恨恨地說。

　　「依地形和兵力配備的情形來看，恬兒要想先王賁到臨淄，幾乎是不可能的事。」蒙武取出一張地圖，一邊仔細研究，一邊皺著眉頭說。

　　「我倒有一個辦法。」沉吟很久的齊虹突然拍手說。

　　「請齊姨趕快告訴我。」統兵十萬獨當一面的大將，在家仍然是個大孩子。

　　「不過有一個條件。」齊虹故作神秘地微笑著說。

　　「在這種情形下，不說一個條件，就是十個條件，恬兒也只有應承。」蒙恬假裝不高興。

　　「喊我娘，以後不要齊姨齊姨的，好像我到你們家這多年，到現在還是外人！」齊虹也有感慨。

　　蒙恬呆了一下，一時還真叫不出口。蒙武連忙笑著在一旁湊趣：「我當什麼了不起的條件，原來只是要恬兒嘴巴甜一點，你本來就是他娘，恬兒，趕快叫！」

　　「娘！」蒙恬鄭重地跪下去喊，三十歲的人了，首次喊別的女人「娘」，怎樣總有點不習慣。

　　「孩子，快起來！」齊虹雙手扶起他，竟高興得兩眼含淚。

　　「你敢不敢行險？」三人復座後，齊虹問蒙恬。

　　「領兵作戰就是冒險，還有什麼敢不敢的！」蒙恬笑著說。

　　「這次冒險不同平時作戰，成則全贏，娘包你比王賁先到臨淄，敗則全盤皆輸，你的性命恐怕都難保！」齊虹正色地說。

　　「你不要事情還未說出，就先嚇唬孩子，」蒙武也笑著說：「你就趕快揭開謎底吧！」

　　「我的計劃是，蒙恬只領兵兩萬由水路進逼即墨，而由裨將領軍由正面進攻。即墨位於海口，大夫齊準是我族兄，也是齊相後勝的心腹，為人膽小怕事，貪黷好貨，大兵一到，他必會降，然後由他說服後勝勸齊王降，不是要比王賁從燕南須渡河水和濟水兩道天然障礙快得多？」齊虹轉視蒙武，嫵媚地一笑。

　　「真是妙計！」蒙武明白她要他的誇讚，他連忙拍手。

　　「看樣子，娘得陪你走一趟了？」齊虹又轉對蒙恬說。

　　「多謝娘！」這次他喊娘喊得非常順口了。

　　※※※

　　蒙恬率精兵兩萬乘船沿著海邊，繞過琅琊山在即墨港口登陸。

　　即墨人有幾十年未經戰爭，幾乎忘記了軍隊是何物，而且處於海邊最後方，感覺不到一點戰爭的威脅。

　　秦軍靠岸登陸，很多人還到港口上看熱鬧，當作是本國軍隊來此佈防，全都拍手歡迎。等軍隊全部上岸，整好隊形，展開黑底白字的「秦」字和白底黑字的「蒙」字旗，民眾才發覺是秦軍來了。

　　「不得了，秦軍來了！快逃！」港口原來圍觀的民眾四散奔逃喊叫，街上店舖也紛紛關門上門板，突然之間，港口街市空寂不剩一人，只有秦軍的皮靴和馬蹄聲在空氣中迴盪。

　　蒙恬和齊虹一下船就率領了三千騎兵，直奔即墨城，在即墨門監還未來得及反應前，就控制住了四處城門。

　　他們親率一千騎兵馳向即墨大夫衙門。

　　在路上，他們還遠遠看見拉著白布條的兩群人在打架，蒙恬不解地問齊虹怎麼回事，齊虹也驚奇地笑著說：「怎麼鬧了幾十年，到現在還在鬧！一時說不清楚，以後再說給你聽。」

　　這些扭打的人聽見有人喊秦軍來了，也都停止打鬥，一窩蜂地散去，只留下一些白布條散留在地上任人踐踏。蒙恬隨便看了看，只見有的白布條寫著：「非齊豬滾回魯國去！」

　　「不抗秦就會亡國！」

　　「非齊人、齊人都是齊國人！」

　　「秦軍壓境還要內部鬥爭，真是沒良心！」

　　「非齊人完糧納稅，為何不算齊人！」

　　「──」等等。

　　原來，臨淄嚴禁抗議遊行鬧事，要抗議遊行的人都轉到即墨港市來了。

　　大夫衙門有數百名士卒守衛，倒也盔鮮甲明，兵器配備精良，但經過秦騎兵一衝，斬殺了幾人，其餘的一哄而散，各自逃命。

　　蒙恬的兵卒在臥房床底下找到全身發抖的齊準，他一見到齊虹，才放下心來。他諂笑地說：「原來領軍的是大妹子！」

　　「不是我，是我兒子，」齊虹指著蒙恬說：「我們公事公辦，你為我們帶封信去說服後勝投降，你現在有的，將來都能保有，要是玩花樣，殺你全家一百多口！」

　　齊準沒過幾天就從臨淄帶信回來，齊王建聽從後勝的建議，願意投降。他討好地對齊虹和蒙恬說：「我告訴後勝，秦軍二十萬占領即墨，正向臨淄推進中，他們不敢不降！」

　　其實他是隱瞞了真實狀況。齊王建和丞相後勝接到戰報，北方王賁軍及南方蒙恬裨將所率軍隊，雙雙入侵齊境，他們立即召開御前作戰會議，第一次御前會議，該到的大臣只到了百分之八十，其他百分之二十的人全部棄職逃亡；等到召開第二次作戰會議時，只剩下一半不到。

　　就在這時候忽然聽到秦軍已占領即墨，當然趕快投降，齊準只不過加了一點最後一根稻草的力量。

　　蒙恬率領兩萬秦軍浩浩蕩盪開進臨淄，舉行了盛大的獻俘和入城儀式，將齊王和後勝都軟禁在住處，聽候秦王發落。

　　過沒多久，接到秦王政的回示，齊王建徙居於河內共地，後勝以不忠罪名斬首。

　　僕人都怨恨齊王建聽信後勝的讒言，不早與諸侯合縱抗秦，而縱容後勝與秦間來往，並將秦間當門客養在家裏。齊地流傳著一首歌謠──

　　「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

　　這是譏諷齊王建認人不清，錯將秦間當貴客，最後落到亡國居共地的淒慘下場。

　　王賁領著十五萬大軍，輕易渡過河水、濟水兩道天險。在燕國境內還遭到燕趙人聯合組成的游擊隊的騷擾。人言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真是不錯，國雖亡了，民間仍有反秦武力組織。

　　但一進入齊國地境，情形就完全不一樣。齊軍將領一看秦軍到來，下令部下死守，他要到上級去開會，就此一去不回。軍大夫如此，旅大夫跟著學樣，最後連管一百人的卒長也跑得精光，只留下一些全不知情的伍長和兵卒，秦軍一到，沒人指揮佈陣殺敵，也就紛紛逃散，逃不掉的就投降當俘虜。

　　王賁軍在齊境未遇任何抵抗，像平日行軍一樣直達臨淄。王賁算算日程，即使蒙恬軍和他一樣未遭任何抵抗，如今應該只在齊西長城外面。

　　在離臨淄十里外，王賁下令紮營，並派出探馬打聽敵情，誰知道探馬帶回來的不是敵情而是蒙恬本人。

　　「王兄你辛苦了！」蒙恬笑嘻嘻地行禮。

　　「蒙兄你真是用兵神速！」王賁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心裏在想──這小子是否有翅膀飛過了泰山？

　　「後日舉行入城式，選派五萬精兵即可，其餘在此紮營，齊國已完全平定，讓士卒好好休息。王兄請在今晚帶高級將領入城，小弟要在原齊王宮設宴為王兄洗塵。」蒙恬說話客氣，但實際上是在下命令。

　　王賁是何等聰明人，他連忙行禮，口中說著：「末將遵命！」

　　「王兄何必來這一套！」蒙恬趕快謙讓。

　　「王命不敢違！」王賁雖然心裏難過，但也不能不說實話。

　　於是，秦王政十七年得韓王安，韓亡；十九年得趙王遷，滅趙；二十二年魏王降，魏亡；二十三年虜楚王負芻，二十四年破昌平，楚全亡；二十五年得燕五喜、代王嘉，燕亡；二十六年得齊王建，齊亡。

　　六國畢，四海一，秦王政就此統一了天下。

第十九章　泰山封禪

　　秦王政坐在殿上，殿階下分班站著文武百官，丞相王綰、國尉尉繚、延尉李斯、御史大夫馮劫分別排在最前面。

　　秦王政如今已經是四十歲的人，歷經霸佔和政爭的磨練，無論心智和外表都達到了成熟的最高峰。

　　他仍然是長身玉立，長目，隆鼻，龍眉修長入鬢，但額上已出現皺紋，臉上的稚氣完全消失，陰鷙之氣更深。留上五綹短鬚後，臉形變得更方，下巴顯得更為突出，臉上的神情威嚴而肅殺。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新式樣、新縫製的黑色王袍，上繡彩色金龍，頭戴通天冠，雙手執著玉圭，完整的一副天下共主模樣。

　　他威嚴地掃視了一下殿內的群臣，用他狼音豺聲的特殊嗓音說：「如今六國滅絕，天下一統，先父王希望宇內永久和平，不動刀兵的願望，終於在祖宗保佑及眾卿家的協助下由寡人完成。既然天下情勢全變，假若不改名號，顯不出成功，也無法和前代作區分，更不能讓後代明白，一切都是在寡人和眾卿家手上作新的開始，所以今天我們要先議定帝號。」

　　首先是個性較保守的丞相王綰出班稟奏：「三皇五帝名稱上是天下共主，實際上本身占有的領土不過方圓千里，而自商周稱王，才真正擁有天下，所以『王』的稱號最好。同時，諸侯初破，燕、齊、楚都隔中央太遠，不封國立藩，恐怕鞭長莫及，難以治理。周所以能維持八百年，宗法和分封占了很大的功用，臣認為還是依周制比較好。」

　　秦王政面露不悅的說：「寡人要的不是商朝七百年或周朝八百年的天下，而是要萬世永傳。而且商周封建是天下兵禍的根源，我們怎麼能再蹈覆轍！這件事稍後再議，先討論帝號的事。」

　　王綰還想爭辯，但見到秦王政銳利的目光中所透露的厭惡，他不敢再爭下去，不過他在心裏想──怎麼四十歲的秦王和十歲至二十歲的時候完全變了樣？他以往希望群臣發言，就是不合意也會聽完，也不會率直反對，而是利用別人的反對來打消，最後才說出他的結論。絕不會像今天這樣，當著群臣的面前指責他這個老丞相！他變了！

　　這時，廷尉李斯帶著滿臉的諂笑出班啟奏：「昔五帝擁有領土不過方圓千里，而且諸侯是否臣服，是否來朝，天子都不能制。如今陛下興義兵，誅殘賊，平定天下，海內都已成為郡縣，法令由中央統一，這是自上古以來從未有的事，所以據實說來，陛下功業為三皇五帝所不及。臣曾與博士們討論過，大家認為，古有天皇、地皇、泰皇，而泰皇最尊貴，臣冒死建議王稱『泰皇』。」

　　秦王政笑了笑，沉思一會，開口說道：「廷尉所言不錯，但稱『泰皇』仍舊與以前分別不出來，依寡人看，三皇五帝合稱最好，今後王號就改為皇帝，眾卿家認為如何？」

　　「陛下聖明，這樣更可以顯示出一切都是自陛下開始。」李斯躬身讚美。

　　群臣當然是一片阿諛聲。

　　秦王政不動聲色地說：「就這樣吧！寡人為始皇帝，後世以數計算，二世、三世、直至萬世，傳之無窮。另追尊莊襄王為太上皇。」

　　群臣一陣歡呼和恭賀。

　　此次是御史大夫馮劫出班，他啟奏說：「為了表示一切與古制不同，臣冒死建議，除了帝號以外，有關皇帝的稱謂也應更新。臣建議天子自稱『朕』，其餘人不得再行僭用，同時改命為『制』，改令為『詔』。」

　　「可以，就照御史大夫的建議，」秦王政點點頭說：「朕聞太古有號而無謚，中古才生有號死有謚，譬如先王在世時號莊王，死後謚襄，名之為莊襄王，這種做法是以子來評議父親，群臣來議論先王，乃是極豈不妥的事，今後皇帝稱世，謚法就可以取消了。眾卿家認為如何？」

　　群臣又響起一陣諂媚聲，異口同聲地說：「陛下聖明，見解為臣等所不及！」

　　接下去，秦王政又交議封建和設郡、統一度、量、衡制度，以及車同軌和書同文字的事。

　　議定後再召開國是會議議決。

　　於是，秦王政改稱秦始皇帝，簡稱為始皇。

　　※※※

　　過了些日子，始皇又召集丞相、國尉、御史大夫及有關大臣開國是會議，與會的人全經過充分的準備，在會議上引經據典或是發表自己獨特的看法，最後由始皇做成決定。

　　議決事項如下──

　　一、有關立國制度：

　　根據太史與陰陽家研究的推論，以周為火德，故一切以赤色為尊貴；而秦代周德，是以水克火，從其所不勝，因之秦的德性是水。於是改一年自冬季十月開始，十月一日為一年首日。

　　衣服、旌旗、旄節，皆以黑色為之，數則以六計算，兵符、節符、法冠皆六寸，車輿長六尺，以六尺為一步，皇帝車輿用六馬。

　　改河水（黃河）名為德水，以為水德之始。

　　凡事皆取決於法，不講求人情恩義。

　　天下百姓改稱為黔（黑）首。

　　二、有關國家的行政制度：

　　封建諸侯是以往天下戰禍不息的根源，今後不能再蹈覆轍，不再建封自己兒子為諸侯，象徵始皇的公正沒有偏心。

　　如今秦國版圖東至海及朝鮮，西到臨洮、羌中，南抵南荒野蠻之地，北據德水為塞，以陰山和遼東為界，所以皇帝治國要能如手之使臂，臂之使指，必需有完美的行政組織。

　　中央行政組織以皇帝為首，不受法令限制，可隨時交議立法或自行立法。

　　中央政府首腦分為三公及諸卿，三公為──

　　丞相：輔佐皇帝處理政務，總領百官奏事，統理地方上計考課，任免中低級官吏，主持朝議。

　　御史大夫：掌理監察，輔助丞相，又稱為副丞相。

　　太尉：主管軍政，在軍令方面為皇帝兼統帥的參謀長，發兵與將軍任命，由皇帝親自以符節行之。

　　諸卿為──

　　奉常：掌宗廟禮儀。

　　郎中令：掌宮殿門禁，並統領在殿中侍衛的諸郎官。

　　衛尉：掌宮門屯衛兵及宮殿安全。

　　廷尉：掌刑法，並統率全國郡縣亭里尉，形成嚴密的司法網。

　　治粟內史：掌國家糧谷財貨。

　　典客：掌安撫及處理歸順蠻夷事務。

　　宗正：掌皇家宗室事務。

　　太僕：掌皇室輿馬。

　　少府：掌皇家私有的山海池澤稅收，以供奉皇室。

　　並權設──

　　將軍：征伐時任命，平時則鎮撫新占領地，不需要時召回歸府。

　　博士官七十人：掌管圖書文籍，並備皇帝顧問及參與朝議。

　　太史：掌史實記載、天文地理報告及其他有關國運吉兇的預測。

　　地方行政組織方面，共分天下為三十六郡──三川、河東、南陽、南郡、九江、鄣郡、會稽、穎川、碭郡、泗水、薛郡、東郡、琅琊、齊郡、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代郡、鉅鹿、邯鄲、上黨、太原、雲中、九原、雁門、上郡、隴西、北地、漢中、巴郡、蜀郡、黔中、長沙與內史（秦國本部）。

　　地方政府則有──

　　（一）郡：

　　郡守：最高首長，掌一郡政事。

　　郡尉：掌兵役、軍訓及刑法緝盜。

　　監御史：由皇帝直接派遣至各郡，監察郡守及郡政。

　　（二）縣：萬戶以上設縣令，不滿萬戶設縣長，為縣最高首長，綜理政務。

　　縣丞：主管司法。

　　縣尉：主管軍事及緝盜。

　　（三）鄉：

　　三老：掌教化。

　　嗇夫：司獄訟及徵收賦稅。

　　游徹：巡禁盜賊。

　　（四）亭：（每鄉轄十亭）設亭長。

　　（五）里（一亭十里）設里長，轄百家。

　　並行互相糾舉連坐之法。

　　劃一度量衡，一切以秦制為準。

　　統一幣制：全國通用兩種貨幣，黃金為上幣，銅錢為下幣。

　　統一文字：命廷尉李斯主持這項工作，依據秦文大篆理歸納成更為簡便的「隸書」，通用於獄政通信和私人民間。

　　三、為維持永久和平，應採取的重要措施：

　　銷毀兵器：沒收全天下民間兵器，聚集在咸陽，鑄成鐘等實用器具。並鑄成十二個各重二十四萬斤的大「金」人，放置咸陽宮廷內，作為這項行動的象徵。

　　毀棄國內原諸侯所建長城及軍事要塞，只休留燕、趙為防禦胡人入侵的長城，以防止亂民據用造反，同時剷除交通障礙。

　　掘通產各國為軍事需要所築的川防，疏浚以後作為水路交通及農田灌溉水利之用。

　　遷移天下豪富十二萬戶至咸陽，一方面加以監視，使他們不再在本土產生分化作用，另一方面也可充實首都的財富及繁榮。

　　建立馳道：以首都咸陽為中心，建築輻射通全國的「馳道」。主要幹線有兩條，一往東通往趙、齊海邊，一向東南通往原楚國及新收的南荒地區，以利通訊和軍事的需要。

　　以上議決，始皇交丞相，督導百官一一執行。

　　※※※

　　秦始皇帝二十七年，始皇巡視隴西、北地兩郡，出雞頭山，過回中。在歸程中，發現渭水畔風景絕美，於是下令在渭水之南建築信宮，後又改名為極廟，意為至高無上之宮殿。並由極廟挖通驪山到甘泉建前殿，再築兩邊都有圍牆的甬道直通咸陽，始皇車馬在甬道內行馳，民眾都看不到。

　　在這次巡視後，始皇發現道路崎嶇難行，對公文傳遞、軍隊調動、運輸補給、民間貿易都影響太大，於是下令加快建築全國的馳道。

　　所需人力除一般服勞力義務的民眾外，更大量使用囚犯及原各國的戰俘、貴族和工匠。

　　二十八年，七十博士集體上奏：「始皇帝上承天意，下得民望，平定海內，放逐蠻夷，莫不賓服，今既登極，尚望按照古制，行封禪之禮──。」

　　始皇見到奏章，在南書房召見博士中最資深者七人，討論封禪及望祭山川事宜。七人中有三人來自舊周，有四人來自原魯國，兩派又起了爭論。

　　舊周派博士主張在甘泉山行封禪之禮，以示秦地為天下之本。原魯派則堅持古代聖王都在泰山舉行封禪，這個傳統不能破壞。

　　他們正爭論不休時，始皇只在一旁微笑，不加制止也不加評論。負責招待的皇后，實在看不下去七位老博士爭得口沫橫飛、臉紅耳赤的樣子，也聽不懂他們引經據典的酸溜溜理論，最後她解圍地問：「朕對封禪儀式尚不十分明了，哪位博士可試為解說？」

　　他這一發問總算是平息了爭論。僕人中最資深的博士，八十二歲的原魯派魯青對答說：「封者祭天也，禪者祭地也，合為封禪即是聖人君祭告天地的儀式。用意在向天地稟告，人君承天命治理天下生民，並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自古聖君承受天命，都在泰山舉行。」

　　皇后看到鬚眉皆白的老博士牙齒透風，說得辛苦，心中不忍，等他說到一個段落，喝茶喘口氣的時候，她又轉向較年輕的舊周派領袖──七十二歲的姬周說：「朕小時曾經過泰山，雖覺其雄偉壯麗，但為什麼封禪歷來都選在此？」

　　滿頭白髮的姬周躬身回答說：「據史載及陰陽家傳說，泰山高四千九百丈二尺，周圍兩千里，其中蘊藏芝草玉石、長津甘泉及仙人室，又有地獄六處，曰鬼神之府，從西而上，可見下有洞天，周圍三千里，乃鬼神受考謫刑罰之處。傳言泰山近天也通地，所以歷代封禪都選在泰山。」

　　這時魯青已喘過一口氣來，他又接著說：「在泰山築壇以祭天，表示在極高的泰山再加高，可以接近上帝；在泰山之麓的梁父小山平地為墠，以示地更為寬廣，然後用以祭地，以示與地母更為親密。凡墠皆十二丈見方，壇則高三尺，階三等。祭祀皆用醬色酒和煮熟的魚，不用三牲。」

　　久在一邊沒開口的始皇徐徐言道：「封禪以什麼季節最好？」

　　眾博士面面相覷一會，最後由魯青回答說：「臣等不敏，尚未見過書上有記載。」

　　「那就是說沒有限制，朕可以自行決定了？」始皇捻著短鬚微笑：「素聞暮春初夏，泰山景色最好，如今準備動身，正好趕得，各位博士有什麼意見？」

　　「陛下真是聖明，凡事都能創新，自有定見！」眾博士中選較年輕力壯者隨駕，原魯派及舊周派各三人。

　　始皇並裁決，這次首次巡幸東部地區，需要注重威儀，凡事以新制行之。

　　譬如，皇帝穿黑色錦繡龍袍，用黑色旌旗旄節，御用轀輬車以六七純黑馬拖拉，主御車外加備用車共六部，隨皇帝高興使用，副車則為六六三十六部，乘隨行近侍及大臣。

　　並以郎中六百近衛皇帝，六千虎賁軍護衛車隊，六萬精銳部隊隨行，以應付新收齊楚之地有所不測。

　　※※※

　　始皇去時路線為出函谷關，經原為韓、魏的郡縣向東，直指泰山。

　　大隊人馬浩浩蕩蕩的行走在新修築好的馳道上，上自始皇本人，下至群臣和兵卒，莫不覺得征服天下的滋味真好。

　　新完工的馳道寬五十步，每隔三丈種一棵樹，路基全用碎石，兩旁排水良好，再大的雨立即可乾，不會留下泥濘。而始皇預定經過的路段，更是早一天就派民眾打掃乾淨，再舖上細黃沙，車馬過處，連點飛塵都沒有。

　　每經過一個城市，地方官員在十里長亭前跪迎，進城的城門及街道兩旁，黔首皆夾道跪接，齊聲高呼萬歲。

　　駐驛以後，始皇並不急著休息，而是歡宴地方父老及輿論領袖人物，徵求他們的興革意見。

　　但這些人都是由地方官員刻意選出，他們幾乎是眾口同聲地讚揚始皇聖明，痛詆過去君王大臣的昏庸荒淫；歌頌秦法的公正嚴明，大罵以往官員的貪髒枉法。

　　他們卻隱瞞了民眾一時不慣嚴厲秦法，動輒得咎，觸及法網而不自知，而中央派來的執法官吏，好的以苛察為嚴明，判罪重為公正；不肖的官吏更藉此欲財，欺壓剝削百姓，弄得下層民眾個個叫苦連天。

　　再加上戰爭雖歇，但修馳道，開河渠，毀城垣，起要塞，處處都需要人力，黔首雖兵役減少，勞役卻更加重，農民工匠幾乎沒有時間和餘力來重整被戰爭破壞的家園。農村人口大量流入城市，任由田地荒廢，是為了逃避沉重的田賦和徭役，也是想在城市謀求溫飽。

　　始皇一開始聽到這些歌功頌德的話，還有點懷疑和感到肉麻，但每到一個地方，這些地方父老和輿論領袖人物都是如此說，不由得他不相信，聽慣了阿諛奉承，一天不聽，就像缺少點什麼。

　　好在他這次帶的大臣是廷尉李斯領班，他總會在適當的時機說出：「陛下聖明，所見創新獨特，非臣等所能想像！」

　　駕車的趙高，也總是在他有所懷疑的時候，為他「解疑」。

　　譬如有次，轀輬車正緩緩行進在馳道上，始皇想起一路上地方父老的歌頌，總覺得不太對勁，難道地方官員都是這樣廉潔正直，就沒有一個不肖的？難道勞役如此重，黔首就沒有一個有怨言？難道秦法素以嚴峻出名，加在魏齊等地散漫慣的黔首身上，一下就這麼習慣？

　　他忍不住將心中的疑慮告訴趙高，趙高一面平穩地駕著車，一面諂笑著說：「陛下天降聖明，識人立法都是別具慧眼，豈是一般君王所能比的？用人當然都是廉直稱職，立法必然放之四海皆準，不會與當地黔首扞格不入，自然人民皆樂於遵守！」

　　天降聖明？不錯，除了天降聖明，誰能在短短十年間滅六國，統一四海！當然他做的無論什麼都能上合天意，下順民情！到目前為止，他做的哪一件事不是為黔首謀福利？哪一件不是為了要開萬世太平？

　　黔首看情形似乎都能體會他的德意──這一代辛苦勞累點，犧牲奉獻點，後世萬代子孫都會享受到這一代留下的成果。

　　他本身不就是在日以繼夜的如此努力嗎？

　　他看趙高是越來越順眼了，就連趙高那他猥瑣的神情也會引發他更多的憐惜，對這個和他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的幼時玩伴，他應該對他好點，他們家欠趙高家的太多了。

　　「趙高，」始皇有次按捺不住心中的憐憫，終於帶點感情地說：「以後御車的事另外找個人做，胡亥不小了，已該學習政事，你就負責教他刑名獄政之學罷！」

　　「奴棄官居中車府令，能為陛下御車已是奴婢的榮譽，至於教公子刑名獄政，與御車並不衝突，奴其實在不放心別人，還是奴婢親手駕御才能心安。」趙高誠懇地說。

　　始皇直接的反應是──看趙高多愛朕！中車府令下轄這麼多的車馬御者，他為了朕的安全，寧可親自操此賤役。

　　但趙高心中的想法卻是──只要我為你駕車，我就隨時能了解你的一舉一動，再加上南書房的管理，我等於掌握了你──也就是天下的一半。

　　※※※

　　始皇一行抵達鄒城，召集當地儒生上嶧山立石，刻下頌讚秦德的石碑，然後下山討論封禪及望祭河川的儀式。

　　這時候，始皇帶來的六位博士和當地十多位儒生又起了爭議。

　　身穿寬大儒服，頭帶高聳儒冠的魯儒生共有十二人與會，帶頭的儒生鄒成五十來歲，頭髮早白，臉色紅潤，稱得上是鶴髮童顏，說話時中氣十足，聲如洪鐘，言詞犀利，處處逼人。他斬釘截鐵地說：「按照古制，天子行封禪之禮必須步行上山頂，所以經過這麼多年，儘管有這麼多天子來行封禪之禮，泰山仍然沒有車道。」

　　這次始皇帶來的六位博士，乃是以舊周派姬周領頭，他雖然已七十多歲，仍舊是長身玉立，風度翩翩，遠看上去如五十多歲的人，只是滿臉皺紋甚深，白髮更為稀疏，挽髻都嫌勉強。他慢條斯理地爭辯說：「老朽翻遍《周禮》、《儀禮》和其它古籍，也沒見著這項規定。再說，從泰山腳下至山頂共一百四十八里零三百步，要是走路，像我們這裏的人有幾個能走上山頂？」

　　其實這兩派人所爭的並不完全是儀式問題，裏面還含帶著誰來主持這項儀式的問題。

　　鄒成的這班當地儒生，年齡都不超過五十歲，自從秦滅六國後，法家抬頭，儒家式微，專門為別人主持生喪婚嫁、祭祀天地祖先大典的儒生，收入大為減少，社會地位也一落千丈，不得不靠農耕漁樵作為副業維持溫飽，因此個個鍛煉得身強力壯，上泰山如同履平地。

　　反觀這些隨始皇來的博士，年紀最輕的也超過六十，幾年來在咸陽養尊處優，除了白首窮經，為皇帝解答一些典故儀式上的問題外，儒家六藝詩、書、禮、樂、射、御中的御車、射箭運動，早就碰也沒碰過了！當然一個個年老體衰，如何能步行上一百四十八里零三百步的泰山頂？

　　他們上不去，當然會由魯儒生司儀。

　　同時，泰山為天下聖山，尤其在齊魯人眼中更是天下群山之主，所以魯國孔子就有「登泰山而小天下」的豪語。始皇要是帶領群臣驅車輕易而上，泰山如何顯得尊貴和偉大？只有經過千辛萬苦才能接近的東西，才顯得出它的神聖和神秘，也才會受到人們的尊崇。

　　因此，他們一定要堅持秦始皇一步步地走上山頂，齊魯雖已亡國，受秦統治，但這唯一留下的聖地，必須要他尊敬膜拜。

　　六位博士和十二位儒生，紛紛反覆引經據典辯論，整整一個下午都辯不出結果來。

　　歸納所有儒生的意見不外乎是：「泰山是聖山，只有在這裏，人才能接近上帝，為表示對上帝的尊敬，不論任何人都得一步步走上山頂，否則可能會見不到上帝，聽不到上帝的指示，更嚴重的可能會因為輕慢而招致上帝的憤怒，想祈福卻適得其反！」

　　歸納六位博士的意見，結論是：「儒家古籍對任何祭祀儀式都有詳細規定，獨獨沒記載這一項，可見必須步行上山的說法，乃是後人捏造的，作不得準，也就不必遵守。」

　　始皇原來召集諸儒生的用意，除了討論封禪祭祀河川的儀式外，也想聽聽齊魯的風俗民情和歸秦後的反應，想不到這一個簡單的主題就整整耗掉一個下午。

　　他聽到自己的肚子已餓得咕嚕作響，而這些老先生仍爭論不休，似乎並不餓。他想，以後召集這些人來議事，應該讓他們辰時空著肚子就開始，肚子餓，引經據典會少些，議程也會縮短些。

　　終於，他忍不住要雙方停止辯論，他自己下了個簡單的結論：「泰山為上帝所居聖山，朕為天子，並不是上帝的奴隸。兒子拜謁父親，自當乘車馬直達堂前，然後下車馬，上堂跪拜父親。因此，朕決定，修馳道直達山巔，再築石階至山頂設壇處，朕步行那些石階，也表示子對父的禮敬！」

　　「恕臣等不能奉命，泰山為天下之至聖，要行封禪之禮，必須步行！」鄒成還想力爭。

　　始皇色變，但隨即按捺下來，他不怒反笑地說：「先生怕上帝降禍，就不必隨朕上山，封禪儀式由姬周擔任司儀。」隨即他向侍立身後的趙高說：「傳詔地方官，命他徵集民夫，在二十天內將原道路拓寬，能通車輛！」

　　「遵命！」趙高恭應。

　　六位博士喜形於色。

　　十二位魯儒生個個垂頭喪氣，內心燃燒著憤恨。

　　※※※

　　始皇帶了李斯及六位博士、六百名郎中、六千名虎賁軍上山，到達中途又將六千名虎賁軍留下擔任警戒，他只帶著六百名郎中和李斯驅車來到山顛。再前面就是通往山峰頂的石階，李斯、郎中不再上去，留在原地等候。

　　六位博士隨同始皇一步步爬上石階到達山頂，按照儀式祭拜完畢，六位博士再度下來，和李斯等人會合，只留下始皇一個在祭壇前，他要在上面呆一天一夜，祈禱並接受上帝的默示。

　　他十天前即行齊戒沐浴，祭祀的當天更是禁食，只飲點清水，他的感覺是──開始時肚子雖有點餓，上山後頭腦卻越來越清新。

　　他跪伏壇前，祈禱了一會，總感到自己意志不能集中，當然也就發現不到什麼感應。

　　他站起來繞著土壇走了幾圈，眼看到腳下的層層群峰，面拂著陣陣強勁的山風，他不禁想起了孔丘所說的：「不知生，焉知死！」以及中隱老人所說的：「鬼神是種信其有就有，信其無即無的東西。只是，能夠真正相信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在活著的時候，會感到有種巨大的力量在幫助他、支持他，而面對死亡的時候，他會認為死亡後面展開的是另一個無窮無盡的生命。」

　　但老人又加上了一段話：「但據我所知，沒有幾個人是真心相信而毫無一點懷疑的，因此鬼神之說，只有增加人對生命的恐懼和不可知，你無法肯定這生以後是否有來生，也不能確定自己的努力是否能決定自己的命運。」

　　可是在始皇自己現在想來，鬼神應該是些智者用來恐嚇欺騙愚者的手段，下者用鬼神來斂財，上者用鬼神來使他們的統治權力合理化。

　　他沉思了一會兒，頭都想痛了，沒有博士們所告訴他的應有感應。他們說，所有從泰山封禪回去的君王都告訴別人說，他們聽到上帝對他們說話，告訴了他們治國之道。為什麼他未時上來，現在已是酉時，仍然沒有一點感應？難道上帝真的怪他不該乘車上山，還是他祈禱時心不夠誠？

　　他再度跪到壇前，閉上眼睛，凝聚意識，喃喃祈禱：「上帝，假若我真的是你的兒子，我是承你的命代你治理天下兆民，求你指示我，對我說話！」

　　跪伏很久，他再睜眼抬頭，整個心靈為眼前的美景所吸引溶化。

　　他所在的頂峰四周，完全為雲海所淹沒，像棉絮，更像白色浪花，隨著山風勁吹，洶湧澎湃，群峰有的全部蓋住，失去了蹤跡；有的露出峰頂，就像浮現在大海中的島嶼。更奇妙的景緻是，在他頭上還有雲層，偏西的太陽從上面雲層縫隙中照下來，將雲海染成了粉紅。

　　「生命多美！」他忍不住讚歎。

　　「生命多短暫！」想起在邯鄲的童年，只不過是轉眼間，自己卻已步入下坡路的中年，他又不禁歎息。

　　太陽逐漸下沉，東方已是暮靄凝聚，西方也只剩下落日所留下的一點餘輝。

　　「過不久，我就會像落日一樣沉沒！」他喃喃著說出口：「再多的努力，再大的成就，過不久就會和這片壯麗的雲海一樣，飄散得無影無蹤！但是，太陽明天會再升起，雲海又會在凝聚出現，而我嬴政呢？」

　　突然間他心上充滿遺世獨立的蒼涼，他不知不覺地哭了，淚濕透了衣襟。

　　他看風景感懷，不知在什麼時候，竟跪伏在祭壇前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也不清楚他是否真的醒來，他神情恍惚地眺望四周──天上烏雲密布，見不到一點星光，四周也是一團黑，彷彿這些重山峻嶺只是一幅山水畫，在他睡著的時候被人偷走了。

　　突然，天空閃起雷電，閃電像一條條銀蛇，扭曲著沖上天，雷跟著轟隆隆的響。

　　他終於身心都有了感應──一種充滿驕傲卻又自卑的感覺。他自卑，因為和周圍宏偉巍峨的群山相比，他顯得多孤獨，多渺小無力；他驕傲，是由於他知道，眼前和看不到的無限山川大地都是在他的統治之下！

　　又突然，他彷彿聽到雲端有聲音說：「我將天下兆民都交給你，託你牧養，你要盡心盡力地照顧他們！」

　　「我不是已盡心盡力了嗎？」他放大聲音喊，但怎樣也蓋不過這個聲音的餘音。

　　「你是我的愛子！我的驕子！我借你的手統一宇內！」

　　「我已經稟承你的旨意做到了！」他自傲地狂喊。

　　「你是我的愛子！我的驕子！」

　　雲端不斷重複這句話，他提出很多問題，天上響著的仍然是這句話，彷彿不是在和他對話，而僅僅限於單方的宣示。最後，聲音和雷的餘響一樣漸行漸遠，始皇想把握住機會問他最想問的兩個問題，他竭盡全身的力氣吼著：「請明示我能代你牧民多久？秦是否能萬世不替的傳下去？」

　　「你是我的愛子！我的驕子！」仍舊是這個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完全消失。

　　更突然的，一道眩目的閃電亮起，震耳欲聾的雷聲似乎就響在他身邊。

　　他不知是昏倒還是又睡著了，也不清楚他自己是否真正醒過。

　　等到他再醒來時，發覺自己斜靠在五棵松樹下，天正下著傾盆大雨。李斯恭身向他解釋：「因為天閃響著雷電，臣不放心，帶人上去看，發現陛下就跪伏在祭壇前睡著了。」

　　為了五棵松樹幫他和部分從人遮了風雨，他封五棵松樹為五大夫。

　　他從此相信，他是天之驕子，他不但要管人，而且要管宇內一切生物、無生物，甚至是鬼神！

　　下泰山後，始皇又率領群臣及博士在梁山開地為墠行禪祭禮，並命李斯作碑文交齊郡郡守刻於泰山石碑上，文曰──

　　皇帝臨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飭。二十有六年，初並天下罔不賓服。親巡遠方黎民，登茲泰山，周覽東極。從臣思跡，本原事業，只誦功德，治道運行，諸產得宜，皆有法式。大義休明，垂於後世，順承勿革。皇帝躬聖，既平天下，不懈於治。夙興夜寐，建設長利，專隆教誨。訓經宣達，遠近畢理，咸承聖志，貴賤分明，男女禮順，慎遵職事，昭隔內外，靡不清淨，施於後嗣。化及無窮，遵奉道詔，永承重戒。

　　碑高三丈一尺，寬三尺。

　　這次封禪全程未讓魯生參加，儒生內心怨恨，和始皇結成死仇，將他看成是不遵禮的西方野人和破壞古制的狂妄罪人。

　　始皇未注意到這麼多，他在召集地方官員，垂詢地方行政及教化情形後，餘興未盡，於是沿著渤海又向東而行，經過黃縣、垂縣，穿過成山山麓，又登上之罘山頂，立石碑頌秦德。

　　接著他又擺駕向南，沿著渤海邊到了琅琊山。

　　琅琊山面對東海，風景秀麗，和泰山的巍峨雄偉又有所不同。

　　始皇登上山頂的琅琊台，此台為越王勾踐二十五年徙都琅琊時所建，西望群山層疊，青翠欲滴，東觀東海，波浪洶湧，浪頭如雪。這次站在山頂，他不再是孤獨的，而有萬千臣屬擁戴著，護衛他。盡眼看去，一片錦繡衣袍、鮮明盔甲、旌旗節旄，形成了另一處波浪濤濤的旗海。

　　迎著陣陣帶著鹽濕氣息的海風，他有著君臨宇內的意氣風發，也有著我欲乘風歸去的飄飄欲仙之感。

　　他轉向侍立一旁的琅琊郡守齊魯說：「這麼好的風景，可是窮目之下，看不到一絲人煙，這真是有點美中不足。」

　　「原來山下有少數人家，但此處不適耕種，也不合漁撈，所以逐漸遷往莒城和即墨去了。」齊魯躬身回答：「在越王勾踐時，琅琊為越首都，人口稠密，琅琊山下，住戶人家也多。」

　　始皇想了想說：「如今太平盛世，自當不讓越王勾踐專美於前，其實山頂景緻絕美，山麓土地肥沃，怎會不適於居家耕種？只是人性都喜歡熱鬧，往人多的地方去了而已。今朕命你在一年之內徙三萬戶到附近，自然而然，人口會越來越多，形成一繁華都市，乃是指日可待的事，這樣才不致浪費了這裏的人傑地靈。」

　　「臣遵命。」齊魯恭謹地回答。

　　始皇遠眺大海，神情若有所思，很大一會兒，他突然又轉向齊魯、李斯等人說：「朕幼時居住邯鄲，就常聽到傳言，東海之中有仙島，上住長生不老的仙人，不知是否真有其事？」

　　李斯首先答覆說：「鬼神仙人，信其則有，不信則無，傳說雖然眾多，但親眼見到的卻無人，可見只能當作飯後茶餘的閒談趣聞，不能過於認真。」

　　始皇看了看齊魯，意思是要他發表意見。

　　「廷尉所言甚是，」齊魯正色地說：「但空穴來風，傳聞多少有點根據。現有方士徐巿，又名徐福，就說他曾親身到過東海仙島，前些日子曾上書給臣，希望能提供船隻人員給他，讓他再去尋找仙蹤，但臣以為事近荒誕，所以沒有理他。」

　　「徐巿目前人在哪裏？」始皇滿懷興趣地問。

　　「如今還住在琅琊，以為人看相卜吉兇維生。」

　　「明日為朕宣召，朕想聽他談談仙島的事。」始皇笑著說。

　　「孔丘不言怪力亂神，因為這些事似有似無，談論多了，常會使人不滿現實，想入非非。」李斯在一旁勸諫。

　　「不要緊的，廷尉，敢對朕胡扯得太遠。」

　　這時，始皇耳畔似乎又響起了那個似幻似真的聲音：「你是我的愛子！我的驕子！我將天下兆民都託付給你！」

　　※※※

　　始皇在琅琊行宮召見術士徐巿，李斯及琅琊郡守作陪。

　　徐巿看上去大約四十多歲，面目清奇，膚色白皙，留著五綹長鬚，飄忽胸前，倒也有一副仙風道骨氣派。

　　在他行禮坐定以後，始皇微笑著說：「朕聽郡守說，先生曾親身到過東海仙島，不知是否可以說給朕聽聽，以增長朕的見聞？」

　　「臣不敢，」徐巿恭謹地回答說：「臣上次是坐船遇風，在海上飄了數天數夜，偶然在一仙島靠岸，在上面住了幾天，然後加足淡水糧食後離去。」

　　「停留數天，見聞應該不少，詳細說，給朕聽聽。」始皇大感興趣地說。

　　於是，徐巿說了一段似幻的神奇遭遇，他能言善道，臉上表情豐富，始皇聽了不禁神往。

　　徐士說：「那個島上四季如春，花草樹木長綠，唯一能分辨季節的是島中央的一座高山。春天冰雪開始溶化，山溪水澗淙淙而流；夏季山頂的火山口會冒出火焰，高沖雲霄，火光煙霧蔽空，甚是壯觀，所冒出的石漿，冷卻後即是耕種田地最好的肥料；秋季則北方諸鳥紛紛至島上避寒，一時島上充滿了各式各樣的鳥類，有羽毛顏色特別鮮艷的，也有囀鳴尤其美妙的，站在住處門前就欣賞不完；到了冬季，氣溫仍舊沒多大變化，只是那座高山開始為冰雪所封，山溪也皆乾涸，人們就知道冬季已經到了。

　　「島上所住居民，模樣與中原沒有多大分別，但男女個個俊秀明麗，隨便挑一個最平凡的男或女，到了中原都會是彌子瑕和西施再世。他們雖也有老幼之分，但是到了某種年齡，只要到那座高山上吸飲一種名為『青春之泉』的山泉，就能恢復到十八歲一樣，所以有很多祖父看起來比孫子還年輕。為了控制島上的人數，他們已多年都不再生育，所以那裏見到的都是十八歲以上模樣的人。」

　　「這真是神奇！」始皇拍案叫絕：「但為什麼不人人都變成十八歲一樣，那豈不是更好麼？」

　　「這種泉水不多，所以受到管制，不能任意取用，只有到五十歲才准使用，飲後變成十八歲，然後長壯變老後再飲。陛下看臣多少歲了？」徐巿轉口問始皇說。

　　「先生神清氣爽，看起來應該是四十歲出頭，和朕差不多，但朕政務繁忙，看上去比先生老多了。」始皇歎口氣說。

　　「陛下龍鳳之姿，天日之表，臣怎敢妄比？只是陛下猜錯了，臣今年已七十多了。」

　　「七十多了？」始皇驚詫得差點跳起來：「這麼說，先生也喝過『青春之泉』？」

　　「不錯！二十多年前，臣五十多歲，但身體已衰老不堪，蒙島上人賜『青春之泉』一小杯，飲後經過三天，臉上、身上的原來皮膚就逐漸枯乾破裂，變成鱗屑紛紛脫落，就像雞蛋剝殼一樣，七天後就成為十八歲翩翩少年了！」

　　「先生能否再說點島上奇異給朕聽？」始皇的興趣越來越濃厚。

　　「其實東海中還不止這一處仙島，據島上人說，相互有往來的即有三處，一曰蓬萊，二曰方丈，三曰瀛州，三島相去數千里，島上有特製快船不用船帆也不用槳，燃燒島上洞底一種石頭化成的油，巨大的車輪在水底轉動，推船前進，一日可往返千里。」徐巿說得口沫橫飛，連自己也有點神往。

　　「啊！那要是用這種船組成樓船艦隊，豈不是天下無敵了嗎？」始皇三句話離不開帝王的想法。

　　「那種快船構造複雜，不容易仿造，而且那種石油只有三處仙島才有，拿到中原來也沒多大用處。」徐巿帶點遺憾地說。

　　「朕是怕仙島人用這種船入侵中國，縱橫江海之上，將無法可制！」始皇面露憂色地說。

　　「那絕對不會，島上人個個樂天知命，又是長生不老，哪還有侵略別人的野心？他們男耕女織，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島上處理公共事務的官員全由百姓選出，最高統治者名曰島長，全是每十年一選。」

　　「那豈不會個個競選打破了頭？」始皇笑著說。

　　「正好和陛下想像中相反，」徐巿搖搖頭：「人人避之都來不及。臣那次飄流島上，適逢大選之年，只見那些德高望重者，有的走避深山，有的重門深鎖，連上街都不敢。走躲被人發現者，深山山洞外面就會有成千上萬的人跪求，日夜不休，直到他肯出來應選為止。因此常常是找不到應選的人，而現任的島長和官員一連任就是多次，甚至有連任一百多年者，最後不得不掛冠求去，說什麼也再不肯治事，才勉強又拉個人出來。」

　　「那島長的宮殿一定和堯舜一樣，茅頂竹椽，泥土三階，」始皇忍不住哈哈大笑，「所以許由聽到堯要禪位於他，他趕快跑掉躲起來。」

　　「又正好和陛下想的相反，」徐巿微笑著說：「島上街道皆舖玉石，下雨不濕，日曬不熱，即使是在正午，打了赤腳走在上面，清涼由腳底一直沁人心底，屋舍也皆以一種黑白相間的玉石為壁，檀香木作椽（屋樑），黃金白銀為門戶。一般百姓家都是如此，島長的宮殿及辦事官衙更不必說了，連男女穿的鞋履都是用珍珠編成的。」

　　「這種仙境，先生還能再找到嗎？朕不想別的，只希望要點『青春之泉』回來就行了。」始皇滿懷希望地問。

　　「這要看陛下是否有此仙緣了。臣上次離開仙島時，島上人就曾對臣說過，臣和那條船上的人都有這種奇緣，所以才會飄流到島上。否則平時由遠處看此島，只是雲霧一片，船行到島前，就會遇到暗流沉到海底。」徐巿回答說。

　　「你是我的愛子！我的驕子！」雷鳴似的話聲又在始皇耳邊響起，但他不願意告訴徐巿和在場的諸臣，他只神秘的笑著對徐巿說：「朕相信有這份仙緣，要請先生再辛苦一趟，如何？」

　　「陛下天之驕子，鬼神都當禮敬，何況仙島上的人！陛下統一四海，君臨宇內，建前王從未建過的偉業，乃是上帝的親命，還怕沒有區區仙緣？」徐巿避席頓首說：「臣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始皇聽到他口稱「天之驕子」，這正與他耳畔的聲音暗合，他不禁更為高興，連忙要徐巿復座，並柔聲地問道：「先生需要什麼？儘管說。」

　　徐巿想了想回答說：「臣需要童男童女各三千，大樓船百艘，滿載糧食和淡水。」

　　「樓船淡水可以理解，童男童女要了做什麼？」始皇不解地問。

　　「仙島男女久不生育，已通人事男女，恐怕會污染仙地，仙島就不肯在眼前出現了。」

　　「先生考慮周到，看來必可達成任務。」始皇寬下心來。

　　接著徐巿又說了些仙島軼事，始皇交待李斯和齊魯合辦此事，與徐巿商量準備細節。

　　談著，談著，不覺東方已白。

　　始皇在琅琊遊山玩水，看海濤觀日出，想像著蓬萊仙境，樂而忘憂。一半是捨不得離去，一半是想看看徐巿的準備結果。

　　李斯和琅琊郡守齊魯的辦事效率真快，三個月不到的時間就準備好一切。

　　徐巿出航時有如大將出征，始皇親自到碼頭送行，並賞賜徐巿及童男童女不少金銀珠玉，因為中原上國到邊荒地區，雖然是仙島，也不能顯得太寒酸。

　　※※※

　　始皇在琅琊停留了三個月，還覺得遊興未盡，他決定由楚地回歸咸陽。

　　經過彭城的時候，他想起周亡時曾將象徵權威的九鼎沉入泗水，於是派了成千的潛水夫到水底搜尋，但遍找不著，這時他心裏蒙上了一層陰影。

　　秦滅周時曾擄得了周室的九鼎，但據博士中有人考證，這九鼎乃是複製品，真正的九鼎已沉在楚地泗水的水底。

　　九鼎象徵著政權，不能得到，就表示他的政權並非正統，不能持久。

　　然後，他又率領群臣及護衛軍隊往西南，經過衡山渡淮水，來到湘江旁。

　　前導軍來報，湘江風浪大作，無法船渡。

　　始皇不信，親自來到江邊，只見白浪濤濤，江上看不見一艘船，試著強行渡江的前導虎賁軍船隻，有好幾艘打翻在江裏，有的被救起，有的又浮又沉，被江水沖走了。

　　始皇原本就悶悶不樂，此時眉頭皺得更緊，迎面吹來強勁的江風，刮起陣陣的沙土，打在臉上生疼，愈發使得他惱恨不已。

　　「堂堂天之驕子，連條小小的湘江都征服不了，還談得上什麼君臨宇內？」他在心中悶悶地想，口中沒有說出來。

　　在一旁的博士姬周稟奏說：「陛下乃奉天承運的天子，應該是可以下詔要江神氣息風浪。」

　　李斯和諸隨行大臣也在旁邊湊趣，全都贊成姬周這個建議。

　　於是始皇齊戒沐浴，傍晚時分率領李斯等群臣，準備好祭祀三牲，由姬周贊禮。

　　始皇按儀行禮後，將李斯撰寫的祝文焚化，灰燼撒在江內，算是告知江神，希望明日能風平浪靜，皇帝可按照預定日程回咸陽。

　　結束之後，始皇要姬周參乘，在路上他忍不住發問：「姬先生，我們剛才祭了半天，朕現在才想起來，連湘江神祇是什麼人都不知道，先生可知是誰？」

　　博士到底是博士，姬周雖為周人，但對天下河川山嶽神祇瞭若指掌，述說它們的源流也如數家珍。他不慌不忙地回答說：「湘江江神是女不是男，而且實際上是兩位。」

　　「哦？」始皇聽說是女神，不覺好奇：「先生是否可以將來龍去脈說給朕聽？」

　　「湘江江神，人稱湘君，也稱湘夫人，」姬周婉娩道來，連御車的趙高也不免側耳而聽：「原為帝堯的兩位公主，一名娥皇，一名女英。當年帝堯聽說舜賢孝，徵召他來輔政，以考驗他處理政事的能力；然後將兩個女兒下嫁給他，以觀察他的內德。最後經過二十年的考核，明白舜真是個能幹賢德的人，才將帝位禪讓給他。」

　　「可見帝位不是人人能立，也不是可以隨便私自授受的。」始皇感慨地說。

　　「正是如此，所以古時立位是以賢德為主。堯子丹朱不肖，堯就不傳位丹朱而選立舜，而後舜學堯的樣，預先選定禹為繼承人，舜死後，禹謙避，一定要讓舜的兒子商均為帝，但諸侯不從商均，皆從禹，禹不得不勉強就帝位。但到了禹死後，情形正好相反，諸侯不服禹生前指定的繼承人益，而擁戴禹的兒子啟，於是政權轉移由禪賢的公天下一變為父傳子的家天下，是為夏朝，等到夏朝傳到帝桀手上，因殘暴淫亂，諸侯不服，而湯修德，諸侯皆歸湯，因此湯遂率兵伐夏桀，將桀流放到鳴條地方而死。於是殷湯開了以武力奪取天下的先河，」姬周滔滔不絕的述說歷史：「也造成了以後改變政權，百姓非受戰禍之苦的局面。」

　　博士到底是博士，也到底是書獃子，他只顧口沫四濺說得高興，卻忘了正好觸及了始皇的痛處──他不但是武力得天下，而且還想維持家天下萬世不再更替。

　　「先生說了這麼久，還未說到舜帝兩位后妃成神的經過。」始皇微帶不悅地說。

　　「哦，老臣只顧談歷史，的確是扯遠了點，還望陛下恕罪。」姬周惶恐地說。

　　「先生何罪之有，請繼續說。」

　　「舜帝在位也和陛下一樣，勤於巡狩，考察民隱，發現施政有不便民處，立即加以改進，」這次姬周不忘順帶拍一下馬屁：「最後巡視到蒼梧時，駕崩，兩女則投江自盡殉夫，死後為神，是為湘君或湘夫人。據知，湘君祠就在不遠的湘山上。」

　　始皇遠眺暮靄四合、雲霧圍繞的湘山，他要趙高停車，召來副車上的李斯和虎賁軍都尉。始皇對他們說：「朕現在就想到湘君祠去看一下，也許應該祈禱問一問，為什麼要興風作浪，阻擋朕的行程。都尉只要帶千人隨朕，其餘的就在附近紮營，待風浪小了再過江。」

　　在虎賁軍的前導下，始皇只帶著李斯一部副車，以及姬周參乘、趙高駕御轀輬車，徐徐沿著湘山山道而行。

　　雖然天已薄暮，但虎賁軍在側高舉燈籠火把，山路及兩旁景色都清晰可見。

　　湘山除了參天古木外，滿山都是青翠湘竹，在暮色中尤其顯得蒼勁，景色美得迷人。

　　湘君祠建在山腰，山腳下有一道石闕，青石板的引道沿著山坡，蜿蜒到大殿石階前。

　　始皇在階前下車，步行到殿內，只見正殿上果然供著一尊牌位，上書「湘江二君神位」。

　　始皇只拱手行禮，默默祝禱：「兩位夫人為何興風作浪阻朕行程？如其有靈，還望告知！」

　　他本性並不信鬼神，再加上中隱老人平時的熏陶教誨，他總認為鬼神是聰明人用來欺騙愚人的。不過秦人向來祀天，再加上老人也在勤練辟穀術，所以他倒真信宇宙萬物在冥冥中一定有個主宰，同時他也相信──或許說是希望──有返老還童的長生不老之藥。

　　尤其在泰山頂上「親耳」聽到雲端說話，以及徐巿對仙島活靈活現的描述，他對這兩件事更加深了信心。

　　至於祭山川，祀鬼神，他只不過隨俗依例行事，既然他身為天之驕子，即使有鬼神也應該在他的管轄之下。

　　他喜愛湘山上的風景優美和氣候清爽宜人，便下令在湘君祠祭殿前搭起行宮帳幕，他要重溫幼時隨著老人在野外露宿的情景。

　　半夜時，他又是突然驚醒，身心的感覺和睡在泰山上時完全一樣──似睡似醒，似真似幻，他不知是在睡中真的醒來，還是進入了夢境。

　　不過，這次不是雷聲，而是極美的絲竹樂音，奏的彷彿是韶樂，又像是楚聲。

　　兩行十多名俊俏婢女手執燈籠和香爐，前後擁衛著兩位穿後服的中年女子出來。始皇再仔細一看，原來自己是置身一間佈置其實的客室中。

　　他站起來，迎接兩位中年美婦，直覺的感到她們就是舜帝的后妃──兩位湘君。

　　彼此見禮，分賓主就座後，坐在左邊主位的美婦微笑說道：「陛下見召，有什麼指示？」

　　始皇明白是傍晚時禱告有了感應，他有點惶恐地說：「兩位夫人想必是舜帝后妃娥皇與女英公主。」

　　「妾身等正是。」右邊主位上的美婦回答說：「妾身是女英，那是我姐姐娥皇。」

　　「朕在兩位神主前隨便說說，想不到兩位真的是仙駕光臨了。」始皇有點尷尬地說。

　　「舉頭三尺有神明，君子要無愧於屋漏，每個人的一言一行，上帝都有所登錄考核，何況在妾身等神主面前所說的話。」

　　「朕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問兩位為何興風作浪阻朕行程？」始皇有點老羞成怒，乾脆和盤托出：「而且朕也曾盡到禮數，齊戒沐浴祭祀過。」

　　「陛下錯了，」娥皇笑著說：「大自然行事按照天時季節而來，如今正是多風季節，湘江自然多風多浪，興風作浪並不是誰作得了主的，即使妾身姐妹忝為湘江之神，也只不過是負責維持天時季節之運行，不會為了陛下而興風作浪，更不能為了陛下而平息風浪，正如四季更換，晝夜交替，不會因任何人或鬼神而變換一樣。」

　　「難道為了我這個天之驕子也不能？」始皇想印證泰山雲端的聲音，有意提出來。

　　「不錯，別說你這個天之驕子不能，就連上帝也不能違背自然！」坐在右邊主位的女英好像比姐姐剛直，她毫不容情斬釘截鐵地說。

　　「為什麼？」始皇驚詫地問。

　　「因為上帝就是自然，它無法違背自己，改變自己。要是一改變或違背，就是宇宙和上帝本身都要毀滅的時候！」女英又說。

　　「朕不懂你的意思！」始皇大惑不解地說。

　　「光憑幾句話很難使你懂，但你只要明白一件事就夠了，」娥皇坐著說：「人要順服自然，利用自然，成功就會大而容易，有時候你也可以為了自己的需要，設法彌補一下自然對你的不方便。就拿你渡湘江來說，等待風平浪靜再過去，就是順服自然，順水而下，速度加快就是利用自然；使用舟楫就是彌補自然對你的不便，要是徒手憑河，風浪再大也要強渡，那就是違背自然，只有自取其禍！」

　　「這樣解釋你應該多少懂一點了吧？」女英在旁不客氣地插口。

　　始皇被兩個女人教訓了一頓，真是太不服氣，可是一時又找不出話來駁她們，於是他改變話題，問一下他久想知道的事。他誠懇地問：「兩位夫人是否能明示嬴政，我能否找到不老仙藥？還有，秦是否能萬世傳下去？」

　　「這就非妾身所能知了，」娥皇正色地說：「不過，生老病死，人之自然，盛極必衰，物之自然，鑒往知來，不必預卜也應該知其大概了。」

　　始皇還想再問，突然聽到女英大喝一聲：「嬴政，先前還認為你是聰明人，想不到竟愚蠢到這種程度！」

　　始皇一驚，醒了過來，發現自己仍睡在篷幕中，可是耳邊還聽到細微的音樂聲，焚香的香味依稀瀰漫。

　　他又陷入似真似幻，似夢似醒的感覺裏。

　　第二天氣來，他又走到祠內，對著兩位湘夫人神主嘲諷地說：「真耶？幻耶？昨晚真是兩位仙駕光臨？我總可以做一件違反自然的事，就是要這座青翠蔥郁的湘山變成禿山！」

　　他回行宮後向南郡守下令，派三千囚犯清除掉湘山所有的竹樹花草，連根拔去，要它以後寸草不生，全變得光禿禿的。

　　他也不再等湘江風平浪靜，而是自南郡繞道由武關回咸陽。

　　※※※

　　在咸陽南書房裏，蒙武夫婦親自向始皇辭職，因為經過丞相轉呈的辭職書，到達始皇手上，他就扣押住不作批覆。

　　齊虹和皇后的兩個表姐妹在一旁喁喁細語，兩個男人則是沉默相對，室內氣氛沉重凝結。

　　始皇從席位上站起來，在室內急速走動，蒙武注視著他，臉上表情堅決。

　　蒙武夫婦對始皇這項行動並不太在意，可是看起來皇后明白這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徵兆，嬴政的雷霆之怒快發作了。

　　她憂心地停止談話，柔聲地對始皇說：「皇上，你坐下來休息一下，好不好？你這一走動，賤妾好像聽到千軍萬馬在調動，怪使人害怕的。」

　　始皇當然明白皇后的意思，他笑了笑又回坐到席位上，也用極其委婉的口氣對蒙武說：「天下剛平，百廢待舉，等著我們去做的事太多太多了，難道蒙卿就忍心丟下朕一個人不管？」

　　「陛下，朝中能臣甚多，何況蒙武文不能治國，武不能安邦，文治武功都沒有什麼成績可言。」

　　「能臣很多，但忠臣太少。」始皇歎口氣說：「卿家平定荊楚，主擒負芻，這不就是莫大的武功？如今天下初定，等待你在文治方面去表現的機會更多，你為什麼一定要走？」

　　蒙武看了看齊虹，發現她也正凝視著他，眼神中充滿深情和鼓勵。他剛想開口說話，只聽到始皇用略帶不滿的口氣說：「蒙卿是怕朕做第二個越王勾踐，飛鳥盡，良弓藏？」

　　「臣不敢！」蒙武惶恐地說。

　　「算了，算了，」皇后在一旁打圓場：「他不是怕陛下做勾踐，而是他當初向表妹求婚時，條件之一就是要他當范蠡，如今功成了，他也該身退，偕美享受悠遊渭上之樂了。」

　　「這話當真？」始皇轉向齊虹問。

　　「這是臣妾當年和他談好的條件。」齊虹恭謹地回答。

　　「的確，這幾年朕花了不少心血在武將人材培植上，像你們家公子蒙恬，王剪的公子王賁，只是其中佼佼者，」始皇有所感而發：「你們應該看得出來，朕絕不會變成勾踐，朕平定天下已幾年，還未殺害過一個功臣或良將。王翦功成身退，養老林下，王賁和蒙恬都已封為列侯，雖然按照新制度實施郡縣，不再列土封邑，但列侯俸祿也夠豐富的了，你們應該相信朕！」

　　「臣絕不敢作如此想，」蒙武俯身懇切地稟奏：「臣只是事先向臣婦許下承諾，如今必須實現而已，臣絕對沒有二心。何況，天下宇下宇內莫非王土，臣退到哪裏都是陛下的臣子，有事只要下詔，臣必朝聞命夕即至，趕來應命。」

　　「蒙卿現在說得好，只怕大魚一放回大海，再也釣不上來了！」說完話，始皇仰天大笑。

　　室內諸人也陪著笑，看到始皇臉上神情釋然，諸人是發自內心寬慰的笑。

　　「只是，馬上得之，不能馬上治之，這些年朕專心培植將才，卻忽略了在培養文臣上下功夫，現在真有點難以為繼的苦惱。丞相王綰老了，御史大夫馮劫也老了，新的宰相人才還不知在哪裏！」始皇搖頭歎息。

　　蒙武本來想說，以始皇事必躬親，大事小事都一把抓的性格，宰相不需要有什麼才幹，只要會逢迎即可，但他口裏說的卻是：「李斯才高性敏，精通治術，不就是最好的宰相材料？」

　　「李斯才幹和智慧都是無話可說的，」始皇沉吟了一會，搖搖頭說：「此人見風轉舵，利慾心太重，靠不住！」

　　蒙武當然再接不下去。

　　「你們都認為朕喜歡事必躬親，卻不了解無人可用、無人可信託的痛苦！」始皇掃視室內諸人，長長的歎了一口氣：「為什麼朕每次出巡都帶著李斯和趙高？這裏都不是外人，朕老實說吧，就是不放心讓他們留守！這兩條毒蛇，只有朕這個玩蛇能手才能操控自如！」

　　皇后深有同感地點頭，蒙武夫婦則驚詫呆住了。蒙武更是在心裏想──難怪他小小年紀就能輕而易舉地渡過重重政潮，十多年時間就能征服天下，真是天生英明！

　　始皇又站了起來踱到窗前，他面對窗外自言自語：「王綰等人留守，也只能處理日常政務，有所重大變故，他們稟命承意行事慣了，到時就會驚惶失措，所以朕人在外面巡狩，心卻時刻都是在咸陽的，」他突然轉過身來對蒙武說：「你明白心掛兩頭的滋味嗎？假若你願意留下來──」

　　看到蒙武臉上堅決的表情，他神情有點黯淡，改變了說話的方向：「朕不能勉強你作言而無信的人，尤其是對自己的妻子，」他看了看皇后，她在讚許地微笑；他又看著齊虹，她眼中充滿感激。他斷然地說：「去吧，你的辭職朕准了！不過朕還是得感謝你，為朕留下蒙恬、蒙毅這對兄弟。蒙恬已是功成名就的良將，蒙毅在廷尉中也是頭角暫露，顯然是宰相之才，只是文臣不比武將那樣全靠天才，必需經過長時間的歷練，所以二十多歲的名將不少，三十歲的名臣卻難以找到。像甘羅十二歲為秦使趙，取趙五城不辱使命，封為上卿，但後無建樹，終歸默默無聞。良將難求，盡忠的能臣更難得！」

　　蒙武夫婦怕他有所反悔，趕快避席頓首謝恩。

　　「皇后，命人備酒，朕今晚要喝個痛快，為表妹夫婦送行！」始皇又仰天哈哈大笑，但笑聲帶點淒涼。

　　※※※

　　蒙武夫婦相偕歸隱渭水邊，實現他們男耕女織的夢想去了，秦始皇帝和皇后總有點悵然若失的感覺，皇后少了一個走動的親人，而始皇卻是失掉了唯一能吐露心聲的諍友。

　　但俗語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就在蒙武夫婦離咸陽不久，又傳來中隱老人病危的消息。

　　雖然貴為天下之主的皇帝，始皇仍習慣跪坐在老人臥榻前面。十多年來，老人也習慣了隔著屏風和始皇談話，因為他不願讓始皇看到他老弱的醜樣子。

　　每逢始皇要求讓他也看看他的時候，老人就會在屏風後面笑著說：「那你就當我還是那個樣子吧！何必一定要逼我出醜？」

　　這天，老人依舊隔著屏風，但說話的聲音比以往弱細很多。

　　「嬴政，老朽自己推算，我的生命應該只有幾天了，趁今天精神好，想講話，所以找你來談談。」

　　「嬴政沒能常來探望老爹，還祈老爹恕罪。」始皇看了看侍立在屏風兩邊的書童，他們識相地行禮退出。老實說，他們不應再稱書童，自老人來咸陽，他們就負責伺候老人的起居，如今都是四十多歲的人了！但老人一直將他們稱做書童，一個名「書童」，一個名「劍童」，兩人不但都已成婚，連孫子都有了。

　　「少將朝殿上的那一套用在這裏，什麼恕罪不恕罪的！」老人笑了笑，卻輕微地咳了起來。

　　「老爹有病，應該找御醫來看一下。」始皇關心地說。

　　「老朽本身就是最好的良醫，不會有人比我對自己的身體更清楚。但你要記得一句話，藥只是醫不死之人，老朽患的卻是絕症。」

　　「絕症？什麼絕症？」始皇震驚地問。

　　「也許是身體老化所引起的，」老人頓了頓又說：「我找你來，不是談我這個快消失的臭皮囊，而是對你的施政有些地方總覺不放心。」

　　「老爹請講。」

　　「你很喜歡殺人？」老人開門見山的說：「你是否對殺人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感？」

　　始皇遲疑半晌才回答：「是的，但我所殺的都是惡人，罪有應得的人！」

　　「在你眼中如此，在別人的眼中不見得都如此！也許他們認為這些人是好人，是親人。無論你殺什麼樣的人，你都會遭到一些人的怨恨，殺的人越多，恨你的人就越多。所以君王嗜殺人遭致民恨，國家就會難以治理，你不能逞一時之快。」

　　「──」始皇沉思不語。

　　「尤其六國新滅，背叛作亂之事必多，這是人之常情。你要行新政，讓他們覺得比原來的舊政權強，讓他們過的日子比原來好，他們自然而然就會順服，用武力只能征服一時，你應該明白。」

　　「難道說──」始皇想辯駁，一時找不到理由。

　　「苛政猛於虎，以往天下沒統一，一國行苛政，還有別國可逃，現在四海歸一，無地方可逃，苛政會逼著天下人反抗。嬴政，你想像得出天下人都反抗你時，會是個什麼樣子嗎？各地舊王室貴族帶頭，各地民眾雖然沒有了武器，卻紛紛拿了農具，削尖了樹枝竹桿而起──嬴政，你試著在腦子裏描繪這幅景象！」老人說話有點像夢囈，也有點像鬼神附體的巫者。

　　「有那麼嚴重嗎？」始皇想用笑的口吻來緩和一下氣氛。

　　但老人仍舊自言自語地說下去：「其實什麼忠君愛國都是假的，百姓要忠要愛的，是能夠讓他們過好日子的人。孟軻說的話中，有一句是我平生最欣賞、最佩服的。」

　　「哪句話？」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君是為民設的，並不是為君而生而活，但近代的君王想法正好相反。嬴政，你認為天下人民都應該為你而活，為你而死嗎？

　　「不談這些了，」老人平靜下來：「你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麼做，現在談談我的後事。」

　　「老爹！」始皇有點傷感起來。

　　「我都是一百多歲的人了，還有什麼好忌諱的！」老人笑著說。

　　「假若老爹有什麼不諱，希望老爹能准許嬴政將您葬在驪山陵寢。」始皇誠懇地說。

　　「聽說，為了你將來的陵寢，你大興土木。現在正是新戰之餘，人民需要休養生息的時候，有什麼要動用廣大民力的事，留待過一些日子再做。你還年輕，等得及。久戰以後必有兇年，如今人民最重要的是安定溫飽！」

　　始皇口中不說什麼，心裏卻不以為然，他始終認為應該一鼓作氣，將應做的都做好。

　　「嬴政，聽著，」老人說話聲音突然大了起來：「我死後用火化，將骨灰灑在德水，讓它流到海裏去！」

　　「老爹！嬴政怎能忍心如此做？」始皇驚呼。

　　「那樣才乾淨，傻孩子！埋在地下讓螞蟻蟲子咬，骨灰灑在水裏讓魚吃，不都是一樣嗎？何必薄彼而厚此！」

　　又隔了一會兒，老人聲音微弱的說：「我想睡一會兒，你去吧！」

　　三天後一個夜裏，老人去世，始皇和皇后聞到惡耗，立即趕去。多年來始皇首次看到老人的樣子，難怪他不願讓他看到──他瘦得只剩皮包骨，頭髮和眉鬚都脫落光了，死後的樣子竟是如此難看。

　　始皇將他的遺體遵照遺囑火化，親自捧骨灰灑入德水，並宣佈為老人服喪三個月，遵照孫輩之禮。

　　蒙武退隱，他少了唯一的諍友。而老人去世，他卻是完全失去了心靈上的支柱，今後再有難以解決的心結，要找誰去打開？

　　同時，他下令停止構築驪山皇陵。

第二十章　諸侯餘孽

　　趙地宋子縣城中，民眾雖然怨歎徭役田賦越來越重，刑法比舊日要嚴峻得多，但自古以來，眾人窮困，新貴階級必然發財。因此，宋子城不大，入夜以後卻是每家酒檔客滿，笙歌處處可聞。

　　荊軻刺始皇失敗，屍體遭到車裂，天下統一後，始皇下令通緝與荊軻有密切來往的人，高漸離更是其中的首要。

　　他改名為趙保，藏匿到宋子城「鴻源酒店」做酒保，由於沉默寡言，做事勤快，頗為酒樓主人喜愛。

　　「鴻源」為宋子城中最大、最豪華的酒樓，平日新貴階級歡宴上級視察人員，或是集合尋歡取樂，「鴻源」都是他們的第一選擇。

　　今晚，鉅鹿郡守來縣視察，縣令包下整個酒樓，樓下供隨從人員喝酒用餐，樓上則雅房隔間全部打開，卻只有二十多個人分席而坐。

　　坐在正中主賓席位的是鉅鹿郡守，側座席位則雖一名筑藝絕佳的藝伎，她筑藝好，人更美，樓上樓下的人喝得如癡如醉，樓上這些高官富紳，更是人人看得垂涎三尺。不過大家心中並不存非份之想，因為誰都知道此女是縣令特地由邯鄲請來，專供伺候郡守這幾天的停留之用。

　　高漸離負責上樓送菜，聽候差遣，免不掉也在樓梯口聽著。另一名酒保取笑他說：「趙保，看你聽得如此出神，莫非你也是知音？還是看女人看迷了？」

　　「這個女人長得比她的筑藝好，她是賣色不賣藝。」高漸離手癢技癢，不知不覺說出了真話。

　　「你不要亂批評，你要明白，酒樓主人和女主人都是彈筑高手，還有郡守大人據說筑藝更是趙地一絕。」

　　「我來此已三年，卻從未聽過主人彈筑。」高漸離不信地說。

　　「傻蛋，主人是和女主人在家琴瑟相和，彈奏飲酒作樂，他又不是賣藝的，在酒樓擊什麼筑？」另一個酒保說。隔一會兒他又說：「樓上的菜上得差不多了，你去休息一會，這裏我一個人招呼就好。」

　　「不，讓我站在這裏聽一會。」高漸離說。

　　果然，樓上室內，藝伎剛彈完一曲，主人縣令就當眾宣佈：「郡守大人筑藝，趙地一絕，現在恭請大人為我等演奏一曲，飽飽耳福。」

　　眾人鼓掌，要求聲良久不歇。

　　郡守聽藝伎的筑藝不怎麼樣，早已不耐煩而想自己顯一下身手，在眾人的要求和慫恿之下，他也就欣然答應了。

　　藝伎將築送到郡守席位以後，他調整了一下弦，然後用筑槌輕擊，發出的樂音當真與藝伎所擊出的完全不同，真所謂「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好！

　　接著郡守彈奏出一曲高漸離最熟悉的曲子──〈易水送別〉因為這正是他嘔盡心血的創作。

　　隨著筑聲旋律的抑揚起伏，快慢頓挫，高漸離的心靈又回到多年前的易水畔──

　　自己意氣飛揚，筑藝稱絕北地。

　　荊軻英俊瀟灑，泰山崩於前面而面不改色。

　　易水滾滾浪濤，河水嗚咽。

　　送行人群的白衣白冠──

　　而如今全成了隔世！而只有他高漸離改名換姓，苟且偷生！

　　他耳畔總是響起荊軻高亢的歌聲──

　　風蕭蕭兮易水寒，

　　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然後是數千人的大合唱──

　　風蕭蕭兮易水寒，

　　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接著又是荊軻的領唱：

　　生死聚散兮彈指間，

　　壯志不酬兮誓不返！

　　生死聚散彈指間！就這樣一彈指，他和荊軻生死相隔已經十年，而屠狗者十年相別，如今也是杳無訊息，生死聚散是如此容易又如此艱難！

　　難道說，他高漸離真的就要這樣委屈一輩子？

　　不知不覺，淚已湧出眼眶，順著臉頰往下流。

　　他再注意聽筑聲，郡守大人稱得上是高手，但總是業餘者，〈易水送別〉彈錯了幾處，而且勝國新貴，根本體會不出曲中的感情，當然也就發揮不了築的最高極致。

　　「你也懂筑？」

　　身後有人問話，嚇了高漸離一大跳，他回頭一看，原來是酒樓主人。高漸離不好意思用搭在肩上的抹布擦臉，想轉身下樓，卻被主人喊住：「趙保，原來你也是知音，竟感動得哭了！」

　　「你也熟這曲？」

　　「當然熟了！這是高漸離先生所作名曲〈易水送別〉，如今已傳遍大江南北，不但用來彈筑，而且也改成了琴、笙、鼓、鐘等八音奏的大樂曲，只要有井水處，就聽得到有人哼唱，樂坊人家要是不會彈此曲，就會被別人認為不是本行。雖然朝廷下令禁止，可是除了秦地本地外，誰也不理這一套。禁者自禁，彈唱者照樣彈唱，這就是音樂感人的地方，曲子好，越禁越流行！你沒看到？郡守大人這樣的高官仍然是照彈不誤。」

　　酒樓主人一談到音樂和筑，就忘記了自己是在酒樓，而他是店主，趙保是酒保的身份，話語滔滔不絕，聲音也大了起來。接著他免不了稱讚了郡守大人幾句，順便問高漸離對其的評論。

　　「郡守大人彈得還算不錯，有精采處也有彈錯處，但最主要的，是他把握不住曲悲壯且義無反顧的感情。」

　　「啊，趙保，你不但是知音，而且是大大的行家！你會彈筑否？」

　　「小人略知一二，只是怕登不了大雅之堂。」高漸離謙虛地說。

　　「聽你知筑如此之深，筑藝不會差到哪裏去！我和拙荊都是筑迷，哪天有空，到我家去切磋一下。」

　　高漸離正想推辭，誰知店主人忘形的大聲談話　早就被正在彈筑的郡守聽得一清二楚，他派了一名侍衛來查看──到底是誰這樣大的膽子，偷聽不說，還要妄加評論。

　　侍衛將兩人帶入室內，向郡守行了禮。縣令在一旁陪笑解釋：「原來是店主人和剛才負責送酒菜的酒保。」

　　停止彈筑的郡守沒理會縣令的話，卻只顧仔細打量高漸離，他有點懷疑地喝問：「你到底是誰，膽敢私下亂批評？而且看你相貌清奇，風度舉止，全不像個做酒保的！」

　　高漸離沉默不答，只直視郡守凌厲的目光，沒有抗拒也沒有畏縮，一副目中無人的神情。

　　「你既然說本官掌握不住曲中的感情，你能夠盡情發揮嗎？」見高漸離不回話，郡守又問了一句。

　　「大概可以。」高漸離驕傲地回答。

　　「你自認是什麼東西？膽敢如此頂撞大人？」縣令在一旁看不順眼，大聲叱喝起來。

　　「不要責備他，」郡守不怒反笑：「也許他有點真材實料，有才華的人都是這種桀驁不馴的脾氣，但本官要考驗一下他夠不夠資格如此驕傲，來人，設座讓他坐下！」

　　店主人趕快讓人在側角上藝伎旁邊添了一個席位。

　　「你坐下來彈彈看。」郡守擺手說。

　　高漸離站在原地不動，只是拱手長揖對郡守說：「彈筑雖是小技，但必須恭敬專一，誠心實意，才能人筑合一，彈出最高境界來。」

　　「哪有這麼囉唆！大人命你彈，你就遵命坐下彈！」座中一個大腹的人叱喝。

　　「聽他的！」郡守舉手制止：「他說的是內行話。」接著他神情肅穆的問高漸離：「你需要些什麼？」

　　「這裏的人請出去洗把臉，將酒意清醒一下；請這位姑娘按照獻藝的規矩把香焚起來；而我要去沐浴更衣，整理一番再來，」高漸離徐徐回答：「還有，得將我的席位設在正中間。」

　　「大膽！」宋子縣令忍不住在一旁責罵：「你彈就彈，哪有這麼大的架子，還要郡守大人和各位貴賓專門等你！」

　　「要想聽美妙的音樂，不但演奏的人要誠心實意，聽的人也得集中注意力，這樣才能體會出曲中的感情，得到最完美的音樂享受。」高漸離不急不緩的說，根本不理會他。

　　「少囉唆，坐下彈！」縣令喝叱著。

　　「我不是賣藝者，沒有義務為你們彈筑，愛聽就照我的規矩來，否則小人告辭，下面還等著我送酒。」高漸離神情傲然，一副目無旁人的姿態。

　　縣令還待發脾氣，郡守搖手制止，他柔和地對高漸離說：「我們等你，不過請稍微快點。」

　　※※※

　　高漸離經過沐浴更衣後，顯露出他本來的面目，長相清奇，風度翩翩，尤其高挑瘦削的身軀，罩了一襲大袖寬襟的白色長袍，戴著白色高冠，全身散發著飄飄欲仙的美感。

　　他當中而坐，郡守的席位反而移到他旁邊，他一筑在手，就有著君臨天下的架勢。

　　眾人先前見郡守大人對他這樣寬容，全都不以為然，但見他換裝以後的氣度，無形中為之心折，室內自然而然鴉雀無聲，他面前的香爐香煙裊裊，香味蓋過了酒氣。

　　他先調整筑弦，試敲幾下，鏗鏘之聲和先前兩人彈出來的樂音完全不同。他拱手向眾人見禮，再避席向郡守頓首行禮說：「大人縱容，小人並不是不知情，筑本是為知音而擊，以大人寬容的程度來看，就明白大人至愛音樂，小人自當盡其所能，博大人一笑。」

　　他復座後，先擊敲出郡守最精采之處，一邊言道：「這是大人擊得最好的幾處，極能把握原作曲者的情感。」接著又擊出郡守失誤之處：「這種擊法稍嫌隨便，未能體會出原作者的沉痛悲涼，應該稍慢而輕柔低迴。」

　　他的話座中沒有人能懂，只有郡守連連點頭，連在側座的那位藝伎也不禁迷惘地注視著他。

　　「同樣的筑，可是在三個人手上，就會發出三種相差如此大的音樂。」郡守衷心讚佩地說。

　　「不錯，大人可謂是知音者。此筑在那位姑娘手上，只是循規蹈矩，虛應故事；在大人手上，靈活變化，卻仍然只是段死木頭和幾根弦；但經過趙保一彈，卻變成了有生命、有情感的靈物！」

　　這話一出，令眾人都感到奇怪，因為找不到說話的人。再仔細一搜尋，原來是酒樓主人在室外樓梯口聽得忘了形，不知不覺接著郡守的話頭說出這段評論來。

　　「主人來聽筑，為何不進來坐？」郡守極力表現他愛樂者的風度。

　　酒樓主人聞言也就不客氣，自行搬了席案在下首坐下來。

　　高漸離睜開亮如晨星的雙眼掃視各人，被他目光掃到的人，都忘我的正襟危坐，屏息傾聽起來。他開始奏出他的嘔心之作──〈易水送別〉。

　　先是低迴哀傷，表達出送別一個明知不能再見朋友的內心沉痛。

　　接著筑音一轉高亢，高漸離腦海中浮現出易水畔千人送行，荊軻引吭高歌的情景。

　　風蕭蕭兮易水寒，

　　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

　　易水浪濤洶湧，河上寒風呼號。

　　筑音由變徵之聲突變為慷慨激昂的羽聲，他彷彿看到荊軻刺秦王，追著秦王滿殿繞著殿柱跑的情景。

　　他臉上顯出諷刺的微笑，沖冠一怒、流血千里的君王，竟也被一個手執匕首的匹夫，當著成百上千的群臣面前追趕，像是隻被貓逼得無路可走的小老鼠。

　　這時高漸離逐漸忘我，他和筑融合成了一體，他擊奏的不再是〈易水送別〉，而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樂曲，他對腦海中浮現出的情景所產生的情感，就信手用筑音宣洩、描述和表達出來。

　　他看到荊軻被車裂的場面，雖然那天他不在場，現在這一情景卻活鮮鮮地突現在他眼前──數十萬人圍觀，他們為他的勇氣而歌頌，雖然他們是敵國人民，卻也為他唱著：「風蕭蕭兮易水寒！」

　　這些情景以及他對這些情景的內心感受，他全用筑音來詮釋表現。

　　聽在郡守和眾人的耳中，筑音一會哀痛欲絕，一會慷慨激昂；這一段低蕩迴腸，另一段高亢如斷金之聲；前面如怨如泣，後面卻似乎是勝利的歡唱！

　　高漸離在用筑音和荊軻的在天之靈對話。

　　「荊軻，一介匹夫勇逼萬乘之君，雖擊不中，千古留名，你也該滿足了！」他的筑音如此說。

　　「漸離，聽你這樣說，你也想步我的後塵？」荊軻在天之靈似乎在他耳畔說話。

　　「固所願耳，只是怕找不到機會。」他用筑音回答。

　　「是趙保，永遠找不到；是高漸離，機會很快就會來到。」荊軻的鬼魂如是說。

　　「荊卿！荊卿！」他用筑音呼喚。

　　荊軻英靈已遠去，他的筑音也似乎沒有了那股感應。

　　「荊卿，魂兮歸來！」他用話語喊著。

　　筑音截然而斷，室內諸人都在不自知中淚濕衣襟，座上落淚最多的當然是高漸離自己，他不但衣襟已濕，更是兩眼迷茫，連室內諸人他都視若不見！

　　「你到底是誰？能將作曲者的感情和心境詮釋得如此體貼入微，卻又宣洩得這樣淋漓盡致！」郡守驚奇地問。

　　「我就是高漸離，此曲作者！」高漸離傲然回答。

　　室內響起一片驚訝聲。

　　「高漸離？不正是朝廷要捉拿的欽犯？」宋子縣令如夢初醒，他轉向侍立身後的警衛高叫：「拿下！」

　　「且慢！」郡守似乎樂興尚未褪盡，他微笑著向高漸離問：「高先生改名更姓這麼多年，為什麼今夜要露出本來面目？難道不知道主上曾下令，抓住立可就地正法？」

　　「委屈一時，目的在求伸展，」高漸離毫無懼色，從容地回答說：「今天下一統，在下再也沒有伸展的機會，與其苟活而作瓦全，不如還我原來面目以求玉碎！」

　　「果然豪氣干雲，不愧是荊軻的平生知己！」郡守豎起大姆指稱讚：「高先生既知天下統一，異志難促，也可謂識時務的俊傑，假若先生願痛改前非，本官願意為先生在主上面前求情。」

　　「大人錯了，以往各為其主，各衛其國，實在談不上什麼是非。」

　　「那今後天下只是一國，國中只有一主，高先生應該明白該走的路了。」

　　高漸離沉默不語。

　　「卑職是否要將欽犯拿下？」縣令在一旁問。

　　「不用，本官要將高先生帶走，讓他在府中作客，如此偉大的音律家和演奏家，也許五百年都出不了一個！」

　　包括縣令在內的全室諸人，全都錯愕，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

　　在便殿樂室裏，始皇和皇后便裝易服，正閒談著等待高漸離前來。

　　皇后喜愛燕趙之聲，尤其是筑樂，可惜在邯鄲百般尋覓，就是找不到夠她水準、讓她聽得入耳的演奏者，更別提能使她如癡如醉，如登仙境的筑聲演奏者了。

　　她聽過演奏〈易水送別〉，而且用的是宮廷大編制樂隊，她感覺得出曲中的哀傷離情，也為樂曲所表現的澎湃氣勢所吸引，但總覺得擊筑者太差，詮釋不出原作者的意境，跟著整個樂隊也就平平無所表現。

　　始皇雖然聽到這首樂曲會聯想到荊軻行刺的尷尬場面，但現在四海一家了，他是天下之主，應該表現得雍容大度一點，何況他是勝利者，荊軻未刺傷他一根毫毛，卻遭到兩次死刑──殿上亂劍刺殺，以及數十萬民眾圍觀下的車裂，有時候他何嘗不佩服荊軻的神勇，哀憐他臨死前從容卻又絕望的那種表情。

　　所以一聽到鉅鹿郡守要求赦免高漸離，力奏高漸離的音樂才華是百年難遇時，他准了奏。而且皇后也力爭要見高漸離這個人，他既是擊筑聖手，又是這首曲子的原作者，要是由他來訓練宮廷樂隊，那該是多美好的事。

　　當然，始皇和她都要先聽聽高漸離的演奏，看看鉅鹿郡守是否言過其實。

　　一身白袍白冠的高漸離，背著筑囊由一個人牽引進來，在便殿門前，禁衛的郎中照例搜察了他的全身，檢視了他背囊中裝的筑，驚奇地問道：「這具築怎麼比一般筑重許多？」

　　高漸離笑笑說：「這具筑比別人好聽，這是個最大的秘訣──別人的筑中心是空的，而我的筑中心灌滿了鉛，筑身穩重，擊打起來，聲音自然宏亮清脆。」

　　「難怪高先生的筑藝能名聞天下，在主上聽過先生的筑藝以後，希望我們能有耳福欣賞。」那名郎中也笑著說。

　　「當然，當然。」高漸離說：「假若皇上聽得滿意，我就會長留宮中，到時候還要各位多照顧。」

　　「當然，當然。」那名郎中學著他的口氣說。

　　一名近侍小心翼翼的將高漸離攙扶著走上台階，引入樂室，行禮以後，近侍又扶他坐到席位上，幫他解下背囊的筑，安排好一切。

　　首先是皇后發現情形有點不對，她驚詫地問道：「高先生的眼睛怎麼啦？」

　　「沒什麼，由於有荊軻大逆不道的事情在先，郎中令和趙高大人為了防備萬一，將小人的眼睛刺瞎了。」高漸離毫不介意地說。

　　「什麼？」皇后臉色大變，轉眼看著始皇說：「這是陛下的意思，還是趙高擅作主張？」

　　「朕事先不知道，但趙高這種預防萬一的措施，有它的需要。」始皇故作平淡地說。

　　「你們為什麼這樣殘忍！」皇后難過得快哭了：「百年難遇的音樂天才，就這樣被你們糟蹋了！」

　　始皇臉上現出慍色，沉默不語，皇后也賭氣不再說話。倒是高漸離眼瞎心不瞎，覺得室內氣氛緊張，他微笑著說：「其實，眼瞎心更明，沒有外界景物的干擾，盲人的手更敏感，更能與心靈合而為一。以小人為例，明眼時有很多彈奏的難關突不破，眼瞎以後，反而輕而易舉就做到了。

　　「眼睛瞎了，其它感覺會更敏銳，作曲乃是用心，與眼睛沒多大關係，有人替我當眼睛記下來，也許我因為心無旁騖，作曲境界會更上一層樓。至於指揮，是要樂隊看我，而我只要聽他們演奏發現的聲音是否調和，所以我只需用耳，需要用眼睛的乃是他們。」高漸離對皇后心存感激，解釋的話就多了起來。另一個原因是他想用示好鬆懈始皇的戒心。

　　「高先生都如此說了，皇后，你該安心了吧？」始皇此時才開口安慰皇后。然後他轉向高漸離說：「高先生，現在你可展示你的絕藝了吧！」

　　「陛下及皇后要小人演奏點什麼？」高漸離摸索著調整筑弦。

　　「〈易水送別〉吧！」皇后首先說。

　　始皇不作聲，但臉上露出不高興的神情。

　　「以後讓小人為宮廷樂隊排演好了這首曲子，再為陛下和皇后演奏，這首曲子適合大樂隊，用筑單獨擊奏，太嫌單調，顯示不出那種磅礴的氣勢！」

　　「那你要彈奏些什麼呢？」始皇怒意盡解地問。

　　「就彈兩首小人新譜成的曲子：〈鸞鳳和鳴〉以表示祝陛下及皇后幸福快樂，萬壽無疆，另一首〈升平樂〉，以描述陛下統一天下後，百廢俱興，各行各業欣欣向榮的景象。」高漸離恭敬地回答。

　　「好！」始皇愉悅地笑了。

　　高漸離兩隻瞎眼向上仰望，手上擊槌忽快忽慢，時而輕柔，時而沉重，在筑弦上游走，就像兩條矯健的神龍，翻騰在雲霧之中。

　　始皇夫婦的心靈整個都溶化在樂聲中，但他們腦海中出現的景象卻完全不同。

　　在高漸離彈奏〈鸞鳳和鳴〉時，始皇見到的是邯鄲那座桃花半掩的小樓，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牽著一個八歲男孩的手，在邯鄲大街小巷漫遊。

　　皇后眼前展現的卻是上林外的桃樹林，那個年輕的君主只是為了見她一面，不惜裝扮成窮小子來欺瞞她。要是能永遠維持那種純潔無所求的感情，那該有多好！

　　男女一經肉體接觸，就會蔓生很多的問題，不管是有婚姻關係的所謂正當，或是婚外的所謂不正當。

　　最少在婚姻內的肉體接觸，後果會有生不生育和孩子教養的問題蔓延出來，婚姻外的更會牽涉到第三者、別人的閒話、甚至是社會制裁和內心不安。

　　她現在就同時面臨著這兩方面的問題。對贏得的事，她在內心總有一份歉疚，再次和始皇肉體接觸，因此也就會有種罪惡感，她無法完全投入，當然就談不上什麼歡愉。

　　胡亥小小年紀，嬴政遺傳給他的劣根性就完全顯露了出來。任性、暴躁，喜怒無常，為了一點小事就不高興。他卻一點都未遺傳到──

　　高漸離彈完〈鸞鳳和鳴〉，始皇夫婦都長舒一口氣，從幻覺中清醒。但他稍事調整一下筑弦，〈升平樂〉聲再起，又將他們帶進了另一個幻境。

　　這次皇后見到的是好一幅太平景象──

　　都市繁榮，行人來往如織，商店裏的各種日常用品堆積如山。

　　老人含飴弄孫，新婚夫婦攜手同遊渭水，懷孕的婦女有丈夫呵護著，不用再下田工作。街上、巷裏、人家的庭院中充滿幼兒的歡笑聲，中間偶爾摻雜著嬰兒的哭啼，但那是代表新生命出世的喜悅，而不是饑餓或恐懼的悲哀。

　　男耕女織，豐衣足食，田裏稻波麥浪，一片金黃，飽滿的穗實將麥桿都壓彎了腰。

　　不再有更戍，不再有徭役，人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除了極輕的田賦外，一切收成都歸於自己。

　　再也聽不到寡婦的夜哭，再也看不到全村所有人家都貼上「忌中」白布條的慘狀，每個年輕女人身邊都有壯碩的年輕男人作伴，而每個孩童都有父母的兩雙手在疼惜呵護。

　　夜間只聽到琅琅的誦書聲，還有就是織布機的軋軋聲，這種聲音她是再熟悉不過的了，也是她平生最喜歡的聲音！

　　但始皇眼前出現的卻是另一種幻境──

　　咸陽城大興土木，服勞役的分別是各國舊貴族和統治階級、反叛地區的民眾、逼不得已才投降的六國降卒，以及一般犯法的囚犯。成千上萬的這些人全穿著赭色的號衣，來往奔走勞動，像一群數不清的螞蟻。

　　咸陽城比現在大十倍，驪山挖通了，咸陽橫跨渭水南北，天下富豪都遷居於此，咸陽已成為天下首善之區，遠超過昔日邯鄲和臨淄。

　　他的六國型式宮殿已建築好，擄自各國的鐘鼎寶器和美人，正可各歸其位，他的宮殿是天下之主的宮殿，所以應聚合全天下的至寶和至美！

　　北方匈奴已被趕回他們原來的牧馬地；南方的蠻夷都順服了中國，接受了中原教化。

　　條條馳道以咸陽為中心，輻射到東、南、西、北每個角落；河水、江水，以及其他各支流，全都整治成功，從此不再為患，而是可以用來灌溉，將荒地全變為良田。

　　當然他沒忘記入海求「青春之泉」的徐巿，他彷彿看到百艘樓船載著六千童男童女，迎風破浪由仙島回來，一桶桶帶去的淡水，全變成一桶桶的「青春之泉」！

　　也許他不該如此貪心，只帶回來兩桶就好，他和皇后每人一桶，就夠喝幾千次。多妙！每隔三十年喝一杯就變成十八歲，喝一千次好了，夠喝三萬年，夠變一千次十八歲，那多奇妙！三萬年中，他的臣民像松柏完全不受針葉替換影響一樣。

　　那多美妙！他忍不住哈哈笑了。

　　「陛下！」皇后從幻境中被他的笑聲驚醒，她的喊聲又驚醒了他。

　　「皇后！」他回答，想起剛脫離的幻境，他不禁又笑了。

　　此時筑聲已停，高漸離兩隻瞎眼空洞前望，耳朵卻在注意聽始皇的反應。

　　「高先生，你發出的是筑音還是魔音？」始皇讚歎地問。

　　「的確，你的筑聲使哀家好像看到種種幻象。」皇后跟著加了一句。

　　「這是陛下和皇后天生靈根。」高漸離恭敬地俯身回答。

　　「這怎麼說？」始皇撫著五綹短鬚開心地問。

　　「小人此筑是傳自冀北異人，知音律者聽起來，會察覺到它的低音沉寬飽滿，高音晶瑩清脆，再低沉也不至含混不清，再高亢也不至尖銳刺耳，到目前為止，小人還未見過能與此筑匹敵的。但它的妙處並不止於這些，而是經過小人之手擊弄，凡是生性敏銳有靈根的人，就會隨著筑音進入幻境，在裏面看到自己心中的宿願和喜怒哀樂。」

　　「這樣說來，先生的這具筑真是魔筑了！」始皇歎服。

　　「應該說是神筑、仙筑。」皇后在一旁糾正。

　　「是否可將筑拿來，讓朕看看其中有什麼奧妙？」

　　侍立在始皇身後的近侍要過來拿筑，高漸離雙手按住，輕聲叱喝：「神氣仙筑，俗手不得觸摸，」說著他雙手捧著筑起立，轉向始皇方向說：「待小人親自呈上陛下。」

　　看到他兩眼初瞎，舉步都感困難的樣子，皇后於心不忍，站起來說：「先生行動不便，還是哀家來拿吧！」

　　高漸離搖頭緊抱著筑，皇后只當他有所顧忌，也就笑笑作罷。

　　在近侍的引導下，高漸離捧著筑來到始皇席案前跪下，他開口問：「陛下出聲告知小人方向，小人要將筑親手呈遞在陛下手上。」

　　「朕就在你面前，只要遞上筑，朕自然就會接住。」始皇看他捧筑的恭謹神情，只不住發出微笑。

　　就在這時，高漸離雙手由捧改抱，用力將筑向始皇砸去。

　　始皇是經過中隱老人從小調教武功的人，反應何其靈敏，高漸離擲筑前肩膀先有異狀，他本能向旁一閃，筑未擊中他，卻將席案後的玉器擺飾砸得滿地皆是，筑身碰在牆壁上發出弦斷的五音十聲齊鳴。

　　兩旁侍衛有了荊軻的經驗，不待始皇吩咐，已上階入室制服了高漸離，拖住他的頭髮，將他按倒俯伏跪在地板上。

　　秦王怒極反笑，歎口氣說：「狼子野心，怎麼對你們好，都不能改變對朕的仇恨嗎？」

　　皇后在一旁早已嚇得花容失色，她幾乎是帶著哭聲問：「高先生，荊軻刺秦王，還可以說是各為其主，各衛其國，如今天下統一，你這樣做又是為了什麼？」

　　「為了荊軻，也是為了天下百姓！」高漸離掙扎著硬將頭仰起，毫無懼色地說：「嬴政，你應該到民間走走，看看天下百姓如今過的是什麼日子，不要只是以勝利者的姿態作什麼巡狩！」

　　「帶下去斬了！」始皇突然狂怒。

　　在侍衛用玉盤呈上高漸離的人頭時，皇后緊閉眼睛，淚不斷汩汩流出。

　　「將頭縫連遺體，好好安葬！」始皇的語氣柔和得出奇。

　　從此，他終生不再接近和原諸侯有任何關係的人。

　　※※※

　　咸陽宮趙室裏，燈光輝煌，室外亭台樓榭，遠處甘泉山和整個咸陽城，全都蓋滿了皚皚白雪，冰雪封住了整個大地。

　　宮中每個近侍和宮女臉上都籠上愁雲，因為他們打從內心敬愛的皇后病重，看來會不久人世。

　　皇后待下寬厚，始皇誰的話都聽不進去，只有皇后說話他是百依百順，她為他們排解了不少危難。皇后去後，要是換上蘇妃立后，她懦弱恭順，在始皇面前一句拂逆的話都不敢講，以始皇暴躁而又喜怒無常的個性，加上趙高喜歡撥弄是非，點火煽風，他們的日子會很難過。

　　趙室裏，為了沖淡悲傷氣氛，始皇命令點上每一盞燈和燭台，兩具麒麟送子形的火盆裏，也燒著紅紅的炭火，為四周白色的牆壁和裝飾染上一層粉紅。

　　胡亥剛由奶媽帶來見過母親後退出，如今室內只有始皇和皇后兩人。

　　皇后斜靠在床上，始皇就坐在床沿上緊握住她的手。她臉色蒼白，不時咳嗽，說話呼吸都感到困難。

　　「你不要說話了，休息一下！」始皇輕輕幫她槌著背，無限憐惜地看著她。

　　「趁能說話的時候，我得將事情交代完，否則就沒有機會了！」皇后搖搖頭。

　　「看你總是這樣固執不聽話，」始皇輕輕拍著她瘦削的臉頰：「不要那樣胡思亂想，太醫說你只是受了驚嚇，再加上點風寒。」

　　「這麼老了，還那麼孩子氣，人家說什麼就相信什麼！他們是找不出病因，不敢下藥。秦法嚴，判斷了病因，連下三劑藥不見效就要治罪，他們當然要說我沒有病了，你明白嗎？」皇后搖頭笑了。

　　皇后都四十五、六歲的人了，笑起來仍然有那個邯鄲小女孩的嬌媚，始皇不禁心內更酸，他呆呆地望著她，一時說不出話。

　　「現在我有兩件事想問你。」皇后嚴肅地說。

　　「請講。」

　　「一旦我去後，立誰為皇后？」

　　「一旦你丟下我不管，今後只要我在位，大秦就沒有皇后！」始皇毫不考慮地說。

　　「這怎麼成！大王不可一日無母，後宮不可一日無主，不立皇后，誰來母儀天下，管理後宮？我的皇帝，後宮幾千女人，有時候比天下兆民都難治理，你明白嗎？」皇后噗哧一聲笑了。

　　「也許可以要蘇妃治理後宮，但我絕不再立后！」始皇堅決地說：「而且，徐巿尋找『青春之泉』就快回來了，我們將長生不老，千萬年為夫妻，共同治理大秦！」

　　「我的皇帝，剛才我說你孩子氣，容易相信別人，你要是相信徐巿這類術士的話，那你更是和嬰兒一樣天真無邪了！世上要是有『青春之泉』這類的東西，那應該現在還是由堯舜稱帝，輪不到你來做這個始皇帝了。」皇后笑得咳嗽，久久不停。

　　始皇輕柔地揉撫著她的胸口，很久她才喘過一口氣說：「就算有『青春之泉』這種東西吧，恐怕我也等不及了，現在還是掌握時間談正經事，你真的決定不再立后？」

　　「在我以及整個宮中上下的心目中，沒有人能取代你的地位，與其立非人，不如讓這個位子空著。」

　　「嬴政，多年如一日，你始終對我如此好──」皇后將始皇的手放在臉上輕擦，哽咽著說不下去。

　　兩人就這樣滿懷悲痛地溫存了很久。

　　最後，皇后擦乾眼淚說：「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你到現在還未立太子，這關係以後大秦的國運，我想在走以前知道，」皇后沉吟了下又說：「我知道你忌諱言死，但哪個國家不預先立儲？這與死不死沒有完全的關係。譬如說，你常出外巡狩，總要有個名正言順的留守者。早立太子，兄弟們也早心定，不會勾心鬥角，手足骨肉猜忌相殘，一旦不諱──」

　　「這你根本就用不著問，當然是胡亥，」始皇阻止她再說下去：「他是唯一嫡出，也是我們唯一的愛子！」

　　始皇看著皇后，預期看到她臉上的欣慰，誰知她卻是連連搖頭。

　　「怎麼？立他不好？」始皇大出意料。

　　「依我的私心，當然立他最好，但為了大秦的國運，千萬不能立他！」皇后正色地說。

　　「為什麼？」

　　「你生了公子二十多人，同母者多的高達七、八個，少的最少有兩、三個，胡亥一旦即位，就會發生兩種情形，一是他刑殺所有成群結黨反對他的兄弟，再不然就是他受別人的壓制甚至是推翻。」

　　「這是你多慮了，」始皇笑著說：「如今不比從前，公子都不分封，大權完全在皇帝一個人手上，諸侯勾結謀反的事根本不可能發生。」

　　「我不贊成胡亥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胡亥本性太壞，暴虐無知，又不肯學習，將來不會是個好皇帝！」皇后歎口氣說：讓他做個黔首平民，也許在兄長的照顧下，他會活得平凡快樂，終其一生；要是當皇帝，會誤盡天下蒼生。」

　　「他才幾歲？大了，懂事了，就會改的，他的脾氣很像我，但你敢說我不是個好皇帝嗎？」始皇自信地說。

　　「他怎麼能和你比！」皇后歎口氣：「你勤勞、英明、果斷、睿智，他正好相反，俗語說，八歲看到老，他今年都十歲多了。」

　　「這件事讓我再考慮考慮，本來我不打算這麼早立儲，也就是因為對胡亥眼下的樣子擔心。」始皇想借機下台。

　　「不，我真的想知道你要立誰，我才會走得安心。」皇后語氣非常堅決。

　　「你心目中的人選是誰？」始皇不得已反問一句。

　　「扶蘇！」皇后毫不遲疑地說。

　　「理由呢？」

　　「蘇妃人雖然懦弱了點，但賢德寬厚，是當太后的好材料。她生子多人，立扶蘇，同母兄弟多，可以互相扶持，其他異母兄弟不敢結黨欺壓他。同時扶蘇是你的長子，為人賢孝，不止你我知道，也為天下臣民所共同承認，這麼好條件的人你不立，卻只以對賤妾之愛的一己私心，就想立胡亥。殊不知，你這樣愛他的方法，不但是害了大秦，也是害了他！」

　　皇后掙扎著起身，危顫顫地跪在床頭，淚流滿面地懇求：「陛下，承蒙恩寵殊遇，多年如一日，臣妾感激不盡。假若你還憐惜臣妾，讓臣妾走得安心，請放過胡亥，讓他做一黔首平民，無災無禍終老吧！」

　　始皇連忙將皇后緊緊抱入懷裏，淚如泉湧地說：「玉姊，玉姊，為什麼要這個樣子？胡亥是你的兒子，但也是我的，我答應你，我會為他的好處著想。」

　　始皇始終未放棄立胡亥的想法。

　　三天後，皇后去世了。

　　咸陽舉行了盛大喪禮，靈柩暫厝蘭池，等待始皇陵寢建築竣工後，再行安葬。

　　天下服喪三月。

　　※※※

　　秦始皇帝二十九年初。

　　自皇后駕薨後，始皇不再立后，只命蘇妃管理後宮，也不提立太子的事。

　　只是他睡不安寢，食不知味，批閱奏簡文書時，也常會停下硃筆出神。

　　除了常夢見皇后不說，有時候無論日夜，他眼睛一花，就會看到皇后的身影出現，有時候也會在耳畔聽到皇后喊近侍或宮女的聲音。

　　宮人懷念皇后，宮中傳出謠言，有人看到皇后出現在她喜歡或常到的地方。

　　始皇悶悶不樂，脾氣更壞，朝中大臣人人自危，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遭到他的斥責，甚至是獲罪下廷尉。

　　御醫診斷，始皇是思念皇后過深，鬱悶積心，最有效的良藥就是散心，改變一下周圍環境。

　　於是李斯上奏：齊國人心不穩，儒生常造謠生事，批評時政，總是以三皇五帝舊制，詆毀本朝的重刑法治，需要皇帝親自去安撫一下。

　　李斯這一本上奏，來得正是時候。始皇想出遊，找不到藉口，深怕別人說他多情柔弱，為了逃避對一個女人的思念出遊。

　　李斯正好給了他這個藉口，何況他的確懷念琅琊山的山海美景，當時他下令琅琊郡守移民的事，他也想驗收一下成果。

　　對儒生的造謠生事，早就在他的預料中。這些儒生雖然口誦孔丘修齊治平之道，但五穀不分，四肢不勤，整天不事生產。上焉者教幾個學生圖個溫飽，下焉者就一天到晚鬼混，全靠主持些祭典之事，賺幾個錢度日。

　　秦平定天下後，祭典之事日少，不工作就無錢可賺，而且請求法治，法律條文的複雜就夠一個人終生研鑽不清，有些聰明的儒生就改行習法，專替人寫狀打官司，倒也有些人靠這起家發財。但有些自命清高的儒生，不屑幹此營生，或者是改行不成，眼看別人發財眼紅，於是就詆毀其現行制度來。

　　當然始皇心裏最清楚，上次祭泰山，沒請這些齊魯宿儒、輿論領袖參加，才是真正搗了這個馬蜂窩的主要原因。

　　這次去，他要安撫他們一下，當然，若安撫不成，必要時也得法治幾個人立立威！

　　於是他准了李斯的建議，親自出巡東地，並命趙高和郎中令按照上次泰山封禪準備一切出巡事宜。

　　正月底，始皇在眾多郎中、虎賁軍及軍隊擁戴下，又出了函谷關經穎川郡（原韓地），由直道向齊郡出發。

　　※※※

　　陽武縣城外三十里處的博浪沙。

　　此處形勢險惡，起伏延綿的丘陵蔓草叢生，長滿參天古木，間雜著人高的灌木叢，通往平地的直道必須從兩邊削壁的山谷中通過。

　　張良帶著一名大力士，在山邊的一塊突出部等候著始皇車駕。

　　這處突出部滿佈蔓草和灌木，山壁如刀削，山谷中人馬無法上來，而突出部向後則是森林密佈，再多的人隱進去，就像群魚逃入大海，再也難以追蹤。

　　這裏的確是一處埋伏狙擊的好地形，居高臨下，視界廣闊，一擊得手，從容而退，始皇人馬即使要上山搜索追捕，也要繞上一大圈路，何況兩個人一逃進原始森林，就像丟進草叢的兩根針，想找也無從找起。

　　張良二十歲出頭，生得白皙娟秀，身材修長，眉清目秀，唇若塗丹，經過初春的太陽一曬，兩頰像抹上胭脂般發紅，他不像一個準備刺殺天下之王的刺客，倒像一位女扮男裝的美人。

　　張良為原韓國人，祖父張開地曾在韓昭王、宣惠王及襄哀王三朝為宰相，父張平亦曾相韓釐王和悼惠王兩朝，韓國滅亡時，張良尚幼，等到長大以後，深感國仇家恨之痛，立志效法荊軻刺殺秦王。

　　他解散了家僮達三百人的大家，弟弟死了也不埋葬，為的是節省費用，全力重金改買能刺嬴政的勇士。

　　在中原多年求尋不得，於是遠到東海之濱，見到了倉海君，他為他介紹了這位大力士帶回來。

　　他經由韓平地的反秦組織，得到始皇東巡的消息和路線，並偵察到始皇昨夜宿在陽武縣城，今天早晨出發，中午會經過此地。

　　東海力士看不出實際年齡，生就一副魁梧身材，高達九尺有餘，虎背熊腰，豹頭環眼，滿臉虯髯與胸毛連接。他不會說中原話，好在張良粗通他們的語言，倒也能較好地溝通。

　　他們都穿著綠黃勁裝，為的是與背景顏色吻合。

　　為了這次刺嬴行動，力士特製了一具重一百二十斤的大鐵錐，由上而下投擲車駕，必可砸得四分五裂，車內乘員則必死無疑。

　　為了試驗鐵錐的威力，張良和他在這裏連砸碎了好幾部車。東海力士的投錐越試越準，張良也越來越有信心。

　　此刻，張良望了望日將當中的天空，擔心地向東海力士說：「快到正午了，嬴政的車隊應該快到了，怎麼還不見張福回報？」

　　他正說完話，只見谷口遠處揚起一道灰塵，一匹黃膘快馬向這個方向急馳而來。

　　「看，那不是張福回來了嗎？」東海力士學著說中原語，有點大舌頭。

　　再看那匹黃馬忽然不見，原來是由谷口小路繞到山後來了。

　　果然不久，一個十三、四歲書童模樣的人從後而草叢鑽了出來，他氣喘喘地向張良說：「公子，嬴政的車隊已離此不遠，預計半個時辰後會到了。」

　　雖然初春朔風仍帶著寒意，但三個人額上流著熱汗，這是因為勞動，也是因為緊張。

　　「張福，你先走，到下邳去等我，該躲在什麼地方，你記住沒有？」

　　「圯上橋左項伯住處，」張福回答，但他立即又懇求說：「要張福單獨走，我不放心公子，求公子讓我留下。」

　　「你留下無益，等會事畢，無論成與不成，我和力士都要分頭逃離，力士自行回倉海，我會到下邳與你會合。」張良柔聲地說。

　　「我不願回倉海，願長隨張君。」東海力士前半句是中原話，後半句卻是東夷語。

　　「那事畢以後，我們撤走時，你要緊跟著我！」張良叮囑他說。

　　正說話間，只見山谷直道那頭灰塵揚起，高而擴散，乃是有大隊車馬來了。

　　始皇坐在轀輬車中閉目沉思，他在懷念皇后，也在思考該如何安撫齊魯的那派儒生。

　　他明白，這班儒生雖然早失去了孔丘所教導的儒家教養──詩、書、禮、樂、御和射，變成了身無一技之長、手無縛雞之力、整天只知道窮研古制、批評時政的怪物，但他們說的話黔首相信，認為他們都是無所不知的聖人，至少是聖人的傳人──賢人，遭到他們的反對，真是件麻煩事。

　　也許博士員額七十還不夠，應該增加到七百或者是七千，將原六國所有的輿論領袖一網打盡，讓他們都集中到咸陽居住，每年發點俸米給他們，讓他們甜甜嘴。

　　但養這麼多文不能草檄，武不能執戈的人，總得找點事給他們做，要他們做什麼好呢？

　　始皇想來想去有點頭痛，最後靈光一閃想出來了──就要他們分組專門研究古制，若干人編成一組，分別研究三皇五帝以及殷周的政治文物及各種制度，讓他們整天埋在舊竹簡裏，再沒有時間亂講話。

　　而民間教育應該由地方政府來舉辦，教的應該是些實用的技藝，諸如農事、園藝、醫藥、卜筮、刑名獄政等等。

　　楊朱說，岔路多了，羊容易走失；韓非說，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這些話真是一點都不錯。

　　天下豪俠，他已收拾得差不多了，因為他們大都有違法犯罪紀錄，這樣的人早被他下令各地郡守，以慣犯罪名拘捕，編成勞改隊參加築路、治河、修堤去了。

　　現在輪到整治這些滿腹牢騷、妄事批評時政的儒生，但依法提不出他們的罪證，手段太過激烈會引平民怨，後果不堪設想。

　　「也許，將他們集中到咸陽的辦法可行，那就要各地郡守借推薦博學賢良之名，將地方危險分子都呈報上來；另外，必須要李斯再立新法，限制一下民間的言論，將妖言惑眾，無事生非的人加以治罪！」始皇終於得到結論。

　　正在他想這些事的時候，整個車隊忽然停止下來。

　　虎賁軍都尉來報：「啟奏陛下，前面已到博浪沙，因地勢險惡，直道必須由山谷通過，臣正派人上山兩面搜索，清道後再走！」

　　「天下平定已久，還要這樣大費周章嗎？這一停要停多久？」御車的趙高在代始皇答話。

　　始皇聽到說話，伸頭車外對趙高說：「就暫時休息一會，都尉所慮甚對。」

　　都尉飛馬前去部署，始皇要趙高掀起車前窗簾「他舉眼望去，只見前鋒三千名金盔銀甲的虎賁軍分作兩邊上山，漫山遍野地搜索過去，然後在谷道兩頭及各要點派上警戒，都尉做了前進記號，車隊又再緩緩移動。

　　可惜的是，虎賁軍搜索雖然仔細徹底，但他們找的是大隊人馬的大目標，張良和東海力士卻是穿著與背景相同的衣服，而且是躲在事先挖好再加上偽裝的坑洞裏。

　　儘管成千的虎賁軍牽著馬從他們頭頂的山路走過去，沙石紛紛下落掉在他們臉上和頸子裏，但就是沒發現到他們。搜索完畢，派出警戒後，始皇車隊又緩緩啟動，一批批通過峽道。

　　「同式的車有六部，我要投擲哪一部？」東海力士一手提著鐵錐，另一隻手提著鐵尾的鐵鏈問。

　　張良放眼看去，心裏暗暗叫苦，責怪自己年紀輕，籌劃不夠周全。

　　只見三千前衛虎賁軍已過峽首，四周嚴密警戒，六百名執戟佩劍的郎中，前後左右擁衛著六部款式一樣的轀輬車，後面再跟著三十部車，分乘李斯等從巡大臣。

　　「等下車過的時候，你注意插有黑色旗幟，上繡龍鳳標誌的就是。」張良只有如此告訴他。

　　「好！」東海力士專心注意緩緩接近的車隊。

　　前導郎中過去，六部轀輬車經過他們腳下，只見六部轀輬車都插有龍鳳標誌旗。

　　「插標誌旗的車有六部，張君，我該投擲哪一部？」

　　一投不中，前功盡棄，但車子在移動，時機就要過去，沒有時間讓他多做考慮。

　　「皇帝總應該乘第一部，投擲第一部！」張良急促下決定，第一部車也剛好接近他們的峭壁腳下。

　　「好！」東海力士運起全身力氣，雖然穿著勁裝，也看得出他渾身的肌肉隆起。

　　他揮動鐵錐，在空中劃了幾個圓圈，在日正當中的陽光下划動了幾道光圈，他對準第一部車鬆手投擲，鐵錐在半空中發出呼呼聲響，顯示鐵錐去勢之疾和他力道之大。

　　鐵錐不豈不倚砸中轀輬車，整個車廂砸得四分五裂，駕車的六七黑色駿馬受到驚嚇，人立長嘶。

　　郎中令及眾郎中高呼：「有刺客！」

　　眾人縱馬執戟將第三部轀輬車團團圍住。

　　張良這才清楚始皇是坐在第三車，很遺憾他們沒多帶一具鐵錐來。

　　正在他懊惱間，虎賁軍強弩手紛紛發箭，向突出部及後方樹林草叢等凡是有可能藏人的地方實施威力搜索。

　　成千上萬的弩箭，像漫天遍野飛來的蝗蟲，咻咻聲不斷，令人頭啟發麻。

　　好在張良早防到這一著，他的藏身坑洞事先挖了一道交通壕，直通後山樹林下的山谷，他們的座騎也藏在那處山谷裏。

　　就這樣，東海力士和他都險些中箭。

　　在幾波弩箭的威力搜索後，虎賁軍後衛部隊大批人馬上山。有的騎在馬上，橫衝直撞地來回巡查；有的下馬，每隔五步一人，橫排著撥草前進，真是連隻兔子也會給他們找出來。

　　但他們來得稍晚，張良和東海力士早就到達山腰藏馬處，騎上快馬，加鞭跑掉了。

　　搜山沒有任何發現，車隊又再繼續前進。第一部車只是備車，上面只有一名御者，被砸得腦漿迸出，面目全非。

　　始皇鐵青著臉坐在車上，半天不說一句話，趙高小心翼翼地駕車，不時偷窺車內始皇的臉色。

　　始皇如今心中想的是：為什麼他日夜辛勞工作，冒著寒暑在外奔忙，清除戰爭，為天下黔首興辦民利，還是有人這樣恨他？荊軻的事，他想得開，高漸離的結，他就一直耿耿於懷，今天這個連影子都未見到的刺客，更讓他的自信被那一錐砸得粉碎。

　　為什麼他們恨他而不感激他？古時多少君王躲在深宮享樂，不問民間疾苦，百姓還稱頌他們是無為而治的聖王賢君。不興辦水利，天時不好，百姓就得吃草根樹皮；河水變道或暴雨成災，無數的農田家園只好被淹沒。不開闢道路，糧食無法轉運，河東豐收，河西卻會餓死人；貨物不能暢其流，日用物品就會昂貴；軍隊不能快速調動轉用，就得養更多的邊防部隊──

　　這些黔首為什麼不體念他的苦心，只喊叫著徭役太重，反而懷念那些素餐尸位、將國家弄得貧窮落後的庸君？

　　最後他想起孔丘的名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也許，他應該自行其是，不應該顧慮這些儒生和黔首怎麼批評。

　　他想：「我是天之驕子，上帝將兆民託付給我治理，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為了他們長久的利益，短時間內，他們必須犧牲一下，他們再苦再累，總沒有我這樣累，只要我問心無愧，不管他們怎麼去想！」

　　這樣一來，他的內心舒服多了。

　　張良和東海力士博浪沙鐵錐一擊的消息，不久就傳遍天下，六國故舊盡皆興奮。

　　始皇下令大索十日，但刺客的身影都未見到，從何索起，郡縣也只是虛應故事了事。

　　始皇遊興皆失，因而更相信荀子「人性本惡」的說法，光是懷柔沒有用，君王仁慈就是無用的代名詞！

　　他到齊郡以後，再登之罘山刻石頌秦德。

　　李斯等人預先警告始皇心情不好，齊郡郡守當然不敢找那些反對派的儒生來煩他。隨著始皇遊之罘山和琅琊山的儒生都是屬於歌德派，他們日夜跟在始皇后面歌功頌德，一致的結論是，始皇功德都遠超過三皇五帝，既然號稱始皇帝，一切法令制度當然從他開始。

　　始皇聽了這些儒生的話，龍心大悅，下令郡守舉薦方正賢良到朝中為官時，不要忘記他們。

　　遊罷琅琊山，見到山麓移來農戶漁家，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總算沖淡了張良行刺事件的憤怒。

　　始皇由魯地取道上黨回咸陽。

　　回到咸陽以後，始皇按照原來的構想，命丞相王綰通令各郡以舉薦方正賢良的名義，將那些不滿時政、亂事批評的儒生全都送到咸陽來。

　　但命令到達各郡守手上，全都打了折扣，因為這些郡守深怕保送上去的人真正得罪了始皇，他一遷怒，誰也承受不起，尤其是始皇喜怒無常，誰也摸不透他這項命令的真正用意。

　　於是，三十六郡的郡守不謀而同送的都是歌德派儒生，其中還有不少的方家和術士。大小郡所送的人數不一，總共加起來有六百多人。

　　始皇對這些人甚為優遇，特別賜宴咸陽宮，然後要丞相會同李斯將這些人分組，專事研究古代制度，將結論呈報用作施政參考。

　　這些人當中有兩個人最為出色，一個是來自燕地遼東郡的盧生，一個是來自韓地穎川郡的侯公。

　　這兩個人不但深通詩、書、禮、樂、易、春秋等六經，對易經特別有研究，同時還兼研方術，上知天文星象，下通地理風水和醫卜。據知道的人透露，盧生更精通招魂術，能將亡魂召來與親人相見。

　　時間一久，這兩個人無形中就成了這批人的領袖。

　　秦始皇帝三十一年。

　　始皇回到咸陽宮中舊環境一久，又不免日夜思念皇后，幾度思念成疾，整天精神恍惚不能理事。

　　但不管他身體怎樣不舒服，或者是政事再忙，他每天傍晚一定會微服簡從，去到蘭池皇后棺木厝地悼念一番。

　　盧生日子一久，和趙高搭上了線。有鑒於徐巿上奏一道求「青春之泉」的書，就騙到了樓船百艘，童男童女各三千，金銀珠玉無數，幾年無消息，不知道如今在哪個島上稱王。

　　他也想傚法徐巿故技，富貴榮華一番，否則天天和這些老儒生皓首窮經，盡研究那些殷商鐘鼎的稀奇古怪文字，以及其湊發掘出來的死人骨頭和殉葬物，來摸索三皇五帝及殷周文物制度，他很快就會滿頭白髮，說不定還會發瘋！

　　九月，正好咸陽傳出有茅蒙此人在華山白日升仙，有人看到他乘雲駕龍，騰空而去。

　　盧生於是花了點錢，買了些糕餅糖果給在街頭巷尾遊玩的小孩，教他們唱一首歌謠，歌詞是──

　　神仙得道茅初成，

　　駕龍上升入泰清，

　　時下玄州戲赤城，

　　帝若學之臘嘉平。

　　街頭小兒吃盧生的糕餅糖果，唱得越來越有勁，雖然不懂歌詞的意義，也是輾轉相授，後來大人也跟著唱起來，最後傳到始皇耳中。

　　那天，他在南書房由趙高隨侍。以前皇后在的時候，除了趁始皇及皇后不在，帶著宮女打掃南書房外，趙高是進不了南書房的，因為皇后對他的猥瑣諂媚醜相有說不出的厭惡，只要他在場，她總是眉頭緊皺沒有好臉色。

　　皇后很少外出，偶爾和始皇同出，她也獨自乘坐鳳輦車，從不和始皇同乘，因為她看到趙高駕車的樣子就想吐。

　　但現在皇后已死，蒙武夫婦又告退歸隱，遠居渭水農村，他找不到一個可以討論心事的人，於是趙高乘虛而入，變成始皇訴說心聲的對象。

　　那天，始皇聽到宮中有人唱這首歌謠，笑著順口問趙高說：「這首歌謠據說在咸陽傳唱很久，裏面有些詞的意思朕還不能全懂，你能為朕解釋一下嗎？」

　　「陛下聖明都不能解，奴豈不懂的地方更多！」趙高誠惶誠恐地說。

　　「那是否能找到人解說呢？」

　　趙高故作思索狀，一會兒又裝出好不容易想到的樣子跪稟說：「奴婢聽聞燕地來的盧生深通仙道，也許他會知道。」他繼續又作考慮狀，似乎有話不敢說的模樣。

　　「趙高，你吞吞吐吐地幹什麼？」始皇知道他這個毛病，他從不願主動獻議，總是要始皇逼問，他才肯說出。

　　「奴婢大膽稟奏另一件事，陛下思念皇后過度，常常致病，盧生除了明白仙道以外，還深通招魂之術，陛下大可一試。」

　　「真的？」始皇驚喜地問。

　　「奴婢也只是聽說而已，不敢肯定，據說盧生還會看前生。」趙高謹慎地回答。

　　「何謂看前生？」

　　「就是施用法術讓一個人看到自己前生是什麼。」

　　「哦！」始皇不再說話，因為他對這沒有興趣，他今生功業地位不但超過他的祖先，而且跨越三皇五帝，要是推溯前生，他只是小國國君，甚至是個櫛風沐雨僅能糊口的小民，那豈不是會打擊他的自尊！

　　「明晚召盧生至南書房。」始皇最後如此說。

　　※※※

　　盧生四十多歲，長面隆鼻，淡淡的長眉，留著三綹長鬚，配上白色儒衫，顯得飄逸出塵，真還帶三分仙。

　　他向始皇行禮就席位後，始皇首先發問說：「有關茅初成近日在華山得道、白日升仙的歌謠，先生是否有聞？」

　　「臣早有所聞，難道說這首歌謠已傳到陛下耳中？」盧生故作驚訝地說。

　　「正是如此，而且朕對歌謠的末一句很感興趣，只是不明白該作何種解釋，所以特地請先生指點。」

　　「臣不敢，」盧生在席位上俯首行禮謙謝，然後徐徐說道：「這首歌謠前兩句是說茅初成修仙成功，白日乘龍駕霧升天，玄州和赤城都是指地上人間，末句則是說陛下也有仙根，可以修煉得道跟他一樣，不過要先將臘月改稱為嘉平。」

　　「改月號和修道有什麼關連呢？」始皇仍是大惑不解。

　　「臘月在夏朝名曰『清祀』，殷朝改為『嘉平』，到周時改為『大臘』，又名『臘』。臘月為一年中陰氣最重，但也是陽氣積蓄最多之月，所謂否極泰來，一元復始的春天就跟在後面，陛下改稱臘為嘉平，就表示要多積蓄陽氣，培植生機，不要殺伐太甚。」

　　「哦，這裏面還有這許多玄機，」始皇注意到他的最後一句話，但他不願意和盧生討論政事問題：「朕聽說先生通招魂之術，不知能不能為朕招亡魂？」

　　「亡魂可招又不可招！」盧生正色地說。

　　「為什麼？」始皇驚異地說。

　　「這位亡魂若尚未因罪入地獄，或者是也未成仙，猶在人間飄蕩，可以一招即來，假若已不在人間，就必須上窮碧落下黃泉，不容易找到了。」

　　「不在人間就完全沒有辦法招來了嗎？」

　　「也不盡然，」盧生神秘兮兮地說：「只不過要上窮碧落下黃泉地去找，得花費不少的時日，消耗臣的精力很大，不知陛下想為誰招亡魂？」

　　「朕一直思念皇后，想找她來問問別後的情形，先生是否可以助朕完成這項心願？」始皇誠懇地說。

　　正如始皇所擔心的，盧生皺眉沉吟很久才說：「皇后賢德，恐早已登仙界，臣要是到七重天府、七十一名山仙洞一一查詢，恐怕需要時日太久。」

　　「但據宮人說，她們常在宮中發現皇后的靈魂出現，而且她也會常到朕的夢中。」始皇此時內心非常矛盾，他希望皇后已成仙，但又盼她的鬼魂仍在人間，讓他時時能見到。

　　「不然，」盧生說：「這不表示陛下就可看到皇后的亡魂。」

　　「為什麼？」始皇不解地問。

　　「真說來，人有三魂，一曰身魂，二曰實魂，三曰虛魂。」

　　「願聞其詳。」始皇甚感興趣地說。

　　「所謂身魂就是寓居在人身體內的魂，生時主宰著人的一切思想與活動，死後此魂脫離人身即逐漸消失，宮人見到的是這種魂，乃是因為皇后新死，身魂猶未完全散去。正如蠟燭熄滅，燭心短時間仍會有火光一樣。」

　　「那朕夢中所見到的呢？」始皇忍不住發問。

　　「那是虛魂，這個魂無所不在，無處不至。人活著時，它能遨遊千里以外，也能到別人的夢中，但發生不了什麼具體的作用。人死後，這個魂就存在於宇宙虛無飄渺之中，它能出現在人前，也能進入別人的睡夢中。我們常夢到不認識的陌生人，以及不論日夜，稍一失神，就會看到幻影，聽到人聲，都是屬於這類的鬼魂，它本身沒有意志，也不識人，所以無法招之即來，揮之即去。」

　　「那實魂呢？」始皇越聽興趣越濃。

　　「實魂在人活著時，沒有太多的作用，除非你有修煉之法，將它聚煉成元神，也就是道家所謂的元嬰，它可煉成水火不侵，而且具有神通廣大的形體，這比白日升天，連同肉體得道，要低一層，但成仙以後，仍然是殊途同歸。」

　　「那一般的人死後，實魂如何了呢？」始皇聽得津津有味。

　　「一般人死後，實魂就因生前行善或為惡，由上帝決定上天堂享樂或下地獄受苦。這種鬼魂沒有形體但有意志，也能有意進入別人的夢中，或是經過招魂術，具體出現在活人的面前。一般祭祖、投夢等等，全是實魂在起作用。」

　　「那朕請先生招來皇后的魂就是實魂了？」

　　「正是！」

　　「先生願為朕效勞否？」

　　「臣衷心願意，只是皇后登升天界，臣得費時間找。」

　　「找到以後，朕是否可以天天和皇后見面？」始皇滿懷希望地問。

　　「那──恕臣冒犯，那絕對不可以！」

　　「為什麼？」

　　「不說臣精神耗費不起，連招三次，臣就會大病一場，連招十次，臣恐怕就難以再活在人世了。而且陰陽有隔，相見太多，也會折陛下的陽壽！」那讓朕見一見皇后，問問她別後如何，朕就心滿意足了！久一會兒又問：「先生需要些什麼交代趙高辦理，只要能見到皇后，朕是在所不惜的。」

　　「是，陛下，臣自會和中車府令商量辦理，明天臣即在居處作法，尋找皇后的下落，找到後約定時間，再向陛下稟報。」

　　「好。」始皇點點頭，又長歎了一聲。

　　※※※

　　在咸陽宮一間密室裏，燈光黯淡，所有的燈燭都熄掉了，只留下香案上一對白色的蠟燭和壁上一具人形托燈。

　　室內香煙裊裊，檀香味瀰漫全室。

　　香案上供滿鮮花時果，香案後隔著一道白色紗帳，一個宮女裝扮成皇后生前模樣，在紗帳後席案前坐著。

　　這個宮女長得和皇后年輕時非常相像，眉目之間的神情和動作也極相似，再經過精心地化妝，簡直就像皇后的復生。

　　她靜靜地坐著，垂眼低眉，活生生皇后生前沉思的樣子。雖然隔著一層紗帳，仍然看得十分明顯。

　　盧生側坐在紗帳後面，他先向坐在香案前的始皇行禮，復座後向始皇說：「陛下要目不轉眼地看著皇后的屍主，也就是這名宮人的眼睛，極力想著皇后生前你最愛看的動作，心中反覆唸著你最喜愛聽的皇后所說過的一句話。陛下必須心無旁騖，意志集中，皇后仙駕才會降臨！」盧生交代說。

　　「皇后遠居渤海仙府，到此不知道需要多少時間？」始皇心中急不及待地想跟皇后見面，因而有此一問。

　　「皇后神仙之體，既能騰雲駕霧，又可行縮地之法，渤海至此，只不過一瞬之間，陛下現在開始凝聚心志，臣要作法了！」

　　盧生說罷不再多話，而是嘴裏唸唸有詞，好像唱歌又好像唸詩，聽不清他唸唱些什麼，但漫長而單調，一再重複，聽久了會使人頭暈。

　　可是室內沒有別的聲音，連燭火無風都不搖動，始皇只有聽他唸。

　　他按照盧生的話，專心注視屍主的眼睛，他最喜歡看的也正是皇后那雙明媚靈活的眼神。他反覆想著皇后生前所說的他最愛聽的一句話：「嬴政，假若有來世，我願生生世世都這樣服侍你！」

　　逐漸，他進入了恍惚狀態，就和那晚上在湘君祠一樣，似醒似睡，似真似幻，盧生的身影已不見，紗帳後面只坐著那名宮女屍主，但他意識中已當她就是皇后。

　　這時他聽到一陣笙樂，和湘君出現時甚為相似。

　　端坐的屍主突然抬頭發話，活生生的皇后出現：「小柱子，大老遠的找我來做什麼？」

　　標準的邯鄲口音，但擊音細小，聽不清是皇后的聲音，不過，他越仔細辨認越像。

　　尤其是小柱子這個稱呼，可說只有他和皇后兩個人知道。他八歲時在邯鄲，皇后牽著他的手在大街小巷遊玩時，總是這樣稱呼他。結婚以後，這種稱呼只有在床笫燕好，她才以呻吟囈語的方式喊出。正式場合下，她稱他陛下，兩人私下談話時，她喊他嬴政。

　　不錯，是她來了，這點假不了。

　　「玉姊，別後可好？」他深情款款地問。

　　「居住仙府，不畏寒暑，不侵水火，無饑無渴，隨心所欲，怎麼會不好！」皇后笑著說。

　　這時中間的白紗帳似乎完全消失，他和皇后面面相對，她又恢復到二十多歲時最美麗、成熟的樣子。

　　他衝上去想抱她，卻被她制止了。

　　「小柱子，不要碰我，如今我是清淨聖潔之身，為你骯髒凡俗的手觸及到，我就永遠回不去了！」

　　「那豈不是更好嗎？留下來陪我。」始皇笑著說。

　　「你倒好，只是我會墜入萬劫不復！」皇后不高興地說：「你這個自私的毛病還未改。」

　　接著他們談了一些閨房私事，始皇認為這些都是只有他和皇后知道的隱秘，這時候他完全放棄懷疑，真正相信坐在他面前的就是皇后本人。

　　「我來有限定的時間，以後要找我也不容易，現在你還有什麼事要對我說的？」皇后問。

　　「近來咸陽流傳一首歌謠，說我也可以學道成仙，你認為怎樣？」始皇反問她。

　　「你想成仙就必須先戒殺，殺孽太重就成不了仙，不墜入地獄就算好的了。」皇后嚴肅地說。

　　「我是天之驕子，又身為天下之王，不殺人怎麼能治理國家？尤其天下初定，很多人還心存叛亂！」始皇不服平地反駁：「當你開墾一處荒地時，毒蛇猛獸怎麼能不殺？毒蟲蚊蚋怎能不徹底消滅？」

　　「嬴政，你引喻失義，強詞奪理，」皇后微笑著說：「上天有好生之德，毒蛇猛獸也有牠們生存的權利。所以古時大禹治水，為生民開闢立身之地，也只是將牠們驅逐到深淵森林，並沒有趕盡殺絕！何況六國不是蠻荒，人民也不是毒蛇猛獸。」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在生時，凡事都有我頂著，不知道心存叛亂的人，比毒蟲蚊蚋還可怕煩人，防不勝防！」

　　「不和你多說了！」皇后怫然不悅地說：「戒殺不戒殺在你，只是將來回不了天上星位，不要怪我沒警告過你！」

　　「唉，」始皇歎了一口氣：「我全聽你的，今後盡量不殺人，好了吧？你還沒回答我能不能成仙，將來能不能和你在一起？」

　　皇后沉思了半晌，方才回答說：「男女愛戀情慾，本來就不是仙家所應有的，念在你對我的癡情，我指點你一條明路，除了切記戒殺外，你可命盧生到渤海仙島找我，我會要他帶回一本修道秘笈給你。」

　　「多謝玉姊。」始皇拱手道謝。

　　「總算夫妻一場，我也該幫你做點事，」皇后歎了一口氣，也是臉露不捨地說：「時辰已到，我該回洞府了。」

　　「我成仙有望，大秦是否能萬世傳下去，玉姊也請明告！」始皇念念不忘這兩個問題，只得到一個答覆，他當然要抓緊這個機會問。

　　「嬴政，你怎麼還是如此癡妄，貪戀權勢？鑒往可以知來，我還是這句話！」

　　突然，始皇耳畔又響起那陣仙樂聲，聞到一種較檀香更濃郁的香味，他看到皇后起身欲走，他上前想拉，卻為席案所絆倒，暈了過去。

　　等他醒來時，室內情景又恢復到行前一樣。

　　扮屍主的宮女仍然坐在白紗帳後面，垂首低眉，似乎從未動過。

　　盧生坐在原地，口中唸唸有詞，好像唱歌又好像唸詩。

　　始皇決定按照徐巿前例，派盧生往渤海神仙洞府，可是盧生拒絕帶那麼多船，他只要樓船兩艘，童男童女各五十人。

　　始皇並下令，今後臘月改稱嘉平，每里賜米六石，羊一兩隻。

　　※※※

　　在蘭池皇后棺槨厝殿，始皇和以往每天一樣，佇立棺槨前面，仰首凝望著皇后的畫像。

　　厝殿建築得和寢宮一樣，殿中間佈置有如南書房，棺槨就停在皇后常坐的方向。中殿周圍隔有數間廂房，有寢室、起居室和樂室、御膳室等等，設備裝飾、宮女近侍、郎中、衛卒，編制齊全，只是人數較少，有如一座具體而微的行宮。

　　但始皇每天來都有他專用的甬道，除非他召見有關人員，否則來去自如，誰都不知道。

　　有時候，他也會在寢室小睡，為的是想皇后入夢，說也奇怪，他睡在這裏，夢到皇后的機會的確多些。

　　他仗著自己的武功，每次來只帶了四名西域力士護衛，這些黑髮碧眼、隆鼻虯髯的力士，一個個身高九尺，胸寬腰圓，混身肌肉隆起，佩著新月彎刀，一般幾十個人都不會是他們的對手。

　　始皇自己有了荊軻事件的前車之鑒，他微服外出時都是一身勁裝，腰佩龍泉寶劍。據專家考證，龍泉劍為天下第一劍，鋒利得可以削斷任何其他的寶劍。

　　此刻四名力士正在殿門外等待及擔任警戒。

　　始皇凝視著皇后的畫像，口中喃喃地說：「玉姊，昨晚去到咸陽宮，是耶？非耶？是真實？還是夢幻？」

　　有時候連他自己也感到奇怪，為什麼他對她的愛戀，自從邯鄲開始，一直到現在都沒冷卻過。無論是她年輕貌美，或者是近年來已年老色衰；不管是長時間的別離，或者是從早到晚在一起，他對她的這股感情烈火始終沒有熄滅，甚至是稍減過。

　　他們的情愛早就超過男女相互吸引的範圍和程度！

　　正當他在棺木前面低迴沉思時，突然屋樑上飄下來一個人。說他是飄下來的，乃是他落地無聲像靈貓，又像是一片飄自樹枝上的落葉。

　　始皇還來不及出聲示警和拔劍，一把牛耳尖刀已架在他的喉頭上。

　　始皇到底是始皇，稍一驚愕以後就鎮定下來，他仔細打量來人，只見是一個滿頭蓬髮，一臉虯髯的矮個子。他想起老人的話，一位君王死也要像個君王。他毫無懼色地徐徐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受何人所指派？」

　　「我就是屠狗者，什麼人夠資格指派得動我！」屠狗者傲然地說。

　　「屠狗者？」始皇心念很快一轉，卻想不出有可能行刺他的這號人物。

　　「今後也許應改名屠龍者，如今我就要宰殺你這條孽龍！」屠狗者嘻然而笑。

　　「你是六國中哪國的餘孽？」

　　「餘孽？」屠狗者臉上仍掛著笑容：「我乃天下人，過問天下事，七國的那些昏君庸主還沒有一個值得我賣命的！」

　　「那你是為誰賣命？」

　　「荊軻你該認識，他是被你所車裂的；高漸離擊筑給你聽，你卻砍了他的頭，這你也應該記得！」屠狗者帶點調侃意味地說。

　　「原來是幫他們報仇的，好吧，你動手吧！」始皇挺了挺胸，將頭仰高。

　　「看你這種視死如歸的神情，不愧是天下之王，可見傳言常常有誤！」屠狗者讚歎地說。

　　「傳言說些什麼？」始皇不禁好奇地問。

　　「說你在荊軻追擊你時，狼狽得有如狸貓爪下戲弄的小鼠；高漸離一擊聲不中，你嚇得臉色變白，渾身顫抖。」屠狗者有意刺激他，看著他臉上神色的變化。

　　始皇一開始的確是暴怒，氣得滿臉通紅，但再一想，死都要死了，這點傳言的侮辱算得了什麼！很快神色又變得泰然。他威嚴地向屠狗者說：「動手吧，你還在等什麼？」

　　屠狗者皺了皺眉頭，又搖搖頭說：「其實我已跟蹤觀察你多日，知道你每天來這裏探看妻子，而且在你們夫妻心靈交談時，不會有人敢進來打擾你們。」

　　「你真是有心人！」始皇深深歎了一口氣。

　　「皇后賢名天下皆知，有她在，你少做了不少暴虐之事，看在你對她癡情不變的份上，我也不忍心在她靈前殺你，走，到裏面去！」屠狗者牛耳尖刀一緊，厲聲地說。

　　「將你的刀放下，朕自己會走！」始皇輕輕推開頸上的刀，領先跨著大步走向起居室，臨行他還回顧了一下殿門口。

　　「不要再等你那幾個什麼西域力士了，」屠狗者笑著說：「在你和別人眼中，他們是四頭猛獅，可是在我手上，他們還不如四隻病貓。」

　　「你將他們怎麼了？」進到起居室，始皇第一句話就是如此問。始皇幾年來到此，全是由四人隨從護衛，愛屋及烏，對這四個忠心耿耿的西域人多少有份關愛。

　　「沒怎樣，兩個人膝蓋脫臼，兩個人手關節骨折，現在昏睡在殿門陰暗處，口中含著石頭，屠狗者只喜歡屠狗，不喜歡殺人。」屠狗者笑嘻嘻地說。

　　始皇整整衣冠，面向南坐在席案前面，神情蕭索地歎了一口氣說：「想不到朕身為天下之主，卻死在一個屠狗者之手！」

　　「看你這種死不暝目的樣子，屠狗者也於心不忍，好吧，讓你死得像勇者。聽說你跟中隱老人習得一手好劍法，可惜身為帝王，從來沒有機會施展，今晚讓你臨死前顯顯身手。」

　　屠狗者完全是一副狸貓玩老鼠的模樣，不禁激起了始皇的豪氣。他起立拔劍，當胸指天，左手握住劍訣，兩指向地，好一招「指地問天」的起劍式。

　　龍泉寶劍出鞘，一陣龍嘯之聲，在燈光下劃出一道五彩長虹；靜止不動時，清澈明亮，又如一泓秋水。

　　「好劍！」屠狗者忍不住喝采：「是龍泉劍？」

　　「正是。」始皇一劍在手，神情不再像帝王，純粹是位豪氣干雲的劍士。

　　「看外表，你似乎得到中隱老人『隱者之劍』三成功力，但『隱者之劍』著重在瀟灑飄逸，卻不是你這個在位日久的帝王能練到十成火候的，進招！」

　　始皇寶劍平舉，一劍當胸刺去，這招「開門見山」看似平淡無奇，卻將屠狗者硬生生地逼得後退一步。

　　「好！果然不愧中隱老人的傳人！」屠狗者口中發話，手上卻一點沒有怠慢，他又用出對付魯勾踐的那招絕招，牛耳尖刀順著劍身上削，想逼始皇的寶劍脫手。

　　但中隱老人的傳人就是中隱老人的傳人，雖然只練到三成功力！就在牛耳尖刀快觸及劍鍔時，始皇右手一轉，姿勢美妙的劍柄向下，輕敲牛耳刀身一下，發出鏗然一聲，震得屠狗者手臂一麻，他又喝了一聲「好！」，口中說道：「『隱者之劍』就是『隱者之劍』，三成火候也有這麼大威力！只不過你要是練到五成，這招擊中的不會是刀身而是刀柄，我想刀不脫手也很難，要是練到十成火候，劍柄所及的當是我手腕的穴道，這隻手就算廢了！」

　　始皇不答話，專心悶攻，屠狗者游刃有餘地見招拆招，口裏說出始皇劍招的錯誤，似乎老師在教學生一樣。這樣交手了大約二十多招，屠狗者抓住一個破綻，又是牛耳尖刀順著劍身上削，這下始皇來不及反應，寶劍匡嘟一聲落地，牛耳尖刀又架在始皇脖子上。

　　「要不要再試？」屠狗者笑著問。

　　「試一次不行，多試也無益。」始皇自知差他太遠，多次仗著神兵寶劍又占了長重的優勢，但想削他的刀，就被他靈巧避過，而且看剛才的打法，他根本還未盡全力。

　　始皇又面南而坐，這次不再說話。

　　「甘心認輸就死了？」屠狗者還是笑著問。

　　始皇沉默地點點頭，端肅臉容等死。

　　誰知屠狗者並未割他的喉嚨，而是抽回牛耳尖刀，和他面對面坐下來。

　　「要殺就殺，士可殺不可辱，何況朕乃天下之主！」屠狗者此刻收拾起玩世不恭的嘻笑，正色地說：「但發現到你是老師的關門弟子，我有點下不了手。直到你殺了高漸離，我再下決心殺你，可是見到你對皇后的忠貞和一往情深，生前死後始終不渝，我又覺得你可愛，手更軟了。」說到這裏，他竟然歎口氣問始皇：「我該把你怎麼辦？」

　　「老師？你也是老爹的弟子？」始皇大吃一驚。

　　「老師門人滿天下，這沒有什麼稀奇。眾人中他最鍾愛的是你，你也最有成就，屠狗者說起來有辱師門。」

　　「看你將一把不起眼的牛耳尖刀使得出神入化，應該是得到老爹的真傳了。」始皇有點羨慕地說。

　　「練到老人八成的功力，你看不出我使的也是『隱者之劍』劍法？」

　　「看著有點像，又有點不像。」始皇有點困惑。

　　「劍法並不是一成不變，而是隨著使用兵器的特點加以變化，我用牛耳尖刀能像用劍一樣刺、削嗎？」屠狗者笑著說：「但現在不是師兄弟論劍的時候，回答我，我該將你怎麼辦？」

　　「一切由師兄作主，受制之人沒有資格說話。」始皇長喟一聲，心裏想著──真是虎落平陽，連隻狗都不如，平日他只要一發怒，就會流血千里，千萬人頭落地，如今受制，卻像條狗在屠狗者腳下乞憐。

　　「嬴政，你好大喜功，害得天下百姓久戰之後不得休息，其罪一；你嗜血好殺，本來罪不及死的人你濫殺，其罪二；荊軒刺你，各有立場，即使該死，也不應死後分屍，其罪三；還有高漸離──」

　　「師兄，凡事都要從兩方面去看，」始皇笑著說：「建道路，興水利，乃是為百姓作長遠打算，同時我用的大多是昔日壓搾百姓的六國舊貴族、統治階級和罪犯，我無罪，其一；除惡務盡，天下初定，舊勢力深植民間，時時蠢蠢思動，不徹底根除，天下戰亂隨時會起，我找藉口除去這些人，我不認為有罪，其二；至於荊軻和高漸離，換了你是我，你要怎麼辦？」始皇侃侃而論，越說越興奮。

　　「看來你還有一項特長──能言善辯！」屠狗者笑著歎了口氣：「我一時找不到話駁你，但記住過猶不及，凡事適可而止！」

　　「師兄不想殺我了？」

　　「殺不洩恨，只是痛快一時，但你死了，秦國會亂，天下又會陷於混戰，我只求你時時為百姓著想，」屠狗者搖搖頭說：「何況為你對皇后的真情所感動，實在手軟！」

　　「他們求仁得仁，無所謂仇不仇。」

　　「那師兄今後作何打算？留下來幫我！」始皇懇求說：「北方胡人、南方蠻子受了原六國勢力的煽動，現在有叛亂跡象，嬴政需要平亂的幫手！」

　　「你這是打蛇順棍上，我不殺你，你反而要我留下幫忙了，」屠狗者一古腦地搖頭：「劍士和戰將根本走的不是一樣路線，這個你應該知道。」

　　「但老爹門下──」

　　「老爹門下出了不少名臣良將，是吧？他是因材施教，你是王者之材，所以他教你帝王學，而我是隱者資質，所以要我專心練『隱者之劍』。好了，記住我的話，好自為之！我走了。」

　　「走」字剛出，只見席案燭光一搖，屠狗者跳出窗戶，轉眼就沒有了影子。

　　始皇喊出輪值郎中，在殿門陰暗處找到了四名力士，情形果如屠狗者所說。

　　他為了敷衍事情，下令關中大索十日。

第二十一章　南征北討

　　秦始皇帝三十二年。

　　始皇感到人生無常，生離死別只在瞬息難料之間，再加那一首嘉平歌謠和似真似幻的皇后出現，他決心修道成仙，以興皇后登錄仙籍，萬世雙修，不再有分離隔世之苦。

　　除了先前派往東海仙島求「青春之泉」的徐巿，好幾年都沒有消息傳回以外，他派往渤海仙山洞府取秘笈的盧生也是消息全無，但他沒有就此灰心，而是加派韓終、侯公、石生等人，分赴天下名山去求取長生不死之藥。

　　但他想修仙，國事卻不肯輕易放過他，北方的雲中、九原等郡紛紛傳來匈奴寇邊的消息。

　　他和李斯、蒙恬等人商量的結果，所得到的結論是：非徹底解決這個問題不可。

　　始皇決定自己帶領李斯和蒙恬巡視北邊，朝中由右丞相馮劫和蒙毅留守。

　　此時丞相王綰已告老歸休，李斯升國左丞相，廷尉一職則交由蒙毅擔任。

　　蒙恬也因戰功官拜內史郡守，領咸陽政事。

　　蒙恬、蒙毅兄弟，如今人已成熟，又經過經歷磨練，分別顯示出在文治武功方面的才華。

　　由於對蒙武的特別感情，始皇對蒙恬兄弟也是另眼看待，以前他有什麼心底難決的事都會找蒙武傾吐商量，這種信任和依賴現在完全轉移到蒙恬兄弟身上。

　　尤其是蒙毅，他外表酷似父親蒙武年輕時候，舉止談吐，全有大臣之風，更得到始皇對任何人都未曾有過的寵愛，出則參乘，入則侍坐，幾乎一刻都少不了他。

　　由於蒙毅家世與眾不同，諸將相雖心存嫉妒，但也不能不服，都知道無法和蒙恬兄弟爭寵。

　　唯一使始皇感到有點不舒服的是，兄弟兩人都和他的長子扶蘇感情很好，而跟他的幼子胡亥格格不入。

　　始皇這次巡狩北方邊境，和每次一樣帶了大批人馬。

　　他沿著德水直道北上，一直到達九原郡治。

　　首先他召集了一次會議，除了隨他來的李斯、蒙恬諸將相和郡守參加外，另外還請了當地專門研究匈奴的學者列席，由帶頭的學者韓廣報告匈奴的淵源。

　　「嚴格說來，匈奴與中原民族應該算是同種，與其他蠻夷非我族類有所不同。」韓廣首先就來了這樣幾句開場白。

　　始皇和所有與會者聽到他這樣說，真是前所未聞，全都被引起興趣傾耳而聽。韓廣掃視一下始皇和在場人的反應，明白已抓住他的注意，於是開始侃侃而論。

　　「匈奴其實是夏禹的後裔。夏桀暴虐荒淫，湯王推翻夏朝，將桀放逐到鳴條，三年後桀死，他的兒子獯粥帶頭領著族眾避居到北方荒野地帶，過著隨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由於獯粥死，接收桀的眾多姬妾，生下了很多子女，這些子女又各自率領族人，繁衍綿延的結果，就產生了很多部落。」

　　「原來如此，那歷代君王懷柔，稱之為兄弟之邦，也不算太委屈了，能否請韓先生講講他們的民族習性和風土人情？」

　　「臣遵命，」韓廣在原席位上俯首行：「匈奴各部落平時分散，各自逐水草畜牧而居，所畜大部分為馬、牛、羊，和中原大致相同。但另外有些奇異家畜卻是中原所見不到的，譬如駱駝，這種怪獸巨大無朋，背上長著兩座肉峰，負重超過數匹馭馬，而掌肉構造特別，行沙漠有如平地。

　　「另外，還有以公驢配母馬，生子謂之騾，耐力和體力都遠勝父母；而以公馬配母騾，生子謂之駃騠，乃千里良駒，據說生下七天，就比母親跑得還快，不過交配繁殖困難，百次交配難得成功一次，在產地也視為異寶，到達中原更是難得一見。」

　　「這種馬要是能找到六騎為朕駕車，倒也不錯！」始皇讚歎。

　　「只要能掃蕩匈奴，駃騠再難找，六騎總該是湊得攏的。」九原郡守任囂隨即啟奏。

　　始皇哈哈一笑：「韓先生請繼續講！」

　　「匈奴雖然逐水草而居，沒有城郭村落，然而也有農田耕作和土地所有權，但不用文書，而是口頭約束，說話算話。小孩出生就隨父母在馬上生活，剛會走路就自己以羊代馬，騎在羊背上自得其樂，拿著弓箭射鳥射鼠，作為遊戲。再大一點就練習馬術，射狐射兔，用作食物。等到成人後，男人皆成好武士，能拉強弓，擅長各種長兵器和接身搏鬥。他們遠距離用弓箭，可說每個人皆百發百中；近距離則用刀用鋌，兇悍莫當。平時畜牧射獵，戰時則全民皆兵，可說自小就成長在殺伐的環境中，所以侵略搶奪乃成為天性。」

　　「要跟這種民族爭一長短，邊境黔首也必須全民皆兵，平時耕種各就百業，一旦有警，全能上馬殺敵方可。」始皇有感而發，看了蒙恬和任囂一眼。

　　「匈奴民族性好利，利則進聚，不利則鳥獸散，不像中原人據地死守，以敗退為恥，所以防備和追擊都甚為困難。就像麻雀一樣，有食來聚，遇危險各自飛走，連蹤影都難找到，這是歷代與匈奴接戰最痛苦的地方。

　　「至於風俗方面，自君王以下，大家吃的都是家畜和飛禽野獸的肉，穿牠們的皮革，臥具也全是獸皮製成。不過，他們無所謂禮義孝道，青壯人貴，老弱者賤，凡是有食物，青壯者食品肥美，剩下來才讓老弱者吃。父親死後，所有妻妾全歸兒子所有，只有親生母親除外，無所謂亂倫；兄弟死後，妻妾也全由弟兄接收分配，就和牛羊與其他財產一樣。」

　　「這應該是和他們生活條件有關。」始皇有所悟地說。

　　「匈奴屬地時大時小，匈奴民族時分時散，」韓廣喝了一口茶又繼續說：「其君主稱單于，置左右賢王，左右谷蠡，左右大將，左右大都尉，左右大當戶，左右骨都（異姓）侯。自左右賢王以下至當戶，大者萬騎，小者數千，凡二十四長，立號為「萬騎」，諸大官皆世代相襲。

　　「至於法制方面，歲正月，諸長小會於單于庭前，五月大會於龍城，祭其祖先、天地、鬼神。秋季馬肥，則課校人畜，統計數目。其法甚為簡便，私鬥先拔刃尺者死，偷盜的沒收家產；小罪斷肢，大罪者死。囚禁最多不超過十天，所以一國之中，囚犯只有幾個人而已。喪葬也講究棺槨金銀衣裘，但沒有封樹和服喪的習俗，單于死，近幸臣妾殉葬者常多至數千百人，作戰時所俘財物人員皆為己有，所以人人好戰，視為行獵一樣。」

　　在說完這些以後，韓廣還談到其他匈奴與秦人的種種不同處。

　　接著是九原郡尉報告當前敵情，說明邊防最痛苦之處在於防線遼闊，匈奴騎兵機動性強，常常突然集結攻入，飽事擄掠而去。同時，並不是每次都是大股人馬，有時數千騎，甚至數百騎也會滲入，搶掠秦人家畜財產，然後帶著俘虜揚長而去，就如同蚊蚋吸血，臨時驅散，無從根絕，邊境守軍真是不勝其煩。

　　依次還有其他官員發言，莫不是強調匈奴難纏。

　　始皇最後的結論是：匈奴為患的問題，必須徹底根本解決。

　　休息數日後，始皇留下李斯等文官在九原城內，會同郡監御史討論民政興革，自己帶著蒙恬、郡守任囂及郡尉，由六千虎賁軍護衛巡視邊境。

　　任囂原為楚人，曾隨王翦平定閩越等地，積功升至九原太守，王翦在始皇面前推薦他為智勇雙全。

　　他四十多歲，身材魁梧，頭大，五官也大，臉色紅潤，留有虯髯短鬚，說起話來中氣十足，聲如洪鐘。

　　他建議始皇，現在正是中秋馬肥，農作物收割，家畜繁殖的最盛季節，也正是匈奴南下擄掠的最佳時機。德水淤塞，有些地方河面狹窄而且水淺，騎馬不需舟楫就能通過，所以為防萬一，應該多帶人馬。

　　始皇聽了他的建議，只是笑笑說：「人馬帶多了會形成擾民，北塞荒涼，人煙稀少，地方供應不足，反會誤了行程，任卿既然擔心，就多帶六千人好了。」

　　於是除了六千虎賁軍外，郡尉又帶了六千郡卒。

　　始皇一行沿著德水邊行進，見到很多匈奴新入侵的慘狀。沿河邊沒有城市，只有一些村落，大者上千人家，小者只有數十戶。這些人家都以土磚築牆，構成壁壘，一有匈奴入侵相互示警，小村莊的人全退入大寨，是保命，也是協力抵抗。

　　尤其是年輕男女，個個奮勇殺敵，義不顧身，因為他們知道，被匈奴擄走，比死更慘。

　　匈奴每攻破一處寨子或者是小城，都有他們一套典型的作法：年老病弱者全部殺光，十歲以下的兒童也完全不留，年輕力壯的男女全都是帶走，撤退時幫他們背負擄掠品，到達營地後就歸俘虜他們的主人所擁有，跟牛羊家畜一樣，也屬於財產之一。男的做奴隸，女的則做婢女或是充當妻妾，主人玩厭時可互相交換或是買賣。有時也可以由家屬籌錢集體贖回，但這些回來的人，多半精神上都有了問題，身心上的創傷，一輩子也復原不了。

　　始皇經過一路上的觀察以及與地方父老交談的結果，發現情形比他想像得還要糟。

　　河套一帶，土地肥沃，水草鮮美，適合耕種，更合乎放牧條件，人口雖少，農產卻豐富，牛羊家畜遍地，有點胡人之風。

　　但九原郡人口稀少，能徵集的兵力隨之也少，匈奴入侵，趕快集中城內固守，根本談不到驅敵，偶爾聯合數縣的力量，驅逐一些小股入侵的匈奴，就算是大功一件，向朝廷報捷，朝中上下都會大事慶賀。其實所報斬敵首級數，全是由割掉百姓屍體的頭來充數。

　　更有少數不肖士卒竟殺害百姓，以首級領功。始皇聽到這些惡劣事實，那天在行進路上休息中，他忍不住對任囂說：「任卿剛上任不久，這些劣跡不能算在你頭上，但你得多費點心思想出對策。舊趙良將李牧鎮守雁門關時，情形和這裏類似，但他能大破匈奴十餘萬騎，其後十多年間，匈奴都不敢靠近趙邊城。」

　　「臣願盡力而為！」任囂俯身說：「其實，假若陛下恩准臣說實話，不以臣是進謠言，誹謗歷代前任，臣敢說真實情形比地方父老所說得更可怕！」

　　「什麼？」始皇差點驚跳起來：「你說，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說錯了朕也絕不怪你。」

　　「河南一帶，偏僻荒涼，內地人都不肯遷移到此，因此造成人口稀少兵力薄弱。以往匈奴每年春秋兩季按時南下牧馬，每每有留下來過冬的。後來看到九原郡本身無力逐退，有些匈奴部落越來越膽大，就此定居下來，以搶掠秦人家畜為生，這類的匈奴年年都在增加。匈奴人數越多，地方政府越是只有閉關自守，不敢聞問，百姓求告無門，竭力抵抗的，全遭到屠殺之禍，最後只得自行籌錢向這些匈奴示好，並按時繳納賦稅，再過若干年，河南恐怕不再是大秦的土地了！」

　　始皇一開始憤怒，繼而沉吟，最後他轉向蒙恬說：「蒙將軍，你將此事謹記在心，回咸陽後我們要好好商議，徹底解決這些事。」

　　「是，陛下，臣一路上都在思索對策！」蒙恬恭敬地回答。

　　「可想出什麼對策來了？」始皇欣喜地問，他對這位愛將一向有信心。

　　「大致的構想是有了，執行細節還待眾臣商議，由陛下聖裁，只是怕這個構想思慮尚不成熟。」

　　「說出來聽聽，說錯了不要緊。」始皇微笑著鼓勵。

　　蒙恬指著在陽光下閃爍耀眼的德水說：「依臣的想法，事情要分兩部分進行。第一部分由地方政府擔任。」

　　「任卿，你聽好了，有什麼意見等下可提出來。」始皇轉向任囂說。

　　「臣洗耳恭聽。」任囂靠得蒙恬更近一點。

　　「對付匈奴的『麻雀戰法』，地方政府應實施全民皆兵和『堅壁清野』的策略。散居的民眾應納入大寨，無論男女老幼，皆應接受軍事訓練，並以行伍編組，平時各行其業，戰時各自有任務。一旦有驚，牛羊家畜應趕入大寨，農作物需提早收割，來不及收割的農產品及納入大寨的財物徹底銷毀，不讓敵人得到絲毫。匈奴被逼攻堅，我則可以視入侵敵人的多少強弱，或集合數寨、數縣力量加以圍殲，或集中全郡力量予以殲滅或驅逐，這正是以前李牧用來對付匈奴的方法。這種戰法無以為名，臣就姑且稱之為『張羅捕雀戰法』。」

　　「好！」始皇不斷點頭：「任卿你看如何？」

　　「蒙將軍此計甚妙，只是對已盤據在河南之地的匈奴及大股入侵的敵人，猶嫌消極保守。」任囂委婉地提出異議。

　　「這本來就是暫時求得自保的做法，」蒙恬笑著說：「積極正本清源，還得靠第二部分策略。」

　　「哦？」始皇興趣濃厚地問：「第二部分又怎樣？」

　　「要想徹底解決胡患，為千萬年子孫作長遠打算，朝廷必須調動大量兵力掃蕩河南之地，然後以河為塞連接原燕、趙、魏所築長城，阻擋匈奴騎兵。最要緊是沿河實邊，將內地黔首移來，一來可以開墾，將荒漠變良田，二來可以擔任邊境防衛，匈奴入侵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如進無人之境！」蒙恬侃侃而論，說得頭頭是道。

　　「好！」始皇一開始興奮，繼而沉思：「調動大軍掃蕩不成問題，但移民實邊及修築長城耗費太大！」

　　「不如此不能長久徹底解決胡患！」蒙恬意氣風發地說。

　　「蒙將軍計劃可行！」始皇好大喜功的本性經蒙恬一刺激，又全部顯露出來：「細節待回咸陽後召開廷議討論。」

　　始皇不再說話，只是朝前望著，德水如帶，群峰重疊，沿岸土地肥沃，可目前全都荒廢；極目看去，視線內部看不到人煙。還好胡人都是游牧民族，不慣久居一地耕種，否則這多年來的疏於經營，早讓這塊美地變成了匈奴國，而中原各國還不知道。若為千秋萬世子孫打算，這一代應該辛苦點！

　　他們上了車馬再往前行，幾個時辰後才發現一處約有千來戶人家的大寨。

　　「蒙恬，今日行軍了一整天，士卒都勞累了，前面有個大莊子，正好休息一夜，朕也好找當地父老聊聊。」始皇對參乘的蒙恬說。

　　如今趙高已升為郎中令，要留在咸陽負責宮殿警衛，已換了別人為始皇御車。

　　蒙恬向那個大寨望去，卻發現情形不對，只見寨子裏火光濃煙四起，寨子外塵土飛揚，車隊再走近一點，看得出正有許多穿皮革，張旃旗的匈奴騎兵在圍攻這處大寨。

　　「說到匈奴，就真的遇到匈奴了！」始皇是首次親身遇到匈奴騎兵，好奇遠過於恐慌。

　　「看規模人數不少，陛下，我們得趕快應變！」蒙恬護主責任在身，反而沒有始皇沉著。

　　正說話間，虎賁軍都尉和任囂帶著探騎來報。

　　「啟稟陛下，匈奴大約有三、四萬人圍攻大寨，」虎賁軍都尉說：「為了安全起見，我們應該避開，另召大軍來剿。」

　　始皇看看任囂和蒙恬，意思是要他們表示意見。

　　「陛下，都尉的建議是正確的。」蒙恬說。

　　任囂在一旁不說話，始皇微笑著問他：「任卿，你的看法如何？」

　　「臣斗膽啟奏，」任囂也是不慌不忙地回答：「為了陛下安全起見，在敵人未發現我們以前，請陛下由虎賁軍護衛回程，另召九原大軍來剿。而臣守土有責，願率六千郡卒前去救援，否則將無法面對全郡子民。」

　　「這樣兵力會更薄弱──」虎賁都尉在一旁表示反對。

　　「朕也有保護子民的責任，望胡風而逃，將來也無面目見天下黔首。」始皇笑著說。接著他又問蒙恬：「蒙將軍，朕不想躲讓，又要顧及安全，你有什麼兩全其美的方法？」

　　「臣願率六千虎賁軍攻敵，任郡守帶領六千郡卒在此處高地佈陣保護陛下。」

　　「攻敵是我的責任！」任囂急著爭辯。

　　「不要爭了，」始皇仍然面帶微笑：「朕看這樣好了，步卒留下，由郡尉指揮保護朕，其餘郡騎和虎賁軍由你們兩個分別帶去破敵，朕就在前面高地觀戰！你們早去早回！」

　　一聲「遵命」之下，任囂和蒙恬各帶了騎兵四千向敵陣殺去。

　　臨行時，任囂指著一個騎白馬張華蓋的胡人說：「看他領間的白狐裘和帽上的野雉尾，至少是大都尉以上的人物，擒賊先擒王，看我為將軍抓來。」

　　「我不熟悉胡人品級，不過我一定也會抓隻老虎而不是小貓。」

　　兩人哈哈大笑，各帶屬下騎兵，驟風急雨似出了山道，分成兩側，雷霆萬鈞地衝向敵人後方。

　　始皇登上一處高地觀戰，四千步卒在山腰佈陣，嚴密護衛。

　　只見黑盔、黑甲一色黑馬的虎賁軍，擺好衝鋒隊形，迅速而不亂地衝向敵人，初生之犢不畏虎，平日操練嚴格，真正打起仗來也是一板一眼。

　　這些個個身手不凡的年輕人，根本未想到過會真正作戰，如今要真刀真槍地殺人，一個個都興奮莫名，何況在地方部隊的面前，絕不能丟皇家部隊的人！

　　穿黃色勁身戰衣的郡騎，他們的人和馬的雜色一樣，老少強弱都有，不過他們富於戰場經驗，尤其是對付這些狡猾的胡人。

　　天下之主始皇陛下正在看著他們，他們當然不能讓這些平日養尊處優、擺擺排場，連胡人臉都未見過的漂亮小伙子，看扁九原郡的常勝軍！於是個個爭先，奮勇前進，他們的攻擊隊形可就沒有虎賁軍整齊，前前後後，零零落落，兩千人就拖散了很遠。

　　始皇開始還分得清這兩股黑色和黃色的洪流，但等匈奴發現，調動一部分人馬來抵禦時，只見鐵騎奔馳，塵土飛揚，黑色、黃色、白色三股人流混雜在一起，再也無法區分。

　　漫天的灰沙中，只聽到戰鼓雷鳴，胡笳聲嗚嗚，各色的旌旗飄動。先是勁弩強弓發射的利箭，像密雨、像飛蝗，接著是短兵相接，殺聲、吶喊、兵器相碰觸的聲音相和相雜，引起始皇一陣莫名的興奮，他忍不住想：「讓虎賁軍和胡人接戰，的確有如以金丸射鳥，太浪費可惜了一點，但這也是他們一生中難逢的好機會。」

　　接戰不到半個時辰，突然另一種極淒厲的胡笳聲響起，胡人紛紛撤退。

　　始皇這次是親眼見到匈奴的「麻雀戰術」，他們不是分成幾路或幾個方向撤退，而是分成無數路、無數方向，由四方八面一哄而散，秦軍猶豫著不知追擊哪一股才好。

　　匈奴馬快，備馬多，又是輕裝，片刻之間，幾萬人撤退得乾乾淨淨，留下的只是人、馬的屍體，傷者全都帶走了。

　　秦軍大部分進了寨子，小部分在清理戰場。

　　蒙恬和任囂並轡來到始皇面前，雙雙下馬行禮。

　　「兩位將軍果然神勇！」始皇誇讚。

　　「全托陛下的神威，輕易將敵擊退。」兩人異口同聲。

　　「兩位過謙了。」始皇愉快地說。

　　「不是謙虛，乃是真話。」任囂接口說。

　　「哦，真的？什麼道理？」

　　「臣聽到有個中原口音的人用胡語對那個大當戶說，他見過虎賁軍，知道虎賁軍一到，陛下一定就在附近，他們怕有大部隊已經跟來包圍，所以趕緊撤退了。」任囂說。

　　「看他們撤退這樣散漫，今後如何再成軍？」始皇有點不解地問。

　　「不然，」任囂恭謹地回答：「胡人撤退一般都指定了三個集合點，他們各自奔向第一個集合點，到了時候就趕向第二集合點，要是兩個集合點都未趕上，他們就回老家去等。」

　　「這倒是個奇特的撤退法。」始皇驚奇地說。

　　「主要原因是他們都是同族人，很多都有父子兄弟血緣關係，而且在中原無處可去，這就是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蒙恬說。

　　「不然，」始皇搖頭說：「將能帶心而訓練精良的部隊，想必都能做到，這應該是所謂至上無形，能隨各種情勢變化。」始皇若有所思地說。

　　※※※

　　雖然任囂一再勸諫，始皇應該轉程回九原，或者是到下一個縣城，但始皇堅持要進寨子。

　　縣尉早就進莊通知始皇駕到的消息，村長連忙帶著全村老小出迎，因為青壯正忙著拾死扶傷。

　　始皇在寨門口下車步行，打量了一下整個環境。

　　只見寨子甚大，土磚砌的牆高兩丈有餘，周圍還挖了連馬也跳不過去的護城壕，壕底全是削尖了的木樁或是竹簽，人馬跌下去，準是沒有活命。但如今有很多處都為匈奴用土填平。

　　寨牆的四角有四處城樓，和一般縣城的型式一樣，每十多丈還有一處傳訊台，可以傳遞消息。

　　寨牆上到處躺著青壯者的屍體，有的肢體殘缺，有的腦漿迸出，一看就知道是被匈奴特有的武器──狼牙棒所擊死。

　　始皇再仔細一看，這些死者手上的武器更是可憐，有的是將竹桿木棒削尖；有的是用砍柴的斧頭和切肉刀；還有些人用的是鋤頭和鐮刀，更多的人什麼銅鐵都沒有，乾脆拿著一根木棒。

　　始皇看到這些死人的慘狀，不禁內心愧疚，兩眼欲淚。想不到他為了防止戰爭，下令收繳民間武器，會使邊疆百姓受到如此大禍，這件事情要好好檢討，住邊境蠻荒的人為了防備野獸和異族侵襲應該例外。

　　這個寨子的人全姓魏，祖先只有幾家人從魏地移居此處，開墾畜牧，如今已繁衍到一千多戶。七十多歲白髮蒼蒼的老村長也就是這個族的族長。

　　他率領全村老小，由寨門沿著路的兩旁跪著迎接，他滿臉淚痕，哽咽著帶領家人口呼「萬歲！」

　　始皇連忙雙手扶起老人，語帶憐憫地說：「老人家不要太過悲傷，都是嬴政不好，未能解決匈奴禍患！」

　　「陛下這樣說，草民等怎麼擔待得起！」老村長說著，淚如湧泉般自老眼中滾滾而出：「老朽帶路，請至草舍稍休奉茶。」

　　老人帶著始皇一行人到達一處磚瓦大宅前。他沿途注意到，這個村子應該算得上是富庶，雖然一般是依土洞築屋，但也有不少的高牆深宅，帶著魏地古樸雄偉的格局。

　　老人一家早已打開中門跪迎，始皇急忙一一扶起，他向老村長說：「朕是到邊境巡狩，並非朝殿大典，免去這許多繁文縟節的好。」

　　「陛下，老朽雖然身居邊荒，但仍知禮不可廢的道理。」老村長執意不肯。

　　到達正廳，始皇居中南面坐下，老人又率全家人及村中父老跪拜行禮。眾人坐定後，始皇開始說道：「眼見匈奴逞兇，塗炭我大秦子民，朕內心實在愧疚，現已交代郡守好好擬定對策，同時回朝以後會派遣大軍來河南，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問題。」

　　眾父老又在席位上俯首謝恩。

　　「這次匈奴攻打貴莊，不知造成多少損失？」始皇關心地問。

　　「死傷近兩百人，房屋焚毀數十間，胡人已由村後攻入村內，好在陛下王師及時趕到，否則後果更是難以設想，但就是這樣──」一位父老話說到此，滿臉羞憤再也說不下去。

　　始皇驚異正想追問，忽聽大門外有敲鑼的聲音，隨著鑼聲有人大聲傳話：「各位大姑娘，小媳婦，大娘、小嬸請注意，遇到胡人這碼子事，千萬別想不開做傻事，這些年來又不是你一個人碰到，誰家沒有？誰也不敢笑誰！」

　　接著鑼聲和傳話聲又響了幾遍，隨著漸行漸遠，似乎是到村頭去了。

　　「這是怎麼回事？」始皇不解地問。

　　眾父老沒有答話，卻全都以袖頻頻擦拭眼淚。

　　任囂在一旁代奏說：「胡人每攻進一個寨子，燒殺姦淫，無惡不作，在他們心目中，這是他們拚命的補償，作戰的酬勞，所以上級雖不鼓勵也不禁止，任他們為所欲為，剛才傳話是怕那些受辱的婦女尋短見。」

　　始皇怒氣填胸，緊緊咬住牙齒，深怕自己狂怒發作失態，他只從牙縫裏透出恨的聲音說：「各位父老，胡人的事，朕一定會盡快辦理！」

　　正在談話間，忽然前院裏又傳來小女孩啼哭的聲音。

　　始皇正要發問，村長告罪暫離，一會回來，又是滿臉愁雲。他主動向始皇啟奏：「外面是一個小女孩，她母親遭辱，父親又作戰死亡，母親一時想不開，跳井自盡了！」

　　「將女孩帶來朕看看。」始皇兩眼發酸，有點忍不住眼淚。

　　近侍帶上女孩，她非常乖巧，自行上前跪伏行禮，也知道口呼：「萬歲！」

　　女孩奉命抬頭仰臉，始皇一見，不禁大為震驚，天下哪有這樣相像的人？這個女孩無論長相、神情，完全神似死去的皇后，尤其那雙明媚的大眼睛。

　　「幾歲了？」始皇和藹地問。

　　「十歲。」女孩回答。

　　還好是十歲，要是再小點，他真的會懷疑是皇后轉世。

　　「她家裏還有什麼人？」始皇轉向老村長問。

　　「她父親世代單傳，一死之後，父族方面就沒有近支親人，母親是從很遠的地方嫁過來的，親人還有待查詢！」老村長臉上也充滿了憐惜。

　　「假若朕將她帶走，收為義女撫養，有人有異議否？」始皇認真地問。

　　眾父老紛紛避席頓首，異口同聲地說：「這是她的福氣和造化，哪還有人會異議！」

　　始皇要近侍拿個錦墊來放在身邊，他拍拍錦墊，慈祥地對女孩也是對大家宣佈：「朕不管你以前叫什麼名字，今後你要姓嬴，名字叫念玉，封號幼公主。來，坐到朕旁邊！」

　　念玉叩頭謝恩，起來坐在始皇近旁，好一陣子，始皇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太多的憐憫夾雜著對皇后的懷念。

　　「念玉這個名字真適合她！」始皇在心裏不斷地想。

　　※※※

　　傍晚，九原城兩萬騎兵和兩百乘戰車趕到。

　　始皇決定留在魏村過夜。

　　這是魏村建立三百年來的空前大事！幾百年來，從未見過縣長以上的大官來過，何況是天下之主的皇帝！而且，這可能也不會絕後，因為村裏出了一位幼公主，換句話說，全村的人和皇室遠遠近近都沾了點親戚關係。

　　這項喜氣很快沖淡了劫後悼亡的哀痛氣氛，就連剛死了親人的家屬的臉上也見到了笑容。

　　始皇挨家挨戶地拜訪村民，口口聲聲稱他們為親戚，更使得這些村中父老笑得合不上嘴。

　　始皇由此發現一個定理，離開權力中心──也就是他自己──越遠的人，越存心忠厚，越純良知恩。

　　他只施了這點小惠，卻激起了這樣大的反應，就像在水上丟一塊小石子，激起的漣漪卻擴散得這麼大，而且久久不息。

　　晚上，村長用全羊餐招待始皇和從臣，宰牛殺羊慰勞軍隊，始皇以加倍的金子報償，並交代任囂協助魏村復建。

　　始皇發現，這裏的人長久和胡人交往糾纏，飲食方面也沾了點胡風，像全羊餐是將整隻羊烤好端上來，每個人用佩刀自切自用，這就是典型的胡人吃法。

　　他邊吃邊在想，以往中國忙於內戰，對異族侵略總是容忍敷衍，甚至還有些君王引胡人以自重來威脅鄰國，所以讓胡人坐大，邊境人民受盡蹂躪。

　　現在天下統一，他嬴政絕不再忽視這件事，他要將胡人趕回他們應該在的地方──漠北水草之地！

　　在席間，老村長得到始皇的同意，宣佈將魏莊改名為公主寨，又掀起一陣歡欣的高潮，眾人紛紛向始皇敬酒，他也就開懷暢飲。

　　席散已是半夜，始皇去到幼公主的臥室，近侍本來要喊醒公主接駕，始皇連忙制止。

　　女孩睡得正熟，白天頭上梳的兩條辮子已打散，像黑絲緞一樣灑在雪白的枕巾上，臉卻紅得很像蘋果，三種顏色調和成一種自然美，沒有一點人工裝飾。

　　始皇站立在床邊，心中充滿了父愛的柔情。

　　他生有兒子二十多人，女兒十幾人，但想不起曾經有過這種連自己也感到驚異的溫柔。

　　不說這樣站在床前欣賞，連抱抱他們，摸摸他們頭的機會都很少，更別提會激發眼前這股情愫了。

　　他最多在他們生下來的時候，義務性地探視他們的母親──那些為了幫他生子女剛從死亡邊緣走過一趟的女人──然後順便看看這些皺成一團、活像沒毛老鼠的小東西，順口說一、兩句誇獎的話。

　　然後是滿月、周歲，公子照例有盛大的慶典，敷衍後宮和群臣的道賀，全都使他不勝其煩，別說是懷有做父親的喜悅和驕傲了。

　　公主更連這些都免了。

　　也許，在皇后生胡亥的時候，他曾經有過做父親的欣喜和希望，但那只是所有做父親的一種夢想──這個兒子會繼承他的事業，在他已建立的基礎上更進一步發揚光大。

　　可是，胡亥越長越大，他的這股希望和夢想卻越來越縮小，甚至是將歸幻滅。

　　他常常在想，難道說上天注定要帝王寂寞孤獨？一般人用盡力量所追求的權勢、財富和女色，一切在他們眼中所謂的幸運和福氣，在帝王看來都是理所當然的東西，有時甚至感到是一種累贅。

　　譬如說，他就從來沒品嚐到書上所形容的「管鮑之交」那種友情。連父母對他都是勾心鬥角，搞政治鬥爭。這些兒子長大以後，他會怎樣對他們，他們要怎樣對他，這是誰也預料不到的事，父子為了權力反目成仇，父殺子，子弒父，可說是史不絕書。

　　至少，到現在為止，他對這些公子、公主，沒有產生過像他對眼前這個女孩一樣的情愫。

　　他不清楚，這種憐惜，亟欲幫她做點什麼，滿心希望她愉快幸福的柔情，卻沒有一絲要求任何回報的感覺，是否就是一般人所稱的父愛？

　　由他對這個女孩的愛憐，他又想到天下同時失去父母的孤兒不知有多少！其中有很多是他發動的統一戰爭所造成的。

　　但他對這十年的統一戰爭既不愧疚，也沒有什麼難過的，幾百年來的諸侯內戰和胡人入侵所造成的人民傷亡、家庭離散破碎，豈是這短短十年戰爭所能比擬？

　　他明白，要想一勞永逸，北方胡人和南方蠻夷的問題，都得徹底大規模的解決。但那些大臣和儒生、博士又會說他好大喜功而竭力反對，他們認為中原統一，就可以安享太平日子，實在應該要他們到邊境上來看看。

　　一葉知秋，這次巡狩北境應該是看夠了，他要盡早回咸陽去，發動一場遠比統一戰爭更大的行動！

　　女孩的睡姿真可愛，她小巧的鼻子有點上掀，呼吸時微微歙動，羽扇似的長睫毛輕蓋著下眼瞼，眼睛時而在緊閉的眼皮下轉動。

　　她在做夢，夢到些什麼？這個年齡的小女孩應該美夢特別多，但她也許是例外，也許正在再度經歷母受辱、父戰死的痛苦折磨！

　　她的睡姿多像死去的皇后！假若她真在渤海成仙，她應該看得見這個如此像她的小女孩。

　　他愛憐的將她露在被外的手放進去，輕輕吻了她蘋果似的臉頰。

　　他輕輕退出室外，作手勢要近侍禁聲，他用極細微的聲音告訴他：

　　「幼公主醒來，不要告訴她朕來過！」
　　※※※

　　在咸陽宮議事殿中，始皇召開了一次擴大御前會議，除了三公九卿和宗室大臣外，七十博士的兩位首領──舊周派姬周和原魯派魯青也參加了。

　　蒙恬別出心裁地在殿中央設置了一個沙盤模型，以藍色表示海水，綠色顯示德水及其支流，堆沙成形，上覆青苔，表現出山脈起伏，名城重鎮則以白玉標明。模型範圍包括原燕、趙、魏及包括咸陽在內的秦地北部。

　　模型按照地圖製成，只是將平面變成立體，各山川大邑方位和距離都相當精確。

　　另外，由咸陽成扇形輻射出去的直道也用黃絲帶標出，而地形上有條紅色絲帶和紅色圓石陳列，則是眾臣所不知道的標誌。

　　始皇首先提示說：「日前的早朝中，朕已宣佈了經略北境、防止匈奴入侵的構想，並要丞相集合各有關大臣商議，今天先由蒙將軍報告他的經略計劃，然後請各位卿家發表你們的看法。」

　　蒙恬奉命起立，以一根竹杖指著沙盤模型說出他的計劃──

　　用三十萬以騎兵為主的兵力掃蕩河南地區的胡人，以消滅胡人的有生力量為主，不拘一城一地的得失。再配合運用民間的全民皆兵和堅壁清野策略，拘束胡人的流竄，胡人經過重大傷亡及無處可去的打擊後，一定會逃回河北山區恢復休養，以圖再舉。將胡人趕出河南，這是第一步治標。

　　至於第二步治本的計劃，則是將胡人驅逐出河南之地以後，以河為塹，在河北面將原有燕趙所築長城連接起來，由燕地遼東渤海邊一直到秦地臨洮，築成一道長城，以阻擋胡人騎兵。並將前置部隊派至陽山，設立烽火台及巡騎，偵察胡人行動，小股加以阻擋殲滅，大股則向後傳達警訊，並設法阻敵，使河南守備部隊有餘裕時間準備應敵。

　　還有第三步治根的辦法，乃是要有計劃地移民實邊。匈奴族在河南地區所以如此猖獗，主要原因是河南人口太少，尤其是德水沿岸，數百里見到不到人煙，匈奴騎兵來去，當然像入無人之境。

　　蒙恬最後以竹杖指著德水北面的紅絲帶說：「這就是構想中要建築的長城，而那些紅色圓石則是預計沿河岸設立的城鎮，初步估計大約需要四十四座，這些城鎮既是邊境上的第一道防線，也是開發河南肥沃土地及畜牧的初步據點。」

　　「將來胡人願意與我們和好時，這些城鎮也可以作為通商口岸，」始皇接著補充一句，然後又神色沉重地說：「這次到九原郡聽韓廣先生說，才知道匈奴──亦即所有胡人，不管是東胡，林胡和匈奴──原都是夏桀的子孫，和中原人本是同根弟兄，兄弟相殘這麼多年，真是悲哀！」

　　始皇此話一出，眾大臣在席位上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臉上呈現的驚異神情，顯示出他們也是前所未聞。尤其是兩位博士首領，更是一臉不服氣的樣子。

　　「眾卿家有什麼意見，請順序提出。」始皇繼續宣佈。

　　群臣沉默了一下，首先是國尉尉繚提出反對，他說了一大堆理由，結語是：「大秦在南方五嶺地區駐防五十萬部隊，加上駐在原諸侯各國防止異動的部隊五十萬，總共在外暴師日久的部隊高達一百萬之眾。這次動員三十萬人，後方支援人力最少也得動員二十萬，秦地青壯恐怕會出動殆盡，臣沒有這個能力辦理此事。」

　　始皇一開始猶豫了一下，」再議」兩個字就要說出口時，忽然想想魏莊的慘狀和他自己對父老許下的承諾，他毅然地說：「這件事不能拖。各位卿家到如今還存有一個錯誤觀念，凡是有征伐就用到關中人力，其實天下現本為一，有時應就近動用各郡人力物力，天下事天下共同負擔，並不會太沉重。」

　　接著丞相馮劫啟奏：「天下久戰之餘，最要緊的是與民休息，經略河南的事應該稍待時日。」

　　「丞相，假若你是住在北境，你就不會說出這種話來。」始皇不以為然地說。

　　然後有關群臣紛紛發言，全都反對這項計劃，大部分人的理由是河南地廣人稀，匈奴來來去去並不作長久停留，也沒有領土野心，只是頑癬之疾，犯不著動用這麼多財力、人力去經營。

　　始皇聽得一肚子的火，他發現群臣全部是小格局的思想，脫離不了往年自秦看天下的立場，再看看這些人的確也太老。他想起了皇后的話，這麼多年他只顧培養將才，治國之才已斷了層。

　　他忍不住向尉繚和馮劫說：「太尉尉繚和丞相馮劫都太年老了，明日起你們退休養老，朕再找能與朕從事大計的人！」

　　此言一出，群臣震驚，已發言反對的人不敢再說話，繼起說話的人全都見風轉舵表示贊成。

　　始皇搖搖頭，笑著問李斯說：「李丞相，你的看法如何？」

　　李斯連忙啟奏：「陛下聖明，天下之大，人口之眾，不怕人力不夠用，今後出兵不能只指望秦地，而是應該楚地有事用趙齊之兵，趙齊有事用魏楚之兵。這次經略河南可動用天下之兵，天下之財，人力財力不患不夠！」

　　始皇哈哈大笑說：「到底是李丞相明事理！」

　　他這句話有雙重意思，一方面誇獎他的想法和自己相同，另方面也是譏刺他見風轉舵得快，為什麼剛才不發言支持。

　　始皇隨即又問御史大夫馮去疾：「御史大夫，你認為怎樣？」

　　「臣的看法是，如今天下統一，過去所忽視的邊患問題必須一勞永逸地解決，何況河南之地土地肥沃，諺語說：『河水百害，唯利一套。』河套就是指河南地方，經營得法，不只是解決了胡患，而且無形中增加了廣大疆土。」馮去疾俯身說。

　　始皇正要發話，只見丞相馮劫、太尉尉繚、博士首領魯青和姬周，紛紛避席頓首，尤其是尉繚性急，叩頭流血直諫：「臣等對陛下的決定以為不可，天下久戰之餘，需要休養，內地青壯人力重整家園都嫌不夠，哪還有餘力移民實邊？希望陛下明察，不要為了胡人枝葉問題而動搖國本，千餘年來胡患無日沒有，但都未傷害到中原，等到內地生養復元，再解決這個問題也不遲。」

　　始皇強忍住怒氣問蒙毅：「廷尉，你呢？」

　　「太尉日前還和臣商議過，總感原六國俘虜和反抗分子人數眾多，秦法初在天下通行，各郡觸法者眾，監獄都已人滿為患，臣的看法，不如要這些人移民實邊，構築長城。」

　　「蒙廷尉意見與朕暗合，朕只是未及說出罷了！」

　　始皇帶笑宣佈──

　　蒙恬計劃可行，與新太尉商議動員事宜。

　　左丞相馮劫與太尉尉繚准予退休。

　　命李斯為左丞相，馮去疾為右丞相兼行太尉事。

　　※※※

　　始皇帝三十三年。

　　去年蒙恬領兵三十萬經略河南，幾個月時間就將匈奴趕出河南境外。

　　始皇又命蒙恬渡河攻取高闕及北假，將胡人趕到陽山以北，在這一帶建立前哨陣地，監視敵蹤屏障後方。並自榆中沿著河水一直到陰山，劃為四十四個縣，縣城就建在河邊，作為堵塞邊境之用。

　　在咸陽，馮去疾和蒙恬配合得很好，他們下令全國司法體系，有罪者盡量不判監禁而判死刑，然後減罰一等改成發落邊境，終身不得歸。受罰者因免死，全都樂意前往邊疆開墾，國家也因此增加了移民實邊的來源，內地監獄人滿為患的狀況也得到疏解，可謂一舉三得。

　　事情進行得如其順利，再加上渤海尋仙的盧生，人雖然未回咸陽，卻派人帶回一張讖圖，據他說是海中撈得，絹布上畫得亂七八糟，根本看不出畫的是什麼東西，可是對著陽光看，卻能清晰看出一些字樣──

　　亡秦者胡也。

　　如此一來，始皇對自己討伐匈奴有了更安心的藉口。

　　盧生派人帶來口信，盧生繼續往渤海中尋覓皇后神仙洞府。

　　另一方面，自九原帶回來的幼公主念玉，經過皇室宮廷禮儀訓練，換上公主服飾，更是清麗脫俗，像極了死去的皇后。加上來自民間，沒有其他公主的驕橫和架子，待下寬厚體貼，很快就得到宮中下人的歡心和擁戴。

　　始皇覺得自己沒看錯人，當然特別欣慰。

　　尤其是胡亥，對人橫蠻不講理，又頑皮不肯讀書，十七歲的人了，雖該是早早完成了世子教育，但整天只知道嬉戲，聲色犬馬，博奕鬥雞，無所不為，典型的敗家子弟。

　　有真才實學和骨氣的老師，教他不到一個月就紛紛求去，肯教的都是一些想借此獲得異日富貴權勢的軟骨蟲，因為他們看得出始皇對胡亥特別寵愛，而且他是唯一的嫡出公子，將來帝位非他莫屬。

　　雖然目前教胡亥常要受他的氣，還得幫他在始皇面前代為掩飾謊言，但一旦胡亥登基，太子師傅順理成章地會黃騰達，前途真是不可限量。

　　而趙高名義上是他的刑名獄政老師，實際上卻等於是他的總師傅。舉凡聘請師傅人選，乃至考查課業，始皇全交他執行。

　　始皇忙於軍國大事，兒子女兒又多，雖然是對這個最小的兒子格外偏心，但能分配到他身上的時間的確太少。偶爾發現到他貪玩不好學，趙高和其他師傅也會幫著打圓場，他最多交代趙高，以後要嚴加督促，趙高也是恭恭敬敬，唯唯諾諾敷衍了事。

　　趙高在內心對嬴家恨之入骨，看到胡亥如此冥頑不化，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嚴加督促，再說胡亥越昏庸對他趙高越有利，因為胡亥昏庸，將來得就帝位，他就可將他玩弄在手掌之上。

　　始皇是聰明絕頂的人，不管他怎麼忙，趙高等人怎麼為胡亥掩飾，他總發覺得到一點端倪。於是在正式立太子上，他就搖擺不定，委決不下，在長子扶蘇和幼子胡亥兩者之間，不知如何選擇。

　　長子扶蘇好學深思，聰明睿智，對上嚴謹忠順，待下寬嚴得宜，能得大臣及後宮所有人的敬愛，可說是最理想的太子人選。而且生母蘇妃位居中宮，雖然沒有正名，實際已是皇后，子因母貴，立扶蘇，任何人都沒有話說。

　　但基於對死去皇后的愛戀，而且胡亥是他最小的兒子，也是皇后留下的唯一兒子，他對胡亥有一份沒有理由的憐愛和偏心，不立胡亥，他實在不甘心。

　　但要立胡亥，想起皇后臨死前的哀求以及胡亥的頑劣，他又不敢這樣做，他怕好不容易創下的基業會斷送在胡亥手上。

　　他知道創業不易，守成更難，以天下目前表面平定，而實際各地暗中浪濤洶湧的情勢，除了他嬴政，任何人都難以控制。也許再等幾年，他將各地的反對勢力連根拔掉，南北外患徹底肅清，那時候誰當太子，誰繼承帝位都沒有太大的關係了，到時再立胡亥，讓他當個平庸的太平天子。

　　情況假若一直不能好轉，那只有立扶蘇，讓他繼續努力。

　　更何況徐巿在為他求「青春之泉」，盧生也在幫他尋找修仙秘笈，一旦成仙或是長生不老，那立太子的事就根本不是問題了。

　　不過，自從念玉來到宮中後，始皇又燃起另一股希望。胡亥很喜歡念玉，在她的影響之下，胡亥的浪蕩行為收斂很多，也肯跟著她讀書，這樣下去，胡亥可能會脫胎換骨，變成另一個人。

　　他現在時常懷疑，將念玉收為幼公主，這個決定是否錯了？」

　　※※※

　　就在蒙恬完成掃蕩河南匈奴任務，正監督戍謫人犯修築長城，始皇稍微喘了口氣，心情稍微放鬆時，南方又傳來驚訊。

　　原來，當年王翦滅楚後，挾著戰勝餘威，收服越南等地設會稽郡後，就班師回朝，而由裨將屠睢率領以秦軍為骨幹，加上楚國降軍和地方部隊的三十萬軍隊繼續南下，順利地征服了東甌和閩越，將兩地合設為閩中郡。但進行到五嶺（大庾、始安、臨賀、揭楊、桂陽）地方，因糧秣運輸困難，屢進屢退，始終不能擊敗南越及西甌部隊，對峙達三年之久。

　　後來，派到該地的郡監御史史錄，開掘「靈渠」，分湘江為南北兩渠，引來珠江的水，漕運一通，軍事行動也就便利得多，終於擊敗越人，盡收平地，而越人則逃入深山叢林繼續抵抗。

　　但在前不久，越人發動夜襲，在秦軍疏於防備之下，征南將軍屠睢遭到擊殺，統帥一死，軍心渙散，越人趁機反攻，秦軍又退至五嶺之線，所派地方官吏全遭殺害。

　　始皇接到驚訊的當天晚上，他又在南書房裏轉來轉去，謀求對策。有了上次的經驗，他決定不再召開廷議討論，免得聽到一片反對聲，看到有人叩頭流血，影響到他的決心。

　　這些貪圖舒適、企圖心不旺盛的傢伙，一定又會阻諫他：百越乃蠻荒之地，收歸版圖也只是累贅，犯不著動員這麼多的人力、物力。自屠睢征百越以來，前後增兵數次，暴師日久的兵力高達五十萬，開掘「靈渠」的人力物力還未計算在內。

　　他轉到南窗邊，將南窗打開，看到的是一鉤新月遠掛高空，他又不禁懷念起皇后和蒙武夫婦。假若蒙武在，他會為他獻策，即使是不能完全中意，也要比現在不是聽到反對就是虛偽地逢迎好多了。

　　至於皇后雖說不願過問軍國大事，但在他像今天這樣委決不下時，她往往一言就可解疑。

　　齊虹更不必說了，她狡黠聰慧，聽到一個問題就能想出十個答案，總有一、兩個是合他意的。

　　越地本來貧瘠，滿佈窮山惡水，有的地方甚至全是樹木花草都不長的荒石山，可說沒有什麼經濟價值。

　　而且，百越民族文化水準低落，大都過著半農半漁獵的生活。同時種族甚多，雖然各個部落也有君長之類的統治者，但不能團結，不像東胡、林胡和匈奴那樣能形成強大的國家組織，除了偶爾有零星的百越盜匪越界搶劫秦人外，多少年來都沒有什麼威脅。

　　這種條件的百越是否值得勞師動眾，勞民傷財地去征服呢？

　　可是，這次他們偷襲秦軍，殺了統帥，又殘殺中央派去的地方官吏，要是不討伐，大秦的威信掃地，邊疆民族會群起傚法，以後的動亂就多了。

　　也許當時就不該征伐南越，只是因為東甌和閩越得來不容易，而未想到南越和西甌如此棘手難纏，才弄得後來起虎難下，增加兵力，開掘「靈渠」，殺雞用牛刀，得不償失。

　　但現在呢？征伐與不征伐？好讓他為難！

　　另外，領軍將軍人選很難找，這個人需要懂得當地風俗民情，才能一邊征伐一邊安撫，同時他還需要刻苦耐勞，受得了蠻荒地方的瘴癘之苦，才能有耐性應付越人的游擊戰。

　　王翦、王賁父子已死，蒙恬鎮守北境監修長城，不能調動，他一個個仔細研討分析其他的將領，就是找不到一個十全十美、能文能武、能用兵也能安撫蠻族的人。

　　想得心煩，他又在書房轉動起來，一面還用手敲著腦袋。

　　突然聽到幼公主在外面和近侍說話，她想進來向他請晚安，但近侍小聲地警告她：「幼公主，不是奴婢不為公主通報，主上正在為軍國大事費神，只要看到他像關在籠子裏的老虎轉來轉去，最好是別去煩擾他，否則惹他大發雷霆，弄不好還會打人、殺人。」

　　她大概是給他嚇住了，沒說什麼就離開了。

　　可是她的來，卻讓他靈光一閃，由她想到北境，再由北境聯想到任囂，不錯，就是他！他一切條件都符合，為什麼剛才他未想到他？他自己是否思路也太狹窄了，選拔人才，老是在身邊幾個熟悉的人中間打轉？

　　任囂的確是最佳人才。

　　他是楚越邊境上的人，應該熟知百越民族的習性。

　　他隨王翦滅楚，遠至湘水和蒼梧山之間，對那一帶的地形應該很熟。

　　他擔任九原郡守，這次經略河南，收效如此之快，他執行堅壁清野和全民皆兵的策略奇佳，功勞應有他一半，他當然能夠治民。

　　他在魏莊以四千兵力攻擊數萬匈奴的從容姿態，誰敢說他不是個智勇雙全的將才？

　　不錯，就是他！

　　他興奮得等不及找侍中撰寫詔命，親自用硃筆寫了，喊來近侍，連夜送給左丞相李斯，要他召回九原郡守任囂，職務另選人接替。

　　※※※

　　在咸陽宮南書房，任囂由蒙毅陪同謁見了始皇，他預先就熟讀好一切有關百越的資料。

　　始皇首先說了一些南越近況，接著誠懇地說：「朕經過再三考慮，任卿才是為朕分憂的最佳人選。」

　　但令他驚奇的是不見任囂的高興，反而是憂形於色，因此他又加了一句：「任卿莫非有什麼困難？」

　　「人臣為主分憂，雖萬死不能辭，何況這次任務也並非不能達成的任務。」任囂恭敬地回答。

　　「但朕看你似乎有難言之隱。」

　　「臣是在想蒙恬將軍和王翦將軍的事。」任囂說。

　　「蒙恬和王翦與這件事有什麼關連？」始皇臉上出現些許不悅。

　　「蒙恬這次掃蕩匈奴，不到一年的時間就克奏建功，王翦滅楚也不過兩年，但南越西甌卻前後十年、出動兵力高達五十萬還是不能根本解決。」

　　「是啊，」始皇接口說：「朕也為此憂心不已，想到要放棄，但再想到大秦聲威若因此喪失，今後邊疆蠻族動亂必多，所以委決不下。任卿有什麼看法，儘管說來聽聽。」

　　「百越土地貧瘠，沒有什麼出產，經濟價值表面上看來不高，但若從深遠一層來看，大秦要接近南方海洋，打通南北水上交通，百越地區非經營不可，」任囂以他雄渾的嗓音大聲說：「何況，由南海向西，還有不少的番邦異國，那裏四季如春，物產豐富，可為大秦帶來不少的發展機會。」

　　「任卿的話都是朕前所未聞的，朕果然沒有看錯人，加緊經營百越地區，卿為朕一言決疑！還有什麼意見，儘管說！」始皇顯得格外興奮。

　　「臣所以提到蒙恬和王翦奏功如此之快，百越如此難征服，乃是陛下左右未分清事情的異同，卻堅持用同樣的手段，當然會產生不同的結果。」

　　「哦？任卿見解的確與眾不同，」始皇讚歎：「你是否將異同分析一下？」

　　「滅楚只是改朝換代，匈奴本來就是入侵我們國家，用武力就可解決，但經營百越是我們侵入他們的國家，只靠武力，結果必得其反。」任囂眼睛本來就大，現在他睜大眼睛，注視著始皇侃侃而論，更是神采奕奕，精光四射。

　　「任卿此去，有什麼特別做法？」始皇有點懷疑地問。

　　「臣有一個八字訣的政策理念，不知是否能生效，還望陛下和蒙廷尉指正。」

　　「蒙毅，你也要用心聽，看看有什麼意見提出來。」

　　蒙毅雖已官居廷尉，在始皇眼中他仍然是後生晚輩。

　　「哪八個字？」始皇轉向任囂問。

　　「懷柔，優遇，教養，同化。」

　　「何謂懷柔？」始皇問。

　　「盡可能不用武力，另外整頓軍紀，將不得縱軍擾民，選賢任能，地方官員欺壓土著，貪污敲詐者重刑，內地移民不得平視當地居民，多為該地區作各項民生所需建設，初期不要想該地區有多少回報利益。」

　　「如何優遇？」

　　「盡量起用培植當地人才為官吏，剷除原有的惡勢力，當地的特殊人才可推薦到中央或別郡為官，而且初期是降格以求，破除當地人自認是受壓迫者的反抗心理。」

　　「教養呢？」

　　「派專吏為師，教導各種技藝及中原文化，但也尊重土著原有的技藝和文化，有特別好的還可以介紹到中原來，不讓當地人有中原文化驅逐當地文化和風俗習慣的感覺，而是互相交流。」

　　「任卿的意思，是要將百越人完全變為中原人？」始皇恍然大悟。

　　「要想徹底化百越為大秦所有，同化是最後也最有效的辦法，而最好的同化手段就是通婚！」任囂特別加重後面兩個字。

　　「通婚？」始皇哈哈大笑：「中原人願娶百越女子，百越女子又願嫁秦家郎？」

　　「初期可能很難，但經過長期教化雜處，經濟條件及風俗習慣相溶合後，男女相悅和通婚是很自然的事，」任囂正色地說：「而且，我們還可以用政策來促進配合！」

　　「什麼政策？」始皇好奇地問。

　　「譬如說，大量選拔當地青年到中央或別郡任官吏，或是提高駐軍待遇，讓當地年輕人羨慕從軍，當地青壯男性一少，適婚女性人數相對必然增加，內地去的，不管是流放或有計劃地移民實邊，都以年輕男性居多，時間一久，自然而然地就會通婚起來。」

　　「妙啊！妙啊！」始皇擊案大笑：「怎麼以前就沒有人想到？」

　　「這樣一來，若干年後，百越就沒有所謂華夏夷狄之分，大秦的真正疆域也就直接涵蓋南海了。」任囂語重心長地說。

　　「任卿此去，有什麼向朕要求的？」始皇又問。

　　「王翦將軍伐楚，多要田園美宅以回陛下信任，臣此次去，路途遙遠，交通阻塞，很多地方需要便宜行事，還望陛下恩准。」

　　「這是應該的，聽任卿今晚這席話，就知道你是個肯做事的人，朕授你全權行事。既然要懷柔，就不能再名為什麼征討大將軍之類的，朕任命你為南海尉，起撫南海以後設郡治理，而南海尉則掌理該地區的一切軍政事宜。」

　　「謝陛下。」任囂避席頓首謝恩。

　　始皇又再交代蒙恬，原則上南海地區要大量移民，細節要他和任囂商議辦理。最後他又問任囂：「這次任卿要帶多少增援兵力？」

　　「只帶臣的家卒護衛和陛下的符節就夠了。」任囂微笑著說。

　　「哦？」始皇不得不對他另眼看待。

　　任囂按照他的八字訣政策，只用兩年不到的時間就平定了南越和西甌，劃為南海、桂林和象郡等三個郡，直到秦二世時，任囂病死前，百越人不復反叛。

第二十二章　求為神仙

　　北方匈奴趕出了河南，南海任囂剿撫相互運用，將他的八字訣政策執行得有聲有色。

　　在國事安定，內心較為清閒時，始皇又想起了他的求仙行動。

　　徐巿奉派出海，幾年來都沒有消息，沒有要求加派人手，連糧食和淡水都沒回港口加添過，看樣子他是找到了仙島，難道他就此樂而忘歸，忘掉為他求取「青春之泉」？

　　還是他帶了六千童男童女歸化了仙島，根本就不想回來？甚至是利用船上的武力和財物，找個海島自立為王起來？不然不應該幾年沒有消息傳回！

　　他當時也許是被徐巿的仙風道骨和能言善道所迷惑，如今一有懷疑，他是越想越不對，尋長生不老之藥要帶那麼多船和童男童女幹什麼？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完全沒有道理，他那時怎麼會相信他的？

　　他真後悔當時沒有將徐巿家人遷移到咸陽來扣為人質，唉，他對將相一直都採取事先防備，唯獨對修道的人太過信任！現在他的家人也許早已遷移躲避，或者為徐巿所接走，他如今對徐巿可說是鞭長莫及了！

　　想到徐巿的家人，始皇立即派出使者到琅琊追查他家人的下落，找到時強制遷移到咸陽來。

　　另外派出去的盧生，他倒是常有消息傳回，而且是常出現在東南海邊各港口，也曾幾次派人來要錢要裝備。不過有謠言說，盧生跑遍各沿海港口做生意，以物易物，根本就未進入遠海。

　　當然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尋仙本來就是虛無飄渺、可遇不可求的事。皇后不肯見盧生，也許是在考驗他對她的信心和愛，難能可貴，他嬴政對玉姊的愛心和信心都是堅貞不移的，何況他還年輕，他還有經受考驗的時間。

　　時候或有早晚，成仙得道則一，他不會相信這些謠言。還有侯公，七十多歲的人了，風塵僕僕地來回於咸陽和華山之間，為了求取奇花異草為他煉丹，常要登高爬山去到雲深不知處。

　　拿回來花草所煉成的丹藥，服下以後，他倒覺得是很見效的，身輕體健，精神煥發，尤其是在御女時，更有前所未有的特殊效果。

　　臉色紅潤，膚色如玉，自稱已有六十多歲而看上去四十不到的石生，則教他房中術，使用的教材是他世代秘藏的黃帝《素女經》。石生說，黃帝所以能得道，全靠照著經書上所載秘訣修煉而成，最後夜御百女，吸取這些處子的陰精，所以能白日乘龍升天，要訣是要二十歲以下的女人，超過二十五歲，即使是處子也不是上選。

　　後宮的處子說起來比婦人還要多，而且從小選進宮，都是從來未和男人接觸過的，這應該都是上上選。但始皇照著書上練了幾個月後，不說不能夜御百女，就是想征服一個女人，都得靠侯公給他的藥。

　　幾個月下來，他不但形骨消瘦，眼圈發黑，上殿前的石階都會兩腿發軟，兩眼冒金星。

　　他不敢再練，石生也不敢再要他練，只是說修道成仙有無數個法門，黃帝之法恐怕不適合皇帝。

　　這時候韓人韓終乘機說動始皇煉丹，他呈上他為始皇遠至楚地衡山找來的藥材，配成藥丸要始皇服用，並教始皇吐納打坐。他說如此外服藥、內煉丹，天長日久，內丹煉成即可白日升仙。可惜的是始皇政務繁忙，不能長時間打坐不間斷，並且這種修道最忌女色，初一十五必須齊戒。

　　幾個月下來，韓終的修道法見了功效，始皇臉色不再發黃，黑眼圈全部消褪，上殿階時腿也不會發抖了。

　　始皇因此對韓終特別信任，同時自信找對了修仙法門。可是除了這些以外，再也見不到其它效果，他免不了又要問韓終。

　　「朕修煉了這麼久，效果是少許有的，但不知道多久才能煉成內丹？」

　　「修道成仙全靠天賦和機緣，陛下在泰山親耳聽聞上帝宣示，陛下為他的驕子，天賦應是任何人所不及，再遇上臣，可說機緣也超過一般人，成丹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這樣煉法到底要多久才能成丹？」始皇不放鬆地追問。

　　「很難說，」韓終臉上也出現難色：「有人三年五載就煉成，也有人三十年五十年也煉不成的。」

　　「韓先生煉丹多少年了？」始皇問。

　　「臣十年前在衡山得逢異人。」

　　「這樣說先生已煉了十年，不知丹煉成了沒有？」

　　「要是丹煉成，臣早就飛仙了，也遇不著陛下了。」韓終笑著說。

　　「先生蒙異人傳授，十年都煉不成丹，那朕要煉到何年何月？朕都是四十多望五十的人了，還有多少時日可煉？」始皇有點沮喪地說。

　　「這倒不必擔心，臣也是五十多歲才開始，現在不是越煉越年輕？」韓終陪笑著安慰地說。

　　始皇注視韓終很久，才覺得安慰地說：「果然如此，朕倒是可以等的。」

　　一高興，始皇又酬謝他黃金五十兩。

　　徐巿和盧生在海外幫他花大錢找長生不老之藥，而這幾個人輪流奉召和始皇談論修仙之道，也是時有賞賜。

　　當然，始皇對這幾個人已開始失去信心，找他們只不過是消閒性質，真正的希望是放在徐巿和盧生身上。

　　※※※

　　盧生方面有消息了，這次他不是託人帶信，而是親自在咸陽南書房觀見了始皇。

　　當他叩頭行禮，始皇親手扶他起來時，看到他滿佈風霜、被海風吹得黝黑的臉，內心有點不忍，也有著感激，傳言真是不可信，看他這副樣子，哪像經商致富、優遊在各港口的樣子！

　　盧生從懷巾取出一幅非絲非布的錦帕呈上，上面有幾行字跡，始皇接在手上一看，彷彿入眼很熟，再仔細一看，竟是皇后手筆，始皇大吃一驚地問：「先生從何處得到此物？」

　　盧生不慌不忙，徐徐就座，然後又拱手行禮說：「幸不辱命，這次遠至渤海之中，在遼東與遼西之間，得皇后夢中指引到一仙島，得謁皇后仙顏。」

　　「真的？」始皇驚喜得差點從席位上跳起來。

　　「臣不敢欺騙陛下！」盧生正色地說。

　　「先生請不要見怪，朕一時高興過度，失言了。」始皇抱歉地說。

　　「臣不敢，」盧生在席位上俯身行禮說：「請陛下先看過錦帕，臣再詳細稟奏得見皇后仙顏的經過。」

　　「好，朕先看看。」始皇說著展開錦帕，原來上面寫的是一首四言詩──

　　人仙隔絕，

　　有如隔世，

　　一旦雙修，

　　世世夫妻。

　　詩中的意思非常明顯，乃是說目前雖然人間仙界不能相聚，但一旦始皇得道成仙，兩人在一起修煉，就能成為永遠不死不離的夫妻。

　　始皇欣喜得有點想落淚，但他不想在盧生和近侍面前示弱，假裝咳嗽兩聲，將眼淚強行忍了回去，他簡短地說：「先生請詳述這次經過！」

　　「回憶起當時情景，到現在餘悸猶在！」盧生臉上變得驚恐起來，似乎又回到當時的情景：「那天臣正按著皇后新近才指示的海上方位，帶著兩艘船航行在風平浪靜的渤海上，到了晚上突然遇到海上強風暴雨，雷電交加，先是兩艘船的桅桿被吹斷，接著幾十丈高的層層巨浪終於將兩艘船都打得四分五裂，就在臣掉下水喝了幾口水，人呈昏迷狀態時，忽然聽到耳邊有幼女清脆的聲音，告訴臣不必害怕，皇后要見的只是我一個人，而其他的人乃是要應這個劫數，所以全要死在海裏。這時臣也應當失去知覺，等到醒來，就在一座仙府裏見到皇后，奇怪的是臣身上的衣服一點水跡都沒有。」

　　接著他又描述了仙島、洞府和皇后的模樣和談吐，他的口才很好，再加上講的是皇后的事，始皇聽得如癡如醉。他說──

　　美麗的仙島位於茫茫大海之中，島的四周圍滿了白雲，一年到頭百花開放，四季如春。

　　仙洞裏不分晝夜，照明用的全是鵝蛋大的夜明珠。連侍女穿戴的衣飾，其精巧美麗都是人間找不到的，更別說皇后本人了。皇后每天招待他吃的更是奇瓜異果、山珍海味，在上面住了三天，皇后才放他回來。

　　他有意無意提到皇后臉上的特徵，和只有始皇才知道的一些兩人之間的瑣事，更教始皇深信不疑，這塊似布非布、似絲非絲的錦帕就是中原所找不到的。

　　在他的話告一段落後，始皇豈不及待地問：「先生沒有船是如何回來的？」

　　「和去時一樣，有一天睡覺醒來時已在即墨港口邊。島上三天，人間已是三個月，特地趕回稟奏陛下。」

　　「皇后沒要先生帶回修仙秘笈？」始皇提醒他說出這次行程的主要結果。

　　「沒有，不過她那天告訴臣，秘笈沒有良師指導，修煉不好會走火入魔，不如由她煉成長生不老之藥，直接交由陛下服用。」

　　「皇后對朕真是恩深情重！」始皇歎口氣，泫然欲淚。

　　「皇后臨行時還交代，欲修煉成仙，一定要清心寡慾，居處靜室，不能與一般俗人接觸。陛下原有仙骨仙氣，與俗人接觸多了以後，俗人的濁舖蓋過了陛下的仙氣，仙人（也就是真人）就不敢和陛下接近，陛下修道成仙也就不容易了。」

　　「朕日夜忙於國事，總不能不與眾臣接觸！」始皇為難地說。

　　「臣倒有個好辦法。」盧生神秘地微笑著。

　　「先生趕快說！」始皇一副豈不及待的神情。

　　「陛下挑選一批從人，女子最好，因為男濁女清，女子除了每個月的月事期間外，身上沒有濁氣。然後再從嚴挑選必要的男性隨員，以帶仙氣者為唯一入選的條件。」

　　「先生見過朕不少近侍，誰最帶仙氣？」始皇好奇地問。

　　「郎中令趙高！」

　　「哦？」始皇哂笑。

　　「陛下不要看趙高外表不起眼，實際上他有貴骨、也有仙骨。」盧生嚴肅地說。

　　「當然，與朕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出生落地時也受到普天下的慶賀。」始皇不在意地笑著。

　　「啊！」盧生想說還好將他閹了，否則真會妨主，但想到趙高和他是一條陣線上的人，始皇生性又多疑，還是不說的好。

　　「這樣好了，」始皇又說：「朕要趙高挑選一批男女隨員，然後由先生來看相望氣，不合格的再剔除掉。」

　　「濁氣不重的人，臣倒是可以為他們祝禱去濁的。」盧生表現得非常自信。

　　「那有謝先生了，皇后還說了什麼？」始皇還是捨不得放棄皇后這個話題。

　　「她要陛下多移動住處，夜宿何處不讓人知，以防惡鬼的侵襲。」

　　「皇后真是愛朕，她說什麼時候仙藥可以煉好？」

　　「明年此日。」盧生想了想說。

　　「那朕派人通知琅琊郡守，再為先生造樓船十艘，這段時間就陪朕修道吧！」

　　盧生連忙謝恩。

　　於是，始皇向眾臣宣佈，今後他不再稱朕，而自稱真人，真人者真正的人也，與一般俗人凡人有所不同，乃是凡人與仙人之間過渡時期的人。

　　另外，他將咸陽宮與其它別宮以通道相接，他的車馬在其中行走，沒有人能知道，他夜宿何處，全由他親自臨時決定，令下以後，趙高和隨從人員才忙著準備。因此，處處別宮隨時都處於備用狀態，宮室裝飾，妃姬美人，近侍女官，編制全和咸陽後宮一樣。

　　與群臣議事則全在咸陽宮朝殿。

　　同時他以盧生為首，韓終、石生、侯公等三人為副，另增加儒生方士三十六人，組成一個尋仙覓藥小組，有的專研究古籍，尋找可能藏有神仙及仙藥的地方；有的專事辨識百草，研究古方，挑選出能煉製仙丹的，來試行煉製。

　　這批人日夜忙碌，提煉出來的草藥丸散，就用宮人作試驗，沒有不良副作用，再給始皇服用。

　　尋仙找藥的行動可說是多管起下。

　　始皇一直講求重賞、重罰，這些人研究一項新發現或是新配方，始皇都有重金賞賜，但時間久了，始皇也有了抱怨，為什麼配方不靈，神仙老是找不到？

　　這些儒生術士自有一套說法，尤其是盧生的推搪之詞，總能讓始皇信服。

　　※※※

　　在咸陽趙高的私宅裏。

　　盧生和趙高在密室內談話。

　　趙高雖為閹人，但身居郎中令要職，又是始皇面前最親近的幸臣，文武百官都明白，要想獲得權勢，他的府第是通往始皇的最快捷徑。

　　因此有自薦為門生，學習刑名的；有自願為門客舍人，陪著趙高幫閒清談的；也有些人將子女寄在趙高名下當乾兒、乾女的。朝中大臣和宗室，也都以能與他結交為榮，咸陽流傳著一首歌謠，就是形容他這樣炙手可熱的盛況：

　　閹雞莫啼，

　　閹豕莫嗥，

　　盛彼閹人，

　　百官陪笑！

　　趙高住的私宅更是建築宏偉，亭台樓榭，奇花異草，莫不爭妍鬥巧。他懷念故國，而舊六國之中，也以趙宮建築最美、最舒適、宜於居住，而始皇就將趙國宮殿最美的一座，耗費大批人力拆掉，再原封不動的在咸陽重建，名之為「樂趙宮」。

　　趙高就照著「樂趙宮」再造了一座，除了規模較小，沒有皇宮的標誌和體制外，其它完全一樣。

　　他雖為不男不女的閹人，府中照樣是歌姬舞伎，美女如雲，女婢童僕成群。據府中童僕傳言，他還常會召美女侍寢，做些什麼外人就不知道了。

　　這間密室也是仿照始皇的南書房佈置，簡樸舒適，卻透露著方正和威嚴。

　　趙高當中高據書案而笑，盧生下坐作陪，看樣子他在趙高面前，所受的禮遇還不如始皇對待他的。

　　「盧先生，這次你怎麼弄得如此狼狽？」趙高猥瑣的臉上露出的不是同情，而是不滿。

　　「趙大人，別提了，這次能撿到一條命活著回來，已經是祖上有德了！」盧生歎了一口長期。

　　「詳細情形說來聽聽。」趙高帶點命令的口吻。

　　「本來在各港口生意做得好好的，南貨北運，北產南銷，賺了點利潤！」

　　「當然，船和船上所有開銷都是由朝廷支付，你做的是無本生意，怎麼會不賺錢？幾年下來，應該在平地治了不少產業吧？」趙高打斷他的話插口說。

　　「別提了，這下全完了！」盧生搖頭接連歎氣：「這次是在遼東買了不少金沙，準備到南方去賣，利潤會是好幾倍，可是在港口的人對我說，主上對我起了疑心，不知是什麼人在他面前告狀洩了我的底。本來我是要沿著海邊到即墨的，聽到這項警告後，我想就到遠海吧！以後主上派人問船上的人，也能有所交代，於是改由遼東直接航向臨淄，誰知道就碰上了海盜！」

　　「那處海面是不太乾淨，」趙高幸災樂禍地笑著說：「當初你為什麼不將皇后的神仙洞府說成在南海，這樣你可以名正言順的繞著四海走。」

　　「海盜劫走了兩艘樓船，將我和兩名船長綁在木板上丟下海，說是活不活命全憑我們的造化，想不到真是屋漏偏遭連夜雨，在海盜船走了以後，突然又來了場暴風雨，頃刻之間，兩名船長就被巨浪不知打到哪裏去了，我喝了幾口水也就昏了過去，醒來時發現已被一艘漁船救起。」

　　「聽你這樣說，你對主上所說的也不完全是假話，」趙高仰天哈哈大笑：「沒關係，再來過！主上是個聰明絕頂的人，但只要談到皇后和長生不死之樂，他就天真得像三歲小孩，好哄極了。我真羨慕你們，信口開河，荒誕不稽，說什麼都能拿到賞賜，我在他面前一言一語都得經過考慮，稍有不對就會獲罪！這一年你好好吹噓，明年此時，十艘樓船到手，我再說動主上多派點警衛，就不怕什麼海盜了！」

　　「多謝趙大人，要不是大人提攜，我也不能得到主上如此信任。」盧生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

　　「其實，盧先生，我認為你的攝魂術真有一套，再加點西域來的安息香，上次就將主上引進似幻似真的境界裏，哪天有空兒，是否可以教教我？」趙高眨眨小眼睛，做出自以為神秘的神情。

　　「這種攝魂術乃是由西域傳來，在當地又稱為催眠術，可以讓受術的人完全聽從施術者的指揮，這是真才實學，而且要經過一段苦練，習術者還必須有相當稟賦。」盧生認真地回答。

　　「好了，好了，我看我是沒有這種稟賦，也沒有這個空閒。」

　　「趙大人要協助主上處理國家大事，哪有時間玩這種彫蟲小技！」盧生諂媚地笑著說。

　　「對了，」趙高想起什麼似的拍拍大腿說：「你為什麼不像徐巿那樣要樓船百艘，童男童女再加護衛船工，人數高達萬餘，足夠在一個小島上稱王了。」

　　「我沒有那樣的才能和志氣，只想賺點錢置產，老年生活過得好點就足夠了。不過日前我在即墨時，好像聽人說，徐巿已回到會稽。」

　　「他的船隊回來是件大事，我怎麼都不知道？」趙高緊張的從書案後面跳起來。

　　「他是一個人回來的，聽說是接家眷，」盧生搖搖頭：「那個人我並不認識，只是他跟人閒談時，我在一旁聽到而已。」

　　「糟了！事情糟了，主上正派了人去琅琊找他──」趙高抓抓瘦削的臉腮，沉思起來。

　　「這關趙大人什麼事，要你幫他這樣緊張？」盧生大為不解地問。

　　「他和你一樣，都是我教他這樣做，而且是在主上跟前力保的！我得趕快想辦法！」趙高露出奴婢的粗魯本色，大聲吼叫起來，聲音尖銳，像用鐵鏟刮鍋底。

　　但盧生又不敢搗上耳朵，還得陪笑安慰。

　　※※※

　　始皇在梁山宮修煉室裏，由蒙毅和幼公主侍坐，趙高則率領隨從人員在別室工作。

　　蒙毅和幼公主是經過盧生看相望氣後，認為是陪伴始皇修道的最佳人選。

　　其實，他這樣說也只不過是預先逢迎始皇的旨意而已，因為他知道，始皇對幼公主有種移情作用，看到幼公主就像看到死去的皇后，或者更為恰當地說，就像見到他和皇后所生的女兒，一時看不到她，心裏就像缺少什麼似的。

　　至於蒙毅，他曾居廷尉，大秦如今重法，要親自和始皇共同謀求對策和解決的問題太多，也無法阻止他們見面，何況盧生也看得出，始皇對蒙毅的感情錯綜複雜。

　　他將他看成是未來丞相的最佳接班人，他欣賞他的才識，更喜歡他的翩翩風度。始皇偏愛儀表出眾的人，他用的侍臣沒有一個不是英武瀟灑的，只有趙高例外，那是因為他對他這個兒時玩伴的憐憫，蓋過了對他猥瑣面貌的厭惡。

　　他將蒙毅當作蒙武的替身。在所有大臣中，他最信任的是蒙武。他聰明卻不露鋒；他率直卻不會當面給他難堪；他能事事猜透他的心意，卻不刻意逢迎或是橫逆；他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卻內方外圓，在有所爭執時，都會為他預留台階，讓他下得了台。因此，無論國事或私事，他都能敞開和他暢所欲言。

　　像中隱老人這種良師和蒙武這種益友，真是可遇而不可求！而在蒙毅身上，他找到了和蒙武相同的氣質，卻不像蒙武那樣消極於政治。他希望將他培植起來為繼位者所用，不管是胡亥或扶蘇，相信他都會輔佐得很好。

　　最重要也是最微妙的是：由於皇后和齊虹的親戚關係，他愛屋及烏，將蒙毅當作自己的晚輩甚至是兒子。扶蘇雖好，但和他親近不起來，胡亥雖然親近，卻太沒有出息。出於另一種移情作用，他將蒙毅看成是兩者優點加起來的綜合體。

　　始皇對蒙毅的這種感情，不但盧生看得出來，所有朝中大臣和宮內侍臣，人人都心中有數。

　　此刻，始皇身穿一件白色道袍，寬袖細腰，擺長拖地，頭上戴的是一頂黑紗道冠，高聳細長，看上去倒也有幾分仙氣。他案前一座大香爐，正香煙裊裊，散發出特有的香味，味料是由侯公在華山採回的藥材所製成。

　　幼公主坐在他的右側，看著瀰漫上升的香煙發呆，受不了香味的刺激，接連打了幾個噴嚏。

　　始皇正在與蒙毅討論增加謫戍人員到北邊築長城的問題，聽到幼公主打噴嚏，他回過頭來愛憐地說：「天氣漸漸涼了，要注意加添衣服。」

　　幼公主不回答，只是吃吃輕笑。

　　「有什麼好笑的，要你多加衣服，不要只顧著看起來輕盈，受涼生病味道不好受。」始皇儼然一副慈父口吻。

　　「幼公主的身材，穿再多也會是輕盈的。」蒙毅在一旁說。

　　也許是進宮以後營養好，幼公主發育得很快，出現了女性的第二象徵，雖然離及笄之年還有段時間，卻已變成亭亭玉立、玲瓏有致的少女體態。

　　「兒臣不是笑加衣服的事，而是看到父皇穿著道袍，一副瀟灑脫俗的樣子，和蒙大哥談的卻是殺人謫邊的恐怖的事，所以忍不住發笑，還豈父皇恕罪。」幼公主頑皮地說。

　　「你對真人修道有意見？」始皇欣賞她的嬌態，不在意地問。

　　「兒臣怎麼敢有意見？只是想起家鄉的兩個故事。」她仍然收斂不住臉上那股頑皮的微笑。

　　中隱老人生前喜歡用說故事來啟發他，而很少有大臣敢在他面前說故事。因此一聽到她要說故事，始皇不禁又想起中隱老人，激發了潛伏已久的童心，他高興地笑著說：「好啊，看不出你還會說故事，早知道你會說故事，每天都要你說給真人聽。」

　　「兒臣只有兩個，說完就沒有了。」幼公主趕快為自己留後路，保留不說的權利。

　　「哪有這麼囉唆，快說！」始皇笑著喝斥。

　　「兒臣遵命！」幼公主規規矩矩地忍住笑俯身行禮：「第一個故事是真人真事。有一次下雪天，有一個年輕人又凍又餓，昏倒在村長老爹的門口。那幾年匈奴沒有入侵，年成也好，家畜牛羊養得又多又肥，家家糧食吃不完，怕堆囤霉爛都拿來餵牲口，所以有人餓倒在門口，真還是稀奇事。」

　　「北境竟也如此豐裕過？」始皇驚奇地說：「後來呢？」

　　「老村長給他灌薑水，喝熱粥，總算把他救活了，但他年紀輕輕，身體也壯，就是不肯幹活，只是飯來張口，茶來伸手，整天在野地找來找去。」

　　「他在找什麼？這種好吃懶做的年輕人應該發配去築長城！」始皇聽故事入神，說出了孩子氣的話。

　　「村長也是這麼說，不過那時候還沒有長城可築，」幼公主露齒微笑，神情像極了死去的皇后：「他最後忍不住，有一天對年輕人說，救急不救窮，救一時不救永久，年輕力壯，總該幹點活養自己，然後存點錢娶老婆。年輕人說，他家世原本不錯，他父親一心問道，養了很多修仙煉丹的師父，上山下海找仙藥，最後把家財散完了，仙也沒修煉成，前幾年去世了，任何財產都沒留，卻留下一大堆修仙煉丹秘的笈，現在他就是按照這些秘笈尋藥修煉。

　　「村長聽了一言不發，只關照全村誰也不要給他飯吃，過了沒兩個月，他又瘦又餓的回到村長家門口，村長拿了一根牧羊杖和鐮刀對他說──給你兩樣修仙秘笈，吃飽了幹活，幹活累了，倒頭就睡著，這就是活神仙。想想看，別這樣傻，真正能自己修煉成仙的人，還會靠別人養？」

　　始皇聽到這裏，臉色大變，蒙毅不免著急，為幼公主捏一把冷汗。

　　「還有一個故事呢？」始皇問。

　　他額中央那根青筋猛跳，表示他在勉強壓制怒氣，對一個活像玉姊的小女孩，他無法發怒，何況是他自己要她說的。

　　可是幼公主不知道是沒看到始皇慍怒的臉色，還是初生之犢不怕虎，敢於逆攖龍鱗，她笑嘻嘻地又說：「那次是在匈奴入侵寨子以後，幾乎家家都有死人，傷者更是滿佈全村，號叫呻吟，將整個村子變成了人間地獄。上天見憐，那天意料之外來了一個救星，一位仙風道骨，相貌清奇的儒生出現了！他自己帶了一些金創藥，然後指名十幾種藥草，要寨子裏的人去找，那些藥草本就是極其普通的東西，牆邊、路邊，野外長得到處是，可惜以前不知道這些野草的治傷功能。那位儒生所配的傷藥真是神奇極了，不管傷多重，一敷上去立刻止血，三天結疤，七天脫疤，再深、再大的傷口，也只會留一點創痕。除這以外，他開刀取箭頭，接骨拉筋，以及各種疑難雜症，莫不手到痊癒，寨子的人不知道他的姓名，都稱呼他活神仙。」

　　「他治傷收不收錢？」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的蒙毅此時也插口問。

　　「當然收錢，有時候還收得很貴。」幼公主俏皮地說。

　　「那還算什麼活神仙！」蒙毅失望地說。

　　「就是因為收錢收得恰到好處，更顯出他是活神仙，」幼公主神秘地說：「他不是看傷的輕重收費，而是看傷者的貧富收費，所以傷輕而有錢者收的費，說不定比傷重而家貧者收的還要多好幾倍。」

　　「這不是不公平嗎？」蒙毅有點不服地問。

　　「可是他有他的算法，窮者出的錢雖少，卻是他們生活所必須，富者出的錢雖多，在他們可是多餘的。千金對富人來說，有時候還比不上一個銅錢對窮人的重要！」

　　始皇的怒氣如今已逐漸平息，他注視著這個美麗的小女孩，忍不住在心裏想，到底是從民間來的女孩──就跟死去的皇后一樣──明白民間的疾苦，他那些自幼錦衣玉食，在宮人保母之手養大的公主，哪懂得這麼多！他興趣漸濃地笑著對蒙毅說：「聽故事不要打岔，讓她說完再議論。」

　　幼公主笑笑又繼續：「當然，對有些赤貧的人，他不但不收費，反倒貼出營養費。他說截長補短天之道也，所以物盛則殺，水滿則溢，月滿即虧。虧貧養富人之道也，所以往往是貧者越貧，富者越富，他乃是替天行道，平均一下財富。說也奇怪，他不知從哪裏打聽到的，所收的費用竟和傷者的財富成比例，而在他走的時候，他也未帶走分文。村長在他走後曾讚歎說，這才是真正的活神仙！」

　　「故事說完了？」始皇笑著說：「想不到我這個女兒這樣會說故事。」

　　「這不是故事重點，父皇是否還想聽下去？」

　　「當然，當然，真人想聽的是重點！」始皇撫鬚哈哈大笑。

　　幼公主喝了口茶又說：「有一天，一位村中父老忽然宣佈，他夢見神人對他啟示，這位活神仙真正是上帝派來救世的南極仙翁，他有長生不老、使死人復生的法術。這下不得了，全村的人紛紛焚香膜拜，哭求他將他們家的死人變活過來。」

　　「這不是胡說八道，強人所難？」始皇不自覺地說出這話，但說出以後大感不對，自己不正也是在求長生之術？他的神情非常尷尬。

　　但幼公主視而不見地往下說：「那位活神仙一再聲明，他不是什麼南極仙翁，只是會點醫術罷了，連他自己也不相信世上有什麼神仙和長生不老的人，否則他自己就不會老成這個樣子了。但他說什麼村人都不肯相信，日夜都有人點燭焚香圍著他苦苦哀求，說就算是不能使他們心愛的人都活過來，至少也要讓那些新戰死、屍體還未爛的親人活過來。」

　　始皇低頭若有所思，蒙毅一直搖頭，不知在想什麼。

　　幼公主注視著始皇焦黃的臉，她臉上忽然現出憐惜：「這樣求了幾天幾夜，活神仙吃不好又無法睡覺，自己差點就要變成死人了。最後他受磨不過，只得說──好了，每家都將想活過來的死人名單開上來。村民高興的紛紛開出名單。活神仙說──首先你們要去蓋房子容納這麼多的活過來的人，然後再算算家裏的開銷，復活的人和沒死的人一樣，要吃要喝，還有別的支用，你們負擔得了嗎？於是大家面面相覷，半天作不了聲，因為按照所開名單，至少村子要擴大五倍，於是很多人打了退堂鼓。但有些富人和有新戰死者的人家還是不甘心，堅持哀求。活神仙又說──好了，開劑藥方給你們。大家拿到藥方一看，倒是幾味極普通的草藥，只是藥引卻是：以家裏從未死過人者的頭髮三錢，燒成灰和藥吞服。這下大家都傻了眼，也都明白過來，沒有死去的祖宗，哪有活著的自己？所有的人都不死，這麼多新生的人如何養？地上會變成什麼樣子？」

　　「故事完了？」始皇失神地抬頭問。

　　「講完了，」幼公主突然悲從中來，起身跪伏在地叩首，兩眼含淚地說：「故事半為真實半為杜撰，還乞父皇恕罪！」

　　始皇愛憐的撫摸著她的秀髮，柔聲地說：「你故事講得很精采，朕怎麼會見怪。」

　　「父皇救兒臣於危難孤苦，恨不能折壽讓父皇長命！」幼公主哽咽地說。

　　「朕知道你的孝心。」始皇又陷入沉思。

　　「父皇日夜為國事操心，現又居無定所，食不定時，再以尊貴的身體學神農氏嘗百草，兒臣為父皇擔心。」

　　「朕自有分寸，用不著你操心。」

　　「但父皇很明顯地瘦了。」幼公主抬起頭來，淚汪汪地看著始皇。

　　「真的嗎？朕覺得近來的精神更好。」始皇摸摸自己凹下去的臉頰。

　　幼公主還想說點什麼，蒙毅拚命向她使眼色。

　　始皇這時看到山腰有大隊人馬過去，他乘機轉移話題出這口悶氣。除了死去的皇后和中隱老人外，從沒有人敢說故事來諷刺他，連王翦和蒙武都不敢。但他無法對這樣愛他的小女孩發脾氣，現在正好找到發洩處了。

　　他找來趙高指給他看：「真人在這裏清修，哪來這麼多的人馬嘈雜？」

　　「奴婢剛才就查過了，乃是李斯丞相行獵，路過此地。」趙高恭謹啟奏。

　　始皇站在陽台上看去，只見騎馬車十多乘，前後面的隨騎好幾百人，還有幾十條獵狗由養狗人牽著，奔跑吠叫，好不熱鬧。而丞相片號令旌翻飛，在陽光下鮮艷耀眼得很。他忍不住看看站在四周的近侍，哼了一聲說：「李斯真是會擺威風，比真人私下出遊帶的人還多！」

　　秦始皇帝不滿的話，很快由李斯安排在他身邊的耳目傳給了李斯。

　　李斯深怕受責，以後出行也就輕車簡從，盡量減少跟隨的人。

　　但這更引起始皇的懷疑和恐懼。這還得了！他曾下令，他在後宮的行動，近侍不得透露給任何人，違令者死！誰知道他在梁山宮隨便一句話，立刻就傳到李斯的耳中，很明顯的，他的近侍已有人為李斯所收買。

　　他下令趙高徹查。

　　※※※

　　在梁山宮地下室。

　　這裏潮濕陰暗，不分日夜，四周牆壁還不時滲著水滴，唯一提供室內光源的是壁上燃燒的桐油火把。火把的火焰時大時小，室內也隨之明暗不定，更增加了陰森之氣。

　　趙高將這裏權當審訊法庭，他高據席案而坐，矮小的身體，猥瑣的面目，雖然望之不似人君，但在陰森的氣氛襯托下也有幾分威嚴。

　　地上跪著十幾名當天輪值的近侍和郎中，一個個腳鐐手銬，蓬頭垢面，早已嚇得渾身發抖，幾名宮女更俯首低泣，什麼話也說不出。

　　「你們中間誰洩漏了主上的話，趕快承認，不要連累大家！」趙高尖銳的聲音在空曠的石室內迴盪，特別刺耳。

　　跪在地上的眾人沒有人說話。

　　「看來不用刑你們是不肯說實話的，」趙高大聲恫嚇：「來人！讓他們轉過身去，參觀一下刑具。」

　　幾名如狼似虎、挺胸凸肚的刑卒走上來，將這些平日嬌生慣養的內侍，像趕小雞似地推拉轉過身去。

　　在黯淡的火把光下，排列著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刑具，顯得猙獰可怕。

　　最普通的拷打用的是鞭子，這種特製皮鞭上帶銅刺，輕輕一鞭打在背上就是鮮血淋漓。

　　再頑強的有二龍凳，也就是將犯人的雙腿緊綁在一張凳子上，然後在腳下面墊磚頭，膝關節向反面扭，其痛楚任何人都難以忍受。墊一塊磚頭不招，再墊第二塊，鐵打的漢子也受不了。

　　再有就是用火烙，在火盆裏燒紅的烙鐵一放到胸口上，就聽到「滋」的一聲，接著是一陣肉焦味，受刑人此時受不了痛，昏厥過去，用涼水噴醒再問，不肯招再烙，再硬的英雄也禁不起連烙上三記。

　　最慘殘忍的是「斷龍爪」刑。這種刑法是利用特殊刑具拔指甲，不肯招供先拔一根手指的指甲，十指連心，這種連心的痛，神仙也熬不過。拔去指甲還有可怕的後遺症是手指不能碰任何東西，稍一碰及就是鑽心地痛。

　　另有一種看似輕鬆卻難以忍受的刑法是「洗仙腳」。這種刑法是將人綁在長凳上，用豬鬃刷刷腳心，犯人忍不住癢一直大笑，最後笑得眼淚、鼻涕、尿溺齊出，真是求死不得，求生不能，別的刑法會痛昏過去，不能連用多次，而這種刑法要用到你笑著說願意招認才會停。

　　還有──

　　還有──

　　一個敞著衣襟、胸毛接連著虯髯，一道粗黑通到底的刑卒，用雷鳴似的吼聲介紹完這些刑具，有幾名膽小的宮女早已嚇得昏過去，幾名刑卒連忙在臉上噴水，又讓她們醒過來，然後拖拉這些人回轉身體，面對著趙高跪下。

　　趙高先發出一陣鷺鷥般的笑聲，然後故作仁慈地說：「你們都是自小入宮，幸受主上恩寵，才得選拔為近侍，這次為什麼要洩漏主上行蹤？」

　　眾人大聲齊呼冤枉，尤其是幾名宮女更是哭泣著說，她們身居深宮，連丞相府在咸陽哪條街上都不知道，如何能通風報信？

　　「大膽，不想認罪還要狡賴，當天只有你們這些人在場，不是你們，難道說還會是蒙廷尉和幼公主？」他過一會兒想起來什麼，又補上一句：「難道會是本郎中令嗎？」

　　眾人之間一陣竊竊私論，趙高耳朵尖，彷彿聽到一個童稚的聲音細語：「這可說不定！」

　　趙高仔細循著聲音方向看去，乃是一個只有十六、七歲的小郎中，因係宗室，父親又在滅楚戰爭中陣亡，特准入宮任職。趙高暗記在心，並不立即發作。

　　「有人承認，本宮會為他向主上求情，最多不過罰『鬼薪』三年，到皇陵去守墓，砍宗廟所需燃薪。要是經過嚴刑逼供才肯招認，到時候就是死刑，甚至是滅族！」

　　眾人面面相覷，互相討論了一下，又齊聲喊道：「啟稟大人，我們真的沒有做，要我們怎麼承認？」

　　趙高先是哈哈一笑，然後兇狠地說道：「你們久居深宮，不知大秦法律的厲害，借這個機會給你們先上一課！」

　　趙高教慣了胡亥刑名之學，胡亥在上課時總是跟他瞎纏胡鬧，急著放學去玩，根本就不想聽，趙高一直感到懷才不遇，除了借著這個機會表現自己一番，同時還有進一層的深意。

　　「你們知道嗎？洩主上之密，按大秦律法應當處死，而死刑卻有十二種──當眾斬首謂之棄市；私室以劍穿心名戮死；攔腰而斬，上身痛苦得滿地爬行，血流盡而死謂之腰斬。

　　「車裂就是用五部車子將人拉成五段；阮就是活埋，這用不著解釋，磔就是一刀刀肢解致死；鑿顛就是擊碎腦袋──抽脅就是抽筋拔骨；釜烹用不著解釋。戮屍、梟首以及夷三族（父、母、妻等家族），不用解釋，你們也會明白。至於具五刑處死，就是先削鼻，再砍斷左右腳趾，鞭殺後，再懸首城門示眾，將屍體當眾剁成肉醬──」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一名宮女尖叫著，又嚇得暈了過去。

　　「好吧，既然這樣怕，就乖乖承認吧，本宮保證自首的人最多謫邊北境，或是罰城旦，日夜守城門四年。」

　　這些人議論一陣，還是沒有結論，幾名宮女更是披頭散髮，拚命向這些郎中近侍叩頭，嘴裏哭喊著：「你們這些平日自命為大丈夫的男人，一人做事一人當，有膽做就應有膽承認，不要連累我們這些無辜的女子！」

　　「不錯，」趙高點頭微笑：「但男人沒有承認以前，你們這些女子也脫離不了關係！」

　　隔了很久，還是沒有人承認，趙高又嘻嘻作鷺鷥笑：「既然好話說盡，你們都不知趣，看樣子是不見棺材不流淚，本宮非用刑不可了，來人！」

　　「在！」十幾名刑卒齊聲應諾，就像震天霹雷一樣驚人。

　　「大刑伺候！」

　　「是！」十幾名刑卒跑步各就刑具位置。

　　趙高瞇著鼠眼在人叢中尋找，最後目光停留在那個小郎中身上，他指著他輕聲細語地說：「將這個俊秀的小伙子留下，其他的關到隔壁囚室裏，讓他們再考慮考慮！」

　　「是！」幾名刑卒將這些垂頭喪氣和痛哭喊叫的男女帶走。

　　隔壁囚室寬大空曠，裏面只舖著一些草堆墊。這就是這些平日錦衾繡被的男女雜居的地方，監禁了這幾天，他們不得不以身體互相禦寒，一天兩餐只有清水和硬得像石頭的粗饃。

　　這處囚室只有一扇有鐵護欄的窗子，正好就對著趙高所在的囚室。現在大家帶著既害怕又好奇的心理擠在窗前觀看，想知道趙高要如何對付這個小郎中。

　　窗口太小，只容得三、四個擠著看，其他的男人就圍在附近聽室外動靜和觀察者的報告。女人則坐在地上，又想聽又怕聽，有幾個還在低泣。

　　「你叫什麼名字？」趙高在問。

　　「我叫嬴取。」這個小郎中說話還帶著童音。

　　「這小子有種，立而不跪！」在窗口正中窺視的那名郎中說。

　　「現在本官問你，這次是否你洩密？」趙高的聲音和藹。

　　「不是我！」小郎中回答得斬釘截鐵。

　　「那你知道是誰嗎？」

　　「不知道！」語氣仍然堅決。

　　「你不怕受刑嗎？」趙高的聲音已帶著殺氣。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不能胡亂冤枉別人。」

　　「好吧，你人雖小，骨頭倒是很硬，讓你試試是你骨頭硬，還是我的刑具硬，來人！」

　　「先用鞭打，看他皮肉硬不硬？」趙高冷聲說。

　　「是！」

　　「他們將他綁在柱子上，脫去了上衣，刑卒現在取出鞭子，還好是沒帶銅刺的！」占據鐵窗中央的郎中一一轉述。

　　此時傳來陣陣皮鞭抽打的聲音。

　　囚室內的男人個個膽戰心驚，女人都蒙頭塞住耳朵。

　　「看不出你這小子倒蠻有種的，連哼都不哼一聲！」趙高冷哼了一聲，尖聲高叫：「用烙鐵！」

　　只聽一陣「滋──滋」，接著是嬴取一聲痛苦的嗥叫，像被刺中的野獸，聽了使人毛骨悚然。

　　「這小子暈過去了，刑卒在他臉上潑水，胸前好大一塊烙印，肉全燒焦了！」那名窗口的郎中繼續轉述。

　　「求求你不要再說了！」一個蹲在草堆前面，兩手捂著耳朵的宮女哭著說。

　　「說還是不說？」趙高這次不再作鷺鷥笑，而是像只貓頭鷹在叫：「再烙一次！」

　　又是烙肉的滋滋聲和肉焦味，又是嗥叫和潑水聲，這樣接連兩次，只聽到刑卒說：「啟稟大人，囚犯因熬刑不過，咬舌自盡。」

　　「哼，拖下去埋了！」趙高似乎意猶未盡地說：「便宜了他！」

　　「他們在幫他解綁，屍首倒地了，他們就將他在地上拖，像拖條死狗一樣！」那名在窗口的朗中仍然在活生生地描述：「啊，好可憐，細皮嫩肉的胸部全變得血肉模糊。」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求求你！」幾名官女擁抱成一團哭泣：「這真是天降橫禍，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這時只聽到趙高在交代典刑：「今天這個小子算有種，但已破壞了本宮問案的興致，明晚再開始問，不相信不會問個水落石出來。」

　　「是，大人。」典刑恭敬地回答。

　　「注意不要再有人自盡。」趙高的聲音。

　　「來時我已搜過身，他們可能用來自盡的東西都已沒收了。」典刑回答。

　　「好，多注意點。」

　　眾多的腳步聲，關鐵門的聲音，最後整個地下室一片可怕的沉寂。

　　「都走光了，這間囚室的門鎖著，鐵門也上了鎖。」窗口那名郎中轉過身來，臉色蒼白，在桐油燈黯淡的光照下，像張死人的臉。他對周圍這些充滿沮喪絕望的可憐人說：「各位，明天晚上又不知道輪到誰，你們怎樣想法我不管，我自己是覺得活不下去了，與其這樣受盡痛苦凌辱而死，不如早尋個痛快了斷！」

　　「不錯，要是讓我這樣脫掉衣服受刑，讓父母所遺的清白身體受辱，還不如早點死！」一名宮女也氣節凜然地說。

　　「現在我們身上能尋死的東西全拿走，連褲腰帶都沒給我們留下，想死，拿什麼來死！」

　　「我這裏早準備好了東西，」那個先前獨占窗口的郎中詭秘地說：「我藏在他們找不到的地方了。」

　　他取出一包藥物來，乃是宮人都熟悉的「鶴頂紅」。

　　「想死的就來拿吧！」他慷慨地說：「要死就死在一起，黃泉路上彼此也有個照應。」

　　眾人都紛紛上前來要，他一一發放完畢，然後體貼地說：「服藥不要有先後，免得後死的人害怕，聽我喊一二三，就一起吞下去。」

　　十幾個男女圍成一個圓圈，他正好在圓圈中央，當他喊到「一」時，就有半數的人吞服了。包括所有宮女，在喊到二人的死相難受。只有這位郎中沒有吞服，因為他要喊「三」。

　　等到他喊「三」時，所有的人都倒了下去，他也跟著倒了下去，可是並沒有吞藥，反而是過了一會，爬起來一具一具摸屍體探鼻息。確定所有的人都斷氣後，他走到門口用力擂門。

　　一會兒鐵門開了，囚室門也開了，趙高帶著典刑和兩名侍從，笑容可掬地走進來。

　　「辦好了？」趙高微笑著問。

　　「幸不辱命！」這名郎中恭敬地回答。

　　「全死了？」趙高又問。

　　「屬下一一檢查過。」

　　「辦得好！」趙高向兩名隨從示意。

　　兩名隨從一人一隻手將這名郎中的手反綁。

　　「大人，這是做什麼？」這名郎中驚呼。

　　「十幾個人都死了，你一個人獨活，讓我怎樣向主上交代？」趙高又作鷺鷥笑。

　　「趙高，你這個陰險毒辣的小人！」這名郎中自知絕望，破口大罵。

　　「別逞一時口舌之快，你難道不想全屍走得痛快，要像今晚那個小傢伙一樣？」趙高臉色變得鐵青：「念在你幫本宮做了點事，我親手送你上路。」

　　說完話，趙高自袖中取出一包「鶴頂紅」，捏著鼻拉開嘴，整個硬倒了下去，再將他嘴合上，想吐都吐不出來。

　　沒過一會兒，只見他的掙扎逐漸微弱，兩名隨從將他丟在地上讓他斷氣。

　　典刑嚇得臉色蒼白，兩腿像瑟弦一樣，不停地抖動。

　　「沒你的事，聽話一點，就沒你的事！」

　　「屬下知道。」典刑結結巴巴地說。

　　「你知道什麼？」趙高和藹地問。

　　「嬴取熬刑不過，咬舌自盡，其餘的人畏罪自盡。」

　　「對，就這樣呈報上來！」趙高笑著點頭。他又轉向兩名侍從說：「還有你們兩個，你們又看見什麼？」

　　「小人什麼都沒看見。」兩名侍從齊聲回答，聲音發抖。

　　「好！有時候裝聾裝瞎，比自認聰明好！」趙高又作貓頭鷹笑。

　　趙高將典刑的報告轉奏始皇。始皇皺皺眉頭說：「這樣還是沒查出洩密的人！」

　　「洩密者一定在這些死者當中，不過陛下要是不滿意的話，奴婢可以再擴大偵辦。」趙高唯恐天下不亂地說。

　　始皇沉默不語。

　　在一旁侍坐的蒙毅啟奏說：「如此一來，後宮人員有了前車之鑒，相信不會再發生類似的事情了。不過大臣收買君王身邊近侍做耳目，這是自古以來難免的事，只能今後清查防止，臣不認為該因此而興大獄，連累太多人！」

　　「蒙廷尉說得對，郎中令，今後要嚴密防止類似事情。」始皇轉頭對趙高說。

　　「奴婢遵命！」趙高行禮退出，忍不住一臉的笑。

　　※※※

　　那夜始皇獨宿咸陽宮，沒有召妃姬侍寢。

　　雖然他居處不定，但批閱奏簡文書卻從來沒有鬆懈過，都是隨車帶著走，他規定自己每天必須批閱一石（百二十斤）奏簡才能休息。

　　今夜批完這些奏簡後，他已覺得精神支持不住，經過幼公主提醒後，他發現自己的身體是越來越差。他不敢再找侯公、石生他們開方配藥，因為服了他們的藥後，一時感到體力充沛，男人的需要特別旺盛，但過了一段時間會加倍覺得疲憊。

　　經過太醫的診斷，他是操勞過度，肝火上升，除了服藥清心以外，還需多休養，禁戒女色。

　　戒女色對他不是難事，但要他閒著什麼事都不管，他還是死了的好。於是每逢太醫說他又操勞過度時，他總是笑著為自己解嘲：「朕已聽了你一半的話，你該滿意了。」

　　今晚他休息得特別早，睡得也好。睡到半夜，忽然聞到一陣熟悉的焚香味，身邊響起一陣輕微悠揚的琴聲。

　　那種似醒非醒，似真似幻的氣氛又籠罩住他，他想睜開眼睛，卻覺得好沉重，怎樣也睜不開，只得靜靜躺著聽琴。

　　彈琴的是高手，彈的是皇后最喜歡的一首曲子，而且歌詞也是她最喜愛的──

　　初識卿兮髮覆額，

　　桃花燦兮小樓西。

　　滄桑盡兮成眷屬，

　　長相守兮莫分離！

　　他和著琴聲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唸著這首歌，不自覺眼淚汩汩流出。在皇后死後，每逢聽到宮人彈這支曲或唱這首歌時，他都會忍不住地流淚，何況是在這種似睡又醒、感情最脆弱的時候。

　　琴聲忽歇，正在他極力想睜開眼睛讓自己清醒時，只聽到有人在他耳畔細語，像是皇后的聲音，但要年輕得多。這個聲音單調而一再重複：「你睡著了！你睡著了！你在夢中！你在夢中！」

　　「我在夢中，我在夢中！」他跟著在心中默唸。

　　「小柱子，我是玉姊，念你對我用情之深，憐你相思之苦，特地來看你！」這個聲音清脆甜膩。

　　「玉姊！」他想大聲歡呼，可是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他掙扎著想睜開眼睛坐起來，但身體和眼皮都好沉重，完全不聽指揮。

　　「玉姊，你的聲音好年輕！」他發出囈語。

　　「傻瓜，玉姊現在是神仙，當然會越來越年輕。」

　　「讓我醒過來，好好看看你。」他要求。

　　「此時此刻，醒也是睡，睡也是醒，似夢似真，情調豈不是更美？」她輕輕吻著他的耳根。

　　耳根是他的敏感點，這只有皇后和幾個他比較喜歡的妃子知道。

　　他男性的慾火燃起，一發不可收拾，但他卻發覺自己無法主動。

　　她為他脫去了衣服，然後他感覺一個赤裸光滑的女體在擁抱他，親吻他，為他做著《素女經》上記載的各種動作，但動作卻非常生澀。

　　「不是玉姊，也不是任何一個妃姬，她還是個處子！但哪個宮人這樣大膽，敢於如此戲弄我！」

　　但他這種憤怒沒有維持很久，因為很快他就進入欲仙欲死的境地，情慾的浪潮淹沒了他所有的思想。

　　激情過去，他真的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耳邊又聽到剛才那個聲音在喊：「陛下，醒醒，陛下，醒醒！」

　　這次他是真醒過來了，他發現身上已穿好睡袍，但臉上濕濕的，似乎有人用冷水為他擦過臉，他翻身坐起，在燈光下看到一個宮女跪在床前。

　　「你好大的膽子！」始皇怒喝。

　　但看到這名宮女不是別人，正是上次裝皇后屍主的人，也是他平日愛烏及屋最寵愛的侍女，再想想餘味未盡剛發生的事，他不禁心又軟了，他柔聲地問：「為什麼你要這樣做？」

　　「為幼弟伸冤！」宮女仰起帶淚的臉，在始皇眼中更為楚楚可憐。

　　「你幼弟是誰？有什麼冤？」

　　宮女將嬴取的事說了。

　　「趙高敢這樣膽大妄為？不過他是奉朕命行事，雖然做得過分一點，倒也無可厚非，刑重致死，畏罪自盡乃是常有的事，」說到這裏始皇沉吟一下又問：「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奴婢早知道幼弟這件事動不了趙高！」宮女已經硬嚥著說下去。

　　「那你就用這種蠢辦法？」始皇厲聲地說：「你認為朕是可以用女色誘惑的嗎？」

　　「奴婢絕無這種愚蠢想法，陛下後宮三千佳麗，奴婢還不至自信狂妄到這種程度！」宮女擦乾眼淚堅強迫來。

　　「那是為什麼？」

　　「奴婢要揭發趙高一項陰謀，欺騙陛下的大罪行！」

　　「哦？」始皇搖搖頭：「他會有什麼陰謀？」

　　「他聯合那些術士用安息香和催眠術欺騙陛下。」

　　「你的話作何解釋？」始皇仍然不太相信。

　　宮女將趙高串通盧生要她假裝皇后附體的事說了。

　　「真有這種事？」始皇驚問，但依舊有些許懷疑。

　　「奴婢預料到空說無憑，所以不惜褻瀆陛下，將安息香和催眠術的效用從頭到尾表演一遍。」

　　「唉！」始皇歎口長期，神情變得非常沮喪。他雖然知道趙高為人卑下，但一直認為對他是絕對忠誠的，真是想不到會這樣！

　　何況他做了這樣久的神仙夢，一下就從雲中跌下來，跌成粉碎。

　　「你為什麼不早說，你參與其事，要朕如何安排你？」始皇聲色俱厲。

　　「奴婢早就安排好了後事，先父隨王翦將軍征戰多年，為國捐軀在楚地，母親早年去世，奴婢只有嬴取這一個幼弟相依為命，他死了，奴婢活著也沒有什麼意思。」

　　「你叫什麼名字？你如何安排自己的後事？你的生死操在朕的手上！」始皇裝成不悅地說。

　　「奴婢名叫嬴英，要生操在你的手上，但死你管不了！」嬴英昂然地說。

　　「你說什麼？」始皇著急地下床來拉她，但她全身痙攣地倒在始皇懷裏。原來剛才她趁著擦眼淚的時候，早就吞下了毒藥。

　　「嬴英！你為什麼這樣傻？嬴英，聽不聽得見朕的話？朕會嚴辦趙高！」

　　「謝謝陛下──」她微笑著閉上了眼睛。

　　在發生嬴英事件的同一個傍晚，也就是始皇正忙著批閱那一石奏簡，猶未休息就寢的同時。

　　盧生、侯公、韓終和石生幾位儒生兼方術大師正在盧生住處聚會。

　　盧生住處雖裝潢佈置得仙裏仙氣，但童婢成群，起居用具豪華，不像一般流浪在街頭的方士。

　　他坐在密室的主位上，臉在燭光照不到的陰暗處，顯得格外的神秘。

　　他背後神案中央有兩幅畫像，一幅是老子李耳騎青牛出散關，一幅是孔子孔丘著儒服、儒巾，佩長劍。

　　神台上香爐裊裊，中間供著鮮花時果。

　　盧生首先發話：「我得到消息，徐巿這次回會稽接家眷，雖然會稽郡守得到消息慢一步，沒有抓到他，但他派來咸陽和趙高聯絡的人卻在下午被捕，我們得趁早作打算。」

　　「徐巿在嬴政和趙高面前都比我們得寵，扳倒了他，我們正好趁此機會出頭，這是個好消息！」白髮蒼蒼的侯公說。

　　「你真是祭祀前的太牢（牛）不知死活！」石生插口說：「徐巿滯留海外不敢回來，嬴政追查，就會查到趙高和我們這些人的關係，我們一個都跑不掉。」

　　「那是你的說法，你教嬴政的《黃帝素女經》，完全是不登大雅之堂的房中術，將他練得中氣不足，眼圈發黑；我給他的藥卻是道地的補氣強身仙方，長久服用就是不能成仙，至少可以延年益壽。」侯公反唇相譏地說。

　　「延年益壽？哼，乃是和兄弟我相輔相成的壯陽藥吧？要不是韓終兄的丹藥和練氣，嬴政恐怕早和他先父見面去了！」石生不甘示弱，又還他幾句。

　　面色紅潤、自稱六十多歲、但看上去如四十許的韓終，面帶不屑，始終未發一言。

　　「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我請各位來只是轉告這個消息，怎樣打算全在你們自己，我本人是準備今天晚上就走，韓兄，你的意下如何？」

　　韓終被指名發表意見，他不得不說：「徐巿遲滯不歸，總會有他一套說詞，再加上趙高素得嬴政寵信，只要他美言幾句，兄弟相信不會有事。再說，像嬴政這樣堅信求仙之道，出手又是如此大方的主子，哪裏還找得到？」

　　「當然，韓兄是靠真才實學，能讓嬴政信任，像盧兄和兄弟這種故弄玄虛、左道旁門之術，遲早會被揭穿。有人說，得意不可再往，夜路走多了總會碰上鬼，又說知足常樂，這幾年我們雖趕不上徐巿，但嬴政所賞賜的也夠我們養老了，我贊成盧兄的意見，要走趁早。」石生不客氣地說。

　　「就是要走也總得準備一下，」侯公說：「這幾年，我看準咸陽附近的建築用地會漲，因此買了點地，必需處理掉！」

　　「唉！」盧生歎口氣說：「嬴政雖然一時迷於仙道，但他到底是個權力慾極重的人。天性剛愎自用，專任獄吏，以刑殺立威，其餘朝中大臣莫不是奉迎意旨，尸位伴食而已，這種人不要說求不到仙藥，就是求得到，我也不會幫他求。侯公，你那點地皮算什麼？嬴政答應明年給我樓船十艘，人員任我挑用，我都不等了，你還等什麼？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韓兄，你說不對？」

　　「我想不急在一時，我放了點債在外面，也得費點時日去收。」韓終回答。

　　「好吧，話說到這裏為止，散會以後我就要走了，」盧生微笑著說：「後會有期！」

　　「你就這樣走？」侯公驚問。

　　「當然，房子是租的，童婢是嬴政賜的，一部安車，一名書童趕馬，足夠了。」盧生微笑。

　　「兄弟也是如此，各位請了。」說著石生氣立告辭，翩然而去。

　　「識時務者為俊傑，石生之謂乎！」盧生望著石生出門的背影讚歎。

　　「那些研究小組的成員如何？要不要轉告？」侯公問。

　　「人多口雜，傳出去可不是玩的，各聽天命吧！消息晚一點，他們總會得到，讓他們自己去作打算！」

　　「盧兄去哪裏，以後是否可以聯絡？」韓終問。

　　「目前尚無定處，我等名士日後總是打聽得到的。」盧生見韓終和侯公想要留下，他當然不能給他們出賣他的機會。

　　眾人行禮道別，臉上都裝出惜別依依之情。

　　※※※

　　始皇下令徹查盧生裝神弄鬼事件，廷尉蒙毅奉旨辦案，先將郎中令趙高扣押，再去捉拿盧生時，卻發現他早在夜間逃亡，於是將侯公、韓終及幾十名研究小組成員全部收押。

　　侯公及韓終這時才佩服盧生有先見之明，但是悔之已晚。

　　始皇痛心神仙夢的破碎，再加上「一夜皇后」嬴英死在他懷裏，淒惻的表情令他難忘，他決意擴大偵辦這件案子。一夜之情使他有愧於心，他追封嬴英為哀妃。

　　他向蒙毅交辦此案時，特別加重語氣說：「朕對趙高一向不薄，並且信任有加，他竟串通術士來欺騙朕，喪心病狂，卿要確實查明他的動機嚴懲。至於盧生、侯公等人，朕可說是尊崇備至，視為上賓，花費了這麼多的錢，原來是個大騙局。徐巿滯留海外不歸，盧生、石生逃亡，著予通令天下追緝，趙高等人要速審速決！」

　　「臣遵命！」蒙毅急忙大聲回答。

　　蒙家人和死去的皇后一樣，都是見到趙高那副醜陋猥瑣的長相就想吐，但蒙毅為人忠厚，並不想乘機落井下石，而是想盡量加以開脫。

　　為了顧及始皇的面子，蒙毅沒有將趙高等人押到廷尉大牢，而是監禁在梁山宮地下室趙高所設的臨時審訊室內，這正應了「作繭自縛，天道好還」這句俗話。

　　那天夜裏，蒙毅首先提訊趙高。

　　室內的各項刑具，在搖晃的桐油火把光下顯出猙獰可怕的面目，陰森潮濕的石壁還在滲著水滴，周圍站立眾多兇神惡煞般的刑卒，所有情景就和他當時審訊那個小郎中完全相同，只是主客易位，如今他是受審人。

　　「趙高，你將和盧生等人串通欺君之事痛快招來。」蒙毅說話相當客氣。

　　在說話中，他用手環指了一下所有刑具，含蓄地說：「這些東西，都是你設計製作而用在後宮人員身上的，構造之巧連廷尉刑具都自歎不如，你自己應該知道厲害。」

　　趙高當然知道厲害，在他手下用刑致死，或是熬刑不過設法自盡的人，並不止嬴取一個。他知道以他養尊處優慣了的單薄身體，任何一樣刑具都會送掉他的命。

　　因此他心一橫，決定什麼話都和盤托出。他裝出一副可憐的樣子，用兩隻戴著手銬的手，擦拭著眼淚：「蒙大人什麼都用不著問了，一切我都承認，只有一樣要蒙大人開恩的是，將來呈奏我的口供時，請將我這樣做的動機詳細明白轉呈主上。」

　　「本廷尉也非常奇怪，以你目前的權勢地位，要什麼會沒有？偏偏要和這些術士串通欺騙主上。」蒙毅說。

　　「其實犯官也是一片苦心，為了主上好。」趙高淚如泉湧地哽咽著說。

　　「你有什麼解釋，本廷尉會一字不漏轉奏主上。」

　　「當年主上泰山封禪後，就一心想求長生不老，後來正好有徐巿向我進言，他到過海外仙島，犯官心中雖然也有所懷疑，但見到主上日夜不安的樣子，為了想求主上心安，所以將徐巿推薦給主上。」

　　「那徐巿滯留海外不歸，甚至將家眷偷偷接走，卻又派家僕來與你聯絡，你又作何解釋？」

　　「徐巿因找不到仙島，所以數年不敢歸來；派家僕聯絡，只是要犯官在主上面前代為說情，言他找到『青泉之泉』就立即回來。同時他要這名家僕傳言，所以找不到仙島，乃是每逢快接近仙島時，就會有水怪從中作梗，因此要想找到仙島，就必須先找到能制伏這些水怪的能人。」趙高口才很好，說來頭頭是道。

　　「那盧生之事你又作何解釋呢？」前一件事蒙毅似乎完全為他所說服。

　　「自皇后去世，主上一直悶悶不樂，龍體日益清瘦，食不下嚥，睡不安寢，這是後宮人人都知道的事。犯官看這樣下去，主上身體一定會衰弱，國事也會因此荒廢無人治理。恰巧盧生有次閒話，說他曾從西域異人習得催眠術，可以將人催眠到半醒半睡狀態，而催眠者就能左右被催眠者的意志。為了緩和主上思念皇后之苦，所以犯官和盧生就商議這次的行動。我做這兩件事本意都是為主上好，蒙大人開恩，在主上面前多加開脫。趙高不死，定當粉身回報，即使不能挽回，趙高在陰間也會結草以報！」

　　說完話，趙高滿臉淚痕，跪在地上叩頭如搗蒜，很快前額就血流如注。

　　蒙毅沒有什麼好再問的，就使趙高還押，單獨囚禁在先前宮人集體自殺的空室裏，再繼續審問其他的人。

　　趙高雖然沒受到一點刑法，但單獨關在這樣空曠的大石室裏，除了草堆沒有任何臥具，冷得牙齒打顫，雙手抱頭蜷伏在草堆裏面。

　　他鼻子還聞得到屍臭味，閉上眼睛，就彷彿看到那些人披頭散髮，嘴邊還掛著血絲向他索命。帶頭最兇猛的是那個小郎中，他張開沒有舌頭的血盆大嘴要咬他的頭。

　　他又冷又餓，又倦又困，卻是不敢閉上眼睛，實在支持不了而睡著時，立刻就為各種惡夢嚇得驚叫醒來。

　　這幾夜的經驗使他養成以後常做惡夢的習慣。

　　※※※

　　始皇在南書房接見廷尉蒙毅，聽取趙高案結案情形，幼公主侍坐。稟奏完案情及趙高的解釋後，蒙毅說：「按律趙高當滅族，諸生應處死，但趙高所解釋並不是沒有道理，念在他本意不惡，還請陛下寬恕。」

　　「朕倒是頭次見到這種怪事，廷尉為犯人求情！」始皇笑著說：「但你可曾想到，趙高氣量狹小，睚眥必報，這次你不管判他什麼罪，他將來都會報復。」

　　「蒙毅是以事論事，趙高行為當誅，但存心可憫，」蒙毅爭辯說：「而且他知道臣是奉命行事，又在幫他說情，他怎會轉而恨臣？」

　　「不可，趙高是條毒蛇，只要碰到他，他咬人是本性，並不需要任何理由。處死他，免滅族。」始皇語氣堅決地說。

　　蒙毅還想再爭，卻看到幼公主在向他使眼色，他一時會不過意來，幼公主開口說話：「蒙大哥，你就照陛下的意思辦理。按理說，趙高是陛下兒時的玩伴，又是胡亥公子的師傅，陛下與趙高的關係，比你和趙高的關係親密得多，陛下如此決定，當然自有他的深思。」

　　「到底還是幼公主明理。」始皇誇獎一句。

　　蒙毅不便再說什麼，始皇正想跟他談別的事，幼公主突然又說：「父皇，兒臣在上苑栽上幾株異種花，不知道名字，聽聞蒙大哥是園藝專家，兒臣想帶他去看看。」

　　「好吧，」始皇答應：「朕還要和蒙毅商量正事，早去早回！」

　　蒙毅滿頭霧水的跟著幼公主出到外面，才抱怨她說：「我和陛下正在談正事，你為什麼這般孩子氣？」

　　「你不是想救趙高嗎？」

　　「是啊，這跟你拉我出來有什麼關係？」蒙毅還是不懂。

　　「看趙高那副討厭的樣子，你為什麼要救他？」

　　「這不是討不討厭，而是理應如此。第一，他做這件事的本意不壞，第二、他父親曾為莊襄王替死，殺了他，主上日後也會後悔。你剛才為何阻止我動諫？」蒙毅歎口氣說。

　　「第一、以你的身份，你阻諫不了父皇，弄不好還會受罰，」幼公主學蒙毅說話的口氣：「第二、據我所知，救趙高的有力人士就快到了，你留在那裏反而誤事！」

　　「是李斯？」蒙毅問。

　　「李斯在父皇面前說話的力量還不如你，當然另有別人，」幼公主歎口氣說：「其實像趙高這種人死一百個也不嫌多，你知道嗎？據宮中有人告訴我，那天洩密給李斯的人就是趙高本人，他和李斯本來就是狼狽為奸的老搭檔，朝裏宮中，互通聲氣，一下害死這麼多人！」

　　「死無對證，主上既然不願追究，我也不願為此興大獄。」蒙毅也歎了口氣。

　　正說話間，只見公子胡亥帶著兩個老婦人來了，其中一個更是一邊走，一邊嚎啕大哭。

　　「這兩個老婦人是誰？」蒙毅大為吃驚：「竟敢在宮中哭鬧，而且沒有人管！」

　　「這兩個人你不熟，可是後宮的人都怕她們，來頭可比你要大多了。」幼公主笑著說。

　　「那會是誰？」

　　「跟在胡亥後面的是父皇的奶娘，披頭散髮、哭著撒潑的是趙高的老娘，她可也是自小抱著父皇的。」幼公主臉上浮起頑皮的微笑。

　　「難怪你要藉口將我拉出來。」蒙毅恍然大悟。

　　「你留在那裏，父皇和你都會很尷尬，」公主忽然又正色地說：「你到底想不想救趙高？想救的話，你在外面呆一會，讓我助他老娘一臂之力；不想救，我們就到上苑去賞花。沒有騙你，的確有幾株我不知名的異種花開了。」

　　蒙毅站在原地，沉默不語。

　　幼公主歎了口氣說：「明知道是毒蛇，可是沒犯著你，就不忍心打死牠，你存心太仁厚，怎麼當廷尉！你在這裏等一會兒，我進去看看。」

　　※※※

　　幼公主進得南書房，就看到一幕感人的場面。

　　始皇坐在書案，神色不安，口中連連喊著：「趙媽，奶娘，並不是朕不通融，而是趙高犯了國法，理當治罪。」

　　奶娘則跪在一旁，口中喃喃有詞：「陛下，就念在趙高小的時候，樣樣讓著你，事事都護著你，就饒了他這一次吧！」

　　趙高的老娘則是一言不發，只顧磕頭，額頭鮮血涔涔而下。

　　始皇瞪了胡亥一眼，意思是怪他不該找這個麻煩。胡亥低下頭，裝著看不見。

　　始皇看到幼公主進來，像是見到救星一樣，連忙問她說：「蒙毅呢？朕和他還有重要公務要談。」

　　幼公主行禮說：「他正在幫兒臣鑒別幾株花，恐怕還得等一會兒才會來。」接著，她又裝得不認識這兩個老婦人的樣子，站到胡亥身旁，細聲地問胡亥：「小哥，這是怎麼回事？」

　　胡亥只望了望始皇，沒有答話。

　　「哦，你還沒見過？這一位是朕的奶娘，另一位是趙高的母親，現都居住在長安，她們是為了趙高的事求情。」始皇淡然地說。

　　「哦，這位大娘好可憐，額頭流血流成這個樣子，還要叩頭，痛不痛啊？」幼公主裝出和她年齡相稱的天真嬌憨，再偷偷看始皇一眼，看到始皇臉上已出現不耐煩的神色。

　　她熟知始皇的脾氣，這表示他開始有了反應。

　　果然，始皇向侍立在兩旁的近侍說：「去上苑把蒙廷尉找來，另外將這兩位大娘請出宮去！」

　　近侍一聲「遵命！」就要執行，幼公主制止他們，一面向始皇說：「啟奏父皇，蒙大哥現在弄得滿身是泥，儀容不整，如何來見父皇？等他整理好，他自會回來。至於這兩位大娘，就交給兒臣處理吧！也許比較方便些。」

　　始皇看到她肯接這兩個燙手山芋，當然高興地准了，同時他也想看看，這個鬼靈精的女孩，如何處理這個連他都感到棘手的問題。

　　奶娘一聽始皇要趕她們出宮，傷心得大哭起來，緊皺著佈滿皺紋的眉頭，也跟著磕起頭來，嘴裏還嚷著始皇的小名：「趙哥兒，你不能這樣，求求你，千萬不能殺趙高，他可是陪你從小玩到大，一直在伺候你的人，他對你始終是忠心耿耿的。再說，他父親替先王死了，只留下這半條根！趙哥兒，你就行行好吧！」

　　趙高的老娘聽到她的話，更是悲從中來，放聲痛哭，頭磕得更勤了，鮮紅的血跡染在白色的羊毛地毯上，顯得恐怖嚇人。

　　侍立一旁的近侍都垂下頭，閉上眼睛，不忍再看。

　　胡亥也隨著跪了下來，可是他知道始皇的脾氣，不敢說任何話。

　　兩顆滿是白髮的頭越磕越快，一起一伏，就像兩道白色浪花，兩個老婦人的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淒厲，還加上奶娘的大聲哭喊：「趙哥兒，行行好，趙哥兒，行行好！」

　　始皇眉頭緊皺，額頭中間那根青筋直跳，似乎已忍耐不住，就要大發雷霆。

　　幼公主卻明白最後一擊的時刻到了，她走到兩位老婦人中間，一隻手拉一個，不讓她們再磕下去，她先向趙高的母親說：「主上現在這樣大了，自有他的主張，再不是你抱著幫他把屎、把尿的小時候那樣聽話了，再說趙高已被閹了，又不能傳宗接代，你真想不通，還要為他守這麼多年的寡！」

　　聽到她這樣說，趙母更大聲哭號起來，像頭受傷的母狼。

　　接著她又轉向奶娘說：「奶娘，你這樣大的年紀了，還是這樣不懂事，你自認為主上樣樣都會聽你的？現在主上可不需要再吃你的奶，而且你也已經沒有奶可以給他吃了！」

　　奶娘反而停止了哭，兩眼看著始皇，淚如泉湧。她哽咽著對始皇說：「趙哥兒，早知道這樣，我絕對不會來，這多年來，我從來沒請求過你任何事，這次我只當是你和趙高的私事，他這樣做，也是為你好，你們小時候還不是騙來騙去，想不到是犯國法的事，奶娘冒犯了你，讓你為難！」說完話，她又跪下叩頭。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始皇突然暴怒，兩手一揮，書案上的竹簡紛紛落地。

　　他站起來，向幼公主大吼：「你去告訴蒙毅，他想怎麼辦就怎麼辦！不要有人再來煩朕就好！」

　　「好了，沒事了！」幼公主安慰兩位不知所措的老婦人說：現在走，正是時候。」

　　幼公主心細，她看到始皇的眼睛竟也濕潤了。

第二十三章　大興土木

　　蒙毅將「裝神弄鬼」案審理終結，趙高削去官爵，廢為庶人，依舊在宮中服務。其餘研究小組成員，年輕者謫邊服勞，年老不堪服役者解回原籍，限制居住，交地方官看管。蒙毅對自己辦理的這件案子深感滿意，首犯趙高既然都不死，其他從犯──其中很多是不知情的人──當然也不該死。

　　但這項判決卻產生了莫大的後遺症，這些儒生術士無論服勞役或是回原籍，全都成為反始皇的有力宣傳者。

　　皇后已死，神仙夢又破碎，南方任囂、北方蒙恬都做得很好，雖然黔首辛苦一點，但發配築長城的都是些罪犯，省得監獄人滿為患，這是好事。

　　只是國事清簡，始皇意志消沉，兩者加起來使得始皇動輒發怒，專事挑剔大臣宮人的毛病，使朝中後宮人人自危。

　　丞相李斯明白這種情形全是因他而起，始皇的神仙夢不醒，就沒有這許多麻煩。

　　趙高雖廢為庶人，留在宮中辦事，但始皇對他的寵幸並沒有稍減，依然掌握宮中大權，連代理郎中令凡事都要請示他，他仍是實質上的郎中令，所以他們照樣還過往密切。

　　那天，巴蜀治鑄大王程鄭到丞相府拜會李斯，趙高正好也在座。

　　程鄭本為商人，以冶鑄為業，發了大財。他的眼光看得遠，早就投資在巴蜀的礦產和井鹽上，等到秦滅七國，遷移舊時貴族和富豪到各地，他自願選擇了最偏遠的巴蜀。他利用巴蜀的礦產冶鑄，治好成品，遠銷南越，再用極賤的價錢買回當地產品，利用在該地的土著運輸，一來一回的販賤賣貴，運用便宜勞力，沒幾年就成了巨富，人稱冶鑄大王。

　　他富至家僕千人，田池射獵之樂，有如君王。

　　這時，秦法原實施的山林礦產國有政策，因官僚辦事效率不佳，官商勾結嚴重，國家收益減少，有意改採承租制，將某處的國有山林礦產租給申請的人，然後每年視產量之多寡制定租金。

　　程鄭這次來，就是想和李斯談承租巴蜀銅鐵礦和井鹽的事。

　　當他進門行過賓主之禮後，看到李斯和趙高悶悶不樂，忍不住問道：「兩位大人是不是不歡迎小人來見？」

　　「哪有這回事！」李斯連忙言道：「我剛才正和趙高兄談到主上近來心情不好，眾人都感到憂慮的事。」

　　接著李斯將前因後果都講了，當然中間省略掉他和趙高的事。

　　程鄭聽了以後，略一沉吟，隨即哈哈笑著說：「主上這是國無大事，小事嫌煩，閒得無聊。別的君王在這種情形下，就會尋求聲色之歡作消遣，但主上聖明，不屑此道，空閒之餘當然會找你們的麻煩了！」

　　「鄭先生說得對極了，」趙高在一旁說：「但是要找點什麼事讓主上去忙呢？」

　　「這個並不難，」程鄭胸有成竹地說：「築長城，掘靈渠雖然是大工程，但不是主上親手經理其事，所以他不會有大多的事好做，因此也就不會有強烈的成就感。我們要找件大工程，讓他自設計到完成都親身參與。他整天有事忙不完，而且有成就的喜悅，當然就不會再遇事挑剔，專找你們的麻煩了。」

　　「不愧是冶鑄大王！」李斯豎起大拇指來稱讚：「但找什麼事能讓他親自從頭到尾參與呢？」

　　「我倒想到有一件事可做！」趙高拍拍大腿高興地說：「前些日子，主上在咸陽宮亭上眺望咸陽全景，曾感歎了一句──咸陽自遷來天下十二萬戶豪富之眾後，人口急速加多，範圍也擴展得很快，相形之下咸陽宮就顯得小，而氣魄規模就不夠雄偉了。」

　　「對，就從這上面著手！」李斯擊案說：「還有驪山陵墓，主上即位就開始修築，後來因為中隱老人一句話就停止了，現在主上人已中年，而且是神仙夢碎，應該會考慮到身後事了，重新治理驪山陵墓，他應該會感興趣。」

　　「不過，」趙高搖搖頭說：「主上一直忌諱言死，這件事如何向他提？」

　　「這只是細節問題，應該不難解決。」程鄭說：「李大人和趙大人的兩個構想極好，能夠盡快進行的話，連小人都能沾點光。」

　　「程先生此話作何解釋？」李斯驚詫地問。

　　「建築宮殿陵墓所需木材及銅鐵器具太多，當然會給我很多賺錢的機會，不過還待兩位大人玉成。」

　　「玉成是沒有問題，」趙高轉動兩隻鼠眼作鷺鷥笑：「對李大人和在下有什麼好處？」

　　「當然小人會有所奉獻。」說完話，程鄭哈哈大笑，他的大臉、小眼睛瞇成一團，有如懷胎七、八月的大肚子在不停地顫動：「只要事成，大家都有好處，口說無憑，我會擬契約讓兩位大人過目。」

　　他閉上細目想了想，忽然又極力睜大說：「兩位大人還有一個發財的機會！」

　　聽到「發財」，李斯故作清高，做出一副不屑的樣子；趙高豎耳而聽，但也不便表示什麼。

　　「小人知道，李大人位極人臣，當然不恥談身外之物，但兩位大人要知道，自秦改制，再大功勞只封侯而不裂土，只有俸祿而沒有食邑，一旦退位，本身衣食都成問題，別談留給子孫了。所以最可靠的還是良田美宅和錢財，只要你不犯法，永遠都是你的。爵位、俸祿甚至是食邑，君王予取予奪，轉眼間就可化為烏有，錢財只要守好，不會無翅而飛。小人淺見，還望兩位大人三思。」

　　趙高聽他這樣說，再也裝不下去了，首先問道：

　　「鄭先生有什麼使我們大富之道？」

　　「目前咸陽嫌大，一旦新宮殿蓋成，咸陽反而就會嫌小，一定會再擴大規模，現時的荒地，將來會比黃金還貴，而且城市計劃全掌在李大人手中，販賤賣貴，就看兩個大人如何做法了！」

　　李斯沉默，趙高哈哈大笑，程鄭來回打量兩人，臉上浮起會心的微笑。

　　※※※

　　在李斯和趙高的極力推薦下，始皇答應接見程鄭，並當面聽取他的咸陽宮及其山陵墓修建計劃。

　　按秦法，重農輕商，商人再富，不得穿絲履，生意失敗欠錢，本人及妻妾子女都有收為官奴的可能。

　　但自天下統一後，文字、度量衡都有了一定標準，關卡減少，關稅及苛捐雜稅簡化，道路的修建加速了運輸效率，處處都有利於通商貿易，於是因商而致富的人增多，再加上商人兼併土地，與官僚勾結，無形中商人的勢力遍植於官方和民間。

　　始皇雖然有君王「輕商重農」的傳統觀念，但對有特殊成就的卻不能不優容禮遇。譬如有一巴蜀寡婦名「清」者，祖先開到了丹礦，代代專利致富，而巴寡婦能守祖業，用自己的錢組織家丁自衛，不受外人欺侮，始皇曾予召見，並在她故鄉永安縣為她築「女懷清台」以示表揚，將山名都改為清台山。

　　他接見程鄭自不能算意外或空前的行動，他想親自聽聽程鄭擴建咸陽宮及陵墓的意見。

　　因此，他命趙高在議事殿朝議室準備接見程鄭事宜。

　　誰知道當天他駕臨朝議室時，意外地發現，他不但能親耳聽到程鄭的計劃，而且還能親自看到。

　　程鄭是有備而來。他聘請了齊國最著名的大匠（工程師）田齊，動用了數百名工匠，在短短數天內制好兩座精巧且唯妙唯肖的模型，舉凡內外及細部結構，莫不按照正確的比例縮小。

　　田齊是已故巧匠大師公輸班的再傳弟子，帶了數十名弟子應聘前來。

　　程鄭首先要田齊介紹咸陽宮殿。

　　按照田齊的設計，是計劃將渭水南邊的上林苑整個和咸陽宮連接起來。

　　「這樣大的工程當然得分段完成，」田齊用一根玉頭金杖指著模型說：「第一期工程是在上林苑中建朝宮，也就是百官朝觀皇帝、奏議軍國大事的宮殿。」

　　田齊又說：「第一階段是先興建前殿，按照臣的設計，這座前殿東西寬五百步（每步六尺），南北深五十丈，殿上可坐萬人，殿下平台可豎立五丈高的旗桿。第二階段是以此殿為中心，周圍修築閣道，自殿下直抵南山，在南山頂上建築宮闕，然後再築復線道路，自前殿向北渡過渭水，和舊有的咸陽宮相接。」

　　「這座前殿想好名字沒有？」坐在正中席位上的始皇問。

　　「臣怎敢僭越！」田齊躬身為禮：「還有待陛下命名。」

　　「沒有名字，解說起來甚不方便，」始皇沉吟著說：「由於它是附著於咸陽舊宮，就暫時稱為『阿房宮』好了，待宮成後另行命名。」

　　「臣遵命，」田齊躬身繼續解說：「第三階段則是以阿房宮為中心，周圍兩百里內建行宮兩百餘座，以前六國及匈奴、西域各國宮殿作為建築外形，內部裝飾佈置不同，甚至最好裏面的妃姬宮女也以該地人立之，這樣可以象徵出陛下為天下之主。」

　　「不錯，真是不愧為巧匠大師的再傳弟子！」始皇擊案大為高興。

　　始皇起立，繞著模型走了一圈，東摸摸，西看看，又問了一些問題，然後復座說：「還有陵墓部分，繼續解說，用不著顧忌，讓朕親自參與營構身後安息之地，這應該是件樂事！」

　　李斯等人總算舒了一口氣。於是田齊又恭身為禮，用金杖指著第二座模型說：「陵墓工程也是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將驪山挖空，這個階段大致早已完成，但停工日久，積土重聚，很多排水設施已摧毀，還得再加修繕。」

　　「嗯。」始皇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沒有說話而沉思起來。

　　李斯等人看他這種樣子，全都擔心起來，田齊也不敢再說下去。

　　過了很久，始皇才好像從夢中清醒似地對田齊說：「說下去，朕在聽。」

　　「第二階段是在挖空處設置宮殿，」田齊以金杖指著模型的第二部分說：「臣經過實地勘察，發現地下有一道向北流的泉水，為了保持陵內乾燥，必須用人工設障改道，使之向東西流。」

　　「宮殿內部的佈置如何？」始皇開始感興趣了。

　　「一如地上宮殿，應有盡有，除了宮中執事，另外還設有虎賁軍和衛卒，預計和真人真物一樣大小。」田齊恭敬地回答：「另外，為了防止有人闖入，分在各入口要衝處設置機括強弩，只要觸動機關，飛蝗箭就會自動發射，同時算好角度，任何人或野獸都逃避不過。」

　　「真是巧思！真是妙想！」始皇接連讚歎。

　　「還有，臣在地下宮殿也設置具有前各國特色的陳列室，分別放置前六國的奇珍異寶。另在起居殿周圍以水銀作百川、江河和大海狀，利用階梯原理，使之流轉不息。另設置人造蒼穹，上置各個星座，日月運轉與真天空無異；下則製作天下名城都邑及各山脈模型，排列位置一如實地，象徵為天下之主所居。」

　　「朕不喜黑暗，墓內燈光該如何辦？」始皇心情放寬，竟說起調侃話來。

　　「哦，臣早想到了這點，」田齊說：「陵內廣設長明燈，以人魚膏為燃料，可以長久不熄。」

　　「人魚膏？朕倒從來沒聽說過！」始皇興趣更濃厚了。

　　「此魚出產在伊水，外形略似占魚，但生有四隻腳，身長一尺多，肉粗糙不能食用，其皮堅厚，可以鋸斷木頭，而用肉所熬成的膏，可以在封閉不通風處燃燒，而且持久。牠的頸子上有小孔用來呼吸，會叫，聲音像小兒哭啼，所以名為人魚。」

　　「這種魚難捉嗎？」始皇問。

　　「不，伊水中甚多，因肉不能食，當地人也只捉來熬油點燈，只要出重金購買，來源應該不會短缺。」這是程鄭代田齊答覆的。

　　「而第三階段的浩大工程就是覆土，」田齊指著模型的完成形狀說：「原有的除土用來覆蓋不夠，還要從別處運來，完成以後大致是這個樣子──高五十餘丈，周圍大約五里餘。」

　　「兩處工程要花費多少人力？」始皇問田齊也是自問。

　　「據估計，需要七十萬人，五年的時間。」田齊回答：「不過，最困難的是驪山附近多為土山，好石料還得自遠處運來，而上等木料則要運自楚地及巴蜀。」

　　「好，讓朕和大臣們商量後再說。工程太過浩大！」始皇又陷入了沉思。

　　因為，他忽然想其中隱老人和皇后的話來。

　　※※※

　　始皇在朝議室召開興建阿房宮及其山陵墓會議，參加者有左、右丞相李斯、馮去疾，廷尉蒙毅，趙高、程鄭、田齊及掌管山林及稅收和少府等有關人員。

　　始皇首先提示說：「興建宮殿及陵墓，實際上有其需要，但想到費用浩大，所需人力眾多，朕也有所委決不下。希望各位卿家盡量發表看法。」

　　左丞相李斯第一個發言：「古人說，人有三不朽：立德、立功和立言。今陛下統一宇內，永息戰爭之禍，德過二皇五帝，乃是立前人所不能之德；平定海內，放逐蠻夷，建萬世之功，是謂立自古以來空前未有的大功；陛下改訂法制，與民便利，更是立前人所未曾立過之言。陛下兼具大德、大功、及大言三不朽，宮殿及陵墓也必須與此相配，故臣認為非興建不可。」

　　其次是右丞相馮去疾說話，表示反對：「陛下所立的德、功、言既已能永傳後世，何必要再勞民傷財，多此一舉？何況堯舜屋梁都用原木，連樹皮都不刮掉，屋頂蓋的茅草都不修剪，黔首到如今還歌頌德行不止。禹王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親自操作鐵杵，將膝蓋小腿上的毛都磨光，直到如今家家戶戶都仍在感懷他的治水之功。孔丘生前不得意，但著《春秋》，亂臣賊子聞之膽寒，傳誦到如今不衰。可見立德、立功、立言必須有益於世，方可傳之不朽。陛下之功、德、言都已遠超過三皇五帝，不必再用美宮高陵來彰顯。何況，目前正在修建萬里長城，拒擋千百年來的胡人之禍，修成之後自會永傳萬世，足夠表現陛下之功德。」

　　「不然，」趙高接著表示異議：「陛下日夜為黔首憂心操勞，興建宮殿也只不過是表示天下黔首對陛下的一點感恩。至於陵寢，陛下為開天闢地以來第一個始皇，當然應該與眾不同，以天下之大，大秦國勢之盛，興建一座較大的陵寢，算不得是勞民傷財！」

　　接著輪到廷尉蒙毅發表意見，他憂形於色地說：「北方築長城，所需人力甚多，南北兩方要移民實邊，更要有大量的黔首遷移。但中原人一直安土重遷，所以築長城也好，移民實邊也好，目前全靠利用流謫人犯。最近地方紛紛上報，流放人口已不足，現必須分配黔首服徭役來充數，假若再用大量人力來興建宮殿和陵墓，天下初定，黔首尚未安定，恐怕會引發民怨，望陛下三思！」

　　始皇看了看蒙毅，臉上微露不滿，本來李斯等人已更堅定了他主張興建的決心，而那些本來想提財政困難的少府等官員，也不敢再表示反對，而蒙毅卻──

　　程鄭這時俯首行禮向始皇說：「小人本來沒有資格在朝議中說話，但承蒙陛下恩寵，特別命小人與會，小人不敢不說出心中肺腑之言。」

　　說到這裏，他停下來察看始皇的臉色，只見始皇點頭微笑，他才又繼續說下去：「小人以在商言商的觀點來看，興建這兩項大工程不是勞民傷財，而是創造了更多的就業機會。自從統一戰爭結束，各國君主貴族逃亡的逃亡，當俘虜的當俘虜，昔日繁華景象不再，而眾多的工藝巧匠，不會耕種，又力不能負重，紛紛失業，變成名邑大都的流民。興建這兩項工程不但能使這些工藝巧匠得到工作，無形中減少了作奸犯科，間接也促進了經濟繁榮。」

　　「程先生妙論，真是朕前所未聞，可見看事情不能食古不化，專從一個觀點去看！」始皇哈哈大笑，大有「深得吾心」的表情。

　　接下去你來我往，贊成與不贊成的兩派唇槍舌劍，紛紛引經據典或根據目前狀況彼此辯駁。

　　最後還是始皇下了結論──

　　阿房宮和驪山工程同時按田齊的設計立即動工。

　　除工藝巧匠外，所有粗活苦工調各地方七十萬犯人充任。

　　※※※

　　阿房宮和驪山工程同時進行得如火如荼。

　　最早的工程是平地基、除土，並修築往北山採石及蜀、楚伐木的產業道路。

　　咸陽突然增加了七十萬勞改犯，景觀為之大為改變，運石挖土，裝載木頭，新解來的勞改犯絡繹於途。

　　地方上起先還是送來重刑犯，後來重刑犯不夠，改用輕刑犯，最後輕刑犯也不夠，得徵集未犯法的普通百姓服徭役，這造成了地方官吏借機發財的好機會。他們超額徵集，有錢人就出錢買脫，沒有的人就只好上路。徵集的都是負擔主要家計的青壯男子，走了以後，一家人生活立即成了問題。

　　再說，兩處工程始終要保持七十萬人，但途中脫逃的和因營養不良、旅途勞累而病死的更多，十個人當中能真正送到施工處的，不到六、七人。

　　到了施工處，生活條件惡劣，營養更差，工作緊張吃力，再加上管理人員的虐待，一個月下來又會病死很多人。

　　蜀地、楚地多山林大澤，再怎樣防範，每天都有大批逃亡的人。派出一千人，真正運木料回來的，有時還不到五百人。

　　於是又向地方要更多的勞改犯，地方又徵集更多的善良普通百姓，造成更多的家庭破碎，陷於饑寒困境。

　　再加上李斯和趙高的主意，為了表示天下黔首對始皇帝的愛戴和擁護，兩處工程的經費全由鹽稅中捐出，鹽稅增加，向官方承包鹽買賣的鹽商借此機會高抬鹽價，弄得很多窮人都吃不起鹽，大罵嬴政荒唐。

　　因「裝神弄鬼」案而遣返回鄉的儒生和術士，本就怨恨在心，有了這個機會，他們更是對始皇為了一己之私，弄得天下不安的行動大肆攻擊，而這次的攻擊言論，更能得到百姓的共鳴。

　　但始皇不知道這些。在他的想法，這些做工的人都是犯法的人，他是給他們機會改過自新。

　　每逢他去視察工地，看到的都是眾人在辛勤工作，工地一片振奮氣象，他所過處全是「萬歲」的呼聲。

　　有的還會有勞改犯代表上來獻書，感謝偉大的始皇帝給他們勞改的工作，讓他們有贖罪自新的機會。

　　這時，他會向跟在身後的李斯、趙高和蒙毅說：「你們看，這些雖然都是些犯罪的人，但他們多愛戴朕，願意為朕效勞。」

　　趙高現在是工程總監，主管兩處工程的進行。

　　他從不帶始皇去看勞改犯的營地，始皇看不到這些人每頓吃的是兩個黑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雜糧粗饃，喝一碗清得像水一樣的鹹菜湯。

　　這些人住的是土洞，幾十個人睡在一長排的草堆上，蓋的是髒得發黑、又臭又硬的破棉被，上面佈滿了吸血的虱子──它們不但吸這些可憐蟲的血，而且還讓他們睡不著覺，明天得拖著睡眠不足的身子去做苦工。

　　程鄭的眼光果然很準，阿房宮一動工，咸陽附近的土地立刻節節上升，他出資金，李斯和趙高出權力，很快就收購了城郊所有的土地，然後小塊小塊地賣出去，三個人轉手之間就得到別人幾十輩子都賺不到的財富。

　　這些事始皇都不知道，他始終被蒙在鼓裏，直到有一天，楚地傳來勞改犯暴動的消息。

　　據報告，暴動乃是由昔日楚國名將項燕之子項梁和一個大盜黥布帶頭，他們殺了押解的兵卒，數千勞改犯一哄而散。

　　項梁自從昌平戰，楚國敗亡後，他護送亡父項燕的靈柩回到下相老家，將父親埋葬後就隱居起來，一心一意教導他二哥項仲所留下的遺腹子項羽。

　　等到始皇帝三十五年，項羽已是十八歲，已完成將門之後的各種教育。項梁一直懷著復國之志，因此帶著項羽渡過淮水來到中原之地，目的是要實地對項羽進行兵要地形的教育。

　　項羽如今已身高八尺有餘，天生神力，能夠舉鼎，可是不喜讀書，對劍術也沒多大興趣，卻喜閱讀兵法，一心要學萬人敵之術。

　　他雖然臉上稚氣猶在，可是已滿臉虯髯，虎背熊腰，尤其那對環眼天生異相，竟是雙瞳仁。他中氣十足，說起話來就像打雷一樣，他一怒吼，膽小的人都會嚇得半死。

　　可是當他們叔侄來到大梁住在客店後，因為缺少身份證明文件，就這樣糊里糊塗被當作無業游民送到驪山勞改。

　　到達驪山營地，項梁第一個感覺就是：「好多的人！」

　　將近三十萬的勞改犯，集中住在這個方圓十多里的地區，人密集得就像螞蟻。他們掘洞為居，黃土坡邊到處都有這些人蟻

　　他們和工蟻一樣，生命中除了做苦工以外，沒有其它目的。

　　在這裏的人又分成幾類，可以由衣服和住處分辨出來。

　　穿戴黑盔、黑甲的是防護軍，他們負責這個地區的安全，防止勞改犯逃亡，鎮壓可能發生的暴動。

　　大約有一萬多防護軍在地區外圍形成包圍圈。他們設置路障，劃定勞改犯的活動範圍，超出範圍就視為逃亡，格殺勿論。

　　他們住在平原和山頂的黑色帳篷裏，在勞改犯的眼中，他們都是毒蛇，一堆堆的帳篷就是蛇窩。

　　穿黃色短裝、手執皮鞭、腰跨佩刀的是監工人員，他們中間也分成好幾個不同階級，按衣袖上的黑線多少來區分。

　　他們住在山邊臨時搭成的木屋，按照階級，有數人住一間的，也有一個人住數間的。

　　他們的職責是督工，依勤情考核勞工，按職權給予賞罰或呈報上級，但多半時間是在用鞭子打人，或是辱罵咆哮。

　　穿藍色衣服的是工匠，他們都是來自各地的工藝名匠，或精土木，或精冶金，或通機關之學，或有其它一技之長。其中有用重金禮聘而來，亦有的是勞改犯身份。

　　他們住在陵墓內尚未完工的宮殿裏，吃的、用的都較好些。

　　穿赭衣藍色背心短裝的是一般勞工，他們是良家子弟被徵集服徭役而來，做的是挖土、覆土，或是運糧、種菜、送飯等較輕鬆的工作。

　　他們住在山麓的茅屋中，和勞改犯隔得很遠，行動較自由，可以在住宿區活動。

　　最後也是最多的一種是勞改犯，在驪山約有三十萬，他們穿的是赭色短裝，頭髮被剪短，一眼就看得出來。

　　最粗重、最危險的工作都是由他們擔任。

　　他們分組住在黃土洞裏，碰到雨季，泥土鬆動，一個洞裏幾十個人被活埋乃是常事。

　　這些勞改犯按軍事編制，十人為一伍，設伍長，十伍為一卒，設卒長，十卒為一旅，設旅長，以上各長全由勞改犯自行選出。十旅為一師，設校尉，五師為一軍，設都尉，整個勞改營分為六軍，設工地總監，以上人員由官方派出，並各設有本部，有固定的人員編制。

　　項梁叔侄和其他十幾個新由大梁押來的人，被編在同一卒裏。

　　他們一路上結交了三個朋友──

　　第一個是黥布，六縣人，廿多歲，五短身材，眉清目秀，瘦削的臉上充滿精悍。

　　少年時曾有術者為他看相，說他「當先受刑而後為王」。這次他犯了強盜殺人罪，在臉上刺字發配驪山服勞役。他常對項梁取笑說：「相者前半段話應驗了，後半段不知怎樣？」他原名京布，為了這次受黥刑改名為黥布。

　　第二個是魏豹，前魏國宗室，長兄魏咎曾受封為寧陵君。秦滅魏後，魏家抄籍為奴，魏豹兄弟也變成了秦功臣的家奴，魏豹不服，多有怨言和反抗，受罰，發往驪山服勞役。

　　他長得一表人材，隆準星眼，面如冠玉，但自小嬌生慣養，身體柔弱，經過長途跋涉後，更是虛弱不堪，凡事全靠項梁和黥布照顧。

　　第三個是彭越，昌邑人，本是漁夫，難以維生，乾脆就在江上當起土匪來。這次被捕原判死刑，縣令見他年輕，身體魁梧，相貌堂堂，捨不得殺，改判發配驪山服役。

　　項梁叔侄和他們意起相投，很快就結成莫逆之交，相約未來天下有事，五人同心合力做出一番事業來。

　　報到的當晚，項梁就體會到什麼是生不如死的滋味。

　　他們兩卒兩百人睡在一個窯洞裏，分成兩個通舖，中間只留下一條通道，勉強讓一個人通過。

　　兩個人合蓋一床破棉絮，棉花擠成一團不說，且黑硬得有如石頭，不知有多少人蓋過，上面各種氣味都有，體臭、汗臭、腳臭，還帶著血腥味。

　　據說，有些勞改犯受不了這裏的精神肉體雙重虐待，用破碗割喉自殺，血濺得整個棉絮都是。當時就用這床棉絮包著遍身是血的屍體丟在坑裏埋了，棉絮卻又拿回來給新補充的人蓋。

　　項梁叔侄兩人合蓋的這床棉絮血腥味猶濃，項羽不斷嘀咕，聞味道是剛包了死人不久。

　　就在他倦極朦朧要睡時，棉絮上的虱子和舖草下面的跳蚤一起出動，爬得滿身都是，左抓右癢，根本就睡不著。項羽向項梁咕噥說：「這麼多的蟲子咬，怎麼睡？」

　　「忍著點，不要心浮氣躁，一下就睡著了，你聽聽看，別人不都睡得很好？」項梁只得這樣小聲安慰他。

　　「項羽注意一聽，寢室內果然是鼾聲此起彼落，還有不少人說話，其中竟還有人吃吃在笑，不知道正做著什麼好夢。

　　項羽好不容易讓倦意壓住了癢意迷糊了一下，只聽到屋外鑼聲大片，看看洞外，天還沒有大亮。

　　「起床！起床！」有人在洞裏喊。

　　洞外有人挑了兩桶冷水來，也跟著喊：「洗臉水來了！」

　　於是眾人一窩蜂地向水桶擠去，拿出算是面巾的破布往水桶裏面浸水。有的前面的人破布還未碰到水，就被後面的人一把拉開，還有更後面的人開罵：「這麼多人一桶水，你怎麼一個人霸住不放。」

　　沾點水，擦擦臉，將破梳子在頭上劃兩下，也表示梳洗已畢，接著是早餐。

　　幾個炊事站在桌案前，桌案上放有幾桶雜糧糊，眾人拿著破碗，挨著次序每人裝上一碗，裝到的人就蹲在地上呼嚕呼嚕地喝起來。

　　有的人還未喝完，那邊鑼聲又響了，值日伍長吆喝著：「站隊點卯！」

　　於是大家將破碗收進袋子裏，排隊點名。這裏的人都沒有名字，只有一個編號，而且這個編號永遠存在，擁有這個編號的人無論是逃亡、自殺或病死，都會有新人頂替。

　　在點卯的時候，騎著馬、執著皮鞭的監工人員就到了。

　　「快點！快點！不要誤了開工時間！」他們毫無目標地吆喝，皮鞭隨之而下，誰倒霉誰就挨上。

　　項梁這個卒的工作是吊運石塊。驪山不產石頭，要從北山運來，運到工地鑿成形，再由項梁等人將石塊吊放在建築物上。

　　這是極為消耗體力的工作。他們運用一種田齊新發明的名為軸轤的機械，一頭以網袋裝石塊，一頭用人力或是馬拖拉，將石塊升高放上建築物。

　　項梁等人一個上午工作下來，手和肩膀都為粗糙的繩索磨破了皮，再碰到繩索就如刀割似的痛。

　　身體上的傷痛猶可忍受，最不能忍受的是監工人員的辱罵和不問理由地鞭打。也許他們也是有一肚子怨氣無處發洩，就發洩在比他們可憐十倍的勞改犯身上。

　　他們以辱罵和鞭打勞改犯來洩恨，甚至是取樂。

　　項梁等人身強力壯，又是自小練武，只是不習慣做粗活，基本上身體遠支持得住。但當他們看到很多尚未成年的孩子及白髮蒼蒼行動困難的老人，也做這種苦力工作，項梁忍不住心酸。

　　他注意到一位瘦削的老人，佝僂著身子跟另外十多個人抬一根大木頭，幾個年輕人偷懶鬆肩，後半截木頭的重量全壓在他身上。

　　他承受不了倒地，整根木頭滑落壓在他身上，他叫喊呻吟，卻換來聞聲而來的監工人員一陣鞭打。

　　「快點起來，別賴在地上裝死！」監工怒喝著。

　　項梁實在看不慣，丟掉手上的工作，以自己的身子護住老人，忍著痛代替挨雨點似的皮鞭。

　　項羽也跟著跑了過去，一把就將木頭這端抱起，有人將老人從木頭下拖了出來。

　　「這小子好大的力氣！」旁觀的眾人忍不住喝采。

　　這名監工也驚奇得停下鞭子。

　　項梁彎下腰去檢視老者的傷勢，只見他面如金紙，嘴邊溢著鮮血，瘦嶙嶙的胸部上肋骨已斷了好幾根。

　　「謝謝你。」他只呻吟了一聲，頭一偏就斷了氣。

　　這老者相貌堂堂，留著三綹清鬚，看上去像是亡國公子或者士大夫之流，項梁不禁想起自殺殉國的父親。

　　就在他發呆的時候，監工人員的鞭子又落在他身上，像狼嗥一樣地罵著：「×娘賊，好管閒事，自己的工作放著不做！」

　　項梁尚能忍受，項羽火爆的性子卻已發作。他一手奪過鞭子，橫頭豎臉地鞭打得這名監工哀哀叫。

　　「好啊！打得好！」有人大叫：「這小子打得好，大快人心！」

　　「今天算是出了口氣！」也有人如此喊。

　　「唉，這傻小子膽大包天，等下有罪受了！」有人為他擔心。

　　「打啊！打啊！大家快來看啦，有人打監工，今天算是大開了眼界！」更多的人向四處喊。

　　勞改犯紛紛丟下手上的工作，圍攏看這項前所未有的奇觀，大伙鼓掌喊好，一下子就圍了好幾千人。

　　其他監工人員也紛紛騎馬趕到，但看到群情激昂怕引起暴動，不敢阻止。

　　「趕快調軍隊來！」騎在馬上不敢衝進人堆的大監工說。

　　「誰要是調軍隊來，大伙今天氣了！」聽到這句話的人都鼓噪起來。

　　眾人也跟著起哄，大監工一時束手無策。

　　這時候項梁已奪下項羽手上的鞭子，自己好言地對監工道歉。

　　一會兒，只見千馬奔騰，戟光戈影，鎮壓的軍隊到了。勞改犯剛才嘴硬，一看真刀真槍來了，大家急忙散去，又回到各人的工作崗位上，只剩下怒氣未息的項羽和還在忙著道歉的項梁留在原地。

　　監工們看大監工在場，倒也不敢亂來，只是七嘴八舌地向大監工報告剛才的經過。

　　那個惹出事端的監工反而呆在一旁說不出話。

　　「你處理事情根本不對，為什麼不先救受傷的人？」大監工罵那個監工說：「不問青紅皂白反而打他？」

　　「到底是大監工明理。」附近的勞改犯紛紛議論。

　　「但是此風不可長，這個小子先押回師部。」

　　在軍隊包圍監視下，項羽被五花大綁起來押走。

　　※※※

　　炎熱的秋陽下，一群衣衫襤褸的勞改犯走在崎嶇的山路上，他們有的牽著馬拉的平板車，有的徒步而行。一個個形容憔悴，步履艱難。

　　但騎在馬上的押護兵卒卻並不放過他們，對走不動而落後的人，不是大聲叱喝就是用鞭子抽，要他們加快腳步趕上去。

　　驪山陵墓需要上好的木料，咸陽附近山上出產的木料都不能用，一定要產自巴蜀和楚地的。

　　產地有專人專管在冬季伐木，到了春季雪山溶化，順著溪水流入河流，紮成木排由江水（長江）而下，再溯漢水而上，到漢水盡頭改從陸路運到驪山。這段陸路雖然經過整修加寬，但仍要翻山越嶺，通過重重山溝。

　　這些負責運木料的勞改犯，乃是以旅，也就是一千人為單位。這項工作算是驪山勞役中最苦的一種，不但要負重搬運，而且要長途跋涉。

　　項梁叔侄和黥布、魏豹和彭越等五人也在這群人當中，他們共同負責一部雙馬拉的運車。

　　項羽上次出事，有關上級念他年輕不懂事，以及怕事件擴大，只將項羽狠狠地鞭打一頓，然後單獨監禁一個月，放出來轉到木料搬運隊，而項梁等人則是自願申請的。

　　這些人在到達目的地以前，要經過好幾天的翻山涉水。到了夜晚宿營，為了怕逃亡，有時會借用縣城都邑的大牢，小小的空間，硬是將一千人塞進去，往往腿都伸不直，更別說睡覺翻身了。但他們也得你靠我的背，我枕你的腿睡，因為明天還有漫長的路要走。

　　他們比較喜歡的是宿在野外，運氣好的話，附近有條山溪或河流，可以在晚飯後痛痛快快地洗澡，雖然洗澡前後還要點名清查人數，夠麻煩的。

　　但是，在野外宿營有樣最痛苦的事──睡覺的時候，每五十個人的手都要捆連在一起，翻身或小便都要讓五個人全知道，這也是防止逃跑的措施之一。

　　平常，押送的兵卒來回巡視，勞改犯之間幾乎沒有機會談知心話，只有晚飯後到天黑前這段時間，兵卒放鬆了警戒，准許他們在警戒圈內自由活動，這時候他們才可以聊聊天，唱唱歌什麼的。

　　那天晚飯後，項梁等五個人又聚在一起。彭越四周張望無人，衛兵也離得很遠，他長歎一口氣說：「難道我們就要長久如此下去？」

　　魏豹笑著說：「不想這樣有什麼辦法？只有過一天算一天了！」

　　彭趙見項梁不作聲，盯著緊問了他一句：「項兄意下如何？」

　　項梁沒作回答，項羽卻雷鳴似地搶著回答：「這樣下去不累死也得氣死！我看乾脆找個機會走了算。」

　　「我又沒問你，」彭越說：「小孩子多什麼話！」

　　「你不是問項兄意下如何嗎？不問我問誰？」項羽不服氣地說：「喊我『小孩子』？你只比我大幾歲。」

　　「項羽，跟長輩說話要規矩點。」項梁責備他說。

　　「怎麼樣，你季父如此說了，你再無話可說了吧？」彭越高興得哈哈大笑。

　　項梁正色地說：「項梁有幾句肺腑之言想說，但未說之前，項某有一個請求。」

　　「是否要我們保守秘密？」魏豹自作聰明地問。

　　「雖不中亦不遠也，不過比這更進一步！」項梁略帶神秘地說，然後，他看了一向沉默的黥布一眼。

　　「項兄有請求，先說出來聽聽。」黥布這才答話。

　　「多日相處，患難見真情，我等意氣相投，何不結為異姓兄弟，來日有事也可互相扶持。」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魏豹高興得掉起文來。

　　「說話不要文縐縐的，我聽不懂！」彭越卻不高興。

　　「我是說很願意，只是不敢先請求。」魏豹搖搖頭解釋。

　　「那當然好！」彭越又興奮地說：「不過我是個打漁的，而且還幹過土匪，只怕委屈了項兄這位名將之後。」

　　「什麼名將不名將，國破家亡，同是天涯淪落人！」項梁歎了口氣。

　　「你呢？」魏豹轉向黥布問。

　　「還是你的話，固所願也，不敢請耳！」黥布笑著回答。

　　「你們都結拜兄弟，那我算什麼？」項羽大叫，聲如虎吼。

　　魏豹連忙掩住他的嘴：「你想將守衛喊來，是不是？」

　　「彭越、黥布，年紀比我大不少，喊他們叔叔不冤枉，你只比我大個三、四歲，憑什麼？」項羽還是不服氣。

　　「看你平日聰明，這件事上怎麼這樣糊塗，結拜不能分兩批嗎？」項梁哂笑。

　　「兩批？」項羽會過意來，指著魏豹大笑：「我說吧，憑你也想當我的叔叔？癡心妄想，做白日夢！」

　　於是，他們撮土為香，咬指和血為盟，香燭和酒全都免了。項羽、彭越、黥布先行祝告天地，結為生死異姓兄弟。接著項羽和魏豹也拜了八拜，義結金蘭。

　　在三人當中，項梁三十六歲，最長，成為大哥。彭越三十二歲，居次，為二哥。黥布二十八歲，最小，是三弟。

　　項羽和魏豹方面，項羽十八歲，而魏豹二十一歲，他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喊他大哥，因為在外表看來，長相威猛的項羽要比娃娃臉的魏豹大上許多。

　　「現在我們已經是兄弟了，大哥心裏有什麼話可以直言！」彭越性急，剛一結拜完就催促項梁。

　　「我想先問兩位賢弟的看法。」項梁不急不緩地說。

　　「老彭打家劫捨，大魚大肉，吆喝別人慣了，到這裏來，吃雜糧喝涼水不說，光是每天聽別人呼來喝去就受不了，一直想跑，只是找不到機會，同時一個人也感到孤掌難鳴。如今日行山道，夜宿葉林，只要敢跑，轉眼就找不到了，再加上三人同心，真是機會來了！」彭越是直腸子，一開口話就沒得完。

　　「三弟，你呢？」

　　「當然跟二哥想法一樣，在驪山這樣做一輩子也封不了王！」黥布念念不忘相者的話。

　　「大哥，我們主要想聽你的意見。」

　　「我的想法與你們稍微有點不同。」項梁停下來看他們兩人的表情。

　　「哦？」兩人同時問：「大哥有何想法？」

　　「我們不只是個人一走了之，而是要弄得這裏天翻地覆，讓天下人都知道嬴政的暴虐，為自己一個小小的墳墓，勞民傷財，弄得天下人都不安！」項梁堅決地說。

　　「這不容易！」黥布搖搖頭說：「就憑我們三個人──」

　　「我們兩個算不算人？」項羽提出抗議。

　　「當然算，只不過是小孩，」黥布笑著說：「就算是五個人，要如何制服這一百多名衛卒，以及如何鼓動這一千多名勞改犯弟兄？二哥，你怎麼說？」

　　四個人八隻眼睛全注視著彭越，看得這個江洋大盜心裏發毛，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他拍拍他特大號的腦袋說：「三弟的話很對，我們五個人的確是太少了點，」他抓抓頭皮又說：「大哥的話也不錯，弄他個天翻地覆，讓天下人都知道，要是能帶個百兒八十人走，操我的老行當，那更是再好不過了。」

　　「如今天下表面已定，其實內裏暗潮洶湧，」項梁侃侃而論：「嬴政嚴法苛刑，天下民眾有怨，此其一；伐北征南，大興土木，久戰之後民不得安，此其二；各國有志之士，蠢蠢欲動，正在各自培養民間勢力，此其三。有此三種徵候，最遲維持到嬴政死後，天下必亂，這是男子漢大丈夫建功復國的好機會！」

　　「大哥所言甚是，」黥布點頭：「所以我們必須早日脫離此地，為將來作打算，才會有一番作為！」

　　「天下烏鴉一般黑，以前各國君主比嬴政也好不到哪裏去，復國後請他們的子孫再來稱孤道寡？」項羽敞著喉嚨插嘴說：「還不如讓我們自己來幹！」

　　「大侄子的話一點也不錯，我贊成！」彭越又拍了拍腦袋。

　　「現在談這些還言之過早，」黥布平靜地說：「目前要計劃的是如何逃離。」

　　「逃離的辦法，小兄已有了腹案，逃離以後到哪裏去，我倒想聽聽兩位賢弟的打算。」

　　「我當然是去幹我的老本行，漢水、江水和雲夢大澤地形我都很熟，而且還有很多老弟兄，大哥要不要跟我去？」

　　「三弟，你呢？」項梁又問黥布。

　　「我也是和二哥一樣，只不過是在陸上占山為王，大哥你呢？不跟我們一起？」

　　「我們三人出身和性格都不一樣，聚在一起發揮不了力量，我適合在民間發展勢力，」項梁想了想說：「目前我的行蹤未定，不過將來有事可以到下相打聽，我和老家一定會有聯絡。」接著他將下相的聯絡地址告訴了他們。

　　「我呢？」魏豹在一旁忍不住問。

　　「同樣，你跟在我們身邊也不會起太大的作用，回你的老家魏國去，結合舊有勢力，伺機而動！」項梁激勵他。

　　「這一鬧事，嬴政必會通令天下追緝，我回老家，豈不是自投羅網？」魏豹愁眉苦臉地說。

　　「你不會藏好一點？」項羽插口說。

　　「不錯，人流浪在外，有如水面飄萍，別人一眼就會發現，回到老家有如魚歸大海，反而不會有人注意，只是開始時要多注意一點。」項梁笑著安慰他。

　　「大哥，你的逃離計劃呢？」黥布催促。

　　「你們附耳過來！」項梁向彭越等兩人招手。

　　兩人靠近項梁，三人就小聲密談起來。

　　「怎麼不讓我們參與？」項羽在一旁抗議。

　　「大人說話，小孩有耳無嘴！」彭越笑著說。

　　「不讓我們聽，我們是耳朵都沒有了！」項羽嘟起嘴巴。

　　※※※

　　在路上，在宿營，一股謠言像野火似的在這群可憐人中間傳開，弄得人心惶惶，時時不安。

　　這個謠言說，嬴政已經決定，為了怕洩漏陵墓秘密，在陵墓造好以後，凡是參與建墓的人全部處死！

　　開始時人們都當這是笑話，三十萬人同時處死，這要多少的地方來埋？多少的人來執行？但傳言者的解答是──白起長平之戰一坑就是四十萬趙國降卒；嬴政一聲令下，就將屯留幾十萬人遷到臨洮；天行豪富遷到咸陽十二萬戶，算算有多人？各國宗室大臣、舊時貴族、富商臣賈、江湖游俠，謫往北方築長城、南方實邊，謫配巴蜀的人，又何止百萬？

　　嬴政好大喜功，做慣了大手筆，坑個三十萬刑犯又算得了什麼？其實按照秦法，他們中間大部分的人都是該死的，讓他們多活幾年，在嬴政只不過是利用他們的賸餘價值，說不定他還認為是對他們寬厚仁慈！

　　逐漸，逐漸，謠言越傳越真，甚至如何執行，日期怎麼定都傳得活靈活現。說的人一多，不相信的人也不能不相信了。

　　於是所有的人口中不說，心中不得不自己作打算。

　　挨苦受欺只是為了希望熬過這五年，回家當個良民重新來過，這樣一來，等於是執行前還要增加五年苦役，那不如現在死還痛快些。

　　情緒不佳，相互吵架打架，不聽衛卒指揮，甚至是挨罵還嘴的問題層出不窮。

　　押送這旅勞改犯的只有一卒衛卒，不過一百多人，再加上負責指揮工作的大監工一人，監工十多人，全部加起來不到一百三十人。

　　負責整個行動的監工察覺到，這些反常情形的發生全歸諸一個主要原因──這個謠言。

　　經大監工和衛卒卒長及全體監工商議的結果，做成幾項決定──

　　一、本旅行進太快，和本隊距離太遠，一旦發生事故，得不到支援，同時也造成勞改犯太過疲勞，因而情緒不佳，即日期每日行程減少二十里，多增加休息次數及時間。

　　二、衛卒及監工改善管理態度，主動關懷勞改犯，並多與他們交談，一方面可減少勞改犯的反抗心裏，一方面追查及解釋這個謠言。因為既屬謠言就不能公開解釋，以免越描越黑，只能私下溝通。

　　三、全力追查謠言來源，任何人──包括勞改犯──查獲造謠者重賞，勞改犯舉報者調輕鬆的工作，回驪山後報請上級減免勞役刑期。

　　這三項措施一經宣佈，謠言果然撲滅了，誰都不敢向誰先提起，怕遭檢舉，讓對方撿便宜立功。減免刑期，調任輕鬆的工作，在他們來說是比天還大的喜事。

　　而衛卒和監工改善態度以及減少行進里程，兩者也收到相當的效果，吵架打架和反抗的事件少了不少。

　　但這個謠言不再出現在每個人嘴上，卻在個別的心中醞釀發酵。

　　大監工怕上級指責，一直不敢將這種情形上報，只想縮短和本隊間的距離，有事能得到支援。

　　項梁將這一切都看在眼中。那天宿營晚飯後，他們五人照例聚在一起聊天。

　　彭越首先說：「大哥，謠言的反應越來越淡，再等幾天，本隊跟上來，或者是到達了目的地，想行動就不容易了。」

　　項梁沉吟了一下問：「你所接觸的那些人反應如何？」

　　「全都怨恨在心，只是誰都不敢再提。」彭越回答。

　　「你那邊呢？」項梁再問黥布。

　　「情形差不多。」黥布回答。

　　項梁轉身又向兩個小的說：「你們再去找平時熟悉的那些年輕人說，隊伍所以行動減慢，乃是想等到本隊趕上來，就要清查謠言的事，到時候恐怕會嚴刑逼供，凡是說過這個傳言的都會遭到嚴懲，到時候不知會有多少人頭落地。」

　　「遵命。」兩個小的奉命找年齡相當的人聊天去了。

　　「明晚看情形。按計劃行動，你們多準備一下。」項梁說。

　　「我們知道，大哥。」兩人同時回答。

　　第二天傍晚，大隊在一處山神廟宿營，大監工和衛卒卒長以及眾監工宿在廟內，其餘衛卒輪班看守這些勞改犯。

　　項梁所屬這卒勞改犯正好分配在神廟前的廣場上，算是所有十卒當中宿營位置最舒服的。

　　散步時間剛完，各卒勞改犯紛紛回營地準備點名時，突然吵鬧聲大作，項梁叔侄、黥布、魏豹等四人共同制服彭越，用他的腰帶將他五花大綁起來。

　　他們所屬的勞改卒卒長走過來叱喝：「看你們平日很要好，什麼大不了的事要打架？」

　　「啟稟卒長，這件事情你管不了，這個傢伙剛才跟我們胡說八道，我查到他就是專事造謠的人，我們要押他去見大監工大人領賞。」

　　勞改卒長一聽是這樣重大的事，也不敢再事阻攔，怕別人說他包庇，追查起來受不了，只有默默讓項梁他們走。

　　「總算是抓到你這個混帳東西了，造謠生事，害得人心不安。」為了裝得逼真及吸引群眾，項羽一面拳打彭越，還一面打雷似地吼叫。

　　一下子山神廟門前就圍滿了看熱鬧的人，勞改犯及沒有輪值的衛卒都有。

　　此時大監工、衛卒卒長及勞改旅旅長正在商談明天的行程，聽到外面嘈雜，派護衛出來查看，聽說是抓到了造謠犯，自是喜出望外，要廟門口衛兵立即帶進來。

　　項梁等將五花大綁的彭越推拉到大監工席案前，將他往前一推，大聲喝道：「見了大人還不下跪！」

　　彭越趁勢前撲，沒有下跪，卻雙臂一伸，五花大綁自鬆，他一手抱住大監工，一手抽出大監工腰間的佩劍，一劍就割下了他的頭，提在手中，一腳將屍體踢得老遠。

　　事出意外，衛卒卒長、勞改旅旅長以及兩名護衛一時反應不及，等到他們清醒想拔劍時，彭越已連殺兩名護衛，項梁和項羽搶過劍來，一個挾持一個，劍已放在旅長和卒長的頸子上，黥布和魏豹也奪過劍來。

　　廟門口的兩名衛兵只聽廂房乒乒乓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未奉召又不敢過去察看。

　　他們心想，大監工一定是恨死了這個造謠的人，所以一見面不分青紅皂白先來一頓狠揍。

　　他們反而緊把住廟門，不讓任何人接近。

　　這時天色已晚，各卒各伍紛紛燒起火堆，準備過夜，而聚集在廟門口廣場的人也越來越多，大家都在等消息看結果。

　　屋子裏，項梁將劍架在衛卒卒長的頸子上說：「傳令你的人，不准帶兵器到廣場集合！」

　　「你們跑不掉的！」卒長倒也是條硬漢。

　　「那要不要先殺掉你，讓我們自己來集合？」彭越的劍劃破他的上衣，劍光直逼心口。

　　「陳兄，事到如今，即使能制住他們，你也脫離不了關係，只有聽他們的。」勞改旅長在一旁勸解。

　　「旅長總算是識時務的俊傑，」項梁笑著說：「按軍律，遇事不能護衛長官而致死者斬，就算我們走不掉，你回去還活得了嗎，卒長大人？」

　　卒長一經點醒，臉色蒼白，立即找來衛兵，傳令全體兵卒徒手在廟前廣場集合，所有擔任警戒的也撤出參加。

　　「不要想玩什麼花樣！」項羽說，用劍抵著衛兵的後心。

　　他和魏豹一人押一個衛兵前去傳令。

　　沒一會兒功夫，衛卒勞改犯全部集合在廟前廣場。

　　項梁押著卒長和勞改旅長，彭越高高舉起大監工的頭顱，雖然天色已暗，在燈籠火把的照耀下，看得依然清晰。

　　一千多人鴉雀無聲，都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項梁要卒長先說話，他雖然有點不甘心，但在劍尖抵住背後的情況下，他只有大聲宣布：「大監工被殺，我們回去也只有死路一條，希望各位自作打算，從現在起，我不再是你們的卒長。」

　　台階下面眾人一陣混亂，有些兵卒還想反抗，紛紛被群眾制服，亂腳亂拳，踢打個半死。

　　「各位安靜下來！」項梁大聲一吼，壓住了全場：「不要毆打衛卒，因為他們和我們一樣，也是受壓迫的可憐蟲！」

　　群眾停止打衛卒，蹦跳起來歡呼。

　　「大家靜一靜，」項梁連作手勢要眾人靜下來，接著他又說道：「嬴政為了一個人生前的享受和死後的風光，害得我們這樣勞苦，害得多少家庭破碎，妻離子散！而且我們所聽到的不是謠言，陵墓築好之日，就是我們殉嬴政死之日，所以我們要早作打算，對不對？」

　　「對，不錯！」一千多人犯吼。

　　「因此我殺了大監工，其餘的人不可為難！」

　　「只要他們不反抗，我們就絕不為難他們！」群眾中有人大聲喊。

　　「聽到沒有？大家都懂事得很，不要作無謂反抗。」項梁撤回指著他後心的劍。

　　「以後我們要怎麼辦？」眾人中有很多人這樣問。

　　彭越笑嘻嘻地站出來說：「各位有三條路可以選擇，第一條，會水性，喜歡在水上討生活的跟著我！」

　　「我們跟著你！我們跟著你！」許多人鼓噪。

　　隨後黥布也站到前面來說：「願意占山為王，收買路錢的跟我！」

　　「真不賴也！」更多的人異口同聲：「幹老本行，做無本錢生意真不賴也！」

　　「好了！願意跟這位彭大哥的站到左邊，想跟這位黥布大哥的站到右邊，想自找出路的留在中間不要動！」項梁隨即宣佈。

　　群眾中一陣竊竊私議，最後絕大多數都分成兩邊站好，中間只留一百人都不到，衛卒更沒有一個留下。

　　「看到了吧？」項梁笑著對卒長說：「你的部下都很聰明，知道回去不會有好日子過，你自己呢？」

　　「你呢？」卒長反問項梁。

　　「我留在中間自找出路。」項梁回答。

　　「我跟你一樣！」卒長說。

　　「那還要請你幫忙作這裏的善後處理。」

　　「當然應該效勞。」卒長臉上毫無懼色。

　　項梁這時才仔細打量這位卒長，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劍眉星眼，紫膛色臉上無鬚，身體細長，非常英俊，不禁起了惺惺相惜之意。他說：「鬧了這大半天，還不知道貴姓大名？」

　　「陳豨，」卒長隨即反問：「足下尊姓大名？」

　　「項梁。」

　　「原來是昌平一戰以五萬軍隊力敵秦軍二十萬的項將軍，失敬！失敬！」陳豨神色立刻變得恭謹起來。

　　「囚犯之身，往事不值一談。」項梁也客氣地說。

　　彭越和黥布將要跟他們的人都編好隊，然後陳豨將車輛馬匹、兵器糧食分給兩人，再個別分一些給那些自謀出路的人，趁著暗夜各自走了。

　　項梁帶項羽向魏豹等人告別說：「記得和下相聯絡，異日有事再相扶持！」

　　叔侄二人馳馬走了。

　　這一千多人就這樣消失在山林澤中。

　　李斯和趙高得到報告，只下令各有關郡縣嚴加緝拿，不敢讓始皇知道。

　　始皇猶自陶醉在自己的幻想裏，他要建前所未有的宏偉宮殿和陵墓，而且每次視察工程時，他都會有種成就感的滿足。

　　在勞改犯的「萬歲」聲中，他錯覺到這些人都感激他的寬大，樂意為他這位偉大的天下之主效勞。

　　秦自商鞍變法以後，就以男耕女織，人民各安百業，夜不閉戶，山無盜賊而自豪。

　　天下統一後，原先六國之地雖有零星山賊江盜出現，但人數極少而且沒有組織，都是時聚時散，幹完一起就走。

　　自從彭越帶領眾人在江上為盜，黥布占山為王后，其他前六國將領及游俠紛紛傚法。秦國本部以外，盜賊增多，但各地郡守都不敢呈報，怕惹惱始皇受到處分。

　　這些情形始皇也不知道，他還認為天下都治理得和咸陽一樣井然有序。

第二十四章　焚書坑儒

　　有一天，始皇自阿房宮視察工程回來，心情特別好，下令晚間置酒咸陽宮，大宴群臣，除朝中大臣外，另特邀七十位博士參加。

　　別的君主召宴，多是聲色歡娛，酒酣耳熱，君臣尚能忘情盡歡。而始皇乃是個工作狂，每次召宴，酒過三巡，話題又會扯到國事上去，人人皆以賜宴為苦，但又不能不去。

　　這天晚上，始皇意外地不談國事，只是頻頻賜酒，還有歌舞助興，可是酒酣耳熱，博士領班姬周和魯青率領眾博士起立，來到始皇席前敬酒。

　　敬完酒紛紛復座，這時騎射周青臣乘機歌功頌德一番。他也上前敬酒說：「昔日秦國疆域不過千里，全賴陛下神靈明聖，所以能平定海內，放逐蠻夷，如今普天之下，凡是日月光輝照得到的地方，莫不誠心悅服。而且陛下創先所未有的制度，以諸侯封地為郡縣，今後得永享太平，無戰爭的禍患，黔首人人安樂，萬世無憂，自古以來，沒有任何君王能比得上陛下的威德。」

　　始皇聽到他的話，高興地哈哈大笑，他舉杯說：「說得好！朕就喝你敬的一杯！」

　　博士齊人淳于越看不下周青臣拍馬屁，他在宴席位上俯身舉杯敬始皇說：「殷周所以能享國長久，相加起來有一千五百餘年之多，原因是在能廣封子弟功臣作為輔助，正如同大樹的根一樣，向各方向蔓延，佔地廣闊，樹自不容易為風吹倒，也經得起乾旱。今陛下擁有海內，而子弟全為匹夫，沒有尺土之封，如果權臣中有人生異志，外有何人能救？」

　　始皇開始面露不悅，但淳于越裝著看不見而繼續說下去：「古來制度都是經過長期的考驗，能流傳下來一定有它的好處。所以有古人說，利不十倍就不要改制，未經過實驗的制度驟然實施，乃是件很危險的事。現在青臣不但不勸諫，反而當面歌功頌德說阿諛話，他不是忠臣！」

　　周青臣氣得滿臉通紅，正想站起來反駁，始皇做手勢制止住他。始皇緊盯著這位白髮蒼蒼的老博士看了很久，心裏在想：「廢封地，建郡縣，制度已行了將近十年，今天你還在舊事重提，而且態度這樣惡劣！」

　　他本想斥責他，但再一轉念，他也是為了他好，才肯這樣直言，不應該怪他，看樣子這項制度還是有很多人內心不服，尤其是這些書獃子，不如趁現在大家都在，痛快徹底地討論一下。

　　於是他揮了揮衣袖，正在奏樂的樂隊和舞池中的舞伎全都停了下來，他輕聲對侍立在旁的近侍說：「要他們都退下！」

　　近侍大聲傳命，樂工舞伎魚貫退出。

　　殿中響起一片竊竊私語，全怪這個老頭子淳于越殺風景。在平地言論自由慣了，來到咸陽舊習難改，說話還是這樣衝頭衝腦，幾年難逢的不談政事君臣同樂，就給他幾句話弄得夭折。

　　「好吧，」始皇面帶微笑地說：「相信很多人對這種新制度不太贊成，今晚我們徹底討論一下。」

　　首先是左丞相李斯發言。

　　「五帝都各有各的制度和行事法則，夏、商、周也各有各的治國要領，並非代代相襲一成不變，為什麼？」說到這裏，他轉身面向群臣，做了一個誇大的手勢：「這並不是一定有意和前代唱反調，而是因為時代環境變了，制度和治國法則就不能不跟著變。現在陛下乃是創萬千年來空前的偉業，要世世代代的萬世傳之無窮，豈是你們這些食古不化的儒生所能懂得？剛才淳博士說的是三代故事，各位想想三代算得了什麼，能指揮的兵力不過萬乘，控制的範圍不過千里，怎麼能來和陛下比？」

　　李斯這番話是搗翻了馬蜂窩，淳于越帶領著七十博士紛紛還擊，七十位博士至少有二十位發言，全都是引經據典，侃侃而論，當然李斯在當場也有黨羽幫他辯駁。你一段問難，他一番責備，最後變成了儒家和法家的思想大戰，而且雙方的措辭都充滿了辛辣刺激。

　　始皇一直保持沉默，聽得津津有味。

　　不知不覺已過夜半，雙方的辯論還沒有結論。

　　這些博士整日只知皓首窮經，著書立說，對說話沒加研究。書獃子大部分直爽，尤其是齊魯兩地來的博士，只要他們認為是真理，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他們以為是在攻擊李斯等人訂立的政策和制度，卻不知句句都傷到始皇自認是超過三皇五帝的得意創舉。

　　始皇聽到後面越來越不耐煩，心裏一直在想：「朕花了這麼多經費養你們，給你們這樣尊貴的客卿地位，原來你們整天研究的就是如何反對朕的新構想，真是一群食古不化的愚儒！」

　　等到天色快明，始皇終於打了個呵欠，意興闌珊地說：「辯論到此為止，李丞相將這次議論作對策奏朕。」

　　博士們不得不停止發言，尚覺意有未盡，卻絲毫未發覺一場空前絕後的浩劫即將來臨。

　　※※※

　　左丞相李斯和他的法家門客，整整花了十天的時間擬好了一封對策上奏始皇，對策內容大致是：

　　「昔日諸侯相爭，各有其國，而且是爭相招士，所以養成私人教學和遊學的風氣。現在天下已經統一，法令從一而出，百姓應當努力從事農工，士則應該學習法令制度和各種刑法。但現在這些儒生所教出來的士人，不學習時下有用的實際學問，整天只知道鑽研古書，亂發議論，妖言惑眾，導使黔首對陛下所創的法令制度起懷疑，為害之大，不是任何罪行可以比擬的。

　　「同時，這些人只要說到有新法令頒布，就用他們所學的那套舊經典──駁斥，不但個人在內心不服，而且出外就群聚非議。以批評陛下來成名，以唱反調為高明，譁眾取寵，成群結黨來專門製造謠言誹謗政府，這種情形要是不迅速設法禁止，就會造成百姓不再信服政府任何行政措施的危機，必須要禁！」

　　接下去李斯在對策上提出禁止的具體辦法：

　　「臣請求，凡是非秦國歷史的所有史書全予以焚毀，不是掌管圖書的官方博士類人員，任何人不得私藏詩書及諸子百家的書，這項命令交由郡守、郡尉等地對官執行查禁，搜出的書簡全部加以焚毀。

　　「另外，凡是有兩人以上集合討論詩書的，論斬棄市，以古制來批評責難現今制度的滅族，官吏知情不報者同罪。接到焚書令三十天內不執行的，無論官吏百姓，一律判勞役四年，謫配北邊築長城。實用學問的書簡，如醫藥、卜筮、園藝等例外，有人想學習政治、刑名法令之學，可由官方辦理的學校教授。」

　　始皇看到李斯的這封對策，可說是文情並茂，極具說服力。裏面痛陳以古非今的錯誤，並報告天下各地都出現了這種亂象，尤其以齊魯兩地最為嚴重。

　　自從魯人孔丘私人辦學，有教無類，儒家思想深入了這兩地的各個階層，討論政治不再是士大夫和貴族的專利，再加上孔丘孫子子思的門人孟軻，早些年來遊說各國，大事宣揚「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的以民為本的理念，齊魯兩地的百姓莫不景從。

　　再者，平地多年沒有戰爭，民間富裕，百姓有閒暇和餘力來討論理念和政治，士大夫學術結社清談，市井販夫走卒談論行政得失，批評官員私德，久已成了風氣。

　　齊法寬鬆，歷代齊王和宰相都採無為而治的作風，一旦將嚴酷的秦法加在頭上，執法官員──尤其是由皇帝直接派出的郡監御史──莫不以苛察為名，借執行法令之便，勒索賄賂，要求好處，處處引僕人民的反感，更覺得還是古制比今制好多了。

　　當然，李斯沒有明言中央政府派出官員的種種劣跡，而是將齊魯兩地不安的情形全歸諸古書，以及鑽研、教授古籍的儒生。

　　李斯最後的警語是：再不查禁古籍，再不禁止儒生私人辦學和結社，很快中央集權的新制度就會遭到質疑和挑戰，尤其是孟軻「民為重」的學說，更直接動搖皇帝的統治權威。

　　看完這大堆沉重的書簡始皇的心也跟著沉重起來。

　　他習慣性地又在南書房室內踱平方步來。

　　「朕是始皇帝，一切應該由朕開始！」他想：「但焚燒所有古籍，這是件大事，應該好好考慮！」

　　就在他委決不下的時候，忽然有近侍來報：「前將軍蒙武夫婦求見，正在宮門外等候。」

　　這正是喜出望外。

　　近侍將蒙武和齊虹帶進南書房，始皇帶著風雨故人來的喜悅，竭誠地歡迎他們。蒙武要行君臣大禮，始皇一把拉住，堅持要他們夫婦行賓主之禮，各人就席位後，始皇取笑地說：「你現在是葛天氏之民，不在朕的管轄之內。」

　　「臣怎麼敢！」蒙武有點惶恐地說：「四海之濱莫非王土，宇內之士莫非王臣。」

　　「這只是你嘴裏說說罷了，心中不會作如是想，」始皇哈哈大笑，笑聲帶著些許寂寞。他接著說：「你們夫婦都變了很多，真有股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

　　蒙武夫婦的確變了不少。

　　蒙武不再是當年翩翩美少年，躬自力耕的結果，臉和手都變成了古銅色，手掌更是繭痕纍纍，粗糙不堪。

　　齊虹容顏已老，鬢邊出現幾絲白髮，額間也有了皺紋，算算年齡也該如此了。

　　始皇見了不免暗自心驚，到底是歲月不饒人。在他心中的皇后，依然是那樣秀麗，實際上如今不也是白骨一堆？但他們夫婦二人的雍容灑脫卻絲毫未改，反而增加了一股他說不出的高貴氣質，這是他在周圍群臣身上所找不到的。

　　那種無拘無束、沒有任何羈絆的氣度，也許只有雲中龍、山頭虎才能形容。

　　始皇不禁有點羨慕其他們來了。他忍不住笑著問：「多年來，朕想見見你們，不便明召，派使者去存問，也是想你們自動回聘來見，你們只是裝作不知。今天是吹什麼風，竟讓你們賢伉儷捨得渭水上的神仙風景，來到紅塵污穢的咸陽宮？」

　　「臣習慣了山野生活，早已變為村夫鄙人，怕朝觀陛下會失禮儀，所以不敢來。」蒙武也笑著回答。

　　「那今天有什麼要事必須前來？」

　　「的確是天大的要事。」蒙武認真地說。

　　「日出而作，日入而自，葛天氏之民也有天大要事？」

　　「不是為臣自己，而是為了陛下！」

　　「為了朕？」始皇開始感到驚詫，但立即明白了蒙武的來意，他笑著說：「你們來得正好，為了這件事，朕正想找你們。」

　　他說著話，一邊拿起李斯的奏簡，要近侍捧去交給蒙武。蒙武就在席位上讀畢，交近侍捧回給始皇。

　　始皇問：「蒙卿有什麼意見？」

　　「臣正是為這件事而來，陛下，焚古籍的事千萬做不得！」蒙武避席頓首：「要是這樣做，陛下會讓天下人感到遺憾！」他底下還有句話不敢說出，始皇要是這樣做，會在千古歷史上留下罵名。

　　「朕也是委決不下，」始皇緊皺眉頭說：「但李斯說得對，讓儒生這樣煽動，黔首如此盲從下去，最後會損及朕的威信，動搖國本！你是否為此事而來？」

　　「正是。」

　　「你怎麼會知道的？朕還沒作決定，」始皇懷疑地問：「你身居邊荒鄙野都知道了，那咸陽豈不是人人都知了！」

　　「其實這並沒有什麼奇怪的，」蒙武笑著說：「李斯上這本奏簡時，和門客討論多時，免不掉有些門客在外宣揚。」

　　「那你說說看，為什麼千萬不可？」

　　「凡事都有個源頭，沒有古哪來今？諸子百家有如支川水流，然後集成江河，匯為海洋，要是學術思想沒有源頭，很快就會乾涸。」蒙武憂心忡忡地說。

　　「楊朱不是說，歧路多會走失羊，學說太多，也會教人無所適從？朕的意思是要天下定於一，法令制度定於一，學術思想也定於一，這樣天下才能長治久安不亂。」

　　「防民之口有如塞川，」蒙武誠懇地說：「杜絕黔首的思想更是不可能的事。人心不同正如其面，各有各的想法說出來，才能集思廣益，互作比較，讓治國者選擇最好的做法。」

　　「朕認為秦國的法令和制度都是天下最好的，不然不會如此快富國強兵統一天下；朕的作為也遠超過三皇五帝，不然不會有中國空前的真正統一和廣大的版圖。朕不明白這些愚儒和無知黔首為什麼還要懷念舊時制度，以古非今批評朕！」始皇越說越氣憤。

　　「──」蒙武一時插不上嘴。

　　「有人在背後批評朕剛愎自用，不如遵守古制，不肯傚法古人，他們不知道這正是朕大公無私的地方。朕不分封子弟，乃是鑒於諸侯一多，就會戰亂不息，中原幾百年的戰禍，難道還不能作為前車之鑒？再說，只有事功統一才能真正的發揮辦事效率，各國各自為政，什麼都做不好！」

　　蒙武正想答話，忽然有名近侍進書房報告，朝門外聚集了大批儒生和黔首，說是要觀見始皇請願。

　　「蒙武，你們跟朕到外面去看看，這是秦國從來未發生過的事！」

　　※※※

　　始皇帶著近侍護衛，由蒙武夫婦陪同上了午門城樓，只見城下跪著黑壓壓一僕人。他仔細一看，帶頭的正是博士齊人淳于越，跟他跪在一起還有二十多位博士，後面則是數千名百姓。

　　始皇不悅地問：「淳先生，有事可以向朕當面說明，為何帶了這許多黔首同來？」

　　「他們不是臣等帶來，而是一路上自動跟來的。」淳于越跪伏著說。

　　「平身起來說話，」始皇大聲說：「你先要眾人散去，有事進宮來說。」

　　但眾百姓聽到始皇說話，先是高呼萬歲，接著群聲如雷的喊著：「我等要聽陛下親口答覆，否則跪死在宮門口！」

　　「淳先生，這是怎麼一回　事，他們要朕答覆什麼？」

　　眾百姓異口同聲各說各話，頓時現場一片嘈雜，淳于越站起來揮手，要群眾安靜後又復跪下。

　　「到底是什麼事？」始皇明知故問，心頭怒氣已經暗生，他轉向蒙武低聲說：「你看這就是思想分歧的好處，挾眾威脅！」

　　「陛下請息怒，看淳先生怎麼說。」蒙武柔聲安撫。

　　「外傳李斯丞相上奏陛下，要焚毀天下所有經典古籍，不知可有其事？」

　　「李丞相雖然上奏，但決定權在朕，朕仍在考慮中，你這樣聚眾要脅，該當何罪？」始皇已忍不住憤怒。

　　「臣罪該萬死，但焚毀古籍，斷絕數千年的思想源流，這件事不僅事關天下治亂，而且涉及後世萬代子孫，臣不敢不冒死勸諫。」淳于越俯地叩首說。

　　「這件事朕自有考量，你先帶著黔首散去。」始皇強自再忍住怒氣，和言悅色地說。

　　「這事由臣引起，臣萬死不能辭其咎，但求陛下親口答應不予批准，讓臣等及百姓安心！」淳于越又再頓首。

　　「朕說過自有考慮，難道說你一定要當面逼朕屈從？」始皇怒聲說。

　　「臣勸陛下分封子弟，也是為了鞏固國本，願大秦千代萬世流傳下去！」

　　「朕並沒有怪你！」

　　「臣怒斥周青臣諂媚，也是為了陛下好，但想不到引來丞相如此議論。」

　　「朕說過決定權在朕！」始皇不耐煩地高聲說。

　　「請陛下親口允准，否則一旦焚書令下，陛下在歷史上留下污名，臣亦成為千古罪人！」淳于越叩首流血。

　　「不要理他，這個老頭子真頑固！」始皇一拂袖轉向蒙武夫婦說：「讓他們跪在那裏，看他們能跪到何時！」

　　蒙武正待進言，只見淳于越忽然翻身跌倒，滾了幾滾，腿一伸直，就不再動彈，博士中有人圍上來查看，原來他早已服下劇毒，此刻是毒殺身亡。

　　「讓朕去看看。」始皇就要下城樓。

　　「群眾不久就會發生騷亂，陛下還是先回南書房。」蒙武勸阻說。

　　果然始皇還沒有下得城樓，就看到人群亂奔，全圍擠上來看淳于越的屍體，你推我擠，竟有人互相毆打和踐踏。

　　在混亂中有人高聲罵：「嬴政，你要是焚書，你就會留下千古罵名！」

　　「嬴政，你這個昏君，你連桀紂都不如！」

　　「不錯，桀紂雖然暴虐，還不至於愚蠢到焚毀古籍！」

　　蒙武憂心地看著始皇，深怕他一怒之下，下令將這幾千人都坑埋了，這在他不是不可能的事，他急忙對他說：「陛下，群眾一騷動起來就是這樣，請陛下移駕回南書房！」

　　眾近侍也來相勸，誰知始皇不怒反笑，冷靜地看著城下像開水沸騰般地亂哄哄的民眾，靜聽著百姓的怒罵，轉臉對蒙武說：「你看看，這就是閱讀古籍的好處，他們知道有桀紂，也知道拿來和朕作比較！」

　　「群眾都是這樣，仗著人群遮掩壯膽，什麼平時不敢講的話都敢講出來，請陛下息怒。」蒙武為這些群眾說好話。

　　「蒙武，不要擔心，朕現在是一點怒意都沒有了。」始皇微笑著說。

　　他這一微笑，反而使蒙武更為憂心，因為他熟知始皇的脾氣，他只要在怒極時轉為微笑，下面一定是出人意料的殘酷行動。

　　「虎賁軍為什麼還未出動驅散民眾？」蒙武接著在心裏想。

　　就在這時，響雷似的馬蹄聲從城兩側響過來，黑盔、黑甲、黑旌旗的虎賁軍出動了。

　　跪求和叫罵的民眾全都紛紛向四處逃散，逃慢的挨著一頓鞭子，只有二十位博士仍圍在淳于越的周圍不去。

　　抓了兩百多名沒來得及逃走的群眾後，虎賁軍都尉來到城下，下馬行軍禮啟奏：該如何發落這些群眾和跪在淳于越屍體周圍不走的博士。

　　始皇看了一眼蒙武，轉臉對那都尉說：

　　「將他們都放了，家裏人都在等他們吃晚飯呢！」

　　蒙武夫婦都長舒了一口氣。

　　「交待奉常，淳先生予以厚葬！」始皇轉向近侍說。

　　蒙武尚未說出心中寬慰的話，只聽到始皇又對他說：「回南書房去，表妹伉儷過了這麼久田園生活，到宮中來應該換換口味，在這裏多盤桓幾天，但是不要再談國事，國家的事朕自會處理！」

　　這下完全封住了蒙武的口。

　　他回到南書房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硃筆在李斯的奏簡上畫了個「可」字，字跡比平時大三倍！」

　　※※※

　　丞相李斯的奏議得到批可後，他立即召集所屬百官緊急策劃並雷厲風行地執行。

　　首先他以始皇的名義詔告天下，限期焚書，令下三十日不燒者，黥為城旦，發往北邊築長城。

　　然後由朝廷派出監御史到各郡監督執行；郡則派監察人員到各縣；縣則派檢查人員到鄉裏。

　　開始還有人觀望，也有人趕快挖地窖、築復壁，將書藏進去，這項行動不能請人，也不能在白晝公開進行，只能利用深更半夜，鄰人、家人都睡著時，一個人偷偷起來摸黑做。

　　因此，許多白髮蒼蒼的老學究，平生第一次拿起鋤頭或泥鍬，弄得滿手都是水泡，但他們為了保存傳統文化，只有興奮和喜悅，沒有半點怨悔和恐懼。

　　這類行動以齊魯兩地進行得最為積極，也是若干年後古文（大篆）經典出土的唯一來源。

　　還有的人怕藏書遲早會被找到，乾脆將自己的腦子變成書窖，三十天內日以繼夜地背誦，能記多少算多少。他們也有集體合作的，大家分配你背《周禮》，我背《詩經》，他背《春秋》、《易經》──等等，這是日後由他們自行寫出，或他們口述，而別人用今文（小篆）記載的古籍眾的多來源。

　　當然，他們為了怕其中有人背叛，全都經過神前發誓、歃血為盟等鄭重的儀式。

　　不過，也有更多的人按照規定將書簡交出去。

　　於是古籍竹簡，羊皮、絲絹手抄卷，以城、鄉為單位集合起來焚燒，豈止是汗牛充棟，簡直是堆集如山。

　　北自遼東，南至南海，東自平地，西至臨洮，只要是大秦統治權能及的地方，只要是中原文化所流到的處所，這三十天內，每天日夜都在焚書。

　　在眩目的火光下，幾千年來先聖、先賢的智慧結晶，無數工匠巧藝體力的付出，全化成飛煙灰燼。

　　群眾有的就近圍觀，有的含淚忍住心痛，遠遠看著多少代遺留下來的傳家之寶，花費了多少祖先心血和時間才能保存完美的寶貝，頓刻之間變成烏有。

　　本來群眾多數時間是對立的，一件事有人喝采，一定有人會怒罵，但這些圍觀焚書的人，全都是一個模樣，一種心情，他們沉默含淚，在心頭流血。

　　沒有人願喝采，更沒有人敢怒罵，他們只是沉默，只是心頭流血。

　　三十天內，朝廷、郡縣使者奔馳不斷於途，有報成果的，有請求敘功的，但也有要求罰罪的。

　　原來，始皇詔命剛下，不但民間，連很多官員都心存觀望，認為這只是一聲迅雷，響過了就沒事，因為焚盡天下古籍，這就跟下令天下都不准吃雜糧只准吃麵一樣荒謬！一樣無法執行！連李斯派出的監御史都大部分存有這種看法。

　　更重要的是，無論大小官吏都是讀過書的，多多少少對這些古籍都有一份濃厚的感情和甜美的回憶，毀掉這些古籍也等於否定了自己所有的過去，他們還有什麼可以向一般不識之無的平民、略通文字的商人自傲的？

　　結果是李斯看到大小中央地方官員都在虛應故事，他動用了最可怕的特務組織，查報了一些執行不力的官員，處以抗命罪名，處斬的處斬，下獄的下獄，這下大家才相信是玩真的了，再也不敢鬆懈，都認真執行了。

　　三十天內焚書雖然熱鬧，害了不少的官員定罪，但事情的最高潮還在三十天限期過後。

　　各級政府組織成搜查隊，挨家挨戶的搜查古籍，不但翻籠倒櫃，而且也拆牆毀室，遇有可疑的地方，更是掘地三尺。

　　清廉的官吏是含著淚忍著心痛執行命令，不肖官員正好借此機會大發焚書財。收賄賂可以睜隻眼閉隻眼，沒錢送，目不識丁的人家也可以整個翻過來。

　　更恐怖的是各級政府厲行檢舉及連坐措施，檢舉者有重賞，知情不報者同罪。於是鄰居檢舉鄰居，同事告發同事已不算稀奇，父親舉發兒子，兒子舉發父親，兄弟互相告發的情形更是層出不窮。

　　這種時候最危險的是枕邊的妻子，哪天你說夢話無意中洩漏了秘密，過兩天你們吵了架，或者是動了老拳，妻子一氣之下就出去檢舉。

　　在這個時期裏，各級政府忙著抓人、審問，接受檢舉，再追捕犯人所招供牽連出來的人，這樣株連的範圍越來越大，人數越來越多，不但監獄人滿為患，有的貧苦縣連囚糧都發不出來，只有下令自備囚糧坐牢，等待押解到北邊修築長城。

　　這樣造成妻離子散的破碎家庭不知有多少，各地解往北邊築城的犯人更是絡繹於道。

　　秦國本部早已習慣了這種嚴法酷刑，雖有怨言，還不至於公開反抗。齊魯等地卻是自由慣了的，文風最盛，藏書也最多，株連的人當然也多，他們感到無法忍受，總要採取點行動讓始皇明白民怨，稍事寬容收斂一點。

　　無視於偶語棄市的禁令，有些學者仍秘密集會，他們集合在地窖裏，上面派出把風者，夜夜討論對策。他們派人到齊、魯、燕、趙各地聯絡，籌劃來一次全國的示威運動。這些學者不只是儒生，還有楊、墨、陰陽、雜家等等各派，甚至包括了不讀書的市井游俠，因為他們的組織為秦所徹底摧毀，現在真正成為無墓的游魂。

　　這裏面主持鼓動和聯絡的，正是那班因「裝神弄鬼」判罪，遣返原籍限制居住的儒生兼方士。他們最恨嬴政，而最唯恐天下不亂。他們彼此熟悉，聯絡起來也方便。

　　這些人的行動尚未醞釀成熟，一點星星火花卻點燃了反焚書的野火。

　　※※※

　　魯地曲阜，孔府大成殿前，一千多名縣卒和兩萬多名民眾對峙。縣卒有騎馬的，也有徒步的，全副甲冑，如臨大敵，全都靜肅地等待上司進一步命令。另外，在他們背後還有數百名拆除工人，手執拆除工具，有的站著，有的蹲著，不耐久等的咕噥著。

　　兩萬多民眾席地而坐，將大成殿多層團團圍住，一個個俯首低眉不說話，卻個個緊咬著嘴唇，臉上流露與大成殿共存亡的決心。群眾有孔家子孫，也有聞風來增援的外姓人，男女老幼全有，還有懷裏抱著孩子的婦女。

　　帶隊的縣尉正在和群眾代表，也是孔家族長的孔鮒理論。這個年輕的小伙子對滿頭白髮的孔鮒倒算恭敬，他說：「孔先生，這兩名牧童拿著竹簡玩，上面刻的是易經部分文字，可說是人贓俱獲，抵賴不掉的。而且他們也招認了，當天晚上看到很多人搬重東西進去，這還有什麼話說？」

　　說到這裏，他用腳踢了踢跪在前面、全身五花大綁的兩個十歲左右的孩子說：「你們在哪裏撿到這幾塊竹簡？」

　　「在大成殿後面的草堆裏。」兩個滿身是傷的孩子說。

　　「當天夜裏你們好奇，又守在這裏看，看到什麼？」

　　兩個孩子面面相覷都不肯說。縣尉踢了其中一個孩子一腳，大聲叱喝：「告訴你們族長，你看到些什麼？」

　　「很多人──很多人搬東西進去，」孩子囁嚅地說。

　　「孔先生，現在你親耳聽到了。」縣尉得意地說。

　　「就是搬東西也不一定就是搬古籍，裏面擺設先祖的舊物甚多，而且前兩天你們也搜查過，沒有什麼古籍，你們該放手了。」孔鮒挽著花白鬍子沉著地說。

　　「所以我們懷疑這裏面有夾壁，要拆開看看。」縣尉詭異地微笑。

　　「拆大成殿？絕不可能！」孔鮒堅決地說：「先祖孔子去世第二年，魯哀公於舊居建大成殿祭祀先祖，歷代魯君及各國諸侯莫不視為聖地，只有歷年修建，從沒有人動過這裏一磚一瓦一小撮土。連中原視為南蠻的楚人亡魯後，楚王也是年年派人來祭祀，你想拆，你擔當不起這個責任！」

　　「孔先生，你要講理，我也是奉命行事，不要讓我們為難，」說到最後，他語帶威脅地說：「不要逼在下動武！」

　　孔鮒仰天哈哈大笑，隨即又臉色凝重地說：「那很簡單，要拆大成殿，先殺了老朽，然後踩著這兩萬多人的屍體過去。」

　　「不錯，放馬過來，踩著我們的屍體過去！」

　　靜坐的一層層民眾全都站起來怒吼，吼得縣尉震耳欲聾，緊皺著眉頭，他向後走到隊伍前面，小聲對左尉說：「這件事很棘手，本鄉本土的事怎麼忍得下心動真刀真槍？縣令倒躲得快，就是不親自露面！」

　　「大人別忘記縣令也是孔家子孫，要他來主持拆祖廟，當然不敢來。」

　　「派去報告郡守的人怎麼還沒回來？他是秦地人，事情比較好辦些。」縣尉緊皺的眉頭一直打不開。

　　「就是朝廷派來的監御史親自來辦這件事也很難，別忘了縣卒大部分是本地人，而且姓孔的特別多！」

　　「你不要說話老是教本官『別忘了』，你才要『別忘了』，雖然你姓孔，等下行動你也得先帶騎卒打頭陣，這是命令！」縣尉沒好平地說。

　　「遵命，但大人別忘了還是等郡守指示來了，再行動比較好些。」

　　「本官知道！」縣尉不耐煩地用手上馬鞭擊打著皮靴。

　　就在這時，一部車後面跟著數十七護衛向這邊馳來。縣尉鬆了口氣說：「看樣子是郡守大人親自到了，這個燙手山芋終於丟得掉了。」

　　但等到車子到達面前，下來的頭戴高冠、身穿紅色錦袍的不是郡守，卻是朝廷派來的監御史。

　　縣尉這下心情更為輕鬆，連忙上去行了個軍禮。還未等到他開口說話，這位軍人出身的監御史早就怒吼起來：「怎麼到現在還不採取行動？」

　　縣尉苦笑著，指指狂呼嘈雜的群眾。

　　「你有千餘兵卒在手，還怕這些手無寸鐵的老幼？」監御史不屑的說。隨即他又叱喝：「要你的人開路，讓工匠好進去工作！」

　　縣尉連聲稱是，轉身下令騎卒開道，卻沒有一個人理他，原來八百名片卒中間竟有一大半是姓孔的。

　　監御史見狀，氣得哇哇大叫，抽出佩劍指著縣尉的胸口說：「陣前不進，按軍法從事！」

　　縣尉急得向左尉說：「孔鰱，按照先前計劃，你帶騎卒衝鋒帶路，違令者斬！」

　　縣尉也拔出佩劍指著左尉孔鰱的後心。

　　孔鰱哭喪著臉大聲喊著：

　　「兄弟們，成衝鋒隊形衝開一條路來！」

　　他一馬當先衝入民眾群中，其餘騎卒亦十馬一排接著衝上來。孔鰱一邊衝一邊在喊：「族內父老兄弟姐妹，拜託讓條路出來！」

　　百姓一看騎卒真的衝鋒起來，全往兩邊逃散，大人叫，小孩哭，亂成一團，很快就有人被馬踩傷踢死，或是逃走時被人擠倒在地，眾人就從他們身上踐踏過去。

　　「孔鰱，你欺祖叛宗，一定不得好死！」人群中有認識他的齊聲痛罵。

　　但衝到第二層時，裏面的人早就有了準備，他們有的帶著絆馬索，有的拿著木棒，齊心合力將這些衝進人群的馬絆倒，將馬背上的人擊昏後綁起來。衝入人群的孔姓子弟騎卒不等他們打，早就跳下馬來束手就擒，口裏還不斷叫著伯伯叔叔，拜託他們在身上敲點傷痕出來，等下好交差。就這樣半真半假，打打絆絆，八百名片卒全當了民眾的俘虜。年輕好玩的孔家子弟，很快利用他們族兄弟騎卒的馬匹和兵器，成立了一支「孔家騎兵隊」，來到最外層抵拒剩下的一千多名步卒。

　　「反了！真的反了！」監御史氣得怒吼，轉向身後的護衛說：「快去找郡守調動大軍，孔家人抗拒官軍，造反了！」

　　護衛奉命掉轉馬頭正要走時，只聽到耳邊有人說：「不必去找，本官已經來了。」

　　原來郡守在半路得到消息，車換馬，只帶了幾名隨眾趕到。

　　郡守鄧鏗在馬上和監御史見了禮。

　　「鄧大人對這件事如何處理？」監御史問。

　　「平息民怒為先，」鄧鏗堅決地說：「讓下官先和他們的族長談談！」

　　「看你對主上如何交代？」監御史憤憤地說，隨即登車而去。

　　「下官自會交代。」郡守不理他，下馬自行去找孔鮒。

　　兩人達成協議，只要鄧鏗任郡守一天，絕不動大成殿一草一木；孔家交還八百騎卒和馬騎兵器。

　　軍隊撤走，民眾回家，但很多百姓不放心，仍露宿在大成殿附近的樹林中。

　　郡守和監御史回到薛郡，兩人都上奏簡互告對方。

　　※※※

　　始皇在接到薛郡郡守和欽派監御史的互控奏簡同時，也接到來自齊、燕、趙等地各郡的緊急報告。

　　曲阜孔子大成殿事件已引起一連串浪潮，主題已不在焚書，因為書已經焚了，再反無益，而是只要求不要再追捕人和拆房子查搜。

　　在這些因「裝神弄鬼」事件被遣返原籍的儒生的聯絡和策劃下，首先是儒生帶首民眾向當地郡守縣令請願，郡守和縣令的答覆是抓更多的人，拆更多的房子。

　　於是民眾發動罷市抗議，三三兩兩閒逛街頭議論時政，正好符合偶語棄市的要件，於是更多的人下獄。

　　原先已銷聲匿跡的市井游俠，如今又出來展開活動，他們襲擊官員和執行焚書令的辦案人員，一天數起，弄得到處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各地郡守都要求更大的生殺之權，甚至有要求朝廷派遣大軍以防民亂。

　　始皇那天召集李斯和蒙毅到南書房商量對策，正好長子扶蘇有事來見。他見南書房有客，正想退出時，始皇喚住了他。

　　「撫蘇，你也坐下來聽聽，看看有什麼意見，這樣大了，也該學習一點政事了。」

　　扶蘇奉命坐下，始皇免不了打量了他一眼。只見他長得和自己極為相像，只是嘴唇稍厚，紅潤有如塗丹。在一般人來說，這是忠厚仁慈的好相，但始皇認為，當一個天下的統治者，忠厚只是表示無能，而仁慈更是軟弱的表現。

　　他應該是二十八歲了吧？始皇對兒子、女兒的年齡始終弄不清楚，在他自己二十八歲時，已當了十五年秦王，經歷了重重政潮、征伐等國內外大風大浪，而扶蘇還在過著後宮的公子生活，沒經歷過戰爭，連政事都沒碰過一下，這是他的幸還是不幸，很難說。

　　但他決定，從現在起，扶蘇必須接觸軍國大事。

　　於是他首先對李斯和蒙毅說：「天下一統將近十年，趙齊等地卻傳來不安的消息，這種現象很不好，你們兩人負責執行這項焚書政策，應該檢討一下哪裏出了毛病。」

　　李斯咳嗽兩聲，清了清喉嚨說：「這項政策是為了千秋萬世作打算，原則上是絕對不錯的，只是執行上發生偏差，這是下級人員的問題。不管怎樣，這項政策必須貫徹到底，養成黔首守法的習慣，不然，今後任何法令一出，黔首先是議論，然後抵制、甚至是反抗，這會造成整個行政的癱瘓，所以臣主張嚴厲處罰所有肇事的人。昔日商君變法之初，大家都說太嚴厲，然而十年後，秦國大治，這些批評的人又改口對商君讚揚，但商君卻將這些人都調配到邊疆去，以後就沒有人敢議論法令了，可見政令是用來要人民遵守的，而不是用來討論的。」

　　他的話剛說完，蒙毅發言表示反對：「焚書令已經執行了，當然要貫徹到底，但目前最重要的是如何解決所引起的民怨，如何安撫趙齊等地的不安，再談原則未免太迂闊了一點。」

　　始皇點點頭說：「好，現在我們就將重點放在解決眼前的問題，丞相，你的看法如何？」

　　「臣主張曲阜大成殿非拆不可，因為大成殿不拆，就沒有理由拆查別人的房子，不拆查房子，人人都將書藏在復壁裏，焚書令就形同具文。另外，臣已查出，聯合鼓動趙齊等地風潮的人，正是那些遣返原地限制居住的儒生，非加嚴懲不可！」

　　始皇看了蒙毅一眼，歎口氣說：「朕對這些人可算得寬厚了，想不到暗中搗鬼的仍舊是他們。廷尉，立刻傳詔追捕這些人，並嚴加審訊，找出同黨，務必要一網打盡。」

　　「臣遵命，」蒙毅俯身回答：「但大成殿事件臣主張不必拆。」

　　「哦？說說理由看！」始皇驚訝地問。

　　「凡事需講求證據，才能依法執行，只憑有可能就拆房子，那天下所有的房子都有藏書於復壁的可能，是否都要拆呢？何況，曲阜大成殿有如孔族家廟，拆人家廟和挖祖墳一樣，都是最會招致民怨的大忌。」

　　「丞相，你認為廷尉的意見怎麼樣？」始皇問。

　　李斯當然不服，於是兩人就一個談原則，一個談實際地爭論起來，久久仍不能決。最後始皇注視著扶蘇說：「聽了這老半天，你可曾將事情來龍去脈聽清楚了？」

　　「兒臣已大致明白。」扶蘇回答。

　　「那你有什麼看法？」始皇微笑著問。

　　「兒臣認為立法宜嚴，但執法宜寬，因為人事千變萬化，並不是區區幾條死法令所能包涵應付的。譬如說，秦地黔首不注重讀書，焚書令很容易執行，而齊魯兩地文風甚盛，幾乎家家都有藏書，執行起來當然比較困難。尤其是孔子在那裏被稱為聖人，要拆他的祀廟，恐怕會招來更大的風暴，所以兒臣建議，挑撥恩怨的人必須嚴懲，而大成殿就不必拆。」

　　始皇聽了連連點頭，似乎覺得不夠，又問了一句：「還有呢？」

　　「兒臣認為父皇還可以派人去安撫一下，恩威並濟，雙管齊下，相信事情很快就能平息。」

　　始皇轉臉問李斯和蒙毅說：「扶蘇的意見，兩位卿家認為怎樣？」

　　兩人一致贊同。

　　「那要派誰去呢？」始皇沉吟著自言自語。

　　他看看李斯，李斯趕快把頭低下去。他似乎心裏明白，一切事情由他而起，到了平地，恐怕刺客游俠都會紛紛找上他。

　　「李丞相政務太忙，抽不開身。」始皇看出他的心意，笑著主動為他解圍。他又看看蒙毅，在心裏想──蒙毅似乎又不太夠份量──但他不便說出，口中卻言道：「廷尉去，別人會認為要興大獄，不但不能緩和民怨，也許更會製造緊張──」

　　「兒臣願代父皇宣撫趙齊兩地黔首，解決曲阜大成殿問題。」扶蘇明白始皇要他自告奮勇。

　　「嗯，你也該出去走走了，丞相和廷尉認為派扶蘇代朕去如何？」

　　「那是再理想沒有的了！」兩人異口同聲地說。

　　於是始皇結論──

　　派公子扶蘇代皇帝巡狩趙、魯、齊三地。

　　立即逮捕先前由咸陽遣返限制居住的儒生，並擴大偵辦。

　　※※※

　　扶蘇決定這次代父巡狩要輕車簡從，只帶少數護駕人馬。他的同母兄弟紛紛表示反對，理由是人馬帶少了有損皇帝威儀不說，要是路上遇到亂民和刺客怎麼辦？

　　「那不是正好少了一個和你們爭立太子的人！」他開玩笑地回答。

　　其實，他心裏一直沒有立太子繼皇帝位的想法，因為他認為立胡亥是理所當然的。不過，他的確想借這次巡狩之便，探訪一下真正的民情，好帶回來作父皇施政的參考，專注重威儀，不能和民眾接觸，只聽到一些阿諛之聲，就失去了這次出巡的本意。

　　於是他取道魏地，經過趙齊，最後目的地是魯地曲阜，解決大成殿問題後再由楚地回咸陽。

　　一路上他明令地方官免掉接送等繁文縟節，也不要他們隨時相陪。每到一個地方，他只帶著兩名侍從，就在市井茶樓逛了起來。

　　就這樣，他見到了真實的民間痛苦，也越看越感到心驚。

　　父皇日以繼夜地辛勤工作，想要為民興利，傳令下面，經過層層的歪曲，效果適得其反。

　　他經過沿途和地方官及父老的親切談話，明白到焚書令對絕大多數的民眾並不發生影響，一個縣城中找不到幾家藏有古籍的，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對這些書燒不燒也漠不關心。農民工匠絕大多數不識字，就是認得幾個字，也不會讀這些艱澀的古籍；商人雖然識字，忙著賺錢還來不及，哪有時間關心這些？剩下真正在鬧的，只有這些靠古籍為生的儒生和其他各家學者。

　　但焚書所引起的後遺症卻是可怕的，諸如地方官員乘機勒索；仇家借此誣告興訟；儒生學者在中間挑撥煽動，說這些古籍都是上帝借由聖人傳下來的啟示，嬴政燒這些書就是褻瀆上帝，背逆天意，天下人都會跟著他遭殃。

　　這些古籍扶蘇都讀過，在他的看法並沒有這麼神秘，有的是摻雜著神話的歷史，有的是記載某些帝王的片段談話，還有些載明當時的禮儀制度，雖然上面也提到了上帝，但絕不是上帝借著這些聖人所說的話。

　　但經過這些在平民眼中認為是聖人的儒生和學者一渲染，他父皇就變成逆天的萬古罪人了。

　　他最擔心的還不只是這些，而是一路上所見的不得休息的人民和破碎凋敝的農村，這在他回咸陽後，可要好好地勸諫父皇。

　　因此，他一路上安撫百姓，告訴地方官焚書令到此為止，不要再乘機入人於罪、勒索賄賂，更不得以嫌疑的罪名拆人房屋，除非真正抓到了真其實據。

　　他沿途辦了幾名借焚書令貪瀆和報私仇的高級官員，謫放到北邊修長城，黔首人心大快。他並將民眾所提意見全都記載下來，作為日後勸諫父皇的根據。

　　他所到之處，民潮一一平息，地方父老稱慶，互祝將來會有這樣仁慈的好皇帝。

　　最後他抵達目的地曲阜，首先由郡守和孔鮒等人陪同祭拜了孔子陵墓，然後辭退郡守等人，單獨來到大成殿，在裏面看到孔子生前的種種遺跡，不禁肅然起敬。他要從人備好三牲香燭，再度祭拜孔子和從祀的諸賢人，然後摒退左右，偌大的大成殿裏只剩下他和孔鮒兩人。

　　他微笑著對孔鮒說：「令先祖孔聖述而不作，整理五經，對中原文化影響之大，前無古人；再加上著《春秋》，如椽之筆使得亂臣賊子人人恐懼，世上少了好多壞事！」

　　孔鮒早已得到扶蘇一路上作為的傳聞，對這位年輕公子印象特別好，再加上他祭拜孔子陵墓和神主的恭敬，他更是恨不得扶蘇馬上繼位做皇帝。但一想到大成殿拆不拆還未成定案，他神色黯淡地說：「整理五經如何？著《春秋》又如何？還不是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孔先生，你也認為一把火能燒盡天下所有的書嗎？」扶蘇意有所指地問。

　　「──」他不願回答，也不能回答。

　　「父皇這樣做都是一些腐儒惹惱的，一天到晚引經據典，以古非今，其實環境人事都在變，禮儀制度也必須變，才能配合得上。」扶蘇先為他父親作了辯護，然後語氣一轉地說：「真正有價值的東西是火燒不掉的，一定會流傳下去。」

　　「──」孔鮒想的仍然是大成殿能否存在的問題。

　　「先告訴孔先生安心，所有古籍，包括五經和《春秋》，朝廷都保存了完整的兩套，在這次以古非今的政潮過去後，再找工匠復刻或手抄不是件太困難的事，先生可以轉告其他儒生學者寬心。」

　　可是孔鮒雙眉仍然緊皺沉默。

　　「我明白先生心裏在想什麼，」扶蘇狡黠地說：「我答應先生不拆大成殿──」

　　孔鮒聞言，老淚脫眶而出，跪在地上接連叩頭：「老朽感謝公子！感激公子！」

　　扶蘇連忙扶起他說：「不過我也有一項請求，希望先生能答應。」

　　「公子請說。」孔鮒高興地說。

　　「告訴我，大成殿有沒有復壁？」扶蘇促狹地笑：「在先祖神主前面是不能說假話的！」

　　「有！」孔鮒橫著心說。

　　「有沒有藏古籍？」

　　「有！」

　　「先生倒回答得痛快，不怕我反悔？」扶蘇仍然笑著說。

　　「老朽不但相信公子不會反悔，而且知道公子將來繼位後，古籍文化一定會更發揚光大。」

　　「隔牆有耳！」扶蘇掩住了他的嘴，隨後鬆了手又說：「我對這並不是作妄想。只是用這來向先生證實，有價值的東西，先生會拼了身家性命來收藏，別人也會，何況還有這裏，扶蘇指指自己的頭：「藏在這裏的人更多！不過，先生的話也讓我多一層放心。」

　　孔鮒這下完全了解，在焚書的事上，扶蘇是和他站在一邊的。

　　「明天我就要回咸陽了，希望先生能轉告民眾，不要再聽信那些愚儒的挑撥，其實他們中間有人以裝神弄鬼求取仙藥來欺騙父皇，遭到治罪也是應該的。」

　　「老朽遵命！」孔鮒躬身長揖。

　　扶蘇趕快回禮。

　　※※※

　　在咸陽宮南書房裏。

　　始皇凝視著滔滔不絕報告這次巡狩經過的扶蘇。

　　其實不需要他作報告，他每天做了些什麼，隨行人員就有人向始皇作密報，再加上地方官的反映，扶蘇的整個行程，無論鉅細事情，他全了如指掌。

　　始皇此刻的心情是喜怒參半。喜的是這個外表俊美看似柔弱的兒子，內裏卻遺傳了他性格上所有的優點，處事明快果斷，不受傳統慣例的限制，而且比他更強的是他外圓內方，所作的決定人人樂意接受，所到之處，好評像潮水一樣湧到咸陽他的耳中。

　　怒的是他敢於擅作主張，無形中就中止焚書令，不讓地方官再雷厲風行地徹底追查下去。

　　有了這麼個超越（違背得不露痕跡）自己的兒子，始皇心裏矛盾得很。

　　等到扶蘇報告完畢，起立復座後，始皇微笑著說：「扶蘇，一去就是幾個月，這次辛苦了你。」

　　「為父皇辦事，兒臣怎麼敢說辛苦。」扶蘇謙讓。

　　「如今有賴我兒能幹，各地風潮大致平定，咸陽這方面，愚儒裝神弄鬼，以古非今挑撥黔首的案子也已結案。」

　　「有多少人受到株連？」扶蘇關心地問。

　　「不多，」始皇笑笑說：「四百六十多人。」

　　「準備怎麼處理？」扶蘇關心地問。

　　「丞相和廷尉擬議的是『坑殺』。」

　　扶蘇避席頓首，急忙勸諫：「父皇，千萬不可，現在天下初定，而這些人都是各地精神和輿論領袖，殺了他們會引起黔首不安。」

　　「這些人其中有以裝神弄鬼欺騙朕的，也有以古非今誹謗朕的，不嚴加懲治，如何警告天下！」始皇氣憤地說。

　　扶蘇本來想另外找時間詳細稟奏民間疾苦，但情急之下，顧不得始皇情緒的好壞，他侃侃直言，將所見的嚴法峻刑所產生的流弊全都全盤托出。

　　始皇臉色鐵青，不發一言地靜靜聽著，額頭中間直通髮際的青筋激烈跳動，這是他即將狂怒的前兆。

　　但扶蘇決心不顧一切將話講完，最後他淚流滿面地哭諫說：「父皇日夜為天下黔首操勞，但經過層層扭曲以後，造成的卻是這樣惡劣的後果！」

　　「我兒，很多事情現在你還不懂，」始皇盡量壓住怒氣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百個人有一百個意見，你到底聽誰的？而且聲音叫得越大的，往往是越沒有痛苦的人，所以統治者應該有自己的主見！」

　　始皇習慣性的站起來在室內走動，一邊向扶蘇說話，也像是自言自語：「愚儒以古非今，認為應該分封，卻不想這是戰禍的根源，他們根本是閉著眼睛在瞎吵。黔首怪朕不該動用這麼多人力，但堯舜以來，鬧了多少次饑荒，餓死了多少人，他們計算了沒有？朕修道路，興水利有什麼不對？」

　　始皇走到跪著仰視他的扶蘇面前，注視著他怒聲地說：「天下都拿修築長城和移民實邊的事來指責朕，他們應該到北邊去看看，那裏的黔首過的是什麼日子！天天生活在死亡的陰影下，幾年辛苦所得的一點成果，一天就可以全部為匈奴所拿走，不徹底解決這個問題，匈奴之禍就會逐漸蔓延到內地來，他們不懂，你是朕的長子，你應該懂！」

　　始皇越說越氣憤，但突然停住，聲音變得出奇的柔和：「扶蘇，朕命你去上郡監蒙恬軍，看看真正的民間疾苦，還有，學習一點軍事，對你將來會有好處！」

　　始皇終於還是照丞相和廷尉所議──坑殺了那四百六十名儒生。

第二十五章　爭立太子

　　秦始皇帝三十六年。

　　自始皇在咸陽公開坑殺了四百六十餘名儒生後，不再有人敢公開或私下聚集批評時政，但越聚越多的民怨，卻利用別的途徑發洩出來。

　　全國各地紛紛出現各種異兆和讖言。

　　有人夢見神人吟詩，說始皇活不過三年；有人白天在山頂看見異象，解答出來，預警天下五年之內就會大亂。

　　有漁人在德水捕魚，在魚腹中起出尺長白絹，上書「亡秦必胡」，這和盧生在渤海所得圖讖不謀而合，前後相映。

　　盧生和石生，如今不知藏居何處，始皇費盡心思想追捕他們，卻始終緝拿不到。

　　開始時，始皇也懷疑是他們在中間搗鬼，但追查之下，又不太可能，因為異兆、讖言和預言，東自遼東，西至臨洮，北由燕代，南到南海，全都有發現，他們兩個人不會有這麼大的能力。

　　那年暮春，東郡太守煢惑上奏，有隕星墜地變成大石頭，而有黔首在上面刻字：「始皇死後地分。」

　　多日來，始皇已經被這些異兆傳言弄得心浮氣躁，如今得到真其實據。既然有了具體的證物，他決定嚴厲追查個水落石出。

　　他派了廷尉左尉吳石為御史，到心城隕石附近調查實情。

　　吳石來到地頭後，將隕石周圓二十里地方的民眾都逮捕來，再留下會寫字的成人，然後一一審訊對照筆跡。然而寫字刻竹和石上刻石相差太遠，追查不出所以然，而且無論怎樣用刑，這些黔首就是不承認。

　　吳石審訊不出線索，自覺丟臉，老羞成怒之下，奏准始皇後，全部加以坑殺。他的用意有二：一個是寧願錯殺，絕不錯放，第二個也是立威，要以後不會有人再敢用這些來煩始皇，因為始皇整天心神不寧，最倒楣的還是他們這些伺候在左右的大臣。

　　他這一殺就殺了兩百餘人，這些人在當地都算得上是輿論和精神領袖的知識分子。

　　另外，為了沖淡這股異兆讖言逆流，始皇也主動發起攻勢，命博士為他作〈仙真人詩〉，傳令天下樂工及民間習唱，詩曰──

　　仙真人兮始皇帝，

　　自泰清兮玄洲戲，

　　奉天命兮下牧民，

　　四海一兮慶太平。

　　仙真人兮始皇帝，

　　天詔兮吾之驕子，

　　君宇內兮永懷德，

　　秦萬世兮不更替！

　　※※※

　　御史吳石辦完心城隕石妖言案後，取道洛陽經函谷關回咸陽，前後隨從護衛也有百餘車騎。

　　那天在華陰平舒道野外宿營，從人為他張好臨時帳幕，他上床後，思索著該如何回奏始皇的事，興奮得無法入睡。

　　這時他忽然聽到一陣簫聲，淒惻低迴，如泣如訴，他不自覺地傾耳而聽。

　　簫剛開始吹出的是他沒聽過的一些曲子，但由曲調風格，他聽得出是楚地之歌。過了一會兒，簫又吹出了新曲，原來竟是新近傳今天下通唱的〈仙真人詩〉。

　　簫聲順風飄來，他聽不出遠近，但從人護衛中誰會吹簫，而且吹得如此之好，他一時想不起來。

　　莫非是另有其人？但在這樣的荒郊野外，怎會有人？剛才要宿營時，找營地的人員報告，二十里方圓內沒有人煙，莫非是──？近來鬧神出鬼的事太多，吳石雖不全然相信，但也不敢認為全無其事，尤其是坑殺這樣多不知是否有罪的人之後。

　　他越聽越感到毛髮悚然，正想起來叫侍從問時，忽然聞到一股異香，人就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臉上一陣清涼，人醒轉過來，發現不是睡在帳幕裏，而是跪伏在冰涼的青石板上。

　　他搖搖頭，擦擦眼睛，頭仍然有點暈，就像宿醉剛醒一樣，耳邊聽到有人大聲吆喝：「吳石！你認得這是哪裏嗎？」

　　吳石定神一看，只見自己似乎是置身一個廟裏，但又像是一座朝殿，四周一漆黑黝黝，看不清楚，只有正中席案上點有兩支蠟燭，一位穿紅色錦繡官服，頭戴高冠的人坐在中間，兩旁站著十多名刑卒模樣的人，全都手執長戟，腰帶佩劍。

　　那位官人濃眉深眼，滿臉虯髯，相貌威猛，很像傳說中的山神。旁立一位穿著綠袍的俊俏屬官。

　　「下官不知身在何地，還望貴官指點。」

　　上首官人喝道：「吾乃華山山神是也，你奉詔審問隕石一案，為何殘殺無辜？」

　　「下官是奉詔行事，身不由己。」吳石有點不寒而慄。

　　「推下去斬了！」山神大喝一聲，有如雷鳴。

　　「是！」左右兵卒一擁而上，將他五花大綁起來，就拖著往殿外走。

　　吳石兩腿發抖，全身都軟了下來，一點都不聽指揮，他根本就無法行走，一步步都要鬼卒往外拖，平日他判案殺人如麻，這時候才知道挨殺的滋味不好受。

　　他一面掙扎抵抗，一面哀聲高叫：「大神，冤枉！冤枉！你總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就這樣將下官殺了！」

　　「好，拖他回來，聽聽他還有什麼遺言！」山神喝道。

　　鬼卒又將吳石拖回神案前，將他推跪在地。

　　「吳石，你還有什麼話說？」

　　「無論怎樣，下官也是始皇帝欽命御史，不能讓下官死得不明不白。」其實他心裏想的是──憑你一個山神怎麼敢隨便殺欽命御史，不怕觸犯天條？可是口裏不敢說出來。

　　「吳石，本神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麼。」山神哈哈大笑，聲震四壁。

　　「下官不敢胡思亂想。」吳石趕快壓制住心中那股想法。

　　「你認為本神祇管山魈和飛禽走獸，管不到你這位欽命御史，對吧？」

　　「下官不敢這樣想。」吳石被道破心意，嚇得魂飛天外。

　　「本神此次也是奉天帝之命行事，」山神撫摸著臉上的虯髯說：「因你殘殺無辜太多，天帝命我在你路過此地時拘捕你，得以便宜行事！明白了嗎？」

　　「下官明白，不，小人明白，還請大神開恩！」吳石磕頭如搗蒜。

　　「山丞，你看怎樣？」山神轉向穿綠袍的俊俏屬官問。

　　那位瀟灑山丞從袖袋裏取出一編竹簡，打開查閱後說道：「據查卷，吳石殘殺眾多無辜，該受具五刑之刑！──」

　　山丞的話未說完，吳石叩頭流血，口中狂喊：「冤枉！大神，冤枉！小人只是奉命行事，罪不至此！」

　　山丞沒有理他，繼續徐徐說道：「不過，據查，吳石多年前尚為廷尉推事時，曾審理一件孝子為父報仇殺人案，吳石不惜得罪權貴，判孝子義憤殺人，只罰三年鬼薪，這是他唯一的陰德，應該減刑。」

　　吳石這生判罪人無數，連他自己對這件事都已模糊，因為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要是他先前還有一點懷疑眼前這位山神是人扮的，現在這點懷疑也完全隨著山丞這話散去。

　　「求大神開恩！」吳石懇求。

　　「不行具五刑之刑，腰斬可以嗎？」山神又問山丞。

　　「大神開恩！大神開恩！」吳石喊得聲嘶力竭。

　　「讓他將功贖罪吧！」山丞恭敬地回答說。

　　「如何贖法？」山神在燭光下炯炯發亮的環眼瞪得吳石心中發毛。

　　「要他日後在廷尉多積功德，還有要他帶樣東西給鎬池君。」山丞回答。

　　「你不說，本神還忘記了，」山神向一位侍衛說：「將江神送來的那塊璧拿來。」

　　侍衛遵命從後面黑暗處拿出一個小錦箱，裏面放的是一塊上好的玉璧，晶瑩潤滑，一看就知價值不菲，吳石官居廷尉左尉，當然識貨。

　　「這是江神託本神轉送鎬池君的，今由你帶去長安鎬池，沉璧於水，然後祝禱三遍：『祖龍明年會死！』」山神將璧交給他說。

　　「祖龍是誰？」吳石忍不住問。

　　「你不必管，只要照話做就行了！」山神吆喝。

　　「是！是！」吳石連忙答應。

　　「今後問案，得饒人處且饒人！」山神又說。

　　「小人今後一定痛改前非！」吳石又再頓首。

　　「回去罷！」山神一揮袖，幾個鬼卒擁上來，吳石又昏迷過去。

　　※※※

　　吳石清醒過來，已是紅日當空，發現自己睡在荒山野外一道山溝裏，渾身上下還在發痛，那是鬼卒捆綁拖拉所留下的，兩手手腕也都浮顯勒出的烏紫。

　　他再打開錦盒，裏面的玉璧還在，超出尋常的大，而且質地和手工之好，在民間很難找到，很像是宮中流出的。就是有人裝神弄鬼，也不會將這樣貴重的玉璧平白無故地交給他。

　　因此他深信昨晚是遇到了山神。

　　他費了全身力氣，總算爬上山頂，原來他睡著的山溝離昨晚的宿營地並不遠，站在山頂遠遠看得到他的黃色帳幕，還隱約看見人馬在附近山溝及道路上亂轉。他大聲喊了幾聲，只有空谷傳來陣陣回音，那些人仍然沒有反應，他明白他們聽不見。

　　「望山跑死馬！」他不得不拿這句秦地俗語來自我解嘲。

　　他只有拖著滿身酸痛的身子，一個接一個山頭翻過去。

　　「毫無疑問的，昨晚我是碰到山神，人力不可能片刻之間就將我帶這樣遠！」他對昨晚的遭遇已深信不疑。

　　還好，在他翻過第三個山頭時，他的屬下終於發現到，連忙派了一名侍衛帶著他的座起飛馬來迎。

　　侍衛扶他上馬後，還詫異地問道：「大人興致如此之好，一大早就來觀望山景，害得小人們到處找。」

　　「你們昨夜可曾聽到簫聲？」吳石問。

　　「大人說笑了，這種方圓幾十里沒有人煙，鳥都不生蛋的地方，哪會有人吹簫？再說大伙白天行路勞累，吃完飯，洗個澡，一躺下來就睡著了！不說這些人中間沒有人會吹簫，就是會吹，也吹不動啦！大人有什麼發現？」侍衛也跟著上了馬。

　　「沒有，本官只是問問而已，走吧！」吳石臉色蒼白地揚鞭，一拉嚼環，白馬急馳而去。

　　大家都認為吳石是貪看風景迷了路，吳石也順水推舟地承認。

　　在再出發途中，吳石坐在騎馬高車內，手執玉璧，心中卻在考慮，應該遵照山神的話，將玉璧直接沉於鎬池，傳達祖龍明年將死的消息，還是將這件事先稟明始皇，還是兩者都不要，另選第三條路──將玉璧收歸己有。

　　他一路上檢視把玩著玉璧，越看越愛不釋手。他是走趙高路線的人，各地包括西域和林胡獻貢來的寶物，都要先經過趙高的手，而趙高總會要他去鑒賞，他很少看到這樣質地和雕工都達到完美程度的大玉璧。

　　祖龍又是誰？他的死與江神和鎬池君又有什麼關係？假若他將這樣貴重的玉璧沉在鎬池，是不是太可惜？

　　但假若他獻給始皇，告訴他這個怪異荒誕的故事，他會不會相信？要是不相信，又會產生什麼可怕後果？這次他本身去辦案，就以妖言處決了兩百多人，他還要去背這個罪名？

　　不過，他要是不去沉於鎬池，將來山神找到他該怎麼辦？昨晚的恐怖情景，現在想起來背脊還發涼！山神敢交玉璧給他，一定有再制住他的方法。

　　算了，到咸陽還有段時間，向始皇報告結案經過，還要經過一段時日，再到鎬池的時間加起來，他玩賞這塊玉的時間夠長了。

　　想到這裏，忽然他又發現一個疑問想不通了──為什麼山神千里之間頃刻可到，自己不送去，卻偏要借這個凡人之手？「也許，沉璧要經過一道繁複的祭禱儀式，山神也是神，不願向鎬池君低頭。」他只有這樣來解答自己的疑問了。

　　他向著窗簾透進來的陽光，察看玉的透明度，突地看到一行小字，原先不仔細看，還當是玉的紋理。他極盡目力辨識，才看出是：「大秦御府珍藏」

　　他驚嚇得兩手一抖，差點將璧掉下來跌碎，他歎了口氣想：「手上的錦盒很多人都看到了，將來追查脫離不了關係，看樣子只有走向主上稟明這條路了！」

　　在吳石醒來剛離去不久，山溝那邊樹林中，轉出來十幾個人，帶頭的赫然是張良和一位虯髯客。時隔七、八年，張良雖然俊秀依舊，可是氣度舉止成熟許多，他正是昨晚山神廟中裝屬官的人。他笑著對那位虯髯客說：「項伯兄，一切在預料中。」

　　項伯身高八尺有餘，不是別人，正是楚名將項燕的長子，也就是項梁的同胞兄長。他性喜闖蕩江湖，四海遊學，從小就在外面很少回家，前幾年因殺人被通緝，逃到下邳，後來張良博浪沙一擊始皇不中，也逃到下邳和項伯會合，同時合組了一個遍佈各地的反秦組織。

　　項伯笑著回答說：「良弟自遇黃石老人後，可說是一日千里，進步太多，不再是博浪沙山上的魯莽少年，而變成神機妙算的半仙了。」

　　張良聞言微笑不語。

　　原來博浪沙一擊不中，張良逃到下邳，在那裏得到一項奇遇。黃石老人故意將腳上鞋子踢到杞橋下，要張良拾取，考驗他是否有敬老尊賢的品德。張良從橋下撿起鞋子後，老人更要他為他穿上，看他是否有忍辱負重的耐力。

　　當時張良是真想狠揍他一頓，但看他年老，便忍氣吞聲為他穿上，老人滿意地稱讚他孺子可教。

　　最後他約張良在橋上見面，故意提前到達，然後責怪張良與老人約會卻遲到，這樣接連三次，第四次張良乾脆不睡覺，前一天晚上就在橋頭等候，這次總算比老人先到一會兒，通過了測驗。老人大喜，傳授了他一套《太公兵法》，並且告訴他：「好好讀這部書，學成即可為王者師矣，十年後，你會大展事業，十三年後，到濟北來見我，谷城山下有塊黃石，那就是我！」

　　老人沒說其它的話就走了，以後也未再見過面，但隔一段時間就會有封信給他。張良日夜研習揣摩，氣質及才智都有了莫大的變化和進步。

　　接著項伯又說：「良弟，你真是捨得，這樣一塊價值連城的玉璧就這樣平白送人，假若吳石貪心一起，不呈交始皇，私下吞了，那豈不是白費這許多心思？」

　　「天下之物各有其主，這塊玉璧本來就是嬴政之物。上次他渡江水遇風浪，用來沉江祭禱江神之用，我在無意間得到，這塊璧會給他心理上莫大震撼，『祖龍明年會死』的預言，他也就會深信不疑。至於吳石，就算不怕『山神』會再找他，見了『大秦御府珍藏』那幾個字，諒他也不敢吞沒！」張良分析事理，頭頭是道。

　　「你認為嬴政相信了這個神話，就會急著立太子？」項伯仍然不解地問。

　　「應該如此，」張良胸有成竹地說：「根據後宮傳出的消息，嬴政政事勞累，再加上勤練房中術及大量服用丹藥，已患上了嚴重的肝病，只是御醫們都不敢說出來罷了。嬴政本身也有所警覺，所以不願立太子的原因，乃是對徐巿的『青春之泉』還抱著希望。」

　　「你認為嬴政這樣聰明，再加上『裝神弄鬼案』的打擊，還會相信我們的鬼話嗎？」

　　「嬴政在別的事上聰明絕頂，但只要遇到和死去皇后有關的事，他就會變成八歲，要是談長生不老，他就只有三歲了，」張良微笑著又加一句：「這是情和欲望害人之處！」

　　「我再問一句，」項伯問話真有執著精神：「我們是想要他立扶蘇，他相信了我們的鬼話和立扶蘇又有什麼關係？」

　　「唉！」張良也許被他問累了，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才說：「前因後果分析起來太複雜，我只能簡單說明。嬴政深愛死去的皇后，所以這麼多年都不扶正蘇妃──」

　　「這是眾所皆知的事，那我們想借鬼話來促使他立扶蘇，不是簡直不可能嗎？」項伯瞪大了環眼插口。

　　「聽我把話說完，」張良耐心地說：「你也說過嬴政聰明，但為情所使，他一心一意想立胡亥，卻又明白胡亥愚騃任性，不可能做個好皇帝。只是他抱著希望，胡亥也許能改，同時再多等幾年，讓天下完全安定，胡亥能當個無為而治的太平天子，笨一點就沒有關係──」

　　「原來如此！」項伯有點懂了。

　　「假若他相信我們的預言，他明年會死，他鑒於天下風潮四起，怕胡亥鎮不住，就會立扶蘇，這也是我們地下組織到處放話，製造民間混亂的道理。」

　　「這我就更弄不懂了，我們以反秦復國為目的，立昏庸的胡亥，將來弄得天下大亂，不是正好？要是扶蘇當國，以他這次代父巡狩的成績來看，一定是天下大治，我們豈不是一點機會都沒有了！」項伯不以為然地說。

　　「你不是說我進步了嗎？」張良苦笑著說：「這就是我突破性的大進步。幾年來和家師書信往返討論的結果，家師判定幾年內天下必亂，百姓又要受到戰亂流離之苦。我們再次商議，想由我來做一點『人定勝天』的事，促成扶蘇立位，以免天下又陷於過去幾百年混戰的痛苦。」

　　「你不想復興韓國了？」項伯詫異地問。

　　「韓國的復興和天下生民的痛苦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張良笑得有點淒涼。

　　「我也有同樣的想法，」項伯也歎口氣說：「天下統一已成趨勢，再打散重來過，又是打打殺殺，以前那種日子並不好過，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是一個好皇帝。」

　　「多謝項兄和我有同樣的想法，」張良感激地說：「下一步是投向蒙毅，借他之力，促立扶蘇，但項兄是否肯屈身事仇？」

　　「從小遊蕩四海，早以天下人自居，眼界不會只限於一國一地！」

　　項伯仰天哈哈大笑，豪邁的笑聲嚇得林鳥紛紛展翅而飛。

　　※※※

　　始皇在咸陽宮便殿接見吳石，聽取他報告辦理隕石案經過，廷尉蒙毅侍坐。

　　吳石報告此案株連到兩百多人，而且是當地菁英分子時，蒙毅臉上流露出不忍之色。

　　始皇轉臉看了他一眼，又轉過來對吳石也像是對他說：「辦案固然要以少殺戮為原則，但有時除惡務盡也是應該的。」

　　蒙毅不便說什麼，吳石聽到這句話，等於是得到稱讚和肯定，不覺喜形於色。

　　高興之餘，他的膽子也變得大了些，他避席頓首，雙手高舉錦盒過頭啟奏：「臣這次回咸陽途經華陰平舒道時，遇見一件怪事，有該地山神托臣帶一塊玉璧給鎬池君，後來臣發現到這塊玉璧本是御府珍藏，不敢自專，特地稟明陛下，請陛下聖裁！」

　　「有這等怪事？」始皇要近侍接過錦盒，仔細一看，也發現到「大秦御府珍藏」那一行字，他要近侍召御府今來問明真相。

　　他心裏卻在想──又是一個裝神弄鬼的騙局！但他還是很感興趣地對吳石說：「卿家將經過情形詳細說給朕聽，請復座。」

　　吳石復座後細說了當時經過，當然將自己乞憐求生的醜態省略掉了。

　　始皇聽罷，半晌不語，這和他在湘君祠的遭遇類似，不過不是似幻似真，而是真的整個人被擄走了。那「祖龍」又是誰？

　　御府令奉詔前來，叩首行禮後檢視玉璧，剎時間臉色變得蒼白，彷彿看到了極其恐怖的事物。他聲音顫抖地說：「啟奏陛下，這正是前次渡江水，適逢風浪，陛下祭禱江神，沉於江中的那塊玉璧，不知怎麼會被人撈起。」

　　「你能確認無誤嗎？」始皇也感到有點頭皮發麻。

　　「沉璧之事不多，而且這塊玉璧在御府算是上品，無論尺寸、形狀和紋理，臣都記得很清楚，的確是廿八年祭江所沉之璧，尤其那行與紋理相合的字，更是巧匠精心之作。」御府令肯定地說。

　　始皇沉吟一會，轉向吳石說：「這樣吧，鎬池君那裏由朕親自去，這塊玉璧暫時物歸原主。」

　　「遵命！」吳石即席俯首。

　　「暫時收藏好，等朕決定好祭禱鎬池君時，再取出應用，這裏沒事了，你退下吧！」始皇向御府令說。

　　御府令行禮告退，始皇仍在心中一直咕噥──祖龍明年死，這祖龍到底是誰？

　　突然他想到，祖者始也，龍者帝也，祖龍者始皇帝也！他神色沮喪地對吳石說：「這次案子你辦得很好，沒事就退下吧！」

　　在吳石行禮退出後，他又對蒙毅說：「蒙毅，你留下，今晚你和幼公主陪朕一起去見見皇后！現在你就去找幼公主來南書房！」

　　這是任何臣子都無前例的殊榮。這麼多年來，始皇去到蘭池，全都是獨來獨往，只帶四名力士護衛。

　　始皇回到南書房，感到有點頭暈，他早發現自己身體不好，卻沒有近來這般嚴重，他常感到四腳乏力，胸中鬱悶，時有想嘔吐的感覺，而且人很明顯的在逐日消瘦下來。

　　御醫們診斷沒有病，只是說他操勞過度，肝火上升，唯一的治療方法就是休息，另加一些降肝火的補藥。

　　他習慣性地踱到南窗邊，推開窗戶，見到的又是一勾新月，不知為什麼，每逢見到新月，他就對皇后有股難以形容的思念。

　　祖龍明年死！也許他該立太子了。但要立誰呢？胡亥和扶蘇的影像，在他腦中又重疊交錯起來。

　　祖龍明年死！他彷彿見到那個山神說話的神情，吳石描述得太活靈活現了。

　　這些反朝廷分子，這件事是否又是他們玩的把戲？

　　但再仔細一想，沉落在江底的玉璧，不是江神還有誰有這個能耐，能將它撈起來？人稱海無邊，江無底，只不過江神為什麼不將這個訊息直接告訴他，而要告訴鎬池君？

　　這些問題他越想越不通，乾脆不再想，而是做成兩項決定：

　　──盡快考慮立太子。

　　──祭禱鎬池問吉兇。

　　※※※

　　當晚始皇在南書房賜宴蒙毅和幼公主，飯後乘車一部，帶力士八名護駕，幼公主參乘，蒙毅則騎馬相隨。

　　車行中，始皇目不轉睛地看著已發育良好的幼公主，發現她越大越像皇后，無論是言行舉止，或者是聰慧才智，尤其是那股孩子氣的狡黠，恐怕皇后在世見到，也會自歎不如。

　　忽然他靈光一閃，要是能讓她的聰慧來補胡亥的愚騃，那立胡亥為太子，就沒有太大的關係了。

　　他們按照往常一樣，經由秘密通道，進入大殿皇后棺槨厝放處。

　　始皇親自在皇后畫像前點好香燭，行禮後默默祝禱，蒙毅和幼公主叩首後仍俯伏在地。

　　始皇望著皇后的畫像，在心中默念說：「玉姊，你生前雖然不贊成我立胡亥，但胡亥是我們唯一的兒子，不立他，立誰我會甘心？如今江神言我明年會死，立太子已是豈不及待的事，現在我幫你找到一個媳婦，不但相貌舉止和你相像，聰明才智也可和你相比，願你在天之靈也表示一點意見。」

　　默禱完畢，始皇連卜三次，「皇后之靈」都表示反對。

　　「那只有由我單方面作主了！」始皇搖頭苦笑。

　　祭拜完畢，始皇要蒙毅出外巡視一下警衛，單獨留下幼公主。

　　始皇首先指著皇后的畫像說：「皇兒，看看母后像不像你？」

　　「父皇的話有語病。」幼公主笑著說。

　　「語病？」始皇一時會不過意來。

　　「應該說兒臣像皇后。」

　　「哦，不錯，朕越看你越像她，尤其是天生聰慧上。」始皇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螢火怎敢跟月亮比！」幼公主也歎了一口氣：「皇后駕崩這麼多年，後宮至今人人都還稱頌她的賢德，兒臣怎敢相比？」

　　始皇接著談了一些皇后生前的事，思慕之情，溢於言表，幼公主也聽得入神，始皇突然話鋒一轉說：「希望胡亥將來立位時，也能有這樣一位皇后！」

　　「小哥的年齡是到了該擇偶的時候了。」幼公主說。

　　「準備當皇帝的人，不只是為個人擇偶，而要為天下人選后！」始皇鄭重地說。

　　「父皇可曾為小哥選好了人？」幼公主頑皮地笑。

　　「有是有了，可是朕正在徵求她的同意。」始皇也露出微笑。

　　「哦？」幼公主沉默不語，臉色變得凝重。

　　兩人無語很久，始皇心想這層紙不戳破，話就永遠說不明白，因此他徐徐地言道：「皇兒，你和胡亥相處得怎樣？」

　　「很好。」幼公主低下頭。

　　「朕看得出他很聽你的話。」

　　「雖然眼下他頑劣一點，但一旦繼位，朕相信他會改。」

　　「朕想你做他的皇后，你意下如何？」始皇硬著頭皮說出。

　　公主聞言連忙下跪，始皇還當她是下跪謝恩，但雙手想要扶起她時，卻發現她滿臉淚痕。

　　「父皇是詔命，還是徵詢兒臣意見？」幼公主仍然跪著沒有起來。

　　聽到幼公主如此問，始皇不禁又回想到那晚他自己向皇后求婚的事，他在心中暗歎，真的什麼都像，連求婚回話都像！他長歎一口氣問：「要是朕的詔命，如何？」

　　「君命不可違！」幼公主輕喟了一聲。

　　「要是朕代胡亥求婚呢？」

　　「兒臣願意丫角以老，永遠服侍父皇。」

　　「算了，起來吧，」始皇強作微笑說：「什麼都不算，就當沒發生過這件事。」

　　蒙毅巡視警衛回來，腳步聲逐漸走近。

　　始皇愛憐地撫摸一下幼公主的秀髮說：「把眼淚擦乾，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

　　在長安西南的鎬池，正在舉行一項盛大隆重的祭禱典禮，由始皇帝親自主持。

　　身穿白色寬大長袍，頭戴黑色鳩冠的巫者，手執巫杖，兩手張開，仰首向天大聲祈禱，口中喊著只有他自己才聽得懂的祝詞。六六三十六名禮生，穿著同樣的白袍，就是頭上沒有鳩冠，分成六列跪在巫者背後。

　　「鎬池君」相傳為周武王死後為神，由天帝所封。始皇對這位首次以武力統一中原的君主，有著惺惺相惜的特殊感情，他不敢託大，身著全套大禮服率領百官跪伏在地。同時為了表示親民，准許民眾在外圍自由參加祭祀，因此現場參加祈禱求福，以及想瞻仰始皇丰采的民眾，高達數萬。

　　池邊周圍香煙裊裊，有的民眾在池邊祭拜，更多的民眾站在高處或是爬在樹上，守視祭典的進行。數千虎賁軍在現場擔任護衛，嚴禁閒雜人接近祭禱現場。

　　始皇雖然跪在地上，但他的頭仍然是昂起的，一直注意看巫者的表情，因為他對鬼神的事，經過歷次受騙，已經是半信半疑。

　　他第一眼看到巫者的感覺是震驚，這名巫者好俊秀好年輕！眉目娟秀，唇紅齒白，簡直像個美婦人。而跟在他身後贊禮的副手倒是身材魁梧，滿臉虯髯，這兩個人的角色是否顛倒了？

　　不知為什麼，他見到這名片好像女子的巫者，心中卻微微有些恐懼，也許是為他臉上滿布的神秘所震懾吧，這些巫者和帝王一樣，自有一股鎮壓人心的魅力！

　　這巫者是蒙毅介紹的門客，始皇絕對信任。據蒙毅說，他自小得到異人傳授，上知天文，下通地理，對易經及占卜，搜鬼通靈等奇學，更有獨到的本領。

　　巫者祝禱祈神降臨，沉璧儀式完畢，本該由奉常代始皇念祭文，誰知這時巫者突然摔倒，全身顫抖，口吐白沫，現場稍有混亂，但因始皇在場，誰也不敢亂動。

　　贊禮副手和幾名禮生上前去扶他起來，誰知這名美婦人般的巫者，一手抓一個，像丟稻草人似地將他們丟得七葷八素。

　　始皇的近侍郎中正想有所動作，卻為始皇所喝住，他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只見巫者神色和舉止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頗有帝王雍容風度，他向跪在地上的始皇說：

　　「本神乃鎬池君是也，嬴政，你來找寡人，有什麼要問的？」

　　始皇猶豫了一下，當著這麼多眾臣面前，他想問的事當然問不出口，他轉念一想，自己功德遠超三皇五帝，在武王面前也不必這樣自卑，儘管武王成神，而他卻是天之驕子！於是他站起來說：「鎬池君乃正神，應該不說也會明白朕所想問的事！」

　　「嬴政，你很聰明也很狡猾，」鎬池君哈哈大笑，一派帝王氣度，完全不是巫者原有的聲音：「你的心思本神當然清楚，但在這種場合，你不便明問，本神當然也不便明告。」

　　「那是否能請大神今晚降臨，嬴政在咸陽宮闢密室，焚香等候？」始皇恭敬地說。

　　「不必！」鎬池君說：「嬴政，你是聰明人，本神祇要提示你幾句，你就會悟透了。」

　　「請說。」

　　「祖龍乃天上星宿，明年應該歸位，這是第一；行其所當行，立其所該立，不要被私情所蔽，這是第二個你想得到的答案。另外有句話要奉勸，稍存上天好生之德，免得為血所污染，歸不了天上星位。」

　　這下始皇要不相信也不可能了，因為祖龍之事，只有蒙毅和吳石知道，而想立太子的事，除了幼公主以外，他跟誰都沒提過。

　　「還有一件事朕想不通的是──」他又問。

　　但他的話還沒說完，就為「鎬池君」所打斷，他反而問他說：「本神在人間留下什麼功績受後人所景仰？」

　　「當然是率領諸侯伐紂！」始皇對「紂王荒淫無道，武王大會諸侯於孟津討伐」這段歷史很熟諳。

　　「這次江神託華山山神持玉璧作信物，勸言本神祖龍可以討伐了！」

　　始皇回顧身後依然跪在地上的群眾，只見他們人人滿臉狐疑，似乎不了解他們在打什麼啞謎。

　　「還有一件事要請問，」始皇又說：「假若祖龍傳人得宜，是否可以萬世不替的傳下去？」

　　「嬴政，你在別的事上聰明，怎麼在這種事上卻如同三歲小孩子？傳人得宜自然可以延長天命，其餘就非本神所知了！」

　　除了中隱老人外，誰敢這樣直言申斥他？儘管鎬池君生前為王，死後為神，而他卻是天之驕子！

　　始皇怒火填膺，正想發作，只見「鎬池君」兩眼翻白，口吐白沫，渾身顫抖，狂吼了一聲：「本神去也，嬴政你好自為之！」

　　巫者竟這樣像殭屍一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副手和禮生忙著用冷水澆他，想弄醒他來。

　　始皇臉色鐵青，不發一言，登上六騎黑馬駕的轀輬車，在萬民高呼「萬歲」聲中，絕塵而去，眾大臣連忙各自乘車騎馬紛紛相隨。

　　※※※

　　在蒙毅府中密室，燈光黯淡，室外警衛森嚴，禁止任何人接近整棟房子十丈以內，於是整個院子都空曠無人，伺候的婢女也必須奉召才准前來。

　　室內只有蒙毅、張良和項伯三人。

　　蒙毅離席在室內踱來踱去，每到張良和項伯席位之間，就環顧兩人一下。

　　他面色凝重地說：「張先生今天表演得很好，只是後面幾句話說得過重了些，主上回宮後一直含怒不語。」

　　張良避席頓首說：「小生並不認為如此！」

　　「哦？先生有何高見？」蒙毅不悅地問。

　　「依小生之見，主上性情高傲，目無歷代任何帝王，獨獨欽佩武王的功績和為人。要在氣勢壓過他，小生裝扮的武王必須要當他是後生小子！」

　　「先生言之有理，只是還是有點過份，」蒙毅剛直的臉上出現了歉意：「以前下官罵趙高裝神弄鬼欺騙主上，想不到自己也要玩這種權術手段。」

　　「大人用不著歉疚，」項伯在一旁插口說：「始皇為人剛愎，又深愛胡亥，難免不做胡塗事，大人這是為天下人著想。」

　　「也只有這樣想，下官才會稍微心安！」蒙毅歎口氣說。

　　「始皇回宮以後，真的一句話都未說？」張良沉思一會又如此問。

　　「他只喃喃自語一句話：『山鬼只知一年事！他怎麼能知明年？』」蒙毅回答：「下官不明白主上說這句話的時候，心中作何想法。」

　　「看情形，他對此次鎬池君的話是深信不疑了，只是心中還有矛盾。」張良解答說。

　　「張先生，下一步我們該怎麼辦？」蒙毅又問。

　　「什麼也不要做，靜觀其變，假若小生推測不錯的話，始皇會主動問及大人此事。」

　　「到時候下官要如何回答？」

　　「大人可以說這是主上的家務事，疏不間親，不便回答。」張良說。

　　「這豈不是坐失良機嗎？」蒙毅不解地問。

　　「始皇為人主見很深，他決定了的事別人很少能更改，他知道大人心向扶蘇，假若你言明贊成扶蘇，反而會激其他的反感而誤事！」張良微笑著說。

　　「先生果然高明！」蒙毅讚歎地說：「先生要是能入朝為官，一定是大有作為的能臣，要不要下官代為推薦？」

　　「多謝大人厚愛，只是小生懶散慣了，受不了官場的束縛，承蒙大人收在門下當舍人，能為大人獻言分憂，就很滿足了。」張良連忙謙謝。

　　「這真是太可惜了，只是下官也不敢勉強，」蒙毅想了想又問：「先生看這件事有幾成的把握？」

　　張良閉目沉思一會兒，才睜開眼睛回答說：「假若不成的話，始皇很快就會立胡亥，那就不必說了；假若他不再提此事，扶蘇就有六成的勝算；要是他主動向你問起，那他已是決定立扶蘇了。」

　　「想不到先生這樣年輕就算無遺策，真可惜我們不能一殿為臣，共扶未來的皇帝。」蒙毅臉露惋惜。

　　張良微笑不語。

　　三人又談了一些細節，張良和項伯才起身告辭，臨行時，張良又向蒙毅叮囑一句：

　　「大人要多注意趙高的動向！」

　　※※※

　　在趙高府中密室裏，也有三個人在密商，分別是趙高、吳石和一名徐巿派來的密使。徐巿密使是報告，徐巿在海外一個島上，男耕女織，生活得很好，暫時不想回來。

　　「前幾天蒙毅介紹的那個巫者裝得真好！」趙高氣憤地說：「聽主上近來的言語，似乎有了想立太子的意思。」

　　「據下官看，鎬池君真是降臨了。」吳石有點不服地說。

　　「明明是裝神弄鬼，」趙高鷺鷥般笑了幾聲：「這些事哪能逃得過我的眼睛！」

　　吳石還想爭辯，但想到趙高裝神弄鬼受罰，到如今還是庶人身份的事，他不敢再提，只是討好地說：「主上要立太子一定要立胡亥公子，將來他一繼位，趙大人就是帝師了，還望多加提拔。」

　　「哼，那可不一定，」趙高搖搖頭說：「主上今天問起我，要立太子該立誰？」

　　「主上器重大人，這樣重大的事都徵求大人意見，真不愧為帝者師，大人自可順水推舟擁立胡亥公子。」吳石諂笑著說。

　　「我才沒有你這樣笨！」趙高對堂堂的廷尉左尉毫不客氣，就像對家奴一樣直斥。

　　可是吳石卻一點也不見怪，仍然聳肩前傾，陪笑著說：「那大人是怎樣回答的？」

　　趙高閉上眼睛，半晌沒有答話，臉上流露得意微笑。最後他徐徐睜眼，看了兩人一眼才說：「對主上的脾氣，沒人比我再清楚──」

　　「當然，大人和主上是從小玩到大的總角之交！」吳石趕快乘機拍馬屁。

　　「不然，」趙高正色地說：「應該說是同懷之交，你知道嗎？雖然主上小時有他的奶媽，但我娘常是一邊奶頭奶一個孩子，這不是同懷之交是什麼？」

　　「不錯，不錯！」吳石與那徐巿密使異口同聲地奉承。

　　「所以嘛，我當時就回奏主上，這是他的家務事，疏不間親，我無意見可提。」趙高顯出詭異的神色。

　　「那豈不是坐失良機？」吳石歎口氣說。

　　「我說你不懂，你就是不懂，主上的脾氣沒有人比我再清楚──」

　　「不錯，不錯，大人與主上乃是同懷之交！」吳石等兩人異頭同點地說。

　　「主上一直是有自己的主見，他問別人，只是觀察哪類人有哪種想法，並不是真正徵求你的意見。譬如說他要是問蒙毅，一定會問立扶蘇好不好？假若蒙毅回答好，那倒楣的是蒙毅，因為主上會懷疑他與扶蘇結黨，或者是受了扶蘇請託。因為立嗣這種大事，不是元老重臣不能參加意見的，蒙毅和我還不夠那種份量。」

　　「趙大人真是明智，」吳石拊掌稱絕，然後不解地問：「趙大人和主上這種交情都不能提意見，那就沒有人夠資格提了。」

　　「那當然，」趙高摸摸沒有鬍子的下巴微笑，不過他想了想又說：「不然，像李斯這類老臣倒是應該可以回答，否則主上會懷疑他們沒有誠意。」

　　「聽趙大人一席話，真是勝讀十年書，」吳石歎口氣說：「下官在朝為官也很久了，今天才知道答與不答之間，竟有這麼大奧妙！」

　　「那當然。」趙高得意作鷺鷥笑。

　　「主上問過李丞相沒有？李丞相又如何回答？」吳石好奇地問。

　　「聽說是問過了，而且李斯認為是立扶蘇的好，不過他的話沒有多大效果。」趙高輕蔑地說。

　　但他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沉吟了一下，一拍大腿，高叫了一聲：「不好！」

　　「趙大人，怎麼啦？」吳石等兩人齊聲問。

　　「蒙毅的裝神弄鬼，再加上李斯的進言，可是非同小可！」趙高像從美夢中醒過來一樣驚惶：「李斯是最會揣摩上意的！」

　　「為什麼？」吳石問。

　　「你不要管為什麼，我只告訴你，再不設法阻止，恐怕主上這幾天就會明命立扶蘇為太子！」趙高氣極敗壞地說。

　　他們剛才還看到趙高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現在突然變得驚慌失措，不禁也緊張起來。

　　「沒有誰比我更了解主上的了，」趙高又說了一句他的口頭禪：「他沒有決定事情以前，不會問別人，依照目前的情形，他為顧全大局，一定會立扶蘇！」

　　「那該怎麼辦？」兩人異口同聲問。

　　趙高皺著眉頭，拖著猥瑣的身子，就在室內踱步起來，他這個習慣多少是從始皇那裏學來的，他雖然是邯鄲小兒學步，倒也發現像這樣踱步，頭腦會靈活不少，很多困難問題因此迎刃而解。

　　他踱到徐巿的密使面前，一雙小眼睛一轉不轉地盯著他，看得這位密使心裏發毛。

　　「就是你，我要用你來挽回大局！」趙高格格地笑著。

　　「小人我？」密使有點想哭的說：「徐先生派我回來秘密報告船隊在海外的情形，小人可是見不得光的！」

　　「你不但要見光，而且要面見主上。」趙高突然這樣說了一句。

　　這名密使嚇得避席頓首，磕頭如搗蒜，哀聲喊著：「趙大人，這不是開玩笑的！」

　　「起來，起來，請復座！」趙高笑著將他扶回席位：「你別驚慌，我沒有惡意，明天我就安排你覲見主上。」

　　「小人我？」密使哭喪著臉問。

　　「不錯，安排好時間我會通知你，見到主上後該說些什麼，覲見之前我會告訴你！」

　　「叩謝趙大人！」密使又再避席頓首。

　　吳石在一旁滿頭霧水，猜不透是怎麼回事。

　　※※※

　　始皇在偏殿接見徐巿的使者，趙高沒有食言，前一天晚上教了使者一番話，要他記熟以便臨時應對。

　　這名密使乃徐巿多年來最相信的門客，算得上是飽讀諸子百家，有著極好的口才，這些年來專負責他與趙高之間的聯絡。他見過的場面不少，卻是第一次見到帝王這種威嚴。

　　雖然是在偏殿，沒有朝殿那種盛大排場，但也是警衛森嚴，殿下站滿執戟武士和帶劍郎中。

　　這位門客天生個子就小，一進入大殿，環顧四周都是身材特大的彪形大漢，再加上殿中什麼都大，更顯得自己出奇地渺小，他兩腳發軟，幾乎都要不聽指揮了。

　　來到階下，他跪地行禮，高呼萬歲已畢，奉命起立回話。

　　「徐巿這麼多年在海外尋找長生不老藥，久無消息帶回，而且還偷偷將家眷接走，實在可惡之極，這次派你回報，到底還有什麼可強辯的？」

　　始皇一字一字的威嚴說出，回音在空曠的大殿中激盪，更增加了恐怖氣氛。這位門客明白，回話稍不小心，就有掉腦袋的危險。

　　「徐巿辯解已在奏簡說明，小人只是奉徐巿之命，負責向陛下回答疑問。」門客強自鎮定地說。

　　「好，朕先問你，徐巿現在何處？」始皇怒容稍減。

　　「徐巿等人現在海外一無名孤島，缺水缺糧甚為辛苦。」

　　「島上會沒有淡水嗎？」始皇不解地問。

　　「島上雖有少數山澗，但因地勢陡削，下雨水即流入海中，存水處甚少。」

　　「你要說實話，」始皇雙目似箭，直視門客，沉聲地說：「你們可曾見到仙島？」

　　門客為始皇看這一眼，全身有如遭到雷擊，差點說不出話來，可是他想憑趙高的交代，只得硬起頭皮回答：「多次見到，只是靠近不了。」

　　「為什麼？是否島上的人不歡迎你們，還是你們所見到的只是海市蜃樓的幻境？」

　　「不是，的確是蓬萊仙島。」門客只有一口咬定。

　　「什麼樣子？」始皇這一問非常厲害，因為徐巿向他形容的仙島模樣，他一直神往，所以記得很清楚，而且徐巿對他說這些時，只有很少人在當場。這一對照，就可知道這個門客說的是否真話。

　　誰知趙高比他更厲害，早料到他會有這一點著，不但偽造了徐巿給始皇的奏書，還教會了他這一套。

　　門客照著趙高所教的說了，對蓬萊仙島外形的描述和徐巿所講的大致相同。這位門客本身當然也是精明之輩，他結尾加了一句：「至於仙島內裏的事，徐巿從不對別人說，所以小人也完全不知道了。」

　　始皇一聽他這樣說，也就深信他們是接近過仙島而無法上去了。

　　「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每次我們看到仙島出現時，就會風浪大作，波濤洶湧，將船隊打得四分五散，還曾經有多艘船翻覆。」

　　「朕問你到底是為了什麼？」始皇有點不耐煩。

　　「經過徐巿的祭禱祝問，才知道是海神的阻撓。」

　　「海神阻撓？他為什麼要阻撓朕求取仙藥？」

　　「這就非小人所能知道的了。」

　　「退下去吧，朕自有主張。」始皇爽然若失地說：「補給與糧食的事，你去和趙高商量辦理。」

　　門客跪倒行禮，由趙高帶出。

　　始皇退至南書房後，召李斯和蒙毅來見。他向李斯說：「徐巿有使者回來，說是接近了蓬萊仙島多次，只是為海神所阻，看來求取仙藥『青春之泉』還是大有希望的。」始皇心有未甘地說。

　　李斯看了看始皇憔悴的臉色以及明顯逐漸瘦弱的身體，明知他肝病已重，應該立嗣，但始皇最忌諱的就是別人說他病，更別說提到死了。有位御醫自認忠誠，說了實話，診斷始皇患了肝疾，建議他必須停服任何丹藥，少近女色，完全不理政事，好好休養一段時間，否則後果堪慮。

　　始皇一氣之下，就罰他鬼薪守太上皇陵三年。以後沒有任何御醫再敢說他有病，只是歌功頌德地說他太勞累，開些清火補肝的藥給他吃而已。

　　李斯當然不會重蹈這個覆轍，他恭身回答說：「恭喜陛下，海神為什麼阻撓，只要找出原因就不難解決。」

　　始皇又轉向蒙毅說：「先前你的那位門客是否還在府中？」

　　「還在，只是他上次冒犯了陛下，至今仍日日惶恐不安，絕口不再提祭禱占卜這類的事。」蒙毅回答。

　　「上次的事，當時朕的確有點生氣，但再一想，對朕無禮的是鎬池君，這怪不得你的那位門客，對了，他叫什麼名字？」

　　「張繼，楚地下邳人。」

　　「你要他為朕再召別神，當然不要鎬池君，朕想問問，海神為什麼要跟朕作對。」

　　「遵命。」

　　始皇不再說話，陷入沉思很久，才同時對李斯和蒙毅說：「立太子的事後儀，等海神的問題解決了再說。」

　　「是。」李斯無可無不可地答應。

　　蒙毅只覺得背脊發涼，他想說點什麼，卻又不敢。

　　※※※

　　甘泉宮修煉室裏，燭光搖曳，香煙裊繞，獸形香爐裏，焚著西域異香，整個屋子瀰漫煙霧，人處其中，立即進入一種似幻似真的境界。

　　始皇對著神桌高坐，這次是召神而不是祭祝，所以始皇是坐在主位，以貴賓之禮等候神的降臨。

　　事先始皇召見了張良，問他召什麼神來問最好。張良認為召別的神來都是旁敲側擊，恐怕問不出個所以然，不如直接召海神來。

　　「東海離這裏萬餘里，能召得來嗎？」始皇驚奇地問：「即使能來，又要等多久的時間？」

　　「莊子曰，鵬之徙於南冥，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九萬里，這還只是有生有形的神物，」張良微笑著說：「至於成神以後，無生無死，無形無影，思想所及，轉眼卻至，已不再受距離的限制。」

　　「張生這句話就錯了！」始皇抓住他語病似地得意微笑。

　　「不知臣錯在哪裏？」張良恭敬地問。

　　「即使神祇要轉念之間立到，為什麼江神不直接和鎬池君會晤，還有待山神居中轉交玉璧？」

　　這一問的確將張良難倒，而且山神這件故弄玄虛之事，正是他所為，免不掉做賊心虛。但他是何等機智的人，心念一轉，表面一點聲色未動地回答說：「神無形無影，固然轉念之間任何地方都可立到，但玉璧是凡間濁重之物，卻需要按照凡間俗物處理。」

　　「原來如此，那我們現在就開始作法吧！」始皇滿意地說。

　　張良又換上白色法衣，戴上鳩冠，由項伯贊禮。

　　始皇肅穆靜坐，專等海神的降臨，蒙毅側席侍坐。

　　張良焚香擊鐘，跪伏在地，口中唸唸有詞，突然和那天一樣渾身顫抖，口吐白沫，一個騰身，跳到半空，還連翻了幾個跟頭，矯如神龍般在空中扭轉，正好跌坐在事先安排的賓席上。

　　「海神怎麼跟鎬池君不一樣，舉止如此野蠻？」始皇細聲問蒙毅。

　　「鎬池君生前為帝王，當然雍容大度，海神則只是東海一條孽龍！」蒙毅也恭敬地小聲回答。

　　這時只聽到張良大吼一聲說：「本神乃海神是也，爾乃何人，膽敢當面辱折本神？」

　　聲音粗厲，和張良俊秀的外表極不相稱。

　　蒙毅聞聲連忙跪倒，連連謝罪失言，始皇也起立以主人身份延坐。

　　「始皇帝，你管你的人間，我管我的海洋，你找我來作什麼？」「海神」怒聲問。

　　「海神這一問問得甚好，既然你知道你我奉上帝之使命各管一方，為什麼要阻撓朕尋取『青春之泉』？」始皇顧著主人的立場，說話非常柔和。

　　「你真的想知道原因嗎？」「海神」問。

　　「當然。」始皇回答。

　　「海神」仰天大笑，室內回聲激盪，正如大海波濤。

　　「你本為天上烏龍，掌管天池，因有凡心，謫到人間贖罪，如今你竟然忘本！」「海神」笑著說。

　　「朕本是天上掌管天池的烏龍？那你呢？」始皇不勝驚詫地問：「天池又在哪裏？」

　　「本神就是掌管海洋的海神，也就是上帝座前的金龍，天池乃在天上，窮發之北，有冥海謂之天池。」「海神」從容地回答。

　　「朕如今統一宇內，貴為皇帝，還能算是謫放？朕在泰山頂上，明明聽見上帝稱朕為她的驕子、愛子，這還錯得了嗎？」始皇驕傲地說。

　　「嬴政，想不到你謫落人間，也就變得目光如豆起來。你在天上所掌管的天池之大，真凡人所不可想像的！舉例來說，其中產有無數鯤魚，每條魚都背寬數千里，自頭到尾的長度，更無法以人間長度來計算，你想想看，天池有多大！」

　　「真的嗎？」始皇有點神往了。

　　「在天池還有種鳥，名為大鵬，背若泰山，翅膀張開有如垂天之雲，振翅一飛就是九萬里，你所謂的宇內真的是宇內嗎？」

　　「怎麼，不能算嗎？」始皇不服平地問。

　　「當然，」海神豪邁地笑了：「俗語說：『三山六水一份田。』水你管不到，山你管不到，你所管到的只是這一點陸地，但你可知道，不說西域之西還有很多國家，東海和南海以外更有無窮大的陸地和無數多的島嶼，區區一個中原就能算是宇內嗎？真是寒蟬春生夏死，不知有秋冬，鳥雀騰躍不過幾丈，便自以為高了！」

　　「朕不和你扯這些，」始皇有點老羞成怒：「只請你告訴朕，為什麼要阻撓朕尋取『青春之泉』？」

　　「這要分兩方面來說，一是為了你好，假若你取得長生不老之藥，你就一直待在凡間受盡七情六慾之苦，嬴政，你告訴我老實話，自你懂事以後，你有真正的快樂過嗎？」「海神」哂然而笑。

　　「──」始皇一時無話可答，他雖貴為天下之主，卻實在想不起什麼時候真正快樂過。

　　「另一方面是阻止你侵犯我的掌管範圍，你的野心太大，徐巿雖說是主要為你求取仙藥，實在也是幫你在尋找海中島嶼，你要是不死，遲早會侵入我掌管的領域，祖龍，既然已知明年會死，為什麼不早點安排後事，以便早日歸位，掌管不知要比你所謂宇內大多少萬倍的天池！」

　　「孽龍，你聽著，不管你如何阻撓，朕一定會戰敗你，取得長生不老藥！」始皇怒氣油然而生，也大聲吼起來。

　　「嬴政，那你就來試試看吧！」「海神」仰天哈哈大笑：「本神去也！」

　　張良又是全身顫抖，口吐白沫昏倒在地，項伯連忙上前救醒，用冷水噴臉，並為他按摩全身。

　　始皇若有所思地坐下，半晌沉默不語。

　　蒙毅也走上前去，察看張良的景況。

　　※※※

　　始皇自接到海神挑戰，以及求取「青春之泉」再度出現希望後，他不再提立太子的事，也就沒有人敢再向他提。

　　另外，他將海神挑戰的事交由太卜占卜，所得到的結果是游徙大吉。於是他首先遷北河榆中三萬戶到咸陽，並各進爵一級，以應卜象。

　　接著他下令會稽郡和琅琊郡，準備樓船百艘，他要親自擊敗海神，以便利徐巿登蓬萊仙島，取長生不老藥。

　　此時，徐巿已透過趙高和始皇正式取得聯絡。據徐巿使者奏稱，徐巿率領的童男童女現停留在東海亶洲，相去琅琊萬餘里。此洲有數萬人家，飲水糧食及用品皆已能自足，不需由中原再行補給。

　　不過，徐巿也上書稟奏，希望始皇能早日擊敗海神，他們將再度前往仙島取「青春之泉」，否則時間已過了這麼多年，童男童女都已長大成人，男女情慾方面的事很難控制，一旦不再是童男童女，又得返回中原換人，耽誤時間就太多了。

　　經他這一催，始皇開始著急，二十八年派出這些人，當時最小的就算十二歲，如今已是三十七年，算算也是二十一歲的人了，其餘更大的就不必說了，要是換人，往返又得多加兩年的時間，到時候不知又會有什麼變化，當然不可以。

　　因此他決心今年等到一切準備好，就趁出遊的機會，親自解決海神的問題。

　　打消了始皇立即立太子的原意，最高興的當然是趙高，他有把握，只要不在這種緊急狀況下立太子，時間一久，這個位置自然而然是胡亥的。

　　相反的，蒙毅遭到挫折，感到非常沮喪。那天他私底下對張良和項伯說：「蒙毅承祖蔭得到主上寵幸，一向自命行事方正，想不到要用裝神弄鬼來蒙騙主上，而且事情還終歸失敗！」

　　張良了解他內心的痛苦，只得這樣安慰他說：「主上為人做事都極度自信，除了用這方面的辦法，根本就影響不了他。再說，我們的對手是最了解他個性的人，他們用這種方法，我們也不能不以這種方法來對付。」

　　「蒙毅總是感到這裏不安。」蒙毅指了指胸口，歎口氣說。

　　「廷尉其實不必難過，」項伯也插口說：「我們本意是為了主上好，用的方法有時候需要權變，何況立太子是有關天下興亡的事。」

　　「唉，也只有用這些話來撫慰自己了！」蒙毅長長歎了一口氣又說：「主上已決定出遊，日前向我說，希望張先生能隨去，因為他這次要與海神決鬥，可能有仰仗張先生的地方，張先生意下如何？」

　　「張繼是始作俑者，還有什麼話好說，」張良微笑著說：「大人正直，不慣說謊，張繼自小流浪江湖，頗知權變，我跟去也好，以後要和主上應對，說謊的事就由小人來應付。」

　　「先生言重了，」蒙毅說：「聽到說謊和欺騙，我內心就感到愧疚，面色就會不自然，哪像張先生這樣，裝鎬池君就是鎬池君，裝海神就是海神。」想起張良裝海神的神態，蒙毅忍不住笑了。

　　張良和項伯看到他心情轉好，忍不住跟著笑。

　　「還有，」蒙毅微笑不止地說：「那天張先生裝海神的談話，好像是出自莊周的《逍遙遊》。」

　　「大人博學，正是。」張良說。

　　「當天我在一旁擔心，深怕主上識破，主上讀的諸子百家不少。」

　　「小人敢肯定他沒讀過莊周的書。」張良調侃地說。

　　「為什麼你敢如此肯定？」蒙毅驚詫地問。

　　「因為小人知道他的老師中隱老人不喜莊周，而主上學的是『帝王學』，與莊周的學說格格不入，他也沒時間去讀與自己興趣不合的東西。」

　　「張先生真是摸透了人性！」蒙毅哈哈大笑。

　　張良和項伯也跟著笑。

　　突然，蒙毅又皺起眉頭說：「主上準備出巡，又不再談立太子的事，下一步起我們該如何走？」

　　「可借此作最後一擊，看看是否能夠挽回。」張良沉吟地說。

　　「如何擊法？」

　　「大人可借由丞相李斯，請求扶蘇回來留守，這樣扶蘇雖然沒有太子之名，卻有太子之實，只要主上准許，我們便知道他的心意，同時希望大人你也爭取留守，就不必整天要對著主上說謊，內心不斷愧疚了。」

　　「這倒是個好辦法！」蒙毅高興地擊案說。

　　三人同時哈哈大笑。

第二十六章　移風轉俗

　　始皇帝三十七年十月。

　　始皇出遊，左丞相李斯及廷尉蒙毅從，右丞相馮去疾留守。少子胡亥愛慕請從，始皇許之。幼公主恰好生病，不能隨駕，始皇甚感遺憾。

　　趙高此時因監工驪山陵墓有功，復任為中車府令，此次隨行，為始皇御車。

　　李斯及蒙毅聯合上奏，請調回長公子扶蘇回咸陽留守。始皇是何等聰明的人，早看透了他們的心意，只託言扶蘇監築長城事務繁忙，不准這項建議。

　　蒙毅和張良只有徒呼負負。

　　蒙毅奉始皇命，令張良隨行，項伯單獨留在咸陽感到無聊，向蒙毅告辭，回老家下相探親去了。

　　十一月，始皇行至雲夢，望祀虞舜於九疑山，然後乘船由江水直下，經丹陽起陸來到錢塘。

　　會稽太守及鄣郡太守均來迎接陪侍，南海尉任囂也在會稽等候。

　　到達錢塘後，始皇即召集當地父老探問民情，父老經過太守交代，當然只說些民風淳厚，秦法便民等歌功頌德的好話。

　　始皇聽了自然大為高興。

　　那天始皇駕車出遊，返回行宮途中，因為始皇為了表示親民，下令不許清道，一路上都有成千上萬的民眾在道旁圍觀，街道兩旁更是連屋頂上都站滿了人。

　　始皇的車駕一到，民眾紛紛跪下齊呼萬歲。

　　始皇的轀輬車，當天是由趙高御車，公子胡亥參乘，始皇在萬歲聲中頻頻左顧右盼，向群眾揮手致意，心裏卻在想：「我的辛苦還是有代價的，這些黔首都愛戴我！」

　　過一會他又向公子胡亥說：「你看到了嗎？這些黔首都是自動自發來的，受全民的愛戴就是君王的最大報酬！」

　　「兒臣也作如此想法。」胡亥說。

　　「但自古至今，歷史上哪有像陛下這樣事必躬親，勤於治政的皇帝？」趙高在一旁乘機拍馬屁。

　　「不然，黃帝擒蚩尤，戰於涿鹿之野；堯王親九族，章百姓，合和萬國；舜和禹親政愛民，治洪水，使得天下百姓都能安居樂業，自有朕不及之處。」始皇謙虛地說。

　　「父皇也有禮讓的時候！」胡亥笑著說。

　　「三皇五帝和陛下相比，只是如以燭火比日月罷了，」趙高諂笑地說：「以前五帝之國，地方不過千里，諸侯服不服，來朝不來朝，全都沒有力量管制，哪像陛下這樣天下政令統一，德服諸夷！」

　　「唉，話雖是這樣說，但百廢待舉，統一天下已十年，仍然有做不完的事，黔首不得休息，朕也無法安心。」始皇歎口氣說。

　　「這都是以前所謂賢君無為而治的結果，現在事情堆在一起，讓陛下操心。」趙高說。

　　「看這麼多的事，恐怕朕是不能及身做完了！」連日旅途，始皇臉上已出現倦容，他喟然歎說：「朕到底已是五十歲的人了，以前讀古籍讀到過孔丘所說的：『天若假年，五十以學易。』現在朕才完全體會出他說這句話的心情。」

　　趙高一聽始皇這樣說，暗自在心中警惕，看樣子始皇又想起了立太子的事。他連忙在御者座上回首恭身說：「陛下正富春秋，而且只要這次戰敗海神，去除求取長生不老藥的障礙，陛下就會壽與天氣了！」

　　「但願如此！」始皇不再說話，陷入沉思。

　　兩旁歡呼萬歲的聲音，他聽而不聞；圍觀下跪的群眾，他也視而不見。

　　他想起海神挑戰的事，連帶想到大秦沒有一支強大的樓船軍。海神應該說得不錯，「三山六水一份田」，海中不但有島嶼，海外一定還有其他的國家。秦一直處於內陸，雖然也設有樓船將軍之職，但水軍一直不強大，只能用在江河支流上，作運補及護航之用。

　　原楚國江上水師，雖有點規模，但自天下統一後，大多解散改作民用，尤其是驪山陵墓、咸陽阿房宮的修建、石頭木料的運輸，全用到這些船，船上的戰鬥設備早就拆除掉了。

　　照說，原齊、燕臨海，而且海岸線極長，但它們只以大海為屏障，假想敵完全是來自西方的秦國強大陸軍，根本未想到向海洋發展，所謂的水師也只能在江河上擔任巡邏、護航及運糧等任務。

　　始皇又想到：現在大秦已打通了渤海、黃海、東海及南海等四海，因為缺乏強大的海上水師，所以海面上海盜橫行，各自占海島為王，甚至還向過往船隻收保護稅，不然就連人帶船擄走。男的當奴隸，女的姿色好的，留著做頭目的妻妾，姿色較差的，就做為嘍囉公共的洩慾工具。

　　眾多案件報到各郡守那裏，郡守想處理都沒有這個能力，只有向上呈報，但太嚴重的案情怕始皇動怒，還都隱瞞下來，只是輾轉傳入他的耳中。

　　始皇想：這是否就是海神所謂的侵入他的領域？嗯，他要建立強大的水師，這是一舉兩得的事，既可以保護由南到北的貿易船運，同時還可以開發附近的島嶼，進一步探找出海外之國。

　　當然順便也可以尋覓仙島，找那長生不老之藥！

　　誰是編練水師的人選呢？幾個曾任樓船將軍的人，在他都認為不夠理想。

　　任囂，對，就是他！以他的才幹，又擔任南海尉這麼多年，正是最好的人選，他正好在會稽等候，見面時要和他好好談這件事。

　　正在他想得入神的時候，突然覺得車子劇烈震動，六匹黑馬人立長嘶，趙高連聲吆喝。

　　「有刺客！」有人高聲叫喊。

　　周圍郎中拔劍將始皇座車團團圍住，形成人馬牆層層護衛。

　　虎賁軍都尉帶著眾多兵卒擁著一對男女上前稟奏。

　　「啟奏陛下，只是一對攔駕告狀的男女，臣罪該萬死，護駕不周，驚動陛下。」

　　始皇沒有答話，只看了這對男女一眼。只見男的面目清秀，唇紅齒白，稱得上是一表人才，年齡不會超過二十，而女的大約十五、六歲，面貌和男的長得極像，看上去像一對兄妹。

　　「你們有什麼冤枉？」始皇和藹地問：「為什麼不去向所轄縣府申訴？」

　　「天大的冤情，不止關係小人兄妹而已。」男的侃侃而言，似乎並不恐懼這個傳言中動輒坑人的皇帝。

　　這時蒙毅已下車，走到始皇車前行禮。

　　「廷尉，這對兄妹攔輿車告狀，該如何處理？」始皇問。

　　「請陛下交臣處理，問明案情再行稟奏。」

　　「別難為他們，」始皇語氣柔和得連自己都感到奇怪：「和你同車帶回去吧！」

　　兩人闖駕，旁觀民眾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大都等著看始皇大發雷霆殺人，一見竟是這等輕易打發，全都跪下狂呼：「始皇帝仁慈！陛下萬歲！萬萬歲！」

　　只有急忙趕到的會稽太守，早已嚇得滿身冷汗。

　　「走吧，沒事了。」始皇說。

　　車隊在萬歲聲中，又慢慢啟動。

　　晚間，蒙毅來行宮回報審訊結果。

　　原來正如始皇所猜測，這對男女果然是兄妹，一名吳鴻，一名吳秀。自幼父親去世，母親改嫁，兄妹相依為命成長。母親改嫁時，吳鴻才八歲，全靠他幫人做雜工，以及鄰居幫助，兄妹兩才能長大。

　　「哪有這樣狠心的母親！」始皇勃然大怒，他想起自己淫狠的母親，也回憶到八歲和皇后同遊邯鄲的情景。

　　「據吳鴻供稱，這裏的文教風俗並不如父老們所說的那樣好，而是淫風極盛，未婚前濫交成風，桑前榆下野合，習為常事。即使婚後，男女交往也不避嫌，通姦雜交都是司空見慣的。吳鴻母親就是丈夫還在時，便與別人有染，丈夫一死，就丟下一對小兒女不管，跟那個男人私奔了！」

　　「事隔這麼多年，吳鴻還為此攔朕車駕告狀？」

　　「不是，而是為了一件更重大的事。」

　　「哦？說來聽聽。」

　　「原來這地方還有一項行之千年的惡俗，就是所謂錢塘君納姬。每年錢塘君生日就要擴大慶祝，以盛大儀式將剛及笄的處女丟入江內，謂之送親。」

　　「錢塘君何許人也，誰人所封？」始皇印象中沒有這位神。

　　「相傳錢塘君為海神之子，由海神所封。」

　　「這就是說今年納姬選中了吳秀？」始皇這下明白吳鴻冒死攔駕告狀的原因了。

　　「正是，陛下聖明！」蒙毅極帶感情地說：「本來可以用錢賄賂巫婆另行選人，但兄妹生活都感困難，哪有這個餘錢！」

　　「錢塘君選姬是如何一個選法？」始皇開始感到興趣：「大概說給朕聽。」

　　原來錢塘君選姬，乃是由地方巫者在生日前一月宣佈，說是由錢塘君託夢要幾月幾日幾時生的女孩，長得是個什麼模樣，然後就到處找。

　　其實，巫婆早就打聽好哪家有這樣的女孩，她一般都是找有錢無勢家的女孩，父母趕快送錢要她另找生辰八字相同的女孩，或是自己出高代價，買窮家女孩代死。

　　「這種淫風佚俗，難道地方官都不管嗎？」始皇擊案大怒。

　　「不是不管，而是不敢管！」蒙毅搖頭歎口氣說：「天下剛統一，大秦派的郡守首次到任，下令禁止此事，竟引起一場民間大暴動，錢塘江流域附近縣的數萬民眾包圍郡守府，最後郡守答應不管這種風俗，才算妥協。」

　　「朕怎麼不知道有這回事？」始皇懷疑地問。

　　「郡守當然不敢上報，」蒙毅微笑：「地處偏遠，平日就法令不行，民間信仰高於法律！」

　　「不行，這件事必須制止。」始皇堅決地說。

　　「陛下，事關民情，必須慎重處理，交給臣來辦吧！」蒙毅深怕始皇的剛愎脾氣會造成大災難。

　　「不，事關風俗教化，本是郡縣父母官的職責，既然他們管不了，而朕正好在此，這就是朕無可旁貸的責任。朕代天牧民，郡守縣令又是為朕分擔職守，他們負擔不了，當然由朕親自來。」

　　「交李斯丞相辦理吧，何必陛下親擔煩憂！」蒙毅還想力諫。

　　「民間如此信仰錢塘君，是否有什麼靈驗？」始皇對蒙毅笑著說。

　　「每年錢塘君生日都逢大潮，而且江水時常氾濫為害，據臣問了一些父老說，那年就是因為沒有納姬，所以江水氾濫成災，因此才釀成暴動。」蒙毅回答。

　　「那以後年年納姬，是否就沒有水患了呢？」

　　「應該還是有吧，」蒙毅回答：「據郡守說，三年前就有一次不小的洪水，淹沒了不少田地房屋，奪走了不少生命。」

　　「那證明不是錢塘君納姬的問題，而是水利沒弄好。」始皇微笑。

　　蒙毅看著始皇半晌無語，心裏在想──多英明睿智的皇帝，為什麼逢到自己長生不老的事，就變得如此迷信幼稚！

　　始皇無語地站起來，在室內走來走去沉思，很久很久才又復座，他徐徐地對蒙毅說：「你還有什麼意見？」

　　「是否要找李斯丞相來議事？」蒙毅小心翼翼地問。

　　「不必了，朕已決定如何辦理，你記下來轉告會稽郡守，用不著朕另下詔命。」

　　「是。」蒙毅恭身答應。

　　此時近侍拿來筆墨和白絹。筆為羊毛製成，由蒙恬最新發明，書寫便利迅速，比以往用竹、玉和金屬製成的硬筆方便多了。

　　始皇鄭重的一個字、一個字地唸出：

　　「第一、命會稽太守立即傳朕意旨，永遠廢除錢塘君納姬風習。

　　「第二、限三個月內擬定浙江（錢塘江）整治計劃上奏。

　　「第三、二天後另召集一批父老來與朕話桑麻，告訴他朕會親自按這些人的話，一一到現地去證實！」

　　※※※

　　三天後，始皇本來約定接見父老的時間訂在晚上，而且有一次盛大的賜宴。

　　但在一早他就被近侍吵醒。近侍慌慌張張地啟奏：「陛下，行宮外圍滿了好多民眾，說是來請願的，正與禁門郎中大吵大鬧！」

　　「有這樣的事，」始皇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耐地說：「傳虎賁軍都尉派人驅散！」

　　「是！」近侍行禮正要告退。

　　另一名近侍又進來報：「李丞相及蒙廷尉求見。」

　　始皇昨夜睡得很晚，今天一大早就被吵醒，很想罵人、揍人、甚至是殺人，但看到近侍滿臉驚惶、懼怕他發脾氣的樣子，又有點於心不忍，他知道若不是發生了重大的事，近侍絕不敢驚吵他的睡眠。他忍住滿腹怒平地說：「好吧，要人進來服侍朕梳洗，讓他們在外面等一會兒。」

　　等他梳洗已畢，來到臨時朝殿，只見李斯、蒙毅、虎賁軍都尉等人，全在殿中等候，見他到來，一起行禮迎接。

　　只見李斯滿臉著急，會稽太守更面無人色。始皇看著神色稍微鎮定的蒙毅問：「有什麼事故發生嗎？」

　　「啟奏陛下，禁門外正有數萬黔首聚集，要求陛下收回成命。」蒙毅恭身說。

　　「哦？」始皇不在意地笑了笑，裝作不知地問：「什麼成命？」

　　「廢除錢塘君納姬的事。」蒙毅明明知道始皇是明知故問，但不得不硬著頭皮言明。

　　始皇沒有作聲，只是用威稜四射的目光掃視諸人，當他的目光最後停留在會稽郡守身上時，郡守肥胖龐大的身子，竟像被挑動的弦一樣，渾身都在顫抖。

　　「他們平日都是用這種方式向官府談事情嗎？」始皇語氣平和地問。

　　「不──不──不是。」郡守聲音顫抖，結結巴巴地說。

　　「好，你們都跟朕到外面去看看。」始皇言罷，起立向外走，李斯等人緊緊跟隨。

　　他們上了行宮平台，民眾一見始皇出來招手，有一半的民眾跪下口呼萬歲，另有一半人靜立不動，其中更有少數人舉手高叫起來：「陛下，你在這裏只停留幾天，我們卻要子子孫孫世居於此！」

　　「對了，洪水淹沒田地，你也不會沒飯吃，淹也淹不死你家的人！」有人作更激烈的發言。

　　「你這樣做，是會遭神譴的！陛下！」

　　「嬴政，你兇狠不顧人，總不能不怕神明！」喊聲中，竟然有人敢直呼他的名字。

　　「──」

　　「──」

　　眾多的聲音混在一起，像大江波濤，更像雷鳴。

　　始皇臉色平靜，就像欣賞窗外暴風雨的雨景，他要近侍搬來席案，就在平台前坐下來。

　　群眾前面，身穿白色寬袖寬袍、頭戴鳩冠的巫婆，帶領一干穿著白袍、未戴冠、披散長髮的男女弟子，在群眾前面起舞，口中狂喊：「吾乃錢塘君是也！嬴政膽敢侵犯到孤家頭上，必須加以懲罰！爾等百姓千萬不能聽信他的，免得遭受洪水淹頂之苦！」

　　錢塘君神威真的非同小可，巫婆一開口說話，全場數萬人竟鴉雀無聲的靜止下來，連小孩的哭叫聲都沒有了，始皇看得暗暗皺眉。

　　「丞相，你看如何辦理？」始皇問站立在身旁的李斯。

　　「陛下，民意──」

　　李斯的話還未說完，始皇就微笑地打斷他說：「這不是民意，而是神意！」

　　「陛下明鑒！神意──」

　　李斯的說話再度遭到打斷，始皇突然失去笑容，嚴厲地對他說：「也是巫婆之意！」

　　李斯恭身肅立一旁，不敢再言。始皇又聲色俱厲地將會稽郡守召到前面來說：「這是你平日養癰成患的結果！」

　　「臣罪該萬死！」會稽郡守跪伏在地渾身顫抖。

　　「現在該如何處理？」始皇叱問。

　　「交由臣去處理。」郡守猶豫地說。

　　「去吧，已經找到朕的頭上，用不著你代為出頭了！」始皇歎了口氣，面色變得緩和起來。

　　他又向侍立一旁的蒙毅問：「廷尉，假若交由你來處理，你要如何做法？」

　　蒙毅沒有答話，考慮起來，始皇沒有催他，只是又向台下群眾中望去。

　　只見四方八面還不斷有群眾扶老攜幼而來，人越集越多，有的還手捧燃著香燭的香案，口中高叫萬歲。

　　巫婆和一班男女弟子舞得越來越激烈，叫喊聲也越來越大，全是以錢塘君的口吻直呼嬴政的名字挑戰。

　　始皇歎口氣向群臣說：「白起坑趙降卒四十萬，這裏大約有五、六萬人吧，盡皆坑殺並不為多，只是還有這麼多焚香燃燭，口呼萬歲的善良黔首！」

　　他說話時，額前青筋直跳，表示他已動了殺機，蒙毅連忙跪倒在地，急聲說道：「臣已想好對策，請陛下回駕，這裏交由臣來處理！」

　　始皇沉吟了一下，微笑著說：「好，朕授你全權辦理，該果斷時就該果斷！」

　　接著他又轉向李斯等人說：「跟朕一起下去吧，你們留在這裏沒有用處。」

　　蒙毅走到平台前面，向群眾揮手要求安靜。

　　看到始皇離去，群眾先是一陣錯愕，繼起的是極度的混亂。有人哭著喊萬歲，也有人跪地哭泣，更有人高聲叫罵。

　　失去了主要敵人和觀眾，「錢塘君」也走了，巫婆和她的那些男女弟子呆立當場，停止了舞蹈和狂喊。

　　蒙毅一揮手，全場都靜止下來。他大聲喊著說：「陛下已全權交由本官處理此事，大家稍安勿躁！」

　　群眾靜了下來，有人竊竊私語：「這人是誰？身著紅袍，腰繫玉帶，官職不小！」

　　「看來如此年輕，皇帝怎麼會全權交他處理？」

　　「──！」群眾私議越來越大聲，現場又逐漸混亂起來。

　　「我是廷尉蒙毅，已蒙皇帝詔命辦理此事。」

　　他這句話一出，群眾有了信任，又開始平靜地等他說話。這時他先轉身對虎賁軍都尉說：「你先帶一萬人馬，守住各處通道，只准出不准進！」

　　「得令！」虎賁軍都尉下去調動兵馬。

　　然後蒙毅又大聲轉向巫婆說：「你既然是奉神命行事，現在請上來與本官一談，本官乃是奉人君之命，應該夠資格與錢塘君商議！」

　　巫婆聽到蒙毅如此說，她不但不敢上前來，反而率領男女弟子往人群中躲，有的人惡作劇將他們推出來，他們又往人堆中擠，群眾中開始有了嘻笑聲，有人說：「你是神君代表，還怕什麼人君代表！」

　　「蒙毅！你這樣褻瀆神明，你會遭到天譴的！」她尖叫著往人多的地方擠，群眾又將她擠拉到最前面。

　　「怕什麼，就去跟他談！」有人虔誠地說：「神會顯靈保佑你！」

　　「平日拿錢塘君欺壓蒙騙我們，現在怎麼啦，見到大官就不靈了？」有人信心開始動搖，怒罵起來。

　　蒙毅本來想派人直接逮捕巫婆，卻怕激平民變，殺戮太多，一見部分群眾信心動搖，他大聲宣佈說：「大家已見到巫婆的心虛，她根本是裝神弄鬼僕人！各位不要再上她的當，現在各自回家！本官自會公平處理這件事！」

　　蒙毅此話一出，平時不滿巫婆行為和信心動搖的群眾紛紛離去，巫婆在人群中大叫阻止，但大部分的人都不理她，不到半個時辰，人已經走掉大半。

　　聞風而來支援的人，被虎賁軍擋在外圍進不去，看到包圍圈內出來的人，紛紛上前來問，明白裏面的情形後，紛紛散去。

　　不到一個時辰，包圍圈內剩下的「死忠」民眾已不到一萬人，而且沒有了老弱婦孺。他們圍繞巫婆和她的弟子而坐，不再出聲，似有誓死保護他們的決心。

　　蒙毅見時機已到，他又再大聲宣佈：「現在給你們最後一個機會，限半個時辰以內走開，否則以聚眾威脅官府論罪！」

　　這項罪名一加，片刻間，群眾又走掉一大半，剩下的只是一些死硬分子，巫婆一見大勢已去，這時「錢塘君」又到了，她便帶著弟子站到平台下面，兩眼緊閉，渾身顫抖，又狂舞狂叫起來，儼然是男聲君王口吻：「吾乃海神之子錢塘君是也！蒙毅，你為何阻擋孤家納姬？」

　　蒙毅心裏暗笑，但在表面上不得不尊重民俗，他站起來拱手行禮回答說：「我乃奉命行事，身不由己，還望錢塘君恕罪。」

　　「你可轉告嬴政，別阻攔納姬之事，此事行之已有千年！」

　　「貴神既為龍又為神，納姬應納海中魚蝦，甚至是南海的美人魚，再不然也是陰間鬼魂或仙人，為什麼偏好凡間活女子？」

　　「這是孤家的事，用不著你們過問！」「錢塘君」怒斥。

　　「如今天下統一，你要的是大秦子民，就不能說不關我們的事了！」蒙毅一面口中吆喝，一面也在心中想──為什麼裝神弄鬼的事一再被拆穿，還是有這麼多人相信，連英明的始皇帝都包括在內！

　　「錢塘君」不再回話，只是「附體」在巫婆身上怒吼咒罵：「蒙毅，假若你不聽孤的警告，一意孤行，你將死得很慘！嬴政的王朝也將不保！孤要發動洪水，淹沒附近十多個縣！」

　　「假若你要這樣做，上帝自會找你算帳！」蒙毅哈哈大笑。

　　他再看看計時用的香已燃完，半個時辰已到，他對侍立在一旁的虎賁軍都尉下令：「派人馬包圍住這幾千人，看他們無水無食能維持多久，等他們饑渴得不能動時，再進去抓人！」

　　※※※

　　這是一個莊嚴盛大的行列，也是一個稀奇古怪的行列！

　　最前面是黑盔、黑甲、黑旌旗的六千虎賁軍開道，接著是六部轀輬車，坐在第一部車中的始皇捲起車簾，讓萬民能瞻仰他的容顏，隨後是各大臣的車駕，再後面又是殿後的六千虎賁軍。虎賁軍後面步行的，卻是數千聚眾鬧事的囚犯。

　　最後幾部車，則塞滿了巫婆穿白色法袍的男女弟子。巫婆仍然是鳩冠白袍，獨乘一部車，遠遠看去和往日一樣神氣，但就近一看，才看得出她形容憔悴，臉上原來已夠深的皺紋，如今變成車轍痕一樣橫豎交叉。

　　再看清楚點，還看得見她是老淚縱橫，啜泣不已。

　　在殿後的郡卒前面，幾部雙馬拉的馬車，坐著身穿白色法袍的張良和從人，他要為今天的始皇祭江儀式贊禮。

　　江邊風大，江中更是浪濤滾滾，正是漲潮最大的時刻。天氣雖冷，空中也密佈陰霾，有著要下雪的徵兆，但江邊還是圍滿了民眾。

　　見到皇帝親臨已是一生難逢的盛事，何況是他要親自和江神鬥法。

　　始皇一下車，圍觀民眾紛紛跪倒高呼萬歲。

　　江邊早準備好了祭禮三牲和香燭，張良一到，便開始舉起法仗作去，口中唸唸有詞。

　　巫婆也被帶到江邊，要她作法請錢塘君附體，怎麼再三的請，錢塘君就是不敢上身。

　　奉常少卿焚化了李斯所撰的祭禱文，內容大要是：「江神既然是龍又是神，納姬應納江中魚蝦，或者陰魂仙人，為什麼偏要凡間活女子？朕為天之驕子，奉天帝命代牧萬民，就有保護子民不受逼迫傷害的義務，希望貴神能上體天帝好生之德，以後改用選中女子的神主牌位和生辰八字代替。」

　　前面幾句話為蒙毅和「錢塘君」對話時所提，稟奏始皇后，始皇大為欣賞，用作祭文的主題。

　　輪到始皇行禮時，他只長揖三次，並不跪下，因為按照道理，山川江海都應在他這位天子的管轄之下。

　　他等候了片刻，錢塘君仍然不肯附身，當然就沒有回答，他有點不耐煩，向侍立在一旁的蒙毅說：「要錢塘使者巫婆下去討回音吧！」

　　蒙毅答應了一聲：「是！」就命侍衛將巫婆抬起要往江中丟。這時巫婆全身顫抖，但卻是被嚇的，而不是錢塘君附體。

　　「陛下饒命！」巫婆尖叫。

　　始皇轉過頭去，裝著聽不見。蒙毅調侃地對她說：「你最少也丟了二、三十個年輕女孩下去，現在也讓你嘗嘗被丟的滋味！」

　　「老婆子也是奉神命行事！」巫婆試圖用神的權威作最後掙扎。

　　「那你就更應該下去，討來回音趕快回來，」蒙毅又大聲喝了一聲：「丟送神氣啟程！」

　　幾名彪形侍衛，合力將瘦小的巫婆高舉過頭，擺動幾下再合力丟出去，巫婆慘叫一聲，落到白浪濤濤的江中，寬大的白色法袍還讓她載浮載沉很久，最後一股大浪將她捲了進去，再也不見蹤影。

　　蒙毅向跪在面前的二十多個巫婆男女弟子說：「你們的師父要是回來晚了，你們要一個接一個去催！」

　　二十多個人叩頭如搗蒜，額頭都見了血，齊聲大喊：「小人等只是奉師命行事，還望大人饒命！」

　　始皇拱手而立，等了片刻，微笑著向李斯等群眾說：「看樣子錢塘君架子很大，朕站在這裏等候，他還故意遲延，我們回去等吧！」

　　始皇和眾大臣登車回程，圍觀群眾紛紛跪下狂呼萬歲。其中有的人是衷心愉快，他們平日受制於巫婆和「死忠」於她的信徒，受害也敢怒不敢言。

　　有的人雖然還是相信錢塘君有靈，但這樣一來，他們更相信始皇是天下之主，錢塘君不敢和他鬥，因此就算淹死了他的代言人，他仍然遲不見面。

　　但還是有些深信的人，眼睜睜地等著看巫平安然無恙地回來，心裏害怕不久就會淹洪水，同時埋怨始皇得罪神明。

　　回到行宮後，始皇下詔──

　　一、會稽郡守監督不周，聽認邪俗橫行，立即削爵撤職，降為庶民。

　　二、錢塘縣令對此坐視不問，甚至有推波助瀾之嫌，著予削爵撤職，罰到北邊築長城。

　　三、五千愚昧信眾，聚眾威脅官府，本應處死，姑念無知，發放棄山築陵。

　　四、一千巫婆弟子，妖言惑眾，本應棄市，梟首示眾，念其年幼，男的發往北邊築城，女的收為宮奴。

　　其實照始皇的原意，乾脆全坑掉算了，由於蒙毅一再苦苦代為說情，始皇才作了如此判決。

　　※※※

　　始皇辦完這件事，仍感意有未足，那天他不快地向李斯和蒙毅說：「朕奉天命牧民，但以往只注重法令制度及各種工程建設，疏忽掉民俗教化，但真正治民根本在於轉風易俗，教化黔首於春風化雨之中，丞相、廷尉在這方面都有協助朕的責任。」

　　「是，陛下，臣今後在挑選郡守和縣令時，一定會注意到這點。」李斯唯唯遵命。

　　「以臣之見，會稽與前閩越接界，受到閩越族人風俗影響甚大，淫風極盛，而五倫親情甚為淡薄，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糾正過來的。」蒙毅也接著稟奏。

　　始皇點頭稱是，繼而長歎一聲說：「朕每至一地，只能作短暫停留，風俗教化乃長遠之事，而且郡守縣令推出來見朕的地方父老，全是報喜不報憂，朕也無法得知真正民情！」

　　「現在吳鴻兄妹還在臣處，何不找來問個明白。」蒙毅在一旁啟奏。

　　「對啊，立刻將他們找來！」始皇高興地笑了。

　　吳鴻兄妹被帶到始皇面前，跪下行禮高呼萬歲已畢，始皇賜席要他們坐下。始皇對這對俊秀兄妹越看越愛，不覺動了憐惜之情。他首先問吳鴻說：「看你面目清秀，舉止有禮，甚為討人歡喜，你是否讀過書？」

　　「小人八歲父死，母親改嫁，妹妹只有三歲，全靠鄰人見憐，給點雜工做，勉強養活兄妹兩人，哪有錢入學讀書！只是在放牛之餘看點簡冊，學學書寫，晚上得到一位儒生指點，倒也讀過一點諸經百家，只是──」說到這裏吳鴻再也說不下去，因為他想說的話是──現在陛下下令燒書，已經是無書可讀了。

　　「只是什麼？」始皇微笑著問。

　　「只是因無良師教導，沒有什麼進展。」吳鴻話鋒轉得極快。

　　始皇一時高興，轉向李斯說：「你認為孺子可教嗎？」

　　「刻苦向學，生性聰明，反應極快，應該是個可教之材。」李斯對吳鴻倒也是衷心喜歡。

　　「那要他向你學刑名獄政之學吧！」始皇高興地說。

　　吳鴻看了看妹妹，猶豫著不知謝恩。還是吳秀靈敏，立即避席頓首代兄道謝：「謝陛下鴻恩！」

　　始皇注視了吳秀一會兒，心想真是十步之內必有芳草，這女孩秀外慧中，敏慧程度和幼公主相近。幼公主既不願嫁胡亥，胡亥卻一直在等她，已經二十一歲了還未娶正室，這個女孩倒可一試，胡亥應該找個深知民間疾苦的女子來匡正他。他心中如此念轉，口裏卻問吳鴻：「你幼妹都知道代你謝恩，你反而猶豫不決，有什麼困難嗎？」

　　「臣兄妹相依為命──」吳鴻也避席頓首啟奏。

　　始皇沒等他將話說完，便打斷他的話，慈祥地微笑說：「兄妹情深，這表示你天性淳厚，但是，傻孩子，丞相府這樣大，還怕容不下你一個妹妹？」

　　始皇言罷哈哈大笑，眾人也跟著笑。始皇再轉眼看胡亥，只見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吳秀，他又笑著說：「吳秀！」

　　「民女在！」

　　「假若你喜歡住宮中，可以任你挑選。」始皇口裏這樣說，眼睛卻是看著胡亥的。

　　這次可是輪到吳秀猶豫了，她欲語還休地低著頭。

　　「朕明白你的意思，你怕宮女嫁人不便，耽誤了青春，那是以前的事，朕的後宮宮人足三年即可志願擇人而嫁。再說，朕不是要你去充當宮女，而是要你去陪伴幼公主。」

　　這次吳秀謝恩謝得特別快。

　　始皇忍不住微笑，眾臣看到始皇難得像今天這樣好興致，也都湊趣地跟著哄堂大笑。

　　接著始皇又問了吳鴻一些風俗民情，發現他年紀雖輕，卻富有分析事物的能力，而且在談話中，不時出現精避獨到的見解，不由得對這對兄妹更加憐惜，立意要培植他們。

　　經過和吳鴻的一番談話，始皇對這個地區的民間疾苦，有了更深刻地了解。

　　原來這個地區淫風盛，還有一個基本的辛酸原因。

　　這個地區極為貧困，很多家庭只有一間茅屋以蔽風雨，男女老幼大小雜居一室，自小對男女之事耳濡目染習以為常，亂倫的事也司空見慣。

　　另外，為了多數人家貧困，娶不起妻，所以流行一種租妻習俗。某甲可用若干租金向某乙租妻若干時間，有的是約定時間歸還，也有約定不限時間，直到生孩子才還，甚至有要等到生男孩才歸還的。

　　當然租金多寡視承租人的心願及女人姿色而定。初時這種習俗完全是為窮人著想，娶不起妻子而想延續香火的，可以用少數的租金完成心願；生活不下去或是有急難的，也可借著出租妻子，貼補家用或救一時之急。

　　但後來延伸到富人也插上一腳，看到某貧家妻子貌美，就用點錢租回來享用一段時間。

　　於是，這中間的糾紛就層出不窮。有的女人貪慕富貴，時間到了不肯回去；有的懷念丈夫和孩子，在別人家渡日如年，受不了思念之苦，或受到虐待，在別人家自殺的、逃跑的，這場官司就打不完。當然其中也有仙人跳騙錢、威脅恐嚇等等訴訟，常教地方官頭痛。

　　最要緊的，生的孩子也常會鬧糾紛，時間拿捏不准，算算都有可能，生男孩兩家搶著要，生女孩兩家都不承認等等問題，不但會打官司，有時還會引起打殺，甚至是兩族之間的械鬥。

　　始皇一邊聽一邊搖頭，他感歎地對李斯等人說：

　　「調和鼎鼐，移風轉俗是丞相的職守，聽訟直斷是廷尉的責任，你們兩人有什麼辦法？」

　　李斯和蒙毅兩人都低下頭，半晌無語。

　　「唉，你們一時想不出，回去思出對策再來奉朕！」始皇長歎了一聲。

　　※※※

　　始皇經由李斯丞相下詔，命令代理郡守及各縣令（長）──

　　一、注意教化倫理，長幼有序，男女有別，不得雜居一室。

　　二、禁止租妻習俗，違者男發邊築城，女收為官奴。

　　三、男女通姦野合，兩皆未婚者即行婚配，男方終身不得休此妻。

　　四、已婚男女通姦，男發邊築城，女處死。

　　五、已婚女子與未婚男子通姦者，女處死，男發邊築城。

　　六、已婚男子與未婚女子通姦者，男發邊築城，女收為官奴。

　　七、強姦或脅迫成奸者，男犯處死，女犯者收為官奴。

　　八、已婚男女私奔者，男處死，女有子者處死，無子者收為官奴。

　　九、未婚男女愛戀，受宗族父母反對而私奔者，准予成婚，但終身不得離異。

　　另外，始皇召集了代理郡守和有此不良風俗的各縣令（長），明示他們，嚴刑峻法只是治標，想治本先要使黔首富裕，所謂衣食足而後知榮辱，倉廩實而後知廉恥。修築堤防，防止水患，挖渠道，建水庫，將荒地變良田。始皇並當面交代丞相李斯，回咸陽後即派水利人才來協助，並派遣園藝和紡織專家來此教男耕女織。

　　始皇並且親自視察各個官衙，發現行政效率太差，尤其是訴訟案件堆積如山，一件案子經年累月都不判決。始皇當然明白這是貪官污吏索取賄賂的花招，他一氣之下，將這些查有拖延實據的官吏全部革職，發往北邊築長城，一時之間，官吏個個膽寒，而黔首人人稱快。

　　由於吳鴻事件的鼓勵，敢於到行宮告御狀的民眾逐漸增多，先還是由李斯或蒙毅處理，發還給所屬各縣或郡審理，但有很多是不服郡守的判決，只有由蒙毅親自審問判決。

　　那天始皇半開玩笑地對蒙毅說：「朕這生幾乎所有的事都經歷過，就是沒問過案，蒙卿，這幾天忙得如何？」

　　「前太守昏庸無能，凡事都拖，積壓的不服案件，全都告到行宮來了。」蒙毅哭喪著臉啟奏。

　　「好了，讓朕明日親自來處理，嘗嘗問案的滋味。再者，告來的有什麼最疑難的案件沒有？」

　　「越是重大案件，牽涉多，證據也必多，反而容易處理。只有一件看似無關的案子，拖了幾年，經鄉里調解不成，告到縣、郡，總有一方不服，其中還曾引發一場兩姓間的大械鬥，死傷了不少的人，案子仍然沒有解決。」

　　「哦？還有這種事？」始皇驚詫地問：「是件什麼案子？」

　　「租妻生子案，」蒙毅笑著答覆：「但願陛下這項禁令生效，永遠不再發生類似事件。」

　　「案情怎樣？說來聽聽。」始皇大感興趣。

　　「有某甲向某乙租妻一年，言明有無生子到期都得歸還，但某乙妻至某甲處不滿足月生下一子，某乙就說這個兒子是他的，因為照生產月份就可知道，而某甲卻堅持說孩子是到他家才受孕，只是生下不滿足月而已。」

　　始皇聽到這件案子不由想起自己的身世，臉上流露出傷感，但他裝著不經意地問：「母親本人應該知道，怎麼會釀成如此大事？」

　　「那個母親先前說是帶孕過來的，後來經過某甲的威脅，又改口說兒子的確是某甲的，然後經不起本夫某乙的苦苦哀求，又再說是某乙之子，甲乙反覆威脅哀求的結果，母親只有說她自己也弄不清楚！」

　　「縣令和郡守如何判呢？」始皇問。

　　「縣令判在某甲處生的就該屬某甲。某乙不服告到郡守，郡守改判按月份算，不可能七個月生子能養活，又改判為帶孕出租，兒子應該是某乙的。某甲又不服，於是演變成大械鬥。」

　　「孩子今年多大了？」

　　「三歲了。」

　　「那應該看得出像誰了。」

　　「難就難在這一點，這男孩子長得和他母親一模一樣，和兩個男人都有點像但又不太像！」蒙毅歎口氣說。

　　「竟有這種巧事！」始皇大感興趣地說：「明天傳兩造，讓朕親自看看。」

　　次日，始皇派人在行宮門口貼御榜，公開接受有冤屈者告御狀，並在進門處設置大鼓一面，有申告者擊鼓，就有近侍出來接待，這種擊鼓告狀後來經始皇變成制度，命令全國施行，成為後世的通規。

　　始皇為了表示親民及公平，也在御榜上宣告，審判時，黔首可自由旁觀，但不得諠譁滋事。

　　那天，始皇據高案而坐，下設左右兩個席位，分坐著李斯丞相和蒙毅廷尉，庭中佈滿近侍和郎中。

　　始皇這次將從中隱老人那裏學來的「一心多用」技巧，發揮得淋漓盡致。

　　他同時詢問幾個人，要這幾個人同時答覆，他口中又在詢問別的事，而手上還不斷地批閱文件，速度幾乎是別人問案速度的十倍。另外，他的判斷準確明快，語詞中偶爾亦出現機智幽默的話語，使得觀審的人忍不住，顧不得諠譁的禁令而哄堂大笑。

　　他一個上午就清理了蒙毅多日來堆積的所有案子。

　　不但觀審民眾歎服始皇帝真是神人，李斯和蒙毅這也才明白，始皇為什麼能一天批閱一石（一百二十斤）的奏簡，而且每一道朱批都讓他們心悅誠服。

　　上午休審時，庭中訴訟兩造和觀審人員，以及圍聚在行宮外看熱鬧、打聽消息的民眾，全都自動地跪下高呼：「始皇帝天縱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始皇用過午膳，休息一會，接著御審租妻親子案。

　　行宮內外、刑庭周圍全都擠滿人群，郎中左令憂心忡忡的向始皇稟奏要限制觀審人數，以防不測，始皇笑著說：「你看不出嗎？黔首真心喜歡朕！」

　　郎中左令也就不敢再說什麼了。

　　近侍帶上訴訟兩方，分別跪在左右，中間跪著那個帶著孩子的母親。

　　兩個男人都長得一副憨厚模樣，典型的種田莊稼人，女的雖然是荊釵粗服，倒也是收拾整潔，頗有幾分姿色，他們全都低著頭，準備聽皇帝的問話。

　　那個三歲的孩子，長得的確俊秀可愛，難怪兩家都搶著要，不惜刀棍相見。

　　他不耐久跪，也不怕生，裝出一副懂事的樣子，壓低了聲音問母親：「媽，跪夠了沒有？」

　　說著就要站起身來，他母親將他按下跪好，再壓低他的頭，他偏偏要將頭抬高，兩隻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著始皇看，時而轉動眼珠搖搖頭，像有要向始皇問話的可能。

　　始皇也注視了他很久，的確，正如蒙毅所說的，單憑長相，他也看不出這個可愛的孩子該屬哪個男人。

　　他先簡單地問了姓名年籍，然後問了問案情，要兩個男人各自申辯理由。

　　兩個男人開始還能按照規矩，一個接著一個講，跟著說得越來越激烈，竟忘了是上面坐著的天子在問話，兩人針鋒相對，直接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來。

　　始皇坐在上面，只微笑地看著他們吵，坐在下面的李斯和蒙毅當然沒有制止的餘地。

　　最後始皇一拍驚堂木，兩個男人才覺悟到自己是跪在皇帝面前，趕快低下頭沉默。

　　孩子給這一拍，嚇得哭著往母親懷裏鑽。

　　「王氏，」始皇改問女人說：「你身為母親，應該知道孩子屬誰！」

　　「民婦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王氏就此始終哭著，翻來覆去就是這句話。

　　兩個男的又開始吵起來，周圍的民眾忘了是在坑人不眨眼的始皇面前，又都竊竊議論起來，人多口雜，雖然每個人都認為自己很小聲，但音量的總和，就像大群蜜蜂嗡嗡不斷一樣。

　　始皇再拍驚堂木，眾人才恍然大悟身在何處，全都嚇得不敢再出聲，此時庭內靜得連掉根針在地上，也能聽出聲音來。

　　始皇沉聲徐徐地說：「此案纏訟三年，為此械鬥死傷人員無數，罪魁禍首全在這孩子！」

　　庭內外觀眾莫不詫異，連李斯和蒙毅也忍不住轉頭看始皇，不明白他的用意。

　　始皇接著用最緩慢的速度一字一字的吐出：「朕現判決：為了根除禍源，將這孩子用白綾絞死！」

　　兩旁持白綾的刑卒上來抓住孩子。

　　全庭一片嘩然，但見到虎賁軍及郎中劍出鞘，全付戒備，也不敢公然反抗，人人都在咕噥著咒罵。

　　始皇用似箭的威嚴目光掃視全場，然後厲聲地說：「敢諠譁妄動者死！」

　　全場又是一片肅靜。

　　此時母親抱著孩子，伏俯在地上狂喊：「皇帝！殺了我吧，都是我不好，我真的已弄不清誰是孩子的爸爸，因為在我出租以後，為了夫妻感情難捨，我還時與本夫偷偷相聚！」

　　承租別人妻子的男人，這時怒氣沖沖地看著女人，但屈於始皇的君威不敢作聲。

　　始皇語氣稍微緩和地問兩個男人，對判決有什麼意見。

　　「小人遵命，沒有意見。」承租女人的男人說。

　　「皇帝，這樣可愛的孩子你也要殺？上天是有眼睛的，斷給他吧，小人以後不敢再說什麼了！」出租女人的男人斷斷續續地將話說完，伏俯在地，豈不成聲。

　　始皇驚堂木一拍，捻著五綹短鬚，仰天哈哈大笑。他的笑聲將包括李斯在內所有的人震驚得莫名片妙。

　　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始皇藹然微笑地說：「朕費了這大半天的事，終於幫孩子找到了父親！」

　　他轉向那個正在啜泣的男人說：「不管你是否是這孩子的生身父親，但你是他真正的父親，朕相信你也會是個好父親。這孩子朕判給你！」

　　正哭泣著的夫婦喜極相擁而哭出聲來，孩子坐在地上，莫名片妙地瞪著始皇看。

　　全庭內外民眾先是一片愕然，會過意來，全都跪下高呼萬歲！有的人甚至感動得流出淚來。

　　「皇帝英明，萬歲！萬萬歲！」的聲浪，由庭內傳到庭外，再由庭外傳到行宮門外，傳遍了整個錢塘。

　　※※※

　　始皇本想由錢塘渡浙江到會稽，但天氣突然轉壞，海水大潮，江面浪濤洶湧，船根本無法通過；蒙毅轉告張良的話，向始皇稟秦說：「陛下，據張繼推算，這是錢塘君有意報復，興風作浪阻礙行程，陛下還是稍避其鋒，等風平浪靜後再說。」

　　始皇先是笑了笑，接著正色說：「錢塘君納姬本是巫憑借機詐財，朕將愚昧鄉民的迷信都改正了過來，朕自己怎麼還能相信這種無稽之談？再說，即使錢塘君要與朕作對，他只是管轄區區浙江的江神，而朕是代天牧民的天子，怎麼能對他畏縮？」

　　於是，始皇一行人不顧江上風浪，改由錢塘西方一百二十里江面最狹窄處渡江。

　　到達會稽時，南海尉任囂已在會稽等待多日。

　　始皇住進會稽太守事先準備好的行官，當晚就召見任囂。

　　任囂首先向始皇稟奏了經略南海地區的大概情形，經過數年的經營，任囂的計劃一一付諸實施，不但原先動亂最多的南荒地區變得安定，而且中原文化也遍及關中、南海、桂林等三郡。

　　再加上積極推行同化通婚政策，短短幾年間，就已收到很顯著的效果。任囂樂觀地對始皇說：「只要這種情形繼續下去，若干年後，將沒有什麼中原人和南越、西甌人之分，很快就會產生一個新種類的大秦人。中原人文化水準高，但身體孱弱，不能克苦，缺乏與大自然搏鬥的堅忍；南荒人文明程度低，但體格強壯，天生就有冒險犯難的精神，兩者通婚的下一代，就會兼具兩者之長，更適於在那個地區生存發展。」

　　「要是生出來的下一代兼具兩者之短呢？」始皇笑著問。

　　「就跟果樹插枝接種一樣，大致上會是品種越來越好，兼具兩者之長。臣剛上任時，就積極推動通婚，最早民族通婚所生的下一代現在都好幾歲了，經過臣仔細觀察的結果，兼具兩者之短的不能說沒有，但絕對是極少數的少數。」

　　「經過仔細觀察？」始皇不解地問：「你如何觀察法？」

　　「臣在新建城邑都廣設學校，聘請中原去的飽學之士教學。」

　　其實任囂口中所謂的飽學之士，就是那些因焚書令而被貶到南荒的儒生，只是他不敢明言。

　　「那教材呢？」始皇有所發覺，直視任囂追問。

　　「大部分都是與開墾有關的農漁園藝等實學。」任囂有點不自在。

　　「其餘的小部分呢？」始皇毫不放鬆地逼問：「你沒有嚴格執行朕的焚書令？」

　　「臣罪該萬死！」任囂避席跪伏在地。

　　「為什麼朕這樣信任你，將南海三郡事務全權交託你，准你便宜行事，你卻膽敢違背朕的禁令？」始皇額上青筋激烈跳動。

　　「陛下可否容臣稟告？」任囂雖然態度恭順，可是語氣並不卑柔。

　　「你說！」始皇仍充滿怒氣。

　　「臣認為過與不及皆非好事！」任囂毫不畏懼地說：「凡事則要因人因時因地而異──」

　　「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以臣之見，詩書禮樂諸經和諸子百家之說，在中原被各家尊奉過度，成為不可懷疑不可增刪的聖人之學，所以才有諸儒生用來誹謗朝廷新的制度措施。但在南荒，中原之學本就缺乏，要是將這點中原文化精髓盡皆除去，臣不知如何同化南越之民，恐怕逐漸來到的中原人，反而會被當地人同化，成為化外蠻夷！」

　　始皇聽完他的話，臉色稍微緩和一點，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置任囂。他想了很久，總覺得任囂的話不錯，過猶不及，都不是好事，中原儒學太盛，應該加以減殺，而中原人去到南荒，在當地的生存條件絕不如當地人，所憑的就是這點文化上的優勢，所以應該提倡。但無論如何，任囂仍是違背了他的禁令。按律，增刪命令者處死，他能處死任囂這種既忠又能幹的臣子嗎？

　　想來想去，他都感左右為難，最後他只有逃避這個問題。他柔聲地對跪伏請罪的任囂說：

　　「復座吧，現在不討論這個問題，朕希望你能確實推行同化政策，將南荒真正變成大秦整體的一部分，而不只是塊贅瘤。」

　　「多謝陛下！」任囂滿心歡喜地回座。

　　過了一會，始皇又問：「朕以前聽聞東海中有仙島，不知南海中有沒有？」

　　「南海中不但有島，而且還有大片陸地，這是遇風漁船回來所報告，仙島之說，臣不敢妄加批評。」任囂恭謹地回答：「不過南海和東海中，海盜都猖獗非常，危害商船和漁船，這是個急待解決的問題。」

　　始皇一時沒有回答任囂的問題，而是撫案大笑，將任囂嚇了一大跳，他小心翼翼地說：「陛下，臣有失言之處，還請陛下恕罪。」

　　「任卿所說正是朕心中所想，何罪之有，」始皇說：「只是為我們君臣想法一致而高興罷了！」

　　「陛下也想到了這個問題？」任囂也高興起來：「臣已擬定了一項建立水師計劃，陛下是否願意過目？」

　　「當然，當然，」始皇連聲說：「以往大秦侷促於內陸一地，心中根本沒有海洋這樣東西，前齊楚和燕國雖然臨海，但戰爭目標在對秦，所以沒顧到海上武力，才讓海盜千百年來都能在海上橫行。現在天下統一，不管對付海盜保護客商，或是將來向海外發展，都必須建立強大的海上水師，單靠現有的一些樓船已經不夠。負責策劃的人，朕早就挑選了你，而你又一見面就能提出完整計劃，怎能要朕不高興得笑出來！」

　　任囂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卷要近侍轉呈始皇。

　　按照任囂的計劃，全國設水師將軍一人，專管海上水師軍務，以和現有專管江河巡弋漕運的樓船將軍職權分開，不得混淆。

　　水師本部設在會稽，下分設東海和南海兩水師都尉，東海水師母港設在即墨，南海水師母港則設在南海港。

　　兩水師都尉下再分設若干少尉，下轄若干戰船，分駐於沿海各港口，平時巡弋護航，有事可集合或分遣作戰，乃水師的戰術單位。

　　始皇大略翻閱了任囂的計劃，覺得他真是個人才，他忍不住對任囂說：「任卿建議南、東兩水師都尉由齊楚原兩樓船將軍擔任，那水師將軍呢？卿心中是否有適當建議人選？」

　　「臣在南海受陛下所託，經過幾年的經營後，大致已具規模，水師計劃既是臣所擬訂，將軍之職當以臣擔任最為合適。」

　　始皇驚詫地看著這位頭大眼大，說話聲音也大的南海尉，心中不免想：南海尉管理整個三郡，軍政事務皆可便宜從事，名為南海尉，實質上可稱得是南海王。如今一切都已具規模，他正是可以開始享受辛勞成果的時候，卻自薦出任船都尚不知在哪裏的水師將軍，真是個想做事的人！

　　但他口中卻帶點調侃意味地說：「古人內舉不避親，任卿卻是更進一步自舉不避身！」

　　「毛遂自薦，最後結果圓滿，臣不敢讓古人專美於前。」任囂笑著說。

　　「南海經營雖大致就緒，但後繼人選也非常重要，任卿心目中可有人選？」始皇又問。

　　「繼任南海尉最好是由陛下從朝中選派官員擔任。」

　　「為什麼？就你的副手中挑人繼任不好嗎？」

　　「邊疆之地黔首，心目中只有南海尉沒有朝廷，這也難怪他們，因為他們離咸陽太遠，民風習性也有所隔閡。所以南海尉一職，不宜專任太久。」

　　「太久易生叛心？」始皇追問一句。

　　「臣對轄內官員派遣，也以官不屬地、而吏盡量聘用本地人為原則，這樣做是求得有個制衡。」任囂不回答始皇問的敏感問題，只間接的作了答覆。

　　始皇注視他良久，最後感歎地說：「人臣都能像任卿這樣，君王哪會有這麼多的猜忌！」

　　「假若君主都像陛下這樣對臣下推心置腹，也少了不少叛臣！」任囂同樣發出感歎。

　　君臣兩人相視微笑。

　　「就如卿所建議，朕回咸陽後召開朝議，讓他們先了解建立海上水師的計劃，決定南海尉人選後，再召任卿回朝。」始皇考慮了一會兒說。

　　「這項計劃花費不少，海盜之痛，咸陽又感受不到，以後向海外發展的利益，目前更是看不出來，依臣預料，勢必會遭到不少大臣反對，說是好大喜功，勞民傷財。」任囂擔心地說。

　　「這不必去管它，大秦一直局限於關中山區，這些人的胸襟和眼界都嫌狹窄了些，這是朕常要帶他們出來走走的主要原因。放心，朕決定支持你，寧可阿房宮及其山兩地工程停止！」

　　「那真是沿海黔首之福了！」任囂避席頓首。

　　「不必多禮，」始皇擺手微笑：「請復座，明日陪朕上會稽山祭大禹！」

　　次日，始皇率領群臣登會稽山，在大禹墓穴和廟祭祀完畢，在會稽山頂，立碑頌揚秦德，文與書都是由李斯所撰寫，字大四寸，用小篆體，其文曰──

　　皇帝休烈，平一宇內，德惠修長。三十有七年，親巡天下，周覽遠方。遂登會稽，宣省習俗，黔首齊莊──皇帝並宇，兼聽萬事，遠近畢清。運理群物，考驗事實，各載其名。貴賤並通，喜否陳前，靡有隱情。飾省宣義，有子而嫁，倍（背）死不貞。防隔內外，禁止淫泆，男女潔誠。夫為寄豭（公豬），殺之無罪，男秉義程。妻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大治濯俗，天下承風，蒙被休經──從臣誦烈，請刻此石，光垂休銘。

　　當然，始皇沒有下山，駐蹕大禹廟內，其他從臣和虎賁軍則在山頂搭營。

　　雖然已是十一月，但江南氣候溫和，寒流未至，當天並不十分冷，廟內近侍生氣火盆，更是室內如春。

　　廟為坐北朝南，面臨南海，陣陣海濤聲聲入耳。

　　始皇端坐在大禹神主牌位前，遠眺月光下的大海和山麓處處營火，不禁陷入沉思。

　　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親自操勞，連小腿上的毛都磨光了，雖說是後人頌德不止，但他的功績又留在哪裏？河水、江水千百年後，又繼續氾濫為患！

　　他的人又在哪裏？只留下沒有香火的敗杞破廟數間，以及黃土一抔！

　　他始皇呢？功過三皇，德超五帝，建立了空前未有的中央集權大帝國，再過幾十年，他又在哪裏呢？

　　也許他會留下一道雄偉的萬里長城供後人景仰，讓後人認為他建長城防胡患的功勞，和大禹治水安民居處同樣偉大。但也許後人也會和目前一些短視的臣民一樣，咒罵他好大喜功，勞民傷財，長城是建立在黔首的血汗和枯骨上！

　　這些批評咒罵他的人都沒到過北邊，千百年來，胡人入侵，製造了多少白骨和血淚，他們又知道嗎？

　　也許他不該建造的是阿房宮和驪山陵墓。徐巿的「青春之泉」虛無飄渺，死後再雄偉的陵墓他也無法感受。

　　他應該像大禹這樣，只留幾間破廟和一抔黃土供後人憑弔，也就夠了；或者乾脆像中隱老人一樣，死後骨灰灑在德水流入大海！

　　始皇想到生與死的問題，越想越感到迷惘，終於他發現到自己是屬於劍及履及、起而力行的類型，不適合做這類的空洞冥思。明天他就要起程前往東海，假若海神真的要向他挑戰的話，應該遇得上海神。

　　海神說怕他長生不老以後，總有一天會入侵他的地盤。他到底是神，真的有先見之明，今天白天他和任囂所商議的，不正是征服海洋的開始嗎？

　　一想到征服海洋，剛才思索人生意義和生死問題的迷惘，就像見到陽光的朝霧，沒過一會就完全消失得無影無蹤。

　　「陛下，夜深了，該安息了！」

　　耳邊近侍的催睡聲，將他嚇了一跳。

第二十七章　祖龍之死

　　會稽郡的事情處理完畢後，始皇經吳縣渡江水（現長江）至海，乘樓船北上，目的地是琅琊，他始終忘不了琅琊山上的美好風光。

　　在船上，他時時是由蒙毅和張良作陪，反而將李斯和趙高丟在一旁。

　　東海上一路風平浪靜，始皇及從臣所乘的那艘樓船，既大又設備舒適，生活在上面，感覺不出和平地有太大的差異。

　　時值仲冬，海上甚寒，但船艙內生氣火盆，焚著玉蘭花香料，溫暖和芒香猶如置身於春天的花叢裏。

　　始皇喜歡聽張良談東海軼事，花山仙跡。他看出這個俊秀的年輕人，不僅博學多才，而且比常人多了一種不臣君王的飄逸之氣，這種人，君主只能以之為友為師，絕無法要他作你的不二忠臣。

　　始皇在想，中隱老人年輕的時候，大概就是這個模樣吧？他始終以未能見到恩師年輕時的倜儻灑脫為憾事。

　　始皇本身所學也甚博雜，再加上多年的行政經驗，認人識人可說中肯絕頂，不太會看走眼。

　　開始時，他見到張良這種英才，還想籠絡收為己用。他認為只要過不多久，讓他多點實務上的經驗，將來會是他留給子孫的宰相之材。

　　但看到張良這股「仙氣」，他打消了這個主意。

　　可是他絕未想到張良會是在博浪沙投擲大鐵錐，差點要了他老命的那個「盜匪」。

　　在張良這方面，他先前還單純認為始皇只是個專制、富於謀略的獨裁者，但經過多日的深談以後，他發現始皇不僅雄才大略，處事明快，有他獨到的見解，而且他最大的長處是知人善用，將合適的人放在合適的位置上，而且是什麼樣的人他都敢用，也用得很好。

　　也許，他唯一的缺點是他太過於自信，像李斯、趙高這種毒蛇似的小人，他也敢養在身邊。

　　張良知道，只要始皇在一天，天下想亂都亂不起來；但他一死，天下想不亂都不行，扶蘇仁慈，能得民心，立扶蘇也許可使天下生民逃過又亂一次的浩劫。

　　張良有時對自己也感到奇怪，自遇黃石公後，思想竟會有如此大的轉變，以前他時時志在復國，自認為和強秦──尤其是嬴政──有著不共戴天之仇。但自受到黃石公的教導以後，他的眼光和胸襟都放大了。

　　韓王算什麼？嬴政又算什麼？他們誰能為天下人謀福，就應該受到愛戴。嬴政做事也許過於性急一點，但除了建阿房宮和驪山陵墓外，其餘的工程都有它們的必要。

　　也許嬴政在這點上做得太傻，他想將數千年來君主及諸侯荒淫懶散所留下的擔子，一個人一下就整個挑起來，他做得真是吃力不討好！

　　他同時也看得出，始皇這次海上之行，名義上是要找海神決戰，除掉海神阻礙他求取長生不老仙藥，實際上他是想發展海上武力，消滅海盜，向海外作進一步的擴張。因為每到一處港口，他都會要從臣找當地父老記錄港口潮汐、氣象、水文、吞吐量和其他各有關資料。

　　只是，始皇有這個習慣，在事情未成熟前他絕不聲張，這是獨裁者處事明快的秘訣，但也是獨裁者的悲哀，因為他們不知道先發動民意和製造民意。

　　張良只將發現到的這些事放在心裏，連蒙毅他都不提起。他和始皇經常談到的，只是如何與海神決戰的神（鬼）話！

　　那天海上無風，陽光也特別好，始皇半躺在錦墊上，蒙毅和張良陪侍談話。始皇一時興起，笑著對張良說：「張生對東海神仙之事甚熟，朕這次到海上，是為了向海神進行決戰，張生對海神的由來是否清楚？」

　　「臣略知一二。」張良恭敬地回答。

　　「說來聽聽，蒙卿也注意聽，這就是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知天知地，勝乃可全！」始皇閉目養神而聽。

　　「海神相傳姓敖名廣，身兼東海龍王，另有三個兄弟分別為南、西及北海龍王，都為神龍所修煉而成，經過上帝封命，敖廣為金龍所變，神通及地位都非兄弟所及，因此封為海神，掌管四海，而所有通海的江神、河神全都是敖廣的兒子。」張良津津有味地說。

　　「這樣說來，上次附體在你身上的就是敖廣了？」始皇問。

　　「正是。」張良回答。

　　「他說朕是天上掌管天池的烏龍，這是為何？」

　　「舉凡人間帝王將相都是天上星宿下凡，敖廣的話大概不會假。」張良說過一次鬼話，就只好逼得再說一次。

　　「敖廣即然為神，朕目前為凡人，是否能鬥得過他呢？」始皇口中如此問，心裏想的卻是能否征服海洋，找出海中或海外土地。

　　「人定勝天，以陛下的智慧和毅力必能征服四海，何況只是一個敖廣！」張良看出始皇問的話中有話，也就用弦外有音的話回答他。

　　「不錯！」始皇似乎也懂了張良的弦外之音，仰天哈哈大笑：「張生真是善解人意，朕正是要連敗他們兄弟──東南西北四龍王，連他的兒子江神、河神也要納入朕的掌握，只准他們造福黔首，而不准為害朕的子民！」

　　「陛下的心願必能達成！」張良語帶鼓勵地說：「只是事緩則圓，凡事不能操之過急，需要一步步的來。」

　　「當然，當然，」始皇仍然帶笑地說：「朕會逐個逐個地擊敗和征服。」

　　海風轉大，近侍催始皇下艙休息。

　　「你們在打些什麼啞謎？」蒙毅私下問張良。

　　張良微笑不語。

　　※※※

　　當晚，始皇心情特別好，也許是和張良的一席談話，又引發了他的雄心壯志。

　　近來他老是失眠，常覺渾身倦怠，小腹上方肝的位置，常常隱隱作痛，細摩之下，會發現有硬塊。

　　據御醫診斷為操勞過度，肝火太旺，除了應多休息外，應服藥清消肝火。始皇聽到御醫的話還是那老一套，忍不住笑言諷刺：「朕現在從早到晚躺在軟榻上和人談山海經，算不算是休息？」

　　隨行的也有幾名妃妾，以往始皇治失眠的良藥就是行房，一陣激情過後，要近侍將女人帶走，他很快就能入睡。近來醫囑不准他近女色，他只有靠飲點御醫所配的藥酒，微醺而後睡著，但飲量越來越多，又遇到醫御的反對，他們的立論是酒傷肝，不能多飲，戒除為妙。

　　今天他照著御醫限制份量喝了幾杯藥酒，卻不像往日那樣昏昏欲睡，而是越想越興奮。他在想他偉大的海上水師；他在計算新造一千艘海上戰船要費多少時間、多少錢，工匠要從哪裏找。

　　的確，阿房宮可以停建，工匠木料用來造戰船綽綽有餘，還有驪山陵墓，他不急著死，現在建不建都沒有關係，這些哪比得上擁有一支強大的海上水師！

　　嗯！一千艘戰艦，每條船上除開舵工及其他工作人員外，應該能載全付甲冑騎卒一百人，千艘的總容量就是十萬騎兵，當然，要是載的是步卒，那數量還可加兩倍。

　　一支十萬騎兵的部隊，就足夠馳騁任何地方了。

　　當然，船上除了用帆作動力以外，船兩側都要設槳，不要像他現在所乘的船這樣，海上無風，就全靠船後的兩支櫓在搖。另外，船上要裝置特大的勁弩和投石機，可以發射利箭巨石，也可以發射火箭和油彈攻擊對方船隻。

　　戰船本身不只是作運兵之用，本身就應該是一個戰鬥利器。

　　還有，每艘母船至少要附十艘子船，以便沒有碼頭的淺水沙灘，所運的部隊也可以登岸。

　　還有──還有──

　　一樣接一樣的構想和計劃，像海中波浪似的，一波接一波湧入他的腦海。

　　他彷彿看到自己率領著這支海上雄師，接連征服海外一處又一處的地方。每到一處，那裏的人民穿著中原所見不到的奇裝異服，用他聽不懂的語言，跪伏在地上喊「萬歲！」他要派人教他們用秦語喊「萬歲！」這應該是最容易不過的。

　　距離近的，可以納為大秦版圖建郡，一切照新收地處理，設官分職一如內地。路途太遙遠的，就派遣教化人員在該處宣揚中原文化，一如現在的藩屬。

　　這時候典客的編制太小，已經不夠用，應該擴大，也許另成立一個專營海外領地地機構會更方便。

　　他要多找一些像任囂這類的人才，分別鎮撫各領地，用他的治番八字訣：「懷柔，優遇，教養，同化。」來將這些地方一一轉變成大秦的版圖。

　　到時候，他的出巡不再像如今這樣只限陸地和沿海，而是要乘風破萬里浪，巡視一次海外領地，恐怕就得費時一年，那朝中要何人留守呢？

　　的確，應該是立太子的時候了！但要立誰？胡亥？他太愚蠢，無法獨當一面。再說要是建立了橫跨海內外的偌大帝國，他繼位後會無法控制！

　　立扶蘇，也許太過仁慈寬厚，恐怕鬥不過李斯和趙高這班小人，不過沒關係，他會像現在這樣，走到哪裏就將他們帶到哪裏，在他的眼皮下面，他們不敢輕舉妄動，只有他才能要他們盡心力，而這兩個人都是極有才幹的，值得利用。

　　等到扶蘇立位，當然可以讓他們退休，甚至是殺了他們！

　　也許，太子只是留守，永遠也不會繼位──因為──因為──他這次戰勝了海神──海神叫什麼名字來著？──哦，他叫敖廣──他只要戰勝敖廣──去除了去仙島的障礙──他取服了「青春之泉」，就會長生不老！

　　哈，太子不再是繼位者的專屬稱號──而是──而是留守者的尊稱──太子──留守──

　　始皇朦朧入夢。

　　始皇夢到自己徒步行走在茫茫大海上，沒有船隻也沒有從人。他習慣了在眾人擁戴下出行，環顧左右寂無一人，心上有股難以形容的孤獨和寂寞。

　　還好，他的龍泉寶劍在腰，給了他不少的撫慰。

　　迎面打來的浪濤像小山，奇怪的是都沒有撞擊到他臉上，而是從他的腳底平滑過去。

　　他始終是走在怒濤奔騰的波浪間，但也一直是如履平地地向前行。

　　他遠遠看到一處海島，很像徐巿口中形容的蓬萊仙島，在夢中他仍記得現在時值仲冬，那島遠望去卻是一片碧綠，青翠欲滴，島中央最高的山峰沒有冒煙，也是綠油油的長滿叢林。

　　他繼續往前行，仙島越來越近，他彷彿看清了島上的城市街道和港口，還有在上面走動的行人。

　　啊，一切正如徐巿所形容的，黃金、白銀為宮闕，奇石舖路，珠玉嵌牆，只是周圍海中看不見徐巿所說的火輪船。

　　大理石建築的碼頭上，逐漸聚滿人群，他越行越近，似乎能看清碼頭群眾的人頭。忽然他看到碼頭上的人都紛紛下跪。

　　「萬歲！萬歲！」

　　始皇大感詫異，島上今天有貴賓來？但他環視四周，浪濤洶湧的海面上，仍然只他孤寂一人，難道說他們是在歡迎他？正在他狐疑之間，這次他清晰地聽到他們在高呼：「始皇帝萬歲，功過三皇，德超五帝的秦始皇萬歲！萬萬歲！」

　　群眾的「萬歲」聲，蓋過了海浪的聲音，就像暴風雨中的雷聲蓋過風雨聲一樣。

　　不錯，他們是在歡迎他的！

　　始皇高興得難以形容，想不到不用戰船，他的聲威已傳到了仙島，難道說徐市已比他先到一步？

　　他興奮感動，真想不到仙島上的人這樣愛戴他，看樣子，他要求點「青春之泉」應該沒有問題！

　　他踏著波浪而行，越過層層波浪，有如平地。

　　突然，天空烏雲密佈，亮起火蛇似的閃電，雷聲此時又蓋過了群眾的「萬歲」聲和海浪聲，等到雷聲過去，仙島不見了，在他前面海中不遠處，一字排開大約十幾個龍頭人身的怪人，全都寶劍在手。

　　當中一個金龍頭的怪人，未說話先仰天哈哈大笑，笑了很久才止笑說道：「嬴政，你果真來了！」

　　始皇想起金龍應該是海神兼東海龍王敖廣，他禮數周到，拱手施禮說：「嬴政並沒有入侵你領土的野心，只是想到仙島求取一點『青春之泉』而已，為何要阻擋於我？」

　　「你這幾天心中想的是什麼，不講出來，凡人不會知道，難道孤家這個神也會不知道嗎？嬴政，你太小看了神的神通了！」

　　始皇聽他這樣，明白今天不能善了，也就緩緩拔劍出鞘，只見龍泉寶劍恰似一泓秋水，在閃電中熠熠發光。始皇大聲喝道：「敖廣，認得此劍？」

　　敖廣及從人一見龍泉劍，驚嚇得都不由自主的退後半步，敖廣更是驚呼出聲：「龍泉劍！」

　　「不錯，」始皇傲然地說：「天下第一名劍，專斬孽龍的龍泉寶劍！」

　　相傳龍泉劍為黃帝所遺留，他曾用這把劍砍下蚩尤的頭，而蚩尤化作一條無頭赤龍飛去。

　　「說到孽龍，你才是將天下弄得大亂的大烏龍！」敖廣狠狠地罵道：「你不但弄亂了陸地，還想翻江倒海搞渾海洋！」

　　「龍泉劍下歷來不斬無名之人，你我都是帝王身份，在你身邊的這些孽龍又是些什麼？」始皇執劍喝問。

　　「嬴政，你真是孤陋寡聞！」敖廣說：「讓孤家為你一一介紹。」說罷敖廣又是仰天一陣狂笑，笑聲使得天地風雲為之失色。

　　敖廣指著左邊一個白色龍頭、身穿白色錦繡龍袍的人說：「這是孤的二弟西海龍王敖智！」

　　始皇點頭為禮，因為他記得中隱老人的話，越是會咬人的狗越不會叫，鬥劍時期命大喊大叫的人，全是膽怯心虛，借著罵人來壯膽，本身早就失去冷靜，未出劍就輸了一半。

　　敖廣又指著右邊的一個紅色龍頭，身穿紅色龍袍的人和黃龍頭黃龍袍的人說：「這是孤的三弟南海龍王敖仁，四弟北海龍王敖信，其餘全是我們的太子，擔任各江河之神，用不著再介紹了。」

　　「父王請慢，還有孩兒要自我介紹一下。」隨著說話聲從列隊中走出一人。

　　始皇定睛一看，原來是一條小金龍，憑直覺他要比其它的龍年輕得多。

　　「嬴政，你還認識我嗎？」他一出來就出聲怒吼。

　　始皇輕蔑地搖搖頭。

　　「從來沒見過。」

　　「我乃錢塘君是也，」這個金色小龍說：「還說沒見過，你破壞我的好事，打破數千年來的成規。」

　　「原來是你這條淫龍，朕正要斬你為你所害的數千女子償命，祭禱那天你為何不敢出面，現在才仗人多勢眾？」

　　錢塘君氣得滿臉通紅，也不請示父王，舉劍就刺。

　　「孩兒小心，你一個人不是隱者之劍的對手！」

　　但他的喊叫還是慢了一步，只見始皇用了一招「指地問天」起手勢，輕巧的撥開錢塘君的劍，順勢來一招「橫掃千軍」，以劍作刀橫削，一顆龍頭就飛上了天，無頭人身一蓬血箭噴了出來。

　　「我兒！」東海龍王敖廣出聲痛哭。

　　其餘龍王及龍子、龍孫皆驚呼失色。

　　「嬴政，你心狠手辣，不顧都是龍族的道義，今天非要你碎屍萬段不可！兄弟孩兒們，不要管什麼單打獨鬥規則，大家一起上！」

　　十幾個龍頭人身的龍王及龍子、龍孫一擁而上，將始皇圍在中央，紛紛從各方面圍攻，始皇使出隱者之劍中屠狗者所用的那招，群龍兵器一一被他擊落丟手，最後只剩下敖廣一個人劍尚在手。

　　群龍跳出戰鬥圈外，面面相覷，不知該怎麼辦，大家全知道龍泉劍專斬孽龍的厲害。

　　敖廣帶著哭聲嘶吼：「嬴政，你殺我子，孤家不會與你善罷甘休！」

　　始皇橫劍在胸，心定氣閒地笑著說：「敖廣，還有什麼絕招，全都使出來好了！」

　　只聽敖廣突然一聲龍嘯，大海跟著翻騰起來，無數魚、蝦、蟹、龜等水族，紛紛露出水面，各拿奇形怪狀的兵器，向始皇圍攻上來，一時間攻得始皇手忙腳亂，顧到左方就顧不到右邊。

　　這時候，只見東海龍王敖廣一聲石破天驚地長嘯，像條金色長虹似地躍起，一劍直刺始皇胸前。

　　始皇感到一陣疼痛，胸前傷口鮮血汩汩流出，他一心慌，腳下踩空，他不再是踏凌波浪如履平地，而像是掉入懸巖，一直在往下墜落。

　　他耳邊還聽到敖廣得意的大笑，說話的聲音像發自空谷，滿耳周圍都是回音：「嬴政！你胸部中我一劍，用不了多久你就會死──你就會死──哈哈──哈哈──我會隨時跟著你，看你死時痛苦的樣子！哈哈──哈哈──」

　　始皇從夢中驚醒，全身都流著冷汗，摸摸胸口，真的在隱隱作痛。

　　值夜近侍聽到他在夢中的叫聲，也連忙趕進艙來。

　　「陛下又做惡夢了？」近侍關懷地問。

　　「嗯，沒事了，你出去吧！」始皇有點靦腆而不耐煩，就像慣於說謊的孩子又被別人視破一樣。

　　惡夢！惡夢！他這一輩子都為惡夢所困擾！

　　※※※

　　始皇的船隊繼續在海上航行，到達離琅琊不遠的地方，風浪突然轉大。

　　始皇想起夢中敖廣所說的，他要隨時跟著他，看著他痛苦地死，因此，他絕不能示弱。雖然幾天來他都感到胸部隱隱作痛，有時還會輕微發燒，他仍裝得若無其事，照舊在甲板上曬太陽，和蒙毅、張良聊天。

　　有天他實在忍不住，將那晚的惡夢告訴張良，要他為他解夢。

　　張良恭敬地回答說：「夢其實有很多種，有能解釋的，也有不能解釋的。有的夢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白天對某個人或某件事想得太多，這個人或這件事，就會出現在夢中。」

　　「照你這樣說，朕是白天想這件事想得太多，所以才會有此惡夢，」始皇雙手放在胸前，卻不願說出胸口疼痛的事：

　　「還有哪些夢是無法解釋的呢？」

　　「大部分的夢都不需要解釋，很多人在睡覺時，受到外界的刺激，也會以夢的方式表達出你的反應。譬如說，有水偶爾滴在臉上，人就會夢到下大雨；蚊蟲在耳邊叫，有時會反應在夢中出現打雷的現象等等。」

　　「前幾天晚上可沒有蚊子在耳旁，可是朕卻夢到閃電打雷的聲音。」始皇不服地說。

　　「臣只是舉例而言，不一定某種刺激就會產生某種固定的反應，夢中的反應乃是千變萬化的。」

　　「這樣說來，圓夢者所說的夢能預兆，乃是無稽之談了？」始皇懷疑地問。

　　「不然，」張良搖頭說：「夢有時是某種事情要發生的先兆，這種夢是可以作解釋的，不過這種夢要具備三個條件。」

　　「哦？要具備哪三個條件？」始皇的興趣被提起來了。

　　「第一，夢必須完整。第二，夢必須清晰。第三，醒來時必須是在半夜。」

　　「朕這個夢都合乎這三個條件，應該屬於可解釋類了！」始皇半信半疑地說。

　　「正是。」張良說。

　　「那敖廣說是要隨時找朕報仇，我們應該預作防備。」始皇有點擔憂地說。

　　他沒告訴張良敖廣說要等著看他死的話，他諱言死，根本不願提到「死」這個字。

　　「陛下放心，這可由臣來安排。」張良安慰他說。

　　「你要如何安排，可否先告訴朕得知？」

　　「海神祇有在夢中才能以人形出現，他要是隨時都窺視在陛下左右，那一定是化作海龜或大魚，所以陛下可以在船上安排強弩和巨網，發現有巨大的海族，就加以捕捉或射殺。」

　　「這個安排甚好，只要敖廣敢糾纏不清，出現在朕眼前，朕就要親手加以捕捉或射殺！」

　　始皇開心地笑了。

　　海上風浪加大，近侍又來催始皇下艙休息，始皇也感到身體倦怠，想小睡一下，於是交代了蒙毅準備捕殺海神事宜，他就下到臥艙去了。

　　在恭送始皇下去船艙以後，蒙毅半埋怨半開玩笑地對張良說：「你對主上所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

　　張良長長歎口氣說：「說一次謊話，為了要圓謊就得繼續說無數謊話，說到後來，連自己也弄不清到底是說真話還是說假話了，可見裝神弄鬼的事是做不得的，哪怕目的是完全正確的。」

　　蒙毅面有愧色的沉默，避開張良的目光，看到海上遠方去。

　　張良接著正色地說：「我剛才對主上所說有關解夢的事，的確是真話，有的夢確實可以預兆未來的事！」

　　「那你對主上的夢，要如何解釋呢？」蒙毅轉過臉來，急切地注視著張良問。

　　「主上的夢，可說是真假參半，部分是預兆的，部分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

　　「你解釋來聽聽。」

　　「大戰敖廣，斬殺錢塘君，這些夢境的出現，乃是聽我談『山海經』聽多了，而且他早存有殺錢塘君為民除害，以及擊敗海神，求取仙藥之心，所以湊合起來在夢中出現！」張良笑著說。

　　「那敖廣刺他的那一劍呢？」蒙毅追問。

　　「這是某種不良預兆！」張良憂形於色地說。

　　「不良預兆？我聽某個博士說過，根據《周公解夢》此書，被人刺，見鮮血，乃是上上大吉？」蒙毅立即反駁。

　　「《周公解夢》乃是後世陰陽家，假借周公名義所杜撰，根本是些信口雌黃之談！」張良輕蔑地說。

　　「那依你要作何解釋呢？」蒙毅反問。

　　「廷尉要聽真話，還是要聽敷衍討好之言？」張良認真地問。

　　「那還用得著說，當然是聽真話！」蒙毅也嚴肅地回答。

　　「主上被敖廣刺那一劍，表示主上原先的肝疾，鮮血直流，預兆病情會突然變得嚴重。」張良沉吟地說。

　　「真的？」蒙毅驚問。

　　「廷尉，你應該看得出近日主上臉色焦黃，精神不振，和我們言笑都是勉強裝出來的，這都是肝疾惡化的象徵！」

　　「那該如何是好？」蒙毅急得沒有了主意：「在這路途當中！」

　　「李斯和趙高都是小人，主上病情有變，廷尉就隨時不可離開主上身邊，提防他們動手腳。」張良張望四周無人，壓低了聲音說。

　　「他們敢加害主上？」蒙毅也壓低了聲音，但語氣充滿憤怒和懷疑。

　　「這他們絕對不敢，」張良撫慰他說：「張繼是指立太子之事。」

　　「張先生的意思是──」

　　「始皇此刻假若有事，必然會立扶蘇──」

　　「我明白了。」蒙毅點頭說。

　　兩人會意，但都陷入了沉思。

　　※※※

　　為了討始皇歡喜，張良建議在樓船船頭、船尾及兩舷，派人準備連發勁弩和巨網，凡發現有水物即予射殺或捕捉。但至琅琊的一路上，並沒有什麼重大發現，射殺的只是一些小魚小龜，網到的也是一些小蟹小蝦，沒有疑似敖廣的大東西。

　　更可證明沒抓到敖廣的是，始皇幾乎夜夜都做惡夢，敖廣不是和他惡鬥，就是哭喊著要他償還兒子的命。

　　到達琅琊港口，始皇上岸休息，船隊也借這段時間補充糧食，加添淡水。

　　果然琅琊太守向始皇稟奏了一件怪事，就在始皇夢斬錢塘君那一夜，浙江水突然低落減退，大潮時也到達不了平時的水線。會稽太守乘此大好機會發動黔首修堤，預計堤防修好後，水患從此根絕，而同時進行的渠道和水庫建築好以後，沿江荒地都將變成肥沃良田。

　　始皇當然高興聽到這項好消息，因此更確信那天晚上的夢是真實的。

　　連帶更增強了他求取長生不老藥的信心。

　　在琅琊台上住了幾天，眺望秀麗的山景和壯闊浩瀚的大海，始皇覺得精神好了不少，雖然御醫和幾位近臣都已知道他的肝病越來越嚴重。

　　蒙毅好幾次想提立太子的事，全都為始皇興高采烈的態度所打消，他不忍心破壞他的好興致。

　　李斯和趙高同樣想進言，可是他們不敢。

　　始皇親眼看到他自己的成果，二十八年初登琅琊，這裏只是一處荒涼沒有人煙的偏僻的海岸，自他下令遷移三萬戶來此，如今已蔚成大邑，不但漁耕發達，也建立了良好港口，商貿四通八達，幾乎可直追即墨。

　　在留連不捨的情況下，始皇又登船北行，這次主要目的是北部海域，他要探勘北方港口，也希望在海上找出敖廣刺殺或捕捉。

　　不過，他對琅琊的依戀不捨，自己有了不祥的驚覺，他自知有病，但並不認為有多嚴重，但對琅琊那種依依不捨之情，卻表示他的意志力已逐漸衰退，是因為他老了？他才五十歲，祖父秦昭襄王在他這個年齡，正是積極向外發展，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時候。

　　還是他真病得嚴重，以致意志消沉，壓制不住對舊昔事物的依戀？

　　他這輩子都緊記恩師中隱老人在教他帝王學時，所告誡的那番話。老人說──

　　一個稱得上好的君主，必須意志力堅強，而要做到意志堅強又必須緊守「不依、不戀、不怨、不悔」四項原則。

　　「不依」，帝王的生涯本來就是孤獨寂寞的，他站在所有人之上，只有別人依靠他，他絕無法依賴別人，否則就會造成大權旁落。

　　「不戀」，在事物方面，留戀舊的，就不能開創新的；在人的方面，惜戀舊人就不能大刀闊斧地提用新人，會造成腐化、老化。而在個人感情方面留戀往日事物，就沒有精力和勇氣向未來挑戰。

　　「不怨」，君主要有「有功分眾人，過由一身當」的擔待和寬大胸襟，這樣才能受到底下九臣的敬重和心服。有功歸己，有過怨人，一定會造成眾叛親離的結局。

　　「不悔」，再大的失敗，只要保持君主的權力，就有重新來過的本錢，時間和精力用在追悔過去，不如用在開創將來。

　　始皇自信平生都能做到這四項原則，所以能統一天下，威懾群臣，沒有任何臣子敢自誇他是朝中不可或缺的人，但現在，他凡事都想找蒙毅和趙高商量，對琅琊台竟懷著「美好時光不再」的緬懷心情。

　　他是老了？

　　還是真的病得很重？

　　※※※

　　一百餘艘大樓船，以戰鬥隊形分成數列、數行在大海上航行，乘風波浪頗為壯觀。

　　每艘船上準備好了連發勁弩和巨網，發現水物就予以射殺捕捉。

　　始皇全身朝服端坐頭排中間的樓船船頭，李斯、蒙毅和張良侍坐，趙高和座船船長兩旁侍立。

　　他手執連發勁弩，箭已上弦，一面注意水面上動靜，隨時準備「敖廣」的出現，一面還在看船隊的操演。

　　座船船長也就是整個船隊的都尉，他以鼓聲和旗號指揮整個船隊變換各種攻擊隊形。

　　始皇精神奕奕，似乎忘了身體的疼痛，他不時轉過頭去誇獎和勉勵都尉幾句。

　　這只是七拼八湊由江上水師樓船組合而成，就有如此相當不錯的場面，要是將來一千艘海上水師建立起來，那會是多偉大、多壯觀！

　　那天，船隊通過之罘山海域進入渤海。

　　忽然，左側最邊上的樓船發出了短促緊急鼓聲，由遠至近，一艘一艘的船接連相傳過來。

　　船隊都尉命旗語手打旗問訊，接著向始皇跪稟：「啟奏陛下，左首第三號船發現敵蹤！」

　　「敵蹤？是海盜船？」始皇笑著說：「好大膽的海盜，連朕一百多艘大船隊也敢打劫起來？」

　　樓船都尉跪在甲板上不敢插嘴，等到始皇把話說完，他才又稟奏說：「不是海盜，乃是發現了一條小船般的大魚。」

　　「真的？」始皇高興得站了起來：「何不早說！你下令將魚趕到中央，由朕親自射殺！」

　　都尉命人打出旗號，傳出鼓聲，隨著頭排十多艘船，迅速改變了包圍隊形，最左側的兩艘船超前攔在前面。

　　包圍圈逐漸縮小，每艘船的勁弩手和投石機紛紛發箭投石，卻不敢直接射投在大魚身上，而是逐漸將魚逼向中央始皇的座船前面。

　　侍立在始皇背後的張良，不禁暗暗搖頭，皇帝真是不好伺候，發現大魚射殺也就罷了，還要趕來讓他親自射殺，要是跑了，又不知有多少人獲罪。他因此下定決心，為某個有作為的人打天下創事業可以，絕不淪落為專伺候帝王好惡的弄臣！

　　大魚漸漸被趕到中央，果然體積不小，大約有一般江船大，頭上還在噴水。張良在倉海君處見過這種巨魚，大的比這隻魚還大，當地人稱之為京魚，京者大也。

　　跟他到中原的倉海力士本是以捕此種魚為主，所以練得好手勁，能投一百二十斤鐵錐。

　　原來當地捕京魚，是以帶長索的倒鉤鐵矛射魚，魚一被射中，負痛而逃，鐵矛倒鉤陷於肉內，血流不止，魚就拖著漁船上下翻騰，因為這種京魚和人一樣，必須在水面上呼吸，所以時而水下，時而水面，拖得漁船滿海跑，最後流血過多死亡，才用船將魚拖回。

　　始皇全神慣注於京魚，手執連發勁弩瞄準，只見大魚到處，波濤像小山頭一樣擁起落下，座船也隨之搖擺不定，根本就無法瞄準，他轉臉問張良說：「這是什麼魚，體積如此龐大？」

　　「如此大魚，臣雖住過滄海，也是首次見到。」張良不說真話，但他也未說謊。

　　「想必是敖廣所變，待朕賞他幾箭。」始皇得意地哈哈大笑。

　　隨著說話，始皇的勁弩發出，六支連環箭，支支射插在京魚背上，但京魚似乎沒有一點感覺。

　　這時隨行的漁家能手大概已認出此魚，知道該怎麼捕捉法，紛紛下了小艇，解纜向大魚划去，就像群蟻奔向活潑鮮跳的大蟻蜢，他們手上都拿著帶有長索的長矛。

　　這邊始皇接過內侍遞來的強弩，又接連發了六支箭，這次是兩支箭射中大魚的眼睛。

　　那邊十多艘小艇也已接近大魚，帶倒鉤的長矛不斷射中魚身魚背，大魚負痛發狂，大尾巴一掃，一道大浪迎著始皇撲來，始皇被驚得倒退了好幾步，全身濺得透濕。

　　大魚拖著十多艘小艇往遠處逃逸，船上眾士卒吆喝聲如雷，戰鼓敲得更為激烈。

　　眼看著大魚時而水下，時而水面，翻騰疾馳，血染紅了大片海水，始皇似乎又回到八歲在邯鄲看人家鬥狗時的興奮。

　　他喜歡見到血，不管是什麼血，只要是血就會使他有股莫名的興奮。

　　「陛下，到艙內更衣吧！陛下的衣袍全濕了。」近侍上前稟奏，這是他對始皇的關懷，也是他的職責。

　　始皇粗魯地推他，不耐煩地說：「等等，朕要看個結果！」

　　他不再是五十歲的皇帝，而是八歲在街頭看熱鬧的任性孩子。

　　為了讓始皇看到結果，整個船隊張滿了帆，緊跟著大魚逃逸的方向追，但船的速度到底比不上臨死掙扎的大魚，漸漸魚和小艇只剩下一些小黑點，最後終於消失在海平線下。

　　「敖廣，朕這次會抓到你！你想不到吧，實際的情況正和夢中相反！」始皇喃喃自語：「你應該知道，現實宇內是由朕在掌管！」

　　他又轉臉問張良：「大魚到底會掙扎到什麼時候？」

　　「也許半天，也許兩三天，要看牠受傷的程度。」張良這回說的是老實話。

　　「那朕恐怕等不及了！」始皇依然自說自話：「朕要下艙更衣。」

　　眾人中只有張良懂得始皇話中的意思，他意不在大魚，而是指求取仙藥和征服海洋。

　　張良在想，始皇也許已知道自己病況嚴重。

　　※※※

　　始皇真的沒等得及看捕捉大魚的結果，因為一天以後，那些捕京魚小艇拖著小山似的屍體回來時，他正發著高燒。

　　御醫們會診的結論：受到風寒，引起舊疾復發。

　　始皇躺在病榻上，時而昏迷。當他清醒的時候，近侍向他稟奏大魚已捕獲的消息，但他似乎失去當天看捕魚時所有的狂熱，他只淡淡地說：「朕知道了。」

　　但過了一天，當他高燒剛退，人稍微清醒點的時候，他主動召見蒙毅和張良到病榻前，問起捕大魚的情形。

　　「陛下龍體欠安，還會想到這些瑣碎小事，請多休養安神。」蒙毅不太贊同地說。

　　但他還是稟奏了大魚的追捕驚險過程，傷魚拖著十多艘小艇掙扎了一天一夜才算死，現在拖在座船的後面，等候處理。

　　「張生明白朕為什麼這樣關心大魚嗎？」始皇笑著問張良。

　　張良考慮了一會，沒有答話。

　　「張生不必為難，有話直說，說錯了，朕也不會見怪。」始皇注視著鼓勵他。

　　張良會意，知道該說真話的時候到了，他態度誠懇地說：「捕捉大魚對陛下來說，象徵意義大過實質意義。」

　　「是為了朕真將大魚看成是敖廣？」始皇露出狡黠的笑容。

　　「中隱老人的傳人應該沒有這樣迷信。」張良說話的口氣，沒有將始皇看成是擁有無上權威的皇帝，而當成是起輩好友似的。

　　蒙毅深怕始皇會生氣，暗暗扯了張良的衣服一下，張良依然不動聲色，裝作不懂。

　　「不然，」始皇搖搖頭說：「雖然老爹灌輸朕的思想，說鬼神都是聰明人用來騙無知的愚夫愚婦的，但朕總覺得冥冥之中一定有個主宰，正如同人間有帝王一樣。人間有帝王，就有分擔職守的將相百官；有上帝，當然也就有代上帝牧民的各種鬼神。」

　　始皇的這番話大出張良的意料，現在他才完全明了始皇具有一個矛盾的性格，一會信，一會不信，全看他的高興，或者說是全看對他是否方便或有利與否而定。

　　「那陛下是將大魚當作敖廣的化身了。」張良也露出狡黠的笑容。

　　「不然，」始皇還是搖頭：「敖廣沒有這樣愚蠢，朕也沒有這樣笨！」

　　張良無話可答，只有保持沉默。

　　「那張生知道大魚的象徵意義是什麼嗎？」

　　張良看出始皇的剛愎性格，他絕不願承認別人猜透他的心意，還是讓他自己說出來比較好。

　　果然，始皇並沒有等張良答話，而是自言自語地說：「大魚象徵敖廣，敖廣象徵海洋，朕想親眼看到──甚至是親手捕捉到──這條大魚，那就象徵朕將親自征服海洋或親眼看到海洋被征服。但當天突來的巨浪打濕朕的衣服，使得朕病了幾天，無法親眼看到捕魚船隊凱歌而歸，朕不喜歡這個象徵意義。」始皇若有所思地說。

　　「陛下真是想得太多了！」蒙毅感歎。

　　「不然，」始皇憔悴的臉上勉強擠出笑容：「朕這幾天發燒，昏昏迷迷，做了許多怪夢，稍微清醒時也想了很多事情，總算想通了一件事。」

　　「陛下，什麼事？」蒙毅恭敬地問。

　　「那就是天下之至大，非一人能治，時間之無窮，應世代相遞！」

　　「陛下聖明！」張良用道賀的口氣大聲說。

　　「張生是否要恭賀朕的大澈大悟？」始皇笑著說。

　　張良被他道破心事，不禁滿臉通紅，不像鬚眉男子，反而似姣好少女。

　　始皇忍不住在心裏想，真是個奇特的人。

　　「另外，朕想到立太子的事──」始皇沒將話說完，卻以目示意侍立榻前的近侍。

　　近侍會意走了出去，將臥艙外面的所有人都趕出船艙，自己就守在船艙口。

　　「朕想立太子，蒙毅看該立誰比較好？」始皇乏力地問。

　　蒙毅聽到他虛弱的聲音，看不到他臉上原有的剛戾之氣，眼前叱吒風雲的始皇帝，一病之下，意變成一個平凡孤獨的老人！

　　「這是陛下的家事，不容臣等插嘴。」蒙毅在席前俯身回奏。

　　「蒙卿這句話就說錯了，立太子怎麼會是朕一家的事？」始皇面露不悅：「張生，你的看法呢？」

　　「臣就更無置喙的餘地了！」

　　這是張良和蒙毅商量好的對策，因為他們清楚始皇多疑的性格，急欲幫扶蘇說話，反而會使得始皇反感，因為胡亥這次隨時隨侍在側，而且無論怎麼說，胡亥是皇后嫡出的獨生子。

　　張良大膽判斷，以目前天下尚未大定，建設工程千頭萬緒，民心不服，始皇自知來日無多的情況，他要立太子，一定會立扶蘇，用不著他們多言。

　　這叫做欲擒故縱的策略！

　　果然始皇歎了口氣說：「爹娘疼幼兒，胡亥是朕最小的兒子，也是皇后留下的獨嫡子，本應立他，但他生性愚頑，當一個太平天子尚可。現天下雖定，但民心未全附，各種建設方興未艾，政事千頭萬緒，不是胡亥所能應付得了的。」說到這裏，始皇彷彿很累，停下來喘了口氣。

　　喝了一口茶，休息一會，始皇又緩緩說道：「前些日子我也曾問過李斯丞相，他建議立扶蘇，你們認為怎樣？」

　　「陛下聖明。」蒙毅和張良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

　　「你們也贊成立扶蘇？」始皇懷疑地問。

　　「臣保持初衷，不敢斷言！」蒙張兩人又是異口同聲。

　　這時近侍來報，眾御醫等在艙外，該會診的時候到了。

　　蒙毅和張良借此機會告辭。

　　※※※

　　御醫診斷，始皇的病是因風寒引起，所以必須緊急靠岸，由陸路回咸陽。大隊人馬行至平原津，始皇病情加重，已不適合旅行，改在沙丘平台行宮休養。

　　始皇的病一天比一天重，脾氣也變得一天比一天壞，他明知自己快死了，卻不許任何近侍提到「死」字，否則就受重罰。

　　群臣都關心立太子的事，但誰都不敢提起，因為談立嗣就免不掉要提到「死」字，誰都不敢觸及始皇的這項忌諱，連蒙毅和張良都不敢，因為怕引起反作用。

　　始皇病情越來越嚴重，群醫已經束手，但始皇嚴命他們不得向外透露他的病情，違者滅族，所以御醫對外宣佈始皇的病情，一直說始皇偶受風寒，需要休養，大小政事皆由李斯丞相處理，擇要向始皇稟奏，以作裁決。

　　隨時陪侍的只有胡亥公子，能見到始皇的也只有趙高、李斯、蒙毅及幾個親近的內侍。

　　有一天，隨行博士聯名上奏，皇帝偶染風寒，長豈不愈，應該派出大臣前去泰山祭禱，並祭德水祈福。

　　始皇准奏，命李斯考慮人選。

　　李斯原本想親自去以討好始皇，召集蒙毅和趙高三人聚集討論。

　　當蒙毅猶未到場，趙高首先問李斯：「這次至泰山祭禱，丞相準備派誰去？」

　　「以親貴關係而言，當然應該由我們三人中間選派一個人去，因為這是代表主上親自上泰山祈福，並非一般祭祀，」李斯加重語氣說：「所以這個人不但要份量夠，而且要有真誠愛護主上之心。」

　　「那我們三人中間又以誰最為合適？」趙高又問。

　　李斯故作考慮，很久一會兒才說：「中車府令要照顧主上起居，當然不宜隨行，蒙廷尉陪伴皇帝，主上似乎一日無他就不快樂，那只有老夫走一趟了。」

　　趙高聽了他的話，不斷微笑搖頭。

　　「怎麼？你不贊成老夫去？」李斯著急地問，大有怕趙高搶功奪寵的意味。

　　「我認為應該由蒙毅去。」趙高一針見血地說。

　　「為什麼？」

　　「丞相，我們之間合作已久，應該無話不可說，是嗎？」趙高不回答他問題，反而倒問一句。

　　「不錯，應該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李斯點頭。

　　「那我請問丞相，你看主上的病情到底如何？」

　　李斯心想，看始皇的樣子，可說是病情嚴重，整個人都瘦得走了樣，腹部腫脹，明顯是積了水，命危已在旦夕，但他不願直接回答，而是淡然地說：

　　「老夫只能偶爾見到主上一下，而你是時時陪侍在側，應該比老夫清楚。」

　　趙高先作一陣鷺鷥笑，然後才開口說話：「主上的病情我們都心知肚明，為了忌諱不必挑明了講，一時有什麼不諱的話，你做丞相的不在主上身邊，怎麼應急？所以丞相是千萬不能去的！」

　　「那派中車府令你去？」李斯仍然有點不服氣。

　　「在這種節骨眼上，我才不會傻得肯離開主上身邊！」趙高不屑地微笑。

　　他這句話使得李斯驀然驚醒。

　　對啊！看情形始皇的病是不會好了，那他千里迢迢的到泰山祭禱，他要討好誰？再說太子未立，始皇一死必有一場慘烈的政治鬥爭，他不在場，注定會倒楣遭禍。但他不能就此改方向鬆口，便假惺惺地歎了一口氣說：「我李斯承蒙皇帝厚恩，三十多年來由一無名書生，提拔到位極人臣，榮封通侯，兒子皆尚公主，女兒亦皆嫁公子。主上對斯如此恩德深重，老夫不表達一點心意，於心不安！」

　　趙高微笑地看著李斯，不斷地搖頭。他在心裏想──你這只慣會惺惺作態的老狐狸，你經過我的點破後，真要你去的話，你才會著急得哭出來。

　　但他口中說的卻是：「丞相，打開天窗說亮話，在立太子方面，我們是立場不同的。」

　　「哪裏！哪裏！」李斯連口否認。

　　「我得到宮人報告，說前不久主上問到立太子的事，你建議立扶蘇，可有此事？」趙高帶著逼問的口吻。

　　「沒有，沒有，你別聽他們胡說。」

　　「也許你站在大公無私的立場，建議立扶蘇是對的。」趙高陰沉地說。

　　「不對，不對。」李斯情急，接連不承認。

　　「丞相是說我的話不對？還是立扶蘇不對？」趙高對這個極富才能，卻利慾薰心的老頭子，打從心裏看不起。

　　「老夫是說我根本未建議立扶蘇，那個傳話的宮人說得不對。」

　　「好，現在談這些無益，立太子的事，還可緩一步商量，因為在這種情形下，誰都不敢向主上提起。」

　　「不錯，不錯，」李斯乘機改變話題：「我們應討論的是派誰去祭禱山川。」

　　「依丞相所說，在下不適宜去，依小人之見，丞相不應離開，那該誰去，不言自明了！」趙高裝出豪放狀，仰天哈哈大笑，但不男不女的聲音，更加尖銳刺耳。

　　李斯無奈地跟著笑，不知為什麼，他李斯學富五車，足智多謀，遇著趙高這個閹人，卻是膽戰心驚，凡事不能不步步為營。

　　外面家僕來報，廷尉蒙毅大人到。李斯和趙高不敢託大，兩人皆至門外迎接。

　　坐定以後，兩人輪番提出理由，說以蒙毅既親又貴的身份，乃是代表始皇祭禱山川的不二人選。

　　蒙毅自思祖孫三代皆受始皇恩寵，本人和始皇更是名雖君臣，情同父子，理所當然地該由他去，他欣然的一口答應了，決定幾天內擇吉出行。

　　※※※

　　「賢弟，你真的就這樣捨我而去？」

　　十里長亭的送別宴後，蒙毅執著張良的手，再三盤桓，依依不捨。多日來的相聚，兩人不再是賓主情誼，而是成了推心置腹的莫逆之交。

　　蒙毅臉上充滿離愁，張良則是滿臉的憂鬱。

　　「只怪我一時感情衝動，自忖於情於理，這次祭禱之行都該我去，忘了你的叮囑。」蒙毅自怨自艾地說。

　　「事已成定局，再後悔無益，」張良安慰他說：「何況事情也許不會像我們所想的那樣糟，說不定因為你的虔誠感動上帝，始皇的病真會好起來。」

　　「但願如此，只是按照目前主上身體狀況看起來，病想好，難！難！難！」

　　離愁加上傷感，蒙毅忍不住兩眼濕潤。

　　張良內心感動，也不禁神情惘然，兩人相對默然良久，蒙毅折下長亭邊柳樹上一根長枝，遞給張良說：「天涯海角，願長相憶！說實在的，你為什麼不能留下幫我？」

　　「多蒙蒙兄厚愛，張良只是一個亡國臣虜！」張良心中也是充滿了激動，不忍再欺騙他。

　　「賢弟何出此言？」蒙毅驚問。

　　「小弟不名張繼，本名張良。」接著他將自己的家世原原本本說了，當然沒提博浪沙以鐵錐刺秦王的事。

　　蒙毅聽得目瞪口呆，想不到多時來倚同心腹的人，卻是一個胸懷復國的亡國餘孽。最後他歎口氣說：「往事已矣，現天下一統，賢弟不該再存這種地域觀念！」

　　「早就沒有這種狹窄的偏見了，不然我會贊成立胡亥，不會費這麼多的事，裝神弄鬼幫你促立扶蘇了。」張良強笑著說。

　　「功敗垂成，只怕我這次離去，事情會有變。」蒙毅又懊惱起來。

　　張良仰臉看天，日頭還未正中，他執起蒙毅的手說：「時間還早，說實在的，我也捨不得就此上路，來，讓我們進入亭內小歇，以茶代酒，小弟為你借箸代籌一番！」

　　蒙毅命從人再擺出茶具，重新生火煮茶。兩人再進入亭內坐下。

　　「蒙兄去後，這裏可能發生三種狀況，」張良喝了一口熱茶說道：「一個狀況是蒙兄祭禱回來，始皇病情好轉或是沒有惡化，那就一切照我們的原計劃，什麼都不要說了。」

　　「那第二種情況呢？」蒙毅急切地問。

　　「第二種情況是蒙兄回來，始皇已有不諱，但明示詔立扶蘇。這時你只要防備朝中其他公子有變，以及各地引發的動亂。但這些可能性不太大，你只要會同李斯丞相及各大臣維持朝中秩序，等待扶蘇回來發喪繼位即可。怕只怕發生第三種狀況──」

　　「什麼狀況？」蒙毅插口問。

　　「那就是等你回來，始皇已去世，而詔立的是胡亥！」

　　「那又怎麼樣呢？主上一直想立的就是胡亥。」蒙毅不以為然地說。

　　「這裏面一定有詐，因為依小弟判斷，在目前這種狀況下，始皇絕不會立胡亥。」

　　「你是說李斯趙高他們可能矯詔立胡亥？」蒙毅不相信地搖搖頭：「他們不敢，再說李斯一向都是主張立扶蘇的，繼位的事需要經由丞相之手公告天下，單憑趙高一人無法弄鬼。」

　　「但你不要忘記，趙高雖名為中車府令，而且一直委屈為始皇御車，可是印璽和文書全由他掌管，無異掌握了整個宮中樞密！」

　　蒙毅驀然一驚，喃喃著說：「那該怎麼辦？我是否該請求另派人去？」

　　「事已如此，後悔無益，你要求改派別人去，會傷到始皇的心，因為他認為這些大臣中，唯有你會真誠為他祈福。」

　　「那該怎麼辦？賢弟何以教我？」

　　「以我這些日子觀察所得，不管胡亥是始皇本意所立，或是矯詔所立，今後政局會由趙高所主導。」張良憂形於色地說。

　　「這個我知道，胡亥從小就在趙高的管教之下。」蒙毅點點頭說。

　　「那扶蘇和蒙家就危險了！」張良感歎地說。

　　「何以見得？」蒙毅並不完全相信張良的警告。

　　「扶蘇幾年來監北地蒙恬軍，和令兄處得很好。」

　　「這我知道。」

　　「胡亥和趙高怕扶蘇有所異心，必定會先除去扶蘇的勢力，也就是令兄和那三十萬大軍。」

　　「──」

　　「蒙家一直受始皇寵信，遠超過所有將相，早已成為朝中大臣的妒忌目標，一時有事，幸災樂禍的多，願加援助的可說絕無僅有。」

　　「那蒙家要如何自保？」蒙毅這時才真的完全醒悟，長歎一口氣說：「蒙家自先大父蒙驁，家父蒙武，一直到我們兄弟，只知忠心報國，並未刻意邀寵！」

　　「只是樹大招風，這是一定的道理，別人只妒忌蒙家得寵，不會管寵信是怎麼得來的！」張良也跟著長歎一聲。

　　「那該怎麼辦？」短短的一段談話中，蒙毅連說了幾個

　　「該怎麼辦？」顯示他已慌張得失去了主意。

　　張良環視周圍，只見群僕正圍在山坡遠處聊天，不會聽到這邊的話，他壓低聲音說：「假若有這種情況發生，蒙家唯一自保之途，只有破釜沉舟的做！」

　　「如何破釜沉舟？」蒙毅不解問。

　　「只怕你們兄弟做不到！」張良注視著蒙毅說。

　　「說說看，讓我衡量一下。」蒙毅催促說。

　　「一旦胡亥立位，趙高勢必煽動胡亥除掉扶蘇，免留心腹之患，連帶將蒙家連根拔除，不僅是你兄弟二人，恐怕會是滅族之禍！」

　　蒙毅由心底冒出寒意，但他不能不承認有這個可能。

　　「蒙家將如何自處？賢弟有以教我！」蒙毅懇切地說。

　　「擁兵自保，待勢而動，這是蒙家唯一自保之道！」

　　「胡亥如要加罪，一定是反叛罪名，那豈不正應了這個罪名？」蒙毅搖頭說。

　　「扶蘇和蒙家可效昔日趙國李牧故事──」

　　「怎麼做法？」

　　「不奉詔，不言叛。你應早些通知令兄和扶蘇預作準備，令尊雖在渭水躬耕，自認已在塵世外，但覆巢之下沒有完卵，弄不好還成為要挾你們弟兄的人質，所以你應及早通知令尊和其他家族，以投親名義提早遷往北邊。而你祭禱山川已畢，假若得知始皇已駕崩的消息，也就不必再回去覆命，南奔北邊令兄軍中。」

　　「只怕家父和家兄都會說我危言聳聽。」蒙毅有點懊惱地說。

　　「不然，」張良笑著說：「依我判斷，只要你將始皇病重的消息傳回令尊處，令尊就會遷地為良，不過不一定會去北邊。」

　　「難道說，賢弟比我這個做兒子的更了解自己的父親？」蒙毅有點不服。

　　「也許令尊和張良乃是同道中人，淡泊名利，知機先著，一切以養生恬適為主，能為則為之，不能為則高蹈遠飛，絕不像一般所謂忠臣烈士或貪夫誇士，自起名利之火。至於令兄和扶蘇，那就看你如何說服他們了。」

　　「這又要惹出一場刀兵之禍，蒙毅兄弟於心不忍。」蒙毅低頭歎息。

　　「我的看法不同，」張良說：「只要扶蘇和令兄不公開言反，胡亥和趙高不敢輕攖三十萬精兵之鋒，再說朝中大將也沒有一個是令兄的對手。」張良侃侃而論。

　　「──」蒙毅陷入沉思。

　　「這樣一來，胡亥在位若賢，扶蘇和令兄可加以輔助，若趙高以惡濟惡，胡作非為，引起朝中宗室和大臣反感，民間不安，扶蘇可以名正言順討伐，這就是所謂進可以攻、退可以守的上上之策。」

　　蒙毅仍然沉默不語。

　　「臨別之言，望廷尉留意，否則聽從亂命，不但扶蘇公子及蒙家遭殃，而且會禍延天下百姓。始皇帝加在民眾身上的壓力已到極限，始皇因為英明勤勞，尚能控制。最要緊的是因他年事已高，有志之士尚懷一點希望，等待仁慈的繼位者。假若年輕的胡亥繼位，再變本加厲地增加百姓的負擔，一旦反抗發動，將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發就不可收拾。」

　　張良注視蒙毅，只見蒙毅還是低頭無語。他抬頭望望天際，日頭已經當中，他充滿離愁地說：「蒙兄，時間已不早，小弟該上路了。」

　　蒙毅握住他的雙手說：「假若扶蘇能繼大位，還望賢弟出山輔助。」

　　「到時候再說吧！」張良灑脫地笑了：「只希望蒙兄能謹慎而又果斷地度過這一關。」

　　「賢弟放心，我雖然離開主上身邊，還是留得有人，有所動靜會先通知我。」

　　「那小弟就放心了，我會永遠記得和蒙兄這段交往。」張良誠懇地說：「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就此告辭！」

　　張良爬上一部單馬安車，自行御駕，絕塵而去，猶時時回頭揮著手上的柳枝。

　　蒙毅佇立遠望，一直到車後塵灰散去，仍捨不得走。

　　※※※

　　始皇躺在病床上，近日來也都處在昏迷狀態，今晚夜半，他突然清醒過來。

　　內寢沉寂，只有一名輪值的小近侍坐在昏黃的燈光下，頭一點一點的在打著瞌睡。

　　往日見到這樣，他一定會加以叱責，甚至是交近侍總管嚴罰，但今夜對這個只有十多歲的半大女孩，卻有著說不出的一股憐惜。

　　俗話說得真是一點都不錯，「有福之人人服侍，無福之人服侍人！」十多歲的孩子應該是最貪睡，雷都打不醒的年齡。

　　他不想驚醒她，雖然他感到有點餓。

　　中隱老人告訴過他，身為帝王，應該凡事都以理智判斷，不能帶一點感情成分，譬如，眼前輪值的這名小近侍打瞌睡，按宮規，不出事杖責二十，因而誤事者論斬，絕不能因為她年幼長得可愛，就動了憐憫。

　　中隱老人說，帝王動了感情，就表示他的統治人格已經軟化，乃是帝王的一大危機。

　　他為什麼近來常出現這種統治人格軟化的現象？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在世的日子不多，對這個世界產生了依戀，因而對周遭的人和事，動不動就會感到傷感和憐惜，還是因為在這幾天的斷斷續續昏迷中，他想到和夢到的都是充滿著柔情的人和事？

　　剛才他還夢到了皇后，病後這段時間，他幾乎每天都會夢到皇后，中間偶爾會摻雜著其他的人：中隱老人、名義上的父親莊襄王、生身父親呂不韋、母親帝太后──等等，但都沒有像夢到皇后這樣真切，兩相面對，就像生前一樣。

　　剛才他夢到的皇后著的是仙女裝，寬大的綠袍，大袖細腰，頭戴珠珞冠，長長的珍珠串成排地覆著額頭，看上去比著皇后服更多一份飄逸。

　　她無限憐愛地撫摸著他蒼老瘦削的臉說：「嬴政，你辛苦了幾十年，如今是該休息的時候了，看，你好可憐！」

　　「可憐？」當時在夢中的他不服平地笑了：「朕擁有宇內，貴為天子，富貴為前世任何帝王所不及，你還說朕可憐嗎？」

　　皇后笑了，就像聽到他八歲時說錯話那樣笑了，輕蔑而帶著姑息。

　　「我說得不對嗎？你有什麼好笑的？」他有點生氣。

　　皇后耐著性子，就像十三歲時撫慰他剛愎的脾氣一樣，掛著甜甜的笑容說：「人間本就是苦難，乃是上天責罰生靈的牢獄，權勢越大的人也就是受罰越重的，壽命長也就是刑期長，你懂得嗎？」

　　「玉姊，你的話我聽不懂！」他困惑地搖頭。

　　「就拿你來做比喻吧！你自認功過三皇，德超五帝，實際上情形也是如此，但想想看這幾十年你過的是什麼日子，所以你要明白一句話：『最好不生，次好早死！』沒有犯天條造下罪孽的生靈，不會罰到世間受苦，這就是『最好不生！』刑罰期短，活得短，最好是出娘胎生下地就夭折，這是『次好早死！』的解釋，你懂了嗎？」

　　「我不懂，我也不想懂，」他嬉皮賴臉地說：「為什麼我掌握天下大權，享盡人間榮華富貴，食前方丈，後宮三千。一聲令下，千百萬人隨之遷移，一皺眉頭，千百人頭落地，你反而說我不如剛出娘胎就夭折的嬰兒！」

　　「癡兒，癡兒，你真是至死執迷不悟了！」皇后嬌嗔跳腳地歎息。

　　他注視著皇后嬌艷的臉頰和輕盈的體態，有如十七、八歲的處子，真是越長越年輕了，再想想自己比她還小五歲，卻是半頭白髮，臉有皺紋，垂垂老矣，這也許是仙界人間最大的好壞區別，仙界自然而然永保青春，但在人間，以他天下之主的權勢財富，卻換不來片刻時間的留駐。

　　他不禁又想起徐巿和他的「青春之泉」。

　　皇后彷彿能看穿他的思想，微笑著說：「癡兒，你現在總算開始有點開竅了！」

　　他凝視著皇后的嬌態，忍不住有點意亂情迷起來，他上前想擁抱她，口中說著：「玉姊，好久沒親近你了，讓我抱抱！」

　　「別碰我！」皇后怒叱：「你的混濁之氣會弄髒了我！」

　　看到他難過沮喪的樣子，皇后似乎不忍，又展開笑靨說：「時候快到了，我倆會永遠相聚，癡兒，你這樣急在一時幹嘛？」

　　他從夢中醒來，也是昏迷中清醒，心中還殘留著夢中的感性溫馨，久久不能自已。

　　也許皇后的話說得對，「最好不生，次好早死！」他認真仔細的回憶和檢討他這一生氣來。

　　的確，不管他外表是多尊榮顯赫，日夜都有多少人圍擁在他的身邊，服侍他，守候他，護衛他，但自懂事以後，他心中總存在著一股孤單寂寞，怎樣都排遣不去。

　　嬰兒期，不記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渡過的，但能肯定的，他那個名義上的父親，也就是給予他世間地位權勢的父親莊襄王，看他的時候一定不會有好眼色。

　　自他懂事以後，他就最怕「父親」那種綜合著痛恨、厭惡、恥辱卻又帶幾分憐惜的複雜眼神。

　　「父親」從來不抱他，從來不像別人的父親那樣，將他抱在膝上親他、吻他。

　　陰陽家將男女之氣也分成陰陽，一個孩子的長成，不但需要母親女性陰氣的滋潤，也得靠父親男性的陽氣來培植，陰陽之氣相交培養，才能成長出一個各方面都健全的人。所以修道的人講求吸取日月精華，只是日的陽氣或是月的陰氣，都不能使一個人或其他生靈修成正果。

　　這種說法聽上去荒唐無稽，但想想也有幾分道理，這輩子他最遺憾的是，從未聞過男性身上那股微帶汗酸的粗獷味道，他只記得這些女人的脂粉味和陰柔氣息。

　　然後是「父親」立為太子，在秦國廣納姬妾，卻將他們母子丟在趙國幾年不聞不問，讓他被那些同年齡的孩子喊為「棄兒」，受盡了欺凌和侮辱。

　　邯鄲幾年應該是最富歡樂回憶的童年，留下的只是和一個孤獨老人浪游市井，看盡人間慘痛的辛酸回憶，除了和皇后短短的那段溫馨，但即使是這段溫馨回憶，其中仍然是悵惘的成分居多。

　　再後來，以十三歲的稚年成為秦王，國事又有可靠的大臣處理，照說這段日子應該過得充實而充滿歡樂。但事實上不然，母親的公開淫行，使他成了群臣和百姓的笑柄。

　　在上位者被臣屬輕視，而又不是因為自己的過錯，這種羞慚夾雜著憤怒的難堪滋味，非親身嘗試，絕對無法體會！

　　然後是和親生父親呂不韋的政治鬥爭；同父異母弟成蟜的反叛；母親情夫嫪毐的叛亂！

　　明知道是母親的情夫，是她淫行的罪魁禍首，還得讓他裂土封侯，別人事先造成事實，事後還要他簽名用璽，以他的名義發表。

　　這是多大的屈辱！非身受者，誰能體會？

　　再然後是逼死生父，放逐親母，讓他受盡群臣的責難和背後的辱罵，說他是梟獍禽獸，殺父食母，連尚知反哺的烏鴉都不如。

　　但誰知道他這樣做的苦衷？誰知道他下這個決心時所遭到的內心痛苦？

　　他不這樣，很快秦國就將成為商人的王國，以呂不韋為核心的官商勾結集團，很快會掌握整個秦國經濟筋脈血管，全國人民都會變成這些商人的工奴和農奴！

　　他能向群臣和民眾這樣解釋嗎？就是解釋，又有幾個人願意聽、能夠懂？事後秦國國力大增，能夠以一國之力氣定天下，這次政治也是經濟的政變，佔著關鍵地位。

　　沒有人體諒為了國家而犧牲生父的苦心，對他的回報反而是全國一致的唾罵。

　　孔丘說得對：「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罵就讓他們罵吧！

　　還有他那位可憐的母親，「父親」在世時是棄婦，死了以後她成為寡婦，境遇和他一樣堪憫，但她是母儀天下的太后，如此不知檢點，他不羞辱她一下，讓她收斂點，他怎麼面對全國甚至是天下？

　　右史在秦王行事史上已為他記上了一筆──

　　×年×月，秦王政逐母並撲殺兩同母異父兄弟。

　　當時、現在以及後世的人看到這段史實，肯定都會罵他殘忍，罵就讓他們罵吧！

　　接著是六國戰爭，他製造了多少舊既得利益者的仇恨？他擔了多少驚，受了多少怕？雖然他沒有親冒矢石，可是在後方面對不可知的焦慮恐懼，比其親臨戰場，一切情況明朗化的情形，還要可怕、可憐得多！

　　然後是修道路、建水利、築長城、開發南疆，樣樣都有人反對，件件都有人在背後罵，幾千年來懶散慣的民族，想一下推動起來，真還不容易。

　　為了後代子孫的富強，就讓他多挨點這一代人的罵吧！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歷史要怎樣寫，後人要怎樣相信，那是他們的事。

　　打瞌睡的小近侍也醒了，她驚惶地四處張望，看是否有人，然後悄悄地走近臥床，察看始皇是否醒了。

　　始皇本想責備他幾句，最後還是閉眼裝睡，他在思考問題的時候，不願意和別人說話。

　　小近侍認為他是睡熟的，又回到原來的位置坐下，這次大概精神養足，再不敢打瞌睡了。

　　真的，也許他犯的天條，比這個小近侍重多了，所以到人間受的罰也重。這個小女孩只要能偷偷在值班時睡一會兒，就會產生莫大的滿足，只要下班無事就可以做著少女的美夢，三年後輪換出宮，存點嫁妝私房錢，就可嫁個如意郎君。

　　而他是孤單、寂寞，為別人受驚擔怕到死！

　　想到死，他突然驚覺，中隱老人的「不依、不戀、不怨、不悔」的帝王八字訣，又浮上心頭。

　　過去的怨悔無益，他還有很多後事需要安排。

　　立扶蘇繼位，在目前這種情形下是無可質疑的了，雖然他心中仍有所遺憾，不能立他和皇后所生的唯一愛子。

　　他應該交代扶蘇，他還年輕，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的來，前六國貴族及囚兒人數減少，工程應交由全國地方分擔，不要將建設重擔像他一樣一個人獨擔。

　　他應該開始注意與民休養。阿房宮工程應立即停止，不要再擴大，驪山陵墓能省則省，能停則停，這些囚犯可以轉用到築長城及實邊上去。

　　還有，秦法已經夠嚴，他在世時是因為天下初定，殘餘反對勢力猶存，他不得不用峻法嚴刑，今後新主即位，天下人都希望鬆一口氣，扶蘇可借這個機會行仁政。

　　他曾答應過以武力奪天下，然後以仁政治民，可惜他命短，要做的事太多，不能實現對中隱老人的諾言，扶蘇應該可以為他實現。

　　還有，扶蘇的資質比不上自己，應該要他廣納眾議，集思廣益──

　　要注意培養人才，免得到時人才斷層，無人可用──

　　還有──

　　還有──

　　平時對這些兒子們似乎是無話可談，到了臨終前，卻發現有這麼多事情交代不完。

　　千頭萬緒，他的胸口又感作痛，頭暈耳鳴，作嘔想吐。

　　他閉上眼睛養神，什麼都不去想他，過了一會，舒服一點，他想起剛才想要交代扶蘇的話，應該立即記下來，並寫下詔書，明令扶蘇繼位。

　　詔書寫好，明天就召集群臣發佈，命令扶蘇趕回咸陽為他辦理喪事。他想，他是不會活著回到咸陽了，沙丘離咸陽，經由直道也有足足兩千里。假若病勢輕點，他要立即趕回咸陽，要扶蘇在九原直道啟端迎接他。

　　不過，看自己的病勢，算了，他拖不了那麼久，現在最重要的事是將要交代扶蘇的事先寫出來。

　　「來人！」他用力喊出，驚恐地發現到，喊出的聲音卻是如此微弱。

　　小近侍聞聲連忙跑過來，跪伏在地行禮：「陛下有什麼吩咐？」

　　「將筆墨和錦綾準備好，朕要寫點東西。」

　　「陛下龍體欠安──」小近侍非常體貼。

　　「不要囉嗦，照吩咐做！」他斥責中帶點笑意。

　　小近侍一切準備好以後，將始皇扶坐到書案前。開始時始皇還想強示硬朗，不要她扶，誰知下床腳一落地，就像踩在雲端，一點都著不了力，頭一暈眩，差點跌倒，小近侍連忙扶住他，但他人高體重，小近侍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頂住。

　　「陛下，還是上床休息，奴婢去傳侍中來記錄。」小近侍恭聲勸諫。

　　「不要你管，快扶朕坐下！」始皇有點不耐地說。

　　始皇坐正，要小近侍在枕邊取出他隨身攜帶的密璽，他手頭無力，要她先在錦綾上蓋上，然後他提筆寫了稱呼和勉勵話，剛開始寫下第一句正文──

　　以兵屬蒙恬，與喪會咸陽而葬。

　　他只覺得胸口暴痛，頭腦一陣昏眩，連人帶筆撲在書案上，再也沒坐起來。

　　小近侍不敢聲張，輕泣著趕快找趙高去。

　　趙高得到消息，帶著一名心腹近侍匆匆趕到。他們連忙將始皇扶上床，始皇只指著書案上的信和璽，斷斷續續地說：「璽和信派人傳給扶蘇！」

　　說完話就氣絕身亡。

　　趙高最先有要喊「來人」的衝動，但他立即冷靜下來，要心腹近侍守住內寢門口，不准任何人進來。

　　他先摸摸始皇的鼻息，確定他已死，而且體溫也在逐漸下降。

　　他拿起書案上未寫完的信，看了很久，心中產生極大的矛盾。

　　他轉頭看看僵臥在床的始皇，狠狠在心中罵著：「看你在生時威風不可一世，到如今躺在那裏，還不是和死狗一樣！」

　　他在室內又來回轉了幾趟，兩隻鼠眼向天，不停地轉動，最後他咬咬牙齒，將信封好，連同玉璽裝入自己的袖袋裏。

　　他將心腹近侍喊進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等到近侍離開，他大搖大擺地在書案前坐下，將小近侍喊到面前，問了一點始皇死前的情形。

　　這時候他的心腹近侍另外又帶了兩個宦者來，他們不懷好意的圍住小近侍。趙高也一改剛才和藹的態度，兇巴巴地說：「你照顧主上不周，以致主上跌倒身亡，該當何罪？」

　　「中車府令請饒命！」小近侍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哭得像個淚人兒似的：「大人，這不能怪奴婢！」

　　趙高態度又突然轉變，裝出一副憐惜她的樣子，和言悅色地說：「想活命並不難，只是回答我一句話，主上駕崩了沒有？」

　　小近侍轉頭看看僵臥在床上的始皇，結結巴巴地說：「剛才奴婢探過鼻息，確定主上是已經斷了氣。」

　　「大膽！」趙高又沉聲怒喝說：「你是在找死！」

　　小近侍渾身顫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主上活得好好的，正在安寢，任何人都不得打擾，對不對？」

　　「主上正在安寢，任何人都不得打擾！」小近侍為了保證趙高不會生氣，只有照著他的話說。

　　「對了，除了我以外，任何人問起主上都要這樣說，明白嗎？」

　　「奴婢明白。」

　　「好，起來吧！」

　　「多謝大人。」

　　小近侍磕了頭，正要爬起來，趙高忽然又說：「等一等，嘴上無毛，年紀輕不懂事，再加上女人話多，我不能相信你！」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近侍叩頭流血。

　　「這樣吧，」趙高緩緩地說：「要命就不要口，為了防止你控制不住自己亂說話，把這瓶藥喝下去！」

　　他的心腹近侍從袖口取出一個小藥品，另外兩名近侍上來一邊抓一手，心腹近侍抓住她的頭髮，硬將她的嘴拉開，整瓶喑啞藥都倒了進去。

　　小近侍不敢掙扎，從此也不能再說話。

　　「好好聽著，」趙高神氣地說：「從此由你照顧主上的起居，不准任何人進來打擾，聽清楚就點頭，否則就要你的命！」

　　小近侍連連點頭，淚像泉水一樣從秀麗的眼睛中湧出來。趙高又交代心腹近侍一些事情，然後諷刺地跪倒在床前行禮：「陛下請休息，奴婢告退！」

第二十八章　山崩餘震

　　密室中燈光昏暗，胡亥與趙高面對面相對而坐。

　　胡亥剛祭拜過始皇的遺體，臉上的眼淚猶在。

　　他真的不敢相信，剛強自信、自號「真人」、追求長生不老的父親，說走就走了！他這下總算明白，為什麼一個皇帝的死，要稱作「山陵崩」。

　　至少，他胡亥失去了這座大靠山，立即要面對風險水惡、錯綜複雜的政治鬥爭，眼前就有處理不完、千頭萬緒的事情，他真的害怕面對。

　　他像一隻尚不會飛的雛鳥，突然失去母鳥，茫茫然不知何去何從，頭腦裏塞滿了東西，卻又好像一平空白。

　　趙高坐在燈光陰影處，兩隻小眼睛閃閃發光，就像一尾躲在洞中的毒蛇，正盤算著如何吞噬這隻孤獨無依的雛鳥。

　　在他們共坐的席案上，攤放著始皇要交付給扶蘇的玉璽和書信。趙高看到胡亥沒有了主意，只知道哭泣，他不得不先說話：「公子，你必須要為自己作打算，等書信和玉璽送出去就來不及了。」

　　「師傅，」胡亥擦乾了眼淚說：「父命難違，父皇既然要傳位大哥，我也沒有什麼話好說。」

　　「真是沒出息！」趙高狠狠地罵了一句。別看他在始皇面前卑躬屈膝，一副奴才相，在胡亥這裏，他可是十足的師傅架勢。

　　「老師，你曾教過我，兄弟應該禮讓，並以吳國延陵君季子札為例，要我學他的寬大胸襟，何況父皇屍骨未寒，就違背他的遺命，另有企圖，真是於心不忍。」

　　聽了胡亥的話，趙高忍不住在心裏罵──這個渾小子，真不知道死活，事到如今，還這樣傻呆，以我之矛，攻我之盾。他難道真不明白，那次這樣教他，乃是在始皇面前暗讚始皇和長安君成蟜的友愛，因而使得始皇龍心大悅，對他又有了進一步的信任，放心大膽的將胡亥交託給他。

　　但趙高口裏所說的又不一樣，他歎口氣說：「公子在這樣危急的時候，還記得我教你的友愛，可稱得上是性敏好學了，可是事情有經有權，有常有變，有時候你也應該學學權變。」

　　「這件事是父皇親筆遺命，還有什麼權變可言！」胡亥頑固的脾氣倒有點像他的父親。

　　「唉，公子，」趙高有點不耐煩：「怎麼和你說不通！你想想看，你是皇后嫡出的獨子，按什麼道理都應該你繼皇帝位。」

　　「可是父皇有遺命，他有隨意傳位給任何一個兒子的權利。何況大哥是長子，蘇庶母雖然未立皇后，實際上她掌管後宮、母儀天下這麼多年，在群臣和黔首心目中，她早就已是皇后，扶蘇大哥也算得上是嫡出。」

　　「你這個孩子怎麼啦！」趙高扳起師傅面孔訓人：「總是以一些歪理來幫別人說話，真的是過年的雞鴨不知死活。」

　　「老師請講，胡亥是怎麼不知死活？」胡亥不服平地頂嘴，這是他對趙高的老習慣。

　　「古時公子都有封地，不當帝王也就罷了，總還有一個地方可以安身立命。如今大秦已廢棄了封建制度，始皇帝有子二十餘人，得位者擁有天下，不得位者無立錐之地，相差何止天壤之別？」趙高想以富貴貧賤來打動他。

　　「沒有關係，父皇生前所賜我莊園田地，黃金珠玉，夠我和妻子幾輩子都吃喝享用不完了。」

　　趙高在心裏想──這個渾小子既不貪圖權位，又不愛慕富貴，看樣子只有用生命危險來威脅他。

　　他裝著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對胡亥說：「有些話我本來不想說，怕你認為我是在挑撥公子兄弟間的感情。」

　　「老師，你我師徒之間還有什麼不可說的。」胡亥雖渾，倒也知道尊師重道。

　　「你是否知道蘇妃一直和皇后不睦？」趙高瞇起鼠眼，故作神秘狀。

　　「我可看不出來啊！」胡亥驚詫地說：「蘇庶母在母后生前，一直很尊敬母后，母后去世後，她每見到我，都會含淚告訴我一些母后生前的事跡，盛讚她的仁厚。」

　　「女人嘛！總是會以眼淚鼻涕來做假的，」趙高故意歎了一口氣：「其實她生長子卻不能立后，早已恨死了後來居上的皇后，我就親耳聽過，她背後向一些妃姬辱罵皇后，說什麼其一個二嫁女人，但生前僭居皇后位置，連死後也霸住不放。」

　　母親是二嫁夫人，乃胡亥一直引以為奇恥大辱的事，只要宮中有人提起，他不將這個人置之死地絕不罷休。趙高這句話終於擊中了他的要害，他氣得滿臉通紅地說：「蘇庶──不，蘇妃真的敢這樣說母后？」

　　「唉，公子也不必生氣了，她的兒子馬上就是皇帝，你再生氣也拿她沒辦法了。如今最要緊是如何防備她得權以後加害於公子。」趙高看到這一招生效，忍不住在心裏偷笑，但表面上依然裝得誠懇。

　　「她真會加害我和家人？」胡亥心動地問。

　　「女人的嫉忌心，使她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那我該怎麼辦，想安安穩穩做個庶民都不可能？」胡亥開始著急。

　　「公子聰慧，該知道怎麼辦！」趙高鼓勵地說。

　　「由我來當皇帝，就不怕他們加害了，」胡亥自然而然得出這個結論：「但要怎麼個做法？」

　　「公子果然聰明過人，」這是平日趙高教胡亥功課時的口頭語，現在又順口溜出來：「只要公子肯為，臣自然會將一切安排妥善。」

　　這是趙高首次向胡亥稱臣，他儼然已將胡亥看成是二世皇帝。

　　※※※

　　當晚深夜，胡亥將李斯召進行宮，秘密告訴他始皇的死訊，並帶他到寢內悼拜始皇的遺體。

　　李斯先瞻仰了一會始皇遺容，隨即跪伏在地，還怕驚動宮內其他的人，不敢放聲大哭，只能飲泣吞聲，喃喃有如自語地說：「李斯本只是上蔡閭巷一布衣，幸得陛下知遇，得以位極人臣，官為丞相，爵至通侯，子孫皆至尊位重祿，本想盡一己之忠，多為陛下效犬馬之勞，不想天下假年，哀哉！」

　　李斯是何等聰明人，他到達宮內，看不到一點始皇駕崩的跡象，明白這裏面一定有問題。他哭的話也是說給趙高聽的，意思是告訴趙高，凡事都得經過他丞相這一關。

　　胡亥以孝子身份在一旁答禮。

　　悼拜完畢，趙高單獨將李斯迎入密室，兩人坐定後，李斯先開口發問：「中車府令是否知道胡亥公子如何替主上發喪，是先將喪訊送咸陽，還是在此立即公告天下？」

　　趙高詭秘地笑著，從袖口中取出始皇賜扶蘇的玉璽和書信說：「這是主上賜扶蘇公子的東西。」

　　李斯檢視了璽書以後，寬慰地笑著說：「主上雖然一時猝崩，未來得及書完全信，也未明言出立扶蘇公子為太子，但他未賜書給任何公子，而只要他命喪咸陽，並將玉璽遺賜給他，要他繼位的意思很明顯，尤其他身為長子，更是名正言順。」

　　趙高仍然坐在他常坐的燭光照不到的陰暗處，就像藏在洞內的毒蛇，你捉摸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他卻能看清你的任何動靜。

　　李斯雖然自認為足智多謀，在別人眼中也是個詭計多端的老狐狸，可是他見到趙高，心中總是帶著三分恐懼。

　　趙高未說話，先做他慣有的鷺鷥笑，然後才說：「丞相所言有理，而且丞相也是一向主張立扶蘇的，可說是宿願得償。」

　　「──」在未弄清趙高的真正用意前，李斯不敢隨意答話。

　　「但是，」果然趙高並沒有等他回話，而是自顧自地說下去：「丞相要弄清楚一件事，扶蘇繼位對丞相並沒有好處。」

　　「李斯承蒙主上恩遇，以一布衣不次拔擢，得到今天的地位，當然應貫徹主上的遺志，輔佐扶蘇公子，」李斯堅決地回答：「有否好處就在所不計了！」

　　趙高先是嘻嘻一陣鷺鷥長笑，然後又冷哼了幾聲，他壓低聲音說道：「只怕是你個人單方面想得好，扶蘇公子繼位，還輪得到李丞相你輔佐嗎？」

　　「此話怎講？」李斯驚問。

　　「我承認，主上二十多個公子中，以扶蘇最為傑出，剛毅而又仁厚，能得民心，尤其這幾年監蒙恬軍，無論在軍政各方面的表現，都受到朝中大臣稱讚和北邊父老的好評。修築長城這樣煩難的苦役，幸虧他調配得宜，撫慰有加，總算沒有鬧出像驪山那次服役者叛逃的事件。但是，丞相，你可想到與我們私人之間的利害關係？」

　　趙高一邊侃侃而論，一邊注意觀察李斯的臉色。他見到李斯一時神情數變，明白他的話已打動了李斯的心，因此他暫停說話，等待剛才一番話在李斯心中發酵。

　　果然，李斯沉默不語良久，最後才掙扎著說出：「以古今歷史來看，凡是廢長立幼，違逆天命的，最後都會弄得國破家亡，社稷不安，李斯還是人，不敢做這種逆天又逆主上的大逆不道之事！」

　　「唉！」趙高歎了一口氣說：「丞相怎麼這樣不通權變？說實在的，胡亥公子這個人也不壞啊！趙高教了他這麼多年，對他可說完全了解。雖然他不善言辭，但仁慈篤厚，輕財重士，乃是其他公子所比不上的，何況他是皇后遺留的獨子，也是主上生前最疼愛的兒子，丞相明白嗎？主上所以遲遲不肯立太子，就是想等他學有所成，有所作為表現！」

　　「這點我承認，也明白。」李斯點頭說。

　　「這還有什麼話說？扶蘇立，你我將來連立錐之地都沒有，尤其是扶蘇早就討厭我們兩個人，說我們一個是毒蛇，一個是狐狸，只會合起來狼狽為奸逢君之惡，只要他能登上皇帝之位，首先要開刀的就是我們兩個！」

　　「扶蘇公子這樣說過嗎？」李斯半信半疑地問。

　　「丞相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總之扶蘇繼位，丞相和將軍的位置一定是蒙毅和蒙恬弟兄二人。」

　　「這我倒是相信的。」李斯說。

　　「胡亥公子承諾，只要他能繼位，你的通侯位置將世代勿替，永遠傳下去，」趙高裝出語重心長的意味說：「丞相，現在這一刻，屠刀還操在我們手上，為什麼不制人機先，反而要授刀柄給別人，聽任別人的宰割？」

　　李斯仰天長歎，眼淚泉水似地湧出，他歎息說：「時也，運也，既然命該如此，李斯還有什麼話說，我一切聽胡亥公子的。」

　　就在這時，密室的門開了，胡亥笑嘻嘻地走進來。

　　趙高首先參拜，小聲輕呼：「陛下萬歲！」

　　李斯不得不跟著行禮。

　　三人接下去徹夜會議，得到了多項結論，其重要者如左──

　　一、目前知悉始皇駕崩的，除了他們三個人以外，只有三名近侍，兩名宦者是趙高的心腹，那名宮女則已變成啞巴，而且限制在始皇遺體附近照顧，因此不怕走漏消息，不過要留意防範有更多人知道。

　　二、因為始皇死在都城以外遙遠的沙丘，為預防在北邊的扶蘇及在咸陽的諸公子有所異動，以及防範各地異議分子的騷動，所以不公開始皇的死訊，而命那名宮女待在轀輬車中假扮始皇，奏事、上食如故。不過為了怕洩密，對群臣宣佈，始皇龍體欠安，不耐接見群臣，有事一概由丞相綜合轉奏，後宮事由中車府令轉奏。

　　三、由李斯模仿始皇筆跡擬定親筆詔書，蓋用密璽及國璽，明令立胡亥為太子。

　　四、由李斯模仿始皇筆跡擬定親筆詔書，責備扶蘇在邊地沒有建功，反而多次上書直言誹謗皇帝用民太苛，並因不能歸都立太子，日夜有所怨言，賜劍自裁。蒙恬與扶蘇日久，應知其謀，既不匡正又不上報，為臣不忠，賜死，大軍交由裨將王離率領。

　　五、即日期程經由九原直道返咸陽。

　　六、始皇遺體以薄棺裝置轀輬車中。天氣燠熱。屍臭外洩，為了防群臣起疑，購鮑魚一石放在車中，以混餚屍臭。

　　三人會商完畢，天已大亮，胡亥向兩人道謝說：「胡亥得以繼位，全靠丞相和師傅支持，大恩不言謝，今後治理天下，胡亥年幼，仰仗兩位的地方甚多。」

　　李斯和趙高連稱不敢，跪伏行禮參拜。

　　胡亥意得志滿地走了，看不出一點喪父的悲傷。李斯看到這種情形，暗暗歎息，告辭趙高回住處，猶在心中高喊，被逼上了賊船！

　　他想到大秦刑法嚴峻，民眾賦稅勞役又如此重，天下民心皆怨。始皇在時，英明勤政，尚能勉強鎮壓。他這一死，尤其是除掉頗有改革希望的扶蘇和忠心耿耿的蒙恬，讓胡亥和趙高這種人來胡搞，天下會大亂，到時候還是要他來收拾。

　　想到今後要聽頑劣的胡亥的命令，要和小丑其面、心如毒蛇的趙高共事，他的背脊骨上像潑了一盆冷水。

　　怨歎歸怨歎，木已成舟，想悔已難，再想到要是扶蘇立位，討厭他的蒙家會當權，他的日子也不會太好過。何況，趙高雖然狠毒，他總是個閹人，管不到宮外的事，因為自嫪毐事件發生後，始皇就定下規矩，宦者嚴禁參與政事，並不得封爵，今後朝政還是會由他主導，只要將趙高敷衍好，兩人可將胡亥玩弄於股掌之上。

　　想到日後的獨攬大權，他不禁獨自發笑。

　　稍事休息，起床後他就以始皇的名義發出一道道詔命：

　　──命郎中左令準備行宮出發事項，三日後取道井陘、九原直道，直返咸陽。

　　立胡亥為太子，並立即公告天下。

　　──派太子胡亥舍人為使者，賜書扶蘇及蒙恬於上郡。

　　──通令各郡，遇蒙毅於途者，扣留之。

　　李斯將所有的詔命和書信寫好，送交趙高用璽發出，他自感已經變成始皇，一掃以前凡事都得請示，都得唯唯從命的鬱悶。

　　獨裁者的味道真好！

　　※※※

　　太子舍人顏取，奉命為始皇帝使者至上郡蒙恬軍中。

　　扶蘇及蒙恬開中門迎入，並擺設香案跪聽詔命。

　　在顏取宣讀詔命已畢，將詔命交與扶蘇，三人交談了一會兒，扶蘇含著眼淚送走使者，派人安頓顏取及從人到賓館休息。

　　顏取臨行神情嚴肅地說：「希望公子能善以自處，讓下官可以早日覆命。」

　　扶蘇還沒說話，蒙恬卻在一旁說了：「末將奉詔將兵權交裨將王離，交接得花一段時日，貴使奉命代護軍一職，也得費點時間向公子請益，詔命既已送到，扶蘇公子和我自會善自了斷，貴使不必急在一時。」

　　顏取聽蒙恬如此說，當然知道他是在拖延時間，想跟扶蘇商量。他雖然感到生氣和不耐，但是赤手空拳進入他們的勢力範圍，也不敢發作。

　　好在顏取還不知道帶來的詔命是假的，始皇屍體已發臭腐爛，否則打死他也不敢來。因此他故示大方地說：

　　「那下官就靜待聽取公子和蒙將軍的回音了。」

　　扶蘇和蒙恬送走使者後，回到府中密室商談，坐定以後，蒙恬先歎了口氣說：「張良真的有先見之明，果然出現異狀了！」

　　「但如今狀況卻和張良預測的不盡相同，父皇雖然生病，但仍然在理事，我剛才詳細盤問了使者，發現不出什麼破綻，而且顏取神情自然。假若有詐，他赤手空拳只帶十數個從人來接收三十萬大軍，又能表現得如此從容鎮定，那真是荊軻再世了！」扶蘇搖頭歎氣，臉頰上的淚痕猶未乾。

　　「這裏面一定有詐，」蒙恬沉思地說：「我直覺的感到其中有詐，以主上的脾氣，不可能突然這樣做，同時加給公子和我的罪名也太牽強，我們應該要求見主上申訴。」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能不亡。主上對我是兩者兼之，他要我死，我還能說什麼？」扶蘇又長長歎口氣。

　　「張良的計劃用不上了？」蒙恬是問扶蘇，也是在自言自語。

　　「父皇在，你還敢以卵擋石嗎？」扶蘇感到好笑，忍不住帶著眼淚笑起來，他不好意思地用袖口擦乾了眼淚說：「蒙兄，你知道我不是怕死，而是傷心父皇為什麼會這樣誤會我，所加的罪名根本都是我沒有犯過的！」

　　「這個正如詔書上所說的，我是再清楚沒有的了！主上說你日夜怨懟，我看到的是你時時自責不能討父皇的歡心；詔書上責你上書誹謗，依我看句句都是肺腑血淚之言，」蒙恬慘笑著說：「每次公子上書言事，主上覆書都是慰勉有加，怎麼這次突然變了？」

　　「唉，罷了！」扶蘇仰天長歎，指著書架上的詔書說：「書是父皇的親手筆跡，這是熟知而且核對無誤，上面蓋的密璽，乃是父皇隨身所攜帶，絕不會假手別人，也許是父皇生病，性情一時大變。」

　　「蒙恬總覺得這中間有什麼不對，」蒙恬仍然堅持他的懷疑：「公子其實不需要這樣急著死，上覆以後再說。」

　　「君命不可違，父命不忍背，君父賜臣子死，還有什麼可覆請的！」扶蘇掩面而泣，淚下數行。

　　蒙恬滿懷憤怒，但不便說什麼。

　　過了很久一會兒，扶蘇擦乾了淚，命侍僕拿來筆墨白綾，他提筆想寫封信給父皇，但思緒太亂，無法下筆，最後他執筆長歎說：「既然已決定死了，還作什麼解釋？」

　　他又轉向蒙恬說：「我有一個折衷辦法，不知將軍贊成否？」

　　「什麼辦法？」蒙恬好奇地問。

　　「將軍暫時不死，留下向主上申覆，我一死，主上也許會醒悟。」

　　「蒙恬並不是怕死，而是怕死得糊塗。」蒙恬仍想勸阻扶蘇。

　　「蒙將軍，我們多年相處，情同兄弟，願不願意陪我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程？」扶蘇泰然地笑著問。

　　「公子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擺酒為我送行！」扶蘇從容地笑著說。

　　「在九泉之下，公子稍候，等我一起同行。假若真是主上詔命，我們都知道他的脾氣，事情決定就不會更改。」蒙恬也淒然而笑。

　　從人即刻之間擺好了簡單而精緻的酒菜，兩人相對痛飲。

　　酒至半酣，扶蘇起身向南拜了三拜，然後盤打開髮髻，以髮覆面，左手拔劍置在喉間，右手則緊握左手，他微笑著向蒙恬說：「後死責任重，除了代我向父皇謝罪以外，你還得注意，我一死，北邊恐怕會亂，你得好好安撫，收拾殘局！」

　　「且慢，公子你不能死！」

　　扶蘇的話提醒了蒙恬，但等到他上前拉時，扶蘇右手用力帶動在手，劍深深切入喉管，一道血箭噴得他滿臉都是。

　　扶蘇屍體緩緩倒了下去。

　　蒙恬觸景傷情，不免有兔死狐悲的傷感，再想起多年來深厚的私誼，忍不住悲從中來，忘記了自己是獨當一面的大軍統帥，抱著扶蘇的屍首痛哭起來。

　　顏取得到消息趕來，自恃是胡亥親信，又是皇帝使者，大剌剌的見了扶蘇遺體不拜，反而要斬下扶蘇首級覆命。

　　氣急之下，蒙恬站起身來怒聲一吼，武將到底是武將，別看他平日爾雅俊秀，一派儒生風度，他這一吼，卻是聲徹屋樑，顏取嚇得兩腿發軟。

　　蒙恬圓睜鳳眼，滿懷憤怒地說：「你敢！再怎樣說，扶蘇公子乃是主上的長子，賜死乃是他們的家務事，公子並沒有犯下什麼刑法，你是什麼東西，竟敢將公子當作死囚犯處理？」

　　顏取挨罵，雖然恨在心裏，卻是敢怒不敢言，他只有自己安慰自己說──看你還能橫行到幾時！遲早你還是和扶蘇一樣伏劍自刎，大人不計小人過，我這個前途光明的人，不與你這個活死人一般見識。

　　氣不得已，顏取以屬下之禮向扶蘇遺體拜了一拜，起來後，未等蒙恬相請，自己坐上了賓席。

　　蒙恬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親自為扶蘇擦拭臉上的血跡。從人們整理好遺體，正想抬出去，蒙恬制止他們說：

　　「且慢，暫時放在那裏，等下連我的一起整理！」

　　嚇得渾身不舒服的顏取，聽到蒙恬如此，心安了不少。他討好地說：「下官急於覆命，有得罪之處，還望恕罪！」

　　蒙恬沒有理他，只顧自己喝酒。

　　過了一會兒，顏取又忍不住催促：「扶蘇公子已奉命自裁，將軍將如何自處？」

　　「你等得及，就在這裏慢慢的等，等不及就回賓館休息。蒙恬不是不懂事的人，知道貴使者急於覆命。」

　　原本神氣活現的顏取，經蒙恬一吼，早已失去了驕氣，反而看起蒙恬臉色來。

　　蒙恬不再言語，只是時而飲酒，時而沉思，有時站起來踱到扶蘇遺體前面徘徊檢視一番，似乎眼中根本沒有這位御使的存在。

　　不知過了多久，從人慌慌張張來報，王離將軍求見。蒙恬笑著說：「他來得正好，我剛想派人找他，快請進來！」

　　王離，三十多歲，四十不到，王翦孫兒，原先跟著蒙武，後來轉到蒙恬部下，積功升至蒙恬的裨將，現在又奉詔取代蒙恬為獨當一面的統帥，雖然一半是由於他驍勇善戰，但大半是蒙武和蒙恬對他的提攜。

　　所以，雖然他奉詔代理統帥，臉上卻充滿了悲憤之情，但為顧及日後相處，他不得不先向顏取見禮，因為顏取目前是御使，緊接著就是監軍。

　　王離身高九尺有餘（約為台尺六尺三寸），濃眉大眼，虎頭燕頷，生得十分威猛。

　　接著他向蒙恬見禮後就席位，臉上一副著急相，連橫躺在室內陰暗處的扶蘇遺體都沒注意到。

　　「王將軍，你來得正好，想必御使另外有詔書給你，平日軍備錢糧都是由你在處理，想必交接應該沒有什麼問題。」蒙恬以不經意的口吻說。

　　「將軍，現在還談什麼交接？」王離虎眼已迸出了眼淚。

　　他一面說話一面眼睛瞄著顏取，蒙恬明白他有緊急私話要對自己說。他站起身來，指著室內另一端的陰暗處說：「扶蘇公子的遺體在那邊，你跟我去參拜一下。」

　　「什麼？扶蘇公子已經自裁？」王離急得哭了出來：「看來，末將還是來晚了一步！」

　　王離跪下撫屍痛哭，如此高大威猛的老將，哭得滿臉淚涕縱橫，就像個孩子一樣。

　　看得顏取也暗暗心驚，扶蘇如此得軍心，看來他這個繼位者日子不會好過，何況扶蘇貴為始皇長子，他只不過是太子胡亥的一個門客而已。他心生懼意，隨之也起了退意，還是借回去覆命之際，力辭北邊代理護軍這項官職。

　　這邊蒙恬悄悄問王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以致他的神情如此緊張。王離也輕聲回答：「不知哪裏傳來的消息，說是李斯丞相假傳詔命，要謀害扶蘇公子。」

　　「扶蘇公子已自裁而死，」蒙恬哽咽著說：「他親自檢視過主上的詔書，蓋有密璽，同時還是主上的親手筆跡。」

　　「空穴來風，末將查不出謠傳的來源，可是軍心已不穩，要是知道公子已自裁，末將恐怕──」

　　顏取那邊也在豎著耳朵傾聽，雖然聽不完全，也聽了個大概，他面色變得蒼白，背脊發涼，原先認為是輕易得來的富貴，如今才明白是個火坑，弄不好這次會將老命賠在這裏。

　　蒙恬和王離神情沉重地回到席位，正想將目前情況告訴顏取，只見一名中軍匆匆進室來報：「啟稟將軍，大事不好！」

　　「什麼事這樣驚惶？」蒙恬叱問。

　　「眾多軍民將將軍府團團圍住，說是要見扶蘇公子！」

　　蒙恬轉臉看了看顏取問：「御使大人要不要同去看看？」

　　「不要──不要──」顏取連連搖著雙手，聲音發抖。

　　蒙恬和王離帶著侍衛來到府前的望樓上，只見黑壓壓的人群四方八面包圍著將軍府，將整個前門廣場擠得水洩不通。

　　大多靈敏的民眾都手提燈籠，將廣場照得明亮有如白晝，還有很多執著桐油火把，更加添了群眾的氣勢。

　　最使蒙恬和王離憂心的是，在四周的陰暗裏，幢幢人影，隱約看得出是眾多兵卒，有騎卒也有步卒，他們和嘈雜的民眾相反，靜靜的佇立，人無聲，馬也無聲，即使有點人的咳嗽和馬的踏蹄聲，也為整個聲音的浪潮掩蓋住了。

　　蒙恬和王離都是身經百戰的猛將，明白這股沉寂力量的可怕，正如暴風雨要來臨前的寧靜。

　　「這些士卒是哪個部隊的？」蒙恬大聲問王離，但聲音再大，王離仍然聽不清。

　　「末將也不知道。」王離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湊近蒙恬的耳朵說。

　　「這些兵卒最可怕，他們是民眾的支援，也是群眾的先鋒，弄不好，帶頭衝殺進將軍府的會是他們，」蒙恬笑著問：「相信嗎？」

　　「將軍的話，末將什麼時候不相信過？」王離也笑著回答。

　　兩人登上望樓，蒙恬對左右說：「將火把點旺，照清楚我的臉！」

　　「將軍，這樣太危險，請將軍三思。」侍立在旁的中軍說。

　　「別多話，照我所說的做！」

　　幾十根火把點燃起來，將望樓照得通明，蒙恬英俊的臉龐，廣場上的群眾看得一清二楚，「蒙將軍到！」再加上中軍的嗓門大，一聲喊叫，全場突然寂靜下來，這時候才能清晰的聽到陰暗處的馬嘶和蹄聲。

　　接著群眾看清是蒙恬後，全場一陣響雷似的歡呼。

　　「蒙將軍，我們要見扶蘇公子！」有人帶頭這樣喊。

　　「我們要見扶蘇公子！」更多的聲音附和。

　　「蒙將軍，有人說，李斯和趙高聯手要陷害公子和你，你們要小心！」也有人這樣大叫。

　　「蒙將軍，扶蘇公子現在人在哪裏？為什麼不讓他出來見我們？」有些人直擊要害地吼叫。

　　提到扶蘇，蒙恬一陣心酸，眼淚奪眶而出，但他不能讓這些群眾知道，他們熱烈愛戴的扶蘇早已自裁身亡。

　　他鎮定一下自己，然後舉雙手要大家安靜，全場也就平靜下來等候聽他解釋。

　　蒙恬放大了喉嚨喊著說：「各位父老兄弟，不要聽信謠言，扶蘇公子正在和御使議事，現在請各位散去！」

　　群眾議論紛紛，嘈雜的聲音就像一群離巢飛舞的蜜蜂，遠處已有民眾漸漸散去。

　　突然，在陰暗的兵卒堆裏有人高叫：「蒙將軍的話是安慰你們的，扶蘇公子現在說不定已自裁身亡！」

　　蒙恬和王離聽到這人的話，全都驚得渾身一震。

　　蒙恬想起兩人接詔的禮儀是在大廳，想不到消息外洩得如此之快。他大喝一聲說：「躲在陰暗處說話的是什麼人？為什麼不敢站出來說話？」

　　「將軍怎麼連末將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那人哈哈狂笑，隨即又帶著哭聲說：「將軍和公子千萬不要上當！」

　　隨著說話聲，一名身穿都尉甲冑的人，躍馬衝出陰暗，到達望樓下面群眾的最前面。在火把的照耀下，蒙恬認出他的臉，不免暗暗心驚。

　　這名都尉不是別人，而是自小跟著他的蒙升，原本是他的小書童，他到軍中後，跟著他做中軍傳令，南征北討，足智多謀，積功升到了騎卒都尉。

　　「蒙升，怎麼是你！」蒙恬叱喝：「是你在鼓動？」

　　「不錯，是末將為護主所做的不得已之舉，末將不但策動了在這裏的民眾，而且已飛騎傳書，通知了各軍。」

　　「你知道你這樣做，有多嚴重的後果？」蒙恬又急又氣，但也有幾分感動。

　　「還有什麼後果比扶蘇公子和你的死更嚴重？」

　　「不得胡說，扶蘇公子正在和御使談事！」蒙恬已說了謊，只有硬著頭皮說下去。

　　蒙升仰天哈哈大笑，但笑聲帶著太多的無奈和淒厲，他含著哭聲說道：「將軍和公子都不應盡愚忠愚孝，有可靠的傳言已傳到各地，始皇帝早已死了，放在轀輬車上的屍體都已發臭，不得不用鮑魚的臭味來遮蓋！」

　　「你是怎麼知道的？」蒙恬口中如此問，心中卻在盤算，假若始皇已死，他就不必這樣聽話自裁了，這擺明是李斯趙高的陰謀。假若真是這樣的話，扶蘇真的死得太冤枉！

　　「可靠方面的消息，」蒙升回答：「將軍，你想一想，皇帝的座車上怎麼會放惡臭的鮑魚，這不是欲蓋彌彰嗎？李斯和趙高笨得可憐，將軍千萬不要為了愚忠上當！」

　　「不管怎麼說，你這樣聚眾鬧事，該當何罪？」蒙恬暗中贊成他，卻不能不說點門面話。

　　這時群眾已等待得不耐煩，前面一些人開始叫囂：「我們要見扶蘇公子，見不到我們不會回去！」

　　後面的群眾不知前面發生了什麼事，聽到前面的人這樣喊，也就跟著喊：「不錯，見不到扶蘇公子，我們就都不回去！」

　　群眾的吶喊聲就像大海中的波濤，一波波地由前至後，再由後至前。

　　「蒙升，你這樣做，惹出大事來，你應該受軍法審判！」蒙恬痛心地說：「趕快帶你的人走，設法要黔首散去！」蒙恬又對蒙升大喊。

　　群眾聽到蒙恬的吼叫，想知道他在說什麼，突然又安靜下來，在這種時候，寂靜比嘈雜更可怕。

　　「公子，」蒙升突然改口以昔日稱呼喊蒙恬：「蒙升知道聚眾威脅，罪該處死，但為了公子你和扶蘇公子，蒙升也顧不了這樣多了，蒙升不需要軍法審判，只望公子不要上當，善自珍重！至於群眾，易發難收，蒙升已管不了！」

　　說完話，蒙升拔出佩劍自刎而死。

　　蒙恬一聲驚呼，眼睜睜地看著蒙升屍體從馬背掉下去，他搖搖頭，淚水模糊了視線，有點惘然。

　　樓下廣場裏的群眾開始騷動，有人叫罵，也有人用石頭擲砸將軍府大門。

　　這時候，兩旁陰暗處的騎卒紛紛衝到前面，擋住了人潮，抬起蒙升的屍體。一名軍官模樣的人大聲向蒙恬懇求：「將軍你就找扶蘇公子出來安撫一下群眾吧！」

　　「不，我不能受這種威脅，扶蘇公子也不會受這種威脅，你要維持秩序，驅散這些人！」

　　蒙恬明白他的話完全是強詞奪理，但他更不敢公佈扶蘇的死訊，不然後果更不可預料。

　　他沒等那名軍官答話，帶著王離等人下望樓而去，將群眾的吶喊聲、叫罵聲丟在身後。

　　群眾包圍將軍府，數天數夜不去。扶蘇自裁的消息外洩，上郡及別的邊地城市民眾半信半疑，越來越多的群眾聚集在府外。唯一的要求是，他們見到扶蘇就散走，偏偏這就是蒙恬唯一不能滿足他們的要求。

　　蒙恬不願調派兵馬對付這些民眾，顏取想對付，卻又調不動兵馬。蒙升帶來的那些人反而變成維持秩序的部隊。

　　最後群眾實在見不到扶蘇，他們要求皇帝使者出來向他們說明，蒙恬再怎樣邀請他，他就是牙齒打顫，兩腿發軟，搖著雙手不肯。

　　扶蘇已經用上等棺槨裝殮好，就在將軍府白虎堂設置了靈堂，祭以三牲鮮花、時果和香燭。

　　蒙恬席設棺木右側守靈，數日來未下席，實在倦了，就在席位上打個盹。幾天來，他只飲酒，東西吃得很少。

　　王離隨時會出現在他的身旁，報告一些軍情。

　　而最害怕的是御使顏取，他來的時候看到情形不對，早已派人回去再作請示，現在還沒得到回音。

　　雖然蒙恬為他在府中專設客室款待，並有專人服侍他的飲食起居，但他也是食不知味，睡不安枕，在靈堂陪伴蒙恬的時候居多。

　　他在等候消息，也是尋求蒙恬和王離的保護，府中上下，無論文武老幼，士卒家僮，全都是對他和他的從人瞪目而視，彷彿當時會殺掉他們一樣。

　　連執著戈矛守靈堂的護靈兵卒，看到他們也是兩眼冒著仇恨的火焰，他們經過這些全副甲冑的士卒身邊，還真是提心吊膽，深怕他們的戈矛會橫下來將他們刺個對穿。

　　最使顏取膽寒的是每日都有軍使來報，全是些軍心不穩和北邊實邊民眾逃亡的消息。

　　這些軍使說，首先是士卒聽到扶蘇和蒙恬被皇帝賜死的消息，人人都感憤怒，但敢怒不敢言。

　　接著，另一股傳言像野火一樣燃遍整個軍中──始皇帝早已死了，遺體都已發臭發爛，賜扶蘇公子和蒙將軍死的詔書，乃是胡亥他們所偽造的。

　　這個傳說迅速在軍中和築城勞工中傳開，就像沸水流進了冰窟，原先完整密不秀風的冰窟，立即紛紛出現裂痕，最後支離破碎地解體。

　　每天都有好幾迫使者來報。

　　來自塞外陰山前哨陣地的軍使告急說──

　　匈奴大概也得到這個消息，向我陽山陣地發動攻擊，我軍士氣渙散，不肯迎敵。部分退至河南，部分為了軍法嚴峻，不敢回來，乾脆率部投降當匈奴去了。匈奴單于對這些投降的人特別優待，甚至有一名旅尉，他完整地率五百部下投降，單于將女兒許配了他。

　　凡是投降的人，單于都賜姓編為匈奴部落，賜牛羊和家畜，並由投降者自選千夫長、百夫長，儼然一新興匈奴秦種部落。

　　因此，軍中投往匈奴者大為增加。

　　蒙恬聽了大為感歎，想不到匈奴進步也快，學會了任囂的安撫政策！

　　築城總監工部使者來報──

　　自從這個消息在勞工傳開後，築城囚犯紛紛暴動逃亡，監衛士卒也都不管，甚至有隨著暴動者逃亡的情形。

　　主要原因是，扶蘇對眾仁厚，盡量幫勞改犯解決各種問題，比起同樣是在驪山和阿房宮服役的勞改犯，生活和待遇都有天壤之別。至少他們可以吃得飽，監工也不許隨便打人。

　　他們怕新派來的護軍一改作風，而王離將軍又是個只知道服從上級，沒有什麼擔當的人。

　　蒙恬每逢聽這類報告，都會搖頭微笑，看看顏取和王離，他們兩人都羞慚得面紅耳赤。

　　九原郡守使者報告──

　　在河水沿岸新設的幾十個縣城傳出這個消息後，再加上匈奴收復陰山的戰報，實邊移民紛紛向後撤離，這些人大都是單身，一逃就沒有了蹤影，而拖家帶眷的，全都湧入九原，如今前線還沒有作戰，難民就壅塞了附近幾個縣城和九原市區。

　　另據執法系統報告──

　　結伙搶劫殺人案件近日大幅度增加，顯而易見都是這些逃兵和脫逃的勞改犯所幹下的罪行。

　　顏取每次聽完這些報告，都會惶恐地問蒙恬說：「蒙將軍，這該怎麼辦？」

　　蒙恬都會微笑回答說：「我如今乃待死囚犯，還得看護軍怎麼辦！」

　　最後，顏取等待的派往始皇處的使者──他一直堅信始皇未死，否則他也早就逃亡了──終於回來了。

　　使者帶回始皇「親筆」用有密璽的詔書，嚴詞指責扶蘇和蒙恬抗命，並重申立即自裁，否則滅族！

　　蒙恬跪接了詔書後，態度從容地對顏取說：「我現在雖然已是階下囚，但我仍然有能力反叛，傚法前趙國李牧故事，御史大人相信嗎？」

　　「相信，當然相信！」顏取急忙答應。

　　「要談到滅族，御史大人得相信，蒙恬已無族可滅！」

　　「蒙家乃是個大家族。」顏取語帶威脅地說。

　　「家族雖大，但人丁單薄，而且早料到有這一步，你不相信，可以去找找看，滅族也只能滅一些與蒙家毫不相干的人。」蒙恬臉帶譏刺笑容。

　　「將軍真有抗命之心？」顏取惶恐地問。

　　「扶蘇公子已死，我也不會獨活，」蒙恬淒然地笑著說：「再說，蒙家三代受主上之恩，怎麼會有抗命的行動？」

　　「將軍明智。」顏取現出寬慰笑容。

　　「不過──」

　　「將軍，君子一言，騎馬難追！」顏取又神情緊張。

　　「御史請寬心，蒙恬平生尚沒有說過會反悔的話！不過──」

　　「不過什麼，將軍？」

　　「你沒有看見眼前情勢一片混亂，我這隨便一死，你接得下這個爛攤子嗎？」

　　顏取心頭一震，對蒙恬光明磊落和負責的性格打從心底佩服。他情不自禁地避席頓首，連拜了三拜：「將軍為國的赤忱忠心，顏某既感激又崇敬！」

　　蒙恬連忙起身，親手扶起他來，口中連說：「這是武將報國的本份。」

　　蒙恬回到室內換上統帥服，全副黑色甲冑，頭戴雉尾頭盔，鎧甲外面套一件錦繡紅色虎頭戰袍。

　　蒙恬就在白虎堂扶蘇棺木旁邊升帳議事，王離和顏取分坐兩側。

　　他首先發出令符，命中軍傳各部都尉到白虎堂。

　　不到一個時辰工夫，各部領軍都尉和本部重要幕僚全都到齊。

　　蒙恬首先介紹顏取給各將領認識，然後沉痛地宣佈：「扶蘇公子已奉主上詔命自裁身亡，本帥也為待罪之身，將追隨扶蘇公子於地下，如今召集各位來，乃是要盡為將的最後責任。」

　　接著他痛責各將領不負責任，任由軍心渙散，他沉重地說：「假若一、兩個人的死，就能影響到整個軍心，這支部隊稱不上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節制之師！」

　　等他訓話完畢，眾將皆感動得伏地流淚。

　　蒙恬跟著調兵遣將，對所有發生的問題都作了妥善處理──

　　一、派出軍隊立即收復陰山以南地區及前哨陣地。

　　二、九原郡守立即疏導難民回鄉。

　　三、由民間組成警戒線，以軍隊支援，河上邊城許進不許出，抗命者立即處決。

　　四、向軍中宣佈，扶蘇已死，統帥一職由裨將王離接替，主上並派顏取為護軍，今後全軍交由王離統率。

　　五、全軍及轄區居民為扶蘇公子服喪一月。

　　六、追查傳言來源，發現造謠生事查有實證者，斬。

　　蒙恬調派完畢，又率諸將在扶蘇靈前祭拜上香，諸將無不痛哭流涕。

　　王離這時說：「將軍請上坐，受諸將一拜！」

　　他的話帶有活祭的意味，諸將聽了更加傷感。

　　蒙恬微笑著並不推辭，就坐席前。王離真的命侍從點燃香燭，帶領諸將叩拜。

　　很多將領一拜倒地上就放聲大哭，再也不肯起來，一時哭聲震動整個白虎堂。

　　「多謝各位，蒙恬生受了！」蒙恬起身將諸將一一親手扶起。

　　有些人哭著緊抱住他不放。

　　顏取在一旁看了，不僅流淚，而且內心有股逼人太甚的罪惡感，連他也起懷疑，難道傳言是真，始皇真的已死，他來送詔書賜死扶蘇和蒙恬，豈不是為虎作倀？

　　再看蒙恬軍上下友愛團結，卻視他有如眼中釘，而他自己雖然讀過不少兵書，但沒有一點實戰經驗，所懂得的軍事，不僅是一點皮毛，而且根本是紙上談兵，受到這些身經百戰的將領排斥，今後的日子不會好過。

　　他決定乘覆命之便，要求胡亥另外派人。

　　等到諸將全都奉命離去，這時蒙恬才對王離說：「府外群眾的情況怎樣？」

　　「十幾天來，群眾猶在外不散，聲言見不到扶蘇公子絕不走。」王離回答。

　　「唉，」蒙恬長長歎了口氣說：「也真虧了他們對扶蘇公子的厚愛，天譬如此炎熱，大太陽底下，他們也真受得了！現在讓他們派代表進來見見扶蘇公子。」

　　群眾派了二十多名代表進來，全都是德高望重的地方父老。

　　他們見到扶蘇的棺槨和靈堂，開始時震驚，神定以後，紛紛上香祭拜，放聲痛哭。

　　祭拜完以後，蒙恬照樣為他們介紹了顏取，並拿來詔書給他們看。看到父老們群情激憤的樣子，顏取面有愧疚，蒙恬則不能不加以解釋。他說：「各位父老千萬不能聽信謠言，扶蘇公子和主上親為父子，而且多年來時有書信往來，他不會不認識父皇的筆跡，更不會笨到為一封假詔書而自裁。」

　　「但傳言如今已傳遍天下，不會全是空穴來風，」一位鬢髮皆白的父老說：「而且老朽小犬日前由井陘回來，正好碰著皇帝的車隊經過，據他說，夾道歡迎的民眾和他，都聞到了始皇轀輬車中傳出的惡臭！」

　　「那是鮑魚味。」顏取插口說。

　　「這不是笑話嗎？堂堂天子的車駕中放什麼鮑魚？」另一位門牙脫落，牙齒不關風的父老憤憤地說：「就是皇帝喜愛吃鮑魚，也不會放在自己的車中，難道他愛鮑魚愛到這種程度，豈不是變成了逐臭之夫了！」

　　顏取很不高興這位父老這樣奚落始皇，但又找不出理由駁斥，當然在這種情形下，更不敢像平日那樣發作，責以批迄今上的罪。再說，聽了這些話，他心中的疑團也越來越大。

　　此時，這些父老紛紛出聲，一致附和：「不錯，不錯！」

　　「素聞始皇帝有潔癖，連對宮女每月不潔的味道都甚敏感，因此不准逢到月事的宮人近身服侍，他怎麼會受得了鮑魚味？」另一位父老搖頭晃腦地推敲。

　　二十多個老人分成幾組，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顏取聽聽都是一些始皇嗜好，宮中秘聞，很多都是他聞所未聞的。真是謠傳沒有翅膀，飛得卻比捷燕還快，尤其是北邊偏僻，天高皇帝遠，扶蘇治理仁厚，黔首沒有秦國本部及其他各地的壓制言論壓力，有關始皇的傳言更是百無禁忌。

　　不過由於始皇經營北邊有功，再說他寵愛的幼公主也是北邊人，所以這裏的人對他有一份難言的感情，有時候談起他來，只稱「嬴親家」或「那個咸陽的親家」。

　　當然有關始皇的傳說，絕大多數都是關懷性的和親切性的，卻也少不了笑謔。

　　父老們一喝茶聊天，似乎忘了他們來的主要目的，原來哀傷的氣氛也逐漸變了質。

　　然而，他們閒聊所達成的一個共同結論是：──始皇帝已死的傳說可能是真的！

　　蒙恬最後不得不制止他們閒談爭論，而將談話拉回本題來。他大聲宣佈說：「蒙恬請各位來的主要目的有兩個，第一個是要各位親眼看到扶蘇公子，並代為安撫民眾的疑懼；第二個，乃是要各位父老當場見證蒙恬並不是貪生怕死之輩，一直拖延不肯死，乃是怕詔書有誤，如今再接詔書，驗明無誤，也該是蒙恬追隨扶蘇公子於地下的時候了！」

　　他的話像大拍了一下驚堂木，堂內的空氣頓時凝住，由閒聊傳奇的活潑愉快，一轉為哀傷沉重。

　　「怎麼？說了這老半天，你還沒打消死的念頭？」那位牙齒不關風的父老以他特殊風格，含糊不清的語調，表示反對。

　　「對啊！對啊！年紀輕輕，幫國家也做了不少事，怎麼說死就要死！」旁邊幾位父老齊聲幫腔。

　　「不能死！不能！」剛才堅持他兒子聞到始皇屍臭的父老說：「我們明明都知道始皇已死的傳聞是真，那詔書就是假的，為什麼將軍還要執迷不悟？」

　　「是啊！是啊！這樣太不值得了！」所有父老一致贊同。

　　坐在旁邊的顏取，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的生悶氣，這些鄉巴佬一點也沒將他這個御史大人放在眼裏，膽敢信口雌黃詛咒主上已死，當著他這個信使的面，說詔書是假的。

　　但形勢比人強，他本想叱喝，在咸陽說這種話乃是滅門之罪，但想到府外聚集的幾萬民眾，他洩了氣。

　　一直含笑不語的蒙恬此時說：「各位父老再要阻止我，就是陷蒙恬於不義了！」

　　蒙恬起身跪倒在扶蘇靈前，脫下頭盔，將髮髻打散覆在臉上，他點燃三支香，插進香爐，拜了三拜後，喃喃祝禱說：「扶蘇公子英靈不遠，蒙恬追隨公子來了。雖然傳聞甚多，詔書真假仍有疑問，但蒙恬此時不死，即是不忠不義，亦將使公子蒙上不智之名！」

　　祭禱完畢，蒙恬向南又拜了三拜，以謝始皇對蒙家三代之恩。

　　最後他交代王離說：「盡快安定士平民心，我死後不必歸葬咸陽。」

　　正說話間，只見門衛來報：「不好了，故騎兵都尉蒙升所屬騎兵已攻破府門，衝殺進來！」

　　這時候蒙恬也顧不得自殺了，披頭散發來到中門。

　　王離和顏取緊跟身後，只見眾多騎卒帶頭衝鋒，民眾像潮水似的跟著湧進來。守衛門卒一來是抵擋不住，二來是有意放水，毫不抵抗，一哄而散，連門都不關。

　　蒙恬帶著侍從，當著庭院中門而立，眾多騎卒紛紛下馬跪伏在地，後面跟來的民眾也全俯伏，口中大聲喊著：「扶蘇公子已上當而死，蒙將軍不能再上當，始皇帝明明已死，詔書乃李斯等人所偽造，將軍千萬不能上當！」

　　眾口一聲，有如雷鳴。

　　有些兵卒和民眾還指著躲在蒙恬身後的顏取罵：「什麼御史，分明是假的！」

　　「不錯，不錯，詔書是假的，當然送詔書的使者也肯定是假的。」擁擠在顏取身後的眾父老，反而和前面的群眾一唱一和，真使顏取哭笑不得。

　　蒙恬仰天長歎一聲，向兵卒和民眾說：「各位同胞兄弟以及鄉親父老兄弟姊妹，你們真的要陷蒙恬於不義嗎？」

　　「看樣子，我們總算是趕早了一步，把將軍從鬼門關拉了回來。」一名跪伏在地上的中年人說。

　　「是啊，是啊，你還沒看到將軍從容就義的樣子，真的使人感動！」蒙恬身後的一位父老說。

　　「對啊，對啊，可以為你們這些年輕人當典範！」眾多老人齊聲附和。

　　「都是這個狗御史逼死了扶蘇公子，現在又來逼蒙將軍，兄弟們幹掉他！」有兵卒在人群中喊叫。

　　「不錯，幹掉他！」諸多兵卒和民眾高聲吶喊相和。

　　「幹掉他，這個狗信使！」又是一陣吆喝，後面擁擠進來的人不知怎麼回事，盲目地跟著喊。

　　蒙恬大喝一聲，全場才靜了下來。

　　他一手執劍，厲聲地喊道：「蒙恬一日不死，就要維持軍紀，民眾可留下，我軍士卒立刻退出，違令者斬！」

　　他又回頭呼喚：「王將軍！」

　　「末將在！」王離肅立聽命。

　　「校刀手何在？」蒙恬大聲問：「軍正聽令！」

　　「末將在！」頭帶奇獸獬冠、象徵執法公正的軍正，躬身答應。

　　「速帶兩百名校刀手，遇著在場士卒，驅逐出場，違抗者立斬！」蒙恬雖然是散發覆面，待死之身，但發號施令仍然有一股大將的威凜。

　　在人群中的騎卒，此時連馬都不要了，紛紛擠出人群，府外兵卒聽到蒙恬下了這道嚴格命令，全都跨上馬，一溜煙地跑了。

　　軍正帶著百校刀手巡視各處，回報兵卒都已離開全場。蒙恬淒然一笑地說：「蒙恬本想奉詔自裁於扶蘇公子靈前，讓各位父老代表見證蒙恬並非貪生怕死之輩──」

　　「將軍要是算貪生怕死，那我們都算是苟且偷生了！」人群中有人大喊：「將軍不能死！」

　　眾人相和，聲震府內外。

　　「那就讓各位為蒙恬作見證吧！」蒙恬回手即要自刎。

　　這次反而是顏取雙手拉住阻止，一面示意要王離奪下蒙恬的寶劍。

　　「御史大人，你這又是做什麼？」蒙恬問。

　　顏取兩眼含淚地說：「黔首愛戴將軍之情令在下感動，再說，將軍應顧全大局，將軍一死，北邊情勢危矣！」

　　「那御史準備如何處置犯官？」蒙恬微笑著問。

　　「暫且易地安置，在下這次回咸陽覆命，一定會代將軍向主上說情，而且請求另行派人監軍。」

　　蒙恬垂頭歎氣不再言語。

　　民眾全都向顏取叩頭致謝。

　　過了數日，顏取將蒙恬移至陽周囚禁，他自己急忙回咸陽等候始皇回駕。

　　但等到胡亥回到咸陽，他接到的消息卻是始皇駕崩，明令發喪，胡亥太子立為二世皇帝。

　　他到此才完全明白，傳言果然非空穴來風。

　　同時，囚禁在陽周的蒙恬，除了也聽到這個消息外，還得知蒙毅在祭禱山川回程途中，在代州遭到逮捕。

　　他知道蒙家這下是完了！

第二十九章　指鹿為馬

　　三十七年八月，始皇車駕經由九原，從直道至咸陽，發喪，太子胡亥繼位，號為二世皇帝，九月，葬始皇於驪山。

　　十月改元，為二世皇帝元年，胡亥年二十一歲。大赦罪人，李斯仍為丞相，趙高為郎中令。胡亥年少貪玩，不理政事，多為趙高代行，朝中大權實際落在趙高之手。

　　元年十月，二世下詔：

　　「始皇帝功過三皇，德超五帝，寢廟祭牲及山川百祀，應將始皇列入，並增重其禮，故令群臣議立始皇專廟。

　　「古時天子有七廟，諸侯五廟，大夫三廟，雖萬世更替，廟卻不能毀。如今應單獨增加始皇一廟，稱之為極廟，四海之內各郡縣必須按時進貢，派人供職，祭祀用犧牲，一定要超過所有前王，而且禮數要更加完備。秦國諸先王廟，有的設在西雍，有的設在咸陽，今後天子只要在始皇廟祭祀即可。」

　　二世皇帝聽了非常高興，准了這項建議。

　　始皇葬禮及覆土，再加上建始皇廟，全都是浩大工程，徵用徭役及材料無數，黔首叫苦連天。

　　等到始皇棺槨入穴，趙高為了整肅宮中異己者和敲詐錢財，提出了一項奇特而又殘酷的建議。

　　在準備覆土尚未開始的前幾天，趙高啟奏二世說：「始皇陵墓範圍既大，內裏宮室和地上宮殿一樣，而且從前六國擄獲來的奇珍異寶，大都陪葬地下，其中雖然設置了機關弩矢，可以防止盜墓者的闖入，但這些機關都是工匠所設置，或本身起盜心，或無意間洩漏了機密，都會危害到始皇陵墓的安全。因此臣建議，封穴覆土之際，所有知道機密的官員、監工、工匠及勞改犯，全部封埋在墓穴之內。」

　　二世未問任何理由，予以批准。

　　接著趙高又上了第二道奏簡：

　　「後宮始皇御幸過的妃姬宮人不下數百，有子者固應留在宮中，按照規定，無子宮人三年應從志願出宮，但經過始皇御幸過的，再嫁實在不太合適，應該全部用作殉葬。」

　　自周以來，賢王為了殉葬禮俗太過殘忍，多半已改為用陶俑陪葬，趙高這項建議是對宮中來個大掃除。

　　因為凡是受始皇御幸過的女人，不管得寵與否，身份就與一般宮人不一樣，她們自命是主母始皇寵愛，對趙高更是不看在眼中。

　　趙高這項建議正是針對這些恃寵而驕，常給他氣受的女人而來。

　　這兩項建議對趙高來說，還有一種極具經濟效益的附加價值，因為二世授權他全權辦理，只要他大筆一揮，說誰該殉葬就該誰，他並要心腹傳出風聲，只要有錢就可以買命。

　　這兩類要殉葬的人，在事先都遭到囚禁，美其名為優待保護，得到消息的家人和親朋，莫不極力設法營救。

　　於是趙高府中門庭若市，這次發的財比上次炒地皮還要來得多。

　　剩下一些平日與趙高不合，或是寧死也不願向他屈膝，或是實在沒有錢可以贖命的人，數目仍然不少；應陪葬的宮人逾百，該殉葬的官員、監工、工匠和勞改犯，總計超過五千人。

　　這兩種人的殉葬，分成兩種截然不同的方式舉行，宮人是在白天以公開儀式送進陵墓，而後者則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裏押進陵墓，將陵墓外的石門封死，全部活活地窒息在裏面。

　　趙高當然忘不掉尚分別囚禁在陽周和代城的蒙恬兄弟，他一再上奏，應該早日加以處決。

　　胡亥對蒙家總有那麼一份感情，再加上幼公主從旁說情，胡亥有了釋放蒙恬兄弟之心，趙高大為緊張。

　　那天，趙高在下朝後對李斯說：「如今大事已定，丞相侯位將世代勿替的子子孫孫傳下去。」

　　「這都是趙大人協助。」李斯回答。

　　現在李斯見到趙高心中所存的那種壓迫感，隨著趙高的擴張權力，是越來越沉重了。不錯，趙高目前還遵守兩人事前的約定，趙高管宮內，李斯管外府，但他發現到趙高控制了二世，就等於控制了他這個丞相和全國。

　　趙高對他態度越和藹恭順，他越感到膽戰心驚。

　　「丞相志得意滿之際，可曾記得一項心腹之患？」趙高瞇起一雙鼠眼作鷺鷥笑。

　　「什麼心腹之患？」突如其來的話，李斯一時會不過意來。

　　「在陽周的蒙恬，在代城的蒙毅！」

　　「哦！」李斯沉默不語。

　　說實話，李斯並不想殺蒙恬兄弟，反而覺得留著他們可以牽制趙高，到底他和蒙恬兄弟才是同類。

　　「前次我幫丞相除去扶蘇，丞相得長居丞相位，並為子子孫孫保住通侯爵位，這次丞相應該協同我永除這項心頭之患。」趙高見他沉默，索性點破了說。

　　「以郎中令和皇帝如此親近尚不能說服，老夫隔著一層，說話能夠有效嗎？」李斯明為捧趙高，實際上乃是推辭之語。

　　「當然，以丞相一人的話，不會比趙高有效，」趙高居然當之無愧地說：「但合兩人之力，效果就足夠說服主上了。」

　　「那要如何說法？」李斯怕再說下去趙高會翻臉，不得不應付。

　　「主上如今想釋放蒙恬兄弟，主要是由於眾大臣和幼公主的反對，而蒙恬擁兵卻沒有反叛，使得主上懷念舊日情份。他始終認為蒙恬兄弟是人才，始皇在世時也一再向他提起，他們是他留給他的宰相和將軍之材，希望他能善加珍惜運用，」趙高說到這裏頓了一頓：「留得蒙恬兄弟在，丞相的位置遲早是蒙毅的！」

　　「老夫老矣，不能當一輩子丞相，當然遲早會交給年輕人。」李斯歎口氣說。

　　「但丞相不要忘記，通侯之位世代勿替，卻是趙高為你爭取來的，」趙高按捺著不滿，反作鷺鷥笑：「更不要忘了，沙丘之謀，蒙恬兄弟早已察覺！」

　　李斯呆了一下，又長歎一口氣說：「老夫但聽趙大人的！」

　　「據我所知，主上最恨別人說始皇該立扶蘇不應立他。」

　　「真的是這樣嗎？」李斯聽得心頭一震，趙高也知道當初他反對立胡亥的事。

　　「所以，我們只要加蒙恬兄弟這個罪名，主上一定會將蒙恬兄弟治罪。」

　　「趙大人沒向主上提過這件事？」李斯吞吞吐吐地說：「據老夫所知，蒙恬兄弟好像沒有公開反對過。」

　　「這種事始皇不會問我，所以由我向主上講，主上恐怕不會相信。你是丞相，在這方面說話比我有力量，再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丞相說他曾反對過，他就是反對過，而且以他們兄弟和扶蘇的交情，這樣說也合情合理，誰都會相信。」

　　趙高瞇著眼睛，注視著李斯等他答覆。

　　「好吧，」李斯無奈地說：「什麼時候覲見主上？」

　　「我趙高見主上還要等待什麼時候？」趙高狂妄地笑著說：

　　「現在就隨我去！」

　　※※※

　　趙高帶著李斯去見二世的時候，二世正在抱著女人喝酒。天氣雖然已是嚴冬，但室中壁爐生著熊熊炭火，二世和女人們都穿得極為單薄，這些女人更是只身裹薄紗，曲線玲瓏，凸凹分明。

　　二世左擁右抱，周圍還圍著一大堆女人，有的為他捶背按摩，有的用櫻桃小口餵酒給他喝。

　　他本人的手腳和嘴巴也一直沒空閒過，東摸摸，西捏捏，左咬、右咬，碰到的全是香滑脂膩的肉。

　　他常感歎，父皇真傻，整天只知埋首奏簡傷腦筋，說什麼為黔首謀福利，為生民開萬世太平，一勞永逸，犧牲這一代，永久造福後世千萬代，到頭來為天下百姓埋怨。

　　父皇真笨，不知道女人如美酒，要一小口一小口地聞著香味，然後一點一點地吞下去，讓口中隨時充滿甘醇芳香。

　　父皇玩女人，就像喝開水，只是為了解渴，完全未體會到真正的女人味道，就像有些人將上好的美酒拿來牛飲，喝完就沉醉如泥，這怎麼算得上懂得啤酒？怎麼說得上懂得欣賞女人！

　　正當他對女人們大發這些妙論時，忽然近侍來報：「丞相李斯和郎中令趙高求見。」

　　聽到李斯，二世皇帝皺起眉頭喃喃地罵著：「這個老傢伙這時候來幹什麼？趙高也真是的，他一個人來，還可以陪朕喝幾口酒，哼幾闋趙地小調給朕和美人們聽聽，帶李斯來幹什麼！」

　　女人們一聽到丞相老頭到，全都拿著衣裳，掩住暴露部分，嬉笑驚叫地跑了。

　　二世用袖子擦擦嘴邊殘酒，整理了一下衣冠，極端不耐煩地對近侍說：「宣！」

　　近侍走到門口大聲喊叫：「主上宣丞相李斯及郎中令趙高覲見！」

　　李斯和趙高行禮完畢就席落座，李斯看到二世醉眼惺忪，聞到室內瀰漫不散的女人香味，明白自己來得不是時候，但既來之則安之，而且還不能不說上幾句勸諫的話，以示他的忠誠。於是他委婉地說道：

　　「陛下年富春秋，喝多了酒會傷身體。」

　　「嗯，」二世不耐煩地哼了哼，不答李斯的話，反而轉向趙高問：「老師帶丞相這種時候來，是否有什麼緊急要事？」

　　「正是。」趙高對二世沒有李斯那樣畏縮。

　　「什麼事？」二世驚奇地問。

　　「據北邊傳聞，王離軍軍心不穩！」趙高有意加重語氣。蒙恬已被囚禁，事情不是已起定了嗎？

　　趙高不答話，卻以目向李斯示意，催他說話。

　　李斯只得硬起頭皮說：「事情難已暫時期定，但蒙恬在軍中的影響力太大，而且扶蘇公子奉詔自裁，他卻一再要求申辯，可見他早就懷疑沙丘之謀。」

　　「管它什麼沙丘不沙丘之謀，」二世哈哈大笑說：「如今朕已是二世皇帝，任何人再也無法否認，何況扶蘇已死，將他們兄弟再囚禁一段時間，他們自然會為朕所用。父皇在生時常交代朕，他們兄弟都是將相之材，要朕善加珍惜運用。」

　　趙高先前對他所說的話，現在經由二世親口證實，李斯聽了暗暗心驚，看樣子非除去這兩個人不可了，否則哪還有他李斯在朝中生存的餘地？於是他硬起心腸說謊：「陛下，蒙恬兄弟向來仇恨陛下，絕不會為陛下所用！」

　　「為什麼？」二世帶點不相信的口吻。

　　「老臣親耳聽到先皇問蒙毅，立太子該立誰，蒙毅回答應立扶蘇。先皇又問立陛下你不好嗎？蒙毅的答覆很難聽，老臣不敢照述。」

　　「說，你只是轉述蒙毅的話，朕不會怪你！」

　　李斯越是不說，二世越好奇。

　　「他說──」李斯欲言又止。

　　「快說！他說什麼？」二世明知不是好話，怒氣已漸漸堆積。

　　「陛下請恕老臣罪，老臣就照實轉述了，」李斯欲擒故縱：「他說陛下頑劣成性，好色貪杯，同時，同時──」

　　「同時什麼？」二世聲色俱厲。

　　「同時──他說陛下才智資質都屬平庸，絕成不了一個好皇帝！」李斯遲疑了一下，也是因為他要爭取點時間，對二世下最中肯的評語。本來他想用「低劣」兩個字，但他怕太嚴重，二世真會遷怒到他這個「轉述」話的人。

　　「氣死我也！」

　　二世起立大叫，雙手一揮，席上玉盤玉杯乒乒乓乓跌碎一地。

　　這種暴怒的脾氣倒確實像他父親。

　　躲在鄰室的這些女人，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全都驚惶地貼著隔門聽。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二世憤怒高叫起來，聲音也像極始皇，現出狼音豺聲。

　　※※※

　　胡亥聽了李斯的話，就再聽不進任何人的諫言。

　　幼公主見數諫不聽，甚至出動了二世最喜歡的侄子公子嬰要來說服。

　　公子嬰比二世小不了幾歲，但少年老成，喜讀書，頗有才智，始皇在世時，也非常喜愛這個孫兒，有意拉近他們的距離，希望能在胡亥繼位後，以他的才幹輔佐胡亥。奇怪的是，他倆性情完全不同，胡亥卻凡事都肯聽他的。

　　公子嬰身高八尺，龍眉鳳眼，年紀雖輕，卻有帝王風采，始皇常開玩笑，為了這個孫兒的長相，他實在應立子嬰父親為太子。

　　公子嬰勸諫二世說：「古來君主聽信讒言的，沒有一個有好下場。故趙王遷殺其良將李牧而用顏聚，燕王喜用荊軻之謀而背秦之約，齊王建用後勝之議殺故世忠臣，這三位君主都是因為聽信奸人之言，失國遭禍。蒙家兄弟為秦的大臣謀士，陛下想誅殺，臣偏偏以為不可。誅殺忠臣而立無節行的人，會使得內臣灰心而在外將士心生離意！」

　　他所謂的無節行的人，當然意指李斯和趙高。

　　他胡亥不聽，派遣御史曲宮赴代，傳詔蒙毅說：「先皇本來準備立朕為太子，你反對而口吐不實誣蔑的批評，丞相認為你不忠，應該滅族，朕念在你先世忠良，實在不忍，乃賜你死，這也算對你寬厚了，希望你好自為之！」

　　蒙毅向使者說：「先皇冊立太子乃國家大事，只會要群臣議論，絕不會私下問某個臣子。何況今上為皇后唯一嫡子，最受先皇寵愛，先皇走哪裏就帶到哪裏，就像最後一次巡行，先皇二十多個兒子一個不帶，只帶今上一人，明眼人一看就會明白先皇的意思，蒙毅再笨，也不會笨得違背先皇的心意，而對今上亂加妄言批評。」

　　「這個本御史可管不著，」曲宮冷冷地說：「我只是奉命來監督你自裁的！」

　　蒙毅又歎口氣說：「昭襄王殺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殺伍奢，吳王夫差殺伍子胥，這三位君主都是犯下殺忠良的大罪，所以至今天下人都認為是大失策，最後的結果都是導致禍身殃國！希望大夫明了這一點。」

　　曲宮雖然聽得動容，但二世來時交代，不管蒙毅怎麼說，就是要把他的頭帶回來。於是他誠懇地對蒙毅說：「廷尉執法這麼多年，應該知道秦法的嚴峻，再多說也無益，不過本官會將廷尉這番話帶回去轉奏主上。」

　　蒙毅歎口氣說：「在下的本意也只如此，並不是想用辯口來活命！」說完話，蒙毅拔出佩劍自刎而死。

　　曲宮命人割下首級，帶回咸陽覆命。

　　※※※

　　二世另外又派使者到達陽周，轉告二世的詔命說：「你犯的過已經夠多了，現在你的兄弟蒙毅又犯下欺君大罪，連累到內史你，這次內史還是認命，善以自處！」

　　蒙恬從容地笑著說：「前次在上郡我就有了死的準備，但為了平民怨安軍心，才自願改為囚禁於此，不過，蒙恬在死前有些話要向使者稟明，希望使者代為轉奏。」

　　使者聽了面有難色地說：「前次使者顏取為內史求情，現已獲罪，丞相和郎中令向主上奏劾，說他懦弱無能，未能達成使命。有辱主上或丞相的話，在下不敢轉奏。」

　　蒙恬見這位使者年輕卻老實，不忍心再為難他，因此仍然微笑著指點他：「你這次來是要帶蒙恬的首級覆命？」

　　「正是。」這位年輕使者為他一言道破心事，不禁有點臉紅起來。

　　「放心，這裏是陽周，不會再有軍民來阻攔，即使是有，我也一定會自刎將首級交給你。」

　　「多謝將軍。」

　　「那能不能轉告在下的話給主上？」

　　「將軍，請讓在下自己選擇，能轉奏者轉奏，不能轉奏者省略掉如何？」使者坦白得很。

　　「使者這樣說，我就完全放心了，你一定會將話帶到。」

　　「將軍請說。」

　　「讓我先說個故事給你聽。」蒙恬閒情逸緻地說。

　　「將軍！」使者高呼：「臨死依然如此閒雅，真神人也！只是在下不能轉奏主上，豈不是浪費了將軍此刻這樣寶貴的時間？」

　　「不然，」蒙恬笑著說：「主上最喜歡聽故事了，假若你覆命時，主上問你在下有什麼遺言，你應說我跟你講了一個故事，即使你不想轉奏，主上也會逼你說出。」

　　「真的？」使者半信半疑：「請講。」

　　「以前周公輔佐成王時，周成王尚在襁褓之中，周公旦擔任攝政，每天都背負著成王上朝，最後天下乃大定。成王小時有病，周公自己將手指甲剪下來沉於河水而祭禱說：『王還小，根本不懂事，政務全由旦代為處理，假若有什麼罪過，理應由旦來承當災禍。』這件事由史官記錄藏在記府，這是可以查考的。等到成王長大，能夠自己親政時，有人向他進讒言說：『周公旦早就想作亂了，假若陛下不早作防犯，恐怕會有大事發生。』成王一聽大怒，周公旦為了避禍逃到楚地。後來成王在記府看到這段記事，感動得流淚說：『誰說周公會造反？』於是殺了進讒言者，而迎接周公返回國都。」

　　使者亦深為感動地說：「主上不問起，在下亦會轉奏這段故事。」

　　蒙恬又長歎一口氣說：「我說這些話並不是求脫罪，而是希望能因我的死使主上有所反省，以為萬民造福。」

　　「將軍所言甚對，但在下只是奉命執法，不敢想及其他。」使者有催促的意思。

　　「自吾先人至於子孫，積功講信在秦三世了，如今我將兵三十萬，雖然身被囚禁，但是說反立刻可反，使者相信嗎？」蒙恬注視使者說。

　　「相信，相信，當然相信，」使者連忙搖動雙手：「將軍千萬不能這樣！」

　　「要做早做了，不會等到今天！」蒙恬長歎：「我何罪於天，為什麼要無過受罰而死？」

　　使者在一旁不敢作聲。

　　很久，很久，他才緩慢地說道：「築長城，自臨洮至遼東，城塹萬全裏，其中免不掉會斷絕地脈，也許這就是我得罪於天的過錯吧！」

　　說完話，他自袖口取出毒藥吞了下去。

　　※※※

　　二世在宮內玩女人遊戲生厭，酒池肉林，索然無趣，他有天閒得無聊，煩悶地向趙高說：「朕年少立位，黔首都未能信服，先帝巡行各郡縣，表現了聲威，使得海內懷德而畏威，朕如今只待在宮中不外出，顯得德威都差先帝一大截，無法使黔首信服。」

　　「陛下想顯聲威還不簡單嗎？」趙高笑著說：「只要再循先帝巡行路線走一遍，在先帝立的碑上面加刻一筆，陛下的聲名就跟先帝一樣威盛了。」

　　「這倒是個好主意，」二世聞言大喜說：「那你會同李斯丞相準備出巡事項，準備好就立即出發。」

　　趙高知會了李斯，商議的結果，決定按始皇舊日路線，車隊照舊時編制出巡，李斯、趙高等大臣從。

　　一路向東，經過原趙、齊等地，由海南下至會稽，二世舊地重遊，上次只是有無皆可的小配角，這次卻是所到之處萬目所視、眾口所論的焦點，感受當然與前大為不同，想法也就不一樣。

　　但二世發現，巡行並不是件好玩的事，除了車船勞頓以外，又要應酬地方父老和意見領袖人物，還要接見官員，解決一些政務上的難題，煩都將人煩死了。雖然凡事都有李斯代為出面處理，他卻不能不裝出微笑，或是肅容端坐待在現場，聽一些雞毛蒜平民間自認為大事的小問題，不懂裝懂，叱責一些失職的地方官員。

　　最討厭的是，為了表示和父親一樣開明親民，他每到一處稍大都邑，都會接受民眾陳情，但這些人說的方言，十句中他只懂兩句，就是話語曉得，陳情的內容他也無法懂，因為他對一般的風俗民情都茫然無知。因此他無法解答這些陳情事件，有時勉強解答，也是牛頭不對馬嘴，將陳情人都弄糊塗了。

　　看人擔擔不吃力，他只看到當日父親在會稽表現的神采，書案前跪著數十人，父親同時問十多個人的話，手上還在不斷書寫，真的是夠威風夠刺激，但是輪到他來，單獨一個陳情人又哭又喊，又是下跪叩頭流血，就會使得他驚慌失措。

　　最後，陳情的事只有完全交由御史大夫嬴德處理。

　　民眾對這位年輕俊美的皇帝，開始時抱著很大希望，他們都認為快「變天」了。這位新皇帝臉上沒有他父親那股陰沉肅殺之氣，應該是個仁德寬厚之君，但經過多次接觸後，才發現他只是個「繡花枕頭」，外表華麗，裏面塞的全是稻草。

　　眾隨駕大臣原先因二世深居宮中，很少和群臣接觸，眾臣對他多少有點神秘意味的敬畏，但這次隨行，看清楚他只是個傀儡，被趙高玩弄於股掌之上，他們除了擔心以後，對二世也起了輕視之心，凡事對二世反而不如對李斯和趙高順從恭謹。

　　二世發現到這點，常向趙高發怨言，趙高更加得意，對他的抱怨一笑置之。

　　最大的後遺症是，因這次出巡顯露出二世的愚蠢無能，引發了趙高蟄伏已久的異志。

　　趙高在內心中常以和始皇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為傲。他一直在想，始皇既然貴為開國的天下之主，他至少也應封王侯。

　　帝太后將他閹掉，使他失去這項雄心；男性器官被去掉以後，他對為侯為王完全絕望，一心一意只想尋機會對嬴家子孫行報復。但始皇在世時，連這方面的事他都不敢癡心妄想。

　　因為，不知為什麼，在始皇面前，他只能做一條忠狗。始皇一怒，他就渾身顫抖；始皇稍加顏色，他就會打從內心感激得流淚，這不完全是裝出來的，真實成分居多。

　　始皇有股控制他身心意志的魔力！

　　現在這項魔咒已隨著始皇的死而解去，他已是個自由人。

　　如今蟄伏心中已久的野心蠢蠢欲動，就像驚蟄季節第一聲春雷響後，在泥土下急欲出頭的冬眠動物！

　　※※※

　　巡行到會稽原吳地時，有齊人蒯通求見，自言少時曾得異人傳授，精通易理及相人之術。

　　蒯通來得正是時候，趙高大喜，立即接見，迎入賓館密室。

　　兩人行完賓主之禮，各自就席落座後，趙高首先問道：「蒯先生此來，有何見教？」

　　蒯通不說話，先看了看室內侍僕，趙高明白他的意思，向左右宣佈說：「這裏不用伺候了，沒有吩咐不准接近！」

　　左右退出以後，趙高笑著對蒯通說：「這間密室聲音再大也不會外洩，先生可以暢所欲言，不必有什麼顧忌。」

　　蒯通打量著趙高，趙高也仔細的先為蒯通「看相」。

　　只見蒯通身高八尺有餘，四十多歲，相貌清奇，舉止瀟灑飄逸，的確有股仙風道骨的韻味，先聲奪人，趙高就有了信服之心。最後他忍不住又催問說：「先生不遠千里，風塵僕僕要見在下，還望不吝指教。」

　　「果然如我所料！」蒯通不答趙高問話，反而先自讚歎起來。

　　「先生所料為何？」趙高好奇地問。

　　「先師授業時，曾對通說過，當時尚是秦王的始皇，生辰八字為有歷史以來的最大奇數，正月正日正時生，理當成為統一天下，為萬世開太平的明主，爾後果然證實其言。始皇一統四海，開疆闢土，成為歷史上版圖最大的真正獨掌實權的君主，這是不爭的事實。」

　　「不錯，不錯。」只要提到始皇，那股魔咒的威力又出現了，趙高端坐肅容，連聲稱是，但是心裏卻老大不高興，老遠跑來找他，要談的卻是始皇！

　　但聽到蒯通又說：「在下前不久才知道一件大事！」

　　「哦，什麼大事？」趙高插口問。

　　「郎中令大人你是和始皇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

　　「不錯！」趙高傲然地回答，但接著又緊張地問：「這怎麼會是件大事？」

　　「具有這種生辰八字者乃是開國天下之主，怎麼不是件大事？」蒯通興奮地說：「大人想想看，一生下地就受到普天下同慶，這是多可貴的天命！」

　　雖然明知密室內外無人，但趙高一陣緊張，仍然以手指唇作了一個禁聲手勢，親自起立巡視室外，然後再緊閉室門回座。他故作姿態地正色說道：「先生，這乃是滅門大事，不是隨便說得的！」

　　「那在下告退了。」蒯通起立欲行。

　　趙高連忙起立，雙手將蒯通按住：「先生真的以趙高為愚魯，不肯賜教？」

　　「在下素聞郎中令足智多謀，氣魄超人，才不辭勞累，千里迢迢趕來，想不到大人如此畏首畏尾！」蒯通氣憤地說，音量並未放小。

　　「先生錯怪了，趙高陪笑著，就在蒯通席位對面坐下：「求先生賜教！」

　　蒯通注目細細地看了一遍他的臉相，然後要他站起來走幾步轉身，看看他的背，最後請趙高復座。

　　「先生看到些什麼？」趙高豈不及待地問。

　　蒯通長歎一口氣說：「相君之面，不過丞相，相君之背，貴不可言，只是可惜了一點！」

　　「哪點可惜？」趙高身為閹人的自卑感又來了。

　　「大人生於子時上半時還是下半時？」蒯通不答反問。

　　「下半時。」趙高說。

　　「那就無妨了！」蒯通臉上充滿喜悅和興奮，他微閉雙目，搖頭晃腦地說：「始皇生於子時頭，時性屬陽，大人生於子時下半，時性屬陰，天時運行，陰陽交替，莫非──莫非──」他不再說下去。

　　「先生！」趙高只叫了一聲，卻再也說不下去，因為他想起被閹，一切雄心壯志全付諸大海，儘管權勢超過所有的人，仍然不能納入正流。他又喜又悲，聲音哽塞，眼淚竟然湧出，滴到臉上。

　　「大人，不妨，在下說不妨就是不妨，」蒯通暗示地安慰他說：「帝王本屬絕對陽剛之命，大人本來陰性時辰還有妨礙，但少去那一點後，以陰滋陰，歪打正著，本來只是丞相命，現在非做帝王不可了！」

　　「真的？」趙高聞言狂喜。

　　蒯通避席頓首，緩緩言道：「始皇陽剛之氣太盛，流於剛愎而不自覺。大人乃屬於陰陽性人，故可陰陽調和，在下為天下生民慶賀。」

　　接著兩人又說了一些陰陽命理及政務刑名，趙高發現蒯通真是人如其名，不但上通天文下知地理，而且兵法獄政無一不通。

　　趙高深感敬佩，不禁起了攬才之意，他懇切地要求：「先生留下幫我！」

　　蒯通微笑，緩緩搖頭：「在下是為天下生民求明主而來，並不是為本人謀求一官半職。」

　　「先生留下幫我！」趙高又再重複一遍：「我也是為天下生民代求先生。」

　　「在下閒雲野鶴性情，閒散慣了，不慣拘束。」

　　「先生可居任何職務，趙高一定視之為師，視之為友！」趙高又再懇求。

　　「相君之面，阻礙雖多，但這些阻礙人物去除掉，自有賢士能人來助你成功大業，就如同淘盡石沙，金子自會出現。」

　　「那留下長談一夜如何？趙高應當設宴款待，以謝先生指點。」趙高談興未盡。

　　「也不需要了，宜談則談，言盡則止，再談下去反而變成多話了。」蒯通微笑拒絕。

　　說走就走，蒯通起立告辭，趙高親自送到大門口。蒯通行禮告別時，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再見之日，當在咸陽朝殿！」

　　趙高目送蒯通行雲流水般的灑脫背影，心中爽然若失。

　　送走蒯通以後，趙高一個人又回到密室，興奮得無法靜坐，在室內走來走去。他不斷在心裏想──

　　看來這是天意，也是我命中注定的，帝太后大概也知道我趙高的命好，所以心狠手辣，想用去勢來破解，想不到歪打正著，正好成全了我！這是她萬萬想不到的吧？

　　正月正日正時生，命中注定要開天下風氣之先，我趙高就創下一個閹人──不，這個名字太難聽了，今後我要命令宮人稱宦者為公公，一般官員民眾應稱呼太監──當皇帝的先例。

　　不過將來傳位怎麼辦呢？我總不能當個絕代皇帝，當然我也絕不會自稱秦三世，開玩笑，秦三世，那不是比胡亥還小了一輩！事成一定要改朝換代，國號到時候再說罷！

　　那我要傳給誰呢？我沒有兒子。而且永遠不會生兒子，對了，可以傳給女婿，我那心愛的乾女婿閻樂就不壞，不但生得一表人才，而且才幹也是上選，目前雖僅是個咸陽令，當太子當皇帝還是夠材料的。

　　今後是否應該調整一下職務？嗯，還是不動的好，咸陽令掌管京城軍政事務，還有縣卒可以調配，想辦法擴大縣卒的編制才是。

　　再不然傳弟趙成也可以，兄終弟及，也是正規道理。

　　蒯通真是奇人，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意，他看相准，說話也有道理。

　　他說我前途有重重障礙需要掃除，嗯，讓我一一記下來，看看應當如何著手。

　　於是他坐到書案前面，一面想一面用筆記。

　　首先他要翦除的是胡亥的基本黨羽──同父異母的二十多個公子和十多個公主，尤其是那個鬼靈精的幼公主。

　　要用的辦法是：讓胡亥自己動手，他趙高不但不出手，而且還要在中間當好人。

　　其次是這些宗室大臣，這些人不整死也罷，逼他們放棄軍權和政治上的權力。假若他們緊抓住權力不放，那就莫怪他趙高做事太絕，要他們的命，再不然，滅他們的族！

　　下一步則是要先整掉這些老臣，包括李斯，馮劫，馮去疾。

　　這些人不除，他趙高永遠無法成事，眼前他們雖然和他同夥，但他們是忠於嬴秦的，而且在他們心底根本就看不起他趙高，他當然無法和他們共同舉事。

　　然後是外面的這些郡縣令尉監，他要一一過濾，反對他而親扶蘇的死硬派，全部加上罪名予以誅殺，中立派暫時留任，試行爭取，再多派些自己的心腹。

　　對了，蒙毅伏法，廷尉一職還是空著的，由他自己兼是再合適沒有了，這要胡亥直接下詔，免得經過廷議討論，說不定又會出毛病。

　　然後，再然後，胡亥將成為一隻羽毛被拔光而失巢的小鳥，他趙高是凌空飛行的老鷹，他要吞食他，他想逃想躲，都飛不起而無處可逃。

　　「哈哈！哈哈！」趙高想學始皇的豪邁大笑，但怎樣努力，卻發不出狼音豺聲，最後還是像鷺鷥叫。

　　※※※

　　那邊蒯通告辭趙高以後，行雲流水般穿行在市井人群中，當他走出東門不遠，一家小酒肆中走出一位年輕俊秀儒生，老遠就喊著說：「蒯先生，等得太久，我真擔心你會出事！」

　　這位儒生不是別人，赫然是張良。

　　「酒樓不是談話之所，」蒯通說：「不如買點酒菜，到江邊伍子胥祠去談個痛快。」

　　張良笑著舉起手上大包小包酒菜說：「我早算到先生會有此建議，看，一切都準備好了。」

　　「真是算盡人意張子房，賢弟，我服了你！」

　　兩人先以酒菜拜了拜伍子胥神主，算是見過主人，然後關上祠門，兩人相對席地而坐，時值早春，江南地方猶寒，他們找出一些廢木，生氣一堆火，飲酒吃菜，好不快活。

　　張良首先問了一些蒯通見趙高的情形，聽到最後趙高心動，張良跪起，向蒯通叩首說：「良代天下百姓感激先生！」

　　蒯通連忙扶起張良，裝作不快地說道：「賢弟這樣豈不是太見外了！」

　　「不然，」張良一邊坐下一邊說：「入毒蛇之窟，與蛇謀皮，先生的膽識無人能及，張良一拜，除了代天下生民致謝外，也表示對先生的佩服。」

　　「別人要我去，可能我真的還不敢去，算盡人意張子房要我去，我還有什麼不敢的。」蒯通言罷，哈哈大笑，但他突然臉色一整，正色地說：「但有件事我還是弄不懂。」

　　「先生請說。」

　　「賢弟先是立志復國，後又力主協助扶蘇登基，現又算計嬴秦，想將它打散弄爛，天下蒼生不又要遭到塗炭？賢弟的行事原則，難道是說變就變？」

　　「以變應變，此之謂原則不變，張良以天下蒼生為重，」張良笑著說：「協助擁立扶蘇，是因為判斷他可以成為好君主，造福天下。如今想借由趙高攪局，打散嬴秦天下，乃是想在群雄爭起的時候找一明主。原是認為天下久分必合，久亂思治會應在扶蘇身上，但看到胡亥登位，扶蘇慘死，乃知道合與治不是應在嬴秦，而是另有他人，所以不管怎麼變，張良的原則未變。」

　　「妙論，妙論，佩服，佩服，真想不到賢弟年紀輕輕，看事卻如此透徹！」蒯通仰天大笑。

　　「先生精於看相占卜，不知可算出未來天下走勢如何？」盡受別人捧，太不過意，張良也回捧一句。

　　「哈哈，哈哈，」蒯通笑著說：「未見其人，如何面相？占卜只能問單獨一事，無法預測這麼多複雜錯綜的天下大勢，這就是所謂寸有所長，尺有所短。不過依我的判斷，胡亥愚頑，趙高思動，兩者加起來，比嬴政的勞民傷財更會變本加厲，而兩者的聰明才智總和起來，不及嬴政百一，天下是亂定了！賢弟的看法呢？」

　　「我的判斷是少則一年，多則三年，天下必亂，」張良沉思地說：「我們必須早作準備。」

　　「那愚兄明日就起程回齊，在那邊伺時而動，賢弟，你呢？」

　　「我選擇回下邳，那裏有一批人等候我去率領，同時楚地組織網絡中心也在那裏。」張良回答。

　　兩人相對無言半晌，突然異口同聲感歎：

　　「天下將亂，最可憐的還是百姓！」

　　※※※

　　那天，於回咸陽途中，在杜城行宮處，二世又向趙高發牢騷說：「大臣都藐視朕，對朕心懷不服；地方官吏仗有地方殘餘勢力，不太聽話，而諸公子見朕無父無母，又無兄弟，互相結黨想與朕爭位，這些情形要怎麼辦？」

　　趙高一聽，正中下懷，高興地在心裏想──我正想找機會發動，而你自己送上門來。

　　不過，他表面裝出憂心忡忡的樣子，用同情的口吻說：「臣早就看出這些，只是想講而不敢講罷了！」

　　「今天我們君臣也是師徒二人，一定要談個痛快，找出一個徹底解決的辦法來。」

　　二世聽到趙高同情他，不像往日那樣置之不理，大為高興，立即命近侍準備酒菜，要與趙高痛飲作徹夜長談。

　　君臣二人喝至酒酣耳熱，二世命左右退出，向趙高許諾：「老師，我們今夜必須商量出妥善的對策來！」

　　趙高歎了口氣說：「實際上臣的境遇比陛下還慘，先帝遺下的一些大臣，全是天下累世都知名的貴族世家，歷代先祖都是建過汗馬功勞或特殊功勳的。趙高以賤僕之子，先逢先帝恩遇，再蒙陛下行不次的拔擢，才能居此顯位，管領中樞政事。那些大臣表面對臣恭敬，其實陽奉陰違，背後罵臣不知罵得多難聽，臣為了報答陛下知遇之恩，也只有認了。」

　　說著，趙高真的是淚如泉湧，順著兩邊臉頰滾下來。

　　二世這時遺傳自始皇的倔強脾氣又發作了，他怒吼著說：「我們師徒兩人掌握著天下權柄，為什麼要效匹夫匹婦的牛衣對泣！」

　　「不錯，」趙高借此機會慫恿：「陛下要思振作，展開反制行動。」

　　「但要如何展開呢？」二世茫然地問。

　　趙高拿起一隻象牙筷子，沾著湯水在席案上指點起來：「第一，乘陛下出行之便，先整肅地方官員，除掉那些不聽話的，重新安插對陛下忠誠的人。」

　　「但朕對人事方面不熟，是否要找李斯丞相來商量？」

　　「李斯丞相！」趙高冷哼一聲說：「他貌似恭謹，其實內心最不服的就是他，他常自誇，追隨先帝將近四十年，雖然沒有汗馬功勞，但廟堂策劃，開國法典，甚至是制定全國車同軌、書同文，全都是他一手所為！」

　　「那他將先帝置於何處？」二世氣憤地說。

　　「最要緊的，當初他是反對立陛下為太子最力的人。」趙高乘機又放了一把火。

　　「先整掉他！」二世雙手握拳擊案。

　　「不行，他像棵大樹，枝幹盤根，植入大秦各國階層都太深，要拔掉這棵大樹，必須先削滅他的枝幹。」

　　「不錯，先將他放在一邊，」二世點點頭：「那第二步呢？」

　　「第二步，是對付這些結黨想和陛下爭位的公子和公主。」趙高胸有成竹地說。

　　「他們都沒有罪證，如何繩之以法？」二世搖頭。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陛下說他們結黨成群、圖謀不軌，就是最好的罪名，其實他們日夜圍獵夜飲作樂時所發的怨言，臣這裏都有記錄，罪證足夠了。」

　　「老師怎麼搜集到他們這些罪證的？」二世驚問。

　　趙高微笑不語，但內心卻在好笑──嬴政一生英明，怎麼最後生出你這種白癡兒子！

　　「那再下一步呢？」二世倒有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好奇心。

　　「公子公主大多與諸大臣有姻親上的關係，譬如李斯幾個兒子都尚公子，而他幾個女兒也都嫁的是公子，只要先剷除掉這些想謀位的公子和公主，還可利用株連追究，嚴辦這些大臣！」

　　趙高說得口沫四濺，二世聽得意起飛揚，他興奮地問：

　　「什麼時候開始？」

　　「立即開始！」趙高陰陰地回答。

　　※※※

　　於是，二世在趙高的協助和配合下，沿途展開一連串的血腥整肅。

　　首先，他逮捕了隨著出巡的九位同父異母兄弟，罪名是怨懟誹謗，圖謀不軌，其中六名立即在杜城處斬。

　　另將公子將閭同母兄弟三人囚於內宮議罪。這主要是顧慮將閭統率衛卒已久，怕衛卒會發生動亂，但逮捕以後，發現衛卒並沒有動靜。二世於是派使者傳詔給將閭說：「公子不臣，罪當死，著派使者監督執行，希公子善於自處！」

　　將閭接過詔書後，不服地向使者說：「在朝廷之上，我從來不敢僭越為臣的禮儀；在廊廟祭祀，我從來沒失去節制；主上問話，我向來小心應對，從未說錯過話，怎麼能說我不臣呢？死不足畏，就怕死得不明不白，只希望能見到確切的罪證和恰當的罪名。」

　　「這不關我的事，我只是按詔書奉命行事！」

　　將閭仰天大叫三聲：「天哪！天哪！天哪！──！我沒有罪！」

　　兄弟三人互擁痛哭流涕，全都拔劍自刎。

　　在杜城一地，二世和趙高就以莫須有的罪名，處死了九位同父異母兄弟，十位公主也遭到賜綾縊殺。

　　趙高借此機會大事株連相坐，有罪的宗室、大臣及地方官吏越來越多，人人自危，只有看趙高的臉色行事。

　　四月，回到咸陽，又有公子十二人殺戮於市，財產盡沒於官。

　　二世和趙高再循線索連坐牽連，整肅的大臣和宗室不計其數。

　　宗室和大臣全都驚恐不已，平民百姓看到這種情形，也暗自心驚。

　　如今始皇留下的眾多子女，只剩下李斯家的沒有動。

　　趙高在心裏想，暫時不要管你們，到時將李斯這棵大樹連根拔除時，覆巢之下無完卵，你們一個也跑不掉。

　　李斯一位女婿公子高，眼看這情形想逃，但又怕自己一個人跑了以後會遭到滅族。為了維護家人的安全，他主動上書給二世說：「先帝在生時，臣入則賜食，出則坐轎。常賜御府的衣服給臣，也常賜中廄寶馬。先帝對臣厚，不能從死，實在是為世不忠，為子不孝，不忠不孝不能立名後世，所以希望主上垂憐，准許臣從死先帝於驪山腳下，臣願已足。」

　　胡亥看到公子高這封上書，大為高興，找趙高來拿給他看，但有點懷疑地問：「他這樣做是否有陰謀？」

　　趙高傲然地笑著說：「這些人現在擔心自己的命還來不及，哪有時間搞陰謀！」

　　胡亥大悅，下詔賜錢十萬補助喪葬。

　　最後，趙高將整肅的矛頭指向官內，除了他自己的人以外，大部分的郎官都遇到殺戮和放逐，二世的近侍全都換上他的心腹。

　　在整肅行動暫時告一段落以後，這時內自後宮，外至各郡重要城邑的守、尉、監、令，全都換上了趙高的自己人。

　　李斯等大臣已變成了毫無權力的傀儡。

　　※※※

　　二世閒來無聊，想找事做，有天他對趙高說：「先帝為了嫌咸陽朝廷太小，所以興建阿房宮，還未完全建好，先帝就下令停建。接著先帝駕崩，專事喪葬和驪山覆土工作，阿房宮的興建就完全擱置，如今整肅行動已經告一段落，政局已告安定，驪山工程大致上也已完畢。假若阿房宮未完工就放在那裏，乃是在彰顯先帝的過失，不太適當。」

　　趙高聽了正合心意，再興工程，招致民怨，對他將來廢二世自立有利。

　　於是復作阿房宮，一切按照始皇原先計劃。

　　為了表示自己在各方面不輸父親，二世同時也派兵鎮撫四夷，軍隊都派出去以後，咸陽兵力不足，二世下令全國徵召五萬材士屯衛咸陽，讓他們學習射御，並教導他們養狗馴馬的技術，以供上苑狩獵之用。

　　材士再加上建築阿房宮的工匠囚犯，以及附帶而來的人口，咸陽地區突然又增加幾十萬人，糧食頓告不足。

　　趙高想出一個絕妙辦法，各地征來的材士、工匠和勞改犯，令由派出的郡縣負擔糧食，輪流換班的人也是如此，咸陽城周圍三百里內的糧食不得買賣食用，只能供宮廷及咸陽本地人食用，違者斬首。

　　這一下弄得天下大亂，因為自帶糧食，路上就食用了三分之二，到達地頭，所帶來的糧食吃不了幾天就完了，要等派出的郡縣送糧來，又不知要等到哪一天。

　　於是咸陽附近出現糧食黑市買賣，糧食價格飛漲，當地或外來的窮人連糟糠都吃不起。

　　到處都有餓死的屍體出現，但咸陽令閻樂是趙高的女婿，他專門報喜不報憂。

　　民眾都搖頭歎息，素稱富足的關中，除了大饑荒年外，很少有餓死人的現象。

　　管理皇家錢糧的少府章邯，就曾向二世報告這種餓死人的現象，並提出看法，認為是人謀不善。關中的糧食隨軍運到外地邊塞和在各地的糧倉囤積，在咸陽服役的人卻要自帶糧食，一來一回浪費了多少時間和糧食。

　　二世不懂也不願懂，因為他從來沒餓過肚子，也未見過挨餓的人是個什麼樣子，連這一點他都比他父皇差得太遠，始皇可是呆過邯鄲平民窟的。

　　他要章邯去向趙高報告，趙高沒等章邯將話說完，就露出猙獰的臉孔向他說：「他是看到政局已趨安定，無事找事，危言聳聽？看你這個樣子，很像是條漏網之魚，嗯，公子將閭生前好像對你不錯！」

　　章邯連忙告罪，急著辯解，他只是想為主上分憂，所以不禁多話而已。

　　趙高一對鼠眼炯炯發亮地瞪視他，忽而轉作鷺鷥笑說：「為主上分憂？主上本來不憂的，經你這樣一說，他反而會憂起來。你要記得，以後有什麼事先來找我，知道嗎？」

　　「卑職記住了。」少府本不屬郎中令管，但章邯知道趙高是實質上的丞相，他不得不討好自稱卑職。

　　趙高沒有設法解決糧荒的事，卻用二世的名義下達嚴格命令，凡是發現餓死者屍首的地方，鄉里三老都受連坐處罰。

　　這樣一來，路倒餓斃者是看不到了，可是到處出現月黑風高偷偷埋死人的怪異行動。

　　餓死沒有人管，逼得饑餓的人展開偷搶糧食行為，先是偷搶有餘糧的大富人家，搶偷完了，就找只有少數餘糧的人，這些人僅夠家人糊口的糧食被偷、被搶，被逼也參加搶偷的行列，最後人多勢眾，竟偷搶器官倉的糧食來。

　　秦國本部素以男耕女織，市無閒人，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家家自足，山無盜賊自豪，如今首善之區的咸陽，竟出現餓死人、搶公糧的事，怎不教這些咸陽父老歎息流涕。

　　先是不管的趙高，現在看到事態嚴重，他用出最直接簡單的辦法，派兵鎮壓捕殺，現場發現者，無論青壯老弱，格殺勿論；事後追捕到的，全發配北邊築長城。

　　搶風暫時制止住了，偷糧事件卻變多了；餓斃者的出現少了，刑場的處決犯卻大大增加。

　　※※※

　　咸陽附近情況如此，全國各地情形更為惡劣。

　　田賦徭役重得民眾負擔不了，只得棄家逃亡，流浪人口增多，社會問題也就增多。

　　山川大澤充滿了盜賊，乃是逃亡者最後的去處。打家劫捨，做無本生意，但代價卻要守本價的百姓來付，因此，善良百姓越來越少，盜賊卻多如牛毛。

　　一直在等候復國機會的前諸侯餘孽，乘機招兵買馬，以搶劫或向地方抽保護稅為生，等待時機發動。

　　素來說恨透了暴秦的儒生，這時是最好最有效的反抗鼓吹者，他們利用讖言、預兆和平日代人行禮或占卦，宣傳天下將亂，暴秦必亡，他們創作了很多歌謠流傳各地，內容全是預言秦亡之日不遠。

　　大秦內外，京城地方，全都成了魚腐肉爛狀態，只要用指頭一點就會支離破碎。

　　眾怨像積薪一樣已經堆成，現在就只差一點火種。只需一絲星星之火，整個薪堆就會燃燒起來，整個大秦帝國就會付之一炬，煙飛灰滅！

　　二世元年七月，戎卒陳勝、吳廣為屯長，率九百名戎卒往戎漁洋，駐屯大澤鄉時，遇到大雨，道路不通，怎樣算都已趕不上戎期，依法，九百人都當斬。陳勝和吳廣商量說：「戎期無論如何是趕不上了，要是逃跑，抓到了也免不了一死，假若我們能鼓動眾人來一個復楚行動，大不了失敗也是一死，與其等死，不如為國而死。」

　　吳廣回答說：「不錯，但是我們也應該有個行動計劃，以我們兩個無名戎卒，號召不了群眾，成不了大事。」

　　陳勝望著駐地祠堂外下著的暴雨和雷電，陷入了沉思。隔了好一會兒，陳勝以拳擊掌，高興地靠近吳廣耳邊說：「天下人都怨恨暴秦很久，只是沒有人領導起來反抗。我聽別人說，始皇臨死本就遺詔傳位長子扶蘇，但為二世和李斯、趙高勾結起來掉了包。二世殺了扶蘇，只有北邊百姓知道一點消息，南方的百姓是完全不知道，但扶蘇的賢名卻是天下人都景仰的。」

　　「扶蘇為公子，乃是文人，總得想出一個武將來輔佐他，否則號召力還是不夠。」吳廣又說。

　　「這我也想到了，我有一位名將，不知道你贊不贊成？」

　　「誰？」

　　「項燕！楚名將項燕，甚受士卒愛戴，在昌平一戰被逼自刎，但他的一些老部下因為先他離開秦軍包圍圈，所以到現在還不相信他已死。只要我們提出由項燕輔佐扶蘇討伐胡亥和趙高，楚地和平地的有志之士一定會望風響應。」陳勝侃侃而論。

　　「不錯，這個主意很好，」吳廣點頭，但他想了想又說：「按照規矩，行大事前，應該占卜一下，但下這樣大的雨，要到哪裏去找占卜人？」

　　「這個容易，祠堂裏就睡了一個。」陳勝指著一個臉如重棗的小老頭說。

　　「唉，」吳廣忍不住歎口氣：「年輕人都徵光了，這種年近半百的老占卜者也拉來充數！」

　　「那不正好，真是合該起事，連占卜人都是現成的。」陳勝笑著說。

　　他們將小老頭喊起來，告訴他心中有事，要他卜一個卦，看事情能否成功。

　　其實小老頭在一旁裝睡，他們說的話，他早已聽了一個大概。

　　他從背囊中取出他的維生工具──龜殼和蓍草，將祠堂神桌上原有的香燭點了起來，口中唸唸有詞，經過一番行禮如儀，然後查驗結果。他捻著花白的鬍子說：「按照卜象，為上上吉，表示凡事可成，但是你所卜的難道是用鬼之名？」

　　聽他這樣說，陳勝、吳廣更為高興，信心百倍。

　　他們商量的結果，除了用這兩個鬼魂的名義外，另外還得裝神弄鬼一番，才能服眾。

　　陳勝先用帛寫好了「陳勝王」的字樣，而且是用古體大篆所書。寫了多張，偷偷塞在河邊漁夫罟網中的魚腹裏，然後再派人買了這些回來加菜，割開肚子一看，好多條魚腹中都有這種字樣。

　　有些魚被漁夫賣到小鎮上，「陳勝王」的消息由小鎮傳遍了廣大民間。

　　另外，吳廣每當月黑風高、雨勢滂沱的時候，便偷偷溜出去，在樹林中燃起篝火，然後學狐仙叫著：「大楚興，陳勝王！」

　　鬧得這些戎卒夜夜驚恐，連做惡夢，跟著興起鬧營情形，就是有數百人，一起從睡中醒來，大叫：「大楚興，陳勝王！」

　　到了白天，士卒互相談論，在陳勝背後指指點點，但陳勝裝得若無其事。

　　傳言越來越多，越傳越盛。

　　吳廣待人仁慈寬厚，能得士卒之心。陳勝明白，要挑起事端，必須由吳廣來實施苦肉計，因此他和吳廣事先商量好計策。

　　那天，大雨停了，押送戎卒的將尉看看明天即可出發，高興起來，喝了個半醉，他將陳勝、吳廣喊到面前交代：「明天天明時出發，今晚你們要督促士卒做好出發準備！」

　　陳勝沒有說話，吳廣卻大發牢騷起來：

　　「將尉，出個什麼發，簡直是驅羊進屠場！算算限期還有幾天，我們就是長了翅膀也飛不到戎地了，按律失期者斬，我們不想這樣千里跋涉去送死！」

　　「什麼？你說什麼？」將尉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懷疑自己真是喝醉了：「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們不想長途跋涉去送死，要去你一個人去！」

　　吳廣這次是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得非常清晰，將尉也完全聽到了，卻似乎不能完全明白吳廣的意思。他醉眼惺忪地問：「你們不去，我一個人去，這是什麼意思？」

　　陳勝和吳廣還來不及回話，將尉卻像突然清醒，跳了起來開罵：「什麼？你敢說這種話，是不是想造反？來人！將他們兩個綁起來！」

　　陳勝和吳廣不動，周圍聞聲看熱鬧的戎卒也沒人動手。

　　「來人！來人！」將尉喊了好多聲，最後是他自己的幾個侍衛上來，其中有個侍衛還勸告吳廣：

　　「你就趕快離開吧，將尉大人喝醉了。」

　　「我走什麼走？」吳廣不但不領情，反而瞪大了眼睛吼：我說的是老實話！」

　　「你這個混蛋！」將尉上來打了吳廣一個大嘴巴：「綁起來！」

　　吳廣被一巴掌打得鼻子流血，侍衛們七手八腳地將他綁在祠堂的大柱子上。

　　「剝掉他的衣服，給我用力抽！」

　　侍衛脫掉吳廣的上衣，露出肌肉結實的胸膛，敷衍的鞭了幾下。將尉嫌不夠重，他掄起鞭子沒頭沒腦先抽了侍衛幾鞭，口中罵著：「肏娘賊，要你鞭人，怎麼是這種鞭法！」

　　他用力揮鞭，一鞭下去，吳廣胸膛就見了血，長長一條鞭痕血淋淋的。

　　吳廣閉眼咬牙忍痛，就是不出一聲，圍觀的戎卒卻大聲起哄起來。

　　「吳廣的話不錯，我們不能千里迢迢趕去送死！」有人喊著說。

　　「你們想造反是不是？」將尉醉貓似的腳下踉蹌不穩，轉過身來見到人就亂抽鞭子。

　　「造反就造反，怎麼樣？」很多人大叫起來。

　　有一個戎卒被將尉抽得眼冒火星，怒氣上升，不管三七二十一，奪過鞭子反過來狠狠抽了將尉一頓。

　　這下將尉的酒完全醒了，大叫著：「反了！反了！你們膽敢打朝廷的命官！」

　　「反也是死，不反也是死，反就反，怎麼樣？」眾多的人七嘴八舌地喊叫。

　　戎卒一擁而上，解掉吳廣的捆綁，就用綁他的繩子，將將尉綁在殿柱上。挨過鞭子的戎卒，每人賞他幾鞭，沒有一會兒他就被打得再也不敢罵人。

　　「大楚昌！陳勝王！」戎卒群中有人如此大喊。

　　一呼百應，幾百名戎卒全都歡呼：「大楚昌！陳勝王！反還可以求生，不反死路一條！」

　　眾戎卒紛紛跪倒在地說：「魚腹書，狐夜哭，全都倡言陳勝應王，大王就領導我們抗秦吧！」

　　陳勝推辭再三，吳廣和眾人一再苦苦懇求，陳勝乃表示答應。

　　此時在混亂中，已有人殺了將尉和左右兩尉，侍衛們亦紛紛投降。

　　於是，陳勝起稱將軍，吳廣為都尉，以公子扶蘇和項燕之名作為號召。

　　國號為大楚，所有參加起義的人都赤露右臂，設壇為盟，以將尉首級祭旗，開始出發起義。

　　※※※

　　陳勝和吳廣率領義軍首先攻打大澤鄉，鄉中居民未作抵抗，紛紛投入義軍陣容。

　　攻下大澤鄉，奪得民間收藏兵器糧食，義軍力量大增。轉而攻打蘄縣，不久攻克，收編了縣卒，更多人志願從軍。

　　在攻下蘄縣後，陳勝命符離人葛嬰率兵征討蘄縣以東地區，連下銍、苦、拓、譙等大城。再揮兵圍攻陳縣，此時陳勝義軍兵力已達步卒數萬，騎卒千餘，戰車六七百乘，聲勢大振。

　　陳城縣令望風潛逃，獨有縣丞率兵應戰，戰爭失利，縣丞殉職，義軍一舉攻佔陳城。

　　陳勝吳廣聯名出榜安民，並徵求民眾參加義軍。

　　數日後，陳勝下令地方三老及各方領袖人物皆來會商議事，與會人士皆一致推崇說：「將軍被堅執銳，討伐無道，反抗暴秦，再造楚國社稷，何必要假扶蘇之名，應自立為王。」

　　陳勝一聽這項建議不錯，乃自立為王，國號張楚，張者，發揚光大也。

　　就在這個時候，各地諸郡縣痛恨秦吏的民眾，紛紛起義響應，殺官吏擁兵數千，自稱將軍及都尉者不可勝數。

　　函谷關以東，情勢一片混亂。

　　這種情形開始時，地方派使者上報，二世都認為是危言聳聽，別有用心，全都交廷尉嚴審。

　　從來各郡報急的使者看到這種前車之鑒，當二世再問到時，全都這樣回答：「這些所謂義軍全都是些盜賊罷了，郡守和郡尉正全力追捕中，不會有大妨礙。」

　　二世大悅，厚賞使者。

　　但實際情形是，太行山以東地區已鬧得天翻地覆，除了陳勝號為張楚王外，武臣自立為趙王，魏咎自立為魏王，田儋自稱齊王，劉邦起兵沛縣，因兵少自稱為沛公，項梁和項羽叔侄，則舉兵會稽郡。

　　※※※

　　直到二年冬（秦以十月為首月，冬季為年初），陳勝所派遣的周章等將領，率軍到達函谷關外不遠的戲城，號稱大軍數十萬，二世這才緊張起來，急著召開御前會議，討論如何討賊。

　　會議上，李斯左丞相、馮去疾右丞相、馮劫將軍等諸大臣全都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解決問題。

　　大軍全派在南北鎮撫四夷，長城監工防邊三十萬，南方新設四郡及鎮守五嶺要道四十萬大軍，兩處共佔用了七十萬部隊，一時都調不回來。

　　再說，王翦、王賁父子此時已死，蒙恬自殺，朝中已派不出能征慣戰的名將。再加上二世和趙高最近的整肅行動，能領兵作戰的將領幾乎殺害殆盡。

　　而且關中以外地區民眾都在造反，想徵兵沒有那麼容易，關中百姓餓的餓、逃的逃，一時要組成能對抗數十萬大軍的部隊，也是難上加難。

　　二世本人更是一籌莫展，凡事他都和趙高商量慣了，見不到趙高他就沒有主意，偏偏趙高只是個管理皇宮安全的郎中令，沒有資格參加討論軍國大事的御前會議。

　　將軍馮劫首先發難說：「如今山東盜賊爭相片來自立為王，想征討都抽不出兵來，而建築阿房宮花這麼大的人力和物力，實在應該立即停止，將人力和物力轉用在討伐山東盜賊上！」

　　李斯和馮去疾也相繼發言，支持馮劫的建議。

　　其他的大臣全都是趙高的人，至少也是見風轉舵的騎牆派。他們本來想幫二世說話，但自己也拿不出辦法來，而且馮去疾等人說的話理直氣壯，想駁也駁不倒，於是全都靜坐啞口無言。

　　二世遭到三位言詞犀利的老臣輪番攻擊，又氣又急，差點哭了出來。

　　列席的少府章邯看到情況不對，深怕二世會老羞成怒鬧出大事，他打圓場說：「阿房宮工程可停亦可不停，只看陛下對事情輕重緩急的衡量。」

　　聽到他這麼說，三位老臣瞪著眼看人，二世則龍心大悅，終於有人為他解圍，他高興地說：「說說看，除了停建阿房宮以外，你還有什麼辦法？」

　　李斯接著發言說：「章少府，本相今日要你來列席的原因，就是想要你稟奏陛下，皇家度支為了修建阿房宮虧空了多少。你不報虧空數字，證實阿房宮再也修建不下去，反而說阿房宮停建不停建沒有關係？」

　　二世不悅，沉默。

　　章邯只笑了笑說：「丞相別急，請聽完卑職的話再說。臣認為驪山陵墓大致上完工，可以暫停或只留少數人整理遺下未完工程。據臣估計，大約可抽調三十萬人出來，足夠組成一支強有力的軍隊。」

　　二世還未表示意見，將軍馮劫卻老氣橫秋地說：「這些人大部分都是亡命之徒，將他們武裝起來，要是和山東盜賊裏應外合，那還得了？這個主意不好！」

　　「將軍是太多慮了，只要赦他們的罪，保證事完以後恢復他們的自由，有功者按軍功行賞，他們一定會拚死作戰，而且眼前他們就有嚴密軍隊編制，只要略作調整，立即可以上陣殺敵。就因為他們都是亡命之徒，作起戰來更可以一當十。」

　　二世大喜，側目怒視右丞相馮去疾說：「馮丞相，你認為如何？」

　　「老臣沒有意見，但有一個疑問，誰去統領這支由亡命之徒組成的大軍？」

　　「馮將軍，要派誰領軍出征？」二世轉問馮劫。

　　馮劫想了想，一半是氣話，一半是幸災樂禍，他笑著說：「這是章少府出的策略，他領軍最好！」

　　所有參加會議的大臣，數十雙眼睛都集中在章邯臉上，想看他惶恐著急的樣子。那知章邯從袖內抽出一卷白綾，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還夾著彩色的作戰地形圖，要近侍轉呈二世，他胸有成竹地說：

　　「那是臣多日來擬訂的一項轉換驪山囚徒為征伐軍的計劃，並附錄消滅山東群盜的作戰構想圖。」

　　「啊，看來他真是有心人！」大臣之中有人讚歎。

　　「不但有心，而且有才幹膽識。」另一位大臣欽佩地說。

　　二世看也未看立即裁示：「授卿全權處理，封卿為平東將軍，擇日拜將，丞相和將軍著手配合！」

　　※※※

　　回到宮中，二世立即召來趙高，向他抱怨今天御前會議上的情形，這一來正好合了趙高的心意，二世恨恨地說：「這三個老傢伙聯合起來對付我！」

　　「這也難怪，」趙高安慰他說：「先帝在位日久，對每個大臣的性格和底細都摸得清清楚楚，眾大臣當然不敢亂說話，或有所作怪的動作。如今陛下這樣年輕，凡事都鬥不過他們，何必和他們公開舉行什麼御前會議？話稍微說錯一點，就會自暴其短，天子稱朕，朕者沉也，就是要群臣聽不到他的聲音。今後有事要他們上奏簡，臣可協助陛下慢慢思考批覆，只有陛下抓他們的毛病，他們再也找不到陛下的錯了。」

　　二世當然願意這樣做，省得天天要見那幾個討厭的老鬼。但是他仍感不滿意，孩子氣地鬧意氣說：「朕要那三個老傢伙的頭！」

　　趙高連忙安撫他說：「陛下，現在將有事於山東，不能再節外生枝，內部起哄，等山東事畢再說。」

　　於是，趙高從此不但控制了朝政，也掌握了整個二世與群臣會面的管道，李斯等大臣要見二世，還得由趙高轉請，實質上也就是要等他批准。

　　這以後，二世常在宮中與趙高議事，很少再接見群臣。

　　另一方面，章邯果然才智膽識過人。他率領三十萬亡命之徒改編的部隊出關迎敵，在戲城一戰擊潰了周章號稱數十萬的大軍，然後緊隨追擊，在曹陽殺了周章，整個義軍士氣因之低落，秦軍聲威又復大振。

　　二世和趙高為了不放心章邯一戰成名，會產生異心，又派長史司馬欣和董翳到軍中監視，但他們佩服章邯的氣識，反而成為他的好友兼好部下。

　　三人同心合力，在城父圍殲張楚主力，擊殺張楚王陳勝，張楚亡，屬下將領各自領軍逃散。

　　章邯乘勝追擊，再破項梁軍於定陶，項梁陣亡；再滅魏咎軍於臨濟，楚地義軍知名首領全部死亡，只剩下項羽和劉邦所率領的少數部隊，奉號稱為楚懷王之孫的熊心為懷王以示號召。但章邯判斷他們短時間內難有作為，於是北渡河水直奔巨鹿，又在當地擊潰趙王歇的主力，將趙歇圍困在巨鹿。

　　等到情勢好轉，前方捷報頻傳，二世又想起那筆老帳，他和趙高商量以後，由趙高擬稿，下達詔書責備李斯三人，大意是：「古時堯舜的宮殿，梁木的樹皮都不刮掉，屋頂蓋的茅草都不修剪，台階只有三級，還是由泥土所堆成。而禹王治水，親自操勞，連小腿上的毛都磨掉了，但此一時彼一時也。先帝為天子，天下已定，四夷臣服，所以作宮室以彰得意。今朕繼位兩年，群盜並起，君等不能禁，反而議論起先帝所為，又欲罷先帝開創的建設，真是上不能報先帝，次不能為朕盡忠效力，憑什麼要霸住權位不放？」

　　三人接詔，多次想見二世解釋，趙高都為難不予通報，只是說二世不願見他們。

　　接著另找罪名要將三人下廷尉審問。

　　馮去疾和馮劫接詔以後，大喊：「將相不辱！」吞藥自殺。

　　只有李斯自認功大，還想等機會解釋，讓二世回心轉意。

　　廷尉是趙高的人，按照他的意思對李斯痛加各種刑罰，強按的罪名是他的兒子三川守李由通盜，因為楚盜首陳勝，正是李斯的同鄉。

　　李斯受不了酷刑，只得屈打成招，但他唯一的希望是，丞相身為大臣，皇帝必須在廷尉定罪後親自派人復驗，他希望在那個時候能平反，所以他一直忍耐著不肯自裁。

　　但趙高早就料到他的心意，他派些心腹御史、侍中裝成代表二世復驗的使者前去問案，李斯一想翻供，偽裝者就露出真面目來，命刑卒狠狠捧他一頓。挨打的次數多了，被打怕了，最後二世派來的真正使者覆審，李斯也不敢翻供，於是通盜罪名成立，判決腰斬棄市，滅三族。

　　正當已經定讞，二世派往三川查案的使者這時剛回來，查明李斯的兒子三川守李由並未通盜，而且已被項梁所殺。趙高警告使者，不得在主上面前亂說話，因為李斯本人已經招供定案。

　　趙高將審判結果及判決稟奏二世，二世大為高興地說：「假若不是趙卿，朕給丞相賣掉還不知道！」

　　二世二年七月，李斯身具五刑，腰斬於咸陽市。

　　那天，天又是陰陰暗暗的，烏雲密佈，還刮著一陣陣夾著黃沙的大風，時而遠方天際閃起火蛇似的閃電，隆隆雷聲從遠處傳來。

　　就在同一個刑場，李斯曾任監斬官，斬過多少宗室和大臣，包括刺始皇的荊軻在內。

　　今天刑場內受刑人特別多，他的父、妻、母三族加起來共有三百多人，排成好幾列下跪，每個人背後站有一個手執鬼頭大刀的劊子手，個個敞開前襟，挺胸凸肚，露出黑黑的胸毛。

　　觀刑台同樣是三座，正中台上坐的是二世，距離太遠，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不！連他臉的輪廓都看不清，以往他曾經抱著坐在膝上的胡亥，如今隔他是如此遙遠。

　　他在獄中曾上過三次書給他，連一點反應都沒有，這點真和他父親始皇一樣鐵石心腸。

　　左邊的監斬台上坐的是趙高，他現在是達成心願了，不但接替了他的位置成為中丞相，而且還坐在他慣常坐的位置，親自將他的三族送上死亡之路。

　　右邊看臺上坐的那些宗室和大臣，不知眼前心裏作何感想？他們是否在想，下一個又會輪到誰？

　　檢討他這一生，也許最大的錯誤，就是不該和趙高這條毒蛇打交道。他自命靈巧機智，能識時務，在別人眼中也被看成是只狡猾的老狐狸。他自認和毒蛇同處，可以不吃虧而占便宜，最多不小心時，準備讓他咬上一口兩口，卻沒想到趙高這條毒蛇之毒，無與倫比，咬上一口就會致命！

　　假若他當初不和趙高改遺詔立胡亥，如今即使他不能再坐丞相的位置，至少也可以優遊林下，不會三族三百多口，跪在法場之上，不會身被酷刑，遍身鱗傷。

　　也許，他錯誤的第一步還可以往前追溯，他不應該看到廁所裏偷吃人尿、見人犬就倉惶逃走的廁鼠，就拿來和米倉的肥胖倉鼠作比較。現在想想，瘦老鼠還不是活得很好？胖老鼠飽食終日，關在倉庫裏，一年到頭見不到陽光，不見得比那些只要吃飽就能在田地裏追逐，在陽光下跳躍的廁鼠快樂。

　　假若他不想當肥鼠，現在應該是讀讀書，寫寫作，在著作方面的成就不會比韓非差。

　　毫無疑問的，韓非的《說難》等著作一定會流傳後世，而他為始皇建立的專制獨裁制度，又能流傳多久？恐怕到胡亥這一代，就會宣告終結，像胡亥這樣亂搞下去，大秦的滅亡，只是幾年間的事。

　　他在潛意識中是否在妒忌韓非這種自成一家之言的人，然後才會慫恿始皇作焚書之舉？

　　不過值得安慰的是，他幫始皇精簡了文字，將大篆改為小篆，今後兆億人都會用到它，後世會為這事，為他記上一筆功勞。

　　他抬頭看看圍在刑場四周看熱鬧的人，看樣子比車裂嫪毐和荊軻時的人還要多些。

　　大秦法令規定不得有閒人，游手好閒的人都要抓去北邊築城，但為什麼每次行刑，總有這麼多看熱鬧的閒人？

　　他再回頭看看身後跪著的一漆黑壓壓的人群，這都是他血肉相連的親骨肉！

　　多年前他單身來秦，幾十年的時間，竟繁衍綿延了這麼多的人！

　　生命多奇妙，一粒種子撒在合適的土地上，經過時間的培育，自然而然就會繁殖出更多的種子，但一場嚴寒、一場乾旱或是洪水和火災，又能將多年的成果毀於一旦。

　　不過，總還會有漏網之魚，總有任何災害都摧毀不掉的種子，他們遇到合適的土壤，又會生生不息再來一次。

　　想到他早已託人帶到楚地的幼子，他不禁發出微笑。

　　他轉臉看看跪在身邊的中子，也是唯一尚未結婚的。他問正在啜泣的中子說：「兒子，害怕嗎？」

　　「有一點。」中子不好意思地停止啜泣。

　　「不要想那麼多，人生難免這個結局，也許年輕時死是一種福氣，不必經過老、病和其他很多煩惱事！」

　　「爹，你現在心裏在想些什麼？」中子好奇地問。

　　「我在想，」李斯苦笑地回答說：「我答應過你，明年年初休假，帶你回去上蔡老家打獵，牽著黃狗到東門去追逐狡兔，現在恐怕是辦不到了！」

　　「爹！」兒子放聲大哭。

　　李斯搖搖頭，想伸手撫摸一下兒子的頭髮，但發覺自己的雙手是反綁著的。他只得口頭安慰他說：「兒子，想開點，我們父子還有這麼多的親人同時死，說起來還是件難得的事！」

　　「爹！」兒子哭喊著。

　　午時的三通鼓擂起來，人群開始吶喊。

　　李斯彷彿聽到有人喊著說：「假若這個老傢伙不一時被權位迷了心竅，以他對大秦的功勞，將和周朝的周公及召公平美，現在這樣，害了自己，又誤盡天下蒼生！」

　　李斯驀然一驚，難道這就是後世對他的定論？

　　他長歎一聲，閉上眼睛。

　　一陣響雷之後，傾盆大雨下了起來。

　　※※※

　　趙高現在掌握了一切權力，包括二世的生活潑居在內。以前，他勸阻二世上朝，避免他和宗室、大臣直接接觸。他才能在文武百官面前擺威風。尤其是如今上朝的位置，已改在新完成的阿房宮朝殿，建築巍峨，氣派宏偉，帶領著數百文武官員高呼萬歲，然後由百官向他問早安，真是過癮透了。

　　以前他只是掌握實權的黑牌丞相，如今他不但是名正言順的正牌，而且是高過任何丞相的中丞相。

　　雖然朝中的掌權者，清一色全都是他的人，但他還是不放心，他想出一個怪點子，來測試這些人對他的忠誠。

　　那天早朝後，眾臣奏事完畢，二世正要退朝，趙高突然出列啟奏：「陛下請慢點走。」

　　「什麼？」二世一臉困惑的在心裏想──每天四更你就來到寢宮外等我起床、梳洗、更衣，一直看到我上車才走，根本不管我貓頭鷹的習性，現在我又煩又倦，只想回去好好睡個回籠覺，你又不讓我退朝，要耍什麼花樣？──但他口裏問的是：「丞相還有什麼事嗎？」

　　「臣有一北邊送來的珍奇怪獸，不敢自藏，想轉呈送給陛下，還乞陛下笑納。」趙高躬身說。

　　「呈上來吧！」二世只有這樣說。

　　趙高向殿前一名郎中做了個手勢，郎中向外傳令，只見從殿門推來一部欄車，推到殿下，眾臣一看，不禁竊竊私語起來。

　　「明明是隻梅花鹿，上苑裏多得很，算什麼珍奇怪獸？」有人情不自禁說了出來。

　　趙高狠狠瞪了這人一眼，沒有說話，但已暗中記下了這個傢伙的名字。

　　「丞相，這只是一隻梅花鹿嘛，上苑獸欄裏，就養了很多，也能算是奇珍怪獸？」二世忍不住大笑起來。

　　「不然，這是林胡獻來的林胡馬，十萬匹當中，難得挑到一匹的異種！」

　　「丞相說笑了，」二世不解地說：「頭上長了一對大叉角，細腿短尾，黃色皮毛，再加圈圈白點，明明是隻大水鹿嘛！」

　　「不然，陛下的眼睛恐怕出了毛病，」趙高嚴肅地說：「這匹林胡馬乃是異種，但皮色是白的，而且並沒有長角，不信可以喚諸臣來看看。」

　　二世要近侍大聲傳旨，於是文武百官也就沒有了什麼朝儀，就像市井中看猴子耍把戲一樣，團團將獸欄車圍住。

　　看完以後，又再按官階排班，趙高點名一個個的問，大部分的人都答是馬，只有少數人心直口快，直說是鹿，趙高只冷冷地笑著說：「你的眼睛恐怕和陛下一樣有了毛病！」

　　眾大臣問完了，趙高又再躬身啟奏：「陛下聽見了，除了少數眼睛有病的人，全都看清是馬，這些人已該退休治療眼睛了。」

　　二世用手擦了擦眼睛再看一次，獸欄裏裝的明明仍是鹿嘛！他有點神情沮喪，問侍立在身後的近侍，這些少男少女都一口認定是「馬」！

　　「朕的眼睛也有毛病了，」二世惶恐地說：「退朝吧，朕也要去治療眼睛了！馬交上廄處理。」

　　二世退朝，即找來御醫看眼睛，所有眼科御醫會診的結論是，皇上的眼睛好得很，就是睡眠不夠一點，但也不至於將馬看成是鹿。

　　御醫也怕趙高，也將這隻鹿認定是「馬」。

　　趙高說：「陛下眼睛既然沒有病，那一定是精神有病，說不定是有異物作祟。」

　　於是找來太卜，命他卜卦問祖先。

　　太卜行禮如儀，觀察卦象很久，才徐徐地說：「陛下春秋郊祀，祭奉祖先，全都齋戒不清，此乃祖先降罪下來也！」

　　二世聽了心中更為惶恐，原來祖先討厭他在祭祀的前一晚還找女人侍寢，怪罪下來了。

　　於是傳詔，居上林行宮齋戒一月，政務由中丞相趙高暫行代理。

　　在代理政事期間，趙將那些說鹿是「鹿」的人，全繩之以法。

　　二世在上林閒不住，仍是每天弋獵取樂，隨行侍中都搖頭歎息。齋戒期間不近女色不沾葷，但卻天天殺生，這叫哪門子齋戒！可是怎樣勸諫，都是沒有用的。

第三十章　帝國落日

　　二世三年十月，也就是二世皇帝正在上林齋戒時期，包圍巨鹿的章邯軍，被項羽所率的楚軍擊敗。

　　這位項梁的年輕侄兒，得到項梁在定陶失敗身死的消息，親率五萬軍隊，緊急渡河，往救巨鹿，也是為了向秦軍求戰，以為項梁報仇。

　　渡河以後，項羽下令軍中只帶三日乾糧將來時渡船全都沉沒，宿營帳篷廬舍也都燒光，連鍋碗盤勺等吃飯傢伙一起砸碎，以示不勝必死的決心。

　　到達巨鹿外圍，先遇上北邊增援來的王離軍，予以擊潰並行包圍，再向前挺進，一連九次與秦軍相遇，九次都將秦軍重創。

　　然後斷絕了秦軍的糧道，大破秦軍，殺了秦軍領軍的蘇角，生擒王離，涉間不願投降，自焚而死。

　　當時，救援巨鹿的各地諸侯軍早已到達，但畏懼秦軍戰勝餘威，皆堅守壁壘，不敢出戰。等到楚軍攻擊秦軍時，諸將都站在壁上觀戰。

　　只見楚軍無不以一當十，個個奮勇爭先，吶喊之聲震天。尤其是項羽，身穿黑色戰袍，騎著一匹純黑的烏騎馬，身高八尺有餘，貌若天神，在敵人陣中左衝右突，所向莫不披靡。

　　諸侯諸將全都是看呆了。

　　在大破秦軍後，項羽以戰勝者的姿態召見諸侯各將，他們進入項羽軍帳轅門時，莫不跪下膝行，不敢仰視。

　　章邯軍退卻到棘原，項羽軍追擊到漳南，兩軍對峙，各自整頓，準備再行決戰。

　　趙高以二世的名義派遣使者責備章邯，章邯恐懼，派長史司馬欣回咸陽見趙高解釋並請求援軍，趙高不見，還派人在回途中追殺司馬欣。幸虧司馬欣見機早，從別路逃回軍中。

　　司馬欣將趙高不見及派人追殺的情形報告以後，他沉痛地向章邯說：「現在朝中是趙高當權，二世只不過是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傀儡。假若我們戰勝，趙高會妒忌我們的功勞，也會加以陷害；假若失敗，趙高必然也會治我們的罪，如今我們是無論勝敗都會遭罪，希望將軍多加考慮。」

　　正好這時，章邯的舊識陳余，也寫了一封信給章邯，內容大意是：「秦將都沒有好下場，白起和蒙恬就是最好的例子。秦將建功再大不封，而有罪則誅。今將軍為秦將近三戰，所亡失的人員以十萬數，難免戰後算帳。何況，秦亡之日已經不晚了。將軍孤立在外，而又有人妒忌掣肘，不是悲哀極了嗎？為什麼不與諸侯約，反過來共同攻秦，分平地而南面稱王，不是太好了嗎？」

　　章邯猶豫不決很久，才派始成為使者見項羽求和。和約未成，項羽又夜渡汙水，大破秦軍於汙水邊。

　　章邯再派人求和，項羽徵求部下的意見，管軍中糧秣的軍吏說：「糧秣所剩不多，和了也好。」

　　眾將領都一致贊成。

　　項羽乃與章邯立約洹水之南的殷虛上。訂約儀式完畢後，章邯流著眼淚對項羽說：「趙高弄權，嫉害忠良，章邯也是有國歸不得了！」

　　項羽乃立章邯為雍王，隨楚軍行動，而派司馬欣為上將軍，率領秦軍先行。

　　行軍到新安時，秦軍中間出了問題。

　　因為平素秦派在各地的文官武將，甚至是地方官吏，對各地民眾或戎卒都是百般欺凌，現在秦軍投降諸侯，諸侯吏卒也乘戰勝餘威做種種報復行為。

　　於是秦軍吏卒多在私下商議：「章將軍出賣了我們，他自己已封王，卻要我們來受人污辱。這次反過來攻擊秦地，能入關勝秦則罷了，否則又要隨諸侯軍回到東邊，朝廷一定會殺光我們的家人。」

　　諸將把秦軍不安的情形報告了項羽。項羽召集黥布和蒲將軍來商量。兩人的看法都是：「秦軍戰鬥力仍強，假若進關中後生變，就很危險了，不如全部擊殺，單獨留下章邯、司馬欣帶領我們入關。」

　　於是楚軍設計勞軍，在酒內下迷藥，趁秦軍迷醉不醒時，將二十萬秦軍全部坑殺。

　　關外秦軍完全消滅，而關內也成空虛。

　　※※※

　　趙高在丞相府密室接見沛公劉邦所派來的使者，他仍然坐在慣常坐的陰暗角落，讓燈光投射在客人臉上。

　　坐定以後，使者首先說話：「丞相想必看過沛公的信，有了周詳的考慮，希望早賜回音，以便在下返回覆命。」

　　「急不在這一時，沛公的信，本相已經詳細拜讀過，但有一、兩處值得商議。」

　　「不知是哪一、兩處？」使者問。

　　「第一，關中必須由本相為王，不得瓜分；第二，沛公以及任何諸侯軍不得踏入關中。至於二世皇帝嘛，就讓本相來處理好了。」趙高態度依然強硬地說。

　　「丞相這樣說就不對了，」使者焦急地說：「丞相明明知道楚懷王下令，上將軍項羽和沛公，誰先進得咸陽，誰就為關中王。沛公如今兵臨武關，只要稍加攻打，即可破關而入；而項羽與章邯軍對峙漳南正在和談，據傳章邯軍已不穩，秦的大勢已去。沛公不是沒有能力強行破關，而是怕關中生靈塗炭，才來和丞相商量。」使者的口氣也不弱。

　　「使者可轉告沛公，函谷關、武關、散關和蕭關為秦之四塞，全都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地，別忘了以前諸侯聯合攻秦，一路順利，直逼關前，但秦一開關迎敵，諸侯就驚惶潰敗的故事！」趙高嘻嘻作鷺鷥笑，但他隨之語氣轉得柔和：「本相當然也不希望關中變成屠場，所以關外由各諸侯自行分地，本相絕不過問，秦軍雖一時失利，但戰鬥力沛公和使者都應該是知道的，怎樣都可退入關中自保，所以這兩點是本相的最低要求。」

　　「丞相高鑒！」使者有點氣憤地說：「沛公不入關，項羽亦會由函谷關入關，項羽的嗜殺和沛公的仁慈，可就不能同日而語了！」

　　「這是本相兩點最低要求，」趙高頻頻搖頭：「沒有什麼可再讓步的。」

　　「丞相不能不講理！」使者情急，說話也就不客氣起來：「沛公不能入關，就不能達成懷王的盟約，如何談得上分地為王的事？」

　　眼看談判就要破裂，忽然有一名近僕來報。他附在趙高身旁細語了幾句，趙高臉色突然大變，但立即鎮定地向使者說：「使者稍待，老夫立刻回來。」

　　使者看到趙高態度突然變得柔和，而且自稱由本相改成老夫，意味到事情有重大轉機。

　　沒過一會兒，趙高回來了。原來是前方來人報告項羽在新安坑殺秦降卒二十萬的事。

　　他在想，這真是一報還一報，長期之戰，秦將白起坑趙降卒四十萬，如今還債僅只還了一半，關外秦軍全部消滅，關中剩下的只是些老弱的地方雜牌部隊。

　　雖然他盡量在表面上裝得若無其事，但在談判中卻不再像先前那樣毫不讓步。最後雙方達成協議──

　　一、准許沛公軍入關進咸陽，但象徵性占領後立即退軍。

　　二、關中之地一分為二，大部分之地仍號為秦，由趙高為秦王。

　　三、四處關塞由雙方共同管理。

　　四、使者即回報沛公作進關準備，決定日期通知趙高。

　　五、趙高這方面盡速做好迎沛公軍進咸陽的各項準備，準備好立即通知沛公方面。

　　臨行時，使者笑著向趙高說：「韓申徒張良現隨韓王在沛公軍中，他要在下向丞相問好。」

　　「張良？」趙高印象中沒有這麼一個人。

　　「說張良，丞相也許不知道，但提張繼，丞相一定會記得起這位故人。」使者說。

　　「是他！」趙高心中暗罵了一聲混蛋，口中卻問：「韓申徒在沛公軍中從事哪種工作？」

　　「他名為韓申徒，其實是為沛公運籌帷握，主持大計，要沛公和丞相分關中而治，正是他的主意！」

　　「這個狡猾的混蛋！」趙高在心中暗罵。

　　送走使者後，趙高又呆在密室，獨自思考很久，研判應該什麼時候要二世退位，在沛公軍進關以前還是以後？

　　最後他得到結論：不管何時逼二世退位，他都得要設法讓二世遷出警戒森嚴的阿房宮。

　　※※※

　　也是巧合，二世每天在上林獵獸弋鳥，跑馬走狗取樂。那天正好有一名黔首誤進上林，被二世誤當做是野獸，一箭穿心斃命。

　　二世緊張得和趙高商量，趙高教他的女婿咸陽令閻樂判定為有人謀殺此人，移屍上林，將偵緝矛頭指向宮外，這件案子就變成了懸案，不了了之。

　　這時，趙高正好抓住這個機會恐嚇二世說：「天子無故殺害無辜之人，會遭到上帝的懲罰和鬼神的禍害，所以陛下應該避居宮外，以祛除不祥。」

　　於是二世移居望夷宮。

　　這時候，章邯兵敗降楚，二十萬秦軍遭坑殺的消息，趙高再也一手遮天不住，終於有人向二世提出報告，二世緊張得召見趙高，趙高擔心禍發，而且沛公那邊猶未入關，因此他稱病不應召。

　　二世有天晚上做惡夢，夢見自己在上林行獵，遭到一頭白虎的追逐，座車的左騎馬（左邊最外側的駕馬）被白虎咬死了。

　　二世悶悶不樂，召太卜占夢，卦象現示：「涇水作祟！」

　　於是二世在望夷宮齊戒，並沉四匹白馬以祭涇水。

　　他一肚子悶氣，想召趙高來商量，趙高又一直避不見面，正好這時他又得到消息，沛公劉邦將數萬人已破武關，他更是急欲見趙高，趙高仍然稱病不朝。

　　二世這下真的火大，他派使者責備趙高說：「先帝託孤於丞相，朕也全般倚重於你。丞相前多次言，關東盜不足為患，現盜劉邦軍已屠武關，正向咸陽推進，丞相又不前來議事，到底為何？奉詔後速來，否則議罪！」

　　趙高接詔以後，甚感為難，想去，怕與劉邦張良勾結的事，二世已經發覺，此去正好是自投羅網。但又怕再要推托不去，二世一翻臉，兵權如今還有的在宗室大臣手上。而且他自知冤家仇人多，要不是有二世當他的護身符和令牌，眼前忠於他的人，說不定大部分都會倒戈。

　　於是他召來最核心的心腹──女婿閻樂、堂弟趙成和郎中令，要他們拿出主意來。

　　趙高首先說了開場白：「主上一直貪玩又不聽勸諫，如今情勢緊急，卻又全部責怪於我。假若他聽了讒言加罪於我，一定是滅族禍延整個家族，找你們三人來，因為只有你們才是我最相信的，趕快提出你們的看法，大家商量商量。」

　　三人都沉默很久，臉色凝重，平日他們都是照趙高命令辦事的，這樣重大的事情，一時他們哪來的主意。最後還是趙高打破室內的沉默，恨恨地說：「這個小子，我一直對他不錯，沒有我趙高，他哪有今天！再說遠一點，要是沒有我家那個愚忠的傻老子幫他祖父替死，他恐怕生都生不到帝王家。現在他說翻臉就翻臉，真是無情無義！」

　　「不錯，真的是無情無義！」三人異口同聲附和，就像山谷回音一樣。

　　「所以，他既然先不仁，我也就復不義！」

　　「不錯，他既然先不仁，我們也就復不義！」三人仍然同聲響應。

　　「廢掉他！」趙高突然以拳擊案，不男不女地尖聲大叫。

　　這次三個人沒有隨聲附和，而是震驚得面面相覷，意識出事態的嚴重性。

　　「你們不同意？」趙高見三人不作聲，有點氣憤地問。

　　三人依舊不說話，因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不贊成？」趙高來個各個擊破，先問閻樂。然後又用威脅的口吻說：「不要忘記，你是我的女婿，滅族也會滅到你的頭上！」

　　「一切聽岳父大人吩咐，小婿唯命是從。」閻樂久處趙高的淫威之下，早已習慣講這句話。

　　「你呢？」趙高又瞇其他那對鼠眼盯著趙成看。

　　「大哥，小弟還有什麼話說，滅族我和你一樣首當其衝！」趙成一副豁了出去的神態。

　　「還有你？」趙高指著郎中令問。

　　「卑職一向聽丞相吩咐，」郎中令硬著頭皮說：「但不知廢了皇上後，還要立誰？」

　　趙高本想指著自己的鼻子說：「立我！」但為了怕這些懦弱的傢伙會更害怕，不敢舉事，因此他說：「公子嬰仁儉，百姓對他都很信服，我想立子嬰，各位有什麼意見？」

　　三人當然沒有意見，接下去趙高和他們商議了一下明日行事細節：如何由閻樂發動縣卒，謊稱有盜入宮，然後由郎中令為內應等等。

　　最後在臨散去前，趙高陰森森地對三個人說：「為了安全起見，讓你們無後顧之憂，你們來的時候，我已命人將你們的家人全接來府中了。」

　　三人背脊發涼，家人已成為人質，不想舉事也不可了，好陰險厲害的趙高！

　　※※※

　　望夷宮位於郊外，由郎中令帶領部分郎中擔任內宮禁衛，外圍只有衛令騎射率衛卒千餘人擔任警戒。

　　二世一直貪玩，而且施政中心不集中在他身上，因此趙高府第和身邊的警戒措施，反而較此地要森嚴得多。

　　閻樂率領咸陽城卒兩千多人，浩浩蕩蕩地開往望夷宮。閻樂正好和趙高相反，身材高大肥碩，龍眉鳳目，騎在白馬上，風度頗為不凡。

　　郎中令則集合諸郎中，佯稱宮中有大賊闖入，打開宮門四處搜索。

　　閻樂命城卒包圍宮門，自己率領千餘人進宮，郎中令和衛令騎射在門口迎住。

　　閻樂一到達內殿門前，郎中令打了一個眼色，閻樂大聲喝問說：「賊人入得宮內，為何不制止？」

　　堂堂的衛令騎射，哪裏會將一個小小的咸陽令放在眼裏！他反叱喝道：「咸陽令，你別胡說八道，宮殿警衛周密，哪來的賊人？」

　　「看來你是通賊，所以才隱匿不報，來人，拿下了！」閻樂神氣活現地下令：「不然郎中令怎麼會請求外援？」

　　衛令騎射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小的咸陽令竟敢下令逮捕皇帝禁衛近臣。

　　就在他還未轉過神來時，城卒一擁而上，將他和他的從人都綁了起來。

　　外面的衛卒聞聲趕來，內殿宮門已關，門外城卒和他們戰鬥起來。平日二世待人暴戾，興之所至罵人、打人，甚至是令交法辦。所以很少衛卒願意真的拚命，有的遠遠吶喊，城卒一追上就四處逃散；有的乾脆束手就縛，免得事畢以後，追查起來麻煩；真正上來拚命的，全被人多勢眾的城卒圍殺了。

　　沒有衛令的指揮，其他的人也都找地方躲起來，等待事情過去以後再出來。

　　正在搜查宮內賊人的郎中，看到郎中令帶著閻樂和城卒進來，開始時還不注意，一聽到殿門外衛卒和城卒的殺伐，才知道事情有變。

　　郎中令和閻樂帶著城卒往便殿上闖，警衛的郎中和武士制止不聽，兩相打殺起來，這些人才知道郎中令和閻樂反了，郎中和宦者有的格鬥被殺，有的逃之夭夭。

　　二世正坐在殿上假寐，幾個美女正在為他捶背按摩，忽然有幾支箭射他座前幃帳，女人們尖叫起來才將他驚醒。他勃然大怒，下令左右前去拿人，左右此時都不聽話，反而東走西散，一團混亂。

　　二世帶著女人們逃入內室，但箭矢不斷射在門上，有幾支勁弩竟穿透門插進來。

　　女人紛紛尖叫著找地方躲藏，二世終究是皇帝，他不願太失態，勉強鎮定地在書案前坐下來，再左右一看，身後只有宦官一名沒有走，還是恭恭敬敬地侍立著。

　　「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二世還是感到摸不到頭腦的問這名宦者。

　　「陛下不用問也應該明白，是趙丞相反了！」

　　「趙丞相造反？」二世仍然有點不相信地問。

　　「趙高陰謀造反很久，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連郎中令和部分郎中都換了他的心腹，這是宮中人人皆知的事。」這名宦者淡淡地說。

　　「那為什麼不早告訴朕，乃至演變成目前這種情形？」二世埋怨地說。

　　「臣不敢說，要是早說，頭早就被砍掉了，哪還能活到今天！」宦者苦笑地說。

　　這時閻樂帶著兵卒踢門而入，郎中令大概心中有愧，沒有跟著一起進來。

　　閻樂威風十足地走到二世書案前，立而不跪，他不稱二世為「陛下」而稱對一般人的「足下」。他說：「足下驕恣淫佚，誅殺無辜，如今天下人都反對你，希望足下善以自處！」

　　「我想見見丞相可以嗎？」在閻樂的威脅下，二世居然也不敢自稱「朕」而稱「我」。

　　「不行！」閻樂回答得很乾脆。

　　「我願意得封一郡為王。」二世自認讓步地說。

　　「不行！」閻樂搖頭。

　　「我願為萬戶侯。」二世語其中帶著悲涼。

　　「不行就是不行，不要囉嗦那麼多！」閻樂開始不耐煩。

　　「這樣好了，我願意和諸公子一樣，帶著妻子作平凡百姓。」二世哀求說。

　　「我是奉丞相命來誅殺足下，以報天下人，你說再多，我也是不敢回報丞相的。」閻樂臉都不轉地向身後城卒喊：「來人，斬了他！」

　　「不要，不要，」二世搖著雙手說：「留我一點尊嚴，讓我自己來，我到底是你們的皇帝！」

　　他拔出佩劍放在頸上，兩手顫抖，雖然劍刃割破皮，紅紅的鮮血流了出來，他就是無法要右手用點勁帶動左手，他只得懇求地對身後唯一未逃的近侍說：「幫幫我，我好痛！」

　　這名近侍含淚跪下，拜了三拜，哽咽地說：「臣為陛下送行！」

　　他站起來，握住二世執劍的雙手一拖，一股血箭噴了出來，二世身子緩緩倒了下來，他以兩手托住。

　　※※※

　　趙高接到閻樂的回報後，立即下令諸大臣公子在朝殿集合，他則帶著隨從至朝殿等候。令他感到奇怪的是，朝殿上的輪值人員全都走避一空，偌大的宮殿只有他帶來的幾百個人，顯得像曠野一樣的空曠，使人有種荒涼的感覺。

　　他要隨從人員到後宮中找人，總算拉出幾十個宦者出來站班充數。衛卒、郎中，很多都是他自認為的親信，也全都逃走了，因為有望夷宮前車之鑒，他們怕遭到第二次血洗。

　　這與趙高原先想像中描繪出的場面正好相反。

　　他腦中預繪的畫面，應該是衛卒歡呼，郎中夾道歡迎，宦者宮女喜極而泣的高呼萬歲。

　　尤其是那些閹者宦人，他們更應該擁戴他，他為他們闖出一片天來。以往閹人宦者在所有人的心目中，乃是最下賤的族類，全是些犯罪之徒或他們的後裔，在宮中做的是比宮女還低微污穢的工作。

　　他趙高卻以閹者做了丞相，為閹者樹立了一個閹者當自強的典範，現在更要做皇帝，要創造自周以來開始有閹人的歷史。

　　趙高在大殿中轉來轉去，時而望一望金碧輝煌的皇帝寶座，他在心裏想──

　　這些衛卒、郎中、侍中和宦者，全是些笨蛋，難道不明白他趙高當了皇帝，內宮的人會更揚眉吐氣？

　　他在想──也許應該根本廢除閹人這個制度。怕後宮淫穢？一般富貴人家還不是姬妾成群，也用了一大堆童僕？也許在現行的體制下，他就皇位後，應該規定文武百官中，閹人應占一定的比例，一來可以鼓勵閹人上進，二來也可以鞏固他的勢力，說什麼他和他們是同類，應該互相支持和擁護。

　　應召的這些大臣公子久久不來，他的腳也轉酸了，信步走上寶座，身佩皇帝密璽，密璽在手，他就是真正的皇帝！

　　他坐上寶座，身體太小，就像猴子蹲在駿馬上一樣，書案太高，他只能露出一個頭，看看自己怎麼也不像一個君臨群臣的皇帝。

　　忽然，整個宮殿在搖動，又發生地震了，關中地區這幾年來地震接連不斷。

　　殿中武士侍中、侍郎全亂奔起來找地方躲避，一點都不像始皇在世的樣子，地震時，磚塊瓦片掉在頭上，都沒有人敢動一下。

　　在他們心目中，根本沒將趙高當作皇帝！

　　大殿整個在搖動，似乎隨時會倒下來。頂上琉璃瓦竟有震碎的，牆上出現裂痕，梁上灰沙紛紛下落。

　　「肏娘賊的，才完工不久的宮殿就會這樣，偷工減料太兇了，我──朕一定要幾個人頭！」

　　但他再一想，修建阿房宮，他自己就是總監工，各類材料的大包商全是直接向他接頭的，這次他得到的油水可不少，一般富人家幾十輩子也賺不了這樣多！

　　他想到這裏再也罵不下去。

　　餘震還在繼續，他開始考慮要不要找個地方躲一躲，譬如說躲在書案底下什麼的。但他再想想，他是皇帝──至少是馬上要做皇帝的人，不應該在群臣和宮人面前示弱，他應傚法始皇，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飛蝗似的箭雨中，談笑自若。他自己和別人都這樣說過，這才像個皇帝。

　　接著又是一陣強震，連寶座都搖動起來，他一個坐不穩，頭撞在書案角上，昏迷了過去。

　　在半昏迷中，他看到半空中出現始皇的臉，龍眉倒豎，長目橫睜，滿臉憤怒，他用狼音豺聲吼著說：「趙高，你對朕做的好事！」

　　聲音就像霹雷，在空曠的大殿中激盪，震耳欲聾。

　　趙高嚇得立即跪倒，全身像篩米般顫抖，叩頭如搗蒜，口中還連連喊著：「陛下饒命，這不能完全怪趙高！」

　　「不能怪你，那要怪誰？」始皇沉聲叱喝。

　　「怪我，怪我，全怪奴婢！」這時趙高明白抵賴也沒有用，鬼神明鑒一切，跟鬼神還有什麼好賴的。

　　「哼，」始皇冷哼一聲又問：「趙高，你想當皇帝？」

　　「奴婢不敢──」趙高又再接連叩頭。

　　「朕南征北討，花了十多年的工夫才一統天下，你卻想一朝就從一個懵懂無知的小子手中奪去，天下有這樣便宜的事嗎？」始皇怒極反笑地說。

　　「奴婢不敢，奴豈不敢！」趙高只說得出這句話。

　　「你也不想想，」始皇以極片刻薄的口吻說：「你少了那一點，還能做皇帝嗎？你用什麼來君臨四海，找什麼女人來為你母儀天下？」

　　「奴婢不敢，陛下饒命！」

　　「朕才不屑殺你，自有殺你之人！」

　　始皇狂笑著消失在空氣裏。

　　「丞相醒醒！丞相醒醒！」有個近侍搖醒了他。

　　「剛才地震很大？」

　　「很大，很大，」這名近侍順著他的口氣說：「宮中有很多地方的宮室震垮，咸陽民間又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嗯，」他對民間的災情不感興趣：「朕──本相召集的人來了沒有？」

　　近侍猶豫了一下回答說：「該到的──不，想來的都已經來了！」

　　趙高伸頭由書案看過去，只見到十幾位大臣公子稀稀落落地站在朝殿中間，能坐萬人的大朝殿，十幾個人真像滄海一粟。

　　「傳他們上殿！」趙高對近侍說。

　　「陛下──」

　　趙高聽到他這樣喊，先是心頭大喜，但想到始皇憤怒的臉，連忙糾正他：「丞相宣眾臣上殿。」

　　「丞相宣眾臣上殿！」這名近侍擔任傳宣多年，第一次喊丞相宣眾臣，真是怪彆扭的。

　　十多個大臣公子來到書案前行禮，趙高因為太矮，坐在高大書案後面講話太不舒服，他只得站起來說話。

　　他先宣佈誅殺二世的經過，注意到這些人臉色冷漠，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他暗暗高興，看來此舉並沒有引起眾怒。但再一看幾個擁有兵權的大臣都沒有來，包括衛尉在內，他不免有點緊張，再想到始皇憤怒的臉，他最後只有硬著頭皮說：「今本相為天下誅殺暴虐不道的二世，當然有責任為秦立主，但秦本來就是王國，因始皇滅六國統一天下才稱帝，現六國都已復立，秦地只剩下原來的領土，空自稱帝，名不副實，沒有什麼意思，因此，本相宣佈，秦復為王國，皇帝復稱為秦王，而立公子嬰為秦王，大家有什麼意思？」

　　「丞相英明！」十幾個人一起恭身答應。

　　「胡亥暴虐無道，不得稱帝，他的遺體宜以黔首之禮，葬於杜南宜春苑中，不得歸葬祖陵，各位有什麼意見？」

　　「丞相所見聖明，胡亥不夠資格以王禮安葬！」眾臣一致同意。

　　就這樣，趙高和十多個公子和大臣，台上台下一唱一答，就決定了國體和君王人選。

　　散會後，趙高立即將「宗室及大臣會議」的決議書和子嬰當選秦王的消息連同國璽，派人送給公子嬰，並要他齋戒五日後，進行告廟就任典禮。

　　※※※

　　幼公主來到公子嬰府中，公子嬰將她迎入密室。

　　她自始皇駕崩安葬驪山後，即自動請求住在蘭池行宮，也就是原來皇后厝棺槨之處。由於皇后與始皇合葬驪山，行宮空了出來，而且地方偏僻，二世沒有長住的興趣，於是他乾脆作人情，將該處行宮送給她，改稱為幼公主府。

　　她一下車見到子嬰，先致道賀之意，跟著就要行君臣大禮。子嬰連忙將她攔住，反而是他行了晚輩之禮。他苦笑著說：「小姑，別作弄侄兒了！這西天道賀賓客盈門，人都是前來拉關係謀職位的，真想不到侄兒這個庭院僅夠旋馬的寒舍，一下就堆積了這麼多的車水馬龍，家中僕人又少，真是忙壞了你那侄媳婦。」

　　「大王千萬別這樣說，」幼公主堅持要用君臣的稱呼：「天下為二世皇帝和趙高弄亂了，正等著陛下來收拾！」

　　子嬰只歎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進入密室，兩人分賓主坐下後，子嬰屏退了所有妻妾，要兩個兒子見過幼公主。原已在室內的宦官韓談，也起立拜見幼公主。

　　五人坐定以後，子嬰長歎一聲說：「趙高叛逆無道，弒殺了二世皇帝，本意是想篡位，如今忽然又要傳位給我，不知道他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幼公主笑笑，她指指韓談，要他來說，他正是當天站在趙高身後的那名近侍，從頭到尾，整件事情他都看得非常清楚。

　　韓談即席向兩人行禮，恭敬地說道：「地震那天的情形，小人已向公子報告過，幼公主恐怕還不清楚，讓小人再簡要說一遍。」

　　於是將那天趙高如何佩璽上殿召集群臣，如何只有十幾位公子及大臣應召等等事情簡要地說了。

　　當然他未提到趙高在昏迷中見到始皇的事，因為他看不到始皇，而趙高將這件事看成是奇恥大辱，不會跟任何人講。

　　幼公主聽了韓談的話，又考慮了一會，才緩緩地說：「情況非常明顯，趙高是怕群臣反對，他明目張膽地繼位會遭到討伐，所以只有將陛下請出來。不過，我另外從別處得到一個消息，說是他已經和楚的沛公劉邦約好，將秦的宗室完全清除，由他和劉邦分地而治。」

　　「小姑從哪裏得到的消息？」子嬰大驚。

　　連韓談也搖頭歎氣，大罵趙高喪心病狂，為了權位，不惜與外人勾結。

　　幼公主笑了笑說：「我雖然生活在偏遠的蘭池，遠離權力中心，卻沒有一日不擔心國事，不管怎樣，你想逃離政治，政治絕不會放過你，遲早會找到你的頭上。陛下你原來不也是不想過問政治？誰會想到今天陛下竟成了這股政治漩渦的中心，所以我一直不放鬆對外界情況的了解。」

　　「我自己也沒想到，趙高將這個吞不下去的燙嘴山芋，竟丟給了我！」子嬰還是作苦笑狀。

　　「所以依我的判斷，趙高可能會採取兩種行動。」幼公主又說。

　　「哦，哪兩種？」子嬰問。

　　「一個是讓你來當傀儡，暫時穩住群臣，然後等楚兵進關到達咸陽以後，以楚兵之力對付陛下和宗室。」

　　「那第二種呢？」子嬰追問。

　　「第二種行動，就是趁你告廟祭祖的當天就加害陛下！」

　　「真的？」子嬰震驚失色地說：「依小姑判斷，哪種行動的可能性比較大？」

　　「那要看這幾天他對掌兵權的大臣整合得怎麼樣。」幼公主仍然臉帶微笑。

　　「依小人看，他採取第二種行動的可能性比較大！」韓談在一旁插嘴說。

　　「為什麼？」公子嬰和幼公主同時驚問。

　　「因為據小人所知，衛尉目前已表態效忠趙高，虎賁軍都尉也是如此，趙高答應將他們兩人提升為將軍。」

　　「要是這樣的話，當然採取第二種行動的可能性較大！」幼公主點頭說：「因為趙高以秦王的身份和楚軍談判，對他有利得多。」

　　「那我要怎麼辦？」公子嬰平日對政治毫無興趣，只知閉門讀書，研究農耕及園藝之學，想用這方面的知識來造福農民，遇到這種情形，難怪他驚惶失措。

　　「那很簡單，」幼公主笑著說：「你不需要去投他的羅網，要他來投你的好了。」

　　「要怎麼做？」子嬰問。

　　「稱病，讓他來探你的病，他來了，就不讓他走出房門！」幼公主輕描淡寫地說。

　　接著他們商量了一些行動細節，連在旁始終未說話的子嬰兩個兒子也笑了起來。

　　※※※

　　趙高一點也沒有將公子嬰放在眼裏。

　　自秦廢除封建制度後，公子只是別人對他們的稱呼，其餘的生活條件與一般黔首無異，他們也必須靠祖業或是自己工作，才能養家活口。

　　他趙高平白無故的要他當王，他應該感激他，因此，他對他不存一點戒心。

　　聽說他齋戒五天後就病倒，禮貌上他不能不去問一下病，怎麼說，他都是他一顆重要的棋子。

　　正如幼公主所判斷，他準備就在告廟祭祀的那天，找個藉口將他和集合的秦宗室一網打盡，省得零零碎碎不太好戰。

　　他只帶了少數侍從來到子嬰府中，看到他家寒酸的樣子，他只有輕視沒有猜疑。

　　他按照觀見的禮儀報門而進，將所有的侍從都帶進了內院，但到堂上時為子嬰的長子子起所擋住。子嬰長子向趙高行拜見長輩之禮，趙高開始上來就有三分歡喜，再看這孩子長得身材修長，龍眉鳳眼，舉止中節，極有氣度，神似他的父親子嬰，趙高更增加了七分好感。

　　他想想告廟那天，這個年輕人就要和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宗室大臣一起玉石俱焚，他心中有了點惋惜。

　　子起行禮後，婉轉說道：「家父病重，經不起這麼多人的打擾。」

　　趙高看了身後的十多名侍衛，不禁心裏好笑，這點人要是放在他丞相府中，可說是看不到人，但現在放到子嬰家裏，的確顯得太擁擠嘈雜。

　　他恍然大悟地笑著說：「賢侄說得不錯，那就教他們留在這裏吧！」

　　子起恭敬地在前面倒退著帶路，趙高只帶了一名隨從進入堂內。

　　子嬰次子子昂早就在臥房門口迎接。

　　表面上不得不顧及體制，趙高將唯一的隨從也留在臥房門外，他踏進房門，先行了個禮，口中稟奏說：「聞得陛下龍體欠安，老臣趙高探病來遲，還望恕罪。」

　　躺在床上的子嬰，以微弱的聲音回答說：「丞相不必多禮，請上前談話。」

　　早有女僕將一副錦墊放在床前，趙高坐下後又問：「明日為太卜選定告廟就位大典良辰吉日，不知陛下還能勉強支持否？」

　　「當然支持得了。」子嬰掀開帷帳坐了起來，臉色紅潤，說話中氣十足，哪有一點病樣？

　　趙高看到事情不對，口中大喊來人，手上忙著拔劍，只聽到門外慘叫一聲，他明白那個劍術高超，能夠敵對數十人的親信隨從已經遭到暗算，而他的劍還未拔出，一道冰涼的劍鋒已經貼在他的頸子上，韓談此時從帷帳後出現。

　　他裝作鎮靜地責問子嬰：「老臣擁立陛下，一片苦心，為什麼陛下恩將仇報？」

　　子嬰微笑不語。只見帷帳那頭走出一位年輕女子，她神情肅然地問道：「那你自己又怎樣向先帝和蒙毅交代？」

　　耳聽提到始皇的名字，眼見幼公主突然間出現，趙高臉色剎時變得蒼白，他明白這下是玩完了，他緊閉嘴唇，不再說話。

　　「趙高，」幼公主憤怒地說：「為人應該感恩圖報，雖然你先父對嬴家有恩，但始皇在世時，對你也報答夠了，以一介奴僕之子，位極人臣，尤其是二世皇帝對你信任依賴，有如父師，你也忍心對他如此？」

　　趙高自知今日必死，他反而變得憤激起來，他尖聲怒吼。

　　「嬴家對我恩重？」他的憤激一轉為悲傷：「將我弄得這樣不男不女？我早就發誓要將這筆帳加十倍、加千百倍的還在嬴家子孫身上！」

　　「那是帝太后一個人的事，於我們這些無辜的嬴家子孫有什麼關連？」坐在床邊的子嬰開始說話：「將他綁起來，交廷尉發落。」

　　「不，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打蛇不死，反遭其殃，這是趙高你的名言，」幼公主冷冷地說：「為了避免夜長夢多，韓談，將他斬了！」

　　韓談一揮劍，趙高慘叫一聲未完，頭已落地。

　　外院趙高帶來的侍從，也早為埋伏的宦者所解決。

　　※※※

　　子嬰第二日按照預擇的良辰吉日告廟繼位，仍稱為秦王。

　　他在朝殿中宣佈誘殺趙高的經過，大赦天下，並不追究眾大臣與趙高勾結的經過，以免株連太多，又得興起大獄，群臣和民眾全都稱讚秦王子嬰仁厚。

　　趙高及閻樂則夷三族。

　　他並下詔，二世皇帝以天子之禮改葬。

　　這件事還未著手辦理，武關方面一日數次報警。

　　原來沛公用張良之計，派出酈生和陸賈，用重利買通武關秦守將，然後再發動奇襲，一舉攻佔武關，在藍田和秦軍進行了一場決戰，將秦軍擊潰，就此再沒有阻攔，兵如破竹似地直指咸陽。

　　張良見沛公進軍順利，已有驕態，他趕快建議說：「諸侯騎兵，進展神速，並不是因為兵強馬壯，或是將領有超過秦將的才能，全是因為暴秦行苛政日久，失去了民心，所以主公應以代天弔民伐罪的心情收攬民心，才能得到民眾的協助，直搗咸陽。」

　　「安民的工作我不太會辦，子房，你就全權處理罷！」

　　於是張良透過劉邦下令全軍──

　　敢任意殘殺無辜民眾者，斬！

　　敢取民間一草一木者，斬！

　　敢姦淫婦女者，斬！

　　劉邦的軍隊本就是以一些流氓無賴為基幹，再加上一些散兵游勇和降卒所組成的雜牌軍。他們作戰並不是為了什麼遠大理想，有的是為了填飽肚子，有的乾脆就是想發財，要他們不姦淫擄掠，真比要叫老虎看到肉不吃更難。

　　劉邦這道嚴命下達以後，根本沒有人理會，連領軍的一些下級軍官都認為辦不到，因為劉邦本人就是個好財貪色的大酒徒。

　　但張良組織了執法隊，在戰場和後方巡邏，遇違犯者立即處決，上級並受到連坐處分。

　　幾次下來，全軍都有了戒心，再加上張良斬了幾名縱容部屬燒殺擄掠的將領，全軍上下震驚，明白這道嚴令不只是說著玩玩的了。

　　於是，劉邦部隊所到之處，全是秋毫不犯，雞犬不驚，相對的也越來越受民眾的歡迎。每到一處，民眾都紛紛搶著來勞軍。

　　另外，每新攻佔一個地方，張良就用劉邦的名義召集地方父老，訂定簡單的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及盜者抵罪。」其他苛雜秦法一律廢除。

　　這樣一來，秦國民眾莫不額手相慶，秦國軍隊更戰無鬥志。

　　子嬰只當了四十六天秦王，劉邦軍就進入了咸陽。

　　※※※

　　秦王子嬰元年，沛公劉邦先諸侯軍攻到咸陽，他先不進城，而是約秦王子嬰到霸上投降。

　　秦王子嬰事實上不是不想抵抗，而是和當年秦軍入侵齊國一樣，連御前作戰會議都召開不起來，文臣武將全都跑光了。

　　在毫無選擇的情形，他只有按照劉邦規定的時間和地點去請降。

　　那天一大清早，他就素車白馬，頸子上套著象徵鎖練的白布條，穿著單薄的白袍，跪候在軹道地方的道路旁，等著劉邦的駕臨。

　　他手上捧著沉重的天子玉璽，旁邊有一包兵符和派遣使者傳令的節。

　　十月，冬天已經開始，道路旁的草木都蒙上了厚厚的霜，小河也已結冰。他回頭看看身後跪著的十幾個家人，全是和他一樣畏縮著頸子，全身冷得發抖。

　　是從哪一代開始立下這個規矩，投降的君主必須穿刑衣、戴刑具，跪伏在路旁？

　　也許他該維持君主的尊嚴自裁，但一死百了，他會看不到這場戲的落幕。

　　自祖父始皇征服六國開始，他就是這場悲劇的旁觀者，他看到秦國滅亡別個國家時，祖父、朝中大臣以及全國民眾的舉國狂歡，如今又看到自己國家被別人所亡時的沮喪和悲痛。

　　這場高潮迭起，大片大落的悲劇，勝利狂歡時，他只是個徹頭徹尾的旁觀者，從來未捲入過。他一直讀他的書，研究他的農耕和園藝，整天腦子裏想的是如何使麥子更能抗寒抗旱，如何使瓜變得更大一些。

　　但最後命運的網羅找上了他，不知不覺的，心不甘情不願的，竟來主演這場時代大悲劇落幕時的主角。

　　劉邦帶著他的人從路那頭出現了，說實話，他率領的這批人馬真的不怎麼樣，沒有統一的制服，有的穿著擄獲自秦軍的甲冑，光鮮明亮，在朝陽下閃閃發光；有的仍舊穿著在田裏做工的操作服，補了又補，縫了又縫，全身上下都是補丁。

　　他們大聲笑鬧，咒罵，幾乎並不將各級長官、甚至是劉邦這個統帥看在眼裏，一點都沒有軍隊應有的肅穆之氣，倒像是一群朝山拜神的遊客。

　　就是這支烏合之眾的雜牌軍，竟擊敗了素以軍紀嚴明、驍勇善戰聞名的秦軍？

　　為什麼歷史一再重演？以前六國君主一直納悶，為什麼他們看來軍容極盛的軍隊，老是遇到光頭赤腳的秦軍，就像如湯潑雪一樣，不溶自化？現在倒過來輪到他問這個問題！

　　劉邦騎著馬，帶著隨從過來，沒有按照應有的禮節，下馬來向他慰問，只命從人從他手中接過玉璽，自地上收起符節，沒有問過他一句話。

　　他只用鄙視憐憫的眼神看著他，口中卻在和別人討論他的生死，就像主人討論如何處置一條失去工作能力的老牛。

　　「殺掉算了。」一名身材魁梧、神情威猛的武將說。

　　「不錯，留下總是個麻煩。」旁邊很多人附和。

　　劉邦看了看旁邊一位書生模樣的文臣，後者搖了搖頭，於是劉邦裝模作樣地說了：「懷王所以派遣我先入關，乃是因為我度大能容，現在人家既然已投降，還要殺人家，不是好事！」

　　劉邦說完話，看他一眼就走了。

　　他被收進咸陽廷尉大牢。

　　※※※

　　劉邦率領他那批雜牌軍進入咸陽，他和他的部下首次大開眼界，看到了夢寐已久的花花世界，真的像是「叫花子吃死蟹」──隻隻都是好的。

　　在舉行過入城式，享受過萬民跪地迎接的愉悅後，劉邦參觀了壯麗宏偉的阿房宮，坐上了朝殿的寶座，就賴著不想走。他對張良說：「既然已進來了，就在這裏安置吧！」

　　張良還沒來得及回話，劉邦的侍衛長樊噲卻大聲吼著說：「主公，我不贊成留居此地！」

　　「為什麼？」劉邦不悅地問。

　　「這裏美女如雲，各種享受設備全有，只怕主公帶頭，諸將和眾士卒都跟著這樣做，你爭我奪，說不定為了爭財寶、搶女人，先就自相殘殺起來，到時候管都管不住。」

　　「張良，你看如何？」劉邦轉臉問張良。

　　「主公，現在一切都未安定，要享受，來日方長，」張良不急不徐地說：「尤其是據報，項羽正率領著大軍往函谷關而來，雖然按懷王約，先入關者為王，但項羽並不是個肯為盟約所約束的人，我們不能不預作應變準備。」

　　劉邦無語，臉上仍充滿了留戀不捨的神情。忽然，他想起什麼似的問左右說：「蕭何呢？」

　　「他忙著去收秦藏的天下戶籍資料去了。」左右有人如此答覆。

　　劉邦驀然驚醒，向張良說：「我聽你們的意見，還軍霸上，秦宮和府藏全部加封條，等候項羽來時，再一同處理吧！還軍以前，我們還有什麼事要做的？」

　　「召集地方首長及父老，宣佈我們的『約法三章』。」張良高興地回答。

　　於是劉邦召集了地方父老及意見領袖至朝殿集合，他宣佈說：「各位鄉親父老，人民受秦苛法嚴刑的痛苦已經太久了，如今應該全部廢去，我只跟各位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及盜者抵罪。』其餘官吏、職務工作一切照舊。劉邦此次來，是為秦國百姓謀福利，不會有所侵犯，所以請各位父老轉告民眾不要害怕，而我的軍隊立刻還駐霸上，等待諸侯軍全部到達後，再商量善後問題。」

　　接著，他又要諸官吏派人到各縣鄉傳達這項消息。

　　於是秦人大喜，爭著帶牛羊酒食來勞軍。劉邦又一一推辭說：「糧倉的糧食多，不要各位破費。」

　　秦人更加高興，唯恐劉邦當不上秦王離去。

　　但沒過多久，項羽帶著他的部隊來了，像暴風雨一樣，殺子嬰，火焚阿房宮，咸陽大火，接連燒了三個月都沒有完全撲滅，劉邦也被逼撤離。

　　秦人的希望完全落空。項羽和劉邦的「楚漢相爭」，又是另一場悲劇的開始。

尾聲

　　咸陽外，涇水旁，兩座新墳並排陳列，墓前還殘留著祭奠的酒漬和紙錢灰，香還沒有滅，細小的蠟燭卻已燃盡，變成灑地的紅淚。

　　蒙武留戀不捨地徘徊在兩座墳之間，不時用手摸摸墓上的石塊，他歎口氣對齊虹說：「總算完成心願，將他們弟兄倆遷移到我們的身邊，不要一個在東，一個在西，祭掃起來都不方便。」

　　「他們兄弟在地下也有個伴，」齊虹體貼安慰地微笑說：

　　「你為秦國付出得夠多了。」

　　「白髮人送黑髮人，本來是人世間最大的悲哀，但再想想，也就沒什麼了，人只要活得好，不必活得久。死要死得光榮痛快，不要死得屈辱，受盡折磨！」

　　蒙武感觸地說了很多。

　　蒙武和齊虹都已老了，躬耕的結果，蒙武的臉變得黝黑，上面佈滿皺紋，手掌長滿了老繭。齊虹也已白髮蒼蒼，昔日的姣好容顏已逝。

　　但他們恩愛的感情，一如在齊國相遇時。他們日夜相伴，四目相對時，仍然會發現對方的眼神裏，充滿關愛和熱情，誰說愛情會隨著年齡減退？

　　「可惜我沒有幫你生個一兒半女的。」齊虹惋惜地說。

　　「你現在還感到無子的寂寞嗎？」蒙武真心關切地問。

　　「寂寞？不！」齊虹笑著打趣說：「有你這麼一個老兒子，就已經夠我煩了。」

　　「真的，生兒養女有什麼好，從生下來就為他們煩，一直要煩到自己的眼睛閉上。」蒙武一半是說真的，一半也是為了安慰齊虹的愧疚，齊虹在別的事上看得開，獨獨對這件事一直耿耿於懷。

　　蒙武撫慰地握住她的手說：「蒙恬五子三女，蒙毅三子二女，這麼多的孫兒孫女，你還嫌不夠吵？再過幾天，他們都要集合到這裏來祭墳，我們的那幾間茅屋恐怕不夠住。」

　　「好在只住幾天，不然真得蓋新的屋子，」齊虹點頭說：「以前在齊國，只怕房子沒人住鬧狐鬧鬼，沒想到也有怕房子住不下人的一天。」

　　「你還留戀在齊國的那種生活？」

　　「不，回想起來，那段生活像地獄，現在像天堂！」

　　「東南邊戰火正熾，那裏才是真正的地獄！」蒙武長長地歎口氣說。

　　「依你看，這次劉邦和項羽的天下之爭，誰會贏？」齊虹好奇地問。

　　「我們說好不談政治的。」蒙武抗議。

　　「但這不是談政治，是打賭。」齊虹笑著說。

　　「你賭誰贏？」蒙武問。

　　「我說項羽氣概蓋世，劉邦一副老奸巨猾像，我喜歡項羽。」

　　「你是說項羽會贏？」蒙武也笑著說：「那你就輸定了，天下本來就是屬於臉厚心黑的人所有，誰能奸猾誰就贏！」

　　「我是說喜歡項羽，並不是賭他會贏。」齊虹爭辯說。

　　「兩個人的看法一樣，還有什麼賭好打！」蒙武裝著有點生氣。

　　齊虹牽其他的手，指向西邊天際說：「太陽快下山了，我們回家吧！」

　　蒙武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嬴秦這個酷烈的太陽西沉了，明天又會升起一個什麼樣的太陽？」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