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史綱》柏楊
第一章　歷史舞臺
【一】空中‧馬上
【二】河流‧湖泊
【三】山
【四】沙漠‧萬里長城
【五】城市
【六】地理區域
【七】演員
第二章　神話時代
【一】開天闢地
【二】五氏
【三】東西方世界
第三章　傳說時代
【一】黃帝王朝
【二】姬軒轅
【三】伊祁放勳與姚重華
【四】東西方世界
第四章　半信史時代
【一】紀元前二十三世紀
【二】紀元前二十二世紀
【三】紀元前二十一世紀
【四】紀元前十九世紀
【五】紀元前十八世紀
【六】商王朝社會形態
【七】紀元前十七世紀
【八】紀元前十三世紀
【九】紀元前十二世紀
【十】周王朝封建制度
【十一】瓶頸危機
【十二】紀元前十一世紀
【十三】紀元前十世紀
第五章　信史時代
【一】紀元前九世紀
【二】東西方世界
第六章　紀元前第八世紀
【一】周政府的東遷
【二】春秋時代
【三】周鄭交戰
【四】楚王國
【五】衛國新台醜聞
【六】東西方世界
第七章　紀元前第七世紀
【一】封國的併吞與逐君殺君（上）
【二】五霸
【三】齊國霸權的興衰
【四】晉國長期霸權
【五】秦國短期霸權
【六】楚王國問鼎事件
【七】東西方世界
第八章　紀元前第六世紀
【一】封國的併吞與逐君殺君（中）
【二】楚王國霸權的隱憂
【三】鄢陵之役
【四】國際和平會議
【五】伍子胥鞭屍事件
【六】魯國的三桓政治
【七】東西方世界
第九章　紀元前第五世紀
【一】封國的併吞與逐君殺君（下）
【二】中國第一個黃金時代──大黃金時代
【三】儒家
【四】道家‧墨家‧法家
【五】諸子百家
【六】戰國時代
【七】晉國的分裂
【八】東西方世界
第十章　紀元前第四世紀
【一】封國的消失與蛻變
【二】吳起與楚王國
【三】歷史上最大的魔術──秦國變法
【四】合縱對抗與連橫和解
【五】齊宋兩國的侵略戰爭
【六】三位鉅子
【七】東西方世界
第十一章　紀元前第三世紀
【一】東方各國互相纏鬥
【二】嶄新的外交政策──遠交近攻
【三】呂不韋‧韓非
【四】六國覆滅
【五】輝煌的八○年代
【六】嬴政大帝
【七】焚書坑儒
【八】秦王朝突然瓦解
【九】西楚王國曇花一現
【十】西漢王朝大統一
【十一】東西方世界
第十二章　紀元前第二世紀
【一】匈奴汗國崛起沙漠
【二】道家思想的實踐──黃老政治
【三】七國之亂
【四】儒家思想定於一尊
【五】對匈奴汗國的反擊
【六】張騫通西域
【七】中國疆土的再擴張
【八】漢賦
【九】東西方世界
第十三章　紀元前第一世紀
【一】中匈兩國的和與戰
【二】司馬遷‧路溫舒
【三】中國疆土的繼續擴張
【四】匈奴汗國的分裂
【五】外戚政治
【六】東西方世界
第十四章　第一世紀
【一】新王朝與新社會政策
【二】二十一年改朝換代混戰
【三】東漢王朝建立
【四】匈奴汗國的再分裂
【五】班超再通西域
【六】羌戰
【七】東西方世界
第十五章　第二世紀
【一】西域的喪失
【二】羌戰的擴大與慘烈
【三】外戚政治的重演
【四】土大夫及門第的形成
【五】宦官制度
【六】中國第一次宦官時代
【七】佛教‧道教‧黃巾
【八】三十一年改朝換代混戰
【九】東西方世界
第十六章　第三世紀
【一】赤壁戰役
【二】三國時代
【三】政制‧九品‧清談
【四】晉王朝暫時的統一
【五】八王之亂（上）
【六】東西方世界
第十七章　第四世紀
【一】八王之亂（下）
【二】大分裂時代開始
【三】三國並立
【四】五國並立
【五】晉帝國侷促一隅
【六】北中國的大混戰
【七】前秦帝國的茁壯
【八】淝水戰役──歷史的命運
【九】八國並立
【十】九國並立
【十一】東西方世界
第十八章　第五世紀
【一】十一國並立
【二】短命王國相繼滅亡
【三】五胡十九國結束
【四】南北朝
【五】南宋帝國的暴君
【六】南齊帝國的暴君
【七】北魏帝國遷都與漢化
【八】奇異的寄生集團
【九】佛道二教的發展
【十】東西方世界
第十九章　第六世紀
【一】南梁帝國的北伐
【二】二○年代──北魏遍地抗暴
【三】北魏帝國的分裂
【四】蕭衍父子引起的南中國混戰
【五】北齊北周倏興倏滅
【六】大分裂時代終結
【七】突厥汗國崛起沙漠
【八】東西方世界
第二十章　第七世紀
【一】仁壽宮弒父凶案
【二】楊廣的大頭症
【三】十八年改朝換代混戰
【四】中國第二個黃金時代
【五】唐政府的結構
【六】教育與科舉
【七】佛教淨化與三教合一
【八】中國疆土的再擴張
【九】西域征服與西南地區挫敗
【十】東方戰爭與永久和平
【十一】武曌──中國唯一的女皇帝
【十二】酷吏與酷刑
【十三】東西方世界
第二十一章　第八世紀
【一】一連串宮廷政變
【二】兩洋海上交通
【三】商業都市興起
【四】唐王朝社會結構
【五】文學發展
【六】唐詩
【七】五○年代對外挫折
【八】安史兵變
【九】藩鎮割據
【十】西域的再喪失
【十一】和親政策與回紇汗國
【十二】東西方世界
第二十二章　第九世紀
【一】藩鎮割據的惡化
【二】中國第二次宦官時代
【三】朋黨──兩個政客集團的鬥爭
【四】東南地區的兵變
【五】最大一次農民暴動
【六】殘餘燭火上的內鬥
【七】東西方世界
第二十三章　第十世紀
【一】小分裂時代──五代十一國
【二】遼帝國統一塞北
【三】短命政權間的殊死戰
【四】宋帝國統一中國本部
【五】交州的脫離與獨立
【六】宋江對抗
【七】東西方世界
第二十四章　第十一世紀
【一】宋遼和解
【二】宋帝國立國精神──苟且偷安
【三】士大夫的樂園
【四】教育文化
【五】宋詞
【六】定難戰區建立西夏帝國
【七】王安石
【八】新舊兩黨的鬥爭
【九】舊黨的分裂
【十】儒家學派的主流──理學誕生
【十一】東西方世界
第二十五章　第十二世紀
【一】趙佶輕佻
【二】金帝國掀起的風暴
【三】慘不忍睹的勝利
【四】開封的陷落
【五】宋政府南遷
【六】岳飛之死
【七】又一個大頭症──完顏亮
【八】高度物質文明的社會
【九】道學與聖人系統
【十】東西方世界
第二十六章　第十三世紀
【一】韓侂冑北伐與失敗
【二】蒙古帝國崛起瀚海
【三】遼‧花‧西夏相繼覆亡
【四】金帝國末路
【五】《福華篇》時代
【六】宋帝國末路
【七】元政府的建立
【八】蒙古最後五次征伐
【九】中國的都市
【十】元曲
【十一】東西方世界
第二十七章　第十四世紀
【一】蒙古對中國的統治
【二】漢人激烈反抗
【三】明王朝興起
【四】朱元璋的大屠殺
【五】人權的蹂躪
【六】絕對專制制度的建立
【七】大黑暗時代
【八】靖難之役
【九】東西方世界
第二十八章　第十五世紀
【一】朱棣的大屠殺
【二】中國第一位海上英雄──鄭和
【三】交趾省的設立與永久脫離
【四】北方邊患
【五】中國第三次宦官時代
【六】土木之變與奪門之變
【七】斷頭政治
【八】東西方世界
第二十九章　第十六世紀
【一】朱厚照與劉瑾
【二】大禮議事件
【三】斷頭政治的惡化
【四】全國沸騰的抗暴民變
【五】倭寇
【六】北方外患及和解
【七】張居正的改革與慘敗
【八】第一次保衛朝鮮
【九】陽明學派
【十】三部小說
【十一】東西方世界
第三十章　第十七世紀
【一】斷頭政治的極致
【二】礦監‧稅監
【三】後金汗國崛起東北
【四】清帝國以戰迫和
【五】朱由校與魏忠賢
【六】天崩地裂的農民大暴動
【七】朱由檢的下場
【八】清軍入關
【九】漢民族的反抗與三藩戰役
【十】中國第三個黃金時代
【十一】東方疆土的開拓──臺灣
【十二】東北疆土的開拓──《尼布楚條約》
【十三】塞北疆土的開拓──內蒙古
【十四】漠北疆土的開拓──外蒙古
【十五】東西方世界
第三十一章　第十八世紀
【一】喇嘛教與西藏
【二】西南疆土的開拓──西藏
【三】中西部疆土的開拓──青海
【四】準噶爾的覆亡與種族屠滅
【五】西北疆土的開拓──新疆
【六】清政府的民族政策
【七】朝鮮‧琉球‧安南
【八】緬甸‧尼泊爾‧暹羅
【九】藩屬外的進貢國
【十】華僑
【十一】文字獄
【十二】大黑暗的反撲
【十三】官逼民反（上）
【十四】最偉大的一部小說──紅樓夢
【十五】東西方世界
第三十二章　第十九世紀
【一】官逼民反（下）
【二】中國與西洋的畸形關係
【三】英國勢力的東進
【四】鴉片戰爭
【五】巨變
【六】太平天國
【七】捻軍‧回變
【八】英法聯軍
【九】俄國攫取九十八萬平方公里疆土
【十】新疆的脫離與收復
【十一】俄國再攫取六十三萬平方公里疆土
【十二】中法越南戰爭
【十三】自強運動
【十四】第二次保衛朝鮮
【十五】中日甲午戰爭
【十六】中國失敗的原因
【十七】百日維新‧戊戌政變
【十八】義和團
【十九】東西方世界
第三十三章　第二十世紀
【一】八國聯軍

《中國人史綱》柏楊

《二○一四年八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柏楊歷史研究叢書總序

　　【一】

　　在九年零二十六天艱難而漫長的歲月裡，我埋頭整理中國歷史的史料，先後完成了三部書稿，第一部《中國人史綱》、第二部《中國帝王皇后親王公主世系錄》、第三部《中國歷史年表》（另外還有第四部《中國歷代官制》，一九七五年春，官員要我們「快快樂樂過一個端陽節」，把所有的參考書都搜去保管，規定每人不准持有三本以上的書，所以只寫了一半。）一九七七年四月，我回到臺北，幾經轉折，三部書稿陸續地重回到身邊。面對著汗跡斑斑，顏色枯黃了的紙冊，我有無限的感恩和熱情。

　　但書稿似乎太多了，從地面幾乎直堆到腰際。想到它們在成書之後，每部勢將都在一千頁以上，我茫然地憂慮到出版的困難。幸而星光出版社經理林紫耀先生毫不猶豫地慷慨承當，並為它定名為《柏楊歷史研究叢書》，使我由衷的感動。不過三部書稿並不是按照順序發排的，而是倒轉過來順序發排的。並非故意或願意如此，種種原因之下，只有如此。這只屬於小節，當三部書陸續出齊的時候，出版時間的先後，就不重要了。

　　【二】

　　中國歷史最使人困擾的是年號問題。年號本是中國在文明史上一大貢獻，現代的日本和古代的越南、朝鮮、南詔、勃海，都是效法中國，使用年號的。但中國的年號卻走火入魔，除了表示紀年的主要功能外，另外還表示祈福、歌頌和改朝換代。一個新政權興起；或一個新帝王登極；或發生一件自以為很大的喜慶以及什麼理由都沒有而只是興之所至，都會弄出來一個新的年號。當中國內亂時，列國林立，年號如雨後春筍，目不暇給，如三八六那一年，中國境內就先後出現了十六個年號。即令在統一時期，年號所造成的氣氛，也十分緊張。如唐王朝第三任皇帝李治，他在位只三十六年，卻改了十次年號。南周第一任皇帝武曌在位的時間更短，只十六年，卻改了十四次年號。有些時候，甚至一年之中，一改再改，如五二八年，北魏王朝就一口氣改了三次。第一次改元的詔書剛出大門，就第二次改元。第二次改元的詔書剛出大門，接著就第三次改元，使當時的國人不勝其煩。同時也顯示出這種年號制度的嚴重缺點，那就是，在時間距離上，造成嚴重的混亂。我們可以試行作一次檢查：元王朝至元元年，到同是元王朝至元六年，相距幾年？一般的答案當然是相距五年。這答案是對的，但不是絕對的對，事實上它恰恰相距七十七年，因為元王朝有兩個至元年號，一個始於一二六四，一個始於一三三五。再試行作第二次檢查：天授三年跟如意元年，以及跟長壽元年，又相距幾年？答案是它們同是六九二年，相距只不過幾月。假如考古學家在地下掘出一件古物，上面刻著「建平元年製造」，恐怕世界上最權威的史學家和最權威的自然科學家都不能確定它的正確年代，因為它可能是紀元前六年，可能是紀元後三三○年，可能是三八六年，可能是三九八年，可能是四○○年，可能是四一五年，可能是四五四年，也可能是五○八年。所以一個現代的中國人，置身於瞬息萬變，分秒必爭的時代，實在沒有繼續埋葬在這種糾纏不清的年號迷魂陣裡的必要。我們大膽地繞過年號，採用西元紀年，希望能簡單迅速，而又正確無訛地立即明瞭歷史事件的時間位置。

　　中國歷史上的王朝號和國號，是第二個大的困擾。十九世紀時，外國人曾嘲笑中國不過是一個地理上的名詞，引起國人的憤怒。其實在薩了尼亞王國以義大利作為國號之前，義大利也是一個地理名詞。現在斯里蘭卡共和國建立，錫蘭也同樣成為地理名詞。事實上，在二十世紀中華民國建立之前，中國所有的王朝從來沒有一個以「中國」作為法定的或正式的國名。每當一個新王朝興起，第一件事就是定一個國號，當這個王朝統一中國時，它的國號就遠壓在中國之上，如清王朝的正式國號就是大清帝國。當中國陷於分裂，像南北朝、五代──列國並存，就更誰也都不是中國了。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景觀，即四千多年歷史中，從黃帝到傀儡政權滿洲國，中國境內出現了像樣的或不像樣的共計八十三個王朝──也就是八十三國和五百五十九個帝王，卻沒有一個是用「中國」顯示他們的性質的。我們最熟悉的甲午「中日戰爭」，在正式官文書上卻是甲午「清日戰爭」。這種情形，使王朝號、國號，跟年號一樣，造成史籍的混亂。因為誰也沒有標出中國的緣故，就發生了誰在中國歷史地位上是「正統」的爭執，這爭執由政治滲入學術，使從事歷史工作的史學家，頭上都好像懸著巨斧。司馬光在他的編年史《資治通鑒》中，曾為此費盡唇舌，解釋他何以把一些篡位弒君、罪惡昭彰的政權用它們的年號作為正朔，用它們的王朝作為正統。但他這部價值連城，被後世列為「正史」之一的巨著，如果不是皇帝為它寫了一篇序的緣故，恐怕早被查禁毀版。於是集叛徒、土匪、強盜、惡棍子一身的朱全忠之類，明明只是一小塊土地的割據局面，年號卻成正朔，王朝卻成為了正統，因而使中國產生了一種可恥的「成則帝王，敗則盜寇」的史觀。歷史上的忠奸賢愚、是非黑白，遂大量地受到顛倒、破壞，甚至被惡毒的一筆抹殺。我們現在對所有的王朝號、國號，以及年號──包括凡是有記載的草莽英雄們，以及他們所定的王朝號、國號、年號，作一個徹底而廣泛的整理，排列出來，由分類而歸納，提供出一個工具性質的參考資料，可以迅速而簡便地找出所需要的答案。同時，我們更作一個從無前例的大膽嘗試。即以「世紀」為單元，以西元紀年為紀年，而將王朝號、國號、年號，置於次要的地位。我們的國家只有一個，那就是中國。我們以當一個中國人為榮，不以當一個王朝人為榮。當中國強大如漢王朝、唐王朝、清王朝時，我們固以當一個中國人為榮。當中國衰弱如南北朝、五代、宋王朝、明王朝以及清王朝末年時，我們仍以當一個中國人為榮。中國──我們的母親，是我們的唯一的立足點。所有的王朝只是中國的王朝，所有的國，都是中國的另一種稱謂。我們以「世紀」為單元敘述是強調中國永遠存在，不受任何王朝影響，我們絕不認為後梁帝國是正統，而前蜀帝國是僭偽；更不認為清王朝是正統，而鄭成功是海盜。唐亡，不是中國亡，只是唐王朝和唐政府的覆滅。清亡，也不是中國亡，也只是清王朝和清政府的覆滅。中國固屹立如故。

　　中國科舉制度有它的功能和貢獻，但它的副產品之一是，培養出來一個中國所特有的「官場」社會階層，在這個社會階層中，阿諛帝王成為一項主要的課題。表現最強型的莫過於媚態可掬的加到活帝王頭上的尊號和加到死帝王頭上的諡號（為了行文便利，我們用「尊號」包括「諡號」）。上古時候，這些尊號不過一個字兩個字，如紀元前十二世紀周王朝第一任王姬發，不過被尊為「武王」。隨著阿諛技術的精益求精，到了紀元十五世紀之後，如清王朝第三任皇帝福臨，他的尊號是「禮天隆運定統建極英睿欽文顯武大德宏功至仁純孝章皇帝」，竟多到二十五個字，全都是從字典上挑選出來的最美麗的詞彙。有些人從沒有當過帝王，也會在他們頭上堆砌一大堆帝王尊號，當唐王朝大祭「玄元皇帝」的時候，沒有人知道他就是以《老子》一書聞名於世的哲學家李耳。在史籍引敘原文的時候，這種尊號更顯示出沒有原則的一面，像談到曹操，他一直到死只不過是東漢王朝的丞相，可是就在正史上，卻一會稱他是「太祖」，一會稱他是「武皇帝」，混淆的程度，使我們不知道所說何人，又置身何地。我們當然諒解並同情古史學家的可悲處境，但我們也不掩飾我們的失望。皇后也是如此，從最簡單的「王妃」到那拉蘭兒「孝欽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仁獻崇熙顯皇后」。這個用全力摧毀自己所領導的清王朝女人，竟擁有這麼漫長肉麻當有趣的尊號，使我們忍不住失笑。但我們最大的苦難不因失望失笑而消除，所以我們所作的是對中國五百五十九位帝王和若干雖沒有實質上當帝王，卻被加上帝王尊號的人，以及更多的皇后妃妾和他們所生的數不清的親王、公主，作一個地毯式地搜索，將他們的頭銜、年齡、在位時間以及他們在皇族中的關係位置，加以仔細的整理列出，使任何人都可以不必經過辛苦地尋覓，即可對他們的身世有一個明確的了解。

　　最後，我只能用非常少的幾句話，說明我們的立場，我們立場是中國人的立場。不同於「奉旨修史」的官員立場，也不同於以王朝為主，以帝王將相為主，以統治階層自居的立場──他們把利益所從出的王朝放在第一位，而把中國放在第二位。我們反對「成則帝王，敗則盜寇」的史觀，在那種史觀上，很多醜惡被美化，很多可歌可泣、代表中國人磅礡剛強、澎湃活力的智慧和勇敢，卻被醜化。如三保太監下西洋，傳統歷史責備他勞民傷財，好大喜功，以致史料所存寥寥，我們則認為他是中國第一位最偉大的海上英雄。我們堅持的標準是國家民族和人道人權，不掩飾污點，猶如美國歷史不掩飾吊人樹一樣，同時也展示出中國對全世界全人類文明所作的尊嚴貢獻。

　　中國人了解中國歷史，應是天經地義的。可是，很多中國人對中國歷史只不過知道一個片斷，而這片斷還多半來自小說和戲劇。中國歷史書籍之多，占世界第一位，但卻使人有一種雜蕪凌亂的感覺。即令把正史能倒背過來，對了解中國歷史發展的脈絡，仍沒有太大的幫助。何況我們沒有時間讀完正史，也沒有文言文的修養去讀正史。司馬遷創造了一種新形式的史籍，這形式在紀元前較簡單的社會還可以應付。可是史學家卻被這種形式醬住，一直沿用到二十世紀。更糟糕的是，它被改為斷代史。幸好中國的王朝不斷變換，如果像日本那樣萬世一系，根據「國（王朝）亡才修史」的慣例，中國可能成為一個沒有正式史籍的國家。這些國（王朝）亡了才編纂出來的正史，又不過是一大堆人物傳記的合訂本，而這些傳記，又多半取材於該人物的墓誌銘、行傳、家譜之類的一面之詞。以致數千年來，墓誌銘在中國文學史上，占重要的地位。凡是善於阿諛死人的作家如唐王朝的韓愈，都享有相當地位和相當財富。墨索里尼的兒子在紀念他父親的文章中說他父親：「喜歡古典音樂，看見我開始彈鋼琴時，非常高興。他為人極為和藹，對人更是溫柔。」我們不認為墓誌銘、行傳、家譜之類所提供的資料，全都比墨索里尼的兒子所提供的，更為可信。所以，我們在採用正史資料時，都一一加以判斷。

　　【三】

　　意不盡而言不能不盡，最後，我願述及我對叢書處理的願望。我虔敬地把第一部《中國人史綱》獻給孫觀漢先生。第二部《中國帝王皇后親王公主世系錄》贈給梁上元女士。第三部《中國歷史年表》贈給陳麗真女士，用以表達我無窮的謝意。

　　我和孫觀漢先生──這位世界聞名的物理學家，迄今還沒有見過面，但我集合全世界感恩的言語都表達不盡我的內心。像我這樣渺小的人物和離奇的遭遇，不過是大時代中的一粒灰塵，隨風飄蕩，微不足道。但孫觀漢先生，亙古以來，卻只此一人。有人把孫觀漢先生比為左拉，但孫觀漢先生比左拉更偉大更艱苦。他像大海中的一葉孤舟，為營救一個從未見過面的朋友，付出他的眼淚、尊嚴、時間、金錢和健康，而且十年如一日。更主要的是，他的道德、勇氣，不僅是為我一個人，而是對祖國一片丹心和對人類一片愛心。西方有句諺語說：「為朋友死易、找到一個值得為他死的朋友難。」而我找到了，這是我的幸運，也是我的光榮。蒼天可鑒，為孫先生，我死而無恨。

　　我和梁上元女士相識時，她還是一個髮與耳齊的女學生。她第一次給我寫信，那麼流暢和那麼有深度，使我震驚。可是九年零二十六天之後，她到臺北飛機場接我歸來的時候，已是大學教授了。年齡、知識、智慧和社會經驗的增長，使她更堅定對我的幫助──包括精神的和物質的，也更堅定她對民族的愛、對人道的愛和對人權的尊敬。她的品格可以在一件事情上顯示出來，她是一位孝女。

　　陳麗真女士是我的讀者之一，十五年前她第一次來探望我之後，她就成為我的學生。在我的家庭破碎、妻離子散之際，她一直照顧我的生活，探望我，給我寄衣服食物，末了還為我作保。她為了幫助我，曾遭受到其他朋友所沒有遭受到的風暴打擊，幾乎使她精神失常；但經過無數次恐懼哭泣之後，她沒有放棄她的初衷，使我在孤寂中，仍享有人生的溫暖和友情的慰藉，那是使我活下去的最大支持。

　　【四】

　　叢書是我在火爐般的斗室之中，或蹲在牆角，或坐在地下，膝蓋上放著用紙糊成的紙版和著汗珠，一字一字的寫成。參考書的貧乏使我自慚，但我別無他法。而且心情惶惑，不敢想像這些艱難寫出的書稿，會遭受到什麼命運。所以不可避免地會錯誤百出，唯有乞求方家指正。

　　現在，總算陸續地付梓，當叢書出齊之日，我覺得我對我的民族和對我的朋友，已盡了我最大的責任，和獻出我最大的感恩。

　　一九七七年八月二十日於臺北

第一章　歷史舞臺

　　每一個民族都有他的生存空間──歷史舞臺，中國人亦然。

　　中國人的歷史舞臺是世界上最巨大、最古老的舞臺之一，這舞臺就是我們現在要介紹的中國疆土。它位於亞洲東部，介於驚濤萬里的太平洋和高聳天際的帕米爾高原之間。大約紀元前三十世紀前後，遙遠的埃及、美索不達米亞和較近的印度，都在萌芽他們的古文明時，中國人在自己的土地上，也創造出屬於自己的中國文明。這文明一直延續，並於不斷揚棄後，發揚光大，直到今日。

　　當時的中國人自以為恰恰地居於世界的中心，所以自稱中國，意義是位於全世界中心的國度。又因為所居住的土地美麗可愛，所以自稱中華，華的意義正是美麗可愛。至於自稱和被稱為漢民族或漢人，那是紀元前二世紀西漢王朝建立以後的事。在紀元前三世紀和紀元前二十二世紀時，也曾自稱和被稱為秦人或夏人，前者謂秦王朝之人，後者謂夏王朝之人。

　　中國跟任何一個文明古國一樣，從小小的原始部落和小小的地區，不斷的聯合、融化和擴張，而終於成為一個龐大的帝國。截至二十世紀初葉，中國疆域面積達一千一百四十萬平方公里。最西到帕米爾高原（東經74度），最東到烏蘇里江口（東經135度），最北到黑龍江省的漠河縣漠河鎮（北緯53度），最南到南中國海南沙群島的曾母暗沙（北緯4度）。

　　那時的中國版圖像一片和平寧靜的海棠葉，臺灣島和海南島，像鑲在葉柄下方的兩顆巨大珍珠。南中國海諸島，則是無數散落在碧綠海水中的小的珍珠群。

　　中國人就在這個空間上降生、成長，中國歷史也在這個舞臺上演出。在正式敘述他的成長和演出之前，我們應該對他先有一個了解，包括舞臺的各個重要角落和全體演員。

【一】空中‧馬上

　　現在，讓我們搭乘可以跟光速相等速度的太空船，從廣闊的太平洋向西飛航。

　　首先呈現出來的是一排日本列島，安靜地斜臥在巨濤之中，它上面幾乎全是山脈，而且我們還可能察覺到它不斷的在顫動，那裡是世界上聞名的火山地帶，日本列島正座落在上面。續向西飛，我們可以看到有日本列島一半大的一個雄偉半島，像一個驚嘆號形狀，插入日本海島黃顏色的黃海之間。它的南端跟日本列島的南端，隔著對馬海峽，遙遙相望，這就是朝鮮半島。中國文化的繼承者之一，並由它轉輸給另一中國文化繼承者的日本。

　　朝鮮半島之北，是中國富庶的東北地區。朝鮮半島之南，是長達一萬四千公里，曲折而成為半圓弧形的中國海岸。北方海岸有兩個小半島──遼東半島和山東半島，像蟹螯一樣箝住渤海的海灣。中部海岸向東方凸出，那正是海棠葉的葉柄所在。南方海岸向西南伸展，兩顆珍珠島嶼，臺灣島和海南島，清晰在目。

　　越過海岸，太空船正式進入中國上空，巨大的舞臺呈現在眼底。四條悠長的大河，在巨大的舞臺上，均勻地並排著，從西向東流。最北一條跟俄國交界的是黑龍江，次北一條成「几」字形的是黃河，偏南一條白浪滾滾的是長江，最南一條像手指匯到手掌一樣的是珠江。

　　如果是二月天氣，我們在太空船上會眺望到，最北的黑龍江千里冰封，那裡的中國人還穿著皮衣皮靴，從口中吐出的熱氣會立刻在睫毛上凝結成冰；而最南的珠江這時卻仍滔滔奔流，那裡的中國人額上正淌著汗珠。兩地人們如果交互旅行，僅只衣服穿著一項，便需要經過專家指導，一個人如果穿著單衣服從廣州出發，當他在黑龍江畔的漠河縣下飛機時，他可能立刻凍死，這說明這個舞臺南北距離遙遠的程度。

　　在渤海岸凹處，一條黑線向西翻山越嶺的蜿蜒伸展，那就是聞名世界的萬里長城。長城以北是內外蒙古沙漠地區，這時仍一片隆冬景象，但長城之南卻針鋒相對的已大地春回，從萬里長城到淮河這個一望無際的華北大平原上，全部覆蓋著青青的小麥，像一座無涯的大海，城鎮只不過是一群孤島。溫和的春風吹動時，原野掀起麥浪，翻騰澎湃，密接的村落在麥浪中飄浮，更像海上的點點漁舟。在南方，也就是在淮河以南，跨越長江，直到海南島，全是一望無際的稻田，為了灌溉的緣故，那稻田被分割為一塊一塊，像無數寶鏡在太陽光下反射出萬道光芒。

　　這就是中國本部的景觀，截至二十世紀初，六分之五的中國人居住在那裡。

　　再續向西飛，距山東半島約八百公里，太空船越過南北縱長的太行山，就看到地面突然隆起的山西高原。它的北方是瀚海沙漠群，靜止時像一個死海，連秋蟲的聲音都聽不見，一旦掀起風沙，人們的視線便全部模糊。山西高原不過是黃土高原的一部分，風沙怒吼時，它的威力僅次於真正的沙漠。黃土高原的居民大多數住在窯洞之中，窯洞的外貌很拙陋，但內部冬暖夏涼。

　　就在山西高原的中央城市太原，向南到洞庭湖，南北一線的上空，我們必須把手錶投慢一小時，假如太空船是八時進入中國，那麼在越過這一條線之後，時間卻是七時。因為我們跨進格林威治時間的另一個地區，光陰正在回轉。

　　不久，我們就可眺望到黃河之濱的一座古城──蘭州，在它之北仍是向西延伸的瀚海沙漠群，在它之南是廣大的四川盆地和雲貴高原。華北大平原跟錦繡江南的廣大綠色世界，逐漸消失。我們看到的是另一種景象，除了青蔥的四川盆地外，其他地區的農作物的生長，都十分困難。北方瀚海沙漠群上的駱駝鈴聲是最有力的響聲，南方雲貴高原全是驚人的山嶺和驚人的河谷，它地下豐富的礦產，到二十世紀，才顯出它的重要。

　　中國第一大鹹水湖青海，在太空船下滑過去，我們看到了萬里長城盡頭的嘉峪關，也看到像天上繁星一樣的黃河發源地星宿海和潺弱一線的長江發源地沱沱河。就在它們上空，必須再把手錶撥慢一小時，因為自上次撥慢了一小時後，我們又直線前進了一千五百公里。而就在同時，我們會吃驚地發現，地面更突然間峻拔上升。假如我們以四千米的高度進入中國而一直保持這個高度不變，那麼此時太空船已經撞到地面，因為我們已到了平均四千五百米以上的青藏高原──也就是世界上最高的高原，被稱為世界屋脊，太空船必須升高。

　　在青藏高原上看不到什麼，它在二十世紀前，是中國最寂寞的地區，眼睛所及的全是終年覆雪的山頭和寒冷貧瘠的砂礫丘陵，只偶爾有長毛的耗牛在山谷中載著貨物，成一個伶仃的隊形，踽踽前進。農作物因氣候寒冷和土壤太壞的緣故，十分稀少，只有少量品質低劣的青裸；人口更是稀少，平均每平方公里還不到一個人。在世界屋脊之北，是陡然陷下去的巨大的塔里木盆地。再北則是天山。越過天山，又是一個陡然陷下去的盆地，即準噶爾盆地。這兩個盆地上的稀少人口中──二十世紀初只有二百五十萬，包括了博覽會般的各種民族，是中國境內人種最複雜的地區；就在那沙漠跟巨山之間的千里草原上，不時興起詩人形容的「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動人場面。比起東部中國，這裡顯示的不是在方塊稻田上生活的人們所能想像的氣魄。

　　世界第一高峰珠穆朗瑪峰和它所屬的巨大山脈喜馬拉雅山，都在我們眼下消失。太空船現在又前進了約一千五百公里，正位於塔里木盆地的中央上空，必須再把手表撥慢一次，把六時撥為五時。使人興起一種青春倒流的驚奇和喜悅。

　　不斷的時間變換，會擾亂正常的生活程式，這是疆土過於廣袤的煩惱。從極東的烏蘇里江口，到極西的帕米爾，時距相差四個小時。當烏蘇里江口的漁夫在晨光曦微中泛舟捕魚時，帕米爾的農人還在酣睡。一個人從烏蘇里江口，於黎明時乘超光速飛行器向西飛航，他會發現天色越走越黑，當他完成五千公里的旅行，敲他住在帕米爾山下朋友的家門時，卻正是午夜。世界上只有少數國家有這種奇特的景觀，這少數國家是：俄國、中國、加拿大、美國、巴西、澳大利亞。

　　撥過手錶，於是我們到了群山之母的帕米爾高原，它是中國最西的邊界，塔吉克、阿富汗、巴基斯坦三個國家環繞在他的另一面，成為中國西陲盡頭的三大鄰邦。

　　空中鳥瞰之後，讓我們走下太空船，跨上馬背，對這個巨大舞臺，再作一次了解。

　　下面表格（缺），顯示出十八世紀之前，我們如果騎馬對若干重要城市作一次訪問的話所需的時日。那是十八世紀清王朝，從當時的首都北京到各地驛站的官定行程（最後一項從包頭到喀什，是普通的商旅行程），它說明中國人對這個龐大國度的長久凝結力量的韌度。那雖然是十八世紀清政府時的規定，但這種情況可以追溯到紀元前三世紀跟匈奴人作戰時代，在交通方面，二千年間只有稍稍的改進，很少突破性的變化。

　　「限期」是驛站傳遞公文書時以馬匹普通速度作為標準，也就是以騎馬的正常速度作為標準。「加急」多半用於軍事行動，凡加急的驛站遞送，本身的動作就是一場驚心動魄的電影鏡頭：驛馬以四足離地的速度狂奔，鈴聲可傳到一公里以外，下一驛站聽到後，日夜都在待命的驛卒，立即上馬飛馳。當後馬追及前馬，兩馬相並時，馬足不停，即在馬上將公文書交遞。驛馬往往因狂奔過度而倒斃，如果五年內幸運不死的，牠就成為寶馬退休，由政府飼養，不再工作，以酬庸牠對國家的貢獻。

　　這種速度當然不適合普通的商人和旅客，但它正是龐大國土的動人標幟。東西兩洋歷史上只有少數帝國，如波斯帝國，亞歷山大帝國，羅馬帝國，阿拉伯帝國和稍後的蒙古帝國，帖木兒帝國，可以跟中國這種馬行一百零五日的情況相比。但他們都已被時間抹滅，只中國迄今巍峨獨存。

　　注意兩地之間的距離，里數相等，並不是說行程、日數也會相等。像山徑崎嶇之類的障礙，能使速度銳減。表格上的日數，是以馬匹為主。如果我們從馬背上跳下來，改為步行，日數恐怕要增加三倍到四倍。

【二】河流‧湖泊

　　在對中國全部疆域有一個概括的印象之後，讓我們分門別類地介紹他各方面的形態，這些形態構成舞臺的全部地貌，是中國歷史發展的重要基礎。

　　首先介紹中國歷史上幾條重要的河流。

　　黑龍江──全長四千三百五十公里，但在中國境內和流經中國跟俄國邊境的只有三千四百二十公里。它是中國最北的水道，流域面積達一百六十二萬平方公里（包括國境以外面積），一年中有六個月的結冰期，河面像鋼鐵一樣，重型坦克車可以任意在上面馳騁。不過在古代中國史上卻沒有特別重要的地位，直到十四世紀才跟中國接觸，十七世紀才隨著滿洲人建立的清王朝的入主中國，像嫁妝一樣併入中國版圖。它的最大支流松花江，全長一千九百二十七公里，十世紀時稱混同江，為契丹人和契丹人建立的遼帝國的主要漁獵河道，名震一時。

　　黃河──全長五千四百六十四公里，流域面積七十五萬平方公里，是中國歷史上最重要的河流。古中國文明就在這個流域上發生和成長，大部分歷史也都在這個流域上演出。這條中國第二大河發源於青海省的巴顏喀拉山，成一個「几」字形狀，向東注入渤海。凡是河流，幾乎都具備若干利益，如航行、漁產、灌溉。只有黃河，對它兩岸的居民，幫助很少而傷害很大。它在歷史上扮演的角色像一條喜怒無常的巨龍，翻滾奔騰，專門製造可怕的災難。從紀元前二十三世紀到紀元後二十世紀初葉，四千餘年間，便有過一千五百餘次的小決口和下表（缺）所列的七次大決口及八次大改道（包括一次人為改道）。

　　黃河每一次改道，都是一場恐怖的屠殺。而僅次於改道災難的小型氾濫，也每次都造成人畜的可怕傷亡。所以黃河也是世界上吞沒生命財產最多的一條河流。它一半以上經過黃土高原，沖刷下來的黃土和來自北方瀚海沙漠群的塵沙，使它在上游時就非常渾濁，到了三門峽（河南三門峽）以下，突然從兩山夾岸中進入坡度極小的平原，河面放寬，水流速度減慢，所挾帶的超過百分之六十的大量泥沙，開始沉澱。從洛陽到渤海間八百餘公里長的河床，逐漸升高，最後終於超過地面，全靠人工修築的堤防對它約束。一個住在開封二十層樓上的居民，如果開窗向北眺望，他會大吃一驚，發現黃河正在他頭上數百米的高處滾滾東流。每年春冰融解和夏秋之交雨量充沛時，都是決口的危險季節。夏天僅只數百米的河面，會陡的擴張，從南岸看不見北岸，只看見一望無際的洶湧黃濤。堤防如承受不住急劇的衝擊，即行潰決，一場大悲劇便告發生。黃河是居高臨下的，它的決口像是巨壩突然崩裂，十公里外都聽得到萬馬奔騰的巨響。決口處的新河道上的無數人民，從夢中驚醒，除非特別幸運，很少不像灌穴的螞蟻一樣地被洪水吞沒。歷史上幾個主要的王朝，都設有專人和專門機構負責堤防保護和修建工作。可是政治如不修明，這種專門機構，反而成為最大浪費和最大貪污的場所。對於黃河，一直到二十世紀，中國人除了嘆息命運不濟外，別無他策。尼羅河氾濫後留下的是沃土，黃河決口後留下的卻是一片黃沙。然而就在這種艱苦的環境中，產生了燦爛的古中國文明。

　　長江──中國第一大河，全長六千三百公里，流域面積一百八十萬平方公里。跟黃河相反，長江是一條歡愉的和慈悲的河，凡河流應有的利益，它無不具備。但在歷史上卻出現較遲，當黃河流域已達到相當高的文明水準時，長江流域還是一片蠻荒。長江的地理背景比黃河更適於產生文明，而兩條巨河又相距甚近，我們不知道什麼契機使中國文明發生在黃河，而不發生在長江，這恐怕是人類進化史上最大的困惑之一。但長江一旦在中國歷史上出現，就把中國疆土攔腰切斷。三世紀時一位身兼文學家的皇帝曹丕曾說過：「上天創造長江，就是要把中國分割為南北。」習慣上長江以北稱北方，或北中國；長江以南稱南方，江南，或南中國。很多建都在北方的王朝，一旦受到更北方沙漠地帶遊牧民族的攻擊，抵抗失敗時，往往逃到南方，在長江的保護下苟延殘喘。遊牧民族雖然精於馬上功夫，但對船隻卻一籌莫展，在他們無法渡過廣闊長江的情勢之下，只好承認南北對峙之局。而逃到江南的殘餘政權卻從沒有一個能夠奮發反擊的，也只好接受半壁河山的事實。有名的三百年大分裂時代和一百餘年宋金兩大帝國對抗，就是由長江的洶湧波濤，僵持而成。

　　珠江──事實上它本身只有八十公里，但它擁有西江、東江、北江三大支流，而以西江作為主幹，全長二千一百九十七公里，流域面積四十五萬平方公里。它在中國歷史上出現的最晚，流經的又多半是不能發生政治經濟影響的蠻荒地區。它的重要性在十九世紀鴉片戰爭之後，才開始顯現。

　　四大河流之外，還有一些在歷史上佔有重要地位的其他較小河流。諸如：

　　汾水──全長六百九十五公里，發源於山西省甯武縣西南充滿了神話的管涔山。縱穿山西高原，向西南注入黃河，它的下游是中國古代文明的重要發祥地之一，紀元前的若干古都，林立兩岸。被儒家學派歌頌為至聖至賢的堯帝伊祁放勳和舜帝姚重華的國都，就建立在汾水之畔。直到十九世紀，它一直保持高度的歷史地位。

　　桑乾河──全長六百五十公里，也發源於管涔山，不過它是向東而流。中游之後，它的含沙量高達百分之三十八，河床高出地面二十三米，於是跟黃河一樣的不斷的決口和不斷的改道，中國人傷心的稱它為小黃河，也稱它為無定河。八世紀時，這一帶接近邊疆，不斷的發生戰爭，唐王朝詩人曾有悲愴的詩句：「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哀悼那些為國捐軀的英勇戰士。十八世紀時清王朝皇帝玄燁下令改稱為永定河，希望它不再生事。當它流經古都北京南方時，因河中滿生聲草，所以也稱它為蘆溝。十二世紀時，金帝國在上面築橋，即有名的八百年後在上面爆發對日本帝國八年血戰的蘆溝橋。再流到天津，匯合了其他若干河流之後，稱為海河，從天津經大沽口，注入渤海。

　　渭河──全長八百一十八公里，發源於甘肅省渭源縣西南烏鼠山，向東注入黃河，它的下游就是肥沃的關中盆地，中國古文明重要的成長地之一。中國最光輝的四個王朝──周、秦、西漢、唐，約二千年之久，都建都在渭河河畔的長安（陝西西安），在大一統的形勢下，使中國的聲望遠播。渭河的支流之一的涇河，發源於寧夏隆德縣北六盤山，它的含沙量最高達百分之五十，黃河有這種一半水一半沙的支流，無怪它本身怎麼也無法擺脫人們的詛咒，涇渭二河在西安的東北合流，合流之後，產生一種奇異的現象，即河水中分，涇河的速度較急，它的水沿著北岸奔馳而下，驟然進入平原，反而較為清澈；而含沙量同樣多的渭河，河水沿著南岸，因速度較緩，卻較為渾濁。中國有一句諺語說：「涇渭分明」，即藉此比喻兩個截然不同的事物，雖混雜在一起，而仍各保持特質。

　　淮河──全長一千公里，發源於河南省桐柏縣西北桐柏山，向東注入東海。十二世紀時，黃河第五次改道，分為南北兩支，其中南支注入淮河。十三世紀時，黃河第六次改道，南北兩支全部注入淮河，當然它的泥沙也同時而至。十九世紀時，黃河第七次改道，棄淮河而向北注入渤海，但淮河下游的河床已被泥沙淤塞，無力沖刷，只好從大運河再轉入長江。這條屢被強鄰蹂躪的獨立河流，遂跟一條憤怒的蟒蛇一樣一遇上游降雨稍多，它就翻滾跳躍，淹沒四野。二十世紀初黃河第八次改道，再度連同泥沙注入淮河，水患更加倍嚴重。與黃河、永定河，在中國歷史上共稱三大自然災害。淮河跟它西方的秦嶺山脈，連成一條中國經濟上的南北分界線，而長江的分界線則是政治性的。淮河以北以小麥和雜糧為主食，淮河以南以稻米為主食。有一個寓言曾說明這種分界：淮河以南生長的橘樹，移到淮河以北後，結出的果實會變成苦澀的枳子。

　　錢塘江──全長四百九十四公里，它的入海處呈現一個龐大的喇叭口形狀，以「錢塘潮」聞名於世。江水和因潮汐而倒灌入江口的海水，互相搏擊，加上其他迄今仍弄不清楚的奇異原因，使江潮浪頭高聳天際，發出天崩地裂的巨聲。尤以陰曆八月十五日月圓時節，最為壯觀，常吸引數十萬觀潮的群眾，在岸上驚心動魄。

　　南北大運河──全長一千七百九十四公里，是世界上最長的運河。從杭州錢塘江開始，直到北京，縱貫中國本部心臟地帶。其中長江到淮河一段，開鑿的時間最早，紀元前五世紀時，由中國歷史上美女之一西施的國王丈夫夫差開鑿，當時稱為邗溝。長江到杭州錢塘江一段，七世紀時由患有大頭症的隋王朝皇帝楊廣開鑿。淮河到北京一段，十三世紀時由蒙古人開鑿。它是中國唯一的貫穿南北的河道，江南食糧主要靠此輸往北京。

　　河流之外，我們再介紹幾個中國歷史上的重要湖泊。

　　青海──面積四千五百八十三平方公里，中國第一大鹹水湖。在歷史上，因為長期處於西部邊疆之外的緣故，成為一個荒涼而神秘的境城，它於七世紀時就一度併入中國，湖中小島海心山，是佛教聖地之一。從前，因為喇嘛教僧侶宣稱青海的水是弱水，船入即沉，所以沒有船隻敢航行這個茫茫無際的弱水之上。只有等到冬天結冰時，島上廟宇裡的高僧才踏冰而出，採購一年所需的食糧和日用品。

　　──青海以一個鹹水湖而結冰，也是奇蹟。它本是一個淡水湖，布哈河穿過它而注入南方的黃河。後來在一次我們不知道年代的強烈地震中，日月山隆起在黃河跟青海之間，這個湖遂被封閉。大概還需要相當久的年代，鹽份才能增加到無法結冰的程度。

　　洞庭湖──面積二千八百二十平方公里，不過這只是一個約數。長江水位上升時，它廣如大海。冬天水枯時，僅殘存數條河道。但它的重要也正在此，它具有調節長江水量的功能。

　　鄱陽湖──面積三千五百八十三平方公里，是中國的第一大淡水湖。歷史上若干著名的水上戰役，都在洞庭湖和鄱陽湖發生。兩湖所擁的廣大流域，是農產品的寶庫，被認為豐收時可供全國人口之需，所以有「兩湖熟，天下足」的諺語。

　　太湖──面積二千四百二十五平方公里，像一個小型的青海。但太湖是淡水湖，座落在長江下游肥沃的三角洲中心。豐富的農產和漁產，使太湖流域被稱為「魚米之鄉」。中國歷史上最富有的農家，就在此區。他們富有的程度，能使北方山區的農人或沙漠上的牧人目瞪口呆。

　　最奇異的湖是位於新疆白龍堆沙漠中的羅布泊。偉大的探險家張騫於紀元前二世紀進入西域時，第一眼就看見了它，稱它為「鹽澤」，這個名稱說明它是一個濃度極高的鹹水湖。羅布泊面積大約二千五百七十平方公里──沒有人知道它的確切數字，因為它時大時小。流沙的滾動和太陽的蒸發，以及塔里木河的淤塞改道，都會使舊湖乾涸，而在另一地區出現新湖。於是它遂成為世界上少數會搬家的湖泊之一。

　　居延海（嘎順諾爾湖）──面積大約一千八百平方公里，也沒有人知道它的確切數字。位於河西走廊之北瀚海沙漠群的西端。它分為兩個湖，像沙漠中兩隻寂寞的眼睛。紀元前二世紀起，中國便在這裡設立要塞（亭障）監視匈奴的行動。它也是會搬家的湖，但跟絕無人跡的羅布泊湖不同，居延海四周都是肥沃的耕地，從祁連山流下的雪水溶化而匯成的河流，在沙漠中艱苦的造成一個狹長的綠洲之後，注入居延海。

【三】山

　　中國極西邊界上的帕米爾高原，是亞洲的群山之母，她向四方繁衍出她的兒孫。這些兒孫，每一個都具有無比的雄姿。在中國境內部分，我們分為兩項介紹，一是山脈，一是山嶽。

　　山脈，指連續起伏，顯而可見的峰巒系統。

　　中國歷史上最早出現的山脈是太行山脈，起自北京的西北，止於南方的黃河北岸。地質學家說，太行山之東，太古時候原是大海，北京、天津一些城市都在海底。大概紀元前四十世紀或三十世紀，才沖積成為海拔僅二十餘米的廣大原野，稱為大陸澤或河北平原，構成華北大平原的一部分。主峰小五臺山，海拔二千八百八十二米。太行山之西，是平均高度一千米以上的高原，稱山西高原，構成黃土高原的一部分。太行山脈的平均高度一千五百米，適足以隔斷河北平原上的戰爭不能西進，也成為戰亂時代難民們的避難所在。太行山南北長八百餘公里，只有八個僅可容身的峽谷，以溝通河北平原跟山西高原，世人稱之為「太行八陘」，形勢險要，被形容為「一夫當關，萬夫莫前」。一直到二十世紀初，太行山仍在國防上作過偉大貢獻。

　　秦嶺──橫亙在古都西安之南，跟渭河平行，主脈東西七百公里，主峰太白山高度三千七百六十七米。主脈平均高度二千五百米，比太行山要高一千米。它的峻峭而驚險的嶺谷有效的把中國中部隔斷。它的尾巴跟淮河的頭部遙遙相接，連成一條我們所稱的「秦嶺淮河線」，作為中國本部南北的分界。秦嶺以北跟淮河以北，屬於華北地理的和人文的系統。秦嶺以南跟淮河以南，屬於江南地理的和人文的系統。秦嶺擁有古中國最著名的「棧道」工程，在懸崖絕壁上，鑿洞插杆，上鋪木板，作為穿越山脈的道路。若干使歷史扭轉方向的戰役，就是由於戰勝的一方能控制棧道的緣故。

　　桐柏山和大別山──它們事實上是秦嶺山脈的尾巴，錯綜相連，橫臥在淮河跟長江之間，成為北方蠻族侵入華北大平原時，中國人的最後防線，過此便直抵長江。它們是長江的前衛，大分裂時代和金、宋二帝國對抗時代，退縮到長江之南的殘餘王朝，即靠此二山作為緩衝。此二山如果落入敵人之手，長江之北的重鎮如襄陽（湖北襄樊）、漢口（湖北武漢長江北岸），便無法拒守。長江天險，即喪失一半。

　　祁連山──橫亙在新疆的天山跟中國地理中心蘭州之間，綿延一千公里，平均高度在四千米以上。紀元前後，北方是匈奴人，南方是蕪人，所以它在中國早期歷史上，擔任隔絕這兩大蠻族結合的任務。匈奴所居的山北一帶，水草茂盛，被稱為河西走廊，是匈奴汗國唯一可從事農業的富饒地區。位於甘肅省永昌縣的胭脂山，是祁連山群峰之一，出產高級化妝品胭脂；紀元前二世紀時，河西走廊歸附中國，匈奴人悲歌說：「奪我胭脂山，使我婦女無顏色。奪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養息。」匈奴汗國從此轉衰。

　　陰山──主脈橫亙在黃河「几」字形的北岸，即河套之北，綿延六百公里，高度在一千至二千米之間。是從前以農業為主的中華民族跟以遊牧為主的一些遊牧民族的最北分界線。陰山之北，因雨量稀少和風沙的侵襲──幾乎山腳下就是瀚海沙漠群，古代那種簡陋的農業生產技術，無法生根。以致漢人的屯墾只限於陰山山脈之南，唯一的希望就是遊牧民族到此止步。所以唐王朝詩人所說的「不教胡馬度陰山」，遂成為歌頌將軍們偉大功績的標準。

　　崑崙山──長達二千公里，帕米爾母親的長子，以五千米至七千米高度的無比雄姿，從母親懷抱中，向東方奔馳，北側是僅海拔一千米的塔里木盆地，南側則跟喜馬拉雅山共同築成世界屋頂。崑崙山於十八世紀才永遠地納入中國版圖，但它是中國神話中最古老的仙山。據說，山上有一位法術高強的美貌仙女，名王母娘娘，紀元前二十二世紀時，她曾把一包長生不死的仙藥，贈送給當時夏王朝第六任君王后羿；紀元前十世紀時，周王朝第五任國王姬滿也曾駕著有神性的馬車，從當時的首都鎬京（陝西西安）出發，一夜間奔馳三千公里，到達崑崙山，跟她相會。神話學家為了使人確信不疑，還肯定的說，那一年是紀元前九八六年，正是西方世界希伯來國王大衛王在位的年代。

　　喜馬拉雅山──它是全世界無人不知的終年都被積雪覆蓋著的巨山。跟北方的崑崙山和東方的大雪山，共同築成世界屋脊，包括古吐蕃王國的全部疆土，廣達二百三十萬平方公里，不僅面積廣袤，而且海拔極高，平均六千米。假如把世界縮小為一個普通城市，這個高原就像唯一的一座五十層高的巨樓，矗立在最高只有三十層，而絕大多數只有一層二層的矮小的群屋之間。從巨樓向下眺望，可以俯視世界每一個角落。喜馬拉雅山的主峰珠穆朗瑪峰是世界第一高峰，位於中國跟尼泊爾王國之間，海拔八千八百四十八米──恰如在五十層高樓上再矗起一個三十八層高的鐵塔。喜馬拉雅山隔斷了中國跟印度的交通，蒙古帝國的創造者鐵木真就因恐懼它的高度，而不敢穿越。十八世紀英國征服印度後，雖野心勃勃地企圖北進，也因喜馬拉雅山的危險山道和稀薄空氣，使積極的軍事行動發生困難。現在雖然已是核子武器時代，但它仍是中國西南邊疆的保護神。

　　五嶺──事實上它不是一個整體的和完整的大山脈，只是如其名稱所示的五個獨立的山脈。從西到東，斷續連綿約一千餘公里，像一彎上弦的新月，排列在江南地區的腰部，因之也被稱為南嶺山脈。最西是廣西全州縣的越城嶺，次西是湖南省道縣的都龐嶺，中間是湖南省江華縣的萌諸嶺，第四是湖南省郴縣的騎田嶺，最東是江西省大余縣的大庾嶺。它們連成一個亂山系統，作為長江流域跟珠江流域的界碑，也作為中國極南疆土與長江流域交通的最大障礙。紀元前三世紀時，秦王朝嬴政大帝的遠征兵團在大庚嶺上鑿出一條山道，中國勢力才開始到達珠江流域以及越南北部。

　　山嶽，指山脈中特殊的峰巒。

　　中國歷史上有五個重要的山嶽，稱為五嶽。在神話中，它由巨神盤古的頭部和四肢變化而成。

　　一、中嶽嵩山──位於河南省登封市，高一千四百四十米，再分為三峰：中峰峻極峰、東峰太室山、西峰少室山。少室山下有一個龐大無比的寺院，名少林寺。六世紀時，印度王子出身的高僧達摩曾經在此面對著一塊石壁，靜坐九年之久，以致他雖然逝世，而他的影子據說仍映在石壁之上。不過嵩山和少林寺所以聞名全國，還是由於武俠小說的宣揚，在武俠小說中，少林寺和尚們的拳擊技術──中國功夫，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稱為少林派，它常代表正義的力量，跟邪惡作對。

　　二、東嶽泰山──位於山東省泰安市，高一千五百二十四米。這種高度根本算不了什麼，但因為四周全是平原的緣故，遂使它顯得特別突出，以致被形容為「登泰山而小天下」。最高的峰是丈人峰，而最著名的峰是梁父山。它在中國前期歷史上占有極重要的位置，古書上不斷提到它，而它也自始就擔任了皇家最大事件「封禪」的角色。封，祭天；禪，祭地。儒家學派的學者認為，祭祀天地必須到泰山之上，才能蒙受悅納。於是古代帝王最高興和最光榮的一件事、就莫過於爬上泰山，舉行這個使自己飄飄然的儀式了（帝王們當然不會用御腿親自往上爬，自有舒適的轎子把他抬上去）。這種封禪，具有極端嚴肅而複雜的外貌，但主要的目的只不過使帝王借此展示一下他的威風。所以僅只隨從御駕前往湊熱鬧的人群，每次至少總有二十萬人，包括政府全體高級官員、外國使節和擔任警戒的武裝部隊。祭祀之後，還要大批地擢升，大量地賞賜，也要赦免全國囚犯，免除所經過州縣的田賦。事實上每一次封禪都是一次蝗蟲行動，對人民所造成的災害比其他任何皇家典禮都大。

　　三、西嶽華山──位於陝西省華陰市，高一千九百九十七米。中峰蓮花峰、東峰仙人掌峰、西峰落雁峰。另有無數小峰，如雲台峰、公主峰、毛女峰等，環繞著中峰，成為詩人所形容的：「諸峰羅列似兒孫」。它的險峻使人卻步，九世紀時，一位以儒家學派鉅子自居的古文作家韓愈，英勇地上了諸峰之一的蒼龍嶺之後，回顧來路，鳥道懸空，頭昏目眩，他發現他再沒有膽量下來；只有死在山上了，不禁大哭。後來還是由地方官員派人把他灌醉，用繩子從嶺上層層吊下。

　　四、北嶽恒山──位於山西省渾源縣，高二千零一十七米。主峰天峰嶺，像一隻振翅欲飛的蒼鷹。俯眺二十公里外的渾源縣城，小如一個火柴盒，行人車馬，跟螞蟻沒有分別。山中廟宇羅布，而以建於大分裂時代的懸空寺為最有名，高大的連棟巨廈，被好像具有魔力的漿糊貼在萬丈絕壁之上。據說道教八仙之一的呂洞賓曾在此彈過琴下過棋；八仙之另一仙的張果老，也曾在此隱居修煉。

　　──這個北嶽恒山，是十五世紀之後才有此頭銜。在此之前，「恒山」一詞，是指今河北省曲陽縣西北的太行山脈其中一峰。直至明王朝十任帝朱祐樘才把「北嶽」之名轉到舊恒山西北一百公里的元嶽，一四九三年還舉行祭祀大典，正式認同元嶽為北嶽。

　　五、南嶽衡山──位於湖南省衡陽市，高僅一千二百九十米，是五嶽中最低的一嶽。但山勢綿延，盤根錯節，擁有七十二個巨峰。主峰是以古代火神命名的祝融峰，另有紫蓋峰、雲密峰、石廩峰、天柱峰，共稱南嶽五峰。七十二峰中，最南的一峰名回雁峰，據說秋天時節，北雁南飛，到此為止，不再繼續向南，因之成為詩人最好的詩材。衡山寺院最多，祝融峰下最古老的上封寺，是道教聖地之一。

　　──這個南嶽衡山是七世紀之後的產物。七世紀之前的南嶽衡山，不在這裡，而在北方六百公里外的安徽省霍山縣，即現在的霍山。主峰天柱峰，高一千七百七十四米，屬於大別山脈。因中國疆域向南大幅開拓的緣故，霍山很久以來就從邊疆退縮到腹地，不能算作「南」嶽。七世紀時，隋王朝把它的名稱向南搬家六百公里，搬到現在的位置。所以中國前期歷史上的南嶽和衡山，都是指霍山而言。

　　五嶽之外，我們再介紹其他幾座歷史上著名的山嶽：

　　天臺山──位於浙江省天臺縣，高一千零九十八米，蜿蜒在東海之濱，形勢雄偉。六世紀時，佛教高僧智顗在這裡創下了佛教的重要支派之一的天臺宗派。但使天臺山名垂不朽的卻是一件愛情故事，傳說中紀元前一世紀西漢王朝時，有兩位名劉晨、阮肇的青年，到五臺山採集草藥，遇到兩位美麗的仙女，遂結成夫婦。半年之後，他們思念故鄉，仙女送他們回去。當他們回到自己的村子時，發現這世界已過了三百餘年，已是紀元後三世紀晉王朝時代，子孫也傳了七輩，世上再沒有人認識他們了。神話學家言之確鑿地說，就在二八七年（羅馬帝國皇帝戴克里先在位），二人悵然的再離開鄉里，重返天臺山，從此再沒有聽到他們的消息。顯然的，仙女們會預料到他們的歸來，而在等待他們。

　　五臺山──位於山西省五台縣，高三千零五十八米。距北面的北嶽恒山，只七十公里，但被滹沱河從中隔開。五臺山由五個巨峰組成，中峰稱中台，向東南西北作放射狀地分出四峰，稱東南西北四台，而以北台最高。廟院多集中在中台之下，僧侶分為兩種，一種穿青衣，即佛教普通和尚。一種穿黃衣，則是西藏喇嘛教的喇嘛。據說十七世紀時，清王朝第三任皇帝福臨，因他最寵愛的一位妃子死了，傷心欲絕，曾在此出家為僧。可惜這個美麗的故事一聽就知道出於不懂政治的文化人的捏造。世界上沒有一個帝王，受得了僧侶的清規。

　　龍虎山──位於江西省貴溪縣，高二百五十三米。兩峰對峙，一峰像龍，一峰像虎。一世紀時，道教的重要領袖之一的張道陵在這山上修煉成功，據說他家裡的僕人都由鬼神服役，張道陵只要念動咒語，就能呼風喚雨，因之成為道教符篆派的始祖。十四世紀時，入主中國的蒙古皇帝冊封張道陵的後裔張宗演為「天師」，從此天師遂成為世襲的職位，跟儒家學派始祖孔丘的後裔被冊封為衍聖公世襲的職位一樣，成為中國歷史上兩大奇異的，長久浪費國民納稅錢的世襲系統。

　　峨嵋山──位於四川省峨嵋山市，高三千零九十九米，是中國雨量最多的地方，有時每年高達七千五百毫米。擁有最多的岩洞，都用古時的神祇或偉人的名字命名：如伏羲洞、女媧洞、鬼谷洞、雷洞。是佛教名山之一，但道教也把它當作聖地，稱為虛靈洞天。寺院的雄偉和滿山數不清的馴順的猴群，構成峨嵋山的特色。有趣的是，大概這個名稱比較美麗的緣故──它使人想到美女的蛾眉，所以中國境內稱為峨嵋的山，不只此一山，至少還有下列五處：一、在福建省明溪縣北，它的主峰正對著明溪縣城的北門。二、在福建省泰寧縣西北，形狀跟四川省的峨嵋山相似，只沒有那麼多猴子。三、在河南省郊縣西北，因形態較小，所以被稱為小峨嵋。四、在廣西崇左縣東，山勢高峻。五、在安徽省當塗縣西南，跟東梁山隔著長江相對，紀元前六世紀時，吳楚兩個王國在此大戰，吳王國最大的戰艦餘皇號就在山下被俘而又被奪回。

　　黃山──位於安徽省黃山市北，高一千八百四十一米。道教人士說，紀元前二十七世紀時，五帝之一的黃帝姬軒轅曾在此燒煉過仙丹。黃山擁有三十六峰，雲霧瀰漫，構成黃山雲海奇觀。神話學家說，這雲海便是姬軒轅煉丹時火爐裡冒出的煙霧，所以跟別的地方不同。

　　武當山──位於湖北省丹江口市西南，高一千六百一十二米。道教重要神祇之一的玄武大帝，就在此山修煉成仙，他手下有兩員大將，一是烏龜，一是蛇，都具有廣大的法術，代表主人執行賞善罰惡的任務。武當山也是中國武俠小說產生劍俠的地方，在行俠仗義，搭救苦難的場合，常跟嵩山少林寺的劍俠，並肩作戰。

　　廬山──位於江西省九江市南，高一千四百七十四米，下臨碧波萬頃的鄱陽湖，千岩萬壑，籠罩在雲煙如幕之中，被詩人歌詠為：「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儒家學派主流的理學學派，於十二世紀在五老峰下建立白鹿洞大學（白鹿洞書院），成為理學的大本營，為理學培養出大批門徒。廬山西北的牯嶺，十九世紀之後，成為中國最有名的避暑勝地。

【四】沙漠‧萬里長城

　　在二十世紀初葉，五塊巨大無朋的大沙漠覆蓋著中國百分之六的疆土，這些被覆蓋的疆土，全部變成毫無價值，有百害而無一益的死寂荒野。幸而它們只分佈在北中國的萬里長城之北和之西，集中於下列四個地區：

　　一、古爾班通古特沙漠──集中準噶爾盆地

　　二、塔克拉瑪干沙漠和庫姆塔格沙漠（白龍堆沙漠）──集中塔里木盆地

　　三、鄂爾多斯沙漠──集中黃河河套

　　四、瀚海沙漠群──集中內外蒙古

　　準噶爾盆地位於中國西北邊陲新疆的北部，在阿爾泰山跟天山之間，成一個三角形地帶，面積約二十萬平方公里。它跟它上面的四萬五千平方公里的古爾班通古特沙漠，在中國歷史上，一直默默無聞。紀元前二世紀跟紀元後二世紀的英雄人物張騫、班超的偉大勳業，都限於天山以南的塔里木盆地，跟本區的關係很少。但到了十八世紀，一個大悲劇卻在此發生，立國數百年之久的準噶爾汗國覆亡，遭受到清王朝滿洲兵團滅種型的殘忍屠殺。從此中國境內再沒有準噶爾人，只留下這個仍保持準噶爾名稱的盆地和位於中國跟哈薩克交界處一個名「準噶爾門」的要隘，供後人憑弔。

　　塔里木盆地位於新疆南部天山與崑崙山之間，面積約五十三萬平方公里，百分之八十被三十二萬平方公里的塔克拉瑪干沙漠和十萬平方公里的庫姆塔格沙漠所掩蓋。這是一個標準的閉鎖形態的內陸盆地，四周全是高達四千米以上的大山，僅東北一隙跟河西走廊相通。氣候乾燥，婼羌城全年雨量只五毫米，居民一輩子都不了解什麼是「大雨傾盆」和「陰雨連綿」。塔克拉瑪干沙漠的面積等於一個日本，屬於流沙類型，橫亙在盆地中央，是最可怕的一種沙漠，維吾爾語「塔克拉瑪干」，就是「進去就出不來」之意。狂風捲起的沙丘有時高達二百二十米，像巨魔一樣的翻騰滾動，旅人和駱駝商隊都會像螞蟻般的被它吞食。庫姆塔格沙漠面積則有英國的一半大。兩大沙漠隱約相連，從東到西，長約一千三百公里，南北最廣處有五百公里。當張騫到西域時，所遇到的最大威脅就是這個使人色變的障礙，但他總算繞過了它。當第七世紀，佛教高僧玄奘普九死一生的沿著它的邊緣前往印度，《西遊記》一書中所描述的那些充滿妖怪的魔山和充滿奇異事物的王國，大部分都在這兩個大沙漠的四周。像其中的火焰山，就是指吐魯番附近的山群，吐魯番曾被命名為火州，氣溫曾高達攝氏七十五度。

　　可能比紀元前五世紀更早，沿著這兩大沙漠的南北兩側，開闢有兩條艱險的道路，像兩條細絲一樣，中國就靠它跟西方世界作微弱的聯繫。這兩條道路，史學家稱為絲路，並不是對此細絲一樣的通道作詩意的稱呼，而是商人們利用它把只有中國才有的生絲和絲製品，歷經千山萬沙，運到歐洲出售。

　　河套的鄂爾多斯沙漠，位於鄂爾多斯高原之上，是黃河以南唯一的沙漠。當中國古代最北的疆域以陰山山脈為界時，這塊沙漠曾阻撓著遠征軍的出擊行動和邊防軍的後勤補給。大黑暗時代時，中國北界退縮到萬里長城之內，這塊被遺棄在邊疆之外的沙漠上的綠洲，遂成為北方強大的蒙古人和瓦剌人的牧場，不時沿著長城抄掠。明王朝那些昏庸低能的帝王將相除了怒詈他們是「套寇」外，別無他法。十七世紀後，內外蒙古相繼併入中國，中國北界推進到西伯利亞的貝加爾湖畔，這塊沙漠的國防意義，才歸消失。

　　對中國影響最大的是散佈在蒙古高原上的瀚海沙漠群，這個大而無當的沙漠，座落在萬里長城和陰山之北，東起大興安嶺南端，西止於天山東麓，北到外蒙古中部，東西約二千公里，南北約一千公里或四百公里不等，面積大約有一百五十萬平方公里，恰可容納四個日本或四十個臺灣島。它事實上由無數獨立的各有自己名稱的小沙漠組成，主要包括戈壁沙漠（蒙古南部）、騰格里沙漠、巴丹吉林沙漠（皆在內蒙西部）、渾善達克沙漠（內蒙錫林郭勒盟）。間隔地帶往往是平坦的岩石原野，而且生有水草。沙漠之上是寧靜的。商旅們在其中只能看到魔鬼一樣引誘迷途者奔馳到死的沙蜃。

　　沿著瀚海沙漠群南部的邊緣，排列著一系列的商業城市，如赤峰、張家口、包頭、集寧、呼和浩特。我們如果把瀚海沙漠群當作一個真正的大海的話，這些城市就是陸地的港口。以張家口為例，它是萬里長城最大的關隘之一，有一條穿過沙漠的小道，像航線一樣，北通蒙古的首府烏蘭巴托。商旅必須在張家口治辦行裝，才能從事這個需時四十五日的商業性的沙海航程。而從烏蘭巴托南來的商旅，也到張家口為止，把貨物從駱駝上卸下後，交給代理店處理，即另行載貨返航。塞北跟中國本部的劃分，在此可看出顯明的色彩。長城以南，農田相接，青蔥千里。而出了張家口後，便景物全異，沙漠、駱駝、蒙古包、牛馬羊群，完全是另一種天地。我們可借用詩人形容繁華和荒涼之界的詩句，說明旅人的心情：「馬後桃花馬前雪，教人怎能不回頭。」

　　瀚海沙漠群和它以北地區，因氣候寒冷和求生艱難，促使遊牧民族無休止地企圖擺脫它，渴望進入遍地桃花的長城以南世界。從上古時代起，就發生數不清次數的南下侵略戰爭。中國人常大惑不解地責備他們不安於自己的鄉土，但如果把位置調換一下的話，恐怕也免不了會有同樣的行動。所以中國的外患，百分之九十五來自北方。

　　沙漠本身的不斷南移，也帶給中國很大的災害。一世紀時，聞名西域的樓蘭王國，還是一個水草茂盛的樂土。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竟被庫姆塔格沙漠吞沒。充滿鹹質的羅布泊畔，只剩下它的故國殘址。河西走廊在十九世紀末期，沙漠的威脅還很小。但二十世紀初葉，沙漠幾乎抵達酒泉城下。酒泉古城西門上題有「西被流沙」的匾額，正是在沙漠侵蝕下人們心情沉重的呼喊。

　　來自北方無休止的長期侵略，迫使中國建築萬里長城。

　　萬里長城是中國人抵抗沙漠遊牧民族最艱苦和最偉大的軍事防禦工程。紀元前八世紀起，瀚海沙漠群上，陸續崛起山戎、北狄、東胡等強大部落，他們的武士騎在馬背上，來去如風，使周王朝一些位於北疆用拙笨車輛作戰鬥工具的封國，大為狼狽，只好分別沿著各自的國界，修築長城。從燕山山脈西端到遼東半島，有燕王國長城；從燕山山脈西端到河套，有趙王國長城；從河套到隴西高原，有秦王國長城。紀元前三世紀時，匈奴汗國統一了瀚海沙漠群，秦王朝也統一了中國，為了抵禦新興的匈奴南侵，秦王朝把各封國的長城連接起來，成為中國第一個完整的防線。

　　這個長城矗立在中國北疆一千餘年。十世紀時，遼帝國乘中國小分裂時代，取得包括今北京在內的十六個州，進入長城之內，長城遂喪失作用。接著金帝國和蒙古帝國興起，塞北是他們的本土，萬里長城正位於他們的腹地，六百年間沒有人關心它，甚至還嫌惡它妨礙交通，遂終於墮廢。

　　一直到十五世紀，漢人建立的明王朝把蒙古人逐回他們的老家瀚海沙漠群，他們在沙漠上幾乎立刻就恢復祖先遺留下來的傳統習慣，再度不斷地向他們曾經控制過的中國抄掠。明王朝沒有力量把他們逐向更北，只好再度乞靈於長城，重加修築，東起渤海灣的山海關，西到河西走廊西端的嘉峪關，也就是現代我們所看到的萬里長城。萬里，是增強性的形容詞，事實上只有二千三百公里，但仍然是有史以來人類建築的最長的巨城。從前人們曾經臆測，在月球上回望地球，人造工程中，只能看到萬里長城。二十世紀人類真的登陸月球，發現並看不到它，但這並不影響它的偉大。它像一條神龍一樣，隨著山勢，蜿蜒盤旋，在峰頭嶺巔，奔騰飛馳，構成世界上蒼涼的壯觀。每隔一段距離，即有一個碉堡，上面設立烽火臺。遇到軍事情況，白天燃起狼煙（古中國人認為用狼糞燃燒的煙有凝聚力，可作直線上升，其他的煙，遇風即散），夜間則燃起火光。像無線電一樣，能把警報迅速地傳到邊防軍司令部。

　　十七世紀中葉，明王朝覆亡，代替他的是來自北方的滿洲人建立的清王朝，將內外蒙古併入版圖，這是中國疆域最大的一次擴張。萬里長城再度位於腹地，也再度喪失它的國防價值。但它的歷史意義和文化意義，仍然如昔，它象徵中國人忍辱負重，永不屈服的精神。

【五】城市

　　中國的城市，跟其他任何一個具有悠久歷史國家的城市一樣，價值不斷的在改變。現代的重要城市，往往在歷史上沒有地位。像東部第一大港上海，十七世紀時尚是一個荒涼的漁村。西部邊疆的伊寧，遲到十八世紀併入中國版圖後，才成為重鎮。以大霧聞名世界的重慶，二十世紀第二次世界大戰時作為中國的戰時首都，才突然重要，之前不過是一個閉塞的崎嶇山城。而在歷史上曾充當過非常重要角色的城市，現代卻大都凋零。雲南省的大理市，曾作為大理帝國的首都五百一十六年之久。黑龍江省的阿城市，十二世紀時是金帝國的首都，宋王朝皇帝趙佶父子就匍匐在它那簡陋的宮闕之下。

　　我們先介紹古都部份：

　　從紀元前二十七世紀，中國第一位國家元首黃帝王朝一任帝姬軒轅開始到二十世紀中國境內清王朝末任帝溥儀被逐下金鑾寶殿為止，四千六百四十三年間，中國共出現了八十三個大小不同和壽命不同的政權，跟五百五十九個男女帝王──其中三百九十七個是皇帝，一百六十二個是國王。八十三個政權共建立了九十六個國都，那就是說，有九十六個城市之多，曾充當過發號施令的場所。我們用下表（缺）列出建都時間最久的最前十名：

　　中國最早、最古老的國都，是居第十位的新鄭，築城時間在紀元前二十七世紀，僅比西方世界薩爾貢帝國的阿卡德城稍晚一百年。居第四位的夏縣，築城時間在紀元前二十三世紀。居第八位的商丘，築城時間在紀元前十八世紀。居第六位的江陵，築城時間在紀元前七世紀。但這一系列的在古中國烜赫一時的權力中心，現在雖然仍有名稱相同的城市存在，卻很難再找到昔日光榮的殘跡。

　　建都之久居第一位的西安，它所在位置的渭河流域和關中地區，是古中國的精華所在。八、九世紀時，受到吐蕃王國和叛軍的攻擊，灌溉系統破壞，人民逃散，不能再維持一個經濟單元，才喪失繼續作為國都的資格。但二十世紀使它復興，成為重工業中心之一。它擁有最多的古蹟，從紀元前二世紀西漢王朝所建立的長樂宮遺跡，到絕世美女楊玉環沐浴過的華清池溫泉，無一不使人興起懷古的幽情。

　　居第二位的洛陽亦然，紀元前十一世紀，周王朝在此興築兩個相距二十公里的雙子城：西城稱為王城，東城稱為成周──成周也稱洛邑、洛陽，不久就成為全國政治文化的中心，以美女和牡丹聞名於世。但它恰位於華北大平原的西方邊緣，跟關中地區相接，成為內戰中必爭之地，再三再四地被大火焚毀，以致十世紀之後，終於沒落為一個窄狹而又粗陋的小城，直到二十世紀末，才逐漸恢復它過去的光輝。它擁有跟西安同樣多的古蹟，洛陽城跟黃河之間的邙山，就隱藏著無數歷史故事。

　　居第三位的北京，是中國古城中的鑽石。自十三世紀起，一直都是中國大一統時代中央政府所在地。北京語在二十世紀初被定為標準中國語，北京居民的謙遜態度和文化素質的深厚，為全國所稱道。它所擁有的古蹟都是近代的，沒有西安、洛陽那麼古老，因之保存的也比較完整。北京在中國近代史上顯示出它重要性的原因有二：一是它的位置，不但可照顧多災多難的北疆，還有充分的熱力，輻射到遙遠的東北地區黑龍江流域和西北地方的新疆。在來自北方的侵略威脅消失前，國都設在北京，是一種倔強的面對挑戰的態度。二是國民的心理狀態，北京一連數百年都是全國政治文化中心，人們有一種嚮往的向心力，增加全國團結和統一的力量。

　　居第五位的南京，於三世紀東漢王朝末期築成，被形容為具有龍蟠虎踞的形勢。但它充當國都的時代，幾乎全是分裂時代。而且每一個王朝，都在短短的期間內，發生變化，包括令後人惋惜的悲劇。從前中國人口集中在長江以北中原地區，不像現在，江南的人口密度反而較高，所以把南京作為首都，在過去那些時代，有它的困難。

　　居第七位的開封，是地理條件最差的古都。它四周連一個較為險要，可作初步抵抗外來軍隊，以待援軍的關隘都沒有。敵人從東西南三方任何一方進攻，都能長驅直入，逕抵城下。北方雖然有黃河，但黃河是會結冰的，反而更有利於敵人的行軍。而在不結冰時期，敵人又隨時可以決堤灌城。所以凡是以開封作國都的政權，幾乎全都以被屠殺作為結局。

　　居第九位的杭州，是中國最美麗的城市之一。但它比南京更偏東南，在交通不便的往昔，情形跟成都相同，只能充當分裂時代一個地區的重心。它近郊的西湖，是中國最美麗的勝景之一，湖畔全是引人入迷的古蹟名勝，幾乎每一個墳墓，每一條小橋，都是一部史詩。

　　除此之外，依照順序，還有下列九個古城，充當國都的時間，都在百年之上。

　　十一、內蒙古巴林左旗，古稱臨潢，遼帝國的國都。跟新鄭相同，歷時二百零五年。

　　十二、河南省安陽市，古稱殷邑。充當商王朝國都二百零四年。十九世紀時，附近的小屯村農民在耕田時掘出很多刻有奇怪古文字的甲殼和骨骼，才發現是三千年前的古都廢墟。考古學家為研究那些以及之後不斷出土的甲骨上的古文字，特別建立了一門專門學問，稱為「甲骨學」，對紀元前十二世紀商王朝的社會形態作深入的探討。

　　十三、寧夏銀川市，古稱興慶。充當西夏帝國國都一百九十六年。但西夏的文化程度太低，在亡於蒙古人時，又遭到徹底的毀滅，我們現在已很難尋覓到留下來的屬於興慶古城的遺跡。

　　十四、四川省成都市。它是中國分裂時代的寵兒，斷斷續續地充當割據狀態下的一些短命政權的國都，共歷時一百六十年，但卻是保留古蹟最多的城市之一，尤其是三國時代的古蹟。成都以芙蓉花聞名，所以也稱錦城，或稱蓉城。

　　十五、山東省臨淄市，充當戰國時代齊王國國都一百三十九年。是紀元前四世紀時中國兩大超級巨城之一（另一是秦王國國都咸陽）。史籍上對它人口的稠密形容為：「吐氣成雲，揮汗如雨。」

　　十六、河北省邢臺市，古稱襄國。充當商王朝跟後趙帝國的國都共一百三十五年。

　　十七、陝西省咸陽市，充當戰國時代秦王國、以至秦王朝首都，共一百三十三年。咸陽位於另一名都西安西北二十五公里，它是中國第一個皇帝嬴政的國都。但當秦王朝覆亡時，推翻它的強人項羽把當時最宏偉的阿房宮燒成一片焦土，咸陽逐永遠喪失充當首都的資格。

　　十八、山西省臨汾市，古稱平陽。充當黃帝王朝第六任堯帝伊祁放勳跟大分裂時代漢趙帝國的國都，共一百一十年，另外還有黃帝王朝第七任舜帝姚重華作為國都的山西省永濟市（臨汾西南一百七十公里），同是儒家學派所歌頌的伊甸園。

　　十九、甘肅省武威市，古稱姑臧。也是中國分裂時代的寵兒，河西走廊的政治和經濟中心，大分裂時代作為四個短命政權的國都共一百零八年。

　　除了這些古都，我們再介紹一些其他城市。事實上這些城市大半也都是古都，任何一個國家如果有中國這種擁有九十五個古都的話，都會發現，略具規模的城市，都有過這份光榮。

　　甘肅省蘭州市，最早的名字是金城，古都之一，大分裂時代西秦王國曾在此建都十三年。蘭州是現代中國地理上的幾何中心，但在二十世紀之前，全國開發地區僅限於東南，所以包括西安在內，都一直被當作荒涼的西北邊城。西安曾一度被定為西京，蘭州更在西京五百公里之外。二十世紀之後，它才顯出它所具有的重要價值。

　　廣東省廣州市，同樣也是古都之一。小分裂時代南漢帝國曾在此建都五十五年。是中國跟外國人接觸最早的通商海港之一，擁有巨大的財富和從貿易中產生的繁榮，直到十四世紀大黑暗時代來臨，才告萎縮。十九世紀時，西洋的巨艦巨炮，首先在此敲開中國關閉緊緊的大門，以後即成為僅次於上海的中國第二大港。

　　江蘇省揚州市，古稱廣陵、江都，是一個純商業城市，位於南北大運河注入長江的地方，雖然不斷受到戰爭的傷害，但始終保持它特有的繁榮。自命不凡的七世紀隋王朝皇帝楊廣，對揚州就有一種強烈的感情，他選擇了揚州作為他被絞死的刑場。

　　江蘇省蘇州市，古稱姑蘇，充當春秋時代吳王國國都八十八年。紀元前五世紀吳王國國王夫差，在此築城，從此即以美女聞名全國。有諺語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即指蘇州的美女和杭州的美景而言。

　　西藏拉薩市，這是世界屋脊上最大的城市，古稱邏些城，是古吐蕃王國的國都，喇嘛教的聖地。它神秘的程度跟童話中巫婆住的魔宮一樣。中國古代所採取的「公主和親」政策，在此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強悍的吐蕃人，最後終於被嫁過去的中國公主所信仰的佛教馴服，現在拉薩還存有吐蕃國王為中國公主所建的宮殿。

　　遼寧省遼陽市，是東北地區最古老的城市，古稱襄平，也稱遼東。它至遲在紀元前四世紀便已築城，當時燕王國長達八百公里的長城，西起上谷（河北懷來），東端便經過此城之北。它在燕王國覆亡前夕，曾充當首都五年。大分裂時代曾一度被朝鮮半島上的高句麗王國佔領，引起以後楊廣三次失敗的征討。後來遼、金、蒙古三個大帝國，都把它定為陪都，稱為東京。十七世紀清王朝初興起時──那時尚稱後金汗國，也曾在此建都四年。東北所有的其他城市，都是它的晚輩。

　　甘肅省敦煌市，也屬於古都之群，大分裂時代充當西涼王國國都八年。在十八世紀前，始終是中國西部邊界上的重鎮，現在敦煌西距邊界線帕米爾高原一千七百公里。而從前敦煌西距邊界線只不過一百公里。就在敦煌西北七十公里處，築有要塞玉門關，探險家兼西域萬王之王的班超老年時思念故鄉，渴望返國，當時的東漢政府依靠他安撫西域，拒絕他退休，他曾哀告說：「我並不敢盼望回到酒泉郡，只願生時進入玉門關。」後來庫姆塔格沙漠和羅布泊南移，玉門關西去的道路斷絕。於是在敦煌西南五十公里處，築起另一個要塞陽關，代替玉門關成為西陲門戶，唐王朝詩人曾形容說：「勸君更進一盃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顯示出敦煌歷史上的形勢。

　　在結束本節之時，我們發現，中國文明體系中，建築文明似是最貧乏的一環。除了萬里長城純軍事工程外，古中國缺少雄偉的城市，雄偉的宮殿，更缺少雄偉的民間房舍。宗教的寺院廟宇固然具有規模，但陰暗窒塞，只適合鬼神擠在一起，不適合人類正常生活。所謂飛簷琉瓦，雕樑畫棟以及亭台樓榭巧妙的庭院佈置，跟中國這麼一個龐大帝國應有的磅礡心胸和氣吞山河的氣魄相較，好像巨人戴著其小如豆的禮帽，非常的不相稱。事實上，一直到二十世紀初葉，我們還可以看到，幾乎所有的民間建築，都非常矮小簡陋，跟沒有文明的野蠻民族相去無幾。比中國最早的古都新鄭還要早一千年的克里特島邁諾斯王國的國都諾薩斯城，就比中國十九世紀時的任何一個城市，都壯觀百倍。歐洲那種哥特式、希臘式、羅馬式各型建築，像雅典的萬神殿、羅馬的聖彼得教堂，古中國從沒有產生過。

　　為什麼會如此？

　　原因在於絕對君權思想下的政治形態，因為堅持尊君的緣故，不允許人民的房舍高過或好過政府官員們的房舍，也不允許政府官員們的房舍高過或好過帝王的皇官。至少從第一個黃金時代──即大黃金時代結束時起，將近兩千年的漫長歲月裡，政府一直禁止人民在建築上作任何改變和追求任何進步。歷代王朝都有一種建築法規，規定人民房舍的最高限度和最廣限度，也規定只准使用什麼質料，什麼顏色和什麼圖案，如果有人不遵守這個規定，或拒絕傳統的矮小簡陋的形式，發揮他的想像力和創造力，建造一棟高大寬敞、空氣流通的巨廈，他就犯了「違制」的條款，會受到跟叛逆一樣同等懲罰，最嚴厲時可能全家老幼一律處斬。這種畸形的抑制，直到十九世紀還是如此。鴉片戰爭爆發的前一年，當時的清政府還下令禁止人民仿效西洋興建兩層以上的樓房。

　　另一種現象也使我們驚異，那就是中國歷史上的新興政權，對於焚燒舊政權的建築物懷有濃厚的興趣。叛變成功的武裝部隊一旦攻陷大一點的城市（尤其是國都），第一件事幾乎就是縱火。像紀元前三世紀，西楚王國國王項羽焚燒秦王朝國都咸陽（陝西咸陽），大火三月不絕。縱火的目的在於表示自己是愛民的，所以對暴政下的產品必須徹底掃除。可是新貴們當然不願露天而居，燒掉後不久，他們就振振有詞地再建築屬於自己的更豪華的宮殿。等到下一個叛變成功時，再被付之一炬。

　　結果是，中國的古城和古建築，幾乎全部毀滅，留下來的寥寥無幾。諾薩斯城仍在，而新鄭已數度化為廢墟。羅馬城仍在，而西安、洛陽，除了一些被挖掘過的帝王墳墓外，很少屬於建築物上的古蹟。開封十世紀宋王朝的宮殿，二十世紀初只剩下個磚砌的高臺。南京十四世紀明王朝的宮殿，二十世紀初成為一個命名為「明故宮」的飛機場。只有北京的城市和宮殿仍保留著，但都是十五世紀後的建築，而它的窄狹和陰暗，也使人失望。

　　這些人為的禁忌符咒，在鴉片戰爭後終於被撕毀，西方發源的新興文化的衝擊使中國人的靈性復蘇，在現代中國巨廈林立的街頭，我們無法思議古城窄狹擁擠的景象。

【六】地理區域

　　每個國家對自己的國土，都有歷史累積下來的識別，也就是習慣上的稱謂。原則上依據自然山川和人文狀況，但主要的還是依據歷史發展的軌跡。所以地區的區分，並不一定完全合理，更沒有明確的界限。中國亦然。我們必須把它一一介紹明白，然後在敘述歷史活動時，才不致被這種不規則的地理區域所混淆。

　　中國歷史上主要的有下列九個地理區域：

　　一、河西走廊（甘肅中西部）

　　二、西域（新疆）

　　三、河套（內蒙古伊克昭盟）

　　四、塞北（內蒙古中部）

　　五、漠北（外蒙古）

　　六、東北（遼寧、吉林、黑龍江三省，及內蒙古東二盟）

　　七、雲貴高原（雲南、貴州）

　　八、青藏高原（世界屋頂）

　　九、中國本部

　　分別予以說明：

　　河西走廊──位於中國的中西部，北面是瀚海沙漠群西端的諸小沙漠和一連串較小的被稱為「北山」的山系，南面是我們所介紹過的祁連山脈，也被稱為「南山」。這個走廊從天山東端起，斜向東南，直到中國西部城市蘭州，長達一千一百公里，但最窄狹的腰部寬度只一百公里。如同一條匹練，把一連串寶石──武威、張掖、酒泉、敦煌等大城，聯綴在一起，是古中國通往西方諸國唯一的國際道路。第七、第八世紀時，沃野相接，被形容為「塞外江南」。可是後來淪入吐蕃王國和回紇汗國潰散後的零星部落之手，遂變成一個荒涼貧苦地帶。直到二十世紀，交通道路和水利工程復建，這個殘破的匹練才再度發出亮光。

　　西域──指現在的新疆和中亞的東部，以及喀什米爾地區。但大多數情形下，只指新疆。阿爾泰山、天山、崑崙山，三條高入雲霄的巨大山脈，成一個「三」字形，夾著兩塊巨大的準噶爾盆地和塔里木盆地。紀元前二世紀張騫進入這個陌生的世界時，僅塔里木盆地塔克拉瑪干沙漠四周就有三十六個獨立王國。七世紀一度被中國併入版圖，設立一百多個州。但到了八世紀，卻被吐蕃王國奪去。一千年之後的十八世紀，才再回到中國版圖，命名為新疆，成為中國最大的──行政區域。

　　河套──即黃河「几」字地區。黃河穿過全國中心蘭州後折向北流，流到陰山山脈之下，一連作兩個九十度的劇烈轉彎，好像天神拋的繩索恰恰套住鄂爾多斯高原跟它上面的鄂爾多斯沙漠。這一帶應該是貧瘠的，但因黃河跟陰山之間有完備的灌溉系統，所以人煙稠密，農產豐富。一個古老的諺語說：「黃河百害，唯利一套。」二十世紀後，工業發達，使本區達到連夢都夢不到的繁榮。

　　塞北──塞，指要塞，萬里長城當然是最大的要塞。所以「塞北」即指萬里長城以北，也稱「塞外」（歷史上卻沒有「塞南」「塞內」的相對稱謂）。廣義的塞北包括「漠北」，即包括從萬里長城直到貝加爾湖的內外蒙古全部地區。狹義的塞北則只到外蒙古邊境，所以也稱為「漠南」──瀚海沙漠群南部之意，也就是十七世紀之後的內蒙古中部的範圍。本區跟中國本部雖只隔一線萬里長城，但氣候和地理環境以及人文反應，都大不相同。塞北比較寒冷，缺雨而多風沙，只有少數沙漠的間隙地帶，才有辛苦開闢的農田和作為沙漠港口的城市。塞北是中國歷史上產生外患最多的地區，除八世紀吐蕃王國和十九世紀之後西洋海上諸國外，中國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對外戰爭，都是抵禦來自塞北的侵略。數不勝數的遊牧民族，從塞北沙漠排山倒海般地湧出鐵蹄，這跟羅馬帝國的命運一樣，但羅馬人缺少中國人的數量和中國人所具有的彈性。

　　漠北──指瀚海沙漠群的北部，也就是狹義的塞北之北，包括外蒙古跟貝加爾湖，是北方遊牧民族向中國發動侵略的根據地。哈爾和林就是匈奴汗國的王庭所在，回紇汗國曾修築城垣，後來成為蒙古帝國早期的首都。中國對侵略者反擊時，遠征軍必須作艱苦的深入，穿越瀚海沙漠群，才能打擊到侵略者的心臟。如果僅只在塞北地區取得勝利，只不過是一種假象。遠征軍一旦撤退，遊牧民族的力量就會立刻再度集結。這是中國所感受的最大的威脅。漠北跟中國合而為一時，中國人才有安全；跟中國分離時，中國人不能安枕。

　　東北──也稱遼東、滿洲。因位於萬里長城起點山海關之北，所以也稱關外，而稱山海關以南的中國本部為關內。東北是中國最寒冷的地區，大興安嶺下的免渡河曾出現過使人失色的攝氏零下五十點零二度的氣溫。本區擁有兩個大的水系跟兩個大的平原，即松花江平原和遼河平原。土壤肥沃，僅把泥土運到關內，就是上等肥料。紀元前十二世紀時，松花江畔有一個肅慎部落，曾派人千里迢迢前來中國朝貢。以後在這個古部落故土上，出現過很多獨立王國。朝鮮半島上的高句麗王國，也曾侵佔過遼東半島。七世紀末期崛起的渤海王國，更一度成為東北地區的強權。後來成為女真人的根據地，先後建立了強大的金帝國和加倍強大的清帝國。二十世紀初，日本還在此製造一個傀儡政權滿洲帝國。說明這個地區跟巴蜀地區一樣，是一個完整的經濟和軍事單元，具有獨立防禦和獨立進攻的能力。

　　雲貴高原──包括雲南和貴州二省，是由無數大山，無數急湍河流和無數險峻深谷所構成的廣大高原。雲南地區的山脈，大都由北向南的密密排列，像一道又一道的巨牆，緊夾著翻騰而下的咆哮河川。貴州地區則萬山交錯，難得看見稍大一點的平坦地面，有三句諺語可說明貴州在古中國微不足道的可憐地位：「天無三日晴，地無三里平，人無三兩銀。」雲南的氣候較為適宜，但交通之不便，比貴州的「地無三里平」更為嚴重，直線距離只一日的路程，因必須翻山涉谷的緣故，常要三日四日才能到達。如昆明距大理二百五十公里，步行要走十四日。大理距騰沖一百九十公里，步行要走十五日。這種困難的交通情況和阻塞的地勢，是雲貴高原重大的特徵。另一個特徵是人種複雜，貴州叢山是苗民族的根據地，其他地區則星羅棋布著傣人、水人、侗人、布依人、土家人、仡佬人等等。中國人對這些少數民族十分陌生，對被稱為「瘴氣」的空氣污染，和各種蠻荒地區所有的傳染病，又深懷恐懼，所以在十九世紀之前，一直把本區當作遍地都是毒蟲的穴窟，堅信每一位漂亮的苗族女郎，都會一種神秘的「下蠱」邪術（沒有人知道「蠱」是什麼，據說可借飲食鑽到肚子裡，定時發作），能使欺騙她愛情的中華族薄倖男子毒發不治。於是大家認為十人到此，至少有九人會不幸死亡。連被派到這裡充當官員的中國人，也都像綁赴刑場一樣的悲哀。二十世紀後，鐵路公路和重工業，以雷霆萬鈞的力量進入本區，一切都發生奇異的改變，成為一個嶄新的現代化世界。

　　青藏高原──即吐蕃王國故地，亦即我們前面所介紹的世界屋脊，藏民族古老的生存空間。吐蕃於十四世紀稱烏斯藏，十七世紀稱圖伯特，又稱西藏。我們不知道它為什麼如此不斷改變稱謂，也不知道這些稱謂的意義。因為它是世界屋脊的緣故，所以空氣稀薄而寒冷，夏天仍需穿著棉衣。山上遍是千年以上的積雪，地面遍是無法流到海洋裡的短促河流所造成的內陸湖沼。藏民族七世紀時，曾在這裡建立強大的吐蕃王國，征服西域，重創中國，跟向東擴張的阿拉伯帝國不斷戰爭而且獲勝。王國因內戰瓦解後，再不能復興，人口也急劇減少。到了十九世紀，二百三十萬平方公里廣大的吐蕃王國故地上，藏人只剩下二百萬人，而且繼續減少。二十世紀後，藏人的覺醒和漢人大量的移民，本區才獲得新生力量。

　　中國本部──即中國最初的疆土，猶如英國最初的英格蘭，美國最初的十三州。中國第一個王朝──黃帝王朝在紀元前二十七世紀建立時，位於黃河中游跟支流的汾水下游，面積大概只有二萬或三萬平方公里。經過不斷地開拓，到了紀元前三世紀，秦王朝嬴政大帝征服了林立的獨立王國，又向北向南，作劇烈的擴張，國土遂膨脹到三百萬平方公里，北到萬里長城，南到南中國海，西到黃河南岸的蘭州，東到東中國海（包括渤海、黃海、東海）。此即我們所稱的中國本部，不過有時候也包括河套和河西走廊，有時候也包括雲貴兩省和海南島，有時候也包括臺灣島。

　　中國本部復分為下列七個社區：

　　一、中原

　　二、河東

　　三、關中

　　四、隴西

　　五、江淮

　　六、巴蜀

　　七、江南

　　中原──就是現代所稱的華北大平原，北到長城，南到淮河，西到函谷關，東到東中國海。其中黃河以北稱為「河北」、「河朔」；黃河以南稱為「河南」、「河淮」（河北、河南是地理區域，不同於行政區域的河北省和河南省）。全區因位於函谷關以東、所以四世紀時稱為「關東」。又因位於崤山之東，所以紀元前四世紀到紀元後三世紀之間，也稱為「山東」（不同於行政區域的山東省）。因為是中華民族的發源地和發展核心，所以也是中國歷史的心臟地帶，最大的特徵是一望無際的肥沃平野。中國本部是中國歷史舞臺的重心，中原則又是中國本部的重心，中國的歷史絕大部分在此演出。

　　河東──位於太行山脈跟黃河之間，因在黃河之東，所以稱為「河東」。但它同時也在太行山脈之西，所以十四世紀後，改稱為「山西」。它自成一個戰鬥單元，構成對河北、關中最大的威脅，中國古代很多王朝都建都於此，或在此崛起。

　　關中──指秦嶺山脈以北和萬里長城以南地區，因古都西安位於群關之中而得名。東有函谷關，西有蕭關，南有大散關、武關，北有金鎖關、秦關。紀元前三世紀之前，已相當富庶，建都在咸陽（陝西咸陽）的秦王國，向外不斷侵略。身為東方緊鄰，建都在最古老的古都新鄭的韓王國，無法抵抗，於是想出一個任何有大腦的人都想不出的奇異辦法，派遣了一位卓越的水利工程師去教秦王國開築灌溉系統。認為如此就使秦王國民疲財盡和專心內部事務，不再向外擴張。這跟現在幫助敵人製造原子彈，以期他國庫空虛，不再向外擴張同樣的駭人聽聞。在工程進行途中，秦王國發現了這個陰謀，但也立刻領悟到，這個陰謀太可愛了，對韓王國不過延長數年壽命；而對秦王國，卻可享萬世利益。從此關中更加繁榮，甲於全國達一千年之久，九世紀時才毀於吐蕃王國的入侵。直到二十世紀，大量的水利工程和大量的工業建設投入，關中才恢復它昔日的重要地位。

　　──世界上竟然有韓王國那種政治家，用增強敵人戰力的手段，來換取暫時的苟安，而自己卻沒有把握時間，振作圖強。歷史上很多重大決定，似乎不能以正常的理智去了解，此不過一例。

　　隴西──指河西走廊跟關中之間地區，東是隴山，西是黃河南岸的蘭州，也就是現在甘肅的東部和寧夏。萬山起伏，跟關中、河東（山西），共同組成黃土高原。這裡是歷史上羌民族和氐民族主要根據地之一，也是關中的屏障，一旦被西方蠻族攻陷，關中便會一夕數驚。

　　江淮──指長江跟淮河之間的狹長地帶，是一個小小的和最平坦的原野，事實上屬於華北大平原的延伸。統一時代它是糧食倉庫，分裂時代它是拉鋸戰的戰場，若干決定性的戰役和著名的戰役，都在本區發生。

　　巴蜀──即現在的四川省所在的四川盆地。巴，巴國，今重慶；蜀，蜀國，今成都。本區四面都是高山，當中是一塊廣達二十萬平方公里的巨大盆地，只有長江一線跟東方相連，但長江在本區跟東方地區交界之處，擁有二百零四公里長的三峽──三個險惡萬狀，窄狹如線的峽谷，山高水急，航行極度危險。全區面積有三十萬平方公里，跟日本大小略等。所以命名為四川的緣故，因它擁有四條注入長江的重要河川：嘉陵江、沱江、岷江、烏江。巴蜀本是一個蠻荒窮苦的地區，紀元前三世紀時，秦王國所任命的蜀郡郡長（郡守）李冰跟他的兒子李二郎，是兩位創造奇蹟的偉大水利專家，他們修築河渠，築壩引水，本區遂兩千餘年沒有水患，成為沃野千里的「天府之國」。李冰父子逝世後，巴蜀人民堅信他們已升天成神，所以為他們建立廟宇，世世焚香膜拜。李冰父子所建的工程中，最有名的是都江堰──位於都江堰市的巨大水壩，保持到二十世紀的今天，仍完整無缺。使巴蜀在經濟上和軍事上，以及地理形勢上，都成為具有雄厚實力的獨立單元。諺語說：「天下未亂蜀先亂，天下已治蜀未治。」每當改朝換代或分裂時代，巴蜀即成為野心家的樂園。從紀元開始之後計算，在這裡已產生過七個短命帝國，和更多的半獨立性的政治割據局面。二十世紀後，工業興起，礦山開發，更使本區如虎添翼，成為現代中國的鑽石地區。

　　江南──指長江以南和越南北部地方，也稱「華南」或「南中國」。三世紀之前，這裡還是一片蠻荒。四世紀大分裂時代，中華民族從中原南遷，定居在五嶺山脈周圍，因為是僑居身份，所以稱為「客家人」，他們的後裔仍操著三世紀中原的古中國言語，可能是中華民族中血統最純的一支。九世紀時，軍閥混戰，中華民族第二次南遷。十二世紀時，金帝國席捲中原，中華民族第三次南遷。江南遂逐漸開發，成為中國水利最完善的稻米區和最富庶的農業社會。以致中國人在習慣上，對任何富庶地區，都稱之為第二江南。本區的東北角落，即太湖附近，因位於長江東南，在三世紀之前，稱為「江東」。本區最南沿海地帶，因位於五嶺山脈之南，所以一向也稱為「嶺南」，當然包括海南島在內。

【七】演員

　　我們已經介紹了中國歷史舞臺的外貌，現在再介紹在這個舞臺上出現的演員。

　　有一個故事可以幫助我們了解中國人的種族成分，中華民國初建立時，曾使用五色旗作為國旗，國旗上橫列著紅黃藍白黑五種顏色，代表漢、滿、蒙、回、藏五大民族。這個國旗維持了十七年的壽命，才被取消，原因之一是，還有同樣重要一支的苗民族，未曾列入，同時也忽略了其他少數民族。

　　不過事實上，漢民族居絕對多數，其他民族居絕對少數。二十世紀三○年代時，中國的人口估計有四億五千萬，而漢民族四億二千萬，占百分之九十四。其他各民族的總和只不過三千萬，占百分之六。

　　中國人是黃種人的一支，與白種人和黑種人有一目了然的區別。中國人具有黃種人的共同特徵，也具有唯有中國人才有的特徵。最初到中國的西洋人，往往發現中國人的相貌竟然完全相同，不禁擔心中國人自己之間如何辨識。這說明中國人自成一個血緣系統，雖經過無數混血，但中華民族單一的元素仍然十分強烈。最顯著的是體格方面，中國人比較矮小，平均高度一百六十五釐米左右（北方人比較高，平均一百七十釐米，南方人平均只一百六十釐米），這個平均高度遠低於白種人，以致跟白種人談話時，不得不把頭上仰，中國人對這種現象當然非常的不高興，在諸如籃球之類的競賽上，中國人可以說無力跟旗杆一樣高的白種人對抗，但靈活地跳躍使中國人在戰場上得到相對的補償。其次，中國人的眼珠是黑色的（假如他有一雙白種人的藍眼珠或灰眼珠，他一定是一個瞎子）；頭髮也是黑色的，又直又硬，以致中國人對黑種人捲曲的頭髮大惑不解。最顯著的另一件事是，中國人的鼻子比較低而體毛比較稀少，因之對白種人的高而大的鼻子和身上亂草般的體毛最為驚訝。

　　中國人是什麼時候在黃河流域出現的，以及他們為什麼不在尼羅河出現，也不在密西西比河出現，而恰恰地在黃河出現，原因如何，我們一點都不知道。只知道當紀元前六世紀時，古中華文明已有高度成就，中國人已建立了強大的政府組織達一千餘年，而遍地仍佈滿了使中國人狼狽不堪的野蠻民族。那些被稱為「戎」、「狄」的野蠻民族的若干部落，距當時周王朝的首都洛邑（河南洛陽），最近不過三十公里。周王朝的國王有時還得跟他們結盟，有時還被他們趕出洛邑。

　　然而，大概就在那時候，中國人形成他們特有的生活方式和特有性格：第一、是確定了農業生活，世界上再沒有第二個民族像中國人這麼喜愛耕種。中國人足跡所到之處，必然地會出現青蔥的農田。一個中國人就是一棵樹，離不開泥土，而且緊抓著泥土，根深蒂固。第二、是中國人喜愛和平，這是由泥土的芳香而來。遊牧民族和商人先天的具有侵略的衝動，農民則根本不喜歡侵略，因為侵略行為和侵略結果都對他沒有直接利益。只有長久的安定，才可以保障田中的莊稼收穫。第三、是中國人日增的保守性，農村是世界上最少變化的社會，缺少刺激和竟爭，不容易產生冒險的和開創的精神。從這種社會孕育出來的儒家思想在政治上和教育上取得控制權之後，更使保守的傾向加強。

　　中國人是世界上最善良的民族之一，雖然在歷史上不斷出現戰爭，不斷出現殺戮，但任何一個民族的歷史都是如此，不同的是這都不是中國人主動的追求。只有在受到外來異民族過度的侵略，或受到貪暴官員過度的迫害時，才會發出壯烈的反擊。中國人真正的英雄氣概和高貴的精神價值，在反擊中全部顯露，也在這種反擊中，滾雪球般地不斷壯大。

　　信史時代之後不久，中國人即創造出中國第一個黃金時代──大黃金時代，自紀元前五世紀到紀元前一世紀，這正是中國人的青春年齡，有無窮的澎湃活力去追求進步和勝利，他們使古中華文明光芒四射。

　　中國人最早的勁敵是瀚海沙漠上的匈奴人，經過三百年的戰鬥而終於把它擊潰，匈奴一支向西逃亡，引起歐洲民族的大遷移和西羅馬帝國的滅亡。一支於一世紀時向中國投降。四世紀時，匈奴人和散居在中國北部中部各地的鮮卑人、羯人、氐人、羌人五種少數民族，被稱為「五胡」，乘當時的晉王朝因殘酷、愚蠢和長期的自相殘殺而失去控制力之際，紛紛叛變，跟若干中華民族的野心家先後建立了十九個獨立王國，造成歷時三百年的大分裂時代。

　　大分裂時代於六世紀結束，五胡全部被中國人同化。一個含著五胡血液的新生的中國人，昂然興起，在七世紀時再度發揮他們強大的能力，創造出中國第二個黃金時代。但在匈奴人遺留下的真空地帶上，又出現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侵入的突厥人，他們先後建立了很多汗國，最著名的是突厥汗國和回紇汗國。中國人跟突厥人戰鬥，也歷時三百年，突厥人的最後一個汗國回紇，於九世紀時瓦解。中國北方第一次沒有外患，可是西南方位於世界屋脊的藏民族，居高臨下的開始入侵。中國用盡了渾身解數，包括美女攻勢，才把他們擋住。而北方轉眼間又恢復原狀，契丹民族崛起，統一了突厥故土上的零星小部落，建立遼帝國。

　　這時已是十世紀了，中國開始衰微。在短暫的小分裂時代，人數不過十數萬的突厥人的一支沙陀人，就在中國建立了三個短命帝國，並且把以北京為中心的十六個州，出賣給契丹人，使萬里長城的功能全失。

　　小分裂時代匆匆結束後，中國人再度統一中國，而且混合著突厥的血液。但是已不再像大分裂時代結束後那麼蓬勃振作的立即復興。這至少由於兩個原因：

　　一、佛教的傳入，使人認為痛苦是命中註定、無法避免的，但它卻是來世歡樂的種子。反抗暴政、反抗侵略和追求幸福真理的意志，普遍消沉，有時候且被認為毫無意義。

　　二、儒家學派的主流理學興起，士大夫階層的結構更為堅固，他們運用政府的和禮教的力量，阻止任何改革，使公孫鞅於紀元前四世紀時造成的因改革而突飛猛進的奇蹟，不能再現。中華文化已進入老境。

　　到了十二世紀，鮮卑一支的女真人在東北松花江流域建立金帝國，以雷霆萬鈞的力量把契丹人擊潰，把漢民族建立的宋帝國從華北大平原驅逐到長江以南。十三世紀，匈奴後裔的蒙古人在女真人的背後漠北崛起，如法炮製的把女真人擊潰，再把侷促在江南一隅的宋帝國消滅，將整個中國置於控制之下。

　　於是中國人第一次嘗到亡國滋味，一向以天之驕子自命的中國人，在蒙古帝國中，被列為次於蒙古人和西域人的第三等人和第四等人（淮河以北中國人屬於第三等，淮河以南中國人屬第四等）。這種遭遇是難堪的，和西羅馬帝國滅亡的情形一樣，野蠻人征服文明人，反而把文明人當作劣等民族看待。

　　蒙古人統治中國不到一百年，於十四世紀時，被逐出萬里長城。蒙古人跟一個深入寶山空手而回的粗漢一樣，吸收中華民族的文化太少了，所以在回到他們荒涼的故土之後，仍過著他們原始的遊牧生活。

　　然而，混合著女真人和蒙古人血液的中國人，仍不能精神飽滿地一躍而起，因為他太過於衰邁。接替蒙古人統治的是中國人建立的明王朝，這是中國有史以來最使人倒胃的一個政權，它採取一系列的窒息民族靈性、傷害人性尊嚴的措施，諸如：

　　一、嚴格的閉關自守，減少或根本斷絕跟外國的貿易和交往，竭力拒絕吸收新的事物和新的文化。

　　二、建立八股文的科舉制度，士大夫階層範圍擴大，定理學為官定思想，知識分子的頭腦一天比一天僵化。

　　三、明王朝的皇帝幾乎全是低能、墮落，而又兇暴顢頇的無賴，他們依靠宦官和酷刑治理國家，政治制度和人性尊嚴被嚴重破壞。

　　於是，大黑暗時代來臨，中國人進入前所未有的悲慘境地，內部陷於長期混亂，疆域萎縮到紀元前三世紀秦王朝所奠定的範圍。這樣一直苟延殘喘到十七世紀，女真人後裔的滿洲人，在東北女真人故土上建立清帝國，擊潰明王朝，入主中原。

　　這是中國人第二次當亡國奴，然而奇妙的是，中國卻因禍得福。滿洲人帶來了秩序與和平，而且以生龍活虎的衝擊力為中國創造了第三個黃金時代，使疆土洶湧地膨脹，除了像嫁妝一樣，把東北地區和內蒙古併入中國版圖外，十七世紀合併外蒙古，十八世紀合併世界屋脊青藏高原和古西域的新疆，共開拓八百九十萬平方公里的國土，幾乎超過明王朝三百五十萬平方公里的三倍，使當時中國的疆域達一千二百四十萬平方公里。六大民族以及其他少數民族共聚一堂。

　　中國人必須永遠感謝這個一度被詈為侵略者「韃子」的滿洲人，沒有他們，中國只是一個明王朝時那種中等的農業國家。

　　滿洲人不久就全部漢化，同時因他們的固有文化太低，以致除了全盤接受明王朝的政治形態和儒家理學思想外，別無選擇。接受的結果，使它無力撥開大黑暗時代殘留下來沉重的壓力，第三個黃金時代終被腐蝕。十九世紀時，西方嶄新的現代文明東來，中國人遂成為世界上被戲弄、被宰割、被作為笑料的丑角。在外國人眼目中，十九世紀時的中國人，就是「辮子」、「苦力」、「寬衣大袖」、「吸食鴉片」、「自私貪污」、「馬虎敷衍」、「得過且過」，而女人又都是纏足的殘廢。這是一個使人汗顏的圖畫，但事實卻真是如此。中國面臨瓜分，中國人面臨淘汰滅絕。

　　中國人終於覺醒，二十世紀初，占中國人口百分之九十四的漢人，從滿族人手中奪回政權，建立中華民國。滿族這個偉大的民族，在完成為中國擴張領土的艱難任務後，消失於漢民族同化熔爐之中。

　　中國像一個巨大的立方體，在排山倒海的浪潮中，它會傾倒。但在浪潮退去後，昂然的仍矗立在那裡，以另一面正視世界，永不消失，永不沉沒。就在二十世紀，使人沮喪的大黑暗時代結束，五千年專制帝王制度結束，悠久的但已不能適應時代的生活方式和意識形態，也被逐漸拋棄。奄奄一息的中國人返老還童，英姿煥發，創造出中國第四個黃金時代，在全世界萬邦之中，充當忠實的和強大光榮的角色，而且成為最重要的主角之一。

第二章　神話時代

　　中國歷史從什麼時候開始，以及如何開始，我們不敢確定。

　　這是一個重大而嚴肅的課題，將迫使我們不得不談到我們了解很少的宇宙起源、人類起源和中國人起源等問題。歷史學家對這些問題至少分別的各有十種以上引經據典的偉大學說，但不能獲得定論。普通情形是，從地下掘出了一點古董或骨骼，用以推斷這些古董或骨骼的主人的生活情形。結果只能提供出一幅靜態的說明：每一個民族的發展幾乎都一模一樣。好比說，他們都是先用石頭，再用青銅。

　　所以我們決定採取另一種方式來處理歷史資料。而把中國人的活動歷史，分為下列的四個時代：

　　一、神話時代

　　二、傳說時代

　　三、半信史時代

　　四、信史時代

　　每一個古老的民族都有他們的神話，作為上述的宇宙起源和民族起源的答案。中國人不能例外。這些神話有它實質上代表的意義，至少可使我們的印象比較深刻。

　　現在，我們且看中國這個龐大的舞臺如何揭幕。

【一】開天闢地

　　不知道多少億萬年之前，太古時候，太空中飄浮著一個巨星，形狀非常像一個雞蛋，在無際的黑暗雲霧中運行，萬籟無聲，一切死一樣地沉寂。就在那巨星的內部，有一個名叫盤古的巨人，一直在用他的斧頭不停地開鑿，企圖把自己從圍困中解救出來。經過一萬八千年艱苦的努力，到了紀元前二百七十六萬零四百八十年（注意這一年，這是神話學家用奇異法術計算出來的），盤古揮出最後一斧，只聽一聲巨響，巨星被他從當中闢開，分為兩半。

　　盤古就是人類的祖先，至少是中國人的祖先。

　　盤古頭上的一半巨星，化為氣體，不斷上升；腳下的一半巨星，則變為大地，不斷加厚。宇宙開始有了天和地。天每日上升三米，地每日加厚三米，盤古每日也高三米。天越上升，地越加厚，盤古也越高大（看情形，盤古是唯一的一位可以被稱讚為「頂天立地」的英雄）。可是四周卻黑暗如故，伸手不見五指，大地寂寞而寒冷。盤古十分憂傷，他說：「這世界太可怕了，沒有光、沒有熱、沒有山、沒有水，什麼都沒有。後代無法生存下去，我必須犧牲自己。」於是他死了。

　　盤古的死引起一連串新生命的誕生，世界在他死後大大的改變。他的右眼變成太陽，左眼變成月亮，血液變成江河海洋，毛髮變成樹木花草。呼吸變成風，聲音變成雷。歡喜時的笑容變成晴天，煩惱時的愁容變成陰天。而他的四肢，則變成我們在第一章第三節中所介紹的五嶽：頭部變成東嶽泰山，腹部變成中嶽嵩山，左臂變成南嶽衡山，右臂變成北嶽恒山，雙足變成西嶽華山。盤古為人類創造了一個美好的世界。

　　不過，中國人心目中的天上主宰，卻不是盤古。這跟猶太人不同，猶太人認為創造世界的是耶和華，即主宰世界的耶和華。中國人的盤古，他的任務只在創造世界，而主宰世界的卻是另一位被稱為玉皇大帝的神祇。玉皇大帝是道教發明出來的，民間稱他為「天老爺」或「老天爺」，他在天上擁有一個龐大的政府組織，由道教佛教中各種奇形怪狀的神靈擔任文武百官。因為他的形象是人間大多數帝王的投射，所以他永遠是一個低能的膿包。

　　從紀元前二百七十六萬零四百八十年起，即從開天闢地那一年起，到紀元前四百八十年止（這一年，一個小封國──當時的魯國，發現一頭麒麟，我們以後會談到它），共二百七十六萬年，神話學家把它分為十紀。每一紀二十七萬六千年，各有特定的名稱：

　　一、九龍紀

　　二、五龍紀

　　三、攝提紀

　　四、合洛紀

　　五、連通紀

　　六、序命紀

　　七、循飛紀

　　八、因提紀

　　九、禪通紀

　　十、流訖紀

　　十紀的劃分，我們看不出有什麼意義，但它說明了歲月是漫長的。盤古的子孫綿延繁殖，大地一天比一天熱鬧。神話學家說，就在第三紀攝提紀時，距盤古已五十五萬年，陸續出現了下列的三位偉大的神祇，稱為「三皇」。「皇」的原始意義就是神祇，但神祇稍次於盤古和玉皇大帝，我們可稱之為第二級的神祇。

　　一、天皇

　　二、地皇

　　三、人皇

　　天皇是盤古後裔中第一位最有卓越成就的領袖，壽命一萬八千歲，有十二個兒子，幫助他治理日益增多的人民。這些人民雖都是盤古的後裔，但年代太久遠了，分散四方，佈滿五嶽，互相間早已生疏，有的還因利害的衝突，而成為仇敵，糾紛爭執，層出不窮。天皇就把他們分為若干部落，每個部落推選或指定一位能幹的人擔任酋長。中國人自此成為一個有組織的民族，具備國家的雛形。

　　天皇死後，經過若干萬年，地皇在龍耳山（神話中的仙山）誕生，壽命也是一萬八千歲，有十一個兒子。那時由盤古眼睛變成的太陽和月亮，以及由睫毛變成的星辰，運轉的秩序忽然混亂。有時一連數天都是白晝，有時一連數天都是黑夜。而有些星辰又懸掛的很低，人們走路時，一不小心，頭部就會撞傷。地皇用他無比的神力，逐項改善。他首先把太陽和月亮出現的時間加以固定，使他們作有規律的起落，晝夜才算分明。又規定三十天為一個月，十二個月為一年，使人們知道時間和年齡的計算方法。地皇又命所有的星辰上升，升到遙遠的天空。星辰在那裡當然非常無聊，地皇就特別允許他們白晝可以在家睡覺，而在晚上再出來探視他們留在地面上的老友。這就是我們白晝看不見星辰，必須晚上才看得見的原因。

　　人皇，誕生於刑馬山（也是神話中的仙山），壽命一萬五千六百歲。有九個弟弟，都神通廣大，法術高強。人皇把中國分為九個州，命他的弟弟們各當一州的州長。他自己則住在九州的中央，時常出巡。出巡時坐著像雲一樣可以在空中奔跑的車輛，駕車的人有六個翅膀，行動閃電般的迅速。

【二】五氏

　　經過三皇的努力，世界已有長足的進步，但人們的生活仍很困難。最初只會爬到樹上摘吃果實，後來從摘食階段進步到漁獵階段（他們不能不進步，因為樹上的果實會被摘完，而冬天又沒有果實），但對於捉到的魚蝦和小動物，也只能生吞活剝，跟野獸沒有分別。大家本都住在山洞裡，後來人多洞少，實在擠不下而終於被擠出山洞的人，只好向平原發展。平原無法抵禦突然而來的野獸和風雨的襲擊，而且包括山洞裡的人在內，大家又都無法抵禦因寒冷和生食所引起的疾病，結果引起大量死亡。

　　偉大的各種神祇人物，應運而生。就在三皇之後，出現下列五氏，可惜我們無法知道他們出現的時代是第幾紀和什麼紀。

　　一、有巢氏

　　二、燧人氏

　　三、伏羲氏

　　四、女媧氏

　　五、神農氏

　　「氏」的原始意義也是神祇，不過神性比「皇」似乎更少，可把他們列入第三個等級。

　　最先出現的有巢氏，教導人民不要住在地面上。他在樹上用樹枝樹葉建造出簡陋的篷蓋，作為示範，這就是原始的房屋了，至少可以躲避野獸和洪水。人們都學習他，並且在建築的技能上一天天進步，後來即令把它移到地面，也有同樣的效能。

　　其次出現的是燧人氏，他把天上最大的一個秘密洩漏給人類，那就是「火」。火無所不在，但沒有人知道如何才能得到它。燧人氏教人從木頭裡把它鑽出來。人類有了火，就跟其他所有的動物，永遠分道揚鑣。其他動物始終不會用火，而人們卻因之改吃熟的東西，生活方式呈現劃時代的突破。

　　伏羲氏是第三位出現的神祇，他似乎比他前面的兩位老前輩還要法力無邊。他教人如何用火烹飪，從此人們享受到香噴噴的飲食，這是藝術的萌芽；他又進一步製作八卦，八卦是中國最早的計數文字，後來被星象家用來占卜；又設立官員，管理人民，官員身上都畫著一條龍，表示他們的高貴身份；又發明樂器；又教導男女固定他們的配偶；又制定夫婦制度，必須經過結婚儀式才可以生孩子，以使下一代得到父母很好的教養；又製造漁網，教導水濱的居民們捕魚；又教導人們挖掘陷阱，捕捉活的動物，訓練它們作為家畜，又教導人們種植桑樹養蠶，抽絲紡織。

　　可是，使這個由盤古辛苦締造，由玉皇大帝天老爺主宰的世界，免於被毀滅，而迄今仍然存在，我們必需感謝第四位神祇女媧氏。她是一位美麗的女神，身材象蛇一樣的苗條，以致有些神話學家堅稱她根本就是蛇身。當時有兩位英雄人物：共工氏和祝融氏，在不周山（神話中的仙山）決鬥──我們無法確定是不是為了爭奪她的愛情。結果共工氏失敗，他憤怒地發狂，用他的頭猛烈地撞向不周山，一聲可怕的響亮之後，不周山被從中撞斷。不周山是天和地之間的主要支柱，支柱折斷，天庭立刻裂開一條巨縫。大地失去平衡，向東南急劇傾斜。一霎時狂風暴雨，日月無光，人類奔走呼號，眼看著就要像碎石子一樣地滾落到地極的黑暗深淵裡去了。女媧氏不忍心這個浩劫，她採取山上的五色石頭燒煉，煉好之後，用它把天上的裂縫補住。現在天際那些燦爛耀眼的紅霞，就是女媧氏補上去的那些五色巨石。她又殺死一隻倒楣的神龜，用它的四隻腳，當作四隻支柱，重把大地支起。因天裂而漏下來的大水，女媧氏用蘆草燒灰，把它吸乾，這就是中原地區──華北大平原的成因，它們正是由蘆草灰鋪成，所以平坦而又肥沃。

　　當人類不再擔心天塌地陷時，卻又被另外兩件事苦惱：一是不知道什麼東西可以吃和什麼東西不可以吃，一是對疾病不知道該如何治療。於是第五位神祇神農氏出現，他採集各種花草果實，一一的放到口中咀嚼並一一吃下，藉以確定它們的性質功能。這種胡亂的什麼東西都往肚子裡塞的結果，即令他是一位神靈，有時候一天之內也會中毒七十餘次。幸而他異於普通人類，總算沒有被毒死。最後他終於分別出那些可以吃和那些不可以吃，以及那些可以作為藥物。他撰寫了一本巨書，定名《本草》，在這部人類最早的著作上，他詳細記載各種藥物的性能。此書一直流傳到二十世紀，是中國醫學上最崇高最權威的經典。神農氏把一些可作為食用的若干植物，分別定名為「小麥」、「稻米」、「高粱」、「玉蜀黍」等，教人種植；又教人把若干性情馴順的野獸，豢養到家裡，就是我們現在所稱的「狗」、「馬」、「牛」、「豬」的始祖。中國農業社會，在這位偉大的神祇領導下完成。

【三】東西方世界

　　神話時代到此為止。

　　有一些歷史學家非常瞧不起神話在歷史中的實質地位，但神話是一個民族的靈魂，一個民族的歷史如果沒有神話部分，這個民族不過是一群木偶而已。從神話的內容，我們可據以了解初民的生活背景和人文反應。所有的神話都是矛盾百出，有時候簡直不知所云。中國的神話也是如此，但這更證實它是初民的產物。如果由近代小說家編造的話，包管無懈可擊。

　　當盤古為中國人開天闢地，創造出美麗世界之時，其他地區和其他民族的神祇也都忙著為他們的民族，作同樣的貢獻。諸如：

　　日本人，太古時候，天上的眾神決心要創造世界。他們命伊壯諾跟伊壯冉兄妹二神，負責這個工作。兄妹受命之後，站在天庭的浮橋之上，把一支寶矛投進大海，再把它撿起來，高舉空中。寶矛上滴下的水珠，立刻就變成神聖的島嶼。水珠共四千二百二十三滴，所以日本也就恰恰有四千二百二十三個島。兄妹二神就在島上定居，然後從妹妹伊壯冉的左眼生出天照大神，他就是太陽之神，日本人的祖先。

　　猶太人，太古時候，宇宙一片混沌。上帝耶和華寂寞的在水面上行走，考慮如何創造一個世界。於是，第一日，他創造了白晝和黑夜。第二日，他創造了空氣和天空。第三日，他創造了大地和海洋，以及各種植物。第四日，他創造了日月和星辰。第五月，他創造了魚類和飛鳥。第六日，他創造了其他動物，又創造了一位模樣跟耶和華相同的男人，命名亞當。第七日，也就是最後一日，耶和華感覺到疲倦，他就休息。亞當一個人在世界上太孤單了，耶和華就用亞當的肋骨創造一個女人，命名夏娃，作為亞當的伴侶。這對夫婦，就是猶太人的祖先。

第三章　傳說時代

　　神話時代結束後，傳說時代開始。

　　神話的虛構是一目了然的，用不著作任何考證就可以如此確定。傳說則包含有事實成分，即令這成分很少，或這成分已經被歪曲而與原樣不符，但總算多少有點事實存在。至少我們可以說，即令傳說全屬虛構，它也比神話的組織嚴謹。

　　中國的傳說時代，就是中國第一個王朝──黃帝王朝時代。在這個王朝中，出現五位有名的領袖人物，史學家稱之為「五帝」，所以也可稱之為五帝時代。

　　本時代起自紀元前二十七世紀，終於紀元前二十三世紀，約五百年。

【一】黃帝王朝

　　紀元前二十七世紀時，僅黃河中游跟汾水下游一帶，就有一萬個以上的大小部落。其中以三個部落最為強大，一個是正在沒落中的神農部落，根據地在陳丘（河南淮陽），酋長姜榆罔，是五氏之一的神農氏的後裔。一個是強悍善戰的九黎部落，根據地在涿鹿（山西運城），酋長蚩尤；他有九個兒子，都是萬夫莫當的勇士，附近部落都臣服在他的控制之下。另一個是文化水準似乎較高的新興起的有熊部落（這個部落顯然的用熊作為圖騰，再不然他們一定養有熊羆），根據地在有熊（河南新鄭），酋長姬軒轅；他有很大的智慧和很大的能力，集政治家、科學家、軍事家和魔法家於一身。

　　三個部落爭霸。

　　在形勢上，有熊部落夾在神農部落跟九黎部落之間，有兩面作戰的危險。所以姬軒轅決定先發制人，他首先突襲神農部落，在阪泉（河南扶溝）郊野的戰役中，把神農部落擊潰，俘擄了敵人全部人口和牛羊。接著姬軒轅乘戰勝餘威，揮軍渡過黃河，一直挺進到九黎部落的根據地涿鹿。會戰就在涿鹿郊野進行，這是歷史上最早和最有名的大戰之一，兩軍膠著，不分勝負。蚩尤跟姬軒轅一樣，也是具有神性的人物。他張開大口，噴出滾滾濃霧，三日三夜不散，有熊部落的士兵都迷失了方向。姬軒轅就發明指南車，使他的部隊雖在濃霧之中，仍能辨識道路。蚩尤又向風神雨神求援，立刻刮起倒山拔樹的狂風，降下瀑布般大雨，大地上波浪滔天，一片汪洋。姬軒轅也施展法力，召喚女神旱魃助陣。旱魃的相貌猙獰可怕，據說是僵屍變成的，眼睛生在頭頂上，秀髮全是一條一條的小蛇，身上長滿白毛，所到之處，連一滴雨都不會有，往往一連大旱三年，赤地千里，所有生物，全部乾渴而死。人們聽到她的名字都會發抖，但請她出面對抗風神雨神，卻最恰當。她一出現，風神雨神就狼狽逃走，霎時間風停雨住，大水消失，泥濘乾涸。

　　姬軒轅乘機反攻，九黎部落大敗，蚩尤戰死，殘餘的民眾向南逃竄，定住在現在貴州省的萬山之中，據說就是苗民族的祖先。

　　這一場大戰展示了有熊部落所向無敵的兵力，使姬軒轅名震當時的世界。於是各部落那些心驚膽怕的酋長們，戰戰兢兢的擁護他當「天子」，尊稱他為「黃帝」。天子的意義是天老爺的愛子，當然至高至上。「帝」的原始意又跟「皇」「氏」的原始意義一樣，同是神祇，不過神性再次減少，可以說屬於第四等級。黃帝者，即黃顏色的神祇。這正是姬軒轅所盼望的地位，他把首都設在他部落的根據地有熊（河南新鄭），建立黃帝王朝。他下令各部落間的爭執，不准效法他那樣用武力解決，改為向他控訴，由他以天子的身份為大家判斷是非。

　　黃帝王朝建立的日期，古史學家說是紀元前二六九八年。這是一個重要的日子，中國人很多次想用這一年作為紀年開始，像西洋諸國用耶穌誕生之年作為紀年開始一樣，以代替中國特有的以帝王個人為基礎混亂不堪的年號制度。這主張屈服於專制政體的壓力，沒有成功。但它值得紀念的價值，至為顯然。

　　我們將傳說中黃帝王朝的世系，列為下表：（缺）

【二】姬軒轅

　　姬軒轅在中國歷史上受到無比的尊敬，他已代替了那位開天闢地的英雄盤古，成為所有中國人的祖先。稍後的一些帝王，甚至包括匈奴人鮮卑人，也都自稱或被稱為姬軒轅的後裔。一直到二十世紀，中國人仍以「黃帝的子孫」自傲。主要原因在於，中國古文明被認為完成於他一人之手。他發明了人們希望是他發明的一切東西，大至社會制度，小至日常使用的零星物件。這些使世界大大突飛猛進的偉大發明，有下列數項：

　　一、房屋──姬軒轅教人建築房屋，人們遂捨棄樹枝樹葉，改用泥土或石頭，使自己的住所更為堅固實用，而且逐漸聚集成為村莊，再由村莊擴大成為城市。

　　二、衣裳──人們一向赤身露體，容易受到外界的傷害和感染疾病。姬軒轅教他們把獸皮剝下來做成衣裳。後來綢緞出現，尊貴的人又改穿綢緞。

　　三、車船──姬軒轅把木頭插在圓輪子中央，使它運轉，因而造成車輛。又把樹木當中剖空，造成可以浮在水面上的小舟。從此人們能夠走向較遠的地方。

　　四、兵器──從前作戰，只靠用手投擲石塊。姬軒轅發明弓箭，遂成為最銳利的一種武器。人們一直使用它，直到十九世紀，才完全被火藥代替。

　　五、陣法──從前作戰，戰士們一哄而上，雜亂無章。姬軒轅教給他的軍隊陣戰方法，用各種不同的隊形和兵力，應付各種戰場情況。

　　六、音樂──姬軒轅同時還是一位偉大的音樂家，他發明了「笛」、「簫」、「琴」、「瑟」等樂器。把人類聲音分為五個主音階，每個主音階各有專名。再分為十二個副音階，使它們配合發聲。

　　七、器具──姬軒轅又教他的人民用泥土塑成盆罐之類的用具，放在火上烘烤一個適當的時間，即成為陶器，可以使食物長久儲藏。人們遂突破農業範圍，向工業發展。

　　八、井田──姬軒轅制定聞名世界的井田制度，把全國土地重新劃分，劃成「井」字形狀。周圍八家都是私田，當中一塊是政府財產，由八家合作耕種，收割的糧食歸政府所有。

　　這些都是姬軒轅的偉大發明和偉大創舉，如果他是一個普通的人，我們一定不會相信。但他既然是一個神祇，我們就不得不承認他有如此偉大的能力。黃帝王朝大概是一個發明狂的時代，幾乎人人都會隨時發明一些什麼。如姬軒轅的妻子嫘祖和姬軒轅的大臣倉頜、隸首、容成都有同樣偉大的貢獻：

　　一、嫘祖發明養蠶抽絲。蠶看起來是一種醜陋的昆蟲，經過嫘祖細心的觀察，終於發現它們吐出來的東西可以織成綢緞。中國以絲織品獨霸世界四千餘年，完全是她開創的功績。

　　二、倉頡發明文字，即中國特有的直到二十世紀仍在使用，而且日本、韓國也在使用的方塊字，也稱漢字。倉頡看到鳥獸走過後留下來的爪印和蹄印而產生靈感。因為文字的出現將把人類帶進一個更複雜和更難生存的世界，所以當他造字的那一天，天上就像落雨般的落下糧食。入夜之後，還聽到鬼神痛哭。

　　鬼神所以痛哭，大概是眼看著人類從此將日增自尋的煩惱而悲從中來。但我們不知道天上為什麼要落下糧食。

　　三、隸首發明算術。

　　四、容成發明曆法。

　　姬軒轅在位一百年，史籍上說，在此一百年中，中國沒有盜賊，沒有毆鬥，人際之間謙讓和睦。適時的雨量和適時的風，使每一年都大大豐收。最使人驚奇的是，連虎豹都不胡亂吞噬其他動物，蒼鷹飛鷂都拒絕捕捉地上的雞鴨。總而言之，中國歷史一開始就是一個樂園。

　　紀元前二十六世紀的前二五九八年，姬軒轅一百五十二歲，但他仍僕僕風塵離開他的首都，四出巡查。這一年他到了橋山（陝西黃陵），在山下鑄了一個大鼎。鼎是一種巨大的鍋，可能他想用以請各部落酋長大吃一頓，但大鼎鑄成的時候，天忽然開了，降下一條黃龍迎接他。姬軒轅跟他的隨從人員和宮女，共七十人，一齊跨了上去，然後，黃龍冉冉起飛。一些沒有福氣的人，趕來的太遲，只能抓住已經飛離地面的黃龍的鬍鬚，鬍鬚脫落，他們也掉下來。所以姬軒轅的結局不是死亡，而是白日升天，成仙而去。那些掉下來的人，懊喪而悲痛地把姬軒轅遺留下來的衣服，埋葬在橋山之下，即現在位置於陝西黃陵的黃帝衣冠塚。

　　姬軒轅不但是中國第一位君主，到了道家和道教創立之後，更把他推崇為道家的和道教的領袖人物之一，賦給他種種道家的思想和道教的法術，這位政治上的元首遂兼任偉大的哲學家和魔術師。在第一章我們介紹黃山時，姬軒轅所以忽然跑到那裡去煉仙丹，原因在此。

　　姬軒轅升天，不但使他自己在人間消失，也使他所具有的神性在他後裔身上消失。自此之後，他的後裔再不能呼喚旱魃，再沒有飛升成仙的機會。這些後裔雖然仍保持「帝」的稱號，但意義已不再是神祇，而只是君主。

　　姬軒轅的兒子金天部落（山東曲阜）酋長己摯，繼承了老爹的寶座。在位八十四年，默默無聞，史學家不把他列入五帝，紀元前二五一五年，己摯逝世。他的侄兒高陽部落（河南杞縣）酋長姬顓頊繼位，他是五帝中的第二帝，號稱玄帝，即黑顏色的君主。他也默默無聞，但在位七十九年中，卻作了一件使天下所有男人都大為撫掌稱快的事，就是他下令女人在路上遇到男人時，必須恭恭敬敬站在路旁，讓男人先走，否則就流竄蠻荒。

　　紀元前二四二七年，姬顓頊逝世，他的侄兒高辛部落（河南偃師）酋長姬俊繼位。姬俊是五帝中的第三帝，號稱告帝，即美酒樣的君主。但他比他的叔叔姬顓頊還平庸，在位七十一年，連類似教女人避路的荒唐政績都沒有做過。紀元前二三六七年，姬俊逝世，他的兒子姬摯繼位。姬摯也不在五帝之列，而且荒淫昏虐──他應該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暴君。到了紀元前二三五八年，在一場政變中被殺。

　　我們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為什麼史學家煞有介事的從黃帝王朝七個君主中，特別挑出五個，稱之為五帝。姬顓頊、姬俊，他們既不突出，也無影響。而史學家既沒有把他們神化，也沒有多給他們塗抹一點脂粉，卻硬著頭皮說他們非常了不起。

【三】伊祁放勳與姚重華

　　姬摯死後，他的弟弟唐部落（山西臨汾）酋長伊祁放勳繼位。伊祁放勳是五帝中的第四帝，號稱堯帝，即好心腸的君主。大概除了被稱為好心腸外，沒有可取的才幹。但他曾經派人測定過日月的位置。然後制定太陰曆法，計算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差數，創立閏月制度。

　　他在位的一百年期間，發生了空前可怕的大災難。紀元前二二九七年，天不停地落雨，河流氾濫，山洪暴發，房屋家畜和田畝都被漂沒，中國成了一片汪洋，人們大批溺死餓死，殘存下來的人逃到高山上嗷嗷待哺，這是中國第一次的大悲慘時代。伊祁放勳命夏部落（河南禹州）酋長姒鯀治水。姒鯀是一個很有名的水利工程專家，可是他使用治理小河流的方法來治理大河流，集中力量修築堤防，以期約束水勢，堤防不能阻遏洪水的衝擊，仍不斷地潰決，用了九年時間，洪水如故。

　　另一位雄心勃勃的虞部落（山西永濟）酋長姚重華，他抨擊姒鯀治水的無功，唐堯帝伊祁放勳在姚重華堅持下，宣佈姒鯀應負起治水失敗的責任，派人到羽山（山東臨沐南），把仍在孜孜不息辛苦工作的姒鯀處決。姚重華是伊祁放勳的女婿，此時老岳父已不能抵抗女婿的壓力，於是接著一連串殺掉另外三位大臣：三苗、共工、讙兜，加上姒鯀，宣稱他們是罪大惡極的「四凶」。但夏部落是當時唯一擁有水利工程技術的部落，沒有人能夠代替。姚重華不得已，只好同意伊祁放勳任命姒鯀的兒子姒文命繼續他父親未完成的工作。

　　姒文命檢討他父親失敗的原因，決定以疏導方法為主，使水勢向低窪的地方宣泄。他除了築堤外，還同時開山，最著名的開山工程，是鑿通龍門──山西省河津市跟陝西省韓城市之間的黃河峽谷，使黃河暢通。

　　自紀元前二二八六年，到紀元前二二七四年，共用了十三年時間，洪水才算平息。據傳說，經過姒文命治理的，有下列九條河流：

　　一、弱水──發源於祁連山，注入居延海（內蒙古額濟納旗嘎順諾爾人）。

　　二、黑水──疏勒河，位於河西走廊的西端。

　　三、黃河

　　四、渭水

　　五、洛水

　　六、濟水──發源於太行山，與黃河平行，注入渤海灣。

　　七、淮河

　　八、漢水

　　九、長江

　　九條河流中，八條河流直到二十世紀仍然存在，只有濟水在若干年後被黃河併吞，成為黃河的下游，只剩下一個尾巴，改稱小清河，還微留痕跡。

　　僅從這九條河流的數目上，就使人大大地震驚。從黑水到長江口，航空距離有二千六百公里之遙，僅僅徒步遊覽一周，恐怕都需要幾年時間。而且此時還沒有鐵器出現，完全依靠燒石澆水的原始方法去開山鑿洞，姒文命不可能在如此短的十三年之內，完成這麼多艱難工程。大概是，姒文命是姬軒轅的後裔，仍有殘留的神靈附體，所以他能夠順利的成功，並受到中國人長久的尊敬。

　　紀元前二二八五年，伊祁放勳放棄政權，姚重華正式攝政。二十七年後的紀元前二二五八年，伊祁放勳逝世，壽命一百一十九歲，姚重華順理成章的坐上寶座。

　　這是儒家學派所津津樂道的第一次「禪讓」，堅稱伊祁放勳是自動自發，非常愉快地把帝位傳給姚重華。

　　姚重華的一生比伊祁放勳多采多姿，他自稱是姬軒轅的九世子孫。他的虞部落在蒲版（山西永濟），跟伊祁放勳的唐部落（山西臨汾）相距只二百公里，兩個部落一向通婚，伊祁放勳的兩個女兒：伊娥皇和伊女英，同時嫁給姚重華。姚重華應該是中國早期歷史上最成功的謀略家之一，他最使人精神恍惚的事蹟是，據儒家學派說，他有一個可怕的，充滿陰謀和殺機的醜惡家庭，他的父母兄弟全都比蛇蠍還要惡毒，只姚重華恰恰相反，仁慈而且善良，集字典上所有的美德於一身。他母親早死，老爹瞎老頭（瞽叟）續娶了一位妻子，生子名姚象。有一天，老爹命姚重華把倉房茅草蓋好，可是等姚重華爬到屋頂上之後，父母和弟弟三個人卻在下面把梯子搬走，放起火來，企圖把姚重華燒死。姚重華聰明地料到會有這種變化，早就準備了兩個斗笠，就把這兩個斗笠綁到手臂上當作翅膀，飄然而下。老爹又命他挖濬舊井，姚重華知道情形不妙，挖井時悄悄地在一旁鑿出一條通到地面的坑道。果然，父母和弟弟一齊下手，把井填平，然後興高采烈地把姚重華的財產瓜分，老爹和繼母得到他全部牛羊糧食，姚象則得到他日夜思之的兩位漂亮嫂嫂，而且馬上搬過去居住，得意忘形地彈著姚重華的琴。就在這時候，姚重華在門口出現，姚象反而大吃一驚。

　　那位當天子的岳父伊祁放勳聽到作父母的種種奇怪惡行和作兒子的種種奇怪孝行後，大為感動，就把他召到中央政府，幫助自己處理事務，於是姚重華踏入政壇。

　　姚重華是五帝中的第五帝，號稱舜帝，即孝順友愛的君主。他把政府改組，設立下列九位高階層官員：

　　一、司空（工程部長）

　　二、后稷（農業部長）

　　三、司徒（國防部長）

　　四、共工（礦業部長）

　　五、士（司法部長）

　　六、朕虞（水利部長）

　　七、秩宗（祭祀部長）

　　八、典樂（音樂部長）

　　九、納言（監察部長）

　　姚重華鑒於領土的遼闊，把全國分為十二個「方」（州），每一個「方」設立一個最高行政首長，稱為「方伯」（州長），為各部落解決糾紛；並徵收賦稅。又制定統一的法律，用銅鑄成各種犯罪的模樣和各種懲罰的動作，公開展覽，使人知道警戒。

　　姚重華在位四十八年，就在第三十三年時，歷史重演，姒文命挾著治水成功的威望，達到了當年姚重華達到的地位。紀元前二二○八年，姚重華恰一百歲，不知道什麼緣故，他孤獨地深入蠻荒，跑到南方一千公里外的險惡的九疑山（湖南寧遠蒼梧山），並且死在那裡，埋葬在那裡。天子的寶座落到姒文命之手，黃帝王朝滅亡。

　　這是儒家學派所津津樂道的第二次「禪讓」，堅稱姚重華跟他的前任伊祁放勳一樣，也是自動自發，非常愉快地把政權移交給姒文命。

【四】東西方世界

　　黃帝王朝建立前：

　　紀元前三十八世紀，前三七○○年（黃帝王朝前一千年），印度河下游摩罕達約地方，印度人建立王國，已使用文字，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國家（不過這些印度人早已滅絕，和現代的印度人無關）。

　　紀元前三十七世紀，前三六○○年（黃帝王朝前九百年），美索不達米亞蘇美爾人建立帝國，已使用文字和銅器。

　　紀元前三十六世紀，前三五○○年（黃帝王朝前八百年），尼羅河三角洲埃及人建立舊王國，定都孟非斯城，已使用文字和太陽曆（埃及人跟古印度人的命運一樣，早已滅絕，和現代的埃及人無關）。

　　紀元前三十五世紀，前三四○○年（黃帝王朝前七百年），克里特島邁諾王國建立，築諾薩斯城。

　　紀元前三十二世紀，前三一○○年（黃帝王朝前四百年），埃及舊王國第四王朝開始，諸王紛紛建造金字塔。

　　紀元前二十九世紀，前二八七三年（黃帝王朝前一百年），閃民族酋長薩爾貢入侵美索不達米亞，滅蘇美爾帝國，築阿卡德城。

　　黃帝王朝建立後：

　　紀元前二十六世紀，前二五○○年（玄帝姬顓頊在位），埃及內亂，舊王國亡，立國約一千年。

　　紀元前二十六世紀，前二五○○年（玄帝姬顓頊在位），歐印民族自裡海北岸大草原，四散謀生。東行的一支進入波斯、印度，稱雅利安人。西行的一支進入歐洲，成為希臘人、拉丁人。

　　紀元前二十四世紀，前二三七五年（倍帝姬俊在位）。埃及底比斯王統一全境，建立中王國。

第四章　半信史時代

　　傳說時代結束後，半信史時代開始。

　　半信史時代中，事實成分大大地增多，而且一部份已得到考古學家發掘物的支持。但屬於神話傳說的史跡，仍然不少，有時很容易分辨，有時混淆過度，無法澄清。

　　半信史時代是一個鬆懈的時代，往往一連數百年一片空白。在此漫長的歲月中，黃河中游和渭河下游地區，順序的興起三個王朝：

　　一、夏王朝紀元前二十三世紀建立

　　二、商王朝紀元前十八世紀建立

　　三、周王朝紀元前十二世紀建立

　　中國歷史上有一個現象，即每一個政權建立時，都要宣佈一個專屬於自己政權的國號，當這個政權統治全國的時候，國號就成了王朝號。所以，分裂時代和混亂時代，國家林立，我們只好使用國號。全國統一時代，我們則使用王朝號。但必須了解，在中國歷史上國號跟王朝號沒有分別。

　　夏、商、周三個王朝是銜接的，所以史學家稱為「三代」，我們也可以稱半信史時代為三代時代。

　　半信史時代起自紀元前二十三世紀，終於紀元前八世紀，約一千五百年。

【一】紀元前二十三世紀

　　姒文命繼承了姚重華的位置，於紀元前二二○五年建立夏王朝，稱為禹帝，即天神般的君主。把首都設在安邑（山西夏縣）。

　　姒文命決心使自己成為一個強有力的元首，不久他就召集全國各部落酋長到塗山（陝西潼關）開會，稍後又在會稽（河南伊川）舉行第二次大會，霉運當頭的防風部落（太湖流域）酋長到的太遲，姒文命就把他殺掉。但姒文命並不是一個殘暴的人，他具有洞察入微的智慧。有一天，有人呈獻給他一罈美酒，他喝得酩酊大醉，醒來後對大臣們說：「酒太好了，正因為如此，後世一定有人為了它家破國亡。」他下令禁酒。但酒是世界上誰都無法禁絕的東西之一，於是姒文命的話在歷史上不斷應驗，多少王朝帝國，包括他的夏王朝在內，最後都因君主沉醉在酒中而亡。

　　姒文命把全國分為五個「眼」（區域），以首都安邑（山西夏縣）為中心，二百五十公里以內是「甸服」，由君主直接治理，人民直接向君主納稅。五百公里以內是「侯服」，君主不直接治理，而僅控制酋長，由各酋長定期向君主進貢。七百五十公里以內是「綏服」，在這個區域裡，君主已沒有力量，但求天老爺保佑蠻族不要作亂，就心滿意足了。一千公里以內是「要服」，這地區的人民根本不知道有中國。一千公里以外是「荒服」，完全是陌生的蠻族和化外之民。除了以統治力量的強弱，作為標準的「眼」（區域）外，另有行政區域的劃分。姒文命把中國分為九州：

　　一、冀州──河北平原與山西高原。

　　二、袞州──黃河與濟水之間。

　　三、青州──山東半島。

　　四、徐州──河淮平原。

　　五、豫州──中原。

　　六、雍州──關中與隴西。

　　七、梁州──秦嶺以南與四川盆地。

　　八、揚州──長江下游。

　　九、荊州──長江中游。

　　這是中國把行政區域正式稱為「州」的開始，九個州的州名，以後一直沿用，部份到二十世紀仍在，只是所轄的區域卻越來越小，最後小到只不過一個城市。

【二】紀元前二十二世紀

　　姒文命在位只八年，紀元前二一九八年，他一百歲時，出巡到會稽（河南伊川），死在那裡。兒子姒啟繼位。有扈部落（渭河流域中下游）首先不服，宣佈獨立，姒啟就向它進攻，並在甘邑（陝西戶縣）會戰，有扈部落失敗。姒啟的勝利穩固了自己的地位，也確定了另一件事：疑雲重重的禪讓方式取消，恢復了黃帝王朝初期父子相傳的古老制度。

　　姒啟死後，兒子姒太康繼位。姒太康愛好打獵超過愛好政治，他最後一次打獵時，大概興致太高，打昏了頭，一直打到黃河以南。有窮部落（河南洛陽南）酋長后羿乘著軍民的憤怒，發兵切斷了他的歸路。姒太康在他的軍隊演散後，逃到斟鄩（河市登封）。后羿立姒太康的弟弟姒仲康繼位，大權當然握在后羿之手。

　　后羿是一位傳奇人物，也是中國最早的神射手，百發百中。他的妻子嫦娥，是歷史上最早的美女之一。我們在第一章介紹崑崙山時，曾述及女神王母娘娘贈給后羿一服長生不死藥的故事。事情因此發生，嫦娥乘著丈夫不備，偷偷地把它吃掉，吃下去後，果然脫胎換骨，身體變輕，能夠飛翔起來。她一則害怕丈夫發覺後向她追究，二則對這個人人都必然死亡的世界，也無所留戀，於是她飛到月球上去居住。據說，她現在仍住在那裡，陪伴她的只有她帶上去的一隻她最喜歡的小白兔。

　　二十世紀時，美國太空人登上月球，把這個美麗的神話畫面，破壞無餘。因之神話學家只好說每當太空人登上月球時，嫦娥就把她跟她的小白兔所住的廣寒宮，用法術暫時隱蔽起來。

　　姒仲康死後，兒子姒相繼位。后羿不再高興總在幕後，就把姒相驅逐下臺，自己坐上寶座。姒相向東逃亡，投奔遙遠的斟灌部落（河南清豐）。不過后羿並不是一個十分有機心的人，他信任他認為最忠心的大將寒浞，把兵權交給他。結果寒浞發動兵變，殺死后羿，寒浞即位。

　　寒浞娶了后羿的妻子──自然已不是嫦娥了，生下兩個兒子。等到這兩個兒子長大，他派他們出兵討伐斟鄩、斟灌，把兩個部落滅掉。逃到斟鄩的姒太康早已逝世，逃到斟灌的姒相則在這一次戰役中被殺，他那懷了孕的妻子從牆洞中逃走，生下遺腹子姒少康。

　　姒少康長大後，東奔西跑，最後他投奔蒲阪（山西永濟）的虞部落（就是姚重華所屬的部落）。虞部落酋長姚思，把兩個女兒嫁給他，給他一塊田使他耕種。姒少康不甘心當一輩子農夫，他秘密號召夏部落中仍懷念他父親、祖父的遺民，集結了五百餘人。

　　當本世紀（前二十二）結束時，姒少康正日夜操練人馬，準備恢復河山。

　　本世紀（前二十二）的東西方世界：

　　紀元前二一二三年（夏王朝七任帝寒浞在位），閃民族另一位首長漢謨拉比，征服阿卡德蘇美爾帝國，建立巴比倫帝國。

【三】紀元前二十一世紀

　　本世紀（前二十一）唯一的一件大事，是姒少康反攻復國，大功告成。

　　紀元前二○七九年，姒少康準備成熟。蒲阪（山西永濟）跟安邑（山西夏縣）相距不過一百公里，那時還沒有城寨溝壕之類的防禦工事，所以當姒少康從他的根據地向首都發動奇襲時，很快地就衝進皇宮把寒浞殺掉，成功地奪回他父親、祖父所失去的寶座。

　　姒少康的故事，在中國流傳不衰。尤其當一個政府受到嚴重打擊，失去大量疆土，岌岌可危時，一定會強調這個故事，用以鼓勵士氣和增加信心。

　　本世紀（前二十一）的東西方世界：

　　紀元前二一○○年（仍是寒浞在位），漢謨拉比大帝頒佈《漢謨拉比法典》二百八十二條，刻在巴比倫城綠玉圓柱上，是人類第一部較完備成文法典。

【四】紀元前十九世紀

　　歷史寂寞了二百餘年。

　　本世紀（前十九）末葉前一八一九年，夏王朝最後一位君主姒履癸即位。姒履癸文武全才，赤手空拳可以搏鬥虎豹，又能把彎曲的鐵鉤用手拉直，看起來他是一位英明的君主。

　　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中國那時候還沒有鐵，更沒有鐵鉤。鐵鉤不簡單，它需要高級的冶金技術。

【五】紀元前十八世紀

　　本世紀（前十八）一開始，商部落（山東曹縣）酋長子天乙的力量，已經強大，他覬覦姒履癸的高位。

　　姒履癸把所有的聰明才智都用到暴虐和享樂上，他把皇宮改建得更豪華，用黃金鑄成的柱子，就有九個。他又發明一種酷刑，稱為「炮烙」，在銅柱上塗抹膏油，下面燃燒炭火，教犯人赤足在銅柱上走過。那是一定要滑下去的，滑下去便恰恰跌到火炭上燒死，姒履癸最喜歡看別人受這種酷刑時掙扎悲號的慘狀。有一天，他一面看，一面問他的大臣關龍逢是不是快樂，關龍逢說：「這種作法，好像春天走在薄冰上，危在眼前。」姒履癸冷冷地說：「你只知道別人危在眼前，卻不知道自己危在眼前。」下令把關龍逢炮烙處死，關龍逢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因進忠言而被殺的高級知識份子。

　　姒履癸最寵愛他的妻子施妹喜，施妹喜高興聽綢緞撕裂時發出的聲音，姒履癸就命宮女在她身旁日夜撕裂綢緞。皇宮之內，肉堆積的跟山一樣，在一個足有五平方公里的巨大池塘裡，盛滿美酒，酒波浩蕩，可以行駛船隻。每次宴會時，都有三千餘人，像牛群飲水一樣，在鼓聲中一齊從岸上伸下脖子狂飲（姒文命對酒所作的那一段評論，仍在我們耳際，但他的子孫卻忘了個淨光）。有莘部落（山東曹縣西北莘家集）酋長伊尹警告姒履癸：「你再不接受規勸，恐怕會亡國。」姒履癸大怒說：「你又妖言惑眾了，人民有君主，猶如天空有太陽。太陽亡，我才亡。」於是全國人民喊叫說：「太陽，你快亡吧，我們跟你一塊亡。」

　　姒履癸後來發現了商部落酋長子天乙有點不可靠，他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把子天乙逮捕，國在夏台（河南禹州）。可是不知道什麼原因，又把他釋放。紀元前一七六六年，子天乙發動攻擊，一直攻到首都安邑（山西夏縣），在鳴條（河南封丘）把夏軍擊潰。姒履癸被俘，被放逐到荒遠的南巢（安徽桐城）。夏王朝建立四百四十年，到此覆滅。

　　姒履癸消失了，但子天乙加到他頭上的稱號「桀帝」，卻流傳下來。桀帝，即兇暴的君主之意。

　　夏王朝既亡，子天乙稱他的政權為商王朝，把首都建在他部落的根據地毫邑（山東曹縣）。他之所以成功，有三個重要原因。一、是他跟當時最強大的有莘部落酋長伊尹締結聯盟。伊尹本是忠於夏王朝的，但姒履癸把他逼反，他便轉過來跟子天乙合作。如果沒有伊尹的合作，子天乙不敢單獨行動。二、是子天乙的卓見使他一直掌握主動。當聯軍總攻時，正逢夏王朝大旱，這雖然是一個好機會，但商部落地區同時也在大旱，他的人民反對冒險，子天乙因已經跟有莘部落約定會師日期的緣故，堅持出兵。三、是子天乙宣傳戰的成功。以上所敘述的姒履癸的暴政，使人民產生憤怒的力量。同時子天乙又強調種種美德，如他曾禁止四面下網捕鳥之類，形容他的仁慈，不僅及於人類，而且及於其他生物。所以子天乙當了天子後，號稱成湯帝，即救苦救難的君主。

　　我們當然並不認為姒履癸是一個善良能幹之輩，任何一個亡國之君，除非年齡太幼，僅只王朝的政權在他手中滅亡這一點，就足夠證明他的無能和罪惡。

　　子天乙逝世後，兩個兒子先後繼位。紀元前一七四八年，三任帝子仲壬逝世，元老政治家伊尹把法定繼承人子天乙的孫兒子太甲，放逐到桐邑（河南虞城），而自己坐上寶座。但子太甲不像姒相那麼軟弱，他在桐邑秘密準備了七年，於紀元前一七四一年，奇襲毫邑（山東曹縣），把伊尹殺掉。因為有莘部落的力量太大，子太甲不得不仍任用伊尹的兩個兒子，分別繼承伊尹遺留下來的酋長和大臣的職位。

【六】商王朝社會形態

　　子太甲之後，商王朝在政治上沒有再發生波瀾。

　　商王朝社會最初以遊牧為主，後來逐漸也從事農業。他們有一個日益擴大的中央政府，政府中設有負責多方面複雜事務的各種官員，諸如：

　　一、御史（交通部長）

　　二、太宰（內政兼外交部長）

　　三、太史（天文兼祭祀部長）

　　中央政府之下，那時還沒有地方政府的設置，而由君主直轄各個部落。軍事行動，只有君主一個人可以決定。商王朝擁有一支強大的武裝部隊，操作弓箭戈矛之類的新式武器，使以拋擲石頭為主要戰事工具的夏王朝，無法抵抗。鳴條會戰時，子天乙率領的遠征軍，達五千人之多，這是當時所能集結的最龐大的兵團。

　　天子是國家的最高元首，商王朝在初期時，帝位是傳給弟弟的，最後由最幼的弟弟再傳給長兄的長子，或逕行傳給自己的兒子。無論貴族或平民，大多數實行一夫一妻制，這是中國歷史上唯一的一夫一妻制時代，所以商王朝的宮廷比較簡單，家庭生活也比較融洽。一直到後期，大概紀元前十五世紀之後，多妻現象才開始普遍。

　　商王朝人民崇拜祖先，因為崇拜祖先，所以也崇拜鬼魂和管理鬼魂的神靈，並連帶崇拜鬼魂所居住的山嶽河流。無論大事小事，從戰爭征討到疾病婚嫁，都要徵求祖先的意見，即向鬼神請示。請示的方法依靠占卜，占卜必須在隆重的祭祀典禮中舉行，才能得到祖先的喜悅和賜福。於是祭祀遂成為國家的第一級要政，比軍事政治都重要。

　　商王朝已能夠使用文字，他們把占卜的結果，也就是祖先鬼神的重要指示，刻在烏龜甲殼上或其他獸類骨骼上，作為記錄保存。十九世紀末葉，這些甲骨被人從商王朝故都之一的殷邑（河南安陽），挖掘出來，考古學家稱之為「甲骨文」，它的內容則稱之為「卜辭」，成為最珍貴的中國原始社會的史料。

　　商王朝的命運似乎一直坎坷，主要的是黃河不斷氾濫，使他們不得不常常搬家，在立國的六百六十二年期間，遷都即達六次之多，成為王朝中最大的事件：

　　自從五遷到殷邑（河南安陽）之後，商王朝也同時稱為殷王朝，或合併稱為殷商王朝。當十九世紀在此挖掘出甲骨文時，遂稱之為殷墟，即殷王朝故都的廢墟。

　　商王朝那種崇拜祖先和祭祀各種鬼神的意識形態，它的後繼王朝全盤接受，並一直留傳下來，成為中國人不可破的風俗習慣之一。

【七】紀元前十七世紀

　　本世紀（前十七）的中國，沒有重要的歷史記載。

　　本世紀（前十七）的東西方世界：

　　紀元前一六五○年（商王朝八任帝子小甲逝世，九任帝子雍己繼位），希伯來部落酋長亞伯拉罕率領他那疲憊饑餓的部落，從阿拉伯半島，進入埃及，在埃及定居。

【八】紀元前十三世紀

　　紀元前一二二○年（商王朝二十六任帝子廩辛逝世，二十七任帝子庚丁繼位），希伯來部落酋長摩西率領他的人民，從已居住了四百三十年的埃及出走，進入流奶與蜜的迦南地（巴勒斯坦）。在西奈山上，上帝耶和華親自授給摩西刻著《十誡》的金牌，信奉一神的猶太教自此誕生。

【九】紀元前十二世紀

　　一連五百年都很平靜，到本世紀（前十二），發生了傳奇的史跡。西方和中國，同時出現了兩位絕色美女，也同時引起兩場流血和復國的戰爭。

　　──西方美女海倫，是希臘斯巴達王國的皇后，但她卻跟土耳其半島上特洛伊王國的國王私奔。這對希臘人民是一種絕大的恥辱，於是各城邦組織希臘聯軍，進攻特洛伊。自紀元前一一九四年開始，歷時十一年，雖然希臘神話時代的神祇，幾乎全部出動助戰，卻不能取勝。最後，到了紀元前一一八四年，希臘聯軍乞靈於詭計，他們偽裝撤退，留下一個巨大的木馬，裡面滿裝著希臘突擊隊。特洛伊人貪心地把這個木馬當作戰利品運到城中，特洛伊城遂告陷落，海倫被搶回去。當戰爭進行到第十年時，海倫親自出來勞軍，戰士們震驚於她的美貌，失聲說：「我們為她再打十年也值得。」

　　東方美女蘇妲己。事實上她姓己，名妲，蘇部落酋長的女兒。她的遭遇沒有海倫那麼富於詩意，她是商王朝最後一位君主子受辛的妻子。

　　商王朝到了後期，一個純農業的周部落，在渭河流域的關中地區，悄悄強大，並逐漸向東發展。二百年前的紀元前十四世紀時，已進抵岐山（陝西岐山），本世紀（前十二）更進抵豐邑（陝西長安西南）。跟當初商部落對夏王朝虎視眈眈的情形一樣，現在周部落也對商王朝虎視眈眈。

　　身為末代君主的子受辛見多識廣而力大無窮，不用武器，僅憑雙手就可以格殺猛獸，又能把九條牛倒拉著走。他的聰明足夠使他拒絕規勸，他的智慧也足夠使他掩飾錯誤。蘇妲己在他寵愛下，共同掌握政權。宮廷建築一日不停，僅只「瑤宮」、「瑤台」，就興建了七年。皇宮中的肉像山林一樣堆著，酒不是盛在瓶子裡，而是盛在池子裡。每次宴會，都七晝七夜大吃大喝，沉醉不醒，以致大家都忘掉是什麼日子。

　　子受辛跟蘇妲己同時還是一對有虐待狂的夫婦，有人赤腳走過結冰的小溪，子受辛夫婦命人敲碎他的腳骨，研究他為什麼不怕冷。女人懷孕，子受辛夫婦又下令剖開她的肚子，看看胎兒是什麼模樣。最後，子受辛也發明了「炮烙」酷刑，鎮壓日益增加的逃亡和反抗情緒。子受辛有三個忠心的大臣：九侯、鄂侯、姬昌。九侯的女兒是子受辛的妃子之一，但是她不善於承仰顏色，子受辛就把她們父女剁成肉醬。鄂侯據理力爭，也被剁成肉醬。姬昌聽到消息，嘆了一口氣，於是把姬昌逮捕，囚禁在羑里（河南湯陰）。

　　姬昌就是周部落酋長，他的部落因他有很高的才幹而尊稱他是聖人。他被囚禁三年，子受辛還把他的兒子姬考處決，做成肉羹給姬昌吃，姬昌只好吃掉。子受辛得意的宣稱：「誰說姬昌是聖人，連自己的兒子都吃。」等到周部落獻上大批名馬、美女、珠寶，子受辛才把姬昌釋放。姬昌回去後不久逝世，他的兒子姬發即位，積極備戰。

　　商王朝大臣祖伊向子受辛提出警告，子受辛說：「我應天命而生，不同於普通人，有什麼可怕的。」他的叔叔子干，也進言規諫，子受辛大怒說：「我聽說聖人的心有七竅，你好像是聖人，不知道有幾竅。」下令把子干的心挖出來察看。

　　最後的日子終於來到，紀元前一一二二年，周部落跟它的聯盟部落，在盟津（河南孟津）會師，渡過黃河，向行都朝歌（河南淇縣）進攻。子受辛也集結他的軍隊迎擊，兩方的主力在朝歌西南二十公里的牧野（河南衛輝）決戰，這時周兵團只四萬五千人，商兵團卻有七十萬人，但商兵團人心離散，結果大敗。子受辛逃到滿堆著金銀財寶的鹿台，縱火自焚而死。

　　姬發以征服者姿態，進入朝歌。首先向已燒焦了的子受辛的屍首射了三箭，再用劍砍作數段，斬下頭顱，懸掛到大白旗上示眾。蘇妲己聽到兵敗的消息，即時自殺。姬發也向她的屍首射了三箭，把頭斬下，懸掛到小白旗上示眾。

　　關於蘇妲己，民間卻有另外一種傳說：「她並沒有自殺，她自信她的魅力能夠拯救自己。想不到他遇到的對頭是已經九十歲而又鐵石心腸的周兵團總司令姜子牙，終於下令把她綁赴刑場處斬。可是，她太美麗了，劊子手們無不失魂落魄，不忍下手。姜子牙就親自執行，他自己也遇到同樣困難。最後他下令把蘇妲己美麗的面容用布蒙起來，才把她殺掉。」

　　海倫的故事，到了紀元前九世紀，產生荷馬的史詩《伊里亞特》和《奧德賽》。蘇妲己的故事，直到紀元後十五世紀，才產生許仲琳寫的文學價值很低的小說《封神榜》。

　　子受辛的叔父子胥餘於朝歌陷落時，逃到朝鮮半島，建立朝鮮的第一個王朝，稱箕子王朝，也稱箕子朝鮮。

　　隨著子受辛之死，商王朝滅亡，立國六百六十二年。子受辛被稱為紂帝，即殘害忠良的君主。他的罪狀跟夏王朝亡國之君姒履癸的罪狀，像是從一個模子澆出來的，當然也可能真是如此。不過，炮烙酷刑是姒履癸發明的，已登記有案，宣傳家大概一時情急，忘了六百年前的往事，又教子受辛再發明一次。

【十】周王朝封建制度

　　姬發建立周王朝，定都鎬京（陝西西安西），拋棄「帝」的稱謂，改稱為「國王」，被人們尊稱為「天王」，這顯示一個迥異於前代的新時代的開始。──姬發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國王。

　　周王朝初期的文化程度很低，所以對商王朝大多數的意識形態，尤其是祖先崇拜，在相當尊崇的態度下，都承襲下來。但對商王朝的遺民，卻是一付猙獰的面目。只有一小部份，即居留朝歌（河南淇縣）的那個貴族支派，命子受辛的兒子子武庚繼續擔任首領，遷回他們祖先的老根據地商丘（河南商丘）。其他散居各地的商王朝的遺民，卻沒有這種好運，他們的財產被沒收，男女老幼全部淪為頸子上繫著繩索的奴隸。

　　周王朝的社會結構，分為四個階層，如同下表：（缺）

　　國王高高在上，當然最為尊貴。其次是貴族，包括諸侯（封國君主）、卿（政府最高級官員）、大夫（政府次高級官員）、士（武官）。再其次是平民，即自由民，被稱為「庶人」。最低一級是奴隸，即商王朝遺民跟其他被征服的部落或俘虜。

　　任何國家的奴隸都是悲慘的，中國的奴隸亦然。他們是人類中最不像人類的動物，身體和生命都沒有保障。階層間的界限，不但是絕對的，也是莊嚴的，不允許逾越。這是周王朝從商王朝繼承下來的事物之一，周政府除了用法律控制這種形態外，還特別制作禮教──若干世紀後，又稱為名教，用教育的方法，以分別貴賤，使貴族永遠是貴族，平民永遠是平民、奴隸永遠是奴隸。使奴隸們以及平民們了解，如果不安份守己，企圖逾越已定的界限，不但違犯了法律，要受嚴厲的制裁；同時也違反了禮教，要被人所不齒。

　　在這種社會基礎上，周王朝創立了它的封建政治制度。

　　封建政治制度的形態是，由元首分封貴族到各地建立封國，統治平民和鎮壓奴隸。周王朝的國王先以首都鎬京（陝西西安西）為中心，沿著渭水下游和黃河中游劃出一塊廣大的土地，稱為「王畿」，由國王直接統治。而把王畿以外的所有土地，全部分封。封國的面積很小，二十個或三十個封國聯合在一起，也沒有王畿大，所以中央政府對封國可以完全控制。諸封國像群星捧月一樣，環繞拱衛著王畿。封國君主對封國內的平民奴隸，具有絕對的權力、對國王則每年到首都覲見（入朝），用進貢代替賦稅。當中央政府徵兵從事戰爭時，封國君主有率領部隊，聽候調遣的義務。

　　封國君主，絕大多數是國王的親屬，第一任國王姬發征服了商王朝後，迫不及待地就大肆分封起來，凡是姓姬的親族，只要不是瘋子和白癡，每人都分到一塊土地和一群奴隸，如姬昌的兒子姬爽，封到燕國（河南郾城，後遷至北京）。少數是建立功勳的官員，如周兵團總司令姜子牙，封到齊國（河南南陽西，後遷至山東臨淄東）。第三類是由於政治上的原因，對不能征服或不能消滅的部落，就封他們酋長一個不費一文錢的爵位，安撫他不要搗亂，如夏王朝的後裔封為杞國（河南杞縣），姬軒轅的後裔封為黃國（河南潢川），伊祁放勳的後裔封為唐國（山西翼城），姚重華的後裔封為陳國（河南淮陽）。

　　從此，部落一詞逐漸消失，都變成了封國。但我們必須記住，在前十二世紀周王朝初期，封國跟部落沒有區別，一個簡陋的土屋土牆的小院子，就是封國君主的皇宮。

　　封國的地位平等，直屬於中央，誰也管不了誰。但封國的面積並不一樣大小，國君的爵位也有高低。爵位，是周王朝新生事物之一，共分為五級：「公」、「侯」、「伯」、「子」、「男」。當時總稱所有的封國君主為諸侯，即很多侯爵之意，大概封侯爵的人特別多的緣故。五級之下，又有第六級「附庸」，附庸的土地更小，不屬於中央政府，而屬於附近較大的封國。我們用下表說明這種形勢：（缺）

　　封建制度最重要的問題是權力的繼承，中國大概至晚從紀元前十二世紀起，就實行諸子均分制度。父親遺留下的財產，每一個兒子都有一份。但父親遺留下來的如果是一個不能均分的寶座，或是一個不能均分的世襲爵位，只能由一個兒子繼承時，問題就發生了。必須有適當的方法解決，才可以保持國家和家族的完整。否則的話，每一個國王或每一個有爵位的貴族死亡，都可能爆發一次骨肉殘殺，因而導致國家和家族的崩潰。

　　周王朝的解決方法是宗法制度。這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制度，儒家學派的學者往往窮一輩子的精力，都弄不清楚它的細節。但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話表達的話，我們可以說，即「嫡子繼承制度」，也可以稱為「親屬等差遞減制度」。那就是以母親的身份和出生的先後，把所有的兒子劃分為「嫡」、「庶」。劃分的標準，用下表舉例說明：（缺）

　　諸子的「嫡」、「庶」既然分明，宗法制度規定：只有嫡長子才是唯一有權繼承國王或爵位的人。庶子即令比嫡長子年齡大，比嫡長子有才能，都不能繼承。嫡長子即令是一個白癡或神經病，寶座也只有他的屁股才能坐。這個繼承法案，可歸納為兩句話：「傳嫡不傳庶，傳長不傳賢。」假使嫡長子死亡，則由嫡長子的嫡長子（即嫡長孫）繼承。所有庶子固然不能問津，即令同母的胞弟嫡次子也不能問津，除非嫡長子無後。

　　嫡長子繼承之後，庶子並不是全被逐出家門。他們僅只不能坐到金鑾殿上稱孤道寡而已，但他們可以得到次於寶座的爵位。在術語上，嫡子是「大宗」，庶子是「小宗」。再用下表顯示它們的全部關係位置：（缺）

　　宗法制度最大的功能是，為繼承順序，提出一個可行的標準。它雖然不能根絕陰謀、流血和戰爭，但它至少已成功的阻止或避免更多次的陰謀、流血和戰爭。

　　這個宗法制度，被此後歷代王朝所接受，一直到二十世紀清王朝覆亡，才跟著消滅。它的力量控制中國社會達三千年之久。

【十一】瓶頸危機

　　夏王朝和商王朝建立的初期，都曾爆發過致命的政治災難。

　　夏王朝第五任君主和商王朝第三任君主時，也就是，當夏王朝開國後六十年左右和商王朝開國後四十年左右時、夏王朝政權接連被后羿和寒浞奪取，商王朝政權也落到伊尹之手。結果雖然傳統的當權人的後裔取得勝利，但已經殺人千萬，血流成河，而且這些後裔並不一定十拿九穩的可以得到勝利。

　　中國歷史上每一個王朝政權都有這種類型的場面。這使我們發現一項歷史定律，即任何王朝政權，當它建立後四五十年左右，或當它傳位到第二第三代時，就到了瓶頸時期。──所謂若干年和若干代，只是為了加強印象而設，當然不會有人機械的去解釋。在進入瓶頸的狹道時，除非統治階層有高度的智慧和能力，他們無法避免遭受到足以使他們前功盡棄，也就是足以使他們國破家亡的瓶頸危機。歷史顯示，能夠通過這個瓶頸，即可獲得一個較長期的穩定；不能夠通過或一直膠著在這個瓶頸之中，它必然瓦解。

　　發生瓶頸危機，原因很多，主要的是，王朝建立伊始，人民還沒有養成效忠的心理慣性作用。新政權就好像一個剛剛砌好的新磚牆，水泥還沒有凝固，任何稍大的震動都會使它倒塌。一旦統治者不孚眾望，或貪污腐敗，或發生其他事故，如外患內鬨之類，都是引發震動的炸藥。不率眾望往往促使掌握軍權的將領們興起取而代之的欲望。貪污腐敗則完全背叛了建國時的政治號召，跟當初賴以成功的群眾脫節。外患內鬨之類的傷害，更為明顯。

　　周王朝的瓶頸危機於第二任國王姬誦即位後出現。

　　紀元前一一一六年，第一任國王姬發逝世，兒子姬誦繼位，只有十二歲，還不能主持政府，由他的叔父姬旦攝政。姬旦是一個非常有才能的政治家，周王朝一切禮教和政治制度，包括前節所敘述的那些宗法制度之類的各種事項，據說都是他一手制定。他攝政後，把十二歲的侄兒擠到一旁，而自己以國王自居，這自然引起貴族的猜疑，認為姬旦終於會把侄兒殺掉。遠在東方新被征服的土地上，有四個最強大的封國，聯合起來反對他。這四個封國是；

　　一、管國（河南鄭州）國君姬鮮（姬發之弟）

　　二、蔡國（河南上蔡）國君姬度（姬發之弟）

　　三、霍國（山西霍州）國君姬處（姬發之弟）

　　四、殷國（河南安陽）國君子武庚（子受辛之子）

　　姬鮮等三人是姬發特別分封的三個封國的國君，擁有強大兵力，組成一條互相呼應的防線，防範並監視商王朝的殘餘子武庚，稱為「三監」。可是現在三個監視殘餘敵人的封國反而跟殘餘敵人結盟，子武庚當然非常高興周王朝發生內戰，他希望打得越厲害越好。三監把武器發給子武庚，又聯絡附近一些始終未被周王朝征服的奄夷部落（河淮平原）、淮夷部落（江淮平原），起兵討伐姬旦。他們聲勢浩大，以致周王朝的東方疆土全部陷落，人心恐慌，中央政府動搖。姬旦只好作孤注一擲的親征，天老爺保佑他，自紀元前一一一五年，到紀元前一一一三年，經三年苦戰，終算把「三監」聯軍打垮。子武庚跟姬鮮被殺，姬度被貶竄到蠻荒地區，姬處被廢為平民。

　　──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出現「被廢為平民」的懲罰，即從貴族階層開除，剝奪掉一切只有貴族才有的特權。降為平民，在宗法制度中的嚴重性，僅次於砍頭。

　　瓶頸危機結束，姬旦乘勝加強在東方的統治力量。紀元前一一○九年，姬旦把他所得到的新奴隸──再度失敗的商王朝遺民和奄夷、淮夷俘虜全部遷到黃河以南，洛水以北地區，興築兩個相距二十公里的東西雙子城，東稱王城，西稱成周──也稱洛陽，城築好後，即用這批奴隸開墾荒地，他們被稱為「殷國頑劣的奴隸」，頸子上的繩索恐怕要繫一個很長時間。

　　然而，就在洛陽築城時，十九歲的國王姬誦向他那勞苦功高的叔父姬旦下手，剝奪姬旦的一切權力。兩年後的紀元前一一○七年，姬誦又將有所行動，姬旦星夜向東逃走，投奔他兒子魯國（山東曲阜）國君姬伯禽，又是兩年後；紀元前一一○五年逝世。

【十二】紀元前十一世紀

　　本世紀（前十一）是周王朝最富強的時代，史籍上說，全國社會安定，經濟繁榮。四十年間，民間連普通輕微的訴訟糾紛，都沒有發生。不過，在對外戰爭上卻倒了大霉。就在本世紀（前十一）中葉，遠在南方長江流域的蠻族之一，被封為子爵的楚部落，日益膨脹，周王朝的四任王姬瑕於紀元前一○三四年御駕親征，結果所率領的六軍全部覆沒，大敗而還。他不甘心這種結局，於紀元前一○○二年，就是本世紀（前十一）結束的前兩年，再度南征，楚部落吃了敗仗，可是卻用極易溶解的一種膠質材料，做了一條大船，泊在漢水上恭送國王，姬暇坐了上去，行到中流，膠解舟沉，活活淹死。

　　本世紀（前十一）的東西方世界：

　　進入迦南地（巴勒斯坦）的希伯來部落，政治跟宗教終於分家。紀元前一○二五年（周王朝四任王姬瑕在位），掃羅被推舉為國王，建立希伯來王國。（紀元前一○一○年姬瑕溺死漢水的前八年），掃羅戰死，大衛繼位國王，四出侵略，領土大大的擴張。

【十三】紀元前十世紀

　　中國在本世紀（前十）發生一件大事，周王朝第五任國王姬滿命他的大臣呂侯，制定刑法。這是中國第一部成文法典，史學家稱為《呂刑》。比《漢謨拉比法典》晚一千二百年。

　　在西亞洲。希伯來國王大衛於紀元前九七四年逝世（周王朝五任王姬滿在位），兒子所羅門繼位。這位以《所羅門箴言》聞名於世的偉大君主，把希伯來王國帶入黃金時代三十餘年。紀元前九三七年（周王朝六任王姬伊扈仍在位），所羅門逝世，王國分裂為二：北部稱以色列王國，南部稱猶太王國，互相攻擊，戰鬥不止。

　　仍在西亞洲。腓尼基人發明字母。字母的重要性，越到近代越是增加，打字機和電腦發明後（二者是只有拼音文字才能夠靈活使用的工具），整個人類文明，都為之改觀。

　　本世紀（前十）結束時，半信史時代還沒有結束，要延到下世紀（前九）中葉才結束，然後緊接著開始信史時代。

第五章　信史時代

　　在紀元前九世紀五○年代，半信史時代結束，信史時代開始。

　　周王朝經二百餘年安定後，第十任國王姬胡在紀元前九世紀五○年代激起政變，半信史時代隨著他逃命的慌亂足跡而終止。此後因文字記載獲得妥善的保存，中國歷史選進入信史時代。

　　我們從信史時代開始，以世紀為敘述單元，目的在於了解歷史事件時間上的距離位置。為了更明確起見，我們再把一個世紀劃分為十個年代。每一年代，包括十年。因紀元前的年分都是倒著數的數字，不易計算，這種年代的劃分，似更有必要。我們特地在下面列一個簡表，作為說明，以後各章都依此類推。

　　○○年代　前九○○──前八九一

　　一○年代　前八九○──前八八一

　　二○年代　前八八○──前八七一

　　三○年代　前八七○──前八六一

　　四○年代　前八六○──前八五一

　　五○年代　前八五○──前八四一

　　六○年代　前八四○──前八三一

　　七○年代　前八三○──前八二一

　　八○年代　前八二○──前八一一

　　九○年代　前八一○──前八○一

【一】紀元前九世紀

　　周王朝第十任國王姬胡所以闖下大禍，主要的是他任用一位財政專家榮夷公主持政府。榮夷公採取專賣政策，把貴族賴以謀生的大大小小的各種行業，全部改由政府經營，這當然引起貴族們的怨恨，他們用各種方式反抗。

　　姬胡採取的是高壓手段，他派人去衛國（河南淇縣）聘請很多巫師，在首都鎬京（陝西西安西）建立秘密警察。據說衛國巫師有特殊的法術，只要看人一眼，就可立即判斷對方心裡所想的是什麼事。這些巫師川流不息地巡迴大街小巷，凡經他們指認為反叛或誹謗的人，即行下獄處決。

　　不久，鎬京（陝西西安西）一片升平，再沒有人反對國王了，也再聽不到批評政府的聲音。後來貴族們索性連話都不說，親戚朋友見面時也只敢用眼睛示意。姬胡大喜說：「怎麼樣，我終於使反叛和誹謗停止。」他的大臣召公說：「這只是堵別人的嘴而已，僅只堵嘴，不能解決問題。」但姬胡卻認為已經解決了問題。紀元前八四二年，政變發生，貴族們攻進皇宮，巫師全部喪生，姬胡只好出奔，逃到西方彘邑（山西霍州），在那個以養豬出名的地方，度過他的晚年。

　　姬胡逃走後，貴族們還要殺他的兒子姬靖，幸而召公和另一位大臣周公保護，才免一死，但形勢已不允許姬靖立即繼承王位。就由召公、周公二人，共同攝政，主持沒有元首的中央政府，史學家稱為「共和政治」。

　　紀元前八四一年，即共和政治第一年，中國歷史的文字記載，開始獲得保存。一直到二十世紀，沒有間斷，這是中國人對人類文明最偉大的貢獻之一。因為同時代的其他所有的文明古國，或者根本沒有記載，或者雖有記載而記載已經湮沒，全靠考古學家辛苦的發掘，才能得到片斷。

　　共和政治歷時十四年，到紀元前八二八年結束。那一年，姬胡在流亡中逝世，姬靖乘機即位，恢復君主政治。

　　半信史的史跡，因為是史學家的回憶和追溯，無法避免不真實的成分，有待於專家考證。進入信史時代之後，史跡都出於當世的記錄，所以可信的程度很高。不過記錄不一定忠實，也不一定完整，反而常常發生故意曲解和故意掩飾的事情，也常常發生同一史跡卻有種種不同甚至相反的說法，那就要靠我們的分析判斷和選擇。

　　信史時代自本世紀（前九）起，到二十世紀，僅二千九百年，但卻占我們百分之九十的篇幅。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只怪我們對以前的史跡知道的太少。我們在敘述信史時代時，雖然越到近代史料越多，但我們仍力求保持各世紀的篇幅不要太過懸殊。希望藉此顯示史跡跟時間的座標圖面。

【二】東西方世界

　　紀元前九○○（周王朝八任王姬辟方在位），希臘詩人荷馬誕生。

　　紀元前八五○年（周王朝十任王姬胡在位，共和政治前九年），腓尼基人在北非洲建立迦太基帝國。

第六章　紀元前第八世紀

　　本世紀是中國信史時代的第二個世紀。

　　周王朝在本世紀受到野蠻民族的攻擊，幾乎滅亡。第十二任王姬宮涅被殺，首都從鎬京（陝西西安西）東遷洛邑（河南洛陽）。國王的尊嚴和中央政府的權威，迅速衰退，封國逐漸脫離中央掌握，各行其是。

　　七○年代，中國歷史進入歷時二百餘年的「春秋時代」，也就是中國式城邦時代，直到紀元前五世紀末葉。

【一】周政府的東遷

　　姬宮涅是好不容易才爬上寶座的第十一任國王姬靜的兒子，他把他的王朝巨船駛進多災多難、滿是礁石的淺灘。

　　紀元前七八○年，發生兩件大事，一是岐山（陝西岐山）崩裂，一是三川乾涸，三川：涇水、渭水、洛水。民間堅信，這是大旱災將要發生的前奏，趙國（山西洪洞北）國君姬帶提醒姬宮涅說：「山崩川竭，顯示人的血液枯乾，肌膚消失。岐山又是周王朝創業之地，一旦塌陷，更非同小可。大王如果求賢輔政，還可能消除天怒。如果仍然只一味找美女、覓豔婦，恐怕要生變亂。」這些話不是任何一個暴君聽得進耳朵的，於是姬官涅大怒，把姬帶逐回他的封國。褒國（陝西漢中西北）國君褒王向進諫說：「大王既不畏懼上天的警告，又捨棄忠良，國家如何能夠治理。」姬宮涅更大怒，把褒王向囚入監獄。

　　褒王向的兒子褒洪德用盡方法，都不能把父親營救出來，最後他想起在四百年前周王朝開山老祖姬昌被子受辛囚禁在羑里的故事，於是訓練一批以褒姒為首的美女，獻給姬宮涅。這個謀略果然成功，皇宮裡成了褒國女子的天下，姬宮涅不久就對褒姒言聽計從。不但釋放了褒王向，還採取步驟要立褒姒當王后。二○年代紀元前七七三年，姬宮涅把原配妻子申后廢掉，又把申后所生的太子姬宜臼貶為平民，發配到三百七十公里外的申國（河南南陽），命他的外祖父申國國君管教，遂即宣佈褒姒為正式王后。不過褒姒性情嚴肅（也可能是她對硬把她困在宮廷的國王丈夫懷恨至深），很少露出笑容，於是就發生以下高度戲劇化的故事。

　　姬宮涅千方百計引逗褒姒發笑，她總是不笑，使他既生氣又焦急。於是一位忠心耿耿的大臣獻計說：「如果燃起烽火，包管王后會笑。」連小孩子都知道絕不可以亂燃烽火，但姬宮涅認為偶爾玩一次沒有關係。他就帶著褒姒，前往鎬京東方四十五公里的驪山，舉行盛大宴會。歡宴到深夜時，姬宮涅下令燃起烽火。剎那間火焰直衝霄漢，像一條逃命的巨鯨一樣，不斷地一股一股噴出火柱，向黑暗的遠處奔騰而去。王畿附近的封國國君們從夢中驚醒，以為鎬京已被蠻族包圍，國王老命危在旦夕，立即集合軍隊，率領馳援。姬宮涅和褒姒居高臨下，準備欣賞這場自以為使人出醜的偉大節目。黎明時分，那些身披重甲，汗出如雨，銜枚疾進的勤王之師，果然進入視界。不久就抵達驪山腳下，封國的部隊雖經過一夜急行軍，仍精神抖擻，面上呈現著即將獻身國王、為國戰死的忠義顏色。姬宮涅大為滿意，派人宣佈聖旨說：「謝謝各位；沒有什麼外寇，我只不過用烽火悄悄解悶一下罷了。請你們原路回去，另候犒賞。」那些封國國君好不容易才相信自己的耳朵後，紛紛偃旗息鼓，狼狽而去。褒姒一一看到眼裡，不禁嫣然一笑，這一笑使她更加美如天仙。姬宮涅大喜說：「王后一笑，百媚俱生。」

　　就在褒姒百媚俱生的時候，姬宮涅又下令：申國殺掉姬宜臼，申國國君不奉命，並寫了一個奏章，提出嚴厲的抗議。姬宮涅的反應十分迅速而強烈，他頒下聖旨，撤銷申國國君的封國，並集結軍隊，準備出兵討伐。申國國君知道單獨不能抵抗，就跟位於鎬京（陝西西安西）附近的蠻族犬戎部落聯盟，要求犬戎採取行動。犬戎部落早就對鎬京的財富和美女垂涎三尺，乘著周王朝內鬨，申國派人在鎬京埋伏內應的機會，立即進攻。姬宮涅急燃烽火向諸封國求救，但這正符合伊索寓言《狼來了》的故事，牧童第一次喊「狼來了」，大家飛奔來救，他笑大家傻瓜，等到狼真的來了，牧童再喊時，他自己就成傻瓜了。姬宮涅雖然年老，但年齡不一定帶來智慧，他做出的竟是只有寓言裡牧童才做出的事。烽火狼煙，日夜燃燒，封國國君們都拒絕再被戲弄。鎬京於是陷落，宰相姬友戰死，姬宮涅被殺，褒姒被蠻族擄去，不知道下落。

　　申國國君得到姬宮涅死亡的消息，就聯合若干重要封國，擁立他的外孫姬宜臼登位。但鎬京經犬戎部落一場焚燒和劫掠，人民流離，一片斷瓦殘垣，無法居住。姬宜臼只好將首都遷到東方三百二十公里外的洛邑（河南洛陽）。因洛邑在鎬京之東，史學家遂稱之為「東周」，追稱鎬京時代為「西周」。

　　這是一個重大的轉捩點，巨變已經開始，舊秩序結束，出現的是一個混亂、不安、分裂，內戰頻仍的另一個局面。

　　周王朝的版圖現在只剩下中原地區，王畿也跟著縮小，只剩下洛邑周圍不過二萬平方公里的彈丸之地。而在此彈丸之地中，又要安置在西方不能立足，而隨著東遷的一些殘破封國。各封國當然一如往昔的直屬於國王，但王畿縮小之後，國王的財源兵源都大大地減少，而且一天一天的趨於枯竭，再沒有力量支持原有的威風和尊嚴，各封國遂產生自行擴張領土的野心。

　　第一個發難的是位於黃帝姬軒轅故都（河南新鄭）的鄭國國君姬掘突，他不滿意自己狹小的疆域，在陰謀詭計之下，他把女兒嫁給鄰近只一百公里的胡國（河南漯河）國君。紀元前七六三年，姬掘突召集會議，討論應該先向誰用兵，霉運當頭的大臣關其思說：「胡國最近，是最好的目標。」姬掘突義憤填膺，大吼說：「鄭、胡兩國有長期的友誼，胡國國君又是我的女婿，你竟有這種不仁不義的想法，天理不容。」立即把關其思斬首。胡國國君大為感動，不再在邊界設防。於是，姬掘突發動奇襲，把胡國滅掉。

　　周王朝中央政府對這種封國兼併封國的震天大事，毫無反應，鄭國吞併胡國遂成為周王朝土崩瓦解的信號，從此封國與封國間，詐欺火拼，層出不窮，形成一種險惡的國際社會。各封國都了解，國王的光榮和權力已經成為過去、永不復返，再不能保護自己，封國唯有憑藉本身的力量，才能生存。

【二】春秋時代

　　七○年代，中國進入春秋時代。

　　周王朝所屬的每一個封國，都有自己完整的本國史，但只有魯國史留傳下來。魯國史稱為《春秋》。留傳下來的部份，起於本世紀（前八）紀元前七二二年。史學家就從這時候起，直到紀元前五世紀前四八一年，共二百四十二年間，稱為「春秋時代」。這是一個人工的劃分──猶如「世紀」也是一個人工的劃分一樣，事實上整個社會劇烈的變動，應起自周政府東遷。但中國歷史學者在二十世紀前，全部屬於儒家學派，他們一直使用這個稱謂，在沒有發現這種劃分有重大害處之前，我們仍順應這個習慣。

　　春秋時代的前二十年，正是本世紀（前八）的最後二十年。由鄭、胡兩國事件為主要精神的國際社會，顯示出這個時代的特色。

　　紀元前七一九年，衛國（河南淇縣）政變，這是有文字記載的，第一次封國內部發生的政變。衛國國君衛完，要到洛邑覲見國王，他的弟弟衛州吁跟智囊石厚，在餞行宴會上，把衛完殺掉，衛州吁即位。石厚的父親石碏，也是大臣之一，決心消滅叛逆。他利用兒子的關係，向衛州吁提出轉彎抹角的建議。他說：「你雖然當了國君，但沒有國王的認可，恐怕人心不服。」如果想得到國王的認可，石碏說：「莫過於你親自去洛邑朝拜，國王接見了你，就等於認可你的繼承是合法的，傳播天下皆知，你的地位就穩固了。問題是萬一國王拒絕接見，反而弄巧反拙。」石碏接著提出使國王非接見不可的方法。他說：「陳國（河南淮陽）國君媯鮑對國王十分恭順，國王也十分尊重他。衛陳二國，一向敦睦。你最好去陳國訪問，請媯鮑先向國王疏通，一切都會迎刃而解。」因為石碏是石厚父親的緣故，所以他的意見，衛州吁完全相信。沒有想到石碏跟媯鮑已秘密安排陷阱，等衛州吁一到陳國，連同石厚一齊被陳國逮捕處死。

　　衛國政變雖然失敗，但政變卻像瘟疫一樣傳染開來，在各封國接二連三發生，不可遏止。

　　七年之後，紀元前七一二年，以禮教傳統自傲的魯國（山東曲阜），也發生政變。國君姬息姑的父親老國君姬弗湟逝世時，嫡子姬允還是一個嬰兒。姬息姑雖是庶子，但年齡已長，又有賢能的名譽，貴族們就擁立他繼位。姬息姑很忠厚，所以常常自言自語說：「這寶座是我弟弟的，等他長大，就讓給他。」姬息姑在位十二年，姬允已十多歲了，姬息姑在郊外建築別墅，準備退休後在那裡隱居。不料就在他決定退休的那一年，大臣姬翬向姬息姑要求當宰相。姬息姑回答說：「我弟弟馬上要上臺了，你不妨直接求他。」姬翬誤會了他的意思，於是獻計說：「古人有句名言：『利器在手，不可給人。』你弟弟年齡漸大，恐怕對你不利，不如把他殺掉，以除心腹之患。」姬息姑大驚說：「這是什麼話，你一定瘋啦。別墅完工，我就退休。國君的位置是我弟弟的，我豈可有非份之想。」姬翬立刻發現自己已經坐到火爐口上，一旦姬允即位，聽到他有這種陰謀，他就要掉到火爐裡了。於是他乞助於惡計，乘夜告訴姬允說：「主上見你長大，今天特地喚我進宮，教我殺你。」但他保證說：「我當然不會做出這種骯髒齷齪的事，不過你如果打算自救，只有先下手為強。」姬允感激涕零說：「我幸而不死，一定請你當宰相。」姬翬大喜若狂，率軍突襲皇宮，殺掉姬息姑。

　　兩年後，紀元前七一○年，宋國（河南商丘）政變。宋國國君子與夷跟他的國防軍總司令（司馬）孔父嘉是好朋友；而孔父嘉的妻子非常美麗。有一天，大臣華督看見了她，立刻神魂顛倒，可是她具有高貴身份，使華督不能像對待平民和對待奴隸一樣，直接搶奪而去。那時子與夷的堂弟子馮正流亡鄭國。華督派人跟他聯絡。恰好孔父嘉積極訓練軍隊，準備出獵。華督散佈謠言說：「孔父嘉跟鄭國作戰，每次都被打敗。現在又要前往報仇。這只是他私人的怨恨，宋國人民何罪，受這種苦難。」在有計劃的煽動下，士兵們祈求華督伸出援手，華督就率領他們攻殺孔父嘉，並順便把子與夷一齊殺死。然後子馮得到國君的位置，華督得到孔父嘉的妻子。

　　因妻子過於漂亮而引起丈夫殺身之禍的，孔父嘉是歷史上的第一人。但因美女而引起政權轉移、王朝瓦解和國家覆亡，卻不是第一次，以後更經常出現。我們應注意到這種漂亮的女子在歷史上衝擊性的力量所造成的悲劇景觀和它所含的意義，以及啟示。

【三】周鄭交戰

　　宋國政變後第三年，衰退中的周政府，又受到致命的一擊。

　　鄭國國君姬掘突是驪山之役殉難宰相姬友的兒子，他繼承了父親封國國君和父親在中央政府宰相的雙重位置。他日夜不停的東征西討，擴張領土，把鄭國造成本世紀（前八）最強大最光輝的一個封國。也正因為如此，他很少去洛邑（洛陽）中央政府辦公，偶爾去一次，也飛揚跋扈，不可一世。姬掘突逝世後，兒子姬寤生的作風更加惡劣。老國王姬宜臼念及姬友的壯烈犧牲，也念及中央政府力量薄弱，勉強忍耐。姬宜臼逝世後，他的孫兒姬林繼位，年輕氣盛，不管三七二十一解除了姬寤生中央政府的職務。這對姬寤生的聲望是一個打擊，他立即向國王報復，派遣軍隊進入王畿，把邊界麥田裡的小麥刈割而去。稻米熟時，再把稻米刈割而去。姬林除了七竅生煙外，別無他法。

　　鄭國跟宋國連年戰爭，一直不分勝負。姬寤生打算利用國王的剩餘價值幫助自己，這才到洛邑朝覲。姬林問他：「鄭國糧食收成如何？」姬寤生說：「托大王洪福，五穀豐登。」姬林做出如釋重負的模樣說：「那就好了，王畿的糧食，我可以留下自己吃了。」然後送給姬寤生十車黍米──雜糧之一，色黃粒小，北方人稱為「小米」，而對色白粒大的稻米稱為「大米」。告訴姬寤生說：「請你收下，鄭國如果有荒年時，請不要再搶。」

　　姬寤生是一個有謀略的人，能夠化羞辱為榮耀。他發了一陣脾氣後，立刻冷靜下來，用綢緞把十車黍米密密包住，招搖過市，宣傳說：「宋國久不朝貢，國王賜下十車綢緞，命我們討伐宋國。」結果魯國、齊國（山東臨淄東）都派出軍隊，會同鄭國作戰。宋軍在總司令孔父嘉率領下，屢次戰敗，而且埋下孔父嘉被殺的種子。

　　在假傳聖旨引起血流成河的戰禍之後，姬寤生拒絕再跟國王姬林見面。依周王朝規定，封國國君三年不入朝進貢，即被視為叛逆。姬林終於大大的光火，以致忘掉了他的政府已不是當年的政府。紀元前七○七年，他親自率領直屬部隊，又徵調蔡國（河南上蔡）、衛國、陳國三國封國的軍隊，討伐鄭國。如果在鎬京時代，鄭國只有投降認罪，聽候處分。可是現在是春秋時代，一切都大大地不同，鄭國不但不投降認罪，反而出兵應戰。一經接觸，中央聯軍（王師）大敗特敗，姬林在逃命中被鄭國大將祝聃一箭射中左肩，眼看就要被俘，幸而姬寤生有政治頭腦，急急鳴金收軍。祝聃抱怨說：「我差一點就把他捉住。」姬寤生說：「笨蛋，他是國王，我是諸侯，捉到手怎麼發落？」當天晚上，姬寤生派人送大群牛羊到姬林御營之中，一面謝罪，一面請求赦免。姬林損兵折將，身負箭傷。沒有別的選擇，只好發佈赦書；狼狽而回。

　　鄭國這一箭，摧毀了四百餘年周王朝國王的最高權力和威望。周王朝中央政府已降低到跟各封國政府同等的地位。高不可攀的國王，經過這一次以及稍後不斷貶值後，逐漸從人們腦海中消失，只有在野心家企圖利用他時，才想到他。周王朝本是一個組織鬆懈的王朝，現在各封國林立，每一個封國都是一個最高權力單位，再沒有可干涉他們的人。

　　但鄭國的黃金時代也告過去，姬寤生不久逝世，父子兩代辛苦建立起來的霸權，跟著瓦解。他的兒子姬忽繼位，大臣祭仲當宰相。姬忽是一位名將，在他獨當一面時，光芒四射。可是他不是一個政治家，所以他一旦總攬全域，面對比軍事要複雜萬倍的政治情況，即不能勝任。

　　姬忽的弟弟姬突，在他哥哥繼位時，逃到宋國，跟宋國國君子馮締結密約，企圖奪取寶座。稍後姬忽的大臣祭仲出使宋國，子馮跟祭仲締結密約。祭仲回國後，遂向姬忽提出最後通牒：「你繼承大位，並不是先君的意思，只因我一再勸告，才這樣決定。宋國乘我出使之便，把我囚禁，逼我立下盟誓，迎立姬突當國君，我恐怕空死無補於大局，只好應許。現在宋國大軍已經壓境，群臣都已前往迎接。你不如暫時退位，以後如有機會，當接你回國。」姬忽曾統率鄭國最精銳的兵團南征北戰，生龍活虎般幫助老爹建立起一等強國，想不到當了國君，反而一籌莫展（我們奇怪他對軍隊竟連一點影響力都沒有），只好逃往衛國。他的弟弟姬突如願以償。

　　這樣逐君型的不流血政變，是春秋時代才有的特徵。春秋時代過去之後，大多數成功的政變，舊君都免不了被砍掉頭顱──運氣最好的也免不了終身囚禁。

【四】楚王國

　　當周王朝勢力萎縮，中央政府喪失統御力量之際，長江中游的楚部落更加強大。跟當初周部落沿著渭水逐漸東移一樣，楚部落沿著長江也逐漸東移。

　　楚部落跟周王朝是兩個不同的民族，楚部落可能（我們不敢十分確定）是苗民族的一支，因之具有特別的屬於自己的語言和文化。例如楚部落把「吃奶」叫「穀」，把「老虎」叫「於菟」。以致周王朝譏嘲他們是「南蠻鳥舌的人」，指他們講話像鳥叫般的難懂。楚部落崇拜火神，周王朝崇拜農神、楚部落崇拜命運，周王朝崇拜祖先。中國人已有政府組織數百年或千餘年（假如把傳說時代也加進去的話），楚部落還只是一個部落，自然十分落後。他們也自己承認落後，並且驕傲的以蠻族自居。他們原先定居在今湖北省西部一帶──沒有人知道他們從什麼地方來到該地區。最後東遷到丹陽（湖北枝江）。本世紀（前八）九○年代，勢力已越過漢水，到達淮河。它是一個新興的力量，人數眾多而又驍勇善戰，當它的勢力在漢水、淮河之上出現時，它已強大到沒有一個封國能阻擋它。

　　紀元前七○六年，他們的酋長羋熊通進攻漢水東岸的隨國（湖北隨州），隨國大敗。為了緩和楚部落的壓力，隨國向羋熊通諂媚說，他可向周王朝中央政府請求封羋熊通為國王。這件事在邏輯上就說不通，周政府的國王不過也是國王，根本沒有資格封別人再當國王，而且周王朝也絕不會傻到無緣無故鼓勵另外冒出一個新的中央政府。羋熊通不久就聽到拒絕的消息，大怒說：「周王算什麼東西，我想當王，就自己當王。」

　　紀元前七○四年羋熊通宣佈建立楚王國，定都丹陽，勢力範圍西到巴蜀，東到淮河上游，面積廣袤，不亞於北方的周王朝。周王朝當然不承認這個新王國，新王國也不在乎這種承認。

　　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們不得不改變稱謂，把周王朝改稱為周王國。因為在當時已知的世界上，周政府已不是中國唯一的中央政府，楚政府起而跟它並存。同時，因為周王國事實上已不能控制和代表全體封國，所以在此後我們提到周王國時，不再是指從前那種統一局面的周王朝，而只是指洛邑（洛陽）附近那一小塊日益縮小的王畿土地，它跟封國的地位平等，不再超過封國之上，有時還低於封國。

　　羋熊通建立王國後就立即展示威力，在沉鹿（湖北鐘祥）地方，召集一次他影響力所及的封國會議。一些早已臣服的封國，如巴國（四川重慶）、庸國（湖北竹山）和一些新歸附的封國，如申國（河南南陽）、鄧國（湖北襄樊北）、鄖國（湖北安陸）、羅國（湖北宜城），都來參加，像覲見周王一樣的覲見楚王，確定楚王國的霸權。只有隨國，在上次用請求封王的方法解圍之後，仍崛強如故，拒絕參加這次類似給楚王奉上王冠的會議。會議之後，楚兵團立即出擊，隨國軍隊再度大敗，只好淪為楚王國的附庸。

　　我們應注意申國的行動，申國跟周王朝皇族，是舅父跟外甥的關係，姬宮涅和褒姒的被殺，以及周政府的東遷，都由申國引發。現在也因周王朝衰落，不得不向一個風俗習慣不同，言語不通的野蠻民族屈膝。

　　楚王國建國過程中，最大的一件事是接受了中華民族的方塊文字。他們可能在上世紀（前九）之前就已經接受，但我們注意的不是時間，而是他們終於接受的事實。此一事實使中華、楚兩大言語相異的民族，因文字類別統一的緣故，最後終於融化為一個民族。假使那時候中國跟腓尼基人一樣使用拼音文字，楚王國必然用字母拼出他們的文字，經過七百餘年的對抗，各自發展各自民族的和鄉土的文學，兩個民族只會越離越遠。這是方塊文字第一次顯示它的功能。這功能在大分裂時代再次顯示，在滿洲民族的清王朝入主中國後，第三次顯示。

【五】衛國新台醜聞

　　本世紀（前八）最後一年（前七○一），衛國發生新台醜聞。

　　八○年代衛州吁死於反政變之後，衛國即由衛州吁的弟弟衛晉繼任國君。衛晉在年輕時已經十分荒唐，跟他的庶母夷姜私通，生下一個兒子。名衛急子，意思是急急而來的兒子，這件嚴重背叛禮教的亂倫事件，當然絕對秘密，所以只好把孩子寄養在民間。等到衛晉當了國君，具有不再在乎抨擊干預的權力時，才向外公開，並且立為太子。

　　衛急子成年之後，老爹衛晉遣使臣前往齊國，禮聘齊國國君的女兒宣姜，作為衛急子的妻子。事情就出在這位多嘴的使臣身上，他從齊國回來後，把宣姜的美貌大加喧染，老爹衛晉聽了，神魂飄蕩，就在淇水河畔，建築一座非常豪華的宮殿，命為「新台」，然後教衛急子出使宋國。衛急子一走，衛晉就派人去齊國迎親，把宣姜直接迎到新台。等到衛急子回國，宣姜已由妻子變成庶母。宣姜最初以為她的丈夫是一個英俊青年，忽然出現一個老漢，當然大失所望。不過失望之後，跟那種勢利眼的女人一樣，只要能掌握現實富貴，也就十分快活，而且連生了兩個兒子：衛壽、衛朔。有了兩個兒子，宣姜開始考慮到未來，感覺到她的前任未婚夫衛急子的存在，是一個定時炸彈，必須排除。老爹同意她的見解，獸性再度發作，對兒子興起殺機。

　　恰巧齊國攻擊紀國（山東壽光南紀台村），要求衛國出兵相助，老爹衛晉命衛急子前往齊國約定會師日期。一面卻暗中派出武士，偽裝做強盜，埋伏中途，吩咐說：「看見懸掛白色牛尾的船隻，即行動手，殺死之後，憑牛尾領賞。」

　　──白色牛尾，當時是一種代表封國使節的標幟。

　　這個陰謀屬於高度機密，然而卻被宣姜的大兒子衛壽探知，他對邪惡的老爹老娘無可奈何，但他卻把這消息通知長兄衛急子，勸他逃走。衛急子拒絕相信父親會殺死親生兒子。衛壽不得已，設宴給他餞行，把他灌醉，留下一張字條說：「我已代你前往，請快逃命。」然後將白色牛尾插在自己船頭出發，到了埋伏地點，「強盜」是只認白色牛尾不認人的，當然把他殺掉。衛急子酒醒之後，大驚說：「我應該追上救他。」可是當他追到，弟弟已死。他放聲痛哭，責備「強盜」殺錯了人，「強盜」自不能允許正主仍然活著，於是再把衛急子殺掉。

　　新台醜聞所以重要，在於它說明：多妻制度下的中國宮廷；是一個黑暗的、人性淪喪的毒蛇穴窟。父母夫婦和兄弟姊妹兒女，在忠孝仁愛禮教喊不絕口之下，為了淫欲或繼承，而互相猜忌陷害，互相殘殺吞食。並且隨著歷史的發展，一個王朝比一個王朝更窮凶極惡。

【六】東西方世界

　　紀元前七七六年（周王朝十二任王姬宮涅被殺前五年），希臘人在奧林匹克平原舉行競技大會，以紀念天神宙斯。奧林匹克運動會自此始，希臘信史時代也自此始，較中國晚六十五年。

　　紀元前七五三年（春秋時代前三十一年），羅馬王國建立，由母狼餵養長大的弟兄二人：羅慕路、勒莫興築羅馬城。

　　紀元前七四五年（晉國國君姬伯，封他的叔父姬成師於曲沃），亞述部落滅巴比倫帝國，建亞述帝國。

　　紀元前七二二年（春秋時代開始），亞述攻陷以色列首都撒馬利亞城，以色列王國亡。

第七章　紀元前第七世紀

　　本世紀，封國間的戰爭升級，戰敗者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向戰勝國乞和，當戰勝國的尾巴國，即所謂接受「城下之盟」；一是想當尾巴國而不可得，被戰勝國併吞。周王朝初期，各封國的面積相差不大，經過不斷地併吞之後，就呈現懸殊的現象。強大的封國不斷吃下弱小的封國而日益膨脹，小封國的數目因不斷被吃而日益減少，未淪亡的小封國也因不斷被蠶食而更加縮小。

　　封國內部，受到國際社會的衝擊和土地兼併的影響，國君不斷地被敵國或被本國政變所放逐或殺戮。

　　然而，無政府狀態的國際社會，不久即被納入霸權秩序。一個超強的封國，用他強大的兵力和威望代替沒落的周王朝的中央政府，行使職權。一方面保護弱小的封國不受其他強大封國的侵略，一方面保護國君的傳統利益不受國內新興力量的冒犯，這種霸權形態，成為本世紀最大特徵。

【一】封國的併吞與逐君殺君（上）

　　周王朝所屬封國到底有多少，沒有人知道。僅在末期，只就有記載的而言，就有一百七十餘國。這些封國除了國王下令撤銷，或子孫斷絕自然消滅外，永不會滅亡。然而上世紀（前八）時，胡國卻亡於鄭國。進入本世紀（前七），強大的封國更大批併吞無力自衛的一些相鄰的小封國，諸如：

　　一、齊國併吞譚國（山東章丘）、郕國（山東甯陽）、鄣國（山東東平東障城鄉）、陽國（山東沂南）、紀國（山東壽光南紀台村）、遂國（山東肥城西南）、宿國（山東東平東）。

　　二、晉國併吞霍國（山西霍州）、魏國（山西芮城）、耿國（山西河津）、虢國（河南三門峽）、樊國（河南濟源）、虞國（山西平陸）。

　　三、狄部落併吞衛國（河南淇縣，不久遷於漕邑，即河南滑縣復國，後再遷楚丘，即河南滑縣東，不久又遷於帝丘，即河南淮陽）、溫國（河南溫縣）、邢國（河北邢臺，不久遷於夷儀，即山東聊城復國）。

　　四、秦國併吞西虢國（陝西寶雞）、梁國（陝西韓城）、芮國（陝西大荔）、滑國（河南堰師東南）、鄀國（河南淅川。不久於上都，即湖北鐘祥西北復國）、蜀國（四川成都）。

　　五、楚王國併吞息國（河南息縣）、弦國（河南息縣南）、黃國（河南潢川）、夔國（湖北秭歸）、江國（河南正陽南）、六國（安徽六安）、庸國（湖北竹山）、巴國（四川重慶）、申國（河南南陽）、呂國（河南南陽北）、宗國（安徽廬江）、蓼國（河南固始東北）、舒國（安徽廬江西南）、舒蓼國（安徽舒城南）、鄧國（湖北襄樊北）。

　　六、邾國併吞須句國（山東東平西須句城，不久復國）。

　　七、衛國併吞邢國（山東聊城）。

　　八、魯國併吞項國（河南沈丘）、須句國（山東東平西須句城）、戎國（山東曹縣西北）。

　　一百七十餘封國，大部分太小和太不重要。它們有些僅只在史料上出現一次或數次，便如石沉大海。所以事實上，只有下列十一個封國和一個王國，在春秋時代扮演重要角色：

　　一、晉國──首府鄂邑（山西鄉寧），稍後遷至絳城（山西翼城）

　　二、齊國──首府臨淄（山東臨淄東臨淄鎮）

　　三、秦國──首府平陽（陝西寶雞東），稍後遷至雍邑（陝西鳳翔）

　　四、鄭國──首府新鄭（河南新鄭）

　　五、宋國──首府商丘（河南商丘）

　　六、魯國──首府曲阜（山東曲阜）

　　七、衛國──首府帝丘（河南濮陽）

　　八、陳國──首府宛丘（河南淮陽）

　　九，蔡國──首府上蔡（河南上蔡）

　　十、曹國──首府陶丘（山東定陶）

　　十一、許國──首府許丘（河南許昌）

　　十二、楚王國──首都枝江（湖北秭歸），稍後遷至郢都（湖北江陵）

　　從前的封國，只不過僅有一個城市或一個村落。本世紀（前七）開始後，疆域膨脹，所擁有的城市和村落漸多，各封國才有首府的建立，逐步向獨立王國邁進。

　　封國間的互相併吞，和封國國內因之引起的緊張情勢，使本世紀（前七）就發生了四十餘件逐君殺君的事件。我們不能一一敘述，只把它列為下表（缺），代替說明。

　　表中所稱「公子」，是指封國國君的兒子，所稱「王子」，是指王國國王的兒子。不過並不一定是指現任國君國王的兒子，他可能是前任國君國王的兒子或幾代之前某一位國君國王的後裔；所謂「公子」「王子」，只是表示他的貴族身份。

　　現在，我們可以看出封國統治者的恐慌之情，他們不但面臨隨時被鄰國併吞的威脅，也面臨隨時被國內反抗力量趕走和殺掉的威脅。國王和中央政府既無力維持舊有的秩序，它的那些禮教因之也不能發生約束的作用。現實的現象是，無論國際社會或國內社會，力量決定一切。

　　封國統治者都渴望有一位主持正義的英雄人物出現。他們所謂的正義，當然是指保護現存的封國不再被併吞和保護他們自己不再被逐被殺。於是一些野心勃勃的國君開始往這個目標奮鬥，而且脫穎而出。他們並不希望建立自己的王朝，也不希望統一中國，只是希望建立霸權，成為一個霸主，諸封國以他馬首是瞻，就大大的心滿意足了。在這種霸權政治形態之下，霸主代替周王朝國王和中央政府的地位。封國本應朝見國王的，現在改為朝見霸主。本應向國王進貢的，現在改為向霸主進貢。糾紛爭執本應請國王審理的，現在改請霸主審理。受侵略時本應向國王控訴求救的，現在改向霸主控訴求救。霸主唯一的依靠是武力而不是法理，所以職位不能世襲、武力衰弱時，霸權轉移，霸主資格即行消失。

【二】五霸

　　春秋時代，先後興起五個霸權，史學家稱為「春秋五霸」，即齊國、晉國、秦國、楚王國、吳王國。前四國在本世紀（前七）出現，後一國在下世紀（前六）出現。我們歸納為下列一表。（缺）

　　每一個霸權都曾烜赫一時，但沒有一個霸權能伸展到全中國──猶如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沒有一個霸權能伸展到全世界一樣。他們只能在它自己的周圍建立勢力，齊國霸權限於東方，晉國霸權限於北方，秦國霸權限於西方，楚王國和吳王國霸權限於南方。當齊國稱霸時，秦國不受影響。楚王國稱霸時，齊國也不受影響。齊秦兩國是短期霸權，霸主身死，霸權即歸消失，吳王國也不過父子兩世，倏興倏滅。只有晉楚二國是長期霸權，斷續綿延一百餘年，鬥爭十分激烈。霸權決定於武力，武力顯示於戰爭。一場大戰下來，晉國勝則晉國霸。又一場大戰下來，楚王國勝則楚王國霸，所以春秋時代也是國際爭霸時代。

　　五霸的第一霸齊國，他的國君姜小白是一位充滿傳奇故事的人物。

　　姜小白上一任的國君是他的哥哥姜諸兒，姜諸兒冥頑不靈而又一意孤行，他最荒唐的一件事是跟妹妹文姜通姦。文姜嫁給魯國國君姬允，紀元前六九四年，姬允夫婦到齊國訪問，一對狗男女重溫舊夢。姬允發現了醜聞，大怒之下，立即辭行回國。兄妹當然想到回國後會發生什麼事，於是命大力士彭生在扶姬允上車時把他扼死。魯國明知道內情，因軍事力量太弱，無可奈何。只好單單指控彭生，要求懲凶。姜諸兒就把彭生殺掉，一則推卸責任，一則滅口。但人們已經嗅到一種不祥的氣味，諸公子紛紛逃亡。其中一位是姜諸兒的弟弟姜糾跟他的智囊管仲，投奔魯國，另一位也是姜諸兒的弟弟姜小白跟他的智囊鮑叔牙，投奔莒國（山東莒縣）。

　　彭生死後第八年（前六八六年），姜諸兒到郊外打獵，發現一頭野豬，姜諸兒連射三箭，都沒有射中。那野豬卻忽然舉起前蹄，像人一樣的站起來，發出慘叫。姜諸兒驚恐中看那野豬竟然是已死的彭生，魂不附體，一頭就從馬上撞下來。等到救起時，一隻鞋子卻不見了。當天晚上，就發生大將連稱指揮的兵變，當叛軍怎麼找都找不到姜諸兒，正要放棄努力時，在一個暗道旁邊看到那隻鞋子，於是把姜諸兒抓出來，亂刀殺死。民間堅信這隻鞋子是彭生的鬼魂放在那裡的。

　　連稱立姜諸兒的堂弟姜無知當國君，不久又發生政變，連稱跟姜無知一齊被殺。遠在外國的姜糾和姜小白得到消息，分別由他們所居留的封國，派遣軍隊，護送他們回國。這是一個長距離賽跑，誰先到首府臨淄（山東臨淄東），誰就能成為一國之主。管仲深恐姜小白先到，他單人獨馬先行追趕，途中聽說莒國軍隊護送著姜小白已經過去了，他快馬加鞭，終於趕上，他假裝著恭順，上前拜見姜小白，然後猛的向姜小白射出一箭。姜小白大叫一聲，口吐鮮血，從車上栽下來。管仲大喜過望，上馬逃走。

　　然而姜小白並沒有死，那一箭正射中他腰皮帶上的銅鉤。管仲是有名的神射手，姜小白恐怕他再來一箭，所以立刻故意栽倒，這是他超人的機智。等他到了臨淄，坐上寶座，姜糾才趕到，已來不及了。魯國軍隊發動攻擊，又被擊敗，不得不接受這個現實，向姜小白要求和解。姜小白的條件是：殺掉姜糾縛送管仲──因為他那一箭，要對他作最嚴厲的懲處。魯國答應了，姜糾身死，管仲被囚入戒備森嚴的囚車，送回臨淄。任何人都不會想到，姜小白對管仲所作的最嚴厲的懲處，是任命他擔任齊國的宰相。

　　這件高度戲劇化的舉動，緣自於智囊鮑叔牙。姜小白最初請鮑叔牙當宰相，鮑叔牙竭力推薦管仲。姜小白把管仲從囚車中放出，促膝長談，連續三天三夜，相見恨晚。當宰相的命令發表時，國內國外無不震驚，尤其是魯國，馬上就警覺到受了愚弄。齊國霸權從此開始，姜小白的霸業即管仲的霸業，姜小白只是軀殼，管仲才是靈魂。但姜小白更為偉大，因為他能任用管仲。

【三】齊國霸權的興衰

　　姜小白是最受讚揚的一位霸主，在他稱霸的四十年中，曾召集過國際和平會議二十六次，出動軍隊二十八次，一直保持著春秋時代初期那種兵農合一的樸實氣氛和貴族騎士風度，而這些在以後的霸主中便不再見。姜小白的兵力並不是壓倒性的，他曾經兩次進攻魯國，兩次都被擊敗。但他終於使魯國領悟到跟一個強大的鄰國為敵，雖然勝利也是一種不幸，因而承認齊國的霸主地位。

　　姜小白的政治號召是「尊王攘夷」，即尊奉周王朝國王和排斥蠻族。冷落在洛邑（洛陽）一隅的國王，已經沒有幾個人記得他了。現在姜小白重新把他從廢物箱裡找出來，放到尊貴的神壇上，每次會盟和每次軍事行動，都宣稱是奉中央政府之命，並由國王的特使坐在首席，以證明確實如此。這種做法對任何人都沒有害處，卻可以減少嫉妒，減少各封國的自卑。統治階層因他們的既得利益又回到從前的那種被尊重的好日子，所以很樂意接受這種假國王真霸主的領導。

　　至於排斥蠻族，在當時最嚴重的是戎狄部落的侵略。周政府沒落之後，戎狄部落的壓力全部落到相鄰的封國身上，單獨一個封國的力量，很難抵抗。這種必須集結更大力量才能救亡的艱苦責任，現在由霸主承擔，姜小白遂成為中華文明的保護人。「尊王」是容易的，只要在儀式上做出熱衷就夠了，姜小白做的最好也最熱鬧。但「攘夷」是沉重的，那需要實力，不過至少有四件事，是他的成就。

　　第一、北方山戎部落於紀元前六六四年，進攻燕國（北京），燕國向齊國求救。姜小白親自赴援，把山戎部落擊潰。這是一次決定性的勝利，使燕國在未來的一百餘年間，再沒有嚴重的外患。姜小白在勝利後，即行撤退，燕國國君送客，不知不覺送到齊國國境，姜小白根據「國君不出境」的古老規則，立即把那一塊土地割給燕國。

　　第二、狄部落於紀元前六六○年，進攻衛國（河南淇縣）。衛國國君衛赤是一位優秀的愛護動物協會的會員，但不是一位優秀的國君。他最愛養鶴，每一隻鶴都有一個官位，享受豐富的俸祿，而人民卻窮苦不堪，當狄部落發動攻擊，衛赤徵集人民入伍時，人民喊說：「讓鶴去打仗吧。」狄部落攻陷衛國後，竟把衛赤煮了吃掉。衛國潰敗的太快，霸主沒有來得及救援，但姜小白仍為它的殘民，在東方四十公里的漕邑（河南滑縣）地方，另築一個新都。

　　第三、狄部落於大獲全勝後的明年（前六五九），再進攻邢國（河北邢臺），邢國又陷落。齊國也為它在夷儀（山東聊城）地方，另築新城，收集殘民。

　　第四、齊國和他的加盟國聯軍，於紀元前六五六年，遠征到漢水，向不斷向北推進的楚王國展示威力。楚王國的使節屈完到聯軍司令部質問說：「齊國在北海，楚國在南海，風馬牛各不相干。你們找上門來，有什麼貴幹？」姜小白說：「楚國既然自稱是中國的封國之一，為什麼不肯進貢？國王姬暇（周宣王）南征時，死因不明，請你們答覆？」

　　──姜小白的問話必須加以注解。楚王國為了執行北進政策，跟中國人猛拉關係，曾經宣傳他們是黃帝王朝的官員祝融（後來成為火神）的後裔，曾被周王朝封為子爵，規定每十年進貢一車茅草。而姬暇溺死，則是三百多年前古老的故事了。

　　屈完回答說，進貢這件事很抱歉，一車茅草算不了什麼，他們馬上就拉一車去。至於那位偉大的國王姬暇之死，他們不知道原因，齊國一定要調查原因的話，屈完建議直接去問漢水。姜小白顯然的不敢跟楚王國作戰，所以只提出兩項屬於鬧扯的、不關痛癢的問題。所以他立刻表示對屈完的回答十分滿意，凱旋而歸。這是有名的「召陵之會」（召陵，河南郾城），雖然虎頭蛇尾，卻使楚王國的北進政策，第一次受到阻撓。

　　紀元前六四五年，管仲逝世。

　　管仲病危時，警告姜小白說，他的三位親信豎刁、易牙、衛開方絕不可使他們掌握政治權力。

　　──豎刁，是姜小白最親信的宦官，他本來不是宦官，為了能貼身服侍他所敬愛的國君，自願接受宮刑。易牙，是一位精於烹飪的專家。有一天，姜小白說：「什麼肉我都吃過，只沒有吃過人肉。」當天晚餐，就有一盤蒸肉，異常的鮮美。姜小白大大地讚賞他，易牙說：「這是我三歲兒子的肉，我聽說忠臣不顧惜他的家人，所以奉獻給國君。」衛開方，是衛國的一位貴族，他追隨姜小白十五年，都沒有回家。對這三位人物所表演的一臉忠貞，姜小白至為感動。

　　管仲分析說：「人性是這樣的，沒有人不愛自己超過愛別人，如果對自己身體都忍心殘害，對別人豈不更忍心下毒手！沒有人不愛自己的兒女，如果連自己的兒女都能下得狠心，他對誰下不得狠心？沒有人不愛自己的父母，如果十五年之久都不想見父母一面，連父母都拋到腦後，對其他的人又有誰不會拋到腦後？」姜小白問：「這三個人在我身邊很久，你從前怎麼不提？」管仲說：「國君在私生活中，應該享有他的癖好，否則當國君便沒有絲毫樂趣了，但這些癖好必須不干擾到國家大事。我死之前，還可以防止他們。我死之後，恐怕他們會像洪水一樣地潰決。」姜小白一生都在管仲指導之下，只有這件事他大大地不以為然。

　　兩年後，紀元前六四三年，姜小白生病沉重，不能起床。豎刁、易牙發現姜小白已沒有利用價值，效忠已不能帶來利益，於是決定殺掉太子姜昭，擁立姜小白的另一個兒子姜無虧，這樣他們就可以順理成章的取得宰相的高位。於是下令禁止任何人出入寢宮，三天之後，姜小白仍然不死，豎刁、易牙勃然大怒，把姜小白左右服侍的人全部逐走。又在寢宮四周，築起圍牆，隔絕內外，姜小白不得不餓死在他的病榻上。餓死之後，蒼蠅雲集，屍體腐爛生蛆。一直等到蛆的數目多到爬出圍牆之外，人們才想到這位英雄已死。

　　以後發生的事是，太子姜昭逃到宋國（河南商丘），豎刁、易牙擁立姜無虧，衛開方擁立另一位公子姜潘，其他又有兩位公子姜商人、姜元也紛紛自稱國君，四位國君各自宣稱是合法繼承人，就在首府臨淄廝殺混戰，一直混戰到明年（前六四二），宋國軍隊護送姜昭回國，才算結束亂局。然而齊國的霸權卻告終止。唯一的安慰是，靠著管仲建立下來的法治基礎，齊國雖然軍事力量不振，但始終是一個政治大國和一等強國。當晉國霸權鼎盛時，也只能把齊國當作同盟國，不敢把齊國當做尾巴國。

【四】晉國長期霸權

　　齊國霸權沒落後，晉國霸權興起。

　　晉國國君姬詭諸有三個兒子，長子姬申生已立為太子，次子姬重耳，三子姬夷吾。後來姬詭諸又娶了驪姬姐妹，生下姬奚齊、姬卓子。驪姬懷著掌握大權的野心，決定奪嫡──奪取嫡長子繼承人的位置。奪嫡一定引起流血，但驪姬甘願冒這個危險。而年老的丈夫幾乎很少有人能逃出年輕貌美後妻的手心，姬詭諸同意驪姬奪嫡，於是把姬申生殺掉。他的兩個弟弟姬重耳和姬夷吾，一看老爹已瘋狂喪失了人性，就分別逃亡外國。紀元前六五一年，姬詭諸逝世，十一歲的姬奚齊繼位。驪姬的作風早引起貴族們的憤怒，老爹一死，冰山倒塌，只兩個月，大臣里克發動政變，姬奚齊被殺。驪姬再立姬卓子，也只兩個月，里克發動第二次政變，姬卓子和驪姬同時被殺。

　　逃亡在梁國（陝西韓城）的姬夷吾聽到消息，唯恐怕逃到翟國（山西吉縣西北）的哥哥姬重耳比他先行回國，就向秦國國君，也是他的妹夫嬴任好求助，允許割五個城市作為酬勞。嬴任好派軍隊護送姬夷吾回去。可是姬夷吾坐上金鑾殿後，立即食言。紀元前六四五年，秦國大舉進攻，姬夷吾兵敗被俘，幸而他的妹妹為他求情，沒有把他殺掉，反把他放回，除了照割五城外，還送太子姬圉到秦國作為人質。

　　嬴任好待姬圉像親生兒子，把最心愛的女兒懷嬴嫁給他。可是，五年後的紀元前六三八年，姬圉聽說老爹病危，恐怕其他兄弟乘老爹死時奪取寶座，心急如焚，就拋下懷嬴，私自逃回晉國，這使嬴任好大為震怒。認為他們父子全是忘恩負義之徒。恰巧姬重耳流亡到秦國，嬴任好就再把懷嬴嫁給姬重耳。懷嬴本是姬重耳的侄媳，為了政治利益，姬重耳也顧不得最尊貴的禮教名份了。明年（前六三七），姬夷吾逝世，姬圉繼位。又明年（前六三六），強大的秦國兵團護送姬重耳強渡黃河，攻陷晉國首府絳城（山西翼城），姬圉被殺。姬重耳即位，他這時候已六十二歲了，距他四十三歲時逃亡，流浪了二十年。

　　姬重耳是五霸中的第二個霸權的創業霸主，在晉國內部不斷的動亂之後，本沒有這個可能性。但他當上國君不久，就碰上兩個機會──正應了中國一句諺語：「好運氣來了山都擋不住。」

　　第一、周王國的宮廷發生醜聞，第二十任王姬鄭的妻子翟后跟姬鄭的弟弟姬帶私通，被姬鄭發現。沒有幾個男人對綠帽子不起劇烈反應的，何況他又是一個國王。姬鄭把翟后廢掉，還要逮捕姬帶，姬帶逃到翟國（山西吉縣西北），憑他的三寸不爛之舌，把翟國國君說的大大光火，派出軍隊隨姬帶前往洛陽，去搭救囚禁中的女兒。姬帶於是攻陷洛陽，立翟后當王后，自己稱王。姬鄭既失去妻子，又失去寶座，狼狽地逃到鄭國的汜城（河南襄城），四顧茫然，前途暗淡。在過去他可以向霸主姜小白呼籲，現在姜小白去世，已沒有霸主，他面臨的是一個絕望的局面。姬重耳迅速地抓住這個機會，發兵勤王。姬帶不提防這個奇襲，於是跟翟后一同被殺，姬鄭復位。

　　第二、周王國內亂平息後的第二年，楚王國率領它的加盟國聯軍，進攻宋國。宋國向晉國乞援，這是推尊霸主的一種強烈表示。姬重耳面臨抉擇，這一次的對象不是花花公子姬帶，而是龐然大物的楚王國。但是他如果畏縮，他便得安於第二流國家的地位。最後，他決定出兵。為了先解宋國之圍，他逞行攻擊楚王國的東方尾巴國衛國（河南滑縣東）和曹國（山東定陶）。兩國原來都是齊國的尾巴國，現在卻成了楚王國的尾巴，可看出楚王國在姜小白死後只不過九年時間內的凌厲發展，這種發展只有軍事上的勝利才能遏止。楚兵團總司令成得臣放棄宋國，西上捕捉晉軍的主力。紀元前六三二年，兩國在城濮（山東鄄城）決戰。楚王國大敗，成得臣自殺。史學家稱這場決戰為「城濮之役」。

　　晉國霸權自此確定。

　　姬重耳於紀元前六二八年逝世，在位只九年，只有姜小白在位四十三年的五分之一。但姜小白身死霸滅，姬重耳身死之後，霸權仍然繼續。因為姜小白所仗恃的只有一個管仲，管仲和管仲的繼承人都先姜小白而死。而姬重耳死後，當初跟隨他流亡在外的一批幹部，稱為「六卿」的六大家族所組成的統治集團，卻一直穩定的存在。所以晉國霸權不像齊國那樣，一墮即碎。而是長期的，屢墮屢起，雖有衰退的時候，卻不斷重振。

【五】秦國短期霸權

　　五霸中的第三霸是秦國，國君嬴任好介入國際社會，比姬重耳早，但他的逝世卻在姬重耳之後。

　　姬重耳逝世後的明年（前六二七年），嬴任好命他的總司令百里孟明統率精銳的秦兵團，向鄭國發動突襲。原來秦國有一小部份軍隊駐在鄭國協防，他們看到鄭國轉向晉國親善，大為吃醋，就向秦政府密報說，他們現在正保管著鄭國城門的鑰匙，如果突襲的話，就可以把鄭國併吞。然而這件事在那個時代有極大的困難，秦國首府雍邑（陝西鳳翔）跟鄭國首府新鄭（黃帝王朝姬軒轅的故都，河南新鄭），航空距離六百公里，沿途盡是窮山惡水和羊腸小徑，急行軍也要三十天以上，不可能完全保密，果然，秦兵團到了距鄭國還有八十公里的滑國（河南偃師東南），消息已經傳播開來。鄭國一位商人弦高正趕著一批牛群去洛陽販賣，立即偽裝為鄭國的使臣，把牛群趕到秦兵團軍營，宣稱奉了鄭國國君的命令，前來犒軍。百里孟明大吃一驚之餘，只好支支吾吾告訴弦高說，他的目標不是鄭國而是滑國。為了證明他不是說謊，就突襲倒楣的滑國，把它滅掉，然後撤退。

　　慘劇發生在撤退途中，洛陽以西一直到關中地區，有一座東西綿延一百八十公里的崤山山脈（二百年後紀元前五世紀，秦國完全控制崤山後，在它的西端築起聞名天下的函谷關，作為秦國東方的大門）。崤山山脈主峰一千八百五十米，峰下群山開裂一線，懸崖絕壁，世稱「崤山峽谷」，只有一條僅可容納一輛戰車的小道，傍著萬丈深淵，盤旋曲折，下不見谷底，上不見天日。秦兵團進擊時沒有遇到阻攔，而現在卻埋伏下晉國大軍。秦兵團三百輛戰車和三千餘驍勇的士兵，到此無用武之地，全軍覆沒。

　　世界上假如有一個國家，存心忠厚的不斷救助另一個國家的危難，最後反而被兇惡的反噬一口，那就是秦國對晉國了。晉國這次出境邀擊，不但是忘恩的，也是不明智的，從此跟秦國結下世仇。

　　這對嬴任好的霸權是一個挫折，幸好晉國國君姬歡在嫡母懷嬴（嬴任好的女兒）要求下，把被俘的百里孟明以下幾個高級將領釋放，才再給秦國一個機會。三年後（前六二四年），百里孟明的軍隊訓練完成，向晉國報復，晉國不能抵抗。百里孟明再度進入崤山，埋葬那些被屠殺的秦國戰士的屍體。接著幾年之間，秦國征服鄰近的封國達十二個之多──大部分國名已無法查考。連驅使周政府東遷的犬戎部落，也被消滅，秦國向西方開拓疆土達二百公里。

　　然而，秦國的霸權也是短期的。紀元前六二一年，嬴任好逝世，霸權終結。這是人才被摧殘罄盡的必然結果。秦國地處偏僻，崛起的時代很晚，教育不發達，民智閉塞，高級知識份子本已寥寥無幾。嬴任好之能夠終於建立霸權，主要原因在於他任用了兩位有行政才能的宰相百里奚和蹇叔，但他們都是外國人，而且都已去世。百里孟明曾推薦出生於本國的三位高級知識份子；車奄息、車仲行、車鍼虎，他們是弟兄關係，因之人們稱為「車家三良」。嬴任好死後，他的繼承人把百里孟明和車家三良全部殉葬，這種愚蠢的措施，使秦國又回到嬴任好之前的草昧時代。

【六】楚王國問鼎事件

　　楚王國自上世紀（前八）起、即以雷霆萬鈞之勢，闖入中國的國際社會，並且一天也不停留的向東和向北侵蝕，僅只有兩次碰壁，一是本世紀（前七）四○年代「召陵之會」，一次是六○年代「城濮之役」。

　　──非常奇怪的一種現象，北方寒帶民族總是向南發展的，可是楚王國和稍後興起的吳王國和越王國，卻向北發展。大概北方在當時已高度開發，繁華世界具有更大的誘惑力，所以對尚是一片蠻荒的江南，視為畏途。

　　兩次碰壁都不是致命打擊，楚王國雄厚的國力不久就完全恢復。紀元前六一四年，第六任王羋侶即位，發憤圖強。不久，晉國發生內亂，國君姬夷皋過度暴虐，被他的大臣殺掉，新君姬黑臀初立，跟宰相趙盾正全力安定內部，在國際上採取低姿勢態度。這是天賜給羋侶的機會，他開始使他的王國成為五霸中的第四個霸權，而且是長期霸權。紀元前六○六年，羋侶準備完成，遠征北方陸渾（即嵩山地區，距洛陽僅六十公里）的戎部落，把戎部落滅掉之後，順便率領大軍到洛陽近郊，向那可憐的周王展示威力，驚惶失措的國王姬愉急忙派他的大臣姬滿，攜帶大批慰勞品，前往探聽消息。在談話中，羋侶詢問九鼎的大小輕重。九鼎是九個三隻腳的大鍋。用當時最貴重的金屬青銅鑄成，據說每一個鼎代表夏王朝時代的一個州。周王朝掌有它，是作為中國最高統治者的一種憑證。羋侶不過好奇，但姬滿立刻緊張起來，回答說：「周政府雖然衰弱，但天老爺仍支持它，九鼎的輕重，不宜過問。」羋侶馬上發現他已觸及到這個殘餘政權神經中最衰弱的一環，不禁大笑說：「請放心，我不會要你們的九鼎。僅只楚王國民間的掛鉤，就夠鑄出九鼎。」

　　這麼尊貴的九鼎，應該是國寶中的國寶，但它的結局卻大大出人意外。四個世紀後的紀元前三世紀，周王國最後一任王姬延，他被稱為「羞愧之王」（赧王）。那時國土更小，政府更窮，姬延靠著向新興的商人們借債度日，負債累累，無法支持。他就悄悄地把九鼎熔化，陸續出賣還帳。等周王國被秦王國滅掉時，九鼎已賣了個淨光。

【七】東西方世界

　　紀元前六六八年（齊國國君姜小白救燕國前四年），亞述帝國名王阿賽班尼泊爾即位，重建尼尼微城，創立大圖書館。

　　紀元前六六○年（狄部落攻陷衛國，把衛國國君衛赤吃掉），日本帝國開國，神武天皇即位。

　　紀元前六五○年（姜小白逝世前七年），希臘開始霸主政治。

　　紀元前六二一年（秦國國君嬴任好逝世，車家三良殉葬），雅典執政官德勒可編纂法典，用刑殘酷，偷一把蔬菜，即處死刑，被稱為「血法」。

　　紀元前六一二年（楚王國六任王羋侶在位），閃族迦爾底亞部落攻陷尼尼微城，亞述帝國亡。迦爾底亞建都巴比倫故城，稱後巴比倫帝國。

　　紀元前六○五年（羋侶向周王國問鼎的次年），後巴比倫帝國名王尼布甲尼撒即位。

第八章　紀元前第六世紀

　　本世紀進入春秋時代後期，封國繼續不斷地被併吞，國君繼續不斷地被殺被逐。南方的楚王國跟北方的晉國，兩大長期霸權，也繼續不斷地對抗，焦點集中在爭奪位於中原的鄭國、宋國，戰爭不息。

　　太多的戰爭促成兩件大事，一是和平運動，一是晉國為了打擊楚王國，在楚王國背上悄悄插上一把利刃──扶植吳王國興起。和平的呼聲反應人心趨向，吳王國的興起促使楚王國的霸權終結。

【一】封國的併吞與逐君殺君（中）

　　本世紀（前六）被大國併吞的小國，有紀錄的有下列的二十國，其中包括十二重要封國之一的許國。各滅亡之國能在臨覆亡時留下名字，說明它們當時已具有相當規模。

　　一、楚王國併吞蕭國（安徽蕭縣）、舒庸國（安徽舒城西南）、舒鳩國（安徽舒城舒鳩城）、賴國（湖北隨州東北）、陳國（河南淮陽，不久復國）、蔡國（河南上蔡，不久於河南新蔡復國）、唐國（湖北隨州西北）。

　　二、晉國併吞潞氏國（山西潞城）、倡陽國（山東棗莊西南）、鼓國（河北晉州）、肥國（河北槁城）。

　　三、莒國併吞鄫國（山東蒼山）。

　　四、齊國併吞萊國（山東平度）。

　　五、魯國併吞邿國（山東濟甯市東南）、鄟國（山東郯城）。

　　六、蔡國併吞沈國（安徽臨泉）。

　　七、吳王國併吞徐國（江蘇泗洪）、巢國（安徽巢湖）、鐘吾國（江蘇新沂）。

　　八、鄭國併吞許國（河南魯山）。

　　逐君殺君事件，跟上世紀（前七）一樣的層出不窮：

　　在國君們被逐被殺的浪潮中，最有趣的是周王國的國王，這個已經淪落為蕞爾的小國，它連自己的問題都無力解決，完全倚仗霸主的臉色。上世紀（前七）姜小白「尊王攘夷」時代已經過去，現在，再沒有人想到尊王這回事，「王」反過來還要尊霸主。而霸主對國際上的侵略行為和封國內部的政變，也喪失阻嚇的力量，事實上霸主自己還在那裡製造事端。霸權只是超級強國維護自己利益的工具，不再含有初起時那種以保護弱者自居的騎士的意義。

【二】楚王國霸權的隱憂

　　楚王國知道，要想恢復上世紀（前七）六○年代「城淄之役」喪失的霸權，必須再通過一次戰爭。

　　本世紀（前八）紀元前五九七年，楚王羋侶向晉國的尾巴國鄭國進攻。合圍之後，猛攻十七晝夜。鄭國仗恃著晉國支持，拒絕投降。城角一處被攻破，羋侶正要下令攀登時，聽到城中哭聲震天，心裡忽然不忍，反而下令撤退。可是鄭國卻誤以為晉國援軍已到，立即堵住缺口，男男女女蜂湧到城上繼續作戰。楚兵團看和平方法不能解決，再度進攻，鄭國終於陷落。

　　羋侶並沒有把鄭國併吞，因為併吞後就直接跟晉國接壤，不如留一個小國作為緩衝。他取得鄭國城下之盟後，即行退出。而此時晉軍才緩緩趕到，楚兵團回軍迎戰。兩國在邲城（河南滎陽北）決戰，晉軍像山崩一樣的潰敗。兵士們狼狽奔竄，跳進黃河，向北游泳逃命。在激流中他們爭著攀住本國的船舷或抓住船槳，剎那間三十幾艘戰艦被攀沉沒。晉軍總司令荀林父下令：「凡攀船抓槳的，砍斷他的手指。」一霎時血淋淋的手指墮滿各船，船上兵士一掬一掬的把它們拋進黃河。

　　邲城之役使楚王國的霸權確定，晉國的霸權中落。距城濮之役三十六年。晉國的尾巴國紛紛轉到楚王國的屁股之後，只有宋國、衛國、曹國、魯國還沒有變，但衛魯二國不久就暗中向楚王國飛媚眼。

　　楚王國下一個目標是宋國。兩年後（前五九五年），王子羋側率領楚兵團發動攻擊。宋國向北方的舊霸主求救，晉國剛剛戰敗，沒有力量出兵。宋國首府睢陽（河南商丘）被圍九個月，城裡糧食吃光，人民大批餓死，作父母的含著眼淚互相交換子女烹食，陷落在即。宋國宰相華元用一種只有春秋時代才行得通的辦法來解決這個危機。一天晚上，他化裝成楚王國的兵土，縋城而下，一直混進羋側的寢帳（由此可看出楚兵團戒備的鬆懈和羋側的低能），就在床頭把匕首逼到羋側的咽喉上，要求楚兵團撤退。華元表示，宋國可以投降，但必須楚兵團先行撤退十五公里，使宋國在外表上看起來不像是投降的樣子。羋側答應了，宋國也納入楚王國陣營。

　　楚王國的霸權達到極峰，然而也就在這時候，一把刀子已暗中在它背後舉起。這淵源於一個比三流作家筆下的言情小說還要荒唐離譜的男女戀愛故事，但它是事實。開始於本世紀（前六）初，而發作於本世紀九○年代。

　　女主角陳國大臣夏御叔的妻子夏姬，是鄭國國君姬蘭的女兒，生子夏征舒之後，丈夫逝世。夏姬是一位絕色美女，從她的滄桑經歷和因她引起的國際戰爭，我們可以肯定，她一定是世界上最最具有魅力的女子之一。她首先跟陳國大臣孔甯、儀行父私通，經過二人的介紹，陳國國君媯平國也加入情夫的行列。最糟的是，他們還戲謔夏征舒像他們的共同兒子。紀元前五九九年（邲城之役前兩年），夏征舒殺掉媯平國。孔甯、儀行父逃到楚王國向霸主告狀，楚王羋侶聽了一面之詞，而且逢上他正要展示他的霸權，而聲討「亂臣賊子」恰是一個理想的發動戰爭的堂皇理由。於是他滅掉陳國，把夏征舒處決。

　　夏姬的美貌使羋侶動心，就要自己帶回皇宮。但大臣巫臣向他提出警告：「大王仗義興兵，全世界誰不尊敬。如今卻把禍首收做妃子，人們就會抨擊你貪色好淫，恐怕對霸權有不利的影響。」羋侶認為他的話有很深的道理，大為佩服。王子羋側（就是那位攻宋國時被敵人混到寢帳的總司令）請求把夏姬送給他，巫臣說：「這女子是不祥之物，為了她，已死了一個國君，滅亡了一個國家。如果娶她，一定後悔不迭。」羋侶說：「果然是不祥之物，少惹她為妙。」羋側大怒說：「我不要她可以，但巫臣也不能要。」巫臣用一種委屈萬狀的聲調說：「這是什麼話，我怎麼會有這種邪惡的念頭，我只是一心為我們的國家。」恰巧另一位大臣連尹襄老的妻子逝世，羋侶就把夏姬送給連尹襄老，而夏姬不久就跟連尹襄老前妻的兒子私通。

　　兩年後（前五九七），邲城之役中，連尹襄老陣亡。夏姬跟嫡子私通的醜聞漸漸傳開，在首都郢都（湖北江陵）住不下去，要求返回她的娘家鄭國。巫臣早已派人通知鄭國國君姬堅迎接他的姐姐，姬堅自然聽從霸主國的命令。紀元前五八九年，晉國與齊國去鞍邑（山東濟南）會戰，齊國大敗，向楚王國尋求同盟。羋侶派人去齊國締約，巫臣自告奮勇前往。紀元前五八四年，巫臣出發，卻在經過鄭國的時候，宣稱奉了楚王的命令前來跟夏姬結婚。然後他連齊國也不去了，締約的事更拋到腦後，他知道不能再回到楚王國，就帶著夏姬，雙雙投奔晉國。巫臣是楚王國有名的智囊人物，以富於謀略聞名國際。晉國大喜過望，把他當作上賓招待。巫臣為了夏姬，千方百計，輾轉曲折，總算達到目的。

　　──我們假設夏姬第一次結婚時十六歲，兒子夏征舒十六歲時殺死媯平國。那麼紀元前五九九年，她已三十二歲。到紀元前五八四年跟巫臣結婚時，至少已四十八歲。真是不平凡的女性，不僅僅駐顏有術而已。可惜處在那個時代，她只能被她所不能控制的命運擺佈。

　　但巫臣跟媯平國一樣，也付出可怕的代價，王子羋側和巫臣的另一位政敵羋嬰齊，在巫臣娶了夏姬，投奔晉國後，妒火中燒，把巫臣留在楚王國的家族，不分男女老幼全體處斬。巫臣痛心地寫了一封信給二人說：「我固然有罪，但我的家族是無辜的，他們並沒有背叛國家，你們如此屠殺，我要使你們馬不停蹄的死在道路之上。」兩位王子對巫臣的恐嚇嗤之以鼻，他們低估了巫臣的智慧、能力和復仇的決心。

　　早在本世紀（前六）初期，太湖之北的吳部落酋長吳壽夢，就建立吳王國，自封為第一任國王，定都梅里（江蘇錫山）。不過他的王國十分落後，作戰時軍隊仍停留在赤身露體的階段。巫臣發現吳王國在地緣政治上的無比價值，於是他向晉國政府獻出「聯吳制楚」的戰略，晉政府接受，派遣巫臣的兒子巫狐庸率領一個軍事顧問團，去教吳王國加強政府的組織和訓練他們的軍隊現代化──如何使用馬匹、戰車、弓箭及各種戰術。從此吳王國不但阻止了楚王國的東進，更成為楚王國背後的致命敵人，楚王國第一次面臨本土有被攻擊可能的威脅。

　　十年之後（前五七四年），吳王國開始向楚王國用兵，而且保持連續不斷的攻勢，使楚王國每年都要出兵七八次之多。羋側提前死於下一節我們所介紹的鄢陵之役，羋嬰齊則死於跟吳王國一次戰役後的道路上，楚王國的力量被消耗殆盡。

【三】鄢陵之役

　　晉國同樣也知道，要想恢復霸權，必須反過來擊敗楚王國。

　　紀元前五七五年，晉國國君姬壽曼親自統率大軍，攻擊鄭國。鄭國向楚王國求救，楚王羋審（羋侶的兒子）也親自統率大軍赴援。兩國在鄢陵（河南鄢陵）決戰，這一次輪到楚兵團大敗了。羋審的眼睛還被射中一箭，他的兒子羋熊伐，被晉兵團俘擄。

　　然而，楚兵團雖然大敗，卻不像上次邲城之役晉軍那樣潰不成軍。羋審集結殘兵，重整旗鼓，預備再打一個回合。可是得到消息說，魯國、衛國已倒向晉國，派軍參戰，晉兵團已下令明天發動拂曉總攻。羋審大為震驚，急派人去請總司令羋側商議，想不到羋側卻喝得酩酊大醉，用盡方法都呼喚不醒。羋審失望說：「軍事情況如此緊急，總司令卻醉成這種模樣，怎麼還能作戰。」教人把人事不省的羋側綁到車上，全軍撤退。行到中途，羋側方才酒醒，慚懼自殺。

　　──羋側性格兇殘而尤其酗酒，每次出兵，楚王羋審都嚴令他戒酒。這一次因戰場失利，羋側心情惡劣，在營帳中徘徊到深夜，考慮如何扭轉局勢。但他是一個能力有限的庸才，所以除了憂愁外，別無他法。他的親信侍從官谷陽同情他，把私藏的一瓶酒拿出來，斟一杯送過去，羋側嘗了一口，驚愕的說：「好像是酒。」谷陽說：「不，是冷茶。」羋側會意的一飲而盡，急問：「冷茶還有嗎？」谷陽又斟上一杯，羋側大喜說：「谷陽真正的愛我。」等到羋審一連派人來請他時，一瓶冷茶已全下了肚，羋側像死人一樣頹臥在營帳之中。谷陽垂淚說：「我本是愛總司令才獻酒的，誰知道反害了他，國王一定會追究這件事。」星夜逃走。

　　鄢陵之役距邲城之役二十三年，晉國又奪回霸權，尾巴國又回到它的陣營。但楚王國的主力並沒有受到嚴重傷害，所以仍虎視眈眈，不斷發動侵略如故。晉國霸權沒有城濮之役後那麼強大堅固。

【四】國際和平會議

　　楚晉之間兩百年來不斷的戰爭，促使和平運動興起。就在本世紀（前六），曾經召開三次國際和平會議，所有的封國都希望兩個超級強國能夠和解，安於它們的現狀，保持現有的均勢，不再用軍事行動解決問題。

　　第一次和平會議，由宋國宰相華元發起邀請。紀元前五七九年，在宋國首府睢陽（河南商丘）舉行，晉國和楚王國都派代表參加，簽訂一份盟誓，這恐怕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和平條約之一。盟誓上說：「晉楚二國同意永遠摒棄戰爭，同意互相救助災難危急。楚王國如受到第三國攻擊，晉國就幫助楚王國與第三國作戰。晉國如受到第三國攻擊，楚王國也幫助晉國與第三國作戰。兩國政府同意保持道路暢通，經常派遣使節來往，隨時磋商，共同討伐叛逆。如果違背這個誓言，神明就降禍給他，使他國家的軍隊潰散，國命不長。」這個盟誓文字太美了，美的像一首詩，所以不能在實際政治中實行。簽約後第四年，即爆發鄢陵之役。

　　第二次和平會議，由宋國大臣向戍發起邀請，地點仍在宋國首府睢陽，時間是鄢陵之役後三十年（前五四六年）。各國明知道和平會議沒有用處，但沒有人敢公開反對謀求和平的努力。這次參加和平會議的共有十四國，包括當時所有的重要的國家。晉國代表是宰相趙武，它的集團有鄭國、衛國、曹國、宋國、魯國；楚王國代表是宰相屈建，它的集團有陳國、蔡國、許國；另有秦國和齊國，屬於獨立的一等強國，不列入尾巴國之內。還有邾國（山東鄒城東南）、滕國（山東勝州）；邾國是齊國的附庸，滕國是宋國的附庸（可稱之為「尾巴的尾巴」），只能列席當觀察員，沒有資格在盟約上簽字。這份名單跟實際情形一樣，壁壘分明，顯示出晉楚兩大超級強國瓜分世界的藍圖。──當時人看起來，中國就是世界。

　　在會議席上，楚王國堅持當盟主，晉國說：「凡國際會議，晉國一向當盟主。」楚王國說：「正因為晉國一向當盟主，所以這一次楚王國應該也當一次。」晉國代表只好接受，會議才沒有破裂。不過盟誓依舊沒有具體內容，只規定了一項作為和解象徵：即尾巴國本來只向所屬的霸主進貢的，現在改把禮物分成兩份，分別向兩個霸主進貢。在這方面，楚王國顯然得到便宜，因為它的尾巴國只有三個，晉國的尾巴國卻有五個。

　　五年後（前五四一年），第三次和平會議在鄭國虢城（河南滎陽北）舉行，會議正在開的起勁之時，莒國（山東莒縣）派使節飛奔到會議所在，控告魯國正向它侵略，已攻陷了鄆城（山東鄆城）。這真是極端的諷刺，楚王國代表羋圍下令把魯國代表叔孫豹斬首。但晉國代表趙武堅決反對，又把他釋放，羋圍急於回國奪取政權，無心為這種抽象的原則付出更大的力量，會議於是草草結束，魯國用戰爭手段所造成的現實沒有人能夠變更。

　　第三次和平會議後，進入六○年代，晉楚兩國之間，果然再沒有戰爭。不過這不是和約的功效，而是兩國接著都發生內部問題，無暇對外。兩國霸權也相繼凋零，無力量也無必要發動戰爭，歷史重心開始轉移到新興的吳王國身上。

【五】伍子胥鞭屍事件

　　第三次和平會議後不到三個月，楚王國發生政變。出席和平會議代表的羋圍，回國之後，殺了他的侄兒楚王羋麋，自己即位。他是楚王國的暴君之一，最愛纖纖細腰的女子，以致很多宮女為了培養細腰而餓死──或許出於自願減肥，也或許出於強迫。紀元前五二九年，羋圍的弟弟羋棄疾再發動政變，羋圍走投無路，上吊而死。羋圍的另一個弟弟羋比繼位後，也被羋棄疾逼的自殺。羋棄疾就當了國王，立他的兒子羋建當太子。

　　羋棄疾為了聯秦制晉，曾為他的兒子羋建聘下秦國國君的妹妹孟嬴作妻子。孟嬴，即小說家筆下的無祥公主。紀元前五二六年，羋棄疾派遣大臣費無極前往迎娶。費無極是一個小聰明層出不窮的野心政客，急於爬上宰相的位置。當他把孟嬴迎接到郢都（湖北江陵）後，立即向羋棄疾打小報告，渲染孟嬴絕世美麗，天下無雙，建議羋棄疾自己娶她，羋棄疾欣然接受這個建議。費無極就告訴秦國護送大臣說，楚王國的風俗，新娘要先到皇宮拜見公婆，才可以正式舉行婚禮。於是，孟嬴進宮，老爹就留住不放。而把一位陪嫁的齊國少女，冒充孟嬴嫁給羋建。一年之後，孟嬴生下一個兒子羋軫，醜聞也開始洩露。

　　這是一百年前紀元前八世紀衛國新台事件的重演，劇情不差分毫，只是男女主角換由楚秦兩國擔任罷了。中國有一句古老諺語說：「有奇淫的人，必定有奇禍。」當然這不是定律，偶爾有逃得過去的，但大多數都逃不過去。羋棄疾奇淫招來的災難，比衛晉以及姜諸兒、蔡同所招來的災難，更加悲慘。

　　孟嬴跟新台事件的宣姜一樣，是一個被犧牲的女子，她沒有力量阻止這種事情發生。但她比宣姜善良忠厚，她沒有殺害前任未婚夫而奪嫡的意思。可是費無極卻緊張起來，如果羋棄疾死掉，羋建繼位，他可想像得到他會吃不了兜著走。即令羋建不殺他，他也再沒有前途，他的前途寄託在孟嬴跟她的兒子羋軫身上。於是在他慫恿下，羋棄疾把羋建驅出線都，派到北方邊疆，鎮守城父（河南寶豐東）。然後費無極誣陷羋建謀反，建議把羋建殺掉，改立羋軫當太子。

　　費無極在這方面是一個發明家，他發明了「誣以謀反」的秘密武器，專門供當權派打擊要排除的人之用。自此之後，它在中國歷史上占重要地位，這種摧殘人權，毀滅人性，破壞法治，甚至反過來可能顛覆自己政權的手段，跟《封神榜》上的「翻天印」一樣，隨時隨地都會被祭出來，發揮它的惡毒功能，成為中國文化最大的污點之一。

　　羋棄疾對盂嬴有一種歉疚的心情，他用種種方法，百般獻媚，可是他苦於無法解開這個結。費無極的設計雖然喪盡天良，但總算可以把這個結解開。紀元前五二二年，羋棄疾召回羋建的宮廷教師伍奢，好像是真的一樣，質問說：「太子謀反，你為什麼不檢舉？」伍奢當面拆穿這個老畜牲的假面具：「大王已經奪去了兒媳，如果又要謀殺兒子，你於心何忍？」這話當然使羋棄疾發瘋，他下令把伍奢囚禁。羋建在城父得到消息，就逃到宋國。羋棄疾遂順理成章的立羋軫當太子，任命費無極作太子的宮廷教師。在習慣上，當太子登極之後，宮廷教師通常都會擔任宰相，費無極長久的經營，現在一切都依照他的願望實現。

　　然而伍奢必須處死。他的長子伍尚、次子伍子胥都有超人的智慧，羋棄疾命伍奢寫信給他的兩位兒子：「等你的兩個兒子到來，我一齊赦免你們。」伍奢照寫了，伍尚是一個不懂政治的人，看到信非常高興。但伍子胥警告他：「我不相信任何昏君和暴君。」於是弟兄分開，伍尚跟著使臣去郢都，伍子胥逃亡。伍尚到了郢都，父子同時斬首。伍子胥逃到宋國，跟羋建會合，偏又逢上宋國內亂，兩人再逃到鄭國。在鄭國時，羋建牽涉到一件失敗的政變，鄭國把他殺掉。伍子胥抱著羋建跟齊國少女所生的四歲兒子羋勝，僥倖地逃出虎口。可是天下雖大，卻找不到立足之地，只有新興的吳王國遠在楚王國背後，正在跟楚王國對抗，肯收容他們。

　　從鄭國到吳王國首都姑蘇（江蘇蘇州。前五六○年從梅里遷都於此），航空距離七百二十公里，還要穿過楚王國的領土，這是一段殺機四伏路程。當伍子胥抱著羋勝到達吳楚交界的昭關（安徽含山北）時，街頭已貼出懸賞緝拿逃犯伍子胥的告示，盤查極嚴。伍子胥躲到郊外田野裡露宿，苦無辦法通過。過度的愁悶憂慮，一夜之間，使他的頭髮全白。正因為頭髮全白，相貌改變，反而得以混出國境。

　　吳王國在巫狐庸以及巫狐庸的後臺──晉國，有計劃的全力援助下，已經強大。楚王國在它的東界早已改攻為守，沿著邊疆一連築起三座巨城：州來（安徽鳳台）、居巢（安徽壽縣東南）、鐘離（安徽鳳陽），企圖阻止吳王國西進。但楚王國那種老式裝備的軍隊抵抗不住現代化的吳兵團，三城陸續陷於吳王國之手，楚王國的疆域自開國以來第一次萎縮。

　　紀元前五二二年，伍子胥進入吳王國，孤獨又貧窮，以致淪落為姑蘇街頭的乞丐，沿街吹簫討食。向一個君王報仇，已是世界上最困難的事。對一個乞丐而言，那更是一場幻夢。尤其是吳王國內部的權力鬥爭，這時正面臨爆發階段，更不可能為一個外國的乞丐而去攻擊一個超級強國。伍子胥的前途暗淡，他已註定這樣流浪下去，最後倒斃在大街之上。幸而王子吳光收容了他，送給他幾畝田地，使他耕種。吳光深知道伍子胥的才能，把他引做親信，參加機要密謀。

　　六年之後（前五一六年），羋棄疾逝世，孟嬴的兒子羋軫繼位。伍子胥捶胸痛哭，他失去了向羋棄疾面對面復仇的機會。

　　明年（前五一五年），吳光發動政變，把國王吳僚刺死。吳光繼位，命伍子胥出任宰相。而也就在這一年，那位楚王國新台醜聞的大導演費無極，在郢都（湖北江陵）被憤怒群眾毆斃，全家被屠。

　　紀元前五○六年，距楚王國新台醜聞二十年，距伍奢被殺、伍子胥過昭關十六年。吳王國向楚王國發動歷史上空前的大規模總攻擊，吳光自任總司令，伍子胥擔任參謀總長。從姑蘇到郢都直線距離八百公里，吳兵團水軍分別沿長江淮河，逆流而上，陸軍則從昭關向西挺進，三路大軍節節勝利，不久進抵郢都，楚王羋軫逃走。

　　伍子胥進入郢都後，把羋棄疾的屍體從墳墓裡掘出來，親自抽打三百皮鞭，直到屍體粉碎。這是中國歷史上有名的鞭屍事件，數千年以來，每一個時候，都有人為伍子胥這項艱難的英雄事蹟發出感嘆和歌頌。

　　吳王國不能把楚王國併吞，因為楚王國的面積太大了。等到次年（前五○五年），楚王國大臣申包胥率領秦國戰車五百輛的救兵，向郢都進發。恰巧吳王國又發生內亂，吳光的弟弟吳夫概率領他的直屬部隊，逞自回國，打算襲擊首都姑蘇。吳光只好撤退，當然滿載著搶掠到手的金銀財寶。

　　──申包胥是一個可敬的楚王國的愛國志士。據說秦國國君本來拒絕赴援，但申包胥站在皇宮門前慟哭，七日七夜不進一滴飲食，秦國君臣們為他的忠心深深感動。

　　羋軫總算復國，但楚王國遭到這種亡國的浩劫，已殘破不堪，首都遷至郢都北一百二十公里的鄀城（湖北鐘祥西北），長期霸權也到此結束。

　　吳王國，這個五霸中的最後一霸，由這一戰而確定它的霸權。

【六】魯國的三桓政治

　　春秋時代，對中國歷史發生最大和最悠遠影響的封國，不是五霸，而是一個其小如豆，位於山東半島泰山腳下的魯國。它跟齊國緊鄰，為了爭奪交界處汶水一帶農田，不斷跟齊國衝突。衝突的結果，總是魯國吃虧，因為它既小且弱，而且迂腐顢頇，不求進步。

　　魯國是手創周王朝一切文物制度的姬旦的兒子姬伯禽的封國，所以收藏的圖書和文獻最多，貴族們的文化水準也最高。周王朝的首都鎬京（陝西西安西）於紀元前八世紀被犬戎部落攻陷後，圖書文獻全部失散，只有魯國的圖書文獻仍在。它的首府曲阜（山東曲阜）遂成為當時全世界唯一的文化巨城。再加上魯國從沒有遭受過劫掠焚燒的惡運，對周王朝初期的文物制度，保持的也最完整。這些豐富的文化遺產中，最重要的是一些周王朝初期所實行或擬定的各種法令規章和各種典禮時使用的儀式程式。──被人總稱之為「儀禮」。各國知識份子和知名的文化人，都必須到魯國親自查考，才能了解。因為就在本世紀（前六），這些複雜繁瑣的老古董，已無人記憶。

　　周禮的內容很多，僅只儀式程式這一部分，就有祭禮、葬禮、婚禮、冠禮（男子成年時戴帽子）、笄禮（女子成年時戴簪子）等等，以及階級性專用的國王之禮、國君之禮、貴族之禮。──沒有平民之禮。因為禮只是為貴族而設，不是為平民而設，對貴族才用得著禮，平民根本不被看在眼裡，奴隸更不用說了。這是一種專門知識，必須專家才能勝任。從事這種以主持典禮為職業的專家，當時被稱為「儒家」。他們按照古老的規定，辦理各種重要儀式，小自埋葬死人，大至國君訪問。國君訪問時或國君相見時，通常都聘請儒家擔任「賓相」，他的任務跟二十世紀結婚典禮時被稱為伴郎或伴娘的「賓相」，完全相同，服侍在國君左右，隨時提醒國君應該做什麼或應該說什麼。在普通的貴族場合，儒家則被雇擔任司儀、總管之類的職位。我們在此可以了解，儒家的原始意義就是典禮儀式的顧問人員，他們最榮譽的高位是在外交場合，被雇為國君賓相。

　　注意「賓相」這個位置，中國的「宰相」制度起源於此。我們在本書一開始時就使用宰相一詞，但事實上要到下世紀（前五），賓相才由純禮儀事務性的顧問，而蛻變為政治性的宰相；才從臨時性的雇員，蛻變為國君專任的高級助理。不過中國正式官稱上並沒有「宰相」一詞，宰相只是民間的口語，歷代王朝對它的名稱不斷改變，有時候更奇形怪狀，花樣百出。當我們敘述時如果一一寫出，不但無聊，而且更加糊塗。所以我們自始至終都使用宰相一詞，以保持對此一職位清晰的印象。

　　儒家因職業上的需要對產生「禮教」的那個古代，有一種強烈的崇拜感情，對於非古代的事物，則加排斥。問題是古不能復，在小場合的典禮上，人們還可以勉強遵守。但在大場合的典禮上，便格格不入，因而產生出許多不必要的笑柄和糾紛。用一個例子可作說明，下世紀（前五）紀元前四七八年，齊國國君姜騖跟魯國國君姬蔣在蒙邑（山東蒙陰）舉行高階層會議，二人見面時，姜騖向姬蔣叩頭（在八世紀之前，中國人席地而坐──正確的說，是坐在自己的小腿上。所以所謂叩頭，只是深深的把頭俯下，跟八世紀後必須屈辱的先行雙膝跪地的叩頭不同），這是所有禮節中最尊敬的一種。可是，魯國國君姬蔣卻雙手一拱，只作了一個揖，這情形跟現代社交場合你伸出手，對方卻不伸手，只微微點一下頭一樣。姜騖跟他的隨從大臣，都怒不可遏，魯國賓相引經據典的說：「按『禮教』的規定，國君見國君。不過作揖，國君只有見國王時才叩頭，你們怎麼連這都不懂！」齊國確實不懂，不過不久就懂了。四年後紀元前四七四年，兩國國君又在顧邑（山東鄄城東北）會盟，齊國早就準備妥當，屆時一聲令下，跳出幾個壯士，抓住姬蔣，強迫他向姜騖叩頭。這時「禮教」排不上用場，姬蔣只好叩頭。齊國為這件事，曾編了一首詩歌：

　　魯國人冥頑不靈

　　多少年都不清醒

　　使我們難以為情

　　他們死守著那可憐的儒書

　　引起無謂的紛爭

　　儒書，即儒家賴以吃飯的書──專門記載古代繁瑣複雜禮儀的書。

　　就在這種濃厚的崇古社會中，中國古代思想家之一，儒家學派的創始人孔丘誕生。孔丘是宋國貴族的後裔，紀元前八世紀九○年代因妻子太美而喪生的宋國宰相孔父嘉，就是孔子的六世祖父。孔父嘉的兒子政變後逃到魯國住下來，遂成為平民。孔丘的父親孔紇曾在魯國軍隊中當一名軍官，但他逝世的太早。孔丘是一個遺腹子，在母親顏征辛苦的養育下長大。孔丘年幼時，刻苦地學習儒書，成年後即成為一個十分淵博的「禮教」專家，而且聲譽鵲起，後來甚至得到三桓之一的仲孫覺的注意。仲孫覺臨死時，曾囑咐他的兩個兒子仲孫無忌和仲孫敬叔，去向孔丘學習這種知識。這是一個契機，使孔丘跟魯國特殊形態的「三桓政治」結合。

　　我們試在下面列出魯國三桓政治系統的簡表：（缺）

　　魯國第十五任國君姬允（死於齊國姜諸兒之手的那一位），有四個兒子，長子姬同是嫡子，繼承國君的寶座。次子、三子、四子，都是庶子，只能擔任政府的高級官員。姬允被尊稱為桓公，即威武的國君，所以他的三位庶子，被稱為「三桓」。三桓的後裔，分別改姓（封國內全體貴族和全體官員，都是國君的後裔，跟國君同姓。所以庶子的後裔必須改姓，否則熙熙攘攘，擠來擠去，全國只有一個姓，分辨起來就很困難）。次子姬慶父的後裔改姓仲孫（有時候也稱孟孫或孟），三子姬牙的後裔改姓叔孫，四子姬友的後裔改姓季孫。

　　本世紀（前六）初，仲孫蔑（仲孫覺的父親）當宰相，他引進叔孫和季孫兩家，由三大家族輪流掌握政權，世代相傳，遂開始魯國著名的達四百年之久的三桓政治。三桓從國君手中奪取到政權和廣大土地的所有權，並在自己的封地上建築都城，即表上所稱的三都。魯國國君遂跟周王國的國王一樣，被冷落在一旁。八○年代時，第二十六任國君姬裯，曾發動一次軍事攻擊，討伐三桓，結果被三大家族趕走，在國外流浪至死。

　　問題是，三桓雖然聯合起來奪取了魯國國君的權力，但三桓也各有他們自己的助手和幹部，當時稱為「家臣」，這些家臣的力量，也日形膨脹。其中最傑出的一位是季孫斯的家臣陽虎，他代表一種反對割據的力量，不但把季孫壓下去，把其他二桓也壓下去。陽虎在稍後出任魯國的宰相，負責實際政治三年之久。他謙卑地延攬專家，曾親自拜訪過孔丘，邀請孔丘任職，但孔丘懷疑他政權的穩定性，沒有接受。

　　本世紀（前六）最後第二年（前五○二年），季孫斯向陽虎反攻勝利，陽虎逃亡。三桓對孔丘拒絕跟陽虎合作這一點有深刻的印象，於是任命孔丘擔任中都（山東漢上）縣長（中都宰），開始孔丘的政治生涯。

【七】東西方世界

　　紀元前五九七年（夏征舒殺陳國國君媯平國後第二年），後巴比倫王尼布甲尼撒攻耶路撒冷，猶太國王約雅敬出降。尼布甲尼撒立約雅敬的兒子約雅斤為王，不久又把約雅斤廢掉，立約雅敬的弟弟西底家為王。

　　紀元前五九四年（邲城之役後第三年），雅典執政官梭倫建立公民會議跟司法陪審制度。世界各國平民參政和陪審團設立，這是首創。是雅典人對人類文明最偉大的貢獻之一。

　　紀元前五八八年（齊晉兩國鞍城之役次年），猶太國王西底家背叛後巴比倫帝國，尼布甲尼撒圍耶路撒冷。

　　紀元前五八六年（吳王國建國前一年），耶路撒冷陷落，尼布甲尼撒挖出西底家的雙目，下令焚城，把猶太人全部擄到巴比倫當奴隸，猶太王國亡。

　　紀元前五五○年（齊國大臣崔杼殺國君姜光前二年），波斯帝國崛起，滅裡海南岸米太帝國，兵力益強。

　　紀元前五四六年（第二次和平會議舉行），呂底亞王國和波斯帝國，在提力亞會戰，呂底亞王國大敗。又在首都撒狄城外會戰，呂底亞的戰馬看見波斯的軍用駱駝，既怪又臭，驚駭狂奔，遂又大敗。國王克里薩斯被擄，呂底亞王國亡。

　　紀元前五三九年（第三次和平會議後第二年），波斯居魯士大帝攻陷巴比倫城，後巴比倫帝國亡。居魯士定都蘇薩，釋放後巴比倫擄掠的猶太人返耶路撒冷，猶太人在巴比倫為奴四十八年。

　　紀元前五○九年（伍子胥鞭屍前三年），羅馬王國改建為共和國，設立執政官和元老院。開始信史時代。

第九章　紀元前第五世紀

　　中國第一個黃金時代──大黃金時代，於本世紀來臨，直到紀元前一世紀（那時，中國從分裂紛亂中終於凝結成一個龐大的國家，奠定中國的基本疆土，更奠定中國人的一項偉大的傳統價值──大一統的心理基礎）。在學術思想上，大黃金時代是中國最光榮、最長期的百花怒放、百家爭鳴時代。這項燦爛的景觀，要到兩千三百年後的二十世紀初葉，才再重現。所以大黃金時代的學術思想，在文化史上具有空前的重要地位。

　　春秋時代於本世紀一○年代結束，吳王國亡於暴發戶的越王國，五霸遂成為歷史上的陳跡。一個新型的為時二百六十年的戰國時代揭幕，越王國在消滅了強大的吳王國後，即從重要的國際舞臺上若隱若現。久困於內部紛爭的晉國，最後也被三大家族瓜分為三個獨立封國。

　　國際權力開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姿態出現，即戰爭更多，戰爭的規模更大，引起社會結構的變動更巨。

【一】封國的併吞與逐君殺君（下）

　　本世紀（前五）跟上兩個世紀一樣，大國繼續瘋狂地併吞小國，強鄰繼續瘋狂地併吞弱鄰，國君被逐被殺的事件，繼續瘋狂地不斷發生。

　　併吞的記錄：

　　一、楚王國併吞頓國（河南項城）、胡國（安徽阜陽，不是紀元前八世紀被岳父滅掉的那個胡國）、陳國（河南淮陽）、蔡國（安徽鳳台）、杞國（山東安丘）、莒國（山東莒縣）、密國（河南新密）。

　　二、吳王國併吞越王國（浙江諸暨，不久復國）。

　　三、宋國併吞曹國（山東定陶）。

　　四、晉國併吞泫國（山西高平）、代國（河北蔚縣）、仇由國（山西孟縣）。

　　五、越王國併吞吳王國（江蘇蘇州）、郯國（山東郯城）。

　　六、秦國併吞密國（甘肅靈台）。

　　逐君殺君的記錄：（缺）

　　本世紀（前五）被併吞的封國數目，跟逐君殺君的數目，看起來似乎比從前減少。事實上是大多數封國的滅亡，都沒有記錄可尋。小封國如此，較重要的封國有時也如此。

　　被併吞的不僅僅是小封國，強大的五霸之一吳王國，以及十二重要封國中的陳國、蔡國、曹國，也都不能倖免。顯示出一種現象，即強國不再以霸權為滿足，不再以擁有尾巴國為滿足，它要直接控制土地。不再以國君臣服為滿足，而要把國君排除，直接統治人民。封國數目減少，國君數目也跟著減少，滅它們殺他們的事件自然也跟著減少。

【二】中國第一個黃金時代──大黃金時代

　　在不斷戰爭和不斷政變聲中，出現中國第一個黃金時代，從本世紀（前五）起，直到紀元前一世紀，綿延四百餘年，它包括下列一個較短的時代，一個較長的時代，和三個強大的王朝（王國）：

　　一、春秋時代末期本世紀（前五）

　　二、戰國時代本世紀（前五）──前三世紀

　　三、秦王朝前三世紀

　　四、西楚王國前三世紀

　　五、西漢王朝前三世紀──前一世紀

　　中國社會結構，在本世紀（前五）之前，至少有一千年以上的時間，是一種廣大的奴隸群和貴族並存的社會。因為土地權來自分封，也就是只有國君跟貴族才有土地，而奴隸是主要的生產工具。奴隸不但沒有土地所有權，而且連自由權也沒有，他們來自戰爭時的俘虜，獲罪於貴族的平民和奴隸的後裔──奴隸的後裔永遠是奴隸。奴隸所以在社會結構上占重要地位，是因為耕田係使用木犁，木犁必須使用很多人力才能拉動。大黃金時代開始時，鐵器開始普遍，除了用於戰爭外，也用於把木犁改為鐵犁。尤其是不知道由於什麼契機，人們發現如果使用牛馬拉動鐵犁，會比使用奴隸耕種的速度更快，收穫也更多。這就跟十九世紀內燃機出現，終於代替了牛馬一樣。不僅產品大量增加，也引起社會巨變，促使奴隸制度沒落，土地所有權開始從國君和貴族手中滑出，重新分配。兩種新興的事物：都市商業階級和土地重新分配後的地主階級，向舊日的木耕人耕時代的奴隸主，也就是世襲的貴族階級挑戰，世襲的貴族們不斷地掙扎反攻，也曾不斷地獲得勝利，但發展到紀元前三世紀時，失敗已成定局。

　　在這種社會結構巨變之下，思想學術界呈現出百花怒放的奇觀。這些怒放的百花好像生長在火山灰上一樣，火山爆發時的震撼固然驚天動地，甚至造成大量傷害，但它噴出的火山灰卻是世界上最肥沃的土壤。世襲貴族千餘年對圖書和知識的壟斷，隨著他們走下坡而失去控制。平民階級──包括奴隸，過去絕對不允許，也絕對不可能獲得圖書和知識，而且即令獲得也沒有用，社會和政府全是封閉的，平民永不能脫離他們的階級。大黃金時代中的平民卻可從新獲得知識技能，爬到貴族地位，擔任政府官員和累積財富。新的社會形態是，一個人的權力，決定於他的思想和能力，不再完全決定於他的祖先成分，這是從前連做夢都夢不到的事，遂使貴族階級固有的知識份子認為名份大亂，七竅生煙。但中國所有的古哲學思想和文化創造，卻因此而在這個時代中萌芽成長。最主要的有四大學派，即儒家、道家、墨家、法家。另外還有其他各種美不勝收的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紛紛出現，光芒四射，使中國人的思想學術，進入空前的輝煌時代。

　　春秋戰國式的國際併吞戰爭，在紀元前三世紀結束時，大黃金時代達到巔峰。秦王朝把中國建立成為一個現代國家，統一而強大，具備強有力的中央政府，奠立了中國廣達三百萬平方公里的基本疆域，世界上沒有一個古文明國家或民族，能在一開始時即擁有這麼廣大完備的規模，而且置於有效率的管理之下。除了漢人之外，還包括其他多種民族，如苗民族、瑤民族、戎民族等等，成為世界上最早的多民族的國家之一。接著是紀元前二世紀開始，西漢王朝給中國帶來長期的和平跟秩序，使中國人凝結力更強，各民族到最後都成為中華民族的一分子，永不可分。

　　最重要的是，大黃金時代一些偉大的成就，幾乎全由中華民族單獨完成。這是中華民族生命力最活潑旺盛、最朝氣蓬勃的時代，像一頭不停撞樹的牛犢，從不後看，而只勇敢向前。

　　所以我們稱中國第一個黃金時代是大黃金時代──黃金時代中的黃金時代。

【三】儒家

　　儒家學派對中國人的影響，至為深遠，它的創造人是上世紀（前六）末，才從事政治生涯的孔丘。現在讓我們繼續敘述他的事蹟。

　　本世紀（前五）第一年（前五○○），魯國國君姬宋跟齊國國君姜杵臼在夾谷（山東新泰）會面，孔丘以禮儀專家身份，被任命為姬宋的賓相。於是儒家學派最津津樂道的一件事發生了，會見之後舉行的娛樂節目中，齊國演出萊部落（山東平度）的土風舞，孔丘根據儒書，指責齊國不該使野蠻人表演，而應使用傳統的宮廷舞。齊國立刻演出傳統的宮廷舞，不過卻是宮廷中平時演出的輕鬆喜劇。孔丘再根據儒書，認為犯了「平民輕視國君」的大罪，立即指揮魯國的衛士把那些無辜的男女演員驅到臺階之下，砍斷手足。據孔丘的門徒事後面不改色的宣稱，孔丘這次凌厲行動，不但沒有引起國際衝突，反而使齊國國君發現自己做錯了事，大為恐懼，就把從前侵佔魯國墳水以北一帶土地（汶水以北、龜山以北之田）還給魯國。

　　紀元前四九八年，孔丘建議三桓拆除他們的都城，以求魯國國君重振久已失去的權威，這就是著名的「墮三都運動」。三桓對於家臣們不斷地佔據都城跟他們對抗，很早以來就深為苦惱，孔丘的建議似乎是釜底抽薪，根絕家臣擅權的有效方案，所以一致贊成。可是，當叔孫家的郈城（山東東平）和季孫家的費城（山東費縣），都拆除了城堡，要更進一步拆除仲孫家的郕城（山東甯陽）時，仲孫家的態度忽然改變。不但仲孫家的態度改變，連都城已拆除了的二桓，也忽然警覺到不對勁。拆除都城固然可以阻止家臣利用，但也毀滅了保護自己對抗國君的力量。孔丘當然不肯中止，他請國君姬宋親自率領軍隊前去討伐，結果大敗而回，只好眼睜睜看著二桓把已拆掉了的那兩個都城重建起來。這是孔丘企圖恢復傳統秩序所受的最大挫折。

　　墮三都的第二年（前四九六），孔丘被賞識他的國君姬宋任命為代理宰相（攝相事），三桓已經大為光火，而孔丘卻不到三個月，就把一位很有名望的文化人少正卯逮捕，立即處死。然後宣佈少正卯有五大罪狀，這五大罪狀是：「居心陰險，處處迎合人的意思。行為邪惡，不肯接受勸告。說出的全是謊話，卻堅持說的全是實話。記憶力很強，學問也很淵博，但知道的全是醜陋的事情。自己錯誤，卻把錯誤潤飾為一件好事。」這種煙霧濛濛的抽象罪名，說明凡是有權的人，都有福了，他們可以隨時把這頂奇異的帽子扣到任何一個人頭上，而仍能振振有詞。恰巧遇到君主主持對天老爺的大祭典，在分祭肉的時候，三桓故意不分給孔丘。這是周禮社會中最嚴重的一種處分、表示已被深惡痛絕。孔丘只好流亡，出奔衛國。

　　孔丘的政治生涯到此結束，但對他卻是幸運的，他可以把全副精力用在教授門徒上。他曾經訪問過齊國、陳國、蔡國，尋求一個能實行他古老的政治理想──周禮的國度，但他無法找到。最後，紀元前四八四年，他再回到魯國定居，在外共流亡了十三年。

　　孔丘回國時已六十三歲，繼續教授門徒，傳播他對紀元前十二世紀周王朝初創時代的懷念和崇拜。又對下列五部當時已經存在的古老書籍，用他的觀點，加以編纂刪訂：

　　一、《易經》

　　二、《春秋》

　　三、《詩經》

　　四、《書經》

　　五、《禮經》

　　注意這五部書，它們被合稱為「五經」，大黃金時代結束後，儒家學派在政府中當權，這五部書支配中國人學術思想近兩千年之久。

　　《易經》──是一部曖昧不明的形而上學的玄書，它所用的字句簡單而模棱，因之使它顯得好像十分深奧，讀者們可以站在各種角度，作各種不同的解釋。只因它是紀元前十二世紀周王朝初期的著作，而且據說出自周王朝開國英雄姬昌（第一任國王姬發的老爹）的手筆。所以孔丘懷著敬畏的心情，小心翼翼地避免太多的觸及到它的實質問題，他感嘆自己生命的短促，沒有時間深入研究。可是，星象家卻不像儒家那麼尊重它，老實不客氣的用它來推測未來，一直到二十世紀，仍把它當作一部占卜吉凶的巫書。

　　《春秋》──周王朝所屬各封國，都有本封國的歷史記載，而且各有各的名稱。如楚國史名《檮杌》，晉國史名《晉乘》，魯國史名《春秋》。孔丘對魯國史重予編纂，目的不在提供一部真實的史實，而在用來發揮他的恢復傳統秩序的政治理想，努力暴露對新興事物的排拒，更努力隱瞞或抹殺，甚至曲解貴族的罪行。舉一個例子可以說明孔丘的苦心，楚部落建立王國已三百年，但孔丘仍拒絕稱它的君主為國王，而只稱他為子爵，這個可憐的老人企圖用精神勝利的法寶來否定現實。於是，《春秋》遂脫離歷史的範圍，變為「褒善貶惡」評論性的經典。孔丘的門徒堅持說，經過他們開山老祖刪訂過的《春秋》，每一個字都有神聖的和深奧的意義。這些門徒中後來曾有三部著作《左傳》、《公羊傳》、《穀梁傳》，專門詮解《春秋》。其中最教人驚奇的是，《公羊傳》和《穀梁傳》，是用一種自問自答的方式來詮釋的，幼稚的程度，能引人失笑。然而，儒家學派的門徒卻不承認有什麼可失笑的，嚴肅的當作一本聖書。

　　《詩經》──出現於紀元前十二世紀，是中國最早的一部詩歌選集，包括貴族作品和平民作品。孔丘把它作一次重大刪定，依孔丘的標準，只保存了他認為有價值的三百首，其他的都被淘汰──這是中華文化最大的損失。《詩經》裡的詩篇，包羅人生萬象，從戰爭到和平，從閨房到宮廷，從農田到政府，從政治到戀愛，並且有很多其他書籍上所沒有的情調和鳥獸草木的名稱。貴族階層的知識份子在談話中必須經常引用上面的詩句，以顯示他的高深學問，才能受到尊敬，而孔丘更把它當作辭典運用。孔丘的門徒再加發揮，索性把所有的詩篇，都賦予政治的和道德的生命，跟《公羊傳》、《穀梁傳》賦予《春秋》政治的和道德的生命一樣。這部詩選，遂被尊為經典，脫離了文學的範圍，成為儒家的五種經典之一。連男女間的情歌，都被形容為聖人們莊嚴的政治意識（這使我們想起基督教《舊約》中《所羅門之歌》被詮釋為上帝的預言一樣，兩部著作似乎具有同一的奇遇）。

　　《書經》──又名《尚書》，是中國最早的一部政治文獻選集，包括紀元前二十七世紀黃帝王朝，紀元前二十三世紀夏王朝，紀元前十九世紀商王朝，紀元前十二世紀周王朝，各王朝帝王的一些文告或宣言。在孔丘的觀念中，古代帝王尤其是開國的帝王，幾乎統統都是聖人，比英雄還要高一級，所以他們的文告宣言自然成為經典。知識份子也必須經常引用其中的字句，才能為自己的意見找到權威論據。

　　《禮經》──內容全部是紀元前十二世紀周王朝初期的禮節儀式。孔丘認為，禮節儀式也是一種教育，使貴族、平民、奴隸，都各自固守自己的名份，不相逾越。只要大家自覺的甘心於現狀，安份守己，不去追求他名份所不應有的東西，好比說，奴隸如果不妄去追求他名份所不應有的自由權力，平民如果不妄去追求他名份所不應有的政治權力，社會就會永遠和平。所以孔丘認為禮的教育──禮教，可以辦到用血腥鎮壓手段所辦不到的事，能夠使社會恢復到紀元前十二世紀時那種貴族的樂園時代。正如一個政黨的政綱政策一樣，儒家的中心思想和具體方案，全在這部經典之中。後來這部經典分為下列三書：《禮記》、《儀禮》、《周官》，內容更詳盡，範圍更擴大，但主旨不變。

　　──這五部因為孔丘編纂刪訂而被尊為經典的古書，在大黃金時代結束後，一直到十九世紀，中國幾乎所有的知識份子，都在這五部古書裡團團打轉。所謂中國人的思想學術著作，在二十世紀之前，百分之九十都是對這五部古書的研究和再研究，所謂學者、專家、思想家差不多都是為這五部古書做注解，或為其中某一句某一字做考證的人。知識份子從事這種工作也夠艱苦的，大家互相抄錄，輾轉引據，資料隨著時間而越增越多，從幼年到白髮蒼蒼，一生都跳不出這個圈圈。

　　紀元前四八一年，孔丘正在刪訂《春秋》時，有人報告他說，魯國國君姬蔣打獵時捉到一隻麒麟。麒麟是中國古老傳說中一種最仁慈不過的野獸，連螞蟻都不忍心踐踏。孔丘嘆息說：「古人有言，世界和平，上有聖明的君王，麒麟才會出現。現在世界大亂，它卻出現了，真是怪事，我的智慧已經乾枯。」就此停筆。

　　──歷史上的春秋時代，因麒麟的出現而終止。明年（前四八○年），戰國時代開始。

　　又明年（前四七九），孔丘逝世。

　　孔丘沒有寫下任何著作，在他逝世之後，他的門徒把他平日的言論，摘要的記錄下來，名為《論語》，跟「五經」一樣，也被列為經典。一個以崇古尊君為中心思想的儒家學派正式建立起來，眾門徒分散四方，各為這個理想奮鬥。《論語》所記載孔丘的言論是片段的，所以儒家學派缺少一個完整的哲學體系和一個為一種觀念概括統攝而前後一貫的邏輯。但孔丘是一個經驗豐富和洞察人生的智慧老人，他所說的那些格言雋語，已能充分表達他思想的要領。若干世紀後，儒家學派發現殺少正卯這件事不太光彩，所以曾竭力證明根本沒有少正卯這個人。不過孔丘壯年時的政治生涯，似乎不應該影響他老年後的學術貢獻。當他回到魯國的時候，已有很大改變，他和藹可親，嚴肅而誠懇，對學生的教誨從不疲倦。嚴格地說，與其說孔丘是一位思想家，毋寧說他是一位教育家，他只作敘述，而很少創見。但他對人際關係的深刻了解，使他對人性的弱點抱濃厚的同情態度。所以他提出做人的基本道理「忠」和「恕」，尤其重視「恕」──自己不願意接受的，絕不勉強別人接受。「恕」是人生永遠不變的最高貴的情操。

　　在崇古的大前提下，黃帝王朝的伊祁放勳和姚重華，孔丘開始刻意的美化他們，這是一個大契機，他為中國人提出一個美麗的回顧──而不是美麗的前瞻。從此儒家學派即以效法伊祁放勳和姚重華，為君主或人民的奮鬥目標。如何達到這個目標，孔丘肯定「仁」是唯一的動力，「仁」的內容是「愛人」，即一種真摯的純潔感情，「忠」和「恕」就是完成「仁」的手段，這手段優先的表現在孝順父母的行為上。所以「孝」是一切行為的最低起步。

　　孔丘的政治生涯是失敗的，但他的教育精神則絕對的可貴而且成功。他是一位偉大的教師，被儒家學派尊崇為「萬世師表」，他那些精闢的處理人際關係的言論，留傳下來，成為中國最珍貴的文化遺產的一部分。

【四】道家‧墨家‧法家

　　在孔丘的同時或稍前稍後，另有三位偉大的思想家興起。並從他們身上，產生另外三個偉大學派：

　　一、李耳──道家學派

　　二、墨翟──墨家學派

　　三、李俚──法家學派

　　李耳，楚國苦縣（河南鹿邑）人。他所生的時代，沒有定論，有人說他是本世紀（前五）人，有人說他是上世紀（前六）人，有人說他是下世紀（前四）人，甚至有人說根本沒有這個人。李耳在只剩下彈丸之地的周王國首都洛陽，擔任圖書館管理員（守藏室史）。孔丘曾到洛陽向他探詢過關於《周禮》的若干細節問題，李耳用一種教訓的語調回答：「你問的那些人，骨頭都已腐爛，只剩下言論。英雄人物遇到可以施展抱負的機會，立即獻身。沒有這種機會時，不必勉強追求。我認為有錢的商人要像無錢人一樣，有才能的人不必外表精明。把你的驕傲去掉，再把你的欲望去掉，這些對你無益。」這段話毫無系統，而且答非所問，但正擊中孔丘的要害，同時也顯示出李耳自己的思想。

　　──本世紀（前五）前四八四年伍子胥被「誣以謀反」自殺的那一年，李耳忽然辭職，騎著一匹青牛，向西而去。穿過秦國的散關（陝西寶雞西南）時，鎮守關隘的司令官（關令）尹喜說：「你就要隱居了，盼望能給我們留下幾句話。」李耳就在那裡寫下了舉世聞名的《道德經》，然後出關而去，從此不知影蹤。《道德經》也稱為《老子》，只是一篇五千字的短文（在那個時代，寫字是用刀刻在燒燙的竹片上，五千字已夠這位老頭受的了），李耳把宇宙發展的自然法則，命名為「道」，這就是道家學派的起源。不過李耳跟孔丘不同，他沒有野心，也沒有門徒，因之也沒有發自門徒口中對自己的一些頌揚。但他仍被後世的學者尊奉為道家學派的始祖，《道德經》也被尊奉為道家學派的經典。李耳的思想是對強梁世界的一種消極反應，是人類遇到不可理喻，而又無法抗拒的壓力時的一種自解自慰的心理狀態。他曾從他的老友常從那裡，得到最大的啟示。有一次，常從張開口問李耳說：「我的舌頭在嗎？」李耳回答說：「在。」常從又問：「我的牙齒在嗎？」李耳回答說：「不在了。」於是他立刻領悟到柔弱者存在，剛強者滅亡的道理。李耳的全部思想是：清靜，不要作為，任憑事物自然發展。李耳說，這樣做在表面上看起來是柔弱的，會馬上傾覆，可是實際上不但不會傾覆，反而更為堅強，因為它的發展是辯證的，極弱即是極強，後退即是前進，酒杯太滿了必定溢出來，月亮太圓時必定缺下去。所以，李耳主張不要進取，只要耐心，不作為就是有作為，自然演進就是納入規律。也就是說，什麼事都不要做，就是已經做了很多重要的事。

　　墨翟，魯國人，孔丘的同鄉。但他在宋國（河南商丘）的時候居多，從沒有當過官，也從不去追求當官。他的中心思想是博愛、和平、反浪費、反享受、反侵略──不是反戰，而只是反侵略。跟孔丘一樣的是，他也擁有數目龐大的門徒。跟孔丘不一樣的是，他的門徒有嚴密的組織。孔丘的門徒全力從事於歌頌孔丘，而墨翟的門徒則全力從事於實踐墨翟的理想。所以墨翟不僅建立了被稱為墨家的學派，還建立了墨黨──為實行墨家學說的行動集團，這應該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民間政治性的組織。有一次。楚王國在科學家公輸般的協助下，製造雲梯，準備征服宋國。墨翟聽到消息，為了拯救他的第二祖國，他從魯國首府曲阜（山東曲阜）狂奔十晝夜，趕到楚王國首都鄀城（湖北鐘祥西北），曲阜到鄀城航空距離六百一十公里，千山萬水，盤旋彎曲，即以最低限度兩倍計算，也有一千四百公里，只走了十天（那時代還沒有馬匹，全靠徒步），可看出支持他拼命奔跑的愛心。到了鄀城，就在楚王面前設置沙盤，演習攻防。公輸般用九種方法攻擊，墨翟用九種方法防禦。公輸般不能取勝，最後，公輸般說：「我還有最後的一著，但我不說出來。」墨翟說：「我知道你還有最後的一著，但我也不說出來。」楚王聽不懂他們的啞謎，墨翟說：「公輸般不過以為殺了我就可以解決問題，但我的三百餘門徒在禽滑厘率領下，已進入宋國，登城協防，等待作戰。」楚王於是下令取消這次軍事行動。

　　正因為博愛與和平之故，這位思想大師提出若干問題。諸如：為什麼在街上殺一人是犯罪，而在戰場上殺一萬人是英雄？為什麼搶奪別人的雞鴨是盜賊，而搶奪別人的國土是名將？為什麼人民要忍饑挨餓去供養統治者享樂揮霍？為什麼人民要把政權交給一家人世代相傳？為什麼一個人死後要用活人殉葬？為什麼埋葬一個死人，要花費那麼多錢？為什麼父母死了，兒子要守喪三年，不去從事勞動生產，卻平白受人供養？這些問題的提出，都冒犯到被隱蔽著的社會上的既得利益階層，顯示墨翟的高度智慧和高度勇氣。也顯示出墨家學派跟儒家學派恰恰相反，墨家學派追求的是一個新的社會秩序和新的人際關係。

　　墨翟死後（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逝世），他的門徒把他生前的言論編纂為一本書，命名《墨子》，作為墨家學派的經典。

　　李俚，我們對他所知道的太少，只知道他在本世紀（前五）末葉，擔任晉國高級官員。晉國分裂後，繼續擔任魏國高級官員。他指出米價太貴對消費者有害，米價太賤則對農人有害，他創辦「平糴法」，即控制米價在一個水平程度，使魏國成為戰國時代初期的超級霸權。李俚又參考各國的法律，綜合成為一部法典，命名為《法經》，是中國最古老的成文法典之一，內容全是刑事範圍，有「盜法」、「賊法」、「囚法」、「捕法」。法家學派認為，君主擁有絕對的權威，法律是幫助君主治理國家的重要手段。

　　儒家墨家都有創始人。他們雖沒有宣稱他們創造了一個學派，但孔丘和墨翟很明確地被承認是領袖人物。道家雖沒有創始人，但以後思想相同的學者卻追認李耳是道家的始祖。法家則真正是一個沒有首腦的思想巨流，李俚只不過時代最先，我們姑且用他來加強印象，事實上更先的還有五霸中第一霸齊國宰相管仲，他是一個典型的法家，而且用法家的政策使齊國強大。但所有被稱為法家的學人，並無意自稱一個學派，更無意組成一個類似儒家墨家那樣的門徒集團。他們只是共同具有法治思想，這思想跟上述三家思想相異，尤其是跟儒家，幾乎針鋒相對。

　　我們可以用幾句簡單的話作為總結，儒家思想是保守的，認為社會是退化的，最好的永遠是最好的，而最好的時代已經過去。現在不如過去，未來不如現在，所以必須事事以古為法，至少也要保持現狀。道家的思想是逃避的，把人生的富貴尊榮，看得都像天際的浮雲，絕不追求，也不跟人競爭，如果有人競爭，他們就立刻退讓，使對方在沒有對象之下自行崩潰。墨家思想是宗教的，像一個苦行僧，無條件為他人分憂，在人類未能全部快樂之前，他們不單獨快樂。法家思想是一種統御術，認為崇古是一種罪惡，最好的時代不是過去，而是現在。只有君主嚴厲的實行法治，才能發揮國家的功能，完成秩序與和平。

【五】諸子百家

　　儒、道、墨、法四家思想，是大黃金時代四種重要的思想。

　　然而，不僅此四家而已，當時曾有「諸子百家」的稱謂，以形容新思潮的蓬勃奔放。不過在歷史上留下記載的重要思潮，包括儒道墨法在內，只有十一家。我們把它列出一表，注明它們的主要學者和主要著作，以代替長篇累牘敘述：（缺）

　　諸子中的「子」字，在大黃金時代最為流行，它有兩種意義，稱人時意義是「先生」，稱著作時意義是「全集」。如「孟子」，稱人時指「孟軻先生」，稱著作時指《孟軻全集》。如「公孫龍子」，稱人時指「公孫龍先生」，稱著作時指《公孫龍全集》。──只有李耳，據說因為他太老了的緣故，特別尊稱他為「老子」，同時也用此稱他的大作《道德經》。「諸子」，即「眾先生」，也即「各種著作全集」。有時候對各種著作，統稱為「諸子書」，這就比較清楚多了。在大黃金時代之後，為了表示推崇，對人偶爾還有「子」的稱呼，但對著作，稱「子」的混亂風氣才全部絕跡。

　　前四家我們稱它是一種學派，後七家實質上是一種專門知識或一種專門行業，跟哲學無關。但雖然跟哲學無關，卻踉學術思想有關，每一種都有它的理論基礎和重要著作，全部是大黃金時代新興的思潮，從前根本沒有，以後也很少出現──即使偶有出現，也被已經定為正統思想的儒家所排斥輕視。

　　促成這個偉大景觀的原因，大概有下列二項：

　　一、社會結構劇烈變動中所產生的紛亂、黑暗、貧富不均和平民生活的痛苦，一些平民階層的知識份子，遂有高級情操上的反應，各人按照著各人認為正確的方向，提出拯救世界，消滅貧窮的方法。

　　二、傳統的權威，即世襲貴族統治的瓦解，像從苗圃上搬開了沉重的石頭一樣，新的花草容易勃興。各國政府為了保持生存，不但不再支持舊的權威，反而打擊舊的權威，幫助新興力量建立新的權威。如各國國君大多數都拋棄貴族政治，競爭著從平民和奴隸群中，選拔人才──包括政治家、軍事家。對新興思潮，是一種強大鼓勵。

　　不僅僅百花怒放，百家爭鳴而已，中國人的思想已進入無涯的空間，充滿了想像力，奔騰馳騁，彩虹四起，處處是活潑的靈性和豐富的生命。大黃金時代是中國人最興奮的時代。

【六】戰國時代

　　讓我們從學術思想的天地中走出來，回到戰爭和政治的世界。

　　上世紀（前六）結束時，春秋時代五霸的最後一霸吳王國奪取到霸權。但就跟從前它在楚王國背後悄悄舉起利刃一樣，正當它氣焰萬丈時，一個文化程度更落後的越王國，也在它背後悄悄舉起利刃。

　　越民族的來歷沒有人知道，它的部落設在諸暨（浙江諸暨），酋長姒勾踐宣稱他們是夏王朝開國君主姒文命的後裔。實際上他們比楚民族距中國文化更遠，血統也更不相干。他們使用一種比楚王國更難懂的言語，過著一種更奇異更野蠻的風俗習慣生活。吳王吳光對這個名不見經傳的草昧部落，當然看不上眼。紀元前四九七年，姒勾踐宣稱他不再是酋長，而是越王國的國王。明年（前四九六），吳光向他進攻，越王國在攜李（浙江海寧）迎戰，吳光大敗，腳趾中了越軍的毒箭，潰爛而死。兒子吳夫差繼位，他每頓飯都命衛士大聲問：「夫差，你忘記殺父之仇了嗎？」他肅然回答：「誓死不忘。」兩年後（前四九四），吳夫差作第二次進攻，取得決定性的勝利，生擒了姒勾踐。

　　對越王國如何處理，吳政府發生歧見，那位忠心耿耿，鞭屍案的主持人伍子胥堅決主張把越王國併入版圖。而另一位高級官員伯嚭則堅決主張把越王國收為尾巴國，他們都有非常充分的理由。當時吳、越兩國的形勢，跟上世紀（前六）鞭屍時吳、楚兩國的形勢不同，那時吳王國沒有力量併吞楚王國，現在吳王國已有足夠的力量併吞越王國了。可是，姒勾踐是一個可怕的敵人，他靠著諂媚和賄賂，使伯嚭提出與伍子胥相反的意見，並使吳夫差採納那個意見。吳夫差允許越王國存在，但越王姒勾踐必須拘留在吳王國的首都姑蘇（江蘇蘇州）當作人質。姒勾踐對這種苦難，只好接受，但他握有更重要的秘密武器──忍耐。有一次，吳夫差病了，姒勾踐親自去嘗吳夫差的糞便，然後用一種唯恐怕別人沒有聽到和傳播不廣的驚喜聲調喊：「病人的糞便如果是香的，性命就有危險。如果是臭的，表示生理正常。大王的糞便是臭的，一定會馬上痊癒。」

　　世界上只有少數像伍子胥那種智慧人物才能抵擋住諂媚和賄賂，吳夫差不過一個平凡角色而已，他被姒勾踐裝模作樣的愛心深深感動。於是，只三年光景，就在紀元前四九一年，把姒勾踐釋放回國。姒勾踐回國後第一件事就是挑選美女送給吳夫差，其中有一位西施，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美女之一，吳夫差特地在姑蘇（江蘇蘇州）城外建築一座最豪華的宮殿姑蘇台，使西施居住。據說西施有一種「心痛」的病，大概是現代人稱的胃痛。每逢西施病發，她用手「捧心」（掬在胸前）的時候，正是她最美麗的時候，吳夫差會魂魄消散，忘掉軍國大事。姒勾踐正要他如此，越王國在姑蘇台的歌舞聲中，秘密重整軍備。

　　只有伍子胥洞察到這個危機，但有遠見的人往往是悲哀的，他的警告沒有人聽，太多的警告反而使人憎惡。紀元前四八四年，吳王國進攻齊國，在艾陵（山東沂源）地方把齊國擊敗。吳夫差興高采烈地向大臣們誇耀他的本領，伍子胥說：「越王國才是我們的大患，齊國不過小毛病罷了。這次我們如果失敗，大王可能生出戒懼之心，反而是吳王國的福氣，如今不幸勝利，大王一定心高氣傲，再向中原進發，跟古老的晉國爭霸。那時越王國乘我們國內空虛，發動突擊，吳王國危在旦夕。」永無止境的忠言規諫，使吳夫差對元老大臣的容忍達到最後限度。伯嚭於是適時的揭發伍子胥的叛國罪行。──伍子胥預見吳王國不可避免的沉淪，在數年前出使齊國時，曾把兒子託付給齊國的大臣鮑息。通敵的證據沒有比這更確鑿的了，伯嚭用沉痛的表情指出：「無怪伍子胥總是反對進攻齊國，原因在這裡。」吳夫差像一隻被挑怒了的瘋狗一樣，狂怒起來，下令伍子胥自殺。

　　伍子胥死後第二年（前四八二），吳夫差果然率領大軍北上，抵達黃池（河南封丘），這是南方霸權兵力到達北方最北的第一次，在那裡大會各國國君爭做盟主。當晉國稍為表示猶豫時，吳夫差就下令他的兵團擂起戰鼓，晉國立即屈服。姑蘇到黃池航空距離七百公里，急行軍也要二十天左右，而經過二十天之久急行軍的部隊，緊張疲憊交集，根本不能作戰。姒勾踐抓住這個機會，向吳王國發動突襲，包圍姑蘇，焚燒姑蘇台，大火一月不熄。吳夫差狼狽回軍救援，就在姑蘇城外，他的兵團一經接觸，即被擊敗。吳夫差不得已，向越王國求和，姒勾踐接受了，因為這時候他的力量還不夠強大。

　　明年（前四八一），春秋時代結束。

　　──二千年後的十九世紀，一個新的屬於世界性的更龐大的春秋時代，再度來臨，而且直到二十世紀，甚至可能延伸到二十一世紀。跟紀元前古中國已逝去的春秋時代，無論在實質上和形態上，都有幾乎全部相似之點。諸如：一、小國林立。二、大國爭霸。三、政變不斷發生，國家元首不斷被逐被殺。四、不斷有舊國滅亡，新國興起。五、一次大戰調整一次霸權。六、新生事物、新生思想、新生意識形態，如雨後春筍，不斷向舊事物、舊思想、舊意識形態挑戰，而且節節勝利──像民主終於戰勝君主。七、因之衛道之士更艱苦、更痛心欲絕，用盡所有手段，企圖阻擋歷史前進的巨輪。

　　又明年（前四八○年），戰國時代開始。顧名思義，這是一個國際間戰爭更趨激烈的時代。

　　吳夫差墮落了，他沉醉在以西施為首的溫柔鄉中，再沒有當年報殺父之仇時的英雄氣概，一敗之後，不能振作復興。紀元前四七三年，距姑蘇城外挫敗整整九年，距生擒姒勾踐整整二十一年，越王國發動全面總攻擊，吳軍崩潰，姑蘇陷落。吳夫差逃到陽山（江蘇蘇州西北萬安山），向姒勾踐請求仿效二十年前的故事，准許吳王國降格為越王國的尾巴國。姒勾踐答覆說：「從前天老爺把越王國賜給你，你不接受。現在天老爺把吳王國賜給我，我不敢拒絕。」

　　吳夫差只好自殺，臨死時用布把臉蒙起來，因為他在地下無顏再見伍子胥。吳王國立國一百一十四年，到此滅亡。

　　五霸也到此結束。

【七】晉國的分裂

　　姒勾踐是一個可怕的敵人，更是一個可怕的朋友。他是中國歷史上最著名的忍辱負重的君主，也是最著名的忘恩負義的君主。吳王國覆亡之後，姒勾踐的兩位智囊中的一位──范蠡（他一直在姑蘇城陪伴姒勾踐受苦受氣），即行逃走，臨逃走時寫了一封信給另一位智囊文種（他擔任宰相的職務，負實際政治責任，越王國在他手中復興），信上說：「飛鳥射盡，良弓收藏。狡兔死盡，獵狗被殺。姒勾踐頸項特別長而嘴像鷹嘴，這種人只能共患難，不能共安樂，你為什麼還不離開呢？」文種不相信世界上會有這種冷血動物，但他不久就相信了，姒勾踐親自送一把劍給文種，質問他說：「你有七個滅人國家的方法，我只用了三個，就把吳王國滅掉。還剩下四個方法，你預備用來對付誰？」文種除了自殺外，別無選擇。當時的越王國跟上上世紀（前七）五霸之一的秦國一樣，都是剛剛脫離草昧時代，人才極端缺乏。秦國是國君嬴任好死後車家三良才殉葬的，而姒勾踐還沒有死，政治家已被葛除罄盡。

　　紀元前四六八年，姒勾踐把首都從諸暨遷到北方六百五十公里外的琅琊（山東膠南），距齊國首都臨淄（山東臨淄東），只一百九十公里，這使齊國和魯國都大為震恐，不得不謹慎而恭敬地對待這位言語不通，衣服不同，禮儀也相異的野人頭目。

　　──姒勾踐於遷都後逝世，他的後裔沒有能力繼續維持一個現代化的政府制度，各部落酋長紛紛拔帳而去，越王國迅速沒落。勉強支持到下世紀（前四）前三七九年，只好放棄琅琊，南遷到會稽城（浙江紹興）。前三三三年，第七任也是最後一任國王姒無疆，攻擊楚王國，兵敗被殺，部眾潰散，立國一百六十五年。

　　越王國像暴風下的沙堆，不斷的層層吹散，最後一掃而光。晉國卻像烈日下的冰山，經過漫長的時間，最後全部蒸發。晉國在二百年前上上世紀（前七）國君姬重耳即位時，追隨他流亡的那些大臣，就組成了一個世襲的貴族統治集團，這個統治集團曾為晉國建立長期霸權。但他們的後裔不能像祖先們那樣和睦相處，百餘年排擠傾軋的結果，上世紀（前六）五○年代，只剩下六個大的家族：范家、中行家、智家、韓家、趙家、魏家。六大家族共同掌握權力，成為魯國三桓政治的複製品，晉國國君跟魯國國君一樣，地位越降越低。再經過百餘年的排擠傾軋，到本世紀（前五）四○年代，六大家族又發生火拼。范家、中行家在火拼中失敗，被驅逐出國，於是只剩下四大家族，各擁有強大的私家軍隊和廣大的領土，晉國國君姬錯忍受不住這種壓迫，採取魯國國君曾經採取過而終於失敗了的行動，他秘密向齊國借兵，企圖用外力解決內憂。四家得到消息後，立刻把姬錯趕下寶座，姬錯死在逃亡的中途。

　　然而四大家族間的均勢不久破裂，智家是四大家族中力量最強大的一家，族長智瑤，一位非常聰明，因而也自命不凡的花花公子，興起併吞其他三家的念頭。也開始向其他三家勒索土地，韓、魏兩家不敢不答應，但趙家族長趙無卹拒絕。智瑤大怒，紀元前四五六年，他邀集韓家族長韓虔、魏家族長魏駒聯合進攻趙家的根據地晉陽（山西太原），約定把趙家滅掉之後，三家瓜分它的土地。晉陽城很大而且很堅固，圍攻了兩年，都無法攻下。到紀元前四五三年，聯軍決開汾水的堤防灌城，水勢浩大，僅差兩三塊板的厚度就灌到城裡去，情勢危急萬狀。

　　就在這個時候，出現外交史上最大的奇蹟。趙無卹派遣密使潛入聯軍營帳，向韓虔、魏駒分析當前的形勢：「智瑤的欲望沒有止境，人人皆知。在力量相等的時候，韓、魏二家還要割地給他，如果趙家滅亡，你們有什麼把握能分到土地？即令分到，你們又有什麼把握不再吐出來？即令不吐出來，你們又有什麼把握不再被繼續勒索？不如我們三家聯合，瓜分智家。趙家死而復生，永遠感激你們救命大恩，你們也自此永遠免除被併吞的恐懼。」兩家同意密使的見解，這個決定是明智的。於是，一夜之間，形勢發生一百八十度的轉變。韓、魏、趙三家聯軍向睡夢中的智家兵團發動突擊，本來灌城的汾水洶湧的奔向智家防地，智家兵團全軍覆沒，智家全族被屠，趙無卹把智瑤的人頭拿來當作尿壺。

　　現在，晉國只剩下三大家族。史學家為了方便，像稱「三桓」一樣，稱韓、魏、趙三家為「三晉」，晉國國君就更沒有份量了。反而到三家去朝見。

　　本世紀（前五）結束前三年（前四○三），那個早被人遺忘了的，住在洛陽窮苦王宮裡的周王國第三十八任國王姬午，在收到三家的巨額賄賂後，龍心喜悅，下令擢升三大家族為國君，就在他們現有的地盤上建立封國。於是一片滅國聲中，三個強大的新封國在國際舞臺上出現。不過可憐的晉國國君依舊存在，只剩下首府新田（山西侯馬）和另一個城市曲沃（山西聞喜）。而這兩個城市，也由三個新興的封國派人管理。

【八】東西方世界

　　紀元前五○○年（夾谷會盟，孔丘當魯國賓相），希臘南部諸城邦組「伯羅奔尼撒聯盟」，推斯巴達為盟主。

　　紀元前四九○年（吳王國擄姒勾踐後四年），第一次波希戰爭爆發，波斯大敗。

　　紀元前四八三年（戰國時代開始之前三年），釋迦牟尼逝世。

　　紀元前四八○年（戰國時代第一年），第二次波希戰爭爆發，波斯海軍全軍覆沒。

　　紀元前四七九年（戰國時代第二年），第三次波希戰爭爆發，波斯大將馬都尼被俘，從此波斯再沒有力量西進。

　　紀元前四七七年（齊國壯士強迫魯國國君姬蔣叩頭的前三年），希臘諸城邦組「提洛聯盟」以防波斯。

　　紀元前四六九年（姒勾踐殺文種後三年），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誕生。

　　紀元前四五○年（晉國三大家族瓜分智家後三年），羅馬公佈十二銅牌法。

　　紀元前四三一年（楚王國滅莒國），第一次伯羅奔尼撒戰爭爆發，延續十年，雅典不能支，乞和。

　　紀元前四二七年（李俚實行平糴法），希臘哲學家柏拉圖誕生。

　　紀元前四一五年（越王國滅郯國的前一年），第二次伯羅奔尼撒戰爭爆發，延續十二年。

　　紀元前四○四年（三晉擢升為封國的前一年），第二次伯羅奔尼撒戰爭結束，雅典戰敗，城被拆除。斯巴達命三十人組織政府，史學家稱「三十暴君時代」。

第十章　紀元前第四世紀

　　本世紀是一個戰爭的世紀。

　　國際形勢完全改觀，各封國紛紛宣佈改為獨立王國，各封國國君也紛紛改稱國王──跟從前管轄他們的周王朝的國王站在平等地位。

　　但奇蹟發生在秦國身上，這個最落後、最不惹人注目的偏僻小國，在法家鉅子公孫鞅主持下變法成功，就像一條闖進瓷器店的蠻牛一樣的闖進了國際社會，各國驚駭失措之餘，不知道自己也變法圖強，而只一味的乞靈於外交政策，有些國家主張聯合起來抵抗，用武力把它制服。有些國家主張跟它和解，以求避免眼前的傷害。

　　國際間外交戰激烈。

【一】封國的消失與蛻變

　　本世紀（前四）開始後，三個重要的封國相繼滅亡。

　　第一個是齊國。跟魯國三桓、晉國三晉一樣，齊國政權在上世紀（前五）便落到田姓大臣的家族手中，經過數十年的經營，到本世紀（前四）發展成熟，紀元前三八九年，周姓家族的族長田和仿效三晉的辦法，把賄賂送給洛陽周王國的國王姬驕，姬驕發揮了周王朝國王最後一次剩餘價值，下令擢升田和當齊國國君。齊國原來的國君姜貸，則被放逐到海邊的一座小城。十年後的紀元前三七九年，姜貸逝世，姜姓齊國滅亡。

　　其次是晉國，晉國的分裂使人惋惜，因為在所有的封國中，晉國的面積最大，力量最強，最有資格統一當時亂糟糟的中國。紀元前三七六年，晉國最後一任國君姬俱酒被三晉逐出宮廷，廢為平民。僅餘的兩個城市，也被三晉瓜分。晉國滅亡。

　　再其次是鄭國，它位置在華北大平原的中央要衝，春秋時代是晉楚兩大長期霸權必爭之國。晉國滅亡的次年（前三七五），韓國向它進攻，首府新鄭（河南新鄭）陷落，鄭國滅亡，韓國就把首府從平陽（山西臨汾）遷到新鄭。

　　三個重要封國的滅亡，國際上沒有一個國家說一句支持的或同情的話，好像一片枯葉在激流中沉沒，連一個漣漪都不能引起。

　　本世紀（前四）中期之後，當時中國版圖上只剩下下列八個重要的國家。這八個重要的國家中，除了楚王國外，其他七國，在理論上仍然是周王朝的封國，國君仍然只能稱「公爵」稱「侯爵」。但他們早已不滿意這種低一級的身份。於是，從六○年代起，國君們一窩蜂的擺脫封國的名義，一律改稱國王，建立跟周王國地位完全平等的獨立王國。下表是他們的王國名稱和王國的首都：

　　楚王國──郢都（湖北江陵）

　　齊王國──臨淄（山東臨淄東臨淄鎮）

　　魏王國──安邑（山西夏縣）（不久遷都大樑‧河南開封）

　　宋王國──睢陽（河南商丘）

　　秦王國──咸陽（陝西咸陽）

　　韓王國──新鄭（河南新鄭）

　　趙王國──邯鄲（河北邯鄲）

　　燕王國──薊城（北京）

　　其他仍存在的還有越來越小的衛國（河南濮陽）、儒家大本營的魯國（山東曲阜）、苟延殘喘的鄒國（山東鄒城）、滕國（山東滕州）、歷史模糊的中山王國（河北定州）以及古老的周王國（河南洛陽），但一個比一個微不足道。尤其是周王國，從前它還可以在精神上自我陶醉，關著門宣稱他是天下的共主，中國的元首，至少還有一旦被利用的價值，如分封三晉跟分封田和之類。現在連這點自我陶醉也告終結，只剩下可憐的空殼，國王窮困潦倒，每天忙著內部鬥爭，跟一個部落酋長相差無幾。

　　魏國是戰國時代前期的超級強國──猶如鄭國是春秋時代前期的超級強國。魏國在沒有建立王國之前即以霸主的姿態出現，稱雄國際舞臺六十餘年。它的開國國君魏斯一連任用了三位法學派人物：一位是前面敘述過的李俚；一位是鎮守鄴城（河北臨漳）的西門豹；一位是開闢並鎮守西河地區（黃河以西‧陝西北部）的吳起。魏國位於中原的中央，擁有最肥沃的耕地，農產品的收入在各國之上。李俚當宰相期間，制定法律，調整賦稅，使社會得到長時間的安定。西門豹在鄴城一帶興辦灌溉工程，使魏國更富上加富。吳起不僅是傑出的政治家，而且是一位傑出的軍事家。在他鎮守西河期間，像泰山壓頂一樣，緊壓住秦國的北疆，如果再多給他十年時間，秦國可能會被他片片蠶食。

　　本世紀（前四）四○年代，尚是封國的魏國，國力達到巔峰。紀元前三五四年，大將龐涓進攻趙國的大城邯鄲（那時趙國的首府仍在晉陽──山西太原）。趙國向齊國求救，明年（前三五三），齊國派出援軍，總司令田忌、參謀長孫臏採取攻擊敵人所必救的戰略，統率齊兵團直接進入魏國本土。龐涓果然回救，在桂陵（河南長垣）陷入埋伏，大敗而歸。

　　──這裡面包括一個著名的出賣朋友的故事：龐涓和孫臏同是鬼谷子的門徒，也是最要好的朋友。龐涓先離開老師，當了魏國的大將，最初還懷著純潔的友情向魏國國君魏罃推薦孫臏。可是龐涓不久就發現孫臏的才幹遠超過自己，可能被國君賞識而奪取自己的位置，他沒有鮑叔牙對國家和對管仲那種高貴的情操，他決心採用冤獄手段，排除孫臏。於是，他命人告發孫臏謀反，當然是證據確鑿，然後再由龐涓虛情假意的一再哀求，國君魏罃才勉強赦免孫臏一死，但仍砍斷他的雙足，以防逃亡。從此孫臏不能走路，只能在地上爬行。龐涓所以沒有殺他，是為了要他寫出記憶中鬼谷子所傳授的一部兵法。孫臏感激老友的救命之恩，當然願意寫出。但寫了一半，他發現了被陷害的真相，就偽裝瘋狂，啼笑無常，有時候連屎尿都吃下去。等到龐涓的防範稍為鬆懈，孫臏就逃回他的祖國──齊國，被齊國最高軍事首長田忌任命為參謀長（軍師），作戰時他不能騎馬，就坐在特製的車子上指揮。這個故事的另一意義是，大黃金時代中，政權不再是世襲的花花公子們的私產，有才能的平民可以很容易地擢升為政府的高級官員，思想學術自由的天地中，一定擁有一個生氣蓬勃的開放社會。

　　紀元前三四一年，魏國再發動第二次侵略戰爭。由太子魏申親自擔任總司令，龐涓擔任參謀長，進攻韓國。韓國也向齊國求救，田忌、孫臏仍然使用攻擊敵人所必救的老戰略，統率齊兵團再度進入魏國本土，直指魏國的東方重鎮大樑（河南開封），並在馬陵道（山東陽谷西南）布下埋伏。魏兵團不得不回軍應戰，結果又第二度大敗，魏申被俘自殺，龐涓在黑夜中被引到一棵上面寫著「龐涓死此」的大樹之下，當他命衛士燃起火把，察看上面寫的是什麼時，伏兵向著火光，萬箭俱發，把他射死。龐涓是一個典型的卑劣人物，他臨死都沒有絲毫對他的負義行為感到慚愧，反而詬罵孫臏僥倖成名。

【二】吳起與楚王國

　　魏國的開國國君魏斯是一位英明的領袖，這由他能任用三位法家鉅子，可作為證明。而吳起是三鉅子中更為傑出的一位，他是衛國人，在魯國當過低級軍官，然後投奔魏國，立下開闢河西（陝西北部）廣大疆土的功勳。有一次，魏斯跟吳起一齊在龍門（山西河津西北）渡黃河時，魏斯不禁讚賞說：「山川如此險要，正是魏國的珍寶。」吳起說：「一個國家的存在，在政治修明，不在山川險要。夏王朝末代君主姒履癸，東有濟水（發源於太行山，東流注入渤海，現在河道已被黃河所奪），西有華山（五嶽之一），南有伊闕（洛陽南郊關隘），北有羊陽阪（山西平順東），結果被商王朝滅掉。商王朝末代君主子受辛，東有泰山（五嶽之一）。西有孟門（河南輝縣西大行山關隘），南有黃河，北有恒山（五嶽之一），結果被周王朝滅掉。魏國如果政治腐敗，同舟共濟的人都可能成為敵人。」魏斯欣然接受這個十分不順耳的勉勵。

　　紀元前三八七年，魏斯逝世，他的兒子魏擊──龐涓喪師辱國時國君魏罃的父親繼位，這時吳起的聲望很高，魏擊準備任用他當宰相，現任宰相公叔大為恐慌，公叔是一個精明透頂的政客，他像演戲一樣進行他的權力鬥爭。公叔的妻子是一位公主──魏斯的女兒，公叔在新王魏擊面前，竭力讚揚吳起，認為吳起是一個了不起的角色。足有資格擔任魏國的宰相。問題是，吳起是衛國人，恐怕他不能專心忠於魏國。不過這也容易解決，公叔建議說，如果選一位公主嫁給吳起，就把吳起的心拴住了。魏擊認為這是一個好辦法。

　　於是，公叔夫婦在精密的設計下，擺下筵席，邀請吳起，筵席上，公叔的妻子以公主的身份，鼻孔朝天，把公叔像牛馬一樣喝來叱去，百般淩辱。吳起看到眼裡，大為震駭，暗暗慶幸自己幸而沒有跟公主結婚。不久，國君魏擊向吳起說，願意把女兒嫁給他，吳起緊張起來，婉轉但堅定地表示不敢當。公叔就向魏擊警告：「娶公主是一般人做夢都夢不到的榮耀，吳起竟然拒絕，恐怕他的志向高於公主，我們必須提防。」魏擊遂對吳起改變態度。

　　吳起這時才知道中了公叔的圈套，但已不是可以用口舌解釋的了。他只好逃亡，逃到楚王國。國王羋疑誠意地歡迎他，並任用他當楚王國的宰相。楚王國自從上上世紀（前六）伍子胥鞭屍之後，已二百年之久，不能恢復昔日的威勢，羋疑把希望寄託在吳起身上，交給他大權。

　　吳起對這個龐大古老、內部已腐爛不堪的王國，先從整理法律規章著手，使它簡明切實，然後嚴格執行，把一些政治垃圾──只發議論不做事和貪污腐敗的官員，以及花花公子型的貴族，全部免職，逐出政府，任用有才幹的幹部，提高行政效率，把節省下來的經費，用到武裝部隊上。吳起身為總司令，但他經常跟最低級的士兵生活在一起。只幾年工夫，楚王國驟然強盛。影響力向南直到百越（廣東、廣西、福建三省及湖南、江西二省南部），向北則阻止新興的魏、韓兩國南下，向西攻擊秦國，深入漢水上游（陝西南部）。國際間都感覺到問鼎中原的古老災難又要重演。

　　然而，那些失去官位權勢和失去貪污機會的政治垃圾，跟附在他們身上的寄生分子，寧願國家衰亡，也不願自己的既得利益喪失，於是一個很明顯的現象發生，那就是怨聲載道。紀元前三八一年，羋疑逝世，吳起失去了保護人，憤怒的垃圾迫不及待地群起向吳起攻打──箭如雨下。吳起的謀略到底高人一等，他逃到羋疑停屍的所在，躲在屍體底下，亂箭固然射死了吳起，但也射中了羋疑的屍體。等到羋疑的兒子羋臧即位，下令逮捕射死吳起和射中老王屍體的叛徒，七十餘家被屠殺。

　　吳起對楚王國的貢獻是一個奇蹟，可惜不過六年的短短時間，不能作更大的發揮，基礎也不穩固，吳起一死，光芒又熄。

　　但吳起不過就原有規模認真的加以整頓而已，二十年後，更大的一個奇蹟在秦國出現。

【三】歷史上最大的魔術──秦國變法

　　歷史發展到現在，本世紀（前四）已過去三十餘年，位於西方蠻荒的秦國還默默無聞，沒有人看出這個落後而貧窮的小國有什麼前途，能維持現狀，不被魏國併吞，已算上等運氣了。

　　兩位偉大的政治家使歷史改觀，一位是秦國國君嬴渠梁，一位是吳起的同鄉、祖籍衛國的法家學派鉅子公孫鞅。嬴渠梁主持的雖然是一個貧窮的小國，但他雄心勃勃地想恢復三百年前紀元前七世紀時他祖先嬴任好的霸業。他在即位的明年（前三六一年），就發出徵求賢能人才的文告，歡迎能使秦國富強的知識份子光臨秦國。在那個時代，各國延攬政治人才，猶如二十世紀各國延攬科學人才一樣。嬴渠梁確認，人才決定國家的命運。

　　公孫鞅雖是衛國人，但衛國太小，不能作為憑藉。所以很早就到魏國，在魏國宰相公叔痤手下做事。公叔痤很了解他，正要向魏國國君魏罃推薦他，而公叔痤一病不起。魏罃親自前往探望，向他詢問後事。公叔痤說：「公孫鞅的才幹，高我十倍，我死之後，請把國政交給他。魏國前途，在他身上。」魏罃不禁大吃一驚。遲了一會，公叔痤又說：「大王如果不能用公孫鞅那麼請把他殺掉，不要讓他出境。一旦被別的國家延攬，將成為魏國第一大患。」魏罃告辭出門後，對左右說：「公叔痤病勢沉重，已經語無倫次了，竟然教我把國家大權交給公孫鞅。而且一會工夫，又教我殺了他。」大臣魏昂深知公孫鞅的才能，也向魏罃推薦，魏罃一笑置之，魏罃只是一個普通的庸才，不是一個革命性人物。

　　公孫鞅在魏國亦徹底絕望，他適時地前往秦國。

　　嬴渠梁跟公孫鞅促膝長談，這是姜小白跟管仲促膝長談歷史鏡頭的重演，嬴渠梁對公孫鞅相見恨晚。公孫鞅告訴嬴渠梁說：「對一項學問懷疑，絕對不能成功。對一件措施懷疑，也絕不能成功。一個有真知灼見的人，必被世人排斥。不可跟愚昧的人討論進取開創，只可使他們看到豐富的收穫。高度智慧的見解，跟世俗不同。成大功的人只跟少數人相謀，不去徵求多數人的意見。要國家強盛，只有徹底的改革。」於是這塊魏國扔掉的石頭，成了秦國牆角的磐石。嬴渠梁把大權交給這個素不相識的客卿，命他依照他的計畫和步驟，進行徹底改革──當時的術語稱為「變法」。

　　公孫鞅在頒佈變法令之前，先把一根十米長的木棍立在首府櫟陽（陝西臨潼）南門，下令說，「把它拿到北門的人，賞十兩黃金。」當大家驚疑不定時，他又提高賞金為五十兩。一個好奇的青年姑妄把它拿過去，竟然如數的得到賞金。這是公孫鞅的第一步，他先要人民信任並尊重政府，政府在得到人民信任尊重之後，才能有所作為。

　　公孫鞅所作的改革，可歸納為下列十一個主要的具體項目：

　　一、強迫人民學習最低程度的禮儀。父子兄弟姐妹，不准同睡一個炕上，必須分室而居（炕，用土坯或磚砌成的大床，設有灶門，冬天可以在其中燃火。北方冬天嚴寒，一家老幼全睡在上面取暖）。

　　二、統一度量衡制度。強迫全國使用同一標準的尺寸、升斗、斤兩。

　　三、建立地方政府系統。若干村組成一鄉，若干鄉組成一縣，縣直屬中央政府。

　　四、建立社會基層組織。十家編為一組，互相勉勵生產和監督行動，一家犯法，其他九家有檢舉的義務。而檢舉本組以外的其他犯罪，跟殺敵的功勳一樣，有重賞；藏匿犯人，跟藏匿敵人一樣，有重罰。

　　五、強迫每一個國民都要有正當職業，遊手好閒的人，包括世襲貴族和富商子弟，如果不能從事正當職業，一律當作奴隸，送到邊疆墾荒。

　　六、用優厚的條件招請移民。不分國籍，凡到秦國從事墾荒的，九年不收田賦。以求人口迅速增加，而人口就是兵源。

　　七、鼓勵生產。人民耕田織布特別好的，積存糧食特別多的，免除他的賦稅和勞役。

　　八、一家有兩個成年男子，強迫分居（這是增加生產和增加人口的手段）。

　　九、人際間爭執，必須訴諸法庭裁判，不准私人決鬥。私人決鬥的人，不論有理無理，一律處罰。

　　十、對敵作戰是第一等功勳，受第一等賞賜。

　　十一、必須作戰有功才能升遷。貴族的地位雖高，商人的財富雖多，如果沒有戰功，不能擔任政府官職。

　　從這十一個項目，可看出秦國那時還處在半野蠻狀態，落後、窮困、腐敗和一片混亂。也可看出變法意義不僅是單純的改變法令規章，不僅是單純的只改變上層建築，而是徹底地改變，軍事改變，政治改變，政府組織和社會結構、風俗習慣改變，甚至道德價值標準和人生觀念都要改變。「變法」是人類智慧所能做的最驚心動魄的魔術，它能把一個侏儒變成一個巨人，把一個沒落的民族變成一個蓬勃奮發的民族，把一個弱小的國家變成一個強大的國家。

　　只用了十九年時間，秦國繼魏國之後，崛起為超級強國之一，但它比魏國的實力雄厚百倍。

　　──這是中國歷史上唯一的一次輝煌變法，只有在大黃金時代中才會有這種偉大的成就，但公孫鞅也付出跟吳起所付出的一樣使人沮喪的代價。喪失既得利益的既得利益階層，永遠把改革恨入骨髓。紀元前三三八年，嬴渠梁逝世，他的兒子嬴駟繼位，怨聲載道的憤怒垃圾群，包括嬴駟的皇家教師公孫賈和嬴虔，他們乘機反撲，指控公孫鞅謀反，公孫鞅遂受車裂的酷刑處決。儒家學派一直用這個悲慘結局，告誡後世的政治家，萬萬不可變法。

　　──二千二百年後，日本帝國效法公孫鞅，實行變法，即著名的「明治維新」，使一個跟當初秦國同樣落後的古老日本，也魔術般地崛起。歷史已顯示一個定律，處在巨變的時代，有能力徹底改變的國家強，改變而不徹底的國家亂，拒絕改變的國家則繼續沒落，只有滅亡。

【四】合縱對抗與連橫和解

　　紀元前三五○年，公孫鞅把秦國的首府從櫟陽（陝西臨潼），遷到咸陽（陝西咸陽）。紀元前三四○年，即魏國馬陵道大敗的次年，公孫鞅率領大軍，作變法後最重要的一次武力展示，向瘡痍未復的魏國進攻，魏軍再度大敗，魏國總司令魏昂被公孫鞅俘虜。魏國國君魏罃捶胸打跌說：「我懊悔不聽公孫痤的話。」以魏罃的平庸和當時對公孫鞅的痛恨，他不可能懊悔失去這個人才，恐怕是懊悔沒有殺掉他。魏國這次受的打擊十分沉重，把吳起辛苦開闢的河西疆土（陝西北部）全部喪失給秦國。首府安邑（山西夏縣）跟秦國只隔一條黃河，失去安全保障，只好向東遷到三百公里外的重鎮大樑（河南開封）。

　　這一戰距公孫鞅紀元前三五九年開始變法，只十九年，秦國已強大到迫使超級強權的魏國一蹶不振，割地遷都，這種聲勢立即引起各國的震恐。

　　國際上從此出現一種從來沒有過的長期緊張局面，舊傳統的意識形態和政治知識都不能應付這個雷霆萬鈞的壓力。於是以秦國為對象，產生了兩種嶄新的但也恰恰針鋒相對的戰略思想和外交政策。一是合縱對抗政策，即圍堵政策，主張從北到南，各國締結軍事同盟，共同抵禦秦國的侵略，秦國如對某一國發動侵略，即等於向所有的盟國侵略，各國同時出兵作戰。另一是連橫和解政策，即和平共存政策，主張從西到東，各國同時跟秦國簽訂友好條約，保持雙邊的和平關係。

　　這兩種政策，由兩個平民出身的學人蘇秦、張儀提出。

　　蘇秦是周王國人，家庭貧苦，他曾向秦國國君嬴駟推銷過統一中國的策略。嬴駟剛剛殺了公孫鞅，正在討厭所有的外國人，蘇秦碰了一鼻子灰，把旅費耗盡，幾乎是乞討著回到故鄉。正在織布的妻子看見久別的丈夫落魄歸來，連身子都沒有移動。蘇秦向他正在煮飯的嫂嫂索飯充饑，他嫂嫂好像沒有聽見。蘇秦慚愧之餘，改變主張，提出對秦國採取合縱對抗政策。再下功夫研究國際局勢跟君主們的心理，疲倦的時候，他用鐵錐猛刺自己的雙腿，血流遍地。紀元前三三三年，他再度出發，先去見燕國國君姬文公，這一次他獲得突破性的成功。姬文公介紹他去見趙國國君趙語，趙語萬分高興這個建議，於是連鎖介紹，蘇秦一連到了韓國、魏國、齊國，最後再到楚王國。六國完全同意簽署這個盟約，並一致任命蘇秦為他們的宰相，使他擔任「縱約長」──南北合縱對抗盟約組織的秘書長，圍堵政策完成。

　　──最戲劇性的一件事接著發生，當蘇秦從楚王國返回趙國報命時，經過洛陽，周王國的國王姬扁，誠惶誠恐地隆重接待他，沿途掃除街道，準備官舍。蘇秦已不是上次回家那種可憐兮兮的模樣了，他以六國宰相之尊，鮮衣怒馬，隨從如雲，他的祖國同胞真是又敬又羨。那位使他挨餓的嫂嫂，也匍匐路旁。連頭都不敢抬。蘇秦問她：「你從前怎麼那樣輕視我？而今天又怎麼如此恭敬？」那位嫂嫂老老實實說：「只因為你今天位尊而多金。」這位嫂嫂在紀元前四世紀就一語道破一個屬於人性上的秘密，想得到別人的尊敬，尤其是想得到這種嫂嫂型勢利眼的尊敬，其他什麼都不需要，只要地位高而又有錢就夠了。

　　張儀是魏國人，蘇秦的同學好友，也是一位貧窮的學人。當他在楚王國遊說時，曾因為太窮的緣故，被認定偷了東西，幾乎被毆死。後來到了秦國，推銷他的連橫和解政策，秦國國君嬴駟正在懊悔失去了蘇秦，以致國際上被蘇秦孤立。一旦得到張儀，就像得到了珍寶一樣。張儀的謀略是，把參加合縱對抗盟約的盟國，各個擊破，使他們個別的跟秦國和解。

　　──站在當時東方各國的立場，合縱對抗政策是唯一的生存之路。可是，只有大政治家才能看到十年之後，只有歷史學家才能看到三十年之後。各國有各國眼皮底下的現實利益，他們不但不能團結，反而互相殘殺。

　　第一次合縱對抗盟約，於紀元前三三三年簽訂。秦國立即採取反應。明年（前三三二），秦國向魏國表示讓步，願把從前侵佔魏國的襄陵（山西襄汾）地區七個城市歸還。那七個城市距魏國前首府安邑（山西夏縣）八十公里，是防務上最需要的屏障，如果能把它們收回，安邑就可安枕。魏國不能抵抗這個誘惑，於是同意脫離合縱。而且為了擴張土地，還向趙國發動攻擊。齊國在秦國的鼓勵下，認為可以從趙國瓜分到土地，就也參加魏國這一邊。兩國軍隊雖然被趙國擊退，但第一次合縱對抗盟約，只維持一年便告瓦解。蘇秦在趙國無法解釋魏齊兩國的叛盟的行動，只好前往燕國，專任燕國宰相。秦國等到合縱對抗盟約瓦解了之後，卻拒絕歸還襄陵七城，魏國在大怒下攻擊秦國，又被秦國擊敗。

　　合縱對抗盟約固然瓦解，但這種觀念仍被認為是正確的指導原則。所以十五年後的紀元前三一八年，這時各封國都已改制為獨立王國，魏、楚、韓、趙、燕五個王國痛恨秦王國乘著盟約瓦解，不斷向東擴張，於是再締結第二次合縱對抗盟約，推舉楚王羋槐擔任縱約長，集結五國聯軍，進攻秦王國東方邊界重鎮函谷關（河南靈寶東北）。這是一次聲勢浩大的軍事行動，人人都預料將爆發一場大戰。可是，秦王國守關大將樗里疾大開關門，出兵迎戰。五國聯軍震於秦軍的聲威，竟面面相覷，誰都不敢先行攻擊。僵持了幾天之後，楚兵團糧道被秦王國切斷，在驚恐中第一個撤退。其他五國軍隊也跟著倉皇拔營回國，合縱對抗盟約又一次瓦解。

　　楚王國雖然失去吳起，因之也失去當超級強國的機會，但它仍是領土最廣大、人力最雄厚的大國，秦王國不敢輕視它，尤其恐懼楚王國跟東方的另一個強國齊王國聯合。函谷關那場類似兒戲的戰役中，齊王國沒有參加，秦王國宰相張儀對此有深刻印象，他決心使楚齊兩國更加分開。

　　函谷關戰役後第五年（前三一三年），張儀到楚王國訪問，向楚王羋槐建議：「只要貴國跟齊王國斷絕邦交，秦王國願把從前佔領你們的商於（陝西丹鳳至河南西峽一帶河谷）六百華里地區歸還。」羋槐，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糊塗蟲之一，十分高興，認為這是天下最便宜的事了，立即宣佈跟齊王國絕交，為了表示他態度堅決，還派人到邊界上對齊王國的國王大肆辱罵，然後由使臣隨同張儀到秦王國接收土地。再也想不到，張儀交出的只是他自己的封地六華里。使臣吃驚說：「我奉國王之命來此，言明六百華里。」張儀也吃驚說：「你們國王一定聽錯了，秦王國每一寸土地都從血戰中得來，豈能平白送掉六百華里。」

　　羋槐不能忍受這種騙局，命大將屈丐向秦王國進攻，結果大敗，屈丐被俘，漢中地區（陝西南部）三百公里疆土，反而全部喪失。羋槐更氣的發瘋，動員全國兵力，向秦王國作最猛烈的一擊，這一次銳不可當，一直進攻到距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咸陽）只四十公里的藍田（陝西藍田），秦王國岌岌可危。可是楚王國錯誤的外交政策發生惡果，當秦王國向齊王國求援時，齊兵團立即攻入楚王國本土，韓、魏兩國也分別集結軍隊，準備乘機南下，瓜分楚王國這個肥佬。楚軍不得不忍痛撤退。

　　秦王嬴駟很大方地宣稱不採取任何報復行動，而且仍願繼續和解，並且提議用商於地區（陝西丹鳳至河南西峽）的六百華里，交換楚王國黔中地區（貴州）的六百華里。羋槐把張儀恨入骨髓，他回答嬴駟說：「我不要交換商於，只要交換張儀。」嬴駟拒絕，但張儀表示他願意交換。嬴駟說：「羋槐會殺了你。」張儀說：「殺了我而國家可得到黔中地區六百華里，死也值得，何況羋槐並殺不了我。」張儀一到楚王國，羋槐就把他投入監獄，準備選擇一個好日子行刑。而張儀的謀略──主要的還是賄賂，適時發生力量。羋槐最寵愛的美人鄭袖向羋槐哭泣說：「張儀是秦王國的宰相，秦王最得力的智囊，你輕率地把他殺掉，秦王國豈肯甘休。一旦大軍臨境，我跟孩子死無葬身之地，不如早一天向南逃生，免得受秦軍淩辱。」羋槐最親信的宦官靳尚也秘密建議說：「人臣各為其主，本身並沒有什麼恩怨。殺了張儀，秦王國不過少一個人罷了，我們卻要失掉黔中地區六百華里。」羋槐考慮的結果，決定把張儀釋放，而且跟張儀做了好朋友。

　　秦王國一再得到甜頭之後，對東方諸國的侵略，更加凌厲。紀元前三○六年，楚、齊、韓三國第三次締結合縱對抗盟約，可是盟約剛剛簽訂，羋槐又第一個變卦，秦王嬴稷（嬴駟的兒子）邀請羋槐在黃棘（河南南陽南）相會，當面把從前佔領的上庸（湖北竹山）土地，歸還楚王國。羋槐十分滿意這一次外交上的勝利，合縱對抗盟約就第三次瓦解。

【五】齊宋兩國的侵略戰爭

　　就在五○年代，齊國一連兩次擊敗當時的超級強國魏國，進在東方建立霸權。六○年代改建王國之後，國勢更蒸蒸日上。當秦王國在西方不斷向鄰國蠶食鯨吞的時候，齊王國在東方也不斷地向他的鄰國蠶食鯨吞。

　　八○年代，位於偏僻北方的燕王國，發生內亂。

　　燕王國的內亂是儒家思想的產物，儒家系統為了政治上的目的，在它的思想體系內，把紀元前二十四、二十三世紀黃帝王朝第六第七兩位君主在位的時代，形容成為空前美好的世界──三十餘年慘重水災，死人千萬的史實則一筆抹殺。第六任君主唐堯帝伊祁放勳和第七任君主虞舜帝姚重華，簡稱「堯舜」，也是形容為比天老爺、比耶穌還要仁慈完善的聖人，他們之間權力轉移方式，更美化為一首抒情詩一樣的自動「禪讓」制度。燕王國國王姬噲是一個跟羋槐一樣的糊塗蟲，他真的相信了這一套。於是就在紀元前三一六年，如法炮製，把王位禪讓給他的大臣子之，自己非常謙卑的走下寶座，參加官員的行列。

　　可是，子之的謀略雖奪取了王位，卻不能控制奪取王位後的局勢。另一位大臣市被和姬噲的兒子姬平先後起兵反抗，首都薊城（北京）陷於混戰。子之在位三年，內戰就打了三年，死亡數萬人，在那個地廣人稀的國家中，是一個龐大數字。

　　齊王田辟疆興奮地抓住這個機會，紀元前三一四年，齊兵團侵入燕王國本土，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就佔領了薊城，把混戰的各派軍隊擊潰，姬噲、子之一齊死在亂軍之中。田辟疆宣佈合併完成，得意洋洋地宣稱：「一萬輛戰車的國家攻擊一萬輛戰車的國家，只五十天工夫，就全部征服。」燕王國人民反抗合併，兩年後，新崛起的民間武力把齊軍驅逐出境，擁立太子姬平繼任國王。但齊王國並沒有什麼損失，從燕王國劫掠回來的財物珠寶，仍然俱在，國力更富。不過齊王國這次不成功的侵略行徑，跟燕王國結下無法和解的仇恨，種下燕王國必然報復的種子。

　　在齊王國向外擴張的同時，宋王國也向外擴張。我們從地理位置上可以了解，宋王國最沒有擴張的資格，它唯一的立國之道應該是追求長期而穩定的和平，即令含有屈辱性的和平，也必須忍受。因為它的四境無險可守，而又全是一等強國，任何糾紛都足以導致自己無力承擔的戰爭。可是宋王國的國王宋堰卻認為並不如此，他跟上世紀（前五）曹國末代國君曹陽一樣，雄心勃勃，不自量力地要想成為居領導地位的霸權。為了展示他的威力，他把盛血的皮囊掛到樹上，用箭射它，當血流下來的時候，他認為射天勝利。宋堰又教他的侍衛人員和搖尾系統，經常大聲喊叫：「萬歲」，一個人先在宮裡喊，宮外的人接著喊，然後全城喊，萬歲的聲音震耳欲聾，好像全國上下都一心一意地向他效忠。凡規勸他的人，一律當作叛亂分子處決。國際上愕然地稱它是「桀宋王國」。桀，兇暴的意思，紀元前十八世紀夏王朝最末一位君主姒履癸，便被人加上這個惡劣的稱號。宋偃不在乎別人的評論，他像一隻瞎了眼的野獸，向四面八方狂咬猛噬。當齊王國侵略燕王國時，宋偃乘虛向齊王國背後攻擊，佔領五個城市。又在西界跟魏王國衝突，奪取兩個城市。在南方楚王國交界處，把楚王國的邊防巡邏隊擊敗。

　　一連串的軍事勝利，使宋偃躊躇滿志，他跟遙遠的西方秦王國建立密切的外交關係，互相呼應，儼然如願以償的成為東方新興的超級強國。不過，橫挑強鄰的歷史定律又要再一次應驗了。宋王國不但橫挑一個強鄰，而是橫挑東西南北四周所有的強鄰，滅亡迫在眉睫。

【六】三位鉅子

　　我們再回到學術的領域。

　　大黃金時代百花怒放、光芒四射的學術界，各種哲學和各種政治思潮，在本世紀（前四）更為輝煌燦爛。吳起、孫臏、公孫鞅、蘇秦、張儀一系列英雄人物的際遇事蹟，說明新的思潮中最進步的一部分已經得到付諸實施的機會和發生推動社會的力量。

　　傳統的貴族統治在迅速崩潰，平民中高級知識份子的地位在國內和國際，開始成為政府的主要支柱。以致各國君主都以延攬他們作為重要的國策。齊王田辟疆，當他在位的八、九○年代期間，在首都臨淄（山東臨淄東）稷門附近，建築一個龐大的國際學人區，稱為「稷下館」，專用來招待各種專家。這個稷下學人區中，街道寬廣，樓廈相連，每位學人都有一份等於政府國務官（大夫）的薪俸。所以在本世紀（前四）後期，齊王國的文化水準最高，人才最盛。

　　學術不但已獲得自由研究的環境，也獲得社會的尊敬，各家各學派都有突飛猛進的發展。我們無法詳細敘述，因為它是中國思想史上的精華，大黃金時代的主要成就之一，有千萬種專門著作表達它。我們只能具體的介紹在本世紀（前四）後期出現最有影響力的三位鉅子，作為代表。

　　這三位鉅子是：儒家孟軻、道家莊周和詩人屈原。

　　孟軻，鄒國（山東鄒城）人，魯國三桓之一的孟孫的後裔，是孔丘的第四代門徒，屬於稷下學人的行列。他富有財產（這財產來自於奴隸或來自於土地，還不得而知），生活豪華，當他遊說各國時，乘車數十輛，僕從和門徒百餘人，聲勢奪人，縱使宰相出巡，也不過如此，這跟蘇秦、張儀以及其他平民出身的貧窮學人，迥然不同。

　　儒家學派的理論體系，發展到孟軻而完全成熟。修正是有的，如孔丘的正名主義在孟軻學說中已被貶為次要，因為貴族沒落，平民（包括奴隸）升起已成定局，硬把「楚王」正名為「楚子」的時代已經過去，再不能維持固有的名份了。但孔丘的崇古精神，孟軻卻全部繼承，而且更發揚光大。

　　孟軻最主要的政治思想，是分辨「義」、「利」，即堅持一切以仁義為基本，強烈地反對功利。我們不能單憑字典上孤立的解釋去了解仁義功利的區別，必須在實踐中去了解它。

　　紀元前三二○年，孟軻晉見魏王國國王魏罃，魏罃問他說：「你老人家不遠千里而來，有什麼利於我們國家的嗎？」孟軻回答說：「大王何必說利，只要說仁義就夠了。大王說：『怎麼利我的國家？』大臣們說：『怎麼利我的家族？』平民說：『怎麼利我自己？』上下都爭奪利，你的王國就危險了。萬輛戰車的王國，殺他君主的，必是擁有千輛戰車的大臣。千輛戰車的王國，殺他君主的，必是擁有百輛戰車的大臣。假如大家只講仁義，不講功利，就不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魏罃當時的反應是可想而知的，孟軻在魏王國的遊說徹底失敗。

　　從上面這番說話可看出孟軻反對功利，但他的仁義理論卻仍然建築在功利的基礎之上。孟軻又說：「為國家開闢土地，充實國庫的人，現代人稱他們是英雄，古人稱他們是民賊。為國家締結聯盟，攻戰必勝，現代人稱他們是英雄，古人稱他們是民賦。」這種民賊必須排斥，於是孟軻聲言：「勇敢善戰的將領，應處死刑。能廣結盟國的外交家，應處次一等的刑。墾荒拓地的移民，應處再次一等的刑。」孟軻這段話，可能是對某一種特定的事情有感而發。但一旦實行起來，結果將是一種悲慘的場面，那就是：為國家圖富強，為人民謀福利和為抵抗侵略，捐軀戰場，折衝國際的英雄和外交家，都成了民賊，要被剷除。

　　崇古是儒家的中心思想，既是目的，也是手段。九○年代時，滕國（山東勝州）國君姬定公逝世，他的兒子姬文公即位，向孟軻請教：他應該為他的國家做些什麼？孟軻指示姬文公首先應該「服三年之喪」，必須為死去的老爹穿三年孝服，在此三年期間，不准吃肉飲酒，不准聽音樂，不准跟妻子同房，不准參加任何社交活動，不准處理任何公私事務──這一項最重要，一處理公私事務，便是功利，不是仁義了。更不准從事任何勞動，只准穿粗布衣服，蓋粗布被。睡在草地上或木板上，專心專意的悲哀，最好是悲哀到骨瘦如柴，口吐鮮血，或昏迷不醒。這種行為被稱為「孝道」，是達到仁政的必要步驟，也是仁政的具體表現，國家由此即可治理。

　　但孟軻的基本思想是民本主義的，他嚴厲地譴責暴君，他認為暴君並不是君主，而只是一個「獨夫」，人民推翻他、甚至殺掉他都是合理的。──孟軻這種突破時代的主張，曾引起以後很多帝王的不悅，直到紀元十四世紀末葉，明王朝的開國皇帝朱元璋，還為了孟軻這種激烈的思想，大發雷霆，下令把孟軻逐出聖廟。

　　孟軻卓越的貢獻在於他強調經濟成長的重要性，認為經濟衰退，道德即跟著衰退；道德衰退，社會秩序即不能維持，國家即受到傷害。政府和君主的第一樁重大的責任，是使人民安居樂業。如何使人民安居樂業，孟軻提出「仁政」，他主張盡量少用刑罰，儘量減少賦稅，使人民安息。他厭惡他所處的戰國時代，希望回到古時候儒家學派所稱頌的伊祁放勳和姚重華時代。

　　孟軻在下世紀（前三）初逝世，跟當時大多數失敗的遊說之士一樣，沒有人注意他。可是他的言論被門徒們記載，定名《孟子》。大黃金時代結束後，被儒家學派尊為經典之一，孟軻才被人記起來，而且尊奉到僅次於孔丘的地位，被稱為「亞聖」──第二位或次一等的聖人。

　　莊周，宋國人，曾經在他的故鄉蒙縣（河南商丘）當過低級的地方官員（漆園吏）。他跟李耳沒有絲毫淵源，但他大體上尊崇李耳的學說，而在程度上更為極端。李耳的思想是逃避的，認為逃避即進攻。莊周的思想則是頹廢的，認為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凡是發生的，都是正當的。他說：「鴨子的腿雖然太短，你給它接長，它必然害怕。白鶴的脖子雖然太長，你給它截短，它一定悲哀。凡是長的不要強迫它短，凡是短的不必強迫它長。」所以連逃避都懶得去做，而只求苟且地活下去，任憑外在形勢的宰割辱弄，自己只保持精神勝利。

　　莊周反對對任何事情認真，因為世上根本沒有真。他說：「我們兩個人爭執，你勝了我，就是你對了嗎。我勝了你，就是我對了嗎。可能兩個人都對了，也可能兩個人都錯了，沒有人能作公正的判斷。使贊成你的人判斷，他既然贊成你，怎麼能公正。使贊成我的人判斷，他既然贊成我，怎麼能公正。使反對我們的人判斷，他既然反對我們，那就更無法公正。我們連誰是誰非都不知道，怎麼能依靠是非。」

　　是非無法肯定，善惡自然也無法肯定，所以也不必發揚善和反對惡。不但抽象的事物如此，莊周認為他自己這個人是否存在，同樣的也都無法肯定。有一天，他做了一二個夢，夢見變成蝴蝶，飛來飛去，十分快樂。醒來之後，他就宣稱他弄不清是他在夢中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在夢中變成了他。據說楚王羋商曾請他去當宰相，他不肯去，他說，他寧願當一個在污泥中爬行的活烏龜，而不願當一個被敬奉在神廟裡的死烏龜。莊周的妻子逝世，他並不悲哀，反而敲著盆子高歌。在他看來，死亡跟生存沒有差異。

　　莊周沒有門徒，他的著作《莊子》，據說是由他自己寫出來的。後世崇拜他的學人，拿來跟李耳的《老子》──《道德經》，並列為道家的經典。他們的學說，並列稱為「老莊哲學」。道家學派發展到此，也完全成熟。

　　──孟軻把紀元前二十四、二十三世紀黃帝王朝第六任唐堯帝伊祁放勳和第七任虞舜帝姚重華，納入儒家系統，努力崇拜。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道家學派的學者把紀元前二十七世紀黃帝王朝第一任黃帝姬軒轅也納入道家系統──以後便把他納入道教煉金術、長生術的巫師系統，並替他寫出相當多的著作。所以除了「老莊哲學」外，對道家思想也稱「黃老哲學」。伊祁放勳、姚重華、姬軒轅在地下如果知道他們被化妝的如此偉大，一定樂不可支，恐怕要大大的乾上一杯。

　　屈原，楚王國人，中國歷史上第一位留下名字的文學家和詩人。他在楚王羋槐政府中擔任高級官員，負責文書方面工作，楚王國的文告法令，都由他執筆。但他得罪了最有權勢的宦官靳尚──張儀所以能把羋槐像呆瓜一樣玩弄於手掌之上，全靠賄賂這位宦官。屈原反對羋槐的這種外交政策，使靳尚大不愉快，他告訴羋槐說：「屈原太輕浮了，你吩咐他做的事，他常誇口說非他不行，鬧的全國皆知。」羋槐把屈原貶黜，命他擔任較低的職務（三閭大夫）。下世紀（前三）第二年（前二九九）秦王嬴稷邀請羋槐到武關（陝西商南）會談，屈原反對，羋槐也不想去，但他的幼子羋蘭恐怕開罪強鄰，力勸老爹前往。結果羋槐在武關被囚，屈原就對羋蘭抨擊，羋蘭惱羞成怒，把屈原貶竄到南方蠻荒地區。屈原走到汨羅江（湖南汨羅），痛恨政府的腐敗無能，感傷自己因太忠心而獲罪，於是把石頭綁在自己身上，投水而死。

　　──這是一個愛國詩人之死，他投水的那一天是陰曆五月五日，後來中國人稱這一日為「端五節」──當時人們稱初一日初二日為端一端二每逢端五節，江南一帶廣泛地舉行划船競賽，表示對屈原的營救工作，一直進行不輟。

　　屈原的長詩《離騷》，敘述他對國家的熱愛和悲憤，大部分使用楚王國的方言，即在當時，雖然仍用的是漢字，但不經過注釋，一般人也不容易了解。屈原以後的詩人還有宋玉、景差，後人把他們的作品集成一書，名為《楚辭》，即《楚王國詩歌選集》，《離騷》是其中的第一篇。跟北方文學《詩經》對稱。

　　《楚辭》是具有異國情調的南方鄉土文學，保留著楚王國的風俗習慣和特別的語法。

【七】東西方世界

　　紀元前三九九年（韓國宰相韓傀被聶政刺死前二年），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被政敵誣陷，獄中服毒自殺。

　　紀元前三八八年（吳起從魏國投奔楚王國前一年），高盧王布棱那斯攻陷羅馬城，羅馬共和國用黃金一千磅贖城。分批繳納時，對數量計算，總有爭執。布棱那斯大怒說：「戰敗的人應該承認他的不幸。」

　　紀元前三八四年（秦國首府自雍城遷至標陽的前一年），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誕生。

　　紀元前三四七年（秦國首府自櫟陽遷至咸陽後三年），希臘哲學家柏拉圖逝世。

　　紀元前三三八年（公孫鞅被殺），馬其頓王腓力二世統一希臘半島。

　　紀元前三三六年（蘇秦遊說失敗，狼狽回家的次年），腓力二世被刺身死，他的兒子亞歷山大繼位。

　　紀元前三三四年（蘇秦任六國宰相前一年），亞歷山大東征，侵入小亞細亞。

　　紀元前三三三年（蘇秦任六國宰相，嫂嫂讚揚他地位高而又有錢），馬其頓兵團跟波斯帝國大軍在伊索斯會戰。馬其頓死四百五十人，波斯死十一萬人。波斯王大流士三世逃脫，皇太后、皇后、公主全部被俘。

　　紀元前三三二年（第一次合縱對抗盟約瓦解），亞歷山大回軍攻入埃及，築亞歷山大城。此城直到二十世紀，仍巍然矗立在尼羅河口。

　　紀元前三三一年（第一次合縱對抗盟約瓦解的次年），亞歷山大再攻波斯，陷波斯首都蘇薩城。

　　紀元前三三○年（第一次合縱對抗盟約瓦解後二年），波斯大將柏蘇斯於騾車中刺殺現任國王大流士三世，以阻止他向馬其頓投降。柏蘇斯繼位稱王，在巴克拉尼城集結殘軍，續與馬其頓作戰。

　　紀元前三二八年（秦王國任命張儀當宰相），亞歷山大攻陷巴克拉尼城，生擒柏蘇斯，鞭打後交給故王大流士三世的家屬處置。

　　紀元前三二三年（韓、燕同時宣佈建立王國），亞歷山大痛飲狂醉，暴死。

　　紀元前三二二年（秦王國宰相張儀出任魏王國宰相），亞里士多德逝世。

第十一章　紀元前第三世紀

　　本世紀，東方各國在秦王國磨刀霍霍聲中，毫無警覺地繼續爭城奪地，互相攻擊。結果，到了七○年代，全被秦王國併吞。砍砍殺殺的二百六十年的戰國時代告終，嶄新的大一統局面出現，秦王國建立中國第一個中央集權，具有法家思想的強大王朝。

　　可是，這個王朝皇帝的繼承人沒有領導能力，以致到了九○年代，倏然滅亡。短命的西楚王國代之統一中國，經過短時間血流成河的內戰，到本世紀最後第二年，西楚王國也滅亡，另一個新興的西漢王朝代之再度統一中國。

　　本世紀結束時，戰爭跟著結束，進入長期的和平。

【一】東方各國互相纏鬥

　　秦王國的軍事力量，進入本世紀（前三）已強大到無可匹敵的程度，它已使楚王國受到一連串創傷，現在它更要加強對這個鄰居的打擊。

　　紀元前二九九年，秦王嬴稷邀請楚王羋槐到武關（陝西商南）舉行高階層會議，羋槐冒冒失失地去了，秦王國把他當作俘虜一樣捉到咸陽（陝西咸陽），命他用臣民的禮節覲見嬴稷，又強迫他割讓黔中（貴州）土地，羋槐這個被秦王國玩了一輩子的糊塗老爹，到這時候惡夢才醒，憤怒地拒絕，秦王國就把他囚禁。

　　楚王國得到事變消息，立即擁立羋槐的兒子羋橫繼任國王。嬴稷發現不能利用羋槐勒索，大失所望，就由武關出擊，楚軍又被打敗，但仍堅持不再割地。羋槐曾經逃脫過，但中途又被捉回，三年後病死在咸陽，秦王國把他的屍體送返。

　　──乘著會見或覲見的機會，把友邦君主囚禁甚至殺掉，在春秋戰國時代，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參考前數世紀逐君殺君的記錄，便可證明。楚王國就常使用這種無賴的手段，而秦王國似乎還是第一次。不過用來對付像楚王國這種強大國家的國王，卻使各國汗流浹背。

　　嬴稷壓制了楚王國後，紀元前二八八年，他宣稱他是西方大帝（西帝），派人去齊王國，請齊王田地當東方大帝（東帝）。這明顯地表示兩個超級強國將瓜分世界，田地欣然接受，但他的大臣們認為國王的地位已經夠高了，改稱帝號，並沒有實質上的利益，反而給其他國家不必要的刺激。所以田地稱東方大帝只兩天工夫，就自動取消。嬴稷也只好跟著把他的西方大帝的招牌悄悄拿下來，但他對已經一蹶不振的楚王國沒有放鬆，紀元前二七八年，他命他的大將白起率大軍向楚王國進攻，給楚王國一個致命傷害，攻陷首都郢都（湖北江陵），焚燒楚王國歷代國王的墳墓。楚王國的正規國防軍全部潰敗，羋橫倉皇遷都陳丘（故陳國，河南淮陽），暫時喘息。

　　齊王田地雖然取消了帝號，卻沒有取消野心。在取消帝號的兩年後（前二八六），他向宋王國進攻，那位射天勝利，橫挑強鄰的國王宋偃，兵敗被殺，宋王國滅亡。這是八個大國中首先滅亡的一國，各國對它的滅亡，毫無反應。

　　遠在北方的燕王國，念念不忘上世紀（前四）齊王國那次蹂躪。經二十八年的埋頭苦幹，於本世紀（前三）一○年代，準備完成。紀元前二八四年，即齊王國併吞宋王國後第二年，齊王田地在國際上的威望，正達最高峰時，燕王國秘密跟趙、秦、韓、魏締結盟約，五國聯軍在燕王國大將樂毅率領下，向齊王國發動總攻，齊王國軍隊全部覆沒，全國土地和重要城市包括首都臨淄在內，像落葉一樣，被五國聯軍的暴風一口氣掃光。只剩下即墨（山東平度）、莒城（古莒國，山東莒縣）兩個邊遠城市，仍由殘軍據守。樂毅送回了其他四國遠征軍之後，自己率領燕王國軍隊留下來，圍攻即墨。

　　齊王田地，這個卡通電影上的丑角人物，從臨淄逃出來後，東方大帝的尊嚴架子。仍然不變。他先投奔衛國（河南濮陽），衛國盛大而周到的接待他，田地卻像他仍坐在寶座上一樣，對衛國國君頤指氣使，衛國國君就停止供給他飲食。田地只好投奔魯國（山東曲阜），魯國派使臣到邊境迎接，田地詢問魯國怎麼接待他，使臣表示當然把他當作國賓。但田地要求用國王的禮節，那就是說，魯國國君必須從早到晚，站在堂下，侍候田地吃飯和聽候呼喚，因為他是國王，魯國僅把他當國賓是不夠的，必須把他當主人。魯國不由的嚇了一跳，下令封閉邊境。田地再投奔鄒國（山東鄒城），恰巧鄒國國君逝世，田地宣稱他要以國王的身份弔喪，鄒國告訴他：「我們是小國，不敢當您國王的御駕。」田地走投無路，聽說莒城仍在固守，就逃到莒城。

　　田地最初曾向楚王國求援，現在楚王國援軍在大將淖齒率領下，也抵達莒城。淖齒奉有楚王羋橫的密令，如果齊王國還有希望，就支持田地。如果齊王國沒有希望，就參加燕王國那一邊，佔領莒城。淖齒不久就發現田地是一個膿包，過去那些聲譽，不過是時勢造成的虛名。於是他邀請田地閱兵，就在閱兵臺上把田地捉住，用極殘酷的方法處死：田地的筋被抽出來，懸掛到梁上，哀號三晝夜才氣絕。

　　──中國歷史上總共有五百五十九個帝王，其中約有三分之一，即一百八十三個帝王死於非命，而以田地死的最慘。不知道淖齒為什麼對他如此殘忍，只有一個可能的解釋，即田地的尊貴架子太刺傷淖齒。

　　不過楚王國併吞莒城的目的也沒有達到，莒城民眾暴動，驅逐楚軍，殺掉淖齒，擁立田地的兒子田法章繼任國王。

　　樂毅圍攻即墨（山東平度）五年，不能攻下，他改用懷柔政策，企圖使即墨自行崩潰。可是燕王國內部發生變化，紀元前二七九年，那位有姒勾踐優點，而沒有姒勾踐缺點的英明老國王姬平逝世了，少不更事的年輕兒子姬樂資繼位，認為樂毅這個人的忠貞大有問題。齊王國以超級強國的龐然大物，在一個月之內全部瓦解，而即墨一個孤城，卻圍攻了五年，顯然像姬樂資左右親信所形容的，一定潛伏著某種陰謀。於是姬樂資下令把樂毅免職，另派親信大將騎劫代替他。騎劫立即強行攻城，即墨守將田單用他新發明的秘密武器「火牛陣」反擊。火牛陣是將利刀綁到牛角上，然後燃燒它的尾巴，這一群尾巴著了火的牛群，就成了無數坦克車，排山倒海般地衝進燕軍陣營，燕軍被這種從沒有見過的武器嚇壞了，霎時間大敗，騎劫被殺。燕軍這一敗像一場連鎖的雪崩，齊王國人民群起響應，向燕軍攻擊，只幾天工夫，就把所有的燕王國佔領軍全部趕走。

　　這是歷史上著名的一次奇蹟勝利，齊王國復國。不過，跟三百年前紀元前六世紀鞭屍事件楚王國復國一樣，因為殘破太重的緣故，齊王國雖然恢復了國土，卻不能恢復力量，它從超級強國的地位上跌下來。現在中國只剩下一個霸權──秦王國霸權。

【二】嶄新的外交政策──遠交近攻

　　本世紀（前三）三○年代開始，秦王國的外交政策發生劇烈而重要的轉變。秦王嬴稷採用宰相范雎「遠交近攻」的建議，對一些距離遙遠的或較遠的國家，如齊王國、燕王國和新被擊敗正在萎縮中的楚王國，一律笑臉相迎。而對跟自己接壤的魏、韓、趙三國，則斷然訴諸武力。

　　這個外交政策是可怕的，事實上使所有的國家都陷於孤立，以便於敵人各國擊破。它的製作人范雎卻不是秦王國人，而是一個魏王國人，他熱愛他的祖國，一直在魏王國宰相魏齊手下，做一個低級官員，唯一的希望是能有機會得到長官的賞識，逐步升遷。他永沒想到有一天當秦王國的宰相，獻出這種高度智慧的謀略，這是一場冤獄逼出來的奇蹟。

　　當范雎仍是魏王國低級官員時，有一次，他奉派作外交使節須賈的隨員，出使齊王國。齊王田法章欣賞他的才能，秘密邀請他出任齊王國的官職，范雎不願背叛祖國，田法章十分失望，贈送給他黃金五公斤和酒菜一席。范雎拒絕了黃金，只接受了酒菜。須賈聽說後，既妒且怒，一口咬定范雎一定是洩露了什麼重要機密，否則齊王國不會對他有如此重酬。回國後報告魏齊，魏齊也怒不可遏，不分青紅皂白，立即召集全體官員跟全體賓客，舉行盛大宴會，把范雎綁到堂下，教他招供。當范雎的供詞不能使魏齊滿意時，魏齊認為他堅不吐實，空言狡辯，下令苦刑拷打，范雎的肋骨折斷，牙齒脫落，而拷打不止，范雎假裝氣絕身死，魏齊才命人把他拖到廁所，下令所有的官員跟賓客都向那滿身血污的屍體輪流撒尿，用以表示對國王的忠貞和對賣國賊的痛恨。

　　范雎等到淩辱他的官員群散去之後，他哀求並賄賂獄卒救他，獄卒在奉命把范雎拖出埋葬時，暗暗送他回家療養。范雎的傷勢好不容易復原，逃亡到秦王國，向秦王嬴稷提出遠交近攻的外交政策，嬴稷大喜，任用他當宰相。

　　不久，須賈出使秦王國，范雎化裝成一個乞丐，向須賈求食。須賈對范雎仍然活在人世大為驚愕，但仍憐恤老友的淪落，送給他一件皮袍。當范雎告辭之後，須賈發現了真相，他魂不附體（在那個時代，殺掉一個外國的使節，跟殺掉一隻麻雀一樣），脫掉衣服鞋襪，赤身露體，光著雙足，跪到宰相府門前請罪。范雎也依樣畫葫蘆的召集政府官員和賓客，大擺筵席，告訴匍匐在地的須賈說：「你本來是死定了，你所以不死，不過念你送給我那件皮袍，還有一點故人之情。」命他回國告訴魏王國的國王，如果不立即把魏齊處斬，即將向魏王國攻擊。魏齊在流別人的血表示他的忠貞時，非常慷慨激昂，現在需要流自己的血來維護國家安全，他卻卑劣的棄職潛逃。不過逃來逃去，逃到最後，沒有一個國家敢為他這麼一個蠢人去開罪憤怒的秦王國的宰相，他仍然被迫自殺。不過他的靈魂要比龐涓高貴，他臨死時承認他的錯誤。

　　──魏王國地居中原，物產豐富，教育發達。當時最傑出的政治家、軍事家、思想家，半數以上出生在這裡或集中在這裡。可是魏王國顢頇的統治階層，不但不能用他們，反而淩辱迫害，逼使他們投奔敵國。我們不能想像：如果魏王國任用了吳起、公孫鞅、孫臏、范雎、樂毅（他也是魏國人），歷史的發展會變成什麼樣子。

　　在秦王國新的外交政策下，遠東三國因此得到暫時的安定，近東三國卻惡運當頭。它們只有接受不斷地痛擊而呼救無門，既沒有霸主可以申訴，又沒有另一個超級強國可以跟秦王國制衡。其中最悲慘的一次宰割，是使趙王國陷於萬劫不復的長平戰役。

　　紀元前二六四年，秦王國攻擊韓王國，沿著黃河北岸向東挺進，佔領南陽（河南修武以西）。兩年後（前二六二），又佔領野王（河南沁陽），把韓王國跟北方的領土上黨郡（山西長子）的聯繫隔斷。上黨郡郡長（郡守）馮亭，向趙王國投降。這是把燙手的山芋拋給趙王國，趙王國無法拒絕這個廣達二萬平方公里的土地的誘惑，仍興高采烈地接住，一面祈禱老天爺保佑它不是一塊燙山芋。

　　秦王國當然不允許已到口的肥肉被別人挖去，兩年後（前二六○年），大將王齕向上黨進攻，等到趙王國大將廉頗率援軍到達，上黨已經陷落。而秦軍仍銳不可當，廉頗節節失利，最後退到長平關（山西高平王報村），構築營壘，堅守不出。廉頗認為秦軍遠來，一定不能持久，他將等到秦軍撤退時，再行邀擊。秦王國看出，如果不除掉這老謀深算的廉頗，就不可能殲滅趙王國的野戰兵團。范雎所建立的間諜系統，及時的在趙王國首都邯鄲（河北邯鄲）向當權人士散佈耳語說：「廉頗太老了，已經喪失了銳氣，所以屢戰屢敗。上黨失陷對他的打擊很大，他自知不是秦王國的對手，已成為一個懦夫，不敢出戰，恐怕終有一天在壓力下向秦王國投降。秦王國最害怕的是趙王國少壯派將領趙括，只要趙括不出來當統帥，秦王國就鐵定的勝利。」在全國上下一致的要求下，國王趙丹把廉頗免職，任命趙括繼任總司令。

　　趙括是趙王國名將趙奢的兒子，有絕頂的聰明和絕頂的口才，自以為他的軍事才能天下無雙。趙奢在世時，父子們談論兵法，老爹往往被兒子批駁的啞口無言。趙括的母親高興說：「將門虎子，真是不錯。」但老爹不以為然，他說：「戰爭是致人於死的大事，他說起來卻十分輕鬆，一旦擔任大將，必定失敗。」所以當趙括被任命為總司令後，老母立刻上書給國王趙丹說：「趙括事實上是一個呆子，只會讀父親的書，而不會靈活運用，不是大將之才，請不要派遣。」趙丹以為老母謙讓，老母說：「他父親當總司令時，所得到的賞賜，全部分給部下。命令發佈的當天，就住進軍營，跟士兵同甘共苦，不再過問家事。遇到困難，必定徵求大家意見，從不敢自以為是。可是趙括剛被任命為總司令就威風凜凜，軍營之中，沒有人敢對他仰視。賞賜給他的財物，全運回家。他父親死時曾一再囑咐，無論如何，不可使趙括指揮大兵團作戰。」趙丹當然不肯因老母一人之言而改變主意，老母請求：「如果一定要用他，萬一喪師辱國，但求赦免我們全家。」趙丹允許。

　　秦王嬴稷得到趙括當總司令的消息，高興的幾乎發狂，他任命各國所最畏懼的大將白起當總司令，原在前方擔任總司令的王齕降為副總司令。唯恐怕白起的威名使趙括恐懼，不敢出戰，那就捕捉不到趙王國的主力了，嬴稷下令，有敢洩露總司令姓名的，立即斬首。然後動員全國所有的後備兵力，把十五歲以上的男子，全部投入戰場。世界上最大的一場會戰，秘密佈置完成。秦王國所要的不僅僅是戰場上的勝利，它還要徹底摧毀趙王國的戰力。

　　趙括採取中央突破戰術，他厭惡防禦，他認為最好的防禦就是攻擊，要取得勝利，必須發動繼續不斷的攻擊，楔入敵人陣地之後，左右展開，促使它全線崩潰。他就任之後，即撤除防禦工事，親自率領精銳，向秦軍最弱的營壘進攻，白起下令退卻。趙括突破秦軍陣地之後，仍保持猛烈的攻勢以擴大戰果，白起下令再退，然後派出二萬五千人的奇襲部隊，切斷正在銳進的趙括的退路。於是趙王國的大軍被分割為二，趙括和一部分精銳部隊被隔在前方，留守的軍隊仍在長平關陣地。接著白起又切斷趙軍的糧道，趙軍霎時間發生糧食恐慌，而且跟中央政府失去聯絡。趙括發動數次最猛烈的攻擊，希望突出秦軍的包圍，但秦軍堅強抵抗，毫不動搖。趙括那些說起來頭頭是道，曾使老爹閉口的軍事理論，全部失效，他不得不效法廉頗的辦法，改攻為守，等待援兵。可是現在的形勢改變，兵力既被分開，糧秣又盡，守已不可能，而且又無法把緊急情況報告邯鄲。趙括勉強支持了四十六天，士兵們饑餓的發瘋，最初是殺掉戰馬充饑，等到戰馬殺盡，就互相攻殺，煮食戰友的屍體。趙括被迫作最後的衝刺，分兵為四隊，輪流突擊，但始終突不破秦軍鋼鐵般的防線。到此，趙括束手無策，他親自挑選敢死隊作最後一次突圍，結果全軍覆沒，他自己也死在亂箭之下。趙軍還剩有四十萬人，全部投降。

　　慘劇發生在趙軍投降之後，白起命這四十萬饑餓疲憊、得慶再生的俘虜，進入長平關附近一個名為「殺谷」的深谷之中，把各口兩端堵塞。預先埋伏在山頂上的秦軍，像暴雨一樣的拋下土石，四十萬人，全被活活埋葬，只有二百四十人被釋放回國，傳佈這場恐怖消息。趙王國舉國大哭，聲震天地，他們的青年這一代，全在這一役犧牲，趙王國從此沒落。

　　長平關戰役四年後（前二五六），當秦王國的軍隊再度攻擊韓、趙兩國時，穿過洛陽那個可憐而古老的周王國的領土，如入無人之境。周王國最末一位國王姬延，赫然震怒，親自號召各國恢復早已無人再談的合縱對抗盟約，組織討伐秦王國的國際聯軍。周王國的命脈不絕如縷，既小又窮，連神聖不可侵犯的立國之寶的九鼎，都熔化了賣掉過日子。如今竟去碰撞人人畏懼的侵略大王，真是把頭伸到餓虎口中的壯舉，比曹陽、宋偃還要荒唐。

　　姬延好不容易招募了五六千人，又苦無糧餉，只有向地主們跟富商們借貸，約定勝利凱旋之日，用戰利品奉還。楚、燕二國倒是派遣了軍隊赴約的，但發現再沒有其他國家軍隊時，就驚惶地撤退。周王國那五六千人的烏合之眾，當然不能單獨行動，熱鬧了一陣之後，只好解散。既沒有戰利品，債也無法清償，債權人日夜索債，姬延無法應付，就躲在一個高臺之上，不敢跟人見面。但他這種兒戲舉動，秦王國聽到後大不高興。派出一支軍隊到洛陽，把姬延捉住，廢為平民。這個立國八百七十九年，被儒家學派讚不絕口的周王朝，在沒有一聲嘆息中滅亡。

　　周王國滅亡的次年（前二五五年），楚王國軍隊進入曲阜，把魯國最後一位國君姬讎放逐。六年後（前二四九年），再把他廢為平民，魯國也滅亡。

　　現在，中國境內，七大強國並立。

【三】呂不韋‧韓非

　　秦王國的王位到了紀元前二四七年，傳給了十三歲的少年嬴政，由嬴政父親嬴異人的老友呂不韋攝政。

　　呂不韋是趙國人，他是歷史上最有政治頭腦的資本家之一。嬴異人曾在趙王國當過人質，他父親嬴柱是秦王國的太子。嬴柱跟當時的任何貴族一樣，姬妾很多，嬴異人不過其中之一姬妾所生。他的母親既不受寵愛，因之他也不受重視。在趙王國首都邯鄲（河北邯鄲）那段時間，窮困潦倒，跟一個流亡的難民差不多。呂不韋看上了他，把他當作奇貨，投下大量賭注。又親自去咸陽，靠謀略和賄賂，說服嬴柱最寵愛的華陽夫人──她偏偏沒有兒子。在華陽夫人的要求下，嬴異人排擠了所有的弟兄，被立為太子的法定繼承人。不僅如此，呂不韋還把自己最寵愛的姬妾送給嬴異人，這位姬妾一年後生了一個兒子，就是嬴政。呂不韋的運氣不錯，不久，老王嬴稷逝世，嬴柱繼位。嬴柱當王只三年就一病而死，嬴異人繼位。嬴異人當王也只有三年，也一病而死，嬴政遂坐上寶座。呂不韋這場精采的政治投資，收到可驚的利潤。

　　東方各國乘秦王國一連串權力轉移之際，再度組成一次為時過晚的合縱對抗聯盟。紀元前二四一年，楚、趙、魏、韓、衛（齊燕兩國拒絕參加，這是遠交近攻的結果），推舉楚王羋完當縱約長。羋完命宰相黃歇代表，統率五國聯軍，抵達函谷關外。這是合縱對抗聯盟第二次進逼函谷關挑戰，距上世紀（前四）第一次進逼挑戰，已七十七年。不過這一次比上一次更糟，當秦軍大開關門，擂鼓出戰時，五國聯軍魂飛魄散，稍後望見秦軍的旌旗，就好像一群老鼠望見了貓的耳朵一樣，霎時間驚慌失措，一哄而散。尤其是仍然龐大的楚王國，好像惹下了什麼滔天大禍，拋棄了已定都三十八年之久的陳丘（河南淮陽），把首都再遷到更東方，距秦王國更遠的壽春（安徽壽縣）。這是東方諸國最後一次團結，不過這次團結不如不團結，它們的醜態畢露，鼓勵秦王國興起更大的野心，開始認真的考慮早日動手消滅它們。

　　紀元前二三七年，嬴政二十三歲，他不高興呂不韋專權，把他免職。嬴政自己親政，用法家學派的李斯當宰相。嬴政非常喜歡讀書，在博覽群書中，他發現了《孤憤》、《五蠹》，反覆誦讀，佩服的五體投地，嘆息說：「我能見到這本書的作者，跟他交遊，雖死無恨。」李斯告訴他，作者韓非是韓王國的貴族，因為患有口吃的毛病，所以不善於言詞辯論，但他的智慧全在他的著作之中。嬴政十分興奮，通知韓王國，邀請韓非到秦王國訪問。

　　紀元前二三三年，韓非到了咸陽，作為國王的貴賓，受到盛大的尊敬與歡迎。然而天下事往往並不都是向正面發展的，龐涓、孫臏的故事，在秦王國重演。李斯為自己的職位起了恐慌，決心殺掉韓非。他向嬴政提出警告說：「韓非是韓王國貴族，不是普通平民，絕不可能忠於秦王國。與其用他，冒著被背叛的危險，不如送他回國。但與其送他回國後變法圖強，成為大敵，不如殺了他以絕後患。」專制帝王大多數都是翻臉無情，喜怒無常的，而且無論幹什麼喪盡天良的事，都會得到搖尾系統的支援。

　　於是嬴政把韓非從貴賓位置上拉下來，投入監獄，雖然嬴政後來改變主意，下令把韓非釋放，但李斯卻在他改變主意之前，在監獄中把韓非毒死。

　　韓非，這個集榮耀與悲劇於一個焦點的學人，是法家學派的總匯：他的思想中心是，君主應擁有強大的權力，不必希望人民感恩，也不在乎人民怨恨，只要賞罰嚴明，就可以使政府成為萬能。

　　韓非死後，崇拜他的學人把他的作品，集成一部書，命名《韓非子》。嬴政和李斯雖然殺了韓非，但卻接受了韓非的全部思想，建立他們的日益擴張中的帝國。

【四】六國覆滅

　　本世紀（前三）七○年代，東方六個王國滅亡的內在和外在條件，都已具備。內在條件是，統治階層日益腐敗無能，人民的貧窮日益加重，渴望著早一點變天的心理狀態日益強烈。外在條件是，秦王國統一當時世界的決心與強大實力，日益膨脹。於是就在七○年代的十年之中，像一根鐵棒搗碎六個雞蛋一樣，輕而易舉的把六個王國全部征服。它們滅亡的順序，列於下表：（缺）

　　第一個遭到惡運的是國勢始終沒有振作過的韓王國，韓非死後的第三年（前二三○），秦王國大軍攻陷它的首都新鄭（河南新鄭），韓王國最末一任國王韓安投降。

　　韓王國的滅亡引起其他各王國震恐，趙王國在過度緊張中，跳進秦王國間諜布置下的圈套，把那位唯一可以挽救國家、忠心耿耿的名將李牧逼得自殺而死，秦王國那些將軍們從此再沒有可以較量的對手。兩年後（前二二八），秦王國繼白起之後的名將王翦即對趙王國進攻，國王趙遷投降。趙遷的哥哥趙嘉向北逃走，在代郡（河北蔚縣），集結殘軍，繼續抵抗。

　　燕王國更手忙腳亂，燕王姬喜的太子姬丹主持國政，大臣們勸他跟齊、楚、魏再組合縱對抗聯盟，姬丹認為那已不切實際，而且緩不濟急。他決心採取左道旁門的手段，派遣刺客去脅迫嬴政，命他承諾退還侵略的土地，並保證不再繼續侵略。如果他拒絕，就把他刺死。姬丹選擇的刺客是著名的勇士荊軻，整個計畫是：燕王國向秦王國請求合併，派遣荊軻獻上燕王國的地圖，嬴政一定會親自接見，當荊軻雙手展開地圖時，一柄短小而鋒利的匕首就在地圖中出現。

　　紀元前二二七年，荊軻到了秦國首都咸陽（陝西咸陽）。一切都照計畫進行。可是，當荊軻右手拿起匕首，左手抓住嬴政的袖子，正要說話的時候，嬴政掙脫了荊軻的手，繞著柱子奔逃。荊軻在後面追趕，很顯然的，機會已失。嬴政拔出腰劍，把荊軻左腿砍斷。荊軻栽倒到地上，勉強坐起，右手把匕首向嬴政擲去，擊中銅柱，射出火花。嬴政再用劍砍他，荊軻用手去接，五個手指應聲而落。他面露微笑，對嬴政說：「我本打算劫持你，逼你退還侵略鄰國的土地。不幸失敗，大概天意如此。」他死於亂劍之下。

　　秦王國大軍立即向燕王國作懲罰性的攻擊。明年（前二二六），攻陷首都薊城（北京），姬喜向東逃到襄平（遼寧遼陽）。秦軍繼續追擊，姬喜不得已，把太子姬丹縊死，將頭獻給秦軍，秦軍才撤退。但秦軍並不是寬恕了燕王國，而是急於回去獻上主凶的人頭。

　　秦王國大規模的統一中國的軍事行動，不會停止。縊死姬丹的次年（前二二五），秦軍進攻魏王國，決開黃河的堤防，使從天而降的河水灌入首都大樑（河南開封），最末一位國王魏假被擒，就地處決。

　　兩年後（前二二三），秦王國名將王翦率領傾國的兵力，六十萬人的精銳兵團，進攻仍然地廣人眾的楚王國，一連串決定性的殲滅戰後，最末一位國王羋負芻投降。

　　明年（前二二二），秦王國大軍向北掃蕩，進攻襄平（遼寧遼陽），生擒姬喜，燕王國滅亡。秦軍在回軍途中，攻陷代郡，趙嘉自殺，但他總算延長趙王國五年的壽命。

　　又明年（前二二一），輪到那唯一還存在的齊王國。

　　范雎的遠交近攻政策，在齊王國身上發揮最高的效果。足足五十餘年的時間，齊秦兩國的邦交極為敦睦，政府使節和民間商旅，絡繹於途，十分密切。齊王田建曾於紀元前二三七年，前往秦王國訪問，嬴政用極尊貴的禮節歡迎他。在首都咸陽（陝西咸陽）設置盛大筵席，秦王國的高級官員和各國使節，匍匐在田建腳下，誠惶誠恐，不敢抬頭。田建深為感動，跟嬴政結拜為異姓兄弟，兩個王國自然也成為最親密的兄弟之邦。齊王國派到咸陽的使節，每個人都得到親切的招待和可觀的貴重禮物，無不心花怒放，對秦王國的堅強友情，讚不絕口。秦王國也不斷派遣各種使節，包括其他各國國籍的客卿在內，攜帶大量黃金珠寶前往齊王國首都臨淄（山東臨淄東），一面遊說統治階層不要改變外交政策，一面誘使他們墮落，跳入貪污腐敗的陷阱。因此，齊王國對任何形式的合縱對抗行動，一概拒絕參加。而且每逢秦王國征服一國，田建就派遣特使前往咸陽道賀。當全世界都在為保衛祖國血戰之際，只齊王國隔岸觀火，置身事外，連享半個世紀以上的繁榮與和平。

　　然而，末日終於到來，七○年代最後一年（前二二一），東方六個王國中的五個王國都已消滅，只剩下齊王國孤獨地陷在秦王國四面八方的重重包圍之中。田建跟那位被秦王國收買了三十年的宰相后勝，他們麻木的神經系統才感覺到有點不對勁，但一切都已太遲。秦王國大軍於滅掉趙王國之後，轉頭南下，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就佔領了臨淄。齊王國在糊裡糊塗中斷送。

　　以後的事是，嬴政把受賄最多的后勝處決，把昔日如手足的結拜老哥田建流放到共城（河南輝縣）。當了四十五年的太平國王，享盡了人間榮耀的田建老爹，在荒涼的太行山松柏林中，築屋定居。隨從他的宮人們不久就紛紛逃走，老爹只有一個兒子，年紀還小，這位王位繼承人每夜啼哭，使老爹心碎。而地方官員的供應又時時斷絕，以致金技玉葉的一家人常受饑寒，老爹更加傷感，一病而死，幼兒不知道下落。齊王國的遺民聽到消息，曾為他作一首悼歌：

　　滿耳松樹的濤聲

　　滿目柏樹林

　　饑餓的時候不能吃

　　口渴的時候不能飲

　　誰使田建落得如此結局

　　是不是那些──

　　圍繞著他的客卿大臣

　　東方六個王國到此全部結束，為時二百六十年的戰國時代也到此終止。只有一個封國仍然存在，那就是衛國（河南沁陽）。可能是它太小了，小到被嬴政把它忘掉。直到十二年後紀元前二○九年，嬴政的繼承人嬴胡亥大概忽然間想起了它，才下令把它取消。

【五】輝煌的八○年代

　　塵埃已經落定，封國和獨立王國長期的混戰局面，已經過去，中國又統一於一個中央政府，成為一個單一的國家，而且出現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最強大的王朝。在它強有力的指揮推動下，一個奇異而龐大的帝國建立起來。

　　嬴政大帝是這個空前偉大事業的總工程師，幾乎就在征服六國的同時，他立即就把軍事上蓬勃的破壞動力，轉變為政治經濟以及文化上的建設動力，在八○年代成為大黃金時代的高峰。

　　我們敘述嬴政大帝為中國作了些什麼事時，必須了解一點，他的每一項措施，無論後世的人高興與不高興，讚美或詛咒，卻幾乎件件都影響中國歷史至少兩千年之久。

　　他先從一件小事情上開始，那就是他不再稱為國王，而改稱皇帝。這是「皇」、「帝」二字第一次結合為一個專有名詞，從此它的地位比國王高一等，代表國家最高元首和不受任何限制的最高權力。嬴政大帝又規定，皇帝的命令稱為詔書，皇帝並用一種特別的字作為自己的代名詞，即不再稱「我」而改稱「朕」。並廢除周王朝最得意的諡法制度，皇帝的區別以簡單明瞭的數字作標準，如嬴政大帝自己稱秦王朝的創始皇帝，他的後裔稱「二世皇帝」「三世皇帝」以至「萬萬世皇帝」。不過中國民間卻把嬴政大帝的稱號簡化，一致稱他為「秦始皇」。

　　──周王朝有兩種專屬於貴族階級的文字遊戲，第一種是避諱制度，依儒書的規定，地位高貴的人的名字，神聖不可侵犯。地位低微的人必須提心吊膽的不去觸及它，即令同音的字也不允許在文字上出現，有時候更不准說出口，否則便是「犯諱」，凡是「犯諱」的人，輕者要受處罰，重者可能處斬。嬴政大帝所以沒有明令取消這個制度，大概它在本世紀（前三）還沒有造成特別災害的緣故。第二種就是諡法制度，依儒書的規定，一個尊貴的貴族死後（不夠尊貴的貴族，如官職稍小和普通平民，都沒有資格），他的兒子或部下，即根據他生前的行為特徵，給他一個恰如其分的綽號，如周王朝第一任國王姬發，被稱為「武王」，即武功蓋世之王。如第十二任國王姬宮涅，被稱為「幽王」，即黑暗不明之王。周王朝認為諡法制度是禮教的一部分，一個人為了顧慮死後的惡劣綽號，會主動地約束自己的行為。這個構想太天真了，它沒有想到，滿身罪惡的死者，如果權勢仍然存在，便沒有人敢提出恰當的形容詞，而搖尾系統還會把字典上所有的高貴字句，全部堆到他頭上。秦王朝滅亡後，儒家當權，諡法恢復，遂成為一個小丑表功制度。我們舉一個例子作為說明，十七世紀明王朝那位吸毒的斷頭政治皇帝朱詡鈞，他的綽號是：「範天合道哲肅敦簡光文章武安仁止孝顯皇帝」，二十世紀那位把清王朝搞垮了的老太婆那拉蘭兒，她的綽號是：「孝欽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仁獻崇熙顯皇后」，這種必須喘一口氣才讀得完的頭銜，使人倒盡胃口。

　　廢除諡法制度只是一件小事，但它顯示一種動向。嬴政大帝跟他的政府已完全擺脫儒書裡那些同王朝的重要傳統，眼前展開的是一個自由自主的新的天地。在這個基礎上，中國疆域開始轟轟烈烈的向外擴張。周王朝只限於黃河中游，戰國時代七個強大的王國各自開疆拓土，幾乎每一個王國都膨脹到有周王朝那麼龐大。嬴政大帝完成統一的工作後，疆域已包括了黃河、長江，以及桑乾河三大流域的大部分，這已是夠大的帝國了，然而有一個新興的威脅使他不能安枕，就是北方沙漠上，強大的匈奴民族，悄悄崛起。當秦王國剛剛掃平六國，收兵回營的時候，匈奴那個毛茸茸的陰影，忽然籠罩下來。匈奴最南的邊界，在被稱為「河南地」的河套北部，距秦王朝的中華帝國的首都咸陽，只四百公里，騎兵一天就可以抵達城下。這使嬴政大帝決心把匈奴逐出河套。

　　這項任務由大將蒙恬勝利的完成，秦兵團而且越過黃河，挺進到陰山山脈（高闕‧內蒙古烏拉特後旗東南）。沿著固有的邊界一帶，戰國時代各國為了抵禦北方蠻族的劫掠，都建有屬於自己的邊防長城，現在，蒙恬為了阻止匈奴的反攻復仇和南下侵略，他發動軍隊和民眾，把它銜接起來。這個在當時長達兩千餘公里而被稱為「萬里」的長城，東端起自遼東半島遼東郡（遼寧遼陽的東南），西端到臨洮城（甘肅氓縣），使本來分為三段的長城：燕王國長城、趙王國長城、秦王國長城，聯而為一。這對匈奴以及後來代之而起的其他北方蠻族，是一個阻擋力量，他們必須承受重大的死傷損失之後，才能攻破長城，進入中國本土。

　　在南方，有兩塊廣袤的蠻荒土地，等待開發，那就是「閩中地」和「陸梁地」。閩中地即現在的福建省跟浙江省南部。陸梁地包括現在的廣東、廣西和湖南、江西兩省的南部，陸梁的意義是「陸地上的強梁」，形容土著民族的強悍善戰。我們不知道什麼原因促使嬴政大帝決心征服這兩個地方，反正是當北方的河套被併入版圖後，秦兵團立即排山倒海般南下，投入這個懊熱難當，到處叢山峻嶺和惡霧毒蟲的原始地帶。

　　秦兵團一面開路一面前進，完成兩項偉大的工程，一是打通了大庾嶺，一是開鑿了靈渠運河。大庾嶺屬於五嶺之一，它有效的把南中國分隔為二，秦兵團用雙手在嶺上闢出一條山道，使長江流域跟珠江流域豁然相通。靈渠運河連接長江的支流湘江跟珠江桂江，穿過野蠻部落和巨山峽谷，使南北交通發生戲劇性的變化，船隻可由帝國首都咸陽（陝西咸陽）出發，直達南方的海口番禺（廣東廣州）。

　　閩中地散處著越王國瓦解後殘存的部落，所有的酋長們都以國王自居，但他們跟秦兵團一經接觸，即行投降。陸梁地的一些強悍民族的激烈抵抗，在配備現代化武器的秦兵團水陸夾攻下，也被粉碎。

　　這是一個空前廣袤的帝國，過去從沒有過。比上世紀（前四）西方的亞歷山大帝國還大。而且亞歷山大帝國只曇花一現，秦王朝建立的中華帝國卻一直矗立不墜。帝國面積大約三百萬平方公里左右，包括當時中國人已知的全部世界。嬴政大帝再擺脫周王朝最洋洋得意的另一個制度──分封制度，把帝國劃分為四十一個郡。郡是地方行政單位，直屬中央政府，郡下再劃分為若干縣，縣下再劃分為若干鄉。完全遵照公孫鞅變法時在秦國所定的制度。

　　四十一郡是：

　　內史郡（首都咸陽）

　　上郡（陝西榆林南魚河堡）

　　北地郡（甘肅西峰）

　　隴西郡（甘肅臨洮）

　　漢中郡（陝西漢中）

　　蜀郡（四川成都）

　　巴郡（四川重慶）

　　河東郡（山西夏縣）

　　上黨郡（山西長治）

　　太原郡（山西太原）

　　雁門郡（山西右玉）

　　九原郡（內蒙古包頭）

　　雲中郡（內蒙古托克托）

　　代郡（河北蔚縣）

　　黔中郡（湖南沅陵）

　　象郡（廣西崇左）

　　上谷郡（河北懷來）

　　漁陽郡（北京密雲）

　　右北平郡（內蒙古寧城西南）

　　遼東郡（遼寧遼陽）

　　遼西郡（遼寧義縣）

　　鉅鹿郡（河北平鄉）

　　邯鄲郡（河北邯鄲）

　　東郡（河南濮陽西南）

　　琅邪郡（山東膠南西南琅邪鄉）

　　泅水郡（安徽淮北）

　　九江郡（安徽壽縣）

　　閩中郡（福建福州）

　　南海郡（廣東廣州）

　　齊郡（山東臨淄東臨淄鎮）

　　薛郡（山東曲阜）

　　楊郡（河南商丘）

　　三川郡（河南洛陽東）

　　潁川郡（河南禹州）

　　南陽郡（河南南陽）

　　南郡（湖北江陵）

　　會稽郡（江蘇蘇州）

　　鄣郡（浙江安吉）

　　長沙郡（湖南長沙）

　　桂林郡（廣西淩雲）

　　廣陽郡（北京）

　　這是一個劃時代的突破和最駭人聽聞的政治結構，沒有封國封爵，沒有公侯伯子男。當時沒有一個人敢於想像皇帝的兒子們竟會跟平民一樣，竟沒有擁有土地，更沒有擁有奴隸群。尤其是崇古的儒家學派的學者，面對著這麼大的巨變，大惑不解，而且不久就大起恐慌，這簡直是敲碎他們的飯碗了。

【六】嬴政大帝

　　嬴政大帝的生命是多采多姿的，充分顯示他強力的獨立人格和獨立思考。他面對的是包羅萬象的龐大帝國，充滿陌生的人民。

　　然而，大黃金時代的光芒正在普照。大黃金時代最主要的特徵之一是，一種只向前看的心理狀態，人們逐漸地從周王朝那種崇古守舊的傳統中脫穎而出，而以堅決的態度，發揮創造未來的倔強精神。嬴政大帝正是這種主流思潮的代表人物，他是中國最勤勞的帝王之一，不分晝夜地為他的帝國服務。

　　在政府組織上，嬴政大帝給中國歷代王朝奠定了權威性的規範，使得以後幾百個帝王只能在他所想到的圈子裡作小小的修正，而無力作巨大改變。秦政府跟周政府大大的不同，周政府不過是一個國王親屬和大部落酋長們住的大庭院，秦政府則是真正的中央集權的政治機構。在皇帝之下設立宰相，宰相之下設立九卿──九位部長級官員。我們用下表說明：（缺）

　　秦政府的組織精神，是政治、軍事、監察，三權分立，互不統攝。政府跟軍事不結合，可避免皇帝的權力被剝奪。監察權是皇帝的耳目，它主要目的在查看官吏和人民是否效忠或是否盡職。

　　九卿的官制，是秦政府的又一發明，我們在括弧中所注釋的現代官稱，實際上並不恰當，但不如此便無法加強印象。主要原因是，政府官員和宮廷官員，在秦王朝時還無法劃分。所有官員都為皇帝做私事，也同時為國家做公事。這就跟現代若干獨資經營的小店鋪，與老闆家庭之間，無論財務和管理，往往混合為一的情形一樣。到了後來，為皇帝辦私事的官員另成一個宮廷系統，九卿才成為政府系統。歷代王朝中央政府的組織雖不斷有變化，但九卿的官稱不變，一直保持兩千餘年，直到二十世紀，才隨著帝王制度的消滅而消滅。

　　我們可以假設一個問題，假設現在某一個國家，把地球上所有的其他國家都用武力征服，成立一個強有力的世界政府，它最迫切的政治措施將是什麼？這正是嬴政大帝在紀元前三世紀八○年代所面臨的課題，他為了鞏固他的帝國所從事的努力，大概分為兩個項目：

　　其一、開鑿運河和建築公路。除了靈渠運河外，秦政府又在黃河跟淮河的支流穎水之間，開鑿另一條同樣重要的運河，即鴻溝運河，也即現在的賈魯河，它接連黃河跟淮河，再從淮河轉入長江，航運灌溉，都有高度價值。公路從首都咸陽（陝西咸陽）出發，作輻射形狀，直達各郡，北到遼東郡（遼寧遼陽），南到長沙都（湖南長沙），像蜘蛛網一樣密佈全國。公路寬五十步，每隔十米，即種植一棵松樹或柏樹，這恐怕是世界上最早出現的林蔭大道，構成「條條大路通咸陽」的壯觀，不僅有利於武裝部隊的機動性，更促進各地經濟文化的交流，使相異的差距日益縮小。

　　其二、統一文化和度量衡制度。各封國和各王國經過長期間的政治獨立，猶如西方羅馬帝國崩裂後的歐洲一樣，每一個國家都發展成為一個文化的和經濟的社會單元，互不相同。齊王國寫出的字與楚王國寫出的字不一樣，韓王國的升斗跟燕王國的升斗不一樣，趙王國的里程也跟魏王國的里程大大的差異。各國車輛，各有寬度，也就是說，車輛只能在本國行駛，一出國境，因為不能合轍的緣故，寸步難行。嬴政大帝要求把這些全部劃一，首先他下令採用一種新文字，也就是一種簡體字，把周王朝及六個王國所使用的那些繁雜而又互相差異的字體，簡化為一種「小篆」──以後更再進一步的簡化為「隸書」。這是中國歷史上由政府所發動，對文字所作的第一次劇烈改革，使原來十分笨重的文字，變為靈活，是中國文化最大的一項躍進。其次嬴政大帝規定標準長度（度），標準容量（量）和標準重量（衡）。從此在中國境內，文字、尺寸、升斗、斤兩以及車輛的輪距，完全一致。這件事奠定了中國人萬世大一統思想觀念的基礎。

　　帝國的領導人，上至嬴政大帝，下至包括宰相李斯在內的高級官員，都精力充沛，具有活潑的想像力。在本世紀（前三）十年中，他們做出比七○年代統一當時世界還要多的事，也做出幾乎比此後兩千年大多數帝王所做的總和還要多的事。

【七】焚書坑儒

　　著名的嬴政震撼，也發生在八○年代，他採用暴力手段來對付儒家學派的崇古思想。

　　澎湃的學術思潮中的四大學派：儒、墨、道、法，發展到本世紀（前三），道家本身沒有組織，從不跟人競爭。墨家也告沒落，沒落的原因不是它的理想不好，恰恰相反，而是因為它的理想太好，要求太高；以致必須有一種殉道的極端宗教感情，才可以勝任，這不是每個人都辦得到的，不久就發生後繼無人的枯竭現象，逐漸在人群中消失，只留下使人敬仰的學說，供人研究。

　　於是，實際上只有儒、法兩家在對抗，兩家的學者都渴望得到君主們的垂青，法家學派的方法是向君主分析利害，提出具體方案，使君主們悚然戒懼，不得不賦予權力。儒家學派是拒絕談利害的，他們只談仁義，只對君主歌頌功德，使君主們在非常舒服的精神狀態中，任用他們擔任官職。大黃金時代是法家學派當權的時代，在各國從事生死存亡的鬥爭中，儒家學派自然被排除於權力之門，不過這並不能使儒家學派灰心。

　　嬴政大帝在九卿之一的「奉常」（祭祀部長）之下，設立數目不定的「博士」官員（祭祀部兼管教育）。當時的博士跟現代的博士不同，當時的博士是國家最高的學術研究員，他們有優厚的薪水，地位僅次於祭祀部長，可以經常覲見皇帝，而皇帝也經常召見他們。秦政府的博士，包括各學派的門徒和學者。事實上只不過以法、儒、道三家為主，道家所以也被延攬，因為這時候道家已開始發展出來一個新的支派，這個支派跟陰陽家結合，高舉著李耳、莊周的招牌，捏造出姬軒轅也是他們的祖師爺之一，從事跟道家思想風馬牛不相關的兩件大的行動：一是他們宣稱能夠用火爐煉出使人吃了可以永遠不死的仙丹；一是他們宣稱能夠用同樣方法煉出黃金。言之確鑿的不死藥或長生藥跟煉金術，足以打動任何人的心弦。這個新的支派，在本世紀（前三）和下世紀（前二），被稱為「方土」，即是一種高級巫師，以後發生的道教，淵源於此。

　　嬴政大帝喜歡出巡，他的足跡幾乎遍於中國各地著名的山川。每次出巡，當然有一個龐大而威風凜凜的隨從行列，博士也在其中。每到一處，嬴政大帝一定要建立石碑作為紀念。石碑上誇耀他征服六國，統一世界的豐功偉業。這正是儒家的拿手，著名的於紀元前二一九年立在泰山頂上的頌德碑，就是儒家學派的博士跟故魯國的儒家學派的學者（儒生）的傑作，嬴政大帝十分高興。

　　於是儒家學派認為機會已到，遂進一步做了一件自信嬴政大帝一定會龍心大悅的事，那就是他們建議嬴政大帝分封他的兒子們到各地當國王。紀元前二一三年，博士淳於越正式上書給嬴政大帝說：「從前商周兩個王朝，立國都近千年（按，這是文化打手式的信口開河，事實上商王朝立國只有六百六十二年，周王國連洛陽那種賣九鼎的日子包括在內，不過八百七十九年，距千年都遠得很），主要原因在於分封兒子兄弟，作為枝葉。現在陛下雖富有世界，可是你的兒子們卻跟平民一樣，一旦發生危險，便沒有人相救。凡事不效法古人，而能長久的，從沒有聽說過。」

　　──注意最後三句話，它表現出儒家學派的中心思想。

　　然而，這是對秦王朝那種眼睛只看未來的立國精神的挑戰，宰相李斯反駁說：「五帝的制度不相重複，三代的制度不相抄襲。各自使用各自的制度，並不是故意反古，而是時代前進，不得不如此。陛下創立大業，所建立的是萬世功勳，儒家學者愚陋，對此新的局面，不能領略。淳於越所說的是兩千年前三代時代原始社會的事，怎麼能夠效法？儒家學者不向時代學習，只一心一意崇拜古人，用虛偽的言語打擊真實。見到新興事物，先議論紛紛。堅持現在的制度都沒有古代好，擾亂民心。」

　　嬴政大帝採納李斯的意見，儒家第一次碰到政治硬漢。嬴政大帝的手段是粗暴的，他下令焚毀那些使魯國國君被強迫叩頭的儒書（詩書）。超過六十天仍不焚毀的人，處以鯨刑（臉上刺字），罰做苦工。兩個人以上談論儒書的，一律處決。凡認為古代才是好的，現代都是錯的──「是古非今」的人，全家斬首。但政府圖書館收藏，供博士們研究的儒書，以及其他學派的著作，跟醫藥、卜卦、種樹的著作，不在焚毀之列。

　　這是儒家學派所受到最大一次打擊，但仍准許博士們研究，所以影響不大。大的影響發生於稍後的九○年代，粗野的項羽攻進咸陽後，縱火燒城，政府所保存的圖書，包括儒家的以及其他學派的很多著作，才永久喪失。

　　嬴政大帝雖然焚毀儒書，目的只在限制崇古思想的傳播，對儒家學者，仍繼續保留他們的職位，而且繼續鼓勵他們研究。可是，焚書事件的明年（前二一二），又發生方士事件，激起嬴政大帝採取流血的鎮壓政策。兩位因法術不靈，唯恐怕被砍頭的道家方士侯生、盧生，悄悄逃走。在逃走時宣傳說：「嬴政這個人，天生凶惡，只信任他手下的官吏，博士雖然有七十餘人，不過吃吃閒飯，受不到重視。他又喜歡殺人，拒絕聽自己的過失。方士們的法術偶爾不能應驗，就被處死。他只知道煉仙丹、求仙藥。沒有人會這麼傻，把長生不死的丹藥送給他。」嬴政大帝聽到後，咆哮起來：「我聘請這麼多知識份子，目的在促進永久的和平。他們中間有人建議說可以煉仙丹求仙藥，像徐福者流，浪費了無數金錢，結果什麼都得不到。而各人之間，你攻擊我，我攻擊你，不停地互相傾害告密。侯生、盧生，我非常尊重他們，想不到卻把罪過全推到我一個人身上，用這種荒唐的話誹謗我。」於是下令把首都咸陽（陝西咸陽）所有的高級知識份子都逮捕起來，調查他們平日有沒有諷刺皇帝的言論。調查結果，罪狀確鑿的有四百六十人，給他們的處罰是全部坑殺，像長平戰役對付那些趙王國的降卒一樣。四百六十人中，依情勢判斷，應該全體都是道家的方士，但鑒於崇古也是一種罪狀，恐怕不可避免的也包括了不少儒家學者。

　　──以上兩項被稱為「焚書坑儒」的事件，使儒家學派把嬴政大帝恨入骨髓。在此後兩千年儒家學派當權的漫長期間，一提起嬴政大帝，就破口大罵，把字典上所有惡劣的字句像炭火一樣的堆到他頭上。

　　嬴政大帝也有他不能超越時代的愚昧行動，中國民間有句諺語說：「當了皇帝想成仙。」其實人人都希望成仙，不過普通人無法把這種追求搞得驚天動地。嬴政大帝握有現實世界最高的權力和光榮，但他知道逃不脫死亡，除非得到神仙的幫助。方士們分別向他推薦各種方法，向他報告各種神仙的行跡。其中最重要的一位方士，就是前面為嬴政大帝所提到的徐福。徐福告訴嬴政大帝說，在東方大海之上，有一座名叫蓬萊的仙山，那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如果能找到那座仙山，就可從神仙手中取得長生不死的仙藥。嬴政大帝答應他的請求，命他前往。紀元前二一九年，徐福率領童男童女三千人，乘坐特別製造的巨舶向東方大海進發，三千童男童女可能是用來作為祭品的，也可能徐福一開始就蓄意一去不返，用他們去開闢新的疆土。

　　徐福出發後就沒有消息，有人說他在大海中沉沒，全體溺死。有人說他終於找到了蓬萊仙山，即現在的日本，定居下來，現代日本人身上仍流著他們的血統。兩種傳說都有可能，但日本沿海一帶所建立的徐福廟，似乎很支持後一種說法。

　　嬴政大帝雖然尋找不死藥，卻沒有冒冒然吃到肚子裡。反而是以後那些服膺儒家學派，咒罵嬴政大帝的帝王們，不斷有人因眼下方士的不死藥而一命嗚呼。

【八】秦王朝突然瓦解

　　中華帝國的國勢正如旭日東昇，然而，專制政體最大的缺點之一是，統治階級多半一代不如一代。任何英明的君主都無法保證他的繼承人跟他一樣的有能力有熱誠去治理國家。

　　九○年代的第一年（前二一○），嬴政大帝在出巡歸來途中，走到沙丘（河北平鄉），一病而死。

　　嬴政大帝死後，遺詔命他的長子嬴扶蘇繼位，嬴扶蘇那時不在身邊，正在上郡（陝西榆林南）監督由大將蒙恬率領，防禦北方匈奴的邊防部隊。沙丘、咸陽間航空距離六百五十公里，在漫長的歸途中，嬴政大帝的幼子嬴胡亥跟宰相李斯、宦官趙高發動一項奪嫡陰謀，把遺詔毀掉，另寫兩份遺詔，一份命嬴扶蘇自殺，一份命嬴胡亥繼任帝位。

　　秦王朝雖然是一個由悠久歷史的王國演變出來的政權，但建立大帝國的時間卻很短，剛剛進入危險的瓶頸時代，卻不幸的出現了一個花花公子當它的舵手。嬴胡亥具有花花公子所具有的一切毛病，而尤其自私任性。他上臺後不久，就跟他的親信趙高有過下列一段非常精采的對話，他問趙高說：「人生在世，不過一眨眼工夫。我既然有今天的地位，有權有錢，想幹什麼就可以幹什麼，所以我要享盡天下豔福，你以為如何？」趙高回答說：「這是極明智的見解，愚昧的人永遠想不到。」於是，幾乎是剎那間，帝國巨舟脫離了航線，駛入驚濤駭浪的淺灘，向著獰惡的礁石上撞去，誰都無法拯救。

　　巨變來的太快，嬴胡亥坐上寶座的明年（前二○九），陽夏縣（河南太康）派遣前往一千公里外北疆重鎮漁陽郡（北京密雲）換防的一小隊後備軍，走到蘄郡（安徽宿州南蘄縣集）所屬的大澤鄉，遇到連綿大雨，道路中斷，計算時間，在限期內已不可能趕到，帝國軍法森嚴，可能受到嚴重處分。於是，隊長陳勝跟副隊長吳廣鋌而走險，率領他們叛變，攻擊地方政府，奪取武器。

　　一群亡命之徒向龐大的帝國挑戰，等於閉著眼往黑暗裡一跳。可是想不到這一跳竟引起各地連鎖性的民變，變民領袖為了擴大影響力，紛紛使用那些已消失了十二年之久的六個王國的國名，自稱國王，或擁立六國故王的後裔當名義上的國王。只十四個月時間，秦王朝所建立的光輝帝國，即土崩瓦解，重新恢復昔日的戰國時代。六個王國赫然的在故土上復興。這些草莽國王興起的順序，跟他們的根據地，列於下：

　　張楚王陳勝──陳丘（河南淮陽）

　　楚王襄疆──東城（安徽定遠）

　　齊王田儋──狄縣（山東高青）

　　趙王武臣──邯鄲（河北邯鄲）

　　燕王韓廣──薊縣（北京）

　　魏王魏咎──臨濟（河南封丘）

　　趙王趙歇──信都（河北邢臺）

　　張楚王景駒──留縣（江蘇沛縣東南）

　　楚王羋心──盱眙（江蘇盯胎）

　　韓王韓成──潁川（河南禹州）

　　齊王田假──臨濟（狄縣改稱山東高青）

　　齊王田市──臨淄（山東臨淄東臨淄鎮）

　　魏王魏豹──平陽（河南滑縣）

　　六個王國國名的重現，並不等於六個王國的重建。死灰不可能復燃，即令復燃也不會持久。歷史的定律是，舊政權一旦毀滅，時間越久，越不可能復興。

　　真正重要的是兩位在初期沒有自封為國王的小人物，一位是故楚王國大將項燕的孫兒項羽，一位是沛縣（江蘇沛縣）地痞流氓頭目之一的劉邦。項羽在他的故鄉會稽郡（江蘇蘇州）把地方政府首長殺掉後起兵，物色到故楚王國第二十一任國王羋槐（就是被張儀玩弄的溜溜轉的那一位）孫兒羋心，羋心這時已經淪落成為一個窮苦的牧羊人了。項羽擁立羋心當楚王，用以號召故楚王國的遺民。劉邦跟舊有的六國王族沒有一點淵源，也沒有機會利用殘餘的力量。他只靠自己在黑社會中的地位，集結亂七八糟的數千人，投奔羋心。羋心的楚王國建都盱眙（江蘇盱眙），鼓勵那些投奔他的將領們直接攻擊帝國的首都咸陽（陝西咸陽）。他下令說，誰先攻陷咸陽，誰就當秦王國的國王。劉邦率領他的部隊，沿著南陽（河南南陽）、武關（陝西商南）路線進發。

　　秦政府如果反應迅速，變亂可能早已結束。但二世皇帝嬴胡亥不喜歡聽不悅耳的話，任何不悅耳的話都被解釋為惡意的。當各地叛變的消息報告到中央時，嬴胡亥大為震怒，把報告消息的那些倒楣的官員都投到監獄。於是以後來自各地的報告就大不相同，一致說：「我們這裡雖有小小的騷動，只不過是少數遊手好閒之徒，打劫商旅，偷雞摸狗而已。地方政府搜捕進剿，已全部肅清。」嬴胡亥這才非常高興。民變就在嬴胡亥的保護之下，像野火一樣四處蔓延。一直到陳勝的大將周文勢如破竹般打到距咸陽只三十公里的戲水（陝西臨潼新豐鎮），嬴胡亥才大夢初醒，徵調正規軍已來不及，就下令赦免正在驪山做苦工的數十萬奴工跟囚徒，命宮廷供應部長（少府）章邯當總司令，率領迎戰。交鋒的結果，周文敗退，章邯出函谷關向東追擊。

　　僅只擊退周文，並沒有解決問題。但趙高已開始他的新的陰謀，在精密的設計下，他誣陷開國元勳宰相李斯私通東方的叛徒，李斯父子同時被腰斬。趙高遂當上宰相，這位中國歷史上第一位最有勢力的宦官，為了建立權威，特地在一次朝會上，把一隻鹿呈獻給二世皇帝，在呈獻時，他宣稱呈獻的是一匹馬。嬴胡亥說：「明明是鹿，怎麼說是馬呢？」趙高說：「明明是馬，怎麼說是鹿呢？陛下不相信的話，請問大家。」高級官員們逐分為兩派，一派認為是馬，一派認為是鹿。等到這個事件結束後，認為是鹿的一派官員，不久就陷入證據確鑿的謀反案件中，全部被殺，趙高遂完全掌握政府。

　　章邯一連串掃蕩了幾處草莽王國，紀元前二○八年，他的大軍圍攻新建立的趙王國的重鎮鉅鹿（河北平鄉）。趙王趙歇向其他同時新建立的一些草莽王國求救，各王國並沒有使他失望，紛紛派出援軍。可是，他們又重演戰國時代那種畏秦如虎的鏡頭，軍壘林立，卻沒有人敢向圍城的秦軍挑戰。最後，項羽率領的楚兵團抵達，一抵達即發動攻擊，這是歷史上聞名的一次猛烈會戰，楚兵團以一當十，殺聲震動天地，諸國援軍站在自己軍壘上觀戰，一個個面無人色。最後秦軍大敗，向西潰退。項羽邀集各國將領討論聯合追擊事宜，那些將領又敬又怕，走進楚兵團營門時，連頭都不敢抬。項羽的領袖地位，由此一戰而確定。

　　章邯之敗，對秦王朝的帝國政府而言，不過是一次戰役的失利，並沒有什麼影響。但章邯派他的秘書長（長史）司馬欣到咸陽請求增援時，趙高正開始他的第二個陰謀，打算把民變日熾的責任推到章邯身上，這只要說章邯縱敵玩寇，就可達到目的了。司馬欣一連三天都見不到宰相，正在驚疑時，得到這個消息，他急急逃回，不敢走來時的道路，另走其他小徑，趙高果然派人追捕，沒有把他捉到。章邯現在進退失據，沒有別的選擇，只有向項羽投降，項羽遂統率聯軍西進。

　　比項羽先出發的劉邦，速度更快，他早已到達武關（楚王羋槐被騙的地方）。十萬火急的告警文書雪片一樣飛到咸陽，嬴胡亥這時候倒沒有拒絕看這些使他不舒服的報告，他急忙召見被他認為最忠心的宰相趙高，可是趙高正臥病在床。屢次召見，趙高屢次都臥病在床。趙高對內鬥爭是第一等能手，對付敵人卻一籌莫展，他既無法擊退劉邦，只好臥病在床。但臥病在床不能解決問題，他害怕嬴胡亥忽然發現真相把他處決，於是決定先下毒手。

　　紀元前二○七年年底，趙高的女婿咸陽市長（咸陽令）閻樂率兵闖進皇宮，把哀求饒命的嬴胡亥殺掉。然後趙高迎立嬴扶蘇的兒子嬴嬰繼位，宣告取消皇帝的尊號，恢復秦王國國王的舊稱，希望能像一○年代取消「西方大帝」一樣，輕鬆地放下重擔。嬴嬰比他的叔父嬴胡亥能力高強，他即位後立即把趙高斬首，但秦政府在嬴胡亥和趙高劇烈的傷害下，已經解體，嬴嬰已無力扭轉乾坤。轉眼到了明年（前二○六），劉邦逼近咸陽，嬴嬰集結不到軍隊，只得投降。龐大輝煌的秦王朝建立的帝國，在殺聲中歸於滅亡，距它蕩平六個王國（前二二一）只十六年，距嬴政大帝之死（前二○九）只三年。

　　秦王朝滅亡的如此迅速的原因，我們歸納為下列三項：

　　一、中國古老的法家學派的法治，是以君權為基礎的，跟現代以人權為基礎的法治，有很大不同。而秦王朝自公孫鞅變法，實行法治以來，已一百餘年，逐漸發展成為一種機械的和僵化了的法治。陳勝、吳廣因雨耽誤限期，他有充分的理由可以免除處罰，但他不認為有此可能性。主要的一點是，法治跟政治修明不可分，一旦政府官員顢頇腐敗，法律反而產生毒素，成為迫害善良守法人民的一種殘酷工具，結果形成暴政，官逼民反。

　　二、秦王朝統一的時間太短，前後只有十餘年，人民對新政府的效忠心理，還沒有養成慣性。被剝奪既得利益的既得利益階級，諸如六個王國的那些貴族和當權階級跟他們身上的寄生蟲，以及大批被排斥的儒家知識份子，每一國以五萬人估計，就有三十萬人的反對力量潛伏民間，在那裡怨聲載道。這是一個龐大的數字，秦政府還沒有徹底的消化。他們日夜都在破壞新社會和新秩序，巴不得秦政府早日垮臺，以便恢復他們過去的那種好日子。所以任何震撼發生，他們都會抓住機會。像孔丘的後裔孔甲，跟一些故魯國的儒家學者，一聽說陳勝起兵，立刻就迫不及待的抱著他們的儒書，前往投靠。

　　三、最後的原因是帝國的舵手嬴胡亥，我們不必多強調他，只要了解，無論大船小船，舵手非常重要。舵手如果決心向礁石上猛撞，誰阻止他誰就成了賣國賊而被殺或被投入監獄，再堅固的巨輪都會沉沒。

【九】西楚王國曇花一現

　　紀元前二○六年，嬴嬰向劉邦投降後不久，從鉅鹿（河北平鄉）西征的項羽聯軍也抵達咸陽。

　　項羽是一位名將，但他的致命傷是不懂政治；而在打了幾個勝仗後，卻忽然自以為很懂政治，他不知道政治比軍事複雜多了。項羽到了咸陽，因劉邦先把秦王朝滅掉，沒有把這個蓋世的榮譽留給他，又聽說劉邦把金銀財寶搶劫一空，於是暴跳如雷，像一頭瘋了的野獸一樣，下令把嬴嬰處斬，縱火焚燒咸陽城。又下令備戰，準備攻擊劉邦。劉邦立即屈膝，親自到楚軍營帳，向項羽謝罪，呈上他剛從皇宮搶出來的名貴白玉。於是項羽躊躇滿志，把名義上的楚王國國王羋心，一腳踢開，宣布自己是西楚霸王，定都彭城（江蘇徐州）。下令把所有新興的王國全部撤銷，置全國於他建立的西楚王國統治之下。然後，一口氣重新分封如下表所列的十九個王國的國王：（缺）

　　仔細研究這個表，就會發現項羽是一個毫無政治頭腦的莽漢。他所建立的不是一個統一的國家，而是一個地位都互相平等的國際聯盟，連邦聯的資格都夠不上。因為大家都是獨立王國，在體制方面，項羽這個國王並不能高過別的國王。尤其是當我們注意上表那些新國王的原來職位，更會發現項羽處理這次分封，完全被他自己的喜怒和他左右那些三流角色的政客所操縱，所以自己為自己製造出來不必要的嚴重危機。像羋心，一個無權無勢的小朝廷，項羽把他遷到一千公里外蠻荒的郴縣（湖南郴州），羋心也順服的聽命之後，項羽仍不容他存在，派人把他殺掉。像劉邦，項羽應該依羋心的初約，封他當秦王，至少也要把他封到距家鄉較近的地區，滿足劉邦與劉邦部下的思鄉心理，這對項羽並沒有損失。但項羽仍記得劉邦比他先進入咸陽的大恨，而把劉邦驅逐到當時人們都認為是蠻荒的南鄭（陝西漢中）。像齊王田市，非常熱心的派遣他的大將田都率領軍隊參加項羽的聯軍西征，田都即令有功，正常的情形應該是由項羽對田都加以賞賜，遣送回國，由國王田市再予擢升。可是項羽卻賣弄他的權威；把田都封為齊王，而把本來的齊王田市逐出國都臨淄（山東臨淄東），貶到偏僻的即墨（山東平度）當膠東王。對燕王國跟趙王國，也都如此。後來更把韓王韓成當作罪犯一樣的捉住殺掉，致使韓成的智囊張良投奔劉邦，跟項羽作對到底。中國有句諺語說：「天下本來不亂，是低能的人把它搞亂的。」正是項羽的寫照。

　　──有一件事也可幫助我們對項羽的了解，當時一位學者蔡生，建議項羽建都咸陽（陝西咸陽），因為咸陽具有最適中的位置，可以統御全國。項羽拒絕採納，他說：「富貴不回故鄉，好像穿了漂亮的衣服在黑夜裡走路。」項羽的目的只是在向他的鄉人們炫耀他的富貴，所以堅持返回東方。蔡生告訴朋友說：「人們都說：項羽像一個穿人衣戴人帽的猴子，果然不錯。」這話傳到項羽耳朵，項羽就把蔡生投到巨鍋中煮死。

　　西楚王國只締造了兩個月，戰爭就重新爆發。

　　舊齊王田市的宰相田榮，首先發兵迎擊他的舊同僚新齊王田都。舊趙王趙歇的宰相陳餘，也發兵攻擊他的老友新任常山王張耳。但項羽認為這些叛逆在自掘墳墓，他的強大兵力，可以貫徹他的任何荒謬政策。他先攻擊田榮，準備消滅田榮後，揮軍西上，再消滅陳餘。田榮果然不堪一擊，兵敗身死，項羽縱兵大肆屠殺，人民為了保護自己的生命財產，不得不集結起來武裝抵抗，叛亂隨著項羽不斷的軍事勝利而更加擴大，西楚兵團陷於疲於奔命的泥沼。田榮的弟弟田橫率領的新集結起來的齊兵團，開始跟項羽進行捉迷藏遊擊戰。

　　遠在西方萬山叢中的漢王劉邦，抓住這個機會，悄悄從南鄭（陝西漢中）出發，越過秦嶺山脈，把故秦王國領土上項羽所建的一些封王，一鼓蕩平。然後大軍東征，並為那個可憐的牧羊人羋心發喪，號召全國共同討伐項羽的弒君之罪。

　　紀元前二○五年四月，劉邦攻陷項羽的首都彭城（江蘇徐州）。

【十】西漢王朝大統一

　　項羽得到彭城陷落的消息，立即放棄田橫，親率三萬人的精兵南下反攻。漢軍大敗，僅只被擠到谷水、泗水溺死的就有十餘萬人，潰退到靈壁（安徽濉溪）。西楚兵團的追兵趕到，漢軍再大敗，被擠到濉水溺死的又有十餘萬人。兩次戰役，說明項羽用兵的靈活和勇猛。

　　劉邦到達滎陽（河南滎陽），西楚兵團把滎陽團團圍住，水泄不通。劉邦狼狽不堪，他的部將紀信偽裝劉邦的模樣，開東門出降。劉邦乘著楚軍狂歡呼號萬歲，因而戒備鬆懈之際，從西門悄悄逃走。劉邦自己雖然受到一連串的挫敗，但他派出去的大將韓信卻用兵如神，進入黃河以北之後，把黃河以北項羽所建的一些封王，如西魏王、常山王、代王、燕王、殷王，以及使項羽疲於奔命的田橫所轄的故齊王國地區，只幾個月工夫，就把他們一一征服。

　　西漢王朝賴三個傑出的人物而建立，即大將韓信、智囊張良、後勤總司令蕭何。韓信是故楚王國的一個窮苦的流浪漢，張良是故韓王國貴族的後裔，蕭何是故秦王朝縣政府的低級官員。假如不是時代動亂，他們只有淹沒在人海之中。韓信曾當過項羽禁衛軍的低級軍官，為項羽當過衛兵，屢次向項羽獻計獻策，項羽都不能採納。唯英雄才能識英雄，項羽只是一員勇敢的將領，不是政治家，所以他不能了解韓信，猶如小學生不能了解大學生的課程一樣。項羽不但對韓信失之交臂，對他唯一的智囊，被尊稱為「亞父」的范增，也不能容忍，終於把范增逐出政府。只有劉邦具備當時所有領袖們都沒有的才能，他在黑社會中培養出來的高度智慧和寬宏度量，使三個傑出的人物為他效力，使他自己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平民出身的偉大君主。

　　滎陽戰役之後，戰爭成膠著狀態、項羽不斷的進攻，劉邦不斷的失敗。劉邦幾乎是每戰每敗，但他像一頭蒼蠅一樣，失敗後兜了一個圈子，收拾殘軍，又轉回來戰鬥。蕭何的後勤工作是第一流的，他坐鎮首都櫟陽（陝西臨潼），劉邦在前方從來不缺少糧食和兵源補充。而掃蕩黃河以北的韓信，於佔領了故齊王國地區後，開始抄掠項羽的後路。項羽不久就陷於求戰不能，求勝更不能的苦境。

　　九○年代紀元前二○三年，項羽要求和解，只有和解才能救他。結果雙方同意以鴻溝（嬴政大帝開鑿的運河）為界，瓜分世界，鴻溝以西歸漢，鴻溝以東歸西楚。

　　簽約之後，項羽大大地舒了一口氣，把所俘虜的劉邦的父親送還給劉邦，率領大軍東歸，以為從此可以休息一段時間。然而，劉邦不是受諾言拘束的人，當項羽大軍剛剛移動的時候，劉邦即行叛盟，從背後追擊。

　　項羽倉促應戰，劉邦仍然不是對手。但項羽的剋星韓信適時趕到，局勢遂急轉直下，發生了歷史上有名的垓下會戰。紀元前二○二年，漢兵團在韓信指揮下，於垓下（安徽靈壁東南）設下十面埋伏，項羽陷入重圍。他此時才發現百戰百勝並不能保證最後一勝。當天夜晚，他忽然聽到四周漢兵團軍營中響起楚王國的歌聲，大驚說：「難道楚軍全都投降了嗎，為什麼楚歌如此之多？」他不能入睡，愴然下淚，左右將領也跟著下淚。他的愛妻虞姬為他作最後一次歌舞後自殺。明晨，項羽率領殘軍突圍南下，漢兵團急追，項羽奔到烏江（安徽和縣烏江鎮），只剩下二十六個騎兵。烏江村長勸項羽南渡長江，他安慰項羽說：「江東（太湖流域）雖小，地廣數百公里，人眾數十百萬，仍可以復興。」項羽說：「我當初率領江東的子弟八千人，渡長江西征，如今沒有一人生還。即令江東父老仍憐恤我，尊奉我當國王，我也無顏見他們。」於是把坐騎贈給那位村長，舉劍自殺。

　　西楚王國驟然而興，驟然而亡，短短的只有五年。

　　漢王劉邦擊敗項羽後，完全統一中國，他效法嬴政大帝的作法，改稱皇帝，建立西漢王朝，定都距咸陽南郊兩公里的長安城（陝西西安）。

　　他力排眾議才遠離家鄉，把首都置在西方，從這一點可看出他比項羽高明。這時，正是本世紀（前三）最後第二年。

【十一】東西方世界

　　紀元前二七三年（秦軍攻陷楚王國首都郢都（湖北江陵）後五年），印度孔雀王朝阿輸加王即位，中國稱他為阿育王。

　　紀元前二六九年（秦王國用范雎當宰相前三年），羅馬共和國鑄造銀幣，世界用銀作為錢幣自此始。

　　紀元前二六四年（長平戰役前四年），第一次布匿戰爭爆發，持續二十四年。

　　紀元前二六三年（長平戰役前三年），印度阿育王皈依佛教，屢次頒佈詔書制定人民生活規範，都刻在岩石上或柱竿上，俾使國人周知。史學家稱為《岩石詔書》、《柱竿詔書》。

　　紀元前二四一年（楚、趙、魏、韓、衛五國聯軍攻函谷關，秦軍開關出戰，五國聯軍驚惶逃走），第一次布匿戰爭結束。二十四年戰爭中，羅馬戰艦沉沒七百艘，士卒死二十萬人。然迦太基損失更重，乞和，賠償戰費黃金三千二百泰倫，割西西里島給羅馬。

　　紀元前二三二年（韓非被殺的次年），印度阿育王逝世，二孫爭立，各據一方，帝國大亂。

　　紀元前二一九年（徐福率三千童男童女，泛海往求仙藥），第二次布匿戰爭爆發。迦太基大將漢尼拔由伊比利亞半島（西班牙）東征，把戰爭帶入羅馬本土，持續十八年。

　　紀元前二○二年（項羽烏江自殺，西楚王國滅亡），羅馬大將西庇阿直搗迦太基本土，漢尼拔補給斷絕，退回迦太基，與羅馬兵團會戰於撒馬，漢尼拔首次戰敗（漢尼拔與項羽、韓信，同是本世紀（前三）九○年代名將）。

　　紀元前二○一年（本世紀最後一年），第二次布匿戰爭結束，迦太基再乞和，賠償戰費黃金一千萬泰倫，交出全部軍艦，割伊比利亞半島給羅馬，迦太基永遠解除武裝。

第十二章　紀元前第二世紀

　　大一統的西漢王朝比秦王朝幸運，更比西楚王國幸運，它的瓶頸危機雖拖的很久，但終於平安通過。但北方新興的匈奴汗國，卻忽然間成為中國最大的威脅，使中華帝國飽受淩辱。不過等到本世紀中葉，中國衰弱的情勢改善後，就轉而反擊，奪取了匈奴汗國最大的可供耕種的土地河西走廊，控制西域，跟更多的外國接觸。於是西漢王朝和中國成為同義語，中國人被稱為漢人、漢民族，中國字被稱為漢字，中國語被稱為漢語。

　　然而，本世紀也開始一樁重要的轉變，這轉變是靜靜的，不動聲色的。儒家學派借著政治力量，把諸子百家的學術思想，全部排除，儒學思想進成了中國人唯一法定的正統思想。本世紀還看不出它的影響，但長久下去，中國人的想像力和靈性，逐漸地被這個單一而保守的思想醬住，直到二十世紀，長達兩千餘年。

【一】匈奴汗國崛起沙漠

　　當西漢王朝在中國本土完成統一時，匈奴部落也在漠北完成統一。

　　匈奴部落酋長頭曼是一個粗獷人物，前妻生子冒頓，後妻又生一個幼子。愛後妻兼愛幼子是老年人的特有感情，使頭曼打算把酋長的位置傳給幼子，就派冒頓到月氏王國（甘肅張掖）當人質。等冒頓去了之後，這位狠心的父親即發兵猛攻月氏，希望月氏王國在大怒之下，把人質殺掉。冒頓察覺到老爹的詭計，立刻奪到良馬逃走。老爹大概也有點懊悔，同時並認為兒子很有膽識，於是分給他一部分部眾，但冒頓卻恨老爹入骨。

　　冒頓不久就發明一種射出時能發聲的響箭──鳴鎬，他下令給他的部屬說：「注意響箭，響箭射什麼，你們就也射什麼，不射的處死。」最初用在打獵上，冒頓響箭射出後，發現有未跟著射的，立即殺掉。有一次，冒頓用響箭射他自己的馬，部屬有不敢跟射的，也立即殺掉。又一次，冒頓用響箭射他自己的妻子，部屬又有不敢跟射的，也立即殺掉。過了一些時候，冒頓用響箭射他父親的坐騎，部屬們不敢再不跟射。冒頓知道已訓練成功，於是，上世紀（前三）最後一年，紀元前二○一年，冒頓用響箭射他的父親，頭曼遂死在兒子的亂箭之下。冒頓把他的繼母與弟弟同時殺掉，宣稱自己是「單于」（匈奴語「元首」），建立匈奴汗國。

　　──我們給「汗國」的定義是：元首和中央政府遷移不定，也就是沒有固定首都的國家。中國史書上，稱為「行國」，對元首和中央政府臨時的所在地，稱為「王庭」。

　　匈奴汗國在冒頓統治下，向四面擴張，東到遼東半島，西到西域（新疆），南部收回被中國秦王朝奪去的河套地區。面積比中國當時的版圖還大。然後宣稱他們是中國夏王朝的後裔，所以中國也有他們的一份，藉以向中國發動侵略。這是北方民族鍥而不捨地向中國侵略的開始。

　　自從匈奴汗國崛起，中國以後兩千年間的外患，就差不多固定的來自北方。跟日爾曼蠻族鍥而不捨侵略羅馬帝國一樣，南方的富庶對那些寒冷荒涼地帶的遊牧民族，是一個難以抗拒的誘惑。西漢王朝開國皇帝劉邦不能忍受這種侵略，於本世紀（前二）的第一年（前二○○），乘著剛剛擊敗項羽、統一中國的餘威，親自率領大軍向匈奴進攻。兩個新興的力量遇在一起，而中國軍隊大敗，劉邦在白登（山西大同東）被團團圍住，幾乎被俘，後來還是用一種不名譽的方法，才突圍逃出。

　　就在此時，一位政治家婁敬向劉邦建議和親政策，主張把中國公主嫁給單于，他說：「中國正十分疲憊，不能跟匈奴汗國作戰。冒頓單于是一個弒父兇手，除了武力，什麼都不認識。唯一降服他的辦法是把中國公主嫁給他，嫁妝一定要豐富，他既然用不著搶掠就可得到這麼多金銀財寶，而又成為中國的女婿，女婿自不能跟岳父作對。將來公主生的兒子，繼任單于，於是中國的外甥外孫，中國是他的舅父外祖父，外甥外孫更不能跟舅父外祖父作對。」劉邦大喜，立刻下令他的獨生女兒魯元公主離婚遠嫁，雖然被劉邦的妻子呂雉哭鬧不休的阻撓，不能成行，但劉邦仍選了一位皇族的女兒（可惜，我們不知道這位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和親的少女的名字，跟她和親後的下落），封為公主，送到匈奴汗國，當然少不了足使匈奴動心的嫁妝。

　　──和親政策自此成為中國對付野蠻民族的重大法寶，除了紀元十世紀和十四世紀宋、明兩個王朝之外，都不斷使用這個法寶。有一個非常奇怪的現象是，凡使用和親政策的時代，都是中國強大的時代。凡拒絕和親政策的時代，都是中國衰弱的時代。這應該是自卑心理在作怪。

　　劉邦於紀元前一九五年逝世，兒子劉盈繼位，劉盈的母親呂雉以皇太后之尊，掌握大權。呂雉是一個傑出的女政治家，然而冒頓單于既沒有把中國看到眼裡，更不用說什麼皇太后了。紀元前一九二年，冒頓單于寫了一封戲弄性的信給呂雉說：「聽說你死了男人，而我也恰巧死了女人，我可以收你當小老婆，從此匈奴和中國，成為一家。」呂雉雖然氣的吐血，也無可奈何，只好回答說：「我已年老，不能侍奉你，願意用年輕的公主代替。」這是匈奴汗國強大的頂峰。

【二】道家思想的實踐──黃老政治

　　匈奴汗國對中國肆無忌憚地淩辱，是看準了中國沒有力量反抗。中國所以沒有力量反抗，在於人口稀少，而且民窮財盡。

　　劉邦、項羽間的戰爭時間雖短，殺戮卻非常慘重。劉邦於本世紀（前二）第一年，即紀元前二○○年，從白登逃到曲逆（河北順平）時，讚揚曲逆城市的偉大說：「雄壯啊，我到過很多地方，只有洛陽和這裡最為繁華。」曲逆那時不過五千戶（秦王朝時三萬戶），每戶平均五口，不過二萬五千人。曲逆距主戰場中原，有一千公里之遙，尚且如此，主戰場中原的悲慘程度，可以想像。所以當時政治上最大的需要是使人口增加和生產增加。劉邦白登失敗後，不能反擊，呂雉被冒頓戲弄，仍要乞憐，就在於中國沒有足夠的兵源與財源。道家學派認為要達到這個目的，只有對人民不加干涉。好像樹苗，不必每天往上拔它，那不但不會幫助它成長，反而會致它死命。只要不管它，它會自然茁壯。這個學說被宰相曹參服膺，並付諸實施。

　　劉盈繼位後，宰相蕭何逝世，曹參接替他的官位。曹參把道家學派清靜無為的學說，用到複雜的政治現實上。他一切都依照著蕭何所訂的規章行事，不作任何改進，凡向他建議改進的人，他就請那人喝酒，喝得酩酊大醉，不能開口才罷。曹參這種態度引起劉盈的責備，他就問劉盈：「你的才能，比你父親如何？」劉盈說：「不如。」曹參再問：「我的才能，比蕭何如何？」劉盈說：「似乎也不如。」曹參說：「這就對了，他們兩位定下的法令規章，我們這些不如他們的人，豈可自求表現，隨意變更。」劉盈只好支持他的作法。

　　劉盈逝世後，他的兒子劉恭繼位，因為跟祖母呂雉衝突，被祖母毒死，由劉盈的另外一個兒子劉弘繼位。紀元前一八○年，呂雉逝世，發生政變，大將周勃把呂雉的家族和黨羽，全部斬殺。廢掉劉弘，在劉邦的眾多兒子中，選擇了二十三歲的親王劉恒繼位。歷史證明這次選擇是明智的，對西漢王朝而言，更是幸運的。劉恒雖然很年輕，但為人誠懇謙遜，沒有花花大少脾氣。他的妻子竇皇后信奉道家學說，她命她的兒子劉啟和其他王子，都要讀《老子》、《莊子》請書。

　　劉恒受妻子的影響，也成為熱心的道家學派的擁護者，他從李耳思想中，接受到三項教訓：「第一，仁慈；第二，勤儉；第三，別人沒有做過的事，不要去做。」劉恒的性格加上政治信仰，使他確實做到了這三點。在他在位期間，廢掉了割鼻斷足的酷刑，對貴族尤其特別安撫，八十歲以上的人都有賞賜，並經常免除全國田賦。劉恒有時候甚至穿著草鞋上殿，他最心愛的姬妾慎夫人穿的衣服，不用流行的拖地樣式，因為拖地樣式所費布料較多。有一次他想蓋一個宮殿，預算要二千兩黃金，他說：「這是十個中等人家的財產。」竟不建造。他的兒子劉啟即位後，在老母竇太后主持國政下，繼續追求維持現狀的安定。這就是有名的「黃老政治」，從二○年代到五○年代，歷時四十年之久。

　　黃老政治推行的結果，人口大量增加，社會財富也隨著大量增加。各郡縣倉庫，都告盈滿。中央直轄倉庫，存糧太多，以致發生腐爛。存錢也太多，一直不曾動用，連串錢的繩索（中國古錢當中有一個方孔，用以貫穿繩索），都被蟲蛀斷。跟本世紀（前二）○○年代和一○年代對照，史學家稱讚此四十年黃老政治的成績為「文景之治」（劉恒號稱文帝，劉啟號稱景帝）。六○年代以後，中國發動一連串禦侮和開拓戰爭，大部分軍費都依靠這些年累積下來的豐富儲藏。

　　不過黃老政治最大的缺點是使富者更富，貧者更貧；強者更強，弱者更弱。尤其到了後來，人口漸繁，耕地漸少時，貴族和富農在政府不干涉的保護政策下，大量兼併自耕農，造成一個龐大的地主階層。富人的田地一望無際，窮人卻連立一個錐子的地方都沒有。

【三】七國之亂

　　黃老政治之際，發生七國之亂。

　　西漢王朝行政區域的劃分，採取「郡」、「國」並存制度。當時人們的看法，認為周王朝亡於分封，而秦王朝亡於不分封──如果封國林立，到處有皇族據點，陳勝、吳廣星星之火，便不會燎原。西漢王朝則採取折衷辦法，一方面仍保留秦王朝的郡縣制度，一方面也恢復周王朝的分封制度。我們用下表（缺）說明──王爵封國統轄數縣或十數縣，地位高於郡，侯爵封國只統轄一縣或數鄉，與縣相等。

　　劉邦當了皇帝後，原則上皇族子弟封王，非皇族的功臣封侯。劉邦對封侯不太注意，但因「封王」擁有自己的政府和自己的軍隊，所以十分重視。他特地殺了一匹白馬，厚著臉皮命大臣向天老爺盟誓：「不姓劉而當王的，天下人共同攻擊他。」但劉邦死後不久，封國和中央政府之間，就開始了離心現象。戰國時代蘇秦、張儀的遺風仍在，知識份子和聰明才智之士，在中央政府不能施展抱負，往往投奔封國。封國既有實力，又有理論指導，欲望遂一天天提高，離心力逐日增加。

　　這種現象被很多人發現，其中之一就是劉啟的宰相晁錯。晁錯極力主張把封國的面積縮小，把封王的權力減少。劉啟贊成這種做法，但那些已經夠大的封王，當然不願意接受。所以在雷厲風行削小了三個封國之後，前一五四年，東方的七個封國，送聯合叛變。這七個封國是：（缺）

　　七國封王跟皇帝的關係，用下表說明：（缺）

　　從表上可看出，除劉濞、劉戊之外，其他五個封王，都是皇族近親。這至少顯示一點，政權的安危，與分封與否無關，封國並不能解決問題，反而製造問題。

　　當七國聯合叛變時，半壁河山，全都陷入叛軍掌握。劉啟大為震恐，他想不到他的對手如此強大，懊悔自己孟浪。七國提出的兩個口號，一是殺掉晁錯；一是退還削去的土地。劉啟全部接受，那個忠心為國的晁錯在上朝途中，在街頭被武士摔下腰斬，而且屠滅三族。

　　七國聯軍並不因中央政府的屈服而停止行動，劉濞坦白地說：「我自己要當皇帝。」他的軍隊已迫近洛陽，但他只信任他的兒子，而不相信他手下幾位有謀略的將領：田祿伯、桓將軍、周丘。中央政府方面，劉啟卻明智地選出周亞夫當大將。短兵相接的戰場上，勝負決定於統帥，只兩個月工夫，周亞夫切斷吳楚聯軍糧道，吳楚聯軍饑疲撤退，周亞夫銜尾追擊，吳楚聯軍大敗。吳楚聯軍是叛軍主力，吳楚聯軍既敗，吳楚二國即滅，其他各封王或自殺或被殺，來勢洶湧的七國之亂，轉瞬平息。

　　七國之亂是一個重大轉換點，如果七國勝利，中國勢必回到戰國時代的割據局面，互相併吞，戰爭不休。七國失敗，使西漢王朝順利的通過瓶頸，統一形勢更加堅固。劉啟乘機收回各封國的行政權和軍權，在封國掌握大權的不再是「封王」，而是「國相」（封國的宰相），國相由中央政府派遣。中央政府遂成為真正的大一統政府，有能力作更多的貢獻。

【四】儒家思想定於一尊

　　儒家學派自從孔丘於紀元前五世紀建立，三百年來，受到很多輕視和打擊，但門徒們並不放棄他們的努力，而且借著聚集學生講學的方法，使他們的學說，繼續傳播。陳勝、吳廣引起全國性混亂時，除了參加戰爭的軍人，天下最忙碌的，莫過於儒家學派人士了。孔丘七世孫孔鮒就抱著儒書，四處投奔那些叛軍首領。他們受到的待遇也很可憐，劉邦就是第一個厭惡儒家學派的人，他見了儒家學者──儒生，就把他們的帽子抓下來，當眾往裡面撒尿。但儒家學者仍苦守著不去，我們可以體會到他們處境的尷尬和內心的痛苦。因為別的首領還不如劉邦，劉邦總算還收留他們。

　　劉邦當了皇帝之後，他的那些大臣將軍都是當初一塊當流氓的黑社會朋友，在皇宮裡，就像過去在劉邦家裡一樣，大吃大喝，喝醉了放聲高歌，還拔出刀劍砍柱子助興。不但一團糟亂，而且潛伏著可能被野心家利用的危險。劉邦知道應該改正，但他不知道如何改正。儒家學派的機會來了，這正是他們的專長。博士之一的叔孫通就請求由他制定朝見皇帝的儀式──簡稱「朝儀」。劉邦對儒家學派的複雜繁瑣，深有戒心，所以他吩咐說：「你可以嘗試，但要簡單，在我能辦得到的範圍內去做。」叔孫通特地到儒家學派發源地故魯國首府曲阜，請了三十餘位專家，連同自己的門徒一百餘人，共同擬訂規章，並加以演習。一個月後，再集合大臣將軍們演習。到了本世紀（前二）第一年（前二○○），長樂宮落成，群臣朝賀，正式啟用「朝儀」。大臣將軍們在宮廷官員引導之下，順序入殿（宮，指整個建築；殿，指宮中某一部分建築），分為兩班，在兩廂坐下（那時候的坐，是坐在跪著的自己的雙腿上，一直到紀元後九世紀以後，中國才流行椅子凳子）。禁衛軍官則在大臣將軍們身後站定，然後聽見一連串官員，從遠到近的傳報：「皇帝駕到。」劉邦坐著特製的用人拉的「輦車」，像舞臺上的鏡頭一樣，適時的緩緩出現。宮廷官員引導大臣將軍們按照官職大小的順序，一一念出他們早已背誦滾瓜爛熟的祝賀言詞。這時，宮殿上沉靜肅穆，人人震恐。接著，宴會開始，大臣將軍們都向前伏著身子，仰頭上望，任何人都不許可挺直脊梁，端端正正的向前平視──必須爬到地下，再仰頸抬眉上看。這是一個使人起雞皮疙瘩，自我頹喪的猥瑣姿勢，但儒家卻正用它來表示君王的尊貴和臣下的卑賤。宴會進行中，再順序的向當了皇帝的老流氓劉邦敬酒祝壽，連續九次。最後，宮廷官員大聲宣佈：「宴會禮成。」監察官（御史）出現，把動作不合規定的大臣將軍，一一趕出殿外，指控犯了「失儀」之罪，提出彈劾，要求處罰。這種情形往往只罰錢了事，但皇帝老爺也可借此良機，予以免職或砍頭。於是一場宴會下來，沒有一個人敢再喧嘩吵鬧。劉邦大喜說：「天老爺，我到今天才知道當皇帝的威風。」立即擢升叔孫通當九卿之一的「奉常」（祭祀部長），賞黃金五百斤，門徒們也都一一升官。久處在窮困而又絕望環境中的那些門徒，禁不住大聲歌頌他們的老師：「叔孫通真是聖人。」

　　從此，皇帝不但跟人民，便是跟最尊貴的大臣，也都被這種儒家最得意的傑作「朝儀」，隔開一段距離。戰國時代那種君臣間面面坐立，膝蓋碰著膝蓋長談的時代，不再在中國出現，帝王政體遂走進一條永不能回頭的死巷。西方專制君主和東方專制君主的不同，在此分野。

　　儒家學派雖然在技術上博得皇帝的歡心，但因為正逢黃老政治時代，所以只能保持官位，不能對政治發生影響。另一位博士轅固生就比叔孫通倒楣，他稍為對李耳、莊周表示不滿，竇太后就教他赤手空拳到獸欄裡打野豬，幸虧當時皇帝劉啟暗中給了他一把刀子，才算沒有送掉老命。後來，宰相趙綰也曾經計畫排斥其他學派，竇太后把他逮捕下獄，趙綰自殺。但竇太后逝世（前一三五年）後，黃老政治無形中終止，儒家學派的好運氣來了。

　　劉啟的兒子劉徹於紀元前一四一年即位，在宰相衛綰的建議下，於次年（紀元前一四○年）舉辦一次全國人才總選拔，為國家選拔「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等國家管理人才，由皇帝親自考試。劉徹那一年十七歲，正是一個只歡喜遊蕩的大孩子，這考試當然由衛綰代表作主。衛綰是儒家學者，儒家學派人士遂天經地義地被認為是唯一的國家管理人才。一位專門研究《五經》之一《春秋》的博士董仲舒，在他的萬言試卷中，攻擊其他學派全是左道旁門，邪說妖言。他建議：「凡是不在《五經》之內的著作，以及非孔丘所傳授的書籍，應一律禁絕，不准流傳。」衛綰把他列為第一名，亦即皇帝把他列為第一名。

　　董仲舒的意見，既然經過皇帝採納，那麼便成了國家的政策。於是，一個重大的巨變，在不聲不響中發生。

　　第一，祭祀部（太常，即奉常）之內，所設的「博士」官職，原來由各學派人士分別擔任。此後只有儒家學派才能充當，而且限制範圍，只能研究《五經》。其他學派人士，全被驅逐，儒家遂獨霸學術中樞，定於一尊。其他學派的著作既被政府長期的視為「邪說」、「妖言」，禁止閱讀研究，遂逐漸從知識份子腦海中消失。諸子百家只剩下一家，一家中只剩下《五經》。儒家思想遂成為皇帝欽定，中國唯一的正統思想。

　　第二，儒家學派在祭祀部（太常）之下，創辦國立大學（太學），由博士擔任教師，傳授《五經》和孔丘的思想。學生由國家供給費用，只要被認可研究畢業，即被任命擔任地方政府的官員。不但是平民進入政府的唯一途徑，因而增加知識分子對儒家學派的向心力，而且久而久之，儒家學派佈滿了各級政府，成為一種排他性極強的儒家系統。

　　第三，儒家學派的基本思想是復古──至低也要維持現狀，最重要的手段是禮教，尤以喪禮占首要地位。那種連紀元前四世紀孟軻時代都行不通的三年之喪，此後卻逐漸推行。一個中國人，他一生中要有六年的時間，不允許作任何事情，只能每天悲悼他的父母。除了這個最嚴重的一環，其他跟著而來的禮教，更多如牛毛，中國知識份子幾乎一生都為此緊張。有些項目，像「避諱」之類，簡直使人不堪負荷。

　　光芒萬丈的思想學術自由的黃金時代，開始夕陽西下。代之而起的是儒家思想時代，比道家思想時代──黃老政治，更多出五十倍的時間，直到紀元後二十世紀，因受到嶄新的西洋思潮的衝擊，才告衰退。所以，在以後的敘述中，我們必須隨時注意到，中國歷史是在儒家思想──復古和保持現狀的實踐之下。

【五】對匈奴汗國的反擊

　　黃老政治帶給當時中國空前的繁榮，雖然黃老政治終止，但繁榮仍在。僅以馬匹而言，○○年代時，宰相只能坐牛車，皇帝當然有馬車，但想要四匹顏色相同的馬，都找不到。可是五○年代時，中央政府僅養在首都長安的馬，就有四十萬匹。民間大街小巷，處處是馬，而且競爭著只騎雄馬。對不可一世的匈奴汗國，反擊的時候已到。

　　中匈兩國之間，由於和親的緣故，邊境久久沒有大的衝突。當中國反擊行動於六○年代開始時，採用的是誘敵先發的策略。前一三三年，大將（將屯將軍）王恢統軍三十餘萬，埋伏馬邑（山西朔州）左右山谷之中。馬邑豪民聶壹，跟匈奴一向有商業上密切的往來，他把兩個死囚的人頭懸掛在馬邑城門上，告訴匈奴間諜說，他已把馬邑首長殺死，請匈奴乘虛進擊。軍臣單于信以為真，親自率領十萬騎兵，從武州塞（山西左雲）入境，直指馬邑。行軍一百餘公里，距馬邑尚有不到一百公里時，只見牛羊遍野，不見牧人，感覺到有點異樣。於是攻陷附近一個塞亭（瞭望台），俘虜了一位雁門郡（山西右玉）的官員，要殺他時，那官員洩露了全部機密，軍臣單于大驚說：「是天老爺把你賜給我們。」把那官員封為天王，急令撤退。中國毫無所獲。

　　這一場陰謀奇計，雖然落了空，但中匈兩國五十年之久的和睦邦交，從此破裂。匈奴汗國又恢復從前那種大規模的侵略行動。可是，形勢已不是從前，中國的反應十分嚴厲，立即發動一連串不停止的攻擊。

　　馬邑之謀四年後（前一二九年），大將衛青、公孫敖、公孫賀、李廣分別出上谷（河北懷來）、代郡（河北蔚縣）、雲中（內蒙古托克托）、雁門（山西右玉）四路進擊。明年（前一二八），衛青與另一大將李息分別出雁門、代郡進擊。又明年（前一二七），衛青、李息再出雲中向西迂迴進擊，這一次開始有大的收穫，匈奴大敗，中國再度把匈奴驅出河套，就在河套沙漠與黃河之間，興築朔方城（內蒙古杭錦旗北）。三年後（前一二四），衛青率六位將領，分別出高闕（內蒙古烏拉特後旗東南）、右北平（內蒙古寧城西南）、朔方（內蒙古杭錦旗北），三路進擊，深入匈奴汗國三百公里，俘虜小王十餘人，男女一萬五千人，牛羊數近一百萬頭。

　　明年（前一二三），衛青再率六將領出定襄（內蒙古和林格爾）進擊。這一次中國吃了敗仗，大將蘇建所率領的三千人騎兵團，全部覆沒。另一大將趙信於兵敗後投降匈奴，因趙信深知中國內情，匈奴汗國像寶貝一樣看待他，特地為他興築了一個趙信城。兩年後（前一二一），中國二十三歲的大將霍去病出隴西（甘肅臨洮）進擊，越過焉支山（甘肅山丹東南胭脂山）五百公里，斬匈奴名王以下八千九百餘人，俘獲匈奴休屠王祭天時用的金人。同年，霍去病再出隴西作第二次進擊，越過居延海（內蒙古額濟納旗），深入一千餘公里，殺虜三萬零二百人。霍去病一年中兩次空前勝利，橫穿河西走廊，如入無人之境。而河西走廊正是匈奴汗國渾邪王的防地，伊稚斜單于大怒，迫究失敗的責任。渾邪王恐怕被殺，就帶著他的部落和他的土地，向中國投降。這對匈奴汗國是一個重大打擊，他們哀歌：「亡我祁連山，使我牲畜不繁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焉支山所產的紅色染料，可作為婦女的化妝品，中國「胭脂」一詞，即由此來。

　　中匈戰爭這樣延續了十五年之久，進入八○年代，才算有一場決定性戰役。

　　匈奴汗國也知道昔日光榮已經過去，所以採納降將趙信的建議，認為中國軍隊不能深入沙漠，就把國境線後撤，單于遠走瀚海沙漠群以北。中國當然不會罷手，紀元前一一九年，衛青出定襄，霍去病出代郡，向匈奴總攻。衛青兵團深入匈奴汗國五百公里，伊稚斜單于倉促迎戰，大敗，向北突圍逃走。衛青追擊到寅顏山（蒙古哈爾和林西南）趙信城，不見敵蹤（就在這一戰，名將李廣在沙漠中迷失道路，自殺）。霍去病兵團深入沙漠一千餘公里，殺虜七萬餘人，而匈奴汗國當冒頓單于最盛時，控弦戰士不過三十萬人。霍去病追擊到狼居胥山（蒙古肯特山），不見敵蹤。

　　這是對匈奴汗國最重要的一戰，從此瀚海沙漠群以南再沒有王庭，匈奴汗國對中國已不像過去那樣，構成生存上的威脅。前一一五年及稍後時間，中國更在渾邪王故地河西走廊，設立四郡：酒泉郡（甘肅酒泉）、武威郡（甘肅武威）、張掖郡（甘肅張掖）、敦煌郡（甘肅敦煌）。這塊土地從此成為中國的領土，直到今天。

【六】張騫通西域

　　當中國準備反擊匈奴汗國的時候，想起了匈奴汗國的一個仇敵──月氏王國。這王國本來立國在河西走廊，首都設在張掖（甘肅張掖），是一個大國。但在本世紀（前二）三○年代，被匈奴汗國擊潰，國王的頭骨被老上單于（冒頓單于的兒子）當作尿壺。全國向西逃亡，一直逃到中亞鹹海以南、阿富汗以北地區定居，定都藍市城（阿富汗瓦齊拉巴德市）。

　　中國盼望跟月氏王國結盟，對匈奴東西夾攻。以中國人的想法，月氏王國對匈奴有殺父滅國的深仇大恨，一旦聽到有報仇復國的機會，一定非常感激。中央政府徵求使臣，成固（陝西城固）人張騫應徵，跟他有同樣勇氣的還有一百餘人。

　　月氏王國距中國首都長安，直線三千餘公里，那時中國西界只到金城（甘肅蘭州），過此便是匈奴汗國的版圖和勢力範圍。而祁連山南麓，又有殺人掠貨的羌民族部落。更西則是西域，風言風語的傳說，西域全是無邊無涯的沙漠和沙磧，暴風時起，天翻地覆，光天化日之下，處處鬼哭神號。又有寸草不生的鹹水（羅布泊），舉目荒涼，上不見飛鳥，下不見走獸，往往走一個月不見人煙。也沒有正式道路，行旅只有沿著前人死在途中的枯骨，摸索前進，那是一個恐怖而陌生的地方。

　　紀元前一三八年，張騫跟他的使節團從首都長安出發，向他們毫無所知的，充滿險惡死亡的西北蠻荒深入。他們一開始就遇到惡運，進入河西走廊後不久，就被匈奴汗國捉住，當發現他們是前往月氏王國時，軍臣單于火就更大了：「這是什麼話，月氏王國在我之西，中國怎敢越過匈奴，跟他們來往。如果我派使節去南越王國（廣東廣州），中國准許通過嗎？」下令禁止離境，但尊敬他們是英雄人物，所以每人介紹了一位匈奴小姐作為妻子。這樣轉眼十年，到了七○年代第一年（前一二九），張騫跟他的夥伴，不忘使命，拋棄妻子，向西逃走。終於逃到大宛王國（烏孜別克卡散賽城），大宛把人送到康居王國（哈薩克突厥斯坦），康居再把人送到月氏王國。然而，月氏王國現在十分富裕，比在河西走廊故地要舒適多了。現任國王是死王的孫兒，對祖父的感情又隔了一層，所以，沒有人想到報仇復國的事。張騫在月氏王國住了年餘，失望而歸。在歸途中，第二次被匈奴巡邏兵捉住，又禁止離境。紀元前一二六年，他再度拋棄妻子，從匈奴逃走，他的妻兒聽到消息，狂奔來隨，可是追兵已至，張騫只搶到一個兒子，妻子跟另外一個幼子，被追兵隔斷，永遠訣別。張騫出使時一百餘人，十二年後，回到長安，只剩下兩個人──張騫和他的堂邑（江蘇六合）籍忠實僕人甘父。

　　張騫這次出使，雖沒有達成原來盼望的政治目的，但他為中國人發現了一片比當時中國還要廣大的新的世界。他的貢獻，只有以後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可以相比。張騫在月氏王國遊說時，曾到過大夏王國（阿富汗東北部），發現有蜀郡（四川成都）出產的布匹和邛崍山（四川滎經）出產的竹子。大夏人告訴他：「從身毒王國（印度）買來。」張騫推測，商品可以通過身毒王國，那麼，人馬當然也可以。也就是說，不必再冒被匈奴捕捉扣留的危險，改從蜀郡出發，到達西域，當更為安全。這設計得到皇帝劉徹的支持，遂引起中國對「西南夷」的開拓。

　　紀元前一二一年，匈奴汗國渾邪王投降，河西走廊成為中國領土，於是中國跟西域直接接觸。張騫再提出跟烏孫王國（吉爾吉斯伊什提克）結盟的建議。烏孫王國原在河西走廊西部，跟月氏王國為鄰，後來被月氏驅逐，西遷到中亞巴爾喀什湖東南，是一個橫跨伊黎河的大國。張騫認為，烏孫比月氏更能威脅匈奴，得到烏孫王國的友誼，就等於砍斷了匈奴汗國的右臂。紀元前一一六年，張騫第二次出使西域，平安到達烏孫王國。邀請烏孫遷回故地，可是烏孫王國的反應非常冷淡，第一，它不知道中國的大小強弱，不能憑使節團的一面之詞，作這麼大的決定。第二，它同時恐懼匈奴汗國的報復。張騫停了年餘，又失望而歸。不過他作了兩件事情，一是他把他的部屬分別派赴康居王國、月氏王國、大夏王國、安息王國（伊朗）、身毒王國（印度）、於闐王國（新疆和田），宣揚中國的聲威。一是他動身回國時，邀請烏孫王國派遣使節與他同行，到中國訪問。

　　張騫回國後的明年（前一一四）逝世，但他派赴各國的使節，伴同各國的使節團和商團，陸續抵達長安。從此交往頻繁，中國與西域諸國關係，日增密切。尤其是烏孫王國，當它的使節發現中國竟然是如此的龐然大物而又富強無比時，不禁肅然起敬。雖然仍不願東遷，而且那時中國已在河西走廊設立了四個郡，也不再希望他們東遷。但它決定向中國臣服。匈奴汗國當然不高興，揚言要採取軍事行動。烏孫王昆莫緊張起來，向中國求婚，希望用中國的婚姻關係阻嚇匈奴的侵略。紀元前一○五年，一位美麗的中國公主劉細君嫁給烏孫國王昆莫（後來改嫁昆莫的孫兒岑娶）。匈奴汗國聽到消息，急急忙忙也送了一位美麗的匈奴公主給烏孫王國，打算抵消中國公主的影響力，但匈奴汗國在西域的聲勢，已開始受到挑戰。

　　然而，並不是每一個使節都具有張騫那種超人的智慧和見識。出使大宛王國的使節向皇帝劉徹報告說，大宛王國貳師城（烏孜別克哈馬特城）有一種世界上最好的馬，名「汗血馬」，流出來的汗像血一樣，每天能跑五百公里。劉徹當即派使節攜帶二十萬兩黃金，作為價款。又用黃金鑄成一個金馬，作為禮物，向大宛王國購買。大宛王毋寡認為汗血馬是他們的國寶，不肯出售。中國使節仗著國家強大，就在毋寡面前，把金馬擊碎，破口大罵，掉頭而去。大宛王毋寡大為憤怒，命它東境郁成城（烏孜別克烏茲根城）的鎮守大將郁成王，截住中國使節團，全部殺掉。

　　中國遠征軍在大將李廣利率領下出發，明年（前一○三），遠征軍抵達郁成城，卻被郁成王擊敗。大宛王國全國歡騰，慶祝強敵潰退，但他們慶祝的太早。又明年（前一○二），正是本世紀最後第二年，中國遠征軍獲得增援，圍攻大宛首都貴山城（烏茲別克卡散賽城）。貴山城的外廓陷落，大臣們知道不能支持，只好把毋寡殺掉求和，交出所有汗血馬，任憑遠征軍選擇。屠殺中國使節團的郁成王，逃到康居王國，被引渡軍前處決。

　　這是一場不榮譽的戰爭，中國傷亡十萬人左右，目的只不過為了三千餘匹汗血馬。汗血馬來到中國後即沒有下文，一定早已絕種。而以後也再沒有聽說過西域有這種寶馬，可能這種馬被過度誇張，不過是普通的馬。也可能大宛王國鑒於汗血馬是災禍之源，為了避免類似這種傷害，而把它們殺光，像傳說中的大象在危急時，自動把象牙折斷一樣。

【七】中國疆土的再擴張

　　除了北方和西方，中國向南、向東北、向西南，同時都在擴張。

　　中國南方，於上世紀（前三）八○年代，曾被秦王朝收入版圖，設立四郡：閩中郡、南海郡、桂林郡、象郡。九○年代，秦王朝覆亡。它們又脫離中國，分別建立下列三個獨立王國：

　　一、東海王國首都東甌（浙江溫州），原閩中郡北境。

　　二、閩越王國首都東冶（福建福州），原閩中郡南境。即故「閩中地」。

　　三、南越王國首都番禺（廣東廣州），原南海郡、桂林郡、象郡。即故「陸梁地」。

　　本世紀（前二）紀元前一三八年，閩越王國攻擊北方的東海王國，東海王國向中國求救，中國赴援，閩越兵團撤退。東海國王駱望恐怕中國軍隊走了之後閩越捲土重來，就舉國歸降。全國人口大約四萬餘人，西漢政府把他們遷置到淮河以南地區定居，東海王國消失。

　　三年後（前一三五），好戰的閩越王國轉過頭來又攻擊南方的南越王國，南越王國向中國求救。中國遠征軍分別由西路北路，向閩越夾攻。閩越國王駱郢的弟弟駱餘善看出情形不對，即把駱郢殺掉，向中國乞和。中國遂命駱餘善和另一位王族駱丑，同時當王，共同治理國家。

　　南越國王趙嬰齊於本世紀（前二）紀元前一一三年逝世，兒子趙興的母親樛太后是中國人，西漢政府於是乘此機會，派遣使節安國少季到南越，誘說趙興取消獨立，歸附中國。樛太后懷念祖國，慫恿她的兒子接受。可是南越王國立國已百年之久，開國國王趙倫，於上世紀（前三）九○年代陳勝、吳廣起兵時，正擔任秦王朝南海郡（廣東廣州）民兵司令（都尉），立即斷絕大庾嶺山道，阻止戰爭南延，自己稱王，建立自己的南越王國。迄今已歷四代，政府大臣和人民，都不願再被中國兼併。所以，樛太后母子陷於孤立。明年（前一一二），宰相呂嘉發動政變，攻殺樛太后和國王趙興，另立趙嬰齊本國妻子所生兒子趙建德繼位。又明年（前一一一），中國遠征軍攻陷首都番禺（廣東廣州），生擒呂嘉和趙建德，南越王國滅亡。中國將它的故土，分為下列十郡：

　　一、南海郡（廣東廣州）

　　二、蒼梧郡（廣西梧州）

　　三、交趾郡（越南河內）

　　四、合浦郡（廣西合浦）

　　五、郁林郡（廣西桂平）

　　六、九真郡（越南清化）

　　七、日南郡（越南東河）

　　八、珠崖郡（海南瓊山）

　　九、儋耳郡（海南儋州）

　　中國攻擊南越王國時，閩越國王駱餘善表示願派軍隊八千人助戰，可是卻只口頭宣傳，並不加入戰鬥。南越破滅後，任何稍有頭腦的人，至少都會避免跟中國衝突。駱餘善卻往相反的方向走，他像魔鬼附體一樣，立刻自稱皇帝，宣佈跟中國皇帝居於平等地位。更糟糕的是，他還出兵襲擊中國撤退北返的遠征軍。明年（紀元前一一○年），中國遠征軍掉轉頭來，向閩越王國進攻，駱餘善被另一個國王駱丑的繼任人駱居股逮捕殺掉，向中國投降，中國把他們遷到淮河以南地區，跟東海王國的遺民一齊定居，閩越王國滅亡。

　　南方秦王朝開拓的故疆，至此全部恢復。

　　在東北，中國跟朝鮮王國接壤。朝鮮半島當時諸國並立，朝鮮王國最大，居於北部。半島南部則有辰國──一個由各部落聯盟的鬆懈國家。

　　紀元前一○九年，中國派遣使節涉何到朝鮮王國，遊說朝鮮國王衛右渠取消獨立，歸附中國。衛右渠拒絕，但仍很禮貌的派人送涉何北返。想不到涉何是一個膽大妄為的亡命之徒，回國途中，走到兩國交界的清川江，竟把好心腸的護送人員刺死，然後向皇帝劉徹報告說他殺的是朝鮮大將。劉徹嘉勉他的冒險精神，命他擔任遼東郡（遼寧遼陽）民兵司令（都尉）。衛右渠大怒，派兵擊殺涉何。

　　涉何的荒唐和衛右渠的不能忍辱負重，使中朝兩國戰爭爆發。明年，紀元前一○八年，中國遠征軍強渡清川江，攻陷首都王險城（朝鮮平壤），衛右渠被他的部下所殺，朝鮮王國（衛氏朝鮮）遂亡。中國將它的故地，分為下列四郡：

　　一、樂浪郡（朝鮮平壤）

　　二、臨屯郡（朝鮮江陵）

　　三、玄菟郡（朝鮮安邊，後遷遼寧新賓，再遷遼寧瀋陽）

　　四、真番郡（朝鮮漢城）

　　這是朝鮮半島北部第一次歸入中國版圖，歷時四百餘年，紀元後四世紀初，才被新興的高句麗王國奪去。

　　在西南，中國邊界只到巴郡（四川重慶）和蜀郡（四川成都），越過此線，便是「西南夷」──萬山叢中，散佈著數不清的野蠻部落。史學家為了方便起見，對這些部落，稱之為「國」，對它們的酋長，稱之為「王」，其中以下列八個強大的國，比較重要：

　　中國向西南擴張，完全基於軍事理由。最早，紀元前一三五年，援助南越王國對抗閩越王國時，遠征軍一位將領唐蒙，在南越王國發現蜀郡（四川成都）的「枸杞醬」，當地人說是商人從洋河江運來的（洋河江，今貴州紅水河上游，向東南注入西江）。唐蒙推測從蜀郡到洋河江，一定有路可通，假如順著枸杞商道，出奇兵從背後攻擊南越王國，真是神兵天降。西漢政府於是命唐蒙當開道大臣，唐蒙從窄關（四川合江）出發，先到夜郎國，再向東進，又到且蘭國，終於發現通洋河江之路。

　　在夜郎國，夜郎王根本不知道有中國這麼回事，他問唐蒙：「中國跟夜郎比，誰大？」

　　唐蒙回去後，即由巴郡、蜀郡，分別發遣民工，開山鑿道，使能通過大軍。不過沿途盡是窮山惡水，在那個沒有炸藥的時代，純靠雙手和簡單的鐵器，面對重重山巒，至為艱苦，不斷地死傷和糧食轉運困難，幾乎激起民變，但工程終於完成。紀元前一一一年，中國對南越王國攻擊時，即利用這條新開的山道，調發西南夷各國軍隊出征。只有且蘭王拒絕接受命令，並且截殺中國使臣和鍵為郡郡長。結果遠征軍回頭討伐，且蘭王被殺，國亡。

　　張騫由蜀郡（四川成都）西通身毒王國（印度），再由身毒通西域的構想，使政府採取行動。大文學家司馬相如因為是蜀郡人的緣故，有很大的貢獻，在他的遊說下，筰都國、冉厖國都先後歸附。邛崍國在中國遠征軍壓力下，也跟著歸附。只有遙遠的滇國拒絕，這個堅強的部落酋長滇王，提出夜郎王同樣的問題：「中國和滇國比，誰大？」紀元前一○九年，中國遠征軍抵達滇國，滇王投降。

　　西南夷至此全部歸入中國版圖，政府分別在這些小國所在，設立郡縣。如上表（缺）所示，共有七郡。只益州郡不久即行脫離，當中國繼續派遣使節再往探測身毒王國道路時，滇王拘留他們不放。不過那時中國已得到河西走廊，不再需要遠涉身毒王國了。

【八】漢賦

　　在本世紀（前二）結束時，我們且轉到文學領域。

　　紀元前六世紀的《詩經》和紀元前四世紀的《楚辭》，是中國文學──尤其是「詩」的兩大源頭，到本世紀（前二）發展而成為另一種形式：「賦」。因為它特別盛行於西漢王朝，所以也稱之為「漢賦」。

　　《詩經》所包括的，全是短句短詩，每句不過三個字或四五個字，每首不過十幾句，簡單樸實。《楚辭》則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絕，是一種長篇史詩。「賦」在形式上是《楚辭》式的，只去掉所有的特殊方言。在內容上則是《詩經》式的，只再擴大內涵。一篇標準的「賦」，大約有三四百句，每句字數沒有限制，雖不嚴格的押韻，但它確實有韻。這種體裁，比《詩經》、《楚辭》，更能活潑的表達感想和議論。

　　我們不必舉出實例，因為這種古老的文學作品，非經詳細注解，已無法讀得懂，如加上注解，所占篇幅就太多了。

　　在「賦」的寫作上，最有成就的作家，就是西南夷開拓中建立功勳的司馬相如。皇帝劉徹是一個喜愛文學的人，有一天，他讀到司馬相如的《子虛賦》，惋惜說：「我自恨不能跟作者生在同一個時代。」一位也是蜀郡（四川成都）人的宦官在一旁說：「他是我的同鄉，我聽說他有很多這種作品。」劉徹大喜，立刻徵召他到長安。──這種結合跟嬴政和韓非的結合，完全相同，不同的是那位宦官不必害怕司馬相如奪他的位置。

　　劉徹的徵召恰是時候，因為司馬相如在家鄉正不得意。司馬相如很窮，偶爾有一次，參加臨邛（四川邛崍）富豪卓王孫的宴會。卓王孫的新寡女兒卓文君，是一位喜愛文學和音樂的女子，在宴會上，司馬相如彈琴，故意彈出《鳳求凰》曲子，卓文君從窗縫中窺探，看到他儀容瀟灑，不由的愛上了他。結果，跟他私奔。

　　這在當時是一件醜聞，卓王孫氣的發昏，跟女兒斷絕父女關係。司馬相如饑寒交迫，便索性在他岳父門前，開設一家酒鋪，司馬相如短褲赤膊，招待客人。而由卓文君親自為客人燙酒。這對於講身份的富豪來說獎一個天大的侮辱，卓王孫臉上無光，閉門不出。後來兄弟們─再勸解，才算分一點財產給女兒。

　　正在此時，劉徹徵召司馬相如。司馬相如比韓非幸運，沒有受到入獄毒死的待遇，劉徹給了他一個中級官職。又命政府供應他紙筆（這些都是當時的貴重物品）。以後，又被擢升為皇家警衛指揮官（中郎將），派到蜀郡（四川成都）處理西南夷諸國歸附事宜。因為他是欽差大臣，蜀郡郡長（太守）以下，遠出郊外迎接，沿途各縣縣長親自當前導，蜀郡人士深感這是全郡的光榮。卓王孫和臨邛的其他富豪也都到蜀郡歡迎，而且深恨自己把女兒嫁給司馬相如太晚（這使我們想起紀元前四世紀的蘇秦）。

　　司馬相如的遭遇是傳奇的，傳奇的樞紐在於「賦」，可說明「賦」的份量。「賦」一直支配中國文壇，到紀元後六世紀，才被淘汰。

　　為了對這個演變有一完整印象，我們姑且把中國「詩」的主流，用下表顯示：（缺）

【九】東西方世界

　　紀元前一六八年（呂雉死後十二年），希臘各城邦，除斯巴達外，共組亞該亞同盟。馬其頓王百爾修為盟主，攻擊斯巴達，強迫它加入同盟，共抗羅馬共和國。羅馬遂擊馬其頓，馬其頓大敗投降，被擄去男女十五萬人，悉賣為奴。

　　紀元前一四九年（七國之亂後五年），第三次布匿戰爭爆發。羅馬深恐迦太基共和國復興，藉口迦太基違反停戰條約，出兵進攻，命迦太基交出全部軍械，並以貴族子弟三百人當作人質，迦太基全部接受。但羅馬忽然懊悔條件太輕，又加上拆除城牆，不准在市區添建房屋，不准沿海居住等等條款。羅馬立意要激怒迎太基，迦太基果然被激怒，婦女兒童都參加作戰，保衛祖國。

　　紀元前一四六年（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前六年），第三次布匿戰爭結束。迦太基城陷，國亡。羅馬縱火屠城，迦太基抵抗到最後一人，全部被殺。老弱倖存者，全被賣為奴隸（迦太基共和國的結局淒慘而悲壯，使我們不愉快的證明「哀兵必勝」這句話不是絕對的，它只是格言，不是定律，而歷史上偏偏有太多的格言）。

第十三章　紀元前第一世紀

　　本世紀，中國繼續從事與匈奴汗國的戰爭。好戰的北方鄰國，永遠是中國的禍根，這個禍根如果不徹底排除，中國便永遠追求不到和平。所以，中國向北進擊，只是避免淪亡的求生自衛。匈奴汗國在中國不斷進擊下，終於由分裂走向瓦解。

　　在國內，統治中國的西漢王朝的皇族，即劉邦的後裔，享受太久的富貴，使他們不可避免地陷於腐敗和墮落，政權遂轉到皇帝母親或皇帝妻子的家族之手，形成一種特殊的「外戚政治」，為西漢王朝敲起喪鐘。

【一】中匈兩國的和與戰

　　匈奴汗國有足夠的強大，中國在上世紀（前二）獲得的勝利，包括奪取了它最富庶的河西走廊，也只能使它受創，不能使它屈服。而受創的匈奴汗國，仍是勁敵。

　　上世紀（前二）最末一年（前一○一），且提侯單于即位，表示願與中國和解，把過去所拘留的中國使節，一齊遣回長安。本世紀（前一）第一年（前一○○），中匈恢復邦交，中國派遣正使蘇武、副使張勝赴匈奴汗國報聘。莫名其妙的怪事就發生在這位醜惡的副使張勝身上，張勝跟早先投降匈奴汗國的一些漢人，密謀乘且提侯單于外出打獵時，殺掉匈奴的智囊衛律，然後劫持單于的母親，逃回中國，這種卑鄙計畫，竟出自高級外交官員，使人心驚。事情敗露後，經過一場流血殺戮，愛國心切的張勝露出投機的原形，投降匈奴。而毫不知情的蘇武卻拒絕投降，匈奴把他放逐到冰天雪地的北海（貝加爾湖）。兩國剛剛恢復的邦交，被一個小政客破壞，重新以兵戎相見。

　　蘇武被放逐貝加爾湖，靠牧羊維生，二十年之久，始終拒絕投降，匈奴汗國宣稱他早已死亡。一○年代最後一年（前八一），中匈復交，中國派到匈奴汗國的使節聽到蘇武仍然活著的消息，就告訴匈奴說：中國皇帝曾射下一隻雁，雁足上繫著蘇武求救的信件。匈奴吃了一驚，才把他釋放。蘇武出使時只四十餘歲，回國時已六十餘歲，妻子早已改嫁，家人也早星散。他的故事，兩千年來，中國有無數小說、戲劇和歌曲，歌頌他忠於國家堅忍不屈的偉大精神。

　　蘇武被囚的明年（前九九），中國大軍分兩路向匈奴汗國進攻，一路是大將李廣利，出兵酒泉（甘肅酒泉），深入西域，到達天山，被匈奴擊敗。另一路大將李陵的遭遇，更為惡劣。李陵率領五千步兵，出兵居延海（內蒙古額濟納旗），向北深入沙漠，行軍三十餘日，挺進到浚稽山（蒙古戈壁阿爾泰山），跟匈奴且提侯單于的三萬人相遇，李陵迎戰，殺數千人。且提侯單于召集援軍，約八萬餘騎，李陵只得撤退。但最強悍的步兵，擺不脫騎兵的追擊。匈奴兵團分為兩翼，左右展開，把李陵兵團夾在當中。李陵且戰且走，數日之後，退到一個不知名的山谷，規定士兵受傷三次以上的才准坐車，受傷兩次以上的改為駕車，受傷一次的繼續戰鬥，又殺匈奴三千餘人。再走四五日，到達一片葦草茂盛的畜牧地帶，匈奴兵團順風縱火，李陵卻先行縱火自救。再南行，到達山丘區域，且提侯單于命他的兒子攻擊，李陵兵團在樹林中設下埋伏，又殺匈奴三四千人。且提侯單于以元首之尊，親自指揮十六倍於敵人的精兵，追擊十餘日，不能取勝，簡直憤怒得發狂，攻擊更加猛烈。李陵在沙漠中再南行四五日，又殺匈奴兩千餘人。且提侯單于已經發現李陵是一支孤軍，更緊追不捨。兩翼越過李陵，在李陵前方合圍，遮斷退路，箭如雨下，呼喊投降。李陵繼續戰鬥，一日之內，射出五十萬箭，箭遂用盡。就拋棄車輛輜重，全體徒步前進，還有三千餘人，進入鞮汗山（蒙古諾顏博格多山），匈奴兵團堵住谷口。入夜，李陵徘徊陣壘之間，嘆息說：「再給我們每人十枝箭，就能支持到邊界。」然而，他沒有箭。夜半，李陵下令擊鼓突圍，鼓已破裂，不能發聲。李陵命向四面八方衝出，一以分散敵人注意，一以希望有人能逃回中國向政府報信。他與另一位將軍韓延年上馬，率親軍十餘人，越嶺南走。匈奴兵團潮水般追擊，李陵身上除短兵器外，沒有他物，不能阻擋敵人縮小包圍圈。終於，韓延年中箭而死，李陵被俘。

　　兩年後（前九七），大將李廣利、韓說、公孫敖，分別出朔方（內蒙古杭錦旗北）、五原（內蒙古包頭）、雁門（山西右玉），三路再向匈奴汗國進攻。匈奴早得到消息，向漠北撤退，三路大軍都無收穫。七年後（前九○），李廣利再出五原，而皇帝劉徹卻在首都長安，以詛咒的罪名把李廣利的妻子逮捕下獄。李廣利正在乘勝追擊，聽到消息，立即拋棄大軍，隻身向匈奴投降。這是劉徹的殘忍性格逼出來的國際笑柄，並且使反擊匈奴的軍事行動，再度受到挫折。

　　本世紀（前一）初期，中國站在失利的一邊，但並沒有大戰，李陵以五十步兵對抗匈奴八萬騎兵，只是一場苦鬥而已。匈奴汗國竭力避免與中國決戰，希望積小勝為大勝，使中國疲憊。這種情形，維持四十年，直到本世紀（前一）中葉。

【二】司馬遷‧路溫舒

　　李陵被俘，使中國史學之父司馬遷，受到酷刑。

　　司馬遷，夏陽（陝西韓城）人，他的史學名著《史記》，是中國最早的一部最有價值的史書。

　　在幼年的時候，司馬遷跟隨父親遊歷了很多地方，東南到過會稽（江蘇蘇州）；南方到過沉江湘江（皆在今湖南）；東方到過魯縣（山東曲阜）；西南到過巴郡（四川重慶）、蜀郡（四川成都）、益州郡（雲南晉寧）。可以說他足跡走遍半個以上已知的世界，這對他開闊的心胸和寫作的技巧，有很大幫助。父親逝世後，他繼任父親的官職──天文臺長（太史），隨即著手撰寫《史記》──中國第一部傳記式的通史。

　　然而，當這部巨著寫到一半時，李陵被俘，皇帝劉徹大怒，在專制帝王眼中，只有自己的命值錢，別人的命都不值錢，所以，他認為李陵應該自殺。大臣們諂媚劉徹，也一致認為李陵應該自殺。劉徹問司馬遷的意見，司馬遷的災難於是來臨，他回答的恰恰是劉徹所不願意聽的話，他說：

　　「李陵對士兵非常愛護，平時常以殺敵報國為最大志願。如今不幸戰敗，而一些沒有冒一點危險的大人先生，卻在一旁議論紛紛，挑剔他的過錯，使人痛心。李陵以不滿五千人的步兵，深入沙漠與八萬騎兵對抗，轉鬥數百里，箭盡力竭，但仍冒白刃反攻，部下毫無離心，自古名將，不過如此。他身雖被俘，卻曾力挫強敵，也足以名垂天下。而且我更相信，李陵忍辱投降，絕非出自本心，他一定另有計謀，報效祖國。」

　　紀元前八一年，劉徹已死，在匈奴羈留二十年的蘇武被釋回國時，寫信給李陵，勸他一同回國。李陵覆信說：「我當時所以不死，只是打算效法前輩英雄，有所作為。可是，大志未成，全族被劉徹屠戮，老母都不能倖免。仰天捶胸，眼淚流盡，繼之泣血。」忍辱負重的人不可能被狂熱分子體諒。沉痛的心情，也不可能被浮滑之徒了解。所以李陵、司馬遷不得不成為悲劇人物。

　　劉徹既決心屠戮李陵全族，對司馬遷讚揚李陵的話，當然使他大為光火，就把司馬遷囚入詔獄。法官會審的結果，確定司馬遷犯了包庇叛徒的偽證之罪，判處死刑。司馬遷的家人為他好不容易借貸到一筆贖金，才減為次一等的腐刑──將生殖器割除。

　　腐刑固然痛苦，但尤其羞辱，司馬遷幾次都要自殺，但他終於在殘忍的命運下活下去，為的是要完成他的《史記》巨著，他的苦心使我們感謝。

　　《史記》上自紀元前二十七世紀黃帝姬軒轅，直到本世紀（前一）他受腐刑之後。用二百餘人的傳記，表達二千六百年間的人事變化和社會變動。再用若干表格和專題報導，作為補充。以簡練的中國古文寫出五十二萬字巨書，成為中國史籍的珍寶。而且這種體裁，從此被史學家奉為圭臬，中國所謂「正史」，兩千年來都跳不出司馬遷所創立下的範疇。

　　司馬遷所遭遇的酷刑，不是孤立事件或偶發事件。它普遍的存在，而且已長久存在。中國司法制度，很早就分為兩個系統，一庭──軍法系統。

　　詔獄法庭的特徵是，犯法與犯罪無關。法官的唯一任務是運用法律條文編撰一件符合上級頭目旨意的判決書。司馬遷不過一個中級官員而已，即令最高級官員，只要陷進詔獄系統，都不能自保。像削平七國之亂，拯救西漢王朝的救星，後來擔任宰相的周亞夫，他的兒子曾購買一些紙糊的刀槍之類的葬器，預備老爹死後焚化。有人告發周亞夫私藏武器叛亂，立刻就被投進詔獄。周亞夫向法官解釋那些只是死人的用具，法官何嘗不知道那是死人的用具，但他們的任務不是追尋真相，而是執行命令，只好回答說：「你雖然沒有在地上叛亂，但很明顯的，你將在地下叛亂。」周亞夫只有死亡。另一位農林部長（大農令）顏異，當皇帝劉徹發行一種專門向封國詐財勒索用的「鹿皮幣」時，顏異僅只向外翻了一下嘴唇，也立刻被投進詔獄，法官判他犯了「腹誹」大罪──雖然沒有在言詞上反政府，但卻很明顯的在肚子裡反政府。顏異也只有死亡。

　　詔獄法庭不限於直接冒犯了皇帝，一件謀反案發生後，無論這件謀反案是真的，或是出於詔獄系統──誣陷的，往往千千萬萬人牽連進去，包括各色人等。像親王劉安謀反案，死於詔獄的就有數萬人。劉徹親信江充揭發的巫蠱案，死於詔獄的也有數萬人。法官對失寵了的親王、宰相、部長，當敢如此殘虐的任意戲弄，低級官員和平民所受到的待遇，我們可用常識判斷。以上世紀（前二）九○年代為例，十年中每年詔獄系統逮捕的囚犯，都有十餘萬人，占全國總人口百分之一。亦即平均一百人中，就有一個人因謀反罪而身繫囹圄，這個數目使人毛骨悚然。

　　這是中國文明的一項恥辱，對此現象，路溫舒首先提出呼籲，要求政府尊重人性，保障人權。

　　路溫舒，鉅鹿（河北平鄉）人，跟司馬遷相反，無論在當時或在後世，都默默無聞，他只不過是司法部（廷尉）一名低級的總務官（廷尉史），但也正因為身在司法部任職，所以比普通人了解的更為深刻。紀元前六七年，司馬遷受腐刑已三十二年，他給當時的皇帝劉病已上了一份奏章，暴露司法的黑暗，他說：

　　「司法裁判，是國家大事，處死的人不能復生，砍斷的手足不能復續。《書經》上說：『與其殺一個無罪的人，寧可放掉一個有罪的人。』可是，今天的司法裁判，卻恰恰相反。法官們上下勾結，刻薄的人，被稱讚為廉明。殘忍的人，被稱讚為公正。主持正義、昭雪冤獄的人，卻有被認為不忠貞的後患。所以，法官審訊案件，非致人於重刑不可，他對囚犯並沒有私人恩怨，只是用別人的自由和生命，來保衛自己的自由和生命而已。他必須把別人陷入重刑，他才可以獲得安全。」

　　路溫舒又說：

　　「於是，死因所流的血，盈滿街市。其他處刑的囚犯，更比肩相連。遇到行刑日子，每次都殺萬人以上，誠感可哀。」

　　路溫舒指出造成冤獄的原因在於口供主義，他說：

　　「人之常情，安樂時願意活下去，痛苦時則求早死。苦刑拷打之下，要什麼口供就會有什麼口供。囚犯不能忍受酷刑的痛苦，只好照著問案人員的暗示，捏造自己的罪狀。問案人員利用這種心理，故意把囚犯的口供引導到犯罪的陷阱。罪狀既定，唯恐怕還有挑剔之處，就用種種方法，把口供修改增刪，使它天衣無縫，每字每句都恰恰嵌入法律條文之中。鍛煉完成之後，寫成公文書，即令上帝看到，也會覺得這個囚犯死有餘辜。因為陷害他的都是法律專家，顯示出的罪狀是太明顯了。」

　　路溫舒建議改革。皇帝劉病已的瓜是，下一道詔書，命全國法官辦理案件時要寬大公平。僅靠行政命令當然不能改受悠久傳統，因為冤獄與酷刑，是無限權力政治制度下的產物，此種制度存在一日，冤獄與酷刑存在一日。像司馬遷、周亞夫、顏異。事實上任何法官都救不了他們。但路溫舒的奏章，使我們發現中國人權所受的蹂躪，自古就沒有有效的保護。這份奏章，是中國最早爭取人權的呼聲，雖然很溫和，很微弱，而且又沒有收到任何效果。

【三】中國疆土的繼續擴張

　　西域（新疆）各國自從張騫之後，便處於中華帝國與匈奴汗國兩大超級強權的夾縫之間，左右為難。

　　匈奴汗國在西域早就建立勢力，設有西域總督（僮僕都尉）。匈奴使節到西域，一切費用，都由所在王國供應。而中國使節的一飲一食，卻要用錢購買，這已夠中國不舒服了，再加上各國在匈奴的壓力下，往往截殺中國使節，遂使中國終於發動一連串膺懲性的戰爭。

　　第一個跟中國發生衝突的是樓蘭王國。

　　樓蘭王國首都位於今新疆婼羌；而東北重鎮樓蘭城，則位於羅布泊西數公里處，現在已全部陷於沙漠之中。我們在介紹中國沙漠時，曾談到沙漠南移，並舉樓蘭為例。至遲在本世紀（前一），樓蘭王國以及且末王國（新疆且末），婼羌王國（新疆婼羌東南一百七十公里）、精絕王國（新疆民豐北一百一十公里），距沙漠都有一段距離，還是富庶的花花世界。可是二十世紀的現在，都成了斷瓦殘垣，寸草不生的沙磧廢墟（注意現在地圖上標示的，今鄯善不是古樓蘭，今且末不是古且末，今婼羌也不是古婼羌）。

　　樓蘭王國是西域最東的國家，跟中國最西的敦煌郡接壤。西域的南部被塔克拉瑪干沙漠及白龍堆沙漠再分割為南北兩部，樓蘭城正是分道的港口，中國出使各國的使節，由樓蘭城分赴沙漠南北。由沙漠南北各國返回的使節，則在樓蘭城會合。衝突的時間是上世紀（前二）九○年代，比大宛王國汗血馬戰役要早三年。樓蘭王國和車師王國（新疆吐魯番），在匈奴汗國指使下，派出聯合巡邏部隊，專門截殺中國使節，以切斷中國跟西域的交通線。中國的反應十分激烈。紀元前一○八年，大將趙破奴率騎兵七百人，奇襲樓蘭，把樓蘭王擊斬。

　　──正因為擊斬樓蘭王太容易，西漢政府把大宛王國看走了眼，認為跟樓蘭王國一樣脆弱，才有三年後的汗血馬戰役。

　　進入本世紀（前一），中國在西域經營已有相當成績。輪台（新疆輪台）一帶的肥沃土地上，就有屯墾區。這時候，樓蘭王國新王安歸跟匈奴汗國結親，再度截殺中國使節。龜茲王國（新疆庫車）進攻中國屯墾區輪台，擊斬屯墾司令（校尉將軍）賴丹。

　　紀元前七七年，中國使節傅介子進入西域，先到樓蘭王國，把國王安歸殺掉，改它的國名為鄯善王國。另立一位新王，由中國政府送一位宮女作新王的王后。

　　六年後（前七一），中國與烏孫王國（吉爾吉斯伊什提克城）聯合出兵，夾攻匈奴汗國，企圖使匈奴汗國在兩面作戰的苦境中崩潰。中國方面，由田廣明等五位大將，分別由西河（內蒙古准格爾旗西南）、雲中（內蒙古托克托）、五原（內蒙古包頭）、張掖（甘肅張掖）、酒泉（甘肅酒泉）五路出兵。烏孫王國方面，由中國使節常惠擔任參謀長，向東進軍。匈奴汗國得到消息，立刻作大規模緊急撤退。以致中國聲勢浩大的五路大軍，深入沙漠一千餘公里，仍捕捉不到敵人主力。但烏孫兵團卻大獲全勝，俘虜匈奴親王以下四萬餘人。匈奴汗國從此更加衰弱，張騫斷匈奴右臂的西進政策，現在顯出功效。他敏銳的眼光能遠瞻到六十年之後，則不僅是偉大的探險家，而且變是偉大的政治家。

　　這次戰役之後，常惠緊接著調發各國軍隊五萬餘人，進攻龜茲王國，聲討它攻殺輪台中國屯墾司令賴丹的罪行。但六年前當時的國王已經去世，現任國王謝罪說：「這不是我父親的意思，而是我父親大臣姑翼的意思。」常惠說：「那麼，交出姑翼。」龜茲王國交出姑翼，就在城下處斬。於是中國聲威，震懾西域。屯墾區恢復，並迅速推展，由輪台而渠犁王國（新疆庫爾勒），而伊循城（新疆若羌東）。屯墾戍卒跟當地女子結婚，西域各國開始有中國血統的國民。

　　──注意常惠的用兵，他進攻龜茲王國，用的不是中國軍隊，而是西域各國聯軍，這是最成功的外交手段。當十八世紀，歐洲英法等國殖民最盛時，遇到戰亂，主要兵源乃靠本國。

　　面積廣袤的車師王國（新疆吉木薩爾）位於天山以北，是中國前往烏孫王國的要道之一。車師國王烏貴娶了匈奴汗國的公主，所以跟匈奴結盟，繼續遮殺中國使節。紀元前六七年，中國在渠犁王國的屯墾司令鄭吉率領屯墾兵團一千五百人，再調發各國軍隊，集結一萬餘人，攻擊車師。烏貴不能抵抗，但投降又恐懼匈奴汗國報復。兩難之下，他索性放棄王位，向西投奔烏孫王國。中國就把車師國民東遷到交河城（新疆吐魯番），而在車師故地（新疆吉木薩爾）屯墾。匈奴汗國對這個侵入到天山以北的屯墾區大為驚恐，不斷派兵騷擾。三年後（前六四），中國認為在天山以北不可能保持據點，把屯墾區撤銷，退回天山以南，與渠犁王國的屯墾區合併。

　　──但交河城仍然存在，稱車師前王國，故地（新疆吉木薩爾）則稱車師後王國。

　　在西域漢帝國公主占重要地位。第一位公主劉細君於上世紀（前二）九十年，嫁給烏孫王岑娶。劉細君逝世後，中國再把另一位公卞劉解憂嫁給繼任的烏孫王翁歸靡，生了三個兒子和兩個女兒。一個女兒嫁給龜茲王絳賓，絳賓深以當中國的外孫女婿為榮。紀元前六五年，夫婦曾一同到長安朝見中國皇帝。遠在西域西陲的莎車王國（新疆莎車），國王死後，沒有子女，為了倚仗中國國威，就迎立劉解憂最小的兒子萬年當國王。想不到萬年是一個不成才的小流氓，使國人大大地失望。故王的弟弟就把萬年殺掉，自己繼位。但中國外孫不是隨便可以加害的，就在龜茲王夫婦入朝的當年，中國使節馮奉世調發各國軍隊，進攻莎車，莎車城陷，新王被斬。

　　中國公主還有一位侍婢馮嫽，嫁給烏孫王國大將，她是歷史上最美麗而且最成功的女政治家之一，經常代表公主和中國政府，出使西域各國，調解糾紛，各國對她有崇高的尊敬。

　　紀元前六○年，中國政府任命鄭吉擔任首位西域總督（都護），他把總督府（都護府）設在烏壘王國（新疆輪台東北），中國在西域勢力，更為增強。

【四】匈奴汗國的分裂

　　人的惡運有連鎖性，國家也是如此。匈奴汗國在西方被烏孫王國擊敗，在東方也被新興的烏桓部落（內蒙古西遼河上游）擊敗，國勢日形萎縮。

　　國勢萎縮一定引起國人的苦悶和政權的不穩定，又加上此時在位的握衍胸提單于暴虐好殺，更促使危機加重。紀元前五八年，東方將領們擁立一位親王即位，號稱呼韓邪單于。握衍胸提單于出兵討伐，戰敗被殺。但西方將領們也擁立另一位親王即位，號稱屠耆單于。兩個單于，互相攻擊。明年（前五七），另外又崛起了三個單于，於是五單于並立，全國大亂。經過一番為敵報仇式的自相殘殺，最後，只剩下呼韓邪單于。可是他的一位族兄卻又在東方自立，號稱郅支單于。紀元前五四年，郅支單于向西進攻，進入王庭（當時匈奴的王庭設在蒙古哈爾和林），呼韓邪單于節節向南敗退。從這一年起，匈奴分裂為南北兩個汗國。兩國汗國為了爭取外援，爭著向中國奉承乞憐和爭著派遣太子到中國充當人質。

　　呼韓邪單于不久就無法支持郅支單于的攻勢，紀元前五一年，他率領南匈奴汗國全部人民牲畜，向中國投降。這是一件爆炸性的大事，呼韓邪單于到長安朝覲時，中國皇帝劉病已在皇宮中大擺酒筵歡迎他。呼韓邪單于要求遷居河套，劉病已同意，並派大將韓昌率領騎兵一萬六千人，沿著黃河駐防保護。這一次朝覲對西域各國是一個晴天霹靂般的震撼，他們認為絕不可抗拒的龐大的匈奴汗國，竟被中國征服。

　　呼韓邪單于自此不斷朝覲，最後一次朝覲是紀元前三三年。當時皇帝劉爽（劉病已的兒子）把一位宮女王昭君賞賜給他。劉爽並不認識王昭君，等到辭行時才發現她竟是一位絕色美人，使他那數萬名後宮的小姐們都黯然失色，他大大地跳了起來，下令把宮廷畫家毛延壽殺掉，因為毛延壽沒有把她的美貌畫出來。關於王昭君的故事，中國流傳最久也最廣，被寫成很多詩歌戲劇，家喻戶曉。

　　呼韓邪單于在中國全力援助下，力量漸大，不斷反攻。現在輪到郅支單于不能支持了。於是向西移動，侵入西域北境，滅掉堅昆王國（西伯利亞葉尼塞河上游）和丁零部落（貝加爾湖畔）。他向中國要求送還充當人質的太子，中國政府慷慨答應，派使節谷吉一直把太子護送到他的臨時首都堅昆王城。可是，萬萬想不到，郅支單于不但毫無感謝之情，反而記起中國援助他的對手呼韓邪單于的怨恨，竟把谷吉殺掉。郅支單于殺了谷吉之後，才發現殺掉中國使節的嚴重性，他放棄堅昆，繼續向西遷移。就在這時候，康居王國（哈薩克突厥斯坦）屢屢被烏孫王國擊敗，想借匈奴的力量保衛自己，兩國遂結成同盟。

　　紀元前四四年，郅支單于率領他的部下，到達康居。康居王把女兒嫁給郅支單于，郅支單于也把女兒嫁給康居王。即行出兵攻擊烏孫，烏孫王國不能抵禦，西界邊陲，幾乎全部殘破。

　　但康居王國和北匈奴汗國間的蜜月很快結束，郅支單于以康居王國的保護人自居，而且性情粗暴，把康居王的女兒也殺掉，又把康居貴族當作奴隸一樣驅使迫害。又興築城壘，向西域各國發出通知，要他們進貢。康居王國深悔引狼入室，但已無法挽救。

　　紀元前三六年，距郅支單于殺中國使節八年，中國西域總督府副指揮官（副校尉）陳湯調發各國軍隊，連同屯墾兵團，共四萬餘人，分兩路向郅支單于夾攻，南路翻越蔥嶺（帕米爾高原），穿過大宛王國；北路則穿過烏孫王國，在郅支城（哈薩克江布林）下合圍。郅支城陷落，聯軍斬下郅支單于的頭，傳送航空距離三千三百公里的中國首都長安。陳湯在他給政府的報告中，陳述所以發兵的理由。他說：「凡侵犯中國的，逃的再遠，也要誅殺。」北匈奴汗國滅亡。

　　呼韓邪單于成為匈奴汗國唯一政權，不久即向中國請求離開河套，回到北方他自己的故土。

【五】外戚政治

　　中國勢力在西域成長的時候，統治中國的西漢王朝的外戚政治，也在成長。

　　西漢政府可以說很多時候，都由皇帝跟外戚共同執政。開始時皇帝當然佔優勢，但若干年代下來，皇帝生活腐化和壽命短促，外戚遂佔優勢。等到外戚的優勝成為絕對力量時，皇帝只有交出權力。

　　西漢王朝開國皇帝劉邦，他的妻子呂雉，雖跟他一樣，只是一個不識幾個字的鄉下女人，但卻是一個不平凡的女野心家，幫助她丈夫創立事業。當劉邦在外作戰時，她在後方留守，不惜發動最大的冤獄，以鞏固政權。劉邦死後，她以皇太后之尊，在接著第二任、第三任、第四任皇帝在位期間，獨攬大權，把劉邦那個非姓劉不能封王的白馬之盟廢除，而把她的兄弟侄兒，大批封王。她死之後，劉姓皇族反攻，百姓戚族全部被殺。可是劉姓皇族可以殺盡百姓戚族，卻不能殺盡所有威族，這是那個時代無法解開的結。我們且將這個結，即西漢政府歷任皇帝任用外戚的情形，列出一表：（缺）

　　皇帝能力強的時候，外戚是一種助力；皇帝能力弱的時候，外戚就自然成為政權的接班人。呂姓外戚即是很明顯的例證，假使他們中間有一個不是膿包，劉姓皇帝反擊失敗，西漢王朝的政權一定結束。所以在大的教訓之後，一連兩任皇帝，對外戚都保持相當距離。第七任皇帝劉徹，雖大量任用外戚，但他能夠控制局勢。而且還在防範工作上採取殘忍手段。他死的前一年（紀元前八八年），最心愛的小兒子劉弗陵，只有九歲，他想立他當太子，於是先行把年輕美麗的母親鉤弋夫人殺掉，他解釋說：「我死之後，她當了皇太后，一定為非作歹，重用她的家人。為了避免呂雉故事重演，不得不如此。」

　　然而，西漢政府的基本構成形態，所面臨的不是特定的某一人某一姓的外戚問題，而是普遍性的外戚問題。呂姓戚族的屠滅和鉤弋夫人的被殺，都無法阻擋政權滑入外戚之手。第十任皇帝劉病已出身平民（他的祖父是劉徹的太子，被殺，後裔廢為平民）。劉病已當了皇帝後，不但有一種自卑感。而且有一種孤立感，他跟前任皇帝的外戚霍光站在一起時，就感覺到如芒刺在背。而在任用他自己的外戚掌握政權後，才感到安全。霍姓戚族終被屠殺，史姓戚族和許姓戚族接著興起。

　　這種情形，演變到本世紀（前一）末期，遂形成一種現象：舊皇帝逝世時，他的外戚即退出政府；新皇帝即位，他的外戚即進入政府，好像近代民主國家選舉後的政黨轉移情形一樣。舉一個例子就可明瞭，十二任皇帝劉騖逝世後，沒有兒子，由弟弟的兒子劉欣繼位。因為不是父子相襲，所以各有各的外戚，劉騖的母親皇太后王政君，即下令王姓戚族全部免職，讓出官位給劉欣的外戚──祖母傅、生母丁。

　　本世紀（前一）最後一年（前一），劉欣病死，也沒有兒子，由他叔父的兒子，年方九歲的劉箕子繼位。王政君恢復皇太后的權力，立即徵召她的侄兒王莽擔任大司馬（宰相級），將傅姓成族和丁姓戚族全部殺掉或趕走，同時不惜採用流血手段，阻擋九歲劉箕子的外戚───母親衛氏的家族，前來首都。

　　外戚政治發展到這個階段，西漢王朝命運已經註定要結束。

【六】東西方世界

　　紀元前九七年（司馬遷所著《史記》，截止於本年），日本崇神天皇將象徵皇權的神器（祭祀用具），安置於大和地方，日本人遂自稱大和民族。

　　紀元前八五年（鉤弋夫人被殺後三年），羅馬共和國執政官美立阿斯，改革內政，取消窮人四分之三的欠債。剝奪遠征小亞細亞大將薩拉公民權，屠殺他的同僚。

　　紀元前八三年（蘇武回國前二年），薩拉由小亞細亞回軍，攻陷羅馬城。每日公佈他的政敵名單，宣佈不受法律保護，屠殺五千餘人。

　　紀元前七九年（蘇武回國後二年），義大利半島維蘇威火山爆發，龐培城淪沒（當時是一件震人心腑的大慘劇，可是人們終於將此城和被活葬的人民忘記。兩千年後的十九世紀，此城才被掘出重現，火山灰保護每一屍體，使兩千年前人們逃難時的恐怖情景，如在眼前）。

　　紀元前七三年（中國使節傅介子擊斬樓蘭王后四年），羅馬共和國奴隸鬥士斯巴達卡斯等七十餘人，從加菩阿角鬥場逃出，各地奴隸紛往投奔，計畫渡地中海脫離羅馬。羅馬大將格拉蘇討伐，戰爭持續三年，史學家稱「奴隸戰爭」。

　　紀元前七一年（中國與烏孫王國夾攻匈奴），羅馬共和國奴隸戰爭結束，奴隸軍潰敗，斯巴達卡斯跟他的部屬六千餘人，全部釘死十字架，自羅馬城到阿匹安道上，懸屍數十公里。

　　紀元前六二年（中國在西域設總督前二年），羅馬共和國「前三雄時代」開始，執政官龐培、格拉蘇、愷撒，三人結盟，輪流主持國政。

　　紀元前五七年（匈奴汗國五單于並立），日本派遣使節到中國朝貢，中國政府頒發金印，印文「漢委奴國」。

　　紀元前五五年（郅支單于攻呼韓邪單于人王庭前一年），羅馬大將僂撒攻入英格蘭，說出名語：「我來，我見，我征服。」

　　紀元前五三年（南北匈奴向中國爭寵，送太子為人質），羅馬大將格拉蘇，遠征亞洲安息王國，在卡裡會戰，羅馬軍團大敗，死二萬餘人，被俘為奴的一萬餘人。格拉蘇被擒，安息人因他貪財如命，就把黃金熔汁，灌入他的口中而死。

　　紀元前四九年（南匈奴呼韓邪單于，首次入朝中國後二年），羅馬「前三雄時代」結束。執政官龐培嫉妒愷撒的成功，與元老院聯合，下令免除愷撒高盧（法國）總督。愷撒送回軍，攻陷羅馬城，龐培逃亡。元老院推選愷撒為執政官。

　　紀元前四四年（北匈奴汗國郅支單于殺中國使節谷吉），愷撒被其摯友布魯特斯、加西阿斯，在元老院中刺死。愷撒部將安東尼發動民變，迎接愷撤養子屋大維到羅馬城。

　　紀元前四三年（南匈奴呼韓邪單于，率眾離河套，回歸故地），屋大維、安東尼、雷比達斯，同被推選為執政官，史學家稱「後三雄時代」。

　　紀元前三九年（中國遠征軍擊斬郅支單于前三年），安東尼進攻埃及，被托勒密王國二十七歲女王克麗奧佩特拉所迷，流連忘返。

　　紀元前三一年（中國美女王昭君嫁呼韓邪單于後二年），安東尼與屋大維決裂，安東尼兵敗自殺。克麗奧佩特拉打算再用她的美色迷惑屋大維，但不久就發現屋大維準備把她騙到羅馬遊街示眾，遂自殺。從紀元前四世紀亞歷山大帝國分裂出來的托勒密王國，到此滅亡。

　　紀元前三○年（關中大雨四十餘日，長安大亂），羅馬元老院上屋大維尊號「奧古斯都」（偉大），雖名義上不是皇帝，但既為終身元首，又世代相傳，固與皇帝無異。羅馬共和國選成為羅馬帝國。

　　紀元前四年（皇太后王政君徵召王莽當大司馬前三年），耶穌誕生。

第十四章　第一世紀

　　○○年代　○一至○九

　　一○年代　一○─一九

　　二○年代　二○至二九

　　三○年代　三○至三九

　　四○年代　四○至四九

　　五○年代　五○至五九

　　六○年代　六○至六九

　　七○年代　七○至七九

　　八○年代　八○至八九

　　九○年代　九○至九九

　　從本世紀起，歷史進入紀元之後，這對研究和閱讀歷史的人是一個好消息。因為我們習慣於從少到多計算數字，而紀元前的時間，卻必須倒著來數。如紀元後「三年到七年」，紀元前就必須說成「前七年到前三年」。進入紀元後，時間觀念，才恢復正常。至於年代，更容易計算，我們特地列出上表，以加強印象。不過，在本世紀（一）中，只包括九十九年，與其他世紀不同。我們認為對年代採取這種劃分方式，比較更能迅速顯示時間的關係位置。

　　統治中華帝國的西漢王朝於本世紀○○年代滅亡，外戚王莽建立新王朝──這個「新」字不是形容詞，而是這個王朝的專用名詞。但新王朝是一個短命政權，代之而起的是劉姓皇族的一員劉玄建立的玄漢王朝，而這個漢王朝也只有三年壽命（比項羽的西楚王國還少二年）。

　　最後，劉姓皇族更疏遠的一員──劉秀，實際上他是一個平民，建立東漢王朝，中國再呈現大一統的雄姿。

【一】新王朝與新社會政策

　　西漢王朝第十四任皇帝劉箕子，九歲時當皇帝，十四歲時，被他岳父兼大司馬（宰相級）的王莽毒死。接著是最後一任皇帝劉嬰，只有兩歲。當劉嬰五歲時，即本世紀（一）○○年代九年，王莽的佈置已經成熟，發動宮廷政變，由這一位尚不識字的五歲頑童劉嬰，頒下用深奧古文寫成的詔書，把皇帝寶座禪讓給王莽。歷時二百一十五年的西漢王朝，到此結束。王莽命名他的政權為新王朝。

　　中國歷史有一個現象，每一次政權轉移，都要發生一次改朝換代型的大混戰，野心家或英雄們各自握有武力，互相爭奪吞噬，最後剩下的那一個，即成為儒家學派所稱頌為「得國最正」的聖君，在血海中建立他的政權。王莽打破這種慣例，他跟戰國時代齊國的田和一樣，用和平的方法接收政權，同時也創造了一個權臣奪取寶座的程式，以後很多王朝建立，都照本宣科。西漢王朝在平靜中消失，新王朝在平靜中誕生，兩大王朝交接之際，沒有流血。

　　王莽是儒家學派的鉅子，以一個學者建立一個龐大的帝國，中國歷史上僅此一次。他奪取政權的目的與劉邦不同，劉邦之類只是為了當帝當王，滿足私欲。王莽則有他的政治抱負，他要獲得更大權力，使他能夠把儒家學說在政治上一一實踐，締造一個理想的快樂世界。他認為古代社會中，人人平等，可是到了後來，互相爭奪，遂發生不平等現象。富人有很多土地，窮人則一無所有。男子淪為奴隸，女子淪為婢女。幸而仍保持自由，父子夫婦，終年辛苦耕種，卻不能吃飽。為了改善這種不公平和剷除造成這種不公平的罪惡，王莽的新政府成立後，即實施一連串下列的新社會政策：

　　一、土地國有：私人不准買賣，恢復一千二百年以前已廢除了的古代井田制度。八口以下的家庭，耕地不得超過九百畝，超過了的土地，一律沒收，或由地主直接分給他的鄰居或家屬。

　　二、耕地重新分配：沒有土地的農夫（佃農），由政府分給土地。以一對夫婦一百畝為原則，不滿一百畝的，由政府補足。

　　三、凍結奴隸制度：雖沒有馬上廢止，但禁止所有奴隸婢女繼續買賣，以限制奴隸的範圍和數目不再擴大，使它最後自然消滅。

　　四、強迫勞動：凡無業遊民，每人每年罰布帛一匹，無力繳納的，由政府強迫他勞役，在勞役期間，由政府供給衣食。

　　五、實行專賣制度：酒專賣，鹽專賣，鐵器專賣，由中央政府統一發行貨幣（從前任何富豪，都可製造銀錢，新政府收回這種授權）。山上水中的天然資源，都為國家所有，由政府開採。

　　六、建立貸款制度：人民因祭祀或喪葬的需要，可向政府貸款，不收利息。但為了經營農商事業而貸款，則政府收取純利十分之一的本息。

　　七、實行計劃經濟：由政府控制物價，防止商人操縱市場，以消除貧富不均。食糧布帛之類日用品，在供過於求時，由政府照成本收買。求過於供時，政府即行賣出，以阻止物價上漲。

　　八、徵收所得稅：一切工商業，包括漁獵、卜卦、醫生、旅館，以及婦女們家庭養蠶織布，從前都自由經營，現在新政府都課徵純利十分之一的所得稅。政府用這項收入作為貸款或平抑物價的資金。

　　從這些措施，我們可發現王莽所從事的是一個驚天動地的全面社會改革，十九世紀才興起的社會主義，早在一世紀時的中國，就有了構想和實踐。

【二】二十一年改朝換代混戰

　　王莽的社會改革是偉大的措施，但他徹底失敗，他的生命和他的王朝也跟著一齊喪失。我們可為他歸納出下列五項使他失敗的原因：

　　第一、王莽是忠實的儒家學派之徒，而儒家學派的基本精神是崇古。所以王莽的眼光不是向前看，卻是向後看。他對他診斷出來的社會病態的治療，認為只要吃下古老儒書上所用的那些古藥，就可痊癒。像土地重新分配，固然很好，可是王莽堅持恢復井田，卻根本做不到。腳步向前走而眼睛向後看，僅這一點，就註定他必然跌倒。

　　第二、那個時代還沒有推動這麼龐大改革的技術能力，像貸款利息和所得稅，都是「純利」的十分之一，這涉及到複雜的成本會計，當時恐怕很少有人可以勝任。同時，即令有此人才，王莽更需要一個有組織的幹部集團去執行。但他仰仗的卻只是行政命令，把所有責任都加到行政官員身上，而行政官員大多數又都腐敗無恥（注意。這是中國傳統的嚴重病態，直到二十世紀，才獲得改善）。於是善政的藍圖反而變成暴政的行為，民變因之燎原般爆發。

　　第三、王莽沒有辦法控制喪失既得利益者的反擊。土地國有使地主怨恨，禁止奴隸買賣使奴隸主和奴隸販子怨恨，強迫勞動使貴族和一些地痞流氓寄生蟲怨恨，禁止鑄錢使富豪怨恨。這些怨恨容易掩蓋因改革而受益者的歡呼和感謝。一遇機會，就向改革反擊。

　　第四、王莽機械的迷信制度萬能，他認為「制度確立之後，天下自然太平」。他大部分時間都用在改革制度上，更糟的是他用儒家學派所特有的繁文縟節，不憚其煩的改官名、改地名，凡是「現代」的全都取消，一律恢復「古代」原名。改的太多，以致沒有人能夠記得住。這種改革應該是不必要的，但王莽懍遵儒家「正名」學說，卻特別認真，而也就在這些小事件上，按下大失敗連鎖反應的電鈕。西漢政府對西南夷諸部落酋長，大都用王爵羈縻，這不過是不費一文的虛名，王莽卻改封他們侯爵。句町王拒不接受（句町國，雲南廣南），首先起兵叛變。王莽又把西漢政府頒發給匈奴汗國單于的金印（匈奴單于璽），改為「新匈奴單于章」。皇帝的印稱「璽」，「章」只是普通人的印，烏珠留若提單于氣沖牛斗，遂跟中國斷絕關係。南北兩邊大規模討伐戰事，徵兵徵糧，引起騷動與饑饉，騷動與饑饉引起遍地陳勝、吳廣式的暴動。

　　第五、王莽是一位學者，也是一位經濟思想家，但不是一個政治家。政治家永不會認為自己比任何人都聰明，王莽卻恰恰認為自己如此，因之他不能容納與他意見相異的建議，而固執的堅持自以為高人一等的見解。所以他對句町國和匈奴汗國的反抗，採取迎頭痛擊政策。對因饑餓而搶掠的變民，採取高壓政策，遂使形勢更加惡化。

　　本來已經被王莽避免了的改朝換代的大混戰，在他上臺之後，仍然出現。這一長期的流血，自紀元一七年呂母──呂家老太太起兵開始，到紀元三七年短命的割據政權──漢帝盧芳逃入匈奴，東漢王朝再度統一中國為止，前後繼續二十一年。

　　我們選擇前十年起兵叛變的一些重要的野心家和英雄人物，列為下表：（缺）

　　上表所列，僅是前十年崛起的人物。後十年中繼續崛起的，還有被稱為「銅馬賊」、「五校賊」等數個變民集團，每個集團都集結兵力達十萬百萬人之多。全國處處是變民集團建立起來的營壘和政權，像王歆佔據下邦（陝西渭南），蔣震佔據霸陵（陝西西安東）。劉永死後，他的兒子劉纖繼位梁王。魄囂死後，他的兒子隗純繼位稱王。

　　中國國土上，一片混戰。

【三】東漢王朝建立

　　中國歷代民變，性質上可分為五類。第一類是官逼民反的抗暴群眾，像呂母、鄧奉。呂母的兒子被海曲縣長誣陷，死於冤獄，她就散去家產，結交壯士，攻殺海曲縣長，然後乘船入海，成為「海盜」。鄧奉本是劉秀的部將，但當他請假回鄉，發現劉秀的軍隊姦淫燒殺的罪惡暴行時，他號召人民反抗。第二類是饑餓的群眾，像綠林兵王匡，政府不能照顧他們，他們只好自己照顧自己。他們逃亡到比較容易活下去的地方，集結起來搶劫富人的糧食財物。饑饉在中國歷史上占重要地位，它是大動亂大革命的原動力。第三類是自衛性的聯合，縣城和村落，為避免劉秀軍隊之類的姦淫燒殺，往往聯合起來，武裝自衛，當力量夠大的時候，或對抗政府的政令，如魄囂；或作為與政府合作的資本，如竇融。第四類是既得利益者的反擊，像劉望、劉永、劉玄，本來是西漢王朝劉姓皇族，因新政府的興起而降為平民，他們連做夢都在盼望摧毀現狀，恢復過去的權勢。第五類是野心家，大野心家如公孫述、劉秀，想當皇帝。小野心家如力子都、愛曾，只求在一方面稱霸過癮。

　　只有政治家才會正確的處理民變問題，王莽不會。他迷信警察和軍隊的力量，認為只靠監獄和屠殺，就可以根絕叛亂。結果是民變更多更烈。紀元二三年，以劉玄為首的變民集團，攻陷固若金湯的常安（新王朝把長安改稱常安）。王莽被殺，新王朝覆亡，政權只維持了十五年。一場本可以歌頌的社會改革，化成一個悲劇，在流血中收場。

　　王莽死後，全國各地震懾於劉玄的皇帝血統和擊殺王莽的威望，一致擁戴他當中國皇帝。這是一件千年難逢的奇蹟，紊亂一團糟的龐大帝國，霎時間恢復秩序。可惜劉玄所建的漢政府，由一群無知無識的人物組成。三個月之前他們還在荒野中大喝小叫，三個月之後忽然成為國家領導人，他們還沒有被訓練出領導能力。於是，各地民變再度蜂起。這一個奇蹟政權，從紀元後二三年到二五年，勉強支持三年。號稱「赤眉」的變民領袖劉盆子（他們把眉毛塗成紅色，以區別敵我），攻陷長安，劉玄被殺。

　　混戰結果，變民首領之一的劉秀取得最後勝利。紀元後二五年，他自稱皇帝；用武力把其他變民集團，一一消滅，再度使中國歸於一統，建都洛陽（河南洛陽）。他稱他建立的王朝仍為漢王朝，跟劉玄一樣，表示是覆亡的西漢王朝的中興。但因為他建都洛陽，史學家卻稱它為東漢王朝，並追稱劉邦建立的王朝為西漢王朝。

　　二十一年大混戰於紀元三七年結束，但給中國帶來的傷害，卻不易恢復。我們將幾個重要地區戰前戰後人口減少情形，列表（缺）作一比較，即可看出這場災難的嚴重程度。

　　這些減少的人口，大多數都是餓死、病死，或被屠殺。其餘則不外戰死或逃亡。改朝換代型混戰，一直是中國歷史上迴圈性的浩劫。我們對千千萬萬死難的亡魂，尤其是那些可憐的兒童和無助的婦女，懷有深切悲痛。

【四】匈奴汗國的再分裂

　　匈奴汗國跟新王朝反目，引起王莽的軍事行動。紀元後十年，王莽動員三十萬大軍，派遣十二員大將，分兵十二路，同時並出。可是還沒有集結完成，匈奴汗國就大規模向中國沿邊攻擊，作摧毀性的破壞。於是王莽繼續向後方徵兵徵糧，轉運千里，戰土老弱，或死或逃，田地荒蕪，饑饉四起，官吏乘機暴虐，民變不可遏止。

　　新王朝覆亡之際，應該是匈奴汗國復興的良機。可是天災人禍使他們不但不能掌握這個良機，反而更形微弱。四○年代中，匈奴汗國一連幾年大旱，赤地千里，寸草不生。東方新興的強敵烏桓部落又不斷侵襲，匈奴勢力範圍萎縮至蒙古哈爾和林及以南地區，大批人畜死亡，國力大衰。更糟的是，到紀元四八年，南部八個大部落另行推舉一位親王當單于，也稱呼韓邪二世單于。這位呼韓邪二世單于同樣地歸降中國，請求保護。於是匈奴汗國再度分裂為二，南匈奴汗國臣服中國，北匈奴汗國繼續與中國對抗。

　　到了五○年代，北匈奴汗國進攻南匈奴汗國，南匈奴不能抵抗，向中國求救。中國政府採取三項措施：一、把呼韓邪二世單于所屬的八部人口牲畜，全部遷入長城，使他們在西河美稷（內蒙古准格爾旗）一帶屯墾。二、中國特設匈奴協防司令（護匈奴中郎將），與單于共同處理匈奴內政外交事務。三、另設北疆邊防司令（度遼將軍），屯兵曼柏（內蒙古達拉特旗東南），一則防止南北兩匈奴復合，一則防止北匈奴向南匈奴攻擊。北匈奴汗國當然不肯甘心，不斷南下突襲，使中國北方沿邊郡縣，白天都得緊閉城門。

　　本世紀（一）六○年代之後，中國國力恢復，開始對北匈奴反攻。七三年，大將竇固出酒泉（甘肅酒泉）西進，直到天山，佔領北匈奴汗國最肥沃的耕地之一伊吾盧（新疆哈密），留兵屯墾。另一位大將耿秉出張掖（甘肅張掖）北進，深入三百公里，直到三木樓山（蒙古工則克山），北匈奴堅壁清野，向後撤退，沒有受到重大創傷。八五年，北匈奴汗國的七十三個小部落投奔南匈奴汗國。八七年，位於烏桓部落北方新茁壯起來的鮮卑部落（內蒙古西遼河上游），也向北匈奴侵略，北匈奴在迎戰中大敗，優留單于被殺，內部混亂，又有五十八個部落共二十八萬人，進入長城，歸順南匈奴汗國。

　　中國乘北匈奴內外交困，及時的與南匈奴組織中甸聯軍，給予最沉重的一擊。八九年，中國大將竇憲出朔方（內蒙古磴口），北疆邊防司令（度遼將軍）鄧鴻出五原（內蒙古包頭），南匈奴休蘭屍逐侯提單于出滿夷谷（內蒙古固陽北），在涿邪山（蒙古戈壁阿爾泰山）會師，向北挺進，深入瀚海沙漠群一千五百公里，到稽落山（蒙古古爾班察汗山），終於捕捉到北匈奴主力。北匈奴主力在中國強大攻擊下崩潰，北匈奴單于（歷史上未記下他的名字）向西逃走，親王以下一萬三千人被殺，八十一個部落共二十餘萬人投降。竇憲就在燕然山（蒙古杭愛山）上，豎立石碑，紀念這次空前的勝利。

　　兩年後（九一年），竇憲再派遣大將耿夔、任尚，出居延塞（內蒙額濟納旗），企圖一舉把北匈奴汗國消滅。耿夔統軍急進，在金微山（蒙古阿爾泰山）下，把北匈奴單于包圍，北匈奴再度崩潰。皇太后親王以下五千餘人，全部被俘。只北單于在混戰中突圍，向西逃走。

　　──這一次戰役，對中國固然重要，但對西方世界更為重要。北匈奴汗國殘餘部落，在漠北不能立足，只得向西流亡。三百年之後四世紀時，終於侵入黑海北岸，引起推骨牌式的民族大遷移。原住在黑海北岸的西哥德部落，向西侵入多瑙河上游。原住在多瑙河上游的汪達爾部落，向西侵入羅馬帝國。羅馬帝國對這些排山倒海而來的野蠻民族，無法抵禦，而終於淪亡。

　　北匈奴汗國西遷後，只剩下南匈奴汗國，永遠成為中國的臣屬。

　　──匈奴汗國（也就是南匈奴汗國），在形式上仍繼續存在一百餘年，不過在中國歷史上不再重要。二一六年時，它最後一位元首呼廚泉單于從當時的王庭平陽（山西臨汾）去鄴城（河北臨漳）拜會當時中國的宰相曹操，曹操把他留下。下令將匈奴汗國分為五部，每部各設立一個都督，直屬中國中央政府，單于名位撤銷。這個烜赫一時，立國約四百三十年的龐大國度，終告滅亡。

【五】班超再通西域

　　中國因為陷於改朝換代大混戰，無力西顧。西域（新疆）遂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遠離中國而去。莎車王國（新疆莎車）雄心勃勃，想乘此機會，用武力統一西域，不斷向其他國家攻擊。四五年，車師後國（新疆吉木薩爾）、鄯善（新疆若羌）、焉耆（新疆焉耆）等十八個王國，聯合派遣王子到洛陽作為人質，請求中國派遣總督（都護）。可是中國在大混戰之後，人口銳減，國力不足，而北方的匈奴汗國仍然雄峙，東漢政府不得不拒絕他們的請求，送請王子回國。各國聽到消息，十分恐慌，向敦煌郡長（太守）建議：「中國不派遣總督，我們不能勉強。但是請許可王子們暫時在敦煌居住，表示中國並沒有遺棄我們，總督隨時可到，希望能阻嚇莎車的侵略。」可是，到了明年（四六），王子們耐不住敦煌的寂寞，紛紛逃回本國。莎車王國這才發現中國不會派遣總督，大為高興，侵略更加激烈，大敗鄯善兵團，並擊斬龜茲國王。鄯善王國再請求中國派遣總督，並警告說：「中國如不派遣總督，我們無法抵抗莎車，只有請求匈奴汗國保護。」東漢政府回答說：「中國實在沒有力量相助，請貴國自行決定國策。」各國只好向匈奴臣服。

　　如此，經過了二十八年。

　　本世紀（一）七三年，中國對北匈奴開始攻擊，大將竇固深入天山，在伊吾盧（新疆哈密）重設屯墾區，並派遣他的一位部將班超出使西域（新疆）。北匈奴的勢力此時已根深蒂固，班超首先抵達鄯善王國，鄯善最初表示非常歡迎，可是不久即行冷淡，這現象使班超警覺到一定有什麼事情發生。他的部屬責備他：「不必神經過敏，難道一個國家一輩子都沒有別的工作，而只陪伴中國使節？」班超說：「不然，智慧高的人能在危機未發生時，即觀察到危機，何況危機已經發生。我判斷一定是匈奴使節到達，鄯善王正在仿惶不定，不知道應該追隨中國？或是繼續追隨匈奴？」於是詐問招待人員：「匈奴使節來了幾天？住在何處？」招待人員吃驚說：「來了三天，住地距此十五公里。」班超召集他的全體部屬──總共只三十六人，研究對策。大家說：「我們在危急關頭，生死都聽你安排。」班超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現在只有一條路，我們乘夜攻擊匈奴使節，把他們全部消滅，使鄯善王國得罪匈奴，必須依靠中國。」於是當晚奇襲匈奴帳幕，匈奴使節團一百三十餘人，全都葬身火窟。鄯善王果然震駭，願送王子作為人質，臣服中國。這時於闐王國（新疆和田）已代替莎車王國稱霸，北匈奴汗國派有使節駐在那裡。班超到達後，於闐王的接待並不熱烈，而他的巫師跟匈奴使節勾結，表演天神附體說：「不可跟中國友好，中國使節有一匹黃馬，把它殺掉祭我。」於闐命他的宰相向班超討馬，班超欣然應允，但要求巫師親自把馬牽走。巫師果然來了，班超把他斬首，又把宰相捆綁起來，打了數百鞭。於闐王大為惶恐，即殺掉北匈奴汗國使節，向中國歸降。龜茲王國（新疆庫車）跟北匈奴汗國最為親密，倚仗匈奴力量，攻殺疏勒王國（新疆喀什）的國王，另立龜茲籍大將兜題當國王。班超派他的部將田慮出使疏勒，兜題當然拒絕中國的友誼。於是田慮出奇制勝，把兜題劫持囚禁。班超也趕到疏勒，另立故王的侄兒榆勒當王。西域南道諸國，全部歸順。

　　明年（七四），中國大將竇固進攻車師，前王國（交河城‧新疆吐魯番）跟後王國（務塗谷‧新疆吉木薩爾），先後投降。這時中國才正式派遣陳睦擔任西域總督（都護），駐紮烏壘王國（新疆輪台東北）故總督府所在地。北匈奴汗國對中國一連串的成功，十分憤怒，明年（七五），它大舉反攻，兩次進擊位於車師的中國屯墾區，都沒有獲得決定性勝利。但它的同盟焉耆王國（新疆焉耆）、尉犁王國（新疆博湖）和龜茲王國，卻突襲總督府，把陳睦殺掉，中國駐在車師王國的屯墾兵團，不得不全部撤退。這時中國新皇帝劉烜即位，對西域的慘重挫敗，感到沮喪，就改變政策。明年（七六），下令放棄西域（新疆），撤銷總督，召還所有中國使節和所有協防軍隊。

　　駐在遙遠的疏勒王國的班超，也在召還之列。他臨走時，疏勒全國恐慌，大將黎弇說：「中國遺棄我們而去，我們必再淪為龜茲的奴隸。」竟行自殺。班超勉強走到於闐王國，國王以下痛哭失聲，抱住馬腿不放：「我們依靠中國，跟嬰兒依靠父母一樣，使節絕不可走。」於是班超決定抗命留下，再返疏勒王國。可是僅只數天工夫，疏勒邊境已有兩個城市投降龜茲。班超急行攻擊，殺六百餘人，才把兩城收回。中國東漢政府允許班超留下，並於不久後把他擢升為西域（新疆）總督。

　　在班超領導下，各國陸續歸眼。九四年，他徵調各國軍隊，向北道發動總攻，生擒焉耆王和尉犁王，帶到陳睦駐紮的烏壘王國總督府故地死難之處，斬首致祭。距陳睦之死，整整二十年。──另一位兇手龜茲王，很幸運的早已病死。

　　最後，紀元後九七年，班超派遣他的一位部將甘英出使羅馬帝國（大秦）。甘英是個懦夫，他向西進發，不知道到了什麼地方，即行折回。他說他曾經抵達一個大海邊上，船夫告訴他：「遇到順風，三個月可到。遇到逆風，可能要航行兩年。旅客至少需要帶三年糧食。而且茫茫大海之中，最使人思念故鄉，很多人中途死亡。」

　　──有人說甘英所到的地方是波斯灣，但波斯灣即令有再大的順風，三個月也到不了羅馬。所以該地方可能是巴勒斯坦，果真如此，那就證明首英的報告不可靠。他到巴勒斯坦之時，正是基督教使徒聖保羅向羅馬出發之時。巴勒斯坦和羅馬之間，交通頻繁。甘英不應該躲在旅館裡只聽船夫一面之詞，連碼頭都不去一下。否則碼頭上的繁榮忙碌，會證明往返便利。班超顯然選錯了人，如果是班超本人，或另一位部將田慮，說不定當時世界上東西兩大帝國，從此直接接觸。文化的交流，用不著再等漫長的一千七百年之後的十八世紀。

【六】羌戰

　　當中國把匈奴汗國終於征服，又在西域（新疆）恢復主權的時候，散居中國西部邊界內外的羌民族各部落，於本世紀（一）中葉之後，卻跟東漢政府之間，爆發戰爭。

　　羌民族與漢民族是兩個血統和兩種文化的民族。羌民族以遊牧為主，跟匈奴民族非常接近，跟務農的漢民族在生活方式上格格不入。但羌民族比匈奴民族落後，分為千百以上的大小部落，散佈在黃河上游和渭水上游。從來不知道互相團結，只知道互相仇殺，所以始終不能集結像匈奴那樣大的力量，更談不到建立國家組織。

　　紀元前二世紀八○年代時，中國向西南夷開拓疆土，在白馬國（甘肅西和）設立武都郡。又在匈奴汗國河西走廊故地上設立敦煌、酒泉、張掖、武威四郡。於是產生兩種情況：一、中國勢力像一把利刃一樣插在匈奴汗國和羌民族之間，把他們隔開，使羌民族無法得到匈奴的援助。二、漢民族在政治軍事保護之下，積極向西移殖，把羌民族逐出故地。除少數部落外，大多數部落先後西遷，遷到青海以西或以南地區。

　　紀元前一世紀初葉，羌民族中最大的部落之一先零部落從青海向東向北發展，進入中國邊界，越過惶水。到三○年代，曾對中國作過大規模的突擊，幸好當時的大將趙充國堅決反對高壓，改用懷柔政策，在邊界地帶實行屯墾，戰爭才告平息。百餘年以來，羌漢兩民族相安無事。然而，與日俱增的官員們的貪暴，漢民族與羌民族糾紛中，官員因接受賄賂的緣故，總是對漢民族偏袒。羌民族憤怒的發現，除非把地方政府官員殺盡，他們將永不能平安。於是，抗暴行動不可避免。

　　本世紀（一）五○年代，第一次抗暴爆發，接連著一次又一次，一片血腥。重要戰鬥事件，有如下表：（缺）

　　羌民族對地方政府的攻擊，是對暴政的一種武裝反抗，這必須用實例來說明事實的內容，才能了解。七七年，安夷縣（青海平安）一位低級官員，強奪一位漂亮的羌族女子，她的丈夫無處申訴，就殺掉那官員，攜帶妻子，出塞逃命。安夷縣長大怒，他認為蕪人大違法亂紀了，率領軍隊前往追捕，結果激起先民族各部落組織聯合兵團抵抗。八七年，西羌總督（護羌校尉）張肝已接受迷吾部落的投降，大設筵席招待他們，卻在酒中下毒，屠殺八百餘人。這種官員的殘酷行動，促起更大的反擊。在經過不斷的互相殺戮之後，雙方終於發展成為一種不可理喻的仇恨。九二年，當時的西羌總督聶尚進行和解，允許燒當部落還居大小榆谷。酋長的老祖母親自入塞向聶尚道謝，聶尚也親自送她返回，在塞外設宴告別，十分隆重又派遣翻譯官田汜等五人；護送她回部落。想不到燒當酋長竟把田汜等五人逮捕，剝皮裂屍之後，接著即攻擊金城（甘肅永靖西北）。

　　不過，在本世紀（一），這些都限於小的衝突。每次戰鬥，羌民族方面不過數千人，東漢政府方面不過兩萬人。

【七】東西方世界

　　九年（新王朝建立，下令土地國有，禁止奴隸買賣），羅馬帝國大將未拉斯率軍二萬人，渡萊茵河北進。日爾曼部落酋長阿明留斯迎戰，未拉斯大敗，僅二百人生還。從此羅馬北境以萊茵河為界，不能再擴張。

　　三○年（東漢王朝建立第六年），耶穌釘死十字架。

　　五四年（南匈奴汗國遷居西河美稷後四年），羅馬皇帝革老丟被養子尼祿的母親毒死，尼祿繼位。

　　五七年（東漢王朝第一任皇帝劉秀逝世），日本派遣使臣到中國，中日兩國交通自此開始。

　　六八年（班超通西域前五年），羅馬大將賈爾柏自西班牙國軍，攻陷羅馬城，皇帝尼祿自殺，在位十五年（尼祿因焚燒羅馬城和用誣陷的手段屠殺無辜的基督徒，而遺臭千古）。

第十五章　第二世紀

　　中國歷史一向是環繞著一個圓圈盤旋：一、舊王朝統治階級腐敗滅亡。二、軍閥或變民集團乘機奪取政權，發生混戰，殺人如麻。三、混戰的最後勝利者建立新的王朝，組織新的政府，成為新的統治階級。四、經過一段安定或繁榮的時間。五、又回到第一：統治階級腐敗滅亡。──如此這般，像走馬燈一樣，迴圈不已。

　　本世紀的中國，正走上第一第二階段。首先是外戚政治重現，接著招來中國第一次宦官時代。最後，東漢政府在一次農民大暴動後瓦解，大一統也瓦解，遍地戰火。

【一】西域的喪失

　　西域（新疆）重返中國版圖，是英雄豪傑們千辛萬苦換取來的。本世紀（二）第三年（一○二），總督（都護）班超退休，返回洛陽。東漢政府派遣一位看起來十分聰明的將領任尚接替，任尚向班超請益說：「我初次擔當這麼大的責任，深感難以負荷。您在塞外三十年，請賜指教。」班超回答說：「塞外的中國官員，差不多在國內都犯過錯誤，才出塞立功求贖，並不都是小心謹慎、孝子賢孫型那種人。至於外國人士，更各有各的企圖。很難使他們順眼，卻很容易激起他們的反抗。你的性情，十分嚴正。俗話說：『太清澈的水沒有大魚，太嚴格的要求失去團結。』我的意思是，凡事應該求其簡單，對小過錯多加寬恕，分層負責，你只總攬大綱，不挑剔小節。」

　　班超跟張騫一樣，不僅是成功的冒險家，更是成功的政治家。但智慧低一級數的人，永遠不能領悟高一級數人的見解，猶如一頭牛永遠不能領悟交響樂。班超走後，任尚譏諷說：「我以為班超有什麼了不起源來是個平凡人物。」

　　只四年時間，任尚就激起西域（新疆）所有國家的叛變。任尚的總督府繼班超之後，設在疏勒王國（新疆喀什）。一○六年，各國聯合向疏勒進攻，任尚不能阻擋，急向國內求救。東漢政府把他召回，另行派遣一位將領段禧繼任總督。但混亂的局勢已不可收拾，段禧轉戰到龜茲王國（新疆庫車），不能再進。龜茲王是支持段禧的，但龜茲人民叛離他們的國王，與溫宿王國（新疆烏什）、姑墨王國（新疆阿克蘇）組織聯軍，攻擊段禧和龜茲王。段禧把他們擊敗，不過整個西域只剩下龜茲一座孤城，前瞻十分黯淡。勉強支持到明年（一○七），東漢政府只得再撤銷西域總督，撤回所有殘留的屯墾區。

　　一一九年，敦煌（甘肅敦煌）太守曹宗試探著派遣部將索班再進入伊吾盧（新疆哈密）屯墾，鄯善王國（新疆若羌）和車師前王國（新疆吐魯番），重又歸附中國。不久，尚未向西移盡的北匈奴殘餘部落（新疆阿爾泰山南麓）跟車師後王國（新疆吉木薩爾）聯合，攻陷伊吾盧，殺死索班。鄯善王國向中國求救，中國政府正困於日益嚴重的蕪戰，不能出兵。只派遣了班超的兒子班勇擔任西域（新疆）參謀長（西域長史），進駐敦煌，遙作聲援。北匈奴的殘餘部落和車師後王國乘這個機會，企圖進攻已成為中國本土的河西走廊。身為英雄之子的班勇，忍無可忍，率領六千人反擊，生擒車師後王國國王，帶到索班死難處斬首，把頭傳送到一千九百里外的首都洛陽，懸掛示眾。然後徵調各國軍隊，進攻北匈奴的殘餘部落，北匈奴大敗，向北逃走，從此再沒有出現。

　　然而，中國也沒有再派總督，只繼續派參謀長代理。班勇的後任，沒有一個是適當的人選。這是統治階級長期腐敗後必然的現象，根已經潰爛，便很難長出好的果實。最後一任參謀長王敬，他大概很羨慕他的前輩們的威風。紀元一五二年，他擊斬於闐（新疆和田）國王。於闐人民反攻，把王敬殺掉。這時，中國正陷於內爭，不能再派出使節，西域（新疆）遂再一次的跟中國脫離。但經濟文化的交往，在已經建立了數百年的基礎上，並沒有中止。

【二】羌戰的擴大與慘烈

　　羌民族對東漢政府的抗暴行動，進入本世紀（二）後，東漢政府除了繼續採取高壓政策外，想不出別的解決辦法──唯一的解決辦法是使政治清明，這自然辦不到。於是羌戰從小的衝突，逐漸擴大為大規模的戰爭。而且向中國本部心臟地區蔓延，直抵首都洛陽近郊。

　　我們將擴大後的重要羌戰，摘要列為下表：（缺）

　　由上表可看出羌戰的擴大情形，不但向東方中國本部推進一千餘公里，而且每次戰役，死亡人數都達數萬之多，可推測參加戰鬥的兵力，當數倍或數十倍於此。羌民族已由消極的掙脫貪官，反抗暴政，進而發展到對漢民族全體仇視。不過，雖然如此，那個時代並沒有現代意義的民族觀念，本質上仍是單純的官逼民反。因為政府官員貪殘兇暴的對象，一視同仁，並不分什麼羌民族漢民族。如一一五年，先零部落攻入益州（四川），東漢政府的大將尹就率軍圍剿，對漢民族同樣姦淫燒殺，以致民間有兩句可哀的口號：「強盜來了還可活，尹就來了定殺我。」尹就只不過一次小小的軍事行動，根本沒有發生戰鬥，給人民的傷害已如此慘烈，其他較大戰役下的人民遭遇，使我們不忍想像。戰爭所到的地方，手無寸鐵的善良農民或牧人和他們的家禽，同遭屠殺。整個西部中國，千里一片荒涼，白骨遍野，看不到煮飯的炊煙。幸而殘存的人民，無論是羌是漢，饑餓使他們墮入吃人慘境。宰相鄧隙甚至主張放棄紀元前二世紀死人千萬，從匈奴汗國手中奪到的涼州（河西走廊），可看出當時官員的顢頇和情勢的嚴重。

　　連綿一百二十年之久的巨大民變，因羌民族人口太少，慘重的傷亡使他們無以為繼，有些部落幾乎滅絕。到了一六九年，終於在東漢政府高壓手段下屈服。高壓政策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但付出的代價太大，包括撬開了東漢王朝覆亡的墓門。

【三】外戚政治的重演

　　羌戰擴大聲中，外戚政治再度在東漢中央政府形成。

　　外戚政治於紀元前一世紀，曾導使西漢王朝滅亡。劉秀建立東漢王朝，宣稱西漢王朝的中興，但他卻沒有能力採取有效行動以防止外戚政治的復活，反而走來走去，仍然走到外戚政治的斷橋上。

　　東漢王朝執政人物可分別為三種：外戚、士大夫、宦官。外戚是古老力量，士大夫和宦官是新興力量。這三種人物互相鬥爭，構成東漢王朝全部宮廷政治史。我們用下表（缺）說明他們在鬥爭中的關係位置（皇帝下加上者，表示他並非前任皇帝的兒子，因前任皇帝沒有兒子或其他緣故，由旁支坐上寶座。）

　　東漢王朝皇族有一個重要的特徵，即皇帝的年齡都很小。除了開國皇帝劉秀跟他的兒子劉莊外，其他皇帝，屁股坐上寶座時，最大的只不過十八歲，最小的還抱在懷裡餵奶，這個現象使外戚政治的重演，不能避免。皇帝既然幼小，當母親的皇太后自然成為權力中心。儒家學派意識形態和多妻的宮廷制度下，皇后很少跟別的男人接觸，倉促間掌握全國最高的權力，必須面臨著她十分陌生的政治行動，作最後決定，她的能力和心理狀態，都無法適應。猶如赤身露體忽然被拋到街上一樣，她恐慌而孤單，唯一可靠人物不是朝中大臣，因為她根本不認識他們，而是她平日可以常常見到的家屬，她沒有選擇，只有這些人她才相信能夠幫助她解決問題。

　　從上世紀（一）末葉，年僅十歲的第四任皇帝劉肇即位時，他的嫡母竇太后就依靠她的兄長竇憲。進入本世紀（二），一連串的娃娃皇帝出現，更加強這種趨向。第五任皇帝劉隆登極時只三個月，他的嫡母鄧太后依靠她的兄長鄧隙。第六任皇帝劉枯登極時只十三歲，他的伯母鄧太后繼續依靠她的兄長鄧隙。每一外戚，都是如此在政府中冒出來。

　　皇帝幼小是外戚政治的唯一基礎，所以外戚自己也盡力排斥年紀較長的繼承人，以造成非實行外戚政治不可的形勢。繼承人如果已經成年，皇太后就無法掌握他，外戚就會失去魔杖，所以沒有一個外戚不堅持擁立幼兒。第六任皇帝劉祐死後，他的妻子閻皇后升為皇太后，她跟她的兄長閻顯決定摒除劉祐的親生兒子劉保，而立劉祐的堂弟劉懿。這是一樁駭人聽聞的反常措施，皇位不傳親子而傳堂弟。但一看年齡便可恍然大悟。劉保那年已十一歲，而劉懿才八個月，掌握八個月的嬰兒當然比掌握十一歲的少年，時間要久的多。

　　外戚中當權時間最長，聲勢最喧赫的，一是以鄧太后和她的兄長鄧隙為首的鄧姓戚族；一是以梁太后和她兄長梁商為首的梁姓戚族。鄧姓戚族當權三十年，封侯爵的二十九人，當宰相的二人，當大元帥的十三人，當部長級高級官員（中二千石）的十四人；將領二十二人，州長（刺史）郡長（太守）四十八人，中下級官員不計其數。梁姓戚族聲勢也很大，當權也三十年，封侯爵的七人，當皇后的二人，當嬪妃的二人，當大元帥的二人，妻子女兒被封為「郡君」（女性王爵）、「縣君」（女性侯爵）的七人，娶公主的三人，將領五十七人。兩大戚族的朋友、部屬，和趨炎附勢的蒼蠅政客，共同組織一個當權集團，迄立在政府之中，盤根錯節，不可動搖。

　　可是，外戚們大多數不知道珍惜權力，而只知道濫用權力。只知道貪污暴虐，一味追求物質上的享受。梁姓戚族比鄧姓戚族更墮落，尤以梁冀這個惡棍集兇惡愚頑之大成。這當然引起外戚集團以外新興階層士大夫們的抨擊，不過士大夫顯然居於劣勢，因為魔杖握在外戚手中。失敗的士大夫最好的下場是被免職，但大多數都被砍頭或自殺。最傳奇的是杜根，他要求鄧太后把政權歸還皇帝，鄧太后下令把他裝到布袋裡，就在金鑾殿上當場撲殺。想不到杜根跟紀元前三世紀的范雎一樣，有最好的運氣，在被拖到荒野丟棄時，悠悠蘇醒。但他仍假裝死亡，僵臥在那裡三天，眼中都生出蟲蛆，然後才逃到深山中一家酒店當夥計，十五年之後，鄧姓戚族失敗，才敢出面。

　　不但士大夫在鬥爭中會失敗，縱令皇帝自己，如果他想收回本應屬於自己的大權，他也同樣面臨危機。第十任皇帝劉纘，他九歲時，受不了梁冀的傲慢態度，說了一句「跋扈將軍」（跋扈，蠻橫之意，大概是二世紀時流行的口語，否則一個孩子不會脫口而出），梁冀立刻就把他毒死。

　　政權、軍權全部控制在手，外戚似乎立於永遠不敗之地。

【四】土大夫及門第的形成

　　士大夫，是中國社會特有的產物。某一方面類似印度的剎帝利，某一方面類似歐洲中古世紀的僧侶教士。事實上，士大夫即知識份子，在儒家學派定於一尊之後的漫長時代中，當然專指儒家學派的知識份子，有時也籠統稱之為「讀書人」，當然讀的是儒書。在當時環境，他們以作官為唯一的職業，所以更精確地說，土大夫即擔任政府官員的知識份子，包括現職官員、退休官員和正在苦讀儒書，將來有可能擔任官員的人物。

　　紀元前十二世紀的周王朝中，「士」是武官，「大夫」是文官。紀元前一世紀，西漢王朝為了增加政府的新血液，仿效戰國時代「招賢」辦法，命高級官員和地方政府推薦「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人士，政府中非貴族血統的官員群，遂逐漸形成一個新興的士大夫階層。上世紀（一）時，東漢王朝再仿效西漢王朝，命高級官員和地方政府，推薦「茂才」、「孝廉」人士，於是政府中非貴族血統的官員，即士大夫人數，愈是增加，而終於凝聚成為一種力量。

　　在這種情形下，「推薦」成為知識份子達到作官目的的唯一手段。而推薦的標準，除了儒書學識外，還在於道德行為。在強烈的競爭下，必須有突破性的聲譽，才能引起有推薦權的人的注意。至於如何才能有突破性的聲譽，那需要出奇制勝。所以每個知識份子，都兢兢業業，追求突破記錄的至善。這使一、二世紀的社會風氣，有很大的特殊之處，為後世所罕見。

　　我們可把它歸納為下列五類：

　　一、長時期為父母服喪孔丘和孟軻堅決主張的三年之喪，自紀元前二世紀儒家學派獨霸政權之後，即用政府力量推行。上世紀（一）初葉，新王朝更硬性規定，中級以上政府官員，必須服三年之喪。這個已經被遺忘了的古老僵屍，遂在強大的政治力量下復活。但是，當大家都服三年之喪時，三年之喪便沒有什麼稀奇了。於是有人加倍的服六年之喪；有人幼年時老爹就翹了辮子，已經服了三年之喪，等長大成人想當官時，硬要再服第二次三年之喪。更有人索性服二十年之喪。跟服喪相連的，有人簡直哭出血來，有人還真的拒絕吃飯，骨瘦如柴。

　　二、辭讓財產和辭讓官爵財產和官爵是大多數人所追求的目標，儒家知識分子追求的尤其猛烈，所以在這上面也最容易作出了驚人之舉。如分家析產時，弟兄們都堅持要最少的一份。父親留下來的爵位，本應是嫡子繼承的，嫡子卻逃入深山，而把它讓給其他庶子兄弟。更有若干知名度很高的知識份子，對政府徵召他們做官的命令，拒不接受。這種人被美稱為「征君」──被皇帝徵召而拒絕徵召的君子，表示他們情操清高，有異於流俗。

　　三、尚俠尚義儒家學派把人類所有行為性質，一分為二，一是義的行為，一是利的行為。士大夫的行為，當然應該只考慮「義」，不考慮「利」。這方面最多的表現是，寧願犧牲自己，而去為朋友報仇。有些人甚至甘冒被殺的危險，去為被處死刑的朋友收屍，或為已死的朋友送葬千里。

　　四、廉潔官員的貪污殘暴，是古中國社會最普遍的蛀害和罪惡。兩世紀中，士大夫在這上作尖銳的矯正，他們互相勉勵，以不取非份之財為最大光榮。即令是不違法之財，也不收取，有人曾把朋友送給亡父的奠儀退回，但對於救急解困，卻毫不吝嗇。

　　五、對恩主絕對效忠政府高級官員的僚屬，大多數由高級官員自行聘任。一個知識份子一旦被聘任，即踏上光明燦爛的仕途。像宰相所聘任的僚屬（三府椽），有的只幾個月便出任州長（刺史），不數年就擢升為中央級部長。這是知識份子前途最重要的一個契機，在被推薦為「茂才」、「孝廉」後，還必須再突破被聘任這一關，否則仍只是在野之身，飛黃騰達不起來。士大夫對於聘任他的恩主，跟日本武士、歐洲騎士對他們的恩主情形一樣，不但要為恩主冒險犯難，還要為恩主犧牲性命。至於為恩主服三年之喪，更平淡無奇。

　　上述五類行為，並不是每一個士大夫都做得到，但他們都競爭著或真或假的去做，並且往往做的有聲有色。當然有它的流弊，最普通的是有些人把道德行為當作欺詐手段。像服二十年之喪的趙宣，按儒家規定，在服喪期間絕不許跟妻子同寢，可是他在二十年之中，卻生了五個孩子。又像以廉潔出名的范丹，去探望害病的姐姐，姐姐留他吃飯，他竟然堅持要付飯錢。但即令這種流弊，對社會也沒有什麼大的害處。

　　士大夫不久就自覺必須維護自己百般經營才得到的既得利益，於是，推薦和聘任的範圍，遂逐漸縮小。最初選擇對象時，還注重聲譽，一個與各方面都沒有關係的平民，只要有被稱讚的道德行為，就有被推薦被聘任的可能性。後來情形發生變化，必須是士大夫家庭的一員（子弟），這個可能性才存在。一種堅強的門第觀念，因之產生。社會的縱剖面呈現無數直線行業，木匠的兒子繼續當木匠；農夫的兒子繼續當農夫；士大夫的兒子繼續當士大夫，也就是說，做官的兒子繼續做官，這就是門第。一個士大夫的門第，以其家族中做官人數的多寡和官位的大小，作為高低的標準。像楊震，四代中出了三個宰相（四世三公）。像袁紹，四代中出了五個宰相（四世五公）。這種門第，受到社會普遍的羨慕和崇敬。

　　──注意「門第」這件事，它強固的維持士大夫階層於不墜，直到二十世紀初期，都在中國歷史上發生普遍的影響。

　　本世紀（二）中葉後，政治雖然腐敗，但設立在首都洛陽的國立大學（太學）學生（太學生），卻反而增加，老一代的士大夫需要它訓練下一代的士大夫，所以積極支持國立大學的擴充。五○年代時，大學生已多到三萬餘人。這些準士大夫們──未來的官員，跟政府中已成為士大夫的現任官員們，交往密切。除了談論儒家學派的《五經》外，不可避免的還會談論到現實政治。好像新聞記者或政治評論家，他們對人物的讚揚或抨擊，形成一種有影響力的輿論。

　　跟外戚、宦官相比，士大夫有外戚、宦官所沒有的高一層次的情操和抱負。外戚靠女人取得權力，宦官靠諂媚取得權力，而士大夫自稱靠道德學問取得權力，所以士大夫在本質上就對外戚、宦官輕視，再加上外戚、宦官也確實做出太多的罪惡，士大夫遂註定的要跟外戚、宦官，發生衝突。

【五】宦官制度

　　宦官，是中國文化體系中最可恥的產物之一。

　　宦官發生於農業社會多妻制度。紀元前十二世紀時，農業而多妻的周部落，從西方渭水流域向東發展，滅掉商王朝。遂把這一獸性的殘酷制度，帶入中國，成為中國傳統文化的一部分，延續了三千年，直到二十世紀，隨著帝王制度的消滅才消滅。

　　一個男人擁有數目龐大的妻子群之後，為了防止她們向別的男人紅杏出牆，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她們像囚犯一樣，關閉在戒備森嚴的庭院（皇宮）之中，與世界隔絕。問題是皇宮工作並不能全部都由女人擔任，像到市場採購之類，便是一樁困擾。如果仍由女人擔任，她們勢必仍要跟男人接觸。如果由男人擔任，他們也勢必深入皇宮。這一些對作丈夫的而言，都使他不能安心。於是周部落姬姓酋長們想出一種殘忍的辦法，那就是，把男人的生殖器閹割，以供差遣，稱之為宦官（宦人‧寺人），成為多妻制度下女人和男人間最理想的媒介，幾乎每一個貴族家庭都有需要，而皇宮中需要的數量當然更多。若干皇帝的姬妾，有時達四萬餘人，以平均一個人服侍十個人計算，可以推測到，至少保持有四千個宦官名額。

　　──宦官非常普遍，任何有錢人家，都可以購買。一直到十世紀，宋王朝政府下令禁止民間蓄養閹奴，宦官才為皇帝所專有。

　　世界上很少有男人高興閹割自己，所以宦官的來源只有兩種，一是金錢誘惑，一是強迫。即令是金錢誘惑，因為宮廷不接受成年宦官，孩子們又怎麼懂得為錢捨身？而收買孩子父母，對孩子來說，仍是強迫。但再窮苦的父母都不會忍心孩子被閹割，所謂收買，也不過表面上偽裝。所以事實上只有一個來源，即來自哀哀無告的貧苦人家。這是中國人歷時最久的一種悲慘遭遇。詩人顧況曾有一首《孩子》的詩，描寫宦官的誕生：

　　孩子啊，你生在窮鄉

　　官員挺住你，把你殘傷

　　為了進貢給皇帝，為了獲得滿屋金銀

　　為了要下狠心，把孩子戴上刑具，當作豬羊

　　上天啊，你慈悲何在，使孩子遭此毒手

　　神明啊，你公正何在，使官員享福受賞

　　爸爸送別孩子：

　　「兒啊，我後悔生下你

　　當你初生時

　　人們都勸我不要撫養

　　我不忍心

　　果然你遭到此悲苦下場」

　　孩子告別爸爸：

　　「心已粉碎，流下血淚兩行

　　爸爸啊，從此遠隔天壤

　　直到死於黃泉

　　再見不到爹娘」

　　──顧況是八世紀時詩人，我們把這首詩提前在本世紀（二）介紹，以幫助我們對宦官的了解。尤其當我們年幼的孩子在身旁蹦蹦跳跳的時候，想到只不過因我們貧窮，政府官員就把孩子捉去閹割，我們會失聲痛哭。

　　孩子們被閹割後，即被送入宮廷，永遠與父母家鄉隔離。跟宮女的命運一樣，同是投進狼群的羔羊，無依無靠，無親無友，隨時會被殺死、虐死。折磨死。但宦官比宮女更悲慘，宮女於二十年或三十年之後，或許還有被釋放出宮的希望，宦官則永遠不能，而是終身奴隸。中國宮廷是世界上最黑暗的宮廷之一，其中有它特有的行為標準和運轉法則。孩子們必須含垢忍辱，用諂媚和機警，以及不可缺少的好運，才能保衛自己。最幸運的，入宮後被大宦官收為養子，在養父培植下，逐漸接近皇帝。皇帝是權力魔杖，觸及──最好是能掌握權力魔杖，才有出人頭地的機會。然而大多數孩子都在魔窟中悲慘死去，猶如無期徒刑的囚犯在監獄中悲慘死去一樣。

　　到此為止，我們可以得到下列數項結論：一、宦官是自卑的，因為他們沒有生育能力。二、宦官沒有高深知識，因為他們沒有機會接受高深教育。三、宦官多少都懷著對常人的仇恨和報復心理，因為他們曾因貧苦而被閹割。四、宦官缺少遠見和偉大的抱負，因為宮廷生活極度狹窄和現實。五、宦官缺少節操，因為宮廷輕視節操，有節操的人在宮廷中不能生存。

　　所以，當宦官一旦掌握大權之後，我們就不能希望他們比外戚和士大夫更高明，那超過他們的能力。

【六】中國第一次宦官時代

　　皇帝跟外戚鬥爭，必須獲得外力支持。沒有外力支持的皇帝，脆弱的程度跟普通人沒有分別。東漢政府第十任皇帝劉纘被外戚毒死，就是一個說明。皇帝想得到外力支援，有兩種方法，一是跟士大夫結合，一是跟宦官結合。但跟士大夫結合可能很少，因為皇帝與他們平常太過疏遠，而且也不知道誰是攀附外戚的走狗。唯一的一條路只有依靠宦官，別無其他選擇。

　　最先向外戚發動攻擊的是上世紀（一）第四任皇帝劉肇。他與宦官鄭眾結合，逼迫外戚竇憲自殺。接著是本世紀（二）第六任皇帝劉枯，跟宦官李閏、江京結合，逼迫繼竇憲而起的外戚鄧隙自殺。第七任皇帝劉懿逝世時，宦官孫程、王康、王國，發動宮廷政變，迎立第六任皇帝劉祐的兒子劉保登極。

　　──這是一個使人感慨的單調場景，第一批新貴靠女人的關係喧赫上臺，昂首闊步，不可一世，不久全被拖到刑場，像殺豬一樣地殺掉。第二批新貴也靠女人的關係喧赫上臺，昂首闊步，不可一世，不久也全被拖到刑場，像殺豬一樣的也都殺掉。以後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我們相信外戚中也有非常聰明的才智之士，如竇憲、鄧隙，不可能毫無警覺。但權力的迷惑太大，使他們自以為可以控制局勢。

　　五○年代後，情勢更趨嚴重。外戚梁冀當權，十一任皇帝劉志，繼被毒死的十任皇帝劉纘之後，對梁冀側目而視。劉志跟五個宦官密謀採取行動，他知道面臨最大危險，生命和前途完全握在與謀的宦官之手。在密謀大計時，劉志曾把一位名單超的宦官，咬臂出血，作為盟誓。他跟宦官已擺脫了君臣名分，成為黑社會的弟兄。所以在殺掉梁冀並把梁姓戚族全體屠殺了之後，劉志把參與密謀的五個宦官，一齊封為一等候爵（縣侯），又封另外八個宦官為二等候爵（鄉侯）。

　　從此，宦官以正式政府官員身份出現，仗著眼劉志咬臂之盟，他們的家族和親友，也紛紛出任地方政府首長。這些新貴的出身跟宦官相同，行為也相同，幾乎除了貪污和弄權外，什麼都不知道，比外戚當權所表現的，還要惡劣。這使本來專門抨擊外戚的士大夫階層，受到更重大的傷害，他們憤怒地轉回頭來跟外戚聯合，把目標指向宦官。並且不像過去那樣，僅只在皇帝面前告狀而已。士大夫外戚聯合陣線，利用所能利用的政府權力，對宦官採取流血對抗。宦官自然予以同等強烈的反應，中國遂開始了第一次宦官時代。從一五九年十三個宦官封侯，到一八九年宦官全體被殺，共三十一年。我們把這三十一年中雙方的重要鬥爭，列出一表：（缺）

　　宦官跟士大夫間的鬥爭，血腥而慘烈。不過要特別注意的是，上表所列宦官罪惡的資料，全都是士大夫的一面之詞，而凡一面之詞，都不一定可信。即令可信，宦官的確罪惡很重，但仍沒有士大夫的罪惡一半重，因為士大夫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份子，而又一向自稱以「仁政」、「道德」為最高的政治理想。經士大夫宣傳，我們所知的，宦官的濫殺只有三件，一六○年殺趙岐全家，一六六年射殺民女，一七九年殺人懸屍。士大夫卻殘忍得多，一六○年，連宦官的賓客都殺。一六六年，連宦官的朋友也都殺，更殺宦官的母親。而且很多次都在政府大赦令頒佈後再殺，而且以對宦官苦刑拷打為榮──否則的話不會自己洋洋得意記錄下來。像京畿總衛戍司令（司隸校尉）陽球，他在審訊王甫、王苗宦官父子時，親自指揮拷打，王萌向他哀求：「我們到這種地步，自知非死不可。但求你垂念先後同事之情（王萌也當過京畿總衛戍司令），憐恤我父親年老，教他少受痛苦。」陽球說：「你們父子罪大惡極，死有餘辜，妄攀同僚交情，有什麼用？」王萌氣憤地說：「你從當小官的時候，出入我家，像奴隸一樣侍奉我們父子。今天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上天不會容你。」這一下揭了陽球的瘡疤，他羞怒交集，用泥土塞住王萌的口，父子二人被活生生地拷打到死。注意陽球，他娶的是宦官家的女兒，靠著拍宦官的馬屁而逐步升遷，但他本質仍是士大夫。這裡有一個易起誤會的現象，必須澄清。可能有人說士大夫只對宦官才如此兇暴，其實士大夫對平民也是一樣。像前所舉的那位守喪二十年，生了五個孩子的趙宣，他並沒有犯法，但宰相陳蕃卻把他殺掉。北海（山東昌樂）國相（封國行政首長）孔融，他竟把一個他認為在父親墓前哭聲不悲的人處斬。

　　士大夫跟宦官鬥爭中，宦官獲勝的機會較多，因為魔杖就在他們身旁。十二任皇帝劉宏比他的前任劉志更依靠宦官，他曾指著兩名惡名昭彰的宦官說：「張讓是我父，趙忠是我母。」不過宦官力量的基礎並不穩固，它全部寄託在皇帝的喜怒上，隨時有傾覆的危險。像陽球殺王甫父子，只要上奏章彈劾一下，皇帝答應審訊，就可達到目的。由此可看出宦官的權力，實在不足以使人驚慌失措。士大夫階層如果稍為講究一下方法，矯正宦官政治的弊端，比矯正外戚政治的弊端，要容易得多。可是士大夫領袖人物李膺、張儉、范滂之輩，使用的卻是一種不由分說的反宦官的狂熱，以致引起一六六年宦官對知識份子的大迫害和為期十八年之久的黨錮（褫奪公權並禁離故鄉），促使整個局勢糜爛。

　　雙方最後一次決鬥發生於一八九年，士大夫領袖之一的禁衛軍官袁紹跟外戚領袖大將軍何進結合，密謀剷除宦官，何進的妹妹何太后堅不同意。於是，天下最愚蠢的陰謀詭計發生了，袁紹建議：密令駐屯在河東（山西夏縣）的大將董卓，統軍向洛陽進逼，揚言要肅清君側──討伐宦官，用以脅迫何太后。另一位禁衛軍官曹操反對，他說：「對付宦官，一個法官就行了。卻如此轉彎抹角，誘導叛變，恐怕能發不能收，天下從此大亂。」他的明智見解阻擋不住漿糊腦筋，蠢謀開始執行。宦官得到消息。把何進誘進皇宮砍頭。袁紹遂率領禁衛軍縱火焚燒宮門，攻入皇宮，對宦官作絕種性的屠殺，無論老幼，無論平常行為如何，同死刀下，有些倒楣的年紀較長的洛陽市民，因為沒有留鬍鬚的緣故，被誤會是宦官，也遭到災禍。當袁紹攻入皇宮時，宦官張讓挾持著新即位的十三任皇帝劉辯，突圍向北逃走，逃到黃河南岸小平津渡口，洛陽追兵趕到，張讓投黃河自盡。

　　中國第一次宦官時代，到此結束。宦官徹底失敗，但士大夫的勝利卻是悲慘的，董卓的刀子已架到他們的脖子上。

　　──據說只有一位宦官，對中國文化有重大貢獻，本世紀（二）○○年代，宦官蔡倫發明紙張。從前寫字著書，需要用刀刻到竹片上，或寫到綢緞布帛上。竹片太重，綢緞太貴。蔡倫改用樹皮做原料，製成紙張後，於一○五年奏報給皇帝劉肇，這是中國最早的紙張。到本世紀（二）末葉，造紙術有長足進步，已有精緻的「左伯紙」出現。

【七】佛教‧道教‧黃巾

　　現在，我們敘述第一次宦官時代中所爆發的黃巾民變。它是中國最大的農民暴動之一，跟當時開始鼎盛的兩大宗教相結合，反抗暴政。

　　這兩大宗教，一是佛教，一是道教。

　　佛教據說於上世紀（一）六○年代傳入中國（我們不妨推測，紀元前二世紀張竅通西域時，可能就帶了進來），東漢王朝第二任皇帝劉莊曾夢見一個金人。有學問的大臣就告訴他，金人是西域（新疆）的一個被稱為「佛」的神祇。劉莊隨即派遣官員蔡愔去西域求佛，那時還沒有人知道西域的佛是由天竺（印度）傳入。蔡愔於六五年出發，兩年後（六七）返國，隨同他來的有兩位外國籍的高僧：攝摩騰、竺法蘭和白馬馱著的佛教經典。劉莊特地在首都洛陽東郊。建造一座白馬寺，招待這兩位高憎並安置經典。不過事實上，白馬到中國的六○年代時，佛教在中國已經大大地流行，親王劉英──劉莊的弟弟就以信奉佛教，舉國皆知。

　　道教是純中國宗教，沒有人知道它確實的誕生日子。道教跟道家學派有密切關係，老莊哲學的玄虛無為，很容易把人引入一種飄渺幻境。道家學派中有一部分人士轉變為「陰陽家」，介乎學派與宗教之間。這種以煉丹煉金，求長生不死藥的高級巫師，被稱為「方士」，深受歷代帝王的歡迎。以後方士中又有一部分轉變為念咒畫符的人物，道教遂在不知不覺中形成。本世紀（二）三○年代，方士中一位大亨張道陵集神秘之大成，在四川鵠鳴山修煉。他用符咒為人治病祈禱，稱「太平道」。追隨他的門徒，都要奉獻五斗米，所以也稱「五斗米道」。張道陵死後，兒子張衡繼承。張衡死後，兒子張魯繼承。張魯時已到本世紀（二）末葉，各地混戰，政府因他擁有群眾力量，委派他當漢中（陝西漢中）郡長（太守）。

　　──但要到三百年後五世紀時，名道士寇謙之出世，才確定「道教」名稱，並確定尊奉李耳為教主、《道德經》為經典、張道陵為先知。我們要特別注意，「道教」跟「道家」不同，猶如「狗」跟「熱狗」不同一樣。

　　羌戰於六○年代最後一年一六九年被壓平，東漢政府勝利的代價之一是；沒有被戰爭直接波及的中原地區，因軍需孔亟，在苛捐雜稅和官員貪暴，以及地主剝削重重迫害之下，引起大規模的逃亡和民變。逃亡和民變又引起因勞力缺乏而產生的水災旱災蝗災。水災蝗災又引起農村破產，到處發生人吃人的可怕饑饉。政府中宦官跟士大夫正鬥爭的如火如荼，沒有人關心那些在死亡中掙扎的農民。農民為了生存，遂逐漸集結在一個標幟「黃巾」之下，希望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

　　黃巾標幟下農民運動領袖張角以他的家鄉鉅鹿（河北甯晉）為根據地，供符咒傳教，一方面稱太平道，一方面又稱彌勒佛再世，成為佛道二教的混血兒。傳教十餘年，門徒有數十萬人。張角分全國為三十六「方」，每方一萬人，用四句話作政治號召：「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甲子年是一八四年，一八四年遂成為貧苦農民的盼望。各地公共場所，城牆上，城門上都出現「甲子」字樣，人心振奮。

　　甲子前一年（一八三）年終，張角的門徒馬元義潛入首都洛陽，聯絡宦官作為內應，準備明年日期到時，奪取首都。可是如此龐大的組織中不可避免的會有內奸或變節分子，另一位門徒唐周，像基督教的猶大一樣，向東漢政府告密。就在一八四年一月，馬元義被捕，被最殘忍的車裂酷刑處死。根據口供的牽引，輾轉殺了一千多人，並通緝張角。張角倉促間下令起兵，一夜之間，百萬以上的農民，掀起暴動。他們用黃巾裹頭，以分別敵友。

　　一八四年距羌戰平息，僅十五年。東漢政府用以討伐羌部落的軍隊，恰好用以討伐黃巾。那些涼州（河西走廊）部隊在血腥中成長，強悍善戰，沒有經過訓練的農民們，無法與他們對抗，尤其是張角又恰好病死，失去領導中心。於是這一歷史性的農民暴動，只支持了十一個月，就被分別擊潰。然而，這個世界卻再也不能恢復以前的原狀了。涼州部隊開始輕視中央政府，大將之一的董卓，當中央徵召他到洛陽擔任宮廷供應部長（少府）時，他不願放棄軍權，拒絕接受。偏偏又遇到兩個漿糊腦筋何進與袁紹，利用他來脅迫何太后。

　　八○年代最後一年一八九年，當洛陽追兵在黃河南岸小平津從宦官手中救出皇帝劉辯時，董卓率領大軍，適時的趕到，劉辯就在涼州兵團護駕下，返回首都洛陽。

【八】三十一年改朝換代混戰

　　董卓到了洛陽後，他的涼州兵團馬上把洛陽控制。中央政府原來那些分屬於袁紹、曹操的禁衛軍，在涼州兵團面前，噤若寒蟬。袁紹、曹操知道已無能為力，先後逃走。董卓忽然高興地發現，他控制首都就等於控制皇帝，控制皇帝就等於控制全國。他本來只是一個地方部隊的將領，現在成了全國主宰。太快的形勢變化，使他把政治看的太過於簡單。認為現在什麼都有了，只缺少威望，而建立最大威望的最大妙法，莫過於把舊皇帝廢掉，另立一個新皇帝。於是，他強迫劉辯退位，另立劉辯九歲的弟弟劉協上臺。明年（一九○），更把劉辯和他的母親何太后殺掉。

　　董卓沒有想到，蠻幹不但不能建立威望，反而引起強烈反感，等於把攻擊自己的刀柄授給敵人。果然，正苦於沒有藉口的敵人有了藉口，各地反對董卓的武力，在東方集結，推舉門第最高的袁紹當盟主，討伐董卓。董卓對洛陽是陌生的，他的根據地在關中（陝西中部），於是下令把首都遷到長安，距他進入洛陽只六個月。皇帝和人民，一齊踉蹌上道。為了徹底執行，董卓縱火焚燒洛陽，自紀元前十二世紀姬旦在洛陽築城以來，經營了一千四百年的當時世界最偉大最繁華的都市，化成一片焦土，一百公里以內，不見炊煙。居民倉促中向西搬移，既沒有計劃，又沒有準備，像押送囚犯一樣，涼州兵團夾馳道旁，奔騰鞭策，馬蹄的踐踏和饑餓疾病，使死亡相繼，洛陽長安相距直線五百公里，沿途堆滿屍體。

　　一個沒有政治頭腦的人偏偏坐在非有政治頭腦不可的座位上，不啻坐在毒蛇的牙齒上。董卓的暴發戶日子只有三年五個月。一九二年，當東方戰爭膠著時，宰相級官員王允唆動董卓最親信的部將呂布叛變，把董卓刺死，屠滅董卓三族。──關於呂布幹掉董卓的經過，民間流傳的是一個愛情故事，故事說，王允有一位美貌絕倫的女兒貂蟬。他先讓呂布跟她戀愛，等呂布入迷之後，王允卻把貂蟬送給董卓，向呂布宣稱是董卓搶了去的，激起呂布的殺機。

　　王允只是一個謀略家，不是一個有見識的政治家。那時皇帝的威信仍在，董卓死了之後，中央政府下令大赦，社會似乎又有恢復正常的可能性。董卓手下大將牛輔，駐防陝縣（河南三門峽），不接受命令，擊敗前往接收他軍權的政府部隊。可是，不久他就死於軍營中的一次夜驚。他屬下的三個中級軍官李傕、郭汜、樊稠，決心投降，但他們曾經在大赦令之後繼續反抗政府，所以要求政府再下一次大赦令。王允堅決拒絕，他說：「剛剛大赦過，不到一個月，怎麼可以再赦？」三個軍官當然不願親自把頭塞到刀口底下，只有叛變到底。他們向首都進軍，攻陷長安。霎時間，王允成了叛徒，就在長安城下，執行死刑。三個叛徒則成了國家正式高級官員，昂然地下令鎮壓叛徒。

　　──政治，有時很嚴肅很殘酷，有時也很滑稽很幽默，好像一場精采的卡通，使人忍俊不住。

　　三個不成材的癟三人物，分別擔任宰相元帥，共執朝政。合作了三年，到一九五年，李傕、郭汜把樊稠殺掉，接著李傕、郭汜也反目成仇。李傕劫持皇帝劉協，郭汜劫持文武大臣，就在長安城中對壘攻殺，五個月中，死傷數萬人。長安成了恐怖與饑餓的鬼城。後來由另一位大將張濟從中調解，兩個小軍閥才同意釋放劉協和群臣，讓他們東返洛陽。

　　劉協與群臣離開長安後，長安城空四十餘日，強壯的人向外逃散，老弱互相殺害煮食。二三年之內，關中很少看見行人。長安緊接著洛陽，成為第二個遭到浩劫的都市。

　　劉協和群臣剛逃出長安，兩個小軍閥才發現自己愚不可及地放掉了護身符，二人馬上又化敵為友，聯合率軍追趕。劉協像被緝捕的盜賊一樣，拼命地逃。明年（一九六），才算逃到洛陽。洛陽早成一堆瓦礫，沒有房屋住，也沒有東西吃，高級官員們親自到野外揀柴挖菜，有些就在斷瓦殘垣間餓死。有些懷中有珠寶的，就被士兵搶劫後殺死滅口。御前會議也只能在廢墟上舉行，好像一個三流的破爛劇團，士兵們圍著觀看，臉上露著看鬧劇時的驚奇和嘻笑。

　　這時，中央政府的權威蕩然無存，全國被大小軍閥割據，無處不在混戰。東漢王朝劃全國為十三個州，除兗州（山東西部）之外，混戰遍及十二個州。最主要的軍閥，有下列人物：（缺）

　　這些軍閥有一個共同特徵，他們並非變民領袖，而全體都是政府官員，包括中央和地方政府首長或握有軍權的將領。他們表面上對皇帝十分尊敬，即令任用小小官員，也要上奏章請求批准，但實際上恰恰相反。當劉協逃回洛陽，正狼狽不堪時，沒有一個軍閥運送一粒糧食或一文金錢。袁紹一度考慮過迎接劉協到他的地盤，但他又想到那等於平空弄一個管轄自己的主人坐在自己頭上，只有傻子才幹。唯一的英雄人物是曹操，劉協逃回洛陽的次月，曹操就率領他的兗州兵團抵達洛陽。洛陽太過於殘破，無法居住，於是遷都到他的根據地許縣（河南許昌）。

　　等到曹操開始用皇帝名義向全國發號施令，包括下詔責備袁紹擁兵割據的時候，袁紹那漿糊腦筋才恍然覺悟到皇帝的妙用。他既失去這個機會，唯一的辦法是硬著嘴巴宣稱曹操劫持皇帝。袁紹用對付董卓的辦法對付曹操，他發動勤王軍事行動。劉協遷都許縣後四年，即下世紀（三）第一年（二○○），袁紹跟曹操在官渡（河南中牟東北古鴻溝渡口）決戰，從袁紹建議利用董卓逼何太后和拒絕迎接皇帝兩件事上，可看出他的智力商數要差一截。決戰結束，他以絕對優勢的兵力而大敗。

【九】東西方世界

　　一○七年（班超回國後五年），日本倭奴國王師升，派遣使臣到中國，進貢生口一百六十人。

　　一五九年（中國第一次宦官時代開始），貴霜王國迦尼色跡王，邀請佛教高僧五百餘人，集會罽賓城（巴基斯坦伊斯蘭馬巴德西塔克西拉），統一教義，審定經文。

　　一九二年（呂布刺殺董卓），羅馬帝國皇帝康摩達，兇暴荒淫，被元老院下毒後絞死。羅馬城禁衛軍，及不列顛、敘利亞、多瑙河等地駐軍，各擁立一帝，互相攻戰。自奧古斯都大帝屋大維（前三○）以來的統一和平，共歷二百二十二年，到此結束。

　　一九三年（官渡戰役前七年），羅馬多瑙河駐軍所立皇帝塞弗拉斯，削平群雄，進入羅馬城。大舉屠殺富民，把他們的財產賞賜給自己部下（從此，屠殺劫財，成為羅馬帝國皇帝發財的傳統方法之一）。

第十六章　第三世紀

　　東漢王朝終於完結。

　　本世紀二○年代後，中國分裂為三個國家：曹魏帝國、蜀漢帝國、東吳帝國。被稱為「三國時代」，自二二○年至二八○年，凡六十一年。三國時代以及三十年混戰期間，產生了中國戲劇將近十分之一的故事材料，成為中國人最熟悉的時代。一部著名的歷史小說──羅貫中著的《三國演義》，它發行的數量遠超過司馬遷的《史記》，更把這個時代的大小事件，傳播的連兒童們都知道。我們要想了解這個時代，與其閱讀正式史籍，不如去看那部小說。不過要特別小心的是，在作者筆下，曹操被歪曲為奸惡人物，諸葛亮被歪曲為會呼風喚雨，能夠占卜算卦的巫師。

　　三國時代於本世紀初開始，而於本世紀末葉結束，新興的晉王朝重新把中國統一。

【一】赤壁戰役

　　以曹操為宰相的東漢政府的統一中國行動，遭遇到激烈的反抗。軍閥們當然不願中央政府恢復權力，他們很滿意割據的現狀。

　　曹操擊敗了袁紹後，把黃河以北諸州收置於中央政府控制之下。二○八年，再攻擊以襄陽（湖北襄樊）為根據地的劉表。恰巧劉表逝世，他的兒子劉琮投降。投靠劉表的一支流亡軍隊的首領劉備，當時正駐紮樊城（與襄陽隔漢水相望的城鎮），倉促南撤，到夏口（湖北武漢）跟劉表的另一個兒子劉琦會合。中央政府部隊尾追南下，打算一舉蕩平劉備和盤據在江東（鄱陽湖以東地區）的孫權──孫策已死，由他的弟弟孫權繼承。這時候，雙方的兵力；極端懸殊，政府有二十萬人（對外宣稱有八十萬），孫權充分動員也不過四萬人，劉備、劉琦聯軍只不過可憐兮兮的一萬人。劉備和孫權結盟，共同抵抗政府的攻勢。劉備進駐樊口（湖北鄂州西北樊口鎮），孫權坐鎮柴桑（江西九江），派他的大將周瑜率領他所能投入戰場的三萬人，逆流迎戰。政府二十萬大軍從江陵（湖北江陵）順流而下，雙方在赤壁（湖北蒲圻西北）會戰，政府軍大敗。這一戰役最大的影響是確定了分裂之局，中央政府再沒有能力集結這麼大的兵力。

　　──政府軍統帥曹操以絕對優勢而失利，我們檢討它的原因：一、軍中正流行傳染病，使他的士卒一半以上喪失戰鬥力。二、曹操自以為天下已定的驕傲和由驕傲而產生的嚴重疏忽。三、運氣太壞，那時正是二○八年的嚴冬，一向都刮西風，偏偏在會戰時忽然刮起東風，使周瑜兵團得以順風火攻，把曹操的戰艦焚毀（民間傳說是，全靠劉備的智囊諸葛亮築台祭天，上天特地「借」給他這一場本不應該有的東風）。

　　遠在成都的軍閥劉璋，因為受到北方五斗米教教主兼漢中（陝西漢中）郡長（太守）張魯的威脅，異想天開的想出一個主意，邀請在赤壁戰役中獲勝的主角之一的劉備，為他抵擋張魯。這是劉備做夢都夢不到的好運，他在大混戰前期，始終弄不到一個根據地，像流寇一樣，四方投奔，正是窮途末路，竟有人把可以得到廣大土地的良機送上大門，使他迫不及待的滿口答應。二一一年，他率領軍隊進入益州（四川及雲南）。在跟張魯作過象徵性的若干次戰鬥之後，明年（二一二），他隨意的找到一個藉口，跟劉璋決裂，二一四年，他攻陷成都（四川成都），劉璋投降。

　　二二○年，曹操逝世，他的兒子曹丕立即奪取政權，把皇帝劉協趕下寶座，一百九十六年的東漢王朝滅亡。曹丕稱他的帝國為魏帝國，把首都從許縣遷回已經在安定中逐漸復原的洛陽。當消息於明年（二二一）傳到成都時，劉備一向以劉姓皇族的後裔自居，於是他宣稱繼承劉協的帝位，建立蜀漢帝國。又明年（二二二），孫權在武昌（湖北鄂州；稍後遷往建業‧江蘇南京）也宣佈建立吳帝國。

　　三十一年改朝換代大混戰，自上世紀（二）一九○年袁紹在東方起兵討伐董卓，到本世紀（三）二二○年，隨著東漢王朝的覆亡，而告結束。

【二】三國時代

　　三國雖然各自獨立，但消滅對方，追求統一的觀念和軍事行動，並沒有停止。他們都希望由自己統一中國，但誰都沒有這種力量。

　　曹魏帝國開國皇帝曹丕跟他的父親曹操一樣，是一個傑出的文學家，但他缺少他父親的政治軍事才能，只能維持父親遺留下來的局面，不能再開創新局。他曾數次進攻東吳帝國，但他無法渡過長江，以致使他竟講出既沒有知識，又沒有出息的話：「大老爺開闢長江，就是為了要分割南北。」他死了後，兒子曹睿繼位，這個瓶頸人物，比他父親還不如，好像他的帝國已經統一了世界，而且固若金湯，他每天所關心的只是建築宮殿。他死了後，侄兒曹芳在一場政變中，政權落到大將司馬懿之手。司馬懿死後，他的兩個兒子司馬師、司馬昭相繼當政，曹魏帝國遂走到末路。

　　蜀漢帝國開國皇帝劉備，因他最親信的大將關羽被東吳帝國殺掉，以及荊州（湖北及湖南）被東吳帝國佔領，於是向東吳帝國宣戰。但在犬虎亭（湖北枝江西北犬虎亭鎮）會戰中，被東吳帝國新起的年輕將領陸遜擊敗，一氣而死，他的兒子劉禪繼位。劉禪乳名「阿斗」，是一個老實人，任用諸葛亮當宰相，把國家整個交給他。蜀漢帝國是三國中最小最弱的一國，它的南方四郡──越嶲郡（四川西昌）、永昌郡（雲南保山）、益州郡（雲南晉寧）、洋河郡（貴州福泉），占蜀漢帝國面積的一半，於劉備逝世後，所有蠻族聯合叛變，歸降東吳帝國。諸葛亮首先討伐四郡，他拋棄高壓，完全採取心戰，把蠻族領袖孟獲生擒了六次，而六次都放他回去再戰。當第七次又把他俘虜，又要作第七次釋放時，孟獲深受感動，發出重誓：「從今世世，永不背叛中國。」他果然遵守他的誓言，在諸葛亮進攻曹魏帝國時，四郡不但安定如常，還貢獻大量人力和財物。

　　諸葛亮在沒有後顧之憂的情形下，對曹魏帝國先後發動了五次進攻。可是五次軍事行動中，卻有四次失敗。第一次二二七年出發，於明年（二二八）在街亭（甘肅莊浪）會戰中大潰。

　　──就在這次戰役中，大將魏延曾經建議：由子午谷（秦嶺峽谷之一）奇襲長安。可是這種冒險的軍事行動，超出了諸葛亮謹慎穩健的性格，他不會不知道軍事行動有時是必須冒險的，但他不敢嘗試。之後曹魏帝國有了戒備，也就永遠失去這個機會。

　　第二次仍是二二八年，諸葛亮在街亭失敗後，集結兵力，進攻陳倉（陝西寶雞），不能攻克，而糧食已盡，只好撤退。第三次二二九年，唯一的一次，把曹魏帝國所屬武都（甘肅成縣）、陰平（甘肅文縣）兩郡人民，全部遷入蜀漢帝國屯墾，這對人口稀少的蜀漢國力，是一大幫助。第四次二三一年，進攻上邦（甘肅天水），而糧食又盡，敗還。諸葛亮最大的困難是萬山叢中，糧運不繼，所以他決定改用屯墾政策。於是在第五次二三四年攻擊時，進到郿縣（陝西眉縣），沿渭水南岸，開墾耕種，作長期打算。然而就在郿縣近郊五丈原，諸葛亮逝世。這對人才缺乏的蜀漢帝國是一個致命的損失，他的軍事職務由大將姜維接充，但宦官黃皓在劉禪身旁掌握大權，姜維的能力又遠遜諸葛亮，維持殘局已很吃力，不能再有超過諸葛亮的發展，蜀漢帝國也走到末路。

　　東吳帝國開國皇帝孫權，當權時間最長，死的那一年（二五二）已七十一歲，距他接替哥哥孫策的位置，有五十二年之久。五十二年是一個漫長的日子，使他由英明而轉入昏庸，所以東吳帝國內部一直亂的像一堆麥秸。經過多次政變，最後一任皇帝孫皓，又是一位標準型的亡國之君。他最快樂的事是活剝人的面皮，而用鐵刷刷人的臉。他的一位大臣中風，不能言語，他認為他是假裝的，用火放到頭上燒他，一直把病人燒死。他曾經在冬天出遊，憤怒的護駕士兵大聲喧嚷：「敵人一來，我們就叛變。」他跟劉禪是一個對比，劉禪太無能，孫皓則太有能。

【三】政制‧九品‧清談

　　三國在政治文化上的貢獻，蜀漢和東吳都沒有地位。曹魏帝國掌握中國的精華地區，在短促的四十六年壽命中，有三點發展異於前代，並對後世產生長遠的影響。

　　第一、政制──中國自紀元前三世紀秦王朝創立九卿以來，這種政府組織，一直維持五百餘年。本世紀（三）曹魏帝國建立後，才有重大改變，政府組織成為下表所列的形態：（缺）

　　「尚書省」在九卿制度下，本名「尚書台」，是宮廷供應（九卿之一少府）所屬的單位之一，負責收發皇帝的檔案。首長稱「尚書令」，就是秘書長。職員稱「尚書」，也就是秘書。西漢和東漢王朝時，為了增強工作效率，尚書台遷到皇宮，在皇帝身旁辦公，遂脫離宮廷供應（少府）而獨立，並且因為接近權力魔杖的緣故，地位自然日漸重要。曹魏帝國開國後，再脫離皇宮，改稱「尚書省」，正式成為政府中樞的行政機構，類似近代的國務院。尚書省下再分若干「曹」──「曹」，後來改稱「部」，即二十世紀現代中央政府「部」的起源。「中書省」的情形完全相同，也是宮廷供應部（少府）屬下單位之一，不過所管。的是皇帝和皇宮庶務性工作，本世紀（三）也正式成為中樞機構，負責政策籌畫，詔命頒佈，以及向皇帝隨時提出建議。而原來的九卿，卻被擠到旁邊，因職務權力，跟尚書省各「曹」（部）重複，所以反而變成疊床架屋的人物和機構，但這個疊床架屋的九卿，卻一直保持到二十世紀初葉，專制政制結束時才被撤銷。

　　第二、九品──西漢王朝和東漢王朝由官員們推薦人才的辦法，曹魏帝國加以修正，改由政府專任官員負責遴選，州設「大中正」，郡縣設「小中正」。對全國知識分子（包括已任職的中下級官員），依他們的才能和道德行為，分別評定為九個等級，稱為「九品」。即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評定等級之後，小中正呈報大中正，大中正覆核後呈報宰相。宰相審定後送給尚書省，作為任免或升降的標準，這是本世紀（三）知識份子進入政府的重要途徑，九品中正制度實行三百餘年，直到第六世紀末葉。但九品中正的流弊不久就非常嚴重，評定的標準完全脫離了「才能」和「道德行為」，而只衡量「門第」。知識分子如果他既不是大地主而老爹又沒有做過大小之官，縱有很高的學識能力和很高的道德聲譽，也不會被評為上品。大地主和大小之官（二者事實上往往合而為一）的子弟，即令不識幾個字而品德又很惡劣，仍然是上品。有門第的士大夫分別擔任大小中正，他們不允許利益外溢。於是，同一士大夫階層，又分為二；一是世家，一是寒門。就在本世紀（三）末，已出現「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家」的醜陋現象。

　　第三、清談──曹魏帝國的始祖曹操，是一個力行實踐的政治家，他的用人準則，只要求才能，而不過問私生活。在這種情形下，只會講仁義說道德的大人先生受到冷淡的待遇。到了司馬懿父子當權之後，凡忠於皇帝或被疑心忠於皇帝的士大夫，大批被殺。連第四任皇帝曹髦，在受逼不過，起而討伐司馬家族時，也被司馬家族包圍，一茅刺死，首都洛陽成為血窟，士大夫陷入恐怖世界。於是這些已當了官，或尚未當官的知識份子，發明了一種最好的避禍方法，那就是完全脫離現實，言論不但不涉及政治，也不涉及現實任何事物，以免引起曲解誣陷。清淨無為的老莊哲學，正適合這個趨勢。士大夫遂以談了很久還沒有人知道他談些什麼，是第一等學問，因為他沒有留下任何可供當權人物逮捕他的把柄。這種純嘴巴藝術──窮嚼蛆，被稱為「清談」，成為士大夫主要的生活內容。在這種潮流衝擊下，被稱為或自居為「名士」的人物，應運而生，他們不敢對權勢直接表示不滿，但他們敢對支持權勢的「禮教」、「名教」之類表示不滿。有些名士過度飲酒，有些名士裝癡裝狂，有些名士赤身露體不穿褲子，有些名士父親死了不但不服三年之喪，反而不落一滴眼淚。

　　恐怖氣氛在晉王朝建立後，雖逐漸和緩，但清談風氣卻沒有隨之過去。它的後遺症十分明顯，士大夫把現實生活有關的任何事情，都看作是「俗事」、「鄙事」，只有窮嚼蛆才是「上等事」、「雅事」，所有行政官員以不過問行政實務為榮，地方官員以不過問人民疾苦為榮，法官以不過問訴訟為榮，將領以不過問軍事為榮。結果引起全國性空前的腐爛。

【四】晉王朝暫時的統一

　　三國時代迅速結束。

　　首先滅亡的是蜀漢帝國。二六三年，宰相司馬昭當權的曹魏帝國派遣大將鐘會大舉南征。蜀漢大將姜維據守劍門關（四川劍閣北），戰事膠著。可是曹魏的另一位大將鄧艾卻從陰平郡（甘肅文縣），深入萬山，開闢一條鳥道，直趨蜀漢邊境重鎮江油（四川江油）。這是從沒有人走過的原始山區，除了毒蛇猛獸外，沒有人類足跡。鄧艾兵團鑿山開洞，遇到斷崖絕壁，即身裹毛氈，翻滾而下，曲折盤旋，凡一百五十公里（魏廷出子午谷奇襲長安，不過如此困難）。佔領江油後，即進入成都平原。蜀漢帝國皇帝劉禪聽說敵軍已距成都不遠，根本沒有想到抵抗，也沒有想到姜維大軍仍完整的屯在前方，就迫不及待的投降。蜀漢帝國建立只有四十三年。

　　其次滅亡的是曹魏帝國。司馬家族的長期執政和長期屠殺，使皇帝像豎立在玻璃球上的雞蛋一樣，任何一個小震盪，都會跌個稀爛。征服蜀漢後的第二年（二六五）。宰相司馬昭逝世，他的兒子司馬炎立即下令給最後一任皇帝曹奐，教他禪讓。曹魏帝國建立只四十六年。司馬炎稱他的政權為晉帝國，首都仍設洛陽。

　　──司馬炎和曹丕，都是先由老爹奠定了基礎。他們在表面上雖然是開國皇帝，卻只是坐享其成的花花公子，對醇酒和美女，要比對國家社會更有興趣和更有心得。

　　最後滅亡的是東吳帝國，在惡棍皇帝孫皓統治下，人人都知道非亡不可，只有孫皓不知道，而且還雄心勃勃地想消滅新興的晉帝國。曾有一位奇異的星象家為他卜了一卦：「庚子年，青蓋入洛陽。」庚子，二八○年；青蓋，皇帝用的太陽傘。孫皓高興地跳起來，因為這分明指出那一年他就可以征服他的敵人。結果是晉帝國於二八○年攻陷建業（江蘇南京），把孫皓活捉而去，果然連同他的青蓋，一齊被送到洛陽。東吳帝國建立五十九年，在三個國家中壽命最長。

　　八○年代開始，中國在晉帝國──現在，我們改稱它為晉王朝，統治下，又歸於統一。

　　一個新興的政權，一定會比舊政權具有更高的政治能力。可是，晉王朝例外。因為事實上政權到司馬炎手中時，已傳到第三代，猶如曹丕時已傳到第二代一樣，恰恰進入危險的瓶頸時期。司馬炎與曹丕同是花花公子，但曹丕有一個英雄父親，在老爹的薰陶下，再加上自己已具有的文化人的純潔氣質，使他雖然墮落，尚可維持一個最低水準。而司馬炎則徹頭徹尾的是一個酒囊肉袋。老爹和老祖父的恐怖政策把士大夫或殺掉或驅入清談，沒有留下一個政治家或一個稍有才能的幹部幫助他治理國家。在任何一個新政權中，開國元勳往往是一代精華，靠才幹取得尊榮。只晉王朝的開國元勳，卻是那個時代中最腐敗的一群無恥之徒。他們跟司馬炎屬於同類人物，除了知道謀求自己享受外，不知道人類還有崇高的理想和崇高的責任。宰相何曾有一次告訴他的兒子說：「國家剛剛創業，應該朝氣蓬勃，才是正理。可是我每次參加御前會議或御前宴會，從沒有聽到談過一句跟國家有關的話，只是談些日常瑣事。這不是好現象，你們或許可以倖免，孫兒輩恐怕逃不脫災難。」何曾總算有相當見解，他已警覺到危機，但他也不過僅只警覺到而已，他自己每天僅三餐飯就要一萬錢，還嫌沒有可吃的菜，無法下筷子。而一萬錢，在當時的購買力，足夠一千人一個月的伙食，這是可怕的奢侈。所以事實上何曾也屬於專談「日常瑣事」──醇酒和美女最有勁的一員。他不可能例外，如果他不腐敗無恥，他就擠不進統治階級的窄門。至於皇帝司馬炎，他皇宮中的姬妾多到一萬餘人，以致使他每天發愁，不知道到誰那裡睡覺才好，就乘坐羊車，任憑羊停在何處，他就宿在何處，聰明的姬妾因之用鹽汁灑到竹葉上，引羊駐足。

　　更不幸的是，司馬炎的嫡子，合法皇位繼承人司馬衷，是一個白癡。聽見青蛙叫聲，他問：「它們為什麼叫？為公？為私？」聽見有人餓死，他大驚說：「為什麼不吃肉？」二九○年，司馬炎逝世，司馬衷繼位。龐大的帝國巨輪，由白癡皇帝掌舵，這個帝國的前途，用不著跟誰打賭，就可確定它的結局了。

【五】八王之亂（上）

　　司馬衷上臺的明年（二九一），爆發八王之亂。

　　八王之亂，從二九一年第一個親王司馬亮被殺，到下世紀（四）三一一年第八個親王司馬越憂愁而死，歷時二十一年，結束了晉王朝剛剛建立起來的統一局面，把中國帶入大分裂時代。我們用下表（缺）說明這八個親王在皇族中的關係位置。

　　司馬衷的妻子賈南風，是一個聰明而又有才幹的女人。丈夫的白癡對她是一個沮喪性的打擊，於是她把興趣轉移到政治上。她有她的黨羽：賈姓戚族和一大群搖尾系統。政治能使人神魂顛倒，所以她不久就很高興丈夫是一個白癡，可以由她任意擺佈。司馬衷在她手中，不但是一個橡皮圖章，更是一個身價最高的抄寫員，當賈南風寫妥詔書時，就命司馬衷照抄在御用的紙張上，這種御筆親書，具有最高的法律力量。

　　賈南風干涉政治的企圖，最初受到宰相（太傅）楊駿的阻擾，楊駿是楊太后的父親，白癡皇帝司馬衷的外祖父，而且掌握軍權。但賈南風有她的一套，二九一年，即白癡皇帝上臺的次年，她取得丈夫的弟弟司馬瑋親王的合作，下詔宣稱楊駿謀反，命司馬瑋發兵討賊，把楊駿殺掉。這次政變，僅洛陽一城，死於屠滅三族的就有數千人。楊駿的位置由司馬衷的祖叔司馬亮親王接替。在祖叔當政下，賈南風這個侄孫媳婦插手政府，又發生困難。於是她再如法炮製，距楊駿被殺三個月，她仍利用司馬瑋，下詔宣稱司馬亮也謀反，命司馬瑋發兵討賊，再把司馬亮殺掉。

　　剷除司馬亮跟剷除楊駿所用的手段一樣──誣以謀反，不過司馬亮是皇室中最有人望的尊輩，賈南風發現可能引起強烈的政治風暴，而對司馬瑋也沒有恰當的位置可以安撫，於是霎時間她翻臉無情，把責任全部罩到司馬瑋頭上，下詔宣稱司馬瑋「矯詔」，即假傳聖旨，擅自殺戮大臣。被玩弄在手指上的司馬瑋倉促間被捕，綁赴刑場，他從懷裡掏出白癡皇帝司馬衷親筆在御用青色紙上寫的詔書，要求監斬官為他申雪，可是政治冤獄與法律無關，他陷入的詔獄系統，不可能靠他的無辜證據解救，監斬官除了與他同時垂淚外，別無他法。

　　八王之亂還有更慘烈的流血，留到下個世紀。

【六】東西方世界

　　二一七年（孫權的大將魯肅病卒），羅馬帝國皇帝卡勒卡拉被刺身亡，國內戰亂爆發，五十四年中（──二七○），皇帝三十人，僅一人善終，餘二十九人都死於非命。史學家稱「三十暴君時代」（三十暴君時代與中國的三國時代，時間上大致相同。三十暴君時代於二一七年開始，三年後二二○年，三國時代開始。三十暴君時代於二七○年終止，十年後二八○年，三國時代也終止）。

　　二八四年（東吳帝國亡後四年），朝鮮半島上的百濟王國派遣大臣阿直岐出使日本，日本應神天皇留他擔任諸皇子的教師。

　　二八五年（鮮卑部落酋長慕容康攻擊中國遼西郡），百濟王國再遣博士王仁出使日本，攜去《論語》、《千字文》等書，呈獻給應神天皇，中國文字自是傳入日本，並被日本採用。

　　二八六年（八王之亂前五年），羅馬帝國皇帝戴克裡先，以國土廣大，一個人不能完善治理，乃任命大將馬克西米安為奧古斯都，駐紮米蘭，治理帝國西部。他自己則駐紮小亞細亞，治理帝國東部。兩個元首並立，重心東移，導致日後羅馬帝國分裂。

第十七章　第四世紀

　　本世紀，中國進入大分裂時代。

　　大分裂時代起於本世紀三○四年，終於六世紀五八九年，縱貫第五世紀，長達二百八十六年。在大分裂時代中，又分為兩期：前期五胡十九國時代，後期南北朝時代。我們用下表說明：（缺）

　　八王之亂是一種為敵報仇式的自相屠殺，愚蠢而殘酷，姓司馬的家族跟狼群沒有兩樣。它促使大一統的晉王朝由癱瘓而崩潰，飽受災難的五胡民族，乘機掙脫枷鎖。○○年代，兩個大的反抗力量，分別在益州（四川）、并州（山西）宣佈獨立，建立政權。接著其他反抗力量像雨後春筍一樣，遍地蜂起。結果晉王朝的殘餘的統治階層，逃到江南苟延殘喘。中國心臟的中原地帶，一片血腥。

【一】八王之亂（下）

　　賈南風皇后暴風雨般一連掃蕩了三重障礙，才算如願以償地掌握大權。等她自以為已經完全控制局勢時，她鬥爭的目標指向皇太子司馬遹──司馬衷跟另外一位平民出身謝姓姬妾所生的獨生子。賈南風自己只生了兩個女兒，她對司馬遹有一種感情上的厭惡。但燃起導火線的還是她賈姓戚族一些少不更事的新貴，他們瞧不起寒門女子生的兒子，由輕視而言語衝突，一經言語衝突，為了避免後患，就非排除到底不可。本世紀（四）第一年（三○○），賈南風再拋出其效如神的「誣以謀反」的法寶，下詔宣稱司馬遹謀反，把他殺掉。

　　然而，這一次政治性冤獄卻發生了政治性反應，而且是激烈的反應。白癡皇帝司馬衷的祖叔司馬倫親王在智囊們的設計下，號召為皇太子報仇，發動政變。司馬倫本是賈南風手下的馬屁精之一，政治利益使他抓住機會叛變他的恩主。所以當他的軍隊進入皇宮逮捕賈南風時，賈南風張皇失措，猶如晴天霹靂。她被囚禁在專門囚禁高級皇族的金墉城，灌下滿是金屑的酒而死，賈姓戚族全被屠殺。賈南風按下八王之亂的電鈕，也被八王之亂的巨輪碾碎。

　　司馬倫親王毒死了賈南風皇后之後，也發現當宰相不如當皇帝。次年（三○一），他把白癡皇帝司馬衷囚禁，自己坐上寶座。結果他的侄孫，擔任許昌（河南許昌）鎮守司令的司馬冏親王在許昌起兵勤王。攻陷洛陽。司馬倫只過了四個月的皇帝癮，便被送到金墉城，被灌下他四個月前灌賈南風的金屑酒死掉。

　　司馬冏擁戴白癡皇帝復辟，使他成為當時的英雄人物，他也自以為功勳蓋世，十分偉大，但事實上他跟司馬倫同是蠢才。他從地方首長一躍成為宰相，自空一切，索性坐在家裡處理政務，所有高級官員都要到他家請示，白癡皇帝司馬衷被冷清的擺在一旁，沒有人理睬。這種作法給野心家一個反對的藉口。明年（三○二），司馬冏的堂弟司馬乂親王發動政變，仍是誣以謀反的老把戲，把司馬冏殺掉。

　　司馬乂是司馬家族中唯一比較有點頭腦的人物，他如果能執政下去，至少應該是司馬家族之福。但司馬家人互相之間已恨入骨髓，非斬盡殺絕，誓不甘休。於是司馬乂的弟弟鄴城（河北臨漳）鎮守司令司馬穎親王和遠房族叔長安鎮守司令司馬顒親王，聯合起兵，進攻洛陽。司馬顒是這場大變化的主角，他因為自己的皇家血統太過疏遠，沒有資格出任中央政府重要職務。所以也擁護司馬穎，希望司馬穎當皇帝後，他當宰相。三○四年，洛陽圍城中政變，司馬乂被他另一位遠房叔父司馬越親王逮捕，送到司馬顒大將張方的軍營，被張方殘忍的用炭火烤死。

　　司馬穎順理成章的被封為皇太弟，成為皇位的合法繼承人。但他的聰明才智比他的白癡哥哥司馬衷高不了多少，他不住在洛陽，而住在他鎮守司令部所在的鄴城（河北臨漳──記住這個城市，它是大分裂時代的重鎮）。鄴城距洛陽直線三百公里，他遂在三百公里外對政府作遙控。洛陽方面的憤怒，促使司馬越發動第二次政變（距他第一次謀殺司馬乂政變僅七個月），逐走司馬穎派駐在洛陽的警衛部隊，然後，帶著白癡皇帝司馬衷的御駕，親自討伐司馬穎。司馬穎管你是不是皇帝，發兵迎戰，在蕩陰（河南湯陰）把中央軍擊敗。司馬越隻身逃走，白癡皇帝司馬衷被俘虜到鄴城。

　　司馬穎冒冒然俘虜了皇帝，鑄下大錯。薊城（北京）鎮守司令王浚，動員以鮮卑人為主的精銳兵團，南下勤王。鮮卑人的強悍善戰，舉世聞名，司馬穎軍隊望風而逃，他只好放棄鄴城，可是就在臨開拔的前一分鐘，因為恐怖氣氛的重壓，他集結起來的軍隊突然一哄而散。司馬穎只剩下幾十個騎兵衛士，帶著眷屬和白癡皇帝司馬衷，向洛陽逃命，途中幾乎被鮮卑追兵捉住。遠在長安的司馬顒命他派往援助司馬穎的大將張方乘著這個機會，強行遷都，把白癡皇帝置於自己控制之下。

　　──一連串使人震驚的大事，都發生在三○四年，即大分裂時代開始之年。當司馬穎向洛陽逃命途中，成漢帝國和漢趙帝國，分別建立。

　　司馬顒既掌握了白癡司馬衷，便不再需要呆瓜司馬穎了。司馬穎的皇太弟的頭銜被撤銷，司馬顒如願以償的當了宰相，總攬大權。

　　然而，那位戰敗逃走了的司馬越，在中原地區重新集結兵力，號召勤王，要求殺掉強迫遷都的張方。司馬顒的才能和他的野心大不相稱，前方剛打了兩個並不關痛癢的敗仗之後，就倉皇失措起來，竟真的把張方殺掉，向勤王軍求和。勤王軍拒絕跟一個自毀戰鬥力的對手談判，繼續攻擊，進入長安，迎接白癡皇帝司馬衷還都洛陽。這時候全國已被戰爭摧殘得破敗不堪，這個盛大的還都行列，只有一輛牛車供白癡司馬衷乘坐，其他官員只好用兩條腿走路。

　　──司馬穎於勤王軍進入長安時逃亡，途中被捕，押解到他曾經叱吒風雲的故地鄴城，在獄中被絞死。司馬顒也跟著逃亡，後來中央政府徵召他當宰相（司徒），他恍恍惚惚前往洛陽就職，走到新安（河南澠池），被另一位親王司馬模派人攔截，在車上被絞死。

　　司馬越是八王之亂的最後一個王，他跟其他七個親王同樣的低能，沒有從躺在血泊裡的屍體上得到任何教訓。還都洛陽的明年（三○六），他把白癡皇帝司馬衷毒死，另立司馬衷的弟弟司馬熾繼位。

　　──我們實在不懂他為什麼要毒死司馬衷，依照常理，一個白癡皇帝應該是權臣最滿意的對象，沒有除去的必要。但必要不必要不是由我們下判斷，而是由當權人下判斷，司馬越一定有他自以為非下毒手不可的理由，世界上正因為這麼多漿糊腦筋當權，才十分熱鬧。

　　新皇帝司馬熾智力正常，有心把國家治理好，可是為時已經太晚，而且司馬越也不允許除了他自己外其他任何人把國家治理好。三○九年，他從前防重鎮滎陽（河南滎陽），突然率軍返回洛陽，就在司馬熾面前，把宰相部長級高級官員十餘人逮捕，宣稱他們謀反，一齊處斬。司馬熾除了憤怒外，別無他法。然而，對內凶暴並不能解除對外困境，新興起的漢趙帝國大將石勒所率領的遊擊部隊，縱橫攻掠，像剪刀一樣，把首都洛陽對外的交通線，全部剪斷，洛陽遂成為孤島，糧食不能運進來，發生空前饑荒。司馬熾下詔徵召勤王，可是沒有一個人前來赴援，擁有重兵的將領們都在忙於本身的救亡，或者已對皇帝失去興趣，像三○四年擊敗司馬穎的薊城（北京）大將王浚，他就正在建立他自己的割據勢力，打算自己稱帝稱王。司馬越這時候才知道他所獨攬的大權，前途黯淡，只好孤注一擲。三一○年冬，他留下他的妻子裴妃，兒子東海世子（東海親王的合法繼承人）和一位將領，共同鎮守洛陽。他自己率領全部兵力，南下出擊，希望打通一條通往長江流域的糧道。好不容易挺進到直線一百四十公里外的許昌（河南許昌），他發現他陷在無邊無涯的叛亂駭浪之中，束手無策。明年（三一一）春，距他出兵只五個月，再前進一百三十公里，到這項城（河南沈丘），情況更是惡劣，憂懼交加，一病而亡。他的軍隊群龍無首，不敢向西北折回洛陽。反而折向東北，打算把司馬越的棺柩，護送到司馬越的東海封國（山東郯城）安葬。項城與東海相距直線四百公里，叛軍密佈，沒有人知道他們怎麼敢確定必可到達。

　　晉王朝這批沒有總司令的大軍，從項城出發，漢趙帝國大將石勒尾追不捨，只走了八十公里，到了苦縣（河南鹿邑），漢趙兵團合圍，先是箭如雨下，接著騎兵衝殺，晉政府十餘萬人的精銳，全軍覆沒。包括宰相王衍在內所有隨軍的高級官員和所有隨軍的親王，也全數被俘。王衍以清談聞名天下，石勒向他詢問晉政府敗壞的情形，王衍自稱他從來不想當官，當官後也從來不過問政事。然後向石勒獻媚，建議石勒脫離漢趙，自己當皇帝。其他官員和親王，並排坐在地上，大吼小叫，聲淚俱下的紛紛申辯他們對天下大亂沒有責任。石勒告訴工衍說：「你從小當官，一直當到宰相，名揚四海，卻說自己不想當官。又說自己不過問政事，簡直是天下奇聞。使國家敗壞，正是閣下這一類的人物。」下令推倒土牆，把他們全都活活壓死。

　　洛陽方面，一聽到噩耗，那位鎮守將領，丟下皇帝不管，只護送著裴妃和東海世子，夜半出城，向東海封國（山東部城）逃走。洛陽城中霎時間亂的像一堆被踢翻了的螞蟻窩，都以為跟著軍隊走，比留在洛陽要有較大的生存機會。至於東海（山東鄰城）是不是安全，中途是不是安全，都不知道，人們只知道洛陽危在旦夕，脫離得越早越好。然而，就在必經之路的許昌東北治水，這批浩浩蕩蕩的富貴群，進入石勒早已佈置好的埋伏陣地，包括東海世子在內共四十八個親王，全被生擒活捉，他們的下落沒有人知道，大概都被賣給漢趙帝國的新貴永遠為奴。只有裴妃，她在被賣為奴之後，輾轉再逃到江南，成為司馬家族中最幸運的一員。

　　八王之亂，到此結束。但八王之亂引起的大分裂時代，卻剛剛開始。

【二】大分裂時代開始

　　八王之亂正高潮時，中國大分裂時代前期的五胡十九國時代來臨。

　　「胡」，好似近代的「洋」，胡人好似洋人，是百中國對漢民族以外其他民族的總稱。五胡，當時指的是：匈奴民族、鮮卑民族、羯民族、氐民族、羌民族。依古老的說法，他們都是黃帝姬軒轅的後裔。在本世紀（四）初，他們分佈情形，有如下表（缺）。不過要說明的，揭是匈奴的一支，氏是羌的一支，實質上也可以說只有三胡。

　　五胡深入中國，並不是由於他們的侵略，而是大多數出自中國的邀請，甚至強迫、像匈奴民族，於紀元一世紀投降中國後，中國就把他們內遷到西河美稷（內蒙准格爾旗），經過三百餘年，人口增加，居留地相對擴大。像羌民族、氐民族，當上世紀（三）三國時代中國人口過度缺少時，曾不止一次的強迫他們內遷屯墾，以增加財富兵源。他們的面貌跟漢民族不一樣，鬍鬚較多而眼睛下凹，使用漢民族聽不懂的言語。上世紀（三）末葉，鮮卑民族酋長禿髮材機能，氐民族酋長齊萬年，先後在秦州（甘肅南部）發動過兩次強烈的民變，因之引起人們對五胡喧賓奪主情勢的注意。其中一位中級官員（太子洗馬）江統，作《徒戎論》（戎，即胡），主張把五胡全部遷出中國。這當然無法辦到，把數百萬人從他們世代相傳已被認為是自己的肥沃土地上趕走，趕到舉目荒涼的塞外，即令強大十倍的政府，也不敢嘗試。

　　促使五胡叛變的不是民族意識，而是晉政府的腐敗和官員的貪污殘暴（在敘述一世紀羌戰時，我們曾對此特別強調），像普縣大屠殺的主角石勒，他的遭遇就是一個最典型的說明。石勒是羯人，家庭窮苦，自幼喪父，跟母親相依為命，在故鄉武鄉（山西武鄉），出賣勞力，為人做苦工，維持母子不致餓死。他不識字，因為窮苦而又卑賤，所以連姓都沒有，只有乳名，在人海中，不過一個可憐的小小泡沫。八王之亂和連續旱災，使晉政府各地駐防的軍隊糧餉，無以為繼，并州（山西）州長（刺史）司馬騰親王為了籌措糧餉，竟想出使人難以置信的卑鄙手段，他大規模逮捕胡人，販賣奴隸。無數善良守法的窮苦青年從他家人身邊和工作場所，被官員捕去，兩人共戴一枷（枷，酷刑刑具之一，在木板當中鑿洞，套到頸上），徒步越過海拔高達二千米的太行山，走向五百公里外的山東（太行山以東）奴隸市場，向大商人、大地主兜售。石勒有幾次都差些病死在路上，但押解人員不願豬仔減少，才幾次免於死亡。石勒從他母親身旁被捕去時，只二十一歲，幹年以後我們仿佛仍可聽到那衣不蔽體的老婦人絕望的哭聲，她沒有地方申訴，因為犯罪的就是合法的政府。石勒最初被賣給一個大地主為奴，後來，他乘機逃亡，投奔附近一個農民暴動集團，集團的領袖汲桑，才給他起一個姓名──石勒。不久，石勒自己集結了一支軍隊，漢趙帝國封他為將軍，命他在中原一帶遊擊，他的高度才能和晉政府官員日益的貪污兇暴，使他的軍隊像滾雪球般越滾越多。

　　石勒的遭遇，充分的顯示癥結所在。即令把五胡全部遷到塞外，漢民族也會起而抗暴，事實上漢民族已經紛紛起而抗暴了，汲桑就是其中之一。

　　五胡十九國立國時間都很短促，最短的只有三年，最長的也不過五十七年。而且並不全由五胡建立，也有漢人插足其間。忽興忽亡，錯綜複雜。我們為它們列出一表，以便先有一個輪廓印象。表中加△記號的，指最重要的數國。

　　五胡十九國表：（缺）

【三】三國並立

　　依照上表所列，我們順序敘述。

　　五胡十九國中，最先建立的是成漢帝國。略陽（甘肅秦安）是氐民族集中地之一。上世紀（三）末，北中國大饑饉，千里枯槁，餓殍滿道，略陽氐人扶老攜幼，向南逃生。輾轉進入益州（四川），分散各郡縣，或給人做傭工，或經營小本生意。本世紀（四）第二年（三○一），亂的一團糟的晉政府忽然下令，要流亡各地的難民，全部遣返故鄉。益州州長（刺史）羅尚，既昏又貪，認為發財的機會來了。一面嚴令氐人在限期內離境，一面設立關卡，把氐人所攜帶辛辛苦苦積蓄的一點財物，全部沒收。憤怒的氐人這時得到八王之亂繼續擴大，故鄉仍然饑饉的消息，於是他們面臨選擇：一是回到略陽餓死，一是留下來被晉政府殺死，一是叛變。他們選擇了叛變，推舉酋長之一的李特為領袖，武裝起來，向羅尚進攻。李特不久戰死，他的兒子李雄在三○三年攻陷成都，羅尚逃走。三○四年，李雄在成都宣佈建立成漢帝國。

　　但是，給晉政府致命創傷的不是遠在西南邊陲的成漢帝國，而是繼起的另一個變民集團所建立的漢趙帝國。這我們要追溯到匈奴汗國最後一任君主呼廚泉單于，上世紀（三）二一六年，呼廚泉單于赴鄴城（河北臨漳）晉見當時宰相曹操時，曹操把他留下，劃分匈奴汗國為五部，每部設一個都督，匈奴汗國從此滅亡。百餘年來，匈奴人跟漢人雜居通婚，絕大多數已經漢化。以單于為首的貴族階級，本姓欒提，現在自稱是漢王朝公主的後裔，所以改姓為劉。本世紀（四）初，一位左賢王的孫兒劉淵出現，鎮守鄴城的皇太弟司馬穎任命他當匈奴五部大都督，也就是實質上的單于。但他跟其他匈奴的高級貴族一樣，限制居留在鄴城，不能離開。三○四年，當薊城（北京）將領王浚勤王，率兵南下時，劉淵乘機向司馬穎建議說：「王浚鮮卑兵團有十餘萬人，鄴城部隊恐怕不能抵抗。我願為你效勞，動員匈奴五部兵力，共赴國難。」司馬穎大喜，放他回去。劉淵回到左國城（山西離石北），立即集結五萬餘人。但司馬穎已經崩潰，南奔洛陽。劉淵嘆息說：「司馬穎真是一個奴才。」遂即宣佈獨立，建立漢趙帝國。

　　劉淵嘆息司馬穎是奴才，其實劉淵自己並不比奴才高明到那裡去。他侷促於并州（山西）甫部一隅，東遷西遷，最後定都平陽（山西臨汾），始終不能擴張。假如不是大將石勒的遊擊戰略把晉王朝的內臟挖空，劉淵可能歸於覆沒。劉淵於當了皇帝後不久逝世，經過一場奪位鬥爭，他的兒子之一劉聰繼位。

　　──中國歷史上呈現一種現象，那就是改朝換代型的混戰，大概總在三十年或四十年左右。如果超過這個時限太久，割據將變成長期性的。漢趙帝國不能乘新生的力量把晉政府一舉消滅，戰爭就不可能停止。

　　晉政府皇帝司馬熾在司馬越留守部隊護送裴妃及東海世子逃出洛陽後，像被遺棄的孤兒一樣，無依無靠，哭天天不應，哭地地不靈，洛陽城裡饑饉更嚴重，殘餘下來的居民互相刺殺，吞吃對方的屍體。司馬熾想逃往東方的倉垣（河南開封東南），投奔一位向他表示效忠的大將，但當他和若干高級官員和眷屬徒步走到銅駝街時──從皇宮正門直通洛陽南門，是當時中國第一條最繁華的街道。街上已長滿荒草，饑餓的群眾向他攻擊。他大聲喊叫他是尊貴的皇帝，而攻擊更加激烈，大概瘋狂饑餓的群眾想到皇帝更肥，司馬熾只好退回皇宮，坐以待斃。不久，漢趙帝國大軍雲集，洛陽在毫無抵抗下，悄悄陷落，司馬熾被俘。劉聰問他：「你們司馬家骨肉之間，為什麼自相殘殺的這麼厲害？」司馬熾說：「漢趙帝國受天命而興，司馬家的人不敢勞動你們動手，所以自己先替你們剷除。」這段話相當沉痛。劉聰封司馬熾為侯爵，卻要他穿上平民衣服，遇到宴會時，又教他跟奴隸們混在一起，給客人斟酒，但後來仍把他殺掉。

　　司馬熾被殺後，他的侄兒司馬鄴，一個十四歲的孩子，被一批野心家帶著逃到長安，宣佈登極。但長安跟洛陽一樣，也早成為一個孤島，關中連年大饑饉，使長安比洛陽還要殘破，這個數百年來一直是中國首都的區域，只剩下九十餘戶窮苦人家和四輛牛車。窘困到這種程度，根本無法生存。小朝廷勉強維持四年，到了三一六年，漢趙帝國兵臨城下，司馬鄴只好投降。劉聰打獵時，教司馬鄴手執兵器，在前開路。去廁所時，又教司馬鄴給他扇扇子，然而最後仍是殺了他。

　　──本世紀（四）○○年代和一○年代，中國境內三國並立漢趙帝國、成漢帝國、晉帝國。在晉政府不能控制全國的時候，我們不再稱它為王朝。

【四】五國並立

　　五胡十九國都是短命王國，主要原因是，統治階級一開始就嚴重的腐敗，不知道珍惜他們的政權，加給它不是它所能負擔的斲喪，使它一旦進入瓶頸，甚至還沒有進入瓶頸，即行粉碎。我們用猴戲來說明，班主必須珍惜他衣食生命所寄託的猴子，假如不斷使牠饑餓，鞭打牠，甚至亂刀砍牠，牠恐怕只有死翹翹。五胡十九國充滿了不珍惜猴子的班主，當他們把猴子虐待死時，他們自己也只有跟著死，而且是慘死。

　　虐待猴子最尖銳的是漢趙帝國第二任皇帝劉聰，他的帝國即令在一連殺了兩個晉帝國的皇帝之後，版圖仍小得可憐，誠如他的大臣張賓所言：「不過漢王朝的一個郡而已。」但劉聰荒淫兇惡的程度，即令大一統的暴君們都會震驚。在皇宮中，僅只正式皇后，就有五位，姬妾多達一萬餘人，常常幾個月不出皇宮，不跟群臣見面，一心一意營建宮殿和搜羅美女。在誣陷他弟弟劉乂親王謀反的一案中，千萬高級幹部於挖眼火烤酷刑後處死，首都平陽（山西臨汾）幾乎空了一半。三一八年，劉聰逝世，兒子劉粲比他父親更荒唐更兇暴，即位後第一件事就是跟五位年齡都還不滿二十歲的皇太后（也就是他父親劉聰的五位皇后），日夜姦淫，不問國家大事。不到兩個月，他的岳父（也是他父親的岳父）宰相靳准殺掉劉粲。不但殺掉他一個人，而且把劉姓皇族，不管男女老幼，全部屠殺。劉姓皇族墳墓，包括劉淵、劉聰的在內，全部剖棺焚屍。

　　──靳准為什麼發動這場政變，是歷史上的一個謎。從他殺人掘墓行為，可了解他對劉姓皇族怨恨入骨。但為什麼怨恨入骨，沒有人知道。

　　政變發生後，鎮守襄國（河北邢臺）的大將石勒和鎮守長安的親王劉曜，分別向平陽進軍。靳姓家族無論男女老幼也被如法炮製，全部屠殺。劉姓皇族已經死盡，平陽已殘破的成為荒城，劉曜繼任皇帝，把首都遷到長安。

　　明年（三一九），石勒派了一個代表團到長安，向劉曜獻禮致敬。石勒名義上雖然是漢趙帝國的大將，但漢趙政府並拘束不住他，石勒自己擁有一支龐大善戰的部隊，漢趙帝國一半以上的土地是石勒從晉帝國手中奪取，而且由他控制的。所以他派代表團入朝，象徵中央政府的穩固。劉曜自然大喜過望，下詔封石勒為趙王，正副代表，也都封為侯爵，厚厚地賞賜，送他們回去。可是，代表團中有一個猶大型的小職員，願留在長安，為了表功，他向劉曜打小報告說：「石勒所以進貢，並不是效忠中央，而是另有其他的陰謀，目的在探聽中央虛實。代表團早晨返回，石勒晚上就發兵攻擊了。」劉曜那個簡單的頭腦，一霎時震怒起來，把已踏上歸途的代表團追回，不由分說，全體處斬。

　　這又是一件無法理解的事，世界上從沒有用激怒的方法能夠阻止對方攻擊的，只有劉曜認為能夠。代表團中只剩下副代表逃命回去，石勒立即宣佈獨立，脫離漢趙政府，在他軍事力量所及地區，建立後趙帝國。

　　後趙帝國建立的明年（三二○），西北邊陲晉帝國的涼州（甘肅武威）州長（刺史）張實逝世，他的弟弟張茂繼位後，悄悄地稱王，於是又出現了一個扭扭捏捏，既不敢明目張膽的叛變，卻又做出叛變之事的前涼王國。前涼的獨立沒有明顯的日期，由地方割據發展為獨立政權，往往如此。

　　──本世紀（四）二○年代初期，中國境內五國並立：漢趙帝國、後趙帝國、成漢帝國、前涼帝國、晉帝國。

　　漢趙帝國和後趙帝國先天的仇深似海，不能和平共存。三二八年，在洛陽爆發決戰，兩國皇帝親自出陣。然而，石勒如果是猛虎，劉曜則只能算是一頭豬。當石勒小心翼翼佈置戰場的時候，劉曜卻每天跟他的親信賭博飲酒，凡是勸他接近軍務，多體惜戰士的，都被認為妖言惑眾，一律處斬。決戰開始時，劉曜拼命喝酒，已經沉醉如泥，上馬之後，為了表示他從容不迫，再度喝了又喝。於是兩軍一旦接觸，他就墜馬被擒。明年（三二九），他的兒子也被擒，父子同時處決。漢趙帝國短短二十六年，是五胡十九國最先滅亡的一國。

　　──本世紀（四）二○年代末期，中國境內四國並立：後趙帝國、成漢帝國、前涼王國、晉帝國。

【五】晉帝國侷促一隅

　　當三一七年，長安陷落，晉帝國皇帝司馬鄴被俘時，鎮守建康（江蘇南京）的親王司馬睿，他是司馬鄴的堂叔，宣佈繼位。在地圖上看，晉帝國仍擁有淮河以南廣大的南中國地區。但那時候長江以南還沒有充分開發，廣州（廣東及廣西）、交州（越南北部）一帶，遍地毒蛇猛獸，行人稀少。版圖固然很大，資源和兵源卻十分貧乏。司馬睿雖然口頭上吶喊要北伐復國，但他內心並不願意救出那個可憐的侄皇帝，而把自己從寶座上擠下來，所以他滿足他的小朝廷局面。曾有一位將領祖逛，集結流亡的鄉民，組成一支反攻部隊，要求政府發給武器糧秣。司馬睿不能、也不敢公開地拒絕祖逖反攻，但他卻恐懼祖逖反攻成功，因之只發給他一些朽敗的武器，糧秣則完全沒有。但祖逖仍然出發，在橫渡長江時，他敲著槳揖說：「我如果不能恢復中原，便像長江二樣，永不再返。」他經過大小數十戰，好不容易在與後趙帝國鄰界地方建立一個據點，司馬睿卻派了一位親信大臣當他的上司管轄他，祖逖憂鬱而死。

　　當權人物如果自私無能，一定激起內變。司馬睿又猜忌鎮守武昌（湖北鄂州）的大將王敦，引用另一批親信大臣跟他抗衡。王敦比祖逖的反應強烈十倍，因為他握有當時晉帝國最大的兵力。於是，他起兵東下，宣稱要肅清君主身旁的奸臣。三二二年，攻陷建康，把司馬睿所有的親信大臣殺了個淨光，但仍維持司馬睿的帝位。就在當年，司馬睿一病而死，兒子司馬紹繼位。三二四年，司馬紹下詔討伐王敦，王敦再起兵東下，這一次他決心取消司馬家的統治。但他沒有上一次那麼好的運氣，在圍攻建康（江蘇南京）時，他病卒軍營，軍隊潰散。

　　司馬紹只當了三年皇帝，於三二五年逝世，他的五歲兒子司馬衍繼位，由二十餘歲的年輕母親庾太后抱著孩子聽政，庾太后的兄長庾亮當宰相。庾亮跟鎮守歷陽（安徽和縣）的大將蘇峻不睦，他下令徵調蘇峻當農林部長（大司農），在動亂的時代裡，沒有一個將領肯心甘情願地放棄軍權，蘇峻不能例外。他上報告說，寧願調到北方邊界青州（山東北部）與敵人作戰。庾亮硬是不准，蘇峻遂起兵叛變。三二八年，蘇峻攻陷建康，庾亮逃走，他的妹妹庾太后自殺。不過蘇峻在不久之後的一次戰役中，坐騎忽然跌倒，被勤王軍射死，內戰才告一段落。

　　晉帝國除了不斷地打內戰，還面臨著另一個形勢，即北方大批流亡客跟江南土著人士之間，發生嚴重的衝突。這些流亡客大多數由一個家族集團或一個鄉里集團組成，他們並不以逃難者自居，反而以征服者自居。到達一個地方，立即著手開墾荒地，或借著政治力量，向土著的耕地侵蝕，更壟斷山川湖泊，成為當地的新主人。我們舉一個不著名的小地主孔靈符為例說明。孔靈符身無一文的逃到江南，但不久就在永興（浙江蕭山）擁有一個周圍十六公里的龐大莊園，包括二百六十畝農田，兩個山嶺和九所菜園。孔靈符不過是一個官員的弟弟而已，本身還不是官員。我們可以合理的推斷其他千萬個孔靈符和千萬個比孔靈符更有勢力的人，所加到土著身上的迫害。

　　南遷的晉政府實質上是一個流亡政府，由一些在北方幸而沒有被殺，又幸而逃到江南的士大夫組成，統治一個他們不很了解的世界。稍久之後，流亡政府漸變為殖民政府，土著人士在政府中沒有多少地位，且受到輕視。上著人士也用輕視來回報，稱呼流亡客人為「傖人」，意思是沒有教養的俗漢。主客互相仇恨的結果，弓愧不斷的摩擦，甚至流血。最早發生於三一五、三一六兩年的民變，殺死吳興（浙江湖州）郡長（太守），就是土著人士的武裝反抗。

　　至此，晉帝國不能反攻復國的原因，至為明顯。一個沒有民眾基礎，而又不停內鬥的流亡政府，像用火柴搭起來的亭臺樓閣，能維持現狀，已是老天爺保佑了。

【六】北中國的大混戰

　　後趙帝國開國皇帝石勒於三三三年逝世，這個傳奇人物，是五胡十九國中最英明的君主之一，他如果早日南征，晉帝國可能抵禦不住，他會統一中國。但年齡衰老使他壯志消磨，他死後，兒子石弘繼位，石勒的侄兒石虎把石弘殺掉，自己上臺，自襄國（河北邢臺）遷都鄴城（河北臨漳）。

　　石虎上臺後不久，三三七年，晉帝國最東北邊陲的平州（遼寧）州長（刺史），鮮卑酋長之一慕容皝，在棘城（遼寧義縣）建立前燕王國（他的兒子慕容嶲改為帝國）。但晉帝國雖然失去東北，卻很實惠地收回西南。三四七年，大將恒溫進攻成漢帝國。決戰時發生了一件只有童話裡才有的插曲，當晉軍抵達成都城下時，成漢兵團猛烈抵抗，流箭直射到恒溫馬前，桓溫嚇得魂不附體，急急下令退卻。可是不知道什麼原因，擊鼓軍士卻糊裡糊塗擊出進擊的鼓聲，晉軍猛烈反撲，成漢兵團潰敗，最後一任皇帝李勢投降，立國四十四年的成漢帝國，至此滅亡。

　　後趙皇帝石虎比劉聰更兇暴百倍，他跟一條毒蛇一樣，腦筋裡只有兩件事，一是性欲，一是殺戮。他在首都鄴城（河北臨漳）以南開闢了世界上最大的狩獵圍場，任何人都不許向野獸擲一塊石頭，否則就是「犯獸」，要處死刑。官員們遂用「犯獸」作為敲詐勒索的工具，一個人如果被指控犯獸，就死定了或破產定了。石虎不斷徵集美女，有一次一下子就徵集三萬人，後趙政府官員強盜般的挨家搜捕，美女的父親或丈夫如果拒絕獻出他的女兒妻子，即被處決。僅三四五年，就為此殺了三千餘人。當美女送到鄴城時，石虎龍心大悅，凡有超額成績的地方首長，都晉封侯爵。但等到這暴政引起人民大規模逃亡時，石虎又責怪那些新晉封侯爵的地方首民不知道安撫人民，一律斬首。為了容納這些美女，石虎分別在鄴城、長安、洛陽三大都市，興建宮殿，動員人民四十餘萬，日夜不停的工作。石虎又宣稱要進攻晉帝國，下令徵兵，家有三個男人的征兩人入營，製造盔甲的工匠就有五十餘萬人，製造船艦的工匠也有十七萬人。這些工匠三分之二在徵調途中被水淹死或被因田畝荒涼而出沒無常的野獸所吞食。士兵比工匠更苦，後趙政府不但不供應糧食，每五個士兵還要獻出一輛牛車、兩頭牛和十五斗米。人民賣子賣女來供奉石虎的揮霍，等到子女賣盡或沒有人再買得起時，世界上最和平善良的中國農民，便全家自縊而死，道路兩側樹上懸掛的屍體，前後銜接。

　　石虎很愛他的兒子，他曾經大為詫異的說：「我實在弄不懂司馬家為什麼互相殘殺，像我們石家，要說我會殺我的兒子，簡直不可思議。」他的長子石宣封皇太子，次子石韜封親王，這一對弟兄的兇暴行徑，不亞於老爹。三四八年，石宣討厭石韜宮殿的梁木太長，派人把石韜刺死，並且準備把老爹同時幹掉，提前登極。石虎的反擊迅速而殘忍，他率領妻子姬妾和文武百官，登上高臺，把石宣綁到台下，先拔掉他的頭髮，再拔掉他的舌頭，牽著他爬到事先準備好的柴堆上，砍斷手足，剜去眼睛，然後縱火燒死。石宣所有的妻子姬妾兒女，全都處斬，石宣的幼子才五歲，作祖父的石虎十分疼愛，老淚縱橫的抱在懷中，當行刑官來拖孩子時，孩子拉著祖父的衣服夫哭，小手不肯放鬆，連衣帶都被拉斷，但終被硬拖去殺死。太子宮的宦官和官員，都被車裂。太子宮衛士十餘萬人，全部放逐到一千二百公里外跟前涼王國交界處的金城（甘肅蘭州）。

　　石虎的瘋狂獸性，為他所屬的整個羯民族帶來滅種惡運。他五歲孫兒臨死的一幕，使他一病不起。明年（三四九），即行逝世。兒子石世登極三十三天，被另一個兒子石遵殺掉。石遵登極一百八十三天，又被另一個兒子石鑒殺掉。石鑒登極一百零三天，又被他的大將冉閔殺掉。冉閔是漢族，他下令說：「凡殺一個胡人，官員升三級，士兵升牙門將。」僅只首都鄴城地區，被屠殺的就有二十萬人，包括羯民族所有親王大臣和販夫走卒。人民對石虎暴政所蘊藏的憤怒，報復到整個羯民族身上，這報復是可怖的，羯民族從此在中國消失。石鑒的弟弟石祗，在故都襄國（河北邢臺）繼位，支持一年。明年（三五一），被部下所殺。後趙帝國建立三十三年，在血腥中滅亡。

　　冉閔於三五○年殺掉石鑒後，在鄴城建立冉魏帝國。但他只是個項羽型人物，有軍事頭腦而沒有政治頭腦，所以他無法接收後趙帝國遺留下來的空間，只能控制鄴城以南部分地區。被石虎徵調駐防在枋頭（河南淇縣東南淇門渡）的氐民族部落酋長苻健，乘著混亂局勢，率領他的部隊，向西進入關中。明年（三五一），就在長安宣佈獨立，建立前秦帝國。而遠在東北邊唾屬於鮮卑民族的前燕帝國，也乘著中國本土沸騰，大舉南下。再明年（三五二），跟冉魏帝國在廉台村（河北無極）決戰，冉閔馬倒被擒。大概為了替胡人報仇，前燕帝國把冉閔打了三百鞭之後斬首。送進圍鄴城，鄴城饑饉，那些被石虎千方百計搜羅來的數萬美女，不是餓死，就是被饑餓的士兵烹食。鄴城很快地陷落，短命中更短命的冉魏帝國，只有三年。前燕帝國遂把首都遷到鄴城和前秦帝國東西對峙。

　　──本世紀（四）五○年代，中國境內四國並立：前燕帝國、前秦帝國、前涼王國、晉帝國。

【七】前秦帝國的茁壯

　　五○年代和六○年代，中國有一段將近二十年的和平。就在這短暫的和平期間，前秦帝國出現一位足可媲美石虎的暴君苻生，這個自幼瞎了一隻眼的二十一歲青年，身旁不離鐵錘鋼鋸刀斧之類的凶器，一言不合，就親自動手。大宴群臣時，凡是不酩酊大醉的人，苻生就教弓箭手一一射死。苻生曾問他的大臣：「你看我是一個怎麼樣的君主？」被問的人惶恐說：「陛下是聖主。」苻生大怒：「你諂媚我呀。」處斬。再問別人，那人謹慎地回答：「陛下是仁君，只刑罰稍為重一點。」苻生同樣大怒：「你誹謗我呀。」也處斬。他命宮女與男人性交，親自率領群臣在旁觀看。又命宮女與羊性交，看她能不能生下小羊。又把牛馬驢羊等活活剝皮，使它們在宮殿上奔跑哀鳴。或者把人的面皮剝下，再教他表演歌舞。苻生殺的高興時，把政府中所有的高級官員，包括宰相元帥，統統在謀反的罪名下處決。又殺掉他的妻子梁皇后，他的舅父勸他少殺，他用鐵錘擊碎他舅父的頭頂，腦漿迸裂。苻生因只有一隻眼的緣故，所以最忌諱「少」、「無」、「缺」、「傷」、「殘」之類的話。有一次他問宮廷御醫（太醫）人參的功用，御醫回答說：「雖然少少一點，力量卻很大。」苻生下令把御醫雙眼挖掉，然後斬首。他常用的刑罰有四種：砍斷雙腿、拉碎胸骨、鋸頸、剖腹。然而可驚的還是他頒佈的一份著名的詔書，詔書上說：「我當皇帝，乃受上天之命，坐的是祖宗傳下來的寶座。既然身為天下元首，自把人民當作子女一般愛護。可是我自即位以來，不知道有什麼地方不對，竟有人信口誹謗，歸惡政府。我所殺的都是證據確鑿的叛徒，數目不滿一千，怎麼能說殘忍？街市行人，擁擠如常，怎麼能說紛紛恐懼逃亡？我現在嚴重宣告，只要是合理合法、合正義合真理的事，我仍一本初衷，全力以赴，繼續負起我對國家的責任。」

　　一個人到了這種不可理喻的地步，任何正常方法都會失效。三五七年，苻生的堂弟苻堅率軍闖入皇宮，把苻生殺掉。苻堅也是五胡十九國最英明的君主之一，前秦帝國在他治理下，走上軌道。他任用漢族一位平民出身的王猛當宰相，是他最大的成功。自從盤古開天闢地，到十九世紀為止，中國偉大的政治家，可憐兮兮的只有六位：管仲、公孫鞅、諸葛亮、王猛、王安石、張居正。王猛是其中之一。他們對國家的貢獻是：特權階級受到抑制，貪污腐花減少，行政效率提高，社會由紊亂而有秩序，國家由弱而強。所以前秦帝國迅速地茁壯，雄厚的國力使苻堅躍躍欲試地向外擴張，第一個目標當然是東鄰的前燕帝國。

　　不過，促使前秦前燕兩國大戰的，卻由於晉帝國的北進。南遷後的晉帝國一直忙於內爭，國力奄奄一息。大將桓溫於三四七年滅掉成漢帝國，收復益州（四川）甯州（雲南）廣大領土，使政府受到鼓舞。三四九年，後趙帝國崩潰，晉帝國褚太后的父親褚裒認為天賜良機，率領大軍向中原反攻，這個紈褲的冬烘老朽，根本不是建立功業的人物，出兵後不久就被冉閔的大將李農擊潰，幾乎全軍覆沒。三五三年，前燕帝國基礎還沒有穩固，晉帝國那些腐爛士大夫一致崇拜的隱士出身的大臣殷浩，再乘機率領大軍向中原反攻，但剛剛出發，他的前鋒部隊即行叛變，回戈攻擊，他也幾乎全軍覆沒。兩次狼狽的軍事行動，證明晉帝國實在已敗壞到不可救藥的程度。然而，到了三六九年，桓溫以二十年前滅國的威望，第三次向中原反攻。

　　前燕帝國那時候的皇帝慕容昧，只有二十歲，國家大事由他母親可足渾太后和宰相慕容評主持。晉軍節節勝利，前燕不能抵擋，慕容評慌了手腳，打算放棄鄴城（河北臨漳），退回老巢龍城（遼寧朝陽）。慕容昧的叔父慕容垂親王自告奮勇迎戰，慕容評一面命慕容垂出兵，一面向前秦帝國求救，應許擊敗敵人之後，把虎牢關（河南滎陽西北）以西包括洛陽在內地區，割讓酬謝。這時晉軍已渡過黃河，挺進到鄴城南九十公里的枋頭（河南淇縣東南淇門渡）。慕容垂奮勇抵抗，派出奇兵切斷晉軍漫長的糧道。現在輪到桓溫慌了手腳，只好撤退，一直安全的退到襄邑（河南睢縣），尾追在背後的前燕兵團合圍，晉軍大潰，死三萬餘人。接著前秦援軍也到，晉軍再度大潰，又死一萬餘人。

　　前燕帝國轉危為安，可足渾太后和慕容評立刻作了兩項自以為很明智的決定：第一、慕容垂已成為民族英雄，對皇帝的寶座──至少對宰相這個位置，是一個潛在威脅，決定把他剷除。慕容垂得到消息，深夜逃亡，投奔前秦帝國苻堅親自到長安郊外迎接他，待作上賓。第二、當前秦帝國索取虎牢關以西土地時，慕容評口齒伶俐地回答說：「有國有家的人，守望相助，事屬平常，沒有人說過割地的話。」苻堅不甘心受愚弄，戰爭即行爆發。

　　前秦元帥王猛，前燕元帥慕容評，各統本國兵團，在潞川（山西潞城）決戰。前燕兵團三十餘萬人，以鮮卑人為主，本是一支勁旅。可是慕容評卻是天下最奇異的統帥，他對睫毛前的危機毫不在意，卻在防區之內，派兵把守山隘河渡，向砍柴汲水和渡河來往的鄉民，大收捐稅。不久他就狠狠地發了大財，錢帛堆積如山。王猛聽到後，忍不住失笑（任何人聽了都會失笑，只有當事人覺得乘機改善一下生活，是一件嚴肅的事，沒有什麼可笑的）。決戰佈置妥當，七○年代第一年三七○年的冬天，前秦兵團發動總攻，前燕兵團在意料中的一潰而散。鄴城接著陷落，慕容暐被俘。前燕帝國建立三十四年，匆匆而亡。

　　苻堅遂即轉向西北前涼王國，六年後的三七六年，他派兩位使節去姑臧（甘肅武威）作和平談判。前涼最後一任國王張天錫，把兩位使節綁到姑臧城外，亂箭射死，以表示他誓死抵抗侵略的決心。不過，凡是靠流別人的血以表示出來的東西──不管是決心或是忠貞，都不可靠。前秦兵團不久抵達，張天錫雖然誓死，卻不願真死，反而向前秦兵團投降。前涼王國建國五十七年，是短命王國中最長命的一國。

　　──本世紀（四）七○年代，中國境內兩國並立，前秦帝國在北，晉帝國在南，隔淮河對峙。

【八】淝水戰役──歷史的命運

　　前秦帝國宰相王猛於三七五年逝世，這對苻堅的影響，猶如紀元前七世紀管仲逝世，對姜小白的影響一樣。管仲臨死時向姜小白所作的建議，姜小白大大的不以為然。王猛臨死時向苻堅所作的建議，苻堅也大大的不以為然。王猛警告苻堅說：「國家的死敵不是晉帝國，而是雜處在國內的鮮卑人和羌人，他們的首領又都在政府中身居要職，有些更掌握兵權。我們最大的隱憂在此，必須早日糾正。」臨終時再強調這個警告：「嚴防鮮卑，嚴防羌。」但苻堅是一個胸襟開闊，從不猜忌人的人。這種高貴的情操必然產生一種觀念，認為只要誠心待人，對方一定誠心待我。所以他對那些投降或被俘的帝王將相，從不殺戮。甚至如鮮卑親王慕容垂，羌部落酋長姚萇，反而引為知己，寵愛有加，授給他們高等官爵和很大權柄。苻堅的錯誤並不在此，而是在王猛逝世之後，他實施的一項重大的決策。即把祖居關中的氐民族，分批隨同出鎮的貴族，前往全國各地駐防。在氐人大量遷出之後，苻堅卻把前燕故地的鮮卑人，大量移入關中。前秦帝國是氐民族建立的，苻堅的意思可能是想使數量上居於劣勢的氐民族控制全國每一個重要據點，作為一種安定力量。而把鮮卑人和羌人置於天子闕下，便於鎮壓同化。這構想是正確的，問題是，當中央政府力量強大時，控制據點即等於控制全面，但一旦中央政府力量瓦解，據點便等於虛設，只有被個別吞噬的命運。至於同化，那需要時間，至少五十年一百年，才能收到效果。

　　苻堅統一北中國後，下一個目標是統一全中國──這是任何分裂時代，每一位英雄豪傑都具有的願望。三八三年，苻堅南征，命他的弟弟苻融率領步騎聯合部隊二十五萬，擔任先鋒。苻堅親率步兵六十萬、騎兵二十七萬的主力部隊，隨後續進，總共一百一十二萬人。縱在一千六百年後的二十世紀來看，這也是一個雷霆萬鈞的數字。大軍從長安出發，直指晉帝國邊境重鎮壽陽（安徽壽縣）。

　　消息傳到建康（江蘇南京），像大地震一樣，晉帝國大小官員一個個面無人色，宰相謝安更目瞪口呆，賴以抗敵救亡的大將謝石和先鋒謝玄，總共只有兵力五萬人。派遣緊急赴援壽陽的將領胡彬，也只有水軍五千人。用這一小撮膽顫心驚的部隊去抵禦一百一十二萬能征慣戰的強敵，其結果比雞蛋去碰石頭，還要明顯。人心惶恐，不可終日。謝安不是靠才幹而是靠門第取得高位的，謝石是謝安的弟弟，謝玄是謝安的侄兒，政府大權，久在謝姓家族之手，皇帝司馬昌明不過是個木偶。謝玄向謝安請示軍機，謝安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只茫然說：「另外有命令。」在意料中的當然不會有什麼另外命令。謝玄請人再去請示，謝安索性出城遊山玩水，以躲避必須答覆的壓力，一直玩到深夜才回。遠在上明（湖北松滋）的大將桓沖派遣三千精兵，入衛建康（江蘇南京），謝安把他們遣回說：「首都已有準備。」其實首都根本沒有準備，謝安也從沒有找過任何人商量如何準備。像一隻把頭埋在沙堆裡的鴕鳥，謝安只把頭埋在宰相府裡，不敢向現實張望。然而，他跟其他顢頇人物有一點不同，他有空前的好運氣。

　　謝石、謝玄既然在最高當局那裡，得不到什麼指示，只好統軍出發。將到淝水（東淝河），不敢再進。這時壽陽（安徽壽縣）陷落的噩耗傳來，軍心沮喪。提前出發救援壽陽的胡彬水軍，失去目標，向後撤退，而糧道又被切斷，胡彬向總司令謝石告急：「敵人強勁，我軍無食，此生恐難相見。」偏偏這個傳令兵又被前秦兵團的巡邏隊擒獲，晉軍虛實，完全暴露，可以說一切不幸都落到搖搖欲墜的晉帝國頭上。前秦兵團先鋒司令苻融看了胡彬的告急文件，向苻堅報告說：「晉軍既弱又少，一擊即破。我們必須迅速行動，才能一舉把它的主力摧毀，免得逃脫。」苻堅這時才行軍到距壽陽一百七十公里外的項城（河南沈丘），接到報告後，立即命大軍隨後急進，自己率領輕騎兵八千人，晝夜奔馳，趕到壽陽跟苻融相會。遂即派遣部長級官員朱序，向謝石招降。朱序原是晉帝國雍州（湖北襄樊）州長（刺史），被前秦帝國俘虜，他心中始終懷念故國。他秘密告訴謝石：「前秦如果百萬大軍集結完成，恐怕無法抵擋。但現在他們大軍在後，壽陽城內，只二十餘萬人，你最好立即行動，如果能先擊敗先頭部隊，對他們士氣是一個打擊。然後再和大軍決戰，才有勝利希望。」謝石決定照朱序的話孤注一擲，向湧水挺進。前秦兵團在淝水北岸構築工事，謝石派人告訴苻融：「你們領兵深入，當然為了求戰，現在隔河相峙，好像作長久打算，豈不有失初意。請向後稍退，讓我們渡河。」強敵當前，弱小的一方竟敢渡河，只有天絕其魄的人才選擇此一死法。苻堅告訴苻融說：「等他半渡，我們用鐵騎衝擊，使他無一人生還。」於是，答應謝石的請求，下令退卻。

　　──紀元前七世紀城濮戰役時，發生過「退避三舍」的故事。晉國軍隊在楚王國強大兵力之前，後撤四十五公里，營陣嚴整，楚軍尾追不捨，始終無法突擊。晉國君主姬重耳在高處下望，看見他的部隊井然的秩序，感慨說：「這都是元帥郄縠的功勞，有軍如此，任何敵人都能克服。」

　　現在一千零一十五年後，前秦帝國也敵前退軍，而且是一種在絕對優勢下誘敵深入的謀略退軍。敵人既弱又少，還隔了一條使敵人不能立即發動攻擊的淝水，理應十分安閒而從容不迫。可是前秦帝國卻缺少一位郄縠，退卻令下，前秦兵團向後移動，想不到這一移動就像山崩地裂，不可遏止。我們有理由相信，苻堅這個退卻命令，是他直接向全軍頒發的，所以全軍同時行動，亂哄哄地變成排山倒海般狂奔，以致失去控制。謝石乘著敵人洶湧後退之際，毫無困難的渡過淝水，閃電般展開攻擊。苻融親自出馬，繞著大軍邊沿掠陣，企圖阻止他的軍隊後退，可是坐騎忽然栽倒，竟被亂兵踐踏而死。朱序乘機在後高呼：「秦兵大敗了。」前秦兵團本來是主動撤退的，到此竟一退而不可收拾，互相奪路，向北逃命。苻堅隨著亂軍逃走，幾乎被流箭射死。

　　這是著名的淝水戰役，其實並沒有「戰」，而只有「役」，前秦帝國不是戰敗，而是退敗。我們固可事後在前秦帝國內部找出必敗的原因，但在晉帝國內部，我們卻找不出必勝的原因。我們只好相信即令是國家巨變，或在致千萬人於死的戰爭中，都有命運的影響，至少晉帝國靠命運得以免去覆亡。一種不能預見，不可想像的衝擊介入，產生的連鎖反應，能使歷史的巨輪停頓或轉向。赤壁戰役（二○八）使中國統一延緩七十年，淝水戰役使中國統一延緩兩個世紀。

【九】八國並立

　　對強大的前秦帝國而言，淝水戰役僅是一次戰場上的失敗，更僅只是一次先頭部隊的失敗，國家主力毫無損傷。依正常情況判斷，苻堅可以立刻發動再一次攻擊，再糟也不過跟赤壁戰役之後的曹操一樣，兩國繼續對峙。可是，前秦帝國包括的民族太複雜了，作為國家主幹的氐民族，為數既少，而又分散四方。帝國像建立在沙灘上，淝水戰役使它傾斜。以後一連串錯誤的適應，使它倒塌。

　　淝水戰役的當年（三八三），苻堅隨著敗兵逃到洛陽，他親自統率的那些尚未到達淝水的大軍，也聞風潰散。鮮卑籍大將慕容垂向苻堅建議，國家新敗，黃河以北人心浮動，最好派他前去宣慰鎮撫。苻堅很感謝他，派他前往。慕容垂於渡過黃河後，三八四年正月，立即號召前燕帝國的鮮卑遺民復國，稱他的帝國為燕帝國（史家稱為後燕帝國）。

　　新近被遷到關中（陝西中部）的鮮卑人，聽到慕容垂的消息，在另一位親王慕容泓領導下，集中華陰（陝西華陰），組織政府，稱西燕帝國。苻堅命他的兒子苻睿當元帥，羌籍大將姚萇當參謀長，討伐叛徒。西燕帝國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但苻睿卻大敗陣亡。姚萇派遣兩個軍事參議官向苻堅報告請罪，苻堅一向是寬宏大量的，卻忽然褊狹起來，大怒之下，把那兩個軍事參議官殺掉。姚萇當然恐懼，他率領他的以羌人為主的部隊，向北方逃走。逃到北地（陝西耀縣）跟他同族的其他酋長會合，索性叛變，建立後秦帝國。

　　明年（三八五），前秦帝國瓦解的速度加快。西燕帝國在戰敗苻睿後，改變主意，暫時放棄東歸的念頭，進圍長安。關中（陝西中部）氐民族既然大量遷出，苻堅不能再集結更多的武裝部隊，只好留他的兒子鎮守長安，他自己突圍向西，計畫到南安（甘肅隴西）一帶氐民族老根據地，動員兵力，再回來解救長安。可是大饑饉使長安不能固守，他一離城，就告陷落。苻堅西行到五將山（陝西岐山北），被後秦帝國的巡邏部隊截獲，送到新平（陝西彬縣）石佛寺。姚萇向苻堅索取皇帝傳國玉璽，苻堅大罵他忘恩負義，姚萇就把他縊死。姚萇於二十年前在綁赴刑場處斬時，被當時還是親王的苻堅救下來。所以連後秦的羌人部隊，都為這一代偉人的悲劇，流下眼淚。

　　苻堅死後，他的兒子苻丕在晉陽（山西太原）繼位，但前秦帝國已走到盡頭。居住苑川（甘肅榆中）另一支鮮卑民族的一位酋長乞伏國仁，在勇士堡（甘肅榆中）獨立，建西秦王國。又明年（三八六），淝水戰役前夕，苻堅派往征服西域（新疆）的氐民族大將呂光於征服西域後勝利歸來，走到姑臧（甘肅武威），聽到苻堅死亡的消息，歸途又被新興起的西秦王國遮斷，於是他就在姑臧當起王來，建立後涼王國。

　　同年（三八六），五胡十九國之外的另一國──由漠北鮮卑酋長拓拔珪建立的代王國（稍後改稱魏帝國、史家稱為北魏），在遙遠的塞外盛樂（內蒙古和林格爾）悄悄崛起，它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簡陋政權，臣服後燕。但它不屬於五胡的十九國，因為它的壽命比任何一國都長，長達一百七十一年，在大分裂時代後期的南北朝時代，擔任主要角色。

　　──本世紀（四）八○年代，中國境內八國並立：前秦帝國後燕帝國、西燕帝國、後秦帝國、西秦帝國、後涼帝國、北魏帝國、晉帝國。

【十】九國並立

　　前秦帝國瓦解，北中國一片混戰，兵燹和大饑饉，縱橫千里，都是枯骨。人與人之間互相殘殺，煮食對方的屍體──這種悲慘的命運在中國歷史上太多太多了。

　　三九四年，前秦帝國掙扎到最後一任皇帝苻崇，被西秦王國所滅，建國四十四年。同年，放棄長安，東進到長子（山西長子）建都的西燕帝國也被後燕帝國所滅，建國十一年。然而，三年之後（三九七），從後涼王國又分裂出兩個王國：鮮卑民族的南涼和匈奴民族的北涼。中國境內，仍八國並立。

　　北魏帝國在塞北悄悄崛起，是一件當時沒有人看到眼裡的大事。它向後燕帝國進貢，以求得到保護。後燕帝國最初也確實盡到了宗主國的責任。可是後燕的開國皇帝慕容垂年紀日老，跟外界的接觸也日少，由他那花花大少型的皇太子慕容寶掌握大權。三九一年，北魏帝國開國君主拓拔珪派他的弟弟拓拔觚，到後燕首都中山（河北定州）朝覲，慕客寶向他索取良馬，拓拔珪拒絕。慕容寶就把拓拔觚扣留不放（這使我們想到紀元前六世紀九○年代楚王國宰相羋囊瓦）。兩國關係，自此破裂。慕容寶對蕞爾小國的北魏竟不肯屈服，覺得大喪面子，他用種種方法在老爹面前挑撥，到了三九五年，已經昏聵了的慕容垂終於被激怒，命慕容寶率領九萬精兵，討伐拓拔珪。拓拔珪採取堅壁清野戰略，慕容寶長驅直入，行軍四百餘公里，如入無人之境，一直抵達黃河北岸，不見敵蹤。但與首都中山的聯絡，卻被拓拔珪的奇兵切斷，得不到後方消息。拓拔珪又教人散佈謠言說，本已患病的慕容垂，已經死亡。慕容寶疑懼不安，最後只好撤退。退到參合陂（山西陽高）時，拓拔珪的大軍追及，合圍總攻，後燕兵圍崩潰，一半戰死，一半投降。拓拔珪對太多的降卒感到恐懼，於是紀元前三世紀長平關戰役慘劇重演，降卒全被坑殺。僅慕容寶和幸運的數千人逃回。

　　慕容寶不甘心失敗，慫恿老爹復仇。明年（三九六），慕容垂帶病出征。大軍到參合陂（山西陽高），去年死難的八萬餘戰士，只剩下堆積如山的白骨。軍士們哭父哭兄，聲震天地。慕容垂慚痛交集，病更沉重，不能再進，就命退軍，中途死掉。帝位由慕容寶繼承，慕容寶只有囚禁毫無抵抗力的拓拔觚的能力，沒有應付危局的能力。北魏帝國乘機反攻，不到一個月，就把後燕帝國所屬的華北大平原，全部佔領。慕容寶驚恐中放棄中山，奔回他這一支鮮卑部落的根據地龍城（遼寧朝陽）。鄴城鎮守大將慕容德親王，是慕容垂的弟弟，勉強支持了兩年，到三九八年，也不得不放棄那個孤立據點，退到南方的滑台（河南滑縣）。他既痛恨慕容寶昏庸誤國，而又失去慕容寶的消息。於是，就在滑台宣佈獨立，建南燕王國，不久再改為帝國。

　　本世紀（四）九○年代，中國境內九國並立；後燕帝國、南燕帝國、後秦帝國、後涼王國、南涼王國、北涼王國、西秦王國、北魏帝國、晉帝國。

【十一】東西方世界

　　三○五年（石勒被賣為奴），羅馬帝國皇帝戴克裡先辭職，退隱於故鄉薩羅那，帝座戰爭爆發。

　　三○六年（白癡皇帝司馬衷由長安還都洛陽），羅馬甭國駐不列顛軍團司令君士坦都逝世，部將擁立他兒子君士坦丁稱帝，回軍進攻羅馬城。

　　三一二年（苦縣戰役的次年），君士坦丁和他的士兵宣稱看見天空懸掛十字架，上有「佩此者勝」諸字，軍心大振，遂陷羅馬。

　　三一三年（祖逖擊揖渡江），君士坦丁大帝頒佈有名的《米蘭詔書》，宣佈信教自由。

　　三三○年（漢趙帝國滅亡的次年），君士坦丁大帝自羅馬城遷都拜占庭城，改名為君士坦丁堡，即今土耳其伊斯坦堡。

　　三七四年（前涼王國滅亡前二年），北匈奴汗國經三百餘年的西移，侵入黑海北岸，引起民族大遷移。

　　三七六年（前涼王國滅亡），原住黑海北岸的西哥德部落，侵入羅馬帝國巴爾幹境，羅馬帝國允許他們定居，但官員貪暴，西哥德人無法忍受，起兵叛變。

　　三七八年（前涼王國滅亡後第二年），羅馬皇帝未楞斯親征西哥德，戰於西得裡亞那堡，未楞斯兵敗被殺。大將狄奧多修斯繼位，割下米西亞省與西哥德。

　　三八○年（淝水戰役前三年），狄奧多修斯大帝下令關閉全國其他神廟，定基督教為國教。

　　三九五年（參合破戰役），狄奧多修斯大帝逝世，長子阿卡第建都君士坦丁堡，史稱東羅馬帝國。幼子韓諾留建都拉溫那，史稱西羅馬帝國。

第十八章　第五世紀

　　南中國的晉帝國，像一個纏綿病榻的老人，雖然拖延了一段出人意外長的時間，但終於死去。本世紀二○年代，政權被它的宰相篡奪。──南朝。

　　北中國分崩離析一百三十六年，於本世紀三○年代，被後起的鮮卑小國北魏統一。──北朝。

　　大分裂時代前期五胡十九國時代結束，大分裂時代後期南北朝時代開始。

　　北朝的北魏帝國，一直很穩定。而南朝繼續動盪，接替晉帝國的南宋帝國，於半世紀後，也被它的宰相篡奪，另建南齊帝國。

　　南北朝時代諸國的興亡和關係位置，我們列如下表：（缺）

【一】十一國並立

　　五胡十九國混戰，到了末期，更趨激烈。

　　本世紀（五）的第一年（四○○），遠在西部的西秦王國被日益強盛的後秦帝國併吞。同年，北涼王國內部分裂，漢族大將李暠在敦煌（甘肅敦煌）建西涼王國。

　　後涼王國本來擁有廣大的版圖，但一再被內部爆發的反抗力量所分割，最後只剩下彈丸之地，四鄰全是不共戴天的仇敵。又逢連年旱災，僅首都姑臧（甘肅武威），就餓死數十萬人。最後一任國王呂隆，不能支持。四○三年，主動地向後秦帝國獻出土地投降。這個氐民族的短命小國，建立政權只十八年。

　　兩年後（四○五），晉帝國的益州（四川）發生兵變，擁戴一位謹慎小心的中級軍官譙縱，成立西蜀王國。所有創業的君主或叛徒，多少都有一點冒險精神，只譙縱例外，他聽說變兵要擁戴他稱王時，嚇得要死，跳到河裡自殺。被救出來後，又向變兵磕頭乞命，但變兵不接受他的要求。

　　再兩年後（四○七），後秦帝國的匈奴籍大將赫連勃勃叛變。赫連勃勃的父親赫連衛辰是一個部落酋長，被北魏帝國所殺，部落也被消滅。赫連勃勃隻身逃到長安，後秦國王姚興任命他當大將。赫連勃勃跟石虎是同一型的人物，忘恩負義，凶惡殘暴。後秦跟北魏連續苦戰十餘年，不斷地失利，終於發現，如果再消耗下去，只有滅亡。於是跟北魏帝國和解，兩國皇室之間，並結為婚姻。赫連勃勃宣稱他跟北魏是血海世仇，反對這項和解。所以率領著後秦交給他統率的後秦部隊，在朔方地區（河套）獨立，建立夏帝國（史稱胡夏）。但赫連勃勃只敢不斷攻擊他的恩主後秦，卻不敢碰一下他的血海世仇北魏，因為北魏比後秦強大。

　　胡夏帝國建立的同年（四○七），退縮到東北一隅的後燕帝國，在一場政變中滅亡。它最後一任皇帝慕容熙，是花花大少慕容寶的弟弟，比慕容寶更不成材料。這一年，慕容熙的妻子苻皇后病死，他下令政府官員都要大哭，派遣衛士巡查察看，凡沒有眼淚的，都予嚴厲處罰，官員們只好用辣椒刺激淚腺。出葬時，慕容熙赤著雙腳，徒步扶柩走十多公里。苦於暴虐的龍城（遼寧朝陽）人民乘機叛變，在高句麗籍大將高雲的領導下，關閉城門，拒絕他返國。慕客熙率軍攻擊，被捉住處死。慕容垂千辛萬苦建立起來的這個後燕短命帝國，只有二十四年。高雲就坐在慕容家的寶座上，建立北燕帝國。

　　又兩年後（四○九），本世紀（五）首年（四○○）因被後秦帝國征服而滅亡了的西秦王國，乘著後秦帝國被赫連勃勃不斷騷擾，自顧不暇之際，在它的故地復國。

　　──本世紀（五）○○年代，中國境內十一國並立：後秦帝國、西秦帝國、胡夏帝國、南涼王國、北涼王國、西涼王國、北魏帝國、南燕帝國、北燕帝國、西蜀王國、晉帝國。這是五胡十九國時代最亂的頂峰，十九國已全部登場。以後不再有新國興起。

【二】短命王國相繼滅亡

　　晉帝國一直上氣不接下氣，淝水戰役除了保護它沒有被扼死外，對它沒有絲毫幫助，反而使統治階層把謝安那種致命的顢頇，解釋為胸有成竹和從容不迫。士大夫就更不務實際，政府也更腐敗黑暗。

　　司馬家的血液可能不清潔，所以晉帝國的皇帝，不是白癡，就是早夭。第二任皇帝司馬衷的白癡，已聞名世界。上世紀（四）三九六年，第十六任皇帝司馬德宗即位，他白癡的程度比司馬衷還要嚴重。司馬衷還會問：「為什麼不吃肉？」司馬德宗連這句話都不會說，甚至連饑飽冷熱都不知道。政府大權由三十三歲的叔父司馬道子主持，司馬道子每天沉湎在美酒和女人堆裡，再把政府大權交給他的兩個助手王國寶和王緒，這兩個酒肉政客，不自量力，企圖驅逐若干地方上已根深蒂固的軍事首長。明年（三九七），駐防京口（江蘇鎮江）的大將王恭起兵，指名討伐王國寶、王緒。司馬道子屈服，把兩個人殺掉。從此司馬道子不再相信外人，而只相信他的兒子──十六歲的司馬元顯。把權力交給這樣年齡的一個大孩子，等於把糖衣砒霜交給一個兒童，如果不被毒死，簡直是沒有天理了。司馬元顯掌握權力後不久就發現權力的可愛，第一個念頭就是排除老爹。有一天，乘著老爹沉醉，司馬元顯教白癡皇帝司馬德宗下令把老爹的宰相和兼任的京畿總衛戍司令（揚州刺史），全部免職。司馬道子酒醒之後，才知道被兒子出賣，大發脾氣，但已無法改變。

　　本世紀（五）第三年（四○二），司馬元顯二十一歲，正是大學生目空一切的時代，他把自己帶上高潮。駐防江陵（湖北江陵）的大將桓玄，拒絕司馬元顯的命令，司馬元顯就自己擔任大元帥，統率海陸大軍，討伐桓玄。桓玄也是一個靠父親餘蔭取得高位的花花公子（他是桓溫的幼子）。問題是，兩個花花公子鬥爭，紈褲氣質較少的一方獲勝。桓玄大軍順長江東下，司馬元顯軍敗，被桓玄捉住，綁到船頭上，連同他的父親司馬道子，一齊處斬。

　　桓玄以征服者姿態進入建康（江蘇南京），作了幾個月的宰相。於四○三年冬，把白癡皇帝司馬德宗廢掉，自己登基，建立楚帝國。可是桓玄的頭腦不能跟他的野心配合，他的歷史任務只是引導劉裕出場。劉裕是一個江南人，他是家庭貧寒的中級軍官，他起兵勤王。桓玄一敗再敗，最後放棄建康（江蘇南京），撤退到他的根據地江陵，但仍被勤王軍殺掉，他的皇帝夢只做了六個月。白癡皇帝司馬德宗復辟，劉裕掌握大權。

　　劉裕的野心跟桓玄同樣大，但他知道事業的艱難，必須有不斷的軍事勝利，才能在那個專看門第的社會，樹立威望。七年後，四一○年，他進攻南燕帝國，南燕建國十一年，到此滅亡。鮮卑貴族三千餘人，就在他們首都廣固（山東青州）被殺，末任皇帝慕容超則被送到建康（江蘇南京）處斬。三年後（四一三），劉裕派遣他的大將朱齡石進攻西蜀王國。大軍還沒有到成都，國王譙縱就驚恐逃走，在樹林中上吊，西蜀王國壽命只有九年。

　　西蜀亡國的明年（四一四），北方的南涼王國被西秦王國併吞。南涼最後一任國王禿髮褥檀，是全國最崇拜的人物。所以南涼的王位不是傳給兒子，而是傳給弟弟，目的就是要傳到他身上。想不到禿髮褥檀小聰明太多，大智慧太少，小國寡民而窮兵黷武，等於埋葬自己。最後一戰是禿髮褥檀親征乙弗部落（青海西），大獲全勝，擄掠了大批人口牲畜。西秦王國卻抓住他後方空虛的機會，一舉攻陷它的首都樂都（青海樂都），禿髮褥檀凱歌歸來的部隊，在中途聽到消息，一下子潰散。他無可奈何的投降西秦，被西秦毒死，南涼王國立國短短的十八年。

　　兩年後（四一六），劉裕動員晉帝國全國兵力，進攻後秦帝國。後秦帝國是小國中的大國，一度威震西北，西秦王國曾被它併吞，南涼王國也曾向它稱臣。可是赫連勃勃的胡夏帝國在北方一直向它蠶食，後秦國王姚興──他本來是皇帝的，後來改稱國王，表示謙遜。他御駕親征，屢次攻擊赫連勃勃，屢次都被擊敗，沿邊全部殘破。然而最致命的傷害還是姚興的一些兒子們，為了爭奪王位，展開八王之亂那種為敵報仇式的互相殘殺。四一六年二月，姚興逝世，長子姚泓繼位，恢復皇帝的稱號。帝位比三位更使那些皇子皇孫發狂，一個接一個叛變，精銳部隊全消耗在內戰之中。八月，劉裕大舉進攻，明年（四一七）八月，攻陷長安，姚泓被俘，連同皇子皇孫，全體送到建康（江蘇南京），一一砍頭。這個謀殺苻堅的國家，立國三十四年。

　　到目前為止，劉裕是一位英雄，晉帝國國威在他手中達到百年來的高峰，下一步當然是掃蕩其他殘餘的割據政權，恢復舊有河山。這是一個可以了解的震撼，遠在西北的北涼王國的國王沮渠蒙遜，就為此陷於歇斯底里狀態，當後秦亡國消息傳到姑臧（甘肅武威）時，他的校對官（門下校郎）劉祥恰巧有事見他，大概臉上顯著愉快的表情，沮渠蒙遜大怒說：「你聽見晉軍反攻關中，心裡很高興，是吧。」立即把劉祥處斬。

　　可惜，劉裕只是半截英雄。他的英雄事業，至此為止。他的目標不是統一中國，而是皇帝寶座。

【三】五胡十九國結束

　　劉裕於攻陷長安後，留下他十一歲的兒子劉義真和一部分軍隊鎮守。他自己統率大軍返回建康（江蘇南京），準備篡奪晉帝國的政權。但他一離開，在北方虎視眈眈的胡夏帝國，就進攻長安，劉裕留下的軍隊全部覆沒，死亡二十萬人。長安只收復了一年四個月，為此短暫勝利，付出如此可怕的代價。劉義真躲在草叢中逃出來，劉裕除了爬到建康（江蘇南京）城牆上，向西北遙望流涕外，不能再有任何作為。

　　劉裕於四一八年毒死了白癡皇帝司馬德宗，立他的弟弟司馬德文繼位。兩年後（四二○），再把司馬德文罷黜。不絕如縷的晉帝國終於壽終正寢，立國一百五十六年。晉帝國的滅亡，給今後的歷史帶來了血腥的範例，從前新興政權對亡國失位的君主，一向都保留他們的性命。劉裕不然，對他們則一律殺掉。這種殺戮開始成為一種傳統，亡國失位的君主跟不祥的蛇蠍一樣，必須撲滅。

　　於是劉裕當了皇帝，稱他的帝國為宋帝國。──南朝四個短命王國中的第一個（史稱南宋或劉宋）。

　　北中國也發生變化，北魏帝國狂風掃落葉的力量，開始收拾五胡十九國紛亂的殘局。北涼王國首先作它的前驅，於四二一年，滅掉它的鄰居西涼王國，西涼王國只二十二年。

　　四二二年起，北魏帝國即不停用兵。先把目標對準新興的南宋，把南宋從晉帝國繼承下來的黃河南岸地區和若干重鎮，包括滑台（河南滑縣）、碻磝（山東茌平），全部佔領。明年（四二三），再深入黃河以南，攻陷虎牢（河南滎陽西北）、洛陽，邊界向南推進一百公里。

　　四年後（四二七），北魏向西發展，進擊胡夏帝國，攻陷那個號稱永不會陷落的首都統萬城（陝西靖邊北白城子）。胡夏皇帝赫連昌逃到上邦（甘肅天水）。次年（四二八），赫連昌在作戰時馬倒被俘，他的弟弟赫連定逃到平涼（甘肅華亭）繼位。

　　三年後，四三一年，西秦王國與胡夏帝國，同年滅亡。西秦滅了南涼，即與北涼接壤。北涼王國滅了西涼，無後顧之憂，刀鋒轉向西秦，西秦王國不能抵抗，一直向後退避，退到南安（甘肅隴西），最後一任國王乞伏暮末向北魏獻出土地，請求歸併。但等到北魏派遣軍隊來接收時，他又捨不得國王的榮耀，相信「否極泰來」的格言，認為局勢終會好轉，又對北魏拒絕。這時向西逃亡的胡夏皇帝赫連定乘北魏兵團返回之際，圍攻南安，南安在居民餓死一半以上之後陷落，西秦王國前後共三十九年。乞伏暮末和全體貴族五百餘人，全數被赫連定屠殺。

　　赫連定的兇暴拯救不了自己，數月後，他率領胡夏帝國殘餘的匈奴部眾和新俘虜的西秦鮮卑部眾，約十餘萬人，向西進發，企圖進入北涼王國，奪取土地，再建立政權。在渡河的時候，被青海地區鮮卑民族的吐谷渾汗國截擊，全軍潰散，赫連定被吐谷渾生擒，獻給北魏，在首都平城（山西大同）砍頭。胡夏這個與天神相連的帝國，只維持二十五年。

　　──本世紀（五）三○年代初葉，中國境內只剩下四國並立：北魏帝國、北燕帝國、北涼王國、南宋帝國。

　　五年後（四三六），北魏兵團進攻北燕，北燕最後一任皇帝馮弘不能抵抗，便放棄首都龍城（遼寧朝陽），裹脅著全城人民，逃到高句麗王國（朝鮮平壤），北燕立國只三十年。馮弘跟紀元前三世紀齊王國國王田地一樣，他到了高句麗之後，高句麗王高璉，仍然很尊敬他。但馮弘卻以出巡屬國的天子自居，倔傲如昔，而且在高句麗境內建立自己的獨立政府，發號施令。高璉的反應很簡單，派人把馮弘幹掉。

　　又三年後，三○年代最後一年（四三九），北魏兵團再進攻北涼，北涼亡。北涼是五胡十九國中最後滅亡的一國，立國四十三年。

　　北涼王國滅亡，使中國統一，五胡十九國時代結束。一百三十六年當中，幾乎一支軍隊就建立一個帝國。驀然間一批人集結在一起，馬上組織政府，封官拜爵，發表文告，自稱聖君賢相。還沒有等到人民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它已煙消雲散，只留下無數屍體和無數哭泣的孤兒寡婦。結局是，匈奴民族、羯民族、氐民族，幾乎全部滅絕，羌民族領導階層也幾乎全部滅絕。四族的殘餘人口，被人數眾多的漢民族所吞食，消失的無影無蹤；鮮卑民族只剩下北魏帝國的一支，等到下世紀（六）末，這一支也全部漢化。從此，中國本土再沒有發生過少數民族問題。而大批流亡客的南遷，使人口稀少的南中國，得到充實，逐漸開發。這是非常重要的，到二百年後第七世紀的唐王朝，能有那麼大的擴張力量，就靠富庶江南的支援。

【四】南北朝

　　北魏統一北中國，與南宋南北相峙，南北朝時代開始。

　　北魏帝國於二○年代佔領南宋帝國黃河以南地區時，正逢南宋開國皇帝劉裕逝世。到了三○年代，劉裕的兒子劉義隆決心恢復固有疆域。四三○年春天，劉義隆任命到彥之擔任總司令，大舉北伐。北魏因春天冰解雪融，不利於騎兵馳騁，所以放棄虎牢、洛陽等一連串的重鎮，向後撤退。南宋兵團渡過黃河追擊，失土全部收回，全國歡騰，尤以劉義隆最為得意，因為他用的是一種奇異的遙控指揮法，才獲得如此盛大的成功。建康（江蘇南京）距洛陽航空距離七百公里，地面路徑約一千四百公里左右，最快的加急驛馬也要五六天才能到達。劉義隆從小就生在女人圍繞的深宮之中，卻直接指揮一千公里外血肉橫飛的戰鬥，不但指揮大兵團，甚至指揮小部隊。戰場情況，瞬息萬變，卻必須向一千公里外請示而且必須再得到命令，才能反應。北伐的大獲全勝，證明劉義隆天縱英明，智慧超人。不過，高興的日子沒有多久。冬天來臨，黃河凍結，華北大平原冰封，北魏發動反攻，南宋不能抵抗，遙控指揮法更使前方部隊陷於混亂，於是，全軍覆沒，所收回的土地，再全部失去。

　　十五年後四四五年，北魏帝國的杏城（陝西黃陵），發生大規模民變，變民領袖蓋吳派人向南宋帝國求援。劉義隆大喜，雖距離更遠，不能實際上有所幫助，但仍頒發給蓋吳很多空白詔書，要他封官拜爵，在北魏國內製造反抗力量。蓋吳失敗後，北魏皇拓拔燾南征，圍攻懸瓠（河南汝南）以示報復，攻擊了四十二天，不能攻下，始行撤退。可是這次軍事行動卻引起劉義隆的錯誤判斷，認為敵人的實力不過如此。上次所以失敗，是將領們沒有遵照他英明指示的緣故。遂決心作第二次北伐。命他的弟弟劉義恭親王當總司令，進駐彭城（江蘇徐州）。再命主戰最力的兩位大將蕭斌當總指揮，王玄謨當先鋒，從歷城（山東濟南）沿黃河西上進攻。先攻陷碻磝（山東荏平），然後由王玄漠向西進攻滑台（河南滑縣）。大軍經過的地方；人民紛起響應，有的送米麵，有的送日用品，川流不息的扶老攜幼，投向大營。不幸的是，王玄謨是一個污穢人物，他所以主戰，表面理由冠冕堂皇，真實理由則只是想利用戰爭發財，而現在發財的機會來了。他把歸附的義民們拆散，分別分配給他的嫡系部隊，每家發一匹布作犒賞，卻命每家繳八百個大梨，運到江南販賣（真難得他有這麼好的商業頭腦）。人們對祖國政府大失所望，已來的設法逃走，未來的不再投奔。南宋兵團回到三十年前的故土，本來如魚入水，現在水已乾涸，自八月到十月，滑台不下，而嚴冬已至。北魏皇帝拓拔燾親統大軍，從首都平城（山西大同），南下赴援，戰鼓與胡笳互動，聲聞百餘公里，先頭部隊才到枋頭（河南淇縣東南淇門渡），距滑台尚有二十公里，王玄謨已心膽俱裂，不敢迎戰，急解圍後退，被追兵衝擊，再一次的全軍覆沒。只剩下王玄謨在少數衛士保護下，逃回碻磝，所徵收的大梨，大概也不要了。

　　這一次劉義隆當然繼續遙控指揮，為了補救上一次的疏漏，這次更加精密。將領們出發時，劉義隆不但對行軍食宿有嚴格的規定，就是交戰日期和交戰時刻，都必須等他從建康（江蘇南京）深宮中發出指示。前線已經崩潰，劉義隆還下令給蕭斌，命死守碻磝（山東荏平）。大將沈慶之向蕭斌說：「碻磝決守不住，守必全軍犧牲。北魏勢將從滑台渡黃河南下，長江以北，恐怕都要陷入敵手，我們即令守得住碻磝，不過一個孤立據點，也沒有作用。不如早日撤退到彭城（江蘇徐州），充實長江以北我軍的實力。」蕭斌聽從他。

　　不出沈慶之所料，拓拔燾從滑台渡黃河南下，繞過城市，穿越原野，直抵長江北岸，就在瓜步（江蘇六合南）渡口，構築陣地，與建康（江蘇南京）隔江相對。劉義隆爬上石頭城（建康西軍事要塞），向北眺望，看見北魏軍威的強大，不禁面無人色。拓拔燾雖然派人伐木造船，揚言渡江，但他深恐彭城（江蘇徐州）的南宋兵團攻擊他的後背和切斷糧道，所以到了明年（四五一）春天，即行撤退，把憤怒發洩到戰區那些沒有來得及逃走的農民身上，男人全被殺死，女人全被擄掠北去。對嬰孩兒童，就用槊矛刺穿肚腸，舉到空中盤旋舞動，當作遊戲。從黃河到長江，縱深五百公里，只有斷瓦殘垣，而無人跡。燕子由南方歸來，都找不到舊巢，它們不會了解人間為什麼會發生這麼大的浩劫。南宋帝國第二次北伐，在人民哭聲中結束。

　　明年（四五二），北魏皇帝拓拔煮被宦官宗愛謀殺，經過一番爭奪帝位的鬥爭，十三歲的孫兒拓拔濬繼位。劉義隆聽到消息，認為是千載難逢的復仇良機，不顧國家殘破的嚴重和絕大多數高級官員的反對。因為格言上說：「成大事者，不謀於眾。」他下令作第三次北伐，分三路進軍：東路攻碻磝（山東荏平），中路攻洛陽，西路攻渲關，而他自己遙控指揮如故。東路軍在圍攻碻磝時，被北魏兵團從地道中潛出擊潰，其他兩路大軍不敢再進。第三次北伐就這樣虎頭蛇尾結束。劉義隆憤怒地說：「想不到將領們竟如此懦弱無能，我恨不得用白刃逼他們衝鋒。」一個低能的領導人物，永遠把失敗的責任推到部屬身上。

　　然而，十五年後，南宋帝國受到更大的打擊。四六六年，鎮守彭城（江蘇徐州）的大將薛安都因跟一位叛變失敗的親王感情親睦，恐怕牽連被殺，舉城向北魏帝國投降。南宋當時的皇帝劉或，命大將張永，進攻彭城。北魏應戰，張永兵團大敗，在潰奔途中，士兵僅被凍死的就有三萬餘人，張永的手指腳趾都被凍掉。北魏大軍在後尾追，一連攻陷懸瓠（河南汝南）、項城（河南沈丘），組織地方政府，併入北魏版圖。劉或命大將沈攸之反攻，再度大敗，沈攸之身負重傷。兩年後（四六九），南宋孤懸在敵後的青州（山東青州）、冀州（山東濟南）、充州（山東魚台），也一一陷落。所喪失的土地，南北四百公里，東西八百公里，這個廣大疆域，再不能收復。南北兩個帝國，從此以淮河為界。

【五】南宋帝國的暴君

　　南宋帝國短短的六十年壽命中，共九任皇帝，而六任皇帝是暴君：第二任劉義符，第四任劉劭，第五任劉駿，第六任劉子業，第七任劉彧，第八任劉昱。歷史上只有這個政權擁有這麼多暴君，恰恰占全部君主的三分之二。

　　第一任皇帝劉裕死後，他的兒子劉義符就因過度荒暴被託孤的大臣們罷黜而殺掉。劉義隆是劉義符的弟弟，他在第三次北伐失敗的明年（四五三），被他的兒子劉劭所殺。弒父兇手坐上金鑾殿後，採用血腥手段鎮壓反抗，但不久仍被他弟弟劉駿擊敗處斬。劉駿的兇暴不亞於他的哥哥劉劭，而性情更為卑劣。皇宮裡有一個小型博物館，劉裕把他貧賤時給人當傭工使用的燈籠麻繩之類的東西，陳列在那裡，目的是讓他的後裔子孫們觸目心驚，因而體念祖先創業的艱苦，戒慎恐懼，特別警惕。劉駿即位後不久，前去參觀，隨駕群臣齊聲讚揚，可是劉駿卻羞愧難當，認為是莫大恥辱，指著老祖父劉裕的遺像說：「他不過一個莊稼漢，混到這個地位，豈不有點過分？」他竟會有這種反應，在墳墓裡的老祖父恐怕大出意外。

　　四六四年，劉駿逝世，十六歲的兒子劉子業繼位，他的母親王太后病重將死，派人喚他，他說：「病人住的地方鬼多，我怎麼能去？」王太后大怒喊：「拿刀來剖開我的肚子，怎麼生出這種畜牲？」劉子業疑心他叔祖劉義恭對他不利，親自率領軍隊到劉義恭家，把劉義恭和他的四個兒子，一齊殺死，然後支解四肢，剖出腸胃，又挖掉眼睛，泡在蜂蜜裡，名「鬼目粽」。劉子業把姑母新蔡公主接進皇宮，收為姬妾，而把姑父殺掉。他對所有的叔父都不放心，索性把他們集中起來，在宮中囚禁，隨意毆打，或者在地上拖來拖去。其中三位叔父：劉彧、劉休仁、劉休祐，都很肥胖，劉子業特地製造一個大竹籠，把他們裝到裡面，封劉彧為「豬主」，劉休仁為「殺王」，劉休祐為「賊王」。而對劉彧尤其憎惡，每頓飯都把劉彧的衣服剝光，教他像豬一樣用嘴去木槽裡吞食。有十幾次，劉子業要殺劉彧，都靠劉休仁伶俐的諂媚解救。有一個官員的妻子懷孕，劉子業把他接到皇宮，準備她生下男孩，就立為太子。正當這個時候，劉子業忽然大怒，命人把劉彧綁起手足，用棍了抬起來送到廚房殺豬。劉休仁在旁陪笑說：「豬今天不會死。」劉子業更大怒，劉休仁說：「要到皇子降生殺豬時，豬才會死。」劉子業大為高興，劉彧才死裡逃生。劉子業把所有王妃公主，召到皇宮，命他左右親信，輪流姦淫。他的嬸母江妃拒絕，劉子業打她一百皮鞭，並把她三個兒子處斬。又教宮女裸體在院子裡追逐，一個宮女不肯，立即砍頭。晚上，夢見一個女子向他咒罵，明天就找到一個跟夢中女子面貌相似的宮女殺掉。晚上，又夢見被殺的宮女向他咒罵。於是女巫說皇宮裡有鬼，劉子業就手執弓箭，到處射鬼。等到射鬼已畢，專門管理衣服的宦官壽寂之，乘左右無人，拔刀而上。這個兇惡的大孩子急向後逃跑，口中連喊「寂寂」，但終於被追上砍死，只有十七歲，正是高級中學畢業班的年齡。「寂寂」是什麼意思，沒有人知道。我們猜想，可能是呼喚「寂之」求饒，因過度恐懼，發音不能完整。

　　劉子業死後，豬王劉彧被劉休仁等一些親王，擁上寶座。劉彧本來性情很溫和，也很敦厚，所以才心寬體胖。然而，權力變更人性，無限權力無限的變更人性。劉彧當了皇帝之後，不久就變成另外一種人。首先他把兄長劉駿的二十八個兒子，全部殺掉。接著再把同他一塊在劉子業手中共患難的弟兄，也全部殺掉，包括自幼跟他感情最篤，而又屢次救他性命的弟弟劉休仁在內。劉彧把劉休仁喚入皇宮，逼他服毒之後，下了一道詔書宣佈罪狀說：「劉休仁結交禁軍，圖謀叛亂，我不忍當眾殺他，只向他嚴厲詰責，他慚愧恐懼，自行服毒。」

　　四七二年，劉彧逝世，兒子劉昱繼位，年僅十歲，還不能做出太大的壞事。可是，到了四七七嚴年，他十五歲時，劉彧遺傳的劣根性完全暴露。劉昱不喜歡宮廷的拘束生活，只喜歡穿著短衫短褲，四出遊蕩，累了就躺到街邊休息。他絕頂聰明，除了不會做皇帝外，其他什麼都會，像剪裁衣服、縫製帽子，以及各種很難演奏的樂器，一經學習，即行精通。他最初很樂意跟街市上販夫走卒打交道，當別人不知道他是誰，因而跟他發生爭執，辱罵他時，他感到很新奇的欣然接受。但不久就擺起架子，隨從的人都帶著刀槍，一出宮門，即宣佈戒嚴，來不及躲避的，無論是人或是家畜，一律格殺。首都建康（江蘇南京）幾乎成為廢墟，千家萬戶，晝夜閉門，街道像墓道一樣寂靜。劉昱身邊不離鐵釘鐵錐，一天不殺人，就不快樂。有一次他率領衛士去殺杜幼文等三位部長級官員，連同懷抱中的嬰兒，都被剖開腸肚，剁為肉醬。又有一次他闖進禁衛軍總監部（領軍府），看見禁軍總監（中領軍）蕭道成正在睡午覺，肚子很大，深感興趣，引滿弓箭要射，左右急忙勸解說：「大肚子固然是個好靶，可是一箭射死，以後就再也沒有了，不如改用草箭，射了還可再射。」劉昱於是改用草箭，一箭正中肚臍，大笑說：「我這一手如何。」這一手當然很好，蕭道成遂決定除掉他。劉昱短促一生的最後一天是牛郎織女相會的七月七日，衛士楊玉夫乘劉昱睡覺，用劉昱床前殺別人的佩刀，砍下劉昱的頭，獻給蕭道成。

　　劉昱死後，十一歲的堂弟劉准繼位。兩年後（四七九），劉准十三歲。蕭道成奪取政權，命劉准下詔把皇帝寶座禪讓給自己。劉准害怕，當舉行禪讓大典，需要他親自出席表演時，他逃的無影無蹤。蕭道成派部將率軍進宮，預備使用暴力。王太后嚇得要死，親自帶著宦官搜索，終於在佛堂把孩子找到。劉准哭說：「要殺我嗎？」部將說：「不殺你，只是請你搬家，你們姓劉的當初對姓司馬的，也是如此。」劉准流淚說：「願生生世世，再不生帝王家。」南宋帝國立國六十年，至此滅亡。

　　蕭道成即位後，改稱南齊帝國。並遵照劉裕創立下的亡國失位之君非死不可的傳統，把包括劉准在內的劉裕子孫，全部處決。

【六】南齊帝國的暴君

　　蕭道成的南齊帝國，只二十四年，卻搞出七任皇帝。七任皇帝中，三任是暴君：第三任蕭昭業，第五任蕭鸞，第六任蕭寶卷。但直接間接加到人民的傷害，卻比南宋更重。

　　──中國暴君，以本世紀（五）為最多。在北方列國中，暴君也有聲有色。像後燕帝國慕容盛、慕客熙；後涼王國呂隆；南燕帝國慕容超；胡夏帝國赫連勃勃、赫連定；北魏帝國拓拔珪、拓拔燾；北涼王國沮渠蒙遜；北燕帝國馮弘；西秦王國乞伏熾磐。跟南朝的九人加在一起，共二十人。這個數字比羅馬帝國的三十暴君時期，雖然稍遜一籌，但也可驚。如果稱本世紀（五）為中國的暴君世紀，也不為過。

　　四九三年，南齊第二任皇帝蕭賾逝世，皇太子蕭長懋早死，由二十一歲的皇太孫蕭昭業繼位。蕭昭業有足夠的聰明，使他做出種種成功的表演。他老爹死時，他大大地悲痛，在別人面前，尤其悲痛得厲害。可是一回到自己房子，就大大地快樂。接著請楊姓女巫用法術詛咒祖父速死，以便自己提前當皇帝。祖父蕭賾不久果然臥病，蕭昭業入宮侍奉，給他妻子寫信時，一連寫了三十六個小「喜」字，作一個圓圈環繞著一個大「喜」字。但在奄奄一息的老祖父跟前，他卻滿面愁容，未曾開口，先流下眼淚。蕭賾深為感動，拉著孫兒的手，叮嚀說：「你想念阿爺的話，要好好的做。」蕭賾死後，蕭昭業第一件事就是重重地賞賜楊姓女巫，以獎勵她咒死祖父的功勞。然後，把那些曾經跟他競爭帝位的弟兄叔伯，分批屠殺。蕭昭業揮霍無度，每次賞賜親信，都在百萬以上。他常對錢恨恨地說：「我從前想你十個都沒有，今天如何？」不到半年，國庫一空。宰相蕭鸞，是開國皇帝蕭道成哥哥的兒子，蕭昭業的叔祖。蕭昭業幾次要殺蕭鸞，幾次都在猶疑不決時被人勸阻。四九四年，蕭鸞發動政變，殺掉蕭昭業，立蕭昭業的弟弟蕭昭文當皇帝。只四個月。蕭駕再殺掉蕭昭文，取得帝位。

　　蕭鸞是一個小動作特別多的邪惡人物，他的帝位在當時法理上是站不住的，因為他的皇族血統太疏遠。為了根絕後患，他把蕭道成和蕭賾的子孫，屠殺罄盡。每逢他晚上焚香禱告，嗚咽流涕時，左右的人就知道明天一定有大規模流血。最可注意的是發生在四九八年他死前的那一次，一口氣殺掉蕭鉉等十個親王。殺掉之後，才命有關單位告發那十個親王謀反，要求處死。奇妙處就在這裡，蕭鸞接到報告後，不但沒有批准，反而義正詞嚴的大加申訴，批駁不准。有關單位於是站在神聖的法律立場，冒著皇帝震怒的危險，再度請求，堅持前議。蕭鸞這才迫不得已，向法律屈服。

　　──這是蕭鸞的小動作之一，但此事至少可給我們一個啟示，即任何史料，都不能僅因它來自第一手或當事人，只聽片面之詞，便認為絕對正確。我們如果根據前項批駁不准的詔書，判斷蕭鸞是一個善良的人，或判斷十親王那時候還活著，就鑄成錯誤，而這正是邪惡人物所盼望的。

　　蕭鸞於屠殺十親王之後逝世，十六歲的兒子蕭寶卷繼位。蕭寶卷性格內向，很少說話，不喜歡跟大臣接觸，只喜歡出宮閒逛，可是卻不允許任何人看到他。每次出宮，都先行戒嚴，為了預防有人從門縫偷看，凡他經過的街道，兩旁房舍，都要空出來。皇家衛隊前驅的鼓聲一響，平民就像聽見緊急空襲警報，狂奔而出向四方逃命。蕭寶卷每個月都要這樣出遊二十多次，而且方向無定，忽南忽北，忽東忽西。尤其是夜遊，霎時間鼓聲震動屋瓦，燭光照天，衛士塞滿道路，平民從夢中驚起，出奔躲避。偏又處處戒嚴，不能通行。男女老幼，左奔右跑，哭號相應，不知道御駕到底從什麼地方經過。有一個孕婦來不及逃走，被蕭寶卷看見，下令剖腹，母子齊死。又有一個害病的老僧，無力逃避，躲在草叢裡，蕭寶卷下令射箭，老僧遂死於亂箭之下。

　　蕭寶卷是本世紀（五）暴君中殺人最多的一個，他那邪惡的老爹常提到蕭昭業對自己猶疑不決的往事，告誡他說：「動作要快，不要落到人後。」蕭寶卷深記這個教訓，所以殺人時疾如閃電。猜忌一動，殺機即起；殺機一起，即刻行動，不作任何考慮，也無任何預兆或跡象。這種恐怖政策，在蕭寶卷即位的兩年內，亦即本世紀（五）最後一年（四九九）及下世紀（六）第一年（五○○），就連續激起四次巨大兵變。第一次發生於四九九年，蕭寶卷的堂兄蕭遙光親王，起兵進攻皇宮，失敗。第二次發生在同年，大將陳顯達起兵從江州（江西九江）進攻建康，失敗。這兩次兵敗迅速的被敉平，更增加蕭寶卷的氣焰，認為天意民心都站在他這一邊，屠殺更變本加厲。

【七】北魏帝國遷都與漢化

　　北魏是鮮卑拓拔部落建立的帝國，比起同族慕容部落建立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前燕後燕南燕西燕諸燕帝國，文化程度要低。所謂國家，在首長們意識裡，不過是擴大的部落。所以北魏的官員，都沒有薪俸，完全靠向人民貪污勒索，而且手段極為兇暴。所以北魏的民變，是中國歷史上最多的一個王朝。一直到本世紀（五）八○年代四八四年，北魏才開始發給官員薪俸，距開國已九十九年。

　　北魏皇帝跟十九國五胡籍大多數帝王一樣，始終具有部落的遺習和野蠻人的殘忍。──注意，漢民族的暴君跟其他少數民族的暴君，方法上和程度上，有很大不同。但北魏也靠這種衝力，使北中國歸於統一。不過等到北中國統一時，北魏已連綿不斷地從事五十四年戰爭，開國時所有的精銳部隊和群眾中崛起的將領，大部分都已消耗。而且從塞北一小塊苦寒局面膨脹到華北平原的龐大領域，統治階級已深感滿意，安於南北對峙的現狀。所以一連四次對南宋帝國的攻擊，在性質上都是防衛性的，並沒有統一全中國的偉大志向。

　　本世紀（五）七○年代，第七任皇帝拓拔宏即位，他是北魏帝國第一個受有良好教育的君主，當然受的是純漢化的教育，因為鮮卑沒有文字。這使拓拔宏對漢民族文化，盲目崇拜，認為漢民族一切都是進步的、好的，而他自己鮮卑民族一切都是落伍的、壞的。崇拜一旦由理智的尊敬升級到感情的信仰，他就自顧形慚，拒絕承認漢民族有缺點而鮮卑民族有優點。因之，拓拔宏決心使他的民族全盤接受漢民族的文明。

　　──拓拔宏對漢民族文化的崇拜，如癡如狂。南齊帝國使節蕭琛、范雲，晉見拓拔宏時，拓拔宏跟兩人談論很久，然後對群臣說：「南朝多好臣。」大臣李元凱氣的發抖，高聲回答：「南朝多好臣，一年一換皇帝。北朝無好臣，百年一換皇帝。」弄得拓拔宏面紅耳赤。

　　全盤漢化，第一步是遷都，從鮮卑人居多數的平城（山西大同），遷到南方六百公里外漢民族居多數的洛陽。這是一件大事，拓拔宏在推行漢化運動中是孤立的，只有他的弟弟拓拔勰親王，在他逼迫下不得不幫助他。遷都大事，拓拔宏明知道無法獲得支持，於是，他乞靈於詐術。四九三年，他動員南征，宣稱要進攻剛剛成立十五年的南齊帝國。親統三十萬大軍，從首都平城（山西大同）出發。北魏此時距開國已一百零七年，漫長的歲月使暮氣已深，貴族們已到了第三代第四代，早習慣於生活的享樂，根本忘了南方還有敵人，更沒有擴張國土的雄心，對這項突如其來的軍事行動，內心充滿畏懼。好不容易抵達洛陽，又遇連綿大雨，士氣更為低落。拓拔宏卻恰恰選擇降雨最大的一天，披甲上馬，命繼續前進。親王大臣們圍上來，苦苦請求取消這次進擊。拓拔宏最初拒絕，後來表示讓步，但是，他說：「我們大張旗鼓，南下征討，卻如此不明不白的結束，向國人如何交代。一定要休兵的話，不如遷都洛陽，也可自圓其說。」親王大臣反對遷都，但更反對南征。兩害取其輕，他們勉強同意遷都。

　　拓拔宏所以把遷都放在全盤漢化的第一步，一方面固然為了加速吸收漢文化，更主要的一個原因是心理的，他不願僅僅作夷狄的君主，還要作中國人的君主。要想作中國人的君主，就必須把政府設在中國正統國都所在地。

　　國都既定之後，接著是一系列的漢化措施：

　　一、禁止穿鮮卑傳統衣服，改穿漢裝。

　　二、規定漢語為帝國的法定國語，禁止說鮮卑話。年齡超過三十歲的人，學習不易，准許繼續使用鮮卑話，但三十歲以下的人，必須使用漢語。

　　三、取消鮮卑姓，改為漢姓。拓拔宏自己改姓「元」（我們以後稱他為元宏），其他如「勿扭于」改姓「宇文」、「獨孤」改姓「劉」，「丘穆陵」改姓「穆」，「步六孤」改姓「陸」，凡一百一十八姓，都由複音節改為單音節或雙音節。

　　四、從平城（山西大同）遷都洛陽的人，就成為洛陽人，死亡之後，就葬在洛陽，不准歸葬平城。對一個崇拜祖先的民族，祖先墳墓是重要的向心力。

　　五、鼓勵鮮卑人跟漢人通婚。

　　這五項措施，證明鮮卑民族仍有蓬勃的生命潛力來吸收高級文化，只有僵硬待斃的民族，才用種種藉口，拒抗改變。但是下面的兩項措施，元宏卻作了錯誤的選擇：

　　第一、元宏把五胡亂華十九國時代中受到徹底破壞的士大夫門第制度，用政治力量恢復，並使它跟政治制度結合。在本來等級疏闊的鮮卑人的社會結構中，生硬的製造出新的門第。鮮卑貴族姓氏，稱為「國姓」，最尊貴的有穆、陸、賀、劉、樓、於、稽、尉，共稱「八姓」。漢民族則以郡為單位，每郡選定作官人數最多而官位又最高的姓氏，稱為「郡姓」，最尊貴的有范陽（河北涿州）盧姓、清河（河北清河）崔姓、滎陽（河南滎陽）鄭姓、太原（山西太原）王姓，隴西（甘肅隴西）李姓，共稱「五姓」。廣大的被統治的平民，則屬於「庶姓」。國姓郡姓有國姓郡姓的門第，這門第代代相傳，成為世家。世家子弟們的唯一出路，就是做官，政府官職，永遠被他們掌握。庶姓既沒有門第，更建立不起來世家，天生的是被統治階級，縱有極大的學識和才能，也只能當低級職員，不能升遷。有頭腦的一些大臣曾為此跟元宏爭論，但元宏堅持原則；政府用人，只問門第，不問才能。而門第世家，又分為六等：

　　第一等，膏粱門第。三世中有過三個宰相（三公）。

　　第二等，華腴門第。三世中有過三個院級首長（尚書令、中書令、尚書僕射）。

　　第三等，甲姓門第。三世中有過重要部部長（尚書）。

　　第四等，乙姓門第。三世中有過次要部部長（九卿）和州長（刺史）。

　　第五等，丙姓門第。三世中有過顧問官或國務官員（散騎常侍、太中大夫）。

　　第六等，丁姓門第。三世中有過副部長級官員（吏部員外郎）。

　　每一等級的子弟，都有它的做官標準和保障。像副部長級位置，必須由第一等膏梁子弟或第二等華腴子弟擔任。州政府秘書長（長史）和郡政府秘書官（主簿），必須由四姓（甲乙丙丁）子弟擔任，身為平民的庶姓人士，絕對無份。

　　第二、元宏把漢民族儒家學派的主要精髓──禮教，全部接受。鮮卑來自荒漠，有遊牧民族自己的生活方式，當然比較簡單，但是直率親切，樸實可愛。元宏以從農業社會貴族階層孕育出來的意識形態的禮教眼光觀察，自然認為簡單就是落後，直率就是粗野，親切就是失禮。元宏非常欣賞儒家學派的繁文褥節，所以首先改變他的宮廷和政府的組織結構，皇帝和官員們的威嚴與日俱增，皇帝與親王大臣的關係，隨著宮廷制度的建立，而越來越疏遠。親王大臣跟部屬，下級官員跟人民，也日漸隔絕。於是統治階層的生活，不可避免的日趨糜爛。其次是婚喪儀式，也跟著複雜不堪，鮮卑人從前死了父母，他可照常供職。漢化之後，他就必須辭職，回家守喪三年。除非他是一個大地主，否則就會立刻陷於饑餓。所以大部分官員必須瘋狂貪污，積蓄足夠的財富，以備父母死亡後度六年的失業日子。

　　這兩項是中國文化最糟的部分，元宏卻當成寶貝。在本世紀（五）還看不出，到了下世紀（六），他的帝國就要付出代價。

【八】奇異的寄生集團

　　當北朝士大夫的門第世家制度，獲得重建時，南朝這個根本就沒有受過打擊的制度，正在蒸蒸日上。

　　南朝諸國繼承了晉帝國政權，同時也繼承了晉帝國的社會結構。由九品中正而日盛的門第世家，隨著大批流亡客，於上世紀（四）移殖到江南。但並不是所有的門第世家都能保持原狀，像何、杜諸姓，晉政府南遷後就默默無聞，因為門第世家建築在官位上和土地上，是「官」和「地」的結合產品，一旦無官無地，門第世家也就消滅。流亡客中的豪族，稱為「僑姓」，江南土著中的豪族，稱為「吳姓」。僑姓中以王、謝、袁、蕭最為尊貴。吳姓中以顧、陸、朱、張最為尊貴。政權既然握在僑姓之手，吳姓地位當然比僑姓要低。

　　門第世家制度，在歷代帝王大力支持下，日趨嚴格和精密。一姓之中，還要再分等級，像王姓，因大宗小宗之故，住在建康（江蘇南京）烏衣巷的一支，尊貴中尤其尊貴，誠所謂「萬王之王」。所以平民出身的庶姓官員根本不可能升遷到中階層，吳姓固然可能升遷到高階層，但不能升遷到最高階層。南齊帝國第一任皇帝蕭道成曾經考慮任用張緒當國務院右最高執行長（尚書右僕射），宰相工儉反對，他說：「張緒固然是適當的人選，但他是土著吳姓，不可以居這麼高的地位。」大臣褚彥回抗議說：「晉帝國也曾任用過顧和、陸玩當宰相。」王儉說：「晉帝國是一個沒落王朝，不足效法。」蕭道成只好作罷。

　　王儉不過一個例子，流亡僑姓對土著吳姓的讓步，有一定的限度。對於普通平民出身的庶姓，態度當然更為嚴厲。高級門第世家為了鞏固自己的既得利益，他們用婚姻作為手段，結成一個堅強而奇異的士大夫集團。寧可使自己的女兒嫁給門當戶對的白瘋，也不跟平民庶姓通婚。假如有人跟平民庶姓通婚，那會使全體士大夫震動，不惜借政治力量予以破壞。身為高門第世家，但比較貧窮的王源，貪圖巨額聘金，把他的女兒嫁給富陽（浙江富陽）富豪滿家，「滿」是標準的平民，更是標準的庶姓。身為大臣的沈約，就大動干戈的向皇帝正式提出彈劾，他說：「禮教凋零，世家墮落。」認為對世道人心和國家命脈，都有嚴重傷害。

　　高等門第世家既結合成一個集團，遂成為士大夫中的士大夫。跟平民庶姓的距離，越來越遠，甚至以跟平民庶姓結交為莫大恥辱。我們用下列兩個例證，說明此一現象：

　　一件是，本世紀（五）初南宋帝國時，皇帝劉裕最親信的大臣王宏，他雖然姓王，卻是庶姓的王。劉裕告訴他：「你如果想當士大夫，必須王球允許你跟他在一起共坐才行。你不妨說奉我的命令，前去試試。」王球是當時宰相，當王宏在他身邊要坐下時，王球用手中的扇子阻止他：「你不可以坐。」王宏狼狽逃回，劉裕抱歉說：「我也沒有辦法。」

　　另一件是，南齊第二任皇帝蕭賾最寵信的大臣紀僧真，向蕭賾請求：「我的出身不過本縣武官，請陛下准許我當士大夫。」蕭賾說：「這事由江教作主，求我沒有用，你可去找他。」江教是司法部部長（都官尚書），紀僧真前去拜訪，剛要坐下，江教立刻命僕人把自己的座位搬開。紀僧真向蕭賾訴屈，蕭賾說：「士大夫不是皇帝可以委派的。」

　　──事實上恰恰相反，士大夫正是皇帝委派的結果，像王球、江教之流的門弟世家，兩代下來不給官做，身份地位便全化為烏有。

　　再一件是，路太后的侄兒路瓊之，拜訪中書今（宰相級）王僧達。路瓊之的父親曾經當過王家的侍衛，所以他不僅是庶姓門第，而且還是僕人門第。王僧達並不因他是大臣，姑母又是皇太后而尊重他。在路瓊之告辭後，王僧達命人把路瓊之坐過的小板凳扔掉，以表示他的輕蔑。不過這一次端架子的結果不太理想，路太后的反應很激烈，吩咐她兒子劉駿把王僧達逮捕絞死。

　　士大夫是一種世襲的沒有封爵的貴族，北魏帝國元宏所恢復的制度，即以南朝現行制度為藍圖，比著葫蘆畫起來大瓢。這種貴族唯一的職業是做官，以門第和世家的高低，確定官職或能力的高低。南宋帝國時，甲姓門第的子弟，二十歲成年後第一次任職，就要當中央政府科長級官員（秘書郎）。這種情形自然產生一種結果，即他們十分珍惜自己的門第和世家。他們固然高立於廣大的平民庶姓之上，同時也旁立於政府和國家之外。是一個只享權力，既沒有義務，也沒有道德責任的純勢利的寄生集團。平時他們不繳納任何賦稅，戰時他們不服任何兵役或勞役，而只站在勝利者的一邊，幫助維持安定局面，並從而做官，用政治力量維護他們的既得利益。

　　士大夫不但輕視平民庶姓，而且還數典忘祖的輕視君主、政府、國家。君主被殺被逐，以及改朝換代，無論晉帝國也好，南宋帝國也好，南齊帝國也好，或其他任何政權，興亡盛衰，都漠不關心，而只關心自己的門第世家。所以士大夫從不忠於任何君主或任何政府，更不忠於國家。因為任何效忠都有導致犧牲的危險，他們不需要效忠，照樣可以掌握權柄，所以他們只忠於自己的門第世家就夠了，因為門第世家就是自己的政治權勢、社會地位，和經濟財富的能源。

【九】佛道二教的發展

　　佛道二教於紀元後第二世紀在中國萌芽時，出於一種法術符咒方式。佛教最初傳入，力量微弱，所以一直依附在道教之下，好像是道教的一個支派。這種情形延續二百餘年，雖然得到很多人信仰，但它沒有經典的基礎。上世紀（四）高僧竺佛圖澄，受到後趙帝國暴君石虎的最大尊敬，對佛教的推廣，有很大貢獻，但他所以獲得尊敬，完全靠他的神跡。

　　任何時代，苦難中的人民，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對暴政反抗，一是借宗教信仰，尋求未來的幸福。自從二世紀黃巾農民大暴動以來，中國境內從沒有停止過戰爭。從事戰爭的人投入戰爭，沒有從事戰爭的人，如婦女兒童和老年人，大多數都投入宗教，希望神靈能賜給在戰場上作戰的孩子們和在家的家人們平安。因為信佛的人太多，以致石虎一度考慮下令只准皇帝和貴族信佛，平民不准信佛。

　　本世紀（五）第四年（四○三），龜茲王國（新疆庫車）高僧鳩摩羅什，抵達後秦帝國首都長安，後秦國王姚興尊奉他為國師。之後的十三年中，他把後秦帝國化成一個佛教帝國，人民十分之九都成了佛教徒。對佛的崇拜雖不能拯救帝國的滅亡，但鳩摩羅什翻譯的佛經，有三十部之多。在此之前，雖然也有譯經，都屬殘篇，到鳩摩羅什才正式完成佛經的體系，使佛教呈現出它的莊嚴面目。

　　道教產生早於佛教傳入，可是到本世紀（五）二○年代，名道士寇謙之才建立起來正式結構。北魏帝國皇帝拓拔燾、宰相崔浩，都是虔誠的道教徒。因之北魏帝國遂成為一個道教帝國，皇帝登極時，都採用道教儀式，由道士祝福。佛教在中國從沒有達到過這種頂峰。

　　信仰都具有排他性，佛道二教必然的要發生衝突。本世紀（五）四四六年，正是杏城（陝西黃陵）民變的次年，拓拔燾駐軍長安，在佛寺中發現武器。這是一個很好的藉口，他立刻指控佛教徒跟杏城變民領袖蓋吳，共同謀反，下令全國（這時他已統一了北中國），焚毀所有的廟院。和尚尼姑，不論老少，一律處斬。這場屠殺，是佛教史上著名的「三武之禍」的一禍（拓拔燾號稱太武皇帝）。不過拓拔燾的孫兒拓拔濬卻信奉佛教，四五二年即位後，佛教即行復興。

　　──三武之禍的其他二禍：一、下世紀（六）五七四年，北周帝國第三任皇帝宇文邕（號稱武皇帝）禁佛。二、九世紀八四五年，唐王朝第十八任皇帝李炎（號稱武宗皇帝）禁佛。但第二次沒有流血，第三次則道教以及當時盛行的其他宗教，如景教、祆教等，同受惡運。

　　在南中國，佛道二教沒有引起政治干預。二教在民間各自發展，各有相當成功。道教的五斗米派得到廣大群眾信奉。佛教則出現一位傳奇人物──釋法顯。

　　道教是中國宗教，經典在中國。佛教是印度宗教，經典在印度。而佛教派系之多和經典之多，在世界各宗教中，高居第一位。所以那時中國每一位高僧都盼望能到釋跡牟尼誕生的聖地印度，尋求原始經典。釋法顯是後秦帝國人，於上世紀（四）最後一年（三九九），從長安出發，經過西域蔥嶺，進入北天竺（北印度）。北天竺對佛經只有口傳，沒有文字記錄。於是再向南行，於本世紀（五）四○四年，即鳩摩羅什到長安的次年，釋法顯也到了中天竺（中印度），學習梵語梵文。六年後（四一○），釋法顯攜帶十一種佛經，從師子王國（斯里蘭卡）乘船返國，他本打算先去廣州，不料在海中遇到颶風，於四一四年，竟把他的船吹到廣州以北兩千公里外的牢山（山東青島）。牢山屬青州（山東青州）管轄，青州那時尚是晉帝國的領土，釋法顯無法回到後秦帝國首都長安，只好到晉帝國首都建康（江蘇南京）。釋法顯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外國留學生，而且最為成功和最有貢獻，當鳩摩羅什在北中國翻譯佛經時，釋法顯在南中國也翻譯佛經。

　　因為譯經的緣故，佛教對中國文化，有劃時代的影響，中國不但吸收了新思想──士大夫仍然在清談，但已改變了內容，從前是談老莊，現在則談佛。而且迫使中國的方塊漢字，第一次暴露出它的缺點：字彙貧乏和音節單調，梵文表達出來的很多事物，包括思想和意境，漢文往往不能表達。於是大量新創的字彙產生，如「菩提」、「涅槃」、「剎那」之類，純是梵文的音譯，為漢文注入新的血液。因譯經而創造出的新文體，即半文言半白話的混合體，對中國文字更是一個很大的衝擊，使得下世紀（六）之後，白話文終於脫離文言文而單獨出現。若干高僧不能書寫，只能口述，一些沒有受過官僚專用的文言文訓練的門徒，將他們的談論，用樸實的文體記載下來，遂成為一種格言式的「語錄體」。──這種語錄體以後被儒家學派廣泛採用，它的妙處是，只需要片段的言語就可造成一個學者，不必辛苦的去建立思想的和邏輯的謹嚴體系。

　　在言語上、中國人受方塊漢字的拘限，不能向多音節發展，而單音節必然的產生大量的同音字，大量同音字的漢字，只宜於用來書寫，不適合用來宣讀，而佛經是需要向聽眾宣讀的。形勢促使他們改用白話文外，又必須在音調上補救。前面所提到的那位為保衛士大夫門第而戰的沈約和他的朋友，根據梵語的啟示，為中國的方塊漢字，定出四聲──平上去入，中國言語在音調上遂比以前豐富。

【十】東西方世界

　　四一○年（南燕帝國滅亡），西哥德部落攻陷羅馬城，屠殺焚燒，血流滿街，除基督教會財產外，劫掠一空。西羅馬帝國撤回駐不列顛佔領軍人援，盎格魯部落與撒克遜部落，乘虛侵入不列顛，建立七小王國，互相攻伐。

　　四二七年（北魏攻陷胡夏帝國首都統萬城），高句麗王國自丸都（吉林集安）遷都平壤，國勢全盛。與百濟王國、新羅王國，鼎立朝鮮半島，為朝鮮三國時代。

　　四三五年（北燕帝國滅亡前一年），匈奴汗國可汗阿提拉即位，所至焚掠燒殺，草木不生。歐洲大恐，西羅馬帝國尤甚，稱之為「上帝之鞭」。

　　四三九年（北涼王國滅亡，五胡十九國時代終），汪達爾部落在北非建汪達爾王國。

　　四五五年（南宋皇帝劉義隆被弒後第二年）。汪達爾王國攻陷羅馬城，大掠十四晝夜，擄走西羅馬帝國皇后公主以下三萬餘人。

　　四七六年（南宋暴君劉昱被殺前一年），西羅馬帝國亡。

　　四八六年（北魏帝國遷都洛陽前八年），法蘭克部落侵入高盧（法國），建法蘭克王國，改高盧為法蘭西亞，史學家稱墨羅溫。

第十九章　第六世紀

　　本世紀初，南朝南齊帝國亡於兵變。南梁帝國代之而起，又被內憂外患所迫，萎縮成為北朝的附庸。陳帝國又代之而起，割據局面遂到尾聲。北朝北魏帝國在民變中凋謝，分裂為東西兩個帝國。不久，東帝國被北齊篡奪，西帝國被北周篡奪。而北齊又被北局併吞，北周帝國接著又被它的皇親國舅楊堅篡奪，改稱隋帝國。

　　本世紀八○年代，隋帝國征服南朝，大分裂時代告終。中國又歸於統一，而且是長期的統一。

【一】南梁帝國的北伐

　　南齊帝國皇帝蕭寶卷於本世紀（六）第一年（五○○）激起他登極以來第三次兵變，大將崔景慧圍攻台城（皇城），被另一位大將蕭懿撲滅。可是蕭寶卷不久又把蕭懿殺掉，於是第四次兵變，也是最後一次兵變爆發。蕭懿的弟弟雍州（湖北襄樊）州長（刺史）蕭衍，在襄陽叛變，率軍順長江東下。蕭衍在江陵（湖北江陵）另立蕭寶卷十四歲的弟弟蕭寶融當皇帝。但蕭寶卷並不在意，他在皇宮中，用黃金鋪地，鑿成蓮花，教他最寵愛的妃子潘玉奴走在上面，讚美說：「步步生蓮花。」為支持此項步步蓮花的黃金，國庫為之枯竭。蕭衍叛軍於本世紀（六）第二年（五○一）十月，挺進到首都建康（江蘇南京）城下，完成包圍。蕭寶卷鎮靜如昔，三次兵變都被掃平，他相信第四次兵變沒有理由例外。所以他在圍城中專心忙碌擴建他的宮殿，民間有一棵好樹木或一株好竹，都被毀牆拆屋，移植入宮。他的左右親信中有幾個比較清醒的，看出局勢嚴重，希望蕭寶卷能安靜下來。其中一人乘著蕭寶卷坐騎忽然驚嘶的機會，向他進諫說：「我看見你父親，他很不高興，責備你總是出宮遊蕩。」蕭寶卷大怒，拔出佩刀，尋找他老爹的鬼魂。既然尋找不到，就用草縛一個他老爹的人像，斬首，把頭掛到宮門口，昭示全國。將領們請他拿出宮中財物犒軍，蕭寶卷跳起來喊：「為什麼只教我花錢，敵人來了難道只殺我？」一個人被無限權力作弄到如此程度，使人嘆息。到了十二月，蕭寶卷正在殿上無憂無慮的作樂聽歌時，城防司令官王珍國率軍殺入皇宮，一個宦官一刀砍中他的膝蓋。蕭寶卷仆倒在地，另一位中級軍官（中兵參軍）張齊從旁再砍一刀，斬下這個只十九歲的年輕人的頭顱，迎接蕭衍入城。

　　明年（五○二），蕭衍命蕭寶融下詔禪讓，南齊帝國只二十四年就告結束。蕭寶融和蕭姓皇族，當然不能逃過亡國失位君主的命運，像豬一樣被屠淨光。

　　蕭衍的國號是南梁，他即位後不久就雄心勃勃，打算統一中國。南齊二十四年之間，跟北魏保持國際和平，邊界無事，蕭衍打破這個局面。

　　五○五年，蕭衍命他的弟弟蕭宏親王當總司令，統軍北伐。只不過四年前，蕭宏還是南齊帝國一個平民庶姓的微不足道的低級職員（功曹史），可是他既當了親王，權力就是能力了，他遂成為大兵團的最高指揮官，渡過淮河，進入敵境。但他心中卻十分恐懼，推進了十數公里，到達洛口（安徽懷遠），即不敢再進。明年（五○六），北魏反攻部隊陸續集結，蕭宏更加神魂不安，幾次都要撤退，被一些將領苦苦留住。可是，一個暴風雨的晚上，營中發生夜驚，稍為熟習軍旅生活的人都知道，夜驚是平常的事。蕭宏卻心膽俱裂，竟拋下他所統率的大軍。秘密乘坐小艇逃走。等到天亮，將士們才發現失去元帥，全軍立刻崩潰，搶先渡淮河南奔，互相爭奪殘殺，死傷五萬餘人，卻連敵人的影子都沒有看見。然而最奇異的是，蕭宏高官貴爵如故。

　　蕭衍不承認失敗，九年後五一四年，他決心奪取壽陽（安徽壽縣），壽陽是北魏帝國突入淮河南岸的一個軍事重鎮。蕭衍命在壽陽下游一百三十公里處的浮山（安徽五河）附近，建立橫斷水壩。計畫水壩築成後，淮河上游水位提高，壽陽即被淹沒。這個方法很好，但問題在於那個水壩，它必須能夠承受水庫的壓力。工程部門官員提出警告說，淮河的河床，盡是泥沙，飄忽流動，水壩基礎，必不可能穩固。但蕭衍堅持自己的見解，於是開始施工。動員二十餘萬人，從淮河南北兩岸。分別興築，向中流合攏。五一四年十一月開工，五一五年四月完成。想不到剛剛完成，水庫的水只積蓄一點點，水壩即行崩潰。幸虧春雪還沒有融解，損失不大。可是，蕭衍不接受這個教訓，下令重建，從五一五年四月，到五一六年四月，歷時一年零一個月，第二次完成，長約四公里半。這是一個驚人的長度，即令在一千五百年之後的二十世紀，也是世界上最長的水壩之一。

　　最初，北魏帝國對這個水壩十分恐慌，準備出兵攻擊築壩工人。但宰相李平了解水性，認為水壩絕承受不住水庫的壓力，不必出兵，它會自然解決。所以北魏連壽陽居民都沒有疏散，倒是蕭衍卻忙碌起來，在壽陽附近山頭，安排災民收容所，準備壽陽陸沉時收容逃出來的災民。水壩完成後五個月，九月分來臨，淮河水位暴漲，水庫盈滿。於是，天崩地裂般一聲巨響，遠在一百五十公里以外都聽得見，水壩第二次崩潰。建立在壩上的軍營和沿淮河下游兩岸的村落，總共十餘萬人，包括將士和睡夢中的婦女兒童，為了蕭衍一個人愚昧的一意孤行，全被洪水卷走，葬身東海。

　　歷史上很少創業的君主，像蕭衍這樣的顢頇。

【二】二○年代──北魏遍地抗暴

　　北魏帝國自上世紀（五）九○年代遷都之後三十年間，是帝國的鼎盛時期。北魏在文化上最大的貢獻書法和浮雕，都集中在這三十年間完成。中國碑帖中，「魏碑」最為著名，就是因為它的書法有不同凡響之處，北魏流行一種肥胖型書法，但骨骼均勻，肌肉結實，使方塊的漢字充分表現出它的華貴美。至於浮雕，是佛教最興盛時的產品。佛教在本世紀（六）達到以前從未有過的巔峰，帝國全境有僧尼二百餘萬人，寺院三萬餘所──僅洛陽一地就有一千三百六十七所。信徒們除了到寺院燒香捐獻祈福外，還用雕刻佛像的方法祈福。北魏帝國的佛像雕刻，是最高的一種藝術成就。聞名世界的龍門懸崖（又名伊闕，洛陽南二十公里）上的佛像浮雕，有數萬個之多（直到現代，沒有人查清它的數目），鬼斧神工，使人歎為觀止。若干巨像的一個手指，就跟普通人一樣大小。這浮雕一直保持到二十世紀，仍矗立在那裡，供後人憑弔。

　　但帝國鼎盛時期的同時，也孕育了帝國滅亡的種子。

　　第一、北魏帝國為了抵禦北方新崛起的野蠻民族柔然汗國的南侵，沿邊建立了一些軍鎮，其中的六個最為重要，稱為六鎮，即懷朔鎮（內蒙古固陽）、武川鎮（內蒙古武川）、撫冥鎮（內蒙古四子王旗）、懷荒鎮（河北張北）、柔玄鎮（內蒙興和北）、御夷鎮（河北赤城）。這六鎮在建都平城（山西大同）時，駐紮著全國最精銳的部隊、士強馬壯。貴族子弟，以在六鎮服役為榮，六鎮遂成為帝國的生命線和主要安定力量。自遷都洛陽，六鎮逐漸淪為荒漠的邊陲，被目光如豆的當權人物遺棄在腦後。尤其元宏雷厲風行的門第制度，同是一家人，隨政府遷到洛陽的人成為國姓郡姓高門第的世家，生下來就有富貴。而留在六鎮為國殺敵捐軀的人，卻成為平民庶姓低門第的寒門，淪為防衛司令官（鎮將）的奴婢，受到非人的虐待。他們不能升遷，不准出境，不准讀書，不准與高門第人士通婚。太多的暴政使邊民對北魏政府痛恨入骨。有眼光的大臣如軍區司令部秘書長（大都督長史）魏蘭根，曾不斷指出其中危機，但沒有人理會。邊民除了叛變外，無法拯救自己。

　　第二、政府宮廷的組織和權力，日益擴張，當權人物除了擁有無限尊嚴外，還必須擁有無限財富，才能保持和發揮無限尊嚴。於是不久就跟三世紀末晉帝國崩潰前夕一樣，官員們互相以窮奢極侈誇耀。宰相元雍，僅女婢就有五百餘人，男僕就有六千餘人。另一位親王元琛，他的馬槽都是銀制的，飲食器具都是西域（新疆）進口的外國貨。他曾感慨說：「我不恨沒有見過石崇，只恨石崇沒有見過我。」石崇是晉帝國的一位州長級官員，靠貪污和殺人掠貨成為富豪。太多的元雍、元琛，必然官逼民反，人民除了殺官自救外，只有被殺。

　　本世紀（六）一開始，就斷續發生抗暴行動。進入二○年代，民變更如同雨後春筍。我們且將二○年代重要的民變列為一表（缺），說明人民憤怒的程度。所列都是農民革命，加上號者屬於兵變，兵變也多因不堪暴政而起。

【三】北魏帝國的分裂

　　北魏帝國有一個野蠻傳統，可能來自紀元前一世紀西漢王朝第七任皇帝劉徹的啟示。劉徹將立他的兒子劉弗陵當太子時，先把劉弗陵的母親鉤弋夫人殺掉，預防她將來以皇太后的身份，干預政治。北魏帝國把這個偶然事件，明定為一種制度。所以在北魏宮廷中的慘劇，也比其他王朝為多。每當選立太子時，年輕母親即被迫服毒，哭聲響徹內外。一直到本世紀（六）初，第八任皇帝元恪立他的兒子元詡當太子時，元詡的母親胡貴嬪本應處死，但元恪不忍心這樣做。一百餘年的野蠻習俗，才告廢止。元恪於五一五年逝世，元詡即位，年才六歲，胡貴嬪順理成章的當了皇太后，掌握政府大權。

　　年輕貌美的胡太后當權後的行為，對她丈夫元恪的善意立法，實是一種尖銳諷刺。這位一百年以來第一個出現的貨真價實皇太后，卻用事實證明那野蠻習俗確實有其存在必要。胡太后自從當權，除了大肆營建佛寺和佛像外，幾乎全部精力都用在傷害帝國上。二○年代如火如荼的遍地抗暴，大多數由她激起，或由她觸發。洛陽孤立在黃河南岸，已經進退失據，可是像蛆蟲一樣的政客們仍擁擠在權力魔杖的四周，鬥爭不休。五二○年，宰相元乂發動政變，把胡太后囚禁，但元乂比胡太后更為貪暴。五年後（五二五），胡太后反擊，把元乂殺掉，重新掌握政權。她唯一的反省是再不能信靠外人，只能信靠她的兩位情夫孫儼和徐紇。對各地民變，採取嬴胡亥、王莽一樣的政策，即用雙手掩住自己的耳朵。凡入朝官員，胡太后向他們詢問消息時，大家知道她想聽什麼，所以異口同聲回答：「小股盜賊，不過一些社會敗類，地方政府自會肅清，用不著聖慮。」胡太后在印證了她的觀察正確後，就更肆無忌憚。五二八年，元詡的妃子生了一個女兒，胡太后宣稱生了一個男孩，大赦天下，以示慶祝。元詡這一年已十九歲，覺得老娘勢將把帝國帶上毀滅，計畫把她那兩位炙手可熱的情夫逐走。環顧左右，他選中了鎮守晉陽（山西太原）的大將爾朱榮。這跟二世紀一八九年，東漢王朝宰相何進選中鎮守河東（山西夏縣）的大將董卓一樣，歷史開始重演。元詡命爾朱榮向洛陽進兵，用以脅迫他母親胡太后。爾朱榮率軍南下，到了上黨（山西長治北），不知道什麼緣故，元詡又命他停止。但消息仍然洩露，胡太后跟兩位情夫遂把元詡毒死。

　　──無限權力能把人變的禽獸不如。在權力鬥爭中，父親殺兒子，兒了殺父親，已不足為奇；而今竟出現母親殺死親生之子。而且是獨生之子。

　　胡太后毒死親生之子，不僅兇惡殘忍，而且愚不可及，她挖掉自己生命的根。中國不像歐洲，在中國，妻子和女兒在法理上不能繼承帝位。元詡死後，既然已經宣佈過生了個男孩，男孩當然要繼任為下屆皇帝，可是胡太后知道無法隱瞞，只好馬上再宣佈，所謂皇子，本是皇女，而另立元詡的族侄，剛生下來才三個月的元釗當皇帝。這種重大的事件竟如此兒戲，胡太后把政治看的太簡單了。爾朱榮首先發難，一面宣言要追查皇帝元詡的死因，一面不承認胡太后政府，另行擁立元詡的族叔元子攸當皇帝，向洛陽進攻。胡太后派出去迎擊的軍隊反而投降爾朱榮，於是情夫逃走，洛陽陷落，胡太后和嬰兒皇帝，被爾朱榮裝入竹籠，投進黃河溺死。距她毒死親生兒子，只兩個月。

　　接著爾朱榮請政府全體官員到郊外迎接新皇帝元子攸，把文武百官誘到河陰淘渚（黃河洛陽間地名）之後，用騎兵團團圍住，宣佈罪狀說：「國家所以衰亂，你們應負責任。」下令屠殺，在騎兵蹂踐下，包括北魏帝國第一奇富的宰相元雍在內，兩千餘高門第世家的高級貴族和高級官員，全被殺死和踏死，政府為之一空。這是人民對腐敗的當權官員的一種報復，也是庶姓對門第士大夫的一種報復，自然使人心大快，但也為社會帶來恐怖，元子攸和殘餘的貴族士大夫，更如芒刺在背，認為必須把它拔除。這個火藥庫局面，維持兩年，到了五三○年，元子攸把爾朱榮誘進皇宮殺掉。

　　元子攸殺爾朱榮之前，曾慎重考慮到爾朱榮強大的私人部隊叛變的可能性。他研究二世紀九○年代的往事，當時東漢王朝宰相王允殺了董卓後，因拒絕大赦董卓的部將李傕、郭汜，才激起叛變。元子攸認為大赦和鐵券（用鐵鑄成保證永享富貴並遇罪赦免的詔書），可使他不重蹈這個覆轍。

　　問題是，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不同，歷史發展與化學方程式不同。同一刺激，因人、因時代和因環境的不同，反應也異。所以人們在覓取歷史啟示或教訓時，必須特別小心。

　　爾朱榮噩耗傳出後，爾朱榮的妻子斬關逃出洛陽，在城外集結爾朱家族散佈各地的武裝部隊，開始攻城。他們對無子攸的大赦令嗤之以鼻，對送出來的鐵券更是輕蔑，告訴使節說：「爾朱將軍擁戴皇帝，有天大的功勳，都被謀害。兩行鐵字，又有什麼用處？」洛陽不久陷落，元子攸被叛軍絞死，距他殺爾朱榮僅三個月。

　　爾朱榮家族的一些將領，只不過一群暴徒，比河陰慘案被殺的那些官員，更為腐敗貪虐。一個曾經追隨杜洛周叛變，又投葛榮，後來投降爾朱榮，被爾朱家族任命當冀州（信都‧河北冀州）州長（刺史）的高歡，看出爾朱家族的沒落，就於元子攸被殺的明年（五三一），在信都起兵，聲言討伐叛逆。

　　明年（五三二），爾朱家族戰敗。高歡進入洛陽，立元子攸的族侄元修當皇帝。

　　高歡是漢人，但世居六鎮之一的懷朔鎮（內蒙古固陽），是一個典型的窮苦邊民。六鎮以鮮卑民族為主，元宏的漢化政策還不能影響到那麼遠，所以高歡在文化上徹頭徹尾是一個鮮卑人，能說流利的鮮卑語。他沒有受過教育、事實上他根本不識字，但他在艱苦中訓練自己，使自己成為一個英雄人物。對他一手扶植起來的皇帝元修，他盡到最大的禮敬。不過元修當皇帝時才二十三歲，性格輕狂浮躁，沒有弄清楚自己的處境，極端不滿意自己的權力受到限制。跟元子攸一樣，他也想恢復皇帝應有的無限權力。於是他和鎮守長安（陝西西安）的大將宇文泰秘密相結。五三四年，乘高歡遠在晉陽（山西太原），元修從洛陽出發，西奔長安，投靠守文泰。

　　高歡另立一位親王之子十一歲的元善見當皇帝，因洛陽距長安和梁朝邊境都太近，容易受到軍事威脅，再加洛陽一馬平川，無險可守，於是就把首都遷到鄴城（河北臨漳）。北魏帝國遂有兩個政府，而各以正統自居。史學家稱鄴城政府為東魏帝國，稱長安政府為西魏帝國。

　　──元修的結局大出意外，他奔馳到長安，宇文泰以最隆重的場面迎接他，他以為他現在可以享受無限權力的樂趣了。但對一個帝王而言，無限權力一旦喪失──尤其是經過兩代以上長久的喪失，就永不可能收回，猶如一條毒蛇，毒牙損失之後，就永不可能復生。高歡比較寬厚，至少不干涉元修的私生活。宇文泰不然，他把醜名在外、跟元修一直同居的元修的幾位姐妹，全部驅逐出宮，並把其中之一的明月公主殺掉。元修暴跳如雷，要對宇文泰下手，宇文泰毫不猶豫的就把元修毒死。距他滿懷希望從洛陽逃出，只五個月。

【四】蕭衍父子引起的南中國混戰

　　五四七年，高歡逝世，這個英雄人物最大的缺點是縱容他的兒子們驕傲橫暴，無法無天。他的長子高澄繼任父親宰相的職位。遠在黃河以南鎮守穎川（河南長葛）的大將侯景，是高歡幼年時代的貧賤夥伴，他平素一向厭惡高歡那些不成材的兒子，那些兒子們自然也瞧不起父親手下的部將。高澄剛剛繼位，侯景就宣佈脫離東魏政府，連同他管轄下的黃河以南十三個州，一併歸降南梁。

　　南梁帝國開國皇帝蕭衍，自從北進政策屢次失敗之後，不敢再談統一，把注意力轉向國內，在國內演出一連串鬧劇──先後四次捨身同泰寺。同泰寺是當時首都建康（江蘇南京）最大的廟院，僧侶有數千人。五二七年，蕭衍到同泰寺進香，忽然脫下皇帝的龍袍，穿上僧侶的袈裟，當起和尚來。當了三天，才行回宮。這是他第一次捨身，還算平靜。可是兩年後的五二九年，蕭衍第二次到同泰寺捨身時，就蓄意詐欺，他不但當和尚，而且堅決拒絕回宮。僵持了七十三天之久，大臣們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捐錢一億萬，把「皇帝菩薩」從同泰寺「贖」了出來。蕭衍食髓知味之餘，接著是五四六年第三次捨身，五四七年第四次捨身，每次的價格都是錢一億萬。

　　蕭衍在政治上的成功，全靠僥倖，是一種被浪潮推湧到浪頭上的人物。但他一旦掌握大權，就開始自我肥大，形勢上的因素全被抹殺，對自己的智慧能力和道德水準，作過高的估價。事實上他自私而又庸劣，對於境界稍高的見解，便不能領略。他不殫其煩的一再捨身，而不覺得別人在一旁渾身肉麻，就是例證。他極醉心「仁慈」「寬厚」的美名，所以皇親國戚士大夫無論有多大的罪惡，都不予追究。但對於普通平民，他卻有猙獰的一面，一個人被認定犯罪時，父母妻子都受到連累。一個人逃亡，全家都逮捕下獄，無一點寬假。

　　侯景歸降，正是蕭衍第四次捨身的那一年（五四七），如果不是侯景，他恐怕明年還要捨身，捨個沒有完。侯景的歸降，跟紀元前三世紀韓王國上黨（山西長子）守將馮亭歸降趙王國一樣。凡沒有根的福都是危險的，趙王國的後果可作前車之鑒。但黃河以南十三州十一萬平方公里的土地，有三個臺灣島那麼大，以蕭衍的智力商數，他不但無力拒絕，而且早已被誘惑得神魂飄蕩。於是，跟趙王國一樣，他接受了這個燙手的山芋，宣佈把十三州併入版圖。

　　東魏帝國立即對侯景發動攻擊，侯景退到懸瓢（河南汝南）。蕭衍不能不派軍支援，他命侄兒蕭淵明當總司令，會同侯景的部隊，進攻彭城（江蘇徐州）。然而蕭淵明跟蕭宏一樣，也是認為權力即能力的人物，在距彭城九公里的寒山地方，被東魏擊敗，不但全軍覆沒，蕭淵明也被捉去。侯景退到渦陽（安徽蒙城），抵抗不住東魏的追兵，也全軍覆沒。領著數百名親軍，眼看著十三個州化為雲煙，而且連棲身之處都沒有，不知道投奔何處才好。最後，他進襲壽陽（壽陽於三○年代，南梁乘北魏帝國內顧不暇時奪取，改為南豫州），把代理州長（監州事）韋黯驅逐。蕭衍對侯景驅逐地方政府首長，不但沒有責備，沒有懲罰，反而即行任命侯景當州長（州牧），侯景大喜過望。不過他對蕭衍的昏庸，也留下深刻印象。

　　蕭淵明被俘後，高澄請他寫信給蕭衍，建議兩國和解，蕭衍覆信應允。農林部長（司農卿）傅岐警告說：「高澄既沒有戰敗，為什麼求和？明明是反間之計，希望刺激侯景。侯景如果起疑，定生變化，我們不可跳進這個圈套。」蕭衍當然不會採納，兩國使節，遂開始往來。侯景果然恐懼，他上奏章說：「兩國如果和解，恐怕我不能免高澄毒手。」蕭衍保證說：「我是天下之主，豈會對人失信，你要深知我心。」侯景假冒高澄名義寫了一封信給蕭衍，提議用蕭淵明交換侯景。蕭衍這時露出真面目，覆信說：「你早上送還蕭淵明，我晚上就送還侯景。」侯景的悲憤是可以想像的，他集結兵力，從壽陽南下，直指首都建康（江蘇南京）。蕭衍聽到侯景叛變，大笑說：「我折根樹枝就打死他。」侯景於五四八年八月起兵，如入無人之境的渡過長江，於十一月抵達建康，百道攻城。南梁帝國各路勤王軍隊，在親王和親信統率下，雲集城外，每天跟美女飲酒歡宴，不敢作戰。蕭衍把皇帝詔書繫到風箏上，命他們進攻解圍，可是沒有人聽他的命令。明年（五四九）三月，建康陷落。五月，八十六歲的蕭衍，被活活餓死。死時只剩下他一個人孤獨的躺在床上，想討一杯蜜水，很艱難的喚了兩聲「荷荷」而後斷氣。這是他最後的聲音，跟劉子業最後的聲音「寂寂」一樣，沒有人知道它的含意。蕭衍的死距他接受侯景歸降只有兩年，距他說折根樹枝只有九個月。

　　蕭衍的兒子之一蕭繹親王，於五五二年在江陵（湖北江陵）繼位，他是本世紀（六）暴君之一，知識水準很高，但知識水準不等於智慧水準，更不等於靈性水準。他在登位之前，第一件要做的是消滅那些可能跟他爭奪帝位的兄弟叔侄。鎮守長沙（湖南長沙）的侄兒蕭譽親王，是蕭衍的嫡長孫，在宗法制度上，比小宗蕭繹更接近寶座。蕭繹派遣大軍攻陷長沙，殺掉蕭譽。蕭譽的弟弟蕭警，鎮守襄陽（湖北襄樊），派軍救他的兄長，被蕭繹擊敗。襄陽是一個手掌大的地方，不能抗拒蕭繹的壓力，蕭譽便連同土地，歸降北方的西魏帝國。蕭繹在終於殺光了他所能殺的假想敵之後，才命他的大將王僧辯，東下進攻盤據建康（江蘇南京）已四年之久的侯景。侯景兵敗，在逃竄途中被他的親信部將用矛刺死。大亂總算平息，蕭繹稱帝。可是南中國已殘破不堪，人民連年來為了躲避兵災旱災和蝗災，紛紛逃人山谷湖澤，挖掘草根樹葉充饑。饑饉和疾病，使人隨時隨地都會倒斃。遍山遍野，屍體相接。百萬富豪人家，穿著綢緞，帶著稀世珠寶，臥在錦繡帳內，輾轉餓死。東西千餘公里，白骨莽莽，不見炊煙。

　　──有一件事是關於士大夫門第的故事。侯景在壽陽（安徽壽縣）時，曾向南朝最尊貴的王、謝二姓求婚，蕭衍說：「王謝門第太高，不能匹配，不妨向朱姓張姓以下試試看。」侯景回答說：「什麼門第？我教他們作我的家奴。」他果然做到了。侯景進入建康後，王謝二家被屠殺和所受的羞辱最慘，幾乎滅絕。二姓的門第和世家，從此消失。

　　蕭繹不斷戰勝，使他目眩神搖，忘了他自己的脆弱。五五四年，他寫了一封十分傲慢的信給西魏帝國宰相宇文泰，要求重劃邊界。宇文泰失聲說：「天老爺要毀滅一個人，誰都救不了他。」即命於謹當總司令，蕭察當前導，大舉南下。當西魏遠征軍已經入境時，蕭繹還故意表現他雍容的氣度，將領們一面戒備，一面全副武裝到金鑾殿上聽他講解李耳的《道德經》。西魏遠征軍不久抵達江陵，只幾天工夫，江陵城破，蕭繹平常總是要求別人為國而死，臨到他時，他卻屈辱的投降求生。不過投降之前，蕭繹作了幾件事：第一件是，江陵獄中囚犯，約有七千餘人。圍城之際，城防兵力不足，軍方請求把他們釋放，充作戰士，這是古代習慣使用的辦法。蕭繹不但不准，反而下令一律格殺。幸而獄吏還沒來得及執行，城即陷落。第二件是，蕭繹把所收藏的十四萬冊圖書，放火全部焚毀。許多絕版珍本，都成灰燼，中國文化受到一次無法補償的損失。蕭繹所以遷怒於書，是他認為書害了他。國破家亡，全是讀書太多的緣故。第三件是，蕭繹在焚書時，表演了一個小動作，他拔劍砍柱，嚎叫說：「文武之道，到今天為止。」意思是文武百官沒有拼死保護他，是放棄了他們神聖的責任。另一個意思是，從紀元前十二世紀周王朝創業人姬昌（綽號文王）和開國君主姬發（綽號武王），一脈傳遞下來的中國正統，因他的失敗，而告結束。

　　這三件小事暴露了蕭繹不可救藥的愚惡，不過他所受到的懲罰也很適當。西魏遠征軍故意把他交給恨他入骨的仇人蕭察，蕭察對這位失去毒牙的毒蛇叔父，作報復性的侮辱之後，用沙袋把他壓死。蕭察在西魏支持下，繼位南梁皇帝。

　　然而，蕭繹手下的大將王僧辯，遠在建康（江蘇南京），還擁有大軍，拒絕承認蕭察這個傀儡皇帝。他迎接蕭繹的十三歲的兒子蕭方智到建康，準備立他當皇帝。這時，剛剛奪取東魏帝國政權的北齊帝國，抓住機會，派遣大軍，把被俘已八年之久的蕭淵明送回，要求繼承帝位。蕭淵明是開國皇帝蕭衍哥哥的兒子，血統上根本沒有繼承帝位的可能性，但護送他的北齊兵團，一連幾場勝利，彌補了這個缺點，王僧辯只好接受。可是蕭淵明的皇帝只當了四個月，王僧辯的部將陳霸先兵變，殺掉王僧辯，把蕭淵明逼下寶座，擁立蕭方智繼位。

　　陳霸先跟上世紀（五）初葉推翻桓百的劉裕。是同一類型人物。他的政治號召是：「蕭衍的子孫雖多，但能擊敗侯景的，只蕭繹一人，為什麼廢掉他的兒子？」然而，到了五五七年，陳霸先卻命蕭方智下詔禪讓。禪讓之後，又把蕭方智殺掉。距他慷慨起義，誓死效忠蕭姓皇族，只有兩年，比劉裕還迫不及待。自此，南梁帝國只剩下江陵一小塊土地，在蕭察統治下，作為北周帝國（西魏帝國的篡奪者）的尾巴國，不再重見於歷史舞臺。

　　陳霸先改國號為陳。本世紀（六）五○年代，中國境內四國井立，除了南梁帝國談不到算一個帝國外，陳帝國力量最弱。

【五】北齊北周倏興倏滅

　　當南朝在混戰中改朝換代時，北朝也在混戰中改朝換代。

　　高澄於侯景攻陷建康的那一年（五四九），被他的廚師刺死，由患癲狂的弟弟高洋接任宰相。東魏皇帝元善見天真地歡呼：「上天保佑，皇家權威可以重振了。」可是高洋的來勢更為兇猛。明年（五五○），高洋命元善見禪讓，改國號為北齊。

　　假使世界上有瘋子集團建立的國家，那北齊帝國就是了。高洋在金鑾殿上設有一口鍋和一把鋸，每逢喝醉了酒，必須殺人才能快樂。而他從早到晚都在喝醉，所以他必須從早到晚不停的殺人。宮女宦官和親信每天都有人慘死在他盛怒之下。最後遂由司法部門把判決死刑的囚犯，送到皇宮，供高洋殺人時之用，後來殺的太多，死囚不夠供應，就把拘留所裡正在審訊中的被告充數，稱為「供禦囚」。不但送到皇宮，即令高洋出巡時，供禦囚也跟著高洋的屁股後，只要三個月不死，即作為無罪釋放。當高洋幼年時，宰相高隆之對他曾經不太禮貌，現在記起前恨，下令把高隆之殺掉。忽然更恨起來，把高隆之二十多個兒子喚到馬前，馬鞭在馬鞍上輕輕一扣，衛士群刀齊下，人頭同時落地。宰相李暹病故，高洋親去李暹家祭吊，問李暹妻子：「想不想你的丈夫？」回答說：「結髮夫妻，怎不想念？」高洋說：「既然想念，何不前往。」抽出配刀，把她的頭砍下，扔到牆外。高洋非常寵愛一位妓女出身的薛貴嬪，又跟她的姐姐私通。有一天，到她姐姐家吃酒，姐姐求高洋給她父親一個大官，高洋大怒，教衛士把她懸掛起來，用鋸鋸死。又有一天，忽然想起來薛貴嬪曾經跟別的男人睡過覺，又把她殺掉，把血淋淋的人頭藏到懷裡參加宴會，在宴會高潮時，掏出來拋到桌子上，全席大驚失色。高洋又把她的屍體支解，用腿骨做一個琵琶，一面彈一面唱：「佳人難再得。」出葬時，高洋跟隨在後面，蓬頭垢面，大聲哭號。

　　高洋凶性發作時，對親娘也一樣看待，有一次曾把他母親婁太后坐的小矮凳（胡床）推翻，使老太婆跌傷。又有一次他大發脾氣，宣稱要把母親嫁給鮮卑家奴。高洋到岳母家，一箭射中岳母的面頰，吼叫說：「我喝醉了連親娘都不認識，你算什麼東西。」再把已滿臉流血的岳母打一百鞭。高洋把平日經常規勸他的兩個弟弟高浚和高渙，囚到地窖鐵籠之中，高洋親自去看他們，縱聲高歌，命二人相和，二人既懼又悲，唱出歌聲，聲音顫抖。高洋聽了，不禁流下眼淚，然後提起鐵矛，向二人猛刺。衛士們群矛齊下，兩個弟弟用手抓住鐵矛掙扎，號哭震天，不久就被刺成一團肉醬。連同鐵籠，一齊燒毀。高洋最後作的一件事是，把北魏帝國元姓皇族，全部屠殺，嬰兒們則拋到空中，用鐵矛承接，一一刺穿。

　　高洋的暴行不是孤立的，整個北齊帝國的官員，幾乎全有高洋般的獸性。這個微不足道、只不過二十八年的短命政權，卻擁有世界上最野蠻的刑事訴訟法。法官審理案件時，把耕田用的鐵犁燒紅，教被告赤足站在上面。或者把被告的兩臂伸到車輪之中，用火炙烤。在這種酷刑之下，當然要什麼口供就有什麼口供。

　　北齊帝國建國六年後的五五六年，西魏帝國宰相宇文泰逝世，十五歲的兒子宇文覺繼任宰相，三十五歲的侄兒宇文護輔政，也教西魏最後一任皇帝拓拔廓禪讓。明年（五五七），宇文覺即位，改國號為北周。北魏立國一百七十一年而亡。北周帝國也是短命政權之一，而且建國之初，宮廷中就接二連三發生政變。首先是宇文覺想排除專權的堂兄宇文護，宇文護反把宇文覺殺掉，立宇文覺的哥哥宇文毓繼位。五六○年，宇文護又把宇丈毓毒死，另立宇文毓的弟弟宇文邕繼位。宇文邕是一個英明的君主，他等到政權確實可以控制的時候，即殺掉宇文護，然後向東方亂成一團的北齊帝國虎視眈眈，尋覓征服良機。

　　高洋於五五九年逝世，十五歲的兒子高殷繼位。高洋的弟弟高演，把高殷殺掉，自己繼位。高演比較頭腦清醒，但只當了一年餘皇帝，即行病死。弟弟高湛繼位。高湛的狂暴荒淫，不亞高洋。然而集高家劣根性之大成的，卻是高湛的兒子高緯。高緯最驚人的一件事是，誣陷他最忠心的宰相和軍事天才大元帥斛律光謀反，屠滅三族。北周皇帝宇文邕聽到斛律光的死訊，高興地跳起來，下令大赦，以慶祝敵人這樁冤獄。宇文邕最畏懼的人既被清除，他可以實行他統一北中國的計畫了。五七六年，北周大舉向北齊進攻，包圍晉州（山西臨汾）。年方二十歲的高緯，親自從北方二百公里外的晉陽（山西太原）南下救援。救兵如同救火，理應刻不容緩，可是他率領重兵，卻沿途停頓，同他最寵愛的妃子馮小憐四出打獵。晉州告急文書，雪片飛來，宰相高阿那肱說：「邊疆小小交兵，是平常之事。主上日理萬機，偶爾乘暇遊獵，我們不應輕率轉奏。」等到晉州失守，他才不得不向獵場中的高緯報告。高緯想馬上回營，但馮小憐要求再殺一圍，於是就再殺一圍。一圍的時間，從人馬鷹犬展開，到驅逐合攏，少則一日，多則二日三日。北周就利用這一圍時間，加強晉州城防工事。

　　一圍之後，高緯抵達晉州城下，北齊兵團仍很強悍，日夜攻城，把城牆攻陷了一個十幾步的缺口。正要衝進去的時候，高緯卻下令暫停，請馮小憐前來參觀這個肉搏的壯觀場面。馮小憐對鏡化妝，不能馬上就來。等到化妝已畢，花枝招展來了，北周軍已堵住缺口，無法攻入，這樣僵持了一個月，北周皇帝宇文邕親率援軍到達，兩國在晉州城外決戰。高緯與馮小憐並騎站在高岡上觀看，雙方大軍剛剛接觸，殺聲震天，馮小憐心驚肉跳，失聲說：「敗了敗了。」一個親信大臣在旁說：「主上快走。」高緯魂不附體，拍馬就逃。北齊兵團遙遙望見，鬥志全失，霎時崩潰。高緯逃回首都鄴城（河北臨漳），還生出花樣，傳位給八歲的兒子高恒。明年（五七七）春天，北周兵團到達，攻陷鄴城，高緯向東逃走，想投奔南朝的陳帝國，但一臉忠貞的宰相（右丞相）高阿那肱暗中早已投降北周，要把他獻出作為晉見禮物，所以用巧言花語使高緯打消南奔的念頭，等北周追兵趕到，高緯遂被擒獲。這個只二十八年的短命北齊帝國，在人間製造了無數罪惡之後滅亡。

　　高緯被送到長安，封為侯爵。九個月後，像他誣陷斛律光謀反，屠殺三族一樣，北周皇帝宇文邕也誣陷高緯謀反，所有高姓皇子皇孫，全被處斬。馮小憐淪落為奴，給人舂米。其他貴不可言的皇后公主，流落到益州（四川成都），貧窮無依，靠著在街頭賣「取燈」（古時一種火柴）為生。

　　北周帝國統一了北中國之後，下一個目標當然是統一全中國。但併吞北齊的明年（五七八），宇文邕逝世。二十歲的荒唐兒子宇文贇繼位，宇文贇跟南齊暴君蕭昭業同一類型，平常老爹管教嚴格，他只好非常規矩。一旦老爹去世，世界上就再沒有一個力量能拘束他。宇文（斌貝）在寶座上兇暴肆虐了九個月後，把帝位傳給七歲的兒子宇文闡。而他自己因荒淫過度，於二十二歲時死掉。死掉的明年（五八一），他的岳父楊堅從孤兒寡婦手中，輕易的把政權接到手中。然後效法宇文皇族當初屠殺西魏元姓皇族的前例，把宇文皇族也全部屠殺。北周帝國建立二十五年，距宇文邕征服北齊，氣勢如虹的日子，不過四年。

【六】大分裂時代終結

　　楊堅的國號是隋，他繼承了北周強大的國力，一俟內部安定，即開始統一全中國之戰。五八七年，楊堅徵召南梁帝國最後一任皇帝蕭琮入朝，在蕭琮到了長安後，即下令把南梁撤銷，南梁立國八十六年。

　　明年（五八八），楊堅向陳帝國發動總攻。

　　陳帝國是南北朝唯一沒有出過暴君的政權，但它最後一任皇帝陳叔寶，卻是聲名最響亮的昏君之一。他喜愛宮廷生活，每天沉湎在酒和女人之中，而不問國家大事。他最寵愛的姬妾有八人，在經常舉行的宮廷宴會上，每次都邀請十餘位詩人，跟八位美女雜坐在一起，飲酒作詩，互相贈答。再挑選最豔麗的數首，譜成歌曲，由千餘宮女歌唱、其中以《玉樹後庭花》、《臨春樂》為最有名，內容都是讚揚八位美女的美麗和風情。八位美女之中，陳叔寶尤其寵愛兩位：張麗華和孔貴嬪。其中張麗華更是美人中的美人，秀長的頭髮可以垂到地面，光彩煥發。她性情寬厚而絕頂聰明，政府中大小事件，都瞭若指掌。陳叔寶頭腦不清，凡事不太了了，批閱公文時，張麗華就常坐在他膝上指點。於是大臣透過宦官，跟她勾結，從事買賣官爵和製造冤獄。宰相孔範，更與孔貴嬪結為兄妹，引進一批很有才華但不識大體的官僚，像玩弄木偶一樣，玩弄陳叔寶。

　　五八八年，楊堅命他的次子楊廣當元帥，宰相（尚書左僕射）高潁當元帥府秘書長（長史），動員五十二萬兵力，向陳帝國進軍。陳叔寶聽到消息，大笑說：「王氣在建康（江蘇南京），北齊侵略過我們三次，北周侵略過我們兩次，都被擊敗，楊堅為什麼不接受歷史教訓？」孔範在旁敲邊鼓說：「長江本是天險，自古隔斷南北，敵人豈能飛渡？邊將貪功，往往誇張戰報。我總嫌我的官位太小，敵人如果真的過江，我早就封侯了。」有人報告消息說，隋軍戰馬大批死亡，孔範憤怒地喊：「那些都是我們的馬，為什麼讓它們死？」陳叔寶的信心因孔範的丑角動作而日益加強。明年（五八九）正月，隋軍在大霧中渡過長江。陳軍潰散，建康（江蘇南京）陷落。陳叔寶正在金鑾殿上坐朝，聽到敵人入城，急向後逃。大臣攔住他，建議他衣冠整齊，在正殿上等候變化。陳叔寶大驚說：「刀槍之下，非同兒戲，我自有妙計。」他的妙計是，跑回後宮，躲進景陽殿一口深井之中。隋軍入宮搜索，在井上呼喚，不見回答，揚言要向井中投擲石頭，這才聽到應聲。士兵們拋下繩索把他拉出來時，震驚怎麼如此沉重，等到拉出井口，才發現竟然有三個人，除了陳叔寶外，還有張麗華和孔貴嬪。就在同時，士兵搜查皇宮，在陳叔寶床底下，發現很多將領們向政府告急的十萬火急文書，還沒有拆封。陳帝國立國只三十三年。

　　陳叔寶被送到長安，封為公爵，陳姓皇族也都無恙。只有隋軍大將王頒，是王僧辯的兒子，進入建康（江蘇南京）後，把陳霸先的屍體從墳墓中掘出，打數百皮鞭，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二次鞭屍事件。孔貴嬪的下落不知道，張麗華的下落是個悲劇。隋軍參謀長高潁認為她應該負陳帝國亡國的全部責任，竟把她砍頭。楊廣久已羨慕她的花容月貌，派人傳令留她性命。高潁拒絕說：「從前姜子牙蒙面殺蘇妲己，這種禍水，絕不可留。」楊廣大怒：「古人有言，無德不報，我將來會報答閣下。」下世紀（七）楊廣當了皇帝後不久，就把高潁同樣砍頭，妻子兒女沒入官府為奴，為這位絕代美女復仇。

　　陳帝國亡後，大分裂時代後期的南北朝時代，同時終結。中國在隋政府之下，又歸統一。中國人民經過二百八十六年的離亂隔絕和互相仇恨之後，恢復同一國度的手足之情。而且大分裂像一個大火爐。中國境內各民族結合成一個新的中華民族，從此再沒有鮮卑、匈奴、揭、氏、羌之分。這個新的中華民族因含有新的血液，充滿了生命的活力。

　　──這次重歸統一，再次顯示漢字的凝聚力。歐洲自上世紀（五）西羅馬帝國滅亡後，四分五裂的現象，並不比中國大分裂時代更嚴重。歐洲人民和若干雄才大略的君主與天主教教皇，也都懷著再統一的願望。可是歐洲失敗而中國成功。即令是一個民族，如果分離過久，因言語和文字的不同，都會成為兩個截然不同的國家。羅馬帝國拉丁文是一種拼音文字，一旦土地隔絕，言語相異的人，各自用字母拼出各自的言語，不同的各種文字，遂紛紛出現。各地區人民，不可避免的差距日增。我們可以說，自從紀元前腓尼基人發明拼音字母，歐洲就註定了不能統一。中國境內的言語分歧，比歐洲更甚。可是中國沒有字母這個工具，不能用拼音的方法製造各自的文字。在廣大遼闊的中國領域之內，中華字像一條看不見的魔線一樣，把言語不同，風俗習慣不同，血統不同的人民的心聲，縫在一起，成為一種自覺的中國人。雖然長久分裂，都一直有一種心理狀態，認為分裂是暫時的，終必統一，所以國與國合併之後，人際之間，馬上水乳交融，不像歐洲，合併之後的國家或民族，立刻就發生言語文字上爆炸性問題。因之我們有一個推斷，假定拉丁文也是方塊字而不是拼音字的話，歐洲早已統一為單一的國家。

【七】突厥汗國崛起沙漠

　　中國雖然統一，但外患來自北方如故。

　　匈奴汗國於二世紀破滅後，塞北瀚海沙漠群地帶，成為真空。發源於東北地區的烏桓部落和鮮卑民族諸部落，紛紛侵入。等到這些部落或被併吞，或南下進入中國本土建立王朝帝國後，拓拔部落所屬的柔然部落，乘虛興起。

　　柔然部落於上世紀（五）四○二年，建立柔然汗國，跟北魏帝國不斷發生戰爭。柔然汗國的文化水準比北魏更低，所以沒有留下像匈奴汗國那麼多史跡。北魏帝國鮮卑兵團的戰鬥力一向很強，但對柔然汗國卻無法施予有效打擊。北魏一連幾個皇帝都親自統軍北伐，深入沙漠，但始終不能獲得決定性的勝利。只要大軍一退，柔然立即跟蹤而至。所以北魏帝國無可奈何之餘，就為它起了一個醜陋的名字「蠕蠕」，形容他們像毛蟲一樣無知。

　　然而，柔然汗國所屬居於金山（新疆阿爾泰山）的一個匈奴血統的突厥部落，日漸茁壯。柔然汗國最初不在意這個叛亂集團，但不久就被它連連擊敗。突厥部落酋長阿史那（姓）土門（名），於本世紀（六）五五二年，稱伊利可汗，建突厥汗國。三年後（五五五），伊利可汗的兒子木杆可汗，大舉進攻柔然汗國，柔然兵團潰散，第十八任可汗郁久閭（姓）鄧叔子（名），投奔當時的西魏帝國。突厥木杆可汗向西魏施用壓力，堅持索取郁久閭鄧叔子的人頭。西魏宰相宇文泰不得已，把郁久閭鄧叔子以及隨他一齊投降的部屬，共三千餘人，交給突厥使節，就在長安城外，被突厥使節全部屠殺。第十九任可汗郁久閭菴羅辰向西逃亡，以後再沒有消息。柔然汗國立國約一百五十四年而亡。

　　我們可看出突厥汗國在興起之初，即足夠強大，西魏帝國不得不向它屈服，為它殺降。突厥在滅掉柔然汗國後，即完全統治匈奴汗國的故地，東方跟新崛起的契丹部落接壤，西方到蔥嶺、中亞。北齊、北周都沒有力量跟它抗衡，只好競爭呈獻珠寶財貨和公主美女，希望獲得援助。木杆可汗驕傲的說：「我在南方有兩個孝順兒子，我想要什麼，他們就會送什麼。」隋王朝統一中國後，仍不能馬上擺脫它的威脅。

　　可是，突厥民族卻缺少建立一個穩定的國家的能力，在汗國之內，同時竟並存著兩個或數個可汗，元首固稱可汗，特別大的部落酋長也稱可汗。這等於一個國家有數個元首，不能避免的一定會發生內鬥和因內外太多而導致汗國瓦解。為了辨識，我們稱元首可汗為大可汗，酋長可汗稱小可汗。

　　突厥汗國開國後不久，就爆發意料中的內鬥。隋王朝皇帝楊堅對突厥采和親政策，但他的目的不是和解而是分化。楊堅把安義公主嫁給小可汗之一的突利可汗，突利可汗遂偏向中國。本世紀（六）最後第一年（五九九），當大可汗都藍可汗準備攻擊中國大同城（內蒙古烏拉特前旗東北）時，突利可汗向中國報信告警。都藍大可汗大怒，跟另一小可汗達頭可汗，聯合攻擊突利可汗，突利可汗部眾潰散，投奔中國。楊堅改突利可汗為啟民可汗（啟民，在突語中是智慧健壯之意），那時安義公主已經去世，楊堅再把義成公主嫁給他，又在朔方地區（河套）築大利城（內蒙古和林格爾），劃出河套地區三萬方公里，安置啟民可汗陸續來歸的部眾。另派邊防軍駐屯黃河北岸，防禦都藍大可汗和達頭小可汗的攻擊。──這跟紀元前一世紀匈奴呼韓邪單于投奔中國後的情形，幾乎完全相同。

　　都藍大可汗不久被他的部下所殺，達頭可汗繼位當大可汗，先後數次進攻啟民可汗，都被中國邊防軍擊退。啟民可汗對中國的感激，出自內心。

【八】東西方世界

　　五二七年（南梁皇帝蕭衍第一次捨身同泰寺），東羅馬帝國皇帝查士丁尼即位。

　　五二九年（蕭衍第二次捨身同泰寺），《查士丁尼法典》完成。

　　五三三年（北魏軍閥爾朱家族戰敗，全滅）《羅馬法典摘要》、《查士丁尼法制》完成。

　　五三四年（北魏皇帝元修自洛陽出奔長安，帝國分裂為東西），東羅馬大將貝利沙留滅汪達爾王國，收北非入版圖。

　　五五三年（西魏乘南梁內亂，襲取益州（四川）），貝利沙留攻克羅馬城，滅東哥德王國，收義大利半島人版圖。東羅馬帝國重振國威，幾乎恢復未分裂前羅馬帝國疆域和光榮（非常像劉裕連滅西蜀、南燕、後秦）。

　　五六二年（陳帝國建國第六年），突厥汗國與波斯王國，南北夾攻咽噠王國（阿富汗），咽噠亡。突厥若干部落開始向西移殖，為現代土耳其人始祖。

　　五六五年（陳帝國建國第九年），查士丁尼大帝逝世，東羅馬帝國的復興大業中止。收復的土地，陸續喪失。

　　五六八年（陳帝國建國第十二年），倫巴部落侵入東羅馬帝到義大利境，於北部建立倫巴王國。社會秩序混亂，基督教羅馬城主教，漸代替羅馬帝國皇帝，成為安定力量，世人開始尊稱他為教皇。

　　五七一年（斛律光冤獄前一年），（一）穆罕默德誕生。（二）日本欽明天皇逝世，敏達天皇繼位。高句麗王國使節呈遞國書，三日無人認識，唯中國人王辰爾認識，敏這天皇大悅，下詔褒獎。是為「烏羽之表事件」。

　　五九二年（大分裂時代終止後第三年），日本崇峻天皇被大臣東漢直駒刺死。欽明天皇的女兒豐御食炊屋姬繼位，稱推古天皇。

第二十章　第七世紀

　　本世紀初葉，剛恢復統一的中國，又發生混戰，使全國三分之二以上人口死於刀鋒和饑餓。這場大混戰，來自暴君楊廣，他是隋王朝第二任皇帝，具有絕頂的聰明和精力，所以只短短的十數年工夫，就把自己的王朝消滅。

　　代之而興的是唐王朝，在一片瓦礫中，收拾殘灰餘燼，上下一心，兢兢業業，迅速走向繁榮，使中國歷史進入第二個黃金時代。

　　這次黃金時代約一百三十年，其中並不是全無風暴，猶如混戰時代並不是全無和平一樣。本世紀末葉，出現了一位女性皇帝武曌。她當過姬妾，當過尼姑，但傳奇般的機會和她敏捷的政治才能，使她竟然奪到政權，建立她自己的周王朝（史稱南周）。

【一】仁壽宮弒父凶案

　　隋王朝開國皇帝楊堅使分裂的中國歸於統一，是他最大的榮耀。他雖然有很多缺點，但他很儉樸，很知道珍惜國力，使中國很快地就恢復應有的強大。但他的妻子獨孤皇后卻是一個具有奇異癖好的女人，不但自己吃醋，也為別的女人吃醋。他們夫婦共生了五個兒子，其中跟我們有關的是長子楊勇和次子楊廣。楊堅曾說：「從前帝王，小老婆太多，兒子們不同母親，所以往往分黨相爭。不像我的五個兒子，一母同胞，親如手足。」

　　可是，世界上有兩種東西能摧毀人性和人倫，那就是權力和金錢。就在隋王朝統一中國後不久，擔任攻陳總司令的楊廣開始奪嫡，向他的同胞哥哥皇太子楊勇伸出毒手。楊勇是一個大而化之的花花公子，疏闊豪爽，不注意小節。老娘獨孤皇后最討厭男人討小老婆，楊勇偏偏有很多小老婆，以致妻子鬱鬱而死。老爹楊堅最討厭大臣花天酒地，楊勇偏偏喜歡音樂歌舞，飲宴達旦。這些本都是小的縫隙，但已夠楊廣有計劃地楔入。楊廣只有妻子蕭妃一個人，僅此一點就使娘親高興。老夫婦有一次到楊廣家，發現婢僕們都老而且醜，樂器上佈滿灰塵，甚至連弦都沒有，不由大喜。老夫婦每派人到兒子們那裡，楊勇只把他們當僕人看待，楊廣卻不然，他和妻子一定雙雙站到門口，親自迎接，致送厚禮，於是老夫妻耳畔聽到的全是讚揚楊廣的聲音。楊廣出鎮江都（江蘇揚州），每次入朝辭行時，都痛哭流涕，依依不捨，父母見兒子如此孝心，也流下眼淚，不忍他遠離膝下。楊廣知識程度很高，有很好的文學素養，對任何人都很誠懇，謙虛有禮，尤其曲意交結政府重要官員，包括楊堅最信任的宰相（尚書左僕射）楊素。他所展示出來的，全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標準領袖，具有肝膽相照、義薄雲天的英雄性格和救國救民、民胞物與的聖賢抱負。節儉、樸實、謙恭、虛懷若谷、好學不倦、禮賢下士、不愛聲色犬馬。一一集人類美德於一身。

　　一切佈置成熟後，本世紀（七）的第一年（六○○），「誣以謀反」的法寶罩到楊勇頭上，楊堅下令把楊勇貶為平民，囚禁深宮。改立楊廣當皇太子，楊廣奪嫡成功，全盤勝利。

　　本世紀（七）第三年（六○二），楊廣的娘親獨狐皇后逝世。第五年（六○四），悲劇降臨到後死的父親頭上。這一年，楊堅前往長安西北一百二十公里外的仁壽宮（陝西麟遊）避暑，病情沉重，楊廣入宮侍奉。他內心的興奮使他無法再繼續控制自己，不久就對老爹最寵愛的陳夫人，垂涎三尺。一天，乘著陳夫人上廁所的時候，上前一把抱住。陳夫人掙扎逃掉，楊堅看她神色倉皇，問她怎麼回事，她垂淚說：「太子無禮。」楊堅大怒說：「獨孤誤我！」命他的兩位親信官員去長安召喚楊勇。楊廣得到消息，急急通知楊素，楊素立即把兩位親信官員逮捕，勒兵戒嚴，包圍仁壽宮，斷絕內外交通。楊廣的部屬張衡（他後來被楊廣殺掉滅口），闖進楊堅臥室，把老爹抱起來，猛擊他的胸部。楊堅口吐鮮血，哀號的聲音，傳入後宮，後宮陳夫人以下全體宮女，屏聲靜息，面無人色。

　　楊廣弒父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的美麗庶母陳夫人上床，第二件事就是派人馳赴長安把他那已經被罷黜的哥哥楊勇殺掉。楊廣從開始採取奪嫡行動，到他行兇之日，歷時十四年，在這段漫長歲月中，一直保持偽裝，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而楊廣竟做得天衣無縫，可說明他具有絕頂的聰明才能。可惜他欠缺人類所特有的高級靈魂和情操，他奪嫡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獲得無限權力。獲得無限權力的目的也只有一個，就是發洩他的大頭症。

【二】楊廣的大頭症

　　大頭症是一句民間俗語，形容一個極端自私的人所發作的膚淺而強烈的炫耀狂。楊廣如願以償的當了皇帝之後，被壓制十四年之久的獸性，像火山一樣，以雷霆萬鈞之力，向外爆發，最後除了一根絞繩外，任何東西都阻擋不住。他在位十五年，大頭症也歷時十五年。為了敘述方便，我們將這十五年中他的重要作為，列一年表：（缺）

　　楊廣於弒父後，迫不及待地從長安前往洛陽，證調民夫二百萬人，從事擴建洛陽城和洛陽宮。又徵調民夫一百餘萬人開通濟渠（河南滎陽到江蘇淮安間運河），十餘萬人開邗溝（淮安到江蘇揚州間運河，吳夫差和嬴政都曾開鑿過），他開運河的目的不是為人民興辦水利，而是便於他一個人乘船前往他曾經駐守過的、當時全國最繁華的大都市江都（江蘇揚州）。沿著運河建皇宮四十餘所，稱為「離宮」。命江南趕造龍舟，龍舟完成之前，楊廣不堪寂寞，先在洛陽西郊興建西苑，面積三百平方公里，內有人工湖和連綿不斷的人工山，山上宮殿林立，曲折盤旋。另有人工小運河，由人工湖通到洛水，沿小運河兩岸，建皇宮十六所，稱為「十六院」，每院美女二三百人，佈置豪華，猶如天堂。楊廣每出遊賞月，騎馬隨駕的宮女就有數千人之多。然而，女色的享受，日久也就煩膩。等到龍舟造成，運到洛陽，他就立刻出遊江都。帝王出遊已經不平凡，楊廣出遊更八方威風。僅只皇家所乘龍舟就有數千艘，不用漿篙，而用縴夫，縴夫有八萬餘人。禁衛軍（驍果）乘坐的軍艦也有數千艘，但由軍士自己拉縴。一萬餘艘船隻，首尾相銜一百餘公里。騎兵夾岸護衛，萬馬奔騰，旌旗遍野，誠是壯觀。飲食供應由二百五十公里以內地方政府奉獻，競爭著極盡精美，宮人們無法吃完，臨走時一概拋棄。楊廣宣稱他喜歡江都，其實他在江都仍居深宮，從沒有跟南中國江山如畫的大自然接觸。他之所以喜歡江都，正是喜歡沿途這種使人驚心動魄的場面。楊廣如果生在二十世紀，可以乘飛機往江都的話，他一定不高興，因為天空無人，不能發揮他的大頭症。

　　六○七年，楊廣又向北出遊，到啟民可汗的王庭。這時啟民可汗已擊敗他的對手，推進到黃河以北，成為突厥汗國的大可汗。楊廣隨駕衛士，步兵就有五十萬，戰馬就有十萬匹，旌旗輜重，連綿五百餘公里。跟出遊江都一樣，皇家人員和文武百官，全體跟從。不過乘船改為乘車，車跟船一般大，在新開的御道上，不用車輪，而由人肩抬著走動。啟民可汗用最尊榮的禮節接待他。楊廣大為滿意，僅綢緞就賞賜二千萬匹。然而這次大炫耀卻種下兩個禍根：一是，啟民可汗的兒子，將來的始畢可汗，冷眼旁觀，看出楊廣的愚昧本質，他決心反擊。二是，楊廣無意中見到高句麗王國派到突厥汗國的使節，楊廣吩咐那使節說，他將於六一一年前往涿郡（北京），命高句麗王高元親自到涿郡朝見。

　　楊廣於六一一年真的前往涿郡，高元卻沒有到。楊廣感到沒有面子，而沒有面子能使一個大頭症病患者發狂。楊廣七竅生煙，下令討伐高句麗，動員全國士兵集中涿郡，糧秣集中遼西郡（遼寧義縣）。軍令慘急，造艦工匠站在水中，晝夜加工，腰部以下都生滿蛆蟲，半數死亡。官倉糧食和兵器盔甲，也緊急運往遼西，車船銜接，路上川流不息的有十餘萬人，病死餓死，無人收葬，屍體橫路數百公里。而這一年，黃河南北都發生大水，三十餘郡成為澤國，饑民紛紛投奔荒山大澤。但民間征糧，毫不放鬆，樸實的老農趕著牛車，帶著自備乾糧，踽踽上道，大多數連人帶牛死於中途。沒有牛車的人，二人合推一輛小車，可載米三石。沿途用米充饑，到達遼西時，已無剩餘，無法繳納，只好避罪逃亡。隋政府指稱他們是「盜賊」，一面派兵征剿，一面逮捕他們的家屬處刑，以期收殺一儆百之效。於是，官逼民反的形勢，完全成熟，人民紛紛武裝抗暴，集結起來，屠殺官員，搶奪富民食糧，天下大亂。

　　明年（六一二），集中於涿郡的兵力已達一百一十三萬。楊廣御駕親自東征，最精采的是他對將領們所作的一段訓話，我們姑稱之為「楊廣訓話」，以與「苻生詔書」媲美。楊廣說：「國家這次遠征，完全是為了弔民伐罪，並不是好大喜功。你們中間有人不知道我的本意，打算乘此機會，使用奇兵突襲，以博取個人的前途，邀取勳賞。須知我們是堂堂正正的王師，正義的軍隊，豈可有不光明磊落的行為？所以任何軍事行動，都要隨時向我報告，聽候指示，不可擅自作主。」換句話說，他要搖控指揮，以顯示他的軍事天才。遼東（遼寧遼陽）是高句麗王國西境第一大城，在中國兵團猛烈攻擊下，城垣塌陷，高句麗守軍懸白旗乞降。可是將領們既不敢接受，也不敢繼續攻擊，只好停戰，急向御營報告楊廣。等到指示回來，守軍已把缺口填住，恢復抵抗。一連三次，都被耽誤，以致那個並不堅固的孤城，竟不可動搖。加之渡鴨綠江深入高句麗國境的另一支軍隊失敗，楊廣只好狼狽撤退。第一次東征，損失三十萬人。

　　明年（六一三），楊廣第二次御駕親自東征。這一次遼東城絕不可能再支持下去，可是楊玄感救了它。楊玄感是楊廣奪嫡殺父同黨楊素的兒子，這時正在黎陽（河南浚縣）督運軍糧。他在黎陽叛變，截斷楊廣的退路。楊廣對楊素一直側目而視，當楊素病故時，楊廣說：「他如果不死，我會殺他全家。」所以楊玄感始終恐懼不安，乘著前方戰爭緊張，後方民變紛起之際，想一舉把楊廣解決。楊廣只得放棄遼東，回軍迎戰，第二次東征也草草結束。楊玄感兵敗而死，但他的叛變使楊廣設立特別法庭，展開大規模逮捕處決，促使民變更加燎原，不可遏止。

　　六一四年，全國已經一片沸騰，舊有變民滾雪球似的四出攻掠，新的變民風起雲湧，四方響應。可是楊廣仍作第三次東征，高句麗王國一連三年受到攻擊，已精疲力盡，只好求和，並且把楊玄感的同黨，去年投奔高句麗的斛斯政，送回中國，以表誠意。楊廣總算爭到一點面子。可是楊廣回到洛陽，用酷刑把斛斯政處死之後，徵召高元入朝，高元仍然不至，楊廣光火三丈，下令準備第四次東征。

　　第四次東征準備期間，楊廣不能閒著。六一五年，他從洛陽出發，先到汾陽宮（山西寧武）避暑，避暑已畢，再悠悠北進，打算順著御道前往涿郡，開始第四次軍事行動。突厥汗國始畢可汗（他父親啟民可汗於六○九年逝世）得到消息，親統騎兵十餘萬，向楊廣突襲。楊廣退到雁門郡（山西代縣），被突厥團團圍住，百道攻城，流箭墮到楊廣面前，城內存糧又僅夠二十餘日。楊廣魂飛魄散，整天抱著他最心愛的幼子楊杲哭泣，哭得兩眼紅腫。大將樊子蓋建議說：「現在別無他法，只有一面徵兵勤王，一面請陛下宣佈不再東征。立下重賞，親自鼓勵將士奮死衛城，才有希望支持到救兵到達。」楊廣作這種表面工夫，遊刃有餘。他登城巡視，向守城將士說：「各位努力殺賊，只要能夠脫險，凡隨駕官兵，不要發愁不富貴，我絕不允許銓敘機關舞文弄墨，減少你們的功勞。」大臣蕭瑀建議說：「以突厥習慣，可汗出兵，可敦（皇后）必定知道，請派密使去見義成公主求救，不失為一策。」──義成公主是楊姓皇族的女兒，在隋王朝和親政策下，下嫁啟民可汗。楊廣大喜，立即派人間道前往。幸而有此一策，義成公主向始畢可汗告警說：「北方發生情況！」始畢可汗才解圍而去。楊廣回到洛陽，心神稍定，發現又處於絕對安全之境時，立刻恢復了偉大，深以自己在雁門郡的懦夫表現為恥，決定一手遮天下耳目。第一步，對他所作的重賞有功將士的承諾，全部不認帳。樊子蓋一再請求不可失信，楊廣大怒說：「怎麼，你打算收買軍心呀。」樊子蓋不敢再說話。第二步，楊廣向群臣宣布蕭瑀的罪狀：「一小撮突厥丑類，竄到雁門城下，有什麼能耐？只幾天沒有逐走，蕭瑀竟怕得不成樣子，實在可羞。」把蕭瑀貶出洛陽。接著，楊廣下令加強第四次東征的準備工作。

　　六一六年，全國三分之二的郡縣都陷落在「盜匪」手中，楊廣對付「盜匪」的方法，跟嬴胡亥、王莽、胡太后相同，即根本不願聽到「盜匪」。但他已不能再在涿郡集結兵力。東征既然不行，於是他改作第三次出遊江都。很多大臣泣涕勸阻他，他把他們一律斬首。臨出發時，還作了一首詩告別留守在洛陽的宮女，詩上說：「我愛江都好，征遼亦偶然。」到了江都後，各地官員朝見，楊廣從不問他們的政績，只問他們奉獻多少禮物錢糧，多的升官，少的貶黜。有些官員搜刮民女進貢，馬上受到獎賞。於是地方官員更暴虐，「盜匪」也更多。

　　六一七年，楊廣一年都守在江都，這是他當皇帝以來第一次一年之久停留一個地方，並不是他變老實了，而是遍地「盜匪」，無處可去。並且他終於承認他已無力收拾殘局。在千萬人血染刀鋒和餓死山野之際，楊廣以一種世界末日的頹廢心情，更變本加厲的享樂。皇宮內分一百餘房，稱為「迷宮」，跟洛陽十六院一樣，每房美女數百人，由階級最高的一位美女主持，每天由一房作主人，楊廣和隨駕的一千餘宮女作客人（注意，僅江都宮美女，至少三萬人。如連同其他各宮，全國供楊廣一人享樂的美女，總在十五萬人以上），酒不離口，賓主全醉。楊廣常對著鏡子說：「好頭顱，由誰來砍！」蕭皇后安慰他，他說：「貴賤苦樂，互相交換，沒有什麼可以傷心！」這是賭徒失敗時勉強裝出來的門面話，其實他內心卻肯定他絕不會死，至少也會像陳叔寶一樣被封為一個公爵。他不敢面對現實，當他的禁衛軍密謀叛變，一個宮女得到消息，向他報告時，他因無法處理而大怒，竟把宮女處斬。

　　六一八年，楊廣最親信的大將宇文化及率領禁衛軍入宮。楊廣逃到一個小房間躲藏，被一位恨透了他的美女指出所在。禁衛軍把他拖出來，楊廣還恬不知恥說：「我有甚麼罪，對我如此？」禁衛軍當面把他最心愛的幼子，十二歲的楊杲殺掉。楊廣這時才發現公爵已沒有希望，他要求服毒自殺，禁衛軍不願浪費時間，於是把他絞死。楊廣死時才五十歲，當了十五年皇帝。他的故事使人想到《伊索寓言》，一個農夫牽著一匹驢子走過懸崖，農夫恐怕驢子跌下去，牽它靠裡面一點，驢子堅決不肯，越牽它，它越向外掙扎，最後它跌下深谷，粉身碎骨。農夫探頭說：「你勝利了！」楊廣嘗對大臣宣稱：「我天性不喜歡聽相反的意見，對所謂敢言直諫的人，都說他們忠誠，但我最不能忍耐。你們如果想升官晉爵，一定要聽話。」楊廣也勝利了。

【三】十八年改朝換代混戰

　　楊廣跟他的前輩孫皓、石虎之流的暴君，不同類型。孫、石之流的兇惡，可以直接從行為上觀察出來，而楊廣不然，他給人的是一種非常厚道和非常理性的印象。他作的詩充滿感情，造詣很高。他的言論跟他所頒佈的命令，都大義凜然，無懈可擊。他把暴行間接化和制度化，使成為一種合法的暴政。這暴政表面上好像不是楊廣的本意，實際上卻恰恰是他的本意；而且他的本意比官員們所做的更惡毒，所以對人民的傷害就更大，人民的還報也更烈。

　　六一一年是民變開始的一年，楊廣下令準備東征，徵兵徵糧，官員們傳統性的貪暴使人民發現，奉公守法只有餓死，鋌而走險或許可以求生，像陳勝、吳廣一樣，第一個發難的是鄒平（山東鄒平）人王薄，他在長白山（山東章丘）號召群眾，武裝抗暴，自稱「知世郎」，意思是「看透了這個世界的人」。另一位是清河郡（河北清河）人孫祖安，他名在徵兵之列，但他全家被大水淹沒，妻子餓死，停屍在床。他要求免役，不准。再要求准許他安葬妻子後入伍，然而他所屬的漳南（河北故城東）縣長卻指責他誤期報到，予以鞭打。他就殺了縣長，號召群眾叛變。

　　從六一一年王薄起，到六二八年最後一位民變領袖梁師都被新興的唐王朝所滅，全國再歸統一，十八年間，兵變民變以及宮廷政變，共一百三十六起。有五十餘位領袖人物，每人都集結兵力十五萬人以上，割據一方，或稱帝王，或稱可汗，互相混戰。其中最重要的有二十餘人，列如下表：（缺）

　　在宇文化及宮廷政變的前一年（六一七），鎮守太原的大將李淵已先行叛變，起兵南下，攻陷長安（陝西西安），立楊廣的孫兒楊侑當皇帝，遙尊楊廣為太上皇。六一八年，宇文化及把楊廣絞死後，立楊廣的侄兒楊浩繼位，統軍北返洛陽。但遍地都是武裝的抗暴力量，這個禁衛軍團每一步都受到攻擊，已不可能到達目的地。宇文化及看到大勢已去，索性把楊浩殺掉，自己當皇帝。李淵在長安聽到消息，也把楊侑殺掉，自己也當皇帝。

　　楊廣的另一個十五歲的孫兒楊侗，在洛陽即位，作隋王朝第五任皇帝，支持到明年（六一九），宰相王世充也把他殺掉，自己坐上寶座。隋王朝歷時僅三十九年而亡。以隋王朝力量的雄厚，如果楊廣只是中等暴君，帝國可能仍承受得住，不致如此迅速地覆沒。但楊廣太能幹了，他在短短的十五年中，就滅掉這個強大無比的帝國。

　　十八年的大混戰，最後的勝利屬於李淵，他建立的唐王朝代替隋王朝，使中國於二○年代再行統一。比起從前「二十年」、「三十年」改朝換代混戰，十八年是最短的痛苦，然而這最短的痛苦卻使全中國三分之二的人民死於非命。下列統計數字，可作說明：（缺）

　　這還是就平均數而言，在混戰激烈地區，如中原（河南省）、關中（陝西省中部）一帶，人民倖存的不及十分之一，我們不能想像其中有多少人間慘劇。

【四】中國第二個黃金時代

　　唐王朝是中國歷史上貢獻最巨，國力最強，歷時最長的王朝之一，共二百七十六年，其中接近一半時間在黃金時代之內。

　　但創造這個王朝的皇帝李淵，卻是貴族世家中的平凡人物。在隋王朝時世襲他父親的公爵封號，擔任太原防衛司令（太原留守），因為不能抵禦突厥汗國的侵襲，又因為有謠言說姓「李」的將代替姓「楊」的君臨天下，這兩件大事，促使楊廣對他不滿和疑忌。又因為民變如火如荼，只有叛變才有可能死中求生，所以李淵冒險起兵。不過他雖然平凡，他的三個兒子：長子李建成、次子李世民、四子李元吉，卻都是一代英雄。而尤以李世民的勳績最大，幾個最強悍的敵人，像薛仁杲、劉武周、王世充、竇建德都被他擊敗。於是新興不久的唐王朝，踏上隋王朝走過的道路，發生奪嫡鬥爭。──每逢親王的聲望和力量，跟皇太子相等，或超過皇太子時，定律的要發生流血慘劇，這是專制政體下無法解決的死結。

　　六二六年，唐王朝建立的第九年，李世民伏兵玄武門（皇城中門），把入朝的哥哥李建成和弟弟李元吉格殺。李淵正在皇宮內湖上泛舟，李世民的軍隊衝到面前，聲稱護駕。老爹這才知道兩個兒子已死。為了避免與楊堅同一命運，他立即傳位給李世民，自己退居為太上皇。

　　這是著名的「玄武門之變」。李世民既殺兄弟，又逼父親，儼然第二個楊廣。但楊廣沒有通過瓶頸，李世民卻順利通過，歷史重演到這裡為止，以後即向相反的方向發展。李世民大帝是中國最傑出的英明君主之一，他用他高度的智慧，殷勤而小心地治理他的帝國，不久就為中國開創了一百三十年之久的第二個黃金時代。

　　黃金時代的來臨，原因之一是人口大量減少，荒蕪的肥沃田地，舉目皆是，謀生比較容易。原因之二是太久的戰爭使人厭惡戰爭，樂意於和平安定。但僅此兩個原因不能促成什麼，將近三百年的大分裂大混戰，人民也有這種客觀環境和主觀願望。所以，另一個原因是，李世民大帝和他的政府正確方向的領導。再大的船舶，掌舵的只有一人，負責航行的只有少數人，這少數人即國家領導人，其重要性用不著解釋。李世民大帝和他的幹部房玄齡、杜如晦、魏徵隨時隨地都用楊廣作為警惕對象，每一件措施都求其跟楊廣不同，使他們成為一個戰鬥團隊，互相勉勵督責，兢兢業業從事國家建設。在人民尊重和信任的支持下，推行廉潔政治，獲得空前成功。

　　李世民大帝個人的優秀是最主要的因素，他嚴厲地控制自己不去觸及無限權力的毒牙，並且鼓勵和接受最難堪的逆耳之言。他對官員們要求：「君主如果剛愎自用，自以為比別人聰明，他的部下一定諂媚他。結果君主失去國家，部下也不能單獨保全。隋王朝宰相虞世基一味阿諛楊廣，以保他的富貴，結果也難逃一死。各位應以此為戒，對國家大事有意見，一定要報告給我。」──我們絕不以言論判斷人，而只以行為判斷人，李世民大帝的言論有事實作為基礎。有一次，他下令男子年齡雖不滿十八歲，但體格健壯，也應徵集當兵。魏徵拒絕在詔書上副署（署敕），李世民告訴他：「這都是奸民逃避兵役，故意少報年齡。」魏徵說：「陛下常說：我以誠信待天下，要人民不可詐欺；可是你卻先失去誠信。」李世民愕然，魏徵說：「陛下不以誠信待人，所以先疑心人民詐欺。」李世民立即收回命令。李世民又下令凡官員偽造資歷，限期自首，否則處死。限期過後，又有查獲，李世民命即斬首。最高法院副院長（大理少卿）戴胄忠卻只判流刑，李世民大怒說：「你故意使我說話不算話！」戴胄忠說：「陛下命令，不過一時的喜怒。法律卻經過慎密研究，頒布天下，人民共守。陛下應忍小忿而存大信。」李世民大喜說：「你執法如此嚴正，我還有什麼憂慮！」李世民又命宰相封德彝薦舉人才，久久沒有消息，一再催促他，封德彝說：「不是我不盡心，實在是今世沒有人才！」李世民說：「這算什麼話，帝王治理國家，都是取才當世，豈有到幾百年之前去借人才的。只可說自己不知道，怎麼可誣衊一代中國人。」封德彝大為慚愧。──這是李世民大帝的真知灼見，歷史上有一種現象，越是政府人才缺乏之時，也越是民間人才輩出之時。李世民原籍武川（內蒙武川），跟關中（陝西省中部）接近，談話時常評論關中人如何，山東人（崤山以東，非山東省）如何，監察官（御史）張行成抗議說：「國家元首應該以四海為家，不應該在地域上劃小圈圈。」李世民立加賞賜。李世民又大修洛陽宮殿，一位御前督導官（給事中）張玄素說：「陛下當初克復洛陽，把隋王朝宮殿全部燒掉，不到十年，卻加倍經營。為什麼從前厭惡它，而今卻效法它。這種情形，比楊廣更壞。」李世民變色說：「你說我不如楊廣，那麼比子受辛如何。」張玄素說：「如果不停工，就跟子受辛一樣。」李世民嘆息說：「我考慮不周到，才有此錯誤。」賞賜張玄素綢緞二百匹，立即停工。李世民的兒子李恪親王打獵時傷害農民，被監察官（御史）柳范彈劾。李世民責備親王府秘書長（長史）權萬紀：「這都是權萬紀不能規勸阻止，罪應處死。」柳范說：「房玄齡還不能阻止陛下打獵，怎麼能單單責備權萬紀。」李世民大怒回宮，很久很久，怒氣平息，發現自己理屈，馬上再出來召見柳范嘉勉。最嚴重的一件事發生在六三二年，李世民受不了魏徵的直言指責，也在大怒中回宮，一面發誓：「看我殺掉這個莊稼老漢！」長孫皇后問莊稼老漢是誰，李世民說：「當然是魏徵，他總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侮辱我。」長孫皇后也是一位傑出的婦女，立即穿上皇后官服，站在庭院之中，向皇帝參拜。李世民大吃一驚。長孫皇后說：「我聽說，領袖英明則部下正直，魏徵所以正直，正由於你的英明，我怎能不祝賀！」李世民這才想到他自己過分，不久之後，即擢升魏徵當宰相（侍中）。

　　向理性屈服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李世民大帝的偉大在此，尤其難得的是，夫婦二人都有這種高度智慧的認識。自從盤古開天闢地，李世民大帝是中國帝王中最初一個被中國人真心稱頌崇拜的人物，固由於他的勳業，也由於他本身的美德。他治理國家的一言一行，成為以後所有帝王的規範。

　　在這樣偉大的領袖領導下，從本世紀（七）三○年代起，中國開始從惡運中復甦。不數年間，欣欣向榮。

　　戰爭變亂容易敘述，而和平繁榮不容易敘述。我們敘述第二個黃金時代的中國社會時，深有此感。不過那盛況是顯然的，最主要的現象是一年復一年的大豐收，六三○年時，一斗米只值三四個錢。中國人特別強烈的復興潛力，完全發揮。全國判處死刑的囚犯，一年中不過二十九人。六三二年時。全國判處死刑的囚犯增加到三百九十人，年終，李世民准許他們回家辦理後事，命於明年秋天再回來受死（古時秋天行刑）。六三三年九月，三百九十人全部回獄，無一人逃亡。社會繁榮而秩序安定，夜不閉戶。從前行旅們要自己攜帶食物，現在則凡是有道路的地方，都有旅店，工商業隨著社會安定而蓬勃。楊廣時代的暴政，成為不可思議的古老故事。

【五】唐政府的結構

　　我們應先行了解唐王朝的政府機構。

　　中國中央政府組織，到第三世紀曹魏帝國時，把九卿擠到次要地位，另行成立「尚書」、「中書」二省，作為行政中樞。經過繼起各王朝帝國四百年來不斷修正，到了唐王朝，遂成為下表所列的形態：（缺）

　　所謂崇官，即現代所稱的國家元老，一種只有尊榮而沒有實際權力的最高顧問。「三公」、「三師」只是習慣稱呼，事實上包括六種官位：太師、太傅、太保、太尉、司徒、司空。他們只支領俸祿，不干預國家政務。

　　乙級機構秘書省，二世紀中期，東漢政府設立秘書監官員，負責保管及校勘政府所持有的圖書。三世紀初，三國時代之曹魏帝國政府，把秘書署擴大成為一個「省」，而命秘書監作為首長。唐政府仍維持它存在，類似國立圖書館，當然只供應帝王和高級官員閱讀，不向人民開放。翰林院，是唐政府創立的類似文化人聚會所，或高級官員儲備所的官署。唐王朝初建時，各地經學家（研究儒書五經的學者）、文章家（專門寫宣言、文告，或短篇論文之類的知識份子）、預言家（星相占卜）、藝術家（包括畫家、雕刻家），紛紛向首都長安集中。皇帝特別指定一個處所，招待他們之中最傑出的若干人士，以便隨時召見。這個處所稱翰林院，由年高德劭的一位擔任首長，稱翰林承旨，其他人士則稱翰林學士。以後各色人等陸續淘汰，只剩下文章家，專為皇帝撰寫詔書。因為漢字和文言文運用困難，一個人至少要有二十年以上的刻苦努力，才能勝任。文章家在這方面的特殊能力，很受到皇帝的重視。因之翰林學士往往比其他官員容易升遷到宰相地位，所以當時稱翰林學士為「儲備宰相」（內相），成為知識份子最羨慕的一種職位。御史台負責監察彈劾，首長御史大夫，副首長御史中丞，以及所屬諸御史。他們是皇帝的耳目，但也不時反映民意。

　　丙級機構九寺，即九卿辦公官署，從次要地位又再被擠到政府的角落，職務和權力都非昔比，大半被尚書省的六部所奪，唐王朝九卿的職掌跟秦王朝的職掌大不一樣。一、太常寺，負責典禮佈置跟宮廷醫藥。二、光祿寺，祭祀用品跟宮廷飲食供應。三、衛尉寺，管理軍械庫。四、宗正寺，處理皇族事務，如繼承封爵，保護墳陵之類。五、太僕寺，馬匹牧養跟牧場管理。六、大理寺，最高法院。七、鴻鼐寺，藩屬事務部。八、司農寺，農林部。九、太府寺，負責宮廷費用供應，也就是皇帝的私人錢庫。

　　丁級機構四監是尚書省的附屬機關，但它具有完全的獨立性。一、國子監，隸屬禮部，即國立京師大學，設六個學系：國子學系、太學系、四門學系、律學系、算學系、書學系，每學系有若干教授（博士）。二、將作監，隸屬工部，負責政府重大土木建設工程。三、軍器監，隸屬兵部，就是兵工廠。四、都水監，也隸屬工部，負責水利建設工程。

　　最後，我們敘述行政中樞，即甲級機構的「三省」；尚書、中書二省，是三世紀曹魏帝國的舊制，不過尚書省所屬六部的權力，更為擴大，實質上已完全代替了九卿，他們的職掌在下表（缺）中已加說明。六世紀北魏帝國和南梁帝國時，又在這二省之外增加門下省──因它設在宮門之下而得名。於是中央政府遂成為三省，具有下列的編制：

　　三省職權的劃分：中書省發佈命令，門下省審查命令，尚書省執行命令。普通情形下，諸宰相在設於中書省的政事堂，舉行會議，由中書舍人（中書省專門委員）先用書面寫出各人的意見，送呈中書令，徵求同意，然後提出會議，由會議作成決定，奏報皇帝。皇帝批准後，再交中書省，用皇帝名義，發佈詔書。在發佈之前，必須送門下省審查，門下省認為不合適時，可以拒絕副署，詔書缺少副署，依法即不能頒佈，而給事中且有把詔書退回（封敕）的特權。如果門下省沒有異議，則副署之後，即成為國家正式法令，交由尚書省執行。整個帝國政令，在這種方式下運轉。

　　三省職掌的劃分，十分有趣，卻也十分無聊，它只不過是皇權一權的瑣碎分配，實質上中書省只是皇帝私人的秘書室，門下省只是皇帝私人的收友室。看它們的官屬，無論官稱和職務，幾乎完全相同，只好勉強用「左」、「右」予以區分。只有尚書省有其存在價值，但沒有像國會之類或像羅馬元老院之類會議性質的制衡機構。中國傳統文化中缺少人權思想，政治思想中缺少民主思想，再多的農民暴動或民變政變，因缺少這兩大思想的最高指導原則，所以始終無法產生代議政治或其他任何種類的民意機構。

　　三省首長是當然宰相，但因李世民大帝曾經擔任過尚書令的緣故，大臣們不便於再稱這個官號，尚書省遂一直由副首長尚書僕射（執行長）代理首長，成為當然宰相之一。除此之外，其他官員──大多是中書、門下二省副首長（侍郎）或六部首長（尚書），皇帝命他「參知政事」、「同平章事」、「同中書門下三品」時，同樣也是宰相。所以宰相名額，總在三人以上，而以聲望最高的一人為首相，不過並沒有首相名義，他只有影響力，而沒有法定權力。諸宰相除了定期會議外，還要定期在政事堂共同進餐，以便有更多的時間會商國事。

【六】教育與科舉

　　唐王朝的學校制度和考試制度，影響中國一千三百年之久。

　　學校的設立是中國古老的傳統，但大分裂時代中，各獨立王國因軍費不足，往往停頓。上世紀（六）國家統一，學校教育也隨之復興。唐政府帶給人民安定，學校教育更趨發達。各州有州立學校（州學），各縣有縣立學校（縣學）。首都長安有三個高等教育機構：一是前述的隸屬於尚書省禮部的「國子監」，即國立京師大學。二是隸屬於門下省的「弘文館」，即政府主辦的普通貴族大學。三是隸屬於皇太子宮的「崇文館」，即皇太子主辦的高級貴族大學。後二校學生限定必須具備某種資格，如皇族近親、皇后或皇太后近親，或宰相的兒子，一品以上高級官員的兒子，才能入學。只有國子監大學，低級官員的兒子或平民出身的學生，才可以就讀。李世民大帝在位時，常常去國子監視察，使學校教育更受到重視，當時學生人數已達三千餘人。東方高句麗王國、新羅王國、百濟王國、渤海王國、日本帝國；西方高昌王國。後來還有吐蕃王國以及南方南詔王國，都有大批留學生前來受課，成為世界上最可觀的高等學府。

　　學校所用教科書，當然限於儒家學派的《五經》。因為對《五經》的解釋，各學者互不相同，唐政府指定國子監大學校長（國子祭酒）孔穎達，組織一個委員會，對《五經》的解釋，重新確定，出版《五經正義》，共有下列九書──因之世俗有時也索性稱之為「九經」：

　　經過唐政府的核定頒佈，這九本書遂成為學校的標準本教科書，無論研讀或考試，或其他任何情形下涉及《五經》時，都以此《正義本》為標準。這是一個統一思想的基本措施，儒家學派的思想領域，再被縮小。學生們在學校研究《九經》，只要能搞通其中一經，即由唐政府授予官職。

　　學校教育的發達，促使科舉制度的發達。上世紀（六）隋王朝統一全國後，對門第世家獨霸政府的現象，予以變革，改用考試的方法，向平民階層選拔新進官員。凡考試及格的知識份子，不問什麼門第，一律委派官職。唐王朝繼承了這個辦法，並使之成為一種最受尊重的制度，稱為「科舉」。考試分很多種類，而以「進士科」、「明經科」最有地位，又因進士科及格的人士比較容易得到高位，宰相又大多數都是進士科出身的緣故，所以尤為尊貴。參加考試的考生稱為「士子」，士子大多數來自學校和地方政府的推薦（鄉貢）。他們千里迢迢，集中首都長安（陝西西安），首先向尚書省禮部報到，然後等候通知，入場應試。考試及格，當時術語稱「進士及第」，跟現代的「博士」一樣，是一種光榮的身份。在以後，考試及格的第一、二、三名，更專稱為「狀元」、「榜眼」、「探花」，尤屬光榮中的光榮。他們在放榜時所受的崇拜，不亞於第一個登陸月球的太空人。科舉制度在中國實行了一千三百年，直到二十世紀初葉才被廢止。在此一千三百年中（只十三世紀蒙古帝國時中斷數十年），成為儒家學派知識份子所追求的最高目標。狀元、榜眼、探花，也成為家長為女兒求偶最理想的對象。中國無數文學作品，都用此作為題材。

　　李世民大帝對科舉制度有他的看法，當他從宮殿高處望到進士們魚貫而入的肅穆行列時，興奮地說：「天下英雄都被我裝到口袋裡了。」身為世襲的專制帝王，這種看法極其自然。在此之前，政權一直是關閉的，只限於貴族和門第世家。因科舉制度，使政權的大門向民間開放，雖然只是窄窄的一條縫隙，但與根本關閉多少有點差異。聰明才智人士為了從這一條窄窄縫隙進入政府，不得不把全部生命消磨在《九經》的九本儒書之中，再也沒有精力謀反革命了。這種現象，可以減少社會上下穩定的因素。

【七】佛教淨化與三教合一

　　繼五世紀高僧釋法顯之後，本世紀（七）又出現高僧玄奘。他的行跡和功績，跟釋法顯相同，而影響更大。玄奘於六二七年離長安西行，冒犯當時不准出國的嚴格禁令，渡過西域（新疆及中亞東部）流沙和蔥嶺雪山，到印度尋求佛教經典。歷時十九年，於六四五年返抵長安。李世民大帝沒有追究他偷渡的罪名，反而給他很高的尊敬，請他主持長安最大的廟院弘福寺。玄奘翻譯他千辛萬苦從印度帶回來的佛經，先後完成了七十五部。這是一個龐大的數字，即令在二十世紀，翻譯工具如字典詞典之類書籍具備，一個人能譯出七十五部巨著，也不容易。

　　玄奘被人們稱為「唐僧」、「唐三藏」，在中國家喻戶曉，連兒童都知道他。歷史上高僧太多了，釋法顯就是其中之一。只有玄奘盛名永垂不朽，這應歸功於十六世紀時的大文學家吳承恩所寫的一部小說《西遊記》。這是一部成功的幽默小說，不過書中卻把玄奘寫成一個膿包，而把他的門徒之一孫悟空，寫成一個神通廣大的英雄人物。

　　佛教是一個在非常複雜的印度社會中產生的宗教，它包括兩種成分，一是印度當時崇拜的鬼神，一是印度當時盛行的唯心哲學。佛教經典因之也分為兩部分，一部分稱「小乘」，屬於前者，一部分稱「大乘」，屬於後者。玄奘帶回來的佛經，以大乘為主，而大乘與宗教無關，只與哲學有關，於是佛教內部，開始分裂。宗教的要件就是崇拜鬼神，必須崇拜鬼神才能稱為宗教。猶如畫家的要件是繪畫，他必須繪畫，才能稱為畫家。佛教徒中部分知識份子從大乘經典中發現到系統分明的心理分析，是中國古哲學和儒家學派儒書中所根本沒有的東西，遂如獲至寶，宣稱佛教都是哲理，並不迷信，好像畫家宣稱他並不繪畫一樣，這種態度在佛教中產生一種我們姑且稱之的「佛家學派」。它的發展順序跟道家相反，道家先有道家學派，再分裂出道教。佛家則先有佛教，才分裂出佛家學派。佛家學派與佛教的差異，如同道家學派與道教的差異，以及我們曾經比喻過的「熱狗」與「狗」的差異。

　　佛教傳到中國後，小乘受到道教仇視，大乘受到儒家學派仇視。數百年鬥爭的結果，終於產生一種調和的局面，即「儒」、「佛」、「道」三教合一。這種調和的出現十分突兀。而且在理論上根本不可能，一則，「儒」還沒有資格稱為宗教。二則，信仰具有排他性。不過如果發現佛教的分裂現象，合一的只是學派而不是宗教，便可了然。所謂三教合一，應正確的指出是三個學派合一。我們試用下表作一說明：（缺）

　　佛教譯經事業在本世紀（七）達到高峰，玄奘之後，便無以為繼。因為佛教在發源地的印度已告沒落，不再有新的經典出現。佛家學派在大量問世的佛經衝擊下，更分為很多瑣碎的派別，如「律宗」、「禪宗」、「華嚴宗」、「法相宗」等等，在自己的小天地中，互相排斥攻擊。但真正的佛教，卻終於拋棄掉大乘的糾纏，成為純淨的宗教，跟道教一樣，向民間傳播，這種力量超過僅在士大夫之間流行的大乘萬倍。因果報應，輪迴轉生，冥冥中自有神靈為人類主宰的觀念和信仰，深植人心。

【八】中國疆土的再擴張

　　第二個黃金時代帶給中國對外的最大成功，是恢復固有的疆土。大分裂時代使沿邊土地大量喪失，隋王朝雖一度振發，但時間太短，不久即因政府覆亡而再喪失。唐王朝最初的目標只希望排除北方突厥汗國的威脅。可是接連著不斷的軍事勝利，使中國疆域回到紀元前三世紀秦王朝和紀元前一世紀西漢王朝時的版圖，而且還要超過。唐政府在沿邊疆土，先後設立下表（缺）所列的六個總督府（都護府），像六根巨柱，保衛中國本土。

　　中國的沉重外患既是北方的突厥汗國，自然成為反擊的第一個對象。

　　本世紀（七）六○三年，啟民可汗的對頭達頭可汗兵敗，向啟民可汗投降，啟民可汗遂成為突厥的大可汗。可是位於西部金山（阿爾泰山）小可汗之一的泥撅處羅可汗卻不承認，宣稱他才是突厥的大可汗。於是突厥汗國分裂為二，東西對峙。

　　東突厥汗國雖然失去了西部部落，但仍然保持強大，尤其本世紀（七）初葉，中國正逢十八年改朝換代大混戰。北方崛起的民變領袖們，像梁師都、劉武周都向東突厥進貢，接受封號。唐王朝開國皇帝李淵初叛時，也同樣向東突厥進貢。李淵在位期間的二○年代，東突厥使節和商人到了中國，就像猛虎進了羊群，姦淫燒殺，無法無天。而突厥兵團仍不時深入中國國境，根本忽視中國的存在。大臣們一度建議放棄長安，向南方遷都。李淵雖因關係太大沒有採納，但對突厥人的橫暴，始終不敢表示一絲不愉快。

　　六二六年，玄武門事變剛剛結束，李世民大帝剛剛即位，東突厥汗國即向長安發動奇襲。大可汗頡利可汗（啟民可汗幼子，始畢可汗幼弟）和他的侄兒小可汗實利可汗（始畢可汗長子），長馳南下，直抵渭水便橋。距長安只隔一水，上下震恐。李世民大帝無可奈何，只好孤注一擲，親自到渭水便橋向頡利大可汗乞和，除了重申誓言繼續臣服外，並答應增加進貢財物的數量，頜利大可汗才行撤退。這對李世民大帝是一個莫大的恥辱，然而也正因為這一次會面，李世民大帝親眼察看到突厥在組織上所呈現的低能，遂決定提前反擊。三年後六三○年，大將李靖北征，出定襄（內蒙古和林格爾），深入陰山，頡利大可汗全軍覆沒，隻身向西逃走，被中國追兵擒獲。東突厥汗國所向無敵，竟被中國一戰擊潰，使北方各部落大為震駭，李世民大帝遂贏得「天可汗」的尊稱。

　　東突厥汗國各部落從此星散，但仍不時有「可汗」出現，或出於某一些殘餘部落的擁立，或出於中國政府委派照顧某一些殘餘部落。其中也不斷有若干可汗跟中國對抗，不過都像火花一樣，倏燃倏熄。如此斷續地維持到下世紀（八）七四五年，最後一任大可汗白眉可汗被回紇汗國的懷仁可汗擊斬，才徹底消滅。

　　東突厥汗國所屬的鐵勒部落，組成分子跟突厥一樣，也十分複雜，包括很多不同種族的小部落，其中有兩個小部落最為強悍，一是薛延陀部落，一是回紇部落。六二八年，薛延陀部落酋長夷男取得鐵勒部落領導權，遂脫離東突厥，自稱可汗，建薛延陀汗國。兩年後六三○年，東突厥汗國星散，薛延陀汗國就收納突厥的流亡部落，進入突厥故地，直接跟中國為鄰。中國的富饒誘使它跟突厥一樣，不斷南侵。不過它的運氣太壞，恰巧遇上中國第二個黃金時代。六四六年，中國大將李道宗親王出擊，薛延陀兵團崩潰，最後一任可汗咄摩支可汗向中國投降，汗國滅亡，立國只短短十九年。

　　薛延陀汗國滅亡後，回紇部落立即填補起來沙漠上的權力真空。但它仍然是一個部落形態，中國冊封它的酋長為瀚海都督。

【九】西域征服與西南地區挫敗

　　西域（新疆及中亞東部），中國的故地，但喪失的時間已有六百年，是太久了，所以當本世紀（七）四○年代，中國勢力向西擴張時，面對著的是一個完全新面貌的西域，已非紀元前二世紀張騫和紀元後一世紀班超時代城邦林立的西域。現在西域只剩下幾個大國：高昌王國、焉耆王國、龜茲王國、於闐王國、疏勒王國、西突厥汗國，在互相爭奪霸權。其中焉耆、龜茲、於闐、疏勒都是古老的王國，因併吞鄰國之故，疆土大大地膨脹。

　　引起中國勢力西進的是建國於車師前王國故地的高昌王國，面積達五萬左右平方公里，首都交河城（新疆吐魯番）。它跟西突厥汗國結盟，對中國采圍堵政策，封鎖邊境，斷絕中國跟西域的交通。雖經中國一再呼籲，但仍扣留中國難民不准回國。六四○年，中國大將侯君集西征，高昌兵團大敗，西突厥汗國協防的駐屯軍驚駭之餘，連夜撤退。橫挑強敵的國王麴文泰憂憤而死，繼位國王麴智盛出降，被送到長安，國亡。中國把交河城改為西州，可汗浮圍城（新疆吉木薩爾）改為庭州。

　　接著是焉耆王國，東西橫亙四百公里，首都焉者城（新疆焉耆），跟中國邦交一向敦睦。侯君集滅高昌王國時，焉耆國王龍突騎支因跟高昌是世仇之故，還親自到中國遠征軍司令部道賀。可是後來卻和西突厥汗國締結婚姻（西突厥大臣的弟弟，娶了龍突騎支的女兒），對遙遠的中國轉為冷淡，並一再扣留過境的中國使節和往返中國的其他國家的使節。六四四年，駐軍高昌的安西總督（安西都護）郭孝恪進攻焉耆，生擒龍突騎支，另立一位新王。但中國遠征軍撤退後，西突厥汗國來攻，把新王殺掉，另立王族親戚龍薛婆阿那支當國王。四年後（六四八），中國大將阿史那（姓）社爾（名）西征龜茲王國時，順便攻擊焉耆，把龍薛婆阿那支殺掉。這一次中國兵團不再撤退。

　　龜茲王國，面積約十萬平方公里，擁有七百餘個城鎮，首都伊邏盧城（新疆庫車）。最初跟中國相處也很好。但西突厥汗國終於把它爭取過去，參加對中國的圍堵。六四八年，中國大將突厥籍的阿史那社爾西征，生擒國王白河黎布失畢。中國原設在西州（新疆吐魯番）的安西總督府，遂向西推進，移到龜茲。

　　疏勒王國（新疆喀什）、於闐王國（新疆和田），兩個與龜茲王國面積相當的國家，沒有經過戰爭，就向中國投降。中國遂在焉耆、龜茲、疏勒、於闐，設立四個軍事據點，稱為「四鎮」，隸屬安西總督，作為中國西陲屏藩。六七○年，吐蕃王國以傾國兵力對西域攻擊，四鎮一時陷落。二十二年後的六九二年，中國大將王孝傑反攻，吐蕃敗走，四鎮又回到中國版圖。

　　對西域（新疆及中亞東部）諸國來說，中國和西突厥汗國，是兩個巨人。西域諸國處在中國和西突厥汗國夾縫中，跟前二世紀時處在中國和匈奴汗國夾縫中一樣，十分狼狽。上述五個王國，就是兩大超級強權間的犧牲品。等到所有獨立王國都被中國併吞，中國邊境向北向西推進，直接跟西突厥汗國接觸時，終於爆發一場決戰。六五七年，中國大將蘇定方率領遠征軍，包括回紇兵團和若干歸附中國的東突厥兵團，向西突厥汗國總攻，三道並進。西突厥沙缽略可汗親統十姓（十個部落、兵團），自中亞向東挺進迎擊。兩國大軍在伊麗水（新疆伊黎河）以北相遇，沙缽略可汗大敗，率領殘軍渡伊麗水，向碎葉水（哈薩克吹河，或譯楚河）撤退，中國遠征軍窮追，在碎葉水北岸再次決戰，沙缽略可汗再大敗。帶著左右少數侍衛，向西逃亡。逃到咸海東南的石國（烏孜別克塔什干市），被石國生擒，交給抵達城下的中國遠征軍。

　　跟東突厥汗國的情形一樣，西突厥汗國的部落從此星散。以後雖然同樣也有「可汗」興起，總歸曇花一現。到下世紀（八）四○年代七四二年，最後一任中國派遣擔任大可汗的阿史那聽，被突騎施部落擊斬，西突厥汗國途名實同亡。

　　中國在西域獲得的是完整的勝利，跟張騫、班超時代有很大不同，那時不過限於移植屯墾，主要的是斷匈奴右臂的軍事聯盟。而本世紀（七）起，卻設州設縣，又設軍區，把西域納入中國行政系統，正式成為中國領土。

　　但在西方邊陲，中國的擴張卻受到挫敗。

　　西方邊陲的吐谷渾汗國（青海省），是四世紀五胡十九國之一前燕帝國的兄弟國。弟弟的一支進入中國本土，在鄴城（河北臨漳）建立前燕帝國。哥哥的一支輾轉二千公里之外，來到青海附近，建立吐谷渾汗國。在大分裂時代中，跟中國西部邊陲上的幾個短命小國，如南涼、西秦，不斷發生戰爭。本世紀（七）初，可汗慕容伏允在位，國力正強，遂跟中國大起衝突。六三五年，中國大將李靖率軍深入青海草原，慕容伏允大敗，集結兵力再戰又大敗，不能成軍，只好率領殘部向西北逃走，打算投奔西域當時還獨立的於闃王國。走到柴達木盆地，部下散去，剩下的騎兵千餘人，勉強支持，到了大沙漠中，部下幾乎跑光。慕容伏允被侍從所殺。中國就冊封他送到長安作人質的兒子慕容順當可汗。但慕容順在中國太久，漢化太深，不能為他的人民所接受，不數個月，就被刺死，由他的兒子慕容諾曷缽繼位。李世民大帝為了穩定兩國間的關係，把弘化公主嫁給慕容諾曷缽。然而吐蕃王國卻在它背後不斷抄掠它的牧群，慕容諾曷缽不能抵禦。六七二年，整個汗國潰散，慕容諾曷缽和他的公主妻子帶著僅只一千餘家殘餘部落，投奔中國。

　　吐谷渾汗國滅亡，土地人民，全被吐蕃王國併吞。吐蕃王國是羌民族的一支所建的王國，包括現在的西藏、青海大部分──整個世界屋頂，比西域（新疆及中亞東部）面積還要大三分之一，首都邏些城（西藏拉薩）。中國從來不知道有這麼一個國家，即令風聞，因為它在萬里關山之外，也從來沒有予以注意。當它於本世紀（七）三○年代派遣使節到中國進貢，在長安出現時，中國只不過把它當作一個荒遠的小部落，但事實上它當時已十分強大。中國為了利用它在吐谷渾汗國背後發生牽制作用，於六四一年，把文成公主下嫁給它的國王棄宗弄贊。不過吐谷渾汗國卻在連續不斷攻擊下衰弱不振，使中國不得不倒轉過來扶助吐谷渾汗國。

　　文成公主下嫁後三十年，六七○年，吐蕃王國進攻西域（新疆及中亞東部），西域四鎮全失。中國大將薛仁貴從青海西擊，一則希望影響西域的局勢，一則希望驅逐侵入吐谷渾收地的吐蕃部落。但被吐蕃擊敗，全軍覆沒，只剩下薛仁貴和少數將領逃回。八年後（六七八），中國再派大將李敬玄西擊，再度全軍覆沒，副統帥劉審禮被吐蕃捉去。六九二年，另一位大將王孝傑才收復西域，但六九六年王孝傑第二次向吐蕃攻擊時，又告失敗。

　　吐蕃王國的強悍善戰，使中國在西南邊陲遇到勁敵。

【十】東方戰爭與永久和平

　　東方，指朝鮮與日本。

　　高句麗王國在本世紀（七）初，抵抗中國隋王朝攻擊之前，南端的新羅王國（韓國慶州）曾佔領它縱深二百五十公里的土地。四○年代後，高句麗王國發生政變，宰相（莫高支）泉蓋蘇文把國王高建武殺掉，另立高建武的侄兒高藏當國王，由泉蓋蘇文專政。他需要用對外的軍事勝利以增加威望，於是跟半島南端的另一王國百濟（韓國扶餘）聯盟。於六四四年。向新羅進攻，宣稱索回失去的國土。但連陷四十餘城而仍不停止，顯然的它要全部咽下去。新羅王國向中國告急。中國命高句麗停戰，泉蓋蘇文拒絕。明年（六四五），李世民大帝親征，那座楊廣傾全中國之力不能攻陷的遼東城（遼寧遼陽），終被攻陷。接著連破白崖城（遼寧海城），蓋牟城（遼寧蓋州），進圍安市城（遼寧海城）。安市城在高句麗名將楊萬春固守之下，成為第二個遼東，中國兵團百般攻擊，楊萬春百般防守，終不能攻破。而嚴冬已至，大地冰封，中國遠征軍沒有禦寒裝備，不得不撤退。楊萬春在城上拜別致謝，李世民大帝命送他綢緞一百匹，表示對他的敬意。這一次的軍事行動並不算是成功，但李世民大帝與楊廣不同處在此，李世民沒有鬥氣再來。

　　高句麗在北方失地喪師，對南方新羅的侵略只好停止。但百濟王國卻不停止，新羅真德女王撰寫《太平頌》，親自刺繡，呈獻中國，乞求援救。六六○年，真德女王的繼承人金春秋，再向中國告急。中國派遣大將蘇定方率海軍赴援，艦隊從成山（山東榮成）出發，在百濟王國熊津江（錦江）江口，強行登陸，百濟戰敗，首都泅批城（韓國扶餘邑）陷落，國王扶餘義慈投降。中國就把百濟收入版圖，設立熊津等五個都督府，蘇定方不久率軍回國，留大將張仁願鎮守。

　　蘇定方剛走，百濟的高僧道琛和大將福信，就迎接當時在日本的太子扶余豐回國，繼承王位，包圍泅批城中國駐屯軍。明年（六六一），中國大將劉仁軌增援，也在熊津江口登陸，百濟軍迎戰，大敗，泅批城之圍解除，退保周留城（韓國韓山）。劉仁軌所率的兵力不多，不能進攻，只能幫助張仁願堅守泗沘，僵持兩年之久。六六三年，日本大軍入援百濟，中國再派大將孫仁師渡海增兵，另一位大將劉仁軌率海軍從熊津江進入白江（韓國錦江），準備跟孫仁師會合後進攻周留城。想不到就在白江口，與日本入援的海軍艦隊相遇，遂行決戰。中國艦隊猛烈鍥入日本艦隊的腰部，日本艦隊被從中切斷，首尾不能相應，只好邊戰邊退。中國不斷衝擊，四戰四捷，擊沉和焚燒日艦四百餘艘，煙火沖天，海水都化成血水；日本艦隊全軍覆沒。這是中國跟日本第一次戰爭。扶余豐得到敗訊，知道大勢已去，放棄周留城，向北逃往高句麗王國。百濟王國立國六百八十一年而亡。

　　高句麗王國宰相泉蓋蘇文於六六六年逝世，兒子們爆發激烈的奪嫡鬥爭，嫡子泉男生失敗，投奔中國。一個無比堅固的國家，外部歷無數嚴重打擊，都沒有使它崩潰，如今卻從內部裂開。中國抓住這個機會，派大將李勣當總司令，泉男生當嚮導，由陸道東征。六六八年，攻陷首都平壤，國王高藏被俘。高句麗王國立國七百零五年而亡，朝鮮半島的三國時代結束。

　　現在，朝鮮半島四分之三的土地入於中國，新羅王國侷促在半島東南角四分之一的土地上。不過中國統治的時間只有九年，新羅王國對中國併吞了那麼多土地而竟沒有分給它一點，深為不滿。這個忘恩但勇敢的小國，開始暗中向龐然大物的中國挑戰，到處發動民變，促使平壤孤立。六七六年，中國駐屯軍不能支援，只好撤退，把設在平壤的安東總督府遷到遼東（遼寧遼陽），新羅王國遂統一朝鮮半島的中部和南部，隔著浿水（朝鮮大同江），跟中國為鄰。

　　新羅王國統一半島中南部後，並沒有繼續跟中國對抗，反而非常明智地採取事大──事奉大國政策，對中國十分恭順。這個政策獲得完美的效果，從此中國和朝鮮之間，再沒有戰爭，永為手足般的兄弟之邦。

　　高句麗王國滅亡後三十年，即本世紀（七）最後一年（六九九），它的一位流亡在北方松花江流域的大將大柞榮和他率領的一部分武力，跟當地靺鞨部落結合，建立渤海王國。跟朝鮮半島上的一些國家一樣，全盤華化。官制官名，以及政府組織，與中國無異。它對中國也采事大政策，所以中渤之間，邦交敦睦，從沒有戰爭。

　　大祥榮最初稱他建立的王國為震王國，下世紀（八）七一三年，中國冊封大祥榮為渤海郡王，才開始改用渤海作為國名。

　　日本帝國，跟朝鮮半島上諸國同樣古老，但那時候文化卻比朝鮮落後，因為中國文化必須經過朝鮮，才能傳入日本。本世紀（七）之前，日本仍是部落形式的結構，但在中國絕對優勢的文化衝擊之下，日本固有的一切，已不能適應國內的需要和嶄新的國際局勢。於是產生現代化──即中國化運動。六四六年，孝德天皇下令把全國土地從貴族手中收回，改為國有。廢除類似奴隸主的世襲官爵制度，使全國人民不再隸屬貴族，而直接隸屬天皇。效法中國辦法，貴族只有封爵，沒有土地。改用中國國特有的「年號」制度，定本年（六四六）為大化元年。依照中國政府三個「省」的形態，組織日本政府，設立六個（省），分別掌理國務。並普及教育，採取中國文字為法定文字，以孔穎達的《五經正義》為法定課本。這是日本第一次大規模接受現代化文化運動，史學家稱「大化改新」。從此，日本跟朝鮮半島諸國一樣，成為中國之外的另一個「中國」，無論文字、教育、官制、政府，甚至意識形態和中國幾乎完全相同。

　　──日本的中國化運動，大化改新只是起步。從此之後，對中國文化的吸收，一千餘年間，與日俱增。因之普遍地產生一種中國崇拜，認為日本一切都是錯的，中國一切都是對的。若干著名的學者甚至認為中國的改朝換代才合乎經典，而日本天皇萬世一系制度，是一種可恥的謬誤。日本人最初以夷狄自居，尊奉中國是中國，後來則自以為日本才是中國，中國反而成了夷狄。平安時代（七九四──一八五）名詩人賴忠傳，曾有詩說：「乘船當乘作文船，揚名無逾作漢詩。」可說明日本對中國傾慕的程度。

【十一】武曌──中國唯一的女皇帝

　　黃金時代二十年後，進入五○年代，一個年輕美麗的女人在唐王朝宮廷中站起。

　　這個女人是武曌，當她十三歲時，被選入皇宮，之後被列為李世民大帝的姬妾之一。唐王朝初期的皇宮姬妾，有十九級：「惠妃」、「淑妃」、「德妃」、「賢妃」、「昭儀」、「昭容」、「昭媛」、「修儀」、「修容」、「修媛」、「充儀」、「充容」、「充媛」、「捷好」、「美人」、「才人」、「寶林」、「御女」、「采女」。武曌是第十六級的「才人」，而「才人」同時有九人之多，她不過九人中的一人，那是一個絕望的位置。武曌二十六歲的那一年，即六四九年，李世民大帝逝世，依照皇家規定，已故皇帝的姬妾，都要出家削髮為尼，在空門青燈之下，寂寞的各終其天年。李世民大帝的姬妾都被送到長安的感業寺，武曌自然也在其中，這更是一個更絕望的位置。然而，命運之神施給她恩典。五年後的六五四年，繼任皇帝李治跟他的妻子王皇后，到感業寺進香。李治當太子時曾對武曌的美色垂涎三尺。現在，他在尼姑行列中看到武曌，武曌當然也看到他，但今已非昔比，她流下眼淚，李治也流下眼淚。這一切被王皇后收入眼底，王皇后那時正跟李治的另一位姬妾蕭淑妃爭寵，於是把武曌接回皇宮，想用她幫助自己打擊蕭淑妃。武曌的嘴可以流出蜜來，使王皇后待她如同姐妹，竭力推薦給李治。

　　李治於六五四年時二十七歲，武曌已三十一歲，比李治大四歲。一個沒有人生經驗的年輕男人，一旦落到一個備嘗風霜，充滿機心，年齡又成熟了的美麗女人之手，就好像一隻蒼蠅落到蜘蛛網上，除了粉身碎骨外，很難逃生。僅僅幾個月工夫，李治就成為她掌中玩物。武曌遂開始她第一個目標：皇后寶座。明年（六五五），她把她剛生下來的女兒親手扼死，然後誣陷是王皇后下的毒手，這個殺女案不久就發展成為王皇后與她的家人以及蕭淑妃也參加的，圖謀對李治不利的謀反案，興起宮廷大獄。結果把王皇后、蕭淑妃各打一百棍，砍斷手足，再投到酒缸，聽她們哀號而死。李治正式冊封武曌當皇后，距她離開感業寺只有一年七個月，攻勢之凌厲與無情，使人驚駭。

　　武曌完成第一個目標後，接著追求第二個目標：權力。這當然需要非凡的設計與耐心。李治頭部經常劇痛，雙目不能睜開。武曌就跟李治同時出現在金鑾殿上，聽取大臣報告，並由武曌裁決，政府官員稱她們夫婦為「二聖」，政府的控制權遂無聲無息地滑到武曌手中。武曌所需要的是李治這樣不生不死痛苦地活下去，使她有充分的時間剷除反對她的人，並埋伏下自己的力量。然而李治活得未免太久，他在位三十五年，到六八三年才死。

　　武曌後來對李治厭惡入骨，但她能控制自己，沒有謀殺他，這是她絕頂聰明的地方。李治死後，武曌所生的第三子李顯繼位，只有三個月，武曌把他罷黜，立她所生的第四子李旦當皇帝，武曌以皇太后身份臨朝聽政，李旦完全成為木偶。這樣維持了七年，到六九○年，武曌認為時機已經成熟，再把李旦罷黜，自己坐上皇帝的寶座。唐王朝，這個聲勢喧赫，當時世界上最大的帝國，被武曌不動聲色地取消。武曌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女皇帝，她建立的王朝稱周王朝（史稱南周或武周）。

　　武曌是一個傑出的女人，具有絕頂的才幹和智慧，她苦心孤詣二十八年才當上皇太后，再苦心孤詣七年才當上皇帝，那時已是六十七歲的老太婆了。在那個時代，可以想像到的，幾乎所有的人都反對她，李姓皇族和政府全體官員，以及當時的儒家學派禮教社會，無一不拒絕一個女人擔任皇帝。所以武曌用她自己的方法保護她的王朝，即任用酷吏，無情而擴大的執行冤獄政策。作大規模但表面合法的屠殺。凡是反對她的人，或被認為反對她的人，以及酷吏所網羅的人，一律用法律判決他們謀反，連同家屬或家族，一併處斬。包括李治的舅父長孫無忌（李治所以能立為太子，完全是舅父之力）和武曌親生的兩個兒子──長子李弘、次子李賢。而且連武曌的嫡親孫兒，也都被這位應該是慈祥的老祖母鞭死。

　　──只有無限權力才有如此猛烈的毒性，使一個母親和祖母瘋狂成武曌這種樣子。

【十二】酷吏與酷刑

　　南周王朝政權是一個赤裸裸的特務政權，建立在酷吏主持的詔獄系統之上。名義上是武曌在統治，實際上是酷吏集團在統治。

　　法律的好壞，不在「法條」的本身，而在「訴訟法」的執行。不在如何處罰犯罪，而在如何確定犯罪。唐王朝的法律，是中國各王朝法律中最完善的一種，但因中國古政治思想缺乏人權觀念，所以中國始終不能產生證據主義的訴訟法，《唐律》自不例外。於是酷吏的酷刑就代替訴訟法，法官在偵查報告時，不追求事實，只追求口供。一個人明知道一旦誣服謀反，即將全族被屠，而仍「坦承不諱」、「自動招認」，這便是酷吏的功能。

　　武曌所組成的酷吏集團，最有名的可舉出下列數人：

　　來俊臣──武曌最親信的助手之一，在他當權時，除了武曌自己和武姓親屬外，所有政府官員和牽連所及的民眾，都在他的刑事訴訟法──酷刑之下發抖。任何人（包括親王、宰相）只要由來使臣逮捕審訊，很少能活著走出獄門。他審訊被告時所用的酷刑，僅只「枷」一項，就有十種使人心悸的名號：「定百脈」、「喘不得」、「突地吼」、「著即承」、「失魄膽」、「實同反」、「反是實」、「死豬愁」、「求即死」、「求破家」。其他酷刑，也各有名稱，而且美麗香豔，充分表示對人權和對人性尊嚴的摧折和戲弄。如「鳳凰展翅」：把被告手足綁上短木，像扭絞繩索一祥地扭絞雙臂。「驢駒拔撅」：把被告綁到柱子上，用繩子繫著頸項，向前牽引，如果不及時招認，脖子就會被拉斷，「仙人獻果」：教被告赤裸著身體跪在碎瓦礫上，雙手捧枷，舉過頭頂。「玉女登梯」：教被告爬上高梯，用繩子拴著脖子，向背後牽引，或窒息而死，或跌下摔死。

　　來俊臣不僅是實行家，還是理論家。他著有《羅織經》一書，是人類有史以來第一部製造冤獄的經典，經上指示的程式有七：

　　一、先確定對象。

　　二、由特務們從四面八方向有關機關或當權人物，發出告密信件或檢舉信件。

　　三、等候有關機關或當權人物把這些信件，交下調查（事情發展到此，對象的命運已經確定。也可以說，當酷史在確定對象時，對象的命運就已經確定，因為那些涉及到謀反叛國巨案的信件，不可能不交下來）。

　　四、根據這些交下來的信件，把對象逮捕審訊。

　　五、審訊時施用酷刑，取得理想的口供。──注意的是，如果拒絕招認而死於酷刑之下，就又多了另一個罪名：「畏罪自殺」。被告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一是招認，一是死於酷刑之下。事實上並不需要對每一個被告都施酷刑，如宰相狄仁傑等，就沒有受到拷打，只教他知道如果不合作將發生什麼，效果相同。

　　六、審訊時教被告們在口供中互相牽引，並擴大向會牽引，人數多寡和範圍大小，由當權人物或酷史決定。

　　七、把被告口供整理編撰，使互相吻合，毫無破綻。於是，程式完成，一件謀反叛國巨案，宣告破獲。

　　索元禮──武曌情夫之一的薛懷義的乾爹，所以最得信任。他最大的本領是，只幾天工夫，就可以從一個被告牽引出一千個被告。被告交給他，跟交給來俊臣一樣，百死一生。他發明一種特製的鐵籠，教被告把頭伸到裡面，而裡面釘滿鐵針。有時他把被告倒懸起來，在頭部繫上石頭，使它下墜。有時用醋汁灌被告的鼻孔，直到招認或被窒息而死。有時用鐵圈套到被告頭上，在縫隙中打入木楔，直到招認或腦漿崩裂。

　　侯思止──一個不識字的法官，他對武曌說：「我雖然不識字，可是我忠心除奸。」武曌很欣賞他。侯思止以審訊宰相魏元忠一案而聞名，當魏元忠拒絕承認謀反時，他認為魏元忠空言狡辯，把魏元忠雙足縛住，在地上倒拖。

　　周興──他當權的時間很短，但他在冤獄史上的地位卻非常重要。有一天，武曌把一件密告周興謀反的檢舉信件交給來俊臣調查。來俊臣跟周興是最好的朋友，而且那一天二人又恰恰在一起共進午餐。任何人都以為來俊臣一定會為他的好友昭雪，但這是不懂特務本質的人的想法。特務的本質是互相吞噬的，對越是要好的朋友越加殘忍，用以表示他自己的清白與忠貞。來俊臣問周興說：「有一個被告，態度非常頑強，不肯承認謀反，最好用什麼辦法對付他？」周興說：「簡單的很，把他裝到大甕（缸）裡，四周燃起炭火，他就非承認不可。」來俊臣教人如法佈置妥當後，對周興說：「有人告兄台謀反，我奉命調查，請君入甕。」周興的尷尬與狼狽，以及結局，是可以推斷的。從此，「請君入甕」一語，成為中國最有名的成語之一。

【十三】東西方世界

　　六○七年（楊廣在啟民可汗王庭炫耀威風），日本帝國推古天皇遣使節小野妹子前來中國，中國遣使節裴世請赴日本報聘。

　　六二二年（中國正逢十八年改朝換代混戰），伊斯蘭教教主穆罕默德在麥加被逐，率門徒出走麥加那。伊斯蘭教徒即以本年為回曆元年。

　　六三○年（中國擒東突厥頡利大可汗，李世民大帝被尊為天可汗），穆罕默德攻陷麥加，建阿拉伯帝國。中國史學家稱之為大食、天方。

　　六三二年（中國擒頡利大可汗後二年），穆罕默德逝世，沒有兒子，政府設「哈里發」為元首。

　　六三八年（中國滅高昌王國前二年），阿拉伯帝國攻陷東羅馬帝國屬城耶路撒冷，伊斯蘭教從此在巴勒斯坦傳播。

　　六四六年（中國滅薛延陀汗國），（一）阿拉伯帝國攻東羅馬帝國北非領地，陷亞歷山大城。伊斯蘭教從此在北非傳播。（二）日本帝國「大化改新」，全盤吸收中國文化。

　　六六一年（中國滅百濟王國前二年），阿拉伯帝國第四任哈里發被刺死，大臣穆阿偉亞自立為第五任哈里發，廢除選舉制，改為父子世襲，並把首都從麥迪那遷到大馬士革。西洋史學家稱之為奧米亞王朝，中國史學家稱之為白衣大食。

　　六七二年（吐蕃王國滅吐谷渾汗國），日本天智天皇逝世，皇弟大海人起兵攻皇太子大友，大友兵敗自殺。大海人即位，是為天武天皇，史學家稱「壬申之亂」。

第二十一章　第八世紀

　　本世紀一開始，武曌的南周王朝即告滅亡，唐王朝復辟。但宮廷又陷於混亂，發生皇帝皇后被殺的流血慘劇。幾經變化之後，帝位被親王之一的李隆基獲得，局勢才告穩定。

　　可惜李隆基在位的時間太久，幾占去本世紀的一半。他年輕時曾把社會帶上高度繁榮，但他的聰明才智，隨著他的年齡日老而日漸消失。五○年代後，中國第二個黃金時代在他手中結束。

　　中國經一百三十年的超級強大，又走上了下坡。

【一】一連串宮廷政變

　　武曌的南周王朝先天的註定它無法通過瓶頸，那就是，武曌沒有能力解決她的繼承人問題。如果把帝位傳給兒子，帝位本就是奪自兒子的，不過物歸原主，南周王朝一定消滅。如果傳給侄兒，當然可以保存南周王朝，但在感情上兒子總是血親，而且武曌只是一個野心家，當了皇帝，已心滿意足，她並沒有高級的政治理想，要建立一個武姓世襲帝國。更有一個原因，她也伯傳給侄兒會激起強烈地反應。分歧複雜的原因使武曌不能下定決心，她知道人們都在等待著她的死亡，以便恢復正常。她唯一的辦法是命李姓子弟跟武姓子弟到神廟盟誓，互不殺害。她也知道這種辦法不過瞎胡鬧，但她已經計窮。就在她處於極端困難時，發生政變。

　　七○五年，宰相張柬之奉迎李顯復位，派兵把武曌逐回皇太后應該居住的上陽宮。武曌已八十二歲，受不住這一生中最後的當頭一棒，狼狽回到上陽宮後即一命嗚呼。南周王朝自然隨之而去，它在歷史上出現短短十六年，對人類文化最大的貢獻是一部《羅織經》。

　　唐王朝中斷了十四年之後，於此復國。然而，李顯跟他老爹李治一樣的昏庸，復辟不久，他的妻子韋皇后就效法婆母武曌往年故事，跟李顯同時出現在金鑾殿上聽政。並且跟武曌的侄兒之一的武三思私通，把武姓家族置於新政府的保護之下，幫助李顯復國的張柬之等一批忠心耿耿的大臣，反而被祭起「誣以謀反」的法寶，落在酷吏之手，全部處死。一般人所期望的中興氣象，完全落空。當權人物除了武姓戚族（不久以前還是皇族）外一又多出了韋姓戚族。尤其是李顯最寵愛的小女兒安樂公主，她跟她母親韋皇后，公開招權納賄，把國家官爵，分別標定價格，縣長若干，州長（刺史）若干，公開兜售，價款繳足，母女就用皇帝名義，通知中書省發佈人事命令，這種官員，當時稱為「斜封官」──皇帝下達中書省的諭旨，都斜著封口，表示不必再交門下省審查。安樂公主經常把詔書寫好，用手遮住內容，請老爹簽名。李顯愛女心切，竟然也不看到底寫些什麼，簽名了事。然而，事情不能到此為上，韋皇后希望丈夫早日死掉，以便她步婆母武曌的後塵，也當女皇帝。安樂公主要求父親立她為皇太女，李顯知道大臣們不會接受這個決定，不肯答應。於是女兒也希望老爹早日死掉，母親當女皇帝時，她就可成為合法的繼承人。

　　權力欲望使母女喪失人性，七一○年，她們把毒藥放到李顯吃的餡餅裡，這個老實的好丈夫好父親，竟死在愛妻愛女之手，總共當了六年皇帝。他死之後，韋皇后沒有親生兒子，就立李顯跟姬妾生的一位十六歲的兒子李重茂繼位，而由她以皇太后的身份主持國政。他們把政治看得太簡單了，武曌佈置她的勢力費去二十餘年工夫，還不敢動謀殺念頭，而韋皇后只在短短的六年後，在沒有完全控制住局勢之前，就把自己的能源切斷。第六世紀北魏帝國胡太后所面臨的大風暴局面，重新出現。母女們只高興了十九天，李顯的侄兒李隆基親王率領禁衛軍衝入皇宮，韋皇后被殺，二十七歲的美麗少婦安樂公主正在對鏡梳妝，變兵大刀一揮，人頭與寶鏡同時落地。

　　李隆基的父親李旦，是李顯的胞弟，上世紀（七）末，曾在母親武曌手下當過七年的傀儡皇帝。李隆基發動政變時，他不知道。等到知道時，政變已經成功。於是把李重茂逐下寶座，由李旦繼位。兩年後（七一二），李旦把帝位傳給李隆基。

　　李旦是一個淡泊的人，對權力名位不太在意。但他的妹妹，也是武曌唯一的女兒太平公主，卻完全遺傳了老娘的堅強性格，對政治充滿野心。李旦在位時，她通過哥哥的手，控制政府，當時七個宰相，其中五個是太平公主的黨羽。李隆基上臺後，她發覺這位年輕的侄兒不太順眼，計畫另立別的侄兒。李隆基察覺到這個陰謀，七一三年，他先下手為強，在首都長安戒嚴，展開大規模逮捕整肅，這位姑母只好自殺。

　　一連串宮廷政變，延續九年，局勢才定。

【二】兩洋海上交通

　　中國第二個黃金時代在酷吏酷刑和一連串宮廷政變陰影下，仍然繼續。

　　我們必須了解，酷吏酷刑不是偶發事件，而是一種常態。紀元前一世紀路溫舒所指出的現象，一直存在，並沒有改善。來俊臣之流的手段，並不能跳出這個傳統範疇。儒家學派政治制度下，「禮不下庶民，刑不上大夫」，刑罰只是專為平民而設，不可用來對付士大夫。所以任憑路溫舒怎麼為平民呼籲，士大夫並不注意，因為自信自己並沒有被政府酷吏苦刑拷打的危險。武曌一下子用它來廣泛地對付士大夫，士大夫才震驚哀號，奔相走告。所以酷吏酷刑對士大夫的影響大，對平民的影響小，社會結構如故。至於宮廷政變，更只限於宮廷。平民對誰當皇帝，既無力量干預，也無興趣過問，社會的發展與運行也如故。所以黃金時代並沒有中斷，並且在李隆基建立一個安定的政府後，更為蓬勃興旺。

　　首先是兩洋海上交通，進入一個新紀元。

　　西洋方面，指東南亞及印度洋沿岸。最早開始於第二世紀一六六年，羅馬帝國的一位使臣，曾到日南（越南東河），聲稱奉羅馬皇帝安敦（安東尼）差遣，向中國皇帝致送象牙、犀牛角等禮物。這可能是商人的噱頭，借此進行貿易，但他卻是有文字記載的第一個由海道到中國的西洋人士。第二位是第三世紀二二六年，羅馬帝國商人秦倫乘船到交趾郡（越南河內），交趾郡的郡長（太守）把他送到當時東吳帝國的首都建業（江蘇南京），覲見當時的東吳王孫權。中國人什麼時候由海道前往西方，沒有記錄。但沒有記錄，並不是沒有事蹟，茫茫大海中，既有人冒險尋覓出一條航路，這條航路自不可能私藏，商人循跡往返貿易，應在意料之中。但定期航行，卻延遲到本世紀（八），才正式大開。中國沿海幾個最大港口，如交州（越南河內）、廣州（廣東廣州）、泉州（福建泉州）、明州（浙江寧波），都是跟西洋大規模通航下的產物。而諸港口中，又以廣州為集散地。前往西洋（東南亞、印度）的商船，先由中國其他各小港口集中廣州，作最後一次飲水食糧補充，然後出發。由西洋到中國的商船，也先到廣州，再北上其他港口。

　　遠洋船舶與近海船舶，構造不同，船員需要特殊技能。而當時阿拉伯帝國商船隊，靠此兩者掌握海上商業霸權。廣州港內擠滿了阿拉伯船舶，中國商船只能屈居第二位。另外還有南海商船（馬來亞半島諸國）、波斯商船（阿拉伯帝國屬地）、崑崙商船（非洲東岸諸國）、師子國商船（錫蘭島）、婆羅門商船（印度次大陸諸國）。為了處理這些商船的停泊供應，以及商品貿易和人員管理，中國政府在廣州設立一個機構，名「市舶司」，首長稱「市舶司使」，由廣州地方首長（嶺南戰區節度使──節度使）兼任。

　　當時定期航運，有下列六線：

　　一、廣州──波斯（伊朗）

　　二、廣州──美索不達米亞（伊拉克）

　　三、廣州──亞丁（阿拉伯帝國本土）

　　四、廣州──師子國

　　五、廣州──南海（馬來亞半島）

　　六、廣州──闍婆（爪哇）

　　中國跟東洋海上交通，指朝鮮半島、日本、琉球。

　　一、朝鮮半島航線這是中國對外最早，海程最短的航線。在有文字記載前，就已開闢。中國與朝鮮半島諸國，只隔一道黃海，從中國遼東半島或山東半島任何一個港口出發，都可以毫無困難的到達朝鮮，實際上與內海航行，無太大差別。

　　二、日本航線中國與日本交通，遠落在朝鮮半島之後。紀元前三世紀八○年代前二一九年，嬴政大帝派遣使節徐福率領童男童女三千人，前往日本（蓬萊）求不死藥。這個第一批前往日本的龐大探險隊不再返國的影響之一是，中日間航線不能馬上建立。第一世紀五七年，日本列島上諸國之一的倭奴國，派遣使節泛海到中國朝貢，中國皇帝劉秀特別封它的首長當國王，並頒發給他一個「漢倭奴國王」玉印。自此以後，商人來往漸多。本世紀（八）時，已有兩條航道：一由山東半島成山角（山東榮成）出發，沿朝鮮半島南端，到達日本九州島北部肥前。一由明州（浙江寧波）出發，到達日本九州島南部長崎。

　　三、琉球航道琉球（琉球群島）是一個比日本還古老的王國，最初名「夷邪久國」。第三世紀時，中國遙稱它為「夷洲」，而遙稱日本為「稟洲」。二三○年，中國三國時代東吳帝國皇帝孫權派遣大將衛溫，泛海東征直洲（日本）。衛溫到了夷洲（琉球）後，不敢再進，撈掠數千琉球人而返。從明州（浙江寧波）到日本，順風順流時，三日三夜可到。從福州（福建福州）到琉球，順風順流時，五日五夜可到，有時三日三夜也可以到。但從這兩個港口，由陸路去首都長安，步行至少也要一個月。

　　──有一件事可注意的，臺灣島比琉球約大四十倍，而且距大陸更近，但中國直到十四世紀，還沒有把它發掘出來，只知道有這麼一塊陸地，陸地上有生番而已。在航向琉球途中，有時可以望見臺灣的山峰，所以遙稱臺灣為「小琉球」，有時又稱為「毗舍耶國」，但始終沒有覓出一條航路。我們想到的原因是：臺灣海峽只有南北海流，而無東西海流。只有南北季風，而無東西季風。帆船時代，很難橫斷航行。即令船舶損壞，失去控制，也只會北漂到琉球，南漂到越南，不容易漂到台灣。

【三】商業都市興起

　　兩百年間，地球上有三大超級強國：位於南歐的是東羅馬帝國；位於西南亞的是阿拉伯帝國；位於東亞的是萬年不倒翁的中華帝國。中國與羅馬因地理相隔，不易接觸，但跟阿拉伯帝國和阿拉伯以東地區諸國，卻有陸海兩路頻繁的交通。商業繁盛必然促使新興都市的崛起，除了沿海的交州、廣州、福州、明州之外，在內陸還有洪州（江西南昌）、揚州（江蘇揚州）。在西面則有沙州（甘肅敦煌）、涼州（甘肅武威）、益州（四川成都）。都市中的都市，自然是首都長安，陪都洛陽。

　　以廣州為例，可以了解當時都市的形態。廣州一地，僅西洋僑民（大多數是阿拉伯人），估計總在二十萬人以上，他們居住在一起，單獨成為一個社區，社區內街道縱橫，完全阿拉伯式建築。有自己的行政管理，並使用自己的法律，只在跟中國人發生爭執時，才由中國政府用中國法律裁決。這好像是不平等條約下的領事裁判權，但不同的是，這種特權是中國政府主動授予。西洋人到廣州後，往往繼續向內陸深入，以求更厚的利潤。於是分為兩道，一道由陸路北上，經大庾嶺到洪州。另一道由海路前往沿海其他港口，或從長江到揚州。揚州是楊廣被絞死的地方，西洋僑民估計至少有數萬人，商船、酒店、旅邸，以及以美色聞名的妓女，使揚州成為被羨慕的天堂和詩人讚美的主題。張祐詩：「十里長街市井邊，月明橋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神仙，指妓女，形容妓女美如神仙。）杜牧詩：「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徐凝詩：「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顯示出揚州這個商埠的紙醉金迷。

　　但中國最繁華的都市，不在東南，而在西北。河西走廊在大分裂時代，兵馬踏踐，荒涼不堪。自上上世紀（六）末葉，全國統一後，因與西域（新疆及中亞東部）以及更西諸國的交通恢復，水利建設跟著發達，遂成為一個廣大的黃金走廊，稻麥稼禾，青蔥千里，人給戶足，以致諺語說：「古涼州，甲天下。」商業都市從敦煌到長安，一連串排列下來，像一條燦爛奪目的珠寶帶。尤以敦煌為最，它同時還是一個中國與西方文化交流中心，用各種文字，如中文、西藏文、梵文、於闐文、龜茲文、粟特文、突厥文，寫成的佛教經卷和文學作品，在市面上流行，供應過往的各國商旅行人購買。

　　西南地區的成都，也是財富集中地，當時又有諺語：「揚州一、益州二。」揚州通海，是水陸碼頭。益州（四川成都）則純是內陸貿易，南臨新興的南詔王國，商人們可以穿過南詔，到達印度，不過道路艱險，並不能構成貿易動脈。所以成都的繁盛顯然不靠對外貿易，益州四周是一個富庶的大盆地，它本身的條件就夠它發展。

　　首都長安，集中全國精華。它除了是全國政治文化中心外，同時還是全國商業中心。跟任何國家的首都一樣，長安市民大部分是消費者，人口密集。內有東西方四十餘國僑民，包括遠自非洲來的黑人（崑崙奴）。他們很多在長安永久居留，開設商店酒家，用西洋女子作招待（胡姬），以與中國的男性酒保競爭。他們往往跟中國人通婚，連姓氏也都中國化。大多數都操中國語文，而且有很高的文學造詣，有些人還參加科舉考試，成為中國政府正式官員。如進士及第的李彥升，就是阿拉伯人。

　　中國被當時各國崇拜的程度，遠超過其他兩大超級強國，因為東羅馬帝國和阿拉伯帝國對宗教是排斥性的，只有中國對各種宗教相容並包。伊斯蘭教隨著阿拉伯人的足跡先到中國，此外還有景教（基督教的一支）、祆教（波斯拜火教）、摩尼教（波斯陰陽教）先後都傳入中國，教堂寺院，各地林立，尤以長安為最多。中國高度發展的文化，使來到中國的各國人民，大多數以成為中國人為榮。他們來到中國之後──西洋人多為經商，東洋人多為求學，便不想再返回，千方百計地要留下。各國派到中國的使節，也往往不肯返回他的本國，就在長安定居，有些使節到中國已四十年之久，娶妻生子，成家立業，從語言到文字，全盤華化，但他在法律上仍是外國使節。本世紀（八）八○年代時，這種只來不去的使節，就達四千餘人。他們來的時候，中國富饒，各國朝貢使節，一進入國境，中國政府即負責他們的飲食住宿，四千餘位（而且有增無已）使節，四十餘年招待，使第二個黃金時代結束後的中國政府不勝負擔。七八二年，宰相李泌命他們選擇，或仍保持他們的國籍，那就得早日回國；或放棄他們的身份，成為中國國民。結果全部歸化為中國國民。

【四】唐王朝社會結構

　　中國社會結構，數百年來，一直沒有巨大變化。即令受到來自東西兩洋宗教上和商業上的衝擊，跟以前也沒有什麼特別不同。不過有若干部分隱晦，有若干部分突出。我們把它的縱剖面，作成下頁表：（缺）

　　貴族，當時的術語稱為士族，是國家的統治階級。統治階級的構成，包括三個部分：

　　第一部分是最尊貴的封爵貴族，即皇族、戚族、封王、封侯。皇族、戚族是天生的統治階級，封王、封侯則依靠爵位參與政權。

　　第二部分是門第貴族，即世家士大夫。南北朝時代那種把持政府、世襲官職的喧赫情形，到了唐王朝，仍有強大的殘餘勢力。北魏帝國頒定的那些「郡姓」，照舊成為一種特殊階級，高居平民之上，繼續以做官為唯一職業。這種門第貴族集團中，崔、盧、李、鄭、王五個姓氏，也繼續保持五世紀時尊貴的地位，世稱「五姓」。他們的地位，在一般人心目中，有時候還超過皇族。一個例子可作說明，下世紀（九）時，中級官員鄭顥，正在跟盧姓議婚的時候，皇帝聽了宰相白敏中的推薦，命他娶萬壽公主。這是普通人家求之不得的榮耀，但鄭顥卻因斷了盧姓婚姻的緣故，把白敏中恨入骨髓，以致白敏中以後幾乎死在他手。五姓當然對自己的身價儘量利用，所以他們的女兒遂成為詐財的工具。選擇女婿，除了門第相當外，還要索取巨額聘金，有時高達一百萬錢──即一千緡（貫）。唐王朝開國時宰相的年俸才三百六十緡，折合起來，一個女兒的聘金等於一個宰相三年的俸祿，如再折合糧食，等於三萬石稻米，即一百五十萬公斤稻米，這個數字至為可驚。

　　第三部分是官僚貴族，即寒門士大夫。指出身寒微的現職官員。所謂「寒門」，就是平民階級中的庶民，他們普通情形是，通過科舉考試，如進士及第、明經及第，進入政府，擔任官職。一旦擔任官職，他就有資格擺脫他的階級，而擠入統治者士族之林。他們最初不能避免的因出身太低而受到門第貴族的輕視與排斥，但借著權力和通婚──如娶五姓的女兒之類，就有機會進入門第貴族階層。

　　平民，包括兩個部分：

　　第一部分是庶民，即自由人。自由人中最尊貴的一個階層是吏佐，這是一種特殊身分，介於貴族與平民之間，但本質上卻是平民。用現代軍隊階級比擬，吏佐可稱為士官，他們比士兵高一等，但他們永不能升為軍官。他們只能從事諸如繕寫文件，管理檔案之類工作。當官員們橫施貪暴時，吏佐因為多是本地人士，對本地情形比較了解，往往成為人民最大的直接災害。他們如果想升遷到官員──士族的位置，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參加科舉考試。比吏佐低一等的是農民，這個居中國人口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階層，卻跟政府最無緣分，而且在東西洋貿易中，處於被剝削的地位。只有商人是天之驕子，他們擁有比農民較好的享受，而且一旦和官員結合，還具有政治上的影響力。

　　第二部分是賤民，也就是奴隸，沒有個人的自由。雜戶，是政府直屬農奴，由地方政府管轄，戰時調撥入伍。音聲人，地位跟雜戶一樣，歸太常寺管轄，世代擔任樂工。官戶，是罪犯之家，由司；農寺管轄，男子為農奴，女子多發配洗衣局。工戶，少府寺管轄，世代擔任工匠。樂戶，包括妓女、戲劇演員和其他遊藝從業員，太常寺管轄。部曲，是貴族私人所屬的農奴，農奴的後裔永遠是農奴。客女，部曲家的女兒，是貴族所屬的女奴。妓女，首都長安地區的妓女，原屬太常寺，後來專設教坊管轄。奴婢，是最下等、最卑賤、最哭訴無門的奴隸，身體生命，全操主人之手。奴隸的地位與畜牲相等，而奴婢的地位卻比畜牲還低。

　　賤民階級是法律和貧窮的產物，罪犯的家屬，經政府明令沒入官府時，就變成賤民。然而大多數賤民都因為貧窮，農民在無法活下去時，往往出賣子女為奴為娼、或自願拋棄自由，投奔身兼大地主的士大夫門下，充當部曲。

　　貴族跟平民的等級是嚴格的，只有「科舉」一條似有似無的狹徑，作為庶民爬上貴族地位的階梯，而賤民則連這個狹徑都沒有。貴族為了維護自己的既得利益，在政治法律以及風俗習慣上，都有對平民鎮壓性和隔離性的不平等規定。以婚姻為例，貴族平民之間，絕對禁止通婚，跟賤民尤其不行。我們可舉一個著名的冤獄，作為說明。江都（江蘇揚州）縣長吳湘因為侵佔國家錢糧下獄，僅此並不能構成死刑。但不久就查出他的妻子竟是部曲身分顏悅的女兒，這種破壞「禮教」的罪行不可原諒，於是斬首。死了之後，後任法官又查出顏悅不但不是部曲，而且還當過青州（山東青州）官員，屬於官僚貴族階級，顏悅妻子的父母，也是士大夫，原判決錯誤。皇帝特地為此頒下詔書，為已死了的吳湘昭雪，並對原法官懲處。

【五】文學發展

　　中國文學，始終在音韻作品方面邁進，由《詩經》，而《楚辭》，而《漢賦》，一脈向下傳遞。到了第四第五世紀，漢賦發生變體，成為花枝招展的駢體文。直到本世紀（八），再發生變化，散文和短篇小說興起，白話文也興起。

　　駢體文是一種純貴族的文字欣賞，反覆不停的「四六」字句，好像乞丐唱蓮花落，使人有一種油腔滑調的感受。雖然有一部分文章家樂此不疲，但開始後不久就被摒棄。反駢體文的大將是被後人尊崇為「文起八代之衰」的古文大師韓愈。八代，指八個王朝：東漢、曹魏、晉、南宋、南齊、南梁、陳、隋。這正是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幾個世紀駢體文盛行時代，也正是中國文學最黯淡的時代。韓愈主張恢復駢體文之前──第三世紀之前古文的體裁，即不講韻腳，不講對仗，有什麼直說什麼。這種古文。即我們所稱的散文。

　　散文出現，對駢體文是一個大的傷害，駢體文逐漸萎縮到只限於一小撮士大夫圈子，專供皇帝詔書或大臣奏章之用。大多數士大夫逐漸採用散文，而且很有成就。如韓愈的《祭十二郎》短文，以平鋪直敘的結構，表達他喪侄的沉痛。柳宗元的《永州八記》，以同樣筆法，表達他對風景的印象，都是駢體文無法表達的作品。

　　除了散文，同時也產生了從前所沒有的短篇小說。這個突破跟科舉制度的不夠嚴肅有關，唐王朝的考試不如後代慎重，政府權貴人物，如公主、親王之類，往往事先指定人選，甚至指定名次。應考士子的激烈競爭，不在試場，而在試場之外的權貴之門，他們不惜用種種方法，博取有權大佬的垂青。其中一個方法是，把自己寫的文章，先行送請權貴鑒賞。

　　文章與文學不同。文章是表達思想的短文，形態類似現代中學生課堂上的「作文」，字數從幾百字到一兩千字左右不等，堆砌經文典故，發揚儒家學派的仁義道德。諸如皇帝詔書、政府文告、大臣奏章、書籍序文、墳墓碑文、應試議論，以及文章家所寫的一些論說，都包括在內。所以，無論用駢體文寫的文章，或用散文寫的文章，其枯燥無味則一，除非不得已，沒有人要看。而應考士子的文章向權貴之門集中，堆積如山，權貴人物，更不會有胃口過目。為了引起權貴的注意，士子們在進呈他們的文章同時，另附一篇或數篇趣味濃厚的故事，即我們所稱的短篇小說，希望從第一句起，就抓住讀者──權貴人物，使他不能不看下去，這正把握了短篇小說的特質。

　　在這種背景下產生的文學作品，最初都以神怪為主。如《白猿傳》，敘述一個女子跟白猿同居，生下一個兒子，這兒子長大後在唐政府做到將軍之職。但大量的生產使它的取材越來越廣，如《枕中記》，敘述一個落魄少年，遇到一位老翁借給他一個枕頭，他在夢中娶崔家（五姓之一）女兒為妻，又進士及第，一帆風順，官至宰相，然後年老逝世。大夢隨著他的死而驚醒，發現借給他枕頭的老翁正在他身旁燙酒，還沒有燙溫哩。這可看出道教思想已影響到知識份子的人生觀。又如《鶯鶯傳》、《霍小玉傳》，提出社會問題，兩篇內容相似，敘述男女戀愛故事，最後女主角都被海誓山盟的男主角拋棄。拋棄的原因是，唐王朝階級森嚴，寒門士大夫不願跟平民締婚，以免葬送跟世家士大夫締婚的機會。

　　無論散文和短篇小說，都是文言文寫成，所以它們只是貴族文學，跟占全民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平民無關。平民文學一直是一片空白，但時機已經到來，一種專為平民服務的白話文寫成的散文小說，大概在第五世紀就開始出現。一旦出現，即迅速傳播。這種白話文作品，當時不稱白話文而稱「變文」，大概是由艱深變淺易，由文言變口語之意。白話文的對象不是貴族，貴族也瞧不起白話文，白話文的對象是廣大的人民眾群。

　　白話文起因於佛教的傳播，佛經雖然大量譯成漢文，但用的是文言，文言本已深奧，再加上很多新的名詞和新的語法，遂使譯出來的佛經成為一種詰屈聱牙的天書，只有士大夫階級中少數受過特殊訓練的人，才看得懂。在這種情形下，要想民間接受，就必須靠文言文的再翻譯──譯成白話文，即變文。然後根據白話經文，用口頭向民眾宣講。這些經文，每一篇或每一部（長篇）都是一個引人入勝的故事。如《維摩詰變文》，敘述居士維摩詰生病，釋迦牟尼派他的門徒之一文殊前去探病，在探病時，維摩詰大顯神通。如《大目乾蓮冥間救母變文》，敘述目蓮到地獄中，千辛萬苦，把他母親救出苦海。這些白話經文在寺廟或街頭宣講時，聽眾心驚魂駭，恐怖和懊恨使他們痛哭流涕，沉湎於歷歷不爽的因果報應之中，不知不覺皈依佛法。

　　白話文因傳揚佛教而發生，最初只限於對佛經的再翻譯，後來逐漸脫離佛教，逐漸出現中國人自己的創作，完成純白話文學，內容就更豐富。社會、愛情、戰爭，都成題材。如《列國傳》，敘述伍子胥為父報仇的故事。《明妃傳》，敘述王昭君嫁匈奴單于的故事。白話文學是大眾文學，愛好它的人數遠超過愛好貴族文學的人數，文言文學一直跳不出官僚的小天地，白話文學則植根民間。

【六】唐詩

　　文學中的詩歌部門，本世紀（八）有驚人的成功。在中國第二個黃金時代鼎盛時，同時興起詩的黃金時代。到了政治性黃金時代結束之後，詩的黃金時代卻仍然繼續下去，保持二百餘年的巔峰。

　　世界上任何文學作品都可以譯成其他文字，只有詩不能。即令有絕世奇才能譯其他國家的詩，也不能譯中國的詩，中國詩是世界上唯一無法翻譯的文學作品。因為中國詩的主詞是隱藏的，譯時必須加上主詞，就意味全失。而漢文方塊字是中國詩的主要成分之一，靠方塊字的排列組合和含糊模棱的意思，即產生一種繪畫般的詩意。拋棄方塊字而譯成其他文字，就像美女拋棄了容貌一樣。所以中國詩不但不能譯成外國文字，也不能譯成中國的白話，詩是漢文所發揮的最高藝術。

　　在紀元前十二世紀《詩經》時代，只有三言四言（三字一句或四字一句）。到紀元後四世紀大分裂時代，才進步為五言。第六世紀隋王朝統一中國，才再進步為七言，完成詩的形式。上世紀（七）女皇帝武曌把詩列為科舉考試中的主要課目，詩遂成為知識份子必修課程，就如春花爭放，更為普及。

　　中國最偉大的詩人，有半數以上出生在唐王朝。我們用三位詩人作代表，說明詩黃金時代的成果。

　　岑參──南陽（河南南陽）人，他的英雄氣概使他的詩氣吞山河，在帝國不斷對外戰爭中，他歌頌荒漠中捍衛國土的戰士。中國是一個戰爭文學最貧乏的國家，岑參悲壯的感情，在詩的領域中開闢一個新的天地，使一些斤斤計較私人感情的詩人，黯然失色。所以我們稱他為「詩雄」。舉他的《走馬州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一詩為例；

　　君不見走馬川行雪海邊，平沙莽莽黃入天。輪台九月風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隨風滿地石亂走。匈奴草黃馬正肥，金山西見煙塵飛，漢家大將西出師。將軍金甲夜不脫，半夜軍行戈相撥，風頭如刀面如割。馬毛帶雪汗氣蒸，五花連錢旋作冰，幕中草搬硯水凝。虜騎聞之應膽懾，料之短兵不敢接，車師西門仁獻捷。

　　（走馬川，位於車師前王國故地（新疆吐魯番市）西境。雪海，指沙漠。輪台（新疆輪台），西漢王朝時中國在西域屯墾區中心。金山，即阿爾泰山。五花、連錢，都是名馬。旋，馬身上旋毛。）

　　李白──一個身世可悲的浪漫詩人，他原籍成紀（甘肅秦安），但生在西域碎葉城（吉爾吉斯托克馬克城），母親可能是外國人。他幼年生活在綿州昌明縣（四川江油），以喜歡飲酒聞名於世。李白是樂天的，在他詩中很少與人生相連的現實情調。他有豐富的想像力，又對儒家學派的始祖孔丘，輕蔑嘲笑，這兩者都是傳統知識分子所缺少的東西，因之他對一般人所重視的權力和財富，視如浮雲。他一生中從沒有擔任過公職，而只把生命貢獻給詩。他操縱詩句像魔術師操縱手帕一樣，翻騰變化，運用自如，中國人尊稱他為「詩仙」。下面是他的一首《將進酒》：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岑夫子，丹邱生。將進酒，杯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主人何為言少錢，這須沽取對君酌。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金樽，即酒杯。岑夫子，詩雄岑參。丹邱生，李白好友之一元丹邱。陳王，曹植，三國時代曹魏帝曹丕的弟弟，名詩人。平樂，宿教廟院平樂觀。）

　　另一位與李白齊名，但身世更可悲的偉大詩人杜甫，鞏縣（河南鞏縣）人，但他曾祖父時代原籍襄陽（湖北襄樊）。他比李白小十一歲，在監督院（門下省）做過微不足道的低級官員（左拾遺）。中年後遇到安史兵變和更大的貧窮，致使他的愛子餓死。他的詩對於權貴人物窮凶極惡的奢侈浪費，以及平民所受的剝削迫害，有沉痛的反應，大多數詩句都為此呼號吶喊。杜甫的詩不單靠他的天才，而靠他的千錘百煉，一字一心都苦苦地追求工整，一絲不苟。所以他被尊稱為「詩聖」。舉他《石壕吏》一詩為例，這首詩寫在第二個黃金時代結束之後，中國正陷於混戰：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牆走，老婦出門看。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戍。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室中更無人，唯有乳下孫。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急應河陽役，猶得備晨炊。」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

　　（鄴城，即鄴郡，今河南安陽市，九節度使在此圍攻安慶緒而大敗。河陽，河南孟縣。）

　　唐王朝的詩，被稱「唐詩」。一直留傳到二十世紀仍可查考的，詩人有二千三百餘人，詩有四萬八千九百餘首。上自帝王將相，下到賤民階級的妓女奴婢，都有很成熟的作品，可稱為中國文學史上最光輝的時代。從此之後，直到二十世紀初期，一千三百年之久，詩和知識份子不可分。凡是知識份子，差不多都是詩人，他們或多或少都有他們的詩篇或詩集，只不過很少能超過唐王朝詩人的貢獻。所以對中國詩人而言，如果說他的詩像「唐詩」，他會大大歡喜。如果說他的詩像「宋詩」、「明詩」，他恐怕要嗒然若喪。

【七】五○年代對外挫折

　　現在，我們回到政治領域。

　　上世紀（七），唐政府在邊疆曾設五個總督（都護）。本世紀（八）更在五個總督之外，增設十個戰區，戰區司令官稱「節度使」或「都護」。十個戰區名稱，列於下表：（缺）

　　總督只負責軍事，而戰區司令官（節度使、都護）除了軍事外，還掌握行政權和財政權，戰區所轄各州，州長（刺史）以下官員，節度使都有任免之權，稅收田賦也不向中央政府繳納，留下來作為軍費。目的在於集中力量，發揮高度戰力。時人稱之為「藩鎮」，意思是國家的屏藩和重鎮。當十節度使設立之初，共擁有步騎兵四十八萬六千九百人，中國重兵百分之九十都在邊疆。

　　但在如此注意邊疆之際，邊疆卻不斷遭到挫折；

　　首先是雲南地區。紀元前二世紀時，西漢王朝曾在滇國（雲南晉寧）設立益州郡。紀元後三世紀時，蜀漢帝國宰相諸葛亮曾在那裡七擒蠻族的酋長孟獲。但大分裂時代後期，終於脫離中國。諸部落互相併吞，到了上世紀（七），只剩下六個部落，六個酋長都稱自己是王。當地語言，「王」的發音為「詔」，所以中國就稱之為「六詔」。本世紀（八）三○年代，六詔中最南的一個「詔」皮羅閣，統一了其他五個「詔」，建立南詔王國，定都太和城（雲南大理），向中國朝貢，請求冊封。中國於七三八年冊封他為雲南王。

　　南詔王國的建國，正逢中國第二個黃金時代末期，酒肉宰相楊國忠任用大酷吏鮮於仲通當劍南戰區（四川成都）司令官（節度使），鮮於仲通任用小酷吏張虔陀當雲南郡（雲南姚安）郡長（太守）。雲南郡距太和城直線只有一百公里，是南詔王國到唐王朝的必經要道。使節入境之後，依南詔的禮節，夫婦要共同拜會地方首長，於是，張虔陀就留下使節的妻子陪宿。又一再索取南詔王國無法供應的巨額賄賂，稍不如意，就派人到太和城辱罵，又不斷向中央政府誣告南詔王國種種罪狀，要求懲處。南詔王國第二任國王閣羅鳳忍無可忍，於七五○年，奇襲雲南郡，把張虔陀殺掉。明年（七五一），鮮於仲通動員八萬大軍進攻，閣羅鳳表示謝罪，並表示願意退出所佔領的土地。他警告說：「如果唐逼我太甚，我就投降吐蕃王國。那時整個雲南地區，恐怕都非唐所有。」鮮於仲通這種昏暴人物是不會為國家著想的，他繼續進兵，結果被南詔兵團誘到洱海旁，全部殲滅，士卒死亡六萬餘人，一萬餘人被俘。閣羅鳳乘勝佔領現在的雲南省全境。他在太和城下立了一個石碑，敘述事件經過及原因。他說：「我的後裔終有一天仍會歸附中國，到那時可把這個碑指給中國使節看，讓中國知道，我們今天這樣作，不是我們的本心。」楊國忠接著發動了一連串攻擊，每次都在萬山叢中被擊敗，前後共死二十餘萬人。歷史上有一個現象，腐敗的政府很難產生傑出的統帥。當時所派遣的將領，全是用不尊嚴手段達到尊嚴地位的飯桶，根本沒有取勝的可能。只為了張虔陀和鮮於仲通兩個酷吏，使唐王朝所能徵調的最精銳的部隊，死亡殆盡。

　　於雲南地區挫折的同時，在遙遠的中亞荒漠草原上，唐帝國也受到同樣打擊。七五○年，安西戰區（新疆庫車）司令官高仙芝（他是朝鮮人）攻陷石國（烏孜別克塔什干布），俘虜了它的國王和王子。但王子在途中逃走，宣稱高仙芝如何偽訂和約，如何乘石國不備發動奇襲，以及如何屠殺老弱和劫掠財物。中亞諸國被這位能言善道的王子所激怒，他們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和中國為敵，就向西方的阿拉伯帝國（黑衣大食）求援。阿拉伯帝國認為滅亡中國的機會已到，立即派出一個強大的兵團東征，並下令軍中說，最先進入中國的將領，即被任命為駐中國總督。高仙芝得到消息，於七五一年，率三萬餘人的洋華混合兵團，向西迎戰。在但羅斯（哈薩克江布林市），跟阿拉伯軍團二十萬人相遇，血戰五日，不分勝負。可是高仙芝所屬的葛羅祿部落派遣軍叛變，與阿拉伯內外夾攻，唐帝國洋華混合兵團崩潰。高仙芝狼狽逃回，死傷二萬餘人。

　　這是一次重要的戰役，阿拉伯帝國雖然勝利，但勝利的過度艱苦，從此打消征服中國的念頭。而唐王朝也從此止步，無力再向西開拓領土。

【八】安史兵變

　　對外挫折，宣告國內黃金時代已到尾聲。

　　唐王朝第九任皇帝李隆基本來是一個英明人物，但他卻在位四十五年，任何英明人物掌握無限權力如此之久，都會墮落。他六十歲時，把他一個兒子的妻子，二十六歲的楊玉環召喚進宮陪他上床，封為貴妃（小老婆群第一級）。楊玉環是中國歷史上美女之一，有無數的文學作品，包括詩、戲劇和現代電影、電視，都以她為主題。楊玉環以體態豐滿聞名於世，性情忠厚，對政治沒有興趣，也沒有任何供人指責的事蹟。但她的堂兄楊國忠卻恰恰相反，楊國忠的智慧和能力都不能夠勝任宰相，但他的裙帶關係使他能夠勝任。他這個宰相僅兼職就達四十餘個，除了弄權和索賄外，不知道對國家的責任是什麼。一個廣大的貪污網，在他手下迅速建立、而且，他不久就跟范陽戰區（北京）司令官（節度使）安祿山發生衝突。

　　安祿山是一個粗獷而幹練的將領，幾次到長安進謁皇帝，政府的腐敗和宰相以下官員們的顢頇無能，給他留下深刻印象。楊國忠向他索取巨賄，他一口拒絕，而且對楊國忠也不維持應有的禮貌。楊國忠不能忍受這種輕蔑，遂決心打擊他。於是，誣以謀反的法寶出籠，向李隆基一再告密，李隆基一再不相信。但在那種形勢之下，沒有人敢保證李隆基下一次仍不相信。五○年代七五五年，楊國忠採取「逼他反」的手段，派遣警備部隊包圍安祿山在長安的住宅，逮捕他的賓客，全部處死，他希望安祿山有激烈地反應。安祿山果然震恐而且憤怒，他知道向皇帝申訴沒有用，所有的奏章都不能越過宰相這一關，他唯一的一條路就是叛變，他決定叛變。率領洋華混合兵團十七萬人南下，宣稱討伐楊國忠。楊國忠得到消息，大為興奮，因為事情終於證明他料事如神，可以順理成章地把安祿山緝拿歸案。不過安祿山的洋華混合兵團卻一路勢如破竹，深入六百公里，渡過黃河，攻陷洛陽。明年（七五六），再向西進擊，攻陷潼關。李隆基從長安倉促逃出，逃到了距長安只六十公里的馬嵬坡（陝西興平西），憤怒的禁衛軍包圍行宮，把楊國忠殺掉，屠滅他的全家，包括他的兒女和楊玉環兩位擁有極大權力的美麗姐妹。為了防備復仇，禁衛軍要求李隆基處置楊玉環，李隆基只好把她絞死。但李隆基仍然貪婪不肯放棄寶座，他的兒子李亨不能忍受，徑行奔向西北五百公里外的靈武郡（寧夏永寧西南），宣佈即位，遙尊逃到成都（四川成都）的李隆基為太上皇。

　　李亨並不能集結多少兵力，二十萬精兵都死在雲南。只有向北方沙漠，剛於四○年代建國的回紇汗國第二任可汗英武可汗乞援，付出的報酬是：收復長安時，所有美女和財產，任憑回紇姦淫燒殺和擄掠回國。英武可汗滿意這個條件，所以很高興地出兵相助。恰在這時候，在長安剛登上皇帝寶座的安祿山因眼病而雙目全盲，心情煩躁，動輒殺戮。最後，當他要殺掉他的長子安慶緒時，安慶緒反而殺了他。七五七年，回紇兵團收復長安，在李亨的兒子李豫一再要求下，回紇答應等收復洛陽時再踐約。李豫的理由是，如果在長安即行燒殺擄掠，洛陽人民必定恐慌，勢將為安慶緒死守。後來，洛陽被收復時，那些日夜盼望政府軍的人民，卻發現政府軍如此猙獰。

　　安祿山兵變由於他的大將史思明在范陽（北京）投降而結束，歷時三年零五個月。可是李亨並沒有真正的大度量容納這個過去的叛將，秘密計畫把史思明殺掉。陰謀不幸洩露，史思明再度叛變，循著安祿山南下舊路線，渡過黃河，再行攻陷洛陽。然而他也重蹈安祿山的覆轍，當他兇暴地想殺掉他的長子史朝義時，史朝義也反過來殺掉他。這時，唐王朝皇位已由李豫接任，他用他父親李亨同樣的條件，再向回紇汗國乞援。七六二年，回紇軍團收復洛陽，洛陽遭到第二次惡運，距上次惡運僅只五年。洛陽的婦女兒童在恐懼中湧向聖善寺和白馬寺躲避，希望佛祖的神靈保護。結果回紇縱火焚燒，一萬餘人全被燒死，大火數月不熄。繁華蓋世的東都，再罹浩劫，從此一百年間，一片荒涼。唐政府的軍隊也效法回紇，兵鋒所至，對自己的同胞，比回紇兵團還要兇暴。黃河流域數百公里，殘存的人民，用紙張糊作衣服，苟延求生。

　　史朝義於七六三年自殺，第二次兵變也告結束，歷時三年零十個月。連同安祿山兵變，共歷時九年。

【九】藩鎮割據

　　安史兵變雖然平息，但一百三十年的中國第二個黃金時代，卻一去不返。接著出現的是中央政府威信衰落和藩鎮（戰區）割據的新局面。

　　割據的形成，由於安史手下若干當節度使（戰區司令官）的大將，在投降中央政府時，仍握有強大的武裝部隊和重要據點。大亂之後，皇帝和宰相心驚肉跳，不敢予以調動，命他們繼續擔任原職如故，只求表面順眼，維持統一的外貌。這些節度使當然了解這種政治形勢，遂乘機取得合法的割據。不但軍事、財賦、行政，全部壟斷，甚至節度使（司令官）的職位，也父子相承，成為無名有實的獨立王國。尤以下列位於黃河以北的四個戰區，擁有重兵，最為強悍。中央政府在忍無可忍時，也曾數度起兵討伐，但四個戰區獨立不變，世人稱為「河朔四鎮」：

　　四鎮之中，盧龍（前稱范陽）與平盧屬於原來的十個節度使，成德與魏博則是後來增設。戰區本只設在沿邊，以防禦外患。安史兵變後，首都長安城外，全國逐漸都被劃作戰區，成為對內抗衡和安置軍閥的工具。到本世紀（八）末，已陸續增加到五十個之多，到了下世紀（九），變更紛紜，幾乎處處都是戰區，處處都有節度使。

　　河朔四鎮職位的世襲，使其他戰區垂涎三尺，自然不斷發生爭取世襲的爆炸性事件。很多節度使的子弟，在父親或兄長逝世後，就發動將領們擁戴自己繼位。唐政府當然厭惡這種局面。八○年代時，新即位的第十二任皇帝李適，決心重振中央權威。七八一年，恰巧成德戰區（河北正定）節度使李寶臣，與平盧戰區（山東東平）節度使李正己逝世，李適拒絕任命他們的兒子繼位。於是河朔四鎮聯合行動，宣告脫離中央，各自稱王，正式成立四個獨立王國。而淮甯戰區（河南汝南）節度使李希烈也乘機獨立，並於七八四年索性登極當上皇帝。李適動員全國各戰區兵力，先行攻擊李希烈。想不到當徑原戰區（甘肅經川）的出征部隊，經過長安時，本希望得到賞賜，李適卻捨不得出錢，那些帶著眷屬預備領到賞賜回家養生的士兵，由絕望而憤怒，遂爆發兵變。李適急下令趕運二十車金錢財寶，可是恩典來的太遲。叛軍攻入長安，擁立大臣朱泚當皇帝。李適倉皇逃到梁州（陝西漢中）。

　　這時半壁河山，都已靡爛。幸而七八四年，忠於中央政府的軍隊，收復長安，朱泚被他的部下所殺。七八六年，李希烈也被他的部下所殺。而河朔四鎮在獲得中央政府准許世襲的保證下，取消王號。中國在外貌上仍是大一統的局面。可是，從此之後，唐王朝中央政府再也不敢觸怒任何藩鎮──包括河朔四鎮以外的其他藩鎮。像宣武戰區（河南開封）節度使劉玄佐於七九二年病死，將領們擁立他的兒子劉士寧繼位，中央政府連一句話都不敢多問，立即任命。

【十】西域的再喪失

　　安史兵變除了直接引起藩鎮割據，更引起嚴重外患，使西域（新疆及中亞東部）再度喪失。

　　中國外患，一向來自北方。只有第七第八兩個世紀，外患來自西南。南詔王國已使中國受到內傷，吐蕃王國更砍斷中國的肢體，唐政府還沒有遭受過這麼大的覆敗。

　　上世紀（七），中國把文成公主嫁給吐蕃國王棄宗弄贊。本世紀（八）七一○年，又把金城公主嫁給它的國王棄隸縮贊（棄宗弄贊的孫兒）。金城公主的嫁妝之一是「河西九曲」（即青海省東南黃河大轉彎成S形的地方），這一帶土地肥沃。吐蕃王國面積雖大，但位於世界屋頂，全屬叢山，可耕地很少，得到九曲地區像得到一個巨大寶庫，國勢大為增強，終於超過中國所能控制的程度。

　　安祿山兵變後，中央把西部邊界屬於隴右戰區（鄯州‧青海樂都）和河西戰區（涼州‧甘肅武威）的軍隊，調往中原參戰，邊界等於沒有防務。吐蕃王國抓住這個機會，於七六三年，沿著一千餘公里的邊境，發動全面總攻。一連攻陷嶲州（四川西昌）、維州（四川理縣）、松州（四川松潘）、涇州（甘肅涇川）。

　　吐蕃的攻勢十分猛烈，攻陷涇州的主力部隊，繼續東進，中國軍隊節節敗退，首都長安遂告陷落，皇帝李豫向東出奔陝州（河南三門峽）。吐蕃兵團就在長安立了一位來不及逃走的親王之子李承宏當皇帝，然後大掠而去。李豫雖然又回到長安，把李承宏驅下寶座，但吐蕃兵力仍留在經州，河西走廊跟中國本土之間交通，被攔腰切斷，西域（新疆及中亞東部）更像斷了線的風箏。

　　──河西走廊和西域，最後終於全部淪入吐蕃王國和回紇汗國之手，尤其是西域一百七十餘萬平方公里的領土，從本世紀（八）脫離中國，達一千年之久。

　　西疆防衛力量，經這次摧殘，再無力振作。中國本上正陷於藩鎮的混戰，也沒有力量西顧。吐蕃兵團經常長驅直入，在關中地區（陝西省中部）攻城掠地，燒殺擄掠，遊騎不時地直抵首都長安城下。過去繁華富庶地帶，現在一片荒涼。長安以西各州縣，城門日夜關閉，地方官員和將領唯一的工作是，每逢吐蕃兵團大掠而去時，就向皇帝上奏章「慶賀賊退」。李豫的繼承人李適除了全力謀求和解外，別無他策。問題是，吐蕃王國認為和解即是斷絕財路，所以並不願意結束這種致富的強盜行為。最後，吐蕃在陰謀下表示願意接受。七八七年，中國宰相渾瑊、吐蕃宰相尚結贊，在任州平涼川（甘肅平涼西北）舉行高階層會議，締結和解條約。當渾瑊剛要進入會場時，吐蕃伏兵四起，渾瑊是大將出身，他奪得一匹沒有上口勒的馬，狂奔逃脫，其他中國官員全部被俘，受到殘酷的虐待。尚結贊失望地對那些被俘的中國官員說：「我為渾瑊準備了一副金手銬，想不到只捉到你們這些不重要人物。」於是乘勢進攻隴州（陝西隴縣），把全城居民集中，老弱的屠殺，不殺的全部挖眼斷手，拋棄道旁，只剩下青年男女數萬人，驅往西行。走到安化峽（甘肅平涼西），宣佈說：「你們可向東辭別你們的祖國家園！」民眾大哭，投入山谷自殺的有數千人，其餘的全都被賣為奴。

　　內憂外患，使本世紀（八）六十至八○年代，三十年間，日子黯淡。平涼川事件的明年（七八八），李適採用宰相李泌以夷制夷的建議，把女兒成安公主嫁給回紇汗國的天親可汗。天親可汗感到莫大榮耀，上奏章給李適，表示願為岳父赴湯蹈火。三年後（七九一），吐蕃兵團攻擊靈州（寧夏靈武），回紇迎擊，吐蕃遭到空前大敗，天親可汗把俘虜送到長安獻捷。七九三年，南詔王國第三任國王異牟尋，在他的中國籍宰相鄭回設計下，重新歸附中國。明年（七九四），吐蕃王國向它徵兵一萬人，圖雪靈州的恥辱。異牟尋表示國小力弱，只能派出三千人。吐蕃使節一再堅持，才勉強派出五千人。但數萬人的南詔精銳兵團，卻遙遙地跟在五千人之後，進入戒備森嚴的吐蕃國境的神川（雲南麗江），縱兵攻擊，吐蕃又大敗，被俘十餘萬人（一個可觀的數字）。南詔砍斷橫亙在金沙江上的古老鐵索吊橋（在雲南中甸南），斷絕兩國交通，然後派遣使節到長安獻捷。

　　吐蕃王國從此衰落下去，除了回紇、南詔繼續不斷給它打擊外，同時還有另一個原因。中國兩位公主帶過去的佛教，經百餘年的傳播，已開始發生決定性的影響。吐蕃人民由兇悍漸變為溫和，所向無敵的戰鬥精神也逐日減退。所以，九○年代之後，與中國為難，並使中國連連挫敗的吐蕃王國，光芒倏然熄滅。

　　──吐蕃王國不久就瓦解為若干部落，不能再組成一個統一的中央政府。十四世紀時，稱為土蕃。十五世紀時，稱為烏斯藏，跟中國關係更加疏遠。十七世紀時，稱為西藏。十八世紀時，再次歸入中國版圖，成為中國永不可分的領土的一部分。

【十一】和親政策與回紇汗國

　　中國和親政策是一項鋒利的政治武器。跟中國皇家結婚的榮耀和公主下嫁時嫁妝的豐富，能使一個國家從內到外發生變化，吐蕃王國就是其中之一。但最成功的和親，則屬回紇汗國。

　　回紇汗國在本世紀（八）四○年代之前，還是一個部落。但它最偉大的酋長藥羅葛（姓）骨力斐羅（名），早已把薛延陀汗國的故地，也就是突厥汗國的故地，置於控制之下。本世紀（八）七四四年，中國冊封他為懷仁可汗，一個新的回紇汗國遂告建立，王庭設在古龍城（蒙古哈爾和林），疆域跟薛延陀汗國、突厥汗國相等。從開國可汗即受中國冊封這一項上，可看出回紇跟中國的關係，與其他汗國不同。建立汗國之前，就時常派遣部落兵團，聽候中國徵調出征。建立汗國後，對中國的臣附如昔。

　　七五五年，安祿山兵變，中國皇帝李亨向回紇汗國乞援，英武可汗派兵進入中國。內戰平息後，七五八年，李亨把女兒甯國公主嫁給他。李亨親送女兒到咸陽（陝西咸陽），甯國公主大哭說：「國家為重，雖死不恨。」李亨也流下眼淚。明年（七五九），英武可汗逝世，回紇要甯國公主依回紇的風俗殉葬，甯國公主拒絕說：「回紇仰慕中國文化，才娶中國女子為妻，如果仍用回紇風俗，何必萬里之外結婚。」但仍以刀割面，以示悲痛。甯國公主後來返國，陪嫁的一位親王之女小寧國公主卻留下來，作繼任可汗英義可汗的妻子。

　　史思明兵變時（七五九），中國皇帝李亨再向回紇汗國乞援，英義可汗親自統兵前來，對中國人士肆燒殺擄掠。──我們並不責備回紇，因為這是李亨、李豫父子向它乞援時所許諾的條件之一。但英義可汗對中國的野心卻由是而起。七六五年，中國大將僕固懷恩受不了宦官駱奉仙的誣陷傾害，起兵叛變，效法李姓皇帝的傳統作法，向回紇汗國和吐蕃王國分別乞援。回、吐兩國聯合向長安進軍，長安震恐。幸好僕固懷恩適時的逝世，而中國一位大將郭子儀乘機挑撥回、吐兩國感情，吐蕃兵團懷疑回紇已被郭子儀說服，可能襲擊它時，即行拔營撤退。回紇不能獨留，也只好撤退，中、回兩國間的關係因此中斷十餘年。──另一個促使關係中斷的原因是，英義可汗統軍入援中國時，在陝州（河南三門峽）附近，對當時還是親王身分的李適態度兇暴。因李適不肯跪拜，而把李適左右兩位大臣，鞭打至死。李適對回紇恨入骨髓，他繼位後，即採取強硬政策。

　　英義可汗對中國的野心繼續使他躍躍欲動。他在中國親自看到農村殘破，絕無抵抗力量，決心作一次大舉進攻。七八○年，正當他要發動時，宰相敦莫賀極力反對，敦莫賀說：「中國是一個奇大的國，又從沒有作過對不起我們之事。決裂之後，後患無窮。上次在太原（山西太原）搶劫的牛羊一萬餘頭，運回國內時，死亡殆盡，等於沒有搶劫。如今傾國出征，萬一失敗，將歸向何處？」英義可汗拒絕接受，敦莫賀大怒，把英義可汗殺掉，自己即位，稱天親可汗。

　　李適跟回紇汗國的對抗態度不能持久，吐蕃王國的攻擊力量非中國所能抵禦。在宰相李泌建議下，李適屈服，跟回紇和解。而且於七八八年，把女兒成安公主嫁給親中國的天親可汗。天親可汗大喜過望，派遣特使到長安說：「我們從前是兄弟之國，現在我是中國的半個兒子（女婿），如果吐蕃再敢犯上作亂，願為岳父除此一害。」結果在靈州（寧夏靈武）給吐蕃重重一擊。成安公主在回紇汗國作過四任可汗的皇后，當權二十年，於下世紀（九）八○八年才逝世。成安公主時代，中、回兩國如同一家。但回紇的使節和商人，到中國後的橫暴，跟上世紀（七）初突厥的情形一樣。衰弱的中國唐政府只有容忍，不敢取締。回紇汗國已成為中國屏藩，不願為這些所謂的小事使它不愉快。

　　下世紀（九）二○年代八二一年，中國唐王朝第十五任皇帝李恒把皇妹太和公主再嫁給回紇的崇德可汗。太和公主的命運跟甯國公主一樣不好，四年後（八二五），崇德可汗逝世。再過十四年（八三九），回紇汗國發生內亂。宰相掘羅勿勾結居住在河東（山西省）北部一帶的沙陀部落內犯，彰信可汗戰死。而屈服於口紇百餘年的黠戛斯部落──古堅昆王國的後裔，仍住在古堅昆王國的故地（西伯利亞葉尼塞河上游），乘回紇汗國沒落，起兵復仇，向回紇宣稱：「你們的好運已到了盡頭，我們要奪取你們王庭的金帳。」彰信可汗戰死的明年（八四○），黠戛斯兵團果然攻陷回紇汗國王庭，繼彰信可汗之位的磕馺可汗被殺，回紇汗國遂告瓦解。

　　黯夏斯首領阿熱可汗自稱是中國名將李陵的後裔，所以對被俘的太和公主十分尊敬──因為太和公主也姓李，派人護送她回國。走到中途，被回紇汗國瓦解後殘餘的一支，擁有十萬人的烏介可汗截獲，脅同向東流亡，抵達邊界天德（內蒙古烏拉特中旗），要求中國借振武（內蒙古和林格爾）一城奉養公主，中國要求烏介可汗送公主回國磋商，烏介可汗當然不會放走人質。於是要求糧食，要求耕地，最後仍沿邊抄掠。一直相持到八四三年，中國大將石雄在振武城上遠眺，發現回紇營帳中有數十輛氈車，人眾都穿著中國服裝，知道是太和公主的居所，派間諜密告說：「我們即將攻擊，請公主的車輛不要動。」於是一舉把回紇擊潰，烏介可汗向東北逃走，投奔黑龍江畔的室韋部落，被室韋殺掉。太和公主出國二十三年，回到長安後，曾為「和蕃無狀」，親向皇帝請罪。

　　回紇汗國瓦解後，殘部分為三支，一支稱西州回紇，居留西州（新疆吐魯番）；一支稱甘州回紇，居留甘州（甘肅張掖）；一支稱蔥嶺回紇，越過蔥嶺（帕米爾高原）進入中亞。

【十二】東西方世界

　　七一○年（李顯被妻子毒死），日本元明天皇即位，奠都奈良（平城），日本到這時候才有固定的首都，「奈良時期」始，狂熱仿效中國，文化燦爛。

　　七二六年（唐政府下令，酷吏來俊臣等三十二人的子孫永遠禁錮的次年），東羅馬帝國皇帝李奧三世，禁止基督徒拜任何偶像。而羅馬城主教則允許拜聖母，與君士坦丁堡主教各行其是，教會遂分裂為二：在西者稱「羅馬公教」（天主教），在東者稱「希臘正教」。

　　六五○年（怛羅斯戰役前一年），阿拉伯帝國內亂，穆罕默德叔父阿拔斯後裔阿布林，屠滅奧米亞王朝，除一王子逃掉外，男子全被屠殺。阿布林繼任哈里發，史學家稱阿拔斯王朝，中國稱黑衣大食。

　　七五六年（楊玉環在馬嵬坡被縊死），（一）法蘭克國王丕平把義大利中部地區，獻給教皇，歷時一千一百年之久。（二）阿拉伯帝國逃出的王子，輾轉進入西班牙，組織政府，定都哥爾多華，仍稱奧米亞王朝（白衣大食）。阿拉伯帝國分裂為二。

　　七六二年（安史兵變結束前一年），東阿拉伯帝國從大馬士革遷都巴格達城。

　　七八四年（涇原戰區兵變，朱泚稱帝的次年），日本帝國從奈良遷都長岡，「奈良時期」終。

　　七八六年（吐蕃王國平涼川劫盟前一年），東阿拉伯帝國哈里發哈倫‧阿拉西德即位（他就是《天方夜譚》故事的男主角），此時巴格達城繁華鼎盛。

　　七九四年（南詔王國大敗吐蕃兵團於神川），日本自長岡遷都平安（西京），「平安時期」始。

第二十二章　第九世紀

　　本世紀是一個黑暗世紀，全國混戰。

　　所有戰區都向河朔四鎮看齊，最初只有少數成功，後來全都達到目的。那些無名而有實的獨立王國，相互間不斷併吞，不斷擴張。中央政府控制區域，像烈陽下的冰塊，最後只剩下首都長安（陝西西安）。

　　宦官的勢力跟藩鎮同時成長，終於出現中國第二次宦官時代，唐政府奄奄一息。

【一】藩鎮割據的惡化

　　藩鎮（戰區）的世襲局面，原來只有四鎮。自上世紀（八）唐王朝第十二任皇帝李適失去控制之後，其他節度使（司令官）都努力培植自己私人勢力，希望也能割據一方。

　　李適的孫兒李純於本世紀（九）八○五年即位，他決心完成祖父嘗試失敗的重振中央權威的政策。八○六年，西川戰區（四川成都）節度使劉辟，要求兼任東川戰區（梓州‧四川三台）及山南西道戰區（興元‧陝西漢中）節度使，李純不答應，劉辟即行進攻梓州，強行接收。同年，夏綏戰區（夏州‧陝西靖邊北）節度使韓全義退休，次年（八○六），他的外甥楊惠琳打算接任節度使，李純也不答應，楊惠琳即行發兵拒絕中央派遣的新任節度使。明年（八○七），李純徵調鎮海戰區（潤州‧江蘇鎮江）節度使李錡入朝，李錡不接受命令。

　　李純用鐵腕對付三個叛徒，由效忠中央的軍隊分別討伐。結果劉辟被擒，送到長安處決。楊惠琳被部下所殺。李錡兵敗，被部下活捉，投降中央。劉辟是安史兵變後五十年中第一個因反抗中央而伏誅的節度使，使全國耳目一新。八一四年，彰義戰區（蔡州‧河南汝南）節度使吳少陽病死，他的兒子吳元濟繼位，中央拒絕承認，下令討伐。經過三年的戰鬥，最後把吳元濟活捉，送到長安處決，這是第二個因反抗中央而伏誅的節度使。一連串整肅綱紀的勝利，使河朔四鎮大為震驚，他們立即取消世襲，繳回行政財賦大權。四鎮之一的平盧戰區（鄆州‧山東東平）節度使李師道，更獻出三個州給中央。但他馬上又懊悔失去的土地太多，臨時變卦，中央政府再對他討伐，李師道被部下殺死。

　　到現在為止，中央政府權威達到高峰，正常的政治秩序再告恢復。然而這不過只是迴光反照，就在摧毀平盧戰區，完成全國再統一的明年（八二○），李純被宦官刺死，他的兒子李恒繼位。李恒是一個花花大少，他父親多少年辛苦征戰所得到的成果，幾乎是霎時間就全部喪失。河朔地區中的盧龍（北京）、成德（河北正定）、魏博（河北大名）三鎮，發現中央政府恢復腐敗時，就首先恢復實質上的獨立王國，其他藩鎮也陸續恢復割據或半割據原狀。

　　戰區拒抗中央政府，司令官拒抗最高統帥。司令官因失去統御的合法力量，自己也有被部下拒抗的危險。事實上也正是如此，各藩鎮內部不斷發生叛變，將領們會突然間向節度使攻擊擁立另一位將領當節度使，而對舊主驅逐或殺戮。節度使為了預防內部叛變，乃採取徹底的愚民政策，在他所管轄的戰區之內，人民婚喪宴會，跟平日的拜神拜廟，都被禁止。親友之間，不准有太多往來。知識份子都懷有大一統思想，對割據形態有不利影響，所以更成為迫害對象，學校一律封閉。又限制對外交通，切斷商旅。這樣作的目的是，使戰區孤立，戰區內每一個人也孤立，孤立即不能集結力量。於是社會經濟和教育文化，全部破壞。尤其是河朔四鎮！簡直成為一片蠻荒，社會上沒有人讀書，人民也不識字，商業凋零，生產停頓，殘破的程度，比大分裂時代五胡十九國時代，還要嚴重。

　　然而，歷史定律是，純高壓並不能制止叛變。藩鎮內部的拒抗事件──主要的是兵變，不斷發生，遂使混戰的範圍更加擴大。

【二】中國第二次宦官時代

　　促使唐王朝崩潰的，除了藩鎮外，還有宦官。

　　自從第二世紀第一次宦官時代之後，六百年間，宦官的影響，只是個別現象。到了上世紀（八），才有突破性的發展。

　　唐王朝第一位有名的宦官高力士，他是李隆基和貴妃楊玉環的貼身侍從，因為太接近權力魔杖，雖然高力士並不喜愛政治，但權勢仍震懾朝野。連皇太子李亨都喚他「二哥」，公主駙馬都尊稱他「老太爺」。但真正揭起宦官時代帝幕的，還是安史兵變。安史兵變後，皇帝對將領們充滿猜忌，而只信任宦官。於是發明一種此後幾乎遺害一千年的監軍制度，派遣宦官出任監軍。不但戰區設有監軍，就是比戰區小兩三級的軍事單位，也都設有監軍。武裝部隊中遂形成兩個系統，一是傳統的軍事系統，一是可以直達皇帝御座的宦官系統。監軍的任務，表面上是幫助解決困難，事實上是在防止叛變。

　　所以監軍是一個權威的職位，一紙密告，就可以使統帥人頭落地。中央第一位討伐安祿山的統帥高仙芝（但羅斯戰役大將）和副統帥封常清，就因為不能滿足監軍宦官邊令誠的勒索，邊令誠密告他們謀反，他們遂被雙雙處斬。二人死於上世紀（八）七五五年，即黃金時代結束，安祿山兵變之年。不過最妙的是，當安祿山攻陷潼關，向長安挺進時，邊令誠帶著皇宮鑰匙，卻第一個投降。

　　宦官既有如此可怕的力量，在軍中自然呈現特殊面貌。他把健壯驍勇的戰士全部選拔出來作為自己的衛隊，而把挑剩下的老弱殘兵撥給統帥。交戰的時候，稍有勝利，宦官立即派人飛馬向長安報告，功全在己。一旦失利，罪過天經地義地全罩到統帥頭上。皇帝們又都跟第五世紀南宋帝國的皇帝劉義隆一樣，喜歡遙控指揮。深宮中發出命令下達給宦官，宦官再傳達給統帥。每一次戰役，宦官就像過江之鯽般地在道上奔馳，看起來煞有介事。

　　──懂軍事的人絕不遙控指揮，遙控指揮的人一定不懂軍事，或對軍事一知半解。所以一個政府一旦出現遙控指揮，便是一種災難。

　　監軍宦官並不能如所預期地防止統帥叛變，而只會誣陷統帥叛變，或把統帥逼得叛變。昭義戰區（潞州‧山西長治）監軍宦官劉承偕經常淩辱節度使劉悟，甚至計畫綁架他。最後劉悟把劉承偕逮捕，開始打算脫離中央。同華戰區（同州‧陝西大荔）節度使周智光則索性把監軍宦官張志斌殺掉，聲明說：「僕固懷恩本來不反，被你們逼反。我本來也不反，今天為你而反。」

　　──僕固懷恩，撲滅安史兵變的大將之一。一門之中，為國戰死的四十六人，女兒也為了國家和親政策，遠嫁到回匕汗國。但他得罪了宦官駱奉仙，駱奉仙密告他謀反。僕固懷恩發覺之後，不願作高仙芝第二，只好叛變。

　　宦官被派到軍中坐鎮，稱「監軍」。宦官被派出傳遞皇帝命令，稱「中使」、「敕使」，這一種宦官馬蹄所到之處，亦即災禍所到之處。宰相元稹在當小官時，住在驛站旅舍，後他而至的敕使宦官仇士良立即把他逐出，並用馬鞭抽擊他的臉。第十四任皇帝李純接到報告，赫然震怒──不是震怒宦官，而是震怒元稹，把元鎮貶竄到江陵（湖北江陵）。鄠縣（陝西戶縣）縣長崔發得罪了在街頭逞兇的宦官，第十六任皇帝李湛下令逮捕崔發，蜂擁而至的宦官群就在監獄中把崔發毆打。當河朔四鎮於上世紀（八）中葉歸附中央時，四鎮之一的成德戰區（恒州‧河北正定）節度使李寶臣征討有功，李豫特派敕使宦官馬承倩前往慰勞。馬承倩臨返長安前夕，李寶臣親自到旅舍致謝，並送禮物綢緞一百匹。河朔貧苦，這已是超級重禮了，但馬承倩卻嫌太少，把它拋擲到道旁，大罵而去；李寶臣慚懼難當，他的部下提醒他說：「我們效命疆場，正用得著我們的時候，還是如此。一旦天下太平，還能活下去嗎？」於是李寶臣決心脫離中央。

　　世界上沒有人能阻止宦官的暴行，因為皇帝頑強地支持他。像第十一任皇帝李豫，每當敕使宦官回來覆命時，他一定查問收到的禮物多少，如果收到的禮物太少，他就憤怒，不是認為看不起宦官，而是看不起他這個皇帝。於是宦官的暴行，不但公開，而且合法。凡不能使宦官滿足的對象，隨時都會發現忽然陷於「謀反」的巨案。雖然大臣們不斷向皇帝建議加以拘束，都遭拒絕。李豫的曾孫李純根本就不承認宦官誣陷過大臣，他說：「宦官怎麼敢誣陷大臣？」強調說：「即令有什麼讒言，當皇帝的也不會聽。」又得意洋洋地宣稱：「宦官不過是一個家奴，為了方便，差使他們奔走而已。如果違法亂紀，除掉他們就跟拔掉一根毫毛一樣。」

　　宦官是皇帝的家奴，一點不錯，但對別人來說，卻是惡魔。而且，一旦這些家奴掌握軍權，家奴便不再是家奴了。最早掌握軍權的宦官是李輔國，第十任皇帝李亨派他擔任參謀總長（天下兵馬大元帥府行軍司馬），不經過他批准，沒有人能見到皇帝。接著是另一位宦官魚朝思，李亨派他當「觀軍容宣慰處置使」──沒有大元帥名義的大元帥，統率十個戰區的節度使，在鄴郡（河南安陽）討伐安祿山的兒子安慶緒，結果大敗。

　　上世紀（八）八○年代，經原戰區（甘肅徑川）兵變，第十二任皇帝李適對將領們疑心更重，於是把禁軍（左神策軍、右神策軍）交給宦官率領，兩軍司令官（中尉）也由宦官擔任。這是一個劃時代的措施，從此禁軍掌握在宦官手中，形勢為之一變。第二次宦官時代與第一次宦官時代，在此分野。第一次宦官時代宦官的權力來自皇帝。第二次宦官時代宦官的權力，前期來自皇帝，後期來自他們所統率的禁軍。

　　宦官掌握軍權之初，對皇帝還存有敬畏，所以李純還可以大言不慚地形容他們是家奴和毫毛。但時間累積下來，宦官在禁軍中佈置成功，培植下不可動搖的威望之後，就發生變化。李純誇口後不久的本世紀（九）八二○年，即被宦官陳弘志謀殺，沒有人知道使用什麼凶器。接著，為了繼位人選，宦官內部發生火拼。右禁軍司令官梁守謙、左禁軍司令官吐突承璀跟吐突承璀打算擁立的親王李惲，一齊殺掉，改立太子李恒。這是一個開端，繼任皇帝不由前任皇帝決定，而由宦官決定。前任皇帝即令生前決定，他死了之後也要經過宦官集團重新審查。

　　於是李純所稱的家奴時代和毫毛時代，成為過去。皇帝被殺被立，都身不由己，連自己都不能保護自己，這種現象越到以後越甚。我們試把唐王朝中期以後各皇帝的遭遇，列一簡表（缺），便可了解。

【三】朋黨──兩個政客集團的鬥爭

　　在藩鎮和宦官夾縫中，唐王朝中央政府又出現朋黨鬥爭，使唐王朝的命脈，不絕如縷。

　　本世紀（九）二○年代後，中央政府高級官員，分裂為兩個政客集團，一稱「李黨」，一稱「牛黨」。李黨重要人物有李德裕、李紳、鄭罩；牛黨重要人物有李逢吉、牛僧孺、李宗閡。注意他們的成分：李黨多是世家士大夫，出生高貴的門第。牛黨是寒門上大夫，出身平民。

　　遠在八○八年，李德裕的父親李吉甫當宰相時，政府舉辦一項特種考試（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科），進士出身，擔任縣級政府中等官職的牛僧孺和李宗閡，在考試時，對政府有深刻的批評。李吉甫老羞成怒，認為這是攻擊他自己。結果主考官以下，全部官員都予以貶竄，牛、李二人在李吉甫當權期間，也一直不能升遷。這件事本應該到此為止，可是李德裕卻認為老爹遭受的侮辱太大，對牛、李的懲處太輕，決心繼續予以打擊。十三年後的八二一年，科舉考試發生醜聞。李宗閡（牛黨）、李紳（李黨）都向主考官有所請託，可是放榜之後，李宗閡的請託如願以償，而李紳的請託落空。李德裕抓住這個機會，聯合李紳向皇帝揭發，主考官和李宗閔全被貶謫。李德裕這種為父報仇的作法，促使政府高級官員分為兩大陣營，互不相容。八二二年，李逢吉（牛黨）當宰相，把李德裕（李黨）逐出長安。八二三年，第十五任皇帝李恒在文武百官中，發現只有牛僧孺（牛黨）沒有受過賄賂，親自選拔他當宰相。李德裕（李黨）誤會是李逢吉（牛黨）引薦，把二人更恨入骨髓。八二五年正月，牛僧孺（牛黨）對新登極的第十六任皇帝李湛的荒淫，感到失望，自動辭職。李逢吉（牛黨）也被迫辭職，出任地方官員。八二九年，宰相裴度極力推薦李德裕（李黨）的才能，李德裕入朝就任宰相。而李宗閡（牛黨）借著宦官的力量，也被任命為宰相。兩黨巨頭，短兵相接。但李宗閡（牛黨）因有宦官的支持，顯然佔有上風，只幾個月工夫，就把李德裕和他的黨羽，排擠到中央政府之外。任命李德裕當義成戰區（河南滑縣）節度使，稍後再出任西川戰區（四川成都）節度使；召回牛僧孺（牛黨）再任宰相。

　　李德裕任西川節度使時，吐蕃王國維州（四川理縣）主將，舉城歸降，這個失陷已久，百戰不克的險要，物回原主，李德裕興奮之餘，立即擬具乘勢收復失土的反攻計畫。可是李宗閔、牛僧孺為了打擊李德裕，宣稱：「中國跟吐蕃和解，唯『信』與『誠』而已，得到一個維州，算不了什麼。而失去信和誠，就不能立國。」命李德裕退出維州，交回降將。吐蕃王國就在邊境上把降將和他們的家屬以及隨從約千餘人，全部用酷刑處死，用以鎮壓內部的叛變和嘲弄中國官員的顢頇。交回降將的決定，引起公憤。八三二年，牛僧孺被迫辭職，李德裕被徵入朝。

　　李德裕入朝後，有一個很好的機會，能使兩個政客集團和解。身為牛黨的長安市長（京兆尹）杜棕向李宗閔（牛黨）建議：由李宗閔推薦李德裕擔任科舉考試的主考官（知貢舉），李宗閔不同意。杜保退而求其次的又建議：由李宗閔推薦李德裕擔任御史大夫，御史大夫在當時稱「大門官」（百官朝賀時由御史大夫率領，地位跟宰相相等），李宗閔勉強同意。杜棕就去通知李德裕，李德裕感激的流下眼淚。可是李宗閔沒有這種偉大的胸襟和見識，他第二天就變了卦。李德裕認為受到戲弄，恚恨更深。和解機會，一去不返。

　　明年（八三三），第十七任皇帝李昂任命李德裕當宰相，李德裕跟新任御史大夫鄭罩，聯合反擊。李宗閔失敗，被貶出長安。但宦官們不喜歡李德裕孤高不買帳的態度。八三四年，皇帝又把李宗閔召回長安擔任宰相，而把李德裕貶謫。八三五年，李宗閔為了營救他的同黨，觸怒皇帝，再次被貶出長安。李德裕屢次失敗之後，了解到宦官的重要，開始效法牛黨，也跟宦官勾結。於是，八四○年，在宦官的牽引下，他再度被召回長安，出任宰相。恰巧昭義戰區（潞州‧山西長治）節度使劉從諫病逝，他的兒子劉稹打算效法河朔四鎮，由自己襲位。李德裕堅持討伐，劉稹兵敗被殺。李德裕遂宣稱牛僧孺、李宗閔曾寫過信給劉稹，這些信件雖然無法提出，但那是因為劉稹看了後即行焚毀的緣故。尤其精采的是，一個被俘的叛軍官員，願出面證實確有此事。洛陽副市長（河南少尹）也報告說：當劉稹失敗的消息傳到洛陽時，牛僧孺曾有過一聲嘆息（當時牛僧孺被貶到洛陽辦公）。

　　這是李德裕最毒辣的一著，企圖借「誣以謀反」手段，屠殺他的對手。幸而牛黨有宦官的幫助，牛僧孺只被貶竄到邊遠地區。而李德裕的日子也不多了。八四六年，第十九任新皇帝李忱即位，他在當親王時就厭惡李德裕，於是也把李德裕貶謫。

　　兩個政客集團的重要人物，到此全部從中央政府清除，而且不久都先後死於貶所。朋黨鬥爭從八二一年到八四六年，為時二十六年。從上面所敘述的鬥爭形態的簡單輪廓，可看出二十六年間中央政府人潮洶湧的混亂現象，幾乎每年都要發生一次「轟然而至」和「轟然而去」的浪潮。李黨當權，李黨黨羽全部調回，牛黨黨羽則被逐走。牛黨當權時亦然。他們像蟲蛆一樣，沒有政治理想，只有私人恩怨，看不到遠景，只看到眼前一寸的現實利益。個別檢查，如李德裕的能力，牛僧孺的道德，都使人尊敬。可是，只要一涉及黨派，便立刻失去理性。

　　牛李兩個政客集團的鬥爭，基本動力是私人恩怨。造成私人恩怨的原因，由於統治階層內鬨。統治階層中，自覺受盡委屈的世家出身的官員，集結在李德裕、鄭覃的旗幟之下，對平民出身的官員排斥。而平民出身的官員也集結在牛僧孺、李宗閔的旗幟之下反攻。

　　門第世家的好景，隨著大分裂時代的結束而黯然。科舉考試制度使一些他們所輕視的平民，滲透到統治階層，威脅他們的出路。舊的既得利益集團對硬擠進來分一杯羹的新興分子，感到莫大地恐懼與厭惡。於是努力掙扎，異口同聲地指責進士出身的官員「輕薄」、「浮滑」，用以打擊新興的平民力量。為了根本斷絕平民參政的機會，李德裕曾主張停止考試。他向第十八任皇帝李炎提出理由說：「政府官員，必須任用世家子弟，因為他們從小就熟習官場生活。對政府典章制度，比較熟習。用不著特別訓練，就具有官員們所必需的禮節和風度。而平民出身的官員，即令有十分才幹，卻對這些絲毫不懂。」幸而李炎還沒有荒謬到跟李德裕一樣程度，考試制度才算保持下來。

　　──注意的是，李德裕雖然恨透了考試制度，並故意炫耀他不是進士出身，但他內心卻強烈羨慕。只有牛黨智囊杜棕洞察到這個酸葡萄的秘密，所以建議由李德裕擔任主考官，企圖使世家和寒門在李德裕身上融合為一。可惜李宗閔沒有這種智慧。

　　朋黨鬥爭歷時二十六年，這是門第世家殘餘勢力最後一次反撲。當下世紀（十）進入小分裂時代時，殘酷而持久的混戰，全以軍功衡量人才，土地的荒蕪又促使大家族崩潰。門第世家才從中國歷史上消失。

【四】東南地區的兵變

　　藩鎮的災難只限北方，吐蕃的災難只限西方，宦官朋黨的災難只限於中央政府。如果從徐州（江蘇徐州）向：丁陵（湖北江陵）劃一條線，就可發現面積占全國一半的東南地區一在本世紀（九）初期，始終保持安定。中央政府所在地的關中地區（陝西省中部），因灌溉系統被吐蕃兵團所破壞，已不能自給自足，一向仰賴東南的糧運。東南的安定，是中央政府存在的保障。

　　可是，東南地區不可能長期地跟混亂隔離，猶如一個血癌患者，他的一半身體不可能單獨健康。五○年代後，東南各戰區就一個接一個爆發兵變：（缺）

　　表中官稱：節度使是一級戰區司令官。觀察使是戰區行政長官。經略使是低級戰區司令官。

　　兵變的起因，千篇一律地由於司令官的昏噩和貪暴。出任司令官的人，往往不是靠才幹而是靠諂媚和巨額賄賂。諂媚自身可以具備，賄賂則多半來自商人的高利貸款。當時人稱這一類的司令官為「債帥」，他們到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貪污，以求償還貸款。第二件事是繼續貪污，以便用繼續賄賂來保持職位。貪污的方法很多，主要的則靠冤獄，像表中嶺南西道戰區節度使蔡京，他為了勒索，所用的酷刑之中，竟有紀元前十八世紀的「炮烙」一種。世界上最野蠻的海盜在勒索贖金時，都不會如此。

　　影響最大的一次兵變發生在桂州（廣西桂林）。南詔王國於本世紀（九）又因不能忍受唐政府邊疆官員的騷擾而與中國決裂，曾兩度攻陷交州（越南河內），中央政府命全國各戰區派兵赴援。其中由武寧戰區（徐州‧江蘇徐州）派出的二千人的部隊，於六○年代八六三年春，進駐桂州。政府宣佈的是三年為期，期滿即行調回。八六五年冬，三年期滿，戰區官員遙遠地頒下一紙命令，續延一期，聲明絕不再延，他們只好在三千公里外的蠻荒異鄉，再駐屯三年。到了八六八年，第二期又滿，大家高高興興準備返鄉之際，戰區官員又遙遠地頒下第二紙命令，再延續一年。而一年後會不會再續延下去，沒有人敢肯定回答。他們向戰區所作的申訴請求，都像撞到石頭上。思鄉的士兵除了叛變外，可能在十年二十年後都不能回去。於是他們決定自己回去，推舉一位負責管理糧秣的低級軍官龐勳當領袖，攻破軍械庫，取得武器，即向東挺進。沿途摧毀所有的抵抗，勢如破竹。中央政府這才大為震動，一面下令大赦，准他們回鄉；一面命沿途地方政府予以照料保護。龐勳和這一隊被逼反的戰士不是傻瓜，他們知道一旦回到徐州解散，接著就是一網打盡的逮捕和屠殺。所以在抵達徐州之後，即行攻城。城垣不久陷落，堅持主張延期的大營總管理官（都押牙）尹勘、訓練司令（教練使）杜璋、作戰司令（兵馬使）徐行儉，全被捉住剖開肚腸。以嚴苛聞名的節度使崔彥曾，囚禁了一些日子後也被處決。

　　政府徵調大軍討伐，但無法取勝，最後靠蔚州（河北蔚縣）州長（刺史）李國昌的沙陀兵圍，才把龐勳擊潰。叛變歷時只有一年零五個月，並不算久，但在一年零五個月中，幾乎每天都有血戰，雙方死傷，有十餘萬人。長江流域和黃河以南地區，大部分殘破。龐勳以二千人敢向中央政府挑戰，而且不斷獲勝，顯示政府軍在腐敗的債帥統率下，已喪失了戰鬥能力。假設沒有沙陀兵團的介入，沒有人敢預料它的發展。

　　沙陀是突厥民族的一支，定居在蒲類縣（新疆奇台東南）之東。上世紀（八）中葉，中國喪失西域（新疆及中亞東部）之後，即歸附吐蕃王國，作侵略中國的先鋒。但因為他們太驍勇善戰，引起吐蕃的戒懼，打算把他們南遷。沙陀部落得到消息，即於本世紀（九）○○年代，轉戰東奔，向中國投降。唐政府把他們安置在靈州（寧夏靈武）附近。三○年代時，曾襲擊回匕汗國的王庭。以後逐年東移，屢次幫助唐政府建立功勳，唐政府就任命它的首長李國昌擔任蔚州州長（刺史）。

　　龐勳兵變在高壓下平息，但政府的勝利只是下一次更大失敗的前奏。

【五】最大一次農民暴動

　　使唐政府遭受下一次更大失敗的是農民。

　　中國與外國貿易頻繁，財富集中於商業都市。社會的外貌繁榮，並沒有刺激工業發展，反而使農民受到更大的剝削。當時的社會現象是，純商人不容易立足，必須與官員結合，或是商人兼任官員，或是官員兼營商業，官商之間，很難區別。當權官員的驚人奢侈和必須付出的驚人賄賂，使他們永無間斷地需要大量的外國珠寶，如瑪瑙、翡翠之類。購買這些珠寶的鉅款，全靠冤獄。舉一個例子即可明瞭，當農民們辛苦織成綢緞之後，官員並不需要拿錢購買，他只要把農人逮捕入獄，指控他謀反就可以了。等到農民悉數繳出他的產品之後，自然會得到平反或赦免。占中國出口貨物大宗的絲織品，所帶給農民的不是財富，而是災禍。此僅僅一端而已，戰爭的屠殺，亂兵的焚燒劫掠和合法的沉重賦稅，使農村普遍而徹底地破產，慘不忍睹。我們用唐王朝的兩位詩人的兩首詩，代作說明：

　　戴叔倫：《女耕田行》

　　乳燕入巢筍成竹，誰家二女種新穀。無人無牛不及犁，持刀砍地翻作泥。自言家貧母年老，長兄從軍未娶嫂。去年災役牛囤空，截絹買刀都市中。頭巾掩面畏人識，以身代個誰與同。姐妹相攜心正苦，不見路人唯見土。疏通畦壟防亂苗，整頓溝塍待時雨。日正南岡午餉歸，可憐朝雉擾驚飛。東鄰西舍花發盡，共惜餘芳淚沾衣。（塍，稻田土壟。）

　　元結：《貧婦詞》

　　誰知苦貧夫，家有愁怨妻。請君聽其詞，能不為酸淒。所憐抱中兒，不如山下麑。空念庭前地，化為吏人蹊。出門望山澤，回頭心復迷。何時見府主，長跪向之啼。（麑，鹿的幼子。蹊，道路。）

　　第一首敘述兩個幼女的唯一的哥哥被征去當兵，父親早死，母親臥病在床，無人耕田，她們只好以人代牛，用刀代犁。我們可以隱約地看到兩位小女孩，蹲在烈日之下，一面哭泣，一面用刀砍那堅硬的泥土。第二首敘述一個農婦，抱著命運不如雞犬的嬰兒，在等待著「府主」（地主官員）出現，跪求憐憫。

　　千載以下，讀者都會為她們落淚，都可以看到她們那孤苦無告、枯乾的面頰上恐懼絕望的眸子。但當時的統治集團卻無動於衷。不斷的兵變民變中，我們以為，政府一定會從中得到教訓，徹底地檢討，以謀求改革。但恰恰相反，政府卻認為，應該得到教訓的不是政府而是人民，人民必須接受血的事實，即任何犯上作亂和叛變謀反的行為，一定要受到嚴厲懲處。

　　龐勳兵變後，中原連年發生水旱天災，荒田千里，不收一粒糧食，到處倒斃著餓死的僵屍（那用刀砍地的兩個小女孩，我們不敢相信能逃過這寸草不生的惡運）。而皇帝的奢侈和官員的貪暴，反而更變本加厲。人民向官員哀告，好像向豬哀告。陝州（河南三門峽）農民代表晉見行政長官（觀察使）崔蕘，陳訴旱災嚴重，請求減賦。崔蕘大怒，指著院中一棵樹說：「看它青青樹葉，那裡來的什麼旱災？」把代表棍打一頓（那位抱著愛兒，希望得到「府主」憐憫的農婦，但願她的「府主」比崔蕘慈悲）。尤其使人震驚地是，當蝗蟲遮天蔽日，從中原向西蔓延到關中（陝西省中部）時，長安市長（京兆尹）向皇帝上奏章說：「蝗蟲飛到京畿之後，拒絕吃田裡的稼禾，都抱著荊棘樹，自動餓死。」宰相馬上率領文武百官，上殿拜賀，歌頌皇帝英明聖德。

　　本世紀（九）八七四年，滑州（河南滑縣）所屬長垣（河南長垣）農民掀起暴動，推舉濮州（山東鄄城）人王仙芝當領袖。明年（八七五），曹州（山東定陶）所屬冤句縣（山東菏澤）農民，掀起暴動響應，推舉本縣人黃巢當領袖。王仙芝曾經從事私鹽的販賣，黃巢則是一位高級知識份子，曾經到首都長安參加過進士科的考試。唐王朝的科舉，幾乎全在場外決定。最初大權操在公主親王之手，士子還可以用文章競爭，所以產生短篇小說。上世紀（八）安史兵變後，大權操縱在宦官之手，士子則完全靠毀滅自尊心的諂媚和屈辱，才能榜上題名。稍微有點才幹和性格的人，都不願向宦官屈膝，黃巢就是其中之一。他既不能適應流行的政治形態，只好落第而歸。但他對中央政府的腐敗情形，印象至為深刻。

　　這是第二世紀黃巾之後最大的一次農民暴動，不幾個月就集結成兩支龐大的群眾武力，達三十萬人。龐勳兵敗時。藏匿逃亡的殘餘部屬，這時也投入行列，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的將士，因之這兩支烏合之眾的饑民，很快地就被訓練成為勁旅。他們比黃巾幸運，黃巾因沒有龐勳作為前驅，所以始終只是烏合之眾。他們攻城掠地，對地主富商和政府官員，作無情地淩辱和屠殺，用以回報平日所受的迫害。但對從事教育的知識份子，卻特別優待保護。八七八年，王仙芝戰死，兩支武力合併，由黃巢率領。黃巢了解東南地區對中央的重要，如果不把糧食倉庫摧毀，僅只攻陷長安，仍沒有用，上世紀（八）安祿山的失敗就是前車之鑒。於是他從滑州（河南滑縣）渡黃河南下，穿過淮河流域大平原，輕而易舉地渡過長江。

　　黃巢的進軍路線，我們不再敘述。而只提出兩點補充：第一、黃巢農民兵團的復仇和破壞政策，在江南繼續執行。攻陷廣州（廣東廣州）後，僅西洋僑民（大部分是阿拉伯人），因他們都是富商的緣故，一次就被屠殺了十二萬人。然而自八八○年從采石磯（安徽馬鞍山西南）渡長江北上，折回中原時，即行改變，採取安撫政策。所以當他們進入洛陽時，市面上交易如故，婦女兒童都沒有受到驚擾。第二、黃巢農民兵團以二年──八七八、八七九的時間，像秋風掃落葉一樣橫掃江南，不純靠軍事攻勢，主要靠動人心魄的政治號召和當地窮苦無告的農民的響應。所以每到一處，都有新的力量投入。部隊途跟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攻陷首都長安時，曾受到市民夾道歡迎，歡迎群眾的襤褸衣服和喜悅表情，使黃巢農民兵團感動，向他們散發金銀綢緞，並宣佈廢除唐政府的暴政。

　　然而，這次驚天動地的抗暴，終於失敗。黃巢於八八○年進入長安後，即坐上寶座，稱大齊帝國皇帝。但他的對手並沒有消滅，唐王朝第二十一任皇帝李儇逃到成都（四川成都），再度向沙陀兵團乞援。在龐勳兵變中立下大功的李國昌的兒子李克用，出兵勤王。新建立的大齊帝國的將領，也不斷發生叛變。最重要的一位叛將是朱溫，當他宣佈投降時，唐政府大喜過望，立即任命他當宣武戰區（汴州‧河南開封）節度使，作為報酬。八八三年，黃巢在沙陀和勤王軍夾攻下，不得不放棄長安，向東撤退。八八四年，部隊潰散，在朱溫的反噬追擊之下，黃巢逃亡到狼虎谷（山東萊蕪），自殺身死。

　　失敗的原因是革命精神的消失，契機發生在黃巢稱帝的錯誤決策。黃巢在當皇帝之前和當皇帝之後，好像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稱帝前戰無不勝，攻無不取，稱帝后則困守長安孤城，一籌莫展。在中國特有的宮廷制度下，黃巢從當皇帝的那一天開始，就陷入千萬爭寵的宦官與宮女之手，與宮門外世界，完全隔絕。創業時代跟幹部們那種親密相依的無間感情，化為烏有。幹部們在獵得官位後，也沉湎於他們過去所痛恨所反對的紙醉金迷生活。所以一切政治措施，幾乎把唐王朝的腐敗制度全部繼承下來，像「監軍」即是，黃巢也派出他的監軍。朱溫所以叛變，就是因為不堪監軍的壓制，他的一切申訴，都被截留，無法到達黃巢面前，於是他把監軍斬首，向唐王朝投降。

　　大暴動歷時十一年，表面上雖然平息，但政府的殘餘基礎，已被掘空。本世紀（九）最後二十年間，呈現出來的是下列局面：

　　一、全國農村徹底破壞，一向稱為中國心臟的中原地區，幾乎成為沙漠。一直是文化政治巨城，繁華蓋世的洛陽──它以牡丹花和美女聞名，現在（已是第三次）只剩下三五貧苦人家，局處在瓦礫之中。舉目所及，晝不見炊煙，夜不見燈火。

　　二、所有戰區，無一例外地都脫離了中央，自行割據，互相攻戰更烈。皇帝命令出不了首都長安，宰相和宦官，分別跟戰區司令官勾結，各人尋找各人的利害關係，作為在小朝廷中內鬥的後臺。

　　三、中原居民大批向南逃亡，跟第三、第四世紀三國時代和大分裂時代向南逃亡的情形一樣，他們成群結隊；組成武裝團體，逃出戰禍頻仍的故鄉，沿途轉鬥，向南流浪。他們一直進抵到五嶺山脈一帶，在蠻荒叢山中定居下來，墾田求生。跟第三、第四世紀先遷到的中原居民混合，使「客家人」的實力大為增加。最初，他們還期待著等到局勢好轉，再回故土，但局勢一直惡化。他們一直住到二十世紀，仍保持當時中原使用的古老言語──客家話。

【六】殘餘燭火上的內鬥

　　唐王朝的滅亡，迫在眉睫。

　　黃巢雖死，而中原戰爭不但不熄，反而更熾。黃巢向東撤退時，宣武戰區（汴州‧河南開封）節度使朱溫，不能抵擋，他向沙陀兵團求救。那時李克用已被擢升為河東戰區（山西太原）節度使，親自率軍赴援。擊敗黃巢後，朱溫在開封（河南開封）用盛大的酒筵勞軍。李克用喝醉了，對朱溫出言侮辱。朱溫下令關閉城門，縱兵擊殺。李克用血戰逃脫，但所率入城的將土，全都罹難。從此兩個戰區結下仇恨，展開長達四十年之久（八八四──九二三）的戰鬥。

　　蔡州（河南汝南）州長秦宗權最先投降黃巢，黃巢失敗後，自己就在蔡州當起皇帝來。他的部隊行軍，一向不帶糧秣（也沒有糧秣可帶），只用車輛載著鹽和人的屍體，饑餓時就割肉烹食。朱溫經過數年苦戰，才把秦宗權擊敗，佔領蔡州。又一口氣併吞了感化戰區（徐州‧江蘇徐州）、天平戰區（鄆州‧山東東平）、宣義戰區（滑州‧河南滑縣）、泰寧戰區（兗州‧山東兗州）。李克用也併吞了盧龍戰區（幽州‧北京）。其他每一個藩鎮也都在瘋狂擴張，全中國變成一片血海。暴力決定一切，黑暗不見天日。

　　在首都長安的唐王朝中央政府，並不為這種嚴重的瓦解局勢所動，仍堅定地繼續它的宦官時代。被黃巢驅逐到成都（四川成都）的皇帝李儇，於黃巢東撤後回到長安。宦官田令孜以陸軍大元帥（十軍觀軍容使）兼禁軍總司令（左右神策軍中尉）的身份，掌握政府大權，兇暴而且專橫。李克用跟河中戰區（河中府‧山西永濟）節度使王重榮，聯合行動，要求罷黜田今孜。李儇拒絕，兩個司令官即行起兵，進攻長安。李儇第二次逃走，逃到鳳翔（陝西鳳翔）。幸而兩個司令官不為已甚，撤回軍隊，李儇才再回到首都。明年（八八六），靜難戰區（邠州‧陝西彬縣）節度使朱玫、鳳翔戰區（陝西鳳翔）節度使李昌符（去年曾經收留李假），又聯合起來，要求撤換田令孜，李儇在田今孜手中已身不由主，他只有再度拒絕，兩個司令官也起兵進攻長安，李儇第三次逃走，逃向興元（陝西漢中）。朱玫進入長安後，立另一位親王當皇帝。但朱玫的部下叛變，朱玫被殺。李昌符表示繼續效忠中央，一場混亂才勉強結束。李儇再回到首都，回來後不久，即行暴卒。

　　李儇死後，新任陸軍大元帥楊復恭和左禁軍司令官劉季述，迎立李儇的弟弟李曄親王即位。李曄那年二十二歲，跟一連串花花大少的那些前任皇帝一樣，聰明輕浮，具有富貴太久的人逞能和任性的特質。楊復恭比田令孜更兇暴專橫，連李曄舅父王瑰全家跟他的賓客，都被屠殺。李曄打算殺他，楊復恭逃出長安，聯合龍劍（龍州‧四川平武）、武定（洋州‧陝西洋縣）、山南西道（興元‧陝西漢中）三個戰區的節度使叛變──三個節度使都是楊復恭的義子。這給鳳翔戰區節度使李茂貞一個好機會，他聲言擁護中央政府，討伐叛徒。於擊敗楊復恭後；吞併三個戰區。

　　李曄和宰相韋昭度力謀振作，企圖限制宦官權力，宦官再度勾結藩鎮反擊。八九五年，靜難戰區、鳳翔戰區、鎮國戰區（華州‧陝西華縣）聯合突襲長安，逮捕韋昭度。李曄一再下令保護，結果仍把韋昭度處決。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中央政府的崩潰已不能挽救。但李曄繼續掙扎，改變方式，命親王們組織警衛部隊，以牽制宦官的禁軍。宦官們大為憤怒，而且各藩鎮也不允許皇帝擁有真正能作戰的自衛武力。八九六年，即三鎮殺宰相韋昭度的次年，鳳翔戰區節度使李茂貞再進攻長安，李曄逃走。他本想逃奔太原李克用的，在經過華州時，卻被鎮國戰區節度使韓建留住。韓建是李茂貞的同黨，他隆重地迎奉李曄，然後，把所有親王，只除了李曄的兒子，有數百人之多，全部屠殺，這些皇子皇孫爬到屋頂上向李曄呼救，李曄只有垂淚。

【七】東西方世界

　　八○○年。羅馬教皇李奧三世加冕法蘭克國王查理曼為「羅馬帝國奧古斯都」，史學家稱查理曼帝國。

　　八二七年（太和公主下嫁回紇可汗後第六年），不列顛七小國中的威塞克斯王國，消滅其他六國，建英格蘭王國。

　　八四○年（黠戛斯部落攻入回紇汗國王庭，回紇汗國瓦解），查理曼帝國皇帝忠實路易逝世，長子羅塞爾嗣位。次子路易、幼子查理爭位。

　　八四三年（石雄迎太和公主回國），羅塞爾、路易、查理三弟兄和解，訂《凡爾登條約》，分割帝國為三：羅塞爾據中部，稱羅塞爾王國。路易據東部，稱東法蘭克王國。查理據西部，稱西法蘭克王國。

　　八六二年（龐勳兵變前六年），東歐俄羅斯平原斯拉夫遊牧部落，迎立北蠻瓦倫吉安部落酋長羅瑞克當酋長，俄國自此才在歷史上出現。

　　八七○年（龐勳兵變失敗的次年），羅塞爾王國子嗣絕，東西法蘭克王國簽訂《茂森條約》瓜分。

　　八七四年（農民大暴動爆發，擁王仙芝當領袖），北蠻人建冰島王國。

　　八八二年（黃巢在長安稱帝第三年），俄羅斯酋長羅瑞克的兒子伊戈，建基輔公國。俄國自是始有國家組織。

　　八八七年（李曄即位前一年），日本設「關白」官位，較宰相為尊，僅低於天皇，一切奏議，必先呈准關白裁可。這個制度歷時九八一年才被廢止。

　　八九二年（宦官楊復恭逃出長安的次年），新羅王國大將甄萱起兵獨立，不久，建後百濟王國，跟新羅王國平分朝鮮半島。

第二十三章　第十世紀

　　本世紀較上世紀（九）更為黑暗。

　　唐王朝於本世紀○○年代，終於滅亡，但沒有一個政府能單獨接替它遺留下來廣大而破碎的版圖。各戰區就在它們既有的領域上，公開宣佈獨立。於是中國又陷於分裂，因為時間較短，我們稱它為小分裂時代。

　　小分裂時代為時只有七十三年（九○七──九七九），才被新興的宋王朝統一，不過已不能恢復永逝的黃金時代。疆域也只剩下紀元前三世紀秦王朝時的範圍，中國人千餘年的經營擴張，全都喪失。

　　小分裂時代初起時，東北地區的契丹部落建立遼帝國，隔著長城，跟宋王朝統治的中國本土對抗。

【一】小分裂時代──五代十一國

　　李曄於上世紀（九）最後第二年（八九八）返回長安，不斷的沉重打擊，使他喜怒無常。對稍有實力的人，他已不敢去冒犯，但對無力自衛的人，他仍有殘餘的威力逞暴，本世紀（十）第一年（九○○），他出去打獵，夜半回宮時，不知道誰把他觸怒，他親手殺死數名宦官和數名宮女，宮內外震恐。禁軍左軍司令官（左神策軍中尉）劉季述、右軍司令官（右神策軍中尉）王仲先立即進宮把李曄逮捕，教李曄的兒子李裕繼任皇帝。

　　兩位大宦官把李曄逮捕後，當面斥責他種種過失，逐項地指出他「抗命」的不當，每指出一件事，就用手杖在地上劃一條線，結果積有數十條線之多，李曄的凶性沒有了，低著頭不敢回答。如果不是他的妻子何皇后踉蹌地出面求情，教他「一切聽司令官處分」，他可能喪生。

　　九○○年的最後兩個月，李曄跟他的家屬被嚴密地囚禁在過去親王們所居住的少陽院，鐵汁灌鎖，內外隔絕。正逢隆冬季節，李曄想討一頂帽子，他的幼子幼女想討幾件棉衣，都被拒絕。囚房中啼饑號寒，遠近可聞。

　　明年（九○一），唐王朝宦官政權內鬨，禁軍若干忠於皇帝的宦官，起兵把兩位司令官殺掉，救出李曄，使他復位。這又是一個可以轉變的契機，宰相崔胤建議乘著這個機會使禁軍擺脫宦官的掌握，任命正規軍出身的將領擔任司令官。李曄不肯接受，表面上他顧慮驟然間改變百餘年的傳統，會招致反應。實際上他仍然覺得宦官比任何人都可靠，家奴總是家奴，只要找到順服的家奴就可以了。於是他任命他最親信的家奴宦官韓全誨、張彥弘接任左右軍司令官。

　　宦官當然深恨幾乎剝奪了他們軍權的崔胤，他們勾結鳳翔戰區（陝西鳳翔）司令官（節度使）李茂貞作為外援；崔胤也知道自己的危機，就向宣武戰區（汴州‧河南開封）司令官（節度使）朱溫靠攏，他寫信給朱溫說，奉有皇帝密旨，命朱溫發兵救駕。朱溫，這個地痞流氓出身的惡棍，從沒有想到有一天會插手高不可攀的中央政府，他唯一的目的不過想做一個強大軍閥。皇帝的密旨挑起他的野心，富貴逼人，中央政府的大門自動向他敞開，他逐統軍西上。韓全誨得到消息，立即強迫李曄投奔鳳翔，距李曄復位只十個月。

　　朱溫圍攻鳳翔，鳳翔堅守二年，可怕的饑餓使它不能支持。九○三年，李茂貞只好把韓全誨、張彥弘殺掉，跟朱溫和解，送李曄返回首都長安（陝西西安）。朱溫迅雷不及掩耳地派軍進入皇宮，對宦官作徹底地屠殺，包括新任命的兩位禁軍司令官和大多數無權無勢，也屬於被迫害的小宦官在內，共數百人，全部死於亂刀之下。哀號呼冤，聲傳宮外。派到各戰區擔任監軍的宦官，朱溫也命李曄下令，一律就地處決。為時一百四十九年漫長的第二次宦官時代（七五五──九○三），到此結束。跟第一次宦官時代斬盡殺絕的結束類型，完全相同。

　　宦官時代結束後，唐王朝政權也到尾聲。朱溫於屠殺宦官的明年（九○四），強迫李曄遷都到重建後的洛陽（河南洛陽），並裹脅長安全體市民跟隨東遷。長安宮殿和所有民房，悉數拆除，百萬餘市民剎那間成為赤貧，被朱溫的汴州兵團押解，踉蹌上道，咒罵聲和哭聲，連綿四百公里。長安這個曾經作為中國首都，先後達二千零三十八年之久的巨城，受到最慘重的一次破壞，從此喪失被選為首都的資格。

　　李曄到洛陽後四個月，就被朱溫派人刺死。李曄的兒子李祝繼位，三年後（九○七），朱溫命李祝禪讓。立國二百七十六年，為中國帶來黃金時代，也為中國帶來黑暗時代的唐王朝，終於滅亡。朱溫在開封（河南開封）上臺，建立後梁帝國。

　　唐王朝本來只剩下一個中央政府的空架子，朱溫把它奪過來，除了得到一個弒君篡位的罪名外，實質上並沒有得到什麼。各地藩鎮對唐王朝皇帝本來已不放在眼內，現在他們一面斥責朱溫是叛徒，一面索性效法朱溫，也紛紛稱帝稱王。於是，在此後短短的七十三年之中，中國境內共出現了下列十六個短命政權，史學家稱之為「五代十一國」。五代，指建立在中原地區，上下銜接的五國。十一國，指建立在中原地區以外的諸國。而遼帝國和宋帝國不包括在內，因為它們的壽命比較長。

　　由此表（缺）可以了解，所謂五代十一國，只不過把藩鎮的招牌改上一改，節度使改稱帝王，戰區改稱帝國、王國。所以有些政權並不能適用嚴格的國家意義。如岐、南平、南楚、吳越，往往維持著藩鎮的外貌，在表面上臣屬於中原的五代政府。尤其是南平，它為了得到賞賜，幾乎向每一個鄰邦稱臣，各國都喚它的國王（節度使）為「高賴子」。可是，這種臣屬，只是表面，絕對不接受內政的干預。

【二】遼帝國統一塞北

　　朱溫建立後梁帝國同時的○○年代，中國即行四分五裂。北方有晉王國（後唐帝國前身）；西方有歧王國、前蜀帝國；南方有南吳王國（南吳帝國前身）、吳越王國、南楚王國、閩王國（閩帝國身前）──八個短命政權並立。

　　八個短命政權中的晉王國，理論上它仍是已滅亡了的唐王朝的領土。李克用以唐王朝所封的爵位晉王和所任命的「河東戰區節度使」身份，起兵討伐叛逆朱溫。九○八年，李克用逝世，他的兒子李存勖繼位。另外，設置於幽州（北京）的盧龍戰區，節度使劉守光於九一一年宣佈獨立，建桀燕帝國。

　　後梁建立帝國第十年，九一六年，居於長城之北、匈奴汗國故地的契丹部落，也建立帝國。契丹是東胡民族的一支，在第七第八世紀時，中國唐政府曾封它的酋長為松漠都督。它內部共有八個大部落，大部落酋長稱為「大人」。由此八位大人互推一位首領，負責處理有關部落間的大事，任期三年。本世紀（十）初葉，當選首領的耶律阿保機用盛大宴會招待其他七位大人，伏兵把他們殺掉，使八大部落合併為一。他不採用北方遊牧民族所習慣的「可汗」稱謂，而採用皇帝稱謂，稱他的帝國為契丹帝國，不久再改稱遼帝國，定都西樓城（內蒙古巴林左旗。後西樓城已改稱臨潢）。北方遊牧民族有固定的首都，由遼帝國開始。說明他們的經濟社會已進入漁獵和農業。

　　自從七世紀中國擊潰東突厥汗國後，二百餘年來，北疆一直保持某種程度的和平。現在，龐大的遼帝國崛起，塞北其他民族各部落在契丹兵團鐵蹄下，歸於統一，中國同時也恢復了北疆的傳統性的沉重外患。遼帝國於二○年代九二六年，向東征服位於松花江流域、比它文化水準要高得多的渤海王國，向西又陸續拓展到陰山以西，影響力直到天山（新疆）。它的北界到黑龍江，南界則隔著長城，跟小分裂時代凌亂而又混戰不息的中國為鄰。

　　中國本土混戰，使沿邊一帶漢人大批流入安定的遼帝國國境，它的首都臨潢，被稱為上京，漢人幾乎占人口的三分之一。其他地區也都有專居住漢人的街市城堡，一律稱為「漢城」，越向南這種漢城越多，帶給契丹人工農業高級生產技術和更高級的國家管理技術。契丹人所以能超越突厥、回匕，建立起來一個現代化的帝國，全靠漢人的貢獻、所以遼帝國把漢人當作智慧之源，對漢人有特別的保護──主要的是嚴厲防止漢人逃回中國。這種對漢人重視的政策，從下表所列它的政府組織上，可以看出：（缺）

　　遼帝國政府是雙軌的，這是最奇異之處，但它完全為遷就中國人而設。一為「北面政府」，治理故疆，內部再分南北，原則上北府北院治理契丹人，北府南院治理漢人。一為「南面政府」，治理以漢人為主的新佔領的中國土地（如燕雲十六州），完全效法中國政府結構，以便漢人適應，這可充分說明漢人在遼帝國中的地位。

【三】短命政權間的殊死戰

　　朱溫是一個石虎型的暴徒，以殺人和跟兒媳上床為最大樂事，他當了六年皇帝，被他的兒子朱友珪一刀刺穿了他的肚皮。朱友珪不久又被他弟弟朱友貞殺掉。朱友貞當了十一年皇帝，九二三年，世仇沙陀兵團的首領李存勖奇襲開封（河南開封），朱友貞束手無策，自殺。短命的後梁帝國只存在十七年。

　　在後梁滅亡之前，南嶺以南也發生變化。臣服後梁的清海戰區（廣東廣州）節度使劉岩於九一七年，宣告脫離後梁帝國，另建越帝國，不久又改稱南漢帝國。

　　李存勖宣稱他是唐王朝帝位的合法繼承人，遂取消晉王稱號，改稱皇帝，被稱後唐帝國，定都洛陽。位於北方的桀燕帝國，只曇花一現，早被李存勖滅掉。西方的岐王國，震懾於李存勖滅掉後梁帝國的威名，也自動獻出土地，取消獨立。九二五年，李存勖派遣大將郭崇韜進攻前蜀帝國，前蜀也亡。一連串輝煌的軍事勝利，使其他各國震恐，先後向後唐政府進貢，都以為新的大一統不可避免地即將實現。

　　然而，李存勖只是一個驍勇的戰將，卻不是統帥人才，更不是政治領袖人才，他沒有治理這個迅速膨脹國家的能力。他喜愛戲劇，每天在宮中忙著看戲，只信任戲劇演員和本世紀（十）○○年代大屠殺中漏網的一些宦官。大臣和將領們必須透過這兩種人，才能使李存勖批准他們的請求，大權完全掌握在演員和宦官之手。李存勖的妻子劉玉娘更使這種自我毀滅的局勢惡化，她除了拚命要錢外，不知道人生還有別的樂趣。中原連年大旱，那些血戰數十年的沙陀將士，沒有糧食，父母妻兒不得不到郊外挖掘草根充饑，就在挖掘草根時，往往倒地餓死。可是李存勖夫婦卻毫不在意，遊獵享樂如故，好像根本不知道他們所以能坐在寶座上，完全要靠將士的效忠。宰相們警覺到事態嚴重。建議暫時借用皇宮裡堆積如山的金銀綢緞，發給將士養家救死，等國庫充足時，再如數歸還。劉玉娘皇后對這個建議大發雷霆，她派人送出兩個銀盆和三位皇子，告訴宰相說：「宮裡只剩下這點東西，請你賣掉作軍餉吧。」宰相驚駭地呆在那裡，不敢開口。問題是這種撒賴的幹法，堵自己人的嘴可以，卻堵不住敵人的拳頭。九二六年，即征服前蜀帝國的次年，宦官聯合起來誣陷遠征軍總司令郭崇韜謀反，劉玉娘直接下令把郭崇韜殺掉。於是軍心動搖，另一位大將李嗣源在鄴都（河北大名）叛變。李存勖親自出征，可是傷透了心的將士早已解體，乘大軍移動的時候，紛紛逃向叛軍投降。李存勖沿途不斷下馬跟將士們握手拍肩，聲言即行頒發賞賜。但這種在跟後梁帝國作戰時曾發生過作用的小動作，已不再靈光，將士們早看穿了李存勖的肺腑，他們直率地回答說：「父母妻兒都已餓死，縱有什麼賞賜，不能救回他們的生命，我們並不感激。」李存勖見眾叛親離，唯有流淚。剎那間兵變爆發，李存勖被流箭射中，全族被屠。劉玉娘攜帶著價值連城的兩包珍寶，從洛陽騎馬逃到太原（山西太原），躲進尼姑庵為尼，新政府派人追蹤而至，把她絞死。

　　中原之外的其他地區，也發生變化。後唐帝國所屬的荊南戰區（湖北江陵）節度使、封爵南平王的高季興，乘李存勖之死，游離出去，建立南平王國。西川戰區（四川成都）節度使、封爵蜀王的孟知祥，不久也脫離後唐，建立後蜀帝國。

　　李嗣源繼承李存勖的帝位，他死後，由他的兒子李從厚繼承。九三四年，李從厚下令調他的義兄鳳翔戰區（陝西鳳翔）節度使李從珂到太原（山西太原）當河東戰區節度使。這種職務上的調動，在當時往往是一種屠殺陷阱，被調動的將領一旦離開據點，失去自衛力量，在中途可能會受到處決。李從珂拒絕接受，起兵攻陷洛陽。李從厚在逃亡途中被殺，李從珂繼位。九三六年，李從珂犯同樣的錯誤，他下令調他的姐夫河東戰區節度使石敬瑭到鄆州（山東東平）當天平戰區節度使，石敬瑭不接受命令，起兵叛變。

　　李從珂叛變，依靠自己力量。石敬瑭叛變，依靠外國力量。他向塞北的契丹帝國要求援助，應許割讓長城以南十六個州的土地作為報酬。契丹帝國皇帝耶律德光（開國皇帝耶律阿保機的兒子）興奮得幾乎發了瘋，做夢都沒有夢到天上會掉下來這麼好的運氣。於是御駕親征，擊潰後唐帝國討伐石敬瑭的兵團。李從珂全家自焚，後唐只十四年而亡。

　　石敬瑭在太原叛變時，耶律德光封石敬瑭為中國皇帝，國號後晉。後晉帝國建立後，立即把下列的長城以南十六個州交割，世稱「燕雲十六州」。燕，指幽州。雲，指雲州。

　　幽州（北京）

　　薊州（天津薊縣）

　　瀛州（河北河間）

　　莫州（河北任丘）

　　深州（河北琢州）

　　檀州（北京密雲）

　　順州（北京順義）

　　新州（河北涿鹿）

　　媯州（河北懷來）

　　儒州（北京延慶）

　　武州（河北宣化）

　　雲州（山西大同）

　　應州（山西應縣）

　　寰州（山西朔州東）

　　蔚州（河北蔚縣）

　　朔州（山西朔州）

　　十六州東西約六百公里，南北約二百公里，面積約十二萬平方公里，可容納三個臺灣島，卻被石敬瑭輕易地連同土地上的中國人，斷送給外國。千餘年來中國人修築的萬里長城，到此失去作用，因敵人已越過了它，進入中國本土。從新邊界到當時中國的首都開封（河南開封。石敬瑭把首都從洛陽搬至此），五百公里間，一望平原，沒有一個險要的關隘可以阻擋敵騎，門戶完全洞開。石敬瑭除了割地外，九三八年，他還隆重地尊稱耶律德光為「父」，自稱為「兒」。那一年耶律德光只三十七歲，石敬瑭已四十七歲。三十七歲的父親收養四十七歲的兒子，實在是世界上最大的政治奇觀。

　　任何國家都免不了有賣國賊，但主動找到外國主子，把國土獻到門口，又恬不知恥地稱父稱兒的行徑，卻很少見。石敬瑭在歷史上留下使中國最難堪的一頁。

　　就在中原地區改朝換代的明年（九三七），南方短命帝國之一的南吳帝國，也改朝換代。南吳最後一任皇帝楊溥被宰相徐知誥所迫，交出政權，南吳滅亡。徐知誥本是宰相徐溫的義子，他恢復本來的李姓，改名李異。宣稱是唐王朝皇族的後裔，所以新建立的短命政權被稱作南唐帝國。他從江都府（江蘇揚州）遷都江甯府（江蘇南京）。

　　石敬瑭當兒皇帝只七年就逝世，侄兒石重貴繼位，採納大臣景延廣的意見，向遼帝國皇帝耶律德光只稱「孫」，而拒絕稱「臣」。那就是說，私人關係我是孫皇帝，但後晉帝國跟這帝國立於平等地位，不再臣屬。這已使耶律德光七竅生煙，但僅此還不致爆發戰爭。石重貴更下令把在中國經商的契丹人全部殺掉，斷絕兩國貿易。又下詔御駕親征，動員全國兵力，討伐「黠虜」，詔書上說：「凡生擒耶律德光的人，即擢升為最大戰區節度使。」這已經超過最初所定爭取平等的正當範圍，而成了橫挑強鄰的蠢動，耶律德光想不採取反應都不可能。於是契丹兵團大舉南下，開封陷落，後晉帝國只十一年便亡於締造它的恩主。石重貴和他的家屬，包括石敬瑭的妻子，即李從珂的姐姐，全部被放逐到東北兩千公里外，荒涼而寒冷的黃龍府（吉林農安），以後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下落。

　　後晉滅亡的前一年（九四五），南方的閩帝國也滅亡。這個短命而微小的帝國，在立國十三年中，幾乎每天都在內戰，最後招來南唐帝國的攻擊，佔領它大部分領土，吳越王國也乘機奪取東北部領土。

【四】宋帝國統一中國本部

　　耶律德光消滅後晉，進入開封後，宣佈他兼任中國皇帝，中國人民激烈反抗，像無數火山一樣在四面八方爆發。耶律德光最初以為所有的中國人都是石敬瑭，現在大失所望說：「想不到中國人如此難治。」只好撤退，沿途搶劫屠殺，作為對中國人不屈服的一種懲罰。當他走到現在河北省欒城縣境一座樹林中時，暴病而死。中國人把這樹林命名為殺胡林，以表示對這個蠻族首領的仇恨和戲弄。

　　反抗者之一的後晉河東戰區（山西太原）節度使劉知遠，率軍進入開封，在政治真空中宣佈建後漢帝國。他只當了一年皇帝就逝世，由他十八歲的兒子劉承祐繼位。年輕氣盛的劉承祐厭惡那些總是限制他無限權力、使他不能暢所欲為的幾位大臣，決心把他們剷除。五○年代九五○年，後漢帝國創立只有四年，劉承祐誣陷他們謀反，全部殺掉。其中一位是鄴都（河北大名）留守長官郭威恰恰不在開封而在鄴都，幸而漏網，但全家仍被屠殺。於是郭威叛變。本年（九五○），攻陷開封，劉承祐被亂兵砍死。明年（九五一），郭威即位，建立後周帝國。但後漢帝國並沒有滅亡，劉知遠的弟弟劉崇，當時是河東戰區（山西太原）節度使，他在太原宣佈繼承帝位，跟死敵後周帝國以太行山為界，武裝對抗。

　　就在同年（九五一），南方的南楚王國，經過連續不斷爭奪王位的內戰後，最末一任國王馬希崇發現有隨時死於政變的危險，就向南唐帝國乞援。這對南唐也是天上掉下來的好運氣，南唐兵團進入南楚王國首都長沙（湖南長沙），把馬希崇和馬姓全體王族拔到江甯（江蘇南京）。南楚滅亡。

　　小分裂時代唯一的英明君主，是後周帝國第二任皇帝郭榮（郭威的養子）。郭榮於九五四年即位後，即從事全國統一工作。他首先擊敗乘他新上臺而大舉攻擊他的後漢帝國的反撲，後漢皇帝劉崇兵潰，逃回太原，永遠放棄復國的念頭。郭榮接著進攻南唐，把淮河以南、長江以北的廣大土地，全部征服。在消除了後顧之憂的情況下，九五九年，郭榮向北攻擊遼帝國，打算一舉收回燕雲十六州。他的兵鋒銳不可當，一連攻陷十六州中最南的二州：瀛州（河北河間）、莫州（河北任丘）。再向北挺進，又連陷三關：益津關（河北霸州）、瓦橋關（河北雄縣）、高陽關（河北高陽）。可是，當他乘勝再向北繼續挺進，進攻十六州中最重要的幽州（北京）時，郭榮卻病倒了，只好撤退。回到開封後，即行逝世。英雄之死使英雄事業夭折，郭榮的七歲兒子郭宗訓繼承帝位。殿前護從司令（殿前都點檢）趙匡胤，跟他的家屬和部下，秘密佈置向這位七歲孩子奪取政權。一切都像演戲一樣的配合十分密切，九六○年正月初一日，當中央政府正在慶賀元旦的時候，北方邊報告警說，契丹兵團向邊境移動。宰相范質倉促間派遣趙匡胤前往抵禦。大軍走到開封（河南開封）東北十公里的陳橋驛，安營紮寨；黎明時，部下將領把早已準備好、只有皇帝才可以穿的黃龍袍，披到趙匡胤身上。於是契丹兵團也不知何處去了，趙匡胤以皇帝身分返回開封。郭宗訓退位，後周帝國立國只短短十年。

　　趙匡胤改國號為宋帝國──也可以稱之為宋王朝，但它事實上只控制了中國領土的一部分。這是一個長命政權，超過三個世紀。只不過在開始時沒有人看出它會有這種長命的跡象，一連串兒戲般的改朝換代，它也可能隨時被一場變兵推翻。

　　新任宰相趙普向趙匡胤提出這個問題，並暗示幾位最親信的高級將領石守信等的危險性。趙匡胤保證說：「我待他們恩重如山，絕不會有問題。」趙普說：「後周皇帝郭榮待你也恩重如山，你怎麼會有了問題？而且我的意思不是說他們會主動叛變，只是說他們都不是良好的統御人才，萬一部下貪圖富貴，也把黃龍袍披到他們身上，他們縱想不叛變也不可能。」這使趙匡胤如夢初醒。就在奪取帝位的明年（九六一），他召集石守信等最親密的一批將領宴會，酒興正濃時，趙匡胤嘆息說：「如果不靠各位的推戴，我不會有今天。但當皇帝也太艱難，並沒有當節度使時快樂。每天都憂心忡忡，不能安枕。」大家問他什麼緣故，趙匡胤說：「事情很明顯，這把椅子，誰不想坐？」大家駭然說：「陛下怎麼說這樣的話，現在天命已定，誰還敢懷這種非分之望。」趙匡胤說：「你們當然不會，可是一旦你們被部下擁戴，你們怎麼有力量拒絕？」大家這時候才忽然發覺殺機四伏，不由魂飛天外，請求指示一條生路。趙匡胤是一個政治人才，他不會用屠殺手段，他說：「人生有限，轉眼老死。拼命上進，追求富貴，目的是什麼？不過升官發財自己既可享受，兒女們也不貧乏，如此而已。依我之見，各位不妨辭去軍職，改任高級文官，多多購買肥沃田地，營建豪華住宅，搜羅天下歌童舞女，晝夜飲酒取樂。我跟你們約定，世代通婚。君臣之間，兩不猜忌，上下相安，各位以為如何。」趙匡胤的話掌握了人類低級情操上的全部弱點，大家感激接受。明天，紛紛上奏章說有病在身，請求解除軍職。

　　這是中國歷史上有名的「杯酒釋兵權」故事，是一種最高的政治藝術的運用。一席酒宴解決了不斷兵變和不斷改朝換代的禍根。趙匡胤把將領們都派到各地擔任地方首長，但只有尊榮沒有實權。由中央政府另派一位副首長或秘書長（通判），負實際行政責任。軍事財政，都由中央收回。自從八世紀中葉以來炙手可熱的「節度使」官稱，從此退出政府權力舞臺。

　　宋帝國的出現，使小分裂時代到達終站。宋政府在穩固了內部，根絕習慣性兵變之源以後，即著手統一中國。九六三年，滅南平王國。九六五年，滅後蜀帝國。九七一年，滅南漢帝國。九七五年，滅南唐帝國。吳越王國看出苗頭不對勁，無法再繼續稱孤道寡，於九七八年，很明智地獻出國土。最後，輪到退居在北方一隅的後漢帝國，它自知國小力弱，向遼帝國稱「侄皇帝」（劉知遠也是沙陀人），以求保護。九七九年，宋兵團北伐，擊敗遼帝國援軍，攻陷太原，後漢建國三十三年，是五代中最長久的一個政權。

　　後漢帝國消滅，宣告為時七十三年的小分裂時代，亦即五代十一國時代結束。自八世紀七五五年安史兵變，到本世紀（十）九七九年宋帝國完成統一，我們也可稱之為二百二十五年改朝換代大混戰。二百二十五年，這個時間太長了，長的使人戰慄，但一場惡夢，總算過去。

【五】交州的脫離與獨立

　　交州，位於元江下游，即富良江（紅河）流域沖積的平原上，面積約二十萬平方公里，州政府設在交趾城（越南河內），轄有八個州：武峨州、愛卅、長州、驩州、峰州、湯州、演州、陸州。紀元前二世紀，中國西漢政府消滅南越王國，於交趾地區（越南北部）設置交趾郡（越南河內）、九真郡（越南清化）、日南郡（越南東河），同時成為中國本土。稍後，西漢政府設交趾州，即包括此地。紀元後七世紀時，唐政府在交州（交趾城）設置安南總督府。到了九世紀，又劃為靜海戰區，設立節度使。

　　交州處於中國國土的最南端，像勺柄一樣伸入蠻荒，所以不斷受到蠻族的滲透和攻擊。但中國一直保持主權，雖有大分裂時代，交州仍然完整如故。可是到了本世紀（十）小分裂時代，隨著各藩鎮紛紛獨立，交州屬於建都興王府（廣東廣州）的南漢帝國。九六四年，靜海戰區（越南河內）節度使吳昌文逝世，南漢帝國那時已敗壞不堪，不能顧及。戰區將領們掀起激烈的內爭，結果，讙州（越南榮市）州長丁部領取得勝利，稱大勝王，命他的兒子丁璉當靜海戰區節度使。九七一年，宋政府征服南漢，進入興王府的遠征軍卻沒有乘勝南下收復交州。二年後（九七三），丁璉以藩屬身分，向中國進貢，請求冊封。宋政府是一個無能的政府，只求表面平靜，就封丁璉當交趾郡王。一個交趾王國遂在中國批准之下，合法成立。

　　九八○年，丁璉逝世，幼子丁璿被大臣黎桓囚禁。中國派邕州（廣西南於）州長侯仁寶出兵定亂，宋政府的軍隊，只能對內，不能對外，明年（九八一），黎桓用詐降計把侯仁寶殺掉，宋軍大敗而回。九八三年，黎桓向中國進貢謝罪，並呈上丁璿同意讓位的奏章，請求冊封。中國宋政府最初還不允許，僵持了三年，到九八六年，對既成事實既無力予以改變，只好同意，於是冊封黎桓當靜海戰區司令官，繼而再封為交趾郡王。

　　下世紀（十一）一○○六年，黎桓逝世，兒子黎龍廷即位。一○一○年，大臣李公蘊發動政變，殺掉黎龍廷，自己繼位，請求中國冊封。中國不再為他們計較是非了，就冊封李公蘊當交趾郡王。李氏王朝對中國進貢不絕，但這並不能避免邊境衝突，最嚴重的一次發生於七○年代一○七六年，國王李乾德（李公蘊的孫兒）在位，攻陷邕州（廣西南寧），全城居民五萬八千人，全被屠殺。中國派遣郭逵當元帥，趙咼當副元帥，出軍反擊，在交趾城富良江畔決戰，交趾兵團大敗，斬首數千人，皇太子李洪真也包括在內。李乾德恐慌，派遣大臣奉上降書，向司令部投降。趙咼極力主張進入距離只有十數公里的交趾城，收回原土。可是郭逵膽小如鼠，受降而退。

　　從此三百年間，兩國和平相處。交趾王國也採用事奉大國政策，對中國的恭順程度，較之高麗王國（朝鮮開城），有過之無不及。唯一不同的是，交趾王國本是中國領土，交趾人本是中國人。

【六】宋遼對抗

　　歐洲人認為契丹（震旦）就是中國，因為遼帝國向西的影響力，直抵天山，跟西方各國直接接觸的機會較多。真正由漢民族建立，居於中國本部的宋帝國，西境阻於回紇部落，反而跟西方隔絕。不過宋帝國始終把遼帝國看作跟匈奴、突厥一樣，認為他們是夷狄蠻族。

　　事實上遼帝國文化程度雖然遠較匈奴、突厥為高，但比漢民族要低得多。開國君主耶律阿保機曾命他的大臣製造契丹文字，不過經濟狀況如果不能達到某種程度，文字的需要便不急迫。而一旦達到某種程度，漢文比契丹文佔有優勢。同時，這個由部落進化成為國家的民族，也並不真正的了解進步的意義，所以遼帝國宮廷中，一向嚴禁讀書。他們認為讀書不但浪費時間，還會把一個人的腦筋弄得太複雜。皇子貴族如果想求得知識，就得冒著「私自讀書」罪名的危險。所以他們的文化發展很慢，最顯明的例子是，人民只有名而沒有姓。只兩大部落有姓，一是皇帝族的耶律部落，一是皇后族的蕭部落。「耶律」是自己所定，「蕭」是中國人代他們起的。這兩大部落仍保留著上古時代初民互婚的習慣，世代相配。

　　遼帝國憑空得到中國的燕雲十六州，增加大量財富和國力，但也嚴重地傷害了中國的自尊。而且長城險要已失，黃河以北像敞開著大門的廣大庭院，再沒有阻止外人闖進來的重要屏障，自然使中國不能安枕。所以燕雲地區，始終成為兩國衝突的導火線。本世紀（十）五○年代，後周皇帝郭榮曾用兵奪回兩州──莫州和瀛州，但仍有十四州在遼帝國手中，以致本世紀末至下世紀（十一）初的二十年之間，宋遼兩國，發生四次重要戰爭。

　　第一次，九七九年，宋帝國第二任皇帝趙光義（趙匡胤的弟弟）在消滅後漢帝國，中國本土統一完成後，他興奮地打算一舉收復失土。但遼帝國不同於枯萎的後漢帝國，而中國將士們大戰之餘，已疲憊不堪，原來滿懷希望征服後漢之後得到休息和賞賜的，現在全部落空，還要徒步六百餘公里，越過連綿險惡的太行山脈，去進攻龐大的強敵。他們對此強烈反對，但趙光義拒絕採納任何反對意見，他堅信「成大事者不謀於眾」的格言。一個月後，大軍抵達幽都府（即幽州，北京），攻城。遼帝國大將耶律休哥反擊，在城東高梁河會戰，宋帝國憤怒的士兵乘酣戰時叛變，攻擊趙光義，於是全軍崩潰。趙光義腿部受傷，狼狽逃回球州（河北涿州），追兵趕到，趙光義已不能騎馬，只好爬上驢車奔馳，才算逃脫，留下一萬餘具士兵的屍體。

　　第二次，明年（九八○年），遼帝國為了報復宋帝國的無端攻擊，耶律休哥進圍瓦橋關（河北雄縣），宋軍大敗，遼軍追到莫州（河北任丘）才撤退。趙光義下令親征，走到大名（河北大名），距莫州直線還有二百八十公里，卻不敢再進，潦草結束。

　　第三次，九八六年，趙光義經過六年的準備後，向遼帝國發動總攻。東路由征服南唐帝國名將曹彬率領，出琢州（河北涿州）；西路由征服南漢帝國名將潘美率領，出雁門（山西代縣）但兩位都是對內有餘、對外不足的「窩裡凶」人物。東路軍在歧溝關（河北高碑店西北）被遼兵團迎頭痛擊，像山崩一樣潰散；西路軍在飛狐口（河北淶源）也失敗，大將楊繼業正在前方節節勝利，聽到消息，即行護送歸附的漢人，向內地撤退。楊繼業是這次戰役中唯一的勝利者，潘美答應他在陳家谷（山西朔州南陽方口）留下重兵接應，楊繼業一路血戰，勉強抵達，卻遠遠發現谷口無一兵一卒，他知道被他的統帥所出賣，不禁放聲大哭，結果全軍覆沒。

　　楊繼業是中國抵抗北方蠻族最傑出的將領之一，他的驍勇和被出賣後的壯烈殉國，使他成為中國民間傳說中的祖父型英雄。很多作品都在描述他和他的妻子佘太君，以及他的諸子諸女，即「楊家將」一門，在跟遼帝國無數戰役中，所表現的可歌可泣的事蹟。

　　第四次，下世紀（十一）第一年（一○○○），遼帝國進攻瀛州（河北河間），擊敗宋軍，生擒大將康保育，深入齊州（山東濟南）、淄州（山東臨淄），大掠而歸。宋帝國大將范廷召一直在尾隨，不敢進擊，等到遼兵團退出邊界，他才上奏章說是他把敵人趕走的。新即位的皇帝趙恒（趙光義的兒子，趙光義終於死於腿傷），十分高興，還作了一首《喜捷詩》，搞得群臣們不得不一窩蜂表示慶賀。

　　──范廷召告捷，趙恒喜捷，這個新興的宋政府，很快地就習慣於上下互相欺騙。

　　從這些戰役可以看出，宋帝國根本不是遼帝國的對手，所以每戰必敗。但遼帝國也沒有強大到能夠消滅宋帝國的程度，兩國遂形成緊張的對抗，只不過宋帝國承當的要沉重而危險。

【七】東西方世界

　　九○九年（後梁帝國建立第三年），（一）穆罕默德女兒法提瑪的後裔，攻陷北非洲突尼斯城，建薩拉森王國，稱法提瑪王朝（綠衣大食），阿拉伯帝國遂分裂為三。（二）新羅王國高僧弓裔叛變，建後高句麗王國，跟新羅、後百濟，三分朝鮮半島（後高句麗王國不久改稱摩震王國，又改稱泰封王國）。

　　九一八年（前蜀帝國皇帝王建病率），弓裔暴虐，被殺，部將王建（跟中國王建同名同姓）繼位，改國號為高麗王國。

　　九三五年（後晉帝國建立前一年），新羅王國以疆土日縮，不能自存，舉國合並於高麗王國。新羅王國亡，立國九百九十二年。

　　九三六年（後晉帝國建立），高麗王國滅後百濟王國，朝鮮半島再行統一。

　　九六二年（南平王國滅亡前一年），羅馬教皇約翰十二世，加冕日爾曼國王鄂圖一世為羅馬帝國皇帝，稱神聖羅馬帝國。

　　九八七年（楊繼業陳家谷戰死的次年），西法蘭克國王胖查理逝世，無子。由法蘭西公爵卡佩特繼位，改國號為法蘭西王國。

第二十四章　第十一世紀

　　宋遼對抗在本世紀○○年代和解，兩國之間保持一百餘年的長期和平。但宋帝國由於本身太衰弱的緣故，西北一隅的夏州（陝西靖邊北），跟西南一隅的交州（越南河內）一樣，也脫幅而去，建立西夏帝國。這個帝國既小又窮，可是，對宋帝國的傷害，卻十倍於遼。

　　在中國固有的領土上，事實上不是宋帝國大一統的單獨局面，而是三國分立局面。這個局面，一直延續到第十三世紀。

【一】宋遼和解

　　宋遼兩國的衝突，到了本世紀（十一）初葉，急轉直下。

　　一○○四年，遼帝國大舉南征，皇帝耶律隆緒和他的母親蕭太后親自統軍，進入宋帝國本土之後，只使用少數軍隊攻擊城市，主力卻穿過原野，直赴黃河。深入四百公里，進抵澶洲（河南濮陽），距宋帝國首都開封（河南開封），直線只一百二十公里。宋帝國朝野震動，皇帝趙恒召集緊急會議，群臣們除了想到遷都外，別無他法。大臣王欽若是臨江（江西樟樹）人，他主張遷都異州（江蘇南京）；另一位大臣陳堯叟是閬州（四川閬中）人，他主張遷都成都（四川成都）。只有宰相寇准反對，他主張御駕親征。他說「御駕親征，對士氣是一個極大的鼓勵，可以致勝有餘。何況敵人深入，我們堅壁清野，用奇兵切斷它的糧道、它只有敗退。一旦遷都，人心崩潰，帝國可能瓦解。」

　　趙恒採納了寇准的意見，即行北上，進駐遭州（河南濮陽），登北門城樓，跟城外的契丹兵團對峙。這是大決戰的前奏，但和解卻早已暗中進行。被遼帝國於前一年俘擄的宋帝國大將王繼忠，深得耶律隆緒的禮遇。他乘機分析和解的利益與對抗的惡果，建議兩國舉行談判，蕭太后和耶律隆緒被他說服。於是由王繼忠寫信給趙恒，透露遼帝國的彈性態度，趙恒遂派遣代表曹利用前往遼軍司令部磋商。

　　當趙恒到達澶州之後，曹利用也從遼軍司令部返回澶州。遼帝國堅持要索回上世紀（十）九五九年被後周帝國奪取的瓦橋關（河北雄縣）以南的「關南地區」，包括莫州（河北任丘）、瀛州（河北河間）。趙恒不肯接受，他希望的是沒有損失的和平。但是遼帝國後衛部隊已對莫、瀛二州開始猛烈攻擊，危在旦夕，如果陷落，遼帝國的條件勢必更苛。於是趙恒表示，關南地區不可以割讓，但宋帝國願每年向遼帝國進貢，作為補償，派遣曹利用再往談判。蕭太后、耶律隆緒正佔優勢的時候，當然不肯讓步，但曹利用提醒他們母子：「和解不成，只有戰爭。中國現在是一個統一的帝國，不像分裂狀態下的後晉政府。我們皇帝又親自督戰，士氣激昂，你們未必一定勝利。而且宋帝國進貢，是把整批財寶直接送到陛下手中，而戰爭掠奪，只便宜了將士。」這些話正確地分析了事態的真相，結果議定宋帝國每年向遼帝國進貢銀幣十萬兩，綢緞二十四萬匹。兩國代表對天盟誓，簽訂和約，這就是有名的「澶淵之盟」。

　　上世紀（十）之前的貨幣，還是以鋼鐵鑄造的「錢」為主，以一千個錢為一「緡」（貫、串），緡是最高的計算單位。本世紀（十一）兩個條約所載，白銀已成為主要貨幣，「兩」已成為最高計算單位。這種改變，一直使用九○○年。到二十世紀初葉，才再改為以「元」為最高計算單位。

　　宋帝國向遼帝國進貢，顯然大失面子。但是，兩國對抗，最好能把敵人消滅；如果不能，那麼就只有忍氣吞聲跟它做朋友。長期的纏鬥不休，再強大的國家都會因精疲力盡而瓦解。以當時形勢，和解實是最明智的決策。這是一次長時間的和解。從○○年代一○○四年起，到下世紀（十二）─一二二年為止，凡一百一十九年。自八世紀中葉安史兵變，使沉淪在混戰中二百餘年的黃河以北大平原上的中國人民，初次得到安定。

　　一一九年長期和平中，並不是沒有爭執。爭執經常發生，但都由談判解決。最大的一次爭執發生於四十年後的四○年代一○四二年，遼帝國再度提出關南地區的要求。那時宋帝國正被新獨立的西夏帝國連連擊敗，結果增加每年進貢數量，共銀幣二十萬兩，綢緞三十萬匹。

【二】宋帝國立國精神──苟且偷安

　　任何新興的政權，初起的時候，都會有一段時間具有相當強大戰鬥力。只宋帝國不然，它一開始就高度疲憊。同樣是中國人，在唐王朝黃金時代，生龍活虎使山河動搖。可是一進入宋王朝，卻成了病夫，不堪一擊。

　　趙匡胤是後周皇帝郭榮的親信，被認為絕對不會叛變的將領，然而他終於叛變。他自己的故事使他警覺到部下的所謂忠心，並不可靠。要想根絕叛變，不能單純的寄託在部下的忠心上，唯一的辦法是不要為別人累積叛變的資本。所以他定下原則：不讓大臣有權，萬不得已時，也不讓大臣有權過久。假如有權的人所掌握的權都只是暫時性的，就無法作大規模行動。這可從下列的宋王朝中央政府組織形態上，觀察出來：（缺）

　　這個表只列出中樞三個機構，另外「尚書省」、「門下省」、「九寺」，跟唐政府組織一樣，仍然存在，不過都屬於輔樞，地位並不重要。中樞三機構並不總隸於宰相，而是分隸於皇帝。宰相只在理論上統攝全域，但除非奉有特別命令，否則他不能過問樞密院（軍事）或三司使司（財政）的事。這是預防政治領袖跟軍事領袖或財政領袖結合的重要措施。

　　不但如此，政府各單位首長，跟他所主持的單位又完全不發生關連。像中書令，名義上是中書省的首長，事實上中書令只是一個高級官銜，他只能在自己家裡享受這個榮譽，不能去中書省行使他的首長職權。去中書省行使首長職權的人，即中書省的實際首長，則由尚書省副首長（右僕射）（尚書省首長尚書令，同樣也不能行使他的首長職權），兼任中書省副首長（侍郎），然後再代理中書省首長（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判省事）。這太複雜了，我們姑且用現代機構，作一比喻。猶如教育部長並不能過問教育部的事，而由商業部副部長兼任教育部副部長，此一兼任的副部長，再代理教育部部長，才是真正的教育部部長。

　　地方政府的情況，完全相同，各州不設正式州長（刺史‧州牧），所有州長都是臨時性的，稱之為「知州事」或「判某州」，他們的本職都在中央，州長不過暫時兼任或暫時代理。即令他不是中央官員，有時也故意加上中央官員的官銜，表示地方職務只是暫兼暫代，隨時都會被調走。

　　於是，宋政府所有機關和所有官員，好像是七拼八湊走江湖的雜耍戲團，只求今天的演出能夠糊口，便心滿意足。在這種情形下，沒有人想到百年大計和長遠謀略，而趙匡胤所希望的，恰恰也正是如此。

　　軍事上主要目的在使將領們永遠沒有軍權。樞密院即現代的國防部，它的首長限定由文職人員擔任，並且更進一步，連戰術單位的部隊首長，也改由文職人員擔任，軍隊的戰鬥力，遂被傷害。

　　宋帝國的武裝部隊分為兩種，一種是稱為「禁軍」的國防軍；一種是稱為「廂軍」的地方團隊。地方團隊全是老弱殘兵，分散各地，維持地方治安。國防軍則是精銳，全部集中在首都開封。遇到戰爭，即由中央臨時委派一位文職人員擔任統帥（甚至由宦官擔任統帥，卻很少由將領擔任統帥），率領出征。而負責實際作戰的將領，也出於臨時委派，他們雖然是職業軍人，但對所統率的部眾，卻一無所知。戰爭結束時，統帥把軍權交出，將領則調往別的單位，士兵返回營區。這樣的好處是，統帥跟將領不熟習，將領跟士兵不熟習，絕對不會發生陳橋式兵變。不過正因為如此，再多的部隊只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不但不能擔當大的攻擊，連承受大的打擊都困難。文官擔任統帥，尤其是致命的有害制度。像澶淵之盟那一年，天雄戰區（河北大名）司令官王欽若（當時官銜「參知政事判天雄軍府兼都部署河北轉運使」，即「副宰相兼天雄戰區司令官兼總指揮兼河北省省長」），看到遼軍從城下經過，嚇得屁尿直流，唯有燒香拜佛，祈求神仙保佑。我們可以想像得到，在這種情形之下，士氣是如何形態。

　　末帝國的立國精神是：抱殘守缺，苟且偷安，過一日算一日，將就一天算一天。

【三】士大夫的樂園

　　宋王朝社會異於唐王朝社會的是，門第世家消滅。在第九第十世紀，唐王朝末期和小分裂時代，那些跟盜匪沒有區別的所謂政府軍隊和將領，往往屠殺門第世家，以奪取他們的財產，尊貴的門第已失去有效的保護。同時，長期勞力缺乏，土地不能生產足夠的食糧以供養大批寄生分子，尊貴的世家也不得不被迫星散。宋政府對封爵貴族，防範同樣嚴格，親王、駙馬，都沒有實權。所以國家統治階層，幾乎全由寒門士大夫充當。社會結構的縱剖面，有如下表所示：（缺）

　　平民躍升到士大夫階層，方式跟唐王朝相同，一是學校，一是考試，一是推薦。學校，我們以後再談到它。考試制度到了宋王朝，才開始真正的嚴肅。唐王朝那種浪漫性戲劇化的場外交易，漸被根絕。考試及格人士所受的重視，比唐王朝更甚。當進士考試及格的那些高級知識份子，結隊朝見皇帝，通過街市時，首都開封就好像瘋狂了一樣，萬人空巷。當時便有人感慨說：「縱使一位大將，於萬里之外立功滅國，凱旋歸來，所受的歡迎，也不過如此。」至於推薦，類似從前的九品中正，知識份子群中的互相讚揚，也可以使人獲得官職。在達到高階層之後，這種互相讚揚和向皇帝表達這種讚揚，就更為重要。宋王朝的士大夫特別容易結黨，這是基本原因。

　　宋王朝的立國精神，跟儒家學派的保守思想，像水乳一樣，融合為一。宋王朝遂成為士大夫的理想樂園，對政府所賜給他們的那些恍恍惚惚的官位和不求進步、不求效率的職務，都能非常的勝任愉快。但趙姓皇帝對士大夫仍不放心，為了加強他們互相間的牽制，以防團結生變，特別鼓勵彈劾和檢舉，僅監察機構，就設立兩個，一是「御史台」，一是「諫院」，任務完全相同，以便一個被野心家操縱時，另一個照樣發生功能。而且除了監察機構的官員，如御史和諫議大夫外，其他任何高級官員，同樣都可以隨時向皇帝提出意見，或隨時對宰相以下提出抨擊。這對於以寫文章為主要學問的士大夫，誠是一個好制度，使他們舞文弄墨的英雄伎倆。有了用武之地。他們隨時隨地都會對任何進步改革和他們所不知道的事物，發出反對的言論。目的並不在於把自己的意見付諸實行，只是希望他的文章能在皇帝心目中留下良好的印象。於是，再小再無聊的事，都會引起激烈爭論。

　　促使這種現象發生的另一個原因，是士大夫對他的言論所負的責任太輕。唐王朝以前，官員的彈劾或檢舉，如果被認為失當，可能被免職或被處死。宋王朝士大夫則沒有這種危險，他們所受的最大譴責，大多數不過貶官而已──貶出首都開封，到地方政府擔任州長（判某州‧知州事）、副州長，或秘書長（通判）。這與其說是一種譴責，勿寧說是一種獎賞，以鼓勵士大夫更勇於喧嘩取鬧。因為這種譴責，絲毫不損害他的既得利益，還可以平空多一個「正直忠良」、「不畏強權」的美名。

　　儒家學派用兩分法把人類分為兩個系統：一是君子系統，一是小人系統。這種分法本是經濟的，後來發展為倫理的，後來更發展為政治的和道德的，遂成為政治鬥爭中的一項重要武器。這武器用下表所列的不同文字表達：（缺）

　　對好喧嘩取鬧的宋王朝士大夫而言，人類一分為二，使他們在吵鬧內鬥中，可以節省不少精力。一旦掀起爭論，只要立刻把自己納入君子系統，把對方納入小人系統，就自以為可以大獲全勝。

　　我們舉出下列一事，作為說明。宋王朝第四任皇帝趙受益沒有兒子，收養他堂兄的兒子趙宗實作為兒子，趙受益的堂兄是封爵濮王的趙允讓。他們的關係位置，如下表所示：（缺）

　　一○六三年，趙受益逝世，趙宗實即位。於是發生我們現代人死也想不通，但當時士大夫卻認為異常嚴重的稱呼問題，即趙宗實應該稱呼他親生老爹（趙允讓）什麼？宰相韓琦、副宰相歐陽修主張當然稱為父親，這主張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另一派以司馬光為首的大臣，根據儒家學說，主張應該稱他親生老爹（趙允讓）為伯父。因為儒家是宗法社會的產物，在宗法制度下，趙宗實是「小宗」入繼「大宗」，應以大宗為主，對大宗「法定父親」（趙受益）的堂兄（趙允讓），當然稱為伯父。兩派都擁有廣大的黨羽，而以司馬光的黨羽最多，技巧也最高。他的黨羽之一的總監察官（御史中丞）賈黯，臨死時特地留下遺書，請求趙宗實一定要稱老爹為伯父；諮議部長（同知諫院）蔡伉，進見趙宗實時，跪下來痛哭流涕，陳述國家興亡，就在此一稱呼，趙宗實也深為蔡伉那付急來的眼淚所感動。另三位黨羽：監察部主任秘書（侍御史知雜事）呂誨和監察部委員（侍御史）范純仁、呂大防，更怒不可遏，把歐陽修、韓琦一下子就納入小人系統，小人當然沒有活的理由，於是請求把二人處斬，以謝天下。當趙宗實不接受他們的意見，而終於堅持稱自己的老爹為老爹時，司馬光黨羽洶洶然表示，君子系統絕不跟小人系統和平共存，要求辭職。

　　這就是有名的「濮議」，我們可借此對宋王朝士大夫作一綜合認識：

　　一、儒家思想，到了宋王朝，已開始僵化。歐陽修、韓琦都是最頑強的保守派，只不過在父子至情上偶爾流露一點靈性，就立刻受到兇暴的待遇。

　　二、士大夫攻擊一旦開始，人類兩分法立刻登場，而所運用的表達文字，翻來覆去，都是那一套。說明他們字彙的缺乏和智慧的枯竭。

　　三、「濮議」是一件小事，卻被認為是一件天塌了似的大事。比當時被西夏帝國連連擊敗，死人千萬，喪師失地，還要重要。顯示出士大夫已沒有辨別輕重是非的能力，卻有勇於內鬥的特質。

【四】教育文化

　　宋王朝的教育比過去任何時代都發達，這是士大夫努力推廣的結果。猶如基督教牧師認為有義務把耶穌的福音傳播給大眾一樣，士大夫也認為有義務把儒家學派的思想傳播給中國人民。

　　在政府系統中，仍以國立大學（國子監）為最高學府，設於首都開封。國立京師大學校長，最初稱「判國子監事」，後來才恢復古老的稱謂「祭酒」。國立京師大學包括兩個學院，「國子學」和「太學」。國子學是貴族學院，七品官職（如縣長）以上官員的子弟，才有資格入學。太學則不同，八品以下低級官員的子弟或平民子弟，也可以入學。本世紀（十一）七○年代，王安石當宰相時，把太學學生依他們的程度，分為三個學級，即「外舍」、「內舍」、「上舍」。外舍考試及格，升為內舍。再合格，升為上舍，上舍考試及格，即行畢業，由政府授予官職。州政府所在地有州學，縣政府所在地有縣學。各鄉鎮有人民自費設立的小型學校──私塾。

　　除國立大學外，社會上還有私立大學（書院）。國立大學僅首都一所，私立大學為數很多。規模的宏大，有時還超過國立大學，而以下列五所，最享盛譽：

　　它們因是私立的，所以畢業生不能像國立大學的畢業生一樣，有法定的地位。但它們卻全由政府官員創設，幾乎全靠政府的支持。石鼓學校成立最早，應該是中國最早的私立大學。其他四個學院也都成立於上世紀（十），只是到了本世紀（十一）才開始顯示出它們的影響。而白鹿洞書院，到了下世紀（十二）時，學生將近一萬人，竟成為儒家學派主流──道學（理學）的大本營。

　　和學校教育配合的是圖書，中國歷代政府都設有藏書機構。宋政府的藏書機構是崇文院，即國立圖書館。國立圖書館包括四個單位，稱為「四館」，即「昭文館」、「集賢殿」、「史館」、「崇文院秘閣」。昭文館負責搜集和保管圖書，集賢館負責對藏書校正錯誤，史館負責搜集史料和編寫史書，崇文院秘閣負責保藏特別珍貴的書籍和名畫。圖書最多時達七萬三千卷，約七億三千萬字，比唐王朝略少。它的流通量當然很小，不過非法外流的數目很多，如管理人員私相授受，甚至偷竊而去，但對知識傳播，卻有貢獻。

　　國立圖書館在宋政府另有一種特殊地位，它是政府高級官員（包括宰相）的候補人才儲備所。「四館」裡的供職官員，在術語上稱為「館職」，全由具有儒書豐富知識的人選擔任。一旦擔任館職，就等於確定了他光明的前途，因之成為新進知識分子最重要的追求目標。

　　然而，國立圖書館最大的貢獻，是它編纂了下列四部巨大的「類書」。類書，是中國特有的一種叢書，即把千百種圖書所包括的相類似的事件，編纂在一起。讀者如果需要某一類的資料，可免去翻查千百種圖書的艱苦。

　　四大類書除了能夠提供學者同類事件豐富的資料外，還為中國保存大量古籍。像《太平御覽》所引用的原書多達一千六百八十九種，其中百分之八十八，即一千五百種以上，都已失傳。完全靠這部類書，才知道那些古籍和它們的內容，這是文化史上最大的勳績。──

　　文化普及有賴於圖書普及，圖書普及有賴於進步的印刷術。古代圖書，都靠手抄。到了七世紀，木刻版興起，寺廟和尚最初用來雕刻佛經──宗教信仰始終是文化傳播的主要動力之一。上世紀（十）時，士大夫才用來雕刻儒家學派的經典。到本世紀（十一），雕刻技術突飛猛進，業務蒸蒸日上，遂發展成為一種大規模的手工藝行業，大小工廠林立。杭州（浙江杭州）、成都（四川成都）、洪州（江西南昌）、泉州（福建泉州），都是重要的出版中心。遇到篇幅巨大的圖書，像上述的四部類書，就要送到這些地方雕版。除了政府刊行圖書外，因印刷的方便，民間也大量刊行圖書，書店業由是應運而生，圖書由珍藏秘寶，逐漸變成普通商品。

　　──本世紀（十一）四○年代時，最偉大的雕版家之一的畢昇，曾發明活字版。他在膠泥上刻字，用火燒鑄，使它變硬，形狀跟近代的鉛字一樣，排版的方式也相同，這是中國最早的活版印刷。但不知道什麼緣故，並沒有推廣，只曇花一現便消失了。可能是農業社會的靜態需要量，還沒有多到手刻版來不及供應的程度。

【五】宋詞

　　中國文學在第八、第九兩世紀唐王朝時代，以詩的創作，有輝煌的成績。但中國詩有先天的缺點，即字數句數和韻腳，限制太嚴，又由於方塊文字運用困難，所以無法發展出來像希臘《伊利亞特》和《奧德賽》那種海洋般的長篇史詩。絕大多數的詩只有四句或八句，字數也只有五字或七字，只有在極少數情況下，可以稍作突破，但限度又非常的小，以致不能表達更複雜的感情和作更複雜的敘述。同時因為音樂的普及，於是，一種新的形式興起，最初稱之為「詩餘」、「長短句」，這是最恰當的稱呼，但中國古代習慣使用單音節，所以又改稱為「詞」。

　　詞是詩的解放，無論字數句數和韻腳，大都比詩所要求的尺度為寬，而且比詩更適於歌唱。所以每首詞都有一個固定的雅麗名稱，以標出它的音樂性質。詩人只要選擇詞調之後，照它既定的格式下筆，就立刻成為一首歌曲。詞的歌唱法，很久以來，已經失傳。不過我們認為，詞有很高的文學價值，但不見得有很高的音樂價值。

　　──詞律最講究的是字的平上去入四聲與清濁，蘇軾作詞往往不合這種規定，有時還不注意斷句，曾被指摘為「把人的嗓子拗斷」。所以我們判斷，在如此單調簡陋的基礎之上，不可能有複雜的高級音樂產生。二十世紀的今天，我們可以聽到「詞」的後裔「崑曲」，實在並不悅耳，使我們更肯定這種判斷。

　　第八世紀，詞便出現於文壇之上，但它卻在進入第十世紀之後，才生氣蓬勃，壓倒其他形式的文學作品，造成詞的時代。宋王朝以詞聞名的有八百餘人，有專業出版的有二百餘人。我們舉出其中最偉大的五人：李煜、蘇軾、柳永、辛棄疾、史達祖，作為詞時代的代表。李煜屬於上世紀（十）。蘇軾、柳永屬於本世紀（十一）。辛棄疾屬於下世紀（十二）。史達祖屬於下下世紀（十三）。

　　李煜，恐怕是中國唯一的帝王詞人，他是小分裂時代南唐帝國最後一任皇帝。一生截然地分為兩段，前半生是無憂無慮的宮廷生涯，後半生家破國亡，成為宋帝國俘虜。兩種絕對相反的生活，使他寫出動人心弦的好詞。當他還是皇帝時，跟妻子周娥皇（大周后）感情最篤，為她寫下很多豔詞。我們舉《一斛珠》一詞為例：

　　晚妝初過，沉檀輕注些兒個。向人微露丁香顆。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羅袖裛殘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繡床斜憑嬌無那。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

　　（沉，檀香木，用以焚香。丁香顆，形容舌尖。櫻桃，形容紅唇。裛，纏繞拂拭。醪：美酒。閟，漩渦。無那，無限之意。檀郎，愛人、丈夫。）

　　後來他瞞著妻子，跟她的妹妹（小周后）偷情，又為她寫下很多幽會的詞，如《菩薩蠻》：

　　花明月暗飛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劃襪下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

　　（劃襪，脫掉鞋子，以襪著地，避免發出聲音。）

　　被俘之後，送到開封，小周后被宋皇帝趙光義霸佔，向他哭泣求救，李煜毫無辦法，自有無限悲愴。九七八年的七月七日，正是他的生日，他和他的家人歌唱他的新詞《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對故國的懷念觸怒了趙光義，下令把他毒死。李煜死的很慘，他中的是牽機毒，痛苦時頭部跟足部佝僂相接。李煜當皇帝是失敗了，但當一個詞人卻很成功。他用白描手法寫詞，表面上平鋪直敘，內部卻包括真摯的感情，是一種最艱難的功力，使他成為詞壇之仙，沒有一個詞人在同一道路上能達到他的造詣。

　　蘇軾，他是中國文學史上最傑出的明星，也是中國文學史上一位十項全能。對各種形式的作品，如「賦」、「詩」、「詞」、「文章」、「駢體」、「繪畫」、「書法」，幾無一不精。他把詞的範圍擴大，從狹小的兒女之情的天地，擴大到廣漠的大千世界。舉他的《念奴嬌》赤壁懷古一詞；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崩雲，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遙想公道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赤壁，三世紀時，曹操大軍被周瑜在此擊敗，奠定三國時代的基礎。周郎，指周瑜。公瑾，周瑜別號。小喬，周瑜的妻子，美女之一。羽扇綸巾，傳說中諸葛亮不穿戎裝，只手執羽扇，頭戴綸巾帽，指揮大軍。酹，用酒灑地祭典。）

　　豪放雄渾，使二個知道這段史跡的讀者，在讀這首詞後，感覺到風雨撲面。但蘇軾的婉約悲涼也同樣成功，如《江城子》一詞，寫他夜間夢見亡妻，誠是一字一慟：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

　　柳永，一個頹廢詩人，他最初在一首詞裡有兩句話：「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當他參加進士考試時，宋王朝第四任皇帝趙受益把他的姓名抹去說：「去淺斟低唱吧，要浮名幹什麼？」柳永遂幽默的自稱「奉旨作詞」。他的詞全部是愛情和離愁，表露出本世紀（十一）社會上紙醉金迷的一面。傳播之廣，凡有井水的地方，都有他的詞。詞在他的開拓下，句數增加，成為長調。他的創作技巧使他寫出難寫的感情和難寫的事和景，而仍保持直率的自然原始之美。像《雨霖鈴》描述離情，回腸百折：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悵飲無緒，方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晚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都門，郡城城門。）

　　另一首《望海潮》，讚美杭州：

　　東南形勢，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榮。煙柳畫橋，風簾翠幙，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重湖疊嶂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蕭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風池誇。

　　（三吳，指蘇州（江蘇蘇州）、越州（浙江紹興）、湖州（浙江湖州），即最富庶的太湖流域及錢塘江流域地區。羌管，笛。菱歌，江南婦女每逢采菱，在舟中邊采邊唱。高牙，古時軍營前大旗稱牙旗。）

　　在柳永的創作中，這並不是一首好詞。可是百年之後，到了下世紀（十二）六○年代，金帝國皇帝完顏亮讀它，讀到「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對南中國的富麗，怦然心動，引起他大舉南征的殺機。

　　辛棄疾，下世紀（十二）宋政府南遷後的偉大詞人，他原籍歷城（山東濟南），生下來時，山東已淪陷給金帝國。在女真民族統治之下，他和一批愛國青年，起兵反抗，推舉耿京為主。耿京派他到來政府當時首都臨安（浙江杭州）聯絡，可是等他從臨安回來，叛徒張安國已把耿京殺掉降敵。辛棄疾和他的同志向戒備森嚴的金軍大營突擊，把張安國擒出砍頭，然後率眾南下。從這一段英雄行徑，可了解他的英雄性格。但他強烈的愛國心，卻限於客觀的苟且偷安的環境，眼看一半國土永遠喪失，而無可奈何。於是他的詞像錢塘江的大潮，氣吞山嶽，但帶著嗚咽蒼涼。我們舉他《永遇樂》一詞，這首詞寫他在京口（江蘇鎮江）北固亭懷古的心情。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孫仲謀，孫權的別號，三世紀東吳帝國開國皇帝。寄奴，劉裕的乳名，五世紀南宋帝國開國皇帝。元嘉，南宋帝國第三任皇帝劉義隆的年號（四二四一四五三）。狼居胥，即肯特山，紀元前二世紀，西漢王朝大將霍去病追擊匈奴，到狼居胥山，不見敵蹤。封，堆土祭神。倉皇北顧，劉義隆未作準備即行北伐，凡三次均大敗，劉義隆隔著長江，北望北魏軍營，面無人色。四十三年，辛棄疾作此詞時，距南下投奔祖國已四十三年。佛狸，北魏帝國第三任皇帝拓拔燾的乳名，劉義隆北伐的對手。廉頗，紀元前三世紀趙王國名將。）──辛棄疾作詞，最喜歡使用典故，被人認為「掉書袋」，但典故在手中並不阻礙感情奔放。

　　辛棄疾的詞不僅豪放，而且悲壯沉鬱。蘇軾的詞如日出時萬馬奔騰，長嘯道遊。辛棄疾的詞則如日落時兩軍生死鏖戰，縱是不悅耳的嘶喊，也出自肺腑。

　　史達祖，身跨十二、十三兩個世紀的偉大詞人。宋詞經過二百年的發展，到他而作出總結。十三世紀初，宰相韓侂冑北伐時，史達祖是幕僚之一。韓侂冑開罪了儒家學派的主流道學家，等到韓侂冑失敗，道學人士用毒惡的手段，大肆報復，史達祖被處黥刑──在臉上刺字後，貶竄，死在蠻荒。他雖然是政治鬥爭中的犧牲者，但他並沒有政治欲望。黥刑和道學對他的傷害，只更增高他的聲譽。他描寫春天燕子的《雙雙燕》：

　　過春社了，度審幕中閑，去年塵冷。差池欲住，試入舊巢相並。還相雕梁藻井，又軟語商量不定。翩然快拂花梢，翠見分開紅影。芳徑。芹泥雨潤，愛貼地爭飛，競誇輕俊。紅樓歸晚，看足柳昏花瞑。應是棲香正穩，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損翠黛雙蛾。日日畫欄獨憑。

　　（春社，立春後農村祈求豐收的祭神禮。）

　　如果把史達祖的詞跟前面各家的詞，作一個比較，可看出時間的元素，使它們大不相同。詞到史達祖，已完全成熟。他集結廠前人的精華。一字一句，一音一調，都有仔細的斟酌，跟中國畫壇上的工筆劃一樣的無懈可擊。但也像工筆劃一樣，不為後人留下餘地，就再也發展不下去了。

【六】定難戰區建立西夏帝國

　　本世紀（十一）以來，宋帝國外與遼帝國和解，內部社會也相當安定，士大夫歌舞昇平，一切看起來都很好。但位於西北邊陲，河套以南的定難戰區（陝西靖邊北），卻於三○年代，脫離宋帝國政府，建立西夏帝國。

　　這是一個党項民族的國度，屬於羌民族的一支。四百年前七世紀時，一位姓拓拔的酋長把他們帶領著離開祁連山南麓柴達木盆地，投靠中國。當時李世民大帝特准他們定居在河套以南。九世紀時，因為幫助唐政府討伐黃巢有功，唐政府就委派當時的酋長拓拔思恭擔任定難戰區（陝西靖邊北）司令官（節度使），並特許他改姓皇家的李姓。以後跟其他藩鎮一樣，世代承襲。本世紀（十一）初，表面上雖然順服宋政府，實際上仍維持著藩鎮割據的局面，不時地劫掠戰區界外的其他州縣。

　　三○年代一○三二年，定難戰區節度使李德明逝世，雄心勃勃的兒子李元昊繼位，即開始使用自己的年號。在以年號為紀年的時代，改變年號即是改變政治立場。李元昊制定西夏文字，大量翻譯華文書籍，提高党項人的文化水準。一面向西擴張，把陷落在回紇部落手中一百餘年的河西走廊，包括涼州（甘肅武威）瓜州（甘肅安西）、沙洲（甘肅敦煌）、蘭州（甘肅蘭州），全部征服，定都興慶（寧夏銀川）。一○三八年，李元昊宣稱他是西夏帝國皇帝，向宋政府上奏章，請求冊封。中國版圖上，遂出現了第三個國家。

　　宋帝國當然不能容忍叛徒猖獗，皇帝趙受益下令懸賞，凡擒殺李元昊的人，就命他當定難戰區節度使。李元昊的反應是發動一連串不停止的攻擊。一○四○年，西夏兵團進攻延州（陝西延安），宋軍大敗，主將被擒，延州州長（知延州）范雍被貶。中央政府任命兩位知名的文職大臣韓琦、范仲淹到西境主持軍事，並命范仲淹擔任延州州長。范仲淹對軍事是門外漢，但他有宋王朝士大夫特有的對內宣傳技巧。到職只一個月，就自己宣稱，西夏帝國已警告他們國人：「小范老子（范仲淹）胸中有數萬甲兵，不似大范老子（范雍）可欺。」明年（一○四一），西夏兵團進攻渭州（甘肅平涼），正在鎮戎（寧夏固原）巡視的韓琦派大軍迎戰，在六盤山（寧夏隆德）下好水川（甜水河）接觸，一萬零三百人，全軍覆沒。韓琦狼狽逃回，陣亡將士的家屬數千人，攔住馬頭，哀號招魂，大哭說：「你們隨著司令官出征，平安而去。今天司令官回來，你們何在？願你們孤魂，也隨著司令官返家！」哭聲震動天地，韓琦又懼又慚。但不幾個月，就又有人宣稱，邊區人民到處歌唱：「軍中有一韓（韓琦），西賊聞之心膽寒。軍中有一范（當然是范仲淹），西賊聞之驚破膽。」問題是，對內宣傳只是一種肉麻當有趣的小動作，並不能解決實際困難。又明年（一○四二），鎮戎再度會戰，宋軍再度大敗，九千四百餘人，全部戰死或被俘。

　　在每戰必敗的情勢下，宋帝國只好謀求和解。一○四四年，正式承認西夏帝國獨立，並每年向西夏帝國繳納綢緞十三萬匹，銀幣五萬兩，茶葉二萬斤。每年節日（如元旦，中國皇帝生日），再增加綢緞二點三萬匹，銀幣二萬兩，茶葉十萬斤，銀器二千兩。

　　宋帝國為了面子，堅稱這項繳納是一種「賞賜」，而且只承認李元昊是西夏國王，不承認他是西夏皇帝。

　　宋夏之間保持了三十六年的不穩定的和平。七○年代，宋政府宰相王安石選拔出宋帝國開國以來第一位統帥人才王韶，擔任洮河戰區（甘肅臨潭）司令官（安撫使）。於一○七三、一○七四兩年之間，收回陷於吐蕃王國二百餘年，面積達二十萬平方公里，有五個臺灣島大的中國故有領土，包括熙州（甘肅臨洮）、河州（甘肅臨夏）和全部河湟地區（青海省東北部），目的在切斷西夏帝國的右臂，作為向西夏帝國總攻的準備。可是，兩年之後（一○七年），王安石辭職，王韶也被新任宰相司馬光指責「開邊生事」，免職貶謫，以致前功盡棄。

　　但宋帝國仍念念不忘西夏的小而且貧，一○八一年，第六任皇帝趙頊停止繳納財帛。傾全國之力，分五路出兵，向西夏帝國進攻，預定在靈州（寧夏靈武）會師，可是，他卻任命宦官李憲擔任總司令。結果四路兵團如期到達，只有總司令在克復蘭州（甘肅蘭州）後，屯兵不進，沒有趕到。抵達的四路兵團，在靈州城下，群龍無首，又沒有攻城工具，無法攻城。西夏乘機反撲，決開黃河堤防灌敵，宋軍全部崩潰，死二十餘萬人。明年（一○八二），西夏再攻陷永樂城（陝西米脂西北），宋守軍和居民二十餘萬人再全部覆沒。

　　──把兵將不相習，烏合之眾的軍隊，在文職官員（甚至是宦官）白癡般地指揮之下，投入戰場，跟把可憐的羔羊驅入狼群一樣，不過是殘忍的屠殺。而宋帝國建國三百年中，卻一直如此，使人為千萬無辜犧牲的將士落淚。

　　於是宋夏再度和解，本世紀（十一）最後一年，一○九九年，宋帝國對西夏帝國繼續「賞賜」。

　　下世紀（十二），兩國邊界上仍然不斷發生衝突，一直到金帝國大舉入侵前夕，衝突才停止。宋帝國被這麼一個蕞爾小國纏住，國力競告枯竭。

【七】王安石

　　宋帝國能通過瓶頸，主要原因之一是，它的第二任皇帝是長君，趙光義即位時已三十八歲，足可應付複雜的政治形勢。如果由趙匡胤年幼的兒子繼位，我們有理由相信它早被顛覆。不過趙姓皇帝雖然到了平安坦境，仍不斷做著隨時被推翻的惡夢。這惡夢使未政府除了努力防止叛變外，其他什麼事都不能做。對遼和對西夏的屈辱戰爭，證明他們只會剝削人民財產奉獻外國，而無力保衛人民。廣大農村在沉重捐稅和士大夫地主強烈兼併下，產生大批農奴和士大夫的家奴。政府官員數目，每年都在膨脹，士大夫越多。脫離生產的人也就越多。他們以全民百分之三或百分之四的人數，佔有全民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土地財富，而仍掠奪不止。這個士大夫所高興的樂園，實質上是一個熱度日高的大火藥庫。

　　於是產生變法運動，中國最偉大的政治家之一的王安石效法紀元前四世紀另一偉大的政治家公孫鞅，用革命性的全盤改革，來挽救宋帝國和士大夫自身的惡運，同時也解救倒懸在水火中的平民，他的見解被皇帝趙頊所採納。趙頊是一個生長在深宮之中的皇帝，屬於少數傑出的英明君主之一。一○六九年，趙頊任命王安石當宰相，變法立即開始。

　　變法是全面的，包括經濟、政治、軍事、教育。我們把他最重要的措施，歸納十項，作一簡單敘述。

　　一、確立預算制度，並控制預算。王安石設立一個「計畫部」（制置三司條例司。三司：度支司、戶部司、鹽鐵司），自兼首長，對行政管理作合理的改進，嚴厲制止私人挪用或吞沒公款，結果每年為國家節省開支百分之四十。

　　二、建立政府儲蓄食糧制度。過去，各行政區（路、州）向中央政府每年繳納以食糧為主的賦稅，都有一定數額：豐收之年，不能多繳；歉收之年，不能少繳──全靠向貧苦的農民強迫搜刮。而且還要千里輾轉，運輸到首都開封，費用巨大。王安石頒佈均輸法，用貨幣代替實物納稅，以免去運輸上的困難。由各行政區在首都設立專用倉庫，豐收時大量購入，歉年時就可不必強迫搜刮農民。

　　三、建立政府貸款制度。中國農民最苦的日子，大都發生在「青黃不接」之時。即稻麥剛生出青苗，還沒有變黃成熟，農家存糧往往用盡，新糧又未收穫，需錢最是孔急。王安石命政府貸款給農民，收取他們向地主貸款時低得多的利息。等到收獲之後，再行歸還。因為這項貸款是用田中的青苗作信用保證的，所以稱「青苗法」。

　　四、清查漏稅耕地和整理田賦。士大夫地主兼併貧農耕地時，往往隱沒田籍，不繳納賦稅。王安石對全國耕地，加以清查，結果清查出三百六十萬畝之多。又頒布方田均稅法，對全國耕地，重新評估，依照肥沃貧瘠，分為五等，肥沃的耕地賦稅多，貧瘠的耕地賦稅等差減少。

　　五、建立平抑物價制度，設立平抑物價機構「市易務」。首先在首都開封施行，物價低廉時，由政府購入；等到物價上漲，再行售出。「市易務」這個機構還兼營銀行，人民用金銀綢緞或不動‧產作抵押，就給予貸款。這是一個經濟性的大進步，稱「市易法」。

　　六、建立公平勞役制度。王安石頒佈「免役法」，規定全國每一個成年男子，都有為國家服勞役的義務。如果申請免除勞役，必須繳納代役金，稱「免役錢」，由政府代為雇人充當。

　　七、加強國防軍訓練，淘汰老弱殘兵。宋帝國的國防軍，一部分集中首都，一部分集中邊疆，輪流更調，目的在使兵將不相熟習，以免叛變，這些國防軍平時就有八十萬人，僅軍餉開支，即占國家總收入的三分之二。可是出征作戰，不堪一擊。王安石強迫老弱退役，廢止「更戍法」，國防軍不再輪調，而把他們永久分屯到重要地區，委派專任司令官（鎮將），平時負責訓練，戰時帶兵出征，使上下互相了解，如臂使指。王韶所以能收復河湟（青海省東北部）失土，就是因為他所率領的部隊，是變法後的部隊。跟變法前的部隊比較，好像是來自兩個星球。

　　八、更新武器，國防軍裝備全部現代化。國防部隊的腐敗，在武器方面更為嚴重。不僅數量不夠，而且大都鏽爛，一萬張斷了弦的弓，跟沒有一張弓一樣。王安石設立中央兵工廠（軍器監），徵求新式武器圖樣及設計，淘汰全部落伍的武器。

　　九、建立並加強人民基層組織，集合「管」、「教」、「養」、「衛」於一個稱為「保」的單位。王安石頒佈「保甲法」，規定十個家庭組織一個「保」，五十個家庭組織一個「大保」，五百個家庭組織一個「都保」。守望相助，隨時糾察有沒有違法亂紀的人。一家有兩個青年時，選出一個充當「保丁」，利用農閒時，集中軍事訓練。

　　十、改進考試課目和學校課程。自從唐王朝之後，考試課目，主要有二：一是詩賦；一是帖經──即對《五經》的填空白試法。這種人才跟國家所需要的行政人才，毫不相干，但已實行了約四百年之久。王安石把它們一律取消，改為考試議論文，培養青年獨立思考的能力。學校中除了教授王安石所著的《三經新議》（三經：《詩經》、《書經》、《周禮》），還教授地理學、經濟學、史學、法學、醫學。

　　這是王安石變法中的主要改革，然而，具有超人智慧的人總是寂寞的，甚至是悲哀的，他的變法終於失敗。

【八】新舊兩黨的鬥爭

　　宋帝國的內在危機，人人皆知，人人都認為必須改革。不過有一個先決條件，那就是必須在不損傷自己既得利益之下改革。遠在王安石變法二十六年之前，即一○四三年，宰相范仲淹也曾實行過改革。他先從小地方著手，只輕微地淘汰了少數官員，限制未來的「蔭子」數目。蔭子，高級官員的子弟不經過學校和考試即行當官的一種制度。有些官員還沒有結婚，而兒子已經被政府委派官職，甚至懷抱中的嬰兒，往往已是科長縣長。范仲淹僅把這種荒唐的流弊，稍為縮小，要求必須確實有兒子而且年滿十五歲。但這已立刻就引起高級官員的公憤，把他納入小人系統。范仲淹是一個伶俐的人，在還沒有招來更嚴重的打擊之前，立即辭職，一切復舊。

　　王安石的改革面比范仲淹大百倍以上，道德的勇氣使他堅定不移。在意料之中的，他所招來的不僅是公憤而已，而是全體既得利益階層瘋狂地猛撲，他們被稱為「舊黨」，那位在「濮議」中堅持稱老爹為伯父的司馬光，則被奉為領袖。王安石所領導的變法改革集團，被稱為「新黨」，王安石自然是新黨領袖。王安石雖然也屬儒家學派，但他解除了儒家加給他的束縛。司馬光則是一位正統的儒家，反對任何古代所沒有的東西，反對任何改革現狀的措施。司馬光跟皇帝趙頊之間，有一段生動的對話，充分表露出這種思想。趙頊曾問他：「紀元前二世紀的西漢王朝，如果一直守著它第一任宰相蕭何制定的法律規章，不加改變，你以為可以嗎？」司馬光回答：「當然可以。豈止西漢王朝可以，即今紀元前二十三世紀的那些帝王和他們的夏、商、周王朝，所制定的法律規章，一直用到今天的話，也都是最完善的。西漢王朝皇帝劉徹改變祖宗的法，盜匪遂遍中國。劉爽改變父親的法，西漢王朝因之衰弱。所以，祖宗所制定的法律規章，絕不可有任何改變。」

　　還有兩件事可以幫助我們的了解：

　　一、宋帝國不成文法，皇家教師（侍講、說書）給皇帝上課（經筵）時，一向是皇帝坐著聽，而教師站著講的。變法的前一年（一○六八），王安石建議：儒家學派一直提倡尊師重道，應該讓教師坐著講解才是。這個建議馬上遭到反擊，大臣劉邠認為教師站著講書，是祖宗所定的制度，已實行五十餘年，絕不可更改。另一位大臣呂誨更有趣，他在彈劾的奏章上說：「王安石竟然妄想坐著講書，犧牲皇帝的尊嚴，以顯示教師的尊嚴，既不知道上下之禮，也不知道君臣之份。」他要求嚴懲王安石這個奸邪。

　　──世界上確確實實有一種奴性非常堅定的人，使我們嘆氣。

　　二、變法開始後，遼帝國曾提議重新劃定太行山以西（山後）代州（山西代縣）一帶邊界。皇帝趙頊命大臣們提出意見，退休宰相韓琦（即好水川戰役「軍中有一韓」的一韓）建議說：「我們有下列七事，觸怒敵人：一、高麗王國，早已脫離中國，成為遼帝國的藩屬。我們卻利用商人，跟它恢復舊有關係，遼帝國當然認為對它不利。二、我們用武力奪取吐蕃王國的河漢地區，遼帝國當然認為下個目標一定是它。三、我們在代州沿邊，大量種植榆樹柳樹，目的顯然在阻擋遼帝國騎兵奔馳。四、我們又在國內實行保甲制度，寓兵於農，教人民戰鬥技能。五、黃河以北各州縣，積極修築城郭，掘深護城河渠。六、我們又設立兵工廠，製造新式武器，更新武裝部隊的裝備。七、我們又在黃河以北重要的各州，安置三十七個將領，加強駐屯的國防軍訓練。以上七項，都是刺激遼帝國的措施，使他們反感。我們只有一個方法才可以使遼帝國相信我們的和平誠意，跟我們繼續友好相處。那就是，立即把這些措施，全部廢除（跟高麗王國斷絕通商，把河漢地區交還吐蕃王國，剷除沿邊限制敵人騎兵深入的榆樹柳樹。解散保甲，停上人民軍事訓練。黃河以北州縣城郭，隨它頹塌，護城河渠也隨它淤塞，停止修築。撤銷兵工廠，停止製造武器，停止更新裝備，停止軍隊現代化。撤銷黃河以北三十七將領，停止軍隊訓練）。等到上述的七項措施全部廢除之後，陛下再養民愛力，選賢無能（他跟司馬光），疏遠奸邪（王安石），進用忠良（他跟司馬光），遼帝國自然心說口服。」

　　這就是有名的「韓琦七項奏摺」，於一○七四年呈給趙頊。韓琦因「濮議」一案，已被納入小人系統，現在因反對改革的立場一致，又被送回君子系統。

　　士大夫反對改革，固然是一種本能反應。但更主要的是，改革傷害到他們本身。像預算制度，使國家開支減少百分之四十，則這百分之四十所豢養的官員，或被淘汰，或不能再行貪污，自然憤怒。像「青苗法」，士大夫就是依靠農急時放高利貸，才能合法的兼併貧農土地，現在政府用低利放出貸款，阻塞了他們的兼併之路，自然憤怒。像「免役法」，過去實行「差役法」時，士大夫家根本不服勞役，築城築路以及地方供應任何勞役，徵調民夫時，全部由平民承當。現在把這種他們一向輕視的勞動加到身上，使他們與平民相等，自然更怒不可遏。他們當然不會傻到明目張膽為維護既得利益而吶喊，但他們卻可以為維護「祖宗法度」而吶喊。不過，在情急的時候，也會忍不住露出嘴臉。有一天，當趙頊告訴文彥博，人民都歡迎改革時，文彥博反問：「陛下，你是用士大夫統治國家？還是由小民統治國家？」趙頊頓時不能回答。

　　到了最後，舊黨更滲透到皇宮之中，使趙頊的老娘高太后也站在他們一邊，不斷向兒子警告：新法禍國害民，祖宗法度不可輕改。事實上新法本身也碰到了無可挽救的困難：一是，本世紀（十一）七○年代恰巧發生一連串旱災，在舊黨策劃下，開封安上門管理員（監安上門）鄭俠把饑民流亡情形，繪成圖畫，呈送給趙頊和他母親高太后，宣稱這就是變法改革的結果，如果不馬上停止變法改革，旱災還要擴大，饑民還要增多。另一是，王安石沒有力量把反對新法的舊黨逐出政府，更不要說全部清除。他得不到公孫鞅所得到的堅強支持，皇帝趙頊無法跳出宋王朝立國的傳統，他只能把舊黨貶出中央，貶到地方上擔任地方政府首長，不能把舊黨全部貶為平民。問題就發生在這上面，因為新法所有的改革，要完全靠地方政府執行。於是呈現出一種只有卡通影片上才有的奇異場面，即由一批反對新法的人，負責執行新法。不可避免的，他們用種種方法加以破壞，故意迫使農民痛恨新法，以證實新法的罪惡。

　　一○七六年，王安石終於下臺，他只當了六年宰相。他辭職後，由他的助手呂惠卿繼續主政，然而不久被攻擊去職，只靠皇帝趙頊一人堅持下去。一○八五年，趙頊去世，十歲的兒子趙煦即位，祖母高太皇太后臨朝執政。她立即召回被貶到洛陽的舊黨領袖司馬光擔任宰相。剎那間，變法停止，改革停止，所有的新法新制度，全部撤銷，一切恢復原狀，即韓琦所歡呼的原狀。

　　司馬光是當時知名度極高的士大夫，除了「濮議」使他出名外，他所主編的《資治通鑒》──從紀元前四○三年到紀元後九五九年，一部很詳細的中國政治編年史，一直到二十世紀，這部大約六百萬字的巨著，仍是最有價值的史籍之一。在這部巨著中，司馬光要求國家領導人，必須有偉大的胸襟，以採納不悅耳的意見。他給人的印象是，如果他是國家領導人，他必如此，因為這是正確而榮譽的道路。可是，當他一旦接觸到實際大權，他做不到他所要求別人的。權力像試金石，立刻使他暴露出剛愎自用的性格。當他決心撤銷縱是舊黨也不得不承認是最好的改革「免役法」時，蘇軾再三力爭不可，司馬光大怒，蘇軾說：「從前常聽你稱讚某人犯顏直諫，某人據理力爭。今天你剛當宰相，就不准別人開口。」另一位大臣范純仁（他後來也當宰相），也認為「免役法」已獲得一致擁護，只不過少數權勢人家不便，萬不可改。司馬光立刻翻臉，范純仁說：「你如此聲色俱厲，不過堵人的嘴，使人不敢開口罷了。凡事應虛心地聽聽大家意見，不必一定謀從己出。」但這一切不足以動搖司馬光走回頭路的決心。

【九】舊黨的分裂

　　司馬光於當宰相的明年（一○八六）逝世，他的繼任人選繼續他的政策，而且一度企圖屠殺新黨。一○八九年，已被貶為鄧州（河南鄧州）州長的新黨前任宰相蔡確，在游安州（湖北安陸）風景區車蓋亭時，作了一首詩。舊黨立刻挑撥說，它是諷刺正在當權的高太皇太后。高太皇太后受了刺激，立刻像一頭母老虎般地大怒起來。幸好有人恐懼大規模流血的鎮壓可能招來大規模流血的報復，才改為從輕處置，僅把包括王安石在內的三十餘位主持變法改革的人物，列為「奸黨」，公告全國皆知。蔡確則貶竄到距首都一千五百公里外的新州（廣東新興），死在貶所。

　　這是舊黨猛撲的高潮。

　　然而舊黨內部卻適時的分裂，使他們的力量不能集中。導火線與司馬光之死有關。當司馬光死訊傳出來時，政府官員正集體參加一項慶典。大家認為應該馬上前去弔喪，只有皇家教師（崇政殿說書）程頤反對，他說：「孔丘說，哭的那一天不歡樂。」有人駁斥他：「孔丘並沒有說，歡樂的那一天不哭。」蘇軾在旁幽了他一默說：「這都是西漢王朝死鬼叔孫通發明的怪禮。」程頤不能忍受這種奚落，決心報復，命他的學生賈易、朱光庭彈劾蘇軾在主持國立圖書館官員（館職）考試時，所出的題目，故意誹謗政府。這彈劾引起反應，蘇軾的朋友孔文仲也彈劾程頤污穢陰險。是五鬼之魁。於是舊黨遂分裂為下列三黨：

　　黨的名稱，以領袖的籍貫而定。程頤，洛陽（河南洛陽）人。蘇軾，眉山（四川眉山）人，屬於古蜀地。劉摯，東光（河北東光）人，屬於河朔地區。他們之間的鬥爭全是意氣鬥爭，但十分激烈，而且很自然地把自己納入君子系統，而把對方驅入小人系統，互相恨入骨髓。宋政府在對新黨人士大批放逐外，又忙著大批放逐內鬥中失敗了的舊黨。

　　一○九三年，舊黨護法神高太皇太后逝世，已經十八歲的皇帝趙煦對這位干涉國政的老祖母，早忍受夠了。他跟老祖母當年迫不及待召回舊黨領袖司馬光一樣，也迫不及待地召回新黨領袖章惇，恢復新法，貶竄舊黨──只一位例外，就是司馬光最得力的黨羽之一蔡京。當司馬光下令以五天的時間為限，撤銷「免役法」，恢復「差役法」時，大家都擔心時間短促，不容易辦到。原屬新黨的蔡京正擔任首都開封市長（知開封府），竟如期完成，以致司馬光呼籲舊黨人士向蔡京看齊。現在他看見舊黨失勢，叛離舊黨，再投入新黨。

　　我們可把兩黨交互當權情形，作一排列：

　　本世紀（十一）在新黨重執政權中閉幕，轉眼就到下世紀（十二），舊黨徹底潰敗，新黨從內部變質。

【十】儒家學派的主流──理學誕生

　　最後，我們要敘述洛黨領袖程頤，他是一個重要人物。就在本世紀（十一）末期，儒家學派中興起一個新的支派（這支派後來發展成為主流）──理學，即由程頤開創。他的哥哥程顥則是他的同志，當時人稱之為「二程」。他的老師周敦頤，是一位唯心論的哲學家，對「無極」、「太極」、「陰陽」、「動靜」以及它們的交互影響，有特殊的研究和見解。程頤從他老師那裡得到唯心哲學，再吸收佛家學派和道家學派的神秘思想，而形成他所提倡的理學。理學家認為人生應該嚴肅，而且要非常非常的嚴肅，除了日夜努力，訓練自己成為聖人外，不許可有其他意念。遊戲和幽默，都被視為罪惡，比基督教清教徒和佛教苦行僧，還要嚴厲。這可以用一個例子說明，第七任皇帝趙煦登極那年（一○八五），只有十歲，正是貪玩的孩子，有一天上課時，偶爾折了一枝柳條來玩，程頤立刻正色阻止說：「春天時節，萬物生長，不應該隨便攀摘，那會傷害天地和氣。」趙煦把那枝柳條悻悻扔掉，氣得發抖。對一個十歲頑童，就作如此壓制，無怪引起蘇軾一派的反感，認為他斲喪人性。連最頑固的司馬光都嘆息說：「使皇帝不願意跟儒家接近的，正是程頤這種人。」

　　我們再敘述三件事，以增強對理學的認識

　　第一、前面曾提及儒家學派主要的思想根據──《五經》。另外還有若干輔助性的書籍，如孔丘言論集《論語》，即占僅次於五經的地位。但到了下世紀（十二），朱熹又把《論語》跟孟軻言論集《孟子》，以及《禮記》一書中的兩篇《大學》、《中庸》，合訂為一部書，定名《四書》。《四書》遂與《五經》並肩，稱為《五經四書》，後來漸漸代替《五經》，成為中國知識份子的唯一經典。

　　第二、程頤堅決主張壓制感情和靈性，認為沒有感情和靈性的道德，才是最高道德。所以他反對任何和感情靈性有關的事物，包括藝術與文學。曾有人對他吟詩句：「夢魂慣得無拘束，又踏楊花謝娘橋。」程頤變色說：「鬼語，鬼語。」他要求的是，人類只能做一件事，即敬畏聖人，凡不能幫助這項目的的行為，都是邪惡。

　　第三、中國對婦女的貞操問題，尺度一向很寬。像當過短期宰相的范仲淹的母親，在范仲淹父親死了後，即行再嫁，沒有人對她輕視。到了程頤，才開始對婦女加強迫害，訂立片面的苛刻標準，即男人可以隨便再娶，婦女則絕對不可以再嫁。曾有人問他：「寡婦貧苦無依，能不能再嫁？」程頤斷然說：「絕對不能，有些人怕凍死餓死，才用饑寒作為藉口。餓死事小，失節事大。」這是理學的另一特質，那就是對於犧牲別人生命或幸福的事，無不十分慷慨激昂。

　　理學在本世紀（十一）沒有發生大的作用，反而一開始即行碰壁，即蘇東坡的攻擊和程頤被逐出政府。但到了下世紀（十二）末，他的門徒的門徒朱熹，在政府取得權力後，才正式結出果實。

【十一】東西方世界

　　一○三一年（西夏帝國建國前一年），西阿拉伯帝國（白衣大食）無子嗣，奧米亞王朝絕，哈里發改為選舉。

　　一○四○年（好水川戰役前一年），突厥回教徒塞爾柱部落酋長托格茲，稱蘇丹（皇帝），於中亞（今阿富汗北部）建立塞爾柱土耳其帝國。

　　一○七三年（名將王韶收復河湟地區前一年），天主教教皇格列高裡七世，改革教會，禁止教士經商娶妻，並不得向君主行臣服禮。神聖羅馬帝國皇帝亨利四世否認禁令，打算把教皇罷黜。格列高裡七世下令將亨利四世逐出教會。

　　一○七七年（王安石辭職的次年），亨利四世自從被逐出教會，國內紛叛。不得已，大雪中赴羅馬，身披悔罪麻布衣，赤足立於坎諾薩堡（教廷）三晝夜，格列高裡七世始予赦免。

　　一○八四年（高太皇太后引用舊黨領袖司馬光，盡廢新法的前一年），亨利四世進攻羅馬，以報復被罰之仇。格列高裡七世向兩西西里王國求援，亨利四世敗走。兩西西里兵圍入羅馬城後，大掠二

　　一○九四年（新黨章惇出任宰相，盡復新法），塞爾柱土耳其帝國禁止基督徒赴耶路撒冷朝聖，並且準備進攻君士坦丁堡。東羅馬帝國皇帝亞歷蘇斯一世大懼，向羅馬教皇烏爾班二世求救。

　　一○九五年（章惇出任宰相的次年），教皇烏爾班二世，在克勒門召集宗教會議，呼籲組織十字軍，對伊斯蘭教徒作戰。

　　一○九六年（中國宮廷發生冤獄，趙煦的妻子孟皇后被囚，宦官宮女三十人，拷掠備至，肢體折毀，有的在審訊中還被割掉舌頭，最後全體處斬），歐洲第一次十字軍興起，由法國貴族統軍東正。

　　一○九九年（向太后執政，舊黨第二次反撲的前一年），第一次十字軍結束，歷時四年。攻陷耶路撒冷，建耶路撒冷王國，選兩西西里王國的高弗梨王子當國王。

第二十五章　第十二世紀

　　本世紀中，強大的遼帝國發生內亂，它所臣屬的女真部落在東北獨立，建立金帝國，以雷霆萬鈞之力，把遼帝國擊潰。宋帝國先秘密地跟金帝國結盟，但是不久就得罪了它。於是金帝國再出兵把宋帝國擊潰，攻陷首都開封（河南開封），生擒兩位皇帝，宋帝國政府殘餘力量，撤退到長江以南。

　　當西方正陷於十字軍東征的狂熱時。女真民族在東方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成為本世紀的驕子。

　　宋政府退到江南後，並沒有痛改前非。抱殘守缺、苟且偷安的立國精神，仍堅定如故。尤其使我們驚愕的是，理學開始根深蒂固，對中國產生七百餘年的巨大影響。

【一】趙佶輕佻

　　本世紀（十二）第一年（一一○○），宋帝國七任帝趙煦逝世，沒有兒子。嫡母向太后主張由親王趙佶繼任，章惇反對，這位目光如炬而又勇於負責的政治家，大聲說：「趙佶輕佻！」他主張立另一位親王趙似，他們都是趙煦的弟弟，最後當然是向太后勝利。趙佶那年也是十九歲，即位後，向太后臨朝。向太后是舊黨第二個護法神，她再度撤銷新法新制度，恢復原狀。不過她當權只七個月，就臥病不起。

　　趙佶當宋帝國的皇帝，是宋帝國的不幸，也是遼帝國的不幸，更是趙佶自己跟他的家族的不幸。

　　章惇批評趙佶輕佻，付出批評的代價，是被輾轉貶死在距首都開封八百公里外的睦州（浙江建德）。但對章惇的報復，並不能證明趙佶不輕佻。事實上，反而更證明趙佶輕佻。

　　一一○二年，趙佶把舊黨最後一任宰相韓忠彥免職，任命新黨蔡京當軍相。但蔡京雖以新黨身份作政治號召，其實他並不是新黨，而只是一個一再變節的、投機取巧的官場混混。他對新黨的一連兩任宰相曾布、張商英，同樣排斥。雖然也下令恢復王安石的新法新制度，但只是一種宣傳手段，並不認真執行，他所認真的只是如何打擊他的政敵──他效法舊黨的手段，針鋒相對的，也宣佈以司馬光為首的舊黨是「奸黨」，刻在石碑上。公告全國。但蔡京的政敵包括新舊兩黨，新黨舊黨人士，同時在政府中絕跡，只剩下一群新貴官僚，新法新制度不久也都取消，一切又恢復原狀，而且比原狀更糟。

　　蔡京從一一○二到一一二五年，二十四年之間，四度出任宰相。趙佶還時常駕臨他家中歡宴，這在專制時代是一種特殊榮耀。趙佶所以這麼重用他，是因為他的諂媚有獨到之處，趙佶只有在他面前才感覺到心情舒適。所以有時候趙佶雖然有點厭惡他（他的宰相職位，四次被免職），但終於仍離不開他。蔡京在這種情形下，把趙佶引導向一種看起來並不浪費的浪費漩渦。在皇宮裡大量興築人工山，佈置奇異花草和奇異石頭。這種微不足道的庭院園藝，原算不了什麼，但帝王的無限權力和蔡京集團的苦心運用，不久就成為宋帝國建國百餘年來最大的暴政。官員們從全國各地，經由長江、黃河，把那些奇花異石，運到首都開封。船舶相連，稱為「花石綱」。綱，結隊而行的貨物，在當時一批稱為一綱。無論什麼人家，一根草或一塊碎石頭，都可能忽然間被率領著士兵的官員闖進來，加上標幟，指為「御前用物」，命主人小心看護。如果看護的程度不能使官員滿意，那就犯了「大不敬」罪狀，依法主犯處斬，全家貶竄。運走的時候，則把房屋牆垣拆掉，恭恭敬敬地把御前用物抬出來。於是「花石綱」成為最簡單而有奇效的敲詐勒索的法寶。──這使我們想到第四世紀石虎時代「犯獸」的怪事。

　　蔡京所以能得到權柄，由於宦官童貫的支持，童貫才是趙佶唯一始終寵信的助手。趙佶曾派他當河湟戰區（青海省東北部）總司令官，並代表皇帝出使四方，沒有人能比他更炙手可熱。一一一一年，宋帝國循例派遣使節前往大定府（遼中京‧內蒙古寧城）祝賀遼帝國第九任皇帝耶律延禧的生日，童貫擔任副大使職務。

　　就在那一年的十月，童貫返抵遼帝國南疆重鎮蘆溝橋（二十世紀三○年代一九三七年，日本帝國在中國的駐屯軍，就在此向中國陸軍發動攻擊，引起八年之久的中日戰爭，最後日本失敗投降）。那一天，童貫下榻蘆溝橋招待所。晚上，一個華裔的遼國人馬靜悄悄地進入童貫房間晉見。馬植曾擔任過遼政府的中級官員，原籍燕京（北京）。他希望他的故鄉重回祖國，在這次晉見中，他向童貫提出收回燕雲十六州的秘密計畫。

　　──燕雲十六州，當第十世紀割給遼帝國時，遼帝國大喜若狂，卻不知道已吞下了定時炸彈。這是一個除非流血便不可能解開的結，現在開始它連鎖毀滅的第一環。

　　馬植用的是紀元前三世紀范雎所發明的遠交近攻政策，他告訴童貫：「遼帝國東北邊陲，有一個女真部落，驍勇善戰，對遼帝國的暴政，切齒痛恨，有隨時叛變的可能，一旦叛變，遼政府絕沒有力量控制。我們如果派人從山東半島出發，從海道跟女真締結軍事同盟，東西夾攻，燕雲十六州唾手可得。」

　　這計畫非常實際，童貫大為興奮，就把馬植秘密帶回，介紹晉見趙佶。趙佶跟他談話之後，採納他的意見。於是立即著手實施。以購買馬匹的名義，陸續派遣使節（包括馬植在內），從山東半島，前往女真部落。

　　馬植是一位典型的愛國英雄，他在異民族統治下已歷幾個世代，而仍然熱烈地懷念當初遺棄他的祖國。可惜，遠交近攻政策只有在強大的軍事力量作後盾下，才能發揮功能。馬植高估了祖國的力量，腐敗無能的宋政府辜負了他。

【二】金帝國掀起的風暴

　　馬植不僅是一位愛國英雄，更是一位具有遠大眼光的政治家。他的觀察和見解，無一不高瞻遠矚。

　　女真民族，在第九世紀時，稱靺鞨民族。他們在黑龍江一帶漁獵為生，以後不知道什麼緣故，改稱女真。遼帝國長期的太平日子、宮廷的奢侈和專制政體必然有的毒素，使它的皇帝一代不如一代。皇帝和高級官員出獵時，所需要的一種稱為「海東青」的名鷹，只有韃靼海峽才有出產。搜捕海東青的欽差大臣，川流不息地穿過女真部落，往往過度貪暴，女真人的憤怒已遠近皆知，可是欽差大臣並不在乎，貪暴如故，認為他們沒有力量反抗。

　　上世紀（十一）一○九六年，女真諸部落間發生了阿疏事件。身為完顏部落酋長的完顏盈哥，聽到紇石烈部落酋長阿疏準備跟他對抗的消息，他就向紇石烈部落發動攻擊，阿疏逃亡到首都臨潢（內蒙古巴林左旗），向遼政府控訴完顏盈哥。遼政府命完顏盈哥撤退，完顏盈哥羽毛還沒有豐滿，只好接受。但進入本世紀（十二）之後，羽毛已經豐滿，卻以不把「逃犯」阿疏交出來，當作遼帝國最大的罪惡。

　　遼金兩國間，十年血戰，幾乎每次戰役都要出現阿疏的名字。金帝國堅持只有把阿疏交出來，才可以和解，而遼帝國基於對藩屬的責任和義務，每一次都加以拒絕。看起來好像阿疏是一個和戰興亡的關鍵人物，金帝國對他有不共戴天的可怕仇恨。可是等到遼帝國崩潰，金帝國把阿疏逮捕後，只不過打了幾板，即行釋放。後來每有人請教阿疏姓名時，他都幽默的自我介紹：「我叫破遼鬼。」這件史實使我們了解，「藉口」這個名詞的真實意義。

　　一一一三年，完顏盈哥的侄兒完顏阿骨打繼位。明年（一一一四），派人到首都臨潢（內蒙古巴林左旗），向遼政府索取阿疏，遼政府不許。完顏阿骨打遂以遼政府不交出來阿疏這件滔天大罪，祭告天地，起兵叛變。完顏阿骨打所以急於採取行動，有他的理由。遼皇帝耶律延禧酗酒、昏庸，而且兇暴，已經眾叛親離，民怨沸騰。完顏阿骨打曾借著朝見的機會，親自觀察過他，留有深刻的印象，認為耶律延禧是一個最佳的敵人。

　　遼帝國東方重鎮甯江州（吉林松原東）最先陷落，耶律延禧正在打獵，聽到消息，命大將蕭嗣先征剿，在混同江（松花江）北岸出河店（黑龍江肇源）被女真兵團迎頭痛擊，全軍覆沒。遼帝國先前曾流行過一個傳說：「女真兵不能滿一萬，滿一萬即天下無敵。」這時女真部落的武裝戰士，剛剛才滿一萬，遼帝國已無能為力。到了明年（一一一五），完顏阿骨打建立金帝國。耶律延禧御駕親征，在護步答岡（吉林雙遼境）決戰，所統七十萬國防軍，承當不住金帝國女真兵團猛烈打擊，霎時崩潰，耶律延禧隻身逃回中京（內蒙古寧城）。

　　當馬植代表宋帝國晉見完顏阿骨打時，已是一一二○年。金軍於佔領了半個遼帝國後，進抵臨潢。從來不停止遊獵和殺人的耶律延禧，這時正在外打獵，不敢回救，城中衛戍部隊登城拒守，堅強的如同銅牆鐵壁。馬植到達時，完顏阿骨打告訴他：「你可以先看一下我們的力量，再談條件。」即下令攻城，在石箭如雨中，殺聲震動天地，從早晨開始，不到中午，這個聞名四方的契丹首都巨城，即被攻陷。馬植對女真兵團的強悍，大吃一驚，他知道女真是強悍的，但不知道強悍到如此程度。

　　金、宋兩個對遼帝國的夾擊密約，就在陷落不久的臨潢簽訂，包括下列三項：

　　一、金軍負責攻取遼帝國的中京大定府（內蒙古寧城），然後南下，穿過平地松林（巴林左旗跟河北圍場縣之間，東西橫亙數百公里以松樹為主的巨大森林，稱「平地松林」，也稱「松漠」，當契丹部落時代，中國唐政府曾冊封它的酋長為松漠都督，就是指此），直指長城古北口（北京密雲東北）。宋軍負責攻取遼帝國的燕京析津府（北京），然後北上，也直指長城古北口。兩國即以古北口關隘為界，互不超越。

　　二、金帝國同意宋帝國收回燕雲十六州。──十六州中，後周帝國時已收回瀛、莫二州，但遼帝國於十六州之外，曾強佔了易州（河北易縣）、設置景州（河北遵化），合在一起計算，仍為十六州。

　　三、宋帝國同意把進貢給遼帝國的貨物和銀幣，改為進貢給金帝國。

　　不過這個一開始就屈膝進貢的密約，根本沒有機會實施，女真兵團像暴風一樣，把遼帝國這堆落葉，迅速地一掃而光。兩百年不可一世，迫使後晉和宋兩個帝國就範的契丹兵團，潰不成軍。耶律延禧逃入夾山（內蒙古武川陰山一帶），他一直到這時候才發現他認為最能幹最忠實的宰相蕭奉先的邪惡，然而已太遲了。一一二五年，耶律延禧再向西逃，中途被女真兵團生擒。

　　耶律延禧被俘並不等於遼帝國的滅亡，皇族後裔的大將耶律大石，一個卓越的軍事天才，集結殘餘兵力和部落，向西流亡。抵達中亞的尋思干城（烏孜別克撒馬爾罕），擊敗當地諸小國的聯合反抗，到起兒漫城（烏孜別克納沃伊城），宣佈繼承帝位，組織新的中央政府。不久東返，在伊賽克湖之西，吹河（楚河）南岸，築虎恩斡耳朵（斡耳朵，宮殿之意；今吉爾吉斯托克馬克），作為首都。

　　這個西遷的遼帝國，從此跟中國失去聯絡，中國也再沒有得到過它的消息。它那原來就很低的文化水準，經過天翻地覆般地轉戰逃亡，連他們自己的契丹文字恐怕記得的人都不多了。所以雖然延續國脈達九十四年，但對人類文化沒有什麼貢獻。下世紀（十三）一二一八年，終於被新興的蒙古帝國消滅。遼帝國立國三百零三年，是中國版圖上立國時間最久的王朝之一。

【三】慘不忍睹的勝利

　　宋金對遼帝國夾攻密約，原定於訂約的明年（一一二一）實施。馬植返國覆命後，皇帝趙佶命宦官童貫當總司令，集結部隊。可是剛剛集結完成，遠在南方八百公里外的睦州（浙江建德，章惇貶死的地方），爆發民變。

　　這是人民對花石綱暴政的激烈反應，由青溪（浙江淳安）人方臘領導。他們一連攻陷了睦州、杭州（浙江杭州）、歙州（安徽歙縣）、衢州（浙江衢州）。對政府官員痛恨入骨，凡官員被擒，即砍斷四肢，剖開肚子，挖取腸胃；或用亂箭射死，熬成膏油。從這些殘忍的報復行為，可推斷出官員們平時對人民的毒害，必千百倍於此，才使這些善良的農民陷於瘋狂。

　　趙佶命童貫征討，宋帝國國防軍雖不能對外，但對內仍有力量。方臘被殺，民變失敗。童貫察覺到民變的原因，於是以趙佶的名義下詔罪己，撤銷花石綱和主持花石綱的機構「應奉局」。可是，宰相王甫告訴趙佶說：「民變是茶法鹽法太苛激起的，跟花石綱無關。童貫太老實，受奸邪小人的蒙蔽，把罪過全推到陛下身上。」趙佶果然被激怒，立即恢復花石綱和應奉局。

　　睦州民變於一一二一年結束，已耽誤了夾攻日期。於是順延到明年（一一二二）。一一二二年正月，金帝國攻陷遼帝國的中京（內蒙古甯城），童貫急統軍北上，出白溝（河北雄縣西北白溝河鎮），分兩路進攻。當時遼皇帝耶律延禧逃往夾山（內蒙古武川陰山一帶），跟外界失去聯絡。耶律延禧的叔父耶律淳親王在燕京（北京）繼位，對女真兵團節節抵抗。宋軍突然採取軍事行動，對燕京是一個晴天霹靂，他們再沒有想到一向卑躬屈膝的宋帝國，會在朋友背上插上刀子。耶律淳陷於腹背受敵的危境，他派人晉見童貫說：「女真叛變作亂，貴國也應對它厭惡。如果貪圖眼前小利，捐棄百年友誼，去交結豺狼，只會種下將來無窮禍根，尚請貴國考慮。」這是一段充滿形容詞的外交詞令，當然不會發生效力。童貫繼續督軍前進。遼軍只好迎戰，兩國在蘆溝橋相遇，宋兵團兩路大軍，同時潰敗。

　　然而耶律淳在位四個月便逝世，他的妻子蕭皇后繼續執政。駐紮在涿州（河北涿州）、易州（河北易縣）的遼帝國「怨軍」（由家鄉淪於女真的流亡青年組成，專向金帝國報怨復仇）司令官郭藥師，跟蕭皇后不睦，遂向宋帝國投降，獻上兩州土地。這對宋政府是一個鼓勵，趙佶命童貫作第二次北伐。蕭皇后派遣使節韓昉晉見童貫，奉上降表，請求念及一百一十九年敦睦的邦交，不再進攻，遼帝國願降為臣屬，永為屏藩。童貫一口拒絕，把韓昉叱出帳外，韓昉在庭院中哀號說：「遼宋兩國，和好百年。盟約誓書，字字俱在。你能欺國，不能欺天。」痛哭而去。童貫在叱走韓昉後，即對燕京奇襲，在遼軍迎戰下幾乎全軍覆沒，被遼軍追擊到蘆溝橋，宋軍將近二十萬人，被敵人的鐵騎衝刺，死傷殆盡，死體盈路。遼軍作歌傳唱。譏刺宋帝國的無心與無能。

　　──以如此使人失笑的兵力，竟敢毀盟挑戰，再一次說明世界上確實有不自量力這回事。

　　金帝國接到宋軍潰敗的消息，也大吃一驚，他們固然知道宋軍衰弱，但不知道衰弱到這種地步，這對他們是一個新的誘惑。皇帝完顏阿骨打既知宋軍不能在古北口（北京密雲東北）會師，於穿過平地松林後，即放棄古北口，徑從居庸關（北京昌平）南下，進攻燕京。那些把宋軍打得落花流水的契丹兵團，跟金軍一經接戰，即被擊潰。蕭皇后逃走，燕京陷落。

　　在這種尷尬的情況下，宋帝國派遣馬植到燕京，仍向金帝國索取燕雲十六州。一批昏聵的高級官員如蔡京、王甫，更異想天開，命馬植除了索取燕雲十六州外，還要額外索取九世紀唐王朝末年，盧龍戰區（北京）節度使劉仁恭失去給當時尚是契丹部落的三州──平州（河北盧龍）、灤州（河北灤縣）、營州（河北昌黎）。完顏阿骨打告訴馬植，三州的事不必胡思亂想，而且連臨潢（內蒙古巴林左旗）密約也作廢，因為宋軍並沒有履行條約在古北口會師。不過完顏阿骨打貪圖進貢，他允許把山前（太行山以東）的七州交結宋帝國。附帶條件是，燕京（北京）是金軍攻陷的，所以燕京的賦稅應納給金帝國。馬植目瞪口呆地回到雄州（河北雄縣），向趙佶飛奏，趙佶急於取得這場勝利，全部接受。

　　兩國遂於二○年代一一二三年，簽訂友好和約：

　　一、金帝國把太行山之東六州，即燕京（原幽州‧北京）薊州（天津薊縣）、檀州（北京密雲）、順州（北京順義）、景州（河北遵化）、涿州（河北涿州）、易州（河北易縣），交還給宋帝國（事實上只交還五州豚，易二州去年已由怨軍獻出）。

　　二、宋帝國每年向金帝國進貢銀幣二十萬兩，綢緞二十萬匹，以及燕京賦稅代金一百萬貫（金帝國說，燕京賦稅每年只收六分之一，已經夠寬大了）。

　　三、雙方都不准招降納叛（事實上這一條是專對付宋帝國的。遼帝國在瓦解中，大批華人和契丹人南奔）。

　　四、宋帝國一次付給金帝國軍糧二十萬石。

　　當五州交割、金軍撤退時，卻把燕京居民，全部擄走，宣稱這是宋帝國的意思：只要土地，不要人民。結果宋帝國得到的只是燕京一座空城，需要千里運糧接濟進駐的軍隊和救濟漏網未走的貧苦居民。但無論如何，宋帝國總算站在勝利的一邊，收復了喪失一百八十八年之久的領土。趙佶成為中國人的救星，童貫被封為王爵，全國狂歡慶祝。

【四】開封的陷落

　　金帝國虎視眈眈地注視著下一個──宋帝國這個獵物，只有馬植警覺到所隱伏的危機，他警告當權官員：「和平頂多維持兩三年，中國必須早作準備。」但沒有人重視，包括趙佶在內的高階層人物，都像盲目的蠢豬一樣，咻咻然不斷地左碰右撞，企圖從巨怪的血盆大口中再銜出一點殘餘食物。

　　燕京於一一二三年四月，勉強收回。到了五月，南京（即平州，河北盧龍）留守長官張覺舉州向宋帝國歸降。馬植再度提出警告說：「盟約剛剛簽定，不准招降納叛，絕不可以不遵守。」輕佻的趙佶立即把馬植貶官五級。

　　金帝國一舉手之間，就把南京奪回，張覺逃入宋帝國，請求庇護。在金帝國嚴厲壓力下，趙佶虎頭蛇尾，只好殺掉張覺，把人頭送還。這個輕率的舉動使遼帝國的降人，包括怨軍在內，人心全部瓦解。而金軍不久就在張覺檔案中，搜查出趙佶的詔書，不僅大喜特喜，阿疏使他們破遼，張覺使他們破宋。恰好金軍向宋軍華北軍區司令官（河北燕山府路兼河東路宣撫使）潭稹，索取二十萬石軍糧。譚稹拒絕說：「馬植算什麼東西，他承諾的，怎麼能算數。」金帝國獲得一個張覺外，又幸運的獲得一個譚稹。

　　一一二五年二月，遼帝耶律延禧被擒。十月，金帝國就對宋帝國發動總攻，分兩路南下。東路元帥完顏斡裡不攻燕京，目標開封；西路元帥完顏粘沒喝，攻太原（山西太原），目標洛陽（河南洛陽），西路軍被堅守不下的太原所牽制，頓兵城下。東路軍在進攻燕京時，負責燕京防務的怨軍叛變，於是燕京失守。金軍乘勝長驅南下。宋帝國前線的告急文書和金帝國宣佈趙佶叛盟毀約的罪狀，接二連三湧到首都開封，像一個霹靂打到趙佶頭上，使他魂飛天外。大臣們認為非趙佶退位，不足平息金帝國的憤怒。於是趙佶只好傳位太子趙桓，他悲哀地說：「想不到女真竟敢如此。」忽然昏厥，從龍床上栽到地下。

　　太子趙桓即位後，派遣大將何灌率國防軍二萬人，前往保護黃河渡橋。士兵們好不容易攀上馬背，卻兩手緊抱著馬鞍，不敢放開。歡送他們出征的開封市民，大為震駭。韓琦反對王安石訓練國防軍，這正是舊黨勝利的成果。

　　一一二六年一月，金軍東路兵團，抵達黃河，那些雙手抱鞍的士兵，一望見金軍旗幟，就一哄而散。南岸守軍比較勇敢，他們在縱火燒橋之後才一哄而散。趙佶聽到消息，率領他的舊有臣僚，出城向江南逃走。趙桓召集緊急會議，大臣一致主張遷都，只祭祀部副部長（太常少卿）李綱，主張堅守待援。還沒有議論完畢，金軍已渡過黃河，抵達城下。提出下列和平條件：黃金五百萬兩，銀幣五千萬兩，牛馬一萬頭，綢緞一百萬匹，尊金帝國皇帝為伯父，除把太行山之東七州交還金帝國外，再割中山（河北定州）、太原（山西太原）、河間（河北河間）三鎮。趙桓只好接受，馬上派人搜刮民間的和妓院的金銀，分批繳納。完顏斡裡不因為西路兵團被阻，不能會師，而宋帝國勤王的軍隊漸漸集結，感到力量薄弱，所以並沒有等到金銀繳齊，就帶著所得到的和割讓三鎮的文件，向北撤退。宋政府下令，任何人膽敢中途邀擊金軍的，即以叛逆論罪。

　　金軍撤退之後，宋政府又恢復它抱殘守缺、苟且偷安的傳統精神，李綱被貶出開封，趙佶也逃難歸來。官員們除了忙碌於「和」、「戰」的議論外，沒有在國防上採取任何防禦措施，以免觸怒敵人。可是，幼稚到可怕程度的陰謀卻在暗中進行，企圖靠一些小動作小技巧引起金帝國的覆亡。第一、趙桓寫了一封密函給金帝國大將耶律余睹（耶律余睹原是遼帝國大將，被耶律延禧所逼，於一一二一年降金），請耶律余睹發動兵變。第二、趙桓再寫一封密函給遠在西方天涯的遼帝耶律大石，對過去叛盟的事表示歉意，要求恢復百年來的傳統友誼，對金帝國夾擊。

　　最精采的是，趙桓竟把如此重要，能引起千萬人死亡的秘密文件，交給金帝國派到開封催繳欠款的使節蕭仲恭，用重賄請他轉交給耶律余睹。在意料中的，蕭仲恭回國後立刻就把密函呈出。而派往西方遼帝國的使節也在邊界被金帝國的巡邏隊捉住。金帝國第二次獲得藉口。

　　同年（一一二六）八月，即第一次包圍開封的六個月後，金帝國對宋帝國作第二次總攻。仍分兵東西兩路南下。將近三十萬的宋帝國國防軍，奉命沿途阻攔，但他們根本不敢作戰，只要聽見女真兵團戰鼓的聲音，就驚恐逃散。金軍這一次穩紮穩打，用兩個月的時間，把華北三十餘萬平方公里土地，除了幾個城鎮外，全部占領。在無後顧之憂的情況下，到了十一月，兩路兵團在開封城下會師。宣佈趙桓叛盟毀約罪狀，要求割讓已在他們手中的整個黃河以北地區。

　　趙桓再度全盤接受，但這時候一個無賴漢郭京出現，聲言他會神術「六甲法」，可以把金軍消滅，生擒兩路元帥。六甲法是挑選男子七千七百七十九人，經過咒語訓練後，即刀槍不入。國防部長（兵部尚書）孫傅和一些高級官員，都深信不疑，於是趙桓又決定作戰。郭京指定的日子到了，他命城上守軍撤退，不准偷看（他說：偷看會使神術失靈）。然後大開城門，命他的神兵出擊，出擊的結果可以預料，全被殲滅。如果不是把守城門的戰士急把城門關閉，金軍可能乘勢衝入。郭京說：「這必須我親自作法。」於是他率領殘餘的神兵，縋城而下，下去後，頭也不回地就一溜煙向南逃走。就在此時，金軍猛烈攻擊，攀城而上，城上沒有守軍，鋼鐵般鑄成的首都開封，霎時陷落。

　　開封陷落之初，趙佶、趙桓仍住在皇宮，金軍並沒有表示採取什麼行動，只是向他們索取天文數字的黃金白銀和勞軍的美女，父子二人再向全城居民搜刮。可是，只維持了四個月，到了明年（一一二七）三月，金軍終於把趙佶、趙桓逮捕，宣佈金帝國皇帝的命令，二人被罷黜為平民。趙姓全體皇族三千餘人，包括駙馬和宦官，被一隊牛車載向三千公里外，朔風怒吼的遙遠東北地區，跟十世紀時石重貴家屬，同一命運。

　　一一八年後的一一三五年，趙佶病死在荒涼的五國城（黑龍江依蘭）一棟破爛房屋中的一個土炕上（土炕，北方苦寒地帶用泥土做的床，下面燒火，可使泥土溫暖），再過二十一年，即一一五六年，趙恒被當時金帝國皇帝完顏亮下令押回首都中都（北京），跟被俘的遼帝國皇帝耶律延禧同囚在郊區一座廟院裡。一天，金帝國將領們比賽馬球，完顏亮命二人參加。趙桓文弱，又不大會騎馬，從馬上跌下來，被踏踐而死。那位高齡八十一歲，滿身罪惡的耶律誕禧，體格仍十分健壯，他企圖逃出重圍，死於亂箭之下。

【五】宋政府南遷

　　金帝國如果把趙桓留在寶座上，當作傀儡運用，宋帝國可能像冰塊一樣溶化在金帝國口中。那些暴發戶的女真領導人，自然不可能有這種高智慧的政治頭腦。金軍在押解趙姓皇族北去後，也從開封撤退。注意金帝國的膨脹，只十餘年時間，它從一個只有一萬人軍隊的野蠻小部落，膨脹到一百倍以上，擁有二百餘萬平方公里的龐大帝國，兵力自感不夠分配，不能長久羈留在黃河以南。它另立一位在宋政府當過宰相的張邦昌當皇帝，命他維持河淮地區的局面。但張邦昌等到金軍渡黃河北返後，就把政權歸還趙姓皇族唯一漏網的皇子趙構。

　　趙構是趙桓的弟弟，他正在黃河以北集結勤王兵力，沒有在開封，所以幸運地逃出魔掌，就在應天府（河南商丘）宣佈登極。宋帝國的重建引起金軍第三次總攻，這一次金軍用一年餘的時間，把黃河以南、淮河以北，包括開封、洛陽、長安（陝西西安）幾個重要城市在內，約三十五萬平方公里的土地，全部佔領。趙構渡過長江，向南中國逃亡，定都臨安（浙江杭州）。金帝國大將完顏兀朮尾追，一一二九年，宋帝國的長江防衛總司令官（沿江都制置使）陳邦光降敵，引導完顏兀朮過江，直攻臨安。趙構逃向明州（浙江寧波），金軍再攻陷明州。趙構乘船飄向大海，金軍一支孤軍，深入已久，無法窮追。遂在大屠殺後，向江北撤退。

　　完顏兀朮一直撤退到長江，要渡江時，才遇到困難。宋帝國大將韓世忠在黃天蕩（江蘇南京東北）迎擊，韓世忠的妻子梁紅玉親擂戰鼓。女真兵團遭到他們開國以來第一次挫敗。但它仍然突圍而去，原因很簡單，金軍十萬人，宋軍只八千人。

　　女真兵團所以所向無敵，靠他們的強馬、硬弓、鐵甲和鍥而不捨的纏鬥。宋軍跟西夏帝國間的戰役，日出接觸，日中時勝負已分，即行結束。可是女真人不然，攻擊一旦開始，即如火如荼，宋軍已精疲力盡，而金軍的攻擊卻轉趨猛烈。東北苦寒地帶人民強壯的體格和最嚴格的戰鬥訓練，使這種攻勢發動後，可以鏖戰數日數夜，不勝利便不停止。連以勇敢兇悍的契丹兵團都不能抵抗，更不要說不堪契丹兵團一擊的宋軍。

　　然而，沉重的外患激起人民的覺醒，當宋政府軍隊大部分覆滅潰散之後，民間抗敵武力代之而起，而且在戰鬥中茁壯，成為勁旅，女真兵團才開始遇到剋星。在所有將領中，農民出生的岳飛最為傑出。這位籍貫相州湯陰（河南湯陰）的民族英雄，具有完美的人格和文學修養，他的書法跟所作的詩，即令從純文學觀點上，也是第一流作品。在那個軍紀敗壞到跟盜匪沒有分別的時代，岳飛兵團軍紀森嚴，即使嚴冬深夜，也寧願露宿街頭而拒絕進入民宅，使受慣殘害的中國人，從內心發出敬重。

　　完顏兀朮在黃天蕩的挫敗，使女真兵團光芒萬丈的時代，顯出暗影。宋帝國民兵在各地發動有效的阻擊，使金帝國無法繼續擴張。一一三○年，金帝國政府又在大名（河北大名）建立一個傀儡政權，冊封一位曾經擔任過宋帝國州長的劉豫當皇帝，稱他的政權為劉齊帝國，企圖使河淮地區成為宋金兩國的緩衝地帶。但這個漢奸政權太明顯了，對金帝國並不能有實質上的幫助。七年後（一一三七），金帝國又把它撤銷，將河淮地區直接併入版圖。

　　有一件事非常奇異，位於西北的西夏帝國，仍然存在，只不過降為金帝國的藩屬。不知道什麼緣故，金帝國從沒有攻擊過它，更沒有想到滅亡它。唯一的解釋是，可能因為它的地方太貧苦，不屑一顧。

【六】岳飛之死

　　千錘百煉出來的宋帝國民間抗敵武力，不久即發揮強大力量。一一四○年，岳飛兵團北伐，進抵郾城（河南郾城），女真兵團總司令完顏兀朮集結重兵迎戰，宋帝國全國上下，都為岳飛震懼，皇帝趙構特別由臨安（浙江杭州）發出訓令，要岳飛小心應付。決戰終於開始，金軍使用「拐子馬」，這是一種可怕的騎陣，三匹戰馬橫連在一起，在大平原上衝鋒時，跟現代的坦克車一樣，發出泰山壓頂的威力。完顏兀朮這次投入二千匹拐子馬，即六百輛坦克車，準備一齊把岳飛兵團殲滅。岳飛用步兵伏地，以一個人的生命換取一隻馬足，只要一匹馬的馬足被砍斷，整個拐子馬便全體仆倒。結果女真兵團崩潰，崩潰時發出山搖地動的哭號吶喊。完顏兀朮大慟說：「自從故鄉起兵，靠此制勝，今竟如此。」他再集結部隊反攻，在小商橋（河南臨穎南）跟岳飛兵團向北挺進的先頭部隊楊再興相遇，金軍十二萬，宋軍只八百。楊再興即行攻擊，八百人全部戰死，但金軍被殺二千餘人。只不過十年之前，宋軍聞風喪膽的往事，已如雲煙。完顏兀朮大為驚駭，他發現情勢嚴重，急縮短戰線，退回開封固守。岳飛兵團尾追，進抵距開封僅二十公里的朱仙鎮，一場更大的決戰迫在眉睫。岳飛本來不喝酒的，這時下令軍中說：「我們要打到黃龍府（吉林農安），迎接二位皇帝陛下回國，再慶祝痛飲。」（黃龍府跟金帝國首都會寧──黑龍江阿城，相距二百公里。當時宋、金兩國首都相隔太遠，會寧又是一個新興都市，黃龍府則在遼帝國時便已聞名。）這時淪陷區各地人民，紛紛起義，切斷金軍糧道，準備迎接祖國部隊。完顏兀朮束手無策，打算放棄黃河以南地區，退守燕京（北京）。但他的一個智囊阻止他說：「世界上從沒有聽說過，當權人物在政府內部猜忌掣肘，而大將能夠在外建立功勳的。岳飛生命都有危險，豈能有所作為。」完顏兀朮立刻領悟。

　　這位智囊的判斷完全正確。趙構自從登上皇帝寶座，他日夜恐懼的有兩件事，一是恐懼他的哥哥趙桓突然被釋放回國，他的皇帝便做不成，而且有被控非法篡奪的可能性。二是恐懼民間武力和從民間崛起的將領，萬一發生「陳橋」式兵變，他的皇帝同樣也做不成。這是一個沉重的心理負擔，但又無法說出口。只有一個人洞察他的肺腑，即不久之前才從金帝國逃回的總監察官（御史中丞）秦檜。他抓住趙構心理上的要害，提議跟金帝國和解，並暗示和解只是一種手段，目的在於解除帝位的威脅。趙構大喜過望，任命秦檜當宰相，跟金帝國接觸，而且有過數次談判。正當岳飛挺進到朱仙鎮時，談判也進入重要階段，岳飛日夜不忘迎還二位被俘皇帝的言論，更使趙構憎惡。於是，趙構下令撤退，並在一天之內，連續頒發十二道命令，每道命令都用「金字牌」送達（金字牌送達的命令，驛馬每天飛奔二百公里），用以造成嚴重壓力，使岳飛不能反抗。岳飛在接到第十二個金字牌時，他不能不退，否則就是叛變。他向攔在馬前懇求不要撤退的民眾垂淚說：「十年準備反攻，嘔盡心血。而今一天之內，化為烏有。」

　　趙構把所有將領召集到首都臨安（浙江杭州），論功行賞，擢升韓世忠當國防部長（樞密使），岳飛當國防部副部長（樞密副使），乘著這機會，一律解除他們的軍權。但岳飛不知道趙構的隱情，強烈的愛國心，使他反對和解。金帝國不得不暗示說，如果趙構沒有能力整頓內部，金帝國就把趙桓放回來，由趙桓整頓。趙構遂決心剷除岳飛，命秦檜誣陷岳飛謀反，逮捕岳飛下獄。韓世忠向秦檜質問岳飛是不是真的謀反時，秦檜回答說：「莫須有。」韓世忠嘆息：「莫須有三個字，怎麼能服天下人心？」趙構大概也知道如果把岳飛公開綁赴刑場斬首，可能激起事變，於是岳飛遂被秘密處死，同死的還有他的兒子和他的幾位忠心部將。

　　──「莫須有」是一個不合文法的句子，無法解釋。秦檜是江甯（江蘇南京）人，或許是當時江寧方言。根據情況推測，應是「不見得沒有」之意。從此，「莫須有」三字在中國就成為「誣陷」和「冤獄」的代名詞。

　　岳飛於四○年代一一四一年──距他挺進到朱仙鎮僅只一年，在臨安監獄風波亭被殺，沒有人知道他的死法，民間堅信他們父子都受到剝皮慘刑。明年（一一四二），金、宋和約簽訂。和約規定，宋帝國降為金帝國藩屬，趙構向金帝國的皇帝稱臣，由金帝國冊封趙構為宋皇帝。宋帝國每年向金帝國進貢銀幣二十五萬兩，綢緞二十五萬匹。兩國東以淮河為界，西以大散關（陝西寶雞西南）為界。這時趙佶已死，金帝國歸還趙佶的棺柩和趙構的母親韋太后。並承諾繼續囚禁趙桓和其他所有親王。

　　岳飛死時只三十九歲，這是中國歷史上最悲痛的冤獄之一。專制政體下，人們不敢公開指責主凶趙構，只好把罪惡全部推給幫兇秦檜。後來人們就在杭州西湖，為岳飛修築一座墳墓，墓前跪著用生鐵鑄成的四個塑像：秦檜、秦檜的妻子王氏和擔任審判法官的万俟高、張俊。這四個鐵像，一直到二十世紀，仍跪在那裡。遊客們每每故意地便溺到他們頭上，或錘擊敲打，以泄心中憤怒，以致那些鐵像必須不斷重鑄，才能承當。

【七】又一個大頭症──完顏亮

　　岳飛死後，金、宋兩國第一次和平，維持了二十年，被完顏亮破壞。

　　完顏亮是金帝國第三任皇帝完顏亶的宰相，以生活簡樸和對人謙恭，受到舉國尊敬。一一四九年，他殺掉完顏亶，自己即位。完顏亮跟七世紀隋王朝的暴君楊廣好像是一個模子裡澆出來的，都具有使人失笑的大頭症。無限權力到手之後，他那一向艱苦克制的獸性，全部爆發。

　　完顏亮即位的明年，五○年代的第一年（一一五○），即對皇族大肆屠殺，本世紀（十二）初那些開國功臣元勳，如完顏斡裡不、完顏粘沒喝、完顏兀朮的後裔，幾乎全部滅絕。最有趣的是，完顏亮殺了他們之後，卻把他們的妻子和女兒，納入後宮，以供淫樂。而這些婦女正是完顏亮的叔母、姑母、姐妹，完顏亮對亂倫有特別的喜愛。

　　首都上京會甯（黑龍江阿城）是一個荒遠寒冷、建築簡陋的地方，完顏亮認為無法炫耀他的偉大。一一五三年，他遷都燕京（北京），把燕京改稱中都。但這不過是第一步，他的終極目標是柳永詞中「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江南。完顏亮要順序地滅掉宋、西夏、遼（西遼），而成為中國的唯一元首。於是，有一天，他召集群臣，宣佈說：「我夢見到上帝那裡，上帝派我當天策上將，命我征討一個國家。受命出來，剛要上馬，看見無數鬼兵。我射出一箭，他們大聲呼喊。醒了之後，耳邊仍聽到聲音。教人到馬廄察看，發現我平常所騎的那匹馬，滿身流汗。再察看我的箭袋，也少了一枝箭。這個奇異的夢，證明上帝將用我的手去削平江南。」群臣一致表示相信他的連篇鬼話，並一致高呼萬歲。

　　一一六一年，完顏亮把首都從中都（北京）再南遷到南京開封（河南開封）。他的嫡母徒單太后對他的窮兵黷武，略微表示憂慮，他立刻宣稱徒單太后謀反，把她用鐵錘擊死。接著向宋帝國提出最後通牒，要求割讓淮河以南、長江以北約十八萬平方公里土地。當趙構吃驚的嘴巴還沒有閉住的時候，完顏亮已發動攻擊。這次南征兵團六十萬人，分為三十三軍，五道並進。

　　完顏亮是八月把嫡母擊殺的，消息於九月傳到東京（遼寧遼陽），大家深信這是對皇族展開第二次屠殺的信號，就擁立東京留守長官（東京留守）完顏雍親王即位，進據中都（北京），聲討完顏亮罪狀，下令南征兵團回國復員。

　　完顏亮還不知道這些，攻擊照常進行。大軍渡過淮河，宋帝國江淮軍區司令官王權的部隊，望風逃散。金軍毫無阻擋地到達長江北岸的和州（安徽和縣），對岸即是采石（安徽馬鞍山采石一鎮），完顏亮命準備船隻渡江。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宋帝國中央政府的一位秘書職務（中書舍人）的官員虞允文，奉命到前方勞軍，適時地抵達采石。這時采石已一片混亂，人民逃走一空，從江北潰退下來的敗兵，三三兩兩，在四方遊蕩。虞允文立刻把他們集結起來，自任統帥，激勵他們的鬥志，沿江佈防。佈防剛畢，金軍已經渡江，搶岸登陸。虞允文指揮他的烏合之眾，分從水陸兩路，作殊死抵抗。金軍只善於騎馬，不善於駕船，大批戰艦被擊沉，已登陸的金軍因無後援而被殲滅，全線崩潰。完顏亮氣得發瘋，把逃命回去的戰士，全體驅到江邊敲殺。然後放棄和州，向東前進至瓜洲（江蘇揚州瓜洲鎮），虞允文的烏合兵團也向下游行動，到達瓜洲對岸的京口（江蘇鎮江）。完顏亮這時已得到東京（遼寧遼陽）叛變的消息，更怒不可遏。依正常情況，他應該回軍討賊，但被激起的怒不可遏的情緒，使他不能靜下來作深遠的考慮，他認為完顏雍不足掛齒，消滅宋帝國之後，完顏雍自會瓦解。

　　完顏亮念念不忘一一二九年完顏兀朮輕而易舉地渡過長江的往事，認為他當然也能夠。他沒有想到那時候有高級漢奸投降，作為嚮導。而現在完顏亮必須強渡，但制江權握在宋帝國水軍手中，強渡等於自殺。完顏亮不管這些，他下令三日內渡江，敗退者即斬。軍令慘急，部隊大批逃亡，揚言投奔新皇帝，軍心動搖。

　　就在渡江前夕，爆發兵變。當變兵攻擊御營時，完顏亮還以為是宋軍偷襲，等到發現竟是自己部下，他知道他的大頭症即將痊癒。亂箭把他射倒，但手足仍動，最後被判軍絞死。

　　完顏亮死後，金軍撤退。宋帝國國防軍只敢遙遙跟蹤，不敢進擊。

　　明年（一一六二），趙構傳位給他的堂侄趙伯琮（趙構沒有兒子）。趙伯琮乘金帝國內亂，委任老將張浚當總司令，大舉北伐。可是，除了遼、宋那一段長期和解外，宋帝國似乎是屢次都在選擇錯誤的時機，作錯誤的決策，不應和解時和解，不應作戰時作戰。張浚是一位非常愛國而又非常有名望的將軍，但他卻是一個草包。三十一年前的一一三一年，當他擔任關中軍區（陝西省中部）司令官（處置使）時，他誣陷全軍最尊敬的名將曲端謀反，酷刑處死，以致軍心瓦解，一戰而潰，關中（陝西省中部）從此淪喪，不能奪回。用這種人北伐，結果自在意料之中。一一六三年，主力十三萬人在符離（安徽宿州）被女真兵團擊敗，全軍覆沒。

　　不過，這是本世紀（十二）金、宋兩國最後一次戰爭。和約恢復後，屈辱的和平維持了四十一年。這四十一年之中，金帝國在北中國它所鯨吞的土地上，耐心地消化，並加速自己的漢化。宋帝國則在南中國，它所剩留下來的土地上，恢復社會繁榮。

【八】高度物質文明的社會

　　我們的篇幅幾乎全部在敘述宋政府的政治形態，以及因這個顢頇的政治形態所引起的災難。不可避免地會產生一種印象，認為那時的中國社會跟它的宋政府一樣，也是墮落的。其實不然，而且恰恰相反。整個宋帝國時代，起自上世紀（十一），經過本世紀，再到下世紀（十三），二百餘年間，它的物質文明，有輝煌成就，不但超過中國過去任何一個時代，並超過，同時代的西方世界。最保守的觀察，中國至少比歐洲進步一百年。

　　這種情形，我們作五項敘述：

　　一、火藥這是中國最重要的發明之一，我們不能確切指出它發明於某年，但可確定至遲本世紀（十二）已經大量生產。二○年代一一二六年首都開封之圍，守城的宋軍，就使用過火藥反擊，名「震天雷」，從這個名字可看出它的威力。宋軍把火藥製造的鐵炮埋在城下，等金軍攀城時引發，發出巨響，能爆炸出一個巨洞。同時還製成一種「飛天炮」，即二十世紀火箭的始祖，用火藥的後射力推進炮火，擊入遙遠的弓箭射不到的金軍大營。女真兵團對這個魔鬼般的新武器，大為震恐，成為它第一次撤退的原因之一。而第二次圍城，如果不是郭京荒唐，開封在火藥保護下，不是一個容易陷落的城市。一一六一年采石戰役，虞允文也曾使用一種「霹靂炮」，轟擊金艦。它可以說沒有什麼殺害力，因為它不能瞄準，但它的聲音能使女真戰士心驚。張浚北伐時，一個平民發明家魏勝，曾用他發明的「炮車」，作為野戰攻擊的武器。不過它無法阻止張浚的挫敗。再好的武器，在不能作戰的部隊手中，都沒有用。

　　跟其他的中國古發明一樣，火藥的功能到此為止，沒有進一步發展。中國只用它來製造鞭炮，在慶典時點燃，以驅逐邪神惡鬼。下過，它卻透過金帝國，流入蒙古人之手。在下世紀（十三）時，蒙古帝國得到中亞科學家們的合作，製造出精確的巨炮，反過來摧毀金帝國。並於一二七三年，一炮擊碎襄陽（湖北襄樊）城樓，襄陽投降，宋帝國門戶洞開，不久即亡。

　　二、紙幣（交子）紙幣的發行，起於上世紀（十一）○○年代。益州（四川成都）商人對金錢攜帶，感到困難，十貫（一萬錢）的重量就是五十公斤，不僅攜帶不方便，面龐大的體積，又容易引起盜匪注意。於是紙幣應運而生，以一貫（一千錢）為一張紙幣的單位金額，如此，十貫不過十張鈔票。最初由地方富豪以財產擔保，聯合發行，每次發行一百二十五萬貫──即一百二十五萬張紙幣。只有在進步的印刷術支持下，才能供應這麼巨量的發行。時間以三年為期，到期即可兌換現款。後來由政府主辦，設立國家銀行（交子務），禁止私人發行。這是世界上使用紙幣的開端。

　　──紙幣對宋帝國社會有繁榮安定的作用，並被其他國家所仿效。金帝國發行過五貫（五千錢）和十貫（一萬錢）大鈔，以後的蒙古帝國更發行十兩銀幣的大鈔，後來發現鈔票既有如此奇妙功用，遂大量印刷，以致引起嚴重的通貨膨脹和農村破產，促成遍地民變。到了更後的明王朝，在排外的情緒下，認為紙幣也是外國工具，下令取消。這對商業的發展，是一個打擊。

　　三、羅盤姬軒轅於紀元前二十七世紀發明指南車的神話，一直盤旋在中國人腦海之中。但真正的航海羅盤，要到上世紀（十一）才出現。不過跟火藥一樣，我們不知道它的發明人，只知道中外海上貿易，原來只靠定期的貿易風和星象的觀察，對方位的辨別力，十分薄弱。首先使用羅盤的，可能是中國海盜，他們把磁鍼放在稻草上，使它浮在一碗水上，裝在一個小匣子裡，它在陰霾和大霧中，就能始終保持所指的方位不變。這種簡陋的設備被引用到商船上之後，加以改良，使貿易風的價值頓時減低。本世紀（十二）趙構泛海逃亡，金軍曾用擄掠到的船艦出海追擊，就使用羅盤導航。只因女真戰士不能忍受海上的風濤，才告放棄。

　　──羅盤至遲在本世紀（十二），就經由阿拉伯船隊傳到歐洲，這對整個人類文化有很大的貢獻。發現新大陸，以及歐洲那些海上帝國，都在有了中國羅盤之後，才成為可能。

　　四、瓷器這是手工藝術和科學技術結合的產品之一。自上世紀（十一）以降，直到十九世紀，瓷器始終是中國最大的出口貨物，使東方西方保持一千餘年的驚奇。十九世紀時日本帝國曾苦心仿造，不能成功，歐洲更不足論。瓷器生產在本世紀（十二）進入黃金時代，中國共擁有三大名窯：景德窯，在景德鎮（江西景德鎮），由政府經營，稱為「官窯」、「御窯」。汝窯，在汝州（河南汝州），也是政府經營，宋帝國皇帝趙佶有一次曾給它下命令說：「雨過天青雲破處，這般顏色做將來。」於是汝窯出產一種雨過天青色瓷品，成為特殊珍品。製造時把瑪瑙研成細粉，作為主料，調成釉汁。出窯後，形成隱約像螃蟹爪一樣極美觀的細紋（古物鑒別家，就靠此種細紋，判斷瓷器的真偽）。哥窯，在龍泉（浙江龍泉），當地章氏兄弟二人，同是偉大的藝術家和企業家。哥哥章生一，弟弟章生二。最初合造一窯，名琉田窯。後來兄弟分造，章生一的窯稱哥窯，章生二的窯稱龍泉窯。哥窯出品因土質奇潤，呈現一種魚子般的紋路。龍泉窯則沒有這種紋路，但彩色同樣優異。

　　──景德窯和汝窯，是國營企業成功的先例。章氏兄弟世界性的貢獻，使二百餘年衰弱的中國生色。

　　五、其他紡織、刺繡，都十分發達，尤其杭州刺繡，它的領導地位保持到二十世紀不衰。棉花經阿拉伯人引進中國，大量在江南種植。天文渾天儀已用水力發動，氣壓測量計（浮漏景表）也開始使用。數學家秦九韶，對平方根的計算方法有很大貢獻。在建設上，在江南的水利灌溉系統，在世界上首屈一指。三百年間，江南（半個歐洲那麼大）幾乎年年豐收，很少水災旱災（宋帝國把黃河移交給金帝國，它永不停止氾濫潰決的特性，使金帝國焦頭爛額）。本世紀（十二）的江南，已不是小分裂時代，更不是大分裂時代的江南，而是一個富庶繁華、錦繡般的世界。

　　中國高度文化盛況，類似羅馬帝國在蠻族入侵之前的情形，武裝力量跟文化水準不能配合。七世紀第二個黃金時代已經過去，不再重現。但廣大的社會在被長期的蹂躪破壞後，自動復蘇，而且更加蓬勃。這是中國人所具有的一種雄厚潛力。靠此潛力，永遠屹立在地球之上。假如有李世民大帝一樣的人物作為國家領導人，而不是趙匡胤之類，中國第三個黃金時代當比第二個黃金時代更偉大。

　　然而，中國沒有再出現李世民大帝，卻出現道學。

【九】道學與聖人系統

　　道學，即上世紀（十一）萌芽的理學。

　　進入本世紀（十二）後，理學改稱道學，我們不知道為什麼要改，可能是理學只是純學術性的學派，而道學則由意識形態領域，進入到實際的行為，成為一種政治上或社會上的黨派。士大夫在理學思想指導下，一面自衛，一面打擊異端。我們似乎可以稱道學是「應用理學」。

　　道學一開始就以儒家學派的正統自居，而儒家學派的思想又一直被認為是中國的正統思想，所以道學自然順理成章地成為中國的正統思想。此一正統，靠一個道學家所擬就的、莊嚴的聖人系統維持，所以這系統有時候也被稱為「道統」，道統由下表所列一系列的聖人組成：（缺）

　　從這個表可以看出，中國自紀元前三世紀到紀元後十世紀，凡一千二百年之久，所有的人都是凡夫俗子，沒有出現過聖人。而在上世紀（十一）和本世紀（十二），卻連續產生兩位：程頤和朱熹，由此可知道學家的重要地位。朱熹的哲學基礎是程頤的「敬畏」，他把它闡揚為「居敬窮理」。於是他發現「天」是宇宙的自然法則，同時也是道德（個人的）法則和政治（國家的）法則。一個道德上沒有瑕疵的人，才有資格去治理國家；一個道德上有瑕疵的人，即令再有才幹，也不會把國家治理完善。至於道德的內容和標準，則由道家學訂定。

　　道學家認為，人類只有兩種：「不是聖賢，便是禽獸。」這跟「君子」、「小人」的二分法同樣嚴厲。聖人是一種凝固劑，主要功能在維持社會秩序的安定，維持既定的名分和既定的尊卑，便不作任何改變，以免名分和尊卑紊亂。這種道德法則的精神和形態，被稱為「禮教」（又稱為「名教」）。怎麼樣使禮教達到至善，朱熹認為關鍵在於「天理人欲」。天理是善，人欲是惡，所以必須儘量發揚善而摒斥惡。禮教的正常運行，是天理、是善。企圖予以變革的，是人欲、是惡。一個人必須努力減少自己的欲望，減少越多，越接近聖人的境界。減少欲望最有效的方法是：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聖人們所下定義的道德，無時無刻不在思念忠君愛國，除此一念外，別無他念。

　　──自從紀元前二世紀，西漢政府罷黜百家，獨尊儒家學說為中國法定思想，中國人的思想開始受到拘束，經過一千餘年的累積，到了本世紀（十二），更加嚴厲的拘束，在理學家道學家手中完成。

　　問題就恰恰發生在這裡，因為道學家的要求太高，所以很難有人能夠達到標準，連道學領袖，聖人系統中最重要人物朱熹都不能。朱熹擔任浙東地區（浙江省）高等法院院長（提舉浙東刑獄）時，跟台州（浙江臨海）州長（知台州）唐仲友，為了爭奪一位漂亮的妓女嚴蕊，朱熹失敗（我們可以想像得到，她對滿面道學的聖人，恐怕難以激起澎湃的愛情），朱熹遂攻擊唐仲友奸邪，向皇帝上奏章彈劾，這跟程頤對付蘇軾的手段如出一轍。他們在感情激動時，都不能實踐他們對人的要求，其他人當然更為困難。於是產生下列兩種現象：

　　一、道學家在禮教甲冑之中，因不能忍受那種壓力，往往人格分裂，成為言行不符，甚至言行恰恰相反的兩面人，道學家所要求的道德，幾乎全部都是外銷品。

　　二、因為自己做不到，所以道學家往往一味要求別人在禮教甲冑中受苦。這種心理背景，產生一種願望，對別人的責備永無止境。動不動就要求別人死，甚至即令死也不能逃脫責備。

　　這種偏差的行為，當然引起反感。道學與反道學雙方都向皇帝爭取支持，反道學的一派在宰相韓侂冑領導下，獲得勝利。一一九六年（已是本世紀尾聲），第十五任皇帝趙擴下令，禁止道學傳播，擔任國立圖書館官員（秘閣修撰）的朱熹，也被免職。但只禁止了六年，到下世紀（十三）一二○二年，即行解禁。但道學家卻掌握著兩大武器：一是教育，朱熹在私立大學白鹿洞書院當校長，學生遂成為道學的主要傳播者；另一是考試，國家考試大權，始終握在道學家之手。它只錄取讚揚道學的人，知識份子遂大批被引到他們指定的道路上。

　　在這個龐然而堅固的道學思想指導原則下，寡婦被迫活活餓死，也不許再嫁。音樂、戲劇、繪畫，一律成為壞人心術的毒品，逐漸被輕視。作詩也屬於墮落行為，因為不專心便作不好，專心則就沒有時間思念道德和忠君愛國的大事了。其他文學作品，如小說、散文之類，看一眼都是罪過。只有低賤的人才去從事體力勞動，聖人系統和準聖人系統──道學家，則必須全神灌注道德和道德基礎上的「治國」、「平天下」。人們連走路都要有一定姿態，奔跑和急促的步子，都是輕浮下賤。服從傳統權威，崇拜古人古事，崇拜祖先，都是最高貴的善。任何改變和抗拒的念頭，都是邪惡，必須在念頭一起時就予以無情克制。任何發明創造，更都是專門取悅小人和女人的奇技淫巧。

　　這就是直到二十世紀，中國大多數的知識份子──士大夫的意識形態，我們必須對此有簡明的印象。

【十】東西方世界

　　一一四七年（岳飛冤獄後第六年），第二次十字軍興起。

　　一一四九年（金帝完顏亮即位），第二次十字軍結束，歷時三年，他們在敘利亞境，即被擊退。

　　一一六六年（采石戰役後第五年），英王亨利二世頒佈《克拉林敦條例》，設司法陪審員制度（這是英國人對全人類最偉大的貢獻之一，使人權獲得法律的具體保障，本年應是文化史劃時代的一年）。

　　一一八五年（宋帝趙構逝世前二年），日本（平安時期）終。

　　一一八六年（宋帝趙構逝世前一年），日本征夷大將軍源賴朝，在鐮倉創設司令部，號令全國，世稱「鐮倉幕府」。日本幕府政治自此開始，「前期武家時代」也自此開始。

　　一一八七年（宋帝趙構逝世），伊斯蘭教徒興起反十字軍，攻陷耶路撒冷，耶路撒冷王國亡，歐洲基督徒大為震恐。

　　一一八九年（金帝完顏雍逝世，孫兒完顏憬繼位），第三次十字軍興起，統帥都是名王：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紅鬍子腓特烈一世、法王腓力、英王獅心李查。

　　一一九二年（宋帝趙伯琮病逝前二年），第三次十字軍結束，歷時四年。紅鬍子腓特烈一世在小亞細亞渡河時溺死，軍隊星散。腓力於中途折回。李查挺進到耶路撒冷近郊，跟回教領袖薩拉丁訂約締和，規定基督徒可以自由朝聖。

　　一一九五年（宋政府下令禁止道學前一年），東羅馬帝國皇帝艾沙克二世，荒淫無道，貴族把他廢掉，立他的弟弟亞力蘇斯三世繼位。艾沙克二世的兒子逃亡到義大利，廣結外援，企圖使他父親復位（種下了下世紀第四次十字軍戲劇性結局）。

第二十六章　第十三世紀

　　本世紀，英國在它的不列顛小島上，頒佈《大憲章》，創立國會，為人類立下萬世光芒的楷模。但世界上其他大多數地區，卻一片血腥。

　　原因是蒙古帝國像巨怪一樣，在荒涼窮惡的瀚海沙漠群上崛起，它的強大攻擊力量，超過女真百倍。開國可汗鐵木真，在攻陷中亞信奉伊斯蘭教的花刺子模王國的重鎮不花刺城（烏孜別克布哈拉市），準備屠殺之前，曾把居民召集到祈禱場，向他們宣佈說：「你們必須知道，你們都犯了滔天大罪，所以必須加以懲罰。你們一定會問，我有什麼證據，證明你們犯罪。我告訴你們，我就是上天的災禍，如果你們沒有犯罪，上天為什麼派我來屠殺你們？」

　　在這種邏輯下，中國版圖上的四個帝國：遼、西夏、金、宋，全被消滅。

　　本世紀最後二十年，漢民族第一次全部淪入異民族的統治之下。

【一】韓侂冑北伐與失敗

　　上世紀（十二）六○年代，宋帝國大將張浚大舉北伐，結果在符離（安徽宿州）被擊敗。從此再沒有人敢想這件事，大家沉湎在首都臨安（浙江杭州）歌舞昇平之中，把反攻當作一件不祥的妄動。一直到韓侂冑當宰相，這個反苟且偷安傳統、雄心勃勃的人物，決心再度北伐。他遭受最大的阻力在意料中的來自道學家，道學家抨擊他開罪鄰邦。韓侂冑用嚴厲的手段對付他們，他請皇帝下令禁止道學，並把道學領袖朱熹逐出政府。但到了本世紀（十三）開始後的第三年（一二○二），有人勸告韓侂冑應該適可，而止，如果壓迫太甚，可能招來的報復更大。韓侂冑也厭倦於內鬥，才把道學解禁。

　　韓侂冑選擇本世紀（十三）初北伐，時機上十分明智。金帝國正被北方新興的蒙古諸部落連連擊敗，而韓侂冑在把道學家整肅了之後，已完全控制政府，兵源糧秣，都獲得充分的支持。可是，他沒有適當的統帥人才，連張浚那種庸碌之輩都沒有，他所依靠的全是一些用不尊嚴手段達到尊嚴地位的將領，這些將領在太平日子裡表演韜略有餘，卻沒有能力實際行動。北伐是一件嚴重的大事，韓侂冑卻犯了五世紀南宋帝國皇帝劉義隆的錯誤，把如此嚴重的大事，看得過於簡單。他只檢查了敵人的弱點，沒有檢查自己的弱點。

　　一二○六年，韓侂冑任命的北伐軍總司令（京洛招撫使）郭倪出奇兵突擊，攻陷金帝國邊境重鎮泗州（江蘇盱眙北）。韓侘胃大喜，就由皇帝趙擴昭告全國，宣布金帝國的罪狀，下令北伐。金帝國著實大吃一驚，不是吃驚宋帝國又叛盟（宋帝國叛盟的次數，在歷史上恐怕占第一位），而是吃驚宋帝國可憐的國防軍，怎麼一再如此不自量力的盲動。宋軍四道並進，總司令郭倪攻宿州（安徽宿州）；大將李爽攻壽州（安徽鳳台）；皇甫斌攻唐州（河南唐河）；另一位大將王大節攻蔡州（河南汝南）。四道相繼失敗，而且失敗得很慘。金軍分九路渡過淮河追擊，一連攻陷十餘州，再度抵達長江北岸的真州（江蘇儀征），揚言造艦渡江，宋帝國上下震恐。

　　郭倪一向以諸葛亮自居，認為可以在輕鬆談笑之間，建立震動天地的奇功。大軍出發時，他告訴後勤司令官說：「木牛流馬，靠你支持。」（木牛流馬，諸葛亮所使用的運輸工具。）等到全軍崩潰，他對殘兵敗將不能控制，狼狽逃命，發現闖下的是一件不能挽救的大禍時，不禁泫然流淚。人們遂稱他是「帶汁諸葛亮」。

　　韓侂冑的美夢破滅，急向金帝國求和。金帝國答覆說：必須先交出禍首。於是趙擴的妻子楊皇后布下羅網，乘韓侘胃入朝時，將他殺掉，把人頭送到一千一百公里外的金帝國首都中都（北京），懸掛街頭。然而對韓侂冑之死最高興的還是道學家，開始大批返回政府。接連下去的一些宰相，如參與殺韓侂冑的史彌遠和被國立大學學生歌頌為「師相」的賈似道，都是道學家在當時所喜歡的人物。靠著政治權力，道學日固。

　　──不過，「道學」這個名詞，卻因韓侂冑反道學一派，不斷公開揭瘡疤的緣故，漸帶有諷刺意義，如果稱某人「道學」，即等於指責他面貌忠厚而內心奸詐。所以「道學」逐漸不再使用，而恢復「理學」原名。

【二】蒙古帝國崛起瀚海

　　就在宋帝國北伐失敗，金軍九路反攻的那一年（一二○六），中都（北京）西北九百六十公里瀚海沙漠群北的斡難河（鄂嫩河）上游，金帝國的藩屬蒙古民族諸部落，正舉行一個重大的集會。在集會上，孛兒只斤部落五十二歲的首長鐵木真，被推舉為大可汗，稱成吉思汗，意思是海洋皇帝，蒙古帝國正式誕生。

　　──古中國人最喜歡用單音節，「可汗」有時就被簡稱為「汗」。

　　蒙古民族是匈奴民族的後裔，不知道什麼原因和什麼時候，改稱蒙古。他們居住在以不兒罕山（肯特山）為中心的荒漠地帶，四周有著名的斡難河（鄂嫩河）、怯綠連河（克魯倫河）、土兀刺河（土拉河）。蒙古民族似乎從沒有過統一的政府組織，即令有，恐怕也都為期很短。在我們所知的他們的歷史中，諸部落都是獨立的自求生存。最重要的部落有：孛兒只斤部落（鐵木真當酋長的部落）、主兒勤部落、泰赤烏部落（俺巴孩的後裔）、弘吉刺部落（蒙古帝國的皇后，多出於這個部落）。而蒙古民族諸部落四周，則環繞著突厥民族諸部落，像塔塔兒部落（即聞名世界的韃靼）、克烈部落（酋長汪罕）、蔑兒乞部落、乃蠻部落（酋長太陽可汗）。

　　因長期的互相通婚的緣故，他們之間民族的界線並不明顯。明顯的卻是以經濟利益為主的部落界線。沙漠地帶，水草有限，為爭奪水草，部落間遂不斷地攻殺和劫掠，往往成為血海世仇。不但搶水草，而且搶女人，鐵木真的母親就是被鐵木真父親搶來的，鐵木真的妻子也曾被人搶去又搶回。縱在和平狀態之下，暗殺行為也從沒有中止。鐵木真的父親也速該，就是在塔塔兒部落的宴席上中了毒，死於歸途。但這也有一點好處，使蒙古每一個人，包括婦女和孩童，都成為堅強而機警的戰士。一旦團結對外，即勢不可當。

　　歷史似乎在重演，當初金帝國如何對待遼帝國，現在蒙古帝國也如何對待金帝國。一二一○年，金帝國第七任皇帝完顏允濟的欽差大臣，到蒙古地區巡視，他顯然的還不知道鐵木真已被推舉為可汗這回事。在召集各部落酋長集會時，命鐵木真跟過去一樣，跪拜詔書。鐵木真問：「皇帝是誰？」欽差大臣告訴他是完顏允濟，鐵木真是見過完顏允濟的，對他的昏庸有深刻了解，不由得把口水唾在地上：「我以為南方皇帝都是天上人，原來是這種蠢貨。」在欽差大臣目瞪口呆中，跨馬馳去。

　　金帝國從上世紀（十二）五○年代後，便開始沒落。女真民族本沒有文字，文化水準很低，連契丹人都不如。驟然間接觸到繁華世界，雖然及時地創造了女真文字，但它阻擋不住漢化的趨勢。尤其在遷都中都（北京）之後，接受了中國傳統的宮廷制度，就再也產生不出英明的君主。第五任皇帝完顏雍對加速漢化，有過警覺。他曾下令禁止女真人改為漢姓，並不准穿漢人服裝。但這些都是小節，問題並不在此，而且他也不過順口談談，表示他很聰明罷了，並沒有認真地去做。

　　鐵木真唾口水到地上的明年（一二一一），他宣佈為蒙古過去被金帝國釘死在木驢上的一位酋長俺巴孩報仇，向金帝國攻擊。金帝國的西京（山西大同），立即陷落。蒙古兵團尾追金軍，沿途截殺，攻破居庸關（北京昌平）──注意這個居庸關，它是中國本部和塞北沙漠分界線上最險要的長城關隘，南距中都（北京）四十公里，萬山環抱。蒙古既攻破居庸關，便直抵中都城下，一口氣再攻破燕雲十六州大部分州縣城鎮，燒殺飽掠而去。金帝國驚魂甫定，認為這只是邊將偶然疏忽所致。可是兩年後（一二一三），蒙古兵團再攻破居庸關，金帝國最精銳的主力部隊，全被殲滅，橫屍一百五十公里，中都再被包圍。金軍總司令紇石烈（姓）胡沙虎（名）恐怕皇帝完顏允濟追究他戰敗的責任，索性把完顏允濟殺掉，另立完顏允濟的侄兒完顏珣當皇帝。完顏珣向蒙古求和，獻出岐國公主（蒙古稱她為漢公主，由此可看出女真民族漢化的程度，至少在蒙古人眼中已無法分別漢民族和女真民族的不同），再獻出童男童女各五百人（沒有人知道這些孩子們的命運），馬三千匹以及大批來自宋帝國進貢的金銀綢緞，蒙古兵團才高高興興地撤退。

　　金帝國枯槁的原形，到此完全暴露。中都咫尺之外，就是敵境，隨時有在再一次突擊之下陷落的危險。完顏珣決定躲避，他把首都南遷到一度南遷過的、宋帝國的故都開封（河南開封）。鐵木真得到報告，咆哮說：「既然和解，而又南遷，只是騙我們罷了。」立即作第三度攻擊。一二一五年，中都陷落。

　　不過，鐵木真並沒有揮軍南下，他的興趣轉向中亞的花刺子模王國（烏孜別克撒馬爾罕），只留下少數兵力給他的大將木華黎，命木華黎徹底摧殘金帝國的農村。木華黎採取遊擊戰術，避免攻城，只使騎兵部隊百道俱發，縱橫華北大平原上、殺掠燒毀，如入無人之境。

【三】遼‧花‧西夏相繼覆亡

　　鐵木真是歷史上最偉大的組織家暨軍事家之一，他在政治上和戰場上的光輝成就，在二十世紀之前，很少人可跟他媲美。鐵木真具有野蠻民族殘忍好殺的缺點，也具有英雄們所不容易集於一身的各種優點。鐵木真胸襟開闊，氣度恢宏，對朦朧不明的情況能立即作出正確的判斷。他用深得人心的公正態度和嚴厲的警察手段統御他那每天都在膨脹的帝國。高度智慧使他發揮出高度的才能，第一、蒙古地區其亂如麻的大小部落一互相間隔閡很深，有些且為世仇。經他統一以後，即行融合為一個堅固的核心集團，沒有再發生致命的分裂叛變，這是他稀有的政治才能。第二，鐵木真除了年輕初起兵時，跟劄只刺部落（俄羅斯額爾古納河中游）酋長劄木合作戰，打過一次敗仗外，以後他從沒有戰敗過。甚至他的下一代，也都如此。這是他稀有的軍事才能。

　　鐵木真奪取了金帝國的中都（北京）後，即親自西征。本世紀（十三）內，蒙古帝國總共發動六次大規模的軍事行動，建立一個前無古人，之後一直到二十世紀尚無來者的龐大帝國。我們把這六次大的征伐列為下表（缺）。其中三次西征，跟中國無關。另三次南征，災禍才加到中國人身上。

　　鐵本真攻擊金帝國是蓄意的，是百餘年來所受壓迫的反應，也是鞏固新國家的必要手段。但對三千五百公里外，遠在中亞鹹海以南圖蘭低地的花刺子模王國，並沒有侵略的企圖，只是希望能夠自由貿易。可是花刺子模王國邊境大將卻把鐵木真派去的蒙古商隊屠殺。鐵木真再派一個使節團前往，要求道歉並保證不再發生第二次事件，結果被國王殺了一半，另一半被剃掉鬍子逐回。國家衰弱就是一種罪惡，不承認衰弱而又橫挑強敵，更是不能原諒的罪惡。為了帝國顏面和商業利益，鐵木真暫時放下金帝國，大軍西征。

　　這是蒙古兵團第一次西征，鐵木真親自率領，於一二一八年出發。為了肅清道路，鐵木真派遣大將哲別攻擊西遷後殘存到現在的遼帝國（吉爾吉斯托克馬克），遼帝國在一擊之下，立即覆亡，立國三百零三年。花刺子模王國首都尋思干（烏孜別克撒馬爾罕），在鐵木真圍攻下陷落，國王逃到裡海一個荒島上病死；屠殺蒙古商隊的大將被捉住後，用滾熱的銀汁灌到他耳朵和眼睛裡而死。消滅花刺子模王國後，鐵木真繼續率兵南下，消滅位於今阿富汗及伊朗東部的幾個古老王國。這次西征歷時八年，於一二二五年結束。鐵木真把原遼帝國（西遼）大部分、以及花刺子模王國故地封給他的次子察合台，稱察合台汗國建都阿力麻里（新疆霍城）。

　　花刺子模王國的滅亡，是一個轉捩點，本來並沒有野心的鐵木真和他的那些傑出的兒子們，現在受到鼓舞。遼帝國和花刺子模王國的脆弱，戰爭勝利後精神上和物質上的滿足和享受，使他們的人生觀改變。鐵木真在歸途中便擬定下帝國的擴張計畫，決定迅速征服西夏帝國和金帝國。

　　西征回軍後的第二年（一二二七），蒙古兵團向西夏帝國攻擊，這個曾使宋帝國精疲力盡的頑強小邦，對蒙古慘烈抵抗，寸土必爭，房屋城市燒掉後，即轉入地洞。然而勇敢和信心並不是決定勝負的唯一要素，在戰士們死盡，白骨蔽野之下，不能不屈服。最後一任皇帝李硯投降，鐵木真立即把他處斬，並將李姓皇族全部屠殺，這個本不具有立國資格的西夏帝國，立國一百九十六年。

　　西夏帝國滅亡後，鐵木真在六盤山（寧夏隆德北）逝世。臨死時，他吩咐身旁最小的兒子拖雷說：「金帝國的重兵，都駐防潼關（陝西潼關），一邊是河，一邊是山，攻擊不易。宋帝國跟金帝國是世仇，可以向宋帝國借路，從金帝國南方重鎮鄧州（河南鄧州）楔入，直趨他們的首都開封（河南開封）。潼關守軍勢必回軍援救，數百里敵前行軍，人困馬乏，一戰就可把它擊潰。」

　　很多聞名西方世界的帝王，如亞歷山大、查理曼等身死之後，千辛萬苦經營的帝國即告瓦解。然而，鐵木真的逝世，對成長中的蒙古帝國，卻沒有發生分崩析離的震撼。這是一個奇蹟，再度顯示鐵木真的組織才能。一二二九年，鐵木真的第三子窩闊台繼任第二任大可汗，遵照老爹的遺囑，對金帝國採取行動。

【四】金帝國末路

　　金帝國華化太深的現象之一是，政府中繁文縟節，一切以失敗在自己手下的宋帝國為藍圖。國家領導階層唯一的工作是比賽誰更能敷衍。遇到事情，都希望由對方解決，以便失敗時自己不負責任。會議時低言緩語，措詞高雅，互相謙讓，毫無爭執，當時稱為「保持宰相的風度」（養相禮）。遇到重大變故必須反應時，就說：「聖主心正憂困，我們不應該輕率地向他報告。」或者決定：「下一次會議時再加討論。」中國歷代王朝將亡時必有的各種亡徵，一一具備。

　　金帝國自一二一四年遷都開封（河南開封），沉重的積習使它已不能作痛定思痛的改革，卻相反地產生了兩項錯誤的決策。一是因為東北故土和黃河以北領地的全失，他們想向南奪取宋帝國的土地，作為補償。但這時的女真兵團，已不是上世紀（十二）的女真兵團，腐敗日甚。雖然宋帝國仍然抵擋不住，全軍的進展仍很困難，最後不得不自行停止，除了損失更多兵力，更增加宋帝國的仇恨外，毫無收穫。另一是，他們認為女真人所以不能像往昔一樣驍勇，是因為家庭貧困，沒有恆產的緣故，於是金政府下令分田給女真人。黃河和淮河流域正是中華民族密集耕種地帶，並沒有荒田。但荒田不荒田，在於金政府判斷，它判斷的結果是，所有的肥田都是荒田。大批漢人遂被逐出他們的耕地，這舉動徒使漢人跟女真人結下深仇，而女真人不能作戰如故。這時候，金帝國只剩下黃河以南、淮河以北小小一隅，處境已經絕望，境外四面都是死敵，境內又沸騰著漢人的憤恨。

　　蒙古大汗窩闊台即位後第二年（一二三一），皇弟拖雷派遣使節速不罕到宋帝國，談判借路。然而走到沔州（陝西略陽）時，被守將張宣殺掉。拖雷大怒，即從大散關（陝西寶雞西南）攻入宋境。一連攻陷興元（陝西漢中）、金州（陝西安康），沿漢水而下，在光化（湖北老河口）進入金境。宋帝國因一個將領的顢頇，竟付出數十萬人死亡的代價，並為拖雷解決了借路的困難；現在不需要借，路已經成為他的了。金帝國駐防鄧州（河南鄧州）大將完顏合達，在鄧州西南境禹山迎戰，大敗，急撤退到鄧州固守，一面向中央報告大捷。首都開封城內雀躍歡騰，奔相走告，群臣齊向皇帝慶賀。國務院秘書長（尚書省左丞）李蹊，在慶祝宴會上，感動得流淚，他說：「如果不是這一次勝利，人民還要受到更大的災難。」

　　金帝國在狂歡中度過新年，轉眼明年（一二三二）春天，拖雷兵團繞過鄧州，向北挺進。完顏合達放棄鄧州，統軍北上，星夜趕向開封入衛。可是蒙古大汗窩闊台親自統率另一支大軍，乘著隆冬時節，黃河結冰，在河清縣（河南孟縣）踏冰渡河南下。分兵兩路，一路由大將速不台率領，向東進攻開封；一路由窩闊台率領，繼續南下，在三峰山（河南禹州境）跟北上的拖雷兵團會師。完顏合達的女真兵團適時趕到，進入蒙古的口袋陣地。在蒙古騎兵衝殺下，霎時崩潰，崩潰時，十五萬人四散逃命，發出天塌地裂般巨聲。這時潼關守軍也急行軍赴援開封，他們攜妻負子，疲憊恐懼，好容易走到洛陽以南，被埋伏的蒙古兵團截擊，全軍覆沒。一切如鐵木真所料。

　　開封現在成為孤島，金帝完顏守緒（完顏珣的兒子）只好乞和。速不台表示同意，退到鄭州（河南鄭州），派遣使節唐慶到開封談判，唐慶堅持必須完顏守緒親自前往蒙古軍營跟速不台舉行高階層會議，完顏守緒拒絕，唐慶言詞激烈，金帝國禁衛軍（飛虎卒）看見皇帝受到如此屈辱，不勝羞憤，就把唐慶和他率領的蒙古使節團，全部殺掉。完顏守緒不忍心對這批愛國將士處分，同時他也想乘此機會，親自出征河北（黃河以北），收復若干土地，再集結一支野戰主力。於是，在年尾嚴寒中，離開開封北進。速不台得到消息，再把開封團團圍住。

　　明年（一二三三）春天，完顏守緒到了黃河以北，用御旗向各城鎮招降，表示皇帝御駕親臨，然而沒有一個城鎮回應，有些甚至登城拒戰。完顏守緒這才發現他的政府並得不到人民的支持，他所帶的軍隊因沒有糧食，陸續潰散，他只好撤退，但已不能返回開封，便退到開封東方一百三十公里外的歸德（河南商丘）。開封留守長官崔立遂向蒙古投降，獻出全部完顏皇族，包括皇后、嬪妃、親王、公主、駙馬。這是一個有趣的對比，就在上世紀（十二）──一百零六年之前，也在這個巨城，也在這個宮廷，宋帝國政府獻出它的全部趙姓皇族。完顏皇族被送到北方沙漠後，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命運。

　　歸德距敵人太近，又缺少食糧。完顏守緒向南逃亡，投奔蔡州（河南汝南）。蒙古帝國派人到宋帝國的襄陽（湖北襄樊），要求援助。於是，兩國簽訂軍事同盟，蒙古帝國答應宋帝國可以收回淮河以南若干被金帝國強佔的地區，宋帝國答應供應糧秣；宋與蒙古，仍以淮河為界。

　　蔡州保持了六個月的平靜，在這六個月中，大小官員都以為蒙古會放過他們，天下終於又歸太平，紛紛結婚成家。不久，商旅雲集，市面呈現繁榮，完顏守緒還朦朦朧朧，企圖挑選秀女和興建宮殿。然而，到了年終，蒙古兵團抵達城下。宋軍二萬人在大將孟珙率領下，攜帶盟約規定饋贈給蒙古兵團的糧秣三十萬石，也抵達城下。兩國戰士在城外砍伐樹木，製造攻城的武器撞車雲梯，聲音傳聞數里，城中恐怖。

　　明年（一二三四）正月，完顏守緒在圍城中知道大勢已去，傳位給皇族大將完顏承麟之後，自縊身死，縱火焚屍。剛剛火起，城即陷落，完顏承麟在巷戰中殉國。金帝國立國一百二十年，到此滅亡。

【五】《福華篇》時代

　　孟珙把完顏守緒一部分燒焦了的骨骼，帶回宋帝國首都臨安（浙江杭州）呈獻，趙貴誠命祭皇家祖廟。百餘年的血海深仇，終於報復，宋帝國再一次的又站在勝利的一邊，全國狂歡。官員們對被俘擄的金帝國副宰相（參知政事）張天綱，爭著侮辱──這正是最安全的表演忠貞的機會。臨安市長（知臨安府）薛瓊，尤其激昂，他問張天綱：「你有什麼臉面到此？」張天綱說：「敝國之亡，比你們貴國的兩位皇帝如何？」薛瓊除了惱羞成怒外，別無他法。

　　雖然有人警告宋政府，現在的情勢，跟上世紀（十二）遼帝國崩潰後的情勢，完全相同：一個也是新興的，但卻是更強大的蠻族巨怪，驀然間成為緊鄰，絕不可有絲毫疏忽大意。但當權的官員認為這是一種掃興的反調，跟上世紀（十二）當權的官員認為馬植的警告是一種掃興的反調一樣，根本聽不進去。所以，沒有多久，宰相鄭清之和大將趙范，就決定乘蒙古帝國不備的千載良機，收復三京：東京開封，西京洛陽，南京應天（河南商丘）。也就是收復整個黃河以南地區。

　　宋帝國幫助蒙古消滅金帝國，在感情上有合理的解釋。但竟然再蹈歷史覆轍，迅速地即對蒙古叛盟，這是第二次像盲目的蠢豬一樣，咻咻然把頭伸到巨怪的血盆大口中，尋找食物，便找不出合理的解釋了。因此，我們只好認為，歷史至少對某些人不發生教訓作用。

　　蔡州（河南汝南）於一二三四年正月陷落，蒙古兵團撤回關中（陝西省中部）。六月，宋帝國北伐兵團，即三道出擊。一切順利，大將趙葵、全子才在沒有遇到抵抗下，收復開封和歸德（即應天，金帝國改名歸德）。七月，另一位大將徐敏子也在沒有遇到抵抗下，收復洛陽。然而，到了八月，宋帝國還沒有來得及舉國慶祝，蒙古兵團已發動反攻。結果是可以推測的，除了三京再度陷落外，宋軍並喪失（包括被殺或餓死）戰士十餘萬人。

　　在此之前，蒙古並沒有跟宋帝國為敵的意思，江南縱橫的河渠和稻田，對他們既神奇又陌生。現在被宋帝國的無端攻擊所激怒，也被宋軍的腐朽無能所誘惑。於是順便地把宋帝國也列入它的狩獵名單。不過，幸運的是，宋帝國在名單上居最末位，蒙古正準備對西方世界發動征伐，對宋帝國只採取當初對金帝國的辦法，留下少數兵力，沿著邊境，作無休止的攻擊，促使宋帝國疲憊。

　　宋帝國叛盟後的第二年（一二三六），蒙古兵團在鐵木真的孫兒拔都率領下，作第二次西征，歷時七年，於一二四二年，因大汗窩闊台逝世而結束。共計征服東部歐洲，包括不裡阿耳（伏爾加河中游薩馬拉市）、斡羅思（俄羅斯）、波蘭、匈牙利。蒙古大汗把這塊廣大的土地分封給拔都。拔都在伏爾加河下游，建薩來城（今阿斯特拉罕市），作為封國首都，稱欽察汗國。

　　──因為日爾曼諸王國、波蘭王國和匈牙利王國的聯合兵團被擊敗，歐洲震恐。對這個亞洲黃種人的侵略者，稱為「黃禍」。這跟六百年後十九世紀亞洲人稱向東侵略的歐洲白種人為「白禍」，成一個對比。

　　蒙古第二次西征結束後十年（一二五二），在鐵木真另一位孫兒旭烈兀率領下，由帝國首都和林（蒙古哈爾和林）出發，作第三次西征。歷時八年，於一二五九年，因大汗蒙哥逝世而結束（兩次西征，都如此結束，我們不能想像，如果這兩位大汗的壽命延長幾年，世界又成什麼局面）。這次征服了波斯（伊朗）和黑衣大食（伊拉克），軍隊曾一度佔領今敘利亞和土耳其東部，蒙古大汗把這塊廣大的土地分封給旭烈兀。他在裡海南岸，建帖必力思城（伊朗西北大不裡士市），作為封國首都，稱伊爾汗國。

　　在兩次西征中間，第二任大汗窩闊台的孫兒海都，因為不滿意他的堂兄蒙哥繼任第六任大汗，就在祖父原來的封地上，建也迷裡城（新疆額敏），稱窩闊台汗國，跟大汗對抗。蒙古帝國所屬舉世聞名的四大汗國，先後完成。

　　蒙古帝國在西方世界的大征伐，宋帝國一點都不知道，只知道邊境所受的壓力，越來越重。當第三次西征進入第二年（一二五三）時，蒙古在東方也給了宋帝國凶猛的一擊，蒙古兵團深入萬山叢立的雲南地區（雲南省），攻陷大理帝國的首都大理城（雲南大理）。明年（一二五四），大理皇帝段興智被擒。這個在八世紀建立起來的古老國度──南詔王國，經過十一個王朝，歷五百一十六年，到此滅亡。蒙古遠征兵團繼續進攻安南王國（越南北部），一二五八年，國王陳日照投降。於是蒙古帝國遂對宋帝國西部作三路並進的夾攻：西路由大汗蒙哥率領，南下進攻合州（四川合川）；北路由皇弟忽必烈率領，南下進攻鄂州（湖北武漢）；南路由大將兀良哈台率領征服安南王國的遠征軍，北上進攻潭州（湖南長沙）。

　　明年（一二五九），即第三次西征結束的那一年，南路兀良哈台勢如破竹，抵達潭州城下攻城。北路忽必烈也渡過長江，抵達鄂州城下攻城。宋政府擢升西部軍區司令官（京西湖南北四川宣撫使）賈似道當宰相，命他救援鄂州。賈似道那時駐防在航空距離六十公里的黃州（湖北黃州），面對著強大的敵人，手足失措。最後無可奈何，他派遣密使向忽必烈乞求和解，願意承諾下列條件：

　　一、宋帝國向蒙古國稱臣，降為藩屬。

　　二、以長江為兩國疆界，宋帝國全部割讓江北土地。

　　三、宋帝國每年向蒙古帝國進貢銀幣二十萬兩，綢緞二十萬匹。

　　和解的建議提出得恰是時候，因為蒙古大汗蒙哥在合州城下逝世，傳來消息說，親族會議可能推舉忽必烈的弟弟阿里不哥繼任大汗。這使忽必烈心如火焚，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接受賈似道的條件，命兀良哈台兵團放棄潭州，一齊北返。

　　賈似道立即叛盟，下令截殺蒙古殿後的散兵遊卒，用他們的人頭，作為輝煌戰果的證據，向首都臨安（浙江杭州）報告大捷。宋帝國舉國興奮，皇帝趙貴誠以賈似道有再造帝國的蓋世功勳，當賈似道凱旋返都之時，趙貴誠命全體文武官員都到郊外，盛大歡迎。名作家廖瑩中還撰寫《福華篇》巨著，歌頌賈似道對國家民族的偉大貢獻。

　　就在全國慶祝勝利時，蒙古帝國的使節郝經前來宋帝國報聘，並談判履行和約的細則。賈似道的反應很快，他把郝經逮捕，秘密囚禁在真州（江蘇儀征）軍營。全國沒有人知道賈似道乞和這回事，更沒有人知道蒙古使節這回事。

　　蒙古帝國一度陷於混亂，忽必烈率軍北返，走到開平（內蒙古正藍旗），宣佈繼任大汗。皇族會議在和林（蒙古哈爾和林）則選舉阿里不哥繼任大汗。忽必烈的舉動顯然的不合法，但他手下的強大兵力使他合法。阿里不哥戰敗。一二六四年，忽必烈把首都從和林遷到燕京（北京），不久改名大都──當時世界上最壯觀的都市。

【六】宋帝國末路

　　蒙古帝國對宋帝國的攻擊，於一二六九年進入新的階段，放棄遊擊戰，改為攻堅，遂進圍襄陽（湖北襄樊）。

　　宋皇帝趙貴誠逝世後，侄兒趙孟啟繼位，把賈似道當作國家民族的唯一救星。不僅皇帝如此，道學家也如此，賈似道鑒於韓侂冑跟道學家為敵的惡劣後果，所以對道學家採取懷柔政策，道學家也報之以阿諛的推崇，認為國家非賈似道領導不可。賈似道遂把有才幹的將領，一一排除，確實掌握全國軍權。又建立秘密警察網，隔絕皇帝的耳目，鎮壓人民的不滿和反抗。他對襄陽被圍的消息，一開始就嚴加封鎖。一年之後，趙孟啟才恍恍惚惚問賈似道：「仿佛聽說襄陽被圍很久。」賈似道回答說：「蒙古兵早就被我們擊退了，怎麼會有這種謠言？」趙孟啟說：「一個宮女這麼講。」賈似道不久就查出宮女姓名，用別的罪狀把她逮捕，死於監獄。從此再沒有人敢憂慮國事，而只敢讚揚賈似道英明。

　　賈似道並不是不赴援襄陽，事實上他不斷派出援軍，只不過他派出去的援軍像羊群一樣，一批批被蒙古吞食。最後他打出王牌，命他最親信的大將范文虎前往。問題是范文虎只肯用諂媚效忠，而無意用生命效忠，他在包圍圈外紮營，偶爾截擊一下蒙古的巡邏部隊，大部分時間都在跟美女歡宴享樂。襄陽在如此情況下被圍五年，糧盡援絕。到了一二七三年，蒙古兵團運來回回巨炮，一炮就把城樓轟碎，聲如百萬霹靂俱發。這是戰爭史從沒有見過的可怕怪物，跟七百年後二十世紀原子彈的一擊一樣。守將呂文煥望著首都臨安（浙江杭州）痛哭，開城出降。

　　襄陽陷落的明年（一二七四），蒙古大汗忽必烈下令對宋帝國全面進攻，宣佈宋帝國叛盟和扣留使節郝經的罪狀。蒙古兵團在大將伯顏率領下，攻陷鄂州（湖北武漢），順長江東下。就在此時，宋皇帝趙孟啟逝世，他的四歲兒子趙顯繼位，由孩子的祖母謝太后主持政府。孤兒寡婦，面臨著國亡家破的恐慌，唯一的倚靠是賈似道。全體官員和國立大學學生（太學生），一致要求賈似道親征。大家認為，只有賈似道親征，才能旋乾轉坤。

　　賈似道只好親征，進抵蕪湖（安徽蕪湖），橫江佈防。任命范文虎當海陸聯軍總司令（諸軍總統），據守安慶（安徽安慶）。明年（一二七五），蒙古兵團迫近安慶，范文虎魂不附體，全軍投降。賈似道如雷轟頂，他知道事態的嚴重，於是再用曾經使他轉危為安的和解法寶，派遣密使晉見伯顏，願接受任何條件。伯顏根本不相信賈似道，拒絕密使的要求，大軍繼續挺進。在蕪湖江面，把宋軍最後一道防線擊潰。賈似道逃到揚州（江蘇揚州），急下令把囚禁已達十六年之久的郝經釋放，企圖緩和蒙古的憤怒，但為時已經太晚了。

　　──謝太后把賈似道免職，但沒有殺他，只貶謫到循州（廣東龍川）。走到漳州（福建漳州）時，住宿在木綿庵，押解他的差官鄭虎臣把他拖到廁所，擊碎肋骨而死。

　　謝太后直接派人向伯顏乞和，願降為屬國。伯顏這一次接受了，蒙古最初的目的並不一定要消滅宋帝國，只不過要求宋帝國像安南王國和高麗王國一樣，作一個臣服的外藩。可是，當蒙古使節廉希賢一行前往臨安（浙江杭州）談判，走到獨松關（浙江安吉南）時，卻被一位愛國心強烈的守將殺掉。這已經使事態惡化，謝太后在驚恐中，急再第二次派特使，到已經陷落了的建康（江蘇南京），向伯顏解釋誤會，保證嚴懲那個守將。伯顏於是第二次派出使節張羽，走到平江（江蘇蘇州），又被另一位愛國心強烈的守將殺掉。伯顏怒不可遏，他發現他面對的是一個不可理喻而又狡獪兇惡的野蠻部落，任何力量都不能阻止他的軍隊前進。

　　──狂熱一旦到了靠著流別人的血來表達自己忠貞的地步，這種狂熱便成為兩頭尖的劍，固然傷害別人，也同樣傷害自己。強烈的愛國心是可敬的，但只用別人的生命表達它，這個愛國心就不純潔，有邪惡的成分在內。

　　蒙古兵團在毫無抵抗的情形下，進抵臨安（浙江杭州）。宋政府已經瓦解，包括宰相在內的當權官員，以及日夜都在思念忠君愛國的道學家士大夫群，大都逃走，謝太后和不懂事的孩子皇帝趙顯，只有投降。

　　然而，九歲的親王趙是（趙顯的哥哥），隨著他的母親楊太后逃到福州（福建福州），即在福州繼位，號召全國繼續抗戰。但大勢已去，蒙古軍隊不停追擊，地方官員不斷叛變，母子們在一批仍然效忠的大臣陸秀夫、將領張世傑的保護下，輾轉向南逃亡，由福州，而泉州（福建泉州），而潮州（廣東潮州），而秀山（廣東東莞虎門鎮）。最後到了井澳（廣東中山南方一百公里海上橫琴山小島），遇到颶風，龍舟翻覆，趙是跌到大海裡，受到驚嚇。於再逃到碙州（廣東湛江東南）時逝世。大臣們再擁立他的弟弟，八歲的趙昺，進駐崖山。

　　崖山，位於廣東省新會市南約四十公里，是一個荒涼的海灘，面對著波浪滔天的南中國海。這時殘餘的軍民和眷屬，還有二十餘萬人，楊太后每天抱著幼兒，在用繩索相連的巨舟上主持政府。這樣支持了一年，明年（一二七九），蒙古大將張弘范發動海陸攻擊，宋軍崩潰。陸秀夫把趙昺負在背上說：「我們君臣，不應受到外國人的侮辱。」投海而死。張世傑率領殘艦突圍，遇到楊太后，楊太后得知趙昺已死，她說：「趙家兩塊骨肉，都已死盡，我還指望什麼？」也投海而死。張世傑前往廣州（廣東廣州），準備繼續奮鬥。可是，他又遇到颶風，墮入大海。

　　宋帝國，這個士大夫的樂園，建立三百二十年，到此滅亡。

　　──宋帝國最後一位殉國的大臣是宰相文天祥，他於一二七八年在海豐（廣東海豐）兵敗被擄，送到蒙古帝國首都大都（北京）囚禁，始終拒絕投降。四年後（一二八二），宋帝國已亡了三年，他拒絕投降如故。忽必烈才下令把他殺掉。文天祥從容不迫接受死刑的態度，受到中國人長久的敬仰。

【七】元政府的建立

　　宋帝國滅亡，使塵埃落定。

　　蒙古帝國橫跨歐亞大陸，面積約三千萬平方公里的版圖，擴張完成。這是一個空前龐大的帝國，在當時以馬匹為主要交通工具的時代，幾乎無法作有效的統治。蒙古人採取地方分權制度，把疆域劃分為下表（缺）所列的六個子國，平等的並列於最高元首──大汗之下。

　　吐蕃宗教國，是我們姑且加給它的名稱。它本是一個王國，並以強大的武力於第七第八兩世紀，使中國焦頭爛額。九世紀之後，不知道什麼緣故，它的政府瓦解，分散為無數部落。但中國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努力推廣的佛教，已深入人心。經過一番傳說不一的演變，吐蕃人民的信仰歸向於佛教中的一個神秘支派──密宗，也稱喇嘛教。又因僧侶都穿紅色袈裟，所以也稱紅教。有名望而又有統御力的一位高僧，被尊為法王。喇嘛教就像羅馬帝國崩潰後的天主教一樣，法王就是教皇。蒙古大汗在征服了吐蕃之後，即接受了喇嘛教，並冊封法王巴思八當蒙古帝國的國師。國師除了為國祈福外，仍兼任吐蕃地區政教合一的元首。巴思八是一位聰明睿智的高僧，他曾為蒙古制定文字。

　　本世紀（十三）一二七一年，蒙古帝國大汗忽必烈，把原來屬於西夏帝國、金帝國、宋帝國、大理帝國，四國的土地和蒙古本土，合併組成一個元帝國──在中國歷史中，我們稱之為元王朝，由大汗兼任皇帝（蒙古人了解中國人習慣皇帝，不習慣可汗）。中央政府完全仿效金帝國的組織，所以也屬於中國古老的傳統。只有一點不同，即傳統上占重要位置的尚書省和門下省，從金帝國時就不再設立，元政府亦然。不過元政府要同時充當蒙古帝國政府，所以組織複雜繁瑣，十分龐大。各官署的首長，有時竟達十數人之多。但它的中樞機構，只有三個，我們用下列表格說明：（缺）

　　元帝國只是蒙古帝國大汗的直轄殖民地，在這個直轄殖民地上，劃分為十一個行政地區，它們的名稱列於下表（缺）。所在的位置和轄區，跟二十世紀現代的行政地區相近。

　　「行中書省」本是官署名稱，即中書省的支部或分部，也就是現代的省政府。每一個行中書省，都有一定的管轄區域。但久而久之，行省的意義，除了偶爾指官署外，大多數都指所轄的地區。

　　──下世紀（十四）明王朝時，作為官署的「省」（省政府）取消，改稱「布政司」，但作為地區的「省」仍在，一直沿用到二十世紀。

　　大分裂時代和遼、金帝國時代，漢人也曾被異民族統治過，但整個漢民族全部淪落到異民族之下，現在卻是第一次。元政府把帝國人民，分為四等：第一等當然是蒙古人，他們是天之驕子，充任各級政府的首長。第二等是中亞人（色國人），因為他們大多數信奉伊斯蘭教的緣故，所以也稱回回；當亡國奴較早（像花刺子模王國），也較能得到主子信任。第三等人是「漢人」，即金帝國所屬（淮河以北）的中國人。第四等人是「南人」，即宋帝國所屬（淮河以南）的中國人。在中國的國土上，中國人卻最低賤。

　　元政府更依職業的性質，把帝國人民，分為十級：一、官（政府官員）。二、吏（吏佐，不能擢升為官員的政府雇員）。三、僧（佛教僧侶）。四、道（道教道士）。五、醫（醫生）。六、工（高級技術人員）。七、匠（低級技術人員）。八、娼（娼妓）。九、儒（儒家‧道學家）。十、丐（乞丐）。一向在中國傳統社會最受尊敬的儒家道學家知識份子士大夫，在蒙古人看來，是徹頭徹尾的寄生蟲，比儒家所最鄙視的娼妓都不如，僅只稍稍勝過乞丐。因為在蒙古故土的沙漠地區，每一個人，包括婦女兒童，都要從事勞動，在他們知識領域內，實在想不通世界上還有專門讀書，和專門做官的這種行業。

【八】蒙古最後五次征伐

　　侵略擴張是沒有終點的，永遠不會自動停止。

　　蒙古帝國並不因已獲有廣大領土而滿足，滅掉宋帝國後，大汗忽必烈又列出一張狩獵名單，名單上是一些還沒有完全降服的鄰邦。於是，就在本世紀（十三）最後二十年中，他共發動了五次征伐：一、征日本。二、征緬甸。三、征占城。四、征安南。五、征爪哇。不過忽必烈並沒有動員蒙古帝國全部力量，而僅由於國之一的元帝國擔任主角。

　　蒙古帝國於一二五九年完全征服高麗王國後，聽說在更東方的大海上，還有一個日本帝國，便於一二六六年，派遣使節前往招降。日本當時是龜山天皇在位，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蒙古帝國這回事。對這種來歷不明的使節，自然不予理會。這種冷淡態度，引起兩次無妄的災難：

　　第一次，一二七四年，元兵團一點五萬人，在蒙古大將忻都、高麗大將洪茶丘率領下，乘戰艦九百艘，從朝鮮半島合浦港出發，攻陷對馬島，在日本肥前沿海頓陸。日本集結十二萬人抵抗，死傷慘重，但堅守不退。後來元兵團的箭用盡，無法補充，只好撤回。

　　七年後的一二八一年，即宋帝國亡後第二年，大汗忽必烈在高麗王國首都開京（朝鮮開城）設征東司令部（征東行省），由蒙古大將阿刺罕擔任總司令（行省右丞相）、漢人大將范文虎擔任副總司令（行省右丞），分南北兩路，在對馬島上會師。會師之後，阿刺罕逝世。大汗忽必烈命副宰相（中書省右丞）阿塔海前往接替。可是范文虎企圖由他來完成這件英雄事業，沒有等阿塔海到達，即行進軍，在日本平壺島（長崎北）登陸。計戰士十萬人，戰艦四千四百艘，漫天遍海，旌旗蔽日。日本第一次面對著這麼強大的敵人，全國震怖，自知不能抵抗，唯有奔走呼號，祈禱上蒼拯救。這時候是陰曆七月，正逢西南太平洋上颱風季節（內陸人民不可能了解颱風所帶來的可怕破壞力，即令二十世紀，二十萬噸以上的船艦，得到颱風消息，都要躲避）。當日本慌張失措，朝不保夕之際，颱風適時而至。八月一日，突然間海上風浪大作，暴雨傾盆，四千四百艘戰艦在怒風駭浪中，四處飄散，像鴨蛋殼一樣，互相被撞擊粉碎，或被波濤吞噬，幾乎全部沉沒。戰士屍體，漂滿海面。軍儲糧秣以及弓箭武器，都在艦上，也全部喪失。這次颱風歷時四天，八月五日，好不容易風雨停住，范文虎發現他已無法收拾這個殘局，就把已經登陸駐紮在五龍山下的約十餘萬人的部屬，全部遺棄。自己和一批高級將領，乘上殘餘的幾艘戰艦，悄悄逃走。十餘萬人的登陸五龍山部隊，當發覺被他們的統帥遺棄時，好像被遺棄的孤兒，相對大哭。但他們立即組織起來，推舉一位張百戶（營長階級）當司令官，伐木作舟，準備逃回。但時間已不許可，八月七日，日本反攻，登陸五龍山部隊奮戰兩晝夜，箭已射盡，糧也食盡，結果是六七萬人被殺，未死的二三萬人，於八月九日被日軍驅到八角島，凡蒙古人、高麗人、中國北方人（漢人），全部處斬。只留下中國南方人（南人），日本稱為「唐人」的，免死，充作奴隸。登陸五龍山十餘萬部隊，只有三個幸運兒逃掉，分別偷乘破爛的漁舟，漂回中國。然而，最悲慘的是，這件全軍覆沒的悲劇，竟沒有引起責任問題。范文虎向忽必烈報告說：「我們到了日本，正準備攻擊太宰府時，不料暴風把船摧毀。我們仍然照原計劃行事，可是某將領某將領（這些人都被遺棄在五龍山下，死無對證），不聽指揮，率軍先退，大軍只好跟隨。全體戰士於回到合浦港後解散，已備回本鄉。」忽必烈相信他的話，逃回的三個人雖拆穿了他的謊言，死難者的家屬雖向政府申訴，但這聲音是太微弱了，忽必烈根本聽不到，蒙古帝國高階層已開始腐爛。

　　──這一陣颱風拯救了日本，日本感謝它，稱它為「神風」。二十世紀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日本組織自殺飛機，即稱「神風特攻隊」，希望神風第二次降臨。結果雖然失望，但可看出這次颱風在歷史上的重要地位。檢查蒙古帝國東征失敗的原因，我們認為可歸納為三項：一、將領們統大軍渡海作戰，卻沒有一個人對海洋氣候了解。二、任用人類渣滓范文虎當統帥。三、在出發時，忽必烈拒絕配備馬匹和回回炮，否則登陸五龍山部隊可能在巨炮掩護下，支持到撤退使用的新艦造成。

　　東征失敗後第二年（一二八三），蒙古帝國的使節被緬甸王國驅逐，遂向緬甸攻擊，繼續作戰六年，到一二八九年，緬甸始告屈服，降為臣屬。而在進攻緬甸王國的前一年（一二八二），占城王國（越南南部地區）囚禁蒙古帝國的使節，元兵團在蒙古大將唆都率領下，乘戰艦一千艘，由廣州出發攻擊。占城王國堅壁清野，退人叢林山谷。元兵團攻陷它的首都，但歸路和糧道卻被切斷，狼狽撤退，幾乎全被殲滅。

　　明年（一二八四），蒙古帝國向安南王國（越南北部地方）借路，計畫縱穿安南，從陸道進攻占城。安南王國拒絕，它不敢冒這個險。忽必烈命他的兒子脫歡親王當總司令，攻擊安南王國。安南是熱帶地方，森林連旦，密不見天日，又有地區性的瘴氣惡霧，以及北方戰士從沒有見過的毒蛇猛獸和致使的蚊蟲螞蝗。元兵團首先發生瘟疫，又加上安南軍不斷伏擊，以致死傷狼藉，大敗而還。

　　三年後（一二八七），脫歡親王對安南王國作第二次攻擊，這一次攻陷安南首都螺城（越南河內）。但安南軍切斷元兵團的糧道，節節反攻。元兵團只好放棄螺城，且戰且退，沿途毒蛇毒箭，雨一般落下，戰士將領，死亡殆盡，脫歡親王只剩下一條性命逃歸。不過安南國王陳日煖是一個有遠見的政治家，他知道絕不能長期觸怒這個龐大的鄰邦，仍然派遣使節到大都（北京），獻出用黃金鑄成的自己的跪像，代替自己謝罪。占城王國也明智地請求和解，它也不願作為北方巨怪的長期敵人。

　　蒙古帝國最後一次擴張，是遠征爪哇王國（印尼爪哇島）。爪哇王國不過一個小島，比日本還要小而且還要遠。但蒙古使節也到了那裡招降；爪哇國王在他臉上刺字後趕走，以表示對蒙古的輕蔑。一二九二年，元兵團二萬人，戰艦五百艘，在蒙古大將亦黑迷失、漢人大將史粥率領下，從泉州（福建泉州）出發，越洋攻擊，次年登陸爪哇島。恰巧遇上爪哇國王被他的鄰邦葛郎國王所殺。爪哇國王的女婿土罕必（門者）耶是一個有謀略的領袖人物，他投降元兵團，引導大軍擊滅葛郎王國。然後，他再對元兵團發動奇襲，元兵團大敗，勉強撤回泉州，此役共三千餘人葬身在那個荒島。

　　征爪哇失敗之後，蒙古帝國那種像著了魔似的擴張狂，終於停止。熱帶土地是他們所不了解的，變化莫測的海洋他們也無法克服。從一二○六年鐵木真建立帝國，就一天都不停地對外侵略，到一二九三年爪哇兵敗，為時八十八年。蒙古人的擴張力量竟持續如此之久，使人歎為觀止，沒有一個國家和民族能夠如此。

【九】中國的都市

　　蒙古帝國對外不斷戰爭，並沒有嚴重地影響社會經濟自然成長。又因整個歐亞地區處於大汗一人統治之下，交通和貿易，都有重大的發展。都市蓬勃，更超過八世紀唐王朝時代。海運空前的興盛，杭州、廣州、泉州、溫州（浙江溫州）、慶元（浙江寧波），都設有貿易船舶管理處（市舶司），管理中外船舶貨運和產品銷售。各子國之間的貿易，則依靠車馬。自東方的山東半島，到西方的烏克蘭平原，都有廣闊和四通八達的公路驛站，以及旅館。又有公路巡邏隊（巡防弓手），以保護商旅安全。在這種情形下，都市的繁榮，每日都在增加。我們可借本世紀（十三）在歐洲出版的一本書，對本世紀（十三）的中國都市，作一鳥瞰。

　　這本書的作者是歐洲威尼斯王國的商人馬可波羅，他於本世紀（十三）一二七五年，隨他父親來到中國，十七年後的九○年代一二九二年，離中國西返，而於一二九五年回到故鄉。回鄉後第三年（一二九八），威尼斯王國跟熱那亞王國開戰（這兩個王國的首都，現在同是義大利共和國的城市），馬可波羅擔任一艘戰艦的艦長，戰敗被俘，囚禁在熱那亞監獄。就在監獄中，他口述他在中國的見聞給他的同牢朋友，由朋友把它寫下來，即我們將行引用，聞名世界的《馬可波羅遊記》。

　　馬可波羅如果不是這本書，他已與草木同朽。這本遊記跟柳永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詞句一樣，以後「白禍」的興趣，歐洲探險家相信向西方一直航行，一定可以到達遍地黃金的大汗的國土，受這本書的誘惑很大。我們摘錄一段他對杭州的描寫，以了解當時中國商業都市的規模。杭州是宋帝國政府南遷後的首都，兩個世紀以來，一直保持一百萬以上的人口（即令在二十世紀初葉，這也是一個驚人的龐大數目）。馬可波羅的生動報導，使我們回到十三世紀，置身於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杭州的街道和運河，都相當廣闊，船舶和馬車載著生活日用品，不停地來往街道上和運河上。估計杭州所有的橋，有一萬二千座之多。連接運河兩岸主要街道所架的橋，都有高級的建築技術，使橋身高拱，以便豎有很高桅杆的船隻可以從下面順利通過。高拱的橋身並不妨礙馬車通行，因為橋面在很遠的地方，就開始墊高。它的坡度逐漸上升，一直升到拱橋的頂點。

　　杭州城內有十個巨大的廣場和市場，街道兩旁的商店，不計其數。每一個廣場的長度都在一公里左右，廣場對面則是主要街道，寬四十步，從城的這一端直通到城的那一端。運河跟一條主要街道平行，河岸上有龐大的用巨石建築的貨棧，存放著從印度或其他地方來的商人們所帶的貨物。這些外國商人，可以很方便地到就近的市場上交易。一星期中有三天是交易日子，每一個市場在這三天交易的日子裡，總有四萬人到五萬人參加。

　　杭州街道全鋪著石板或方磚，主要道路的兩側，各有十步寬的距離，用石板或方磚鋪成，但中間卻鋪著小鵝卵石。陰溝縱橫，使雨水得以流入運河。街道上始終非常清潔乾燥，在這些小鵝卵石的道路上，車如流水馬如龍一樣地，不停奔馳。馬車是長方形的，上面有篷蓋，更有絲織的窗簾和絲織的坐墊，可以容納六個人。

　　從二十六公里外的內海所捕獲的魚蝦，每天被送到杭州。當你看到那龐大的魚蝦數量，你會想到怎麼能賣完。可是，不到幾小時光景，就被搶購一空，因為杭州的居民實在太多。

　　通往市場的街道都很繁華，有些市場還設有相當多的冷水浴室，有男女侍者分別擔任招待。杭州人不管是男是女，終年都用冷水沐浴。他們從小就養成了這個習慣，認為冷水對身體有益。當然，也有熱水浴室，不過專供外國人使用，因為外國人不能忍受那冰一樣的冷水。杭州市民每天都要沐浴，沐浴的時間，大都在晚飯之前。

　　另外還有藝妓區，藝妓之多，使我吃驚。她們衣服華麗，粉香撲鼻。藝妓館設備豪華，並有許多女僕侍候她們。另外一個區域，則住著醫生和卜卦算命的星象家。

　　杭州主要街道的兩旁，矗立著高樓大廈。男人跟女人一樣，皮膚很細，外貌很瀟灑。不過女人尤其漂亮，眉目清秀，弱不勝衣。她們的服裝都很講究，除了衣服是綢緞做的外，還佩帶著珠寶，這些珠寶價值連城。」

　　我們要注意兩點，一、是歐洲人一直到本世紀（十三），還不知道沐浴（至少也不普遍），所以馬可波羅對中國人天天沐浴，特別強調。二、是綢緞，這是歐洲人非常羨慕的貴重奢侈品，而中國人竟很多人使用，所以使馬可波羅驚奇不止。

【十】元曲

　　蒙古帝國對中國傳統知識份子的摒棄，固然使知識份子難堪，卻也有一個很大的收穫，即知識份子可以不必再繼續板著道學面孔。儒家學派一旦失去政權的支持，對知識份子也就立即失去控制力量。知識份子再沒有柳永「奉旨填詞」的顧慮和史達祖臉上刺字的危險。因之在性靈上獲得釋放，呈現元曲時代。

　　元曲是戲劇文學部分，也是「詞」的一種蛻變進步。中國戲劇一直是民間的藝術，知識份子被蒙古驅出統治階層之後，才向這方面發展，開始寫作片段的唱詞或整出的劇本，統稱為「曲」，因為它在蒙古帝國子國之一的元帝國時期的成就最為輝煌燦爛，所以稱為「元曲」。

　　曲分為兩種：一種稱「散曲」，即沒有對白的純唱詞，也就是現代所謂的流行歌曲；一種稱「傳奇」，即有對白的唱詞，能夠大規模在舞臺上演出。

　　詞是詩餘，曲是詞餘，但曲所具有的字句的活潑，意境的超越，想像力的豐富，從前任何作品都很難望其項背。知識份子思想得到正常發展後，創造力極為興旺。他們嘲弄帝王將相，調侃聖賢，歌頌愛情。很少有聖人系統的意識形態，大多數被真實感情充滿。這是紀元前二世紀政治力量獨尊儒家以來，從沒有發生過的現象。

　　元曲中最著名的作家和作品，有王實甫《西廂記》，寫張君瑞和崔鶯鶯自由戀愛的故事。關漢卿《竇娥冤》，寫少婦竇娥死於冤獄的故事。馬致遠《漢宮秋》，寫西漢王朝皇帝劉爽跟宮女王昭君的故事。白樸《梧桐雨》，寫唐王朝皇帝李隆基跟貴妃楊玉環的故事。施惠《拜月亭》，寫一對夫婦在戰亂中逃散而又團聚的故事。高明《琵琶記》，寫一個人棄妻再娶，前妻千里尋夫的故事。

　　我們無法介紹上述的作品，它們屬於傳奇之類，每一部作品都是數百頁巨著。現在介紹一首散曲，作為元曲的代表，使我們有一個具體的印象（方括弧中是曲牌名，舞臺上演出時演奏的音樂譜調，圓括弧中是簡單的注釋）。

　　這首散曲，是馬致遠的《借馬》：

　　（耍孩兒）近來時買了匹蒲梢騎（蒲梢，十三世紀時方言，謂馬），性命般看承愛惜。一夜間上草料數十番，喂飼得腰腿胖肥（膘，馬的胸肋肌肉）。但有些穢汙早忙刷洗，微有些辛苦便下騎。竟有一種無知輩，出言要借，對面難推。

　　（七煞）懶洋洋牽下槽，意遲遲背後隨，氣忿忿懶把鞍來備。我沉吟了半晌語不語（晌，片時之意），不曉得那渾人知不知。他也不是不精細，常言說，他人弓莫挽，他人馬休騎。

　　（六煞）不騎時啊，西棚下涼處拴。騎時節，揀地面平處騎，將青春嫩草頻頻的喂。歇時節，肚帶鬆鬆放，把那背上的馬鞍款款移。勤覷著鞍和轡，牢踏著寶鐙，前口兒（馬口中銜勒）休提。

　　（五煞）饑時節，喂些草。渴時節，飲些水。挨著皮膚的馬鞍休使塵氈屈（不要壓得太重以致鞍上氈毛為之彎曲），三山骨（馬尾骨）休使鞭來打，磚瓦上休教穩著蹄（不要在碎瓦碎磚上久站，以免傷足）。一句話你仔細的記，飽時休走，飲了休馳。

　　（四煞）拋糞（大便）時教乾處拋，撒尿時教淨處（清潔）尿，拴時節揀個牢固樁橛上繫。路途上休要踏磚塊，過水處莫教踐污泥。這馬知人意，似雲長赤兔，如項王烏騅（雲長，三國時代名將關羽別號，戰馬名赤兔。項王，西楚國工項羽，戰馬名烏騅。二馬皆歷史上的名馬，用以描寫馬主心理狀態）。

　　（三煞）有汗時休去簷下控（以免風吹生病），洗馬時休教浸著頤（頤，面頰），軟煮草料煎底細。上坡時務把身來聳，下坡時休教走得疾。莫道人恁般瑣碎，休教鞭著馬眼，休教鞭擦著毛衣。

　　（二煞）不借時惡了兄弟，不借時反了面皮。馬兒行囑咐叮嚀記，緊防店戶將他打，刷子去掉硬毛不可疑。只歎的一聲長吁氣，哀哀怨怨，切切悲悲。

　　（一煞）早晨間借與他。日平西盼望你。倚門專等來家內。柔腸寸寸因你斷，側耳頻頻聽你嘶。道一聲好去，早兩淚雙垂。

　　（尾）沒道理，沒道理。忒下的（心狠手辣之意），忒下的。剛才說的一些話君專記。一口氣不違，借與了你。

　　──馬主人又怨又恨，又不得不借，致愁腸百結，淋漓無遺。我們用現代人不得不把心愛的自用新汽車，借給妻子的莽撞弟弟時的心理反應去推測，會欽佩作者的觀察入微。然而主要還是它所顯示的幽默情調，在嘮嘮叨叨，一陣又一陣之後，還拍胸脯說：「一口氣不違借與了你！」而幽默，正是醬缸中最缺少的東西。

【十一】東西方世界

　　一二○二年（宋帝國道學解禁），第四次十字軍興起，教皇莫諾森三世號召基督教徒收復耶路撒冷，十字軍集中威尼斯王國，乘船待發。

　　一二○三年（韓侂冑北伐前三年），威尼斯王國跟佔領耶路撒冷的伊斯蘭教徒，貿易正密，不願發生戰爭，反而陰謀打擊商業上競爭者東羅馬帝國，而恰巧東羅馬廢帝艾沙克二世的兒子允許把帝國交給教皇統治，又用二十萬銀幣犒賞十字軍，於是十字軍東征目標，戲劇化的作一百八十度改變，放棄攻擊回教徒，反而攻擊東羅馬帝國的基督教徒。首都君士坦丁堡陷落，亞力蘇斯三世出奔，艾沙克二世復位。

　　一二○四年（韓侂冑北伐前二年），第四次十字軍結束，歷時三年。十字軍退出君士坦丁堡後，革命再起，群眾攻殺艾沙克二世。於是十字軍再陷君士坦丁堡，屠城，立十字軍將領之一鮑爾溫伯爵當皇帝。鮑爾溫只會說拉丁語，世遂稱拉丁帝國。

　　一二一五年（金帝國首都中都被蒙古帝國攻陷），英格蘭國王約翰，低能而且暴虐，貴族教士聯合起來，強迫他簽署《大憲章》，保護人民基本權利。規定未經法庭審訊，不得對人民逮捕監禁。這是英國有憲法之始，也是全世界有憲法之始，為人類邁向文明最重要的一大步。

　　一二五四年（大理帝國覆亡），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腓特烈二世病逝，無子，霍亨斯陶芬王朝絕。帝國幾二十年沒有皇帝，史學家稱大空位時代。

　　一二六一年（蒙古大汗忽必烈即位的次年），東羅馬帝國故帝亞力蘇斯三世後裔佩略羅加斯，起兵攻陷君土坦丁堡，即位，希臘人重掌政權。

　　一二六五年（蒙古帝國圍襄陽前四年），英王亨利三世屢次違犯《大憲章》，蒙福爾伯爵把亨利三世囚禁，召集教士、貴族、武士、平民代表，成立議會。世界各國有國會自此開始。這是英國人對人類文明又一偉大貢獻。

　　一二七三年（襄陽陷落），神聖羅馬帝國選出奧地利大公路德福當皇帝，大空位時代結束。路德福祖先曾被封為哈布斯堡伯爵，因稱哈布斯堡王朝。

　　一二九五年（蒙古大汗忽必烈逝世的次年），英王愛德華一世召集模範國會。議會政治，漸上正規。

　　一二九九年（遠征爪哇失敗後第六年），小亞細亞土耳其部落酋長奧斯曼崛起，稱土耳其王。歐洲訛傳為奧托曼，因稱奧托曼土耳其帝國。

第二十七章　第十四世紀

　　征服中國的蒙古人，在中國人民不斷地反抗下，於本世紀八○年代，全部被逐出中國本土，回到他們原來的瀚海沙漠群故地。他們所建立的蒙古帝國和子國之一的元帝國，也隨之煙消雲散。山搖地動般擴張征服的帝國勳業，成為過去，只遺留下片斷的歷史陳跡。

　　代替蒙古人而起的是中華民族組成的明王朝，一個純中國人的王朝。

　　不過，這並不等於中國人惡運結束，反而是一個更漫長黑暗的開始。

【一】蒙古對中國的統治

　　馬可波羅所見的杭州市廛，是中國都市的外貌。馬致遠筆下的元曲，是士大夫地主階層在象牙塔中的安閒生活。事實上大多數中國人都在水深火熱中，接受亡國奴的待遇，包括馬可波羅所稱道的杭州那些衣服華麗的男女人民。

　　蒙古人在上世紀（十三）曾發揮出他們可驚的軍事才能，締造一個空前龐大帝國。但他們的政治才能卻遠為落後，這是由於他們的文化更為落後之故。蒙古人向外擴張，並沒有任何政治理想，如中國儒家學派所宣導的弔民伐罪，也沒有任何高級情操的動力，如基督教、伊斯蘭教傳播福音到天涯地角。蒙古人向外擴張的目的，只有兩個：一是掠奪財富；一是滿足征服欲望。了解蒙古帝國的野蠻本質和立國精神，就容易了解漢人所受迫害的沉重。

　　蒙古人根本輕視漢人，所以列為第三等和第四等國民。在蒙古人眼中，漢人除了供給他們固定的田賦外，沒有別的用處。而中亞人（色國人‧回回）則不然，他們在商業上的貢獻，要超過漢人很多倍。蒙古人上自親王公主，下至小民，都願意把銀幣借給中亞人，以收取利息。一兩紋銀的利息，十年後能高達一千零二十四兩，這是一種恐怖的剝削，當時稱為「羊羔兒息」，只有中亞商人付得起。──方法很簡單，必要時，中亞商人只要向地方政府報案，說他在途中被盜匪搶劫，地方政府就得如數賠償。所以漢人自然要比中亞人低一等或低二等。第一任大汗鐵木真即曾規定，殺蒙古人的償命，殺中亞人的罰黃金四十巴里失（一巴里失大概折合二兩銀幣），而殺死一個漢人，只要繳一頭毛驢的價錢就可以了。遇到征伐戰爭，差別待遇較平時更甚。像上世紀（十三）一二八六年，為了明年進攻安南王國，徵用全國馬匹，中亞人三匹馬中只徵兩匹；而漢人的馬，無論多少，全部徵收。以後不斷徵馬，每次如此，漢人的馬就成為珍品。

　　蒙古統治中國，從基層起就有嚴密而徹底的控制。每二十家編為一「甲」，首長稱「甲主」，由政府委派蒙古人充當。這蒙古人就是這二十家的總管，這二十家就是這蒙古總管的奴隸，衣服飲食，他可以隨心索取，女子和財產，他更可以隨心所欲。元政府有嚴厲規定：禁止漢人打獵，禁止漢人學習拳擊武術，禁止漢人持有兵器，禁止漢人集會拜神，禁止漢人趕集趕場作買賣，禁止漢人夜間走路。

　　「甲主」以上的地方政府首長，全由蒙古人擔任。當蒙古人不夠分配，或中亞人賄賂夠多時，則由中亞人擔任。蒙古官員大多數是世襲的，每一個蒙古首長，如州長、縣長，他所管轄的一州或一縣，就是他的封建采邑，漢人則是他的農奴，他們對漢人沒有政治責任，更沒有法律責任。蒙古嬰兒和幼童，往往很早地就繼承了州長縣長的位置，他的家人和侍奉他的奴僕，構成一個小型的宮廷。蒙古人都不會漢話，不識漢字，地方官員如此，中央官員也如此，蒙古大汗更很少會漢話和漢字。一百年間的政權，也只有兩個漢人出任過宰相，一是上世紀（十三）帝國初創時的史天澤，一是本世紀（十四）帝國瓦解前夕的賀惟一，而賀惟一早已蒙古化，改名拓拔太平，忠於蒙古超過忠於中國。正因為這種緣故，蒙古大汗是以奴隸總管的身分，控制中國，所以對漢人毫無感情，對中國文化，自尊心也不允許接受。

　　蒙古官員的貪污腐敗，跟他們的初期武功一樣，在歷史上也屬空前。本世紀（十四）初一三○三年，第八任大汗鐵木兒曾大力整頓官吏，一次就有一萬八千四百七十三個貪官撤職。然而他不能堅持下去，他的後任大汗復行放任，以致每一個蒙古官員都是一個百萬富翁。而蒙古帝國特徵之一是官員特別多，一塊玉石的發掘或一張弓的製造，都會有若干官員管理，所有官員都靠貪污勒索維持高級享受。帝國的繁重賦稅，也是促成貪污腐敗的要素之一，他們最初是採取包商制，上世紀（十二）第二任大汗窩闊台時，曾打算把元帝國的賦稅，以一百四十萬兩銀幣包給中國籍鉅賈劉廷玉，大臣耶律楚材極力反對，才算作罷。可是不久中亞維吾爾籍巨商奧都喇合蠻出價二百二十萬兩時，窩闊台怦然心動，終於包給了他。以後每一位大汗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財稅上，他們不知道鼓勵生產，只知道盲目而兇惡地剝削。本世紀（十四）三○年代全國各項賦稅，平均額較上世紀（十三）七○年代，幾乎增加一百倍，這都出在中國人身上。

　　然而，僅只上述的這些壓榨，痛苦還是輕微的。更大的迫害是賜田制度，蒙古大汗可以隨時把漢人視如生命的農田，連同農田上的漢人，賞賜給皇親國戚──親王公主或功臣之類。宋帝國破滅後所舉行的一次賞賜中，少者賞賜數十戶數百戶，多者竟賞賜十萬戶。每戶以五口計，一次就得到五十萬個農奴。漢人忽然間失去他祖宗傳留下來的農田，而自己也忽然間從自由農民淪為農奴，沒有地方可以申訴。除了大汗的威力無法抗拒外，任何一個蒙古人，都可以隨意侵佔，他們經常突然間把漢人從肥沃的農田上逐走，任憑農田荒蕪，生出野草，以便畜牧。

　　蒙古帝國暴政中最特殊的一項是吐蕃宗教國的僧侶，世人稱他們「喇嘛」、「西僧」、「番僧」。這些以慈悲為懷，普渡眾生的所謂活佛，卻是漢人的災難之一。大汗既然尊稱「法王」為國師，無論這種尊崇是政治性的，或出於真誠的信仰，結果都是一樣，即喇嘛在蒙古帝國所屬的元帝國中，具有強大力量，雖然還未到干涉政治的程度，但對漢人逞暴，卻綽綽有餘。像江南佛教總督楊璉真伽，駐紮杭州，把宋帝國皇帝和大臣所有的墳墓，全都發掘，挖取陪葬的金銀珠寶；並且至少有五十萬戶農民（約二百五十萬人）被他編為寺院的農奴。喇嘛所過之處，隨從如雲，強住漢人住宅，把男子逐走，留下婦女陪宿。第九任大汗海山對喇嘛教尤其狂熱。本世紀（十四）一三○八年，海山下詔說：「凡毆打喇嘛的，砍斷他的手。凡詭罵喇嘛的，割掉他的舌頭。」幸而皇弟愛育黎拔力八達，極力反對，才收回成命，但喇嘛仍受到形勢的鼓勵。他們在街上很少買東西，只徑行奪取。一個柴販曾向大都（北京）留守長官（留守）李壁伸訴，李壁正在處理時，眾喇嘛已手執木棍，呼嘯而至，把李壁摔倒痛毆。李壁向大汗控告，大汗立即下令赦免喇嘛。又一次，喇嘛跟一位王妃爭路，竟把王妃拖下車輛，拳腳交集，大汗的反應仍是下令赦免喇嘛。對高階層統治者還是如此，居於最下層的漢人，可以推斷出所承受的蹂躪。

　　漢人知道，苦難不僅來自暴政，而更是來自韃子──韃靼。韃子，是漢人對蒙古人輕侮的稱謂。除非剷除韃子，解除頸子上亡國奴的枷鎖，暴政不會停止。

【二】漢人激烈反抗

　　蒙古暴君不久就跟遼帝國第二任皇帝耶律德光一樣，發現中國人並不像他們想像中那麼容易奴役。就在蒙古帝國鼎盛的上世紀（十三）八○年代，江南即爆發抗暴革命二百餘起。蒙古用殘酷的殺戮來鎮壓，但再多的流血都堵不住全民族憤怒的火山口，漢人的反抗，跟蒙古人的統治相終始。

　　本世紀（十四）二○年代之後，隨著蒙古帝國內部日增的腐爛，各地民變更不可遏止。四○年代時，僅山東、河北地區，就有三百餘起農民暴動。──這比六世紀北魏帝國領土的民變，超過十倍，可看出蒙古統治者比鮮卑統治者的殘暴程度更要嚴重。遍地戰亂一定引起災荒，旱災果然大規模發生，赤地千里，最慘重的是黃河下游，饑饉逼人發狂，互相襲擊烹食。一三四四年，黃河又在白茅堤（河南蘭考東北）決口，向東傾瀉，六百公里狹長地帶上的村莊和人民，全被淹沒，直入黃海。河水氾濫所及，又增加數十萬無處投奔的饑民，成為武裝群眾無盡的兵源。在千百個群眾領袖中，以下頁表中所列六個人物，給蒙古統治的傷害最大：（缺）

　　上表顯示出兩個特徵，第一、群眾領袖都是平民出身，沒有一個是士大夫。說明士大夫愛國的言論多於愛國的行動，即令有行動，也沒有影響力。第二、推翻蒙古統治的，只有民變而沒有政變和兵變，說明在蒙古帝國裡，政權、軍權都在蒙古人手中。蒙古人認為僅此一點，漢人就無可奈何，料不到民變一旦發生力量，跟政變、兵變一樣地具有摧毀性。

　　正當漢民族革命排山倒海而起之際，蒙古帝國政府卻在決策上犯了一項錯誤，即引使黃河恢復故道。工程由宰相脫脫親自主持，一三五一年，徵調民夫十七萬人，用五個月工夫，把白茅堤（河南蘭考東北）決口堵塞，使黃河仍向東北流入渤海。這本是一件建設性的偉大工程，但它選錯了時間，尤其是用錯了方法；在人心沸騰的年歲中，把十七萬滿懷怨恨的勞工，從他們的家鄉強逼徵調，集中在一起。完工之後，又沒有妥善安置，而任他們向四方流散。劉福通早就命他的教徒，刻一個一隻眼的石人，背上寫著：「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埋在黃河故道黃陵崗（河南蘭考東北）附近。當民夫在施工中把這個石人掘出來的時候，人心大為震動。工程完畢後，除了少部分還鄉外，大多數都集結在劉福通的紅巾之下，成為主力。紅巾，跟二世紀的黃巾一樣，是劉福通抗暴力量所使用的一種標幟。

　　就在同年（一三五一），群眾領袖之一的徐壽輝稱帝，建立天完帝，佔領長江中游，派軍進入江南，掃蕩蒙古勢力。劉福通於一三五五年，迎立白蓮教故教主韓山童的兒子韓林兒稱帝，建立韓宋帝國，佔領淮河流域和黃河以南地區，整個中原進入掌握。

　　白蓮教是佛教中的一個神秘支派，以反抗暴政為重要宗旨，就是韓山童開創的。韓山童曾宣稱：「白蓮花開，彌勒佛降世。」設立白蓮會，吸收信徒。

　　──關於漢人的抗暴革命，有一個流傳甚廣的民間故事。據說，劉福通最初在穎州（安徽阜陽）發動民眾暴動時，因蒙古「甲主」監視嚴密，漢人既不能聚會宣告，又不能派人逐家傳遞消息，無法約定同一時刻舉事。於是劉福通請「甲主」准許向家人分送像月亮一樣的圓形甜餅，稱為月餅，以便漢人為大汗祈福。「甲主」允許了，而月餅中夾有中國字寫的字條：「八月十五日殺韃子。」漢人準備妥當，當晚夜半，所有「甲主」和他的家族，都死在漢人棍棒之下。

　　──金帝國和蒙古帝國崩潰時，凡在中國的女真人和蒙古人，幾乎全部被漢人屠殺，連懷中的嬰兒都被摔到石階上，腦漿迸裂，作母親的還沒有哀號出聲音，已死於亂刀之下，兇慘不忍卒睹。然而這是可以理解的，漢人所負的是民族深仇。女真和蒙古統治階層的殘忍屠殺，舉世皆知，對被稱為「蠻子國」的漢人，更加輕蔑。像興化（福建莆田）不過一個小城，上世紀（十三）蒙古兵團攻陷它，全城男女被屠之後，就血流有聲。侵略者必須付出代價，即令本身沒有付出，後裔也要付出。這種付出使人對佛教的因果報應，發生聯想，會禁不住悚然嘆息。

　　韓宋帝國宰相劉福通是反抗蒙古統治最偉大的民族英雄，他毫無私心地用他新興的武裝力量，打擊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蒙古帝國。一三五八年，他於攻陷開封（河南開封）作為首都後，即向蒙古發動總攻，分三路進兵。東路由大將毛貴率領，攻山東省；西路由大將白不信率領，攻陝西省；北路由大將關先生率領，攻上都開平（內蒙古正藍旗）。東路兵團於掃蕩了山東省蒙古人的勢力後，直指大都（北京），挺進到距大都只五十公里的柳林村蒙古第十八任大汗脫歡帖木兒，一個標準的亡國型君主，手足失措，準備放棄大都，向北逃亡。但宰相拓拔太平（即漢人賀惟一）堅持固守。毛貴攻擊不順利，孤軍不能久留，仍退回山東。西路兵團深入關中（陝西省中部）後，戰敗潰散。只北路兵團勢如破竹，穿過山西，摧毀蒙古所有抵抗，攻陷開平。開平距作為首都的大都只二百八十公里，我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不南下攻大都，先行把蒙古大汗擒獲。北路兵團沒有這樣做，卻向東推進，攻陷遼陽（遼甯遼陽），進入高麗王國（朝鮮半島），高麗向北路兵團投降。可是，這批所向無敵的革命部隊，經過長途遠征，軍紀已全部敗壞，引起高麗人民極大的痛恨。高麗有計劃地出動大批美女，跟戰士們交往纏綿，男子們則乘機把他們的戰馬和武器藏匿。一切妥當後，發動反擊，包括關先生在內，大部分被殺。只剩下萬餘人輾轉脫險，逃回中國，又被盛怒等待他們的蒙古人，一網打盡。

　　韓宋帝國三路出征，把自己的力量完全消耗。但蒙古帝國的牆基，卻被掘空，只需要最後輕輕一推。

【三】明王朝興起

　　對蒙古帝國最後一推的是朱元璋和他所建立的明帝國。

　　朱元璋是韓宋帝國的將領之一，他生於一個極度貧苦的家庭，父母雙雙死於瘟疫，他以一個孤兒，投入他故鄉鐘離（壕州‧安徽鳳陽）皇覺寺當小和尚，供大和尚當役使。然而遍地混戰又把廟院毀掉，他只好鋌而走險，去當「盜匪」，投奔變民領袖郭子興。郭子興欣賞他的才幹，把好友的女兒馬氏嫁給他，用他作自己的衛士，以後又任命他當軍官，逐漸擢升到重要地位。韓宋帝國建立後，郭子興這支武裝力量即行歸附。郭子興不久逝世，韓宋政府任命郭子興的兒子郭天敘當司令官（都元帥），朱元璋當副司令官（副都元帥），渡長江南征。朱元璋這時野心勃勃，決定排除他的恩主之子。在進攻集慶（江蘇南京）時，朱元璋的好友陳野先叛變，把郭天敘殺掉。然後朱元璋再把陳野先殺掉。韓宋政府無法作深入地追究，只好任命朱元璋接任司令官兼江南省省長（江南行省平章事）。朱元璋攻陷集慶（江蘇南京）後，改名應天，即作為自己的根據地。當時全國都在對蒙古人苦鬥，只朱元璋不然，他的作戰目標不是蒙古，而是中國人的其他抗暴力量。當韓宋帝國三路出兵向蒙古總攻的時候，朱元璋卻在南方擴張──表面上看起來是韓宋帝國擴張。

　　就在同時，立國十年的變民政權天完帝國內亂。一三六○年，宰相陳友諒政變，把皇帝徐壽輝殺掉。陳友諒上臺，改稱陳漢帝國，建都武昌（湖北武漢）。駐紮在成都（四川成都）的天完大將明玉珍得到消息，宣佈獨立，於一三六二年，遷駐重慶（四川重慶），建立明夏帝國。至於早期起兵的李二，早已戰死。而張士誠和方國珍，在接受蒙古元政府的官爵後，表面上臣服蒙古，實際上仍保持自己獨立王國的割據局面。

　　經過三十一年的改朝換代混戰，勝利最後屬於朱元璋。

　　一三六三年，朱元璋跟陳友諒在鄱陽湖決戰，陳友諒的運氣太壞，當戰鬥正酣時，他從船艙中偶爾探頭出來，竟被流箭射死。兒子陳理年幼，不能統率他的部隊，明年（一三六四），投降朱元璋。陳漢帝國立國五年而亡。

　　一三六六年，韓宋帝國受到張士誠的攻擊，宰相劉福通戰死，皇帝韓林兒出奔滁州（安徽滁州）。朱元璋請求遷都到他所控制下的應天（江蘇南京），並派軍隊前往奉迎。一切儀式都十分隆重，充分顯示一個將領對皇家的忠貞。然而，到了瓜步鎮（江蘇六合），登上長江的龍舟之後，奉迎的軍隊卻把韓林兒推入長江溺死。韓宋帝國立國十二年而亡，它像蠟燭一樣，毀滅了自己而照亮別人。朱元璋奪取了寶座後，於一三六八年即位，建立明王朝。──這是一個長命政權，長達二百九十四年。

　　一三六七年，朱元璋兵團攻入平江（江蘇蘇州），張士誠被擒，送往應天，自縊而死。朱元璋另一兵團攻入浙江，方國珍投降。

　　一三六八年，距劉福通集結黃河勞工，反抗蒙古暴政已十七年，朱元璋才正式面對蒙古帝國。不過這時的蒙古，已不是十七年前的蒙古了，牆基已空。朱元璋兵團在大將徐達率領下北伐，進抵通州（北京通縣），距大都（北京）二十公里。蒙古大汗脫歡帖木兒再度手足失措，拒絕任何固守決戰的建議，帶著妻子兒女和親信大臣，向他祖先鐵木真、忽必烈所來自的北方沙漠逃走。徐達比毛貴幸運，他輕而易舉地克復大都（北京）。

　　一三七一年，朱元璋兵團攻入四川，明夏帝國立國十年而亡。

　　一三八一年，蒙古在中國版圖上最後一塊領土雲南，被朱元璋兵團奪取，鎮守雲南的親王把匝刺瓦爾密，在逃亡途中自殺。蒙古人至此全部被逐出中國，蒙古帝國自上世紀（十三）一二六四年，遷都大都（北京），到一三八一年雲南陷落，統治中國共一百一十八年，作了一百一十八年漢人的奴隸總管。

　　朱元璋建立的明王朝，接替元帝國的疆域，只漠北地區不包括在內，那裡是蒙古帝國本土。明政府把全國劃為下列的十五個行政區域：

　　本世紀（十四）內，明王朝首都設在應天（江蘇南京）。下世紀（十五）一四二一年，遷都蒙古帝國故都大都改名的北平。即將應天改作南京，而將北平改名順天，作為北京。從本世紀（十四）開始，中國地名變化較少，大多數保留到二十世紀。所以我們的夾註工作，也可大為減少。古地名是研究歷史最大的煩惱之一，使人有一種懸空行走，無法足踏實地的感覺。本世紀（十四）之後，歷史舞臺因地名熟習的緣故，似距離我們更近。

【四】朱元璋的大屠殺

　　明政府統一中國，漢人自然地升起一種願望，認為蒙古統治的黑暗時代已經過去，漢民族自己建立的政府，應該跟歷史上若干偉大的王朝一樣，至少在開創初期，呈現一片蓬勃祥和的欣欣向榮氣氛。

　　這種願望並不奢侈，然而，中國人的命運太壞，他們所遇到的政治領袖，不是劉邦，不是李世民，而是朱元璋，現實走上一條更黑暗的道路。朱元璋不久就發動有計劃地合法屠殺，完全採用七世紀來俊臣的冤獄手段，但殘酷的程度，卻使來俊臣所作的，看起來好像兒戲。

　　最重要的兩次行動，一是胡惟庸冤獄，一是藍玉冤獄。

　　胡惟庸是朱元璋的宰相，極有才幹。在本質上，自卑感過重的領袖跟有才幹的幹部不能並存。一三八○年，「有人」告發胡惟庸謀反，勾結東方大海中的日本，準備在宴會上殺掉朱元璋（參考來俊臣的《羅織經》，就可了解，當權人物決心除去某人時，自會「有人」告發他謀反）。朱元璋把胡惟庸磔死，屠滅三族。

　　過了漫長的十年，到了一三九○年，朱元璋的獸性再度發作，宣稱，他又發現已死的胡惟庸的新陰謀和新同黨，於是展開全面逮捕，連朱元璋最尊敬的開國元老，七十七歲的宰相（太師）李善長，都包括在內，共處決二萬餘人。朱元璋還編撰一本書，名《奸黨錄》，附錄李善長的供詞，昭告全國。

　　三年後，一三九三年，朱元璋發動第二次屠殺。「有人」告發大將藍玉謀反，立即逮捕下獄。然後發表藍玉的供詞，藍玉在供詞中承認準備發動兵變。於是藍玉被磔死，滅族。根據口供牽引，被滅族的有一萬五千人，其中有一個公爵，十三個侯爵，二個伯爵。若干人早已死亡，但朱元璋的法律是追溯既往的，所以死者的子孫仍要抵罪。朱元璋又編撰一本書，名《逆臣錄》，昭告全國。

　　朱元璋兩次大屠殺的對象都是他初起兵時親如手足的患難朋友。他們為朱元璋效命，當他們以為可以分享富貴時，卻無到朱元璋的毒手。然而，這兩次大屠殺不過只是整批死亡。事實上朱元璋每天都在屠殺，像皇太子的教師宋濂，朱元璋尊稱他是「聖人」，來往宮中，如同一家，因他孫兒牽涉到胡惟庸案中，乃貶竄而死。朱元璋最信任的智囊劉基，他的高度智慧使朱元璋如芒刺在背，終於把他毒死，反而宣稱是胡惟庸毒死的，故意向宰相之一的汪廣洋詢問是否知道。汪廣洋不明瞭朱元璋的用心，回答說不知道。朱元璋大怒，立即把江廣洋貶竄，等他走到中途，再下令把他絞死。平定雲南的大將傅友德，父子同時賜死。平定廣東的大將朱亮祖，父子同時被鞭死。大臣李仕魯在金鑾殿上表示堅決辭職，朱元璋認為看不起他這個皇帝，教武士摔死階下。在所有共患難的老友之中，只有三個人保全生命，沒有被扣上謀反的帽子。一是常遇春，一是徐達，一是湯和。常遇春運氣最好，早早的就病死。徐達事實上死於處決，他患一種疽瘡，最忌鵝肉。朱元璋偏偏送了一碗鵝肉給他，並命送鵝肉的宦官在旁監督著他吃掉，徐達一面吃一面流淚，當晚毒發逝世。所以事實上只有湯和一個人活的最久而且善終。他逝世後，他的家族暗暗慶祝。

　　本世紀（十四）最後三十年，中國成為恐怖世界。官員們每天早上入朝，即跟妻子訣別，到晚上平安回來，闔家才有笑容。首都應天（江蘇南京）如此，全國各地皆然。朱元璋在各州縣設有「錄皮亭」，官員一旦被指控貪污，即被剝皮，懸皮於亭中，以示警戒。根據統計，中央政府副部長以下和南直隸（江蘇省及安徽省）一省大小官員，因貪污罪名死於監獄或被判決作苦工的，每年都有數萬人。而嚴厲的追繳贓款制度，更使大逮捕向四方蔓延，全國中等以上人家，幾全部破產。

　　嚴懲貪污使人歌頌，但問題在於訴訟法，即被指控貪污的官員，是不是真的貪汙。在酷吏酷刑之下，連滅三族的謀反罪名，都坦承不諱，更何況僅殺一身的貪污。不過真正的恐怖並非死刑，而是追贓。死刑一死即了，追贓則遺禍無窮。死囚的財產不足以賠償贓款時，在拷打中只好供出曾寄存某家若干，於是某家即被摧毀。如果仍不能夠足額，那一家在拷打下也只好再供出曾轉存到另一家若干。輾轉牽引，千里外素不相識之人，都會成為窩主，家破人亡。

【五】人權的蹂躪

　　朱元璋無止境的屠殺，史學家認為最主要的原因是皇太子懦弱而皇太孫年幼，後來皇太子又很早死去。為了保持政權，不得不如此。但僅此現象不一定非產生無止境的屠殺不可，十世紀宋王朝開國皇帝趙匡胤就曾使用杯酒釋兵權的方法作為反應。前二世紀西漢王朝開國皇帝劉邦的情形相同，但劉邦只對少數的將領懲處。七世紀南周王朝開國皇帝武曌的處境更為嚴重，也只個別打擊。朱元璋所以如此，主要的在於他的性格，一種絕對自私和愚昧的蛇蠍性格──他的後裔也具有這種性格，表現在行為上的是短見、冷血，喜歡看別人流血、看別人痛苦、看別人跪下來向他哀求，而他又拒絕寬恕。這是人類中最卑鄙最可怕的一種品質，具有這種品質的普通人，對他的朋友和他的社會，都能造出最大災害。身為皇帝而具有這種品質，更使這種災害擴大，無法加以控制。歷史上任何一位暴君，偶爾都還有他善良的一面，朱元璋則完全沒有，除了一些故意做出來的小動作。

　　──對草莽英雄或革命群眾而言，一旦判斷錯誤，或被命運之神作弄，選擇或擁護朱元璋這類人物作為領袖，那是一種真正的不幸。

　　然而，僅只屠殺，帶給中國人的痛苦，仍是暫時的。朱元璋對中國人最嚴重的傷害，是他在政治上所作的若干重要措施。中國文化和物質文明，一直到本世紀（十四），都比歐洲進步，但朱元璋使這種進步停止。以致十九世紀歐洲人侵入中國時，中國已墮落成一個白癡般的部落，至少落後三百年，植根於此。

　　三百年的落後，才是朱元璋和他的明政府的無與倫比的罪惡。我們分下列三項，敘述這罪惡的內容。

　　一、人權的蹂躪

　　二、絕對專制制度的建立

　　三、文化醬缸的加深

　　朱元璋跟劉邦，是中國歷史上僅有的兩位平民出身的帝王，但劉邦畢竟是一位英雄，他始終保持英雄們所有的豁達大度的氣質，不脫平民社會的本色。朱元璋卻深以他的平民身份為恥，深以他當過乞丐和當過和尚為恥。在他充滿自卑的情意結中，異常羨慕官員和士大夫所保持的優越地位，因而產生強烈壓制別人的暴虐意念，以求自己心理平衡。

　　我們曾一再提及中國古代政治思想中缺乏人權觀念，但故意建立摧殘人權制度的，則由朱元璋創始，即三百年間使人聞而顫慄的「詔獄」與「廷杖」。

　　我們先用下頁表，說明明政府中刑事訴訟機構的地位和互相關係：（缺）

　　刑部負責法律的制定和頒佈，管轄全國各地司法機構，有權提審它認為不恰當的案件。都察院負責對不法事件糾察檢舉，並派遣官員（御史）分赴各地，擔任「巡撫」官職，接受人民對官吏的控訴，它也可以審理，也可以判決。大理寺類似國家最高法院，負責對前二機構的審判，作最後裁定。它們被認為「三法司」，是政府正規的司法系統。三法司當然地是在皇帝絕對控制之下，但朱元璋認為它們仍有理性成分，於是另行設立他直接指揮的「錦衣衛」（錦衣衛親軍指揮使司），即首都治安司令部。錦衣衛內設「鎮撫司」，即軍法處。錦衣衛逮捕罪犯，拷打出口供後，即交鎮撫司判刑處決。如臂使指，快捷了當，沒有任何顧忌。胡惟庸、藍玉等五萬人的兩大冤獄，就是錦衣衛完成的使命。

　　然而，朱元璋的後裔認為錦衣衛的理性仍未能完全泯滅，於是，下世紀（十五）時，再創立「東廠」，又創立「西廠」。下下世紀（十六）時，更創立「內廠」，由皇帝最親信的宦官主持。本已佈滿全國的秘密警察，遂互相交錯，密如蛛網，這是中國前所未有的現象。街頭巷尾的一舉一動，夫妻爭吵和市井打鬥，早上發生，晚上就到了皇帝耳朵。宦官主持詔獄最大的方便，是他可以隨時向皇帝直接提出報告，皇帝可以隨時向宦官發佈命令。宦官具有雷霆般威力，無人可以抗拒。所以罪犯如果落到三法司之手，還有活命的希望或不受苦刑的希望，一旦被「廠」、「衛」逮捕，沒有一個人能夠倖免。

　　對人權具有同等摧毀功能的，還有廷杖。廷杖，即在大庭廣眾之下，用木棍對罪犯拷掠（打問）。它是逼取口供的工具和追贓的工具，也是刑罰的一種。一個人如果被處罰廷仗一百以上，他所接受的即是死刑，而且是極端痛苦羞辱的死刑。在延杖制度下，上自宰相，下至平民，沒有人能維持人性的尊嚴。對高級官員（部長副部長以上）執行廷杖時，一定有宦官高坐中央監刑，其他政府官員則陪坐兩旁，左邊站小宦官三十人，右邊站錦衣衛三十人，庭下站行刑獄吏百餘人，都穿短褲，手執木棍。宦官向「犯罪」的大臣宣讀皇帝的詔書（判決書）後，「犯罪」大臣立即被行刑獄吏撲上來，捽伏倒地，用麻布把他從肩膀以下綁住，使他不能轉動。再把他雙足用繩索綁住，由壯士四方牽拽握定，只露出臀部和腿部，接受廷杖。廷杖時，受刑人痛苦難忍，大聲哀號，頭面撞地，塵土塞滿口中，鬍鬚全被磨脫。這是一副慘不忍睹的摧殘人權的圖畫，朱元璋用它對付中國人民。

　　強壯的人可支持八十下，超過一百的往往即在杖下斃命。不死時，也要割去敗肉數十碗，醫治半年以上。錦衣衛行刑獄吏，都受過特別訓練。如果得到滿意的賄賂，他們打下的木棍，看起來很重，甚至血肉橫飛，但受傷較輕，痛苦也較輕。如果家庭貧苦，無錢行賄，他們下杖時看起來很輕，皮膚也不破，但痛徹心腑，只三四十杖，靜脈血管就會寸寸切斷，全部肌肉組織潰散，不久即死，無藥可救。

　　英國於一百年前的上世紀（十三），即頒佈《大憲章》，保障人權，非經過法院審訊，對人民不得逮捕監禁，而中國卻出現詔獄和廷杖。

【六】絕對專制制度的建立

　　明政府建立之初，仿效韓宋帝國，中央政府設立下表（缺）所列的三個機構，作為中樞。由中書省首長，擔任宰相，作為皇帝的助理。中書省內設立六部，負責全國行政。

　　本世紀（十四）八○年代，朱元璋誣陷宰相胡惟庸謀反後，即下令撤銷中書省編制和宰相職位。擺升六部為一級中樞機構，各部首長（尚書）直接向皇帝負責，皇帝不再設立助手，而直接向各部發號施令，已經夠專制的政府，此後進入更絕對的專制。朱元璋另外成立一個秘書機構，稱為「內閣」，所委派的秘書，稱為「大學士」。大學士冠有某殿某閣字樣，以資分別（殿閣都是宮廷中的建築物）。大學士的職位很低，只正五品，比各部首長（尚書‧正二品）要低三級，等於各部最低的助理科員。

　　中國有史以來在政治上占重要位置的宰相制度，從此消失。皇帝遂在沒有助手幫手的情形下，單獨處理帝國事務。朱元璋對此一措施沾沾自喜，認為是他最高智慧的結晶，可以永遠保持明政權於不墜。所以他下令說：「後世子孫永不許恢復宰相制度，如果有人如此請求，即以叛逆論罪，淩遲處死。」

　　然而，問題就發生在皇帝身上，朱元璋來自民間，政權又由他創立，對繁瑣的政務，還可以勉強應付。但他的後裔卻是一群花花大少──而且是一群惡少，生長在深宮之中和女人、宦官之手，面對著千萬種變化莫測的帝國事務，必然手足失措。本世紀（十四）末年，朱元璋平均每日要親自批閱一百五十件奏章，裁決四百種案件。從前有宰相可以幫助皇帝，如今沒有人能為他分擔，他也不准別人分擔。花花大少皇帝只有依靠內閣，命那些大學士在每一個奏章或案件上，簽注意見，寫出對該事的分析和應如何反應的建議，甚至皇帝頒發命令的草稿，都一併擬好呈上。──當時術語稱為「票擬」和「條旨」。皇帝即根據這些簽注，加以批示。於是，不久之後，大權遂漸漸滑入大學士之手。大學士成為沒有宰相名義的宰相，內閣也成為沒有中書省名義的中書省。

　　內閣大學士有數人之多，並不是每一位大學士都可簽注意見，必須資格最高，深得皇帝信任的人（往往是華蓋殿大學士，華蓋殿後來改為中極殿），此人即世人所稱的「首相」──首席宰相。但大學士畢竟不同於正式宰相，正式宰相可以單獨推行政令，大學士便無此權。他只能依靠「票擬」一一簽注意見，來竊弄皇帝的權力，只有黑市地位，沒有法定地位。

　　更主要的原因是，大學士跟皇帝之間，還有一段距離。對皇帝如何裁決，是不是依照他簽注的意見裁決，甚至會不會作相反的裁決，大學士都不知道，他們也很少有向皇帝當面陳述解釋的機會。事實上，到了後來，皇帝深居宮中，不出來露面，大學士遂數月數年，或數十年，都看不到皇帝的影子。他只有依靠這種脆弱的「票擬」，維持權力。而此票擬，卻要仰仗宦官轉達，並仰仗宦官在皇帝面前作補充說明。皇帝所頒發的命令，也由宦官傳遞，有時用批示，有時用口頭，宦官的權力遂日形膨脹。而皇帝和大學士之間，往往互不認識。皇帝對大學士的印象，全來自宦官的報告。於是，政府大權又從大學士手中滑出，滑到宦官之手。我們可用下表（缺）顯示明政府在下世紀（十五）中葉後所呈現的組織形態。必須對此形態了解，才能對明王朝了解。

　　宦官，在蒙古帝國時，改稱「太監」。太監本是宦官中的一種官職，後來演變為凡宦官都稱太監。明政府的宦官組織，共有四十個機構（十二監、四司、八局、十六雜房）。司禮太監僅只是四十個機構中十二監之一的「司禮監」的首長，但卻是一個最高職位，可稱之為宦官之王。原因很簡單，他負責伺候皇帝，並擔任皇帝和內閣間的跑腿工作，最接近權力魔杖。大學士簽注的意見，必須司禮太監先看過，才能到達皇帝面前。皇帝批示時，司禮大監有機會隨時參加意見。舉一個例子，可以說明司禮太監的關鍵位置。第十一任皇帝朱厚照十五歲即位，正是貪玩的年齡，司禮太監劉瑾，每乘他專心遊戲時，請他批閱奏章，朱厚照就大怒說：「你不會代我批嗎，我用你幹什麼？」劉瑾正是要小傢伙說這句話，然後他的批示即獲得法律根據。於是司禮太監成為皇帝助手，大學士反而降為司禮太監的秘書，司禮太監命他如何簽注意見，他只有照辦。到了以後，連大學士都由宦官推薦，絕對專制的弊端，全部出現。

　　英國於一百年前，即建立國會，約束君主權力。中國卻恰恰相反，君權更加肥壯，這是明王朝加給中國人的不幸。

【七】大黑暗時代

　　中國悠久而光輝的文化發展，像一條壯觀偉大的河流。紀元前二世紀西漢政府罷黜百家，獨尊儒家時，開始由燦爛而平靜。十二、十三世紀宋王朝理學道學興起時，開始沉澱。本世紀（十四）末期，這河流終於淤塞成為一個醬缸，構成一個最龐大最可哀的時代。

　　明王朝使中國文化淤塞成為一個醬缸的工具有二：一是文字獄，一是八股文。

　　文字獄屬於詔獄的一種，它的特徵是：罪狀由當權人物對文字的歪曲解釋而起，證據也由當權人物對文字的歪曲解釋而成。一個單字或一個句子，一旦被認為誹謗元首或諷刺政府，即構成刑責。文字的意義不在客觀的解釋，而在當權人物主觀解釋。文字獄的本身就是當權人物作賊心虛的一種反應，越是心虛，越是神魂不寧，聽到別人說「亮了」，他就肯定是諷刺自己的禿頭，因而惱羞成怒。於是知識份子除了被「誣以謀反」外，又多出一種純屬於文字的災難。──因而我們想到倉頜造字時，神鬼曾經夜哭，不知道是不是這個緣故。

　　現在舉出例子說明：浙江（杭州）府學教授林元亮，奏章上有「作則垂憲」，處斬；北平（北京）府學教授趙伯彥，奏章上有「儀則天下」，處斬；桂林（廣西桂林）府學教授蔣質，奏章上有「建中作則」，處斬；這些句子裡的「則」，本是「法則」和「標準」之意。但朱元璋不作如此解釋，當時江南方言，「則」與「賊」同音，朱元璋認為顯然是諷刺他作過小偷的往事。尉氏（河南尉氏）縣學教授許元，在奏章上有「體乾法坤，藻飾太平。」這兩句話是千年以前的古文，但朱元璋卻解釋說：「法坤與『發髡』同音，發髡是剃光了頭，諷刺我當過和尚。藻飾與『早失』同音，顯然要我早失太平。」於是許元處斬。這一批人都是地方學校教師，只不過代地方官員撰寫奏章，竟招來殺身之禍。當然，文字獄不限於奏章。朱元璋崇信佛教，對印度高僧釋來復最為禮敬。釋來復告辭回國，行前寫了一首謝恩詩，詩中有兩句：「殊域及自慚，無德頌陶唐。」意思很明顯，他生在異國（殊域），自慚不生在中國，覺得自己還沒有資格歌頌大皇帝。但朱元璋的解釋不同，他說：「殊，明明指我『歹朱』。無德，明明指我沒有品德。」於是釋來復從座上客變為階下囚，處斬。

　　文字獄是圍堵，八股文是釣鉤。

　　科舉制度到明王朝，只剩下進士一科，並分為三個階段完成。縣級考試（縣試）錄取，稱為秀才，即初級知識份子。然後才有資格參加省級考試（鄉試），錄取後稱為舉人，即中級知識份子。然後才有資格參加由教育部（禮部）主持的中央級考試（會試），錄取後再參加由皇帝主持（實際上由宰相或宦官主持）的最高考試（殿試），錄取後稱為進士，即高級知識份子。明王朝跟宋王朝一樣，有一項不成文法，非進士出身，不能擔任宰相（大學士）或部長級高級官員。

　　科舉對知識份子的重要性，至為了然。它是知識份子唯一的出路，漢、唐王朝時還有學校一途，明王朝則學校不過培養參加考試的人才。漢、唐王朝還有立功邊疆一途，明王朝則沒有任何其他機會。朱元璋更規定考試範圍，以《五經》、《四書》為限。《五經》、《四書》，又以理學道學領袖人物朱熹的注解為標準課本。本世紀（十四）八○年代，朱元璋更特別頒佈一種試卷格式，規定應考的知識份子遵守。下世紀（十五）初期，第三任皇帝朱棣，進一步加以約束，規定使用八股文。

　　八股文是一種文章的體裁，一篇文章中，不多不少的，恰恰包括八股──一股即兩個或四個完整的句子，這形式是嚴格的，不能改變，改變便不是八股了。但八股主要的特徵卻在精神方面，即內容方面。依照規定，作八股文，不能發揮自己的意見，也不是自己在說話（八股文中沒有「我」字），而是儒家聖人系統在說話，看起來四平八穩，面面俱到，實際上卻什麼都沒有觸及。這種文體，跟代數學上的方程式一樣，用不著獨立思考──事實上是嚴厲的禁止獨立思考，只要能把聖人系統的言語恰當地代入八股的方程式中，便是一篇最好的文章。如果被主考的試官欣賞錄取，便可由秀才、而舉人、而進士，而成為國家的領導人。至於怎麼才能恰當地代入，那就是自此之後直到十九世紀末期，五百年間，中國知識份子所追求的最大奧秘，和最大學問。

　　知識份子所從事的唯一研究工作，是從《五經》、《四書》中選出全部可作為考試的題目，請老於此道的八股專家，撰寫數百篇八股文，日夜背誦。考試時，把適當的一篇，照抄一遍。就像賭博時押賭注一樣，押中時就成為進士，被任命為官員；押不中時，則落第而歸，下次考試再來。知識份子不接觸其他任何書籍，甚至連《五經》、《四書》都不接觸。年輕人偶爾翻閱《五經》、《四書》，或偶爾翻閱歷史古籍，如司馬遷的《史記》之類，不但自己會懊悔浪費寶貴的光陰，即家長和教師，也必大大的震驚。如果有人竟然對文學藝術，如科學工程有興趣，那更駭人聽聞，會被他的親友所不齒。知識份子被八股文硬拖到醬缸之中，沒有自己的思想，更沒有自己的感情。不知道人類還有別的知識和別的情操，只知道如何作八股文，和如何做官，於是一種只有中國才有的「官場」社會形成。

　　明王朝統治階層曾由這類知識份子組成，他們對人的評價，完全以官為標準。──猶如資本主義社會對人的評價，完全以錢為標準一樣。為了做官，不但忍受廷杖的恥辱，還建立一系列的奴才哲學，宣稱皇帝即是父親（君父），所以「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僅只廷杖，算不了什麼。於是霎時間恥辱化為榮耀，本來應該憤怒的心情，因已找到奇異的理論基礎的緣故，反而大悅。人性尊嚴被嚴重歪曲，這正是醬缸文化的特徵之一。

　　歐洲歷史正開快車，本世紀（十四）已進入文藝復興時代，掙脫黑暗時代的枷鎖，呈現一片耀眼的光明。而中國人卻被糟蹋到這種地步，真是一個巨大悲劇。

【八】靖難之役

　　本世紀（十四）最後第二年（一三九八），暴君朱元璋逝世。二十二歲的孫兒朱允炆繼位。

　　明王朝面臨它的瓶頸。

　　朱元璋共有二十六個兒子，長子即皇太子（朱允炆的父親），早死；另一幼子也早死。其他二十四個兒子，全都分封到各重要地區。這些親王每人都擁有一萬五千人左右的警備部隊，稱為「護衛」。在北方邊疆地帶，共封有九個親王。地方軍事調動，都要先報諸親王核准，所以親王又類似軍區的太上司令官。朱元璋的目的是，用邊疆諸親王抵抗退出塞外的蒙古人，用內地諸親王鎮壓人民對暴政的反抗。

　　這種現象仿佛紀元前二世紀西漢王朝七國之亂和紀元後三世紀晉王朝八王之亂發生前的形勢，但沒有那麼嚴重，因為明王朝的親王只有一萬五千人的軍權，對地方沒有行政權和財政權。不過這已使少年皇帝朱允炆不安。朱允炆最親信的大臣黃子澄、齊泰、方孝孺，一致主張迅速削藩。

　　削藩，在任何時代都是正當的，一個正常的國家內不允許同時存在很多獨立王國。可是有兩件事朱允炆失於考慮，第一，當時諸親王並沒有割據一方反抗中央的企圖和跡象。諸親王除了王府一萬五千人警備部隊外，對地方軍隊並不能直接掌握，還構不上獨立王國的威脅。第二，黃子澄一批庸才，根本不懂政治，不是處理這種帶有爆炸性事件的良好人選。

　　朱允炆登極的當年（一三九八），剛把祖父朱元璋埋葬，就派遣軍隊奇襲開封（河南開封），把分封在開封的周王朱橚逮捕，廢為平民，貶謫到雲南。這種像對付叛逆一樣的發兵奇襲和廢貶的嚴厲處分，使所有親王大為震恐。明年（一三九九），「有人」告發分封在雲南（雲南昆明）的氓王朱楩有犯法的行為，朱允炆下令廢朱楩為平民。不久，又「有人」告發分封在荊州（湖北江陵）的湘王朱柏也有不法的行為，朱柏得到消息，全家自焚而死。接著又「有人」告發分封在青州（山東青州）的齊王朱榑，朱允炆議下令廢朱榑為平民。於是又「有人」告發分封在大同（山西大同）的代工朱桂，朱允炆下令把朱桂囚禁高牆。

　　親王們在地方上種種暴行，都是事實。但朱允炆這種一連串暴風雨般的措施，暴露了他的目的並不是懲治不法，而且也超過了削藩的範圍，分明是要消滅他的叔父一代。

　　就在代王朱桂被囚高牆後，朱元璋的第四個兒子，分封在北平（北京）的燕王朱棣叛變，率軍南下，宣稱皇帝被奸惡的高級官員包圍蒙蔽，已不能依自己的自由意志行使職權，對這批奸惡分子，必須肅清。這是有名的「靖難之役」，即安靖內部災難的軍事行動。朱允炆對朱棣這種激烈反應，並不認為太出意外。七國之亂終被削平的史跡，給朱允炆很大鼓勵，他下令討伐。

　　當本世紀（十四）結束時，靖難軍和中央軍在黃河以北，進行猛烈戰鬥，互有勝負，沒有人敢預測它的演變。

【九】東西方世界

　　一三○五年（蒙古帝國大汗海山，下令凡毆打喇嘛僧侶者斷手的前三年），法國人克勒門五世，當選教皇，白羅馬遷到亞威農，歷時七十三年，世稱「巴比侖之囚」。

　　一三二一年（蒙古十一任大汗碩德人刺即位的次年），義大利詩人但丁逝世。

　　一三三三年（蒙古十八任大汗脫歡鐵木兒即位），日本後醍醐天皇討伐鐮倉幕府，皇軍攻陷鐮倉，鐮倉幕府終，共歷時一百四十八年。

　　一三三四年（脫歡鐵木兒即位的次年），日本皇軍元帥足利尊，逐後醍醐天皇，另行擁立光明天皇，史稱「北朝」。後醍醐天皇奔吉野，史稱「南朝」。足利尊稱征夷大將軍，於平安（京都）設幕府，世稱室町幕府（室町，足利尊宅名）。

　　一三三七年（天完帝國建國前十四年），法王腓力六世宣佈收回英王愛德華三世在法國分封的土地，愛德華三世也宣佈自己是法國王位的合法繼承人。法遂向英宣戰，戰爭延續一百一十七年，史稱英法百年戰爭。

　　一三四七年（黃河掘出一隻眼石人前四年），黑死病自亞洲隨著商業路線，傳入歐洲，三年內，英法人口死三分之一，百年戰爭為之停頓三年。

　　一三六○年（韓宋帝國建國第六年），英法百年戰爭第一次戰役終，歷時二十四年。英王放棄繼承法國王位，法割若干土地與英。

　　一三六九年（明王朝建立第二年），（一）英法百年戰爭再起，法軍進攻英國在法國的領土，英軍節節失利。（二）蒙古帝國所屬察合台汗國大將帖木兒，奪取汗位，建都撒馬爾罕（烏孜別克撒馬爾罕），史稱帖木兒帝國。

　　一三九二年（藍玉案大屠殺前一年），（一）日本南朝併入北朝，南北朝時代終，歷時五十九年。（二）高麗王國政變，國王王瑤讓位給他的大將李成桂，高麗王國亡。明年（一三九三），李成桂改國號為朝鮮（王瑤忽然想起來向中國索取鴨綠江北岸，在四世紀末，那是被高句麗王國佔領的一片土地。動員全國軍隊，分道並進。當軍隊發現是進攻中國時，大為驚恐。大將李成桂遂把王瑤逐下寶座。李成桂即位後，向中國上奏章謝罪，請求冊封，中國封李成桂為朝鮮國王。此事使我們回憶八世紀八○年代，回紇汗國所發生的同樣政變，也由反對進攻中國而起）。

　　一三九五年（藍玉案大屠殺後二年），英法百年戰爭第二次戰役終，歷時十九年。英國把在法國的封地，大部分割給法國。但英王娶法王的女兒當皇后。

第二十八章　第十五世紀

　　明王朝在血流成河中通過瓶頸，這是它的好運氣。

　　僅只比明王朝晚一年，在中亞興起的帖木兒帝國，正決心恢復蒙古帝國東方的故有版圖。一四○四年，靖難之役結束第二年，帖木兒大汗從他的首都撒馬爾罕，出發東征，進攻中國。不料在中途逝世，軍事行動中止。如果帖木兒不適時的死，根據已知的資料推斷，明王朝以當時殘破的力量，勢將無力抵抗。一個新的異族統治，可能再現。

　　明政府不久遷都北京，一度力圖振作，北征蒙古，南收交趾，更向印度洋發展。然而，這種並不算好的好景也不過三十年。四○年代後，中國第三次宦官時代來臨。

　　本世紀末葉，偉大的哥倫布船長發現新大陸。文藝復興運動進入高潮，歐洲正以無比蓬勃的精神，投向海洋。而中國卻奄奄一息，暗無天日。

【一】朱棣的大屠殺

　　靖難軍跟中央軍的戰爭，歷時四年。最後，皇帝朱允炆失敗。他本佔有各方面的優勢，甚至擁有最好的將領，但他缺少周亞夫那樣傑出的統帥。黃子澄極力推薦李景隆，當總司令李景隆一敗再敗時，黃子澄又為他掩飾，希望他能扭轉局勢，李景隆反而潰不成軍。黃子澄仍不主張處罰他，只撤職了事，無法挽救的頹勢就這樣造成。

　　一四○二年，靖難軍渡過長江，挺進到應天（江蘇南京）城下，撤職居家的李景隆，率領他的家丁叛變，開城門迎接。朱允炆得到噩耗，縱火焚宮自殺。

　　──不過民間堅信朱允炆並沒有死，據說，朱允炆在危急時打開祖父朱元璋留下的秘密鐵匣，裡面有一把剃刀、一份度牒（和尚證明文件）、一件袈娑（和尚衣服）和碎銀幣若干（逃亡時零用）。於是剃髮為僧，從宮後水門逃出，浪跡江湖三十餘年。到四○年代一四四○年，當時的皇帝是朱棣的重孫第六任皇帝朱祁鎮，恩怨已消。朱允炆才表明身份，回到宮中。終其天年。

　　朱允炆既死，朱棣繼位。他可以說因禍得福，如果不是削藩，他不過仍是親王。但他對力主削藩的黃子澄一批人，並不因此而予寬恕。他效法老爹朱元璋的手段，展開合法的屠殺。在這次屠殺中，刑事訴訟法中的「瓜蔓抄」，發揮強大的威力。那就是，逮捕行動像瓜藤鬚蔓一樣，向四面八方伸展，凡是能攀得到的，就攀住不放，輾轉牽引，除非當權人物主動停止，否則能把天下人都網羅俱盡。

　　黃子澄當時擔任祭祀部長（太常卿），處斬，全族被殺。齊泰，前任國防部長（兵部尚書），處斬，兄弟全體被殺。方孝孺，教育研究官（文學博士），朱棣對他特別厭惡，屠殺十族，連朋友學生都包括在內，八百七十三人死亡。財政部副部長（戶部侍郎）卓敬，處斬，滅三族。現任國防部長鐵鉉，磔死。教育部長（禮部尚書），陳迪，磔死，六個兒子被殺，親屬一百八十餘人，廷杖後貶竄蠻荒。總監察官（御史大夫）景清，磔死，用瓜蔓抄法，逮捕所可能逮捕的他的家屬和親戚朋友，以及親戚朋友的親戚朋友，使他故鄉一連數個村莊的村民，全數處決，房舍一空。監察部副部長（左副教御史）練子寧，磔死，家族一百五十一人處決，數百人貶竄蠻荒。最高法院秘書長（大理丞）鄒瑾，自殺，家族四百四十八人處決。最高法院副院長（大理少卿）胡閏，絞死，家族二百一十七人處決。

　　靖難的合法屠殺，大約死一萬四千餘人，比起朱元璋自然大有遜色。不過有一項要特別提出的，即罪犯的妻子和女兒，除了斬首外，大都發配給家奴或奴隸，或發配給妓院賣淫，百般侮辱。生下的孩子，世世在妓院當龜奴。

　　──「瓜蔓抄」和妻女發配，不起於朱棣，而起於朱元璋，但在朱棣手中建立成為一種血腥制度。朱元璋就是用「瓜蔓抄」的刑事訴訟法，把僅只兩個所謂的罪犯，牽引出五萬餘人的同黨。至於眷屬淪為娼妓，以朱元璋的性格，他絕不會放棄淩辱他人的機會。

【二】中國第一位海上英雄──鄭和

　　靖難的屠殺結束後，一項空前的海上事業開始。

　　中國一直是陸權國家，海岸線雖長，卻不重要，原因之一是陸上有夠多的空間可以發展。七世紀以降，唐、宋王朝才有繁盛的海上交通。蒙古帝國時，亞洲合為一家，海上交通更形發達。但上世紀（十四）明王朝建立後，朱元璋強烈地排除外來事物，遂使海上交通停頓。他下令說：「一片木板都不准出海。」

　　閉關持續三十年，但對暗中進行的貿易，無法禁絕。到本世紀（十五）初，朱棣索性解禁，並派遣一個龐大的遠洋武裝船團，向印度洋出發。於是中國驀然間出現一批海上英雄，四十年間，把南中國海和印度洋，全部置於控制之下，建立一個前所未有的海上霸權。

　　這批海上英雄的首領鄭和，雲南人，本來姓馬，後來入宮當宦官，朱棣因他與自己的母親馬皇后同姓，命他改姓，他遂改姓為鄭──可能是他母親的姓。鄭和父親是一位曾經到過麥加（在阿拉伯半島中心）朝過聖的虔誠伊斯蘭教徒，但鄭和後來改信佛教。本世紀（十五）初葉，朱棣靖難之役成功後，疑心朱允炆果如民間傳說的並沒有死，可能逃到海外，圖謀反擊，他必須調查。同時自命不凡的君主都有一種炫耀狂，使朱棣也覺得有必要把中國國威向海外展示。於是，他命令鄭和率領一支龐大的武裝船團，出發西洋。

　　──「西洋」的意義今昔不同，十五世紀的西洋，指南中國海及印度洋。十九世紀的西洋，指大西洋，而改稱印度洋為小西洋。

　　鄭和一連出航七次，都由瀏河（江蘇太倉瀏河鎮）出發。每次所到主要諸國，列表於下：（缺）

　　鄭和率領的武裝船團，第一次出動軍艦六十二艘，戰士二萬七千餘人。第二次出動軍艦四十八艘，戰士三萬餘人。每艦平均容納四百餘人，旗艦和若干主力艦，長一百二十米，寬四十米，可載一千餘人。如此巨大工程，沒有精密的造船技術和精密的航海技術，無法負擔（就在本世紀（十五）初，歐洲執造船牛耳的威尼斯王國，對巨艦下水之前，往往因不勝負荷而破裂，仍感到是最難克服的困難）。鄭和一連七次出發西洋，就憑此無敵艦隊，縱橫印度洋上，沒有一個國家能夠抵抗。新興的帖木兒帝國，也只是陸權國家，武力還沒有擴張到海上。其他都是小國，至少跟龐然大物的中國比起來，它們都是小國。

　　鄭和最初的航程，僅限於亞洲。第四次起，他延伸到非洲海岸，今索馬里及肯尼亞之地。假如繼續發展下去，航線再行向南，可能會繞過好望角。鄭和七次出海，雖沒有搜索到朱允炆，但他在政治上和外交上的成就，卻十分可驚。中國武裝船團，航行印度洋和南中國海，好像泛舟於中國的內湖。它帶給諸國的衝擊，可由推測而知。尤其使諸國震動的，是「三擒番王」之舉。

　　第一次發生於第一次下西洋時，就在蘇門答臘島（今印尼最西境），完全由中國移民建立的舊港王國，國王陳祖義向他祖國的艦隊司令鄭和詐降，然後像高麗王國對付關先生一樣，向鄭和突擊。但他的運氣不佳，被擊敗擒獲，送回中國處斬。第二次發生於第二次下西洋時，在錫蘭山王國（錫蘭島），國王亞烈苦柰兒把鄭和誘到首都副羅裡城，然後傾全國之力攻擊停泊在港口的中國船團。鄭和身旁只有兩千人，他發現情況有異後，即用此兩千人乘首都空虛，突襲王宮，生擒亞烈苦奈兒。錫蘭山軍隊半途聞警，急折回相救。被中國軍隊前後夾攻，大敗。亞烈苦柰兒被送到中國，但中國沒有殺他，反而又送他回錫蘭山。從此錫蘭山成為中國最忠實的盟邦，每屆國王即位，跟朝鮮、安南一樣，一定請中國冊封。第三次發生於第三次下西洋時，蘇門答臘王國正逢內亂，前王的兒子蘇干刺起兵奪取王位，但他缺乏政治頭腦，不知道聯絡中國求助，反而向中國船團襲擊，企圖取得財寶。結果被俘，送到中國處斬。

　　鄭和下西洋，跟紀元前二世紀張騫通西域一樣，都是為中國鑿開一個過去很少人知道的混沌而廣大的天地。他們對國家貢獻和東西文化交流，有偉大的功績。不過，張騫處在一個朝氣蓬勃的時代，而鄭和卻處在一個暮氣日增的時代，所以結局完全不同。

　　一四二四年，朱棣逝世，他的兒子朱高熾繼位，朱高熾左右那批儒家的理學大亨，把下西洋當作老爹的暴政之一，下令停止，甚至把一些重要檔案都加以銷毀，以防後來再有英雄人物效法。六年後，三○年代一四三○年，因朝貢的國家減少，當時的皇帝朱瞻基（朱高熾的兒子），命鄭和作第七次出航，也是最後一次出航。中國社會的停滯性質已經形成，任何開展和進取的思想行為，都被排斥。不久中國又恢復閉關，雖然沒有回到「一片木板都不准出海」，但海外貿易，完全成為被動，印度洋上，留下權力真空。

　　──鄭和最後一次下西洋，於一四三三年返國。六十九年後（一五○二），葡萄牙王國艦隊司令達伽瑪繞過好望角，攻陷印度半島南部的加里庫特城（即中國所稱的古里，今卡利卡特市），征服錫蘭山王國，自稱印度總督。假如中國能保持鄭和的成果，東方和西方兩大文明，勢將提前在海上接觸，其影響必深而且遠。

　　不過，政府方面有組織的航海事業雖然中止，民間並沒有中止。反而由於鄭和一連七次強大的海上武力展示，使民間的海上活動加強。尤其沿海一帶居民，廣州、泉州、潮州、漳州、以及客家人，大批地私自闖關，湧向海外，遷移到南中國海各國，使原來已有中國人的地方更為繁盛，而一些荒野也由中國人開墾，成為良田，他們正是今日東南亞各國華人的濫觴。

【三】交趾省的設立與永久脫離

　　與鄭和下西洋同時發生的，還有交趾（越南北部）的得而復失。

　　以大羅城（古交趾城，越南河內）作為首都的交趾王國，十二世紀時，中國改封它的國王李日燇為安南國王，遂改稱安南王國。後來李氏王朝男嗣斷絕，女兒繼位，生子陳日喧，遂轉為陳氏王朝，除對中國自稱王國外，對內和對其他國家，都稱大越帝國。上世紀（十四）末，駙馬黎季犛當權。本世紀（十五）初，黎季犛把岳父家陳姓王族，全部屠殺。宣稱自己是中國儒家聖人系統虞舜帝姚重華後裔胡公滿的子孫，於是改名胡一元，命他的兒子胡蒼當皇帝，自己當太上皇，遂建立大虞帝國。上奏章給中國皇帝說，陳氏王族已經絕嗣，胡蒼是公主之子，請求准予代理國王。中國政府想不到其中如此曲折，就冊封胡蒼當安南國王。

　　可是，陳氏三族的一位漏網之魚陳天平王子，卻逃到老撾王國（寮國），老撾是中國藩屬之一，把陳天平送到中國。恰巧胡一元的使節也到首都應天（江蘇南京），他們本都是陳氏王朝的故臣，見了陳天平，驚愕下拜，這證實他王子的身份，並無錯誤。中國政府向胡一元責問，胡一元上奏章謝罪，請求准予迎接陳天平返國復位。

　　本世紀（十五）一四○五年，中國派大將黃中率軍五千人，護送陳天平回國。次年（一四○六），進入安南國境後，沿途歡迎人員，都十分恭順，黃中的戒備因之大為鬆懈。當走到芹站（富良江北岸）時，山路險峻，樹林茂盛，又逢大雨，忽然間伏兵四起，護送軍團錯愕之間，伏兵已把陳天平殺死，向南撤退。在陳天平身旁擔任護衛的中國若干高級官員，也都喪生。黃中急集中兵力反擊時，橋已被砍斷，伏兵在南岸叩拜說：「我們不敢拒抗天朝，但陳天平不過市井小人，不是王子，不得不把他除掉。小國貧乏，不能招待天朝大軍，請回，我們國王自會請罪。」

　　這種戲侮性的流血手段，使中國沒有回轉餘地。四個月後，遠征軍在名將張輔率領下，進入安南，大破胡一元的象陣。明年（一四○七），胡一元父子被擒。

　　胡一元父子送到中國後，在監獄裡囚禁了一些時候，即被釋放，發遣到廣西為民。廣西雖跟安南王國相鄰，但胡一元已沒有影響能力。

　　胡姓王朝覆滅，陳姓王朝又沒有近親。而安南王國故地從紀元前二世紀時起，就是中國疆土。於是，中國宣佈撤銷安南王國，改稱交趾省，管轄十五個府，四十一個州，二百一十個縣。這個從十世紀脫離中國而獨立的國土，經四百餘年的隔絕，再回歸祖國。

　　可是，不幸的是，祖國的明政府帶給新交趾省的，卻是腐敗的統治。第一是地方官員，大多數來自鄰近的廣西、廣東、雲南三省區，只不過略識文字，他們冒險深入蠻荒，目的只有一個：發財。第二是宦官，監軍太監馬騏，是事實上安南軍區的太上司令官和交趾省的太上省長，他對人民施展不堪負荷的勒索，僅孔雀尾一項，每年即要一萬隻，數目不足時，就對交趾人逮捕拷打，極盡殘酷。

　　交趾人無處申訴，官逼民反的形勢完成，於是叛變紛起，遍地戰鬥。其中最有力的一支是清化府俄樂縣警察局長（巡檢）黎利。黎利最初集結兵力時，交趾省兩位副省長（參政）馮貴、侯保，動員軍隊征討，本來可能撲滅，但馬騏不願看到他們勝利，而把精銳部隊留著自衛，只撥給他們數百名老弱殘兵，結果二人戰死，黎利的勢力遂不能控制。一四二六年，安南兵團司令官（安南總兵官）王通，在交州府應平縣寧橋遇伏，死二萬餘人。明年（一四二七），中國援軍司令官柳升在倒馬坡（越南同登），也遇伏，柳升戰死，七萬餘戰士全部被殺。王通惶恐失措，還沒有等到呈報中央批准，就向黎利求和，允許退出交趾。黎利接受這個提議，雙方築壇盟誓。

　　黎利也知道王通只是私自求和，所以又向明政府發動政治攻勢，用陳暠的名義，上奏章給中國皇帝，自稱是陳姓王朝的近親，請求冊封。中國剛受到嚴重挫敗，又聽到三通私自求和消息，又覺得中國本是為維護陳氏王朝正統而戰，於是順水推舟，冊封陳暠當安南國王，撤銷交趾省。這個新省回到中國只二十一年，到此再度脫離，直到二十世紀的今天。可是，等到中國官員和武裝部隊撤退之後，黎利上奏章說陳暠已死，請求改封他自己。中國明知道他在耍花樣，但已無力再發動戰爭，只好冊封黎利當安南國王。

　　不過黎利並無意與中國對抗，他在被封之後，對中國繼續執行傳統的事奉大國政策，邦交更為敦睦。

　　──馬騏以激變番邦罪，處斬抄家，然而已無補於大局。歷史沉痛的證實，貪汙對中國的傷害太大了，無數民變兵變，辱國失地，政權覆滅，以及大屠殺大流血，幾乎全都起因於官員貪污，和由貪污而引發的暴虐。

【四】北方邊患

　　中國的外患總是來自北方，明王朝不能例外。

　　蒙古統治階層入據中國一個世紀，並沒有吸收太多的中國文化。他們進入中國時是什麼樣子，在被逐出中國，回到蒙古本土時，幾乎仍是什麼樣子。事實上蒙古帝國政府在撤出大都（北京）後，帝國即行瓦解。它所屬的五個子國，窩闊台汗國早已被察合台汗國併吞（一三○八），元帝國亡於中國（一三八一），吐蕃宗教國自然脫幅（一三八一），察合台汗國（一三六九）與伊爾汗國（一三八六），先後於帖木兒汗國。只剩下一個一向疏淡，而又遠在六千公里之外的欽察汗國，到了本世紀（十五）八○年代，也被俄國消滅（一四八○）。帝國的瓦解，中央政府組織，也跟著瓦解。不知道什麼緣故，它沒有回到它所來自的故都和林（蒙古哈爾和林），大汗反而跟一個部落酋長一樣，逐水草而居，在沙漠上飄忽不定。總而言之，一切都恢復到十三世紀鐵木真崛起前那種遊牧生活方式，部落林立，互相戰爭。二百年帝國的偉大光榮，全成為歷史陳跡。

　　蒙古十八任大汗脫歡鐵木兒於逃出大都（北京）後，即行逝世，他的兒子愛猷識理達臘繼位。之後，自二十任大汗起、二十一任大汗、二十二任大汗（其實只是酋長），無不死於謀殺。本世紀（十五）○○年代一四○三年，二十三任大汗坤鐵木兒又被他的部下鬼力赤刺死，蒙古更混亂不堪。

　　鬼力赤以後蒙古地區政治情況的發展，我們用下表示意：（缺）

　　上表包括本世紀（十五）之後，三個世紀間蒙古地區和中國有關的主要政治領袖人物的關係位置。

　　蒙古地區上有很多民族和很多部落，除了蒙古民族本身諸部落外，主要的還有突厥民族的兩個部落：一是韃靼部落，一是瓦剌部落。韃靼部落即十三世紀的塔塔爾部落，跟蒙古諸部落是世仇，幾乎被屠殺絕種。因為他們的牧地夾在蒙古跟中國之間的緣故，中國遂把蒙古人也稱為韃靼，對蒙古來說，簡直是一種侮辱。

　　但鬼力赤卻是韃靼血統，他奪取政權後，使中國更振振有詞地把蒙古當作韃靼。可是韃靼人無法作蒙古人的主人，鬼力赤不久就被蒙古一位強有力的酋長阿魯台殺掉；。另立本雅失裡繼位大汗。就在同時，一直屈服在蒙古統治之下的瓦剌部落，已經強大，在阿爾泰山（蒙古與新疆分界）一帶遊牧。現在乘著蒙古本土內亂，向東移動。有時跟蒙古諸部落合作，擁立一個傀儡可汗；有時跟蒙古諸部落對抗，互相攻殺。有時跟中國通商親善，有時又向中國襲擊劫掠。

　　由於蒙古支離破碎，對中國的威脅，也相對減輕。缺少一個強大的政府支持，使他們不能有通盤計畫和通盤行動。野心勃勃的一些酋長不過只貪圖搶奪財物女子，並沒有政治上的遠大抱負。比過去匈奴、突厥、契丹、女真，所發出的沉重壓力，現在的北方敵人，只能算作一些小小擾亂。

　　然而明政府仍為此傾全國之力，重新興築萬里長城和疏濬南北運河。前者防止北方蠻族再度南下，後者加強江南軍糧運輸。萬里長城自十世紀燕雲十六州割給遼帝國後，便喪失作用。四百年來，幾乎全部倒塌。明王朝建立，又恢復十世紀前中國與北方蠻族對抗的局勢，興築長城，自屬必要。於是從東方山海關，直築到河西走廊嘉峪關。山海關至黃河一段，在本世紀（十五）初期完成。黃河至嘉峪關一段，於下世紀（十六）完成。這個長達二千三百餘公里的全部新建工程，比起紀元前三世紀秦王朝所修築的只數百公里的連接工程，巨大難苦，達百倍以上。明政府又沿著長城，設立九個邊疆軍區，稱為九邊：

　　南北運河是蒙古帝國的工程（七世紀時楊廣開的那些運河，九世紀後都湮沒了），但會通河（山東省境內之南北運河）與清江浦（黃河與淮河合流處，江蘇淮陰），已全部淤塞。本世紀（十五）初，重加挖鑿。第三任皇帝朱棣又於一四二一年，把首都自南京遷到北京，這是一個進取性的措施。

　　朱棣是中國親自深入漠北地區攻擊北方蠻族的皇帝之一，曾經五次親征。第一次一四一○年，親征本雅失裡與阿魯台，到達成吉思可汗鐵木真即位的斡難河（鄂嫩河），本雅失裡與阿魯台大敗，本雅失裡潰不成軍後，投奔瓦剌部落。瓦剌王馬哈木最初表示尊奉他，後來當自己的勢力迅速向東挺進時，他不再接受蒙古的統治，就把本雅失裡殺掉。於是瓦剌代替蒙古，跟中國為鄰。第二次一四一四年，朱棣親征瓦剌，到達土拉河（蒙古烏蘭巴托南），馬哈木大敗。第三次一四二二年，親征阿魯台，到達闊深海（內蒙古東北部呼倫湖），不見敵蹤。第四次一四二三年，再親征阿魯台，到達上莊堡（河北萬全北），又不見敵蹤。第五次一四二四年，再親征阿魯台，到達答蘭納木兒河（蒙古最東部哈拉哈河上游），派兵搜索，仍不見敵蹤。回軍途中，至榆木川（內蒙古正藍旗北），朱棣病死。

　　朱棣雖是一位較有作為的皇帝，但不是一個優秀的統帥人才，五次親征，都不能捕捉到對方主力，予以決定性打擊。除了第一次親征有收穫外，其他四次親征，大軍未發，四方皆知，敵人早已堅壁清野。然而，朱棣死後不久，中國進入第三次宦官時代，當權人物，相繼競賽昏暴，對北方蠻族，便只有挨打的份，再無力還擊。

【五】中國第三次宦官時代

　　明王朝自靖難之役後，國內安定三十餘年。此三十餘年位於本世紀（十五）初期，是中國人民在明王朝統治三百年中，唯一的比較幸福的日子。鄭和下西洋，交趾省（越南北部）設立和朱棣五次親征，以及長城運河的建設工程，也都在這三十餘年中完成。宦官的災難雖然已經萌芽，像交趾監軍馬騏竟逼使交趾脫離祖國，即是一個惡兆。可是馬騏終於受到懲罰，社會還有一線光明。而三○年代之後，宦官時代降臨，連這一線光明也都消失，而終於完全黑暗。

　　這是中國第三次宦官時代，距第一次宦官時代（二世紀）一三百年，距第二次宦官時代（九世紀）六百年。我們姑且說，第三次宦官時代始於本世紀（十五）三○年代一四三五年王振當權，終於下下世紀（十七）六○年代一六六一年明王朝覆亡，歷時二百二十七年。

　　──注意一個現象，宦官時代的結束，一定是王朝的覆亡。

　　肯定時代的起迄時間，是一件非常荒謬的事。但為了對社會形態有一個了解，必須如此，才可以有明確的印象。事實上二百餘年間，宦官並不每年都在作怪。像下世紀（十六）第十二任皇帝朱厚熜在位的四十六年中，宦官就沒有甚麼地位。

　　我們把宦官時代的主要當權的宦官人物，列出一表：（缺）

　　上表可以看出，明王朝幾乎每一個皇帝，都有他親信並掌握權柄的宦官。沒有特別親信宦官的皇帝，如朱厚熜，則有特別親信的貪官。

　　當三○年代朱祁鎮即位時（一四三五），年方九歲，還是一個頑童。由司禮太監王振帶著他遊戲，他對這個大玩伴，十分敬佩，尊稱為「王先生」。最初，朱祁鎮的祖母張太后經常派人到內閣，查問政事，發現王振有假傳聖旨的情形。大怒之下，親自主持內閣會議，要殺王振，一批鄉愿大臣代他求情，才算倖免。但張太后不久逝世，王振的威風日增，沒有人能控制他，不但成為太上宰相，而且成為太上皇帝。第三次宦官時代，遂由王振揭幕。

　　首先受害的是皇家教師（侍講）劉球，劉球上奏章勸朱祁鎮親政，王振認為譏諷自己，即把劉球逮入錦衣衛詔獄，亂刀砍死，屍體支解，擲到荒郊。另一位受害人是國立北京大學校長（京師國子監祭酒）李時勉，有一天，王振前往視察，李時勉對他並沒有表示特別的恭敬，王振就指控李時勉盜用國家樹木，把他在大學門前帶枷示眾三天，大學生數千人哭號奔走，都不能解救，最後還是輾轉求到朱祁鎮的母親何太后，何太后向朱祁鎮詢問，朱祁鎮驚愕說：「一定是王振幹的事。」才下令釋放。最高法院副院長（大理少卿）薛瑄瑄在大庭廣眾中沒有先向王振行禮。王振即逮捕薛瑄，下錦衣衛詔獄，以貪污受賄罪名，判處死刑。處斬前夕，王振一位老僕人在廚房流淚，王振問他為甚麼時，老僕人說：「我跟薛瑄是同鄉，深知他的為人。」並舉出若干事證，王振才把薛瑄開釋，但仍被貶謫至邊疆鐵嶺（遼寧鐵嶺）。然而錦衣衛一位名王永的兵士，卻沒有這種好運。王永看不慣王振為非作歹，寫匿名傳單，加以指摘，被捕磔死。

　　權力所在，諂媚必然集中。工程部副部長（工部侍郎）王佑沒有鬍鬚，王振問他甚麼原因，王信說：「老爺沒有，兒子輩安敢有。」

　　──注意王佑這件事，這是第三次宦官時代特徵之一，政府高級官員和士大夫階層，公然無恥地爭向宦官賣身投靠，是第一第二次宦官時代所沒有的現象。

【六】土木之變與奪門之變

　　一四四九年，王振力排眾議，要第六任皇帝朱祁鎮親征瓦剌。

　　瓦剌部落向東推進途中，於一○年代，曾被朱棣在士拉河（蒙古烏蘭巴托南）擊敗，但它東進不止。不久就把蒙古諸部落，先後驅逐到更寒冷荒涼的東北地區，占領原來屬於蒙古諸部落的廣大塞北，跟中國接壤。

　　瓦剌可汗也先最初對中國謹慎從事，不斷派人進貢土產，並效法匈奴、回紇，向中國求婚。翻譯官馬雲貪圖也先的賄賂和炫耀自己的權威，答覆說：「皇帝已經允許。」也先大喜。一四四九年，貢馬千匹，作為聘禮。中國政府這才大吃一驚，告訴他並沒有這回事。也先認為中國戲弄他，遂向中國發動攻擊，沿邊城堡，相繼陷落。

　　於是，王振主張親征。他把戰爭看成兒戲，認為權力的魔杖可以抵擋一切。詔書頒下後的第二天，朱祁鎮即行出發，因倉促間沒有準備，半途上軍士已有人餓死，到了大同（山西大同）後，王振還要北進，可是派出去的幾個兵團，先後潰敗，軍心大亂。鎮守大同的宦官也提出警告，不但不可再北進，連大同都危在旦夕，王振不得已，始下令回京。走到距居庸關（北京昌平）四十公里的土木堡時，瓦剌追兵已至。國防部長（兵部尚書）鄺野請急速入關，但運送王振所搜刮的金銀財寶的車隊，還沒有趕到，他堅持等候。鄺野堅持迅速撤退，王振詭罵說：「軍國大事，你懂甚麼？」把鄺野逐出營帳。既而瓦剌騎兵合圍，大呼：「投降免死。」王振這時才發現他的權力魔杖失靈，禁衛軍官樊忠悲憤交加，用鐵錘把王振擊殺。但仍擋不住全軍覆沒，樊忠戰死，朱祁鎮被瓦剌生擒。

　　土木堡消息傳到北京，明政府大亂。有人主張把沿邊軍隊全部撤回保衛首都，有人主張遷都南京。高級官員的眷屬和富商，紛紛逃走。幸而朱祁鎮的弟弟朱祁鈺是一個英明親王（明王朝二十任皇帝中，唯一傑出的君主），他採取斷然措施，自己坐上寶座，用以堵塞瓦剌的勒索。又任命于謙當國防部長（兵部尚書），積極整頓已腐爛透了的武裝部隊，刷新政治，全國轉呈新興氣象。

　　一件利器握在力量不足的人手中，不但不能發揮威力，反而是一個負擔。也先把朱祁鎮活捉，高興了一陣之後，簡直不知道如何運用和如何處置才好。不過挾持著他沿邊攻擊，勒索一點財物。但後來直抵北京城下，被于謙擊敗，就改變主意，於土木之役的明年（一四五一），跟中國和解，接受巨額贖金，把朱祁鎮釋放。

　　也先接著把蒙古大汗脫脫不花殺掉，而且稱蒙古大汗，沉湎在從中國得來的女色和美酒之中。一四五四年，被部將阿拉刺死。蒙古諸部落乘機反攻，瓦剌部落崩潰，向西星散逃走，退出中國歷史舞臺。直到二百年後的十七世紀，才以分裂的「四衛拉特」局面，再跟中國接觸，而終於被中國征服。

　　朱祁鎮在瓦剌手中時，曾向前往探望他的明政府使節教育部副部長（禮部侍郎）李實，痛哭流涕說：「也先有意送我回去，請你轉告政府，我回去後，只求作一個平民，便心滿意足。」李實問他為什麼那樣寵信王振，朱祁鎮說：「王振沒有死時，從沒有人指摘他不對，如今人人都把罪過推到我頭上。」然而，這只是賭徒失敗後乞求同情的話，他內心的想法並不如此。朱祁鎮被贖回之後，對他弟弟朱祁鈺沒有馬上把寶座還給他，大大不滿。他積極地謀求復辟，一些野心家也準備把賭注下在他身上。

　　從這個觀點，研究十二世紀宋王朝南遷後的局勢，可以發現，趙構拒絕他哥哥趙桓回國，有充分的理由。沒有人能保證趙桓回國後不像朱祁鎮一樣，發動政變。這是專制政體的另一個死結，無法解開。

　　一四五七年，朱祁鈺病危，沒有兒子，舉朝感到將發生繼承問題。宦官曹吉祥和監察部副部長（副都御史）徐有貞，集結私人部隊和家丁，擁立朱祁鎮。於黎明時分，奪取宮門，升殿復位。等到早朝，全體文武官員才發現坐在金鑾殿上的已不是弟弟朱祁鈺，而是故主朱祁鎮。朱祁鈺在病榻上聽到消息，一驚而逝。

　　朱祁鎮在這場戲劇化的政變中，擔任使人失笑的急吼吼角色，因為他即令坐著不動，朱祁鈺死後，既沒有兒子，帝位仍會轉到他。大概他自己也發現這種情況，為了表示他的奪位有其必要，所以指控于謙和宰相（大學士）王文，陰謀迎立外藩──迎立遠在襄陽（湖北襄樊）的朱厚熲親王的兒子入承大統，把于謙、王文二人途下詔獄。可是逮捕之後，專用來召喚親王人京的金牌，立即被發現仍在皇太后宮中，證明根本沒有此事。而自土木之變後，于謙獨力支持危局，成為全國所敬仰的民族英雄，所以很多人申訴營救。但徐有貞跟于謙有私人恩怨，他提醒朱祁鎮說：「不殺于謙，我們所作的事便名不正，言不順。」最高審判法庭（三法司）只好加上「意圖」二字，定二人的罪名為「意圖迎立藩王」，判決死刑。王文仍據理分辯，于謙嘆息說：「這不是法律問題，也不是法庭問題，千言萬語，又有何用。」二人同被處斬，家產抄沒。

　　──這是自十二世紀岳飛死後，第二位名將死於冤獄，相距三百年。于謙行刑之日，北京天氣驟變陰霾，街巷到處聽到哭泣。民間傳說，于謙是岳飛轉生，再來世上，為國家抵抗北方蠻族。

　　朱祁鎮並沒有在他所受的災難中，接受任何教訓，他的智力商數不允許他如此。他復位後竟然仍思念王振，特地雕刻一個王振木像，招魂安葬。

　　──朱祁鎮對王振這種反應，除了顯示朱祁鎮冥頑不靈的性格外，實在找不出其他解釋。

【七】斷頭政治

　　宦官好像是明王朝皇帝的靈魂，明王朝皇帝不能沒有宦官，猶如一個人不能沒有靈魂。

　　朱祁鎮逝世後，兒子朱見深繼位，信任宦官汪直。還特地創立「西廠」，命汪直主持。詔獄系統除了錦衣衛、東廠之外，又多了一個西廠。秘密警察佈滿每一個角落，朱見深躲在深宮之中，靠著這一批耳目爪牙，統治他所統治下的帝國。宰相商輅向朱見深指出，這種作法，並不能幫助安定秩序，反而會激起反抗，動搖國家基礎。朱見深大怒說：「一個小小宦官，怎麼會危害國家？」

　　──朱見深的話使人回憶九世紀時唐王朝皇帝李純的話：「宦官不過是家奴。」他們對問題的反應，如出一轍。

　　反對宦官的固然有人，但諂媚宦官的搖尾系統，也正式建立，王佑不過口頭上說說，而監察部委員（御史）王億，卻上奏章給皇帝，頌揚江直所主持的西廠，對治安有極大的貢獻，他說：「汪直所作所為，不僅可以為今日法，並且可以為萬世法。」當奏章傳出時，若干人要唾王億的臉，但他立即被擢升為湖廣省（湖南‧湖北）高等法院副院長（按察副使）。

　　從此，道德水準較低的人，官位越高。而官位越高的人，道德水準也越低。具有道德勇氣的人，加速度地被排斥於政府之外，或被誣陷在詔獄之中。

　　朱見深的兒子朱祐樘，是頭腦比較清楚的一位皇帝，而以不任用宦官聞名於世。但當宦官之一的李廣死後，朱祐樘查看他家中帳簿時，見有「某官送黃米幾百石」、「某官送白米幾百石」的記載，困惑說：「李廣能吃多少米？」左右告訴他，黃米指黃金，白米指白銀，全是賄款。

　　王佑、王億之類的無恥之徒，在宰相階層中，也開始出現。宰相萬安完全靠進獻春藥秘方，被擢升為首相（華蓋殿大學士）。朱見深死後，朱祐樘在一個小箱子裡，找到這些秘方，每張秘方上都署名「臣萬安進」，以便皇帝在淫樂中思念他的忠心。朱祐樘責備他說：「這是宰相應該做的事嗎？」教萬安辭職，但萬安婉轉哀求，不肯提出辭呈。以致朱祐樘不得不下令把他免官。另一位宰相（大學士）劉吉，是宦官汪直的搖尾系統中最得意的一員，貪污狼藉，屢被彈劾，但每被彈劾一次，他卻一定升官一次，世人稱他為「劉棉花」，意思是越彈越起。一直到汪直下臺，他才跟著下臺。

　　中央政府腐敗，促使地方政府加倍腐敗，因為地方政府官員必須更加貪污才能有充分的財物行賄，以保持自己的職位和再圖升遷。而明王朝另有一種特殊的社會階層，介於官員與平民之間，即退休的官員和沒有官職的秀才、舉人、進士，以及在職官員的家屬親戚，他們被稱為「鄉紳」，在社會上構成一個新型的惡霸集團，跟地方政府官員結合，欺壓平民，尤其欺壓佃農。佃農貧苦已極，常因無力繳納糧租，而被鄉紳縛送到縣政府打問──打問，是官員對平民的廷杖，官員只要看到鄉紳的名片，即行動刑。

　　貪官和鄉紳，像兩條毒蛇纏在人民身上，任何合法的手段，都不能擺脫。於是，抗暴革命遂跟明王朝同在。本世紀（十五）若干重要民變，我們用下表列出，它們都是大規模的流血抗暴，使中央政府為之震動：（缺）

　　唐賽兒是佛教的女傳教士，她失敗後，像被地球吞沒了似的無影無蹤。明政府疑心她逃到廟庵裡偽裝尼姑，就把山東、北直隸（河北省）兩省所有的尼姑，數萬人之多，全部逮捕，送到北京審訊。在酷刑下，她們的遭遇使人顫抖，但唐賽兒不能查獲。鄧茂七是一個佃農，在那個時代，佃農必須把糧租送到鄉紳（鄉紳和地主是一體的）家裡，鄉紳總百般挑剔虐待。鄧茂七聯絡各地佃農，聲明沒有義務送糧上門，要鄉紳自己下鄉收取。鄉紳立即通知政府，政府官員立即派兵鎮壓，鄧茂七遂武裝反抗。恰巧福建省省長（左布政使）宋彰，跟唐王朝末年的「債師」一樣，是一個同樣性質的「債官」。他用借貸來的鉅款賄賂宦官王振，才得到這個肥沃的高位，到任之後，急於償清債務，用最兇暴的手段，無所不為。人民不堪忍受，尤溪縣礦工蔣福成首先發難，領導工人暴動。鄧茂七跟蔣福成結合，聲勢浩大，最後當然失敗，但也給貪污官員一個血的回報。不過終局最悲慘的還是李鬍子一役，鄖陽（湖北鄖縣）一帶，荒山相連，農民自從上世紀（十四）便在山中屯墾，聚集九十餘萬人，有的已傳了三代。李鬍子領導據隆抗暴時，大多數農民都沒有參加。可是，等到李鬍子失敗，剿匪司令官（都御史）項忠卻下令作斬草除根式的大屠殺，九十餘萬人，全部死於刀下，婦女兒童屍體，填滿山谷。項忠還樹立石碑，歌頌自己功德，世人沉痛地稱它為「墜淚碑」。

　　人民的反抗如此強烈，中央政府的腐敗反而更甚。本世紀（十五）六○年代是一個可紀念的時代，明王朝開始出現一種自從人類有政治以來，從來沒有聽說過的斷頭政治。中國歷代王朝的皇帝，無論如何昏聵兇暴，總是經常地（甚至每天）都要出席金鑾殿上舉行的清晨會報，跟群臣見面，討論國政。必要時還出席小型的在別殿舉行的高階層會報，聽取並裁決大臣的意見，術語稱為「早朝」或「視朝」。然而，自本世紀（十五）一四六○年起，第九任皇帝朱見深繼承他冥頑不靈老爹朱祁鎮的寶座後，他比老爹更冥頑不靈，索性不再露面。

　　朱見深在位二十四年，始終藏在深宮，大臣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大臣。一四八七年，朱見深逝世，兒子第十任皇帝朱祐樘繼位，龜縮如故。直到本世紀（十五）最後第三年，即一四九七年，朱祐樘才在文華殿跟幾位宰相見一面，由宦官向各人泡上一杯茶，只談了幾句家常話，就教他們退出。這是三十八年來皇帝第一次召集內閣，也是大臣第一次看到皇帝的嘴臉，成為轟動一時的大事。

　　明政府像一個斷了頭的巨人，在懸崖絕壁上，蠕蠕而行。

【八】東西方世界

　　一四一五年（交趾省官員解縉死於冤獄），英法百年戰爭第三次戰役起，法國勃艮地公爵跟英王亨利五世聯合，進攻法王查理六世。

　　一四二○年（明王朝遷都北京前一年），英法百年戰爭第三次戰役終，歷時六年。法國割諾曼第給英國，並同意英王繼承法國王位。

　　一四二二年（朱棣第三次北征蒙古），法王查理六世逝世。英王亨利六世宣佈即法王王位，法國人拒絕，擁立查理六世的兒子查理七世，與英作戰。英法百年戰爭第四次戰役起。

　　一四二九年（交趾省脫離中國獨立後第二年），法軍屢敗，僅爭奧爾良一城，英國圍攻。法國十七歲少女貞德自田間起義，號召勤王，士氣大振，解奧爾良之圍。貞德引查理七世到教堂，正式加冕為法王。

　　一四三○年（鄭和第七次下西洋），勃艮地公爵擒貞德，送與英軍，法王查理七世拒絕出錢贖回。明年（一四三一），英軍於盧昂組教士法庭，將貞德焚死（我們發現，無論中國和外國，帝王們最容易忘恩負義）。

　　一四五三年（土木堡之役後第四年），（一）英法百年戰爭第四次戰役終，歷時三十二年。全戰爭也終，歷時一百一十七年。英國大敗，喪失在法國全部領地。（二）土耳其帝國蘇丹穆罕默德二世，攻君士坦丁堡，歷時五十三日，城破，東羅馬帝國亡，立國二千二百零六年。

　　一四五五年（也先可汗被刺的明年），英國民怨沸騰，約克世家起兵，佩白玫瑰為標幟，反對國王亨利六世。亨利六世屬蘭加斯德世家，佩紅玫瑰為標幟，發兵拒戰。史學家稱「玫瑰戰爭」。

　　一四八五年（春藥宰相萬安被免職前二年），玫瑰戰爭終，歷時三十一年。蘭加斯德世家外孫亨利都鐸當英國國王，娶約克世家女兒當皇后，兩世家和解，稱都擇王朝。

　　一四八六年（鄭和第七次下西洋結束後五十三年），葡萄牙船長狄亞士，發現南非洲好望角。

　　一四九二年（第三次宦官時代，棉花宰相劉吉當權），哥倫布發現美洲新大陸。

　　一四九四年（明王朝皇帝不出見政府官員已三十五年），天主教教皇亞歷山大六世頒劃界令，沿北美洲東海岸縱劃一線，西歸西班牙（包括北美洲與南美洲大部），東歸葡萄牙（包括南美洲巴西，跟非洲全部）。

第二十九章　第十六世紀

　　本世紀起，東方跟西方發展的方向，分道揚鑣。

　　歐洲的光輝日增：諸如：

　　──文藝復興運動進入高峰。

　　──現代形式的民族國家，逐漸形成。

　　──葡萄牙商人遠來中國，從渾噩的明政府手中取得澳門，作為殖民地。

　　──路德焚毀天主教教皇諭旨，向沉重而錯誤的傳統權威反抗，歐洲人的靈性復甦。

　　──麥哲倫航海環繞地球一周，證明地球確是球體。

　　──西班牙人開始湧入新大陸，大量殖民，佔領古巴、墨西哥、秘魯。又在亞洲佔領菲律賓群島。

　　──哥白尼發現地球不是宇宙中心，太陽才是。

　　──伽利略在比薩斜塔試驗物體落下速度，發現落體定律，後來又發現擺動定律，在此定律下，鐘錶出現。

　　但中國人仍被醬在大黑暗時代，仍繼續把精神和生命，浪費在無聊的（如大禮議）和可哀的（如三年之喪）的爭執上。全國一片八股文的吟哦聲，詔獄的廷杖聲，和抗暴的吶喊聲。

　　中國開始遙遠地落在歐洲之後。

【一】朱厚照與劉瑾

　　本世紀（十六）一五○五年，明王朝第十任皇帝朱祐樘逝世，把十五歲的兒子朱厚照託孤給兩位宰相謝遷和劉健。

　　然而朱厚照是一個對女人和遊蕩有興趣的花花公子，荒唐而且任性。從小就跟他一起的玩伴宦官劉瑾，猶如他冥頑不靈的曾祖父朱祁鎮的玩伴王振一樣，事實上劉瑾一直崇拜老前輩王振的風範。

　　劉瑾有一個核心集團，被稱為「八虎」，僅只這個名詞就使人不寒而慄。不過八虎最初並沒有干預政治的念頭，他們只是引導朱厚照日夜不休地沉湎於聲色犬馬。於是謝遷、劉健跟各部部長（尚書），聯合要求朱厚照排除八虎。宰相兼託孤大臣的威望，使八虎大為恐懼，他們只要求保留性命，願意被放逐到南京，永不回到皇帝身旁。但謝遷、劉健根據「君子小人不並立」、「除惡務盡」的格言，堅持必須全體處斬。八虎環跪在朱厚照面前，哀哀哭求，當然加上一番足使一個大孩子跳起來的挑撥刺激，於是朱厚照果然發現謝遷、劉健的陰謀原是使皇帝陷於孤立。第二天早朝，文武百官以為皇帝一定會下令把八虎砍頭時，皇帝卻下令把謝遷、劉健撤差。

　　政府大權立即落到劉瑾手上，他用皇帝名義公佈《奸黨》名單，包括謝遷、劉健和儒家陽明學派的創立人王守仁；中央政府全體官員跪在金水橋南，恭聽此項諭旨。劉瑾對朱厚照的控制力量，從下列事件上可以看出，一天早朝時，殿階上忽然發現一封信，朱厚照撿起來看，原來是一份揭發劉瑾種種罪行的匿名控訴狀。朱厚照就在狀上批示：「你所說賢能的人，我偏不用。你所說不賢能的人，我偏要用。」但劉瑾仍大發雷霆，命部長以下高級官員三百餘人，跪在奉天門（宮門之一）外的烈日之下，追究事主。那些高級官員們從早晨跪到天黑，國防部科長（兵部主事）何釴、進士陸伸，跟北京地方法院法官（順天府推官）周臣焦渴過度，倒下來死掉。天黑之後，未死的人再囚進錦衣衛詔獄。後來還是劉瑾發現匿名狀來自宦官內部，跟政府官員無關，才把他們釋放。

　　上述的兩件事顯示出劉瑾已威不可當，自然而然地，他的搖尾系統迅速成立。宰相焦芳、劉宇，內政部長（吏部尚書）張彩，國防部長（兵部尚書）曹元幾乎跟劉瑾的家奴沒有分別。政府大小措施，都在劉瑾私宅決定，其中影響最大的，有下列的兩項：

　　一設立「內廠」和創立罰米輸邊制度 劉瑾為了加強對政府的控制，特別成立一個新的特務機構──內廠。詔獄系統除了錦衣衛、鎮撫司、東廠、西廠外，又多了一個內廠。五個血腥的殺人機構並立，凡跟宦官拒絕合作的官員和人民，一律宣稱他們貪污有據，照例地延杖拷打。同時劉瑾還發明了另外兩種刑罰。即戴重枷和罰米輸邊。巨枷的重量達七十五公斤，一個人如果被判決戴枷示眾三日，他就死定了。罰米輸邊，從數百石到數千石，由「罪犯」家屬直接運到九邊要塞，作為軍糧。它只是一種從刑，主刑往往是延杖或貶竄，如退休的前任國防部長劉大夏，被貶到軍營作苦工，附帶罰米二千石。一個人一旦得到這種處分，就等於破產，但破了產也不能免除輸邊。如果沒有地方借貸，他跟他的家人就會死於追贓的拷掠。

　　二建立鎮守太監定期調任制度 我們回憶上世紀（十五）交趾省（越南北部）的喪失，對肇事的宦官馬騏，一定還有印象，他的官銜是監軍太監。這種制度有它的歷史性，可以上溯到八世紀。但上世紀（十五）與監軍太監同時並設的，還有一種鎮守太監，卻是明王朝的發明，到了本世紀（十六），已成為一種「祖宗制度」（祖制），而祖宗制度的特點是：永不可以變更。即由皇帝派出親信宦官，到各省和各重要城市，長期駐留。這是政治性的，還有一種專業性的，如織造太監、稅務太監、礦務太監。他們既在事實上和名義上都是皇帝的代表，那就跟一個土匪一樣，所到之處，貪污勒索，甚至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政府方面的唯一對策是：「養餓虎不如養飽虎」，使他們大貪特貪之後，胃口變小，所以要求皇帝不去調動他們。但劉瑾當權後第一件事就是把舊人調回，而放出他的同黨，這批餓虎迫使全國民怨沸騰。

　　劉瑾於一五一○年被殺，死於八虎的內鬨、八虎之一的宦官張永，向朱厚照密告劉瑾謀反，朱厚照激動起來，劉瑾就活不成了。劉瑾當權時間只有短短的五年，但整個明政府的結構，幾乎被他拆散。

　　劉瑾死後，另一位宦官強尼和邊防軍的一位軍官江彬，接替劉瑾的位置，當人們盼望因劉瑾之死而有所轉變之時，朱厚照在二人引導下，到南中國遊蕩，姦淫燒殺，比強盜還要兇暴。

　　──注意一個使人驚奇的現象，明王朝的皇帝，都好像跟明王朝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競爭著對它百般摧折，似乎不把它毀滅，誓不甘心。

【二】大禮議事件

　　一五二一年，朱厚照結束他爛污的一生，沒有兒子，由他的堂弟朱厚熜繼位。因為朱厚熜是以親王的身分入承大統，於是發生著名的「大禮議」事件。朱厚熜在皇位世系上的關係位置，我了用下表說明：（缺）

　　大禮議事件是十一世紀宋王朝濮議事件的翻版，不過濮議時代，儒家中的理學學派還沒有興起，而本世紀（十六）理學正在興隆，所以也特別熱鬧和特別有趣。

　　濮議事件中的現任皇帝趙曙，是死皇帝趙受益的侄兒，自幼就被趙受益抱到宮裡，當作兒子撫養。大禮議事件的現任皇帝朱厚熜則只是死皇帝朱厚照的堂弟，兩個人從沒有見過面。依人倫常理判斷，濮議事件所發生的問題，根本不可能再發生，但它竟然發生。儒家系統的理學家，根據古老的紀元前五世紀使魯國國君被接住叩頭的儒書規定，認為小宗入繼大宗，應以大宗為主，朱厚熜雖無法作朱厚照的兒子，卻必須作朱祐樘的兒子，然後大宗才算不絕。一切奇異的辦法，都由此奇異的論斷而生。那就是說，朱厚熜應稱伯父朱祐樘為父親，應稱伯母朱祐樘的妻子為母親，而改稱自己的父親為叔父，改稱自己的母親為叔母。

　　當此議論最初提出時，剛剛即位，年才十五歲的朱厚熜，便直覺地感覺到不對勁。他說：「父母怎麼可以如此顛倒？」朱厚熜的父親早死，他是一個獨子，當他的寡母蔣氏從親王封地安陸（湖北鐘祥）前往北京，走到通州（北京通縣），聽到這個消息時，即拒絕前進，因為她不但當不了皇太后，而且還失去了兒子，她氣憤說：「這是什麼話，怎麼把我的兒子當成別人的兒子？」

　　這一次跟濮議事件最大的不同是，政府全體官員的見解完全一致，宰相楊延和跟教育部長（禮部尚書）毛澄，合著了一篇《崇祀興獻工典禮》，自稱是萬世不易的經典，向文武百官宣佈：「大家的行動都要以此作為根據，敢有異議的，就是奸邪。」──那就是說，凡是反對他的意見的人，一律納入小人系統，這就是傳統的古老法術。想不到一位新考取進士，在教育部（禮部）實習的年輕人張璁，他向副部長（侍郎）張瓚說。朱厚熜是繼承堂兄的帝位，不是繼承伯父的帝位。是入繼帝統，不是入繼大宗。朱祐樘有他自己的兒子，如果一定要大宗不絕的話，不應該為朱祐樘立後，而應該為朱厚照立後，所以朱厚熜不應改變稱呼。張瓚認為他的理由充分，略微向大家透露。楊廷和立即氣沖斗牛，唆使監察部門的官員，尋找張瓚的毛病，提出彈劾。張瓚不敢再開口，但初生之犢不怕虎的張璁，索性直接向皇帝上奏章申明他的主張。楊延和大怒，把張璁貶到南京，警告他說：「你要聽話，不要唱反調。」恰巧宮中發生火災，楊延和莊嚴地指出，這正是天老爺對違反禮教之徒的一種懲罰，必須朱厚熜稱父親為叔父，稱母親為叔母，天老爺才會龍心大悅。朱厚熜母子自問不能抗拒天老爺，只好照辦。

　　但朱厚熜母子的屈服是短暫的，在火災的震撼平息後不久，就舊事重提。朱厚熜堅持要恢復正常稱呼，楊延和用辭職作為要脅，朱厚熜毫不挽留，立即批准，而把張璁召回北京。這是一個大的轉變，全體高級官員在內政部長（吏部尚書）喬宇領導下，杯葛張璁，並陰謀用酷刑把張璁處死，他們的方法是來俊臣的《羅織經》上的一套，紛紛上奏章攻擊張璁，司法部長（刑部尚書）趙鑒下令給他的部屬，只要有一份奏章交下來查辦，就逮捕張璁，不加詢問，立即用廷杖拷死。朱厚熜對這個惡毒計畫有所風聞，所以不但不把奏章交下查辦，反而擢升張璁當翰林學士，後來更索性擢升他當宰相。

　　二○年代一五二四年，朱厚熜即位的第四年，正式下令恢復舊稱，伯父仍稱伯父，父親仍稱父親。衛道之士大為震動，一個個中風狂走，好像到了世界末日。楊廷和的兒子楊慎尤其激烈，他大聲疾呼說：「國家養士一百五十年，仗節死義，正在今日。」

　　──注意「國家養士」這句話，中國歷史上以明王朝對人民（包括所謂「士」）摧辱得最為殘酷，卻竟然出現與事實恰恰相反的「養士」論調，說明奴性不但使人恬不知恥，更能使人顛倒是非。

　　楊慎的奴性狂熱得到了響應，另一位大臣王元正也哀號說：「萬世瞻仰，在此一舉。」於是包括各部部長（尚書）在內的全體高級官員數百人，一齊集合在左順門（宮門之一）外，匐伏跪下，大喊朱元璋和朱祐樘的帝王稱號。王元正的表演更為出眾，他像一個委屈萬狀的無賴一樣，用拳頭擂著宮門，拉起連老天爺都聽得見的喉嚨，放聲大哭。大家發現如果不跟著他也如此大哭，就有被指控為離經叛道的危險，於是一片哭聲，使金鑾殿上的瓦片都搖晃起來。他們宣稱所以如此，是痛心千古倫常和國家命脈，都已瀕於毀滅前夕。雖然有宦官奉朱厚熜的命令前來勸解，但他們誓言在朱厚熜不改稱父親為叔父、母親為叔母之前，哭聲絕不停止。

　　朱厚熜下令逮捕哭聲最大的官員一百三十四人，投入錦衣衛詔獄。第二天再補行逮捕九十餘人，全部廷杖，其中十六位官員沒有福氣承受這種養士的待遇，竟死在杖下。楊慎、王元正幸而不死，於延杖後貶竄到蠻荒邊區。

【三】斷頭政治的惡化

　　朱厚熜在父母的稱呼上，因父子至情，閃電似的爆出一線靈性。大禮議過去之後，閃電熄滅，不久他就恢復了他祖先傳統下來的冥頑不靈。

　　朱厚熜在宦官群的引導下，信奉了道教，而且十分熱切。但他並沒有把道教福音傳播全世界的情操，他只有一顆私心，相信如果他利用皇帝的權力，召請天下法術高超的道士，建築華麗的祭壇，用美好的中國古文頌詞，向天老爺──玉皇大帝諂媚哀求的話，一定能感動那位世界上最高的神祇，保佑他逢凶化吉，長生不死。於是，建醮（築壇祭神）和《青詞》（用紅筆把拍玉皇大帝馬屁的頌詞，寫在青顏色的符篆紙上，在祭壇上焚化，玉皇大帝就可以看到），遂成為政治上的兩件大事。

　　道士段朝用曾向朱厚熜建議，如果能不跟外人接觸，靜心修煉，就可得到煉金的法術和得到紀元前三世紀嬴政大帝所得不到的長生不死之藥。朱厚熜樂不可支，一五四○年，他宣佈要皇太子代理皇帝（監國），而自己準備退居到一個隱蔽的地方（靜宅）十二年，十二年後即可修煉成功，然後以神仙之體，再出來執政。交通部長（太僕寺卿）楊最，上諫章抨擊這種修煉之術，說它完全是謊話，不可相信。朱厚熜大怒（因為戳破了他的白日夢），把楊最逮入鎮撫司詔獄，用廷杖拷死。朱厚熜經過這次掃興，不再提起太子代理皇帝的事。但從這一年起，他就不再出席早朝，不跟任何官員接觸。明政府又回到斷頭政治的混沌之境。

　　朱厚熜自一五四○年到一五六六年逝世，二十七年間，總共跟群臣只見過四次面，平均七年出席早朝一次。平常完全靠「票擬」（宰相簽注意見）和「朱批」（皇帝紅筆批示），跟政府保持不絕如縷地聯繫。朱厚熜把全副精力用到追求「長生」上，對骨肉親屬的感情，非常淡薄。對政府官員的感情，更是冷酷。大禮議事件使他疑心所有大臣聯合起來跟他作對，於是，在斷頭政治期間──正是本世紀（十六）中葉，他只信任他認為無黨無派，孤立於群臣之外的宰相嚴嵩。

　　嚴嵩是中國歷史上最成功的大政客兼大貪官之一，他完全靠精密的諂媚和撰寫歌頌玉皇大帝的《青詞》，而被擢升到宰相的高位，他謹慎小心地伺候著政治老闆，外貌上對任何人都和藹可親，只有在排除他的政敵時才露出毒牙。最奇異的是他有一個絕頂聰明的獨生子嚴世蕃，朱厚熜寫給內閣的，或直接寫給嚴嵩的諭旨，字跡潦草而辭意含糊，沒有人能看得懂。嚴世蕃卻能一目了然，代他父親所作的回答，無一不適應朱厚熜的心理狀態。這使得朱厚熜一天都不能離開他的宰相嚴嵩，嚴嵩也一天都不能離開他的兒子嚴世蕃。

　　嚴嵩的唯一工作不是處理國家大事，而是研究朱厚熜的性格脾氣，他對朱厚熜大腦上每一根神經都瞭若指掌。朱厚熜自以為十分英明，嚴嵩在朱厚熜面前便處處表示自己窩囊。朱厚熜死不認錯，嚴嵩在任何情形下都避免暴露朱厚熜的過失。朱厚熜反覆無常，嚴嵩就永不提任何建設性的建議。朱厚熜猜忌大臣結黨營私，嚴嵩對任何陷於危難的朋友都拒絕援救。朱厚熜殘忍好殺，嚴嵩正好利用它來肅清異己。君臣之間沒有一點道德性質或政治見解的契合，只有無微不至的揣摩和欺騙。朱厚熜用官位玩弄嚴嵩，嚴嵩用上述的方法玩弄朱厚熜。

　　舉一個例子可以說明這種情形，嚴嵩每逢巨大的貪污案件敗露，人贓俱獲，受到監察部門官員糾舉彈劾，面臨殺頭坐牢的危機時，他就去長跪在宮門口，或長跪在朱厚熜面前，痛哭流涕，承認自己罪不可赦，唯求大皇帝開恩，但他所以被那些具有別種心腸的官員圍攻，卻都是因為他太忠心耿耿的緣故。朱厚熜最欣賞他這種婢膝奴顏的「投案」，所以每次都不予追究。這就是嚴嵩看穿了朱厚熜的肺腑後的大膽適應，他知道朱厚熜認為貪污算不了什麼，不過恬不知恥而已，而那麼多人不斷圍攻，正足以證明嚴嵩只對皇帝一個人忠貞，這恰是朱厚熜所要求的。嚴嵩對朱厚熜的了解，超過朱厚熜對自己的了解。所以嚴嵩從不說一句使朱厚熜不愉快的話，任何情形之下都不說，這正是一個成功政客最基本的素養。

　　嚴嵩當權二十年，一五六二年，終於被朱厚熜勒令退休。並不是他的法寶有什麼不靈光，而是嚴世蕃對他的工作日久生厭，每天荒於酒色，不再把皇帝的諭旨放在心上。嚴嵩年老，無法控制兒子，只好自己提筆應付，遂大大地失去朱厚熜的歡心。

　　嚴嵩雖去，但純政客類型的政治形態，從此在中國政壇上生根，成為以後數百年間最醜陋的政治現象之一。

【四】全國沸騰的抗暴民變

　　在這種斷頭政治和這種縱容貪污的社會條件之下，上世紀（十五）遍地爆發的抗暴民變，進入本世紀（十六）後，更如火如荼，全國人民每年至少都要有一次以上大規模的暴動。有些被明政府迅速撲滅，有些則戰鬥數年或數十年。如湯麻九集團，佔據孝豐（浙江安吉）一帶一萬餘平方公里，達二十餘年。徐九齡集團，佔據建昌（江西永修）一帶二萬餘平方公里，達三十餘年。陳闊口集團，佔據下歷（江西定南）、和平（廣東和平）一帶二萬餘平方公里，達四十餘年。這種長期的跟明政府對抗，組成國內之國的現象，是大黑暗時代中政治腐敗、宦官當權和斷頭政治特有產物之一。

　　我們再把其他重大的人民抗暴行動，列為下表摘要的加以說明：（缺）

　　劉六集團發生在河北心臟地區，跟首都北京只有一百二十公里，他們分成數個支隊，在華北大平原上進行遊擊戰，大肆殺戮貪污官員和被稱為「鄉紳」的大地主。他們在初起事時，一度想向政府投降，曾透過宦官張忠向皇帝請求赦免，張忠要白銀二萬兩的賄賂，才肯保證下大赦令，而更大的宦官劉瑾的家人，又另外索取一萬兩，劉六集團無力繳納，雖經更加努力劫掠，仍不能湊足。一五一一年，剿匪總司令（右都御史提督軍務統京營兵）馬中錫，派人招降，態度十分誠懇，劉六深為感動，決心歸附，但他的弟弟劉七說：「現在宦官當道，馬中錫自保都不容易，他怎麼有力量實踐他的承諾？」劉七的判斷十分正確，馬中錫不久就被宦官逮捕，死在錦衣衛詔獄。

　　朱寘鐇是一位親王，他本身並沒有受到迫害，但他不忍看到人民所受的迫害。事變發生那一年，劉瑾派他的搖尾系統最高法院副院長（大理寺少卿）周東，到寧夏地區測量耕田，徵取馬匹及追繳人民歷年所欠的地租。連年旱災，人民早都成為赤貧，但周東仍然用嚴厲的手段對付，法庭之上，每天拷打，後來更牽涉到軍中屯田戰士和低級軍官，軍民的憤怒一時爆發，擁戴朱寘鐇當領袖，發動軍民聯合的抗暴行動，包括周東在內的貪官酷吏群，全被砍頭。

　　朱宸濠也是一位親王，他的叛變目的跟朱寘鐇不同，只不過想當皇帝而已。但他的叛變行為，卻是貪污的產品。他利用巨額的賄賂收買宦官強尼和國防部長（兵部尚書）陸完。朱宸濠的父親因為作惡多端，中央政府曾把他的親王府的守衛撤銷。在強尼、陸完的建議下，朱宸濠獲准恢復，他就用這支警衛軍作他的基本武力，向中央發動第二次靖難之役，結果因陽明學派創始人王守仁抄他的後路而迅速失敗。

　　最奇異最悲慘的是楊金英集團。她們都是美麗的妙齡少女，充當第十二任皇帝朱厚熜的宮人，乘朱厚熜熟睡的時候，把繩索套到朱厚熜的脖子上、企圖把他勒死。可是她們太緊張了，竟打了一個活結，以致把朱厚熜勒昏之後，誤以為已經死了，就急忙逃走，卻不知道繩索一鬆，朱厚熜竟悠悠蘇醒。楊金英集團在意料中地被殘酷地處決──磔死。宮廷的事，骯髒恐怖而秘密、沒有人知道她們為什麼要殺朱厚熜。但我們可以判斷，無疑地由於仇恨，一種深入骨髓的仇恨，迫使她們用謀殺的手段，以圖跟她們的仇敵同歸於盡。楊金英事件是中國宮廷第二次透露出來宮女對暴君的激烈反抗（第一次是四世紀九○年代，張貴人謀殺晉帝國皇帝司馬曜），也顯示明王朝宮廷的黑暗，更甚於其他王朝。

　　哱拜當過寧夏軍區的高級指揮官，早已退休。寧夏軍區司令官（寧夏巡撫）黨馨，是一位標準的小官僚。嚴冬已深，而軍中冬天的衣服裝備和冬季的糧餉，仍扣留不發。戰士們向將領請願，將領們向黨馨請願，並且婉轉地向黨馨建議，假如不能現在馬上發，那麼，把從前積欠的糧餉先發也可。黨馨嚴詞拒絕，他的理由是：「這種動不動就向上級請願的作風，不可以鼓勵。」有人暗示他，這樣做可能激起兵變。黨馨冷笑說：「難道他們不怕全家砍頭嗎？」戰士們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凍餓至死，一是叛變。他們選擇叛變，擁護哱拜起兵。當黨馨發現竟然有不怕全家砍頭的勇士時，他慌了手腳，逃到水洞裡發抖，但仍被搜出殺掉。

　　抗暴行動最後雖然都被鎮壓下去，但抗暴不止。

【五】倭寇

　　當全國抗暴蜂起之際，東南地區發生倭寇的災難。

　　倭寇，即日本海盜。

　　倭寇對中國的傷害，可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從上上世紀（十四）末葉到上世紀（十五）三○年代，是日本海盜對中國沿海侵犯，第二階段，從本世紀（十六）二○年代到六○年代（恰是明王朝第十二任皇帝朱厚熜在位期間），則是中國明政府官員貪污和政治黑暗召來的外侮。

　　十四世紀末葉，浙江省反抗蒙古人統治的革命領袖方國珍的勢力，雖然被明王朝開國皇帝朱元璋併吞，但他的若干部屬，跟日本的海上亡命之徒勾結，在沿海劫掠不息。朱元璋簡單的頭腦無法處理廣闊的海洋上的事務，於是他下令「一片木板都不准出海」，禁止中國漁民們捕魚，而且把沿海漁民和船戶，統統編入軍籍，改做戰士。這種作法只能傷害民生，不能根絕海盜。適逢十四世紀九○年代日本南北朝結束，南朝被並，一些不肯向北朝屈服的臣僚，向中國發展，也加入了海盜行列，聲勢就更浩大。

　　上世紀（十五）初，明王朝第三任皇帝朱棣改變閉關政策，一面准許日本跟中國作正規的貿易，一面加封日本征夷大將軍足利義滿為日本國王。請他加強海禁。足利義滿雖然拒絕日本國王的封號，但對正規貿易感到滿意，所以對騷擾中國的海盜，嚴厲剿捕，沿海社會秩序遂漸漸恢復正常。

　　日本這時已十分中國化了，處處模仿中國，但中國對日本卻一直像瞎子一樣茫然不知。甚至到了十八世紀，還不知道日本有一位萬世一系的天皇，而總是把他的征夷大將軍（幕府）或最高執政宮（關白）當作國王。

　　中國沿海保持八十餘年的平靜，然後進入第二階段。

　　一五二三年，日本兩個商船隊，一隊由宗設率領，一隊由瑞佐率領，先後到達當時中國東方最大的港口寧波（浙江寧波）。宗設先到，瑞佐後到。依照中國規定，商船到達後，由市舶司（海外貿易管理處‧海關‧招待所混合機構）檢查報稅，並設宴款待。先到的先檢查，坐上座；後到的後檢查，坐於次位。瑞佐後到，當然後檢查和坐於宗設之下。可是，明政府是一個無微不至的貪污集團，瑞佐的一個翻譯人員宋素卿，把重賄送給市舶司的主任（市舶太監）賴恩（市舶司首長是一個貪污的最好位置，所以由皇帝直接派宦官擔任，合法的收入呈獻皇帝，非法的收入下宦官腰包），於是，賴恩就先檢查瑞佐的貨物，並在宴會時請瑞佐高高上座。宗設氣得暴跳如雷，要毆打瑞佐。賴恩袒護瑞佐，更暗中幫助他準備軍械。宗設無處申訴，就攻擊瑞佐所住的旅社，瑞佐抵抗不住，向城外逃走。宗設追擊，沿途燒殺，奪船出海回國。

　　明政府的反應不是檢討錯誤，而是認為一切罪過都由於貿易，就把市舶司撤銷，一些高級官員堅持這樣作才能發揚中國的國威。

　　問題是，政府主持的貿易機構雖然撤銷，但貿易不會停止，只不過由政府轉到了民間。日本商船隊到達後，改由當地的富商出面招待，作為代理店。最初雙方合作得十分融洽，久而久之，中國富商積欠日本商船隊的貨款日多，最多的達一萬餘兩，少的也有數千兩。日本人不斷討債，那些富商使出種種推拖手段，等到實在推不下拖不下時，就索性逃得無影無蹤，明政府對這種騙局根本不管。日本商船隊吃了啞巴虧後，只好轉而委託有聲望絕不致逃掉的「鄉紳」，想不到鄉紳的手段更為毒辣，積欠的更多。日本商船隊不得已，就停泊在沿海島嶼坐索。鄉紳們大為煩惱，最後想出了砸鍋補鍋妙計，他們警告地方官員說：「倭寇為患，不是突發的，有它的歷史性，現在又橫行海上了。聽說他們殺人掠財，無所不為，如果不早日撲滅，恐怕有嚴重的後果。」政府官員跟鄉紳是一個鼻孔出氣的，果然出動軍隊，要把討債的日本商船隊當海盜進剿。鄉紳卻適時地向日本商船隊透露軍隊出動的消息，教他們逃走。日本商船隊十分感激他們的照顧，欠債就更多起來了。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詐欺花樣，日本商船隊被愚弄了二十餘年。最後，到了一五四六年，日本商船隊的忍耐達到飽和，就佔領了若干島嶼，誓言得不到債款，決不回國，中國如果用武力對付他們，他們就用武力對抗。

　　鄉紳們發現法寶已不靈光，只好請明政府的軍隊真的向日本商船隊攻擊，日本商船隊早已準備妥當，從本國帶來的武裝部隊，即登陸應戰。並把那些進剿的明政府軍隊擊潰，索債軍跟在潰兵屁股後，一波一波地攻城掠地。於是戰鬥蔓延三省：浙江、福建、南直隸（江蘇省）。日本正當的貿易商人，遂被迫變成「倭寇」，他們因對明政府官員和奸商痛恨入骨，就把全部憤怒加到所遇見的無辜的中國人身上，所到之處，備極殘酷。

　　這場災禍歷時十九年之久，到了一五六四年，以抗倭而成名的將領戚繼光，才把已失去索債初意，全成為海盜的日本最後一支突擊部隊，在仙游（福建仙遊）消滅，倭寇才告平息。中國為那些貪官奸商所付出的代價是數十萬人死亡和廣袤五十萬平方公里的富庶地區全部殘破。──僅杭州一城，日本所殺的中國人的血，就匯流成河。

【六】北方外患及和解

　　中國東南地區倭寇的災難正嚴重時，北方的外患又起。

　　瓦剌部落於上世紀（十五）也先可汗被刺身死後，向西方撤退。蒙古諸部落又回到塞北故地，經過無數次流血火拼，到了上世紀（十五）七○年代，一位年僅七歲，名叫巴圖蒙和的孩子，蒙古帝國第二十任大汗脫古思帖木兒的六世孫，被各部落擁立，號稱達延汗──我們猜想這可能是「大元汗」──大元帝國可汗的諧音。這位達延汗年事漸長，發揮出他的才能，再度把蒙古統一。在完成統一工作的過程中，他專心對內，中國邊境得以保持一段相當長時間的平靜。這個中興的蒙古帝國，恢復到十三世紀成吉思汗鐵木真攻擊金帝國前的初期版圖。

　　但是，巴圖蒙和到底不是鐵木真，他沒有力量併吞中國。而他的組織才能也只限於他在世之日。本世紀（十六）四○年代，巴圖蒙和逝世，帝國立即瓦解，分裂為下列四部：

　　對中國傷害最大的是鄂爾多斯部酋長吉囊和土默特部酋長俺答，俺答尤其強悍好戰。他們都是達延汗巴圖蒙和的後裔，在巴圖蒙和在世的末年，便開始向中國侵襲。四○年代後，更變本加厲，經常攻破長城，深入太原（山西太原）、平涼（甘肅平涼），燒殺擄掠，如入無人之境，明政府的邊防軍無力抵抗──這是可以理解的，腐敗的政府不會有能作戰的軍隊。

　　一五四六年，陝西三邊總督曾銑（三邊指長城三要塞：固原、寧夏、延綏）計劃把鄂爾多斯逐出河套，把國防線從長城向北推移五百公里，以黃河為界。他向皇帝朱厚熜建議訓練精兵六萬人，再加上使用當時最新式火槍的現代化裝備的部隊二千人，每年春夏之交，攜帶五十天的糧秣，水陸兩道同時出發，向河套掃蕩，焚燒牧草和蒙古人積存的糧食。每年如此，三年之後，敵人被饑餓所迫，只有退出河套，然後就在陰山跟黃河之間，修築新的防線，可以一勞永逸，並且使土默特部有後顧之憂，不敢東進。

　　朱厚熜被這個雄壯的建議大大地感動，立即交給國防部作進一步的研究，當國防部弄不清皇帝的意向，不敢表示意見時，朱厚熜大發雷霆，下諭旨說：「敵人盤據河套，為中國邊患已久，連年破關入侵，使我日夜不安，而邊疆將領中從沒有一個人為我分憂。曾銑收復河套的計畫，規模壯偉，國防部為什麼遲疑不決，拿不出主意？」下令先發給曾銑白銀二十萬兩調度使用。曾銑深慶他遇到蓋世英主，積極準備。

　　但是，沒有人對瘋狗能預測它什麼時候會忽然發作咬人，對擁有絕對權力的暴君亦然。事情突然變化，首席宰相（中極殿大學士）夏言，全力贊助曾銑。而次席宰相（建極殿大學士）嚴嵩，則正積極排除夏言，河套戰略正供給他攻擊夏言的工具。我們不知道他用什麼方法和用什麼理由，只知道嚴嵩和宦官勾結，在宮廷中秘密下手，終於使朱厚熜作一百八十度改變。一五四八年，當國防部把實施攻擊的詳細作業擬妥，而且剛剛呈請批准時，朱厚熜忽然下了一道諭旨說：「驅逐河套的敵人，出兵是不是有名？糧秣是不是夠用？勝利是不是有把握？曾銑一個人不可惜，而人民受到荼毒，誰負責任？」這是一種當權人物翻臉時特有的口吻──中國人稱之為「官腔」，官腔一出，已不是理性可以解決的了，全體官員大為驚愕，嚴嵩立即公開反對擅開邊釁。於是，曾銑、夏言全被處斬。

　　土默特部酋長俺答，不因朱厚熜的昏聵而心腸軟化，明年（一五四九），俺答直抵大同、永寧（北京延慶）一帶，大掠而去。又明年（一五五○），攻陷古北口（北京密雲東北），破長城而入，包圍北京。這是上世紀（十五）也先可汗圍城後，北京再次被圍，兩次相距恰恰一百年。朱厚熜驚恐過度，把國防部長（兵部尚書）丁汝夔殺掉洩憤。但他不承認殺錯了曾銑，反而堅稱這正是曾銑妄圖開邊，激起敵人的報復。

　　北京好容易解圍，俺答殺夠了中國人，搶夠了中國人的財產之後，滿載而歸。但北中國全部暴露在這個蒙古部落的鐵蹄之下，萬里長城在腐敗的邊防軍手中，已不發生作用。俺答幾乎每年都要攻破長城，南下大大地劫掠一次。邊防軍將領們無可奈何，唯有把逃難的一些難民，提來殺掉，當作殺敵報功──其中有多少使人傷心落淚的事蹟。然而，俺答年紀漸老，而且他和他的部落人民，都信奉了從西藏傳過來的喇嘛教。開始厭倦戰鬥。七○年代時，又發生了一件桃色事件。遂使他們永無休止的侵略，驀然結束。

　　桃色事件的男主角就是俺答，女主角是俺答的外孫女三娘子。三娘子美麗絕倫，身為外祖父的老混蛋俺答卻把她納為姬妾。三娘子的未婚夫不答應，跟俺答理論，俺答沒有辦法，只好把孫兒把漢那古的未婚妻，改嫁給三娘子的未婚夫。現在輪到把漢那吉惱火了，他說：「這算什麼話，外祖父娶外孫女，祖父把孫兒媳婦送給別人。」就率領他的家人，逃到中國。邊將們痛恨俺答，一致要求殺掉把漢那吉，幸而大同總督王崇古有政治頭腦，堅持予以保護，又請中央政府委派把漢那吉一個中級軍官（指揮使）的職位。

　　俺答的原配妻子恐怕她的孫兒被中國殺掉，日夜不停地向俺答哭鬧咒罵，這個老混蛋在頭腦清醒時還是有理性的，他既懊悔又慚愧，於是率領十萬人的強大兵團，越過邊界二直指大同，準備在發現中國殺了他的孫兒後，即發動攻擊。王崇古知道他的用意，派人前去談判和解，保證他的孫兒還結結實實地活著。俺答不肯相信，差遣他的親信到大同窺探，看見把漢那吉穿著中國軍官的制服，正在那兒騎馬取樂。俺答驚喜說：「中國竟沒有殺我孫兒，我從此也不再攻打中國。」

　　中國北方的外患，就這樣戲劇性的停止。

　　俺答死後，三娘子掌握大權。她不但美麗，而且極有才幹和見識，她發現跟中國和解，接受中國的封號所得到的賞賜，要比劫掠得到的還要多，所以她始終臣服中國，作為中國的屏藩。本世紀（十六）最後三十年，以及下世紀（十七）初葉，三娘子在世期間，兩國邊界保持一段長期的和平。

【七】張居正的改革與慘敗

　　跟俺答和解的前四年（一五六六），朱厚熜逝世，他在位四十六年，帶給中國半個世紀的痛苦。他的死使中國人照例鬆一口氣，由他的兒子朱載垕繼任。朱載垕在位七年，於一五七二年逝世，由他的十歲兒子朱詡鈞繼任。

　　當朱載垕剛死，朱詡鈞還沒有登極時，首席宰相高拱跟次席宰相張居正，爭鬥激烈。張居正跟宦官巨頭──司禮太監馮保勾結，利用主少國疑，千載難逢的機會，由馮保設下網羅，向朱翊鈞的母親李太后告密說：「高拱在朝堂上向群臣揚言：十歲的孩子，怎麼能擔起皇帝的重任？」高拱即令是一個白癡，也不敢公開講這種殺身滅族的話，但在官場傾軋中，問題不在他講不講，只要有人堅持他講就夠了，李太后顏色大變，立即把高拱免職，擢升張居正為首席宰相。

　　張居正使用的顯然是一種不尊嚴的手段，但不能責備他，明王朝三百年間，所有高級官員都必須有宦官的支持。只有少數人敢跟宦官對抗，但不是死於詔獄，便是死於窮困。

　　張居正是明王朝所有宰相中，唯一的敢負責任而又有遠大眼光和政治魄力的一位，不以自己的榮華富貴為滿足，他雄心勃勃，企圖對政府的腐敗作一改革。但他沒有公孫鞅當時的背景和王安石所具有的道德聲望，更沒有觸及到社會經濟以及政治制度不合理的核心，他不過像一個只鋸箭桿的外科醫生一樣，只對外在的已廢弛了的紀律，加以整飭。

　　主要的措施在於加強行政效率，下級官員必須對中央命令徹底執行，不能敷衍了事。張居正屢次調查戶口、測量耕田、整理賦稅，使負擔過多的窮人減少負擔，使逃稅的「鄉紳」納稅。又大舉裁減不必要的官員，縮小若干機關的編制。最有成績的是，張居正任用水利專家潘季馴治理黃河，任用抗倭名將戚繼光守禦北方邊疆。

　　當戚繼光調任薊遼兵團司令官（薊遼總兵）時，准許他率領一手訓練的擊敗倭寇的浙江部隊。到任後的某一天，舉行閱兵，忽然大雨傾盆，邊防軍竟一哄而散，只有浙江部隊因沒有得到解散命令，仍在大雨中屹立不動，邊防軍大吃一驚，從此他們才知道什麼是軍紀軍令。這件事說明邊防軍的腐敗（現在我們可以了解萬里長城所以抵擋不住俺答的原因了）和張居正所以進行改革的必要。

　　然而，我們一再提醒，儒家思想下的中國傳統政治，是反對任何改革的。尤其是本世紀（十六），正是大黑暗時代，對改革的反對當然更加強烈。張居正所作的這種外科醫生的手術，嚴格地說還談不到改革（更談不到高一級的變法了），只不過稍為認真辦事而已。但他所遭到的反對，卻同樣可怕。一是喪失既得利益者的反對，如被裁減的人員，被增加田賦的「鄉紳」和一部分不能作威作福的宦官。另一是習慣性的反對，儒書上「利不十，不變法」，已成為阻止改革的藉口。不幸的是，張居正又因為父親亡故的守喪問題，觸犯了儒家的禮教。

　　張居正的父親於一五七七年逝世，依照儒家禮教的規定，作兒子的必須辭去官職，回到故鄉守喪三年。只有皇帝才有權下令徵召守喪中的兒子繼續供職。皇帝朱翊鈞倒是下令徵召張居正的，但仍然引起政府若干官員的喧嘩，一種是衛道之士，他們認為縱然有皇帝的徵召，但儒家正統思想不能違犯，不守父母三年之喪，跟禽獸沒有兩樣。另一種是銳進之士，希望張居正馬上退出政治舞臺，即令是短期的也好，以便自己擢升。這場爭執雖沒有大禮議事件那麼死傷狼藉，但也熱鬧了一陣。使張居正的仇人佈滿天下。

　　張居正當權十一年，在一五八二年病死。朱翊鈞已二十歲，蛇蠍性格隨著他年齡的成長而大量顯露，他恨透了在他幼年時對他生活管教過嚴的宦官馮保和在他幼年時對他讀書要求過嚴的張居正。

　　朱詡鈞十歲時，就經常拷打身邊的宦官和宮女，把這些可憐無助的人拷打到死。馮保向李太后報告，李太后就責罵朱翊鈞，有時候還揍他。有一次李太后暗示他如果不停止兇暴，可能有被罷黜的後果。至於張居正，他兼任皇家教師，往往在朱翊鈞早睡正甜時，強迫他起床讀書。在他讀錯字時，又聲色俱厲地糾正他。

　　朱翊鈞在張居正死後親政，立即向他們採取報復行動，任命馮保的死敵張減當司禮太監，把馮保放逐到故都南京。接著宣佈張居正的罪狀，下令抄沒他的家產。張居正是荊州（湖北江陵）人。地方官員在諂媚奉承宰相之家十餘年後，為了表示對新當權派的忠貞和對「罪犯」的深惡痛絕，還沒有得到正式命令，一聽到風聲，就派兵把張居正家團團圍住，門戶加鎖，禁止出入。等中央查抄大員張誠到達時，已有十餘人活活餓死。

　　張居正的失敗是註定的，當時的社會背景絕不允許他成功。他失敗後，十年的改革成果，逐漸化為烏有。一切恢復原狀，黃河照舊氾濫，戚繼光被逐，邊防軍腐敗如故，守舊的士大夫、鄉紳、宦官，一個個額手稱慶。

【八】第一次保衛朝鮮

　　張居正死後不久，日本大舉侵略朝鮮王國，中國第一次武裝援助朝鮮。

　　朝鮮王國和安南王國，是中國南北兩個最忠實的藩屬，他們除了有一位國王和使用一種跟中國大同小異的文字外，事實上可以說是中國的一省。中國是他們的保護者和宗主國，但從不過問他們的內政。

　　日本帝國在本世紀（十六）有一位巨人崛起，他就是平民出身的大將豐臣秀吉。他統一了全國，擔任國家最高執政官（關白），天皇便成為一個虛名。豐臣秀吉在國內建立了不朽的功業後，日本三島已不能容納他的野心，他決定征服朝鮮。

　　朝鮮得到日本即將入侵的情報，對於文化落後的蕞爾小國，竟敢動高度文化大國的腦筋，感到不能置信。為慎重起見，一五九○年，特地派遣一個代表團前往日本訪問，調查日本入侵的可能性。代表團於翌年（一五九一）返國，提出兩份內容恰恰相反的報告，團長黃允吉認為日本一定會有軍事行動，副團長金誠一則認為冷戰有可能，熱戰絕不可能。朝鮮國王李日公問二人對豐臣秀吉的印象，黃九吉說：「光采煥發，具有膽略。」金誠一說：「雙眼像老鼠一樣，毫無威嚴。」

　　──判斷，是人類最高智慧的表現。判斷如果錯誤，就必須付出判斷錯誤的代價，小焉者是個人的失敗，大焉者是國家受到傷害，甚至滅亡。對同一現象，竟產生兩種完全不同的判斷（事實上有時候還產生兩種以上完全不同的判斷），跟當事人的智慧見解，生活體驗，以及心理背景，有密切關係。

　　朝鮮政府經過研究之後，決定採信副團長金誠一的判斷。那時朝鮮的李王朝跟中國的明王朝是一丘之貉，同樣的腐敗渾噩，他們不願意受到攻擊，所以不相信會受到攻擊。

　　第二年（一五九二），豐臣秀吉統率海陸軍十五萬人，渡過對馬海峽，在朝鮮半島的釜山城登陸。朝鮮不堪一擊，日軍長驅直入，抵達首都王京（漢城）。王京陷落，國王李日公逃到北方的開京（開城）。開京又陷落，又逃到更北方的平壤。平壤又陷落，李日公於是逃到跟中國一水之隔，鴨綠江畔的義州。日本兵團自四月在釜山發動攻擊，到六月奪取平壤，只不過三個月時間，朝鮮全國八省（道），全部失守，只剩下義州一個孤城。李日公向中國告急，他認為復國無望，請求舉族內遷。

　　中國這時正逢寧夏軍區哱拜兵變，兵力集中在西疆，一時不能調遣。國防部長（兵部尚書）石星就派遣精通日本語文的沈惟敬，作為中國使節，前往日本占領下的平壤，了解情況。沈惟敬到平壤後，日本大將小西行長表示：「日本無意跟中國為敵，我們願跟中國共同瓜分朝鮮，以大同江為界。中國如果同意的話，日本就撤出平壤，退到大同江以南。」沈惟敬回報，中國拒絕，認為必須維持朝鮮領土的完整與主權的獨立。這一年九月，哱拜事件平息，中國大將李如松率援朝軍出發。

　　李如松於十二月渡過鴨綠江，跟國王李日公會合。明年（一五九三）正月，開始進攻，張居正整頓後的武裝部隊，仍有殘存的優良紀律和戰鬥力，日軍大敗。援朝軍追擊三百餘公里，克復平壤。再追擊一百五十餘公里，克復開京（開城）。日軍節節失利後，在王京（漢城）北十五公里碧蹄館，佈置埋伏，由間諜向李如松報告說：「日本人已放棄王京，向南逃竄。」李如松這時已經被勝利沖昏了頭腦，十分驕傲。他輕騎急追，在碧蹄館陷入重圍，戰馬跌倒，他的頭部受傷，雖然援軍仍將日軍擊退，但損失慘重，銳氣已消。

　　然而，日本也無力反攻，而且鑒於平壤之敗，不敢固守後勤交通線有隨時被切斷危險的孤城，不久真的放棄王京（漢城），撤退到朝鮮半島南端最初登陸地的釜山。豐臣秀吉返回日本，留下小西行長：等候命令。這時除了釜山一城外，朝鮮全國光復。如果換了有些大國，可能會趁此良機，把朝鮮一口併吞。然而中國卻命國王李日公不必內遷，還都王京（漢城），李日公像中了馬票一樣的大喜過望。

　　日本退守釜山後，中國援朝軍在周邊佈防。國防部長石星主張談判解決，國王李日公也向中國要求如此。這件艱難的工作由沈惟敬擔任，最後中國允諾加封豐臣秀吉為日本國王，並允許日本貿易，日本則允諾撤出釜山。一五九六年，中國派遣使節團前往豐臣秀吉所在地大阪（當時日本首都仍在京都），舉行冊封典禮，朝鮮也派一個代表團陪同觀禮。然而，日本的談判不過是一個騙局，豐臣秀吉需要時間重新集結兵力。我們一眼就可看出，他不能接受日本國王的封號（好像連精通日本語文的沈惟敬，也不知道日本還有一個高高在上的天皇）。於是等到中、朝兩國代表團抵達大皈之後，豐臣秀吉指摘兩國代表團的代表，官位太低，禮物也太薄，不但瞧不起日本，也瞧不起中國。一方面要求中國懲罰朝鮮，一方面在釜山發動第二次攻勢。

　　豐臣秀吉的背信，影響兩個人的生命，一是國防部長石星，一是和平使節沈惟敬，這兩位從事和解的人物，被勃然震怒的明政府皇帝朱翊鈞下獄處決。然後命楊鎬、邢玠兩位大將，分別圍堵。楊鎬是著名的債帥人物，他在釜山北方被日本的凌厲攻勢擊敗，死傷慘重，隻身逃脫。幸而邢玠終於擋住了日本陸軍，並用海軍騷擾日本的海上補給線，日軍的處境不久就岌岌可危。

　　一五九八年，即本世紀（十六）最後第二年，豐臣秀吉在大阪逝世，遺令退軍，留在釜山的日軍才行撤退。其實即令豐臣秀吉不死，日軍因糧道不絕如縷，也會撤退。但豐臣秀臣之死，使他們撤退有名，保持了顏面。

　　──七世紀時，日本出兵朝鮮半島，還可以說是援助百濟王國對抗新羅王國。本世紀（十六）這一次，則連一個藉口都沒有，而是赤裸裸最原始性的對外侵略。假如不是中國干預，朝鮮早已滅亡。日本似乎總是氣咻咻的，稍微有一點力量，就企圖奴役他的鄰國，不管這鄰國對他多麼友善。

　　這是日本第一次侵略朝鮮，也是中國第一次保衛朝鮮，自一五九二年到二五九八年，歷時七年。日軍撤退後，中國援朝軍也跟著撤退。這是歷史上國與國之間，最標準的無私援助，中國戰士的鮮血，灑遍朝鮮半島，而一無所求。

【九】陽明學派

　　當援朝戰役結束時，本世紀（十六）也告結束。

　　讓我們暫時拋下使人昏眩的政治軍事，走到另兩個寧靜的領域，一是學術思想領域，一是文學創作領域。學術思想領域中，本世紀（十六）興起一種新的思潮，即陽明學派。文學創作領域中，則進入了小說時代，連續出現三部偉大的小說。

　　我們先敘述陽明學派。

　　自從紀元前二世紀起，中國的正統思想是儒家學派的崇古思想。紀元後十一世紀，儒家思想中的理學一派，成為儒家思想的正統。大黑暗時代正是理學興盛的時代，理學最大的流弊是嘴上說的和筆下寫的，都是仁義道德，而行為上不能實踐，以致滿坑滿谷的仁義道德，都成了專門外銷給別人的出口貨，陽明學派針對這種流弊而生。

　　陽明學派的創始人王守仁，是一個多方面發展的人物，他的一生遭遇比理學派創始人之一的朱熹，要複雜曲折得多，社會地位和事業成就，也比朱熹為高。王守仁當過小官，下過詔獄，受到最屈辱的廷杖。但也當過大官，統過大軍，擒過叛王，撲滅過民變，最後被皇帝封為怕爵。

　　王守仁於本世紀（十六）初，當南京國防部的科長（南京兵部主事），因為竭力拯救被宦官誣陷的朋友，觸怒了大宦官劉瑾，被逮下錦衣衛詔獄，打四十廷杖，然後貶竄到距首都航空距離一千七百公里外的龍場驛（貴州修文），擔任驛站站長（驛丞）。龍場在當時是一個荒涼的地方，人跡罕至，王守仁的前途一片沮喪和絕望。但就在那裡，使他過去一直感到困擾的，理學家們何以言行不符的醜陋現象，豁然開朗地得到了解決方法。王守仁曾築室陽明洞，研討學問，人稱陽明先生。他的學說被稱為陽明學說，包括下列兩個主題：

　　一、致良知

　　二、知行合一

　　致，即實行。良知，即心理上的自覺。王守仁的要求是，既然知道這個道理，就要去實行這個道理。實行這個道理，就是知行合一。僅僅自命為知道了而不去實行，那就不能稱之為真正的知道了，人性的敗壞的主要原因在此，真正的知識離不開實踐。

　　自從十二世紀朱熹利用白鹿洞書院講學，以傳播理學思想，講學即成為高級知識分子傳播知識的重要手段。講學跟學校不同，講學是西元前五世紀孔丘式的（在西方，柏拉圖也是採取這種方法，因而被稱為柏拉圖式的），純以教師個人為主，沒有肄業年限，也不限定授課的場所。這種講學的方式最大的優點是，可以避免對自己的理論建立嚴謹的課程，教師只是隨時隨地的，想到那裡，講到那裡。學生們固然可以追隨教師數十年，但也可以只交談幾句話，即恍然大悟，滿載而去。王守仁即用這種儒家學派的傳統方法，傳播他的學說。當一五一九年，朱宸濠親王在南昌（江西南昌）叛變時，王守仁正擔任江西省南部軍區司令官（南贛巡撫），他率領大軍，迅雷不及掩耳地進攻南昌，把朱宸濠擒獲。即令在如此軍事倥傯之際，他仍然講學不輟，從各地投奔他的學生，跟他的衛士一樣，他走到哪裡，學生們跟到哪裡。

　　陽明學派對理學學派是一個正面的打擊，至少儒家陣營中已並行有兩支主流。但使理學家痛恨的是，陽明學派顯然在指責理學家都是假仁假義、只說不做的騙子。尤其當理學家發現這種指責大部分竟然都是真實時，更惱羞成怒，把王守仁形容為僅次於嬴政大帝的第二號魔鬼。兩派人物不久就排擠鬥爭，把自己納入君子系統，把對方納入小人系統，互相用惡言咒罵。

　　可是陽明學派思想比理學學派更近一步的接近佛教神秘主義的禪機，陽明學派的「良知」，不是靠科學方法獲得，而是跟得道的高僧一樣，完全靠領悟獲得。佛教中觀音菩薩可以用一句話點破凡夫俗子的悟性，使他成為神仙，陽明學派更注意這個契機。而領悟是獨佔的，不能公開驗正。於是，到了後來──王守仁逝世一百餘年的下世紀（十七）中葉時，陽明學派遂走入空疏的幻境，一些墮落的陽明學家跟酒肉和尚一樣，認為貪贓枉法，照樣可以使自己成為聖人，引起理學家的反擊，遂轉衰落。

【十】三部小說

　　其次，我們敘述三部小說。

　　中國文學的發展，像一列車廂分明的火車，從紀元前五世紀的《詩經》，發展到紀元前四世紀的《楚辭》，再發展到紀元前二世紀的漢賦，然後發展到八世紀的唐詩，十一世紀的宋詞，十三世紀的元曲。到了本世紀（十六），則開始了一個新的時代──小說時代，有三部代表中國文學高度成就的長篇小說，先後出現。

　　三部小說是：羅貫中的《三國演義》、施耐庵的《水滸傳》、吳承恩的《西遊記》。

　　《三國演義》的作者羅貫中，有人說他是浙江杭州人，有人說他是山西太原人。有人說他是十四世紀人，有人說他是上世紀（十五）跟本世紀（十六）之間的人。我們不知道正確答案，只知道他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偉大的小說家。

　　《三國演義》是一部歷史文學，描寫第三世紀三國時代──曹魏帝國、蜀漢帝國、東吳帝國，對抗的經過和最後終於統一的故事。這些多采多姿的故事，早就在民間流傳。第十世紀後，曾出現講述這些故事的稿本，那時還沒有「小說」這個名詞，只稱為「評話」。到了本世紀（十六），羅貫中用他的才華把它們加以整理組織，遂成為一部有文學價值的巨著。在這部小說中，蜀漢帝國的宰相諸葛亮，被塑造成一個會呼風喚雨、神機妙算的道教巫師。大將關羽，因他對義兄劉備私人的效忠精神，被稱為忠義人物的典型，死後且被世人尊為神祇。另一位大將張飛，以直爽魯莽、粗獷聞名於世。中國古典戲劇中有太多的主題，取材於這部小說。

　　《水滸傳》的作者施耐庵，身世跟羅貫中一樣，歷史上沒有確實的記載，據說曾當過錢塘（浙江杭州）倉庫的管理員。我們姑且猜測他生在羅貫中之後，因為他寫的《水滸傳》，用的是流暢而成功的白話文（《三國演義》還是用文言文，雖然是很通俗的文言文），這是他大膽的革命創舉。

　　十二世紀初葉，宋王朝酒肉皇帝趙佶在位時，曾經有三十六個騎士人物，以山東省梁山泊為根據地。梁山泊是山東省梁山縣梁山之下的窪地湖，古代鉅鹿澤的遺址附近。十二世紀時，黃河潰決，遂成為一片汪洋。這三十六個行俠仗義的騎士人物，縱橫華北大平原，專殺人民所最痛恨的貪污官員和土豪惡霸，搶劫富家的財物，救濟貧民。這種行為被廣大的群眾歌頌為「替天行道」。騎士們生龍活虎般的故事，在民間流傳已達數百年之久。但直到施耐庵手中，才被組織成為一部文學價值和社會史價值同樣高的巨著，而三十六個騎士，也增加三倍，成為一百零八位梁山泊好漢。

　　全書精神是一種「官逼民反」的痛苦吶喊，施耐庵用無懈可擊的佈局和深刻的分析，把每一個騎士，由守法畏官的善良小民，到被逼上梁山泊，成為官員心目中的萬惡匪徒。他們轉變的過程，都有細膩的描繪。每一個角色所遭受的迫害都不一樣，但不甘心死於迫害，鋌而走險的結局卻是一樣。我們可舉出書中第一個出現的主角之一的林沖作為說明：林沖是宋王朝政府禁衛軍的一位中級軍官（八十萬禁軍教頭），宰相的兒子看上了林沖美麗的妻子，在調戲強姦失敗後，宰相即拿出傳統的「誣以謀反」的冤獄手段，把林沖逮捕判刑，貶竄到邊荒地區做一名看守草料的士兵。但他的妻子拒絕改嫁，仍盼望遇到大赦，丈夫得以回家團聚。宰相為了斷絕她的盼望，採取進一步的行動，於是當地負責的軍區司令官，派了兩個爪牙，乘著大雪之夜，到草料場中縱火。這是一個毒計，如果把林沖燒死，固然達到目的。即令不能燒死，林沖焚毀了軍用物資，也逃不了軍事法庭死刑的處決。林沖在大火中死裡逃生，正要去司令部報告時，卻聽見兩個爪牙在興高采烈地談論這個陰謀。林沖把他們殺掉，然後發現自己「有國難奔，有家難投」，唯一的一條路是，到梁山泊當強盜。

　　──《水滸傳》跟《三國演義》，同是中國人最歡迎的文學作品，但《水滸傳》卻受到儒家系統的厭惡，因它暴露了中國不斷民變的內幕，太富於反抗精神。

　　《西遊記》的作者吳承恩，他是三位作者中唯一敢確定籍貫和時代的一位。他是南直隸（江蘇省）淮安府山陽縣（淮安市）人，生於本世紀（十六）第一年（一五○○），死於一五八三年，活了八十四歲高齡。

　　《西遊記》也是民間流傳下來的故事，由吳承恩把它綜合成為一部巨著，描寫七世紀唐王朝高僧玄奘前往印度尋求佛教經典的故事（唐僧取經）。玄奘在西行路上，收了三個妖怪作為他的門徒。即猴精孫悟空、豬精豬八戒、水怪沙和尚，還有一匹由白龍變化而成的白馬。孫悟空神通廣大，能力高強而心腸善良。豬八戒具有人類所有的弱點：自私懶惰、貪吃貪財、投機取巧、喜歡說讒言和挑撥是非。沙和尚則是平凡的鄉愿，既沒有特殊長處，也沒有特殊的短處。他們組成了一個奇異的武裝旅行團，從中國到印度，沿途共遇到八十一次災難，每次都因為玄奘或豬八戒的錯誤而發生，每次也都靠孫悟空鍥而不捨的忠心和努力，拯救出險。

　　《西遊記》曾引起很多學者研究它的涵義，有人說是宣揚佛教，有人說是宣揚佛道儒三教合一，有人說是描寫人物的善惡兩面，有人說是諷刺明政府的黑暗，有人說它只是吳承恩的遊戲之筆。我們感覺到應注意兩點，第一，《西遊記》中人物，除了玄奘一人外，其他全屬虛構。八十一次災難，每一難有每一難的特色和情趣，從開始到結束，都不相同，這是一種豐富的想像力。第二，《西遊記》是一部幽默作品。書中人物連篇累牘的對話和動作，都使人作會心的微笑。而想像力和幽默感，正是中國儒家知識份子──無論他是理學派或陽明學派，所最缺少的東西。

　　這三部小說在中國早已家喻戶曉，歷時數百年，直到二十世紀都被愛好不衰。幾乎所有中國人都熟悉書上的每一個人物和書上發生的每一個故事。對這些人物和故事，無不能娓娓道來，如數家珍。我們認為說下面的話並不過分：要想了解中國，在這三部小說中可找到寶貴的答案。三部小說在此後所發揮的力量和對中國人的影響，超過儒家系統的《四書》、《五經》百倍。

【十一】東西方世界

　　一五○八年（劉瑾大發威風，命中央政府高級官員跪奉天門），西班牙征服古巴。

　　一五一七年（親王朱宸濠叛變前二年），（一）葡萄牙商人到廣州，歐洲跟中國海上的直接貿易，從此開始。（二）威丁堡大學神學教授馬丁路德，焚毀教皇李奧十世紀出售贖罪券的諭旨，宗教革命爆發。

　　一五一九年（親王朱宸濠叛變，酒肉皇帝朱厚照下詔親征，乘機遊蕩江南），（一）西班牙國王查理五世資助船長麥哲倫作第一次環球航行。（二）西班牙征服墨西哥。

　　一五二○年（朱厚照在江南廣索民間婦女，隨從的宦官和士兵軍官，更為橫暴），麥哲倫船隊穿過麥哲倫海峽，進入太平洋。

　　一五二一年（朱厚照病死，堂弟朱厚熜即位，大禮議事件起），麥哲倫到菲律賓群島，被當地居民所殺。

　　一五二八年（王守仁討伐廣西民變），蒙古酋長巴卑爾（帖木兒可汗五世孫）進攻印度，陷德里城，建莫臥兒帝國。

　　一五四二年（首席宰相夏言與次席宰相嚴嵩，鬥爭正烈），西班牙征服菲律賓群島。

　　一五四三年（宮女楊金英集團謀殺朱厚熜失敗），波蘭學人哥白尼逝世，所著《天體運行論》發表，揭示地球非宇宙中心，太陽乃宇宙中心。

　　一五四七年（朱厚熜誣殺夏言前一年），莫斯科公國大公伊凡四世（恐怖伊凡），改稱沙皇，俄羅斯帝國出現。

　　一五五四年（倭寇正擾東南一帶），英國女王瑪麗（血腥瑪麗）迫害新教徒。

　　一五七二年（朱詡鈞即位，張居正當權），法國皇太后喀德琳下令屠殺新教徒，史學家稱「聖巴托羅纓慘案」。

　　一五八八年（張居正死後第六年），西班牙無敵艦隊進攻英國失敗，自此西班牙沒落，英國取而代之。

　　一五九八年（保衛朝鮮戰役結束），日本最高執政官（關白）豐臣秀吉逝世，託孤於部將德川家康、毛利輝元。

第三十章　第十七世紀

　　本世紀，歐洲各國無論在領土、思想、學術各方面，都繼續不斷地擴張和進步，諸如：

　　──荷蘭征服東印度群島（印尼）、中國臺灣、澎湖。

　　──英國、荷蘭分別殖民北美洲，英國又把荷蘭人驅逐。

　　──英國爆發革命，國會法庭判處國王查理一世死刑。

　　──英國國會通過《權利法案》，嚴禁非法逮捕。民主政治確立。

　　──英國征服印度。

　　──牛頓發明微積分，發現地心吸力。

　　──伽利略發現太陽大、地球小，地球繞太陽而行。

　　中國在大黑暗時代中，停滯如故，但本世紀可分為兩個階段。四○年代前，政治更為黑暗，可以說是中國有歷史以來最黑暗的時代，饑餓憤怒的群眾終於把明政府和朱姓皇族推翻。代之而起的，即四○年代後，是乘虛而入的滿洲人愛新覺羅皇族組成的清政府，漢民族第二次淪為亡國奴。不過，愛新覺羅皇族是中國歷史上最好的一個皇族，至少他們治理國家的能力，要比朱姓皇族高明。到了本世紀八○年代，在大黑暗的濃霧中，竟奇蹟般地為中國帶來了為時一百年之久的第三個黃金時代。

【一】斷頭政治的極致

　　歐洲日益加強它的掠奪，從舊大陸掠奪到新大陸，從歐洲掠奪到亞洲。黃種人、棕種人、紅種人、黑種人，被侵入的白種人無情地奴役和屠殺。全世界都聽到亞洲人、非洲人和美洲人的呼喊，也都聽到歐洲人磨刀霍霍。只有中國人沒有聽到，中國的明王朝政府，正閉著眼睛，一日千里地向著使它粉身碎骨的斷崖奔馳。

　　張居正所輔佐的第十四任皇帝朱詡鈞完全繼承他祖先朱元璋和祖父朱厚熜的劣根性，而且更加愚暴。據說他又染有從海外初傳入中國的鴉片煙癮，所以他更多了一個吸毒者的特質。張居正於上世紀（十六）逝世，像撒了堤防一樣，使朱詡鈞的凶頑性格，洶湧而出。張居正是一五八二年死的，朱詡鈞可能當年就染上了嗜好，因為就在這一年，他就開始不跟大臣見面。最初，隔幾天還出現一次，後來隔幾十天出現一次，久之隔幾個月出現一次。而到了上世紀（十六）一五八九年的元旦，那是天經地義地必須跟群臣見面的重要大典，朱詡鈞卻下令取消。而且從那一天之後，朱詡鈞就像被皇宮吞沒了似的，不再出現。二十六年後的本世紀（十七）一六一五年，才勉強到金鑾殿上作一次亮相。

　　那一次亮相，也不簡單。如果不是發生了使人心震動的「梃擊案事件」，連這一次亮相也不會有。那一年，一個名叫張差的男子，手裡拿著一根木棍，闖入太子朱常洛所住的慈慶宮，被警衛發現逮捕。政府官員們對該案的看法，分為兩派，互相攻擊。一派認為張差精神不正常，只是一件偶發的刑事案件。另一派認為它涉及到奪嫡的陰謀──朱翊鈞最寵愛的鄭貴妃生有一個兒子朱常詢，她企圖使自己的兒子繼承帝位，所以收買張差行兇。朱詡鈞和朱常洛都不願涉及到鄭貴妃，為了向亂糟糟的官員們保證絕不更換太子，朱詡鈞才在龜縮了二十六年之後，走出他的寢宮，到相距咫尺的寶座上，親自解釋。

　　這一次朝會情形，像一場有趣的卡通電影。朱詡鈞出現時，從沒有見過面的宰相方從哲和吳道南，率領文武百官恭候御駕，一齊下跪。朱翊鈞屁股坐定，就拉著太子的手向大家宣佈：「這孩子非常孝順，我怎會有更換他的意思？」又教三個皇孫也出來說：「孫兒輩都已成長，不應該再有閒話。」太子朱常洛跟著說：「你們看，我們父子如此親愛，群臣們卻議論紛紛，造謠生事。你們目無君主，使我也成了不孝的兒子。」朱翊鈞問大家：「你們聽見太子的話嗎，還有什麼意見嗎？」方從哲除了叩頭外，不敢說一句話。吳道南則更不敢說話，兩位宰相如此，其他臣僚，自沒有一個人發言。監察部委員（御史）劉光復，大概想打破這個沉默的僵局，開口啟奏。可是，一句話還沒有說完，朱詡鈞就大喝一聲：「拿下。」幾個宦官立即撲上去，把劉光復抓住痛打，然後摔下臺階，在鮮血淋漓的慘號聲中，被錦衣衛的衛士綁到監獄。對這個突變，方從哲還可以支持，吳道南自從做官以來，從沒有瞻仰過皇帝的長相，在過度的驚嚇下，他栽倒在地，屎尿一齊排泄出來。朱翊鈞縮回他的深宮後，眾人把吳道南扶出，他已嚇成一個木偶，兩耳變聾，雙目全盲，經過幾天之後，聽覺視覺才漸漸恢復。

　　這是隔絕了二十六年之後唯一的一次朝會，沒有一句話說到國家大事，君臣們印象最深的只是皇帝展示威風的大喝一聲「拿下」。從此又是五年不再出現，五年後，朱詡鈞就死翹翹了。

　　──人的感情反應，有時候竟會恰恰相反。朱祁鎮、朱厚照之類的活寶，把皇宮當作不快樂的地方，總是到外面遊蕩。而朱厚熜、朱詡鈞之類癟三，又把皇宮當作最快樂的地方，連片刻都不肯離開。對於後者，我們真不了解，在那個範圍有限（不過三四十個院子）的皇宮中，每天所見的都是同一的面孔和同一的景色，怎麼能自我關閉三十年，而不感到單調煩悶。

　　斷頭政治已夠駭人聽聞，而朱詡鈞的斷頭政治，尤其徹底。他的祖先們雖然關閉深宮，國家事務，還利用「票擬」「朱批」，仍在鬆懈地推動。朱詡鈞三十年的斷頭政治，連「票擬」「朱批」都幾乎全部停止。官員們的奏章呈上去後，往往如肉包子打狗，永無消息。

　　明王朝的宰相不能單獨行使職權，他的權力來自他自己的「票擬」和皇帝的「朱批」，二者缺一，宰相便等於沒有能源的機器，毫無作用。朱翊鈞時代的斷頭政治使二者全缺，全國行政進陷於長期的停頓。到了一六一○年，中央政府的六個部，只有司法部（刑部）有部長，其他五個部，全沒有部長。六部之外的監察部（都察院）部長嘟御史，已缺十年以上。錦衣衛沒有一個法官，囚犯們關在監獄裡，有長達二十年之久還沒有問過一句話的，他們在獄中用磚頭砸自己，輾轉在血泊中呼冤。囚犯的家屬聚集在長安門（宮門之一）外，跪在地下，遙向深宮中他們認為是神聖天子的朱詡鈞哭號哀求，行路的人都跟著他們痛哭，但朱詡鈞沒有任何反應。宰相們一再上奏章請求委派法官或指定其他官員辦理，同樣沒有反應，全中國地方政府的官員，也缺少一半以上，不但請求任用官員的奏章，朱詡鈞視若無睹，對官員們辭職的辭呈，也視若無睹。宰相李廷機有病，連續上了一百二十次辭呈，都得不到消息，最後他不辭而去，朱詡鈞也不追問。一六一九年，遼東軍區總指揮（遼東經略）楊鎬，四路進攻新興起的巨敵後金汗國，在薩爾滸（遼寧撫順東）大敗，死四萬五千餘人，開原（遼寧開原）鐵嶺（遼寧鐵嶺）相繼陷落，距瀋陽只六十公里，北京震動。全體大臣跪在文華門（宮門之一）外，苦苦哀求皇帝批發軍事奏章，增派援軍，急發軍餉──前線戰士正在冰天雪地和饑餓中殺敵，可是朱詡鈞毫不理會。大家又轉到思善門（宮門之一）外跪求，朱詡鈞同樣毫不理會。

　　世界上再找不出這種政治形態，宮門緊閉，人們無法進去，奏章投進去如同投進死人的墳墓，得不到任何輕微的回音。人民的哭號，官員的焦急，如火如荼的民變兵變，遍地的詬詈聲和反抗暴政的革命，朱詡鈞都無動於衷。

　　明政府現在已成了一個斷頭的僵屍。

【二】礦監‧稅監

　　但朱翊鈞這個吸毒犯的無動於衷，並不是絕對的。他對有些他認為重要的少數奏章，仍然會處理，如上世紀（十六）保衛朝鮮戰役，奏章便很少發生投入墳墓的現象。事實上，三十年中，除了上述「拿下」一次之外，朱翊鈞也偶爾跟宰相接觸過，如本世紀（十七）初，朱詡鈞曾因病危，單獨接見過當時的宰相沈一貫。

　　然而，朱詡鈞對另外一些人的請求，他的反應卻像跳蚤一樣的敏銳。那就是散布在全國各地的礦監和稅監們的奏章，上午送進皇宮，朱詡鈞的「朱批」諭旨，下午就發了出來。其敏捷迅速的程度，使宰相們自顧形慚。

　　由宦官管理開礦和負責徵收賦稅，是大黑暗時代的暴政之一，依照儒家正統的政治哲學，凡是祖先創立的制度，後世子孫絕不可以更改，而「礦監」和「稅監」，正是祖先創下來的制度之一。所謂礦產，主要的是金礦、銀礦和朱砂礦，某一個地方一旦發現礦苗，皇帝就指派一個宦官前去主持，官銜是「某地某礦提督太監」。所謂稅收，政府本有財政部（戶部）主持，財政部也本有它的稅務機構。但皇帝卻另外設立一個徵稅系統，由他指派的宦官負責，稱為「某地某稅提督太監」。簡稱為礦監和稅監。

　　在二十世紀，開礦是一件受人歡迎的生產性建設，但在大黑暗時代，卻是謀殺的手段。宦官在最初派遣時，固然只有一個人，不過依當時官場的傳統習慣，他至少擁有一百餘人的隨從。在隨從中，他遴選十幾個負實際責任的礦務官員，此十幾個礦務官員，各又有一百餘人的隨從（這正是《紅樓夢》所形容的「奴才還有奴才」的現象），每家以五口計算，一個礦監至少有五千人寄生在他身上，這種非生產的人事開支，就是最富有的金礦都無法負擔，而且還不把貪污的數目計算在內。礦監系統自有他們的特殊辦法，這辦法就是一律轉嫁到當地居民身上，那只要隨意指認某一個富家地下有礦苗，就可以了。一旦被認為地下有礦苗，那家房屋就要全部拆除，以便開礦，唯一避免拆除的方法是賄賂。開礦時挖掘不到或礦藏不多，附近的富家隨時都可被指控「盜礦」，富家破產後，盜礦的罪名就延伸到窮人頭上，他們被投入監獄，苦刑拷打，直到全家盡死，或繳出全部「盜礦」的賠款。一個礦場即令枯竭，也不能關閉，因為關閉後五千餘人的生路便告斷絕，所以全部開支，包括呈獻給皇帝的數目，都由當地人民承擔。

　　稅監跟礦監相同，而更普遍，像天津的店鋪稅，東海沿岸的鹽稅，浙江、廣東、福建等省的海外貿易稅，成都的茶稅、鹽稅，重慶的木稅，長江的船稅，荊州（湖北江陵）的店稅，寶坻（天津寶坻）的魚稅、葦草稅。普通稅吏本已是爛污人物，但比起稅監系統，他們簡直純潔得如同嬰兒。稅監系統只要用手向某商店一指，說他漏稅，這個商店縱然破產都不能清償。

　　除了礦監、稅監，還有採辦太監和織造太監。前者如採辦木材，採辦香料，采辦宮花珠寶；後者如燒制瓷器，紡制錦繡綢緞。他們對人民的傷害，不亞於礦監稅監。用采木作為說明，在採購中心的四川省，便有一個沉痛的諺語：「入山一千，出山五百。」形容採伐一根供皇帝建築宮殿的巨木，一千人中要死五百餘人，才能砍倒和運出叢山。四川人民一聽到采木的宦官駕到，無不驚恐。

　　宦官系統因有皇帝支持的堅強背景，他們的兇暴更甚於官員和鄉紳，甚至騎到官員和鄉紳的頭上，平民就更不堪活命了。最聞名於世的湖廣（湖北省及湖南省）稅監陳奉，就是其中之一。他不但徵稅，還公開地搶劫行旅，毆打維持治安的官員。他手下的稅吏在武昌（湖北武漢）經常假借著緝查私貨的名義，闖入民宅，姦淫婦女，勒索財物，稍為不滿意，就逮捕到稅監所主持的稅務公署，用酷刑追繳漏稅。一六○一年，即本世紀（十七）第二年，武昌就因稅吏強姦一位婦女的案件，激起大規模暴動，二十餘萬人攻擊稅務公署，陳奉逃到親王府躲避，密令他的騎兵衛隊三百餘人（一個宦官竟有如此龐大的衛隊），向抗暴群眾衝殺，當場數十人死於非命。群眾更為憤怒，生擒了陳泰最親信的助手六人，投入長江。雲南稅監楊榮，比陳奉還要厲害，群眾起來攻殺他的隨從，楊榮就一口氣逮捕了數千人，全都用酷刑拷死，又逮捕被認為拒絕合作的一位中級軍官（指揮使）樊高明，拷打後戴枷示眾。一六○六年，民變與兵變結合，突擊楊榮，把他殺掉。

　　罪惡的根源事實上不是宦官而是皇帝，楊榮事件後，就發生一件肉麻當有趣的反應。酒肉皇帝朱翊鈞並不追問群眾暴動的原因，而只對群眾膽敢犯上作亂，大為震怒。為了加強這種震怒的效果，朱翊鈞拒絕吃飯，宣稱：「楊榮算不了什麼，我痛心的是，那些兇手把國家法律的尊嚴置於何地？」

　　朱翊鈞貪財而殘忍，他在宮中除了吸毒外，便是喝酒，每喝酒一定酩酊大醉，左右侍候他的宮女和小宦官，一不順眼，朱詡鈞就喝令撲殺（我們應牢記他「拿下」的威風）。截至上世紀（十六）一五九二年統計，死在他皮鞭下的已達一千人。我們無法得到準確數字，「一千人」是當時大臣公開寫在奏章上的。那一年朱詡鈞已在位二十一年，平均每星期都要有一個哀哀無告的宮女和小宦官，被他殺害。只有一種情形才能使他回嗔作喜，和顏悅色，那就是向他奉獻開礦和徵稅所得的金銀財寶。礦監、稅監們不得不傾全力去搜刮，他們知道，如果奉獻太少，觸怒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吸毒犯，自己難逃一死。

　　一六○二年，朱詡鈞染病沉重，再邪惡的人，到了臨死，都會天良發現。朱詡鈞對深夜被召人深宮訣別的宰相沈一貫說：「開礦收稅的事，大家都反對，我因為宮殿沒有築成，所以採取權宜措施。現在可以停止了，江南的織造和江西的瓷器，也一齊停止，宦官一律撤回。」又親筆寫了一張諭旨交給沈一貫。可是，到了明天，在全國都盼望那個暴君死亡的歡樂願望中，朱詡鈞卻竟然痊癒。他清醒後第一件事就是對撤銷礦稅宦官的事懊悔不迭，一連派出二十位宦官，到宰相所在地的內閣索回諭旨，沈一貫最初還鼓起膽量拒絕，以致平常不把宰相放在眼裡的那些宦官，恐懼萬狀，向沈一貫叩頭流血。沈一貫不敢再堅持，只好繳回。然而司禮監田義（一位有血性的宦官），向朱詡鈞勸阻說：「諭旨已經頒發，恐怕無法收回。」朱詡鈞怒不可遏，親自揮刀，要殺田義。撤銷礦監、稅監之事，就此告吹。

　　事情已十分明白，明政府跟全體中國人民，已不能共存。鳳陽軍區司令官（風陽巡撫）李三才在請求朱詡鈞停止礦稅宦官的奏章上（這奏章照例地如石沉大海），有一段說話：「殺人父母，使人成為孤兒；殺人丈夫，使人成為寡婦；破人家庭，掘人墳墓（在二十世紀前，中國人一直強烈崇拜祖先）；縱然對方是仇人敵人，我們都於心不忍，陛下怎麼忍心對一向被你稱為赤子的臣民如此？」

　　問題是，朱詡鈞硬是忍心如此。

　　在那個時代，整個國家都是皇帝的私產。朱翊鈞還要搜刮這些財寶幹什麼？這是一個謎。這謎於一六一四年揭曉。鄭貴妃所生，被懷疑陰謀奪嫡的兒子朱常洵，封到洛陽（河南洛陽）當親王，除了國庫負擔一個可怕的數目外，老爹老娘把從「礦」、「稅」所得到的血腥錢，全部交給這個寶貝，希望任他怎麼花都花不完。二十七年後（一六四一），民變領袖李自成攻陷洛陽，這位寶貝兒子跪在李自成面前叩頭乞命，仍被剁成肉醬，跟鹿肉拌在一起，被憤怒的群眾吃掉，那些財富又回到民間。

【三】後金汗國崛起東北

　　一六一六年，即朱詡鈞展示威風，「拿下」事件的明年。位於北京東北七百公里的赫圖阿拉城（遼寧新賓），女真部落一位酋長努爾哈赤，自稱可汗，建立後金汗國。

　　──這是明王朝第一響喪鐘，二十八年後，他們攻陷北京。

　　女真民族於十二世紀時，曾建立金帝國，征服了中國一半以上的土地，還活捉了中國當時宋王朝的兩個皇帝。金帝國滅亡時，進入中國境內的女真人，大部分被殲滅。只有遺留在故土上的若干部落，仍然存在，他們分為下列的三部，其中以建州女真最為強大：

　　一、野人女真　住黑龍江下游一帶

　　二、海西女真　住東北平原一帶

　　三、建州女真　住圖門江一帶

　　上上世紀（十五）初，明政府特地加封建州女真的酋長李滿住為建州衛司令官（都指揮使），作為藩屬。所謂「衛」，即軍事屯墾區。司令部所在的建州，即俄國符拉迪沃斯托克稍北的雙城子。不久，野人女真南侵，建州女真受到壓迫，沿著圖門江逆江而上，向西南遷移。明政府就先後把他們分割為三個衛，總稱「建州三衛」。我們用下表說明：（缺）

　　上世紀（十六）七○年代，建州右衛司令官（都指揮使）王杲最為強悍，屢次沿邊劫掠。中國邊防軍軍官裴承祖到他的轄區尋找逃犯，王杲竟把裴承祖剖開肚子慘殺。中國邊防軍把王杲擊斬，但他的兒子阿台繼續跟明政府對抗。到了上世紀（十六）一五八三年，遼東兵團司令官（遼東總兵）李成梁，再發動一次攻擊，由建州衛所屬的兩位酋長尼堪外蘭（蘇克素護河部落）、覺昌安（覺羅部落）分別擔任嚮導，包圍建州右衛所在的古勒城（遼寧撫順古樓村）。覺昌安奉命到城中勸說投降，被阿台拘留囚禁。城陷落時，覺昌安的兒子塔克世首先衝進去搶救父親，覺昌安卻在大火中燒死，塔克世也在混亂中被明政府軍誤殺。

　　這是一件缺乏積極證據，但並不是沒有跡象可尋的陷害謀殺疑案。父子二人深入虎口，覺昌安適時的被燒死，塔克世也適時的被自己方面的軍隊，即明政府的軍隊所誤殺。當時就傳說紛紛，認為是尼堪外蘭和李成梁的陰謀，目的在剷除日後潛在的敵人。

　　阿台的覆滅和覺昌安父子之死，使建州三衛的政治組織瓦解，部落星散，各自為政，這正是中國明政府所企求的。然而，塔克世的二十八歲的兒子努爾哈赤，是一個雄才大略的人物，他跟十三世紀蒙古帝國開國大汗鐵木真的遭遇，幾乎完全相同。努爾哈赤自幼喪母，不堪繼母的虐待，離家流浪到當時中國東北重鎮撫順（遼寧撫順）。因祖父和父親跟明政府都有密切關係的緣故，他有機會出入遼東兵團司令部（在遼寧遼陽）跟李成梁的私宅，對明政府的貪污無能和軍隊的腐敗，有深刻的印象。又因廣泛地跟異民族的漢人來往，使他的胸襟和智慧，日益開闊，他追求高等知識過程中，《三國演義》和《水滸傳》兩部小說，在他身上產生極大的影響，使他不久就成為一個受部落愛戴的軍事統帥和政治領袖。

　　努爾哈赤從他父親那裡，只繼承了十三副盔甲和叛變逃亡後剩下的數十名部眾。他收拾殘局，忍辱負重，捕殺背叛中國的同族女真人，以表示對明政府的忠心耿耿。再加上他祖父、父親同時為中國犧牲，努爾哈赤遂被明政府正式任命為建州衛代理司令官（都督企事），努爾哈赤即利用這個官銜所賦予的影響力，壯大自己。

　　三年後（上世紀一五八六年），他擊斬尼堪外蘭。

　　二十五年後，到了本世紀（十七）一六一六年，羽毛豐滿。努爾哈赤正式稱可汗，建立後金汗國，以繼承覆亡於十三世紀的他祖先們的金帝國的大業。一六一八年，努爾哈赤以「七大恨」祭告天地，宣佈他脫離明政府，和跟明政府對抗的理由。七大恨中的第一大恨就是明政府殺了他的祖父和父親，其他六大恨不過一些微不足道的雞毛蒜皮小事。

　　發表七大恨的次年（一六一九），中國遼東軍區總指揮（遼東經略）楊鎬，這位在保衛朝鮮戰役中全軍覆沒的債帥，動員精銳邊防軍九萬人，包括從南方出擊的朝鮮兵團一萬人，分四路討伐後金汗國，準備一舉把這個初起的叛亂集團摧毀。努爾哈赤集結六萬人抵抗，在薩爾滸（遼寧撫順東）鏖戰六天，楊鎬大敗，四萬五千人陣亡，朝鮮兵團投降後金，而後金汗國只死了二千餘人。努爾哈赤乘勝進攻，一連攻陷開原、鐵嶺。這是明政府最早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主動出擊，從此只有挨打和逃跑的份。

　　兩年後（一六二一），後金汗國攻陷撫順、遼陽、瀋陽。明政府任命熊廷弼擔任遼東軍區總指揮（遼東經略），而另任命王化貞擔任遼東軍區司令官（遼東巡撫），這是大黑暗時代最流行的雙線領導制度，目的在互相牽制，防止叛變。總指揮和司令官的權力和責任，很難劃分，熊廷弼是繼于謙之後中國最偉大的軍事天才，他對領悟力較弱的蠢庸之輩，感到不能忍受，所以他的人緣不好，高高在上的那些官僚政客，尤其厭惡他，他的官位雖然理論上比王化貞稍高，但王化貞有國防部長（兵部尚書）作他強硬的靠山，所以熊廷弼指揮不了他，熊廷弼只有四千人的部隊，駐防山海關（河北秦皇島東北）。王化貞則擁有重兵六萬，駐在山海關之北二百四十公里的廣甯（遼寧北寧）。王化貞跟十一世紀的范仲淹一樣，善於對內宣傳，他宣稱只要政府一聲令下，他的大軍立刻就可以把努爾哈赤一舉蕩平。熊廷弼深知道邊防軍腐敗已極，沒有戰鬥力量，堅持主張採取守勢，不可輕率挑戰。但王化貞壯烈的言詞，和用剋扣軍餉行使賄賂，收到預期的效果，北京大多數重要官員都支持王化貞，一致抨擊熊廷弼懦弱無能和剛愎自用。問題是，努爾哈赤並不支持王化貞。第二年（一六二二），當王化貞興高采烈地招降納叛，準備出擊時，後金兵團先發制人，用閃電戰術突擊廣甯（遼寧北甯），王化貞六萬人覆沒，隻身逃走。

　　這次戰役跟熊廷弼無關，但宦官巨頭魏忠賢認為跟他有關就跟他有關了。熊廷弼被逮捕下獄，三年後（一六二五）斬首。熊廷弼死時，王化貞雖然也在監獄裡，但他仍然活著，在大量賄賂下，高級官員繼續支持他，並且有數萬被雇傭的職業群眾，在北京街頭示威，為卓越的王化貞將軍呼冤。

　　王化貞的失敗，使明政府在東北的土地，即遼東軍區，喪失了百分之九十九，山海關外，只剩下錦州（遼寧錦州）、松山（遼寧錦州南松山堡）、寧遠（遼寧興城）三個孤城。寧遠在山海關東北一百一十公里，由年輕有為的將領袁崇煥防守。

　　努爾哈赤於擊敗王化貞後，即把首都從赫圖阿拉城（遼寧新賓）遷到剛從明政府手中奪取的遼陽（遼寧遼陽）。三年後（一六二五）再遷都瀋陽（遼寧瀋陽），步步進逼明帝國。明年（一六二六），努爾哈赤親統十一萬沒有戰敗過的精銳兵團，圍攻寧遠，企圖把山海關外的明政府的勢力，全部肅清。結果遭到失敗，努爾哈赤被守軍使用的葡萄牙巨炮擊中，重傷而死。

【四】清帝國以戰迫和

　　努爾哈赤的逝世對後金汗國沒有重大影響，這是新興政治力量的一種重要考驗。他的繼承人皇太極於老爹死後的次年（一六二七），對寧遠發動第二次攻擊，被袁崇煥第二次擊退。皇太極在回軍途中順便進攻錦州，又被守軍擊退。明政府宣傳這次戰役是「錦甯大捷」。

　　皇太極同他老爹一樣的幹練，他綜合分析寧遠城外失利的結果，得到一個結論。認為明政府雖然困於國內如火如荼的民變，日趨衰弱，但邊疆上的重點實力仍不能忽視。他希望跟明政府和解。只要明政府承認他的汗國存在，他願意結束戰爭。

　　於是，皇太極採取行動，一是用武力征服南方的朝鮮王國和西方的蒙古察哈爾部，以切斷明政府的左右兩翼。一是繞過寧遠（遼寧興城）和山海關，從另外的道路，攻入中國本土，對明政府施以壓力。這兩者他都做得非常成功，朝鮮國防軍潰敗，在亡國和屈服之間，選擇屈服。蒙古察哈爾部領袖林丹汗被擊敗後，向西逃亡，死於青海附近，他的兒子投降。後金汗國遂跟中國以長城為界，開始發動一連五次以戰迫和的入塞攻擊，完全採取蒙古帝國初期對付金帝國的挖心手段。我們把這五次攻破長城，深入中國心臟地帶的戰役，列為下表：（缺）

　　從上表可以看出，在腐敗的明王朝政府手中的萬里長城，已成為脆弱的籬笆，喪失了它所應具有的防禦北方蠻族的功能。後金汗國在稍後也擁有葡萄牙巨炮，只要高興，他們可以在任何地方轟出一個缺口，長驅直入。

　　最重要的一次入塞是第一次，由皇太極親自率領，直抵北京城下，給驕傲自大的明政府帶來最大的震恐。袁崇煥這時已擢升為遼東軍區總司令（遼東督師），他得到消息，立刻統率五千騎兵向北京馳援，日夜不停的奔馳四百公里，到達北京時，人與馬都疲憊不堪，但仍在廣渠門（北京城門之一）外，擊退後金兵團的攻勢。可是北京那些勇於內鬥的官員們並不感謝他，反而認為他應負不能阻擋敵人攻破長城的責任。而被攻陷的喜峰口（河北遷西北），卻是屬於另一個軍區──薊州軍區。皇太極對這個屢次阻撓後金軍事行動兼殺父之仇的袁崇煥，尤其恨入骨髓。一個小說上虛構的反間諜故事，移上真實的政治舞臺。熟讀《三國演義》的皇太極，運用「周瑜計賺蔣幹」的方法，實施他的陰謀。

　　這個陰謀中扮演蔣幹角色的是兩個被俘虜的明王朝宦官，他們在睡夢中隱約聽到看守他們的後金衛士如下的耳語對話。一個問：「今天怎麼忽然停戰？」一個答：「我看見可汗騎馬走向敵人陣地，有兩個人迎上來相見，密談了很久。大概袁崇煥有什麼秘密資訊，事情很快就會解決。」兩個宦官不久就自以為很幸運的逃出牢籠，回到北京，向第十七任皇帝朱由檢告發。不但朱由檢大大的震怒，幾乎所有的官員都額手稱慶叛徒的奸謀敗露，使北京得免陷落。袁崇煥被捕，在輿論沸騰中，受到磔刑處死。

　　過了十六年，後金汗國（那時已改稱清帝國）攻佔北京，公佈這場公案的內幕，用以炫耀自己的聰明，嘲笑明王朝官員愚蠢如豬。

　　袁崇煥冤獄，為後金汗國剷除了一個最大的勁敵，但皇太極仍繼續追求和解。他發現漢民族對「金」這個國名，和「女真」這個族名，有一種無法泯滅的憎恨感情，阻礙兩國接近。而「可汗」也只是部落總酋長的稱謂。於是，就在一六三六年，第一次入塞撤退後，採取一項重大而激烈的改變：取消「金汗國」，改稱「清帝國」；取消「女真」，改稱「滿洲」；取消「可汗」，改稱「皇帝」。並且進一步取消自己原來的中國姓氏「佟」，改姓女真姓氏「愛新覺羅」，徹底泯滅「建州女真」和「建州衛」臣屬過中國的那一段歷史。杜撰滿洲人的起源，宣稱是三位仙女中的一位仙女的後裔。

　　為什麼改稱滿洲？歷史學家有很多解釋，我們認為可能為了紀念建州衛的創立人，他們偉大的英雄祖先李滿住。「滿洲」「滿住」，聲音相似。這不是沒有前例的，四世紀大分裂時代吐谷渾汗國，就是用他們祖先慕容吐谷渾的名字，作為部落和汗國的名字。自此次改稱之後，清帝國對「金」、「女真」、「可汗」，無論在檔案上或書籍上，全部一筆勾銷，好像地球上根本沒有這回事一樣。當然他們無法沒有遺漏，所以我們才知道。

　　不過，和解仍不能達成。明政府要求清政府去掉皇帝的尊號，改稱國王，作為像朝鮮一樣的藩屬。清政府則要求兩國的地位平等，而且還要把長城以北的三個據點割讓。雙方事實上都無法接受對方的條件。明政府更有一個心理上的困難，那就是清政府那一撮人在理論上顯然是一群叛徒，要是公開承認它的合法而又尊嚴的地位，有違儒家的「漢賊不並立」的正統思想。而且自從十二世紀秦檜誣殺名將岳飛，跟金帝國和解，因而招致唾棄以來，中國人對於和解有一種罪惡的印象，認為凡是主張作戰的都是民族英雄，凡是主張和解的都是投降屈服的賣國賊──即秦檜系統的認賊作父的漢奸，連皇帝都不敢公然觸犯這些禁忌。一六三八年，明王朝已殘破不堪，清軍作第四次入塞時，河南軍區司令官（河南四川軍務總理）盧象升，率軍增援北京。朱由檢問他的意見，希望聽到主和的建議，但盧象升正色說：「我主戰。」朱由檢只好默不作聲。盧象升是一個主戰派的典型，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事實上他就在這一戰役陣亡。但他的政治見解──明明戰不勝而偏要戰，卻嚴重的傷害了他所效忠的國家和政府。

　　皇太極終於把明王朝的錦州、松山先後奪取，並且在松山生擒了明軍總司令（薊遼總督）洪承疇。山海關外，只剩下寧遠（遼寧興城）一個據點。朱由檢命國防部長（兵部尚書）陳新甲加速跟清政府接觸，經過無數次往返，已進入可行的階段。可是陳新甲粗心大意，竟把這種極機密的檔案，隨便放到桌子上，被他的助手當作可以公開的普通檔案，刊入政府公報（邸抄），於是，立即引起空前龐大的政治風暴，全體官員誓言跟通敵賣國的漢奸不共戴天。朱由檢不敢承認這是他的主意，而且也痛恨陳新甲不能保密，陳新甲遂被處斬，和談也跟著停止。

　　依當時的情況，和解是使明王朝得救的唯一機會。如果能像十一世紀宋帝國跟遼帝國那樣和解成功，明王朝即可減輕人民的賦稅，再把抗清的部隊投入內戰戰場，它可能不致覆亡，至少可能使覆亡後延。

　　現在，和解的主持人被殺，皇太極由失望而憤怒。他再作第五次入塞，明政府已無絲毫力量阻擋。

【五】朱由校與魏忠賢

　　自一六一六年努爾哈赤建立後金汗國，到一六四四年他的孫兒攻進北京，二十八年間，明政府不但不能發憤振作。反而更加速潰爛。

　　第十四任皇帝朱詡鈞的斷頭政治，繼續如故，但他總算在薩爾滸戰役的次年（一六二○）逝世。他死後，三十四歲的兒子朱常洛即位，在位只三十天，一病而死，十六歲的兒子朱由校繼位。

　　在朱詡鈞死時，宰相們利用遺詔方式，下令取消礦監、稅監等等宦官系統機構，全國人民再一次鬆一口氣。然而，這口氣又是鬆的太早，朱祁鎮跟王振、朱厚照跟劉瑾的政治形態，第三次出現，這一次由十六歲的第十六任皇帝朱由校跟他孩童時帶他的玩伴宦官魏忠賢擔任主角。

　　朱詡鈞在位的末年，知識份子士大夫階層出現了被稱為「東林黨」的團體。這件事要追溯到上世紀（十六）九○年代，內政部長（吏部尚書）陳有年被迫辭職，他的部下文官司司長（文選郎中）顧憲成上奏章請求皇帝挽留，朱詡鈞索性連顧憲成也一併免職。顧憲成回到他的故鄉無錫（江蘇無錫），在東林書院講學。講學時，經常批評現實政治，他們雖不敢攻擊皇帝，但敢攻擊宰相。具有同一觀點和同一利害的人群，遂結合成一個陣營，互相呼應。他們在沒有權力時，固然反對當權份子，但他們中間一旦有人當了權，也同樣排斥他們所不滿意的人，這種排斥，往往不是以是非為標準，而是以同黨不同黨為標準。不久，被他們所排斥的知識份子士大夫，也結成一個陣營，跟他們對抗。東林黨和反東林黨，壁壘分明。

　　魏忠賢是在跟他的政敵，另一位宦官王安鬥爭中，取得勝利，奪到大權的。因為東林黨支持王安的緣故、魏忠賢早就存心報復。而反東林人士為了打擊東林，遂跟魏忠賢結合，東林人士就稱他們這個新結合的團體為閹黨。閹，一種割掉畜牲生殖器的手術。這個稱呼包含極端的輕蔑，但卻十分恰當，因為他們的領袖魏忠賢確是被閹割過的人物。

　　魏忠賢的閹黨比王振、劉瑾的搖尾系統，要龐大百倍，最後幾乎包括大多數宰相和大多數政府官員。特別有權勢的核心組織，有「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兒」、「四十孫」。五虎是核心的核心，全屬智囊人物，以國防部長（兵部尚書）崔呈秀為首，教育部長（禮部尚書）田吉為次。五彪是第二圈的核心，全屬鎮壓反對派的打手，以首都治安司令官（錦衣衛都督）田爾耕為首，軍法處長（錦衣衛指揮掌北鎮撫司事）許顯純為次。至於地位崇高的宰相顧秉謙、魏廣微之輩，不過是周邊份子，還跨不進核心。其他的「狗」「孩兒」「孫」之類，更等而下之。顧名思義，就可窺知他們的成員是什麼東西。魏忠賢手中有兩份閹黨提供的名單，一份是「奸黨邪人」，指東林黨以及反對閹黨的人物，一份是「為國正人」，全屬閹黨和搖尾系統。前者供魏忠賢打擊，後者供魏忠賢擢升。

　　魏忠賢採用的仍是傳統的冤獄手段，即合法的屠殺。最先開刀的便是籍隸東林黨的名將熊廷弼，並借熊廷弼把反對派一網打盡。不過所異於過去的是，魏忠賢所扣下的帽子不是「謀反」而是「貪污」。魏忠賢宣稱那些為熊廷弼呼冤的官員，全都接受了熊廷弼的重賄。於是，包括監察部長（左都御史）楊漣，評議部主任委員（都給事中）魏大中，大批被指為東林黨的中央地方官員，都被逮入詔獄（就是五彪之一許顯純所主持的軍法處──北鎮撫司）。在酷刑之下，他們只好承認受賄。他們所以承認，一則是受不了拷打，一則也希望承認了之後，能由詔獄移送到政府的正式司法系統（三法司），得以獲得申訴的機會。但他們承認後，閹黨並不移送，而就在詔獄中追贓，每三天拷打一次，他們繳不出天文數字的贓款，結果仍慘死在拷打之下。

　　──當楊漣的屍體被家屬領出時，全身已經潰爛，胸前還有一個壓死他時用的土囊，耳朵裡還有一根橫穿腦部的巨大鐵釘。魏大中的屍體則一直到生蛆之後，才被拖出來。事實上凡是捕入詔獄的人，不承認罪名也不能擺脫死亡，而且死得更慘。即令移送政府司法機關，結局也是一樣，司法部長（刑部尚書）薛貞的話可作為說明，薛貞是魏忠賢的「十狗」之一，正力求晉升高一級的「五彪」階層。他訓示揚州（江蘇揚州）行政長官（知府）劉鐸說：「生在這個時代，應該為自己的前途（功名）著想。別人的生死，跟我什麼相干？」

　　閹黨一面血腥鎮壓，一面發動一項歌功頌德的專案作業，命各地官員為魏忠賢建立祠堂。祠堂本是拜祭死人的場所，但搖尾系統卻在魏忠賢還活著的時候，在祠堂中樹立魏忠賢的塑像，供人當神仙般的焚香跪拜，祈求降福。

　　發明這種新型搖尾形式的，是高級官員之一的浙江軍區司令官（浙江巡撫）潘汝禎，於一六二六年出奇制勝，第一個建立魏忠賢的生祠，魏忠賢對這個無恥之徒大為欣賞。各地遂紛紛跟進，儼然成為一種一窩蜂的效忠運動。當歐洲人瘋狂地向亞洲、美洲侵略，後金汗國瘋狂地向明王朝進攻，中國各地民變瘋狂地湧起之時，明政府全體官員，卻向一個宦官，瘋狂地諂媚

　　不過，魏忠賢不像第二次宦官時代唐王朝的宦官，他始終沒有取得軍權，對他來說，這是一個致命傷。就在發動建立生祠運動的次年（一六二七），他的權力魔杖朱由校突然逝世，朱由校沒有兒子，由他十九歲的弟弟朱由檢繼承帝位，魏忠賢跟著從高峰跌下來。

　　魏忠賢當權僅僅七年，但已經足夠把明王朝的根基全部挖空。

【六】天崩地裂的農民大暴動

　　朱由檢坐上寶座後，對人人切齒的閹黨加以清算，魏忠賢和他圈圈裡的人物，先後自殺或被殺，生祠也被拆掉。但朱由檢雖有力量剷除閹黨，卻沒有力量應付迎面而來的兩項威脅。一項是新興的像巨魔一樣的後金汗國，我們前面所敘述的五次入塞挖心戰術，就是在朱由檢即位後的第三年（一六二九）開始的。另一項是民變更加嚴重，武裝群眾像野火一樣，燎原並起，他們粉碎一切舊有的社會秩序，向四方蔓延。

　　朱由檢坐上寶座的當年（一六二七年），整個北中國發生可怕的蝗災和旱災。普通情況是，水災的面積比較小，而旱災一旦形成，即赤地千里，寸草不生。旱災必然引起蝗災。災難於是擴張到旱災以外地區，使千里之外的青青麥禾，數天之內，被吃個精光。我們在下面引用一段評議部委員（給事中）馬懋才給朱由檢上的奏章，代作說明：

　　「我是陝西省安塞縣人，地方官員的報告中，常說：『父親遺棄兒子，丈夫出賣妻子，或挖掘草根吞食，或挖掘白石充饑。』然而所形容的距事實仍遠。我的家鄉延安府，自去年到今年，一年沒有落雨，草木枯焦。八九月間，鄉民爭著採食山中的蓬草，雖然勉強也算作穀物，實際上跟糠皮一樣，味道苦澀，吃了僅能免死。到了十月，蓬草食盡，只有剝樹皮來吃，所有樹皮中唯榆樹皮最為上等，但仍要混雜其他樹皮同吃，也不過稍稍延緩死亡。到了年終，樹皮又被吃完，只有挖掘山中的石塊來吃，石塊冷硬，其味腥澀。只一點點，即可吃飽。但數天之後，因不能消化，就腹部發脹，無法大便，下墮而死。一些不甘願吃石塊而死的鄉民，只好集結起來當強盜。另一些稍有積蓄的家庭，被搶劫一空，也變成饑餓的群眾。他們知道當強盜是犯法的，非死不可，但他們與其坐著等死，寧願當強盜犯法被處死，即令當鬼，也願當一個飽死鬼。最可憐的是，在安塞城西一帶地方，每天必有一兩個嬰兒或幼童被遺棄在那裡，哀號呼喚爸爸媽媽。在力竭肚餓時，就揀吃地上的糞便。到明天，全都餓死。更可怕的，幼年人或獨行人，一出城外，便告失蹤。以後見城外的貧民用人的骨頭當木柴燒，烹煮人肉，才知道失蹤的人，都被饑民吃掉。可是吃人肉的人也不能維持殘生，他們用不到幾天，就頭部腫脹，渾身燥熱而死。」

　　（奏章中所稱的「石塊」、「白石」，就是鄉民們所稱的「觀音石」、「觀音土」，產於黃河中游兩岸地區，用水煮沸，可溶化為漿糊狀態，吃下去可以壓制暫時的饑餓。但不久就在胃腸中凝固，還原為石塊，使人墮脹而死。）

　　三百年後的今天，我們仍隱約的聽到那些被遺棄在荒郊的孩子們呼喚爸爸媽媽的哭聲，也依稀的看到那些小身軀蹲下來揀吃糞便的背影。一個政府把人民陷入如此悲慘之境，實在是不能原諒的罪惡。善良的中國人痛苦地向上蒼呼喊：「天老爺，耳又聾，眼又花。為非作歹的享盡榮華，持齋行善的活活餓煞。天老爺，你年紀大，你不會作天，你塌了吧。」一些有頭腦的饑民為了活下去，他們拒絕吃觀音石，集結起來，向官員和鄉紳強行奪取食物。從這個地方到那個地方，從陝西省到河南省，從武昌（湖北武漢）到成都，全國沸騰。武裝群眾的領袖中，以張獻忠和高迎祥最為著名，他們正是馬懋才所說的陝西省安塞縣附近的饑民。張獻忠是安塞縣西北一百三十公里延安衛柳樹澗（陝西走邊東）人，號稱八大王。高迎祥是安塞縣東北一百三十公里米脂縣人，號稱闖王。高迎祥在後金汗國改稱清帝國的那一年（一六三六），被明政府軍生擒，送到北京，以叛亂罪用酷刑磔死。他的外甥李自成被推舉繼任闖王。

　　李自成從沒有想到他會成為一個傳奇人物。他本是一個安份守己的貧苦農夫，曾向姓艾的鄉紳借過錢，限期到時，在大旱成了上述那種情況下，他無力償還，艾家通知米脂縣政府把李自成逮捕，拷打後戴上重枷，押到市場上，在毒烈的太陽下示眾。艾家更教他的僕人們在一旁監視，不准李自成的家人給他送飯，艾家的意思是要李自成在刑具下活活餓死或曬死，用以威嚇其他那些欠債的窮人。看守李自成的獄卒於心不忍，把李自成移到有樹蔭的地方，給他一點飲食，艾家僕人們咆哮著上前阻止，李自成悲憤地說：「我就是被太陽曬死，也沒有關係。」踉蹌地仍爬回到烈日之下，拒絕吃獄卒們的東西。圍觀的群眾不勝憤怒，在吶喊聲中擁上去，把重枷打碎，一齊逃到城外一帶的樹林中，商議如何善後。一直到這時候，他們仍沒有跟政府對抗的意思。但縣政府已出動軍隊圍剿，群眾知道一旦被捕後的結果是什麼，於是拿著樹枝木棍，從樹林中一擁而出，為首的軍官大吃一驚，從馬背上跌下來，竟跌死了，軍隊潰散，弓箭刀槍，全被群眾據獲。他們有了殺人武器，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在當天夜間，進攻米脂縣城，很順利地把縣城佔領，附近饑民們聞風而至，立即集結一千餘人，進軍富裕的地區。他們在戰爭中成長茁壯，又因為懷著過度的悲痛和憤怒，所以每攻陷一個地方，對官員和鄉紳所作的報復，也非常殘酷（我們不能想像那個艾姓鄉紳跟他僕人們的命運）。

　　明政府認為這種到處覓食的武裝饑民是流寇，流寇的頭目都是一些本性兇惡狡獪、人人得而誅之的叛亂匪徒。明政府用兩種傳統的老方法對付他們，一是討伐，一是招降。

　　討伐是軍事行動，但腐敗的明政府軍隊所到之處，大肆姦淫燒殺，比饑民們僅加之於官員和鄉紳身上無情的報復更甚。一六三四年，評議部主任委員（給事中）吳甘來的彈劾案，可代作說明，他在給皇帝朱由檢的奏章上說：「山西軍區總司令（山西總兵）張應昌兵團所殺的，一半以上是逃難的鄉民，用他們的人頭冒功領賞。中原（河南省）人民對曹變蚊所屬軍隊的恐懼，遠過於流寇。陛下想使人活下去而不能，軍官們卻一點不動心的把他們屠殺。」就在上世紀（十六），民間就有一首歌謠：「盜賊（饑民）好像梳子，軍官好橡蓖子，士兵好像剃刀。」

　　招降是政治解決的手段，但饑民投降之後，即令幸而不被指控為「詐降」而加屠殺，也會終於被迫再叛。一六三八年，張獻忠曾向明政府投降，被安置在穀城（湖北穀城）一帶。第二年（一六三九），忽然呼嘯著拔營而去。臨走時，在城牆上公佈使他們不堪負荷的勒索賄賂的官員們的名單和已經勒索到手的款數，在名單後他們聲明說：「不向我們要錢的，只有兵備（中級軍官）王瑞柟一人。」張獻忠如果不早日脫身，一旦財貨被勒索罄盡，而官員們卻不相信已經罄盡時，他的結局可以預卜。

　　朱由檢也曾用嚴刑峻法制裁貪官污吏，但明政府已失去肅清貪污的能力，因為貪污的根恰恰就是朱由檢。任何高級官員，文官包括宰相，武官包括總司令，都必須靠宦官支持，才能保持他的性命、地位和有希望擢升，而宦官的支持是非錢不行的，那些債官債帥當權之後，要想他不貪污，絕不可能。朱由檢殺的貪污官員越多，貪污反而更熾，官員們互相警惕的不是停止貪污，而是不被發覺。

　　饑餓的武裝群眾也開始轉變。一六四○年，李自成得到兩位知識份子（舉人）李岩和牛金星的合作。李岩所以背叛明政府，是一個另一類型的官逼民反的故事。他是河南杞縣人，一位高級官員的兒子，家庭富有，屬於鄉紳階層，但在遍地饑饉的時候，他拿出糧食作救濟工作，饑民們感激他，互相傳揚說：「李公子救了我們的命。」當時有一位江湖上賣藝走繩索的美麗女郎，名紅娘子，因沒有人再看她表演的緣故，她的生路斷絕，就也加入饑民的行列，成為一支武裝力量的首領。她在一次攻擊杞縣的戰役中，把李岩擄去，強迫他跟她結婚。李岩不甘心做流寇，婚後不久就逃了回來。但明政府卻把他逮捕下獄，通匪的證據既然如此確實，所以任何解釋都沒有用，他被判處死刑。在行刑的前夕，紅娘子攻破縣城，把丈夫救出，李岩只好死心塌地叛亂到底，勸紅娘子投奔李自成，他跟另外也是舉人出身的牛金星，共同成為李自成的智囊。

　　他們所以選擇李自成，跟紀元前三世紀，張良、韓信所以選擇劉邦一樣。不是每一個群眾首領都有政治頭腦的。像張獻忠，他只能成為真正的流寇。李自成在李岩、牛金星的輔助下，停止報復性的屠殺，發出「迎闖王，不納糧」的政治號召。四年後（一六四四），李自成攻陷陝西西安，就在那個唐王朝的故都，正式組織政府，建立順帝國，並立即北伐。

【七】朱由檢的下場

　　明王朝第十七任皇帝朱由檢並不是不想把國家治理好，但他沒有治理國家的能力，猶如小學生沒有寫出博士論文的能力一樣。他精力充沛，沾沾自喜於自己明智的措施，發脾氣的時候不可理喻，而且幾乎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發脾氣。他對自己的錯誤永遠有動聽的掩飾，絕不尋求更正，卻喜歡他的部下歌頌他英明。

　　朱由檢深知宦官的弊害，所以當權後立即把閹黨排除。但他不久就發現只有宦官最最忠貞，於是一切恢復原狀，而且更變本加厲，大量的派出「監視宦官」到各軍區、各兵團司令部、各重要城市，去監視主管首長有沒有叛變的行為和是不是盡忠職守，完全是八世紀唐王朝和他剛剛撤銷的監軍制度的復活。最有趣的是，在從前，所有的軍事指揮官無一不反對宦官，而現在幾乎一致的熱烈歡迎。因為從前那些軍事指揮官還希望能建立功勳，所以討厭宦官在一旁動則掣肘，明政府末年的一些軍事指揮官已沒有報國的情操，他們發現只要滿足監視宦官的私欲，自己反而可以從事更大膽的罪惡行為，任何人控告軍事指揮官殺人越貨、貪贓枉法都沒有用，監視宦官會證明絕無此事，皇帝只相信監視宦官的話。

　　朱由檢最勇敢的一件事是殺人，在發脾氣時，像一頭掙脫了鎖鏈的瘋狗，人性和理性全失。一個城市淪陷，就把守城的將領殺掉，一個地方淪陷，就把守地的首長殺掉。陝西省華亭縣（甘肅華亭）縣長徐兆麟，到任只七天，照樣依法處斬。朱由檢對饑餓的武裝群眾恨入骨髓，堅決地指控只是一撮奸邪份子煽動起來的，有人向他提及饑饉和官員鄉紳貪暴，他就發怒，發怒的原因是他無法解決，所以他不願聽到。不過他倒是確信小動作可以幫助他，確信僅只虛心假意的表演一下就能掩蓋天下人的耳目，所以他不斷地宣佈「避殿」、「減膳」、「撤樂」，不斷地聲言流寇也是他最親愛的赤子，不斷地下令政府官員自我檢討（修省）。有一次還把宰相們請到金鑾寶殿上，向他們作揖行禮，說：「謝謝各位先生，幫助我治理國家。」然而不久就大發雷霆，把被他謝謝的「各位先生」殺掉。朱由檢的急躁性格，使他迫不及待地追求奇蹟，並且認為重刑是促使他部下創造奇蹟的動力。但有才幹的部下又使他如芒刺在背，他只能用宦官型的恭謹無能之輩，在這種人之前，他才心情愉快。朱由檢嘗嘆息他無緣得到岳飛那樣的將領，其實，恰恰相反，他已得到了一位岳飛，那就是袁崇煥，結果卻用冤獄酷刑對待他。

　　一六四四年正月，李自成在西安建立順帝國政權後，即出發北伐，穿過山西省，直抵首都北京城下，幾乎沒有遇到抵抗，連最著名的九邊之一的軍事重鎮大同（山西大同），都望風投降。最使人奇怪的是，各地主張投降最力的，卻是那些被認為最忠貞的監視宦官。李自成於同年三月十七日到達北京，明政府用以保衛首都、但卻五個月不發給薪餉的十萬人的防衛部隊（京管），霎時叛變。在宣府（河北宣化）投降的監視宦官杜勳，告訴城上的宦官同僚說：「我們的富貴，另有地方，不要太死心眼。」次日（十八）夜晚，監視城防的宦官巨頭曹化淳大開城門，迎接順兵團進城。像鐵鑄一樣堅固的北京城，沒有經過戰鬥，就告陷落。

　　朱由檢聽到消息，乘天還未明，企圖逃走。他拋下妻子兒女，手提著一支當時最新式的武器三眼槍，率領十數個還接受命令的宦官，宦官們都手執利斧（我們不明白為什麼不能每人發一支三眼槍。也不明白朱由檢何以眾叛親離到如此程度，身旁連一個追隨的將領都沒有）。朱由檢跑到東華門時，守門的宦官用亂箭阻止他逃走。朱由檢再跑到齊化門，齊化門的守將是朱由檢最親信的朱純臣公爵，朱由檢找到朱純臣的住宅，朱純臣聽說皇帝駕到，這在平時是稀世的榮耀，他會狂奔出來跪在門口迎接，可是現在他下令不准開門。朱由檢再奔向安定門，安定門的守軍已全部潰散，沒有人在那裡，城門封閉的很堅固，朱由檢手下宦官們的利斧也無法把它劈開。這時已到了十九日的拂曉，大火四起，順兵團搜索前進的聲音漸漸逼近，逃既逃不掉，朱由檢只好重返皇宮，在一座名為煤山的人工山之上，自縊而死。他在自縊之前；留下一份下列的遺書：

　　「逆賊直逼首都，固是由於我的品德不足，上天才降下懲罰，但也是群臣誤我。我死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請去掉我的帽子衣服，把頭髮披到我臉上。任憑逆賊割裂我的屍體，不要殺傷人民一人。」

　　這份遺書可能是後人偽造的，但也可能是真的，因為它充分顯示朱由檢用小動作掩人耳目的伎倆。他把失敗的責任一古腦兒推到別人身上，自己責備自己品德不足，並不是真心的承認錯誤，而只是用以烘托群臣的罪惡。問題是，群臣中沒有一個人出於民選或老天爺派下來的，全部由朱由檢任用，中國那時有六千餘萬人口，不知道他為什麼專挑選一些「誤他」的人當他的政府官員。朱由檢要求「逆賊」不要傷害人民，他也知道「這賊」不會聽他的，這種廉價的文章，不過企圖留下他非常慈悲的印象。那些在安塞縣荒郊哭泣爸爸媽媽和蹲在地上吃糞土的孩子，以及被明政府軍屠殺的難民饑民，恐怕不會同意朱由檢有此悲天憫人的胸襟。

　　李自成坐上朱由檢坐的寶座，把順政府由西安遷到北京。明政府的那些爛污官員，包括拒絕朱由檢進門的朱純臣公爵和另一位吳襄伯爵，他們一窩蜂投降，跪在李自成面前，歌頌他的功德，並爭先恐後貢獻掃蕩明政府殘餘勢力的計策。不過順政府的反應大出他們的意外，新王朝的官員們把舊王朝的官員，當然包括二人在內，全部投入監獄，苦刑拷打，追繳他們在明政府時代貪污所得的贓款。

【八】清軍入關

　　順政府當時雖佔領了北京，但事實上他們只控制了華北的一部分，明政府一支最強勁的邊防軍，由薊遼兵團司令官（薊遼總兵）吳三桂──吳襄的兒子，率領著從他的防地寧遠（遼寧興城），正向北京馳援，先頭部隊已到達距北京一百五十公里的豐潤（河北豐潤）。

　　順政府這時正陷於狂歡的追贓行動中，不能冷靜下來考慮所面臨的一些問題。同時，他們從拷掠第一個貪官起，就重蹈九世紀時變民領袖黃巢所犯過的錯誤，那些饑民出身的新官僚在使人眼花繚亂的珠寶金銀之前，幾乎是一霎時就把最初起事的精神，喪失殆盡；在宦官和宮女包圍的皇宮中，李自成無法跟往常一樣的同他的高級幹部生活在一起。

　　吳三桂得到李自成即位的消息，決定投降。他父親吳襄正好也派遣僕人到軍前勸他入朝。但經過下列一段對話後，吳三桂的態度立刻轉變。他問他父親的情形，僕人說：「已被逮捕。」吳三桂說：「我到北京後，就會釋放。」又問他的財產，僕人說：「已經沒收。」吳三桂說：「我到北京後，就會發還。」又問他美麗的愛妾陳圓圓，僕人說：「已被宰相劉宗敏搶去了。」吳三桂火冒三丈，下令他的軍隊為死去的皇帝朱由檢穿上白色喪服，誓言為朱由檢報仇，在答覆他父親的信上，慷慨激昂說：「父親既不能當忠臣，兒子自不能當孝子。」他知道不能兩面作戰，於是，轉過臉來，向昨天還是敵人的清帝國投降，請求清帝國派遣軍隊入關（山海關），聯合剿匪。

　　──不久，詩人吳梅村寫了一首史詩，名《圓圓曲》，描述這件事，其中有兩句：「痛哭六軍俱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家家傳誦。吳三桂那時還在雲南昆明，既不能用誣以謀反冤獄的手段於萬里之外殺吳梅村，只好送黃金一千兩給他，請求把兩句刪掉或予以修正，吳梅村拒絕接受。

　　清帝國一六四二年第五次（也是最後一次）入塞大掠。到次年（一六四三）初夏，才滿載而去。就在當年（一六四三）秋天，第二任皇帝皇太極逝世。皇太極是暴卒的，沒有人知道是不是出於謀殺。當十七年前（一六二六）努爾哈赤死時，為了爭奪寶座，曾引起一場風暴，次子代善以下都被排除（長子早死），而由第八子皇太極繼位。皇太極之死，使風暴再起，他的長子豪格以下都被排除，而由六歲的第九子福臨繼位。這種反常的繼承，說明爭奪的激烈。皇太極的親軍曾包圍皇室會議，提出警告說，如果不立福臨當皇帝，他們就得跟皇太極同死。以致親王們紛紛逃席，皇太極的弟弟多爾袞遂順利地達到當攝政王的目的（他的目的最後當然仍是金鑾殿，但他入關後就死了）。親王碩托跟另一位親王之子阿達禮，企圖發動政變罷黜多爾袞，被多爾袞先發制人殺掉，但內戰隨時可以爆發，清帝國正進入危險的瓶頸時代。

　　而就在這個時候，福臨即位後第八個月，吳三桂求援的文書到達，清政府才知道中國發生巨變，寧遠城（遼寧興城）已空，數十年可望不可即的山海關，現在大開關門歡迎他們蒞臨。命運之神像母親照顧嬰兒一樣照顧這批韃靼，霎時間滿天雲霧消散，一個新的、使人興奮的奮鬥目標出現面前，內爭平息，多爾袞親王下令入關。

　　李自成親自統軍攻擊吳三桂，在山海關下會戰，正鏖戰到難解難分的時候，清帝國的滿洲兵團從側翼發動突襲，順兵團驀然間受到穿著奇異服裝、發著奇異號令的生力軍的攻擊，不禁大聲喊叫：「韃靼兵參戰了。」這是一個晴天霹靂，被舊王朝腐敗病菌迅速侵蝕的順兵團，承受不住這個打擊，戰鬥力霎時崩潰，戰士四散逃奔。李自成不能阻止潰退的浪潮，跟四世紀時苻堅在淝水上不能阻止前秦兵團潰退的浪潮一樣。一瀉千里的頹勢，使李自成不得不放棄北京，向西安繼續撤退。但在吳三桂的追兵下，西安也無法立足，就再放棄西安，向東南逃亡，行軍到通城（湖北通城），李自成獨自率領二十餘騎兵通過九宮山（湖北通山東南）時，被村民誤殺，部眾潰散。

　　清帝國的滿洲兵團順利地進入北京，他們宣稱是被請來幫助驅逐「流寇」的。現在，「流寇」已被驅逐，應該把房子歸還原主人了。可是這位正義凜然的大俠客，不但不把房子歸還，反而把自己的家搬過來，堅持說他們就是主人。多爾袞把清政府從瀋陽遷到北京，一面督促吳三桂兵團繼續南下，一面派他的滿洲兵團和投降過去的一些漢奸兵團，向長江流域進攻，消滅明王朝的殘餘力量。

　　明王朝的殘餘力量努力反抗，一連串三個皇帝出現在江南，企圖阻止韃靼前進。可惜爛蘋果堆裡不可能挑出好蘋果來，他們全是十足的酒肉皇帝，所以不能成功。

　　第一位是朱由崧，洛陽被殺的親王朱常洵的兒子。朱由崧的首都設在南京，他當了皇帝後第一道命令，就是徵集宮女，第二道命令就是命各地方官員進貢春藥秘方。被貶竄的閹黨巨頭之一的阮大鉞，被召回政府任職，跟實力派宰相馬土英結合成一條陣線。當初閹黨被排除時，稱為「逆案」，現在二人用「順案」作為反擊，凡從順政府轄區逃出來的人，輕易的都被扣上「通匪有據」的帽子，大肆殺戮。這個烏煙瘴氣的小朝廷只維持了十三個月，北京陷落後的明年（一六四五），清軍攻破南京，把朱由崧捉住，送到北京砍頭。

　　第二位是皇族血統較為疏遠的朱聿鍵親王，南京陷落後，他輾轉逃至福建福州，受到福建兵團司令官（福建總兵）鄭芝龍的擁戴，繼承朱由崧的帝位。可是鄭芝龍只是把朱聿鍵當作籌碼，並不打算效忠明王朝。他同蜂湧南下的清軍秘密聯絡，把北境要塞仙霞關（浙江江山南）的守衛撤除，滿洲兵團大搖大擺開進來。朱聿鍵在逃走途中被俘，押回福州處斬。

　　第三位是朱由崧的堂兄朱由榔親王，福州陷落後，他在肇慶（廣東肇慶）即位，隨後就跟張獻忠之類的流寇一樣，被清軍追逐，在西南地區諸省，不停地狼狽逃亡，對清政府統治全中國的安定局面，已不能發生影響。他就在這種被忽視的狀態下，支持了十六年。六○年代一六六一年，朱由榔在中國已無立足之地，只好逃入緬甸王國，搭建草屋，在邊界蠻荒地區，跟土人雜居。但緬甸無法抗拒清政府的壓力，便把朱由榔交給坐鎮雲南昆明的吳三桂，吳三桂把他絞死。這個使人作嘔的明王朝，建立二百九十四年，到此滅亡。

　　──跟明王朝同時結束的，還有漫長的第三次宦官時代。朱由榔十六年顛沛流離的小朝廷中，宦官當權的傳統沒有改變。最後一位宦官巨頭是司禮太監馬吉翔，他在破草屋裡的金鑾殿上，對忠心耿耿、追隨正統政府流亡的官員，仍不斷地呵責叫罵和施用廷杖酷刑，好像仍在北京一樣。朱由榔被擒送回中國之前，緬甸政府把馬吉翔誘出殺掉。

　　──站在當時的民族感情上，由漢人組成的明王朝的覆亡，使人悲痛。但站在中國歷史的高峰回顧鳥瞰，我們慶幸它的覆亡。明王朝本世紀（十七）的疆域已萎縮到三百餘萬平方公里，而且仍繼續不斷萎縮，內政的改革根本無望，只有越變越壞。如果拖下去，拖到十九世紀，跟東侵的西洋列強相遇，我可以肯定地說，中國會被瓜分，中華民族會成為另一個喪失國土的猶太民族，而且因為沒有猶太人那種強烈的宗教感情作為向心力的緣故，將永遠不能復國。至少，注意一點，二十世紀清王朝一再割地之後（總共割掉了一百五十餘萬平方公里），中國仍有一千一百四十萬平方公里，比明王朝要大三倍，使中國具有翻身的憑藉。這當然是二十世紀的今天一切都事過境遷後的觀點，不是當時面對著異民族鐵蹄入侵時的觀點，兩者時間相距三百五十年。

【九】漢民族的反抗與三藩戰役

　　滿洲人從沒有想到會把明王朝消滅，更沒有想到會成為天朝中國的主人，突然間被吳三桂邀請入關，已大大地出他們意料之外，而遷都北京後，向南方進軍，好像暴風吹散一堆落葉，所向無敵。滿洲民族於是大為驚奇，驚奇他們自己的滿洲兵團竟是如此的英勇，也驚奇漢民族竟是如此糟透了的懦弱。

　　──事實上當時的情形確實如此，但它是有原因的，明王朝的軍隊腐敗已極，漢民族疲憊已極。統治階層的變化已不能刺激強烈的反應，在人民眼睛中，滿洲兵團，漢奸兵團，明政府的正規軍和遊擊隊，以及所謂流寇，都是一丘之貉。更加上對明政府和對朱姓皇帝的厭惡，除了少數士大夫鄉紳之外，沒有幾個人肯認真的為它犧牲。

　　於是清政府毫無忌憚，就在一六四五年，攻陷南京之後，頒佈剃髮令。

　　剃髮，在另一個角度說，也叫辮髮。自從有歷史記載以來，北方的一些蠻族，都是辮髮的──我們不知道什麼原因。五世紀大分裂時代，南朝的漢民族詬詈北朝的鮮卑民族是「索虜」。索，繩索，形容他們的辮子像繩索一樣垂在背後（這詬詈比較溫和多了，二十世紀初葉，漢人譏嘲滿洲人的辮子是豬尾巴），這種專屬於男子的髮型，十分醜陋，先把頭頂四周的頭髮剃光（剃髮），只留下頭頂當中的一撮，使它成長，然後結成辮子（辮髮），垂到背後。在稍為有點文化水準的人看來，如此裝束，實在難以入目。漢民族男子對頭髮傳統的處理方法是束髮，既不剃邊，也不下垂，而只是盤在頭頂上。

　　金帝國在十二世紀二○年代，就曾下過剃髮令，凡拒絕一律處死，但只限於政府官員。現在清政府則普及全體漢人，嚴厲地執行，並喊出猙獰的口號：「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這是一項尖銳的挑戰，一下子觸發起疲憊不堪的漢人的民族情愫，原來對砍頭都馴服的像一群羔羊，忽然間只因為要剃掉他頭上一部分頭髮而怒吼如虎。我們引敘當時紹興（浙江紹興）一位西洋的傳教士馬丁尼在他的《韃靼戰爭記》一書中的目睹記載，代為說明：

　　「韃靼軍發現沒有任何抵抗，順利地佔領紹興。浙江省南部各縣，也很容易的予以征服。韃靼這時候下令，強迫新近歸降的漢人剃髮，於是所有漢人，無論士兵和市民，都憤怒起來，手執武器，向韃靼反抗。他們對國家和皇帝都沒有這種熱愛，而為了保護自己的頭髮，卻捨生命去抵抗強大的敵人，韃靼終於被擊退到錢塘江以北。」

　　最具有代表性的激烈反抗，發生在揚州（江蘇揚州）和嘉定（上海嘉定），這兩個孤城的殊死戰鬥，招來滿洲人殘酷的報復，他們在揚州屠殺十天，死八十萬人，在嘉定屠殺三次，死二十萬人。

　　──這筆血債，於二百年後十九世紀末期，漢民族向滿洲人討還時，稱為「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可是被要求償還這筆血債的兇手的後裔們，早已忘掉他們祖先這段獸行。

　　因為沒有統一的領導，最後的勝利仍歸於滿洲人，漢人終於跟滿洲人一樣，背後垂下辮子──這辮子垂了二百餘年，直到二十世紀初期，才跟清政府被同時翦除。不過漢民族的戰鬥力使滿洲人變為恐慌，那時明王朝最末一個皇帝朱由榔仍在西南流浪，雲貴高原一帶山嶽起伏，消息跟外界隔絕，清政府不願再遇到揚州、嘉定那種場面，它希望跟逃亡中的明政府議和，互不侵犯。但大漢奸吳三桂反對，他主張斬草除根，並自願當異民族主子的先鋒，清政府遲疑了很久才接受他的建議，朱由榔遂死於吳三桂之手。

　　──回溯十二世紀的往事，金帝國以雷霆萬鈞之力南侵，卻只能推進到淮河為止。而它的後裔清帝國，卻迅速地把全部中國併吞，主要的原因是，金帝國在開始時便缺少得力的漢奸和漢奸兵團的幫助，以致完顏兀朮雖然渡過長江，仍是一支盲目的孤軍。而清帝國入關時，已豢養了不少強有力的漢奸和漢奸兵團，吳三桂更是搖著尾巴送上門的狗。很多重大戰役，往往不是滿洲人攻擊漢人，而是漢奸攻擊漢人。

　　清政府旗幟下最著名的三大漢奸，都被封為藩王，並劃給他們廣大的地盤。當時稱為「三藩」：（缺）

　　清政府有一項最進步的措施，是皇帝的兒子不一定加封親王。加封親王後也不能取得采邑土地，也沒有政治性的王府組織。而這三個非皇族的漢奸藩王，卻各據一方，成為半獨立的局面，顯然不是正常狀態。連三大漢奸都感覺到，削藩不可避免。

　　削藩是中央集權和國家統一必須採取的手段，但中國歷史顯示的現象是，每一次削藩，都要引起一次激烈的反抗。一六七三年，尚可喜因為不能忍受他兒子尚之信的橫暴，向清政府請求退休，推薦尚之信繼承他的王爵並接替他鎮守廣州。當時的皇帝是福臨的兒子玄燁大帝，他允許尚可喜退休，也允許尚之信繼承王爵，但不允許尚之信接替老爹鎮守廣州，他說：「地方官職，沒有世襲的規定。」吳三桂、耿精忠（第一任藩王耿仲明的孫兒），聽到消息，發現氣氛有點異樣，於是他們也請求同時退休，目的在試探清政府的態度，希望（並相信）中央會慰留他們。清政府對這件事十分重視，有過激烈的爭論，了解一旦真的撤藩，三個大漢奸一定叛變。二十歲的玄燁大帝堅持撤藩，下令接受他們的請求。三藩果然叛變，剛剛安定下來的中國，再陷於混戰。

　　三藩推舉吳三桂當領袖，當時正在剃髮令之後，漢人的民族感情沉重而蓬勃，全國各地人民紛紛割掉辮子響應。清軍節節後退，後退到黃河一帶，仍不斷遭到沮喪的失敗。可是，有兩個重大的因素使形勢不久即行倒轉，一是吳三桂的漢奸招牌太過於響亮，不能發出明確的政治號召和建立堅強的領導中心，他既引導滿洲韃靼入關，又殺掉朱由榔全家，使他不能利用明王朝的慣性影響力。他只有自己當皇帝，但在這個緊要關頭，新興的政權無法馬上產生向心作用。二是吳三桂老了，有老年人最容易發生的過度小心保守的心理狀態，不敢採取冒險行動。他要求絕對的安全，但世界上根本沒有絕對安全的革命和叛變。

　　另一個因素是，吳三桂的對手是玄燁大帝，這個中國歷史上最英明的君主之一，年輕氣壯，有劉邦豁達大度的胸襟和李世民知人善任的智慧。

　　混戰九年，一六八三年，三藩全部被撲滅。耿精忠、尚可喜以及吳三桂之孫吳世璠（吳三桂已病死）全族處決。

　　從一六二八年饑民暴動，到一六八一年三藩結束，改朝換代的戰爭歷時五十四年，中國又歸統一，而且立即出現了一百餘年的第三個黃金時代。

【十】中國第三個黃金時代

　　第三個黃金時代，始於本世紀（十七）八○年代，終於下世紀（十八）七○年代，距七世紀第二次黃金時代，恰恰一千年，這是一個漫長的等候。

　　但大黑暗並沒有過去，那沉重的污染不會這麼容易一下子消失。只不過被滿洲人強勁活潑的新的生命力，暫時驅逐到一旁，猶如一個淫雨季節中，忽然出現幾日晴天一樣。

　　滿洲人仿效明王朝的模式，建立了一個絕對專制的極權體制，整個中央政府，不過是皇帝發號施令的傳達室。全體官員，不過是皇帝私人的秘書和傳命兵。中央各部，每部設兩個部長（尚書），一滿一漢。常務副部長（左侍郎）二人，政務副部長（右侍郎）二人。也是一滿一漢。六個部名義上雖各有職責，事實上每個部都握有直接給皇帝上奏的權力，誰也管不了誰，所以各部等於有十二個部長，也等於有十二個皇帝的秘書，一切都由皇帝裁決。而各部的任務，也只限於辦理皇帝交辦的事情，不能像十一世紀宋王朝之前那些王朝的中樞機構一樣，可以主動地對地方政府頒發命令。清政府的體制跟明政府的體制至少有一點完全相同，那就是有權對地方政府頒發命令的只有一個人，就是高高地坐在寶塔尖上的皇帝。最特別的是，清政府的皇帝不僅是中國元首，也是滿洲民族的最高奴隸總管。全體滿洲人包括最高級的官員宰相在內，都是皇帝的奴隸──這是滿洲民族最特殊的社會結構，奴隸們在主子面前，唯一的天職是俯首貼耳。這種權力高度集中的現象，固然容易敗壞。但是歷史上極少出現的英明君主，忽然接連著出現時，政府的功能卻可充分發揮。

　　中國傳統的宮廷制度，在清政府手中獲得重大改革，嬪妃宦官以及宮廷費用，都大量減少。清王朝皇族來自遼東（遼寧省）簡單樸實的社會，帶到宮廷中的是一種比較簡單樸實的婚姻形態。皇帝除了皇后一人外，嬪妃不過十人左右，雖然仍是多妻制度，但比起從前那種三宮六院七十二御妻和數萬名宮女的陣營，是一個可驚的進步，我們試就下列若干項目。加以比較：（缺）

　　注意宮女宦官的人數，九千人和一百三十四人，十萬人和五百人。再注意宮廷的每天開支，一萬兩和三十萬兩，這是太大的懸殊（明王朝如此浪費的揮霍下，我們回溯朱由檢經常表演的「減膳」、「撤樂」、「避殿」小動作，會感覺到他實在是聰明得太過度了）。明王朝的宦官組織，有四十二個機構。福臨入關後，曾一度沉迷於這種奢侈的享受，僅把四十二個機構改組為十三個機構，稱為「十三衙門」，宦官的權力幾乎跟明王朝時代同樣膨脹，於是不久就發生宦官巨頭司禮大監吳良輔跟漢人宰相劉正宗稱兄道弟，買官賣爵的現象，使那時仍具有新興活潑氣質的滿洲貴族，大為震駭。一六六一年，福臨逝世，他的母親博爾濟吉特太后，跟輔政的大臣們合作，把吳良輔處斬，劉正宗免職，撤銷十三衙門，另設立一個內務府，專管宦官和皇宮事務，由滿洲貴族擔任內務府大臣，宦官數目大量縮減，不再使他們居於領導地位。

　　這一些改革，產生兩種後果：

　　其一，宦官時代從此成為陳跡，無力再現。下下世紀（十九）末期，雖有一、二宦官如安得海、李蓮英之輩，很有勢力，但性質上是個別的，不能結成一個集團。

　　其二，清王朝壽命二百九十六年，共有十二個皇帝，十二個皇帝中，將近三分之二的皇帝都很能幹，了解並努力完成他們的責任，三分之一也都屬中等的才智，像明王朝那樣一連串草包惡棍型的君主，清王朝一個也沒有。中國還沒有一個王朝，包括周王朝、西漢王朝、東漢王朝、唐王朝在內，出現過這麼多具有很強能力，而又肯辛勤工作的帝王。

　　對當時的漢民族而言，滿洲人征服中國，是中國第二次亡國。但滿洲人在文化上是一個非常落後的民族，連文字都沒有，滿洲文字是努爾哈赤時才創造出來的，並不能普遍。因為對滿洲人來說，滿洲字和漢字，都是新文字，而漢字擁有海洋一樣的文化背境，滿洲字則只限於日常口語。結果滿洲人迅速的漢化，像掉到海裡的人非喝下海水不可一樣，他們沒有選擇的餘地。在建州衛時期，滿洲人即已流行漢語。入關之後和漢人更廣泛地接觸，漢語就更普及。玄燁大帝精通漢文，跟一個漢民族的高級知識份子一樣，更精通儒家系統的各種經典。他以後的每個皇帝都是如此。他的孫兒弘曆僅中國詩就寫了五萬餘首，以數量而言，在全世界恐怕都要占第一位（可惜他的詩是一種帝王體的打油詩，不堪入目），所以，事實上沒有多久，滿洲人就以土生土長的中國人自居，這跟蒙古帝國的統治階級深拒閉固的情形，恰恰相反。

　　不過，民族的界線仍劃分的十分森嚴。本世紀（十七）時，漢民族人口已達八千餘萬，滿洲民族人口只三百餘萬，滿洲人以絕對少數統治絕對多數，以一個落後的部落統治一個文化深厚的古老帝國，有隨時被消化掉了的危險，當然十分戒懼。它嚴厲地禁止滿漢通婚，並盡可能排除漢人擔任高級軍官。在行政管理上，它不能不用漢人，但在滿洲人的眼睛裡，漢人只是乞丐，由滿洲人賞碗飯吃而已，連他們的奴隸都不如，也不賦給漢人權力。就在本世紀（十七），漢人宰相見了滿人宰相，漢人部長見了滿人部長，都要下跪。會議的時候，滿人宰相部長昂然上座，漢人宰相部長跪在他們的旁邊，滿洲人不開恩叫他們起來，漢人不敢起來。有時候滿洲人談得高興，忘記開恩，年老的漢大臣跪得太久，甚至仆倒在地。滿洲人的想法是，用強大的壓力，培養漢人對滿人的順服奴性，直到永遠。

　　滿洲民族所承受的中華文化，跟五世紀北魏帝國鮮卑民族所承受的中華文化，完全相同，主要的是儒家系統的文化，而清王朝承受的更為狹隘，只是儒家系統中的理學的部分。所以，雖然王朝政權和統治者改變，而構成大黑暗的意識形態和社會基礎不變，科舉八股和酷刑詔獄不變，祖先崇拜和服喪三年不變，反對任何改革的情結不變。也就是，醬缸不變。舉一個例子作為說明，監察部委員（御史）謝濟世注解四書之一的《大學》時，採用另一古書《禮記》原文，而沒有採用理學大亨朱熹的見解，第五任皇帝胤禎就勃然大怒，判決謝濟世死刑。後來好不容易免死，但仍罰做苦工。在這種背景下，人們的想像力和創造力，都被醬死。

　　第三個黃金時代，帶給中國的不是第一個黃金時代那種澎湃的學術思潮，也不是第二個黃金時代那種英雄們氣吞山河的氣概，而僅僅是一百年的和平與秩序。這本是人民最低的要求和政府最低的功能，但它在中國已絕跡了很久。但比起明王朝和更早的蒙古帝國統治時代，這一百餘年間的中國人民，好像活在天堂。

　　第三個黃金時代的最偉大的成就，在於滿洲人的清政府為中國開闢了廣袤的疆土。東西漢兩個王朝和唐王朝都曾為中國增加了一百七十萬平方公里的面積，但不久就行失去。而清政府為中國增加的領土，超過從明王朝承襲下來的中國領土的四倍。

【十一】東方疆土的開拓──臺灣

　　清政府向外開拓的第一個目標是臺灣島。

　　臺灣島距福建省海岸，最狹處只一百五十公里。自古以來由中國的少數民族高山族居住管理，和中原王朝沒有多少政治聯繫。

　　本世紀（十七）初葉，臺灣海峽兩岸發生變化；一是海盜鄭芝龍向明政府投降，明政府任命他當福建省海軍司令官（福建水師提督），海上商旅開始獲得安全保障。一是比臺灣島大不了多少的荷蘭王國，從歐洲向東發展，於一六一九年，登陸爪哇，征服東印度群島（印尼）。於一六二七年，登陸臺灣，把島上的馬來人、中國人、日本人，全置於統治下。

　　我們回溯明王朝第十九任皇帝朱聿鍵被殺的往事，那時鄭芝龍已晉升為侯爵，統率陸海兩軍，掌握重兵，當他決定出賣朱聿鍵，向清軍投降時，他的兒子鄭成功，極力反對。鄭芝龍當然不會改變主意，於是鄭成功就率領一支孤軍，以福建廈門為根據地，尊奉遙遠的在西南雲貴高原流亡的第二十任皇帝朱由榔，跟清政府對抗。一六五八年，鄭成功大舉北伐，由長江口深入，包圍南京。可是結果失敗，退回廈門。那時清政府入關不久，還沒有力量反擊，而只采堅壁清野的戰略，從南京到廣州二千公里的沿海地帶所有居民，全部內遷二十公里。鄭成功經過北伐的大創傷之後，已不能作第二次北伐。堅壁清野復使他的軍隊面對著饑餓和孤立。他這才想到臺灣，如果能據有臺灣，糧源和兵源都可解決。

　　一六六一年，鄭成功進攻臺灣，荷蘭所建築的兩大巨城之一的赤嵌城（臺灣台南）陷落。另一孤城熱蘭遮（台南西安平城）被圍九個月，荷蘭軍隊彈盡援絕，向鄭成功投降，鄭成功把他們全部遣送到爪哇。

　　──荷蘭佔領臺灣島三十八年。向鄭成功投降的荷蘭總督揆一，已盡了他最大的努力，但他回國後，仍以失陷臺灣的罪名，被判十年有期徒刑。

　　從一六六一年起，臺灣成為中國明政府轄下的領土，而就在這一年，朱由榔被緬甸人解送給吳三桂處死。帝王政治制度的傳統形式，一定要繼續立一個皇帝，才是正常現象。但鄭成功的態度十分曖昧，遷到臺灣的雖然也有其他朱姓親王，鄭成功卻沒有物色一個繼承帝位。鄭成功的封爵是延平郡王，他就以延平郡王的王府，作為最高行政機構。在法理上，這是畸形的，猶如一個國家沒有中央政府，而只由一個總司令部代理中央政府。

　　鄭成功於佔領臺灣的次年（一六六二）年逝世，他的兒子鄭經繼承王位，曾向清政府提出和解，要求清政府承認臺灣是一獨立王國，允許臺灣像朝鮮、安南（越南）、琉球一樣，不剃髮也不改換服裝，只向清政府稱臣進貢，永遠作為中國的藩屬，清政府表示同意。但鄭經不自量力的又要求保留海峽對岸福建省的廈門，作為貿易的據點，清政府大起反感，談判破裂。在三藩戰役時，鄭經跟三藩之一的耿精忠結盟，曾派遣軍隊到福建省和廣東省參戰。三藩失敗後，鄭經在大陸上的根據地，全部喪失，這時他終於承認力量微弱，開始想到自保，但機會已經過去，清政府決心用武力把他消滅。

　　一六八三年，清政府福建海軍司令官（福建水師提督）施琅率領三百艘戰艦，從福州出發，先攻陷臺灣海峽中的澎湖列島，接著進攻臺灣。鄭氏政權在臺灣已二十三年，二十三年中有很多變化。當初的戰鬥精神和復國雄心早已消失，將領們和戰士們，都在島上成家立業，習慣於和平安定。所以，清軍沒有遇到抵抗，便在鹿耳門（臺灣台南西安平港）登陸，最後一位延平郡王鄭克塽（鄭經的兒子）投降。三萬六千平方公里的臺灣島，正式跟中國合併，跟西南方一千公里外面積略小的海南島，像兩隻巨拳一樣，保衛著中國的海疆。

　　──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發生，宰相李光地（著名的儒家系統理學巨頭之一），向玄燁大帝建議，鄭氏政權既已消滅，臺灣是蠻荒煙瘴之地，不適合人類居住，應該仍賜給紅毛（荷蘭）。天老爺保佑玄燁大帝拒絕採納他的意見。

【十二】東北疆土的開拓──《尼布楚條約》

　　在臺灣海峽發生變化的同時，東北嚴寒地帶的黑龍江流域情勢，也發生變化。

　　中國東北的領土，自紀元前四世紀戰國時代以來，始終伸縮在七萬平方公里左右，從前稱為「遼東」，即現在的遼東半島──包括瀋陽和遼陽兩個大城。而且有很長一段時間，連這一塊土地都不能保持。紀元後四世紀以來，也只有唐王朝保持了一百餘年。蒙古的元帝國版圖包括大部分東北地區，當蒙古人被逐出中國時，長城以北仍是他們的國土。明政府曾恢復唐王朝的遼東（遼寧省）舊疆，勉強維持了二百餘年，一度把勢力伸展到外興安嶺、黑龍江口和庫頁島，但最後仍全部喪失給後金汗國。

　　後金汗國原來只局限於狹小的遼東半島，它的北方和東方，仍住著很多比滿洲人更為落後的部落。這些部落一則不甘願承認滿洲人的優越地位，一則他們也正在向南遷移，雙方遂不斷發生戰爭。但每一次戰爭的結果，滿洲人都得到勝利，而終於把他們完全征服。其中有4個主要的部落，如同下表：（缺）

　　滿洲人驀然間被請進山海關時，他們在東北所征服的土地已達三百萬平方公里。滿洲人作為中國的主人後，這片廣漠的土地，就成了他們嫁妝的一部分。

　　比滿洲人向北拓展稍早，俄羅斯帝國遠在歐洲的斯拉夫人，已越過烏拉爾山脈向東擴張，西伯利亞荒原上人數稀少的原始遊牧部落，不是那些俄國人的對手。從本世紀（十七）初葉到六○年代，俄國人在荒原上建立起來一系列的殖民城市，最主要的有下列諸城：

　　一六○四年牧木斯克（明王朝皇帝朱詡鈞在位）

　　一六一九年葉尼塞斯克（薩爾滸戰役之年）

　　一六三二年雅庫次克（後金第二次入塞前一年）

　　一六三八年鄂霍次克（後金第四次入塞之年）

　　一六五八年尼布楚（鄭成功北伐圖南京前一年）

　　一六六六年塞楞金斯克（三藩戰役前七年）

　　雅庫次克顯然是俄國向東向南侵略的主要據點之一，它距黑龍江約一千二百公里。俄國的冒險家、流氓、殺人兇手、亡命之徒，當然也有抱著為國家開疆拓土高貴目的的英雄志士，從本世紀（十七）四○年代起，不斷向溫暖的東南方和南方發展，窺探並勘查當時剛剛被後金汗國征服不久的黑龍江流域。後金汗國於一六四二年吞併了呼爾喀、達瑚爾部落，明年（一六四三），俄國第一批探險隊從雅庫次克出發，相差不過一年，但這一年已夠確定中國在法理上對於黑龍江南北兩岸廣大地區的主權。

　　俄國人出動的次數和乘隙深入後金汗國──中國國境的情形，我們借下表說明：（缺）

　　俄國人的運氣不好，不僅是腳步遲了一年，而且它遇到的不是明政府奄奄一息腐爛透了的弱小中國，而是清政府正走上坡，朝氣蓬勃的強大中國。俄國第一批和第二批行動隊不過穿過中國東北的荒原地帶，沒有被清政府發覺，但是第三批行動隊在施代巴諾夫領導下，在精吉里河口建築城堡，興高采烈地打算長期佔領時，正式跟中國的力量接觸。中國甯古塔（黑龍江甯安）軍區參謀長（甯古塔章京）沙爾呼這，率領四十五艘軍艦，逆黑龍江而上，給施代巴諾夫迎頭痛擊，施代巴諾夫全軍覆沒，他自己也於稍後被殺。俄國的侵略當然不會因這小挫折而停止，第四批在外蒙古之北建築尼布楚城，但被中國逐走。但俄國人不久就又回來，中國人未加過問。第五批在黑龍江北岸，建築雅克薩城要塞和衛星城堡，這批兇惡的俄國民徒把當地土著索倫人當作奴隸，姦淫婦女，並搶劫他們的辛苦獵取的貂皮。索倫人報告中國官員，但當時清政府正困於三藩的戰爭，沒有力量北顧。

　　俄國人作威作福二十年，三藩戰爭結束，臺灣也跟著收復。玄燁大帝對雅克薩城採取行動，一六八五年，中國邊防軍司令（都統）彭春，率大軍包圍雅克薩城，用一百五十門野戰炮和四十門攻城炮，日夜轟擊。四天後，守將圖爾布青投降，中國允許他率領殘餘部隊，向尼布楚撤退。──當俄國人再回到尼布楚時，中國沒有再把他們驅逐，是一個大失策。等到俄軍撤退後，中國縱火焚毀雅克薩城，也跟著撤退。

　　圖爾布青在撤往尼布楚途中，遇見由尼布楚開向雅克薩的增援部隊，攜帶著重武器，告訴他駐屯尼布楚的俄國大軍隨時可以接應。這使圖爾布青懊悔不迭，他立刻同援軍重返故地，於雅克薩城被中國焚毀後第十七日，再重築新的雅克薩要塞。

　　中國接受這個挑戰，明年（一六八六），甯古塔軍區副司令（副都統）薩布素，再圍雅克薩城。除用巨炮轟擊外，並且使用從臺灣調來參戰的藤牌兵團攀城。圖爾布青戰死，守軍只剩下一百餘人，陷落就在旦夕。就在這時候，中國軍隊奉到停止攻擊的命令。因為中俄兩國外交人員正在北京接觸，俄國要求先行停火，玄燁大帝允許。

　　一六八九年，中國代表團團長欽差大臣索額圖，俄國全權公使陸軍上將費要多羅，在尼布楚談判，雙方都戒備森嚴，雙方的態度也都非常強硬，而中國代表更甚。索額圖有兩次在大怒下拍桌子而去，要下令擔任警衛的邊防軍攻城，俄國代表終於採取妥協態度，遂簽訂下列的《尼布楚條約》：

　　一、外興安嶺之南屬中國，之北屬俄國。

　　二、額爾古納河之東屬中國，之西屬俄國。

　　這是一個重要的條約，使中、俄得到和解，為中、俄兩國帶來一百七十年的和平，跟十一世紀中國與遼帝國澶州和解帶來一百一十四年的和平同樣重要。俄國對遙遠的東方固然力不從心，而中國如果長期從事於東北荒涼寒冷地區的戰爭，也將精疲力盡。

　　中國習慣於把所有的外國都當作藩屬，因為事實是這樣。《尼布楚條約》是中國第一次以平等地位跟外國簽訂的條約，但獲得的利益卻十分巨大。當時中國的力量，事實上只能到黑龍江北岸，還伸展不到外興安嶺和鄂霍次克海。俄國向南侵略，是由冰雪荒原，進入流奶與蜜之地，永不會自動停止。而中國不然，漢人那時仍以遼東半島為主要範圍，有耕種不完的肥沃土壤，滿洲人則爭先恐後入關去當中國的主人，沒有人傻到從流奶與蜜之地，投身到冰雪荒原。這可從對雅克薩城的處理上看得出來，中國人把它焚毀而退，俄國人卻把它當作寶貝，建了又建。所以，《尼布楚條約》對俄國是一種阻堵，對中國是一種保衛。

【十三】塞北疆土的開拓──內蒙古

　　蒙古只有一個，本沒有內外。因為跟中國合併的時間有先後，遂被分割。先跟中國合併的南半部稱內蒙古，後跟中國合併的北半部稱外蒙古。

　　蒙古人於十四世紀被中國明政府逐出長城後，一直不停地內戰。雖然達延汗於十六世紀一度予以統一，但他的後裔又分為四部，那就是：察哈爾部、鄂爾多斯部、土默特部、喀爾喀部。不過這只是指達延汗的血親後裔，另外還有兩個相當大的部落，跟這四個部落同時並存的，一是住在東北北部嫩江流域的科爾沁部，一是住在東北西部西遼河流域的喀喇沁部。這六大部落中，喀爾喀部的人口最多，察哈爾部的力量最強。

　　本世紀（十七）初葉，察哈爾部的林丹汗，雄心勃勃地想效法他的祖先達延汗，創立蒙古再統一的偉大事業。一六一九年，他致函剛成立不久的後金汗國可汗努爾哈赤，信上開頭就說：「統兵四十萬蒙古國可汗，問候水畔三萬人大金國可汗努爾哈赤。」努爾哈赤看了大感沮喪。但林丹汗的才幹跟他的雄心不能配合，他對內完全採取高壓政策，以致引起反感。二○年代時，嫩江流域的科爾沁部，首先脫離林丹汗的統治，於一六二四年跟後金汗國結盟。明年（一六二五）林丹汗向科爾沁部進攻，努爾哈赤親自統率精兵赴救。林丹汗不敢作戰，自行撤退。這一次虎頭蛇尾的軍事行動，促使科爾沁部感激後金汗國不止，作更徹底的歸附。

　　三年後（一六二八），西遼河流域的喀喇沁部，不堪壓迫，也叛離林丹汗，投降後金。四年後（一六三二），後金汗國第二任可汗皇太極，跟投降過去的蒙古部落，組織西征聯軍，對察哈爾部發動總攻，林丹汗大敗，向西逃亡。土默特部和鄂爾多斯部，先後向後金投降。林丹汗逃到距青海尚有十天行程的大草原上病死，他的殘部在青海一帶仍支持三年。到一六三五年，終於也向後金屈服。

　　滿洲人把上述的這些被征服的蒙古部落和土地──塞北全境，稱為內蒙古。把漠北還沒有合併的喀爾喀部稱為外蒙古。後來滿洲人入主中國，這種稱謂和區分，一直保留下來。

　　清政府對蒙古人跟漢人不同，有下列的兩大特點：

　　其一、取消蒙古固有的部落制度，改為盟旗制度，限制遷移，以便予控制。盟旗的行政系統，如下表顯示：（缺）

　　盟旗制度完全仿效滿洲人的八旗制度，滿族八旗：正黃旗、正白旗、正紅旗、正藍旗、鑲黃旗、鑲白旗、鑲紅旗、鑲藍旗（鑲旗是：黃白藍三旗鑲紅邊，紅旗鑲白邊）。這是努爾哈赤創立的圖騰結構，所以滿洲人沒有地的籍貫，只有旗的籍貫，是一種全民皆兵的新戶籍制度，全體滿洲人是一個大奴隸集團，被劃分為八份，人民受到層層節制，不能離旗獨立。自入關後，原意漸失，演變成為一種單純的軍事制度。但同類型的蒙古盟旗制度，卻一直保存到二十世紀，仍然存在。盟旗制度的特點就是八旗制度的特點，蒙古人被納入組織後，局限在一塊狹小的地區，不能選擇居住地和牧場。旗跟旗之間也不能有橫的來往，連流動於各盟旗間的小販，都嚴厲禁止，目的當然是防止他們暗通消息，集結叛變。「逐水草而居」的時代從此消失，即今遇到荒旱，非清政府批准，不能移動。

　　其二、對蒙古人實行愚民政策，阻止他們接受漢民族文化。清政府統治蒙古，有兩個秘密武器，一是利用喇嘛教，使蒙古人沉湎在宗教裡面，不知不覺中喪失戰鬥精神，這方面的效果是可驚的。另一是把公主大批的嫁給蒙古酋長──他們本來稱可汗，投降滿洲人之後，被改封為藩王或公爵，合稱為「王公」。滿洲人的皇姑、皇妹、皇女之流，大多數都嫁給蒙古王公，從沒有一個嫁給漢人的。清政府的政策是，用科舉控制漢人，用婚姻控制蒙古人，結果證明完全成功。公主的兒子自幼隨著母親在外祖父或舅父的皇宮中遊戲，長大後自然有一種向心力。紀元前二世紀大政治家婁敬，向當時的皇帝劉邦建議的和親政策可收的效果，現在完全應驗。本世紀（十七）九○年代，玄燁大帝在多倫諾爾（內蒙古多倫）用盛大的宴席招待蒙古高階層時，發現很多蒙古王公都是他的外甥或外孫，又幾乎都是在北京皇宮裡長大的，不禁大為得意。但清政府雖賜給這些王公們財富和榮耀，鞏固他們對人民的統治尊嚴，卻對他們仍深謀遠慮地細心防範，不准他們跟漢人來往，不准學習漢文，不准保管漢文圖書，不准請漢人擔任教師，不准子弟進入漢人學校，不准看漢人的戲劇。目的使蒙古人永遠愚昧無知。從此，面積約一百萬平方公里的內蒙古，自本世紀（十七）起，也作了滿洲人嫁妝的一部分，帶到中國，永遠成為中國的領土。

【十四】漠北疆土的開拓──外蒙古

　　比內蒙古還要龐大的外蒙古，在喀爾喀部統治之下，仍獨立於瀚海沙漠群之北。已遷到北京的清政府無意向北發展，他們對擁有內蒙古廣大的領土和西伯利亞外興安嶺以南廣大的領土，已心滿意足。可是一個意外的事件，卻使外蒙古自動地請求跟中國合併。這個事件起因於以伊犁（新疆伊寧）為首都的準噶爾汗國，於《尼布楚條約》簽訂的前一年（一六八八），向外蒙古喀爾喀部發動攻擊。

　　喀爾喀是蒙古諸部落中，人口最少，但占地卻最廣的一個部落，又分為下列三個汗部：

　　一、車臣汗部（外蒙古東部，牙帳設今溫都爾汗）

　　二、土謝圖汗部（外蒙古中部，牙帳設今哈爾和林）

　　三、札薩克圖汗部（外蒙古西部，牙帳設今貝格爾）

　　所謂喀爾喀部，只是一個部落的總名稱，不是一個具體的行政組織，更沒有一個共同領袖。事實上三個汗部獨立並存，各有各的可汗，互相間不停地打鬥。

　　準噶爾汗國是四衛拉特之一準噶爾部建立的國家，參考上上世紀（十五）第四節附表及第六節，我們會記起當時聲勢喧赫，生擒過中國酒肉皇帝朱祁鎮的瓦剌部落。瓦剌自從也先可汗死後，失去領導中心，這個突厥民族的部落分裂為三部：土爾扈特部、準噶爾部、杜爾伯特部──稍後被輝特部取而代之，他們向西遷移到現在的新疆北部。而另一支蒙古人的和碩特部，也侵入到新疆北部，跟他們混合。於是，遂被籠統的稱為四衛拉特。衛拉特，即瓦剌的轉音。

　　本世紀（十七）二○年代，和碩特部在固始汗率領下，侵入現在的青海省，建立一個龐大的和碩特汗國。土爾扈特部也移向中亞，深入歐洲。新疆北部的故土上，只剩下準噶爾部跟輝特部。我們用下表列出這四個衛拉特可汗的世系：（缺）

　　本世紀（十七）六○年代，準噶爾汗國──也就是準噶爾部的第二任可汗僧格，被他的兩位哥哥謀殺，由僧格的兒子索諾木阿拉布坦繼位。僧格的弟弟噶爾丹正在西藏當喇嘛，喇嘛教領袖達賴送他回國安定內部。噶爾丹回國後，把兩位哥哥以及侄兒索諾木阿拉布坦一齊殺掉，自己當上可汗。他不久就併吞了回部（新疆南境），又併吞了青海的和碩特汗國，使他的國土擴張到二百四十萬平方公里。

　　噶爾丹可汗雄才大略，他的下一個獵物是外蒙古。

　　外蒙古的喀爾喀部不能團結如故。一六八四年，土謝圖汗攻殺了札薩克圖汗，把札薩克圖汗美麗的姬妾和大批部眾搶了去。中國清政府派藩屬事務部部長（理藩院尚書）阿拉尼會同西藏喇嘛教領袖達賴的使節席勒圖，在伯勒齊爾城（甘肅安西），召開和解會議。和解會議並不能使他們和解，反而發生了一件禮儀上的重大糾紛。蒙古地區喇嘛教主教庫倫活佛（哲布尊丹巴胡土克圖。庫倫，今蒙古烏蘭巴托），他是土謝圖汗國的弟弟，在和解會議上，曾經跟達賴的使節席勒圖以平等的身份，同席而坐。噶爾丹可汗得到報告，認為抓住了藉口，於是他義憤填膺地宣稱，庫倫活佛犯了不敬達賴的滔天大罪，必須予以重懲。

　　和解會議後的次年（一六八八），噶爾丹可汗自前進基地科布多（蒙古科布多）出發，向外蒙古攻擊。喀爾喀的三個汗部大敗，潰不成軍，不得不停止內鬥，緊急會商救亡措施。他們面前只有兩條路，一是歸附俄國，一是歸附中國。這是一項重大的決定，這決定勢將引起數百年甚至數千年的歷史反應。庫倫活佛堅持歸附中國，他說：「俄國不信佛教，穿的衣服也奇形怪狀。中國一片和平景象，又信佛教，穿的衣服看起來好像神仙。而且中國繁華富庶，有用不完的財寶，綢緞錦繡更多，依靠他們，生活一定愉快。」除了這些理由，還有一個更重要的沒有說出來的理由，就是他跟玄燁大帝間的私人友誼最篤。三部可汗一致接受他的意見。

　　玄燁大帝一面命三部撤退到內蒙古，發給臨時急賑救濟。一面向噶爾丹可汗呼籲放棄使用武力，退出外蒙古。噶爾丹答應放棄武力，但必須中國先行交出罪犯庫倫活佛，以及土謝圖汗。這是中國無法接受的，噶爾丹遂繼續東進，橫穿外蒙古高原，抵達二千五百公里外的克魯倫河下游。明年（一六九○），大軍更深入內蒙古，直抵距北京只有三百五十公里的烏蘭布通（內蒙古克什克騰旗南）。噶爾丹可汗企圖用壓力使中國屈服，他犯了橫挑強鄰的錯誤。

　　玄燁大帝親自統軍出長城攻擊，皇子允禵擔任先鋒，到達烏蘭布通，發現準噶爾兵團的主力──駝城。駝城是弓箭戰爭時代的產物，把駱駝的四腳綁住，臥倒在地，加上木箱和用水濕透了的毛毯，即成為可以阻止騎兵衝突的堅強堡壘。但如果用來對抗新武器大炮，就太落伍了。允禵是用熾烈的炮火轟擊，駱駝大半死掉，駝城崩潰，噶爾丹可汗乘夜向西撤退。

　　可是噶爾丹已無法擺脫惡運，他的侄兒即索諾木阿拉布坦的弟弟策妄阿拉布坦，在汗國的首都伊犁（新疆伊寧）宣佈即位，下令通緝弒君篡位的叛逆噶爾丹。噶爾丹撤退到科布多城後，不能再西進。他向俄國求援，願作俄國收復雅克薩城的先鋒。俄國因跟中國剛簽訂了《尼布楚條約》，所以對噶爾丹的提議，不作回答。

　　噶爾丹不是容易屈服的人物，他駐屯科布多整補訓練，五年後的九○年代一六九五年，作最後的衝刺，跟遙遠東方三千公里外，嫩江河畔的內蒙古科爾沁部，秘密結盟，向喀爾喀部（外蒙古）發動夾擊。他希望用閃電戰術一舉消滅喀爾喀部，重新控制內蒙古，建立他的新汗國。當噶爾丹再度進攻，東進二千餘公里，抵達克魯倫河時，中國三路迎擊的大軍早已進入攻擊的位置。次年（一六九六），玄燁大帝親自北上一千公里，到克魯倫河畔的車臣汗牙帳（蒙古溫都爾汗），指揮作戰。噶爾丹望見了中國皇帝的黃龍大旗，才發現被科爾沁部出賣，中了中國的誘敵之計，他急令撤退，用最迅速的方法脫離中國東路和中路兩個兵團，日夜奔馳二百五十公里，到了庫倫（烏蘭巴托）東南三十五公里的昭莫多，正在慶幸終於脫險之際，卻不知道恰恰進入中國西路兵團司令官（撫遠將軍）費楊古的口袋陣地。噶爾丹大敗，他的妻子阿奴皇后跟她的丈夫一樣的勇敢善戰，她身穿鋼盔銅甲，率領精兵突圍，死於巨炮的轟擊之下。

　　噶爾丹雖全軍覆沒，仍拒絕投降。他退守科布多，但已不能再組織一支戰鬥部隊。明年，即本世紀（十七）最後第三年（一六九七），他服毒自殺。喀爾喀三汗部仍回外蒙古故地，不過形勢已經不同，外蒙古和噶爾丹轄下的科布多、烏梁海兩地區，面積共一百八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自此納入中國版圖。

【十五】東西方世界

　　一六○○年（明政府平定貴州楊應龍民變），（一）英國設立東印度公司，積極向東方侵略。是年，遠征軍攻陷孟買，莫臥兒帝國無法抵抗。（二）日本毛利輝元攻德川家康，失敗。前期武家時代結束。德川家康在江戶（東京）設幕府，號令全國。江戶時代及後期武家時代開始。

　　一六一五年（明王朝第十四任皇帝朱詡鈞召見群臣，大喝「拿下」），日本江戶幕府征夷大將軍德川家康，攻陷大阪，豐臣秀賴與母親同時自殺。

　　一六一六年（後金汗國建立），英國作家莎士比亞，西班牙作家賽凡提斯，於本年四月二十三日，同一天逝世。

　　一六一八年（努爾哈赤以七大恨告天，出兵攻明王朝），波希米亞王國擁立腓特烈五世當國王，神聖羅馬帝國皇帝魯獨爾夫，下令討伐，歐洲三十年戰爭起。

　　一六二八年（陝西大旱，饑民張獻忠、李自成聚眾起事），英國國會向國王查理一世提《權利請願書》，要求非經國會同意，不得拘捕人民。查理一世被迫簽字。

　　一六二九年（後金第一次入塞。袁崇煥被誣陷下獄。高迎祥被推為闖王），查理一世下令解散國會，獨裁專制如故。

　　一六三五年（後金汗國最後一年，明年即改稱清帝國），日本征夷大將軍德川家光，下《鎖國令》驅逐所有外國人，也禁止日本人出國，只准少數中國和荷蘭商船，可到長崎。此後二百一十九年間，史學家稱為鎖國時期。

　　一六四○年（中國全國大旱大蝗，人與人相食），英國軍隊因索欠餉叛變，國王查理一世無奈，再召集國會籌款。

　　一六四一年（清軍攻陷錦州），英國國會向查理一世提出《大抗議書》，指責他種種的不法行為。

　　一六四二年（清軍第五次入塞），英國革命爆發。

　　一六四六年（明王朝第十九任皇帝朱聿鍵兵敗被擒，斬於福州），英王查理一世兵敗被擒。

　　一六四九年（清政府正追擊明政府的殘軍，一連攻陷南昌、湘潭），英國國會法庭判決查理一世死刑，斬於斷頭臺。宣佈成立共和國，選舉克林威爾擔任執政。

　　一六五八年（鄭成功北伐，圍攻南京失敗），克林威爾逝世。

　　一六六○年（明王朝滅亡前一年），英國迎立故王查理一世的兒子查理二世當國王。

　　一六八五年（中國攻陷雅克薩城），英王查理二世逝世，他的弟弟詹姆士二世繼位，藐視國會，宣稱國王有權干涉國會制定的法律。

　　一六八八年（《尼布楚條約》簽訂前一年），英國發生不流血革命，新教徒秘密迎接查理二世的女兒瑪麗、女婿奧倫治公爵，從荷蘭入主英國。詹姆士二世逃亡法國。

　　一六八九年（《尼布楚條約》簽訂），英國國會通過《權利法案》，英國專制政治從本年起，完全消滅，這是英國對世界又一偉大的貢獻。

第三十一章　第十八世紀

　　十八世紀是人類歷史的轉捩點。

　　整個人類的生命，像一場無盡頭的接力競賽。十六世紀以前的億萬年漫長時間中，人類一直在緩緩步行。但自十七世紀起，歐洲的腳步加快。進入本世紀，歐洲開始跑步，科學上和意識形態上，同時都有非常重大的突破，把人類帶進一個新的世界，作為未來的更猛烈發展的基礎。諸如：

　　──約翰開發明飛梭（這是一個起步）。

　　──哈格理夫斯發明紡紗機，一人工作，可抵八人。

　　──瓦特發明蒸氣機（人類開始脫離手工業時代，進入機器時代）。

　　──孟德斯鳩創立司法、行政、立法三權分立學說。盧梭創立《天賦人權學說》（這又是一個起步，奠定了民權的和人權的尊嚴。正是中國政治思想中所缺乏的東西）。

　　──美國脫離英國獨立，選舉總統，實行三權分立，成為世界上第一個沒有帝王而由人民選舉元首的國家。

　　──法國爆發大革命，發表《人權宣言》（盧梭學說的實踐，民主思想開始傳播，不可遏止）。

　　而中國對這些卻全部茫然不知，更沒有引起絲毫震動。在清政府繼續開疆拓土下，四百餘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併入版圖。不過，到了八○年代，黃金時代結束，被驅逐到一旁的大黑暗，重新合攏，中國又恢復不幸。

【一】喇嘛教與西藏

　　在外蒙古喀爾喀部跟準噶爾汗國的衝突事件上，我們可以看到喇嘛教的影響力量。

　　喇嘛是西藏語。喇，意思是「上」。嘛，意思是「人」。喇嘛，就是「上人」，就是高僧。我們回溯十三世紀蒙古帝國跟吐蕃宗教國的關係，可發現吐蕃的沒落，全是被佛教這個奇異的支派所促成。十四世紀時，蒙古政權被逐出長城，吐蕃跟蒙古的聯繫也告斷絕。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吐蕃的名字消滅，而被稱為烏斯藏。到了上世紀（十七），又不知道什麼原因，烏斯藏的名字也消滅，而改稱為土伯特。

　　跟喀爾喀分為三部一樣，土伯特則分為四區：

　　一、藏（後藏，今西藏西部）

　　二、衛（前藏，今西藏中部）

　　三、喀木（也簡稱康，今西藏東部及四川省最西部）

　　四、青海（青海及柴達木盆地，二十世紀二○年代改稱青海省）。

　　喇嘛教主八思巴，於十三世紀時，被蒙古帝國加封為蒙古國師。在八思巴領導下，僧侶們都穿紅色袈裟，並娶妻生子，因之稱為紅教。政治權力加上靡爛生活，使紅教日趨腐敗。十四世紀五○年代，一位改革家在青海西寧城附近一個藏民部落中降生，名宗喀巴，他是喇嘛教的馬丁路德。十四歲時就當紅教僧侶，二十歲時就大膽地提出改革方案。他改穿黃色袈裟，禁止娶妻，以便全心全意宣揚佛法，因之被稱為黃教。改革在極端和平中進行，沒有經過歐洲式宗教改革那種血流成河的屠殺場面。紅教終於衰落，黃教一天比一天興旺。

　　宗喀巴是一位最有想像力的大師，他為喇嘛教創立一個別開生面的權力繼承制度。他有兩位門徒，一名達賴，一名班禪。宗喀巴宣稱這兩位門徒都是佛陀投胎，永不死亡，肉體雖然毀壞，但靈魂卻立即再轉生世界，永遠不滅。達賴、班禪在肉體毀壞（死亡）時，事先就預言他的靈魂要到某一個方向或某一個地方，以化身重生。逝世之後，先由高級巫師（拉穆吹忠）四個人，誦經作法，熱鬧一陣，然後分別出發去尋覓他身──靈童。找到之後，迎回拉薩，經過一段時間的宗教教育，等靈童年齡稍長，再舉行坐床大典，成為喇嘛教的正式教主。坐床，就是坐在一張只有教主才可以坐的神秘寶床上，等於皇帝的登極大典，當然隆重非凡。

　　宗喀巴大師於十五世紀一四一九年逝世，達賴以大門徒身份，繼承為喇嘛教教主，班禪以第二門徒身份充當副教主。從此之後，就實行化身（呼必勒罕）統治。十六世紀時，那位使明政府招架不住的蒙古俺答可汗，曾恭迎達賴三世到青海講道，蒙古人從那時候起，開始接受黃教。

　　上世紀（十七），四衛拉特之一的蒙古和碩特部領袖固始汗，從天山北路侵入青海（青海省）與喀木（西藏東部及四川省西部）。這時候，達賴、班禪同住在前藏的首府拉薩城，而仍信奉紅教的土王之一的藏巴汗，居住在後藏的首府日喀則城，跟黃教對抗。達賴宗教政府的最高執政官（第巴）桑結，向固始汗請求援助。固始汗接受這個邀請，出兵把藏巴汗殺掉，把原屬於藏巴汗的後藏土地，奉獻給教主。於是達賴仍住拉薩，而班禪則遷到藏巴汗所住的日喀則。固始汗大功告成之後，返回青海，留一個兒子率領蒙古軍隊，駐防拉薩。

　　一六八二年，達賴五世逝世，最高執政官桑結秘不發喪，仍用達賴的名義，為自己向中國請求封號，清政府不知道內情，就加封桑結為土伯特國王。桑結跟當時準噶爾汗國的噶爾丹可汗，秘密結盟。噶爾丹對庫倫（蒙古烏蘭巴托）活佛的指責和對外蒙古的攻擊，都是桑結出的主意。直到一六九七年，噶爾丹自殺，中國才知道一直是桑結從中搗鬼，向桑結責問達賴何在，並暗示要派遣軍隊去勘察達賴的生死。桑結國王才恐慌起來，急急忙忙找了一位名劄陽嘉穆磋的十五歲靈童（這時候達賴五世已死了十五年，所以這個達賴六世必須十五歲，表示他已轉生十五年），宣稱他就是化身，舉行坐床大典。桑結向清政府報告說，他秘不發喪的目的只不過為了安定民心。清政府知道他在胡說八道，但沒有追究。

　　西藏的政治形態是：三巨頭並立。土伯特國王桑結主持行政，喇嘛教主達賴六世主持宗教，和碩特汗國王子拉藏汗（固始汗的曾孫）主持軍事。

【二】西南疆土的開拓──西藏

　　西藏三頭馬車制有嚴重的基本衝突，進入本世紀（十八），衝突表面化。

　　拉藏汗對桑結國王事先沒有徵求他的同意，就確定誰是達賴化身，大不滿意，他說他將抵制到底。桑結認為你這個蒙古酋長竟敢干涉我們西藏內政，簡直莫名其妙，決定把拉藏汗毒死。拉藏汗得到消息，先下手為強，一七○五年，發動突擊，把桑結殺悼，把達賴六世囚禁。中國和準噶爾汗國分別向拉藏汗要求迎接達賴六世，玄燁大帝深恐拉藏汗不買中國的賬，憂慮地說：「他們盲目地崇拜達賴，如果被準噶爾汗國迎接了去，可能發生很大影響。」但拉藏汗顯然願取得中國的友誼，他把達賴六世送往中國，不幸達賴六世卻在途中病故。

　　拉藏汗另行尋覓達賴化身，在博克達山（新疆吐魯番北柏格多山）找到一個名伊西嘉穆磋的孩子，說他就是靈童，舉行了坐床大典，請中國加封。可是拉藏汗的政治手腕太差，他沒有跟那些高級巫師搞好，其中一個在喀木（西藏東部及四川省西部）裡塘（四川理塘）地方，找到了一個名格爾桑嘉穆磋的孩子，宣稱他才是真正的靈童。青海和碩特汗國那些蒙古王公（酋長），支持這個新靈童。拉藏汗派軍隊去捉拿格爾桑嘉穆磋，老爹早抱著孩子逃到青海去了，他向中國申訴，也請求加封。於是出現真假達賴的爭執，互相指責對方是假，而自稱是真。

　　準噶爾可汗策妄阿拉布坦跟拉藏汗有親上加親的婚姻關係。策妄阿拉布坦是拉藏汗的姐夫，而策妄阿拉布坦的女兒又嫁給拉藏汗的兒子丹衷，小夫婦一直住在伊犁（新疆伊寧）策妄阿拉布坦的王宮。

　　然而，國家的利益超過一切，策妄阿拉布坦渴望征服西藏，拉藏汗拒絕把達賴六世送給他，使他對自己的陰謀詭計，更不受良心責備。一七一六年，策妄阿拉布坦組織一支八千人的遠征軍，命他的大將大策零率領，奇襲拉藏汗。這是世界上最勇敢、最困難和時間最長的一次閃電突擊。從伊犁到拉薩，航空距離一千九百公里，要越過六千米的天山──比阿爾卑斯山還高二千米，繞過五百公里縱深的塔克拉瑪干沙漠，還要攀登七千米的崑崙山，才能爬上世界屋頂的西藏境內，然後又要在一千二百公里不見人煙的冰天雪谷中秘密行軍。

　　大策零這支遠征軍自一七一六年十月出發，白天潛伏，夜間前進，十個月後，於次年（一七一七）七月，神不知鬼不覺地接近西藏首都拉薩。拉薩附近人煙稠密，既不能殺絕，又無法躲避，大策零對那些驚愕的藏民說，他們是送丹衷夫婦回國省親的衛隊。拉藏汗老了，中國方面一再警告他防備準噶爾汗國的突擊，拉藏汗認為這是最幼稚的挑撥離間的手法。現在準噶爾遠征軍從天而降，攻陷拉藏汗所住的布達拉宮，把拉藏汗殺掉。為了斬草除根，策妄阿拉布坦下令把女婿丹衷也殺掉。西藏於是併入準噶爾汗國版圖，策妄阿拉布坦完成了他父親、叔父、祖父們的偉大心願。

　　策妄阿拉布坦在戰略上獲得成功，但在政略上他犯了錯誤，他沒有估計到中國對這件事的關切和反應，中國在接到拉薩陷落的報告後，決定用武力干涉。次年（一七一八），清政府正式承認逃到青海的格爾桑嘉穆磋為達賴七世，派遣軍隊送回西藏。但進入西藏後，在喀刺烏蘇河（怒江上游），被大策零擊敗。

　　中國當然不會甘休，兩年後（一七二○），清政府派出第二次遠征軍，分三路進攻。駐在外蒙古科布多和巴里坤（新疆巴里坤）的兩個兵團，直接攻擊天山北路準噶爾汗國本土，使它不能向西藏增援。東路軍總司令（定西將軍）噶爾弼則由打箭爐（四川康定）西進，北路軍總司令（平逆將軍）延信，由西寧（青海西寧）穿過唐古喇山（今青海與西藏分界）南下。大策零戰敗，不得不放棄佔領了四年的別人的國土，由原道向國內撤退，但他們已沒有來時候旺盛的士氣，沿途死傷相繼，生還到伊犁（新疆伊寧）的不到一半。

　　中國遠征軍進入拉薩，撤銷一切國王和一切可汗的稱號，又撤銷土伯特國號，改稱西藏。任命故拉藏汗的一位僚屬康濟乃，當前藏最高執政官（固山貝子‧噶布倫），另一位僚屬頗羅乃，當後藏最高執政官（台吉‧噶布倫）。把喀木（四川省西部及西藏東部）巴塘（四川巴塘）以東，劃給四川省。

　　面積一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西藏──包括藏、衛、康，併入清政府中央版圖。

【三】中西部疆土的開拓──青海

　　西藏併入中國後，青海起而反抗中央。青海本是土伯特王國四個地區之一，但它在上世紀（十七）初葉，就被蒙古人的和碩特部侵入，所以在青海廣大的高原上，蒙古民族跟西藏民族同樣的多。不過他們都是信奉同一喇嘛的虔誠教徒，因此蒙藏之間的感情，十分融洽。

　　和碩特汗國最偉大的領袖固始汗，進入青海後，很快的就征服了全部土伯特王國。固始汗的後裔分為兩支，一支在前藏，一支在青海。在前藏的一支，因拉藏汗被殺而結束。在青海的一支，由他的兒子鄂齊圖汗繼承，於上世紀（十七）被突厥族的噶爾丹可汗擊敗併吞。噶爾丹敗亡後，青海脫離準噶爾汗國的控制，成為無政府狀態，各個部落獨立為政，亂糟糟的群龍無首。中國政府遵找到固始汗的另一個兒子劄什巴圖，封他為藩王，作青海各部落的領袖，以對抗西方準噶爾汗國的壓力。

　　劄什巴圖逝世後，王位由他的兒子羅卜藏丹津繼承。本世紀（十八）二○年代中國進攻西藏時，羅卜藏丹津也率領他的蒙古兵團從征。這一次遠行，使他看到和碩特汗國昔日的光榮，激起他萬丈豪情，決心恢復祖父固始汗轟轟烈烈的霸業。於是他轉而把朋友中國當作仇敵，而把仇敵準噶爾汗國當作朋友。

　　西藏併入中國後的第三年（一七二三），羅卜藏丹津號召青海的蒙古人各部落酋長，取消中國清政府所封的「王爵」、「公爵」的稱號，脫離中國的宗主關係。大多數蒙古部落和喇嘛教的重要寺院，都起而響應。清政府派駐在西寧城負責處理邊疆事務的副部長（侍郎）常壽，被羅卜藏丹津誘到大營中囚禁，集結兵力二十餘萬人，進攻西寧。雖然沒有把西寧攻下，但中國通往西藏的道路卻被切斷，沿邊震動。

　　羅卜藏丹津實在沒有跟中國決裂的必要，事實上青海始終是獨立的。中國除了把「可汗」「酋長」稱謂改為「王」、「公」外，從不干涉他們的內政。準噶爾汗國並不比中國好，它曾征服過青海，消滅過和碩特汗國，把蒙古人和西藏人置於統治之下。至少它不可能幫助羅卜藏丹津奪取西藏，它如果有這種力量，它自己會奪取。羅卜藏丹津沒有考慮到這些，也許考慮到了而認為並不如此。

　　中國的反應強烈而迅速，清政府任命年羹堯當總司令（撫遠大將軍），岳鍾琪當副總司令兼前敵總指揮（襄贊軍務，奮威將軍）。次年（一七二四）二月，岳鍾琪率五千人的騎兵，發動突襲。從西寧城向西急行軍十二比於第十三日的黎明，在荒原上捕捉到羅卜藏丹津的主力。羅卜藏丹津的部隊從夢中驚醒，但戰馬都沒有備鞍，無法迎戰，霎時間全軍崩潰，四散逃命，羅卜藏丹津急換上女人的衣服溜掉，投奔準噶爾汗國。

　　岳鍾琪窮追不捨，每天奔馳一百五十公里，兩天後，追到一個稱為桑駱海（青海省西南角）的地方，只見紅柳蔽天，渺無人跡，才帶著他的俘虜，包括羅卜藏丹津的母親在內，凱旋而回。岳鍾琪自出發到大獲全勝，只用了十五天時間，就把面積約六十萬平方公里的青海土地，完全征服，納入清政府中央版圖。這是中國戰史上最有名的一役，跟大策零突襲西藏之役媲美。

【四】準噶爾的覆亡與種族屠滅

　　我們可以察覺到一個現象，無論在外蒙古、西藏、青海，清政府處處都遇到準噶爾汗國的強大力量。準噶爾汗國迫不及待地向外侵略，心情急躁而手段激烈，但他們恰恰遇到第三個黃金時代的中國。所以每一次都引起中國激烈的回報，不斷從他們口中奪出已吞下咽喉的大片領土。

　　準噶爾汗國一連串大有作為的君主，對這種挫敗，有無限的憤怒，遂使清、準邊界地帶的衝突，沒有寧日。清政府顯然沒有力量摧毀他們，所以只是一味盼望和平共存，相安無事。在征服青海之後，就向準噶爾汗國建議重新劃定邊界。為了表示誠意，清政府特地把駐屯在哈密（新疆哈密）和科布多（蒙古科布多）的兩個兵團撤回。但策妄阿拉布坦可汗對和解沒有興趣，他仍希望至少取得西藏，談判沒有成功。一七二七年，策妄阿拉布坦逝世，兒子策零嗣位，他比他父親更有才幹和雄心，當清政府要求把和碩特汗國流亡可汗羅卜藏丹津交出來時，策零拒絕，並且用一種在清皇帝看來十分不禮貌的語句，通知皇帝胤禎（玄燁大帝的兒子）說，他父親策妄阿拉布坦已經升天成佛，他自己的責任是使喇嘛教弘揚於世界，世界人類都因他而獲得安寧。這些話使他顯得比胤禎還要偉大，胤禎大為光火。

　　一七二九年，胤禎組成遠征軍，任命傅爾丹當總司令（靖邊大將軍），岳鍾琪當副總司令（寧遠大將軍）。一七三○年，傅爾丹興築科布多城堡，作為永久性的軍事基地。第二年（一七三一），他得到非常生動的情報說，準噶爾汗國發生內亂。羅卜藏丹津率領他的殘餘部下打算投奔中國，被策零可汗發覺，發生戰鬥。傅爾丹大喜，即發動攻擊。可是，他的前鋒四千人挺進到科布多西方二百公里和通淖爾時，忽然胡笳四起，伏兵殺出，傅爾丹親率主力前往救援，於是連主力也陷進重圍。結果全軍覆沒，僅傅爾丹跟他的少數侍衛，狼狽逃回。岳鍾琪在烏魯木齊迅速發動進攻，已不能發生牽制的作用。策零可汗命他的得力將領大策零、小策零，乘勝向東推進，深入外蒙古腹地，幸而被外蒙古土謝圖汗部所屬的三音諾顏部（牙帳在今蒙古海爾汗杜蘭城）酋長策淩郡王擊滅（策零、策淩、大策零、小策零，使人混淆不清，大概那時候漠北部落很流行這種發音的名字）。清政府立即把策淩郡王擢升為親王，命他的三音諾顏部脫離土謝圖汗部，成為獨立的一汗部。本來只有三個汗部的外蒙古，到現在分成了四個汗部，而喀爾喀部的總名詞也被外蒙古取而代之。明年（一七三二），策零可汗再度攻入外蒙古，策淩親王率三萬蒙古兵團迎戰，策零可汗大敗，策淩親王追擊到光顯寺（額爾德尼召，即哈爾和林──蒙古帝國的古都和林）附近，切斷準噶爾兵團的退路，血戰兩天，準噶爾兵團崩潰，一半戰死，一半被擠到水裡淹死，策零可汗只跟少數衛士突出重圍。

　　中國遠征軍和通淖爾之敗，由於胤禎對岳鍾琪以十五天的時間征服青海的印象太深刻了，認為準噶爾汗國也是那樣脆弱。而他任用的滿族人總司令傅爾丹，卻是一個庸才，對敵人毫無所知，所以才陷入極其幼稚的誘敵之計，雖然有光顯寺的大捷，也只能穩定情勢，不能恢復戰力。但對準噶爾汗國而言，光顯寺戰役卻是一個意外沉重的創傷，從此再沒有力量進攻。這時候策零可汗提議和解了，胤禎也放棄強硬立場，表示接受。一七三四年，胤禎派部長級官員（尚書）傅鼐前往準噶爾汗國首都伊犁（新疆伊寧），跟準噶爾劃定疆界，以阿爾泰山為界碑，互相通商，清政府並允許準噶爾可汗可以隨時前往西藏朝拜達賴（煎茶）。

　　這是清、準間唯一的一次和解，維持二十五年。

　　在不能消滅對方的情形下，長期戰爭會使自己血枯力竭而死，和解是明智的。但和解建立在雙方同等強大的基礎上，一旦一方過度衰弱，尤其沒有第三者的力量平衡時，和解就會化為烏有。準噶爾汗國在和解後不久，便發生內亂。一七四五年，策零可汗逝世。嫡子那木劄爾繼位，他是準噶爾汗國第一位暴君，一七五○年，當他要殺他的庶兄達劄爾時，達劄爾反而把他殺掉，自己坐上寶座。可是達劄爾更糟，一七五四年，他又被貴族大策零（奇襲西藏的那位名將）的孫兒達瓦齊殺掉，由達瓦齊繼位可汗。不過達瓦齊還不如達劄爾，他剛掌握大權就翻臉要殺幫助他取得大權的好友阿睦爾撒納。阿睦爾撒納是四衛拉特之一的輝特部（蒙古西北角）的酋長，他遂逃到中國。

　　清皇帝弘曆（胤禎的兒子）親自接見阿睦爾撒納，用蒙古話交談，封他為王爵，又送給他駿馬之類的名貴禮物，又請他參加在熱河原野（河北省最北部）舉行的狩獵，用盛大的場面歡迎他。大臣們對弘曆如此優待一個流亡政客，大大的不以為然，但不久就發現其中原因，簡單的很，清跟準噶爾汗國衝突八十餘年，而清對準噶爾汗國內部，無論政治情勢和地理環境，都不了解，所以始終束手無策，如今平空得到嚮導，當然喜出望外。

　　阿睦爾撒納投降的明年（一七五五），清政府叛盟，兩路大軍同時向準噶爾汗國進攻。北路軍總司令（定北將軍）班第、副總司令（定邊左將軍）阿睦爾撒納，由外蒙古烏裡雅蘇台出發；西路軍總司令（定西將軍）永常、副總司令（定邊右將軍）薩拉爾，由巴里坤（新疆巴里坤）出發。準噶爾汗國經過十餘年的自相殘殺，人心早已離散，加上阿睦爾撒納號召他們不要抵抗，所以準噶爾軍隊紛紛放下武器，人民夾道歡迎。中國兩路大軍沒有經過戰鬥，就輕易地佔領了首都伊犁（新疆伊寧），達瓦齊跟逃亡了三十一年之久的羅卜藏丹津，一同被俘。

　　一直到這時候，中國並沒有併吞準噶爾汗國的意思，只是想分而治之，使它的力量削弱，不再侵略中國。所以清政府下令恢復上世紀（十七）四衛拉特的原狀，使他們仍保持四個獨立的部落，互不統屬，個別的作為中國的外藩，像外蒙古合併前的喀爾喀分為三個獨立的部一樣。於是皇帝弘曆一口氣加封了四部的四個可汗，並邀請這批新貴到遙遠的東方熱河（河北承德），由弘曆接見，參加盛大的宴會。

　　對阿睦爾撒納，清政府加封他為雙親王，以酬庸他的貢獻。但阿睦爾撒納有他更大的野心，他引導中國軍隊顛覆他祖國的目的，只在借。殺人，借中國的。殺他的政敵。他並不希望祖國分裂，所以他堅持仍維持汗國的體制，而由他當可汗。他這種想法跟中國的基本政策恰恰相反，清政府當然不能接受。阿睦爾撒納在大失所望後，決心叛離中國，他了解中國在這次遠征中所以迅速成功，有賴於他政治號召的力量，他估計這力量足可以把中國驅逐出境。於是，在佔領伊犁（新疆伊寧）的明年（一七五六），阿睦爾撒納宣佈獨立，那些剛接受清政府加封的四部可汗，也加入這個新興汗國的行列。中國遠征軍果然一敗再敗，準噶爾汗國的土地幾乎全部光復。這使皇帝弘曆大失面子，認為準噶爾人是不能用仁義感化的野蠻民族，必須嚴厲懲罰。

　　第二年（一七五七），弘曆重新組成遠征軍，北路蒙古兵團由蒙古人成袞劄布當總司令（定邊左副將軍）；西路滿洲兵團由滿族人兆惠當總司令（定邊右副將軍），發動夾攻，恰恰這時候可怕的惡運抓了準噶爾，天花忽然流行，準噶爾戰士相繼死亡，軍隊自行瓦解。當中國遠征軍進逼伊犁（新疆伊寧）時，阿睦爾撒納束手無策，只好逃到哈薩克王國，再逃到俄國，他也染上了天花，一病而死。在中國堅決的要求下，俄國把他的屍體運到外蒙古的恰克圖城（蒙古阿勒坦布拉格），交還中國。

　　準噶爾汗國雖然覆亡，阿睦爾撒納雖然死掉，未死於天花的準噶爾人用遊擊戰作誓死不屈的抵抗，使兆惠疲於奔命。這更增加弘曆的憤怒，他下令兆惠執行他的滅種政策。準噶爾人從此在他們的故土上消失，只剩下一個地理名詞準噶爾盆地和橫亙在中、俄兩國邊界上的準噶爾門（新疆博樂東北阿拉山口）要塞，供後人垂淚憑弔。

　　──一個人或一個小團體，為了尊嚴的理由，寧可玉破，不為瓦全，他們所作的壯烈犧牲，應受萬世的崇敬。但一個國家或一個民族，應有智慧和勇氣接受屈辱，瓦全還有復興之日，玉碎便永無希望了。準噶爾人的遭遇，使我們驚悸。

　　阿睦爾撒納是拉藏汗的孫兒，丹衷的遺腹子，母親是策妄阿拉布坦可汗的女兒。策妄阿拉布坦襲殺拉藏汗後，又斬草除根把丹衷殺掉，而把懷有身孕的女兒另嫁給輝特部的一位酋長。民間傳說，當遺腹子阿睦爾撒納呱呱降生時，滿身鮮血，大家深信他為復仇而來，他果然達到目的。

【五】西北疆土的開拓──新疆

　　準噶爾汗國滅亡的疆域，包括兩大部分，一是天山北路準噶爾盆地，一是天山南路塔里木盆地。清政府把天山北路稱為「準部」，天山南部稱為「回部」。

　　征服了天山北路的準部，並不等於控制故準噶爾汗國全國領土。天山南路的回部是上世紀（十七）被噶爾丹可汗吞併的，現在侵略者失敗，回部不願再接受外人的統治。

　　回部範圍即塔里木盆地的範圍，當中是那塊龐大無比的塔克拉瑪干沙漠。在沙漠西端，羅列著十數個繁榮的城市，盆地上百分之九十的人口，集中在這十數個城市之中。

　　這就是中國歷史上最重要的古西域故地，紀元前二世紀張騫，紀元後一世紀的班超，就在這裡威震列國。七世紀時，唐王朝的軍隊再度進入，把它歸併中國，但八世紀時卻被吐蕃王國奪去。直到本世紀（十八），整整一千年之久，跟中國隔絕。一千年裡面，這個區域發生過無數我們不知道的事件和無數傳說不一的興亡存廢的變化。所以，當中國遠征軍征服準噶爾汗國，越過天山南下時，所面對的已不是當年古色古香的西域，而是奇異而陌生的回部風光。

　　回溯九世紀時，回紇汗國瓦解，部眾星散。其中一部分進入西州（新疆吐魯番），稱為西州回紇。他們後來由西州再向西南遷移，到達航空距離一千一百公里處的疏勒王國（新疆喀什），征服了它，改名為喀什噶爾城。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回紇人拋棄了原有的佛教信仰，改信從西方阿拉伯傳來的伊斯蘭教。人們因為伊斯蘭教為回紇人所信奉，所以倒果為因的把伊斯蘭教稱為回教。到了十三世紀蒙古帝國時代，又不知道什麼緣故，回紇被改稱為維吾爾，因他們信奉回教的緣故，人們又倒轉過來稱他們為回回、回民、回族，稱他們所居的地區，即天山南路為「回部」。維吾爾人跟準噶爾人一樣，同屬於突厥民族，在蒙古帝國四大階級中，屬於第二等（色目）階級，比漢人的地位要高。

　　同樣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在回部興起一位伊斯蘭教教主，稱為和卓木，地位跟喇嘛教的達賴，天主教的教皇相似，只不過和卓木是可以結婚的，所以教主的寶座是父子相傳。準噶爾汗國策零可汗，曾於本世紀（十八）二○年代，把第二十五代的和卓木阿哈瑪特，連同他的兩個兒子布拉呢敦、霍集占，即著名的大小和卓木，誘到伊犁（新疆伊寧），當做人質。阿哈瑪特不久逝世，兩個兒子被囚禁如初。關於和卓木的世系，我們列如下表：（缺）

　　一七五五年，中國遠征軍進入伊犁，把大和卓木送回他的故都葉爾羌（新疆莎車），但仍留下小和卓木幫助處理天山北路維吾爾人的事務。明年（一七五六），阿睦爾撒納叛變，小和卓木也乘機逃回葉爾羌。又明年（一七五七），阿睦爾撒納失敗。中國遠征軍派遣使節到葉爾羌，要求接受中國的統治。大和卓木同意，但小和卓木反對，他說：「我們如果聽從了中國，弟兄之中，勢必有一個被送到北京當人質。從父親那一代起，我們像奴隸一樣，受人擺佈，應該是停止的時候了。而且中國新佔領敵國的土地，遊擊戰激烈，人心惶惶，不可能對我們派出大軍。即令派出大軍，我們固守天山險要，他們糧道遼遠，補給困難，絕不能持久。」在座的各城城主（伯克），都贊成小和卓木的意見。於是，他們宣佈建立巴圖爾汗國，跟中國對抗。

　　然而小和卓木的判斷完全錯誤，判斷錯誤就要付出判斷錯誤的代價。中國遠征軍強行越過天山南下，山麓一些重要城市的城主不能抵禦，紛紛投降。第二年（一七五八），滿洲兵團司令（定邊將軍）兆惠率領他的精銳四千餘人進攻葉爾羌，在距城一公里的黑水（葉爾羌河），渡河一半時，橋樑中斷，被分為兩截，陷於包圍。可是，和卓木兵團既沒有攻擊用的重武器巨炮，又沒有鬥志。僵持了三個月，中國援軍到達，把兆惠救回阿克蘇城。第三年（一七五九），兆惠作第二次進攻，攻陷葉爾羌，大小和卓木向中亞的浩罕王國（烏孜別克浩罕城）逃亡。經過蔥嶺巴達克山部落（阿富汗東北部）時，被巴達克山部落酋長殺掉，把人頭獻給尾追不捨的中國追兵。巴圖爾汗國只有四年壽命，就告覆亡。

　　現在，準噶爾汗國全部領土，面積約一百九十萬平方公里，由清政府改稱為新疆，即新開闢的疆土──事實上是新收復的疆土之意，併入中國版圖。

【六】清政府的民族政策

　　新疆合併後，中國的領土膨脹停止，但已是一個擁有一千三百餘萬平方公里的龐大的超級強國。在世界歷史上，面積僅小於蒙古帝國，但比蒙古帝國屬下的元帝國，要大兩倍。兩個世紀以來領土膨脹情形，用下表說明：（缺）

　　從表上可以看出清政府對中國的貢獻是如何巨大和重要。他們為中國開拓的疆土，較他們上世紀（十七）四○年代從明政府繼承下來的領土，要大四倍，我們再用下表列出統計數字：（缺）

　　清政府並不是為漢人開疆拓土，他們純是為滿族人開拓，不過後來不得不傳遞到漢人之手。而且他們入關之後，堅持自己也是中國人──滿族裔的中國人，跟漢裔的中國人，完全相同，所以他們理直氣壯的以中國主人自居，東搶西霸，廣置田宅。對其他的各民族，站在滿族人的立場，厘定他們的民族政策。

　　對滿族人清政府採取兩項措施，一是堅決地保持滿洲故土（東北）作為滿族人獨佔地區，不准漢人出關（山海關）移墾，準備萬一演出被驅逐的結局時，滿族人可以跟當年的蒙古人一樣，能夠退回老巢。二是每一個滿族男孩誕生，立刻就有一份戰士的薪餉，目的在使滿族人全民皆兵，專心從事戰鬥訓練，不為外事分心。因為滿族人太少，本世紀（十八）不過四百餘萬，而漢人已有二萬八千四百餘萬，滿族人認為必須這樣，才能勝任對漢人和其他民族的控制。

　　──結果是，一、東北地廣人稀，田地大部分荒蕪，在東北的滿族人遂私下歡迎貧苦的漢人出關為他們耕種，在嚴密的禁令下，漢人仍不斷增加。二、滿族人不需要有任何努力就有一份薪餉，使他們的生活墮落，他們的時間並沒有用在戰鬥訓練上，反而用在聲色犬馬上，成為滿族人腐爛的根源。

　　對漢人清政府完全效法明政府的手段，繼續用科舉作為武器，使中華民族中所有知識份子比從前更嚴重的醬在獨佔性的儒家系統和僵硬的八股文之中。同時對漢人傳統的中華民族本位主義，予以打擊，強迫中華民族接受多元觀念，承認滿族人並非夷狄，同樣也是中國人，而且是中國的主人。

　　對蒙古人清政府利用他們的戰鬥力，而根絕他們的智慧和知識，也就是徹底的愚民政策。除了阻止蒙古人接受教育和阻撓蒙古人漢化外，還誘使蒙古統治階層「王」、「公」之流生活靡爛，跟人民形成尖銳的對立，使他們不能追求更高的理想，而且也根本不知道有更高的理想。

　　對西藏人清政府尊重他們信奉的喇嘛教，而禁止他們從事政治活動。事實上西藏人在喇嘛教的「泥沼」中，也沒有餘力去過問政治。清政府用隆重的禮節對待達賴和班禪，鼓勵西藏人出家當喇嘛，賦給喇嘛精神上的尊榮和物質上的利益，喇嘛是不准結婚的，在清政府的鼓舞下，本已日漸減少的西藏人，更加速減少。喇嘛教如果繼續不變的話，西藏人會走入自然滅種的結局。

　　對維吾爾人清政府看他們比蒙古人西藏人，要低一級，連謀略性的優待都沒有，反而有相當難堪的迫害。滿族官員虐待蒙古人、西藏人的事件不多，而虐待維吾爾人，以致激起民變的事件，卻層出不窮。而且把新疆看成東北第二，作為滿族人發展的專用土地，阻止漢人前往移民，早已移民過去的一些漢人，本來跟維吾爾人相處得十分融洽，清政府下令漢人必須單獨居住，不准跟維吾爾雜居。於是每一個城市都分裂為二，漢人集中漢城，維吾爾人集中回城，絕對不許通婚，平時也不准有友誼上的交往，呈現一種人為的畸形社會形態，目的只是為了防止維吾爾人跟漢人結合。

　　這種情形，在行政區域劃分和地方政府的組織上，明顯地表現出來。中國本土被劃分為十八個省，簡稱為「本部十八省」，以漢人為主，仍維持明王朝遺留下來的社會和政治結構。省長稱「巡撫」，兩省或三省（有時候也有一省）設立一個大軍區，大軍區司令官稱「總督」──也可以稱為太上省長。這些地方政府的高級官員，當然全由滿族人擔任。直到下世紀（十九）中期之後，滿族人無力控制全域，才不得不情願任用漢人。

　　東北是滿族人辮子王朝的發祥地，設立了三個「將軍」，一個駐盛京（遼寧瀋陽），稱盛京將軍；一個駐吉林（今吉林省吉林市），稱吉林將軍；一個駐齊齊哈爾，稱黑龍江將軍。他們辦公的官署，稱將軍衙門。但他們的轄區卻沒有名目，既不稱省，也不稱特別區。人們迫於需要，只好稱它為省，而把全部滿族故土，稱為東三省，但事實上並沒有省，直到二十世紀初葉，才由清政府改稱為省。滿族人的政治思想仍十分簡陋，只有部落（八旗）觀念，還沒有行政地區觀念。將軍事實上是總督兼省長，主要任務是維持治安和防止漢人移民。

　　內蒙古，則設立三個官階比「將軍」次一級的「都統」，只管軍事。一個駐承德，稱熱河都統。一個駐張家口，稱察哈爾都統；一個駐綏遠城（內蒙呼和浩特），稱綏遠都統。主要任務在鎮壓蒙古人叛變和防止漢人移民。內蒙古人民則自己有自己的盟長（地區首長）、旗長（縣長），享有比漢人稍高的自治權力。

　　青海，設西寧將軍。西寧城在行政上屬於中國本部十八省之一的甘肅省，但駐在西寧城的滿族人將軍，卻是青海地區的首長，地位跟東三省的將軍一樣。他統治下的有漢人、蒙古人、藏人，情況比內蒙古複雜。

　　外蒙古和西藏，在每一個地區的首府，設一個「辦事大臣」，駐外蒙古庫倫（烏蘭巴托）的稱庫倫辦事大臣，駐西藏拉薩的稱西藏辦事大臣：他們在性質上類似總督，但來辦對外國的交涉。在外蒙古境內，與庫倫辦事大臣並置的，又有烏裡雅蘇台將軍，職掌跟設於東北、青海的將軍相同。外蒙古人民和西藏人民享受的是更高度的自治，他們不直接隸屬於辦事大臣，而仍然直接隸屬於他們原來的首長，獨立王國的形式繼續存在，辦事大臣只不過是清王朝皇帝的代表。

　　新疆，在它的首府伊犁（新疆伊寧‧準噶爾汗國的故都），設伊犁將軍，跟東北、青海各將軍性質相同。另外在喀什噶爾（新疆喀什），設一個參贊大臣，負責天山南路維吾爾人和漢人間的事務。

【七】朝鮮‧琉球‧安南

　　跟疆土開拓同時進展的，是藩屬關係的加強。藩屬，用現代話來說，就是被保護國。

　　疆土的開拓是征服其他土地使成為中國不可分的一部分。藩屬則仍是獨立國家，但向中國稱臣進貢，承認中國皇帝也是他們的皇帝，表示對中國尊敬服從，中國則允許他們跟中國貿易。中國不干涉他們的內政，但有權處罰和獎勵他們的國王，因為他們的國王必須經過中國的加封之後，才算合法。藩屬國王也以被中國加封為一種光榮和保障，他用此向懷有敵意的鄰邦顯示，他已獲得一個龐然大物當他的靠山。

　　──藩屬國的元首只能稱國王或可汗，不能稱皇帝。一旦稱皇帝，就等於脫離藩屬地位，跟中國平等。在中國看來，世界上只有一個皇帝，如果有兩位皇帝同時出現，就等於天上有兩個太陽，非拼個死活不可。所以有些藩屬，雖然已稱皇帝，但為了取得中國的保護，對中國仍謙卑的只稱國王。像以東京（越南河內）為首都的大越帝國皇帝，他對中國只稱中國所封的安南國王。

　　朝鮮王國是中國最古老的藩屬之一，世界上再沒有兩個國家能像中國跟朝鮮這麼長期的密切融洽。中國為保護朝鮮付出了巨大的代價。過去的事我們已敘述過，到了下世紀（十九），中國又為他作出第二次更大的流血犧牲。

　　另一個同樣古老的藩屬琉球王國，在十四世紀時，原是三個小國。十五世紀初葉，被其中之一最強大的國王尚巴志所統一，遂即派遣使節，遠涉大海，向中國進貢，請求中國保護。它的首都名中山城，因之中國就封尚巴志為中山王。不過日本人的勢力，因地理上更接近的緣故，不久也深入琉球各島。每逢中國使節到琉球時，國王總是下令，命日本人先行躲避起來，在天朝大臣停留在國內期間，禁止人民說日本話，並塗去街市上的日文廣告。南

　　第三個古老的藩屬，是前面曾提到的對外稱大越帝國的安南王國。安南第一任國王黎利，於十五世紀脫離中國獨立，效法中國對首都稱「京」的習慣，把交趾城（河內）改稱東京，建立大越帝國，但仍尊奉中國為宗主國。黎氏王朝的政權後來落到大臣鄭氏家族之手。鄭氏所屬的將領之一的阮氏家族，起而反抗鄭氏上欺國王下壓群臣的作風，在南方的順化城，宣佈獨立，另行建立一個廣南王國，跟北方的鄭氏家族專權的大越帝國對峙，國土從當中分割為二。

　　本世紀（十八）七○年代，另一個阮姓家族崛起，稱為西山黨，他們的領袖阮文岳，於一七七三年攻陷順化，把舊王殺掉，而自稱是廣南國王。舊王的弟弟阮福映逃了出來，他就是越南歷史上有名的嘉隆王。他逃到暹羅（泰國），又逃到富國島，日夜圖謀奪回政權。

　　西山黨既征服了廣南王國，新王阮文岳派他的弟弟阮光平北伐。本世紀（十八）八○年代，阮光平攻陷東京（河內），廢掉皇帝黎維祁，自己坐上金鑾殿。黎維祁逃到北京，向宗主國求救。中國決定出兵，一七八八年，中國遠征軍總司令（兩廣總督）孫士毅，率領大軍護送黎維祁回國，擊潰阮光平的抵抗，進入東京（河內），黎維祁復位。於是孫士毅洋洋得意，認為他的神機妙算超人一等，不再採取戒備措施。次年（一七八九）元旦，正當他大擺酒席，慶祝新年時，阮光平發動突擊，遠征軍潰敗，數千人被殺，黎維祁和孫士毅狼狽逃回中國。

　　但阮光平深知橫挑強鄰的結果是什麼，他預防中國採取長期的報復手段，就派遣使節到北京匍匐請罪。恰好中國當時的皇帝弘曆是一個虛榮心很強的人物，對阮光平的恭順態度，大為歡喜。明年（一七九○），弘曆八十歲生日，阮光平又親自到北京恭祝壽誕，弘曆就把黎維祁拋到腦後，而封阮光平當安南國王。

　　──但事情並沒有結束，西山黨的好景不常。逃亡中的嘉隆王阮福映，靠外交手段，得到侵入東方的法國強大軍力援助，於本世紀（十八）九○年代反攻，一連攻陷順化和東京（河內），阮姓政權的西山黨瓦解，阮福映統一全國。下世紀（十九）一八○二年，阮福映向中國報告復國經過，請求加封。凡是政治都是現實的，中國又把阮光平拋到腦後。一八○四年，加封阮福映為越南國王，即大越與廣南的合稱。從此安南改稱越南。

【八】緬甸‧尼泊爾‧暹羅

　　緬甸是中國南方的緊鄰，但因萬山重疊，兩國的交往很晚。本世紀（十八）五○年代，緬甸國王雍籍牙在給中國皇帝的報告上說，第一世紀九○年代時，他的祖先雍田，曾被中國當時東漢政府第四任皇帝劉肇封為緬甸國王（當時稱為揮國），還賜給一顆金印。不過中國史學家對此不敢肯定，因為史籍上查不出這個記載，除非真有金印作證。

　　緬甸跟中國發生關係，似乎開始於十三世紀，位於雲南的大理帝國消滅，雲南地區隨著蒙古帝國的擴張，而並於它子國之一的元帝國，緬甸才跟中國接壤。上世紀（十七）六○年代，緬甸把請求政治庇護的中國明政府最後一位皇帝朱由榔，交給清政府。這件事情發生後，中、緬兩國的邦交，並沒有加強，甚至並沒有繼續。因為緬甸不斷的內亂，中國也正全力在北方開疆拓土。

　　經過九十年的疏遠，本世紀（十八）五○年代，緬甸名王雍籍牙在位，跟中國恢復邦交。他逝世後，兒子孟駁繼位，進攻東鄰的暹羅王國（泰國），把暹羅併入版圖。

　　緬甸勢力膨脹，使它不斷干涉中、緬兩國之間屬於中國的一些部落，這些部落向中國清政府乞援，清政府已十分不高興。但按下戰爭電鈕的人物，卻是清政府的一位贓官雲南總督吳達善，他向請求歸附的桂家部落（據說他們是跟隨朱由榔流亡到緬甸的群臣們的後裔）酋長宮裡雁，索取重賄，其中一件是珍珠馬鞍，宮裡雁無力奉獻，吳達善就把他逮捕入獄害死。宮裡雁的緬甸籍妻子囊古為丈夫報仇，向緬甸國王孟駁遊說，緬甸遂在這位奇女子引導下，向中國沿邊發動不斷的攻擊劫掠。

　　中國政府改派明瑞出任雲南總督，於一七六七年，率軍攻入緬甸，企圖奪取它的首都瓦城（曼德勒）。可是進入緬甸境後，在一個名叫象孔的地方，陷入緬軍的埋伏，全軍覆沒。中國政府再派第二次遠征軍，由傅恒當總司令（經略），於六○年代最後一年（一七六九），再度深入。可是熱帶森林地區所特有的瘴氣──空氣污染和瘧疾，無法克服，將領和戰士們相繼染病死亡，軍心恐懼，在中途停頓，不敢前進。恰恰這時候，緬甸政府得到消息說，暹羅王國故土上的中國僑民鄭昭，集結了武裝部隊，正攻擊緬甸的佔領軍。緬甸不願兩面作戰，就向中國請求和解，承認作中國的藩屬。遠在北京的弘曆皇帝，正在進退維谷，也樂得就此結束。但緬甸的態度十分強硬，當中國遠征軍代表跟緬甸軍司令眇旺模談判，中國要求緬甸歸還所侵佔的木邦（緬甸臘戍以北一帶）等三個部落的土地時眇旺模左顧右盼，沒有聽完就掉頭而去，遠征軍代表只好瞪著眼睛回來。

　　緬甸當時的目的只求停戰，並不是真心的低頭，所以當中國退軍之後，兩國敵對如故。一直到了十八年後，一個曾經當過和尚，跟前任王室沒有關係的國王孟雲即位，他為了取得大國的支持，於一七八八年主動向中國進貢。中國政府於一七九○年，加封蓋雲為緬甸國王，才正式確定宗主國和藩屬國的關係。

　　跟緬甸同樣情形的，還有尼泊爾王國。

　　緬甸開始向中國進貢的那一年，也正是中國護送大越皇帝黎維祁返回東京（河內）復位的那一年──一一七八八。就在這一年，遙遠的喜瑪拉雅山南麓的小國尼泊爾，突然向比它大一百倍的龐大的中國進攻。尼泊爾王國為什麼如此，傳說不一，可信的一個傳說是，後藏喇嘛教領袖班禪的一個部屬丹津班珠丹，因為受到不公平的酷刑（臉上被刺字），逃到尼泊爾。這時正當班禪積欠尼泊爾太多的貿易借款，一直不肯償還。尼泊爾早已憤怒，得到丹津班珠丹作嚮導，遂採取強硬手段。清政府一面派四川兵團入藏應戰，一面派藩屬事務部副部長（理藩院侍郎）巴忠，代表皇帝，擔任監軍。不知道什麼原因，巴忠竟做出一件使人連做夢都夢不到的荒唐怪事，他是由青海那條大道直接到拉薩的，不等四川兵團抵達，就先行跟尼泊爾代表談判，承諾每年付給尼泊爾一萬五千兩贈款，換得尼泊爾撤軍。但巴忠卻向皇帝弘曆報告說，尼泊爾已被他巧妙的辯才和義正詞嚴的立場所折服，自動退出中國國境。對於每年一萬五千兩的贈款，隻字不提，而只秘密通知達賴，請達賴按時送去。誰知道達賴一口拒絕，尼泊爾當然不肯甘心。一七九一年，再度進攻，攻陷日喀則，班禪逃到拉薩。尼泊爾軍隊把班禪宮中所有的珍寶和日喀則民間的財物，搶劫一空。

　　巴忠聽見尼泊爾索取贈款的消息，就跳井自殺。我們無法了解，天下竟有這種渾人，他怎麼會想到他可以對如此重大的國際交涉，能夠一手掩蓋。

　　中國遠征軍於次年（一七九二）抵達西藏，尼泊爾軍隊敗走。遠征軍尾追，越過喜瑪拉雅山聶拉木山口，進入尼泊爾國境。尼泊爾軍再敗走，遠征軍隊進攻它的首都陽布（加德滿都），旦夕可下。司令官（大將軍）福康安，這位被譽為皇帝弘曆手下第一名將，對自己的用兵如神，大為滿意，他自比為《三國演義》上的諸葛亮，手拿羽毛扇（這是諸葛亮的標幟），坐在四人抬的轎子上（效法諸葛亮的四輪車），一副戲臺上人物的模樣，從容指揮作戰。尼泊爾乘他正自命不凡，疏於戒備之際，發動猛烈反攻，遠征軍大敗，死傷慘重，福康安狼狽逃命，幾乎成了第二個帶汁諸葛亮。

　　然而，當福康安好容易脫離追兵，穩定局勢，恐懼尼泊爾下一個攻勢時，尼泊爾卻派遣使節到軍前請求和解，願作中國的藩屬，定期進貢。福康安喜從天降，迫不及待的立即接受尼泊爾的請求，撤軍回國。事後才知道，並不是尼泊爾突然發作了神經病，而是另有原因，它曾向鄰近的駐在印度東部加爾各答的英國軍隊求救，英國那時還不願跟中國結怨，以免妨礙通商，而尼泊爾政府的另一個敵人披楞部落，正在南方國境發動攻擊。尼泊爾政府不願受到前後夾擊，而尤其恐懼中國的遠征軍會源源而來，沒有個完。

　　──尼泊爾當了中國的保護國之後，就發現了好處，成為中國最後喪失的藩屬，直到二十世紀初葉，還向中國進貢不輟。

　　不和中國土地相接的藩屬，除了琉球王國外，還有暹羅王國。現代暹羅──二十世紀時改稱泰國，它的開國國王鄭昭，是中國廣東省澄海縣人，驅逐緬甸佔領軍後，他立即派遣使節到北京，請求中國加封。可是當使節還在中途時，發生政變。鄭昭被他最親信的暹羅籍的部將卻克裡所殺。卻克裡顯然恐懼中國對鄭昭之死發生反應，於是改名鄭華，堅稱是鄭昭的兒子。於一七八六年，再派遣使節前往北京，陳述他繼承王位的合法性。中國不知道內情，當然加封他為暹羅國王。

　　暹羅和琉球都是沒有經過不愉快的戰爭場面而歸附的藩屬，暹羅跟中國的密切關係，遠超過緬甸和尼泊爾。舉一個例子可作說明，當本世紀（十八）最後一年（一七九九），中國太上皇弘曆逝世時，正在北京進貢朝見的兩位使節，一位是朝鮮使節，另一位就是暹羅使節，他們適時的代表他們的國王，為皇帝服喪。

　　──卻克裡對中國雖堅稱是鄭昭的兒子，但對他的臣民因無法隱瞞真相的緣故，而自稱為拉瑪一世，並解釋說，他並沒有叛變，乃是另外一個將領叛變，由他敉平。

【九】藩屬外的進貢國

　　中國跟藩屬間的關係，可以分為若干等級。

　　最密切的一級自然是朝鮮。中國為了朝鮮的利益和維護朝鮮的獨立的跟領上的完整，所付出的犧牲是可驚的。但中國對朝鮮毫無所求，戰爭一結束，軍隊即行撤退。

　　越南也包括在這一級之中，中國在下世紀（十九）也為援越而對法國作戰。不過最重要的一件事還是意識形態方面，自上世紀（十七）明王朝滅亡，朝鮮和越南同時認為滿族人不過夷狄之輩，中國在中國故土已經消滅，滿族人所篡奪的只是中國的軀殼，只能算是假中國。中國的靈魂，即真中國，已轉移到朝鮮和越南的國土──朝鮮人堅持他們是正統的中國，越南人也堅持他們是正統的中國。那就是說，中國已變成了夷狄，朝鮮、越南才是中國。兩國對滿族人的清王朝，在武力上雖然不能不低頭，但從心眼裡卻十分地瞧它不起。這種心理持續約一百餘年，直到本世紀（十八）結束時，才逐漸把清王朝跟中國合而為一。

　　次一級的是琉球、暹羅。中國對這兩個國家的印象，認為他們是那麼遙遠和那麼恭順。中國皇帝憐恤它們的遙遠，而喜悅它們的恭順，所以對於兩國幾乎是有求必應，最得實惠的還是他們的那些使節，賞賜他們也特別豐富，每次從中國回去，都滿載而歸。

　　第三級是緬甸、尼泊爾。這兩個國家有時候跟中國靠得很近，有時候又比較疏遠。中國對他們當然也不肯付出像對朝鮮、越南那樣的熱烈感情，只求這兩個鄰國不再在邊界製造麻煩，就很高興了。

　　除了上述的六個藩屬國外，中國還擁有數不清的貿易性質的進貢國。「進貢」的意義，在藩屬國來看是定期地向宗主國的一種呈獻，在中國來看是一種榮譽──這跟歐洲那種勒索或剝削性的進貢，完全不同。藩屬國最大的要件之一，就是定期的向宗主國進貢。但僅只進貢，並不一定是藩屬，中國是當時亞洲唯一的龐然大物，矗立在萬邦之中，四周相鄰的一些小國家小部落，面積人口都處於絕對的劣勢，文化物產也都顯然落後，免不了對中國巴結奉承，向中國政府呈獻該國的一些特產，諸如珠寶奇珍、奇異的動物植物，以及美女侏儒，表示他們的崇拜和友誼，希望用以釣出更大的利益。中國從紀元前十二世紀周王朝起，就習慣於這種奉承，認為是一種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事。為了表示天朝大國的氣度，對進貢國的那些使節團，一向有完善的照顧。我們回溯八世紀時，那些到了中國就不肯離開的使節，累積下來竟達四千餘名之多，以致宰相李泌不得不下令驅逐，就可了解他們所受的待遇優渥到什麼程度。有些品格惡劣的使節，甚至還利用這種優待，進入中國國境後，就像強盜一樣，沿途橫暴，為非作歹。中國政府總念及他們來自遙遠的蠻夷之邦，缺少教養，倍加原諒。所以外國進貢的使節，有時候竟成為交通要道上的一大禍害。在進貢了之後，中國政府一定用豐富的賞賜作為回報，價值往往超過貢物的數倍。朝鮮就不斷地對中國賞賜的綢緞過多而發出抱怨，因為它促使朝鮮的紡織業破產，嚴重地打擊他們的農村經濟。除了豐富的賞賜，使節團在進貢的同時，必然順便（事實上卻是主要的）攜帶大批貨物，乘機做一次大買賣。所以若干國家不惜採取戰爭的壓力，以要求增加進貢的次數。

　　在這種情形下，向中國進貢的非藩屬國和大小部落，多不勝數，而以第七第八第九，三個世紀為最多，當時唐政府對所有進貢的國家或部落，一律封他們的國王或可汗為某州都督。這種州，稱為羈縻州，唐政府既不一定知道州在什麼地方，被封為都督的那些國王可汗，對中國文字也不認識，只不過僅是中國史學家在紙上記下的一筆而已。本世紀（十八）時，這種情形依舊，如哈薩克王國、布魯特汗國（塔吉克）、布哈爾汗國（烏孜別克布哈拉）、浩罕王國（烏孜別克浩罕）、阿富汗王國、不丹王國、哲盂雄王國（錫金）、巴克達山汗國（阿富汗東北部）、柬埔寨王國，都是進貢國家。

　　舉一個例子就可以說明他們進貢的性質，位於今喀什米爾吉爾吉特市東北，有一個小小的坎巨提王國，它每三年向中國進貢一次，每次進貢砂金一兩五錢（它的價值相當於一個人兩星期的伙食費用），並不送到北京（那太遠了），而由新疆地方政府代表接受，回報他們的是綢緞、銀幣，和茶葉。假使世界上有一種一本萬利的交易，那就莫過於向中國進貢了。這並不是中國呆如木瓜，而是一種榮譽心和類似父母或長兄、長姊，那種天下共主責任感的綜合反應，即永不願使依靠中國的友邦失望。

　　──外國人不會了解這種恢宏的心胸。下世紀（十九），中國為朝鮮、為越南而跟新興的帝國主義者作戰，以致受到嚴重的挫折，割地賠償。外國人便嘲笑中國人莫名其妙，竟為了一個宗主國的虛名，而接受實質的災難。但這正是中國文化中反抗強權、扶危濟困的主要精神。

【十】華僑

　　除了疆土的開拓，和藩屬國進貢的增多，中國人也大量向海外移民。

　　中國人移殖朝鮮，以及經過朝鮮進入日本，早在紀元前就開始了。但大規模移向東南亞──包括菲律賓群島、印尼群島、中南半島、馬來半島，可能遲至第七世紀才開始。到十五世紀鄭和下西洋時，才迅速增加。然而，中國人向外發展，不但不能像歐洲人那樣，受到政府的支持保護，恰恰相反的，反而受到嚴厲的禁止。儒家思想是保守而尊祖的，對於為了追求財富而拋棄祖先墳墓，離開父母之國，遠赴蠻夷番邦的人，十分痛恨。因而稱他們是海賊奸民，用法律和監獄取締他們，在這種情形下，華僑在海外遂成為被遺棄的可憐孤兒。可是中國沿海一帶，人口稠密而土地貧瘠，東南亞卻地廣人稀，而且屬於熱帶氣候，謀生比較容易。沿海人民遂用逃避或賄賂的方法，躲過官員們的干涉，大批向海外湧出，這些貧苦無依的亡命之徒，以做小生意開始，不久就在蠻荒的各地，建立家園，跟土著人民，相處得十分親密。

　　十六世紀之後，歐洲人向東侵略。西班牙最先佔領菲律賓（一五四二）。十七世紀時，荷蘭繼又佔領爪哇（一六一九）。這批帝國主義者以主人自居，對中國人採取壓迫政策。華僑不能忍受時，起而反抗，因為沒有國家力量作後盾的緣故──不但不作後盾，明、清王朝政府，還希望外國人早一點把中國逃到那裡的海賊奸民剷除。所以華僑每一次反抗，都受到慘重地打擊。像西班牙，曾在菲律賓對中國人作過三次充滿了原始獸性的大屠殺，每次都使用滅絕種族的手段：

　　一、十七世紀一六○三年（明王朝酒肉皇帝朱翊鈞在位，正行斷頭政治），菲律賓華僑二萬餘人，被西班牙屠殺。

　　二、十七世紀一六三九年（清軍攻明王朝，第五次入塞），菲律賓自第一次屠殺後，三十餘年間，中華移民陸續增加到三萬二千人。西班牙又作第二次屠殺，死二萬餘人，僅一萬餘人得以倖存，但被列為賤民階級，每人要繳納負擔不起的六元的人頭稅，而且必須改信他們所信奉的天主教（信教一項難不倒中國人，中國人的宗教觀念淡薄，信什麼教什麼神都不在乎，這一點使西班牙人大惑不解）。

　　三、十七世紀一六六二年（明王朝滅亡的次年），鄭成功佔領臺灣，驅逐荷蘭人，勝利消息使菲律賓首府馬尼拉的中國人大為振奮。於是引起西班牙第三次大屠殺，中國人武裝自衛，至死不屈，但無法抵抗西班牙正規軍的炮火攻擊。結果全體中國人，包括所有的婦女和兒童，被西班牙人屠殺罄盡。

　　帝國主義者的心腸都是兇惡的，西班牙如此，荷蘭也不例外。本世紀（十八）一七四○年，在爪哇首府巴達維亞（雅加達）屠殺中國僑民，使河水都變成血水，史學家稱為「紅河慘案」。

　　中國人雖然受到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可怕的迫害，但向東南亞（包括三次滅種大屠殺的菲律賓和紅河盈血的爪哇）的移民不斷，這是中國人彈性精神的發揮。到了本世紀（十八）末期，散佈在東南亞各地的華僑，估計有二百餘萬人，而且建立了很多城邦式的獨立王國，最著名的諸如：

　　一、廣東省人羅芳伯，在婆羅洲（加里曼丹島）西端坤甸，建立芳伯共和國，自任總統（大統制），繼任元首由當地的中國移民選舉。

　　──下世紀（十九），亡於荷蘭。

　　二、廣東省人吳元盛，在婆羅洲北部建立戴燕王國，自任國王，王位世襲，立國百餘年。

　　──下世紀（十九），亡於荷蘭。

　　三、廣東省潮州人張傑緒，在安波那島（納土納島）建立沒有特定名號的王國，自任國王。

　　──下世紀（十九）張傑緒逝世，內部發生紛爭，王國瓦解。

　　四、福建省人吳陽，在馬來半島建立另一個沒有特定名稱的王國。

　　──下世紀（十九）被向東擴張的英國消滅。

　　這只是幾個英雄人物，而屹立到二十世紀今天的暹羅王國的開國國王鄭昭，還不包括在內。

　　華僑的歷史是一篇血淚史，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的移民，受到過像中國移民所受到的那種永無終止的可怕災難。就像被父母遺棄而又走進蛇窟的孤兒一樣，除了自己保護自己外，沒有人保護他們。當中國國力最強大時，如本世紀（十八）初葉，對他們不但毫無幫助，反而巴不得他們在海外死盡滅絕。到了下世紀（十九），國勢衰弱，又逢歐洲帝國主義的武力洶湧而至，東南亞華僑的處境，就更艱難。所有中國移民的據點，都被白種人現代化的武器抹去，中國人被當作豬仔一樣，被販賣到更遙遠的地球的那一邊的美國去做苦工──美國鐵路至少一半以上都灑著中國人的汗和淚。東南亞成為白種人的天下，貧苦的中國人常出賣自己一段時間（十年或十五年）給白種人當奴隸，期滿之後，再用自己賣身的代價，經營小本生意，他們所受的壓迫剝削，並不比運往美國的同胞好。一位對東南亞相當熟習的英國作家，曾感嘆說：「做一個十九世紀的中國人，真是一種苦刑。」這句話說明華僑的悲慘遭遇，但也顯示中國人倔強的一面。中國人有中國人的秘密武器，這秘密武器是：高度的含垢忍辱，高度的勤勞吃苦和高度的警覺。使他們在萬難之中崛起，而且壯大，竟掌握東南亞各國的經濟大權，大大地出乎那些手執屠刀的帝國主義國家意料之外。

【十一】文字獄

　　清政府為中國開疆拓土是它光榮的一面，但它也有不光榮的一面，那就是它所發動的先後持續一百餘年之久的文字獄措施。

　　中國每一個王朝幾乎都有文字獄，這是極權政治的特色之一，不過都是一些偶發事件。直到十四世紀明王朝開國皇帝朱元璋，才把文字獄作為一種合法的謀殺手段，這手段到了清政府手中，更進一步地作為一種鎮壓漢人反抗的血腥工具。

　　產生文字獄的心理背境，十分簡單。當權者內心有潛在的罪惡感和自卑感時，自顧形慚之餘，對別人的一言一語，都會硬拉到自己頭上，惱羞成怒，採取強烈的報復。猶如一個禿子一聽別人提到電燈泡就七竅生煙一樣，朱元璋因為自己曾當過小偷，就總以為知識份子都要揭他的瘡疤，滿族人總以為漢人會藉著文字來轉彎抹角的表示對他們的輕視。

　　所以，每一個文字獄，都是當權者神經衰弱、做賊心虛的一種反應。

　　我們將清王朝最著名的一些文字獄，列為下表，以代表冗長的敘述：（缺）

　　從這些案例，我們可以了解文字獄的本質，即有權人物對文字所加的奇異曲解。像賈士芳的咒語「天地聽我主持，鬼神歸我驅使」，不過是巫師們一貫的「口中念念有詞」的勾當，竟然成為謀反的證據，可以當作文字獄的典型說明。尹嘉銓自稱「古稀老人」，這是一句古老的成語，但弘曆卻酸溜溜地說：「我自稱古稀老人，早已佈告天下，他怎麼也敢自稱古稀老人？」竟想用政治手段製造自己的文學地位，可謂異想天開。

　　文字獄的審判是中國歷史性司法黑暗──人權毫無保障的再一次的大暴露。每個案件發生時，皇帝先交給高級官員組成的專案小組研究如何處理，向皇帝提出所謂的「公論」──當時的術語稱「九卿公議」。專案小組所提出的「公論」，當然千篇一律的認為那倒楣的被告罪大惡極，堅決的要求用酷刑「淩遲」處死，家屬全部砍頭。皇帝立即表示他的寬大恩典，特別加恩，免去淩遲，改處絞刑（或改處斬首），全族（或全家）男女老幼，改為發配到黑龍江（黑龍江黑河）或甯古塔（黑龍江甯安）給窮披甲人為奴。

　　這種審判像一幕漫畫家筆下的卡通，包括皇帝在內，不過一群小丑。沒有人敢提出較輕處罰的建議，更不要說為當事人呼冤了，而且即令對當事人一句有利的話都不敢說，否則不但救不了被告，反而使自己也陷了進去。王錫侯案，江西省長（巡撫）海成，僅建議革去他「舉人」的身份，弘曆就勃然大怒，下了一道殺氣騰騰的諭旨說：「海成請僅革去王錫侯的舉人，所謂人臣尊君敬上的心安在？亂臣賊子，人人得而殺之的大義又安在？海成真是天良喪盡，辜負我命他當官的大恩。」海成還是幸運的，沒有被砍頭。徐述夔案的江蘇省民政廳長（藩司）陶易，就沒有那麼好的運氣了，他曾經拒絕受理對徐述夔的檢舉，結果判處死刑。

　　文字獄的奇異謀殺，產生下列幾項影響：

　　一、漢人知識份子本已拘限於儒家學派狹小的範圍，現在在這狹小的範圍中，史學、文學，以及對儒家學派經典的評論闡揚，都受到不可測的咒語禁制。知識分子只好走兩條路，其中一條路是更加埋頭在傳統的八股文、科舉之中，努力做官。八股文的特徵是在紙面上寫盡仁義道德，在紙面上堅持人生以仁義道德為根本，而仁義道德又以帝王和統治階級的利益為標準，於是全國士大夫──現任官、退休官，和以當官為唯一盼望、但尚未當上官的讀書人，全體用帝王所喜悅的方式，阿諛帝王。

　　二、另一條路是使知識份子專心一意從事考據工作。所謂考據，就是用這本古書去考證那本古書，用這本古書上的字去考證那本古書上的字，把平生精力鑽在古書的舊紙堆裡，成為一個工匠，不需要想像力，也不需要理解力，只要鑽得年代稍久，就可以自稱或被稱為學者。這種學術，自然不會觸怒任何人。

　　三、人民對現實政治和政府前途，更漠不關心。因為不關心，所以就沒有愛心──也可以說因為沒有愛心，所以就不關心，不關心和沒有愛心就不擔憂它的覆亡，既不擔憂它的覆亡，就不會作任何批評。人們所聽到看到的，全是歌功頌德。這是中國歷史上人民對政治和政府冷漠的重要原因，文字獄使政府跟人民間的距離，更加擴大。

　　四、大黑暗再度來臨。

　　本世紀（十八）的西方，被讚揚為理性的世紀，政治形態和意識形態，以及人性的尊嚴和人權的保障，都有突破性的進展。而中國人卻醬在反理性的恐怖之中，連作詩的想像力，都被醬死。

【十二】大黑暗的反撲

　　事實上，起自十四世紀的大黑暗，並沒有衰退，它只是被清政府萬丈光芒的武功逼到一旁。第三個黃金時代主要的是指對外的開疆拓土，它對國內的貢獻，僅只限於維持了社會的秩序。第三個黃金時代像一個暫時天朗氣清的颱風眼一樣，滿族人以入關初期那種旺盛的活力，一鼓作氣地為中國擴張出廣大的空間。但在內政上，他們沒有可以跟他們軍事力量相稱的政治能力，以致把明政府的罪惡傳統，大多數都接受下來。所以大黑暗的凶潮毒霧，仍在颱風眼四周滾動澎湃。任何政權都是一個有機體，清政府的青春期一過，大黑暗四面八方反撲面至，只剎那間，中國社會又陷於明王朝時代那種伸手不見五指之境，文字獄是促成大黑暗迅速反撲的主要原因之一，因它促使官員們喪失了理性、道德和法律觀念。發現保持官位的方法，只在於俯首貼耳，不在於明辨是非。

　　大黑暗重臨的按電鈕人物，就是在文字獄浪潮中表現最癲狂的弘曆，這個在位六十年之久的皇帝，在後半段時間，開始對政治厭倦，但並不是對權力厭倦，他沉湎在「下江南」的遊蕩生活中，這種生活是對大黑暗發出的邀請書。

　　玄燁大帝曾到過江南六次，每次都很儉樸，目的在察看堤防和了解東南地區的社會。弘曆到江南也有六次，誓言他的目的也是如此。問題在於，他的目的恰恰不是如此，他跟楊廣、完顏亮一樣，同染著大頭症，六次下江南不過發洩他的自炫欲。六次下江南的時間和目的地，列於下表：

　　第一次、一七五一年到杭州、海寧

　　第二次、一七五七年到杭州

　　第三次、一七六二年到杭州、海寧

　　第四次、一七六五年到海寧、杭州

　　第五次、一七八○年到杭州、海寧

　　第六次、一七八四年到杭州、海寧

　　中國歷史上有三個因下江南而聞名於世的酒肉皇帝，那就是七世紀的楊廣；十六世紀的朱厚照，跟本世紀（十八）的弘曆。弘曆下江南所組成的南巡集團，聲勢之大，不亞於他的兩位前輩，每次都有萬人之多，像一群初登岸的饑餓海盜一樣，所到之處，幾乎都要洗劫一空。江蘇省教育廳長（學政）尹會一，曾上奏章勸阻，奏章上說：「民間疾苦，怨聲載道。」弘曆光火說：「民間疾苦，你指出什麼地方疾苦？怨聲載道，你指出什麼人載道？」皇家教師（侍讀學士）紀曉嵐，是儒家學派鉅子，他因主編《四庫全書》而被人尊重，曾趁便透露江南人民的財產已經枯竭，弘曆大怒說：「我看你文學上還有一點根基，才給你一個官做，其實不過當作娼妓一樣豢養罷了，你怎麼敢議論國家大事？」

　　在這種意識形態的統治之下，政府的清廉和行政效率，完全消失。

　　弘曆最得意的是宣稱他有下列十大武功，因而自稱「十全老人」。

　　一、一七四九年平大小金川

　　二、一七五五年平準部

　　三、一七五七年再平準部

　　四、一七五九年平回部

　　五、一七六九年平緬甸

　　六、一七七六年再平大小金川

　　七、一七八八年平臺灣

　　八、一七八九年平越南

　　九、一七九一年平尼泊爾

　　十、一七九二年再平尼泊爾

　　認真的研究結果，弘曆的武功只不過一個──征服準噶爾汗國，但他卻把一個分為三個──平準部、再平準部、平回部。一百九十萬平方公里疆土的開闢，僅此就可在歷史上占不可磨滅的一頁，弘曆的大頭症卻使他非湊足十項不可，結果反而使他的醜態畢露。大金（四川金川）、小金川（四川小金）是藏民族部落間的紛爭，清政府加以干涉；臺灣是漢人林爽文的抗暴革命；這三大武功都是血腥的對內鎮壓。平緬甸是一場敗仗；平越南也是一場敗仗；平尼泊爾是一場丟醜的陋劇和另一場敗仗。無論如何，我們都看不出什麼武功和大武功，但我們卻可看出死傷狼藉，以及軍事和政治的腐敗。

　　然而，最嚴重的是弘曆所犯的最後一個錯誤，從七○年代起，他把大權交給一位侍衛出身的滿族花花公子和珅，擢升和珅當宰相（大學士‧軍機大臣）兼北京治安總司令（九門提督）。

　　和珅十六世紀明政府的宰相嚴嵩，先後輝映，具有同一類型的特殊機緣和做官技巧，用諂媚和恭謹的外貌，把自以為聰明絕頂的皇帝，玩弄於股掌之上。和珅上台後不久，就建立起全國性的貪污系統，全國官員發現，如果不向上級行使巨額的賄賂，就要被無情的排除，甚至被投入監獄，他們不得不適應這種政治形勢。所用的賄賂全部來自貪污──工程上的中飽（像剋扣治理黃河的費用）和司法上的冤獄。有些總督和省長（巡撫）因貪污太狠而被告到弘曆那裡，弘曆也大大地震怒，不斷地使用死刑。但烈火不除去，只賴一兩杯冷水加到滾沸的鍋子裡，根本無濟於事。一切都恢復到十六世紀明王朝末期的原狀，誅殺越嚴厲，貪污越嚴重，他們唯恐被檢舉和被檢舉後不能掩飾，必須使用更多的賄賂，去尋求保護。文官如此，武官更為惡劣，他們無法利用工程和冤獄，於是就剋扣戰士的糧餉和利用軍事行動直接向人民搶劫，當人民阻止他們搶劫時，他們就指人民是盜匪，橫加屠殺。

　　和珅像一個無底的洞，全國官員們的賄賂鉅款，瀑布般地傾注到裡面。

　　本世紀最後一年（一七九九年），弘曆逝世。冰山倒了，和珅也跟著倒下去。新任皇帝顒琰──弘曆的兒子，立即把和珅逮捕處死，清算他的財產時，總數有九億兩，這還不包括他家人們貪污的龐大數字。那時國庫全年的總收入，才八千萬兩，和珅當權二十年，貪污的數目等於十二年的全國總收入，使人驚駭。法國國王路易十四於本世紀（十八）一七一五年逝世時，全部財產僅二千萬法元（法郎），已招全國的唾罵，以當時的幣值，一兩折合三點七五法元計算；這位歐洲雄主的財產，不過中國一個貪官財產的一百七十分之一。而十六世紀的貪官嚴嵩，只貪了二百萬兩，不過和珅的四百五十分之一。

　　弘曆跟和珅兩個滿洲肥佬，密切合作，傾所有的力量，把清王朝的根基鑿空，把大黑暗招回。

【十三】官逼民反（上）

　　本世紀（十八）五○年代弘曆第二次下江南之後，大批農民即破產流離，水災旱災，以及因貪污而富有的士大夫和地主們的兼併，引起更多的農民失去土地。我們從當時詩人鄭板橋的一首《逃荒行》，可看出在所謂「十全老人」弘曆領導下的社會悲慘畫面：

　　「十日賣一兒，五日賣一婦。來日剩一身，茫茫即長路。長路迂以遠，關山雜豺虎。嗟予皮發焦，骨斷折腰臂。見人目先瞪，得食咽反吐。道旁見棄嬰，憐拾正擔釜。賣盡自家兒，反為他人撫。身安心轉悲，天南渺何許。萬事不可言，臨風淚如注。」

　　這位賣盡兒女、日暮途窮的農民，當他臨風淚盡而仍不能活下去時，他可能跟他揀到的孩子一齊餓死，但也可能變成另一種人，跟其他同一命運的農民結合在一起抗暴。從本世紀（十八）六○年代開始，各地即不斷發生農民暴動的事件。七○年代後，又增加了和珅的能源，全國民變，遂更風起雲湧。我們選擇十多個重要的民變領袖，列如下表：（缺）

　　白蓮教流行在北方，天地會流行在南方，都是一種宗教性的秘密組織。因為經常聚會的緣故，對官員的貪污暴虐和政治上的迫害，容易把憤怒化成集體的反抗行動。

　　七○年代，白蓮教領袖之一的劉松，在河南鹿邑縣起兵抗暴失敗，被殺。他的門徒之一劉之協逃亡。十八年後九○年代，劉之協忽然在河南扶溝縣出現，但立刻就又失蹤。弘曆又驚又怒，命令嚴厲搜捕。這時和珅當權已久，貪污已經成為社會的一種正常風氣，搜捕逃犯正是弘曆賜給官員們的發財良機，千千萬萬大小官員就乘此良機，高喊捉拿白蓮教，而對人民作有計劃的敲詐勒索，被稱中國心臟地區的各省，如山東、河南、山西、陝西、湖北、四川、甘肅，中產階級以上的家庭，在冤獄手段下，幾乎全部破產。至於無產可破的貧苦家庭，只有三條路可以選擇：，是被捕入獄，在酷刑下自動承認自己是白蓮教匪徒，被綁赴刑場處死；一是像詩人所敘述的那位農民一樣，拋棄家園，流離他鄉，或終於餓死，或僥倖沒有餓死；另一是憤怒而起，武裝抗暴。聶傑人、王三槐，以及遠在臺灣的天地會領袖之一的林爽文，都是首先發難人物。

　　在這些變民領袖中，王三槐事件，可使我們對民變性質加強認識。一七九八年，四川總督勒保向王三槐招降，發誓保證他的安全。王三槐相信勒保的誓言，可是勒保卻把王三槐逮捕，宣稱是在剿匪戰役中生擒的。皇帝顒琰命將王三槐送到北京，親自審問他為什麼要叛變，王三槐回答四個字。「官逼民反」。顒琰教他舉例說明，王三槐就把官員們貪污暴虐的情形，一一說出。顒琰大為震動，追問說：「四川全省，難道沒有一個不貪污的官員？」王三槐回答說：「只有一個，就是劉青天。」指的是四川南充縣長劉清。我們可以想到這些被稱為盜匪的樸實農民內心所懷的痛苦。他們只求官員不貪污或少貪一點汙就心滿意足，但這種最低的願望，竟無法實現，這是大黑暗時代最明顯的一個特徵。顒琰雖然對官員的貪汙大為震動，但形勢已經造成，他已無力改革，對於被人民稱為「青天」的劉清，也不能保護，劉清在稍稍擢升後，被貪官群排擠革職──排擠的理由光明正大，但真正的理由則是當眾人都害麻風時，不允許某一個人健康。王三槐仍被酷刑磔死，以警告全國人民，無論官員如何貪污殘酷，只能接受，不能反抗，反抗就是叛亂，罪不可道。

　　然而，殺了王三槐不過使變民少了一個領袖，王三槐的部眾由他的助手冷天祿率領，繼續跟清政府戰鬥。其他的革命群眾因勒保的背信，使他們的反抗行動更為堅強。

　　和白蓮教、天地會同時並發的，還有苗民族的抗暴。

　　苗民族在紀元前二十七世紀，被漢民族領袖姬軒轅擊敗後，輾轉退到貴州、湖南兩省廣大的山區，而跟外界隔絕。他們沒有文字，文化程度遠落在漢人之後。上世紀（十七）二○年代，清政府下令取消苗民族部落酋長（土官）世襲制度（土司），改由政府派遣的官員（流官）治理。苗人純樸誠懇，把官員當作神明。

　　於是苗人區域遂成為貪污官員的樂園，漢民族的敗類奸商和地主，跟滿族官員勾結，用詐欺或威迫的手段，侵佔苗人的土地。而且更進一步擄掠苗人的兒童和婦女，販賣到遠處當奴隸或妓女，反正法律永遠是站在有權勢這一邊的，苗人有無限的悲慟和痛苦，無處申訴。本世紀（十八）一七三五年，曾因駐防軍隊搶奪苗人婦女販賣，激起一場廣大的暴動，被清政府用武力鎮壓下去。一七九五年，同樣的暴行激起同樣的暴動，上表（缺）所列的石柳鄧不過是最先發難的領袖之一，他不久就戰死，但是事實上全體苗人都參加叛變，他們的口號是：驅逐漢人，索回被騙和被霸佔去的土地。

　　清政府跟對白蓮教、天地會一樣，採取高壓手段。不過清政府的軍隊，包括滿洲兵團、蒙古兵團，跟以漢人為主的綠營兵團，都已腐爛不堪。當六○年代對烏什（新疆烏什）事變用兵時，高級將領每頓飯不過費用銀幣半兩，只有一斤鮮肉和幾樣鹹肉（鹽酪）。而到了八○年代，對白蓮教、苗人用兵時，即令在荒山窮谷，每頓飯無不山珍海味，需要銀幣二百餘兩（注意當時的購買力：五口人家的生活，一年的費用不過四十兩，高級將領一頓飯的費用，夠二十五個人吃一年）。時間相隔只三十年，風氣已敗壞到如此不可收拾之境。

　　這種軍隊，跟上世紀（十七）明政府的軍隊一樣，只能作為製造革命的工具。所以當本世紀（十八）結束時，中國又處處混戰。

【十四】最偉大的一部小說──紅樓夢

　　讓我們再一次從砍殺聲中，回到文學世界。

　　中國在十六世紀一口氣產生三部小說──《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使中國文學邁進了小說時代。詩雖然照常發展，甚至遠播到海外，像日本、朝鮮、越南、琉球各國的知識份子，差不多對中國詩都有很深的造詣。它們派到中國的使節，幾乎每一位都是詩人，這可以從他們跟中國皇帝和跟中國官員們的互相酬答的作品上，獲得證明。但詩在當時仍屬於高級知識份子所專用。而小說自從三部巨著突破性的誕生後，它的領域跟外太空一樣的廣闊，供文學家騁馳。

　　十六世紀的三部小說，只是數百年大眾化白話文嘗試的一個總結，經過二百年的辛苦耕耘，到了本世紀（十八）六○年代，出現奇葩，一部輝煌的一百餘萬字的巨著《紅樓夢》問世。

　　《紅樓夢》共一百二十章（回），包括角色二百餘人。敘述男主角賈寶玉跟女主角林黛玉、薛寶釵間的三角愛情故事，後來賈寶玉跟薛寶釵結婚，林黛玉在他結婚之夕病死。接著賈家破產，富貴榮華和那些絕頂聰明美麗的女郎，或死或散。賈寶玉無法忍受這種打擊，也無法抹去他對林黛玉的懷念，於是離家遠去，失蹤在茫茫大地上，據說是到一個人跡所不能到的所在，削髮為僧。沒有幾個人能把全書一口氣讀完，感情豐富的讀者在讀到林黛玉死時，便傷心掩卷。

　　《紅樓夢》的作者曹雪芹，他是滿洲貴族，祖父、父親、叔父，連續擔任江寧（江蘇南京）皇家紡織廠廠長（江甯織造）四十四年之久。紡織廠是直屬皇宮的最大的生產機構之一，負責宮廷綢緞的供應。所以曹家擁有可觀的由貪污得來的財富，玄燁大帝六次南遊時，有五次都住在曹家，由曹家負責招待（接駕）。這是一種光榮，同時也顯示曹宅具有豪華的建築和設備，才能容納和供應皇帝出巡時所帶的千萬人組成的蝗蟲集團。曹雪芹就在這種環境中長大。

　　曹家大概在曹雪芹二十歲左右時，辭掉（或被免除）紡織廠的職務，遷到北京定居，不久因為貪污案發而破產，曹雪芹開始貧窮潦倒。他沒有謀生能力，終於衣食無著，這對一個從富貴中長大的人來說，是一種難以承受的巨變。於是他開始寫作，以他過去的生活作為藍圖，寫下《紅樓夢》一書。他於四十七歲的本世紀（十八）一七六四年除夕逝世，據說他逝世時《紅樓夢》只寫了八十章，最後的四十章由另一位作家高鶚代他續完。我們不敢肯定這種說法，因為世界上很難在同一時間和同一空間，會出現兩個從氣質見識到生活背景，從文學修養到心理狀態，都完全相同的偉大小說家。曹雪芹逝世時，環境是淒涼的，而且他絕沒有想到，他為他的國家留下無價之寶。

　　我們用下列三項說明《紅樓夢》的崇高價值：

　　第一、在文學上，《紅樓夢》的成功至為驚人，迄至二十世紀，中國還沒有一部小說可以超過它。它佈局的氣魄像汪洋大海，描寫的細膩深刻，像脂粉一樣的沁人肌膚。二百餘角色每人都有他的性格，互不相同，只要聽他們的說話，就可分辨出他們是誰。只要分辨出他們是誰，就可知道他們對刺激產生什麼反應。每一個情節都含有深長的意義，而且用的是白描技巧，這是長篇小說創作領域中最艱難的一種技巧。曹雪芹始終把握住一個原則，即用言語和動作去表達心理──跟專注重心理描寫的笨重手法，恰恰相反，使讀者在淡淡的聲調下，發生澎湃的感情。世界上還找不到一本小說能像《紅樓夢》一樣，包括這麼多人，而又觀察得如此入微。

　　第二、在言語上，《紅樓夢》使用的是純北京話。北京話音調悅耳而詞彙豐富，這些優美的特點在紅樓夢裡充分發揮出來。很多人物都以善於詞令而被稱讚，像賈寶玉的丫頭小紅，她能把一群身份和關係互不相同的一些凌亂言語，以閃電般的速度，表達清楚。《紅樓夢》問世一百餘年後的二十世紀，北京話終於被法律定為中國的標準國語。所以如此決定，受《紅樓夢》的影響很大。

　　第三、在社會史上，《紅樓夢》是一個包羅萬象，蘊藏豐富的寶藏。因為本世紀（十八）之前中國社會在本質上和結構上，變化很少。《紅樓夢》可以說是自紀元前三世紀西漢王朝直到十九世紀西洋文化衝擊前，二千年間中國社會的總解剖。至少它顯現出來大黑暗時代的中國社會的橫斷面。我們可以透過這部引人入勝的巨著，認識專制政體和儒家思想下，中國人的社會結構、家庭結構、行為規範和各種奇形怪狀的意識形態，以及奴隸制度、政治制度、地主跟佃農的關係，士大夫階層的組成，貪污賄賂的藝術，司法黑暗和人權被蹂躪的內容，貴族生活的內容，權力在親情中的地位，儒家倫理基礎「孝」的實質意義，宗法與多妻制度以及嫡子庶子的衝突；古中國的男女愛情觀念、婚姻基礎、妾的地位，等等問題，都有非常豐富和詳細的說明。《紅樓夢》不但是一部具有無限重讀性的作品，而且隨著年齡智慧的增長，心理背景及社會背景的不同，每一次閱讀，都有一次新的發現。

　　《紅樓夢》於本世紀（十八）六○年代問世，立即受到滿洲貴族和儒家系統猛烈抨擊，滿族人認為它暴露了滿洲貴族的靡爛生活，儒家系統認為它誨淫誨盜，壞人心術。但它卻受到廣大歡迎，不久就興起一種稱為「紅學」的專門研究《紅樓夢》的學問，這部巨著對普通讀者的感染力之大，直到二十世紀初期，男青年還都以賈寶玉自居，女青年還都以林黛玉自居。

【十五】東西方世界

　　一七三三年（玄燁大帝第四次下江南），俄國沙皇彼得一世定都聖彼德堡。

　　一七四八年（清政府第一次討伐大小金川），法國學人孟德斯鳩出版《法律的精神》，提出立法、司法、行政三權分立理論。

　　一七六二年（弘曆第三次下江南），俄國皇后卡德琳二世，殺掉她的沙皇丈夫彼得三世，自稱卡德琳大帝。

　　一七六九年（中國與緬甸戰役結束），英國人瓦特發明蒸氣機，這是一個劃時代的發明，從此西方跟東方，分歧為兩個世界。

　　一七七六年（第二次大小金川戰役結束，改大金川為阿爾古廳，小金川為美諾廳），美國宣佈獨立。

　　一七八九年（中國封阮光平為安南國王），法國大革命爆發，七月十四日，攻陷巴士底監獄，釋放政治犯，發表《人權宣言》（距上世紀（十七）英國發表《權利法案》，恰一百年）。

　　一七九二年（中國跟尼泊爾戰爭結束），法國改建共和國（第一共和），斬國王路易十六於斷頭臺。

　　一七九九年（弘曆逝世，和珅在獄中自殺），拿破崙解散執政團，稱法國共和政府第一執政。

第三十二章　第十九世紀

　　本世紀是西洋──包括歐洲和北美洲的黃金世紀。但在中國，卻是最羞辱的痛苦世紀，大黑暗日增沉重。

　　歐洲人以及由歐洲分支過去的美洲人，在人類接力競賽的中途，由跑步而飛奔。人類歷史上從來沒有過的事物和從來沒有過的思想，風起雲湧的出現，西洋文明開始形成一種巨流。歐美兩大洲進入一個嶄新的科學、群眾、追求人性尊嚴，以及瘋狂的向外擴張的轟轟烈烈的偉大時代，諸如：

　　──發明火車鐵路、電燈、有線無線電報、電話、電車、電影、X光、留聲機、輪船、打字機。

　　──發現石油。

　　──開創郵局，開鑿蘇伊士運河。

　　──軍中女護士制度確立，女職員被雇用，婦女權利逐漸提高。

　　──工廠礦場林立，資本家興起，勞工問題日趨嚴重。國際勞工協會（第一國際），國際社會主義者勞動聯盟（第二國際），先後建立。

　　──絕對專制政體，和無限權力的君主制度沒落，議會民主政府，迅速普遍興起。

　　──各種前所未聞的思潮，如資本主義、國家主義、帝國主義、大國沙文主義、民族主義、軍國主義、無政府主義、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紛紛產生。

　　──不斷發明和更新戰爭武器：如大炮、巨艦。

　　中國一直到本世紀四○年代，對上述新生事物，還一無所知。大黑暗如故──政治思想如故、學術思想如故、社會結構如故、科學知識如故、科舉八股文如故、貧窮愚昧如故、貪污腐敗如故、男人作揖叩首如故、女人纏小腳如故。一切如故，而且惡化。拒絕進步和改革的結果，使龐大的中國從光輝燦爛的頂峰，墮落為一名國際間的丑角，不斷戰敗，不斷割地賠款，但當權者冥頑不靈如故。

　　五○年代時，出現一個大規模的武裝覺醒運動，建立太平天國。九○年代，又出現一個變法覺醒運動。但他們都被守舊的冥頑勢力擊敗。本世紀結束時，中國已面臨被列強瓜分的命運，亡在旦夕。

【一】官逼民反（下）

　　上世紀（十八）的兩大民變，白蓮教的反抗歷時九年，到本世紀（十九）一八四四年；苗人的反抗歷時十二年，到本世紀（十九）一八○六年，先後被清政府的高壓手段敉平。

　　兩大民變雖然失敗，但政治腐爛已深，貪污和冤獄手段已成為官員們的正常發財途徑。清政府在艱苦的軍事鎮壓取得勝利後，鼓舞了控制局勢的信心，認為得到教訓的不是政府，而是人民，人民應該從血的教訓中了解叛變必死，謀反必亡，抗暴必被撲滅。所以清政府本身絲毫沒有改革，貪污和冤獄反而更普遍和更深入，暴虐的方法也更殘忍。新的群眾反抗力量，遂在各地重新爆發。前半世紀五十年間幾件重要的民變，列如下表：（缺）

　　我們選擇林清跟張格爾二人作代表，加以說明。

　　林清是天理教的領袖之一，天理教就是白蓮教，當白蓮教被迫不能露面時，林清就用天理教現身。這位冒險家有一個氣魄恢宏的驚人計畫，準備一舉攻陷皇宮，佔領北京。另一位領袖李文成，則在河南滑縣發動群眾暴動，組成武裝部隊北伐呼應。這個計畫最大膽的一點是，它採取擒賊先擒王的手段，準備先活捉皇帝。

　　一八一三年，林清率領群眾進攻皇宮，不幸失敗。李文成在暴動前夕被人檢舉，地方政府用酷刑把他的雙腿折斷。他的部下倉促起事，但因北京方面失敗的緣故，最後也告失敗，滑縣城內二萬漢人居民，全數被清政府屠殺。

　　張格爾是上世紀（十八）回部（新疆天山南路）大和卓木布那敦的孫兒。清政府官員的貪污暴虐，在回部更甚，維吾爾人處境比內地的漢人更為絕望。他們大批向西逃亡，越過蔥領（帕米爾高原），投奔同種同教，而又使用同一言語的浩罕王國（烏孜別克浩罕）。浩罕對他們的同胞所受的虐待，深為憤怒。

　　事變的觸發人物是清政府派駐回部的行政長官（參贊大臣）斌靜，這位滿洲贓官把維吾爾人當作畜牲一樣看待，一八○二年，張格爾在浩罕王國軍事援助下，攻陷天山南路大多數城市，但他顯然缺少擔任這種偉大事業所必須具有的英雄才能，他還沒有把滿洲人的勢力完全驅逐出境，就急忙於專心從事內政的改革，而清政府始終掌握著塔克拉瑪干沙漠之北最大的據點阿克蘇城。

　　張格爾政權只有八年壽命，八年後的一八二八年，清政府反攻，張格爾被他的部屬出賣，呈獻給清政府。當時皇帝旻寧（顒琰的兒子）教人把張格爾送到北京，他要親自詢問他叛變的原因。高級官員們───一群貪污蠹蟲，立即想到上世紀（十八）顒琰親自審判王三槐，被三槐提出「官逼民反」的往事，恐怕張格爾也在皇帝面前揭發他們種種的貪暴罪行，就用一種毒藥灌到張格爾口中，使他的咽喉腐爛，不能言語。當他裝在鐵籠之中，經過三千公里的長途跋涉，被送到旻寧面前時，口吐著白沫，痛苦萬分。旻寧問他的話，他無法作答。旻寧比他老爹還要低能，他根本無意、也無力弄清楚這場事變的真象，所以他並沒有把張格爾放出鐵籠，教他用筆寫出來，也沒有追究張格爾何以喑啞如此。張格爾跟王三槐一樣，受到磔刑。

　　我們列表只到四○年代為止，並不是以後再沒有民變，而是五○年代之後，民變更大更多，如太平天國、捻軍、回教徒、阿古柏汗國，比起林清、張格爾，要升高百倍，我們將逐項敘述。

【二】中國與西洋的畸形關係

　　在中國民變沸騰聲中，西洋（歐洲，以及後起之秀的美洲）各國悄悄的在這個大黑暗國家的門口出現，要求通商貿易。

　　回顧雙方面的關係是不愉快的。

　　中國文明在大黑暗時代之前，遠超過西洋。十三世紀馬可波羅眼中，中國簡直遍地黃金。可是十四世紀明政府採取愚民政策，大黑暗時代開始，對所有的外來文化深閉固拒，中國遂跟西洋隔絕，遠落在西洋之後。

　　歐洲在十五世紀發生劇烈變化，西班牙發現新大陸，葡萄牙發現繞道非洲好望角到達印度的航線。各國商人和基督教傳教士陸續向東方發展，葡萄牙商船隊於十六世紀一五一七年，抵達廣州。六十年後的一五八○年，義大利傳教士利瑪竇，抵達澳門，並於一五八三年，進入較為接近腹地的肇慶（廣東肇慶）傳教。

　　因為隔絕太久的緣故，中國人對外國，尤其是歐洲，可以說一無所知。當利瑪竇於十六世紀最後一年（一五九九）到達北京，求見當時斷頭政治皇帝朱詡鈞時，政府高級官員在記載典章制度的《會典》書籍上，查不出有義大利這個地方，就堅決否認世界上有義大利的存在，幸而《會典》上載有大西洋國，於是利瑪竇只好承認他就是大西洋國的人民。

　　葡萄牙商船隊在中國有很好的收穫，初次到廣州四十年後的十六世紀一五六三年，明政府把荒涼的小小澳門半島，劃給葡萄牙，作為西洋各國商人的居留地。但澳門太過於狹小了，顯然無法成為商業中心，他們要求進入南中國第一大港兼第一大都市廣州。清政府直到十七世紀收復臺灣，不再受海上威脅之後，才於一六八五年，開放廣州作為商埠。葡萄牙、英國、法國、荷蘭、西班牙的商船隊和商人，洶湧而至。不過這時候的中國已非馬可波羅時代的中國，西洋也非馬可波羅時代的西洋，東方和西方互不相識，互不了解，各懷著跟對方相異的觀念和相異的價值標準。

　　對於西洋的通商貿易，中國所表現的是一種憐恤的態度。中國始終是一個農業社會，一切自給自足，基本上不需要外國的產品。尤其是一些鄰國的文化程度相當落後，面積又小人口又少，中國不僅是萬王之王的天朝上國，而且也是物產豐富的世界中心。所以中國沒有西洋那種因小國林立而產生的狹隘的國家觀念，更沒有西洋那種因同樣因素而產生的貿易觀念。只有對藩屬國和進貢國，中國必須負起宗主國的責任，才准許他們前來中國貿易。如果他們對中國有重大的冒犯或拒絕中國的要求，好像不肯交出中國的逃犯之類，中國即停止貿易，作為一種懲罰，這懲罰通常都會使對方屈服。

　　中國對西洋的白種人，有一種離奇的印象──猶如白種人對中國人有一種離奇的印象一樣。雖然中國人也曾有一小部分見過歐洲人，並跟他們打過交道做過生意，但這少數人並不能改變大多數人的意見，上自皇帝和統治階級士大夫，下到小巷子擺地攤的窮苦小民。他們都堅信西洋人是一個沒有文化的野蠻民族，鼻子特別巨大，皮膚像死人一樣的蒼白，長著貓一樣奇怪顏色的眼睛，鬍子跟眉毛都是紅色的，腳長有三十五釐米（一尺二寸），而且身上發出一種奇臭。這種長相已夠使中國人驚駭失措了，更可怕的事還有：英國王位竟可以由女兒繼承，女王逝世後，再由女王的子女繼承，這種改姓亂統的現象，使一向提倡忠於一姓，提倡宗法正統的儒家系統的知識份子，認為英國顯然是無父無君的蠻夷之邦。而法國國王長髮披肩，常常烹食兒童，顯然是一個女扮男裝的活妖精。俄國女皇更糟，經常更換情夫，幾個月或一年，就把情夫砍頭，再換一個接替，也屬於人妖之類。根據這些認定，中國悲哀地發現，西洋人跟犬羊沒有分別，具有犬羊特有的性格，不知道禮義廉恥仁義道德是何物。

　　在上述認定的基礎上，中國人更進一步的認定西洋人既然有犬羊的本質，他們又以牛奶作飲料，證明他們非吃牛奶、酪漿就不能維持生命。牛奶、酪漿不容易消化，膠結在肚子裡，必須吃大黃和大量飲茶，才能使它化解。假如幾個月不吃的話，雙目就會失明，腸胃就會雍塞。所以西洋人宴客時，最貴重的食品，莫過於大黃，即令最貧苦的人家，也都在胸前掛一小口袋大黃，時常用舌頭去舐一舐，或用鼻子去嗅一嗅。而大黃和茶葉，只有中國才出產，因之，野蠻的西洋人，必須依賴中國。中國只要拒絕通商，那就是說：中國只要拒絕賣給他們大黃茶葉，就能立即致那些西洋鬼子於死命。

　　最初，西洋商人對東方龐然大物的中國，深懷敬畏，奉命唯謹，並不在乎做出低三下四喪失尊嚴的事。以跪拜禮來說，這個在以後不斷因它而鬧僵的最尊敬的禮節，西洋人開始時完全順從。一六三七年，英國貿易團代表約翰威特，到了當時還沒有闢為商埠的廣州，就用雙膝著地的跪拜禮，晉見中國官員。一六五五年，荷蘭使節戈義爾，晉見中國皇帝福臨，也行三跪九叩重禮。上世紀（十八）一七二七年，葡萄牙使節亞勒散，晉見中國皇帝胤禎，同樣下跪。不僅如此，西洋人自己不爭氣，他們互相排擠，互相使用醜陋的手段，向中國官員打小報告，甚至誣陷傾害對方，目的只在博取中國的歡心，以謀取多賺幾個錢。中國官員高高在上，當然也無法把他們瞧得起。

　　廣州既闢為商埠，西洋商人獲准進入廣州，中國稱他們為「夷商」，對他們有很多限制，諸如：夷商必須住在他們自己的「商館」之內，不准跟中國人接觸，一切由中國商人組織的「洋行」（代理店）代理。夷商把貨物全部交給洋行，由洋行付給貨款。

　　──這仍是古老的傳統制度；回溯十六世紀激起倭寇事件的「市舶司」，對「洋行」就可有一個概念。不過市舶司是政府經營，洋行是商人經營。

　　上世紀（十八）一七五九年，中國清政府頒佈了一項對西洋商人的管制條例，有下列重要規定：

　　一、夷商每年五月到十月，才可到廣州貿易，過期就要回國或回澳門。

　　二、夷商在貿易期間，必須住在商館之內，不准攜帶武器，不准雇用中國僕婦。

　　三、夷婦不准進廣州。

　　四、在貿易期間，夷商每月八日、十八日、二十八日，才可到公園遊玩。

　　五、夷商不准坐轎。

　　六、夷商不准直接晉見中國官員，有所請求時，應寫妥呈文請洋行代轉。

　　七、夷商不准到街上購買東西，不准探聽物價，不准買中國書籍。

　　這個條例顯示出自十四世紀到本世紀（十九）約五百年之久，中國對西洋的畸形觀念，和商業上的畸形關係。

【三】英國勢力的東進

　　所謂畸形觀念和關係，這是二十世紀的觀點，在當時的中國，卻認為十分正常。

　　西洋自上世紀（十八）發生工業革命，帝國主義條件成熟，通商貿易成為各國的主要生存條件。各國在中國的商業，英國迅速地超過葡萄牙而居第一位，所以對中國跟西洋各國間的畸形狀態，不能滿意。上世紀（十八）一七九三年，英國派遣馬甘尼率領一個六百餘人龐大的使節團，攜帶價值高達一萬三千英元（鎊）巨額的禮物，前來北京，希望跟中國達成下列協議，建立充份的外交關係：

　　一、英國派遣駐中國使節。

　　二、准許英國在舟山、天津貿易，並仿效澳門先例，在舟山附近，指定一個小島，居留商，人和存放貨物。

　　三、允許駐在澳門的英國商人，居住廣州。

　　四、請對英國商品在內河運送時，免稅或減稅。

　　馬甘尼的使節團到達天津後，中國清政府的官員不分青紅皂白，就把一面「英咭唎貢使」的旗幟，插到他們的船隻上，宣稱馬甘尼前來朝賀皇帝弘曆的八十壽誕，其實弘曆的八十壽誕，於三年前（一七九○）已經過去了。

　　英國的國力在上世紀（十八）已夠強大，所以英國人的膝蓋也就比從前尊貴。馬甘尼到北京後，拒絕雙膝跪地，認為如果跪地，就等於承認英國是中國的受保護國──藩屬。馬甘尼的堅決態度，對中國皇帝的傳統權威，是一種挑戰。不過弘曆的虛榮心不願這場晉見告吹，因為還沒有從萬里外那麼遙控遠地方來過的貢使，所以特別准許馬甘尼用覲見英王時一膝下跪的禮節。但對馬甘尼所提出的要求，卻全部拒絕。弘曆的目的只在滿足自己的大頭症，不在為一個番邦解決問題。為此，他特地向英王頒發了兩件詔書，說明中國不能答應他的請求的理由。

　　第一件詔書上說：

　　「告訴國王：『你遠隔重洋，傾心中華文化，特派使節，恭恭敬敬，捧著表章，航海前來，叩祝我的萬壽。我披閱奏章，見你詞意懇切，足以證明你恭順的誠意，深為嘉許。你表奏上請求派你國一人居駐天朝，照管你國買賣一節，跟天朝的體制不合，絕對不可。西洋國家很多，非只你一國，如果都請求派人留居北京，豈能一一准許。又豈能因你一國的請求，而破壞天朝制度。天朝撫有四海，對奇珍異寶，並不重視，你此次進貢各物，念你誠心遠道呈獻，我已下令，命有關部門收納。其實天朝的恩德和武威，普及天下，萬國來朝，任何貴重的東西，應有盡有，這是你的使節親眼看見的，所以不需要你國貨物，特此詳細示知。』」

　　第二件詔書上說：

　　「『告訴國王：昨日你的使節，又以你國貿易之事，呈請大臣轉奏，無一不是要求變更以前所定的制度，不便批准。自來西洋各國，跟你國夷商，來天朝貿易，都住在澳門。天朝物產豐富，無所不有，根本不需要跟外夷互通有無。只因天朝所產茶葉、瓷器、絲巾，是西洋各國所沒有的必需品，所以特別開恩憐恤，准你們在澳門開設洋行。而今你國使節在原規定之外，多作妄求，懇請在舟山、天津登岸貿易，此事不能允許。又懇請在舟山附近，指定一小島存貨，此事尤不可行。又請撥給廣州城附近一處地方，居住你國夷商，自應遵照往例，仍在澳門居住。又稱英吉利夷商要求免稅減稅，查夷商貿易，往來納稅，都有一定規章，自應遵照舊章辦理。至於你國所奉的天主教，天朝自開闢以來，聖帝明王，教化四方，中華與夷狄之間的分別，甚為嚴格。你國使節之意，欲請放任夷人傳教，更絕對不可。我對進貢的外國，只要它誠心向化，無不特別體恤，表示懷柔。你國在遙遠的海外，誠心進貢。我所賞賜的優待，也倍於他國。現在再明白曉諭。你當上體我心，永遠遵奉。』」

　　這兩件詔書所表示的中國的立場，並沒有誇大之處。像自稱為「天朝」，並不是中國自己捏造出來的光采，在本世紀（十九）之前，所有的藩屬國，如朝鮮、越南、暹羅，上自國王，下到農夫，他們對中國一向稱為天朝。朝鮮人越南人絕對不說：「你是中國人，我是朝鮮人越南人。」而只說：「你是天朝人，我是朝鮮人越南人。」

　　馬甘尼雖受到盛大的優待，卻毫無所獲。馬甘尼回國時，弘曆命他縱穿中國本土，從陸路南下，目的在使「英夷」震驚於中國的富庶和強大，以嚇阻他們的邪念。

　　然而，那時大黑暗已經反撲，政治的腐敗已經使社會潰爛。馬甘尼是一個具有敏銳觀察力的外交家，他沒有被北京豪華的排場所迷惑，反而對他所接觸的事物，作出一一中肯的判斷。

　　馬甘尼首先發現清政府的貪污病菌，已深入肺腑，而貪污和強大是不能並存的。弘曆批准使節團的招待費每天銀幣五千兩，這是一個駭人的鉅款，但大多數被經手的官員剋扣中飽。一位負責招待的趙大人告訴馬甘尼說，某一年廣州附近的縣份被大水淹沒，皇帝頒發銀幣五萬兩作為救濟金，但在北京就先被中央官員剋扣三萬五千兩，只剩下一萬五千兩發到廣州。發到廣州後，再被省級和縣級官員剋扣，難民所得到的不過象徵式的數目。其次，馬甘尼發現中國的科學極度落後，而科學落後和強大也是不能並存的。當趙大人吸煙時，馬甘尼從口袋中拿出火柴代為點燃，趙大人對這位夷人把火藏到身上而竟毫無傷害，大為驚訝，馬甘尼就送他一盒，以表示並非巫術。再其次，馬甘尼發現中國社會上普遍的貧窮和不安定──這跟弘曆希望他發現中國富庶的目的，恰恰相反，因為沿途他看見太多的乞丐和太多的破陋而荒蕪了的建築，以及大多數中國人所過的水準以下的生活。馬甘尼還發現中國的武裝部隊如同一群叫化子，不堪一擊。清政府沿途特地為使節團舉行了很多次示威性的檢閱，以向英夷展示武力，但馬甘尼看出那些可笑的寬衣大袖的國防軍，並沒有受過嚴格的軍事訓練，使用的又都是西洋早已拋棄了的刀槍弓箭之類落伍的武器。

　　最重要的是，馬曾尼發現清政府官員和中國知識份子的冥頑不靈。馬甘尼對中國社會上太多的盲人和四肢殘廢的人，非常同情，向清政府提議英國願派遣醫學人員前來中國。又提議在北京設立一個氫氣球，作為科學研究之用。官員們聽到這些提議，對英夷有這麼多奇才異人，大大地震驚稱奇，但在一陣震驚稱奇之後，就好像沒有這回事一樣，閉口不再談及。當馬甘尼厭倦了那些不夠水準的示威性檢閱，而要求同行的一位福大人檢閱一次使節團的儀仗隊以開開眼界時，福大人傲然回答說：「看也可，不看也可，這種火器操法，沒有什麼稀罕。」馬甘尼的結論是：「清政府的政策跟自負有關，它很想淩駕各國，但目光如豆，只知道防止人民智力進步。」他預言韃靼王朝將繼續壓制人民，並將發生變亂。

　　馬甘尼返國二十三年後，本世紀（十九）一八一六年，英國作第二次試探，派遣第二位使節亞墨爾斯出使中國。清政府仍把他當作貢使看待，船隻上懸掛「朝貢」旗幟如故。亞墨爾斯也拒絕下跪，經過無數次談判，最後還是同意跪一條腿。但是當皇帝顒琰坐在金鑾殿上召見他的時候。藩屬事務部長（理藩院尚書）和世泰，卻通知亞墨爾斯說，非雙膝下跪不可，亞墨爾斯就拒絕晉見。顒琰又召見副使，副使也不肯雙膝下跪，和世泰只好報告顒琰說，他們都病了。在中國歷史上，這還是第一次發生的奇事，顒琰覺得他大大的沒有光采，下令把使節連同他們「進貢」的禮物，一併驅逐。

　　亞墨爾斯被趕走，使英國了解，靠談判的方法無法改變中國加到英國商人身上的不平等的待遇，必須使用談判以外的方法。馬甘尼對清政府的印象，在以後的日子裡，遂成為英國對中國外交政策的主要參考資料。

　　於是，二十四年後的一八四○年，爆發鴉片戰爭。

【四】鴉片戰爭

　　鴉片，是一種供吸食用的麻醉性毒品。

　　八世紀時，鴉片便經阿拉伯人之手，輸入中國，一直作為藥物使用。大概到了十六世紀，聰明的人才發現它可以被燒成煙霧吞到肚子裡，明政府斷頭政治皇帝朱詡鈞，據說就是著名的吸毒犯之一。當時葡萄牙是最大的販毒國。十七世紀末，英國征服印度後，把鴉片專賣權授給治理印度的東印度公司，遂大量向中國傾銷。根據統計，每年增加的數字，十分驚人，我們用下表列出：（缺）

　　當時的鴉片價格，每公斤約值白銀五兩，所以進入本世紀（十九）三○年代，每年僅鴉片一項，即流出國境白銀一千萬兩左右。這是一種殘酷的貿易，把毒藥賣給愚昧無知的中國人，使他們中毒，再把他們榨窮。如果放任它發展下去，必然產生兩種後果，一是中國財富罄盡，社會崩潰，一千多萬平方公里龐大國土上，一片荒蕪。一是中國人體格敗壞，一個個骨瘦如柴，種族滅絕。

　　有頭腦的中國人警覺到這兩種後果的嚴重，謀求解救。一八三八年，皇帝旻寧命各大臣提出意見，大多數都主張禁絕，而尤以湖廣（湖南省‧湖北省）總督林則徐態度最為激烈。他在奏章上說：「如果再漠視這種貿易，則數十年後，中國再沒有可以抵抗敵人的士兵，也再沒有維持軍隊的糧餉。」旻寧採納了大多數人的意見，任命林則徐當欽差大臣──皇帝代表，前往廣州查禁。

　　三○年代最後一年（一八三九），林則徐到達廣州，他是一個勇於負責的人，但當時大黑暗反撲後的時代背景，不允許他有豐富的國際知識，他跟其他官員一樣，習慣於使用強硬手段。他到廣州八天後的三月十八日，就下令禁絕鴉片，命外國商人把現存的鴉片，於三天內全部交出，還要具結保證：「以後永不夾帶鴉片，如果違犯被查出時，甘願船隻立即沒收，人員就地處決。」第二天，即三月十九日，外國商人所住的商館即被包圍，中國僕婦跟附近居民，也都撤退。其他國家都願作此承諾。英國商務監督查理義律也願具結保證以後英國商船絕不夾帶鴉片，但遇到有違犯這項禁令時，他要求兩點：一是，沒收鴉片，必須付給補償。二是，對於違法人員，不能就地處決，必須經過公開的審判，才可以定罪。

　　林則徐不理會查理義律的要求，宣稱如果不交出鴉片，便斷絕商館的飲食供應。查理義律被包圍到第十天，不得不屈服，交出全部鴉片一百四十萬公斤，但仍拒絕具結，遂跟全體英國商人撤出廣州，退到澳門。就在這時候，想不到節外生枝的發生了林維喜命案。英國水手在九龍醉酒後行兇，把村民林維喜毆死。中國認為「殺人償命」是天經地義的事，要求引渡兇手。查理義律認為兇手當時自己不能控制自己，如果交給中國，一定斬首，所以他自己就當了法官，罰兇手二十英元（鎊），判有期徒刑六個月。這表示在查理義律眼中，英國的人命貴不可言，中國的人命只值二十英元。林則徐再下令把所有英國人逐出澳門，查理義律跟英國商人只好擠到一艘英國商船上，在南中國海拋錨，等候英國政府的訓令。

　　很顯然的，這事情並沒有結束，但在中國官場上的鋸箭桿觀念看來，英國商人既被逐走，眼前再沒有他們的影子，事情當然已經結束。於是，林則徐興高采烈地向皇帝旻寧報告說，英夷已被趕走，鴉片已被禁絕。旻寧見了林則徐的報告，高興地跳起來，認為這是進一步給驕傲不馴的英國人一個更重懲罰的時候了，於是，他下令永遠斷絕英國的通商貿易。

　　在英國方面，最初的反應是溫和的，他們不肯因中國禁絕鴉片的緣故發動戰爭，因為中國人如果到英國販賣鴉片的話，準會被處死刑。英國外交部通知查理義律說：「女王陛下的政府，不能支持不道德的商人。」拒絕下令軍艦進入珠江，命查理義律用和平手段解決爭端。這份訓令使查理義律陷入進退失據的窘境。可是，當英國政府得悉旻寧下令永遠禁止通商之後，維多利亞女王以下，包括國會的反對黨都十分激動。通商貿易是英國帝國主義賴以生存的命脈，不能忍受破壞，他們遂決定使用武力打開中國市場的大門，大黑暗時代的中國，顯然不是這英倫三島的對手。

　　這一場戰爭，事實上是貿易戰爭，不是為鴉片而戰，而是為貿易而戰。但它卻是由鴉片引起的，所以稱它是鴉片戰爭。

　　一八四○年，英國遠征艦隊抵達澳門，共擁有軍艦十六艘，戰鬥部隊四千人，查理義律以全權大使身份，決定直接跟中國清王朝的中央政府交涉。他只留下少數軍隊封鎖廣州，自己率領大部分艦隻北上，在中途攻陷舟山群島上的定海縣（浙江舟山），建立補給站，然後直抵天津的外港大沽。旻寧這時候才大吃一驚，命直隸（河北省）總督琦善趕到天津談判。英國來勢兇猛，本來要展示它的炮火威力的，但駐紮在舟山群島的英軍得上了傳染病，已有很多人死亡，查理義律急於結束在北方的停留，於是他接受琦善所提的條件：一、清政府承諾處罰辦事不公平的林則徐。二、清政府承諾再派大員到廣州，聽取英國商人的冤情。當查理義律和英國艦隊撤退後，旻寧對琦善竟以三寸不爛之舌，說退英夷，認為是天下奇才。於是把林則徐撤職，發配到邊遠的伊犁（新疆伊寧）充軍，任命琦善當欽差大臣兼兩廣總督，負責跟英國談判。

　　琦善事實上是一個飯桶，他於當年（一八四○）十一月到廣州。查理義律向他提出的不是什麼英國商人的冤情，而是最後通牒，除了要求立即恢復自由貿易外，還要求割讓香港（廣東新安縣南部小島）作為貿易根據地。琦善既不敢答應，又不敢報告旻寧，唯有乞靈於中國「官場」上的傳統手段，推拖敷衍，盼望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查理義律了解這種手段，他知道縱令談判一百年，也不能解決問題。明年（一八四一）一月，英軍發動攻擊，佔領虎門、穿鼻兩個要塞，琦善束手無策，只好在英國所提的檔案上簽字，這就是《穿鼻條約》：

　　一、割讓香港給英國，但稅收仍歸中國。

　　二、補償沒收英國商人的鴉片價款銀幣六百萬兩。

　　三、承認中英兩國的地位平等。

　　旻寧接到報告後，大為震怒，下令逮捕琦善，任命滿族另一位貴族奕山當總司令（靖逆將軍）；湖南兵團司令官（湖南提督）楊芳當副總司令，率領他的精銳部隊一萬人，增援廣州。查理義律聽到琦善撤職的消息，知道事情發生變化，就命英軍發動攻擊，再度佔領虎門、穿鼻兩個要塞，軍艦直抵廣州城下，開炮轟城。奕山比琦善更糟，嚇得渾身發抖，不知道如何是好，完全依靠楊芳。楊芳是內戰時攻打白蓮教和回教變民的名將，對內很有辦法，對外便醜態畢露了。他發現英國艦隊在艦身動盪之中發炮，仍能準確的擊中目標，認為那顯然是一種妖術。在民間故事裡，污穢的東西可以使妖術失靈，於是他就在廣州大肆騷擾，收集了大量的豬血羊血，以及糞便等物，羅列城頭。可是英國艦隊的妖術如故，炮彈的巨響終於使這一對總司令副總司令心膽俱裂，他們狼狽逃出廣州，乞求英軍不要進城，他們願立即付出白銀六百萬兩鉅款，作為酬報。查理義律表示接受，他所以接受，並不是為了這六百萬兩，而是在等候英國政府對《穿鼻條約》的訓令。

　　英軍不進入廣州，使奕山認為事情已告結束，連《穿鼻條約》也不了了之。他向旻寧報告說：「英夷大將軍前來廣州上訴苦情，當商人把積欠他們的貨款六百萬兩付清後，即行退走。為了憐憫人民的困難，已暫時允許英夷繼續通商。」這也是「官場」的技巧之一，「瞞上不瞞下」，旻寧也再一次認為一切事情都已過去。

　　英國政府對《穿鼻條約》拒絕批准──其實中國當時已經廢除，英國縱使批准也必須使用武力才能教中國履行。英國認為香港稅收仍歸中國，不能叫做割讓，賠款只有六百萬兩，數目太少。於是把查理義律免職，另派樸鼎查爵士接替他的職務。樸鼎查的態度更為強硬，他到任後就率領軍艦十四艘，陸軍二千五百人，從澳門北上。首先攻陷福建廈門，接著北上浙江省，攻陷定海（浙江舟山），在鎮海（浙江寧波東北）登陸，又攻陷寧波（浙江寧波）。曾經宣稱要抽英夷的筋做馬鞭的華東戰區總司令（欽差大臣兼兩江總督）裕謙，於全軍覆沒後自殺。旻寧又驚又氣，任命宰相奕經出任東南戰區總司令（統籌東南沿海防務‧揚威將軍），剿滅英夷。

　　次年（一八四二）春，奕經率二萬人精銳的大兵團，反攻寧波，被一千餘人的英軍擊潰，奕經僅逃出性命。英艦進攻乍浦（浙江平湖乍浦港），清政府最自豪的滿洲兵團，看見那些夷人的軍艦像山一樣逼面而來，上面噴著妖怪一樣的滾滾濃煙，天空一片漆黑，不覺的魂飛天外，竟然一哄而散。英軍不久即攻陷上海，逆長江而上，再攻陷鎮江（江蘇鎮江），切斷江南運糧到北京的運河，然後再駛到江甯（江蘇南京），在江心停泊。樸鼎查提出最後通牒說，如果中國不接受英國所提出的條件，就開炮轟城。

　　清政府的將領對於一向瞧不起的英夷，現在已聞風喪膽，文職官員更驚慌失措，只求早日了結這樁公案。皇帝旻寧除了在奏章上批一些大言不慚的話，以顯示他的愚昧無知外，最後只好派大臣耆英當全權代表，在江甯（江蘇南京）城上豎起白旗，接受英國的條件，簽訂《南京條約》。

　　──英國以二千五百人，進入面積比它本土大五十倍，擁有四億人口的龐大帝國，竟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直到下世紀（二十）中日參與第二次世界大戰，歷時一百年之久，中國就是打的這種每戰必敗的仗。大黑暗使中國軍隊腐爛，武器窳敗，士氣消沉，用任何方法都無法振作，因為這不單是軍隊問題，軍隊不能孤立於政治之外。

【五】巨變

　　《南京條約》共十三條，下列是主要的內容：

　　一、中國賠償英國鴉片損失和軍費白銀二千一百萬兩。

　　二、中國割讓香港全部主權於英國。

　　三、開放廣州、福州、廈門、寧波、上海五個港口為商埠，允許英國設立官員（領事）駐劄自由貿易（五口通商）。

　　四、中英兩國地位平等，公文來往，用平等款式，中國不得再稱英國為英夷。

　　這是中國第一次簽訂的現代意義的戰敗條約，戰敗國當然倒楣──割地賠款。五口通商，也是一種正常的國際關係。英國從「英夷」升格到跟天朝同樣的地位，更顯示《南京條約》的平等意味，何況中國在事實上仍稱英夷如故，在心裡仍瞧不起如故。可是，《南京條約》的一些附約，接著簽訂，就不是那麼回事了。這些附約是：

　　一、一八四二年，再簽《善後章程》八條。

　　二、一八四三年，再簽《五口通商章程》十五條。

　　三、一八四三年，再簽《虎門條約》二十條。

　　在這些名稱不一的附約中，有下列規定：

　　一、英國人之間，或英國人跟中國人之間，任何爭執，英國人不受中國司法審判，而由英國官員審判（領事裁判權）。

　　二、英國軍艦可在五個商埠停泊，保護商民。

　　三、英國在五個商埠，可以租地建屋（到了一八四六年，英國在上海正式劃定區域，稱為租界。在租界地內，視同英國本土，中國不能行使主權。以後各國紛紛仿效，中國國內遂又有國）。

　　四、中國以後給與其他國家任何利益，也應同時給與英國。

　　這才是真正的不平等條約，在這些附約中，英國利用中國清政府官員對國際事務的茫然無知，一半恐嚇，一半欺騙，使清政府在糊裡糊塗中任憑英國擺佈。而對引起戰爭的鴉片問題，反而像沒有那回事一樣，雙方誰都不提。英國是故意躲避形諸文字，因為用條約保護販賣毒品，將成為歷史上的污點；尤其中國一旦醒悟過來，要求互惠，英國勢將非常尷尬。清政府已精神恍惚，唯恐提起鴉片這個不祥之物，會招來更大的麻煩。就在這種誰都心裡有數，卻閉口不言的情況下，鴉片恢復進口，而且比從前進口更多，中國人吸毒的數目也瘋狂增加。

　　──到了本世紀（十九）末，大多數官員和稍富有的中國人，都沉湎在煙榻之上，我們應對這個烏煙瘴氣的社會景觀，保持深刻印象，才可以了解中國一天比一天陷於絕境的緣故，鴉片的普及是重要原因之一。

　　中國閉關自守五千年的古老大門，從此被英國的軍艦大炮打開，再不能復合。接著美國總統泰勒派遣全權大使顧盛，拿著一封「孤統攝二十六邦」的圖書，乘軍艦到了廣州，清政府官員已成了驚弓之鳥，急忙跟他簽訂《望廈條約》。法國軍艦像逐臭的蒼蠅一樣，也聞風而至，清政府代表耆英鼓起膽量，稍為表示遲疑，法艦就開到廣州海面示威，宣稱將北上攻擊舟山群島，耆英也急忙跟他簽訂《黃埔條約》。又接著是葡萄牙、西班牙、比利時、普魯士（德國）、奧匈帝國、義大利、荷蘭、丹麥、瑞典等等，一些中國曾經聽說過，或從沒有聽說過的彈丸小國，在過去就是前來進貢也不見得夠資格的，現在排隊而來。清政府手忙腳亂，無法招架，於是只要他們能報出一個國名，清政府就一一跟他們簽訂條約。所有這些條約中，都有「利益均沾」條款，他們雖沒有把中國打敗，結果卻每一個都是戰勝國，跟蝗蟻一樣叮在中國身上吸血，凡英因在《南京條約》附約中所享有的片面最惠國特權，諸如領事裁判權、軍艦護僑權之類，他們也都同時獲得。在這些彈丸小國眼睛中，中國是一個土頭土腦的大肥佬，如果不乘機坑騙一下，簡直良心上過不去。

　　這是自從盤古開天闢地以來，從沒有過的巨變，中國所面臨的差不多全是中國一向自負的傳統文化中所沒有的東西，不但軍艦大炮從來沒有，連隨著軍艦大炮帶進來的新思想新觀念也從來沒有。中國固有的生活方式和固有的意識形態，開始受到強有力的西洋生活方式和西洋意識形態的無情衝擊。

　　在生活方式方面，諸如：意識形態方面，大部分屬於士大夫階層的儒家系統思想，和農業封建的適應思想，諸如：

　　上列的這些固有的文化傳統，從沒有人懷疑過它們的價值和正當，更沒有人反對，偶爾有人反對，力量也非常微弱，或者被政治力量迅速壓制。但現在開始面對著尖銳而猛烈的挑戰。

　　──衝擊和挑戰立刻遇到反應，衛道之士前仆後繼的去保衛它們。但是，他們保衛得越努力，中國脫胎換骨的時間，也就是使中國新文明誕生的陣痛時間，也越延長。中國所受的傷害，也因之越大。舊傳統的生活方式一直到二十世紀清政府被推翻，滿族人被趕下金鑾殿，才算革除。但舊傳統的意識形態，直迄二十世紀末葉仍餘波蕩漾。

【六】太平天國

　　五口通商使外國貨物像潮水一樣湧進中國，中國農村經濟結構，受到嚴重破壞。鴉片普及到窮鄉僻壤，它所產生的影響，跟禁煙前林則徐等一些禁煙人士所預料的完全相同，而清政府照舊冥頑不靈，並沒有從鴉片戰爭中吸收任何教訓，猶如醬缸中的樹木不能吸收任何養料一樣。高階層統治群，包括皇帝在內，住在婢僕如雲的小天地中，眼睛從看不見怪模怪樣的西洋人，也看不見破產的農村和農民們的悲慘流離，他們依然歌舞昇平，從不去想中國為什麼如此衰弱和如果再發生戰爭時，中國如何抵禦那些軍艦大炮。

　　但歌舞昇平僅只屬於統治階層。惡化中的官逼民反，卻繼續惡化。而且因為對外國作戰失敗，清政府的紙老虎已被戳穿。四面八方的民變，更如火如荼。最大的一支民眾武力，由基督教徒洪秀全領導，爆發的時間在鴉片戰爭結束之後第八年，即一八五○年。爆發地點在廣西的桂平縣金田村。

　　洪秀全是花縣（廣東花都）人，花縣屬於說古中原話的客家人的縣份。跟當時每一個知識份子一樣，他自幼就接受儒家系統教育，熟讀儒書，立志遵循科舉程式，上進當官。可是，他到廣州參加了四次考試，卻連士大夫最低級的「秀才」頭銜，都沒有得到。後來他接受了基督教的信仰，崇拜耶穌所描繪的天國中的太平景象，成為一個狂熱的教士。他創立「上帝會」，宣稱耶穌並不是獨生子，他還有一個弟弟，就是洪秀全。洪秀全認為上帝是天父，耶穌當然是天兄。他把家中供奉的佛教神像和儒書以及孔丘、盂軻的牌位，全部搗碎燒掉。

　　這種舉動，使社會震駭，衛道之士群起攻擊他，他逃到廣西，跟他的門徒馮雲山深入桂平縣紫荊山，向山上那些來自廣東的客家燒炭工人傳教，信徒數目急劇地增加。廣西連年發生旱災，民變蜂起，就在一八五○這一年，一省中就有九支民眾抗暴武力，每支都擁有千餘人或七八千人。省長（巡撫）鄭祖琛又是一位有名的贓官，迫使那些不肯參加民變的人也不得不參加。洪秀全就把他的信徒組織起來，成立太平軍。

　　清政府用它那些腐敗不堪的軍隊首先討伐太平軍，包圍洪秀全所在地金田村。次年（一八五一），太平軍突圍北上，攻陷永安（廣西蒙山），就在永安宣佈建立太平天國，洪秀全被尊為天王，作為太平天國的元首。他把他的五位傑出的助手，都加封王爵。

　　再次年（一八五二），太平軍放棄永安，攻陷全州（廣西全州）。進入湖南省後，攻長沙失敗，於是繞過長沙北上，攻陷岳州（湖南岳陽）。在岳州，他們從地下掘出十七世紀吳三桂所埋藏的巨炮，實力陡然增加，立即攻陷湖北省的重鎮漢陽（湖北武漢長江北岸）。

　　──吳三桂埋藏的巨炮，已是二百年前的古董了，卻竟然派上用場，仍能在戰場上發揮威力，說明清政府軍隊在二百年中，毫無進步。

　　一八五三年，太平軍攻陷湖北省城武昌（湖北武漢）。順長江東下，最後攻陷江南最大的城市江甯（江蘇南京），定為國都，改稱天京。

　　太平天國的政治號召，可分為下列三項：

　　一、把滿族人逐出中國。

　　二、取消大部分不合理的生活方式。

　　三、建立一個基督教的社會。

　　在這種要求下，太平天國做出種種使守舊的頑固派痛心的劇烈改革，諸如：禁止婦女纏足；禁止吸食鴉片；禁止崇拜偶像和崇拜祖先；禁止娼妓；禁止男子娶妾；禁止人口買賣；禁止飲酒；禁止賭博；禁止迷信巫師巫婆；割掉辮子；厲行土地改革；創立田畝新制度；收土地為國有；照人口平均授田；創立新曆法，廢止陰曆，改用陽曆。這一連串的措施，使中國平空躍進到一個新的境界，清政府對這個跟普通民變不同的新生力量，大起恐慌。一八五三年，太平天國定都天京後不久，就派出兩支大軍北伐，第一軍由大將軍林鳳祥率領，由天京出發，挺進到距天津只三十公里的靜海縣獨流鎮，引起北京清政府震動。第二軍由大將軍曾立昌率領，由安徽安慶出發，挺進到山東省臨清州。但這兩支北代兵團卻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沒有援軍，也沒有補給供應。一八五五年，第一軍退到直隸省（河北省）東光縣的連鎮覆沒，第二軍退到山東省西南境潰散。

　　北伐失敗，使太平天國推翻滿清政府，而由自己統一中國的希望破滅。並由於下列三項原因，迅速沒落。

　　其一、清政府在滿洲正規軍瓦解後，乞靈於漢人的民兵（團練），即地方性的自衛組織。清政府一位漢人副部長（侍郎）曾國藩正在他的故鄉湖南省湘潭縣為他死去的老娘守三年之喪。他是一個典型的儒家系統士大夫，對太平天國破壞那些固有生活方式的行為，強烈地反感。他以恢復傳統生活方式──他稱之為「維護名教」，作為政治號召（他竭力的避免提到向異民族效忠的尷尬問題），組織以湖南省人為主體的湘軍，攻擊太平天國，成為太平天國唯一的勁敵。

　　其二、太平天國以基督教立國，雖然天父、天兄之類已經嚴重的離經叛道，但西方那些基督教國家，卻十分興奮，又加上對清政府的惡感，他們都盼望太平天國成功。一八五三年，法國大使朵博爾隆到天京晉見洪秀全，對太平軍的嚴格紀律，以及安定的社會秩序，至為驚異。可是，太平天國成長得太快，所有的領導人物，對國際局勢，跟清政府那些酒肉官員同樣的茫然無知，他們不知道利用外國的援助。而清政府和湘軍中的若干將領，卻已覺悟到跟外國人結合的有利影響。於是本來可以幫助太平政府的西洋力量，反而倒轉過來幫助清政府。

　　其三、最主要的是，太平天國由廣西起兵到天京定都，只不過短短的四年。領導階層固然都是傑出的人物，但他們的成功過於迅速，從燒炭工人貧農，轉眼間成了帝王將相，作為國家最高領導人，可以說沒有經過嚴重的折磨和必須的訓練，使他們不能適應新的形勢。定都天京後不久，他們就走上黃巢、李自成的覆轍，立即開始腐敗，習慣於他們所反對的墮落生活，而且被權力擺佈得發狂，開國的領袖們大部分死於自相殘殺。

　　──任何新興力量都有兩個最致命的危機，一是腐化，完全背棄他們最初的革命精神和奮鬥目標。一是不能團結，發生一連串自斬手足式的內鬥。太平天國如果在這兩方面不失敗，士大夫的民兵和外國人的干預，都不足以使他們失敗。

　　在這三種壓力下，太平天國終於不支。一八六四年，南京已被曾國藩的湖南兵團（湘軍）包圍了三年，洪秀全在圍城中逝世，他的兒子洪瑱繼承王位。不久城破，太平天國最後一位新崛起的優秀將領李秀成，保護洪瑱突圍，但被湖南兵團沖散，洪瑱失蹤，李秀成被曾國藩擒獲。李秀成被擒後偽裝屈服，親筆寫了一篇供詞，要求曾國藩派他去向仍散佈在南中國各地的太平軍招降。但曾國藩顯然不願跳進這個圈套，所以仍是殺了他。

　　李秀成死，太平天國滅，建立政權十四年。

　　太平天國所作的改革，至少使中國躍進一百年。而現在纏足、辮子、娶妾、吸食鴉片，以及等等其他被維護的「名教」，一一恢復舊觀。只有一件沒有恢復，那就是清政府手中的軍權，從此轉移到漢人手中。

【七】捻軍‧回變

　　太平軍引發的戰爭限於南中國。

　　北中國的戰爭同樣激烈，它是捻軍發動的。捻軍比太平軍起兵為早，而結束卻晚。

　　捻，作動詞用時，指用大拇指和食指把紙片或棉絮搓成一條線樣形狀的動作。作名詞時，意思是指「一小撮人」。本世紀（十九）初葉，淮河南北兩岸廣大的地區上，民間燒香拜佛，往往以一小撮人為一個團體，從事迎神和驅逐疫鬼的工作，一小撮人就稱為一捻。他們在實質上是白蓮教，但表面上不是。官員的貪污和水災旱災造成的饑饉，迫使農民大批離開土地，加入這種燒香拜佛的團體，到處流亡乞食。在乞不到食時，就向地主富戶和官員士大夫家劫掠。清政府把他們當作盜匪剿捕，他們飄忽不定，用遊擊戰術抵制。

　　一八一四年，清政府聽說捻軍的領袖是一位名叫王妞子的女人，下令通緝，結果通緝不到。但經過這次打草驚蛇的搜捕騷擾，捻軍遂逐漸由小股合併為大股，練成勁旅。當時清政府正在對付天理教和其他更嚴重的民變，對捻軍沒有採取更進一步的行動。

　　到了五○年代，太平天國定都天京（江蘇南京），捻軍領袖張洛行以安徽省蒙城縣雉河集（安徽渦陽）為根據地，接受太平天國的封爵，分兵四出，攻城掠地。清政府把征討太平天國的責任交給曾國藩的湖南兵團（湘軍），用漢人打擊漢人。而由滿洲兵團對付捻軍，他們認為捻軍比較脆弱。

　　一八六三年，張洛行被叛徒苗沛霖出賣，擒獻給清政府以殘暴聞名的剿匪總司令僧格林沁。張洛行的侄兒張總愚繼續作戰，於兩年後的一八六五年，即太平天國覆亡的次年，在曹州（山東菏澤）把僧格林沁擊斃。清政府最後一張王牌輸掉了，不得不再依靠漢人，命曾國藩跟另一位也是民兵出身，被稱為「淮軍」（以安徽省人為主）領袖的李鴻章，乘消滅太平天國的餘威，負責對付捻軍。

　　一八六六年捻軍被清軍攔截，分為兩支。張總愚親率一支進入陝西省，稱為西捻。另一領袖賴文光率領一支進入湖北省，稱為東捻。一八六七年，東捻挺進到揚州瓦窯鋪（江蘇江都），在清軍雲集下覆沒。明年（一八六八），西捻折回山東省，在在平縣迷失道路，陷入黃河跟運河間的泥沼地帶，也全軍覆沒。

　　捻軍戰爭歷時五十五年，而最後十六年輾轉華中各地血戰。他們沒有最高的政治指導原則，也沒有崇高的理想，只盲目地攻擊清軍或被清軍追逐，只能騷動，不能成功。

　　在中國的中部地區，即以甘肅蘭州為中心的廣大範圍，跟太平軍和捻軍興起的同時，則有伊斯蘭教徒的叛變。

　　中部地區的伊斯蘭教徒，跟西部地區（新疆省）的伊斯蘭教徒，最大的差異是，西部的伊斯蘭教徒大部分是維吾爾人，他們幾乎全部保持固有的風俗和言語。中部的伊斯蘭教徒據說他們的祖先是阿拉伯人，於一千年前的八世紀唐王朝時，遷居中國，現在除了宗教信仰這一點之外，其他都已徹底華化，但在相貌上仍顯露著阿拉伯血統，跟漢人比較起來，他們的鼻子較高，鬍子較多。

　　中部伊斯蘭教徒的行動分佈三個地區：

　　一、雲南省一八五五年，雲南回民領袖杜文秀在大理縣（九世紀時南詔王國的國都）起兵。

　　二、陝西省一八六二年，陝西回民領袖任武，在渭南縣起丘

　　三、甘肅省一八六二年的同時，甘肅回民領袖馬化龍，在金積堡（寧夏吳忠金積鎮）起兵。

　　雲南省除了省城昆明外，其他縣份幾乎全都叛變。但伊斯蘭教徒內部的分裂使他們轉勝為敗，也使那個當時漢人很少的地區免去像越南一樣脫幅而去。到了一八七二年，清政府軍攻陷大理城，歷時十八年的混戰結束。

　　陝西省伊斯蘭教徒的武裝力量比較小，但因接近關中（陝西省中部）重鎮西安──千餘年的故都的緣故，影響卻超過雲南百倍，清政府軍總司令（西安將軍）多隆阿，在進攻盩厔（陝西周至）縣城時被擊斃，滿洲貴族已第一千次的被證明腐敗無能，只好改派湖南兵團的另一位漢人將領左宗棠繼任。一八六八年，最後一位變民領袖（但他卻不是伊斯蘭教徒）董福祥投降，歷時七年的混戰結束。

　　甘肅省的回變規模最大，從東到西一千二百公里的省境之內，跟雲南省的情形相同，除了省城蘭州外，其他城堡都響應馬化龍的號召。左宗棠於解決陝西省的回變之後，即行西征。一八七○年，攻陷金積堡（寧夏吳忠金積鎮）。一八七三年，攻陷碾伯（青海樂都‧大分裂時代南涼王國的國都）、肅州（甘肅酒泉‧大分裂時代北涼王國的國都），歷時十二年的混戰結束。

【八】英法聯軍

　　焦頭爛額的清政府正困於激烈的內戰時，又因為過度的愚昧，引起致命的英法聯軍戰爭。

　　中美《望廈條約》上，有十二年期滿再行修訂的條款，中英《南京條約》卻沒有。但中英《南京條約》、中法《黃埔條約》卻有利益均沾條款，所以也就等於有這個條款。

　　一八五四年──距中英《南京條約》一八四二年簽訂，已十二年；距中法《黃埔條約》、中美《望廈條約》一八四四年簽訂，已十年。英法兩國公使向廣州兩廣總督葉名琛要求就修約事宜，舉行談判。清政府那時還沒有外交部，對各國的外交事務，不在中央政府所在地的北京處理，而由在廣州的兩廣總督負責，這種畸形的形態，說明清政府的心理，那就是把這種棘手的事推的越遠越好。葉名琛是一個傳統的腐敗老官僚，昏聵顢頇而又自以為很聰明，他對外國人的態度是，一律拒絕接見，管你是普通商人或代表國家的使節，用以表示他的尊貴和對皇帝的忠貞。法國駐華公使布林隆（注意到這一點，那時的外國駐中國使節是住在廣州的）自一八五二年來中國，到一八五五年回國，四年之間，屢次要求進見葉名琛，都見不到一面。美國駐華公使史派克自一八四六年到一八四八年，自一八五○年到一八五二年，兩次共六年之人，也無法見到葉名琛。接替他的新任公使馬歇爾於一八五二年到職，請葉名琛指定日期呈遞國書，直到一八五四年離任，連個回信都沒有得到。

　　在這種外交形態下，英法修訂條約的要求，如果能得到反應，那才是天大的怪事。英法兩國公使當然也瞭若指掌，他們早已洞察到中國官場的伎倆，所以在向葉名琛提出要求，完成這種外交上的例行程式後，就一齊北上，到了天津，向清政府提出，准許兩國的使節進駐北京，再准許開放天津跟廣州一樣成為通商港口。皇帝晏寧看到報告後，氣得死去活來，尤其對於外國使節長期駐在北京的一項，認為自從他祖宗創建清王朝以來，還沒有聽說過比這更荒謬的事。

　　英法兩國發現，除非使用武力，不能達到目的。

　　用武力必須有一個藉口，而藉口來了。一八五六年，廣東省的巡邏艇在珠江口截住一艘實際上是中國人所有，但在香港註冊，掛著英國國旗，名叫亞羅號的船隻，逮捕了船上十二個中國人，並把英國國旗拔下丟掉。巡邏艇水兵顯然不知道國旗的意義，因為中國那時候還沒有國旗。英國領事巴夏禮向葉名琛要求釋放那十二個人，並用書面道歉。葉名琛倒是把十二個人釋放了，但對道歉的要求好像沒有見到一樣。於是英艦轟擊廣州，廣州人民在憤怒中縱火焚燒英國商館，高呼「殺盡蠻夷，不留一人。」英國國內得到消息，輿論激昂。

　　法國也在焦急的尋找藉口，藉口也來了。就在同一年（一八五六），法國籍天主教神父馬賴在廣西西北部荒僻的西林縣，被西林縣政府的官員當作江洋大盜斬首。法國立即跟英國採取共同行動。

　　次年（一八五七），英法聯軍向葉名琛提出最後通牒，要求十日內舉行談判。葉名琛用官場上的特技「推」、「拖」手段應付。十日期限到了，聯軍攻擊，廣州陷落，葉名琛被生擒。

　　──葉名琛跟四世紀淝水戰役晉政府的宰相謝安，是從一個模子澆出來的人物，唯一不同的是，葉名琛缺少謝安那種好運氣。所以謝安在恍恍惚惚中成功，葉名琛卻在恍恍惚惚中失敗。謝安用郊遊和下棋表示他的胸有成竹和從容不迫，葉名琛用的是扶乩拜神和睡大覺。葉名琛被捉住後，英國把他送到印度囚禁，於明年（一八五八）逝世。但恨他誤國的一些中國人士卻堅持說，他被英國當作一種奇異的動物，裝在木寵之中，運到各國展覽。其實這種憤怒不見得公平，如果顢頇的官員都要接受這種待遇的話，大黑暗時代中的千千萬萬官員，包括清政府的皇帝在內，恐怕沒有幾個不具備被展覽的資格。

　　次年（一八五八），英法聯軍艦隊北上，攻陷大沽，進逼天津。清政府不得不接受修約的原則，由宰相桂良到天津跟隨軍而來的英法公使談判。二十八歲的年輕皇帝奕詝（旻寧的兒子），仍嚴厲地拒絕外國使節進入北京，而英法堅持非進入北京不可。桂良被擠在夾縫中大為狼狽，於是他企圖用國內的官場詐術來解決，在給奕詝的報告上說：「（現在跟他們簽訂的條約），並不作為什麼真憑實據，不過借這幾張紙，暫時打發他們把軍艦從港口撤退。將來如果不願履行，只要說我辦理不善，嚴加治罪。所謂條約，就成為廢紙。」

　　桂良是簽字了，這項在簽字時清政府就預備背信的《天津條約》，包括下列重要事件：

　　一、英法兩國派遣使節駐紮北京，中國派遣使節駐紮倫敦、巴黎。

　　二、開闢牛莊營口（遼寧營口）、煙臺（山東煙臺）、臺灣（臺灣台南）、淡水（臺灣臺北）、汕頭（廣東汕頭）、瓊州（海南瓊山）為通商港口。

　　三、中國賠償英法軍費銀幣六百萬兩（英四百萬兩，法二百萬兩）。

　　四、英法商船可自由航行中國內河。

　　五、中國重申不得再稱呼西洋人為夷狄。

　　六、雙方政府批准後，明年（一八五九）在北京換約。

　　皇帝奕詝對真正喪權辱國如內河航行的條款，毫不在意，獨對外國使節進駐北京這件事，認為是一種不能忍受的奇恥大辱。所以等到英法聯軍艦隊一走，他就下令迅速重建大沽炮臺，指派七年後死於捻軍的親王僧格林沁率領他的精銳兵團，沿海佈防。

　　第二年（一八五九），換約時間已到，英法兩國公使乘軍艦抵達大沽。清政府通知他們，大沽已經設防，不能通行，請改在大沽北面十五公里的北塘登陸。兩國公使眼中根本瞧不起清政府的所謂設防，不肯接受勸告，徑行在大沽上岸，大沽炮台開炮射擊，英法艦隊應戰，雖然有美國軍艦在發現英法艦隊情況緊急時，突然參戰相助，向中國發炮，但英法艦隊仍然失敗，其中四艘沉沒，六艘重傷，狼狽逃走。

　　美國軍艦這種暴行，清政府連抗議都沒有提出，因為它根本不知道美國軍艦已違犯國際公法。清政府大小官員像呆瓜一樣，白挨了悶棍，還不知道它是悶棍。

　　然而，無論如何，總算是把英法艦隊擊退，這是鴉片戰爭以來一次對外戰爭的勝利，使花花大少型的皇帝、葉名琛型的官員和士大夫階層，雀躍歡呼。一致認為已經重振了天朝的威風，把夷狄制服，從此天下太平。

　　第二年，一八六○年，英法艦隊捲土重來，猛烈的炮火摧毀了大沽炮臺，陸軍登陸後即攻陷天津。但住在皇宮女人堆裡、已三十歲的皇帝奕詝，信心卻非常堅強，看見英國女王維多利亞的國書譯文上，有自稱「朕」的字樣，不禁冷笑，在一旁批注說：「夜郎自大」。下令僧格林沁，要他對英法聯軍：「迎頭痛擊，把丑類全部殲滅。」

　　然而僧格林沁兵團沒有力量支持奕詝的冷笑，不斷敗退，天津與北京間軍事重鎮楊村（天津武清）失守，英法聯軍距北京只剩下八十公里，奕詝跟他老爹旻寧一樣，除了在報告上批一些大言不慚的話外，別無他法。最後，只好聲明願意接受《天津條約》。可是，當三國正要簽字時。英國代表巴夏禮忽然提出「可怕的」條件，那就是在條約批准換約時，所有的國書都要由使節親自呈送給國家元首。那就是說，外夷蠻官竟然企圖跟天朝皇帝面面相對，這簡直比使節進駐北京的要求更使得奕詝暴跳如雷，因為那些夷狄在面對面時一定拒絕下跪，而下跪磕頭是中國最重要的傳統文化之一，有二千餘年的悠久歷史，任何有天良有見識的愛國人士，都不允許它受到破壞。

　　清政府的談判代表，奕詝的弟弟奕訢親王發現毛病就出在會講中國話的巴夏禮一個人身上，他認為如果把巴夏禮排除，英法聯軍便失去了靈魂。於是他下令逮捕巴夏禮。

　　──跟巴夏禮同時被捕的隨從人員，共三十九人，囚在北京監獄。中國傳統式的監獄是恐怖的，在一個沒有人權思想，沒有良好刑事訴訟的社會，必然如此。後來，當清政府被迫把巴夏禮釋放時，只剩下三十四人；十數天的囚禁中，五人死於獄卒的酷刑。

　　逮捕巴夏禮促使英法聯軍進攻北京，僧格林沁兵團在距北京十五公里的八裡橋地方崩潰，奕詝逃出北京，逃到北方為避暑之用的熱河（河北承德）。有趣的是，英法聯軍這時反而停止前進，提議再度談判，為的是恐怕談判代表奕訢親王也跟著跑掉，他們便找不到談判對象了。奕訢完全屈服，把巴夏禮釋放，在北京城上豎起表示投降的白旗，迎接英法聯軍入城。這不是北京第一次對外國陷落，卻是第一次對歐洲國家陷落，而這敵人的總數不過只有一萬六千人。英軍為了報復巴夏禮所受的虐待和他的隨從們在監獄中的慘死，把一股怒氣出到北京郊外中國皇帝豪華別墅圓明園上。縱火焚燒。圓明園是清政府用中國人民的血和淚築成，作為皇帝一個人和他周圍女人們專用的遊逛和娛樂場所，現在化成一堆瓦礫。

　　逃到熱河的奕詝羞愧而沮喪，他發現僅只在大臣的奏章上批一些大話不能贏得勝利，他授權給他弟弟奕訢親王，答應英法聯軍所提出的全部條件，只求聯軍早日退出北京。奕訢，這個二十餘歲、面色蒼白的青年，又氣又怕，終於戰戰兢兢地跟英法聯軍分別簽訂《北京條約》。

　　《北京條約》，包括下列重要事項：

　　一、《天津條約》除賠款一項外，其餘繼續有效。

　　二、中國賠償英法軍費白銀一千六百萬兩（英法各八百萬兩）。

　　三、割讓九龍半島給英國。

　　四、各國使節進駐北京，並覲見皇帝。

　　五、增開鎮江（江蘇鎮江）、漢口（湖北武漢）、江甯（江蘇南京）、九江（江西九江）、天津為通商港口。

　　六、允許外國傳教士在中國內地傳教，並有權購置房屋田產。

　　英法徹底勝利，清政府執政下的中國徹底失敗。但取得重大利益的英法帝國主義，對太平天國的立場卻因之轉變，認為太平天國是他們既得利益的最大阻礙，遂轉而積極幫助給他們既得利益的清政府；對清政府而言，卻是一種意外的收穫。

【九】俄國攫取九十八萬平方公里疆土

　　英國攻陷廣州，生擒葉名琛後的第二個月，也就是一八五八年的春天，距廣州三千公里外遙遠的北方，俄國西伯利亞東部總督木里斐約夫，向中國清政府提出建議，要求准許俄國駐華公使前往北京，跟清政府商談共同對付英國的策略，一方面也「順便」商談重新劃定兩國的邊界。

　　俄國自從上上世紀（十七）《尼布楚條約》，被中國阻擋，不能前進，到本世紀（十九）止，將近二百年，兩國漫長的邊界上，一向保持靖寧。然而，中國因大黑暗反撲，日益衰弱──一個國家，尤其是一個大國過分衰弱，就是一種不可原諒的罪惡，因為它能引誘其他國家的侵略狂熱。本世紀（十九）四○年代，穆拉維約夫曾派人秘密潛越邊界，調查黑龍江沿岸情況。五○年代時，他親自出馬，乘汽船深入中國領土，到黑龍江畔重鎮璦琿城（黑龍江黑河）。在璦琿城，他親眼看到中國軍隊的裝備，不禁大吃一驚。璦琿城當時駐軍一千餘人，只有少數十七世紀進攻雅克薩城時所用的舊炮，這在西洋各國早已送到博物館了；也只有少數士兵有鳥槍，大多數士兵都手持長矛，背負弓箭。穆拉維約夫認為，對這種一百六十年之久都不進步的國家，如果不馬上發動侵略，簡直死不瞑目，俄國沙皇政府支持他的主張。

　　清政府對所有的外國都不相信，當然不願接受俄國的建議去對抗英國，至於「順便」重劃邊界，清政府聲嘶力竭的聲明說，《尼布楚條約》是「鳴炮誓天」的萬年和約，用不著再談。可是鑒於拒絕英法修約的後果，對俄國不敢堅持到底，於是命黑龍江軍區司令（黑龍江將軍）奕山為全權代表。奕山就是十七年前在廣州以白銀六百萬兩鉅款向英軍贖城的那位渾身發抖的滿洲權貴，用這種人跟外國辦理外交，結果如何，是可以預知的。談判開始後不久，穆拉維約夫就看出奕山不過是一個膿包，毫無忌憚地告訴奕山說，中國應該交出黑龍江以北土地，兩國即以黑龍江為界。然後把用俄文和滿文寫好的條約交給奕山，要奕山簽字。奕山最初不肯，一味自說自話的重申《尼布楚條約》是萬年和約，僵持了兩天，穆拉維約夫放下面孔，宣稱奕山應負一切談判破裂的責任，就回到停泊在江心的俄國軍艦上睡覺去了。奕山在璦琿城中心神不寧，夜間登高向江心眺望，只見俄艦上燈火齊明，而耳邊又仿佛聽到什麼地方傳來隆隆的炮聲，他嚇得第二次渾身發抖，好容易盼到天亮，立即派人去請穆拉維約夫駕臨璦琿繼續談判，穆拉維約夫反而端起架子，拒絕見面，只把已寫好的條約交給去請他的人帶回，奕山更加六神無主，迫不及待的簽了字。

　　這就是著名的中俄《璦琿條約》，內容只有兩條，規定中俄在東方的疆土，以黑龍江為界。黑龍江以北，外興安嶺以南，六十四萬平方公里中國的廣大領土，包括中國人為它兩次流血並取得決定勝利的雅克薩城在內，不明不白的被俄國詐欺而去。而且又規定烏蘇里江以東的中國領土，由俄國跟中國共管。

　　《璦琿條約》的簽訂，使俄國喜出望外，它發現清政府比它想像的還要愚蠢無知，所以渴望再有機會跟清政府談判，如果能天天都在談判，那就更好。

　　第二次機會閃電般來了。《璦琿條約》於一八五八年四月簽訂，五月間，英法聯軍進攻大沽，俄國駐華公使普提雅廷趁熱鬧趕到天津，通知清政府說，如果把滿洲（東北三省）沿海割讓給俄國，就可以阻止英法聯軍進攻滿洲腹地，普提雅廷在照會中特別表明心跡說：「俄國軍隊進駐沿海，並不是欺淩中國，而是完全為了中國的利益。」清政府代表桂良稍微表示不敢接受這種幫助，普提雅廷咆哮說：「俄國一心一意為了中國好，如果中國不給面子，我們從此不再管這一類的事。」清政府恐怕俄國參加英法聯軍，經過討價還價的談判，最後終於簽訂中俄《天津條約》，比勞師動眾才獲得簽字的英法《天津條約》，還早十五天，距《璦琿條約》，也同樣只十五天。它的重要內容如下：

　　一、開闢上海、寧波、福州、廈門、廣州、臺灣（臺灣台南）、瓊州（海南瓊山）為通商港口（七口通商）。

　　二、利益均沾條款適用於俄國。

　　三、中俄兩國未定邊界，重新勘定（中國西北疆土喪失的伏筆）。

　　俄國還要求割讓烏蘇里江以東領土，桂良心神恍惚，口頭上連連應允。口頭上的應允雖然沒有法律上的效力，但有鼓舞俄國要求再舉行談判的效力。

　　兩年後，一八六○年，英法聯軍進入北京，俄國前任駐華公使伊格那提耶夫也狐假虎威，進入北京，向失魂落魄的奕訢親王，表示他有辦法使英法聯軍撤退，但中國必須把烏蘇里江以東領土正式割讓給俄國，作為酬謝。

　　英法聯軍所以發生，跟鴉片戰爭所以發生一樣，都基因於清政府對當代國際社會，連最低的基本常識都沒有。英法聯軍的目的只求清政府履行《天津條約》，並無意打進中國的首都。既然陰差陽錯打進了中國首都，一則缺少冬天裝備，一則又怕清政府瓦解，妨礙他們的商人做生意。所以一心一意希望早日簽訂和約，早日撤退。清政府官員對這些一無所知，每日憂心忡忡、唯恐英法長期佔領。在簽約之後，英法聯軍本要依限撤退，偏因內部一點小事，延緩了幾天，奕訢就慌了手腳，認為是俄國從中搗鬼，他向皇帝奕詝報告說：「恐怕俄夷之事一天不解決，英夷的兵一天不走。」就又暈暈忽忽地簽訂了中俄《北京條約》：

　　一、割讓烏蘇里江以東土地給俄國。

　　二、中俄兩國在中亞，以山脈河流自然形勢，和中國哨兵站為邊界。

　　三、俄國在喀什噶爾（新疆喀什）、伊犁（新疆伊寧）、塔爾巴哈台（新疆塔城）自由貿易，並有購地建屋，和傳教之權。

　　烏蘇里江以東領土有三十四萬平方公里，包括符拉迪沃斯托克在內，在俄國的詐欺下，又莫名其妙的全部喪失。

　　中國既沒有被俄國打敗，俄國也沒有費一槍一彈，只憑恐嚇和詐術，就硬生生的奪取了九十八萬平方公里的中國領土，是日本面積的兩倍半，而且這還是第一批，更多的恐嚇和詐騙還在後面。這不像是真實的國際交涉，倒像是一篇童話故事。

【十】新疆的脫離與收復

　　太平天國覆亡的那一年（一八六四），西北的新疆地區，又爆發更嚴重的反抗戰爭。

　　陝西回變領袖人物之一的妥明從陝西到了新疆天山北路的重鎮烏魯木齊，住在烏魯木齊軍區副司令（參將）索煥章家中，企圖發動另一個回變，以打擊已失去控制力的清政府。恰巧軍區總司令（都統）平瑞正向各縣徵收捐稅，稅吏馬金、馬八都是伊斯蘭教徒，貪污暴虐，各縣漢人紛紛起來反抗。馬金、馬八反而倒打一耙，指控這是抗暴的漢人有計劃的要消滅伊斯蘭教徒，號召伊斯蘭教徒用武力對付。古城（新疆奇台）首先發生流血械鬥，索煥章乘著混亂，把平瑞殺掉，擁戴妥明當王，建立獨立政權。

　　明年（一八六五），另一位從陝西逃到天山南路的陝西回民領袖金相印，在喀什噶爾（新疆喀什）暴動，把清政府的官員趕走。天山西麓，位於中亞的浩罕王國（烏孜別克浩罕）派了它的大將阿古柏，帶著維吾爾人伊斯蘭教徒領袖大和卓木布士爾克（可憐的張格爾之子），率領強悍善戰的安集延（烏孜別克安集延）兵團，進入中國領土，援助金相印。浩罕人也屬於維吾爾民族，於是漢人伊斯蘭教徒跟維吾爾人伊斯蘭教徒合流。

　　布士爾克在喀什噶爾稱王，他既沒有才能而又想干預阿古柏的軍權，兩年後（一八六七），阿古柏政變，把布士爾克逼下寶座，送去阿拉伯半島麥加朝聖。阿古柏登位，稱畢調勒特可汗，建立哲德沙爾汗國。一八七○年，阿古柏北伐，攻陷烏魯木齊，當了七年王的妥明在逃亡途中死掉，阿古柏遂統一了新疆全境，只伊犁（新疆伊寧）地區除外，伊犁於一八七一年被俄國突擊佔領。

　　阿古柏的龐大汗國很快的就跟英俄兩國締結通商條約，又跟當時伊斯蘭教教主蘇丹所統治下的土耳其帝國，建立密切關係。二百萬平方公里的新疆，事實上已與中國脫離。

　　一八七三年，甘肅回變結束，陝甘總督左宗棠向中央要求收復新疆。新疆這時脫離中國已經十年，分裂的形勢已經形成，清政府高級官員對這個棘手問題，像對一顆病牙一樣，小心翼翼，沒有人敢去碰它。如今左宗棠提出收復國土的嚴正主張，使他們不得不正視現實。當權的高級官員分為兩派，一派稱海防派，以討伐捻軍的安徽兵團（淮軍）首領李鴻章為主，認為中國的外患，來自海洋，所以主張加封阿古柏為國王，使他像朝鮮、越南一樣，永作中國的藩屬，也就是說，這一派主張把新疆放棄。另一派稱塞防派，以湖南兵團（湘軍）首領左宗棠為主，他在給中央政府的報告上說：「保衛新疆就是保衛蒙古，保衛蒙古就是保衛北京。」他和他的朋友主張必須收回新疆。

　　最後塞防派勝利，一八七六年，左宗棠的西征大軍攻克烏魯木齊，天山北路光復。英國駐北京的公使烏亞德要求清政府允許阿古柏獨立，以保持中亞的和平。這時清政府已不敢再把外國當作夷狄，而且已逐漸生出一種恰恰相反的自卑感，對所有外國，尤其對英國，心懷畏懼。連中國駐英公使，在當時思想最新最進步的郭嵩燾，也都同意這是一個妥善的辦法，以免觸怒英國。但左宗棠竭力反對，他說：「英國愛護阿古柏如果出於真心，為什麼不把印度割讓給他？」

　　明年（一八七七），左宗棠的西征大軍越過高插雲霄的天山山脈南下，阿古柏無力抵抗。而浩罕王國在前一年已被俄國併吞，阿古柏也得不到外援，進退失據，就在庫爾勒城服毒自盡。他的兒子們跟四世紀大分裂時代後秦天王姚興的兒子們一樣，大敵當前而仍拒絕團結，反而誓不並存，互相殘殺。結果在內鬥中勝利的一方──阿古柏的兩個年輕兒子和三個孫子，被左宗棠的西征大軍捕獲，用酷刑磔死。

　　新疆脫離中國版圖十四年之後，再入版圖。

　　──回溯十五世紀交趾省（越南北部）因民變而永遠失去的往事，阿古柏跟黎利沒有兩樣。新疆面積十倍於越南北部，最後仍回到中國，主要靠塞防派一批英雄堅定的立場和左宗棠以下將領們卓越的軍事指揮。歷史上得失之間，往往間不容髮。

　　──中亞所有的獨立王國，在本世紀（十九）全被俄國征服。阿古柏以一個浩罕人在中國國土建立汗國，即令中國同意，我們用歷史眼光可以斷定，俄國必然的尾追而至。俄國對阿古柏，不會比對哈薩克王國或對浩罕王國更尊重。

【十一】俄國再攫取六十三萬平方公里疆土

　　然而，伊犁地區仍在俄國軍隊佔領之下。

　　伊犁地區位於新疆西北天山主脈跟支脈婆羅科努山之間，面積約七萬平方公里，是本世紀（十九）新疆全境耕地最肥沃、工商業最發達、人口最稠密的一個矩形平原，清政府統治新疆最高官署「伊犁將軍衙門」，就設在伊犁城（新疆伊寧）內。一八七○年，阿古柏攻陷烏魯木齊。一八七一年，俄國就發動突襲，佔領伊犁地區。對這種明目張膽地侵略行為，它向中國解釋說，因為中國已不能在那裡行使職權，所以基於朋友的道義，暫時代為管理，以免落到叛軍之手；一旦新疆的動亂平息，就雙手奉還。俄國認為中國絕不可能再回到新疆，伊犁地區併入俄國，已成定局。

　　一八七六年，中國竟然回到新疆，俄國大失所望。依它所作的承諾，必須從伊犁撤退。俄國無法拒絕撤退，但要求談判撤退條件。談判，是它最喜歡的事了。

　　我們現在追溯一件十二年前（一八六七）中國在俄國高壓下簽訂的喪失五十八萬平方公里領土的《塔城條約》（或稱《勘分西北界約記》）。

　　根據一八六○年中俄《北京條約》，兩國在中亞的邊界是：「從沙賓達巴哈的界牌起，順著山脈河流的形勢和中國常駐的哨兵站（卡倫）等處，直到浩罕。」沙賓達巴哈，就是沙賓山口，在外蒙古唐努烏梁海西北，是中俄共同邊界上的一個山隘。

　　一八六二年，外蒙古軍區總司令（烏裡雅蘇台定邊將軍）滿族人明誼，跟俄國代表劃界。明誼這才發現，山脈河流形熱跟中國常駐的哨兵站是兩回事，以山脈河流形勢，也就是以分水嶺為基準的話，則中國所有的哨兵站，都遠在分水嶺以西二三百公里之外。《北京條約》簽訂時，以奕訢親王為首的官員，沒有一個人了解中國真正的邊界到底在什麼地方。明誼認為應該以中國哨兵站為主，因為那表示中國力量實質上就在那裡。俄國立刻派出大批哥薩克騎兵，沿著一千餘公里的邊界，發動攻擊。中國哨兵站在沒有援軍的情況下，不能抵抗，被迫節節後退，一直退到俄國心目中的地點，然後說：「好吧，就以你們的常駐哨兵站為基準談吧。」明誼狼狽不堪。

　　一八六四年，新疆民變爆發，妥明在烏魯木齊叛變稱王，明誼恐怕俄國跟變民結合，就接受俄國的要求，簽訂了《塔城條約》，俄國再一次從中國手中不動聲色的攫取了五十八萬平方公里的領土，這一塊矩形的有日本一倍半大的廣大土地上，包括六千三百平方公里的伊賽克湖和三千平方公里的齋桑泊，以及中亞重鎮的阿拉木圖城（今哈薩克共和國首都）和皮什別克（今吉爾吉斯共和國首都比什凱克）。

　　然而，俄國仍不滿意，七年後（一八七一），《塔城條約》的墨蹟方乾，俄國乘阿古柏攻陷烏魯木齊（新疆烏魯木齊）之際，又出兵佔領伊犁（新疆伊寧）。

　　俄國既要求談判交還伊犁的條件，中國只好跟它談判。一八七九年，清政府派滿洲權貴崇厚前往俄國首都聖彼德堡，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派遣使節到外國首都辦理交涉。

　　崇厚在觀念上認為只要收回伊犁城，便算完成任務。而且星象家曾警告他，這一次出國對他非常的不利。所以他急於早日在條約上簽字，以便迅速回國，擺脫惡運。因之他到了俄國後，很快就簽訂了下列的《裡華幾亞條約》（又稱《伊犁條約》）：

　　一、俄國把伊犁城（新疆伊寧）交還中國。

　　二、中國賠償俄國佔領費五百萬俄元（盧布）（中國白銀二百八十萬兩）。

　　三、割讓霍爾果斯河以西（二萬平方公里），及特克斯河流城（三萬平方公里）與俄國。

　　四、齋桑泊以東，重新劃界（這就是說，還要舉行俄國最喜歡的談判）。

　　條約的結果是，中國只收回一個伊犁城，城以西和城以南的領土全部喪失，從伊犁到天山南路必須經過的特克斯河，也被切斷。這時候清政府對國際事務，開始多少有點了解，再加上英國暗中為中國出主意，於是清政府拒絕批准這個條約，並且宣佈崇厚因沒有接到訓令就擅自返國，把他逮捕，判處死刑（星象家的不祥預言應驗了）。

　　清政府若干大臣還聲稱要用武力收回伊犁。中國全國的輿論沸騰，左宗棠也集結軍隊，準備進攻。俄國的態度非常強硬，但那時他們還沒有西伯利亞鐵路，運兵困難。而且新征服的中亞諸國，有乘機反抗，跟中國合作的危險。最後，中俄兩國恢復談判，清政府這一次沒有再派滿洲權貴了，而派漢人曾紀澤當全權代表。

　　一八八一年，簽訂《聖彼德堡條約》（又稱《收回伊犁條約》）：

　　一、割讓霍爾果斯河以西（二萬平方公里）給俄國（總算保住了特克斯河流域三萬平方公里）。

　　二、賠償軍費九百萬俄元（盧布）（多了四百萬俄元，九百萬俄元約合中國白銀五百萬兩）。

　　俄國仍不肯甘休，兩年後（一八八三），再跟中國勘定齋桑泊以東邊界，簽訂《科塔條約》（外蒙古科布多與新疆塔城間邊界條約），用不著問，吃虧上當，割地如儀的仍是可憐的中國，面積三萬平方公里（約有臺灣島那麼大）的齋桑泊地區，再斷送給俄國。

　　俄國對清政府無論採取什麼方式愚弄，沒有一次不得心應手。僅西北邊境一隅，中國的失地，就達六十三萬平方公里。連以前所割東北邊境的領土，至此共達一百六十一萬平方公里，我們用下表說明詳細的內容：（缺）

　　這一百六十一萬平方公里，有三個法國、或四個日本那麼大，都是中國國防上絕對不可以喪失的重地，任何中國人都不會忘記這筆巨債。中國在清政府滿洲權貴領導下，被俄國一大塊一大塊的宰割，卻沒有惹起當時世界上任何人的注意。比起英國、法國以及以後的日本軍國主義那種開槍開炮、聲震四鄰的公開搶劫，俄國的手段，更高一級。而最使中國人啼笑皆非的是，俄國每一次攫取中國土地，都在它堅稱對中國十分友善和堅稱它是中國最好的朋友之後。

【十二】中法越南戰爭

　　《聖彼德堡條約》簽訂兩年後（一八八三），中國又為了保護越南，而跟法國發生戰爭。

　　上世紀（十八）末，流亡在外的廣南國王阮福映，得到法國傳教士的協助，於一七八九年，跟法國簽訂同盟條約，允許法軍長駐交趾中國地區（越南南部），並把土倫（峴港）割讓給法國。法國承諾派遣一支軍隊，幫助阮福映復位。五年後一七九四年，法國遠征軍攻陷首都順化，西山黨政權消滅。這時正逢法國大革命，無法消化它的勝利果實，而把軍隊撤回。阮福映繼續北伐，滅掉安南王國，統一全境。

　　本世紀（十九）初葉，阮福映請求中國加封，中國改封他為越南國王，他就是越南歷史上著名的嘉隆王。一八二○年，阮福映逝世，他臨死時，囑咐他的兒子阮福皎說：「不可忘記法國的大恩，對法國要敬愛不衰，但千萬不要把土地割給法國。」可是他的後裔對法國卻採取敵視態度，法國傳教士受到動輒被殺的迫害，法國的憤怒自在意料之中。

　　延遲到一八五六年，法國才採取行動，海軍少將魯約裡到順化呈遞國書，要求越南履行一七八九年跟嘉隆王阮福映簽訂的條約。越南政府理也不理，原封退回。魯約裡就在土倫（硯港）登陸，摧毀越南炮臺。越南政府等法國艦隊撤退後，把在越南傳教的法國傳教士，屠殺淨光，作為報復。

　　三年後，一八五九年，英法聯軍在中國大沽口挫敗，但對越南並不放鬆。法國艦隊再度光臨越南，攻陷交趾的首府西貢（胡志明市）。越南只好屈膝，於一八六二年，跟法國簽訂《西貢條約》，把交趾割給法國。

　　法國政府對於佔領越南三分之一的國土，似乎已經滿意，但法國商人卻垂涎被稱為「北圻」地區的越南北部，商人久辟酉在北圻首府，交趾古都東京（河內），發現一條可以通往中國雲南省的交通新道，就是紅河。他利用這條河道販賣軍火到雲南省，賣給正在作戰的伊斯蘭教變民和清政府的軍隊。但軍火在越南卻是違禁物品，越南官員無法阻止他，就要求駐在西貢的法國總督召回這位商人。一八七三年，法國總督派遣海軍官員葛爾裡前往調查，葛爾裡率領兩艘軍艦到達東京（河內）後，竟被久辟酉說服，建議總督派兵併吞越南北部──北圻。越南官員對葛爾裡痛恨入骨，就跟山區的黑旗軍秘密聯絡，葛爾裡遂在黑旗軍一次狙擊戰中，中伏被殺。

　　黑旗軍的領袖劉永福，是中國廣東省人，在五○年代中國遍地民變時，劉永福是其中的一支，但他不像太平軍那些領袖有政治理想。太平天國失敗後，清政府逐漸恢復秩序，劉永福在中國無法立足，就率領他的部眾逃到越南，在中越邊境北圻西北部山區一帶屯墾，當然也免不了種種不法的勾當，自成一個獨立王國。越南一向把中國人當作天朝人，所以對劉永福的侵入，既無力驅逐，也不想驅逐。劉永福這批約二千餘人的綠林豪傑，使用黑顏色的旗幟，越南人因之稱他們為黑旗軍。當劉永福把葛爾裡等五顆法國人頭呈獻給越南國王阮洪任（二任王阮福皎的孫兒）時，阮洪任大為高興，認為法國已經喪膽，就任命劉永福當三宣兵團副司令（三宣副提督）。

　　葛爾裡之死，引起法國更大的壓力。明年（一八九四），越南政府再次屈服，跟法國簽訂第二次《西貢條約》。

　　一、法國承認越南是獨立國。

　　二、越南外交由法國代理。

　　三、開放紅河自由航行。

　　法國駐中國公使把條約副本，通知清政府，清政府正式覆函聲明：「條約中有承認越南是獨立國條款，中國大惑不解，越南自古就是中國的屬邦，所以對此條約，中國不能承認。」越南對這種連外交權都喪失了的屈辱條約，也根本不準備履行。可是中越兩國別無他法，只把希望寄託在黑旗軍上，希望黑旗軍能對紅河通航發生阻撓作用。越南政府告訴法國說，因為來歷不明的黑旗軍盤據保勝城（中越邊界上紅河東岸的重鎮老街城）的緣故，紅河無法通航。一面不理會法國代理外交，繼續向中國派遣朝貢使節，法國用武力阻止貢使出發，貢使卻提前一天動身，使法國軍隊撲了一個空。

　　法國當然不肯甘休，一八八二年，海軍司令李威利由西貢率艦隊北上，在北圻登陸，攻陷東京（河內），要求越南履行第二次《西貢條約》。越南向宗主國中國乞援，中國向法國交涉，兩國代表在天津簽訂《天津草約》，在草約上，法國同意紅河以北是中國保護區，中國承認紅河以南是法國保護區。但這個草約呈報給兩國政府時，立即受到反對，北京認為這樣做等於瓜分越南，而且堅信黑旗軍是法軍的剋星；巴黎認為法國必須全部佔領越南，不能讓中國分一杯羹。

　　次年（一八八三），中法兩國同時宣佈草約無效。法國大軍即進攻越南首都順化，越南國防軍瓦解，國王阮福升（阮洪任的兒子）投降，跟法國簽訂《順化條約》，承認越南是法國的保護國，內政外交，全歸法國管理。越南政府高階層拒絕承認，把阮福升罷黜，另立他的兒子阮福吳當國王，一面派急使到中國求救。清政府的反應十分迅速，立即派遣援越遠征軍進入越南，在東京（河內）附近的北寧府、山西府、興化府一帶佈防。可是等到法軍發動攻勢，援越遠征軍和被估計過高的黑旗軍，全部潰敗。清政府只好再跟法國談判。

　　第二年（一八八四），中國代表李鴻章，法國代表福祿諾，在天津簽訂《李福協定》（或稱《天津簡明條款》）。

　　一、中國軍隊從越南撤退。

　　二、中國仍是越南宗主國，但不再過問法國和越南間所訂的條約。

　　三、中國不向法國索取賠款。

　　然而，這草約再度受到兩國政府的反對，中國政府認為這樣等於出賣越南，法國政府認為中國仍保留宗主國名義，可能引起後患。法國首先突擊越南東北邊境城市諒山，被中國援越遠征軍擊退，法國駐北京代辦謝滿祿就向清政府提出最後通牒，限中國在兩天內承諾賠償法國軍費八千萬法元（法郎）。清政府拒絕，謝滿祿逾期得不到回答，即下旗回國。中國皇帝載湉下令各省備戰，而法國艦隊已開始攻擊。清政府的軍隊腐敗如故，停泊在福建福州閩江口的艦隊和號稱固若金湯的馬尾炮臺，被闖進來的法國艦隊全部摧毀。法國艦隊再攻擊臺灣，在基隆登陸，佔領滬尾（台灣淡水），封鎖臺灣海峽，切斷中國南北海道。

　　明年（一八八五），法國軍隊再在臺灣海峽中的澎湖群島登陸。法國艦隊司令海軍中將孤拔，就死在澎湖。他的死，中國說是被中國擊斃，法國說是害病逝世。但法國的陸軍從東京（河內）向北進攻時，在中越邊界上的鎮南關（友誼關），被一位因這一次戰役而成名的中國將軍馮子材擊敗，並乘勝追擊，重占諒山，進逼東京（河內）。這對於一向習慣於勝利的法國，是一個人心震動的打擊，消息傳到巴黎的明日，法國內閣倒臺。

　　就在這種情況下，中法接受調停，簽訂《越南條約》，承認《李福協定》，但取消中國是越南宗主國的條款，越南從此淪為法國的殖民地，中國雖然被迫放棄越南，但中國已盡了宗主國應盡的力量，沒有逃避。

　　──當時，越南的嘉隆王朝政府，跟中國的清王朝政府，同等的腐敗和同等的無知，對外國只一味的閉著眼睛。這時候距鴉片戰爭已三十年，清政府應該了解通商貿易的本身，並不是一件罪惡，應該鼓勵越南接受。不去這樣做，卻去幫助越南利用烏合之眾的黑旗軍阻撓紅河通航，即令阻撓成功，對於已經土崩瓦解的越南危局，實質上也沒有補益。幸而中國乘著諒山的勝利，立即和解，否則法國非常有可能繼續佔領臺灣、澎湖，造成割讓的事實。

【十三】自強運動

　　本世紀（十九）四○年代的鴉片戰爭，是一個劃時代的戰爭，然而清政府的皇帝和官員卻把它當作歷史上跟外國作戰的一個普通戰役，勝敗乃兵家常事，算不了什麼，中國雖然打了敗仗，只不過一時的挫折，格言上說過，有小屈必有大伸，一旦具有無限權威的皇帝赫然震怒，大展雄威，重張天討，那些夷狄丑類，仍將匐匍在王師腳下。可是緊接著六○年代英法聯軍攻進北京，滿洲權貴們親身挨到巨棒，尤其是簽訂《北京條約》的奕訢，這位青年親王首當其衝，受的刺激更大，這促使奕訢處於領導一項發憤圖強運動的地位。英法戰爭結束的次年（一八六一），皇帝奕詝逝世，六歲的兒子載淳坐上皇帝寶座，載淳的母親那拉蘭兒以皇太后的身分臨朝，由奕訢主持政府（官銜是「恭親王‧議政大臣‧軍機大臣」），他遂得以實行他的主張。

　　沒有人反對發憤圖強，問題是如何發憤圖強。鴉片戰爭時，英國只不過出動軍隊二千餘人；英法聯軍時，兩國也不過出動軍隊一萬餘人，竟把擁有四億人口，當時世界上最大的超級大國打得落花流水。奕訢跟漢人中若干掌握實權的官員曾國藩、李鴻章之輩，恍然大悟，認為西洋人的政治不如中國，唯一比中國高明的，不過「船堅炮利」罷了。中國只要也船堅炮利，就可以制服英法諸夷。至於如何才能船堅炮利，則只要採取下列三項措施就能達成目的：

　　一、向西洋購買軍艦大炮。

　　二、中國自己設立工廠製造軍艦大炮。

　　三、派遣留學生到西洋各國去學他們的本領。

　　唯一的問題是，深恐西洋那些夷狄對軍艦大炮的建造使用方法，秘密不肯傳授；但當發現那些夷狄不但肯傳授秘密，而且還熱心的傳授時，不禁大為驚喜。於是，自強運動就在上述的理論基礎上，積極推動。從六○年代英法聯軍戰爭結束，到九○年代中日甲午戰爭爆發，三十五年之間，我們用下表說明清政府的主要措施：（缺）

　　自強運動最重要的是設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它是英法聯軍打進首都北京後的新生事物。過去各國只能跟清政府指定的邊疆地方官員交涉，像俄國只能跟庫倫（蒙古烏蘭巴托）的辦事大臣，歐美各國只能跟廣州的兩廣總督交涉。清王朝中央政府只有一個藩屬事務部（理藩院），處理藩屬國的事務。即令在鴉片戰爭之後，仍然如此，所以英法修約之議初起時，兩廣總督葉名琛拒不見面，英法連談話的對象都找不到，才決定改用武力。

　　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的設立，表示清政府終於在心理上承認世界上尚有平等地位的國家。它等於現代的外交部，但外交不過是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的主要工作之一，事實上它是自強運動總司令部，奕訢是最高統帥，稍後出任北洋通商大臣兼直隸（河北省）總督的李鴻章，則是總執行官。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負責推動的幾乎是包羅萬象的各種前所未聞的嶄新業務，諸如：

　　一、教育自強運動需要通曉外國語文的人才，同文館（外國語學校）不僅培植語文人才，除了英文、法文、俄文、德文四個學系外，同時還培植科學人才，有天文系、化學系、地質學系、格致系（物理學系）、醫學系，是近代國立大學的雛型。

　　二、海關這本應是財政部（戶部）的事，現在由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主持，聘請英國人當海關的首長，稱「總稅務司」。沿海沿江口岸和沿邊商埠，所有對外貿易的稅收，留下十分之三作自強運動的經費，其他十分之七繳入國庫。

　　三、海陸軍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又是海軍部兼陸軍部。海軍艦隊、船隻、軍港，和海軍附屬單位，如軍械局、造船廠、海軍軍官學校，全由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負責。陸軍軍官學校、炮臺要塞，新的陸軍訓練，以及海陸兩軍一切向外購買武器事務，也都歸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當時的國防部（兵部）幾乎成了一個不重要的機構。

　　四、其他不僅僅上述的那些而已，其他像礦產開發、鐵路、電線、輪船、國內和海外航線、工業工廠之類，凡是跟船堅炮利有關的，甚至雖然無關，但只要跟外國有關，就都由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主持。

　　因為自強運動主要的形態是軍事的西洋化，和跟東西洋各國的洋人打交道，所以也被稱為「洋務」。大量金錢投下來，中國不久就在外貌上呈現出一種金碧輝煌的場面，新式海軍陣營堂皇，戰鬥力強大的北洋艦隊最先成立，另外還有三支比較小的艦隊，即南洋艦隊、粵洋艦隊和一八八四年在閩江口被法國全部擊沉的閩洋艦隊，擁有號稱世界第七位海權大國的巨艦巨炮，本世紀（十九）七○年代之後，中國在世界上雖已不是超級強國，但仍保持一等強國的尊嚴。

　　然而，政治腐敗和官員的貪污無能，使新建立起來金碧輝煌的軍事力量，不過是一副漂亮的拳擊手套。被擊敗的末期癌症的老拳師，在觀察強大對手的優點時，不歸功於對手的強壯如牛，反而歸功於對手有一副漂亮的拳擊手套──比湖南兵團司令官楊芳歸功於對手有妖法，已是很大的進步了。老拳師認為只要他也有這麼一副漂亮的手套，就可發生同等的威力，甚至更大的威力，因為自己的身體（政治的和社會的）比對手健康得多。清政府的自強運動目的就是要弄那麼一副漂亮的拳擊手套，現在他們已經弄到。

　　只有少數人發現問題並不這麼簡單，其中一位就是駐英公使郭嵩燾，這位科舉出身的官員，卻有時代的見解，他在英國寫信給李鴻章，警告說：

　　「西洋立國兩千年，政治和教育，都非常修明。跟遼金崛起的情形，絕不相同。西洋富強，固不超過礦業、輪船、火車。但它們所以富強，自有原因。我們必須風俗敦厚，人民家給戶足，作為基石，然後才可以談到富強。豈有人民窮困不堪，而國家能富強之理。現在談富強的人，把國家大事，看作跟人民無關。官員貪污，盜賊橫行，水災旱災不斷，上下交困，每天都在憂患禍亂。這時輕率的追求富強，只不過浪費金錢。船堅炮利（『兵事』）是最末微的小事，政治制度才是立國的根本。中國之大患，在於士大夫沒有見識。」

　　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曾把郭嵩燾的各種報告，彙集出版，我們所引的不過其中一小片斷，但可看出他的真知灼見。然而，他的真知灼見不但不能在當時引起正面反應，反而被全國沸騰的士大夫階層的衛道輿論，痛詆他是數典忘祖的漢奸賣國賊。

　　一八九四年，中日甲午戰爭爆發，清政府戴上這副漂亮的拳擊手套出場。

【十四】第二次保衛朝鮮

　　第七、第八世紀二百年間，中國文化大量輸入日本，使日本跟在朝鮮之後，成為世界上採用中國文字為本國文字的兩個國家。十三世紀時，中國跟日本同時受到蒙古帝國的侵略，中國被蒙古人建立的元帝國政府統治，而日本靠颱風的幫助，倖免於難。

　　十七世紀一六三五年，日本征夷大將軍（江戶幕府）德川家光下令驅逐所有的外國人，禁止日本人出國，在國外的日本人也不准返回日本，只允許中國和荷蘭少數商船到長崎貿易。這是著名的鎖國令，日本像一個塞著瓶口的瓶子，跟外界隔絕。

　　日本鎖國二百一十九年，本世紀（十九）一八五三年，即太平天國定都天京（江蘇南京）的那一年，美國海軍的一個艦隊。在艦隊司令培理的率領下，來中國保護美國僑民。在航行中途，不知道什麼原因，突然闖進日本的東京灣（江戶灣），要求日本同意通商，培理送兩幅白旗給日本官員，告訴他們作為戰敗時投降之用，又告訴他們說，今年不能久留，明年當再度來此。日本全國在驚恐中等到了明年（一八五四），培理果然如約光臨，日本沒有抵抗就告屈服，跟美國簽訂《神奈川條約》，鎖國時代結束，門戶大開。但最大的影響發生在八年後的一八六二年，日本殺死了一個英國人，英國軍艦炮轟鹿兒島。日本跟中國一樣，受到巨艦大炮的刺激，決心發憤圖強。

　　五年後（一八六七），即太平天國滅亡之後第三年，以及阿古柏在新疆稱可汗的那一年，日本明治天皇即位，下令變法，這就是歷史上使全世界歎為奇蹟的「明治維新」，征夷大將軍（江戶幕府）德川慶喜，把統治大權奉還給明治天皇，明治天皇把首都從京都遷到靠海的江戶，改名東京，跟七世紀六四六年「大化革新」全盤吸收中國文化一樣，明治維新則是全盤吸收西洋文化──從生活方式到意識形態。只短短數年，日本就從荒陋落後狀態之中，一躍而成為一個完全新面貌的現代化的年輕國家。

　　──紀元前四世紀中國大黃金時代中，秦國變法成功，是人類最大的魔術。本世紀（十九）日本也變法成功，應該是人類第二次最大的魔術。日本人創下的這個使全世界都目瞪口呆的改變，各國學者都試圖發掘出其中奧秘的原因，卻得不到一致的結論。

　　日本一旦崛起，立即向外侵略。

　　一八七一年，琉球王國的船隻在臺灣海面沉沒，船民在登上臺灣島時，其中五十餘人被島上牡丹社（臺灣屏東牡丹鄉）的土著殺害。這件事跟日本無關，但日本認為有關。一八七四年，日本新建立的、連運輸艦都沒有、還得租用美國輪船供應補給品的艦隊，開到臺灣，屠殺人民，焚燒村落。清政府不得不賠償白銀五十萬兩，日軍才飽載而歸。這件事距日本明治維新只不過第八年，便如此迫不及待地使它的鄰居流血，一方面顯示日本變法效果之大和成長之迅速，一方面也顯示日本器小易盈。

　　──日本不久就禁止琉球國王尚泰向中國進貢，尚泰派出密使到北京乞援，但清政府對這個孤懸海外的藩屬，已無力保護。七○年代最後一年（一八七九），日本把尚泰擄到東京，改琉球王國為沖繩縣，琉球遂亡。

　　臺灣事件，使日本發現侵略妙不可言，像一個強盜發現劫掠妙不可言一樣，他可以用最少的代價，得到最豐富的報酬。日本的下一個劫掠目標，立即轉到三百年前碰過釘子的古老王國朝鮮身上。

　　攻擊臺灣的次年（一八七五），日本艦隊闖入朝鮮首都漢城所面臨的江華灣，小艇更深入漢江測量水道。朝鮮炮臺發炮阻止，日本艦隊攻陷炮臺，這跟西洋對付中國的手段一模一樣。朝鮮只好答應日本的條件，簽訂下列要點的《江華條約》：

　　一、日本承認朝鮮是獨立國家。

　　二、日本在朝鮮享有領事裁判權。

　　三、朝鮮開放兩個港口（元山、仁川）通商。

　　朝鮮把條約的內容和簽約經過，報告中國，清政府這時候正在全力收復新疆，無力反應，就勸告朝鮮李氏王朝政府乘這個機會，主動的開放門戶，跟世界各國廣泛地建立外交的和商務的關係，使日本的力量受到牽制。可是朝鮮宰相金允植拒絕說：「與其通洋而存，寧願絕洋而亡。」李氏王朝已歷時五百年，現政權掌握在王妃閔氏家族手中，貪污腐敗到無以復加的程度，僅積欠軍隊的糧餉，就達十三個月，連以貪污腐敗聞名於世的清政府酒肉官員，都大吃一驚。一八八二年，即中國簽訂《伊犁條約》的次年，漢城爆發兵變，憤怒的士兵攻擊王宮，閔妃負傷逃走，國王李熙被囚，變兵又攻擊支持閡氏家族的日本公使館，日本若干軍官被殺。李熙的父親，那位早已失去權勢的前任攝政王（大院君）李是應，出面維持秩序，主持政府。

　　事實上李是應是這次兵變的幕後領導人，他是一個昏庸的老官僚，缺乏必須有的政治頭腦，以致同時的觸怒了中國和日本。中國認為囚禁被中國所冊封的國王，即令是國王的父親，也是大逆不道，而且也深恐日本抓住軍官被殺的藉口，向朝鮮進一步勒索。日本對日本公使館被攻擊，人員死亡，當然怒不可遏，尤其日本是一個正需要面子的暴發戶，不能忍受這種侮辱。於是，中日兩國軍隊分別在朝鮮登陸，當日本公使花房義質宣佈日本軍隊將對李是應政府採取行動時，中國遠征軍司令（廣東水師提督）吳長慶，已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把李是應拘禁，專艦送回中國，迎接國王李熙復位。日本既失去發作的對象，只好接受調解，由朝鮮付出白銀五十萬兩的賠款，跟日本簽訂《濟物浦條約》，承認日本有在朝鮮駐軍保護公使館的權利。

　　朝鮮不甘心日本的駐軍，請求中國軍隊也不要撤退，以平衡日本的威脅。清政府同意，命吳長慶的一位部將袁世凱擔任駐屯軍司令官。

　　朝鮮不斷的內憂外患，使國內分為兩黨，一是「獨立黨」，主張效法日本變法，實行政治改革。一是「事大黨」，主張繼續侍奉天朝──中國，維持現狀。兩黨在中日兩國駐朝官員分別支持下，鬥爭激烈。

　　兩年後，朝鮮又發生甲申（一八八四）事變。這時中國正忙著為越南跟法國作戰，日本認為中國已沒有餘力照顧朝鮮，獨立黨遂發動政變，率領由日本軍官訓練的新軍，屠殺事大黨，衝進王宮，強迫國王下令徵召日軍入宮護駕。日本公使竹添進一郎主張馬上把國王秘密送到日本作為人質，但獨立黨恐怕激起人民的憤怒，無法善後，主張先行送到漢江口的江華島。中國駐屯軍司令官袁世凱得到消息，立即攻擊王宮，一面向朝鮮人民揭露日本的陰謀。憤怒的朝鮮群眾把王宮包圍，協助中國軍隊晝夜攻打。日軍不能支持，只得捨棄國王，跟獨立黨突圍，撤退到四十公里外的仁川港。

　　甲申事變是日本明目張膽地干涉朝鮮內政，在國際上引起各國紛紛指摘。所以它雖然吃了虧，但態度無法強硬。拖到次年（一八八五），終於跟中國簽訂解決朝鮮問題的中日《天津條約》，規定中日兩國同時自朝鮮撤退，以後朝鮮如果再度發生變亂，需要出兵時，由兩國同時出兵。這個條約使朝鮮成了中日兩國的共同保護國。但在朝鮮人心目中，根本不承認日本有這種資格。

　　日本像一隻貪得無厭的餓狼，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朝鮮，祈求老天爺使它快一點發生變亂。中國則恰恰相反，唯恐朝鮮有什麼風吹草動，引起日本的干預。只有朝鮮閔氏家族控制下的政府，對此茫無感覺，閔氏家族好像跟朝鮮王國有血海深仇，不把這個王國消滅誓不甘休，在重握政權之後，更頑強的拒絕改革。中國稍後把他們的政敵前攝政王李是應釋放回國，閔氏家族於是又把中國恨入骨髓，企圖聯絡俄國跟中國和日本對抗。

　　一個稱為東學黨的朝鮮人民反抗行動，在朝鮮全國爆發。

【十五】中日甲午戰爭

　　東學黨是朝鮮民間崛起的反抗暴政和反抗除了中國人以外所有外國人的組織，閔氏家族用最殘酷的手段鎮壓他們，結果激起全國大暴動，朝鮮政府失去控制。一八九四年，即中國古老曆法的甲午年，朝鮮向中國請求派軍平亂。當中國軍隊出發時，依照中日《天津條約》，通知日本，兩國軍隊遂同時到達朝鮮。日本這一次已拿定主意，再也不走了，他們從甲申事變（一八八四）焦急地等待了十年，才等到這個天賜良機。

　　東學黨聽到中國軍隊登陸的消息，精神上失去支持，即行潰散，天大的變亂霎時間歸於平息。中國通知日本，要求兩國軍隊同時撤退，日本提出種種不能馬上撤退的理由，然後，突然間發動攻勢，把王宮佔領，逮捕閔氏家族以消除人民的怨恨，請出李是應再當攝政王。國王李熙在壓力下，下令廢除跟中國簽訂的一切條約，又下令徵召日本軍隊驅逐侵犯朝鮮主權而又拒不撤退的中國軍隊。

　　中國急向朝鮮增援，當增援的軍艦濟遠號跟廣乙號，運送陸軍到牙山（漢城南八十公里）回航，駛到距牙山六十公里的豐島海面時，受到日本艦隊偷襲，廣乙號擱淺，自己炸毀。濟遠號竭力抵抗後不支，懸起白旗詐降，然後乘隙逃走。日艦在追擊途中遇到中國第二批增援部隊所乘的高升號商輪和操江號護航艦。高升號被擊沉，增援部隊一千二百人僅七十餘人逃生。操江號攜同所載運的白銀二十萬兩軍餉投降。

　　中日兩國同時宣戰。

　　戰爭分別在陸海戰場進行。中國駐防牙山的陸軍，自豐島海戰後，就受到日軍的猛烈攻擊，無法抵抗，即向漢城北方二百公里外的重鎮平壤撤退。中國在平壤集結的軍隊有一萬四千人，司令官（諸軍總統）葉志超是官場中的典型人物，膽小如鼠，視錢如命，又沒有聲望，其他將領們也都是大小官僚，除了吸食鴉片外，每天都擺酒歡宴，既不體恤士兵，也不理會逼面而來的大敵，他們都相信「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官場哲學。等到日軍以一萬五千人發動攻擊時，大軍即行崩潰，葉志超首先逃生。日軍乘勝尾追，越過鴨綠江，深入中國領土的遼東半島，順利地佔領位於半島最南端、中國最優良的旅順軍港。日本這時已決心永遠的攫取旅順，所以在旅順作滅種式的大屠殺，中國人全部死盡，只有三十六人逃生。

　　平壤潰敗三天後，中國北洋艦隊，包括戰艦十二艘、炮艇二艘、魚雷艇四艘，從大連出發，運送增援平壤的武裝部隊在大東溝（遼寧東港）登陸，在回航途中的黃海上，跟同樣擁有十二艘戰艦和四艘魚雷艇的日本艦隊相遇。

　　北洋艦隊司令（提督）丁汝昌站在旗艦定遠號的艦橋上指揮，下令艦隊作一字形雁陣應戰。可是副司令兼旗艦艦長（右翼總兵旗艦管帶）劉步蟾，發現如此則旗艦定遠號恰恰在最危險的前端，將第一個受到炮擊，於是他在轉達命令時，竟改為人字形雁陣，使定遠號位於他認為比較安全的中央後方位置。英國顧問泰樂爾看見陣勢跟司令所下的命令不符，對這種在海軍中聞所未聞、幾近叛變的陣前抗命，大為震駭。他急忙奔上艦橋，企圖挽救，但時間已不許可，日艦已經逼近，劉步蟾下令開炮。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當定遠號的大炮發射第一炮時，那個年久未修，早就鏽爛了的艦橋，被震斷裂，丁汝昌和泰樂爾被雙雙拋到半空而後跌到甲板上。丁汝昌腰部重傷，泰樂爾失去知覺。日艦的猛烈炮火，把定遠號的桅檣摧毀，以致懸掛不出指揮的旗幟，各艦遂成了一群各自為政的盲鴨。

　　海戰只五小時，中國戰艦五艘沉沒，其餘全部重傷，落荒而逃。日本則僅旗艦松島號重傷，無一艦被擊沉。

　　北洋艦隊這時仍剩下軍艦二十六艘，包括戰艦七艘、炮艇六艘、魚雷艇十三艘，集結在基地威海衛（山東威海）。旅順陷落後，威海衛更加重要，仍控制著渤海海口，阻止日艦進攻天津。黃海戰役三個月後，日本海陸夾攻威海衛，陸軍由山東半島最東端的成山角登陸（七世紀時，中國援助朝鮮半島上新羅王國的遠征軍，就在這裡乘艦出發），日軍登陸後，攻陷威海衛的要塞炮臺，北洋艦隊反而暴露在自己岸炮的威脅之下。日本海軍又一連兩夜發動魚雷艇偷襲，定遠號被擊擱淺，來遠號和威遠號則被擊沉，兩艦上的戰士傷亡慘重，但兩艦的艦長卻安然無恙，因為兩位艦長都上岸嫖妓去了，根本不在艦上。

　　這是一個絕望的局勢，中國海軍主力全在北洋艦隊，其他南洋、粵洋兩個艦隊都微不足道，而且地域觀念和派系觀念，使他們樂意於看到以李鴻章為首的北洋系勢力瓦解，所以北洋艦隊根本不可能有援軍。不久，司令部所在地的劉公島上發生兵變，水兵棄艦登陸，要求司令丁汝昌「放他們一條生路」，而島上駐防的陸軍卻搶著攀上軍艦，要求快快逃命。秩序已亂，英國顧問瑞乃爾建議丁汝昌鑿沉殘餘軍艦，士兵徒手投降。丁汝昌採納，下令沉船，可是那些艦長們恐怕沉船後會觸怒日本人，可能性命不保，所以拒絕執行命令。丁汝昌又打算率領各艦突圍，更沒有人理他，丁汝昌只好服毒自殺。

　　拒絕沉船，又拒絕突圍的艦長之一程璧光乘著懸掛白旗的炮艇出港，向日本艦隊投降。歷時二十四日的威海衛戰役結束，曾經烜赫一時，作為自強運動結晶的北洋艦隊，灰飛煙滅。清政府知道大勢已去，尤其是那位皇太后那拉蘭兒，急於慶祝她六十歲的快樂生日，所以迫不及待向日本乞和。

　　次年（一八九五），中國代表李鴻章在他領導的事業全部失敗後，到日本低頭接受屈辱的和平，簽訂《馬關條約》：

　　一、中國承認朝鮮獨立自主。

　　二、中國割讓遼東半島、臺灣、澎湖給日本。

　　三、中國賠償日本軍費白銀二億兩（這是一個天文數字）。

　　中國戰敗，朝鮮陷於驚恐，在朝鮮人的眼中，偉大的天朝是不會戰敗的。朝鮮失去了靠山，六神無主，只有默默地承認日本為他們的宗主國。

　　──本世紀（十九）最後第三年（一八九七），日本命朝鮮國王改稱皇帝，並改稱為大韓帝國。下世紀（二十）一九一○年，即清政府被中國人推翻的前一年，日本命李照簽訂跟日本《合併條約》，朝鮮遂亡。朝鮮當中國的藩屬一千餘年，兩國感情融洽，如足如手，中國對朝鮮沒有任何領土野心，這一次又為了保護它，而連自己的領土都賠了進去。但它當日本的藩屬只不過十六年，就被併吞。

　　《馬關條約》既然簽訂，中國的重大損失已成定局，然而國際間錯綜複雜的形勢，卻發生三國出面強迫日本退還遼東半島的事件。俄國、德國、法國聯合起來向日本提出抗議，認為割讓遼東的要求，過份苛刻。這事件的動機十分簡單，當中日戰爭爆發之前和已經爆發之後，清政府渴望俄國或其他任何一國出面干預，但沒有一國肯幫這個忙。等到條約簽訂，俄國才發現它垂涎已久，遠東最大的不凍港旅順和旅順所在地的遼東半島，竟落到日本人手中。德、法兩國也願利用俄國的心理狀態，向俄國和中國表示惠而不費本的友誼，作為以後索取報酬的資本。純粹自私的動機，在外交詞令下，看起來好像是正義的行動。

　　日本無力跟三國抗衡，答應把遼東半島退還中國，但由中國增加白銀三千萬兩的贖金。

　　──三國干涉還遼事件，使清政府的當權人物對俄國感激零涕，認為俄國真是中國最好的朋友。這份感激之情維持了五年，直到下世紀（二十）第一年（一九○○），俄國乘八國聯軍進攻中國之際，突然間出兵佔領面積達一百一十萬平方公里的東北三省，清政府才大夢方醒。

【十六】中國失敗的原因

　　在發憤圖強上，日本起步比中國遲。中國門戶開放了十年之後，日本門戶才開放。中國發動自強運動七年後，日本才明治維新。但海軍居世界第十一位的蕞爾小國日本，卻一舉擊潰了海軍居世界第七位的龐然大物的中國，使全世界都大大的震驚，不得不承認中國是遠東病夫。──當時，歐洲人稱土耳其帝國是近東病夫。

　　都是發憤圖強，為什麼日本辦得到而中國不能，不但本世紀（十九）不能，而且拖到下世紀（二十）中葉以前，仍然不能。

　　這可以由對門戶開放所持的態度上，得到啟示。

　　美國艦隊敲開鎖國二百餘年的日本，日本並不把它當作一種恥辱，反而慶幸由於這個刺激，使日本早日驚醒。中國不然，像一個赤身露體而衰老患病的夢游患者，被鴉片戰爭驚醒後，發現自己所處的窘境，而認為驚醒他的人罪該萬死。

　　日本面對著巨變，內心充滿著恐懼和自卑，立刻就認清必須全盤接受西洋文化，才能生存。中國則悻悻然怒不可遏。對西洋文化懷著一種輕蔑和仇視的心情，在不得不屈服時，也只勉強接受一副漂亮的拳擊手套，這已是讓步的最大限度。也就是說，日本認為萬事不如人，它的改變出自內心的徹底覺悟。中國則始終堅持從古代傳下來的儒家系統的那些儒書，仍是救世良方，只要加以現代化的解釋就可以了。

　　中日兩國有同一的文化基礎，卻對同一刺激，產生兩種恰恰相反的反應。為什麼會如此？

　　我們認為主要的下列四項原因：

　　一、中國有長期的科舉制度，日本沒有。

　　二、中國有士大夫僵化了的階層，日本沒有。

　　三、中國人在經濟上有安全感，日本人沒有。

　　四、中國帝王有危險感，日本帝王沒有。

　　日本於七世紀大化革新時，把中國文化幾乎全部接受過去，不知道什麼原因，卻單單的拒絕或遺漏了中國知識份子最瘋狂崇拜的科舉制度。科舉制度有它的主要功能，它使政權向下微作一隙的開放，使擁有相當資產的平民有機會借此一線狹徑，爬到政權高峰。但也使帝王用它來控制知識份子，這些被長久控制的知識份子，在帝王跟平民之間，形成一個新的統治貴族。他們異於舊有的血統上的貴族，而是一種由科舉考試而產生的貴族，即士大夫階層。他們以研究儒家學派的儒書和做官為唯一職務，俸祿和貪污使他們的財富增加，再把這些財富投資到土地上，所以每一個士大夫都擁有土地和一個寄生性的家族。這些士大夫和這些家族，就像大海裡無數礁石，而中國政府則像一隻巨舟，在這些礁石之間，蹣跚行駛。日本因為從沒有科舉的緣故，它幸運的沒有製造出來這些礁石，日本政府航行的大海是遼闊的，只要領導人決心改變方向，它就可以改變，不會遭遇到像中國領導人所遭遇到的密如星斗般礁石的阻嚇。

　　科舉制度主要內容是考試兩千年前的儒書，儒家學派強烈的保守和崇古本質，也就成為士大夫最突出的冥頑性格，八股文的機械訓練，更使士大夫腦筋裡殘存的想像力蕩然無存、士大夫習慣於不用自己的思想，所有的著作都是代替聖人系統發言，於是養成一種不切實際發高燒的毛病，對社會上的任何改革和進步，都狂熱的對抗。日本知識份子也有這種毛病，但毛病要輕得多，大多數都能冷靜地思考到自己國家的缺點，虛懷若谷地接受西洋的生活方式和西洋文化的意識形態。

　　日本的長子繼承制度也使日本社會的資金容易累積，比中國社會蘊藏較高的活力。長子繼承制度一定使次子以下的子弟（至少占全國青年三分之二）都有一種不安全感，他們發現父母的財產跟自己無關時，只有走出家庭，赤手空拳到陌生的社會上創立事業。中國是平均繼承的，每一個男子都有一份遺產，他缺少創業的刺激，如果他雄心勃勃地去創業──除非是去參加科舉考試，社會上沒有一個人會讚揚他奮發進取，反而會認為他不知道安分守己。

　　十九世紀以前的中國的家庭，往往跟家族同義，《紅樓夢》上的賈府就是一個士大夫地主家庭的典型形態，沒有工作不能生產的成年人，他不必工作，只要停在家裡，照樣可以享受被重視的生活。而在老年時，尤其占優越地位，所以中國人永遠在礁石保護之下，而不是在政府巨舟的保護之下。日本人沒有礁石作他們的藏身之所，他們必須奮鬥。

　　中國政府的性質和皇族的地位，跟日本的完全不同。日本皇帝被形容為萬世一系，是一種傳奇的政治形態，日本有過將近七百年的幕府政治，但幕府的最高官位不過「征夷大將軍」，他們把天皇的權力剝奪罄盡，但從沒有人想到把天皇排除，自己去當天皇。中國任何一個有權力的野心家，第一件想到的事就是把皇帝擠下寶座，由自己的屁股坐上去，並且還要用極殘忍的手段對付失去權力的帝王，以免他死灰復燃。帝王本身自然也用同樣殘忍的手段對付那些有權力的野心家，以免他們的屁股發癢。所以中國統治階級對於權力問題，具有高度的敏感和緊張，帝王的最大工作不是治理國家，而是防止官員或將領獨攬大權。一些高級官員或軍事將領，也特別用不攬大權──事實上也就是不負責任，來表示自己並不是野心家。西洋文化中的民主政治，主要的精神是帝王無權，權在民選的宰相和議會，而這恰恰的嚴重違反了中國政治傳統，更觸犯了權力中心最大的禁忌。日本天皇事實上一直沒有權力，所以也從不擔心喪失權力，征夷大將軍歸還大政，不過把權力從舊式的幕府轉移給新式的內閣與國會而已。

　　所以中國專制政體下的帝王，是世界上危險感最大的人，對野心家的恐懼心理，助長一種對中國傷害最大的貪污罪行。貪污在中國數千年不能絕跡，而在大黑暗時代尤其無孔不入，原因之一就是帝王有意培養它，當憤怒的人群紛紛控告某一有權人物貪污暴虐時，帝王往往暗自高興，認為手握大權的人一旦把注意力放到貪污上，他就再不會有坐金鑾殿那種野心。英明的玄燁大帝，就公開承認，絕對不貪污的官員根本沒有。以貪污為中心的官員們的結合，形成一個只有中國才有，而其他各國所無的「官場」和官場特有的意識形態，在官場中，以善頌善禱和不負責任為第一要務。這些跟西洋近代文化，尤其跟自然科學工業以及軍備業務，不能並存。日本卻在一開始就肅清了貪污，建立起來一個非常有效率的文官制度，這是重要的分野。

　　石頭投入河流會生出漣漪，蘋果種進肥沃的土壤會發芽成長。石頭投入醬缸只會聽到「噗」的一聲，蘋果種進醬缸很少能發芽，即令發芽，也無法成長，即令成長，結出的果實也使人沮喪。中國沒有力量擺脫數千年累積下來、沉澱下來的渣滓廢物的污染，這是中國的不幸。

【十七】百日維新‧戊戌政變

　　中國在被日本擊敗後，弱點全部暴露。二十年前七○年代時，中國知識份子為墮落的祖國解嘲，說中國是一頭睡獅，終會覺醒，有些外國人同意這個看法。現在西洋各國對這個睡獅的表現，哄堂大笑。當非洲、土耳其和印度莫臥兒帝國，先後被歐洲瓜分之後，他們認為瓜分中國的時機已經成熟，而且必須迅速下手，否則就可能會被別人搶走。在本世紀（十九）最末短短的五年內，各國對中國急吼吼宰割的成果，我們摘要列為下表：（缺）

　　從上表可以看出，中國已千瘡百孔，支離破碎，開始受到各國的淩遲酷刑。過去他們對中國還保持著對待一個一級強國應有的禮貌，現在完全露出帝國主義的猙獰嘴臉，不再作任何化裝。像俄國對旅順、大連，它的艦隊突然闖進港口，聲稱有租借它們的必要，就大模大樣作軍事佔領，清政府只好答應。英國對威海衛，法國對廣州灣，都是直率地提出他們的要求。中國清政府這個末期癌症的老拳師，在失去了漂亮的拳擊手套之後，只有挨打的份。

　　各國的勢力範圍也就是各國預定的瓜分地區，都已協調妥當，只等動手的信號。幸而這個信號沒有出現，卻出現了美國的敏銳反應，美國不願意被排除在瓜分的行列之外。本世紀（十九）最後一年（1899），美國國務卿（外交部長）約翰開發表聲明，強調維護中國領土的完整和政治的獨立，以及各國在中國有均等的通商貿易機會。這就是著名的「對華門戶開放宣言」，各國因為它可以消除各國在中國對抗的緊張形勢，先後表示贊成。

　　中國就在這種脆弱的均勢之下，苟延殘喘。

　　但被瓜分的危機，已使廣大的青年知識份子覺醒。

　　《馬關條約》簽訂的那一年（一八九五），北京正在舉行科舉制度下的全國考試，集中在北京參加考試，來自全國各省的數千名考生（舉人），悲憤交集，推舉一位廣東省的考生康有為當領袖，領導大家向皇帝載湉上書，要求效法日本的明治天皇，變法維新。專制政府等級森嚴，這份請願書當然到不了載湉面前。次年（一八九六），康有為已考取了進士，再向載湉上書，載湉仍然不會看到。不過以康有為當領袖被稱為維新黨的知識份子們的吶喊，已掀起政治性的狂飆，成為十二世紀宋王朝大學生在被金軍包圍的首都開封，發動激烈的知識青年救亡運動以來，第二次激烈的知識青年救亡運動。自強運動是當權官員發動的武器改良，現在是青年們要求發動的政治改革。

　　經過皇家教師副宰相兼財政部長（協辦大學士戶部尚書）翁同龢的推薦（在康有為失敗後。翁同龢又誓言他沒有推薦過），年輕的皇帝載湉，發現了這個救亡運動。他在讀到康有為稍後所著的《波蘭亡國記》、《突厥亡國記》，不禁痛哭流涕，這位頭腦清晰的君主對他的王朝和中國的前途，懷著極大的憂慮。本世紀（十九）最後第二年（一八九八），古曆的戊戌年，二十九歲的載湉，接見地位卑微的康有為。接著從四月二十三日起到八月五日，一百零三天中，載湉頒發了下列一連串嚴厲的詔令，實行公孫鞅式的變法：

　　一、科學考試仍保留，但廢除八股文，改用議論體裁。

　　二、設立北京大學（京師大學堂），各省原有的舊式書院（專門研究儒家的四書五經，造就科舉考試人才），一律改為現代化的中學小學。並創辦茶絲專科職業學校。

　　三、命滿洲兵團，全部改用現代化武器，用新式訓練。並將漢人組成的綠營兵團，改為警察。

　　四、撤銷疊床架屋的若干中央機構，如詹事府（皇太子宮事務部），通政司（皇宮文件奏章收受處），光祿寺（皇宮供應部），鴻臚寺（屬國或外國使節招待部，職權跟理藩院──藩屬事條部重複），太常寺（祭祀部），太僕寺（畜牧部），大理寺（最高法院，職權跟刑部──司法部重複）。

　　五、選派滿洲貴族出國遊歷考察。

　　六、改良司法部門，改良刑事訴訟法，改革監獄弊端。

　　七、命各省出版農業叢書，獎勵各種工商發明。

　　除此之外，康有為還建議載湉進行更激烈的下列明治維新式的改革：

　　一、建立內閣會議制度，由皇帝召見大臣討論國事（開懋勤殿）。

　　二、禁止婦女纏足。

　　三、請載湉率先剪去辮子，改穿西服（斷髮易服）。

　　四、請遷都上海，擺脫舊勢力，在新環境中改革。

　　五、借鉅款六億元，改良軍隊，廣築鐵路。

　　一百零三天中，載湉所作的這些衝擊，使全國那些朽爛透頂了的官員士大夫階層，像被挑了巢的螞蟻一樣，驚恐失措，駭叫奔走，亂成一團。自從十一世紀王安石變法失敗以來，中國歷史即顯示出一個定律，在士大夫政治形態下，任何變法和改革都不可能。以王安石無懈可擊的道德聲望，和崇高的宰相地位，皇帝趙頊又有絕對控制政府的權力，都歸於慘敗。康有為不過一個新進的小官──工程部科長（工部主事），要他領導負載如此沉重的政府，做出比王安石還要激烈十倍的改變，失敗自在意料之中。

　　變法運動在技術上也發生錯誤，包括載湉在內，維新黨沒有一個人有實際的政治經驗，他們不先謀求廣大人群的覺醒，反而在自己的力量還沒有能控制局勢之前，剝奪了太多人的既得利益，因而樹立太多的政敵。像突然間廢除八股文，僅此一項就使全國知識份子恨入骨髓，因為在這世界上，除了八股文外，他們再不會其他東西了，廢除八股文就等於把他們全都埋葬。像突然間撤銷那麼多具有。千年歷史的古老官署，立刻就觸怒依靠那些官署為生的官員和寄生人物，他們散佈在北京的大街小巷，製造出憤怒的輿論，看起來北京就像是沸騰了一樣。沒有做好準備工作而作太猛烈的剎車，會導致車輛翻覆。沒有做好準備工作而作太猛烈的改革，會引起暴力對抗。

　　守舊黨的勢力事實上比維新黨強大百倍以上，儒家學派理學巨頭宰相徐桐，就是代表人物之一，他連從洋樓前面走過都不肯，他堅持「寧可亡國，不可改革」。監察部委員（御史）文祥是滿洲人，他向載湉警告說，維新黨的目的只在救中國，不在救清王朝。文祥的見解供給滿族人反對改革的理論根據，他們誓言：「甯把國家送給友邦，也不交給家奴。」家奴，指的是漢人。

　　皇帝在理論上有絕對的最高權力，但必須獲得軍隊的效忠，載湉也曾注意到這一點，他曾把河北省司法廳長（直隸按察使）負責在天津訓練新軍的袁世凱，擢升為副部長（侍郎）階級，並且接見他，建立私人感情。但袁世凱是官場中人物，官場中人物只效忠權力較大的一方，那時中央的軍權全部握在守舊黨領袖直隸（河北省）總督滿族人榮祿的手裡，而榮祿正率領王公大臣（包括那些被裁撤的古老官署的高級官員），日夜在皇太后那拉蘭兒──載湉的伯母兼姨母身旁，向她哭訴清王朝滿族人的危機。而袁世凱又適時的告密說，皇帝載湉將有對那拉蘭兒不利的行動。

　　於是，爆發政變，那拉蘭兒從她那挪用海軍經費，在北京西北六公里外興建的豪華蓋世的頤和園，悄悄返回北京，把載湉幽禁，下令逮捕維新黨。康有為跟他的學生梁啟超在英國和日本公使館掩護下，逃到海外。六名維新黨的領袖，包括大黑暗時代中最偉大的思想家之一的譚嗣同，都被以叛逆罪名處決。其他的維新黨人，都被貶竄。

　　那拉蘭兒跟十一世紀的反改革主流司馬光一樣，掌到大權後，馬上下令恢復原狀。科舉考試仍恢復用八股文，各古老官署仍恢復設立，司法恢復苦刑拷打，監獄仍恢復巴夏禮所受的那種黑暗。守舊黨歡聲雷動，歌頌那拉蘭兒是滿洲民族的救星，亙古以來最英明的女聖。

　　──歷史不斷呈現一種現象，對國家民族前途憂心如焚的人，往往受到最大的痛苦。而顢頇污穢的既得利益群，反而是最快樂的人。

【十八】義和團

　　清王朝已到了末日，亡在旦夕，老太婆那拉蘭兒再對它砍下決定性致命的最後一刀。

　　這一刀就是她利用的義和團。

　　我們先說明清王朝皇帝寶座在本世紀（十九）的傳位世系，他們間的關係位置如下表所示：（缺）

　　那拉蘭兒本是奕詝的婢女，因生了兒子載淳，才在名位上擢升為嬪妃（載漪是另一位姬妾生的）。一八六一年，即英法聯軍攻陷北京的次年，奕詝在熱河（河北承德）行宮中逝世，據說是被外國使節進駐北京並且還要他接見的條款氣死的。六歲的載淳繼位，那拉蘭兒名正言順的當了皇太后。她是六世紀北魏帝國胡太后的翻版，有太多的小聰明和太多的小權術，甚至干涉到兒子房帷間的私事。一八七四年，載淳僅十九歲，就糊裡糊塗的死掉。載淳沒有兒子，依傳統制度，應該由載淳的異母弟弟戴漪，或由載漪的兒子繼位。但在極權政治下，傳統和制度都是為箝制被統治者而設，不是為拘束統治者自身而設。那拉蘭兒堅持立五歲的載湉，因為載湉的母親是那拉蘭兒的妹妹，載湉又只是一個兒童，那拉蘭兒可以長期的握住權力不放。

　　百日維新和袁世凱的誣陷，使那拉蘭兒認為載湉罪不可赦，守舊派三公大臣對載湉更為怨恨，那拉蘭兒決心把他推下寶座。她知道清政府已不能一意孤行，這件大事必須試探外國的態度。試探的結果是，各國對載湉有很好的印象，強烈反對。那拉蘭兒於是想到謀殺，每天命皇家御醫進宮，給沒有病的載湉診病，一面傳出消息說皇帝的病情沉重。各國公使一致表示關切，各省重要官員也紛紛要求保護皇帝，謀殺念頭只好取消，但陰謀沒有中止。

　　戊戌政變的明年（一八九九），即本世紀（十九）最後一年，那拉蘭兒宣佈立載漪的兒子溥儁當皇太子（大阿哥），預備採取合法的外貌，把載湉排除。清政府示意各國使節進宮道賀，各國使節根本不理。這不但使那拉蘭兒難堪，也使立即奪取帝位的計畫落空。於是，一批蠢才，包括那拉蘭兒，皇太子之父載漪，以及全體守舊黨，一個個義憤填膺。而那拉蘭兒又看到轉變為保皇黨的康有為、梁啟超，在日本發表把她攻擊的狗頭噴血的言論，老太婆遂把外國人看作眼中釘，但她束手無策，因為她王朝的軍隊抵擋不住外國人的槍炮。

　　就在這個時候，她接到報告說，山東省一些稱為「義和拳」的愛國民眾，有一種神奇的法力，用不著變什麼法，改什麼革，只要口中念念有詞，洋人的槍炮就不能把自己擊傷。老太婆大喜過望，最困難的問題已經解決，她要向所有的「洋鬼子」──這是代替「夷狄」的新興名詞，作一次總的清算。

　　義和團最初的名稱是義和拳，屬於白蓮教的一支，事實上就是本世紀（十九）一八一三年曾在北京、滑縣發動暴動失敗的天理教的化身。中國自從四○年代鴉片戰爭以來，一次又一次的巨額賠款，和貿易上（主要的是鴉片）大量入超，再強壯的人都會把血抽乾。加上官員們日趨嚴重的貪污，使國家的財富枯竭，農村殘破。失去土地的農民迅速增加，一個廣大的民變，自六○年代捻軍平息後，現在再度爆發。但是門戶開放後的國際背景，使他們的目標很容易的轉到外國人身上，直覺的認為外國人是他們所受災難的唯一根源。

　　外國傳教士的傳教熱情是可佩的，但來到中國的傳教士中，卻擁有一些癟三無賴之輩，對他們認為落後地區（事實上確是如此），驕傲侮慢，不可一世，有時候還做他們本國政府的暗探。而一些中國教徒，也不再拜祭祖先，任憑祖先的墳墓荒蕪，都使他們的親族和鄰居怒氣沖天。而且分子複雜，有些更利用傳教士洋人的力量，橫行鄉里，為非作歹。傳教士袒護教徒，地方官員畏懼洋人，袒護傳教士，傳教士遂往往成為地方上的惡霸，使鄉民的怨恨更與日俱增。中國人對教會所辦的慈善事業，如育嬰室、醫院，無法了解，就繪影繪聲的歷歷指控教士修女都挖兒童的心肝，吃死人的眼睛。

　　義和拳本是跟洋人無關的民間組織，但現在瞄準了洋人和中國籍的教徒。他們起初跟那拉蘭兒一樣，對外國同樣的敢怒而不敢言。可是不久他們中間的聰明人就發明了「鐵布衫」、「金鐘罩」等秘密武器，一旦念動咒語，身上就像裹上一層鋼甲，刀槍不入。用簡單的咒語代替艱苦的科學發展，用不傷害既得利益的法術代替革新變法，就可以轉弱為強，發生奇蹟，這正是腐敗的守舊人士最聽得進去的消息。

　　山東省長（巡撫）毓賢是守舊黨中最堅定的滿洲人巨頭，他對義和拳大大的既驚又喜。義和拳不斷地攻擊外國傳教士。毓賢下令把「義和拳」改稱「義和團」，使他們在形式上成為一個正式的民間組織，又為他們提出「扶清滅洋」口號，以加強他將來向中央政府推薦的可能性。各國對層出不窮的暴行提出抗議，清政府不得不把毓賢召回北京，擢升出賣載湉的袁世凱繼任山東省長。袁世凱的頭腦到底比毓賢稍為清楚，他禁止義和團濫打濫殺。義和團反抗，袁世凱就用他所統率的新軍鎮壓，把義和團的領袖朱紅燈處決。義和團在山東不能立足，紛紛逃到直隸（河北省）。

　　毓賢到了北京，向皇太子之父載漪、宰相徐桐、副宰相兼司法部長（協辦大學士刑部尚書）剛毅，保證義和團是天老爺特地派下來的救星，有神靈附體。這一批腦筋化不開的人渣，欣然向那拉蘭兒推薦，老太婆大喜之情，前面已經敘述過了。

【十九】東西方世界

　　一八○三年（白蓮教戰亂第八年），美國人富爾敦發明輪船。

　　一八○四年（白蓮教戰亂第九年），法國終身執政拿破崙稱帝，法蘭西第一共和終。

　　一八○六年（陝西寧陝縣兵變），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法蘭西斯二世宣佈除去帝號，僅稱奧地利國王。神聖羅馬帝國自是消失。

　　一八一二年（清政府下令嚴禁滿洲皇族跟漢人通婚），拿破崙進攻俄國，陷莫斯科（明年，法軍潰敗）。

　　一八一四年（清政府下令不准建築洋式房屋，商號不准用洋字。捻軍四起），英、普、奧、瑞典聯軍攻陷巴黎，囚拿破崙於厄爾巴島。法國故王之弟路易十八復辟。

　　一八一五年（英國第二次使臣亞墨爾斯抵北京的前一年），拿破崙偷返法國，與聯軍決戰於滑鐵盧，再敗，被流放大西洋聖赫雷那島。

　　一八三七年（林則徐在廣州焚毀鴉片前二年），英王威廉四世逝世，侄女維多利亞嗣位（在位六十五年，為英國大黃金時代）。

　　一八四四年（鴉片戰爭結束後第二年），美國人摩爾發明電報。

　　一八四八年（太平天國建立前三年），（一）巴黎發生暴動，法王路易腓力普逃往英國。法國再建共和國（第二共和），選出拿破崙的侄兒路易波拿巴當總統。（二）民主共和的革命思想不可遏止，維也納發生暴動，奧國宰相梅特涅逃往英國。（三）馬克思、恩格斯發表《共產黨宣言》。

　　一八五二年（太平天國建國第二年），法國總統路易‧波拿巴稱帝，改名拿破侖三世，法國第二共和亡。

　　一八五四年（太平天國建國第四年），克裡米亞戰爭爆發，英、法、土耳其向俄國宣戰。英國女子南丁格爾組隊赴前線擔任看護，軍中女護士制度自此建立。

　　一八六○年（太平天國建國第十年。英法聯軍攻陷北京，焚燒圓明園。中國割烏蘇里江以東三十四萬平方公里領土給俄國），美國林肯當選總統，南方十一蓄奴州宣佈獨立，成立美洲聯邦。

　　一八六一年（太平天國建國第十一年），美國林肯總統就職，認為各邦不可自由脫離，命軍隊開入南方，戰爭遂起。史學家稱美國南北戰爭。

　　一八六四年（太平天國亡），各國工人代表集會倫敦，組織國際勞工協會（第一國際）。

　　一八六五年（太平天國亡後的明年），美國南北戰爭結束，恢復統一，林肯總統遇刺身死。

　　一八七○年（阿古柏可汗統一新疆全境），普法戰爭爆發，法帝拿破崙三世被普軍生擒。巴黎人聞訊，宣佈改為共和國（第三共和）。

　　一八七一年（俄國佔領伊犁），（一）普魯士國王威廉一世在巴黎加冕為德意志帝國皇帝。（二）巴黎共產黨及社會主義者，成立公社。國民會議派軍鎮壓，公社堅守四十餘日失敗。

　　一八八○年（《聖彼德堡條約》簽訂前一年），從這一年起，歐洲各國蜂湧入侵非洲，二十年間，瓜分罄盡。

　　一八八九年（清帝載湉親政），各國工人代表集會巴黎，組織國際社會主義者勞動聯盟（第二國際）。

　　一八九○年（中日甲午戰爭前四年），法國上尉屈裡弗斯冤獄案起，保工黨誣陷他是德國間諜，共和黨極力為他伸雪。

　　一八九七年（戊戌政變前一年。德國佔領青島、俄國佔領旅順、大連的前一年）義大利人馬可尼發明無線電報。

第三十三章　第二十世紀

　　對中國而言，二十世紀是一個驚濤駭浪的大災難世紀，自從紀元前二十七世紀、黃帝王朝建立的那一天起；四千六百年來，所發生事情的總和，都沒有這一百年來所發生的事情那麼多、那麼重大，和那麼嚴重。在本世紀，中國傳統文化和西方文化，發生短兵相接的總體對決，結果中國節節失敗。中國人瘋狂的尋找失敗的原因，於是，中國國土，遂成為西方文化的實驗場。一百年內，至少發生了下列四件大事：

　　──推翻清王朝，也結束歷時約五千年之久的專制政治，建立亞洲第一個民主共和國。

　　──接受西方基督教信仰，建立亞洲第一個基督教王國。

　　──中國人自己發明了三民主義，建立亞洲第一個高舉主義大旗的國家。

　　──接受馬克思共產主義，建立亞洲第一個共產主義國家。

　　這些驚人的跳躍翻騰，使中國人互相殘殺、互相侮辱，得到的不是正面成長，而是無限悲慟。八○年代之後，國人對傳統文化所以被西方文化擊潰，使國土成為痛苦大地的原因，開始檢討。不得不承認：二十世紀是中國人蒙羞的世紀，和向人類文明繳白卷的世紀。而展望未來二十一世紀的一百年。中國人的腳步，恐怕更為艱難。

【一】八國聯軍

　　本世紀（二十）的第一年（一九○○），義和團在涿州（河北涿州）、保定（河北保定）一帶，殺害鐵路上工作的外國人，外國使館提出交涉，那拉蘭兒派守舊黨另一巨頭、部長級的北京市長（尚書知順天府）趙舒翹，前往調查。調查的結果在調查之前就已寫好，他歸來後報告說，義和團都是忠義之士，確確實實不畏懼任何槍炮。於是那拉蘭兒命義和團開進北京，親自接見他們的領袖（大師兄）曹福田。曹福田向老太婆保證，他的法術可以把天下所有洋人殺光。直隸（河北省）總督裕祿也迎接女領袖黃蓮聖母到他的官署，下跪叩頭，請求拯救天下蒼生。黃蓮聖母宣稱，她已命令天兵天將降下大火、把外國人全數燒死。皇太子溥儁在頤和園裡，一副義和團裝束，自稱是副領袖（二師兄），誓言掃除那些阻礙他立即登基的洋鬼子。

　　於是，暴亂如火如荼，不可收拾。北京、直隸（河北省）和稍後任命毓賢當省長（巡撫）的山西省，全陷於義和團的風暴之中。外國人很少能逃出生命，婦女嬰兒也不能倖免。不僅外國人，凡是信基督教的中國人，以及跟西洋事務有關的中國人，如帶西洋眼鏡、穿洋裝的人，同樣的惡運當頭。跟西洋有關的東西，如洋樓、鐵路、電線，也都被焚燒。

　　各國對這種流血的動亂，十分震驚，駐北京的一些使節紛紛向中國政府要求火速派兵保護。他們還不知道，摧毀使館正是中國政府的主要計畫，他們認為使館是夷狄的巢穴，只要能把使館摧毀，夷狄就會徹底的被斬草除根。就在本年（一九○○）五月十五日，日本使館書記官杉山彬到火車站探聽援軍的消息，在中途被宰相榮祿直轄的軍隊（武衛軍）刺死。五月二十四日，德國公使克拉德親自去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交涉，在中途被皇太子之父載漪所統率的軍隊（虎神營）射殺。北京對外電報、鐵路等一切交通通訊，都告斷絕，那拉蘭兒認為時機已到，下令正規軍跟義和團聯合進攻集中在東交民巷的各國使館，屠殺洋人。第二天，即五月二十五日，那拉蘭兒下詔向世界所有跟中國有邦交的國家宣戰。

　　義和團最初的動機是單純的，他們自發的民族感情，直覺的對抗外國人和做外國人奴才的中國人。他們沒有受過良好的教育，沒有知識，這從他們所敬奉的神靈，全是《封神榜》、《西遊記》、《三國演義》上的角色，可以看得出來。不幸落到愚昧的大小野心家之手，遂變成可憐可恨、不分青紅皂白、一味排外的狂熱暴徒。義和團的罪惡不在義和團，而在利用義和團的守舊黨，守舊黨都是知識份子，他們應該了解刀槍不入是不可能的，至少他們可以加以驗證，教一個義和團念咒後，用子彈射擊一下他的耳朵試試。在皇太后那拉蘭兒召集的將向全世界宣戰的御前會議上，也有人提出如此建議，但皇太子之父載漪大聲吼叫說：「好的，這正是喪失民心的第一良法。」這一群滿族人和漢人混合的頑劣權貴，像一窩瞎了眼的豬群，憤怒的撞下萬丈懸崖，凡阻止他們栽下去的人都被當作叛徒。

　　宣戰日期是本世紀（二十）開始的第一年（一九○○）五月二十五日。

　　世界各國最初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到證實真有這種怪事時，無不嚇了一跳。德國皇帝威廉二世宣稱，他要用對付野蠻人的手段對付中國。於是，英國、美國、義大利、德國、法國、日本、奧匈帝國、俄國，共八個國家，組成著名的八國聯軍，在天津大沽港登陸。六月十八日，攻陷天津，向北京推進，去拯救被圍攻的使館。其實各國使館並沒有陷落的危險，他們雖然只有四百人守衛，清政府正規軍跟義和團數萬人進攻，都無法攻破。但義和團系統對外雖沒有力量，對內卻十分凶暴。去年（一八九八）戊戌政變殘留下來的維新黨，跟在御前會議上指出義和團不可靠，主張冷靜，反對暴行的官員，都被處決。他們把排外行動作為敲詐勒索和報復私仇的手段，隨意的指稱某人信奉天主教，就可殺戮。一個轟轟烈烈的民族自覺運動，到此徹頭徹尾的變了質，北京內外成了恐怖世界。

　　七月二十日，八國聯軍攻陷北京，距老太婆那拉蘭兒向全世界宣戰，僅五十五天。十數萬赤著背、念著咒語，瘋狂上陣的義和團和步履蹣跚、手握著鴉片煙槍的正規軍，同時一潰不可收拾。逃散的義和團被受過騷擾劫掠的農民們捕獲殺掉。八國聯軍進入北京後，採取報復行動，中國人於受過義和團的「蹂躪」之後再受洋人的蹂躪。

　　那拉蘭兒像喪家之犬一樣，帶著載湉逃走，她臨走時還對載湉再作一次打擊，把他最寵愛的一位妃子投到井裡溺死。老太婆逃到西安（陝西西安），急派《馬關條約》的簽訂人李鴻章跟親王奕劻，前往北京向八國哀哀乞和。

　　然而，更大的事情又在東北發生。

　　當八國聯軍從天津正向北京挺進途中，俄國突然出動大軍向中國東北三省發動大規模的入侵，黑龍江省長（將軍）壽山兵敗自殺。俄軍長驅直入，一連佔領哈爾濱、奉天（遼寧瀋陽），直抵長城的起點山海關，只七十天，俄國便攫取了面積一百一十餘萬平方公里的中國領土。

　　這就是本世紀（二十）第一年（一九○○）中國所發生的變化和所呈現的悲慘景象。李鴻章到了北京後，向八國認罪，請求停止軍事行動，各國的反應冷淡，他們再度密儀乘這個機會把中匡瓜分。至少有三千萬以上無辜的中國人，家破人亡，痛哭無告，代替愚蠢的清政府承受懲罰。而那拉蘭兒在西安卻冥頑不靈如故。每天照樣快快樂樂的看戲。

　　──回溯十八世紀準噶爾汗國的故事，它最後一位可汗阿睦爾撒納生下來時，滿身鮮血，民間堅信他是為復仇而來。據說當十七世紀清王朝的前身後金汗國初崛起時，第一任皇帝努爾哈赤征服同屬於女真民族的那拉部落，屠殺極為殘酷，那位老酋長死前悲痛地說：「我們縱使只剩下一個女子，也要復仇。」那拉蘭兒正是這位老酋長的後裔，她正在不知不覺中為她的種族，報此三百年前的血海深仇，努爾哈赤的子孫，將被她復仇之手埋葬。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