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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全傳五：胭脂井︾高陽

︽二○一七年二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一

　　在天津老龍頭火車站下了車，袁世凱不回小站的﹁新建陸軍﹂營地，騎著馬直馳金剛橋北洋大臣衙門，求見榮祿。

　　榮祿是慈禧太后的親信，並有個無可究詰而疑雲重重的傳說。大約二十年前，慈禧太后得了一場大病，御醫會診，束手無策，下詔命各省舉薦名醫。直隸總督李鴻章舉薦前任山東泰武臨道無錫人薛福辰，山西巡撫曾國荃舉薦現任山西陽曲縣知縣杭州人汪守正，進京請脈，診斷慈禧太后所患的是﹁骨蒸﹂重症，細心處方，漸有起色。特降懿旨：﹁薛福辰超擢順天府尹，汪守正升任天津知府。﹂這一恩遇，既是酬庸，亦為了地邇宮禁，診治方便。

　　照歷來的規矩，帝后違和，所有脈案藥方，逐日交﹁內奏事處﹂，供大臣閱看。有那深諳醫道的人，總覺得脈案極其高明，處方並不見得出色，甚至有時候有藥不對症的情形。日子一久，才知道慈禧太后所患的是一種不能告人的病：小產血崩，經水淋漓。皇太后小產是天下奇聞，御醫相戒，三緘其口，處方下藥，亦就無的放矢了。

　　薛福辰和汪守正，到底是讀書做官的，胸中別有丘壑。病症是看出來了，既然說不得就不說！託名症象相似，由積勞積鬱而起的﹁骨蒸﹂，卻將治小產血崩、經水不淨的藥，隱藏在治骨蒸的方子中。用﹁說真方、賣假藥﹂的訣竅，對症下藥，果然收功。

　　這就又出現了一個疑問，如果說慈禧太后是武則天，誰又是﹁蓮花六郎﹂？眾口耳傳，就是這位豐神俊逸、最講究衣著的榮祿。

　　但是，二十年前的榮祿，並未因此加官晉爵，反倒失意了。當時南北兩派勢如水火，南派領袖沈桂芬與軍機大臣大學士寶鋆，合力排擠附于北派領袖李鴻藻的榮祿，找個過錯，交部議處，將榮祿山俗稱﹁九門提督﹂的步軍統領，一降而為副將。榮祿很見機，引疾奏請開缺，閉門閑居，到光緒十二年才外放為西安將軍。

　　這是個閑冷的缺分，倒虧他能守得住，一幹八年，直到光緒二十年慈禧太后六旬萬壽，進京祝嘏。正好恭王復起，重領軍機，深知榮祿幹才，保他重回步軍統領衙門，兼總理各國事務大臣，第二年調任兵部尚書。就此扶搖直上，再下一年升協辦大學士。這一年︱︱光緒二十四年，在四月二十三，皇帝下詔﹁定國是﹂，決意變法維新的第十天，由慈禧太后授意，升榮祿為文淵閣大學士，實授為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

　　直隸總督號為﹁疆臣領袖﹂。但是，這個缺分的重要，在於兼領北洋大臣，而從光緒初年，李鴻章督直，一意講求堅甲利兵以來，北洋更掌握了舉國主要的兵力，成了真正的﹁疆臣領袖﹂。慈禧太后派榮祿出鎮北洋，勒兵觀變，下的是一著足以制新黨死命的狠棋！

　　榮祿手下有三員大將。一個叫董福祥，字星五，甘肅固原的回子。同治初年，西北回亂，董福祥亦是其中的頭目之一。後來為左宗棠西征最得力的將領劉松山所敗，投誠改編，反而在平回亂中建了大功。如今官拜甘肅提督、加尚書銜、賞太子少保。所部稱為﹁甘軍﹂，是一支驍勇善戰而風紀很壞的騎兵。

　　再一個是聶士成，字功亭，出身淮軍，是李鴻章的小同鄉。甲午年朝鮮東學黨作亂，中日同時發兵援韓，聶士成隨提督葉志超率師東渡，以孤軍守摩天嶺，設伏大敗日軍，陣斬日將富剛三造，算是淮軍的後勁。又通文字，曾匹馬巡邊，著︽東遊紀程︾，亦算是儒將。所部號為﹁武毅軍﹂，半仿德國式的操法，實力頗為可觀。

　　再一個就是袁世凱。甲午中日之戰以後，他雖保有浙江溫處道的實缺，卻不願赴任，因為道員升監司、升巡撫，起碼也得十年的工夫，功名心熱的袁世凱，一心只想走一條終南捷徑。於是上個條陳，主張練一支新軍，以矯綠營的積弊。當國的李鴻藻和榮祿，接納了他的建議，招募了七千人，就天津以南，土名小站的新農鎮上，淮軍周盛波的舊壘，屯駐操練，名為﹁新建陸軍﹂，洋鼓洋號，壁壘一新，深為榮祿所欣賞。

　　升任為直隸按察使的袁世凱開始在小站練兵，是光緒二十一年冬天的事，三年下來，卓然有成，因而為康有為所看中了。這年六月間，就派人到小站來活動，袁世凱裝傻賣呆，根本不容說客有啟齒的機會。這樣到了七月裏，新政展布，如火如荼，皇帝乾綱大振，新黨氣焰愈盛。最令朝中大老側目的是兩件事：七月十九，禮部主事王照專摺參劾本部堂官懷塔布、許應弢等阻撓他的條陳，不願代奏，結果禮部滿漢尚書、左右侍郎，奉旨一律革職。京中各衙門的長官，稱為﹁堂官﹂，部裏滿漢尚書、侍郎共是六員，通稱﹁六堂﹂，這禮部六堂，盡皆革職，與光緒十年恭王以下的軍機大臣，全班被逐，都是有清開國以來，史無前例的事。

　　另一件是七月二十上諭：﹁內閣候補侍讀楊銳、刑部候補主事劉光第、內閣候補中書林旭、江蘇候補知府譚嗣同，均賞加四品卿銜，在軍機章京上行走，參預新政事宜。﹂一切大政，都由﹁四京卿﹂擬議，發號施令，亦由四京卿擬上諭交內閣明發，或交兵部寄遞各省。這等於皇帝另外組織了一個政府，原來的軍機處，就像雍正七年以後的內閣一樣，變成有名無實了。

　　於是舊黨，實在也就是后黨，通過各種途徑向在頤和園頤養的慈禧太后進言，非採取決絕的手段不可。而慈禧太后只是冷笑，一無表示。

　　到了七月二十六，突然有一道電諭：﹁命直肅總督榮祿，傳知按察使袁世凱來京陛見。﹂袁世凱是七月二十九到京的。

　　這天，八月初五回天津，前後在京逗留了七天。

　　﹁恭喜，恭喜！﹂榮祿一見面就道賀，﹁我已經看到八月初一的上諭了。﹂

　　原來八月初一有上諭，嘉許袁世凱﹁辦事勤奮，校練認真﹂，開缺以侍郎候補，﹁責成專辦練兵事務，所有應辦事宜，著隨時具奏﹂。這不但使得袁世凱一躍而在一二品大員之列，並得專摺奏事，直達天聽。這是所謂﹁大用﹂的開始，非尋常升官可比，自然應該道賀。

　　可是袁世凱知道，在這道上諭中，榮祿最重視的是﹁責成專辦練兵事務﹂這句話，如今的兵權在榮祿手裏，也就是在慈禧太后手裏，而皇帝想假手於他奪太后的兵權，榮祿就必得為太后為他自己保護兵權。這道上諭一發，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后帝母子之間的衝突，已很少有調停的可能，而首當其衝的是自己，也是榮祿！

　　局勢如一桶火藥，而藥線在自己手裏，一旦點燃，如何爆出一片錦繡前程，而不是炸得粉身碎骨？這個他從午前十一點鐘上火車，一直到此刻，五個鐘頭的考慮而始終不能委決的大疑難，是到了必須作決定的時候了。

　　事機急迫，無從考慮，唯一的辦法就是用他平時信服實行的八字真言：見風使舵，隨機應變。

　　心裏閃電似的在轉著念頭，口中還能作禮貌上的酬應，﹁這都是大帥的栽培。﹂說著，垂手請了個安，表示道謝。

　　﹁不敢當，不敢當！皇上的特達之知，於我何干？﹂榮祿問道：﹁京裏的天氣怎麼樣？﹂

　　此時而有這樣一句最空泛的寒暄，大出袁世凱的意料。不過略想一想，不難明白，此正是榮祿存著戒心之故。自己不必作何有弦外之音的回答，老老實實回答最好。

　　﹁到的那天下雨，這幾天很好。不過早晚已大有秋意了。﹂

　　﹁嘿，你住在那裏？﹂

　　﹁住在法華寺。﹂

　　由此開始，榮祿接連不斷地，只談些毫不相干的閒話。這種深沉得不可測的態度，使袁世凱大起警惕，如果再這樣敷衍下去，榮祿會怎麼想？他一定是在心裏說：這小子，不知道在打甚麼主意？居心叵測，再不能信任了。

　　這樣一想，立即向左右看了一下，趨前兩步，輕聲說道：

　　﹁世凱有幾句緊要話，密稟大帥。﹂

　　榮祿聲色不動，只側臉揮一揮手，說一句：﹁都出去！﹂

　　於是裝水煙的聽差帶頭，所有的侍從都退出簽押房外，站得遠遠地，袁世凱便即雙膝一跪，用痛苦的聲音說道：﹁世凱今天奉命而來，有件事萬不敢辦，亦不忍辦，只有自己請死！﹂

　　榮祿笑了。﹁甚麼事？﹂他問，﹁讓你這麼為難？﹂

　　﹁大帥請看！﹂

　　接過袁世凱袖中所出一紙，榮祿一看是硃諭，不覺一怔，但立即恢復常態，坐在原處細看。硃諭上寫的是﹁榮祿密謀廢立弒君，大逆不道！著袁世凱馳往天津，宣讀硃諭，將榮祿立即正法。其遺缺即著袁世凱接任。欽此！﹂

　　袁世凱覺得這片刻工夫，關係重大，整頓全神，仰面看著榮祿的臉色。先看他讀硃諭並不站起來，知道他心目中並無皇帝，跡象不妙！轉念又想，這是還不知硃諭內容之故。如果讀完硃諭，面現驚惶，有手足無措的模樣，便不妨乘機要挾，或者有憂慮為難的神色，那就很可以替他出主意，為人謀亦為己謀，好歹混水摸魚，撈點好處。若是既不驚、亦不憂，至少亦會表示感謝，那就索性再說幾句輸誠的話，教他大大地見個情。

　　念頭剛轉完，榮祿已經讀完硃諭，隨手放在書桌上，用個水晶鎮紙壓住，板起臉說道：﹁臣子事君，雨露雷霆，無非恩澤。不過朝廷辦事，有祖宗多少年傳下來的規矩，﹃承旨﹄責在軍機；定罪有吏部、刑部；問斬亦要綁到菜市口。如果我有罪，我一定進京自首，到刑部報到，那能憑你袖子裏一張紙，就可以﹃欽此，欽遵﹄的？﹂

　　這番回答未終，袁世凱知道自己在宦海中操縱的本領，還差人一大截，眼看狂飆大作，倘不趕緊落篷，便有覆舟滅頂之危！

　　﹁大帥！﹂他氣急敗壞地說，﹁世凱效忠不二，耿耿寸衷，唯天可表。大帥如果誤會世凱有異心，世凱只好死在大帥面前！﹂

　　說到這裏，痛哭失聲。且哭且訴，說他在京曾由皇帝召見三次，三次皆是偌大殿廷，唯有君臣二人的所謂﹁獨對﹂。第一次是八月初一，垂詢小站練兵的情形，當天就有﹁開缺以侍郎候補﹂的上諭；第二次是八月初二，皇帝曾問到外洋的軍事。

　　接下來就是最重要的一天。八月初三，榮祿曾有電報到京，說英國和俄國已在海參崴開仗，大沽口應加戒備，催袁世凱立即回任。而就在這天晚上，譚嗣同到他的寓所相訪，要求他帶兵進京，包圍頤和園，劫持慈禧太后。同時表示，皇帝將在八月初五，再度召見，有硃諭當面交下。

　　﹁一看硃諭，世凱嚇得魂飛天外，恨不得插翅飛回天津。世凱蒙大帥提拔之恩……﹂

　　﹁好了，好了！﹂榮祿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有話明天再說！﹂

　　說完，將茶碗一端，門外遙遙注視的聽差，拉起嗓子高唱：﹁送客！﹂

　　※※※

　　攆走了袁世凱，榮祿立即召集幕府密議，好得是先已有防變的部署，前一天已調甘軍進駐離京四十里的長辛店。這時決定將聶士成的武毅軍調防天津，監視小站的新建陸軍。

　　在此同時，路局已接到命令，特備專車，升火待發。榮祿便衣簡從，悄然上車，深夜到京，預先接到電報的步軍統領崇禮，親自在車站迎接。相見別無多語，崇禮只說得一聲：﹁慶王在等著！﹂隨即陪榮祿出站，坐上藍呢後檔車進城。

　　慶王府在北城，什剎海以西的定府大街。車進宣武門由南往北，穿城而過，到時已過午夜，慶王已等得倦不可當，勉強撐持，聽得榮祿已到，精神一振，吩咐在內書房接見。

　　燈下相見，慶王訝然問道：﹁仲華，你的氣色好難看！﹂

　　﹁怎麼好得了？從本初進京，我就沒有好生睡過一覺。﹂

　　漢末袁紹字本初，這是指袁世凱而言。在親貴中，慶王是頗讀過幾句書的，懂他這兩字隱語，也意會到他此行與袁世凱進京，特蒙皇帝識拔一事，有重大關係。便即親自起身，掀簾向在廊上伺候的護衛與聽差說道：﹁都出去！把垂花門關上。﹂

　　聽得這話，崇禮覺得亦有請示的必要，等慶王轉過身來，隨即說道：﹁王爺如果沒有別的吩咐，我跟您請假。﹂

　　慶王不答他的話，看著榮祿問說：﹁受之不必走吧？﹂受之是崇禮的別號。

　　內務府正白旗出身的崇禮，也是慈禧太后所賞識的人物之一，而且是步軍統領，職掌京師治安，當然亦有參預最高機密的資格，所以榮祿一疊連聲地說：﹁不必走！不必走！﹂

　　於是三個人圍著一張花梨木大理石面的小圓桌，團團坐定，崇禮先開口告訴榮祿：﹁老佛爺昨兒回宮了。﹂

　　﹁莫非得了甚麼消息？﹂

　　崇禮愕然：﹁甚麼消息？﹂

　　﹁我還以為老佛爺知道頤和園不安靜，所以又挪回來的呢！﹂

　　崇禮大驚失色，﹁榮二哥！﹂他急問說，﹁怎麼說頤和園不安靜？難不成新黨派了刺客藏在園子裏？﹂

　　﹁對了！新黨派了個大刺客，打算派兵包圍頤和園，跟老佛爺過不去。我給你們看樣東西。﹂

　　等看過榮祿帶來的那道硃諭，慶王和崇禮都伸一伸舌頭，雙眼睜得好大地，不住吸氣。

　　﹁好傢伙！﹂慶王說道，﹁皇上真有那麼大的膽子！﹂

　　﹁那必是珍妃在替皇上壯膽。﹂崇禮問道：﹁二哥，這道硃諭是那裏來的？﹂

　　﹁那還用說，﹂慶王接口，﹁當然是袁慰庭自己交出來的。﹂

　　﹁王爺猜對了！﹂榮祿接著問道：﹁王爺，你看怎麼辦？﹂

　　﹁除了面奏老佛爺，沒有第二條路好走。﹂

　　﹁我也是這麼想！﹂榮祿將身子往後一靠，﹁勞受之的駕吧，看是怎麼樣跟老佛爺見面？﹂

　　﹁好！﹂崇禮立即起身，﹁都交給我！我找﹃皮硝李﹄去。回頭我在貞順門候兩位的駕。﹂

　　等崇禮一走，榮祿才跟慶王談到應變制宜之道。皇帝決不能再掌權，是不消說得的，但應出以怎樣的一種手段，卻是非慎重考慮不可的。否則，會引起極大的動亂，招致﹁動搖國本﹂的嚴重後果。

　　﹁廢立一事，絕不可行。可是，仲華，﹂慶王一臉沒奈何的表情，﹁你知道我的處境，我實在不便說話。祖家街有個可笑的謠言，說我兩個兒子沒有入承大統的希望，所以反對廢立。這是從何說起？我就做再荒唐的夢，也不敢指望做太上皇。第一、我是高宗一系；第二、果然廢立，以旁支繼統，當然是為穆宗立嗣，繼穆宗之統。算輩分也不對啊！我能糊塗到連弟兄、叔侄都搞不清楚不成。﹂

　　穆宗是﹁載﹂字輩，奕劻兩子載振、載搜是穆宗的堂房弟弟，自無以弟作子之理！榮祿也覺得﹁祖家街﹂的這個謠言，造得太離譜了。

　　﹁我就不服！﹂不大動感情的榮祿，忽然憤慨了，﹁莫非只有他﹃祖家街﹄，﹃翔鳳胡同﹄就不夠資格入承大統！﹂

　　﹁祖家街﹂與﹁翔鳳胡同﹂這兩處地名，指兩處王府。恭王府原是和珅的住宅。乾隆末年，皇子私議儲位，慶王奕劻的祖父皇十七子永璘表示：﹁天下至重，何敢妄窺大位，將來但願能住和珅的宅子，於願已足。﹂及至乾隆內禪，皇位歸于永璘一母所生的皇十五子，即是仁宗。嘉慶四年，﹁和珅跌倒﹂，仁宗想起這段往事，就拿和珅的住宅，作為慶郡王永璘的賜第。咸豐年間，改賜恭王。不過這座王府在三轉橋，恭王另在什剎海附近翔鳳胡同，構築別墅，命名﹁鑒園﹂。通常說恭王府，都指鑒園而言。所以榮祿亦以翔鳳胡同，作為恭王府的代名。

　　祖家街在西城阜成門大街以北，相傳是清初降將祖大壽的故宅。端王載漪的府第，在這條街上。載漪是惇王奕言宗的第二個兒子，承繼為仁宗第四子瑞親王之後，照清朝親貴承襲的制度，降等襲封，瑞親王綿忻之子奕龢承襲，降為瑞郡王，載漪是奕誌的嗣子，降等承襲為貝勒。載漪頗得慈禧太后的歡心，所以在光緒十四年就加了郡王銜，四年前晉封為瑞郡王。不道軍機大臣糊塗，承旨時將﹁瑞﹂字誤書為﹁端﹂字。上諭既發，不便更正，載漪就這樣糊裏糊塗成了端王。

　　端王載漪，與恭王的幾個兒子，與穆宗都是嫡堂的兄弟。如今要在近支中找﹁溥﹂字輩的作為穆宗的嗣子，則恭王府亦有資格。而載漪恃太后之寵，一心以為只有他的兒子，可以入承大統。榮祿在恭王生前，頗蒙器重，因而有此憤憤不平之言。

　　﹁你也別替人家發牢騷了！言歸正傳，我看，﹂慶王沉吟了一下說，﹁眼前只能在﹃訓政﹄二字上做文章。﹂

　　﹁這篇文章可要做得好！﹂

　　﹁做文章容易。﹂慶王答說：﹁總要等﹃見面﹄以後，才能放手辦事。﹂

　　﹁見面﹂、﹁遞牌子﹂、﹁叫起﹂都是朝貴常用的術語。軍機大臣每日進謁，稱為﹁見面﹂，慶王此時所說的﹁見面﹂，是指見了慈禧太后而言，未奉懿旨，一切都無從措手。於是，各自換了公服，兩人同車出府，向東疾馳。

　　向來大臣上朝，都由東華門入宮，此時事出非常，驅車直趨宮北面的神武門。慶王與榮祿都是賞過﹁紫禁城騎馬﹂的，守神武門的護軍統領，已由崇禮打過招呼，明知他們進宮不由其道，依舊放行，讓他們直到貞順門下車。

　　貞順門是寧壽宮的後門。這所乾隆歸政之後的頤養之處，因為有一座暢音閣，是樓高三層的大戲臺，所以慈禧太后由頤和園回宮，為了聽戲方便，常住寧壽宮。此時崇禮與外號﹁皮硝李﹂的大總管李蓮英，接著了慶王與榮祿，先將他們延入貞順門西的倦勤齋敘話。

　　﹁老佛爺讓蓮英給叫醒了！﹂崇禮說道，﹁馬上就可以﹃請起﹄。﹂

　　﹁王爺跟榮大人有甚麼事面奏，我不敢問。﹂李蓮英接口，﹁不過，得預備甚麼？請兩位的示下，省得到時候抓瞎。﹂

　　慶王點點頭，看著榮祿說：﹁仲華，聽你的！﹂

　　﹁今兒個怕有大舉動。﹂榮祿答說，﹁最好避開皇上。﹂

　　﹁老佛爺本來打算今天仍舊回園，既然如此，就早早起鑾罷！﹂

　　﹁頤和園又太遠了。﹂

　　榮祿還在躊躇，李蓮英已經有了答覆，也等於作了答覆：

　　﹁那就挪到西苑。﹂

　　說完，李蓮英就走了。不多片刻，有個小太監來通知﹁叫起﹂，同時指明：召見的是慶王與榮祿。

　　﹁受之，﹂榮祿便即叮囑，﹁請你派個妥當的人，悄悄通知軍機，預備老佛爺召見。﹂

　　※※※

　　召見慶王與榮祿，是在作為乾隆書房的樂壽堂，除了李蓮英以外，別無太監與宮女。

　　跪過了安，慶王先奏：﹁榮祿是昨兒晚上十二點鐘進京的，有大事跟老佛爺面奏。﹂

　　﹁說吧！﹂慈禧太后問榮祿：﹁你是袁世凱回天津以後才進京的？﹂

　　﹁是！﹂榮祿答說，﹁奴才有密件，請老佛爺過目。﹂

　　密件就是那道硃諭。李蓮英從榮祿手裏接過來，一轉身呈上御案，慈禧太后入目變色，突出兩腮，雙眉之間，青筋暴露，牙齒咬得格格有聲。慶王與榮祿從未見過任何一位老太太有此可怖的形相，不由得都打了一個寒噤。

　　真如雷霆驟發，來得快，去得也快，慈禧太后忽又收斂怒容，平靜地說：﹁是怎麼回事？﹂

　　﹁袁世凱一回天津就來看奴才……。﹂

　　榮祿將袁世凱告密，以及他的應變部署，從頭細敘，一直談到進京與慶王會面為止。話很長，一口氣說下來，不免氣喘，略歇一歇時，慈禧太后看著李蓮英說：﹁給榮大人茶！﹂

　　茶倒是現成，但茶具都是上用的明黃色，非臣下所能僭用，因而頗費張羅，於是慈禧太后又開口了。

　　﹁就拿我用的使吧！這是甚麼時候，你還在那兒蘑菇！﹂

　　﹁君臣的禮節嘛！﹂李蓮英已找到兩個乾隆青花的大酒鍾，權當茶碗，一面倒茶，一面頭也不回地答說：﹁大規矩錯不得一點兒！老佛爺就有恩典，人家也不敢喝呀！﹂

　　說著，已倒了兩鍾茶來。慶王與榮祿都先磕了頭，方始跪在地上，雙手捧起茶鍾，﹁咕嘟，咕嘟﹂一氣喝乾。

　　就這當兒，慈禧太后已想停當了，﹁袁世凱可惡！他這是曹操給董卓獻寶刀嘛！﹂她重重地說，﹁這個人可萬留不得了。﹂

　　榮祿大驚，﹁袁世凱是人才，求老佛爺開恩。﹂他向慶王看了一眼，﹁奴才知道袁世凱本心沒有甚麼。再說奴才也制服得住他。﹂

　　慶王受過袁世凱一個大紅包，兼以榮祿的示意，便接口幫腔：﹁老佛爺明鑒，如今辦大事正要收攬人才。袁世凱縱不足惜，但如老佛爺饒不過他，怕替老佛爺辦事的人會寒心。﹂

　　﹁而且，﹂李蓮英插嘴說道：﹁也叫景仁宮看笑話。﹂

　　珍妃住西六宮的景仁宮，她如果知道袁世凱告密而被誅，當然會撫掌稱快。慈禧太后醒悟了，﹁親痛仇快﹂的事不能做。

　　﹁好吧！我饒了他。不過，榮祿，你得好生管住！﹂

　　﹁是。奴才制得住他。﹂

　　慈禧太后點點頭，轉臉吩咐：﹁把匣子拿來！﹂

　　李蓮英答應著，立即取來一個專貯奏摺的黃匣子，打開了小銀鎖，慈禧太后親手檢出一件奏摺，交榮祿閱看。

　　這個摺子是兩名御史聯銜，在八月初三那天，到頤和園呈遞的。這兩名御史，一個叫楊崇伊，江蘇常熟人，熱中利祿，不惜羽毛，敢於為惡，曾經一摺子參倒珍妃的老師、翁同龢的得意門生，為一時大名士的江西萍鄉人文廷式，因而頗不容于清議。

　　另一個是湖北江夏人，張凱嵩的兒子張仲炘。張凱嵩久任督撫，宦囊充盈，所以張仲炘是個席豐履厚的貴公子，做官的宗旨，與楊崇伊相反，利心較淡，名心甚重，由編修轉任江南道御史以來，便以敢言著稱。

　　楊、張二人聯銜所上的摺子，自然是向皇帝陳奏，但此摺子又不能讓皇帝寓目，所以特地到頤和園呈遞。因為，慈禧太后自入夏為始，一直駐駕頤和園，皇帝間日省視，亦經常在那裏處理大政，臣下到頤和園向皇帝奏陳，亦是常有之事。楊崇伊便是利用皇帝往來不定的這個漏洞，能將奏帝的摺子，送到慈禧太后面前。

　　摺子的內容，是得風氣之先，搶一個﹁擁立﹂之功，請慈禧太后三度垂簾。只是，既已﹁歸政﹂，不便再公然收掌大權，所以仿照嘉慶即位，乾隆以太上皇的身分，仍舊干預政務的故事，現成有個﹁訓政﹂的名目，可以借用。

　　這個摺子，榮祿不必再看，因為楊崇伊事先到天津商量過的。榮祿當時表示，﹁不妨上了再說﹂，做個伏筆，如今別無選擇，唯有運用這個伏筆了。

　　﹁那麼，你們去預備！﹂慈禧太后問李蓮英，﹁今兒個，皇帝要幹些甚麼？﹂

　　﹁除了召見四位﹃新貴﹄，還得駕臨中和殿﹃閱祝版﹄。﹂

　　﹁這會兒，皇帝在那兒？﹂

　　﹁多半還在景仁宮。﹂李蓮英答說，﹁奴才馬上派人去打聽。﹂

　　一聽景仁宮，慈禧太后便不自覺地怒氣上沖，﹁不用打聽了！﹂她說，﹁咱們就去吧！﹂

　　榮祿不能確知慈禧太后到了景仁宮，跟皇帝見了面，彼此會說些甚麼？不過，皇帝作何表示，可以不管，如今頂要緊的是，須決定慈禧太后在何處召見軍機？

　　這樣想著，便陳奏請旨，慈禧太后並無意見，反問一句：

　　﹁你們看呢？﹂

　　﹁奴才的意思，請老佛爺在西苑辦事。﹂

　　﹁也好！你們把楊崇伊的摺子帶去。﹂慈禧太后隨即又吩咐李蓮英：﹁回頭咱們就由景仁宮，一直到西苑。﹂

　　﹁喳！﹂李蓮英答應著，向榮祿使個眼色。

　　這是暗示他可以﹁跪安﹂了。於是榮祿又拿肘彎碰一碰慶王，兩人磕頭跪安，辭出殿去，轉到隆宗門內，離軍機處不遠的內務府朝房，派人先將崇禮找了來接頭。

　　﹁已經通知過了。﹂崇禮低聲說道：﹁剛中堂說，他盼這一天很久了！要怎麼預備，最好趕快通知他。﹂

　　﹁仲華，我看，這會兒就把剛子良請了來談一談吧？﹂

　　榮祿考慮了一下，搖搖頭，﹁這會兒還不必。﹂接著又轉臉對崇禮說：﹁受之，勞你駕，悄悄兒把錢子密給找來。﹂

　　﹁好！我自己去說。﹂

　　子密是錢應溥的別號，浙江嘉興人，軍機章京出身。同治年間為曾國藩奏調出京，在他幕府中專司章奏，曾國藩歿于兩江總督任上，錢應溥復回軍機，由章京而﹁達拉密﹂︱︱軍機章京領班，由達拉密而超擢為軍機大臣，為人明敏通達，筆下更是來得。榮祿覺得這件大事，必須通過軍機，而軍機大臣中，只有跟錢應溥商量才有用。

　　慶王比較持重，認為應該告知剛子良，就是剛毅。此人籍隸鑲藍旗，在刑部當司員時，因為熟于律例，勇于任事，頗得當時的尚書翁同龢的賞識，外放為潮嘉惠道，升監司，當巡撫，所至有聲，算是封疆大吏中的佼佼者。光緒十五年皇帝親政以後，翁同龢以師傅之尊與親，得君獨專，頗為弄權。光緒二十年甲午之戰，大東溝一戰，海軍大敗。朝局一變，恭王復起，翁同龢、李鴻藻再入軍機，剛毅亦由于翁同龢的密保，由廣東巡撫內召，以禮部侍郎而在軍機大臣上行走。在仕途中，這一步可是跨得大了！照道理說，應該感激翁同龢才是，然而不然！

　　翁同龢倒是絕非喜歡擺架子的人，亦很少疾言厲色。但以剛毅既是舊屬，又有新恩，言語詞色之間，當然比較率直。

　　剛毅沒有讀過多少書，愛掉文而常唸白字，提到大舜稱為﹁大舜王﹂，只是識者搖頭，將皋陶的陶，讀如陶器的陶，也還不覺刺耳，可是以當國執政的樞臣，﹁茶﹂毒生靈，草﹁管﹂人命，琅琅上口，這種笑話，可就傷害到政府的威嚴了　因而有一次，翁同龢忍不住當面糾正，剛毅面紅過耳，唯唯稱是，但心裏引為大恨，一直想找個機會報復。

　　到了這年春天，翁同龢因為贊助皇帝維新，又與為慈禧太后及舊黨深惡痛絕的康有為扯上關係，所以為跟翁同龢有宿怨的榮祿所排擠，落得個﹁革職永不敘用，驅逐回籍，交地方官嚴加管束﹂的凄涼下場。而在榮祿下此殺手之時，剛毅在暗中頗盡了些力量。而榮祿卻不感激，反覺此人刻薄無義，存著戒心。同時，他亦很不滿剛毅剛愎自用、橫行霸道的作風，覺得新舊之爭搞得如此勢如水火，以致太后與皇帝母子之間，竟如仇敵，剛毅在其間推波助瀾，要負很大的責任。所以這件大事，不願與他商議。

　　慶王見他態度堅決，便不肯多說，等錢應溥到了內務府朝房，亦仍舊讓榮祿去跟他細談。

　　※※※

　　就在這時候，慈禧太后已帶著大總管李蓮英、二總管崔玉貴，以及大批的太監、宮女，由寧壽宮出蹈和門，進蒼震門到了﹁西六宮﹂之一的景仁宮。

　　景仁宮是珍妃的寢宮，亦是皇帝經常臨幸之地。珍妃得報，心知慈禧太后的來意不善，深怕錯了禮數，又遭譴責，趕緊出宮跪接。慈禧太后卻理都不理，讓李蓮英攙扶著，上階入室，往正中所設的寶座上一坐，隨即喊道：

　　﹁崔玉貴！﹂

　　﹁喳！﹂崔玉貴的嗓子，雌音特重，加以高聲應答，亢直尖厲，入耳令人心悸。跟在後面的珍妃，不由得皺了皺眉。

　　不過，她總算搶了個先，越過捧著個大肚子的崔玉貴，跪在慈禧太后面前說：﹁奴才給老佛爺請安！﹂

　　慈禧太后沒有理她，偏著臉對崔玉貴喝道：﹁你們給我搜！﹂

　　搜甚麼是早就關照過的，崔玉貴又是嗷然一聲：﹁喳！﹂回身招一招手，直奔珍妃臥室，抽出皇帝常用的一張書桌的抽屜，拿起來往桌上一倒，那些拆散了的鐘錶之類的雜物，仍舊一抹一掃，歸入原處，所有的文件，用塊黃袱，一股腦兒包了起來。

　　搜完書桌，又搜珍妃的妝台與枕箱，所獲亦頗不少。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便可覆命，而珍妃仍然直挺挺地跪在冰涼的青磚地上。

　　﹁帶回去看！﹂慈禧太后又揚著臉問：﹁誰是這兒管事的？﹂

　　景仁宮的首領太監，趕緊奔過來跪倒，自己報告：﹁奴才孫得祿給老佛爺磕頭。﹂

　　﹁你主子不孝！打這兒起，停了﹃月例﹄的首飾衣服，省得她成天打扮得花裏胡哨的，迷得皇帝顛三倒四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幹甚麼？﹂

　　﹁喳！﹂孫得祿大聲答應，不由得轉臉去看珍妃。

　　珍妃噙著兩滴眼淚，卻就是不掉下來。慈禧太后冷笑著問：﹁怎麼著？敢情你還不服？﹂

　　﹁奴才都沒有吭氣。﹂珍妃回答的聲音，既快且急。

　　﹁你們聽聽！﹂慈禧太后看著李蓮英，﹁還跟我頂嘴！﹂

　　﹁珍妃那裏敢！﹂李蓮英是怕慈禧太后過於生氣，大家都不安逸，所以緊接著說：﹁主子謝恩吧！﹂

　　珍妃很識好歹，知道李蓮英在迴護她，倒不能不領這個情，便即碰頭說道：﹁奴才有不是，儘管請老佛爺責罰，只求老佛爺別動氣！﹂

　　﹁哼！﹂慈禧太后答說：﹁別口是心非吧！你們都巴不得我早死！老天爺有眼，偏教我硬朗，偏教你們不得遂心！﹂

　　說著，霍地起立，為了表示自己硬朗，大步從寶座的踏腳上跨了下來。就在這時候，外面傳呼：﹁萬歲爺駕到！﹂

　　皇帝是朝服閱完了﹁祝版﹂，回景仁宮來換常服，順便要取幾件臣下所上建議新政的密摺，預備到養心殿召見輪班的﹁四京卿﹂。一到宮門，發現慈禧太后的軟轎，想要抽身躲避，已自不及，只能硬著頭皮，下轎入內。

　　進得宮門，就看到慈禧太后站在廊上，雙膝便不由自主地彎了下去。

　　﹁起來！﹂臉板得一絲笑容都沒有的慈禧太后說：﹁我有話問你。﹂

　　﹁是！﹂皇帝掙扎著站起身來。

　　﹁你要殺榮祿是不是？﹂

　　皇帝大吃一驚，不知道慈禧太后從那裏得來的這個消息？不過他立即想到，不宜也不能抵賴，便硬著頭皮答一聲：﹁是！﹂

　　﹁你為甚麼要殺他？﹂

　　這又是極難解釋而又不能不答的一件事。人言藉藉，多說九月初皇帝奉太后巡行天津閱兵時，榮祿將有廢立之舉。只此一端，以皇帝的權力，便可先發制人，但如未奉懿旨，榮祿那敢如此？所以持此罪狀作為殺榮祿的理由，便等於表示與慈禧太后亦不能兩立。

　　有此顧忌，語多窒礙，加以在積威之下，越發訥訥然不能出口。遇到這樣的情形，慈禧太后向來不容他從容考慮，又問：﹁你是派誰去殺榮祿呢？是派袁世凱嗎？我告訴你吧，人家把你給賣了。﹂

　　原來是袁世凱告的密！然則譚嗣同所建議的，派袁世凱兵圍頤和園一事，慈禧太后當然亦知道了。轉念到此，渾身發抖，牙齒震得格格作響。宮女們大都不忍看他這副樣子，卻又不敢轉臉相避，只好垂著眼看地面。

　　﹁你算明白過來了吧！傻哥兒，你不想想，今天沒有我，明天那有你！憑你，就能壓得住嗎？走吧，跟我上西苑去！﹂

　　語氣突然緩和了，可是誰都知道，並非吉兆。面如死灰的皇帝，蹣跚起身，上了轎子，跟著慈禧太后向西，過了金鰲玉蝀橋，折而向南，行近德昌門，太監來傳懿旨，讓皇帝在瀛台待命。鳳輿卻一直抬到勤政殿。

　　殿前朝房中，慶王、榮祿與全班軍機大臣都在候駕。不一會﹁叫大起﹂，軍機與其他大臣同時召見。於是禮王世鐸領頭，慶王居次，其餘按官階分先後，成單行緩步上殿。

　　行完了禮，慈禧太后開口喊道：﹁榮祿，袁世凱告訴你的話，你跟大家說了沒有。﹂

　　榮祿跪行一步，向上回奏：﹁奴才已經說給禮親王跟軍機大臣了。﹂

　　﹁你們的意思怎麼樣？﹂

　　像這樣的詢問，照例應由禮王答話，但他名為軍機領袖，實際上只是擺個樣子，很少在御前陳述一番見解，或者出個主意。遇到這樣的大事，更不敢胡亂開口，只朝上碰頭答道：

　　﹁剛毅有話，跟老佛爺回奏。﹂

　　剛毅不待慈禧太后有何表示，便即大聲說道：﹁新黨胡鬧得太不成話了！奴才等大家商量，只有請老佛爺重新把權柄拿回來，才能保住大清朝的天下。﹂

　　話說得粗魯不文，不過意思表達得很清楚。慈禧太后就全班軍機大臣，逐一指名詢問：﹁王文韶，你是老人，有話儘管說！﹂

　　籍隸杭州的王文韶，早在二十年前就當過軍機大臣，是他的老師沈桂芬所援引。沈桂芬一死，倒了唯一的一座靠山，結果為李鴻藻與清流所攻，而﹁雲南報銷案﹂中，王文韶受賄亦確鑿有據，因而被放回籍。家居十年，韜光養晦，磨盡棱角，練就了一副與人無爭的性格。他為人並不糊塗，只是一味圓滑，所以外號叫做﹁琉璃蛋﹂。上了年紀，雙耳重聽，慈禧太后說些甚麼，根本不曉。不過，他另有一套應付的辦法，看上面目光下注，落在自己身上，便等慈禧太后閉口後，碰個頭說道：﹁皇太后聖明！﹂

　　御前頌聖，絕無差錯，慈禧太后換個人問：﹁裕祿，你看怎麼樣？﹂

　　裕祿是正白旗人，少年得志，三十歲就當到安徽巡撫，久任封疆，頗有能名。由四川總督內召為禮部尚書軍機大臣，還不到三個月，于朝政尚未深知，但對外面的情形，還算明白。當時答說：﹁如今列強環伺，務求安靜。變法維新，原是老佛爺應許了皇上的，不過操之過急，竊恐生變。倘蒙老佛爺訓政，讓皇上凡事有所稟承，實為國家之福。﹂

　　﹁是啊！﹂慈禧太后頗有搔著癢處之感，﹁誰不巴望國富民強？皇帝要變法、要維新，只要不大離譜，我那有不贊成的？只是聽了康有為那些離經叛道的話，凡是老的、舊的，不管是不是祖宗的規矩，都說是壞的，那叫甚麼話？現在索性打從皇帝自己起，就要造反。﹂她停了一下又說：﹁有些話，我也不忍說，你們問榮祿，袁世凱跟他說些甚麼，你們就知道了！總而言之一句話，我放著清福不享，為甚麼還要勞神？實在是不能不管。我如果不管，就沒有人能管了，譬如宮裏，有人很不安分，皇后太老實，治不了那些人。我不管，成嗎？﹂

　　﹁自然非老佛爺管不可！今天的事，這就算說定了，老佛爺也不必再問了，就請明白降旨吧！﹂

　　這一下，還有兩位軍機大臣錢應溥與廖壽恒，就失去了發言的機會。不過，在軍機之外有個人，慈禧太后是非問不可的。

　　﹁榮祿，你們商量得怎麼樣了？﹂

　　﹁奴才擬了個上諭的稿子，請老佛爺的懿旨。﹂

　　此言一出，軍機大臣除了錢應溥以外，無不愕然，剛毅尤其不悅。﹁承旨﹂、﹁述旨﹂都是樞廷的大權，榮祿竟敢不遵規矩辦事，太可惡了！

　　然而想到他是面奉懿旨辦理，料知爭不過他，只能瞠目而視，無可奈何地看榮祿將旨稿呈上禦案。

　　慈禧太后識得筆跡，是出于錢應溥的手筆，看完覺得滿意，但並不發下來，只點點頭說：﹁寫得很好！我讓皇帝看一看，回頭再叫你們。﹂

　　於是禮王領頭行了禮，暫且退朝。慈禧太后就在勤政殿後休息，進用﹁茶膳﹂，指派李蓮英拿著旨稿到瀛台去見皇帝。

　　瀛台在勤政殿之南，三面臨水，台南邊兒紅蓼白蘋、綠水瀲灩的一片大湖，就是三海之一的南海。李蓮英過了橋，便有小太監迎了上來，問知皇帝在補桐書屋休息，一直便奔了去，不必通報，上了臺階便喊：﹁有懿旨！﹂

　　正在屋中發怔的皇帝，聽得這一聲，立即站起身來，走到堂屋，向上跪了下來。

　　於是李蓮英亦踏了進去，在上方東首一站，朗聲宣道：

　　﹁奉懿旨：有上諭一道，交皇帝朱筆抄一遍。﹂

　　這是常有之事。慈禧太后每每用皇帝之名降旨，而由皇帝親筆朱書，掩蓋假借的形跡。不過通常總是當面交付，或者由李蓮英送了稿子來，甚至有時只是口述大意，要皇帝自己做文章。授受之間，不拘形式。獨獨這時如此鄭重其事，皇帝心知大事不妙了。

　　等他站起身來，放下了黃匣子的李蓮英才給皇帝請安，口中說道：﹁萬歲爺請裏面坐吧！﹂

　　﹁諳達！﹂皇帝對李蓮英的這個稱呼，算是一種﹁尊稱﹂。皇帝稱授讀的老師，如是漢人而授漢文，叫做﹁師傅﹂，旗人而教滿洲話、蒙古話，或騎射、禮儀之類，就用滿洲話叫﹁諳達﹂。而皇帝此時叫李蓮英的這一聲﹁諳達﹂，語音中充滿了求援的意味：﹁你可得幫著我一點兒！﹂

　　﹁萬歲爺怎麼說這話？奴才能調護的，不敢不盡心盡力。不過，奴才也實在很難。唉！﹂李蓮英微微嘆口氣，﹁無事是福！﹂

　　說完，一手挾起黃匣，一手攙一攙皇帝，陪著進了書房，將黃匣子打開，放在書桌上。

　　皇帝就站在那裏拿起旨稿，默默唸道：﹁現在國事艱難，庶務待理，朕勤勞宵旰，日綜萬幾，競業之餘，時虞叢脞。恭溯同治年間以來，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兩次垂簾聽政，辦理朝政，宏濟時艱，無不盡美盡善。因念宗社為重，再三籲懇慈恩訓政，仰蒙俯如所請，此乃天下臣民之福。由今日始，在便殿辦事，本月初八日率王大臣在勤政殿行禮，一切應行禮儀，著各該衙門，敬謹預備。欽此！﹂

　　一面唸，一面身子已經發抖。唸完，面如死灰，雙足想移向近在咫尺的椅子都有些困難了。

　　李蓮英急忙將他扶著坐好，鋪紙揭硯，取一支筆遞向皇帝，口中輕輕說道：﹁且敷衍過了這一關再說。﹂

　　﹁諳達，﹂皇帝很吃力地問道：﹁這是誰的主意？﹂

　　﹁萬歲爺不必問了。千錯萬錯，錯在昨兒個不該召見袁世凱！﹂

　　﹁真是他！﹂皇帝失聲說道：﹁真的是這個奸臣告的密！﹂

　　﹁這，奴才可不知道了！﹂李蓮英拿筆塞到他手裏，﹁早點兒覆命吧！﹂

　　皇帝茫然地提筆寫那道硃諭，寫到﹁再三籲懇慈恩訓政﹂那一句，豆大的兩滴眼淚落在紙上，滲成一片紅暈，鮮艷欲流，就像珍妃頰上的胭脂那樣。

二

　　這道硃諭一交到軍機手裏，大權便算正式移轉了。作為﹁首輔﹂的禮王，所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該不該給皇太后遞如意啊？﹂

　　皇太后、皇帝有值得慶賀之事，譬如萬壽等等，大臣照例要﹁遞如意﹂。如今慈禧太后訓政，權柄復歸掌握，說起來是件喜事。可是腦筋稍微清楚的人都在想：如果給慈禧太后遞了如意，可又給皇帝遞甚麼呢？

　　王文韶就是這麼在想，不過他的手段圓滑，看大家不作聲，只好這樣答說：﹁到初八行禮朝賀，再遞如意也不晚。﹂

　　﹁夔石的話不錯。﹂慶王出言附和，叫著王文韶的別號說：

　　﹁先上去看看再說。﹂

　　﹁可總得有兩句門面話啊！﹂

　　﹁王爺這你就甭管了！﹂剛毅自告奮勇，﹁回頭我來說。﹂

　　於是，一面找﹁達拉密﹂來行文內閣，將那道硃諭化為﹁明發﹂，以便﹁天下臣民﹂共知其﹁福﹂，一面﹁請起﹂。

　　這一起，仍舊是﹁大起﹂。等行完了禮，剛毅精神抖擻地說：﹁老佛爺大喜！多少年以來，到底見了天日了。如果是早有老佛爺掌權，也不至於受洋人那樣的欺侮，讓新黨這等的胡鬧！﹂

　　﹁我也是萬不得已！﹂慈禧太后蹙眉說道：﹁皇帝是多少年來聽信了奸人的話，糊塗得離譜了。第一個罪魁禍首是康有為，這個人萬萬容不得他！﹂

　　﹁是！﹂剛毅立即接口，﹁奴才等請懿旨，立即拿交刑部，嚴刑訊問。﹂

　　慈禧太后點點頭，問：﹁聽說他還有一個胞弟在京裏？﹂

　　﹁是！康有為的胞弟叫康廣仁，弟兄倆同惡相濟，請旨一併拿問。此外，﹂剛毅又說，﹁所有新黨，應該一律嚴辦，除惡務盡，以肅紀綱。﹂

　　﹁罪有應得的，當然不能輕饒。不過，也別太張皇了。﹂

　　聽得這話，榮祿立即碰頭說道：﹁老佛爺真正聖明。如今大局初定，一切總以安靜為主，奴才斗膽請旨，眼前只辦首惡。﹂

　　﹁這話也是！﹂慈禧太后問道：﹁康有為是誰保薦的？﹂

　　﹁保薦康有為的人可多了︱︱。﹂

　　一語甫畢，榮祿抓住他語聲中的空隙，搶著說道：﹁保薦康有為的，是山東道御史宋伯魯，請旨革職。﹂

　　﹁可以！﹂慈禧太后正式作了裁決：﹁康有為、康廣仁即刻拿交刑部，宋伯魯革職，永不敘用。﹂

　　於是軍機承旨退出，請來在德昌門朝房中待命的步軍統領崇禮，由剛毅當面下達懿旨，即刻逮捕康有為兄弟，捆交刑部。崇禮是早有預備的，回本衙門點起三百兵丁，親自騎馬率領，直撲宣武門外米市胡同的南海會館，團團圍住。那知康有為奉旨籌辦官報，已經在前一天出京，由天津上了去上海的海晏輪了。

　　﹁那麼，﹂崇禮問道：﹁誰是康廣仁？﹂

　　已被抓了起來的康有為的兩個門生，三個僕人，面面相覷，無從回答。卻有個會館長班，曾為康廣仁打過一個嘴巴，此時想起前仇，恰好報復，大聲答說：﹁康廣仁在茅房裏！﹂

　　帶著兵去，一抓就著。崇禮疑心康有為出京的話不實，下令大搜。就在這逐屋搜索之際，消息已經傳到譚嗣同那裏了。

　　譚嗣同是剛卸任的湖北巡撫譚繼洵的長子，湖南瀏陽人，所以住在離米市胡同北面不遠，褲腿胡同的瀏陽會館。﹁四京卿﹂依照軍機章京當值的規矩，亦分兩班，他與沈葆楨的孫女婿、康有為的弟子、福州人林旭是一班，這天輪休，正在寓處與來訪的康門大弟子梁啟超，商量如何籌辦譯書局。聽說南海會館出事，梁啟超還有些不安的模樣，而譚嗣同卻是聲色不同，只說：﹁這也在意料之中。且等一等，劉楊二公必有信來。﹂

　　劉是劉光第，四川富順人，進士出身，原職刑部主事；楊是楊銳，也是四川人，是張之洞當四川學政，特加識拔的門生。這兩人由於湖南巡撫陳寶箴的特薦，與譚、林同被召見，加四品卿銜，充軍機章京，此刻正在內廷當值。有此劇變發生，自無不知之理，亦無不飛函告變之理。

　　果然，楊銳的兒子楊慶昶，氣喘吁吁地趕了來，送來一封信，拆開一看，便是那道慈禧太后自即日起訓政的上諭。

　　﹁此局全輸了！﹂譚嗣同惘惘然地對梁啟超說：﹁卓如，我們四個人在軍機章京上行走，是奉旨﹃參預新政﹄。太后訓政，當然仍復其舊，談不到新政，我亦就無事可辦，閉門待死而已！不過，天下事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亦是我輩的本分。卓如，你犯不著犧牲，不妨投日本公使館，請伊藤博文打電報到他們上海領事館，安排你出洋，留著有用之身，以圖後起。如何？﹂

　　這是個好主意。剛在前一天為皇帝召見的、日本卸任首相伊藤博文，很同情中國的新政，當然會營救他出險。不過，﹁復生，你呢？﹂梁啟超問。

　　﹁我不能走！原因很多。最明白的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朝廷一定責成家父交人。你想，不肖能累及老親嗎？﹂

　　﹁是！﹂梁啟超肅然起敬地說，﹁復生！倘有不測，後死者必有以成公之志。﹂

　　﹁正是這話！﹂譚嗣同欣然微笑，握著梁啟超的手說：﹁吾任其易，公任其艱。﹂

　　看到譚嗣同處生死之際，如此從容，梁啟超反覺得遲徊不忍，是感情的浪擲。因此，莊容一揖，挺起胸來，大步而去。

　　譚嗣同望著窗外，凝神片刻，由他的正在奉召來京陛見途中的父親，想到此時不知如何在受慈禧太后折磨的皇帝，很快地作了一個打算。招手將侍立一旁，愁眉苦臉，不斷搓著手的老僕譚桂喚到面前，有些要緊話囑咐。

　　﹁你先不要著急！﹂他先安慰譚桂，﹁著急無用。你記住，倘或我被捕，你不要去亂託人，於我不見得有好處，反而連累別人。你只去找王五爺好了，一切都聽他的。﹂

　　﹁是！﹂譚桂問道：﹁是先稟告老爺，還是瞞著老爺？﹂

　　﹁瞞是瞞不住的，稟告也不必稟告。﹂譚嗣同說，﹁你先去通知王五爺一聲，請他在家聽我的信，千萬不必來！別的話，等你回來再說。﹂

　　等譚桂一走，譚嗣同立刻關緊房門，取出一盒上海九華堂箋紙鋪買的信箋，仿照他父親的筆跡，提筆寫道：﹁字諭同兒知悉︱︱﹂

　　他是在偽造家書。用他父親的語氣，諄諄告誡，第一勤慎當差；第二不可多事；第三尊敬老輩。而再三致意的是，務必相機規諫，凡事請皇帝稟承慈訓，示臣民以孝治天下，則天下無不治。他是怕他連累老父，預先為譚繼洵留下免於﹁教子無方﹂的罪過的餘地。

　　這樣的家書，一共偽造了三封，寫完已經下午三點鐘。朝中辦事的規矩，黎明起始，近午即罷，那怕最忙的軍機處，到了未時︱︱下午一點，亦無不散值。這天情形雖然不同，但如有嚴旨，緹騎亦應到門，至今並無動靜，大概不要緊了。

　　他很想出門去打聽打聽消息，卻又怕一走便有步軍統領衙門的人來，那就不但驚惶騷擾，累及無辜，而且可能落個畏罪逃匿的名聲，是他不甘承受的。這樣一轉念，不但不出門，反將房門大開，表示坦然。

　　他單獨住一個院子，平時門庭如市，訪客不斷，這時雖然房門洞開，卻絕無人來。這倒也好！﹁偷得浮生半日閒﹂，他吟著這句詩，靜靜地收拾詩稿文件，都歸在一個皮包裏，思量著託一個可共肝膽的朋友收存。

　　轉眼天黑，譚桂也回來了，低聲說道：﹁王五爺先不在家，他也是聽得風聲不好，找內務府的朋友打聽消息去了。王五爺說：今晚上請大少爺不要出去，房門不要關，他回頭來看大少爺。﹂

　　﹁嗯，嗯，好！﹂譚嗣同問：﹁家裏寄來的臘肉還有沒有？﹂

　　﹁還多得很。﹂

　　﹁王五爺愛吃我們家的臘肉，你蒸一大塊在那裏，再備一小壇南酒，等他來喝。﹂

　　譚桂如言照辦。到了二更以後，估量客人隨時可來，預先將不相干的男僕都支使得遠遠地，只他自己與譚嗣同的一個書僮小順，悄悄在廊下伺候茶水。

　　這天已近上弦，一鉤新月，數抹微雲，暗沉沉的梧桐庭院中，只有譚嗣同書房中，一燈如豆。譚桂想起這個把月來，無一夜不是燈火通明，笑語不絕，總要到三更以後，訪客方始陸續辭去。誰知旦夕之間，淒涼如此！忍不住眼眶發熱，視線模糊了。

　　模模糊糊發現一條人影，譚桂一驚，剛要喝問時，突然省悟，急急用手背拭一拭淚，定睛細看，果然不錯，﹁王五爺，﹂

　　他迎上去低聲問道：﹁您老從那裏進來的？﹂

　　王五是翻牆進來的。此人有個類似衣冠中人的名字，叫做王正誼，但從山東至京師一條南來北往的官道上，只知道他叫﹁大刀王五﹂。他以保鏢為業而亦盜亦俠，﹁彭公案﹂、﹁施公案﹂之類的評書聽得多了，最敬清官廉吏、忠臣義士。平生保護好官的義行甚多，最有名的是他與安維峻的故事。

　　安維峻是光緒入承大統之初，請為穆宗立嗣而死諫的吳可讀的同鄉，甘肅秦安人，由翰林改御史，一年工夫，上了六十幾個摺子，以敢言為朝貴側目。甲午戰敗，安維峻嚴參李鴻章，指他﹁不但誤國，而且賣國﹂，列舉罪狀二十條之多，同時詞連慈禧太后，又指責李蓮英左右太后的意旨。結果下了一道上諭：﹁軍國要事，仰承懿訓遵行，天下共諒。乃安維峻封奏，託諸傳聞，竟有﹃皇太后遇事牽制﹄之語，妄言無忌，恐開離間之端，著即革職，發往軍台效力。﹂

　　所謂﹁發往軍台效力﹂就是充軍。安維峻雖獲嚴譴，而直聲震海內，餞行贈別，慕名相訪的，不計其數。可是，安維峻此去，妻子何人瞻顧？流費如何籌措？一路上可能有人得而甘心，又何以保護？這些切身要事，卻只有一個人在默默替他打算，那就是大刀王五。

　　王五千里辛苦，將安維峻安然送到新疆戍所，還京以後，名聲更盛。士大夫心敬其人，卻不免還有頭巾氣，或者覺得他的行徑不平常，交遊容易惹禍，或者認為身分不侔，敬而遠之。唯有豪放不羈的譚嗣同，折節下交，視之為兄，﹁五哥、五哥﹂地叫得很響亮。

　　王五倒是很懂禮法的，管譚嗣同只叫﹁大少爺﹂。他憂容滿面地說：﹁這趟事情鬧大了！大少爺，我都安排好了，咱們今晚上就走！﹂

　　譚嗣同一愣，旋即堆足了歉然的笑容：﹁五哥，恐怕沒有那麼容易。﹂接著他將對梁啟超說過的，﹁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的道理說了給他聽，又將不肯跟梁啟超說的話，也說了給他聽：﹁五哥！如今皇上的安危還不知道，做臣子的倒一走了事，於心何安？於心何忍？且不說君臣，就是朋友，也不是共患難的道理啊！﹂

　　聽他說完，王五怔怔然好半晌，方能開口：﹁到底大少爺是讀書人，隨隨便便說一篇道理，就夠我想老半天的！不過︱︱。﹂

　　﹁五哥！﹂譚嗣同握起他的手，搶著說道：﹁請你不要再說了。眼前有一個比我要緊不知道多少倍的人，只怕還要五哥去照應。﹂

　　﹁誰？﹂

　　﹁皇上！﹂

　　此言一出，王五大驚，是受寵若驚的模樣。九重天子，竟要草莽微臣去照應，在他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大少爺，﹂他惘然若失地說，﹁這不扯得太遠了一點兒？﹂

　　﹁不然！我跟你稍微說一說，你就明白了。五哥，你不常到﹃太監茶店﹄去嗎？總聽說了甚麼吧？﹂

　　太監閒時聚會的小茶館，俗稱﹁太監茶店﹂，凡近宮掖之處，如地安門、三座橋等等，所在都有，向來是流言最盛之地，去一趟就有些離奇的宮闈秘聞可以聽到。其中最有名的一家，在到頤和園必經之路的海澱鎮上，字號﹁和順﹂。王五跟和順的掌櫃是好朋友，經常策馬相訪，所以也很認識了一些太監和滿洲話稱為﹁蘇拉﹂的宮中雜役。

　　﹁希奇古怪的話，也聽了不少。不知道大少爺問的是那方面的。﹂

　　﹁你可曾聽說，太后要廢了皇上？﹂

　　﹁這倒沒有聽說。只常聽太監在說：皇上內裏有病，不能好了！有時也聽人說：遲早得換皇上。﹂王五困惑地，﹁皇上還能換嗎？可以換誰呢？﹂

　　﹁自然有人！想當皇上的人還不多，想當太上皇的可不少。﹂譚嗣同低聲說道，﹁說皇上有病，不能好了，就是太后左右的人，故意造的謠言。今天太后把權柄又奪回去了，皇上的處境，更加艱難了。謠言已造了好些日子，如果突然說皇上駕崩，那也不算意外！﹂

　　王五想了一會，將雙眼睜得好大地問：﹁大少爺，你這是說太后左右的人，不但要廢掉皇上，還要害皇上的性命？﹂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莫非，﹂王五憤激地問：﹁莫非皇上面前，就沒有救駕的忠臣？﹂

　　﹁有！不多。﹂譚嗣同說：﹁二十四年來，皇上面前的第一個忠臣，就是翁師傅，翁大人，四月底讓他一手提拔的剛毅恩將仇報，不知道在太后面前說了甚麼壞話，攆回常熟老家去了。再有，就是我們這幾個朝不保夕的人了。﹂

　　﹁嗐！﹂王五倏地起立，拉住譚嗣同的手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大少爺，你非走不可！﹂

　　﹁一走還能算忠臣？﹂譚嗣同平靜地答說，﹁五哥，總要等皇上平安了，我才能做進一步的打算。眼前，我是決不走的！倘或我能僥倖，我還要想法子救皇上。﹂

　　﹁好吧！﹂王五作個無可奈何的表情，﹁咱們就商量救皇上吧！﹂

　　得此一諾，珍逾千金，譚嗣同的雄心又起，﹁有五哥這句話就行了！﹂他說，﹁不過還不急，那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如今第一步要拜託五哥，務必將皇上眼前的處境，打聽出來，咱們才好商量怎麼樣下手。﹂

　　﹁好！﹂王五想了一下說，﹁我盡力去辦，明天中午跟你來回話。怎麼見法？﹂

　　一個不便到會館來，一個不便到鏢局去，而且這樣的機密大事，只要有一句洩漏，很可能便是一場滅門之禍。意會到此，譚嗣同倒躊躇了，自己反正生死已置之度外，連累王五身首異處，是件做鬼都不能心安的事。

　　﹁五哥，﹂他答非所問地說：﹁你可千萬慎重！﹂

　　﹁這是甚麼事？我能大意！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這就是了。﹂譚嗣同想了一下說，﹁別處都不妥，還是你徒弟的大酒缸上見吧。﹂

　　﹁那也好。不過，大少爺，你自己可也小心一點兒。﹂

　　﹁我知道。﹂

　　﹁那就明天見了。﹂

　　王五已走到門口了，聽得身後在喊：﹁五哥！﹂

　　回頭看時，譚嗣同的表情，已大不相同，有點哀戚，也有點悲憤，眼中隱隱有淚光閃現，王五大驚問道：﹁大少爺，你怎麼啦？﹂

　　﹁五哥，﹂他的聲音低而且啞，﹁咱們這會兒分了手，也許就再也見不著了︱︱。﹂

　　﹁這叫甚麼話？﹂

　　﹁五哥，五哥，你聽我說。﹂譚嗣同急得搖手，﹁這不是動感情的時候，只望五哥細心聽我說完。﹂

　　﹁好，好！﹂王五索性坐了下來，腰板筆直，雙手按在膝上，﹁我聽著呢！﹂

　　﹁也許今兒夜裏，或者明天上午，我就給抓走了，果然如此，不定按上我甚麼罪名？五哥，你千萬記住，正午我不到大酒缸，就出事了，那時你千萬別到刑部來看我。﹂

　　王五心想，那怎麼行？不過，此時不願違拗，特意重重地點頭答說：﹁是了！還有呢？﹂

　　﹁除此以外，就都是五哥你的事兒了！菜市口收屍，我就重託五哥了！﹂

　　﹁那還用說嗎？﹂王五答得很爽脆，又將腰板挺一挺，但眼中兩粒淚珠，卻不替他爭氣，一下子都滾了出來，想掩飾都來不及。

　　﹁五哥別替我難過︱︱。﹂

　　﹁我那裏是替你難過？我替我自己難過！﹂

　　﹁唉，真是！﹂譚嗣同黯然低首：﹁死者已矣！生者何堪？﹂

　　﹁大少爺，你別掉文了，有話就吩咐吧！﹂

　　﹁是。﹂譚嗣同說，﹁家父正在路上，到了京裏，請你照應。﹂

　　說著磕下頭去。

　　﹁嗐，嗐，大少爺！﹂王五急得從椅子上滾下來，對跪著說，﹁這算甚麼？﹂

　　因為有此鄭重一拜，王五愈覺負荷不輕。辭別譚嗣同，由瀏陽會館側門溜了出來，看一看表，正指一點，心想太監及在內廷當差的內務府人員，這時已經起身，尚未入宮，要打聽消息，正是時候。

　　凝神靜思，想起有個在御膳房管料帳的朋友楊七，就住在騾馬市大街，此人是個漢軍旗，在御膳房頗有勢力，太監、蘇拉頭很買他的帳，或許能夠問出一點甚麼來。

　　主意打定，撒開大步，直奔楊七寓所。敲開門來，楊七正坐在堂屋裏喝﹁卯酒﹂，很高興地招呼：﹁難得，難得！來吧，海澱的蓮花白，喝一鍾！﹂

　　﹁七哥，今晚上可能不能陪你了。你大概也想得到，這會兒來看你，必是有事。﹂

　　﹁喔，說吧！﹂

　　﹁是這麼回事，﹂王五壓低了聲音說，﹁有個山東來的財主，打算捐個道台，另外想花幾吊銀子謀個好差使。已經跟皇上面前的一個太監說好了，這個人的名字，我不便說，請七哥也別打聽，反正是皇上面前，有頭有臉，說得上話的。那知下午聽人說起，老太后又掌權了。我那財主朋友找我來商量，想打聽一下子，原來的那條路子還有沒有用？﹂

　　﹁一點用處都沒有了！如今又該找皮硝李或崔二總管才管用。﹂

　　﹁喔，這是說，皇上沒有權了？﹂

　　﹁豈止沒有權，只怕位子都不保！這也怨不得別人，是皇上自己鬧的。年三十看皇曆，好日子過完了！﹂楊七緊接著又說：﹁嗐，這話不對！原來就沒有過過甚麼好日子，往後只怕︱︱。﹂他搖搖頭，端起杯子喝酒。

　　﹁這，﹂王五拿話套他，﹁到底是母子，也不至於讓皇上太下不去吧！﹂

　　﹁哼！名叫母子，簡直就是仇人。你想，昨兒回頤和園以前，還留下話，不准皇上回宮！這不太過分了嗎？﹂原來慈禧太后回頤和園了。﹁那麼，﹂王五問道，﹁皇上不回宮，可又住在那兒呢？﹂

　　﹁住在瀛台。橋上派了人把守著。﹂

　　﹁這不是被軟禁了？﹂

　　﹁對了！就是這麼。﹂

　　﹁多謝，多謝！﹂王五說道，﹁七哥這幾句話，救了我那財主朋友好幾吊銀子，明兒得好好請一請七哥！﹂

　　說完告辭，回到鏢局，選了一匹好馬，出西便門往北折西，直奔海澱。走到半路上，只見有幾匹快馬，分兩行疾馳，王五眼尖，遠遠地就看清楚了，馬上人是侍衛與太監。

　　這不用說，是出警入蹕的前驅，看起來慈禧太后又起駕回宮了。

　　見此光景，王五自然不必再到海澱和順茶店，撥轉馬頭，兩腿一緊，那匹馬亮開四蹄，往南直奔，仍由西便門進城。王五回到鏢局，天色已經大亮了。

　　﹁五爺，你可回來了！﹂管事的如釋重負似地說，﹁有筆買賣，是護送官眷，另外四口要緊箱子，送到徐州交差，肯出五百兩銀子，不過指明了，要請您老自己出馬。我沒敢答應人家，要請您老自己拿主意。﹂

　　﹁不行！又是官眷，又是要緊箱子，明擺著是個貪官！我那有工夫替他們賣力氣，你回了他。﹂

　　管事的知道王五的脾氣，這筆買賣別說五百兩，五千兩銀子也不會承攬。先是有買賣上門不能不說，現在有了他這句話，多說亦無用。所以答應一聲，掉頭就走。

　　﹁慢點，你請回來！﹂王五將管事的喚住了說道：﹁這幾天時局不好，有買賣別亂接，先跟我說一聲。﹂

　　﹁是了！﹂

　　﹁還有，請你關照各位司務跟趟子手，沒事在鏢局裏玩，要錢喝酒都可以，只別亂跑。﹂

　　王五的用意是，可能要謀幹大事，應當預先控制人手。管事的卻不明白，低聲問道：﹁是不是有人要上門找碴？﹂

　　﹁不是！﹂王五拍拍他的肩說，﹁現在還不能跟你說，你先納兩天悶吧！﹂

　　﹁五爺！﹂管事的笑道，﹁您老大概又要管閒事了。﹂

　　﹁對！我要管檔子很有意思的閒事。﹂王五又說，﹁我要在櫃上支點錢，你看看去，給我找個二、三百兩的銀票，最好十兩、二十兩一張的。﹂

　　等管事的取了銀票來，王五隨又出門。本打算進宣武門，穿城而過，到神武門、地安門一帶去找內務府的人及太監打聽消息，誰知城門關了！

　　﹁這可是從來沒有的事！﹂有人在問守城的士兵，﹁倒是為了甚麼呀？﹂

　　﹁誰知道為了甚麼？火車都停了，決不是好事。﹂那士兵答說，﹁我勸你快回家吧！﹂

　　王五一聽這話，打馬就走。往回過了菜市口，進南半截胡同，一看空宕宕地一無異狀，算是放了一半的心。再進褲腿胡同，但見瀏陽會館仍如往日那般清靜，心中一塊石頭方始完全落地。

　　白天來看譚嗣同，盡可大大方方地，門上也認得他，不等他開口就說：﹁譚老爺出門了。﹂

　　﹁喔，﹂王五閒閒問道：﹁是進宮？﹂

　　門上笑一笑，欲語又止，而終於忍不住說了一句：﹁能進宮倒好了！﹂

　　這就不便多問了，王五點點頭說：﹁我看看譚老爺的管家去。﹂

　　見著譚桂，才知道譚嗣同是到東交民巷日本公使館去了。這讓王五感到欣慰，心想必是到那裏避難去了。但也不免困惑，譚嗣同說了不逃的，怎麼又改了主意。

　　這個疑團，只有見了譚嗣同才能解答。不過，日本公使館在東交民巷，內城既已關閉，譚嗣同便無法出宣武門來赴約，而且他亦不希望他來赴約，因為照目前情勢的凶險來看，一離開日本公使館，便可能被捕，接下來的就是不測之禍了！

　　話雖如此，他覺得還是應該到他徒弟所開的那家大酒缸去坐等，以防城門閉而復開，譚嗣同亦會冒險來赴約，商量救駕的大事。

　　想停當了，隨即向譚桂說道：﹁管家，我先走了！如果有甚麼消息，或者有甚麼事要找我，你到我的鏢局裏來，倘我不在，請你在那裏等我。有話不必跟我那裏的人說。﹂

　　﹁是！﹂譚桂問道：﹁五爺此刻上那兒？﹂

　　王五看著自鳴鐘說：﹁這會才九點多鐘，我回鏢局去一趟，中午我跟你家大少爺有約，即或他不能來，我仍舊到那裏等他。﹂接著，王五又說了相約的地點，好讓譚桂在急要之時，能夠取得聯絡。

　　出得會館，王五惘惘若失，城門一閉，內外隔絕，甚麼事都辦不成，所以懶懶地隨那匹認得回家路途的馬，東彎西轉，他自己連路都不看，只是拿馬鞭子一面敲踏鐙，一面想心事。

　　忽然間，﹁唏㖀㖀﹂一聲，那匹馬雙蹄一掀，直立了起來。王五猝不及防，幾乎被掀下地來。趕緊一手抓住鬃毛，將身子使勁往前一撲，把馬壓了下來，然後定睛細看，才知道是一輛極漂亮的後檔車，駛行太急，使得自己的馬受了驚嚇。

　　車子當然也停了，車中人正掀著車帷外望，是個很俊俏的少年，彷彿面善，但以遮著半邊臉，看不真切，所以一時想不起來是甚麼人。

　　車中少年卻看得很清楚，用清脆響亮的聲音喊道：﹁五爺！你受驚了吧！﹂

　　接著車帷一掀，車中人現身，穿一件寶藍緞子的夾袍，上套棗兒紅寧綢琵琶襟的背心，黑緞小帽上嵌一塊極大的翡翠。長隆鼻、金魚眼，臉上帶著些靦腆的神色，任誰都看得出來，是三大徽班的旦角。王五當然認得他，是四喜班掌班，伶官中以俠義出名的梅巧玲的女婿，小名五九的秦稚芬。

　　﹁好久不見了！﹂王五下馬招呼：﹁幾時得煩你一齣。﹂

　　﹁五爺捧場，那還有甚麼說的。﹂秦稚芬緊接著問，﹁五爺這會兒得閒不得閒？﹂

　　﹁甚麼事？你說吧！﹂

　　﹁路上不便談。到我﹃下處﹄去坐坐吧！﹂

　　﹁這是那兒啊！﹂王五細看了一下，﹁不就是李鐵拐斜街嗎？﹂

　　﹁怎麼啦？﹂秦稚芬不自覺地露出小旦的身段，從袖子裏掏出一塊雪青綢子的手絹，掩著嘴笑道：﹁五爺連路都認不得了！﹂

　　王五不便明言，自己有極大的心事，只說：﹁我可不能多奉陪，好在你的下處不遠，說幾句話可以。﹂

　　﹁是，是！﹂秦稚芬哈一哈腰答說：﹁我知道五爺心腸熱，成天為朋友忙得不可開交，絕不敢耽誤五爺的工夫。﹂

　　這話說得王五心裏很舒服，不過他也知道，話中已經透露，秦稚芬當然也是有事求助，否則何必請自己到他下處相談？若在平日，王五一定樂於援手，而此刻情形不同，只怕沒有工夫管他的閒事。既然如此，也就不必耽誤人家的工夫了！

　　於是他說：﹁稚芬，你可是有事要我替你辦，話說在頭裏，今天可是不成！我自己有急得不能再急的事。如果稍停兩天不要緊的，那，我說不出推辭的話，怎麼樣也得賣點氣力。﹂

　　一聽這話，秦稚芬愣住了，怔怔地瞅著王五，一雙金魚眼不斷眨動。一下快似一下，彷彿要掉眼淚的模樣。那副楚楚可憐的神情，使得王五大為不忍，心裏在想，怪不得多少達官名士，迷戀﹁相公﹂，果然另有一番動人之處。

　　這樣想著，不由得嘆口氣，跺一跺腳脫口說道：﹁好吧！到你下處去。﹂

　　這一來，秦稚芬頓時破涕為笑，撈起衣襟，當街便請了個安，﹁五爺，你上車吧！﹂他起身喚他的小跟班，﹁小四兒，把五爺的馬牽回去。﹂

　　說完，騰身一躍，上了車沿。他雖是花旦的本工，但有些戲要跌撲功夫，所以經常練工，身手還相當矯捷，王五看在眼裏，頗為欣賞。心想有這麼位名震九城的紅相公替自己跨轅，在大酒缸上提起來，也是件得意的事，所以不作推辭，笑嘻嘻地上了車。

　　秦稚芬不止替他跨轅，為了表示尊敬，親自替他趕車，執鞭在手，﹁嘩啦﹂一響，口中吆喝著：﹁得兒︱︱吁！﹂圈轉牲口，往西南奔了下去，快到韓家潭方始停住。

　　相公自立的下處，都有個堂名，秦稚芬的下處名為景福堂，是很整齊的一座四合院，待客的書房在東首，三間打通，用紫檀的多寶槅隔開，佈置得華貴而雅緻。壁上掛著好些字畫，上款都稱﹁稚芬小友﹂，下款是李蓴客、盛伯羲、樊樊山、易實甫之類。王五跟官場很熟，知道這都是名動公卿的一班大名士。

　　﹁五爺，﹂秦稚芬伸手說道：﹁寬寬衣吧！﹂

　　﹁不必客氣！有事你就說，看我能辦的，立刻想法子替你辦。﹂

　　﹁是，是！﹂秦稚芬忙喚人奉茶、裝煙、擺果盤，等這一套繁文縟節過去，才開口問道：﹁五爺，你聽說了張大人的事沒有？﹂

　　﹁張大人！那位張大人？﹂

　　﹁戶部的張大人，張蔭桓。﹂

　　﹁原來是他！﹂王五想起來了，聽人說過，秦稚芬的﹁老斗﹂很闊，姓張，是戶部侍郎，家住錫拉胡同，想必就是張蔭桓了。﹁張大人怎麼樣？﹂

　　﹁五爺，你沒有聽說？昨兒中午，九門提督崇大人派了好些兵，把錫拉胡同兩頭都堵住了，說是奉旨要拿張大人。﹂

　　﹁沒有聽說。我只知道米市胡同南海會館出事，要抓康有為，沒有抓到。﹂

　　﹁對了，就是張大人的同鄉康有為康老爺！﹂秦稚芬說，﹁抓康老爺沒有抓著，說是躲在張大人府中。結果，誤抓了張大人的一個親戚，問明不對才放了出來的。﹂

　　﹁那不就沒事了嗎？﹂

　　﹁可是，﹂秦稚芬緊接著他的話，提出疑問：﹁今兒個怎麼內城又關了呢？聽說火車也停了！﹂

　　﹁這就不知道了。﹂王五皺著眉說，﹁我還巴不得能進城呢！﹂

　　﹁真的！﹂秦稚芬彷彿感到意外之喜，臉一揚，眉毛眼睛都在動。﹁那可真是我的運氣不錯，誤打誤撞遇見了福星。五爺！﹂叫了這一聲，他卻沒有再說下去，雙眼一垂，拿左腿架在右腿上，右手往左一搭，捏著一塊手絹兒的左手又微微搭在右手背上，是﹁爺兒﹂們很少見的那種坐相。王五看得有趣，竟忘了催他，隨他去靜靜思索。

　　﹁五爺，﹂秦稚芬想停當了問道，﹁你可是想進城又進不去？﹂

　　﹁對了！﹂

　　﹁我來試試，也許能成。倘或五爺進去了，能不能請到錫拉胡同去一趟，打聽打聽張大人的消息？﹂

　　﹁這有何不可！﹂

　　﹁那可真是感激不盡了！五爺，我這兒給你道謝！﹂說著，蹲身請安，左手一撒，那塊絹帕凌空飛揚，宛然是鐵鏡公主給蕭太后賠罪的身段。

　　﹁好說，好說！﹂王五急忙一把拉他起來。﹁不過，有件事我不大明白。﹂

　　王五所感到奇怪的是，秦稚芬既有辦法進城，為甚麼自己不去打聽，而順路打聽一下，不是甚麼了不得的事，又何以如此鄭重其事，竟致屈膝相謝？

　　等他直言無隱地問了出來，秦稚芬像個靦腆的妞兒似的，臉都紅了。﹁五爺，我這一去，不全都起哄了！﹂他看著身上說，﹁就算換一身衣服，也瞞不住人。想託人呢，還真沒有人可託，九門提督這個衙門，誰惹得起啊！﹂

　　九門提督是步軍統領這個職名的俗稱，京師內城九門，而步軍統領管轄的地面，不止於內城。拱衛皇居，緝拿奸宄，都是步軍統領的職司，威權極大，而況張蔭桓所牽涉的案情，又是那樣嚴重，難怪乎沒人敢惹了。

　　由此瞭解，便可想到秦稚芬的如此鄭重致謝，無非是對張蔭桓有著一分如至親骨肉樣的關切。誰說伶人無義？王五肅然起敬地說道：﹁好了！兄弟，只要讓我進得了城，我一定把張大人的確實消息打聽出來。﹂

　　就這時候，一架拖著長長的銅鏈子的大自鳴鐘，聲韻悠揚地敲打起來，王五抬頭一看，是十一點鐘，記起跟譚嗣同的約會。他那徒弟的大酒缸，在廣安門大街糖房胡同口，而錫拉胡同在內城東安門外，相去甚遠，如果進了城，要想正午趕回來赴約，是件萬不可行的事。

　　這時倒有些懊悔，失於輕諾了！秦稚芬當然看得出他的為難，卻故意不問，要硬逼他踐諾。這一下使得王五竟無從改口，急得額上都見汗了。

　　一急倒急出一個比赴約更好的計較，欣然說道：﹁稚芬，我跟你實說，我正午有個約會，非到不可，此刻可是說不得了！請你派個夥計，到廣安門大街糖房胡同口的大酒缸上找掌櫃的。他是我徒弟，姓趙，左耳朵根有一撮毛，極好認的。﹂

　　﹁是了！找著趙掌櫃怎麼說？五爺，你吩咐吧！﹂

　　﹁請你的夥計，告訴我徒弟：我約了一位湖南的譚大爺在他那裏見面，譚大爺他也認識。不過，譚大爺不一定能去，若是去了，他好好張羅，等著我！倘或譚大爺要走呢︱︱﹂王五沉吟了一下說：﹁讓我徒弟保護，要是有人動了譚大爺一根汗毛，他就別再認我這個師父了！﹂

　　秦稚芬稚氣地將舌頭一吐，﹁好傢伙！﹂他忽然放低了聲音：﹁五爺，這位譚大爺倒是誰呀？﹂

　　﹁告訴你不要緊！這位譚大爺就像你的張大人一樣，眼前說不定就有場大禍！﹂

　　﹁你的張大人﹂五字有些刺耳，但秦稚芬沒有工夫去計較。他本來就有些猜到，聽王五拿張蔭桓相提並論，證實自己的猜想不錯，瞿然而起，﹁這可真是差錯不得一點兒的事！﹂他說，﹁得我自己去一趟。﹂

　　﹁不，不！你可不能去！﹂王五急忙攔阻，﹁我那徒弟的買賣，從開張到現在快十年了，就從沒有像你這麼漂亮的人兒進過門，你這一去，怕不轟動一條大街！把我徒弟的大酒缸擠砸了是小事，譚大爺可怎麼能藏得住？﹂

　　秦稚芬又靦腆地笑了，﹁既然五爺這麼說，我就另外派人去。﹂他說：﹁這件事交給我了，一定辦妥。﹂

　　※※※

　　秦稚芬在崇文門稅關上有熟人，派人打個招呼，讓王五輕易得以過關。日影正中，恰是他與譚嗣同約會的時間。

　　這個不見不散的死約會，由於內城關閉，他原已是徒呼奈何，不想有此意外機緣，得能越過禁制，王五自然絕不肯輕放。一進崇文門，沿著東城根往西，折往棋盤街以東的東交民巷。這條密邇禁城的街道，本名東江米巷，相傳吳三桂的故居，就在這裏。如今﹁平西王府﹂的遺跡，已無處可尋，卻新起了好些洋樓，各國使館，大都集中於此。

　　經過中玉河橋以東的水獺胡同，偶然抬頭一望，發現一座大第的門聯，四字成語為對，上聯是﹁望洋興歎﹂，下聯是﹁與鬼為鄰﹂。

　　這八個字，王五認得，﹁望洋興歎﹂這句成語，也聽人說過，但跟﹁與鬼為鄰﹂配成一副對聯，可就莫名其妙了。及至走近了再看，發現平頭第二字恰好嵌著﹁洋鬼﹂這句罵外國人的話，因而恍然大悟，不由得自語：﹁只知道徐中堂的公館在東交民巷，原來就是這裏！﹂

　　這﹁徐中堂﹂便是體仁閣大學士徐桐，平生痛恨洋人，連帶痛恨洋人所帶來的一切，凡是帶個﹁洋﹂字的東西，都不准進門。別家點洋燈，用洋胰子，他家還是點油燈，用皂莢。門生故舊來看他，都得先檢點一番，身上可帶著甚麼洋玩意。

　　否則，為他發現了，立刻就會沉下臉來端茶送客。

　　他這樣嫉洋如仇，偏偏有兩件事，教他無可奈何。一件是他的大兒子徐承煜，雖也像他父親一樣，提起辦洋務的官兒就罵，說是﹁漢奸﹂，可是愛抽洋人設廠製造的洋煙卷兒，更愛墨西哥來的大洋錢。知道老父惡洋，不敢給他看見，只是洋錢可以存在銀號裏，抽煙卷兒少不得有讓他父親撞見的時候。徐桐只要一見兒子吞雲吐霧，悠然神往的樣子，就會氣得吃不下飯。

　　再有件事更無可奈何。也不知是誰的主意，洋人設公使館，開銀行，都讓他們集中在東交民巷，水獺胡同以南更多。因此，徐桐如果到外城拜客，為了惡見洋樓，不經崇文門，寧願繞道，廢時誤事，恨無所出，做了這麼一副對聯貼在門上。

　　這些笑話，王五聽人談過，所以這副對聯的意思，終於弄明白了。只是心裏並不覺得好笑，狠狠吐口唾沫，撒開大步，直奔日本公使館。

　　日本公使館有他們卸任的內閣總理伊藤博文下榻在那裏，門禁特嚴，一看王五走近，崗亭中持槍的士兵立即作出戒備的姿態。門房裏亦隨即出來一個人，長袍馬褂，腳上一雙涼鞋，戴副金絲眼鏡，看上去是個南方人。

　　﹁尊駕找誰？﹂

　　王五謹慎，先問一句：﹁貴姓？﹂

　　﹁敝姓王，是這裏的管事。﹂

　　﹁啊！同宗。﹂王五從靴頁子裏掏出一張名帖來，遞了過去，﹁我行五。﹂

　　王管事不知道名帖上的﹁王正誼﹂是誰，一聽他說﹁行五﹂，再打量一下他那矯健的儀態，意會到了，就是名震北道的﹁大刀王五﹂。

　　﹁原來是五爺，幸會，幸會！請裏面坐。﹂

　　王管事跟守衛的士兵交代了幾句日本話，將王五帶入設在進門之處的客廳，動問來意。

　　﹁我想看我一位朋友。﹂王五答道：﹁我那朋友姓譚，本住褲腿胡同瀏陽會館，聽說他今天一早進內城，到這裏來了。﹂

　　王管事靜靜聽完，毫無表示，沉吟了一會問道：﹁五爺認識譚大爺？﹂

　　﹁豈止認識？﹂王五平靜地答說，﹁我知道你不能不問清楚，請你進去說一聲，跟他今天中午約在糖房胡同大酒缸見面的王五來了，看他怎麼說？﹂

　　﹁是！是！﹂王管事已經看出來，他跟譚嗣同的交情不同尋常，不過此時此地，他自不便冒昧行事，所以告個罪說：

　　﹁五爺，請你稍坐一會，我親自替你去通報。﹂

　　※※※

　　譚嗣同是在內城未閉以前，到達日本公使館的，當然是一位受到尊敬與歡迎的客人。可是，他率直表示，他所拜訪的，不是日本駐華署理公使內田康哉，更不是伊藤博文與他的隨員林權助，而是在日本公使館作客的梁啟超。

　　彼此相見，梁啟超的傷感過於譚嗣同，但亦不無恍如隔世，喜出望外之感。談起這一日一夜的變化，反倒是梁啟超比譚嗣同瞭解得多，因為他有來自日本公使館的消息。

　　﹁榮祿已經趕回天津了，大概對袁世凱還是不大放心。﹂梁啟超忽然很興奮地說，﹁南海先生大概可以脫險！他本來想搭招商局的海晏輪，已經上了船了，因為沒有預先定票，不許住﹃大餐間﹄，改入官艙，這是前天初五傍晚的事。南海先生因為官艙嘈雜，而且船要到昨日下午四點鐘才開，決定上岸，改坐別的船。現在是搭的太古公司的重慶輪，昨天晚上十一點鐘開的船，此刻應該過煙台了。﹂

　　﹁這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坐了招商局的船，一到上海，就會落入羅網！太古公司是英國人的，想來不要緊了！只是，﹂

　　譚嗣同蹙眉問道，﹁幼博如何？﹂

　　﹁南海先生﹂是指康有為，而幼博是康廣仁的別號。兄弟倆的遭遇有幸有不幸，梁啟超黯然答道：﹁看來終恐不免！聽說至今還拘禁在步軍統領衙門，這就不是好事。﹂

　　﹁幼博不是能慷慨赴義的人，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我很擔心他會說出不該說的話！這也不去提他了。你的打算怎麼樣？﹂

　　﹁茫然不知！只好看情形再說。﹂

　　﹁你應該到日本去！不有行者，無以圖將來；不有死者，無以酬聖主。﹂譚嗣同面色凝重地說：﹁杵臼、程嬰，我與足下分任之！﹂

　　那是﹁趙氏孤兒﹂的故事，譚嗣同以公孫杵臼自命，而被視作程嬰的梁啟超，卻認為情況不同，譚嗣同可以不必犧牲，隨即又勸：﹁復生，你不必膠柱鼓瑟︱︱。﹂

　　﹁不！﹂譚嗣同不容他說下去，﹁我此來不是求庇於人，是有事奉求。畢生心血在此，敬以相託。﹂

　　說著，他打開隨身攜帶的包裹，裏面是一疊稿本，第一本名為﹁仁學﹂；第二本名為﹁寥天一閣文集﹂；第三本名為﹁莽蒼蒼齋詩集﹂；另一本是雜著，有談劍的、有談金石的、有談算學的。此外還有一個拜匣，裏面所貯的，都是他的家書。

　　梁啟超十分鄭重地接了過來，先問一聲：﹁我應該如何處置？﹂

　　﹁幾封家信，得便請寄回舍間。﹂譚嗣同又指著稿本說：﹁這些，總算是心血所寄，其中或者有片言隻語可采，敬煩刪定。至於會不會災梨禍棗，非我所能計了！﹂

　　這是希望刊印遺集的意思，梁啟超自然明白，也衷心接受了付託。只是猶望譚嗣同能夠僥倖免禍，自不願提到任何身後之名的話，只肅然答道：﹁尊著藏之名山，傳之後世，是一定的。﹃刪定﹄一語也不敢當，將來再商量。至於刻版印刷之事，我倒也還在行，理當效勞。總之，你請放心，如能幸脫羅網，我替你一手經營。﹂

　　﹁這，﹂譚嗣同欣然長揖，﹁我真的可以放心了。﹂

　　說完作別，卻是城門已閉，為他們平添了一個生離死別之際，猶得以傾訴生平的機會，直到王管事叩門，才截斷了他們的長談。

　　得知王五來訪，譚嗣同大感意外，梁啟超慕名已久，亦很想見一見。可是王管事責任所在，力勸梁啟超不可多事，萬一洩露行藏，要想逃出京去，怕會招致許多阻力，不能如願。

　　﹁你就聽勸吧！﹂譚嗣同說，﹁他能進城，我就能出城，即此拜別！﹂

　　這一次是真正分手了。譚嗣同拱拱手，頭也不回地往外走，由王管事領著，一直去看王五。

　　﹁五哥，你的神通真是廣大！怎麼進城來的？﹂﹁說來話長。﹂王五向王管事兜頭一揖：﹁宗兄，我先跟您老告罪，能不能讓我跟譚大爺說兩句話？﹂

　　王管事有些答應不下。他雖知王五的名聲，但對俠林中的一切是隔膜的，只聽說過許多恩怨相循的故事，怕王五說不定是來行刺的，所以有些不大放心。

　　王五是何等人物，﹁光棍眼，賽夾剪﹂，立刻就從他臉上看到心裏，將靴頁子裏一把攮子拔了出來，手拈刀尖，倒著往前一遞，同時說道：﹁這你該放心了吧！再不放心，請你搜我一搜。﹂

　　這一下，譚嗣同也弄清楚了是怎麼回事。趕緊向王管事說道：﹁不要緊！不要緊！王五哥是我的刎頸之交。﹂

　　﹁是，是！﹂王管事有些惶恐，退後兩步說：﹁王五爺，你可別誤會！你們談，你們談。﹂一面說，一面倒著退了出去。

　　﹁大少爺，﹂王五這才談入正題，﹁日本公使怎麼說？肯不肯給你一個方便。﹂

　　﹁嗐！五哥，你誤會了，我不是來求庇護的，只不過平時好弄筆頭，有幾篇文章，幾首詩捨不得丟掉，來託一個朋友保存。﹂譚嗣同緊接著說：﹁五哥，咱們走吧！你能進來，就能出去，我跟你出城，還是到咱們約會的地方細談。﹂

　　﹁這怕不行！我受人之託，得先到錫拉胡同去打聽一個消息。﹂

　　接著，王五將無意邂逅秦稚芬，受他所託來探查張蔭桓的安危，因而得此意外機緣的經過，約略相告。譚嗣同靜靜聽完，嘆口氣說：﹁讀書何用？我輩真該愧死！﹂

　　﹁你也別發牢騷了！如今該怎麼辦，得定規出來，我好照辦。﹂

　　﹁五哥，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你先到錫拉胡同去辦事。回頭出了城，還是在糖房胡同等我。我想，關城一定是為了捉康先生，如果知道康先生已經脫險，城門立刻會開。我就由這裏直接到糖房胡同找你去。﹂

　　﹁是了！一言為定。﹂王五起身說道：﹁城門一開，我就會派人在宣武門等。﹂

　　說罷告辭，出東交民巷，由王府井大街一直往北，過了東安門大街，就是八面槽，過去不遠，街西一條直通東安門外北夾道的長巷，就是錫拉胡同。

　　王五不知道那座房屋是張蔭桓的住宅，不過，從東到西，走盡了一條胡同，並未發現有何異狀。如說張蔭桓被捕，這種奉特旨查辦的﹁欽案﹂，一定會有兵丁番役巡邏看守。照眼前的情形看，張蔭桓自是安然無事。

　　話雖如此，到底得找人問個清楚，回去才能交代。就這時腹中﹁咕嚕嚕﹂一陣響，清晨到此刻下午兩點，只喝過一碗豆汁，實在餓了，且先塞飽肚子再作道理。

　　念頭剛剛轉定，忽然靈機一動，何不就在飯館裏打聽張蔭桓的事？他定定神細想，這裏有兩家有名的飯館，一家叫玉華台，掌櫃籍隸淮安，那裏從前是監務、河工、漕運三個衙門的官員匯聚之地，飲饌精細，海內聞名。這家玉華台新開張不久，但已名動九城，薄皮大餡的小籠包子稱為一絕，但不會吃會鬧笑話，兩層皮子一包湯，第一不能用筷子挾，一挾就破；第二入口不能心急，不然一胞油湯會燙舌頭。會吃的撮三指輕輕捏起包子，先咬一小口將湯吮乾，再吃包子，盡吸精華。

　　玉華台就在錫拉胡同，要打聽張家得地利之便，可是王五跟這家館子不熟，熟的是相去不遠的東安門大街上的東興樓。

　　東興樓不僅是內城第一家有名的館子，整個京城算起來，亦是最響亮的一塊金字招牌。掌櫃是山東登州府人氏，而據說真正的東家，就是李蓮英。一想到此，王五再無猶疑，認定上東興樓必能打聽一點甚麼來。

　　東興樓的掌櫃與管帳，跟王五都熟。上門一問，掌櫃不在，管帳的名叫王三喜，站起來招呼，面帶驚訝地問：﹁五爺，你甚麼時候進城的？﹂

　　﹁昨兒住在城裏，想出城，城門關了，這可是百年難遇的事。﹂

　　﹁是呀！﹂王三喜皺一皺眉，﹁城門一關，定了座兒的，都來不了啦！菜還得照樣預備，怕萬一來了怎麼辦？這年頭兒，做買賣也難。﹂

　　﹁怪不得這麼清閒！怎麼樣，難得你有工夫，我又出不了城，請你喝一鍾。﹂

　　﹁甚麼話！在這兒還讓五爺惠帳，那不是罵人嗎？當然是我請，也不是我請，我替掌櫃作東。五爺是大忙人，請還請不到哪！﹂

　　於是找個單間，相繼落座。東興樓特有的名菜，烏魚蛋、糟燴鴨腰等等，平常日子除了預定以外，臨時現要，不一定准有，這天因為定了座的，大都未來，所以源源上桌，異常豐美。王五本健於飲啖，只是這天志不在此，面對珍饈，淺嘗即止，倒是能飽肚子的麵食，吃了許多。

　　肚子飽了，心裏的主意也打定了。不必旁敲側擊地以話套話，因為那一來不但顯得不誠實，而且也怕王三喜反有避忌，不肯多說。只要交情夠了，盡不妨直言相告。

　　﹁三哥，我不瞞你，我是受人之託，來跟你打聽點事。這件事，三哥你要覺得礙口不便說，您老實告訴我，我決不怪你，也不會妨礙了咱們哥兒們的交情。﹂

　　﹁五爺，衝你這句話，我就得抖口袋底。﹂王三喜慨然相答，﹁甚麼事，你就說吧！﹂

　　﹁前面胡同裏的張大人，想來是你們的老主顧？﹂

　　﹁您老是說總理衙門的張大人？那就不但是老主顧，而且是頭一號的老主顧。他人不常來，總是打發聽差來要菜。﹂王三喜停了一下，感慨地說：﹁張大人從前很紅，如今不同了！﹂

　　﹁我正是打聽這個。﹂王五率直問道，﹁聽說昨天出事了。是不是？﹂

　　﹁昨天倒沒有出事。先說有個欽命要犯姓康的，躲在張大人家，九門提督派兵來抓走了，後來才知道不是。抓走的是刑部的區老爺，問明白了也就放掉沒事了。不過，﹂王三喜將聲音放得極低，﹁張大人遲早要出事！﹂

　　﹁喔，三哥，你倒跟我說說，是怎麼回事？﹂

　　﹁他把皮硝李給得罪了！得罪了皮硝李就會得罪老佛爺。事情出在去年，張大人打外洋回來的時候︱︱。﹂

　　張蔭桓是在上年二月，受命為祝賀英國維多利亞女皇即位六十年慶典的特使，放洋之前有個內大臣授意：回國之時，要有外洋新奇的珍寶，上獻太后。張蔭桓當然謹記在心。歸途經過巴黎，正逢拍賣拿破崙的遺物，張蔭桓以重金買到一顆翡翠帽花。綠寶石都叫翡翠，最好的一種名為祖母綠，入水會發出一種形似蜻蜓閃翅的綠光，所以又稱助水綠。又因為通體晶瑩，形似玻璃，因而俗稱玻璃翠，是寶石中的極品。另外又配上一副金剛鑽的串鐲，這份貢物，實在很珍貴了。

　　光獻太后，不獻皇上，亦覺於禮有所虧，所以張蔭桓又買了一副鑽鐲，一顆紅寶石的帽花，回京覆命，一一進奉。獻入寧壽宮時，有人提醒朱蔭桓說：﹁也該給李總管備一份禮。﹂

　　倉卒之間，無以應付，他只好託人示意，隨後再補。

　　這也是常有的事。反正從無人敢對李蓮英輕諾，更無人敢對他寡信，所以只要許下心願，在他就等於已經笑納。因此，張蔭桓這分名貴的進獻，毫不延擱地送呈寧壽宮。那顆祖母綠的帽花，確是稀世之珍，慈禧太后頗為欣賞。

　　可是張蔭桓卻把應該補的禮，忘記掉了。李蓮英等了好久，未見下文，加以張蔭桓平日不免恃才傲物，對太監及內務府的人，一向不大買帳，新恨舊怨，積在一起，李蓮英的這口氣嚥不下，決心等機會報復。

　　機會很多，只是怨毒已深，李蓮英要找一個能予以致命的中傷機會，所以要等一個機會，就是慈禧太后在把玩那顆祖母綠的時候。

　　﹁我眼裏經過的東西也多了，可就從沒有見過綠得這麼透的玻璃翠。真好！﹂

　　正當慈禧太后讚歎不絕之時，李蓮英微微冷笑著接了一句：﹁也真難為他想得到！難道咱們就不配戴紅的？﹂

　　此言一出，慈禧太后勃然變色。李蓮英那句話，直刺老太后深藏心中五十年的隱痛！慈禧太后雖出身於﹁海西四部﹂之一的葉赫那拉氏，是不折不扣的滿洲人，但一切想法，早與漢人無異。漢人大家的規矩，正室穿紅，妾媵著綠，慈禧太后一生的恨事，就是未曾正位中宮。當年穆宗病危，嘉順后悄然探視，夫婦生離死別之際的私語，恰為慈禧太后所聞，要傳家法杖責皇后，情急之下，忘掉忌諱，說得一句：﹁皇太后不能打奴才，奴才是從大清門抬進來的！﹂以致慈禧太后的盛怒，更如火上加油。宮禁相傳，穆宗的天花重症，本來已有起色，只為受此驚嚇，病變而成﹁痘內陷﹂，為終於不起的一個主要原因。

　　如今李蓮英牽強附會，一語刺心，張蔭桓在慈禧太后面前，從此失寵了。相反地，皇帝因為變法維新，對於深通洋務的張蔭桓，更見倚重。因此便又有一種流言：兩宮母子不和，都是張蔭桓從中挑撥離間之故。當然，這些流言是李蓮英手下的太監所散佈的，不然，王三喜就不容易有機會聽到。

　　收穫相當豐富，王五覺得對秦稚芬已足可交代，而譚嗣同鄭重託付的大事，卻還不曾著手，心裏不免焦急。因而不顧王三喜殷殷勸酒的情意，致謝過後，出了東興樓，急步往南而去。

　　剛到崇文門，恰好閉城的禁令解除，外城的車馬，蜂擁而進，彼此爭道，塞住了城門洞相持不下，大呼小叫，喧囂一片。王五陷身在車陣之中，進退兩難。照他的身手，很可以攀登車頂，躍越脫身，但那一來驚人耳目，會引起更大的混亂，所以王五隻能鑽頭覓縫地找空隙擦身而過，費了好大的勁，才得出城。趕到糖房胡同，夕陽西下，大酒缸正是上市的時候。

　　京師的酒館分上中下三等，﹁大酒缸﹂的等第最下，極大的酒缸，一半埋入泥中，上覆木蓋，就是酒桌，各據一方，自斟自飲。酒餚向例自備，好在大酒缸附近，必有許多應運而生的小吃攤子，荷包裏富裕，買包﹁盒子菜﹂，叫碗湯爆肚，四兩燒刀子下去，來碗打滷麵，外帶二十鍋貼，便算大酒缸上的頭號闊客。倘或手頭不寬，買包﹁半空兒﹂下酒，回頭弄一大碗麻醬拌麵果腹，也沒有人笑他寒酸，一樣自得其樂。有時酒酣耳熱，談件得意露臉之事，驚人一語，傾聽四座，無不投以肅然起敬，或者艷羨讚許的眼光，那種癢到心裏的舒服勁兒，真叫過癮。

　　因此，大酒缸雖說是販夫走卒聚飲之處，卻是個藏龍臥虎之地，盡有懷才不遇的落魄文人，身負奇能的末路英雄，在此借酒澆愁。王五的徒弟，幹這一行買賣，一半也就是為了易於結交這類朋友。因此，提起京裏糖房胡同口的大酒缸，江湖上亦頗知名。

　　自然，那裏的常客，是沒有一個不識王五的，一見他到，有的讓座，有的招呼，十分親熱，王五愛朋友，很招呼了一陣，方得與早已迎了上來的徒弟敘話。

　　他這個徒弟叫張殿臣，手底下的功夫不怎麼樣，但極能幹，又極忠誠縝密，為王五倚作可共心腹的左右手。在櫃房後面，專有一間密室，若有大事，都在這裏商量。

　　﹁五九派人來傳過話，從午前到此刻，我都沒有敢離開。可是，譚大少爺沒有來。﹂

　　﹁他在日本公使館，快來了！﹂

　　﹁那得派人去守著，打後門把譚大少爺接進來。﹂張殿臣說，﹁宮裏的事，很有人在談，南海會館抓的人，一個一個都說得上名兒來。譚大少爺在這兒露面，可不大妥當。﹂

　　﹁有人認識他嗎？﹂

　　﹁有！﹂

　　張殿臣說完，隨即起身去安排。不一會去而復回，親自端了一托盤的酒菜，來陪師父小酌。

　　﹁有件事很扎手，可是非辦不可。﹂王五問道，﹁你在西苑有熟人沒有？﹂

　　張殿臣想了一會答說：﹁有一個，是茶膳房的蘇拉。再有一個，是護軍營的筆帖式，他那一營本來守西苑，前一陣子聽說調到神武門去了。﹂

　　﹁那還是有用。反正在西苑待過，知道那裏的情形︱︱﹂

　　一語未畢，拉鈴聲響，這是有人要進來的信號。王五抬眼外望，而張殿臣起身去掀門簾，正是譚嗣同來了！

　　﹁大少爺！﹂

　　﹁五哥，﹂譚嗣同搶著王五的話說，﹁今日之下，可千萬不能再用這個稱呼了！你叫我復生。﹂

　　王五還在躊躇，張殿臣在一旁插嘴：﹁師父，恭敬不如從命，您老就依了譚大叔的話吧！﹂

　　﹁好，好！﹂譚嗣同撫掌稱賞，﹁殿臣當我老叔，我倒忝受不疑了。﹂

　　這意思是，願與王五結為昆季。雖不必明言，亦不必有何結盟的舉動，只要有這樣的表示，已足令人感動了。於是王五慨然說道：﹁我就斗膽放肆了！復生你請坐。﹂

　　﹁請師父先陪陪譚大叔，我去看看，有甚麼比較可口的吃食？﹂

　　﹁這就很好！﹂譚嗣同拉著他說，﹁殿臣你別走，我有話說。﹂

　　於是張殿臣替譚嗣同斟了杯酒，坐定了靜聽。而王五卻迫不及待地表示歉意，﹁復生，﹂他說，﹁今天白白荒廢了，你昨兒交代我的事，一點眉目都沒有。不是沒有眉目，根本就沒有去辦。﹂

　　﹁那是因為突然關城的緣故，咱們得謀定後動，先好好商量。打你走了以後，日本公使館的人，倒是有好些消息告訴我。﹂

　　消息雖多，最緊要的只有兩件事，一件是皇帝確已被幽禁在瀛台，而珍妃的遭遇，更為慘酷，已打入冷宮。在寧壽宮之北，景祺閣之後，貞順門之東，靠近宮女住處一所簡陋小屋。

　　一切首飾，盡為慈禧太后派人沒收，甚至連一件稍微好一點的衣服都不許攜帶。

　　再一件是，慈禧太后決心要捉康有為，已經由軍機處密電天津的直隸總督榮祿，江寧的兩江總督劉坤一，廣州的兩廣總督張之洞，以及江蘇巡撫、上海道等等，一體嚴拿。又有個傳說是：電諭中指康有為弒君，是大逆不道的重犯，一經緝獲，就地正法。

　　﹁這個傳說靠不住。或者是怕洋人庇護康先生，故意安上個了不得的罪名，以便於抵制洋人的干預。不過，我相信康先生一定可以脫險。﹂譚嗣同停了一下說：﹁珍妃，當然也顧不得了，如今唯一的大事，是要將皇上救出來！﹂

　　王五點點頭不語，張殿臣是想說而不敢說，但終於因為他師父及﹁譚大叔﹂眼色的鼓勵，將他的如骨鯁在喉的話，率直吐露。

　　﹁譚大叔，我想插句嘴。倘或能夠將皇上從瀛台救出來，可又怎麼辦？有甚麼地方能藏得住這麼一位無大不大的大人物？﹂

　　﹁這話問得好！﹂譚嗣同將聲音放得極低，﹁能把皇上救了出來，還得送出京去，找個安全的地方，譬如天津、上海租界，萬不得已外國公使館也可以。皇上只要擺脫了太后的掌握，照樣可以發號施令，誰敢說他說的話，不是上諭？﹂

　　﹁那不是另外又有個朝廷了嗎？﹂

　　﹁只有一個朝廷！皇帝所在之地，稱為﹃行在﹄，不管甚麼地方，都能降旨，各省督撫，不敢不遵。至於太后﹃訓政﹄，那是偽託的名目，說得乾脆些，就是篡竊！就是偽朝！當然不算數。﹂

　　王五師弟對他的話，都不甚明瞭，兩人很謹慎地對看了一眼。怕譚嗣同發覺，卻偏偏讓他發覺了，當然要有進一步的解釋。

　　﹁這件事，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他說，﹁看起來好像不可思議，其實是辦得到的。因為現在各國都贊成我們中國行新政，所以很佩服皇上。只要皇上能夠恢復自由，各國就都會承認皇上的權柄。新聞紙上一登出來，天下臣民都知道皇上在甚麼地方，自然都聽他的，不會聽太后的了。﹂

　　這番話，在王五和張殿臣仍然不十分瞭解，何以中國的皇帝，要外國來承認為不過，王五認為無須多問，反正譚嗣同怎麼說，他怎麼做就不錯。

　　﹁復生，咱們就商量怎麼樣救皇上吧！﹂

　　﹁救皇上有兩個法子。﹂譚嗣同問道：﹁有個教士叫李提摩太，你們爺兒倆知道不知道？﹂

　　﹁聽說過。﹂王五答說，﹁不怎麼太清楚。﹂

　　﹁此人是英國人︱︱。﹂

　　譚嗣同簡略地談了談李提摩太的生平。此人是英國人，來華傳教多年，在上海設過一個廣學會，以廣收世界新知，啟迪中國民眾為宗旨。四五年前曾到過京師，與康有為極為投機，亦頗蒙翁同龢的賞識，曾接受了他的許多新政建議，打算奏請皇帝施行。

　　不久以前，他又從上海到京，贊助新政，更為出力。照預定的計劃，他與伊藤博文都將被聘為皇帝的﹁顧問﹂。譚嗣同跟李提摩太亦很熟，深知他為人熱心，敢作敢為，打算請他出面，聯絡各國公使，出面干預，要恢復中國皇帝的自由。

　　聽他說完，王五說道：﹁復生，我可要說不中聽的話了！你聽了可別生氣。﹂

　　﹁那裏，那裏，五哥你儘管實說。﹂

　　﹁咱們中國的皇上，要靠洋人來救，這件事，說起來丟臉！﹂

　　﹁是、是！﹂譚嗣同惶恐地說，﹁自己能救皇上，當然更好。﹂

　　張殿臣的理路很清楚，就這片刻工夫，對整個情勢，已大有領悟。本來不敢駁他師父，只是事情太大，自己的力量太薄，倘或知而不言，誤了大事，反增咎戾，所以又不能不插嘴了。

　　﹁師父，您老人家得聽譚大叔的！這件事說起來好像丟臉，實在也是沒法子，好比一大家人家鬧家務，做小輩的沒有轍了，只好託出幾位朋友來調停，那也是有的。﹂張殿臣緊接著掉了句文：﹁我看莫如雙管齊下，一面請譚大叔跟李提摩太去談，一面咱們預備著。如果李提摩太辦不下來，馬上就好接手，您老看，這麼辦是不是妥當？﹂

　　這個雙管齊下的折衷辦法，譚、王二人自無不同意之理。可是接下來要問，如何才能將皇帝從瀛台救出來？這兩人可就只有面面相覷的份兒了。

　　譚嗣同腦中，只有唐人傳奇中﹁崑崙奴﹂飛簷走壁，那種模模糊糊的想像，一到臨事之際，才知其事大難，看著張殿臣說：﹁你倒出個主意看！﹂

　　﹁這件事，可是從來都沒有人做過的！﹂張殿臣答道，﹁咱們得一點兒、一點兒琢磨，才能摸出個頭緒來。﹂

　　﹁對，對！﹂譚嗣同又問：﹁你看，先從那裏琢磨起？﹂

　　﹁當然是先要把瀛台這個地方弄清楚。那是怎麼個格局；出入的道路有幾條；周圍有人看守沒有？﹂

　　﹁西苑我去過一回。﹂王五接口，﹁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只記得瀛台在南海。﹂

　　﹁慢點！等我想想。﹂

　　當譚嗣同凝神回憶時，張殿臣已取了一副筆硯過來，移開杯盤，鋪紙磨墨，等他畫出一張地圖來。

　　﹁大致是這個樣子。﹂

　　譚嗣同一面講，一面畫。先畫一個圓池，就是南海，自北伸入水中一塊土地，便是瀛台，瀛台的正屋名為涵元殿，殿前有香扆殿，有迎薰亭，亭外便是臨水的石級，可以泊舟。

　　涵元殿之後，有一座左右延樓回抱的高閣，名為翔鸞閣，由此往南直到迎薰亭，統名瀛台。翔鸞閣北向相對的大殿，就是皇帝駐蹕西苑時，召見臣工的勤政殿，如今成了慈禧太后訓政的﹁正衙﹂。

　　﹁講得不錯。﹂王五點點頭說，﹁你一畫出來，我差不多都記得了。﹂

　　﹁譚大叔，﹂張殿臣問，﹁我跟您老請教。瀛台的北面，是清楚了，東、西兩面呢？﹂

　　﹁東面有道木板橋，斜著通西苑門；西面隔水，大概是座亭子，名為流杯亭，又叫流水音。我沒有到過。﹂

　　﹁南面呢？﹂

　　﹁南面對岸叫做寶月樓，是乾隆年間特為築來給回部的容妃住的。﹂

　　﹁喔，喔，﹂張殿臣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從西長安街回回營那一帶，往北看過去，皇城裏頭有座高樓，想來就是寶月樓了？﹂

　　﹁你說對了！當初拿寶月樓蓋在那個地方，就為的是好讓容妃憑欄眺望回回營的風光，稍慰鄉思。﹂

　　﹁是！﹂張殿臣想了一會說，﹁寶月樓既在皇城根，總比較荒涼。我看，南面或許有辦法。﹂

　　聽這一說，王五精神一振，急急問道：﹁殿臣，你說，你是怎麼打算來著的？﹂

　　﹁此刻還不敢說，您老人家知道的，我有個表弟在通政司衙門當差，家住雙塔慶壽寺，那裏可以做個接應的地方。﹂

　　這樣渺渺茫茫的一句話，王五不免失望。但譚嗣同覺得，這多少也算一個頭緒，不妨就從這一點上往下談。

　　﹁我這個表弟最聽我的話，倘或能夠把皇上從瀛台救出來，就近在我表弟那裏藏一藏，倒是很穩當的一個地方。﹂張殿臣說，﹁不過，以後可就難了！﹂

　　﹁以後是我的事。只要能救駕到令表弟那裏，我可以請英國或者日本的使館，派車子去接。﹂

　　﹁好！﹂王五先將責任範圍確定下來，﹁咱們就只商量從瀛台到寶月樓牆外那一段路好了。﹂

　　雖不過咫尺之路，但在禁苑之內，便如蓬山萬重。張殿臣細細思量下來，提出兩件必須做到的事。第一，是聯絡皇帝左右的親信太監；第二，要買通奉宸苑中管船的人，因為皇帝要從瀛台脫困，只有輕舟悄渡。但如能在護軍營中找到內應，那就一切都方便了。

　　談到這裏，已近午夜，王五突然想起，秦稚芬所託的事，還沒有交代，﹁荒唐！我從沒有做過這種事！﹂他煩躁不安地出了一身汗，﹁我得趕緊到秦五九那裏去一趟。﹂

三

　　秦稚芬一夜不曾睡。雖然城門一開，便另外派人到錫拉胡同，打聽得張蔭桓安然無事，但午夜時分，王五來訪，談到他在東興樓所聽來的，關於張蔭桓得罪了慈禧太后和李蓮英的故事，大為擔憂，就輾轉反側，通宵不能安枕了。

　　天色微明，便已起身。時候太早，還不便去看張蔭桓，就去了，張蔭桓上朝未歸，亦見不著面，一直捱到鐘打七點，到底耐不住了，關照套車進城。

　　到得錫拉胡同，張蔭桓亦是剛從西苑值班朝賀了慈禧太后回府。一見秦稚芬，很詫異地問說：﹁你怎麼來得這麼早？﹂

　　秦稚芬老實答說：﹁聽了些新鮮話，很不放心，特為來看看。﹂

　　﹁大概沒事了！你不必替我擔心。我還沒有吃早飯，正好陪我。回頭咱們一面吃，一面談，我也聽聽，是甚麼新鮮話。﹂

　　於是秦稚芬夾雜在丫頭之間，服侍張蔭桓換了衣服，正要坐上餐桌，聽差神色張皇地報：﹁步軍統領衙門有人來了！﹂

　　秦稚芬一聽色變，而張蔭桓卻很沉著，按著他的手說了句：﹁別怕！不會有事。﹂

　　及至便衣出見，崇禮派來的一名翼尉，很客氣地說：﹁請張大人到敝處接旨！﹂

　　聽說接旨，張蔭桓知道大事不妙，只是不願讓家人受驚，所以平靜地答說：﹁好！等我吃完飯就走。﹂

　　回到餐桌上，神色如常，只是秦稚芬卻不敢再說那些徒亂人意的故事了。張蔭桓當然也不會有太多的話，靜靜地吃完，換上公服，預備到步軍統領衙門去接旨。

　　須臾飯罷，張蔭桓不進內室，就在小客廳中換了公服，一如平時上衙門那樣，從容走出大廳。那翼尉是老公事，看他這副神態，知道他掉以輕心，自覺有進一忠言的必要。

　　﹁大人，﹂他說，﹁如果大人有話交代夫人，不要緊，卑職還可以等。﹂

　　張蔭桓一顆心往下沉！這是暗示他應與妻子訣別，有那樣嚴重嗎？剎那間想起自己在洋務上替朝廷解決了許多的難題，以及慈禧太后屢次的溫語褒獎，誰知一翻了臉是如此嚴酷寡情！他平日負才使氣慣了的，此時習性難改，傲然答道：

　　﹁不必！﹂

　　說著，首先出門上車。翼尉緊接在後，與從人一起上馬，前後夾護，一直到了步軍統領衙門，將他帶入一間空屋子，那翼尉道聲：﹁請坐！﹂隨即走了。

　　張蔭桓原以為崇禮馬上就會來宣旨，誰知直坐到午時，始終不曾有人來理他。聽差當然是被隔離了，只能問看管的番役，卻又不得要領。守到黃昏，餓得頭昏眼花，而且不知道這晚上睡在那裏，忍無可忍之下，大發脾氣，於是有個小官出面，准張家的聽差送來飲食被褥。只是主僕不准交談，所以張蔭桓對這天山雨欲來，狂飆已作的朝局，毫無所知。

　　這天朝局的進一步變化，是從一樁喜事開始。王公大臣，一律蟒袍︱︱俗稱﹁花衣﹂，是國家有大喜慶時必穿的吉服　慈禧太后復出訓政，當然算是喜事，所以王公大臣﹁花衣﹂朝賀。

　　朝賀皇太后，是由皇帝領頭，天顏慘淡，手顫目呆，與那班別有異心的親貴如端王載漪，頑固不化的老臣如徐桐，以及﹁后黨﹂如剛毅之流的喜逐顏開，恰成對比。

　　瞻拜玉座，行禮既罷，慈禧太后傳旨：﹁御前大臣、內閣大學士、軍機大臣、六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暫留，聽候召見。﹂

　　等到慈禧太后用過早膳，再次﹁叫起﹂，由御前大臣首位的慶王領班，進入勤政殿時，皇帝已經鵠立在堆滿了文件的御案之前了。

　　﹁皇帝！﹂

　　﹁兒子在！﹂皇帝急忙轉過身來，傴僂著腰，斜對著上方。

　　慈禧太后卻又不理皇帝了，指著御案上的文件，面對群臣，大聲說道：﹁這是從皇帝書桌裏和康有為住的地方找出來的東西！我要大家來看看，皇帝幾次跟我說，要變法圖強。想國家強，誰不願意。不過，變法可不是隨便的。本朝最重家法，祖宗的成憲，那裏可以不守。我當時跟皇帝說，﹃只要你不改服飾，不剪辮子就可以了！﹄這話的意思，誰都明白，是勸皇帝別鬧得太過分！那知道皇帝竟聽不懂，或者聽是聽懂了，為了跟我嘔氣，索性大大地胡鬧！﹂

　　﹁兒子，﹂皇帝結結巴巴地分辯，﹁絕不敢！﹂

　　﹁哼！﹂慈禧太后冷笑一聲，仍然俯視群臣，對皇帝連正眼都不看一看，﹁四月初十以前，皇帝還不敢太胡鬧，因為恭親王還在，敢在皇帝面前說話。皇帝，你自己說，你六叔嚥氣的時候，跟你怎麼說來著的？﹂

　　皇帝御名載湉，生父醇王奕譞行七，而恭王行六，本應稱﹁六伯﹂，但因皇帝已入繼文宗為子，所以改稱﹁六叔﹂。當恭王病危時，皇帝奉太后親臨視疾，已入彌留的恭王突然張眼對皇帝說道：﹁聽說有廣東舉人主張變法，請皇上慎重，不可輕信小人﹂這是指康有為而言。在此以前，皇帝曾打算召見康有為，面詢變法之道，恭王不肯承旨。他的理由是：定例，皇帝不得召見四品以下的官員。而康有為是工部主事，官只六品，結果是命軍機大臣及總理各國事務大臣代詢。此時又作最後的諫勸，皇帝含淚頷首，表示接納。而亦因此，為慈禧太后所惡，逐出軍機，閒廢十年而復起的恭王，身後恤典優隆，賜親貴最高的謚號為﹁忠﹂，輟朝五日，素服十五日，入祀賢良祠，配享太廟。

　　現在慈禧太后提到這段往事，要皇帝親口覆述，等於要皇帝向群臣自責，已納忠諫而又背棄。無信不立，皇帝何能自承失信，可是在慈禧太后嚴厲的眼光之下，無可奈何，只好囁嚅著說了恭王的遺言。

　　﹁你呢？你許了你六叔沒有？願意聽他﹃人之將死﹄的那句話？﹂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慈禧太后不必再表示自己的態度，就這半句成語，便肯定了法不可變，康有為不可用！皇帝已無法逃避責任，唯有自承：﹁兒子糊塗！﹂

　　﹁你們聽見了吧！﹂慈禧太后大聲說道：﹁恭親王一死，小人就都猖狂了！隔不了幾天，御史楊深秀上摺子要﹃定國是﹄，又要廢八股，又說甚麼請皇帝﹃御門﹄，跟大家立誓，非變法不可。以後又有徐致靖上摺，也是要定國是。這都是罪魁禍首，最叫人想不到的是，變法的上諭，居然是翁同龢擬的。三朝老臣，兩朝師傅，官做到協辦，國家那點對不起他？他要帶著皇帝胡鬧，毀祖宗的成憲！真忘恩負義到了極點！﹂

　　慈禧太后提到翁同龢，大為激動，戴滿了戒指的右手，連連擊桌，一下比一下響，震得皇帝一陣一陣地哆嗦，而臣下亦悸怖於女主的雷霆之怒，相顧失色。特別是與翁同龢有深切關係的人，更是將顆心提到了喉頭，深怕慈禧太后還饒不過已被逐回鄉的﹁翁師傅﹂。

　　﹁當然，罪大惡極，說甚麼也不能饒的是康有為！﹂慈禧太后環視而問：﹁如今怎麼樣了？﹂

　　這是詢問捉拿康有為的結果。照廷對的慣例，應該由領班的慶王回奏，如果慶王不明究竟，即應指定適當的人發言。誰知慶王還不曾開口，軍機大臣剛毅已越次奏對，﹁回皇太后的話，康有為確已坐上英國輪船，逃到上海去了！﹂他說，﹁奴才愚見，應該責成總署跟英國公使館嚴加交涉，轉知該國輪船，不論在何處泊岸，立即將康有為捆交當地地方官，才是正辦。﹂

　　難題到了慶王頭上。他久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知道類此情形除非曾經訂立引渡的條約，否則就是一件決不可能的事。但如照實回奏必定會遭責難，且先敷衍了眼前再說。

　　因此，他不待慈禧太后作何表示，搶先說道：﹁據報，康有為坐的是重慶輪，這條輪船是英國太古公司的。奴才回頭就跟英國公使去交涉。﹂

　　慈禧點點頭，方欲有言。也是御前大臣，緊跪在慶王身後的端王載漪大聲說道：﹁奏上老佛爺，康有為遲不走，早不走，就在袁世凱回天津那天，從京裏逃走。那有這麼巧的事？依奴才看，一定有奸細給他通風報信。這件事不能不查。﹂

　　﹁你們要知道，是誰給康有為通風報信的嗎？我給你們看兩樣東西。﹂慈禧太后檢了兩通文件對跪得最近御案的慶王說：﹁你唸給大家聽！﹂

　　這兩通文件，一件是楊銳的復奏。在七月二十八，皇帝賜楊銳一道密詔：﹁今朕問汝，可有何良策，俾舊法可以全變，將老謬昏庸之大臣盡行罷黜，而登進通達英勇之人，令其議政，使中國轉危為安，化弱為強，而又不致有拂聖意。爾其與林旭、劉光第、譚嗣同及諸同志等妥速籌商，密繕封奏。﹂慈禧太后命慶王唸楊銳的復奏，就因為其中引敘了密詔全文，可以讓大家知道，在皇帝的心目中，眼前的大臣，無非﹁老謬昏庸﹂，當﹁盡行罷黜﹂。至於楊銳的復奏，語氣很平和，勸皇帝對變法宜乎漸進，只是提到曾與康有為商議，便似坐實了他是康黨。慶王知道他是張之洞的得意門生，本性不主激進，亦非康黨，很想保全，所以含含糊糊地唸完，隨即再唸第二件。

　　第二件是從康有為寓所中搜查到的一封信。﹁四京卿﹂之一的林旭，在八月初二帶出一件賜康有為硃筆密諭，催康有為盡速離京，到上海去辦官報。一開頭便說：﹁朕命汝督辦官報，實有不得已之苦衷。﹂而林旭的這封信，便是為康有為解釋，皇帝的﹁不得已之苦衷﹂，是慈禧太后對康有為深惡痛絕，如再遷延不去，恐有生命之危。

　　大家都明白了，慈禧太后的意思是，端王所指的﹁通風報信﹂的﹁奸細﹂，就是皇帝。果然，只見她厲聲向皇帝問道：

　　﹁你說，你是不是包庇康有為？﹂

　　﹁兒子不敢！﹂震慄失次的皇帝惟有推諉，﹁那是，那是楊銳的主意，要康有為趕快出京。﹂

　　﹁給袁世凱的那道硃諭呢？﹂慈禧太后問，﹁莫非也是別人的主意？﹂

　　最使得皇帝惶恐窘迫，無詞以解，無地自容的，就是這件事。派兵包圍頤和園，劫持皇太后，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皇帝而有此十惡不赦的大罪，何以君臨天下？所以此時面色如死，垂首不語。

　　慈禧太后久想收權，但總是找不出一個可以說得過去的借口，誰知竟有這樣夢想不到的意外機緣，轉禍為福，自然不肯輕易放過。看皇帝啞口無言，越發逼得凶了。

　　﹁你們問皇帝，他叫袁世凱幹的是甚麼喪盡天良、鬼神不容的事？﹂

　　這等於以臣下審問皇帝。再狂悖的人，亦知不可，唯有志在當太上皇帝的端王，有落井下石的念頭，嘴唇翕動想開口時，卻晚了一步。

　　﹁你說啊！﹂慈禧太后冷笑，﹁有甚麼說不出口的？你可要放明白一點兒，你是皇帝，可也是我的兒子！尋常百姓家，兒子忤逆不孝，親友鄰居都可以出首告官，或打或罵。你是皇上，沒有人能管你，可別忘了還有我！﹂慈禧太后看了一下，大聲問道：﹁誰是﹃宗令﹄？﹂

　　專管皇族玉牒、爵祿等等事務的衙門，叫做﹁宗人府﹂，堂官稱為﹁宗令﹂，下有左右兩﹁宗正﹂。宗令向例派行輩高的親王充任，此時的宗令是禮親王世鐸。慈禧太后當然知道，明知故問，無非為了炫耀權威而已。

　　世鐸一無所能，最大的長處是恭順，聽得這一問，未答先碰一個響頭，然後高聲說道：﹁奴才，在！﹂

　　﹁傳家法！﹂

　　此言一出，無不大驚！慈禧太后竟要杖責皇帝，這是清朝開國兩百多年來從未有過的大事，也是從來沒有聽說過、想到過的奇事怪事。於是東面一行居首的慶王奕劻，西面一行居首的文華殿大學士，不約而同地伏地碰頭。其餘的王公大臣，亦無不如此，一時只聽得磚地上﹁鼕、鼕﹂地響。皇帝不由得亦跪倒了。

　　這是為皇帝求情的表示，慈禧太后不能不買群臣的面子。

　　不過雖不再傳家法，卻仍舊要逼著皇帝開口。

　　﹁總有人替你出主意的吧？﹂慈禧太后再次警告，﹁你就護著人家不肯說，我也會知道。到那時候，我可再不能姑息了！豈止罰她，連她娘家人亦該罰！﹂

　　皇帝驀地裏警悟，原來慈禧太后疑心到珍妃了！情急之下，脫口說道：﹁是康有為、譚嗣同有那麼個想法。不過，本意也只是兵諫，決不敢驚犯慈駕。不然，兒子豈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你們聽聽！皇帝多孝順啊！﹂

　　慈禧太后的本意，是要皇帝自己承認，曾有犯上的密謀，既不足以為君，亦不足以為子。這一來，不但可為她的訓政找出一個不得不然的理由，而且亦為進一步廢立作個伏筆。至此目的已達，她就振振有詞了。

　　﹁你們大家都聽見了！皇帝這樣子胡鬧，非斷送了大清朝的天下不可！除非我嚥了氣，想管也不能管，不然，我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不聞不問？能對得起列祖列宗嗎？﹂慈禧太后拿塊手絹擦一擦眼睛，又捂著鼻子擤了兩下，接下去又說：﹁皇帝四歲抱進宮，身子不好，是我一手撫養，白天睡在我床上，晚上由嬤嬤帶著，睡在我外屋，一夜幾次起來看他。皇帝膽子小，怕打雷，一聽雷聲就會嚇得大哭，要我抱著哄個半天，才會安靜下來。這樣子辛辛苦苦撫養他成人，你們看，他如今是怎麼對待我？這不叫天下做父母的寒心嗎？本朝以仁孝治天下，我把皇帝教養成這個樣子，實在痛心，實在慚愧！真不知道將來有甚麼臉見文宗？﹂

　　說到這裏，慈禧太后已有些語不成聲的模樣。皇帝則伏地嗚咽，不知是愧悔，還是委屈？殿前群臣，亦無不垂淚，可是誰也沒有出聲。有些人不便勸，有些人不敢勸，而有些人是不願勸。

　　﹁這幾個月真是國家的大不幸。﹂慈禧太后收淚說道：﹁從四月裏以來，亂糟糟地一片，如今非切切實實整頓不可！你們把這幾個月的新政諭旨，大小臣工的奏摺，按日子先後，開個單子送來我看。﹂

　　﹁是！﹂慶王與禮王同聲答應。

　　﹁康有為一黨，決不輕饒！你們要趕快辦！此外還有甚麼在眼前必得處置的緊要事件，軍機處隨時寫奏片送進來！﹂

　　﹁是！﹂這次是禮王與剛毅同聲答應。

　　略等一會，別無他語，便由慶王領頭﹁跪安﹂退出，回衙門的回衙門，回府的回府，各隨自便。唯有皇帝身不由主，仍舊被送回三面環水、一徑難通的瀛台。

　　※※※

　　軍機大臣回到直廬，第一件要辦的事，便是拿辦康有為的黨羽。可是，誰是康有為的黨羽呢？

　　軍機大臣一共六位，只有剛毅主張大大地開一張康黨的名單。領樞的禮王並無定見；王文韶心裏明白，不應多所株連，可是不願開口；廖壽恆因為常在皇帝與康有為之間傳旨，不無新黨之嫌，不敢開口；敢開口的只有裕祿與錢應溥。

　　﹁子良，﹂裕祿很婉傳地說，﹁政局總以安靜為主，倘或搞得人心惶惶，未必就是皇太后的本意。依我的意見，康黨有明確形跡可指者，不過四京卿而已！﹂

　　﹁壽山，﹂剛毅喊著裕祿的別號問道：﹁照你這一說，連張樵野都是冤枉的，應該請旨，馬上放掉他？﹂

　　﹁張樵野自當別論。﹂

　　﹁中堂，﹂錢應溥趕緊接上去說，﹁就開五個人的名字吧！看上頭的意思再說。﹂

　　剛毅看禮王、王文韶、廖壽恆盡皆沉默，頗有孤掌難鳴之感，事出無奈，只好點頭同意：﹁好吧！看上頭的意思，等駁下來再說。﹂

　　奏片寫就，正要呈進，寢宮內發出來一道奏摺。禮王未看正文，先看摺尾，上面是慈禧太后的硃筆親批：﹁速議奏！﹂急急看罷正文，禮王伸了伸舌頭，大聲說道：﹁好大膽子！真有不要腦袋的人！﹂

　　這一聲驚動了一屋子的人，剛毅問道：﹁誰不要腦袋？﹂

　　﹁還有誰？楊漪村。﹂

　　聽得這話，廖壽恆首先一驚。楊漪村就是楊深秀，山西聞喜縣人，光緒十五年巳丑科進士，而廖壽恆是那一科會試的總裁，師生之誼，自感關切，急急問道：﹁楊漪村又妄言了？﹂

　　﹁哼！﹂正在看摺子的剛毅冷笑，﹁豈止妄言而已！﹂

　　原來一士諤諤，舉朝只有楊深秀一個人上疏詰問皇帝何以被廢？引經據典，歷數國有女主，必非社稷之福，請慈禧太后撤簾歸政。

　　傳觀了這個奏摺，無不搖頭嘆息，剛毅向裕祿說道：﹁你看，你要安靜，偏有人要鬧事！壽山，你怎麼說？﹂

　　﹁太不智了！﹂

　　﹁仲山！﹂剛毅又問廖壽恆，﹁你看，貴門生該得何罪？﹂

　　廖壽恆是刑部尚書，身分尷尬，更難回護，只能這樣答說：﹁這要公議。﹂

　　﹁眼前呢？是不是拿交貴部？﹂

　　這樣咄咄逼人，廖壽恆感到事態嚴重，若無明確表示，不但於楊深秀無補，恐怕自己的前程亦會不保。看這樣子，就想回護門生，亦必不能如願，那就不如放聰明些。

　　於是，他毅然決然地答說：﹁當然。不過逮問言官，必得請旨。﹂

　　﹁當然要請旨！﹂剛毅環視問道：﹁諸公之意如何？﹂

　　大家都不作聲，但禮王不能不說話：﹁請旨吧！﹂

　　﹁好！﹂剛毅喊道：﹁請郭老爺來！﹂

　　﹁郭老爺﹂是指郭曾炘，福州人，漢軍機章京頭班的﹁達拉密﹂。應召而至，照剛毅的意思，寫了個奏片：﹁立即拿交刑部治罪。﹂

　　﹁楊漪村上這個摺子，自己也知道會有怎麼個結果？﹂剛毅掉了一句文：﹁求仁得仁，夫復何憾？﹂

　　剛毅肚子裏的墨水有限，偶爾想到這八個字，自以為是雋語，十分得意。而在旁人聽來，有點說風涼話的味道。誰也不搭他的腔，郭曾炘也面無笑容地，持著奏片，掉頭就走。

　　﹁春榆，春榆！﹂剛毅將別號春榆的郭曾炘召回廳堂，眼看著同僚說道：﹁各位看，楊漪村會不會自裁？﹂

　　此言一出，四座愕然。可是細想一想，剛毅這一問，倒不是匪夷所思。楊深秀敢冒此天下之大不韙，當然瞭解到後果的嚴重，多半已存著必死之心，步光緒初年吳可讀的前塵，來個尸諫，亦未見得不可能。

　　﹁子良這句話卻非過慮。﹂裕祿說道：﹁得要想個法子保全。﹂

　　﹁保全﹂二字，剛毅覺得不中聽，微微冷笑著說：﹁我在秋曹多年，甚麼樣的案子都經過，此輩的用心，真正叫洞若觀火。就像楊某人這摺子一上，如果沒事，白得個敢言的名聲，自然不會死，倘或拿問，知道事情弄糟了，索性一死，至少還落個尸諫的名聲。他這件案子，情節甚重，上頭是一定要嚴究的，不能預為之計。事情明擺在那裏，一定拿問，既然如此，何不先行看管？﹂

　　剛毅的想法和說法都很苛刻。只是﹁看管﹂亦為﹁保全﹂，清朝還沒有殺過言官的例子，這個好歹先留下他一條命來的打算，總是不錯的。因此，都同意了剛毅的辦法，通知步軍統領衙門，先行逮捕楊深秀。

　　※※※

　　﹁好兄弟，﹂王五臉色凝重地說，﹁你不能不走了！恐怕你還不知道，楊都老爺，跟張侍郎一樣，也讓九門提督抓走了。﹂

　　﹁那位楊都老爺？﹂

　　﹁山西人︱︱。﹂

　　﹁喔，楊漪村。﹂譚嗣同有些困惑，﹁怎麼不抓我，抓他呢？﹂

　　﹁嗐！兄弟，﹂王五大不以為然，﹁莫非你有那個癮，非坐牢才痛快？我想過了，你說怕連累老太爺，這話不錯，不過，這到底不過一句話，是不是真的會連累老太爺，也很難說。萬一連累著了，那時你再投案，為父贖罪，是個孝子，朝廷沒有不放老太爺出來的道理。既然這樣，何必自己多事？﹂

　　﹁話不是這麼說。從來辦大事，總要有人不怕死，才能感動得了別人，接踵而起︱︱。﹂說到這裏，譚嗣同停了下來，自覺辭不達意，很難跟王五說得明白。

　　王五其實明白，﹁兄弟，﹂他說，﹁我也知道你有番大道理，不過，我實在不能眼看著你讓人抓走。你不要救皇上嗎？人、錢，我都有，就沒有人出主意。兄弟，非你不可！﹂

　　這是有意拿大帽子套他，譚嗣同明知其意，不便說破，只這樣答道：﹁五哥責以大義，我不敢不聽。不過，今晚上總不行了，這裏也不是細談之地。這樣，明天上午，我們仍舊在大酒缸見面。﹂

　　王五無奈，只得應承，作了第二天一早相會的堅約，方始告辭。

　　那知，次日清晨，譚嗣同剛剛起床，步軍統領衙門的官兵，帶同大興、宛平兩縣的捕役，已經到門。同案被捕的，除了楊銳、林旭、劉光第以外，還有一個曾經保薦康有為的署理禮部侍郎徐致靖，連張蔭桓與楊深秀，一共七個人，都移解刑部，在看管所暫住，每人一間屋子，不准見面，更不准私下交談。

　　上諭一發，凡是新黨，或者前一陣子趕時髦，上書言事，薦舉新政人才，以及論改革官制、廢科舉、籌設文武學堂及派員遊學、籌辦新軍及團練、興農工商務、設銀行改幣制、開礦築路、設報館及譯書局等等新政的大小官兒，人人自危。自覺必不可免而能夠籌得出川資的，紛紛作出京走避之計，以致前門車站，突然比平時熱鬧得多了。

　　當然，彈冠相慶的人更多。本來一個月前，有道上諭，京中詹事府、通政司、光祿寺、鴻臚寺、太僕寺、大理寺這些屬於﹁大九卿﹂的衙門，都已裁併，冗員變成災官，不下萬人之多，群情惶惶，莫可終日。一看太后復掌大權，繼以逮問新黨，可知一切﹁光復﹂，照樣又有官做。不過，有些衙門，一聞裁撤的詔令，來個卷堂大散，不但印信檔案無存，連公署的門窗板壁亦都拆得光光，毛雖可附，皮已不存，也是件愁人的事。

　　當然，真正興奮得睡不著覺的人，只有少數幾個，其中之一就是楊崇伊。從他窺探意旨，與榮祿定計，在八月初三上了請太后訓政的摺子以後，成了京官中的頭號要員。關閉九城、停開火車的那天，前門車站開出一列專車，只掛一個車廂，裏面坐的就是楊崇伊，直放天津，與榮祿相會，承命回京，另有獻議。

　　原來榮祿雖得慈禧太后的寵信，在京裏卻是相當孤立的。有些人是不願他往上爬，怕他一冒上來，相形見絀，就會失勢，有些人是覺得他平時過於跋扈，應該加以裁抑，還有些對慈禧太后固然嚴憚，而對皇帝卻也存著一片深藏未露的惓惓忠愛之忱，看榮祿唯知有母，不知有子，內心憤慨，當然也不會替他說好話。因此，榮祿得找個人替他開路，才能內召大用。

　　楊崇伊的第二個摺子，便是替榮祿開路，建議﹁即日宣召北洋大臣榮祿來京﹂，來京幹甚麼呢？不能明言讓榮祿入軍機，即使能說，榮祿也不願意他說，因為大學士在軍機上行走是真宰相，恥於為從五品的監察御史所薦。

　　因此，楊崇伊找了個借口，說康有為在逃、梁啟超亦未拿獲，康廣仁、譚嗣同雖被捕而未處決，深恐康黨勾結洋人，以兵艦巨炮相威脅，應該即日宣召北洋大臣榮祿進京，保護皇太后及皇帝。

　　但北洋為海內第一重鎮，不可一日無人，榮祿進京保護聖躬，總得有人替他才行。楊崇伊這三年來苦心孤詣，想在朝中掀起一場大波瀾，目的就是為了此刻可以舉薦一個代榮祿而鎮守北洋的人，此人非別，正是目前寄居賢良寺，侘傺無聊，鬱鬱寡歡的文華殿大學士李鴻章。

　　原來楊崇伊與李鴻章是至親。李鴻章長子叫李經方，雖為胞侄入繼，卻如己出，視為克家令子，而李經方就是楊崇伊的兒女親家。李大小姐閨名國香，嫁的是楊崇伊的長子楊圻。

　　楊圻字雲史，是個少年名士。他之得為相府嬌客。也許是看中了他的人才，但亦可能由於楊崇伊是江蘇常熟人，他的同鄉前輩翁同龢，以帝師之尊，頗得重用，李鴻章想以此淵源，對一向與他不大和睦的翁同龢，取得一種較為親密的關係。如果他真有這樣的企圖，那可是徹頭徹尾落空了！

　　楊李兩家這門親事，結在光緒十八年。那時的李鴻章，勳名功業，看來如日方中，其實是﹁夕陽無限好﹂。兩年以後的甲午之戰，北洋海軍，一舉成空。事先翁同龢及他的門下如汪鳴鑾、文道希，以及珍妃的長兄志銳等等，全力主戰，事後則翁黨紛紛糾參李鴻章，先剝他的黃馬褂，拔他的三眼花翎，最後奪了他的北洋大臣直隸總督。馬關議和回國，朝命入閣辦事，其間雖有賀俄皇加冕的海天萬里之行，訂下自以為﹁可保數十年無事﹂的中俄密約，但始終未獲重用，既不能入軍機，亦不能掌兵權，甚至連個總理事務大臣的兼職亦竟保不住。

　　李鴻章失勢，楊崇伊便無指望，因而恨極了翁同龢一黨。他看得很清楚，慈禧太后還是眷顧老臣的，只為皇帝聽信翁同龢，才壓得他的那位﹁老姻長﹂不能出頭，所以死心塌地做了﹁后黨﹂，處心積慮想翦除皇帝的羽翼。首攻珍妃的老師文道希，恰恰符合了慈禧太后不喜珍妃的心意。這次首先發難，奏請訓政，更是大功一件，自覺為﹁老姻長﹂效力的時機，已經成熟了！

　　背後對人稱李鴻章為﹁老姻長﹂，見了面，楊崇伊仍然用﹁官稱﹂，恭恭敬敬叫一聲：﹁中堂！﹂接著將奏稿雙手捧上：

　　﹁晚生擬了一個摺子，請中堂過目。﹂

　　﹁姻兄，不敢當！﹂李鴻章也很客氣地，用雙手相接。

　　展稿細讀，看完前面請召榮祿一段，李鴻章想了一下才往下讀：﹁至北洋緊要，不可一日無人，司道代拆代行，設有要事，尤恐緩不濟急。可否請旨飭大學士李鴻章即日前往，暫行署理，究竟曾任北洋，各將領皆其舊部，緊要之際，似乎呼應較靈。﹂

　　看到這裏，他停下來說：﹁多感盛情。不過，恐怕沒有甚麼用處。﹂

　　楊崇伊一聽這話，大為洩氣，﹁中堂！﹂他說，﹁今日北洋，豈是袁慰庭所能主持的為何況中堂朝廷柱石，久蒙慈眷，際此危疑震撼之時，當然要借重老成。﹂

　　﹁你說我﹃朝廷柱石﹄，這話倒不錯，無非供人墊腳而已。﹂

　　李鴻章說，﹁今天的邸抄，姻兄看了沒有？﹂

　　﹁還沒有！﹂

　　﹁你看了就知道了！﹂

　　取來當天的宮門抄，李鴻章指出榮祿的一個奏摺，是為﹁督練新建陸軍直隸臬司袁世凱﹂規仿西制所設的﹁同文、炮隊、步隊、馬隊四項武備學堂﹂的官兵報獎，以炮隊學堂監督段祺瑞為首，一共保了十六員。奉朱批：﹁著照所請。﹂

　　﹁姻兄，袁慰庭要大用了，榮仲華如果進京，想來必是臬司代拆代行。是嗎？﹂

　　﹁是！榮仲華當面告訴我，一奉旨意，預備讓袁慰庭護印。不過，﹂楊崇伊特別提高了聲音，﹁他也說過，實在以中堂回北洋為宜。不過，他自覺身分差中堂一大截，不便冒昧舉薦，所以關照我上摺。﹂

　　﹁喔，﹂李鴻章很注意地問：﹁他真是這麼說的？﹂

　　﹁我不敢騙中堂。﹂

　　李鴻章閉著眼想了好半天，然後﹁咕嚕，咕嚕﹂抽水煙。

　　顯然的，他在考慮，是不是可以同意楊崇伊作此嘗試？

　　﹁上了也好！﹂他終於開口了，﹁做個伏筆。﹂

　　﹁是！﹂口中這樣答應，疑問卻擺在臉上。

　　﹁回北洋，只怕我今生休想了！﹂李鴻章說，﹁多少人想奪我的兵權，尤其是榮仲華這樣厲害的腳色，豈肯輕易放手？﹂

　　﹁不然！﹂楊崇伊說，﹁他跟我表示過了，還是想入軍機。﹂

　　﹁入軍機亦未必不能掌兵權。這也不去說它了！姻兄，﹂李鴻章忽然問道，﹁你覺得我回北洋有意思嗎？﹂

　　﹁北洋到底是北洋︱︱。﹂

　　李鴻章搖搖手，不讓他再說下去：﹁老夫耄矣！那裏還能做重振雄風的春夢？看機會，像從前左文襄那樣，能擇一處善地容我養老，此願已足！﹂

　　聽得這一說，楊崇伊才知道李鴻章志在兩江或者兩廣。這兩處﹁善地﹂都是膏腴之區，以李鴻章的資格，不難到手。所謂﹁上了也好﹂，正就是表示，縱或不能重鎮北洋，不得已而求其次，亦比在京﹁入閣辦事﹂來得強。

　　李鴻章確是這樣的想法。但開府北洋，威風八面，究竟不能忘情，所以等楊崇伊一告辭，立即關照：﹁拿我的名片，去請總理衙門的陳老爺來！﹂

　　這位﹁陳老爺﹂是貴州人，名叫陳夔龍，字筱石，光緒十二年的進士，大卷子上錯了一個字，名列三甲，分發到兵部當司官，兼充總理衙門章京，忠厚練達，一貌堂堂，頗得李鴻章的賞識。

　　不過，這天他要找陳夔龍，另有緣故。因為陳夔龍官只五品，卻能上交名公巨卿。他前後三娶，元配是以前四川總督丁寶楨的侄女；現在這位續絃的太太，是已故軍機大臣許庚身的堂妹，與現任軍機大臣廖壽恆兩度聯襟，目前就住在東華門外廖府。所以李鴻章找他，能夠打聽到軍機處的消息。

　　其次，榮祿當兵部尚書時，在司官中最看重陳夔龍，不論查案，或是視察，每次出京，必以陳夔龍為隨員。同時，袁世凱倚為左右手的幕僚徐世昌，是陳夔龍的同年。所以對於天津的消息，他是相當靈通的。

　　更其重要的是，陳夔龍在總理衙門，深得慶王奕劻的信任，專管與北洋往來的密電。李鴻章知道，榮祿有何密奏，慈禧太后有何密諭，都由慶王轉承，亦必都由陳夔龍經手譯遞。

　　所以，要打聽眼前的一切最高機密，更非找陳夔龍不可。

　　※※※

　　﹁筱石，﹂李鴻章開門見山地問，﹁北洋有甚麼電報？﹂

　　﹁很多！﹂陳夔龍問，﹁不知道中堂問的那一方面？﹂

　　﹁聽說榮仲華又要進京了？﹂

　　﹁是！是奉太后的密諭，帶印進京。大概明後天可到。﹂

　　﹁帶印進京？﹂李鴻章詫異地問，﹁莫非北洋不派人護理了？﹂

　　﹁不！電諭上說明白的，直隸總督、北洋大臣都由袁慰庭護理。﹂

　　李鴻章認為袁世凱將要﹁大用﹂的看法證實了，反倒有爽然若失之感。惘惘之情，現於形色，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聽慶王說，上頭對袁慰庭還不大放心，是榮中堂力保的。不過，榮中堂對他亦未見得放心，無非驟當大變，力求安定而已。﹂陳夔龍憂形於色地說，﹁宮闈多故，劇變方殷，有些傳聞，真為臣子所不忍聞。﹂

　　﹁喔！﹂李鴻章很注意地問：﹁有些甚麼傳聞？﹂

　　﹁說皇上曾一度離開瀛台，結果被攔了回去。﹂

　　﹁真是聞所未聞！﹂李鴻章不斷搖首嘆息，﹁大局決裂到如此地步，著實可憂。只怕內亂引起外患，我看各國公使快要插手干預了。﹂

　　﹁英國公使原在北戴河避暑，已經趕回來了，聽說就在這一兩天之內，怕要寫信給中堂。﹂

　　﹁寫信給我？﹂李鴻章問，﹁所為何來？﹂

　　﹁聽說張樵公逮問，英國公使頗為關心，或許會寫信給中堂，試圖營救？﹂

　　﹁營救？﹂李鴻章是覺得很好笑的神氣，﹁今日之下，我李某算老幾？別說泥菩薩過江，沒有力量救他，就有︱︱。﹂

　　他突然發覺自己失言，雖縮住了口，但亦跟說出口來一樣，倒不如索性說明了它。

　　﹁筱石，有件事不知道你有所聞否？我這趟出總署，就是張樵野搗的鬼。這十幾年以來，我對他處處提攜，而他總覺得有我在，他就出不了頭，所以早就存著排擠我的心。誰知道他也有今天這樣的下場！人心如此之壞，難怪大局會糟到今天這個樣子！﹂

　　陳夔龍對張樵野︱︱張蔭桓雖無好感，但亦並無惡感。李鴻章﹁早年科甲、中年戎馬、晚年洋務﹂，無論從那方面看，都有足夠的資格批評張蔭桓，但自己是個司官，不便對上官任意指摘，因而保持沉默。李鴻章亦就很知趣地不再往下說了。

　　﹁中堂還有甚麼吩咐？﹂

　　﹁不敢當！﹂李鴻章想了一下說，﹁我如今閉門思過，除非特召進宮，平時步門不出，外面的消息都隔膜了，既不敢打聽，亦沒有人見顧。老驥伏櫪，待死而已！﹂

　　﹁中堂千萬不必灰心！﹂陳夔龍就知道他還有千里之志，很懇切地安慰他說，﹁謀國還賴老成。慈聖訓政，一定要借重中堂的。如果有甚麼消息，自當隨時來稟告。﹂

　　﹁承情之至！足下不忘故人，感何可言？長日多暇，歡迎你常來談談。﹂

　　﹁是！﹂陳夔龍起身告辭，請安起來，又低聲問道：﹁榮中堂一到，大概總要見面的，中堂可有甚麼話，要我帶去？﹂

　　﹁話很多，不過，都不要緊。﹂李鴻章沉吟了一下說，﹁只請你帶一句話，我很想出京走走！﹂

　　﹁是！一見了榮中堂我就說。﹂

　　※※※

　　也不過天色方曙，慶王就派了侍衛來請陳夔龍，說在府中立等見面。

　　匆匆趕來，只見慶王公服未卸，是剛剛朝罷回府的模樣。陳夔龍剛行過禮，看見門上又領進一個人來，是他的同僚，工部郎中兼充總理衙門章京的鐵良。

　　﹁有件案子，非請兩位幫忙不可！﹂慶王說道，﹁為張樵野他們拿問，崇受之上了一個摺子︱︱﹂

　　原來刑部尚書兼步軍統領的崇禮，經辦大捕新黨一案，深感責任太重，不勝負荷，所以依照﹁重大案件奏請欽派大學士、軍機大臣會同審訊﹂的成例，上摺請求援例辦理。奉到的懿旨是：﹁著派御前大臣、會同軍機大臣、刑部、都察院審訊，剋期具奏。﹂

　　﹁御前的班次，向來在內閣、軍機之前，所以大家公推我主持。這一案非比尋常，交給別人，我不放心！請兩位辛苦吧！﹂

　　﹁是！﹂陳夔龍覺得有句話不能不問。﹁王爺，原奏請派大學士、軍機，何以旨意改派御前？此中或有深意，不知王爺想過沒有？﹂

　　﹁如果是派大學士，當然由李少荃主持，慈聖的意思是不願他為難。﹂慶王接著又說：﹁同案的幾個人，情形不同，聽說楊銳、劉光第都是有學問的人，品行亦很好，如果一案羅織，有欠公道，應該分別辦理。兩位到了部裏，可以把我的意思告訴他們。﹂

　　陳夔龍心想，不派大學士決非體諒李鴻章，不願使他為難，多半是怕李鴻章會有所偏袒。由此可見，慈禧太后對懲辦這一案，主課重刑。而聽慶王的口風，楊銳、劉光第可從寬減，其餘只怕不是大辟　便是充軍的罪名了。

　　於是辭出慶王府，轉到總理衙門，先備咨文，知照刑部，敘明會審緣由。其時宮門抄已經送到，其中便有崇禮所上奏摺的原文，而上諭指明受審是徐致靖、楊深秀、楊銳、林旭、譚嗣同、劉光第、康廣仁共七人。至於張蔭桓，﹁雖經有人參奏，劣跡昭著，惟尚非康有為之黨，著刑部暫行看管，聽候諭旨。﹂最後特別宣示：此外官紳中有被康有為﹁誘惑之人，朝廷政存寬大，概不深究株連，以示明慎用刑之意。﹂

　　總理衙門的官兒，常跟洋人打交道，在局外人看，都不免有新黨之嫌，如今連受康有為﹁誘惑﹂的人都可不受株連，新黨耳目更不在話下。因而看完這道上諭，無不有如心裏放下一塊石頭的輕鬆之感。

　　可是看到另一道上諭，心情卻又沉重了。皇帝自道，﹁從四月以來，屢有不適，調治日久，尚無大效。京外如有精通醫理之人，即著內外臣工，切實保薦候旨。現在外省者，即日馳送來京，勿稍延緩。﹂

　　大家都明白，這是廢立的先聲。京中早有許多流言，說﹁遲早必換皇上﹂，這道上諭，已見端倪。但是﹁皇上﹂是那麼容易換的嗎？總理衙門的官兒都有些擔心，怕因此而會引起各國公使的干預，又無端引起許多難以料理的糾紛。正在相與咨嗟之際，聽見馬蹄得得，夾雜著輕快的輪聲，入耳便知是與後檔車不同的西洋﹁亨斯美﹂馬車，當然是有洋人來了。

　　來的是法國署理公使呂班，要見慶王或者任何一位總理大臣。李鴻章被逐，張蔭桓被捕，慶王及由軍機大臣兼任的總理大臣，很難得來，在衙門裏的，只有一個曾為翁同龢所排擠，這一天又奉旨回本衙門的吏部左侍郎徐用儀。

　　總理衙門辦事的規制，凡是與洋人會談，必由章京作筆錄，章京以國別分股。法國股的章京，一共九個人，最能幹的是一個杭州人汪大燮，與籍隸海鹽的徐用儀是浙江大同鄉，當然順理成章地由他來作筆錄。

　　翻譯姓吳，是呂班帶來的。賓主四人，在一張大餐桌的兩面，相對坐定，略作寒暄，談入正題，吳翻譯先有所透露，呂班此來，是為了探問皇帝的病情。

　　一聽這話，徐用儀先吃一驚，知道遇到難題了！向汪大燮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亦用心想一想，倘或窮於應付時，須作支援。

　　等呂班發過言，吳翻譯照實譯告：﹁今天看到皇上有病的上諭，頗為詫異，亦很關心。上諭中說，四月裏以來，就有不適，何以三四個月之中，未見談起？﹂

　　﹁多謝貴公使關心。﹂徐用儀慢條斯理地答說：﹁聖躬違和已久，常有傳說，貴公使何以不知，其故安在？本大臣未便懸揣。﹂

　　吳翻譯聽他這樣回答，臉有難色。顯然的，對於皇帝有病的傳言，受雇於法國公使館的中國人，如吳翻譯等等，一定不曾告訴呂班。倘或據實轉譯徐用儀的回答，或許他就會受到責備，所以顯得為難。

　　不過，他還是跟呂班長長地說了一大篇，輔以手勢，似乎在解釋甚麼？呂班聽完，點點頭問道：﹁皇帝生的是甚麼病？﹂

　　這不便瞎說，亦不能用打聽確實了再來奉告之類的話搪塞，徐用儀只好含含糊糊地答說：﹁皇上是積勞之故，精神不振，胃納不佳，夜眠不安。﹂

　　﹁這是一般病人都有的症象，到底是甚麼病？﹂

　　這樣逼著問，頗使徐用儀受窘，汪大燮便疾書一個

　　﹁肝﹂字，將紙片移到徐用儀面前。

　　﹁大致是肝病。﹂徐用儀問吳翻譯，﹁呂公使要打聽得這麼清楚，是為甚麼？﹂

　　﹁我想他總有道理。﹂吳翻譯問道：﹁徐大人這話，要不要譯給他聽？﹂

　　﹁不必！且聽他說。﹂

　　呂班說的是：﹁肝臟有病的人，容易動怒。皇帝生這種病，在他左右的人，常會受到嚴厲的處罰，實在是件很不幸的事。﹂

　　﹁是的。不過皇上賦性仁慈，倒未聽到有甚麼處罰左右的情形。﹂

　　﹁那很好！﹂呂班停了一下說，﹁上諭中要求大家保薦醫師。敝國有幾位在華傳教的神甫，精通醫道，我想舉薦兩位，為皇帝診治，以敦兩國交誼。﹂

　　徐用儀聽完譯語，吃驚不小，急急答說：﹁多謝貴公使關愛，本大臣先代表敝國致謝。不過，薦醫一事，本大臣必須請旨辦理。此時不能作任何切實的答覆，請原諒。﹂

　　呂班對於他的回答，並無不滿的表示，只問：﹁甚麼時候可以得到答覆？﹂

　　﹁大概要兩三天。﹂徐用儀說，﹁此事自須慎重，要問問御醫，也還要垂詢大臣。兩三天是最快的了。﹂

　　﹁那麼，我準定三天以後，來聽回音。﹂

　　說完，呂班隨即告辭。徐用儀送客出門，剛回來還未坐定，又有通報：英國公使竇納樂爵士來訪。

　　這次是由英國股的章京，江蘇太倉籍的唐文治作筆錄。見了面，竇納樂首先向徐用儀道賀，接著便取出一封信來，隨帶的鄭翻譯說：﹁竇公使這封信是給李中堂的，請總理衙門轉交。﹂

　　﹁既是致李中堂的信，何以不直接送到賢良寺去？﹂

　　﹁竇公使的意思是，李中堂雖已退出總理衙門，但英國仍願以李中堂為交涉的對手，當他仍舊在總理衙門。﹂

　　﹁噢！﹂徐用儀頗為不快，但不便發作，忍氣吞聲地說：

　　﹁好吧！我派人轉送就是。﹂

　　等鄭翻譯轉告以後，會談本該結束了，誰知竇納樂還有一番話：﹁信中表達了英國的一種意願，希望李相能設法營救張大臣。﹂

　　張大臣當然是指張蔭桓。徐用儀心中冷笑，張蔭桓雖得李鴻章的提拔，但交誼不終，李鴻章未見得肯營救張蔭桓。而況，李鴻章正在倒霉的時候，這幾天方興未艾的一場大波瀾，他能避免捲入漩渦，已是萬幸，何敢多事，自討沒趣？竇納樂其人驕狂可惡，讓他撞木鍾去！

　　因此，他冷冷地答說：﹁知道了！我會轉告李中堂。﹂

　　﹁不光是轉告李相，還希望貴大臣轉告執政者，保全張大臣，對於促進中英邦交，很有幫助。﹂

　　這又是使徐用儀無奈之事，唯有這樣答覆：﹁我會轉陳慶王。﹂

　　等竇納樂一告辭，徐用儀立即吩咐套車，帶著汪大燮、唐文治所作的兩份筆錄，直趨慶王府。

　　﹁王爺，﹂徐用儀說，﹁下詔求醫那道上諭真不該下的！惹得洋人插手干預，麻煩很大。請王爺看這份筆錄。﹂慶王一面看，一面皺眉，看完說道：﹁人家也是一片好意，似乎未便峻拒。這件事，你有甚麼好主意？﹂

　　﹁現在都得看慈聖的意思，誰也不敢胡亂出主意。我看，王爺不妨跟王、廖、裕三公談一談。﹂

　　﹁我也是這樣想，且等明天跟他們談了再說。﹂

　　※※※

　　王文韶、廖壽恆、裕祿都以軍機大臣而兼總理大臣，所以慶王要找他們談公事，最簡捷的辦法是親到軍機處。

　　軍機處本是禁地，但貴為親王，自成例外。慶王排闥直入，而且在上位落坐，開門見山的道明來意。

　　三位兼在總理衙門行走的軍機大臣還未答話，不在其位的剛毅卻謀其政，﹁這不是狗拿耗子嗎？﹂他大不以為然地，﹁豈有此理！﹂

　　說法國公使薦醫為多管閒事，已失臣道，外使薦醫為皇帝診疾，用﹁狗拿耗子﹂的俗語來譬喻，更覺不倫。慶王心中不悅，便即正色答道：﹁這也不能說是人家愛管閒事。平常人家，親友交好，薦醫也是常有的事，何況一國之君，更何況下詔求醫，是自己請人家來管閒事。子良，你沒有辦過洋務，不知道其中的甘苦委曲！﹂

　　﹁我是說，皇上有病，外國豈能干預。﹂剛毅猶自強辯，﹁再說，外國醫生也不配替皇上看病。﹂

　　慶王懶得再理他，看著年紀最長的王文韶問：﹁夔石，你看這件事，應該怎麼辦？﹂

　　﹁當然要奏請懿旨。想來慈聖不會答應。﹂

　　﹁那是可想而知的。咱們得找個理由，怎麼謝絕人家？﹂

　　王文韶想了一會，慢條斯理地答說：﹁有個說法。從前曾襲侯得病，請西醫診脈，結果不治而死。俞曲園太史的輓聯中有句話：﹃信知西藥不宜中。﹄中西體質互異，曾侯之薨，實非西醫的過失。今以萬乘之尊，不敢輕試西醫。法使的盛意，只有心領而已。﹂

　　這個說法比較婉轉得體，都表贊同，慶王決定照此回奏。另有英國公使要救張蔭桓一事，因為有剛毅在座，他不願談論，而況上諭中已指明張蔭桓並非康黨，只交刑部暫行看管，諒無死罪，亦可不談。

　　這樣想停當了，便關照侍衛﹁遞牌子﹂，等候召見。這一等等了半個鐘頭，猶無消息，不免奇怪，﹁此刻是誰的起？﹂他問，﹁這半天，還不下來！﹂

　　﹁是榮仲華的起。﹂剛毅酸溜溜地說，﹁當今一等一的大紅人，又是﹃獨對﹄，只顧了他自己講得痛快，也不想想我們都在這兒等著！﹂

　　單獨召見，稱為﹁獨對﹂，是軍機大臣最犯忌的事，因為不知道﹁獨對﹂些甚麼？﹁上頭﹂忽然問到，會無從置答。而歷來召見的慣例，軍機總是在最後，為的先前召見的臣工，有何陳奏，好跟軍機商量。因此，榮祿進見的時候太久，軍機大臣便只能枯等了。

　　在榮祿與剛毅之間，慶王自然傾向前者，所以忍不住替榮祿不平，﹁你也別那麼說！這一次的劇變，虧得榮仲華因應得宜。﹂他停了一下又說，﹁而況，今天的獨對，是太后宣召，並非仲華自己請起，太后有話要問，他不能不答。怎麼怪得到他身上呢？﹂

　　剛毅碰了個釘子，只能退到一旁生悶氣。他的氣量最狹，暗中咬牙，非跟榮祿作對不可。因此，等叫了慶王的起，軍機大臣由於禮王病假，由他帶班進見時，凡遇榮祿的建議，他必持反對的論調。

　　這天名為﹁訓政﹂，其實是慈禧太后獨攬大權，因為皇帝根本不在座。是何緣故，太后既未宣示，臣下亦不敢問，只是行禮以後，靜候垂詢。

　　﹁這兩天外面的情形怎麼樣？﹂

　　﹁歡聲雷動！﹂代為領班的剛毅，毫不思索地回答。﹁都說慈聖訓政，撥雲霧而見青天了。﹂

　　﹁有人說，人心很不安。可有這話？﹂

　　如果有這話，當然是榮祿所奏，剛毅便即答道：﹁奴才看不出來，有甚麼人心不安？害怕的只不過是新黨。至於百姓，那個不額手相慶？不過，奴才說的是京裏的情形，地方上或者因為該管督撫，處置不善，難免人心浮動。奴才請旨，是不是該寄信各省，責成疆臣，加意防範。倘有造謠生事，擾亂地方情事，唯該督撫是問。﹂

　　﹁倒也不必這麼張皇。﹂慈禧太后又問道：﹁你們看裁撤的六個衙門，應該不應該恢復？﹂

　　﹁皇太后聖明。﹂剛毅碰個頭說，﹁奴才替那六個衙門的大小官員，叩謝慈恩。﹂

　　﹁其實︱︱﹂慈禧太后躊躇了一會，慨然說道：﹁嗐！那個衙門該留，那個衙門該裁，也不去說它了！反正要恢復都恢復。寫旨來看！﹂

　　於是，剛毅側轉臉去，向廖壽恆看了一眼。廖壽恆便磕個頭，傴僂著身子退出殿去，找個可以安放筆墨的地方，親自撰擬上諭。

　　﹁此外應興應革的大事還多，不過得慢慢兒來。﹂慈禧太后視線越過剛毅，落在他身後諸人臉上，﹁裕祿，你們幾個看，如今必得馬上要改的，有那些事？﹂

　　﹁朝廷廣開言路，原是好事。不過，國家大政，也不是人人都能議論的。不該奏事的人，都湊熱鬧上摺子，有些是老生常談，有些是隔靴搔癢，還有不知所云的，真正是徒亂人意，一無用處。奴才愚見，以為應請明降諭旨，凡不應奏事人員，不准擅遞封奏，以符定制。﹂

　　﹁這是應該的！﹂慈禧太后問道：﹁王文韶，你經得事多，看這幾個月的所謂﹃新政﹄，老百姓最痛恨的是那幾件事？﹂

　　王文韶雙耳有些重聽，除了聽見慈禧太后喊自己的名字，以及看出意在詢問之外，﹁上頭﹂說些甚麼，一無所知。遇到這樣的情形，他有個應付的辦法，便是守著道光以來那班﹁太平宰相﹂一脈相傳的心訣：﹁多磕頭，少說話。﹂

　　此時磕頭，表示沒有意見。慈禧太后便又指名問錢應溥，他陳奏了兩件事：一件是朝局務求安定；一件是各省祠廟，不在祀典者，一律改為學堂一事，地方奉行不善，形成騷擾，請降旨禁止。

　　慈禧太后對於安定朝局這一點，不曾有何表示，停止各省祠廟改設學堂則深以為然。接下來再問興革事項，剛毅可就又忍不住要發言了。

　　他亦是陳奏了兩件事：一件是原有詔旨，自下科起始，鄉會試廢止八股，一律改試策論。剛毅建議，一仍其舊，恢復八股文。

　　﹁八股文的卷子，我也看過，竟不知道說的是些甚麼？﹂慈禧太后一面說，一面擺頭，﹁兩把兒頭﹂上的明黃流蘇，晃蕩得很厲害，﹁倒是策論，問甚麼答甚麼，誰有見識，誰沒有見識，還看得出一個好壞。﹂

　　這是不主張恢復八股，剛毅應一聲：﹁是！﹂

　　﹁其實新政也不一定樣樣都壞，從同治以來，不也辦了許多新政？皇帝當初跟我說，要辦新政。我說，誰不願意國富民強？只要真的對國家有益處，我沒有不贊成的。剛才榮祿也說，新黨要辦，新政不一定都得廢了！離經叛道，壞祖宗成法的，自然要廢，有些有道理的，又何必廢它？﹂

　　一聽慈禧太后支持榮祿的見解，剛毅大不服氣，本來預備順從的，頓時非爭不可了。

　　﹁回皇太后的話，開科取士，用八股文就是祖宗的成法，所以稱為﹃制藝﹄。﹂他提高了聲音說，﹁如今的新政，跟皇太后當年垂簾所行的新政不同。如今的新政，全是康有為想出來的花樣。若說康有為要嚴辦，康有為想出來的新政不必廢，那，自己可就站不住腳了。﹂

　　這話形同頂撞，尤其是搬出﹁祖宗成法﹂這頂大帽子，針鋒相對，更堵住了慈禧太后的嘴。訓政之初，必須樞臣效命，她只好讓步：﹁說得也有點道理。那就恢復吧！﹂

　　﹁喳！﹂剛毅答得很響亮，接下來又陳奏第二件事：﹁文科既然恢復舊章，武科亦應同樣辦理。仍舊考試馬步箭刀弓石等等技藝，不必考試甚麼洋槍洋炮︱︱。﹂

　　﹁這件事，我可不能答應！﹂慈禧太后截斷他的話說，﹁弓箭不管用了！這些軍務上頭的事，你不懂！慢慢兒再說吧。﹂

　　這碰了很大的一個釘子。剛毅不敢再說，心裏當然更不舒服，因為武科改制這一項新政，為榮祿所全力贊同。而慈禧太后所說的，﹁軍務上頭的事你不懂﹂，明是指他不如榮祿。

　　這是剛毅覺得最不能容忍的一件事。

　　慈禧太后亦覺得話不投機，十分無趣，兼以年高神倦，便結束了這一天的﹁常朝﹂。

　　等軍機處將承旨所擬的上諭，用黃匣盛放，進呈御覽，認可退回之時，黃匣中另附了一張慈禧太后的硃諭：﹁著榮祿在軍機大臣上行走，遺缺著裕祿去！﹂

　　榮祿是大學士，而剛毅是協辦大學士，儘管入軍機在後，但後來居上，剛毅更覺不快，然而無可奈何。

　　※※※

　　第二天是預定的會審康黨之期。陳夔龍坐車到刑部，走到半路，為總理衙門派來的蘇拉追了上來，叫住車子，氣喘吁吁地說：﹁陳老爺，刑部派人來通知，您老不必去了，用不著會審了！﹂

　　原來有個陳夔龍的同鄉前輩黃桂鋆，現任福建道御史，是守舊派的健將，前一天上摺密奏，以為已捕康黨，﹁宣早決斷﹂，為的是﹁恐其鋌而走險，勾結外洋，致生他變﹂，所以應該﹁速行處治，以絕後患﹂。又有一個說法，黃桂鋆是舊黨而非后黨，愛君之心，並不後人，深恐這樁欽案，一經會審，有人會任意攀扯，添過於上，使得已被幽禁的皇帝，處境更為窘迫，論他的本心，無可厚非。

　　不論如何，這個建議在慈禧太后看，是快刀斬亂麻的好主意，尤其是在慶王陳奏，法使薦醫以及英使要求保全張蔭桓以後，如果牽延不決，使得洋人有插手干預的機會，必定大損朝廷的威信。因而在這天召見軍機時，下了一道上諭：﹁康廣仁、楊深秀、楊銳、林旭、譚嗣同、劉光第等，大逆不道，著即處斬。派剛毅監視，步軍統領衙門，派兵彈壓。﹂

　　※※※

　　當陳夔龍回車不久，監斬大臣剛毅由刑部兩尚書崇禮與廖壽恆陪著，一起到部。大堂升座，立即召請主辦司官與提牢廳主事，宣明事由，吩咐提案內﹁官犯﹂到場。

　　提牢廳的主事叫喬樹栴，四川華陽人，對這﹁六君子﹂，除卻康廣仁，無不欽佩。康廣仁不敢叫人恭維，是因為他的修養比同案諸人差得太遠，從被捕收禁那天起，就在獄中大吵大鬧，不時以頭撞壁，且哭且喊：﹁老天爺啊！那有哥哥做的事，要弟弟頂罪的道理？冤枉啊！﹂

　　因此，喬樹栴奉了堂諭，便關照﹁司獄﹂與禁子：﹁除了那位康老爺一定會鬧，萬不得已只好上綁以外，其餘的五位老爺，你們要格外有禮貌。也不必說那些照例的話，只說﹃過堂﹄就是了。﹂

　　所謂照例的話，大致是反話：明明哀吊之不遑，偏偏說一聲：﹁恭喜您老升天！﹂司獄受命，便從第一間開始，逐屋通知，請到院子裏去，預備過堂。

　　第一間住的是譚嗣同，剛接得林旭的一首詩：﹁青蒲飲泣知何用？慷慨難酬國士恩。欲為君歌千里草，本初健者莫輕言。﹂這是用的後漢何進的典故。﹁千里草﹂與﹁本初﹂切董、袁二字，意思是兵諫之舉，應該謀之於董福祥，信任袁世凱，未免失之於輕率。

　　譚嗣同受了責備，自然感慨，不過他是豪放樂觀的性情，到此地步，猶不改常態。亦用︽後漢書︾上的典故，就獄壁上題了一首詩：﹁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

　　司獄等他寫完，方始開口：﹁譚老爺，今天過堂！﹂

　　﹁一直到今天才過堂？﹂譚嗣同望一望院子裏，﹁就我一個人？﹂

　　﹁不！一共六位。譚老爺回頭就知道了！﹂

　　不多片刻，人已到齊，最後來到院子裏的是康廣仁，他一反常態，不但不哭不鬧，而且隱然有喜色。這因為司獄為了求一時的安靜，跟他撒了個謊，說過堂即可定罪，沒有甚麼大不了的，也許只是一年半載的監禁。康廣仁信以為真，寬心大放，所以有此反常的神情。

　　﹁各位，﹂司獄一面向所有在場的番役，投以警戒的眼色，一面指著門說：﹁請這面走！﹂

　　刑部大獄稱為﹁詔獄﹂，俗名﹁天牢﹂，是前明錦衣衛的鎮撫司，共分南北兩座。兩百多年來，建制如舊，不論南鎮撫司，還是北鎮撫司，都有東西兩道角門。司獄這時指的是西角門，他人不以為意，劉光第卻臉色一變，隨即站住了腳。

　　原來詔獄中多年的例規，如果釋放或只是過堂，都出東角門，唯有已經大辟定讞的犯人才出西角門。劉光第刑部司官出身，知道這個規矩，既驚且詫，大聲問道：﹁怎麼出西角門？﹂

　　司獄知道自己疏忽了，趕緊指著東角門說：﹁是，是，該走這裏！﹂

　　於是，譚嗣同領頭，昂然出了東角門。林旭走在後面，特意放慢兩步，等劉光第走到身旁，他相傍而行，低聲問道：

　　﹁怎麼回事？﹂

　　﹁跡象不妙！恐怕畢命就在今朝。﹂

　　聽得這話，林旭雙腿一軟，幾乎竭蹶，但畢竟腰一挺，很像樣子地走了出去。

　　到得大堂，卻須等待，因為軍機大臣王文韶特地趕到刑部，說有一件極緊要的事，非即時跟剛毅商量不可。

四

　　﹁張香帥有電報來，剛剛收到，他以百口力保楊叔嶠！﹂王文韶將原電遞了過去。

　　接到手裏，剛毅便不肯看了。因為厚厚一大疊紙，怕不有上千言之多，而且可想而知的，張之洞一定用上許多典故，看起來很吃力，此時那裏有工夫來讀他的文章？

　　﹁夔翁，﹂他將電報遞了回去，﹁你告訴我吧！要言不煩。﹂

　　﹁那就長話短說，你知道的，楊叔嶠是張香帥督學四川所收，是最得意的一個門生。入京，亦是張香帥所力保，最近還保他﹃經濟特科﹄︱︱。﹂

　　﹁現在，﹂剛毅很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還談甚麼經濟特科？﹂

　　﹁不談經濟特科，不能不談張香帥的面子。我看，要網開一面！﹂

　　﹁網開一面？﹂剛毅將一直捏在右手中的上諭，使勁在左掌上一拍，﹁上諭煌煌，莫非回頭宣旨，少唸一個名字？﹂

　　﹁我是說，一起請起，面奏取旨。﹂

　　他的話還沒有完，剛毅已大搖其頭，﹁我不去！准碰釘子。﹂

　　他說，﹁我在刑部多少年，從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

　　﹁那末，﹂王文韶又說，﹁能不能把處決的時間，稍微拖一拖，我趕回寫個奏片請旨，或許有恩命下來。﹂

　　剛毅是刑部司官出身，對案例及程序極其熟悉，估量宣旨、就縛、綁到菜市口處斬，這樣一步一步下來，開刀應已過午。那就不妨做個口惠而實不至的假人情。

　　想停當了，笑笑答說：﹁俗語都說：人頭落地，總在午時三刻。好吧，我盡量想法子拖到那時候好了。﹂

　　王文韶無奈，只好點點頭說：﹁就這樣，我趕緊去辦！﹂說罷一揖，匆匆轉身，而剛毅卻又叫住了他，﹁夔翁，﹂他說，﹁我勸你犯不著去碰這個釘子！於事無補，徒增咎戾。何苦？﹂

　　王文韶一愣。他也是熟透了人情世故的人，知道剛毅的意思，不是好意相勸，是他自己不願在奏片上列名。這本來不妨實說，但軍機大臣的奏片，如果沒有自己的名字，一則損自己的聲威，再則也得罪了張之洞。所以索性打消此事。

　　這一下，王文韶也猶豫了。自己單銜上奏，固無不可，但碰釘子是自己一個人碰，恐怕肩上擔負不起。碰得不巧，逐出軍機，可就太不上算了。

　　於是他問：﹁那麼，對張香帥如何交代？﹂

　　﹁夔翁！﹂剛毅蹙眉答說，﹁虧你還是老公事，這也算難題嗎？﹂

　　王文韶聽他這一說，悔恨不迭。想想真是自己該罵自己一聲：豈有此理！復電只說﹁上諭已下，萬難挽救﹂，不就搪塞了嗎？自己至少奔走了一番，無奈剛毅不從，亦復枉然。得便託人帶個口信給張之洞，必能邀得諒解。

　　﹁是，是！﹂他迥非來時的那種神色與口風，心悅誠服地說：﹁我照尊示去料理就是。﹂

　　等剛毅回到大堂，劉光第已經私下得到刑部舊同事的密告，畢命就在此日。所以一見剛毅與刑部六堂官升座，隨即抗聲說道：﹁未訊而誅，是何道理？﹂

　　此言一出，首先急壞了康廣仁，他旁邊就是譚嗣同，一把將他發軟的身子扶住，輕喝一聲：﹁挺起腰來！﹂

　　此時剛毅已站了起來，大聲說道：﹁宣旨！﹂

　　﹁慢！﹂劉光第的聲音比他更大：﹁祖宗的成例，臨刑鳴冤者，即使是盜賊，提牢官亦該代陳堂上，請予復訊。未訊而誅，從無此例！我輩縱不足惜，無如國體不可傷，祖制不可壞！﹂

　　這番侃侃而談，大出剛毅意外。如果不明律例，還可以強詞奪理，以氣懾人，他是懂律例的，不能不承認劉光第說得字字占理，所以反倒無詞以答。

　　堂上堂下，一時空氣僵硬如死，劉光第便又重申要求：

　　﹁請堂上照律例辦！﹂

　　﹁我奉旨監斬。﹂剛毅答說：﹁別的我都不知道，也管不著。﹂

　　劉光第還要爭辯，楊銳拉一拉他的袖子，喊著他的號說：

　　﹁裴村！跪跪，且聽旨意怎麼說！﹂

　　於是番役走上前來，將劉光第撳在地上，剛毅隨即宣旨。

　　然後喝道：﹁帶下去，上綁！﹂

　　﹁我有話！﹂楊銳抗聲而言，﹁﹃大逆不道﹄四字，決不敢承！願明心跡。﹂

　　﹁不准說！﹂剛毅厲聲阻止：﹁奉旨：不准說！﹂

　　於是番役一擁而上，兩個挾一個，半拖半扶地弄上騾車。一人一輛，前後有兩百名步軍統領衙門所派的兵丁夾護，浩浩蕩蕩出宣武門，直奔菜市口而去。

　　其時夾道圍觀的百姓已擠得水洩不通，聽得車走雷聲，個個延頸佇望︱︱唯一的例外是王五。等騾車將近時，他將頭低了下去，悄悄拭去眼角兩粒黃豆大的淚水。

　　﹁師父！﹂張殿臣低聲說道：﹁回去吧！﹂

　　王五掩面轉身，退了出去，張殿臣緊跟在後。走到人跡較少之處，王五站定了腳，淚痕已消，一臉的堅毅之色。

　　﹁怎麼領屍，你問了沒有？﹂

　　﹁都問明白了。您老請放心，譚大叔的後事都交給我，您老回去喝酒吧！﹂

　　王五閉上眼，搖一搖頭。走了幾步，忽又回身說道：﹁聽說廣東會館的司事不敢出頭。那個康有為的弟弟，只怕沒有人收殮。康有為害苦了你譚大叔，不過他弟弟跟你譚大叔同難，你也一起料理好了。快去！﹂

　　﹁是了！我這就走。﹂張殿臣說，﹁您老也別傷心！譚大叔是英雄，一定看不慣師父掉眼淚的樣子。﹂

　　王五不答，掉頭就走。張殿臣不敢怠慢，急步到了菜市口，到約定的地點，去找他派來辦事的夥計。

　　約定的地點是菜市口北面的一家藥鋪，字號叫﹁西鶴年堂﹂，是京城裏有名的數百年老店。相傳﹁西鶴年堂﹂與賣醬菜的﹁六必居﹂這兩塊招牌，都是嚴嵩的筆跡。張殿臣跟西鶴年堂的掌櫃是朋友，所以借這個地方，作為聯絡之處。

　　﹁劊子手接上頭了。﹂張殿臣手下最能幹的一個夥計老劉向他報告：﹁人倒很夠朋友，滿口答應。也不肯收紅包，說譚大爺是忠臣，應該好好﹃伺候﹄。不過，自己覺得手藝不高，沒有把握。﹂

　　原來張殿臣是受了王五的叮囑，務必想法子不教譚嗣同身首異處。處斬沒有不掉腦袋的，只是手段高明的劊子手，推刀拖刃，極有分寸，能割斷喉管而讓前面的一層皮肉仍舊連著。頭不落地，仍算全屍。所謂﹁沒有把握﹂，就是不一定能讓譚嗣同的腦袋不落地。

　　﹁這是沒法子的事，且不去說他了，倒是還得預備一口棺木︱︱。﹂

　　一語未畢，只聽暴雷似的一陣呼嘯。這不知是那年傳下來的規矩，凡在刑場看劊子手一刀下去，必定得喊這麼一嗓子，免得鬼魂附身。所以聽這呼嘯，便知六去其一。

　　﹁是姓康的！﹂西鶴年堂的小徒弟來報，﹁姓康的早就嚇昏死過去了。接下來那個聽說姓譚。﹂

　　一聽這話，張殿臣五內如焚，抬起右手輕輕一按，人就上了櫃檯。遙遙望去，只見並排跪著五個人，卻都伸直了腰。

　　還可以分辨得出，頭一個正是譚嗣同。

　　張殿臣的心一酸，真不忍再看了！一躍下地，雙手掩耳，急急往後奔去。可是那一陣呼嘯畢竟太響了，仍舊震得他心膽俱裂，渾身發抖。

　　※※※

　　也許是為了報復在刑部大堂的質問頂撞，監斬的剛毅，將楊銳和劉光第，放在最後處決，讓他們眼看同伴一個個倒下去，在臨死之前，還要多受一番折磨。

　　劉光第斬訖，時已薄暮，昏暗中躺著六具無頭的屍體。人潮散失，留下一片淒厲的哭聲。哭得最傷心的是楊銳的兒子楊慶昶。此外或則親友，或則僮僕，都有人哭。唯獨康廣仁，如王五所預知的，身後寂寞，近在咫尺的廣東會館中，竟無人過問。

　　譚嗣同畢竟身首異處了！而且雙眼睜得好大，形相可怖。

　　張殿臣跪在地上祝告：﹁譚大叔，您老死得慘︱︱。﹂

　　﹁不是死得慘！﹂突然有人打斷他的話，﹁是死得冤枉！﹂

　　張殿臣轉臉仰望，是四十來歲，衣冠楚楚的一位讀書人。

　　便即問道：﹁貴姓？﹂

　　﹁敝姓李。﹂此人噙著淚蹲了下去，悲憤地說：﹁復生，頭上有天！﹂

　　說完，伸出手去，在死者的眼皮上抹著，終於將譚嗣同死所不瞑的雙目，抹得合上了。

　　※※※

　　榮祿的寓處，賀客盈門。賀他新膺軍機的恩命。直隸總督北洋大臣由裕祿接替，但權柄大減。懿旨：北洋各軍仍歸榮祿節制，以裕祿為幫辦。

　　然而上門的賀客，卻無法見到主人。榮祿是拜訪李鴻章去了。

　　﹁我也是剛接到消息。仲華，你的新命是異數，既掌絲綸，又綰兵符，未之前聞！﹂李鴻章讚歎不絕地說，﹁難得，難得！﹂

　　﹁實在是推不掉。﹂榮祿惶恐不勝地答說：﹁我真不知道怎麼才能兼顧，特地向中堂來討教。﹂

　　﹁言重、言重！﹂李鴻章連連拱手，﹁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你怎麼才能兼顧？不過，亦不必操之過急，慢慢兒摸索，總可以摸索出一條兩全之道來。﹂

　　﹁是！好在有中堂在這裏，不愁沒有人指點。尤其是洋務。﹂

　　榮祿突然問道：﹁中堂看樵野值不值得保全？﹂

　　﹁這，﹂李鴻章笑笑，﹁仲華，你難倒我了！﹂

　　﹁喔！﹂榮祿困惑地說：﹁請中堂明示。﹂

　　﹁倘說不值得保全，人才難得，張樵野辦洋務，見識雖還欠深遠，總算也是一把好手。但是，要說值得保全呢，煌煌上諭，明明說他劣跡甚多，誰要保他，就脫不了黨護之嫌。仲華，你知道的，我的﹃入閣辦事﹄，實在是不辦事，後生可畏，老夫耄矣！實在無可獻議，亦不敢獻議。﹂

　　言下大有牢騷，﹁後生可畏﹂四字，尤其覺得刺耳。榮祿轉念一想，讓他的抑鬱發洩出來亦好，至少可以瞭解他是怎麼一種想法，然後才能相機疏導，爭取支持。他很清楚，自己政務兵權雖已一把抓，而能不能抓得住，要看幾個人的態度，最重要的就是李鴻章。恩命初頒，丟下所有的賀客，來訪此老，正就是要表示自己對他格外尊禮的誠意。既然如此，他發多大的牢騷，那怕指著和尚罵賊禿，也得捏了鼻子受他的。

　　因此，他臉上浮起深厚的同情，甚至是歉疚，垂著頭低聲說道：﹁中堂的牢騷，我知道。太后聖明，亦全在洞鑒之中。將來一定有借重威望的時候。﹂

　　提到﹁威望﹂，李鴻章的牢騷更甚：﹁說甚麼威望，真是令人汗顏無地！東西洋各國，倒還都知道李鴻章三字。承列國元首君王，禮遇有加，都以為國有大政，少不得有我一參末議的份兒。哼！﹂他自嘲似地冷笑，﹁誰知道剛子良之流，居然是真宰相。翁叔平當年是看中他那一點而保他，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聽說翁叔平之歸田，就出於他所保的人的﹃成全﹄。果爾如此，是誤國而又自誤，書生有權，往往會搞得這樣子窩囊。言之可歎，歸於氣數而已！﹂

　　聽得這一番話，榮祿又驚又喜，原來﹁後生可畏﹂是譏嘲剛毅的話！聽他對剛毅這樣深惡痛絕，正好藉以為助，且先說兩句推心置腹的話，將此老先抓緊了他。

　　﹁這幾年來的朝局，再沒有比中堂洞徹表裏的。﹂榮祿將身子挪一挪近又說：﹁昨天慈聖召見，特別提到，說﹃只要我一天管事，決不會讓李某人坐冷板凳。不過要借重他，也要保全他，讓他重回北洋，不是好辦法。你得便傳話給他，就說我說的。決不會忘記他平長毛、平捻子，保大清天下的功勞。﹄﹂

　　﹁慈恩深厚，感激莫名！﹂李鴻章感念平生，不覺激動，﹁大清是滿清的天下，我輩臣子，本不當分甚麼畛域，不過漢人不盡蠢才，旗人亦不盡忠誠。說到當年平長毛、平捻子，兩宮垂簾，賢王當國，一再降旨聲明：只要於局勢有益，統兵大員，盡可放手做去，朝廷不為遙制。大哉王言！孰不感泣，力效馳驅？這是當年能夠削平大亂，再造山河的一大關鍵。仲華，如今維持大局，你的地位就彷彿當年的文文忠，你不進言，就沒有人能夠進言了！﹂

　　將榮祿比為同光之交的名臣文祥，身受者真有受寵若驚之感。細想一想李鴻章的話，知道他的真意是要勸慈禧太后重用漢人。這話在剛毅之流，一定以為大謬不然，而在榮祿卻深有同感。當即很懇切答說：﹁這話出於中堂之口，不同泛泛之論，我一定密陳慈聖。﹂

　　感於榮祿的誠懇，亦是真心切望局勢能夠穩定，李鴻章自覺有一傾肺腑的必要，﹁我有兩句話，遇著可與言之人，可與言之時，不能不說。仲華，請切記。﹂他屈著手指說，﹁第一、論事不論人，論人不論身分。第二、內爭會引起外侮。﹂

　　他說一句，榮祿在心中複誦一句，立即咀嚼出他蘊含在內的意思。第一、是泯滅滿漢之分，尤其要裁抑親貴。第二、內爭須有一個限度，足以引起外侮的內爭，決不容許發生。

　　他平日亦有類似的想法，但不如李鴻章看得透徹，說得精切，所以心悅誠服地說：﹁中堂的訓誨，終身不敢忘！﹂

　　﹁言重，言重！﹂李鴻章用極鄭重的語氣說：﹁仲華，我這兩句話，你只能擱在心裏。而且，千萬不能操之過急！先師曾文正用兵，得力於八個字：﹃先求穩當，次求變化。﹄其言可味。﹂

　　這幾句話，在榮祿更覺親切有味。想想自己的處境，軍機處有剛毅相嫉；朝班有徐桐之流的假道學責望；而最堪憂慮，亦最難消弭的隱患是：親貴中正在覬覦大位，密謀廢立，以自己的地位，將來勢必捲入漩渦。來日大難，唯有先求穩當，立於不敗之地，才能斡旋大局，有所作為。

　　轉念及此，起身長揖：﹁謹受教！中堂今天的開示，真正一生受用不盡。﹂

　　※※※

　　局勢應該盡快求穩定的見解，為慈禧太后衷心所接受。因此，康黨只再辦了不多幾個人。張蔭桓當然難討便宜，革職充軍新疆，交地方官嚴加管束；翰林院侍讀學士徐致靖永遠監禁；徐致靖的兒子湖南學政徐仁鑄革職永不敘用；梁啟超的至親、禮部尚書李端棻亦是革職充軍新疆的罪名。

　　新黨獲罪，舊黨亦即是后黨，自然彈冠相慶。首先是因阻止王照上書而為皇帝革職的禮部尚書懷塔布，由於他的父親，以前做過兩廣總督的瑞麟，曾經資助過慈禧太后的娘家，而懷塔布的妻子又是慈禧太后的﹁清客﹂，經常出入宮禁，因而懷塔布首蒙恩命，補為都察院左都御史兼總管內務府大臣。

　　其次是禮部的堂官。廖壽恆調補李端棻的遺缺，空出來的刑部尚書，由於剛毅的力保，以左侍郎趙舒翹坐升。禮部的滿缺尚書裕祿，外放直隸總督，亦應補人。慈禧太后決定拿這個職位來酬庸雖無大用而對她始終忠誠的﹁老派﹂。

　　慈禧太后口中的﹁老派﹂，便是倭仁以來規行矩步、開口便是聖賢的﹁道學先生﹂。如今老派的首領是徐桐。慈禧太后從逐去翁同龢以後，越發覺得此人可取，所以召見之時，優禮有加，特命太監扶掖上殿。行禮以後，讓他站著回話。

　　﹁你今年七十幾？﹂

　　徐桐是漢軍︱︱旗籍漢人。所以用旗人的自稱答說：﹁奴才今年整八十。﹂

　　﹁啊！﹂慈禧是失笑的神情：﹁你看，我都忘了！今年四月裏不是賜壽嗎？﹂

　　﹁皇太后的天恩！奴才一家大小，感戴不盡。﹂說著又要磕頭。

　　﹁不用，不用！﹂慈禧太后大聲喊道，﹁來啊！來扶住徐大人。﹂

　　向來太后、皇帝召見臣下，除了軍機以外，太監都無須迴避。此時應聲來扶，而徐桐到底還是跪一跪謝了恩，方始起身。

　　﹁你八十了，精神還是這麼好！皇帝今年才二十八，已經不中用了！﹂慈禧太后嘆口氣：﹁唉！可怎麼好呢？想起來就教人揪心！﹂

　　皇帝天天召御醫到瀛台請脈，脈案亦天天發交內奏事處，供三品以上大員閱看。然而皇帝除了肝火旺以外，並無大病，是徐桐知道的。此時聽慈禧太后的話風，微有想廢立而彷彿有所顧忌似的。他自覺三朝元老，應參定策之功，便即朗聲答奏：﹁皇太后受文宗顯皇帝付託之重，戡平大亂，匡扶社稷，聖明獨斷。奴才不勝拜服。﹂

　　這段話聽來有些文不對題，而言外之意，都寄託在那句﹁聖明獨斷﹂上頭。慈禧越覺滿意，語氣也更慈和了。

　　﹁文宗歸天的時候，外患內憂交逼，都靠你們一班忠心耿耿的人，同心協力，才有今天，你的精神也還很好，仍舊要替我多照顧照顧。﹂

　　﹁是！奴才一息尚存，不敢躲懶。﹂

　　﹁禮部尚書是個要緊的缺分。國家的大經大常，造就人才，都靠禮部堂官盡心。裕祿放出去了，你看，禮部尚書補誰好？﹂

　　這一問，問得徐桐精神大振，他夾袋中有個人，早就要讓他脫穎而出了。此時略想一想答道：﹁論當今旗人中的人才，以理藩院尚書啟秀為第一。此人是個孝子，品行端正，真正是個醇儒！﹂

　　﹁他是翰林出身嗎？﹂

　　﹁是！同治四年的翰林。﹂

　　﹁原來是崇綺一榜！﹂慈禧太后說，﹁是翰林就可以。﹂

　　向例，吏部及禮部尚書，非翰林出身，不能充任。啟秀具此資格，慈禧太后便接納了徐桐的保薦。隨即召見軍機，面諭以啟秀調補禮部尚書。

　　這是徐桐幾個月來，第一樁稱心快意之事。而慈眷優隆，又不止於此。等他退到朝房，太監傳諭賜膳，賞的是從御膳中撤出來的燒方與填鴨。徐桐這天是齋期，但御賜珍味，不能不吃，吃了不算罪過。這樣一想，心安理得地吃得一飽，坐轎回府。

　　一回家，便有客來，一個是新膺恩命的啟秀；一個是啟秀的同年，穆宗的老岳，同治四年的狀元崇綺。

　　原來軍機處的章京抄了恩旨到啟秀那裏去送信報喜，恰好崇綺也在。他跟徐桐也常有往來，一個月總有幾天在一起扶乩，談因果報應，因而便與啟秀同車到了徐家。

　　啟秀為人，德勝於才，很講究忠孝節義。見了徐桐，照平常一樣行過禮說：﹁多蒙老師舉薦，門生愧感交併，改日再叩謝老師。因為謝恩摺子未上，先謝老師，於臣節有虧。﹂

　　徐桐的氣量很狹，若是他人說這樣的話，定會生氣。唯獨對啟秀不同，覺得他的看法每每與眾不同，而細細想去，卻很有點道理，誇示於人，足為師門增光，所以格外優容。

　　﹁你說得不錯！於今﹃受職公堂，拜恩私室﹄者，比比皆是。人心不古，道德淪喪。扶持正氣，端在我輩。﹂徐桐搖頭晃腦地說：﹁穎之，端正士風，整頓名教，你雙肩的擔子不輕哦！﹂

　　﹁是！將來總要老師隨時訓誨，庶幾可免隕越。談到端正士風，門生以為應該從釐正文體著手。﹂

　　﹁是啊！八股五百年不廢，總有他的大道理在內，豈可輕言改革？不過釐正文體以外，在引進正人，扶植善類上頭，亦該好好留意。﹂

　　這句話正觸及崇綺的癢處。他從愛女嘉順皇后殉節以後，內心一直不安。慈禧太后亦似有意疏遠，以﹁文曲星下凡﹂的狀元，在光緒四年外放為吉林將軍去治盜，第五年轉任熱河都統。有個御史仗義執言，說崇綺秉性忠直，宜留京輔國。結果受了一頓申斥，使得崇綺越發疑神疑鬼，因而在光緒九年由盛京將軍內調為戶部尚書以後，一再稱病，終於在光緒十二年正月罷官。一閒閒了十二年，只吃三等承恩公一份俸祿。

　　他是學程朱的，言不離孔孟，但沒有學會孟子的養氣之道。這十二年的老米飯，真吃得口中淡出鳥來，在啟秀家聽得徐桐有不經軍機而獨力保薦禮部尚書的大法力，心中便霍然而動。此時見徐桐有此表示，正好搭上話去，﹁中堂，﹂他說：﹁為國求賢，正是宰相的專職。即如薦穎之出長春曹，內舉不避親，真正大公無私。朝廷有公，斷斷乎是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了！﹂

　　這一頂高帽子，戴得徐桐飄飄然，舒服非凡。他當然知道崇綺的處境，也很想引為羽翼，無奈慈禧太后跟他有心病，貿然舉薦，必碰釘子，而且這個釘子會碰得頭破血流，所以一直有著力不從心之感。

　　此時感於情誼，也覺得是一個好機會，必得拉他一把。不過慈禧太后那塊心病，總得先化解掉，才有措手之處。轉到這個念頭，靈機一動，很快地有了主意。不過，他的主意還不便讓方正的門生知道。所以等啟秀告辭時，他將崇綺留了下來吃素齋。

　　雖吃素齋，不忘美酒，兩人都是好酒量，當此新黨大挫，潰不成軍之際，自然開懷暢飲，酒到微酣，真情漸露，徐桐喉頭癢癢地有些話要說了。

　　﹁文山，﹂他喚崇綺的別號說：﹁如今有件關乎國本的大計，看來你著實可以起一點作用。﹂

　　聽得這話，崇綺始而驚喜，繼而悵然，話不著實！從入仕以來，就沒有聽誰說過，他可以在朝局中起一點作用。何況是關乎國本的大計！

　　﹁蔭軒，﹂徐桐是前輩，年紀又長。不過崇綺沾了裙帶的光，是個公爵，所以亦用別號稱徐桐，﹁有關國本的大事，怎麼會謀及閒廢已久的我？更不知道如何發生作用？﹂

　　﹁當局者迷！﹂徐桐喝口酒，一面拈兩粒松仁癟著嘴慢慢咬，一面悠閒說道：﹁如今慈聖有樁極大的心事你總想得到吧？﹂

　　﹁我無從揣測。請教！﹂

　　﹁皇上至今無子，往後恐怕更沒有希望了！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怎麼辦？﹂

　　這一問將崇綺問住了。想想二十四年前皇帝女婿﹁出天花﹂而崩，愛女繼之以被逼殉節的事，不免悲痛地掉了兩滴老淚。

　　﹁與其柩前定策，匆遽之間迎外藩入承大統。無如早早︱︱﹂徐桐吃力地吐出兩個字：﹁廢立！﹂

　　臣下談廢立，是十惡不赦的第一款大罪。雖明知不礙，心頭仍舊一震。崇綺定定神說：﹁這，何不斷然下懿旨？能立就能廢！﹂

　　﹁話是不錯。但總得有個人發動。﹂徐桐略略放低了聲音，﹁文山，你別忘了，你跟別人的身分不同。﹂

　　這下才提醒了崇綺，自己是椒房貴戚。而廢立是國事，也是家事，親戚可以說話的。然而，這話怎麼說呢？

　　﹁你可以為女婿說話。照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的懿旨，今上是承繼文宗顯皇帝為子，入承大統，為嗣皇帝。俟嗣皇帝生有皇嗣，即承繼大行皇帝為嗣。這段意思，你倒細細去參詳看！﹂

　　崇綺點點頭，凝神細想。照當初的上諭，帝系應該仍是一脈相承的。穆宗雖然無子，但將來該有一個做皇帝的兒子。當今皇帝即令有子，繼位以後，卻須尊穆宗為父。這就是說，今上有一項極神聖的責任，須生子保持統緒的一貫。倘或無子，便失卻兩宮太后當初迎立的本意了。

　　﹁我明白了，今上如果無子，就不配做皇帝。可是，﹂崇綺忽又困惑，﹁這話只要敢說，人人都可以說！﹂

　　﹁對！不過，由你來說最適宜。為甚麼呢？因為皇上無子，不就耽誤了你的外孫了嗎？﹂

　　﹁啊，啊！原來有這麼一層道理在內。﹂崇綺精神抖擻地說：﹁不錯，不錯！這有關國本的大計，我可以發生一點兒的作用。﹂

　　於是從第二天起，崇綺遇到機會就要發怨聲，說皇帝對不起祖宗，對不起﹁皇考﹂，對不起﹁皇兄﹂！幸虧還有慈禧太后主持宗社大計，否則多病的皇帝，一旦崩逝，繼嗣無人，外藩爭立，勢必動搖國本。

　　這番論調出於﹁崇公爺﹂之口，確有不同的效果。因為他是慈禧太后的﹁親家﹂，就不免令人想到，他敢說這樣的話，可能是﹁慈禧﹂的授意。由於皇帝是慈禧太后所選立，不便出爾反爾，又下懿旨貶廢。所以策動崇綺，以椒房懿親的身分，炮製輿論，慢慢形成一種主張廢立的風氣，則如水就下，事易勢順，可以在很自然、很穩定的情勢中，完成大位的轉移。說起來也是慈禧太后謀國的一番苦心。

　　當然，這是一種比較有見識的看法。有見識的人尚且如此，沒見識的人自然更以為廢立是勢所必行之事。此輩不關心一旦廢立會引起怎樣的因果，只關心誰將取而代之？因為擁立是取富貴千載不遇的良機，這一寶押准了，終身吃著不盡。

　　於是，旗下大小官員跟至親好友相聚，常會悄然相詢：

　　﹁你看，皇上換誰啊？﹂

　　最有資格回答這句話的，是李蓮英。可是，他守口如瓶，絕不透露隻字。事實上，他也不知道﹁皇上換誰﹂。甚至慈禧太后亦復茫然，有著無所措手之苦。

　　如果廢立而另立新君，自然是在宣宗一系的子孫中挑選。慈禧太后苦思焦慮而委決不下的：是不知道該為文宗立嗣，還是為穆宗立嗣？

　　如果為文宗立嗣，自己仍然是太后的身分，依舊可以垂簾聽政，只是宣宗嫡親的孫子，在世一共十三個，皆已成年，繼位便可親政，垂簾之議，無法成立。為穆宗立嗣呢，宣宗的曾孫，﹁溥﹂字輩的幼童甚多，迎養入宮，固可仿照宋朝宣仁太后以及本朝孝莊太后的故事，獨裁大政。但是慈禧太后有兩層顧慮：第一、既有今日，何必當初？穆宗崩逝之初，以吳可讀的尸諫，尚且不肯為他立嗣，而二十餘年之後，忽又接納吳可讀的諫勸，不明擺著是想抓權？當今皇帝親政之初，自己曾一再表明心跡，垂簾不足為訓，是迫於情勢的不得已之舉。既然如此，又何可自相矛盾？

　　第二、幼童教養成人，得能親政，至少要十年的工夫。慈禧太后自覺精力大不如前，難擔這份重任。而且穆宗與當今皇帝，皆是親手教養，誰知兩個都是不孝之子！倘或心血灌溉而又出一個不孝的孫子，豈不活活氣死？轉到這個念頭，慈禧太后又灰心、又膽怯，想都不敢往下想了。

　　※※※

　　然而皇帝病重的流言卻越來越盛了，以致法國公使，重申前請，再度薦醫。

　　這一次接見法國公使呂班的是慶王與新任兩位總理大臣袁昶與許景澄。慶王圓滑，袁昶敏捷，而許景澄則熟諳國際禮儀。三個人合力對付，滴水不漏，呂班無奈，只好說實話了。

　　﹁薦醫不是為治病吃藥，實在是貴國的舉動太離奇了！﹂呂班取出一束報紙遞給慶王，﹁上海的新聞紙上有詳細的記載，貴國皇帝，康健如昔，而經常宣佈藥方，這樣的情形，聞所未聞，頗引起驚疑。現在各國會商決定，要驗看大皇帝的病症。果然有病，疑慮自釋。本人奉到本國的電令，非看不可！﹂

　　最後一句話很不禮貌，而慶王和袁、許二人，不敢提出抗議，因為瞭解到後果的嚴重。為了董福祥的甘軍，在八月裏揍了英國和美國公使館的職員，英、俄、德各國都借保護使館為名，派兵入京，正在交涉要求他們撤退。如果一定不准法國公使驗看皇帝的病狀，不但使撤兵的交涉更為棘手，而且各國還可能以中國將發生極大的內亂，必須作有效的自保之計為借口，增添軍隊入京。

　　﹁其實，看亦無妨！﹂洪鈞的同年，並接踵洪鈞而出使過法、德、俄各國的許景澄說：﹁洋人講究衛生，對個人的健康，看得很重。像皇上那樣精神萎靡，臉色發黃髮白，在洋人看，就算是有病了！﹂

　　﹁這話說得不錯！﹂慶王下了決心，﹁我跟榮仲華商量一下，據實陳奏。﹂

　　※※※

　　﹁怎麼？﹂未等慶王說完，慈禧太后的臉色就變了，﹁咱們中國的皇帝有病，與他法國有甚麼相干？一再要來管閒事！到底是甚麼意思呢？﹂

　　﹁各國公使，例規是可以來看的。﹂慶王含含糊糊地答了這一句，緊接著又說：﹁橫豎皇上有病是真，也不怕洋人看。﹂

　　說著，慶王伸手向後招一招，示意榮祿進言。

　　﹁慶王的陳奏甚是！﹂榮祿便幫腔：﹁既然皇帝真有病，不教洋人看，反而不好，目前不但洋人不明白內情，有許多閒話，就是南邊不知道京裏情形的，亦有流言，說皇上沒有病。如果讓法國醫生看一看病，報上一登，大家就會說：皇上真的有病，都請洋醫進宮瞧病了！倒是闢謠的一法。﹂他停一下，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來，雙手捧上。﹁奴才這裏有兩江督臣劉坤一的一封信，請老佛爺過目。﹂

　　慈禧接信來看，只見上面寫的是：﹁天下皆知聖躬康復，而醫案照常，通傳外間，轉滋疑義。上海各洋報館恃有護符，騰其筆舌，尤無忌憚，欲禁不能。可否奏請停止此項醫案，明降諭旨，聲明病已痊癒，精神尚未復元。當此時局艱難，仍求太后訓政，似乎光明正大，足以息眾喙而釋群疑。以太后之慈，皇上之孝，歷二十餘年始終如一，常變靡渝，固列祖列宗在天之靈，亦莫非公與親賢調護之力。﹂

　　看完，慈禧太后往地下一扔，冷笑說道：﹁劉坤一居然也這麼說！﹂

　　﹁連劉坤一都這麼說，他人可想而知！﹂榮祿答道：﹁准洋人看一看皇上，實為有益無害。﹂

　　榮祿不慌不忙地拾起擲還的信。同時慶王也說：﹁榮祿所奏，是實在情形，求皇太后明鑒。﹂他緊接著說，﹁至於洋醫進宮給皇上看病，應該如何佈置，奴才自會跟榮祿、總管內務府大臣商量著辦，總以妥當為主。﹂

　　﹁你們能擔保，一定妥當嗎？﹂

　　慈禧太后心想，慶王主管洋務，當然也要陪在一起，此外還該找一個能夠監視慶王的人。倘或慶王遷就洋人，軍機上如剛毅固然會反對，但身分不同，怕他不敢說話。所以要找一個地位與慶王相仿而又敢說話的人，方能監視得住。

　　這樣轉著念頭，隨即想到一個人。這個人嫉洋如仇，對辦洋務的人，素無好感。身分行輩較慶王略微差一些，但也不礙。只要他敢說話就行了，這個人就是端王。

　　﹁是！﹂等慈禧太后加派了這兩名親貴，榮祿承旨複述了一遍：﹁派慶親王、端王會同軍機大臣照料洋醫進宮為皇上請脈。﹂

　　﹁監視﹂改了﹁照料﹂，並非述旨有誤，是一種冠冕堂皇的說法。慈禧太后點點頭：﹁你們好好兒照料吧！﹂

　　※※※

　　退回寢宮，傳膳既罷，慈禧太后照例散步消食，宮中稱為﹁繞彎兒﹂。跟在她身後的，只有極少的幾個人。但必有大總管李蓮英，或者二總管崔玉貴，而通常是李蓮英與崔玉貴都跟著，因為她往往在繞彎兒的時候想心事，想到該辦的事，隨即會交代。

　　這天所想的是法國公使薦醫一事。雖然榮祿力請，並且擔保妥當，她總覺得不能放心，萬一洋醫診脈，說是皇帝沒有病，消息一傳出去，那就莫說將來的廢立無所借口，眼前的訓政亦變成假借名義了！

　　﹁你們看，﹂慈禧太后邊走邊說，﹁洋醫生進宮，瞧了皇上的病會怎麼說？﹂

　　李蓮英和崔玉貴都是將慈禧太后的心思，揣摩得熟透了的人。所不同的是，李蓮英知道了她的心意，還得想一想別人，而崔玉貴卻只知道﹁老佛爺﹂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因此，顯得李蓮英的思路就不及他敏感了。

　　略等一等見大總管不開口，崔玉貴當仁不讓地答說：﹁有病想沒病，難！沒病想有病，那還不容易嗎？﹂

　　慈禧太后心想，這話不錯啊！不過到底是母子的名分，她不便明言：那就想法子將皇上弄出點病來，好瞞洋人的耳目。只點點頭說：﹁你傳話給內務府大臣，讓他們好好兒當心。﹂

　　﹁喳！﹂崔玉貴響亮地答應。

　　﹁聽清了老佛爺的話！﹂李蓮英知道崔玉貴做事顧前不顧後，述旨亦不免參入己意，因而特意叮囑：﹁是好好兒當心照料！別莽莽撞撞地惹出麻煩來。﹂

　　等崔玉貴一走，慈禧太后就近在儀鸞殿後的石亭中坐下來。遇到這樣的情形，大致總有些話要跟李蓮英說，而所說無非機密。所以所有的太監與宮女，在進茶以後，都站得遠遠地，若無手勢招呼，決不敢走近。

　　﹁我看那件事，趕年下辦了吧！﹂慈禧太后面無表情地說：

　　﹁也省得洋人再嚕囌。﹂

　　﹁是！﹂李蓮英答說，﹁外頭也很關心這件事，常有人跟奴才來打聽消息，奴才回他們：一概不知。﹂

　　﹁倒是那些人啊！﹂

　　﹁左右不過王府裏的人。﹂李蓮英說，﹁老佛爺也別問了，就趕緊拿大主意吧！﹂

　　﹁拿這個主意好難噢！﹂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說：﹁反正，五、六、七這三房都不成。﹂

　　這意思是行五的惇王、行六的恭王、行七的醇王，這三支的﹁載﹂字輩，皆已成年，不在考慮之列。於是，李蓮英有句蓄之已久的話，輕巧巧地說了出來：﹁那可就只有慶王府家的老大夠資格了！﹂

　　夠資格入承大統，要有兩個條件：第一、近支載字輩；第二、未成年。宣宗一系，固然還有長房的溥倫、溥侗，再往上推，仁宗一系，亦還有咸豐、同治年間稱為﹁老五太爺﹂的惠親王綿愉的兩個孫子載潤、載濟，年齡卻都在四十以下，二十以上，皆不合格。這一來，所謂﹁近支﹂，就得數高宗一繫了。

　　高宗子女甚多，對皇帝來說，亦有親疏遠近之分，最近的是慶僖親王永璘。因為仁宗與慶僖親王都是孝儀純皇后魏佳氏所出，同父同母的手足，自然親於同父異母的兄弟。而慶僖親王唯一的孫子，就是慶王奕劻。

　　奕劻有兩個兒子。次子方在襁褓，李蓮英口中的所謂﹁老大﹂名叫載振，今年十四歲，亦常隨母入宮，姿質平庸而嘴生得很甜，﹁老佛爺、老佛爺﹂地叫個不停。慈禧太后心中一動，遲疑地問道：﹁不嫌遠了一點兒嗎？﹂

　　﹁再沒有近的了！﹂李蓮英答得很爽脆。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又問：﹁小振今年多大？﹂

　　﹁不是十三，就是十四。﹂

　　﹁年紀倒正合適。﹂慈禧太后心想，有三四年的心血灌溉，即有收穫，越發動心了。

　　話雖如此，卻不願遽作決定。﹁再看看吧！到底是件大事，也不能太馬虎了！﹂她換了個話題問：﹁這一陣子有甚麼好角？﹂

　　萬壽將近，傳喚梨園名角承應第一大﹁堂會﹂一事，李蓮英早就跟內務府大臣商量過多少次了，當下不慌不忙地答說：﹁生角是孫菊仙、小叫天、紅眼王四、龍長勝，旦角是時小福、陳石頭、響九霄、於莊兒、十三旦︱︱。﹂

　　﹁啊，我想起來了，有人說有個叫秦五九的，很不錯。你知道這個人不？﹂

　　李蓮英當然知道秦五九︱︱秦稚芬。即或以前不知其人，這一陣子也應該有所聞。因為秦稚芬最近有一樁義舉，可與王五護送安維峻至戍所媲美。原來張蔭桓自奉發變新疆地方官管束的嚴旨以後，廣東同鄉怕事都不敢理他，而且冤家路狹，刑部所派押解的司官，還是與張蔭桓有宿怨的一個同鄉，正好公報私仇，提人過堂，公事公辦，絲毫不留情面。好不容易刑部過了關，還要解到兵部武庫司過堂，領取﹁發往軍台效力﹂的公文，時已過午，大小官兒都回家過節去了，押解官一言不發，吩咐押回刑部。張蔭桓眼看出獄後又入獄，惶窘無計，滿面流淚，幸虧陳夔龍在職方司趕辦要公，得信趕來，代為料理，方得了事。

　　一上了路便是秦稚芬照應，上下打點，多方囑託，親自送到張家口，灑淚而別。回到京裏，杜門息影，已經報了官廳除名，一切徵召，皆可不應。李蓮英不便明言其故，只好這樣答說：﹁人不在京裏，玩藝兒也不見得怎麼出色。﹂

　　﹁那就算了！﹂慈禧太后又想起件事，﹁各國公使夫人要來給我拜壽，我已經許了她們了，讓她們到西苑來玩一天。洋婆子最喜歡打破沙鍋問到底，如果問到那兩個沒良心的東西，可怎麼辦吶？﹂

　　﹁兩個沒良心的東西﹂是指瑾妃、珍妃姊妹倆。妹妹打入冷宮，衣不暖、食不飽，姐姐亦是幽居永巷，每日隨班定省，慈禧太后連正眼都不看她。這些情況不足為外人道，自然亦以不宜讓她們與外賓見面，免得露了馬腳，所以得想個法子搪塞。

　　這難不倒李蓮英，略想一想答說：﹁老佛爺萬安！奴才有主意。﹂卻不說是何主意。

　　到了各國公使夫人覲見之日，李蓮英覓了兩名宮女，假扮瑾妃、珍妃姊妹。好在語言隔閡，只要說通了任傳譯之責的德菱、龍菱兩姊妹︱︱八旗才子，新近卸任返國的駐日公使裕庚的一雙掌珠，就盡不妨指鹿為馬。

　　接著是法國公使所薦的醫生，進宮﹁驗看﹂皇帝的病症。御顏蒼白，天語低微，在洋人看，當然不能算健康。監視的王公大臣，惴惴然捏一把汗的是，深怕皇帝發一頓牢騷，自道沒病，而終於沒事。

　　萬壽熱鬧過去了，慈禧太后所擔心的，洋人可能會替她帶來的麻煩也過去了，一年將盡，早作新春之計，應該動手換皇帝了！

　　※※※

　　十一月底先有一道上諭：﹁現在聯躬違和，所有年內及明年正月應行升殿一切筵宴，均著停止。明年正月初一日，朕親率王公百官，恭詣皇極殿，在皇太后前行禮。﹂這表示年前年後，一切祭祀大典，應該由皇帝行禮，亦將派人恭代。

　　廢立有了進一步的跡象，接下來便自然而然產生一個朝中人人關心的疑問，新皇帝到底是誰？於是，李蓮英在與慶王一夕密談以後，放出風聲，說繼承大統的，可能是載振。同時又派人去打聽，大家對此風聲，是何反應。

　　反應實在不佳！因為載振是不折不扣的紈絝。﹁是他啊？﹂有人爽然若失地說。﹁不會吧？這位大爺望之不似人君。﹂也有人這樣批評。

　　更有一種看法：﹁絕對不是！不說別的，只論親疏遠近，宣宗一支的親王、郡王、貝勒、貝子，肯以大位拱手讓人？﹂作此評論的人，以宗人府、內務府的官員居多，他們比較接近親貴，所持的看法，確有根據。像載漪就說過：﹁老慶封王都嫌太便宜了！他家還能出個皇上？﹂

　　李蓮英很見機，見此光景，不敢再提載振，反勸慈禧太后還是在﹁溥﹂字輩的幼童中物色為妙。於是，臘月十七傳宣一道懿旨：定在臘月二十，召集近支王公會議，凡﹁溥﹂字輩而未成年者，由其父兄攜帶入宮，聽候召見。

　　到了那天，近支﹁溥﹂字輩的孩子，都按品級穿起特製的小袍小褂，一樣朝珠補褂，翎頂輝煌，裝點成﹁小大人﹂的模樣。但儘管在家時母親、嬤嬤一再叮囑，要守規矩，入宮後父兄叱斥管束，加意防範，可是童心不因官服而改，一個個擠眉弄眼，只要大人稍微疏忽一下，就都溜出去追逐嬉戲了。

　　※※※

　　這天的會議，也有皇帝。如今的坐法與未親政以前不同，那時是慈禧太后坐在御案後面，皇帝坐在御案前面。現在是仿照宋朝劉後與仁宗母子一起問政的辦法，后帝並坐，一個在左，一個在右。

　　行完了禮，慈禧太后推一推不知是冷還是怕，所以臉色發青的皇帝說：﹁你跟大家說吧！﹂

　　﹁是！﹂皇帝有氣無力地應一聲，然後，手扶御案，俯視著說：﹁我病得很久了，到現在也沒有皇子，真是愧對祖宗，愧對老佛爺養育之恩。宗社大計，應該早早有個妥當的主意，特為求老佛爺主持，替穆宗立嗣。你們有甚麼話，趁早跟老佛爺回奏。﹂

　　從訓政以來，后帝同臨，照例由皇帝說一段開場白，接下來便是慈禧太后補充，﹁皇帝的話，你們都聽見了！﹂她說，﹁從四月以來，皇帝總覺得自己錯了，迂迂鬱鬱的，於他的身子也不相宜。這三個多月，皇帝一再跟我說，讓他息一息肩。這件事，我不便獨斷獨行，所以今天找你們來，聽聽你們的意思。大家有話儘管說，這是不能再大的一件大事，不用忌諱甚麼！要是這會兒不說，退下去有許多閒言閒語，可別怪我不顧你們的面子！﹂

　　原是鼓勵發言，只為最後這句話的威脅之意，嚇得一個個都打寒噤，想說也不敢說了。

　　﹁溥倫！﹂慈禧太后指名督促：﹁你是宣宗的長孫，你怎麼說？﹂

　　﹁為穆宗立嗣，是應該的。﹂溥倫答說，﹁至於立誰？請老佛爺作主。﹂

　　﹁倘如替穆宗立嗣，當然是在你那些小兄弟當中挑。﹂慈禧太后問道：﹁你看，是誰比較有出息啊？﹂

　　此言一出，有子可望繼承穆宗為嗣的﹁載﹂字輩王公，無不緊張。慈禧太后固然不會憑他一句話，就作決定，但先入之言，容易見聽，如果有兩個人在慈禧太后心目中不分軒輊，那時想起溥倫的話，關係出入就太大了。因此，都屏聲息氣，側著耳朵聽他如何奏對？

　　溥倫亦很世故，他不願得罪他的任何一位堂叔，想一想答道：﹁照奴才看，除了奴才以外，都是有出息的。﹂

　　慈禧太后又好氣，又好笑，呵斥著說：﹁那裏學來的油嘴滑舌？﹂接下來指名問溥偉：﹁你襲爵了！應該讓你說話，這件事你有甚麼意見？﹂

　　溥偉是恭王的長孫，載瀅之子而為早在光緒十一年即已去世的載澂的嗣子。載澂與穆宗最親密，而慈禧太后在所有的侄子中，亦最鍾愛載澂，所以當恭王薨逝，特命溥偉承襲﹁世襲罔替﹂的王爵，大家都稱他﹁小恭王﹂。

　　﹁小恭王﹂本人便有入承大統的資格，而慈禧太后指名相問，即有當他局外人之意。一想到此，溥偉不免洩氣，敷衍著說：﹁奴才年紀輕，這樣的大事，不敢瞎說！凡事都憑老佛爺作主。﹂

　　不但溥偉，其餘的人亦都是這樣說法，這使得慈禧太后有意外之感。原以為大家雖不會明爭，但會找許多理由來彼此牽制，形成僵局，那時就得採取進一步的措施，親眼看一看﹁溥﹂字輩的那些孩子，再作道理。

　　誰知所謂會議，竟是會而不議。這也使慈禧太后意識到，如今這班小輩，才識固然不及他們的父叔，而自己的權力，又過於往日。看起來跟他們談不出甚麼名堂，還得另外找人商量。

　　這個人不是李蓮英，她很明白，李蓮英只能順從她的意旨，想法子將她所想做的事做到。一件事該不該做，或者不做這件事，而做另外一件事來代替，就只有一個人敢在她面前侃侃而談。這個人就是恭王的長女，而為慈禧太后撫為己女，依中宮所出皇女之例，封為固倫公主，稱號是﹁榮壽﹂。

　　從慈禧太后到太監、宮女，都管榮壽固倫公主叫﹁大公主﹂。宣宗一系凡是﹁載﹂字輩而在世的，都是大公主的弟弟，然而卻沒有人敢叫她﹁大姐﹂，亦都叫她﹁大公主﹂。一半是體制所關，一半亦是敬畏大公主之故。

　　連慈禧太后對大公主亦有三分忌憚之意，每遇命婦入宮，進獻式樣新穎、顏色鮮艷的衣飾，慈禧太后在攬鏡自喜之餘，總是切切叮囑左右：﹁可別讓大公主知道了！﹂

　　廢立一事，慈禧太后始終沒有跟大公主談過，是怕她表示反對。

　　不過，她知道大公主非常冷靜，如果事在必行，她就不會作徒勞無功的反對，而是幫她出主意，怎樣把事情做好。

　　﹁看大公主在那兒？﹂慈禧太后對李蓮英說：﹁我有要緊話跟她說。﹂

　　於是李蓮英派人傳宣懿旨。等大公主一到，他隨即揮退所有的太監、宮女，親自在寢宮四周巡視，不准任何人接近。

　　因為他已猜到慈禧太后要跟大公主談的是甚麼。

　　早寡而已進入中年的大公主，是唯一在慈禧太后面前能有座位的人。不過，她很少享受這一項殊恩，尤其是當皇帝、皇后、以及諸王福晉︱︱她的伯母或嬸母入覲時，更不會坐下。唯有在這種母女相依，不拘禮數的時候，她才會端張小凳子坐在慈禧太后身邊，閒話家常。當然，偶爾也參與大計。

　　這天慈禧太后召集近支王公會議，以及宣旨命﹁溥﹂字輩的幼童入宮，大公主已微有所聞，所以在奉命進見時，她先已打聽了一下，如果是懷塔布的母親，或者榮祿的妻子入宮，多半是找牌搭子，聽說單只召她一個人，而且由外殿一回內宮就來傳喚，不由得便想到，可能是要談廢立之事。

　　一想到此，大公主的心就揪緊了！多少年來，皇帝心目中認為可資倚恃的只有兩個人，一個﹁翁師傅﹂，一個﹁大姐﹂。誰知變起不測，皇帝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每次聽人說起，被幽在瀛台的皇帝，衣食竟亦不周，總要關起門來飲泣一場，然而她無法私下接濟，也不敢向慈禧太后進言。因為她深知太監的陰險忮刻，倘或因此而受慈禧太后的責罰，必然遷怒於皇帝，不知道會想出來一些甚麼惡毒的花樣去折磨皇帝。

　　自秋徂冬，多少個失眠的漫漫長夜，她在盤算皇帝的將來。起初，一想到廢立，就會著急，恨不得即時能將載漪之流找來，痛斥一頓，慢慢地不免懷疑，皇帝被廢，真個是件不堪忍受的事？反過來又想，照現在這樣子，皇帝又有甚麼生趣？往遠處去看，又有甚麼希望？

　　這些令人困惑的念頭，日復一日地盤旋在心頭，始終得不到解答。而終於有一天大徹大悟了！那是在法國公使薦醫為皇帝診視以後。據說：法國醫生隨帶的翻譯向人透露，皇帝的食物中有硝粉，久而久之，中毒而死而不為人知。這樣看來，廢立是一件好事，至少可以保得住皇帝的一條命！

　　※※※

　　﹁當年我做錯了一件事！應該挑﹃溥﹄字輩的，替你那自作孽的弟弟承繼一個兒子，倘若如此，那有今天的煩惱？虧得老天保佑，我身子還硬朗，如今補救也還來得及。﹂慈禧太后握著大公主的手說，﹁女兒，這件事我只有跟你商量。你看，誰是有出息的樣子？溥偉怎麼樣？﹂

　　大公主心裏明白，慈禧太后言不由衷，而且她也早就想過不止一遍了，穆宗崩逝之日，慈禧太后宣佈迎當今皇帝入宮，醇王驚痛昏厥，不是沒有道理的。為了愛護同胞手足，說甚麼也不能讓他們有非分的遭遇。

　　﹁溥偉不行！﹂她斷然決然地答說：﹁太不行了！﹂

　　﹁那麼，誰是行的呢？﹂

　　﹁老佛爺看誰行，誰就行！十二三歲的孩子，也看不出甚麼來。不過，身子總要健壯才好。﹂

　　﹁這句話很實在。﹂慈禧太后不覺露了本心，﹁我看，載漪的老二不錯，長得像個小犢子似的。﹂

　　聽得這話，大公主倒失悔了。她的本意是，穆宗與當今皇帝的身子都嫌單薄，懲前毖後，所以作此建議，不想無形中變成迎合。載漪的次子名叫溥儁，他的母親是皇后的胞妹，也就是慈禧太后的內侄孫，所以溥儁是慈禧太后心目中最先考慮的人選。而大公主很討厭這個侄子，身體確是很好，十四歲的孩子已長得跟大人一樣，但一臉的橫肉，嘴唇翹得老高，而且言語動作，無不粗魯，從那一點看，都不配做皇帝。

　　因此，她特意保持沉默，表示一種無言的反對。見此光景，慈禧太后也就有點說不下去了。

　　這使得大公主微感不安，畢竟是太后又是母親，不能不將順著。所以想了一下說：﹁轉眼就過年了，那幾個孩子都要進宮來磕頭，老佛爺也別言語，只冷眼看著，誰是懂規矩的，有志氣的，就是好的。﹂

　　﹁我也是這麼個主意。到時候你替我留意。﹂

　　﹁是！﹂大公主問道：﹁這件事在甚麼時候辦呢？﹂

　　﹁反正總在明年！﹂

　　﹁皇上呢？總得有個妥當的安置吧！﹂

　　慈禧太后一愣。因為從沒有人敢問她這話，她也就模模糊糊地不暇深思。這時想起來，覺得確實應該早為之計。便即說道：﹁當然該有個妥當的安置。不過，過去還沒有這樣的例子，我也不知道要怎麼樣才算妥當。你倒出個主意看！﹂

　　﹁當然是封親王。﹂大公主從容答說，﹁明朝有個例子，似乎可以援用。﹂

　　﹁啊！啊！﹂慈禧太后想起︽治平寶鑒︾中有此故事，﹁英宗復辟！﹂

　　﹁是！﹂

　　英宗自南宮復辟，病中的景泰帝，退歸藩邸。原為郕王，仍為郕王。當今皇帝未迎入宮以前賜過頭品頂戴，並未封爵。但以古例今，當然應封親王。慈禧太后慨然相許：﹁一定封親王，一定封親王。﹂

　　得此承諾，大公主心中略感安慰。本想再為珍妃求情，轉念一想，實可不必。慈禧太后既有矜全之意，到時候自然恩出格外，讓她隨著被廢的皇帝一起歸王府。此時求情，不獨無用，且恐惹起慈禧太后的猜疑，更增珍妃的咎戾。

　　※※※

　　大年初一，親貴的福晉，都帶著未成年的子女進宮，為慈禧太后賀歲。最令人矚目的，自然是溥儁，而慈禧太后似乎忘了大公主﹁冷眼看著﹂的建議，特為將溥儁喚到面前來說話。

　　先問功課，後問志向。溥儁揚著臉大聲答說：﹁奴才願意帶兵！替老佛爺打洋人，把洋鬼子都攆到海裏去，一個也不許留在咱們大清國。﹂

　　﹁你的志向倒不小！﹂慈禧太后笑著又問：﹁你說願意帶兵，可會打槍啊？﹂

　　﹁會！奴才的槍打得准。老佛爺要不要看奴才打槍？﹂

　　這倒不是說大話。光緒二十年七月，下詔宣戰以後，朝命另練旗兵，以原有禁軍中的滿洲火器營、健銳營、圓明園八旗槍營及漢軍槍隊，合併編成一大支，名為﹁武勝新隊﹂。特派端郡王載漪及兵部尚書敬信主其事。載漪並且奉派管理神機營，八旗子弟兵盡歸掌握，儼如同治初年的醇王。溥儁生性不樂讀書而好武，經常在南苑玩槍，﹁準頭﹂練得極好。此時巴不得能夠露一手，但慈禧太后卻無興趣，擺擺手說：﹁我知道你打得好！不過讀書也要緊！書本兒上的東西才有大用處。你懂嗎？﹂

　　溥儁想不出書本上的東西有何大用處，更無法領略慈禧太后寄以厚望，期成大器的深意。只是貴家子弟，從小便被教導，尊長的話絕不可駁回，所以雖不懂而仍然響亮地回答說：﹁懂！﹂

　　※※※

　　從這天起，各王公府第都知道慈禧太后屬意溥儁。雖然很有人不服氣，但卻不能不承認溥儁的條件比任何人都來得好，第一，他有個在親貴中最有實權的父親；第二，他有跟慈禧太后關係最親近的母親。

　　當然，在載漪是早就意料到的，亦可以說是早就在培養的。如今時機快成熟了，更應該切切實實下一番工夫。密密召集謀士商議，有人獻上一計，說應該師法﹁商山四皓﹂的故智，請幾位為慈禧太后所看重的老臣，來教導溥儁。一則，可以烘雲托月地長溥儁的聲價；再則，這幾位老臣在慈禧太后面前，一定會常說溥儁的好話，遇到機會，一言便可定國。

　　載漪亦覺得這是一舉兩得，面面俱到的好計，欣然接納，立即著手。下帖子請了兩位客人：一個是徐桐，一個是崇綺。

　　下了請帖，又派人去面請，特意聲明，請便衣赴約。這是載漪表示謙恭，不敢用親藩的身分。否則，即令是位極人臣的大學士，五等爵首位的承恩公，見了﹁王爺﹂亦得大禮參見。

　　客人連袂而至，載漪降階相迎。﹁崇公、徐先生，﹂他笑容滿面地說：﹁多承賞光，我的面子不小。﹂

　　這也謙虛得沒有道理了。王府相召，何敢不來？兩人不約而同地答說：﹁不敢，不敢！﹂

　　入廳剛剛坐定，載漪便喚出溥儁來，大聲吩咐：﹁給兩位老先生行禮！﹂

　　聽得這話，溥儁一撈長袍下襬，很﹁邊式﹂地請了個安。這一下將徐桐與崇綺嚇得避之不遑，踉踉蹌蹌地幾乎摔個觔斗。

　　側近的聽差，急忙將兩老扶住。等坐定下來，徐桐正色說道：﹁王爺千萬不可如此！世子前程無量，執禮過於謙卑，有傷大體，亦教人萬分不安！﹂

　　﹁前程無量﹂四字鑽入載漪耳中，心癢難熬。不由得指著兒子笑道：﹁前一陣子有人替他算命，說他福澤比我還厚。﹃玉不琢，不成器﹄，以後要請兩位老先生費心，多多教導，將來才有出頭的日子。﹂

　　崇綺和徐桐在謙謝之餘，少不得問問溥儁的功課。不久，聽差來請入席，賓主推讓了好久，終於由崇綺坐了首席。且飲且談，談到武勝新隊，載漪躍躍欲試地，自道已經練成一支勁旅，總有一天要與洋人一決雌雄。

　　聽得這話，徐桐滿引一杯，接下來罵洋人，罵張蔭桓，罵徐用儀，罵李鴻章，凡是與洋務有交涉的人，徐桐一概視之為﹁漢奸﹂，最後罵到皇帝身上了。

　　當然，那是不明指其人的罵，﹁﹃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聽說宮中搜出夷服，竟是要廢棄上國衣冠、祖宗遺制，喪心病狂到這個地步，真是開國以來的奇禍！﹂徐桐痛心疾首地說，﹁慈聖一生行事，我無不佩服，只有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四半夜那件事，做得大錯特錯！﹂

　　他所指的，就是穆宗崩逝，慈禧太后迎立當今皇帝﹁那件事﹂。舊事重提，觸及崇綺的隱痛，便即黯然停杯了。

　　﹁文山，你也別難過！﹂徐桐安慰他說，﹁快要為穆宗立嗣了，你應該高興才是。﹂

　　這一下倒提醒了載漪，心想：不錯啊！自己的兒子，馬上就要成為崇綺的外孫了！既是外孫，豈有不愛護之理？於是又將溥儁喚出來有話說。

　　﹁來！給崇太爺遞酒！﹂

　　一聽﹁崇太爺﹂這個尊稱，崇綺愣住了，想一想才能會意，笑容滿面地站了起來：﹁這可真是不敢當了！﹂

　　話雖如此，還是將溥儁遞過來的酒，一飲而盡，雙唇嘖嘖有聲，彷彿從未品嚐過這樣的﹁天之美祿﹂！

五

　　如果說榮祿如甲午以前的李鴻章，掌握了精銳所萃的北洋兵權，那麼載漪就像當年的醇王，保有指揮禁軍的全權。他的﹁武勝新隊﹂改了名字，叫做﹁虎神營﹂，猛虎撲羊，而羊洋同音，等於掛起了﹁扶清滅洋﹂的幌子。

　　榮祿的部隊也換了番號，總名﹁武勝軍﹂，仿照明朝都督府的制度，設前後中左右五軍：前軍聶士成、後軍董福祥、左軍宋慶︱︱﹁霆軍﹂鮑超手下的大將、右軍袁世凱。另外召募一萬，人為中軍，由榮祿親自兼領。

　　既為軍機，又握兵權，榮祿成為清朝開國以來的第一權臣。然而慈禧太后並不感受到威脅，她自有駕馭榮祿的手段，更有榮祿絕不會不忠的自信。

　　儘管如此，榮祿仍有煩惱，因為妒忌他的人太多，而以剛毅為尤甚。他自覺謀國的才具、濟危的功勞，都在榮祿之上，而偏偏官位、權力與所受的寵信，處處屈居人下。因此，常常針對著榮祿的一切發牢騷。榮祿是極深沉的人，心裏不免生氣，而表面上總是犯而不校。不過，日子久了，也有無法容忍的時候。

　　一天，軍機會食，剛毅想心事想得忘形了，驀地裏拍著桌子說：﹁噯！我那一天才得出頭？﹂

　　突如其來的這個動作，這句話，使得他的同僚都一驚，榮祿便問：﹁子良！你要怎麼出頭？﹂

　　﹁你壓在我上面，我怎麼出得了頭？﹂

　　剛毅的意思是，四位大學士李鴻章、昆岡、徐桐都在古稀以外，出缺是三兩年間的事。自己這個協辦大學士﹁扶正﹂固在意中，只是榮祿與自己的年紀差不多，循次漸進，前面三位大學士一死，榮祿順理成章地正了揆席，而自己要想當首揆，就不知道是那年的事了？

　　榮祿琢磨出他的言外之意，覺得其人居心可鄙，加以有了三分酒意，便笑一笑答道：﹁那也容易！等李、昆、徐三位壽終之後，你索性拿把刀來，把我也殺掉，不就當上了文華殿大學士？﹂

　　這個釘子碰得剛毅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既窘且惱。只是榮祿面帶笑容，彷彿在開玩笑，認不得真，而且畏懼榮祿也不敢發作，只得乾笑一陣，聊掩窘態。

　　事後越想越惱，這口氣怎麼也忍不下去。於是剛毅便在公事上找機會跟榮祿為難，每天入對時，只要榮祿所奏有一點點漏洞，他便抓住了張大其詞地反對攻擊。這樣個把月下來，榮祿深以為苦，亦深以為恨，與門下謀士秘密商議，想了條一石二鳥的妙計。

　　原來慈禧太后三度聽政，盡革新法，覺得能破亦須能立，所以三令五申，嚴限各省督撫認真整頓政務，尤其著重在練兵、籌餉、保甲、團練、積穀五事，認為足兵足食，地方安靖，始可與洋人大作一番周旋，一雪咸豐末年以來的積恥。可是封疆大吏，特別是素稱富饒的省分的總督，兩江劉坤一、湖廣張之洞、兩廣譚鍾麟，資高望重，根深蒂固，對朝命不免漠視。榮祿知道，毛病出在軍機大臣的資望太淺，非立威不足以扭轉頹勢，但已成尾大不掉之勢，所謂﹁立威﹂談何容易？

　　這一石二鳥的妙計，就是讓剛毅出頭，操刀去割那條掉不轉的大尾巴。當然，他在獨對時，決不會透露借刀殺剛毅的本意，只盛讚剛毅人如其名，剛強有毅力，能夠破除情面，徹底清除各省的積弊。慈禧太后深以為然，隨即指示，先發一道﹁寄信上諭﹂，指責各省對飭辦各事，﹁未能確收實效﹂，特再申諭，﹁速即認真舉辦﹂，倘有﹁不肖州縣，玩視民瘼，陽奉陰違，該督撫即當嚴行參劾，從重治罪。﹂過了兩天，又發一道﹁明發上諭﹂，命剛毅﹁前往江南一帶，查辦事件﹂。

　　所謂﹁查辦事件﹂，通常是指查辦參劾案件。而特派軍機大臣出京查辦，則被參的可知必是督撫，因而便有種種流言，揣測兩江總督劉坤一遇到麻煩了。

　　其實剛毅是去查辦朝廷飭各省舉行的五事。榮祿借慈禧太后的口告訴剛毅：釐金更要切實整頓。江南釐金的積弊甚深，若得剛毅雷厲風行地梳理一番，武衛軍的餉項便有了著落。而剛毅本人，必然大為招怨，有對他不滿的言詞，傳到京裏，那時就可以相機利用了。能去則去，不能去就找個總督的缺，將他留在外面，豈不從此耳根清淨？

　　這公私兩得的一計，剛毅亦約略可以猜想得到。不過，他有他的打算。從來欽差大臣往往專主一事，或者查案，或者整軍，或者如李鴻章這半年來的欽命差使，治理山東一帶的河道。像這樣國家五大要政，盡在查辦的範圍之中，並無先例。他自覺他的這個欽差，是特等欽差，江南此行，所有督撫都要仰望顏色，這個官癮可過得足了。

　　當然，他對他的差使是有自信的。能夠平白找出幾百萬兩銀子來，慈禧太后會刮目相看。那時找個機會，教榮祿帶著他的武衛五軍，回任直隸，去看守京師的大門，一任外官，豈可再兼樞臣？那時軍機處就是自己的天下了。

　　因為各有妙算，所以相顧欣然。剛毅到了江寧，果然震動了地方。四個月的工夫，參倒了不少官兒，少不得也作威作福，搞得百姓怨聲載道。這樣到了七月底，諸事都可告一段落，回京覆命。剛到上海，奉到一道電旨：﹁廣東地大物博，疊經臣工陳奏，各項積弊較江南為尤甚。如能認真整頓，必可剔除中飽，籌出巨款。剛毅曾任廣東巡撫，熟悉地方情形；著即督同隨派司員，剋日啟程前往該省，會同督撫將一切出入款項，悉心厘剔，應如何妥定章程，以裕庫款之處？隨時奏明辦理。﹂

　　剛毅心知道這是榮祿不願他回京所出的花樣，不過，他也不在乎。坐海輪到了廣州，亦如在江寧的模樣，深居簡出。而查詢的公文，一道接一道送到總督、巡撫兩衙門。兩廣總督譚鍾麟，是翁同龢的同年，久任封疆，行輩甚尊，看不慣剛毅那種目空一切的派頭。而且高齡七十有八，難勝繁劇，早就奏請放歸田里，此時決定重申前請，辭意甚堅，所以慈禧太后決定准他辭官。

　　這本來是榮祿將剛毅留在外省的好機會，只是慈禧太后認為兩廣的涉外事務很多，需要深通洋務而勳名素著的重臣去坐鎮。於是，李鴻章被內定為譚鍾麟的繼任人選。

　　朝旨未下，已有所聞，李鴻章決定去看榮祿，打算探一探口氣，如果不能像在直隸總督任內，遇事可以作一半主，他還不願作此南天之行。

　　一見之下，李鴻章不覺驚訝，﹁仲華，﹂他說，﹁你的氣色很不好！何憂之深也？﹂

　　榮祿嘆口氣說：﹁中堂真是福氣人，﹃日啖荔枝三百顆﹄，跳出是非圈了！我受恩最重，上頭對我的責備亦最嚴。這幾天，真正叫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李鴻章瞿然動容，﹁何出此言？﹂他問，﹁仲華，你可以跟我談談嗎？﹂

　　﹁當然！我亦正想去看中堂，倘或計無所出，說不得也要拿中堂拉出來，一起力爭。﹂說到這裏，榮祿起身，親手去關上房門，然後隔著炕幾，向李鴻章低聲說道：﹁非常之變，迫在眉睫！﹂

　　原來廢立快成為事實了！本是遷延不決的局面，自從剛毅在十月初從廣州回京，情勢急轉直下，因為徐桐與崇綺雖極力鼓吹廢立，但大政出自軍機，僅有為徐、崇兩人說服了的啟秀一個人起勁，自是孤掌難鳴。及至剛毅回京，與啟秀聯成一氣，加以逐去廖壽恆，保薦刑部尚書趙舒翹入值軍機，於是，除了早就退出軍機的錢應溥，毫無主張的禮王世鐸以外，剩下的四個人，三對一，變成榮祿孤掌難鳴了！

　　可是，這個非常的舉動，慈禧太后拿定主意，非榮祿亦贊成不能辦！因此，他便成了眾矢之的。剛毅、啟秀、趙舒翹每天拿話擠他，要他鬆口，以一敵三，幾有無法招架之勢。而慈禧太后單獨召見時，談及此事，口風亦一次比一次緊，先是勸導，繼而期望，最近則頗有責備的話。看起來再拂﹁慈聖﹂之意，怕會惹起盛怒，幾十年辛苦培養的﹁簾眷﹂，毀於一旦。政柄兵權，一齊被奪，縱不致為翁同龢、張蔭桓之續，而閒廢恐不能免！

　　﹁我是盡力想法子在搪塞。前一陣子劉峴莊的一個電報，讓我鬆了一口氣︱︱。﹂

　　為了搪塞，榮祿曾建議密電重要疆臣，詢問廢立的意見。劉坤一的回電，表示反對，說是﹁君臣之分已定，中外之口難防﹂，這兩句話極有力量，將慈禧太后的興頭很擋了一擋。

　　﹁可是今天十一月二十五了！慈聖的意思，非在年內辦妥這件大事不可！快要圖窮而匕首見的時候。中堂，我怕力不從心了！﹂

　　不等他說完，李鴻章凜然相答：﹁此何等事？豈可行之於列強環伺的今天？仲華，試問你有幾個腦袋，敢嘗試此事！上頭如果一意孤行，危險萬狀，如果駐京使臣首先抗議，各省疆臣，亦可以仗義聲討！無端動天下之兵，仲華，春秋責備賢者，你一定難逃史筆之誅。﹂說到這裏，他自覺太激動了，喘息了一下，放緩了聲音又說：﹁本朝處大事極有分寸，一時之惑，終須覺悟，母子天倫，豈無轉圜之望？只是除了足下以外，更無人夠資格調停。仲華，你受的慈恩最重，如今又是簾眷優隆，你如不言，別無人言。造膝之際，不妨將成敗利鈍的關係，委屈密陳，一定可以挽回大局！﹂

　　榮祿原亦有這樣的意思，只是不敢自信有此力量。如今讓旁觀者清的李鴻章為他痛切剖析，大受鼓舞，毅然決然地說：﹁是，是！我的宗旨定了。﹂

　　﹁但盼宮闈靜肅，朝局平穩，跟洋人打交道，話也好說些。﹂

　　提到洋人，榮祿想起久藏在心的一件事。雖然洋文報紙對維新失敗及廢立諸事，多所譏評，究不知各國公使是何說法？早想託李鴻章打聽一下。不過，打聽的目的變過了，以前是想明瞭各國公使的態度，決定自己的最後態度，此刻他說：﹁為了搪塞上頭，想請中堂探探各國公使的口氣，我對上頭好有話說。﹂

　　李鴻章沉吟了一會答說：﹁此事我不便先開口問人家，這幾天各國公使要替我餞行，如果提起來，我可以順便問一問。否則，就無以報命了。﹂

　　到了第三天，李鴻章有了答覆。他寫信給榮祿說：各國公使表示，若有廢立之事，各國雖不能干預中國的內政，但在外交上必將採取不承認新皇帝的政策。

　　這樣的機密大事，本不宜形諸筆墨，而李鴻章居然以書面答覆，正表示他對他所說的話，完全負責。領會到這一點，榮祿的主意更堅定了。

　　※※※

　　十一月二十八，大雪紛飛，徐桐與崇綺一大早衝寒冒雪，直趨宮門，﹁遞牌子﹂請見慈禧太后，為的是兩人擬好了一道內外大臣聯名籲請廢立的奏稿，要請懿旨定奪。

　　﹁稿子很好！﹂可是慈禧太后還是那句話：﹁你們得先跟榮祿商量好！﹂

　　兩人退回朝房密議，決定只傳懿旨，不作商量。倘或榮祿不聽，找個人出來參他，拿頂﹁違抗懿旨﹂的大帽子扣在他頭上，看他受得了受不了？

　　商議停當，隨即出宮，坐轎直奔東廠胡同榮府。帖子一遞進去，榮祿便知來意不善。但絕不能擋駕，且先請了進來再說。

　　榮祿的起居豪奢是出了名的，那間會客的花廳極大，懸著雙重門簾，燒起兩個雲白銅的大火盆，所以溫暖如春。徐桐和崇綺腰腳雖健，畢竟上了年紀，冷熱相激，頓覺喉頭發癢，咳個不住，主人家的聽差替他們又灌茶、又捶背，鬧了好一會才得安靜下來，跟榮祿寒暄。

　　三五句閒白過後，徐桐向崇綺使個眼色，雙雙站起，崇綺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白摺子，﹁奉太后旨意，有個稿子讓你看一看！﹂他一面說，一面將奏稿遞了過去。

　　榮祿不能不接，接過來一看案由，果不其然，是奏請廢立，當時大叫一聲：﹁哎呀！我這個肚子，到底不饒我啊！﹂說著，一手捧腹，一手就將摺稿遞還，等崇綺上當接回，榮祿又說：﹁昨兒晚上鬧肚子。方纔我正在茅房裏，還沒有完事，聽說兩公駕到，匆匆忙忙提了褲子就出來了。這會兒痛不可當，喲、喲、喲！這個倒霉的肚子！﹂

　　話還未完，人已轉身，傴僂著腰，一溜歪斜地往裏走了去。崇綺嘆口氣說：﹁來得不巧！﹂

　　﹁拉稀不是甚麼大毛病。﹂徐桐答說：﹁咱們且烤烤火，等一會兒。﹂

　　這一等等了將近一個鐘頭，還不見榮祿復出。只是榮家款客甚厚，點心水果接連不斷地送上來，蓋碗茶換了一道又一道。因此，兩老雖然滿心不悅，卻發不出脾氣。

　　﹁你家主人呢？﹂徐桐一遍一遍問榮家下人：﹁何以還不能出來？﹂

　　﹁累中堂久等！﹂榮家下人哈著腰答說：﹁在等大夫來診脈。﹂

　　榮祿何嘗有病？藉故脫身，正與武衛軍的一班幕僚如樊增祥等人在籌劃對策。此事已密商了好久，始終沒有善策，到這時卻非定策不可了！反覆衡量利害得失，總覺得無法面面俱到，唯有下定破釜沉舟的決心，力求保全大局。

　　於是，裝得神情委頓地，再度會客，一進門便拱拱手，連聲﹁對不起！﹂然後一面在火盆旁邊坐下來，一面說道：﹁剛才沒有看清楚，是怎麼回事啊？﹂

　　﹁你請細看！﹂崇綺將奏稿遞了給他，﹁仲華，這是伊霍盛業，不世之功！﹂

　　榮祿裝作不懂伊尹放太甲、霍光廢昌邑王的典故，一手接奏稿看，一手取銅管撥炭。將炭撥得愈加熾旺，火苗融融之後，很快地將奏稿捏成一團，投入火盆，口中還說了句：

　　﹁我不敢看吶！﹂

　　兩老大驚失色，想伸手搶救，已自不及，一蓬烈焰，燒斷了載漪想做太上皇的白日春夢。

　　徐桐氣得身子發抖，顫巍巍站起來，手指著榮祿，厲聲斥責：﹁這個稿子是太后看過的，奉懿旨命你閱看，你何敢如此！﹂

　　﹁蔭老，﹂榮祿平靜地說：﹁我馬上進宮。如果真的是太后的意思，我一個人認罪。﹂

　　﹁好，好！﹂徐桐知道徒爭無益，唯有趕緊去向端王告變，便說一聲：﹁有帳慢慢算！﹂拉著崇綺，掉頭就走。

　　榮祿不敢絲毫耽擱，立即換了公服，坐車直投寧壽宮北面的貞順門，請李蓮英出來說話。

　　﹁這麼大的雪，您老還進宮！﹂李蓮英問道：﹁甚麼事啊？﹂

　　﹁還不就是你知道的那回事！蓮英，煩你上去回一聲，我有話非立刻跟老佛爺回奏不可！﹂

　　﹁那就來吧！﹂

　　李蓮英領著榮祿，一直來到養心殿後的樂壽堂，做個手勢讓他在門外待命，自己便進西暖閣去見慈禧太后，將榮祿的話，據實陳奏。

　　﹁他有甚麼事呢？﹂

　　﹁榮中堂沒有跟奴才說，奴才也不敢問。不過，這麼大的雪，又是下午，特為進宮﹃請起﹄，想來必是非老佛爺不能拿主意的大事。﹂

　　慈禧太后想了想，點點頭說：﹁我知道了，讓他進來吧！﹂

　　門外的榮祿，在這待旨的片刻，望著漫天的風雪，盡力想些淒涼悲慘之事，從祖父培思哈在平張格爾之役中殉難想起，接下來想咸豐初年，伯父天津總兵長瑞、父親涼州總兵長壽，並從崇綺的父親賽尚阿進兵廣西平洪楊，在龍寮嶺中伏，雙雙陣亡，一門孤寡，煢煢無依的苦況，以及早年在工部當司官，誤觸肅順之怒，以致因贓罪被捕下獄，所遭受的種種非人生活。再一轉念，記起珍妃就拘禁在景祺閣後，貞順門旁，與宮女住所相鄰的小屋中，每日飲食從門檻底下遞進去，污穢沾染，真個是塵羹土飯！像這樣的天氣，既無火爐，又不見得能夠換一換窗紙，不知道凍成甚麼樣子？綺年玉貌的天家內眷，受這樣的苦楚，言之可慘！

　　就這塞腹悲愴釀成盈眶熱淚，一進門在冰涼的青磚地，﹁鼕鼕﹂碰了兩個響頭，叫一聲：﹁老佛爺！﹂隨即就痛哭失聲了！

　　慈禧太后大驚，失去了平日那種任何情況之下，說話都保持著威嚴從容的神態，張皇失措地嚷著：﹁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徐桐、崇綺到奴才那兒來過了。﹂榮祿哽咽著說，﹁各國都幫皇上，就有那麼的怪事，連分辯都分辯不清楚。果真要幹這件事，老佛爺的官司輸了！老佛爺辛苦幾十年，多好的名譽，那一個不敬仰？如今冒這麼大一個險，萬萬不值！倘或招來一場大禍，奴才死不足惜，痛心的是我的聖明皇太后！﹂說到這裏，觸動這幾個月所受的軟逼硬擠、冷嘲熱諷、諸般委屈，假哭變成真淚，泉湧而出，號啕大哭。

　　慈禧太后被鎮懾住了！既懾於洋人態度之不測，亦懾於榮祿哭諫的聲勢，不自覺地用一種畏縮讓步的聲音說：﹁你別哭，你別哭！咱們好好商量。﹂

　　﹁是！﹂榮祿慢慢收淚，但喉頭抽搐，還無法說得出一整句的話。

　　﹁蓮英！﹂慈禧太后吩咐，﹁給榮大人茶。﹂

　　李蓮英見此光景，料知必有此小小的恩典，早就預備好了。不但有茶，還有熱手巾把子。榮祿磕了頭謝過恩，拿手巾擦一擦眼淚，喝兩口茶，緩過氣來，方始將與樊增祥等人商定的計劃，說了出來。

　　﹁皇上身子不好，也沒有幾年了！﹂他說，﹁宋朝的成例，不妨倣傚，宋仁宗沒有皇子，拿侄子撫養在宮裏，後來接位就是英宗︱︱﹂

　　﹁啊，啊！﹂慈禧太后想起來了，︽治平寶鑒︾上就有這個故事，﹁這倒也是一法。﹂

　　﹁照奴才看，只有這個法子。如果立溥儁為阿哥，他今年十五歲，再費老佛爺十年辛苦的教導，那時候就甚麼都拿得起來了！﹂

　　慈禧太后沉吟了好一會說：﹁這個辦法使得！就有一層，本朝的家法，不立太子，話不好說。﹂

　　﹁依奴才看，總比廢立的話好說些！﹂

　　這話近乎頂撞了，但慈禧太后並不在意，只問：﹁該怎麼說才冠冕堂皇？﹂

　　﹁當初立皇上的旨意，原說生有皇子，承繼給同治爺，現在沒有皇子，就得另外承繼。這是名正言順的事。﹂

　　﹁就照這麼說也可以。你找人擬個稿子來我看。﹂慈禧太后正一正顏色叮囑：﹁這件事就咱們兩個，你先別說出去。﹂

　　﹁奴才不敢！﹂

　　﹁你下去吧！﹂

　　於是榮祿跪安退出。李蓮英送他出貞順門，兩人駢肩並行，小聲交談。榮祿將與慈禧太后商定的辦法，告訴了李蓮英，同時託他在慈禧太后面前，相機進言，堅定成議，無論如何不能使這個計劃發生變化。

　　﹁您老放心！老佛爺答應了的事，不會改的。再說，老佛爺也真怕洋人干涉。如今這個辦法很好，決不會變卦。﹂

　　聽得這話，榮祿越發心定。多日以來的憂思愁煩，一旦煙消雲散，胸懷大暢。回到府第，召集僚友，飲酒賞雪，大開笑口。

　　而在東交民巷的徐桐，卻懊惱得一夜不能安枕。在榮祿那裏受了氣不算，回來又受洋人的氣。這天是西曆一千八百九十九年十二月三十。各國使館歲暮酬酢，排日宴會，輪到比利時公使賈爾牒的晚宴，特為邀了美國海軍樂隊來演奏助興。比國使館緊挨著徐桐的住宅，洋鼓洋號，洋洋溢耳，徐桐想掩耳不聞不可得。直至午夜方得耳根清靜，但心中煩躁，依然不能入夢。到得四更時分，有些倦意上來，卻以與崇綺前一天有約，要進宮去見太后，不能不掙扎著起床。

　　※※※

　　遞了﹁牌子﹂，第一起就﹁叫﹂，進了殿亦頗蒙慈禧太后禮遇，行過禮讓徐桐與崇綺站著講話，又命太監端奶茶給他們喝，說是可以擋寒。凡此恩典都足以壯徐桐之氣，心裏在想：那怕榮祿是太后面前第一號紅人，今天也得碰一碰他！﹁雪是停了，反倒格外地冷！﹂慈禧太后問道：﹁你們倆要見我，甚麼事，說吧！﹂

　　﹁奴才兩個，昨兒奉了懿旨，到榮祿那裏去了。﹂徐桐憤憤地說，﹁誰知道榮祿先裝肚子疼，不肯看奏稿，進去好半天才出來，真想不到的，又裝傻賣呆，拿皇太后欽定的奏稿，扔在火盆裏燒掉了！﹂

　　﹁有這樣的事？﹂慈禧太后大為詫異。

　　﹁皇太后不信，問崇綺！﹂

　　﹁是！﹂崇綺接口，﹁如此鞏固國本的大事，榮祿出以兒戲，奴才面劾榮祿大不敬！﹂

　　慈禧太后並不重視他所說的﹁大不敬﹂那個很嚴重的罪名，只問：﹁怎樣出以兒戲？﹂

　　於是崇綺將當時令人啼笑皆非的遭遇，細說了一遍，慈禧太后想像榮祿玩弄這兩個糟老頭子於股掌之上的情形，差點笑了出來。

　　忍住笑已經很不容易，若說慈禧太后會如徐桐和崇綺所希望的，對榮祿大發雷霆，自是勢所不能之事。可是，為了撫慰老臣，她亦不得不有所解釋與透露。

　　﹁榮祿這麼做法，是有點兒荒唐。不過，他的處境亦很難。洋人蠻不講理，多管閒事，不能不敷衍著。這件事是一定要辦的，或者變個法子就辦通了。等商量定了，我會告訴你們，你們聽我的信兒吧！﹂

　　起了好大的勁，只落得這麼幾句話聽！徐桐心知鬥不過榮祿，心裏十分不快。崇綺比較有自知之明，進宮之前，對於告榮祿的狀，本未抱著多大的期望，他所關心的，只是溥儁能不能入承大統？此刻聽慈禧太后的口風，大事仍舊要辦，當然興奮，所以連連應聲：﹁是，是！﹂

　　徐桐還想再問，所謂﹁變個法子﹂，是怎麼變法？莫非由皇帝頒罪己詔遜位？只是話還不曾出口，站在前面的崇綺已經﹁跪安﹂，只能跟著行禮，相偕退出。

　　第二天就是十二月初一，軍機承旨，咨會內閣，頒了兩道明發上諭。第一道是：﹁現在朕躬尚未痊癒，所有年內暨明年正月應行升殿及一切筵宴，均著停止。﹂第二道是：﹁近因朕躬尚未痊癒，所有壇廟大祀，均經遣員恭代。明年元旦應恭詣皇太后前朝賀，荷蒙聖慈，以天氣嚴寒，曲加體恤，自應仰體慈懷，明年正月初一日，朕恭詣寧壽宮，在皇太后前行禮。王公百宮，均著於皇極門外行禮。至一切筵宴，業已降旨停止。是日，朕仍御乾清宮受賀。﹂

　　第一道上諭不足為奇，第二道上諭卻惹得人人議論，都說其中大有文章。但誰也看不透！不贊成廢立的，自感欣慰，指出最後一句：﹁是日朕仍御乾清宮受賀﹂，是明告臣民，皇帝仍舊是皇帝，身分並無變化。贊成廢立的，卻另有一種說法：皇帝只朝寧壽宮，是以子拜母，不得在皇極門外率領王公百官行禮，就表示他已失卻統御群臣的資格。至於最後這句話，就眼前來說，既未廢立，不得不然。一旦廢立成為事實，取消這句話，不過多頒一道上諭而已。

　　儘管議論紛紛，而且很有人在鑽頭覓縫，想探聽到一個確實消息，以便趨炎附勢，無奈連軍機大臣都不明究竟。大家猜想，宮內一個李蓮英，宮外一個榮祿，一定知道﹁寶盒子﹂裏是一張甚麼牌。可是，誰也別想從他們口中套出一言半語來。

　　其中最焦急的自然是載漪。不過急也只能急在心裏，表面上不敢跟人談這件大事，怕的是不但招人笑話，而且熱中過分，傳到天威不測的慈禧太后耳中，會把一隻可能已煮熟的鴨子給弄得飛掉。

　　這樣到了家家送灶的那天，忽然傳宣一道懿旨：﹁著傳恭親王溥偉、貝勒載濂、載瀅、載瀾、大學士、御前大臣、軍機大臣、內務府大臣、南書房、上書房、部院滿漢尚書等，於明日伺候。﹂

　　這就很明顯了！近支親貴，獨獨不傳端郡王載漪，當然是特意讓他迴避，以便迎立溥儁繼位。

　　於是平時就很熱鬧的端王府，益發其門庭如市，不過賀客見了載漪，只能說一聲：﹁大喜、大喜！﹂卻無法明言，喜從何來？也有些工於應酬的官兒，竟向載漪﹁遞如意﹂。這是滿洲貴族中，有特大的喜事，申致敬賀的一種儀式。賀客心照不宣，載漪受之不疑，儼然太上皇帝了。

　　到得傍晚，才有確實消息，是李蓮英來通知的：溥儁立為﹁大阿哥﹂。皇子稱﹁阿哥﹂，﹁大阿哥﹂便是皇長子之意。

　　原來不是廢立而是建儲。李蓮英又解釋事先秘而不宣的緣故：清朝的家法，不立太子，如果事先宣佈，必有言官根據成憲，表示反對。縱或反對不掉，一樁喜事搞出枝節來，不免煞風景。因此慈禧太后決定，臨事頒詔，生米煮成熟飯，言官就無奈其何了！

　　話是如此說，﹁大阿哥﹂到底不是皇帝。夜長夢多，將來是何結果，實在難說。因此，內心的失望憂鬱，非言可喻，想來想去，洋人可惡，擋住了他這場大富貴，可真是勢不兩立的深仇大恨了！

　　※※※

　　慈禧太后黎明升殿，皇帝及王公百官，早就在﹁伺候﹂了。

　　寶座不像平時后帝同御，東西並坐。只設一座，皇帝是站在慈禧太后身旁。御案前面跪的是溥儁，他身後方是王公百官，照例，由慶親王奕劻領頭。

　　﹁詔書呢？﹂慈禧太后問皇帝。

　　皇帝一無表情地從身上摸出一張黃紙來，﹁慶親王，﹂他說：﹁你來唸！﹂

　　於是奕劻跪接了上諭，起身宣讀：﹁朕沖齡入承大統，仰承皇太后垂簾訓政，慇勤教誨，鉅細無遺，迨親政後，正際時艱，亟思振奮圖治，敬報慈恩：即以仰副穆宗毅皇帝付託之重。乃自上年以來，氣體違和，庶政殷繁，時虞叢脞。惟念宗社至重，前已吁懇皇太后訓政，一年有餘，朕躬總未康復，郊壇宗廟諸大祀，不克親行。值茲時事艱難，仰見深宮宵旰憂勞，不遑暇逸，撫躬循省，寢食難安。敬溯祖宗締造之艱難，深恐勿克負荷。且入繼之初，曾奉皇太后懿旨，俟朕生有皇子，即承繼穆宗毅皇帝為嗣，統系所關，至為重大；憂思及此，無地自容，諸病何能望癒？用再叩懇聖慈，就近於宗室中慎簡賢良，為穆宗毅皇帝立嗣，以為將來大統之畀。再四懇求，始蒙俯允，以多羅端郡王載漪之子溥儁繼承穆宗毅皇帝為子。欽承懿旨，欣幸莫名，謹仰遵慈訓，封載漪之子溥儁為皇子。將此通諭知之。﹂

　　等奕劻唸完，皇帝已取下頭上所戴的紅絨結頂貂帽，親手戴在溥儁頭上。

　　於是嘴唇撅得老高的大阿哥溥儁，向皇帝一跪三叩首謝恩，接著又向慈禧太后也行了同樣的大禮。

　　顯然的，慈禧太后因為做了祖母而大為高興，滿臉慈祥，笑容不斷，帶著那種像任何人家老奶奶對孫兒逗笑取樂的歡暢神情說：﹁怎麼不先謝我？﹂

　　見她是如此欣悅，慶王便帶頭賀喜：﹁皇太后無孫有孫，毅皇帝無子有子了，大統有歸，皇上了掉多年來的一樁心事。奴才等叩賀大喜！﹂

　　說完碰頭，大家亦都跟著他行了禮。慈禧太后笑道：﹁這是家事，可也是國事。大家同喜！明天你們給皇帝遞如意！﹂

　　聽得這話，側立在旁的皇帝，搖搖晃晃地一轉身，斜著朝上哈腰，是俯首聽命的樣子。那轉身的動作，與彎腰的姿態，就彷彿﹁大劈棺﹂那齣戲中的﹁二百五﹂。

　　﹁大阿哥的書房，可是頂要緊的一件事。﹂慈禧太后的臉色變得很嚴肅了，﹁當初選師傅是選錯了！到底講道學的靠得住些。崇綺現在沒有甚麼緊要差使，看他精神也很好，派他給大阿哥上書。﹂

　　崇綺不在召見的班次之列，便由軍機領班的禮王答說：

　　﹁是！奴才一下去就傳旨給崇綺！﹂

　　﹁書房得有人照料。﹂慈禧太后說：﹁派徐桐去！﹂

　　﹁是！﹂徐桐響亮地應聲，﹁奴才年力衰邁，不過不敢辭這個差使。大阿哥的書房，奴才請旨，不妨開弘德殿，這是穆宗毅皇帝當年典學之地，正好子承父業。﹂

　　﹁可以。西苑就在南殿好了。﹂慈禧太后又說，﹁你也不必每天到書房，想到了就進來看一看。頂要緊的是清靜，決不許不相干的人進進出出。不拘是誰，不該到書房的，胡闖了進來，你指名嚴參，我一定重辦。﹂

　　﹁是！﹂

　　慈禧太后略停一下，看一看皇帝說：﹁明年是皇帝三十歲整生日，應該熱鬧熱鬧。禮部查一查成例看，該怎麼辦！﹂

　　禮部尚書是啟秀。他的學問不怎麼樣，朝章典故卻很熟。在記憶中就沒有一位皇帝行過﹁三旬壽辰﹂的慶典。當時便想以軍機大臣的身分發言。在他身旁的趙舒翹，扯一扯他的衣服，啟秀便不作聲了。

　　看看無話，慶王領頭跪安。等退出殿外，王公大臣，立即分成幾堆，一堆是載濂、載瀾，他們是向著載漪的，自然起勁，商量著要到端王府怎麼去﹁賀一賀、樂一樂﹂；一堆全是漢人，六部尚書與南書房、上書房的翰林等等，對於立儲一事，認為是滿洲人的家務，與己無干，不必多管；另一堆是軍機大臣及慶王、徐桐這班參與大計的人，一起回到軍機處，還有許多大事要商量。

　　﹁皇太后今天這個舉動，我不佩服！﹂剛毅一進軍機直廬就大聲發話，﹁事情做得不乾脆，將來免不了有麻煩！﹂

　　﹁是啊！﹂趙舒翹附和著說，﹁看今天的情形，皇太后若能當機立斷，大事亦就定矣！﹂

　　﹁哼，﹂榮祿冷笑道：﹁兩公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平常人家辦這樣的事，也得一次一次請至親好友來商量，像今天這樣，能夠平平安安過去，就算祖宗有靈！﹂

　　﹁怎麼？﹂剛毅張大了眼睛，還要再說甚麼，不料榮祿比他說得快。

　　﹁子良！你別說了。皇太后的見識，總不能不如你吧？﹂

　　這是一張無大不大的膏藥，一下子將剛毅的嘴封得嚴嚴地，喘不過氣來。於是慶王便抓住這個空隙發話了。

　　﹁你們看，明天的報上，又不知會登些甚麼？事不宜遲，咱們得趕緊跟各國公使去照會。﹂他問榮祿，﹁仲華，你看就在這裏擬稿子呢，還是回衙門後再說？﹂

　　他所說的﹁衙門﹂是指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榮祿討厭剛毅，在這裏擬照會，怕他會胡亂參預，便即答說：﹁還是回衙門！王爺先請，我隨後就到。﹂

　　榮祿要留在軍機處，是因為剛毅和趙舒翹在擬旨時，可能會動手腳，將廢立的意思隱藏立儲之中，所以要監視在那裏。

　　等﹁達拉密﹂寫了上諭來，榮祿一看，共是五道，除立儲、遞如意、開弘德殿以外，另外有兩道：一道是明年正月初一，大高殿、奉先殿行禮，著大阿哥恭代。一道是皇帝明年三旬壽辰，應如何舉行慶典，著各該衙門，查例具奏。

　　﹁這一道，﹂榮祿指著大阿哥恭代行禮的稿子說，﹁皇太后沒有交代啊！﹂

　　﹁禮當如此！﹂啟秀答說：﹁備好了回頭請旨。﹂

　　這也未嘗不可。﹁這一道，﹂榮祿手指另一個稿子，﹁我看不必亟亟！﹂

　　﹁為皇上做生日，是皇太后當面交代，為甚麼不述旨？﹂剛毅振振有詞地問。

　　﹁這會引起很多猜疑。從來就沒有皇上三旬壽辰的慶典。拿康熙爺來說好了，八歲即位，康熙二十二年可有慶典？﹂他看著啟秀問：﹁穎之，你是禮部堂官，掌故又熟。你說！﹂

　　﹁照成例，都是五旬壽辰︱︱。﹂

　　﹁可不是！﹂榮祿搶著說道：﹁我看還得請旨，這不是甚麼要緊的事，一天都擱不得。﹂

　　﹁好吧！咱們請旨。﹂剛毅無可奈何地答說。

　　請旨的結果，暫時壓了下來。其餘的四道上諭，立即交內閣明發。同時通知上海電報局，轉電各省督撫。

　　※※※

　　上海電報局的總辦叫經元善，接到電報，大驚失色，立刻帶著譯出來的電文去看盛宣懷，請示處置辦法。

　　盛宣懷的官銜是大理寺少卿，差使是﹁督辦電報輪船兩商局﹂，恰為經元善的頂頭上司。當時看完電文，心中亦不以朝廷此舉為然，但既為上諭，當然遵辦，便即說道：﹁這事耽擱不得，先發兩江、湖廣，其餘通報各省，一律轉知。﹂

　　﹁原電照轉，自不在話下。﹂經元善面色凝重地說：﹁名為立嗣，實為廢立，只怕馬上還有皇上退位的上諭。果然不幸而有此，各國一定調兵干預，以積弱之國，而當數國雄兵，危亡立見。元善的意思，想聯絡上海紳商各界，聯名致電總署，請為代奏諫阻。不知道杏公的意思如何？﹂

　　盛宣懷聽得這話，大吃一驚。不過他深知上海的民氣，反對慈禧太后及舊黨的，大有人在。而且自己以洋務起家，天生就站在新黨這一邊，如果表示反對，無異自居於舊黨之列，有失立場。而最要緊的是，李鴻章與劉坤一都不主張廢立，倘或違逆了這兩人的意思，﹁督辦兩局﹂的差使，立即不保。因此，決不能阻撓經元善。

　　然而他亦不敢公然贊成，否則，經元善進一步請他領銜發電，可就無以推辭了。這樣聲色不動的想了一遍，決定學一學王文韶，裝聾作啞。

　　﹁蓮珊，﹂他從容自如地叫著經元善的別號說，﹁轉眼就是三十了，應該要發的，賀年的電報，請你檢點一下，不要漏了那一處。﹂

　　經元善一愣，細想一想方始會意，這是默許的表示。於是不再多說，辭回局裏，立刻擬了一個電報，去找他的好朋友汪康年商量。

　　汪康年字穰卿，先世是徽州人。乾隆年間遷居杭州，經營鹽、典兩業而成首富。汪氏與海寧查氏一樣，亦商亦官，子弟風雅，性好藏書，四世聚積，名聲雖不及﹁寧波范氏天一閣﹂，但提起杭州﹁汪氏振綺堂藏書﹂，士林中亦無不知名。

　　汪氏後輩中最有名的是汪遠孫，字小米，官不過內閣中書，而歸田的尚待督撫，無不禮重，振綺堂藏書亦至汪小米而極盛，所居之地在東城，就稱為﹁小米巷﹂。他的侄子，亦是名聞天下的人物，二十年前與無錫薛福辰會治慈禧太后的沉痾而大蒙寵遇。

　　汪康年就是汪小米的胞侄。光緒十八年壬辰科的進士，亦是翁同龢的得意門生之一，光緒二十二年在上海創設︽時務報︾，鼓吹變法維新。︽時務報︾是旬刊，專以議論為主，為了報導時政，上年春天又創辦︽時報日報︾，不久改名為︽中外日報︾，銷路極暢。有此為民喉舌的利器在手裏，經元善的提議，便很容易地激起了波瀾壯闊的聲勢，由於汪康年的支持，第二天到上海電報局自願列名電請總署代奏的士紳名流，計有一千二百餘人之多。

　　電報到京，總理衙門的章京不敢怠慢，立即先將正文送到慶王府，只見電文是：﹁總署王爺中堂大人鈞鑒：昨日卑局奉到二十四日電旨，滬上人心沸騰，探聞各國有調兵干預之說，務求王爺中堂大人，公忠體國，奏請聖上力疾臨御，勿求退位之思，上以慰太后之憂勤，下以弭中外之反側，宗社幸甚，天下幸甚。卑局經元善暨寓滬各省紳商士民一千二百三十一人合詞電奏。﹂

　　這使得慶王大感意外，他原以為可能有不怕死的言官，會步吳可讀的後塵，上摺奏諫，不想小小一個並無言責的候補知府，會有此舉動！他心裏在想，這經元善的腦袋或許不會丟，紗帽是丟定了。

　　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卻真不小。應不應代奏，慶王一時拿不定主意，姑且將電文抄錄一份，先派專差送了給榮祿再作道理。

　　不久，榮祿親自登門，同時，一千二百三十一人的名單亦已譯完送到。列名的人，有汪康年同榜，現任翰林院編修的蔡元培、名重一時的章炳麟等等。此外，所謂﹁海內四公子﹂倒也有一半在裏頭：丁日昌的兒子丁惠康與吳長慶的兒子吳彥復。

　　﹁仲華，你看怎麼辦？快過年了，莫非還惹皇太后生一場閒氣？﹂

　　﹁生氣是免不了的，可不是閒氣！﹂榮祿指著電文說：﹁憑﹃探聞各國有調兵干預之說﹄這一句，就不能不代奏。﹂

　　﹁﹃探聞﹄之說，不一定靠得住。﹂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好！這麼說，就準定代奏。可是，咱們得有話啊？﹂

　　﹁當然。﹂榮祿沉吟了一會說，﹁這件事當然不宜宣揚，也不便批覆。不過光是留中也不行，那些人還會鬧。現在得想個法子，讓他們、讓洋人知道，皇上還是照舊當皇上。人心一定，自然就沒有甚麼可以鬧的！﹂

　　﹁說得是！我倒想到一個題目，皇上明年三旬壽辰，本來不宜舉動，現在倒似乎以有所舉動為宜了。﹂

　　﹁題目是好題目，文章很難做。輕了，不足以發生作用，重了，太后未必樂意，端王也會跟咱們結怨家。這得好好商量。﹂

　　於是置酒消寒，秘密斟酌停當，第二天一早上朝，榮祿特意不到軍機處，也不邀其他總理大臣，由慶王遞牌子，搶頭一起見著了慈禧太后。

　　兩宮同御，平時不大容易說話，而這天的話卻正要當著后帝在一起的時候說。慶王將電文抄件呈上御案以後，不等慈禧太后開口，搶先說道：﹁上海的紳商士民，全是誤會。宮中上慈下孝，立大阿哥的本意，在上諭中亦已經說得很明白。南邊路遠，難免有些道聽塗說的傳聞，不過這個電報的本意是怕洋人調兵干預，並沒有其他情節。奴才兩個覺得不理他們最好。﹂

　　﹁不理，﹂慈禧太后問道：﹁不鬧得更厲害了嗎？﹂

　　﹁只要皇上照常侍奉皇太后視朝，大家知道誤聽了謠言，當然不會再鬧。要再鬧，就是別有用心，莫非朝廷真的拿他們沒奈何了？﹂

　　這話說得很中肯，慈禧太后對民氣的﹁沸騰﹂，不足為慮，可是，﹁洋人呢？﹂她問：﹁不說要調兵來嗎？﹂

　　聽得這一說，慶王和榮祿都格外加了幾分小心。他們倆昨天反覆推敲的結果，便是決定引慈禧太后發此一問，然後抓住這個題目，一步一步去發揮。

　　﹁他們也不過聽聞而已。道聽塗說，也信不了那麼多！﹂

　　慶王越是不在乎，慈禧太后越關心，因為過去幾次外患，都因為起初掉以輕心，方始釀成巨禍，﹁﹃微風起於蘋末﹄，﹂她說了一句成語作引子，接下來用告誡的語氣說：﹁若說洋人從他們國內調兵來，那是胡說，包裏歸堆才兩三天的工夫，要調兵也沒有那麼快，那班人更不能那麼快就有消息。也許是南邊的洋兵往北調，這可是萬萬不能大意的事！﹂

　　﹁這︱︱，﹂慶王答說：﹁得問榮祿，奴才對軍務不在行，不敢妄奏。﹂

　　﹁那麼，榮祿你看呢？﹂

　　﹁奴才正留意著呢！﹂榮祿答說：﹁上海倒是有幾條外國兵船往北開。不過，游弋操練，也是常有的事。奴才只看它船多不多，是不是幾國合齊了來？如果不是，就不要緊！﹂

　　﹁到底是不是呢？先不弄清楚，等看明白情勢不妙，那時再想辦法可就晚了。﹂

　　﹁是！﹂榮祿故意沉吟了一下，﹁不過，回老佛爺的話，預先想法子也很難。洋人拿立大阿哥就是皇上要退位作借口，咱們又不能給人畫把刀，說皇上一定不會退位。若是有個法子，讓洋人知道，深宮上慈下孝，誰也挑撥離間不了，也許倒死了心了。可是，這也不能明說，一落痕跡，反為不妙！﹂

　　﹁不落痕跡呢？可有甚麼法子？﹂

　　﹁是！﹂

　　在這榮祿有意沉默之際，慶王突然開口：﹁奴才倒有個法子！皇太后慈恩，那天交代，皇上明年三旬萬壽，應舉慶典。聽說軍機處怕事無前例，容易引起誤會，奏請暫緩頒旨。如今正不妨仍舊頒懿旨，想來皇上孝順，一定謙辭。這麼一道懿旨，一道上諭，先後明發，不就看出來上慈下孝了嗎？﹂

　　﹁是嗎？﹂慈禧不以為然，﹁這麼做法，一望而知想遮人耳目。﹂

　　﹁那，那就真個舉行慶典。﹂

　　﹁不！﹂一直不曾開口的皇帝，似乎忍不住了，﹁皇太后有這個恩典，我也不敢當，不必舉行一切典禮，連升殿的禮儀也可以免。﹂

　　﹁典禮可免，開恩科似不宜免。﹂榮祿急轉直下地說：﹁奴才斗膽請旨，明年皇上三旬萬壽，特開慶榜。慶典雖不舉行，﹃花衣﹄仍舊要穿。﹂

　　對於榮祿所提出來的這個結論，慈禧太后入耳便知道其中的作用。皇帝的整生日，如果要舉行慶典，當然就少不了開恩科，尤其此時而行此舉，名為﹁嘉惠士林﹂，實在是收買民心，安撫清議的上策。

　　不過，新君登基，照例亦須加開恩科。如果皇帝三旬壽辰，其他慶典皆廢，獨開慶榜，亦容易為人誤會，是一種明為祝嘏，暗實賀新的移花接木手法。若有一道慶壽穿花衣的上諭，便可消除了這一層可能會發生的誤會。

　　所謂﹁花衣﹂是蟒袍補服，國有大慶，前三後四穿七天蟒袍，名為﹁花衣期﹂。在此期內，照例不准奏報凶聞，如大員病故、請旨正法之類。慈禧太后心想，這一慶賀的舉動，惠而不費，而有此一詔，至少可以讓天下臣民知道，在明年六月二十六皇帝生日之前，決不會被廢。這一來起碼有半年的耳根清靜，到下半年看情形再說，是可進可退很穩當的做法。因而欣然同意，決定在十二月二十八、二十九兩天，交代軍機照辦。

　　二十八那天，是欽奉懿旨：﹁皇帝三旬萬壽，應行典禮，著各該衙門查例具奏。﹂到了二十九那天，皇帝親口指示：﹁明年三旬壽辰，一切典禮都不必舉行。﹂當然也就不必查例了。剛毅心想，話是兩個人說，意思是慈禧太后一個人的，既有前一天的懿旨，何以又假皇帝之口，出爾反爾？正在琢磨之時，慈禧太后開口了。

　　﹁皇帝明年三十歲整生日，不願鋪張。不過恩科仍舊要開。庚子本來有正科鄉試，改到後年舉行。辛丑正科會試，改到壬寅年舉行。﹂

　　﹁是！﹂領樞的禮王世鐸答應著。

　　﹁還有！皇帝明年生日前後，仍舊穿花衣七天。﹂

　　﹁是！﹂

　　﹁還有，各省督撫、將軍，明年不准奏請進京祝壽。﹂慈禧太后又說：﹁這四道旨意，都算是皇帝的上諭。﹂

　　等退了下來，剛毅將倚為心腹的趙舒翹邀到僻處，悄悄說道：﹁事情好奇怪啊！太后一樁一樁交代，連正科改恩科、恩科往後推，都想得周周全全，這是胸有成竹啊！誰給出的主意呢？﹂

　　﹁是的，必是先有人替太后籌劃妥當了。我還聽說，上海電報局總辦有個電報給慶王，請為代奏，皇上千萬不可退位。此事千真萬確！﹂

　　﹁那，怎麼不拿電報出來大家看呢？你去問，﹂剛毅推一推趙舒翹，﹁你兼著總署的差使，這樣的大事，老慶怎麼可以不告訴同官？﹂

　　﹁好！我去請教慶王。﹂

　　一去撲個空，慶王到端王府商量緊要公事去了。

　　※※※

　　這天端王宴客。陪客都比主客煊赫，而且早都到了，在書房中閒聊。話題集中在主客︱︱卸任山東巡撫毓賢與他在山東的作為上面。

　　毓賢字佐臣，是個漢軍旗人，籍隸內務府正黃旗。監生出身，捐了個知府到山東候補，署理過曹州府。曹州民風強悍，一向多盜，而毓賢即以﹁會捉強盜﹂出名。府衙照牆下十二架﹁站籠﹂，幾乎沒有空的時候。可是曹州百姓知道，在站籠中奄奄一息的﹁強盜﹂，十之八九是安分良民。無奈上憲都以為毓賢是清官，也是能員，像這樣的官兒，平時總不免狠些。所以儘管怨聲載道，而毓賢卻是由署理而實授、升臬台、署藩司，官符如火，十年之間，做到署理江寧將軍。

　　甲午戰爭以後，民教相仇，愈演愈烈，尤其是山東，﹁教案﹂鬧得最凶。事實上殺﹁教民﹂的亦可以說是教民，正邪不同而已。河北、山東一帶，白蓮教亙千餘年而不絕，大致治世則隱，亂世則顯。乾隆三十九年，山東壽張教民王倫，以治病練拳號召徒黨起事，由此演變為﹁三省教匪之役﹂，自嘉慶元年大舉會剿，至九年九月班師，而餘黨仍在，到嘉慶十八年復有喋血宮門的﹁林清之變﹂，山東、河南都有響應，雖然只兩個月的工夫，就已平壓下去，可是邪教始終在貪官酷吏橫行之處，暗暗傳佈，俟機而發。凡是信﹁西教﹂的，因為門戶之見，權利之爭，更如水火不相容，所以白蓮教餘黨最多的地方，亦就是﹁教案﹂迭起，最難調停的地方。

　　白蓮教的支派極多，有一小股名為﹁大刀會﹂，光緒二十三年十月裏，在山東殺了兩個德國傳教士。德國提出交涉，要求將山東巡撫李秉衡革職。繼任的就是毓賢。誰知毓賢的袒護，更甚於李秉衡，於是而有山東平原朱紅燈之舉。

　　朱紅燈這一派稱為﹁義和會﹂，起源於白蓮教所衍化的八卦教。八卦教分為八派，其中勢力最大的兩派是﹁乾字拳﹂與﹁坎字拳﹂，林清即屬於坎字拳。乾字拳為離卦教的餘黨，離為火，所以衣飾尚紅。朱紅燈這個名字，一望而知屬於離卦教，為了遮官府的耳目，改了個冠冕堂皇的名字：﹁義和會﹂，又稱﹁義和拳﹂。

　　當朱紅燈在光緒二十五年秋天鬧事時，廷議分為兩派：一派主撫，一派主剿。主撫的認為仇教即是義民，理當慰撫；主剿則認為此輩是乾嘉年間，屢見於上諭的﹁教匪﹂，聚眾作亂，擾害地方，應該切實剿治。榮祿與袁世凱都是如此看法，兵權在握，不理載漪、徐桐、剛毅之流的主張，由袁世凱派總兵姜桂題，帶領武衛右軍一萬一千人，進駐山東與河北交界的德州。不久，由袁世凱的堂兄候補知府袁世敦進兵平原，將朱紅燈打得落花流水，潰不成軍。

　　無奈義和拳中頗有高人，見此光景，趕緊打出一面旗子，四個大字：﹁扶清滅洋﹂。於是毓賢庇護義和拳更覺師出有名。為義和拳改名﹁義和團﹂，准許使用﹁毓﹂字黃旗，儼然是他的嫡系部隊了。

　　這一來辦理教案的平原知縣蔣楷與進兵有功的袁世敦，必然要倒霉，朝廷聽信了毓賢的片面之詞，下了一道上諭：﹁蔣楷辦事謬妄，幾釀大禍，即行革職，永不敘用。營官袁世敦，行為孟浪，縱勇擾民，一併革職。﹂瞭解真相的，都為蔣楷、袁世敦不平，但沒有人敢出頭替他們伸冤。

　　反是旁觀的洋人，覺得有說話的必要。當然，民教相仇，燒教堂、殺教民，在華傳教的洋人，惴惴自危，亦不能不請他們的公使保護。於是，由美國駐華公使康格為頭，約集各國公使到總理衙門，面遞照會，要求中國政府制止山東義和拳作亂。

　　一個多月的工夫，康格提出了五件照會，最後一件照會提出之時，正在蔣楷革職，及朱紅燈打出﹁毓﹂字旗以後，康格認為事態嚴重，所以在提出照會的同時，要求與總理大臣面談。

　　奉慶王之命接見康格的這位總理大臣，名叫袁昶。他是浙江桐廬人，字爽秋，光緒二年的進士，不但博學多才，而且久任總理衙門的章京，熟諳洋務，是很得各國公使尊敬的一位對手。

　　透過譯員的傳達，康格詢問四次照會的結果，袁昶答道：﹁中國政府並無意與洋人為難。一再告誡地方官，務須秉公辦理，這有上諭可資查考的。至於民教相仇，由來已久。地方莠民，固有假借名義，與教民衝突的情事。可是，所謂教民，亦難保沒有倚仗洋人的勢力，橫行不法的。朝廷只問是否良民，不問是否教民，如果是安分守己的良民，當然在保護之列，否則，雖是教民亦不能姑息。﹂

　　﹁中國政府如果持這樣的態度，我們當然很滿意，可是各省的地方官，並非如此。他們的行為與中國政府完全相反。請問，中國政府如何處置？﹂

　　﹁當然依照法令，加以處罰。﹂

　　﹁然則，像山東巡撫毓賢，公然袒護義和拳，又怎麼說？﹂

　　﹁不會的！﹂袁昶明知他所言不虛，但決不能承認，所以斷然答說：﹁決無此事！﹂

　　康格不答，從皮包中取出兩張照片來給袁昶看。一張上面是個義和拳的頭目，頭戴風帽，手執大刀，兩旁兩個嘍囉，各持一面大旗，旗上有字，約略可辨，一面是﹁天龍﹂二字，一面只有一個﹁毓﹂字。

　　﹁這個人就是朱紅燈！﹂康格看著英文說明，告訴袁昶：﹁這面旗幟，上有山東巡撫的姓氏。請再看這一張照片。﹂

　　另一張照片更是確證，所拍攝的是﹁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山東巡撫部堂毓﹂，獎許義和拳為義民，並改拳為團的告示。

　　看了這兩張照片，袁昶大感困窘，只能這樣答說：﹁這件事，得要調查了再說，或許是一種誤會。﹂

　　﹁證據在這裏，決非誤會。不過，希望中國政府詳細調查。﹂

　　康格問道：﹁如果調查屬實，中國政府準備作何處置？﹂

　　﹁這不在本人的權責範圍之內，也可以說，任何人都無法答覆，必須請命於敝國皇上。﹂

　　﹁我們希望貴大臣能夠建議，像山東毓巡撫的這種行為，是嚴重的失職，應該撤換。﹂

　　﹁不！﹂袁昶一口拒絕，﹁貴公使不能提出這樣的要求。因為，這是干涉內政，為萬國公法所不許。﹂

　　康格面有窘色，﹁我希望貴大臣瞭解。﹂他說：﹁這是出於敦睦兩國邦交，安定貴國社會秩序的善意建議。﹂

　　﹁是的！多謝你的善意建議。﹂袁昶問道：﹁請問這兩幀照片，能否見贈？﹂

　　﹁當然、當然！﹂康格又說：﹁關於山東義和拳的作亂，我必須提出一項忠告，倘或中國政府沒有明快有力的處置，將會引起非常嚴重的後果。我希望中國政府知道，我國麥金萊總統及約翰．海國務卿所提出的對華門戶開放政策，與英國為了維持既得利益所作的同樣主張，有所不同。美國的本意是希望中國免於被瓜分之禍，得能維持主權的獨立及領土的完整。因此，中國政府不能自己製造禍亂，侵害到各國在華的利益，否則就會給予對中國有領土野心國家的一個武力干涉的借口。美國政府亦就無法幫助中國政府對抗外來的壓力。因為是這樣深切的關係，所以我們所作的建議，不可避免地會超越國際交涉所許可的範圍。這一點，請貴大臣諒解。﹂

　　這一大篇話一口氣說下來，經過傳譯之後，原意打了一個折扣，不過大致可以聽得出來，康格的勸告，出於善意。袁昶很感動地說：﹁美國是中國的諍友，貴公使的話，我一定會轉達給當道。﹂

　　話雖如此，美國的門戶開放政策，連袁昶自己都不太瞭解，可與言者，就更少了。不過康格所交來的那兩張照片，卻發生了很大的作用，榮祿密奏慈禧太后，在十一月初下了一道上諭：﹁山東巡撫毓賢，著來京陛見，以工部右侍郎袁世凱，署理山東巡撫。﹂

　　※※※

　　毓賢到京一個多月了。由於徐桐等人的支持與揄揚，成了很出風頭的人物。提起不怕洋人的﹁英雄﹂，群相推許，毓賢第一。

　　因此，這天載漪宴客，等毓賢一到，寶石頂子的王公貝勒，無不起身相迎，奉為上賓。載漪更為親熱，﹁佐臣、佐臣﹂叫個不停。

　　到入席之時，載漪尊毓賢入首座，而毓賢說甚麼也不肯，口口聲聲：﹁朝廷體制攸關，決不可越禮。﹂

　　所持的理由光明正大，載漪只好依他。於是依照爵位序次：莊親王載勳坐了首席；其次是小恭王溥偉的生父、郡王銜的貝勒載瀅；再次是載漪的胞弟，輔國公載瀾；然後方是毓賢；還有個陪客也是內務府的漢軍，戶部右侍郎英年。連主位的載漪，六個人團團坐定吃生片火鍋。

　　行過一巡酒，話題轉入義和拳，談到袁世敦平原剿匪，毓賢大喝口酒，搖搖頭將杯子放下，不勝感慨地說：﹁當今國勢日墮，由於民志未伸。曾文正在日，我樣樣佩服，就是辦天津教案，殺好些義民替法國領事豐大業一個人抵罪，地方官還遭嚴譴，辱國太甚，民氣不舒，這件事做得錯盡錯絕。如今還要再殺拳民，助長洋人的驕囂之氣，無異自剪羽翼，開門揖盜，萬萬不可！﹂

　　這番話在載漪聽來，覺得義正辭嚴，大為佩服，﹁佐臣！﹂他情不自禁地說：﹁公道自在人心！老佛爺知道你忠心耿耿。山東且讓袁慰庭去胡鬧，包在我身上，不出三個月還你一個巡撫。﹂

　　毓賢心中一喜。不過他為人向來喜歡擺出一面孔﹁富貴於我如浮雲﹂的神情，所以不便當筵道謝，只說：﹁國事蜩螗，只想多做點事，報效朝廷，名位在所不計。王爺看得起，那怕在虎神營派我當個管帶，亦所樂從。﹂

　　﹁笑話，笑話！﹂載漪停了一下，胸有成竹地說：﹁我自有道理。﹂接著又問：﹁佐臣，你看大刀會、義和拳，到底管用不管用？﹂

　　﹁當然管用！﹂

　　﹁佐翁，﹂英年問道：﹁說義和拳有神技，洋槍洋炮打不死，這話究竟是真是假？﹂

　　﹁千真萬確。﹂

　　﹁可是，﹂英年遲疑了一會，終於說了出來：﹁我聽說，袁慰庭手下有人試驗過，似乎不如所傳那樣神奇。﹂

　　﹁喔，菊儕！﹂毓賢喊著英年的別號，很認真地問：﹁你聽人怎麼說？﹂

　　不但毓賢，在座的人亦無不用一種懷疑的眼光盯著英年看，這使得他大感威脅，但亦不能不說。

　　他所聞的傳說是如此：有人帶著徒眾，直闖武衛右軍翼長姜桂題的大營，自道不畏洋人的炮火。姜桂題問他可敢試驗？此人大言相許。於是傳來一班兵丁﹁打活靶﹂，一排槍響起，此人中了邪似地亂蹦亂跳了一陣，倒地不語。細細檢查，身上有十四個窟窟。姜桂題因為有袁世敦的前例在，怕惹是非，勒逼死者的徒弟寫了一張字據，說是﹁試術不驗﹂，送命與官兵無干。

　　聽他說完，毓賢輕蔑地笑了，然後正色說道：﹁菊儕，我不說你是誤信謠言。就算有其事，亦是例外，其人練術不精，自取其死而已！﹂

　　﹁照這麼說，﹂載瀅插嘴問說，﹁是可以練成那樣的本事的囉！﹂

　　﹁誠然！﹂毓賢略停一下說，﹁瀅貝勒，你見了就相信了。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我只說一件事，您老也許不信，可是我可以當場試驗。﹂

　　﹁喔，請說，是怎麼一件事。﹂

　　﹁我能吃生的魚頭。瀅貝勒，你能不能？﹂

　　此言一出，闔座動容，載瀅使勁搖著頭：﹁不但不能，連聽都沒有聽說過。﹂

　　毓賢微笑不答，轉臉向聽差說道：﹁管家，請你到廚房裏要兩個生魚頭來！﹂

　　﹁是！﹂聽差答應著，身子不動，只望著主人。

　　年輕的載瀾，那裏捨得不開這個眼界，大聲吩咐：﹁去，去！多拿幾個魚頭來。﹂

　　魚頭來了，王府的下人也來了，都在窗外偷偷窺望，要看﹁毓大人吃生魚頭﹂。毓賢不慌不忙地望著大冰盤中帶血的四個生魚頭說：﹁這是松花江的白魚，骨頭很硬，可是敵不過牙齒。﹂

　　說完，用手抓起一個魚頭，蘸一蘸作料，放到嘴裏去咬。嘰哩嘎啦，像狗咬骨頭似的，一會兒就面不改色將生魚頭吞下肚子去了。

　　﹁了不起！了不起！﹂載漪趕緊執壺替他斟了一杯熱酒，一面揮手，讓聽差把那盤生魚頭端走。

　　﹁真是，耳聞不如目見。﹂載瀅大為傾服，﹁若非親眼得見，說甚麼我也不能相信。﹂

　　﹁就是這話囉！﹂毓賢說道，﹁義和團的神技，如果我不是親眼得見，也不能相信。﹂

　　﹁那，﹂載瀾的好奇心更熾，﹁能不能把那些義和拳找來，咱們跟他學學本事？﹂

　　﹁也快來了！﹂英年答了一句。

　　﹁怎麼？﹂

　　英年深悔失言，躊躇了一會不肯說，也不敢說，陪著笑答道：﹁沒有甚麼！﹂

　　越是這樣越使人懷疑，毓賢頗為不悅，硬逼著他說：﹁菊儕，你有話該老實說出來，這樣吞吞吐吐，算是怎麼回事呢？﹂

　　看樣子如果不說，毓賢誤會更深，英年只好硬著頭皮打招呼：﹁也不知道靠得住、靠不住？或許是故意造出來糟蹋袁慰庭的！大家當笑話聽吧。﹂

　　據說，從姜桂題那次試驗以後，袁世凱益發看穿了義和拳的底蘊，毫不容情加以搜捕。義和拳恨極了他，編出兩句兒謠：﹁殺了袁鱉蛋，大家好吃飯。﹂又在山東巡撫衙門的照牆上，畫一個洋人，後面是一隻頭戴紅頂花翎的大烏龜，背上寫﹁袁世凱﹂三字，正伸長了脖子，湊向洋人的臀部。

　　聽英年講完，闔座大笑。義和拳為袁世凱所抑，在山東存身不住，漸向北侵，進入河北邊境這段話，英年就可以略去不提了。

　　由此開始，席間的氣氛便輕鬆了，毓賢的談鋒極健，講他在山東捕盜及懲辦教民的﹁政績﹂，就像聽說書一樣，很能吸引人。唯一的例外是載瀾，聽而不聞，只想自己的心事，最後實在忍不住了，趁主客都不注意之際，悄悄起身離席，出了王府，帶著兩名跟班，跨馬直奔西四牌樓以南的丁字街。

六

　　丁字街以西的磚塔胡同，通稱﹁口袋底﹂，是內城的一處艷窟。名氣不如八大胡同之響，但狎客的身分大都比在八大胡同尋芳的來得尊貴。﹁瀾公爺﹂固是豪客，但卻不如﹁立大人﹂。

　　﹁立大人﹂就是慈禧太后面前的紅人，工部侍郎立山。他亦是內務府的漢軍，本姓楊，字豫甫，行四，所以熟人都管他叫﹁楊四爺﹂。他當過內務府堂郎中，在修頤和園那幾年，發了大財。起居豪奢，京中無人不知。據說他所蓄的朝珠有三百餘掛之多，每天換一掛，可以終年不重複。走馬章台，揮手千金，視為常事，﹁瀾公爺﹂的身分雖高，談到浪擲纏頭，可就相形見絀了。

　　偏偏在口袋底他們所眷的是同一個人，這個來自天津楊柳青的名妓，叫做﹁綠雲﹂，載瀾結識她在先，而立山後來居上。及至知道是﹁瀾公爺﹂的相好，立山倒是有意退讓，無奈綠雲本人覺得此勝於彼。她所隸的那個﹁天喜班﹂，則從掌班到夥計，更無不以立山為財神爺，如何肯容他跳槽？這天也是天喜班的掌班，派出幾撥人去，在立山常到的幾處﹁清吟小班﹂及飯館中搜索，最後是在煤市的泰豐樓截住了立山，硬攔到口袋底。大煙抽到一半，聽得外面在喊：﹁瀾公爺到！﹂

　　不由得有些著慌。

　　﹁我躲一躲吧！﹂立山扔下煙槍想起身，﹁面對面多不好意思？﹂

　　﹁怕甚麼？﹂綠雲將他一把推倒，﹁等我去打發他走。﹂說完，扭著腰便往外走，順手帶上了房門。

　　紅姑娘都有幾間屋子，綠雲獨佔一個院子，南北屋共有六間之多。立山在北屋，載瀾自然被讓到南屋。兩面的陳設差不多，但味道大不一樣，北屋燈火輝煌，南屋則連取暖的火爐都是剛生起來的。載瀾從心裏冷到臉上，氣色非常難看。

　　綠雲見此光景，便回頭罵人：﹁怎麼回事？弄個冷爐子在這裏！也沒有人招呼。茶呢？都當瀾公爺脾氣好，就敢這麼無禮，不是大年底下，看我不罵好聽的。﹂

　　聽她這一番做作，載瀾的脾氣發不出，憋在心裏更覺難受，冷冷地問道：﹁誰在那面屋子裏？﹂

　　﹁還有誰？是掌班的從泰豐樓把他去截了來的。﹂綠雲嘆口氣，﹁唉！掌班的也叫事不由己。﹂

　　﹁甚麼為難的事？﹂

　　綠雲欲語不語地，然後很快地說：﹁沒有甚麼！三爺你就別打聽了。那裏喝了酒來？﹂

　　﹁我是從端王府逃席出來的。早知道︱︱，嗐，別說了！﹂

　　﹁又是甚麼不痛快？﹂

　　﹁冰清鬼冷的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兒，痛快得了嗎？﹂

　　﹁我不是在這兒陪你？﹂綠雲一面說，一面將頭扭了過去，坐在炕上，低著頭，抽出拴在玉鐲子上的小手絹在擦眼淚。

　　﹁這就怪了！我又沒有說你甚麼，你哭個甚麼勁？﹂

　　﹁我也不是說三爺說了我甚麼，我覺得委屈，是自己心裏難過。﹂

　　說到這裏，只見門簾掀處，前面一個夥計另捧著一具火焰熊熊的白泥爐子來替換，後面一個老媽端個托盤，上面是茶與果碟子。綠雲便即起身，親自擺好果碟，將茶捧給載瀾，又端一張凳子擺在火爐旁邊，拖著他換地方坐。

　　這一來，載瀾的氣消了一大半，代之而起的是關切。拉著她的手問道：﹁你甚麼事不痛快？﹂

　　﹁三爺，你別問行不行？﹂

　　﹁為甚麼？﹂

　　﹁何苦讓你也不痛快。﹂

　　這一說，載瀾更要問了：﹁不要緊，你說罷！﹂

　　綠雲遲疑了好一會，自己又搬張凳子，挨著載瀾坐下，一面拿火筷子撥火，一面用抑鬱的聲音說道：﹁快年三十了，鋪子裏的帳，還不知道怎麼搪？﹂

　　聽得這話，載瀾懊悔多此一問。不過，他也是有準備，從靴頁子裏掏出一疊銀票來，綠雲眼尖，看過去都是小數目，便不作聲。

　　﹁這裏三百兩銀子，你先拿著花。﹂

　　﹁不！三爺，你給得不少了！我不能拿。﹂

　　﹁嫌少？﹂

　　綠雲不答，卻又去掏手絹要擦眼淚。載瀾頗為惶惑，怔怔地看著她，不知道說甚麼好。

　　﹁三爺，﹂綠雲委屈地說：﹁你總是不知道我的心。﹂

　　﹁是啊！我實在有點猜不透。﹂載瀾問道：﹁不是嫌少，你為甚麼不拿？﹂

　　﹁好吧！我拿了就是。﹂

　　等她伸手過去，載瀾卻又不給了，縮一縮手說：﹁一定有緣故，你說給我聽聽。﹂

　　﹁我不能說，說了你更會誤會。我又何苦一片好心，到頭來自找沒趣。﹂

　　﹁這話更奇，簡直猜不透。﹂

　　﹁好罷，我就實說。三爺，我是在想，年底下你的花銷大，不說別的，只進宮給老佛爺拜一趟年，多少太監伸著手等你？既然咱們好，我就不能不替你著想，你口口聲聲說我﹃嫌少﹄，倒像我巴結你三爺，只是為了幾個錢似的，那不屈了我的心？﹂

　　話是好話，聽入耳內，印入心中，卻很不是滋味。堂堂天潢貴胄，近支宗親，只為手頭不寬，竟勞窯姐兒來替他打算！這話要傳出去，還有甚麼臉見人？

　　見他怔怔不語，綠雲少不得還要想些話來說，﹁這幾天我總是在想，年底下你忙，我也忙，我也不是忙，得替掌班的想法子。班子裏上下三十口人，鋪子裏有兩三千銀子的帳，不找個冤桶來墊底，年三十就過不去，只要一過去了，就該我樂兩天了。過了﹃破五﹄，你帶我上西山，或是甚麼清靜的地方住幾天，就咱們兩個，愛幹甚麼幹甚麼，那樣子才有點意思。﹂說到這裏，她的臉色又轉為抑鬱，幽幽地嘆口氣，﹁這是我心裏的話，只怕說了也是白說。﹂

　　﹁怎麼叫白說？﹂載瀾很認真地，﹁莫非你想逛一趟西山，我還會不帶你去？﹂

　　﹁那是過了年的話，眼前你就不肯體諒我，想想真灰心，白好了一場。﹂

　　﹁我也不知道怎麼才叫體諒你？人家占正屋，我在這裏將就著，還怎麼樣。﹂

　　﹁喏！你說這話，就是不體諒我。客人也有個先來後到，人家已經一腳踏了進來，難道我好攆他。而且，我也說過了，只為找個冤桶來墊底。你要是不願意，我就不過去了，一直在這裏陪你！﹂

　　說到這樣的話，載瀾更發不出脾氣。轉念又想：原是來取樂的，何必生閒氣？﹁君子報仇，三年不晚﹂，立山總有犯在自己手裏的時候，眼前且讓他一步！

　　於是他說：﹁我也不要你一直陪我，可也不能馬上就放你走。只要他耗得住，就讓他等著。我晚上還得上端王府有事，喝幾杯酒就走。﹂

　　﹁好！我去交代他們。﹂

　　出得南屋，綠雲匆匆關照了一番隨即溜回北屋。立山等得不耐要走了，綠雲一見，便從老媽子手裏奪過他的馬褂，半真半假地說：﹁四爺，你是大忙人，難得逮住了，可不能放你走！瀾公就要走了。他不知道你在這裏，你一出去叫他撞見了，反倒不合適。﹂

　　﹁不！﹂立山去奪自己的馬褂，﹁我真是有事。﹂

　　﹁好！﹂綠雲將手一鬆，一轉身坐在椅子上生氣，﹁你要走了，從此就別來！﹂

　　聽這一說，立山也不知道她是真的生氣，還是有意做作？僵在那裏，進退兩難。綠雲卻又﹁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然後走到他身邊，溫柔地卸下他剛套上身的馬褂，推他到紅木炕床上坐下。

　　﹁你可別偷偷兒溜走！等我一起來吃飯。﹂說完，扭頭就走，掀門簾時又回眸一笑，方始鑽了出去。

　　回到南屋，杯盤初具，綠雲親自伺候，斟酒布菜，神態非常從容。這讓載瀾也感到輕鬆了，一連喝了兩杯酒，興致顯得很好。

　　﹁三爺，聽說端王爺的大少爺要當皇上了。是不是？﹂

　　﹁你聽誰說的？﹂

　　﹁都這麼在說，要換皇上了。﹂綠雲問道，﹁倒是甚麼時候換啊？﹂

　　﹁本來早就換了！﹂載瀾覺得跟綠雲說不清楚，就說清楚了，她也未必懂，所以嘆口氣說：﹁唉！別提了！總而言之，洋鬼子可恨，非殺不可！﹂

　　﹁這又跟洋鬼子甚麼相干？﹂

　　﹁你不明白！﹂載瀾搖搖頭，直著脖子灌了一杯酒。

　　﹁其實，當皇上也不見得舒服。﹂綠雲說道：﹁我聽說皇上住的地方，連窗子紙都是破的，這個天氣可怎麼受得了？﹂

　　﹁這話，﹂載瀾很注意地問，﹁你又是聽誰說的？立山？﹂

　　綠雲心想，如果不承認，必惹他誤會。剛剛拿他的毛躁脾氣壓下去，再一翻起來，就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敷衍得他出門？倒不如大大方方跟他實說。

　　﹁是啊！聽他說，皇上的窗子紙破了，直往屋子裏灌西北風，也沒有人管。還是他帶了人去糊好了的！﹂

　　聽到最後一句，載瀾喜不可言，不自覺地又灌了一杯酒，放下杯子說了句：﹁痛快！﹂

　　﹁痛快？﹂綠雲愕然。

　　載瀾知道自己失態了，笑笑答說：﹁我是說這幾杯酒喝得痛快！行了，你陪冤桶去吧！我可要走了。﹂

　　﹁還早得很嘛！﹂

　　﹁不，不！不早了。﹂載瀾說道，﹁等破五過了，我帶你上西山。﹂

　　﹁破五以前呢？就不來了？﹂

　　﹁誰說的？大年初一就來開盤子。﹂

　　﹁好！咱們可是一言為定。﹂綠雲將他丟在桌上的一疊銀票塞到他手裏，用極低的聲音說：﹁開盤子的時候給！給我做個面子。﹂

　　﹁那麼，﹂載瀾問道，﹁我在這裏的帳呢？﹂

　　﹁過了年再算。忙甚麼！﹂

　　﹁也好！﹂載瀾抓了幾張票子塞回給綠雲，﹁這算是給你的壓歲錢。﹂

　　﹁是囉！謝謝三爺的賞！﹂綠雲笑著，裊裊婷婷地蹲下身去請了個安。

　　載瀾笑著在她臉上擰了一把，揚著臉大步出門，上路仍回端王府。

　　客人大都散了，只有莊王還在。商議如何把義和團弄進京來，讓﹁老佛爺﹂也知道那這麼一班﹁扶清滅洋﹂的義民？正談得起勁，載瀾衝了進來，一進門便嚷：﹁好個楊四，簡直要造反了！﹂

　　﹁誰啊？﹂載漪問道：﹁你是說立山。﹂

　　﹁不是這個兔崽子，還有誰？二哥，﹂載瀾起勁地說：﹁你知道怎麼回事？立山居然帶著人到瀛台，把載湉的窗子紙都糊好了！你看，這個小子混不混？﹂

　　﹁慢著！是誰放他進瀛台的？﹂

　　﹁誰知道？我看沒有人敢放，是他自己亂闖了進去的。﹂

　　﹁立山住的地方，跟﹃北堂﹄緊挨著，﹂一向亦頗妒立山豪闊的莊王載勳，乘機落井下石，﹁聽說他跟洋鬼子常有往來。﹂

　　立山住在西安門大街，靠近西苑的﹁三座門﹂外。那一帶在明朝為大內的一部分，北面是武宗自封﹁總兵﹂操練禁軍的內教場，南面由西安門往東，鱗次櫛比地十座大庫房，稱為﹁西什庫﹂。然後是﹁酒醋局﹂，就是立山的住宅，地名一仍其舊。西什庫有座天主教堂，教會中稱為﹁北堂﹂，是主教的駐地，亦是京城各天主教堂中最大的一座。立山與北堂並無往來，但奴婢如雲，免不了有信教的，也免不了有教士上門，所以載勳有此誤會。

　　載漪這一陣子越來越恨洋人，因而一聽載勳的話，便即頓足說道：﹁好嘛，簡直就是私通外國！可給他一個好看的。﹂

　　※※※

　　第二天是除夕。立山一早進宮，心情閒豫。因為到了大年三十，宮內過年該辦的事，早已辦妥，王公百官，該送禮的，該送﹁節敬﹂的，亦都早就送出。這天不過照例到一到，在內務府朝房喝著茶，心裏只在盤算，找那些﹁相公﹂到家玩個半天？

　　盤算已定，正待起身離去，只見一個蘇拉掀簾而入，神色匆遽地說：﹁立大人，請快上去吧！李總管在找。﹂

　　﹁喔，﹂立山一面掏個小銀鏈子遞給蘇拉，一面問道：﹁你把話說清楚，是老佛爺召見，還是李總管找我？﹂

　　﹁李總管找，就是因為老佛爺召見。﹂

　　﹁那就是了。你知道老佛爺這會兒在那兒？﹂

　　﹁聽說在寧壽宮。﹂

　　這就更不必忙了，寧壽宮近在咫尺，立山從從容容地走了去，一進宮門，便有個李蓮英左右的小太監迎了上來，匆匆說一句：﹁快點兒吧！老佛爺都等得不耐煩了。立大人，您老可當心一點兒，看樣子老佛爺今兒要鬧脾氣。﹂

　　進去一看，果然，慈禧太后的臉色陰沉沉地，一點都不像要過年的樣子。立山亦不敢多看，跪倒碰頭，口中說道：

　　﹁奴才給老佛爺請安辭歲。﹂

　　﹁你把頭抬起來，我看看你。﹂

　　立山一聽這話，便知不妙，脾氣是衝著自己來的，只好答聲：﹁是！﹂硬著頭皮將臉抬了起來。

　　﹁我看你氣色不壞，該走運了！﹂

　　這又是令人大惑不解的話，立山唯有這樣答說：﹁全是老佛爺的恩典。﹂

　　﹁我有甚麼恩典到你頭上？﹂慈禧太后冷笑道：﹁哼！你巴結的好差使！﹂

　　那樁差使巴結錯了？立山一時無法細想，唯有連連碰頭，說一句：﹁求老佛爺別動氣！那件事辦錯了，奴才馬上改。﹂

　　﹁誰說你辦錯了？你辦得好，我還得賞你一個差使，專管打掃瀛台。﹂

　　聽得這一說，立山恍然大悟，是為了帶人替皇帝糊窗紙那件事。他很機警，自知說甚麼話都是多餘的，只舉起雙手，狠狠地打自己的臉，打一下，罵一句：﹁立山該死！﹂

　　一連打了十幾下，慈禧太后只不開口，立山這時才有些著急，這樣子下去要打到甚麼時候？自己把一張臉打腫了，大年下又怎麼見人？這樣想著，隨即給李蓮英拋過去一個求援的眼色。

　　就沒有這個眼色，李蓮英也要為他解圍，但須先窺伺慈禧太后的神色，看她怒氣稍解，方始喝道：﹁立山，滾出去！﹂

　　聽得一個﹁滾﹂字，觸發了立山的靈機，果然就地一滾，就像戲中小猴子在孫悟空面前獻技那樣，滾完了還隨勢磕一個頭，方始急急退出。

　　慈禧太后忍不住破顏一笑，算是消了氣了。而立山卻垂頭喪氣，撫摸著火辣辣生疼的臉和手，只想找個地方躲一躲。

　　就這時候，李蓮英追了上來，輕聲喚道：﹁四爺，上我屋裏坐去。﹂

　　立山求之不得，跟著李蓮英進了屋，將一頂貂帽取下來往桌上一擺，苦笑著說：﹁你看，那裏來的晦氣。﹂

　　﹁算了，算了！這還值得氣成這個樣子？﹂

　　﹁我不氣別的。自覺人緣不錯，打你這兒起，上上下下都還有個照應，就算我那兒不周到，跟我挑明了說，我一定賠不是。大年三十的，何苦暗箭傷人？﹂

　　李蓮英知道他是疑心那個太監告的密，隨即答道：﹁四爺，那你可是錯怪了人了！我敢保，走得到老佛爺面前的人，沒有一個人說過這話。﹂

　　﹁那麼，是老佛爺自己瞧見了？﹂

　　李蓮英笑了，﹁這當然不是！﹂他停了一下說，﹁四爺，我洩個底給你吧，今兒一早，端王來見過老佛爺了。﹂

　　立山不知端王又何以知道糊窗紙這回事？出宮在車中細細思索，想起自己跟綠雲談過此事，於是一下子看透了底蘊，必是綠雲嘴快，告訴了載瀾，以致有此一場無妄之災。

　　﹁慢慢！﹂他掀開車帷吩咐：﹁到口袋底。﹂

　　到口袋底自然是到天喜班，綠雲喜孜孜地將他迎了進去，笑著說道：﹁紅頂花翎地就來了！看樣子天喜班要走運了！﹂

　　聽得﹁走運﹂二字，立山忍不住無名火發，﹁走你娘的霉運！﹂罵完，將帽子取下來，重重地摔在桌上。

　　﹁怎麼啦？﹂綠雲的臉色都變了，怯怯地問：﹁四爺，你幹嗎生這麼大的氣啊？﹂

　　﹁我不氣，我不氣。﹂立山的神態忽又變得緩和了，﹁我是給你送錢來。﹂

　　說送錢來，不是拿她開心的假話，綠雲向立山需索兩千銀子過年，他許了今天給她。此時從靴頁取出一疊銀票，抽了兩張捏在手裏，不即交出，還有話說。

　　﹁綠雲，我問你，瀾公爺給了你多少？﹂

　　﹁他要給我三百銀子，我沒有要他的。﹂綠雲老實答說。

　　﹁為甚麼？﹂

　　﹁我就是不願要他的錢。﹂

　　立山又問一句：﹁為甚麼？﹂

　　﹁不願意跟他落交情。﹂綠雲又說，﹁至於他應該給的局帳，自有掌班跟他去要，反正我不使他一個錢。﹂

　　﹁你要使誰的呢？﹂

　　﹁那還用說嗎？﹂綠雲嬌笑著，一隻手搭在立山肩上，一隻手便去接他的銀票。

　　立山拿她的手捏住，﹁慢點，我會給你。﹂他抽了一張﹁恆﹂字號的兩千銀票，塞入她袖中，綠雲便撳住了他的手，讓他在她袖子裏暖手。

　　這是如願以償了，但她一雙眼睛，還在瞟著他的另一張銀票，看數目是一萬銀子，不由得納悶，他又取出來這麼一筆巨款幹甚麼？

　　﹁你取把剪子來！﹂

　　﹁這，﹂綠雲詫異，﹁幹甚麼？﹂

　　﹁你取了剪子來，就知道了。﹂

　　於是綠雲便到梳妝台上去找剪刀，立山已將那張銀票，一折再折，折成一長條夾在手指縫中，等從綠雲手中接過剪刀，﹁卡嚓﹂一聲，將銀票剪成兩截，展開來一看，恰好在﹁即付庫平紋銀壹萬兩整﹂那一行字中剪斷，成為左右兩個半張。

　　﹁這給你！﹂立山遞了半張給她，﹁如今這一個子兒不值，得兩個半張湊在一起才管用。那一天，給你三百銀子的那個人不再上你門了，我再給你另外半張。﹂

　　白花花一萬兩庫平紋銀，可望而不可即，惹得綠雲心裏七上八下，癢癢地不安寧。想了一會，脫口說道：﹁四爺，你把我接回府裏，不就一了百了啦嗎？﹂

　　立山有個宗旨，儘管路柳牆花，到處留情，決不採回去供養。當即笑道：﹁不行！我住的地方叫酒醋局，我太太是個頭號的醋罈子。﹂

　　綠雲也約略知道立山的脾氣，料知絕不可強求，便又說道：﹁我倒也不是貪圖你那一萬銀子，咱們相識到現在，你四爺說甚麼，我沒有不依的。既然你討厭他，我不理他就是。﹂

　　﹁那在你自己。不過，你可別給我得罪人。﹂

　　﹁我知道。﹂

　　﹁你未見得知道。﹂立山想了一下說，﹁反正你少多嘴就是了。如今謠言滿天飛，多句嘴就會惹是非。而且不惹則已，一惹必是極大的麻煩。到時候我救不了你，你可別怨我。﹂

　　立山說話，一向帶著笑容，至少也是平平靜靜的，即使剛才罵她﹁走你娘的霉運﹂，也只是話難聽，臉色並不難看。唯獨說這番話，是一種嚴重警告的神態，因而將綠雲嚇得臉都黃了。

　　﹁四爺，你倒是說的甚麼呀！怪嚇人的。﹂

　　﹁大年三十的，我嚇你幹甚麼？﹂立山站起身來，﹁你叫人把我的衣包拿來。﹂

　　稍微有點身分的京官，出門必有跟班隨帶衣包，主人如果穿的是官服，衣包中必是便衣，或者雖為便衣，但天時靡常，寒溫不定，亦須視時令另帶增添替換的衣服。但綠雲卻認為立山不須用隨帶的衣包，原有便衣留在她那裏。

　　﹁來吧！﹂她幫他將朝珠褪了下來，接著脫去補褂，一面服侍，一面說道：﹁你還有件狐嵌袍子在這裏。﹂

　　﹁是嗎？我倒記不得了！﹂

　　確有件棗紅緞子面的狐嵌皮袍，還有件貂皮馬褂，只是少一頂帽子，﹁好在屋子不冷，﹂綠雲說道：﹁暫時可以不戴！﹂

　　﹁不，我馬上要走了。﹂

　　綠雲頗為意外，﹁怎麼要走了呢？﹂她問。

　　﹁今兒甚麼日子？我還不回家。﹂

　　這一說，綠雲不能再留他了。喚進他的跟班來，還從衣包中取了頂﹁兩塊瓦﹂的水獺皮帽子，親手替他戴上。握著他的手問道：﹁明天要不要我到府裏去拜年？﹂

　　﹁你這話問得怪。﹂立山答說，﹁那是你的事！你願意來就來，你不願來我也不怪你。﹂

　　﹁我怎麼不願意？只為︱︱，﹂綠雲輕聲說道，﹁你說四奶奶是個頭號醋罈子，我怕去了碰一鼻子灰。大年初一，那多沒趣？﹂

　　聽這話，立山有些不悅，原來綠雲只為她自己怕討沒趣！如果說，她怕她去了，﹁四奶奶﹂會跟他打饑荒，那是為他設想，同樣的一句話，說法不同，情意也就大有濃淡之分了。

　　因此，他連答她一句話都懶得說，鼻子裏哼了一下，似笑非笑地出了房門。綠雲趕來相送，怎奈他的步子快，等她走到門口，他已經上車了。

　　﹁四爺，四爺！﹂

　　這時候再喊就嫌晚了！立山喝一聲：﹁走！﹂霎時間就出了口袋底。

　　可是，他不願回家。回家也沒事，過年的瑣碎雜務，用不著他料理，只有些告幫的人上門，愁眉苦臉的，看著也不舒服。

　　只是不回家又到那裏去呢？

　　這樣想著，發覺車子已折而向北，是朝回家的路走。便即喊道：﹁停！停！﹂

　　車子慢了下來，跨轅的跟班側身向裏，掀開車帷，等他發話。立山只吩咐向南走。

　　向南便是出宣武門到外城，跟班的告訴車仗，只往﹁八大胡同﹂就是。這樣一直出了城門，立山才打定主意，隔著車帷，大聲說道：﹁宏興店！﹂

　　宏興店在楊梅竹斜街，跟班的知道主人要去訪的是個﹁狀元夫人﹂。

　　﹁狀元夫人﹂是個出過洋的名妓，本名曹夢蘭，改名傅鈺蓮，重墮風塵，花名﹁賽金花﹂。﹁狀元夫人﹂雖是自高身價的標榜，但也不是全無來歷，她的狀元夫婿，就是煙台負情的洪鈞。

　　洪鈞對於聲色之道，另有一種看法。他認為晚年納妾，有名無實，是件愚不可及的事，因此﹁欲以晚年之事，而在中年行之﹂，光緒初年當湖北學政時，便託至好物色妾侍，最後選中了一個蘇州山塘的雛妓曹夢蘭。

　　到了光緒七年，洪鈞因為老母多病，奏乞﹁終養﹂，不久丁憂，服滿起復，仍舊當他的內閣學士。其時他的西北輿地之學，已很有成就，頗得李鴻章的賞識，保他充任出使俄、德、奧、比四國。洪夫人憚於遠行，兼以聽說要跟﹁紅眉毛、綠眼睛﹂的﹁洋鬼子﹂周旋，一想起來就會心悸，因而叫曹夢蘭﹁服侍了老爺去﹂。只是西洋一夫一妻，並無妾侍之說，所以權假誥命，曹夢蘭亦居然﹁公使夫人﹂了。

　　洪鈞從光緒十三年起到十六年，前後在國外四年。這四年之中的曹夢蘭，有罕有的榮遇，亦有頗招物議的醜聞，洪鈞都忍氣吞聲，飲恨在心。不想，回國以後，在宦途上又幾乎栽了個大觔斗，事起於一張﹁中俄交界圖﹂。

　　在新疆伊黎之西，科布多之南的帕米爾一帶，中俄的疆界，久不分明。洪鈞講西北輿地之學，最感困擾的就是這一塊地方，不能言其究竟。出使俄國時，有人拿來一張中俄接壤之區的地圖，山川道路，條列分明，洪鈞大喜，出了重價買下來，譯成中文，呈送總理衙門。朝中辦洋務的大員亦很高興，以為從此中俄交涉得有憑借，不至於像過去那樣漫無指歸了。

　　及至洪鈞回國，派任總理大臣，與張蔭桓同事。有一天英國公使忽然到總理衙門來質問，中國何以割地數百里與俄國？當事者愕然不知所答。而英國公使所以有此質問，則以俄國想經由帕米爾南窺印度，與英國發生了利害衝突。如果帕米爾仍屬中國，形成緩衝，俄國就不可能有此南侵的便利了。

　　等到查明原因，當然要向俄國提出抗議。不料俄國公使取出一張地圖來，說這是中國自己所制的﹁中俄交界圖﹂，帕米爾本為俄國疆界。這時洪鈞才知道上了大當，而俄國公使所持有的那張地圖，據說就是張蔭桓所供給。作用就在借刀殺人。虧得那時翁同龢以帝師之尊，隱握政柄，念在同鄉份上，極力為之彌縫。洪鈞雖未得到任何處分，但這口氣始終堵在胸中，兼以房幃之醜，無可奈何，終於鬱鬱以終了。

　　洪鈞一死，曹夢蘭下堂復出，在上海高張艷幟，打出﹁狀元夫人﹂的招牌，立刻轟動了十里洋場。

　　但是，曹夢蘭雖在勾欄，卻非賣笑，如果是她看不上眼的，那怕如﹁王公子﹂一般，﹁三百兩銀子吃杯香茶就動身﹂，亦難邀她一盼，若是春心所許，那就不但朝朝暮暮為入幕之賓，﹁倒貼﹂亦所不吝。就這樣，不過三年工夫，她從洪家分得的兩萬現銀子，揮霍得一乾二淨，手裏還有些首飾，是裝點場面必不可少的，再不能倒貼給﹁吃拖鞋飯﹂的小白臉了！於是聽從最好的一個手帕交，上海﹁長三﹂中號稱﹁四大金剛﹂之一的金小寶的勸告，決定﹁開碼頭﹂。

　　南葩北植，首先駐足天津，改了個北方味道的花名﹁賽金花﹂，秋娘老去，冶艷入骨，在天津很大紅大紫了一陣。可是，賽金花意有不足，總覺得既然北上，總得在九陌紅塵的天子腳下闖個﹁萬兒﹂出來，才夠味道。因而帶著假母與一個老媽子由天津進京，暫借楊梅竹斜街的宏興店作為香巢。

　　這是在胡同裏的﹁清吟小班﹂與日袋底舊式娼寮之外，別樹一幟，彷彿北道上流娼的做法。京中的豪客不慣於這一套，因而門庭冷落，開銷貼得不少。賽金花心中盤算，得借個因由，才能拿﹁賽金花﹂三個字傳出去。有個上海流行的辦法，不妨一試。

　　原來上海的風氣，名妓之成名，以勾搭名伶為終南捷徑，每天包一個包廂，最好是靠下場門的﹁末包﹂，其次是﹁九龍口﹂上面的﹁頭包﹂，到得所歡將上場時，盛妝往包廂中一坐，一身耀眼的珠光寶氣，惹得全場側目。﹁捧角﹂的規矩，早到不妨，但所捧的角色的戲一完，即刻就得離座，所以誰是誰的相好，一望而知，不消半個月的工夫，名妓之名就借名伶之名很快地傳出去了。

　　不過，京城裏戲園與戲班子，都跟上海不同，難以如法炮製，只能略師其意，變通辦理。計算已定，喚宏興店的夥計劉禿子取張局票來，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

　　﹁英秀堂譚鑫培﹂，下面自稱﹁曹老爺﹂。

　　﹁甚麼？賽姑娘，你還叫條子嗎？﹂

　　﹁怎麼著？﹂賽金花反問：﹁我曹老爺愛這個調調兒，不行嗎？﹂

　　﹁行，行！﹂劉禿子知道賽金花脾氣大，嘴上厲害，不敢惹她，敷衍著扭頭就走。

　　﹁慢點，劉禿子！﹂賽金花喊住他說，﹁以後別管我叫賽姑娘。難道我不是女的，賽似一個姑娘？﹂

　　﹁那麼，管姑娘叫甚麼呢？﹂

　　﹁叫賽二爺好了。﹂

　　﹁是！賽二爺！﹂

　　※※※

　　﹁小叫天﹂譚鑫培託故不至，又叫﹁老鄉親﹂孫菊仙，回報是：﹁不出這種條子。﹂這下，賽金花不能不找劉禿子商量了。

　　﹁賽二爺，你叫條子幹甚麼？﹂

　　賽金花不便明言，是要借﹁條子﹂的光，只說：﹁悶得慌，找個人來聊聊。﹂

　　﹁原來賽二爺是想找個人消遣。那好辦！我給您老保薦一位好不好？﹂

　　賽金花無可無不可地問道：﹁誰啊？﹂

　　﹁福壽班的掌班，余老闆。﹂

　　此人也是﹁內廷供奉﹂的名伶之一，名叫余潤卿，號玉琴，小名莊兒，本工武旦，兼唱花旦。賽金花當然亦知其名，點點頭說：﹁叫來看看！﹂

　　﹁包您老中意。﹂劉禿子說，﹁這余老闆一身好功夫，一桿梨花槍耍得風雨不透，可真夠瞧的！﹂

　　一面說，一面笑著走了。到櫃房上寫好局票，派人送到韓家潭福壽班的﹁大下處﹂。余莊兒一看具名﹁曹老爺﹂，茫然不復省憶，問宏興店的夥計：﹁這曹老爺幹甚麼的？﹂

　　宏興店的夥計，為了賽金花叫條子，已經跑了三趟了，如果這一次再落空，還得跑第四趟，所以有意騙他一騙：﹁是山東來的糧道，闊極了！脾氣也好。余老闆，你這就請吧！﹂

　　大年三十，班子裏還有許多雜務要他料理，實在不想出這個局。無奈來人一再催促，路又不遠，心想去打個轉也不費甚麼工夫。果然是個﹁闊老斗﹂，便邀了來過年，弄他個一兩千銀子，豈不甚妙？

　　這樣一想，便興致勃勃地換了衣服，出門上車，由櫻桃街穿過去，很快地到了宏興店。

　　﹁有位曹老爺住在那兒？﹂

　　﹁來，來！余老闆，﹂這回是劉禿子招呼，﹁跟我來。﹂

　　進了賽金花所住的那座院子，他指一指北屋，轉身而去。

　　余莊兒穿過天井，上了台階，照例咳嗽一聲，然後逕自推門而入。北屋是裏外兩間，外間客座，裏間臥室，從棉門簾中透出陣陣鴉片煙味，不用說﹁曹老爺﹂是在裏面等。

　　等一掀門簾，余莊兒愣住了。那裏有甚麼曹老爺，是個三十左右的艷婦躺在煙盤旁邊。莫非是走錯地方了？這樣想著，趕緊將跨進去的一條腿又縮了回來。

　　﹁玉琴，幹嗎走呀？過來！﹂

　　這讓余莊兒更為困惑，站住身子問道：﹁這是曹老爺的屋子？﹂

　　﹁是啊！﹂

　　﹁請問，曹老爺呢？﹂

　　賽金花格格地笑了，笑停了說：﹁我就是曹老爺。怎麼著，你沒有想到吧？﹂

　　余莊兒不答，躊躇了一會，決定留下來。為的是好奇，先要弄清楚這位﹁曹老爺﹂是何身分，再要看這位﹁曹老爺﹂拿自己怎麼樣？

　　於是，他笑一笑，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真的管你叫曹老爺？﹂他問。

　　﹁店裏叫我賽二爺。我本名叫夢蘭，你就叫我名字好了。﹂

　　一說曹夢蘭，余莊兒想起來了，失聲說道：

　　﹁原來是狀元夫人！﹂

　　賽金花笑笑不答，指一指煙盤對面說：﹁來，躺著！替我燒一口。﹂

　　﹁相公﹂伺候﹁老斗﹂，燒煙泡是份內之事。余莊兒心裏很不情願，故意拿北方﹁優不狎娼﹂的規矩作借口，歉然笑道：﹁賽二爺，我們的行規，可不興這個！﹂

　　賽金花一聽就明白了，他是故意倒過來說，心中冷笑：你別昏頭！你當你自己是嫖客？這樣想著，便隨手拉開梳妝台，兩指拈起一張二十兩的銀票，遞了過去。

　　﹁你這是︱︱？﹂余莊兒愕然。

　　賽金花斜睨微笑，﹁叫條子不就得開銷嗎？﹂她說。

　　這是很不客氣的話。但余莊兒不敢駁她，京裏優不如妓。道光以前，相公見了妓女，得請安叫﹁姑姑﹂，如今的規矩雖不似前，但果然認起真來，余莊兒在理上要輸。而況，賽金花此刻又是以﹁曹老爺﹂的身分叫條子，情況更自不同。余莊兒無奈，只好道謝接下。

　　一接了銀票，便得照伺候老斗的例規行事。余莊兒撩袍上炕，拈起標籤子，燒好一個﹁黃、鬆、高﹂的煙泡，裝上煙斗，然後從袖子裏抽出一塊雪白的紡綢手絹，抖開了擦一擦煙嘴，才將煙槍隔著燈遞到賽金花唇邊。

　　賽金花並沒有癮，備著煙盤只為待客方便，就是要余莊兒打煙，亦不過藉故安排一個同臥並首的機會。因此，幾筒煙一口都沒有吸下肚，噴得滿屋子煙霧騰騰，卻將余莊兒的癮頭勾了起來。

　　﹁你真是糟蹋糧食！﹂他笑著說。

　　﹁原是抽著好玩！﹂賽金花問：﹁你呢？﹂

　　﹁我是煙嗓。﹂

　　﹁那，你抽！﹂

　　余莊兒巴不得這一句。用極乾淨俐落的手法，一連抽了八筒，不好意思再抽了。

　　﹁你說你是煙嗓，這會過足了癮，唱一段我聽，行不行？﹂

　　﹁怎麼不行？不過，沒有弦子，乾唱也不好聽。﹂

　　﹁那就小嗓子哼一段。﹂

　　余莊兒想了一下說：﹁我來一段﹃醉酒﹄。這齣戲與眾不同，調門要低才夠味。﹂

　　哼了兩句，發了戲癮，余莊兒起身一面唱，一面做身段。一雙眼似張似閉，飄來飄去，刻盡醉酒楊妃的蕩漾春心，將賽金花勾得有些失魂落魄了。

　　看看是時候了，余莊兒一個反身銜杯的身段，從背後彎過腰去，﹁噗﹂地一口吹滅了煙燈。

　　※※※

　　從這天起，賽金花跟余莊兒兩三天就得會一次面，每會必得關上好半天的房門。日子一久，梨園中誰都知道，余莊兒做了﹁狀元夫人﹂的面首了。

　　賽金花一半是喜愛余莊兒矯捷的武旦身段，一半也是有意籠絡，賠身子、賠工夫之外，還賠上了好些銀子。於是余莊兒死心塌地，為她逢人揄揚，其中有兩個他的老斗，被說動了心，都願一親芳澤。一個與他同姓，名叫余誠格，安徽望江縣人，光緒十五年己丑的翰林，開坊補山東道監察御史才兩年，已經參了好些人。御史除了﹁彈舉官邪、敷陳治道﹂的本職以外，各道有不同的職掌，山東道﹁稽察刑部、太醫院、總督河道、催比五城命盜案牘緝捕之事﹂，正管著地方治安，所以不但刑部、神機營、步軍統領衙門、大興，宛平兩縣，以及五城兵馬司要買他的帳，連地面上權威赫赫的巡城御史，亦不能不禮讓他三分。因此，八大胡同與所有的戲館、酒樓、旅店，提起﹁余都老爺﹂無不畏憚。

　　再有一個就是立山。他跟余誠格是所謂﹁水陸並行﹂的嫖友，不過平時各挑相好，互不侵犯，這回卻走到一條道兒上來了。當然，在宏興店的余誠格之與立山，猶如在口袋底的載瀾之與立山。不過，賽金花的手腕雖不遜於綠雲，無奈築在宏興店的香巢不如綠雲那裏寬敞，因此，常有不期而遇的時候。好在，彼此都不願得罪對方，望影相避，還不致出現過於尷尬的場面。

　　※※※

　　這天是余誠格先到。大年三十並無訪艷的興致，是特為躲債來的，不過既然來了，少不得溫存一番。那知就在這時候，立山撞了來，賽金花的假母曹大娘趕緊將他在外間攔住。

　　見此光景，立山心裏就很不舒服，氣沖沖地問道：﹁誰在裏面？﹂

　　﹁還不是您老的朋友，余都老爺！﹂曹大娘低聲說道：﹁立大人，因為是您老的好朋友，所以我們姑娘︱︱。﹂

　　一語未畢，立山發了旗人的﹁驃勁﹂，一拍桌子罵道：﹁甚麼混帳王八蛋的狗朋友！大青白日就堂而皇之地來割朋友的靴腰子！有這個情理沒有？﹂

　　曹大娘想不到他發這麼大的脾氣，急忙又陪著笑臉說：﹁只因您老是熟客，不比余都老爺不常來，所以請您老迴避他一會，時候還早，回頭再請過來。若說余老要割靴腰子，您老想，我們姑娘肯嗎？﹂

　　激動的立山，心浮氣粗，聽得上半段話，已忍不住盛怒，根本就不會再聽下半段，當時跳了起來，戟指頓足地大罵：﹁死沒良心的婊子！看我拿片子叫坊官把你們這伙轟出去，不准在京裏住！真是好沒良心的王八蛋！﹂

　　這一下不但曹大娘，連劉禿子都嚇壞了，卻又不敢上前去勸，只聽立山一個人敲台拍凳地大發脾氣。最後，裏間門簾一掀，賽金花衣衫整齊地出現了。

　　﹁過年了，幹嗎生這麼大的氣？﹂她將立山兩隻衣袖按住，﹁氣出病來，不是叫人乾著急！﹂

　　﹁哼！﹂立山冷笑一聲，將臉扭了過去。

　　﹁如果我知道你這麼愛生氣，早就不理他了！你倒想，他那一點及得上你，那一點叫人看得上眼？我為甚麼要理他？無非，第一、是你的朋友；第二、今天情形又不同。﹂

　　賽金花一面說，一面觀察立山的臉色，看說到這裏，他的眼睛一動，臉微微往回一擺，是﹁倒要聽聽怎麼個不同﹂的神氣，便知自己的話說對了，正不妨裝個好人。

　　﹁也可憐！﹂她用同情的語氣說，﹁看樣子，他是躲債來了。躲債躲到我這裏，大概也是無路可走了。我只好陪他聊聊，談點兒西洋的風景，替他解解悶。人都有個僵在那裏動彈不得的時候，你讓一步，我自然會想法子叫他走路，這個扣兒不就解開了？﹂

　　立山想想，自己魯莽了些。口中雖不便認錯，臉色卻已大為緩和，正在想﹁找轍兒﹂說幾句自己落篷的話，只聽裏間﹁嗆啷啷﹂一聲暴響，不由得愣住了！

　　賽金花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急急忙忙又去安撫裏面。掀簾一看，炕前砸碎了一個茶碗，炕上余都老爺直挺挺地躺著，本來抽大煙抽得發青的臉色，越發可怕。此時曹大娘與劉禿子亦趕了進來，見此光景，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彎下腰，去撿地上的碎瓷片。

　　余誠格就似放了一枚單響的沖天炮，聲勢驚人卻無以為繼。既發不出脾氣，亦不能評甚麼理，這樣子裝死相給人看，無非落個笑柄，未免窩囊。想到這裏，覺得片刻不可留，一骨碌爬了起來，搶起帽子往頭上一套，一溜歪斜地衝了出去。

　　誰知掀開簾子，便跟人撞了個滿懷。原來立山疑心余誠格摔茶碗是跟他發脾氣，正走到門邊，拿耳朵貼在板壁上聽，防不到余誠格會衝了出來，真是冤家路狹了。

　　當時還是立山機警，﹁我知道您老哥在這裏！﹂他說，﹁特地過來奉候。﹂

　　余誠格看了他一眼，一語不發，直往外走，到了櫃房前面，才想起該發發威，才能找回面子，於是一路走，一路罵：

　　﹁好大膽子的東西！竟敢窩娼，大概不想過年了！﹂

　　掌櫃的大吃一驚。余都老爺的苦頭，雖未吃過，卻曾聽過，路過南城兵馬司，跟所謂﹁坊官﹂的兵馬司正副指揮打句官腔：﹁宏興店窩娼，你們怎麼不管？﹂立刻便有極大的麻煩。

　　好得余都老爺發脾氣走了，立大人還在。掌櫃趕到後面，一進賽金花的屋子，便向立山跪下，口中說道：﹁求立大人保全，賞碗飯吃！﹂

　　﹁怎麼回事？﹂

　　﹁余都老爺臨上車發話，要叫坊官來封店，另外還要辦罪。﹂

　　﹁辦罪！﹂立山問道：﹁甚麼罪？﹂

　　掌櫃的看了賽金花一眼，吞吞吐吐地答說：﹁反正總不是甚麼好聽的罪名。﹂

　　這一說立山明白了，心裏相當著急。宏興店跟賽金花有麻煩，自己就脫不得身，除夕祭祖只怕都要耽誤了！

　　心裏著急，口頭卻毫不在乎，﹁有我，你放心！﹂立山念頭一轉，想起一個人，頓時愁懷大放，﹁套我的車，把余莊兒接來。﹂

　　掌櫃的奉命唯謹，親自跨轅，坐著立山的車去接余莊兒。歸途中將立、余二人爭風吃醋，殃及池魚的情事，約略說了一遍。余莊兒見是自己惹出來的禍，更怕連帶受累，不敢不用心，一路上默默盤算，打好了一個主意，所以到得宏興店見立山時，神態相當從容。

　　﹁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他說，﹁不要緊！大不了晦氣幾百銀子。﹂

　　﹁是啊！﹂賽金花插嘴，﹁老余這個年過不去，有人送他幾百銀子，只怕磕頭都肯。﹂

　　﹁你也別看得那麼容易。這班都老爺真叫是茅房裏的石頭，又臭又硬！﹂立山吩咐：﹁取個紅封套來！﹂

　　等取來筆硯紅封套，立山親筆寫了﹁節敬﹂二字，然後又取一張四百兩的銀票，塞入封袋，遞了給余莊兒。

　　﹁老余住後孫公園安徽會館，近得很，我去去就來。﹂

　　由楊梅竹斜街轉櫻桃斜街，快到盡頭，折往正西，就是後孫公園。余誠格所住的安徽會館，余莊兒是來慣的，一下車便由夾弄走到底，只見院子裏站了好些人，都是買賣人打扮，左臂夾個布包，右手打個未點蠟燭的燈籠，是年三十預備徹夜討帳的樣子。

　　再往裏看，廊沿上聽差跟車伕相對發愣，一見余莊兒不約而同地迎了上來。聽差努一努嘴，又使個眼色，意思是余誠格在屋子裏，可別聲張！

　　余莊兒點點頭，輕聲問道：﹁一共該多少帳？﹂

　　﹁總有七八百。至少也得有一半，才能打發得了這批討債鬼。﹂

　　﹁不要緊！你告訴他們回頭准有。先去了別家再來，不肯走要坐等的，到門外去等，這麼擠在院子裏不像樣！﹂

　　聽差知道來了救星，欣然應諾，自去鋪排。余莊兒便上階推門，由堂屋轉往西間臥室，向裏望去，但見余誠格正伏案振筆，專心一志地不知在寫些甚麼？

　　余莊兒悄悄掩到他背後，探頭一看，白摺子上寫的是：﹁山東道監察御史臣余誠格跪奏，為大臣品格卑污，行止不端，請立賜罷斥，恭摺仰祈聖鑒事，竊查戶部左侍郎，總管內務大臣立山︱︱。﹂

　　看到這裏，他一伸手就把白摺子搶到手裏。余誠格大吃一驚，急急回頭看時，只見余莊兒似笑非笑地瞅著他說：﹁這是幹嗎呀！都是好朋友，你真的好意思參人家？﹂

　　余誠格定定神，意會到了是怎麼回事。冷笑一聲說道：﹁哼！你用不著來替人家做說客。別樣事能依你，這件事斷斷不依！好立山，王八蛋，我參定了他了！﹂說著跺一跺腳，﹁一過了破五，我就遞摺子！﹂

　　余莊兒又笑了，﹁您老的火氣真大！﹂他說，﹁大概心境不大好。﹂

　　﹁對！我的心境不好。債主臨門，一來一大群，我的心境怎麼好得了？﹂

　　﹁原來是為這個呀！﹂余莊兒走過去揭開白洋布窗簾，﹁您老倒看看。﹂

　　余誠格從紙糊窗子中間嵌著的一方玻璃望出去，院子裏空宕宕地，隻影俱無，不由得愣住了。

　　﹁那，那些要帳的呢？﹂

　　﹁要帳的怕你余都老爺發脾氣，全嚇跑了！﹂余莊兒毫無表情地說。

　　這是所謂﹁陰損﹂，但余誠格不怒而喜，在余莊兒臉上擰了一把，隨即往外就走。

　　﹁上那兒去？﹂余莊兒一把拉住他。

　　﹁我去問問，到底怎麼回事？﹂

　　﹁別問了！我來告訴你。你先替我坐下。﹂他把余誠格撳坐在原位，自己拖張凳子在對面坐下，卻不言語，只怔怔地瞅著他。

　　﹁你看甚麼？﹂余誠格摸著自己的臉問。

　　﹁余都老爺啊余都老爺，怪不得大家都怕了你們，凡事只講嘔氣，不講情理。人家倒是一番好意，怕你過年過不去，知道你在宏興店，特為親自來送節敬。誰知道你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節敬﹂二字入耳，余誠格的眼睛一亮。不過，那是未摔茶杯以前的話，如今又不知如何？且等一等再說。

　　等的當然是節敬，余莊兒急於回去復了命，好回家過年，無心嘔他，便將紅封套取了出來，一面遞，一面說：﹁立四爺總算是夠朋友的，特為叫我送了來。不過，余都老爺，如今我倒有點兒顧慮，您老可別害我！﹂

　　﹁害你？﹂余誠格茫然不解，﹁怎麼叫害你？﹂

　　﹁節敬四百兩是我送來，是你親收，沒有第二個看見。你收是收了，過了破五，遞摺子參人家，立四爺不會疑心你余都老爺不顧朋友的交情，只當我吞沒了送你的節敬。那一來，不是害了我？﹂

　　﹁笑話！﹂余誠格雙手籠在袖中，意態悠閒地說，﹁我跟他的交情，就算他對不起我，我好意思動他的手？﹂說到這裏，突然想起，很快地伸手出來，一把奪過一直提在余莊兒手中的參立山的摺稿，笑笑說道：﹁我也是坐困愁城，無聊，隨便寫著解悶的，你可別告訴他！﹂

　　﹁我告訴他幹甚麼？﹂余莊兒這時才將紅封套交到他手裏，站起身來說：﹁你打發要帳的去吧！他們回頭還會來，我可要回家了。﹂

　　﹁慢點！﹂余誠格躊躇了一下說，﹁立四總算夠朋友，我亦該有點表示吧！你倒替我想想看。﹂

　　﹁那好辦，一過了破五，你在我那兒請他喝頓酒就是。﹂

　　﹁對，對！準定這麼辦。你先替我約一約他，初七晚上，在你那兒敘一敘。﹂

　　第二天便是光緒二十六年庚子元旦。余誠格特意到立山府上去拜年。主人宮裏有差使，不曾回家。余誠格留下一封柬帖，約立山正月初七在余莊兒的下處小酌。

　　到了那天，做主人的午飯以前就到了韓家潭余莊兒的下處，不道立山比他到得還早，正在堂屋中做莊推牌九。一見余誠格，放下捲了起來的雪白紡綢的袖頭，拱拱手說：﹁恭喜！恭喜！﹂

　　﹁恭喜！恭喜！﹂余誠格說：﹁那天我到府上拜年去了。﹂

　　﹁我知道，失迎。﹂

　　﹁有話回頭再說！﹂站在左上角替莊家﹁開配﹂的余莊兒推一推下門的一個孩子，﹁起來！讓余老爺坐。﹂

　　余誠格亦好此道，欣然落坐，看一看臺面說：﹁怎麼？還用籌碼？﹂

　　﹁籌碼是立四爺發的，白送，每人十兩銀子，贏了照兌，輸了怨自己運氣不好。哄孩子的玩意！﹂

　　﹁那我呢？﹂

　　﹁你要是小︱︱，﹂立山本來想開玩笑，說﹁你要是小兔子，也給十兩。﹂話到口邊，想起過年第一次見面，出此惡謔，大非所宜，因而改口說道：﹁你要是小孩子，我當然也給十兩。不過，老余，你不好意思吧？﹂

　　﹁只要贏錢，也沒有甚麼不好意思。罷、罷，我不要你的十兩銀子，可也不賭籌碼？﹃春天不問路﹄，我就賭這麼一下！﹂

　　說著從身上掏出一把票子，往面前一擺。

　　﹁老余！我勸你押上門，上門活！﹂

　　﹁不見得！怎麼叫﹃活抽﹄呢？﹂

　　﹁你不信，我跟你另外賭。﹂

　　﹁好吧！你移上門，我再移下門。﹂

　　﹁好了！好了！﹂余莊兒急忙阻止，﹁就來回倒這麼一下好了。不然帳算不清楚。﹂

　　余莊兒是為立山設想，因為明知余誠格罄其所有，都在桌子上，如果額外再賭，輸了還不是哈哈一笑，說一句﹁回頭再算。﹂可是他如果贏了，立山卻得照付，豈不太冤？

　　立山是有名的賭客，當然知道他的用意。只是他另有打算，不便說破。當即撒出骰子去，一個四一個五，是﹁九自手﹂，怕余莊兒手快會翻他的牌，趕緊拿第一副搶在手裏。

　　翻開牌來，上門九點，天門八點。下門是余誠格抓牌，扣著一摸，兩點一個地，心中便是一喜，再一摸，洩了氣，翻開一看是張紅九，只有一點。

　　﹁你看，﹂余誠格心冷而嘴硬，﹁擺著是﹃下活﹄的架子，偏說﹃上活﹄！莊家要統賠了。﹂

　　立山微笑不答，也像余誠格那樣扣著摸點子，一張和牌，一張﹁板凳﹂，是個八點，賠上門，吃下門。這一把，余誠格輸了面前的注碼，另外還要賠個雙份。

　　這把牌出入很大，所以都好奇地盼望著莊家揭牌。尤其是余誠格，深悔魯莽，面前的百把銀子，十之八九保不住了，只怕莊家翻出來的點子不大不小，吃了下門賠上門，如何得了？想到這裏，滿心煩躁，將頭上的一頂皮帽子往後一推，腦門上冒熱氣了。

　　立山卻偏不翻牌，只說：﹁開配的，把余老爺的注碼數一數！﹂

　　於是余莊兒將亂糟糟的一堆銀票理齊，點一點數，共計九十八兩銀子。立山笑笑，把自己的那兩張推出去，稀哩嘩啦一攪和，打開面前的護書，隨便抽了一疊銀票，扔向余莊兒。

　　這不用說是統賠。余莊兒將一張一百兩的銀票擺在下門，找回二兩，同時交代：﹁統吃統賠，移注碼不賭輸贏。﹂

　　﹁不錯，不錯！﹂余誠格喜出望外地說，﹁想不到莊家拿了副別十。﹂

　　余莊兒已經料透了，立山是有意如此，深怕余誠格不知情，特意點他一句：﹁我想是一張人牌一個釘，人釘一正輸您老的地九一。四爺，我猜得對不對？﹂

　　﹁差不多！﹂

　　這一問一答，余誠格當然明白了，釘子就在上門，配上長三成為釘長九，那裏還有第二張釘子？不過心裏見情，不便明言，而再賭下去就沒意思了！

　　﹁大家分紅！﹂他取一張十兩的銀票，交給余莊兒，接著向立山說道：﹁先吃午飯吧！﹂

　　﹁我倒不餓。不過可以陪你喝酒，還有些話跟你說。﹂

　　聽得他們這麼說，余莊兒便叫收拾賭桌，在堂屋裏擺飯，同時先請主客一人到他的﹁書房﹂裏去坐。

　　﹁豫甫，﹂余誠格問道，﹁你說有話跟我說？﹂

　　﹁不忙！﹂

　　余誠格已聽出來，立山是有求於他，為了表示自己亦很懂交情，便以急人之急的神態說道：﹁不！有甚麼事要我辦，先告訴了我。辦完正事，才能開懷暢飲。﹂

　　感於余誠格的誠意，立山便拖張骨牌凳坐近他身邊說道：﹁提起也是笑話！為了口袋底的綠雲，瀾公跟我較上勁了！他是大阿哥的胞叔，自覺身分已非昔比。我呢，實在不願意找麻煩。不過，亦不能不防。壽平，到那節骨眼兒上，你得助我一臂之力。﹂

　　﹁那還用說！﹂余誠格答道，﹁你說吧！該怎麼替你賣力氣？﹂

　　﹁言重、言重，感激不盡！﹂立山握著他的手臂說，﹁你聽我招呼。到時候作興要請你動手參他一傢伙，殺殺他的風景。﹂

　　﹁那容易！請吧，﹂余誠格說，﹁喝著酒再說。﹂

　　余誠格將抨擊親貴這件事，看得輕而易舉，立山當然不便再往下談。而且此時也不宜深談此事，喝著酒只談犬馬聲色。

　　談到宮裏天天傳戲，余誠格突然低聲問道：﹁豫甫，開年以來，你見了皇上沒有？﹂

　　﹁怎麼沒有見著？今兒還見來的。壽平，﹂立山反問一句：

　　﹁你怎麼想出這麼句話來問。必有緣故吧？﹂

　　﹁我是聽了一件新聞，幾百年不遇的奇聞。﹂

　　一聽這話，余莊兒自然注意，連在一旁伺候的丫頭小廝，也都走近來聽。可是，余誠格只翻著眼，不開口了。

　　﹁怎麼回事？﹂立山問。

　　﹁這件奇聞，不好亂說。﹂

　　於是余莊兒立即起身，一面大聲吆喝著：﹁去、去！都出去。躲遠一點兒。﹂

　　﹁你不要緊！﹂余誠格一把拉住他。

　　等余莊兒坐下，閒人走遠，余誠格才談那件來自湖北的奇聞。

七

　　是去年十月間，正當﹁換皇上﹂的流言方盛之時，湖北蘄州的真慧寺，來了一位過路的達官，行李不多，而有五名隨從，皆是口操京音，舉止沉穩，看上去與眾不同。出面與知客僧打交道的，自道姓梁，行二，他的夥伴叫他﹁梁二爺﹂，或﹁梁總管﹂，自然是其中的首腦。

　　梁總管要求單住一個院落，最好自有門戶出入。逗留的日子不定，但最多不會超過一個月，先送香金五十兩銀子，臨走時還會多給。至於他的主人姓甚名誰，居何官職？以及從何處來，往何處去？一概不知。知客僧婉轉叩問時，梁總管只答一句：﹁請你別多問！﹂

　　真慧寺是有名的禪林，在鄰縣黃梅得道的五祖，曾經卓錫於此。院宇宏敞，閒屋甚多，知客僧看在五十兩香金的份上，讓梁總管自己挑地方，挑中的是最後的一個院落，有道門通菜園，不經山門，便可出入。同時梁總管又聲明，自己開伙，不忌葷腥。知客也許可了。

　　安頓下來以後，主人足不出戶，甚至在院子裏散步的時候都很少。知客僧有時藉故去窺探，只見堂屋正中方桌上供一個帽筒，上面覆一方錦袱，袱下隆然，不知是頂甚麼帽子。

　　隨從的行止亦很謹密，每天上街的，只有一個買菜的廚子。偶爾梁總管也出門，騎一匹鞍轡鮮明的棗騮馬，神氣得很。

　　這樣過了五六天，知客僧越想越可疑，秘密到知州衙門去找熟識的刑房書辦，立刻派了很能幹的差役來﹁下樁﹂偵察。廚子每天出門，亦有人跟蹤，一天跟到菜場，廚子買肉要用自己的秤，份量不符，跟肉案上吵了起來。就這時候，梁總管經過，下了馬，從看熱鬧的人群中擠身而入，一見廚子，舉起馬鞭就抽，一面抽，一面罵：﹁怎麼告訴你來的？不准在外生事！偏偏不聽，真是可恨！﹂

　　廚子被打，不敢回嘴。打完了，還給梁總管請個安，方始提著菜籃，含羞帶愧地匆匆而去。

　　這些情形落入跟蹤差役的眼中，自然立即轉報。知州凌兆熊大為困惑，邀集幕友談論其事，誰都猜不透梁總管是何路數？其僕如此，其主當然更顯得神秘莫測。不過有個看法是共同一致的，此事決不可輕忽，而且要盡快瞭解真相。

　　於是，凌兆熊又請州判郭縉生來密議。決定先禮後兵，由郭縉生去看所謂﹁梁總管﹂，當面問個明白。倘或言語支吾，隨即動手抓人。

　　當下傳喚捕頭，點了十來個人，一律換著便衣，先在真慧寺的出入道路上守住，接著，郭縉生到了真慧寺，傳見知客僧，吩咐閒人迴避。

　　﹁這梁總管，照你看是甚麼路道？﹂

　　﹁回二老爺的話，﹂知州跟知縣一樣，稱大老爺，州判便是二老爺，知客僧答說，﹁看樣子來頭不小。一口京腔，派頭很大，有點像王府的家人。﹂

　　郭縉生心想，王府的家人就是護衛，官階自從三品到從五品，至不濟也戴藍翎，相當於六品武官。自己的官階只從七品，雖說武不如文，但既然先禮後兵，不妨暫時委屈，便即吩咐跟班持著名帖，請知客僧先容，去拜梁總管。

　　推進門去，梁總管正在院子裏練拳，一見知客僧後面跟著人，便即收住勢子，微帶不悅地說道：﹁嗨，你怎麼把不相干的人帶到這兒來？﹂

　　﹁梁總管，﹂知客僧陪笑說道，﹁本州州判郭二老爺來訪。﹂

　　郭縉生的家人聽他這一說，立刻搶上幾步，先請個安，站起來，雙手遞上名帖。

　　﹁不敢當。﹂梁總管接過名帖看了一下，﹁我跟郭二老爺不認識啊！﹂

　　﹁敝上是本州的地方官，﹂跟班很機警地回答，﹁貴人過境，應該要來拜候。﹂

　　﹁太客氣了！﹂梁總管一面穿著衣服，一面沉吟著，等穿好衣服，方始點點頭說：﹁好吧！既然來了，不能擋駕。請進來吧！﹂

　　候在門外的郭縉生，從從容容地踱了進來，不亢不卑地作了個揖。梁總管還了禮，也不請他進屋，就站在院子裏說道：

　　﹁郭二老爺大駕光臨，一定有事，就請說吧！﹂

　　﹁喔，﹂郭縉生覺得有點尷尬，轉念一想，這正是可以試探的時候，不必跟他客氣，﹁這裏不是談話所在，﹂他反客為主的伸一伸手，作個請客的姿勢：﹁請！﹂

　　﹁請﹂字出口，自己的腳步已踏上台階。梁總管急忙搶上前去，攔在門口說道：﹁郭二老爺，你請在這兒坐！﹂接著，輕輕拍了兩下手，隨即有人端了兩張椅子過來。

　　這下，郭縉生不能再擅自行動。不過，試探總算有得，這樣不讓他進屋，自然是有不能讓他人看的東西在內，莫非就是錦袱下面的那頂帽子？

　　跡象越來越詭秘，郭縉生也越發加了幾分小心，﹁梁總管，﹂他很謙和地問，﹁台甫是？﹂

　　﹁我叫梁殿臣。﹂

　　﹁貴上呢？尊姓？﹂

　　梁殿臣沉吟了一下，彷彿迫不得已似的回答：﹁姓楊。﹂

　　﹁不知道居何官職？從那裏來？往那裏去？﹂

　　﹁郭老爺，請包涵！﹂梁殿臣很吃力地，﹁我實在不能說。﹂

　　﹁喔！﹂郭縉生故意裝作解人，﹁這樣說，必是京裏派出來查案的欽差！﹂

　　﹁對了！你不妨這麼猜。﹂

　　﹁既是欽差，地方官有保護之責︱︱。﹂

　　﹁不，不！多謝，多謝！﹂梁殿臣急忙搖手，﹁敝上只是路過，稍住幾天，還得往別處去。保護一節不敢當！跟郭老爺實說吧，敝上行蹤有不能不隱秘的苦衷，請代為轉告凌大老爺，一切不必費心，只裝作不知道有這回事，就承情不盡了！如果郭老爺能放鬆一步，將來必有重重的補報。﹂說著，拱拱手起身，垂著手站在一邊，是等著送客的樣子。

　　郭縉生既不能賴著不走，又不能冒冒失失地翻臉。心想，此來所見所聞，值得推敲之處很多，亦總算不虛此行。姑且讓一步，回衙門再說。

　　一回衙門，直趨簽押房去見凌兆熊，他很注意地聽郭縉生講完，先道了勞，卻不表示意見，只命書僮取近幾個月的﹁宮門抄﹂來，很仔細地翻檢著，不知在查些甚麼？

　　郭縉生都快等得不耐煩了，凌兆熊方始開口，﹁這件事很怪，無可解釋。欽差必是一二品大員，從內閣學士到部院堂官，就沒有一個三十歲的，而況欽差出京查辦事件，必有上諭，我仔細查了，就沒有這樣的上諭。﹂他停了一下又說，﹁三十歲的親貴倒多得很。可是，親貴非奉特旨，不能出京，就出京也不過到關外或是到東西陵去恭代行禮，從來不到南邊來的。﹂

　　這番分析很精到，郭縉生不由得脫口說道：﹁照此看來，恐怕要出大案了！﹂

　　凌兆熊瞿然動容：﹁老兄何所見而云然？﹂他問。

　　﹁說不定是太監私自出京。﹂郭縉生說，﹁又一個安德海出現了。﹂

　　郭縉生是山東濟寧州人，熟聞同治初年山東巡撫丁寶楨殺安德海的故事。很起勁地細說當年。凌兆熊仔細聽完，提出疑問：﹁當年是因為慈禧太后顧忌慈安太后跟恭王，所以只能默許安德海出京，而且鬧出事來不便庇護他。如今大權在握，愛怎麼就怎麼，何用顧忌？﹂

　　﹁不然！祖制究不可違。而且，我還疑心，這不一定是太后另派，派這個太監出京的，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凌兆熊大惑不解，﹁誰？﹂

　　﹁說不定是端王。﹂

　　﹁啊！啊！﹂凌兆熊深深點頭：﹁有道理，有道理！﹂

　　接著，面色一變，凝重而惴惴然地：﹁只怕真的會如老兄所說，要出大案了。﹂

　　於是，凌兆熊又請了幕友來商議。刑名師爺孫一振是紹興人，好酒使氣，極難相處，但見多識廣，裝了一肚子稀奇古怪、莫可究詰的疑獄。聽完郭縉生所談的一切，骨碌碌地轉著眼睛，凌兆熊知道，遇到這種情形，便是他有見解要發的先兆。

　　﹁孫老夫子，必有高見？﹂

　　﹁見解沒有，要講兩個故事。本朝有所謂﹃四大疑案﹄，如今看來要變五大疑案了！﹂

　　凌兆熊兩榜進士出身，朝章典故，亦頗熟悉。知道所謂﹁四大疑案﹂，本為清初的三大疑案，一是太后下嫁；二是順治出家；三是雍正奪嫡。後來所加的一件疑案，說法不一，有的說高宗實為浙江海寧陳家的血胤；一說﹁天子出天花﹂的同治之死，病因曖昧，而宮闈事秘，難索真相，足當疑案之稱。但不論如何，所有的疑案，皆出於深宮，然則孫一振的意思，莫非指正在談的這件案子，亦牽涉到帝皇。

　　想到這裏，不由得失聲驚呼：﹁果然如此，可真是駭人聽聞了！﹂

　　﹁不錯！唯其駭人聽聞，不宜延擱，以從速處置為妙。﹂

　　﹁老夫子！﹂郭縉生不耐煩了，﹁你不是說要講兩個故事？﹂

　　﹁縉生，你別忙，我會講給你聽。第一個，出在乾隆五十五年，高宗南巡迴鑾，駐蹕涿州，忽然有個和尚帶著個少年接駕，說那少年是履親王的骨血︱︱。﹂

　　履親王即是皇四子永珹。他有個側福晉，姓王，是漢人，一向得寵。王府傳言，履親王另有個側福晉，生子說是出痘而殤，其實乃為王氏所害。而這個和尚則指所攜的少年，即是傳言王氏所害，實則流落民間的履親王的親生之子。

　　其事離奇，令人難信。但真相不明，和尚的功罪難定，高宗便交軍機大臣會審。有個軍機章京上前將那少年摑了兩掌，厲聲問說：﹁你是那個村子裏的野孩子，受人欺騙，敢做這種滅門的荒唐事？﹂於是那孩子自供姓劉，是受了和尚的騙。結果和尚斬決，姓劉少年充軍伊犁。

　　﹁這就是所謂﹃偽皇孫案﹄，偽皇孫充軍到伊犁，後來又冒稱皇孫，結果為伊犁將軍松筠所斬。﹂孫一振談到這裏，略停一下又說：﹁偽皇孫自己充軍，又眼見和尚殺頭，嚴刑峻法不足以儆其重蹈覆轍，這事也就奇了！﹂

　　﹁老夫子的意思是，﹂郭縉生問道：﹁這個皇孫根本不偽？﹂

　　﹁誰知道？這就是所謂疑案。﹂孫一振說，﹁再有一個故事，出在康熙年間，就是朱三太子一案。這一案，千真萬確，一點不假，聖祖殺的是如假包換的朱三太子！﹂

　　﹁呃，﹂郭縉生問道：﹁何以見得？﹂

　　﹁這是國初的一件大案。﹂凌兆熊也說，﹁我讀過︽東華錄︾，上有此案的記載。事情發生在康熙四十幾年，明朝已亡了六十年。案內的正犯是個七十老翁，彷彿還是個文弱的讀書人，要說他就是﹃朱三太子﹄，似乎過於離奇，不是被誣，就是假冒。﹂

　　﹁東翁的成見太深。﹂孫一振率直答說，﹁既非被誣，更非假冒，不過稍微錯了一點點。崇禎十七年甲申三月，李自成破京的時候，思宗先親眼看皇后妃子自盡，又手斬昭仁公主，怕落入流寇手中受辱，然後拿太子及皇三子定王慈燦、永王慈煥交付親信太監，各人去投奔各人的外家。父子訣別之際，思宗叮囑三個兒子，國亡以後，混跡民間，要忘記自己是皇子的身分，見了年紀長的，要叫爺爺，輕一點的稱伯伯、叔叔。幸而不死，長大成人，要為父母報仇。這樣處置完了，方始在煤山一株松樹上，自縊殉國。太子跟兩王出宮以後，遭遇不同。東翁所說︽東華錄︾上所記的這件大案，別的都不錯，所錯的一點點是，誤弟為兄，那個﹃七十老翁﹄是行四的永王慈煥，而非﹃朱三太子﹄。這個故事要從山東東平州的一個名叫李方遠的談起︱︱。﹂

　　大概在康熙二十二年春天，李方遠到一個姓路的朋友家去赴宴，同座有位客人，生得儀表堂堂，吐屬文雅，很令人注目。主人介紹此人說：﹁姓張，號潛齋，是浙江的名士。學問淵博，寫作兼優，而且精於音律，下得一手好棋，如今是本地張家的西席。﹂

　　張潛齋人很謙虛，一桌的人都應酬到，但對李方遠格外親熱，殷殷接談，頗有一見傾心的模樣。李方遠亦覺得此人不俗，是個可交的朋友。

　　過了兩天，張潛齋登門拜訪，送了一把他手寫的詩扇，果然寫作兼優。就此正式訂交，常有筆墨文字的應酬。這樣過了半年有餘，一天張潛齋跟他說：﹁我要回南邊去一趟，大概兩個月就可以回來，特來辭行，還有一件事奉託。家有數口，柴米由東家供給，不過每個月要一千銅錢買菜，不能不乞援於知己。﹂

　　﹁那是小事，﹂李方遠答說：﹁請放心，我按月致送到府就是。﹂

　　原說兩月即回，結果去了半年猶未歸來。李方遠因為會試進京，動身之前關照家人，仍舊按月接濟張家。等他春闈及第歸來，張潛齋已經攜眷回南。如是不通音問有十年之久。

　　康熙三十五年，御駕親征噶爾丹，李方遠在大軍所經的饒陽當知縣，奉委兼署平山。軍需調發，日以繼夜，忙得不可開交，而張潛齋翩然來訪。李方遠連跟他敘一敘契闊的工夫都沒有，送了一筆程儀，匆匆作別。

　　這一別又是十年。在康熙四十五年冬天，李方遠已經辭官回裏，張潛齋又來相訪。這次帶來兩個兒子，一個老大，一個老四。直道來意，說是江南連年水災，米貴如金，不得已到山東來投奔知交，希望李方遠替他謀一個﹁館地﹂。

　　所謂﹁館地﹂，不是做幕友，便是教書，這都是隔年下﹁關書﹂聘定的，年近歲逼，來謀館地，豈非太晚？李方遠想了一下，留他教幾個童蒙的孫子。從此，張潛齋成了李家的西席。

　　李家的孫子讀︽三字經︾、︽千字文︾，所以張潛齋的兒子，亦可代父為師。而張潛齋本人，則經常去看他以前的那個姓張的學生，每去總在十天左右。一次，李方遠問他，何不在張家多住些日子，張潛齋答說：﹁師弟之間，拘束很多，不便談笑，不如在府上自由自在。﹂李方遠聽他這話，越覺親密。只是總覺得張潛齋的行跡不免神秘，而眉宇之間，別有隱憂，幾次想問，苦無機會，也就不去理他了。

　　第三年的初夏，午後無事，李方遠與張潛齋正在書房裏對局，棋下到一半，家人慌慌張張地來報：縣官帶了無數的兵，將宅子團團圍住，不知何事？

　　一聽這話，張潛齋神色大變；李方遠還來不及詢問究竟，官兵差役已一擁而進，拿鐵鏈子一抖，套上脖子，拉了就走。

　　被捕的是李方遠及張潛齋父子，一共四個人。

　　李方遠茫然不明究竟，亦問不出絲毫真相，只知事態嚴重。因為縣官亦只是奉命拿人，抓到以後，問都不問，連夜起解，送到省城。這就表示，這件案子唯有臬司或者巡撫能問。

　　問的果然是山東巡撫叫趙世顯，兩旁陪審的是藩、臬兩司。除此以外，再無別人。先將李方遠帶到後堂，等差役退去，趙世顯才問：﹁你是做過饒陽知縣，號叫方遠的李朋來？﹂

　　﹁是。﹂

　　﹁你既然讀書做官，應該知道法理，為甚麼窩藏朱某，圖謀不軌？﹂

　　李方遠大駭，﹁我家只知道讀書，﹂他說，﹁連門外之事都不與聞，那裏窩藏著甚麼姓朱的？﹂

　　﹁你家的教書先生是甚麼人？﹂

　　﹁他叫張用觀，號潛齋，南方人。二十年前在張家教書認識的。前年十二月裏來投我家，教我幾個孫子讀書。如此而已！不知道有甚麼姓朱的。﹂

　　﹁此人在南方姓王，山東姓張。你不知道？﹂

　　﹁不知道！﹂李方遠重重地說，﹁絲毫不知。﹂

　　於是帶上張潛齋來，趙世顯問道：﹁你是甚麼人？﹂

　　﹁我是先朝的皇四子，名叫慈煥，原封永王。事到如今，不能不說實話了。﹂

　　﹁你何以會在浙江住家落籍？﹂

　　﹁這，說來話長了！﹂

　　據朱慈煥自己說，李自成破京之日，思宗先將他交付一個王姓太監，王太監賣主，拿他獻給李自成，李自成交付一個﹁杜將軍﹂看管。及至吳三桂請清兵，山海關上一片石一仗，李自成潰不成軍，各自逃散，有個﹁毛將軍﹂將他帶到河南，棄馬買牛，下鄉種田，有一年多的工夫。其時朱慈煥是十三歲。

　　儘管凌兆熊與孫一振，稽考史事，互相印證，談得相當起勁，而郭縉生卻不感興趣，他關心的是眼前的案子，﹁老夫子，﹂他問，﹁談了半天與目前這樁疑案有甚麼關係呢？﹂

　　這一問，將凌兆熊的思緒，亦由一百九十年前拉了回來。

　　﹁是啊！﹂他說，﹁老夫子講這兩個故事的意思，莫非是說真慧寺中的那位神秘人物，可能亦大有來歷？﹂

　　孫一振點點頭，答了一句成語：﹁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慢來，慢來！﹂郭縉生急著有話說，﹁我也疑心是有來頭的人物。不過，細想一想，不是！王公親貴，不准私自出京，果然私自出京，請問又為的是甚麼？如今不是雍正年間。﹂

　　﹁也不見得是王公。﹂

　　﹁不是王公，難道還是皇帝？﹂

　　孫一振不答，亦無表情，凌兆熊卻大吃一驚！﹁不會吧？﹂

　　他張口結舌地說，﹁有這樣的事，那就太不可思議了！﹂

　　﹁東翁，我亦並無成見。不過，此事是東翁禍福關頭，切不可掉以輕心。這年把以來，常有傳說，皇上幾次從瀛台逃了出來，又被截了回去；又說，有個英國人李提摩太，跟康有為、梁啟超師弟有聯絡，打算借使館庇護，將皇上接到南方來另立朝廷；又說，北道上赫赫有名的大刀王五，受譚嗣同的重託，要救皇上。﹂孫一振略停一下又說，﹁道聽塗說之事或者不足信，不過中西報章的記事，都說皇上明明沒有病，偏偏宮裏每天宣佈藥方。這種怪事，又怎麼解釋？﹂

　　﹁是，是！老夫子分析得很透徹，看起來倒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這倒也不是這個意思。總而言之，不論真假，都要設法弄得清清楚楚，如果證明是假冒，處置得當，東翁過班升知府，是指顧間事。﹂孫一振又說，﹁我剛才談過的乾隆偽皇孫案，此人充軍到了伊犁，居然又大事招搖，那時松文清當伊犁將軍，手腕明快，抓了來先斬後奏，因此受知於仁宗，沒有幾年就入閣拜相了。東翁亦該放些魄力出來，果然能證明此人心懷不軌，置之於獄，亦就像當年丁文誠殺安德海一樣，既享大名，又蒙大利。﹂

　　這一番話，說得凌兆熊雄心大起，躍躍欲試地說：﹁老夫子，魄力我有！即時動手都可以，只等老夫子指點，應該怎麼下手？﹂

　　孫一振沉吟了好一會，方始開口：﹁不宜操之過急！第一步不妨先抓個人來問一問看，第二步應該密稟上頭，請示辦法。﹂

　　﹁好！就這麼辦！﹂

　　於是，第二天等梁殿臣手下的廚子上市買菜，有個人藉故生釁，與廚子發生毆鬥，接著將他扭到縣衙門裏。孫一振即時在花廳中審問，只帶被告上來，亦不問鬥毆之事，只問他的來歷。

　　﹁你叫甚麼名字？那裏人？﹂

　　﹁小的叫王利成。﹂廚子答說，﹁山東濟寧州人。﹂

　　﹁你幹甚麼行當？﹂

　　﹁小的學的是廚子的手藝。﹂

　　﹁是在飯館裏做廚子，﹂凌兆熊明知故問，﹁還是在那個宅門裏做廚子。﹂

　　﹁是，是跟一位老爺。﹂

　　﹁你家主人姓甚麼？﹂

　　﹁小的不知道。﹂

　　﹁混帳！﹂凌兆熊喝道，﹁那有連主人的姓都不知道的廚子。﹂

　　﹁實在是不知道，小的不敢撒謊。小的只歸一個姓梁的管，小的也問過，主人家貴姓？梁總管叫我莫問，只聽他的指揮就是。﹂

　　﹁喔！﹂孫一振又問：﹁那麼，你又是怎麼遇見梁總管的呢？﹂

　　﹁是在徐州遇見的。小的本來︱︱﹂

　　據王利成答供：他本在徐州一個武官家做廚子，武官歿於任上，家眷北歸，下人遣散。王利成便投薦頭行去覓生意。有天有個一口京片子的人來薦頭行，說要找個會做北方口味的廚子，結果選中了王利成。那個人就是梁總管。

　　﹁以後呢？梁總管帶你到甚麼地方？﹂

　　﹁帶到一座道觀，住了三天就走了。﹂

　　﹁雇你當廚子，莫非也不讓你見主人？﹂

　　﹁是！﹂王利成答說，﹁我說要見見老爺，梁總管說不用見。又問老爺的姓，梁總管就答我那幾句話。又一再告訴小的，在外面不可以胡言亂語，也別惹事生非，無事不准出門。﹂

　　﹁你居然都聽他的？﹂

　　﹁小的是看錢的份上。一個月的工錢五兩銀子，先給了半年三十兩。﹂王利成說，﹁梁總管很霸道，小的如果不是貪圖他工錢多，早就不幹了。﹂

　　凌兆熊想了一下又問：﹁你見過你主人沒有？﹂

　　﹁自然見過。﹂

　　﹁怎麼個樣子？﹂

　　﹁三十出頭，很瘦，臉上沒有甚麼血色，也不愛講話。一到了那裏，就關在自己屋子裏，不知幹些甚麼？﹂

　　﹁也沒有跟你說過話？﹂

　　﹁從沒有。﹂

　　﹁你做幾個人的飯？﹂

　　﹁做七個人的飯。﹂

　　﹁你家主人吃飯是單開，還是跟大家一起吃？﹂

　　﹁自然是單開。﹂王利成答說，﹁都開到他屋子裏吃。﹂

　　﹁吃些甚麼？﹂

　　﹁不一定。都是些普通菜，只不大愛吃魚。﹂

　　﹁嗯，嗯！﹂凌兆熊有些問不下去了，想了一會只好這樣問他，﹁你覺得你主人家的飲食起居，有甚麼地方跟別人不一樣？﹂

　　﹁這倒不大看得出來。﹂王利成沉吟半晌，忽然想起，﹁有一點跟別人不一樣，上午十點鐘就開午飯，下午四點鐘開晚飯。都比平常人家來得早。﹂

　　﹁另外呢？﹂凌兆熊和顏悅色地，﹁你倒再想想看，你家主人還有甚麼與眾不同的地方。﹂

　　﹁倒想不出。﹂

　　﹁慢慢想，慢慢想！總想得出一點來。﹂

　　王利成果然就偏著頭想，眼睛眨了半天，突然說道：﹁我家主人怕打雷。﹂

　　﹁怕打雷？﹂凌兆熊問，﹁怎麼個怕法？﹂

　　﹁小的沒有看見。有一天，記得是在安徽壽州，黃昏時分下大雨、打雷，梁總管幾個都奔進去了。事後，才聽他們說起，主人家怕雷聲，一打雷必得有人在旁邊守著。不然，就會嚇出病來。﹂

　　這番答語，使凌兆熊相當滿意，但亦僅如此而已，再問不出別的來了。

　　﹁好了！你回去吧！看你家主人的面子，你打了人，我也不辦你的罪。你回去不必多說。﹂

　　﹁是！謝謝大老爺。﹂王利成磕了個頭，退出花廳，輕輕鬆鬆地走了。

　　凌兆熊卻大為緊張，回到簽押房，立刻請了郭縉生與孫一振來敘話，他頭一句就說：﹁只怕是皇上從瀛台逃出來了！﹂

　　郭縉生驚得跳了起來，大聲嚷道，﹁有這樣的事？﹂

　　﹁輕點，輕點！縉生兄，稍安毋躁。﹂凌兆熊說，﹁這裏有兩點證據，第一，宮裏的規矩，上午十點准吃飯，名為﹃傳午膳﹄，晚上是下午四點鐘傳膳。膳後，宮門就下鑰了。第二，皇上怕打雷，是慈禧太后去年八月初訓政的時候，親口跟王公大臣說過的。這件事知道的人很不少，決不假！﹂

　　郭縉生愣住了，孫一振卻很深沉，也不作聲。簽押房裏一時肅靜無聲，似乎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東翁，﹂終於是孫一振打破了沉默，﹁事情愈出愈奇，愈不可信愈可信，愈可信愈不可信。歸總一句話，這件案子非在蘄州辦不可！﹂

　　﹁此話怎講？﹂

　　﹁在蘄州辦，有福有禍；推出蘄州，有害無益。為啥呢？﹂孫一振自問自答地說：﹁這樣的案子，這裏不發作，總有地方要發作。如果在蘄州信宿即行，固然沒有啥關係，如今是在真慧寺逗留多日，寺僧來報，亦曾派人查過，結果一推六二五，送出蘄州了事。請問東翁，如果你是上官，心裏會怎麼想？﹂

　　這說得很明白了，﹁不錯，不錯！﹂凌兆熊深深點頭，﹁上面不會體諒屬下不敢惹這大麻煩的苦衷，必是怪我遇到如此大事，竟不稟報，有虧職守。﹂

　　﹁著啊！就是這話。﹂孫一振說，﹁要辦了，只要處置得宜，不管是真是假，總是東翁的勞績。說起來，實在是有益無害。﹂

　　﹁話是不錯！﹂郭縉生插嘴，﹁不知道﹃處置得宜﹄四個字，又談何容易？﹂

　　﹁也沒有甚麼，﹂凌兆熊說，﹁第一，要多派人，明為保護，暗作監視；第二，我今天就到黃州去一趟，面見魁太尊，看他有甚麼主意，這裏就偏勞縉生兄跟孫老夫子了。﹂

　　於是草草整裝，凌兆熊當天就專程到黃州府治的黃岡，去見知府魁麟請示。郭縉生亦不敢怠慢，與孫一振商量決定，派出知州用來捕盜的親兵，換著便衣，分班在真慧寺周圍﹁立樁﹂監視，同時佈置了步哨，由真慧寺直達知州衙門。郭縉生本來另有公館，這天特為搬到知州衙門西花廳去住，以便應變。

　　這樣如臨大敵地戒備了一晝夜，幸喜平靜無事。等到第二天下午，凌兆熊從黃岡趕了回來，告訴郭縉生說：﹁魁太尊也覺得很可疑。不過他的看法是，七分假，三分真。真假未分明以前，不宜涉於張皇，他的意思，無論如何要跟那個怕打雷的主兒照個面。見了是怎麼個情形，盡快通知他。我想這話也不錯。如今且商量，怎麼樣去打個照面？﹂

　　﹁打照面容易！﹂孫一振說：﹁東翁備帖子去拜訪，如果不見，硬闖進去也沒有甚麼。不過先要想好，見了面，持何態度？假的如何？真的如何？不真不假又如何？﹂

　　﹁對！假的抓，真的還不能當他是真的，且先穩住，再作商量。這都好辦，就怕不真不假，依舊分辨不出，那就難了。﹂凌兆熊又說，﹁一路上我都在想，皇上誰也沒有見過，假冒或許可以分辨得出，譬如口音不對之類。真的就很難看得出，憑甚麼當他是皇上？﹂

　　﹁其實，應該魁太尊來認。﹂郭縉生說，﹁他是旗人，總見過皇上。﹂

　　﹁不行！﹂凌兆熊說，﹁我問過了，他也沒有見過。﹂

　　﹁那麼，難道整個湖北省，就沒有人覲識過天顏？﹂

　　﹁那是第二步的話。﹂孫一振說，﹁這件疑案是個奇聞，沒有先例可援，蘿蔔吃一截剝一截，只有到時候再說。﹂

　　這是個沒有結論的結論，接著商量凌兆熊親訪真慧寺的細節。郭縉生主張凌兆熊託故到那裏去拈香，只穿便衣，到了那裏再命知客僧進去通報。官服不妨帶著，以備萬一之需。

　　凌兆熊與孫一振都覺得這個主意很好，因為鳴鑼喝道而去，過於宣揚，會引起許多很不妥當的流言，所關不細。

　　※※※

　　第二天一早，凌兆熊悄悄坐一頂小轎到了真慧寺，知客僧事先已經接到通知，將他迎入方丈住室，請示何時進去通報？

　　﹁就是此刻！﹂凌兆熊站起身來，﹁我們一起去。﹂

　　﹁不！請稍坐。﹂先在那裏守候照料的郭縉生說，﹁我跟知客先進去，跟那姓梁的說明白了，再來奉請。﹂

　　凌兆熊覺得這樣做法也可以，點點頭又坐了下來。一杯茶沒有喝完，只見知客僧急步而來，很興奮地說：﹁請大人隨我來。梁總管跟他家主人回過了，請大人進去談談。喔！順便跟大人回：梁總管的主人姓楊。﹂

　　﹁姓楊？﹂凌兆熊失聲說道，﹁是漢人！﹂

　　知客僧自然不會瞭解他的別有會心的詫異，只傴著腰將他領到後面，在院門外面回報一聲：﹁凌大老爺到！﹂

　　於是候在院子裏的梁總管，很快地迎上來說：﹁不想驚動了凌大老爺！﹂

　　﹁尊駕是？﹂凌兆熊故意這樣問。

　　﹁敝姓梁。﹂

　　﹁這位就是梁總管。﹂知客僧補了一句。

　　﹁原來尊駕就是梁總管。﹂凌兆熊說，﹁想來是替你主人家，總持家務？﹂

　　﹁正是！﹂梁總管有些失笑的神氣，﹁大家都這麼叫，倒像是個甚麼煊赫的銜頭似的，倒教凌大老爺見笑了！﹂

　　﹁豈敢，豈敢！我是特意來拜訪貴上的。煩你通報。﹂

　　﹁是！敝上本來不見客，凌大老爺是地方官，說個粗俗比方，好比當方土地，不能不尊著一點兒。您老請裏面坐，我馬上跟敝上去回。﹂

　　這一次梁總管很大方，將堂屋的門開直了請凌兆熊入內。沒有見面以前，他先望到正中的方桌上，並無供著的帽筒，更無用錦袱覆著的帽子，大概是特意收起來了。凌兆熊自感失望，但亦有所得，這至少證明他還有相當的權威，足以令人忌憚。

　　有此瞭解，他覺得不必過於謙下，所以一進門便往客位上一坐。隨即有人來獻茶，端茶盤的一個人，捧茶的又是一個人，動作細微而敏捷，讓凌兆熊不由得心想：觀其僕而知其主，看來這姓楊的，倒不像沒有來歷的人。

　　一個念頭不曾轉完，有人自外高掀門簾，凌兆熊急忙定睛細看，出來的那個人，約莫三十出頭，濃眉深目，臉色蒼白，戴一頂青緞小帽，身穿寶藍貢緞的皮袍，上罩一件玄色琵琶襟的坎肩。舉止異常沉穩，穩得近乎遲滯了。

　　﹁爺！﹂跟在後面的梁總管，閃出來引導，﹁請這面坐。﹂等他旁若無人地坐定，梁總管又說：﹁那面是本州的地方官凌大老爺。﹂

　　姓楊的點點頭，抬眼注視，凌兆熊忽然有些發慌，急切間要找句話說，才能掩飾窘態，便不暇思索地問：﹁貴姓是楊？﹂

　　﹁姓楊。﹂聲音很低。

　　﹁台甫是？﹂

　　﹁我叫，﹂他很慢地回答：﹁楊國麟。﹂

　　經此兩句短語的折衝，凌兆熊的心定了些，便即從容說道：﹁說起來很冒昧，只為人言藉藉，都說真慧寺有位客人，與眾不同，所以特意來拜訪，請多指教。﹂

　　﹁喔！﹂楊國麟點點頭，﹁凌大老爺想問點兒甚麼？﹂

　　﹁足下從那裏來？﹂

　　﹁從北邊南來。﹂

　　﹁京裏？﹂

　　﹁對了！從京裏來。﹂

　　﹁足下在那個衙門恭喜？﹂

　　楊國麟似乎不懂凌兆熊的話。轉臉問道：﹁甚麼？﹂

　　﹁是問，爺在那個衙門，﹂梁殿臣輕輕地又加一句：﹁內務府。﹂

　　﹁在內務府。﹂楊國麟照本宣科地說。

　　這作偽的痕跡就很明顯了！豈有個連自己在那個衙門當差都不知道，而需要下人來提示的道理？不過，凌兆熊心想，此人年紀輕，又是漢姓，亮出來的幌子不過內務府，看起來沒有甚麼大不了的。意會到此，更覺得不必太客氣，索性話鋒緊一緊，且逼出他的真相來，再作道理。

　　於是他說：﹁在內務府，不會是堂官吧？﹂

　　﹁不是堂官。﹂

　　﹁是甚麼呢？﹂

　　楊國麟聽得這話，似有窘迫不悅之色，答語也就變得帶些負氣的意味了，﹁就算司官吧！﹂

　　﹁那麼，這趟出京，是不是有差使？﹂

　　﹁對了！有差使。﹂

　　﹁甚麼差使？﹂

　　﹁那！﹂楊國麟揚起了驗，﹁那可不能告訴你。﹂

　　由於他的態度突然變得強硬，凌兆熊倒有些顧忌了，換句話問：﹁足下在內務府管甚麼？﹂

　　﹁甚麼都不管，也甚麼都管。﹂

　　這口氣好大！凌兆熊又困惑了，﹁那麼，﹂他只好再換句話問：﹁足下出京，預備到那裏？﹂

　　﹁反正往南走吧！﹂

　　﹁往南一直可以到廣東。﹂

　　﹁廣東不也是大清朝的疆土嗎？﹂

　　凌兆熊語塞。賓主之間，有片刻的僵持，而是梁殿臣打破了沉默，﹁凌大老爺，﹂他說，﹁你請回衙門去吧！﹂

　　凌兆熊心想，這是下逐客令了！堂堂地方官，在自己管轄的地方，讓一個不明來路的人攆了出來，這要傳出去，面子不都丟完了？

　　這一念之間，逼得他不能不強硬了，﹁不勞你費心！﹂他冷笑著說，﹁你名為總管，到底是甚麼總管？看家的下人可稱總管，總管內務府大臣也是總管！這種影射招搖的勾當，在我的地方，我不能不管。你們出京公幹，當然帶得有公事，拿出來瞧瞧。﹂

　　這番話咄咄逼人，著實鋒利，但楊梁主僕二人卻相視而笑，彷彿遇見一件很滑稽的事似的。這樣的表情，大出凌兆熊意外，不由得就愣住了。

　　﹁凌大老爺，也不怪你！﹂梁殿臣說，﹁公事可是不能給你看。河水不犯井水，我們經過這裏，沒有要地方辦差，也沒有人敢在外面招搖。有天廚子在肉案子上鬧事，我還抽了他一頓馬鞭子。凌大老爺，你眼不見為淨，等我們爺一走，事情不就過去了嗎為何必苦苦相逼，非搞得大家動真的不可？﹂

　　﹁動真的﹂是甚麼？為甚麼是﹁真的﹂？凌兆熊不能不考慮，同時也覺得梁殿臣那幾句話相當厲害，除非板起臉來打官腔，否則，評理未必評得過他。

　　事到如今，貴乎見機。凌兆熊拿他的話想了一遍，找到一個題目可以接口，﹁好吧！﹂他說，﹁那麼，你們那一天走呢？﹂

　　﹁這可不一定。﹂楊國麟又開口了，﹁只要是大清朝的地方，我那裏都可以去，那裏都可以住。﹂

　　﹁爺！﹂梁殿臣低聲下氣地湊到他面前說，﹁也別讓人家為難，看這樣子，再住五六天也就差不多了！﹂

　　﹁好！﹂楊國麟看著凌兆熊說：﹁再住五六天。﹂

　　﹁以六天為度。﹂凌兆熊站起身來，揚著臉說：﹁我是一番好意。無奈世上好人難做，敬酒不吃，那可沒有法子了！﹂

　　說罷，頭也不回地出了屋子。郭縉生候在外面，兩人對看了一眼，都不肯出聲，一直離了真慧寺，回到衙門，方始交談。

　　﹁你都聽見了？﹂凌兆熊問。

　　﹁是的。﹂

　　﹁那，你看怎麼樣？﹂

　　﹁很難說。﹂郭縉生問道：﹁如說冒充王公貴人，可又為了甚麼呢？而且地方正印官出場了，要冒充不正該這個時候裝腔作勢假冒嗎？﹂

　　﹁裝腔作勢﹂四字提醒了凌兆熊。他一直覺得楊、梁二人有點不大對勁，卻說不出甚麼地方不對勁，現在可明白了！﹁對了！縉生兄，你這﹃裝腔作勢﹄四個字，用得太好了！﹂凌兆熊突然下了決心，﹁沒有錯！我看是冒充。非斷然處置不可。﹂

　　這一回答，使得郭縉生大吃一驚，他發覺凌兆熊的看法跟他竟是兩極端。若說斷然處置，事情可能會搞得不可收拾。

　　想了想，不便直接攔阻，只好間接表示異議。

　　﹁堂翁！﹂他問，﹁若說冒充，是冒充甚麼？冒充內務府司官？這似乎犯不上吧？﹂

　　﹁誰知道他犯得上，犯不上？我們看一個內務府司官，沒有甚麼了不起，在商人眼裏，尤其是跟內務府有大買賣往來的商人，那還得了。﹂

　　﹁我看不像，不像是冒充內務府司官。﹂

　　﹁莫非真的如孫老夫子所說的，冒充皇上？那是決不會有的事。﹂凌兆熊又說，﹁退一萬步而言，就算是真的皇上，我已經登門拜訪，客客氣氣地請教過了，誰讓他們真人不露相？不知者不罪，我也沒有甚麼罪名好擔的！這，當然是說笑話，決不會有的事。縉生兄，事不宜遲，明天就抓。有甚麼責任，我一個人挑。﹂

　　﹁堂翁此言差矣！禍福相共。既然堂翁主意拿定了，我遵辦就是。﹂

　　於是第二天派出差役和親兵，由郭縉生親自率領，到得真慧寺，驅散了閒人，將楊國麟所住的那個院子，團團包圍。然後，郭縉生派人去通知梁殿臣，說是請到州官衙門敘話。楊家上上下下，都很鎮靜，一言不發地都聚集在院子裏。只梁殿臣問了一句：﹁是上綁呢？還是上手銬？﹂

　　護送到知州衙門，格外優待，不下監獄而軟禁在後花園的空屋中。凌兆熊少不得還要問一問，為了縝密起見，特意將楊國麟帶到簽押房，自不必下跪，但也沒有座位，是讓他站著說話。

　　﹁楊國麟，你到底是甚麼人？﹂

　　﹁天下一人！﹂

　　此言一出，滿屋皆驚。靠裏面的門簾一掀，孫一振大踏步走了出來，自作主張地吩咐值簽押房的聽差：﹁叫人來！把他好好帶回去。﹂

　　﹁老夫子︱︱。﹂

　　﹁啊！啊！﹂孫一振急忙使個眼色，攔住了凌兆熊。等帶走楊國麟，屋子裏只剩下凌兆熊與郭縉生兩個人時，他方始低聲說道：﹁東翁，不能問了！﹃天下一人﹄甚麼人？不是孤家寡人的皇上嗎？不論是真是假，倘或市面上有這麼一句流言：凌大老爺審皇帝！東翁倒想想看，這句話吃得消不？﹂

　　﹁是！是！﹂凌兆熊驚出一身冷汗，﹁倘有這樣一句流言，可以惹來殺身之禍。老夫子，擒虎容易縱虎難，我這件事做得魯莽了。﹂

　　﹁這也不去說它了。﹂郭縉生也有些不安，﹁如今只請教老夫子，計將安出？﹂

　　﹁沒有別的法子，只有連夜往上報。﹂

　　呈報的公事，頗難措詞，因為黃州知府魁麟原來的指示是，先查報真相，再作處理。如今真相未明，先行逮捕，不符指示，得有一個說法。彼此研究下來，只有一個說法最妥當，說楊國麟、梁殿臣主僕，行蹤詭秘，頗為招搖，以致蘄州流言極盛，深恐不逞之徒，藉故生事，治安堪虞，所以將楊國麟等人暫行收管。最後又說：此人語言狂悖，自謂﹁天下一人﹂。知州官卑職小，不敢深問，唯有謹慎監護，靜候發落。

　　﹁公事是可以過得去了。﹂孫一振說，﹁不過這不是動筆頭的事，最好請東翁再辛苦一趟。﹂

　　﹁好！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凌兆熊無可奈何地說：

　　﹁我就再走一趟黃岡。﹂

　　※※※

　　﹁老哥，﹂魁麟面無表情地，﹁你攪了個馬蜂窩，怕連我都要焦頭爛額。﹂

　　﹁府尊這話，讓兆熊無地自容。﹂凌兆熊答說，﹁不過，州里絕沒有貽禍上台的意思。﹂

　　﹁我知道，我不是怪你，只是就事論事。如今沒有別的法子，只有咱們倆一起進省，看上頭怎麼說法？﹂

　　於是魁麟與凌兆熊連夜動身，趕到武昌，先見藩司善聯。聽完報告，大為驚詫，﹁有這樣的事？﹂他說，﹁光天化日之下，冒充皇上，不發瘋了嗎？﹂

　　﹁是！﹂魁麟躬身問道：﹁大人說是冒充，我們是不是就稟承大人的意思，拿楊國麟當冒充的辦？﹂

　　﹁不！不！不！﹂善聯急忙搖手，﹁我可沒有這麼說。冒充不冒充，要認明了才能下斷語。﹂

　　魁麟是故意﹁將﹂他一﹁軍﹂。因為彼此旗人，所知較深，善聯為人圓滑，不大肯替屬下擔責任，魁麟深恐他覺得事情棘手，拖延不決，未免受累。這樣一逼，善聯就不能不有句實實在在的話交代。

　　﹁說實話，這件案子出在別省還好辦，出在湖北不好辦。其中的道理，我也不必細說。如今先請兩位老哥回公館，我立刻上院，先跟於中丞去商量，看是如何說法？回頭再請兩位老哥過來面談。﹂

　　﹁是！﹂魁麟試探著問：﹁這件事恐怕還要請示香帥吧？﹂

　　﹁我看，不能不告訴他。﹂善聯又說，﹁香帥的﹃起居無節，號令不時﹄是天下聞名的，如果非請示他不可，那就要看兩位的運氣了！也許今天晚上就有結果，也許三天五天見不著面。﹂

　　﹁大人，﹂魁麟立即要求，﹁這件案子，反正不是州里能夠了結的！人犯遲早要解省，晚解不如早解，我看請兆熊兄馬上趕回去帶人來。如何？﹂

　　善聯沉吟了一下答說：﹁這樣也好！香帥的性子，大家知道的，一聲要提人，馬上就要，不如早早伺候為妙。不過，案涉刑名，得問問老瞿的意思。明天一早聽信吧！﹂

　　等魁麟跟凌兆熊一走，善聯隨即更衣傳轎﹁上院﹂。督撫衙門簡稱為﹁院﹂，湖北督撫同城，但在統轄上，藩司為巡撫的直屬部下，所以善聯的﹁上院﹂，自然是上巡撫衙門。

　　湖北巡撫本來是譚嗣同的父親譚繼洵。戊戌政變那年，改革官制，湖北巡撫一缺裁撤，譚繼洵不必等他兒子身罹大辟，便已丟官。及至太后訓政，一切復舊，湖北復設巡撫，譚繼洵當然不會復任，朝命由安徽藩司於蔭霖升任。

　　於蔭霖是極少數生長在關外，而不隸旗籍，又做大官的漢人之一。他是吉林伯都廳人，翰林出身。那時的翰林院掌院是守舊派的領袖大學士倭仁，於蔭霖相從問學，頗得賞識。不過，於蔭霖倒不是啟秀那樣的腐儒，更不是徐桐那種神既全離，貌亦不合的假道學。從光緒八年外放湖北荊宜施道以後，久任外官，凡所施為，孜孜以為民興利除弊，振興文教為急務，略有康熙朝理學名臣湯斌、陸隴其的意味。

　　於蔭霖的擢任方面，原出於張之洞的保薦。張之洞跟他在廣東便共過事，相知有素，但在湖北卻不大投機，因為張之洞贊成行新政。當戊戌政變之際，虧得見機得早，做了一篇文章，題名︽勸學篇︾，暗斥康有為的學說為﹁邪說暴行，橫流天下﹂，新舊之間，雖持調停的態度，但特拈﹁知本﹂一義，以為﹁在海外不忘國，見異俗不忘親，多智巧不忘聖﹂，這話很配慈禧太后的胃口，亦不得罪頑固守舊王公大臣，因而得在皇帝被幽、帝師被逐、朝士被斬的這場政海大波瀾中，得免捲入漩渦。

　　禍雖得免，張之洞對新政仍未忘情。而於蔭霖頗不以為然，因而又落入歷來﹁督撫同城﹂勢不可免的故轍，明爭暗鬥，格格不入。只是於蔭霖對整頓稅收，勤理民事，頗有績效，再則顧念舊時的情誼，所以張之洞還能容忍得下，保持一個雖有裂痕，勉可彌補的局面。

　　當然，於蔭霖亦能守住分際，遇到需要讓總督知道或者請示的事情，絕不會擅專，所以一聽善聯告知其事，隨即表示：﹁這非得先告訴香帥不可！咱們一起上南城。﹂

　　武昌城內以一道蛇山，分隔南北，所謂﹁南城﹂，是指在山南的總督衙門。時將入暮，坐轎翻山，天黑才到，卻撲了個空，張之洞在蛇山的﹁抱冰堂﹂張燈夜宴，與幕府中的名士在分韻賦詩。

　　﹁也快回來了。﹂總督衙門的戈什哈勸於蔭霖說：﹁大人不妨烤烤火，等一會。﹂

　　﹁烤火倒不必，得弄點東西填填肚子。﹂

　　﹁是，是！﹂戈什哈說，﹁請兩位大人西花廳坐，我關照小廚房備飯。﹂

　　張之洞用錢如泥沙，兼以起居無節，往往半夜裏吃晚飯，所以小廚房不但從無封爐的時候，晝夜亦總有人值班，而況正是開飯的時刻，餚饌現成，端出來就是。

　　吃到一半，外面有了響動，伺候花廳的聽差來報：﹁大帥回衙門了！﹂

　　一句話不曾完，張之洞到了，光頭不戴帽，穿一件棗兒紅摹本緞的狐皮袍，大襟上一大塊油漬，袖口捲著，小褂子髒得看不出是白布還是灰布，花白鬍子毛毿毿地一直連結著耳後的髮根，亂糟糟一大片。這位總督不修邊幅，脫略形跡是出了名的。於蔭霖與善聯見慣，只站起身來，各自蹲一蹲身子，算是請安。

　　﹁別客氣，別客氣！﹂張之洞也不還禮，一直衝到飯桌邊站住，匆匆一看，隨即回身問道：﹁江蘇聶大人送的醉蟹呢？怎麼不拿來待客。﹂

　　﹁不用費事，不用費事！已經吃飽了。大帥，﹂於蔭霖對公事很認真，深怕張之洞一聊開閒天，滔滔不絕，無法打斷，因而連飯都顧不得吃，要搶在前面跟他談正事，﹁蘄州有件奇案，說起來令人難信。﹂

　　聽說是奇案，張之洞大感興趣，﹁怎麼奇法？﹂他就在飯桌邊坐了下來。

　　﹁這件奇案，還得密陳。﹂

　　﹁喔！﹂張之洞的笑容收斂了。

　　﹁到我書房裏談去。﹂

　　移座書房，重設杯盤。張之洞銜杯靜聽善聯說完，看著於蔭霖，要聽他的意見。

　　﹁京裏謠言很多，令人不忍卒聽。此事無論為真為假，總是國家的不幸，處置不善，足以動搖國本。﹂於蔭霖說，﹁如今最難的，是無法判斷真假。﹂

　　張之洞深深點頭，﹁君父有難，難為臣子。﹂他說，﹁稽諸往史，尚無先例，我倒不知道怎麼處置了！﹂

　　於蔭霖與善聯都覺得詫異。明明真假無法判斷，而張之洞竟一口認定了楊國麟就是當今皇帝！不知他何所據而云然？﹁大帥，﹂於蔭霖忍不住開口，﹁如今第一急要之事是辨真假。﹂

　　﹁當然，當然！不過，我想不出來誰能分辨？我從光緒十年出京到廣東以後，沒有進過京，面過聖。事隔一十五年，龍顏已變，咫尺茫然。﹂張之洞問：﹁你呢？﹂

　　﹁我是光緒二十年召見過。可是，殿庭深遠，天顏模糊。而況，一直跪在那裏不敢瞻視。只隱隱約約覺得御容清瘦而已。﹂

　　﹁對了！湖北大小官員，恐怕找不出一個能確辨御容的人。除了軍機，以及南書房，上書房，內務府等等內廷行走人員以外，京中大僚，說不出皇上面貌的人也很多。是故，欲辨真假而後作處置，恐怕要誤事。﹂

　　﹁然則，應該如何處置，請大帥明示。﹂於蔭霖說，﹁黃州府、蘄州知州，如今都在逆旅待命，焦灼之至。﹂

　　﹁我知道。﹂張之洞指新端上來的一盤醉蟹說，﹁來，不壞。﹂

　　他一面說，一面抓起一隻醉蟹，一掰兩半，放入口中大嚼，黃白蟹膏，沾得花白鬍子上淋淋漓漓，狼藉不堪。等聽差絞上熱手巾來，他已經用手背抹過嘴了。

　　﹁武昌出魚，論到蟹，不能不推江南獨步。不過，我還是喜歡武昌。﹂

　　於蔭霖與善聯，都不明白他何以有此一段了不相干的閒話，不過自我解嘲之意卻是很明顯的。甲午戰起，朝命派兩江總督劉坤一領兵防守山海關，由張之洞移鎮長江下游。不久，劉坤一回任，張之洞仍歸本任。兩江膏腴，淺嘗而止。中懷或不免怏怏，說﹁還是喜歡武昌﹂，未見得言出於衷。

　　張之洞的功名心熱，在這一段閒話，又得一證明。於蔭霖心想，對於眼前這件案子，總督想法可能與旁人不同。在旁人是認為一樁棘手之事，唯求免禍，而在他，可能看成是個機會，運用入妙，可以造成他舉足輕重的關鍵地位，由此入閣拜相，晚年還有一步大運。

　　於蔭霖的猜度雖不中亦不遠。張之洞確是認此為一個機會，無論真假，楊國麟皆為可居的奇貨。不過，眼前還談不到作任何明確的處置，唯有靜以觀變，才是可進可退的上策。

　　想停當了，便即說道：﹁這是件怪事！見怪不怪，其怪自敗。至於到頭來是何結果，誰也不敢斷言。為今之計，第一，決不可張揚，搞出許多謠言，徒滋紛擾；第二，是真是假，不必在他本人身上去追究，要到京裏去求證。如果貴上好好在京，那時再嚴刑究辦，也還不遲。﹂

　　﹁是！﹂於蔭霖問道：﹁那些人請大帥先作發落。蘄州知州已有表示，擔不起這個重擔。強人所難，出了事很難彌縫。﹂

　　﹁這好辦。﹂張之洞說：﹁交武昌府首縣秘密看管。﹂

　　一件疑難奇案，暫時有了結果。凌兆熊接到指示，趕回蘄州，將楊國麟、梁殿臣主僕七人，是由水路解到武昌，泊舟江邊，自己先上岸去拜訪首縣。

　　一府數縣，知縣與知府同城，稱為﹁附郭﹂，亦就是﹁首縣﹂，儼然為一府諸縣中的首腦，首縣而在省城，更等於全省州縣的首腦，上司太多，個個都要應付，是極難當的一個缺分。因此，官場中有幾句歌謠：﹁前生不善，今生知縣；前生作惡，知縣附郭；惡貫滿盈，附郭省城。﹂但是，會作官的，又巴不得當首縣，因為大展長才，廣結善緣，仕途上路路皆通，自然容易得意。同時，上官選派附郭省城，或者衝要之途，經常為達官車馬所經的首縣，亦必挑那手腕靈活、脾氣圓融的人去當，否則就會在無形中得罪人，遷怒到一省的長官，決不是一件可視作等閒之事。

　　武昌府的首縣是江夏縣，縣官叫陳夔麟，是陳夔龍的胞弟。才具雖不及乃兄，而脾氣隨和，謹慎而又圓通，弟兄倆卻是一樣的。他是光緒六年庚辰的兩榜出身，科名比凌兆熊晚，所以接見之際，口口聲聲稱﹁前輩﹂，毫無留難地接收了這批身分特異的﹁人犯﹂。

　　名為﹁看管﹂，當然也是在獄中安置。縣裏管監獄的是未入流的﹁典史﹂，俗稱﹁四老爺﹂，因為知縣稱﹁大老爺﹂，排下來縣丞、巡檢，典史的職位列為第四。江夏縣的這位﹁四老爺﹂名叫高鶴鳴，河南禹州人，早就奉到﹁堂諭﹂，這個楊國麟是龍是蛇不分明，好好替他找一處潛居之地，所以﹁高四老爺﹂親自督同獄卒將獄神廟收拾出來，作為﹁看管﹂的地方。

　　等人犯解到，﹁高四老爺﹂大吃一驚，當時不便說破，只是親自引導，將楊國麟領到獄神廟，很敷衍了一陣。又關照獄卒尊稱楊國麟為﹁楊爺﹂，管梁殿臣叫﹁梁二爺﹂，都不準直呼其名。

　　安頓既罷，一直到上房要見﹁大老爺﹂。陳夔麟只當他來覆命，不過﹁報聞﹂而已，所以派聽差出來說道：﹁上頭知道了。高四老爺請回去吧！﹂

　　﹁不，不！管家，我有機密大事，一定要面稟大老爺。﹂

　　陳夔麟心中一動，立刻邀到簽押房，還將房門關上，方始跟高鶴鳴敘話。

　　﹁這楊國麟，﹂高鶴鳴放低了聲音說：﹁卑職認得他，實實在在是個貴人。﹂

　　陳夔麟聽人說過，這位﹁四老爺﹂為人迷迷糊糊，所以聽得這話，不由得失笑了，語涉譏諷地答說：﹁原來老兄也認得貴人！﹂

　　﹁真的！一點不假。那年卑職到京裏驗看的時候，見過他！﹂

　　接著，高鶴鳴便講他跟楊國麟見面的經過。

　　原來典史雖是個不上品的佐雜微官，但補缺以前，亦須進京，先去吏部註冊，名為﹁投供﹂，然後依照次序揀選。選官的花樣甚多，分單雙月，單月接單月，雙月接雙月，正月選不上，便得三月裏再選，又有各種班次，有除、有補、有轉、有改、有升、有調，名雖各不相混，而有門路的亦可通融。總而言之，法令愈繁愈苛，胥吏的生財之道愈多愈寬。高鶴鳴為人粗率，亦不打聽打聽清楚，更不曾託人走門路，貿貿然上京﹁投供﹂，為吏部書辦多方挑剔。而所有不合規定之處，卻又不是一次告訴他，今天這個不對，明天那個又錯，在京裏待了三個月，尚無眉目，氣得他真想拿刀子跟部裏的書辦拚命。

　　受氣還在其次，帶來的川資告罄，已經到了非向同鄉﹁告幫﹂不能得一飽的地步。好不容易又熬了個把月，才輪到雙月﹁大選﹂。選官照例，大官或者要缺須﹁引見﹂，由皇帝親自看一看，微秩小官，由九卿科道過目，稱為﹁驗看﹂。漢官驗看的日期是每月二十五日，地點在端門之內、午門之外、東向的﹁闕左門﹂下。那天六月二十五，高鶴鳴半夜裏起身，趁早風涼，趕到紫禁城裏，在闕左門外，匆匆地向書辦報到。

　　﹁尊駕貴姓？﹂書辦很客氣地問。

　　﹁敝姓高，高鶴鳴。河南禹州人。﹂

　　﹁不錯，你是河南口音。可是，你不姓高吧？﹂

　　﹁那，﹂高鶴鳴錯愕莫名，﹁我自己的姓，我不知道？﹂

　　﹁我們不知道你是不是姓高？你就拿家譜來，也不能當證明。我們是看冊子，你看，冊子上寫的是：面白有須。你的鬍子呢？﹂

　　這一問，將原已汗流浹背的高鶴鳴，問得冷汗一身，悔之莫及。前兩天窮極無聊去逛廟會，遇見一位看相的是河南同鄉，勸他剃掉鬍子，可走好運，高鶴鳴心想，去了鬍子顯得年輕些，﹁驗看﹂的九卿科道，或者看在﹁年輕力壯﹂四個字上，會得高抬貴手。因而欣聽受勸，回到客棧，自己動手將兩撇八字鬍剃得光光。這一下便與名冊所注不相符了。

　　轉念一想，小小容貌改變，有何關係。有鬍子就能做官，沒鬍子連典史都不能當，世界上沒有這個道理。因而答說：

　　﹁不要緊！我跟驗看的大人，當面回明就是。﹂

　　﹁高老爺，你倒說得容易。你就不替我們想想，年貌不符，送上去挨罵的不是你，是我！驗都不驗，看都不看，你跟那位大人去回明？﹂

　　聽這一說，高鶴鳴才真的著急了，﹁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他頓足搓手，差點要哭了出來。

　　﹁你請回去吧！今天六月二十五，下個月閏六月，閏月照例不選，七月裏沒有你的事。過了八月中秋，大概你的鬍子也可以長齊了。﹂

　　﹁可是，可是︱︱。﹂

　　﹁請吧，請吧！﹂書辦不耐煩地說，﹁別囉嗦了！﹂說著拿手一推。高鶴鳴一個立不住腳，踉踉蹌蹌地倒退幾步，撞在一個人身上。

　　據高鶴鳴說，這個人就是如今被安置在獄神廟的楊國麟。當時他亦不問情由，只瞪著眼呵斥：﹁你們怎麼欺侮外鄉人？膽敢在宮內行兇！可是不要腦袋了？﹂

　　吏部書辦嚇得連連請安賠不是。而高鶴鳴亦就得以免了無須之厄，順利過關。

　　講到這段往事，高鶴鳴眉飛色舞，得意欣慰與感激之情，溢於言表。陳夔麟心想，此人雖有迷糊之名，還絕不至於無中生有，捏造這麼一段故事。然則，這個楊國麟確有來頭，未可忽視，只是高鶴鳴的話說得不夠清楚，有幾處地方不能不問。

　　﹁那時，姓楊的穿的是甚麼服飾？﹂

　　﹁是亮紗的袍褂。﹂

　　﹁甚麼補子？是豹還是老虎？﹂武官的補子：三品為豹，四品為虎。陳夔麟疑心高鶴鳴遇見的是正三品的一等侍衛，或者正四品的二等侍衛，所以這樣問說。

　　﹁記不得了。﹂

　　﹁那麼，頭上的頂戴呢？﹂

　　﹁好像是寶石。不過，記不清楚了。﹂

　　陳夔麟頗為失望。定神細想，如果是寶石頂，至少也是位公爵，而闕左門在午門以外，照規矩說，還不算進宮，當然有護衛侍從。從這一點上一定可以研判出楊國麟的身分。

　　﹁我再請問，姓楊的是一個人，還是有隨從？如果有隨從，大概是幾個人？老兄，務必仔細想一想看！﹂

　　﹁是！﹂高鶴鳴攢眉苦思，雙眼亂眨著，好久，方始如釋重負地說：﹁是一個人。沒有錯！﹂

　　這就不須再說了。陳夔麟可以斷定，楊國麟是個侍衛，說不定還是個等級較低的藍翎侍衛。同時又可以斷定，楊國麟是漢軍旗人，像立山一樣，本姓為楊。

　　﹁老兄的遭遇很奇，也很巧，跟此人偏偏在此時此地重逢。楊國麟這一案，至今是個疑團，聽老兄所說，越發覺得詭譎。既然你跟他有舊，再好沒有，就請你好好照料。得便不妨跟他多談談。﹂

　　﹁是！﹂高鶴鳴答說：﹁他說些甚麼，卑職一定據實轉陳。﹂

　　﹁很好，很好！不過，﹂陳夔麟正式說道：﹁你跟楊國麟的那一段淵源，以及他現在被看管的情形，老兄絕不可跟任何人提起。這一層關係重大，倘或洩漏了，上頭追究起來，恐怕我亦無法擔待。﹂

　　﹁是，是！卑職明白。﹂

八

　　回到監獄，高鶴鳴對待楊國麟更加恭謹。他始終相信楊國麟是個大貴人，每次去看他，都要把房門關得緊緊地。有個獄卒，懷疑莫釋，有天舐破窗紙，往裏偷窺，入眼大駭，只見﹁高四老爺﹂直挺地跪在﹁楊爺﹂面前回話。不過語聲低微，聽不清說些甚麼？

　　這個秘密一洩漏，流言就像投石於湖那樣，漣漪一圈接著一圈地散了開去。及至電報傳到武昌，說慈禧太后立了﹁大阿哥﹂，而且元旦朝賀，由﹁大阿哥﹂領頭行禮，皇帝並不露面，就越發使人疑心，皇帝已經逃出京城，而﹁大阿哥﹂不久便要正位。甚至湖北的官場中亦頗有人相信，被看管在江夏縣監獄，獄神廟中的神秘人物，即是當今皇上，楊國麟不過化名而已。

　　※※※

　　余誠格講這個故事，足足有三刻鐘之久。酒冷了又換，換了又冷，主客都無心飲食，為這個故事中的重重疑問所困擾了。

　　﹁我也隱約聽說有這麼一回事。只為這兩年離奇古怪的謠言太多，所以沒有理會。誰知道真有這樣的事，豈不駭人聽聞！﹂

　　﹁還有駭人聽聞的事。﹂余誠格說：﹁那楊國麟居然還有手諭，派那個高四老爺當武昌知府。﹂

　　﹁這可是愈出愈奇了！﹂立山很感興趣地問：﹁也愈來愈有趣味了。以後呢，高四老爺可曾做過一天﹃大老爺﹄？﹂

　　﹁那倒不知道了。不過，我想這姓高的再迷糊，亦不至於拿著這張﹃手諭﹄想去接陳夔麟的印把子吧？﹂

　　﹁他就想也不能夠。﹂余莊兒抽嘴說道：﹁陳大老爺肯嗎？﹂略停一下他又說：﹁我就不明白，這樣荒唐的事，湖北張大人居然也忍下去了！為甚麼不辦呢？﹂

　　﹁著！﹂立山使勁拍了一下手掌，﹁一語破的！最不可解者在此。張香濤到底是甚麼意思呢？莫非想居為奇貨？﹂

　　﹁這也難說！﹂余誠格向余莊兒說：﹁我跟立四爺所談的話，你可別說出去！﹂

　　﹁您老也是！我迴避好不好？﹂

　　﹁不！不！坐著。﹂余誠格臉轉向立山，﹁張香濤實在是個新黨，不過他很會做官，一向善觀風色。照我的看法，他是有心想保全皇上，卻又不敢得罪皇太后。果然有廢立之舉，他說不定就會在這楊國麟身上做一篇文章。﹂

　　立山很注意地聽著，沉吟了一會，點點頭說：﹁你這話很有意味，不過這篇文章不好做。你倒說說，譬如你是張香濤，怎麼做法？﹂

　　﹁容易得很！只跟報紙的訪員透個風聲，把這件疑案轟出來，再上個奏摺，說民間流言甚盛，故而有狂悖之徒，膽敢如此假冒。為鞏固國本，安定人心起見，應請皇上仍至廟祀。這一下，不就把端王他們的野心打下去了嗎？﹂

　　﹁言之有理！﹂立山說道：﹁來，來，該敬老兄一杯。﹂

　　自此而始，立山對余誠格倒是刮目相看了。原以為這位﹁余都老爺﹂除了會唬人以外，別無所長，如今看來，肚子裏還著實有些丘壑。

　　﹁李少荃一直笑張香濤是書生之見。﹂余誠格乾了酒，談興更好了，﹁其實書生也有書生可愛、可佩服的地方。﹂

　　於是余誠格談了一個掌故。當吳三桂請清兵，李自成被逐，順治入關，弘光帝即位南京時，南北同時發現了兩位太子。在南京的太子是假冒的，本名叫王之明，此人年紀甚輕，而口齒甚利。群臣會審時，有人叫他﹁王之明﹂，他應聲質問：﹁為甚麼不叫我明之王？﹂搞得堂上張口結舌，幾乎問不下去。

　　當時擁立弘光的一派，對這個王之明大傷腦筋，因為明知其假，卻舉不出他冒充的證據，而若無法證明其假，弘光帝就得退居藩封，以大位歸還太子。於是，請一個人來驗視真假，這個人叫方拱乾，崇禎年間當過東宮講官，與太子及皇子是朝夕相見的，由他來鑒定，當然最權威不過。﹁結果你猜怎麼樣？﹂余誠格自問自答：﹁方拱乾既不說真，亦不說假。面是見過了，始終不發一言。﹂

　　﹁這不就等於默認是真，﹂立山問說，﹁故意搗亂嗎？﹂

　　﹁對了！原來方拱乾的用意，就是要讓大家有此誤解。因為弘光帝雖以近支親藩，被選立為帝，而昏庸闇弱，毫無心肝。所以方拱乾有意搗亂，作為抗議。﹂余誠格緊接著說，﹁這段掌故，張香濤不能不知。他留著楊國麟不作處置，是從方拱乾那裏學來的竅門。這兩年天天說皇上有病，藥方脈案，不時宣示。若有人意存叵測，行篡弒是實，張香濤就不妨以假作真，說皇上早已脫險，詔告天下，另立朝廷，行使大權。如今南中各省，心向皇上的多，各國公使亦願意幫皇上的忙。果然到了那步田地，可真有熱鬧好戲可看了！﹂

　　聽得這番放言無忌的議論，連余莊兒都伸一伸舌頭，覺得太過分了。立山急忙亂以他語：﹁酒話，酒話！替余都老爺來吧！﹂

　　﹁你們說我酒話，就算酒話。﹂余誠格興猶未央，還要再談時局，﹁大年初一，我照例去排一排流年看個相。聽算命的說得倒也有些道理，民間相傳：﹃閏八月，動刀兵。﹄今年庚子年就是閏八月，這一年恐怕安靜不了﹂

　　﹁閏八月也沒有不好。同治元年就是閏八月，那年宮裏有兩個中秋，我記得很清楚。﹂立山想了一下說：﹁那年李中堂打上海，曾九帥圍江寧，左侯在浙江反攻。洪楊之滅，就在那年打的基礎。﹂

　　﹁不錯！不過那年處處刀兵，打得很凶，也是真的。至於再往上推，咸豐元年也是閏八月，那就很慘了。洪秀全就是在那年閏八月建號稱王的，自此水陸並進，由長江順流而下，擾攘十年來，禍及十餘省。但願今年的閏八月，能夠平平安安地過去。只怕︱︱。﹂余誠格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怎麼？﹂余莊兒有些害怕了，﹁您老好像未卜先知，看出甚麼來了？﹂

　　余誠格略帶歉意地說：﹁不是我嚇你，實在是可怕。義和拳你聽說過沒有？﹂

　　﹁原來是說義和拳啊？﹂余莊兒笑道，﹁怎麼不知道？那是唬人的玩意。﹂

　　﹁不錯，唬人的玩意。可是，﹂余誠格正色說道，﹁你可不要小看了那批人，成事不足，壞事有餘，而且不壞事則已，一壞事會搞出大亂子來。﹂他又轉臉對立山說：﹁袁慰庭此人，小人之尤，我一向看不起他，唯獨有一件事，不能不佩服他。﹂

　　﹁你是說他在山東辦義和拳那件事。﹂

　　﹁對了！可惜他不是直隸總督！﹂余誠格說，﹁義和拳在山東存身不住，往北流竄，如今棗強、景州、阜城、東光一帶，練拳的像瘟疫一樣，蔓延得很快，此事大為可憂。豫甫，你常有見皇太后的機會，何不相機密奏？﹂

　　﹁我可不敢管這個閒事。﹂說著，看一看余莊兒，沒有再說下去。

　　余莊兒知趣，起身說道：﹁湯冷了。我讓他們重做。﹂拿著一碗醋椒魚湯，離桌而去。

　　﹁我跟你實說了吧！義和拳裏面有高人。打出一面﹃扶清滅洋﹄幌子，一下打動了端王的心。剛子良亦很有回護的意思，動輒就說：﹃義和拳，義和拳，拳字當頭，就是義民。﹄榮仲華不置可否，意思是主剿，不過話沒有說出來。如今端王兄弟拚命在皇太后面前下工夫。你想，我那能這麼不知趣去多那個嘴。﹂

　　﹁你亦是國家大臣，眼看嘉慶年間有上諭要痛剿的拳匪，死灰復燃，竟忍心不發一言。﹂

　　﹁啊喲喲，我的余都老爺，我非賢者，你責備得有點無的放矢。我算甚麼國家大臣？不過替老佛爺跑跑腿而已。倒是你，既為言官，就有言責，為甚麼不講話？﹂

　　﹁當然要講！﹂有了酒意的余誠格大聲說道：﹁明後天我就要上摺子。﹂

　　﹁算了，算了！老余，別為我一句玩笑的話認真。來、來，談點兒風月。﹂

　　余誠格不作聲，有點話不投機，兩人的酒都喝不下去了。就這時，余莊兒帶來一個精壯小伙子，立山認得，是他班子裏的武生趙玉山。

　　﹁小趙兒，就是義和拳，兩位要是對這唬人的玩意有興味，問他就是。﹂

　　﹁喔，﹂余誠格問道，﹁你怎麼會是義和拳呢？﹂

　　﹁好玩兒嘛！﹂

　　﹁這有甚麼好玩兒的？﹂

　　﹁大家都在練，他也跟著他們練。﹂余莊兒替趙玉山回答，﹁他是武生，從小的幼工、腰腳都比人家來得俐落，所以還算﹃二師兄﹄呢！﹂

　　﹁倒失敬了！﹂余誠格問，﹁你在那兒練的拳？﹂

　　﹁吳橋。﹂

　　﹁吳橋？吳橋不是不准練拳嗎？﹂

　　原來趙玉山是畿南與山東德州接壤的吳橋縣人。上年秋天，因為老母多病，辭班回吳橋去探望。不久，就有鄰居來勸他入壇練拳。趙玉山閒居無聊，又因為義和拳與洋人及教民勢不兩立，而他家早年吃過教民的虧，勾起舊恨，便無可無不可地答說：﹁我去看看。﹂

　　拳壇是蘆席搭蓋的一個大敞篷，北面用五張方桌連接成一張大供桌，繫著紅布桌圍，高燒香燭，供的神像一共五幅，正中是元始天尊，兩旁四幅，不知是何神道？趙玉山只覺得裝束極其熟悉，定睛細看，突然想起，托印的是關平，捧令旗的是楊宗保，還有兩個，一個是殺嫂的武松，一個是拜山的黃天霸，都是自己演過或者同台常見的人物。

　　正在好笑，想問出口來，趙玉山突然警覺，含著敵意的視線，從四面八方射了過來。低頭看一看，才知道自己的服飾，與眾不同。包括他的鄰居在內，大都頭紮紅巾，腰繫紅帶，頭巾上寫得有四個字：﹁協天大帝﹂。有的只穿一件紅巾肚兜，上面畫一個圓圈，圈中有字，﹁護心寶鏡﹂。還有的用濃墨染眉，鼻子兩旁畫兩道直槓，彷彿戲台上小妖之類的打扮。而自己如平常裝束，長袍馬褂，反成了奇裝異服了。

　　﹁老趙，﹂他的鄰居也發覺情狀有異，趕緊提醒他說，﹁把你的表鏈子收起來，犯忌諱。﹂

　　趙玉山這才想起，表鏈上繫著的墜子是一個金鎊，義和拳最忌洋字，洋火叫﹁取燈兒﹂、洋布叫﹁寬細布﹂、洋燈叫﹁亮燈﹂。金鎊是洋錢，何能公然在此出現？急忙摘下表鏈，收入口袋。

　　﹁老趙，你見見大師兄，受了法，就改換裝束吧？﹂

　　既然來了，身不由主，趙玉山很見機地表示同意。大師兄倒很客氣，殷慇勤勤地問吃了飯沒有？客套過一陣，方始傳法，指授如何提氣，如何吐納，最後是傳授咒語。

　　﹁﹃鐵眉鐵眼鐵肩胸，一毫口角不通風！﹄﹂大師兄說，﹁練氣以前，先唸三遍。練到三年之後，神靈附體，刀槍不入。那時走遍天下，兄弟，沒有人傷得了你了。﹂

　　﹁老趙，﹂鄰居在一旁幫腔，﹁一點不假！我們這裏弟兄，練成功的已經好幾個了。﹂

　　﹁你看孫老五在不在？﹂

　　不一會將孫老五找了來，是個極其精壯的小伙子。顯然的，大師兄找了他來，是要練刀槍不入的功夫給人看。趙玉山又好奇，又懷疑，很想毛遂自薦，問一句：﹁讓我砍他一刀，行不行？﹂話到口邊，想想不妥，又嚥了回去。

　　﹁老五，﹂大師兄說，﹁考考你的功夫看。﹂

　　﹁喳！﹂孫老五站個丁字步，左手搭在右手背上，行個禮說：﹁大師兄慈悲！﹂

　　﹁你練得很好，只不過氣稍微浮一點。記住！唸咒要用丹田之氣。﹂

　　於是孫老五面向東南站定，微仰著頭練氣，滿臉漲得通紅。雙臂肌肉鼓動，像有只小耗子在皮肉中鑽來鑽去似的。

　　驀地裏，孫老五喝道：﹁鐵眉鐵眼鐵肩胸，一毫口角不通風！﹂正是大師兄傳授趙玉山的那兩句咒語。語聲噴薄而出，勁道十足。唸完咒，身子向前一撲，五體投地，隨即一躍而起，再唸咒、再俯伏，三誦三拜既罷，腦袋一搖，雙目緊閉，昏了過去。

　　趙玉山大驚，看旁人毫不在意，才省悟到別有道理。靜靜地等了一會，只見孫老五伸一伸手足，口中長長地噓氣，然後一挺腰站了起來，直著眼，拉個架子練起拳來。趙玉山於此道是個行家，卻看不出他的拳是何路數？不過出拳倒是很快，也很有勁。看樣子平常人挨他一下，還真不易消受。

　　一套拳練完，便有人大聲問道：﹁是何方神聖駕到？﹂

　　﹁某乃孫大聖是也！﹂說著，孫老五弓起一足，縮一縮肩頭，舉起右手搭在眉毛上，左右一望，宛然楊月樓唱︽安天會︾的身段。

　　趙玉山幾乎笑出聲來，硬閉住嘴，憋得滿臉通紅。就這一分神之際，但見孫老五已在練功夫了，拿青磚往胸膛一拍，應手而碎。於是喝采聲四起，而﹁孫大聖﹂手舞足蹈，顯得不勝得意欣喜似的。這樣亂蹦亂跳了一會，忽然雙眼一瞪，人又倒在地上。這一回，趙玉山不但不驚，而且可以猜想得到，附體的﹁孫大聖﹂回花果山水簾洞去了。

　　不一會，孫老五欠身而起，神態如常地回到大師兄面前抱拳為禮，表示覆命。大師兄滿面笑容地說：﹁難得難得！孫大聖是不大下凡的。你的氣候差不多了！好好用功。﹂

　　﹁你看見了吧！﹂鄰居拉一拉趙玉山的衣服，﹁只要心誠，也能練成孫老五那樣的功夫。功夫再深一點，就能刀槍不入了。﹂

　　﹁這大概是鐵布衫、金鐘罩的功夫。﹂

　　﹁你會不會？﹂

　　﹁我不會。﹂

　　﹁練了就會了。來，來！﹂

　　鄰居很熱心地拉著趙玉山到敞篷後面，那裏另有一個小蘆席篷，裏面堆著紅布頭巾，腰帶以及鋼叉、白蠟桿子之類的武器。管事的一看不必問，便笑嘻嘻地捧了一套義和拳的服飾出來。趙玉山卻之不恭，只好接了下來。

　　從這天起，他便常為鄰居拉著到壇裏去盤桓，唸咒練氣以外，也常舞槍弄棒。趙玉山拳腳如風，而且舉手投足，招式漂亮，很快地成了雞群之鶴，被尊為二師兄。趙玉山雖不信壇中裝神弄鬼那一套，但一到就受歡迎，被恭維，亦就覺得興味盎然了。

　　這樣過了一個多月，吳橋知縣勞乃宣貼出告示，說義和拳是白蓮教餘孽，嘉慶十三年上諭嚴禁有案，近來﹁明目張膽，無所忌憚，與教民為仇，竟至聚眾抗官，逆跡昭彰﹂，自出告示之日起，不准設壇練拳。又輯錄了一篇﹁義和拳教門源流考﹂，廣為分發，揭破了義和拳的真面目。當然，查禁不止於一紙告示，清查保甲，徹底搜索，出以毫不姑息的手段，終於逼得吳橋的義和拳，不是銷聲匿跡，就得遷地為良了！

　　趙玉山的大師兄決定帶眾往北走，而趙玉山因為是二師兄的身分，留在吳橋恐怕有教民報復，也只好隨波逐流。反正往北到京，可以歸班唱戲，仍安本業。所以他的家人亦贊成他早離吳橋。

　　直隸南部的義和拳，往北蔓延，大致分為兩路：一路偏東，由東光、滄州到天津；一路偏西，經河間府到保定。趙玉山他們走的是西路，但保定是直隸總督衙門所在地，禁令森嚴，不容胡作非為，因而很難立足。正當弟兄們的食宿亦頗艱難之際，忽然有個來自淶水的中年壯漢，持著一份大紅全帖來拜訪大師兄。此人名叫吳有才，而大紅全帖上所具的名字是閻老福。

　　﹁敝村閻首事，久仰大師兄英名蓋世。聽說率領弟兄過來行道，高興得很。特地派兄弟前來奉請。請大師兄大駕光臨，到敝村設壇，別的不敢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決不敢委屈大師兄跟眾家弟兄。﹂

　　一聽這話，大師兄喜出望外，滿口答應。當天就拔隊動身。經雄縣、新城到了淶水高洛村。

　　高洛村又名高婁村，村中的首事就是閻老福。一聽大師兄到了，出村迎接，殺豬宰羊，大排筵席。席間盛道仰慕之意，使得大師兄受寵若驚之餘，頓有了悟，如此周旋，不儘是出於敬愛義和拳，其中一定另有緣故，因而酒闌人散之後，率直叩問緣故。

　　﹁既然大師兄問道，我如果不說實話，是不誠懇。奉請大師兄移駕高婁，是要仰仗法力，為本村除害。﹂閻老福答說，﹁本村的大害就是天主教二毛子，一共三十多家，其中最壞的有六家，本來不是天主教，叫甚麼摩門教︱︱。﹂

　　這六家摩門教民，跟閻老福已經結怨多年。最初是閻老福認為摩門教﹁淫邪﹂。一紙稟呈，遞到淶水縣衙門，把那六家的男丁都抓了來，一頓屁股，枷號十天。這六家受辱挾仇，改入了勢力最大的天主教。好幾年以後，方始央求法國教士，說要報閻老福的仇。這位教士比較持重，遲遲不作答覆。後來換了個法國教士來，年輕急躁，等六家重申前請時，竟一口應承了。

　　這是光緒二十四年冬天的話。到了這年正月裏，為了閻老福搭燈篷，六家有意尋釁，打翻燈篷，延燒到一所小教堂，於是掀起了絕大波瀾。

　　教民仗勢欺人，向來是﹁往上走﹂。教案若能鬧到總理衙門，便無有不佔便宜之理。這一次是搬出省城的竇教士，逼迫清河道壓制淶水縣令高拙園派差役先押了閻老福向六家賠罪。然後設酒筵請教民中的一個張姓首腦，調停其事。教民提出的條件是：出一萬兩銀子重建教堂，閻老福擺酒跪門賠罪。

　　﹁大師兄，﹂閻老福將牙齒咬得格格地響，﹁你看鬼子跟二毛子欺人到這個地步！換了你忍得下、忍不下？﹂

　　﹁那麼，老閻，我先請問你，當時你答應了沒有呢？﹂

　　﹁我那裏肯鬆口。可是咱們的官兒怕事，清河道天天拿公事催，地方上的士紳出面排解，讓我賠了二百五十兩銀子，擺二十幾桌酒，逼著我到安家莊總教堂磕頭賠罪。﹂閻老福說到這裏，聲音都變了，一雙眼中噴得出火來，﹁此仇不報，死不瞑目。大師兄，我求你了！﹂說罷撲翻在地，磕下頭去。大師兄急忙將他扶住，﹁不敢當、不敢當！有話好說！﹂他問，﹁如今你打算怎麼樣報仇呢？﹂

　　﹁我跟信教的二毛子勢不兩立。從那次以後，信教的又多了二十幾家，仗勢欺人，可惡極了！大師兄，義和拳扶清滅洋，專能制那班人的死命。務必仰仗法力，替我們爭一口氣。﹂

　　﹁好、好！義不容辭，義不容辭。明天我就動手，總讓你們能夠出氣就是。﹂

　　話是說出去了，而大師兄計無所出。因為當地教民亦知結怨太深，密謀自保，家家都有數桿洋槍，添修柵欄，加高土牆，牆上砌出垛口，架槍防守。大師兄要想動手，先得估計一下自己的力量。同時官府又有告示，嚴禁拳民滋事，縱能得手，又能不能擋得住官兵的圍剿搜捕？亦須好好考慮。

　　因此，大師兄便只得飾詞拖延。看看拖不過去了，跟趙玉山商量，打算燒一座教堂。趙玉山便問：﹁怎麼燒法？﹂

　　﹁這兩天月底，沒有月亮，天又冷，半夜裏路上沒有人。咱們弄幾桶煤油，澆在教堂周圍，用土炮打過去，煤油著火，自然就燒了起來。這幾天的西北風很大，不怕不燒個精光。事先我跟閻老福露句口風﹃三日之內請天火燒教堂。﹄到時候一燒，咱們的話不是應驗了？可是官府抓不著咱們放火的證據。你看這麼辦好不好？﹂

　　※※※

　　﹁這是十一月底的事，﹂趙玉山向立山與余誠格說，﹁第二天一早，我就開溜了。教民實在很可惡，不過，決不能用義和拳去治他們，不然越弄越糟。﹂

　　﹁為甚麼呢？﹂立山問。

　　﹁義和拳的品行太壞，跟土匪沒有甚麼兩樣。口是心非，沒有一樣是真的。有時候裝腔作勢，假得叫人噁心。沒有知識，真的相信有甚麼神道附體的固然也有，不過心裏明白的人更多，你哄我，我哄你，瞪著眼說瞎話，臉都不紅一下，而旁邊的人居然真像有那麼一回事似地，胡捧瞎贊，津津有味，真能叫人汗毛站班！兩位請想，誰受得了？﹂

　　﹁義和拳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立山吸著氣說，﹁這可真不能讓他們胡鬧！有機會，我得說話。﹂

　　機會很巧，立山第二天就能在西苑儀鸞殿見到慈禧太后，是特地召見，垂詢元宵放煙火，可曾預備停當。

　　﹁兩處都預備了。﹂立山答說，﹁要看老佛爺的興致，如果上頤和園，就在排雲殿前面放，懶得挪動，西苑亦有現成的。不過，最好是在排雲殿，煙火要映著昆明湖的湖水才好看。﹂

　　﹁看天氣吧，倘或沒有雨雪，又不太冷，就上頤和園。﹂慈禧太后問道：﹁今年的煙火，可有點兒新花樣？﹂

　　﹁有！有西洋煙火。﹂

　　慈禧太后不作聲了，稍停一會問道：﹁大阿哥二十七上學，你想來總知道了。﹂

　　﹁是！早就預備了。﹂

　　﹁怎麼預備的？﹂

　　﹁弘德殿重新裱糊過了。書、筆墨紙張，全照老例備辦。師傅休息的屋子，格外備了暖椅、火爐。﹂

　　值弘德殿的師傅是承恩公崇綺，又有旨意特派大學士徐桐常川照料弘德殿。慈禧太后提醒立山說：﹁徐桐也得單另給他預備屋子。﹂

　　﹁原是跟師傅一間。﹂立山答說：﹁奴才的愚見，第一，兩老在一起有說有笑的，不寂寞；第二，照應也方便。﹂

　　﹁也好。﹂慈禧太后問道：﹁大阿哥跟你們有甚麼囉嗦的事沒有？﹂

　　這意思是問，溥儁可曾以大阿哥的身分，直接向內務府要錢要東西，或有其他非分的要求。立山心想，大阿哥本人畢竟還是個孩子，進宮的第二天，就要他所餵養的兩條狗，過年也不過要些花炮之類的玩物，這些差使好辦。不好辦的是端王假借大阿哥的名義，向內務府打交道，譬如要八匹好馬之類，拒之不可，而一開了端，又深恐成了例規，得寸進尺，難填貪壑。如今既然慈禧太后提起，正好就勢堵住這個漏洞。於是，他想了一會答說：﹁回老佛爺的話，大阿哥要東西，內務府該當辦差。不過，內務府找不出老例，不知大阿哥位下，該當供應些甚麼？奴才請懿旨，以後大阿哥要甚麼，先跟老佛爺回准了，再交代內務府遵辦。這麼著，奴才那裏辦事就能中規中矩了。﹂

　　﹁中規中矩﹂四字，易於動聽，慈禧太后點點頭便喊：

　　﹁蓮英！﹂

　　﹁奴才在這兒。﹂李蓮英急忙從御座後方閃了出來。

　　﹁立山的話，你聽見了！他的話不錯，不中規矩，不成方圓；你說給大阿哥的首領太監，要東西不準直接跟內務府要，先開單子來讓我看。我說給，才能給。﹂

　　﹁是！奴才回頭就說給他們。﹂

　　﹁這幾天，﹂慈禧太后看著立山與李蓮英問，﹁你們聽見了甚麼沒有？﹂

　　立山不答，李蓮英只好開口了，﹁奴才打送灶到今天，還沒有出過宮。﹂他說，﹁有新聞也不知道。﹂

　　﹁立山，你呢？總聽見甚麼新聞吧？﹂

　　指名相詢，不能不答。立山想起趙玉山所說的情形，隨即答道：﹁聽說義和拳鬧得很凶。說甚麼神靈附體，有很大的法力，其實全是唬人的。義和拳就是教匪，嘉慶年間有上諭禁過的。﹂

　　﹁有上諭禁過，就不准人改過向善嗎？﹂

　　立山不想碰了個釘子！再說下去更要討沒趣了，急忙改口：﹁奴才也是聽人說的，內情不怎麼清楚。﹂

　　﹁你聽人怎麼說？怎麼知道他們是在唬人？﹂

　　這帶著質問的意味，立山心想，皇太后已有成見，說甚麼也不能讓她聽得進去，除非找到確鑿有據的實例。這樣想著，不免著急，而一急倒急出話來了。

　　﹁奴才聽人說，袁世凱在山東，拿住義和拳當面試驗。不是說刀槍不入嗎？叫人一放洋槍，鮮血直冒，前後兩個窟窿。所以義和拳在山東站不住腳，都往北擠了來。吳橋的知縣查辦很認真，他那地段就沒有義和拳。﹂

　　﹁噢！﹂慈禧太后微微點頭，有些中聽了。

　　﹁義和拳仇教為名，其實是打家劫舍，燒了教堂，洋人勢必提出交涉，替朝廷添好些麻煩。想想真犯不著。﹂

　　﹁這倒也是實話。﹂慈禧太后又說，﹁以後你在外面聽見甚麼，常來告訴我。﹂

　　﹁是！﹂立山稍等一下，見慈禧太后並無別話，便即跪安退出，心裏頗為舒暢，自覺做了一件很對得起自己身分的事。

　　過了幾天，立山在內務府料理完了公事，正要回家，只見有個李蓮英身邊的小太監奔了來，遞上一封短簡，是李蓮英的親筆，約他晚上到家小酌。書信以外，還有口信。

　　﹁老佛爺賞了兩天假。﹂小太監說，﹁李總管馬上就回府了，說請立大人早點賞光。﹂

　　﹁好！﹂立山一面從﹁護書﹂中抽張銀票，看都不看便遞了過去，一面問道：﹁就請我一個，還是另有別的客？﹂

　　﹁大概只請立大人一位。﹂小太監笑嘻嘻地接了賞，問說，﹁可要我打聽確實了來回報？﹂

　　﹁不必了！你跟李總管說，我四點鐘到。﹂

　　於是出宮回家，吃完飯先套車到東交民巷西口烏利文洋行，物色了好一會，挑中一枚嵌寶戒指，揭開戒面，內藏一隻小表；一隻薄薄的銀製懷爐，內塞棉花，加上﹁藥水﹂點燃，藏入懷中，可以取暖多時。李蓮英最好西洋新奇玩飾，所以立山常有此類珍物饋贈。

　　﹁何必呢？﹂李蓮英說，﹁我不敢常找你，就是怕你破費。﹂

　　﹁算了，算了！這還值得一提嗎？﹂立山定睛打量了一會，奇怪地說：﹁你今天怎麼是這樣一副打扮？﹂

　　李蓮英頭挽朝天髻，上身穿一件灰布大棉襖，下身灰布套褲，腳上高腰襪子，穿一雙土黃雲頭履，手上還執一柄拂塵，完全道士的裝束。

　　﹁白雲觀的高道士，要我一張相片，指明要這麼打扮。﹂李蓮英答說，﹁我也不知道他為了甚麼，反正幾十年的交情，他說甚麼，我橫豎依他就是了。﹂

　　﹁你倒真是肯念舊的人。﹂立山忽發感嘆，﹁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唉！﹂

　　李蓮英不作聲，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只招一招手，隨即在前領路。穿過一重院落，向東進了一道垂花門，裏面南北兩排平房，北屋是客廳，南屋是臥房及起坐之處。他跟立山的情分不同，將客人引入南屋去坐。

　　南屋一共三間，靠西一間設著煙榻，一個小廝跟進來點上煙燈，李蓮英擺一擺手，各躺一面。立山一面拈起煙簽子燒煙泡，一面問道：﹁蓮英，你好像有話跟我說？﹂

　　﹁是有幾句話。﹂李蓮英說，﹁四爺，你何以那麼大的牢騷？甚麼﹃新人﹄、﹃舊人﹄的！﹂

　　﹁這也不算發牢騷。跟我不相干的事。﹂

　　﹁跟你不相干，就更犯不著這麼說。四爺，﹂李蓮英說，﹁你自己知道不？你把端王兄弟給得罪了。﹂

　　﹁噢！﹂立山很關切地問，﹁怎麼呢？﹂

　　﹁第一，你說大阿哥跟內務府要東西，端王知道了，說你這話是明指著他說的，已經有話了，要你心裏放明白些兒！第二，你說義和拳怎麼唬人，老佛爺倒是聽進去了。前天端王進宮，盡誇義和拳有多大的神通。老佛爺聽得不耐煩了，冷笑一聲說：﹃算了吧！但凡是有點兒腦筋的，就不會相信那些唬人的玩意。﹄端王一聽話鋒不妙，沒有敢再開口。出去跟人打聽，﹃老佛爺平時也挺相信義和拳的，怎麼一下子變了呢？﹄有人就告訴他，說你在老佛爺面前奏了一本，把義和拳貶得一個子兒不值。端王大不高興，說總有一天讓你知道義和拳的厲害！你可小心一點兒。﹂

　　﹁是，是！多承關照。﹂立山很感激地說，﹁不過，有你在，我可不怕他。﹂

　　﹁也別這麼說。﹂李蓮英停了一下，微微冷笑：﹁有人還在打我的主意呢！﹂

　　﹁這倒是新聞了！﹂立山對這個消息，比自己的事還關切，轉臉看著李蓮英問：﹁誰啊！誰起了那種糊塗心思？﹂

　　﹁左右不過那幾個人，你還猜不著？﹂

　　立山想了一下，拿煙簽子在手心上畫了一個﹁崔﹂字，問說：﹁是他？﹂

　　這是指崔玉貴。李蓮英點點頭：﹁他的糊塗心思，倒還不是打我的主意，是順著高枝兒爬，也不想想，那條高枝兒，還沒有長結實，爬得高，跌得重。咱們等著看好了。﹂

　　﹁照這麼說，在端王面前，給我﹃下藥﹄的，當然也是他囉？﹂

　　﹁對了！算你聰明。﹂

　　立山懂他的意思，是說崔玉貴正在巴結端王，作攀龍附鳳之想。果然如端王所指望的，大阿哥得以接承大統，自然仍是慈禧太后以太皇太后的身分訓政。可是，端王呢？是太上皇，還是攝政王，或者像當今皇帝在同治十三年十二月間迎入宮中，深恐醇王干政，竟致被迫閒廢那樣，端王亦不過做一個富貴閒人而已。

　　這個念頭，常在立山胸中盤旋，只是不便與人談論，此刻人地相宜，是個很好的剖疑的機會。不過，談這些話極易惹禍，所以話到口邊，仍在考慮。

　　李蓮英是何等角色？鑒貌辨色，猜出立山有極緊要的話說而猶有顧忌。是甚麼話呢？他在想，不逼一逼，也許他就把話嚥回去了。這一陣子慈禧太后很關心時局與輿論，立山想說的話，也許正是慈禧太后想知道的，不能不聽一聽。於是他說：﹁四爺，你在想甚麼？莫非覺得我說得過分了？﹂

　　﹁不，不！﹂立山不再猶豫了，不過仍須先作聲明：﹁蓮英，咱們是說著玩兒。自己弟兄，我說得不對，或者根本不該說，你儘管說我，說過就算了。﹂

　　﹁四爺，你這話關照得多餘。﹂

　　﹁是，是，多餘！﹂立山略停一下問道：﹁蓮英，你看這個局面，還會拖多久？﹂

　　﹁這個局面﹂是個甚麼局面？先得想一想。太后訓政，皇帝擺樣子，而大阿哥等著接位，說得難聽些，是個不死不活的僵局。立山用個﹁拖﹂字，確是很適當的形容。

　　可是會拖多久，誰也不敢說。﹁四爺，你把我問住了。這話，﹂李蓮英搖搖頭，﹁老佛爺亦未必能回答你。除非，除非問洋人。﹂

　　﹁問洋人？﹂

　　﹁對了，第一問洋人，第二要問一班掌實權的督撫。﹂立山一面聽，一面深深點頭，﹁蓮英，﹂他說，﹁除非是你，別人不能看得這麼深。﹂

　　﹁算了，你也別恭維我。﹂李蓮英說，﹁你何以忽然提到這話，莫非聽見了甚麼？﹂

　　﹁聽說就為了洋人作梗，拿﹃不承認﹄作要挾，端王覺得擋了他的富貴，所以拿洋人恨得要死。可有這話？﹂

　　﹁怎麼沒有？每趟進宮，總誇他的虎神營，說虎能滅洋，也不嫌忌諱！﹂

　　﹁忌諱？﹂立山愣了一下，猛然醒悟，﹁老佛爺不是肖羊嗎？﹂

　　﹁是嘛，沒有人點醒老佛爺。﹂李蓮英說，﹁我也不願多事。不然，你看，老佛爺發一頓脾氣，準能叫他發抖。﹂

　　﹁還是老佛爺！連六爺那樣的身分都不敢逞能。老佛爺真是英雄一輩子，可惜做錯了兩件事。﹂

　　﹁那兩件？﹂

　　﹁我不說，你也知道。﹂

　　﹁你是說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夜裏，跟去年十二月二十四那兩件事？﹂

　　這是指迎立當今皇帝及立大阿哥而言。李蓮英想說：老佛爺那種脾氣，再好的孩子也會折騰得不成樣子。可是話到口邊，自然而然地被封住了，只笑笑而已。

　　﹁洋人的事，我不太清楚，不敢說，至於那些督撫，也不過兩江、湖廣︱︱啊，﹂立山驀地裏想起，﹁湖北出了大新聞，你聽說沒有？﹂

　　﹁不是說鬧假皇上嗎？﹂

　　﹁是啊！﹂立山問說，﹁宮裏也聽說了？﹂

　　﹁沒有人敢說。這一說，不鬧得天翻地覆。﹂李蓮英扳著手指，唸唸有詞地數了一會說：﹁剛好二十。﹂

　　﹁二十為甚麼呀？﹂

　　﹁皇上名下的，死了二十個人了。﹂

　　這一說，立山才明白，是皇帝名下的太監，這兩年來被處死了二十人之多。立山想起因為在瀛台糊新窗紙而被責的那回事，頓有不寒而慄之感，話也就無法接得下去。

　　﹁湖北也稍微太過分了一點兒！﹂李蓮英意味深長地說，﹁年初二就給他一個釘子碰，也夠他受的。﹂

　　﹁喔，﹂立山問，﹁怎麼回事，我倒還不知道。﹂

　　李蓮英不答，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宮門抄遞給立山，揭開來看，第一頁開頭寫的是，光緒二十六年正月甲辰朔，下載上諭兩道，都是皇帝三旬壽誕，推恩內廷行走王大臣及近支親貴的恩旨。正月初二只有一道上諭，原來先有電旨：命各省將關稅、鹽課、釐金，裁去陋規，以充公用，並將實在數目奏報。張之洞電復，湖北的這三項稅，以及州縣丁漕平余，經逐漸整頓，已無可裁提，又說近年來戶部提撥太多，湖北督撫籌款甚苦。最後定個辦法，以後每年總督捐銀二千兩，巡撫以下遞減，全省官員共捐七千七百兩。朝旨申斥：﹁張之洞久任封疆，創辦各捐，開支國家經費，奚止巨萬，即以湖北一省而論，豈竟弊絕風清，毫無陋規中飽？乃以區區之數，託名捐助，實屬不知大體！著傳旨嚴行申飭，所捐之項，著不准收。﹂

　　這還不算，最後又有一段：﹁嗣後如實在事關緊要，准其簡明電奏，若尋常應行奏咨事件，均不得擅發長電，以節糜費。﹂

　　看到這裏，立山伸一伸舌頭，﹁好傢伙，這個釘子碰得不小。﹂他說，﹁照這麼看，那件假皇上的案子，大概快要結了。﹂

　　﹁不結也不行，莫非真的在武昌立一個朝廷？﹂李蓮英說，﹁我看，姓張的還沒有那麼大的膽子。﹂

　　﹁是！老佛爺還是有老佛爺的手段。﹂

　　﹁就是這話囉！﹂李蓮英執著立山的手說，﹁咱們自己兄弟，我有一句話，凡事只要對得起老佛爺！別的不妨看開一點兒，無須認真。﹂

　　立山細味弦外之音，是勸他對端王兄弟容忍。這當然是好話，雖然心裏不甚甘服，但李蓮英的意思是可感的。因此，沉默了一會，用很誠懇的語意答說：﹁衝你這句話，我就委屈我自己好了。﹂

　　這樣談到天黑，聽差來請示，飯開在何處？李蓮英先不答他的話，問一句：﹁今兒有甚麼看得上眼的東西請立四爺？﹂

　　﹁蒸了一條鹿尾。﹂

　　鹿尾是﹁八珍﹂之一，貴重在猩唇、駝峰、熊掌之上，但李蓮英卻大搖其頭，﹁胡鬧！﹂他說，﹁這種有名無實的東西，只能唬老趕，端出來不是叫立四爺笑咱們寒磣？﹂

　　聽差毫無表情地說：﹁還有個火鍋。﹂

　　﹁有些甚麼東西？﹂

　　﹁關外捎來的野味。﹂聽差答說，﹁樣數不少。﹂

　　﹁那還罷了。我也懶得動了！﹂李蓮英看著立山問：﹁就在這兒吃，好不好？﹂

　　﹁那兒都好。﹂

　　於是聽差悄然退出。不一會復又回身入內，打起簾子，另有兩個人抬著桌面，接踵而來，是仿上方玉食的辦法，一張桌面往大理石方桌上一套，現成的兩副杯筷，六碟小菜。所用的五彩瓷器，立山入眼便知，是富貴人家都難得一見的整桌的康熙窯。

　　六個碟子在精於飲饌的立山看，亦知別有講究，宣威火腿，西安臘羊肉，錦州醬菜，都是市面所無的珍物，本地出產的只有一碟小黃瓜，非時之物，昂貴非凡，一條就值一兩銀子。

　　﹁喝甚麼酒？﹂

　　﹁還是南酒吧！﹂

　　南酒就是紹興酒。李蓮英﹁在理﹂，自己煙酒不沾，但家有酒窖，為立山開了一罈十來年陳的花彫，是十斤的小罈，說明白，立山喝不完得帶走。

　　﹁菜不多。﹂聽差為主人聲明，﹁火鍋不壞，讓四爺留著量吃火鍋。﹂

　　等火鍋端上來，聽差報明內容，是滿腹皆黃的﹁子蟹﹂熬的湯，內有關外來的﹁冰雞﹂，就是野雞，但非極肥的不作冰雞，是內府貢品，連王府都難得吃到的。此外有遼河的白魚，寶坻的銀魚，以及來自東南的海味，總共報了有十五六樣之多。

　　﹁唉！﹂立山嘆口氣，作出艷羨的神態，﹁飲食上頭，我也算講究了！誰知道竟不能比！﹂

　　﹁那也是四爺。﹂聽差答說，﹁差不多的客人，可用不著這麼講究，貨賣識家。﹂

　　聽得這一句恭維，立山越發高興，快飲豪啖，李家主僕都很高興。吃完已經快九點鐘了，立山知道李蓮英睡得早，便很知趣地摸摸肚子說：﹁不行！我得走了。﹂

　　﹁怎麼著？肚子不舒服？﹂李蓮英很關切地問。

　　﹁不是！﹂立山笑道，﹁我那能那麼洩氣，吃一頓好的就鬧肚子。我是想趕快回家，灌普洱茶去。﹂

　　普洱茶消食，這是表示他吃得太飽了。李蓮英便吩咐聽差：﹁去看看，冰雞、白魚，還有不？給立四爺帶點兒回去！﹂

　　立山也很高興，因為物輕意重。多日來因為與載瀾結怨，耿耿於懷之際，亦不免惴惴不安，如今有李蓮英的解譬慰勸，情意稠疊，便覺有恃無恐，大感輕鬆。因而出手更加豪闊，對李家下人，一賞便是二百兩銀子之多。

　　※※※

　　假皇帝的疑案，終於告一段落。從湖北傳來的消息，張之洞曾經親自提訊楊國麟，供了實話，說是本名叫李成能，山西平遙人，原來在京師做生意，只為性好遊蕩，結交了好些損友，以致破家。其後受了一名﹁會匪﹂洪春圃的教唆，異想天開，串成這麼一個騙局。原意是由兩湖到兩廣，只要有那個封疆大吏入彀，便打算大大地騙一筆錢，遠走高飛，逃往外洋。這話是否實在，洪春圃又是何許人？張之洞都未細問，反正悖逆狡詐，罪在不赦，秘密處決以後，密電軍機處報聞，就此了卻這重公案。

　　有人說：李成能口中的所謂﹁洪春圃﹂，實無其人，而教唆他串演這個荒唐騙局的，乃是一個陝西人李來中。此人從小就習聞他的﹁同鄉先輩﹂李闖王、張獻忠的種種傳說，洪秀全金田起事，﹁天京﹂開國的始末，亦聽得很不少，因而頗有大志，亦工於心計。他暗地裏思量，從古帝王創業，不外乎三條路子，一是一方勢豪義名在外，時逢亂世，眾望所歸，起事奪天下；二是佔山為寨，招兵買馬，由抗官府而抗朝廷；三是借神道設教，盅惑鄉愚，見機行事。忖量自己的身分、力量，只有第三條路子可走。因此，早就有了一個伏筆，編造了一段詭譎的故事，說他母親生他時，曾夢見神龍，八字中又有﹁三辰﹂之異。不說﹁四辰﹂就是他的高明之處，留下一點缺陷，更容易使人相信。當然，這些話他自己是很少提到的，甚至有時還裝出諱莫如深，唯恐惹禍的模樣，只用種種暗示來散佈他的身世之異。加以善用小恩小惠，而急人之急，又真能做到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的地步，所以在他的家鄉，很結了一些死黨。

　　又有一說，同治初年，西北回亂，董福祥起於安化，潰勇饑民相附，聚有十餘萬之眾，犯綏德、窺榆林，聲勢浩大，其後為劉松山所敗。當董福祥被困危急時，李來中救過他的性命，因而結義為異姓手足。董福祥後來投降做官，一帆風順，曾經想提拔李來中，而他不受，並且亦不承認跟董福祥有此一段淵源。其中真相，無人能說，不過李來中的身分，卻反因此而提高了。這又是他的高明之處，如果承認了，不過董福祥的義弟而已，身分亦高不到那裏去。

　　李來中下的是水磨工夫，工夫雖深，磨來磨去磨成一根繡花針，不成其為大器。但陝甘自左宗棠西征後，著力經營，亂源已遏，並無可以號召起事的機會，直到毓賢在山東與洋人為仇，才發現有了可乘之機。

　　到了山東，李來中很快地跟義和拳搭上了線，隨即策動朱紅燈在平原起事。朱紅燈自稱明朝的後裔，是明朝的後裔，志在復明，當然反清。卻又打出﹁扶清滅洋﹂的旗號，兩相矛盾，而另有作用。原來﹁扶清滅洋﹂這句口號是應付官府的擋箭牌，不想大合毓賢的胃口，暗中庇護，釀成大亂，平原、高唐、荏平、長清一帶，無端而起刀兵。朱紅燈最後兵敗被擒，毓賢還想設法替他開脫，不道袁世凱接任山東巡撫，接印的第二天，就從獄中提出朱紅燈，明正典刑，梟首示眾。接著，大捕義和拳，用﹁請君入甕﹂的手法，拿他們作試練﹁刀槍不入﹂的活靶，逼得義和拳偃旗息鼓，悄然北遁。

　　李來中異常機警，未成氣候以前，只居幕後，所以朱紅燈雖遭顯戳，而他卻能全身而退。當然，他是不會死心的，同時也看得很清楚，從督撫到州縣，像袁世凱那樣的人少，像毓賢那樣的人多，而朝廷心憚洋人，民間痛恨教民，所以用﹁扶清滅洋﹂這個題目，著實還有文章可做。

　　※※※

　　到了直隸，李來中看中了天津。天津民氣浮囂，最容易鼓動，尤其有同治九年的那樁教案在，新仇勾起舊恨，更易下手。所以李來中在天津楊柳青住了下來，默默觀變。

　　京津密邇，慈禧太后立大阿哥的內幕，以及端王急於想當太上皇的傳聞，李來中時有所聞。但是載漪究有幾分力量，固然不易測度，而朝廷對義和拳的態度，時寬時嚴，莫衷一是，亦不免令人迷惑。這樣到了二月裏，李來中終於看出路道來了。

　　指路的明燈是二月十三的一道上諭：﹁山西巡撫鄧華熙調任貴州巡撫，遺缺以毓賢補授。﹂毓賢最為洋人所不滿，在賦閒三月以後，調補北五省中最富庶的山西，是朝廷對他的重用，而重用毓賢，亦正不妨視作朝廷姑息義和拳的跡象之一。李來中又打聽到，毓賢放山西巡撫，出於端王的保薦與軍機大臣剛毅的贊成。這就更明白了，端王、剛毅跟毓賢臭味相投，都可以成為義和拳的﹁護法﹂。

　　※※※

　　巨禍果然發生了！裕祿接得高婁有變的稟帖，派出一名統領楊福同，帶隊到淶水﹁相機辦理﹂。其時祝芾已經心力交瘁地在高婁以好言誘獲拳民六個人，由王占魁帶回定興，講明白，這只是敷衍公事，一定會從輕發落。同時留下四十名馬隊，駐守高婁，作為警戒。

　　第二天，楊福同的隊伍開到，祝芾少不得又要陪他下鄉，行到一個叫做百部村的地方，突然來了幾百義和團，包圍官軍。楊福同飛調高婁的馬隊支援，內外夾擊，打死了幾十個義和團，方得解圍。

　　見此光景，祝芾不敢再往前走，單獨回城。楊福同會同援軍到高婁，還未進村，又遭遇數十義和團猛撲。馬隊放了一排槍，拳眾退守一座大空院，作法不靈，為楊福同揮兵攻入，生擒九人，斬殺二十多，很顯了一點威風。

　　誰知保定府屬的義和團，就在這十天工夫中，蜂擁而起，已成燎原之勢。來自淶水以北涿州的大股義和團，在山道設伏，楊福同寡不敵眾，被困在山溝中，身邊僅有兩名馬弁，當然遇害。身受五十餘傷，面目兩肢全毀，死得很慘。

　　裕祿得報，大驚失色，找來藩臬兩司會商。廷傑主剿，廷雍主撫，相持不下。裕祿是主撫的，但又怕言官說話，朝廷責備。就在這彷徨不決之際，來了一道上諭：﹁直隸藩司廷傑內調，以臬司廷雍兼署藩司。﹂

　　這一下還說甚麼？裕祿唯有跟著廷雍的路子走！他下定決心了，朝廷既然有重用義和團之意，自己就得走在前面。而況民氣昂揚，都相信義和團能夠﹁扶清滅洋﹂，相信入春久旱，瘟疫流行，而﹁只要掃平洋人，自然下雨消災﹂。自己又何可與潮流相悖？

　　因此，總督衙門有兩個官兒，立即受到重用。一個是專負與各軍營聯絡之責的武巡捕徐其登，一個是候補道譚文煥。徐其登本來就是白蓮教餘孽，亦就等於義和團埋伏在裕祿身邊的內應，而譚文煥之極力為義和團說好話，到處宣揚義和團如何神勇，卻另有緣故。

　　原來候補道品類不齊，才具不一，真所謂﹁神仙、老虎、狗﹂，是搖尾乞憐的狗，威風凜凜的老虎，或者逍遙自在的神仙，全看各人會不會做官。不會做的，轅門聽鼓，日日伺候貴人的顏色，所得的只是白眼。會做的，那怕資格是捐班，敵不過﹁正途﹂，補不上實缺，但可鑽營﹁差使﹂，而有些差使如製造局總辦之類，油水之足並不下於海關道、鹽運使等等肥缺。而且實缺道員只能佔一個缺，差使卻可兼幾個，所以有些紅候補道，聲勢煊赫，起居豪奢，著實令人艷羨。

　　譚文煥就是深曉個中三昧的，只是時運不濟，謀幹差使，幾次功敗垂成，到緊要關頭上，總是為大有力者所奪去。這時默察時局，朝中講洋務的大為失勢，而義和團人多勢眾，打出去的旗號又很漂亮，很可以有一番作為。他生得晚，每每自歎，未能趕上洪楊之亂，否則，從軍功上討個出身，早就是方面大員了。如今有義和團﹁扶清滅洋﹂這個大好良機，豈可輕輕放過？

　　他心裏是這樣盤算，從來對付大股土匪，不外剿撫兩途，准義和拳改稱為義和團，即無再剿之理，接下來便是招撫。如果及早促成其事，則就撫的義和團便得設局管理，別的不說，只說經手糧餉軍裝，就有發不完的財。因此，由徐其登的關係，跟李來中搭上線以後，就不斷在裕祿面前遊說，勸裕祿收義和團為己用，上報朝廷恩遇，下求子孫富貴。日子一久，裕祿亦頗為動心，如今既然決心照譚文煥的話做，當然少不得譚文煥的參贊。

　　﹁義和拳是神仙傳授，所辦的事，萬萬非神力所及，譬如淶水燒教堂，誅教民，是一位老師唸一遍咒，頓一頓腳，立刻有六丁六甲平地湧現，聽命而行。高婁村的教民三十餘家，大小一百餘口，一轉眼間無影無蹤，王副將親自檢視火場，連屍首都不曾發見。大帥，﹂譚文煥說，﹁請想，這那裏是凡夫俗子辦得到的。﹂

　　﹁是啊！﹂裕祿很嚮往地，﹁那位義和團老師，不知在那裏，能不能請來見一見？﹂

　　﹁這位老師叫張德成，在靜海縣屬的獨流鎮，主持﹃天下第一壇﹄。請來見一見，恐怕︱︱。﹂

　　譚文煥故意不說，要等裕祿來問。果然，﹁怎麼？﹂裕祿問道：﹁不肯來見我？﹂

　　﹁不是不肯。因為關聖帝君降凡，總是託體在張老師身上，身分不同，他不敢褻慢神靈。﹂

　　﹁要怎樣才不算褻慢呢？﹂

　　﹁這，﹂譚文煥遲疑地，﹁卑職不敢說。﹂

　　﹁說說不要緊。﹂

　　﹁得用王者之禮。﹂

　　﹁這可為難了！﹂裕祿答說，﹁用我的儀從，還無所謂。用王者之禮，非請旨不可。看一看再說吧！﹂

　　裕祿的態度，當天就傳到了張德成耳中。又等了三天，朝廷對涿州戕官一案處置的情形，也有消息傳來了。

　　是個很確實的消息，當楊福同被害的奏報到京，剛毅看完之後，竟表示：﹁不該先傷義士！﹂這義士當然是指義和團。

　　歷來暴民戕官，被視作目無法紀，形同叛逆的大罪。因為朝廷設官治民，而民竟戕官，等於不服朝廷的統治。為了維繫威信，如果發生這樣的案子，一定派大軍鎮壓，首犯固在必獲，無辜株連亦是常事，甚至上諭中會公然有﹁洗剿﹂的字樣出現。如今一員副將這樣慘死，而平章國事的軍機大臣竟還責以﹁不該先傷義士！﹂然則﹁義士﹂又豈可無聲無臭，毫無作為？

　　﹁水到渠成了！﹂李來中對張德成說，﹁你放手幹！我回西安去一趟，陝西能夠搞一個局面出來，出潼關，過風陵渡跟山西連在一起，再出娘子關到正定，席捲河北，何愁大事不成？﹂

　　※※※

　　楊福同因公陣亡，竟同枉死，朝廷不但沒有恤典，還革了他的職。裕祿由於直隸提督聶士成的堅持，不能不派兵到涿州，但並非圍剿戕官的不法之徒，而是虛聲恫嚇一番。於是，涿州的義和團在兩三天之內增加了好幾倍，而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在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

　　擔心的是義和團會毀鐵路、拆電線。四月二十九，京西琉璃河至涿州的鐵路，為義和團掘起鐵軌，燒燬枕木，沿路的電線桿亦被鋸斷。這是下午的事，傍晚，總理衙門就已知道，因為由保定到京的火車與電報都不通了。

　　第二天就是五月初一，由琉璃河到長辛店幾十里的鐵路、車站、橋樑，都被破壞，甚至蘆溝橋以東密邇京城的豐台車站，亦被燒光，有兩名西洋工程師的下落不明。

　　這一下，驚動整個京城。但有人驚恐，而有人驚喜。為了義和團煩心、舊疾復發，請假一個月在家休養的榮祿，不能不力疾銷假，坐車趕到頤和園，遞牌子請見慈禧太后。

　　﹁老佛爺，可真得拿主意了！﹂榮祿氣急敗壞地說：﹁不然，只怕要闖大禍。英國跟俄國，已經通知總理衙門，決定派兵到京，保護使館，另外各國聽說也在商量，要照英、俄兩國的辦法。拳匪內亂，招來外侮，那麻煩可大了。﹂

　　﹁你說拳匪，有人說是義民。教我聽誰的好？﹂慈禧太后說道：﹁聽說你手下的說法就不一樣，聶士成主剿，董福祥主撫，你又怎麼說呢？﹂

　　榮祿一時語塞。他不能說董福祥跋扈，又有端王支持，在武衛軍中已成尾大不掉之勢。只好這樣答說：﹁義和團果然不是亂搞，當然應該安撫，不過這樣子燒鐵路、拆電線，實在太不成話了。﹂

　　﹁我也是這麼想。不過良莠不齊，亦不能一概而論。鐵路可不能亂拆，你得派兵保護。﹂

　　﹁是！﹂榮祿答說，﹁奴才已經電調聶士成專派隊伍，保護蘆保、津蘆兩路。另外調董福祥的甘軍來保護頤和園。不過，老佛爺如果不拿個大主意出來，這件事了不了！﹂

　　﹁你要我怎麼拿主意？﹂

　　﹁把義和團一律解散。如果抗命，派大軍圍剿。﹂

　　﹁這恐怕影響民心。﹂慈禧太后搖搖頭說，﹁不管怎麼樣，義和團﹃扶清滅洋﹄總是不錯的。民教相仇，兩方面都不對，只辦義和團，放過放刁的教民，也欠公道。﹂

　　聽口氣仍有袒護義和團之意，榮祿知道從正面規諫，不易見聽，因而改了主意，碰個頭說：﹁奴才有件事，寢食不安，今天必得跟老佛爺回奏明白。義和團在涿州、易州一帶，人數很多，敢於跟官軍對仗，可見無法無天。易州過去，祖宗陵寢所在，倘有騷擾情事，奴才就是死罪。為了保護陵寢，奴才不能不用激烈手段，先跟老佛爺請罪。﹂

　　聽得這話，慈禧太后悚然動容，﹁這個責任，我可也擔不起！﹂她說，﹁咱們說正經的，你倒看，怎麼才妥當？依我想，鬧事的也不過為頭的幾個人，﹃一粒老鼠屎，帶壞了一鍋粥﹄，那些不安分的，也實在可惡！﹂

　　這算是讓了一點步。榮祿心想，大舉圍剿，亦恐力有未逮，話也不必說得太硬，且先爭到一道﹁嚴拿匪首﹂的上諭，再作道理。

　　﹁老佛爺既這麼吩咐，奴才盡力去辦。不過，總得有旨意才好著力。﹂

　　﹁當然要有旨意。﹂慈禧太后說，﹁你先下去，把我的話傳給剛毅他們，回頭你跟他們一起﹃見面﹄，就把寫好的旨意帶來我看。﹂

　　於是榮祿跪安退出，回到宮門口軍機直廬，只見剛毅正在大發議論，聽得蘇拉傳報：﹁榮中堂到！﹂裏面隨即沒有聲音了。

　　榮祿有意將腳步放慢，裝得相當委頓的神氣，扶著門框進了屋。一屋的人，除了禮王世鐸以外，都站了起來；因為榮祿的本職是文淵閣大學士，在軍機大臣中的職位，僅次於禮王。

　　﹁仲華銷假了！﹂禮王很殷切地說：﹁這可好了！多少大事，要等你商量。﹂

　　﹁怎麼？﹂剛毅接著問道，﹁貴恙大好了吧？﹂

　　﹁大好？﹂榮祿搖搖頭，﹁快要遞遺摺了！﹂

　　這個釘子碰得不小，剛毅的臉色很難看，趙舒翹怕局面鬧僵，急忙大聲說道：﹁三位中堂請坐！﹂順手又拉一把椅子給啟秀，這樣都招呼到了，才又加一句：﹁咱們從長計議。﹂

　　於是剛毅繃著臉說：﹁展如，請你把洋人的無禮要求說一說。﹂

　　軍機大臣兼總理大臣的，一共兩位：王文韶、趙舒翹。王文韶的資格遠過於趙舒翹，倘有陳述，應該王文韶開口，但剛毅卻不管這一套，只命他所汲引的趙舒翹發言。圓滑得已無絲毫火氣的王文韶並不以為忤，而榮祿卻頗為不平，一半也是有意跟剛毅過不去，所以很快地接口：﹁不必說了！麻煩都是自己找的，還說甚麼？﹂

　　﹁慢慢商量！慢慢商量！﹂禮王怕他們又起爭執，趕緊攔在中間說，﹁洋人要派兵進京，保護使館，這件事能不能准，恐怕非請旨不可了。﹂

　　﹁事事請旨，亦不是辦法，事情還是我們這裏辦。﹂榮祿說道：﹁各國要派兵保護使館，依我看亦無不可。﹂此言一出，剛毅勃然變色，﹁那還成話嗎？﹂他憤憤地說，﹁輦轂之下，洋兵耀武揚威，國格掃地了。﹂

　　﹁國格！哼，﹂榮祿冷笑，﹁義和團這麼鬧下去才真是國格掃地。﹂

　　﹁我看這樣，﹂禮王急忙又作和事佬，﹁還是請旨吧！最好再找老慶來，一塊兒請起！﹂

　　﹁這話倒也是。本來，這件事應該歸總理衙門主辦。﹂榮祿隨即轉臉吩咐蘇拉，﹁去看看，慶王大概已經來了。﹂

　　﹁來了，﹂王文韶這時才開口，﹁跟端王在一起。回頭到這裏來。﹂

　　﹁那就等一等再說。﹂榮祿接著說道，﹁我剛從上面下來，皇太后有面諭，讓我轉達。﹂

　　述完了旨意，隨即召﹁達拉密﹂來擬旨。這下榮祿與剛毅又大起爭議，一個主張嚴禁義和團肇事，一個認為肇事的不是真正義和團，決不可一概而論。啟秀幫著剛毅說話，趙舒翹從中調解，而王文韶發言不多，不過語氣中贊成榮祿的主張，雙方勢力差不多，便只好折衷，說﹁鄉民練習拳勇、良莠不齊﹂，有﹁游勇會匪、溷溷其間﹂，如﹁戕殺武員、燒燬電桿鐵路，似此愍不畏法，與亂民無異﹂，責成﹁派出之統兵大員及地方文武，迅速嚴拿匪首，解散脅從﹂。如果敢於﹁列仗抗拒，應即相機剿辦﹂。上諭中沒有提到義和團，是榮祿的讓步，交換條件是爭得一句﹁所有教堂、教民、地方官均應切實保護。﹂

　　等將旨稿字斟句酌擬好，太監已來催促，慈禧太后立等召見。每日照例的軍機見面，有皇帝在座，不過只有慈禧太后推一推他手時，他才敢說話，亦無非複述懿旨，加一兩句門面話而已。

　　看完﹁嚴拿匪首﹂的旨稿，慈禧太后認可照發；隨又說道，﹁涿州的義和團，人數很多，良莠不齊，到底是亂民多，還是義民多，應該解散，還是編練？大家的說法不一，多因為道聽塗說，所以沒有個准。我想，是不是派人下去，切切實實看個明白，那時候該怎麼辦，就好拿準主意了。﹂

　　﹁是！﹂禮王答道，﹁派甚麼人去看，請旨！﹂

　　﹁這算是地方上的事，讓順天府去！﹂

　　順天府尹名叫何乃瑩，山西靈石人，亦是徐桐，啟秀一路人物，榮祿心想，派此人去，當然是替義和團說好話，至少應該加派一個人，才不會偏聽。因而建議：﹁何乃瑩一個人怕看不周全，奴才請旨，可否加派大員勘查？﹂

　　﹁也好！﹂慈禧太后很欣賞趙舒翹的精明強幹，而且他兼管順天府尹，責無旁貸，便即說道：﹁趙舒翹，你辛苦一趟。﹂

　　﹁是！﹂趙舒翹欣然領旨。

　　﹁快去快回，務必仔細看明白。﹂

　　﹁是！﹂趙舒翹答說，﹁臣回頭一下去就跟何乃瑩接頭，趕得及的話，今天就出京。﹂

　　﹁使館、教堂應該保護。﹂慈禧太后問道，﹁聽說各國使館自己要派兵來！這件事，榮祿你看該怎麼辦？﹂

　　﹁如果人數不多，許他亦不妨。﹂榮祿答說，﹁這件事該問一問慶親王。﹂

　　﹁慶王已經有摺片了，跟你的話一樣，說是只有三百洋兵，就讓他們進京也不妨。﹂慈禧太后又說，﹁這樣也好。既然他們自己派了兵保護，萬一出甚麼亂子，也不能全怪咱們。﹂

　　慈禧太后竟是這樣的意思，無形中便等於鼓勵義和團向使館挑釁，榮祿覺得不妥，不過不必爭，太后既有﹁使館、教堂應該保護﹂的話，只遵旨而行，多派兵保護好了。

　　於是，等一退了下來，榮祿立刻調兵遣將，先派兵兩營駐海澱保護頤和園，又電飭聶士成調派得力隊伍，保護蘆保及津蘆兩條鐵路，特別指令：﹁若有亂民鬧事，立即圍剿，格殺不論。﹂然後通知步軍統領崇禮，多派兵丁在東交民巷使館區，晝夜巡邏，嚴密防守。這樣部署粗定，派人拿了名片，請趙舒翹來吃晚飯。

　　趙舒翹為剛毅所識拔，與榮祿不甚接近，忽蒙寵召，驚喜交集。喜的是榮祿此舉，大有看重之意，驚的是剛毅氣量狹隘，得知此事，必然心生猜忌，以後怕有麻煩。考慮了一會，決定先去看了剛毅再說。

　　﹁你去！﹂剛毅答說，﹁聽他說點兒甚麼。﹂

　　﹁是！﹂趙舒翹馴順地說，﹁由他那裏出來，我再來見中堂。﹂

　　﹁不必了！﹂剛毅很體恤地，﹁你明天一早要動身，早點回家休息。你只記住，義和團的民心可用，千萬不能洩他們的氣。榮仲華首鼠兩端，你別信他的話。﹂

　　﹁是了！我記著中堂的話。﹂

九

　　﹁展如！﹂榮祿從容問道，﹁你可知道，上頭為甚麼特意派你去？﹂

　　﹁聖意難測，請中堂指點。﹂

　　﹁皇太后最好強，總以英法聯軍內犯，燒圓明園是奇恥大辱。然而報仇雪恥，談何容易？像如今的搞法，只有自召其禍。皇太后也知道義和團不大靠得住，而且，很討厭義和團︱︱。﹂

　　﹁噢！﹂趙舒翹不覺失聲打斷了主人的話。

　　﹁你不信是不是？展如，我說件事你聽，真假你去打聽，我決不騙你。﹂

　　據榮祿說，義和團的那套花樣，已經由端王帶到宮裏去了。好些太監在偷偷演練。有一次大阿哥扮成﹁二師兄﹂的裝束，頭紮紅巾，腰繫紅帶，穿一件上繡離卦的坎肩，手持鋼叉與小太監學戲台上的﹁開打﹂。正玩得熱鬧的當兒，為慈禧太后所見，勃然大怒，當時便罵了一頓。

　　﹁不但臭罵了一頓，還罰大阿哥跪了一支香。這還不算，連徐蔭老都大倒其霉，特意叫到園子裏，狠說了一頓，蔭老這個釘子碰得可夠瞧的了。﹂

　　﹁怪不得！﹂趙舒翹說，﹁前幾天蔭老的臉色很難看。﹂

　　原來大阿哥入學，特開弘德殿為書房，懿旨派崇綺為師傅，而以徐桐負典學的總責，這個差使的名稱，就叫﹁照料弘德殿﹂。在同治及光緒初年，此職皆是特簡親貴執掌，無形中賦以約束皇帝的重任。所以徐桐照料弘德殿，對大阿哥的一切言行，便得時時刻刻當心，如今不倫不類地作義和團二師兄的裝束，在慈禧太后看，便是﹁自甘下流﹂，當然要責備徐桐。榮祿講這個故事，意思是要說明，慈禧太后本人並不重視，更不喜歡義和團。

　　在趙舒翹，沒有不信之理，只是覺得有點意外。不過，細想一想亦無足為奇，用一個人並不表示欣賞一個人，現在他才真正明瞭自己此去的任務，並非去安撫或者解散義和團，亦不須負任何處理善後之責，純粹是作慈禧太后的耳目，去看一看而已。

　　﹁中堂的指點，我完全明白。義和團是否可用？我冷眼旁觀，摸清真相，據實回奏。﹂

　　﹁正是！﹂榮祿拍拍他的手臂說，﹁你說這話，我就放心了。展如，你的眼光我一向佩服，上頭派你這個差使，真是找對人了。﹂

　　※※※

　　趙舒翹到達涿州的前一天，義和團在京西黃村地方吃了一個大虧。聶士成奉命保護蘆保、津蘆兩路，帶隊經過蘆溝橋，發現義和團要毀鐵路。先禮後兵，一而再，再而三，用武力驅散不成，進而大舉進剿，打死的義和團有四百八十八人之多。

　　這一下，趙舒翹的處境便很艱難了。雖然他自己瞭解，此行純然是﹁看一看﹂，但涿州城府內外所聚集的義和團，據說有三萬之眾，首領叫做蔡培，聲稱洋人將攻涿州，權代官軍守城。城牆上一片紅巾，萬頭攢動，刀矛如林，州官計無所出，唯有絕食以求自斃。在這樣的情勢之下，順天府尹何乃瑩陪著管理順天府的軍機大臣趙舒翹到達，豈容袖手不問？

　　經過當地士紳的一番折衝，義和團派四名大師兄與趙、何在涿州衙門大堂相見。東西列坐，平禮相見，無視朝廷的尊嚴與體統，也就顧不得了。

　　﹁你們都是朝廷的好子民，忠勇奮發，皇太后亦很嘉許。不過，﹂趙舒翹說，﹁不管甚麼人總要守法才好。你們這樣子做，雖說出於﹃扶清滅洋﹄的忠義之氣，究竟是壞了朝廷的法度！聽我的勸，大家各回本鄉，好好去辦團練，朝廷如果決定跟洋人開仗，少不得有你們成功立業的機會。﹂

　　四名大師兄翻著眼相互看了一會，由蔡培開口答覆：﹁姓聶的得了洋人的好處，幫洋人殺自己人，是漢奸！姓聶的不革職，一切都免談。我們要跟他見個高下，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多大的道行？﹂

　　趙舒翹既驚且怒，但不敢發作，口口聲聲稱﹁義士﹂，百般譬解，聶士成罪不至斥革，何乃瑩亦幫著相勸，說官軍並非有意與義和團為難，而蔡培絲毫不肯讓步。談到天黑，一無結果，不過彼此都不願決裂，約定第二天再談。

　　當夜官紳設宴接風，盛饌當前，而食量一向甚宏的趙舒翹，竟至食不下嚥。草草宴罷，獨回行館，繞室彷徨，心口相問，到天色將曙才頓一頓足，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只好借重聶功亭了！﹂

　　作了這個決定，方始解衣上床。一覺驚醒，只見聽差揭開帳子說道：﹁老爺請起身吧！剛中堂有請。﹂

　　﹁剛中堂在那兒？﹂

　　﹁知州衙門。﹂聽差一面回答，一面將剛到的一份邸鈔遞到趙舒翹手裏。

　　接來一看，頭一道上諭一開頭便有聶士成的名字，看不到兩行，身子涼了半截，上諭中竟是責備聶士成不應擅自攻打義和團，詞氣甚厲，有﹁倘或因此激出變故，唯該提督是問﹂的字樣。最後的處分是，著傳旨﹁嚴加申飭﹂，並著隨帶所部退回蘆台駐紮。

　　﹁完了！﹂他說。籌思終夜，借重聶士成鎮壓涿州義和團的計劃完全落空了。

　　現在該怎麼辦呢？他在想，楊福同、聶士成是前車之鑒，如果自己不肯遷就，那就連剛毅都不必去見，最好即刻束裝回京，上摺辭官。

　　一品官兒，又是宰相之位的軍機大臣。幾人能到此地位？

　　趙舒翹愣了半天，嘆口氣說：﹁唉！老母在堂︱︱。﹂

　　※※※

　　﹁展如，你大概還不知道，洋兵已經進京了！外侮日亟，收拾民心猶恐不及，怎麼可以自相殘殺？聶功亭糊塗之極，皇太后大為震怒。至於董回子，跋扈得很，他的甘軍亦未必可恃。可恃者，倒是義和團，你看一呼群集，不是忠義之氣使然，何能有此景象？如今沒有別的路好走，只有招撫義民，用兵法部勒，借助他們的神拳，一鼓作氣，剿滅洋人。﹂剛毅唾沫橫飛地說，﹁我是自己討了這個差使來的，幸虧早到一步，還來得及挽回。展如，你千萬不可固執成見了。﹂

　　﹁中堂說得是！﹂何乃瑩接口：﹁如今聶功亭奉旨申斥，足以平義士之氣。我想，就請中堂來主持談判。﹂他又轉臉問道：

　　﹁展公以為如何？﹂

　　趙舒翹心想，到此地步，說甚麼都是多餘的了，便微笑答說：﹁兩公所見如此，舒翹何能再贊一詞。如今既由中堂主持撫局，似乎我倒可以回京覆命了。﹂

　　剛毅點點頭說：﹁也好！你先回京。皇太后召見，你就說：一切有我。﹂

　　﹁是！﹂

　　於是趙舒翹當天動身回京。第二天一早進了城，照例先到宮門請安，慈禧太后隨即召見，第一句話問的是：﹁到底怎麼樣？你看義和團鬧起來，會不會搞得不可收拾？﹂

　　﹁不要緊。﹂趙舒翹一時無話可答，只好順口敷衍：﹁臣看不要緊。﹂

　　這﹁不要緊﹂三字，在他出口是含糊其詞，而在慈禧太后入耳卻是要言不煩。因為多少天以來，她聽人談起義和團，不是交口稱讚，便是極口詆斥，正反兩極端，令人無所適從。有些人腦筋比較清楚，論事比較平和的，如慶王等人，卻又首鼠兩端，不作肯定之詞。論義和團的本心，說是忠義之氣可取，就怕他們作亂，談義和團的法術，說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或者真有神通，亦未可知。反正是慈禧太后，說跟不說沒有甚麼分別。

　　此刻可聽到一句要緊話了，就是這個﹁不要緊﹂！四十年臨朝聽政，慈禧太后自信甚麼人都能駕馭，甚麼事都能操縱，唯獨怕義和團蠢如鹿豕，本事再大，總不能讓野獸乖乖聽命。到亂子鬧大了，狼奔豕突，不受羈勒，如何得了？既然﹁不要緊﹂，就讓他們鬧一鬧，教洋人知道民氣方張，不可輕侮，要想在中國傳教做買賣，非請朝廷保護不可。那一來不管廢立也好，建儲也好，各國公使就不敢來多管閒事了！

　　※※※

　　於是，慈禧太后即刻啟駕，由頤和園回西苑。照向來的例規，總是由昆明湖上船，經御河入德勝門西水關，過積水潭到三海，而稱為﹁還海﹂。但從五月初以來，義和團三五成群，橫眉怒目，御河兩岸亦不甚安靜，所以這天不能不由陸路坐轎進城。

　　一到西苑，第一個被﹁叫起﹂的是端王載漪。慈禧太后其實並不喜歡這個侄子兼外甥女婿，見面問話，從無笑容，這天亦不例外，繃著臉問：﹁你知道不知道，昨天各國公使一定要見皇帝，說要面奏機宜？﹂

　　﹁那都是有了總理衙門，他們才能找上門來胡鬧，奴才的意思，乾脆把這個衙門裁掉，洋人就沒有轍了！﹂載漪得意洋洋地說。

　　﹁你聽聽！﹂慈禧太后對側面並坐的皇帝說：﹁他這叫甚麼話？﹂

　　這是大有不屑之意。載漪受慣了的，並不覺得難受，難受的是這話向皇帝去說，相形之下，情何以堪？不由得臉紅脖子粗地，彷彿要抗聲爭辯，但結果只是乾嚥了兩口唾沫。

　　﹁我問你，這兩天洋兵來了多少？﹂

　　﹁來多少都不怕！﹂載漪大聲答道，﹁義和團是天生奇才，法術無窮，可以包打洋人，所以洋兵要進京，奴才亦不願意攔他們，反正都是來送死的！﹂

　　﹁你可別胡鬧！﹂慈禧太后沉著臉說，﹁沒有我的話，你敢在京裏殺一個洋人，看我饒你！﹂

　　﹁沒有老佛爺的旨意，奴才自然不敢。﹂

　　﹁我剛才問你，這兩天洋兵來了多少，你還沒有告訴我呢！﹂

　　﹁奴才不知道。奴才又不管總理衙門。﹂

　　慈禧太后沉吟了一會說：﹁好吧！就派你管總理衙門。﹂

　　﹁這，﹂載漪趕緊碰個頭說，﹁奴才求老佛爺收回成命。﹂

　　﹁你要不管就都別管！﹂

　　一見慈禧太后詞色兩厲，載漪不敢再辭：﹁奴才遵旨就是。不過，﹂他說，﹁總理衙門得要換人。﹂

　　﹁那自然可以。﹂慈禧太后問道：﹁你要換誰？﹂

　　﹁奴才另外開單子請旨。﹂

　　﹁好罷！﹂慈禧太后又問，﹁保護京城的事，你跟榮祿、崇禮是怎麼商量的？﹂

　　﹁董福祥的隊伍，今天由南苑調進城。另外每個城門各派虎神營、神機營士兵兩百名把守。戶部街、御河橋加派兩百人，足足夠了！﹂

　　﹁現在京裏只有幾百洋兵，這麼佈置，自然夠了。可別忘了，天津海口洋人的兵艦不少，如果拔隊上岸，往京裏撲了來，你可得好好當心！﹂

　　﹁老佛爺萬安，官兵人數雖不多，有義和團在，足可退敵。﹂慈禧太后不語，過了一會才淡淡地說了句：﹁走著瞧吧！﹂

　　她又轉臉問道：﹁皇帝有甚麼話？﹂

　　﹁沒有。﹂

　　沒有話便結束了召對。等端王跪安退出，接著召見榮祿。他不等慈禧太后有所詢問，先報告了兩個消息：一是京津火車中斷，由京城南下的火車，只能通至六十里外的楊村；二是俄國已從海參崴調兵四千，將到天津，而在京各國公使集會決定，電請駐天津的各國提督，派兵增援。

　　﹁局勢很危險了！奴才晝夜寢食不安。﹂榮祿容顏慘淡地說，﹁皇太后可真得拿個准主意了！﹂

　　﹁莫非，﹂慈禧太后問道：﹁洋人真敢往京裏來？﹂

　　﹁奴才不敢說。﹂

　　﹁洋兵一共有多少？﹂

　　﹁在天津的，大概有三千多。﹂

　　﹁三千多洋兵，就嚇得你寢食不安了嗎？﹂

　　聽得這話，榮祿急忙碰個頭說：﹁奴才不是怕天津的三千多洋兵，怕的是兩件事：第一，一開了仗，各國派兵增援；第二，義和團良莠不齊，而且匪類居多，趁火打劫，市面大亂，不用跟洋人開仗，咱們自己就輸了！﹂

　　﹁這倒不可不防。我告訴端王，讓他嚴加管束。還有，董福祥的甘軍，調他來保護京城，他就有維持地面的責任。你傳旨給他，教他好好看住義和團！﹂

　　聽得這話，榮祿有苦難言，甘軍中就有許多士兵跟義和團勾結在一起，聽說李來中就在董福祥左右。而且載漪與董福祥已在暗中通了款曲，名為武衛軍，實際上已非榮祿所能節制。這話如果照實奏陳，慈禧太后問一句：﹁原來你管不住你的部下？﹂可又何詞以對？

　　這樣想著，只有唯唯稱是，但有一句話，非說不可：﹁奴才跟老佛爺請旨，務必發一道嚴旨，洋人決不可殺，使館一定得保護。﹂

　　﹁我也是這個意思。反正釁決不自我而開！明天我告訴端王。不過，﹂慈禧太后問道：﹁倘或真的開了仗，咱們有多少把握？﹂

　　這一問的份量，何止千鈞之重？榮祿心想，和戰大計決於慈禧太后，而慈禧太后的態度，決於自己的一句話。不要說為了虛面子大包大攬答一句﹁有把握﹂，萬萬不可，就是語涉含糊，使得慈禧太后錯會了意，以為實力本自不差，勝敗之數，尚未可知，因而起了僥倖一逞之心，亦是自誤誤國，辜恩溺職，萬死不足以贖的罪過。

　　話雖如此，卻又不宜出以急切諫勸的神態，所以先定一定心，略打個腹稿，方始謹慎緩慢地答道：﹁奴才所領的北洋，不是李鴻章所領的北洋，海軍有名無實不說，武衛軍亦非淮軍可比。武衛五軍，實在只有四軍，後軍董福祥，從今天起跟虎神、神機兩營，專責保護京城，當然歸端王節制；左軍宋慶現駐錦州，防守山海關，決不能調動；右軍袁世凱在山東，要防膠州海口，能往北抽調的隊伍不多；前軍聶士成現在駐楊村一帶保護兩條鐵路，洋兵如果由天津內犯，聶士成拚死也會攔住。不過，義和團跟聶士成過不去，又要對付洋兵，又要對付義和團，腹背受敵，處境很難。奴才受恩深重，粉身碎骨，不能報答，今日不敢有半句話的欺罔。聖明莫過於老佛爺，有幾分把握，奴才真不忍說了！﹂說罷，連連碰頭。那塊磚下面是營造之時就挖空了的，碰頭之時，﹁鼕、鼕﹂地響得很。

　　慈禧太后愣住了，煩躁地使勁搧著扇子。李蓮英就在遮擋寶座的屏風之後，一眼瞥見，急忙掩了出來，用極大的一把鵝毛扇，為慈禧太后打扇。

　　﹁有甚麼涼東西？﹂

　　﹁有冰鎮的玫瑰露、酸梅湯、金銀花露。﹂

　　﹁端來！﹂慈禧太后又說，﹁給榮大人也端一碗。﹂

　　於是李蓮英親自動手，指揮太監抬來一張食桌，除了冰鎮的飲料以外，還有點心。慈禧太后又吩咐讓榮祿起身，站著喝完一碗金銀花露，君臣們的躁急不安，都好得多了。

　　﹁你去看一看！﹂慈禧太后向李蓮英說，﹁都下去！殿裏不准有人。﹂

　　﹁喳！﹂李蓮英疾趨出殿，只聽清脆的兩下掌聲，接著人影幢幢，在殿裏的太監都退了出去，集中在李蓮英身邊。

　　慈禧太后到這時候才開口，聲音低沉且有些嘶啞，﹁我也知道不能跟洋人開仗！一開仗，光靠北洋也不行。﹂她緊接著說，﹁兩江、兩廣、湖廣這三處緊要地方，未見得肯盡力，事情是很難。﹂

　　﹁是！﹂榮祿答說，﹁劉坤一、李鴻章、張之洞都有電奏，力主慎重，釁不可自我而開。﹂

　　﹁可是，洋人步步進逼，得寸進尺，答應了一樣要兩樣，這樣下去，弄到最後是怎麼個結果？﹂

　　果然得寸進尺，到最後必是要求皇太后歸政。這不但為慈禧太后所不能容忍，就是榮祿也不願有這樣的結果出現。不過，這話當著皇帝在座，只好心照，不宜明言。

　　於是他想了一會，很含蓄地說：﹁辦交涉看人。只要找對了人，就決不會讓洋人開口，提甚麼無理的要求。﹂

　　﹁這一趟交涉，不是跟一國辦。這個人很不好找。榮祿，你看誰合適？﹂

　　一問這話，榮祿又欣慰，又感慨。欣慰的是，慈禧太后畢竟不是執迷不悟的人，感慨的是當初下的一著棋，希望不用，而終於不能不用了！

　　﹁回老佛爺的話，這個交涉，非調李鴻章回京來辦不可。﹂

　　﹁我也是這麼想。﹂慈禧太后轉臉問道：﹁皇帝看呢？﹂

　　﹁李鴻章很妥當。不過︱︱。﹂皇帝欲言又止。

　　﹁儘管說。﹂慈禧太后和顏悅色地，顯得十分慈愛，﹁這裏沒有外人。﹂

　　﹁是！﹂皇帝用很低的聲音說，﹁只怕李鴻章不肯來。﹂

　　﹁為甚麼呢？倒說個緣故我聽聽。﹂

　　﹁義和團這麼鬧法，本事再大的人，這個交涉怕也辦不起來。﹂

　　﹁既然打算跟洋人交涉，當然不能再任著他們的性子鬧。﹂慈禧太后很鄭重地問榮祿，﹁對付義和團，你有把握沒有？﹂

　　﹁有！﹂榮祿絲毫不含糊地回答，﹁奴才調袁世凱進京，專門來剿義和團。﹂

　　﹁得要先撫後剿，不受撫再剿。﹂

　　﹁是！那是一定的。﹂

　　慈禧太后點點頭，慢慢地端起面前的玫瑰露喝了一口，擦一擦嘴，慢條斯理地，就像處理瑣碎家務似地不動聲色。﹁就這麼說，不過，不宜先露痕跡。這件事就咱們三個人知道，你先打電報給袁世凱，讓他預備。﹂她停了一下又說，﹁都弄妥當了！你來告訴我，我自有辦法。﹂

　　﹁是！﹂榮祿又說，﹁奴才想定一個日子下來。﹂

　　這是進一步要求作個明確的決定。慈禧太后想了一下，毅然決然地答說：﹁三天吧！﹂

　　﹁奴才盡這三天去預備。﹂榮祿又說，﹁如今地面很亂，何乃瑩出差涿州，而且已升了副都御史，新任順天府尹王培佑，現在署理太僕寺卿。府尹不可無人，奴才請旨，可否派由府丞陳夔龍署理。﹂

　　﹁可以。﹂慈禧太后說，﹁明天就發明旨。﹂

　　※※※

　　端王做夢也想不到，慈禧太后已經變了主意，依然一片希望寄託義和團身上，認為跟洋人開仗，不僅絕不可免，而且事機迫在眉睫，所以特地找上啟秀來，囑咐他準備宣戰的上諭。啟秀肚子裏貨色有限，將這個極重要的差使，託給軍機章京連文沖。此人是杭州人，進士出身，本職是戶部郎中，考入軍機處，分在漢二班，地位僅次於﹁達拉密﹂。接到這個差使，認為陞官的機會到了，因而特意請了一天假，專心在寓所撰寫這篇可張國威的大文章。

　　因此，連文沖下筆時，並無大局決裂，並力圖存的哀痛憤激之情，胸中反倒充滿了一片陞官發財，欣欣得意的感覺。像這種要遍達窮鄉僻壤的詔書，字數不宜多，文理不宜深，應該一兩個時辰就可畢事的一篇稿子，竟費了一整天的工夫，方始停當，只為自我欣賞，唸了一遍又一遍，越唸越有味的緣故。

　　殺青謄正，入夜親自送到啟秀公館。延入客廳，只見徐桐高高上坐，連文沖自然先給﹁中堂﹂請了安，才向啟秀覆命，﹁寫得不好。﹂他說，﹁請大人斧正。﹂

　　﹁這是將來要載諸國史的一篇大文章！﹂啟秀接稿在手，轉臉向徐桐說道：﹁是宣戰詔書，請老師先過目。﹂

　　﹁呃，呃！好，好！﹂徐桐向連文沖深深看了一眼，移目問道：﹁這位是？﹂

　　﹁是章京中的佼佼者。﹂啟秀答說，﹁明敏通達，見解跟筆下都是不可多得的。﹂

　　﹁噢！﹂徐桐摸著白鬚，把連文沖從頭到底打量了一番，才將稿子接到手裏。

　　連文沖很機警地疾趨上前，將炕桌上的燭台移一移近，無奈燭焰搖晃不定，老眼愈覺昏花。啟秀在他身邊，只是不辨一字，這時不由得想到眼鏡確是好東西，但來自西洋，便應摒絕。師弟二人唯有拿稿子去遷就目力，只是一個老花，一個近視，太近了徐桐看不見，太遠了不但啟秀看不見，徐桐也還是看不見，因為燭火到底不比由﹁美孚油﹂的洋燈那麼明亮而穩定。

　　於是只見一張紙忽近忽遠，兩張臉忽仰忽俯，鼓搗了半天，啟秀只好這樣說：﹁老師，我來唸給你聽吧！﹂

　　﹁也好！﹂徐桐如釋重負地將稿子交了出去，正襟危坐，閉目拈髭，凝神靜聽。

　　﹁我朝二百數十年，深仁厚澤，凡遠人來中國者，列祖列宗，罔不待以懷柔︱︱。﹂

　　啟秀一個字、一個字地唸得很清楚，因為文字熟爛庸俗，跟︽太上感應篇︾相差無幾，所以徐桐聽亦聽得清清楚楚，字字瞭然，興味便好了，白多黑少的小辮子，一晃一晃地，越晃越起勁。

　　歷數﹁彼等﹂的無禮之後，啟秀的聲調突然一揚，益見慷慨，﹁朕臨御將三十年，待百姓如子孫，百姓亦戴朕如天帝。況慈聖中興宇宙，恩德所被，浹髓淪肌，祖宗憑依，神祇感格，人人忠憤，曠代所無！朕今涕泣以告先廟，慷慨以誓師徒，與其苟且圖存，貽羞萬古；孰若大張撻伐，一決雌雄！﹂

　　唸到這裏，啟秀停了下來，徐桐亦睜開了眼睛，顛頭簸腦地唸道：﹁﹃與其苟且圖存，貽羞萬古；孰若大張撻伐，一決雌雄！﹄好，好！說得真透徹。﹂

　　連文沖臉上像飛了金一樣，屈膝謙謝：﹁中堂謬賞！感何可言？﹂

　　﹁確是好！﹂徐桐頗假以詞色，﹁立德、立言、立功三不朽，足下已有一於此了，前程無量，老夫拭目以俟。﹂

　　﹁中堂過獎！﹂連文沖又請了個安。

　　﹁你請回吧！﹂啟秀說道：﹁稿子很好，不過，不知道那一天用。你回去先不必跟同事提起。﹂

　　﹁是，是！﹂連文沖答應著告辭而去。

　　於是啟秀跟﹁老師﹂商量，兩人的主意相同，這個稿子應該立即送請端王過目。

　　到得端王府，只見莊王、載瀾都在，一見啟秀，端王很起勁地說：﹁來得好，來得好，正要派人去請你。﹂

　　原來，端王正在草擬改組總理衙門的名單。除了廖壽恆以外，其餘都無所更易，不過要加幾個人，第一個便看中啟秀。道理很簡單，以軍機大臣兼總理大臣，可得許多方便。而軍機大臣未兼總理大臣的，只有榮祿與啟秀，榮祿跟端王不是一路，端王亦知還無法駕馭榮祿，那就只有啟秀一個人入選了。

　　﹁我可是做夢也沒有想到會辦洋務︱︱。﹂

　　﹁不是讓你辦洋務。﹂載瀾搶著打斷啟秀的話，﹁是請你想法子去制夷。﹂

　　﹁喔，喔，﹂啟秀答說：﹁反正如今是端王爺管總理衙門，我秉命而行就是了。﹂

　　﹁對了！﹂載瀾又加上一句：﹁別理老慶。﹂這是指慶王奕劻。

　　﹁你看，﹂端王問道：﹁再加兩個甚麼人？﹂

　　啟秀舉了好幾個名字，彼此斟酌，決定保薦工部右侍郎溥興，內閣學士那桐，此人的父親，就是咸豐戊午科場案中處斬的編修浦安。肅順被誅，科場案中被刑諸人，都被認為冤屈，所以那桐頗得旗下大老的照應。而那桐本人是立山一流人物，極其能幹，在工部當司員時就很紅，提起﹁小那﹂，無不知名。他的手面亦很闊，載瀾很得了他一些好處，所以特意薦他充任總理大臣。

　　擬定名單，再看宣戰詔書的稿子，端王亦頗為滿意，交代仍舊交連文沖保存備用。同時關照啟秀，通知溥興及那桐，第二天一早到朝房相見，等改組總理衙門的上諭一下來，立即就到任接事。

　　※※※

　　由於端王有命，總理衙門對外的交涉，事無大小，必須通知啟秀，因此，他這天從上午十點到任視事以後，就無片刻空閒，各國的電文、照會與因為義和團焚燒教堂，擅殺洋人及教民的抗議，接二連三地都送到啟秀那裏。緊要事務，由章京當面請示，而啟秀卻要先請教屬員，過去如何辦法，有何成例？這一來便很費工夫了，直到下午五點鐘，公事還只處理了一半。

　　﹁不行了！﹂他無可奈何地說，﹁只好明天再說了！﹂

　　總辦章京叫做童德璋，四川人，勸啟秀大可節勞，不須事事躬親。正在談著，有人來報，日本公使小村壽太郎來訪，說有極緊要、極重大的事件，非見掌權而能夠負責答覆的總理大臣不可。

　　這使得啟秀不能不見，因為如果推給別位總理大臣，無異表示自己並不掌權。可是，他雖不像他老師那樣，提起﹁洋﹂字就痛心疾首，但跟洋人會面談話卻還是破題兒第一遭，不免心存怯意。

　　他還在遲疑，童德璋卻已經替他作了主，﹁請日本公使小客廳坐！﹂童德璋又說，﹁看俄國股的王老爺走了沒有。﹂

　　﹁王老爺﹂是指﹁俄國股﹂的王章京，此人不但會說日本話，而且深諳日本的政情民風，非找他來充任譯員不可。

　　啟秀無奈，只得出見，只見小村面色凝重之中隱含怒意。為了﹁伸張天威﹂，啟秀亦凜然相對，聽小村﹁咕嚕，咕嚕﹂地大聲說話。

　　﹁大人！﹂王章京憂形於色地，﹁出亂子了！這，怕很麻煩。﹂

　　﹁怎麼回事？﹂

　　﹁小村公使說：他們得到消息，英國海軍提督薛穆爾，率領英、德、俄、法、美、日、意、奧聯軍兩千人，由天津進京︱︱。﹂

　　﹁甚麼？﹂啟秀大聲打斷，﹁你說甚麼聯軍？﹂

　　﹁是英、德、俄、法、美、日、意、奧八國聯軍，由天津進京。﹂

　　﹁八國聯軍！﹂啟秀大驚失色，﹁人數有多少？﹂

　　﹁兩千。﹂

　　﹁噢！兩千。﹂啟秀的神色跟語聲都緩和了，﹁怎麼樣？﹂

　　﹁由天津進京，聽說到了楊村，因為鐵路中斷，不能再往北來︱︱。﹂

　　﹁好！﹂啟秀又打斷他的話了，﹁鐵路該燒，不燒就一直內犯了！﹂

　　正談緊要交涉，他老扯不相干的閒話，這那裏能做大官，辦大事？王章京頗為不悅，故意斂手不語。

　　﹁請你往下說啊！﹂

　　﹁我在等大人發議論呢！﹂王章京冷冷地說。

　　啟秀知道自己錯了，但不便表示歉意，只說：﹁請你先講完了再說。聯軍不能再往北來，以後如何？﹂

　　﹁日本使館得知其事，派了一個書記生，名叫杉山彬去打聽消息，坐車出了永定門，為董提督的部下，把他從車子裏拖了出來，不由分說，當胸一刀。﹂

　　﹁死了沒有呢？﹂

　　﹁自然死了！而且亂刃交加，死得很慘。﹂王章京說，﹁小村公使來提抗議。﹂

　　﹁他要怎麼樣？﹂

　　﹁首先要查辦兇手，其次要賠償。﹂

　　﹁查辦兇手，那裏去查？﹂啟秀答說，﹁也許是亂民，不是甘軍。﹂

　　﹁他們調查過了，確是董提督的甘軍。﹂

　　﹁既然調查過了，很好！請他把兇手的姓名說出來，我們可以行文甘軍去要兇手。﹂

　　這是非常缺乏誠意的答覆，足以激怒交涉的對手。王章京知道這些頑固不化的道學先生無可理喻，只好據實轉譯，雖然語氣緩和了些，仍舊使得小村壽太郎大感不滿。不過啟秀講是講的一條歪理，卻很有力量，小村被堵得無話可說，鐵青著臉，起身就走。

　　啟秀想不到竟是這樣容易打發！錯愕之餘，不免得意，﹁辦洋務別無訣竅，﹂他居然是老前輩的口吻，﹁以正氣折之而已矣！﹂說罷，搖頭晃腦地踱了進去。

　　﹁啥子玩意！﹂童德璋打著四川腔，大搖其頭，﹁自己找自己的麻煩嘛！﹂

　　﹁童公，﹂王章京悄然說道，﹁這樣子做法很不妥。我看還是跟慶王去說一說。﹂

　　童德璋想了一下答說：﹁告訴慶王不如告訴榮中堂。我不便去，請你辛苦一趟。你跟榮中堂說，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該和該戰，早定主意，要和也要趁早，越遲越吃虧。﹂

　　※※※

　　榮祿正在接見聶士成派來的專差。前一天在楊村遭遇了英國軍官薛穆爾所率領的八國聯軍，聶士成打算派兵攔截。與洋人對陣，所關不細，當然需要請示。電報打到保定，裕祿的回電只得八個字：﹁電悉，不得擅自行動。﹂很顯然的，這是不准聶士成阻敵。

　　身為直隸提督，直隸境內有匪不能剿，有敵不能阻，要此軍隊何用？聶士成憤激不甘，決定退出楊村，料知跟裕祿請求無用，所以特意派專差到京，向榮祿陳述苦衷，要求調防。

　　﹁我知道你們大帥的委屈，﹂榮祿跟專差說，﹁你帶我的話回去，就說我說的，無論如何要忍耐！我受的氣，不比你們大帥少，日子也並不比他好過。大局總在這幾天就會好轉，楊村是個緊要口子，一定要守住。﹂

　　那專差很能幹，一看要求被拒，不能光傳達一句話，空手而回，決定代表聶士成明明白白請個示。

　　想停當了，便即說道：﹁回中堂的話，洋人現在因為鐵路中斷，怕輜重接濟不上，暫時按兵不動，中堂交代守楊村，自然遵辦。不過硬守就難免開仗，真要打起來，還得求中堂作主。﹂

　　這是要求榮祿支持。和戰大計未定，他不敢貿然答應，只這樣回答：﹁不要硬打！多設疑兵，虛張聲勢，先把洋人牽制住再說。﹂

　　﹁是！﹂專差又問，﹁團匪來騷擾呢？﹂

　　﹁把他們攆走就是。﹂

　　﹁如果團匪跟洋人打了起來，本軍應該怎麼辦？﹂

　　這一問問得榮祿無以為答，既不能助義和團打洋人，更不能助洋人打義和團。想了好一會，含含糊糊地答說：﹁請你們大帥瞧著辦。﹂

　　這是暗示可作壁上觀，專差懂他的意思，卻偏偏固執地說：﹁務必請中堂明示。﹂一面說，一面還屈單腿打了個扦。

　　榮祿無奈，只好這樣答說：﹁以不捲入漩渦為上策。﹂

　　這就不能再問﹁倘或捲入漩渦又如何﹂了！專差滿意地告辭。接著，榮祿接見王章京。

　　聽他說完了小村公使為啟秀所氣走，以及啟秀自鳴得意的經過，榮祿的臉色很凝重了。﹁這些事跟慶王回了沒有？﹂他問。

　　﹁總辦章京的意思，不如直截了當來回中堂。﹂王章京又轉述了童德璋託帶的話。

　　﹁多謝他關心。大局這幾天就會好轉。不過，像日本公使館書記生被殺這種事，千萬不能再有。﹂榮祿想了一下，決定抬舉來客，將可以不必跟司官說的話說了出來：﹁明天一早，我要見皇太后切切實實勸一勸。總理衙門派了不該管的人去管，我亦知道你們各位的處境很艱難。國勢如此，只有盡力而為，請你轉告同事，忍辱負重，務必設法維持。我雖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不過軍務洋務是分不開的，各位的勞績我知道，等事情過去了，我一定會奏明上頭，不教各位白吃辛苦。﹂

　　這番撫慰的話很有用，王章京一改初到時陰鬱的臉色，興興頭頭地告辭而去。榮祿目送他的背影消失，頗有茫然不知所措之感，定定神將王章京及聶士成專差所談的一切，細細回憶了一遍，覺得童德璋的話很有道理，要和趁早，越遲越吃虧。

　　和有個和法。大計雖已跟慈禧太后商量停當，做起來卻不容易，因為阻力太大，非得謀定後動不可。因此，這天晚上特召親信密談。不談還好，一談令人氣沮，聽到的儘是壞消息。

　　﹁天津已經沒有王法了！﹂樊增祥說，﹁我有個親戚剛從天津逃回來，談起來教人不敢相信，義和團肆無忌憚，令人髮指。﹂

　　據樊增祥說：天津的義和團的架子，比親王、郡王還大，路上遇到文官坐轎，喝令下轎，武官騎馬，喝令下馬，而且必得脫帽，在道旁肅立，如果不從，白刃相向。遇見穿制服的學生，指為奸細，亂刀砍死的，不知多少！

　　但是，天津義和團最仇視的還不是﹁大毛子﹂、﹁二毛子﹂，而是武衛軍，因為吃了聶士成的虧的緣故。當然，這是張德成、曹福田的指使，他們造了一個說法，讓嘍囉們四處散佈，說要滅洋人，非死三個人不可。一個是聶士成，一個是楊福田，一個是聶士成的得力部下，駐紮天津城府，號稱﹁四門千總﹂的任裕升。因為這三個人的姓合起來是﹁聶楊任﹂，諧音為﹁攆洋人﹂，殺了這三個人，洋人就可以被攆下海了。

　　﹁據說聶功亭還受過辱。﹂樊增祥又說，﹁前幾天聶功亭回天津，騎馬經過河東興隆街，遇見一百多義和團，操刀大喊：﹃聶鬼子，你滾下來，今天可讓我們遇見了！你還想留下腦袋？﹄聶功亭只帶了四名馬弁，一看勢頭不好，急急走避，差點遭了毒手。這一下，信義和團的，便有話說了。﹂

　　上將受辱，軍威大損，榮祿頗有痛心疾首之感。然而朝廷的威信又何嘗不受影響？他覺得義和團這種目無長上的情形，非得在慈禧太后面前痛切陳奏不可。

　　﹁天津的怪現象，猶不止此。有件事，說起來駭人聽聞，不過言之鑿鑿，似乎又不能令人不信。﹂樊增祥說：﹁中堂不妨密查一查。﹂

　　﹁噢！請說來聽。﹂

　　﹁據說靜海縣獨流鎮拳壇，號稱﹃天下第一壇﹄，又稱﹃天下第一團﹄，首領叫做張德成，前幾天到了天津，修補道譚文煥為之先容，說此人法力無邊，又有﹃紅燈照﹄相助，大沽口的炮台，如能得他允諾保護，固若金湯。裕制軍頗為所惑，拿自己的綠呢大轎，把張德成接到北洋衙門，設宴接風，司道作陪。張德成要糧餉、軍械，他說多少，裕制軍隨即轉告司道，照數撥給，由譚道為張德成辦糧台。所聞如此，不知確否？﹂

　　﹁真有這樣的事？﹂榮祿心想，裕祿如真是這樣自貶身分，亦太不成體統了！得趕快想法子把他攆走。

　　就在這樣談論之際，門上來報，慶王駕到。這是不常有的事，親王體制尊貴，有事總是請人到府敘話，如今降尊紆貴，親自登門，可知必有緊急事故。

　　因此，榮祿一面吩咐開中門，一面索取袍褂，匆匆穿戴整齊，趕出去迎接，慶王已經在大廳的滴水簷前下轎了。

　　﹁王爺怎麼親自勞步？﹂榮祿一面請安，一面說。

　　﹁你何必還特為換衣服？﹂便服的慶王說道，﹁我是氣悶不過，想找你來談談。到你書房裏坐吧！﹂

　　﹁是，是！請。﹂

　　引入書房，慶王先打量了一番，看看字畫古董，說了幾句閒話，方始談到來意：﹁董回子鬧得不像話了！仲華，你可得管一管才行。﹂

　　﹁是！﹂榮祿有些侷促不安，﹁王爺責備得是。﹂

　　﹁不，不！我決不是責備你，你別多心。﹂慶王急忙搖手分辯，﹁我也知道，董回子如今有端老二撐腰，對你這位長官，大不如前了！不過，外頭不知道有此內幕，說起來總是你武衛軍的號令不嚴。﹂

　　﹁王爺明白我的苦衷。﹂榮祿答說，﹁武衛軍號令不嚴，這話我也承認。不過，我要整飭號令的時候，也還需求王爺幫我說話。﹂

　　﹁當然！慈聖如果問到我，我要說：既然是武衛軍，總要聽你的號令。﹂慶王略停一下又說，﹁這話先不談，眼前有件事，得要問問你的意思。董回子的部下，在先農壇附近闖一個禍，你可知道？﹂

　　﹁不是殺了日本公使館的一個書記生嗎？﹂

　　﹁是的。這個人死得很慘，先斷四肢，再剖腹。日本公使到總署交涉，碰了一鼻子灰。仲華，設身處地為人想一想，你亦不能不憤慨吧！﹂

　　﹁唉！﹂榮祿嘆口氣，﹁慈聖居然會讓端王去管總署，這件事可真是做錯了！﹂

　　﹁就為的這一點，所以我很為難，不知道這件事應該不應該奏聞？﹂

　　﹁不回奏明白，還能私下了結嗎？﹂

　　﹁難！﹂慶王答說，﹁日本公使館派人來跟我說，抗議不抗議且擱在後面，總不能說人死了連屍首都不給？他們要屍首。﹂

　　﹁那當然應該給他們。﹂

　　﹁還要抬進城來，在他們公使館盛殮。﹂

　　這一下，榮祿愣住了。原來屍首及棺木不准進城，載明會典，懸為禁例，那怕一品大員，在任病歿，盤靈回籍安葬，亦須奉有特旨，才准進城。何況是京城，禁例更嚴，未經奏准，誰也不敢擅自作主，准將杉山彬的遺屍抬入內城。

　　﹁這件事倒為難了！我看，﹂榮祿答說，﹁非奏明不可了。﹂

　　﹁一奏，就得細說原委，是不是據實上聞。﹂慶王問道，﹁牽涉到武衛軍，得問問你的意思。﹂

　　﹁不要緊！﹂榮祿回答得很切實，﹁請王爺據實回奏，慈聖如果怪我約束不嚴，我恰好有話好說。﹂

　　﹁那就是了。﹂慶王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微喟著說，﹁這局面再鬧下去，怎麼得了？仲華，你我的處境，越來越難，得要找個把得力的人來分著挑挑擔子。﹂

　　﹁是啊！﹂榮祿試探著問，﹁王爺心目中可有人？﹂

　　﹁你看，李少荃如何？﹂

　　榮祿心中一動，暗地裏思量，莫非自己造膝密陳，一面派袁世凱剿義和團，一面召李鴻章來辦各國的交涉這件事，慶王已有所聞？果然如此，他心裏一定很不舒服。洋務如今是他在管，建議召李鴻章入京，卻又置他於何地？這樣想著，便有了一個決定，不管他知不知道這件事，自己決不可透露，倘或他已有所聞而問起，自己亦不能承認。

　　他這樣沉默著，慶王當他是同意的表示，便又說道：﹁只怕少荃不肯來。﹂

　　﹁何以見得？﹂

　　﹁剛剛實授兩廣總督，他總不能帶著總督的大印到京裏來辦事吧？﹂

　　﹁那，﹂榮祿心中又一動，故意問道，﹁可又如何處置呢？﹂

　　﹁除非調直督。不過直督不兼北洋，他恐又不肯，要兼則萬無此理。﹂

　　榮祿不知這話是出自他的本心，還是有意試探？只覺得自己該有個明確的表示，﹁如今的北洋，已不是少荃手裏的北洋。﹂他說，﹁今非昔比，有名無實，只為慈聖一定要交給我，我不能不頂著石臼做戲，倘有少荃來接手，求之不得！﹂

　　這意思是很明白的，除非慈禧太后有旨意，他決不會交出兵權。慶王聽得這話，不免失悔，無端引起誤會，始料不及，而要解釋，卻又不知如何措詞。

　　見此光景，榮祿亦有悔意，話其實不必說得這麼明顯，倒像負氣似地，未免失態。

　　﹁仲華，﹂慶王突然問道：﹁如果跟洋人開了仗，怎麼辦？﹂

　　﹁怎麼能開仗！﹂榮祿脫口相答，神色嚴重，﹁拿甚麼跟人家拚？﹂

　　﹁我也是這麼想。無奈執迷不悟的人太多，而且都在風頭上。靠你我從中調停，實在吃力得很。仲華，我有個想法，不知行不行，託立豫甫或者甚麼人跟蓮英去說，能勸得慈聖回心轉意，好好管一管端老二，化干戈為玉帛，咱們湊個幾百吊銀子送他。你看，這個主意成不成？﹂

　　一吊一千，幾百吊就是幾十萬，榮祿咋舌答說：﹁王爺你可真大方！﹂

　　﹁實在是甚麼法子都想到了，只好考慮下策。﹂

　　﹁王爺別急，別亂了步驟！等我來想法子，也許兩三天以內，就有轉機。只是各國公使，務必請王爺設法安撫，他們多讓一步，咱們說話也容易些。﹂

　　﹁我原是這麼在做。如今只盼端老二心地能稍微明白些就好了。﹂

　　﹁那只怕是妄想！﹂榮祿萬感交集，歸結於一句話：﹁咱們盡人事，聽天命。﹂

　　等慶王一走，榮祿再次召集幕僚密議。這次不是漫無邊際地談論，著重兩件事：一件是各國的態度，派兵入京到底是為了保護使館，還是另有企圖；一件是對付董福祥的態度，是榮祿仍以武衛軍統帥的身分，直接下令，加以約束，還是奏請慈禧太后，用上諭來指揮。

　　第一件事比較好辦。為了對抗李鴻章派在上海的盛宣懷，榮祿亦有一名﹁坐探﹂在江蘇，此人是福建上杭人，名叫羅嘉傑，他的頭銜是﹁蘇松常鎮太糧儲道，分巡蘇州，兼管水利﹂，簡稱﹁江蘇糧道﹂，或者﹁蘇州道﹂。羅嘉傑平時對洋務亦頗留意，兼以蘇州居江寧、上海之間，消息靈通，常有密信寄到榮祿那裏，無論報告洋務，或者兩江官場的動態，多半不差，所以頗得榮祿的信任。此時決定立刻拍發一個密電，要羅嘉傑即時從上海方面探聽各國對華的意向，從速回復。

　　第二件事，大家的看法不一，有的認為榮祿兵權在握，不妨出以堂堂正正的命令，加以約束，有的認為董福祥跋扈難制，倘仗著有端王撐腰，不受羈勒，豈非傷了面子？

　　各有各的道理，榮祿一時委決不下，只能定下一個相機行事的宗旨。

　　※※※

　　第二天一早到軍機處，大家首先要談的，當然是日本公使館書記生杉山彬被害一事。照道理說，這是一件大事，非奏明請旨不可，但洋務本由慶王掌管，現在總理衙門又加派了端王管理，政出多門，無所適從，那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暫且不奏，看慶王或端王奏聞了再說。

　　﹁兩王都來了，不知道﹃請起﹄沒有？﹂王文韶說，﹁最好派個人去打聽一下。﹂

　　蘇拉去打聽了來報，慶王來了，端王也來了，端王還帶來了董福祥，預備請慈禧太后召見。此刻是慶王﹁請起﹂，上去已好一會了。

　　※※※

　　慶王跪安退出勤政殿，緊接著是端王進殿請安。天氣太熱，走得又急，磕完頭不住用衣袖抹著額上黃豆大的汗珠。這是件失儀的事，但慈禧太后並未呵責，一則沒有心思去顧這些細節，再則端王近來類此失儀的言語舉動很多，呵不勝呵了。

　　﹁董福祥的兵，怎麼殺了日本公使館的書記生？﹂慈禧太后是責備的語氣，﹁別的你不懂，聽戲總聽過，不有一句話：兩國交兵，不斬來使！﹂

　　﹁回老佛爺的話，奸細不殺殺誰？那個矮鬼，沒事出永定門幹甚麼？是到馬家堡去接應天津的洋兵。如果讓他接上了頭，京裏的虛實都告訴了洋兵，咱們就先輸一著了。﹂

　　聽著倒也有些道理，慈禧太后轉臉對皇帝說：﹁論起來倒也是情有可原。﹂

　　﹁是！﹂從前年八月以來，一向不開口的皇帝，忽然有了意見，﹁話雖如此，不該殺他，一殺，就變成咱們沒有理了。﹂

　　一聽這話，端王接口就說：﹁跟洋人講甚麼理？﹂

　　這下讓慈禧太后抓住機會了。就這兩三天，從趙舒翹回京，涿州有消息傳來，說欽派大員亦一無作為以後，端王便有驕慢跋扈之色，慈禧太后很想教訓他一下，此時正好借題發揮，﹁不准跟皇上頂撞！﹂她沉下臉來說：﹁你越來越沒有規矩了。﹂

　　端王一愣，不能不應一聲：﹁奴才不敢！﹂

　　慈禧太后很快地恢復了常態，﹁不論怎麼樣，對使館的人，總得保護。﹂她說，﹁你告訴董福祥，要他好好管束部下。﹂

　　﹁董福祥來了！﹂端王手向後一指，﹁請老佛爺召見，當面說給他。﹂

　　﹁也好！﹂慈禧太后點點頭，﹁我先告訴你，這件事總是咱們欠著點理。你跟慶王去核計，該當寫個照會，跟他們說幾句好話，要撫恤，也可以商量。﹂

　　﹁是！﹂端王的神情又昂揚了，﹁別的都行，把屍首抬進城可不行！﹂

　　﹁你跟慶王去商量著辦！﹂慈禧太后揮一揮手，﹁叫董福祥！﹂

　　董福祥是﹁獨對﹂。因為慈禧太后要考查他跟端王所說的話，有甚麼不同，而且也想抑制董福祥，不准他多惹糾紛。這樣，有端王在一起，說話就不方便了。

　　﹁董福祥！日本使館的書記生，是你的部下殺的嗎？這件事做得很壞，我不能不派人查辦。不然，對日本公使不好交代。﹂

　　﹁奴才回奏，日本的書記生，不是甘軍殺的，皇太后要查辦，就殺奴才好了！甘軍一個不能殺，如果殺一個，一定會兵變。﹂

　　慈禧太后勃然變色，但未發作。想了又想，戒心大起，自己告訴自己，照此光景，必得先安撫他一番，免得他生異心。

　　以後拿他如何處置，得跟榮祿商量了再說。

　　﹁事已如此，查辦也查辦不出甚麼來。你跟你部下果然忠心報國，就該盡心盡力，把洋兵擋住。﹂

　　﹁是！﹂董福祥得意洋洋地說：﹁奴才沒有別的能耐，就會殺洋兵。﹂

　　﹁好！只要打勝洋兵，朝廷決不會虧負你們。﹂慈禧太后說，﹁你跪安吧！﹂

　　等退了下來，端王已經回府，不過派人等著董福祥，留下一句話：﹁請董大帥馬上到府裏去。﹂

　　一到端王府，端王降階相迎。董福祥﹁獨對﹂的經過，他已經接到報告，笑容滿面地，左手拉著董福祥的左手，右手在他背上大拍，﹁好！﹂端王伸一伸大拇指，﹁你真是一條好漢！帶兵的大帥都能像你一樣，洋人再多也不管用了！﹂

　　董福祥少不得先謙虛、後慷慨，摩拳擦掌地恨不得即時就能跟洋人一見高下。而正談得興高彩烈時，有個衛士悄然來報，說榮祿在軍機處坐等，有緊要事件相商。

　　到了軍機處，只見自禮王世鐸以下，除剛毅以外，所有的軍機大臣都在，榮祿面色凝重，找不出半絲笑容。

　　﹁星五！﹂他叫著董福祥的別號說，﹁你的隊伍不必再守永定門了，都調回南苑去駐紮。﹂

　　董福祥大為詫異，不知何以有此命令？視線掃過，只看到啟秀一個人的眼神中有同情之意，心中更覺不快。於是毫不考慮地答道：﹁從前我受中堂的節制，今天面奉諭旨，要打洋人，只能進，不能退！﹂

　　這是公然抗命，但以諭旨為借口，將榮祿的嘴堵住了，他只言不發，起身往外就走，大聲說道：﹁遞牌子！我馬上要見太后。﹂

　　一遞牌子，當然﹁叫起﹂，激動地面奏經過，指責董福祥今日能抗命，明日便能抗旨，認為不能置而不問。

　　﹁你先別氣急。﹂慈禧太后很冷靜地問，﹁你要我怎麼做？﹂

　　﹁奴才請皇太后、皇上頒一道硃諭，著奴才責成董福祥即日移駐南苑。如果皇太后、皇上不頒這道硃諭，請傳旨，撤掉奴才統率武衛軍全軍的差使。﹂

　　這等於以去就作要挾，慈禧太后自然將順他的意思，命皇帝照他所說，寫了一道硃諭。

　　回到軍機處，董福祥還在，榮祿冷冷地說道：﹁你說面奉諭旨，我也面奉了諭旨，而且是皇帝承皇太后之命，親筆所寫的硃諭。喏，你看去。﹂

　　董福祥本來隻字不識，如今也唸了幾句書，這張很簡單的硃諭還能看得懂。看完將硃諭繳回，未作表示。

　　﹁你遵不遵旨？﹂

　　﹁自然遵。﹂

　　受了屈辱的董福祥，自然心有不甘，回到營裏，先找﹁軍師﹂，正是相交有年，不久才翩然來訪的李來中。董福祥的不甘屈居人下的本心，偏執剛愎的性情，以及嫉恨袁世凱、聶士成而造成恨洋人的因由，李來中無不深悉，對症下藥，一夕之間說動了董福祥。加以他的部下，早就有義和拳混在其中，浸潤蔓延，已成甘軍與義和拳不分之勢，因而董福祥與李來中亦就不可須臾離了。

　　﹁星公，此事無足介懷。﹂李來中說，﹁事機迫在眉睫，榮中堂馬上就要失勢了，不必理他！﹂

　　﹁何以見得？﹂

　　﹁團中弟兄，今天燒了外城姚家井二毛子的房子，又燒了彰儀門外的跑馬廳。步軍統領知道這件事，可是不敢上奏。明天，還要派兩個弟兄到東交民巷去顯顯威風，如果洋人敢有舉動，正好借此起事。那時，慈禧太后一定會召見端王，有他出來主持全面，自然能壓住榮中堂。﹂

　　﹁那麼，那時候我該怎麼辦呢？﹂

　　﹁星公該上奏，圍攻使館，只要慈禧太后點一點頭，回駐南苑的硃諭，自然而然就作廢了。﹂

　　﹁嗯，嗯！﹂董福祥說，﹁端王倒問過我幾次，圍攻使館有沒有把握？我答得很含糊︱︱。﹂

　　﹁不！﹂李來中搶著說道：﹁星公要答得乾脆，就說十天之內，必可攻下。﹂

　　﹁行嗎？﹂董福祥困惑了，遲疑著說：﹁洋人有炮。﹂

　　﹁咱們也有炮，是大炮。﹂

　　﹁不錯，﹂董福祥說，﹁可是大炮歸榮中堂管著。﹂

　　﹁嗐！﹂李來中皺著眉說，﹁星公真是聰明一世懵懂一時，到了那時候，星公奏請調用大炮，榮中堂敢不給嗎？﹂董福祥恍然大悟，﹁對，對！﹂他連聲說道，﹁如果他敢刁難，我就面奏，本來可以打下使館的，只是榮某不給大炮，戰事沒有把握。倘或失利，可別怪我。﹂

　　於是，董福祥即時又趕到端王府，說奉旨回駐南苑，實由榮祿袒護洋人，暗中有妥協之意。如今遵旨與否，聽端王一言而決。又說，聯軍入京，已是兵臨城下，和戰大計，若再遷延不決，必受其殃，亦希望端王能夠切諫慈禧太后，早發明旨。

　　﹁戰是一定要戰的。可恨的是，怕洋人的窩囊廢太多，上頭還不肯明詔宣戰。這該怎麼辦呢？﹂

　　﹁有法子！﹂輔國公載瀾說，﹁咱們把事情鬧大，來教上頭不能不宣戰。﹂

　　﹁這倒是個法子。﹂端王載漪點點頭。

　　﹁此法甚妙！﹂董福祥心想，事情一鬧大，甘軍就可不撤，自己的面子立即便能保住，所以極力慫恿著說，﹁諒使館洋兵，不過幾百人，何足為懼？﹂

　　﹁星五！﹂載漪鄭重問道：﹁如果要攻使館，你到底有沒有把握？﹂

　　﹁怎麼沒有？至多十天。不過，這是就目前而言，等洋兵一增援，可就難說了！﹂

　　﹁兵貴神速，原要掌握先機。﹂載漪似通非通地談論兵法，﹁如今大家都恨洋人，所謂哀師必勝，正宜及鋒而試。﹂

　　就這時候，慶王來請載漪到總理衙門議事，他交代載瀾跟董福祥商量攻使館的一切細節，自己坐轎去赴慶王之約。

　　見了面，所議的是兩件事，一是如何慰撫杉山彬之被戕，一是發照會慰問各國使館，不必因杉山彬的事件而恐慌，朝廷必能保護各國使館。

　　﹁不能這麼說！﹂載漪大搖其頭。

　　﹁那麼，﹂慶王低聲下氣地問道，﹁該怎麼說呢？﹂

　　端王想了一下，昂著頭說：﹁第一，不必用甚麼照會，﹃飭知﹄就可以了！第二，各國使臣在華，要安分守己，不准傳教，更不准袒護教民。所有拆毀教民的房屋及洋人所用的教堂，姑准自行備款興修。﹂

　　聽此一說，在座的慶王跟步軍統領崇禮，面面相覷，半天作聲不得。比較還是崇禮敢言，﹁王爺，﹂他說，﹁傳教載在條約，跟洋人辦交涉，恐怕不能這麼魯莽。﹂

　　﹁甚麼叫魯莽？你倒想個不魯莽的法子我看看。如今有三千洋兵馬上要來攻京城了，你能讓他退兵嗎？﹂

　　﹁老二，﹂慶王接口，﹁咱們這麼好言商量，正是要他退兵。﹂

　　﹁如果不退呢？﹂

　　慶王想了一下答說：﹁先禮後兵，亦未為晚。﹂

　　載漪不響了，意思是勉強讓了步，於是總辦章京便提一句：﹁還有杉山彬的案子。﹂

　　﹁那還管它！﹂載漪大聲說道：﹁咱們不問他們做奸細的罪名，就很客氣的了！﹂

　　杉山彬是日本公使館的書記生，並非中國官員，出永定門去接應聯軍，是他分當該為之事，何得謂之﹁做奸細﹂？大家覺得他腦筋不清楚，無可理喻，只有保持沉默。

　　﹁先辦一件事吧！﹂慶王作了個結論，﹁杉山彬那件案子，只有明天再說。﹂

　　到了第二天，各行其是，朝廷連頒六道上諭，一道是﹁奸匪造作謠言，以仇教為名，擾及良善﹂，亟應嚴加剿辦。並著駐紮關外的宋慶，督飭馬玉昆一軍，刻日帶隊，馳赴近京一帶，實力剿捕。調馬玉昆進京，是想用他來代替董福祥，防守京城。

　　一道是﹁日本書記生被害之案，地方文武，疏於防範，兇犯亦未登時拿獲，實屬不成事體，著各該衙門上緊勒限嚴拿兇犯﹂。意思是不承認杉山彬為甘軍所害。

　　一道是﹁京師地面遼闊，易為匪徒藏匿，著步軍統領衙門、順天府、五城巡城御史，一體嚴查，保護地面﹂。其中雖有﹁拳匪滋事﹂的字樣，但未明責義和團。

　　又一道：據直隸總督裕祿奏報，有洋兵千餘將由鐵路進京。現在各國使館先後派來的兵，已有一千以上，足資保護，倘再紛至沓來，後患何堪設想？即將聶士成一軍全數調回天津，扼要駐紮，倘有各國軍隊，欲乘火車北行，責成裕祿設法攔阻。大沽口防務，責成原任天津鎮總兵，現任喀什噶爾提督羅榮光戒嚴，以防不測。最後特別警告：﹁如有外兵闖入畿輔，定惟裕祿、聶士成、羅榮光是問！﹂

　　此外還有設法修復鐵路、電線，平抑米價等等上諭，都可以看出，朝廷的本意，在力求安定。對義和拳區分為拳民與拳匪兩種，安分的是拳民，滋事的便是拳匪，應該﹁嚴加剿辦﹂。而剿捕的任務，賦予在關外的馬玉昆，對現駐京師的董福祥及甘軍隻字不提，無異表示，甘軍與拳匪無別，不但不配負剿匪之責，甚至必要時甘軍亦當在被剿之列。

　　﹁這都是姓榮的搞的把戲！﹂董福祥憤憤地說，﹁不把這個人打下去，咱們永出不了頭了！﹂

　　﹁不然。﹂李來中很冷靜地，﹁關鍵是在太后身上，榮某人完全聽太后的，太后年紀大了，還不怎麼願意跟洋人翻臉。如果太后真的要打洋人，榮某人還不是乖乖兒聽著。﹂

　　﹁照這樣說，最要緊的就是要想法子讓太后跟洋人翻臉？﹂

　　﹁一點不錯！星公，你別忙，如今有個極好的機會，運用得法，足以改變大局。不過，先得大大地花一筆錢。﹂

　　﹁要多少？﹂

　　﹁起碼得一萬銀子。﹂

　　﹁一萬銀子小事。﹂

　　董福祥立即找了管糧台的來，當面囑咐，備一萬銀子的銀票，立等著要。甘軍的餉銀甚足，萬把銀子，取來就是，李來中收好了，悄然出營，直往八大胡同而去。

　　到得賽金花所張艷幟的陝西巷，靠近百順胡同有家﹁清吟小班﹂，叫做﹁梨香院﹂，李來中一進門便問：﹁王四爺來了沒有？﹂

　　﹁剛來。﹂夥計答說，﹁請到翠姑娘屋子裏坐。﹂

　　﹁翠姑娘﹂花名翠兒，有個恩客叫王季訓，便是李來中要找的﹁王四爺﹂。一進了屋子，主客杳然，只聽得後面小屋中嬌笑低語，夾以喘息之聲，想來是王季訓正跟翠兒在溫存。

　　見此光景，李來中正中下懷，急忙退了出來，向緊跟著來招呼客人的老媽子說：﹁你跟王四爺說，我在﹃醉瓊林﹄等他吃飯。﹂

　　﹁坐一會，李爺！幹嗎這麼急匆匆地。﹂

　　﹁不方便！﹂李來中笑一笑說，﹁回頭跟王四爺再一塊兒來。﹂

　　說完，揚長而去。到了巷口的醉瓊林，挑了最偏裏，靠近茅房，沒有人要的一個單間坐下，點了兩樣菜，要了一壺酒，邊吃邊等，等一壺酒快完，方見王季訓施施然而來。

　　﹁怎麼找這麼一個地方？﹂

　　﹁噓！﹂李來中兩指撮唇，示意小聲些。

　　王季訓會意，不再多說。等夥計遞上菜牌子來，悉聽李來中安排，酒菜上齊，夥計退出，順手放下了門簾，王季訓方始開口。

　　﹁老李，你來得正好！我不方便去找你，急得要命。﹂

　　﹁喔，有事？﹂

　　﹁沒有別的事。翠兒一家老小從天津逃到京裏來了。這話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這是個跟我要錢的題目。﹂

　　﹁錢，你不用愁。﹂李來中取出銀票來，抹一抹平，擺在面前。

　　王季訓伸頭一看，﹁好傢伙！﹂他說，﹁一萬兩！﹃四大恆﹄的票子。﹂

　　一語未畢，李來中連連搖手。王季訓知道自己失態了，不知不覺間又提高了聲音。縮一縮脖子，愧歉地笑著。

　　﹁這兩天有甚麼消息？﹂

　　所問的消息，是指榮祿所接到的電報。王季訓是個捐班的候補縣丞，天津電報局的﹁電報生﹂出身，為榮祿掌管密碼，已有好幾年。凡是各地與榮祿用電報通信，都要經他的手，所以得知許多機密。只以年輕佻撻，風流自喜，終年在八大胡同廝混，有限的薪水，何足敷用？因而為李來中乘虛而入，早就買通了。

　　﹁消息很多。你要問那一方面的？﹂

　　﹁江蘇方面。﹂李來中問，﹁羅嘉傑可有復電來？﹂

　　﹁有。﹂

　　﹁怎麼說？﹂

　　﹁沒有說甚麼，只說已接到榮中堂的電報，親自到上海去打聽各國的態度。﹂

　　李來中放心了，﹁有沒有提到，甚麼時候再電復？﹂他問。

　　﹁沒有。﹂王季訓又加了一句：﹁照規矩說，像這樣要緊的事，不會耽擱得太久。﹂

　　李來中沉吟了一會，將銀票往前推了推，壓低了聲音說：﹁四爺，有件事，只要你舉手之勞。辦成了，這一萬銀子就是你的。﹂

　　﹁好！你說。﹂王季訓一隻手伸到銀票上。

　　李來中的動作比他更敏捷，輕輕一抽，將銀票收回，湊過臉去說：﹁請你造一個假電報。﹂

　　﹁怎麼造法？﹂

　　﹁假造一個羅嘉傑的電報。﹂

　　﹁這，﹂王季訓問道，﹁怎麼說？﹂

　　﹁怎麼說，你先不用管。﹂李來中又說，﹁你別怕，包你一點責任都沒有。﹂

　　﹁怎麼會沒有責任呢？﹂王季訓用手在項後砍了一下，﹁這要發覺了，是掉腦袋的罪名。﹂

　　﹁包你腦袋不掉，照樣能吃花酒，照樣能親翠兒的嘴。﹂

　　﹁老李！﹂王季訓笑道：﹁我是孫悟空，你就是如來佛，甚麼事翻不出你的手掌。說實話，你本事大，不怕，我可怕！有一萬兩銀子，我有好一陣舒服日子過。可是，日子要過得舒服，第一就是能夠安心。你說，怎麼讓我安心？你說得我信了，我就幹！﹂

　　李來中一面聽，一面深深點頭，﹁好！咱們倆一言為定。我說得不對，你不幹我不怨你。四爺，我先問你，如今南邊的電報怎麼來？﹂

　　﹁南邊的電報，有兩條線，一條陸線，一條海線。陸線，現在到不了京裏，因為電線桿讓義和團拉倒了，保定也不一定能通。海線呢，有兩處，一處通天津，現在天津亂得一塌糊塗，也不必談了。再有一處是通山海關，歸駐紮在那裏的副都統管。這兩天南邊有急電，都是先通到山海關，再派快馬送到京裏。﹂

　　﹁那麼，我再問你，山海關拿電報送到，你照樣譯出來，送上去，可有責任可言？﹂

　　王季訓愕然，﹁這有甚麼責任可言。﹂他說：﹁送來了，我不譯不送，才有責任。﹂

　　﹁那就對了！山海關那面是我的事，反正總有一份電報給你，你譯了照送，這一萬銀子就是你的。﹂

　　﹁那，﹂王季訓不信似地問，﹁有這樣容易的事？﹂

　　﹁當然還要費你一點心。﹂李來中略想一想說：﹁有兩個辦法，你自己挑一個：一個是，你們那裏跟羅嘉傑通電報的密碼本，借出來用一下；一個是，我拿一個稿子給你，請你譯好交給我。﹂

　　﹁密碼本不便拿出來！﹂王季訓很快地答說，﹁就拿出來，你也不知道用法，因為密碼是每天不同的。這樣，你拿稿子來，我替你譯，稿子呢？﹂

　　﹁得要明天一早給你，送到甚麼地方？﹂

　　﹁送到我下處。﹂王季訓說，﹁明天上午我不當班，正好辦這件事。﹂

　　﹁好，就這麼說！﹂李來中將銀票捏在手中，起身掀簾子，向外喊一聲：﹁拿紙片！﹂

　　在京師，老於花叢的都知道兩句詩：﹁得意一聲﹃拿紙片﹄，傷心三字﹃點燈籠﹄。﹂因為﹁點燈籠﹂是姑娘不留客，不得不去，難免傷心，而﹁拿紙片﹂不是飛箋召客，便是﹁叫條子﹂，自是得意之事。但李來中此時吩咐﹁拿紙片﹂，卻大出王季訓的意料，不是叫局，只是要一張紙片可以寫字而已。

　　﹁四爺，你寫一張收條給我，收到一萬銀子。﹂

　　﹁好，好！我寫，我寫！﹂

　　等王季訓欣然提筆欲下時，李來中又開口了，﹁請慢一慢，我唸你寫﹃茲收到日本公使館交來庫平銀一萬兩正。﹄﹂

　　﹁怎麼？﹂王季訓大為驚疑，﹁這是甚麼意思？﹂

　　﹁明人不做暗事，四爺，我老實告訴你，託我辦這件事的人，是這麼交代的。一萬兩銀子不是小數目，人家也要防一防。你只要照我剛才的話做到，我們那裏自然會知道，這張收據我塗銷了還給你。你既然沒有讓朋友上當的心，大可坦然。四爺，你要明白，我們是辦事，不是想害你。我跟你無怨無仇，張羅一萬銀子來換你這張收據為的是要抓你一個把柄，我不成了瘋子了？﹂

　　話說得很透徹，細想一想，對方似乎亦不能不出此防範的手段。不過有一點卻還須澄清，﹁我照辦了沒有，你們怎麼會知道？﹂王季訓問，﹁倘或你們那裏沒法兒證實，就以為我玩花樣，告我一狀，說我私通外國，那可是有冤沒處訴的事。﹂

　　﹁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知道。白花花的銀子，到底一萬兩！怎能做沒把握的事。﹂

　　王季訓沒話可說了。﹁好吧！就這樣。﹂他照李來中的意思，提筆寫好，一張紙換一張紙，各得其所而散。

十

　　也就差不多是李來中與王季訓分手的那辰光，使館區的東交民巷，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糾紛。糾紛的一方是德國公使克林德。

　　克林德在十五年面就到過中國，那時不過公使館中的一名三等秘書，去年再度來華，不但是公使的身分，而且已為德皇封為男爵，在公使團中的地位很高。這位爵爺本有美男子之名，如今雖近中年，丰采如昔，兼以性格爽朗，勇於任事，所以在東交民巷的風頭極健，更無形中成了公使團的領袖，一切關於義和團的交涉，大致都聽從他的主張，採取強硬的態度。

　　偏偏冤家路狹，這天他攜著手杖牽著狗，正在東交民巷新闢的馬路上散步，只聽得車走蹄聲，駛行甚急，於是一面讓路，一面轉臉去看，來的是一輛騾車，除了車伕以外，車沿上還有一個人，裝束行動，都很奇特，頭紮紅巾、腰繫紅帶、手腕及雙腿亦都裹著紅布。手裏拿一把雪亮的鋼刀，而一隻手扳起一隻腳，正在鞋底上磨刀。

　　克林德一時愣住了。等車子快到面前，突然省悟，失聲自語：﹁這不就是義和團嗎？﹂

　　念頭轉到，隨即便有行動，一躍上前，用個擊劍的姿勢，挺手杖便刺。車伕嚇一跳，不自覺地將韁繩一收，等車子一停，克林德將手杖一掄，橫掃過去。車沿上的那個義和團本就存著怯意，見此光景，越發畏懼，拿刀一格，順勢拋卻，﹁嗆啷啷﹂一聲，鋼刀落地，他的兩隻腳也落了地，撒腿就跑，往肅王府夾道中逃了去。

　　這時德國公使館的衛隊也趕到了，一看車中還有個縮成一團的義和團，依照克林德的意思，把他拖了下來，拘禁在使館，而騾車卻放走了。

　　車伕亦是個義和團，一行三人來自莊王府，莊王府中已經設壇供神，住著好幾個大師兄。這天依照既定計劃，特意派人到東交民巷去示威，不想落了這麼一個灰頭土臉的結果，將個莊王氣得暴跳如雷，破口大罵：﹁非殺盡洋人不可！﹂

　　比較還是載瀾有些見識，﹁您老別罵了，得想法子要人！我看，﹂他說，﹁這算是地面上的糾紛，不必由總理衙門出面，讓崇受之去走一趟吧！﹂

　　莊王毫無主意，聽他的話，將步軍統領崇禮請了來，請他到德國公使館去索回被扣的義和團。

　　崇禮面有難色，且有些氣憤，免不得大發牢騷：﹁朝廷三令五申，著落步軍統領衙門，嚴辦滋事的拳匪。這會到人家使館區去惹是生非，可又沒有本事，教人家活捉了，反要當官兒的替他們去求情！瀾公，你說咱們這個差使怎麼當？﹂

　　如果換了別人，載瀾登時就會翻臉，但他兼任左翼總兵，受崇禮的節制，少不得客氣幾分，所以敷衍著說：﹁是，是！這個差使不好當，等過了這段兒，咱們再想法子辭差。﹂

　　就在這時候，總理衙門派了一個章京來報消息：德國公使館將所捕的義和團剝下的衣服，連同所持的一把鋼刀，派人送到總署，同時有話：要求在下午兩點鐘以前，出面料理，否則那名義和團的性命就保不住了。

　　﹁慶王的意思，這件事只有請步軍統領衙門三位堂官出面料理，英大人已經在署裏了，請兩位趕緊去商量吧！﹂

　　這是無可商量之事，不論從那方面來說，都得把人去要回來。兩人匆匆趕到總署，照載瀾的意思，有崇禮一個人去，已經很給面子了，不必一起都去。可是崇禮怕交涉辦不好，變成獨任其咎，堅持非兩翼總兵同行不可。載瀾無奈何，英年無主張，終於一車同載，直馳東交民巷。

　　到得德國公使館，只見庭院裏大樹下，綁著一個垂頭喪氣的赤膊漢子。三個人都裝做不曾看見，升階登堂，跟克林德當面去要人。

　　﹁釋放可以。﹂克林德透過譯員提出要求，﹁中國政府必須用書面保證，以後不准義和團侵入使館區。﹂

　　﹁這，﹂崇禮答說，﹁好商量。先讓我們拿人帶回去，總理衙門再來接頭。﹂

　　﹁不行！一定要收到了書面保證，才能釋放。這一點決沒有讓步的餘地。﹂

　　三言兩語，就使得交涉瀕於決裂。崇禮跟載瀾說：﹁這件事，我可不敢答應。只有回去再商量。﹂

　　﹁乾脆告訴他，他的無理要求，萬萬辦不到。此人是大清朝的子民，不交給大清朝的官，我們跟他沒有完！他要是不信，讓他等著看，他闖的禍有多大？﹂

　　譯員傳達了他的話，只不過譯了五成意思，克林德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

　　﹁我是合理的要求，也是各國公使館一致的要求，我們不受恫嚇！﹂

　　交涉終於破裂。三人辭出德國公使館，回到總理衙門，載瀾跳腳大罵：﹁洋人都是不通人性的畜生！只有拿刀架在他們脖子上，他才知道咱們中國人不好欺負。﹂

　　一言未畢，有人氣急敗壞地奔了進來，來不及行禮，便向崇禮大聲說道：﹁義和團由崇文門進城，一路喊﹃殺﹄，一路奔到東交民巷一帶去了。﹂

　　來人是步軍統領衙門的一名筆帖式，崇禮叫不出他的名字，只抓住他的手問：﹁有多少人？﹂

　　﹁有說幾百，有說幾千，反正很多就是。﹂

　　﹁壞了！﹂慶王跌腳嗟嘆，﹁這下亂子鬧大了！﹂

　　﹁慶叔，﹂載瀾面有喜色，﹁你別擔心！亂子不會鬧大，交涉反倒好辦。您老不信，等著瞧。﹂

　　慶王沒有理他，匆匆坐轎回府，正在詢問義和團燒教堂、殺教民的情形，門上來報：﹁西苑有太監來，說是老佛爺有話說給王爺。﹂

　　口宣懿旨，無須擺設香案，慶王換上公服，在作為王府正廳的銀安殿，面北而立，聽太監傳諭。原來由崇文門進城的義和團，本想攻入使館，為洋槍一擋，折而往北，沿著王府井大街，見教堂就燒，見從教堂裏逃出來的人就殺。鋪戶閉門，官兵走避，義和團為所欲為，一直燒到八面槽的天主教堂。此堂名為﹁東堂﹂，乾隆年間義大利教士，亦為有名的畫家郎世寧，在這裏住過好些年，留下許多工筆畫幅，此時亦都付諸烈焰了。

　　其時慈禧太后正在西苑閒步，從假山上望見東城火起，詢問李蓮英，說是洋人先在崇文門開槍打死了好些百姓，義和團大抱不平，所以燒教堂作為報復。又提到徐桐住在東交民巷，只怕已被困在內。慈禧太后大為惦念，特命慶王與使館交涉，將徐桐移往安全地帶。

　　這個交涉不難辦。慶王派人到總理衙門找了一位章京來，又派了八名護衛，保護著到東交民巷，相機行事。這一撥人尚未覆命，卻另有消息，徐桐早就在義和團想撲入東交民巷，各使館駐軍開槍相拒時，便已離家相避，此刻作了端王府的上賓。

　　帶這個消息來的是步軍統領崇禮，他還帶來一張紙，上面抄錄一副對聯：﹁創千古未有奇聞，非左非邪，攻異端而正人心，忠孝節廉，只此精誠未泯；為斯世少留佳話，一驚一喜，仗神威以寒夷膽，農工商賈，於今怨憤能消。﹂上款是﹁書贈義和神團大師兄﹂，下款頭銜赫然﹁太子太保體仁閣大學士徐桐﹂。據說，這副對聯就懸在端王府的拳壇上。

　　﹁怎麼？﹂慶王大驚，﹁端王府都設壇了？﹂

　　﹁是今天下午的事。不止端王府，莊王府、瀾公府也都設壇了。明天連刑部大堂都要設壇。﹂

　　﹁荒唐、荒唐！﹂慶王用責備的語氣說，﹁受之，你是刑部堂官，怎麼這樣子胡鬧。﹂

　　﹁沒法子！都是徐楠士的主意。﹂崇禮苦笑道：﹁我跟趙展如名為刑部滿漢兩尚書，其實甚麼事都不能管。如今刑部﹃六堂﹄，只有徐楠士最神氣。﹂

　　徐楠士就是徐桐的長子徐承煜。﹁哼！﹂慶王冷笑，﹁此人的行徑就是個義和團！洋人不好，洋人該死，可就知道洋人的煙卷兒、大洋錢是好東西！﹂

　　﹁唉！﹂崇禮嘆口氣，﹁這局面再鬧下去，可不知道怎麼收拾了？王爺，聽說端王嫌我這個步軍統領太無用，打算奏明皇太后撤換。這可是件求之不得的事，倘或皇太后問到王爺，求王爺幫我說兩句壞話。﹂

　　﹁只有幫著說好話的，壞話可怎麼說啊？﹂

　　﹁就說我身體不好，難勝繁劇。﹂

　　﹁誰又是能勝繁劇的？﹂慶王冷笑一聲，﹁我還恨不得能把爵位都辭了呢！﹂

　　※※※

　　這一夜的京城裏，人心惶惶，都有大禍臨頭之感。各省京官，膽小的早就舉家走避，如今膽大的亦不能不深切考慮，覺得至少應將家眷遷移到比較安全的地方。可是京津交通已斷，畿南及京東、京西，到處都是義和團，比較平靜的，只有北面。因此，德勝門的熱鬧，比平日加了幾倍，車馬相接，由此經昌平，出居庸關逃往察哈爾境內延慶州、懷來縣，不計其數。

　　相反地，南面幾個城門，幾乎斷了行人，正陽門到上午八點多鐘方始開啟，宣武門根本不開，因為有確實消息，義和團這天要燒﹁南堂﹂和﹁北堂﹂。南堂在宜武門內東城根，是京中最古老的一座天主教堂。原址在明朝末年是東林結黨講學之地的首善書院，閹黨得勢，大殺東林，首善書院奉旨拆毀，連至聖先師的木主，都被丟棄在路邊。到了崇禎年間，禮部尚書徐光啟在此主修曆法，稱為﹁曆局﹂，湯若望初到中國，即住此處。清朝開國，湯若望做了孝莊太后的﹁教父﹂，接續前明未竟之功，繼續修歷，不過曆局正式改建為天主堂，成為京中第一座西式建築。內多罕見的奇巧之物，頗得當時年輕皇帝的欣賞，所以吳梅村有詩：﹁西洋館宇迫城陰，巧歷通玄妙匠心；異物每邀天一笑，自鳴鐘應自鳴琴。﹂

　　相形之下，﹁北堂﹂雖說是天主教在華的總堂，卻只有十年的歷史。原來的北堂，建於康熙年間，位於三座門以西的蠶池口。光緒十六年擴修西苑，慈禧太后嫌北堂太高，俯視禁苑，諸多不便。命總理衙門跟法國轉飭遷移，交涉不得要領。其時李鴻章正在大紅大紫的時候，幕府中洋務人才極盛，有人獻議，直接跟羅馬教廷去打交道，果然如願以償，蠶池口的北堂，終於遷避了。

　　新北堂地名西什庫，在西安門內。雖說不如蠶池口那樣密邇西苑，但離三海亦不算遠。燒宣武門的南堂，不致擾及禁中，燒西什庫的北堂就不同了。因此，李蓮英頗以為憂；跟端王商量，可否不燒？端王表示，義和團群情憤慨，而北堂是天主教的總機關，恐怕非燒不可。

　　這樣就只好面奏慈禧太后了。於是這天特為頒發一道上諭：﹁頃聞義和團眾，約於本日午刻，進皇城地安門、西安門焚燒西什庫之議，業經弁兵攔陽，仍約於今晚舉事，不可不亟為彈壓。著英年、載瀾於拳民聚集之所，務須親自馳往，面為剴切曉諭。該拳民既不自居匪類，即當立時解散，不應於禁城地面，肆行無忌。倘不遵勸諭，即行嚴拿正法。﹂

　　上諭下來，英年跟載瀾商議，應該如何勸諭？載瀾一言不發，將上諭拿到手裏，揉成一團，往懷中一塞。

　　見此光景，英年覺得說甚麼都是多餘的！處此變局，唯有觀望是上策。這樣一想，越發甚麼話都不肯說。回到家，告誡僕役，緊閉大門，不准外出，有客來訪，或者衙門裏有人來回公事，都說他不在家。

　　奉旨彈壓的大員是這樣的態度，義和團自然為所欲為，不過南堂是燒掉了，北堂卻未燒成，教士教民憑借堅固的洋灰圍牆，用熾密的火力壓制，使得由一僧一道率領的一千多義和團，根本無法接近。一陣陣的槍聲，一陣陣的喧嚷叫囂，殺聲不絕，整整鬧了一夜，害得在西苑的慈禧太后，一夕數驚，睡不安穩，肝火旺得不得了。

　　起身漱洗，吃過一碗燕窩粥，照例先看奏摺，第一件便是步軍統領崇禮奏報：﹁兩翼教堂、地面起火情形，並自請議處。﹂正在火頭上的慈禧太后，毫不遲疑地親自用硃筆批示：﹁崇禮、英年、載瀾均著交部嚴加議處。兩翼翼尉等，均著革職留任，並摘去頂戴。仍勒令嚴拿首要各匪，務獲懲辦！﹂

　　借此一頓訓斥，稍稍發洩了怒氣，慈禧太后靜靜思索了一會，吩咐李蓮英傳旨：﹁軍機到齊了，馬上叫起。﹂

　　向來的規制，軍機總是最後召見。因為先召見部院大臣，或入覲的疆吏，倘或有所陳奏請示，當天就可以跟軍機商定處置的辦法。這天一破常例，首先召見樞臣，大家知道，必有極要緊的宣諭，而可以猜想得到的，一定關係到義和團，只是慈禧太后對義和團的態度如何，卻難揣測。

　　進了殿，只見慈禧太后精神不似往日健旺，皇帝更見萎靡。禮王領頭行過了禮，只聽慈禧太后問道：﹁你們也都一宿沒有睡吧？﹂

　　﹁是！﹂禮王、榮祿同聲回答。

　　﹁這樣子鬧法，可真不能不管了！昨兒晚上只聽見一聲遞一聲地：﹃殺呀，殺呀！﹄這那還像個首善之區的京城？﹂慈禧太后略停一下說道：﹁都說義和團有紀律，無法無天的是匪人假冒義和團。照這樣子看，假冒的也太多了！﹂

　　﹁是！﹂禮王答說，﹁仍舊只有責成步軍統領衙門好好兒彈壓。﹂

　　﹁甚麼彈壓？嚴拿正法！﹂慈禧太后喊一聲：﹁榮祿！﹂

　　﹁喳！﹂榮祿膝行兩步，跪向前面。

　　﹁你怎麼說？﹂

　　﹁奴才聽皇太后的意思。要辦就得快。﹂

　　﹁當然要快。﹂慈禧太后說：﹁我的意思是，讓你再多調兵進來，切切實實辦一辦。﹂

　　榮祿想了一下答道：﹁奴才可以把武衛中軍調進來。不過，非得神機營、虎神營也多派人不可。﹂

　　慈禧太后瞭解他的用意，是要端王跟他一起擔此重任，否則武衛中軍進城，便會遭遇義和團、甘軍，以及端王所統管的神機營、虎神營聯手相抗。因而點點頭說：﹁當然，這也要寫在上諭裏頭。﹂

　　談到這裏，慈禧太后又徵詢其他各人的意見。慶王是拿不出主張；王文韶兩耳重聽，只能辨色，不能察言，無可回奏；啟秀則對嚴懲義和團之舉，根本反對，不過孤掌難鳴，唯有隱忍不言。獨獨趙舒翹為了由涿州回京，復奏時含糊其詞有負付託，而且對義和團跡近姑息，一直內疚於心，此時看慈禧太后態度轉變，而剛毅又恰好不在，正是補過的機會，所以看大家默不作聲，便出列碰頭，有所陳述。

　　﹁皇太后、皇上聖明，臣的愚見，攘外必先安內，京城裏一定得安靜。不過地面遼闊，而人心很亂，武衛中軍、神機營、虎神營、步軍統領衙門，各不相屬，或者有推諉爭執之處，部署恐怕不能周密，最好欽派王公大臣數位監督，號令既可劃一，遇事亦有稟承，這樣才可以上分皇太后、皇上的廑慮。﹂

　　聽見他的話，慈禧太后與皇帝都不斷點頭，﹁趙舒翹說得很透徹！不是嗎？﹂慈禧太后看著皇帝說：﹁你倒看，派那些人監督。﹂

　　﹁還是請老佛爺作主。﹂皇帝很快地回答。然後又試探地補一句，﹁或者，就讓趙舒翹保幾個人。﹂

　　﹁這話不錯。趙舒翹既有這麼個主意，心目中總有幾個人吧！﹂

　　﹁是！﹂趙舒翹當仁不讓地答說，﹁義和團跟洋人過不去，少不得要跟使館打交道，慶王是少不得的。﹂

　　﹁好！就派慶王。﹂

　　﹁端王威望素著，精明強幹，而且素為義和團所敬服。﹂趙舒翹恭維一番後，又加一句：﹁亦是萬萬少不得的。﹂

　　﹁也好。﹂慈禧太后又問，﹁還有呢？﹂

　　﹁榮祿更是少不得的。﹂

　　﹁三個了！﹂慈禧太后躊躇著說，﹁是不是再添一個呢？﹂

　　﹁奴才保薦一位。﹂啟秀突然開口，﹁貝勒載濂。﹂

　　原來啟秀聽趙舒翹在報名字，心中已有一個想法，慶王與榮祿都是主張與洋人和好的，相形之下，端王便顯得孤單了。至少得再加一個，旗鼓才能相當。這個人，保載瀾，則他以步軍統領衙門堂官的身分，本可以干預其間，暗加回護，無須多此一舉。若保莊王，可惜爵位較高，無形中將端王貶低了一等，所以保薦載濂。他是端王載漪的長兄，不過爵位是下郡王一等的貝勒，所以排名反在胞弟之下。這樣就不會貶損了端王的身分。

　　慈禧太后接納了他的奏請，問趙舒翹說：﹁你倒說，還應該怎麼做？﹂

　　﹁既有四位王公大臣總其成，下面辦事的人越多越好，除了巡城御史，維持地面責有攸歸以外，臣請旨欽派八旗都統，分駐九城，稽查出入。﹂

　　﹁這樣做也很好。派那些人，你們下去斟酌。﹂

　　凡所陳奏，無不嘉納，因此，回到軍機處的趙舒翹與啟秀，成了鮮明的對比，一個滿臉飛金，一個臉色陰沉。不過，趙舒翹也很見機，只出主意，不肯主稿，這道上諭仍由當班的﹁達拉密﹂撰擬，而最後由榮祿核定，隨即用黃匣子進呈，等慈禧太后看過，送交內閣明發。

　　黃匣子很快地發了下來，又帶來一個命令：單召榮祿進見。

　　非常意外地，這一次是由皇帝先開口：﹁京城裏亂成這個樣子，驚擾深宮，甚至連皇太后都不能好生歇著，你我真難逃不忠不孝之罪了！﹂

　　聽皇帝這樣責備，榮祿大為不安，同時也頗為困惑，不知慈禧太后對皇帝的態度是不是改變了？動機何在？是覺得應該讓皇帝再問政呢？還是因為時局棘手，利用皇帝在前面擋一擋？

　　這樣想著，不由得便偷偷去窺探慈禧太后的臉色，但看不出甚麼。榮祿無奈，唯有碰頭請罪。

　　﹁奴才承皇太后、皇上天恩，交付的責任比別人來得重。京城亂成這個樣子，總是奴才的才具不夠，奴才決不敢推諉責任，請皇太后、皇上先重重處分奴才，借此作一番振刷，好教大家警惕，再不敢不盡心。﹂

　　﹁如今也談不到處分的話。收拾大局要緊！﹂皇帝看一看慈禧太后說：﹁如今把跟洋人講解，剿辦義和團的責任都交給你，你有沒有把握？﹂

　　﹁奴才不敢說！奴才盡力去辦就是。﹂說到這裏，他發覺措詞不妥，大有一肩擔承的意味，因而緊接著說：﹁跟洋人交涉，是李鴻章好，剿辦義和團非袁世凱不可。﹂

　　﹁嗯，嗯！﹂皇帝向慈禧太后請示：﹁老佛爺看，榮祿的主意行不行？﹂

　　﹁也只好這樣。﹂慈禧太后又說，﹁既然打算這麼做了，剛毅就不必再待在涿州了，叫他趕快回京吧！﹂

　　﹁是！﹂榮祿答說：﹁奴才請旨，可否再叫軍機全班的起，請兩宮當面降旨。﹂

　　﹁可以！﹂慈禧太后點點頭。

　　於是復召全班軍機大臣，由皇帝宣示，一共下三道上諭：第一道，著兩廣總督李鴻章剋日進京，總督派廣州將軍德壽署理。第二道，著山東巡撫袁世凱帶兵進京，如膠州防務重要不能分身，著即指派得力將領，帶領精銳，到京待命。第三道，剛毅及何乃瑩迅即回京。

　　除了第一道上諭，照例應由內閣明發以外，其他兩道，應該用廷寄。但榮祿卻故意問一句：﹁請旨，三道上諭，是不是都明發？﹂

　　﹁不錯！明發。﹂慈禧太后清清楚楚地回答。

　　用明發便有公開警告義和團之意。榮祿是這樣想，慈禧太后也是這樣想，君臣默喻，展開了早定的大計，都有及今動手，猶未為晚的信心。

　　到得日中，消息已散佈得很廣了。明達之士，額手相慶，有些在打算逃難而盤纏苦無著落的窮京官，更是稱頌聖明，興奮不已。

　　至於義和團方面，小嘍囉昏天黑地，囂張如故，大頭目卻暗暗心驚。不過狂悖的畢竟多於謹慎的，所以一些暗中流傳的狂言，很快地變成公然叫囂，一說﹁要斬一龍二虎頭﹂，一龍當然是指皇帝，二虎的說法不同，但總不脫慶王、禮王、榮祿、李鴻章等人。又一說，要斬的是﹁一龍一虎三百羊﹂，這一虎倒指明了是辦洋務的慶王，三百羊則指京官。又說京官中只能留下十八人，其餘莫不可殺。

　　這種不慚的大言，除了嚇人以外，還有一個作用，便是可使端王、崇綺之流快意。但等這天的三道上諭一公佈，知道快意可能要變成失意了。

　　﹁老佛爺是聽了誰的話？﹂端王的神色非常嚴重，一臉的殺氣，就彷彿找到了這個﹁誰﹂，馬上便要宰了他似的。

　　﹁這不用說，當然是榮祿。﹂莊王載勳冷冷地說，﹁好吧，倒要看看，虎神營跟武衛中軍，誰狠得過誰？﹂

　　﹁不是這麼著！﹂載瀾接口，﹁是看看武衛後軍跟武衛中軍，誰狠得過誰？﹂

　　他的意思是不妨指使董福祥跟榮祿去對抗。這下提醒了載漪，﹁老三的主意高！等袁慰庭一來，董星五可就更要難看了！﹂他很起勁說，﹁事不宜遲，馬上把董星五找來，商量個先發制人之計。﹂

　　請來董福祥，只有載漪兄弟三個跟載勳在一起密談。上諭是大家都看到了的，慈禧太后的態度已經轉變，不消說得要商量的是如何把慈禧太后的態度重新再扭過來。

　　﹁如今為難的是，事情變得太快，要慢慢來說服老太后，只怕緩不濟急。﹂載漪說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看，索性大大幹他一下子。星五，你看怎麼樣？﹂

　　﹁是！既要大幹，也要讓皇太后願意大幹。不然，事情還是麻煩。﹂

　　﹁如果能讓皇太后回心轉意，當然求之不得。可是︱︱。﹂

　　﹁王爺，﹂董福祥搶著說道，﹁您老不必擔心，我已經有了佈置了。﹂

　　﹁噢！﹂載漪既驚且喜，﹁來，來，星五，你是怎麼佈置的？快說來聽聽。﹂

　　﹁是李來中的妙計。都說妥當了，隨時可以動手。﹂接著，他壓低了聲音，細說經過。

　　﹁此計大妙！這李來中，真有通天徹地之能。﹂端王問道：

　　﹁星五，他是甚麼功名？﹂

　　﹁如今還是白丁。﹂

　　﹁我保他！你看，給他一個甚麼官做？﹂

　　﹁我替李來中多謝王爺的栽培。不過，這不妨將來再說，眼前辦事要緊。﹂

　　﹁不錯，不錯，眼前辦事要緊。星五，就請你費心吧！﹂

　　於是依照預定的計劃，這天傍晚時分，有一封偽造的電報，由山海關駐防副都統所派的信差，送到武衛軍營務處，王季訓照密碼譯妥送到上房。正在獨酌默籌的榮祿，看完電文，推杯而起，吩咐召請幕友，即刻到簽押房相見。

　　幕友早都各回私寓了，這天的情形又比前一天更壞，朝士所聚的所謂﹁宣南﹂︱︱宣武門以南的地域，由於南堂遭劫，有洋兵馬隊一百多人進佔宣武門，交通等於斷絕，前門東城根一帶，北至王府井大街，亦有洋兵看守，不准中國軍民往來。因此，急足四出，卻只找來一個樊增祥。

　　﹁雲門，你看，﹂榮祿有些沉不住氣了，﹁羅道來的電報，大禍迫在眉睫了！﹂

　　羅嘉傑的電報發自上海，用﹁據確息﹂三字開頭，說各國協力謀華，已有成議，決定向中國政府提出四個條件：第一，政權歸還皇帝，太后訓政立即結束；第二，下詔剿辦拳匪，各國願出兵相助；第三，中國政府練兵數目，須經各國同意，並聘洋人擔任教練；第四，中國政府所有賦稅收入，須由洋人監督，並控制用途。

　　﹁好厲害！﹂樊增祥失聲說道：﹁這不就是城下之盟了！﹂

　　﹁我擔心的就是洋人會提苛刻的條件，可是這話要早說了，沒有人肯信。如今事機緊迫，一定要設法消弭在先，真的讓洋人提了出來，連還價都沒法兒還。﹂

　　﹁是！﹂樊增祥說：﹁彼此交涉，要看實力，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用兵如此，洋務又何嘗不然！﹂

　　﹁談甚麼實力！﹂榮祿語氣神色中，有點笑他書生之見似地，﹁到今天為止，大沽口外有三十四條外國兵艦，憑一座炮台，羅榮光那兩千條爛槍，就能擋得住了？裕制軍在天津胡鬧，奉大師兄、紅燈照為上賓，我很同情他。地方大吏，守土有責，一旦大沽口失守，各國聯軍一上了岸，長驅直入，那時除了希望義和團人多勢眾，又不怕死，能夠硬擋上一陣以外，你倒想，他還有甚麼退敵之計！﹂

　　聽得這番話，樊增祥頗感意外，原來他是這樣的一種看法！怪不得依違瞻顧，總有些舉棋不定的模樣。既然如此，自己先要好好想一想，未有把握之前不宜隨便發言。

　　﹁我想，這個消息，必得上達。﹂榮祿停了一下說：﹁現在是緊要時候，借這個消息逼一逼，可以走得快一點兒。﹂

　　這是說，逼慈禧太后在議和的步驟上採取更明快的措施。可是，樊增祥提出疑問：﹁倘或激怒了皇太后，不惜一戰，又將如何？﹂

　　﹁皇太后如果要打，當然先要問我，我就說老實話，兵在那裏？餉在何處？皇太后經了多少大事，豈能只憑意氣辦事。﹂

　　﹁茲事體大，所關不細。﹂樊增祥只有勸他慎重，﹁中堂不妨稍微等一等，謀定後動。﹂

　　榮祿想了一下點點頭說：﹁等個一半天，諒來還不妨事。﹂

　　※※※

　　使館不敢攻，西什庫攻不下，能燒的教堂又燒得差不多了，義和團決定在前門外，京師最繁華的所在去顯一顯威風。

　　前門外最熱鬧的地區，是在迤西的大柵欄一帶，商業精華，盡萃於斯。有名的戲園廣和樓、三慶園、慶樂園，亦都在這裏，所以大柵欄又是笙歌嗷嘈的聲色之地。

　　領頭的大師兄走了一陣，偶然一瞥之間，忽發現有家店家，安著極大的玻璃窗，裏面瓶瓶罐罐都貼著洋文標籤，再看招牌，寫的是﹁老德記藥房﹂。心想，這家藥房一定是﹁二毛子﹂所開，就從這裏下手立威。

　　老德記的店東實在是洋人，早就避走了。店中夥計貪圖買賣所入，可以朋分，是樁沒本錢的生意，所以仍舊開門營業。一見義和團上門，情知不妙，而悔之已晚，只有硬著頭皮上前，陪笑招呼。

　　﹁燒！﹂

　　大師兄只喝得一聲，手下便即動手。放火是很內行的事，找到煤油，四處傾灑，夥計急得跪在地下求饒，為義和團一腳踢了個跟頭。

　　左右店家，一看要遭殃，急忙點著香來請命，大師兄擺著手大聲說道：﹁別慌！別慌！這家店是二毛子開的，非燒不可，只燒他一家，燒光自然熄了，不會燒到左鄰右舍，大家放心好了，不必搬移瑣色，自找麻煩。﹂

　　說得斬釘截鐵，十足的把握，令人不由得不信。於是，以看熱鬧的心情，靜等老德記火起。

　　等大家順著他手指之處去細看時，埋伏僻處的人，已用一根﹁取燈兒﹂，燃著了灑透煤油的廢紙，頓時一蓬火起，迅速蔓延，轟轟烈烈地燒將起來。

　　﹁天火燒，天火燒！﹂義和團拍手歡躍，也有些看熱鬧的人附和。可是，轉眼之間，便都看出形勢不妙，老德記還只燒了一半，火苗卻已竄到東鄰了。

　　見此光景，老德記附近的店家，無不大驚失色！見機的趕緊奔回去搶救自己的貨物細軟，癡愚的還真相信大師兄有驅遣祝融的法力，紛紛上面求援。

　　﹁大師兄，大師兄！您老行行好，趕緊施展法力，把火勢擋住。不然，可就不得了！﹂說罷，磕頭如搗蒜，有的已經哭出聲來了。

　　這時火勢已很不小了，五月二十悶熱天氣，鬧市中烈焰燒空，西南打開一道缺口，恰好成為風路，風助火勢，由西南往東北燒，首當其衝的是珠寶市以西的三條廊房胡同。廊房二條與三條之間，有條南北向的直胡同，名叫門框胡同，是廣和樓的所在地，這天貼的是譚鑫培的︽連營寨︾，正在上座的時候，發現大火，觀眾四散奔逃，﹁蜀、吳﹂雙方﹁兵將﹂，亦就暫息爭端，卸甲丟盔，不理﹁火燒連營七百里﹂，先來救京城的這一片精華。

　　火勢過於熾烈，靠幾條﹁洋龍﹂，幾桶水，何濟於事？到得正中時分，大柵欄東面到珠寶市，西面到觀音寺街，楊梅竹斜街，北面到西河沿，成了一片火海。火老鴉乘風飛上正陽門，連城樓都著火了。

　　就在火勢正熾之時，六部九卿及翰詹科道，都接到通知，慈禧太后及皇帝在西苑召見。這就是所謂﹁廷議﹂，通稱﹁叫大起﹂，非國家有至危至急的大事，不行此典。而凡叫大起，往往負重任的多持緘默，反是小臣得以暢所欲言，因為重臣常有進見的機會，如有所見，不難上達，而叫大起正就是要徵詢及於小臣。所以一班平時關心時局，好發議論的朝士，都大感興奮，暫忘前門外的這一場浩劫，匆匆趕到西苑待命。

　　召見之地在慈禧太后的寢宮儀鸞殿東室，室小人多，後到的只能跪在門檻外面。兩官並坐，臉色都顯得蒼白，尤其是慈禧太后，平日不甚看得出來的老態，這時候是很分明了。

　　﹁前門外大火，你們都看見了吧？﹂是皇帝先開口，聲音雖低，語氣甚厲，﹁朝廷三令五申，亂民要解散，要彈壓，那知道越鬧越不成話了！你們自己想想看，對不對得起朝廷跟百姓？﹂

　　跪在御案前的王公及軍機大臣，默無一言。在僵硬如死，悶熱不堪，令人要窒息的氣氛中，後面有個高亢的陝甘口音，打破了沉寂。

　　﹁臣剛才從董福祥那裏來，他說，他想請旨，責成他驅逐亂民。﹂

　　此人是翰林院侍讀學士劉永亨，甘肅秦州人，跟董福祥同鄉。他的話真假且不論，載漪一聽是董福祥要驅逐亂民，亦就是義和團，不由得心頭火起，惱的不是董福祥，是劉永亨，直覺地認為他是在撒謊。

　　可是，他又無法證明劉永亨是在撒謊，不假思索將腰一挺，回身戟指，厲聲吼道：﹁好！這就是失人心的第一個好法子！﹂

　　殿廷中如此無禮，而慈禧太后默然，亦就沒有人敢指責他了。沉默中，門檻外面發聲：﹁臣袁昶有話上奏。﹂

　　﹁袁昶！﹂皇帝指示：﹁進來說。﹂

　　於是袁昶入殿，在御案面面找個空隙跪下，朗聲陳奏：﹁今日之事，最急要的，莫過於自己處治亂民！非如此不足以折服各國公使的心。洋使服了朝廷，才可以跟他們談判，阻止洋兵來京，一方面由各省調兵拱衛京畿。辦法要有層次，一步一步來，不宜魯莽割裂。﹂

　　﹁現在民心已變！﹂慈禧太后搖搖頭說，﹁總以順民心為頂要緊。你所奏的，不切實際。﹂

　　﹁皇太后所說的民心已變，無非左道旁門的拳匪！萬不可恃。就令有邪術，自古至今，亦斷斷沒有仗邪術可以成大事的！﹂

　　﹁法術靠不住，莫非人心亦靠不住？﹂慈禧太后很快地反駁，﹁今日中國，積弱到了極處，所仗的就是人心。如果連人心都失掉了，試問何以立國？總而言之，今天召大家來，要商量的是，洋人不斷調兵，看來要侵犯京城，應該怎樣應付？大家有意見，趕快說。﹂

　　於是激烈的主張決一死戰，溫和的建議婉言相商，聚訟紛紜之中，漸漸形成一個結論，不脫一句古話：﹁先禮後兵﹂。先派人向來自天津的聯軍勸告，速速退兵，如果不聽，則由董福祥的甘軍往南硬擋。

　　﹁那麼，﹂慈禧太后問道：﹁派誰呢？﹂

　　﹁臣保薦許景澄。﹂軍機大臣趙舒翹說。

　　許景澄充任過六國的公使，在西洋十餘年之久，擔任此一任務，自然是最適當的人選，慈禧太后立即同意。

　　許景澄自覺義不容辭，慨然領旨，但要求加派一個人會同交涉。結果選中新任總理大臣那桐，許景澄頗為滿意。因為，第一，能幹而機警；第二，是端王載漪所保；第三，頗得太后信任。有他同行，此去即令不能達成使命，亦不致獨任其咎。

　　﹁大起﹂散後，軍機大臣及慶王、莊王、端王又被叫起，這一次是專門商量處置義和團的辦法。由於載漪的堅持，慈禧太后很勉強的同意，由載漪與董福祥設法招撫。至於受撫以後的義和團，將如何運用，另作計議。

　　※※※

　　端王載漪回府，天猶未黑，就在花廳院子裏天篷底下更衣，跣足短褲，一面由聽差為他用熱手巾抹背，一面在衣冠整齊的滿座賓客之前，大罵袁昶，說他是﹁人人可得而誅之﹂的﹁亂臣賊子﹂。

　　罵完袁昶，又罵劉永亨，由劉永亨又罵到近來上奏請懲治義和團的翰林與言官。正當口沫橫飛，越罵越起勁的當兒，有個親信護衛，悄悄到他耳邊說了句：﹁董大帥在西花園，還有李先生。﹂

　　﹁喔，好！﹂載漪匆匆換上便衣，向等候已久的座客拱拱手，道聲：﹁失陪！﹂隨即趕到西花園。

　　西花園是載漪接見緊要賓客之處，除了董福祥以外，就只一個李來中。載漪跟他是第二次見面，但一見傾倒，已很熟悉，所以相見並無客套，開口便談大事。

　　﹁我有好消息，上頭已經交代了。決定招撫義民，歸你我倆負責。﹂載漪拍拍董福祥的肩說：﹁這下可好了，到底通了天了！﹂

　　﹁這當然是個好消息。﹂董福祥也很興奮，﹁火頭已經點起來了，正好大幹一番！我和來中特為來跟王爺請示，是不是馬上就攻使館？﹂

　　﹁這，﹂載漪恨恨地說：﹁恐怕一時還不行！怕洋人的太多。今天還派了許景澄跟那桐出城，去勸洋人退兵，如果談成功了，老佛爺的心一定又軟下來了。沒有老佛爺點頭，動不得！﹂

　　﹁談不成功的。﹂李來中說：﹁這一層王爺不必顧慮。﹂

　　﹁怎麼呢？﹂載漪問道：﹁何以見得談不成功？﹂

　　﹁那兩人根本就見不著洋人，從那兒談去？﹂李來中轉臉對董福祥說了句：﹁我想，通知豐台的弟兄，把那兩個人嚇回來。﹂

　　﹁啊、啊！﹂載漪笑逐顏開地拍手，﹁這個法子好，這個法子好！不過，﹂他忽又收起笑容，搖搖頭說：﹁這還不能讓老佛爺狠得下心來！﹂

　　﹁我正是要為這件事，跟王爺商量。﹂董福祥努一努嘴：

　　﹁來中，你跟王爺說。﹂

　　﹁王爺，﹂李來中說：﹁羅嘉傑的電報，已經到榮中堂手裏了，這兩天沒有動靜，不知道王爺可聽見甚麼沒有？﹂

　　﹁對了！倒提醒我了。﹂載漪詫異地，﹁怎沒有動靜？莫非西洋鏡拆穿了？﹂

　　﹁沒有。如果西洋鏡拆穿，我有內線，一定知道。﹂李來中停了一下說：﹁王爺，你看，榮中堂是不是有觀望的意思？﹂

　　﹁或許是將信將疑吧？﹂

　　﹁是！王爺料準了。我再請教王爺，倘或皇太后問到榮中堂，說有這麼一回事，榮中堂怎麼回奏？﹂

　　﹁那還用說？他還能說老佛爺的消息靠不住？﹂

　　﹁那就是了！如今王爺管著總理衙門，各國公使如果有甚麼照會，當然歸王爺先看，王爺看了，直接奏上皇太后。那時召見榮中堂一問，兩下完全合攏了。﹂

　　載漪先還聽不明白，細細一想，才知道妙不可言。﹁好！﹂他從丹田里迸出來這一個字，﹁這一下，非把老佛爺的真脾氣惹出來不可！﹂

　　※※※

　　使載漪想不到的是，榮祿已先一步將偽造的羅嘉傑的電報，密奏儀鸞殿，慈禧太后果然震怒，傳旨仍如前一天﹁叫大起﹂，地點亦仍舊是儀鸞殿東室。

　　﹁今天收到洋人的照會四條，天下錢糧盡歸洋人徵收，天下兵權盡歸洋人節制，這還成一個國家嗎？﹂

　　慈禧太后這幾句話，聲音出奇地平靜，但群臣入耳，如聞雷震。有極少數的疑多於驚，但無從究詰，唯有屏聲息氣，等待下文。

　　﹁如今洋人這樣子欺侮中國，亡國就在眼前了。如果拱手相讓，我死了有何面目見列祖列宗？﹂慈禧太后漸漸激動了，﹁反正天下是要斷送了，打一仗再送，總比不明不白亡國來得好！﹂

　　﹁老臣效死！﹂是崇綺的顫巍巍的哭音：﹁事到今日，與夷人不共戴天，請皇太后乾綱獨斷，下詔宣戰。老臣死亦不信，有這麼多的義民，就不能滅盡夷人！﹂

　　﹁崇綺的話，一點不錯。﹂載漪接口說：﹁大局壞到今天這個地步，就因為漢奸太多，事事遷就洋人。洋人是禽獸之性，不懂禮義，不識好歹，得寸進尺，無法無天。請皇太后准崇綺所奏，下詔宣戰！﹂

　　有這樣慷慨激昂的論調，誰也不敢表示反對，於是慈禧太后提高了聲音說：﹁今天的情形，諸大臣都知道了。我為江山社稷，不得已而宣戰。不過，將來是怎麼個結果，實在難說。倘若開戰之後，江山社稷仍舊不保，諸公今天都在這裏，應該知道我的苦心，不要說是皇太后送掉祖宗的三百年天下。﹂

　　一則說﹁諸大臣﹂，再則說﹁諸公﹂，這樣的措詞是從來不曾有過的，因而大小臣子，感受無不異常深切。便由御前大臣領班的慶王磕著頭，代表答奏：﹁臣等同心保國！﹂

　　﹁奕劻，﹂皇帝第一次開口：﹁兩國失和，宣佈開戰，也總有一套步驟吧！﹂

　　﹁是！﹂慶王很謹慎地答說：﹁不妨先派人到使館說明，如果一定要開釁，就得下旗回國。﹂

　　﹁好！﹂慈禧太后說道：﹁兩國交兵，不斬來使，咱們中國從來就是寬大的。可以派幾個人去通知使館，限期下旗歸國。﹂

　　於是慈禧太后決定派三個人分往各使館交涉，一個是兵部尚書徐用儀，一個是內閣學士聯元，一個是戶部尚書立山。徐、聯二人總在總理衙門行走，職司所在，無可推辭，立山卻有異議。

　　﹁奴才從來不曾辦過洋務。﹂他說。

　　﹁去年在頤和園接待各國公使，不是你辦的差嗎？﹂皇帝質問。

　　慈禧太后卻不比皇帝那樣還好言商量，沉下臉來說：﹁你敢去，固然要去，不敢去也要去！﹂

　　立山不敢再作聲，與徐用儀、聯元一起先退。慈禧太后倒也體恤，以此三人，身入險地，命榮祿派兵遙遙保護。

　　等廷議結束，軍機大臣及總理大臣還有許多事要商議，坐定下來，彼此互相詢問，慈禧太后所宣示的照會，從何而來？

　　榮祿道是羅嘉傑的密電。

　　﹁這似乎太離奇了！﹂袁昶率直說道：﹁駐京各國公使，並無此說，駐天津的各國提督，亦無此說。李爵相、劉制軍從廣州、江寧打來的電報，都說各國外務部表示，這一次調兵來華，是為了保護使臣，助剿亂民，斷不干預中國內政。而況既未開戰，何所施其要挾？﹂

　　榮祿知道自己太孟浪了！默然不語。

　　※※※

　　許景澄與那桐虛此一行，狼狽而回，是讓義和團嚇回來的。兩人出齊化門到了豐台，遇見四十幾個義和團，亮著刀，張一面﹁扶清滅洋﹂的大旗，蜂擁而來，向正在茶棚子裏休息的許、那二人，很不客氣地問道：﹁你們倆幹甚麼的？﹂

　　﹁奉旨阻攔洋兵進京。﹂那桐答說。

　　﹁你們一定是吃教的。勾引洋兵來打中國人？﹂大師兄喝道：﹁走！﹂

　　不由分說，將許景澄、那桐連同隨從，一起擁到拳壇，按著他們的頭，向洪鈞老祖的神像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然後另有一個大師兄說道：﹁你們兩個是不是二毛子，勾引洋兵進京？要焚表請示。﹂

　　所謂焚表，是在燭火上燃燒一張黃裱紙，紙盡灰揚，表示神已默認，否則便有麻煩。

　　許景澄與那桐，都聽說過義和團那套哄人的花樣，料他們還不敢戕害大臣，便都靜靜地看著。果然，黃裱紙燒淨，灰白的紙灰冉冉升起。

　　﹁很好！你們不是二毛子。不過，你們說甚麼奉旨阻攔洋兵，這話不知道真假。就算是真，也用不著你們去攔！洋兵儘管來，來一千殺一千，來一萬殺一萬，自有天兵天將，六丁六甲保護大清江山。你們去攔他們，不教他們來送死，就是幫洋人的忙。不可以，不可以！﹂說罷，此人大搖其頭。

　　﹁大師兄，﹂那桐說道，﹁我們是奉旨辦事，不跟洋人見一面，不能覆命。﹂

　　﹁不能覆命，就不要覆命好了。﹂

　　不可理喻，唯有報以苦笑。那桐與許景澄就此廢然而返。

　　於是第二天一早回京，進城直趨宮門覆命，遞上一個簡單的奏摺，說是阻於義和團，未能與洋兵見面。本意等﹁叫起﹂以後，當面奏陳義和團種種蠻橫無理，目無朝廷的情形，或者可以感格天心，使慈禧太后有所覺悟，那知竟沒有這樣的機會。慈禧太后有更重要的人，需要召見。

　　第一個是剛從涿州回京的剛毅。他已知道朝局有了極大的變化，變得比自己所想像的還要﹁好﹂。因此，他覺得對義和團不必力言當用、該用，應說能用、可用。該是進見之時，力炫義和團的﹁神奇﹂。慈禧太后就像平時聽李蓮英講外間的新聞似地，聽得忘了辰光。

　　剛毅的﹁獨對﹂，幾乎費了一個鐘頭，接下來是召見步軍統領崇禮，垂詢前門外大火的善後事宜。等軍機見過面，忽又特召署理順天府府尹陳夔龍，為的是﹁四大恆﹂突然歇業，市面與人心俱亂，不能不趕緊設法。

　　原來北方的銀錢業與南方不同，以爐房為樞紐。在南方，爐房由錢莊、銀號附設，無非將各種成色不同的元寶、銀洋、銀條回爐重鑄，劃一成色而已。而北方的爐房，自成局面，除冶銀鑄寶以外，經營存款、放款、匯兌等等業務，且可發行票據，代替現銀，論地位在票號錢莊之上。

　　京師的爐房，不下二十家之多，都設在前門外，大柵欄以東的珠寶市。老德記一火，殃及池魚，二十家爐房燒得光光。於是大小銀號、錢莊，立刻周轉不靈，設在東四牌樓的﹁四大恆﹂︱︱恆興、恆利、恆和、恆源四家錢鋪，不能不閉門歇業。四恆是二百餘年的老店，南北聞名，信用卓著，所開銀票，流通甚廣，一旦閉歇，不知有多少人的財產生計，倏忽成空，所以人心惶惶，不可終日。慈禧太后深知此事不能善後，不必等洋人來攻，京中就會大亂，自然著急。

　　﹁崇禮可恨！﹂慈禧太后一開口便是憤然的語氣，﹁四恆因為爐房燒了，呈請歇業。這件事關係太大，我叫崇禮想法子維持。本想他跟四恆有往來，又是地面衙門，容易料理，那知他一味磕頭，推說是順天府的事。你是地方官，我不能不找你！﹂

　　﹁是！﹂陳夔龍答說，﹁臣職責所在，不敢推諉。﹂

　　﹁我想，四恆向來有信用，亦不是虧本倒閉，無非爐門不開爐，一時沒有現銀周轉。如果銀根真的很緊，公家可以借銀子給他，叫他們趕緊開市，免得百姓受苦。﹂

　　﹁是！臣遵旨跟戶部去商量。﹂

　　﹁你也不必先指望戶部。﹂慈禧太后忽又改口，﹁你回衙門以後，趕緊找四恆的人來，跟他們商量復業的辦法，務必在三天以內開市。﹂

　　﹁是！﹂

　　﹁我聽榮祿、剛毅說，你很能幹，好好當差，我不虧負你！﹂

　　及至跪安退出，只見剛毅等在殿門以外，﹁筱石，﹂他迎上來說：﹁四恆的事，太后跟我談過，我說非足下不辦，如今有句話奉告，亦可說是拜託，四恆之事，不論你怎麼處置，千萬不要牽累當鋪！﹂

　　話是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卻不解他用意何在？只有唯唯應諾。回到衙門，隨即依照慣例，凡有關地方上的大事，請治中、經歷及大興、宛平兩縣一起來會商。

　　說明了召見經過，陳夔龍徵詢屬下意見。大、宛兩縣都是油滑老吏，看陳夔龍不次拔擢，一躍為京城的地方長官，不知他有何本事？都要掂掂他的份量，所以相顧默然，不獻一策。治中姓王，山東人，忠厚無用，發言亦不得要領。最後便輪到經歷說話了。

　　經歷叫邢兆英，浙江紹興人，本來是幕友，因為軍功保舉做了官，此人倒頗有經驗，從容獻議：﹁接濟四恆，先要籌款。城廂內外，共有一百十幾家當鋪，不妨由大興、宛平兩縣傳諭，每家不必多，只暫借一萬銀子，馬上就有一百十幾萬，足可以救四恆之急。當鋪都有殷實股東，萬把銀子，戔戔之數。聽說剛中堂就有三家當鋪。﹂

　　陳夔龍恍然大悟，原來剛毅的本意如此！心裏雖不自覺地想起﹁肉食者鄙﹂這句話，可是畢竟不敢得罪剛毅，便搖著手說：﹁當鋪與四恆風馬牛，不便拿官勢硬借。上頭原就答應過，准借官款，亦無須累及當鋪。不過，四恆借了官款，將來怎麼還法，要請各位籌一善策。否則，責任都在順天府尹一個人身上，萬一四恆不還，我一個窮京官，在公事上怎麼交代？﹂

　　﹁那倒不必顧慮。﹂邢兆英說，﹁京裏的木廠、洋貨、票號、糧食鋪、當鋪，都是大買賣，一定都向四恆借款子，就拿他們的借據作為抵押。如果奏借官款一百萬，就叫四恆拿一百萬的借據，存庫備抵好了。﹂

　　﹁這個法子使得。﹂陳夔龍說，﹁不過商號情形，各家不同，拿來的借據，總要靠得住的才好。﹂

　　於是斟酌再四，認為票號殷實，而且在山西都有老店，當鋪即令倒閉，架子上有貨，亦可封存變賣。因而決定由四恆提供這兩種行業的借據作擔保，奏請撥借內帑、部款各五十萬兩。

　　此摺一上，立即准行，人心為之一定。但內帑五十萬兩，立即自內務府領到，部款卻無著落，因為正陽門以北、天安門以南一帶各衙門，就在這兩天已為董福祥的甘軍所佔據。戶部銀庫，無法開啟，陳夔龍只好去找戶部尚書王文韶。

　　﹁局勢擺在那裏，連我都不能回本衙門，甘軍怎麼肯讓人進去搬銀子？再說，銀庫一打開，甘軍見財起意，洗劫一空，這個責任是你負、我負，還是叫董星五去負？﹂王文韶說，﹁事非得已，只有你自己設法去借，一旦銀庫能開，決不少你分文。﹂

　　陳夔龍無奈，只好回衙門去想辦法。五十萬現銀，不是小數，從何籌措？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時，有人指點了一條明路。

　　此人是陳夔龍以前在兵部的同事，掌管輿圖，對宮禁要地，相當熟悉，他指出戶部有座內庫在東華門內，內閣內堂東南隅。這是陳夔龍所知道的，不知道的是，當咸豐年間英法聯軍內犯時，文宗曾命戶部尚書肅順，提銀一百萬兩，轉貯內庫，以備緊急之需。這筆巨款自咸豐十一年十月，兩宮太后攜穆宗自熱河迴鑾迄今，四十年未曾動用過，如今不用，更待何時？

　　聽得這話，陳夔龍喜出望外，立即趕往西宛找到王文韶說知其事。王文韶亦被提醒了，﹁確有此事。﹂他說，﹁可是此刻我無法替你去料理，馬上又要叫大起了！怎麼辦呢？﹂

　　事情很巧，話剛說完，發現英年匆匆趕到，遇到此人比王文韶更有用。因為英年是戶部左侍郎，照例﹁兼管三庫事務﹂，而且看守銀庫的司官是滿缺，由滿缺堂官去指揮，也比較聽話。當即由王文韶說明經過，英年因為奉旨交辦事件，不敢怠慢，由陳夔龍陪著走了。

　　※※※

　　第三次御前會議召集之前，傳來了一個很不幸的消息，大沽口失守了。

　　大沽口是五月二十一黎明為聯軍所攻佔的。聯軍在前一天下午有照會給守將羅榮光，限期凌晨兩點鐘撤出大沽口炮台。羅榮光即時將原件轉呈裕祿，到了午夜，未接指示，為了先發制人，開炮轟擊，打沉了聯軍兩條小船。而其時聯軍已有一小部分隊伍登陸，黎明時分，水陸夾攻，很輕易地佔領了兩座炮台。裕祿得報，還不敢馬上奏聞實情，只說在奮勇抵抗之中，隔了一天，方始飛奏失守。

　　﹁洋人打進來了！皇帝的意思，還在猶豫，是和是戰？你們大家說吧！﹂

　　﹁今日之下，有我無敵，有敵無我！﹂載漪接著慈禧太后的話，大聲說道：﹁這時候還不宣戰，莫非真要等洋人殺進京來？﹂

　　﹁民心可用！﹂剛毅隨即附議：﹁而且人心可恃，這是報仇雪恥的好機會。倘或遲疑不決，民心渙散，那一下可真是完了！﹂

　　有這兩個主戰的急先鋒，首先發言，附和的人一個接一個，便都顯得慷慨激昂了。老成持重的人，見此光景，噤若寒蟬，唯有聯元，獨彈異調。

　　﹁話不是這麼說！﹂他額上是黃豆大的汗珠，神態越顯得惶急，﹁如今在中國的洋人，有十一國之多，一國結怨十一國，勝敗之數，不卜可知。萬萬不可以魯莽！﹂

　　﹁甚麼叫魯莽？﹂慈禧太后勃然大怒。

　　﹁聯元是漢奸！﹂載漪厲聲怒斥：﹁請皇太后降旨，拿聯元立即正法。國事敗壞，多因為漢奸太多，不殺個把，皇太后的話就沒有人聽！﹂

　　看慈禧太后盛怒之下，頗動殺機，莊王載勳不能不硬著頭皮為聯元求情！因為聯元是莊王屬下的﹁包衣﹂。類此情形，只要有人及時緩頰，自然可以挽回，聯元一條性命是保住了，但所說的話，一無用處。

　　見此光景，沒有人再敢發言，只有王文韶由於重聽的緣故，不知聯元因何激怒了慈禧太后？但從神色之間去推測，雨過天青，大見緩和，自己有幾句話，考慮又考慮，覺得到了不能不說的時候了。

　　﹁臣職司度支，籌餉有責。﹂他徐徐說道：﹁中國自甲午以後，入不敷出，兵力亦很孤單，眾寡強弱之勢，已很明顯。一旦開仗之後，軍費支出浩繁，何以為繼？不能不預先籌劃。請皇太后三思！﹂

　　不等他說完，慈禧太后就聽不下去了，拍桌罵道：﹁你這種話，我都聽厭了！現在是甚麼時候，洋兵都快進京城了！你去，你去攔住洋兵，不准進京。你如果不敢去，我要你的腦袋！﹂

　　語聲雖高，王文韶依舊不甚了了，但碰了個絕大的釘子是可以看得出來的，自然嚇得不敢再說甚麼。

　　﹁昨天派徐用儀、立山、聯元到各使館去交涉，各國公使都是空話搪塞，毫無結果。我看他們是在拖延，拖到洋兵進了京，他們的態度就不同了。事到如今，無須客氣，總理衙門馬上通知各使館，限他們明天就下旗回國。﹂

　　﹁是！﹂慶王答說：﹁奴才馬上就叫人去辦。﹂

　　說罷磕頭，單獨先退，趕到總理衙門，辦妥照會，即時派遣專差，分致各國公使。

　　※※※

　　午夜時分，慶王從床上被喚了起來，因為總理衙門的總辦章京童德璋求見，有緊要公事請示。

　　﹁剛收到九國公使聯名的照會。﹂童德璋說：﹁二十四點鐘的限期，認為太迫促，要求緩期。九國公使打算明天，不，應該說是今天了，今天上午九點鐘到總理衙門來拜會。他們的意思是，想跟王爺會面。﹂

　　﹁咱們限人家今天上午四點鐘下旗，是太苛刻了一點兒。我看，緩一緩日子，可以通融，皇太后四點鐘召見王公軍機，六點鐘叫大起，我當面奏明請旨就是。﹂

　　﹁是！﹂童德璋問道，﹁王爺是不是九點鐘接見各國公使？﹂

　　﹁不，不！﹂慶王亂搖雙手，﹁滿街的義和團、回子兵，囂張跋扈，毫無王法，簡直不成世界了！各國公使千萬不能來。請你務必通知到，緩期之事，我們另辦照會答覆，不必來署！﹂

　　等童德璋一走，慶王心事如潮，無法再睡，漱洗飲食，假寐片刻，到了兩點鐘，坐轎出府，到得西宛，才知道四點鐘只召見軍機，他要到六點鐘﹁叫大起﹂的時候，才有說話的機會。

　　想一想，只有託軍機大臣代奏，於是找到榮祿，說明其事。榮祿一口答應，並且表示不惜得罪端王，將有一番披肝瀝膽的奏諫。

　　交談未畢，聽得遙遙傳來清脆的掌聲，兩下一停，兩下一停，緩慢而均勻，是太監在遞暗號，兩宮御殿了。

　　果然，兩行宮燈，冉冉移過長廊，慈禧太后正由萬善殿燒過香，回到儀鸞殿。召見在即，慶王拍拍榮祿的肩說：﹁上去吧！仲華，好歹留個交涉的餘地。﹂

　　這句話恰恰說到榮祿的心裏，而且他相信亦會取得慈禧太后的默契，只是這話不便說破，只點頭匆匆回到軍機直廬，會齊同僚一起進殿。

　　時間準得很，一進殿便聽得七八架自鳴鐘此起彼落，各打四下。四點鐘曙色已露，而殿中燈火通明，東室御案上擺一盞鏤花銀座，水晶燈罩的大洋燈，光焰照處，只見慈禧太后神采奕奕，沉靜異常，看上去不僅成竹在胸，且彷彿智珠在握了。

　　﹁連著叫了三天的大起，到頭來也沒有談出個結果來。大沽口失守了，我看天津也快保不住了！是和是戰，咱們還沒有個准主意，莫非我這麼大年紀再逃一次難？如今是人家欺負到咱們頭上，有血性的誰不是想跟洋人拚命！只為皇帝到現在還拿不定主意，畏首畏尾的人也有。這樣子下去，可怎麼得了？﹂慈禧太后停了下來，從禮王世鐸看到末尾的趙舒翹，方又接下去說：﹁你們都是與國同休戚的大臣，軍機處才是真內閣。叫大起為的是讓洋人知道，中國君臣一心，教他們不敢小看，辦大事拿大主意，還是咱們幾個。現在沒有外人，大家有話儘管說，咱們商量妥當了，回頭叫大起說給大家就是。﹂

　　這﹁沒有外人﹂四字，意何所指，盡皆明白，是說皇帝未曾在座。榮祿覺得這個機會很好，有皇帝在，他必得站在老太后這一面，如今反可暢所欲言，即便論調與皇帝相近，亦不至於傷了慈禧太后的面子。

　　這樣想著，便碰個頭說：﹁皇太后幾十年維持大局，報仇雪恥的苦心，天下皆知。洋人無禮，本來應該宣戰，不過端王跟一些大臣主張攻使館這一節，實在是想錯了！局勢到這地步，奴才如果不說掏心窩子的話，就是辜負天恩。奴才也知道話不中聽，可是不敢不奏，奏明瞭死亦甘心。春秋之義，兩國構兵，不戮行人，看不起各國公使，就是看不起他的國家。如果坐視義和團攻使館，盡殺使臣，各國視為奇恥大辱，聯合一氣，會攻中國，以一國而敵八、九國，奴才的愚見，不是勝負，是存亡所關。皇太后聖明，務求維持大局，以安宗國社稷。奴才受恩深重，粉身碎骨，難以報答，如今只有這兩句骨鯁之言，稍盡愚忠。倘不蒙皇太后鑒納，請皇太后即時降罪，奴才以後就再也不敢妄參末議了。﹂

　　慈禧太后當然很生氣。可是就像對李蓮英一樣，她有個從不懷疑的想法，榮祿不論說甚麼，都是為她的好。只要這樣一轉念，便比較能容忍，也比較能靜得下心來，細聽榮祿的話，這樣便能聽得出他最後那句話的弦外之音。

　　這是榮祿暗示，攻使館，殺洋人，最好不要把他拉在裏面﹁一鍋煮﹂，容他置身事外，將來需要轉圜時，才有得力的人可用。慈禧太后四十年臨朝，經得事多，深知掌權不易，掌大權更要想到失去權力、或者權力所不能及時的困窘，預留退步。如今雖已決定宣戰，可是古今中外，沒有那個國家能打幾百年、幾十年的仗，打敗要和，打勝亦要和。既然如此，不如留著榮祿，備為將來跟李鴻章一起議和之用。反正，這也不過是做給人看的一套小小戲法，真要榮祿去攻使館、殺洋人，他又何敢違抗？

　　想停當了，將臉一沉，負氣似地說：﹁我沒有想到你這樣不顧大局！你的話全是怕擔責任的私心，決不能依你。你說甚麼春秋大義，幾千年前的情形怎麼能跟現在比？那時候列國交往，客客氣氣，有這樣子喧賓奪主，自己派兵來保護他們的﹃行人﹄的嗎？總而言之，如今已限洋人下旗回國，他們要走趕快走，不走，義和團要攻使館，是義憤所積，朝廷不便阻攔。朝廷不得已的苦衷，別人不知道，連你也不知道，真是出我意料！你不必再爭了，爭亦無用。﹂說到這裏，略略提高了聲音，喝一句﹁你下去吧！﹂

　　君臣一德，默契至深，榮祿格外小心，怕為人識破機關，還裝出碰了大釘子，彷彿震慄失次的神情，然後才跪安退出。

　　這一下，剛毅可得意了，﹁皇太后聖明！義憤所積，哀師必勝。﹂他碰個頭說：﹁回頭叫大起，就請皇太后斷然宣示，下詔宣戰。﹂

　　﹁宣戰詔書的稿子，已經備好了。﹂啟秀接口，同時從靴頁子裏取出白摺子寫的底稿，雙手捧上御案。

　　於是，伺候在殿門外的李蓮英，疾趨上前，將洋燈移一移近，慈禧太后就燈細看，看到﹁與其苟且圖存，貽羞萬古；孰若大張撻伐，一決雌雄﹂這兩句，不自覺地唸出聲來。

　　﹁這個稿子很好，正合我的意思。﹂慈禧太后問道：﹁是啟秀擬的嗎？﹂

　　﹁不是！﹂啟秀不能不說實話：﹁是軍機章京連文沖擬的。﹂

　　慈禧太后點點頭又問：﹁大家還有甚麼話？﹂

　　﹁一切都請皇太后作主。﹂禮王答說。

　　這下來就該剛毅開口了。李蓮英知道他每一發言，滔滔不絕，有時話又說不清楚，需要查問。這樣一耽擱，就會誤了慈禧太后更衣休息的時間，回頭﹁叫大起﹂搞得手忙腳亂，上下不安。因此，搶在前面說道：﹁請慈聖先回暖閣進茶膳。各位大人有話，一會兒﹃叫大起﹄也可以回奏。﹂

十一

　　五點多鐘，天已大亮，朝曦從三大殿頂上斜射下來，照得一大片寶石頂子，雙眼花翎，光采閃耀，輝煌非凡。可是除了極少數的人以外，大都臉色陰沉，默默無語。

　　就在這難堪的沉默中，慈禧太后與皇帝的軟轎，已迤邐行來，於是勤政殿前，王公大臣排班跪接。班次先親後貴，所以跪在最前面的是小恭王溥偉，其次是醇王載灃，再次是端王載漪，以下貝勒載濂、載瀅，鎮國公載瀾與他的胞弟載瀛。

　　這是宣宗一支的親貴，皇帝的嫡堂兄弟與侄子。

　　再下來是世襲罔替的諸王，奉召的共是五位，慶王奕劻、莊王載勳之外，還有肅王善耆、怡王溥靜，禮王世鐸則歸入軍機大臣的班次。此外六部九卿、八旗都統、內務府大臣、南書房行走以及兼日講起居注官的翰林，亦都有資格參與廷議，黑壓壓地跪滿了一地。

　　皇帝的轎子在前，停在階前，出轎有小太監相扶，在小恭王之前跪接太后。鳳輿直到殿門，右面李蓮英，左面崔玉貴，扶掖慈禧太后升上寶座，臉色灰白如死的皇帝方始步履維艱地跨進殿去，坐在慈禧太后右面。

　　等王公百官行完了禮，慈禧太后先有一番事先好好準備過的宣諭，長篇大論，滔滔不絕，她並不諱言洋人曾有﹁歸政﹂的﹁無禮要求﹂，說是：﹁歸政這件事，朝廷自有權衡，非外人所能干預，皇帝體質太弱，垂簾聽政是不得已之舉。﹂又說：﹁臥薪嘗膽，四十年有餘！五月二十夜裏，洋人竟敢來要大沽炮台，實在大出情理之外，各國公使干預聽政之權，更為狂妄。倘或稍有姑息，於國體大有妨礙，更何以對列祖列宗在天之靈？﹂

　　接下來是訓勉漢大臣：﹁應該記得本朝兩百餘年，深仁厚澤，食毛踐土，該當效力馳驅。﹂回憶到聽政之初，正當洪楊之亂，削平大難，轉危為安，更有好些話可說。

　　使人感到大出意外的是，慈禧太后居然對聖祖仁皇帝有不滿之詞。她說：﹁西洋雖自稱文明國家，而他們在華一舉一動，大則侮慢聖賢，小則欺壓平民，積怨已深。我朝懷柔遠人，未嘗不以禮相待，但康熙年間，朝廷勉強許其來華傳教，以致多年民教相仇，實在是聖祖遺憂後世的一大缺點！﹂

　　最後就是申明同仇敵愾之義了，說是﹁我國共有二十一行省，四百兆人民，加之幾百萬義勇，急難從戎，忠義自矢，甚至五尺之童亦執干戈以衛社稷，真是千古美談。﹂順便又提到咸豐年間，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的往事，勾起舊恨，憤慨之情，溢於言表，切齒而言：﹁那年洋人在京城燒殺擄掠，我們空有幾十萬兵，竟沒有一個人敢出頭擋一擋，可恥之極。當時文武大臣，互相觀望，自誤事機，先帝一提起來就痛心疾首。如今時局變化，跟當年大不相同，正應該乘機而起，共圖報復，不要負我的期望！﹂

　　這一口氣說下來，到底也累了。李蓮英與崔玉貴一個奉茶，一個打扇，慈禧太后喘息稍定，又問皇帝的意思如何？

　　皇帝被一問，原顯得漠然冷郁的臉色，突然變得有生氣了，然而只是一現即沒，欲語不語，萬分為難地自我掙扎了好一會，方始吞吞吐吐地開了口。

　　﹁請皇太后似乎應該聽從榮祿的奏請，使館不可攻擊，洋人亦該送到天津。不過，是否有當，應請皇太后聖裁，我亦不敢作主。﹂

　　﹁皇帝的意思，大家都聽見了，使館該不該攻，大家儘管說話。﹂

　　﹁回皇太后的話，﹂載漪高聲說道：﹁如今民氣激昂，硬壓他們不攻使館，恐怕會激出變故。這一層，不可不防。﹂

　　﹁民氣要維持，使館亦不能不保護！﹂吏部侍郎許景澄緊接著他的話說：﹁中國與外國結約數十年，民教相仇之事，無歲無之，可是總不過賠償損失而已。但如攻殺外國使臣，必致自召各國之兵，合而謀我，試問將何以抵禦。不知主張攻使館者，將置宗社生靈於何地？﹂

　　這是針對載漪的話反駁，十分有力，於是連日上疏諫勸而一無結果的太常寺正卿袁昶，幾乎用吼的聲音說道：﹁拳匪不可恃，外釁不可開。臣今天在東交民巷親眼看到，拳匪中了洋人的槍炮，屍骸狼藉，足見他們的邪術，都是哄人的話。至於洋人以信義為重，臣在總署幾年，外洋的情形，自問頗有瞭解，各使照會請歸政一節，干涉他國內政，萬國公法所不許，臣保其必無這個照會！臣可斷定，出於偽造。﹂

　　﹁偽造﹂二字還不曾出口，端王已經回過身來，一足雖仍下跪，一足已經踮起，戟指袁昶罵道：﹁你胡說八道，簡直是漢奸！﹂

　　殿廷之上，如此粗魯不文，全不知禮法二字，慈禧太后覺得是在丟旗人的醜，大為不悅，當即厲聲喝道：﹁載漪！你看你，成何體統？﹂

　　載漪還臉紅脖子粗地不服，在他身旁的濂貝勒，也是他的胞兄，使勁扯了他一把，他才不曾出言向慈禧太后爭辯。就在這時候，太常寺少卿張亨嘉，有所陳奏，極力主張拳匪宜剿。只是他的福建鄉音極重，好些人聽不明白他的話，因而話到一半，便為人搶過去了。

　　搶他話說的是倉場侍郎長萃，﹁臣自通州來，﹂他說：﹁通州如果沒有義和團，早就不保了！﹂

　　﹁這才是公論！﹂載漪一反劍拔弩張的神態，很從容地讚揚，﹁人心萬不可失。﹂

　　﹁人心何足恃？﹂皇帝用微弱的聲音說：﹁士大夫喜歡談兵，朝鮮一役，朝議主戰，結果大敗。現在各國之強，十倍於日本，如果跟各國開釁，決無僥倖之理。﹂

　　﹁不然！﹂載漪全無臣子之禮，居然率直反駁：﹁董福祥驍勇善戰，剿回大有功勞，如果當年重用董福祥，就不會敗給日本。﹂

　　﹁哼！﹂皇帝冷笑了，是不屑與言的神情，但終於還是說了一句：﹁董福祥驕而難馭，各國兵精器利，又怎麼可以拿回部相比？﹂

　　看載漪有詞窮的模樣，慈禧太后有些著急，急切之間，只想找個親信為載漪聲援，所以一眼看到立山，毫不思索地說：﹁立山，外面的情形，你很明白，你看義和團能用不能用？﹂

　　立山頗感意外。他一向只管宮廷的雜務，廟堂大計，不但他有自知之明，從不敢參預意見，慈禧太后亦從來沒有問過他，這天無非隨班行禮，聽聽而已。那知居然會蒙垂詢，一時愣在那裏，無法作答。

　　不過，這只是極短的片刻。定一定神立刻便有了話，是未經考慮，直抒胸臆的話：﹁拳民本心並不壞，不過，他們的法術，不靈的居多。﹂

　　這一下，變成慈禧太后大出意外，原來指望他幫載漪說話，誰知適得其反。氣惱之下，還不曾開口，載漪可忍不得了。

　　﹁用拳民就是取他們的忠義之心，何必問他們的法術？﹂載漪厲聲說道：﹁立山一定跟洋人有勾結，所以今天廷議，居然敢替洋人強辯！請皇太后降旨，就責成立山去退洋兵，洋兵一定聽他的話。﹂

　　這一說將立山惹得心頭火發，毫不畏縮地當面向慈禧太后告載漪一狀：﹁首先主張開戰的是端王，如今退洋兵，應該端王當先。奴才從來沒有跟洋人打過交道，不知道端王憑甚麼指奴才跟洋人有勾結？倘有實據，請端王呈上皇太后、皇帝，立刻將奴才正法，死而無怨。如果沒有證據，血口噴人，他是郡王，奴才拿他莫可奈何，只有請皇太后替奴才作主。﹂

　　說罷﹁鼕鼕﹂地碰了兩個響頭。

　　﹁你是漢奸！﹂惱羞成怒的載漪，就在御前咆哮：﹁外面多少人在說，你住酒醋局，挖個地道通西什庫，送麵送菜，不叫洋人跟做洋奴的教民餓死︱︱。﹂

　　﹁載漪！﹂慈禧太后覺得他太荒謬了，大聲呵斥著，﹁這那裏是鬧意氣的時候！﹂

　　﹁皇太后聖明︱︱。﹂

　　﹁你也不必多說！﹂慈禧太后打斷了立山的話，而且神色亦很嚴厲。接著，便以快刀斬亂麻的手法，作了結論：﹁今日之下，不是我中國願意跟洋人開釁，是洋人欺人太甚，逼得中國不能不跟他周旋到底。﹂說到這裏，用極威嚴的聲音向皇帝說道：﹁皇帝，你跟大家親口說明白！﹂

　　這是逼著皇帝親口宣戰。如果慈禧太后單獨作了決定，皇帝自然忍氣吞聲，逆來順受。而明知不可為而強為，只為逞一時意氣，不顧亡國之禍，卻又將斷送二百多年大清天下，萬死不足以贖的奇禍大罪，強加在完全違反本心的皇帝頭上，這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的一件事。

　　然而積威之下，又何能反抗？皇帝有反抗的決心，但缺乏反抗的力量，此時此際，有如落水而將滅頂，只要能找到外援，那怕是一塊木板，或者任何一樣可資攀緣而脫險的東西，都會寄以全部的希望。

　　皇帝只想找一個人幫他說話，借那個人的口，道出萬不可戰的理由。此時心境如落水求援，唯求有所憑借，他非所問，因而舉動遽失常度，竟從御座中走了下來。

　　走下御座之前，已選定了一個人，就是許景澄。他跪得並不太遠，但偏在一邊，離皇帝近，離太后遠，皇帝三兩步走到，抓住他的手說：﹁許景澄，你是出過外洋的，又在總理衙門辦事多年，外間的情勢你總知道。這能戰不能戰，你要告訴我！﹂

　　說到最後一句，不覺哽咽。皇帝的聲音本就不高，所以益覺模糊，在慈禧太后聽來，變成﹁你要救我！﹂頓時氣怒交加，許景澄的答奏，也就聽不清楚了。

　　許景澄的聲音也不高，他說：﹁傷害使臣，毀滅使館，情節異常重大，國際交際上，少有這樣的成案，請皇上格外慎重。﹂

　　也知應該慎重，然而自己何嘗作得來半分主？轉念及此，萬種委屈奔赴心頭，一時悲從中來，拉著許景澄的衣袖，泣不成聲。

　　許景澄當然亦被感動得哭了，袁昶就跪在許景澄身旁，大聲說道：﹁請皇上不必傷心，及今宸衷獨斷，猶可挽回大局。﹂

　　這﹁宸衷獨斷﹂四字，恰又觸著皇帝的內心深處的隱痛，益發淚如雨下。見此光景，慈禧太后厲聲喝道：﹁這算甚麼體統！﹂

　　這一喝，吃驚的不是臣子，而是皇帝，不自覺地鬆了手，掩袂回身，等他吃力的重回御座，慈禧太后已經示意御前大臣，結束了廷議，弄成個不歡而散的局面。

　　※※※

　　此散彼聚，東交民巷中，十一國公使正在外交團領袖西班牙公使署中集會。因為前一天回復總理衙門，要求展限出京，並派兵護送的照會，在末尾聲明，希望這天上午九點鐘獲得答覆，期限已到，並無消息，需要會商進一步的行動。

　　十一個公使中，膽怯的居大半，因此德國公使克林德所提，依照前一天照會，不得答覆，即由全體往總理衙門當面交涉，不妨照預定步驟辦理的建議，反應冷落。有人主張投票表決此一提議，有人又以為應該另覓其他途徑，議而不決，擾攘多時，克林德要退席了。

　　﹁我在昨天派人另外通知中國的﹃外交部﹄，約定今天午前十一點鐘去拜訪，現在時間將到，不能不赴約會。﹂

　　大家都勸他不要去，而克林德堅持不能示弱，於是會議亦告結束。因為各國公使的想法相同，京林德此去，必有結果，至少亦可探明中國政府最後的態度，等他回來之後，根據他的報告，再來採取適當的對策是比較聰明的辦法。

　　於是克林德坐上他的綠呢大轎，隨帶通事，以及兩名騎馬的侍從，出了東交民巷，由王府井大街迤邐而去。

　　這條在明朝為王府所萃，入清為貴人所聚的南北通衢，此時家家閉戶，百姓絕跡，只有義和團呼嘯而過，看到克林德莫不怒目而視。但亦僅此惡態而已，並沒有任何進一步的舉動。

　　轎子行到東單牌樓總布胡同口，總理衙門所在地的東堂子胡同已經在望了，突然衝出來一小隊神機營的兵，領頭的直奔轎前，那種洶洶的來勢，嚇壞了轎伕，剛將轎槓從肩上卸了下來，手槍已指著克林德，不由分說便乒乒乓乓地亂開一陣響。克林德的那兩名騎馬的侍從，見勢頭不好，撥轉韁繩，回馬向南急馳，逃回東交民巷，德國公使館的通事下轎狂奔，逃到鯉魚胡同一家中西教士堅守的教堂，克林德卻死在轎子裏了。

　　下手的那人是神機營霆字第八隊的一名隊官，他的官銜，滿洲話叫做領催，這個領催名叫恩海，無意間殺了一名洋人，自以為立了大功，丟下克林德的屍首不管，直奔端王府去報功。端王府平時門禁森嚴，但這幾日門戶為義和團開放，所以恩海毫不困難地，便在銀安殿的東配殿中，見著了端王。

　　﹁啟稟王爺，領催在總布胡同口兒上，殺了一個坐轎子的洋人。﹂

　　﹁喔，﹂端王驚喜地問道：﹁是坐轎子的洋人？﹂

　　﹁是！洋人坐的綠呢大轎。另外有頂小轎，也是個洋人，可惜讓他逃走了。﹂

　　﹁慢來！慢來！坐綠呢大轎的洋人，必是公使，你知道不知道，是那一國的公使？﹂

　　﹁不知道。﹂

　　﹁這洋人長得甚麼樣子？﹂

　　﹁年紀不大，三十來歲，嘴裏叼根煙卷，神氣得很！﹂恩海說道：﹁如今可再也神氣不起來了！﹂

　　﹁啊！﹂載瀾跳起來說，﹁是德國公使克林德。洋人之中，就數這個人最橫。﹂

　　這一下，歡聲大起。因為上次有兩名義和團受挫於克林德，端王及義和團的大師兄，為此一直耿耿於懷。不想此人亦有今日！

　　﹁好極了！一開刀便宰了最壞的傢伙，這是上上吉兆！﹂端王大聲說道：﹁有賞！﹂

　　恩海是早已算計好了的，不要端王的賞賜，只要端王保舉，因為賞賜不過幾十兩銀子，保舉陞官，所得比幾十兩銀子多得多。

　　﹁領催不敢領王爺的賞，只求王爺栽培。﹂

　　﹁你想陞官？﹂端王想了一下，面露詭祕的獰笑：﹁慶王府在那兒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你這會就去見慶王，把你殺了德國公使的事告訴他，就說我說的，請慶王給你保舉。﹂

　　恩海怎知端王是借此機會，要拉慶王﹁下水﹂，一起﹁滅洋﹂，便高高興興答應著，磕過一個頭，直奔慶王府去討保舉。

　　慶王府可不比端王府，侍衛怎肯放一個小小的領催進門？但恩海有所恃而來，亦不甘退縮，大聲嚷道：﹁是端王派我來的，有緊要大事，非面稟慶王不可。﹂

　　﹁甚麼大事，你跟我說，我替你回。﹂

　　﹁說不清楚。﹂恩海答說：﹁德國公使見閻王爺去了！﹂

　　一聽這話，侍衛何敢怠慢，急急入內通報。慶王既驚且詫，即時傳見恩海。

　　﹁你是甚麼人？﹂

　　﹁神機營霆八隊領催恩海。﹂

　　﹁你要見我？﹂

　　﹁是。﹂恩海答說：﹁德國公使叫克甚麼德的，在總布胡同口兒上，讓領催逮住殺掉了。端王說領催立了大功，叫領催來見王爺，請王爺替領催上摺保舉。﹂

　　慶王驚怒交加，恨不得一腳踹到跪在地上的恩海的臉上。但想到﹁打狗看主人面﹂這句話，礙著端王的面子，不便斥責，只冷冷地說了句：﹁我知道了！我會跟端王說。﹂

　　說完，回身入內，一面更衣，一面傳轎，直到西苑，去找軍機大臣談論此事。

　　軍機直廬中只有禮王、王文韶、剛毅三個人。午餐畢，禮王在打盹，王文韶神色陰沉，只有剛毅紅光滿面，興致勃勃，是剛喝了一頓很舒服的酒的樣子。

　　﹁子良！﹂慶王抑鬱而氣憤地說：﹁你聽說了沒有，神機營的兵，闖了一個大禍。﹂

　　﹁王爺是指克林德斃命那件事？﹂

　　﹁原來你知道了。這件事很棘手，你們看怎麼辦？﹂

　　﹁王爺的意思呢？﹂

　　﹁我看，非馬上回奏不可。﹂

　　﹁那，不必這麼張皇吧？﹂

　　﹁張皇？﹂慶王不悅，﹁子良，你這話甚麼意思？﹂

　　﹁王爺，你請坐！﹂剛毅將慶王扶坐在炕上，自己拉張凳子，坐在他對面從容說道：﹁王爺倒想，使館旦夕之間，就可以剷平，洋人能逃活命的很少，如今多殺一兩個，要甚麼緊？﹂

　　﹁錯，錯，大錯！﹂慶王深深吸了口氣，﹁公使非教民可比。如果不是馬上有很妥當的處置，各國引此為奇恥大辱，連結一氣，合而謀我，這豈是可以兒戲的事？﹂

　　一句話未完，有個蘇拉匆匆進門，屈一膝高聲說道：﹁叫起！﹂

　　這是召見軍機。體制所關，慶王不便隨同進見，匆促之間，只拉住禮王說道：﹁德國公使被害這一節，請你代奏。我在這裏候旨。﹂

　　禮王答應著，與王文韶、剛毅一起在儀鸞殿東室，跟兩宮見面，他倒很負責，將慶王所託之事，首先奏聞。

　　將經過情形大致奏明以後，禮王又加了兩句剛毅所教的話：﹁據說是該使臣先開的槍，神機營兵丁才動的手，說起來是咎由自取。﹂

　　不管咎由自取，還是枉遭非命，總是殺掉了外國的公使，而這正是包括榮祿在內的許多大臣，所一再主張必須避免的事！慈禧太后有些不安，隨即傳諭，召喚榮祿進見。

　　這又是一次﹁獨對﹂，重提將各國公使護送到天津一事。榮祿幾次有此奏請，但等慈禧太后這時接納了他的建議，榮祿的回答卻令人大感意外。

　　﹁回老佛爺的話，晚了！奴才不敢說，準能將洋人平平安安送到天津。﹂

　　慈禧太后詫異地問：﹁這甚麼緣故？﹂

　　﹁董福祥早就不受奴才的節制了！至於義和團呢，連奴才都讓他們給罵了。﹂

　　﹁有這樣的事？﹂

　　﹁奴才怎麼敢在老佛爺面前撒謊？義和團真敢攔住奴才的轎子，指著奴才的鼻子罵。﹂

　　﹁罵你甚麼？﹂

　　﹁漢奸！﹂

　　﹁這可不成話！﹂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說：﹁不過也不要緊，反正到明天就有人管他們了。德國公使被害這件事，你看怎麼辦呢？﹂

　　﹁只要不攻使館，還可以平人家一口氣。﹂

　　﹁你說的甚麼話！﹂慈禧太后突然發怒：﹁你只知道平人家的氣，誰來平我的氣？﹂

　　榮祿不敢爭辯，只碰個頭說，﹁奴才慚愧！﹂

　　﹁既要宣戰，又不教攻使館，﹂慈禧太后的神氣緩和了：

　　﹁這話說不過去。﹂

　　﹁是！﹂榮祿答說：﹁不過投鼠忌器，東交民巷也住了好些王公大臣，徐桐是逃出來了，還有肅王，太福晉六十好幾了。﹂

　　﹁這不要緊！我已經告訴慶王，務必派人把他們接了出來。﹂慈禧太后又說：﹁也跟端王說了，讓他傳諭董福祥，等把人都接了出來再開仗。﹂

　　事已如此，回天乏術，榮祿覺得只有設法保住南方各省。想了一下，很宛轉地說：﹁劉坤一、張之洞、李鴻章，都有電報到京，希望大局不至於決裂。他們遠在南邊，京裏的情形，不大明白。疆臣守土有責，總要讓他們知道朝廷不得已的苦衷，才能聯絡一氣，支持大局。﹂

　　﹁這話很是。﹂慈禧太后說道：﹁你跟他們商量著擬個稿子來看！﹂

　　所謂﹁他們﹂是指軍機大臣，而榮祿退下來只找王文韶商議，字斟句酌地擬好一道電旨，再寫個奏片，一起用黃盒子送了上去，等候欽定。

　　這道電旨與前一天的口諭：﹁兵釁已開，須急招集義勇、團結民心、幫助官兵﹂，以及已經定稿，尚未發佈的宣戰詔書，大異其趣，仍指義和團為﹁拳匪﹂，說他們﹁仇教與洋人為敵，教堂教民，連日焚殺，蔓延太甚，剿撫兩難。﹂

　　略道朝廷處境之難，總之以茫然的悲歎：﹁洋兵麇聚津沽，中外釁端已成，將來如何收拾，殊難逆料。﹂接下來便是寄望於疆臣，語氣親切而冷靜：﹁各省督撫，均受國厚恩，誼同休戚，時局至此，當無不竭力圖報者，應各就本省情形，通盤籌劃，於選將、練兵、籌餉之大端，如何保守疆土，不使外人侵佔；如何接濟京師，不使朝廷坐困？事事均求實際。﹂對於東南沿海及長江航運所通，外人能到之處，更特有指示：﹁沿江沿海各省，外人覬覦已久，尤關緊要，若再遲疑觀望，坐誤事機，必至國事日蹙，大局何堪設想？是在各督撫互相勸勉，聯絡一氣，共挽危局。時勢緊迫，企望之至。﹂

　　自同治初年以來，凡是讓督撫與聞大計，都是用這種宛轉提醒的語氣，除非萬不得已，決不用任何﹁欽此欽遵﹂毫無寬假的詞句。這道上諭，在慈禧太后看，是要求疆臣同心協力，共赴國難，而隱約有不為遙制之意，亦是一貫籠絡的手法，並無不妥，所以很快地就發了下來。

　　其實，榮祿與王文韶合擬這道短短的電旨，字字推敲，暗藏著好些機關。原來在上海的盛宣懷，正聯絡張謇他們這一班講求經濟實學的名士，在策動兩江總督劉坤一及湖廣總督張之洞，醞釀東南互保之策，榮、王二人，默喻其事，深為贊成，但不便公然參預，所以借這一道上諭，為劉、張等人，謀一憑借。京師拳匪蔓延，剿撫兩難，而外省並無此種難處，所謂﹁應各就本省情形，通盤籌劃﹂，即是暗示不必以朝廷的舉措為準，而﹁保守疆土不使外人侵佔﹂，刊在﹁接濟京師，不使朝廷坐困﹂之前，亦明明指出重輕急緩所在，至於﹁事事均求實際﹂六字，更有深意；意思是只要於國家實際有益，不僅不為遙制，甚至不必重視上諭中的宣言。這是針對即將明發的宣戰詔書，預先作一伏筆。

　　派專差到天津、山海關的電報局發佈這道電旨以後，榮祿總算略略鬆了一口氣。

　　※※※

　　准下午四點鐘，董福祥的甘軍，正式展開對各國使館的攻擊。第一個目標是奧國公使館，其地名為台基廠，洋人稱為﹁馬哥勃羅路﹂。台基廠有三條胡同，即名為頭條胡同，二條胡同，三條胡同。奧國公使館在頭條胡同，單擺浮擱，與其他各國使館略有距離，因而首當其衝，為甘軍所猛攻。

　　一半是甘軍的一鼓作氣，一半亦是奧國守軍的不中用，對峙了兩個多鐘頭，奧軍即往東交民巷撤退，於是甘軍半夜裏放火燒房，燒到黎明，載漪歡天喜地入宮，奏報﹁大捷﹂，火勢方始略減。

　　事已如此，而且﹁旗開得勝﹂，宣戰詔書當然發了出去。

　　同時還有幾道上諭，或者明發，或者廷寄。

　　第一道上諭是以莊親王載勳為步軍統領。因為崇禮，苦苦奏請開缺，而載漪又覺得欲成大事，必須掌握這個俗稱﹁九門提督﹂的要職，所以保薦載勳繼任。

　　第二道是命各省召集義民，借御外侮。這就表示朝廷正式賦予義和團以﹁扶清滅洋﹂的使命。

　　第三道是京城戒嚴，民間購食維艱，著順天府會同五城御史，辦理平糶。所需米糧，隨時知照戶部撥給。這是安定民心的要著，但實效有限，因為道路艱難，通州倉貯的糧食，很不容易運到京城。

　　※※※

　　﹁咱們揚眉吐氣的日子到了！﹂載漪得意洋洋地跟剛毅說：﹁現在有了這幾道上諭，咱們很可以放手辦事。不過，頭緒很多，得先挑最要緊的辦。子良，你倒說！我聽你的。﹂﹁是！﹂剛毅摩拳擦掌地答說：﹁第一件是多招義民，激勵士氣。不過，義和神團，該有人統率，那樣子，王爺發號施令才方便。﹂

　　﹁不錯！這可得借重你了。﹂

　　﹁這，我義不容辭，也是當仁不讓。﹂剛毅答說：﹁最好再請一位王爺出面，更便於號召。﹂

　　﹁那就請莊王好了。﹂

　　﹁對！莊王是步軍統領，統率義和團，名正言順。我看，不妨把左右翼總兵也加上。﹂

　　﹁可以。我今天就進宮跟老佛爺去說。﹂載漪問道：﹁第二件呢？﹂

　　﹁第二件，得想法子給老佛爺打打氣。﹂

　　﹁是，是！這很要緊。﹂載漪連連點頭：﹁老佛爺常說，從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起，一口氣積了四十多年，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出氣？如今把使館一掃而平，洋人殺個雞犬不留，這口氣可真出足了！老佛爺抓住權不放，就為的出這口氣，這口氣一出，她自然就鬆手了。﹂

　　所謂﹁鬆手﹂即是不再訓政，也就是廢立而由大阿哥嗣位。剛毅對載漪的這番話，極其重視，兩眼亂眨看凝神想了好一會說：﹁此事關係重大。請王爺找董星五來，切切實實跟他說幾句好話。至於西什庫教堂，王爺不便親冒矢石，我去督戰。﹂

　　﹁那可是再好都沒有了！子良，你的辛苦功勞，我都知道，將來決不會虧負你。﹂

　　這就儼然是﹁太上皇﹂的口吻了！剛毅想到一旦大阿哥接位，載漪以﹁皇帝本生父﹂的地位，依照醇賢親王的成例，不便干政，退歸藩邸，自己便可打倒榮祿，甚至取禮王而代之，領袖軍機，獨掌大權。這是何等得意之秋？

　　這樣轉著念頭，越發盡忠竭智，為載漪劃策。要為慈禧太后﹁打氣﹂，除了夷平使館教堂，殺盡洋人以外，還得有些足以令人鼓舞的事，一件是天津方面應該有捷報，一件是清議方面應該有表示。

　　﹁天津方面聽說打得不怎麼好！﹂載漪皺著眉說，﹁這倒是件可慮之事。﹂

　　﹁王爺請放心。﹂剛毅的語氣很輕鬆，﹁前幾天打得不好，是因為朝廷的意向，到底未明，有法術的老師、大師兄還有顧忌。如今宣戰詔書一下，放手大幹，毫無顧慮，情形自然就不同了。﹂

　　載漪的全部希望都寄託在義和團身上，說義和團好，最易入耳，所以立即眉目舒展，右手握拳，使勁在左手掌上搗了一下說道：﹁對！放手大幹！﹂

　　※※※

　　放手大幹是在五月二十六那天。上午八點多鐘，東交民巷一帶，滾滾黑煙夾雜著橘紅色的火焰，衝霄而起，遮蔽了東城半邊天。西口的荷蘭公使館，東口的義大利公使館與比利時公使館，繼奧國使館而化為斷壁殘垣。但是，甘軍與義和團的戰績亦僅此而已，不能再推進了。

　　各國使館的防線縮小，反易守禦。整個防守的區域，是以御河為中線，北起北御河橋，南迄南御河橋的一個長方形地區。御河之東，最北面是肅王府，圍牆十八尺高，三尺厚，堅固異常，足以保障暫時被收容在內的教民的安全。肅王府以南，東交民巷路北，自台基廣轉角算起，由東往西是法國、日本、西班牙三館。法國公使館對面，也就是東交民巷路南，是德國公使館，它的後面一直延伸至南御河橋以東，靠近城根，是各國使館的俱樂部。東面的防線，即自肅王府至法國公使館，連接對街的德國公使館與俱樂部。

　　御河以西，與肅王府望衡對宇的是英國公使館，俄國公使館在英館之南而略偏於西，對面自東交民巷路南以迄東城根，即是各國公使館中佔地最廣的美國公使館。三館西面的牆垣，配合街口的拒馬，連成一條防線。與東面的防線一樣，雖漏洞缺口甚多，但甘軍無法攻得進去，義和團則法術無靈，已頗露怯意了。

　　可是，鄰近使館的人家，卻已大受池魚之殃，民家固不免被搶，﹁大宅門﹂亦無例外。最倒霉的是協辦大學士孫家鼐，前一年因為戊戌政變之前奉旨提調京師大學堂，政變之後反對廢立，大有新黨之嫌，因而開缺家居。家住東單牌樓頭條胡同，首當其衝被洗劫一空，孫家鼐短衣逃難，避到安徽會館，有個兒子更被剝得只剩了一條洋布短褲。

　　是誰搶的，莫可究詰，有的說是義和團，有的說是虎神營，有的說是甘軍，還有的說是作為榮祿親軍的武衛中軍。反正只要牽涉到官兵，榮祿就脫不了干係。因為眾所共知，榮祿掌握著全部兵權，有節制所有官兵的義務。

　　為此，榮祿既驚且怒，派一名材官帶八名精壯的士兵，手持令箭到東城彈壓，誰知正在搶劫的官兵，人多勢眾，一擁而上，便待動手。那材官見勢頭不好，帶著人掉頭便跑，回到榮祿那裏，據實報告，自請處分。

　　﹁這不怪你！﹂榮祿面色鐵青，而語氣沉著，﹁傳我的令，撤回中軍。﹂

　　撤回中軍是自己先作一番澄清。接著，親自率領衛隊，坐上大轎，﹁頂馬﹂開道，﹁跟馬﹂護衛，趕到東單牌樓。果然，榮祿的威風不同，為非作歹的官兵四散而逃。榮祿下令兜捕，一共抓住三十四個人，內有官兵十一名，義和團二十三名，盡皆就地正法，腦袋吊在牌樓下示眾，不過那二十三個義和團，不揭破他們真正的身分，只說他們﹁假冒兵勇﹂。

　　※※※

　　西什庫教堂由剛毅親自督陣攻擊，徒勞無功，使館區卻又不能越雷池一步。合義和團與甘軍之力，不能制服京城內的少數洋人，又如何抵禦各國不斷派來的重兵？想到慈禧太后如果以此相詰，無言可答，載漪可真有些沉不住氣了。

　　﹁星五，你得露一手啊！牛刀殺雞殺不下來，損你的威望吧？﹂

　　董福祥是極好爭強的性格，聽得這話，心裏當然很不好受，同時他也深為困惑，真的不明白，區區彈丸之地，何以不能一鼓蕩平？轉到這個念頭，不但羞愧，而且憤急，一急就要不擇手段了！

　　﹁王爺，投鼠忌器。﹂他說，﹁如果王爺肯擔當，福祥可以把使館都攻下來。﹂

　　﹁可以！你說，要我怎麼擔當？﹂

　　﹁現在各國公使，都聚集在英國使館，他這處地方，東面隔河是肅王府；南面有俄國、美國各館；西面是上駟院的空地，洋人用鐵絲網攔著，衝不過去，要拿槍打，咱們的槍不如他的好，打得不夠遠；只有北面可以進攻，可是有一層難處。﹂

　　﹁北面不是翰林院嗎？沒有路，怎麼攻？﹂

　　﹁能攻！﹂董福祥說，﹁把翰林院燒掉，不就有了路了嗎？﹂

　　﹁這，﹂載漪吸口氣，﹁火燒翰林院，似乎︱︱。﹂他沒有再說下去。

　　﹁似乎不成話是不是？﹂董福祥說，﹁王爺，火燒翰林院，總比等洋人來火燒頤和園強得多吧？﹂

　　一句話說得載漪又衝動了，﹁好！﹂他毫不遲疑的拍一拍胸，﹁我擔當，只要能把使館攻下來。﹂

　　※※※

　　為了西什庫徹夜槍聲，鼓噪不斷，慈禧太后決定﹁挪動﹂，挪到禁城東北角的寧壽宮去住。

　　她旨一下，各自準備，大阿哥問崔玉貴說：﹁二毛子也要從瀛台挪過去嗎？﹂

　　慈禧太后耳聰目明，正好聽見了，立即將大阿哥喚了進來，厲聲問道：﹁你在說誰？誰是二毛子？﹂

　　見此光景，大阿哥心膽俱寒，囁嚅著說：﹁奴才沒有說甚麼！﹂

　　﹁你還賴，好沒出息的東西！你說瀛台的二毛子是誰？﹂

　　大阿哥急忙跪倒碰頭。慈禧太后一夜不曾睡好，肝火極旺，將大阿哥痛痛快快罵了一頓，而猶有餘怒未息之勢。

　　挨罵完了，大阿哥磕個頭起身，生來的那張翹嘴唇，越發拱到了鼻尖上，帶著一臉的悻悻之色，甩著袖子，急匆匆地出了儀鸞殿。

　　﹁唉！﹂慈禧太后望著他的背影嘆口氣，﹁蓮英，你看我是不是又挑錯了一個人？﹂

　　李蓮英明白，這是指立溥儁為大阿哥而言，他亦看大阿哥不順眼，不過端王載漪正在攬權跋扈之時，須得避忌幾分，惟恐隔牆有耳，不敢吐露心裏的話，只勸慰著說：﹁慢慢兒懂事了就好了。﹂

　　﹁那一年才得懂事？心又野，不好好唸書。﹂說著，慈禧太后又嘆了口氣。

　　遇到這種時候，李蓮英就得全力對付，慢慢兒把話題引開去，談些新鮮有趣，或者慈禧太后愛聽的話，關心的事，直到她完全忘懷了剛才的不快為止。

　　談不多久，只見崔玉貴掀簾而入，用不高不低的聲音說道：﹁萬歲爺來給老佛爺請安！﹂

　　這是表示皇帝有事要面奏，在外候旨，慈禧太后如果心境不好，或者知道皇帝所奏何事而不願聽，便說一聲：﹁免了吧！﹂沒有這句話，皇帝才能進殿。

　　這天沒有這句話，而且還加了一句：﹁我正有話要跟皇帝說。﹂

　　等皇帝進殿磕了頭，站起身來才發覺他神色有異，五分悲傷，三分委屈，還有一兩分惱怒，而且上唇有些腫，看上去倒像大阿哥的嘴。

　　﹁怎麼回事？﹂慈禧太后詫異地問。

　　﹁大阿哥在兒子臉上搗了一拳。﹂

　　慈禧太后勃然變色，但很快地沉著下來，﹁喔！﹂她問，﹁為甚麼？﹂

　　﹁兒子也不知道為甚麼！﹂

　　﹁你不知道，我倒知道。你到後面涼快，涼快去！﹂慈禧太后喊道：﹁崔玉貴！﹂

　　﹁喳！﹂

　　﹁傳大阿哥來！說我有好東西賞他。﹂

　　﹁喳！﹂

　　殿中的太監宮女，立刻都緊張了。知道將有不平常的舉動出現，而李蓮英則不斷以警戒的眼色，投向他所看得到的人。一時殿中肅靜無聲，頗有山雨欲來之勢。

　　不久，殿外有了靴聲，崔玉貴搶上前揭開簾子，大阿哥進殿一看，才知道事情不妙，可是只能硬著頭皮行禮。

　　﹁我問你，皇帝是你甚麼人？﹂

　　不用說，事情犯了！大阿哥囁嚅著答說：﹁是叔叔。﹂

　　﹁叔父！﹂慈禧太后疾言厲色地糾正，然後將臉上的肌肉一鬆，微帶冷笑地說，﹁大概你也只知道你的﹃阿瑪﹄是端郡王。是不是？﹂

　　大阿哥完全不能瞭解他承繼穆宗，兼祧當今皇帝為子，獨繫帝系，身分至重的道理，所以對﹁老佛爺﹂這一問，雖覺語氣有異，但無從捉摸，只強答一聲：﹁是！﹂

　　大阿哥的生父︱︱﹁阿瑪﹂本就是端王，他這一聲並不算錯的回答，實在是大錯。明明已成為等於太子的大阿哥，而仍以自己是郡王的世子，這便是自輕自賤，不識抬舉！不但忘卻提攜之恩，而且也是在無形中表明了，一旦大阿哥得登大寶，將如明世宗那樣，只尊生父興獻王，其他皆在蔑視之列。當時的興獻王已經下世，而如今的端王方在壯年，將來怕不是一位作威作福的太上皇？

　　轉念到此，慈禧太后只覺得一顆心不斷地往下沉，脊梁上一陣一陣發冷。可是也不無慶幸之感，虧得發現得早，盡有從容補救的工夫。廢皇帝有洋人干預，莫非廢大阿哥也有洋人來多管閒事？她心裏在冷笑，你們爺兒倆別作夢！好便好，倘或不忠不孝，索性連爵位都革掉，廢為庶人！

　　未來是這樣打算，眼前還須立規矩，當即喝道：﹁取家法來！﹂

　　宮中責罰太監宮女，用板子、用鞭，而統謂之﹁傳杖﹂，慈禧太后所說的﹁取家法﹂，其實就是﹁傳杖﹂。不論大小板子或者籐條，這一頓打下來，那怕大阿哥茁壯如牛，也會受傷。崔玉貴比較護著大阿哥，趕緊為他跪下來求情，李蓮英卻不能確定慈禧太后是不是真的要打大阿哥？倘或僅是嚇一嚇他，便得有人替他求情，才好轉圜，所以幾乎是跟崔玉貴同時，也跪了下來。口中說道：﹁老佛爺請息怒，暫且饒大阿哥這一遭兒！﹂

　　﹁不能饒！﹂慈禧太后厲聲說道：﹁都是你們平日縱容得他無法無天，膽敢跟皇上動武！照他的行為，就該活活處死！﹂她環視著黑壓壓跪了一地的太監宮女又說：﹁你們可放明白一點兒！有我一天，就有皇上一天，誰要敢跟皇上無禮，看我不剝了他的皮！﹂

　　就這幾句話，教訓了大阿哥，警告了崔玉貴，但也收服了在屏風之後靜聽的皇帝，以至於情不自禁地在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的殿廷中，發出唏噓之聲。

　　﹁崔玉貴！﹂慈禧太后冷峻地吩咐：﹁取鞭子來，打二十。﹂

　　﹁喳！﹂崔玉貴不敢多說，乖乖兒去取鞭子。

　　﹁老佛爺，﹂李蓮英陪笑著說道，﹁茶膳預備下了，老佛爺也乏了，請先歇一歇吧！﹂

　　﹁你別來支使我！你打量著把我調開了，就可以馬馬虎虎放過這個忤逆不孝的東西？哼，你別作夢吧！﹂

　　這是慈禧太后有意護衛李蓮英。因為這件事一傳出去，必是這麼說：﹁老佛爺可真是動了氣了！連李蓮英替大阿哥求情，都碰了個好大的釘子。﹂那樣，端王與大阿哥就不會記他的恨，不怪他能在老佛爺面前說話，而竟袖手不救。

　　等鞭子取了來，慈禧太后要笞背，畢竟是李蓮英求的情，改了笞臀。當著宮女剝下了大阿哥的褲子，在屁股上抽了二十鞭。

　　大阿哥到底只是一個從小被溺愛的頑童，心裏想爭強賭氣，不吭一聲，無奈從來不曾受過這般苦楚，疼得大叫：﹁老佛爺開恩！﹂又哭又嚷，亂成一片。

　　﹁與我著力打！﹂慈禧太后為了立威，硬一硬心腸大聲地說。

　　這一頓打，自然將大阿哥屁股打爛了。但行刑的太監亦猶如內務府慎刑司的﹁蘇拉﹂，或者州縣衙門的皂隸那樣，對打屁股別有訣竅，對大阿哥格外留情，皮開肉爛而骨不傷，等打完向慈禧太后謝過教訓之恩，太監扶了回去，立刻便由崔玉貴領著在御藥房當差的老太監，用秘方特製的金創藥一敷，痛楚頓見減輕。

　　﹁玉貴！﹂大阿哥呻吟著說：﹁你得派人去告訴王爺︱︱。﹂

　　﹁是，是！﹂崔玉貴急急亂以他語：﹁大阿哥安心養傷吧！打是疼，罵是愛，老佛爺看得大阿哥尊貴，才勞神教導。不然，還懶得問呢！﹂

　　﹁我不怨老佛爺，只恨那個﹃二毛子﹄︱︱。﹂

　　﹁好了，好了！﹂崔玉貴再次打斷，而且帶點教訓的口吻：﹁大阿哥，吃苦要記苦，就為的這句話挨的打，怎麼一轉眼就給忘了呢，量大福大，丟開吧。﹂

　　當然，崔玉貴暗地裏還是派了人到端王府，悄悄告訴，有此一事。若說祖母責罰頑劣的孫子，原非甚麼大不了的事，但載漪接到消息，既驚且怒，視作一個非常沉重的打擊。

　　﹁好，好！打得好！﹂他煞白著臉，對他的一兄一弟說：

　　﹁你們等著吧，咱們這一支就該連根兒鏟了！﹂

　　﹁這一支﹂是指他父親惇王奕誴的子孫，載濂、載瀾聽得這話，不由得一愣，往深處細想，才瞭解他的意思，但驚駭以外，亦不無疑問。

　　﹁老二，你是說，老佛爺的心變了？﹂載濂問說：﹁莫非還能對大阿哥有甚麼︱︱？﹂他沒有再說下去。

　　﹁為甚麼不能？要廢要立全由她！果然要廢了大阿哥，你想想，﹂載漪掉了一句文：﹁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這倒是實話。如果慈禧太后對惇王這一支還有好感，就絕不肯輕易出此廢除大阿哥名號的舉動。倘或出此，便表示已無所顧惜。慈禧太后對她的三個小叔，感情、看法大不相同，老七醇王奕譞是妹婿，而且一向對她唯命是從。老六恭王奕訢當辛酉政變時，為她立過大功，中間雖有誤會，但恭王臨終時，諄諄叮囑，皇帝應該疏遠新黨，慈禧太后大為感念，特謚曰﹁忠﹂，配享太廟，飾終之典，務極優隆，足見恭王在她心目中的地位。至於老五惇王奕誴，賦性簡率，有時放言無忌，慈禧太后並不怎麼看得起他，對他的子孫，當然沒甚麼情誼可推。

　　載濂、載瀾算是被點醒了。於是親貴宗藩之間，許多受慈禧太后荼毒的故事，剎那間一齊奔赴心頭。他們的嫡堂兄弟載澍的聯襟，也是皇帝與載漪的聯襟，承恩公桂祥的女婿，只為夫婦不和，慈禧太后偏袒母家，降懿旨杖責載澍，至今﹁圈禁高牆﹂，冬天只著一條單褲，居然沒有凍死！

　　一想到載澍的遭遇，載瀾打了個寒噤，﹁要廢要立由不得她！﹂他說：﹁大清朝是愛新覺羅氏的天下，不是她那拉氏的天下！﹂

　　﹁說得不錯！﹂載濂接口：﹁反正外頭的閒話很多，名聲也壞了，不如就痛痛快快來一下子。﹂

　　所謂﹁閒話很多，名聲也壞了﹂，是指載漪策動廢立，想當太上皇而言。這在載漪本人不但知道，而且在至親及親信之前，亦並不諱言。如今聽載濂一勸，不由得動心了。

　　﹁大哥，﹂他問：﹁你倒細說一說，要怎麼才能痛快？﹂

　　﹁好辦！﹂載濂將手往外一指：﹁現成不有人在那裏？﹂

　　這指的是義和團。莊王府中設著﹁總壇﹂，各地義和團到那裏掛了號，便有口糧可領，是正式為朝廷效力的義士。端王府中也設著壇，供養著好幾個大師兄，現成可用。載漪凝神想了一會，頓一頓足，斷然說道：﹁好吧！幹！﹂

　　※※※

　　五月二十九一大早，載漪邀集莊王載勳，小恭王溥偉的叔叔貝勒載瀅以及他的一兄一弟，率領六十多名義和團，直闖寧壽宮。為了壯膽，載漪喝了幾杯酒，臉上紅紅地，張出口來，酒氣噴人。

　　這天在寧壽宮值日照料的內務府大臣文年，看載漪來意不善，怕吃眼前虧，不敢攔他，任他腳步歪斜地直奔慈禧太后的寢宮樂壽堂。李蓮英聽得鼓噪之聲，大為駭異，奔出來一看，越覺驚慌，﹁王爺，王爺！﹂他趕緊迎上去問：﹁您老這是幹甚麼？﹂

　　﹁幹甚麼？來抓二毛子！﹂

　　﹁王爺，輕點、輕點！老佛爺正在用茶膳。﹂

　　﹁我就要見老佛爺！﹂載漪是越扶越醉的那種神情，﹁請老佛爺把二毛子交出來。﹂

　　﹁到底誰是二毛子啊？﹂

　　﹁還有誰，不就是皇上嗎？﹂

　　一語剛畢，義和團大喊：﹁快把二毛子交出來！﹂

　　見此光景，李蓮英知道憑一己之力擋不住了。不過，他很清楚，載漪是色厲內荏，果然他有膽子來跟慈禧太后要﹁二毛子﹂就絕不會喝酒。而且除了他以外，其餘的人不但噤若寒蟬，一個個還臉色青黃不定，足見慈禧太后的威望，足以鎮懾得住！

　　計算已定，語氣便從容了，﹁好！請王爺候一候。﹂他說：

　　﹁我去請老佛爺的駕。﹂說畢，掉身而去。

　　走回樂壽堂的東暖閣隨安室，慈禧太后已經怒容滿面地在等候報告。見此光景，李蓮英倒不免躊躇。這兩天慈禧太后因為甘軍放火燒了翰林院，而英國使館仍未攻下，大為生氣，召來董福祥痛責以後，氣仍未消。如今倘或得知載漪是如此狂悖胡鬧，盛怒之下，不知會有何激烈的舉動？自不能不先作顧慮。

　　但此時此地，不容他多作思索，唯有硬著頭皮奏陳：﹁跟老佛爺回，端王要見皇上。﹂

　　﹁他要見皇上幹甚麼？﹂

　　﹁奴才不敢問。﹂李蓮英放低了聲音說：﹁依奴才看，皇上是不見他的好。﹂

　　聽得這話，慈禧太后雙眉一揚，﹁怎麼著？﹂她微帶冷笑：

　　﹁莫非他還敢有甚麼天佛不容的舉動？﹂

　　﹁那是不會有的。不過︱︱。﹂

　　﹁你別說了！﹂慈禧太后不耐煩地打斷：﹁你快傳我的話，讓榮祿趕緊多帶人來。﹂

　　其實不用李蓮英傳懿旨，榮祿已經得到消息，宮中本已加派了武衛中軍保護，此時只須集中兵力，加強警戒，而載漪毫未覺察，依舊借酒裝瘋，在樂壽堂的大院子中，橫眉怒目、挺胸凸肚地示威，正洋洋得意時，只見太監前導，宮女簇擁，慈禧太后出來了。

　　﹁老佛爺︱︱。﹂

　　他剛喊得一聲，便聽得厲聲喝道：﹁住口！﹂慈禧太后雙眼睜得極大，﹁你們是幹甚麼？要造反不是！載漪，你說，你要幹嗎？﹂

　　載漪一見慈禧太后，先就矮了一輩，此時聽得厲聲詰實，情怯之下，隻字不出，卻有個大師兄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大聲說道：﹁要把皇上廢掉！﹂

　　﹁廢皇上是你們能干預的嗎？﹂慈禧太后的話說得極快：﹁該讓誰當皇上，我自有權衡。你們別以為立了大阿哥就該讓他當皇上，要把大阿哥的名號撤了，攆出宮去，是一句話的事，說辦就辦，容易得很。現在是甚麼時候，不摸摸良心，好好效力，竟敢這樣肆無忌憚，真是荒唐糊塗透了！載勳！﹂

　　﹁喳！﹂載勳響亮地答應。

　　﹁你趕快帶著他們走！以後除了入值，不准進來！﹂慈禧太后又說：﹁你們冒犯皇上，要給皇上磕頭賠罪。你們知道錯了不？﹂

　　﹁是！﹂載勳汗流浹背地磕頭，﹁奴才錯了！﹂

　　﹁知道錯，我開恩從輕發落，每人罰俸一年。﹂說到這裏，只見榮祿的影子一閃，慈禧太后知道部署已定，便又大聲說道：﹁至於團民，膽敢持槍拿刀，闖到宮中，犯上作亂，不能輕饒，凡是頭目，一律處死！﹂

　　此言一出，有人變色，有人哆嗦，有人發愣，就沒有一個敢開口，或者有何動作。而榮祿亦就趁慈禧太后威足以鎮懾亂臣賊子的片刻，指揮部下，繳了義和團的械。

　　眼看義和團為武衛中軍，兩三個制一個，橫拖直拽地拉出宮門，載漪面如死灰，站在院子中間動彈不得。還是莊王比較機警，做個手勢，示意大家一起跪安，見機而退。

　　可是，載漪卻奉旨留了下來，慈禧太后此時又換了一副神色，是一臉鄙夷不屑的表情，﹁你放明白一點兒，趁早把你那個想當太上皇的混帳心思扔掉！告訴你，有我在世一天，就沒你做的，你再不安分，可別怨我，革你的爵，把你攆到黑龍江去！像你的行為，真配你那個狗名！﹂

　　載漪的漪有個﹁犬﹂字在內，所以慈禧太后有此刻薄的一罵。而載漪挨了罵，還得磕頭謝恩。退出宮去，掩面上轎，心裏難過得恨不能即時到東交民巷跟洋人拚命。

　　※※※

　　﹁榮祿，你看這個局面，怎麼辦？﹂慈禧太后毫不掩飾她的心境：﹁我都煩死了！﹂

　　﹁老佛爺也別太煩惱，局面還可以挽救。﹂榮祿從靴頁子裏掏出一疊紙，一面看，一面回奏：﹁李鴻章、張之洞、劉坤一跟各國領事談得很好，東南半壁，大概不會有亂，能保住這一分元氣，將來還有希望。﹂

　　﹁將來是將來，眼前怎麼辦？﹂慈禧太后說：﹁我本來在打算，能夠把使館攻下來，多少佔了上風，也給洋人一個警惕，那時等李鴻章來跟洋人談和，就不至於吃大虧。誰知道董福祥這樣沒用。至於義和團，唉！﹂她嘆口氣搖搖頭：﹁甭提了！﹂

　　﹁義和團原不可恃。董福祥剛愎自用，自信太過。﹂榮祿膝行兩步說道：﹁趁如今跟洋人講和，派兵保護著送回天津，還來得及。﹂

　　慈禧太后不作聲，慢慢喝著茶，考慮了一會，才問：﹁派誰去講和呢？﹂

　　﹁是奴才出的主意，奴才義不容辭。﹂榮祿答說：﹁東交民巷一帶槍子兒亂飛，派別人，別人也未必敢去。﹂

　　這表示榮祿去講和，亦是一件冒生命之險的事。為國奮不顧身，慈禧太后深感安慰，亦很感動，便毅然決然地說：

　　﹁好吧！別人去也未必有用。你跟慶王商量著辦吧！﹂

　　於是榮祿避開軍機大臣，直接到慶王府去商量部署，先下令命甘軍停戰，然後在下午四點多鐘，親自帶著人到北御河橋跟洋人打交道。兩軍對陣，彼此猜疑，為了讓洋人瞭解他的來意，特意制了一面特大號的高腳木牌，上糊黃紙，寫著栲栳大的八個字：﹁欽奉懿旨，力護使館。﹂這面木牌，在御河橋北，不斷搖晃，希望洋人出面答話。

　　英國使館中的洋人，從望遠鏡中看到了木牌上的字，一時不明究竟，當然要會商應付的辦法。

　　各國公使當然都歡迎慈禧太后這道友好的懿旨，決定也用一塊木牌，寫上四個大字：﹁請來議和﹂，作為答覆。這件事做起來很容易，但如何將這塊木牌送交對方，卻頗費周章。因為相距甚遠，木牌必須送到對方目力所及之處，才能發生作用，而目力所及，也就是洋槍射程所及，誰肯冒送命的危險去遞送木牌？

　　於是在使館區中臨時招募，重賞之下，總算有人應徵，是法國公使館的一個做中國菜的廚子，姓王。他戴一頂紅纓帽，左手提著木牌，右手持一面白旗，不斷搖晃，沿著御河，穿過翰林院的廢墟，往北行去。

　　王廚子是看在二十兩銀子的分上，作此﹁賣命﹂的勾當，一上了路，四顧荒涼，看見眼睛發紅的野狗在啃義和團的屍首，突然膽怯，雙腿發軟，想轉身時，趴在英國公使館北面圍牆上的外國人，都在鼓噪拍掌，督促他前進。想想事已如此，只得挺起胸，抬起頭，往前再闖。

　　誰知不抬頭還好，一抬頭正好看到宮牆下面的兵，都平端著槍，彷彿槍口對著自己。這一下子嚇得渾身哆嗦，一面使勁搖旗，一面左右張望，想找個高一點的地方，將木牌放下，讓對方能看見，自己就好交差了。

　　念頭剛剛轉完，發現左前方有一隻燒燬了的書架，雖然烏焦巴黑，但架子還在，心中一喜，毫不遲疑地，直趨而前，將木牌放在那書架上，如釋重負似地渾身輕鬆，掉頭便走。

　　可是，自己這面鼓噪的聲音卻更大了，抬頭看時，洋人在牆上拚命向外揮手，王廚子不解所謂，愣了一會，方始省悟，是要他往後看，於是很謹慎地掉轉身去看了一眼。

　　一看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大錯而特錯的事，那面木牌擺反了，﹁請來議和﹂四個字，對方何由得見？心裏在想，應該自動去改正，可是兩條腿不聽使喚，有它自己的主張，只肯往南，不肯往北。

　　其實，榮祿就不曾看到木牌上的字，只從白旗上去思量，他已知道使館的反應如何。可是他卻不曾再派人進一步的聯絡，因為就在這王廚子露面的那一刻，慶王派人來通知，宮中有懿旨，不必講和了！請他立即到府會面。

　　﹁怎麼回事？﹂榮祿一見面就問：﹁突然又變卦了！﹂

　　﹁唉！別提了！﹂慶王大搖其頭：﹁不知誰出的花樣，到皇太后面前報喜，說義和團在廊坊打了一個大勝仗，殺了上萬的洋人。皇太后很高興，當時找剛毅進宮，傳諭神機營、虎神營、義和團各賞銀十萬兩。甘軍以前賞過四萬，再賞六萬。又說：講和也不必講了！洋人有本事自己出京好了。仲華，你說，這不是沒影兒的事！﹂

　　﹁沒影兒的事？廊坊沒有打勝仗，當然是打了敗仗了？﹂

　　﹁這，我可不清楚。倒是有個電報，得給你看看。﹂

　　電報是李鴻章打來的，道是﹁聞京城各使館尚未動手，董軍門一勇之夫，不可輕信。現在各國兵船各海口皆有，如攻京中使館，大局不堪設想。如各國兵並進，臣隻身赴難，不足有益於國，請乾綱獨斷。李鴻章拭淚直陳，請代奏。﹂

　　﹁那麼，王爺，代奏了沒有呢？﹂榮祿問說。

　　﹁剛收到，我想跟你商量了再說。看樣子，李少荃是決不肯進京的了。﹂

　　﹁他怎麼肯來跳火坑？﹂榮祿答說：﹁不過，咱們也非得找一兩個幫手不可。﹂

　　﹁你看吧！看誰行，你我一同保薦。﹂

　　※※※

　　與使館講和這件事，總算打消了，而且慈禧太后還發內帑獎賞，對甘軍來說，當然大足以激勵士氣。可是，使館攻不下來，這是說甚麼也交代不過去的事。

　　不但載漪著急，董福祥更覺坐立不安，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無非怎麼樣將﹁董﹂字帥旗，插在各國公使館的屋頂上。幕僚集議，所談的亦無非是如何得有一條妙計，攻破使館。

　　最後是李來中出的主意，﹁武衛軍原有破敵的利器。﹂他說：﹁只要榮中堂肯把大炮借出來，一炮轟平了使館，甚麼事都沒有了。﹂

　　﹁啊，啊！﹂董福祥精神大振，一躍而起：﹁怎麼就想不起？我馬上就去。﹂

　　於是策馬到了東廠胡同榮府，上門道明來意，門上答說：

　　﹁中堂交代，今天不見客。﹂

　　﹁不行！﹂董福祥的語聲很硬，﹁我有要緊事，非見中堂不可。﹂

　　門上皮笑肉不笑地答應著：﹁是了！我替董大帥去回。﹂

　　一報進去，榮祿奇怪，這幾天他無形中跟董福祥已經斷絕往來，如今突然上門，說有要緊事求見，倒要打聽一下。於是，一面派門上傳話，請董福祥等一等，一面立刻派人到甘軍中去查詢董福祥的來意。在甘軍中，當然有榮祿的﹁坐探﹂，很快地便有了確實的答覆，原來董福祥想來借炮。

　　﹁哼！﹂榮祿冷笑：﹁今天倒要看看他，有甚麼本事從我這裏把炮借走？﹂

　　這時董福祥已等得不耐煩了，繞屋旋走，嘴裏嘀嘀咕咕地罵他的部下，實是指槐罵桑罵榮祿。如是等了有個把鐘頭，才將他引入書房。

　　書房中，榮祿靠在籐椅上，動都不動。如此待客，未免過於失禮，而董福祥有求於人，不能不忍氣吞聲地請個安，開口說道：﹁有件事請中堂成全。福祥想借紅衣大炮一用。﹂

　　﹁你要借炮，轟平使館？﹂

　　﹁是！﹂董福祥說，﹁上頭逼得緊，沒法子，只好跟中堂來借炮。﹂

　　﹁借炮容易！﹂榮祿很快地接口：﹁不過先得要我的腦袋。﹂董福祥驚詫莫名，﹁中堂，﹂他茫然地問：﹁怎麼說這話？﹂

　　﹁我是實話！我再告訴你，要我的腦袋也容易，請你進宮跟皇太后回奏，要榮祿的腦袋。你是皇太后器重的人，朝廷的柱石，你說甚麼，皇太后一定照准。﹂

　　這下董福祥才知道是受了一頓陰損。借炮是公事，准不准都可商量，何必如此！這樣一想，把臉都氣白了，很想回敬幾句，卻又怕自己不善詞令，更取其辱。於是，愣了一會，狠狠頓一頓足，掉頭就走。

　　出了榮府，上馬直奔東華門；到了寧壽宮，侍衛不敢攔他，容他一直闖進皇極殿，抓住一個太監說道：﹁你進去跟老佛爺回奏，甘軍統領請老佛爺立刻召見。﹂

　　這是個供奔走的小太監，沒資格擅自走到太后面前，也從沒有人使喚他這樣的差使，只叫：﹁放手，放手！﹂正喧嚷之間，崔玉貴趕出來了。

　　﹁董大人，﹂他挺著個大肚子說，﹁有話跟我說。﹂

　　﹁我要見老佛爺。﹂

　　﹁這會兒，﹂崔玉貴看看當空的烈日，﹁老佛爺正歇息︱︱。﹂

　　﹁要見！﹂董福祥搶著說：﹁非見不可！﹂

　　﹁好吧！﹂崔玉貴問道：﹁見老佛爺，是甚麼事？能不能跟我先說一說。﹂

　　﹁一下子也說不清楚。回頭你就知道了。﹂

　　崔玉貴的樣子很傲慢自大，其實倒是了事來的，誰知董福祥全然不知好歹。便微微冷笑著說：﹁我替你去回，老佛爺見不見可不知道！﹂接著又向那小太監吩咐：﹁到宮門上去問一問，是誰該班？差使越當越回去了！﹂意思是責怪宮門口不該擅放董福祥入內。

　　說完，崔玉貴悄然入殿，正在作畫的慈禧太后，聽得簾鉤聲響，頭也不抬地問：﹁是誰在外面嚷嚷？﹂

　　﹁回老佛爺的話，是甘軍統領董福祥，一個勁兒說要見老佛爺，奴才問他甚麼事，他不肯說。﹂

　　﹁是他！﹂慈禧太后放下畫筆，平靜地說：﹁叫他進來！﹂

　　皇極殿的規制如乾清宮，東西各有暖閣。西暖閣作了慈禧太后習畫與休息之處，召見是在東暖閣，董福祥進殿磕了頭，還未陳奏，慈禧太后卻先開口了：

　　﹁董福祥，你是來奏報攻使館的消息？﹂

　　﹁不是︱︱。﹂

　　﹁好啊！﹂慈禧太后不容他畢其詞，便即打斷：﹁我以為你是來奏報使館已經攻了下來呢！從上個月到今天，總聽你奏過十次了，使館一攻就破，那知道人家到今天還是好好兒的！﹂

　　迎頭一個軟釘子，碰得董福祥暈頭轉向，定定神說：﹁奴才有下情上奏，使館攻不下來，不是奴才的過失。﹂

　　﹁是誰的呢？﹂

　　﹁榮祿！﹂董福祥想起榮祿的神態，不由得激動了：﹁奴才求見老佛爺，是參劾大學士榮祿，他是漢奸，只幫洋人。奴才奉旨，滅盡洋人，請慈命把他革職。他武衛軍有大炮，如果用來攻使館，立即片瓦不留。奴才跟他借炮，他說甚麼也不肯借，還說那怕有老佛爺的懿旨，亦不管用！﹂

　　最後這句話，是董福祥自己加上去的。原意在挑撥煽動，希望激怒慈禧太后，那知弄巧成拙，慈禧太后一聽就知道他在撒謊。榮祿的忠誠是不知道經過多少次考查試驗過的。當著她的面，他也許會據理力爭，而在他人面前，榮祿從不曾說過一字半句輕視懿旨的話。相反地，她不止一次接到報告，說榮祿曾向最親密的人表示：﹁老佛爺也許有想不到的地方，不過只要吩咐下來，不論怎麼樣都得照辦，不能打一點折扣。﹂

　　照此情形，何能向董福祥說，有懿旨亦不管用？

　　一句話不真，便顯得所有的話都是撒謊，慈禧太后厲聲喝道：﹁不准你再說話！你是強盜出身，朝廷用你，不過叫你將功贖罪。像你這狂妄的樣子，目無朝廷，仍舊不脫強盜的行徑，大約是活得不耐煩了！出去！以後不奉旨意，擅自闖了進來，你知道不知道，該當何罪？﹂

　　說完，慈禧太后起身便走，出東暖閣回西暖閣，董福祥既惱且恨，然而無可如何。

　　回到設在戶部衙門的﹁中軍大帳﹂，董福祥越想越氣惱，下令將設在崇文門的老式開花炮，向西移動，逼近德國使館，連續猛轟，結果德國兵不支而退，但設在德國公使館與俱樂部之間的﹁槍樓﹂，雖被開花炮彈的彈片炸得﹁遍體鱗傷﹂，而鋼筋水泥的架子，卻猶完好如初，居高臨下，一槍一個，迫得甘軍無法逼近，防線仍能守住。

　　可是西線的美國兵，一見勢頭不妙，撤而往北。這一下，各國公使大起恐慌，在英國使館連夜召集會議，一致主張，應該恢復原有的防線。美國的司令官阿姆斯丹，表示獨力難支，要求支援，於是英國、俄國各派出十來個人，而實力仍嫌單薄，便再招募﹁志願軍﹂。各國使館的文員，投筆從戎，組成了一支六十個人的﹁聯軍﹂。

　　第二天黎明時分，阿姆斯丹率領﹁聯軍﹂回到南御河橋以西，一看情況如舊，美軍雖已﹁棄地﹂，甘軍卻並未﹁佔領﹂。因此，阿姆斯丹兵不血刃地﹁恢復﹂了﹁失土﹂。

十二

　　進攻使館區歸甘軍負責，破西什庫則是義和團的事。但法術無靈，死傷纍纍，剛毅先還短衣腰刀，親臨督戰，後來因為受不住令人欲嘔的屍臭，也就知難而退。不過，每天都要到莊王府探問消息，大師兄總是毫不在意地說：

　　﹁鎮物太多！教堂頂樓，不知道有多少光臀女人，把法術衝破了！﹂

　　﹁這一說，西什庫教堂是攻不下來了？﹂

　　﹁那有這話！﹂大師兄依然若無其事地：﹁破起來快得很！﹂

　　﹁很﹂字剛剛出口，大師兄的神色突然變了，眼光發直，雙唇緊閉，慢慢地眼睛閉上，神遊太虛去了。

　　好一會，大師兄方始張開眼來，慢慢搖著頭說：﹁不好，很不好！虎神營有漢奸！﹂

　　虎神營已是載漪的子弟兵，其中居然有漢奸，豈不駭人聽聞？而大師兄的語氣卻不像猜測之詞。

　　﹁那麼是誰呢？﹂

　　﹁此刻不能說。這也是天機，不可洩漏，到時候自見分曉。﹂

　　第二天就見分曉。虎神營一個管炮的翼長，名叫阿克丹，字介臣，本來是教民，為義和團一擁而上，縛住雙臂，斬於陣前。據義和團說，阿克丹與西什庫教堂的洋人已有勾結，倒轉炮口預備轟自己人，所以用軍法處斬。

　　﹁這不像話！﹂趙舒翹向剛毅說：﹁倒戈自然應該軍法從事，可是總不能讓義和團來執虎神營的法。而況翼長是二品大員，不經審問，遽爾斬決，也有傷朝廷的體制。﹂

　　剛毅默然。好久，嘆口氣說：﹁騎虎難下了。﹂

　　﹁中堂應該跟端王提一聲，得想個法子約束才好！﹂

　　﹁約束？談何容易。如今東城是甘軍的天下，西城是義和團的世界，再下去，只怕連大內都難得清淨。﹂剛毅咬一咬牙，作出破釜沉舟的姿態：﹁如今沒有別的話說，只有一條路走到底，硬闖才能闖出頭。﹂

　　﹁怎麼闖法？﹂趙舒翹覺得有句話如骨鯁在喉，不管是不是中聽，都非吐出來不可：﹁就算把使館踏平，西什庫教堂燒光，又能怎麼樣，還能擋得住洋人不在大沽口上岸？﹂

　　﹁上岸就把他們截回去。天津一定能守得住，守得住天津就不要緊。﹂

　　趙舒翹說不下去了。唯有寄望於馬玉昆與聶士成，能夠守得住天津。

　　※※※

　　以浙江提督的官銜，暫時統帶武衛左軍的馬玉昆，是六月初三由錦州到天津的。隨帶馬步軍七營，駐紮河東，只住民家空房，凡是上了鎖或有人住的房間，一概不准入內，亦不准士兵在街上隨便遊蕩。天津人久苦於義和團的蠻橫騷擾，一見有這樣一支有軍紀的軍隊，衷心感動，所以對馬玉昆大為捧場，到處都有人在說：﹁洋人只怕馬三元，他一到了，洋人無路可走了。﹂馬三元就是馬玉昆，他的別號又叫珊園。

　　就在這天，張德成與曹福田會銜出了一張告示，說是﹁初三日與洋人合仗，從興隆街至老龍頭，所有住戶鋪面，皆須一律騰淨，不然恐有妨礙。﹂這一帶在海河東岸，鐵路以西，為各國的租界，統名紫竹林，猶如京師東交民巷，為義和團攻擊的主要目標。

　　天津人此時對義和團已是不敢不信，不敢不怕，所以一見佈告，從金湯橋的東天仙茶園開始，沿海河西岸到老龍頭火車站的店面住家，毫無例外地閉門的閉門，走避的走避。但馬玉昆的隊伍亦駐在這一帶，自然不理會這張佈告，反而有好些士兵，特意挑高處或者視野廣闊的地方去作壁上觀。

　　但看到的只是遠處洋兵的嚴密警戒，直到黃昏日落，始終未見義和團出擊。而第二天一早卻紛紛傳言，有所解釋，據義和團說，這天是東南風，不利於軍，要家家向東南方面，焚香禱告，轉東風為西北風，便是大破洋人之時。

　　有人拿這話去告訴馬玉昆，他聽罷大笑，﹁今天六月初四，東南風要轉西北風，起碼還得兩三個月。﹂他說，﹁咱們別信他那一套鬼話，自己幹自己的。﹂

　　於是馬玉昆下令構築工事，用土堆成好幾座炮台，安設小炮，架炮測距，不忙著出戰。

　　可是市面上傳說紛紜，說馬玉昆如何如何打了勝仗。義和團相形見絀，威望大損，張德成覺得很不是滋味，決定去拜訪馬玉昆，設法找面子回來。

　　提督是一品武將，但張德成的派頭也不小，坐著裕祿所派來的綠呢大轎，到得馬玉昆的行台，先著人投帖，直到馬玉昆出來迎接，方始下轎。

　　﹁三元，﹂張德成大聲喊著，就像久不見面的老朋友似地，﹁你那一天到的，怎麼不來看我？你我在天津都是客，俗語說：﹃行客拜坐客。﹄你不先來看我，是你不對！﹂馬玉昆一愣，心裏也有點生氣，與此人素昧平生，怎麼這樣子說話？本待放下臉來斥責，繼而轉念，他是故意套近乎，為自己妝點面子。此人雖不足取，手下有好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義和團，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自己得罪了他，要防他緊要關頭掣肘搗亂。為了免除後顧之憂，說不得只好委屈自己了。

　　於是，他臉上堆起笑容，拱拱手說：﹁失禮，失禮！正要跟張老師去請教，不想反倒勞你的駕。請裏面坐，好好商量破敵之計。﹂

　　﹁是啊！不是為商量破敵之計，我還不來呢！﹂說罷，伸出一隻手來，馬玉昆不能不理，張德成如戲台上所謂的﹁你我挽手同行﹂，大搖大擺，像走台步似地，牽著馬玉昆，往裏走去。

　　坐定下來，少不得還有幾句寒暄，及至談入正題，張德成自然大吹大擂一番。說的話荒謬絕倫，但意氣豪邁，不由得就使馬玉昆在心裏浮起這樣一個想法：﹁這小子，莫非真的有一套？﹂

　　﹁三元，﹂張德成話鋒一轉：﹁不是我攔你的高興，我看見你安的炮位了，沒有用！要說炮，你敵不過洋人，洋炮多，而且準。天津城裏凡是緊要地方，都讓紫竹林過來的炮彈打中了。你這幾個炮位，遲早也得毀掉，白費工夫！﹂

　　﹁那麼，張老師，不用炮攻，用甚麼？﹂

　　於是馬玉昆以開玩笑的口吻，要求張德成作法，將洋人的大炮閉住。早有這麼一個說法，義和團的法術，能使炮管炸裂，或者將炮口封閉，失去效用，馬玉昆並不相信，故意出這麼一個難題，意在調侃。

　　誰知張德成大言不慚，﹁好！﹂他拍胸應承：﹁我把洋人的炮，閉六個時辰。﹂

　　﹁你能拿洋人的炮，閉六個時辰，﹂馬玉昆立即接口：﹁我就能把洋人一掃而光。﹂

　　﹁一言為定！﹂張德成倏地起立，﹁就此告辭。﹂

　　馬玉昆一笑置之，依舊只管自己料理防務，並與駐軍南郊八里台，一面須防備義和團偷襲，一面與紫竹林各國聯軍不時接戰的聶士成取得聯絡。一夜過去，早將與張德成開玩笑的約定，拋在九霄雲外，那知張德成居然派人來質問，問馬玉昆，可是已將洋人一掃而光了？

　　﹁不錯！﹂馬玉昆答說：﹁我說過這話。不過那得張老師先將洋人的炮閉住啊！﹂

　　﹁是的。張老師已將洋人的炮閉住了。﹂

　　﹁甚麼時候？﹂

　　﹁昨天晚上。﹂

　　馬玉昆愕然。心裏大為氣憤，可是無法與來人爭辯。入夜聯軍停戰不開炮，張德成便作為他的功勞，那不太取巧了？﹁去你娘的！﹂馬玉昆將來人轟走：﹁你們拿這些唬人的花樣來開老子的玩笑！﹂

　　來人狼狽而去，馬玉昆餘怒未已，很想去見總督裕祿，揭穿義和團的騙局。左右有人勸他，說裕祿已自陷於義和團的﹁迷魂陣﹂中，無法回頭了，幾次奏報，義和團如何忠勇，如何神奇，如何殺了洋人多少萬？而且還奏保張德成、曹福田﹁堪以大用﹂。這兩個人在總督衙門來去自如，裕祿奉若神明。

　　在這種情形之下，試問，進言有何用處？

　　從關外來的馬玉昆，聽得這些話，詫為奇聞，同時也不免洩氣，絕望地輕聲自語：﹁天津保不住了！﹂

　　※※※

　　京官逃的逃，躲的躲，或者衙門被毀，或者道路不通，一切公務，無形廢弛，亦沒有那個衙門的堂官，再對部屬認真考勤。唯一的例外是翰林院。

　　翰林院為甘軍一火而焚，不知有多少清流名士，痛心疾首，但掌院學士徐桐並不以為意，借了內城祖家街的鑲黃旗官學，作為翰林院臨時的院址，出知單通知所有的翰林，照常辦事，但奉召而至的，十不得一。

　　徐桐非常生氣，吩咐典籍廳取本衙門的名冊來，逐一查問。名冊所列，除了東閣大學士昆岡與他本人所兼的掌院學士名銜以外，第一行就是﹁日講起注官侍讀學士黃思永﹂，恰好是他所深惡痛絕的人。

　　這黃思永字慎之，籍隸江蘇江寧，光緒六年的狀元。雖為翰林，善於營商，道學家口不言利，已為徐桐所輕視，更壞的是好談洋務，更犯了他的大忌。所以放眼一望，不見黃思永的影子，便即厲聲問道：﹁黃慎之呢？﹂

　　﹁送家眷到通州去了。﹂

　　﹁告假了沒有？﹂

　　﹁告了假了。﹂

　　﹁假期滿了沒有？﹂徐桐繼續追問。

　　﹁昨天滿的。﹂

　　﹁昨天滿的，﹂徐桐越發聲色俱厲，﹁何以不回京銷假？﹂

　　有個編修叫嚴修，字范蓀，天津人，是徐桐會試的門生，忍不住開口：﹁老師，黃慎之已經回京了。聽說昨晚上有義和團到他家，說是﹃莊王請黃狀元有話談﹄，不由分說，架著就走，至今下落不明。請老師作主。﹂

　　徐桐愣了一下，方始明白，黃思永好談洋務，為義和團當作﹁二毛子﹂，架到莊王府，神前焚表，吉凶難卜。心想：

　　﹁這是他自作自受，何能為他作主？﹂

　　於是想了一下，用訓飭的語氣答道：﹁既知到莊王府，怎麼又說下落不明？你少管閒事！﹂

　　﹁老師！這個閒事，您老可不能不管！也是您老的門生，奉命出差，路上讓義和團搶劫一空，狼狽不堪。﹂嚴修抗聲說道：﹁這樣下去，不待外敵，先自傾其國了。﹂

　　﹁是何言歟！﹂徐桐勃然變色，﹁你倒是說的誰？﹂

　　﹁駱公驌。﹂

　　此人亦是一位狀元，名叫駱成驤，四川資州人。他是光緒二十一年乙未的狀元，亦是徐桐會試的門生。殿試的名次本來列為第三，應該是探花，由於他的策論中有兩句話：﹁君憂臣辱；君辱臣死﹂，而其時正當甲午大敗之後，皇帝感時撫事，認為駱成驤血性過人，特地親手拔置第一，照例授職翰林院修撰。

　　這年庚子，子午卯酉，大比之年，駱成驤放了貴州主考。鄉試主考，照例邊遠省分最先放，駱成驤從京裏動身時，義和團已經鬧得很厲害了，見啟秀辭行時，啟秀告訴他說：﹁等你回京覆命時，京裏就沒有洋人了。﹂那知洋人猶在，他的行囊資斧卻沒有了。

　　聽嚴修說罷經過，徐桐將臉一沉，﹁范蓀，﹂他擺出教訓的神色：﹁讀書明理，凡事不可不細加考察。義民忠勇奮發，向不貪財，否則會遭神譴，這明明是莠民假冒義和團幹的好事！﹂

　　嚴修還想爭，他的一個同年曹福元攔住他說：﹁算了，算了！駱公驌不過財去身安，劉葆真連條命都送在﹃莠民﹄手裏了！﹂

　　﹁莠民﹂是假意避忌的說法，其實也是義和團。被殺的劉葆真，名叫劉可毅，江蘇常州人，光緒十八年的會元。此人精研麻衣相法，自道額有惡紋，恐有橫死之厄，而偏偏會試揭曉，玻璃廠賣﹁紅錄﹂，曾將他的名字錯刻為﹁劉可殺﹂。

　　這個傳遍九城的新聞，將劉可毅會試奪元的滿懷喜悅，沖得一乾二淨，而且憂心忡忡，寢食難安。等殿試已過，點了翰林，心裏便在想，詞臣不會犯殺頭的罪名，只有科場舞弊，如咸豐八年戊午科場案，縱非有心，亦難免有綁赴菜市口的可能。因此，每逢點考官，他人唯恐不得，獨獨劉可毅相反。本來，想派充考官難，不想當考官很容易，翰林點考官，須先經過一次考試，名為﹁考差﹂，如果不應考差，根本就不會點考官。可是，窮翰林舉債，都以﹁得了考差還﹂作為保證，如果根本不應考差，債主問一句：﹁拿甚麼來還？﹂便無詞以對。所以劉可毅考差照樣參加，只是下筆草草，不望取錄。從入翰林以來，八年之中連個順天鄉試的房考官都沒有當過。

　　到了五月裏，義和團由近畿蔓延到京城，劉可毅一看勢頭不妙，找個借口，請假回籍，想躲過這場劫難。那知冤家路狹，在潞河遇見一個無意之中所結的仇人。劉可毅未中進士以前，在一個親戚家當西席，有個廚子勾搭上了一個丫頭，幽會時為劉可毅撞個正著，一時多事，告訴了居停，廚子被逐，因而結怨。不想十年以後，這個廚子當了義和團的大師兄，一見劉可毅，自然不肯放過，劫持以去，下落不明。又有一說，是遇害了，﹁可殺﹂竟成惡讖。

　　聽得劉可毅故事，清秘堂中，慘然不歡，徐桐卻板起臉來說：﹁這是咎由自取！夷人欺凌，神人共憤，不赴君父之難，只想獨善其身，真是枉讀了聖賢書！﹂

　　﹁不過，老師，﹂曹福元說：﹁﹃莠民﹄冒充義和團橫行不法，也該嚴辦才是！﹂

　　﹁那當然要嚴辦，我要面奏皇太后，請再降嚴旨。不過，﹃福者禍所倚，禍者福所倚﹄，禍福無門，唯人自召，諸君只要存心光明正大，不投機，不取巧，雖在危城，亦必蒙神祐。﹂他搖頭晃腦地加了兩句：﹁勉之哉，勉之哉！﹂接著，便起身走了。

　　出了鑲黃旗官學，轎子抬往西華門，這是目前唯一的入宮之路，盤查甚嚴。徐桐是賞了﹁朝馬﹂的，通行無阻，轎子橫越禁城，直到寧壽宮前，﹁遞牌子﹂要見慈禧太后。

　　※※※

　　太后正在召見慶王與榮祿，談的雖是戰局，但由近及遠，北起關外，南到江浙，亦等於綜觀全局。

　　近的先談東交民巷使館區，﹁董福祥要大炮，我看，﹂慈禧太后說：﹁似乎不能不給他了！﹂

　　﹁不是奴才不給，有一層不能不顧慮。﹂榮祿是早就防到慈禧太后有此主張，預先想好了一個萬駁不倒的理由：﹁大炮必得架在正陽門或者崇文門城垛子上，居高臨下，打出去才管用，不過由南往北，大炮不長眼睛，怕打了堂子，怎麼得了？﹂

　　一聽這話，慈禧太后悚然而驚。﹁堂子﹂對漢人而言，是個絕不許闌入的禁地，就是旗人，除非是天潢貴胄，或者在內務府當差而主管祭祀的官員，亦無由得窺其究竟。因為如此，便有些離奇的傳說，道是堂子中所祭的是明朝名將鄧子龍。

　　明朝萬曆年間，日本豐臣秀吉征朝鮮，明朝因為成祖的生母碽妃是朝鮮人，外家有難，理當援救。鄧子龍在萬曆二十六年，以副總兵的官銜，領水師從陳璘東征，與朝鮮統制使李舜臣共當先鋒。年逾七十的老將，身先士卒，銳不可當，以致在釜山以南的海面陣亡。

　　其時清太祖已經起兵，據說常微服至遼東觀察形勢，有一次為明朝東征的士兵所擒，解送到鄧子龍那裏，一見投緣，私下放他出境。為了報答這番大恩，特為設祭。所以京城裏的人，提起堂子，都叫它﹁鄧將軍廟﹂。

　　又一說鄧子龍為國捐軀，殘而為神，在遼東的皮島上有他的廟。有一次太祖出戰不利，危急萬分，迫不得已在鄧子龍廟禱求神祐，結果竟得脫險，因而在遼陽立廟，每年元旦首先祭鄧將軍，如或怠慢誤時，鄧將軍就會在宮中顯靈。

　　這此說法，真相如何，已無可究詰，不過，堂子為皇帝家祭之所，祭事之鄭重，過於南郊祭天。猶如后妃不入太廟，慈禧太后亦沒有到過堂子，只是一提起堂子，便有懍懼之感。尤其有大征伐必祭堂子，如今在用兵之時，倘或堂子被毀，神失憑依，更何能庇佑三軍？

　　因此慈禧太后連連搖手：﹁算了，算了！那可動不得！﹂

　　﹁是。﹂榮祿答說：﹁堂子就在御河橋東，靠近翰林院，甘軍燒翰林院，沒有波及堂子，真是祖宗有靈。如果落一兩個炮彈在那裏，奴才是管大炮的，可是萬死不足以蔽其辜了。﹂慈禧太后皺著眉點頭：﹁我可就不明白了！﹂她說，﹁就那麼巴掌大的一塊地方，難道真的攻不下來？﹂

　　榮祿不答，只拿眼睛往旁邊瞄了一下。受了暗示的慶王奕劻便即說道：﹁洋人是﹃困獸猶鬥﹄，甘軍呢，是﹃投鼠忌器﹄，就譬如堂子要保護，打仗就是一個牽制。皇太后、皇上聖明，就把使館拿下來，也是勝之不武！各國傳說開去，也不是件有面子的事！﹂

　　﹁要怎麼樣才有面子？﹂慈禧太后忽然激動了：﹁別說洋人，南邊各省也看不起朝廷。不過，也難怪，連京城裏自己的地方都收不回來，怎麼能教人看得起。﹂

　　﹁回皇太后的話，南邊各省︱︱。﹂

　　﹁你別替他們說話了！﹂慈禧太后打斷榮祿的話：﹁你看，三令五申，催各省調兵解餉，有理這個碴兒的沒有？﹂

　　於是慈禧太后從咸豐八年英法聯軍內犯說起，歷數幾次京師有警，只要一紙詔令，各省督撫或者親自領兵赴援，或者多方籌餉接濟。這一次根本之地的危急，過於咸豐八年，但應詔勤王的，只有山東巡撫袁世凱所派的一支兵，以及江蘇巡撫鹿傳霖晉京來共患難。至於催餉的上諭，視如無物，根本不理。撫今追昔，慈禧太后對朝廷威信的失墜，頗有痛心疾首的模樣。

　　其實就是袁世凱與鹿傳霖，也還不是尊重朝廷，只是買榮祿的面子。袁世凱領武衛五軍之一，且為榮祿所提拔，當然不能不聽指揮，鹿傳霖與榮祿則別有淵源。榮祿的岳父，已故武英殿大學士靈桂，是鹿傳霖的老師，本為世交，及至榮祿為寶鋆、翁同龢所排擠，外放西安將軍時，鹿傳霖正當陝西巡撫，對侘傺無聊的榮祿，頗為禮遇，因而結成至交。這些都是慈禧太后所瞭解的，一想起來，更覺得榮祿畢竟與他人不同。而今如說朝中還有能為督撫忌憚的大臣，怕也就只有榮祿一個人了。

　　就這一念之轉，慈禧太后覺得不宜再對榮祿多加責備，自己將胸中的一團火氣壓一壓，平心靜氣地問道：﹁李鴻章到底是甚麼意思？﹂

　　對李鴻章，已經三次電旨催促，迅即來京。而李鴻章始終表示，隻身赴難，無裨大局。如果要談和，第一、要保護各國公使；第二、要自己剿捕拳匪。換句話說，這就是李鴻章進京的條件，做不到這兩點，他是不會離開廣州的。

　　如果據實而陳，慈禧太后必以為是李鴻章挾制朝廷，又挑起她剛平息下去的火氣。所以榮祿向慶王看了一眼，取得默契以後，方始答說：﹁用人之際，要請皇太后、皇上格外優容。奴才在想，如果調李鴻章回北洋，催他上任，他也就無可推託了。﹂

　　﹁莫非，﹂慈禧太后問說：﹁他是拿這個來要挾？﹂

　　﹁那，他不敢！﹂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說：﹁裕祿也實在太無用！可是，李鴻章是不是肯接北洋，我看，亦在未定之天。﹂

　　榮祿與慶王本來都有心病，一個怕他回北洋，一個怕他回總理衙門。如果慈禧太后在兩三個月以前說這話，必為榮祿與慶王頌作聖明，但事到如今，巴不得能卸仔肩。有李鴻章來，總是一個大幫手，分勞、分憂、分謗，無論如何是於己有利的事。所以異口同聲地說：﹁肯接！﹂

　　﹁好吧！你們說他肯接北洋，那就讓他回北洋。﹂慈禧太后說：﹁當然是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那麼，裕祿呢？﹂

　　﹁那只好另外安置了。﹂

　　﹁你們去商量。﹂慈禧太后很深沉地說：﹁不過，你們可得想一想，朝廷這樣子遷就，如果李鴻章仍舊不肯進京，那一來面子上更難看。﹂

　　﹁是！﹂榮祿答說，﹁決不能再傷朝廷的面子。﹂

　　接下來談壓境的強敵，除了天津以外，關外的形勢亦很險惡，瀋陽、遼陽等處教堂被毀，鐵路被拆，而俄國軍隊不斷開到，如果發生衝突，必非其敵。因此李鴻章、劉坤一，以及駐俄公使楊儒，都直接打電報給盛京將軍增祺，請他切勿輕舉妄動，免得為俄國資為進兵的口實。這些電報，同時亦發到總理衙門，所以慶王對入侵之敵的動靜，大致瞭解。

　　﹁各國軍隊，就數俄國派得最多。除了關外，在天津的也不少。﹂慶王乘機說道：﹁李鴻章到過俄國，跟俄國掌權的戶部尚書威德，很有交情。前十天，威德告訴欽使楊儒，對我大清朝，決不失和，又說最好李鴻章到京裏來。德皇也告訴欽使呂海寰，讓李鴻章出來議和。事情實在扎手，請皇太后、皇上早降旨意。﹂

　　言外之意是要讓李鴻章來掌管洋務。慈禧太后覺得慶王未免太不負責任，心中不悅，便微微冷笑：﹁你們也別把﹃和﹄這個字，老擺在心裏！能和則和，不能和也就說不得了。李鴻章替國家效力多年，軍務、洋務都是熟手。至於怎麼用他，要看情形。這會兒怎麼能認定了，說李鴻章進京，就是議和來的！那不自己就先輸了一著了嗎？﹂

　　一聽話鋒不妙，慶王與榮祿在倉卒之間，都莫測高深，唯有碰頭，不發一言。

　　﹁皇帝，﹂慈禧太后轉臉問道：﹁你有甚麼話交代他們？﹂

　　皇帝有些猝不及防似地，哆嗦了一下，定定神答說：﹁沒有！﹂

　　﹁皇上沒有話，你們都聽見了？﹂

　　何須有此一問？彷彿預先留著卸責的餘地似地？慶王與榮祿更覺得慈禧太后這種態度，很難理解，更須防備，所以跪安退出以後，彼此商量，決定將慈禧太后的意思，轉達給﹁軍務處﹂，看是何反應，再作道理。

　　﹁軍務處﹂是徐桐所定的一個名稱。火燒翰林院，正當鬥志昂揚之時，慈禧太后曾有面諭：﹁派徐桐、崇綺與奕劻、載漪等，會商京師軍務。﹂因此，徐桐想出﹁軍務處﹂這麼一個名目，隱寓著有取軍機處而代之的意味在內。

　　※※※

　　﹁李鴻章真了不起啊！﹂載漪大聲嚷著：﹁俄國人保他，德皇也保他！盡替外國人辦事了！﹂

　　﹁話不是這麼說！﹂慶王用慈禧太后的話說：﹁中外古今，沒有那一國能打仗打個沒完的。﹂

　　﹁沒有打吶！可就想和了。﹂

　　﹁那︱︱。﹂慶王出口的聲音極重，但一下子就洩了氣，拖曳出長長的尾音。他本想頂一句：﹁那你就打吧！看你能有多大的能耐？﹂這是一時氣憤的想法，不待話到口邊，就知道不能這麼說，硬生生截斷，才有此怪異的聲調。

　　﹁王爺！﹂崇綺開口了：﹁這裏是軍務處，只管調兵遣將，何能議及談和之事？﹂

　　慶王雖不見得有多大的才具，但對付崇綺之流，卻是游刃有餘，當即答說：﹁好吧！咱們就談軍務。如今大沽口外，洋人的兵船到得不少，關外，俄國亦不懷好意。且不說南邊有沒有變化，光是這兩處的局勢就夠扎手的了。關外是根本之地，而且鞭長莫及，只有委屈求全之一法，天津這方面，如果抵擋不住，各國軍隊長驅直入，請教，怎麼樣才保得住京城？﹂

　　﹁天津當然非守住不可！﹂載漪很快地答說。

　　﹁那麼，兵力夠不夠呢？﹂慶王也極快地接口：﹁那裏只有聶士成、馬玉昆兩軍，有一處失手，就是個大缺口！﹂

　　﹁若有缺口，﹂徐桐很有把握地說：﹁義和神團，必能堵住。﹂

　　慶王笑笑不作聲。這付之一笑，是極輕蔑的表示，徐桐心裏當然很不舒服。可是，他還不敢惹慶王，唯有用求援的眼色，望著載漪。

　　載漪亦已看出義和團不足恃，不過，一則不便出爾反爾，說義和團無用，再則，義和團雖不能﹁滅洋﹂，但還可用來﹁扶清﹂︱︱扶助大阿哥接位。載漪已經將交泰殿所藏的二十幾方御璽，偷了一方在手裏，必要之時，可以利用義和團的愚妄無知，硬闖深宮，行篡弒之實於先，然後以私藏御璽，鈐蓋詔書，假懿旨之名於後。因此，明知徐桐的用意，亦只好裝作未見，管自己針對著慶王的話作答。

　　﹁天津方面，馬上就有援軍到。山東有登州總兵夏辛酉，已經在路上了，另外再讓袁慰庭派三千人來。﹂載漪略停一下，又以很興奮的聲音說：﹁李鑒堂自動請纓，已經募了十六營湘勇北上了！﹂說著，他拿出一封電報來給慶王看。

　　慶王大感意外，李鑒堂就是李秉衡，此人以州縣起家，當到督撫，頗有賢能的名聲。上年由於剛毅的保薦，以欽差大臣巡視長江水師，這是當年特為彭玉麟而設的一個差使，地位在督撫之上，所以沿長江八督撫聯名致電榮祿，建議﹁東南自保﹂即由李秉衡領銜。但亦僅此一電列名，以後關於東南自保，就只是在盛宣懷居中聯絡之下，由兩江總督劉坤一、湖廣總督張之洞與兩廣總督李鴻章在磋商主持。雖知李秉衡態度有變，但由主和一反而為主戰，且領兵勤王，無論如何是可詫之事，所以很仔細地看了李秉衡的電報。

　　電報中當然有一番忠義之忱溢於言表的慷慨陳詞，不過其中要緊的話，只有四句：﹁西兵專長水技，不善陸戰，引之深入，必盡殲之。﹂

　　看到這裏，慶王大為搖頭：﹁這個說法太危險了！京津密邇，﹃引之深入﹄引到甚麼地方？﹂他向載漪說：﹁老二，你可千萬別聽他的話！以為天津失守了都不要緊，還可以設伏邀擊。當年僧王那樣子神勇，就是為了有此想法，吃了大虧。﹂

　　﹁噢？是怎麼回事？﹂

　　﹁咸豐八年僧王守大沽口，也是說，洋人不善陸戰，撤北塘兵備，縱敵登岸。那知洋人的槍炮厲害，天津的地形，又是岡陵迭起，居高臨下，把僧王的三千黑龍江馬隊，打得只剩了七個人，等僧王知道失算，大錯已經鑄成了。﹂慶王又說：﹁真要說洋人不善陸戰，照我看亦不見得。東交民巷使館的兵，包裏歸堆，不到一千，甘軍比他們多好幾倍，到現在還是攻不下來。誰善誰不善，也就可想而知了。﹂

　　慶王前面的那段話，不免言過其實，是欺侮載漪與徐、崇二人，根本不懂軍務，後面那幾句話倒是振振有詞，因而使得載漪大感刺心，便有些惱羞成怒的模樣！

　　﹁慶叔，你也別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甘軍雖多，其器不利，如果不是榮仲華搗亂扯後腿，肯給大炮，使館早就夷成平地了！﹂

　　﹁京城裏開大炮，又是由南往北打，這件事，連皇太后都擔不起責任。﹂

　　這話的意思是怕毀了列祖列宗的享殿靈位。慶王搬這頂大帽子很管用，載漪語塞，更加蠻不講理。

　　﹁慶叔，反正不管你怎麼說，陣前不能易將，李少荃決不能調直督！﹂

　　慶王覺得他的話硬得刺耳，未免不悅，於是又搬一頂大帽子：﹁有懿旨呢？﹂

　　﹁有懿旨也︱︱。﹂載漪突然把話截住。

　　雖只半句，未說完出來的幾個字，從語氣上亦可以猜想得到，是﹁不行﹂或者﹁不管用﹂。慶王悚然而驚，心裏在想，載漪要公然抗旨了！看來其禍不遠。

　　默然半晌，他不發一言地起身走了。

　　※※※

　　榮祿的大炮，終於不得不動用了，這一次是載漪進宮奏請。﹁炮子沒有眼睛，會打了堂子﹂的顧慮，當然要提出來，載漪力言無礙，說將炮架子築在東安門外北夾道，自北往南打，炮彈越過堂子，落在英國使館，方始爆炸，決不致危及要地。

　　慈禧太后覺得言之有理，便召榮祿進宮，當面交代。這一下無可推諉了，榮祿只得答應，不過提出一個條件，大炮不能借給甘軍，得由他自己派隊伍操作。慈禧太后也同意了。

　　大炮是在榮祿親自指揮的武衛中軍中，專有一個﹁開花炮隊﹂，統帶名叫張懷芝，字子志，是出驢皮膠的山東東阿縣人，天津武備學堂出身。學炮科的腦筋比較清楚，張懷芝拉炮入城，架好炮位，校好表尺，心想，這一炮下去，聚集在英國公使館內的各國公使，什九送命，殺了一個克林德，已經引起軒然大波，殺盡各國公使，責任豈不更重？

　　這樣一想，便嚴誡﹁炮目﹂，非自己親自在場下令，任何人指揮開炮，皆應拒絕。叮囑再三，方始上馬，直奔榮祿府第求見。

　　榮祿那有工夫接見一名炮隊統帶，派人來問，何事求見？張懷芝答說：﹁大炮已經校準了，只要開炮，一定打中英國公使館，倘若落在別處，甘領軍法。不過，沒有中堂的親筆手諭，決不開炮！﹂

　　﹁怎麼著？這還得中堂下條子嗎？﹂

　　﹁是！﹂張懷芝答說：﹁非下不可。﹂

　　來人不發一言，回身入內，將張懷芝的態度據實轉陳。榮祿聽罷，默無一語，只在書房裏繞圈子。

　　這是他從做官以來，所遇到的最大的一個難題，也是一生公私大小事故中最難作的一個決定。如果違旨，且不說將從此失寵，而且，載漪在洋人與義和團的激盪包圍之下，昏瞀狂悖，心智失常，說不定就會做出不測的舉動，性命或恐不保。倘或遵旨開炮呢，這個禍就闖得不可收拾了。一世聲名，付之流水，猶在其次，將來懲辦禍首，這一紙交與張懷芝的手諭，便是死罪難逭的鐵證。

　　足足徘徊了一個時辰，張懷芝等得不耐煩，託人來催問，榮祿無奈，只好這樣答說：﹁你告訴他，已經給了他命令了，還要甚麼手諭？﹂

　　來人如言轉達，張懷芝卻更冷靜，﹁不錯，﹂他說：﹁中堂給了我命令，教我拉炮進城轟英國公使館。不過，炮兵的規矩跟別的不一樣，到了陣地上，一切都佈置好了，還得指揮官親口下令：﹃放！﹄才能放。勞你駕，再跟中堂去回。勞駕、勞駕！﹂說著，還行了個軍禮。

　　此人無奈，只得再替他走一趟，剛一轉身，卻又為張懷芝喊住了。

　　﹁請慢！有句話，請你千萬跟中堂說到，要手諭！﹂張懷芝又加了一句：﹁口說無憑。﹂

　　﹁好了！俺替你說到。﹂那人操著山東口音，微微冷笑：

　　﹁老鄉，你那個統帶，大概不想當了。﹂

　　話雖如此，倒是很委婉地替他將話轉到，榮祿嘆口氣說：

　　﹁這個傢伙好厲害！簡直要逼死人。﹂

　　於是，復又徘徊，心口相問，終於想出一條兩全之計。但此計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倘或張懷芝不能領悟，還是白費心計。轉念到此，又嘆口氣，﹁看造化吧！﹂他說：﹁你告訴他，手諭沒有，炮要照開。反正宮裏聽得見就是了。﹂

　　﹁是！﹂

　　﹁你倒是把我的話聽清楚了！﹂榮祿特別提醒：﹁照我的話，原樣兒告訴他，不能少一個字，也不能多一個字！﹂

　　那人複述了一遍，隻字無誤，回出來便跟張懷芝說：﹁中堂說的：﹃手諭沒有，炮要照開。反正宮裏聽得見就是了！﹄﹂

　　張懷芝愣住了，﹁這，﹂他問：﹁中堂是甚麼意思呢？﹂

　　﹁誰知道啊？你回家慢慢兒琢磨去吧！﹂

　　張懷芝怏怏上馬，一路走，一路想，快走到東安門時，突然悟出榮祿的妙用，頓覺渾身輕快，心懷一暢。上得炮位，親自動手，將表尺撥弄了好一會，方始下令開炮。

　　﹁注意目標，正前方，英國公使館。﹂張懷芝將﹁英國公使館﹂五字喊得特別響，停一下又大吼：﹁放！﹂

　　炮目應聲拉動炮閂，一聲巨響，炮彈破空而起，飛過城牆，接著又是一聲巨響，只見外城正陽門大街與崇文門大街之間，煙塵漫空，卻不知炮彈落在何處？

　　※※※

　　榮祿的住宅在東廠胡同，離東安門不遠，因而炮聲震撼，格外覺得驚人。他沒有想到張懷芝會這麼快動手，意外之驚，更沉不住氣，從籐榻上倉皇而起，一迭聲地喊：﹁快拿千里鏡，快拿千里鏡！﹂

　　一面說，一面往後園奔去，氣喘吁吁地上了假山。京中大第，多無樓房，只好登上假山，才能望遠，等千里鏡取到，向南遙遙望去，煙塵不在內城，方始長長地舒了口氣。

　　﹁請陳大人來！看炮彈打在那兒？﹂

　　﹁陳大人﹂就是署理順天府府尹陳夔龍。因為榮祿要問炮彈落在何處，得先查問明白，所以隔了好久才到。

　　﹁炮彈落在草廠十條。﹂陳夔龍答說：﹁山西票號﹃百川通﹄整個兒沒了。﹂

　　﹁傷了人沒有？﹂

　　﹁怎麼能不傷人？大概還傷得不少，正在清查。﹂

　　﹁可憐！﹂榮祿搖搖頭，﹁無緣無故替洋人擋了災！﹂

　　﹁中堂！﹂陳夔龍詫異：﹁莫非︱︱？﹂

　　﹁咱們自己人，說實話吧！張懷芝這個人，總算有腦筋，有機會得好好兒保舉他。﹂接著，榮祿將張懷芝來要手諭的經過，約略說了一遍。

　　﹁中堂真是﹃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不過也虧張統帶居然體味出中堂的深意，這一炮雖說傷了百姓，倒是救了國家。﹂

　　﹁是啊！傷亡的請你格外撫恤。不過，不必說破真相。﹂

　　﹁是，是！夔龍不能連這一點都不明白。不過，皇太后面前，就這一聲響，能搪塞得過去嗎？﹂

　　﹁我自然有法子。﹂榮祿突然定神沉思，好一會才說：﹁凡事預則立。筱石，有件事，你悄悄兒去預備，備二百輛大車在那裏。﹂

　　聽得這一聲　陳夔龍立刻就吸了口氣。京官眷屬，紛紛逃難，甘軍又橫行不法，到處截車裝軍械、裝﹁擄獲﹂的物資，那裏還能弄得到二百輛大車。

　　﹁筱石，﹂榮祿見他面有難色，不等他開口，先就說道：﹁你的前程，一半在這趟差使上。再跟你說一句，甚麼事都沒有這件事要緊。﹂

　　陳夔龍恍然大悟。翠華西幸，榮祿在替慈禧太后作逃難的打算了。

　　於是他問：﹁甚麼時候要用？﹂

　　﹁但願不用！要用，可是說要用就用！﹂

　　陳夔龍心想，天津是京師的門戶，兩宮如果仍如當年避往熱河，啟駕之期視天津存亡為轉移，及今著手找車，還不致誤了大事，因而很有把握地說：﹁但願不用，果真要用一定有。﹂

　　辭出榮府，最要緊的一件事，當然是處理被災之地的善後。百姓很可憐，但也很老實，逢到這種時世，無非自怨生不逢辰，糊里糊塗成了義和團與甘軍手中的冤魂，不知多少的遺屬從沒有向官府提出過任何要求，如今遭了炮彈，順天府撫傷恤死，有錢有米有棺木，反覺得恩出格外，感激不盡。

　　可是，有件事卻使得陳夔龍有點擔心。原來崇文門大街以西，在元朝有條河，名為三里河，河邊原是收積葦草之地，名為草廠。三里河堙沒，逐漸化為市廛，自東徂西，共有十條胡同，即稱為草廠一條、二條至十條。此地為各省旅客聚集之區，所以一多會館，二多票號。票號都是山西幫，在洋人不曾大批到中國以前，無論南北，提到﹁西商﹂，都知道是實力雄厚的山西客商。自從張懷芝一炮，百川通替英國公使館擋了災，鄰近的十幾家山西票號，連夜會商，決定遷地為良，去投奔貫市李家。

　　貫市是京北不當大路的一個小鎮，但地不靈而人傑，提起貫市李家，頗有人知名。李家開鏢行，信譽卓著，主人很有俠義的名聲，手下亦有好些精通拳腳的﹁鏢頭﹂、﹁趟子手﹂，因而為義和團所忌憚，在擾攘煙塵中，得以保持一小片樂土。京中票號，輸送現銀，向來多託貫市李家包運，相知有素，不妨急難相投。商量既定，即時喬遷，到得第二天中午，草廠的票號都在排門上貼出梅紅紙條：﹁家有喜事，暫停營業﹂。

　　票號對於市面的影響，雖不如﹁四大恆﹂那樣如立竿見影之速，但人心惶惶之際，傳說票號都已歇業，令人更有京師不保，大禍臨頭之感，以致秩序更壞，讓陳夔龍大為頭痛。

　　還有件頭痛的事。突然間傳來一通咨文，說甘肅藩司岑春煊，領兵勤王，將到京師，咨請順天府從速供應車馬伕子，以濟軍需。再一打聽，岑春煊本人已輕騎到京，而且已由兩宮召見，頗蒙慈禧太后溫諭獎飾。照此看來，似乎還不能不買他的帳，可是供乘輿所用的二百輛大車，都還不知道在那裏為何能再有多餘的車馬供應岑春煊。

　　因此，陳夔龍不能不又向榮祿請示。聽知來意，榮祿冷笑一聲說：﹁哼，這小子！你總知道他是怎麼混起來的吧？﹂

　　﹁聽是聽說過，不知其詳。﹂

　　﹁他小子最會取巧。他是︱︱。﹂

　　他是已故雲貴總督岑毓英的兒子，舉人出身，以貴公子的身分，在京裏當鴻臚寺少卿。冷衙閒曹，復又多金，所以每天只在八大胡同廝混，結識了一個嫖友，山東人，名叫張鳴岐，也是舉人。兩人臭味相投，無話不談。

　　其時正當戊戌政變之前，從四月下旬下詔﹁定國是﹂以後，天天有推行新政的上諭，亦天天有應詔陳言的奏摺。只要肯用腦筋，會出花樣，陞官發財，容易得很。岑春煊是個極不甘寂寞的人，便跟張鳴岐私下商量，怎麼得能找個好題目，做它一篇好文章，打動聖心，上結主知？

　　張鳴岐想了一會說：﹁題目倒有一個。有了好題目，不愁沒有好文章。只是有一層難處，閣下先得丟紗帽。﹂

　　﹁丟紗帽就丟紗帽！區區一個鴻少，有甚麼大不了的？﹂

　　﹁我是跟你說笑話。﹂張鳴岐笑道：﹁若能丟掉那頂紗帽，不愁沒有玉帶。只恐仍舊讓你戴那頂舊紗帽，那就一定是白費心機了。﹂

　　原來張鳴岐所找到的一個好題目是，裁撤有名無實的衙門與駢枝重疊的缺分。建議京中裁六個衙門，第一個是詹事府，這本是所謂﹁東宮官屬﹂，職在輔導太子。清朝自康熙兩次廢太子以後，即不立儲，這個衙門，有名無實，自不待言。

　　第二個衙門是通政司。這個衙門在明朝是第一等的中樞要地，總司天下章奏出納，嚴嵩之能成為權奸，就因為有他的乾兒子趙文華當通政使的緣故。可是到了清朝，外有軍機，內有內奏事處，通政司就像內閣一樣，大權旁落，徒擁虛名了。

　　第三個衙門是光祿寺。這個衙門的職掌，是管祭祀及皇宮的飲食，職權早為內務府所奪，所以﹁光祿寺的茶湯﹂，與﹁武備庫的刀槍，太醫院的藥方﹂等等，成為京中的一個笑柄。

　　第四個衙門，就是岑春煊做堂官的鴻臚寺，職司鳴贊，事務極簡，除了祭典朝會司儀以外，無所事事。而且是個根本不該有的衙門，因為鴻臚寺的職掌，太常寺全可兼辦。

　　第五個衙門是太僕寺，專管察哈爾、張家口的牧馬。職掌與兵部的車駕司，以及上駟院不大搞得清楚。

　　第六個衙門是大理寺。這倒是個﹁大九卿﹂中最重要的一個衙門，與刑部、都察院並稱為﹁三法司﹂。若遇欽命三法司會審案件，若非﹁全堂畫諾﹂，即不能判處死刑。照會典規定：﹁凡審錄，刑部定疑讞；都察院糾核。獄成，歸寺平決。不協，許兩議，上奏取裁。﹂本意是遇有重案，當刑部與都察院意見有出入時，歸大理寺評斷。但詞訟之事，往往以刑部為主，都察院職司糾彈，審錄常讓刑部作主。爭端不起，大理寺也就很少發生作用了。

　　外官有四個缺應該裁撤。那就是督撫同城的湖北、廣東、雲南，所管僅只一省，而總督與巡撫同城而治，不是西風壓倒東風，就是東風壓倒西風，為人詬病已久。但從沒有敢做裁撤的建議，因為不管裁總督，還是裁巡撫，一下就要敲掉三顆紅頂子，誰也不敢冒這個大不韙。

　　因此，岑春煊主張裁撤湖北、廣東　雲南三省巡撫，許多人有先獲我心之感，而鄂、粵、滇三督，更如移開一塊絆腳石，稱快不止。

　　此外還有一個河道總督，亦是可有可無。清朝最重河工，分設總督兩員，專司其事，徐州以南的河道，歸江南河道總督管，簡稱﹁南河﹂，歲修經費四百萬，是有名的肥缺。山東、河南的河道，歸河東河道總督管，簡稱﹁東河﹂。洪楊之亂，東南淪夷，南河總督一缺裁去以後，即未恢復。剩下的東河總督，因為獨一無二之故，所以簡稱﹁河督﹂，原駐山東濟寧，改駐兗州。

　　但河督雖駐山東，而山東的河工，早已改歸巡撫管理，堂堂一位總督，只管得河南境內的一段黃河，而猶須河南的地方官協力，才有事可辦。因此岑春煊認為亦可省去，河南河工仿山東之例，歸巡撫兼辦。

　　這個奏摺，侃侃而談，無所避忌，先就對了銳意猛進的皇帝的胃口。而其中最討便宜的是，岑春煊自己的缺分，即在應裁之列，更足以證明他說的話是赤心為國，大公無私。

　　七月十三上的摺子，十四就有上諭，如岑春煊所奏，裁撤冗雜，被裁各衙門事務，歸併有關衙門分辦，下一天召見岑春煊，奏對稱旨，再一天就放了廣東藩司。

　　這就是張鳴岐所說的，﹁丟了紗帽有玉帶﹂。但以五品京堂，一躍而為二品的監司大員，並且放到富庶省分的廣東，不能不說是破天荒的異數。岑春煊當然躊躇滿志，不過一下子敲掉多少人的飯碗，自然會成為眾怨所集，很有人想拿了刀子去跟他拚命，嚇得岑春煊連會館都不敢住，盡快領了文憑，由海道經上海轉到廣州接任。

　　不久，戊戌政變發作，岑春煊總算運氣，雖受牽累，並不嚴重。不過廣東藩司卻當不成了，改調甘肅。及至這年宣戰詔下，通飭各省練兵籌餉，共濟時艱，岑春煊認為又是一個上結主知的機會到了，便向陝甘總督陶模自告奮勇，願意領兵勤王。

　　陶模知道他躁進狂妄，最愛多事，但勤王這頂帽子太大，不能不作敷衍，於是撥了步兵三營，每營四百多人，騎兵三旗，每旗兩百餘人。另外給了五萬兩餉銀，打發他就道。

　　於是岑春煊輕騎簡從，先由蘭州出發，穿越伊克昭盟的所謂草地，由張家口入關，到京就帶著一身風塵，先到宮門口請安，託人遞牌子請慈禧太后接見。

　　這是各省勤王的第一支兵。慈禧太后大為感動，及至召見之時，只見岑春煊的一身行裝，灰不灰，黃不黃，臉上垢泥與汗水混雜，彷彿十來天不曾洗面似地，更覺得他勤勞王事，如此辛苦，真正忠心耿耿，不由得就把他曾經附和新政的厭惡丟開了。

　　﹁你帶了多少兵來？﹂

　　﹁四營、三旗，共是兩千人。﹂

　　一聽只有兩千人，慈禧太后覺得近乎兒戲，就有些洩氣了。

　　﹁隊伍駐紮在那兒？﹂

　　﹁隊伍還在路上。﹂岑春煊解釋：﹁臣接得洋人無理，要攻我京城的消息，恨不得插翅飛來，晝夜趕路，衣不解帶。隊伍因為騎兵要等步兵，又有輜重，所以慢了！﹂

　　﹁總算忠勇可嘉。﹂慈禧太后說道：﹁你也辛苦了，下去先歇著吧！﹂

　　一下來分謁當道，榮祿沒有見他。此時跟陳夔龍談起，仍然是卑視其人的語氣。見此光景，陳夔龍亦就決定不理岑春煊，等他的隊伍到了再說。

　　﹁那二百輛車，怎麼樣了？﹂榮祿亦不再談岑春煊，只問自己所關心的事。

　　﹁想出一條路子，正在接頭。﹂陳夔龍答說：﹁我想找十七倉的花戶。﹂

　　這下提醒了榮祿，﹁對！﹂他很高興地說：﹁虧你想得到！找花戶一定有車。如果有麻煩，我替你找倉場侍郎去說話。﹂

　　得此支持，陳夔龍便放手去辦了。京師與通州，共有十七個大倉庫，專貯漕糧，倉中有專門經手代辦上糧手續的番役，在倉場侍郎衙門中有花名冊，所以稱為﹁花戶﹂，約有數十家，都是世襲的行當。此輩在正人君子口中，斥為﹁倉蠹﹂，而無不家道殷實，起居豪奢，可以比擬內務府的旗人。

　　京通十七倉所的漕糧，號為﹁天庚正供﹂，除了宮中所用以外，文武百官的祿米、京營將士的﹁甲米﹂，亦歸十七倉發放，此外又有專養各部院工匠的﹁匠米﹂，以及入關以來八位﹁鐵帽子王﹂嫡系子孫的﹁恩米﹂等等，都歸花戶運送。因此，每家都有數十輛、上百輛的大車，官府徵發且又照給車價，等於僱用，自然樂從，所以不等三天工夫，二百輛大車就都集在順天府衙門左右了。

　　陳夔龍很得意地去覆命，只見榮祿容顏慘淡，本來就很黃瘦的一張臉，越顯得憔悴不堪，不由得驚問：﹁中堂的氣色很不好，是那裏不舒服？﹂

　　﹁聶功亭，唉！﹂榮祿答非所問地：﹁陣亡了！﹂

　　陳夔龍亦覺心頭一沉。整個大局，若論用兵防禦，亦只有聶士成比較可恃，這一來，天津的防守，看來更無把握。

　　﹁死得不值！﹂榮祿黯然垂淚：﹁死得太冤！﹂

　　﹁怎麼呢？﹂陳夔龍半問半安慰地：﹁中堂總要好好替他請恤囉？﹂

　　﹁眼前只怕還不行！﹂榮祿的聲音很微弱：﹁義和團跟他的仇結得太深，他打得很好，大家都知道，可就是沒有人敢替他報功。聶功亭就因為上不諒於朝廷，下見逼於拳匪，早就存著不想活的心了。﹂

　　陳夔龍嗟嘆不絕，不過，他更關心的是天津的安危，﹁中堂，﹂他問，﹁天津不知道還能守幾天？﹂

　　﹁危在旦夕了。﹂

　　﹁那麼，就眼看它淪陷？﹂

　　榮祿不答。起身搓著手，繞了兩個圈子，突然站住腳問道：﹁你看，是換裕壽山好，還是不換他好？﹂

　　陳夔龍茫然不知所答。首先他得明瞭，榮祿何以有此一問？因而反問一句：﹁換又如何？不換又如何？﹂

　　﹁不換，天津一定保不住，換了，也有利有弊。﹂榮祿躊躇著說：﹁只怕裕壽山正找不到抽身之計，這一換，正好合他的意，越發可以不管，天津丟得更快些。﹂

　　﹁這當然要顧慮。不過，我看，關鍵並不在此。﹂陳夔龍答說：﹁直隸總督北洋大臣，督撫領袖，位高權重，平時誰不想這個缺？可是，這個時候，就不知道有誰肯臨危受命了？﹂

　　﹁這你不必擔心。有人。﹂

　　﹁那一位？﹂陳夔龍問。

　　﹁合肥。﹂榮祿答說：﹁朝廷已經三召合肥，始終託詞不來。他的那一班人，像盛杏蓀，已經開出條件來了，合肥不回北洋，就不會北上，張香濤、劉峴莊亦一再電催合肥北上。既然眾望所歸，我想，皇太后亦不會嫌他有要挾之意。﹂

　　﹁要挾！﹂陳夔龍問說：﹁皇太后嫌李中堂非要回北洋才肯進京，是要挾？﹂

　　﹁皇太后的話，比這個還要難聽，說他簡直是藉機會勒索。﹂

　　﹁我看，﹂陳夔龍說：﹁那也只是盛杏蓀他們那班人的想法，李中堂本人未必有此意思。﹂

　　﹁不管他有亦罷，沒有也罷，如果調任直督，兩廣派人護理，他就不能不走了。否則不成了霸佔了別人的缺分，擋了別人的前程了嗎？﹂

　　﹁這，﹂陳夔龍笑道：﹁倒是逼李中堂進京的一個好法子。﹂他停了一下，將臉色正一正又說：﹁把李中堂調回來，至少，可收安定人心之效。﹂

　　﹁啊，啊！﹂榮祿猛然一擊手掌：﹁這一說，更得這麼辦了！我志已決。﹂接著喊一聲：﹁套車。﹂

　　※※※

　　套車進宮，遞牌子要見慈禧太后。很快地，有個小太監出來招呼，說：﹁李總管請中堂說句話。﹂

　　於是榮祿隨著他先去看李蓮英。見了面卻又不急著說話，拿西瓜，端金銀露，又請他寬衣擦臉，張羅了好一會。榮祿宿汗既收，精神一振，覺得該辦正事了，便即問道：﹁蓮英，你有話？﹂

　　﹁沒有甚麼話。只請中堂來涼快、涼快，不忙著見老佛爺。﹂

　　李蓮英說：﹁牌子我壓下來了，沒有遞。﹂

　　﹁怎麼著？老佛爺在歇午覺？﹂

　　﹁不是！﹂李蓮英說：﹁今天心境不好。誰上去，誰碰釘子，犯不著。﹂

　　原來是格外關顧之意，榮祿深為心感，道謝之後又問：

　　﹁是為甚麼不痛快？﹂

　　﹁還不是那父子二人。﹂

　　所謂﹁父子二人﹂是指載漪與大阿哥。榮祿點點頭說：

　　﹁一位已夠受了！何況還是爺兒倆！﹂

　　﹁唉！﹂李蓮英嘆口氣：﹁老佛爺一輩子好強，偏就是這件事，總是讓她不遂意。﹂

　　﹁怎麼啦？又惹老佛爺生氣了？﹂

　　﹁豈止生氣！﹂李蓮英放低了聲音說：﹁今天鬧得太不像話了！老佛爺差點氣得掉眼淚。﹂

　　榮祿大驚！慈禧太后生氣見過，慈禧太后掉眼淚也見過，可就沒有見過慈禧會氣得掉眼淚！

　　﹁那不是奇聞嗎？﹂

　　﹁也難怪，是老佛爺從未受過的氣。就是一個鐘頭以前的事，端王帶著一幫人進宮︱︱。﹂

　　﹁那一幫是甚麼人？﹂榮祿打斷他的話問，﹁是義和團？﹂

　　﹁中堂倒想，還有誰？﹂李蓮英答說，﹁今兒個情形不同，更橫了！有個大師兄見了老佛爺居然敢揚著臉、歪著脖子說﹃宮裏也有二毛子，得查驗！﹄﹂

　　榮祿駭然，﹁這不要反了嗎？﹂他問，﹁老佛爺怎麼答他？﹂

　　﹁老佛爺問他﹃怎麼查驗法？﹄他說﹃如果是二毛子，只要當額頭拍一下，就有十字紋出現。﹄又說﹃太監宮女都要驗。﹄那樣子就像崇文門收稅的，瞧見外省進京的小官兒似地，說話一是一，二是二，簡直就沒有絲毫通融的餘地。﹂

　　﹁老佛爺讓驗了沒有呢？﹂

　　李蓮英苦笑了，﹁中堂，你倒請想，老佛爺如果一生氣訓斥一頓，他們回句嘴怎麼辦？若說不叫驗，就得跟他們說好話，更沒有那個道理。﹂說到這裏，他突然一翹大拇指，﹁中堂，今天我才真的服了老佛爺！甚麼人都忍不住的事，老佛爺忍下來了，聲色不動地說﹃你們先下去，馬上就有旨意。﹄大師兄居然下去了。險啊！就差那麼一指頭，紙老虎一戳穿，這時候就不知道成了怎麼樣一個局面了！﹂

　　聽得這話，榮祿剛收的汗，又從背上湧了出來，抹一抹額頭，急急問道：﹁以後呢？﹂

　　﹁以後，可就炸了馬蜂窩了！膽兒都小，哭哭啼啼地來跟我說，還有去求老佛爺的，請老佛爺作主，不叫查驗。老佛爺跟我說：﹃我也犯不著跟他們去講人情，而且，萬一人情講不下來，我怎麼下台？你跟太監宮女們去說，儘管出去，那裏就拍得出十字來？果然拍出來了，也是命數，到時候再說。﹄我費了好大的勁，總算弄來二、三十個人讓他們去拍，也沒有拍出甚麼來，偃旗息鼓地走了。他們也明白，老佛爺給了面子，也還老佛爺一個面子。可是，中堂，你想想，老佛爺受了多大的委屈？﹂

　　榮祿不答，連連喝了兩碗涼茶，喘口氣問：﹁他們要查的就是太監、宮女，沒有要別人？﹂

　　聽得這話，李蓮英雙眼眨動，現出警戒的神態，將小太監揮走，拉一拉椅子，靠近榮祿說道：﹁中堂，有件事可非得跟你討主意不可了！我看，他們今天進宮，像是對付皇上來的，幸虧皇上仍舊回瀛台去了。照這樣子，不定那天遇上了，萬一、萬一闖一場大禍，怎麼辦？﹂

　　﹁決不能闖那麼一場大禍！一闖出來，大清朝的江山就完了！﹂榮祿緊閉著嘴想了一會，用低沉的聲音說道：﹁蓮英，保護老佛爺跟皇上，就靠你我兩個了！我今天就調好手來守寧壽宮。不過，你得奏明老佛爺，下一道懿旨給我，未得老佛爺准許，誰也不准進宮，倘有不遵，不管甚麼人，格殺不論！﹂

　　李蓮英想一想問道：﹁穿團龍褂的也在內嗎？﹂

　　服飾的規矩，郡王以上的補服，是團龍褂，貝勒就只准繡蟒，不准繡龍。李蓮英這一問，顯然是指端王而言，榮祿毫不遲疑地答說：﹁對了，一概在內。﹂

　　剛談到這裏，只見一個小太監匆匆奔了來說：﹁李大叔，您老請吧！老佛爺在問了。﹂

　　﹁大概有事找我。中堂，你索性請等一會兒，我上去看情形，就把剛才說的那件事，辦出個起落來。﹂

　　等他走不多久，只見剛才來回話的那個小太監，又是匆匆奔了來，向榮祿來報，慈禧太后立等召見。跟著走到樂善堂，李蓮英己迎在東暖閣外，悄悄告訴他說，慈禧太后聽說他來了，神色之間很高興，看樣子有許多話要說，是個進言的好機會。

　　榮祿點點頭，略微站了一下，將慈禧太后此時的心境，揣摩了一番，方始入內。

　　﹁你總聽說了吧？甚麼儀制，甚麼規矩，全都談不上了！﹂

　　﹁奴才死罪！﹂榮祿似乎悲憤激動得聲音都變過了：﹁奴才只恨自己心思太拙，像這種無法無天的事，應該早就想到了的！﹂

　　﹁誰想到，端王︱︱，﹂慈禧突然頓住，好一會才很快地說：﹁你知道的，我做事向來不後悔，也不必去提他了！蓮英跟我回，說你要我寫張字給你？﹂

　　﹁是！﹂榮祿答說：﹁雖然有懿旨，奴才也不能魯莽。﹂

　　﹁這話說得對了！我可以寫給你。拿硃筆來！﹂

　　於是，李蓮英親自指揮太監，端來一張安設著朱墨紙筆的小條桌，擺在慈禧太后面前，照榮祿的意思，寫下一道硃諭：﹁凡內廷、西苑及頤和園等處，著榮祿派兵嚴密護守，非奉懿旨召見，不准闖入。倘或勸阻不聽，不論何人，均著護守官兵權宜處置，事後奏聞。特諭。﹂正中上方，鈐上一枚一寸見方的玉印，七個朱文篆字：﹁慈禧皇太后御筆﹂。

　　於是，李蓮英又權充頒詔的專使，捧著硃諭，南面而立，輕喊一聲：﹁接懿旨！﹂

　　榮祿膝行兩步，磕完頭，接過硃諭，仍舊雙手捧還李蓮英，讓他暫且供奉在上方，才又說道：﹁奴才謹遵懿旨，傳示王公大臣，諒來沒有人再敢無禮。﹂

　　﹁你瞧著辦吧！﹂慈禧太后又加了一句：﹁皇上也得保護！﹂

　　﹁是。﹂

　　﹁這個局面，﹂慈禧太后很吃力地說：﹁照你看到頭來是怎麼個樣子？﹂

　　榮祿不即答言，低下頭去，抑鬱地說了一句：﹁奴才不敢說。﹂

　　﹁是不敢說，還是不敢想？﹂

　　﹁是！老佛爺聖明，奴才不敢說，也不敢想。依奴才看，將來怕是要和都和不下來。﹂

　　慈禧太后倏然動容，好一會，臉色轉為平靜了，﹁你打電報給李鴻章，﹂她說：﹁問他，要怎麼樣，他才肯來？﹂

　　榮祿很快地答說：﹁第一、停攻使館；第二、降旨剿滅拳匪。不過，這是一個月以前的話。﹂

　　﹁一個月以前，﹂慈禧太后略微遲疑了一下，終於將一句話說完：﹁我還能作主。﹂

　　榮祿悚然而驚！竟連慈禧太后自己都已承認，已受挾制，不能自主，這是件何等可怕之事？當然，他是不甘於承認有這樣的事實的，大聲說道：﹁現在，一切大事也還是老佛爺作主！﹂

　　慈禧太后的臉一揚，緊閉著嘴沉吟，好一會才說：﹁你的話不錯，我不作主，還有誰能作主？不過，也不能說怎麼就怎麼。如今先談李鴻章，我想先開了他的缺，讓他在廣州待不住，那就非進京不可了！﹂

　　這個想法的本意，與榮祿的打算不謀而合，但做法大不相同，﹁回老佛爺的話，﹂他說：﹁如果開缺，著令李鴻章進京陛見，恐怕於他的面子上不好看。﹂

　　﹁當然是調他進京。你看，是讓他到總理衙門，還是回北洋。﹂

　　﹁回北洋！﹂榮祿毫不遲疑地答說：﹁李鴻章的威望到底還在，讓他回北洋的上諭一發，於安定人心一節，很有點好處。﹂

　　﹁好！就這麼辦。裕祿太不成！﹂慈禧太后提出一種顧慮：

　　﹁就怕他趁此推諉，天津的防務，越發難了。﹂

　　﹁是！﹂榮祿答說：﹁不過宋慶已經到了天津，先可以頂一陣。﹂

　　﹁那要在上諭裏面，格外加一句。﹂慈禧太后又說：﹁李鴻章能不能借坐外國兵船？總之，他得趕快來！越快越好！﹂

　　﹁是！奴才一下去，就發電報。﹂

　　﹁各國使館的情形怎麼樣？﹂慈禧太后問：﹁昨天載瀾跟我說，拿住好些漢奸，偷偷兒地運糧食給使館，都給殺了。又說，要不了多少日子，困在使館裏的洋人，就得活活兒餓死。當時我沒有說話，事後想想，這樣子做法可不大妥當。論朝廷的王法，就沒有把人活活餓死這一條。那怕大逆不道，凌遲處死，總也得讓犯人吃飽了才綁上法場。你說呢？﹂

　　她的話還沒有完，榮祿已經磕下頭去，同時說道：﹁老佛爺真是活菩薩！洋人如果知道老佛爺是這麼存心，一定會感激天恩。奴才本來也在想，如果真的把洋人餓死，這名聲傳到外洋可不大好聽。不過，奴才不敢回奏。如今老佛爺這麼吩咐，奴才斗膽請旨，可以不可以請旨賞賜使館食物水果？﹂

　　﹁這原算不了一回事，就怕有人會說閒話。﹂

　　﹁明理的人不會說閒話！就算洋人是得了罪的囚犯，不也有恤囚的制度嗎？冬天給棉衣，夏天給涼茶。這是體上天好生之德，法外施仁，誰不稱頌聖明仁厚？﹂

　　﹁說得有理。你就辦去吧！﹂慈禧特又叮囑：﹁催李鴻章進京的電報，趕緊發。你跟禮王、王文韶商量著辦，電報稿子不必送來看了。﹂

　　這是軍機大臣獨自承旨，照規矩應該轉達同僚。時在下午，軍機大臣早已下值，榮祿便作了權宜處置，一面請王文韶到家，一面寫信告知禮王。等王文韶應約而來，榮祿已經親自將電旨的稿子擬好了。

　　說知究竟，斟酌電旨，一共兩道。第一道是：﹁直隸總督著李鴻章調補，兼充北洋大臣。現在天津防務緊要，李鴻章未到任以前，仍責成裕祿會同宋慶，妥籌辦理，不得因簡放有人，稍涉諉卸。﹂

　　第二道是專給李鴻章的：﹁李鴻章已調補直隸總督，著該督自行酌量，如能借坐俄國兵船，由海道星夜北上，尤為殷盼。否則，即由陸路兼程前來，勿稍刻延，是為至要。﹂

　　﹁這道上諭，﹂王文韶問：﹁是廷寄，還是明發？﹂

　　﹁當然是廷寄。﹂

　　﹁我看是用明發好。﹂王文韶說：﹁第一道上諭沒有催他立即進京，反而會引起誤會。照規矩，臨危授命，必有督飭之詞，所以這一道上諭，要用明發，才能收安定人心之效。﹂

　　﹁高見、高見！就改用明發。﹂

　　﹁如果改用明發，指明借坐俄國兵船，似乎不大冠冕。﹂

　　﹁那，怎麼改呢？﹂

　　﹁不如用﹃無分水陸，兼程來京﹄的字樣。﹂

　　﹁是！﹂榮祿提筆就改，改到一半，忽然擱筆：﹁夔老，我想不如用原文。借坐俄國船，說起來雖不大體面，另倒是有個小小的作用，第一、讓外省知道，朝廷並不仇視洋人，不然不會讓李鴻章坐洋人的船；第二、讓各國公使、領事去猜測，李鴻章已經跟俄國先說好講和了！這一來，態度也許會緩和。﹂

　　﹁啊，啊！妙，妙！﹂王文韶大為讚賞：﹁我倒沒有想到，還有這樣的妙用在內。﹂

　　﹁我也是無意間想到。﹂榮祿又說：﹁﹃無分水陸，兼程來京﹄這八個字也很好，不妨明天再發一道上諭，以示急迫。﹂

　　說停當了，立刻就將兩道上諭發了出來，另外仍照原定的規制，抄送內閣明發。這一來，在﹁軍務處﹂的載漪、徐桐與崇綺自然都知道了。

　　﹁真豈有此理！﹂載漪大為氣惱：﹁這樣的大事，怎麼不讓軍務處知道？北洋大臣的調遣不歸軍務處管，說得過去嗎？﹂

　　﹁也許剛子良知道。﹂

　　將剛毅跟趙舒翹請來一問，事先都無所聞。趙舒翹問了軍機章京，才知道是榮祿獨自承旨，禮王接到了通知，而王文韶是參預其事。

　　﹁這個老傢伙！﹂載漪罵道：﹁我要參他！﹂

　　﹁還有件事更氣人。﹂剛毅氣鼓鼓地說：﹁王爺，你知道不知道，皇太后有食物水果賞洋人？﹂

　　於是載漪咆哮大罵，從榮祿罵到李鴻章、劉坤一、張之洞，除了山西巡撫毓賢以外，有名的督撫，無不罵到，連裕祿亦不例外。當然，不會罵裕祿是漢奸，罵他﹁不成材、不爭氣、不中用﹂。

　　等他罵得倦了，趙舒翹取出一件裕祿的電報，詳奏聶士成陣亡的經過，請示如何議恤？

　　﹁議恤！﹂剛毅故作詫異地：﹁議甚麼恤？﹂

　　﹁死有餘辜！﹂徐桐接口：﹁國家恤典，非為此輩而設。﹂

　　﹁一點不錯！﹂載漪雙手一拍，罵人的勁兒又來了：﹁義和團憑的是一股氣，氣一洩，神道也不上身了！第一個給義和團洩氣的，就是姓聶的那小子。甚麼陣亡？該死！﹂

　　在座的還有崇綺與啟秀，亦是默不作聲。見此光景趙舒翹大為氣餒。不過禮王、王文韶都叮囑過他，聶士成受盡委屈，打得也不錯，陣亡而無恤典，不特無以慰忠魂，亦恐宋慶、馬玉昆的部下寒心，天津就更難守得住了！所以無論如何要趙舒翹設法疏通，為聶士成議恤。因此，他不能不硬著頭皮再爭一爭。

　　﹁王爺跟兩位中堂的話，我有同感。不過，公事上有一層為難的地方，聶功亭這個提督，至今還是革職留任。不管怎麼說，人是死在陣上，如果不開復一切處分，開國以來，尚無先例。﹂

　　﹁這應該開復！﹂崇綺開口了。此因第一，他畢章是狀元，讀書人的氣質要比徐桐來得厚些；第二，對於敗軍之將，他另有一分出於衷心的同情。他的父親賽尚阿當洪楊初起時，喪師失律，垮了下來，差點性命不保，所以他之為聶士成說話是不足為奇的。不過言之要有效，得找一番冠冕堂皇的理由，很用心地想了一下，接下去說：﹁死者已矣！身後榮辱，泉下不得而知。說實話，恤死所以勵生，如今軍務正吃緊的時候，不妨借此激勵士氣。如聶某也者，亦能邀得恤典，他人捐軀，更可知矣！這也是一番千金市骨的作用。﹂

　　﹁千金市骨，也要一塊駿骨才行！﹂載漪不屑地說：﹁這是塊甚麼骨頭？﹂

　　大家都不答話。雖沒有人贊成崇綺的話，可也沒有人再反對。趙舒翹覺得這個局面似僵非僵，機會稍縱即逝，便鼓起勇氣問道：﹁請示王爺，是不是就照崇公爺的意思擬旨？﹂

　　﹁我不管！﹂載漪暴聲答說：﹁隨便你們！﹂

　　﹁中堂，﹂趙舒翹輕聲問剛毅：﹁你看如何？﹂

　　﹁好吧！﹂剛毅是趙舒翹的舉主，情分不同，無可奈何地說：﹁你就在這裏，擬道上諭看看。﹂

　　趙舒翹兩榜進士出身，筆下很來得，根據裕祿的電奏，加上幾句悼惜與恩恤的話，很快地擬好了旨稿，送給剛毅去看。

　　﹁不行，不行！不能這麼說。﹂剛毅毫不客氣地推翻原稿：﹁要把他種種措置失宜的情形說一說。不然，為甚麼要革職留任呢？﹂

　　想想話也不錯。趙舒翹重新伏案提筆，這一次就頗費思考了，語氣輕了不行，重了更與撫恤的本意不符。

　　費了有三刻鐘，方始擬妥，隨即送交剛毅。未看正文，他先就在正文前面加了五個字：﹁諭軍機大臣﹂，表示與﹁軍務處﹂無關。

　　再看正文，寫的是：﹁統帶武衛前軍，直隸總督聶士成，從前頗著戰功；訓練士卒，殊亦有方，乃此次辦理防剿，每多失宜，屢被參劾，有負委任，前降諭旨，將該提督革職留任，以觀後效。朝廷曲予矜全，望其力圖振作，借贖前愆，詎意竟於本月十三日，督戰陣亡。側念該提督親臨前敵，為國捐軀，尚非畏葸者比，著開復處分，照提督陣亡例賜恤，用示朝廷篤念忠烈，策勵戎行之至意。﹂

　　﹁意思是對了，語氣不對！﹂剛毅提筆就改，首先將﹁篤念忠烈﹂改為﹁格外施恩﹂，然後再從頭改：﹁頗著戰功﹂改為﹁著有戰功﹂；﹁殊亦有方﹂改為﹁亦尚有方﹂；﹁每多失宜﹂改為﹁種種失宜﹂。總之，說聶士成好的，語氣改輕，說壞的就加重。

　　等他擱筆，徐桐說道：﹁我看一看！﹂

　　不僅看一看，還要改一改。徐桐在﹁督戰陣亡﹂之下，加了幾句：﹁多年講求洋操，原期殺敵致果，乃竟不堪一試，言之殊堪痛恨！﹂

　　寫完，將旨稿還給剛毅，得意地問道：﹁如何？﹂

　　這幾句話很刻薄，亦是對講求洋務的一大譏斥，很配剛毅的胃口，但有件事，使他大為不快。軍機大臣擬上諭，或者改軍機章京所擬旨稿的那枝筆，稱為﹁樞筆﹂，權威僅次於御筆。當年穆宗駕崩，深夜定計奉迎當今皇帝入宮，由於軍機大臣文祥抱恙在身，榮祿自告奮勇，擬了一道上諭，等另一位軍機大臣沈桂芬趕到，認為榮祿﹁擅動樞筆﹂，懷恨甚深，以後不斷跟榮祿為難，耽誤了他十來年大用的機會。當時是出了大事，倉皇急切之間，失於檢點，還是情有可原，如今徐桐明明看到一開頭就是﹁諭軍機大臣﹂，居然擅作主張，一副首輔的派頭，未免太狂妄自大，目中無人了。

　　因此，剛毅冷冷地答道：﹁如今甚麼事都不講究了！何止於洋操這件事！﹂

　　徐桐聽出語風不大對勁，卻不知其故何在？剛要動問，趙舒翹又談到另一件大事。

　　﹁江浙兩湖的考官該放了。這幾天很有人來問消息，竟不知怎麼回答人家？﹂

　　原來子、午、卯、酉鄉試之年，以路程遠近　定放主考的先後。邊遠省分，早在五月初就放了，東南及腹地各省，應該在六月中旬放。然後，七月初放山東、山西、河南各近畿省分，最遲的是順天鄉試的正副主考，八月初六才傳宣，一經派到，立刻入闈。

　　京城裏天翻地覆，江浙兩省，繁華如昔，若能派任主考，借此遠禍，真個﹁班生此行，無異登仙﹂，無怪乎夠資格放主考的翰林，人人關心。但作為翰林院掌院的徐桐，卻嗤之以鼻！

　　﹁如今是何時世？朝廷那來的工夫管此不急之務？﹂

　　趙舒翹心想，這話如果出於目不識丁的武夫之口，猶有可說，翰林院掌院以職位而論，巍然文宗，居然如此輕視科舉，真是駭人聽聞，何怪乎董福祥會燒翰林院！

　　他很想痛痛快快駁他一駁，但以徐桐已成國之大老，話不便說得太重。就這思量措詞之際，剛毅開口了。

　　剛毅是因為徐桐﹁擅動樞筆﹂，懷著一肚子悶氣，有機會可以發洩，當然不會放過，﹁掄才大典，不是小事！﹂他說：﹁不舉鄉試，各省的人才，怎麼貢得到朝廷來？這件事要好好商量。﹂

　　徐桐也知道自己失言了，急忙說道：﹁也不是不舉鄉試，只是今年秋闈總不行了！﹂

　　﹁還有一層，﹂啟秀為他老師幫腔：﹁今年秋闈縱能舉行，明年會試恐怕來不及！滅了洋人，總還有許多論功行賞，遣返士卒，慰撫黎民之類的善後事宜。不說別的，京裏遭遇這場大亂，百凡缺乏，一開了年幾千舉人到京，食、住兩項就有困難。﹂

　　這倒是實在話。照此說法，慢慢就可以商量了。趙舒翹便看著剛毅說：﹁我看今年鄉試，只能延期，就看延到甚麼時候？﹂

　　﹁要不了多少時候！﹂久未開腔的載漪突然出聲：﹁到閏八月就是洋人的死期到了！那時一戰而勝，天下太平。﹂

　　民間傳說，閏八月動刀兵，並沒有說，閏八月能打勝仗。趙舒翹覺得啟秀與載漪都在說夢話，不過要不了多少時候，倒是真的，等李鴻章一到京，跟洋人議和，說不定閏八月就可以停戰。

　　﹁王爺這一說，我倒有個主意，明年來個春秋顛倒，亦是科舉的一段佳話。﹂

　　﹁何謂春秋顛倒？﹂

　　﹁今年的秋闈，改在明年春天。﹂趙舒翹答說：﹁明年的春闈，改在秋天。﹂

　　﹁這好！﹂剛毅首先贊成，﹁鄉會試都不宜延期太久，免得影響民心。﹂

　　說停當了，剛毅隨即與趙舒翹辭去。第二天到了軍機處直廬，跟禮王世鐸與王文韶說知前一天在﹁軍務處﹂商定的兩件事，禮王默無一言，王文韶看完為聶士成而發的那道上諭，幾番欲言又止，最後只是付諸一聲長嘆而已。

十三

　　果然，李鴻章調回北洋的上諭一發，天津百姓，奔走相告，無不欣欣然有喜色。所謂﹁衛嘴子﹂喜歡誇誇其言，有人說：﹁李中堂在京裏跟洋人談好了，先停戰三個禮拜，從六月二十算起。﹂

　　這個消息，傳得很快，於是又有第二個消息，說李鴻章就在六月二十那天接印。可是，直隸總督行轅為炮彈所毀，接印不能沒有衙門，因而又有為人津津樂道的一說：﹁洋人替李中堂在紫竹林預備了公館，陳設漂亮極了。﹂為了﹁證明﹂洋人禮重李鴻章，還說他進京時，各國公使率領大隊在崇文門外迎接。類似消息，不一而足，而且真的有人相信，想逃難的不逃了，已逃在城外的，亦有許多回返舊居了。

　　宋慶受命於倉卒之間，一到既要肅清內部，又要拒敵城東，因而對整個天津防務還沒有工夫去作通盤的籌劃。城外有七八十營兵，而城內完全是空虛的。

　　聯軍先不知城內虛實，等抓住逃出城的義和團，細加盤詰，方知真相。於是日本兵首先決定，佔領天津城內。而教民中亦確有漢奸，潛入城內，在六月十七四更時分，悄然登城，城上守卒全無，更鼓不聞，一聲暗號，城下另有數十名著洋裝的教民，用繩索攀緣上城，遍插洋旗，胡亂開槍，鼓噪狂呼：﹁洋兵來了，洋兵來了！﹂

　　天津城裏的百姓，難得有這麼一天，既無義和團的威脅，又有李鴻章回任帶來的無窮希望，心懷一寬，魂夢俱適，誰知連黑甜鄉這塊樂土，都難久留！倉皇出奔，滿城大亂，沸騰的人聲中，比較容易聽得清楚的一句話是：﹁北門、北門！﹂

　　難民往北門逃，﹁吃教﹂的漢奸帶著聯軍從南門進城，佔領了位居全城中心的鼓樓，鼓樓東西南北四門，與四面城門，遙遙相對，聯軍登樓只往人多的北門開槍開炮。死的多，逃的更多，如果有人倒在地上，後面的人，立刻從他身上踐踏而過，如果失足倒地，再後來的人，亦復如此，前赴後繼，層層疊積，很快地出現了一堆﹁人垃圾﹂。

　　※※※

　　天津失守的消息到京，立即出現了一個難題，誰去奏聞慈禧太后？

　　顯然的，該面奏天津失守的人，就是該對天津失守負責的人。誰也不願意擔此責任，更怕面奏此事時，先挨慈禧太后一頓罵，所以成了彼此推諉的僵局。

　　首先，慶王表示，總理衙門只辦洋務，現在朝廷與各國失和，總理衙門除了打聽信息以外，無事可做。可是打聽信息，並不管奏報信息，向來軍國大政都是軍機處執掌，如今有了軍務處，更與總理衙門不相干。

　　軍機處呢，禮王向不管事；王文韶想管而不敢管；剛毅雖然勇於任事，但像這種自找倒霉的事卻無興趣；趙舒翹與啟秀的資格淺，能不管正好不管，看來只有榮祿一個人能管此事。

　　可是，他有很明白的表示：﹁我才不管哪！我不能拿個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他說：﹁天津防務薄弱，義和團不足恃，我早就不知道說過多少次？裕壽山不管用，我也曾說過，以早早把他調開為妙。誰知端王不贊成，說陣前不可易將。而況，防守天津的調兵遣將，都是﹃軍務處﹄承旨下上諭，現在天津丟了，且不說該誰負責，至少該軍務處去跟皇太后、皇上回奏。咱們軍機處管不著！﹂

　　﹁這，﹂趙舒翹問道：﹁軍機天天跟皇太后、皇上見面，兩宮少不得要問起天津的情形。請示中堂，那時候該如何回奏？﹂

　　﹁據實回奏！﹂榮祿很快地說：﹁你只說，天津的防務，都歸軍務處調度，請皇太后、皇上問端王好了！﹂

　　這話當然會傳到載漪耳中。想來想去，躲不過，逃不脫，只有硬著頭皮去見慈禧太后。

　　﹁天津失守了！﹂

　　很意外地，慈禧太后聽說天津失守，並無驚惶或感到意外的神色，只沉著地問：﹁怎麼失守的？﹂

　　﹁宋慶︱︱。﹂

　　﹁你別提宋慶，﹂慈禧太后打斷他的話說：﹁人家到天津才幾天。天津不是有義和團嗎？不是六月初十還聽你的話，賞了十萬銀子，嘉獎團民嗎？賞銀子的上諭，是你擬好送來，逼著我點頭答應的，你倒把那道上諭唸給我聽聽！﹂

　　這一下，載漪才知道慈禧太后的氣生大了，囁嚅著說：

　　﹁奴才記不太清楚了。﹂

　　﹁哼！你記不得，我倒記得！﹂慈禧太后冷笑一聲，背誦六月初十所發的上諭：﹁﹃奉懿旨：此次北省有義和團民，同心同德，以保護國家、驅逐洋人為分內之事，實予始料所不及，予心甚為喜悅。茲發出內帑十萬兩，交給裕祿發給該團民，以示獎勵！﹄不錯吧？﹂

　　﹁是！﹂

　　﹁那我問你，才不過幾天的工夫，天津怎麼失守了呢？義和團沒有能驅逐洋人，倒讓洋人驅逐了！這是怎麼回事？﹂

　　這樣兜過來一問，正好接上載漪原來要說的話：﹁回老佛爺，只為有黑團夾在真正團民中間，胡作非為，以致開罪於天，搞出這麼一個大亂子。如今黑團都讓真正義和團清理攆走了，從今以後，一定可以用法術在暗中叫洋人吃大虧。老佛爺萬安，京城一定不要緊！﹂

　　氣極了的慈禧太后，反而發不出怒了。﹁好吧，你說不要緊，就不要緊！反正，洋兵要一進京，我先拿你捆起來，擱在城樓上去擋洋兵的大炮！﹂慈禧太后揮揮手說：﹁你先下去等著。﹂

　　載漪不知有何後命？大為不安，六月二十幾的天氣，汗流浹背而心頭更熱，只能耐心等待，派護衛去打聽，慈禧太后有何動作，召見甚麼人？

　　召見的是榮祿。載漪更加煩躁了！一直到日中，蘇拉又來通知：﹁老佛爺立等見面。﹂

　　這一次見面，慈禧太后可沒有先前那麼沉著了，不等載漪磕頭，便拍著御案厲聲問道：﹁你知不知道，甚麼叫欺罔之罪？﹂

　　載漪大驚，急忙碰頭答說：﹁奴才吃了豹子膽，也不敢欺騙老佛爺！﹂

　　﹁你不敢！你平常不是自以為是好漢？天下有個抵賴的好漢？我問你，各國聯名照會，干涉咱們大清朝的內政，這個照會是那裏來的？﹂

　　聽得這話，載漪恍如當頭一個焦雷打下來，震得他眼前金星亂迸，頭上嗡嗡作響，甚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不是你叫連文沖偽造的嗎？﹂

　　要求慈禧太后歸政的假照會，確是載漪命連文沖偽造的，但是他不能承認，好在連文沖已經外放去當知府了，不妨拿他做個擋箭牌。

　　﹁那照會是連文沖送來給奴才的，奴才那知道是假照會？﹂

　　﹁連文沖外放，不是你保的嗎？﹂慈禧太后冷笑著說：﹁哼，大概你也知道紙裏包不住火，遲早有敗露的一天，所以把連文沖弄出京師去，好把責任往他頭上推！﹂

　　﹁奴才決不敢這麼欺騙老佛爺！﹂載漪答說：﹁而況榮祿也這麼奏過老佛爺的。﹂

　　﹁榮祿是誤信人言，後來跟我奏明瞭。我還不相信他的話，以為他是替洋人說話，就因為有你這麼個照會送進來。誰知道是假的！﹂慈禧太后忍不住激動了：﹁你這樣子不知輕重，狂妄胡鬧，上負國恩，也教人寒心。這多少天以來，你包藏禍心，翻覆狡詐，我都知道，洋人果然攻進京來，你看吧，我第一個就要你的腦袋！簡直是畜牲，人如其名。﹂

　　又罵到他那個﹁狗名﹂了！載漪真恨不得把當初宗人府替他起名為﹁漪﹂的那個人，抓來殺掉。而就在自己氣憤無可發洩之時，慈禧太后與皇帝已經起身離座了。

　　載漪少不得還要跪安。等一退出來，發覺李蓮英在走廊上，料知自己被罵得狗血噴頭的倒霉樣子，都落在太監眼中了。不由得臉上發燒，訕訕地說：﹁迅雷不及掩耳。﹂

　　﹁王爺，﹂李蓮英不接他的話，管自己說道：﹁請趕快回府吧！義和團在鬧事。﹂

　　載漪一驚！義和團鬧事不足為奇，何以要請自己趕快回府，莫非義和團竟混帳得敢騷擾到自己頭上？這樣一想，大為不安，連話都顧不得多說，急急離宮回府。

　　一回去才知道出了件令人痛憤而又大惑不解的事，義和團將副都統慶恆一家老小都殺掉了，最後連慶恆本人亦送了命！而且死得很慘，是七手八腳打得奄奄一息，方始一刀了帳。

　　慶恆是載漪的親信，現領著虎神營營務處總辦的差使，即為虎神營實際上的當家人。虎神營與義和團等於一家，自己人殺自己人，所為何來？

　　﹁這是黑團幹的好事！﹂住在端王府的大師兄說：﹁真團都是受了黑團的累，以致諸神遠避，法術都不靈了。﹂

　　載漪倒抽一口冷氣。所謂﹁黑團﹂，是闖出禍來，深宮詰責時的託詞。其實有何黑白之分？不想大師兄居然以此為遁詞，真的認為有黑團。這可不能不防！

　　﹁好！﹂載漪咬一咬牙說：﹁既有黑團，咱們就抓黑團！這樣子無法無天，不要造反嗎？﹂

　　於是立刻將莊王與載瀾請了來商議。這兩個人的意見不同，莊王覺得義和團不受羈勒，已成隱患，應該及早處治。而載瀾認為義和團還有用處，須以手段駕馭，同時亦須顧慮到義和團為了攻不下西什庫，就像餓極了而被激怒的猛獸那樣，處治不善，很容易激出意想不到的變故。

　　﹁這，﹂載漪大口地喘了口氣：﹁莫非就罷了不成？﹂

　　﹁那不能！﹂莊王斷然說道：﹁如果不辦，威信掃地，反而後患無窮！﹂

　　﹁是的！他們今天能殺慶恆，明天就能殺你我。﹂載漪又說：﹁再者，上頭一定會問。老佛爺已經不大信任團眾了，知道了這件事，說一句：﹃好啊！你們說義和團怎麼忠義，怎麼勇敢，如今西什庫攻不下來，反而殺了你的營務總辦！我看，就快來殺你了！﹄那時候，叫我怎麼回奏。﹂

　　﹁辦一辦當然未始不可。﹂載瀾說道：﹁不過千萬不能派兵到出事的地方去搜查抓人。不然，死的人還要多！﹂

　　遇到難題了！辦是非辦不可，要辦又怕闖出更大的亂子來。載漪左想右想，只覺得窩囊透頂，氣得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個嘴巴﹁早知道義和團是這麼一幫不通人性的畜生，﹂他自虐似地說：﹁那個孫子王八旦才願意招惹他！﹂

　　﹁二哥，你也別抱怨了。﹂載瀾說道：﹁只有一個辦法，可還得先跟掌壇的大師兄說明白，悄悄兒抓幾個人來開刀，發一道上諭，把這個亂子遮蓋過去。﹂

　　﹁唉！﹂載漪長嘆一聲：﹁你瞧著辦吧！我的心亂得很。﹂說完，頹然倒在椅子上，自語著：﹁作的甚麼孽？好好的日子不過，來坐這根大蠟！﹂

　　莊王與載瀾見此光景，相偕退出。回到總壇︱︱就設在莊王府，找大師兄去情商。

　　﹁大師兄，﹂載瀾說道：﹁這件事搞得實實在在太不對了！有道是親者痛、仇者快，窩囊之至。如今上頭震怒，總得想個法子搪塞才好！﹂

　　﹁慶恆早就該殺了！兩位知道不知道，他是漢奸？﹂

　　﹁漢奸？﹂載瀾詫異：﹁怎麼會？﹂

　　﹁他平時剋扣軍餉，處處壓制團中弟兄。要兵器沒有兵器，要援兵沒有援兵，完全是二毛子吃裏扒外的樣子啊！﹂

　　﹁大師兄，話不是這麼說。﹂莊王正色說道：﹁如果慶恆真有這種行為，朝廷自有王法，拿問治罪，才是正辦。如今義和團有理變成沒理，這件事不辦，軍心渙散，不待洋人進京，咱們自己先就垮了！﹂

　　大師兄沉吟未答，意思是有些顧忌了，載瀾乘機說道：﹁大師兄，咱們自己人說話，這件事還是咱們自己辦的好。不然，上頭一定會派榮仲華查辦，他的鬼花樣很多，可不能不防。﹂

　　提到榮祿，大師兄有點膽寒，便即問道：﹁怎麼個辦法？﹂

　　﹁反正是黑團幹的，咱們抓幾個黑團來正法，不就結了嗎？﹂載瀾接著說：﹁當然，誰是黑團，還得大師兄法眼鑒定。﹂

　　意在言外，不難明白，讓大師兄抓幾個人來，作為戕害慶恆的兇手，正法示眾，以作交代。這一層大師兄當然諒解，但也還有一個交換條件。

　　﹁西什庫的大毛子、二毛子，困在他們的鬼教堂裏，算起來日子不少了，居然還沒有餓死！這件事，﹂大師兄用平靜而堅定的語氣說：﹁要有交代！﹂

　　﹁何謂交代？﹂載瀾率直相問。

　　﹁當然有人挖了地道，私運糧食到鬼教堂。這個人，我已經算到。不過，不便動手。﹂

　　﹁喔！﹂載瀾急急問道：﹁是誰？﹂

　　﹁當然是有錢有勢的人！﹂

　　載瀾仔細思索了一會，突然想起一個人，頓覺精神大振。

　　﹁大師兄，﹂他問：﹁你是指戶部尚書、總管內務府大臣立山？﹂

　　大師兄原是裝模作樣，信口胡謅。一聽載瀾提出立山，他也知道，此人豪富出名，但在慈禧太后面前很得寵，如果動他的手，說不定搞得不好收場。如今看載瀾大有掀一場是非之意，樂得放他一把野火，以便趁火打劫。

　　想停當了，便即答說：﹁朝廷的大臣，少不得要對他客氣三分。總得讓他心服口服。﹂

　　﹁不錯。﹂載瀾很快地問：﹁怎麼樣才能讓他心服口服？﹂

　　﹁要搜！搜出真贓實據才算數。至於他的罪名能不能饒，要聽神判。﹂

　　﹁那當然。﹂載瀾說道；﹁既然大師兄算到立山挖地道私通西什庫教堂，當然要到他家去搜查。﹂

　　※※※

　　第二天一早，義和團先到酒醋局立山家門口設壇，大車拉來蘆席木料，又不知那裏找來的匠人，手藝嫻熟，不到兩個時辰，已搭好了一座高敞的席棚，供設香案，高掛一幀關聖帝君的畫像。一切竣事，莊王、載瀾、大師兄，帶人到了，約莫兩百多人，十分之七是義和團，十分之三是步軍統領所屬的兵勇。

　　立山這天沒有上朝，親自指揮著聽差在曬書。得報義和團在他家門口設壇，心中不免納悶，只是切誡僕從不得多事，如果義和團有甚麼需索，盡量供給。此外，又關照在大門口設置兩大缸涼茶，大廚房預備潔淨素食，中午犒勞團眾。

　　到了十點多鐘，門上來報，莊王駕到，自然急整衣冠迎接。出來一看，大廳天井已擠滿了人，莊王與載瀾坐在廳上，臉上板得一絲笑容都沒有。

　　﹁王爺！﹂立山恭恭敬敬地請了個雙安：﹁有事派人來招呼一聲就是。怎麼還親自勞駕？真不敢當！﹂

　　﹁豫甫，﹂莊王開門見山地說：﹁有人告你挖了地道，私通西什庫教堂。可有這事？﹂

　　立山大駭，﹁王爺！﹂他斬釘截鐵地說：﹁決無此事！﹂

　　﹁我想也不會有這種事！你受朝廷的恩德，不致於做漢奸。可是，西什庫圍困好多天了，洋人跟教民居然還吃得飽飽兒的，有氣力打仗，彈藥也好像很多。這件事透著有點奇怪，義和團說要搜查，我不能不讓他們搜。﹂莊王緊接著說：﹁搜了沒事，你的心跡不就表明啦嗎？﹂

　　立山倒抽一口冷氣，心知今天要遭殃了！曬在院子裏的宋版書與﹁大毛﹂衣服，陳設在屋子裏的字畫古董，還有櫃子裏的現銀，保險箱裏的銀票以及其他首飾細軟，都不知道還保得住、保不住？

　　﹁立山！﹂載瀾發話了：﹁你嘀咕點兒甚麼？﹂

　　一聽他這話，再看到他臉上那種微現的獰笑，立山明白，口袋底的恩怨，就在今天算總帳。算了！他咬一咬牙在心中自言自語：﹁身外之物，聽天由命。﹂

　　於是他傲然答說：﹁瀾公爺，你儘管請搜。可是有一件，搜不出來怎麼辦？﹂

　　載瀾變色，﹁甚麼？﹂他瞪出了眼睛：﹁莫非你還想威脅我？﹂

　　﹁何言威脅二字？﹂立山冷笑，﹁真是欲加之罪。﹂

　　載瀾還以冷笑，﹁哼！只要你知罪就好！﹂他回頭吩咐：

　　﹁動手吧！要細細地搜，好好地搜！﹂

　　這一聲令下，那兩三百人，立刻就張牙舞爪地動起手來。立山家僕役很多，可是誰也不敢上前，沒有主家的人在身邊，更可以暢所欲為，只揀小巧精美的珍物往懷中揣、腰中掖。

　　莊王總算還有同朝之情，傳下一句話去：﹁可別驚了人家內眷！﹂

　　但也就是這句話，提醒了載瀾與義和團，找到一個搜不出地道的借口。只是先不肯說破，只說：﹁地道的入口，一定在極隱秘的地方，一時找不到。﹂

　　﹁那，那怎麼辦？﹂受愚的莊王，覺得沒法子收場了。

　　﹁到壇上去拈香！﹂大師兄說。

　　於是將面如死灰的立山，拉拉扯扯，弄出大門去。進了壇，有人在立山膝蓋上一磕，他不由得的就跪倒了。

　　香案前面，這時已擺了四張太師椅，莊王與載瀾坐在東面，大師兄坐在西面，大聲說道：﹁立山是不是挖了地道，私通鬼教堂，只有焚表請關聖帝君神判。﹂

　　說到這裏，隨即有個團眾走上來，從香爐旁邊拈起一張黃表紙，就燭火上點燃。立山久已聽說義和團的花樣，焚表的紙灰上揚，便是神判清白無辜，否則就有很大的麻煩。因而不由自主地注視著焚表的結果。

　　說也奇怪，紙灰一半上揚，一半下飄，上揚的那一半，其色灰白，下飄的那一半顏色深得多。同樣一張紙，燒成灰會出現兩種顏色，真不知道是甚麼花樣。

　　﹁看他是中心無主的樣子。﹂大師兄說：﹁還要再試。﹂

　　於是焚紙再試，紙灰下飄，立山的心也往下沉，低下頭去，看到自己雙膝著地，猛然警悟，頓覺痛悔莫及。自己是朝廷的大臣，久蒙簾眷，家貲巨萬，京城裏提起響噹噹的人物，不管怎麼說，怎麼排，都少不了自己的份，剛才怎會如此糊塗，不明不白地跪在這裏，受上諭所指的﹁拳匪﹂的侮辱，留下一輩子的話柄，豈非大錯特錯！

　　這樣一想心血上衝，彷彿把身子也帶了起來。站直了略揉一揉膝蓋，向莊王說道：﹁王爺，您老也得顧一顧朝廷的體統！立山如果有罪，請王爺奏明，降旨革職查辦，立山自己到刑部報到。﹂說完，掉轉身就走。

　　載瀾看他的﹁驃勁﹂，不減在口袋底的模樣，越覺口中發酸，獰笑著說：﹁好啊！你還自以為怪不錯的呢！今兒你甭想回家啦！我送你一個好地方去。﹂說完，向身旁努一努嘴，道了一個字：﹁抓！﹂

　　身旁的護衛，兼著步軍統領衙門的差使，急忙奔了出去，只招一招手，立刻便有人上來將立山截住。

　　﹁你們幹甚麼？﹂

　　﹁立大人！﹂那護衛哈一哈腰說：﹁您老犯不著跟我們為難。﹂

　　意在言外，如果拒捕，就要動手了，立山是極外場的人物，慨然答說：﹁好吧！有話到了地方，跟你們堂官去說。﹂

　　為了賭氣，立山昂著頭，自動往東面走了去，載瀾的護衛便緊跟在後。走不多遠，立山家的聽差，套著他那輛極寬敞華麗的後檔車趕了來，於是護衛跨轅，往北出地安門，一直到步軍統領衙門。立山就此被看管了。

　　※※※

　　﹁擒虎容易縱虎難！﹂載瀾向莊王說，﹁如果一放他回去，他到老佛爺那裏搶一個原告，不說別的，光是把他家攪得不成樣子這件事，就不好交代。﹂

　　﹁如今不是更不好交代了嗎？﹂

　　﹁那裏，人在咱們手裏，還不是由著咱們說？﹂

　　莊王想了一下，恍然大悟，﹁這件事要辦得快！﹂他說：

　　﹁咱們想好一套說法，趕緊進宮面奏。﹂

　　這一套說法是立山私自接濟西什庫的洋人，人贓並獲，據說他家還藏匿著洋人。此人不辦，義和團之憤不洩，不僅西什庫拿不下來，只怕還會激出別的變故。

　　當然，載漪聽說逮捕了立山，是決不會怪載瀾魯莽的，當即與莊王一起到寧壽宮，也不必按規矩遞牌子才能請見，直接闖入樂壽堂，隨便找一個管事的太監，讓他進去回奏要見﹁老佛爺﹂。

　　﹁有這樣的事！﹂慈禧太后聽完，訝異的說：﹁這，立山可太不應該了！﹂

　　﹁立山一直就幫洋人，忘恩負義，簡直喪盡良心！如果立山不辦，大家都看他的樣，滿京城的漢奸，那還得了？﹂載漪緊接著說：﹁義和團群情洶湧，要砸立山的家，奴才竭力彈壓著。他家在酒醋局，緊挨著西苑，倘或彈壓不住，奴才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聽得這幾句話，慈禧太后頗為生氣，義和團真該痛剿才是！轉念自問，派誰去剿？能打仗的，要對付來自天津的外國聯軍，不能打仗的，剿不了義和團，反而為義和團所剿。像載漪，名為管理虎神營，結果連虎神營的營務處總辦，都為義和團所殺！他保不住一個慶恆，又怎能保護西苑，不受義和團的騷擾？

　　這樣一想，立刻便能忍耐。心想，反正李鴻章已經到了上海，使館亦已加以安撫，由總理衙門賷送蔬菜瓜果等物，以示體恤。等和議一成，再處置立山，或者釋放復用，或者革職降調，看情形而定。眼前且讓他在監獄裏住些日子，亦自不妨。

　　主意打定，隨即准奏。立山便由步軍統領衙門，移送刑部，送到俗稱的所謂﹁天牢﹂裏，他思前想後，放聲大哭，一下子昏厥了過去。

　　獄卒大駭，急急掐人中，灌薑湯，一無效驗，只好趕緊報官。管刑部監獄的司官，職稱叫做﹁提牢廳主事﹂，定制滿漢兩缺。管事的是漢主事，名叫喬樹栴，四川華陽人，外號﹁喬殼子﹂，為人機警而熱心，得報一驚，但想到一個人，心就寬了。

　　﹁不要緊，不要緊！趕緊去請李大人來。﹂

　　﹁李大人﹂就是梁啟超的內兄李端棻，戊戌政變正由倉場侍郎調升禮部尚書，因為有新黨之嫌，聽從他同鄉陳夔龍的計謀，上任照例到禮部土地祠祭韓愈時，故意失足倒地，具摺請假，隨後自行檢舉，請求治罪，因而下獄。獄中都知道他深諳醫道，喬殼子這一說，獄卒亦被提醒了，急忙請了李端棻來，一劑猛藥，將昏厥的立山救得甦醒了。

　　醒過來仍舊涕泗橫流，自道哀痛的是，忝為朝廷一品大員，誰知一時昏瞀，以取屈膝於亂民之前，辱身辱國，死有餘辜，因而痛悔，並非怕死。

　　這幾句話，說得大家肅然起敬，都覺得平時小看了立山。

　　就這時候，獄卒高唱：﹁崇大人到！﹂

　　﹁崇大人﹂是崇禮。辭掉步軍統領，仍為刑部尚書。本部堂官，親臨監獄，是件不常有的事，李端棻是犯官，當然急急迴避，立山卻不知自己應該以甚麼身分見這個熟極了的老朋友？

　　正躊躇之際，崇禮已大步跨了進來，見面並無黯然的神色，反而很起勁地說：﹁豫甫，豫甫！我來給你報好信息。﹂

　　﹁莫非︱︱。﹂

　　﹁不是請你出去。﹂崇禮搶著說：﹁你還得委屈幾天。皇太后剛才召見，說你素來有癮，關照我格外照料。只要等和議一開，就可以想法子讓你出去！﹂接下來笑道：﹁奉懿旨在獄裏抽大煙，是從來沒有的事！這也是異數。百年以後，行狀上很可以大書一筆。﹂

　　立山報以苦笑，而心裏卻大感輕鬆。不過呵欠連連，復又涕泗橫流，是煙癮發了。

　　見此光景，崇禮知道立山發癮難受，便從荷包中掏出一個象牙小盒，將備著為自己救急的煙泡，送了他一個。立山吞了煙泡，方始止了呵欠，勉強有精神應酬崇禮了。

　　﹁豫甫，﹂崇禮問道：﹁你跟瀾公是怎麼結的梁子？﹂

　　﹁唉！提起來慚愧。﹂立山將當年在口袋底與載瀾為綠雲爭風吃醋的往事，細說了一遍。

　　﹁禍水！禍水！﹂崇禮大為搖頭，起身說道：﹁我不奉陪了。榮仲華那裏有個應酬，不能不到。﹂

　　※※※

　　崇禮是應榮祿之邀作陪，主客是巡閱長江水師欽差大臣李秉衡。

　　李秉衡是奉天海城人，捐班的縣丞出身，一直在直隸當州縣，號稱﹁廉吏第一﹂。以後為張之洞所賞識，在廣西當按察使，正當中法戰起，李秉衡駐龍州主持西運局，在餉源萬分艱困中，不但能夠讓士兵吃得飽，而且負了傷有醫有藥，因而才有馮子材的諒山大捷。

　　到了光緒二十年，李秉衡已當到山東巡撫，有為有守，是封疆大臣響噹噹的人物。只是仇外仇教，以致發生德國教士被戕事件。朝廷頗為諒解，照丁寶楨當年的例子，調升四川總督，而德國公使放他不過，杯葛不休。李秉衡竟因此罷官，在河南安陽隱居了三年，才由剛毅特薦復起，一度到奉天查案，事畢覆命，隨即奉命整飭長江水師，依彭玉麟的前例，以欽差大臣的身分，巡閱長江。這一次是領兵勤王到京，宮門請安，隨即召見，是由榮祿帶引的。

　　陛見之時，李秉衡首先聲明，劉坤一、張之洞所發起的東南自保之事，最初由他領銜入奏，乃是盛宣懷假借名義，並非他的本意。接著糠慨陳詞，說洋兵專長水技，不善陸戰，誘之深入，不難盡殲。所以天津雖失，並不足憂，等聯軍到得通州一帶，就會吃極大的虧。

　　慈禧太后所憂慮的是京城被攻，聽得李秉衡的話，大感寬慰，當然也大為嘉獎。很快地下了兩道上諭，一道是，李秉衡賞紫禁城騎馬，並在紫禁城、西苑門內准坐二人肩輿。一道是，山東、江西等處勤王的夏辛酉、張春發、陳澤霖、萬本華四軍，都歸李秉衡節制，同時加了他一個頭銜：﹁幫辦武衛軍事務﹂，作為榮祿的副手。

　　榮祿對他的期望亦很高。倒不是希望他真能擊退聯軍，只望他能切切實實抵擋一陣，李鴻章談和就會容易得多。因此，對李秉衡非常客氣。這天特設盛宴，專程為他接風。

　　崇禮以及其他陪客都到齊了，李秉衡方始匆匆趕到，滿頭大汗，神色顯得有些張皇。匆匆寒暄數語，隨即向榮祿說道：﹁請中堂借一步說話。﹂

　　﹁是，好！﹂榮祿向陪客們告個罪，親自領著李秉衡到後屋去密談。

　　﹁中堂！洋兵這樣子厲害，戰事那裏有把握。我這一次受命到前方，已經打定主意了，一死報國！請中堂趕緊奏明皇太后，電召李中堂到京議和，愈速愈妙！﹂

　　榮祿幾乎不信自己的雙耳，﹁鑒堂，﹂他很不客氣地問：﹁我不懂你的意思！在皇太后面前，你不是說，民氣不可拂，邦交不可恃，戰事一定有把握嗎？﹂

　　﹁是的！﹂李秉衡慚愧地低下頭去：﹁此一時，彼一時！我沒有料到這麼一個眾寡懸殊的局面，中午細細打聽一下才知道！﹂說完，拱拱手：﹁心亂如麻，實在沒法兒叨擾了！﹂

　　榮祿幾乎徹夜彷徨，直到天色微明，方始作了決定，他反覆在考慮的是，兩宮的行止。京城的防守，本來寄望在李秉衡，誰知道他自己先洩了氣。勤王之師，倉卒成軍，難御強敵，宋慶與馬玉昆所部能撐持得幾天，實所難言。一旦聯軍到了城下，兩宮的安危，不能不顧。可是，皇太后與皇帝一離京城，人心動搖，不待敵來，先就潰亂了！當年文宗避往熱河的前車可鑒。

　　想來想去，總覺得兩宮在眼前還沒有離京的必要，以後看局勢再說。這其實是個不作決定的決定，但總比沒有決定來得好。想停當了，隨即進宮。照例的，在全班軍機進見以後，他被單獨留了下來，商議慈禧太后不願剛毅等人與聞的大計。

　　﹁添了李秉衡做幫手，看來局面可以暫時穩住了。﹂慈禧太后說：﹁李鴻章也該趕快進京了吧？﹂

　　﹁是！﹂榮祿答道：﹁只有再打電報給他。﹂

　　﹁我在想，如果他在上海與洋人議和，不一樣可以談嗎？﹂

　　﹁那怕不行！各國公使都在京裏，上海只有領事，作不了主。就算開議，各國的領事都要請示他們的公使，可是信息不通，領事也無奈其何。總而言之，如今唯有極力保護使館，留下議和的餘地。倘或再出甚麼亂子，局勢就更加棘手了。﹂

　　慈禧太后點點頭，轉臉問說：﹁皇帝是怎麼個意思？﹂

　　平時，皇帝總是這樣回答：﹁一切請皇太后作主。﹂而此時卻無這句話，眨著眼想了一下說：﹁榮祿，你要好好盡心，現在就靠你了。你的腦筋清楚，調度也很得法。剛才你說﹃唯有極力保護使館﹄，這話很是！就照你的意思，秉承皇太后的指示，好好去辦！﹂

　　從戊戌政變以來，將近兩年的工夫，榮祿從未得過皇帝這樣嘉許的話，因而不僅有受寵若驚之感，簡直有些感激涕零，連眼眶都潤濕了。

　　因此，不自覺地碰了一個頭，口中答說：﹁奴才謹遵聖諭。﹂

　　等他抬起頭來，才想到自己當著慈禧太后而有此舉動，似乎不妥，所以急急看了一眼。幸好，慈禧太后面色如常，方始放心。

　　﹁昨天，大阿哥勸我離京，我沒有理他。不過，有備無患，﹂

　　慈禧太后停了一下問：﹁你看呢？﹂

　　這一問，恰好能讓榮祿說要說的話，當下答道：﹁皇太后萬安！奴才已經告訴陳夔龍，準備了兩百輛大車在那裏。誠如慈諭，是有備無患的意思。論到實際，奴才斗膽，請皇太后先撂下這一段心思。如今的情形，跟咸豐年間又不同，那時咸豐爺雖在行宮，京裏有恭王、有文祥、有僧王，都能撐持大局，而且只有外患，沒有內亂，所以還不太要緊。如今就仰仗皇太后的慈威，才能鎮壓得住。倘或皇太后跟皇上北狩熱河，京裏不知道派誰留守？依奴才看，誰也擔不了這個責任！再說，皇太后如果離京，李鴻章就更不敢進京了！﹂

　　聽到一半，慈禧太后已是連連點頭，及至聽完，立即答說：﹁這話倒也是！要跟李鴻章為難的人很多，如果我不在京裏，他決不敢來！七十多歲的人，受不起驚嚇。好吧！﹂她很英毅地：﹁我決不走！﹂

　　﹁有皇太后這句話，真正是社稷蒼生之福。﹂

　　﹁你也要小心！﹂慈禧太后關切地說：﹁恨你的人也不少。橫了心的人，昏大膽子，甚麼都會不顧，你千萬大意不得。﹂

　　﹁是！﹂榮祿又碰個頭：﹁奴才自己知道。請皇太后、皇上寬心，奴才決不能受人暗算。﹂

　　﹁你看，立山！我實在不相信，他會是私通外國的人，可是︱︱﹂慈禧太后沒有再說下去，搖搖頭，微微嘆息。

　　※※※

　　由於極力保護使館的宗旨，已由兩宮同時認可，榮祿認為不妨放手進行，此事當然要跟慶王談。不過，慶王亦無非找許景澄與袁昶商議。既然如此，何不直截了當地，自己跟許、袁一談。

　　打定主意，正要派人去請，門上通報，袁昶來拜。這事很巧，榮祿立即吩咐：﹁快請！﹂

　　袁昶是穿了便衣來的，一見面先告罪，未具公服。接著解釋原因，便衣比較易於遮人耳目。

　　這話就很奇怪了，﹁爽秋，﹂榮祿問說：﹁你我的交情，你來看我，亦是平常得緊的事，何必畏為人知？﹂

　　﹁這是我的一點顧慮，怕累及中堂，所以表面上要疏遠些。﹂

　　這話就更奇怪了，﹁甚麼事會累及我？﹂榮祿問說。

　　﹁我有個稿子，請中堂過目。﹂袁昶從手巾包中取出一個白摺子，厚厚地有好幾頁。

　　揭開白摺子第一頁，榮祿只唸了一行，便即悚然動容，這不是立談之頃，便可有結果的事。﹁來，來，爽秋！﹂他說，﹁咱們找個涼快的地方去。﹂

　　榮家後園，頗具花木之勝，靠東面有個洋式的花棚，洋磚鋪地，木頭架子上，綠油油地長得極密的﹁爬山虎﹂，日光不到，清風徐來，是個夏日晝長無事，品茗閒話的好地方。

　　賓主二人都卸去了夏布長衫，榮祿叫人打來新汲的井水，又端來一個盛滿蓮藕的冰盤。袁昶洗了臉，拈一片藕在口中，一面咀嚼，一面說道：﹁我已經跟竹篔商量過了，這個摺子聯名同上。﹂

　　榮祿不答，將他與許景澄聯名的這個奏稿，鋪在棋桌上，正襟危坐地細讀，案由是﹁為密陳大臣信崇邪術，誤國殃民，請旨嚴懲禍首，以遏亂源而救危局﹂。一開頭幾句話就令人觸目驚心，說是﹁拳匪肇亂，甫經月餘，神京震動，四海響應，兵連禍結，牽掣全球，為千古未有之奇事，必釀成千古未有之奇禍！﹂又說，洪楊之亂，捻匪之禍，較之拳匪為患，則前者為﹁手足之疾﹂，後者為﹁腹心之疾﹂，所持的理由是：﹁髮匪、捻匪之亂，上自朝廷，下至閭閻，莫不知其為匪，而今之拳匪，竟有身為大員，謬視為義民，不肯以匪目之者，亦有知其為匪，不敢以匪加之者！無識至此，不特為各國所仇，且為各國所笑。﹂

　　只看這一段文章，榮祿便可想像得到，袁、許二人要參的是誰？且先不言，再往下看。

　　下面是駁義和團﹁扶清滅洋﹂之說。先設一問：﹁夫﹃扶清滅洋﹄四字，試問從何解說？謂我國家二百餘年深恩厚澤，浹於人心，食毛踐土者，思效力馳驅，以答覆載之德，斯可矣！若謂際茲國家多事，時局維艱，草野之民，具有大力能扶危而為安，﹃扶﹄者﹃傾﹄之對，能扶之，即能傾之。其心不可問，其言尤可誅！﹂

　　﹁說得痛快！道人所未道。而確為實情。﹂榮祿把手蓋在白摺子上：﹁爽秋，到現在為止，竟不知誰是匪首，亦不知誰在那班王公後面，發號施令？真正是千古奇事！﹂

　　﹁我倒略有所聞。聽說董星五有個拜把子的弟兄，叫甚麼李來中，隱在幕後，遙為指揮，並以洪秀全自命！﹃能扶之，即能傾之﹄這句話，我不是無因而發的。﹂

　　榮祿神色凜然地，深深點頭，沉思了一會，接著再往下看，就是指責禍首。首先被提出來的是毓賢，其次是裕祿，再次是董福祥。但此三人的﹁倒行逆施，肆無忌憚﹂，乃是﹁在廷諸臣，欺飾錮蔽，有以召之﹂，筆鋒一轉，誅伐真正的禍首，一共四個人，各有八個字的考語。

　　大學士徐桐，﹁素性糊塗，罔識利害﹂；協辦大學士剛毅，﹁比奸阿匪，頑固性成﹂；禮部尚書啟秀，﹁膠執己見，愚而自用﹂；刑部尚書趙舒翹，﹁居心狡猾，工於逢迎﹂。

　　對於徐桐、剛毅，尤為深惡痛絕，所以議論亦就格外激切，奏稿中說：﹁近日天津被陷，洋兵節節進逼，曾無拳匪能以邪術阻令前進。誠恐旬日之間，萬一九廟震驚，兆民塗炭，爾時作何景象？臣等設想近之，悲來填膺！而徐桐、剛毅等，談笑漏舟之中，晏然自得，一若仍以拳匪可作長城之恃。盈庭惘惘，如醉如癡，親而天潢貴胄，尊而師保樞密，大半尊奉拳匪，神而明之，甚至王公府第，聞亦設有拳壇。拳匪愚矣，更以愚徐桐、剛毅等，徐桐、剛毅等愚矣，更以愚王公。是徐桐、剛毅等，實為釀禍之樞紐。﹂

　　﹁實在是公論！﹂榮祿亦不覺悲憤了：﹁﹃談笑漏舟之中，晏然自得﹄，真是有這樣麻木不仁的人。然而︱︱。﹂他突然頓住，﹁等看完了再說。﹂

　　榮祿的意思是，罪魁禍首，應該還有載漪，不知此奏中又作何說法？且再看最後一段：﹁臣等愚謂：時至今日，間不容髮，非痛剿拳匪，無詞以止洋兵，非誅袒護拳匪之大臣，不足以剿拳匪！方匪初起利，何嘗敢抗旨辱官，毀壞官物，亦何敢持械焚劫，殺戮平民。自徐桐、剛毅等稱為義民，拳匪之勢益張，愚民之惑滋甚，無賴之聚愈眾。使去歲毓賢能力剿，該匪斷不致蔓延直隸；使今春裕祿能認真防堵，該匪亦不敢闖入京師；使徐桐、剛毅等不加以義民之稱，該匪尚不敢大肆焚掠殺戮之慘。推原禍首，罪有攸歸，應請旨將徐桐、剛毅、啟秀、趙舒翹、裕祿、毓賢、董福祥等，先治以重典。其餘袒護拳匪，與徐桐、剛毅等謬妄相若者，一律治以應得之罪，不得援議親議貴為之末減。﹂

　　看到這裏，榮祿忍不住了，﹁爽秋，文章是千古不磨的大文章。不過，你決不能上這個摺子！﹂他很關切也很直率地說：

　　﹁這個摺子，足以招來殺身之禍。﹂

　　﹁中堂，﹂袁昶平靜地說：﹁我最後幾句不說了？既上此奏，生死已置之度外。﹂

　　﹁最後怎麼說？﹂榮祿一面說，一面找到結尾數語，不自覺地唸出聲來：﹁庶各國恍然於從前縱匪肇釁，皆謬妄諸臣所為，並非國家本意，棄仇尋好，宗社無恙，然後誅臣等以謝徐桐、剛毅諸臣，臣等雖死，當含笑入地。﹂

　　等他唸完，袁昶正式表明：﹁這是我跟竹篔的由衷之言。﹂

　　﹁我知道，我知道！﹂榮祿彷彿很著急似地：﹁可是，你跟竹篔不能死！局勢快要有轉機了，等李少荃一進京，議和是他的事，剿匪是我的事。我有袁慰庭做幫手，不能不替少荃也留兩位作幫手。爽秋，你跟竹篔還有重責大任，不可妄自菲薄。說是給徐蔭軒、剛子良抵命，那不是輕於鴻毛？﹂

　　﹁中堂的期許愛護，我跟竹篔都很感激。不過，﹃此心匪石，不可轉也！﹄﹂

　　榮祿心想，袁昶與許景澄雖抱著必死之心，而與當年吳可讀先自裁，後上奏的情況，究竟有別。然則，他以奏稿相示的原因，亦就可以想像得到，無非作無言的叮囑，果真獲罪，希望他能仗義執言。

　　既然不能勸得他打消此舉，而又瞭解了他的本意，榮祿心裏便有主意了。﹁爽秋，﹂他說，﹁果然意不可回，但望能納我之諫，把這些﹃王公府第，聞亦設有拳壇﹄，﹃其餘袒護拳匪，與徐桐、剛毅等謬妄相若者，一律治以應得之罪，不得援議親議貴為之末減﹄等等，牽涉親貴的字樣拿掉。如何？﹂

　　袁昶想了一會答說：﹁中堂是出於愛護之心，我跟竹篔都感激得很，應該怎麼改，等我去跟竹篔斟酌。﹂

　　﹁好！﹂榮祿略停一下又說：﹁有句話明知說了無用，還是要說，這個摺子能不上，最好不上。﹂

　　﹁是！﹂袁昶起身一揖，﹁多謝中堂關愛之意。﹂

　　※※※

　　結果，這個奏摺還是一字不改地遞了上去。袁昶與許景澄雖然知道不牽涉及於親貴，則在需要榮祿相救時，他比較好說話。但明明是端王載漪先縱容義和團，剛毅、毓賢等人，才敢放手大幹，如果僅劾大臣，不及親貴，明顯著是畏懼載漪的勢力，不但剛毅等人不會心服，清議亦會譏評，而這個奏摺也就變得毫無力量，徒成話柄了。

　　看完這個奏摺，慈禧太后只覺得心煩，一時想不出處置的辦法，索性推了下去，發交軍機議奏。不巧的是，禮王與榮祿都未入值，王文韶耳聾易歉，所以剛毅可以一手遮盡軍機處的耳目，只將有關係的趙舒翹悄悄約到一邊，低聲密商。

　　細看了原摺，趙舒翹面色沉重，默無一語，剛毅問道：

　　﹁要不要找﹃老道﹄去談一談？﹂

　　﹁老道﹂是徐桐的綽號。趙舒翹搖搖頭說：﹁不必！老道不會拿得出甚麼好主意，徒然張揚，僨事有餘。等咱們商量好了對付的辦法，告訴他怎麼做就行了。﹂

　　﹁那麼，你看怎麼辦呢？﹂

　　﹁這不能招架，要反擊！﹂

　　﹁著！﹂剛毅猛然擊桌，﹁他要咱們的命，咱們得先要了他們的命。﹂

　　﹁是！﹂趙舒翹說，﹁咱們得要好好佈置一番，謀定後動，一擊不中就壞了！﹂

　　﹁﹃一擊不中就壞了，一擊不中就壞了！﹄﹂剛毅起身蹀躞，喃喃自語。好久，才站住腳說：﹁我看，咱們得找點他們私通外國的證據。﹂

　　﹁私通外國的證據不容易找，有樣東西能找得，可就很有用了。﹂趙舒翹壓低了聲音說：﹁袁爽秋給過慶王一封信，說是﹃端郡王所居勢位，與醇賢親王相同，尤當善處嫌疑之地。﹄這話，不就跡近離間了嗎？﹂

　　﹁這怎麼是離間？﹂剛毅用手指敲敲太陽穴：﹁天太熱，腦袋發脹，我的腦筋轉不過來了。﹂

　　﹁中堂請想，當年今上入承大統的時候，老醇王因為本生父之尊，怕干政成了太上皇，辭卸一切差使，以避嫌疑。如今端王是大阿哥的本生父，情形跟老醇王差不多，所謂﹃善處嫌疑之地﹄，意思就是讓端王學老醇王的樣，退歸藩邸，不預政務。﹂

　　﹁啊，啊！你一說就容易明白了。﹂

　　﹁這還是就表面而論，其實內中還有文章。﹂趙舒翹略停一下說：﹁往深處看，等於在皇太后前告一狀，說端王想當太上皇。這不是離間是甚麼？﹂

　　﹁對！對！有理，太有理了！﹂

　　﹁不僅此也，還有。﹂

　　﹁還有？﹂剛毅越覺得有趣味：﹁快，快，請快說。﹂

　　﹁誰都知道，端王事太后，忠貞不二。如今讓太后疏遠端王，實在就是削太后的羽翼。﹂

　　﹁可不是！一點都不錯。﹂剛毅滿心歡喜，將趙舒翹的話，細想了一遍，作了個歸納：﹁可以這麼說，他這兩句話，表面冠冕堂皇，暗中挑撥離間，而作用是反對皇太后！﹂

　　﹁中堂說得太好了！﹂趙舒翹送上一頂高帽子：﹁就是這麼一回事。﹂

　　﹁好！就這麼一回事，送了他的忤逆。可是，﹂剛毅收斂了笑容：﹁那封信呢？總不能當面跟慶王要吧？﹂

　　﹁中堂自然不便去要，如果端王去要，或許能要得到。再不然，﹂趙舒翹壓低了聲音說：﹁慶王跟前我有條路，可以把那封信弄出來，不過得花個幾百銀子。﹂

　　﹁那是小事。就託你去辦吧，越快越好。﹂

　　﹁是！﹂

　　﹁還有呢？﹂剛毅翻弄著原奏：﹁咱們總得從這個摺子裏頭，挑出他幾項大毛病不可。﹂

　　﹁大毛病只要一樣就夠了！﹂

　　﹁你說，﹂剛毅把原奏攤開來，﹁那裏有大毛病？﹂

　　趙舒翹不願明言，只說：﹁中堂久掌秋曹，當年讞獄，決過多少疑難大案，莫非他這個奏摺之中，吞吐其詞，意在言外的地方，還看不出來嗎？﹂

　　這也是一頂高帽子，不過在剛毅，對這頂高帽子，卻有不勝負荷之感。翻弄了半天，無從領會，只好又推託頭暈。

　　﹁不行！這個天氣把人的腦袋都搞昏了！展如，還是你說吧！﹂

　　﹁中堂，你只看這一句。﹂

　　他指的是﹁不得援議親議貴為之末減﹂。這是屬於律例上的所謂﹁八議﹂，同樣犯罪，親貴可以減刑。這一指點，剛毅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意思是指端、莊兩邸、瀾公等等，也該議罪，而且該當何罪，還不能減免！好傢伙，厲害啊！﹂

　　﹁這是露出來的一言半語，雖說含蓄，意思總還可以看得出來，如果有看不出來的意思在內，那可真是不測之心了！﹂

　　﹁展如，﹂剛毅率直答說：﹁你的話，我又不懂了。你就別賣關子了吧！﹂

　　趙舒翹笑了，﹁我豈敢在中堂面前賣關子？﹂他說實在是各有意會，不落言詮為妙：﹁中堂請參詳這一段。﹂

　　指出的這一段是：﹁拳匪愚矣，更以愚徐桐、剛毅等，徐桐、剛毅等愚矣，更以愚王公。﹂一共二十幾個字，剛毅翻來覆去唸著，突有意會，不自覺地唸出一句來：﹁王公愚矣，更以愚皇太后！﹂

　　趙舒翹點點頭，剛毅則有豁然貫通之樂。兩人對看了半天，莫逆於心地笑了。

　　﹁好了！不怕了，不過這得稍微佈置佈置，那封信很要緊，倒不是上呈皇太后，是給端王看。展如，請你趕緊去辦。這是其一。﹂

　　﹁是。其二呢？﹂

　　﹁其二，這個摺既然交下來了，總得議奏。﹂剛毅想了一下說：﹁怎麼能想個法子，一面先有交代，一面能把這個摺子壓下來，等咱們部署好了，再大掀一掀！﹂

　　﹁有個辦法，中堂看行不行？﹂趙舒翹答說，﹁請中堂領頭，咱們摺子上有名字的三個人，遞牌子請皇太后召見，就說，既已被參，不便再在軍機上行走，請旨解任聽勘。皇太后當然挽留，這個摺子不就壓下來了嗎？﹂

　　﹁這倒是好辦法。不過︱︱。﹂

　　剛毅的顧慮是怕弄巧成拙，皇太后准如所請，豈不是只好乾瞪眼？趙舒翹看出他心裏的意思，便即說道：﹁中堂不必三心二意，包管無事。第一、這是甚麼時候，撤換軍機，等於陣前易將，太后掌了幾十年權，還能做這種自亂陣腳的事？說實話，太后還指望著咱們將功贖罪呢！第二、如果准咱們解任聽勘，那末其餘有名字的人，也是有罪囉！別人不說，皇太后總不能查辦﹃老道﹄吧！﹂

　　﹁對！﹂剛毅下了決心，﹁有老道擋著，不要緊！就這麼辦。﹂

　　果然，第二天約齊了啟秀一起請見，慈禧太后真個為趙舒翹所預料的，加以挽留。不過也訓誡了一頓，尤其是對剛毅與趙舒翹的涿州之行，慈禧太后頗有怨責之意。

　　這件事，榮祿很快地知道了。要了原摺來看，才知道袁昶與許景澄的奏摺，一字未改。心裏就在想，能有這樣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結果，對袁、許二人來說，總算不幸中的大幸。因而也就不肯再多說一句，任令把這個摺子壓了下來。

　　再下一天，趙舒翹終於花了五百兩銀子，買通了慶王的一個書僮小寧兒，把袁昶的那封信偷了出來。交給剛毅，立刻又轉到載漪手中。當然有番挑撥的話，說袁昶居心狠毒，無異指責載漪想做太上皇。慈禧太后最忌諱這件事！剛毅認為載漪應該防備，莫待太后詰責，就不易分辯了！

　　防備之道，莫善於先發制人，在剛毅、趙舒翹的參預之下，經過徹夜的密商，載漪有了充分的準備。打個盹醒來，看看恰好趕上慈禧太后召見臣工已畢，早膳過後，比較閒空的當兒，便即一面吩咐請慶王在朝房見面，一面關照套車進宮。

　　到得寧壽宮不久，慶王也趕到了，載漪拉著他到僻處，取出袁昶的那封信問道：﹁慶叔，你看看，這封信可是袁爽秋的筆？﹂

　　慶王接到手一看，驚愕地問：﹁這封信怎麼到了你手裏？﹂

　　﹁撿來的！﹂載漪不容他再追究來源，緊接著問道：﹁慶叔，當初你接到這封信，為甚麼不回奏老佛爺？﹂

　　﹁這種話何必理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措詞很圓滑，載漪點點頭說：﹁慶叔總算明白我的心。不過，這封信我還是得給老佛爺看，我就說慶叔交給我的，行不行？﹂

　　﹁那也沒有甚麼不行。﹂

　　﹁好！我先上去。﹂載漪退後兩步，給慶王請個安，﹁慶叔，請你待一會兒。回頭請你別改口。﹂

　　﹁好吧！﹂慶王特意叮囑：﹁不過，你可別替我惹麻煩。﹂

　　﹁不會，不會。﹂

　　說著，載漪逕自入寧壽門去找李蓮英。正值慈禧太后用完早膳﹁繞彎兒﹂消食的時候。李蓮英陪侍在側，所以小太監一打手勢，慈禧太后也看到了，罵一句：﹁鬼頭鬼腦地幹甚麼？﹂

　　﹁端王爺在外頭，找李總管有事。﹂

　　﹁他來幹甚麼，你去看看！﹂慈禧太后厭惡地說：﹁如果沒有甚麼大不了的事，你就說，我歇著了。﹂

　　﹁奴才知道。﹂

　　等慈禧太后回到樂壽堂喝茶看金魚，李蓮英也就覆命來了，說是端王有機密大事，非當面回奏不可。

　　﹁好吧！讓他進來。﹂

　　載漪一進門跪下，便即大聲說道：﹁老佛爺，有人造反！﹂

　　﹁怎麼回事？﹂慈禧太后倒是一驚：﹁你是說誰啊？﹂

　　﹁袁昶、許景澄。﹂

　　﹁他們怎麼啦？憑他們兩個人，還能造反？﹂

　　﹁他們兩個人背後有洋人。﹂

　　聽得這話，慈禧太后不再是不在乎的神氣了，用沉著的聲音說：﹁你慢慢兒講！﹂

　　﹁奴才先請老佛爺看兩封信。﹂

　　載漪不把兩封信一起呈上去，先遞袁昶給慶王的那一封。

　　慈禧太后看完，臉上便有不豫之色。

　　﹁是慶王交給你的？﹂

　　﹁是！﹂

　　﹁好多天了嘛！﹂

　　﹁是！﹂載漪答說：﹁袁昶挑撥離間，奴才怕老佛爺看了生氣。心想，反正奴才忠誠不二，問心無愧。這封信不遞也不生關係。﹂

　　﹁你能問心無愧最好！﹂慈禧太后說：﹁從前你﹃阿瑪﹄就最懂得避嫌疑，凡事謙虛退讓，像賞他一頂杏黃轎，他就從來不肯坐。所以謚法用﹃賢﹄字。你真要學學你﹃阿瑪﹄才好！﹂

　　旗人稱父親為﹁阿瑪﹂，慈禧太后讚揚的是醇賢親王。這在載漪不免有意外之感，原以為她會不滿袁昶，誰知反倒是自己受了一頓教訓，只好答一聲：﹁奴才緊記著老佛爺的話。﹂

　　﹁還有一封呢？﹂

　　還有一封是仿照袁昶的筆跡偽造的。載漪一面呈上，一面說道：﹁真是國家之福，天教小人奸謀敗露，這封信是撿到的。﹂

　　慈禧太后先不理他的，抽出信來一看，便即答道：﹁這﹃身雲主人﹄是誰啊？﹂

　　﹁奴才打聽過了，就是許景澄的別號。﹂

　　說著，不斷偷覷慈禧太后的臉色。不用多久，預期著的神態出現了，慈禧太后兩面太陽穴上的青筋跳動，嘴唇微微向右下角牽掣，那雙眼睛中所顯露的，威嚴逼人的光芒，更為可畏。這是她盛怒之際的表情。

　　也難怪她盛怒。這封信偽造得非常惡毒，用袁昶與許景澄商量的語氣，隱約指出參劾徐桐、剛毅等人的那個奏摺，另有大作用在內。義和團被縱容得成了今天這種巨患，雖說載漪之流的王公不能辭其咎，但歸根結蒂，如無慈禧太后的支持，載漪又何能為力？即如最近六月初十，奉懿旨發內帑十萬兩獎賞義和團一事，煌煌上諭，天下共見，雖有利口，又何為慈禧太后辯卸責任。

　　不過，現在要利用慈禧太后治徐桐等人的罪，不可有一言半語牽涉到她頭上，甚至對載漪等等，亦只可含蓄其詞。到了將來議和，洋人談到縱容義和團的罪魁禍首，必定會提出慈禧太后，那時便恰好利用這一點，請慈禧太后﹁撤簾﹂，將大政歸還皇帝。

　　在慈禧太后看這些話，字字打在要害上，真有心驚肉跳之感。不過，載漪慣會造偽，未必可信，慈禧太后決定先詐他一詐。

　　﹁我看，袁昶未必會說這種毫無心肝的話。不要又是你在弄甚麼玄虛吧？﹂

　　﹁奴才那敢這麼荒唐？請老佛爺核對筆跡好了。﹂

　　﹁誰知道筆跡是真是假？﹂

　　聽得這話，載漪故意作一種受了冤屈而無從分辯的神情，然後像突然想到了一個好法子似地，欣快地說：﹁這好辦！慶親王進宮來了，請老佛爺傳他來，當面問他，那封信是袁昶給他的不是？﹂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說：﹁不必傳他來當面問。﹂說著，拿起一支象牙制的小錘，將放在御案上的一座小銀鐘，輕擊了兩下。

　　慈禧太后是派李蓮英去向慶王求證，覆命證實載漪所言不虛。第一封信不假，則以筆跡相同，情事相符的第二封信，當然也是真的！慈禧太后再精明，也想不到有此以真掩偽，移花接木的陰謀在內。

　　﹁許景澄靠不住，我是知道的，想不到袁昶亦有這種糊塗心思！這不是自己找死嗎？﹂

　　﹁老佛爺聖明！﹂載漪緊接著說：﹁局勢不大好，不錯，不過，只要老佛爺在上，終歸能夠化險為夷，轉禍為福。奴才真不知道這兩個人是甚麼心腸？﹂

　　他的意思是袁昶、許景澄刻意要挖大清朝的根基。凡是說慈禧太后在位，大局就壞也壞不到那裏去之類的話，是最能打動她的心，激發她的勇氣的。因而沉吟了一會，問道：

　　﹁這件事，你們看怎麼辦？﹂

　　﹁奴才不敢說。袁昶不是說了嗎，奴才得﹃善處嫌疑之地﹄。﹂

　　﹁這不相干！有我在，你就無所謂有嫌疑。﹂

　　﹁是！奴才自問，也是這麼個想法。可恨袁昶等輩，挑撥離間，無事生非，如果這些人不去，將來還不知道闖出甚麼不能收場的大禍來！﹂說到這裏，載漪取出一個白摺子呈上御案，﹁老佛爺請看看這個稿子，不知道能用不能用？﹂

　　慈禧太后很仔細地看完，臉色變得很沉重，好久才說了句：﹁交給我！﹂

　　等載漪跪安退出，慈禧太后隨即吩咐，將皇帝從西苑接到宮裏來，同時關照，皇帝的晚膳，開到寧壽宮來。

　　這是久已未有的事！太監們無不奇怪。但只有很少的人，為皇帝高興，認為太后已念及母子之情，而大部分的人替皇帝捏著一把汗，不知道太后又有甚麼不愉之事，要在皇帝身上出氣？

　　皇帝自己也持著這樣的想法，惴惴然地，連大氣都不敢喘。進宮請了安，慈禧太后喊一聲：﹁蓮英！﹂

　　﹁在！﹂李蓮英看了皇帝一眼，這是遞暗號，讓皇帝寬心。

　　﹁叫不相干的人躲開些！﹂

　　這不用說，是有極大關係之事要談。李蓮英出去作了安排，又親自在樂壽堂前面看了一圈，方又入殿覆命。

　　﹁你就在這裏伺候皇上筆墨好了。﹂

　　﹁是！﹂李蓮英答應著，倒退幾步，靜靜地站在門邊。

　　﹁這裏有兩封信，一封是袁昶給奕劻的，我讓蓮英去問過，﹂慈禧太后提高了聲音問：﹁蓮英，慶親王怎麼說？﹂

　　李蓮英小跑兩步，站定了用剛剛能讓御座聽得到的聲音答說：﹁奴才把信拿給慶王爺看了，慶王爺說不錯，是袁大人給他的，筆跡也不錯。﹂

　　﹁你聽見了吧？﹂慈禧太后向皇帝說。

　　於是懷著滿腹疑懼的皇帝，開始細看慈禧太后親手交下來的，那一真一假的兩封信。真的一封看完，鬆了一口氣，因為那是指載漪想做太上皇而言，與己無干。

　　但是，那封假信，看不到幾行，皇帝剛鬆下的那口氣，又提了起來，一邊看一邊想，想自己應持的態度。

　　情形很複雜，如果腳步站不穩，不知會受甚麼罪？有此警惕，不免沉吟，慈禧太后卻又動疑了：﹁你覺得袁昶的話，很不錯似地，是不是？﹂她慢條斯理地問。

　　因為她的話慢，皇帝才不至於因為驚惶失措而答錯了話：

　　﹁袁昶簡直是胡說！一點兒道理都沒有。﹂

　　﹁就止是胡說嗎？﹂

　　顯然的，慈禧太后對於他對袁昶所作的批評，並不滿意，那就得再說重一點：﹁莠言亂政，不守臣道。﹂

　　﹁我看，他不知道安著甚麼心？﹂

　　﹁是！﹂皇帝想都不想地說：﹁居心叵測。﹂

　　﹁你可看得出來，他是在離間咱們娘兒倆！﹂

　　﹁可惡！﹂皇帝就像說相聲﹁捧哏﹂的一般，順嘴附和著：

　　﹁太可惡了！﹂

　　﹁如果他真的上個摺子，公然主張，也還不失為光明磊落，這樣子陰險，可真是死有餘辜。﹂慈禧太后緊接著說：﹁我早說過，今日無我，明日無你。只是你始終不能領悟我的意思。﹂

　　皇帝早就領悟了。不管慈禧太后說這話，是不是一種抓權不放的借口，而就事論事，這話應該解釋為如果不是慈禧太后﹁訓政﹂有權，能鎮得住載漪，大阿哥早就要奪位了。想到這平時早就想透了的一句話，他終於瞭然於自己應持的態度，就是與慈禧太后一致，緊靠著慈禧太后站，腳步一定穩當。

　　於是他立即跪了下來：﹁老佛爺處處衛護兒子，兒子豈能不知道？兒子再愚再蠢，也不能那樣子冥頑不靈。﹂他又說：﹁如今大局艱危，全靠老佛爺撐持，不管別人怎麼說，反正兒子只聽老佛爺的訓誨。﹂

　　﹁你總算心裏還明白。﹂慈禧太后點點頭是表示滿意的神情，﹁這兩封信，你看，怎麼處置？﹂

　　遇到這種有關係的事，皇帝從前年政變以來，一直不作主張，只循例答說：﹁請老佛爺作主。﹂

　　﹁我原以為這兩個人熟於洋務，等李鴻章來了，叫他們倆做個幫手。誰知道這兩個人勾結洋人，挾制君上，這跟私通外國的漢奸有甚麼兩樣？治亂世，用重典，再不能姑息了！﹂

　　﹁是！﹂

　　慈禧太后再一次點點頭，然後提高了聲音說：﹁蓮英伺候皇上寫硃諭。﹂

　　﹁喳！﹂

　　這種差使，他是伺候慣了的，最重要的是，硃諭一定得當著慈禧太后的面寫。事實上亦非當著面不可，因為皇帝的硃諭，不是她口授大意，便是乾脆唸一句，皇帝寫一句。

　　而這一次，慈禧太后卻並未開口，只把載漪呈上的一個稿子交了下來。皇帝接到手一看，心膽俱裂，不由得抬頭去望，只見慈禧太后臉板得一絲笑容都沒有。就這一副臉色，將他想為袁昶、許景澄求情的心思，硬壓了下去。

　　筆有千鈞，淚有滿眶，終於將一張硃諭寫完。一滴眼淚下落，還好，不是掉在硃筆上，不致使字跡漫漶。李蓮英在他側面，看得清清楚楚，心中老大不忍，急忙取一塊手巾交到皇帝手裏。

　　﹁請皇帝擦擦汗。﹂

　　語言跟舉動，都別有用意。話是說給慈禧太后聽的，表示硃諭上的水漬是汗，手巾則又不止於擦汗，主要的是供皇帝拭淚。

　　擦乾眼淚，皇帝轉身，雙手捧上硃諭，慈禧太后卻不接，只說：﹁你唸給我聽聽。﹂

　　﹁是！﹂聲音有些發抖。

　　李蓮英卻又趕緊捧上一杯調了蜜的菊花茶，﹁皇上先喝口水，潤潤喉。﹂說著，使個眼色，示意皇帝不可再發出抖顫的聲音。

　　皇帝微微頷首，喝口菊花茶，調一調呼吸，慢慢地唸道：

　　﹁吏部左侍郎許景澄、太常寺卿袁昶，屢次被人參奏，聲名惡劣。平日辦理洋務，各存私心。每遇召見時，任意妄奏，莠言亂政，且語多離間，有不忍言者，實屬大不敬！若不嚴行懲辦，何以整肅群僚？許景澄、袁昶，均著即行正法，以昭炯戒。欽此！﹂

　　﹁就這樣！﹂慈禧太后說：﹁你先收著，明天當面交給軍機。﹂

　　於是皇帝將那道硃諭，折好藏起，跪安退出，上軟轎回西苑時，將有一個機會可以跟李蓮英說話。他輕喊一聲：﹁諳達！﹂

　　這是滿洲話，凡是教皇帝、皇子騎射或者滿洲語文的旗人，都叫﹁諳達﹂，地位不如漢人的﹁師傅﹂，但也是一種尊稱。皇帝從小就是這樣叫李蓮英的，而李蓮英倒從不敢以諳達自居，聽得招呼，急急趨至轎前，俯身候旨。

　　﹁你派人告訴榮祿，明天一早無論如何得上朝。﹂

　　﹁是！﹂

　　李蓮英知道，皇帝的用意是希望榮祿能救袁昶跟許景澄。可是他不敢道破真相，也不敢轉述皇帝的口諭，只作為他自己的意思，派人到東廠胡同求見榮祿，說是：﹁李總管說﹃請中堂明天一早，無論如何得上朝﹄。﹂

　　就這一句話，害得榮祿睡不好覺，半夜裏便即起身，曙色初現，便即進宮，誰知還有比他更早的，是剛毅與趙舒翹，兩人都是笑容滿面，倒像有甚麼喜事似地。榮祿心中有事，懶怠去問，靠在籐椅上閉目養神。

　　﹁你看，﹂他聽見剛毅在說：﹁要不要通知徐楠士來待命？﹂

　　徐楠士就是徐桐的兒子徐承煜，從戊戌政變後，就當刑部左侍郎。召他進宮待命，想來必有大案交付刑部，這樣轉著念頭，再想到李蓮英的話，榮祿覺得非探問明白不可了。

　　要問，當然要問李蓮英。他找了個很能幹的蘇拉，秘密囑咐，即刻去打聽李蓮英現在何處？立等回話。不久，蘇拉回報，李蓮英是在榮壽堂西面的小屋中休息。

　　榮祿知道那間屋子，急急趕了去，一見面便拉他到一邊問道：﹁今天是不是要殺人？﹂

　　李蓮英點點頭：﹁是的。﹂

　　﹁殺誰？﹂

　　﹁中堂馬上就知道了。﹂

　　﹁蓮英，事到如今，你別吞吞吐吐了！你說要我無論如何進宮，現在不來了嗎？﹂榮祿心想，李蓮英與立山交好，大概是要殺立山，託自己來救，因而率直追問，﹁是不是立豫甫又出了甚麼亂子？﹂

　　﹁不是。﹂李蓮英躊躇了一下：﹁跟中堂說實話吧，大概是殺許景澄、袁昶。請中堂今天無論如何進宮的話，是皇上交代的。﹂

　　聽這話，榮祿拱拱手，轉身就走，剛出樂善堂，只見禮王世鐸，已經帶班進見，便即跟在他身後，一起入殿。

　　行完了禮，慈禧太后問道：﹁王文韶呢？今天沒有來？﹂

　　﹁是！﹂禮王答說，﹁他昨天中暑，今兒個請假。﹂

　　慈禧太后沒有再問，只說：﹁皇帝，你不是有硃諭要交下去嗎？﹂

　　﹁是的！﹂皇帝的聲音極低，用蒼白纖細、彷彿一張皮包著骨頭的手，拿起面前的一張紙，從御案上伸了出來。

　　世鐸急忙站起，接過硃諭，站著看完，頗有手足無措的模樣。榮祿可忍不住了，伸手扯一扯世鐸的衣服。這一下，倒是提醒了他，立即將硃諭交了給他。有人去料理這個難題，他鬆了一口氣，擦擦汗，仍舊回原處。

　　這時榮祿已將硃諭看完，碰個頭說：﹁奏上皇太后，奴才有話。﹂

　　﹁甚麼話都可以說，﹂慈禧太后很快地接口：﹁替這兩個人求情可不行。﹂

　　﹁皇太后聖明，﹂榮祿說道：﹁照硃諭中所指責的罪狀，許景澄、袁昶並無死罪，奴才斗膽，請皇太后、皇上收回成命。﹂

　　﹁許景澄、袁昶離間宮廷，罪名甚大，以皇上身分，有不便說、不忍說的難處。﹂

　　﹁果然如此，許景澄、袁昶罪有應得。不過，人才難得，請皇太后、皇上格外成全。留下他們兩條命，也許將來有可以將功贖罪之處。﹂

　　﹁你是說，讓他們跟洋人打交道？﹂慈禧太后冷笑：﹁依我看，不讓他們跟洋人打交道還好些！﹂

　　﹁皇太后的訓示，奴才不甚明白︱︱。﹂

　　﹁榮祿，﹂慈禧太后不耐煩地打斷：﹁你想抗旨？﹂

　　聽得這話，榮祿趕緊碰頭，但仍舊說了一句：﹁奴才請皇太后、皇上召見慶親王，當面交代！﹂

　　這因為慶王是總理衙門的堂官，袁昶、許景澄可算是他的部屬。屬官有罪，責交堂官，本是正辦。榮祿的奏請，在表面上決不能算錯，事實上是希望有此轉折，或許可以找出挽回之機。

　　那知慈禧太后深知他的用意，不理會他的話，只說：﹁你告訴慶親王，就快輪到他了！﹂

　　這句話將榮祿嚇出一身冷汗。以慶王今日的地位，與當年慈禧太后母家貧困時，慶王時相周濟的情誼，她能說出這樣的話來，豈不可駭？再往深一層去想，慶王之後，只怕就要輪到自己了！

　　這個慈禧太后對慶王的直接警告，亦就等於間接警告榮祿。到這時候，他可再不敢多說一句了，跪安退出，汗濕重衣，將硃諭交回世鐸以後，倒在直廬的籐椅上，瞑目如死，好半晌動彈不得。

　　相反地，剛毅卻大為興奮，從世鐸半討半奪地將硃諭拿過來，隨手就交了給趙舒翹說：﹁是你的事，照硃諭去辦吧！最好今天就覆命。﹂

　　趙舒翹是刑部尚書。此時卻有些兔死狐悲之感，戊戌政變殺的都是漢人，如今抓了個旗人立山在監獄中，未判死罪，卻又殺兩員漢大臣。自己也是漢人，想想覺得這件事做得過分了。

　　因此，他的臉色很沉重，當然也不會親自去料理此事，而徐承煜已經輾轉得到消息，趕了來了，趙舒翹唯有將硃諭交了給他。

　　徐承煜比剛毅又更高興，得意洋洋地回到部裏，一迭連聲地：﹁請喬老爺來，請喬老爺來！﹂

　　﹁喬老爺﹂就是外號﹁喬殼子﹂的提牢廳主事喬樹栴，應喚上堂，接到硃諭一看，不由得大駭，半晌說不出話來。

　　﹁你看，樹栴，這件大案，應該怎麼辦？﹂

　　﹁司官不知道。﹂喬樹栴搖搖頭答說：﹁即行正法的案子，沒有辦過。﹂

　　﹁我也沒有辦過！﹂徐承煜搔搔頭，大聲吩咐：﹁快請堂主事景老爺來！﹂

　　﹁景老爺﹂名叫景褑，是旗人，倒是刑部的老司，公事極熟。想了一下說：﹁只有這樣辦，先行文步軍統領衙門，按名逮捕，送入監獄，然後再﹃出大差﹄。﹂

　　﹁對，對！就這麼辦！﹂徐承煜向喬樹栴說：﹁請你預備地方，傳劊子手，預備﹃出大差﹄。﹂

　　﹁現成！﹂喬樹栴不大在乎地說：﹁用不著預備。﹂

　　﹁暫時拘禁的地方要預備。﹂徐承煜有意找麻煩：﹁兩個人分兩處關，不准他們交談。﹂

　　﹁這會也談不出甚麼名堂來了！﹂喬樹栴回到監獄，含著眼淚，為袁昶與許景澄準備了乾淨房間、涼席、蚊帳、扇子，以及涼茶、井水等等。

　　其時步軍統領衙門，已派出人去，逮捕袁昶與許景澄兩人。其實，兩人都是騙來的，託詞衙門中有公事商量，等車出胡同口，不由分說，擁到步軍統領衙門，立即轉解到刑部。

　　因此，兩人入獄時，穿的都是公服。

　　他們也實在不負那一身公服，兩個人都從容得很。進了所謂﹁詔獄﹂，喬樹栴親自接待，由於徐承煜的命令不能不聽，所以很恭敬地說：﹁兩位大人，分住南北。﹂

　　於是，袁昶握著許景澄的手說：﹁人生百年，終須一死。死本不足奇，所不解的是，因何而死？﹂

　　﹁死後自然知道了！﹂許景澄笑道：﹁爽秋，你還看不開嗎？﹂

　　袁昶低頭不答，鬆了手往南所走去，留下比較涼爽的北所讓許景澄住。喬樹栴在院子裏目送他們兩人的背影消失，考慮了好一會，終於還是不曾進屋，他怕袁、許二人或許會打聽消息，何以為答。

　　也就是剛回到自己屋中，徐承煜已經派人來召請了。喬樹栴心知兩人的大限已至，悄悄吩咐司獄：﹁預備紅繩子吧！﹂這是指示預備﹁出大差﹂，大臣被刑，照例用紅絨繩捆綁。等司獄備好車輛，紅絨繩，通知了劊子手，喬樹栴已氣喘吁吁地趕了回來了。

　　﹁不過堂了，直接到菜市口。﹂他突然淚流滿面，哽咽著向司獄說：﹁你去料理吧！好好侍候兩位忠臣。﹂最後一個字出口，隨即掩著臉，捂著嘴，腳步踉蹌地避了開去。

十四

　　下午一點多鐘，驕陽如火，曬得狗都伸出了舌頭，而菜市口卻有好些人站在烈日之下，大多是白長衫、黑馬褂，袁、許兩家的親友，趕來見最後一面的。

　　刑部的車子畢竟到了，一直駛入北半截胡同臨時用蘆席所搭的官廳。徐承煜高坐堂皇，面有得色，一見袁昶與許景澄的服飾，便即大聲叱斥番役：﹁你們當的甚麼差，怎麼不把犯人的官服剝下來？﹂

　　﹁你別罵他們！﹂袁昶高聲說道：﹁我們倆雖逮下獄，並未奉旨革職。照例衣冠受刑。你身為刑部堂官，連這個規矩都不懂？﹂

　　徐承煜語塞，一時有些手足無措。監斬的差使，當過不止一回，但從未見過臨刑的人，還能侃侃然講道理，所以心理上毫無準備。不知道怎麼回答，甚至想找句話掩飾窘態都辦不到，只是漲紅著臉發愣。

　　﹁我們是死了！可是究竟是甚麼罪，得了幾句甚麼考語，而受大辟之刑？﹂袁昶揚臉問道：﹁請監斬官明白見示，也好讓我們瞑目於地下。﹂

　　﹁這是甚麼地方？﹂徐承煜有些惱羞成怒了，﹁還容得你們來講道理！﹂

　　決囚本來有一套很嚴密的程序。立決人犯雖不比朝審秋決那樣需要﹁三復奏﹂，至少須經過都察院刑科給事中這一科，認為上諭沒有不便施行之處，無須﹁封駁﹂，方始﹁發鈔﹂交刑部執行。只是大亂之世，一切從簡，殺人也方便了，此時只憑徐承煜一聲叱喝，兩顆人頭就很快地落地了。

　　※※※

　　袁昶與許景澄之死，為人在納涼聽炮聲之餘，平添了許多話題。有個傳說，頗為盛行，說袁昶臨刑之際，對劊子手笑道：﹁且慢！等我吟完一首詩。﹂

　　詩是一首七律：﹁爽秋居士老維摩，做盡人間好事多。正統已添新歲月，大清重整舊山河。功過呂望扶周室，德邁張良散楚歌。顧我於今歸去也，白雲堆裏笑呵呵。﹂據說﹁呵呵﹂兩字的餘音未斷，白刃已經加頸了。

　　這首詩難倒了人，誰也不知道他說的是甚麼？正像袁昶與許景澄的兩條命，能換來一些甚麼，一樣地令人茫然！

　　最使局外人困惑的是，殺了兩員深通洋務的大臣，並不表示朝廷對洋人勢不兩立，相反地，求和的跡象一天比一天明顯，已公然見之於上諭。第一道是：﹁現在各兵圍困西什庫教堂，如有教民竄出，不可加害，當飭隊保護。倘彼死守不出，應另籌善策，萬勿用槍炮轟擊。﹂不用槍炮轟擊，就只有﹁招降﹂一法，其實就是想講和。

　　第二道上諭，範圍更擴大了。第一道上諭還是﹁諭軍機大臣﹂，外間不會知道，朝廷對教民已經決定﹁網開一面﹂，第二道則是交內閣頒布的明發上諭，通飭各省遵行。說是：﹁前因中外釁端未弭，各國商民教士之在華者，本與兵事無涉，諭令各督撫照常保護。現在近畿大軍雲集，各路統兵大員，亦當仰體此意，凡洋商教士，均當設法保全，以副朝廷懷柔遠人之意。﹂

　　保護洋商教士之外，教民亦在保護之列，因為本﹁亦國家赤子，原無畛域可分，惟自拳教肇釁以來，該教民等多有盤踞村莊，掘壕築壘，抗拒官軍者，此等跡同叛逆，自不能不嚴行查辦。第念其究係迫於畏罪之心，果能悔禍自新，仍可網開一面。﹂

　　接著，以寶坻教民，經宋慶剴切曉諭後，自行解散為例，特行規定：﹁所有各處教民，如有感悔投誠者，著該將弁及該地方官，一體照此辦理，不得慨加殺戮。其各處匪徒，假託義民，尋仇劫殺者，即著分別查明，隨時懲辦，以清亂源。﹂

　　不僅如此，對於各國公使，更有格外的照顧。這是內而慶王、榮祿，外而李鴻章、劉坤一所一致建議的，在京各國公使，應該先送出京。所以上諭特命榮祿﹁預行遴派妥實文武大員，帶同得力兵隊，俟該使臣定期何日出京，沿途妥為護送。倘有匪徒窺伺搶掠情事，即行剿擊，不可稍有疏虞。﹂

　　既有上諭，總理衙門自然要多方設法，與各國公使取得聯絡，誰知有的將信將疑，有的負氣不理，初步商談，竟不得要領。

　　而義和團的那些﹁大護法﹂，卻對這兩道上諭，既懼且恨。尤其是載漪，下令命董福祥增兵，加緊攻破使館，董福祥竟置之不理，一葉知秋，眾叛親離之勢已成，越發自危！

　　總有那麼兩三天，載漪通宵不成寐，自己心口相商，再找親信密議，認為騎虎難下，唯有因勢驅虎，先發制人，才是上策。因而在心裏擬了一個名單，第一批是十五個人，殺以立威。第二批看情形辦理，如果慶王、榮祿亦竟不聽命，再殺！

　　於是單銜上了一個奏摺，列出十五個人，指為與洋人裏應外合的漢奸，請旨即行正法。這十五個人，第一名是李鴻章，第二名是王文韶，﹁陪榜﹂的署理順天府尹陳夔龍。此外，督撫如劉坤一、張之洞，大臣如徐用儀、廖壽恆等，都包括在內。

　　慈禧太后一看這個奏摺，非同小可，隨即叫人封好，發交內奏事處，並有口諭：﹁交給榮祿，親自來拆！﹂

　　榮祿自然大吃一驚！正在細看全文時，王文韶到了。榮祿知道他膽子小，趕緊將原摺往黃匣子中一放，蓋上匣蓋，置在手邊。等召見軍機時，禮王世鐸請假，由榮祿帶班，入殿將黃匣子捧上御案，然後奏事。諸事皆畢，只剩下這個奏摺，未作處置。慈禧太后默不作聲，而皇帝只是用眼色向榮祿示意，鼓勵他有話儘管說。

　　見此光景，榮祿知道慈禧太后對載漪此舉，頗為不滿。心想，這就省事得多了，索性整個兒推翻它！

　　於是，他從黃匣子裏取出載漪的奏摺，略揚一揚，用低沉憤慨的聲音說道：﹁中外決裂，大局壞到如此，都是端王作成的！今天又有這麼一個奏摺，奴才真不知道端王要拿祖宗的天下，鬧壞到怎麼一個地步，才肯歇手？﹂

　　﹁我亦不以為然！﹂慈禧太后很快地接口，略想一想又說：

　　﹁這個摺子，把它﹃淹﹄了吧！﹂

　　﹁淹﹂是不作處置之意，原摺或者留中，或者交軍機處歸檔。榮祿立即答一聲：﹁是！﹂一面跪下去碰頭，一面轉臉向王文韶大聲說道：﹁趕緊碰頭謝恩！﹂

　　榮祿跟慈禧太后的對答，王文韶隻字不聞，驟然聽得這麼一句話，以為是慈禧太后有甚麼賞賜，便即碰頭說道：﹁謝皇太后的賞！﹂

　　慈禧太后繃著臉，不便有任何表示，皇帝卻露齒莞爾，這是兩年多以來，第一次開笑口。

　　※※※

　　回到軍機處，榮祿將捏在手心裏的載漪原摺，遞給王文韶，﹁夔老，﹂他說：﹁皇太后賞了你一條老命！﹂

　　王文韶一看案由，便驚出一身冷汗，看完，才知道榮祿先前不給他看的道理，拱手長揖，感激涕零地說：﹁仲華，感激不盡！﹂

　　﹁總算太后聖明，大事化無。﹂榮祿又說：﹁這個摺子，太后說是把它﹃淹﹄了，那就索性讓它葬身海底永不見天日。﹂

　　說完，將載漪的原摺接了過來，吹旺手中的紙煤兒，一火而焚之。

　　※※※

　　縱然如此，摺中的內容還是洩漏了。陳夔龍心裏大為嘀咕，細細盤算，第一，只是署理順天府尹，替人受過，太覺不值；第二，載漪既然列名指參，可見得心有不慊，以後處處找麻煩，遲早會栽倒在他手裏；第三，大局日壞一日，順天府上要應付宮廷，下要安撫百姓，中間還有許多達官貴人，有事央託，不說別的，僅是抓車這件差使就吃不消了。

　　這樣一想，決意求去，找到榮祿，當面懇求。起初，榮祿還不肯放他走，最後談到載漪的居心險惡，榮祿才覺得不能不替他安排。第二天奏明慈禧太后，以原任順天府府尹，署理太僕寺正卿王培佑回本任，而陳夔龍則接王培佑的事，署理太僕寺正卿。

　　就在這樣走馬換將的第二天，大局急轉直下地壞了下去。日俄英美法意奧七國聯軍，共一萬八千多人，在天津編組完成以後，七月初十開始進軍京城，到得北倉地方，與亂兵及義和團一場混戰。結果李秉衡所統的勤王之師，聞警先潰，宋慶、馬玉昆及直隸提督呂本元所部，不支而退。裕祿退到楊村，聯軍接踵而至，不獨立足無地，連個喘息的機會都沒有。最後避入一家棺材店，也許是觸景生情之故，就用隨身所帶的一把牙柄小手槍，朝自己太陽穴開了一槍。

　　消息到京，慈禧太后大為震動，召見軍機、御前、總理衙門的大臣，眼圈紅紅地，只說：﹁局勢壞到如此，你們總要想個法子才好！﹂

　　唯一的法子就是盡速議和，但袁昶、許景澄的血跡未乾，誰也不敢自蹈虎尾，無非一些敷衍的話，電催各省勤王，下詔激勵民心士氣之類。不過，慷慨激昂的還是有，最顯得赤膽忠心的是，剛由前線回來的李秉衡！

　　﹁回皇太后、皇上的話，勤王之師，倉卒成軍，一上了戰場，不免膽怯。﹂他先為所部不戰而潰辯解一句，接著說道：﹁臣與端王、莊王商議，都說義和團還可以一用，臣不才，願意率領義師，親效前驅！﹂

　　﹁能夠你去擋一陣，再好不過。﹂慈禧太后是病急亂投醫的口氣：﹁既然定規了，你要早早出發才好！﹂

　　﹁是！﹂李秉衡答說：﹁臣明天就帶隊出發。﹂

　　﹁好，好！﹂慈禧太后向戶部尚書王文韶大聲說道：﹁戶部先撥五萬銀子，作為兩個月的恩餉！﹂

　　王文韶不大聽得明白，不過碰頭總沒有錯，伏倒磕個響頭，答一聲：﹁是！﹂

　　﹁謝皇太后的賞！﹂李秉衡謝了恩又說：﹁臣還要求皇太后賞一樣東西。﹂

　　﹁你要甚麼？﹂

　　﹁臣想請皇太后賜寶劍一把，以為鎮陣之用！﹂

　　﹁鎮陣？﹂慈禧太后問：﹁還要擺陣法？﹂

　　﹁是！﹂

　　﹁那好！給你一把寶劍好了。﹂

　　宮中的好劍多得很，慈禧太后退朝以後，就叫人摘下一把乾隆年間所造的龍泉劍，頒賜李秉衡。他倒也言而有信，果然在第二天便帶領三千人出師。

　　事先仿照﹁登壇拜將﹂的說法，將領頭的、原住在莊親王府的義和團大師兄，請上高台，端然正坐，李秉衡朝服朝冠，行了一跪三叩的大禮。看熱鬧的人，詫為奇觀，知禮的說是褻瀆朝廷的體制，但有人為李秉衡辯護，說他拜的不是大師兄，而是大師兄手中抱著的那把御賜的龍泉寶劍，不算失禮。

　　除了寶劍以外，還有鎮陣的法物，一面黑色長幡，名為﹁引魂幡﹂；一面繡著風雲雷火的大旗，名為﹁混天旗﹂；一把長柄紅色大羽扇，名為﹁雷火扇﹂；一對形狀不一的銀瓶，名為﹁陰陽瓶﹂；一個極大的銅製連環，一套九個，名為﹁九連環﹂；一把形似如意的雪亮銅鉤，名為﹁如意鉤﹂；再有一把上畫火焰、岳廟中小鬼所持的木牌，名為﹁火牌﹂。連同龍泉劍，共稱為﹁八寶﹂。

　　李秉衡帶領﹁八寶﹂鎮陣的三千義和團，一出京城，就溜走了好幾百人。京中慈禧太后以及徐桐、載勳等人，還在盼望捷報，那知傳來的消息，一個比一個壞。

　　七月十四，蔡村失守，宋慶退到通州的於家圩，十五，勤王之師張春發、夏辛酉所部，在河西務大敗，死者十之四五，潞河為之不流。還有陳澤霖的一支勤王新軍，本跟李秉衡在河西務附近，一聽炮聲，嘩然大潰，李秉衡也就只好退到通州了。

　　到此地步，除了徐桐與他的高足啟秀，還相信有天兵天將下凡助戰的奇蹟出現以外，其餘沒有任何人再存著能夠擊退聯軍的希望。因此，各人有各人的打算。當然，軍機大臣不能只為個人之計，還得顧到慈禧太后與皇帝。

　　﹁總得替兩宮預先籌一條退路才好！﹂趙舒翹向剛毅說：

　　﹁我看仍舊只有到熱河。﹂

　　﹁這件事很麻煩。宮裏多少人，多少輜重，得要預備多少輛車？﹂

　　﹁不要緊！﹂趙舒翹答說：﹁陳筱石預備得有二百輛在那裏。﹂

　　﹁都讓亂軍抓去了！﹂剛毅大搖其頭：﹁我看不行。而且，陳筱石已經交卸了。﹂

　　﹁雖已交卸，人還在順天府衙門。到此局面，還分甚麼彼此，只有拿這個差使硬套在他頭上。﹂

　　﹁好吧！你試試看！﹂

　　陳夔龍是何等角色？趙舒翹那一套搬不動他。而王培佑庸懦無能，不獨抓不到車，連陳夔龍原來移交下來的八十輛都讓武衛軍硬借走了。同時，榮祿怕慈禧太后一走，外則影響民心，內則有載漪竊號篡位之虞，所以對此事根本不起勁。

　　趙舒翹白忙了一陣，看看不會有結果，也就落得省事了。

　　軍事是決沒有轉敗為勝的可能了！唯一的希望是能夠及時用和議將聯軍擋住在京城外面，這點希望又完全寄託在李鴻章身上。當德皇宣佈以老將瓦德西為聯軍統帥的同一天，朝廷降旨，特授李鴻章為全權大臣，即日電商各國外交部，先行停戰。而逗留在上海的李鴻章，卻以體弱致疾為由，電請賞假二十日作為答覆。

　　於是色厲內荏的載漪，又要殺大臣立威了！他的摺子雖一參十五人，但自問能動得了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內閣學士聯元，以守舊派而因他的女婿︱︱當年﹁翰林四諫﹂之一，因學政任滿回京，納江山船妓為妾而自劾的寶廷的長子，壽富的影響，一變而為新黨，以致為載漪所厭惡。五月間連叫三次﹁大起﹂，廷議和戰時，載漪就要殺他，但因他是莊王府的﹁包衣﹂出身，載勳不能不救。這一次可就不管他了。

　　另一個是兵部尚書、總理大臣徐用儀。此人籍隸浙江海鹽，軍機章京出身，但以底子是個舉人，所以在仕途上吃了虧，光緒十九年爬到吏部侍郎以後，就上不去了，而年紀已到七十。頗有人勸他急流勇退，他的女兒親家，也是﹁翰林四諫﹂之一的黃體芳，由浙江寄一封信給他，拆開來一看，只有﹁水竹居﹂三字。原來這是徐家別業的名稱，黃體芳的意思，當然是勸他退歸林下，安享清福，而徐用儀不受勸。

　　他也有他的想法，辛苦了一輩子，自問亦是朝廷的要角，而七十三年，不說入閣拜相，連個一品都沒有巴結到，未免於心不甘。他的打算，總要做一任尚書再告老，也還不遲。

　　這樣到了上年十一月裏，機會來了。吏部尚書孫家鼐，因為辦京師大學堂有新黨的嫌疑被舊派排走。孫家鼐是狀元，吏部去了一狀元，來了一狀元，兵部尚書徐郙，調補孫家鼐的遺缺，而徐郙的遺缺，則以榮祿的推薦，由徐用儀調升。

　　在他當侍郎時，漢尚書由漢軍徐桐占缺，及至徐桐升大學士，奉旨仍管吏部，所以徐用儀始終是他的部屬。但徐桐並不念同姓之誼，與徐用儀非常不睦。這有兩個原因：第一、徐用儀兼總理大臣，凡是辦洋務的，都是徐桐的仇人；第二、徐銅雖是個通人所看不起的翰林，但他又看不起只得一榜的徐用儀。前幾年友好勸他及早抽身，就因為知道兩徐不相得，怕他遭受徐桐的毒手。結果，畢竟不幸而言中了。

　　其實，載漪對徐用儀並無多大惡感，只為徐桐有殺徐用儀的意思，載漪便無可無不可地來拿他開刀了。

　　正在草擬奏摺時，載漪趕到了，主張將繫獄已久的立山，一併列入，載漪自然同意。載漪此舉倒不儘是為了修口袋底爭風的私怨，事實上是立山酒醋局的巨宅，被神機營、武衛軍、義和團幾番搜劫，已成了一個空殼子。如果不殺立山，反而無以交代了。

　　天氣也怪，從七月十五起，就是陰沉沉地彷彿為一片愁雲慘霧所籠罩，偶爾還有霏霏細雨，那種蕭索的氣象，不由得令人興起國破家亡之感。這樣到了第三天，步軍統領莊親王載勳受載漪的指使，上午八點鐘派兵將徐用儀、聯元逮捕。同時，載漪進宮面奏，說徐用儀、聯元勾結洋人，立山家掘地道接濟西什庫，皆是確鑿有據，請旨立即正法。

　　等軍機大臣奉召入見，慈禧太后已在倉卒之中作了決定，並已傳旨刑部，召軍機面諭，不過擬旨而已。榮祿自然要爭，他說：﹁外面消息很緊，京師很危險，這個時候，似乎不宜殺大臣。即令有罪，亦要審訊明確，何況今天是文宗顯皇帝的忌辰，照例停刑。可否暫交刑部監獄，到明天問明了再辦？﹂

　　﹁現在已顧不得那許多了！﹂慈禧太后說：﹁治亂世，用重典，成命如果可以收回，這個時候就更沒有人聽朝廷的話了。﹂

　　榮祿無法再爭。退出來正好遇見慶王，將他拉到一邊說道：﹁今天又要殺徐小雲，真是駭人聽聞。此人總要想法子保全才好。﹂

　　慶王亦很著急，﹁是啊！﹂他說：﹁袁、許一喪，再去了一個徐小雲，將來議和就沒有幫手了。﹂

　　﹁我想，我跟王爺倆再請起，代為求恩。不過，﹂榮祿想了一下說：﹁這兩天，咱們倆也犯嫌疑，最好邀蔭軒、文山一起上去，力量比較大。﹂

　　﹁好！﹂慶王深表同意，﹁幸好他們都在。﹂

　　於是榮祿奔到朝房去求援，先跟崇綺商量；他說：﹁我跟徐小雲雖沒有深交，亦沒有甚麼意見。可以同去。﹂

　　﹁感同身受！﹂榮祿拱拱手說：﹁我再去約蔭軒。﹂

　　徐桐聽罷來意，未曾作答，先來一聲冷笑，﹁仲華，﹂他說：﹁你還要假作好人？照我看，這種漢奸，舉朝皆是，能多殺幾個，才消我的氣！﹂

　　榮祿聽得這話，倒抽一口冷氣，但還不死心，又說：﹁勉為其難如何？﹂

　　﹁不行！﹂徐桐斷然拒絕，﹁我兒子奉旨監斬，我怎麼能代他去求情。﹂

　　榮祿廢然而返，有氣無力地說得一聲：﹁不成功！﹂

　　就這樣，到了下午四點鐘，畢竟又殺了徐用儀、聯元與立山。隨後便有一道上諭：﹁兵部尚書徐用儀屢次被人參奏，聲名甚劣，辦理洋務，貽患甚深；內閣學士聯元，召見時任意妄奏，語涉離間，與許景澄等，厥罪惟均。已革戶部尚書立山，平日語多曖昧，動輒離間。該大臣受恩深重，尤為喪盡天良，若不嚴行懲辦，何以整飭朝綱！徐用儀、立山、聯元，均著即行正法，以昭炯戒！﹂

　　就在徐用儀被逮畢命之日，聯軍前鋒已到了通州的張家灣。全軍一萬八千三百人，大炮七十門，其中日本的野心最大，所以獨佔半數有九千人之多，到張家灣的聯軍，亦就是日本軍隊。

　　其時李秉衡也是剛到。他從七月十三日出京時，聯軍已經攻陷北倉，潰兵所阻，軍不能前，夏辛酉請他退守張家灣，李秉衡不肯。到了七月十五那天，到河西務不遠的地方，只見馬玉昆倉皇而來，一見面就說：﹁鑒帥，敵眾我寡，勢所不敵。趕緊退！﹂

　　﹁甚麼話？﹂李秉衡大聲叱責：﹁軍法有進無退。現在我軍還有三四萬之眾，拚力前進，還可以擋得住敵軍。﹂

　　馬玉昆看話不投機，敷衍幾句，悄然退下，帶著殘部，直奔南宛。而日軍卻不取河西務，直攻李秉衡的大營。與萬本華一軍遭遇，李秉衡又命夏辛酉夾擊，相持了一晝夜，彈藥俱盡，而日軍卻忽又解圍而去，李秉衡無法，只好退守張家灣了。

　　這夜，李秉衡找了奏調在軍的翰林院編修王廷相、曾廉置酒傾談，回憶到京的情況，未語之先，已是雙淚交流。

　　王廷相大驚，﹁鑒帥，﹂他問，﹁何故如此？﹂

　　﹁我是想到當年史閣部的處境。﹂

　　明末史可法，駐紮揚州，名為節制四鎮，結果號令不行，狼狽以死。如今李秉衡也是節制四軍，這四軍的無甚用處，與當年的﹁江淮四鎮﹂相似，不聽號令，亦復如是。感昔撫今，李秉衡自然要掉眼淚了。

　　﹁初到京的時候，徐相國一見我就說：﹃鑒翁，萬世瞻仰，在此一舉。﹄見太后、見端王，無不諄諄期勉，逼得我非一戰不可。可是，拿甚麼來戰？﹂

　　據李秉衡說，他曾向總理衙門要天津的地圖，竟亦無以為應。又向榮祿要彈藥，榮祿答覆他，行文山東調撥。那知第二天一問，說是忘記了！

　　﹁榮中堂何嘗會忘記？﹂王廷相說：﹁是故意不給，他又何嘗願意鑒帥請纓。﹂

　　﹁是啊！可是當時我並不知道。後來看看不是路，我獻過三策︱︱。﹂

　　﹁獻過三策？﹂王廷相詫異地：﹁從未聽說過呀！﹂

　　﹁沒有下文，自然大家就不知道了。﹂

　　﹁那麼，是那三策呢？﹂

　　﹁第一策，送使臣回國，調甘軍當前敵。﹂

　　﹁這第一策就行不通！﹂王廷相笑道：﹁甘軍豈肯當前敵？﹂

　　﹁原是有意難他的。﹂

　　﹁難他就是難端王，何怪乎不見用。請問第二策呢？﹂

　　﹁第二策是斬裕祿以勵戎行。﹂

　　王廷相默然，心想，兵敗就該斬，則李秉衡今日就不知何以自處了。

　　因為有事在心，所以李秉衡所說的第三策，竟不曾聽清楚。但亦無關宏旨，上中兩策不行，第三策為下策，更不必談了。

　　﹁我在想，史閣部當年在江淮煞費經營，到頭來猶不免受困，某何人斯！倉卒奉召勤王，豈有旋乾轉坤之力？此行亦無非略盡人臣心意而已！秉衡今日與諸公訣別了！﹂

　　在座的幕僚，無不驚駭動容，但都苦於無詞相慰。其中有一個是漢軍，本姓馬，名字叫做鍾祺，字味春。勳臣之後，襲有子爵，本身的官職是二等侍衛，與李秉衡是在關外的舊交，以後又入李秉衡幕府，從江南隨同入京勤王。此時大聲答道：﹁鑒帥如果殉國，後事都在我身上！﹂

　　居然有人會作這樣的承諾，王廷相心想，這是戰國、東漢的人物，久矣絕於世了！倒要看看李秉衡是何表示？

　　一個念頭未曾轉完，只見李秉衡撲翻在地，悲喜交集地說：﹁味春，那，我就重託了！﹂

　　鍾祺趕緊跪下相扶，四臂相接，淚眼相望，在座的人看在眼裏，酸在心頭，都有手足無措之感。

　　﹁生離死別尋常事！﹂李秉衡強自笑道，﹁我還有一件大事要交代。﹂接著便喊一聲：﹁李升！﹂

　　李升是李秉衡的老僕，應聲而上，手裏托著一個朱漆盤，上面有七八個梅紅箋的封套，不知裏面裝著甚麼？

　　﹁諸公早自為計吧！區區程儀，略表寸衷，不足以盡我對諸公患難相從的感激之忱。﹂

　　接著李升捧托盤到賓客面前，先都不拿，到了鍾祺面前，伸手取了一個。接下來是王廷相，考慮了一下，也取了一個。有這兩個人開了頭，大家就都覺得伸手亦不難，片刻之間，所有的幕友，都收到了二百兩的程儀。

　　﹁諸公請各自去整裝吧！﹂李秉衡說：﹁我也要息一息了。﹂

　　於是鍾祺首先起身出室，一個個默默無言地，跟在他後面。最後一個是王廷相，走到門口，卻又轉身，平靜地問道：

　　﹁鑒帥能不能緩死須臾？﹂

　　﹁喔，﹂李秉衡問道：﹁莫非我還有可為國效力之處？﹂

　　﹁我在想，義和團的一切，果真是無根之談，何至於如此歆動人心？總有點道理在內。或許最後有奇蹟出現，亦未可知。﹂

　　原來王廷相亦是迷信義和團的，所以有此妄想。李秉衡不便說他﹁至死不悟﹂，只笑笑答說：﹁梅岑，這不足讓我緩死！﹂

　　梅岑是王廷相的別號。聽得李秉衡這麼說，深為失望，垂著頭也走了。

　　這一夜不是在整理行裝，就是在打聽何處安全，只有王廷相，甚麼事都不做，燈下枯坐，心事如焚，與李秉衡相識以來的一切，都兜上心頭來了。

　　除了感於李秉衡的知遇之外，他當然亦要捫心自問，平時處處為義和團揄揚，譽之為忠義，譽之為神奇，是不是太過分了？而最使他困惑的是，李秉衡似乎對義和團毫無信心，然而又何以煞有介事地以﹁八寶﹂鎮陣。甚至用﹁登壇拜將﹂的故事，來抬高義和團的身價？

　　﹁不明白、不明白！﹂他唯有嘆息：﹁大概凡是亂世，必定是非不明。是非越不分明，世亂愈亟。﹂

　　不過有一點，他覺得是很清楚的，綱常忠義，不可稍忽。

　　既有李秉衡死國之忠，就應該有李秉衡的死友之義！

　　轉念到此，心裏好過多了。倒頭睡下，不知多少時候，方為炮聲驚醒。

　　﹁王老爺！王老爺！﹂

　　王廷相掀開帳子一看，床前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李秉衡的老僕李升，一個是他的才二十歲的兒子王履豐。

　　﹁爹！﹂王履豐說：﹁李老伯請爹趕快回通州。意思急迫懇切得很！爹，行李我都收拾好了，馬也備好了。您老人家請快起床吧。﹂

　　﹁王老爺，請盡快。﹂李升也說：﹁洋人逼近了，遲了通州怕會關城。﹂

　　﹁關城也不要緊，我不走。﹂

　　﹁爹、爹，您老人家怎麼可以不走？﹂王履豐幾乎要哭了，﹁別辜負了李老伯的盛意。﹂

　　說完，跟李升倆，將王廷相扶了起來。初秋衣著簡單，硬替他套上一件紡綢與竹布的﹁兩截衫﹂，拉了就走。撮弄著扶上馬，在熹微晨光中，直奔通州而去。

　　一路上潰兵流離，慘不忍睹，到得通州，王廷相又變了主意，執意不肯進城，要回張家灣跟李秉衡共患難，同生死。

　　﹁李老伯也不知在那裏？也許到前敵去了呢！爹不如進城暫息一息，把消息打聽確實了，再尋了去也還不遲。否則，彼此錯失，就是欲速則不達了！﹂

　　王廷相想想兒子的話，不無道理，才肯進城。一投了店，也不回自己屋裏，只坐在櫃房裏，一遇旅客上門，便打聽張家灣的情形與李秉衡的行蹤。

　　到傍晚有了確實消息，張家灣的守軍又是不戰而潰，李秉衡寫了一夜的信，寫到大天白亮，吞金自盡。亂兵之中，恐怕屍首都無覓處了。

　　李秉衡之死在意料之中，王廷相倒沒有多少眼淚，不過，堅持要去尋屍。王履豐勸了一夜勸不聽，只得陪著老父出城。騎來的馬，早已給潰兵搶去了，此外更無任何代步之具，唯有步行。

　　一路走，一路問，有人回答﹁不知道﹂，有人說是個﹁瘋老頭子﹂，連理都不理。這樣走到下午，後面有消息傳來，通州也失守了。

　　一直尋到潞河，沿路訪問，誰也不知道李秉衡的屍首在那裏？天卻暗下來了，秋風襲體，淒涼滿狀。極目所見，無非道路流離、悲泣呼號的無告之民。

　　於是王廷相怔怔地望著潞河中飄浮不絕的屍首，突然喊一聲：﹁鑒帥等我！﹂隨即縱身一躍，投入潞河！

　　﹁爹！﹂王履豐淒厲的喊，急急赴水救父。老父不曾救起來，自己差點滅頂，幸喜難民中識得水性的很多，總算王履豐可以不死。

　　※※※

　　京城裏的情形，比咸豐年間英法聯軍內犯，僧格林沁、勝保相繼在近畿兵敗之時，淒慘百倍！由於潰勇三五成群，光著脊梁拿著刀，隨便進城，隨便朝緊閉的大宅門亂砍，所以九城盡皆關閉，由神機營派兵看守，有緊要公務，方得出入。

　　糧食店早已被搶的被搶，歇業的歇業，這一個多月來，全靠城外負販接濟，城門一關，家家廚房中大起恐慌，連御膳房都不例外。

　　御膳房本來以糟蹋食料出名，從來也不曾想到過，會有一天沒有現宰的豬送進來。豬肉是主要配料，一天得用到三　五十頭，忽然斷絕來源，怎麼得了？

　　沒奈何只好多用雞鴨海味。各宮妃嬪自設的小廚房則更慘，不但沒有豬肉，由於深宮不如御膳房能自養雞鴨，以致葷腥絕跡。青菜蔬果也談不上了。

　　各宮﹁主位﹂自己與名下的宮女、太監受苦，猶在其次，最為難的是，照例每天要孝敬慈禧太后的一樣菜都無著落。

　　﹁怎麼辦呢？﹂住在永和宮的瑾妃跟宮女發愁。

　　有個宮女叫福雲，從小隨父母駐防成都，會做許多四川小吃，靈機一動，喜孜孜地說道：﹁主子，咱們做豆花兒孝敬老佛爺吧！﹂

　　想一想，沒法子，﹁好吧！﹂瑾妃同意：﹁就做豆花兒。只怕老佛爺還是第一回吃呢！﹂

　　於是磨黃豆、做豆花。作料要好醬，那倒現成；太監們用剩下的﹁克食﹂做的黃醬，比市面上賣的甜面醬好過不知多少倍。

　　到了樂善堂傳膳的時候，瑾妃後到，揭開食盒，捧上膳桌，慈禧太后驚異地說：﹁那兒來的豆腐。﹂

　　﹁回老佛爺，這不是豆腐，叫豆花兒，四川的小吃。﹂瑾妃不安地說：﹁實在不成敬意。﹂

　　﹁原來是豆花！我也聽說過，四川窮家小戶吃的叫豆花飯。不想今天也上我的膳食了！﹂

　　﹁這是奴才的不是！﹂瑾妃趕緊蹲下來請安：﹁奴才不知道是窮家小戶吃的東西，太不敬了！﹂

　　﹁不、不！你錯會意思了，我不是怪你！我是自己感慨。說真的，我還挺愛你孝敬的這樣東西。你看！不是雞，就是鴨！我想吃個蝦米拌黃瓜都辦不到。﹂

　　慈禧太后就在這嘆息聲中，吃了半碗小米粥，就算用過膳了。平日妃嬪侍膳，就都肅靜無聲，這一天更是沉寂如死。伺候完了，各自悄悄歸去，偌大一座樂壽堂，頓時冷冷清清。

　　瑾妃回到永和宮，便有一個名叫壽兒的宮女，喜孜孜地來說：﹁崔玉貴向老佛爺請了一天假，回家去了。﹂

　　﹁喔，﹂瑾妃略有喜色，想了一下說道：﹁看還有豆花兒沒有？給她帶一點兒去！﹂

　　﹁她﹂就是瑾妃的胞妹，被幽禁寧壽宮後面的珍妃。寧壽宮分為三路，東路、中路，是慈禧太后常到之處，殿閣整齊，陳設華麗，西一路從符望閣到倦勤齋，久無人居，近乎荒蕪。珍妃被禁之處，即是鄰近宮女住處的一間破敗小屋，原來的門被取消了，裝了一道柵門，形式與監牢無異。裏面四壁皆空，灰泥剝落，砌牆的磚，歷歷可見。其中有幾塊是活絡的，珍妃有一個梳頭匣子，有幾件舊衣服，都藏在裏面，需用時抽開活絡青磚取了出來，用過隨即放回原處。若非如此，連這點窮家小戶都不以為珍貴之物，亦會被搜了去。

　　帶人來搜的，總是崔玉貴。他是由慈禧太后所指定，負有看守珍妃的全責。而除他以外，那裏所有能接近珍妃的宮女、太監，對她都抱著同情的態度。因此，一遇崔玉貴出宮，確定他不會闖了來時，必定會到永和宮來通知。瑾妃當然不敢冒大不韙，去探望胞妹，但衣服食物，經常有所接濟。這個差使是壽兒的專責，她的人緣好，到處有照應，所以瑾妃總是派她。

　　提著一瓷罐的豆花，隔著柵門送了進去，壽兒笑道：﹁珍主子趁熱吃吧！今兒瑾主子進老佛爺的，也是這個。﹂

　　﹁豆花兒！﹂珍妃揭開蓋子一看，﹁好久沒有嘗過了。﹂

　　雖然處境這樣不堪，珍妃還是保持著從容不迫的神態，將瓷罐擺在地上，自己盤腿坐了下來，膝蓋上鋪一塊舊紅布當飯單，然後拿她手頭唯一貴重的東西，一把長柄銀匙，舀著豆花，蘸點作料，慢慢送到嘴裏。

　　﹁珍主子，今兒給你進的甚麼？﹂

　　所謂﹁進的甚麼﹂，是指送來的飯菜。平時總是粗糲之食，而這天不同。﹁嘿！﹂珍妃笑道，﹁今兒我可闊了，有肥雞大鴨子。﹂

　　壽兒先是一愣，想一想明白了，﹁從來都沒有聽說過，膳房沒有豬肉，老佛爺想吃蝦米拌黃瓜都不成。﹂壽兒感嘆地說，﹁反倒是珍主子這裏，膳食跟老佛爺的一樣。﹂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要變起來，誰也料不定。﹂珍妃慢慢站了起來，扒著柵門很仔細地看了看，方始又說：﹁外面消息怎麼樣？﹂

　　珍妃所聽到的消息並不少，太監、宮女看崔玉貴不在時，都會抽空來跟她閒談，那怕是匆匆忙忙三五句，人來人往積起來，也就不少了。可是，那些消息，道聽塗說，離奇荒誕，甚至自相矛盾，莫衷一是，所以珍妃要跟壽兒打聽。她有一樣好處，沒有一般宮女信口開河的習氣，有甚麼說甚麼，是她不知道的事便笑一笑，或者說一句：﹁誰記得那麼清楚？﹂所以她的消息雖不完整，比較可靠，自有可取之處。

　　﹁江南來了個李大人，老佛爺很看得起他，召見了好幾回。前幾天帶兵出京的時候，還跟老佛爺要了一把﹃八寶劍﹄，不知道怎麼一下子打敗了，吞金尋了死！老佛爺為這件事，彷彿還很傷心！﹂

　　﹁那李大人是誰？﹂珍妃想不出來：﹁不會是李鴻章吧？﹂

　　﹁珍主子是說廣東的李中堂？不是！﹂

　　﹁對了，李鴻章在廣東，不是說要讓他到京裏來嗎？﹂

　　﹁人家才不來哪！﹂壽兒撇一撇嘴，向四周看了一下，低聲說道：﹁都說端王爺吃了秤砣，鐵了心了！前天又殺了三個大臣︱︱。﹂

　　﹁又殺了三個？﹂珍妃一驚，﹁倒是些誰啊？﹂

　　﹁有立大人！可憐。﹂壽兒搖搖頭：﹁沒有錢受苦，錢太多了又會送命！錢，真不是好東西。﹂

　　珍妃無心聽她發議論，搶著問道：﹁還有兩個是誰？﹂

　　﹁不大清楚。聽說有一個是浙江人，都快八十了！還免不了一刀之苦，端王爺真是造孽。﹂

　　﹁浙江人，快八十了！﹂珍妃自語著，照這兩點一個一個去想，很快地想到了：﹁那是徐用儀！﹂

　　﹁不錯，不錯，姓徐。﹂

　　﹁還有一個？﹂

　　﹁還有一個聽說是旗人。﹂壽兒說：﹁旗人只殺了這一個，漢人殺得多，所以李中堂也不敢來，怕糊里糊塗把條老命送在端王爺手裏。﹂

　　﹁那，﹂珍妃問道：﹁洋人打到那裏了？﹂

　　﹁打到通州了！﹂

　　﹁打到通州了！﹂珍妃大驚，﹁通州離京城多近，老佛爺不就要心慌了嗎？﹂

　　﹁是啊！前兩天叫人抓車，後來車抓不來，榮中堂又勸老佛爺別走，不能不守在宮裏。往後也不知怎麼個了局？﹂

　　珍妃不響，慢慢兒坐了下來，剝著手指甲想心事。見此光景，壽兒覺得自己該回宮覆命了。

　　﹁珍主子，奴才要走了，可有甚麼話，讓奴才帶回去？﹂

　　﹁慢一點，你別走！﹂珍妃又起身扒著柵門問壽兒：﹁這兩天瞧見皇上沒有了？﹂

　　﹁瞧見了，還是那個樣子。﹂

　　﹁皇上，有沒有一點兒︱︱，﹂珍妃很吃力地找形容詞，想了半天才問出口：﹁有沒有一點兒心神不定的樣子？﹂

　　﹁那可看不出來了。﹂

　　﹁壽兒，你等一等，替我帶封信給你主子。﹂

　　壽兒最怕這件差使。因為珍妃在內寫信，自己得替她在外把風，提心吊膽，最不是滋味，而傳遞信息，又是宮中最犯禁忌之事！口信還可抵賴，白紙黑字卻是鐵證，一旦發覺，重則﹁傳杖﹂活活打死，就輕也得發到﹁辛者庫﹂去做苦工，自己一生幸福，不明不白地葬送在這上頭，自是萬分不願。

　　但不願亦無法，只哀求似地說：﹁珍主子，你可千萬快一點兒，寫短一點兒，用不著長篇大論！有話我嘴上說就是。﹂

　　﹁我只寫兩句！﹂

　　珍妃急步入內，在牆上挖下一塊磚，伸手從裏面掏出一個本子，一本厚洋紙的筆記簿，上面有條鬆緊帶，夾著一枝鉛筆。這是皇帝變法維新那段辰光，和太監在琉璃廠買來，備為學英文之用的。變法失敗，皇帝的英文也學不成了，留下這些東西，為珍妃所得，在眼前是她的最珍貴的財產。

　　值不了錢把銀子的這本洋紙筆記本，珍妃捨不得多用，只撕下小半張，拿本子墊著，用鉛筆在上面寫了一行字，折成一個方勝，隔著柵門，遞給壽兒。

　　﹁很快吧。﹂

　　﹁是！﹂壽兒很滿意地答應著。

　　﹁再跟你主子說，﹂珍妃左右望了一下，招招手，讓壽兒靠近了才輕聲說道：﹁我看這樣子，非逃難不可！那時候大家亂糟糟的，各人都只顧得自己。你跟你主子說，可千萬別把我給忘了。﹂

　　只求早點脫身的壽兒，連連答說：﹁不會，不會！如果我主子忘了，我會提醒她。﹂說罷，匆匆忙忙地走了。

　　回到永和宮，略說經過，便要呈上珍妃那張紙條，探手入懷，一摸口袋，頓時臉色大變！

　　﹁怎麼回事？﹂瑾妃問。

　　﹁珍主子讓我帶回來的那封信，不知道那兒去了？﹂

　　瑾妃一聽慌了手腳，﹁你，你會弄到那兒去了呢？﹂語聲中竟帶著哭音。

　　壽兒像被馬蜂螫了似的，渾身亂摸亂抓，就是找不著！急得方寸大亂，手足無措。最後仍舊是瑾妃提醒了她：﹁快回原路去找。﹂

　　﹁是，是！﹂壽兒如夢初醒似的，飛步急奔。

　　奔到外面，腳步可慢了，東張西望，細細往前找，越找越著急，越找越心寒。路上紙片倒撿了不少，還有半張舊報，也記不得是廢物該丟掉，仍是一步一步直找到珍妃幽禁之處。

　　﹁怎麼啊？壽兒！﹂

　　壽兒還不敢說實話，也不敢問她寫的那句話是甚麼？只說：﹁掉了一根簪子。﹂

　　﹁金的嗎？﹂

　　﹁是金的。﹂

　　﹁掉了金簪子你還想找回來？別做夢了！﹂珍妃問道：﹁你手上是甚麼？﹂

　　﹁一張廢紙！﹂壽兒隨手往牆角一丟。

　　珍妃已經看清楚了，是張舊報，趕緊說道：﹁給我，給我！﹂

　　這半張舊報，在珍妃看得比甚麼都貴重。坐下來細細看﹁京中通信﹂，一條條記的是：

　　初九日，錄京中某君家書：﹁宮中只有虎神營兵駐守東華門，任團匪出入，橫行無忌，太后亦不能禁止。都中內城，自正陽門至崇文門三里，所有民房，概行燒燬，各使館圍攻一月，竟成焦土，惟英使署無恙。所傷居民教民及洋人不下六、七千人城外大柵欄及煤市街一帶金店各民房均毀盡，京官逃難至京東者，日有數起。湖南杜本崇太史喬生，於六月攜眷出都，遇團匪截住，用刀捋其腹中，又用竿刺其夫人立斃，杜太史經各兵環求，幸未殞命。﹂

　　﹁京都九門俱閉，義和團號稱五十萬，刻下京中各住宅，日日被團匪派人搜查，並稱須焚香磕頭迎接，都中香店生意大旺，京官雖一二品大員，亦不能不為所脅。京中金價已漲至六十換，而以金易銀使用，即跌至三十換，亦無人肯兌。銀根奇緊，有某君向日以三十萬兩存放某票號內，此次因欲出京避難，向之索銀，以作路費，往返數次，只得一百六十金而已。﹂

　　又有某京員家書云：﹁王協揆現住軍機處，不復下班。太后不日將西遷。京中米價每石漲至二十五兩。張樵野侍郎，被人指為通俄，故奉旨正法。尚書立山之下刑部，係因拳匪奏其吃教之故。﹂

　　﹁團匪攻營口租界，華兵又助之，交戰竟日，俄國炮船二艘，以炮擊營口城，華人及道台以下各官，均沿河逃去，俄兵與各西人，均無死傷。﹂

　　﹁聞人言，前直隸藩司廷方伯奉內召之命進京時，被團匪拘獲，欲加殺害，再三求解始得釋。惟謂之曰：﹃我之權力只能及涿州，過此以上，爾之性命，尚未可保﹄雲。﹂

　　半張舊報中，所記載的只是這麼幾條﹁京中通信﹂，此外就是官署的告示，商號的廣告，珍妃不管它，只是翻來覆去地看﹁京中通信﹂。

　　﹁初九？﹂她自言自語，﹁應該是七月初九，一個多月前，還談不上西遷！﹂

　　轉念到此，自己覺得很得意，因為報上也說太后將西遷，足以證明自己的判斷正確。

　　※※※

　　﹁壽兒啊壽兒！﹂瑾妃容顏慘淡地說，﹁你怎麼闖這麼一個大禍！倘或落到外人手裏，反正，我陪著你死就是了。﹂

　　﹁主子！﹂壽兒急得﹁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奴才恨不得馬上就死！﹂

　　﹁你死了也沒用。看造化吧！﹂

　　※※※

　　造化弄人，偏偏這張紙條是為崔玉貴手下的親信太監小劉撿到了。打開來一看，嚇一大跳，趕緊很仔細地照原來的疊痕，重新折好。

　　等崔玉貴一回宮，小劉忙不迭地將那紙條送了上去，由於神色嚴重，崔玉貴便問：﹁甚麼玩意？﹂

　　﹁我說不上來，反正總有場大禍！﹂

　　崔玉貴嚇了一大跳，待動手去拆那紙條，卻又為小劉一手按住。崔玉貴不悅，呵斥著說：﹁你這是幹甚麼？﹂

　　﹁二總管，你先別拆，等我告訴了你，你再拿主意。﹂小劉是放得極低的聲音：﹁這張紙，你看清楚了，是張洋紙，裏面是洋鉛筆寫的字，只有一行﹃設法留皇上在京，主持和議。﹄﹂

　　一聽這話，崔玉貴毫不遲疑地把紙條拆開，細看果然是這麼一行字，而且稍加辨認就看出來了，是珍妃的筆跡。

　　﹁這張紙那兒來的？﹂

　　﹁在符望閣西面牆外撿的。﹂

　　﹁是你？﹂

　　﹁是！﹂小劉說：﹁也真奇怪！我都有一個多月沒有打那兒經過了，今天心血來潮，想去看看，誰知道就撿了這麼一張紙。﹂

　　﹁好！小子，你有造化。﹂

　　說完，崔玉貴直奔樂壽堂。其時已經下午五點鐘，雖然初秋的白晝還很長，太陽尚未下山，可是按規矩，宮門已應關閉下鑰，只為慈禧太后這天第八次召見榮祿，所以宮門未閉，而崔玉貴亦必得等榮祿走了以後，才能見到慈禧太后。

　　這一等等了有半個鐘頭，榮祿辭出，而宮門依然未閉，說是還要召見載漪。趁這片段空隙，崔玉貴直趨慈禧太后御座左右，請安說道：﹁奴才銷假。﹂

　　﹁你回來了！外面怎麼樣？﹂

　　﹁可不大好！﹂崔玉貴答說：﹁街上沒有甚麼人了！聽說洋兵是打東面來。﹂

　　﹁那還用你說，從通州過來，當然是打東面來。﹂

　　碰了個釘子的崔玉貴，心裏格外有警惕，﹁老佛爺這會兒可有工夫？﹂他很小心地說：﹁奴才有事回奏，這件事三言兩語說不完。﹂

　　﹁你說吧！﹂

　　﹁是，奴才先請老佛爺看樣東西。﹂

　　等崔玉貴將那張紙條拿出來，慈禧太后一看是洋紙，便連想到皇帝，臉上立刻就縮緊了。

　　及至看完，慈禧太后的神色大變，嘴角與右眼牽動，太陽穴的青筋突起，那副心血上衝的怒容，在見過不止一次的崔玉貴，仍然覺得十分可怕。

　　﹁這張紙是那兒來的？﹂

　　﹁劉玉撿到的。﹂劉玉就是小劉，﹁在符望閣西牆根撿的。﹂

　　﹁你說，是怎麼回事？﹂

　　﹁奴才不敢胡猜！﹂

　　﹁誰要你胡猜？﹂慈禧太后沉著臉說：﹁你就不查一查嗎？﹂

　　﹁奴才得請老佛爺的旨，不敢胡亂動手。﹂

　　這句話答得很好。慈禧太后點點頭，臉色又變了，這一次變得十分陰沉。而就在此時，太監來報，載漪已經奉召而來，在外候旨。

　　﹁讓他回去吧！﹂慈禧太后厭煩地揮一揮手，接著又問：

　　﹁蓮英呢？﹂

　　等將李蓮英找了來，慈禧太后將紙條交了給他，並由崔玉貴說明經過，然後問他的意見。

　　﹁老佛爺不必當它一回事！這會兒也沒有工夫去理這個碴兒，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李蓮英一向言不虛發。要說了，慈禧太后總會聽從，即或有時意見相左，慈禧太后亦會容忍。誰知這一次竟大為忤旨！

　　﹁哼！我不知道你安著甚麼心！你沒有工夫你走開，別在我跟前胡言亂語！﹂

　　這幾句話，在慈禧太后訓斥載漪之流，算不了一回事，對李蓮英來說，就是﹁嚴譴﹂。他不敢多說，碰個頭悄悄兒退了下去，心裏卻頗為自慰，輕輕易易地脫出了漩渦，可以不至於做出任何對不起皇帝的事。

　　由於李蓮英的被責，激發了崔玉貴的雄心，久屈人下，當了多少年的﹁二總管﹂，這一回自覺有取李蓮英的地位而代之，成為﹁大總督﹂的希望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因而也就﹁福至心靈﹂，一下子把這件事想通了，﹁事情明擺在那兒，﹂他說，﹁有人寫了這張紙條，託人帶給另一個人，受託的人，把這張紙條弄丟了。鬼使神差讓劉玉撿到了，真是老天爺有眼！﹂

　　﹁嗯！﹂慈禧太后問道：﹁那兩個人是誰呢？﹂

　　﹁一個是︱︱﹂崔玉貴毅然決然地說出口來：﹁珍主子。﹂

　　﹁字跡不錯吧？﹂

　　﹁不錯！﹂

　　﹁不知道甚麼時候掉的？﹂

　　﹁一定是今天。紙條還很乾淨，再說，隔一天也早就掃掉了。﹂

　　﹁你派人到永和宮去看看，我等著你回話。﹂

　　崔玉貴派了個很機警的太監去打聽動靜，回來報告：永和宮一定出了事，上上下下都哭喪著臉。有個叫壽兒的宮女，被三四個宮女輪班看守著，屋子外面還有太監守衛，說是怕壽兒尋死。

　　﹁那就是了！﹂崔玉貴立即奔回樂壽堂覆命，同時建議，召瑾妃來詢問。

　　慈禧太后沉吟了好一會說：﹁不必！永和宮的，為人老實。她不知道這回事！﹂

　　﹁這，奴才就不明白了。﹂

　　﹁如果她知道，就不怕傳信的人上吊，那不就滅口了嗎？照現在看，她們都不知道內中寫的甚麼，只是怕傳信的事發覺，我會查問，所以不敢讓傳信的人尋死！﹂

　　﹁是！﹂崔玉貴心悅誠服地說：﹁老佛爺聖明。﹂

　　話到此處，慈禧太后就不再說下去了。顯然的，對於瑾妃，她是諒解的，至於珍妃的﹁罪孽﹂是更深重了！崔玉貴猜想，慈禧太后此刻是考慮處置珍妃的辦法。

　　其實，如何處置珍妃，在慈禧太后看並不是一件很為難的事，她是在考慮自己的行止。這一天召見榮祿八次，反覆商量的，就是走，還是不走？經過八次的垂詢，她一時未曾想到的疑問，以及榮祿起初不肯明說的話，差不多都被發掘出來了。然而她並未完全被榮祿說服。

　　榮祿一再力言的是：﹁聖駕萬萬不可出巡！應請當機立斷，施行安民的辦法。非將載漪等人置諸重典，不足以挽危局而贊大猷，釋群疑而彰慈仁。﹂談到﹁出巡﹂的地點，榮祿表示，不論熱河行宮，或者一度提到過的山西五台山，皆非樂土，因為若不議和，則我能到，洋人亦能到，而如決心議和，則眼前即可設法謀求停戰，根本不必﹁出巡﹂。

　　如果慈禧太后真的要走，榮祿已經聲明，潰兵滿地，號令不行，萬一驚了駕，他只有徒呼奈何。倒不如深居禁城，反來得安全。那時他會親自擔任守衛大內，保護聖躬之責。至於議和一事，李鴻章與張之洞已分別奉派為頭、二等全權大臣，在上海與漢口跟洋人談判時，得以便宜行事，很快便可停戰。在京師，榮祿認為奉懿旨賜瓜果食物，已留下很好的轉圜的餘地。最後榮祿還留下一著棋，撤走甘軍以後，趁使館洋兵疲憊鬆懈之際，劫持各國公使，逼得洋人非和不可。

　　話是說得很有道理，但慈禧太后還是不能明白宣示，一定不走。第一、想到聯軍包圍紫禁城，不免心悸；第二、這場滔天大禍，是由戊戌政變演化而來，洋人很可能提出這麼一個條件，議和可以，先請皇帝復位。那一來，自己是非交出政權不可了！但如﹁出巡﹂在外，則閃避搪塞，怎麼樣都可以想得出法子。

　　如今有珍妃的這張紙條，慈禧太后更覺得自己的所見不差。不過，要走非先說服榮祿不可，派誰留守，主持和議，亦是一大難題。

　　﹁唉！﹂她不自覺地嘆口氣：﹁真煩人！﹂

　　﹁船到橋門自會直。﹂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邊的李蓮英，勸慰著說：﹁老佛爺請寬心。多少大風大浪都經過了，奴才決不信這一回會過不去！﹂

　　﹁這一回不比往常。﹂慈禧太后又嘆口氣：﹁這會兒有當年六爺那麼一個人在，就好了。﹂

　　﹁六爺﹂是指恭王奕訴。當年文宗避難熱河，京裏就因為有恭王留守，主持對英法的和議，大局才能穩定下來。如今環顧皇室，及得上恭王一半的都沒有一個。就是忠藎幹練的大臣，榮祿又何能比當年的文祥？撫今追昔，慈禧太后興起一種好景凋零，木殘葉禿的蕭瑟淒涼之感。

　　也因此，四十年前倉皇出奔，避往灤陽的往事，又兜上心頭。當時魂飛魄散，只覺能逃出一條命去，是僥天之悻，但以今視昔，則欲求當年的處境亦不可得！那時，通州還有僧王與勝保在抵擋，京裏，肅順雖可惡，才幹還是不錯的，乘輿所至，宿衛森嚴，供應無缺，軍機章京照樣背著軍機處的銀印﹁趕烏墩﹂，沿途隨時可以發佈上諭。此刻呢？連抓幾輛大車都困難，其他還談得到甚麼？

　　這樣一想，更覺愁煩，﹁聽天由命吧！﹂她說：﹁反正甚麼樣也是死！﹂

　　﹁老佛爺！﹂李蓮英急忙跪了下來：﹁可千萬自己穩住！不然，宮裏先就亂了！﹂

　　這話使得慈禧太后一驚！立刻就想到了珍妃的那張紙條，如果宮裏一亂，會成甚麼樣子？皇帝會不會乾綱忽振，挺身出來問事？只轉到這個念頭，不必往下多想，慈禧太后的那顆心，立刻又提了起來。

　　定神細想一想，覺得不能不作最後的打算，﹁蓮英，﹂她說：﹁你悄悄兒去備一套衣服，就像漢人小戶人家的老婆子所穿的。﹂

　　﹁是！﹂李蓮英大吃一驚，心想，這是喬妝改扮避難，為人識破了，大為不妥。

　　正在想提出疑慮，慈禧太后又開口了：﹁你馬上去辦！﹂

　　﹁是！﹂

　　﹁崔玉貴呢？﹂慈禧太后說：﹁找他來！﹂

　　等兩個人換了班，慈禧太后吩咐崔玉貴，即時召珍妃，在景祺閣候旨。

　　﹁你自己去！不必跟她多說甚麼。﹂

　　﹁是！﹂崔玉貴答應著，即時趕到珍妃幽禁之處去宣旨。

　　在珍妃，當然大感意外。一轉念間，想到自己所寫的那張紙條，以及壽兒來找金釵的那種慌張的神色，不由得大感不安。

　　﹁玉貴，﹂她問：﹁老佛爺召見，是有甚麼話問嗎？﹂

　　﹁那可不知道了。主子請上去吧！一見了面，不就知道了嗎？﹂

　　珍妃碰了個軟釘子，不由得有些生氣，傲然答說：﹁我當然要上去！怕甚麼？﹂

　　說完，用手掠一掠鬢髮，出門跟著崔玉貴往北走，十幾步路就到了景祺閣。珍妃照例在走廊上先站一站，等崔玉貴進去通報。

　　﹁叫她進來吧！﹂

　　珍妃聽得裏面這一聲，不待崔玉貴來傳，自己掀簾子就進去了，屈雙腿請安，用平靜的聲音說：﹁奴才給老佛爺請安！﹂

　　﹁你替我跪下！﹂慈禧太后急促地說：﹁你知道不知道自己的罪孽？﹂

　　跪在青磚地上的珍妃，微揚著臉，而且視線是偏的，不知望在何處？這種不拿正眼看人的輕蔑態度，惹得慈禧太后勃然大怒。可是，火氣一上來就被自己很快地硬壓了下去，因為在她所遇見過的人之中，常惹她生氣，往往無可奈何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從前的﹁五爺﹂惇王，一個就是眼前的珍妃，軟哄不受，硬嚇不怕。脾氣發得自己下不了台，不如聰明些不發為妙。

　　因此，慈禧太后只是鐵青著臉問：﹁今兒誰到你那裏去過了？﹂

　　﹁除了送飯的，沒有別人。﹂珍妃答得很快。

　　﹁送飯的是誰？﹂慈禧太后轉臉問崔玉貴。

　　﹁回老佛爺的話，﹂崔玉貴答說：﹁不相干！送飯的都靠得住。﹂

　　這是說，送飯的不會傳遞信息，那就一定另外有人，事實上已經知道，是永和宮的壽兒。珍妃既不承認，只有拿證據給她看了。

　　﹁這張紙上的字，是你寫的不是？﹂

　　等慈禧太后將裹在綢手絹中的那張紙條一取出來，珍妃倒是大吃一驚，覺得脊梁上一陣陣發冷，可是馬上將心一橫，由崔玉貴手中接過自己所寫的密簡時，已經作了決定，矢口不認。

　　﹁奴才沒有寫過這麼一張紙。﹂

　　這一回答，大出慈禧太后意外！她原以為珍妃很硬氣，會一口承認，誰知道居然抵賴了！

　　然而，這一賴真所謂﹁欲蓋彌彰﹂，可以確定是寫給瑾妃，囑她設法轉呈皇帝。她之所以要抵賴，只是為了回護胞姐而已。

　　於是慈禧太后要考慮了。若是必欲瞭解真相，瑾妃現在正派人看守著壽兒，惴惴然等待著查問，只要一傳了來，不必動杖，就能讓壽兒和盤托出。可是，她不能不顧到後果。

　　這個後果，就是會造成一種傳說，如果洋人打進京城，慈禧太后會逃，皇帝不會逃。他留下來還要跟洋人議和呢！

　　有此傳說，隱患滋多。想一想決定放過瑾妃，而這正也是變相籠絡的一種方法，有所損亦有所益，不算失策。

　　打定了主意，冷笑著說：﹁你也有嘴硬不起來的時候！國家搞成今天這個樣子，都是你當初花裏胡哨地哄著皇上胡作非為的緣故。洋人不攻進來便罷，若是攻了進來，我第一個就處你的死！﹂

　　聽得這話，珍妃心血上衝，滿臉漲紅，覺得世界上的謊言，沒有比慈禧太后的這番話，更不符事實。明明是她自己聽信了載漪、徐桐之流的話，縱容義和團闖下的大禍，誰知會輕輕將責任推在皇帝與自己身上，豈不可恨！

　　她沒法子一口唾沫吐在慈禧太后臉上，只能在態度上盡量洩憤，揚起臉，偏過頭去，大聲答道：﹁隨便怎麼辦好了！﹂

　　這更是公然犯上的行為，可說從未有人敢這樣子對她說話過。然而，慈禧太后還是忍了下來，只﹁嘿、嘿﹂連聲地冷笑著走了。

　　而珍妃反倒有爽然若失之感。當她出言頂撞時，便已想到慈禧太后會氣得臉色鐵青，渾身發抖，期待著有此一副模樣為她帶來報復的快意，稍稍補償這兩年多來被幽禁的諸般苦楚。然後，拚著皮肉受苦，當慈禧太后痛責時，毫不客氣地頂過去，乘機發一發積之已久、藏之已深的牢騷怨恨，那就雖死無恨了。

　　沒有想到，慈禧太后居然會忍平時之萬不能忍，自己所期望的一切，亦就完全落空，反倒留下一個疙瘩在心裏，不斷地在想，慈禧太后會有怎麼樣的處置？

　　那當然是極嚴厲的處置！但嚴厲到何等地步，卻非她所能想像。一個人坐在沒有燈火的屋子裏，怔怔地望著低掛在宮牆上端的昏黃的月亮，不辨自己心裏是何滋味？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突然發覺東面的炮聲密了，不但密，而且聲音也跟平常所習聞的不同。不過，這也只是心頭一閃即過的感覺，反正炮聲司空聽慣，無足為奇。而為了希望忘卻炮聲的喧囂，又常常自己逼著自己去回憶往事，唯有在回憶中，她才能忘掉眼前的一切。

　　這時，腦中所浮現的，是一個壯碩的影子。她一直覺得奇怪，高大胖得近乎粗蠢的﹁文老師﹂︱︱文廷式，能寫出那樣清麗的詞，說甚麼文如其人？在文廷式可真是破例了！

　　一陣風過，為她平添了深深的寒意，記起文老師教過她的，黃仲則的詩：﹁全家都在西風裏，九月衣裳未剪裁﹂，不由得心裏在想，文老師的處境，只怕比黃仲則也好不了多少！

　　﹁海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她低聲吟哦著，由不知在天邊何方的文廷式，拉拉雜雜地勾起一連串的記憶，打發了大半夜。

　　※※※

　　九城隔絕，家家閉門，如果有外出的，十之八九是為了想探得真正的消息。可是，誰也不知道道聽塗說中，那一句是真話，那一句是謠言。

　　有的說，東直門、朝陽門外，聯軍的前驅，已經到達；有的說，天壇已到了好些頭上纏布，膚色漆黑的﹁洋鬼子﹂；也有人說，兩宮已經出奔，目的地是張家口。

　　這一說可以確定是謠言，慈禧太后依舊住在寧壽宮。當然，她也聽到了敵人已抵城下的傳聞，想起前一天通宵不息，來自東面的炮聲，她知道破城的時辰快近了。

　　﹁有件事該辦了！﹂她自語著站起身來，大聲吩咐：﹁找崔玉貴！﹂

　　崔玉貴正領著四十名快槍手，把守寧壽宮通大內的蹈和門，就在樂壽堂西面，相距極近，一傳便到。

　　﹁傳她來問吧！﹂

　　﹁她﹂就是珍妃。早有默喻的崔玉貴答應著，匆匆住北，親自去傳召珍妃。

　　接著，慈禧太后也走了，不帶一名宮女，也不帶一名太監，由樂壽宮西暖堂出來，繞西廊過頤和軒，走到西角門，崔玉貴迎上來了。

　　﹁馬上就到！﹂崔玉貴說了這一句，扶著慈禧太后出了西角門。

　　門外就是景祺閣西面的一個穿堂，西牆之外，便是久已荒涼的符望閣與倦勤齋之間的大天井。老樹過牆，兩三隻烏鴉﹁呱、呱﹂地在亂叫。

　　這個穿堂亦很少人經過，其中空空如也，甚麼陳設都沒有。崔玉貴想去找把椅子來，慈禧太后搖搖手，示意不必，就坐在南面的石階上，一抬眼就可以看到一口井，是寧壽宮除了小廚房以外，唯一的一口井。

　　不久，珍妃到了，進門不免有詫異之色，何以慈禧太后是在這裏召見？當然，此時不容她細想，從容走到慈禧太后面前，跪下說道：﹁老佛爺吉祥！﹂

　　﹁洋人要進京了，你知道嗎？﹂

　　珍妃一驚，隨即恢復為沉著的臉色；慢條斯理地說：﹁昨兒晚上的炮聲，跟往常不同，想來洋人是打東面來的。﹂

　　﹁你倒全都知道。﹂慈禧太后用一種略帶做作的聲音問：

　　﹁洋人要來了！那麼，你瞧該怎麼辦呢？﹂

　　珍妃想了一會答說：﹁國家大事，奴才本不該過問，既然老佛爺問到，奴才斗膽出個主意，老佛爺儘管出巡熱河，讓皇上留坐在京裏，跟洋人議和。﹂

　　話還未畢，只聽慈禧太后斷喝一聲：﹁誰問你這些？﹂珍妃亦不示弱，﹁既不問這些，﹂她說：﹁奴才不知道老佛爺要問些甚麼？﹂

　　﹁洋人進了京，多半會胡作非為，那時莫非咱們還遭他們的毒手？﹂

　　﹁果然如此，奴才決不會受辱！﹂

　　﹁你怎麼有這樣的把握？﹂

　　﹁無非一死而已。﹂珍妃說道：﹁一個人拚命了，還有甚麼大不了的事？﹂

　　﹁說得不錯。可是也有一個人求死不得的時候，你既然有此打算，何不自己在此刻就作一個了斷？﹂

　　一聽這話，珍妃顏色大變，但還能保持鎮靜，﹁求老佛爺明示。﹂她說。

　　﹁你不是有殉難的打算嗎？﹂慈禧太后以略有揶揄意味的語氣說：﹁怎麼這會兒倒又裝糊塗呢？﹂

　　﹁奴才不糊塗，奴才到死都是明白的。﹂珍妃激動了：﹁奴才死並不怕，不過想明白，是不是老佛爺要奴才死？﹂

　　﹁你要這麼說也可以！其實，你早就該死了！﹂接著，慈禧太后大聲喊道：﹁崔玉貴！﹂

　　﹁喳！﹂崔玉貴先答一聲，然後轉臉對珍妃說：﹁請主子遵旨吧！﹂

　　﹁這是亂命︱︱。﹂

　　一語未畢，將慈禧太后昨天積下來的怒氣，惹得爆炸了，厲聲喝道：﹁把她扔下去！﹂

　　於是崔玉貴上前動手，剛扯著珍妃的衣袖，她使勁將手往回一奪，趁勢站了起來，虎起臉喝道：﹁你要幹甚麼？﹂

　　﹁請主子下去！﹂

　　順著他的手指一看，珍妃似乎第一次發現有一口井在她身後不遠之處，怔怔地望著，彷彿一時拿不定主意似的。﹁請主子下去吧！﹂崔玉貴哄著她說：﹁主子下去，我還下去呢！﹂

　　誰知這句話惹得珍妃大怒，瞪圓了眼睛斥責：﹁你不配！﹂

　　﹁是！奴才不配，請主子一個人下去吧！﹂

　　人隨話到，崔玉貴躥上兩步，拉住珍妃的手臂，使勁往前一帶，等她踉踉蹌蹌往前撲時，崔玉貴順勢導引，一直拖到井邊，當然有所掙扎。井口不大，井欄不高，要想推她入井，不易辦到，崔玉貴便從她身後，攔腰一把抱緊，自己身子往後一仰，珍妃的一雙腳不由得便離了地。接著，崔玉貴一腳踏上井台，又是往後一仰，等珍妃的雙足套入井欄，隨即身子往下一沉，雙手鬆開，只聽﹁撲通﹂一響！崔玉貴的手法極快，不等井中有何呼喊的聲音發出來，便將極厚的一具棗木井蓋蓋上了。

十五

　　慈禧太后突然發覺，槍炮聲都消失了！淡金色的陽光，從西面宮牆上斜照下來，半院秋陰，蕭爽非凡。好一個恬靜的初秋！慈禧太后怎麼樣也不能想像，京城已快要淪陷了！

　　﹁老佛爺，老佛爺！﹂

　　突然有驚惶的喊聲，打破了岑寂，慈禧太后從窗外望出去，只見載瀾步履張皇地奔了進來，而李蓮英已經迎了上去。這就不必再等李蓮英進來奏報，慈禧太后自己打著簾子就跨出房門了。

　　﹁老佛爺！﹂神色大變的載瀾，滿頭是汗：﹁洋人來了！﹂

　　慈禧太后大吃一驚，急急問說：﹁在那裏？﹂

　　﹁在外城。﹂李蓮英怕她受驚，搶著在載瀾前面答了一句。

　　﹁老佛爺非走不可了！﹂載瀾氣急敗壞地說：﹁而且還得快。﹂

　　洋人還在外城，隔著一道內城，一道紫禁城，亦不必太慌張，慈禧太后問道：﹁事到如今，當然要走！你能不能保駕？﹂

　　﹁奴才挑不起這個千斤重擔！﹂載瀾答說：﹁奴才手裏沒有兵。﹂

　　﹁那，﹂慈禧太后略一沉吟，急促地說：﹁快找軍機！﹂

　　軍機大臣不召自至，不過只來了兩個，一個是剛毅，一個是趙舒翹。他們亦是來告警的，說有幾百名﹁纏頭的黑兵﹂，已經屯駐天壇。但語焉不詳，慈禧太后問到﹁纏頭的黑兵﹂，屬於那一國？剛、趙二人都無法作答。因此，慈禧太后疑心是新疆來的勤王之師。

　　﹁決不是！﹂剛毅答說：﹁是夷人沒有錯。奴才請聖駕務必即刻出巡，否則其禍不堪設想，奴才真不忍說下去了。﹂

　　﹁走！我亦知道應該走。可是，到了這個時候，怎麼走法？你們想過沒有？﹂

　　剛、趙二人與載瀾，相顧無言，唯有唏噓，慈禧太后亦就忍不住掉下眼淚，心裏有無數的牢騷怨恨，但一想到自己亦曾一再讚揚過義和團，頓時氣餒，甚麼責備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就在這時候，又來了兩個人，一個是載漪，進宮來探問慈禧太后的意旨，一個是榮祿，剛到軍機大臣直廬，聽說慈禧太后召見，立即趕來候旨。

　　﹁洋兵已經到京，不錯。不過大隊還沒有到，東便門有一小隊，大概是俄國兵，天壇亦有，是英國派來的印度兵。﹂榮祿又說：﹁甘軍已經出彰義門，一路放槍，一路往西走了。﹂

　　慈禧太后心亂如麻，只望著群臣發愣，好半晌才說了句：

　　﹁那、那怎麼辦呢？﹂

　　這話該誰回答呢？若是召見軍機，該由榮祿回奏，而論爵位，則應載漪發言。榮祿是恨極了此人的，這時候就有主意，也不肯拿出來，而況本無主意，越發要擠一擠載漪，﹁端王必有辦法！﹂他說：﹁請皇太后問端王。﹂

　　﹁沒有別的辦法。﹂載漪硬著頭皮說：﹁只有張白旗。﹂

　　﹁張白旗就是投降？﹂慈禧太后問。

　　﹁是！﹂載漪把個頭低得垂到胸前。

　　﹁投降！﹂慈禧太后終於連語聲都哽咽了。

　　見此光景，群臣一起碰頭自責，慈禧太后卻拭一拭眼淚，指名問道：﹁榮祿，你看該怎麼辦？﹂

　　﹁只有一個法子，可以試一試，趕緊給使館去照會，先停戰，後議和，甚麼條件都可以答應。﹂榮祿略停一下又說：

　　﹁這麼做，總比張白旗，面子上也好看一點兒。﹂

　　慈禧太后連連點頭，﹁只有這麼辦，只有這麼辦！你快找奕劻去商量，越快越好！﹂她又顫聲加了一句：﹁我們母子的性命，都在這上面了。﹂

　　﹁是！﹂榮祿答應一聲，隨即起立，後退兩步，轉過身去，急步出殿。

　　﹁剛毅！﹂慈禧太后重新恢復了威嚴的聲音：﹁你得趕快去找車！﹂

　　﹁是！﹂剛毅對此事一無把握，只好這樣答說，﹁奴才盡力去辦！﹂

　　由這一刻開始，慈禧太后才真的下定決心出奔。不過，越是這種緊要關頭，她越能冷靜，所以想得亦比他人來得深。坐在樂壽堂的後廊下，目送秋陽冉冉而沒，她在心裏作了一個決定，走是走，還得悄悄兒走，不然就走不成了。

　　但是，有一個人非預先告訴他不可，那就是李蓮英。等他照例在黃昏來陪著閒話時，她左右望了一下，閒閒地問說：

　　﹁還有誰在？﹂

　　李蓮英知道，這是有不能為第三者所聞的話要說，便一面向遠處的兩名宮女揮一揮手，一面輕聲答道：

　　﹁沒有人。﹂

　　﹁蓮英，﹂慈禧太后說：﹁咱們可得走了！﹂

　　﹁是！﹂李蓮英的聲音如常，但神色顯然緊張了，把腰更彎一彎，兩眼不時上翻，看著慈禧太后的臉。

　　﹁還不定甚麼時候走。﹂慈禧太后略停一下說：﹁不是明天，就是後天，得看情形。﹂

　　﹁是！﹂李蓮英問道：﹁該怎麼預備？﹂

　　﹁還談甚麼預備？剛毅去找車，不知道能找來幾輛？﹂

　　﹁不管怎麼著，皇上總得跟老佛爺走。﹂

　　﹁那當然。此外︱︱。﹂慈禧太后沉吟著：﹁看各人的造化吧！﹂

　　這意思是，碰上了跟著走，不在慈禧太后面前，就得留在宮裏。以後生死禍福，各憑天命了。

　　這樣一想，便即瞭然，慈禧太后出宮逃難的事，必須保守秘密，否則宮眷們哭哭啼啼，這個也要跟著走，那個不敢留在宮裏，亂成一片，不但麻煩，或許會牽累得慈禧太后都走不成。

　　﹁讓你預備的衣服，怎麼樣？﹂

　　﹁備好了。﹂李蓮英答說：﹁竹布褂子，黑布裙，拿黃袱包著，交給劉嬤嬤了。﹂

　　劉嬤嬤原來是宮女，遣嫁以後守了寡，有年慈禧太后突然想到這麼個人，命內務府傳了進來，專門侍候慈禧太后寢宮中一切洗濯之事。為人極靠得住，所以李蓮英把這套衣服交了給她。

　　﹁好！﹂慈禧太后又說：﹁今兒宮門上多派人看守，鑰匙是交給誰，千萬弄清楚。﹂

　　﹁是！不會誤事。﹂

　　﹁榮祿也許會請起，他一來，你就﹃叫﹄！﹂

　　﹁是！奴才格外關照下去。﹂

　　慈禧太后一心以為榮祿必有消息，誰知等到九點多鐘，都無音信。派崔玉貴去打聽，說是道路隔絕，只怕無法進宮了。

　　連榮祿都無法進宮，情勢之危殆可知，慈禧太后立即吩咐：﹁傳召軍機及御前大臣。﹂

　　結果來了三個軍機大臣：王文韶、剛毅、趙舒翹。這三個人是因為住在軍機直廬，所以能夠在深夜奉召而至。

　　﹁就你們三個人啊！你看，別人都丟下我們娘兒倆不管了！﹂

　　話到此處，秋風入戶，御案上燭光搖晃不定，照映出慈禧太后憔悴的臉色，皇帝慘淡的容顏。偌大殿廷，多少回衣冠濟濟，雍容肅穆的盛世氣象，兜上君臣心頭，益覺此際極人世未有的淒涼，無不淚流滿面了！

　　﹁榮祿都不見影兒了！﹂慈禧太后擤一擤鼻子又說：﹁如今是非走不可了！你們三個人，務必跟我們娘兒倆一起走。王文韶年紀這麼大，還要吃這一趟辛苦，我心裏實在不忍，不過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只好隨後趕來。剛毅跟著趙舒翹，都會騎馬，一定要跟著一起走！﹂

　　﹁是！﹂剛毅答說：﹁奴才與趙舒翹，捨命保駕！﹂

　　﹁好！﹂慈禧太后轉臉問道：﹁皇帝有甚麼交代？﹂

　　﹁王文韶！﹂皇帝用少有的大聲說：﹁你一定要來。﹂

　　王文韶並未聽得清楚，碰個頭，不說話。剛毅便又問道：

　　﹁請皇太后、皇上的旨，預備甚麼時候走？﹂

　　﹁這會兒也說不上來。﹂慈禧太后此時不便嚴詞要求，只能用商量的語氣說道：﹁總得有幾輛車才動得了。﹂

　　﹁是！﹂剛毅答道：﹁奴才盡力去預備。﹂

　　﹁對！你盡力、盡快，等預備齊了，咱們馬上就走。﹂

　　說罷退朝，慈禧太后回到寢宮，默默盤算了好一會，方始歸寢，但睡不到一個時辰，便已驚醒，原來槍聲復起，不過若斷若續，看樣子是潰兵騷擾，不足縈心。

　　於是起床漱洗，正在梳頭時，只聽接連不斷怪聲，破空而過，﹁喵、喵﹂地有如貓叫。

　　﹁那來這麼多貓？﹂

　　一語未畢，慈禧太后發現，有樣小東西在磚地上亂蹦亂跳，發出﹁咭咭格格﹂一種很扎實的聲音。等它停了下來，有個宮女撿起來一看，恰好識貨，不由得失聲喊道：﹁是顆子彈！﹂

　　就這一句，恍如晴天霹靂，無不驚惶失色，慈禧太后正要查問來歷，又聽得簾子外面有個顫抖的聲音：﹁洋兵進城了！老佛爺還不快走？﹂

　　定睛看時，跪在簾子外面的是載瀾，一時在走動的太監、宮女都停住了腳步，視線不約而同地集中在慈禧太后臉上。

　　﹁來得這麼快！﹂慈禧太后走向簾前問道：﹁洋兵在那裏？﹂

　　﹁在攻東華門了！﹂

　　怪不得子彈橫飛！慈禧太后到這時候才真的害怕，因為東華門一破，往北就是寧壽宮。敵人不僅已經破城，且已深入大內，真有不可思議之感！

　　但是，她的思路卻更敏銳了，叫一聲：﹁載瀾！﹂

　　﹁老佛爺！﹂載瀾應聲。

　　﹁應該出那個門？﹂

　　﹁應該往西北走！﹂載瀾答說，﹁好些人趕到德勝門候駕去了。﹂

　　﹁你的車子呢？﹂

　　﹁在神武門外。﹂

　　﹁好！我馬上就走。﹂慈禧太后接著便吩咐：﹁快找皇上來！﹂

　　﹁是！﹂李蓮英答應著，關照崔玉貴說：﹁你去招呼皇上跟大阿哥，我在這裏侍候老佛爺換衣服。咱們各辦各的，越快越好。﹂

　　﹁是了！﹂崔玉貴一面走，一面說：﹁我去找皇上。﹂

　　於是，李蓮英便向慈禧太后請示：﹁老佛爺是先更衣，還是先梳頭？﹂

　　﹁梳頭﹂？慈禧太后一摸腦後，方始恍然。旗人婦女梳的頭，式樣與漢妝的髮髻不同，分兩股下垂，名為﹁燕尾﹂，俗稱﹁把兒頭﹂，如果只換衣服，不改髮髻，依舊難掩真相。

　　﹁先換衣服吧！﹂

　　轉入寢殿後軒，等將黃袱包著的一套布衣布裙取了出來，慈禧太后不由得愣住了！她在想卸卻皇太后的服飾，便等於卸除皇太后的身分，自此以往，也許號令不行，也許無人理會，遇到危急之時，倘或不能善為應付，而忘其所以地擺出皇太后的款式，也許就有不測之禍。

　　﹁不行！﹂她在心裏說：﹁不能這麼隨便降尊紆貴！辱沒自己，就是辱沒大清朝的列祖列宗！﹂

　　一個念頭轉完，正在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又聽得﹁喵﹂地一聲，窗外飛進來一顆子彈。這下，她不再考慮了，讓趙嬤嬤伺候著，換了衣服，也換了鞋，搖搖擺擺地走到前面，自覺渾身很不得勁。

　　太監、宮女們見慈禧太后這副打扮，無不感到新奇，但沒有人敢多看一眼。反是慈禧太后自己看了看身上，解嘲地強笑道：﹁你們看，我像不像個鄉姥姥？﹂

　　﹁要像才好！﹂李蓮英扶著她的胳膊說：﹁奴才伺候老佛爺梳頭。﹂

　　李蓮英已經多年未曾動手為她梳頭了，但手法仍舊很熟練，解開﹁燕尾﹂，略略梳一梳，三盤兩絞，便梳成了一個漢妝的墜馬髻。

　　﹁當初義和團剛鬧事的時候，那裏會想到有今天這麼一天？﹂慈禧太后故作豁達地說：﹁更沒想到，有一天我會學漢人打扮！﹂

　　李蓮英不答，略停一下問道：﹁請老佛爺的旨，除了皇上、皇后、大阿哥，再派甚麼人隨駕？﹂

　　這使得慈禧太后躊躇了，宮眷如此之多，帶這個不帶那個，顯得不公，倘或全帶，又是累贅。想了好一會，才毅然決然地說：﹁誰也不帶！﹂

　　﹁是。﹂李蓮英悄悄退下，喚一個親信小太監密密去通知瑾妃，慈禧太后將由德勝門出京，請她自己拿主意。

　　就這時候，正在壽皇殿行禮的皇帝已經趕到了，慈禧太后不等他下跪請安，便即說道：﹁你這一身衣服怎麼行？快換，快換！﹂

　　於是宮女們七手八腳地為皇帝摘去紅纓帽，脫去袍褂，李蓮英找了一件半舊玄色細行湖縐的薄棉袍，替皇帝穿上。皇帝瘦弱，而棉袍是寬襟大袖，又未束帶，看上去太不稱身，但也只好將就了。

　　其時各宮妃嬪，都已得到通知，齊集寧壽宮請安待命。慈禧太后自顧這一身裝束，實在有些羞於見人，但既為一宮之主，出奔之前，無論如何，不能沒有一句話交代。一個人靜下心來，細想片刻，覺得由於自己這一身裝束，反倒易於措詞，於是恢復了平時的沉著，緩步出室。只是一直穿慣了﹁花盆底﹂，驟易漢人的平底鞋，就使不出那一種一步三擺，搖曳生姿的樣子。

　　﹁洋人進京了！﹂慈禧太后說得很慢，聲音也不高，﹁我跟皇上不能不走，為的是李鴻章議和，容易跟洋人講條件。你們大家暫時不必跟我一起走！我沒有為難各國公使，各國公使也一定不准他們進宮騷擾。你們別怕，耐心守個幾天，我跟皇上到了地頭，看情形再降旨。﹂

　　話到此處，已有嚶嚶啜泣之聲。慈禧太后亦覺得此情難堪，拿衣袖拭一拭眼淚，少不得還要說幾句安慰大家，並藉以表白的話。

　　﹁其實我亦捨不得你們，不過事由兒逼著，也教沒法子。你們看我這一身衣服！一路上會吃怎樣的苦，誰也不知道，倒不如在宮裏！﹂慈禧太后靈機一動，撒個謊說：﹁我已經交代榮祿了！他會跟各國公使辦交涉，一定會好好兒保護你們，各自回去吧！﹂

　　宮中的妃嬪，除了井中的珍妃以外，誰也不敢跟慈禧太后爭辯，而且看這樣子，跟著兩宮一起逃難，也還是吉凶莫保。然則一動不如一靜，且聽天由命好了。

　　這樣一想，就更沒有人提出願意扈從的要求，由年齡行輩最長的文宗祺貴妃修佳氏，說一聲：﹁皇太后、皇上一路福星，早日迴鑾！﹂然後在蹈和門前排班，等著跪送兩宮啟蹕。

　　在慈禧太后，到此地步當然甚麼儀注都顧不得了！出蹈和門急步往西而去，後面跟著皇帝、皇后、大阿哥，還有個慈禧太后的﹁清客﹂，籍隸雲南，善書能畫的繆素筠，此外就是一大群太監、宮女了。

　　到得西華門前，只見三個漢裝婦女跪著接駕，走近了方始看出，是瑾妃與慶王的兩個女兒三格格、四格格。瑾妃不等慈禧太后開口，先就說道：﹁奴才跟了去伺候老佛爺。﹂

　　﹁好吧！你跟著。﹂慈禧太后又問慶王兩女：﹁你們姐兒倆，怎麼也在這兒？﹂

　　﹁奴才的阿瑪，叫奴才兩個來伺候老佛爺！﹂

　　雖在這倉皇辭廟之際，慈禧太后仍然神智清明，瞭解慶王此舉，所以明心，表示決不會勾結洋人，出賣太后，遣此兩女陪侍，實有留為人質之意，因而欣然答應說：﹁好！好！你們也跟我走。﹂並又問了一句：﹁你阿瑪呢？﹂

　　﹁在外面候駕。﹂三格格指著西華門外說。

　　西華門外候駕扈從的，不止慶王，有肅親王善耆，莊親王載勳、載漪、載瀾兄弟，鎮國公載澤，貝子溥倫，軍機大臣剛毅、趙舒翹，以及內務府大臣兼步軍統領衙門右翼總兵英年等等。

　　草草行過了禮，慈禧太后說道：﹁都起來說話。﹂

　　﹁是！﹂慶王答應著。首先站了起來。

　　﹁就這幾輛車？﹂

　　慶王不答，載漪亦不作聲，其餘王公自然更不會開口，於是剛毅站出來說：﹁皇太后、皇上坐英年、載瀾的車好了。﹂慈禧太后點點頭，簡單明瞭地說：﹁溥倫陪著皇上坐一輛，大阿哥在我車上跨轅兒！﹂

　　﹁是！﹂大阿哥大聲答應，歪著脖子，撅起厚厚的嘴唇又說：﹁老佛爺，是先上那兒啊！﹂

　　﹁不許這麼大聲說話！回頭趕車是車把式的事，不許你插手！﹂慈禧太后又說：﹁大家上了車，都把車簾子放下來，別讓人瞧見。﹂

　　說完，攜著慶王兩女上車，李蓮英便走向慶王面前，低聲說道：﹁老佛爺的意思，從德勝門出城。王爺，你看這麼走，可妥當？﹂

　　﹁也只有出德勝門這一條路。北平城都是日本兵，我派人先去打交道。﹂慶王想了一下說：﹁不如老佛爺先上西苑歇一歇，等辦好了交涉，再來請駕。﹂

　　﹁是的。就這麼說了。﹂

　　於是慈禧太后的車子，先到西苑，傳膳未畢，慶王來報，德勝門可以走了！慈禧太后丟下金鑲的象牙筷，起身就走，坐上車子直奔德勝門，輪子在難民叢中一寸一寸地移動，幾乎費了個把鐘頭，才能穿越城門。

　　到這時候，慈禧太后才拉開車簾，回頭望了一下，但見城頭上已樹起白旗了。

　　※※※

　　兩宮出亡，聯軍入城，首先死的是大學士徐桐。

　　徐桐從東交民巷逃出來以後，就借住已故大學士寶鋆的園子裏，聽得城上已樹了降幡，便命老僕在大廳正樑上結了兩個圈套，然後喚來兩個兒子，行三的徐承煜與最鍾愛的幼子徐承熊。

　　﹁我是首輔，國家遭難，理當殉節。﹂他對徐承熊說：﹁你三哥位至卿貳，當然亦知道何以自處。﹂說到這裏向繩圈看了一眼：﹁我死以後，你可以歸隱易州墳莊，課子孫耕讀傳家，世世不可做官。﹂

　　﹁爹︱︱。﹂徐承熊含著兩泡眼淚跪了下來，哽咽著有言難訴了。

　　﹁老么！你快走。﹂徐承煜說：﹁你這樣會誤了爹的一生大節！﹂

　　﹁說得不錯！﹂徐桐閉上眼睛強忍著眼淚說：﹁你快走，莫作兒女之態！﹂

　　﹁快走，快走！﹂徐承煜推著幼弟與老僕說：﹁等鬼子一來，你們就走不脫了。﹂

　　﹁那麼，﹂徐承熊含淚問道：﹁三哥你呢？﹂

　　﹁我，﹂徐承煜答說：﹁身為卿貳，當然盡國。走，走，你們快走！不要誤了爹與我的大事。﹂

　　老僕知道，處此時際，最難割捨的，便是天倫骨肉之情。徐承熊在這裏，徐桐與徐承煜或許就死不了，失節事大，非同小可，所以拉著徐承熊就走。

　　於是徐承煜將老父扶上踏腳的骨牌凳，徐桐踮起腳，眼淚汪汪地將皤然白首，伸入繩套，眼睛卻還望著右邊，是期待著父子同時畢命。

　　﹁爹，你放心，兒子一定陪著您老人家到泉下。﹂

　　聽得這句話，徐桐將眼睛閉上，雙手本扳著繩套的，此時也放下了。徐承煜更不怠慢，將他的墊腳凳一抽，只見徐桐的身子往下一沉，接著悠悠晃晃地在空中搖蕩著。

　　徐承煜助成了老父的﹁大節﹂，悄悄向窗外看了一下，老僕大概是怕徐承熊見了傷心，將他拉得不知去向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徐承煜脫去二品服色的袍褂，就是一身短裝，悄然離家，準備趕上兩宮扈駕，﹁孝子﹂做不成，做個﹁忠臣﹂再說。

　　誰知一出胡同口就遇見日本兵，前面是個漢裝的嚮導，認識徐承煜，遠遠就叫：﹁徐大人，徐大人！﹂

　　徐承煜不答，低頭疾走，這一下反惹得日本兵起了疑心，趕上來一把將他抓住。徐承煜雙腿一軟，跪了下來。

　　及至嚮導趕到，日本兵問明他就是徐桐之子，兩次監斬冤死大臣的徐承煜，就不肯放他走了。押著到了他們的臨時指導部︱︱順天府衙門，將他與啟秀關在一起。

　　﹁你怎麼也在這裏？﹂徐承煜問。

　　﹁唉！﹂啟秀不勝慚悔地說：﹁一念猶豫，失去了殉國的機會。﹂

　　徐承煜跟他平素就不大投機，此時也說不到一起，只默默地坐在一旁，自己打脫身的主意。

　　﹁老師呢？﹂啟秀說。

　　﹁殉國了！﹂徐承煜說：﹁我本來也要陪伴他老人家到泉台的，無奈老人家說，忠孝不能兩全，遺命要我扈從兩宮，相機規復神京。如今，唉，看來老人家的願望成虛了。﹂

　　﹁喔，老師殉國了。﹂啟秀肅然起敬地說：﹁是怎麼自裁的？﹂

　　﹁是投繯。﹂

　　﹁可敬，可敬！﹂啟秀越發痛心：﹁唉！我真是愧對師門。﹂

　　﹁如今設法補過，也還未晚。你一片心，我知道，只恨我失去自由，如能脫身北行，重見君上，我一定將你求死不得、被俘不屈的皎然志節，面奏兩宮。﹂

　　啟秀聽他這番話，頗感意外，彼此在平時並不投緣，何以此刻有此一番好意？

　　細想一想明白了，便即低聲問道：﹁你有何脫身之計？若有可以為助之處，不吝效勞。﹂

　　徐承煜是希望啟秀掩護，助他脫困。啟秀一諾無辭，正在密密計議之際，不想隔牆有耳，日本軍早佈置了監視的人在那裏，立刻將啟秀與徐承煜隔離監禁，同時派了人來開導，千萬不必作潛逃之計，否則格殺勿論。

　　到此地步，徐承煜只得耐心枯守。到得第二天，他家老僕徐升得信趕來探問，一見面流淚不止，反而是徐承煜安慰他：﹁別哭，別哭！國破家亡，劫數難逃。四爺呢？﹂

　　﹁四爺﹂是指徐承熊，﹁另外派人送到易州去了。﹂徐升拭拭眼淚答說：﹁四爺本不肯走的，我說老太太在易州不放心，得趕去報個信，四爺才匆匆忙忙出的城。﹂

　　原來徐家的婦孺眷口，早就送到易州墳莊上避難，徐承煜聽說幼弟去報信，便問：﹁怎麼報法？﹂

　　﹁老太爺殉了難︱︱。﹂徐升遲疑著未再說下去。

　　﹁還有，﹂徐承煜指著自己的鼻子說：﹁我呢？﹂

　　徐升知道他的意思，若說本已許了老父，一起殉國，那知道竟爾棄父偷生！這話就是在家人面前，說出來也是令人無地自容的事。所以徐承煜特感關切。事實上徐承熊發現他三哥悄然遁去以後，本就問過徐升，見了老母如何說法？徐升的答覆是，有甚麼，說甚麼。而此時為了安慰徐承煜，卻不能不說假話。

　　﹁我想，四爺大概會告訴老太太，說三爺不知去向。﹂

　　﹁我本來要跟了老爺子去的，不想剛剛伺候了老爺子升天，日本兵就闖進來了！那時我大聲叫你，你們到那裏去了？﹂

　　﹁我跟四爺都沒有聽見。﹂徐升答說：﹁那時候，我在後院，勸四爺別傷心。﹂

　　﹁怪不得你們聽不見。﹂徐承煜說：﹁事已如此，也不必去說它了。老爺子盛殮了沒有？﹂

　　﹁也不知道那裏去找棺木？只好在後院掘一個坑，先埋了再說。﹂徐升嘆口氣，又掉眼淚：﹁當朝一品，死了連口棺木都沒有。﹂

　　徐承煜不作聲，咬著指甲想了半天，突然向看守的日本兵大聲說道：﹁我要見你們長官！﹂

　　日本兵聽不懂他的話，找來一名翻譯，方知徐承煜的請求是甚麼，當即允許，就派那名翻譯代為去通報。

　　不一會，來了一名通漢語的日本少尉，名叫柴田，向徐承煜說：﹁你有甚麼話，跟我說。﹂

　　﹁我的父親死了，我得回去辦喪事。你們日本人也是講忠孝的，不能不放我出去吧？﹂

　　﹁你父親叫徐桐是不是？﹂

　　﹁是的。﹂

　　﹁徐桐頂相信義和團是不是！﹂

　　﹁不是，不是！﹂徐承煜說：﹁我父親並不管事，他雖是大學士，是假宰相。這話跟你也說不清楚，反正他上吊死了，總是真的。請你跟你們長官去說，我暫時請假，辦完喪事，我還回來。﹂

　　那少尉答應將他的請求上轉，結果出人意料，﹁請假﹂治喪不准，但徐桐的後事，卻由日軍派人代為料理，起出浮埋的屍首，重新棺殮。當然，那不會是沙枋、楠木之類的好棺木，幾塊薄松板一釘，像口棺木而已。

　　不管怎樣，徐桐是未蓋棺即可論定的。而有些人卻真要到此關頭，才能令人刮目相看的，其中最令人震動的是寶廷的後人。

　　寶廷是當年響噹噹的﹁翰林四諫﹂之一，為了福建鄉試事畢，回京覆命途中，娶了富春江上的船妓﹁桐巖嫂﹂為妾，自劾落職，從此不仕，築室西山，尋詩覓醉，逍遙以死。

　　在他死前兩年，長子壽富，已經點了翰林，壽富字伯茀，家學淵源，在旗人中是個讀書人。最難得的是，壽富雖為宗室，卻通新學，與他的胞弟壽蕃，在徐桐之流的心目中，都是﹁大逆不道﹂的﹁妖人﹂。

　　壽富、壽蕃以兄弟而為聯襟，都是聯元的女婿。聯元本來是講道學的守舊派，只為受了壽富的影響，成了新派，因而被禍。死後，一家人都投奔女婿家。壽富自覺岳父的一條命是送在他手裏的，所以聯軍未破京以前，死志已萌。

　　到得兩宮出奔，京中大小人家，不知懸起了多少白旗。壽富與胞弟相約，決意殉國，死前從容整理了遺稿，然後上吊。壽富是一個大胖子，行動不便，壽蕃就像徐承煜侍奉老父懸樑那樣，扶他上了踏腳凳，親眼看他投環以後，跟著也上了吊。壽富還留下一封給同官的遺書，請他們有機會奏明行在，說他﹁雖講西學，並未降敵﹂。

　　深惡西學的崇綺，雖然也沒有降敵，但跟著榮祿，由良鄉遠走保定。他的妻子出身於滿洲八大貴族之一的瓜爾佳氏，性情極其剛烈。聽說聯軍進了京，深恐受辱，命家人在後院掘了兩個極深的坑，然後集閤家人，分別男女，入坑生瘞。她的兒子散秩大臣葆初，孫子員外廉定，筆帖式廉客、廉密，監生廉宏，居然都聽她的話，勇於一躍，甘死不辭，全家十三口，除了留下一個曾孫以外，闔門殉難。消息傳到保定，崇綺那裏還有生趣？大哭了一晝夜，在蓮池書院用一根繩子，結果了自己的一條老命。

　　此外舉家投水、自焚、服毒，甚至如明思宗那樣先手刃了骨肉，然後自殺的，亦還有好幾家。只是漢人殉難的不多，四品以上的大員，只有一個國子監祭酒，名重一時的山東福山王懿榮。國子監祭酒，亦是滿漢兩缺，滿缺的祭酒叫熙元，他是裕祿的兒子，平時不以老父開門揖盜為然，而此時亦終不負老父，與王懿榮一樣，服毒殉節，不愧為士林表率。

　　儘管國門已破，京城鼎沸，而近畿各地，特別是西北方面，大多還不知道大清朝已遭遇了類似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的大難。

　　有個曾紀澤的女婿，名叫吳永，字漁川，舉人出身，以直隸試用知縣，辦理洋務，頗得張蔭桓的賞識，加以有世交李鴻章的照應，得以調補懷來知縣。這個地方是出居庸關的第一站，地當京綏孔道，衝要繁雜，光是驛馬就三百多匹，所以雖是一等大縣，卻是很不容易應付的一個缺分。

　　吳永為人幹練，而且年富力強，倒也不以為苦，但從義和團開始鬧事以來，這半年多的工夫，幾乎沒有一天沒有麻煩，使得吳永心力交瘁，日夜不安。自從天津失守，潰軍不時竄到，處境越發艱難，義和團亦有戒心，將東、南兩面的城門，用石塊沙包，填塞封閉，只留西門出入，日夜派人看守盤查，往來公文，用個籮筐從城頭上吊起吊下，而且先要經義和團檢查過，認為無礙，方始收發。

　　這天是七月二十三，黃昏時分，天色陰晦，益覺沉悶，吳永心裏在盤算，唯有到那裏去弄點酒來，暫圖一醉，才是破愁之計。

　　就在這時候，義和團派人送來一通﹁緊急公文﹂。接到手裏一看，只是捏皺了的粗紙一團，吳永心想：這叫甚麼緊急公文？姑且將紙抹平了看上面寫些甚麼？

　　一看不由得大驚，入眼就是﹁皇太后﹂三字，急忙再看下去，橫單上寫的是﹁皇上、慶王、禮王、端王、肅王、那王、瀾公爺、澤公爺、定公爺、濂貝子、倫貝子、振大爺、軍機大臣剛中堂、趙大人、英大人。﹂在﹁皇太后、皇上﹂字樣之下，注著﹁滿漢全席一桌﹂，以下各人是﹁各一品鍋﹂。此外又有﹁神機營、虎神營，隨行官員軍兵，不知多少，應多備食物糧草。﹂下註：﹁光緒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二日﹂，上蓋延慶州的大印。吳永看字跡，確是延慶州知州秦良奎的親筆。

　　接著，又有驛站來的消息，慈禧太后及皇帝，這天住在岔道。這是延慶州所屬的一個驛站，往西二十五里，即是懷來縣所屬的榆林堡，再過來二十五里，就是縣城了。

　　吳永大為焦急，只有趕緊請了所有的幕友與官親來商議，﹁荒僻山城，市面壞到如此，怎麼來辦這個皇差？﹂他說：﹁兩宮明天一早從岔道啟蹕，當然是在榆林堡打尖，非連夜預備不可。﹂

　　大家面面相覷，半天作不得聲，最後是刑名師爺開了口：﹁以我看，不如置之不理。既無上官命令，而且是在這樣兵荒馬亂的時候，辦不了皇差，勢所必然。﹂他略停一下：﹁不接手還好，一接了手，供應不能如意，反會遭受嚴譴。豈非自取之咎？﹂

　　這種話不說還好，說了徒亂人意，吳永躊躇再四，總覺得事到臨頭，假作不知，不僅失卻君臣之義，就算陌路之人遭難，亦應援手。至於一切供應，能否滿上頭的意？此時不必顧慮，只要盡力而為，問心無愧，想來兩宮看一路上蕭條殘破的景象，亦會諒解。

　　主意一定，立即發號施令，首先是派人通知榆林堡驛站，兩宮明天中午在那裏打尖，盡量預備食物，其次是悉索敝賦地搜尋庫房與廚房，將比較珍貴的食料，如海參、魚翅之類，全數集中，分出一半，派小廚房的廚子攜帶，連夜趕到榆林堡，幫同料理御膳。同時發出知單，請本縣的士紳齊集縣衙門議事。

　　這時已經起更了，秉燭聚議，聽說大駕將臨，所有的士紳，相顧錯愕，不發一言。因為辦皇差是一件極騷擾的事，有錢出錢，有力出力，那家的房子好，要騰出來，那家有古董字畫，要借來擺設，都是言出必行，從不許駁回的。但如今時世不同，何能與承平時期相比？所以這保持沉默，便意味著是不滿，是戒備，如果縣官提出過分的要求，立刻就會遭遇反抗。

　　見此光景，吳永趕緊用慰撫的語氣說：﹁大家不必擔心！兩宮無非路過，住一晚就走的。至於隨扈的官兵，亦容易應付。為了應變，家家都有存糧，分出一半來，烙點餅、蒸點饃、煮點稀飯，多多益善。能夠再預備點鹽菜甚麼的，那就更好了。至於價款多少，將來由縣裏照付，決不會連累到百姓。﹂

　　聽這一說，滿座如釋重負，首席一位耆紳代表大家答說：

　　﹁這樣子辦差，是做得到的，一定遵命。﹂

　　話剛說到這裏，聽差來報，義和團大師兄，帶了十幾個人，要見縣官。吳永便告個便，出二堂，經暖閣，到大堂去接見。

　　﹁聽說縣官半夜要出城？﹂義和團大師兄問。

　　﹁是的。﹂吳永答說：﹁皇太后、皇上明天上午會到榆林堡，我要趕了去接駕。﹂

　　﹁他們是從京城裏逃走的，那裏還配稱太后、皇上。﹂

　　﹁皇上巡狩全國，那裏都可去，怎麼說是逃走？﹂

　　﹁不是逃走，為甚麼舒舒服服的皇宮內院不住，要到這裏來？﹂

　　吳永心想，這簡直是存心來抬槓！義和團無可理喻，而且也沒工夫跟他們講道理，同時也很厭惡，所以話就不好聽了。

　　﹁太后、皇上不能舒舒服服住在皇宮內院，是因為義和團吹牛，說能滅洋人，結果連京城都守不住！只好逃走。﹂話還未畢，大師兄大喝：﹁住口！完全是二毛子口氣！﹂他又暴喝一聲：﹁宰了！﹂

　　吳永是有準備的，回身急走，吩咐分班輪守的馬勇：﹁他們敢闖入二堂，就開槍，不必有任何顧忌！﹂

　　那些馬勇原是恨極了義和團的，一聞此令，先就朝天開了一排槍，大師兄的氣焰頓挫，帶著手下，鼠竄而去。

　　二堂中的士紳，無端受了一場虛驚，都為吳永擔心，有人問道：﹁拳民頑劣，不可理喻，老父台恐怕不能出城！怎麼辦？﹂

　　﹁不要緊！﹂吳永答說：﹁我是地方官，守土有責，現在奉旨迎駕，非出城不可。義和團平時動輒自稱義民，如今御蹕將到，而不讓我出城，那不就要反了？治反賊，有國法在，我怕甚麼？﹂

　　於是，等士紳辭出，吳永又召集僚屬與帶領馬勇的張隊目，商議大駕到時，如何維持地方的治安。張隊目人頗精幹，當即表示，他的弟兄雖只二十名，但馬上單手開槍，亦能十發九中，保護縣官，他敢負全責。

　　﹁好！你明天帶八個人跟我一起出西門，有人敢阻擋，馬上開槍，格殺不論。﹂

　　﹁堂翁，﹂是縣丞插話；州縣都是正印官，用﹁正堂﹂的頭銜，所以稱他為﹁堂翁﹂。他說：﹁有件事恐怕不妥。大駕自東而來，當然一直進東門，而如今只有西門通行，不能讓鑾輿繞道吧？﹂

　　﹁當然，當然！﹂吳永想了一下說：﹁這件事就拜託老兄了，明天一早就派人把東門打通，堵塞城門的泥土石塊，正好用來鋪路。還有十二名馬勇，我留給老兄。不過，對義和團還是以嚇住他們，不敢輕舉妄動為宜。﹂

　　﹁我知道。扈駕的大兵馬上就到了，諒他們也不敢出頭阻撓。﹂

　　正談到這裏，只見門外人影，面目看不清楚，而觸目驚心的是胸前一大片紅，一望而知是血色。喚進來一看，竟是遣到榆林堡的廚子。

　　﹁筵席材料是雇了兩頭驢，馱了去的。出西門往東繞道去，走不得兩三里路，來了一群丘八大爺，攔住了要爐子。我說：﹃這是馱了東西，預備去伺候太后、皇上的。﹄有個為頭的就罵：﹃甚麼太后、皇上。﹄拿刀就砍！﹂廚子指著裹了傷的右臂說，﹁我這裏挨了一刀。連東西帶驢子都給搶跑了。﹂

　　吳永與僚屬面面相覷，無以為計。最後只有決定，早早趕到榆林堡，看情形就地設法。

　　※※※

　　第二天拂曉出城，義和團已知縣官蓄意不善，乖乖地放他出城。一路上紅巾狼藉，可以想像得到，義和團也怕官兵一到，便有大禍，所以拋卻紅巾，逃命去了。

　　十點鐘到了榆林堡，策馬進鎮，一條長街，竟成死市，除了覓食的野狗以外，不見人煙。吳永心裏著慌，急急趕到驛站，平時老遠就可以聽到櫪馬長嘶，此刻寂靜無聲，喊了好半天，才出來一個人，是吳永的老僕，特地派到驛站，以便招呼往來貴人的董福。

　　﹁董福，﹂吳永第一句話就是：﹁你有預備沒有？﹂

　　董福苦笑著答說：﹁榆林堡空了！稍微像樣一點的東西，都逃不過亂兵的眼，驛馬剩了五匹，都是老得走不動路的。昨天接到老爺的通知，急得不得了，看來看去，只有三處騾馬店，房子比較整齊，也還有人，我跟他們商量，借他們的地方讓太后、皇上歇腳，總算稍微佈置了一下。至於吃食，商量了好半天才說定，每家煮一大鍋綠豆小米粥，那知道一煮好就亂兵上門，吃得光光。還剩下一鍋，是我再三央求，說是不能讓太后、皇上連碗薄粥都吃不上。亂兵算是大發慈悲，留了下來。﹂

　　聽得這話，吳永心裏很難過，但這時候不容他發感慨，只一迭連聲地說：﹁還好，還好！這一鍋粥無論如何要拚命保住。﹂

　　於是吳永由董福陪著，到了存有一鍋綠豆小米粥的那家騾馬店，進內巡視了一轉，正屋是兩明一暗的瓦房，中間放一張雜木方桌，兩旁兩把椅子，正中壁上懸一幅米拓的﹁壽﹂字中堂。細看四周，也還乾淨，可以將就得過。便即帶著馬勇，親自坐在大門口把守，散兵游勇望望然而去之，一鍋粥終於保住了。

　　不久，來了兩騎馬，後面一騎是肅王善耆，吳永在京裏跟他很熟，急忙起身請安，肅王略無客套，直截了當地關照：﹁皇太后坐的是延慶州的轎子。後面四乘馱轎，是貫市李家鏢店孝敬的，皇上跟倫貝子坐一乘，其次是皇后，再次是大阿哥，最後一乘是李總管。接駕報名之後，等轎子及第一乘馱轎進門，就可以站起來了。﹂

　　吳永諾諾連聲，緊記在心。不久，只見十幾匹馬前導，一路走，一路傳呼：﹁駕到，駕到！﹂

　　這樣又過了好一會，才看到一乘藍呢轎子，由四名轎伕抬著，緩緩行來，將到店門，吳永跪下高唱：﹁懷來縣知縣臣吳永，跪接皇太后聖駕。﹂

　　轎中毫無聲息，一直抬進店門，接著是第一乘馱轎，皇帝與貝子溥倫，垂頭喪氣地相向而坐。吳永又唱名接駕，起身以後，仍舊坐在店門口，只見七八輛騾車陸續而來，一起都進了騾馬店。此外還有扈從的王公大臣，侍衛護軍，及馬玉昆部下的官兵，亂糟糟地各找地方，或坐或立，一個個愁容滿面，憔悴不堪。

　　就這時，裏面出來一名太監，挺著個大肚子，爆出一雙金魚眼睛，扯開劈毛竹的聲音大叫：﹁誰是懷來知縣啊？﹂

　　吳永已猜想到，此人就是二總管崔玉貴，便即答道：﹁我是！﹂

　　﹁走！上邊叫起，﹂崔玉貴一把抓住吳永的手腕，厲聲說道：﹁跟我走！﹂

　　見此來勢洶洶的模樣，吳永心裏不免嘀咕，陪笑問道：

　　﹁請問，皇太后是不是有甚麼責備？﹂

　　﹁這那知道？碰你的造化！﹂

　　帶到正屋門，崔玉貴先掀簾入內面報，然後方讓吳永進屋。只見布衣漢髻的慈禧太后，坐在右面椅子上，吳永照引見的例子，先跪著報了履歷，方始取下大帽子，﹁鼕鼕﹂地碰響頭。

　　﹁吳永，﹂慈禧太后問道：﹁你是旗人還是漢人？﹂

　　﹁漢人。﹂

　　﹁那一省？﹂

　　﹁浙江。﹂

　　﹁喔，﹂慈禧太后又問，﹁你的名字是那個永字？﹂

　　﹁是，﹂吳永順口答道：﹁長樂永康的永。﹂

　　﹁哦！是水字加一點？﹂

　　﹁是！﹂

　　﹁你到任三年了？﹂

　　﹁前後三年。﹂

　　﹁縣城離這裏多遠？﹂

　　﹁二十五里。﹂

　　﹁一切供應，有預備沒有？﹂

　　﹁已敬謹預備。﹂吳永答說，﹁不過昨天晚上，方始得到信息，預備得不周全，不勝惶恐之至。﹂

　　﹁好！有預備就得了。﹂慈禧太后一直矜持隱忍著的淒涼委屈，由於從吳永答奏中感到的溫暖，眼淚如冰解凍，再也忍不住了，突然放聲大哭，且哭且訴：﹁我跟皇帝連日走了幾百里地，竟看不見一個百姓，官吏更不知道躲到那裏去了？昨天到了延慶州，才有人招呼，如今在你懷來縣，你還衣冠接駕，可稱我的忠臣。我真沒有料到，大局會壞到這麼一個地步！現在看你還不失地方官的禮數，莫非本朝江山還能保得住。﹂

　　說罷，哭聲愈高，滿屋中的太監，無不垂淚，裏屋亦有欷歔、欷歔的聲響，料想后妃宮眷亦在傷心。見此光景，吳永鼻子一酸，喉頭哽噎，雖未哭出聲來，但也說不出話來。

　　慈禧太后收一收淚，又訴苦況，﹁一連幾天，又冷又餓。路上口渴，讓太監打水，井倒是有，沒有吊桶，太監又說，沒有一口井裏，不是有人頭浮在那裏，嚇得渾身哆嗦。實在渴不過，採了幾枝秫稈，跟皇帝嚼一嚼，稍微有點漿汁，總是聊勝於無。昨天晚上，我跟皇帝只有一條板凳，娘兒倆背貼背坐了一夜，五更天冷得受不了，也只好忍著。皇帝也很辛苦，兩天沒有吃東西，這裏備得有飯沒有？﹂

　　聽這一說，吳永才知道延慶州知州秦奎良，帶著大印躲開了。除了一乘轎子，不曾供應食物，橫單上甚麼﹁滿漢全席﹂、﹁一品鍋﹂，不過慷他人之慨而已。

　　這樣想著，覺得雖是一鍋豆粥，亦無所愧作，便即答說：﹁本來敬謹預備了一席筵席，那知為潰勇搶光了，另外煮了綠豆小米粥，預備隨從打尖的，亦搶吃了兩鍋。如今還剩一鍋，恐怕過於粗糲，不敢進呈。﹂

　　﹁有小米粥？﹂慈禧太后竟是驚喜的聲音：﹁很好，很好！快送進來。患難之中，有這個就很好了，那裏還計較好壞？﹂

　　﹁是！﹂

　　這時慈禧太后才想起來，﹁你應該給皇帝磕頭！﹂她轉臉吩咐：﹁蓮英，你給吳永引見。﹂

　　皇帝就站在桌子左面的椅子背後，不過照規矩見皇帝，必得有人﹁帶班﹂，李蓮英便權充﹁御前大臣﹂，向皇帝宣報：

　　﹁懷來縣知縣吳永進見。﹂

　　吳永便轉過半個身子，磕下頭去，皇帝毫無表情。吳永磕完抬頭，才略略細看皇帝，只見發長逾寸，滿臉垢膩，身上穿一件又寬又大的玄色舊湖縐棉袍。那模樣令人想起破落戶中抽大煙的敗家子。

　　﹁吳永！﹂慈禧太后代皇帝吩咐一句：﹁你下去吧！﹂

　　下去第一件事就是將一鍋小米粥抬進來，另外有幾隻粗碗，可是沒有筷子。幸好吳永穿的是行裝，荷包中照例帶著一副牙筷，另外還有一把解手刀，擦拭乾淨了，進奉慈禧太后使用，此外就只好秫秸梗子代替了。

　　門簾放下不久，便聽得裏面唏哩呼嚕吃粥的聲音，很響，也很難聽，驟聽彷彿像狗在喝水。

　　恭候在門外的吳永，感慨萬千，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悲傷。可是，掀簾出來的李蓮英，臉色恰好相反，帶著笑容翹一翹大拇指，先作個讚賞的手勢，然後才開口說話。

　　﹁你很好！老佛爺很高興。﹂他說：﹁用心伺候，一定有你的好處。﹂

　　這在吳永當然是安慰，隨即答說：﹁一切要請李總管照應。﹂

　　﹁當然，當然！﹂李蓮英又用商量的語氣說：﹁老佛爺很想吃雞子兒，你能不能想法子？﹂

　　這出了一個難題，吳永只能硬著頭皮說：﹁我去想法子！﹂

　　等李蓮英一轉身，吳永立即懊悔，不該輕率答應，一堡皆空，那裏去覓雞蛋？說了實話，可蒙諒解，如今辦不到倒不好交差了。

　　一路想，一路走，抱著姑且碰一碰的心思，走到街上。有家小店，裏面空空如也，但懸著乾辣椒、蒜頭之類，似乎是家雜貨店，便走了進去，在櫃檯上隨手拉開一個抽屜看一看。

　　一看之下，吳永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抽屜裏好好擺著五枚雞蛋。吳永喜不可言，取下頭上的帽子，將這五枚雞蛋放在裏面，小心翼翼的捧回騾馬店。

　　可是從人四散，而原來看店的人，又因御駕駐蹕，嚇得溜之大吉，這五個生雞蛋，如何煮熟了進呈，便大費周章了。

　　迫不得已，只好自己動手。幸而荷包裏帶著一包原名﹁洋火﹂，因為義和團忌﹁洋﹂字而改稱為﹁取燈兒﹂的火柴。火種有著，生火不難，找到冷灶破釜，用碎紙木片燒開一小鍋水，煮熟五個﹁臥果兒﹂，盛在一隻有缺口的粗瓷碗中，加上一撮鹽，小心翼翼地捧了進去，交給太監轉呈。

　　不多一會，李蓮英又出來了，﹁吳大老爺，﹂他說：﹁你進的五個雞子兒，老佛爺很受用，吃了三個，還有兩個賞了給萬歲爺，別的人，誰也沾不上邊兒。這是好消息。不過，老佛爺想抽水煙，你能不能找幾根紙煤兒來？﹂

　　這又是一個意外的難題，吳永一面答應，一面思索。想起義和團焚表叩天，看紙灰升降定人生死所用的黃表紙，正就是制紙煤的材料，又記起不遠一家人家，門口﹁義和神團﹂、﹁扶清滅洋﹂等字樣的殘跡猶在，必是一處拳壇，其中或者可以找到黃表紙。

　　找到那裏，果不其然，地上有張踐踏過的黃表紙，髒而不破，勉強可用，吳永將它裁成兩寸寬的紙條，很用心地搓捲成紙煤。一共磋成八根，完好可用的卻只得一半，但已足可交差。

　　呈進紙煤不久，但見門簾一掀，慈禧太后由李蓮英陪侍，捧著水煙袋緩步而出，站定了一面自己吹著紙煤吸水煙，一面左右顧視，意態已近乎悠閒了。

　　一眼發覺躲在廂房中待命的吳永，慈禧太后立即用紙煤兒招一招，喊道：﹁吳永！﹂

　　﹁臣在！﹂吳永答應著，閃了出來，顧不得院子裏的泥濘，跪了下來候旨。

　　﹁這次出行太匆促了，甚麼衣服都沒有帶。這裏已是關外了，天很冷，你能不能想法子預備一點禦寒的衣服？﹂吳永想了一下答說：﹁臣妻已故，鏡奩衣箱，都存在京裏。署中並無女眷，不過臣母有遺下來的幾套穿衣，恐怕粗陋不足用。﹂

　　﹁能夠保暖就可以了。不過皇帝的穿衣亦很單薄，還有格格們都只得身上一套衣服。你能多預備一點更好。﹂

　　﹁是！臣回臣的衙門裏，立刻檢點進呈。﹂

　　﹁好！你可以先回去料理，我跟皇帝也快要動身了。﹂慈禧太后又說：﹁我坐延慶州的轎子到這裏，轎夫很累了，這裏能不能換夫子？﹂

　　﹁臣已經有預備了。﹂

　　﹁延慶州的轎夫很好。這裏換的人，不知道能不能像延慶州的轎夫那樣？﹂

　　﹁都是官夫，向來伺候往來差使慣了的，應該都差不多。﹂

　　﹁人家伺候大官兒，不知道多少？﹂李蓮英在一旁插嘴：

　　﹁豈有連轎子都抬不好的道理！﹂

　　於是吳永在泥濘中跪安退下，接著便有懿旨，傳呼起鑾。這一次慈禧太后坐的是吳永的轎子，延慶州的轎子歸皇帝乘坐。吳永在門外報名跪送之後，隨即由間道策馬回城，東門已經洞開，義和團則殊無蹤影，一問才知道，此輩已經得到消息，扈從的官兵不少，怕遭毒手都逃走了。

　　行宮預備在西門，本是招待過往達官的一處行台，房舍本就寬整敞亮，只要灑掃清潔，加上鋪陳，便覺粲然可觀。這件事，吳永託了他的至親在辦，十分用心，裏裏外外，不但張燈結綵，而且貼上許多梅紅箋紙的門聯，雖都是堯天舜日之類的老套，但紙新墨濃，顯得很有精神，吳永頗為欣慰。

　　不過有個景象很不妥當，城中因為畏懼亂兵，家家雙扉緊閉，街如死市，氣象蕭索，便即多派差役，找著地保，逐家通知：﹁居民一律啟戶，門外擺設香案，有燈綵的懸燈綵，否則亦當用紅紙張貼。大駕到時，不必迴避，盡可在門外跪著看，不過不准喧嘩亂動。﹂

　　剛辦了這件事，打前站的太監已到，陪著看了行宮，滿意之餘，不覺感慨：﹁今天總算到了地頭了！﹂

　　※※※

　　除了御膳以外，還得供應扈從的王公大臣、大小官員、隨駕士兵的伙食。王公大臣的﹁一品鍋﹂，畢竟有限，大小官員、太監、士兵的人數不少，只有以大鍋菜相餉。懷來縣向來沒有豬肉鋪，由縣衙門裏的廚子親自動手，宰了三頭豬，留下上肉供御膳，豬蹄作一品鍋，其餘的皮肉臟腑，加上蔬菜，爛煮成幾大鍋雜膾，不問身分，每人一杓菜，一碗粥，另外兩個黑麵饃。但供應不能遍及，難免騷擾，如說為了覓食，還情有可原，而事實上不止於此。因此，吳永除辦大差以外，還得接受百姓的呈訴，真有焦頭爛額之感。

　　到得下午五點鐘，天猶未黑，而傳膳已過，慈禧太后再次召見吳永，她穿的是吳老太太所遺的一件呢裌襖，皇帝穿的是吳永的藍湖縐夾袍與玄色寧綢馬褂，威儀稍整，與榆林堡所見的模樣大不相同了。

　　﹁很難為你！差使辦得這樣子，真不容易了。﹂慈禧太后說道：﹁我跟皇帝只住一兩天，不至於過分累你們。你差使上如有甚麼為難的地方，儘管跟我說。﹂

　　這一下，吳永自然想起士兵的騷擾，當即據實陳奏。慈禧太后一聽便皺眉了。

　　﹁這些人實在可恨！我在路上已吩咐馬玉昆嚴辦，一次正法了一百多人，梟首居庸關，那知道還是不能禁止。如今我只有特許你，遇有士兵搶掠，不問是誰的隊伍，准你拿住了就地正法！﹂

　　等吳永領旨退出，慈禧太后隨即召見軍機，依舊是慶王領班，連剛毅、趙舒翹，一共三個人，行完了禮，靜靜待命。

　　慈禧太后經過這半天的休息，精神大好，思路亦依舊十分敏銳，在千頭萬緒中，把握住最急要的幾件事，首先是何去何從，得定規下來。

　　剛毅仍然是勇於任事的態度，不等慶王開口，便即回奏：

　　﹁自然是駐蹕太原，可進可退。﹂

　　﹁怎麼走法？﹂

　　﹁經張家口，過大同，進雁門關往南走。﹂

　　﹁太原離京城不遠，洋人會不會得寸進尺，追了過來？﹂

　　﹁不要緊！﹂剛毅答說，﹁洋人如果想到山西，得南下石家莊，越過太行山，穿井陘才到得了，那不是件容易的事。只要責成毓賢、董福祥守住娘子關，保聖駕萬無一失。﹂

　　﹁如果從咱們來的路上攆了來呢？﹂

　　﹁這︱︱，﹂剛毅想了一下說，﹁馬玉昆的隊伍不少，讓他抽幾營守居庸關、南口好了。﹂

　　慈禧太后點點頭：﹁好！咱們一件一件辦，馬上寫旨，讓毓賢、董福祥守井陘，山西藩司李廷簫趕緊來迎接。馬玉昆守居庸關，不但要攔住洋人，散兵游勇亦不准放出來！﹂

　　於是趙舒翹先退出去，找個地方坐下來擬旨，慶王與剛毅留在御前繼續談第二件大事。

　　﹁留京辦事得要有人。﹂慈禧太后直截了當地說：﹁榮祿是一定要的。此外，你們看，再派誰？﹂

　　﹁留京辦事大臣，一要資望相當，二要肯盡心辦事。崇綺、徐桐都沒有出來，奴才保薦這兩人，隨同榮祿一起辦事。﹂

　　﹁留京辦事，要跟洋人打交道，這兩個人肯嗎？﹂

　　﹁跟洋人打交道是榮祿的事，讓崇綺、徐桐在一起，遇事據理力爭，就不會太吃虧。﹂

　　這不就成了掣榮祿的肘了嗎？慈禧太后心裏不以為然，但一時想不起還有甚麼人合適，只好同意。

　　﹁還有件要緊的事，跟來的官兵不少，陸續還有人會趕到行在來，糧餉一項，要趕緊籌劃。﹂

　　﹁是！﹂剛毅答說：﹁奴才請旨，降旨各省，將明年的京餉，一律提前報解太原。﹂

　　﹁一律報解太原？﹂慈禧太后問道：﹁咱們就不回京了嗎？﹂

　　一句話問得剛毅瞠然不知所對。心想自己是錯了，如果各省京餉一律報解太原，不但會招致嚴重的誤會，以為朝廷連京城都不顧了，而且壇廟祭享，八旗糧餉，以及在京大小衙門的開支，皆無著落，更是一大窒礙。

　　﹁我看，除了山西本省的京餉以外，另外就近指定一省報解太原，行在夠用就行。此外，﹂慈禧太后沉吟一下說：﹁京裏還不知道怎麼樣了？只好暫且解到保定，責成直隸藩庫收存，非奉旨意，不准動用。﹂

　　奏對已畢，即時擬旨呈閱，但至封發時，卻成了難題，因為上諭只是白紙黑字，並無任何簽押，可資為憑信的，只是鈐用軍機處銀印的印封。向例皇帝出巡，派出隨扈的軍機章京以後，指定專人掌管銀印。這一次倉皇出奔，軍機章京只出來了一個姓鮑的，銀印還留在京裏。沒有印封，就不能發上諭，此事大費躊躇。

　　就這時候，吳永來商量如何整飭軍紀，又談到甘肅藩司岑春煊，亦已帶兵趕到懷來保駕。剛趙二人一聽到這個消息，臉上不約而同地擺出鄙夷的神色，同時﹁嘿，嘿﹂冷笑。

　　﹁莫非他亦要你供應？﹂趙舒翹撇一撇嘴說：﹁你這麼一個山僻小縣，那來那麼多閒飯，供養不相干的人？﹂

　　吳永覺得他這話很刻薄，心中不免反感，當即答說：﹁他是領了勤王兵來的，似乎不能不一例招待。﹂

　　﹁他是奉旨防堵張家口的，離著這裏還有兩百里路呢！跑到這裏來幹甚麼？他既然擅違旨意，你何必理他？﹂

　　吳永不知剛趙二人，為甚麼對岑春煊如此不滿？不過說起來也是為他設想的好話，不宜再爭辯。話不投機，告辭就是。

　　﹁慢慢，漁川！﹂趙舒翹突然拉住他說：﹁我有件事跟你商量。現在要發廷寄，可是軍機處的印信沒有帶出來，想借你縣裏的大印一用。如何？﹂

　　發上諭借用縣印，這怕是從雍正七年創設軍機處以來，從未有過的奇事，吳永正不知如何作答，剛毅開口了。

　　﹁這件事我覺得頗為不妥！向來借印要平行衙門，方合體制。借用縣印，似乎太不稱了！﹂

　　﹁這是甚麼時候，還講體制？﹂趙舒翹亦是很不以為然的神情：﹁有縣印可借，已是萬幸。要知道，在這條路上，只怕任何部院的國防印信，都不及懷來縣那塊﹃豆腐乾﹄管用。如說一定要平行衙門的印信，莊王帶著步軍統領的大印，不妨借用。可是八百里加緊的文書，恐怕驛站反而視為無關緊要，轉成遲誤。﹂接著又向吳永說：﹁漁川，你總知道的，從來廷寄都是交兵部專差寄遞，普通驛站，那識得其中的輕重。你別聽老頭子的話，管自己辦去。﹂

　　﹁是！﹂

　　吳永趕回到縣衙門，取十個沒有銜名的白紙大公文封，在正中蓋上縣印，親自送了去。步出大堂，只見門上傳報：﹁王中堂到！﹂

　　接著一輛單套的騾車，已直入儀門，吳永迎上面去一看，王文韶已由他的長子王稚夔扶著下車了。

　　他跟吳永素識，此時自然不必作何寒暄，只說：﹁當時來不及隨駕，今天才趕到。﹂

　　﹁中堂辛苦了！﹂吳永答說：﹁公館已經預備好了。不遠！﹂

　　﹁我不走了！累得寸步難行，就在你衙門裏住一晚再說。﹂

　　住一晚固無不可，無奈衙門的所有差役，連吳永貼身的聽差，都派出去供奔走了，而貴賓不能沒人伺候，是一大為難之事。迫不得已只好由吳永的寡嫂親自下廚，草草設食，而在王文韶父子已是無上盛饌，飽餐已畢，隨即上床，少不得還有幾句話交代吳永。

　　﹁漁川，拜託代為陳奏，我已經到了，今天實在累得不得了，不能到宮門請安，準定明天一早入值。﹂

　　﹁是！﹂吳永惦念著剛、趙二人在等候印封，答應一聲，掉頭就走。

　　﹁喔，還有件事，請你務必代為奏明，軍機的印信，我已經帶來了。至要、至要！﹂

　　﹁那太好了！﹂吳永亦代為欣慰：﹁今天剛、趙兩位，還為印信大抬其槓呢！﹂

十六

　　行在辦事，還是如在京時的規制，慈禧太后仍是一早召見軍機。見了王文韶，慈禧太后又傷感，又安慰，溫語慰問，談到北來途中的苦況，君臣相對雪涕，把眼圈都哭紅了。

　　王文韶是七月二十二黎明出京的，雖只晚得兩宮一天，卻帶來了許多重要的消息，慈禧太后最關心的當然是大內。

　　﹁大內是日本兵看守。聽說因為日本也是皇國的緣故，所以很敬重中國的皇宮，沒有進去騷擾。﹂

　　﹁這話靠得住嗎？﹂慈禧太后驚喜地問。

　　﹁臣聽好些人這麼說。想來不假。﹂

　　﹁那倒難得。﹂慈禧太后深感安慰，而且激起了希望，覺得局勢猶有可為，想了一下問道：﹁榮祿呢？在不在京裏？﹂

　　﹁聽說是往良鄉這一帶走的。﹂王文韶答說：﹁大概是到保定去了。﹂

　　﹁李鴻章呢？可有消息沒有？﹂

　　﹁還是在上海。﹂

　　﹁如今自然是要講和了！既然講和，越快越好。﹂慈禧太后問道：﹁你們看，該怎麼著手？﹂

　　﹁回皇太后的話，﹂剛毅答說：﹁奴才的意思，除了催李鴻章趕緊進京以外，眼前不妨責成榮祿、徐桐︱︱。﹂

　　﹁徐桐死了！﹂王文韶插了一句嘴。

　　這一下打斷了剛毅的話，慈禧太后急忙問說：﹁徐桐是怎麼死的？﹂

　　王文韶一向圓滑，不喜道人短處，此時卻有些忍不住了，﹁徐桐是懸樑自盡的！總算殉了國。﹂他說：﹁不過，徐桐的兒子徐承煜真是梟獍。臣聽人說，徐桐本來命徐承煜一起上吊，父子同殉，那知徐承煜將老父送上了圈套，還抽掉了墊腳的凳子，然後自己悄悄兒溜掉。那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徐承煜落在日本兵手裏，如今關在順天府衙門。﹂

　　慈禧太后長嘆無語，剛毅、趙舒翹則不無兔死狐悲之感。君臣默然半晌，仍是慈禧太后強打精神，計議國事，接續未完的話題，決定一面命李鴻章立即籌商辦法，向各國轉圜，一面命榮祿與英國公使直接商談，如何講和。

　　談和當然要條件。從出京以來，慈禧太后雖在顛沛流離之中，仍念念不忘此事，心口相商，已打算了好幾遍了。賠兵費，當然是免不了的，如需割地，必得力爭，爭不過亦只好忍痛。最使她為難的是懲凶。罪魁禍首是載漪、載勳、徐桐、剛毅、趙舒翹、李秉衡、毓賢等人，固已成公論，但她自問，又何能卸責？如果自己懲辦禍首，則追究責任，到頭來﹁訓政﹂之局，便將不保，倘或不辦，洋人必以為無悔禍之意，講和更難。此中的關係委曲，唯有榮祿能夠瞭解，而眼前則只有王文韶還可以談一談。

　　因此，這天中午又獨召王文韶入對，為了優禮老臣，更為了讓重聽的老臣能聽得清她的話，特意吩咐，站著回奏好了。

　　﹁王文韶，﹂慈禧太后提高了聲音說：﹁你是三朝老臣，國家到此地步，你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才好。﹂

　　王文韶側著聽力較好的左耳，屏息聽完慈禧太后的話，一時摸不清她的用意，只得答一聲：﹁是！臣趕來了，就是跟皇太后、皇上來共患難的。﹂

　　﹁對了！﹂慈禧太后欣慰地說，﹁也必得你們幾個存著這樣的心，才能挽回大局。﹂她停了一下又問：﹁你第一次進總署是甚麼時候？﹂

　　王文韶想了一下答說：﹁是光緒四年八月裏。﹂

　　﹁二十二年了！﹂慈禧太后說：﹁記得這一次回總署是前年六月裏。﹂

　　﹁是！﹂

　　﹁你對洋務也很熟悉，看看各國公使對講和是怎麼一個意思？﹂

　　﹁各國公使倒還好。﹂王文韶說：﹁上次皇太后慈命，饋贈各國公使瓜果食物，人非草木，他們也是知情的。﹂

　　聽得這話，慈禧太后喜動顏色，﹁是啊！我也是留了餘地的。﹂她說：﹁我也是早就看出來，義和團已經不足用了，無奈那些人像吃錯了藥似的，成天歪著脖子瞪著眼，連我都認不得了。這裏面，我的難處，外面不知道，你是在內廷行走的，總該看得出來。﹂

　　﹁是，臣都看到了。﹂

　　﹁我擔心的是，各國不明我中國的情形，只以為凡事都是我作主。其實，凡有大事，我總是找大家商量，這一次宣戰，不也連叫了三次﹃大起﹄嗎？﹂

　　﹁是！﹂王文韶已懂得她的意思了，莫讓洋人歸罪﹁無辜﹂，想了一下答說：﹁臣的意思，朝廷沒有表示，也不大妥當。﹂

　　﹁大局鬧得如此之糟，﹂皇帝突然插了一句嘴：﹁對百姓總要有個交代！﹂

　　此言一出，慈禧太后的臉色變了！王文韶卻不曾聽明白，因為皇帝的聲音低，他又站得比較遠。不過從神色看，可以猜到皇帝說了一句不中聽的話。

　　﹁皇上的意思，﹂慈禧太后為他轉述那句﹁不中聽﹂的話：﹁大局鬧成這個樣，京城都失守了，說對百姓要有個交代。王文韶，你說，該怎麼交代？﹂

　　這一問，不難回答：﹁無非下罪己詔！﹂王文韶應聲而答。

　　不動聽的話，立刻變成動聽了，慈禧太后心裏大感輕鬆，但不便表示意見，只問：﹁皇帝，聽見王文韶的話了吧！﹂

　　﹁是！﹂皇帝咬一咬牙，毅然決然地說：﹁總是兒子的過錯。﹂

　　這一下，慈禧太后更不便說甚麼了，只跟王文韶商議：﹁皇上也覺得應該下這麼一道上諭。你看，應該怎麼措詞呢？﹂

　　王文韶想了一下答說：﹁總要委婉聲明不得已的苦衷。至於細節，臣此時亦無從回奏，要回去細細琢磨。﹂

　　﹁對了！這個稿子怕要你親自動筆。﹂

　　﹁是！臣一回去，馬上就動手。﹂

　　﹁好！你要多費心思。﹂慈禧太后沉吟了一下又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大局壞到如此，也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的錯，果然大小臣工，實心實力，念念不忘朝廷，也就不至於有今天的艱難了。﹂

　　﹁是！﹂王文韶答說：﹁皇太后這一層訓示，臣一定敘進去。﹂

　　慈禧太后點點頭，轉臉問說：﹁皇帝有甚麼要交代王文韶的？﹂

　　皇帝想了一下說：﹁劉坤一︱︱。﹂

　　﹁王文韶，﹂慈禧太后打斷他的話說：﹁你站過去，聽皇上跟你交代。﹂

　　等王文韶到了身邊，皇帝略略提高了聲音說：﹁劉坤一、張之洞曾經奏過，沿海沿江各地，照商約，保護洋人，應該照辦。各省教民，地方官要加意保護。﹂

　　﹁是！﹂王文韶停了一下，看看兩宮皆無別話，便即說道：

　　﹁臣聽說皇太后、皇上打算巡幸太原，似乎不妥。﹂

　　﹁喔，﹂慈禧太后問：﹁怎麼呢？﹂

　　﹁毓賢在山西，殺洋人、殺教民，手段狠毒，怕洋軍不饒他，會派兵到山西，驚了乘輿。﹂王文韶答說：﹁不但太原遭了浩劫，其他還有大同、朔州、五台、榆次、汾州、平定、徐溝各縣，洋人跟教民死的也不少。以臣測度，各國聯軍，怕會進兵山西。﹂

　　慈禧太后為之發愣，好半晌才問：﹁不到太原，又到那裏去呢？﹂

　　這一問將王文韶問住了，不過他賦性圓滑，從不做推車撞壁的事，想了一下，從容答道：﹁乘輿所駐，就目前來說，自以太原為宜。倘或講和講得順利，皇太后、皇上迴鑾也方便。如今要籌劃的是，怎麼樣讓洋人不至於往山西這面來。﹂

　　﹁對了！必得往這條路子上去想，才是正辦。﹂慈禧太后說：﹁井陘是山西通京城的要路，必得多派人馬把守。﹂

　　﹁是！﹂王文韶答說：﹁這是一定的。此外，臣以為不妨下一道上諭，說暫駐太原，這樣緩急之際，再挪別處，就不至於驚擾人心了。﹂

　　﹁這個主意好！﹂慈禧太后很坦率地說：﹁預先留個退步，免得看起來是讓洋人攆得無路可走，面子上好看些。﹂

　　﹁可是，﹂皇帝插進來問了一句：﹁除了太原，還有甚麼地方好去？﹂

　　﹁西安啊！﹂慈禧太后毫不思索地答說：﹁關中自古帝王之都，有潼關天險，不怕洋人攆了來，只要朝廷能照常辦事，不怕洋人的威脅，講和也就容易多了。﹂

　　﹁是！皇太后高瞻遠矚，看得透徹。不過，洋人恐怕放不過毓賢。﹂

　　﹁放不過的，豈止毓賢一個？﹂慈禧太后略略將聲音放低些：﹁王文韶，你倒想，這是甚麼時候？自己都還沒有站穩腳步，能講紀綱嗎？﹂

　　﹁是，是！﹂王文韶連聲答應，不由得就想，怪不得慈禧太后能獨掌大權數十年，胸中確有丘壑。

　　﹁王文韶，國家危難的時候，全靠老成。所以，我一定要你趕了來，讓你吃這一趟辛苦，實在也是萬不得已。如今榮祿還不知道在那裏，就算有了下落，怕也要讓他留京辦事。行在軍機處，你要多費點心！﹂

　　﹁臣盡力而為，決不敢絲毫推諉。﹂

　　﹁不是說你推諉，是要你多拿主意。﹂慈禧太后又說：﹁我聽說你在京的時候，遇事退讓，以後可不必像從前那樣子謙虛了！你記著我的話，放在心裏好了！﹂

　　最後這句話的言外之意，是非常明顯的，剛毅與趙舒翹獲罪，是遲早間事，榮祿留京，禮王與啟秀未曾隨扈，則行在軍機處總有一天，只剩下自己獨挑大樑。

　　意會到此，恐懼不勝之感，多於簾眷優隆的喜悅。王文韶在心裏說：﹁一條老命，怕要送在太原或者西安了。﹂

　　※※※

　　到得第三天，吳永大為著急了。兩宮及王公大臣的供應難支，猶在其次，各處潰散的士兵，越來越多，由於有馬玉昆的支持，軍紀倒還能維持，但食物已有匱乏之勢。兩天來，鄉人如趕集般進城來賣糧、賣菜、賣用百物的，接連不斷，城門口擁擠不堪，到得這天，大為減少，顯然的，存貨出清，無物可賣了。

　　眼看供應難周，而慈禧太后卻並無啟蹕的意思，吳永焦急不堪，只有到軍機處去訴苦。王文韶頗為深沉，聲色不動；

　　趙舒翹已窺出端倪，如俗話所說的﹁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不敢多事為吳永出甚麼主意；倒是剛毅有擔當，慨然說道：﹁回頭我替你面奏﹂。

　　到得午後，有了好消息，兩宮決定次日啟駕。接著，由軍機處來了一紙通知：﹁本日奉上諭：吳永著辦理前路糧台。﹂初承恩命，不免驚喜交集，可是靜下心來細細一想，才發覺這個差使幹不得！

　　於是吳永趕到軍機處，先向王、剛、趙三人恭恭敬敬地行了禮，方始開口：﹁三位大人，不是吳永意圖推諉，從來大駕巡幸，沒有派縣官為糧台的先例︱︱。﹂

　　﹁漁川！﹂保薦吳永這任差使的剛毅，揮手打斷他的話說：﹁軍機處的廷寄，直接發給縣官，亦是沒有先例的。這是甚麼時候？只要事情辦通，還講甚麼儀制！﹂

　　﹁就因為事情辦不通。﹂吳永答說：﹁第一、此去一路荒涼，拳匪潰兵騷擾，只怕地方官早就躲開了。就能找得到，市面蕭條，士紳四散，要糧沒有糧，要錢沒有錢，我這個前路糧台的責任擔不起。第二、大駕起行，我如果扈駕隨行，地方善後，無人負責，散兵游勇，目無法紀，教我職司民牧的怎麼對得起懷來的百姓。﹂

　　﹁這你倒不用愁！﹂王文韶說：﹁跟馬玉昆商量，讓他留一營人在這裏鎮壓，不就沒事了？﹂

　　﹁對了！﹂剛毅接口說道：﹁至於辦前路糧台，實在非明敏練達如足下不可，時世艱難，上頭也知道的，稍有不到之處，決不會有甚麼責備。漁川，你勉為其難吧！﹂

　　眾口一詞，勸慰勉勵，吳永無法，只得硬著頭皮，挑起這副千斤重擔。當天料理了啟蹕諸事，又處理了縣政與家務，擾攘終宵，等黎明跪送兩宮以後，隨即上馬打前站。

　　第一站就是明英宗蒙塵之處的土木堡，此地像榆林堡一樣，本是一個驛站，這時不僅驛馬無存，驛丞逃得不知去向，而且堡內人煙斷絕，兩宮中午到此打尖，連茶水亦無著落。

　　正在焦急無計之際，幸好宣化府派了人來接駕，備有食物，吳永如釋重負，匆匆交代過後，趕到二十里外的沙城去準備兩宮駐蹕。

　　沙城仍是懷來縣的轄區，駐有巡檢，吳永前一天已派了人來通知，選定一處俗稱﹁東大寺﹂的古剎為行宮。部署粗定，大駕已到。送入東大寺後，連日勞頓，幾無寧時的吳永，已近乎癱瘓，連上馬的氣力都沒有了。

　　﹁老爺，﹂他的跟班吳厚勸說：﹁不管怎麼樣，先歇一歇再說，病倒了，可是件不得了的事。﹂

　　這話讓吳永悚然一驚。果真病倒了，不但無醫無藥，而且還不能不力疾從公，即令性命能保，差使一定幹不好。與其如此，則不如拚著受一頓責備，先找個地方將養一陣，好歹等精神稍稍恢復了再作道理。

　　於是找了一座破廟，吳厚將馬褥子卸了下來，在廟內避風之處鋪好，讓吳永半坐半躺地休息。那知門外的一匹馬洩露了行蹤，不多一會，隨扈的各色人等都趕了來找吳永，要這，要那，吵鬧不休。

　　就這時候，又來了一群士兵，為首的自道是武衛左軍，問吳永要糧餉之外，還要馬料。

　　﹁你們看見的，土木堡空空如也，那裏來的糧餉馬料？﹂

　　﹁你是糧台，幹甚麼的？﹂為首的那人橫眉怒目地說，﹁快想法子！說空話沒有用。﹂

　　﹁快想法子！快、快！﹂另外有人在催，而且將手裏的刀一揚，大有威嚇之意。

　　吳永本就積著滿腹的怨憤，經此一激，百脈僨張，將胸一挺，厲聲說道：﹁你們都是國家每年糜費大把餉銀養著的，養兵千日，用在一朝，那知道洋人一到，嚇得不戰而潰，以至於聖駕蒙塵，慘不可言！你們不想想自己的罪孽，到今日之下，還是這副魚肉百姓的態度！我奉旨辦糧只有一天，剛剛趕到這裏，甚麼都沒有佈置，那裏來的糧餉馬料？性命，倒有一條，隨你們怎麼處置好了！﹂

　　說到這裏，連日所受的氣惱、委屈，以及種種可恥可痛的見聞，一起湧到心頭，不覺悲從中來，放聲大哭。

　　這一哭身子就軟了，撲倒在地，只覺得哭得越響，心裏越舒服，淚如泉湧，自己都奇怪，一個人何能蓄積如許淚水。哭得力竭聲嘶，漸成抽噎，只聽吳厚在喊：﹁老爺、老爺！不要太傷心！﹂

　　吳永收淚張目，入眼便有清涼之感，太監、王府護衛、士兵、京官等等一大群人走得一個不剩了。

　　﹁人呢？﹂

　　﹁都讓老爺這一哭，嚇跑了。﹂

　　這是意料不到之事。吳永茫然半晌，漸漸能集中思慮了，心裏在想，此刻雖以一哭解圍，而來日大難，身無一文之餉，手無一旅之兵，何以為計？

　　想來想去想到一個人。岑春煊手裏有五萬餉銀，如果肯借出來，可以暫救眉急，而且他還有步隊騎兵，彈壓散兵游勇，綽綽有餘。看此人性情雖然褊急，但總是伉爽任俠一路的人物，一定可以商量得通。

　　吳永的盤算要想見諸事實，必得面奏允准。經過這兩天的閱歷，對於宮門的規矩，已頗瞭解，知道此時要見慈禧太后，非先經御前大臣這一關不可。因而直奔東大寺，找到了莊親王載勳，說有事面奏太后，請他帶領。

　　載勳亦不問他要面奏的是甚麼事？只說：﹁明兒不行嗎？﹂

　　﹁是！很急的事。﹂

　　載勳不再多問，派人進去通報，不一會，李蓮英從角門中出來，訝異地低聲問道：﹁這時候還要請起嗎？﹂

　　﹁喏，是他！﹂載勳指著吳永說：﹁有很急的事，要面奏。﹂

　　﹁既然一定要見，我就上去回。﹂

　　去不多久，另有個太監來﹁叫起﹂，載勳帶著吳永進了角門，遙遙望見慈禧太后捧著水煙袋，站在大雄寶殿正廊上等候。於是疾趨上面，載勳請個安說：﹁吳永有事面奏。﹂接著站起身來，回頭說道：﹁你說！﹂

　　吳永先行禮，後陳奏：﹁臣蒙恩派為前路糧台，應竭犬馬之勞，不過臣是知縣，品級太低，向各省藩司行文催餉，在體制上諸多不便。就是發放官軍糧餉，行文發佈告，亦有許多為難之處。現在甘肅藩司岑春煊，率領馬步各營，隨駕北行。該藩司官職較高，向各省催餉，用平行的公事，易於措詞。可否仰懇明降諭旨，派岑春煊督辦糧台。臣請改作會辦，所有行宮一切事務，臣就可以專力伺候，不致耽誤了緊要差使。﹂

　　慈禧太后不即發話，吸著水煙沉吟了好一會才開口：﹁你這個主意很好！明天早晨就有旨意。﹂接著又說：﹁載勳，你先下去。﹂

　　﹁是！﹂載勳跪了安，揚長而去。

　　﹁吳永，﹂慈禧太后很親切地說：﹁這一趟差使，真難為你，辦得很好。你很忠心，過幾天我有恩典。對於外面的情形，我很知道，皇帝亦沒有甚麼脾氣。差使如此為難，斷斷不至於有所挑剔。你儘管放心，不必著急。﹂

　　這番溫語慰諭，體貼苦衷，不同泛泛。吳永想到王公大臣，下至伕役，從無一個人說這一句見情的話，相形之下，越覺得慈禧太后相待之厚，不由得感激涕零，取下大帽子，﹁鼕鼕﹂地在青石板地上碰了幾個響頭。

　　﹁你的廚子周福，手藝很不壞，剛才吃的拉麵很好，炒肉絲亦很入味。我想帶著他一路走，不知道你肯不肯放他？﹂

　　這亦是慈禧太后一種籠絡的手段，吳永當然臉上飛金，大為得意。不過，有件事卻不免令吳永覺得不是味道，周福賞了六品頂戴，在御膳房當差，而吳永這個知縣，不過七品官兒。

　　得興一齊來！再有件事，不但使吳永大掃其興，而且深為失悔，自己是做得太魯莽了。

　　這件魯莽之事，就是保薦岑春煊督辦糧台。首先岑春煊本人就﹁恩將仇報﹂，在東大寺山門口遇見吳永，他很生氣地怨責：﹁多謝你的抬舉。拿這麼個破沙鍋往我頭上套！讓我無緣無故受累。﹂

　　說完，跨馬而去，留下一個愕然不知所對的吳永在那裏發愣。

　　﹁漁川兄，上諭下來了，以後要請老兄多指教。﹂

　　吳永轉臉一看，是新交的一個朋友俞啟元。此人是湖南巡撫俞廉之的兒子，而俞廉之是剛毅的門生，以此淵源，所以本來在京當司官的俞啟元，隨扈出關以來，一直跟在剛毅左右。此刻聽他的話，不知意何所指？吳永只有拱拱手，含含糊糊答道：﹁好說！好說！﹂

　　﹁漁川兄！﹂俞啟元遞過一張紙來：﹁恐怕你還未看到上諭！﹂

　　接來一看，上諭寫的是：﹁派岑春煊督辦前路糧台，吳永、俞啟元均著會辦前路糧台。﹂

　　吳永恍然大悟。俞啟元這個會辦，必是剛毅所保，彼此成了同事，所以他才有﹁多指教﹂的話。便即答說：﹁好極、好極！以後要請老兄多多指點。說實在的，我在仕途上的閱歷很淺，只不過對人一片誠意而已。﹂

　　﹁老兄的品格才具，佩服之至。不過，既然成了同事，而且這個差使很難辦，彼此休戚有關，我很放肆，有一句話，率直奉勸：﹃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吳永心中一動，﹁承教，承教！﹂他緊接著問：﹁老兄的話，必是有感而發？﹂

　　﹁是！﹂俞啟元看一看左右，放低了聲音說：﹁聽說岑雲階跟你發了一頓脾氣。你道你真的以為是你給他扣了一個破沙鍋。非也！只是覺得他是藩司，你是縣官，恥於為你所薦，更怕你自恃督辦是你所保，心裏先存了個輕視他的念頭，不服調度，所以倒打一耙，來個下馬威！﹂

　　﹁原來如此！﹂吳永失聲說道：﹁這不是遇見﹃中山狼﹄了嗎？﹂

　　﹁反正遇事留心就是。﹂

　　吳永失悔不已，怏怏上道。到了宣化府的雞鳴驛，王文韶派人來請，一見了面，便沉下臉來，大聲責備：﹁你保岑雲階當督辦，事先也要跟我們商量、商量，居然就進宮面奏了！你是不是覺得軍機是多餘的？﹂

　　吳永一聽這話，大為惶恐，急忙分辯：﹁吳永錯了！不過決不敢如此狂妄，連軍機都不尊重。﹂

　　﹁這也不去說它了。我只告訴你，此人苗性尚未退淨，如何能幹此正事？將來不知道會鬧出多少笑話來！你自己受累，是你自己引鬼進門，以後有甚麼麻煩，你不要來找我，我決不過問！﹂

　　王文韶為人圓滑平和，此刻竟這樣子大發雷霆，足以想見對岑春煊的深惡痛絕。吳永轉念到此，才真正體認到自己幹了一件不但荒唐，而且窩囊的事，無端得罪了執政，而被保薦的岑春煊，猶復惡聲相向，這不太冤了嗎？

　　不過，簾眷優隆，卻是方興未艾，一到宣化府就奉到上諭：﹁吳永著以知府留於本省候補，先換頂戴。﹂七品縣令一躍而為五品黃堂，總算可以稍酬連日的受氣受累。

　　※※※

　　京裏最先挺身出來斡旋大局的，是總理衙門的總辦章京舒文，他是鑲黃旗的漢軍，在總理衙門的資格最深，與總稅務司赫德是知交，所以在聯軍破城的第二天，就有接觸。赫德告訴他說，各國公使都在找慶王，希望他出面談和。

　　慶王已經隨兩宮出奔了。口外的消息不通，不知如何找他，就找到了，慶王不奉上諭，又何敢擅自回京，與洋人議和？凡此都是一時不能破除的窒礙。

　　不過，無論如何舒文的行動是自由的，而且他的在東四牌樓九條胡同的住宅，已有日本兵自動前來站崗保護，因此，幸而未曾受辱被害的吏部尚書敬信、工部尚書裕德、侍郎那桐，都投奔在舒宅。最後又找到了卸任順天府尹陳夔龍，一起商量，先打聽到慶王因病留在懷來，隨即公議，聯銜具奏，請飭令慶王回京議和，許以便宜行事。

　　﹁這樣說法不妥。﹂陳夔龍指出：﹁各國公使指名以慶王為交涉對手，萬一兩宮不諒，慶王處於嫌疑之地，不便自行陳請。豈非誤了大事？﹂

　　然則如何措詞呢？陳夔龍以為不如據情奏請欽派親信大臣，會同慶王來京開議。大家都聽從他的主意，而且推他主稿，同時多方找大臣聯名會銜，結果是由東閣大學士昆岡領銜，依次為刑部尚書崇禮、裕德、敬信、宗室博善及阿克丹、那桐，殿後的是唯一的漢大臣陳夔龍。

　　奏摺備妥，由吏部郎中樸壽專程赴懷來投遞。由於陳夔龍與慶王關係密切，所以另外附了一封信，說明原委，並建議處置辦法，請慶王派專差將原摺賷送行在，守候批覆。

　　此時兩宮已經到了大同，正要啟鑾駐蹕太原，接到八大臣會銜的奏摺，慈禧太后大感欣慰，召見軍機，即時作了三個決定：第一、派慶王奕劻，即日馳回京城，便宜行事，毋庸再赴行在；第二、廷寄總稅務司赫德，內附發李鴻章即日到京議和的上諭一道，命赫德商請洋人兵輪，專送上海；第三、榮祿已有奏摺，退駐保定，再圖恢復，改派昆岡，至陳夔龍等八人，為留京辦事大臣。同時吩咐，給慶王的上諭，派載瀾專送懷來。

　　等廷寄辦妥，慈禧太后將載瀾找了來，有話交代：﹁你跟奕劻說，要他吃這一趟辛苦，也是沒法子的事！他兩個女孩子跟在我身邊很好，他不必惦念，京裏現在還很亂，你把載振接了來，也省得他不放心！﹂

　　﹁是！﹂載瀾答說：﹁奴才一定把載振接了來。﹂

　　載振是慶王的長子。慈禧太后此舉，表面是體恤慶王，其實是防著他會出賣她，所以把載振帶在身邊，作為人質。

　　慶王當然懂得其中的作用，冷笑一聲說道：﹁哼！這位老太太，還跟我耍這種手腕！何苦？﹂

　　﹁話不是這麼說，慶叔！﹂載瀾的神色，極其鄭重：﹁洋人如果有甚麼要懲凶的話，你可千萬不能鬆口！﹂

　　﹁你放心好了！我到京裏，只管維持市面，議和的事，等李少荃到京再談。﹂

　　因此，慶王一進京，會同留京八大臣，在北城廣化寺見面時，開宗明義地表示：﹁談和等全權李大臣來，目前先談安定人心。﹂

　　﹁是！﹂說得一口極好的中國話的赫德答說：﹁凡是能夠為百姓效勞的，鷺賓一定極力去辦。﹂鷺賓是赫德自取的別號。

　　﹁筱石，﹂慶王轉臉對陳夔龍說：﹁你把商量好的幾件事說一說。﹂

　　事先議定，向聯軍提出的要求，一共兩條：開放各城門，以便四鄉糧食蔬菜，照常進城；各國軍隊不得強佔民房，更不得姦淫擄掠。赫德一口答應，不過也提出了一個警告。

　　﹁北京城內，有各國軍隊駐紮，治安無虞，可是近畿各州縣，聽說還有義和團勾結土匪、潰卒，胡作非為。各國對這種情形，嘖有煩言。這件事，希望中國地方官能夠切實負責，否則外國派兵清剿，玉石俱焚，我亦幫不上忙了。﹂

　　﹁我知道了！﹂慶王很負責地說：﹁我通知順天府各屬，一律設防自衛。﹂

　　接著談了些劫後見聞感慨，赫德告辭而去。慶王隨即叮囑陳夔龍，將這天會議的情形，專摺馳報行在。

　　﹁有件事，我想可以加個附片。﹂昆岡說道：﹁徐蔭軒以身殉國，從容就義，應該附奏請恤！﹂

　　﹁辦不到！﹂慶王勃然變色，拍著桌子，像吵架似地答覆昆岡：﹁徐桐可惜死得太晚了！他要早死幾天，何至有徐小雲論斬之事？﹂

　　接著，慶王將當時如何會同榮祿，約請徐桐與崇綺想救徐用儀，如何崇綺已經同意，而徐桐峻拒的情形，細細說了一遍。

　　﹁徐小雲一條命，實在是送在此人手裏的，倘使小雲不死，今天跟洋人交涉，豈不是多一把好手？﹂慶王再一次拍桌表示決心：﹁徐桐死了活該，我不能代他出奏請恤！﹂

　　昆岡沒有想到碰這麼大一個釘子，雖覺難堪，無可申辯，好在經過這次大劫，衣冠掃地，臉皮也變得厚了，一笑自解，揖別各散。

　　※※※

　　從八月初十起，慶王等於做了皇帝，裏裏外外，事無大小都聽他一言而決。當然，頭等大事，是與各國修好，所以連日拜會各國公使，一則慰問致歉，聯絡感情，二則探聽各國對議和的態度。

　　首先拜會的是英國公使竇納樂。由於赫德的斡旋，英國的態度比較平和，而且作了一個很好的建議，說西班牙雖未派軍，但西班牙公使葛絡干是駐華外交團的領袖，不妨多下點工夫。慶王欣然接納，當天就辦了一通照會致送葛絡干，請求協力維持北京地面的秩序。

　　其次拜會日本公使西德二郎。這次聯軍進攻，日本軍最起勁，攻得也最狠，但破京以後，軍紀卻是第一，不但保護了紫禁城，就是分段而守，在日本防區的居民，亦比較少受騷擾。因此，慶王見了西德二郎，首先致謝，然後表示在議和時，希望日本格外協力。

　　西德二郎提出兩點建議，認為中國政府能夠自己下令肅清近畿的義和團，同時懲辦禍首，表現悔禍的誠意，和議的條件就比較好談。

　　懲辦禍首幾乎是各國一致的要求，尤以德國最為堅持，斷然表示，必須先懲辦罪魁，方能開議。那種說一不二，絕無還價餘地的強硬態度，使得慶王大為不安，回到府裏，立即召集幕僚會議。

　　﹁這一次因為德國公使克林德被戕，所以各國推德國派將官掛帥，德皇派的是老帥瓦德西，如今正在東來途中。﹂舒文提出警告：﹁京城已破，而聯軍統帥尚未到達，一到以後，是不是另外還有作戰計劃，就很難說了。是故，德國的態度，非常要緊，能夠乘瓦德西未到之面，先走一著棋，對緩和大局，很有關係。我看，王爺應該據實奏聞。﹂

　　此議一出，無不首肯。但慶王還在躊躇，結果是議而不決。等舒文等人辭去以後，他將陳夔龍單獨留了下來，密密商酌。

　　﹁筱石，有件事，你大概可以想像得到，上頭對我的猜忌極深，走錯一步，身家不保。你看，懲辦禍首的話，我能說不能說？﹂

　　當然不能說。說了，即使慈禧太后諒解，載漪兄弟及載勳等人，亦必恨之刺骨，設法傾陷。不過，不說又於大局有害。陳夔龍想了一會，有了計較。

　　﹁懲辦禍首，理所當然，誰都可以說，不必王爺上奏。﹂

　　﹁話是不錯。可是總亦要有人肯說，尤其是要明說，此為各國的公意。﹂

　　﹁容易！容易！﹂陳夔龍的方法說穿了無足為奇，只要慶王分電李鴻章、劉坤一、張之洞，在告知到京與各國公使洽談的經過中，透露出都希望中國政府自動嚴懲禍首的意向，就一定會有人向朝廷提出建議。

　　其實，不必慶王電告，李鴻章已經有了這樣的建議，而懲凶不過是他進京議和的條件之一。六月二十五李鴻章到達上海，雖託病不願北上，暗中已在多方活動，一方面探測各國的意向，一方面直接與駐德的呂海寰、駐俄的楊儒等﹁星使﹂，電報往來，力謀疏解。李鴻章自恃與俄國的關係很深，又看俄國正進兵東三省，在關內的商務、僑民方面的利害關係不深，所以定下一個在東三省讓步，換取俄國在北京自動撤兵的策略，以便要求其他各國，照樣辦理。這一策略在李鴻章看，是議和成敗的關鍵，如果沒有眉目，他覺得﹁跳火坑﹂亦是白跳。

　　六月二十五日以來，隨著俄國軍隊陷璦琿、取營口、攻入黑龍江省城，李鴻章換取俄國在關內讓步的策略，亦漸次實現。俄國不但承諾，願將軍隊、公使、僑民由北京撤至天津，而且接受李鴻章的請託，代為勸告德皇，同意自北京撤軍。到了這個地步，李鴻章才開始考慮北上的行期。

　　而在事先，李鴻章單獨電奏，請懲辦禍首以外，又會同劉坤一、張之洞合奏，說俄國表示善意，應該致謝。同時建議責成直隸總督剿匪；派奕劻、榮祿進京會議；下罪己詔；最後轉述日軍方面希望，請兩宮回京。

　　罪己詔是早就下過了，是王文韶的手筆，皇帝自責並責臣下之外，並無一語歸咎於慈禧太后及親貴。自行剿匪一節，亦可照辦，已責成護理直隸總督的藩司廷雍，認真辦理。此外各節，﹁亦當照請施行，惟事有次第，不得不略分先後﹂。這是暗示，懲凶一節的時機尚未成熟。李鴻章當然亦能諒解，兩宮還在道路流離之中，何能辦此大事？起碼亦要到了太原，讓﹁行在﹂有了朝廷的樣子，才談得到追究責任，整飭紀綱。如今有此表示，便見誠意，所以李鴻章決定過了中秋，由海道北上。

　　八月二十一動身，二十六到天津，沿途安全，都由俄國軍隊負責，而就在這半個月中，東三省的俄軍又攻陷了吉林省城與奉天的牛莊。黑龍江將軍，早在八月初俄軍攻入齊齊哈爾時，便已自殺。這些情形，剛到太原的兩宮，毫無所聞，李鴻章雖然知道，卻緊閉著嘴，不敢作聲。

　　在京城裏，地方秩序自然是一天比一天有起色，可是各國公使與聯軍對中國政府的態度，卻反而越來越強硬，並且眾口一詞，說慈禧太后與皇帝應該早早迴鑾，對和議有益。

　　﹁這是甚麼意思？﹂慈禧太后問王文韶：﹁各國軍隊都還佔著京城，怎麼能迴鑾？﹂

　　王文韶不知道慈禧太后是真的不瞭解各國的用意，還是裝糊塗？反正他覺得這是萬不能說破的一件事。兩宮回京，各國便可以請求覲見皇帝為名，迫使慈禧太后歸政，這在德國外交部對呂海寰的談話中，表現得最為露骨。德國外交部表示，議和固以懲凶為前提，還要看兩宮的大權已否旁落。如已旁落，則所派的議和代表，德國不能承認。這看起來像是懷疑兩宮已為載漪等人所挾持，身不由主，而實際上是指皇帝的大權，落在慈禧太后手中。

　　因此，儘管慶王、李鴻章、各省督撫，甚至昆岡等留京辦事大臣，紛紛籲請迴鑾，而行在不是避而不談，便是以京師﹁城門街道，此時仍由洋兵看管﹂為理由，認為﹁遽請迴鑾，於事體未為妥協﹂。

　　見此光景，李鴻章知道迴鑾一事，不必再談，可是懲處禍首，卻必須做到。所以在天津發了一道電奏：﹁請致謝俄國，優恤德使，懲處禍首，冀早開議停戰。﹂

　　於是閏八月初二，太原發了三道上諭，兩道明發，一道是：﹁德國駐京使臣克林德前被兵戕害，業經降旨，深為惋惜。因思該臣駐華以來，辦理一切交涉事宜，和平妥協，朕追念之餘，倍更軫悼。著賜祭一壇，派大學士昆岡，即日前往奠醊。靈柩回國時，並著南北洋大臣，妥為照料。抵本國時，著再賜祭一壇，派戶部右侍郎呂海寰前往奠醊。用示朕篤念邦交，惋惜不忘之至意。﹂

　　另一道便是中外矚目的﹁懲處禍首﹂。說中外開釁，變出非常，實非朝廷本意。致禍之由，﹁皆因諸王大臣等，縱庇拳匪，啟釁友邦，以致貽憂宗社，乘輿播遷。朕固不能不引咎自責，而諸王大臣亦亟應分別重輕，加以懲處。﹂

　　被處的一共九個人。領頭的是莊親王載勳，其次是怡親王溥靜、貝勒載瀅、載濂，這四個作一起，﹁均著革去爵職。﹂

　　下來是端郡王載漪，特加﹁從寬﹂字樣，處分一共三項：

　　撤去一切差使、交宗人府嚴加議處、停俸。

　　再輕一等的是輔國公載瀾、都察院左都御史英年：﹁均著交該衙門嚴加議處。﹂最後是剛毅與趙舒翹，交吏部議處。

　　另外一道廷寄，專為答覆李鴻章：﹁所奏各節，本日均已照辦，分別降旨。該大學士接奉此旨，著即日進京開議，勿再遲延。﹂可是李鴻章仍然逗留在天津，主要的是聯軍統帥瓦德西，即將抵達，李鴻章在德國跟他見過，雖無深交，總有見面之情，所以在天津等候著，想先盡一盡地主之誼。

　　其次，李鴻章決定在天津接直隸總督的任，先將兵權抓在手裏再說。

　　瓦德西是閏八月初四到天津的。這位六十八歲的老將，是個尚未結婚的老光棍，當過德國的總參謀長，具備做首相的資格，而且跟李鴻章一樣，也是伯爵。地位相等，且為八國聯軍的統帥，當然決不可能先去拜訪李鴻章，而李鴻章為了維持個人的威望，亦不便自己登門求教。因此，只是側面設法，託人暗示瓦德西，邀李鴻章一晤。誰知瓦德西個性嚴峻，而且東來之前，曾奉有德皇的命令，須以嚴厲態度對待中國政府，因而置之不理。

　　看看事已無望，李鴻章只好打點進京。閏八月十八到了京裏，以賢良寺為公館，跟慶王見過面，隨即傳見總稅務司赫德，由他陪著，遍訪各國公使。回到行轅，隨即發了一個電報，請將招致大亂的諸王大臣，從嚴治罪，不可隨往行在。電奏中明白指出，這是各國公使一致的意見，倘不見聽，不獨和議難開，聯軍亦有西犯的可能。

　　其時兩宮行駕，已過山西聞喜，將抵臨晉。隨扈的軍機大臣中，剛毅自知是罪魁禍首，憂悔交加，復以旅途勞頓，已染病在身。前幾天接到京裏的電報，說各國公使對原在保定，奉派參與和議的榮祿，因為圍攻使館的武衛軍就是他的部下，所以表示﹁不予接待保護﹂，等於拒絕他進京。待榮祿尚且如此，對禍首之恨之切骨，可想而知，以致病情添了幾分。

　　如今李鴻章的電報，成了剛毅的催命符，在聞喜病勢陡然加重。王文韶奏明慈禧太后，准他折回太原養病，但到得曲沃的候鳥鎮，已經不能再上路了，延到閏八月二十五，一命嗚呼。

　　就在這一天，兩宮渡過風陵渡，進了潼關。慈禧太后將莊王載勳留在河東蒲州，端王載漪留在潼關，不准隨往西安。同時電知奕劻及李鴻章，對肇禍王大臣應如何加重處分，不妨密擬具奏，以憑定奪。

　　也就是在這一天，保定為法英德意聯軍所佔領，設立聯軍公所，組織軍法處，逮捕了藩司廷雍、臬司沈家本、城守尉奎恆、參將王占魁，還有一個為張德成辦過糧台的候補道譚文煥，審問七月初一，英美教士十五人在保定被屠殺一案。

　　不但保定失守，官員被捕，而且聯軍有進窺山西的模樣。已經到達西安的慈禧太后，知道重懲禍首一事，如果不能有比較明快的處置，麻煩將會層出不窮。果然，九月十八日得報，廷雍、奎恆、王占魁，已由瓦德西批准槍決，譚文煥移解天津，梟首示眾六天，沈家本則猶被拘禁在本衙門派兵看守。這已覺膽戰心驚，第二天李鴻章來了一個電報，就更可怕了。

　　原來在義和團最猖獗時，以前好些客死中土的有名教士，如利瑪竇、南懷仁、湯若望的墳墓，都被盜毀，瓦德西為了報復，更為了威脅，特為派兵到易州，將有不利於西陵的舉動。

　　世宗泰陵、仁宗昌陵、宣宗慕陵在易州的永寧山，總名西陵。這樣處置的作用，是在向西安行在，提出嚴重警告，如果慈禧太后還想庇護懿親，雍正、嘉慶、道光三帝，就可能有身後的慘禍。

　　慈禧太后再有擔當，也承受不起這個﹁不自殞滅，禍延祖宗﹂的罪名。而且，洋人既能擾易州的西陵，就能擾遵化昌瑞山的東陵，那一來就更嚴重了！世祖孝陵、聖祖景陵、高宗裕陵、文宗定陵、穆宗惠陵之外，自己的已花了上千萬銀子修建的萬年吉壤，亦在定陵之東的普陀峪，若為洋人侵擾，壞了風水，是件死不瞑目的事。

　　因此，慈禧太后一面急電奕劻、李鴻章，向﹁德國在京使臣，切實詰問﹂，一面不能不考慮加重禍首的處分。及至李鴻章的﹁洋兵趨向進止，均由德瓦帥調遣，瓦德西擅居儀鑾殿，堅不接晤，無從共商﹂的復奏一到，隨即便有一道﹁肇禍諸臣，前經降旨，分別懲處。現在京畿一帶，拳匪尚未淨盡，以致地方糜爛，生民塗炭，思之實堪痛恨，若不嚴加懲治，無以服天下之心，而釋友邦之憾﹂的上諭發佈。

　　這第二次懲處禍首，首當其衝的是載漪，與載勳同科，革爵，暫交宗人府圈禁，俟軍務平定後，再行發往盛京，永遠圈禁。怡親王溥靜及老恭王的次子貝勒載瀅，亦交宗人府圈禁，載漪的胞兄載濂，著令﹁閉門思過﹂，是軟禁在家。

　　相形之下，載瀾就便宜得多了，處分是﹁停公俸，降一級調用﹂。這因為他在八月初被派為御前大臣，軍機既不能不賣個情面，慈禧太后亦覺得他還有可供驅遣之處，特意加恩。

　　至於親貴之外，英年的處分最輕，降二級調用；毓賢的處分最重，﹁發往極邊，充當苦差，永不釋回﹂，因為他﹁在山西巡撫任內縱容拳匪，戕害教士教民，任性妄為﹂之故。本來，剛毅的罪名最重，但以病故，免其置議，趙舒翹倒是頗得慈禧太后諒解的，落得一個﹁革職留任﹂的處分，仍舊當他的軍機大臣。

　　上諭最後，還有一段聲明，慈禧太后借皇帝的口說：﹁此事始末，惟朕深知，即如怡親王溥靜，貝勒載濂、載瀅，中外諸臣迭次參奏，均未指出，即出使各國大臣電奏，亦從未提及，朕仍據實一體懲辦，可見朕於諸臣處分輕重，一秉大公，毫無偏袒，當亦海內外所共諒也。﹂

　　這話是說給洋人聽的，特別是希望瓦德西能聽得進去。但是，慈禧太后是失望了！

　　※※※

　　李鴻章終於跟瓦德西見了面。他在電奏中所說的﹁堅不接晤﹂，並非事實，事實是李鴻章希望跟瓦德西在宮外見面，而瓦德西則堅持在儀鑾殿相會不可。

　　看看無法堅持，李鴻章只得委屈，以期打開僵局。事先以書面聯絡，約定九月二十四會晤，到了那天清晨，李鴻章由副都統蔭昌陪同，坐轎到了西苑門。由此到太液池西、紫光閣南，作為慈禧太后寢宮的儀鑾殿，還有好長一段路，而李鴻章堅持下轎步行，從人紛紛相勸，置之不顧，他說：﹁縱或乘輿在外，體制不可不顧。﹂

　　走到儀鑾殿，花了將近三刻鐘，氣喘吁吁，面無人色。不過，瓦德西倒很客氣，儀隊從東向的寶光門擺起，一直排到南向的景福門，瓦德西在來薰門外迎接，進了門，就是儀鑾殿，延入東面的多福齋見禮。

　　他們是在德國京城的舊識，透過蔭昌的翻譯，有長長一段的寒暄，李鴻章問到有﹁鐵血宰相﹂之稱的俾斯麥，德皇與皇后，倫洛熙王爵，現任的首相褒洛夫伯爵，以及瓦德西的老師，德國名將毛奇的後人。然後又問瓦德西本人及他的僚屬，最後的話題一轉，問起聯軍的動向。

　　﹁我聽說聯軍打算開到張家口？﹂李鴻章問。

　　﹁不！﹂瓦德西答說：﹁不過長城為止。聽說那裏有許多中國軍隊。﹂

　　﹁如果有，也只是為了彈壓地方。﹂

　　﹁保定府亦有許多中國官軍。不幸地，這些軍隊並不剿除拳匪。﹂

　　﹁可是，﹂李鴻章針鋒相對地答說：﹁亦並不與西洋人為難。﹂

　　﹁中國官軍沒有紀律的很多，北方的民眾都不能原諒他們。﹂

　　﹁我想，這是道路流言，並不確實。﹂

　　﹁如果貴大臣能夠擔保，中國官軍不與聯軍衝突，我一定不會再派兵到各處。﹂

　　李鴻章乘機說道：﹁聯軍現在究竟佔據了那些地方，我還不知道。﹂

　　這意思是說，必須先知道聯軍所佔的地方，才可以約束官兵注意避免衝突。瓦德西當即表示，願意送李鴻章一張記明聯軍屯駐地點的地圖。

　　然後，瓦德西問起兩宮的消息，又問如何通電。李鴻章告訴他說：﹁由北京到上海，轉漢口到西安。﹂

　　﹁貴國皇太后、皇帝，應該早日回京為宜。﹂

　　﹁是的。貴國大皇帝，亦曾以此相勸。不過，﹂李鴻章答說：﹁皇上有點膽怯。﹂

　　剛談到這裏，慶王奕劻也到了。他跟瓦德西是第一次見面，便由李鴻章引見。握手以後，慶王開口先說：﹁我想跟貴統帥締交，已有好些日子了。﹂

　　瓦德西亦表示久已仰慕。接著慶王大談德國亨利親王訪華，相共游宴的情形，適與李鴻章大談在德故人的用意相同，都是﹁套交情﹂。

　　豈知瓦德西老練非凡，交情是交情，公事是公事，連李鴻章要求發一張與中國官軍聯絡，通過聯軍防區的護照，都不能同意。慶王與李鴻章此來，除了一張聯軍佔領區的地圖以外，一無所獲。

　　李鴻章的煩惱猶不止此，他還懷著一個鬼胎。東三省的局勢，越來越糟，這個鬼胎已有掩藏不住之勢，一旦敗露，即令不至於成為張蔭桓第二，首領不保，但身敗名裂，是可以預見的。

　　原來甲午戰後，朝中重臣及有權的督撫，都主聯俄拒日，於是光緒二十二年春天，李鴻章奉派以慶賀俄皇加冕專使的身分，帶著大批隨員與他的通洋文的長子李經方，到了彼得堡，簽下一份﹁中俄密約﹂。李鴻章此行，躊躇滿志，向人誇耀：﹁從此至少可保二十年無事！﹂

　　這份﹁可保二十年無事﹂︱︱二十年之內，不怕日本侵略的﹁中俄密約﹂，一共六條，主旨是兩國共同防日，而條件是﹁當開戰時，如遇緊要之時，中國所有口岸，均准俄國兵船駛入﹂。這猶在其次，最主要的一款是准俄國在黑龍江、吉林接造鐵路，以達海參崴。密約中又記明，這條鐵路由設在上海的華俄道勝銀行承辦經理。

　　這條鐵路，後來定名為中東鐵路，由華俄道勝銀行出面建造。其中特為撥出一筆經費，總數三百萬盧布，約合一百五十萬美元，準備分三次致送李鴻章。第一筆一百萬盧布，是在光緒二十三年春天，由華俄道勝銀行總辦吳克托穆王爵，在北京當面交給李鴻章的。

　　到了這年冬天，俄國因為德國佔領膠州，便出兵佔領了旅順、大連。交涉結果，俄國非強租旅大不可。這個交涉中國方面是由李鴻章與張蔭桓所承辦，俄國方面，仍為一直主持對華交涉、與李鴻章關係極其密切的財政大臣威德所經手。為了怕夜長夢多，希望早日簽約，威德指定駐華代辦巴布羅夫，向李、張二人各致一份重禮，總值七十五萬盧布。

　　這一次義和團之亂，俄國除了一面派兵在大沽口登陸，參加聯軍以外，一面借口東三省亦有義和團，派兵入侵，八月初六攻佔黑龍江省城，將軍壽山服毒自殺。八月二十九侵入吉林省城，將軍長順，束手降敵。這已經使得李鴻章深感不安了，而最糟糕的是，閏八月初八，俄軍攻入瀋陽以後，盛京將軍增祺在李鴻章與瓦德西相晤的四天之前，簽訂了一份以俄文為準的﹁奉天交地暫約﹂，一共九款。如照此約實行，奉天等於成了俄國的屬地。消息傳到北京，李鴻章心驚肉跳，當夜就病倒了。

　　西安行在，自亦放不過增祺，電旨嚴斥﹁著即革職，飭令回京﹂，下一步當然是﹁廢暫約﹂的交涉，為李鴻章更添一大棘手之事。

　　在這時候，華俄道勝銀行的總辦，吳克托穆王爵，悄悄到了北京，住在賢良寺，作為李鴻章的上賓。看起來，這是為他增加了聲勢，其實，來得很不是時候。

　　原來李鴻章對外辦交涉，最怕的一件事就是﹁合而謀我﹂，所以未入京以前，就已決定了策略，務必拆散各國，以便於個別操縱。當然，這非從俄國方面下手不可，在上海就曾與吳克托穆商量過，因而他一到京，便有俄國首先撤兵之舉，俄國的公使古爾斯，並曾一度離京，作為對李鴻章的聲援。可是，各國並不想步俄國的後塵，也看出李鴻章所耍的一套把戲，猜疑日深，反成隔閡。

　　如今吳克托穆潛居賢良寺，並引起各國之忌。載漪等人闖的大禍，牽涉十一國之多，派兵的亦有八國，儘管俄國異調獨彈，步驟不一，而影響極微，該提的條件，還是照提不誤。

　　開議的主要條件，還是在懲凶。這一次提出來兩個人，一個在朝廷無所顧惜，一個卻不能不有所顧忌。

　　無所顧惜的毓賢，有所顧忌的董福祥。手握重兵的悍將，逼急了變生肘腋，真可有覆國之禍。因此，西安行在從慈禧太后到剛抵達的榮祿無不憂心忡忡。

　　不但李鴻章與奕劻，根據各國公使的意見，電奏朝廷，認董福祥是主要的禍首，而且隱約諫勸，不可容榮祿袒護其人，而且劉坤一、張之洞亦一再有電報到西安，說是英法外交官先後表示，毓賢、董福祥必置諸重典。如果董福祥一時不能嚴懲，務必設法奪去他的兵權，攆得遠遠地，方能釋各國之疑。

　　正當朝廷疑難焦憂之際，李鴻章又有奏報，說各國已﹁另備哀的美敦照書，禍將莫測﹂。同時又密電榮祿，說京中謠言，劉坤一、張之洞將被撤任，倘有此舉，將引起各國極大的反感，和議根本無望。

　　於是在榮祿主持之下，發了兩道密電：一道是闢謠，亦即等於提供保證，劉、張二人，決不會調動，另外一道，說是﹁毓賢將置重典﹂，不過﹁懿親不得加刑﹂，是拿毓賢來換載漪等人的命。至於董福祥，當然只有緩緩圖之。

　　過了慈禧太后的萬壽，終於下了一道上諭：﹁甘肅提督董福祥，從前在本省辦理回務，歷著戰功，自調來京後，不諳中外情形，於朝廷講信修睦之道，未能仰體，遇事致多鹵莽。本應予以嚴懲，姑念甘肅地方緊要，該提督人地尚屬相宜，著從寬革職留任。其所部各軍，現已裁撤五千五百人，仍著帶領親軍數營，剋日馳回甘肅，扼要設防，以觀後效。﹂

　　這樣處置董福祥，對各國公使總算有了交代。同時和約的草案大綱，亦由各國磋商定案，通知奕劻、李鴻章兩位全權大臣準備開議，附帶有一番聲明。

　　聲明中說，各國明知條款苛刻，但亦是中國政府咎由自取。將來條款送到中國政府，不可有一字之駁。如果願意接受，則自奉旨之日起，戰事即算結束，軍費的賠償，亦以此日為止截之期而結算。否則，各國聯軍基於軍事上的考慮，有所行動，後果十分嚴重。

　　這自然是恫嚇，但不受就不能開議。所以奕劻、李鴻章密電行在備案。定於十一月初一在西班牙公使館開議。

　　事先，西班牙公使有一個照會，以﹁廨宇狹隘，座位無多﹂為理由，限制中國方面的﹁來賓﹂，不得超過十個人。兩全權大臣及英、法、德、日、俄五名翻譯以外，另外只能帶三個隨員。奕劻與李鴻章商量，決定只帶兩個人，一個是陳夔龍，一個戶部侍郎那桐。

　　到了那一天，賢良寺傳出活來，李鴻章病勢加重，不能出席和議。延期勢不可能，只好由奕劻帶著陳夔龍、那桐赴會。賓主相向一揖，亦無寒暄，隨即由西班牙公使葛絡干，朗誦和約大綱，一共是十二條：

　　一、戕害德使一事，由中國派親王專使，往德謝罪，並於被害處，樹立銘碑。

　　二、嚴懲禍首，其戕害凌虐各國人民之城鎮，五年內停止科考。

　　三、戕害日本書記生事，須用優榮之典，以謝日本政府。

　　四、於污瀆發掘各國人民墳墓之處，建立碣碑。

　　五、軍火及專為製造軍火之材料，不准運入中國。

　　六、賠補外人及為外人執事之華人身家財產所受損失。

　　七、各國駐兵護衛使館。

　　八、北京至海邊須留出暢行通道。大沽炮台，一律削平。

　　九、由各國駐兵留守通道。

　　十、張貼永禁軍民人等仇視各國之諭旨。

　　十一、修改通商行船各約。

　　十二、改變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及各國公使覲見禮節。

　　唸完將文件交給慶王奕劻。唸的是法語，文件亦是法文，奕劻不知道內容是甚麼，只這樣答說：﹁今日承各公使面交和約一件。我立刻會電達西安行在，等奉到電旨，立即知照。﹂

　　說完，將文件隨手交給陳夔龍，然後拱拱手告辭。

　　十一國公使只是站起身來，便算答禮，賓客辭出，連送都不送一送。奕劻的臉色當然就很難看了。

　　﹁你看，端王迷信拳匪，闖這麼一場大禍！﹂

　　陳夔龍知道慶王有受辱之感，心想：這也未免太看不開，想不透了！城下之盟，受辱理所當然，如果受辱而不能負重，則為兩失。應該勸勸他，不必生此閒氣，養養精神在會議桌上極力一爭，才是正經。

　　念頭還不曾轉完，慶王又發話了：﹁我為國受辱，無話可說。你們倆趕緊回賢良寺，跟李中堂去報告，會銜的電奏，今天一定要發出。電稿不必送給我看了，發電以後，抄個稿子給我好了。﹂

　　陳夔龍答應著，目送慶王上了轎，回頭去找那桐，一見不覺吃驚！那桐面色發青，身子顫抖，頗有支持不住的樣子。

　　﹁琴軒！﹂他問：﹁你怎麼了？﹂

　　原來西班牙公使館中，生得極旺的火爐，洋人本來穿得少，室內又照例卸去厚呢外套，爐火雖旺不礙。那桐穿的是大毛出鋒的袍子，外罩貂褂，禮節所關，不能脫卸，以致為爐火逼得汗出如漿，出來朔風撲面，毛孔一閉，就此受病，已是寒熱大作了。

　　陳夔龍無奈，只能派人將那桐送回家，一個人到賢良寺去辦事。接待的是他的會試同年，以道員而在李鴻章幕府的楊士驤。

　　﹁中堂不能見客。﹂

　　﹁那怎麼辦？﹂陳夔龍叫著楊士驤的別號說：﹁蓮府，勞你駕，把和約大綱送進去，讓中堂先過一過目，再請示方略。﹂

　　﹁中堂這時候沉沉昏睡，就叫醒了，也未見得能看得下去。依我說，不如請你先擬個電稿，呈中堂閱定即發，來得便捷。﹂

　　﹁茲事體大！﹂陳夔龍大感躊躇，﹁沒有中堂的指示，我實在不便擅擬。﹂

　　﹁事機迅急，間不容髮，這個電報，今天不辦，萬難推到明天。老年兄，試問你不敢擬，還有誰敢擬？來，來，馬上動手吧！﹂

　　楊士驤親自為他照料筆硯，鋪紙磨墨，硬捺著他在書桌前面坐下，陳夔龍握筆在手，久久不能著一字。

　　其實，李鴻章之不願陪奕劻一起到西班牙公使館，以及此刻之不願見陳夔龍，都是有意做作，為的是和議成後，必受清議攻擊，甚至朝廷過河拔橋，反而有所追究，那時便好以病勢正劇，思慮難免不周，作個卸責的餘地。此時見陳夔龍挑不下這副千斤重擔，不能不助他一臂之力了。

　　於是李鴻章命他的幼子李經邁出來說：﹁家君昨天說過，這一次的奏件，要用重筆。﹂

　　陳夔龍的疑難立解。不用重筆，不能邀得慈禧太后的准許，便即笑道：﹁用重筆，只好請出宗廟社稷，才能壓倒一切！﹂

　　於是，陳夔龍以﹁西安軍機處﹂開頭，先敘奕劻與十一國公使會晤的經過，次錄和約大綱華文全文十二款，最後一款有﹁以上各款若非中國國家允從，並適各國之意，各本大臣難許有撤退京畿一帶駐紮兵隊之望﹂的話，所以奏請允准和約大綱，就從這段話上發端，﹁請出宗廟社稷﹂，說是：﹁臣等查條款末段所稱，詞意決絕，不容辯論。宗社陵寢，均在他人掌握，稍一置詞，即將決裂，存亡之機，間不容髮，惟有吁懇皇太后、皇上上念宗社，下念臣民，迅速乾斷，電示遵行，不勝迫切待命之至。﹂

　　果然，復電是﹁敬念宗廟社稷，關係至重，不得不委曲求全﹂，不過其中利害輕重，仍責望奕劻、李鴻章﹁設法婉商磋磨，尚冀稍資補救﹂。看語氣是完全照准了。

　　誰知西安將和約大綱十二條分電重要督撫以後，張之洞接二連三提出意見，首先指出第五款內﹁製造軍火之材料﹂，不准運入中國，則永無禦侮之具，各省的製造局及槍炮局亦必無事可辦，均須停閉，所以這一句必須刪去。

　　第二個電報是對第七、八、九三款有異議，認為大沽撤炮台，使館駐護兵，津沽設兵卡，則﹁使館永遠安寧，而中國變成門戶之防全撤，不容自衛，是朝廷永遠危險，似欠平允。﹂須兩全權大臣，﹁於此節務商善法﹂。

　　再有一個電報，說條款前言內﹁京師各使館被官兵與義和團匪勾通，遵奉內廷諭旨，圍困攻擊﹂這段話中的﹁遵奉內廷諭旨﹂六字，句中有眼，用意難測，必須刪去，此事﹁萬分緊要﹂。

　　緊接著又來了第四個電報，說第二款內，﹁日後指出，一律嚴懲等語，日後二字，甚屬不妥。以前所指之人，朝廷已分別重輕辦理，若不劃清界限，後患無窮﹂，應將此二字刪去。

　　這四個電報中的建議，朝廷無不照轉兩全權大臣。尤其是﹁遵奉朝廷諭旨﹂，很明顯地是為了保護慈禧太后，替她卸除縱容義和團的責任，朝廷更為認真，責成奕劻、李鴻章﹁據此力為辯論，總以刪除為妥！﹂

　　在李鴻章看，這都是吹毛求疵。而外人不體諒當事者處境的艱難，只為了討好慈禧太后，大放厥詞，形成掣肘，可惡之至！

　　因此，病起的李鴻章，親自口授復奏，將張之洞痛駁了一頓。幕府中錄稿呈閱，李鴻章的餘怒不已，提筆加了幾句：﹁不料張督在外多年，稍有閱歷，仍是二十年前在京書生之習。蓋局外論事易也！﹂二十年前就是光緒六年庚辰，這一年慈禧太后為了守午門的護軍打了送食物到醇王府的太監，鬧出軒然大波，病中的慈禧太后，非殺護軍不可，後來是﹁翰林四諫﹂之一的陳寶箴主稿，與張之洞聯名奏諫，居然為慈禧太后所嘉納。張之洞亦由此得承簾眷，而有今日。

　　所以李鴻章親筆所添的這幾句話，不止於渺視後生之意，亦是在諷刺張之洞只善於以文字逢迎。當然，﹁局外論事易﹂五個字，亦隱隱然有指責朝廷苛求的意味在內。

　　※※※

　　儘管朝廷常有嚴旨，督促盡力補救，但和約大綱既經允准，則和局必不致決裂，是李鴻章有把握的事。而各國公使鑒於中國政府已有初步的誠意表現，敵視的態度亦大見緩和，賢良寺漸漸熱鬧，有李鴻章當日在京，經常與外賓酬酢往還的盛況了。

　　這天兩國公使同時相訪。一個是日本新任駐華公使小村壽太郎，一個是義大利公使薩爾瓦葛。遇到這種情形，要分交情深淺，交情淺的比較客氣，應該先見。小村壽太郎在甲午年間曾署理公使，與李鴻章是舊識，但這一次重新使華，還是頭一回來拜訪，似乎又不能不先見，但薩爾瓦葛是預先約好了的，如果先見日使，於理不合。左右為難之下，只有一法處置，同時接見。

　　兩國公使都是有所為而來的，但有事只可密談，當著另一國的公使，彼此皆有顧忌，便只好談些不著邊際的外交詞令了。

　　不過，利害相同，立場一致的事，還是可以談的。十二條和約大綱中，牽涉到實際利益的幾款，各有各的想法，而嚴懲禍首這一款，眾議僉同，因而成了此時的話題。

　　﹁各國的意見，禍首的前三名是：載漪、董福祥、載勳。﹂薩爾瓦葛以一種困惑的神情說，﹁何以中國政府對這三個人，不下令處死？實在不能瞭解其中的道理。﹂

　　﹁懿親是不處死的。﹂李鴻章答說：﹁這在各君主國家亦不乏先例。﹂

　　﹁那麼，董福祥呢？﹂

　　李鴻章笑笑答說：﹁小村先生對於中國的情形比較瞭解，想來同情中國政府的處境。能不能為中國政府作個解釋？﹂

　　﹁我剛到中國，對於義和團鬧事，演變成這樣嚴重的大禍，究竟原因何在，還未深入研究。至於董福祥，我對他略有所知。﹂小村壽太郎直接以英語向薩爾瓦葛說：﹁此人是個土匪將軍。在中國西北一帶，有相當的號召力，現在他手裏還握有重兵，如果壓力太大，他會起兵作亂。我以為各國對這一點，應該體諒中國政府的苦衷，不必過於堅持。﹂

　　﹁這一層苦衷，當然可以諒解。不過，中國政府的借口似乎太多。﹂薩爾瓦葛緊接著問李鴻章：﹁我想問一個人。徐侍郎，亦就是現在為日本軍隊所拘禁的徐侍郎，為人如何？﹂

　　﹁此人不好！﹂李鴻章脫口相答。

　　為甚麼不好呢？李鴻章有解釋：七月初三殺許景澄、袁昶，是他監斬，七月十七殺徐用儀，也是他監斬。最可惡的是，徐承煜還曾逼他父親自盡，這樣的人，在中國稱之為﹁梟獍﹂。

　　﹁還有一位，﹂小村壽太郎問說：﹁與徐侍郎一起被拘禁的啟尚書，為人如何？﹂

　　﹁他是大學士徐桐的門生，很得老師的賞識。為人如何，可想而知。不過，﹂李鴻章說了句公道話：﹁此人的私德還不差。﹂

　　就因為這一句話，啟秀得以暫脫縲紲。原來他以老母病歿，曾向日軍司令山口素臣請假十日治喪，未獲允准。這件事是小村所知道的，此刻聽了李鴻章的話，回去便通知山口，不妨准啟秀的假。

　　十日期滿，啟秀自行報到，言而有信，為日軍另眼相看了。見此光景，徐承煜援例以為父治喪為名，請假十日。山口因為從小村口中已得知徐承煜是﹁梟獍﹂，斷然拒絕，不管他如何﹁據理力爭﹂，始終不考慮他的請求。

十七

　　由於張之洞對和約大綱的意見甚多，因而往返磋商，延到十二月十五日，才有第二次的會議。

　　會議的地點，改在英國公使館，廳宇宏敞，並不限制中國方面代表及隨員的人數。不過，李鴻章不願多帶不相干的人，除了翻譯以外，隨員仍是陳夔龍與那桐。兩全權大臣與十一國公使，圍著一張長方會議桌坐定，作為主席的英國公使薩道義起立發言。

　　大綱已經中國政府﹁畫押﹂，這一次的會議是開始討論細節。第一款派專使赴德國道歉，已經決定派皇帝的胞弟小醇王載灃為﹁頭等專使大臣﹂，只等和約簽定，即可啟程。至於在克林德被害地點﹁樹立銘志之碑﹂，則連碑文亦已擬就，所以第一款已無再議。

　　第二款就是嚴懲禍首。薩道義取起面前一張紙，揚了揚：﹁這是禍首的名單。不過，我離開主席的地位，有一個意見，縱容義和團的罪魁禍首，確是端王載漪。如果能將載漪從嚴處置，其餘均可不問。不知兩位全權的意思如何？﹂

　　聽得這話，慶王奕劻不覺驚愕：﹁端王是皇室懿親，萬難重辦，各國的法律，亦有﹃議親﹄、﹃議貴﹄，得從末減的法條。這件事，斷斷乎辦不到。﹂他略停一下又說：﹁前兩天我在私邸宴請各位，曾經跟各位已經表明過，當時並無異議，何以此刻又有這個說法？﹂

　　薩道義笑了：﹁我亦知道辦不到，此刻再提，是想給中國政府一個機會，只要嚴辦了載漪，就可以使好些人免罪。現在，﹂他看著名單說：﹁我宣佈各國根據調查所得，認為應加以懲罰的禍首人名。﹂

　　唸的當然是英文，但姓名用拼音，而且唸得較慢，所以李鴻章與奕劻都能聽得明白，第一名自然是載漪，接下來是董福祥、載勳、載瀾、英年、剛毅、趙舒翹、毓賢、李秉衡、啟秀、徐承煜，這十一個人，除已死者應追革官職，撤消恤典以外，還活著的皆應處死，以謝天下各國。

　　奕劻與李鴻章一聽翻譯講完，不約而同地說了一句：﹁豈有此理！﹂然後小聲商量了一下，決定由李鴻章發言辯駁。

　　﹁前幾天聽各位談過罪魁，並沒有啟尚書、徐侍郎的名字，今天為甚麼又忽然把這兩個人加進去？這是甚麼意思？﹂

　　李鴻章原以為先抓住了一個明顯的錯處，堵住了對方的嘴，造成先聲奪人的氣勢，下面的話就好說了。誰知翻譯未終，義大利公使薩爾瓦葛已起立答覆了。

　　﹁我前天到賢良寺奉謁，談起徐侍郎，蒙貴大臣坦誠相告，這樣的人，中國不辦，各國只好代辦。至於啟尚書的罪狀，日本公使已作調查，亦有實據。﹂

　　李鴻章沒有想到挨了一悶棍，憤憤說道：﹁我不過隨便一句話，你怎麼可以據以入罪？﹂

　　薩爾瓦葛笑笑不答，小村壽太郎便接著發言：﹁條款內原有﹃日後指出﹄，仍應懲辦的規定。這兩個人經過確實調查，不能不認定他們是禍首。啟秀以軍機大臣兼總理大臣，曾經說過：﹃洋人可以殺盡。﹄而且有運用他的權力，縱庇拳匪的事實。至於徐承煜，凡是他父親徐桐的所言所行，都由於他在暗中指使，與洋人勢不兩立。所殺害的忠臣，都是他監斬，也都是他的預謀。如果兩位全權大臣不信，我可以書面列舉證據。﹂

　　於是李鴻章再回頭從原則辯起，他說：﹁條款上原說﹃分別輕重，盡法嚴懲﹄，如今一概要求處死，未免矛盾。﹂

　　﹁處死就是盡法嚴懲中最輕的。﹂

　　小村壽太郎這話似乎強詞奪理，而細細想去，竟無以為駁。因為處死如定為﹁斬立決﹂，則較此大辟之刑更重的還有，如凌遲、如處死以外抄家，或者本人處死，家人亦連帶判刑等等。

　　這樣又只好個別交涉了，﹁端王是懿親，礙難加刑。﹂李鴻章說：﹁現在朝廷打算將他發遣到新疆監禁，永不釋回，這就等於死罪了。﹂

　　於是各國公使略略商量，由薩道義答話：﹁既然如此，何不予以假死罪的處分？﹂

　　﹁何謂假死罪。﹂

　　﹁﹃斬監候﹄。﹂薩道義說：﹁監禁一、二年以後，再發往新疆。﹂

　　﹁這可以考慮。﹂

　　﹁莊王、董福祥窮凶極惡，非殺不可！﹂

　　李鴻章奉有密旨，知道朝廷的意向，必要時不妨犧牲載勳。至於董福祥一時不能嚴辦的苦衷，各國公使早有諒解。因此，李鴻章表示，莊王載勳將由西安降旨，賜令自盡，這一重公案便算了結了。

　　還有八個人，各國公使堅持原議，不論生死均應以斬決的罪名處置。李鴻章逐一分辯，除去毓賢以外，其餘均宜貸其一死，而各國公使只同意載瀾可比照載漪的例子辦理，此外別無讓步。結論是各國公使自行會商，另有照會提出。

　　散會之前，德國公使穆默面色凝重地站起來說：﹁像這樣一件重大的糾紛，禍首只殺兩個人，各國決不能甘服。照目前的情況看，和局難成，八國聯軍亦決不能撤退。本席不能不向中國政府提出警告。﹂

　　這個警告，當天就電奏西安，很快地來了回電：﹁懲辦禍首，辯論數月，和約大綱第二款內，載有﹃分別輕重﹄之說，今忽改均應論死，是原定條約，不足為憑，實屬自相矛盾之至！至﹃日後﹄二字，前據電奏，難以劃清界限，但必須實有按據，方可懲辦，今又指出啟秀、徐承煜，均係空言，毫無實據。似此有意刁難，是何意見？﹂

　　兩全權大臣看罷電文，都是臉色陰沉，默無一語。好久，奕劻才說了句：﹁一派官腔，也不知道是那位大軍機的手筆？﹂

　　此時在西安的軍機大臣，以榮祿為首，其次是王文韶，再有一個是鹿傳霖，他是榮祿的岳父靈桂的門生，當陝西巡撫時，榮祿外調為西安將軍，頗加結納，以此雙重淵源，為榮祿保薦，剛入軍機。至於趙舒翹，由於是禍首之一，而且老家在西安，所以閉門侍母，已不到軍機上﹁行走﹂。所以榮祿在政府中不但當家，實際上是一把抓，而他是決不會打此官腔的。

　　﹁哼！﹂李鴻章冷笑一聲說：﹁我算算應該到打官腔的時候了！﹂

　　奕劻默喻其意，怕惹是非，不敢接話。只關照李鴻章盡快與幕友商議，如何挽回天聽？希望在年內能有結果。

　　※※※

　　﹁過年還有十天！洋人可是不管的，他們的年，已經過過了！﹂李鴻章將那份電報使勁搖晃著，﹁想起來教人寒心！那位老太太自己沒事了，就該她發狠了！﹂

　　這是指慈禧太后。她一直怕惹禍上身，如今已可確定，追究責任至懿親而止，不會波及深宮。一旦置身事外，態度便自不同。李鴻章可以斷定，電報上的那﹁一派官腔﹂，完全是她的意思，因而有此牢騷。

　　﹁咱們也別想過年了。不過，行在不是這麼想，元宵以前，不下定死罪的上諭，那一拖下去，洋人肯答應嗎？﹂李鴻章看著他的幕友說：﹁無論如何得想個法子，在年內有個確實的了結。﹂

　　李鴻章的幕友很多，此時陪坐的，卻只三個人，一個是楊士驤，另一個也姓楊，就是戊戌政變中很賣過一番氣力的楊崇伊。上年外放為陝西漢中府，這是個﹁衝、繁、疲、難﹂的要缺，本來很可以展佈一番，不想冤家路狹，端方由臬司調補藩司，成了他的頂頭上司。端方當京官時，與名士多所往還，而楊崇伊則專門跟名士作對，文廷式就在他手裏栽得好慘。度量不寬，而又好用權術、喜作威福的端方，為故交修怨，常找楊崇伊的麻煩，已有不能安於位之勢。正好李鴻章調補直督，進京議和，誼屬至親，拜託﹁老姻長﹂電調入幕，擺脫了端方的杯葛。

　　再有一個叫徐賡陛，字次舟，浙江湖州人，久在廣東當地方官，是個強項令，跟洋人辦交涉，不亢不卑，毫無假借，因而李鴻章特為將他從廣東帶進京，頗為倚重。

　　徐賡陛善於折獄，在廣東的傳聞很多，問案定罪，常有出人意表的奇計。此際看兩楊相顧不言，便慢吞吞地說道：

　　﹁局面搞成這個樣子，真該參中堂一本！﹂

　　此言一出，二楊色變，李鴻章臉上亦有些不自然，﹁次舟，﹂他說：﹁局面搞成這個樣子，我應該擔甚麼責任，請教！你知道的，我這幾年很虛心，只要說對了，我一定認錯！﹂

　　﹁中堂莫認真！﹂徐賡陛笑道：﹁聊為驚人之語，破悶而已。﹂

　　﹁次舟也是！﹂楊崇伊埋怨他說：﹁這個時候還開玩笑！﹂

　　﹁倒也不是開玩笑。﹂徐賡陛正色說道：﹁若要年內能結這重公案，非用條苦肉計不可。倘有人參中堂因循誤國，封奏一達御前，老太后總不忍心讓中堂替她代過吧？﹂

　　﹁好！﹂李鴻章立刻就明白了，參他﹁因循誤國﹂，實在就是指責慈禧太后，這樣旁敲側擊，言者無罪，聞者足戒，實在是個好辦法。

　　楊士驤也明白了，﹁我看這樣，給端陶齋一個密電，請他託一位都老爺放一炮。﹂

　　李鴻章點點頭，﹁可以！﹂他說：﹁一客不煩二主，索性就請次舟擬個稿子。﹂

　　徐賡陛的筆下很來得，聞言拈筆，一揮而就，內容是托端方代為請一位奏劾李鴻章，道是和議數月，開議兩次，只為洋人要辦罪魁，而李鴻章壅於上聞，不以實情出奏，因循敷衍，不知和議成為何日。帝都蒙塵，宗廟不安，實有誤國之罪。

　　這些話罵的是誰，慈禧太后當然明白，尤其是抬出宗廟這頂大帽子，更可以壓倒她。所以這封電報一發，李鴻章的心事解消了一半。

　　到得第三天，西安尚無電旨，而十一國公使聯銜的照會，已經送到，除了照口頭上提出的辦法懲治禍首以外，並要求派員監視行刑。緊接著又有第二個照會，要求將徐用儀、許景澄、袁昶、聯元、立山等五大臣，開復原官，以示昭雪。

　　這兩件照會，當然亦是即時電奏西安，而復電除了五大臣開復原官，可以曲從外，其餘一概不允。不知道徐賡陛的那條苦肉計，行而不效，還是尚未到見效的時候？而時不我待，灶王爺已經﹁上天﹂奏好事去了，﹁下界﹂卻猶未能﹁保平安﹂，李鴻章只好耐心等一兩天，再作道理。

　　那條苦肉計似乎見效了。十二月二十五，西安有一道上諭，第三次懲治禍首，載勳賜死，載漪、載瀾發往新疆，永遠監禁，先行派員看管；毓賢即行正法；剛毅追奪原官；董福祥革職降調；英年、趙舒翹斬監候；徐桐、李秉衡革職，撤消恤典。另外又有一道上諭：﹁啟秀、徐承煜即行革職，所犯罪名由奕劻、李鴻章即行奏明，從嚴懲辦。﹂

　　慈禧太后讓步了，讓得不多，原意討價還價，尚有磋商的餘地。誰知各國的觀感，異常惡劣，認為第一、載漪、載瀾二人，已經說明白予以﹁假死罪﹂，而連這一點名義上的罪名都不肯承認，足見並無悔禍之意；第二、英年出過懸賞殺洋人的佈告，趙舒翹助剛毅縱容拳匪，是盡人皆知的事實，而定罪為﹁斬監候﹂，明明有貸其一死之意，對各國是一種欺騙。

　　於是，英國公使薩道義派參贊面告李鴻章：﹁戴漪、載瀾改假死罪，已經從寬，如果中國政府仍舊庇護，禍將及身。﹂

　　嚴重的警告以外，還有驚人的舉動，年三十上午德國公使穆默特訪李鴻章，一見面就說：﹁剛才我從瓦德西將軍那裏來，他已經下了命令，在中國新年的正月初五，親自帶隊出京。﹂

　　李鴻章大驚失色，急急問道：﹁瓦帥帶隊到那裏？﹂

　　﹁我知道。不過軍事機密，我不能洩露。﹂穆默又說：﹁明天各國公使會議，草擬你們第三次懲治禍首的照會。不過，會議是形式，實質上並無變化。前次照會所提出的要求，已由各國政府批准，不能再改的。﹂

　　﹁何必如此？﹂李鴻章低聲下氣地說：﹁各國既然願意修好，何不稍微通融？﹂

　　穆默笑笑不答，停了一下方說：﹁今天我來奉訪，是基於友誼；公事不便再談了。﹂

　　見此光景，李鴻章只有一個要求可以提出：﹁穆公使，我立刻把你的意思，電奏西安。請你無論如何勸一勸瓦帥，暫時不必有所動作，等西安的復電到達，如果他不滿意，再定行止。可以不可以為﹂

　　穆默剛走，法國及日本相繼派人來傳話，證實了瓦德西確已作了派軍出京的決定，及至赫德來報告同樣的消息時，李鴻章的幕友，已將電報擬妥，臨時又加上幾句，並標上﹁即到即轉，不准片刻延擱﹂的字樣，發了出去。

　　﹁今天是庚子年最後一天。清朝開國到今兩百六十年，沒有比今年更慘的，今年這一年沒有比今天更慘的！我少年科甲，中年戎馬，晚年洋務，結果落得個像今天這樣仰面求人，想想真是心灰意懶，生趣索然！﹂李鴻章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淒然淚下，一步重似一步地走回臥室，將房閉上了。

　　﹁憂能傷人！﹂楊崇伊悄悄說道：﹁中堂一身關係很重，我們總得想個法子，讓他寬心才是。﹂

　　﹁要寬心，只有西安回電，准如所請。﹂楊士驤憂形於色地，﹁我看還有得磨。﹂

　　﹁不會！﹂徐賡陛極有把握地，﹁一定會准。﹂

　　﹁萬一不准呢？﹂楊士驤問。

　　﹁不准也得准！﹂徐賡陛說：﹁今天除夕，苦中作樂，醉他一醉，為中堂謀一夕之歡。﹂

　　﹁慢來，慢來！次舟，你說不准也得准，這話作何解釋？﹂

　　﹁今天不准，橫豎有一天准，到了時候，不管西安有沒有回電，准不准所請，回復各國，說是已有回電旨批准才是。﹂

　　﹁那，那以後呢？﹂

　　﹁嗐，莘伯！﹂徐賡陛不耐煩地說：﹁甚麼叫﹃全權﹄？遇到這時候還無﹃權﹄求﹃全﹄，莫非真的等瓦德西帶隊出京時，死在他的馬前？﹂

　　﹁透徹，透徹！﹂二楊異口同聲地說。

　　事情等於已作了決定。為了行在不致受瓦德西的威脅，從權處置，並不算錯。事實上，徐賡陛料得很準，西安回電，果然准了。

　　電旨一共兩道，第一道是答覆英國公使派參贊來轉達的意見，說是﹁英年、趙舒翹情罪較輕，是以加恩定擬，今來電稱該使語意決絕，為大局計，不得已只可賜死。﹂第二道電旨說：﹁朝廷已盡法懲辦禍首，而各國仍不滿意，要挾甚迫，現存諸人，即照前次照會辦理，實因宗社民生為重，當可止兵，不致再生枝節，茲定初三日降旨，初六日懲辦，惟英、趙已無生理，或通融賜死。啟、徐並索回自行正法。該親王等迅速密籌，或請美、日等國及赫德等轉圜，能否辦到，並商明已死諸人，不再追咎，即日電復。﹂

　　﹁算是定局了！﹂楊士驤舒口氣說：﹁我馬上回中堂。﹂

　　等李鴻章看完電報，幕僚建議，應該立刻託赫德去聯絡，將英年、趙舒翹由斬決改為賜死，以及啟秀、徐承煜自日本軍隊中要回來，這兩件事辦妥之後，即刻電復行在，了卻一件大事。

　　﹁不必！﹂李鴻章說：﹁啟、徐二人正法的電旨到了再去要人，也還不遲，英、趙二人，洋人只是要他們死，怎麼死法，無關緊要，不必徵求同意。﹂

　　﹁然則辦照會通知各國公使？﹂楊士驤問。

　　﹁不必！先口頭通知，過兩天再辦照會。﹂李鴻章說：﹁趙展如是不是死得成，大成疑問。要擬個電報給榮仲華，放鬆不得一步！﹂

　　※※※

　　李鴻章料事很準，要趙舒翹死，真是不大容易。

　　首先，慈禧太后就不以為他有死罪，當十二月二十五第三次改定懲辦禍首罪名時，她就說過：﹁其實，趙舒翹並沒有附和拳匪，只是當初跟剛毅從涿州回來覆命的時候，不該以﹃不要緊﹄三個字搪塞我。﹂

　　這話傳到趙舒翹耳中，大為欣慰，自度必可免死。及至朝命已下，定為斬監候的罪名，先交臬司看管，他還言笑自如，不以為意。他的家人亦很放心，因為有個極大的奧援在！

　　這個奧援就是趙舒翹的母舅薛允升。此人是翁同龢的同年，刑部司官出身，由主事到郎中，歷時二十二年之久，官運是蹭蹬極了，但卻歷練成了一位律學名家。大概從清朝開國以來，刑部的書辦不但不敢欺侮司官，而且心悅誠服的，只有薛允升一個人。

　　到了同治十二年，薛允升方始外放為江西饒州府，自此一帆風順，升道員、擢監司、署漕督，光緒六年內召為刑部侍郎，在禮、兵、工三部轉來轉去，轉到光緒十九年，終於升為刑部尚書。其後因為他的侄子薛濟勾結刑部司官，說合官司，連累乃叔，降三級調用，做了一年的宗人府府丞，告老回到西安。

　　等趙舒翹一出事，刑部尚書開缺，就地取材，順理成章地召薛允升復起，補了他外甥的遺缺，而同時也就要辦外甥的罪。他說過一句話：﹁趙某人如果斬決，是無天理！﹂因此，趙家的親屬戚友，都認為薛允升一定會保住趙舒翹的一條命，而況依律本就沒有死法。

　　無奈洋人的話，比聖旨還重要，李鴻章根據英國參贊所傳達的意見，急電西安。

　　由軍機處傳出風聲之後，西安城內的士紳攘臂而起，做了一個﹁公稟﹂，具名的三百餘人之多。除夕黎明，送到軍機處，軍機章京不敢收受，僵持到中午，並無朝旨，以為不要緊了，方始各散。

　　大年初一無事，初二召見軍機，為的是商議初三宣佈第四次懲辦禍首的上諭，從早晨六點鐘開始，到十一點鐘，猶無結論。

　　其時西安城裏最熱鬧的鼓樓附近，已經人山人海，群情洶洶，有的要罷市，有的要劫法場，有的主張要挾，如果慈禧太后殺了趙舒翹，就請她回京城去。

　　然而以巡撫衙門為行宮的慈禧太后，畢竟與軍機大臣作成了決定，趙舒翹不能免於一死，賜令自盡。英年同科，但不煩睿憂，從十二月二十五被看管那天起，就晝夜哭泣，反覆不斷所說的一句話是：﹁慶王不該不替我分辯！﹂這樣到了年初一深夜，哭聲忽停，家人還忙著過年，沒工夫理他。到第二天一早，也就是行宮議罪未定之際，發現他已經氣絕了。

　　自裁的方法聞所未聞，是以污泥塞口，氣閉而絕。

　　年初三，已死未死禍首十一人均定死罪的上諭，終於發佈，而就在這一天，早就奉命監視莊王載勳自盡的戶部侍郎署理左都御史葛寶華，一早到了蒲州。因為他是欽差的身分，所以到了載勳所住的﹁行台﹂，驛官照例放炮致敬。

　　載勳還高臥未起，驚醒了罵人：﹁無緣無故放甚麼炮？﹂

　　﹁欽差葛大人到了！﹂聽差告訴他。

　　﹁莫非是為我的事而來的？﹂載勳瞿然而起。

　　聽差騙他，說是欽差過境，特來拜訪。見了面，照規矩先請聖安，然後敘話。載勳殷殷問起行在的情形，葛寶華略略敷衍了幾句，隨即起身告辭，轉往蒲州府衙門。

　　蒲州知府惠格，首縣永濟知縣項則齡，早就在待命了。葛寶華已看好了一處地方，行台後面有座久無香火的古廟，下令在那裏作為載勳畢命之地。

　　於是項則齡親自帶人到古廟去佈置，惠格則帶領親兵在行台周圍警戒彈壓。一切就緒，葛寶華到達古廟，派項則齡去傳載勳來聽宣上諭。

　　載勳倒也很氣概，換上全套親王的公服，大踏步走了來，一見葛寶華，用手摸著頸後問道：﹁要我的腦袋？﹂

　　葛寶華不答，只高聲喊道：﹁有旨！﹂

　　聽得這一聲，載勳及在場的官員吏役，一齊下跪，靜聽欽差宣讀上諭。

　　上諭是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所發：﹁已革莊親王載勳，縱容拳匪圍攻使館，擅出違約告示，又輕信匪言，枉殺多命，實屬愚暴冥頑，著賜令自盡。派署左都御史葛寶華前往監視。﹂

　　賜死亦是恩典，照例應該謝恩。不過，載勳卻想不起這套儀注了，站起身來，漲紅了臉說：﹁我早知必死。恐怕老佛爺亦活不長了！欽差，跟我家裏人還可以見個面吧？﹂

　　一言未畢，廟門外哭聲震天，一個旗裝中年婦人，帶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踉蹌奔來，這就是載勳的側福晉與他的獨子溥綱。

　　母子倆撲進門檻，抱住載勳的腿，哭得越凶，載勳亦是淚流滿面，一把拉起溥綱，嗚咽著說道：﹁你總要報效國家，咱們大清朝的江山，萬萬不能送給洋人！﹂

　　溥綱只是哀哀痛哭，也不知他聽進去了沒有？她那母親更是失了常度，撲倒在地打了個滾，便即昏厥。當然，這不會影響載勳的﹁終生大事﹂，一面有人抬走了他的側福晉，一面有人引著他到了後面的一間空屋。

　　屋子是特意鎖上的，開鎖推門望進去，空宕宕地只有中間有張踏腳凳，上方由樑上垂下來簇新的一條白綢帶，顯得異常刺目。

　　﹁王爺請！﹂葛寶華低著頭，擺一擺手，作個肅客的姿態。

　　﹁欽差辦事真周到，真爽快！﹂載勳拱拱手說：﹁來生再見了！﹂

　　※※※

　　毓賢本來發配新疆，走到蘭州，有朝旨追來，就地正法，派按察使何福堃監斬。藩司李廷蕭本是由山西調來的，此時署護陝甘總督的關防，心裏在想，監斬應該派他而竟派了何福堃，必是因為他在山西承毓賢之命殺了許多西洋教士之故，看起來遲早不免！於是，跟英年一樣，大年初一結果了自己的性命，是吞金屑自殺的。

　　毓賢從起解之時，便已有病，聽說定了死罪，更是神智恍惚，奄奄一息，所以正月初四綁上法場，不似載勳那樣死得生氣勃勃。不過，一死之後，卻傳出兩副自挽的對聯，一副是：﹁臣死國，妻妾死臣，誰曰不宜？最堪悲老母九旬，嬌女七齡，耄稚難全，未免致傷慈孝治；我殺人，朝廷殺我，夫復何憾！所自愧奉君廿載，歷官三省，涓埃無補，空嗟有負聖明恩。﹂

　　另一副是：﹁臣罪當誅，臣志無他！念小子生死光明，不似終沉三字獄；君恩我負，君憂誰解？願諸公轉旋補救，切須早慰兩宮心！﹂

　　有人說，這兩副自輓聯，文字雖淺，但怨而不怒，其鳴也哀，不似毓賢的為人，而氣息僅屬之際，亦未必能從容構思，應該是幕友所捉刀。

　　※※※

　　給洋人的照會，說得明明白白，正月初三降旨，初六處決。英年自盡，載勳賜死，毓賢處斬，都有電報到京，但趙舒翹卻無下文。

　　初六那天，各國公使派人到賢良寺探問動靜的，絡繹不絕，李鴻章口頭上答覆：﹁遵旨處分，決無差錯。﹂而心裏卻是不怎麼寧帖，到得上燈時分，沉不住氣了，發了個電報到西安，催問究竟。

　　電報到西安，已在深夜，值班軍機章京譯好了送到在﹁滿城﹂的榮祿公館。聽差接下，送入臥室，榮祿只問了一個事由，便即翻身向裏。他就在等這麼一個電報，因為他亦深知決不能失信於洋人，但慈禧太后猶有保全趙舒翹之意，不便固請。如今有了這一道趙舒翹的﹁催命符﹂，次日面奏，有詞可借，他可以睡得著了。

　　於是第二天上午八點鐘，降旨賜趙舒翹自盡，派新任陝西巡撫岑春煊監視，限下午五點鐘覆命。

　　岑春煊很機警，知道西安百姓對此事頗為不平，而趙舒翹在本鄉本土，親戚故舊很多，消息洩漏，一擁而至，即無麻煩，亦多紛擾。因而只帶幾名隨從，騎著馬到了趙家，進了大門，方始說破，是來宣旨。

　　上諭是初三就下來的，趙舒翹早就知道了，原定初六懲辦，而又遲了一日，在他看，更是慈禧太后有意加恩，不與他人同樣辦理的確證。因此，跪著聽完上諭，趙舒翹問道：

　　﹁還有後旨沒有？﹂

　　﹁沒有！﹂

　　﹁一定有的。﹂趙舒翹極有把握地說。

　　岑春煊不便跟他爭，也不便逼得太緊，只說：﹁展公，奉旨酉刻覆命。﹂

　　﹁我知道，我知道！不到中午就有後旨了。﹂

　　向來召見軍機，至遲上午十一點鐘，﹁承旨﹂、﹁述旨﹂，差不多皆已妥貼。如有特赦的﹁後旨﹂，一定也是交代軍機，﹁刀下留人﹂，遲不得半點，當然即時便有章京來送信，所以趙舒翹有那樣樂觀之語。

　　岑春煊無話可說，只能在廳上坐等。趙家派了人到軍機處去打聽信息，中午回報，軍機大臣已有兩位回府了，並無特赦的後旨。

　　﹁老爺，﹂趙夫人淚眼汪汪地說，﹁洋人逼著不肯饒，太后也教沒法子！我們夫婦一場，一起死好了！一定再沒有甚麼聖旨了。﹂

　　趙舒翹只是皺著眉，一臉困惑的表情。見此光景，趙太太便取了一個金戒指，用剪刀剪成一絲一絲，拿個碟子盛了，另外倒一杯茶，一起捧到丈夫面前。

　　趙舒翹緊閉著嘴不作聲，好半天才拈了一撮，用茶吞下肚去，往軟榻上一躺。這時室內雖只趙夫人一個人，室外卻已圍滿了子媳家人，一個個眼中噙淚，默默注視。趙舒翹先是瞑目如死，不久，哼了一聲，翻身坐了起來。

　　﹁太太，﹂他說：﹁趁我還有一口氣，我交代交代後事。﹂

　　於是子孫一齊入室，跪在地上，聽他的遺囑。趙舒翹的壯碩是有名的，又當悲憤之時，嗓音更大，從他服官如何清正勤慎說起，滔滔不絕。講了有個把鐘頭，親戚來了。親戚已經到得不少，岑春煊不放進來，及至越來越多，阻不勝阻，放進一個，其餘的接踵而至，很快地擠滿了上房。

　　﹁這都是剛子良害我的！﹂趙舒翹向親友說道：﹁我的命送在他手裏，冤枉不冤枉？九十三歲的老娘，還要遭這麼一件慘事，我真是死不瞑目！﹂說罷放聲大哭。

　　哭聲響得在大廳上的岑春煊都聽見了。先當是趙舒翹畢命，家人舉哀，趕緊往裏奔去，到得垂花門，才知道是趙舒翹自己的哭聲，中氣十足，怎麼樣也不能想像他是將死之人。

　　看看覆命的時刻將到，岑春煊不免煩躁，將趙府上一個管事的帳房找了來，沉著臉說道：﹁這是拖不過去的事！到底怎麼樣，請你進去問一聲，如果不願遵旨，索性明說，我對上頭也好有個交代。﹂

　　﹁不願遵旨﹂就是抗旨，這個罪名誰也擔不起。趙家帳房趕緊答說：﹁請岑大人不要誤會，決不敢不遵旨。不過，岑大人明鑒，這件事實在很為難，已經吞了金屑了，只為敝東翁體氣一向很強，一時還沒有發作。﹂

　　﹁沒有發作是力量不夠！你們要另外想法子啊！﹂

　　﹁另外想甚麼法子呢？﹂

　　﹁嘿！﹂岑春煊是啞然失笑的樣子，﹁一個人想活也許很難，要死還不容易嗎？大煙、砒霜，那樣不能致命？﹂

　　﹁那，那就服大煙吧！﹂

　　不知是份量不夠，還是趙舒翹的秉賦過人，竟能抵抗煙毒？吞下兩個煙泡，依然毫無影響。這時趙舒翹的母舅薛允升到了，見此光景，便向岑春煊說道：﹁雲翁，展如的情形你都看見了，罪非必死，情亦可矜，似乎也可以覆命了。﹂

　　﹁覆命？﹂岑春煊大聲問說：﹁人還沒有死，我怎麼覆命？﹂

　　薛允升默然。他原是一種含蓄的請託，希望岑春煊將趙舒翹吞金、服鴉片皆不能死的淒慘情形，據實奏聞，然後由朝廷據以跟洋人交涉，或許看在﹁人道﹂二字頭上，可望貸趙一死。誰知岑春煊毫不理會，答得這樣決絕，以薛允升的地位，就不能多說一句話了。

　　﹁也罷！﹂薛允升站起身來對趙家的人說：﹁服砒吧！﹂說完，掉頭向外走去，不理岑春煊。

　　砒霜不比鴉片那樣方便，等弄來已晚上八點鐘了。岑春煊在窗外監視著等趙舒翹服了下去，約莫一頓飯的工夫，開始呻吟了。這是毒性發作的初步，岑春煊不必再看，仍回大廳坐等。

　　這時首府西安府知府胡延，得知巡撫至今不能覆命，亦不願接受趙家款待，一直枵腹坐等的消息，趕緊派人備了食盒來﹁辦差﹂，岑春煊吃得一飽，問左右從人：﹁怎麼樣了？﹂

　　﹁還沒有嚥氣，只說胸口難過，要人替他揉。﹂

　　﹁大概也快了！﹂胡延說道：﹁趙公身體太好，平時大家都羨慕，不想今天反受了身體好的累了。﹂

　　岑春煊不答他的話，看一看表說：﹁九點鐘！﹂

　　覆命的時限早就過了，岑春煊對趙家沒有決絕的處置，深表不滿。但以巡撫之尊，亦無法打甚麼官腔，發甚麼脾氣，因為趙家上下都不理他，人來人往皆以仇視的眼光相看，若不知趣，很可能會吃眼前虧，唯有忍著一口氣，耐心等待。

　　看到這種情形，胡延當然不願多作逗留，當他起身告辭時，岑春煊突然一把拉住他說：﹁胡老哥，你不忙走，我跟你商量件事。﹂

　　﹁是！﹂胡延無奈，站住腳說：﹁請大人吩咐！﹂

　　﹁趙家不知道在搗甚麼鬼？﹂岑春煊放低了聲音說，﹁欽限是酉刻，如今過了四個鐘頭了，到十一點子時，就是明天正月初八的日子了，覆命遲幾個鐘頭，猶有可說，遲一天，公事上就交代不過去了。這件事，你看怎麼辦？﹂

　　胡延心想，要人性命的事，自己就有主意也不能出，免得一則造孽，二則結怨。因而很快地答說：﹁大人何不請幕友來商量？﹂

　　﹁來不及了！而且也不便張揚。﹂岑春煊說：﹁我拜託貴府，回去以後馬上找司獄問一問，有沒有甚麼人死而無痕跡的好法子？問清楚了以後，趕緊派人來告訴我。﹂

　　﹁是！﹂胡延答說：﹁我派司獄來，請大人當面問他。﹂

　　﹁不！﹂岑春煊說：﹁你一定要問明白，如果他沒辦法，來亦無用。﹂

　　﹁是了！我讓司獄去問獄卒，問清楚了，讓他當面來回稟大人。﹂

　　﹁好！叫他穿便衣來。﹂

　　胡延答應著走了。而岑春煊卻真有度日如年之感。

　　到了十點多鐘，在趙家門外看守的撫署親軍，領進來一個穿便衣的瘦小中年人，向岑春煊行了禮，說是胡延派來的，自報履歷：﹁西安府司獄燕金台，河南陝州人，監生出身。﹂

　　﹁胡知府跟你說了沒有？﹂

　　﹁說過了。﹂

　　﹁你有法子沒有？﹂岑春煊問。

　　﹁有是有個法子，不過只聽人這麼說，從來沒有試過也不知道靈不靈︱︱。﹂

　　﹁你不必表白！﹂岑春煊不耐煩地說：﹁我知道你沒有試過，你只說這是個甚麼法子好了。﹂

　　﹁這個法子叫﹃開加官﹄︱︱。﹂

　　法子很簡單，一說就明白。燕金台的話剛完，自鳴鐘噹噹地敲了起來。

　　﹁十一點，是子時了！﹂岑春煊大聲吩咐：﹁到裏面去看一看！﹂

　　看了回來報告，趙舒翹依然未死，又哭又嚷，妻兒陪著淌眼淚，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是了局？

　　﹁這可不能再拖了！把趙家管事的人，請一個出來。﹂

　　來接頭的仍是那位帳房。岑春煊這一次的話很容易說，但也很厲害，他說他雖奉旨監視趙舒翹自盡，但也僅止於趙舒翹嚥氣之後看一看而已，決沒有逼人去死的道理。如今已交正月初八子時，無法再等，只有據實覆命，請他轉告趙家。

　　所謂﹁據實覆命﹂，無非奏報趙舒翹應死而不死，既然﹁賜令自盡﹂辦不到，那就只有﹁賜死﹂，換句話說，是由朝廷派人來殺趙舒翹！這不但是自取其辱，而且家屬亦可能因此而獲罪。趙家帳房識得其中的輕重，轉而請教岑春煊，如何才可以使趙舒翹畢命？

　　﹁沒法子！﹂岑春煊指著燕金台說：﹁西安府的司獄老爺在這裏，你自己跟他請教！﹂

　　岑春煊這一手很不漂亮，燕金台深為不悅，但礙著他的官大，只好公開了﹁開加官﹂的方法。趙家帳房回進去細說緣由，趙夫人垂淚點頭。可是，誰來動手，卻又成了極大難題。最適當的人選，自然是燕金台，可是他說甚麼也不肯。最後還是趙舒翹的大兒子出來下跪，懇求﹁成全﹂，燕金台方始很勉強地答應下來。

　　到得上房，只見趙舒翹躺在床上，面如豬肝，輾轉反側地呻吟不止，只嚷﹁口渴﹂。趙夫人上前說道：﹁老爺，你忍一忍，馬上就會很舒服了。﹂

　　﹁啊！啊！﹂趙舒翹喘著氣說：﹁有甚麼法子，快點！別讓我再受罪了！﹂

　　趙夫人點點頭，閃身避開，岑春煊使個催促的眼色，燕金台便將預備好的桑皮紙揭起一張，蓋在趙舒翹臉上，嘴裏早含著一口燒刀子，使勁一噴，噀出一陣細霧，桑皮紙受潮發軟，立即貼服在臉上。燕金台緊接著又蓋第二張，如法炮製。趙舒翹先還手足掙扎，用到第五張，人不動了，燕金台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

　　室中沉寂如死，只聽得自鳴鐘﹁滴答、滴答﹂地好大的聲音。好不容易看鐘上長針移動了兩個字，燕金台上前摸一摸趙舒翹的左胸，輕聲說道：﹁趙大人歸天了！﹂

　　就這一聲，趙家忍之已久的哭聲，一下爆發。岑春煊走上前去，細細檢視，那五張疊在一起，快已乾燥的桑皮紙，一揭而張，凹凸分明，猶如戲台上﹁跳加官﹂的面具，這才明白﹁開加官﹂這個名稱的由來。

　　到第二天岑春煊進宮覆命時，才知道趙夫人也仰藥自殉了。

　　※※※

　　為了安撫起見，榮祿特為寫了一封親筆信，在宣達革職的同時，送交董福祥。信中無非細道朝廷的苦衷，說洋人欺逼太甚。朝廷不得不格外委屈，革他的職，是不得已而敷衍洋人。朝廷深知他忠勇性成，必當多方保全，希望他善撫舊部，待機而起，為國報仇雪恥。

　　但董福祥當然亦知道，這封信的作用，是希望他安分守己。年紀大了，錢也有了，光是七月二十一洋人破京之時，縱兵大掠，出彰儀門而西，就發了上百萬銀子的財，果然朝廷有保全之意，倒亦不妨閒居納福。就怕削兵權是要他腦袋的第一步，僅僅朝廷不願深究，未必能保平安，必得洋人有何嚴厲的要求，而朝廷抵死不從，才能安度餘年。

　　因此，他認為有表示態度的必要，尤其要讓榮祿心存顧忌。於是，召集幕友，幾番討論，寫成一封覆信，派專差遞到西安。

　　榮祿拆開信一看，上面寫的是：﹁祥負罪無狀，僅獲免官，手書慰問，感愧交併。然私懷無訴，不能不憤極仰天而痛哭也！祥辱隸麾旌，忝總戎任，軍事聽公指揮，固部將之分，亦敬公忠誠謀國；故竭駑力，排眾謗以效馳驅。戊戌八月公有非常之舉，七月二十日電命祥統所部入京師，實衛公也。拳民之變，屢奉鈞諭，復囑祥來京，命攻使館。祥以茲事重大，猶尚遲疑，以公驅策，敢不奉命。疊承面諭，圍攻使館不妨開炮；祥猶以殺使臣為疑；公謂戮力攘夷，禍福同之。祥一武夫，本無知識，恃公在上，故效犬馬之奔走耳。今公巍然執政，而祥被罪，竊大惑焉！夫祥之於公，力不可謂不盡矣；公行非常之事，祥犯義以從之；公撫拳民，祥因而用之；公欲攻使館，祥彌月血戰；今獨歸罪於祥，麾下士卒解散，咸不甘心，多有議公反覆者。祥惟知報國，已拚一死；而將士憤怨，恐不足以鎮之，不敢不告。﹂

　　看完這封信，榮祿將牙齒咬得格格地響，血脈僨張，通宵不能安枕。董福祥以侮蔑為要挾，說﹁圍攻使館，不妨開炮﹂，固是倒打一耙，瞪著眼說瞎話，而所謂﹁公行非常之事，祥犯義以從之﹂，竟是指他在戊戌政變時，有弒帝的企圖，這更是血口噴人！

　　最使他不服氣的，是最後那一段話，國事到此地步，董福祥竟然有叛亂之意，真恨不得面奏兩宮，即時降旨，將董福祥逮捕處死。可是，目前是辦不到的事，要出這口氣，只有俟諸異日了。

　　但董福祥的隱含要挾之辭，雖可不理，甘軍的動向卻不能不察。好的是，在這方面榮祿早已下了工夫。甘軍從董福祥回甘肅後，全軍即由固原提督鄧增所統率，此人籍隸廣東新會，十七歲從軍，輾轉投入左宗棠部下，西征之役，跟著左宗棠從福建到了西北，官階是三品的游擊。

　　左宗棠西征，最講究兵器，而鄧增以善用炮知名，而專管開花炮隊，隸屬曾國藩﹁陪嫁﹂的劉松山一軍。劉松山陣亡，所部由他的侄子劉錦棠率領，鄧增在劉錦棠部下迭建大功，升為總兵，先駐伊犁，後調西寧，宦轍始終不離西北。

　　光緒二十一年夏天，回亂復起於青海，湟水上下游，自西寧至蘭州，皆為戾氣所籠罩，漢人被屠殺了十幾萬之多。其時董福祥以喀什噶爾提都，受命平亂，節制前敵諸軍，回亂至第二年秋天平服，董福祥加了一個太子少保的﹁宮銜﹂，又得了一個騎都尉的世職。鄧增本來拜過董福祥的門，此役中又特別出力，因而在﹁保案﹂中敘功居首，升為固原提督，同時亦成了董福祥的心腹大將。

　　為了洋人的抗議，以及劉坤一、張之洞的要求，一方面要逐董福祥遠離輦下，而一方面又以甘軍畢竟與雜湊成軍，未曾見過硬仗，一聞炮聲，不戰而潰的所謂﹁勤王義師﹂，不可同日而語，保護行在，未能全撤。因此，經過榮祿幕後的策劃折衝，董福祥將甘軍交與鄧增代領，自己隻身回甘。這一來，鄧增的身價大為提高，榮祿亦多方籠絡，已能通過鄧增，指揮甘軍。當然，甘軍在西安的軍紀不怎麼好，亦就曲予優容了。

　　西安有兩個戲園，每日必到的第一號闊客，就是大阿哥溥儁。他不喜歡讀書，所好的是舞槍弄棒，馳馬逐獵，再有一項就是聽戲。每到午飯以後，戲園中只看到一個歪頭翹嘴，頭戴金邊氈帽，身穿青緞緊身皮袍，外罩棗紅巴圖魯褂子的精壯少年，由一群太監簇擁而來，那就是大阿哥。

　　大阿哥愛武戲，武戲中又愛短打戲，聽之不厭的是一齣連環套。雖然不敢公然彩串，但每喜司鼓，﹁點子﹂當然下得不怎麼準，無非場面跟唱的湊合著他，敷衍完事。

　　有一天是載瀾與大阿哥叔侄倆，到城隍廟前的慶喜園去聽戲，溥儁一時技癢，又坐到﹁九龍口去﹂權充鼓佬，打的是一齣︽艷陽樓︾，高登上場亮相，一個﹁四記頭﹂沒有能扣得准，台下有甘軍喝采起哄。大阿哥臉上掛不住了！

　　這一下當然要出事，連載瀾在一起，跟甘軍打了一場群架，很吃了一點虧。鄧增不免吃驚，趕緊先去見榮祿，引咎自責。榮祿卻派大阿哥與載瀾的不是，很安慰了鄧增一番，說是不必理這回事，凡事有他作主。

　　果然，載瀾來告甘軍的狀時，反為榮祿數落了一頓。那叔侄倆一口氣不出，遷怒到戲園，跟岑春煊一說，將兩家戲園，一律封禁，園主鎖拿，四十板子一面枷，在城隍廟前示眾三天，方始釋回。沽名釣譽的岑春煊又出了一張佈告：﹁兩宮蒙塵，萬民塗炭，是君辱臣死之秋，上下共圖臥薪嘗膽，何事演戲行樂？況陝中旱災浩大，尤宜節省經費，一切飯店、酒樓均一律嚴禁。﹂

　　其時京師逃難的官員，陸續奔赴行在，各省京餉，亦紛紛解到西安，市面正將熱鬧之際，遭此打擊，頓形蕭條。於是戲園、酒肆的主持人集會商量，決定活動內務府大臣繼祿，轉求李蓮英，請他想法子開禁。

　　法子很簡單，能鼓動慈禧太后傳戲，自然就可以開禁。那知李蓮英稍微露點口風，便碰了個大釘子，﹁這是甚麼年頭兒？﹂她說：﹁我那有心思聽戲？﹂

　　一計不成，又生二計，這次走的是岑春煊言聽計從的張鳴岐的路子，機會很好，久旱的關中，下了一場大雪，明年的收成有望，就有文章好做了。

　　這一次開禁的告示，措詞很冠冕：﹁天降瑞雪，預兆豐盈，理宜演戲酬神。所有園館一律弛禁，惟禁止滋鬧，如違重懲。﹂弛禁的那天，岑春煊還穿了行裝，帶著手捧大令的戈什哈親自到各戲館去巡視，打算抓到鬧事的人，就在戲園前面正法，藉以立威。

　　鬧事的人不曾遇見，卻遇見了一班宗室來消遣，岑春煊所出的告示中，雖有﹁本部院久已視官如寄，不知權貴為何如人﹂，但對真正有權的貴人，還是很巴結的，管李蓮英就叫﹁大叔﹂。此時見了一班宗室，想起該報慈禧太后的特達之知，正好把自己的主意提出來徵詢大家的意見。

　　﹁皇太后的萬壽快到了！﹂他說：﹁今天十月初六，只有四天，就是正日。天降瑞雪，也正好慶賀、慶賀。﹂

　　話還未完，只聽有人厲聲說道：﹁國家衰敗到此地步，最近聽說東陵都讓洋人給佔據了，不知道怎麼才對得起祖宗！這樣子還要做生日嗎？如果有人上奏，我非反對不可！﹂

　　敢於公然指責慈禧太后的，是宣宗的長孫載治之子溥侗，他是在未立大阿哥之前，有繼承皇位之望的﹁倫貝子﹂的胞弟，行五，都稱他﹁侗五爺﹂。

　　這位﹁侗五爺﹂別號﹁紅豆館主﹂，年紀雖輕，在宗室中很有名，多才多藝，尤精於顧曲，昆腔、亂彈，色色皆精。在大家的心目中是個不理世務的濁世佳公子，不道出言鋒利，如此耿直！對慈禧太后尚且不懼，此外復何所畏？

　　岑春煊自知惹不起他，改容相謝，就此不談這件﹁做生日﹂的不合時宜之舉了。

　　不過，戲園雖已弛禁，溥儁的興致已經大殺，因為十一月初一開議，第一件事就是談懲處禍首，而眾目所集，在於載漪。畢竟父子天性，而且休戚相關，所以形跡倒收斂了不少。

　　甘軍亦復如此，那是鄧增的約束之功。為此，榮祿頗為嘉獎。如今由於董福祥的要挾，榮祿格外籠絡鄧增，特為邀了他來，說了好些推心置腹的話，鄧增亦不斷為董福祥解釋，並致歉意。這一來，榮祿放心了，董福祥的那封信，自然也不必當它一回事了。

　　※※※

　　趙舒翹賜令自盡，業已畢命的消息到了京城，李鴻章立即分別照會各國公使，接著便單獨與日本交涉，索回啟秀、徐承煜二人。

　　交涉很順利。日本公使小村壽太郎一口應允照辦，約定第二天由刑部到日軍司令部提人。

　　這天晚上，日軍司令山口素臣設宴款待啟秀、徐承煜二人，接到邀請，徐承煜大為興奮，斷定將被釋放，所以日軍司令為他們設宴祝賀。

　　啟秀卻不是這麼樂觀，在筵席上一直默然無語。酒到一半，山口方令通事說明，中國政府已經決定將他們正法。徐承煜頓時顏色大變，極口呼冤，大罵洋人狼心狗肺。

　　啟秀卻很鎮靜，還勸徐承煜，應該痛悔前非。徐承煜那裏肯聽，整整鬧了一夜，但等天一亮，反而寂然無聲，已是神智昏迷，嚇得半死了。

　　到得十點鐘，刑部來提人。京中大小衙門，盡為聯軍所佔，唯一交還的是刑部，因為百姓犯了罪，洋人不便代審，都要移送刑部懲辦。因此只有刑部尚書貴恆、侍郎景灃、胡燏芬最為忙碌，司官星散，提人也只好景灃帶著差役，親自辦理了。

　　兩乘沒頂的小轎，先抬到刑部大堂過堂，做完了照例的驗明正身的手續，原轎抬到菜市口。洋人聞風而至，不計其數，有的人還架著照相機，東一蓬火、西一蓬火地燒藥粉照明，將徐承煜的下場，紛紛攝入相機。

　　﹁天道好還！﹂大家有著相同的感慨，﹁徐承煜監斬袁昶、許景澄，是何等得意。誰想得到，曾幾何時，當時伺候﹃二忠﹄的劊子手會來伺候他？﹂

　　※※※

　　和議終於可望達成了。最主要的一條，賠償兵費的數額及年限，取得了協議，賠款四億五千萬兩，以金價計算，四十年清償，未償之款另加年息四厘。預計要到﹁光緒六十六年﹂方能償清。

　　這筆空前龐大的賠款中，俄國獨得一億三千多萬，占總額的百分之二十九。照威德自己的計算，俄國戰事上的損失，總共不過一億七千萬盧布，所得賠償，折合盧布達一億八千四百萬之巨，收支相抵，淨賺一千四百萬盧布，而劫掠所得，則更無法計算。因此，拉姆斯道夫在他國內洋洋得意地說：

　　﹁我國這一次進兵東三省，是有史以來最夠本的戰爭。﹂

　　於是四月二十一下詔，和局已定，擇於七月十九迴鑾。預定出潼關，經函谷，到開封，由彭德、磁州到保定，坐火車回京。

　　其時吳永亦正回西安，他是上年秋天，由於岑春煊的排擠，軍機處的不滿，被派了個赴兩湖催餉的差使，在武昌過的年，而且又續了弦。三月裏結束公事，料理西上之時，在荊門接到一個電報，催回行在。

　　一到照例宮門請安。第二天頭一起就召見，行禮既罷，慈禧太后彷彿如見遠歸的子侄一般，滿面春風地問起旅途中的一切。然後說道：﹁如今和局定了，迴鑾的日子也有了，我想還是要你沿路照料，所以打電報把你催回來。﹂

　　﹁是！臣亦應該回行在來覆命了。﹂

　　﹁我前些日子才知道，原來岑春煊跟你不對，他們把你擠出去的。﹂慈禧太后停了一下又說：﹁你出去走一趟也好。如果你們兩個混在一起，不定鬧出甚麼花樣來！﹂

　　﹁臣並不敢跟他鬧意見，只是岑春煊過於任性，實在叫人下不去。﹂

　　﹁我知道，我知道。﹂慈禧太后連連點頭，﹁岑春煊脾氣暴躁，我知道的。﹂

　　看樣子一時還談不完，而吳永吃過一次虧，已有戒心，奏對時間太久，遭軍機大臣的怪，所以抓住這個空隙，跪安而退。

　　回到寓所不久，慈禧太后派了太監來，頒賜親筆書畫摺扇一柄，銀子三千兩，袍褂衣料十二件，准吳永到內庫中，親自去挑選。接著，軍機處派人來通知﹁奉懿旨，吳永著仍伺候宮門差使。﹂

　　此時，湖廣總督張之洞，湖南巡撫俞廉之，在奏復吳永催餉辦理情形的摺子中，都有附片密保，吳永才堪大用。因此，兩宮定期正式召見。一起三個人，除了吳永以外，另外兩個是孫寶琦與徐世昌，出於慶王及袁世凱的密保。

　　吳永不知見過兩宮多少回，但這一次儀注不同，高坐在御案後面，手中執著寫明召見人員履歷的﹁綠頭簽﹂的慈禧太后，俯視一本正經，行禮報名的吳永，自覺滑稽，忍俊不禁，幾乎笑出聲來。

　　等退了朝，慈禧太后忍不住向李蓮英笑道：﹁吳永今天也上了場，正式行起大禮來，真像唱戲似的！﹂

　　這話與﹁奉旨以道員記名簡放﹂的喜信，同時傳入吳永耳中。感激之餘，頗思報答，因而想起張之洞的一段話。

　　張之洞是這樣說的：﹁這一次的禍端，起於大阿哥，釀成如此的大變，而此人還留在深宮，備位儲貳，何以平天下之心？況且禍根不除，宵小生心，又會釀成意外事故。他一天在宮中，則中外耳目，都不安，於將來和議，會增加無數障礙。因此，如今之計，亟宜發遣出宮。如果等洋人指明要求，更失國體，何不及早自動為之。老兄回到行在，最好先把這番意思，密奏皇太后，不妨道明，是張之洞的主張。只看老兄有沒有這個膽量？﹂

　　吳永膽量是有，但有當初奏保岑春煊而招致軍機不滿一事的前車之鑒，決定先問一問榮祿的意向。

　　於是找個能單獨相處的機會，吳永將張之洞的話，細細說了一遍，並又問道：﹁這件事我不能冒昧，能不能跟皇太后說，請中堂的示。﹂

　　榮祿一面坐著用橡皮管子抽鴉片，一面瞑目沉思，直到抽完三筒﹁長、黃、松﹂的煙泡，時隔十餘分鐘之久，方始張目開口。

　　﹁也可以說得！﹂榮祿慢慢點著頭，一臉籌思已熟的神情，﹁以你的地位、分際，倒是恰好。像我們就不便啟齒。﹂

　　吳永知道，這倒不是他怕碰釘子，是怕說了不見聽，以後就不便再說了。如今照他的看法，自己不但可以說，而且說了會有效，不由得勇氣大增。

　　﹁不過，你措詞要格外慎重，切戒魯莽。﹂

　　﹁是！﹂吳永加了一句：﹁當然不能當著皇上陳奏。﹂

　　﹁那還用說嗎？你好好用點心，奏准了，就是為國立了功，也幫了我們的忙。﹂

　　榮祿的鼓勵，自比張之洞的激勸更有力量，吳永從此一刻起，便以找尋機會，向慈禧太后進言，列為宮門伺候的第一件大事。

　　這天上午是慈禧太后單獨召見，問過一些瑣碎的事務，吳永發覺她神氣閒豫，頗有想聊聊閒天的意向，而左右恰好無人，認為這是個很好的機會，再不開口，等到何時？

　　於是他定定神，盡力保持著從容的語氣說：﹁臣此次從兩湖回來，聽到外面的輿論，似乎對於大阿哥，不免有閒話。﹂

　　﹁喔，﹂慈禧太后略有詫異之色，﹁外面說點甚麼？跟大阿哥有甚麼關係？﹂

　　﹁大阿哥隨侍皇太后左右，當然與朝政毫無關連。﹂吳永將心口相商，不知琢磨了多少遍的話，慢慢說了出來：﹁不過大家的看法，以為這一次的事情，總由大阿哥而起，如今仍舊留在宮裏，中外人民，不免胡亂揣測，就是在對外的交涉上，亦怕徒增妨礙。如果能夠遣出宮外，則東西各國，必定稱頌聖明，和約就容易就範了。臣在湖北的時候，張之洞亦這麼說，命臣奏明皇太后、皇上。張之洞又說，此中曲折，必在慈聖洞鑒之中，不必多奏，只是事事要皇太后親裁，太忙或者容易遺忘。只要一奏明瞭，皇太后定有下慰臣民、外安列邦的區處。﹂

　　後面這段話，措詞極其婉轉，亦很像張之洞的口吻，慈禧太后的臉色變得很嚴肅了！凝思了好一會，放低了聲音說：﹁這件事，你在甚麼人面前都不必提起！到了開封，我自有道理。﹂

　　﹁是！﹂吳永恭恭敬敬地答應，心裏在想，這張﹁無頭狀子﹂大概可以告准了。

　　辭出宮來，又將奏對的經過回想了一遍，慈禧太后雖有謹守慎密之諭，但對榮祿，應是唯一的例外。於是，吳永即刻謁見，要求摒絕從人，將此事的結果，秘密相告。

　　﹁很好！漁川，你這件事辦得很妥當。﹂榮祿又似自問，又似徵詢地說：﹁該怎麼酬庸呢？﹂

　　﹁中堂栽培之日正長，﹂吳永客氣地答說：﹁不必忙在一時。﹂

　　榮祿不答，想了一會，接著他自己的話說：﹁現在倒有一個道缺，地方遠一點。好在上頭一時也還不肯放你走，路遠路近無所謂，你先佔了這個缺，隨後再想法子替你調。﹂

　　這個缺是廣東的雷瓊道，韓文公流放之鄉，海剛峰出生之地的中國版圖中極南之區。不過，補缺的同時，另有一道上諭：﹁新任廣東雷瓊道吳永，著緩赴新任，監辦迴鑾前站事宜，並仍照舊承應宮門事務。﹂

　　這一下很快地傳了開來，吳永是皇太后面前，第一紅人。包括孫寶琦等人在內，紛紛登門道賀，嘖嘖稱羨，形於詞色。

　　而吳永卻是苦在心裏，知道以後做事做人更難了。

　　本來由懷來到太原的宮門事務，都由吳永一手承辦。所謂﹁宮門事務﹂，即是地方官及各省差官，有事向宮門接頭時，由吳永居間聯絡折衝。他是地方官，深知個中苦況，所以持平辦事，不讓太監有凌逼勒索的情事。﹁宮門費﹂不豐不儉，按股勻分，倒也相安無事。

　　可是，此番重掌前職，情況完全不同了。因為自太原至西安，他的職司改歸岑春煊接替。此人善於投機，獵官不擇手段，是肯管李蓮英叫﹁大叔﹂的人，當然不會放棄借花獻佛，巴結近侍的機會，所以一反吳永所為。凡是各省解餉進貢的差官，岑春煊都出面替太監﹁講斤頭﹂，使費不足，多方挑剔，讓人交不了差。每到一州縣，第一件事就是談﹁宮門費﹂，多則上萬，少亦七八千。此外只要跟宮門打到交道，他一定代為需索。這一來，太監們自無不高興，眾口一詞地說：

　　﹁岑三兒夠交情。﹂

　　相形之下，吳永便招恨了，太監幾乎沒有一個不是氣量小的，所以當吳永初回行在，奉懿旨仍舊照料宮門時，便有個李蓮英的親信，專管各省貢品的太監趙小齋，當面向他詰責。

　　﹁我們從前都蒙在鼓裏，被你吳大老爺刻薄死了！還虧得岑三懂交情，肯幫忙，動是千兒八百的，作成我們吃口飽飯。橫豎使的人家的錢，百姓頭上搜括，來路容易，也落得大夥兒做個人情，偏是你掂斤播兩的，區區幾兩銀子，還要叫人請安謝賞，這不存心耍我們嗎？﹂

　　當時吳永知道此番歸來，召見﹁過班﹂，必蒙外放實缺，照料宮門，是個短局，既然太監有此怨言，大可撒手不管。可是這一次明文奉了上諭，而且督辦迴鑾前站事宜，不能不管宮門，也就不能不做惡人。而況如今的太監，居安而不思危，已恢復了在京的氣焰，渾非去年流離道路，求一飽而不可得，所望不敢過奢的境況。吳永意料到以後的麻煩不但會多亦不會小。

　　※※※

　　本來定期迴鑾的上諭一宣佈，人心原已大定，但朝廷內部有異見，各省疆吏亦有難處，因而慈禧太后的心又活動了。

　　朝廷中，軍機大臣鹿傳霖首建幸陝之策，至今亦仍不以亟亟乎迴鑾為然。因為他是同情舊黨的，提起剛毅、趙舒翹，言下之意，總覺得他們死得可惜。

　　有時酒後大言，鹿傳霖說洋人如不肯就範，不妨再決雌雄。他的話誰也不會理他，但側面主張兩宮仍留西安，亦可以看出他始終有﹁固守關中，俟機東向出擊﹂那種兩千年前的兵略思想。

　　在疆吏，主要的是怕期限太促，誤了差使。第一個近在咫尺，接替岑春煊而為陝西巡撫的升允，上摺奏報：﹁天時炎熱，道路泥濘，請展緩行期。﹂

　　其次是河南巡撫松壽上奏，說是今年夏天，積雨連旬，黃河大水氾濫，蹕路多被沖毀，靈寶、閿鄉一帶為古函谷道，深溝一線之路，山洪暴注，尤為危險，至今泥深數尺，步步阻滯。此外鞏縣的行宮，亦由於洛水漫溢，工程有所損失，刻正設法趕修之中。同時又說，七月間的﹁秋老虎﹂很厲害，聖母高年，不宜跋涉。因而建議，將迴鑾之期改至中秋以後。

　　這一次蹕路所經，橫貫河南全境，松壽的責任特重，他的話亦就格外有力量。不過展期啟駕，雖成定局，卻不便過早宣佈，怕影響了沿路整修橋道的工程，更怕引起無謂的揣測。而揣測終於不免。

　　流言紛紛，說來亦有道理。一說，慈禧太后怕回京以後，各國會提出釀成拳禍的首要責任，促請歸政，所以不許皇帝回京。又一說，慈禧太后倒還坦然，是李蓮英怕她失權就會失勢，極力叢恿，暫留為佳。

　　至於展期的次第，亦言之鑿鑿。說第一次改期在中秋以後，第二次改期在九月初三；第三次必以慈禧太后萬壽為借口，改期十月半中旬，第四次則以時序入冬，不宜道路，改至明年春天，這樣一改再改，結果是遙遙無期。

　　當然，這些流言，亦非全無根據。慈禧太后確有一個堅持不移的宗旨，洋兵不撤，決不迴鑾。而各國的意見恰好相反，要等兩宮自西安啟鑾，方肯全撤。為此和約雖經定議，就為撤兵確期一節，所見相左，遲遲不能簽訂。

　　※※※

　　費了好大的勁，拖到七月二十五終於在賢良寺訂了和約。李鴻章抱病出席，與慶王奕劻佔大餐桌的一面，正對面是外交團領袖，西班牙公使葛絡干，其餘德、奧、比、美、法、英、意、日、荷、俄十國公使，列坐三面。略一寒暄，由葛絡干宣讀條約全文，共計十二款：第一、對德謝罪；第二、懲辦禍首；第三、對日謝罪；第四、於外國墳墓被掘處建碑；第五、禁止軍火運入中國；第六、賠款四億五千萬兩；第七、使館駐軍；第八、削平大沽炮台；第九、各國於北京、山海關間駐軍；第十、張貼禁止仇外之上諭；第十一、修濬白河、黃浦江；第十二、改總理衙門為外務部。

　　讀完法文本，再由中國方面的隨員宣讀中文本，然後由奕劻與李鴻章先畫押，是畫的幾十年不曾一用的﹁花押﹂。

　　等各國公使依序簽署完成，慶王奕劻雖覺心情沉重，但亦不無仔肩一卸的輕鬆之感，只有李鴻章，心事反而愈重！公約雖成，俄約棘手。公約未成之際，俄約猶可暫時擱置，如今則推無可推，拖無可拖，而且預料格爾斯等人的催逼，會日甚一日。八十老翁，竟陷於內外交迫，擺脫不能，動彈不得的困境，想起來真如一場噩夢，而且是不醒的噩夢。

　　回到賢良寺，上上下下，一片沉默。李鴻章整夜失眠，長吁短歎，令人酸鼻，可是沒有人敢勸他，也不知如何相勸？唯一敢在他面前發議論，談得失的張佩綸，從發了辭差的電報，就請假回江寧了。此外，只有一個于式枚，比較起來，能夠使李鴻章不至於因為肝火太旺而大發脾氣，所以大家公推他去伺機勸慰。

　　于式枚長於文筆，拙於言詞，一清早見了李鴻章，只請個早安，竟別無話說。

　　﹁慶邸怎麼交代？﹂李鴻章問道：﹁畫押一事，是否先發電報，請代奏？﹂

　　﹁是的。已經發了，只說已畫了押，不及他語。﹂

　　﹁你看，是不是應該將這次議約的苦衷，詳細奏報？﹂

　　﹁看中堂的意思。﹂

　　﹁我看一定要有此一奏。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心事如潮，反不知從何說起，你倒擬個稿子來看。﹂

　　﹁是！﹂于式枚說：﹁請中堂列示要點。﹂

　　李鴻章想了一下說：﹁前一陣子我聽人說，軍機上還有類似剛子良之流所發的論調。真正是國家的氣數！中國元氣大傷，若再好勇鬥狠，必有性命之憂。﹂

　　﹁這一層意思，只有擺在最後說。﹂于式枚問：﹁前面呢？﹂

　　﹁自然是談和議之難，非局外人所能想像。﹂

　　于式枚點點頭又問：﹁請從速迴鑾的話，要不要提？﹂

　　﹁不必提了！既有明諭，不必饒舌。﹂

　　于式枚很快地擬好奏稿。李鴻章看上面寫的是：﹁查臣等上年奉命議和，始而各使竟將開議照會駁回，幾莫測其用意之所在。嗣於十一月初一日，始據送到和議總綱十二款，不容改易一字。臣等雖經辦送說帖，於各款應商之處，詳細開說，而各使置若罔聞。且時以派兵西行，多方恫嚇。臣等相機因應，筆禿唇焦，所有一切辦理情形，均隨時電陳摺奏。﹂

　　看完這一大段，李鴻章停了下來，沉吟著說：﹁﹃筆禿唇焦﹄之下，應該有兩句話，表示苦衷。﹂

　　﹁是力不從心之意？﹂于式枚問。

　　﹁不止於此！﹂李鴻章提起筆來，在﹁筆禿唇焦﹂下面，添上一小段：﹁卒以時局艱難，鮮能補救，撫衷循省，負疚良深。﹂

　　中間是敘議定以後，枝節叢生，種種委屈。最後，于式枚將李鴻章的話敘了進去：﹁臣等伏查近數十年內，每有一次構釁，必多一次吃虧。上年事變之來，尤為倉卒，創深痛巨，薄海驚心！今和議已成，大局少定，仍望我朝廷，堅持定見，外修和好，內圖富強，或可漸有轉機。譬諸多病之人，善自醫調，猶可或復元氣，若再好勇鬥狠，必有性命之憂矣！悽悽之愚，伏祈聖明垂察。﹂

　　﹁沒有能說得透徹。可也沒有法子了！﹂李鴻章說：﹁拜發吧！﹂

　　﹁中堂，﹂于式枚問：﹁是不是要請慶王先過一過目？﹂

　　﹁為甚麼？﹂李鴻章忽然又發脾氣了，﹁他事事掣肘，專聽日本小鬼的話，不必理他！﹂

　　這頓脾氣，發得于式枚心裏很難過。李鴻章的﹁中堂脾氣﹂是出了名的，于式枚相從多年，司空見慣，而況又非對他而發，更無須介意。他難過的是，李鴻章的﹁中堂脾氣﹂，向不亂發，甚至以發脾氣作為一種親暱的表示。北洋與淮軍中很有人知道他的脾氣，他喜歡用一句合肥土話罵人：﹁好好搞你娘的！﹂若有人得他此一罵，陞官發財就大有望了！

　　然而，如今不同了！李鴻章鬱怒在心，肝火特旺，常常忍不住大發一頓脾氣，八旬老翁，何堪常此喜怒無常？于式枚感到難過的是，怕李鴻章的大限不遠。

十八

　　電報到達西安，軍機處連鹿傳霖自己在內，都知道﹁若再好勇鬥狠，必有性命之憂﹂這句話，是對他而發的。其實，鹿傳霖自己又何嘗不知道，既無可戰之兵，亦無可戰之餉，連紙上談兵的資格都不夠。不過，慷慨激昂，究不失為沽名釣譽最方便的法子。如今官到戶部尚書軍機大臣，只要循分供職，善自養生，再有三五年，何愁不能﹁大拜﹂？這樣一想，自然心平氣和，覺得就算發一套慷慨激昂的議論，亦無味得很。

　　而況眼前便有一大難關，第一年的賠款連攤付利息二千二百萬兩，在西曆明年正月初一，亦即華曆十一月二十二，即須付足，為期不過三個月，如何籌措這筆巨款？大是難事。

　　經過多次會商，就開源節流兩大端去用工夫，首先想到的是虎神營、驍騎營、護軍營，當初為了整軍經武打洋人，在載漪力爭之下，自光緒二十五年起．加補津貼，年需一百四十餘萬兩銀子。如今吃了敗仗，偃武修文，準備﹁變通政治﹂，這筆津貼，當然可裁。

　　此外，神機營、步軍營添練兵丁的口分，以及滿漢官員、八旗兵丁額外加發的﹁米折﹂，凡是戊戌政變以後，打算跟洋人周旋到底，為了激勵士氣而額外增撥的津貼及﹁恩餉﹂，一律裁減。每年可省出來三百萬兩銀子。

　　其次是南洋、海防、江防、各省水陸練勇以及舊制綠營的各項費用﹁率多事涉虛糜﹂，而且經此大敗，足見﹁難期實濟﹂，一律酌加裁減。不過所省減費用的確數無法計算，估計至多亦不過三百萬兩。節流所得，至多不過每年賠款的七分之二，其餘大數，要靠開源。

　　難題來了！不管廣東新開辦的房捐、鹽斤加徵、﹁土藥﹂、茶、糖、煙、酒從重加稅，怎麼樣算也算不出一千幾百萬銀子的額外款項來！

　　為此曾屢屢集議，但聞一片嗟嘆之聲，細帳越算越心煩，最後只有出之於攤派一途，按省分大小、財力多寡，負擔最重的，自然是江蘇，派到二百五十萬兩；其次是四川，二百二十萬兩；再次是廣東，二百萬兩，以下浙江、江西各一百四十萬兩；然後湖北、安徽等省．以次遞減，最貧瘠的貴州，亦派到二十萬兩。上諭中特別說明，開源節流各條辦法，﹁有與該省未能相宜及窒礙難行之處，各該督撫均有理財之責，自可因時制宜，量為變通，並准就地設法，另行籌措﹂，暗示只要湊足數目，甚麼法子都可以用。但必須﹁如期匯解，不得短少遲延，致有貽誤。﹂而緊接著又有句話：﹁倘期限已屆，而短少尚多，即惟各督撫是問。﹂換句話說，是有個折扣在裏頭。倘或各省攤派，照額收足，而有必須開支的用途，亦可截留一小部分。

　　※※※

　　吃過月餅，從行宮到京官的寄寓，都在捆紮行李，準備回京，只見滿街的車馬伕子。偏偏西安官場又來個全班更動，因為陝西巡撫升允奉旨特派為前路糧台，由藩司李紹芬護理巡撫印信，由榮祿幕府中外放的臬司樊增祥署理藩司，於是糧道署臬司，西安府升署糧道，另外再派人署西安府，交卸上任，道喜謀差，忙上忙下，大概從唐朝以來，一千多年之中，這個關中名城就從沒有這麼熱鬧過。

　　啟鑾期近，乘輿出東門還是南門，發生了爭議。照路程來說，應該出東門，但有人以為大駕必自北而南，朝廷體制攸關，而且﹁南方旺氣，向明而治﹂，所以必出南門。這一來多費周折，光是出城這一段路程要加出兩倍，而輦道加鋪黃土，亦頗費事，所以議論不定，最後是請慈禧太后裁決。不用說，體制猶在其次，取旺氣，討吉利最要緊，面諭軍機大臣：﹁出南門，繞赴東關，在八仙庵拈香打尖後再走。﹂

　　最先走的是二班軍機章京，前一天啟程，趕到閿鄉，準備接替頭班軍機章京辦事。第二天八月二十四，天色未明，軍機、御前、六部、九卿及西安全城文武，均已齊集行宮伺候，當行李登車時，兩宮循例召見了軍機大臣，方始升輿。辰初三刻，前導馬隊先行，接著是太監，然後是領侍衛內大臣開路，靜鞭之響，黃轎出宮，頭一乘是皇帝，第二乘是慈禧太后，第三乘是皇后，第四乘是瑾妃，都掛起了轎簾，不禁臣民遙瞻，惟有第五乘黃轎的轎簾是放下的，內中坐的是大阿哥。

　　黃轎之後便是以軍機大臣為首的扈從大員，隨後是各衙門的檔案車輛。首尾相接，一直到十點才過完。

　　一路上家家香花，戶戶燈綵，跪送大駕，到得南關，地方耆老，獻上黃緞萬民傘九把。然後繞向東門外，在八仙庵拈香打尖。飯罷即行，迤邐向東偏北而行，蹕道兩旁，又是一番氣象，只見無數官兒，匆匆趕路。原來升允先期傳諭，文官佐雜，武官千把以下，在十里鋪恭送，逾此以上的文武官員，在灞橋恭送。另外派人點驗，無故不到者查取職名，停委兩年。所以衣冠趨蹌，十分熱鬧。

　　一過灞橋，轎馬都快了，三點多鐘．頭一天駐蹕的驪山宮在望了。

　　此處已是臨潼縣該管。但打前站的吳永竟未找到臨潼縣令，再看供應，亦全未預備，不由得困擾而著急，抓住管行宮的一名典史，厲聲問道：﹁夏大老爺呢？誤了皇差是何罪名，莫非他不知道？﹂

　　﹁吳大人，﹂那典史哭喪著臉說：﹁您老別問了，我們都還在找他呢！﹂

　　﹁到底怎麼回事？﹂

　　那典史遲疑了一會，毅然決然地說：﹁我也不怕得罪人，說吧！﹂

　　原來臨潼的縣官夏良材，本來是個候補知縣，只為是藩司李紹芬的湖北同鄉，夤緣而得臨時派委署理。此人在西安多年，難得派到一個差使，實在窮怕了。所以這趟得了這個署缺，存心不良，有意拿他的七品前程，作個孤注之擲。

　　辦皇差照例可以攤派，但除非在膏腴之地而又善於搜刮，否則千乘萬騎，需索多端，沒有一個不焦頭爛額的。所貪圖的只是平安應付過去，將來敘勞績時，靠得住可以陞官。夏良材本非良材，不過頗有自知之明，就升了官也幹不出甚麼名堂來，吃盡辛苦，還鬧一身虧空，何苦來哉？所以心一橫攤派了兩萬七千銀子，死死地捏在手裏，絲毫不肯放鬆。這一來，自然甚麼預備都談不上了。

　　聽得有這樣荒謬的情事，吳永既疑且駭。心裏在想，反正有升允在，不妨靜以觀變。

　　誰知果如那典史所說，夏良材真個避匿不出，升允一到，看見這般光景，急得跳腳。但亦只能勉力敷衍了行宮中的御膳，竟連王公大臣亦顧不得了。於是只聽得到處是咬牙切齒的詛咒聲。若非怕驚了駕會獲重咎，侍衛與太監都要鬧事了！

　　第二天一早啟駕，新豐打尖，零口鎮駐蹕，供應依舊草率異常，入夜殿上竟無燈燭。而夏良材總算讓升允找到了！﹁好啊！夏大老爺！﹂升允氣得發抖，﹁從古到今，你這個縣官是獨一份，真正讓我大開眼界！﹂

　　﹁良材該死！不過死不瞑目。﹂夏良材哭喪著臉說：﹁實在是連日王公大臣的護衛隨從，一班來、一班去，要這樣，要那樣，不由分說，把預備的東西搶光了。第二天再預備，還是搶光。地方太苦，時間倉促，實在沒法子再預備了。﹂

　　﹁你說的是真話？﹂

　　﹁不敢撒謊。﹂

　　﹁你倒說，是那些王公大臣的護衛隨從，敢搶為兩宮預備的供應？﹂

　　﹁官卑職小，不認識，而況來的人又多。﹂夏良材答說：

　　﹁橫豎縣裏總是革職的了，求大人不必再問了吧！﹂

　　﹁哼！﹂升允冷笑，﹁你以為丟了官兒就沒事了？沒那麼便宜。﹂

　　說完，升允將袖子一甩，連端茶碗送客的禮節都不顧，起身往裏就走。夏良材如逢大赦似地，踉蹌退出，仍舊躲在一個幕友的寓處，只待兩宮一啟鑾，隨即打點行李，靠那兩萬多銀子回湖北吃老米飯去了。

　　升允那知他是怎樣的打算？想起還該責成他辦差，卻又找不到人了。升允這一氣非同小可！一面連夜繕摺，預備第二天一早呈遞，一面派人四下找夏良材，牙齒咬得格格響地在盤算，要怎麼樣收拾得他討饒，才能解恨。

　　結果找了半夜也沒有找到夏良材，而榮祿卻派人來找升允了。一見面就問：﹁鎮裏可有好大夫？﹂

　　升允抬頭一望，只見榮祿滿面深憂，眼眶中隱隱有淚光，不由得驚問：﹁是︱︱？﹂

　　﹁小兒高燒不退，偏偏又在這種地方。唉！﹂

　　升允知道榮祿只有獨子，名叫綸慶，字少華，生得穎慧異常，只是年少體弱。如今忽發高燒，看來病勢不輕，就怕這零口鎮沒有好醫生。

　　這樣想著，也替榮祿著急，無暇多問，匆匆說道：﹁我馬上去找。﹂

　　醫生倒有，不是甚麼名醫，病急也就無從選擇，急急請了去為綸慶診脈。時已三更，轉眼之間，便得預備啟駕，升允無法久陪，急急趕到宮門伺候。

　　到得天色微明，兩宮照例召見臣工，第一起便叫升允。料想有一番極嚴厲的訓斥，所以升允惴惴然捏一把汗，進得屋去，連頭都不敢抬，行過禮只俯首跪著，聽候發落。

　　﹁這夏良材是那裏人？﹂非常意外地，竟是皇帝的聲音。

　　﹁湖北。﹂升允簡短地回答。

　　﹁你摺子上說：﹃該縣輒稱連日有冒稱王公僕從，結黨攫食﹄，到底是冒充，還是故意指他們冒充？﹂

　　有沒有這回事，在疑似之間，但即使真有其事，奏報非說冒充不可。否則不定惹惱了那位王公，奏上一本，著令明白回奏，究竟是那些王公的﹁僕從結黨攫食﹂？這個亂子就鬧大了。所以升允毫不遲疑地答說：﹁確是冒充。﹂

　　﹁冒充就該查辦！我看那縣官是借口搪塞，這樣子辦差，不成事體，革職亦是應該的。﹂

　　﹁算了，算了！﹂慈禧太后接口說道：﹁論起來，當差這樣荒唐，原該嚴辦。不過這一辦，一定會有人誤會，以為朝廷如何如何地苛求！我們娘兒倆也犯不著落這個名聲。我看，加恩改為交部好了。﹂

　　這是慈禧太后與皇帝商量好的，有意如此做作，藉以籠絡人心。而在升允，卻是大出意料，這樣便宜了夏良材，也實在於心不甘！不過，表面上亦還不能不代夏良材謝恩。

　　﹁慈恩浩蕩，如天之高，真正是夏良材的造化。﹂升允磕個頭說：﹁奴才督率無方，亦請交部議處。﹂

　　﹁姓夏的亦不過交部，你當然更無庸議了。﹂慈禧太后又說：﹁不過，以後可再不准有這樣荒唐的事了！﹂

　　﹁是，是！奴才亦再不敢大意了。﹂升允想想氣無由出，遷怒到李紹芬頭上，﹁這夏良材是藩司李紹芬的同鄉，保他署理臨潼，原說怎麼怎麼能幹，那知道是這樣子不成材！﹂

　　﹁李紹芬不是署理巡撫嗎？﹂

　　﹁是！﹂

　　﹁他這樣子用私人，誤了公事，我看，﹂慈禧太后微微冷笑：﹁他的官兒，只怕到藩司就算頂頭了。﹂

　　聽得這話，升允心裏才比較舒服。跪安退出，一面照料車馬，一面等候消息。不久，軍機處就傳出來一道明發上諭，說是﹁此次迴鑾，迭經諭令沿途地方官，於一切供應，務從儉約，並先期行知定數。內監人等及扈從各官，亦均三令五申，不准稍有擾累情事，朝廷體恤地方之意，已無微不至。乃該署縣夏良材於應備供應，漫不經心，借口搪塞，多未備辦。所有隨扈官員人等，不免枵腹竟日，殊屬不成事體。以誤差情節而論，予以革職，實屬咎有應得。朕仰承慈訓，曲予優容，著加恩改為交部議處，升允自請議處，著從寬免。﹂

　　正看到這裏，發覺眼前有人影晃動，抬頭一看，氣就來了，是夏良材。

　　﹁夏大老爺，﹂升允繃著臉說：﹁該給你道喜吧？﹂

　　﹁都是大人成全！﹂夏良材跪下來道謝：﹁如果不是大人代求，縣裏不會這麼便宜。﹂

　　﹁不是，不是！你別弄錯。﹂升允亂搖著手說，﹁我沒有替你求情，你用不著謝我，你該去謝你的同鄉李大人，他的前程讓你兩萬七千兩銀子賣掉了！﹂

　　此言一出，夏良材面如死灰。升允到此才算胸頭一暢，長長地舒口氣掉頭而去。

　　※※※

　　兩宮到達鄭州，接到電報，李鴻章病歿。追念前勞，慈禧太后痛哭失聲。第二天召見軍機，擬定撫恤的上諭：﹁大學士一等肅毅伯直隸總督李鴻章，器識湛深，才猷宏達。由翰林倡率淮軍，戡平發捻諸匪，厥功甚偉，朝廷特沛殊恩，晉封伯爵，翊贊綸扉，覆命總督直隸，兼充北洋大臣，匡濟艱難，輯和中外，老成謀國，具有深衷。去年京師之變，特派該大學士為全權大臣，與各國使臣妥立和約，悉合機宜。方冀大局全安，榮膺懋賞。遽聞溘逝，震悼良深！李鴻章著先行加恩照大學士例賜恤，賞給陀羅經被，派恭親王溥偉帶領侍衛十員，前往奠醊，予謚文忠，追贈太傅，晉封一等候爵，入祀賢良祠，以示篤念藎臣至意。其餘飾終之典，再行降旨。﹂

　　﹁李鴻章留下來的缺，奴才等公同擬了個單子在這裏，請旨簡放。﹂榮祿將一張名單，呈上御案。

　　這一次慈禧太后就不再讓皇帝先看了。名單上擬的是：﹁王文韶署理全權大臣。袁世凱署理直隸總督；未到任前，命周馥暫行護理。張人駿調山東巡撫。﹂看完，慈禧太后說一聲：﹁就這樣辦。﹂卻緊接著又問：﹁皇帝有甚麼意思沒有？﹂

　　名單遞給皇帝，一看袁世凱又升了官，心裏非常難過。儘管整日無事，拿紙筆畫一隻烏龜，背上寫上﹁袁世凱﹂的名字，消遣完了又撕掉，何嘗能消滅得胸中的這口惡氣？

　　既然慈禧太后已作了裁定，他還能說甚麼？只言不發將名單遞了給榮祿。

　　慈禧太后卻還有話：﹁這山東藩司張人駿，可是張之洞一家？﹂

　　﹁不是張之洞一家。張之洞是南皮，他是豐潤。﹂

　　﹁張佩綸不是豐潤嗎？﹂

　　﹁是！﹂榮祿答說：﹁張人駿是張佩綸的侄子。﹂

　　﹁原來他們是叔侄！﹂

　　聽慈禧太后有惘然若失之意，彷彿懊悔做錯了一件事，榮祿知道是因為她對張佩綸還存有惡感的緣故，覺得不能不替張人駿稍微解釋一下，免得已籌劃好了的局面，有所破壞，又得費一番手腳。

　　﹁張家是大族，張人駿年紀比張佩綸大。他是同治七年洪鈞那一榜的翰林，張佩綸比他還晚一科。﹂

　　﹁喔！﹂慈禧太后問：﹁他的官聲怎麼樣？﹂

　　﹁操守不壞。﹂榮祿又說：﹁如今大局初定，袁世凱調到直隸，張人駿由藩司坐定，駕輕就熟，比較妥當。﹂

　　﹁這話也是。就這樣好了。﹂慈禧太后又問：﹁奕劻那天可以到？﹂

　　﹁大駕到開封，他亦可以到了。﹂

　　※※※

　　兩宮與奉召而來的慶王奕劻都是十月初二到開封的。慶王於中午先到，兩宮早晨八點鐘自中牟縣啟蹕，中午在韓莊打尖，下午四點鐘駕到行宮。

　　開封行宮，已預備了好幾個月，加以經費充裕，所以比西安行宮還來得華麗寬敞，已頗有內廷氣象。慈禧太后看在眼裏，胸懷為之一暢，但一到見了慶王奕劻，卻又忍不住垂淚了。

　　﹁宮裏怎麼樣？﹂

　　﹁宮裏很好，一點沒有動。﹂奕劻答說：﹁奴才當時奉旨回京，聽說各國軍隊分段駐兵，大內跟後門一帶歸日本兵管，奴才隨即派人去找日本公使，跟他切切實實交涉了一番。總算日本公使很尊敬皇太后、皇上，跟奴才也還講交情，所以看守得很好。各國兵弁進宮瞻仰，定有章程，不准胡來，人到乾清門為止，不准再往裏走了。﹂

　　這番﹁丑表功﹂，大蒙讚賞，﹁真難為你！﹂慈禧太后說：﹁當時京城亂糟糟，我實在不放心你回去，可是除了你，別人又料理不下來！﹂

　　慶王奕劻少不得還有番效忠感激的話。然後接談李鴻章，談京中市面、洋人的情形，當然，最要緊的是談各國軍隊的撤退。

　　﹁皇太后萬安！﹂奕劻用極有把握的語氣說：﹁自和約一畫押，各國使臣的態度都改過了，對我皇太后，皇上仍如從前那樣，十分尊敬。鑾駕到京，不但洋兵早已撤退，各國使臣還會約齊了來接駕。﹂

　　這是慈禧太后極愛聽的話。各國使臣來接駕，當然是件有面子的事，而更要緊的是，這表示洋人對她並無惡感，從談和以來，她一直擔心的就是，怕洋人對她有不禮貌的言詞。只要有一言半語的批評，她就算在皇帝面前落了下風。這是她最不能忍受，而不惜任何代價要防止的一件事。

　　﹁此外，洋人還有甚麼議論？﹂

　　﹁議論很多，無非是些局外人不關痛癢的浮議。﹂奕劻答說：﹁洋人的習性，喜歡亂說話，說錯了，也不要緊。所以洋人的議論，沒有甚麼道理，聽不得。﹂

　　﹁總有點兒有關你的事吧？譬如說，﹂慈禧太后向左右窗外望了一下：﹁提到過大阿哥沒有？﹂

　　﹁提過。﹂奕劻偷窺了一眼，從慈禧太后臉上看不出甚麼來，就不肯多說了。

　　﹁洋人是怎麼個說法？﹂慈禧太后問：﹁是覺得是咱們自己的事，與外國無關不必干涉呢？還是覺得應該有個交代？﹂

　　這話透露出一點意思來了。奕劻心想，國家出這麼一場大難，死多少人，破多少財，吃多少苦，搞得元氣大傷，慈禧太后對載漪一定恨得不知怎麼才好。而大阿哥溥儁歪著脖子撅著嘴，模樣兒既不討人歡喜，又不愛唸書，一定也是慈禧太后很討厭的。既然如此，不妨說兩句實話。

　　﹁回皇太后，各國使臣跟奴才提過，提過還不止一次。奴才覺得很為難，因為這件大事，不是臣下所能隨便亂說的。所以奴才只有這麼答覆他們，兩宮必有妥善處置，到時候你們看好了。﹂

　　慈禧太后點點頭：﹁你這樣答他們很好。這件事︱︱，﹂她沉吟了好一會，﹁再商量吧！﹂

　　﹁是！﹂奕劻略等一會，見兩宮別無垂詢，便即跪安退出。

　　回到行轅，直隸總督衙門已派了專差，將李鴻章的遺疏送了來，另附周馥的一封親筆信，拜託他當面遞上御前。因為李鴻章與他同為全權大臣，臨終前彼此共事，一切艱難境遇，只有奕劻最瞭解，遺疏中恐有未盡的意思，亦只有他能補充。遺疏未曾封口，慶王奕劻取出來細看，認為於己無礙，決定替李鴻章多說幾句好話。

　　因此，第二天明發上諭，所予李鴻章的恤典，更為優隆，說他﹁輔佐中興，削平大難﹂。盛讚他此番和議，﹁忠誠堅忍，力任其難，宗社復安，朝野攸賴﹂，而﹁力疾從公，未克休息，忠靖之忱，老而彌篤﹂，當茲時局艱難，﹁失此柱石重臣，曷勝愴慟﹂！

　　至於加恩賞恤，除已予謚文忠，追贈太傅，晉封一等候爵，入祀賢良祠以外，﹁著再賞五千兩治喪，由戶部給發。原籍及立功省分，著建專祠，並將生平戰功政績，宣付國史館立傳。靈柩回籍時，沿途地方官妥為照料，任內一切處分，悉以開復，應得恤典，該衙門察例具奏。﹂

　　恩恤中最要緊的是澤及子孫，這又往往尊重死者的願望，李鴻章的侯爵，當然歸嫡子承襲，所以上諭中指明：﹁伊子刑部員外郎李經述，著賞給四品京堂，承襲一等候爵，毋庸帶領引見；工部員外郎李經邁，著以四五品京堂用；記名道李經方著俟服闋後，以道員遇缺簡放；伊孫戶部員外郎李國傑，著以郎中即補；李國燕、李國煦均著以員外郎分部行走；李國熊、李國燾均著賞給舉人，准其一體會試。﹂

　　凡此恩恤，除了配享，應有盡有了。死者如此，同為全權大臣的慶王奕劻當然亦很有面子，事實上奕劻這幾天在開封之行，連榮祿亦為之黯然失色。慈禧太后無日不召見，而且每次召見，總要談上個把鐘頭。這樣到了十月初七，奉旨先行回京，慶王奕劻面奏，等過了初十萬壽再走，慈禧太后表示，京中要緊，非他趕回去主持，她不能放心。至於祝嘏虛文，無關緊要。十月初六午刻，並在行宮賜宴，敘的是家人之禮，所以奕劻的兩位格格，亦得入席。父女相見，回想去年逃難之時，老的被逐回京，小的被挾為人質，一時似有不測之禍的光景，真的恍同隔世，不覺喜極涕零了。

　　※※※

　　萬壽一過，有好些人在注視著一件大事，應該有廢大阿哥的懿旨！

　　慈禧太后原答應過吳永，到了開封，自有道理，吳永也將這話，悄悄寫信告訴張之洞。因此，張之洞自兩宮駕到開封，便在翹首以待。起初毫無動靜，所以猜想得到，等高高興興過了萬壽，再辦這件事，也算慈禧太后對大阿哥最後一次的加恩，亦是人情之常。但萬壽已過，猶無消息，張之洞可忍不住了，打了個電報給軍機處催問其事。

　　﹁怎麼辦？﹂榮祿茫然地問同僚。

　　﹁當然據實轉奏。﹂鹿傳霖說。

　　﹁事與人似乎應該分開來論，不宜混為一談。﹂瞿鴻禨說：﹁此事，我看不宜操之過急。﹂

　　他的意思是，論人則溥儁不足為儲君，廢之固宜，而論事則應為穆宗另行擇嗣，庶幾大統有歸。用心不能不說他正大，但畢竟不免書生之見，榮祿笑笑說道：﹁子玖，你看近支親貴中，溥字輩的，還有甚麼人夠資格？﹂

　　一句話將瞿鴻禨問住了，算算宣宗的曾孫，除溥儁以外還有八個，但年齡不大而又跟慈禧太后有密切關係的，一個也沒有！

　　﹁自雍正以來，原無立儲的規矩，為了載漪想做太上皇，破例立一位大阿哥，鬧出這麼一場天翻地覆的大禍！罷、罷，立甚麼大阿哥，一之為甚，其可再乎？我想，言路上亦不至於連眼前的覆轍都見不到，會像當年吳柳堂那樣，拚命替穆宗爭繼嗣。﹂

　　﹁是的。﹂瞿鴻禨見風使舵，把自己的話拉了回來，﹁我原是怕言路上會起哄，就像當年吳柳堂掀起來的風波，鬧到不可開交。中堂既已顧慮到此，就論人不論事好了。﹂

　　榮祿心想，慈禧太后原有一到開封，對溥儁就會有所處置的諾言，這樣的大事，她當然不會忘懷，而久無動靜，必有難處。看來這件事還須造膝密陳，但自己不便撇卻同僚，單獨請起。略想一想，有了計較。

　　﹁張香濤這個電報，未便耽擱，而且也要給兩宮從長計議的工夫。我的意思，先寫一個奏片，把原件送上去，看兩宮作何話說？諸公以為如何？﹂

　　大家都無話說，於是找﹁達拉密﹂來，即時辦了奏片，連同原電，裝匣送上。不久，如榮祿所料，慈禧太后只召榮祿﹁獨對﹂。

　　﹁你們必以為我沒有留意這件事？不會的！打離西安起，我就一直在琢磨。我有我的難處。﹂慈禧太后停了一下說：﹁從正月裏到現在，不斷有人抱怨，說我太遷就洋人，對近支親貴辦得太嚴了！如今洋人沒有說話，我們自己又辦這麼一件事，倒像是我有意作踐他們似的。榮祿，你說呢？我是不是很為難？﹂

　　﹁是！皇太后的苦衷，奴才深知。如今近支王公在開封的也很不少，奴才也聽說，很有人關心這件事。不過，奴才提醒皇太后，洋人不說話，是因為知道皇太后聖明，必有妥當處置，果真到洋人說了話，再辦這件事可就晚了！﹂

　　﹁啊！﹂慈禧太后憬然驚悟，﹁這一層我倒沒有想到。﹂

　　﹁再說，大阿哥的人緣也不怎麼好。皇太后若有斷然處置，沒有人不服。﹂

　　﹁就怕口服心不服！﹂

　　﹁那可是沒法子的事。皇太后事事為國家宗社，豈能只顧幾個人的心服口服？﹂

　　﹁你的話不錯！﹂慈禧太后斷然決然地，﹁咱們說辦就辦吧！﹂

　　﹁是！﹂榮祿答說，﹁怎麼個辦法，請皇太后吩咐，奴才好去預備上諭。﹂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說：﹁也不能沒有恩典。賞他一個公吧！﹂

　　﹁那就得在京當差。﹂

　　﹁不用他當差。﹂

　　﹁這就是﹃不入八分﹄的公了。﹂榮祿又說：﹁當然也不必在京裏住。﹂

　　﹁當然！﹂慈禧太后說道：﹁送他到他父親那裏去好了。﹂

　　﹁是！﹂

　　﹁另外賞他幾千銀子。﹂

　　處置的辦法已很完備了。榮祿退了出來，將奏對的情形，秘密說與同僚，隨即將河南巡撫松壽請了來，當面商量決定，溥儁出宮，先住八旗會館，由松壽特派三名佐雜官兒照料。另外派定候補知縣一員、武官一員，帶同士兵將溥儁護送到蒙古阿拉善旗交與他父親載漪。

　　到得第二天上午，榮祿派人將內務府大臣繼祿找了來，含蓄地問道：﹁今天要辦件大事，你知道不？﹂

　　﹁聽說了。因為未奉明諭，也沒有辦過，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誰也沒有辦過這樣的事！﹂榮祿說道：﹁這孩子的人緣不好，怕出宮的時候，會有人欺侮他，就請你照顧這件事好了。﹂

　　﹁是了。﹂繼祿又問：﹁是他的東西，都讓他帶走？﹂

　　﹁也沒有好帶的。隨他好了，能拿多少，就拿多少。﹂榮祿又格外叮囑：﹁總之，這件事不能鬧成個笑話，免得有傷國體。﹂

　　聽得這話，繼祿倒有些擔心了。素知溥儁頑劣，而且很有把蠻力，萬一到了那時候，撒賴胡鬧，不肯出宮，這可是個麻煩。

　　榮祿看出他的心事，隨即說道：﹁我教你一招兒。那孩子最聽一個人的話，你把那個人說通了，就沒事了。﹂

　　﹁啊，啊！﹂繼祿欣然，﹁我想起來了！我去找他的老奶媽。﹂

　　﹁對了！快去吧。﹂榮祿將手裏的旨稿一揚，﹁我們也快上去了。﹂

　　全班軍機到了御前，只見慈禧太后的臉色頗為沉重，等榮祿帶頭跪過安，她用略帶嘶啞的聲音問道：﹁都預備好了嗎？﹂

　　﹁是！﹂榮祿答說：﹁已經交代繼祿跟松壽了，先在八旗會館住一宿，明天就送阿拉善旗。﹂

　　慈禧太后點點頭，稍微提高了聲音問：﹁皇帝有甚麼話說？﹂

　　皇帝是這天一早，才聽慈禧太后談起這件事，當時頗覺快意，因為他的這個胞侄，對他精神上的威脅極大，倒不是怕他會奪自己的皇位，而是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吃他的苦頭？有一次皇帝在廊上倚柱閒眺，突然發覺背後有樣東西撞了過來，勁道極大，不由得合撲一跤，摔得嘴唇都腫了，等太監扶了起來，才知道是大阿哥無緣無故推了他一下。當時眼淚汪汪地一狀告到慈禧太后面前，大阿哥畢竟也吃了大虧，慈禧太后震怒之下，﹁傳板子﹂痛責，行杖的太監都為皇帝不平，二十板打得他死去活來。但從此結怨更深，時時要防備他暗算，所以一聽到他被逐出宮，心頭所感到那陣輕快，匪言可喻。

　　不過，此刻卻忽然有些兔死狐悲之感，同時以他的身分，亦不便表示個人的愛憎，只說：﹁宗社大事，全憑太后作主。﹂

　　﹁既然皇帝這麼說，我今天就作主辦了這件事。寫旨來看。﹂

　　﹁已經寫好了！﹂

　　榮祿將旨稿呈上御案，慈禧太后看過，皇帝再看，更動了一兩個字，便算定局。

　　﹁誰去宣旨？﹂

　　像這種處置宗親，近乎皇室家務的事，向來總是派輩分較尊的親貴擔任。但隨扈的王公，或則在懲辦禍首一案，已被放逐，或則房分較遠，爵低，不宜此任。榮祿心想，眼前只有一個人合適︱︱載洵。

　　載洵是皇帝同父異母的胞弟，行六，這一次與他胞弟老七載濤，一起到開封來給太后拜壽，當天就都賞了差使，載濤是﹁乾清門行走﹂，載洵是﹁御前行走﹂。這個差使的身分，合乎御前大臣與御前侍衛之間，正適於幹這種事。

　　想停當了，便即答說：﹁可否請旨派鎮國公載洵，傳宣懿旨？﹂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搖搖頭說：﹁這個差使得要老練的人去，載洵不行！就你自己去一趟吧！﹂

　　﹁是！﹂榮祿答應著。

　　兩耳已有毛病，時聰時暗的鹿傳霖，忽然開口：﹁回奏皇太后，﹂他說：﹁臣有愚見。大阿哥之立是件大事，廢黜亦是一件大事。似乎宜請皇太后召大阿哥入殿，當面宣諭，以示天下以進退皆秉大公，無私見雜於其間。﹂

　　此言一出，滿殿愕然，慈禧太后心裏很不高興，卻不便發作，只是板著臉問：﹁鹿傳霖的話，你們都聽見了！怎麼說？﹂

　　這當然還是應該作為軍機領袖的榮祿發言，﹁奴才以為不必多此一舉！﹂他說：﹁進退一秉大公，上諭中已宣示明白，天下共喻︱︱。﹂

　　﹁對了！﹂慈禧太后迫不及待地說：﹁就照上諭辦吧！﹂

　　等榮祿辭出殿去，繞西廊出了角門，繼祿已在守候，迎上來請了個安，低聲說了一句：﹁劉嬤嬤那裏都交代好了。﹂

　　榮祿點點頭問道：﹁他本人怎麼樣？﹂

　　﹁大概昨兒晚上就得到風聲了！威風大殺，像換了個人似的。﹂

　　﹁唉！﹂榮祿念著大阿哥的師傅高賡恩的話說：﹁﹃本是候補皇上，變了開缺太子﹄，走吧，好歹把這出唱了下來。﹂

　　說罷，邁腿就走，繼祿搶先兩步，在前領路。到了大阿哥所住的跨院，拉開嗓子唱一聲：﹁宣旨！﹂

　　榮祿站停稍候，只見門簾掀處，白髮盈頭的劉嬤嬤一手打簾，一手往裏在招。接著，愁眉苦臉的大阿哥溥儁出現，彷彿脖子歪得更厲害，嘴唇當然也撅得更高了。

　　於是榮祿走向門前，在滴水簷下，面南而立，溥儁便在院子裏面向北跪下聽宣。

　　﹁上諭！﹂榮祿唸道：﹁朕欽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懿旨：已革端郡王載漪之子溥儁，前經降旨立為大阿哥，承繼穆宗毅皇帝為嗣，宣諭中外。慨自上年拳匪之亂，肇釁列邦，以致廟社震驚，乘輿播越，推究變端，載漪實為禍首。得罪列祖列宗，既經嚴譴，其子豈宜膺儲位之重？﹂

　　等榮祿唸到這裏，只聽已有欷歔、欷歔的聲音，往下一看，溥儁身子已在發抖。榮祿本想先勸慰兩句，旋即想到，於禮不合，便略略提高了聲音，繼續往下唸。

　　﹁溥儁亦自知惕息惴恐，吁懇廢黜，自應更正前命。溥儁著撤去大阿哥名號，立即出宮，加恩賞給入八分公銜俸，毋庸當差。至承嗣穆宗毅皇帝一節，關係甚重，應俟選擇元良，再降懿旨，以延統緒，用昭慎重。欽此！﹂

　　榮祿唸完，繼祿提示：﹁謝恩！﹂

　　溥儁大概是沒有聽見他的話，伏在地上，已哭出聲來，劉嬤嬤便大聲說道：﹁阿哥，快說！說謝老佛爺的恩典。﹂

　　這下溥儁聽清楚了，嗚咽著語不成聲，七個字的一句話，很吃力地才說完。

　　榮祿對他改了稱呼，用對王公的通稱，名字帶排行，叫他﹁郕二爺﹂，他說：﹁別難過！等事情過去了，老佛爺一定還讓你回來當差。金枝玉葉，自己該知道體面，哭個甚麼勁兒，沒的叫人笑話。﹂

　　溥儁倒想爭氣，無奈眼淚不聽使喚，依然流得滿臉。榮祿不顧，上前挽著他，往外便走。

　　其時整座行宮已傳遍了大阿哥被逐的消息，太監宮女都想來看看熱鬧。溥儁的人緣極壞，所以一路看到聽到的景象十分難堪，大多浮著笑容，樂見其人之去，甚至也還有拍手稱快的。只有他養的那條狗倒不勢利，依舊俯首貼耳地跟在眼淚汪汪的主人後面，由行宮一直到八旗會館。

　　※※※

　　這件事辦得大快人心，各國公使亦表示滿意。可是，慈禧太后還有顧慮，不願即時進京，只是沒有交代未免影響人心，所以延到十月二十四下了一道上諭，還得有十天才能從開封啟鑾。

　　顧慮的是俄約未定，怕將到京時，俄國會有甚麼動作，弄出一個令人進退兩難的尷尬局面。因此，慈禧太后要等兩個人的消息，消息倘或不妙，十一月初四啟程之期，還會更改。

　　這兩個人，一個是奕劻，他在陛辭時已受命繼李鴻章而與俄國公使繼續交涉；一個是袁世凱，接事以後，預備接駕，對於京畿的中外情形，必有奏報。特別是袁世凱，慈禧太后的期望更切，因為他在山東力拒拳匪的態度，頗得各國好感，德國公使穆默，甚至表示，希望袁世凱能調為直隸總督，這是慶王到開封以後才談起的。所以慈禧太后有個想法，如果俄國的態度有欠友好，袁世凱亦會聯絡各國，合力約束俄國。

　　果然，袁世凱不負所望，十一月初一打了個電報到開封，轉述他所極力保薦的署理津海關道唐紹儀，會見駐京各國公使的情形，說是﹁均無困我的語氣，且互有意見，不能協以謀我。﹂而俄約則﹁利在延宕﹂，保證﹁斷無戰事﹂。此外又提到董福祥，指他是禍首，﹁禍國殃民，罪不容於死，未加顯戮，無以示天下，請明正典刑，以紓公憤。﹂這當然是無法處置的一件事，只好﹁留中﹂了。

　　※※※

　　十一月初四，兩宮自開封啟駕，繁華熱鬧，又過於在西安動身之時。因為各省大員，或則親到，或則派藩司、臬司伺候，翎頂補褂，衣冠輝煌，更何況新裝的鹵簿儀仗，名目繁多，一路上令人目不暇給。更湊趣的是，天氣極好，旭日當空，秋風不起。鑾駕自行宮出北城，只聽見新鋪黃沙的蹕道上，馬蹄、車輪、腳步，雜沓應和，沙沙作響，偶爾有招呼前後的一兩聲清脆掌聲，反更顯得莊嚴肅穆。

　　一出了城，又是一番光景，扈駕的士兵，夾道跪送，一望無際的紅纓帽，恰如萬樹桃花，盛放於艷陽天中。鑾輿到得黃河渡口，地名柳園，預先已備好黃幄，兩宮下轎御幄，略微休息，等河邊設好香案，請皇帝致祭河神，焚香奠酒，撤去香案，方始登船。

　　船是新打的龍船，在正午陽光直射之下，輝煌耀眼，不可逼視，但見黃羅傘下，皇帝扶著慈禧太后，徐步行過文武大員與本地耆老跪送的行列，踏上加長加寬的跳板，步入平穩異常的船頭，慈禧太后轉過身來，放眼遙望，一片錦繡江山，太平盛世的景象，不由得破顏一笑，記不起一年以前，倉皇出奔、飢寒交迫的苦楚了。

　　﹁老佛爺請進艙吧！﹂李蓮英說：﹁不然，扈從人等不能上船，不知多早晚才到得了北岸。﹂

　　慈禧太后點點頭，一面往裏走，一面說道：﹁總算難為他們，辦得這麼整齊！不知道比當年康熙爺、乾隆爺南巡的情形，比得上比不上？﹂

　　﹁自然比得上！﹂李蓮英答說：﹁不說別的，光說這天氣好了，奴才就沒有見過，十一月初四，快冬至了，會像桃紅柳綠的春天一樣。﹂

　　﹁這倒是真的。你們看，風平浪靜，要說黃河的風浪是多麼險，簡直就沒有人相信。﹂

　　﹁這是老佛爺鴻福齊天，奴才們全是沾的老佛爺的福氣。﹂

　　說雖如此，李蓮英卻就此上了心事。俗語說的，﹁不到黃河心不死﹂，可知波濤險惡，出乎想像。倘或船到中流，狂飆陡起，可真不是件鬧著玩的事。

　　幸好，等隨扈的王公大臣、侍衛兵丁都上了船，萬槳齊飛，劃過波平如鏡的河面，不過傳膳剛畢，已經到了北岸，駐蹕新店行宮。自此經延津、汲縣、淇縣、宜溝驛、安陽，再往北就是直隸的第一站滋州。

　　直隸辦皇差，由藩司周馥總司其事，特為設立總局，定下﹁太差章程﹂。行宮膳食，重價包給御膳房，鑾輿及王公與軍機大臣所坐的轎子，預先與河南商量，多給津貼，聯站抬送，此外一切供應，都有河南的先例在，加以首站的滋州知州許之軾，勤慎細密，所以一切順利，周馥放了一半的心。

　　滋州駐蹕一日，十一月十三日啟蹕，下一站是邯鄲。不想崔玉貴出了花樣。

　　原來邯鄲北面，有座山，名為葛山。山上有潭，名為黑龍潭。大致潭一望深黑，幽秘陰森，令人凜然的寒潭，往往取名為黑龍潭，視為龍王的別府，如遇亢旱祈雨，自然要禱之於黑龍潭。不過，邯鄲的黑龍潭，因為在明朝嘉靖年間，教建一座龍神廟，所以它的名氣大於京師西山的黑龍潭。如果北方久旱不雨，希望龍王發威，沛降甘霖，則禮部就會奏請降旨，到邯鄲的龍神廟來﹁請鐵牌﹂。據說這方鐵牌請到，雷公電母，雨師風姨，便如奉到綸音，即時各顯神通，來一場﹁既沾且足﹂的傾盆大雨。因此，這座黑龍潭所在地的葛山，俗名就叫祈雨山。

　　若說慈禧太后順路祈雨山去燒一燒香、逛一逛山，那麻煩之大，不堪想像。光是扈從上山的轎馬，預備一頓素齋，已非即時可辦，而猶在其次，最糟糕的是，整個供應調度，大亂特亂了。

　　原來乘輿巡幸，擾民最甚，此所以有道之君，力以為戒。事先多少心血籌劃，何處設行宮駐蹕，何處設尖站午膳，皆有一定日程。大致鑾輿一天只行得三、四十里，總在十五到二十里的鎮甸上沒尖站，道路稍長，中間歇一歇腳，略略進用茶點，名為茶尖。一切供應，事先早已預備妥當，即如劈站、宿站應備二十萬斤，茶站減半，而尖站只得一萬斤。如果因遊山拈香，多出半天行程，則宿站變為尖站，還不要緊，尖站變為宿站，臨時那裏去覓一座行宮，更何處可以變出隨扈貴人的二、三十座公館？因此，周馥得信，急得跳腳，恨不得跪倒在鑾駕面前，擋住入山的去路。

　　幸好，袁世凱趕來接駕來了。周馥迎了上去，攔住馬頭告急，袁世凱想了一下說：﹁不要緊！到了尖站，你去找李總管，說我未見皇太后請安，不便去看他，拜託他務必想個法子，打消此事。心感心照！﹂

　　周馥聽得這話，心放了一半。近午時分，到了尖站，這個地方雖小，卻有乾隆年間所建的一座行宮，因為這個地方雖小，名氣甚大，唐朝盧生，在邯鄲道上做一個夢，黃粱未熟，便已歷盡富貴繁華，即在此處。有座點化盧生的呂洞賓祠，祠西便是行宮。

　　因此，這座鎮便叫做﹁黃粱鎮﹂。黃粱一夢，萬緣皆空，本非佳名，只是另外有個名字更不妙，謂之﹁叢塚鎮﹂。當年秦始皇攻邯鄲，殺人盈野，戰況慘烈，趙國既亡，寡婦不知幾許？為保衛邯鄲而死的壯丁，在邯鄲城外，就地掘坑埋葬，想來﹁叢塚鎮﹂的得名由此。這雖是兩千多年前的事，幾經滄桑，叢葬的遺跡早已湮沒，但一聽到這個鎮名，不覺便有與鬼為鄰之懼，所以比較之下，還是稱之為﹁黃粱鎮﹂來得妥當。

　　周馥是早已快馬加鞭，搶先到了黃粱鎮的，等行宮跪接，看李蓮英扶著慈禧太后的轎槓經過大門，腳步放慢，在吆喝﹁小心﹂時，周馥在他的行裝下襬上，拉了一把。

　　李蓮英低頭一看，恰好與周馥仰望的視線碰個正著，瞬間目語，便獲默契，李蓮英將身子橫著挪開一步，在門洞中等候，周馥等皇帝的轎子一過，隨即起身趕了過去。

　　先匆匆為袁世凱致了意，周腹愁眉苦臉地說：﹁可是皇太后要上祈雨山拈香？這一來，可不得了！﹂

　　﹁這時候還逛甚麼山！都是崔玉貴出的餿主意。﹂李蓮英慨然答說：﹁不要緊！我總不讓你為難就是了。﹂

　　周馥沒有想到，李蓮英是這樣痛快，不覺喜出望外，若非通道觀瞻之地，真會給他請個安道謝。

　　﹁你說給袁大人，﹂李蓮英又說：﹁老佛爺這幾天老惦念著火車，不知道坐上去是怎麼回事？﹂

　　﹁是了。﹂周馥急忙表示：﹁一切都請李總管關照！有甚麼不合適的地方，儘管交代下來，好照著上頭的意思改。﹂

　　﹁我知道，我知道。﹂說著，李蓮英匆匆而去。

　　果然，李蓮英力可回天，進膳未畢，便已傳旨，派禮部官員赴黑龍潭，致祭龍神。大駕仍照預定行程，在臨洛關駐蹕。

　　到達宿站，天色將晚，因而不曾召見袁世凱，但軍機照常見面，遞呈的奏摺之中，有慶王奕劻的兩個摺子，必須請旨辦理。

　　一個摺子是據北京內外城的紳董兩百七十多人聯名公稟，請為李鴻章在京師建立專祠。清朝開國以來兩百多年，從無漢大臣的祠宇，事出創議，軍機議論不定，就只有請求上裁了。

　　﹁向來漢大臣有功，加恩亦只是在原籍跟立功省分建祠。漢大臣的原籍既不在京，京師又不是立功之地，所以從無此例。﹂榮祿往後指一指說：﹁鹿傳霖以為該駁，他亦有一番理由。請皇太后、皇上問他。﹂

　　﹁鹿傳霖是怎麼個意思，說來大家商量。﹂

　　於是瞿鴻禨拉一拉鹿傳霖的衣服，這是預先約定的，遞到這個暗號，鹿傳霖知道該陳述自己的意見了。

　　﹁李鴻章功在國家，自當酬庸。公稟中說他﹃以勞定國，以死勤事，始終不離京城﹄，拿這個理來請在京師建立專祠，理由很牽強，李鴻章到京，﹃開市肆以通有無，運銀米以資周轉﹄，對百姓誠然有益，不過身為重臣，這亦是分內該做之事，何足言功？李鴻章的功勞是議和，議和在那裏，不能說是為那裏立了功。譬如中日和約是在日本馬關訂的，莫非可以說他在馬關立了功？﹂

　　﹁這話倒也不錯。﹂慈禧太后點點頭，﹁不過，既然京師有這麼多人聯名公稟，似乎也不便過拂民意。﹂

　　這話鹿傳霖與王文韶都不曾聽見，榮祿聽見了卻不願與鹿傳霖公然在御前爭辯，所以這樣答奏：﹁請皇太后、皇上問問瞿鴻禨，看他有甚麼獻議。﹂

　　﹁那，﹂慈禧太后說道：﹁瞿鴻禨就說吧！﹂

　　瞿鴻禨當然識得榮祿的用意。心想，鹿傳霖的氣量狹，與他意見不同，必致忌恨，但榮祿卻會心感。取捨之間，無所猶豫，自是支持榮祿。

　　﹁臣愚昧，﹂他不慌不忙地說：﹁竊以為事出非常，恩出格外，不可以常情衡量。聖明在上，李鴻章的功績，全在皇太后、皇上洞鑒之中，是否逾格加恩，以示優異，使中外曉然於皇太后、皇上惓惓於老臣之至意，則非臣下所敢擅請。﹂

　　話雖如此，態度已很明白，是贊成李鴻章在京師建立專祠。慈禧太后便問：﹁皇帝是怎麼個意思？﹂

　　﹁似乎可以許他。﹂皇帝仍然是極謹慎的回答：﹁不過，到底該怎麼辦，請皇太后作主。﹂

　　﹁其實也沒有甚麼。就准吧！﹂

　　於是，在鹿傳霖與王文韶茫然不辨所以之中，這一個摺子有了著落。另外一個摺子，也是奕劻代言，說英美兩國公使送來一件照會，請求將張蔭桓開復原官。

　　提到這件事，慈禧太后可就不高興了。在她心目中，張蔭桓是不折不扣的﹁帝黨﹂，而且認為皇帝之想學洋人，主要的是出於張蔭桓的教唆。所以這時候聽榮祿請示，便冷冷地說道：﹁張蔭桓開復不開復，與洋人甚麼相干？這種閒事不是管得沒道理嗎？﹂

　　﹁是！﹂榮祿答說：﹁只有委曲求全。﹂

　　﹁我不管這件事！﹂慈禧太后很快地說：﹁你們問皇上。﹂皇帝要避嫌疑，急忙說道：﹁張蔭桓荒謬絕倫，罪有應得，不能開復。﹂

　　這一下成了僵局，榮祿很勉強答應一聲：﹁是！﹂卻抬眼望一望慈禧太后，有著乞求之意。

　　聽皇帝那樣說法，慈禧太后心裏比較好過了些，同時也想到，京師的民情不可拂，英美兩國公使的面子又何可不給。不過，話說得太硬了，一時改不過口來，只能先宕開一筆：

　　﹁且擱著再說。﹂

　　﹁是！﹂這一次，榮祿答得很響亮。

　　等退出行宮，瞿鴻禨找個機會，悄悄問道：﹁中堂，這件事該怎麼辦？洋人性急，等他們來催問，就不合適了。﹂

　　﹁太后已經准了。﹂榮祿很有把握地，﹁你辦個旨稿，准予加恩開復原官，明天一早送上去，看過就發。﹂

　　﹁是！﹂瞿鴻禨又問：﹁如何措辭？﹂

　　﹁越簡單、越含糊越好。﹂榮祿想了一下又說：﹁不必談張樵野的功過，把交情賣給英美公使。﹂

　　於是瞿鴻禨略想一想，振筆直書：﹁據奕劻奏：英美兩國使臣，請將張蔭桓開復等語，已故戶部左侍郎張蔭桓，著加恩開復原官，以昭睦誼。﹂

　　接著又寫個奏片，更為簡略，只說擬就上諭一件，恭候欽裁，連同旨稿一起用黃匣子裝好，遞入寢宮。第二天一早發下，奏片上朱批﹁知道了﹂，是認可了那道上諭。

　　這天駐蹕順德府治的邢台，是個大站，傳旨多留一天，因為在邢台接駕的人很多，為了籠絡起見，不能不破工夫召見撫慰。當然，召見袁世凱，決不止於撫慰籠絡，別有一番指示。

　　這又是皇帝一件心頭憤懣的事。慈禧太后很瞭解皇帝的心境，也略微有些不安，怕﹁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皇帝會對袁世凱說幾句很嚴厲、很不得體的話，將局面搞僵了。因此，存著戒心，避免對袁世凱有何優禮的詞色。

　　這一來，召見遠道入覲的封疆大吏，照例有的詢問旅況的親切之詞，在袁世凱就聽不到了。只聽慈禧太后問道：﹁你是那一天接事的？﹂

　　﹁臣是皇太后萬壽那一天在山東交卸，十月十一日起程，十六接印，十七在保定接的事。﹂

　　﹁直隸地方很要緊，又兼了北洋大臣，責任很重，你總知道？﹂

　　﹁是！臣蒙皇太后、皇上特加拔擢，恩出格外，日夜戰戰兢兢，唯恐不符報稱。好得是，密邇九重，有事隨時可以請訓，謹守法度，當能稍減咎戾。﹂

　　﹁你能記住﹃謹守法度﹄這句話，就是你的造化。﹂慈禧太后又說：﹁你接事快一個月了，直隸的情形，大概也很清楚了，不知道你打算怎麼樣整頓？﹂

　　﹁上年拳匪作亂，直隸受災嚴重，這次攤派賠款，直隸的負擔也不輕，民窮財盡，實在為難。不過，﹂袁世凱緊接著提高了聲音說：﹁事在人為！臣受恩深重，決不敢絲毫推諉。上解京餉，下蘇民困，唯在剔除中飽，直隸的吏治，廢弛已久，臣只有破除情面，將貪劣各員，指名嚴參，庶幾一面可以除弊興利，一面可以振作民心。﹂

　　聽得這番話，慈禧太后不能不心許，特別是﹁上解京餉，下蘇民困，唯在剔除中飽﹂那句話更覺動聽。因而點點頭說：﹁你能這樣做，很好，你要參的人，只要庸劣有據，朝廷沒有不准你的。﹂

　　﹁是！﹂袁世凱碰個響頭，﹁皇太后聖明！臣一定實心實力，放手去辦。﹂

　　﹁現在國家的難處是，出項多，進項少，從前北洋花的錢不少，可是練兵的實效在那裏？提起來叫人傷心！﹂慈禧太后停了一下又說：﹁你練兵、帶兵，一向是好的。這軍務上頭的整頓，你也要格外費心才好。﹂

　　提到這一層，袁世凱就更有話說了。但以關礙著榮祿，卻不能暢所欲言，因而反不能即時回答。

　　﹁北洋積習，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他一面想，一面說：﹁自經榮祿整頓，已有績效，上年拳匪之亂，若非董福祥不聽節制，不會有那樣不可收拾的局面。整頓軍務，首要在整飭紀律，驕兵悍將，萬不可容，臣到任後奏請嚴辦董福祥，明正典刑，不僅是為了一紓公憤，亦是為了整頓軍務著想。﹂

　　﹁董福祥自然該死。不過，﹂慈禧太后的聲音有點洩氣，﹁朝廷亦有朝廷的難處。﹂

　　﹁是！投鼠忌器，臣亦明白。只是臣耳聞目擊，到處聽人咒罵董福祥，不能不上摺子說話。﹂

　　﹁這件事暫且不必辦了。﹂慈禧太后顧而言他，﹁李鴻章去年奏請開辦﹃順直善後賑捐﹄，不知道順手不順手？﹂

　　這一問，是在袁世凱估量之中，不慌不忙地答道：﹁此次賑捐，已收起兩百多萬銀子，臣一到任後，關照藩庫，暫時封存。如今餉源支絀，難得湊成巨數，拉散了未免可惜。至於如何開支，臣要請旨允准以後，方敢動用。﹂

　　最後這句話，大慰慈懷，不自覺浮起了笑容，﹁袁世凱，﹂慈禧太后問道：﹁你打算怎麼樣動用呢？﹂

　　﹁臣目前還不敢說。皇太后、皇上迴鑾以後，刷新庶政，百廢待舉，用款必多，當然要先顧到部庫。﹂

　　聽這一說，連皇帝都動容了。自從親政以來，十來年召見過的督撫，不知多少，提到﹁錢﹂之一字，無不哭窮，富庶省分最好自己收，自己用，貧瘠省分則最好朝廷有嚴旨，規定確數，督飭他省接濟，從沒有一個人顧到部庫。所以聽見袁世凱這樣說法，不免有耳目一新之感。

　　皇帝如此，他人可知！慈禧太后連聲誇讚：﹁好！好！你能這樣存心，才真是顧大局的人。朝廷自然很為難，不過也不會不顧到各省。提撥各省賑捐這件事，部裏正在擬章程，最多也不過提個三、五成。你那裏既然已經收起兩百多萬銀子，自己也很可以辦一兩件大事。﹂

　　﹁是！﹂袁世凱這才說到他想說的話：﹁直隸幅員遼闊，大亂之後，門戶洞開，臣打算先招募精壯，練成一支得力的隊伍，分佈鎮扎，守住了各處要緊的地方，然後淘汰冗弱，才不至於引起變故。這筆練新軍的經費，分年籌措，目前打算從賑捐中提一筆支用。是否可行，請皇太后、皇上的旨。﹂

　　﹁可以！可以！﹂慈禧太后說：﹁你跟榮祿去商量。﹂

　　接著，慈禧太后又細問他以前在小站練兵，以及在山東剿拳匪的情形。袁世凱詳於前而略於後，因為雖說義和團那套裝神弄鬼的伎倆，慈禧太后早已識破，但畢竟亦受過愚，聽在心裏，不是滋味，故而以少說為妙。

　　﹁你手下可有好的人才？﹂慈禧太后問道：﹁想來練兵總有幫手？﹂

　　﹁幫臣綜理營務的，是編修徐世昌。他的見識，才幹都是好的。﹂

　　﹁編修？﹂慈禧太后詫異，﹁是翰林嗎？﹂

　　編修當然是翰林。但翰林有紅有黑，大不相同，第一等的入值南書房，是真正的所謂﹁天子文學侍從之臣﹂，第二等的選入講幄，加日講起注官銜，例得專摺言事；第三等的，三兩年總能派到一趟差使，譬如國史館、實錄館的文字之役等等。當然，翰林必應﹁考差﹂，不然不但出不了頭，而且日子都會混不下去。

　　徐世昌就是個不入流的黑翰林，凡應考差，必定落選，從未點過考官，所以慈禧太后不知其人，而皇帝是知道的。

　　﹁徐世昌是光緒十二年丙戌的翰林。﹂他為慈禧太后作說明：﹁跟陳夔龍一榜的。筆下不怎麼樣，從未派過差使。﹂

　　慈禧太后點點頭，又問袁世凱：﹁徐世昌是甚麼時候到你營裏的？﹂

　　﹁臣在小站練兵的時候。﹂

　　慈禧太后心想，其時的袁世凱還只是直隸臬司。翰林的身分尊貴，非有特別的緣故，疆臣不准奏調翰林，當然，翰林自願相就，亦無不可。但愛惜羽毛的翰林，入疆臣幕府，必須府主是名督撫，而又為翰苑前輩，如曾國藩、胡林翼、沈葆楨、丁寶楨、李鴻章之流，方肯降心相從。袁世凱官不過臬司，出身雖是世家，但連學都不曾進過，徐世昌肯委屈如此，或者別有原因，其人無足深談了。

　　於是慈禧太后問到另一個人，﹁你保的津海關道唐紹儀，想來是洋務上的一把好手？﹂

　　﹁是！﹂袁世凱答說：﹁他是故爵臣曾國藩第一批選派赴美的幼童，從小生長在美國，對洋人的政務、風俗、習性，十分熟悉。臣奉派到北洋，與洋人的交涉甚多，故而奏請以唐紹儀署理津海關道，已蒙恩准。以唐紹儀的實心任事，必不至於辜恩溺職。﹂

　　﹁你要叫他格外出力才好。﹂慈禧太后說：﹁他既然從小由朝廷派到美國，完全是國家培植的人才，與別的人可不一樣。﹂

　　﹁是！﹂袁世凱答說：﹁臣一定剴切曉諭。﹂

　　問到迎鑾的情形，袁世凱靈機一動，想到一件事。他從保定動身南來時，唐紹儀正由北京到保定，談到駐京各國公使，曾有一件照會致送外務部，說是兩宮從正定府乘火車進京，隨扈王公大臣、文武官員座車，以及裝運行李的車廂，共需二百輛之多，已抽調齊全，點交鐵路局道員孫鍾祥。至於兩宮到京的確期，請外務部先期告知，以便各國公使在京準備迎接。此事必為慈禧太后所樂聞，不管外務部曾否奏報，這時候不妨再提一提。

　　於是，等將迎鑾的部署，由此地談到正定，該換火車時，乘機說道：﹁皇太后、皇上所御花車，由督辦鐵路的盛宣懷預備，其餘扈從人等座車、行李車，共需車廂兩百節，臣已督飭唐紹儀向各國公使交涉，調撥齊全。唐紹儀曾面詢各國公使，皇太后、皇上回京，應如何恭迎？各國公使表示，先要知道大駕蒞京的確期，當照會外務部詢問。照目前行程，如果正定、保定各駐蹕一天，本月二十五可以到京，是否照這個日期通知各國公使？請旨辦理。﹂

　　聽得這話，慈禧太后又驚又喜，各國公使已預備迎駕，這個面子很可以過得去了！當時想一想說道：﹁外務部還沒有奏上來。正定、保定總要多住一兩天，准日子不能定，反正月底以前一定到京。﹂

　　﹁是！臣照此通知好了。﹂

　　﹁這唐紹儀很能辦事。﹂慈禧太后用嘉許的口氣說：﹁我還沒有見過這個人，你叫他到保定來等，我要問問他。﹂

　　﹁是！﹂袁世凱答說：﹁唐紹儀原該送部引見，因為乘輿在外，從權辦理。臣遵諭讓他即日到保定來候旨。﹂

　　慈禧太后點點頭，又說：﹁盛宣懷有病，不能到直隸來，他預備的火車，妥當不妥當，也不知道。你不必隨扈了。明天就先回正定，替盛宣懷照料照料。﹂

　　﹁是！﹂袁世凱立即答說：﹁鐵路雖由盛宣懷督辦，但在臣的轄境之內，臣自然不敢漠視。盛宣懷預備的花車，臣已去看過兩次，現奉慈諭，臣明天趕回去再仔仔細細看一看，務期妥善，請皇太后萬安。﹂

　　﹁好！好！你跪安吧！有事到保定再談。﹂

　　袁世凱答應著，恭恭敬敬地磕頭退下，隨即去見榮祿，將召見的情形，細細說了一遍。只瞞著一件事，就是各國公使如何如何，因為這是無端冒功，而瞿鴻禨是外務部尚書，怕他知道了不高興。

　　然而瞿鴻禨還是知道了。因為慈禧太后問到此事，少不得轉述袁世凱的話。瞿鴻禨立即電詢慶王，回電說是照會已經接到，由於兩宮回京確期須到保定才能決定，不必亟亟，所以此項照會不用電奏，仍照平常規矩驛遞，估計日內當可到達行在。

　　瞿鴻禨跟沈桂芬一樣，辦事勤慎謹密，是一把好手，就是氣量太狹。各國公使是不是跟唐紹儀說過那些話，固可不論，但袁世凱知道了這回事，竟不告訴外務部而直接上奏，心裏覺得很不舒服。於是一個找機會報復的念頭，就此橫亙在胸頭了。

十九

　　到得正定，第一件事是去看花車。前兩次去看，多少有些觀摩的意味，對鐵路局的道員，彷彿接見隔省的差官。儘管人家按規矩，口口聲聲：﹁是！大帥。﹂而他說話，卻須帶著請教的語氣。可是，這一次不同了，奉旨查看，全然照欽差的派頭行事了。

　　花車原預備了五輛，太后、皇帝、皇后、大阿哥、瑾妃各一輛，大阿哥被逐出宮，多來一輛，自然移歸慈禧太后，作為臥車。

　　袁世凱先看座車。迎門是一架玻璃屏風，轉過去在右面開門，穿過一段甬道，裏面是半節車廂成一大間，中設寶座，兩面靠窗設長桌，黃緞繡龍的椅墊、桌圍，地上鋪的是五色洋地毯。壁縵黃絨，摸上去軟軟地，因為裏面還墊著一層厚厚的俄國毛毯。

　　寶座之後，左右兩道門，通至臥車，此時正在加工裝修，最觸目的是，靠窗橫置一張極寬的洋式大鐵床，袁世凱略扭一扭臉問道：﹁這合適嗎？﹂

　　陪在他身旁的一個官員叫做陶蘭泉，是盛宣懷特為從上海派來的，此人出身洋行，對一切起居服用十分內行，置這張鐵床是很經過一番心思才決定的。原來慈禧太后在西安，因為憂心國事，兼以起居不適，肝氣痛的毛病，愈來愈厲害，李蓮英便弄來一副極精緻的煙具，熬得上好的﹁大土﹂，勸她﹁香兩口﹂玩兒。偶爾一試，果然肝氣就不痛了。先是發病才抽，漸漸地有了癮，大有﹁不可一日無此君﹂之勢。

　　抽大煙必得用大床橫躺著，不然起臥不便，煙盤亦無放處。可是，火車上抬上一架紅木大床去，狼狽不便。陶蘭泉心想，上海的長三堂子，自從改用鐵床，由於名為﹁席夢思﹂的床墊特厚特軟，大行其道，何不仿照以行？只是西洋鐵床照洋人的身材設計，床腳高了些，上下不便，然而這也不礙，鋸短了就是。

　　如今聽袁世凱問起，陶蘭泉不便說破，是為了便於慈禧太后抽大煙，更不能明告，這是來自長三堂子裏的靈感，只得陪笑答道：﹁御榻不宜過小，如用紅木大床，又以搬運不便，不得已從權。大帥如以為不合適，應該怎麼改，請吩咐。﹂

　　袁世凱擺架子、打官腔的目的，是要人知道，不管是那個衙門派到直隸來的官員，都得聽他的號令，如今陶蘭泉既已當他頂頭上司般看待，自然不為已甚。而況，盛宣懷交通宮禁，已非一年，或許這張鐵床的設置，正是李蓮英的授意，如果自作主張，要陶蘭泉更換，那不就誤蹈馬蜂窩，惹來的麻煩小得了。

　　這樣想著，心中一動，隨即說道：﹁兩宮的起居習慣，外廷無從得知，等我問了內務府大臣，再作道理。﹂

　　他是試探陶蘭泉，意料中如經李蓮英指點授意，或許就會這麼回答：似乎不必再問內務府，因為已經問過李總管。但陶蘭泉很深沉，附和地答一聲：﹁是。﹂使得袁世凱始終無法瞭解，備這張御榻到底問過李蓮英沒有？

　　※※※

　　兩宮到正定的那天，謎底就揭曉了，並未問過李蓮英，但頗為讚許，表示慈禧太后一定會中意。這是袁世凱所派的人，陪同李蓮英去看花車時，聽他親口所說。

　　接著，又聽人來說，慈禧太后召見陶蘭泉，竟花了三刻鐘的工夫，除了對盛宣懷主持的鐵路總公司，以及正在興工中的蘆漢鐵路南段的情形，問得很詳細以外，還殷殷垂問盛宣懷的病狀。

　　這兩件事加在一起，使得袁世凱心頭大起波瀾。盛宣懷一直是他心目中的一個勁敵，不過一個辦輪船、辦電報、辦鐵路，一個練兵、帶兵，彼此並無利害上的直接衝突，不妨客客氣氣。但自他接了李鴻章的遺缺，情形就完全不同了。

　　盛宣懷自北洋起家，固由於李鴻章的一手提拔，但輪船、電報、鐵路，由北洋發端創辦，亦一直受北洋的支配。蕭規曹隨，例不可廢，而盛宣懷竟迄無表示，彷彿招商局、電報局、鐵路總公司與北洋風馬牛不相及似地。本以為自己接事未幾，盛宣懷又在病中，一時還來不及通款曲，此刻一看，情形不妙。很顯然地，他有這麼硬的靠山，自然會趁此機會，脫離北洋，自立門戶。果然所願得遂，總督兼北洋大臣這個頭銜，不過虛好看而已。

　　袁世凱向來謀起即動，不稍猶豫，他已經看清楚，要保持北洋的局面，有所展佈，非得先制服盛宣懷不可。而制敵機先，此刻就應該動手。

　　於是，他找了新近羅致入幕的智囊楊士驤來，屏人密議，決定在榮祿以外，更結奧援，而從各種條件，各種跡象去看，瞿鴻禨的勢力方興未艾。不結奧援則已，要結，第一個就要在瞿鴻禨身上下工夫。

　　這就少不得要委屈自己了！若要親近，最有效的辦法是﹁拜門﹂。其實，細想起來也不算委屈，瞿鴻禨是同治十年的翰林，那時自己還只有十三歲，跟著叔叔在南京唸書，論年歲、論學業，皆足以為師，至於論官位，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的頭銜，雖然煊赫，但畢竟這兩三年才巴結到紅頂子，而瞿鴻禨是早就放過學政的了，況且現任軍機大臣，宰相之位，則總督又何以不可拜之為師？

　　不過，話雖如此，卻也要兩廂情願才好。料想瞿鴻禨不至於會將當總督的門生，摒諸於門牆之外，就怕他受寵若驚，謙辭過甚，搞得成了僵局。因此，細細商量下來，仍然以先作試探為主。

　　﹁不妨先寫封信，微露其意。﹂楊士驤說：﹁當然，意思要懇切。﹂

　　袁世凱點點頭說：﹁如果碰了釘子呢？﹂

　　﹁釘子是不會碰的。也許瞿大軍機不肯受門生之稱，約為昆季，那也一樣。﹂

　　實際上是不一樣的。拜門雖說關係較為親近，到底矮了一截，若能換一份蘭譜，結為兄弟，說起來把兄是大軍機，儘夠唬人的了。

　　這是袁世凱心裏的盤算，不便說破。只請司筆札的幕友寫了一封四六信，先盛讚瞿鴻禨道德文章，次道久已仰慕之意，最後表示，想執贄請益，但怕冒昧，意思是只要瞿鴻禨答應一聲，門生帖子立刻就會送上。

　　收到這封信，是在兩宮自正定啟蹕的前夕，袁世凱正在指揮辦差，忙得不可開交的當兒，戈什哈送來一封信，是軍機章京寫的，說瞿鴻禨希望跟他見一面，如果得空，請即命駕。

　　自己不寫回信，而由軍機章京出面，事情就有眉目了。在袁世凱想，這是瞿鴻禨已經允諾，而又不便遽以師弟相稱，信中的稱謂很為難，所以託軍機章京代約。當時便將早已備好的一份一千兩銀子的贄敬，帶在身上，到瞿鴻禨的公館去拜會。

　　一會了面，只見瞿鴻禨雙手高捧著他的那封信，連連打拱：﹁慰翁，慰翁，你真會開玩笑！﹂他說：﹁足下疆臣領袖，怎麼說要拜我的門？我又何德何能，敢如此狂妄？慰翁，我連信都沒法子復，只有當面請你來，一則道謝，再則道歉。大札請收了回去吧！﹂

　　這是實實足足的一個釘子，碰得袁世凱好久說不出話來，只道得一聲：﹁世凱一片誠心︱︱。﹂便讓瞿鴻禨把話打斷了。

　　﹁慰翁，請你不必再說。萬萬不敢當，萬萬無此理！﹂

　　碰了釘子回來，袁世凱心裏自然很難過，平生沒有做過這樣窩囊的事！不過，他善於作假，有喜怒不形於顏色的本事，所以沒有人知道他此行所遭遇的難堪。

　　※※※

　　十一月二十四慈禧太后與皇帝由正定府乘火車抵達保定，傳旨駐蹕四天，定二十八回京。這個日子由欽天監慎重選定，是宜於回宮的黃道吉日。

　　就在這一天下午，慶王由北京到了保定。火車剛一進站，只聽洋鼓洋號，喧闐盈耳，慶王從玻璃窗中望出去，只見一隊身材高矮胖瘦一律的新建陸軍，高擎洋槍，肅立正視，領隊的軍官，出刀斜指，再前面就是全副戎裝的袁世凱，率領紅頂輝煌的好些文武官員在迎接。等火車徐徐停下，車門剛好接著月台上所鋪的紅地毯，袁世凱卻從地毯旁邊，疾趨上車，進門立正，行的是軍禮。

　　這使得慶王大感意外，不等他開口，便即問道：﹁慰庭，你今天怎麼換了軍服？﹂

　　總督是一品服色，就算帶隊來迎接，亦不妨換穿戰袍馬褂的行裝，如今袁世凱頭上雖仍是紅頂花翎的暖帽，身上卻著的是黃呢子、束皮帶的新式軍服，在慶王看，他不免自貶身分了。

　　而袁世凱另有解釋，﹁回王爺的話，﹂他說：﹁世凱不敢故違定制，只是負弩前驅之意。﹂

　　這層意思是慶王所不曾想到的，等弄明白了，卻深為感動。負弩前驅是漢朝地方官迎接天子之禮，袁世凱師法其意，固不僅在於對親貴的尊禮，而是他自己表明，在慶王面前他不過如亭長之流的末秩小吏而已。以疆臣領袖的直隸總督，肯如此屈節相尊，在慶王是極安慰、極得意之事，因此，即時就另眼相看了。

　　﹁慰庭，你言重了！真不敢當。﹂慶王攜著他的手說：﹁咱們一起下車。﹂

　　車門狹了一點，難容兩人並行，袁世凱便側著身子將慶王扶下踏級，步上地毯。而擎槍致敬的隊伍，卻又變了隊形，沿著地毯成為縱隊，隊官一聲口令，盡皆跪倒。地毯的另一面是以周馥為首文武官員，垂手折腰，站班迎接。慶王經過許多迎來送住的場面，都不甚措意，唯獨這一次，覺得十分過癮。不由得笑容滿面，連連擺手，顯得很謙抑似地。

　　到得行邸，佈置得十分講究，親王照例得用金黃色，所以桌圍椅帔一律用金黃緞子，彩繡五福捧壽的花樣，益覺富麗堂皇，華貴非凡。慶王心裏在想，難為他如此費心，大概雖不及兩宮，總賽得過李蓮英。

　　這時，袁世凱已換了衣服，全套總督的服飾，率領屬下參見，行了兩跪六叩的大禮，方始有一番照例的寒暄。

　　﹁世凱本想親自進京去接的，只為消息來得晚了。﹂

　　這話就說錯了。兩宮入境，總督扈蹕，何能擅自進京去接親王？不過，袁世凱的神情異常懇切，所以慶王不以為他在撒謊，只是任封疆不久，不懂這些禮節而已。

　　於是，他說：﹁這樣，已經深感盛情了，那裏還敢勞駕？﹂

　　他又問：﹁兩宮甚麼時候到的？﹂

　　﹁下午兩點鐘。﹂袁世凱答說：﹁皇太后曾提起王爺，說是本不忍再累王爺跋涉一趟，不過京裏的情形，非問問王爺不可。﹂

　　﹁皇太后無非擔心洋人，怕他們有無禮的要求，其實是杞憂。﹂

　　﹁有王爺在京主持一切，當然可以放心。不過，聽皇太后的口氣，似乎對宮裏很關心。﹂

　　﹁喔！﹂慶王很注意地，﹁說些甚麼？﹂

　　因為有其他官員在座，袁世凱有所顧忌，答非所問地說：

　　﹁王爺一定累了！請先更衣休息，世凱馬上過來伺候。﹂

　　﹁好！好！﹂慶王會意，﹁咱們回頭再談。﹂

　　等袁世凱告退，時將入暮，隨即有一桌燕菜席送到行邸。慶王吩咐侍衛，請榮祿、王文韶、袁世凱一起來坐席，但隨即又改了主意，只請了袁世凱一個人。

　　這為的是說話方便，慶王要問的是慈禧太后緣何關心宮禁？於是袁世凱將得自傳說的一件新聞，悄悄說了給慶王聽。

　　據說，慈禧太后從開封啟駕之後，經常夜臥不安，有幾次夢魘驚醒，徹夜不能合眼。起先，宮中對此事頗為忌諱，沒人敢提一個字，這幾天才漸漸有人洩露，說是慈禧太后常常夢見珍妃。

　　夢見珍妃而致驚魘，當然是因為夢中的珍妃，形象可怖之故。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由於禁城日近，記憶日深，所以慈禧太后才會夢見珍妃，而一夢再夢，無非咎歉甚深，內心極其不安之故。慶王在想，消除不安，唯有補過，拳禍中被難的大臣，已盡皆昭雪，開復原官，然則何嘗不可特予珍妃恤典？安慰死者，不正就是生者的自慰之道嗎？

　　想停當了，便即說道：﹁如果太后問起，我自有話回奏。慰庭，你還聽說了甚麼沒有？﹂

　　﹁還有，聽說太后當初只帶了瑾妃，沒有帶別的妃嬪，不無歉然。這趟回宮，很怕有人說閒話。王爺似乎也該有幾句上慰慈衷的話。﹂袁世凱緊接著說：﹁宮闈之事，本不該外臣妄議，而況又是在王爺面前。只是愛戴心切，所以顧不得忌諱了！﹂

　　﹁慰庭，你不必分辯，你的厚愛，我很明白。提到只帶瑾妃︱︱。﹂

　　慶王奕劻說到這裏，突然頓住。他本想告訴袁世凱，慈禧太后帶瑾妃隨行，並非有愛於瑾妃，相反地，是存著猜忌之意，才必須置之於肘腋之下。就如他的兩個女兒，慈禧太后帶在身邊，是當人質，若以為格外眷顧，豈非大錯特錯？

　　不過，這都是過去的事了，就眼前來說，簾眷復隆，則又何苦再提令人不怡的往事。這就是他話到口邊，復又嚥住的緣故。

　　見此光景，袁世凱自然不會再多說。他要說的話還多，此刻先提一件很要緊的事，﹁王爺，﹂他說，﹁從恭王下世，親貴中全靠王爺在老太后面前說得動話，無形中不知道讓國家、百姓受多少益處。此番迴鑾，督辦政務，有許多新政開辦，王爺忙上加忙，世凱可有些替王爺發愁呢！﹂

　　前面那段話很中聽，最後一句卻使慶王不解。﹁喔，﹂他率直地問：﹁慰庭，你替我愁些甚麼？﹂

　　﹁事多人多應酬多。不說別的，只說太后、皇上三天兩頭有賞賜，這筆開銷頒賞太監的花費就不小。﹂

　　這一說，說中了慶王的痛癢之處，不由得大大地喝了口酒，放下杯子，很起勁地說：﹁這話你不提，我也不便說。既然你明白我的難處，我就索性跟你多談一點苦衷。我管這幾年總署，可真是把老本兒都貼完了！外頭都說總理衙門如何如何闊，這話不錯，不過闊的不是我，是李少荃、張樵野，不是他們人都過去了，我還揭他們的舊帳，實在是有些情形，為局外人所想像不到。總理衙門的好處，不外乎借洋債、買軍火器械之類有回扣，可是有李少荃、張樵野擋在前面，你想有好處還輪得到我嗎？﹂

　　以親王之尊，說出這樣的話來，若是正人君子，必然腹誹目笑，而袁世凱卻是欣喜安慰。因為這不但表示慶王已拿他當﹁自己人﹂，所以言無顧忌，而且慶王的貪婪之性，自暴無遺，只略施手段，怕不把他降服得俯首帖耳，唯命是聽。

　　可是在表面上，他卻是微皺著眉，替慶王抑鬱委屈的神情，﹁怪不得從前恭王不能不提門包充府中之用！﹂他說：﹁不過，恭王的法子，實在不能算高明，局外人不說恭王無奈，只說他剝削下人。如今王爺的處境與恭王當年很相像，等世凱來替王爺好好籌劃出一條路子來。﹂

　　﹁那可是承情不盡了。﹂

　　話雖如此，袁世凱卻不接下文，這是有意讓慶王在心裏把這件事多繞幾遍，好讓他一次又一次地體認到，這件事對他是如何重要？

　　果然，慶王每想一遍，心便熱一次，恨不得開口動問，他打算怎麼樣替自己籌劃？袁世凱看看是時候了，始將籌思早熟的辦法說了出來。

　　﹁北洋的經費，比起李文忠公手裏，自然天差地遠，但也不能說就沒有騰挪的餘地。如今北洋的局面，好比式微的世家，誠不免外強中乾，不過江南有句俗語﹃窮雖窮，家裏還有三擔銅﹄，不說別樣，只說北洋公所，在京裏，在天津，空著的房子就不知道多少，倘能加意整頓，不能奏銷的額外用度，就有著落了！﹂袁世凱略停一下，用平靜但很清晰的聲音說：﹁以後，王爺府裏的用度，從上房到廚房都歸北洋開支好了。﹂

　　﹁甚麼？﹂慶王問一句：﹁慰庭你再說一遍。﹂

　　﹁以後，王爺府上的一切用度，不管上房的開銷還是下人的工食，都歸北洋開支，按月送到府上。﹂

　　有這樣的事？那不就像自己在當北洋大臣嗎？事情太意外，慶王一時竟不知何以為答了。

　　﹁王爺如果賞臉，事情就這樣定局。﹂

　　﹁是、是！多謝，多謝！不、不！﹂慶王有些語無倫次地，﹁這也不是說得一聲多謝就可以了事的！總之，慰庭，有我就有你！﹂

　　當然，如果他想享受這一份﹁包圓兒﹂的供給，就非支持他當直隸總督北洋大臣不可，這是再也淺近不過的道理，慶王自然明白。袁世凱為了表示他說話算話，即時便有行動，一面起身道謝，一面取出一個早備好了的紅封袋，封面上公然無忌地寫著﹁足紋一萬兩﹂，雙手捧了過去，口中說道：﹁請王爺留著賞人！﹂

　　凡是對親貴獻金，都說﹁備賞﹂，已成慣例，不過脫手萬金的大手筆，實在罕見。慶王將紅封袋接在手中，躊躇了一會說：﹁﹃卻之不恭，受之有愧﹄。我亦不必多說甚麼了！﹂

　　※※※

　　第二天，慈禧太后兩次召見慶王。第一次有皇帝在座，有些話不便問，第二次﹁獨對﹂，殿外只有李蓮英在伺候，不妨細談宮中的情形。其實，慈禧太后所知道的情形已經不少了。宮中雖有文宗的兩位老妃，而論位號之尊，有穆宗的敦宜榮慶皇貴妃，亦就是同治立后時，慈禧太后所屬意的刑部侍郎鳳秀之女，但﹁當家﹂的卻是瑜貴妃。

　　瑜貴妃亦是穆宗的妃子。同治十一年大婚，先選后妃，次封兩嬪，瑜貴妃即是其中之一。自穆宗因﹁天花﹂崩逝，慈禧太后所恨的是皇后阿魯特氏，所寵的是初封慧妃的敦宜皇貴妃，而所重的卻是今已晉位貴妃的瑜嬪。因為她知書識禮，極懂規矩，而且賦性淡泊，與人無爭。誰知德性之外，才具過人。當兩宮倉皇出奔，宮中人心惶惶，不知多少人日夕以淚洗面，幸虧瑜貴妃鎮靜，挺身而出，指揮太監，分區守護宮門，又撫慰各處宮眷，力求安靜。以後聯軍進京，大內歸日軍管轄，一切交涉，都由瑜貴妃主持，內務府大臣承命而行，處理得井井有條。宮中不致遭到兵災，而且居然能保持皇室的尊嚴，瑜貴妃的功勞，實在不小。

　　因此，慈禧太后不但對她更為看重，而且也存著畏憚之意，召見慶王，首先便問到她的意向態度。

　　﹁當時的情形，大家都是親眼看見的，洋人進了城，宮裏都不知道。頭天晚上召見軍機，只剩下王文韶、趙舒翹兩個，要車沒有車，要人沒有人，赤手空拳，怎麼能帶大家走？可是，說起來總是我做當家人的，丟下大家不管。其實，我們娘兒倆吃的那種苦，別人不知道，你是知道的，倒還不如她們在宮裏還好些。﹂慈禧太后略停一下又說：﹁我想，別人不明白，瑜貴妃總應該體諒得到吧？﹂

　　﹁是！﹂慶王答說：﹁瑜貴妃召見過奴才兩次，每次都是隔著門說話，奴才這次來接駕之前，還特為請見瑜貴妃，請示可有甚麼話讓奴才帶來？瑜貴妃吩咐：﹃你只面奏老佛爺，寢殿後院子，我特別派人看守，一點都沒有動！﹄﹂

　　這話旁人不解，慈禧太后卻能深喻，而且頗為欣慰。原來在長春宮與樂壽堂的後院，慈禧太后埋著幾百萬的現銀，瑜貴妃說這話，即表示這批銀子毫未短少。

　　由此可見，瑜貴妃是一片心向著太后，這更值得嘉許。慈禧太后心想，回宮以後，自然沒有人敢當面發怨言，可是私下竊議，亦最好能夠抑止。這還得靠瑜貴妃去疏導。

　　﹁你回去告訴瑜貴妃，就說我說的，一起二十多年，到這一回，我才知道她竟是大賢大德的人，以前真正是埋沒了她。宮裏多虧得她，我是知道的，盼她仍舊照從前一樣盡心，宮裏務必要安靜。﹂

　　最後這句話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些。慶王心領神會，隨即答說：﹁是，奴才一定照實傳懿旨，盼瑜貴妃照舊盡心，宮裏務必要安靜，別生是非。﹂

　　﹁正是這話。﹂慈禧太后停了一下，以一種不經意閒聊的語氣問道：﹁這一年多，有人提到景仁宮那主兒不？﹂

　　慶王一時不解所謂，細想一想才明白，珍妃生前住東六宮的景仁宮，便即答道：﹁奴才沒有聽說。﹂

　　﹁總有人提過吧？﹂

　　﹁奴才想不起來了。﹂

　　﹁你倒再想想！﹂慈禧太后加強語氣說：﹁一定有人提過。﹂

　　這樣淒戾的宮闈之事，當然會有人談論，只是不便上奏，因為所有的議論，都認為慈禧太后這件事做得太狠，而且也不必要，即使珍妃隨扈，她難道就能勸得皇帝敢於反抗太后，收回大權？

　　不過慈禧太后這樣逼著問，如果咬定不曾聽人談過此事，不免顯得不誠，甚至更起疑心，以為有甚麼悖逆不道，萬萬不能上聞的謬論在。因此慶王不能不想法子搪塞了。

　　於是，他故意偏著頭想，想起讀過的幾首詞，可以用來塞責。

　　﹁奴才實在不知道有誰提過這件事，只彷彿記得有人做過幾首詞，說是指著這件事。不過，奴才也沒有見過這些詞。﹂

　　居然形諸文字，慈禧太后更為關切，﹁是那些人做的詞？﹂她問，﹁說些甚麼？﹂

　　﹁做詩做詞的，反正總是那些翰林。﹂慶王答說：﹁詞裏說些甚麼，奴才沒有讀過原文，不敢胡說。﹂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斷然決然地說：﹁你把那些詞找來，我倒要看看，是怎麼說？﹂

　　﹁是！奴才馬上去找。不過︱︱。﹂

　　﹁一定要找到！﹂慈禧太后不容他說完，便即打斷：﹁越快越好。﹂

　　於是退出行宮，慶王立刻派人去訪求，有個軍機章京鮑心增抄了一首詞、十二首詩來。詞是當代名家朱孝臧的一首︽落葉︾，調寄︽聲聲慢︾，註明作於辛丑十一月十九日，只是十天以前的事。慶王在親貴中算是喝過墨水的，但詞章一道，很少涉獵，所以得找一本詞譜來，按譜尋句，方能讀斷：

　　﹁鳴螿頹砌，吹蝶空枝，飄蓬人意相憐。一片離魂，斜陽搖夢成煙；香溝舊題紅處，拚禁花憔悴年年！寒信急，又神宮淒奏，分付哀蟬。　終古巢鸞無分，正飛霜金井，拋斷纏綿。起舞回風，才知恩怨無端。天陰洞庭波闊，夜沉沉流恨湘弦。搖落事，向空山休問杜鵑！﹂

　　讀是讀斷了句，卻以典故太多，到底有何寄託？不甚了了。不過除卻﹁飛霜金井，拋斷纏綿﹂這兩句刺眼以外，別無悖逆忌諱之句，不妨進呈。接下來再看詩。

　　詩是十二首七律，題目叫做﹁庚子落葉詞﹂，下注﹁重伯﹂二字。這個名字，慶王是知道的，曾國藩之孫，曾紀鴻之子曾廣鈞，號叫重伯，是光緒十五年的翰林。

　　七律而在一個題目之下做到十二首之多，自然非多搬典故不足以充篇幅，可是有些典故的字面，看得慶王直皺眉，提筆加點，作為記號，第二首的﹁清明寒食年年憶，城郭人民事事非﹂；第三首的﹁姑惡聲聲啼苦竹，子規夜夜叫蒼梧﹂；第四首的﹁朱雀烏衣巷戰場，白龍魚服出邊牆﹂；第五首的﹁漢家法度天難問，敵國文明佛不知﹂；第七首的﹁景陽樓下胭脂水，神岳秋毫事不同﹂；第十首的﹁鸞輿縱返填橋鵲，咫尺黃姑隔畫屏﹂；第十一首的﹁三泉縱涸悲寧塞，五勝空成恨未灰﹂。這些句子寫得皇帝與珍妃生死纏綿，看在慈禧太后眼中，自然不會舒服，說不定會替皇帝找來麻煩。

　　最大膽的是﹁姑惡聲聲啼苦竹，子規夜夜叫蒼梧﹂這一聯。慶王清清楚楚地記得蘇東坡詩中的注，說﹁姑惡﹂是水鳥之名，習俗相傳，有婦人受婆婆的虐待，死而化為水鳥，鳴聲聽來似﹁姑惡﹂二字，因而以此為名。慈禧太后與珍妃不就是婆媳？如此率直指斥，是大不敬的罪名，如果懿旨著令曾廣鈞﹁明白回奏﹂，只怕不是革職所能了事的。

　　因此這十二首詩，慶王決計留下來，可是只進呈朱孝臧一首詞，似乎有敷衍塞責的意味，亦頗不妥。想來想去，只好派人再去看鮑心增，說是好歹再覓一兩首來。

　　鮑心增居然又抄來兩詞一詩。詞牌叫做﹁金明池﹂詠的是荷花，一首是朱孝臧所作，另一首具名﹁鶩翁﹂，可就不知道是誰了？

　　遍詢左右，盡皆不知此翁何許人？少不得還要再去請教鮑心增。就這擾攘之際，袁世凱又來拜訪，請進來相見，慶王將這天慈禧太后兩番召見的經過，約略相告，同時也訴說了他所遭遇的困擾。

　　﹁王爺早不跟我說。﹂袁世凱微笑答道：﹁這種詩詞，要多少有多少。﹂

　　﹁那好啊！﹂慶王很高興地，﹁拜託多抄幾首來，我好交差。﹂

　　﹁是！明天一早送來。﹂袁世凱略想一想說：﹁不但曾重伯的那十二首詩用不得，朱疆村的那首詞，甚麼﹃飛霜金井﹄、﹃恩怨無端﹄，措詞亦很不妥當，請王爺不必往上呈，免得多生是非。﹂

　　﹁是的！只要另外有比較妥當的文字，能夠敷衍得過去，這首詞當然可以不用。﹂

　　﹁包管妥當。﹂

　　是揣摩著慈禧太后的心理，臨時找擅詞章的幕友趕出來的﹁應制﹂之作，自然不會不妥當，不獨﹁姑惡﹂的意味絕不會有，連﹁金井﹂的字樣亦極力避免。好在天子多情，美人命薄，光是在這八個字之中，就可以找到無數詩材詞料，而其事又與明皇入蜀，差可比附，取一部洪昇的︽長生殿︾來翻一翻，套襲成句，方便之至。

　　其中有一首香山樂府體的長歌，卻頗費過一番心血，作用在於取悅於慈禧太后，所以獨彈異調，以譴責珍妃弄權為主。

　　但最後一段筆掀波瀾，忽然大讚珍妃，說聯軍進京，她不及隨扈，投井殉國，貞烈可風。歿而為神，一定會在冥冥中呵護兩宮。

　　對於這一結，慶王深為滿意，也很佩服，更覺高興，因為在慈禧太后面前，足可以交差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送了上去，慈禧太后頗為嘉許，言語與前一天不同了，認為她的心事，能為人所諒，是值得安慰之事。於是慶王乘機建議，為了慰藉貞魂，特請懿旨，將珍妃追贈為貴妃。

　　﹁我亦有這個意思。﹂慈禧太后一口應諾，﹁你就傳旨給軍機擬旨好了。﹂

　　軍機自然遵辦。不過認為懿旨以回宮之後，再行頒發為宜。慈禧太后也同意了。至於回京以後應該有體恤百姓的恩詔，以及與民更始的表示，則宜在啟蹕之前發佈，於是兩天之中，發了七道上諭。

　　一道是從大處落墨，而以﹁欽奉懿旨﹂的名義陳述，說：﹁上年京師之變，蝥賊內訌，激成大事，震驚九廟，國步阽危，皇帝奉予西狩，始念所不及此；創巨痛深，蓋無時不引咎自責。﹂等於慈禧太后的﹁罪己詔﹂。當然，著重的是懲前毖後，﹁惟望恐懼修省，庶幾克篤前烈，以敬迓天麻。若復僥倖圖存，宴安逸豫，尚安有興邦之一日？﹂而最切實的一段話是：﹁值此國用空虛，籌款迫切，何一非萬姓脂膏，斷不忍厚欽繁徵，剝削元氣，自應薄於自奉，一切當以崇儉為先。除壇廟各處要工，已飭核實估修外，其餘可省及應裁之處，皆應力杜虛糜。﹂這也就等於明白宣示，像修頤和園這種大工，再也不會興辦了。

　　第二道亦是懿旨，在撫慰洋人，語氣極其友好，說﹁現在迴鑾京師，各國駐京公使，亟應早行覲見，以篤邦交，而重使事。俟擇日後皇帝於乾清宮受各國公使覲見後，其各國公使夫人，從前入謁內廷，極特款洽，予甚嘉之。現擬另期於寧壽宮接見公使夫人，用昭睦誼。著外務部即行擇定日期，一併恭錄照會辦理。﹂

　　第三道是定於十一月二十八日回京，當天由皇帝恭詣奉先殿、壽皇殿行禮，次日在太廟、大高殿告祭。至於圓丘、社稷壇等處擇日祭告。

　　第四道上諭，是奉懿旨宣佈慈禧太后明年春天謁陵。迴鑾的皇差還未辦了，馬上又需浩繁的供應，似乎說不過去。因此這道上諭，很費了瞿鴻禨一番心血：﹁鑾輿播越，倏忽一載有餘，當時禍亂猝乘，倉皇西幸，非常之變，至今實用痛心。每念宗社驚危，山陵震駭，歲時祭謁，廢缺不修，循省多愆，易勝疚悚！茲幸安抵京師，克循舊物，理宜虔伸祀事，肅展微忱，除太廟、圜丘各壇殿，皇帝已定期告祭外；東陵西陵，理應親行恭謁，以昭妥佑，而達明禋，著於來歲之春，敬謹諏吉，予率皇帝祗謁東陵，所有由京啟鑾及御道行宮，一併均著加意簡省。王公各官，除每日值班及從行人員外，其餘均毋庸隨扈。我朝謁陵大典而外，如行圍、閱伍，以及巡幸各行省、臨視河工海塘諸役，列聖皆乘時順動，常著勤勞，與古昔帝王巡狩省方，觀民敷教之意，正相吻合，況現值時局艱難，尤宜不憚辛勤，躬覽萬方，用知庶務；嗣後亟應恪遵家法，勤舉時巡，惟須輕輿減從，不致勞民傷財，方稱朝廷實事求是之本旨。若如此次迴鑾，車馬猶覺繁多，供億亦復浩大，其應如何斟酌變通，破除常格，務使輕而易舉之處，著御前大臣、軍機大臣，遵即會同悉心核議，具御請旨遵行。﹂

　　緊接著第五道，是根據左都御史呂海寰的奏請，以各項捐輸太重而頒發的恤民恩旨：﹁去歲以來，畿輔蹂躪特甚，各省亦多水旱之災，小民困苦流離，朝廷時深憫念，前已明降諭旨，斷不忍厚欽繁徵，剝削元氣。茲據該左都御史所奏各節，著各該督撫各就地方情形，悉心體察，將如何籌捐之法，明白曉示，嚴禁紳董吏役矇混中飽，借端需索，務除壅蔽，以通上下之情。總之於籌款之中，必以恤民為主，不准稍涉苛刻，擾累閭閻，以副朕視民如傷之至意。﹂

　　第六道亦是由於呂海寰所奏，為了籌措賠款，新增的兩項捐稅，就屋、就地而徵的房捐、畝捐，過於繁苛，降旨督撫，各就地方情形，悉心體察，將籌捐辦法，明白曉示，並嚴禁矇混、中飽、勒索。

　　第七道上諭最耐人尋味：﹁原任戶部尚書立山、兵部尚書徐用儀、吏部侍郎許景澄、內閣學士聯元、太常寺卿袁昶，該故員子嗣幾人，有無官職，著禮部迅即咨行內務府鑲紅旗滿洲浙江巡撫查明申復。﹂

　　自從聯軍入京，指斥朝貴的輿論，已不能再加壓制，所以七月間冤死菜市口的五大臣，被稱﹁五忠﹂，徐用儀、許景澄、袁昶都是浙江人，合稱為﹁浙江三忠﹂。昭雪五忠，早在上年十二月間，即有明詔，但亦僅止於開復原官而已。

　　原官既已開復，則大臣身死，照例應有恤典，可是上諭很難措詞，當初是﹁明正典刑﹂，此時便不得謂之為﹁慷慨捐軀﹂。但如無恩恤，士論不平，迫不得已只好出以這種暗示將加恩五大臣的子孫，以慰忠魂的方式。

　　就這樣打點得面面俱到，慈禧太后方於十一月二十八進入迴鑾的最後一程。從保定到京城，坐火車不過三個多鐘頭的途程，所以這啟蹕極其從容，上午八點鐘上車，午刻便已到達北京永定門外馬家堡車站。

　　車站已臨時搭了一個極大的席篷，即是巡幸途中供御駕稍憩的所謂﹁黃幄﹂，不過張燈結綵，踵事增華。裏面尤其講究，陳設由古玩鋪承包，佳瓷名畫，只擺一天的工夫，便須花上好幾萬銀子，當然商人到手，最多三成而已。

　　這一列車，共計掛了三十多個車廂，除了太后、皇帝、皇后、妃嬪、隨扈大臣的座車以外，大部分車廂裝的是慈禧太后的行李，亦就是各省進貢的珍異方物。花車進站停住，迎駕的百官，早已沿著兩旁跪好，也有許多洋人，含笑在看熱鬧。早就到了馬家堡在照料的內務府大臣繼祿便大喊一聲：

　　﹁洋人脫帽！﹂

　　一面喊，一面做手勢，洋人盡皆會意，紛紛照辦。只見首先下車的是李蓮英，彷彿沒有看到跪接的百官，逕自掉身往後，去照料行李。接著是皇帝下車，亦不理百官，匆匆上轎，為的是先要趕到宮門口去跪接慈駕。

　　然後，慈禧太后由崔玉貴攙扶著下車，此時車頭已經解卸遠駛，站中肅靜無聲，只聽崔玉貴扯開雌雞嗓子不斷在吆喝﹁老佛爺，慢慢，慢慢！﹂

　　踩著﹁花盆底﹂的慈禧太后，只有在下火車踏板的那兩步，稍顯艱難，一踩到地上，步履便很自如了。搖曳生姿地走了幾步，站定一望，用略帶驚喜的聲音說：﹁這裏好多外國人！﹂說著，稍微揚一揚手，有點對脫帽肅立的洋人答禮的意思。

　　這時居首跪接的慶王站起身來，趨蹌而前，復又下跪，口中說道：﹁奴才奕劻恭請皇太后聖安！﹂

　　﹁起來！﹂慈禧太后很謙和地說：﹁起來說話。﹂

　　﹁是！﹂慶王起身又說：﹁請皇太后上轎。﹂

　　﹁不用忙！﹂她回身向隨扈的榮祿、王文韶等人說道：﹁咱們總算又到了地頭了！離京一年三個月了。﹂

　　﹁是一年四個月。﹂崔玉貴插了句嘴。

　　慈禧太后沒有理他，游目四顧，臉色怡然，於是袁世凱以地主的身分，上前說道：﹁請皇太后入黃幄暫息一息，以便進茶。﹂

　　﹁好！﹂慈禧太后剛一移步，發見李蓮英走了來，便站著等候。

　　﹁請老佛爺過目。﹂李蓮英將一張隨帶箱籠的清單，用雙手呈上。

　　﹁這不用看了！皇后、格格她們，你好好照料。﹂

　　交代完了，復又前行，一入黃幄，如到寢宮，王公大臣們，便都留在外面了。

　　坐下剛喝了半碗茶，奏事太監來奏：﹁直隸總督請謁。﹂

　　慈禧太后點點頭，准袁世凱進見，原來他亦只是跟那執事太監一樣，充當傳宣的任務。蘆漢鐵路的工程總司事傑多第，受鐵路總公司督辦盛宣懷的委託，主持兩宮迴鑾，乘坐火車到京的一切事宜，從向比國訂購花車開始，一直到此刻抵達馬家堡，功德圓滿，可以交差了。能有這麼一番經歷，在傑多第看，自是平生的殊榮，盼望能夠面謁慈禧太后致敬。而袁世凱為了籠絡傑多第，特意親自為他奏請召見。

　　及至一起進謁，袁世凱才發覺為洋人﹁帶班﹂的滋味，很不好受。面對玉座，一個站，一個跪，他在洋人身旁，憑空矮了半截。另一面還跪著一個當翻譯的外務部司官，成了個﹁山﹂字形，而傑多第軀幹特偉，肅然正立，頗有一柱擎天之概，相形之下，矮胖而又跪著的袁世凱，越顯得臃腫猥瑣了。

　　通過翻譯，傑多第少不得有一番效勞不周的客氣話，然後很懇切地表示，請慈禧太后指出所發現的缺點，以便改進。

　　﹁我還是第一次坐火車。以前︱︱。﹂

　　以前，慈禧太后也坐過火車。西苑紫光閣，曾鋪過短短一段鐵路，運進去幾節小火車，一時徐桐等輩，以禁中居然有此﹁怪物﹂，都有痛心疾首之概。慈禧太后好奇曾坐過一回，但為怕出事，不准用機車拖帶，只是找了些太監前挽後推，走了十來丈遠便即停止。這件事此刻來說，成了笑話，所以她頓住不言，換了嘉許之詞。

　　﹁這一次你辦得很妥當。我雖是第一次坐火車，已經知道火車的好處了，明年謁陵，仍舊要坐火車。﹂

　　﹁有了這一次的經驗，明年會辦得更好。﹂傑多第說：﹁希望下一次能夠使太后更覺得滿意。﹂

　　﹁這樣才好！﹂慈禧太后很高興地，略停一下問袁世凱：

　　﹁他是那一國人？﹂

　　﹁傑多第是比國人。﹂

　　﹁對了！蘆漢鐵路借的是比款。比國是小國，不過這個洋人倒很知道規矩，辦事也很實在。﹂慈禧太后問道：﹁袁世凱，你看該怎麼酬謝他？﹂

　　﹁恩出自上，臣不敢擅擬。不過，洋人多想得賞寶星，將來回國，好在他的同胞面前炫耀。﹂

　　﹁好！賞他一顆寶星，你傳旨給外務部，看那一等的寶星，跟他的職位相當。至於鐵路上還有好些華洋司事，這一次辦差很出力，一起賞五千兩銀子，我另外撥出來，不必動部款了。﹂

　　﹁是！﹂袁世凱答說：﹁賞傑多第寶星一節，臣遵慈諭傳懿旨。賞鐵路華洋司事的款項，萬無請內帑之理。蘆漢鐵路在臣轄境之內，皇太后賞人的款項，自當由臣敬謹預備。﹂

　　﹁你這一說，我成了慷他人之慨了。多不好意思！﹂

　　慈禧太后是笑著說的，而袁世凱卻似乎很緊張，碰著頭說：﹁直隸的一切，皆在慈恩庇護覆載之下。慈諭﹃他人﹄二字，臣萬萬不敢受。﹂

　　﹁我是隨便說的，你別認真。﹂慈禧太后含笑望了傑多第一眼，﹁他如果沒有別的話，你就帶他下去吧！﹂

　　﹁是！﹂

　　於是袁世凱與外務部司官，雙雙跪安，傑多第則深深鞠躬辭出。接著，李蓮英來請駕。由於進京的日子與時辰，是經過欽天監慎重選定，這一天的未正，也就是午後兩點鐘進大清門，上上大吉。所以慈禧太后不敢耽擱，一請即行。

　　※※※

　　鑾輿到達正陽門，剛是午後一點，預定兩點鐘吉時進大清門。路程費不到一個鐘頭，有個消磨時間的法子，借關帝廟拈香之便，在那裏等夠了時間再上轎。

　　清朝的家法，對武聖關公，特表崇敬。早在建都瀋陽時，便為關公建廟。世祖入關，復在京師建廟地安門外，順治九年敕封﹁忠義神武關聖大帝﹂，雍正三年追封三代公爵，關公在洛陽及山西解州原籍的後裔，仿崇祀﹁四配﹂之例，授五經博士，世襲承祀。

　　不過，地安門外的關帝廟，靈異不及正陽門外關帝廟。此廟在月城之右，建於明朝嘉靖年間。相傳明世宗在西苑修道，因為禁中關帝廟內的法身太小，因而命木工另雕一座大像。完工之後，準備易像時，曾命人問卜，卜者說是舊像曾受數百年香火，靈異顯著，棄之不吉。明世宗甚以為然，因而在正陽門月城之右，另建一座新廟，而以禁中舊關帝像，移此承受香火。及至李闖破京，大內遭劫，新像不知下落，反不如舊像依然無恙。

　　更以位居衝要，佔盡地利，所以香火益盛。慈禧太后每遇山陵大事，出入前門，必在此廟拈香，城門內外，警蹕森嚴，唯獨這一次是例外，竟然在正陽門城樓上，有人居高臨下，堂而皇之地俯視慈禧太后的一舉一動。

　　可想而知的，除卻洋人，誰也不敢，亦就因為是洋人，誰也奈何他們不得。慶王唯有惴惴然捏著一把汗，但願洋人肅靜無聲，而慈禧太后不曾發現，才可免除詰問誰應負此﹁大不敬﹂罪名的責任。

　　入廟之時，由於洋人都聚集在月城上，所以慈禧太后不曾發覺，乃至行禮已畢，休息得夠了時候，一出殿，視線稍微上抬，洋人便已赫然在目。扈蹕群臣，無不色變，預料著慈禧太后會勃然震怒，即使當時不便發作，那鐵青的臉色，亦就夠可怕的了！

　　那知不然！慈禧太后看得一眼，居然忍俊不禁地笑了，就像那些慈祥喜樂的老太太，看見年輕人淘氣那樣。接著，把頭低了下去，佯作未見地上了轎子。

　　※※※

　　首扈大臣一路看著表，指揮輿伕的步伐，扣準了時間，準兩點鐘，進了作為紫禁城正門的端門。於是經午門過金水橋入太和門，循三大殿東側，到後左門，外朝到此將盡，再往裏走，便是﹁內廷﹂，非有﹁內廷行走﹂差使的人，不得入。

　　慈禧太后是在這裏換的軟轎，向東入景運門，越過奉先殿，進錫慶門，便是寧壽宮的區域。慈禧太后在轎中望見九龍壁屹立無恙，不由得悲喜交集，眼眶發熱了。

　　皇帝以及近支親貴，趁慈禧太后在後左門換轎的片刻，先趕到皇極門前跪接，等軟轎過去，只有皇帝跟隨在後，一進寧壽門，觸目又另是一番大不相同的景象了。

　　原來宮眷是在這裏跪接，慈禧太后亦在這裏下轎。領頭的是同治年間與蒙古皇后阿魯特氏爭中宮而落了下風的榮慶皇貴妃，一見慈禧太后，只喊得一聲：﹁老佛爺！﹂尾音哽塞，趕緊掩口，已是哭出聲來。

　　﹁想不到，咱們娘兒們還能見面！﹂慈禧太后勉強說了這一句，噙著淚笑道：﹁到底又團聚了。大家應該高興才是。﹂

　　此言一出，自然沒有人再敢哭，但都紅著眼圈，照平日的規矩行事，默默地跟在身後，直往樂壽堂走去。

　　入殿才正式行禮，亂糟糟地不成禮數。慈禧太后一半是去年倉皇逃難，慘痛的記憶太深，亟待一吐，一半也是有意想沖淡大家可能有的怨懟，顧不得休息，便從當時出京的情形談起，一發而不可止。

　　這一談，談了整整一個時辰，直到傳晚膳的時刻，方始告一段落。這時慈禧太后才發現有個極重要的人物未在場。

　　﹁瑜貴妃呢？﹂

　　﹁瑜貴妃病了。﹂敦宜皇貴妃急忙答說：﹁她讓奴才跟老佛爺請假，奴才該死，忘了回奏了。﹂

　　﹁甚麼病？﹂慈禧太后很關切地問：﹁莫非病得不能起床？﹂

　　這讓敦宜皇貴妃很難回答。瑜貴妃不是甚麼大病，但不知是何原因，說是不能恭迎太后，請她代為奏明。此時如果說了實話，則慈禧太后必然生氣，說不定就會有一場大風波，想到遭難的那一陣子，多虧瑜貴妃維持，亦不忍讓她受譴責。再說，留在宮中的妃嬪，數自己的地位最尊，如果瑜貴妃能接駕而不到，就該說她。照現在的樣子，自己亦有責任。

　　這樣想下來，便只有硬著頭皮答一聲：﹁是！﹂

　　﹁病這麼重！﹂慈禧太后便喊：﹁蓮英，你看看瑜貴妃去！要緊不要緊？拿方子來我看。﹂

　　李蓮英答應著，隨即到了瑜貴妃所住的景陽宮，宮女一見是李蓮英，都圍著他叫﹁李大叔﹂，一個個驚喜交集地，都想聽聽兩宮西狩的故事。

　　﹁這會兒沒工夫跟你們聊閒天。﹂李蓮英亂搖著手說：﹁快去跟你們主子回，說老佛爺讓我來瞧瞧，瑜貴妃怎麼就病得不能起床了？﹂

　　﹁病得不能起床？﹂有個宮女答說：﹁李大叔，你自己瞧瞧去！﹂

　　﹁怎麼？﹂李蓮英詫異，﹁瑜貴妃沒有病？﹂

　　進殿一看，瑜貴妃好端端坐在那裏，李蓮英可不知道怎麼說了？反而是瑜貴妃自己先開口：﹁蓮英，是老佛爺讓你來的嗎？﹂

　　﹁是！﹂李蓮英說：﹁敦宜皇貴妃跟老佛爺回奏，說主子病了，不能接駕。老佛爺挺惦念的。﹂

　　﹁多謝老佛爺惦著。實在不是甚麼了不得的病，只是受了點涼，有點咳嗽。不過，我不能去接駕，就不能不說病了。﹂

　　﹁是！﹂李蓮英問道：﹁奴才回去該怎麼跟老佛爺回奏？﹂

　　﹁託你把我不能接駕的緣故，說給老佛爺聽。﹂

　　﹁是！﹂

　　﹁喏，﹂瑜貴妃向上一看，﹁你看。﹂

　　李蓮英向裏望去，正面長桌上，端端正正擺著三個黃緞包袱，一時竟想不起是甚麼東西，愣在那裏作不得聲。

　　﹁你打開看看！﹂

　　李蓮英答應著走上前去，手一觸摸到黃袱，立即想到了，﹁是玉璽？﹂他看著瑜貴妃問。

　　﹁不錯，是玉璽。﹂

　　清朝皇帝的玉璽，藏之於乾清宮與坤寧宮之間，共有二十五方。相傳最重要的一方，是高宗御制﹁寶譜﹂中列為第二的那方碧玉璽，方四寸四分，厚一寸一分，盤龍紐，文曰﹁皇帝奉天之寶﹂，被視作傳國璽。此刻就供在長桌的正中。另外兩方，一方是白玉盤龍紐的﹁皇太后寶﹂，一方是金鑄的﹁皇后之寶﹂。

　　﹁我守著這三方玉璽，不敢離開，所以不能去接老佛爺。蓮英，請你在老佛爺面前，替我請罪。﹂

　　一聽這話，李蓮英不由得在心裏說，這位主子好角色！其實，就守著這三方玉璽，又那裏有不能離開之理。她故意這麼做作，無非要表示她負了極重的責任而已。

　　想想也是，兩宮西狩，大內無主，掌護著傳國璽，便等於守住了祖宗傳下來的江山，保住了皇帝的位子。莫道玉璽無用，跟各國訂的約，非要用了寶才作數。這樣說來，瑜貴妃的功勞實在不小。

　　於是李蓮英莊容說道：﹁奴才知道了。奴才一定細細跟老佛爺回奏。真是祖宗積德，當時偏偏就能留下主子，料理大事。老佛爺一定不會埋沒主子的大功勞。﹂

　　﹁也談不到功勞。﹂瑜貴妃矜持地說：﹁我只要能完完整整把這三方玉璽，親手交到老佛爺手裏，就算對得起自己了。﹂

　　﹁是！是！﹂李蓮英請個安說：﹁奴才馬上就去跟老佛爺回。﹂

　　說著，退後兩步，轉身而去。

　　﹁慢點！蓮英，我還問你句話。﹂

　　﹁是！﹂李蓮英站定了腳。

　　﹁珍妃的屍首還在井裏。總有個處置罷？﹂

　　這話，李蓮英就不敢隨便回答了，﹁聽說有恩典。﹂他說：﹁至於屍首怎麼處置，倒沒有聽說。想來總要撈起來下葬。不過︱︱。﹂

　　﹁你還有話？﹂

　　﹁這麼多日子了！可不知道屍首壞了沒有。﹂

　　﹁沒有壞！壞了會有氣味。﹂瑜貴妃說：﹁我打那兒經過好幾回，甚麼氣味也沒有聞見。﹂

　　﹁那可是造化！﹂李蓮英說：﹁若是主子有甚麼意思，要奴才代奏，請吩咐。﹂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望早早撈上來，入土為安。﹂

　　﹁是！入土為安，入土為安！﹂李蓮英答應著走了。

　　回到寧壽宮，只見慈禧太后在迴廊上﹁繞彎子﹂。這是她每次傳膳以後例行的功課，陪侍在側，只宜於說閒話，不便談正經，所以李蓮英靜靜等著，直到慈禧太后回到屋裏，方始去覆命。

　　﹁瑜貴妃說，讓奴才在老佛爺跟前，代為請罪。她沒有病，可是守著一樣重要的東西，不能來接老佛爺的駕。﹂

　　﹁甚麼重要東西？﹂

　　﹁是老佛爺的玉寶。﹂

　　﹁喔，喔！﹂慈禧太后突然想到了，﹁我倒忘了！在開封的時候還想到過，一回宮，先得看看交泰殿，收著的那些玉璽，可是一顆不缺？如今可都是在瑜貴妃那裏？﹂

　　﹁瑜貴妃那裏只有三顆，是最要緊的。﹂李蓮英說：﹁除了老佛爺的玉寶，萬歲爺的﹃奉天之寶﹄跟皇后的金寶，也在那裏。說實在的，也真虧瑜貴妃想得到。﹂

　　慈禧太后不語，想了一下才問：﹁你看她的神情怎麼樣？可有點兒自以為立了功勞的樣子？﹂

　　瑜貴妃的榮辱就看李蓮英的一句話了。經過這次的風波，李蓮英參透了許多人情世故，尤其是載漪父子的下場，觸目驚心，發人深省，一個人得意之日要想到失意之時，平時擅作威福，無緣無故得罪許多人，說不定有一天就會發覺，那簡直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廢了的那位﹁大阿哥﹂倘或平日稍微修修人緣，出宮的時候，又何至於那樣難堪？

　　因此，李蓮英毫不遲疑地答說：﹁奴才看不出來。想來瑜貴妃也不是那種人！﹂

　　慈禧太后點點頭，表示滿意，﹁她如果是那種人，就算我看走眼了。﹂略停一下又問：﹁如今該怎麼呢？總算難為她，該給她一點兒面子。﹂

　　﹁老佛爺如果要賞瑜貴妃一個面子，不如此刻就召見，當面誇獎誇獎。﹂

　　﹁也好！﹂慈禧太后說：﹁我也還有些話要問她。﹂

　　李蓮英答應著，立即派人去傳宣瑜貴妃，然後又回寢殿，還有話面奏。

　　﹁回老佛爺，瑜貴妃還有點事，讓奴才回奏，就是，﹂李蓮英很吃力地說：﹁就是珍主子的事。﹂

　　這一說，慈禧太后很注意問：﹁她怎麼說？﹂

　　﹁說是屍首該撈上來下葬。﹂

　　﹁那當然。不能老擱在井裏。不過︱︱，﹂慈禧太后沉吟著說：﹁這件事我也常常想到，不知道該怎麼辦？瑜貴妃有主意沒有？﹂

　　﹁瑜貴妃沒有說，奴才在想，這件事全得老佛爺作主，別說瑜貴妃，誰也不敢亂出主意。﹂

　　﹁那麼，你倒出個主意！﹂慈禧太后說，﹁反正擱在井裏，總不是一回事，也不知道屍身壞了沒有？﹂

　　﹁還好，沒有壞。﹂

　　﹁你去看過了？﹂

　　李蓮英還沒有到珍妃畢命之處去過，不過聽了瑜貴妃所談，已知是怎麼回事，就不妨說幾句假話：﹁是！奴才去過，雖沒有揭開井蓋看，可是問過，井裏從沒有氣味，可知沒有壞。那口井很深、很涼，屍身就像冰鎮著，壞不了。﹂

　　﹁這也算是她的造化。﹂慈禧太后催問著，﹁你快想，該怎麼辦？﹂

　　﹁是！﹂李蓮英想得很多，但想到的話不能說，只能說個簡單的辦法：﹁只有交代內務府，看那兒有空地，先埋著再說。﹂

　　慈禧太后不作聲，她覺得這樣辦，似乎委屈了珍妃。死者不甘則生者不安，但如用妃嬪之禮下葬，又覺得有許多窒礙。而且她也還不甚明瞭妃嬪葬禮的細節，一時更無法作何決定。

　　就在這時候，宮女來報，瑜貴妃晉見，等打起簾子，只見前頭走的不是瑜貴妃，而是一名太監，手裏捧著一個托盤，上覆黃袱，再上面就是那三顆玉璽了。

　　進了殿，捧璽太監往旁邊一站；瑜貴妃整整衣襟，跪下去說道：﹁奴才恭請老佛爺萬福金安！﹂

　　﹁起來，起來！﹂慈禧太后就像見了親生女兒似的，﹁快過來，讓我看看你！﹂

　　﹁是！﹂瑜貴妃從從容容磕了頭又說：﹁等奴才先拿皇太后玉寶繳回。﹂

　　帶來的那名太監，是瑜貴妃宮中的首領，人很能幹，這套自定的繳璽儀注，就是他斟酌出來的，此時便不慌不忙地將托盤捧了過去，彎下身子，等瑜貴妃接了過去，他才後退兩步，跪在側面遠處。

　　接托盤在手的瑜貴妃，連璽帶盤，往上一舉，這使得慈禧太后倒有些茫然了。當了四十年的太后，甚麼隆重的儀注都經過，就沒有見過眼前這一套。不過，也難不住她，略想一想，站起身來，一面向李蓮英使個眼色，一面將托盤略扶一扶，就算接手了。

　　於是，李蓮英躬著身子，將托盤捧了過去，供在上方案上，慈禧太后便順手拉了瑜貴妃一把，笑容滿面地說：﹁真難為你！﹂

　　瑜貴妃卻是眼圈紅紅地，強笑著說：﹁到底又在老佛爺跟前了，奴才一顆心可以放下來了！老佛爺這一趟，可真是吃了苦了！﹂

　　﹁是啊！﹂慈禧太后只要一提道路流離之苦，就忍不住要掉眼淚，﹁那一路上艱難，跟你三天三夜都談不完。﹂

　　於是慈禧太后又開了﹁話匣子﹂，從京師談到懷來，從懷來談到太原，又談西安行宮的狹隘侷促，話中反似有羨慕安居深宮中人之意。

　　李蓮英先不敢攔她的興致，直到看她有點累了，方找個空隙，提醒她說：﹁老佛爺也該問問瑜貴妃，在宮裏的情形。﹂

　　﹁對了！我、皇上、皇后都不在，虧得還有你！你倒不怕？﹂

　　﹁奴才也怕！不過怕亦無用，只好硬著頭皮，找了內務府的人來商量。奴才擅專之罪︱︱。﹂

　　﹁不，不！﹂慈禧太后連連搖手，﹁如今再別說這話，我還要獎賞你。﹂

　　﹁老佛爺的恩典已經太多了，奴才福薄，再承受不起。不過，有件事，奴才斗膽要跟老佛爺回。﹂

　　﹁你說，你說！是不是珍妃的事？﹂

　　﹁是！﹂瑜貴妃說：﹁這件事得求老佛爺格外加恩。﹂

　　﹁當然！在路上我就跟皇上提過了，追封她為貴妃。明天就可以降旨意。﹂

　　﹁是！珍妃一定感激慈恩。可還有件事，奴才不敢不跟老佛爺回。﹂

　　﹁甚麼事？﹂

　　﹁珍妃兩次託夢給奴才，三魂六魄飄飄蕩蕩的，沒有個歸宿，一夜到天亮，只在景仁宮跟榮壽宮之間晃來晃去，可真是件苦事！﹂

　　也真巧，就說到這裏，窗戶作響，西風入戶，吹得燭焰明滅不定，慈禧不由得毛骨悚然，臉色都變了。

　　李蓮英也有些害怕，急忙去關緊了窗戶，又叫人添燈燭。慈禧太后等驚魂略定，方又問道：﹁那，該怎麼辦？珍妃託夢給你的時候，說了甚麼沒有？﹂

　　﹁說了。奴才不敢辦。﹂

　　﹁怎麼？﹂

　　﹁她說，魂魄無依，都只為沒有替她設靈位的緣故。她想要在井旁邊的那間小屋子裏，替她設個靈位。這怎麼行？奴才跟她說，榮壽宮是老佛爺頤養的地方，怎麼能替她設這個？﹂

　　﹁這︱︱，﹂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說：﹁她的靈位應該設在哪兒呢？總也不能設在景仁宮吧？﹂

　　﹁奴才問過內務府的人，說妃嬪都是下葬的時候，在園寢的饗堂設靈位。﹂

　　這就難了！還得替珍妃造園寢才能設神主，而妃嬪園寢附於皇帝陵寢，當今皇帝一直未曾經營山陵，又何能單獨為珍妃造園寢？

　　這個難處，瑜貴妃當然也能想像得到，而且有了辦法，只是不便直接說出口。她所能採取的手段，唯有旁敲側擊，或者說是危言聳聽，希望由慈禧太后口中逼出一句話來。

　　﹁奴才心裏在想，珍妃託夢的時候，只說對不起老佛爺，愧悔之心，確是有的。如今老佛爺回宮了，她當然不敢驚駕，只是飄泊無依，游來逛去，難免跟太監、宮女碰上了，大驚小怪地，那就不好了。﹂

　　這一說，慈禧太后更覺毛骨悚然，想一想問道：﹁照這麼說，今天就得給她安神主？﹂

　　﹁若是能讓她即刻有個歸宿，不受那飄泊之苦，想來珍妃一定感激老佛爺天高地厚的恩典。﹂

　　慈禧太后為難了，好一會才說：﹁我也願意她三魂六魄有個歸宿，只是照她所說的，在那間小屋子裏設神主，行嗎？﹂

　　聽語氣不是慈禧太后自己有忌諱，而是怕為宮規所不許。

　　李蓮英摸透了她的心理，便敢說話了。

　　﹁其實也沒有甚麼，譬如一家人家，老太太健旺得很，小輩反倒不如上人，先故去了，還不是在偏屋裏供靈設位。只要不是在正廳，一點關係都沒有。﹂

　　慈禧太后心想，這話不錯。如果有上人在，小輩去世，莫非就不准在家設靈？天下沒有這個道理。於是斷然作了決定：

　　﹁好吧！就替她在那間小屋子供靈好了。﹂

　　﹁是！﹂瑜貴妃答應著，怕惹誤會，她不敢代珍妃謝恩。

　　﹁今晚上總不成了！﹂李蓮英說：﹁奴才有個主意，不知道成不成？珍妃既然是給瑜貴妃託夢，不如就請瑜貴妃到井邊祝告，把老佛爺的恩典告訴她，讓她好安心，好歹委屈這一晚，別出來亂逛。﹂

　　﹁好，今天就這麼辦。明天就有旨意，到時候傳繼祿來，我當面交代他。﹂

　　※※※

　　第二天召見軍機，只有兩道上諭：一道是扈蹕有功的直隸總督袁世凱，加恩賞了﹁宮銜﹂與﹁朝馬﹂，另外一道就是有關珍妃的：﹁欽奉慈禧皇太后懿旨：上年京師之變，倉猝之中，珍妃扈從不及，即於宮內殉難，洵屬節烈可嘉。加恩著追贈貴妃位號，以示褒恤。該衙門知道。﹂

　　應該﹁知道﹂的衙門有三個，一個當然是內務府。一個是禮部，因為封妃照例有金冊金印，如果生前晉封，便須重新鑄冊鑄印，遣使行禮，死後追贈則用絹冊，以便焚化在靈前。再有一個便是工部，須為珍貴妃預備下葬。

　　不過，這一回事無先例，不按常規，工部不必插手，禮部亦只須辦理追贈貴妃的儀典，不用擬議貴妃的喪儀，因為上諭中並未宣示為珍貴妃治喪。

　　喪事當然要辦的，歸兩個人負責，一個是李蓮英，一個是內務府大臣繼祿。事先曾經由慈禧太后當面指示，以貞順門內的三楹穿堂，作為治喪之所，並准設靈致祭，為珍貴妃立神主。

　　﹁這件事可怎麼辦？﹂繼祿愁眉苦臉地跟李蓮英說：﹁無例可援，竟不知道該怎麼樣下手？李總管，寧壽宮有老佛爺在，錯不得一點兒，可全仰仗著你了！﹂

　　﹁事情可還是要內務府辦︱︱。﹂

　　﹁是，是！﹂繼祿搶著打斷，﹁要人有人，要錢有錢，要東西有東西，只待您老吩咐下來，無不照辦。﹂

　　﹁如今先要一塊墳地。﹂

　　﹁有！你說在那兒。西直門外行不行？﹂

　　﹁可以。﹂李蓮英沉吟著自語：﹁要不要通知珍貴妃娘家人去看一看？﹂

　　﹁喏，這就是為難的地方！﹂繼祿恰好訴苦：﹁照規矩，大殮之前，得通知珍貴妃娘家的女眷，進宮瞻仰遺容。如今是不是照規矩辦呢？﹂

　　﹁進宮得先奏准，犯不上去碰這個釘子。不過墳地可以讓他們去看，你多撥幾處地方，讓他們挑一塊，挑定了，我來回奏。這件事馬上得辦，不然來不及。﹂

　　﹁是了。第一件，挑墳地，我記住了。第二件，挑那一天入殮？﹂

　　﹁這得問欽天監。不過，越快越好，倘或沒有甚麼大沖剋，最好今天就辦。﹂

　　﹁是了。﹂繼祿又問：﹁第三件，大殮的時候，該有那些人在場？﹂

　　﹁瑾妃總少不了的，瑜貴妃也得請了來。﹂李蓮英想了一下說：﹁這件事你別管了，我來請旨。﹂

　　﹁那再好不過。可有一件，今兒一早，我到養心殿，皇上叫住我問，珍妃的事，皇太后可有交代。我回說還沒有，不過皇太后已經傳旨召見，大概就為這件事。皇上這麼關心，到時候也許會來。李總管，你心裏可得有個數兒。﹂

　　﹁我想過了，不要緊！到時候我請老佛爺到西苑去逛一天，皇上自然隨駕，不就避開了。﹂

　　﹁到西苑不如到頤和園，能在頤和園住一兩天，咱們在這裏辦事就方便了。儀鸞殿燒掉了，到西苑當天還得回宮，又接駕、又辦珍妃的大事，都擠在一塊兒，怕施展不開。﹂

　　﹁這也可以。不過，我得跟著老佛爺走，這兒照料不到，可全歸你了。﹂

　　﹁只要商量妥當了，辦事用不著您老下手。到那天，咱們各管一頭，頤和園歸你，寧壽宮歸我。﹂

　　﹁好！就這麼說定了。如今兩件大事，一件挑大殮的日子，一件看墳地，請趕緊去辦，最好今天就給我個信。﹂

　　等繼祿一走，李蓮英靜下來從頭細想，發覺有個不可原諒的疏忽，頤和園先後經俄、英兩國軍駐紮，大受摧殘，雖然勉強可以駐駕，但觸目傷心，最好在慈禧太后面前提都不提，更不用說去巡視。繼祿的意思，大概以為這一來便可提到興工修復的話，內務府又能大嘗甜頭，果然存此想法，未免荒唐！

　　不過，珍貴妃屍首出井之日，慈禧太后以避開為宜，這一點無論如何不錯。好在現成有﹁西六宮﹂的長春宮在，不妨早早奏請移駕。

　　※※※

　　為珍貴妃盛殮的日子，排在十二月初三。前兩天，慈禧太后便已挪到長春宮，要住到年下再回來，以便新正接受皇帝及群臣的朝賀。

　　珍貴妃的喪事，既不能照天家的儀制，亦不可依民間的習俗，為了遷就種種禁例，唯有從權處置。為了招魂，未曾殯殮，先行成主，在慈禧太后移居之日，就在貞順門內的三楹穿堂，面西設置供桌。小小的神龕之中，供著一方木主，題的是﹁珍貴妃之神位﹂，位字上的一點，照例應由孝子刺血點染，再以墨填，此時自亦無法講究了。

　　到了十二月初二，宮中各處皆顯得有些異樣，太監、宮女相遇，往往先以眼色相互警戒，看一看周圍，若是沒有甚麼要避忌的人，便會悄悄相語，提出許多好奇而無法解答的疑團。

　　﹁不知道珍貴妃出井，是怎麼個模樣？她死得冤枉，一定口眼不閉。﹂

　　﹁誰知道呢？泡在井裏一年多了，你想想會成個甚麼樣子？﹂

　　這是怎麼樣也不能設想的一回事，唯有當面看了才能明白。

　　﹁我想去看一看，可又怕攔著不准進去。得想個甚麼法子才好？﹂

　　﹁只有到時候看。能進去最好，不能進去也沒法子。﹂

　　又是個沒有結論的話題，徒然惹得人心癢癢地更想談下去。

　　﹁可不知道皇上會不會去？﹂

　　﹁他想去也不成啊！﹂

　　﹁這也不見得。你想，能在寧壽宮給珍貴妃設供桌，這話說給誰也不信。可是結果呢？﹂

　　﹁話是不錯。不過，這件事也許瞞著皇上，到現在他都還不知道。﹂

　　﹁如果知道了呢？皇上一定要見珍貴妃一面，老佛爺真的攔住不許？﹂

　　﹁老佛爺或許不會攔，就怕皇上根本就不敢說。﹂

　　這個說法，看起來一針見血，誰知適得其反，慈禧太后對於料理珍貴妃身後這件事，不但不打算瞞著皇帝，而且是採取很開明的態度。

　　﹁你知道我為甚麼挪到長春宮？﹂慈禧太后用此一問，作為開頭。

　　﹁兒子不知道。﹂皇帝率直答說。

　　﹁我是打算在貞順門那間穿堂裏面，替珍貴妃供靈。﹂慈禧太后又說：﹁屍首擱在井裏，總不是一回事，我老早就想好了，一回京第一件要辦的，就是這件事。如今日子挑定了，十二月初三丑時大殮。我是不能去看了，我倒想，你該跟她見最後一面。﹂

　　聽得這話，皇帝有茫然不知所措之感，因為慈禧太后的話是真是假，是體諒還是試探，一時亦覺不辨。從西狩共過這一場大患難以後，雖然國家大政，她還是緊緊把持，毫不鬆手，但處家人母子之間，已非從前那種一見面便板起了臉的樣子，常是煦煦然地頗有慈母的詞色。可是有關珍妃的一切，應該是個例外。

　　﹁怎麼？﹂慈禧太后用鼓勵的語氣催問：﹁這有甚麼好為難的？到時候我讓蓮英陪了你去。﹂

　　這不像是虛情假意，皇帝也想到，不能不識抬舉，因而答說：﹁皇額娘一定要讓兒子去，兒子就去一趟。﹂

　　﹁我想，你應該去！她也死得挺可憐的。﹂慈禧太后緊接著又說：﹁喔，我還告訴你，內務府跟她娘家的人，一起在西直門外挑了一塊地，替她下葬。入土為安，你說是不是呢？﹂

　　﹁是！﹂皇帝低低地說：﹁兒子在想，珍妃如果泉下有靈，一定感激皇太后的恩典。﹂

　　﹁但願她有個歸宿，早早超生。﹂慈禧太后又說：﹁等晚膳過了，你早早歇著去吧，到時候我讓蓮英到養心殿去。﹂

　　於是傳膳以後，宮門下鑰；皇帝回到養心殿，已是掌燈時分。這天很冷，火盆中的炭不夠旺，皇帝吩咐：﹁多續上一點兒！﹂

　　結果還是不夠多，偌大的雲白銅火盆，只中間一小圈紅。

　　皇帝忍不住生氣，找了首領太監孫萬才來罵。

　　﹁你聽見我的話沒有？叫你多續上點兒炭，為甚麼還是這麼一星星鬼火？﹂

　　﹁回萬歲爺的話，炭不多了，後半夜更冷，不能不省著用。﹂

　　﹁炭不多了？分例減了？﹂

　　﹁分例倒沒有減，就是不給。﹂

　　﹁誰不給？﹂皇帝問說。

　　就在這皇帝忍無可忍，震怒將作之時，門簾一掀，閃進一個人來，一面請安，一面說道：﹁奴才給萬歲爺請晚安！﹂

　　見是李蓮英，皇帝胸頭一寬，怒氣宣洩了一半，他對李蓮英視為教滿洲話，教騎射的旗人，稱之為﹁諳達﹂，他說：﹁你看看這火盆！屋子裏那裏還有熱氣兒？問起來，說是領的炭不足數，得省著用。到底是誰在搗鬼？﹂

　　李蓮英一看是孫萬才，心裏雪亮，此人是崔玉貴一夥，以為皇帝還是從戊戌政變到義和團鬧事那段期間的倒霉皇帝，這就大錯而特錯了。不過崔玉貴在太后面前說話，十句之中還是能聽個三四句，自己也犯不上得罪他們那一夥，因而陪笑答道：﹁萬歲爺請歇怒！內務府最近改了章程，一定是他們沒有弄清楚，要裁減甚麼，也決不能裁到寧壽宮、養心殿這兩處。﹂說到這裏，扭臉向孫萬才輕喝：﹁還不快到茶膳房取紅炭來續上。﹂

　　孫萬才見機，趕緊退了出去，不多片刻，帶著小太監另外抬來一個極旺的火盆。李蓮英親自動手，幫著替換妥當，然後倒了一碗熱茶，用托盤送到皇帝面前。步履行動，又快又穩，而且悄無聲息，最使皇帝感受深切的是，執役的態度跟在慈禧太后面前，毫無不同。

　　等皇帝喝過兩口熱茶，臉上顯得比較有血色了，李蓮英方始不徐不疾地說道：﹁老佛爺派奴才來請旨，打算甚麼時候去看珍貴妃的最後一面？﹂

　　皇帝又茫然不知所答了，只覺得心亂如麻，而又像胸頭有塊大石頭壓著，氣悶得無法忍受，直一直腰，仰著脖子長長吁了一口氣，想出一句問話：﹁撈起來了沒有？﹂

　　﹁撈起來了。﹂

　　平淡無奇的四個字，落入皇帝耳中，心頭便是一震，有句話急於想問，而又不敢問，怔怔地好一會，方鼓足勇氣開口：﹁人怎麼樣？還像個樣子不？﹂

　　見此光景，李蓮英不敢說實話，慢吞吞地答道：﹁沒有變，衣服也是好好兒的，只掉了一根紮腳的帶子。﹂

　　﹁這太好了。﹂皇帝又皺眉問道：﹁差不多一年半了，怎麼會沒有變？﹂

　　﹁那是因為井底下太冷的緣故。﹂

　　﹁對了！﹂皇帝想起宋仁宗的故事，﹁宋朝的李宸妃，仁宗的生母，去世的時候，仁宗不知道，大臣恐怕以後仁宗會查問生母的下落，就拿李宸妃的金棺用鏈子在四角拴住，臨空懸在開封大相國寺的一口井裏，也就是取其寒氣，能夠保住屍身不壞。﹂

　　屍棺臨空懸於井內，與屍首泡在井水之中，是兩回事，李蓮英心想，皇帝如果以為珍貴妃的容貌，雖死如生，則目睹真相，一定悲痛難抑。不如想法子攔住，不讓他臨視為宜。

　　想是這麼想，卻不敢造次進言。他深知慈禧太后的用心，經此一番巨變，洋人更偏向於皇帝，而太后則不免有孤立之勢。迴鑾之前，總算外有李鴻章與慶王，內有榮祿與瞿鴻禨，多方調護，不讓洋人說一句對太后不滿的話，也沒有提出歸政的要求，體面得保，大權不失，真正是來之不易。

　　然而慈禧太后的基礎並未穩固。迴鑾以前，可以將皇帝與洋人隔絕，而母子之間依然貌合神離，辦易於遮掩。到京之後，情形就大不相同了，尤其不能放心的是，皇帝心裏到底打的甚麼主意，誰也不知道。積威之下，而且皇帝的羽翼，已盡被翦除，誠然不能有何作為，可是，皇帝積憤難平，只要發幾句牢騷，經新聞紙傳佈，便如授人以柄，為反對太后的人，出了一個極好的題目。

　　因此，慈禧太后曾特別叮囑李蓮英，迴鑾途中，一切供御，要格外檢點，決不可以顯得太后與皇帝有所軒輊。她的做法是，盡量使人覺得宮廷之間，母慈子孝，融洽無間。這樣，不但易於脫卸縱容拳匪的過失，而且也堵住他人之口，說不出請太后歸政的話，因為母子同心一德，歸政不歸政無關緊要。倘或有人一定要在太后與皇帝之間，畫一條截然不同的界限，說﹁訓政﹂與﹁親政﹂有如何如何的差異，亦可課以﹁離間﹂的罪名，由皇帝出面降旨去箝制。

　　這一切做法的成敗關鍵，是在皇帝身上，因此不能不善為安撫。慈禧太后知道，以她做母親的身分，任何嚴厲的要求，為人子者承歡順志，都當逆來順受，只有兩件事，自己做得不像個母親了！

　　一件是立大阿哥，明擺著打算廢立，籌於做母親的要將兒子攆出大門。既然如此，做兒子的亦就可以不認自己這個出於繼承關係的母親。俗語說的是，﹁虎毒不食子﹂，那樣做法，未免過於絕情。不過，這個錯誤已經彌補過來了，在開封驅逐溥儁出宮，皇帝內心的感激，是可以從詞色中清清楚楚地覺察到的。

　　再一件就是將珍妃處死，如今追贈為貴妃，為她設靈，重新殯殮，都是補過的表示，皇帝當然不能無動於衷。但最要緊的是要表示尊重皇帝的意願。珍妃既然為他所寵愛，而又死得這麼慘，那麼當此唯一可以讓他見最後一面的機會，而竟加以阻抑，無論如何是件說不過去的事。

　　慈禧太后本來打算得好好地，但等屍體出井，聽說形容可怖，便要考慮讓皇帝看到，會有甚麼感想？

　　很顯然的，驚痛悲憤之餘，一定會問，這是誰的罪過？舊恨本已快將泯滅，無端加上刺激，拿它勾了起來，決非聰明的辦法。因此，慈禧太后變了主意，決定還是不能讓皇帝看到珍貴妃的面目。不過，話已說出口，不能出爾反爾，只好交代李蓮英來見皇帝，見機行事。

　　這是個很難辦的差使。李蓮英一直到此刻才能決定，以皇帝見了珍貴妃的遺容，定會傷感作理由而諫阻，徒增反感，並無用處。唯有採取拖的辦法，拖過入殮的時刻，皇帝亦就無可如何了。

　　拖又有兩種拖法，一是陪著皇帝閒談，談得忘了時候，再一種是設法讓皇帝熟睡，睡得誤了時候。這兩個法子，那個比較好，一時還無法斷定，眼前亦只有拖著再說。

　　於是，他精神抖擻地，只在珍貴妃的喪事上找話題；而忘不了時時提到，慈禧太后是如何關切。由此又有意無意地談起，珍貴妃入宮之初，在長春宮、在西苑、在頤和園侍奉游宴時，如何得慈禧太后的寵愛？

　　這卻不是假話，因為皇帝自己就曾見過，此刻聽了李蓮英的話，很容易地勾起了記憶。記得最清楚的是，那時也正是慈禧太后的﹁清客﹂繆太太入宮不久，太后學畫每每命珍貴妃侍候畫桌，自己親眼見過不止一次。

　　慢慢地，珍貴妃也能畫得像個樣子了，有時太后賜大臣的畫，由她代筆，經繆太太潤飾以後，便發了出去。其後，珍貴妃由怡情書畫一變而為喜歡照相。於是，大禍由此而起了。

　　他記得那是甲午戰後，慈禧太后正開始痛恨洋人的時候，珍貴妃傳了一個照相鋪子的掌櫃，悄悄兒到景仁宮來照了幾張相，事為慈禧太后所知，大為不悅，傳了珍貴妃來，很責備了一頓。如果就此改過，也還罷了，偏偏不改，而且變本加厲。說起來，珍貴妃也有點兒咎由自取。

　　不過有件事，皇帝始終在懷疑，此刻想到，不妨一問：﹁諳達，會照相的那個太監，後來傳杖處死的，你總記得，叫甚麼名字？﹂

　　﹁是︱︱，﹂李蓮英想起來了，﹁叫戴安平。﹂

　　﹁說他在東華門外開了一家照相鋪子，可有這話？﹂

　　﹁有。確實不假。﹂

　　﹁他開舖子的本錢，說是珍貴妃給的。你聽說過沒有？﹂

　　﹁聽說過。﹂李蓮英答說：﹁不過是不是真的珍貴妃給的本錢，那就難說了。﹂

　　﹁莫非以後就沒有查個水落石出？﹂

　　﹁這件事，奴才記不大清楚了。﹂李蓮英說：﹁等明兒查明白了來回奏。﹂

　　﹁不必！﹂皇帝搖搖頭，慢慢拉開抽屜，取出一張褪色的照片，放在桌上凝視著。

　　自然是珍貴妃的照片，不過不是在景仁宮，而是在西苑所攝。皇帝記得，她那天穿的是一件粉紅色的長袍，上套月白緞子琵琶襟的坎肩，鑲著極寬的玄色絲織花邊。慈禧太后都曾說過，這樣嬌嫩的顏色，宮裏只有珍妃一個人配穿，可見得寵愛猶在。而曾幾何時，杖責、降封、幽閉、入井，這變化不是太厲害了嗎？

　　﹁諳達，﹂皇帝痛苦地問：﹁我實在不明白，到底要怎樣，才能讓老佛爺高興呢？﹂

　　這能讓李蓮英說甚麼？母子之間的不和，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化解也決不是一朝一夕間所能收功的。他略想一想，唯有一方面勸慰，一方面為慈禧太后解釋。

　　﹁如今不慢慢兒好了嗎？順者為孝，萬歲爺凡事遷就一點兒，老佛爺沒有不體恤的。﹂李蓮英略停一下又說：﹁怪來怪去怪那些小人，從中播弄是非。奴才斗膽跟萬歲爺提一聲，有些話不妨跟老佛爺當面回奏，找人去說，或許就會變了樣兒。好好的一句話，變得不中聽了。﹂

　　﹁這倒是真的。﹂皇帝點點頭，﹁以後有話，我如果自己不便說，就說給你！﹂

　　﹁是！﹂李蓮英有些誠惶誠恐似地，﹁萬歲爺只要交代奴才，奴才一定原樣轉奏。﹂

　　﹁喔，有件事，我要問你。如今有六國的公使，都是打咱們離京以後才到任的，照條約得要見我，面遞國書。我可不知道該怎麼辦？你看老佛爺的意思怎麼樣？﹂

　　這話驟聽不解，李蓮英細細琢磨了一會，才辨出意思。所謂﹁不知道該怎麼辦﹂是說應該持何態度？儘管慈禧太后自己對洋人，今非昔比，頗假以詞色，但皇帝與洋人相見之時，如果態度上較為親切，就會引起她的猜忌。皇帝亦必是顧慮這一層，才會發此疑問。

　　瞭解了本意，就容易回答了：﹁奴才不懂甚麼，怕說得不對。﹂他說：﹁依奴才的拙見，君臣之分，中外一律，公使是客，固然應該客氣一點，不過到底也是外邦之臣，萬歲爺也得顧到自己的身分。﹂

　　﹁你的意思是說，不亢不卑就可以了？﹂

　　﹁是，是！不亢不卑。﹂李蓮英順口又加了一句：﹁不太威嚴，可也不太隨和。﹂

　　﹁我懂了。不過，﹂皇帝忽然皺起了眉，﹁我實在有點怕見他們。﹂

　　李蓮英不知道他為甚麼怕？但宮中的規矩，除非皇帝是在垂詢，否則像這樣的話是不必也不該接口的，所以他保持沉默。

　　﹁我是怕他們問起咱們逃難的情形，就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不會的！﹂李蓮英答說：﹁如果是那樣不知趣的人，也不會派來當公使。﹂

　　﹁這話倒也是。﹂皇帝點頭同意，﹁不過，就人家不說，咱們自己不覺得難為情嗎？﹂

　　李蓮英心想，皇帝真是不可救藥！永遠不知道慈禧太后心裏的想法。照她想，大清朝的天下，當初不是送給長毛，就是為肅順所篡奪。安邦定國都虧得有她！四十年臨朝聽政，外而李鴻章、左宗棠，內而恭王、醇王，不管跋扈也好，驕慢也好，誰不是俯首聽命，感恩懷德？至於國事之壞，是皇帝親政以後的事，知人不明，好高騖遠，新進之輩，不知天高地厚，任意妄為，新舊相激，以至於鼓搗成這麼一場空前的大禍，而收拾殘局，還是要靠效忠自己的一班老臣。儘管洋人有意捧皇帝，其實是借題發揮，不曾安著好心。

　　總而言之，論到治國，慈禧太后決不肯承認不如皇帝。而皇帝每每好說這種﹁滅自己威風，長他人志氣﹂的話，雖非有意譏訕，但傳入慈禧太后耳中，當然不是滋味，再經人一挑撥，便越發恨在心裏了。

　　他很想勸一勸皇帝，卻苦於難以措詞，正在思索之際，只聽得﹁噹啷﹂一聲大響，餘音未歇，已可辨出是一隻銅盤掉在磚地上的聲音。

　　這也是常有的事，至多不過驚得心跳一下而已。可是在皇帝卻嚴重了！只見他嚇得臉色蒼白，冷汗淋漓，手扶著桌子，有些支持不住的模樣。

　　這種情形，李蓮英見過不止一次，聽慈禧太后說過更不止一次。皇帝從小身體弱，抱進宮來時，肚臍眼上一直在淌黃水，慈禧太后親自撫育也頗費了些心血。皇帝最怕打雷，霹靂一下，必是往太后懷中躲，在書房裏，就得翁師傅將他摟著。

　　及至長大成人，膽子更小，雷聲以外，就怕金聲，所以聽戲在他是一大苦事，尤其是武戲，因為怕大鑼。此外，打槍的聲音也怕，拳匪與虎神營圍攻西什庫教堂時，槍聲傳到瀛台，害他通宵不能入夢，是常有的事。

　　這樣的皇帝，實在不能讓任何有魄力、有決斷的人看得起，但也實在不能不讓人覺得可憐。李蓮英真不忍見皇帝那副慘相，急忙上前扶住，半拽半扶地讓他在椅子上坐下，只說：﹁沒有甚麼！沒有甚麼！﹂

　　皇帝總算緩過氣來了，自己也覺得有些窩囊，怔怔地望著李蓮英，是一種乞求諒解的眼色。

　　﹁萬歲爺早早歇著吧！﹂李蓮英試探地說。

　　皇帝想說：那裏睡得著？而終於只是抑鬱地點點頭。

　　於是，李蓮英招手喚了小太監來，為皇帝卸衣脫靴，預備上床，李蓮英便退後兩步，打算悄悄溜走。

　　﹁諳達！﹂皇帝突然喊住他說：﹁你能不能替我辦件事？﹂

　　皇帝提出一個看似意外，其實在情理之中的要求，他希望李蓮英替他找一件珍貴妃的遺物來，不論甚麼，釵環衣服，只要是她生前用過的就行。

　　這是一個難題。因為景仁宮早就封閉，珍貴妃貼身的宮女，亦已打發得一個不剩，更從何處去求地的遺物？但看到皇帝眼中所流露的渴望的神色，他實在不忍說實話，且先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出得養心殿，撲面一陣凜冽的西北風，李蓮英打了個寒噤，但腦子卻清醒了。一下子想起兩處地方可以取得珍貴妃的遺物，一處就是貞順門穿堂中，珍貴妃殯殮之處，入井的舊綢衣與鞋子已經換了下來，現成取來就是；再一處就是瑾妃那裏，必有她妹妹遺留下來首飾玩物之類。

　　只稍作考慮，李蓮英便定了主意。入井的衣物，自然更堪供追憶，但觸目心驚，怕皇帝所受的刺激過重，而且不祥之物留了下來，慈禧太后知道也會不高興。只有到瑾妃那裏找一兩樣東西送上去，比較適宜。

　　掏出表來看，長短針都指在十字上。在平時，瑾妃宮中早已下鑰熄燈，這一夜因為要送珍貴妃大殮，事先已經奏准慈禧太后，宮門可以不上鎖，瑾妃亦尚未歸寢，去了一定可以見得著。

　　通報進去，瑾妃略有意外之感。當然，沒有不見之理。

　　李蓮英照宮中的規矩，只在窗子外面回話，﹁奴才剛打養心殿來，萬歲爺想要一樣珍貴妃留下來的東西。想來瑾主子這裏，一定能夠找得出來。﹂

　　聽得這一說，瑾妃的眼圈又紅了。她正在檢點她妹妹留在她那裏的衣物，那些可以帶入棺，那些不妨留下來送親戚作遺念？皇帝來要，當然儘先挑了送去。不過，她有極大的顧慮。

　　﹁東西有。﹂她遲疑著說：﹁只怕送上去了，會有麻煩。﹂言外之意，李蓮英當然能夠深喻，想一想答道：﹁不要緊！交給奴才就是。﹂

　　這表示慈禧太后如或詰問，自有李蓮英擔待。﹁既然如此，﹂瑾妃在窗子裏說：﹁你自己進來挑吧！﹂

　　﹁奴才不必進屋子了，請瑾主子自己作主。﹂

　　這下，瑾妃大費躊躇。照她的想法，最好將她妹妹被幽禁時所用的，連鏡子都已破了一塊的那個舊梳頭匣子，交李蓮英帶去，好讓皇帝時時記得，他的寵妃曾經受過怎樣的虐待？可是她不敢！因為她想得到的用意，慈禧太后一定也想得到，萬一知道了這回事，問一句：﹁為甚麼不拿別樣，偏拿個破梳頭匣子給皇上，是何居心？﹂那一來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在一桌子的什物中細細搜索，終於找到一樣好東西。這本來是瑾妃想自己留下來作遺念的，如今送給皇帝，自然比留在自己身邊，更得其所。

　　拿起那個製作得十分精細美觀的金豆蔻盒，瑾妃真有些愛不忍釋。然而畢竟還是找了珍貴妃用過的一方紫羅手絹包了起來，又灑上些珍貴妃用剩下來的香水，找個黃匣子盛好，親手隔窗遞與李蓮英。

　　﹁煩你勸勸皇上，人死不能復生，又道是﹃沒有千年不散的筵席﹄，請皇上千萬別傷心。﹂

　　李蓮英心知瑾妃言不由衷，但仍舊答一聲：﹁是！﹂

　　﹁還有，﹂瑾妃又說：﹁聽說老佛爺准皇上親自臨視珍貴妃的遺容，這，實在可以不必。你務必給攔一攔，皇上是不看的好。﹂說到最後一句，瑾妃的聲音哽咽了。

　　﹁奴才知道。﹂李蓮英心想，這倒是很好的一個勸阻的借口。

　　於是，讓隨行的小太監捧著黃匣，李蓮英又回到了養心殿。西暖閣中一燈熒然，窗紙上映出晃蕩的影子，想是皇帝等得有些著急了。

　　李蓮英微咳一聲，窗紙上的影子立刻靜止了，接著門簾打起，他從小太監手裏接過黃匣，疾趨數步，走到門口說道：

　　﹁奴才給萬歲爺覆命。﹂

　　﹁好！拿進來。﹂

　　李蓮英將匣子放在桌上，然後退後兩步請個安說：﹁是瑾妃宮裏取來的。瑾妃還有話，讓奴才回奏。﹂

　　﹁甚麼話？﹂

　　李蓮英將瑾妃所說的話，前面一段，是照樣學了一遍，後面一段就全改過了：﹁瑾妃又說﹃半夜裏寒氣很重，那兒是個穿堂，前後灌風，萬一招了寒，聖躬違和，那就讓珍貴妃在地下都會不安。萬歲爺如果體恤珍貴妃，就千萬別出屋子了。﹄﹂

　　皇帝沉吟了好一會，方始很吃力地說：﹁既是這麼說，我就不去。﹂

　　﹁是！﹂李蓮英如釋重負，問一聲：﹁萬歲爺可還有別的吩咐？﹂

　　﹁你跟皇太后回奏，就說我沒有去看珍貴妃的遺容。﹂

　　﹁是！﹂

　　﹁這，﹂皇帝指著黃匣說：﹁這東西，別跟皇太后提起。﹂

　　﹁奴才知道。﹂

　　﹁好！你回去吧！﹂

　　李蓮英便即跪安退出，順便向屋裏的太監使個眼色，示意他們盡皆退出。

　　於是皇帝親手打開盒蓋，一陣濃郁的香味，直撲到鼻，頓覺魂消骨蕩，剎那間，眼、耳、口、鼻、意，無不都屬於珍貴妃了。

　　那曾聞慣了的香味，將他塵封已久的記憶，一下子都勾了起來。他記得這瓶香水是張蔭桓出使回來，連同幾樣珍奇新巧的玩物，一起托一個太監，彷彿就是開照相館的戴太監，轉到景仁宮去的。

　　由於皇帝喜愛那種香味，從此珍貴妃就只用這種香水，算起來已四五年不曾聞見過了。

　　解開羅巾，觸目更不辨悲喜，金盒中還留著兩粒豆蔻，不由得就想起杜牧的詩句：﹁娉娉裊裊十三余，豆蔻梢頭二月初﹂，正是珍貴妃初入宮的光景。

　　算一算快十二年了，但感覺中猶如昨日。那年︱︱光緒十五年，珍貴妃才十四歲，雖開了臉，梳了頭，仍是一副嬌憨之態。皇帝想起她那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珠，不時亂轉，而一接觸到皇帝的視線，立即眼觀鼻，鼻觀心，強自矜持忍笑的神情，便不由得神往了。

　　那四五年的日子，回想起來真如成了仙一樣。煩惱不是沒有，外則善善不能用，惡惡不能去，縱有一片改革的雄心壯志，卻是甚麼事都辦不動；內則總是有人在太后面前進讒，小不如意，便受呵責，而皇后又不斷嘔氣，真是到了望影而避的地步。可是，只要一到景仁宮，或者任何能與珍貴妃單獨相處的所在，往往滿懷懊惱，自然而然地一掃而空。也只有在那種情形之下，才會體認到做人的樂趣。

　　如今呢？皇帝從回憶中醒過來，只覺得其寒徹骨，一顆心涼透了！一年半以前，雖在幽禁之中，她仍舊維繫著他的希望，想像著有一天得蒙慈恩，赦免了她，得以仍舊在一起。誰知胭脂井深，蓬萊路遠，香魂不返，也帶走了他的生趣！

　　人亡物在，摩挲著他當年親手攜贈珍貴妃的這個豆蔻盒子，心裏在想，這不就是楊玉環的﹁鈿盒﹂嗎？將古比今，想想真不能甘心，﹁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娥眉馬前死﹂，在珍貴妃並無這樣非死不可的理由，﹁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誠然悲慘，但自己竟連相救的機會都沒有，甚至不能如玄宗與玉環的訣別，這豈能甘心。

　　而況﹁承歡侍宴無閒暇，春從春遊夜專夜﹂，﹁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玄宗與玉環畢竟有十來年稱心如意的日子，而自己與珍妃呢？轉念到此，皇帝不但覺得不甘心，且有愧對所愛而永難彌補的哀痛。

　　﹁說甚麼﹃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唉！﹂皇帝嘆口氣，將豆蔻盒子合了起來，不忍再想下去了。

　　可是湧到心頭的珍貴妃的各種形像，迫使他不能不想，究竟她此刻在何處呢？是像楊玉環那樣，在﹁樓閣玲瓏五雲起﹂的海上仙山之中？

　　也許世間真有所謂﹁臨邛道士鴻都客﹂，當此﹁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的苦思之時，翩然出現，為自己﹁上窮碧落下黃泉﹂，去覓得芳蹤，又如漢武帝的方士齊少翁那樣，能招魂相見。

　　果然有這樣不可思議之事，自己該和她說些甚麼呢？皇帝癡癡地在想，除了相擁痛哭以外，所能說的，怕只有這一句話：﹁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