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１　皇阿哥憐貧護鹽販．桐城令斷案打奸商
２　理河工貝勒榨藩台．探世情阿哥淋澡湯
３　十三郎仗義救風塵．八佛爺串連說人情
４　查庫銀康熙倒噎氣．整吏治胤禛上條陳
５　暢春園太子破好夢．韻松軒阿哥亂蕭牆
６　振頹風戶部清庫銀．使心機大臣攀國儲
７　康熙帝憂民用能臣．皇太子思春配淫藥
８　老玄燁拜月致禱詞．眾皇子大鬧御花園
９　追往事天子撫老臣．蓄異謀阿哥會相士
１０　討債英雄遇到抗債豪傑．多情漢子央求寡情阿哥
１１　抗還債流言滿天飛．倒腸胃臭氣溢部堂
１２　弱女子翻臉拒舊情．老年漢變成青年娃
１３　宰白鴨五哥遭奇冤．審囚犯皇帝知吏情
１４　留後路胤祥埋伏兵．卜前程太子問吉凶
１５　奉聖諭胤禩查刑獄．掩劣跡老九使奸計
１６　怒沖沖康熙理政務．坦誠誠天保陳忠言
１７　蠻侍衛放刁譏天顏．奸阿哥射獵動心術
１８　察奸邪太子亂宮闈．防事變康熙急調兵
１９　心計窮夜奔獅子園．頭腦靈應對動天聽
２０　巧諫諍四阿哥獵狼．落陷阱皇太子嘆息
２１　恨難消康熙驟發病．氣不平太子訴怨言
２２　回龍駕忠臣保太子．說天變王掞犯龍顏
２３　恨不肖灑淚廢太子．懼宮變面諭留武丹
２４　虎視眈眈手足相殘．　趁火燒油心懷叵測
２５　受刑杖佳人侍湯藥．猜酒枚策士說朝局
２６　薦東宮胤禩反遭斥．護皇父胤禛蒙窘辱
２７　停摘瓜揮淚放阿哥．懷忌心借琴訴衷情
２８　謀滅口胤礽喪天良．圖儲位老八藏禍心
２９　探冷宮胤祥用真情．慰縣令天子談官經
３０　坐茶肆天子逢寒士．住驛館康熙懲督帥
３１　收智囊康熙交名儒．懲墨吏胤礽伐異己
３２　偵機密胤禛使權威．布網羅胤祥設計謀
３３　捉社鼠平地掀巨瀾．破大案宴中贈火栗
３４　遇故舊喜吃喬婆茶．講陳典方苞評古人
３５　宦海炎涼群臣告病．世情險惡紫姑隕命
３６　思黃袍兄弟各離心．用謀略難辨術高低
３７　謀奪位太子暗招兵．起疑心康熙論五福
３８　天威不測重廢太子．皇心難度再囚胤祥
３９　識真局清客舉胤禛．蒙迷霧忠貞赴黃泉
４０　議蠲賦康熙勉為難．試聖意胤禩再作俑
４１　烽火起西疆報邊警．施煙幕康熙巧出題
４２　張五哥戀情說雍王．皇四子冒險探胤祥
４３　投礬書胤礽謀兵權．追真情胤禛審太醫
４４　夜巡城偶遇畸零女．顯武功驚退劫路客
４５　解四書欺貓掩鼠行．訓皇子打騾給馬看
４６　悲前景窮廬撫琴弦．議繼統深宮論遺詔
４７　安釘子胤禩費苦心．說儲位胤禵假推讓
４８　年羹堯二心遭嚴斥．雍親王沽名苦奉迎
４９　忠王掞查情換門庭．智思道析理明大勢
５０　獎忠僕警告年羹堯．殺叛奴嚴懲高福兒
５１　賀慶典胤禵送隕石．千叟宴康熙染沉疴
５２　知天命寢殿頒遺詔．護賢臣魚眼藏珍珠
５３　鄔思道雍府逞辯才．隆科多窮廬受遺命
５４　康熙帝壽終歸渺冥．薄命女飲鴆殉恩情
５５　拚命郎豐台戮逆臣．冷心王南面稱帝君

︽康熙大帝四：亂起蕭牆︾二月河

︽二○一七年十二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分工輸入版

內容簡介

　　︽亂起蕭牆︾是長篇小說︽康熙大帝︾系列的最後一卷。

　　在位六十一年的康熙，到了晚年出現許多弊政。官吏們貪贓枉法，冤案迭起；皇親舊勳們借支庫銀，國庫虧空；田賦不均，土地高度集中。康熙曾派人多次清理整頓，皆因皇太子胤礽懦弱無能，貪色好淫，不諳政務，忙於黨爭，只好半途而廢。康熙對此十分不滿，不得不將他廢黜以後又立，再立再廢。眾皇子趁機作亂，拉幫結黨，爭當皇太子，以致引起兄弟鬩牆。康熙後來索性﹁放鹿中原﹂，任其相互逐鹿。

　　︽亂起蕭牆︾一書，作者描寫了康熙一心想保持他幾十年來所建立的功業，而戒慎恐懼的心態。更描寫了生在帝王之家，為了王位繼承甚至不惜骨肉相殘的人生悲劇。

１　皇阿哥憐貧護鹽販．桐城令斷案打奸商

　　康熙四十四年的盛夏炎熱難當。過了六月六，一連晌晴了十幾日，把個安徽省曬得天似蒸籠，地如煎餅鍋。上午過了巳時，別說出門，就是歇在大樹蔭下，赤條條歪在大門洞裡，也熱得渾身流油兒。桐城縣城西門外一帶小溪旁，垂楊柳下，架著一個蘆席棚。這裡臨近官道，又挨著縣城。溪北棚後一色沙土地上，種著好大一片西瓜。過往行人，販夫挑夫，還有城裡出來避暑的閒漢都打了赤膊，吃瓜歇涼兒，擺龍門陣。有的躺在光石板上，頭枕草帽，辮子盤了，四腳拉叉的鼾聲如雷，睡得渾身是汗。

　　﹁還是冬天好！﹂一個肥得像豬似的中年人，一手搖扇，一手咬著西瓜，說道：﹁冬天冷，老子穿厚點，再不生火鑽被窩！這他娘的天氣兒，躲沒處躲，藏沒處藏，恨不能把皮扒下來尋點涼快！﹂旁邊一個瘦得一根根肋骨突起的黑漢子，頭髮長長的，足有兩個月沒剃，額頭上亂蓬蓬的，哧溜哧溜啃著瓜皮，笑道：﹁王四爺，這話叫我聽著，和放屁不差什麼！像我賈貴，一生一世也不盼冬天！這天氣多好，無論貴賤貧富都打赤膊，誰看得出你富我窮？要不，就你白我黑，你胖我瘦？要是冬天，下個大雪，住到四下漏風的破茅菴子裡，爛絮袍子蓋了頭蓋不住腳，你才曉得什麼叫沒處躲沒處藏呢！﹂旁邊一個老漢笑道：﹁是嘛！富人窮人本就不是一個理兒！﹂

　　王四爺吐了口中瓜子，把厚重的瓜皮扔掉，乾笑一聲道：﹁我算什麼﹃富人﹄？不過仰著祖上的福，老爺子中了舉，落個虛名罷咧！︱︱說高粱花子不識字，笨，鬼都不信，泥腿光棍，精細著呢！要說富，還是江浙那些大鹽狗，走一趟內地，四五千兩銀子的進項，一年少說五六萬，那銀子……﹂他瞪大了眼，張著瓜汁淋漓的手，﹁海著啦！﹂說到販私鹽，坐在石條上一直悶聲不響的一個年輕小夥子不安地動了動，摸了摸放在地下的一個粗布口袋，拉低了草帽蓋了臉，靠在樹上裝著打盹兒。挨著他坐的也是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穿著粗布對扣兒坎肩，青布褲子挽得老高。人卻長得十分清秀，兩道濃眉點漆似的，分得很開，隱隱透著英氣。因見身邊小夥子摸口袋裝睡，便側身猛地拍了一下小夥子肩頭，叫道：﹁喂！醒醒！﹂

　　﹁什麼事？﹂小夥子嚇了一跳，摘掉帽子才見是自己身邊吃瓜的客人，眼中帶著疑懼問道：﹁是你叫我麼？﹂

　　﹁我姓尹，叫尹祥，你呢？﹂穿坎肩的年輕人一笑道：﹁這麼熱的天，你坐了半晌，怎麼不買塊瓜吃？﹂小夥子大概早已渴極了，怔著看了看尹祥，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稍一停，又搖搖頭說道：﹁我叫張五哥，多謝尹大哥，我這就得趕路，不吃了。﹂尹祥一笑，拿起自己買的瓜遞過一塊，說道：﹁你也不用躲閃，沒錢也不是什麼丟人事，你看看這天兒，能走路麼？吃我的吧！看看人家那邊，說話開心，我們悶坐著，多沒意思呀！﹂

　　五哥不好意思地接過瓜，輕輕咬了一口，感激地望了一眼這個好心的年輕人，說道：﹁聽你一口京腔，這勢派也像個斯文人，來桐城跑買賣麼？﹂尹祥大笑道：﹁你瞧我哪一點像個斯文人？我倒是個斯武人呢！﹂五哥笑道：﹁你穿的雖不景氣，卻瞞不過我眼去，不是富貴人家，哪來這檀香木扇，手指又細又白，一看就是個沒做過粗活計的人！﹂

　　﹁哦？哦……﹂尹祥看了看手中的扇子，這是一把泥金雕花檀香木扇，下頭帶著白漢玉墜兒，扇面上是董香光的真蹟草書︱︱這就名貴得很了︱︱果然和自己這一身穿著，難以相配，尹祥不禁一笑，說道：﹁你倒細心！我家確實不算窮，不過要像方才那位王四爺那樣，有二百坰地，也是沒有的。和鹽商就更不能比了。﹂張五哥一哂道：﹁鹽商算什麼？你從這桐城向北走，二百里處有個劉八女，你打聽打聽他有多少家私，就曉得什麼叫富了！王四爺說富人遇到天熱不好過，劉八女這會子屋裡怕就擺著幾十盆子冰塊，幾個丫頭打著扇子呢！人比人，氣死人吶！﹂

　　王四爺那邊正吹噓鹽商：﹁……那身分氣勢，見了道台也不過打個千兒請安道乏，府縣裡頭那就更不在話下，作個揖兒就大搖大擺對面坐了……﹂說得唾沫四濺，因聽見這邊五哥的話，用扇子拍著大腿說道：﹁什麼劉八女劉九女！你見過鹽號裡那些爺們麼？咱們桐城，錢大老爺在任時，整日陪著茂源老鹽鋪的魏老九吃酒，狗顛尾巴似的，我都是親眼見的！這不，戴名世寫了一本什麼黃子書，叫什麼︽南山集︾，裡頭罵了當今萬歲，連累了桐城方苞方老爺。方老爺被抄了家，一繩子索到北京。錢大老爺因境內出了忤逆案，被摘了印。新任的施世綸施大爺，今個下車，頭一道令，先請魏老九和閤城鹽商到五福樓吃酒！聽說北京來了兩個阿哥千歲爺，把府裡、道裡和省裡的大鹽鹵子也都請來吃酒說話！嘖嘖……那是什麼光景？﹂

　　他仗著是桐城人，又是殷實人家，官面兒上趟得開，說話十分氣粗，尹祥不禁聽得噗哧一笑。

　　原來這﹁尹祥﹂就是兩個﹁千歲爺﹂裡的一個。他本名愛新覺羅．胤祥，是當今天子康熙膝下第十三子，新封貝子，奉旨陪著四阿哥胤禛來安徽視察黃河汛防的。天潢貴胄，正正經經一個金枝玉葉！聽見說施世綸也請鹽商，正要發話，卻見遠處幾個衙役走來。後頭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實地紗月白長袍，卻坐著一乘二人抬涼轎，逕直向瓜棚過來。

　　﹁魏九爺！﹂王四爺忙披起褂子，一臉諛笑站起身來，炫耀地看了一眼瓜棚裡的眾人，說道：﹁大熱的天，您怎麼也來了？要吃瓜，打發幾個小廝來我這地裡儘管搬就是了……方才我們都還在誇您老人家財雄一方，為人厚道呢！﹂

　　胤祥此刻才知﹁魏九爺﹂原來就是﹁魏老九﹂。他屏住氣，蹺起二郎腿，仔細打量這個鹽商，只見魏老九﹁嗯﹂了一聲，並不和王四爺搭訕，陰沉著臉用目光搜索半日，踱到胤祥跟前，指著張五哥道：﹁這是私鹽販子，你們把他拿下！﹂幾個衙役答應一聲，撲向正在發呆的張五哥，架著胳膊，兜屁股又踢了一腳。那張五哥身上有功夫，居然絲毫不動！一個衙役將那口袋一踢，沉甸甸的，便提了起來，齜牙咧嘴笑道：﹁還是九爺眼裡有水！倒真他娘的是個販私鹽的！﹂說罷向張五哥往後一搡，﹁走！你楞什麼？屎殼螂鑽到夜壺裡，假充黑老包過陰麼？﹂一個衙役過來，把布袋向張五哥脖子上一架，笑道：﹁大熱天兒，叫爺們替你背私鹽？我瞧著你像是練過把式的，還是你自個辛苦辛苦吧！﹂說罷推著張五哥便走，周圍的人早看呆了。

　　﹁慢！﹂胤祥突然一擺手，將扇子掖進腰裡站起身來，指著布袋說道：﹁這鹽有一半是我的，你們不能都拿走！﹂

　　﹁喲嗬！﹂衙役們不禁相視一笑，﹁還挺仗義的啊！那你也隨著走一遭！﹂人們夾七夾八，這個說：﹁這小子頂多有五成！﹂那個說：﹁五成也抬舉了他。我瞧著呀，是個二百五！﹂說著一陣哄笑，押著胤祥和五哥頂著烈日進了城。

　　縣衙門就在西關大街城隍廟隔壁。衙門口牆上的堂鼓已有好長時間沒人敲了，落了老厚的一層灰。前任錢縣令因事摘印去職，所以官靴盒子空空的掛在一邊。胤祥跟著衙役們進了二門，見衙門院裡大槐樹下已經有了兩個人，和五哥一樣都是身邊放著一個口袋，看樣子和張五哥是一道兒的，三人點頭會意。那兩個人便問：﹁五哥，這是誰？怎麼也來了？﹂五哥看了看胤祥，便埋怨道：﹁干你什麼事？何苦來，攪到裡頭受罪。﹂

　　﹁周瑜打黃蓋，打的願打，挨的願挨麼！﹂胤祥一笑，打量著空蕩蕩的大堂，漫不經心地答道：﹁我就喜愛湊份子，圖個熱鬧！﹂正說話間，側門一響，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乾瘦乾瘦的，身著五蟒四爪袍子，綴了鸂瀨補子，一頂簇新的素金頂大帽子後垂著長長的髮辮，一步一步地踱出來向堂上走去。跟班衙役忙高叫一聲：﹁施老爺升堂了！﹂

　　堂鼓咚咚咚響了三聲，八個衙役手執水火棍﹁噢……﹂地答應一聲走了進去，雁字形排開。一切又歸寂然，只聽樹上知了沒完沒了地叫得煩人。刑房師爺因見施世綸升了堂，便向魏老九小聲說了句：﹁我上去看看。九爺，這個施老爺風骨很硬，你小心著點。﹂因離得很近，胤祥見師爺至案邊拱手一揖，湊到施世綸身邊小聲說了句什麼。施世綸眼睛近視得很厲害，一手拿著個鏡片，一手拿著一張紙，貼著臉看了半晌，方點點頭說了句什麼。師爺依舊退下來，到魏老九跟前道：﹁老爺請你呢！﹂

　　﹁我這就上去。﹂魏老九掃了胤祥、張五哥等人一眼，乾咳一聲便跟著師爺上了堂。站在案桌前向施世綸躬身一揖，說道：﹁老公祖，晚眷生魏仁拜見了！﹂施世綸﹁唔﹂了一聲，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拿起桌上鏡片照了一下，問道：﹁你是陝西人？哪一府的？聽口音不像陝西人呀！﹂

　　胤祥在旁看著，不由暗自冷笑。久聞施世綸是清官，看來也未必。他原是府尹，如今貶職為縣令，下邊諛稱﹁老公祖﹂，他居然泰然受之。側耳聽時，魏老九陪笑答道：﹁我是內黃人。﹂

　　﹁內黃人，﹂施世綸側著頭想了想，說道：﹁我在內黃沒有親戚啊！這﹃晚眷生﹄三個字……是從何而來呀？﹂

　　胤祥這才曉得施世綸皮裡陽秋，耍弄魏老九開心，不禁咧嘴一笑。旁邊衙役低喝一聲：﹁你老實點！﹂再看堂上魏老九，已羞得臉像紅布一樣，揩著汗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話。

　　﹁這也罷了。﹂施世綸冷笑一聲，說道：﹁我為一方父母，你不過是個鹽商，就算你是販官鹽的，怎麼見了我，你只輕飄飄地打個躬兒，這又是什麼規矩，什麼道理？﹂

　　縣老爺一下子拉長了臉，堂上堂下衙役、犯人，俱都愕然失色。怎麼這個老爺不問被告，只把個原告魏老九揉搓個沒完？

　　﹁咹？﹂

　　施世綸威嚴地一仰身子，搖著芭蕉扇又哼了一聲。他那清癯的臉上掛了霜似的，語氣中帶著不可抗拒的壓力，壓得眾人都透不過氣來。

　　﹁回老公祖……﹂

　　﹁我不要你叫老公祖，拍這虛馬屁！﹂施世綸赫然震怒，﹁你好好回話！﹂

　　﹁回老父台……﹂魏老九乾嚥了一口唾沫，說道：﹁歷來規矩就是這個樣兒的！我在延慶府……﹂

　　﹁這裡是桐城縣，不是延慶府！﹂施世綸陰森森的聲音使人們都打了個寒顫，﹁他們受了你的賄，自然待你如座上客。我買鹽吃菜，素食恬淡。你是什麼東西，敢和我抗禮？︱︱來啊！﹂

　　衙役們早已看得瞠目結舌，好半日才回過神來，參差不齊地答應一聲：﹁在！﹂

　　﹁拖下去！﹂施世綸臉上毫無表情，淡淡說道：﹁抽二十鞭子！﹂

　　﹁扎！﹂

　　衙役們要笑又不敢笑，答應著起身，至魏老九跟前。魏老九盤踞桐城已久，炙手可熱，瞪了眾人一眼，衙役們竟各自都扎著架子，沒敢下手。

　　﹁怎麼？﹂施世綸大怒，瞪著眼喝道：﹁為什麼不拿下？﹂魏老九格格一笑，擺手說道：﹁老父台，別生氣麼！您不是昨兒才接任麼？也得等我們消停一下，道裡府裡縣裡都有前例，一個子兒也少不了您的！何苦這麼不給面子？﹂剛剛落了話音，只聽﹁啪﹂的一聲驚堂木響，施世綸拍案而起：﹁你這刁棍，放肆！﹂接著一根火簽兒﹁啪﹂地摜了下來：﹁拖出去，抽四十鞭子！﹂

　　衙役們不再猶豫了，一擁而上，架起魏老九一溜小跑出了大堂，按在大槐樹下，扒了褲子，在白得發麵饅頭似的屁股上，雨點般的鞭子抽得噼噼啪啪風響。一道道鞭痕立刻滲出殷紅的血來。魏老九大約自出娘胎沒吃這種苦頭，嘴咧得瓢似地嚎叫：﹁大令啊……邑尊老父台！……哎喲，輕點……實在受不了……我的好令尹、好大尹、好明府……饒了吧……﹂胤祥在旁聽得﹁噗哧﹂一笑：虧了這畜牲，急切之間竟能把知縣的尊稱叫了個遍！

　　﹁住了吧！﹂施世綸也聽得好笑，擺了擺手說道：﹁這還像是有點規矩。﹂遂命人拖上堂，偏著臉問道：﹁外頭樹底下那幾個，就是你告的私鹽販子嗎？﹂魏老九回頭看了看樹下的四個人。他已經被打得魂不附體，一臉的苦相，忙叩頭道：﹁共是六……七個，都是販私鹽的。﹂施世綸笑問道：﹁你怎麼曉得他們販私鹽？﹂

　　魏老九道：﹁小人在南街開著一家乾店。這幾個販子隔半月光景都要住店。因此認得，只叫不出名字來。每次每人販鹽都在五十斤上下。﹂說罷指著五哥道：﹁他是個頭兒！﹂施世綸聽了略一沉吟，便向張五哥問道：﹁你們到底是六個人，還是七個人？﹂

　　﹁回老爺話！﹂張五哥覺得，第一件事是應該把胤祥撕擄開，遂磕頭道：﹁我們販私鹽是實。只不過那個叫尹祥的，不是我們一夥，也不是販私鹽的。他是買主，衙裡爺們誤捉了來。大老爺青天明鏡，我們甘願受罰，請老爺開釋尹祥……﹂施世綸聽了，不禁笑道：﹁你倒仗義！﹂遂命胤祥站到一旁，又傳了另兩個人上來，問道：﹁這個張五哥說的可是實話？﹂兩個人忙答道：﹁我們共是六個人，這位大哥從沒見過面。﹂

　　施世綸身子向前俯視一下，拿起鏡片又看了看，問道：﹁既是六個，那三個人呢？﹂

　　﹁今日晌午魏仁帶著衙役到店裡拿人，當時只有五個人在，大家奪路逃了。﹂五哥答道，﹁因還有一個人不知道，我怕他回來跑不脫，特在西門外等著，不想就被拿了……﹂

　　施世綸一笑，問三個人道：﹁你們三個人腿有毛病麼？﹂一句話問得眾人都是一怔，審案子問這個做什麼？略一遲疑，忙叩頭答道：﹁沒有毛病。﹂

　　﹁能跑麼？﹂

　　﹁……能跑！﹂

　　施世綸搖著扇子說道：﹁既然被捉，那就是不能跑！要真的能跑，你們就背著鹽試試，我看看能跑不能！﹂

　　三個人被問得懵頭懵腦對望一眼，稀里糊塗磕了個頭，起來到堂角各背起一袋鹽來，跑了幾步。到堂口，卻又遲疑地站住了腳，回頭望著這個古怪的縣太爺。

　　﹁跑呀，跑呀！﹂施世綸揮著扇子道：﹁別停呀，快跑！﹂

　　這下子再明白不過，施世綸是耍巧放人，三個人感激地看了看施世綸，再不遲疑，背著鹽袋子擁出儀門，一溜煙兒跑得無影無蹤。胤祥看得開心，點頭一笑正要走，卻見魏老九臉紫脹得豬肝似的，向施世綸勉強叩了個頭，咬著牙笑道：﹁施老爺，今兒您斷案，小人大開眼界！回去稟明我們任三公子，必定給老爺在上頭說說好話！老爺您加官進爵，有日子呢！﹂

　　﹁你說的是任伯安在桐城那個姪兒？﹂施世綸格格冷笑道：﹁多承關照了！只怕這裡不是北京，任伯安的手沒那麼長！桐城販私鹽的是有，不過不是像張五哥這樣背幾十斤鹽去換幾升救命糧的。我自有我的道理！﹂說罷輕咳一聲，道：﹁退堂！﹂一拂袖，便逕自去了。

　　衙役們哄笑著散了開去。見魏老九吸溜著嘴兒一瘸一拐地下來，胤祥上前拍拍他肩頭，嘻笑道：﹁你這一狀告得沒彩頭！賠了夫人又折兵！﹂魏老九惡狠狠地瞪了胤祥一眼，獰笑道：﹁還不一定誰沒彩頭呢！周太尊現今就在桐城抄查方苞家，今晚他姓施的就要見著顏色呢！﹂

　　胤祥沒再理會他，逕自回驛館去了。其時已是酉末時分，炎炎紅日西墜，翩翩倦鳥歸林；只是溽暑難當。因見四阿哥胤禛不在，便問：﹁四爺呢？一大早出去，這早晚還沒回來？﹂

　　﹁回十三爺話！﹂驛丞忙不迭命人備湯盆，打熱水，陪著笑打千兒道：﹁四爺午間回來過，發了脾氣，把何藩台罵了個狗血淋頭。因曹毓文河帥來拜，這驛裡太熱。四爺說索性到河工大堤上看看，順便聽曹河帥回事兒。今晚還要聽何藩台說河工銀子的事，何藩台已經在東廂房恭候著了……四爺臨走時說了，十三爺回來，別再出去。天氣太熱，熱出毛病兒，回去跟皇上沒法交待。您先洗洗，四爺還給您留著冰鎮西瓜哩……﹂

　　﹁你去吧！我用不著你來奉承！﹂胤祥笑道，﹁叫人一會兒把瓜拿來，我得略歇歇。四哥回來，你叫我一聲，我有事跟他商量！﹂

２　理河工貝勒榨藩台．探世情阿哥淋澡湯

　　胤祥吃了兩塊冰鎮西瓜，便在涼榻上躺了一會。正昏昏欲睡，忽然，迷迷糊糊聽見院裡有人說話。接著，簾子一響，胤祥便坐起身，揉揉眼問道：﹁是四爺回來了麼？︱︱哦！是四哥呀！我還說等你回來叫他們喊我呢，你才從河上回來麼？﹂說著把西瓜盤子一推。

　　﹁我不吃。﹂四阿哥胤禛一邊說一邊在對面坐了，看著胤祥身著粗布短衣，笑道：﹁入夏以來沒有這麼熱過，你是皇子，又不理民政，何苦找這個罪受？﹂說罷倒了兩杯涼茶，遞給胤祥一杯，自用碗蓋撥了撥上頭的浮葉，慢慢地啜飲了一口。

　　胤禛二十七八歲，留著兩綹八字鬍，衣著十分整潔，黑得深不見底的瞳仁配著銀盤似白皙的面孔，看去給人一種沉穩持重的感覺。胤祥比他小九歲，因自幼失怙，全憑著這個四哥照拂。在胤禛面前，胤祥多少還有些孩子氣。因見胤禛大熱天還穿著四團龍掛，帶著東珠帽，胤祥不禁一笑，說道：﹁我就從沒見過四哥打過赤膊，你脫脫怕什麼，又不是娘們兒！﹂

　　﹁謝嬤嬤也這麼說，可我習慣了，自個兒在屋裡打赤膊，也覺得不自在。這都是顧八代老師自幼調教的，我也沒法子。﹂胤禛說著便起身，笑道：﹁我看你未必有什麼要緊事。我還要見何亦非。﹂胤祥笑道：﹁要緊事是沒有的，今兒見了個笑話兒想給四哥開開心，等你問過河工的事再說吧。﹂

　　胤禛笑著點點頭回了上房。不一時胤祥便聽傳喚，﹁貝勒爺請何亦非藩台過去說話﹂，隔門瞧見一個從二品官員雙手捧著手本走進了上房。胤祥掇了一把竹躺椅到天井院，在堂房西口躺下，搖著個芭蕉扇，光著腳丫子在院裡乘涼，驛丞早命人端了茶几，又放了一碟子冰塊叫他用。

　　上房裡回事回得很雜。何藩台管著通省民財兩政，光就河工漕運用多少民工、花多少銀子、作何開銷，說了足有一頓飯光景。胤禛只是聽，偶爾起身踱兩步，一聲不吭。胤祥正聽得沒興頭，卻聽胤禛冷丁問道：﹁就這些？你琢磨半天，就用這些空話搪塞我麼？﹂何藩台道：﹁四爺明鑒，這段河工單憑一省之力，斷不能修復！收了今年通省火耗，下頭已經叫苦連天，一下子再拿一百萬，實在辦不下來。四爺您就管著戶部，從戶部拔根汗毛，就可調來個七八十萬。﹂

　　﹁你死了這條心吧！﹂胤禛冷笑道，﹁我叫你找鹽商，你倒叫我找戶部，你耍的那把戲能瞞得過我？︱︱還不是想從鹽商那裡再把火耗扣回來？最後還是坑朝廷！我和十三爺已經來半個月了，對你們的家底，我很清楚，你何亦非瞞我們不過！縱然短缺一點，儘管向這些鹽商們去要！叫他們出點血，我看是天公地道的！﹂

　　何亦非陪笑道：﹁四爺的令旨學生哪敢不遵呢？這不，擠膿包似的，一百名鹽商，才捐了三萬！﹂胤禛氣呼呼地把那張捐銀帖子一摔，扔在地下，一聲不吭地皺著眉頭想心事。

　　﹁四爺別生氣！﹂何亦非見他臉色不善，忙解勸道：﹁他們歷來就是這個樣兒，對四爺還算有面子的呢！指望鹽商，那是從鐵公雞身上拔毛！今兒文鳳鳴知府還說了一樁公案。施世綸來桐城接印，頭天傳叫二十幾個鹽商，叫他們兌銀子修書院，結果只捐了一百四十幾兩銀子。這施世綸也怪，今兒拿了幾個販私鹽的，問也不問當堂就放了。任明玉等十五家鹽商，到文知府那裡告狀。鹽商們在省裡、北京，都有根子，惹不起啊！﹂胤祥聽了不禁一怔，卻聽胤禛說道：﹁這些鹽商這麼不識抬舉，好！你從藩司衙門出牌子，堵截漕運。過路要路錢，過橋要橋錢！非叫這些王八蛋把一百四十萬兩銀子湊出來不可！下餘的你寫個折子，我向皇上稟奏！﹂

　　﹁這……﹂

　　﹁這有什麼為難的？﹂胤禛哂道，﹁黃河一決潰，橋也沒了，路也沒了，漕運也斷了。他們怎麼去運鹽！﹂

　　何亦非忙道：﹁不是藩裡為難，怕要惹亂子的。求四爺……賜個字兒，給奴才壯壯膽兒……﹂﹁成！﹂胤禛說著，毫不猶豫寫了幾行字遞給何亦非，﹁你聽著，這事我作主了。我可不是眼裡揉沙的人！今年秋汛再決口，你也不用請旨，學學前頭治河總督于成龍，自己帶上枷到北京來見我。聽見了麼？﹂

　　﹁扎！﹂何亦非忙叩道：﹁記住了！﹂

　　﹁下去辦差吧！﹂

　　胤祥眼見何亦非躬身卻步出來，站在簷下揩汗，便坐直了身子，用芭蕉扇招呼著，叫道：﹁老何，你過來！﹂

　　﹁十三爺啊！﹂何亦非已經幾次見過胤祥，知道來安徽的這兩個皇子雖然性格不同，卻都十分得康熙皇上的鍾愛，急忙過來向胤祥打千兒問安，笑道：﹁十三爺，您納涼啊？這地方不比北京，夏天賽火籠似的，我才從陝西調來……﹂胤祥一擺扇子笑道：﹁拉倒吧！我又沒叫你來給我搧風取涼！我問你，施世綸的事你們怎麼處置？﹂何亦非沒想到胤祥會問這樁小事，因不摸頭腦，便笑道：﹁怎麼，十三爺倒關心起鹽政了？施世綸放了幾個私鹽販子，又被任家拿住了，送到文鳳鳴那裡，我還沒問，問過了再發落。﹂

　　胤祥不禁吃了一驚，顯然，他沒想到這干子鹽商在地方上有這麼大的勢力，官府斷過的案，居然還敢私自拿人，到上頭告刁狀！想了想，冷笑一聲道：﹁老何，你回去就告訴那個姓文的！︱︱叫他放人！施世綸斷過的案，叫他別要管。施世綸是你十三爺門下的人，也是四爺的學生！你掂量掂量，嗯？﹂

　　﹁施世綸是出了名兒的清官，我壓根沒打算難為他。﹂何亦非陪笑道，﹁十三爺沒聽方才四爺說，河工銀子還沒著落呢！這些銀子得從這些鹽狗們腰包裡掏，也不能一點面子也不給……﹂說著，因見胤禛踱出來，便又道：﹁您說是不，四爺？﹂

　　胤禛原聽胤祥說施世綸是他的﹁門下﹂，又是自己的﹁學生﹂，覺得好笑，踱出來聽熱鬧。因見何亦非問自己，便冷冷道：﹁我看你昏聵！十三爺也是欽差，連這點子事都作不了主？﹂

　　﹁你聽著，老何。﹂胤祥卻不似胤禛那樣嚴肅，用扇子拍著大腿，嘻笑道：﹁施世綸既是清官，又是我門下，他放了人，你再提起來，不是掃我的臉麼？那幾個人，你一個也不能押。鹽狗子要是搗亂，不肯出銀子，那你的水火棍子是做什麼用的？你回去，把你這身狗皮剝了，洗洗澡，醒醒神兒，照我吩咐的去辦。鹽商們不依，就往北京四牌樓找四爺，找我也成！你滾吧！﹂何亦非聽了再不敢駁回，連聲諾諾，答應著退了出去。

　　胤禛這才笑問：﹁施世綸是靖海侯施琅的兒子，你又從哪弄來這個門下？再說，為何好端端地又把我拉扯進去，硬要我有收這個學生？﹂胤祥蹬著靴子站了起來，嘻皮著臉兒笑道：﹁收這個學生管保四哥不後悔。四哥你有煞氣，說是我自個兒的門下，怕他們下頭輕慢，才攀上你這棵大樹。﹂遂把今日在城縣的所見所聞一一說了。

　　﹁怪不得你叫住何亦非嘮叨了這麼一通！﹂胤禛開心大笑，說道，﹁施世綸可謂有其父必有其子了！當日施琅征臺灣，連大學士李光地的賬都不買，還差點殺了福建將軍賴塔，養出兒子來又是這麼個怪脾性！﹂他嘆了一口氣，又道：﹁是啊！鹽政之弊並不在於這些肩挑背負的小販子，鹽道、鹽商才是鹽政的蠹蟲。豺狼當道，安問狐狸？﹂他說著，若有所思地望著遠處，沒再言聲。胤禛這人就這麼個脾性，說他是個冷人兒，有時說起話談笑風生，伶牙利口滔滔不絕；說他開朗爽快，有時一整天端然默坐一語不發。因此朝中文武大員既不敢得罪這個皇太子的心腹兄弟，也不敢輕易討好兒，竟是敬鬼神而遠之。

　　出了半日神，胤祥才又問道：﹁四哥，你今兒一天都在河工上麼？﹂胤禛向胤祥剛才躺的椅子上端然坐了，慢慢搖了搖扇子，說道：﹁下午查河工。上午去方苞家看了看。方苞是海內知名的學者，跟著戴名世吃這麼大的虧，實在可惜得很。好在奉旨來拿人的年羹堯，倒真是我門下的奴才。我見他心太狠，命文鳳鳴把方家老小一百多口都圈在四間屋子裡，被熱死了好幾個。佛以慈悲為懷，這太過分了。我訓了年羹堯幾句，除了正犯方苞，眷屬一個不許傷害！﹂胤祥知道胤禛皈依釋教，不禁一笑，問道：﹁方苞犯了什麼罪？﹂

　　胤禛看了胤祥一眼，冷冷說道，﹁戴名世所著的︽南山集︾中有詆毀大清、懷念前明的妄語，︽詠黑牡丹︾中居然敢狂妄地嘲諷我朝：﹃奪朱非正色，異種也稱王﹄。前閱邸報，此人已在北京西市正法了。方苞給他這本書寫了一篇序。看來，這個寫序的方苞也是水多麵少︱︱難活啊！﹂胤禛停了一會又緩慢說道：﹁這個案子戲中有戲啊！方苞只能算有一些牽連，無大罪。其實是因他上帖子給藩台衙門，整倒了前任錢縣令，得罪了這裡的鹽梟，這一下子被捅到老八那兒，才出了大事。這個地方不能久留，我們這幾天把事情料理一下，得趕緊回京！﹂﹁老八﹂指的是皇八子胤禩，在康熙的二十個兒子裡頭，只有這個﹁八爺﹂最得人望，學問品貌不必說，是頭一等的，那一份風流儒雅，寬厚仁愛，穩沉大度，朝裡朝外連屬國外臣，無人不景仰折服。太子胤礽為人仁懦疲軟，康熙已經幾次透出對他的不滿。若真的因這事折騰垮台了，不但四阿哥胤禛，連三阿哥胤祉，十三阿哥胤祥這幾個被稱為﹁太子黨﹂的人也必定踩在這位﹁八爺﹂的腳下，這輩子別想有安生日子過了。

　　胤祥一向潑辣膽大，豪爽不羈，聽了胤禛這番話，也禁不住臉色蒼白。

　　﹁你也不用犯愁。﹂胤禛一笑說道，﹁車到山邊自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只是咱們這個太子爺，也太不爭氣，他要真的是一味柔弱，也還是可醫之病。偏有時還躁急得不循規矩！比如上回，皇上為他調度軍糧太慢，說了他幾句，他就拿著平郡王納爾蘇出氣，堂堂王爺，吃了他十鞭子，弄得皇上心裡更不高興。唉……﹂他吁了一口氣，不勝感慨地說：﹁不想這些事了。反正天塌了，有個子高的頂著，一切回京再說吧。﹂

　　※※※

　　過了幾天，胤禛和胤祥就起身北行。因要趁涼趕路，兩個人都不想招搖，便各自騎了一匹馬，扮成進京應試舉子的模樣，身邊只帶了四貝勒府的管家高福兒，其餘的人帶著車馬儀仗，遙隨於後。行至第三日傍晚，遠遠看見一座莊子烏沉沉地橫著。高福而在馬上用手指道：﹁前頭就是江夏鎮！﹂

　　胤祥原想著江夏是個大鎮，必定人煙輻輳、店肆商埠俱全的。不想到了一看，卻滿不是那回事。好大一片的鎮子，青堂瓦舍間綠樹婆娑，蔚蔚茵茵十分壯觀。高福兒進鎮轉了半日，出來拍手嘆道：﹁二位爺！當初小人在這裡跑過單幫，想不到十幾年工夫，這鎮子就變得認不得了。如今竟沒有一家店鋪，都成了劉八女家的住宅！連個住處也尋不來！請二位爺示下，咱們是不是到東邊十里廟去歇息？﹂

　　﹁劉八女！﹂胤祥陡地想起在桐城瓜棚底下張五哥說的，不禁一怔。他竟有這麼大的家產，占了這麼大鎮子做宅院！光是遷走原來的店鋪，這得多少銀子？見胤禛沉吟不語，胤祥便道：﹁四哥，既是殷實人家，必定樂善好施。我看咱們今晚就求借一宿也不打緊！﹂胤禛在馬上顛了一日，早覺渾身困乏，也不想再跑，便吩咐高福兒道：﹁咱們這一大群人求宿豈不招人厭煩。你到後頭，尋著咱們的人，你就隨他們一道兒去十里廟打尖。我和你十三爺進鎮子投宿，明天你來接，別的人在李家寨會齊一塊走。我是騎不得馬了，你叫他們買一乘竹椅涼轎。我到李家寨換成涼轎。就這樣，你去吧！﹂

　　高福兒聽了，覺得有點不妥。但他知道胤禛從來說一不二，從沒人敢駁回，便應了一聲自去了。

　　兄弟二人下馬過了寨河，進莊看時，果然裡頭還留有鎮子的痕跡。只是西邊打了圍牆，以原來的大街為界，東邊一帶的民房拆了一半，其餘的像是新蓋的庫房，一排一排煞是齊整，﹁街上﹂不遠一處都點著﹁氣死風﹂燈，上更的僕人有幾十號，有的守庫，有的看門，十分整肅井然。胤祥不禁嘆道：﹁四哥，你在通州的莊院恐怕也沒有這樣的勢派吧？﹂正說著，前邊過來三個莊丁，打頭的看了他們二人一眼，問道：﹁兩位是從哪裡來的？這早晚來劉宅有什麼事？﹂胤祥笑道：﹁我們是進京的舉子，誤了宿頭，想借宿一夜，明早就趕路。﹂

　　﹁這裡頭都是劉八爺的宅子，沒有店鋪，﹂那長隨不軟不硬地說道，﹁向東十五里，有個十里廟，你們投那裏去。﹂胤祥笑道：﹁行個方便嘛。你要作不了主，帶我們去見你們劉八爺。怎麼樣？房錢、飯錢我們一文不欠！﹂

　　﹁他們想見八爺！﹂那長隨不禁一笑，回頭對那兩個人道。那兩個人也是一笑。一個說道：﹁我們和八爺還隔著五、六層呢！我們只能向八爺的管家的奴才的奴才回話。你當見八爺就那麼容易！﹂

　　胤禛不禁看了胤祥一眼，顯然，他也沒有想到這家財主有這麼大的派頭。正沒奈何處，一個年長一點的長隨對打頭的笑道：﹁眼見這兩位都是讀書人，又不是賊，何必那麼認真呢？﹂打頭的說道：﹁要說空房子有的是，西院再住一百人也住下了。只是你沒聽吳頭兒說，八爺今晚有貴客。任老太爺在江南採辦的教坊女子也住在西院，怎麼好留男客？﹂他沉吟著，看了看天已黑定了，覺得這時候硬把投宿的人趕到荒郊野外有點過分，便道：﹁這樣吧，老王頭，你帶著他兩個，穿過西院，到北邊張家老墳旁的院子裡去住︱︱你們兩個要是不怕鬼，就住在那裡︱︱張家老墳往北，又臨官道，明天就從那邊上路，也方便些。﹂

　　﹁我們怕什麼鬼！﹂胤祥不禁呵呵一笑，﹁要是男鬼，捉了來讓他給我們搧扇取涼兒；要是女鬼嘛……我們客中寂寞，正好陪著玩玩兒！﹂打頭的笑道：﹁那好，菩薩保佑今晚去兩個女鬼纏你們︱︱老王頭，你帶他們去吧！﹂說罷，笑著待人巡邏去了。

　　胤祥跟在老王頭身後走著，經過一個院落又一個院落，有的燈火通名，有的漆黑一團，隱隱約約還有幾座昔日的酒樓、茶店、藥鋪，依稀能見到昔日江夏鎮的繁華。胤祥不禁問道：﹁你家主子叫什麼名字，就這麼有錢？買下這個鎮子和買下一座城池差不多！﹂

　　﹁我們家主是京裡頭任伯安老爺的親家。叫劉八女。﹂老王頭喟然說道：﹁這錢都是姑太太過門時下的聘禮，總計有二百萬兩銀子！我，原來是這裡的莊戶人家，沒法子，地賣給了人家，人只好給人家當奴才。﹂胤祥笑道：﹁你們家主倒也有趣，怎麼取了這麼一個好名字，好端端一個男人，偏叫劉八女！﹂老王頭道：﹁家主祖上是開洋貨店的，也做綢緞、瓷器生意，捐了一個道台，做過一任實缺知府。他前頭七個都是姐姐，就他一根獨苗兒，怕保不住，就起了這麼個怪名字。﹂

　　胤禛走在前邊一邊聽一邊想，問道：﹁方才你們打頭的說任老爺，是什麼人？他採辦這麼多樂坊女子，幹什麼？家父就在北京做買賣，我怎麼沒聽說過有這個任老爺呢！﹂老王頭驚訝道：﹁任老爺在北京滿吃得開，兜得轉呀，二位只要留心，準能打聽到。聽說採辦樂坊女子是送給九阿哥的。上回工部尚書金大老爺，還有什麼三阿哥的孟光祖，都是拿著任老爺的信，在這住過。那時候這鎮子還沒廢，那個排場、氣勢……嘖嘖……﹂他只是咂嘴兒，卻形容不出來。

　　其實胤禛心中很清楚，九阿哥胤禟是八阿哥最貼心的，工部尚書金成玉是大阿哥的人，孟光祖是三阿哥胤祉的門客。只是這幾股子人冰炭不同爐，怎麼會都和任伯安勾聯在一起？正想得沒頭緒，聽老王頭道：﹁到西院了，這裡住著任老爺採辦的樂坊女子，咱們別說話，悄悄兒過去，就是張家老墳。﹂

　　三個人牽著兩匹馬進了西院，果見房房都是燭光閃爍，院中卻闃無人聲。偶爾能聽到房中洗刷聲，並沒有人說話。踅過東夾道，再從北小門出去就是張家墳院了，老王頭吁了一口氣，笑道：﹁總算到了！﹂

　　一語未終，便聽夾道東屋門﹁咣﹂地一響，豁然洞開，接著一盆子洗澡水﹁嘩﹂地猛潑過來，胤祥驚得向後一跳，猝不及防間哪裡閃得開？從頭到腳淋得落湯雞似的。一個女子的聲音罵道：﹁姓胡的！你忒欺侮人！一路上三番五次來纏！我們樂籍有樂籍的規矩，賣唱不賣身，這是有言在先的！一個女人洗澡，你左一趟右一趟在這轉悠個啥？﹂說著，從東屋門跳出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散著濕淋淋的頭髮，穿一件撒花長褲，上穿月白坎兒，瓜子臉上略有幾粒雀斑，清秀的眉目間帶著怒氣，配著雪白的膀子，煞是鮮靈。女子來到胤祥面前，正要再罵，才看見是弄錯了人，一時怔住，竟沒說出話來。

３　十三郎仗義救風塵．八佛爺串連說人情

　　胤祥被兜頭澆了一盆洗澡水，心中十分惱火，待及聽了這女孩子的話，方知是另有緣故，誤打誤撞讓自己碰上了。見這女子提著盆子，訕訕地低著頭，臉紅到脖子根兒，越發顯得楚楚動人，便道：﹁這是怎麼說？虧得是夏天，要是十冬臘月，你給我來這麼一下子，不就要了我的小命兒？﹂那女子見他取笑，越發不好意思，蹲著身子福了福，吶吶道：﹁我實在不是有心。這……這怎麼辦呢？你打我兩下出出氣吧？﹂

　　﹁不敢！﹂胤祥噗哧一笑，﹁這麼熱的天，你穿得跑解馬似的，嬌滴滴的一個美人兒，我打你身上哪個地方呢？﹂女孩子聽著這話帶著邪味兒，但又確是自己冒失做錯了事，低垂著頭，半晌才道：﹁那你看該怎麼辦︱︱要不我賠你一件衣裳？﹂胤祥正要說話，聽門外胤禛喊道：﹁哪來這麼多囉嗦？衣服濕了換一身就是了。只管嘮叨什麼？﹂

　　﹁我就來！﹂胤祥做了個怪臉，答應一聲，對那女子擠擠眼兒，嘻嘻笑道：﹁我也不打你罵你，賠衣裳也不必。你這麼可人意兒，我想討了你做老婆，可行？﹂說罷一逕去了。那女孩子啐了一口，說道：﹁你也不是個正經人！﹂﹁砰﹂地一聲關了門。

　　胤祥來到北院，果見黑森森一片柏林旁有六七間房，周圍都是合抱粗的青楓白楊，這兩樣東西俗稱﹁鬼拍手﹂，微風過來，﹁嘩啦啦﹂一片山響。老王頭已經把胤禛安置好了。見胤祥進來，胤禛說道：﹁你帶錢沒有？這位老人家家境貧寒得很，又這麼熱腸，拿點出來給他！﹂胤祥摸了摸自己的馬褡子，裡頭有兩個元寶，還有一包金瓜子，是和五阿哥吃酒猜枚贏的，︱︱俱都不是世面上通用之物。思忖了一下，取出四、五枚金瓜子道：﹁元寶太大，你拿了怕出事兒。這個給您︱︱拿去換了慢慢度窮吧！﹂

　　﹁這使不得！﹂老王頭從來沒見過這物件，連連搖手道：﹁別折了我的陽壽！就我這個模樣兒，到哪裡去換錢，還不叫人當賊辦了！﹂胤祥見他如此老實，抓起他的手塞了過去，笑道：﹁你大約想著我是黑道兒上的綠林好漢吧？拿住，明天一早送點乾糧給我們，天不明我們就要走的！這算是給你的飯錢。真出了事，就說是北京十三爺府裡的人給的。沒有失主，他們就敢治你的罪？﹂老王頭千恩萬謝地接了。出去一會兒，又給他們帶來幾張煎餅、一大塊老鹹菜說，﹁不怕二位爺笑話，我在這只是個下三等奴才，拿不出什麼好東西。就這點東西，廚房裡還不肯給，我說，﹃誰能背著房子走路？得方便時且方便嘛！他們吃了，還不是拉到八爺地裡？﹄這才取了點來，不是待客的禮數。﹂

　　胤祥聽了不禁大笑，說道：﹁看你不出，老實巴腳地還會搗鬼取笑兒，怎麼見得吃了這幾張煎餅，就還得拉到你們劉八女的地裡？﹂老王頭聽了只一笑，說道：﹁那龕頂上還有一包蠟，你們要害怕，就點著燈睡︱︱我得趕緊去巡夜。﹂說罷一逕去了。胤祥自去外頭塘邊擦洗，換了一身乾衣服，進來，見胤禛雙手合十，垂瞼默坐，已經入定。他們自幼相處，知道這是胤禛每日必做的功課，只一笑，便仰身在草席上睡下。

　　胤祥在康熙皇帝的二十多個兒子中是與眾不同的一個。俗語說，沒娘的孩子最可憐，胤祥比之死了娘的七阿哥胤祐、十八阿哥胤祄還差著老大的一截。按清代祖制，皇子無論嫡出庶出，一墮地就有八個保姆、八個乳母、針線六人、漿洗六人、燈火六人、鍋灶六人，共是四十人服侍。其餘皇子無論大小都配備得齊齊整整，唯獨他只有十七八個。皇子六歲入學堂，別人每天有八兩學費，他卻只有五兩。那些個學堂總辦教習，在其餘阿哥跟前形同奴婢，呼往喝來，從不敢違拗，卻都敢在胤祥身上使威風。有一次十阿哥在學堂聽課飛盤子玩砸了他，柯總辦反而罰他站日頭地，種種欺侮不勝枚舉。他起初也是不明白，一般兒都是帝室龍種，為什麼自個當受氣包兒？到康熙三十二年七歲上撤銷皇子學堂，都隨太子進毓慶宮讀書，境遇才略好些。太子和胤禛都很喜愛這個活潑聰敏，又帶著點野性的幼弟，胤禛更是愛護備至。胤祥曾悄悄詢問，為什麼九哥十哥都罵他是﹁野種﹂？胤禛慢慢解說了，胤祥才明白，自己的母親還活著，而且是蒙古土謝圖汗的獨生女兒。土謝圖部落遭戰亂，母親流落中原，與一個叫陳潢的漢人書生曾有過一段纏綿恩愛。後來婚姻不遂，選入宮中進為貴妃，那書生瘐死獄中。母親看破紅塵，竟遁入空門。胤祥生性要強，自圖奮發，棄文學武，讀兵書練武功，想著有朝一日能像聖文神武的父皇一樣在人世立一番赫赫功業，好堵一堵那起子作踐自己的阿哥的嘴。

　　今夜，一向倒頭便能入夢的胤祥卻睡不著了。外邊不知幾時起了風，黑魆魆的柏林微嘯著，房邊的楓楊活似暗夜中一群人在歡笑鼓掌。他一時想到太子胤礽，雖然待自己寬厚，卻並不交心，八阿哥胤禩待人親切，言笑中總帶一絲冷意，九哥胤禟十哥胤䄉，一個陰沉沉，一個粗鄙不堪，雖然如今不敢明著欺侮自己，但他明白，如果沒有這個閉目坐禪、嚴峻難犯的四哥護著，還不知道怎麼樣呢！但他不能明白，和四哥一母同胞的十四弟胤禵，一般兒儒雅風流，爽朗豁達，為什麼見了自己就板起臉來？忽地又想到方才那個女孩子，更覺思緒紛亂，雙眸炯炯竟連一點睡意也沒有了。遂翻身坐了起來，雙手抱膝，舒了一口氣道：﹁四哥，夜深了，明早還要趕道兒呢！你這份虔誠，佛祖早就心領神受了，何必一定要坐半個時辰呢？﹂

　　﹁習慣成自然了。﹂胤禛瞿然開目道：﹁你瞧著我是坐禪，其實不知怎的，總意馬心猿難以入定。在蕪湖看邸報，皇上已經命馬齊入上書房，要清理戶部虧空。我看這差事沒準就落到我頭上。這麼大的事，人連著人，網結著網，牽一髮動全局，我實是心裡沒個底啊！﹂

　　胤祥不禁一笑，說道：﹁原來你在憂國憂民！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只要官員們借國庫的錢還了，戶部虧空不就填起來了？﹂胤禛聽了默然良久，說道：﹁談何容易呀！你不在事中不知其難！﹂胤祥說道：﹁車到山前自有路︱︱你還拿這話開導我呢！沒聽人家說：不怕欠債的精窮，就怕討債的英雄！﹂胤禛剛要答話，便聽南邊角門裡頭﹁嘎吱﹂一聲脆響，彷彿是一根木頭折斷了似的。半夜三更，兩人聽了毛骨悚然。稍一停便聽西院裡一個男人粗喉嚨大嗓門吼道：

　　﹁拖出她來！賤妮子，給臉不要臉！在我跟前裝正經，卻和那個小白臉眉來眼去調情兒。﹂

　　兄弟二人聽了不覺一怔，胤祥也不言聲，﹁噌﹂地跳起身來，到馬褡子裡摸了一把，才知道並沒有帶刀，胤禛忙喝道：﹁老十三，不許惹禍！﹂胤祥素來天不怕地不怕，卻只胤禛說話從不違拗，煞白著臉坐在胤禛對面。又聽院裡一陣折騰，那男人嘿嘿笑道：﹁這石條子上倒涼快，就坐這兒！阿蘭，剛才有人說你嚷著﹃賣唱不賣身﹄，我老胡當時正陪著任爺，沒功夫過來料理你。既如此，好得很，你就唱個曲兒，給你胡老爹醒醒酒兒！﹂胤祥看看胤禛，想說話，只見胤禛端然趺坐，臉上毫無表情，便又嚥了回去。院裡的阿蘭哽咽著唱了起來，正是方才潑水那女子的聲氣兒：

　　問人間，底事最傷情？風雨拋故園，天涯任飄零。千里萬里迢迢，水長山亦高，無處覓，桃源勝境。更何堪無情生離，把老親幼弟，都付於皇天蒼穹……

　　胤祥聽著詞意淒苦，不覺痴了。沒想到這麼一個潑辣女子，竟唱出如此淒苦的調子。正俯仰嘆息間，卻聽老胡醉醺醺地叫道：﹁不好不好！哭喪似的，你將來進北京，在九爺府要唱這個調兒，不扒了你的皮！重來！唱一個，嗯……十八摸吧！﹂

　　﹁十八摸﹂是李天保吊孝裡的一段，詞句極是淫穢不堪。胤祥聽這姓胡的如此作派，早已氣得渾身打顫。但胤禛不發話，他始終不敢有所動作。半晌，聽得西院中響起皮鞭聲，胤禛起身，嘆道：﹁把馬褡子放到鞍上！﹂

　　胤祥一語不發，雙手挽起兩個沉重的馬褡子，憋著一口悶氣走出來，往馬背上一搭，回頭看時，胤禛已經出來，一邊解韁繩，一邊說：﹁你去，教訓教訓這個姓胡的！﹂胤祥巴不得他這一聲兒，答應著脫了布衫，露出雪白一身練肉，把馬鞭子往腰裡一掖，趟著草到小門邊，相了相，用腳猛地一踹。那門本就不結實，早轟然一聲崩倒在地！

　　裡頭那個老胡正發酒瘋，又聽曲兒，又打人。幾個牙婆子圍在身邊，調情取樂兒，看著昏倒在地的阿蘭說風涼話兒，猛地見胤祥踹倒角門，盤著辮子赤著膊大踏步進來，都嚇得身上一顫。那胤祥看了看阿蘭，雙手拤腰，眼中冒著怒火，問老胡道：﹁是這個老王八蛋在這打人麼？﹂

　　﹁你是哪個廟裡的神呀！﹂老胡半日才回過神來，雙手一撐立起身來，一把扯開布衫，露出滿胸的黑毛，冷笑一聲問道：﹁我調理我的人，與你什麼相干？咹？你大概就是那個小白臉？誰他娘褲襠爛了，把你露出來……﹂言猶未畢，只聽﹁啪﹂的一記耳光，老胡左頰早就被著了一下。

　　胤祥勃然大怒：﹁你爺爺名叫天不管地不收！今兒這事，老子管定了！她多少身價銀子？我買了！﹂

　　﹁你有一萬銀子，胡爺不賣！﹂老胡跳腳罵道：﹁夜入民宅，非奸即盜！︱︱李二、錢大麻子！把他捆起來，先叫他看我消遣這個賤妮子，明早送他進縣！﹂話沒說完，當胸又挨了胤祥一掌，踉蹌著退了幾步，依舊收不住腳，坐倒在地，﹁哇﹂地吐出一口血來。胤祥還待進擊時，躲在角落的幾個奴僕也撲了過來，胤祥背後好像長了眼，身子一偏，順手提起，一手扳著膀子，一手提了辮子，因見此人滿臉麻子，胤祥不禁笑道：﹁想必你就是錢大麻子了？﹂腳下一個掃堂腿，上來的兩三個人已穀個子似地倒在地下……胤祥順勢猛地將手中的錢大麻子一摔，那五六個像人肉堆似的倒在一處。康熙皇帝遵從祖訓，不忘祖宗武備起家。他有規定，凡皇子每日必須習武。連胤禛那樣喜讀書的也不能例外。這些皇子們師傅都是大內有名的侍衛，天下出尖兒的武林高手，自然個個身手不凡。何況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又在阿哥中最愛習武，既讀兵書，亦精武術，區區幾個野雞把式的豪奴何足掛齒！胤祥咬牙笑著抽出鞭子，就著院中燈光，也不分是臉是屁股就是一陣狂抽猛打，打得幾個人鬼哭狼嚎到處亂鑽。

　　院裡登時大亂，院外幾十個人擁進來，見胤祥縱跳橫躍，身手了得，只是乾著急。西房中幾個女孩子嚇得尖聲大叫。那老胡見來了援手，壯了膽子，高聲叫：﹁把角門封了，這是江洋大盜，不要放走他！﹂阿蘭早已驚醒過來，見老胡一隻腳正好立在自己身邊，一翻身便猛咬了一口。

　　﹁媽呀！﹂老胡大叫一聲，雙手捂住腿肚子又是打滾又是嚎叫，不防胤祥幾步跨過來，用皮條鞭繩向他脖子上一勒，擰轉胳膊，厲聲喝道：﹁叫角門上的人閃開，閃遠點！不然……﹂他緊了緊繩子，老胡立時張嘴吐舌，兩手亂擺。那角門上的人見頭兒被擒，對望一眼，只好無可奈何地閃出一條道。

　　　﹁聽著！﹂胤祥一手提著吊得半死的老胡，走到角門口，立定了身子，炸雷般地喊了：﹁爺爺不是什麼江洋大盜，乃是當今朝廷十三阿哥，路見不平，進來教訓教訓這個畜牲！﹂他抽出馬鞭子指著披頭散髮的阿蘭，說道：﹁這個阿蘭，十三爺買定了！你們好生送到北京，傷了一根汗毛，九哥也救不了你們！哼！﹂說罷順手一推，將老胡摜出一丈開外。胤祥拍拍手，從容出了角門。胤禛早已等在那裡，見他出來，笑道：﹁我沒有功夫，見他們封門，真替你捏一把汗。要真到縣衙裡告皇阿哥，滿天下就無人不知道了。我可怎麼回皇上的話呢？﹂﹁這幾個殺才何足道哉！﹂胤祥哈哈大笑，加一鞭，說道：﹁我抑暴安良，仗義行俠，真鬧出事來，父皇也未必就降罪！﹂說罷，二騎一陣疾馳，向十里廟方向奔去……

　　※※※

　　路上遭了這檔子事，胤禛兄弟倆不敢再躭誤。原打算登泰山觀日出，只好作罷。每日只避開巳午未三個最熱的時辰，馬不停蹄地趲行回京。走了兩天，才到了劉八女邊兒，二人不禁咋舌：這劉八女勢豪財雄，真不含糊！回到北京時，正交立秋。聽說南方已經下了大雨，但京師仍是亢旱無雨，焦熱滾燙，好在北京天天刮風，不似桐城悶罐蒸籠似的。

　　兄弟二人在朝陽門下馬，天色已晚，康熙皇帝又住西郊暢春園，不便覲見。但規矩是欽差回京向皇帝述職，不能回府。只好屏退了前來迎接的禮部官員，就歇在運河碼頭旁的接官廳。吃過晚飯，兩個人便漫步出來，在波光粼粼的運河旁觀景消食兒。沒說幾句話，高福兒從後頭趕上來，單膝跪地打著千兒稟道：﹁四爺，十三爺！八爺已到接官廳來看二位爺了。四爺府裡的大爺弘時，二爺弘曆帶著一干子家人，也來請安。請兩位爺回步！﹂

　　﹁唔！﹂胤禛目光一閃，看了一眼胤祥。兩個人同時止了步。八貝勒胤禩府，就在碼頭附近，對面燈火一片輝煌。胤禩這人禮數周到，來看望不足為奇，只是聽說他到甘陝察看旱情，賑濟去了，怎麼也回來了？兩個人都覺有點意外，不約而同轉步回來。早見接官廳旁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年輕人，穿著四爪蟒袍，石青補服，二層金龍朝冠上，顫巍巍綴著一枝金花，腰間佩縧上飾著兩顆東珠。他長得很像胤禛，面白如月，目如點漆，只右頰下有一笑暈，不像胤禛那樣嘴角微翹，總帶著一絲冷意︱︱看去十分雍容華貴精明老練中帶著深沉大度。

　　﹁四哥！﹂見胤禛胤祥相跟回來，立在階前的胤禩跨前一步，躬身一揖說道：﹁四哥鞍馬勞頓，實在辛苦了。按理，我該早來的，因這幾日天熱，皇上略感頭暈，下午去暢春園給皇上請安，剛剛回來，聽說四哥和十三弟回來，我就趕著來了。﹂胤禛見說康熙有病，驚問道：﹁老八，你說細點，父皇到底怎樣？要不要我即刻去暢春園請安？﹂

　　胤禩不禁一笑：﹁四哥向來不是這樣婆婆媽媽的嘛！我今日下午去時，皇上還說不相干，用不著每日兩次進園。瞧他的氣色還好，明兒你一見就知道了。唉，皇上到底老了，身子骨兒不比從前了。﹂說罷，看著胤祥含笑問道：﹁跟著四哥，既不能吃酒，又不能看歌舞，悶壞了吧？﹂胤祥大咧咧地抱手一揖，笑道：﹁叫八哥猜著了。有道是戲台小世界，世界大戲台，也沒少看熱鬧兒？﹂

　　胤禛的兩個兒子，大的弘時，剛滿九歲，小的弘曆，不過六歲。見他們小大人兒似的垂首站在一旁。胤禛便板著臉道：﹁見過八叔了？怎麼見了十三叔連個安也不請？﹂﹁罷罷罷！﹂胤祥一擺手，呵呵笑道：﹁不用了，過幾日見了再補這個禮？﹂蹲身上前一手摟了一個，問長問短，十分親熱。胤禛卻道：﹁放開你十三叔，我們還要說話呢！﹂胤禩知道胤禛家教一向如此，只一笑便跟著進來。

　　﹁四哥！﹂見禮過後，胤禩略顯得隨便了點，退去了外頭袍褂，散穿一身石青府綢衫，一條烏青由亮的髮辮甩在椅後，啜著茶問道：﹁聽說你到桐城去了？見著方苞了麼？﹂胤禛微一欠身，答道：﹁見著了，極平常的一個人。他的文名那麼高，我原想定是個倜儻風流的才子！一見之下，大失所望啊！他已解來北京，你想見他還不容易？﹂胤禩含蓄地一笑，說道：﹁四哥笑話了！他是大逆不道之人，我怎麼好到牢裡去看他？只是我想，首惡戴名世寫的那本︽南山集︾，實在是罪無可逭，但方苞這人只是寫序。如今的名士有一種風氣，不看本書就提筆為之吹噓。無論如何，桐城古文大家，一派宗師，就這樣辦他為逆案，實在太過。四哥，我很想救他，又有點瞻前顧後，怕父皇震怒。你是阿哥裡頭最聰明的，特地來向您請教。﹂

　　胤禛聽他侃侃而言，詞令十分中肯，一笑說道：﹁你這個老八也真是的，我算什麼聰明人？據我看來，還是聽其自然好。這些人心中念念不忘的是他那個大明天下，皇上為招攬這些文士，生了多少辦法，又是恩科，又是特簡，還專一辦了個博學鴻儒科，他照舊不服，不給點苦頭讓他們嚐嚐成了什麼體統？﹂胤禛一向以刻薄寡恩著稱，碰壁是意料中的事。胤禩不過圖個﹁有言在先﹂，遂一笑而罷。對坐沉默良久，胤禩笑道：﹁四哥不救，我可要試試看了！﹂於是，轉臉對胤祥道：﹁這回出去聽說幹了件痛快事？﹂

　　胤禛胤祥心頭都是一驚：江夏的事怎麼這麼快就傳到他耳中了！胤祥滿不在乎地說道：﹁是啊！我正要找九哥陪罪呢！﹂﹁你給九哥陪什麼罪？﹂胤禩愕然說道：﹁這事與老九還有瓜葛？﹂胤祥一愣，說道：﹁你問的什麼事，把我也弄糊塗了！﹂

　　﹁施世綸的事嘛！安徽布政使已經有保本遞上來了！﹂胤禩爽朗地笑著，﹁你這個十三阿哥，裝成私鹽販子，這白龍魚服，要真叫施世綸瘟頭瘟腦地敲一頓板子，這戲有得唱了。﹂

　　原來為這個！胤祥鬆了一口氣，說道：﹁我還當九哥的耳報神告訴了八哥呢！﹂遂把夜宿江夏鎮、揍了一頓老胡的事一一說了。

　　﹁有趣！﹂胤禩聽得開懷大笑：﹁為一風塵女子，皇阿哥仗義行俠，不但古風可佩，而且說不定這中間還有一段天湊奇緣呢！只怕是有人借用阿哥的名義拐賣人口。要真的是老九的人，一切你放心，都包在八哥身上！﹂遂起身向胤禛一躬，說道：﹁四哥、十三弟勞乏了。等見過了皇上，我為你們洗塵！﹂說罷，笑容滿面地辭了出去。

４　查庫銀康熙倒噎氣．整吏治胤禛上條陳

　　滿洲人祖居涼爽之地，最怕中原盛夏炎熱，因此在安定西北之後，國庫稍有盈餘，康熙便在承德建造避暑山莊，每年總有三四個月前往度署。今年入夏，康熙到了一趟河南，巡視開封汛防，回到北京便覺頭暈，怕再受熱，便移居了暢春園。暢春園地處北京西郊南海淀，因在圓明園之南，所以又叫﹁前園﹂，原係前明武清侯李偉的別墅。康熙四十二年，在修建避暑山莊的同時，撥內幣七十萬兩重加修葺，賜名﹁暢春﹂。此園外環長溪，內羅碧波，園內曲徑通幽，亭榭錯落。雖盛夏烈焰騰空，一入園內，便頓覺水氣沁涼，苔滑石寒，確是消夏勝地。

　　第二日早晨，胤禛、胤祥起得絕早，也不坐轎，一逕打馬趕來。過了清梵寺，便見微曦中溪水雙閘對過，左右各有一座綵坊，吊著幾盞碩大的黃紗宮燈。守門的侍衛閃出身來，大聲喝道：﹁前頭是聖駕駐蹕關防禁地，除賜紫禁城騎馬者，一律步行入內！﹂胤禛和胤祥趕忙下馬，待那人近前，胤祥才看見原來是二等侍衛劉鐵成，便笑道：﹁黑牛兒，是你，你咋呼什麼？﹂

　　﹁喲，是四爺、十三爺！﹂劉鐵成原是水匪，後被招安，因西征從駕有功，進為二等蝦，小名叫黑牛，與胤祥極相稔熟的。聽胤祥一說，忙近前向二人請安，說道：﹁太子爺昨晚就住在園裏，有話吩咐出來，說四爺、十三爺今天必定進來。請二位爺稍候，我這就進去遞牌子。﹂說罷一躬身便進了彩坊。這會兒閒著沒事，胤禛仔細打量那坊時，只見五色錦繒彩牆頂上，葛藤虬根盤龍交錯，結成﹁萬壽無疆﹂四字。藻鬚長垂，下接於地。旁邊金漆紅柱上寫著隸書楹聯：

　　兩地參天　日月崗巒開壽域
　　錫疇斂福　鳳麟河岳獻貞符

　　燈影中金燦奪目。

　　胤禛覺得﹁巒﹂字似與﹁岳﹂字有點重複，方俯首沉思，卻見侍衛德楞泰從裏頭出來，便問道：﹁你也在這當值麼？﹂

　　﹁萬歲叫胤禛、胤祥進去，在澹甯居見！﹂德楞泰大聲宣道。待兩個皇子叩頭領旨了，方笑道：﹁回四爺的話，這裏是劉鐵成，再進去是阿倫岱，我跟著萬歲爺。二十個頭等侍衛，誰也不許錯亂、頂班，這是萬歲爺定的死規矩。﹂

　　胤禛笑著點點頭，和胤祥跟著德楞泰迤邐進來。此時天色微明，但見長長的甬道上全是用玫瑰月季交枝兒搭成的花洞。出花洞往西一帶，一邊九個油布黃棚，外頭各豎鐵牌，寫著各省的地名兒，便知康熙想要在此長住，各省要員述職覲見自在本省棚內候旨。行至佩文齋，德楞泰笑道：﹁前頭就是澹甯居，二位爺只管進去。我不奉旨不能過去。﹂胤禛二人向前走了二十幾步，果見前頭一所五楹高房，黃瓦漫頂，是帝王規制。不知什麼緣故，這些房屋卻丹雘不施，素紗幔欞，而周圍環繞著純約堂、露華樓、韻松軒俱是金碧輝煌，唯此居獨橫其間，顯得特別。松映竹掩，不但不見半點寒磣，反而流露出穩沉實在，落落大方。數十名太監守在廊下，鴉雀沒聲。胤禛看了看正整衣冠的胤祥。等他收拾停當，﹁啪﹂地打了馬蹄袖，高聲報道：

　　﹁兒臣胤禛、胤祥。恭請皇上聖安！﹂

　　﹁進來！﹂良久，才聽裏頭康熙吩咐出來，辭氣卻是不善。兄弟二人對視一眼，忙趨步而入，剛要行大禮，康熙一擺手道：

　　﹁你們跪一邊去，這會子大臣議事，待會兒朕有話問你們！﹂

　　兩個人知道父親脾氣，默默跪在了一旁。胤祥偷眼打量時，只見康熙比離京前略瘦了點，精神卻頗為健旺；八字壽眉下雙眸子晶亮有神，頦下數寸長髯梳理得齊齊整整；只穿一件波羅葛袍，腰間束著白檁馬尾紐帶；盤膝端坐炕上，臉色鐵青，毫無笑容。幾個上書房大臣比皇子受到優遇。以張廷玉為首，馬齊和佟國維依次坐在木杌子上奏事。

　　﹁施世綸這人還是要保下來。﹂康熙將一份奏摺頁子合起，放在茶几上，沉吟道，﹁這個人倒是個能員，只是急功近利，也招人討厭！一是太好事，在寧波府弄什麼火耗歸公，剋扣得下屬縣衙連師爺都請不起︱︱貶了官，仍稟性難移！再一條，他和于成龍犯一樣的毛病，打官司護窮，護讀書人。須知天下事並不儘是窮人、讀書人總有理，抱著這樣宗旨斷案，哪有不出差錯的？﹂

　　胤祥聽到這裏，忍不住膝行一步說道：﹁阿瑪聖鑒，洞悉萬里之外！兒臣看他是個理財的材料兒，戶部還有個主事的缺，何不補他進來？﹂

　　﹁你忙什麼？這就要說到你了！﹂康熙偏過臉來，冷笑道，﹁朕竟不知道你們這對難兄難弟做的什麼好事！你們人還沒回到北京，告狀的摺子卻先遞了進來︱︱朕不說你們，你們自個看看吧！﹂說著將一疊摺子﹁啪﹂地摔在地上。胤禛、胤祥都吃了一驚，忙雙手捧起來翻看，頭一篇便是安徽巡撫甘茂林的摺子，題頭赫然寫著：﹁為題參安徽布政使何亦非倚仗阿哥敲詐民財，紊亂鹽課事。﹂下頭幾本卻是按察使的，說因鹽課處置不當，通省鹽民罷市，鹽梟溝通水盜搶劫運鹽船，安慶、廬州、穎州、徽州、甯國、池州、太平等府治安不綏，請旨彈壓。連篇累牘，把個安徽說得賊窩了似的，竟是通省不寧。明是彈劾何亦非，具實本本奏章含沙射影，指著﹁阿哥欽差﹂不諳民情，舉措失當，招來民怨。胤祥頓時氣得臉色通紅，正要說話，胤禛卻將稿本一合雙手捧著遞了回來，說道：﹁阿瑪，既是鹽梟作亂，請阿瑪准了安徽梟司衙門的奏，出兵彈壓！鹽梟紊亂國政，早該痛加整飭，如今趁勢一舉查辦，正是時機︱︱兒臣擔保半月之內就可平息！﹂康熙一哂，說道：﹁你能擔保？﹂

　　﹁兒臣擔保！﹂胤禛靜靜地說道，﹁這不關何亦非的事，都是兒臣的主意︱︱官紳鹽商狼狽為奸，已成尾大不掉之勢，不管管實在不行了！﹂

　　康熙﹁呼﹂地從炕上躍起，逼視著胤禛道：﹁你好寬的肩頭！居然在朕跟前說這樣的大話！好好一個安徽，叫你們攪得七顛八倒，還要吹牛！朕叫你們去看河工，誰叫你過問鹽政來？連吏治上的事你也管？十八行省獨獨整頓一個安徽，逼著要人出錢，能不出事？別的省怎麼辦？你就是不安分！都怪太子太縱容了你！﹂眾人見康熙勃然大怒，頓時嚇得臉色煞白。胤祥忙連連叩頭道：﹁事情是兒子惹出來的，請阿瑪下旨，兒子願同四哥再赴安徽，用兵彈壓！﹂﹁沒你的事！你不過是四阿哥的影子！﹂康熙怒喝道，﹁朕叫你們看河工，你們看河工就是了，誰叫你惹是生非來？一二百萬銀子，戶部拿不出來麼？﹂

　　﹁回萬歲的話。﹂胤禛叩頭道，﹁其實兒臣一片好心，也沒有越權行事。秋汛將到，河防不牢，不就地籌銀，再從戶部調銀，怕誤了事。再說戶部的情形兒臣也略知一二，要拿出這多銀子恐怕一時也很難湊手……﹂

　　康熙怒極反笑，轉臉對張廷玉等人道：﹁你們聽聽，他倒比朕還﹃略知一二﹄！戶部昨日遞上的冊子，庫裏還有五千多萬銀子呢！﹂

　　﹁萬歲……﹂張廷玉身邊的馬齊苦笑了一下，說道，﹁四阿哥說的是真情。奴才雖不知底細，但戶部的賬目與庫存不符，由來已久了。﹂佟國維卻道：﹁論起這事，四爺、十三爺嫌孟浪了些，卻是一片為國忠心，像這樣的事，該當請旨之後再辦的。﹂

　　康熙這才知道，上書房大臣中意見也不一致，遂緩過顏色說道：﹁你們自然是好心，但須知天下事興一利必有一弊，叫人防不勝防。天下太平之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四，朕要說你一句，辦事認真是好的，但要寬厚待人，下頭的人有他們的難處，你凡事要設身處地替人家想想：你不但剋扣了一省的生耗，還要從鹽商身上打主意，怎麼不招人怨？你們去吧，先去見見太子，隨後朕還有旨意。﹂待二人默默飲泣叩頭出去，康熙嘆道：﹁胤祥是個傻大膽兒，胤禛做事精細，只天性中帶著刻薄。長此以往，這一對搭檔可怎麼得了？﹂佟國維聽了只一笑。馬齊卻道：﹁若論待人，還是太子爺、三爺和八爺；若論辦事，奴才倒以為少不了四爺這樣的認真勁呢！﹂康熙低頭思忖了一下，笑問張廷玉：﹁你怎麼不言聲？﹂

　　﹁奴才一直在想。﹂張廷玉皺著眉頭說道，﹁是不是安徽三司有點誇大其詞。一連六府鹽梟作亂，居然沒有驚動兵部！安徽好幾個密折專奏的臣子，也不見遞來奏事匣子︱︱他們都是做什麼的？﹂

　　一語提醒了康熙，不禁一怔：真的，要照該省三司衙門的奏折看，已是一團亂麻，怎麼幾個知府不見有折子進來？他拍了拍有點發脹的腦門，要了一杯茶吃了兩口，只是沉吟不語。張廷玉想了想，已經明白，這是胤禛、胤祥兄弟倆在安徽敲剝了官員的火耗銀，火氣沒處發作，借著鹽商的事，讓胤禛、胤祥吃吃蒼蠅。但他不想把這一層內幕說破。因為他知道佟國維和太子不和，遂笑道：﹁依著我的見識，安徽的事萬歲只管撂開手，聽聽下頭消息再說，倒是馬齊說的，戶部銀賬不符，庫中存銀究竟有多少誰也摸不清。這確是一件大事！得馬上清理！萬歲，鹽政不是最要之務，您得心中有數！﹂康熙身子一傾，問道：﹁據你看來，什麼是最要之務？﹂張廷玉咬著嘴唇，半晌才道：﹁吏治！﹂

　　﹁對！﹂馬齊欣然說道，﹁何嘗不是如此！奴才這會子也想清爽了，怕是四爺在安徽，又讓官員損火耗、又要清理鹽課，叫他們捐款治河，如何不得罪這干子不要臉的墨吏？他們借事兒起鬨，也是有的！﹂佟國維忙嘆道：﹁如今的貪風真真是了不得！原先順治爺年間，一任知府下來，不過三五萬的出息，如今十五萬還打不住！不貪，這些銀子哪裡來？納捐授官，原是平三藩，西征時，為開闢財源，採取的應急措置，可倒好，竟成了慣例︱︱有了錢買官缺，有了錢再撈錢買大官，將本求利，滾雪球兒似的……這個吏治，奴才一想起來就痛心疾首，該到整治時候兒了！﹂馬齊被他說得來了興致，連聲附和道：﹁國維說的是，法由人執，吏治不清，什麼也說不上！別的不講，科場作弊這一條，秀才是六百兩，舉人一千二，進士出多少我不知道，大約也有定價，居然公買公賣童叟無欺……這樣下去可怎麼了？﹂

　　張廷玉卻不吭聲，在旁邊以寫起居注作掩飾。吏治拆爛汙，貪賄成風，他比誰都清楚，但他認為根子正在康熙身上，諸如明珠、高士奇、余國柱、徐乾學，都是明擺著的貪官，即使垮台致休，也不治貪罪，大官不管，下頭的吏治怎麼整飭？佟國維說整吏治，其實根子還是衝著太子，吏治不好，是太子無能，整頓好了，是他佟國維有先見之明，整不好炭簍子依舊扣到太子和胤禛、胤祥頭上……這份居心便叫人膽寒！正想著，卻聽康熙問道：﹁整頓吏治，朕贊成，只是從何著手呢？﹂

　　﹁四阿哥有個條陳，﹂馬齊說道：﹁奴才見了已經呈交太子，大約這幾日就能遞上來︱︱治貪治亂，應立嚴刑峻法！如像明珠的兒子揆敘、在籍的貪吏徐乾學、余國柱至今逍遙法外，為什麼不可以辦幾個，斬幾個？要整就得像個整的樣子，賄案一千兩以上者，一經查清，該抄的抄，該殺的殺，該剮的剮，使貪官無立錐之地，使有貪心者知國法不可違︱︱四爺說如此作法，數年之內如無起色，請萬歲治臣妄言之罪。奴才尋思，倒不妨按四爺的條陳試一試！﹂

　　佟國維一聽，胤禛要處置的都是八爺胤禩的人，由不得心頭起火；人說胤禛殘忍成性，薄恩寡義，真是半點不假！他壓惡地看了一眼說得滿口白沫的馬齊，正要說話，卻聽康熙道：﹁四阿哥有治事之才，但似乎不識大體。治亂用重典，這話不錯。但眼下既無外患，又無內亂，何妨從容行之！朕以為官吏操守是最要緊的，應下詔獎勵廉吏，如于成龍、彭鵬、張玉書、張伯年、陳璸等人，沒死的要優撫，死了的要厚恤，使人知道廉吏不但當為，也可為！刷新吏治是一篇極難做的真文章，平地一聲雷地鬧騰起來，是要出亂子的！所以得緩緩來，從易處著手，平平安安地把事情辦下來。﹂佟國維接口道：﹁萬歲聖慮深遠，奴才愚不能及！倘若為清吏治，引起朝野騷亂，燒香引鬼，拒狼入虎，反倒更難善後！那年于成龍在山東，試行官紳一體納糧，弄得讀書人罷考，差點激出民變！殷鑒不遠，豈可忘懷！治標不如治本，據奴才想來，不妨先從讀書人做起。讀書人沒有廉恥，做了官能夠清廉？所以應下詔切責各省督學，直到訓導、教諭，逢十宣講聖訓，激發天良，挽回頹風。吏部考功司，糾察一個貪官，辦一個，兩頭夾著，庶幾可以慢慢澄清。﹂

　　﹁這是老生常談。﹂馬齊聽佟國維漫天撒網，說得不痛不癢，冷冷頂了一句，﹁恐怕於事無補！﹂

　　﹁我說宣講聖諭，馬齊也以為錯了？﹂佟國維自恃國舅，原本就沒有把這個才進上書房不久的漢人放在眼裡。聽馬齊當面譏諷，佟國維頓時脹紅了臉，冷笑道：﹁不宣講聖諭，不讀先哲之書，拿住就抄、就殺！這叫不教而誅！﹂馬齊也紅了臉，說道：﹁佟中堂！貪官墨吏有一個糾察一個，辦一個，這能叫不教而誅麼？皇上的聖訓十六條已經頒布幾十年了，四書五經也不是去年寫出來的，我說老生常談，是客氣。虎狼屯於階陛，尚談因果，那是迂腐無能！﹂

　　康熙原本還在靜靜地聽，見他們動了意氣，﹁啪﹂地把手中扇子一扔站了起來，沉著臉道：﹁像什麼樣子？憑你們這躁性，還做宰相，協理陰陽，主持大政！回去都好生撿幾本修心養德的書讀讀！﹂見兩個人都低頭住口，康熙踱了兩步，突然轉臉笑問張廷玉：﹁你是什麼主意？﹂

　　﹁佟馬二位說的都有道理。﹂張廷玉忙跪下說道：﹁目下吏治確到了非嚴肅整飭不可的地步，但誠如皇上所說，操之過急亦似不必。據奴才所知，戶部賬目存銀五千萬，其實庫存沒有這許多，都快叫官員借空了︱︱所以四爺就地籌銀，也真是不得已。這一條他雖不便明說，但萬歲您……得心裡有數！﹂﹁聽你的口氣，像是已經查過，實存銀兩到底有多少？﹂康熙狐疑地看著張廷玉，又道：﹁你起來回話！﹂張廷玉咽了一口氣，並沒有起身，重重叩頭道：﹁奴才是聽四爺沒出京時說的，原來還不敢信，四爺走後，到底不放心，又去查了查︱︱真是駭人聽聞！﹂

　　﹁你囉嗦什麼！到底是多少？﹂

　　﹁奴才沒敢細查，不知確實的細數，大約︱︱不足一千萬兩……﹂

　　﹁一千萬！﹂

　　康熙突然覺得頭一陣眩暈，兩腿一軟，跌坐在炕上，倒抽了一口冷氣，臉色蒼白。官員們借債他是知道的。但將國庫借空，聞之能不驚心？良久，康熙方拈鬚長嘆道，﹁好一個太子……理的什麼家，都到了這地步，還瞞著朕！﹂

　　﹁四爺的條陳就是衝這個來的。﹂張廷玉道，﹁說是借債，其實還是吏風不正，不可掉以輕心！奴才想，吏治千頭萬緒，從何清理？查處虧空似乎是一條門徑。這件事不但比獄訟、納賄容易辦，而且也是當務之急。否則國家一旦有事，庫中無銀可支，那是不得了的！﹂

　　康熙愈聽愈覺心驚，臉一仰叫道：﹁李德全呢？﹂

　　﹁扎！奴才在！﹂副總管太監李德全就站在自鳴鐘旁侍候，忙答應著過來，躬身道：﹁萬歲有什麼旨意？﹂﹁你去韻松軒，傳旨給胤礽、胤禛和胤祥，即刻著手預備清理戶部虧空積欠，先計議一下，明兒遞牌子過來見朕！﹂

　　﹁扎！﹂

　　﹁傳旨：現任戶部尚書梁清標年老體弱，著恩准致休！﹂

　　﹁扎！﹂

　　﹁去吧！﹂

　　﹁扎！﹂

　　康熙這才回過神來，呷了一口茶，默謀良久，笑道：﹁講聖諭也好，讀四書五經也好，無非為調理好這個天下。太子胤礽過於懦弱，你們幾個也不能事事順著他，像這樣的大事，今兒不翻騰出來，朕仍舊被蒙著，這怎麼成？﹂

　　這話詞色雖然緩和，三個大臣都掂出了分量，佟國維和馬齊忙也跪下，叩頭道：﹁是，奴才們奉職不謹，請賜處分！﹂張廷玉道：﹁雖說清理虧空，憑借條收欠款，但年深月久，辦起來也很不容易，奴才請旨，願隨太子爺往戶部辦差！﹂

　　﹁你們幾個都不用去，誰釀的酒誰喝。﹂康熙沉吟道，﹁讓阿哥們歷練點實事不無好處。恐怕有些人你們未必惹得起，叫他們去碰碰吧。要是人手不夠，像施世綸這樣的，調幾個幫忙也就是了。﹂正說著，李德全已經回來，稟道：﹁太子爺出去了，奴才沒見著。四爺、十三爺還等在韻松軒，他們明兒過來回主子的話。﹂康熙聽了無話，半晌，說道：﹁跪安吧，朕有點乏了。明兒再遞牌子。﹂

　　眾人紛紛起身辭了出來。到了院中仰臉看天色時，已過巳牌時間，一大塊烏雲從西邊正慢慢壓過來。張廷玉嘆息一聲，心裡暗道：﹁就是清理債務，又談何容易！兩個阿哥又要給太子招怨了，唉……﹂

５　暢春園太子破好夢．韻松軒阿哥亂蕭牆

　　太子胤礽此刻正和朝鮮國使臣李中玉共進早膳。早膳後，又說了一會兒話，已近辰時。胤礽回到韻松軒，坐下批了一會奏章，覺得又悶又熱又寂寞，便帶了管事太監何柱兒拿了釣竿到海子邊垂楊柳下垂釣。他今年三十三歲，出生那年，正逢吳三桂造反。按清朝祖宗家法，本不立太子，但是為了定人心、固國本，康熙斷然決策，封他為太子。他的母親赫舍里皇后，和年幼的康熙皇帝有青梅竹馬之好，加上她又是勳貴大臣索額圖的姪女，主持六宮井井有條。後來朱三太子亂宮，赫舍里氏護駕受驚難產而死。有這幾條前因，康熙一向視胤礽為掌上明珠。太子生來仁善可親，讀書練武也十分用功，一直是很得康熙鍾愛的。但到他三十歲時，索額圖出了事。這位曾幫助康熙清除權奸鰲拜的大臣，居然夥同兵部尚書耿額圖謀不軌，想乘康熙不在京的機會，途中囚禁康熙，然後再來一次﹁靈武即位﹂扶胤礽登極，被精明的康熙察覺了，立即下詔處死耿額、圈禁索額圖。雖說沒有因此處分胤礽，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說。素來與胤礽心存芥蒂的皇長子胤禔，還有自成一體的皇八子胤禩、皇九子胤禟、皇十子胤䄉，一個個都是人中之龍，最精細不過，已經瞧出康熙和胤礽之間存有戒備之心，都各自打著算盤，想謀這太子的位子。胤礽也不笨，早已知覺，但既處此位，也不好明目張膽地對付這些兄弟們。

　　胤礽漫不經心地看著水面上的魚漂子。水裡放養的魚，十分好釣，一會兒便釣了十多條，但他不殺生，每釣一條，便讓何柱兒換餌，賞玩後，仍放進水中。正自出神間，聽何柱兒叫道：﹁太子爺！天陰過來了，立時就有大雨；咱們回去罷！﹂

　　﹁是麼？﹂胤礽抬頭看時，果然天空飄來一大片烏雲，遂笑道：﹁還沒遮住太陽呢，就有雨了！你這婆子嘴絮叨些什麼！﹂何柱兒卻道：﹁這夏天的雨說來就來，淋病了又是奴才的干係……﹂

　　話猶未了，一陣風帶著腥味吹來，雨聲已經臨近，不一會水面上便泛起一片片的雨泡兒。胤礽慌得丟下魚竿，抱頭就跑，邊跑邊叫：﹁何柱兒，釣竿上有魚，你放了它，再回韻松軒給我拿油衣，我到那邊躲躲雨，雨小點你再來！﹂

　　胤礽看看左右，並沒有可避雨的房屋亭榭，便一頭鑽進湖岸邊一座假山石洞裡。不料一進洞便踩在一個人的腳上。只聽﹁哎喲﹂一聲嬌呼，那人笑罵道：

　　﹁春紅你個小浪蹄子！死也不撿好地方兒！忙什麼，外頭下刀子丟石頭了麼？看把我這腳踩得好疼︱︱啊！是太子爺？﹂

　　﹁嗯，﹂胤礽笑道：﹁是我，﹃死﹄也不撿好地方兒，是麼？﹂那姑娘臊得滿臉緋紅，窩著身子叩頭道：﹁奴婢鄭春華，錯罵了主子，請主子責罰！﹂胤礽素性平和，只一笑，說道：﹁不知者不為罪嘛！你罵的是春紅，與我什麼相干？起來吧！﹂一邊說，一邊打量。這才見鄭春華不過十八九歲，頎長的身材，穿著家常淺綠裙，上頭罩一件水紅比甲，蔥黃汗巾，配著滿頰嬌羞，眼波流眄，真是艷若桃李，顫巍巍似一株臨風芍藥。胤礽不禁呆了。

　　鄭春華直起身來，見太子這樣瞧自己，越發侷促不安，蹲了個萬福就要出去，卻被胤礽一把拉住道：﹁別去，外頭雨大！﹂鄭春華走不是，留不是；蹲不是，站不是，忸怩著緊靠在狹窄的石壁上，渾身拿捏得痠疼。

　　﹁我想起來了，你在暢音閣上演過︽鳳儀亭︾，當過貂嬋！﹂胤礽突然想起去年元宵節和父親一道看戲的事，問道：﹁如今你分到哪個宮裡了？我怎麼再沒見過你？﹂

　　鄭春華輕輕拭汗道：﹁回主子話，去年三月我就被分在孔四格格跟前侍候，就住這園裡。太子爺住在毓慶宮，不常來……我們算哪牌名兒上的……主子哪會……記得了？﹂不知是激動還是害臊，她微微氣喘，說話有點打顫兒。

　　﹁你的琴彈得好。﹂胤礽向她身邊靠近了一步，一股處女的幽香淡淡地襲了過來，他有點意馬心猿，﹁會下棋麼？書畫必定也是好的了？﹂鄭春華忙向後退，但裡邊實在一點空隙也沒有了。她偷眼看了看太子，囁嚅道：﹁琴是在家跟著父親學過。棋是看四格格和皇上下，略學會一點︱︱我們做奴婢的，哪有功夫學寫字畫畫兒……﹂說著，挪動一下身子，半裸的膀臂在胤礽腰間一觸，立刻觸電般閃了開去。

　　胤礽此刻已經慾火蒸騰，看了看外頭，一片茫茫白雨，並沒有人，逐嬉笑道：﹁你又躲我，又偷看我，是為什麼？﹂

　　﹁……﹂

　　﹁你看我這腰間做什麼？這裡有什麼好看的？你知道是什麼嗎？﹂

　　﹁……﹂

　　﹁咹？﹂胤礽色迷迷地笑著，問道：﹁你……你怎麼不回話？入宮前你家裡人沒教過你，主子問話得回答麼？﹂

　　鄭春華背轉臉，摳著衣帶，半晌才蚊子似地嚶嚀道：﹁主子……不說正經話麼……﹂

　　﹁你不會寫字畫畫兒，這怎麼行！﹂胤礽此刻動情到十二分，一把將春華攬在懷中，口對口，把舌頭伸進鄭春華口中吮吸著，攪動著，含糊不清地道：﹁這會子外頭有雲有雨，我就教你雲雨是怎麼個畫法……趕明兒，我向四姑討了你來……全教給你……﹂一邊說，一邊就伸手解鄭春華的裙子，在她軟綿柔潤的腹皮上輕輕向下滑動。

　　鄭春華閉著眼，全身緊貼在胤礽身上，由著胤礽撫摸，腰間隔著衣衫被那硬幫幫的頂著，她渾身酥軟，迷迷糊糊的，醉了一樣。身不由己和胤礽在石洞中廝摟著滾倒在地……

　　﹁太子爺！太子爺！﹂

　　二人尚未入港，便聽外頭何柱兒在雨地裡大呼小叫，不禁都是一怔。胤礽尚自不放，鄭春華雙手推開了他，嬌羞滿面地嗔道：﹁快去吧！叫人撞見了……成什麼體統呢？八月十五吃月餅︱︱只要你……真能把我要去︱︱還少了你的不成！﹂說話間何柱兒越走越近，口裡咕噥著：﹁怪事兒！方才那丫頭還說看見太子爺跑到這邊來了……﹂胤礽只得起來，略整整衣衫走到洞口用身子擋住洞口，沒好氣地問道：﹁你嚎叫什麼？沒說等雨小點兒再來麼？﹂因見何柱兒鬼頭鬼腦地探視，便出來在雨地裡披了油衣，蹬上泥履，扶著何柱兒肩頭往回走。

　　﹁看看主子爺這身泥！﹂何柱兒一邊走一邊陪笑道：﹁曉得的說是主子不小心自己滑倒了，不曉得的……還以為奴才不會伺候呢！四爺和十三爺剛從萬歲爺那邊過來，說李德全傳了旨意，催著奴才出來給主子送油衣。﹂

　　胤礽這才細看自己身上，前襟倒還乾淨，只稍零亂些，後襬上、袖子上、髮辮上盡是泥漿青苔，好似在洞裡打滾了似的，也難怪這奴才滿眼的狐疑，逐掩飾道：﹁洞裡漏雨，只得緊靠牆躲閃著，倒沒想弄得這麼髒。﹂接著，又回到了韻松軒。見胤禛、胤祥都在廊下站著，胤礽定住了神，說著：﹁我去更衣出來在說。﹂

　　好半日，胤礽才從東書房換了衣服出來。胤禛二人南面站定，將康熙方才的旨意說了。胤礽一跪三叩，口稱﹁遵旨﹂。待站起身來，這才兄弟見禮，由著胤禛、胤祥請安，賜座奉茶自不必細述。

　　﹁清理虧空積欠，是很不容易的。﹂胤礽啜了一口茶，望著院外雨漸漸停了，良久才道：﹁十三弟，這個差使是要得罪人的。其實前年皇上就有意叫老十四去戶部清查，老八和老九都到皇上跟前遊說，說古北口八旗旗營急需整頓，得有個皇子坐鎮，撮弄著換了這個差使。︱︱怎麼樣？要不要我再奏一本，讓你們到西寧出一趟遠差逃一逃？﹂胤禛笑道：﹁這家當不是老八的，他當然樂得做好人！太子，我們不給你爭口氣，將來這爛攤子可不好收拾呀！﹂

　　胤祥忽閃著眼看了看太子，說道：﹁太子體恤我，我有什麼不曉得的？四哥說得對，我們都是一棵樹底下的人，不能看著樹心被蟲蛀了也不管。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我先做起來，有您和四哥坐纛兒，心裡踏實著呢！﹂說罷手扶蓋碗，莞爾一笑。

　　﹁其志可嘉！﹂胤礽想想他二人的話，都是忠貞不渝保扶自己的意思，不由鼓起興來，讚嘆一聲，又道：﹁既如此，明白你們就到戶部。我叫兵部下八百里加急，調施世綸進來。老四，你推薦到毓慶宮辦事的朱天保和陳嘉猷，雖然年輕卻都極有肝膽，王掞師傅曾向我誇獎過你很有眼力！我看不妨叫他們兩個跟著老十三去，一來有個幫手，二來也便於和我們兄弟聯絡，你看呢？﹂他和顏悅色，十分溫存體貼，胤祥聽得心裡熱呼呼的。但胤禛卻知道，太子和幾個侍衛、朝廷內大臣、部裡幾個親信幾次在一塊聚會吃酒，朱天保和陳嘉猷曾痛言切諫，君臣之間已不無芥蒂，不禁皺了一下眉頭，說道：﹁我聽說朱天保很倔，十三弟的性子也暴，能合得來麼？﹂胤礽一笑，說道：﹁其實我是很器重天保的，我想抬舉他做長史，不歷練一下難在萬歲跟前說話！﹂

　　胤祥笑道：﹁四哥也忒多心了！朱天保、陳嘉猷我又不是不認識，還有那個施世綸，必定也和我合得來。三人同心，其利斷金，何況還有太子爺和你在後頭撐腰！﹂

　　﹁就是這個話！﹂胤礽也道，﹁兄弟裡頭，我看就十三、十四兩弟是真男子、大丈夫！老四，你深沉練達。氣概上終遜一籌啊！﹂胤礽說著抿嘴兒一笑。兄弟裡頭，覬覦這個太子位的大有人在。他深知大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雖說他們都各有雄心，大抵上都是八阿哥胤禩的羽翼。三阿哥不哼不哈，卻胸有成竹，一門心思投父皇所好，帶著一干宿學大儒修史編書。只這四阿哥和十三阿哥，他自信決無野心，父皇向來也只把他倆看成輔相之才。所以胤礽對他二人的忠心是從不懷疑的。他打發朱陳二人跟胤祥從差，本心也還是想讓胤祥立好這一功，自己臉上光鮮，也可堵住老八總嘀咕太子﹁無魄力﹂的口風兒。

　　胤祥哪裡知道一霎兒工夫，兩個哥哥轉了這麼多的心思。胤礽因見何柱兒從西屋裡抱出一疊文書折本，便道：﹁放這兒，我和四爺、十三爺說完話再看。﹂看著何柱兒退出去，用手撫著稿本，含笑問胤禛道：﹁聽說老八昨晚去看你們了？﹂

　　﹁太子爺好靈通的耳目！﹂胤禛笑道：﹁我們一回到北京就碰上了老八，真是個伶俐人啊！﹂遂一長一短地把見到胤禩的情形報了太子。胤礽聽得很專注，待胤禛說完，便問道：﹁你看方苞這人到底保得保不得呢？﹂

　　﹁當時人多，我沒有想好，只好那樣回答。﹂胤禛欠身說道，﹁京裡的情形不摸底兒，不曉得這案子萬歲爺是個什麼章程，這得視情形而定。﹂﹁你這話有理！﹂胤礽吁了一口氣，瞥了一眼文書。見最上頭一本，便是內務府遵旨遴選女官進封的稟本，上頭第一名，便是﹁鄭春華﹂，不由心裡突突直跳，半晌才語無倫次地說道：﹁嗯……這個這個……皇上那邊……看來有點後悔戴名世案子辦得重了。老八是聽說老三要保方苞，如果要保呢，你就得搶先。如果不保呢……嗯，也好。保還是不保，就按你說的，這個這個……想好了再辦……﹂

　　胤禛、胤祥聽了不禁面面相覷。這都說的是什麼？胤礽雖說懦弱，可從來溫文爾雅，從沒有過這樣語無倫次的。正自納罕，胤礽說話又連貫了：﹁老四，這人情不要叫老八撈了去，既然老三來找過我，你不妨和他聯折去保，老八的折子要是先到，我可以壓一天，先呈送你們的！﹂

　　﹁老八這人是太精明了！﹂胤祥冷冷說道：﹁這幾年他保了多少人！康熙四十二年為索中堂的事，受株連京官一百四十一員，他保下九十多員，順天府試賄案，他又保三十多員！心裡打的什麼主意，誰還不知道！他之所以如此妄為，是看準了皇上不願多生事這個心思！但將國家社稷又置於何處呢？﹂胤祥一笑道：﹁八哥這人的﹃主意﹄，那是再清楚不過。說是不樹黨，不結派，結的黨比誰都大！可笑有些人以為只有請吃酒、說知心話、套近乎是營私結黨，不曉得這麼一保，被保的人銜恩銘骨，比什麼都厲害呢！這一回我去戶部挑刺兒，你們看著吧，他準要保人，他要再弄這一套，我和他這點兄弟情分也就夠了。太子放心，我一準兒拿出個樣兒給您瞧！﹂

　　胤礽聽得有些心煩意亂，站起身來踱步轉悠了半晌，才說道：﹁給你們說了多少次了，也不要盡把老八往壞處想。兄弟們這麼多，一個人一個脾氣，不能強求一律。從胸懷肚量上，我看老四和你還得學著老八點。既然人家能邀結人心，我為什麼不能？﹂胤禛默然點頭，嘆道：﹁太子說的雖是，但我這人江山易改，秉性難移。明珠被抄後，書房門口曾貼有一副對聯，說﹃勘透人情驚破膽、閱進世事寒徹心﹄，其為人雖不足取，但這話卻是一榮一枯之後的真言偈語。我是個不信直中直，謹防仁不仁的人。八阿哥如果沒有私意兒，他就不該請什麼張德明給他看相，已經貴為皇子，還有何求？老八人稱﹃八佛爺﹄，別的不敢說，於佛家精義，我大約比他略強些兒，佛以眾生為念，老八以眾官為念，已經入了邪道！難道不分良莠是非，一位包攬惡人，只念兩聲阿彌陀佛便能超生了？﹂

　　﹁什麼張德明？﹂胤祥和胤禛一道兒出巡數月，從沒聽他提起過此事，遂詫異地問道：﹁張德明是做什麼的？﹂

　　胤礽也是一怔，胤禛的消息靈通也使他吃了一驚。自己坐在北京，居然比不上胤禛在外信息靈便，使他有點不安。

　　﹁你們當然不曉得。﹂胤禛說道，﹁太子爺這樣身分，打聽這種事也很不相宜。但如連我也不知道，或知道了卻不說，那就是失了臣道。﹂

　　原來這位張德明是個雲遊道士，三年前來京時自稱是元代張三丰的師弟，蟄居峨眉修行三百餘年，已得通幽知微之理。胤禛笑道：﹁戶部員外郎阿靈阿曾向我舉薦過，說這張德明道術精湛，不但能隔板猜枚，還能斷人生死禍福。﹂胤祥笑道：﹁你這麼一說，連我也想試一試！阿靈阿原是八哥的人，大約是想拜你的門子，沒成功，又改換了門庭的吧？﹂

　　﹁是這樣的。﹂胤禛說道：﹁阿靈阿的才識品行都不算下流，我瞧著是過於熱衷宦途，所以沒理會。我是天潢貴胄，幹什麼要問命？何況皇上屢次降旨，不許阿哥們私結外臣，這違旨的事我也不敢。﹂

　　胤礽兩眼出神地望著院外，良久，吁了一口氣，說道：﹁吾弟見識不凡，但也不無偏激。國家不以一格取材，豈可因事廢人。今後要有這樣的人投見，不可拒之門外，可以薦來試用，不要讓小人之輩借以用來作亂生變。﹂說罷，起身道：﹁天已近午時了，你們在這裡用過午膳再走吧？﹂兩個人哪肯在這裡吃飯，起身一揖便辭了出去。

６　振頹風戶部清庫銀．使心機大臣攀國儲

　　清理虧空積欠嚴詔一下，第二日胤祥便帶著朱天保、陳嘉猷進駐戶部。先宣諭旨，後給原尚書梁清標擺酒送行。因新任戶部侍郎施世綸尚在途中，胤祥便宣布，由自己暫行主持部務，並規定官員每日到衙定在卯時正刻，不得遲誤。午間一律在衙就餐，夜間值宿人員一概在簽押房守候；所有外省來的公事文案、代轉奏折、條陳，要隨即呈送胤祥本人閱處，不許過夜。胤祥本人也移住到原梁清標的書房。凡有軍國大事，隨到隨稟，不但方便，而且迅速。幾條章程一下，拖沓慣了的戶部各司，氣氛立時緊張起來。

　　忙了八九天，胤祥對戶部部務心裡已有了個頭緒，遂奏明太子，請太子、胤禛和上書房大臣蒞部訓誨。

　　胤礽和胤禛欣然來到戶部，吩咐門上不必傳稟，二人一前一後沿儀門石甬通款步而入。卻見戶部大堂內外依班按序，或坐或立，黑壓壓擠滿了人。乍見太子和四貝勒款步而入，眾人都立起身來，齊刷刷地跪了下去，叩頭道：﹁太子爺千歲！﹂胤祥也忙起身出迎，給二人請安，笑道：﹁我正在給他們安置些事，不防你們就進來了，門上是怎麼弄的，也不知會一聲兒！﹂

　　﹁罷了，大家起來吧！﹂胤礽笑容滿面，擺了擺手，說道，﹁十三弟，在你旁邊給我和四阿哥設個座兒，你說你的！﹂胤祥推讓了一下，也就不再謙遜。待安置好了，他又接著講道：﹁在座袞袞諸公都是讀書人。我講的那些道理似乎是有些班門弄斧了。但我老十三想，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此乃千古通理。有人說我霸道、重利。實話實說。這是逼出來的。既然王道不遵，就得實行霸道；既然道義不行，利害隨之亦未嘗不可！﹂

　　胤祥目光炯炯，說到這裏將手一拱：﹁我皇晝夜宵旰，經過數十年草創，大清得有今日昌盛局面，就好似一株參天大樹。今有國蠹民賊，以為皇上仁慈可欺，遂肆無忌憚，或為社鼠，或為城狐，齊來挖我樹根，蛀我樹心。試問，這參天大樹倒了，諸公去何處乘涼，覆巢之下無完卵！每念及此，胤祥中夜推枕，繞室彷徨，真是不寒而慄……﹂

　　看得出來，為了準備這個講詞，胤祥是動了不少腦筋。雖是不文不白，侃侃而談，卻句句擲地有聲，胤禛聽得十分感動。

　　﹁要先從我們戶部清！﹂胤祥激動地站了起來擺了一下手，朗聲說道，﹁戶部衙門素稱﹃水部﹄，主管天下財糧，應該是一潭清水！但我來這幾日，已經查明，除王鴻緒員外郎一人之外，全部借有庫銀︱︱這潭水已經汙濁不堪，銅臭逼人！﹂他呷了一口茶，吩咐朱天保，﹁你把欠債名單，所欠銀兩當場讀給他們聽！﹂

　　身後侍立的陳嘉猷和朱天保是同年進士，二人又同時被薦進毓慶宮侍奉皇太子，最是要好不過，見胤祥吩咐，從案上一疊文書中抽出一件遞給朱天保。朱天保和方面闊口的陳嘉猷迥然不同，溫文爾雅，弱不勝衣，白皙的面孔上微泛潮紅，只嘴角微微上翹，透著幾分剛氣。他默默接過名冊，輕咳一聲，便抑揚頓挫朗聲宣讀：﹁吳佳謨，侍郎，欠銀一萬四千五十兩；苟祖范，員外郎，欠銀四千二百兩；尤明堂，員外郎，欠銀一萬八千兩；尹水中，主事，欠銀八千五百兩……合計，戶部官員虧欠國庫銀兩七十二萬九千四百五十八兩三錢……﹂

　　開始大約誰也沒想到胤祥會有這一手，都蒼白了臉，聽得目瞪口呆，但沒多久便交頭接耳竊竊私議，廳裏一片嗡嗡嚶嚶，卻一句也聽不清說的什麼。

　　﹁怎麼樣？﹂胤祥覺得燥熱，順手扒開衣扣，挑釁地望著眾人，﹁數目有誤的可以當堂提出，銀子一定要還！老吳，新任戶部侍郎施某還沒到，你是最大的官，說說看，你的一萬多銀子幾時還清？﹂

　　吳佳謨是戶部資格最老的，梁清標撤差，按慣例該由他任尚書，早已窩了一肚子火，見胤祥問他，起身一揖，說道：﹁銀子自然是要還的！請十三爺容我盤盤家底，找個破庵子安置了妻兒老小，發散了幾百口子家人！﹂

　　﹁吳佳謨，你發的什麼牢騷？﹂坐在太子身旁的胤禛知道：鎮不住這個老官僚，戶部清理立時就要泡湯，遂冷笑道，﹁十三爺叫你帶頭，是成全你的體面！何至於就傾家蕩產了？僅你紅果園一處宅院，兩萬銀子賣不賣？﹂吳佳謨朝上一拱手，說道：﹁四爺，這個樣子逼債，學生讀書兩車半，沒見前朝有過。這還叫做﹃成全體面﹄，我實不能解！﹂

　　胤禛陰冷地盯著吳佳謨，說道：﹁無債一身輕，十三阿哥叫你做輕鬆之人，不是成全你？上樑不正下樑歪，戶部自己不清，怎麼去清下頭？﹂

　　﹁道理講過了，四哥不必再和他多說！﹂胤祥早已想定了主意，也不生氣，嘻嘻一笑對吳佳謨道，﹁你賣房賣地我不管，現在要你還錢，這是開宗明義第一條︱︱你幾時還？﹂

　　﹁回十三爺，我沒錢！﹂

　　﹁好！﹂胤祥面不改色，喝道：﹁來人！﹂

　　﹁在！﹂守候在柱後的幾個王府侍衛都是胤禛精選來侍候胤祥的，聽了這聲招呼，立時閃出四個，上前叉手聽命。

　　胤祥笑著看了看吳佳謨，說道：﹁老吳說他家沒錢，不能還。我這人一向刁鑽刻薄，有點信不過。由陳嘉猷帶著你們四個，出門再叫上順天府的人，到吳家查看，給老吳留一處宅子，其餘的造冊呈上交官發賣︱︱不許無禮，不許莽撞︱︱可聽見了？﹂

　　﹁扎︱︱聽見了！﹂

　　五個人答應一聲卻身退出，大廳裏變得一片死寂，人人面如紙白！胤祥用碗蓋撥著茶葉，瞟了一眼眾人，安詳地問道：﹁還有哪位還不起，請說。﹂眾人看了看木然癡坐的吳佳謨，誰還敢再觸這二杆子皇阿哥的霉頭，一時相對無語，竟像一群啞巴，什麼樣兒的全有。胤祥瀟灑地揮著扇子踱了幾步，說道：﹁跟著我辦事，貪賄是不用想的了。但我也不至於弄得你們精窮，失了官體。這也不是朝廷的本意︱︱該拿的例銀，我一文也不剋扣大家的。本來京官就不富裕，外頭督撫大巨送冰敬、炭敬，聊補炊灶，保潔養廉，都是該當的。除此之外，仗權謀利，十三爺就容不得他！﹂

　　﹁我欠的四千銀子，今年秋天糧食上場就還。﹂終於，有人開口說話了。

　　坐在吳佳謨下頭的苟祖范搔了搔稀疏的頭髮，嘆息一聲道：﹁還就還吧……明天我叫家人把天津的當鋪盤了，大約半個月就可還清了。﹂接著下邊七嘴八舌，有的說回去典花園，有的說賣宅子，雖說叫苦連天，擠膿兒似的，畢竟都咬了牙印兒要還債。只有尤明堂低頭不語，鐵青著臉看磚頭縫兒。胤祥因問道：﹁老尤，你呢？﹂

　　﹁要咬牙過日子，誰還不起？當初不借，也都窮不死！﹂尤明堂惡狠狠地說道，﹁只要事情辦得公道，我沒什麼說的。﹂胤祥格格一笑，說道：﹁這倒奇了！我憑藉據索國債，有什麼不公道？既然當初不借也可，你何不學王鴻緒？﹂

　　眾人都把目光投向坐在尤明堂下首，一直沉吟不語的王鴻緒身上。尤明堂鄙夷地一哂，說道：﹁我拿什麼和鶴鳴兄比？王鶴鳴一次學差，門生貢的芹獻就是幾萬？我真奇怪，貪汙受賄的沒事，坐在一旁隔岸觀火，專拿我們這些借錢的開刀！﹂

　　﹁是嘛！﹂遠處也有人大聲道，﹁我要出學差，我也不借銀子！﹂

　　王鴻緒身子一仰，冷笑一聲道：﹁我收贓納賄，誰有證據，拿出來！空口無憑，血口噴人，以為我王鴻緒好欺侮麼？要不要我把咱們戶部貪賄的一個一個都點出來？我倒要做好人，只大家不叫，有什麼法子？﹂此人相貌堂堂，五官端正，只是那副鷹鉤鼻子有點破相。對眾人的攻訐毫不在意︱︱天上的九頭鳥，地下的湖廣佬，真是一點不假，一開口便連酸帶辣一齊端，抑揚頓挫口風逼人，鎮得大家啞口無聲。

　　﹁哦嗬？﹂胤祥萬不料表彰王鴻緒弄出這個結果，身子一顫剛要發作，見胤礽和胤禛目光如電地掃過來，陡地一驚，如果改換題目，再清貪賄，今日這個會議就徹底砸了，口氣一轉說道：﹁大家記住一條，多行不義必自斃！誰受賄，容我慢慢料理，自然逃不掉一個。小心著點，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貪賄之人，總有一日噬臍難悔︱︱我奉旨來部，是清理天下官員虧欠庫銀，這件事辦下來，再說別的！我也只說王某未欠公銀，並沒說誰貪賄無罪！﹂

　　﹁十三爺此言差矣！﹂王鴻緒是點過翰林的人，說話間總帶點文氣，卻毫不客氣，舉手一揖說道：﹁尤明堂當場挑起事端，誣我為匪類，陷我於絕地，豈能置之不理？即使天子駕前，我也要說個明白。學差一案，昔年郭琇為倒明珠，大肆株連、混淆是非，顛倒黑白，必欲置我於死地而後快。案子已經查清。我王鴻緒在江南闈中並未受一人賄賂！至於入闈門生拜謁房師，獻芹，那是修師生之禮。孔子著述不以為諱，總計不過一百餘兩，何謂之貪汙受賄？我在戶部三年，掌漕運稅銀，涓滴不沾，清貧守道，潔身自好，來往賬目十三爺已經看過。請問，難道他尤明堂可以這樣作踐人嗎？︱︱我也曾借過庫銀，朝廷下旨當日亦已清還，只怕他們是糊塗，再不然就別有禍心，才有這番混帳言語！﹂

　　尤明堂聽了；把木杌子拉得離王鴻緒遠了一點，咬著牙笑道：﹁離你這篾片相公遠點，只怕還少聞一點臭氣！要是我也有個皇阿哥撐腰，只怕比你還硬氣！你那點子道學氣，還是到東廁裡去放︱︱別以為你是翰林出身，我還點過探花呢！要不是犯了明珠的諱，我得用哪隻眼瞧你這二甲第四名呢？﹂他說的這檔子事已有二十多年了，當日確乎有人是定了一甲第三名，主考官因他的﹁明﹂字犯了明珠的諱，一下子黜落在三十名。這事眾人都聽說過，卻不曉得就是這位倔強的尤明堂！胤祥原本惱恨尤明堂無端攪局，正自心裡盤算，要不要抄了這個糟老頭子的家，聽到這個口風兒，倒犯了嘀咕。皇阿哥代入墊錢還虧空，定是胤禩無疑。他只詫異，胤禩從哪裡弄這麼多錢，難道他有聚寶盆不成？想著，胤祥冷笑一聲道：﹁尤明堂，我也是個皇阿哥，並沒有聽說哪個爺代人墊錢的！各人賬各人清，攀扯旁人做什麼？皇阿哥每年的俸祿我心中有數，只有短的，哪有富餘？你倒說說，是哪個阿哥代王鴻緒填還了債務？﹂尤明堂向王鴻緒齜牙兒一笑，說道：﹁鶴鳴老兄，這事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是你自己說，還是我來代勞？﹂

　　﹁我不說，我不知道，我沒有請人代墊！﹂王鴻緒被尤明堂咬扯得沒法，終於光火了。按朝廷律令，皇阿哥不得交結外官，外官有奉迎阿哥的要奪職拿問。王鴻緒一向以道學宿儒藐視同僚，惹得尤明堂在這種場合兜出來，真像當眾剝了褲子。遂脹紅了臉，﹁呸﹂地一啐，惡狠狠說道：﹁太子爺、四爺和十三爺都在這兒，我王鴻緒有沒有走你們的門子？下餘阿哥們自己還借錢，從哪裡來錢替我墊付？你尤明堂倒是說呀！﹂

　　尤明堂格格一笑，雙膝一盤打火點著煙濃濃吐了一口，說道：﹁稍安毋躁！皇阿哥裡頭也有沒借錢的！看來這世道，借了錢說話就不硬氣。這麼著，我這會子就還，如何？﹂說著，從靴頁子裡抽出一張銀票，抖開了呈給胤祥，說道：﹁十三爺，這是一萬八千兩的票子。我借的錢一文沒花，都在這裡！﹂胤禛原先見他有點胡攪蠻纏，一直用冷冰冰的目光盯視著他，想尋隙發作，至此倒也被弄得一楞，正想發話，太子胤礽問道：﹁我有點不明白，既然使不著錢，你何必當初要借？﹂尤明堂笑道：﹁回太子爺的話，借了白借，不借白不借，白借誰不借？如今既要清，我得奏明一句兒，十爺自己還借著二十萬庫銀，還要代人還錢，這清理虧欠，到底是真清還是假清？明堂愚魯，求太子爺開導我這個倒霉的探花！﹂

　　眾官聽了一陣騷動不安，有人便﹁嘆﹂道：﹁唉！誰叫咱後頭沒個阿哥呢？﹂還有的說：﹁這邊逼我們還錢，那邊阿哥借錢代人還錢，這虧欠清到幾時才能賬銀相符？﹂這個說：﹁我也還錢！明兒找三爺拜拜門子！﹂那個說，﹁三爺要你這賬化子做什麼？還是找九爺！﹂一時間七嘴八舌，什麼風涼話全有。

　　﹁不要講了！﹂胤祥聽得心煩意亂，手指敲著桌子大聲喝道：﹁我十三爺一不做二不休！皇阿哥欠債和戶部官員一體清理！﹂

　　王鴻緒本來是無債一身輕的人，滿想著欽差一本保上，穩穩當當一個侍郎到手，沒料到被個刺頭兒尤明堂連墊錢的十阿哥也咬得頭破血流，一肚皮的不自在，揚起蒼白的臉起身一揖，問胤礽道：﹁臣要諫太子一本，不知是這裡說好呢？還是下來背後說的好？﹂

　　﹁你說吧！﹂胤礽一聽是十阿哥胤䄉代付欠金，心中陡起警覺，一笑說道：﹁我並沒有要背著人講的事。﹂﹁那好！﹂王鴻緒又是一躬，陪笑道：﹁太子爺您借的四十二萬銀子何時歸還？﹂

　　亂哄哄說七道八的人都住了聲兒。猶如湍急的河水突然被一道閘門堵了，上游的水無聲地愈漲愈高，憋得人人透不過氣來。胤礽在眾目睽睽下不安地動了一下，喃喃道：﹁我借過庫錢？是幾時借的……陳嘉猷，有這事兒麼？﹂

　　﹁這事不是陳大人的事。﹂王鴻緒一臉奸笑，步步逼上來，說道：﹁是何柱兒帶著毓慶宮的手諭來借的，太子爺好生想想，有沒有買過莊園、宅邸、花園兒什麼的？﹂

　　一語提醒了胤礽，買通州周園可不是花了四十二萬銀子買的！但到手經營三年，又填進去五六萬銀子，已修得行宮一樣了，如何割捨得？胤礽萬沒想到繞來繞去，頭一炮竟打在自己頭上，不禁大怒。但他素有涵養，紅著臉，逕自站起身來，說道：﹁好……好嘛！我……我起頭兒，先還這四十二萬！老四，老十三，你們接著議。我還得進園子給阿瑪請安呢！﹂說罷一逕拂袖而去。

　　看著皇太子離去，官員們面面相覷，愕然不知所措，那王鴻緒卻沒事人似地款款坐下，﹁噗﹂地吹去了鄰座尤明堂彈過來的煙灰。胤祥看了看不動聲色的胤禛，閃著眼波道：﹁四哥，今兒就議到這裡吧？大家回去打點打點。皇上的聖諭說得明白，庫銀一日不清，本欽差斷無罷手之理！無論太子、阿哥，還是諸位，都應體念天心！﹂

　　﹁四哥！﹂人們出去了，空蕩蕩的大廳裡只留下這一對患難兄弟，胤祥略帶孩子氣的臉龐顯得憂心忡忡：﹁你都瞧見了，這干子大爺們是好對付的？這下連太子也咬了進去，我真……﹂

　　胤禛點點頭，起身撫了一把汗濕重衣的胤祥，緩緩說道：﹁先不想這些事，你渾身滾熱的，別要中暑，把這杯茶吃了，我們出去走走……﹂

　　兄弟二人各吃了一杯涼茶，移步出了戶部儀門，看天色時，已近申時。因天熱，街上很少行人，一街兩行合抱粗的槐樹，濃綠欲滴，知了長鳴，給人一種幽靜深遠的感覺。兩個人在街頭瓜攤上吃了兩塊瓜，散步來至西河沿，但見陽光下波光粼粼，水氣沁涼，一陣風撲過來，二人都是精神一爽。

　　﹁太子那裡我去說。﹂胤禛沉思著，半晌又道：﹁辦成一件事本來就難，你不可灰心。昔日永樂皇帝起兵，進攻南京船行無風，有畏難之心。周顛子說，﹃只管走只管有風，若不走，一世也沒有風！﹄這是哲言啊！永樂若不是聽從了這話，明史只怕從頭到尾都得改寫！﹂胤祥抬起頭，默默注視著胤禛，半晌才道：﹁你掌舵，我打槳！這是替太子掙體面的事，我尋思他只要靜心一想，四十二萬就拿出來了！﹂胤禛沒有說話，只意味深長地一點頭。

　　隔岸一座畫樓伴著箏聲，傳來一段歌詞：

　　說一句話兒你心記：就便把人扔進火坑裡，任他天打五雷劈，抽了我筋兒削了我皮。只要知音還在雲嶺曹溪，心頭兒兀自地不孤淒……

　　胤祥陡地想起了阿蘭，至今一點消息也沒有。他吁了一口氣，囁嚅了一下，舔了舔嘴唇，卻什麼也沒說。

７　康熙帝憂民用能臣．皇太子思春配淫藥

　　因毓慶宮地處大內，外臣不便夜中奏事。因此，胤禛與胤祥分手後，便連忙著人送請帖給胤礽，邀太子至四貝勒府，二人促膝談心，直至深夜三更，方安置太子歇宿在萬福堂正房，其實說服胤礽賣園子還債，胤禛並沒有費多少唇舌。事情明擺著：太子不還錢，十幾個欠債的阿哥誰也不肯出血還債，差使也砸了，康熙仍舊是要拿太子是問。胤礽惱怒的是王鴻緒仗著八阿哥的勢，在自己面前不留餘地，毫無人臣之禮，而自己夾在皇帝和群臣之間，既是臣，又是君，既不像臣，又不像君。稍有不是，就要遭到父皇申斥；略有一個不當，﹁八爺﹂黨就群起而攻之︱︱這個太子當得徒有虛名，實在沒有興頭。

　　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了一夜沒有入睡，耳聽自鳴鐘響過四下，胤礽揉著惺忪的眼睛勉強爬起身來，胡亂梳理了，見胤禛已過來請安，便嘆道：﹁我得進園子請安了。你今兒去戶部，把昨晚議的告訴老十三，從我起頭兒，阿哥們一個也不要饒，七月底一體清完！看戶部那些個雜種還有什麼話說！﹂說罷，帶了毓慶宮隨行侍衛、太監打馬一逕往暢春園來，在自己書房裡略歇了一會，便來至澹寧居。

　　此時天色剛明，李德全、邢年帶著幾個太監，在清掃院落。有的擦窗玻璃，有的在熄滅簷下的宮燈。胤礽躬身走進澹寧居，見康熙盤膝端坐在暖炕上。下邊馬齊、張廷玉、佟國維依次立著，下邊還跪著一個官員正回奏事情，便默默打了個千兒請罷安，侍立在旁。

　　﹁據施世綸所言，聽來令人心寒！﹂康熙沒有理會胤礽，只轉臉對著三個上書房大臣說道：﹁撥了十萬石糧賑濟鳳陽災民，僅有兩萬石糧能入饑民之口，這還成什麼體統！貪風橫行竟至如此，百姓何以聊生！﹂佟國維一笑，說道：﹁施某所奏，只是一時一地所見所聞，皇上也不必過於焦慮。奴才回去就發文，叫安徽巡撫查處！﹂馬齊卻道：﹁要真這個樣子，不但皇上，就是奴才，心裡也覺得下頭太沒有王法了！依著奴才見識，暫停賑濟為好，不然，得多少糧食才填得滿這個坑？﹂

　　張廷玉素來恪守﹁萬言萬當，不如一默﹂的箴言，極少多口的。聽了馬齊這話，忍不住說道：﹁要按馬齊說的辦，將要激起民變，萬萬使不得！﹂

　　﹁奴才願請命而往！﹂跪在下面的施世綸叩頭道：﹁三年之內，如不能將鳳陽府治得夜不閉戶，請萬歲爺治奴才欺君之罪！﹂

　　康熙嗯了一聲，挪動一下身子，說道：﹁糧食還得賑。鳳陽這地方民風刁悍，萬一出事，國家興軍，用糧豈不更多？施世綸仍舊掌管戶部，跟著十三阿哥在戶部清理虧欠，這件差使，比鳳陽的事要緊得多。太子和四阿哥坐纛兒，朕就瞧你們的了。﹂

　　﹁萬歲！﹂施世綸連連叩頭，說道：﹁奴才只是一郡之材，恐難當其任，有傷主子知人之明。﹂康熙點頭嘆道：﹁朕知道，你有你的難處。有朕在，無論怎樣，朕都替你作主︱︱你不必害怕，小人們害不了你！﹂施世綸苦笑道：﹁奴才倒不怕小人陷害，皇上如此知遇，就是死了，奴才也心甘情願！﹂

　　康熙詫異地問道：﹁你怎麼一味地推辭？﹂

　　﹁不是推辭！﹂施世綸忙道：﹁實在力不從心！﹂

　　﹁你是怕欠債的官員太多，清不過來？﹂

　　﹁回萬歲的話：不是太多，﹂施世綸昂首答道，﹁是太大！比如不少皇阿哥，還有太子爺，都欠有國債。奴才哪有這樣膽量？﹂

　　胤礽聽得頭﹁嗡﹂地一聲脹得老大，昨日是在戶部，今日是當著康熙，眾人都拿自己作踐，毫不顧及情面，莫非都瞧著父皇不待見自己，要牆倒眾人推了？想著，頭上已是熱汗淋漓，袍子一提便跪了下去，說道：﹁兒臣三年前因買通州周園，一時手緊，借了戶部四十二萬兩銀子是實，求阿瑪處分！﹂那施世綸一來近視，二來並不認識胤礽，聽得太子就在自己身邊，也是一怔，忙道：﹁奴才出言不遜，求萬歲、太子治罪！﹂

　　﹁都起來吧！﹂康熙見二人尷尬，不覺大笑，將手一擺說道：﹁君臣父子間，正該這樣直言不諱嘛！︱︱胤礽你聽朕說，昨天戶部的事朕已知道了。雖是一樣的話，為善為惡，卻不一樣，你也是個伶俐的，不至於連這都想不透。別說是你，就是朕躬，有不是之處，人家說出來沒有壞心，也不能怪罪！﹂胤礽聽著想著，施世綸和胤禛確是一片苦心，與王鴻緒蓄意攻擊不同。叩頭道：﹁兒臣記下了。施世綸公忠之心，豈敢怪罪？﹂康熙笑著擺擺手，說道：﹁別的話都不必多說了。這幾日朕越想越覺得清理庫銀這事非同小可。這件容易事都做不下來，吏治更難收拾。刑獄案件積弊更多，也是了不得。從這裡撕破個口兒，慢慢地就都能挽回了。庫中有賬無銀，一旦西部葛爾丹殘部蠢動，拿什麼去打仗？你們好生去做，萬事有朕呢！﹂眾人當下又議了一陣子刑部秋決人犯的事；說了足有一個時辰，康熙才命施世綸去戶部報到，眾人各自辭出來。胤礽心裡亂哄哄的，跟著眾人出來，行至花籬旁，邢年追了出來，說道：﹁太子爺留步，萬歲叫進去，還有話說。﹂

　　胤礽再進來，見康熙已是變了臉色，嚇得連忙跪下，問道：﹁皇阿瑪，叫兒臣有何……﹂

　　﹁有什麼事還要再問麼？﹂康熙站在當地，盯著胤礽道：﹁求田問舍，庸人一個，活活羞死了朕！你想想，這些年朕為你操了多少心！明珠害你，朕抄了他的家；索額圖置你於不義之地，朕圈禁了他！你真不爭氣！你廷杖納爾蘇郡王，朕為顧全你的臉面，又是怎樣苦口婆心地安撫臣工，聽說你背地裡還有怨言！說什麼﹃當四十年皇太子千古絕少﹄，這都是什麼意思？如今清查賬目，頭一個欠債的又是你！你也是三十多歲的人了，難道要朕扶著你走一輩子麼？﹂

　　這一陣劈雷火閃的發作，胤礽躲無可躲，閃無可閃，急切間又難一一辯白，只是叩頭乞恩。

　　﹁你聽著！﹂康熙看看無人偷聽，低聲說道，﹁隋文帝英明，一代而亡，就因為煬帝不足以乘天下！朕就指望你能繼承祖業，你得仔細思量！﹂聽到這裡，胤礽全身伏地，叩著頭顫聲說道：﹁父皇劬勞恩養，諄諄教誨，兒臣永銘在心。若說兒臣生性懦弱，辦事糊塗都是有的，若說兒臣有煬帝之心，埋怨父皇，甚或口出不臣之言，兒臣萬死不敢稍存此念，求父皇聖鑒燭照……﹂說著一陣鼻酸，嗚咽一聲又強抑住了，只是哽咽飲泣。半晌，方聽康熙緩了口氣嘆道：﹁你不要害怕，朕急不擇言，說的未必都準。︱︱朕保你這點骨血是多麼不容易！須知創業難、守業更不易，你這樣不爭氣，可怎麼了得？﹂說罷頹然落座，思及往事，康熙兩行老淚順頰而下。胤礽驚定思痛，只覺五內俱沸，淚如泉湧，哽咽著說道：﹁父皇息怒，您老人家保重，兒子一定改過。﹂

　　康熙發作過一陣，心裡好過了一點，拭淚起身道：﹁二十多個皇子裡頭，朕最疼愛的是你。並不為你是太子，為的你母親有功於社稷，有恩於朕！如若你不為非，哪個皇子大臣要危害你，朕或誅或黜絕不手軟；但你若自己為非，天不容你，朕又如何保全你？去吧，你好自為之！﹂

　　※※※

　　胤礽暈頭暈腦地離開了澹寧居，也不回韻松軒，竟乘大轎趕回紫禁城。若在夏日選擇居住地，自然還是暢春園好。但韻松軒與澹寧居只一箭之地，抬頭可見，他有點壓抑感，也受不了康熙皇帝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頤指氣使。寧為雞口，不為牛後，他還是選擇了毓慶宮，一切都是自己說了算，不像在園裡，惴惴然如臨深溪，如履薄冰，仍免不了挨康熙的訓斥。

　　﹁太子爺回來了！﹂何柱兒就守在毓慶宮前殿簷下，見胤礽悠悠蕩蕩失魂落魄地過來，忙迎上去請安，陪笑道：﹁主子，瞧著您氣色不好，莫不成是受熱了吧？﹂胤礽接過他遞來的毛巾擦了一把臉，覺得精神好了些，便笑道：﹁沒有的事，今兒叫萬歲爺排揎了一頓，又議了好一陣子事，心裡有點悶。王掞師傅在後頭麼？有沒有人進來回事兒？﹂何柱兒道：﹁王大人早起就進來了，就守在爺的書房裡。今日只有凌普以及陶異兩個人來，因知爺在園子裡，沒說什麼事就走了。哦︱︱還有太醫院的賀孟頫進來給福晉號脈，爺上回要的藥也配好了。這是方子，請爺過目！﹂說著把一包藥和藥方子呈了上來。

　　凌普乃是胤礽的乳兄，現在承德帶兵，進京自然要給自己請安，陶異是順天府同知，凌普所引薦的人，胤礽已答應選他為直隸省監察御史，二人同來，目的不問可知。胤礽不置可否地一笑，接過藥看了看，是一色兒黑的桐子丸兒，大約有幾百粒，那藥方上寫著：

　　白蓮蕊四兩　川續斷︵酒炒︶四兩　韭籽二兩　枸杞子四兩　黃實四兩︵乳汁伴蒸︶　沙苑蒺藜四兩　菟絲餅二兩　覆盆子二兩　蓮肉三兩　懷山藥二兩　赤何首烏四兩　破故紙三兩　核桃肉二兩　龍骨三兩︵水飛︶　金櫻子三兩︵去毛︶　白茯苓二兩　黃花魚鰾三兩　人參二錢　煉蜜成丸。

　　胤礽因笑道：﹁幾斤藥才配這麼點兒？他沒說效用如何？﹂

　　﹁回爺的話！﹂何柱兒忙道，﹁餘下的交側福晉收著呢！賀太醫說這方子返老還少，滋陰補腎，什麼不躁不緩的，奴才也聽不懂……﹂說著從藥丸裡拈了兩粒，填進嘴裡略一嚼，一伸脖子咽了，﹁甜絲絲的，好用著呢！﹂

　　二人正說話，卻見後邊工字殿書房王掞咳嗽著出來，便住了口。胤礽忙把藥塞進袖子裡，進前一步，微一躬身，輕聲叫道：﹁師傅大安！﹂王掞五十多歲，頭髮全白了，顯得很蒼老，滿臉核桃皺紋一動不動，帶著一絲冷峻氣色，大熱的天，袍褂禮服官靴朝珠齊齊整整，毫不馬虎。大約才從屋裡出來，外頭日頭亮得晃眼，半晌才看見是胤礽，忙請安道：﹁雖說天熱，到底是紫垣禁地，爺脖子上的扣兒也鬆了，朝珠朝冠都沒有戴正。知道的說下人沒侍候到，不曉得的又要說爺失禮！奴才昨晚見著了尤明堂，今兒整整等了爺大半日，想著爺要在園子裡過夜了。爺回來得正好，請回書房，昨日的綱鑒正講到隋，接著給爺講完。﹂

　　﹁罷了吧，明日再講如何？﹂胤礽一聽他見過尤明堂，便知今日講課沒好話。康熙的氣剛受了，還要再聽這老夫子嘮叨？但王掞是康熙御定以師禮相待的臣子，他不能像對朱天保他們那樣發作他，遂含笑道：﹁我得進去給鈕祜祿貴妃和德貴妃請安，回來要是天不黑，還得召見施世綸。明兒我和老四都不去戶部，專聽你老人家講綱鑒，如何？﹂

　　王掞雖老，目光卻極有神，注目看了看胤礽，方低頭答道：﹁是！奴才明兒一早就上來！只主子今晚不要再出去，公普奇他們一見你，又要擺酒，讓人家說出半個不字兒，都是奴才的干係……﹂又絮絮叨叨叮嚀了好些話方才去了。胤礽如釋重負地吁了一口氣，對何柱兒道：﹁走，到御花園裡走走！﹂何柱兒抿嘴一笑，極好聽地答應一聲：

　　﹁札︱︱奴才侍候著！﹂

　　二人從齋宮向西，由日精門北折，在宮牆蔭行了半頓飯光景，便到了坤寧門後的御花園。胤礽只為躲開王掞，託詞來這裡，但這裡景致連暢春園一半也不及，哪有興致玩賞？略一留連，便移步向東，要從東六宮繞道兒回毓慶宮。路過壽堂北的一處小偏殿時，胤礽覺得有點內憋，尋一處幽靜地小便了出來，卻見兩個宮裝女子在垂花門下對奕，一人一几，放著果品茗點，十分雅致，胤礽不禁停步觀看，那兩個女孩子全神貫注在棋盤上，也沒瞧見背後有人。

　　﹁下這裡，下這裡！﹂胤礽看得忘情，指著西北一隅推了推背朝自己的女子，﹁在這個二二位能做個劫，這盤棋……﹂

　　他的話還沒說完便怔住了，那女子回頭看時，與胤礽四目相對，天緣湊巧，她正是暢春園假山黑洞邂逅相逢的鄭春華！

　　﹁太子爺……﹂鄭春華的臉蒼白如雪，半晌才回神站了起來，蹲身一福，說道：﹁爺吉祥！︱︱寧嬰兒，給爺磕頭！﹂

　　胤礽這才曉得對面坐的原是個宮娥，略定定神，笑道：﹁免禮吧！你就分在這宮裡麼？﹂鄭春華道：﹁我住景仁宮。今日上午晉見納蘭貴妃，她把這座偏殿指給了我。進過晚膳我帶寧嬰兒來看房子，明兒就搬過來……﹂說罷，便收拾棋子兒。胤礽一臉茫然之色，半晌才道：﹁我是路過這裡，因要吃藥，尋一口茶，想不到就遇見了你！﹂一邊掩飾地說著，從藥包裡取出五粒丸子，就著几上的茶便吞了下去。

　　哪裡料到壯春之藥，最是烈性不過！賀孟頫從一名普通小太醫被胤礽提為副醫正，無可報效，拿出祖傳手段，精工配出這味藥來，端的疲能使健，弱能使強，什麼見花萎謝、舉而不堅、堅而不久的統統一粒見效。那胤礽本是盛年之人，正是乾柴烈火，哪裡抵擋得？當下立時便覺得腹下熱烘烘、麻酥酥欲火蒸騰。眼見鄭春華雲鬢半挽，皓腕如雪，如亭亭玉樹，更兼夏日時分衣裳單薄，淡紗束胸，酥胸微露，臉上似幽怨似嬌嗔，似惋惜的神情。胤礽早已半邊酥倒，向對面一坐，紅著臉盯視春華移時，笑道：﹁看樣子我一來你就要走了，我教導你一局如何？﹂

　　﹁這……﹂春華早已瞧見，不禁心頭突突亂跳，但她位分只是個貴人，下等嬪妃，太子是君，不能違拗，乜了一眼何柱兒和寧嬰，忐忑著坐下，顫聲說道：﹁奴婢遵命……只是我的棋太劣……﹂說著便著子兒，手只是打抖。

　　何柱兒素來精明伶俐，早已看出其中蹊蹺，便過來對寧嬰道：﹁太子爺和鄭主兒下棋，這殿裡又沒人侍候，咱們兩個去提點水來，行麼？﹂一頭說，一頭拉著寧嬰迴避了。

　　﹁春華……﹂胤礽此刻已是性如火燃，六神不安，心思全然不在棋上，一邊胡亂下子，一邊說道：﹁還記得那日麼？……﹂

　　鄭春華手裡棋子兒灑了一地，低頭弄著衣帶，半晌才蚊子般嚶嚶似地說道：﹁彼此名分有礙，往事……不要再說了……留待來生……﹂

　　﹁什麼今生來生！﹂胤礽早已耐不住，騰地跳起身來，撲過去一把摟住鄭春華，口裡乖乖肉的亂叫著，接著又把鄭春華攔腰一抱，一邊向裡頭炕邊走去，一邊說，﹁來世一百年，誰能等得及！這會子春宵一度黃金萬兩……﹂遂將軟得一灘泥似的鄭春華按在床上，折騰了一陣……

　　幾度雲雨胤礽方心滿意足，整了衣衫出來，方見何柱兒和寧嬰抬了一大壺熱水過來。兩個人做張做智喬模喬樣地還要張羅著沏茶，胤礽一擺手止住了，說道：﹁我要回毓慶宮，不用茶水了。何柱兒明兒拿一百兩黃金到寧嬰兒家去。你自己也有一份賞，都從我賬上支銷。但有一條，如若捕風捉影，在外人跟前說些不相干的話，仔細有一日我剝了全家的皮！﹂

　　﹁是……扎！﹂兩個奴婢心領意會，一齊叩下頭去。

８　老玄燁拜月致禱詞．眾皇子大鬧御花園

　　七月節過後，京師灑了兩場透雨，秋風漸起，金穀登場，天已是涼爽下來。年年這時候有兩件大事必須要辦。一是督促各省收納糧賦，二是要勾決在獄人犯。第一件也還罷了，這第二件事關國典大政，在園子裡處置就顯得欠莊重。康熙遂命回駕紫禁城，仍住在養心殿。趕著節氣拜了明殿、祭了天壇，白日接見官員，晚間秉燭仔細批閱刑獄奏折，還要不時與太子、上書房臣子參酌，忙得不亦樂乎，到八月上旬，總算將暑熱時積壓的文案料理完畢。胤祥在戶部清理虧欠也頗見成效。由於皇太子帶頭，以下各位阿哥也都紛紛還錢。只十阿哥胤䄉擠膿兒似的還了一點，下餘的說還不起，等發賣了物品再還債。儘管小有梗阻，已是無礙大局。

　　看看中秋佳節將到，還是年年都有成例可循的。禮部遵旨令大赦天下，凡五十以上老人，皆有月餅、加飯酒賞賜。宮裡宮外結綵張燈，紮兔兒爺，蒸出一籠一籠栲栳大的饅頭、壽桃，六宮兩千餘名太監、宮女穿梭兒般出出進進，喜氣盈盈地著實折騰了幾天。至期，康熙一大早就起來，帶了德楞泰、梅秉正、郡倫岱、劉鐵成一干侍衛依次至天穹殿、鍾粹宮、欽安殿、斗壇拈香。進了早膳，便到乾清宮接受百官朝賀。這都是官樣文章。康熙耐著性子聽臣子們歌功頌德，唸完了︽萬壽無疆賦︾，又是什麼﹁海晏河清﹂，還有什麼﹁黃童白叟永享盛世承平之福﹂，又賜了宴，足足弄了兩個半時辰總算了當。

　　進了晚膳，略歇片刻，便見李德全帶著養心殿七十多名蘇拉太監。宮女進來，唿通唿通就跪了一大片。李德全笑嘻嘻說道：﹁今個兒好日子，睛得一絲雲沒得。月爺兒剛起來，的溜溜兒圓，真叫人越看越愛！太子爺、阿哥們和宮裡貴主兒們都在御花園侍候著了。萬歲爺略歇歇。就該更衣進去了。﹂這李德全自在三河縣挨了郭琇的板子，變得異常地謹慎小心。其時六宮老總管太監張萬強已經謝世，李德全便補了個副都總管，雖是有權，卻是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繩，再不敢風毛乍翅兒了。他一邊侍候康熙換衣裳，口中笑道：﹁方才鄂倫岱叫奴才請旨，有的阿哥想把皇孫也帶進來，不知萬歲爺……﹂

　　﹁不用了。﹂康熙想了想，說道：﹁一百多個皇孫，大的十七八歲，小的才幾個月，加上公主、郡主、格格、乳母、丫頭、老婆子也跟進來，少說也得一千多人，朕是賞月呢，還是聽他們吵叫？﹂李德全一笑沒有言語。皇家規矩不同庶民，若在民間殷實人家，人再多，老爺子也要把家人叫齊了︱︱和合團圓度中秋嘛！但他卻不知康熙心思，有幾個皇孫正在出痘兒，都叫來怕染了上麻疹；有的叫有的不叫，又怕厚此薄彼要生出閒話，所以索性都不叫。李德全為康熙穿戴齊整。便高聲叫道：﹁乘輿侍候，萬歲爺︱︱啟駕了！﹂

　　酉末時牌，康熙的乘輿抬進了御花園。因係大會六宮，除了當值守宮留下三分之一，所有太監早就跟著各自主子趕來迎駕侍候。各宮有頭臉的頭目在園內照應，餘下的都按班次在園外跪接。聽得聖駕蒞臨，靜鞭三聲，樂止鼓歇，康熙皇帝笑容滿面款步而入。但見園中彩綢結棚，五色迷亂，宮燈裝點，火樹銀花，說不盡的華貴風流。東面一帶以貴妃鈕祜祿氏為首，挨次是惠妃納蘭氏、榮妃馬佳氏、德妃烏雅氏、宜妃郭絡羅氏、成妃戴佳氏、定妃萬琉哈氏、密妃王氏、勤妃陳氏、襄妃高氏、還有幾十個尚未生育過皇子的，如陳氏、鄭氏、色赫圖氏、石氏，以及答應、常在……各依品級服色垂手而立。未嫁的二十一個公主則都站在鈕祜祿氏身後。西邊一溜以胤礽為首，阿哥們按長幼分序站著胤褆、胤祉、胤禛、胤祚、胤祐、胤禩、胤禟、胤禌、胤祹、胤祥、胤禵、胤禑、胤祿、胤禮……大的已三十五六，小的尚在總角幼齡，後頭站著二百餘名有職分的執事太監，濟濟一堂。女的人人花枝招展，男的個個瀟灑倜儻，煞是雍穆和諧。見康熙進來，太子胤礽向前一步下跪行禮，叩頭道：﹁兒臣胤礽率諸皇兄皇弟，及後宮各位母妃，謹拜皇上萬歲！﹂

　　﹁罷了吧！﹂康熙笑著用手虛扶一下，說道：﹁今兒是家宴，闔家團圓取樂兒，不用這些虛套了。往年這時分，除賜筵群臣，他們雖說享了君恩，卻難與家人歡聚。今年都叫他們回去，大家各得其樂，豈不甚好？﹂眾人都躬身領命無話，只宜妃郭絡羅氏生男孩最多，一向比別人愛出尖兒，一邊隨班起身，一邊笑道：﹁主子這就叫體天格物，善知人心！不但我們，就連外頭大臣們一家老小，也都同沾雨露之恩了！﹂

　　此時風清氣爽，碧澄澄的天空高懸一輪皎潔的明月。擺在拜月台上的法器、供果，琳琅滿目，香煙縹緲。

　　康熙步上月台，臉色變得嚴肅而莊重，在銀盆裡盥了手，良久，舉手一揖，靜靜望著昊天海月，虔誠致禱：﹁夫人生一世，事功易，成功難；成功易，終功難；善於始者必慎於終，此乃玄燁心中事。自古無完人，朕願減壽填缺，玉成無瑕之璧，惟上蒼默察朕心，庇之佑之，伏惟尚饗！﹂眾人鴉雀無聲，正體味著康熙的禱詞。康熙退後一步又是恭肅三揖，回過身來，笑道：﹁拜月已了，大家入席隨便賞月吧！七歲以下阿哥都隨各自母親入座︱︱照料好了，不要進得太多！﹂

　　膳食早擺好了，共是三十桌。錯錯落落散處園子裡。康熙的首席就擺在月台下，入席瞧時，中間一個五福盤，擺著鴨子火熏白菜、燕窩鴨絲如意、五香肉燒狍肉攢盤、丹桂湯、羊肚片四周夾著琺瑯碟子小菜，旁邊擺滿了桂花糖餡月餅、小饅頭、餑餑、麵桃，還有西瓜、哈蜜瓜、葡萄、荔枝等乾鮮果品。

　　﹁今年夏天，難為你差使辦得好。﹂康熙回頭笑著對胤礽道，﹁雖說戶部是由老十三辦理，也虧了你督責老四他們全力去做，不像往年那樣兒疲軟，朕心裡很是欣慰。﹂胤礽忙謙遜謝道：﹁兒臣有何德能？全仗父皇維持！﹂康熙回頭叫過德楞泰，吩咐道：﹁侍衛們也不必拘禮，挨著朕下首坐︱︱傳旨御膳房，抬一桌席面到毓慶宮，賞皇太子妃石氏！﹂

　　當下眾人見康熙舉箸，也才跟著進膳。滿園清輝，只聽杯盤微微作響，一聲語笑不聞。康熙知道因自己在場，大家受拘束，遂笑道：﹁早知你們這樣拘泥，朕還不如和大臣們一起呢！誰有笑話，講講朕聽，能逗得朕樂了，有賞！﹂

　　胤礽雖不長於此，少不得率先承歡，思量半日方笑道：﹁前兒聽人家說了個故事兒，卻是本朝實事。去年罷官的夏器通，在任上判案。姓王的殺了姓尹的，人犯捉拿歸案。夏器通看完案由，拍案大罵姓王的說：﹃夫者乾道，婦者坤道，合於天理，載於綱常！人家好好夫妻，你憑什麼殺了人家丈夫，拆散了，叫人家守寡？現在我把姓尹的妻子判給你，偏叫你的妻子也嚐嚐守寡的滋味！﹄﹂康熙怔著，聽了半日，回過味來，不禁失聲大笑道：﹁這人是明珠引見的。朕當時就瞧著不地道，誰想他還能想出如此妙判，還是個進士底子︱︱講的好！把朕提過字的湘妃竹扇取一把賞給太子！﹂

　　﹁兒臣也講一個！﹂挨在康熙下一桌的皇長子胤禔，是明珠的外甥兒。明珠秉政二十餘年，權傾朝野，早已罷官去世，見太子仍記著前隙，揪住不放，胤禔不禁一陣光火，起身笑道：﹁人都說雞有五德。前日王鴻緒到我那，因說起皇上那隻雪獅子貓，說這貓也有五德︱︱見鼠不捕，仁也；能與鼠共分盤中之魚，義也；但見筵宴饌食，便聞風而來，禮也；好吃的藏得再秘，都能尋著，智也；一入冬，必先到熏籠上晝寢取暖，信也……﹂

　　言猶未畢，眾人已是笑倒了。康熙笑得不住咳嗽，幾桌嬪妃們都拿絹帕子捂了嘴，格兒格兒笑得前仰後合。太監邢年、李德全忙上前，忍笑替康熙捶背。康熙因見德楞泰進來回旨，後頭跟著十阿哥胤䄉，便笑道：﹁你怎麼這早晚才來？也忒懶散得不成模樣了！罰你說兩個笑話兒！﹂

　　﹁兒臣理當承歡！﹂胤䄉因生性魯直，不藏心事，平素頗受康熙喜愛，因此格外放蕩不羈，一邊答應著，坐了第三桌，說道：﹁只是兒子沒肚才，說得不好，掃了父皇和哥哥們的興頭兒。﹂康熙笑道：﹁不妨，你只管說就是了！﹂胤䄉看了看上首的太子，咧嘴兒一笑，說道：﹁兒子前年奉旨到山西，那裡卻是︽西廂記︾裡崔鶯鶯住過的普濟坊還在，兒子看了看，那地方兒有一宗兒風俗不好。你道是什麼？他們拉屎擦屁股，用的是一種竹簽子，美其名曰﹃廁籌﹄。兒子心想，鶯鶯和紅娘都是絕代佳人，用這玩意揩屁股，嘖！﹂他搖了搖頭，﹁︱︱那擦得乾淨麼？﹂

　　大家起先還怔怔地聽。至此，無人不大皺眉頭，這樣下流的﹁笑話﹂，虧他說得出來！康熙攢眉看著滿桌佳肴，搖頭道：﹁不好不好！怪掃興的！換一個故事兒！﹂

　　﹁是！﹂胤䄉翻著眼皮想了想，又道：﹁有一起子水盜，打劫了商船。不料扒開貨倉一看，卻是滿滿一船香燭！這東西賣著很賤，存又不值得存，扔了又可惜了的。於是大家商議，﹃我們做沒本錢買賣兒，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的勾當，全指望老天保佑。不如都燒了，也算功德。﹄於是烈焰騰騰地燃起。頓時香透九重。玉帝聞著，說﹃誰家做這麼大的功德？﹄便叫天丁查看。天丁回來說，﹃沒見別的，就見幾個可憐人在那兒哭，一群老強盜在那兒向火巴結您呢！﹄﹂

　　他怪聲怪氣地說了，卻誰也沒笑。大家都聽出來，這根本不是﹁笑話﹂，一齊把目光掃向十三阿哥的桌子上。怕胤祥受不了，當場發作，便想起身找個話題岔開了去。但見康熙臉上神色微變，便沒敢說，只給兩個哥哥各斟了一杯酒，泰然自若地又坐了。

　　十三皇子胤祥旁若無人地據案大嚼。啃著一隻狍子腿，坦然吃完了，揩揩手起身執壺斟酒，踱至胤䄉身邊，笑道：﹁十哥！﹂

　　﹁唔？﹂

　　﹁你方才的笑話，主子沒笑，我們沒笑，並連你自家也沒笑，該罰一杯，兄弟給你斟上了！﹂

　　﹁好，我吃了這一杯。﹂胤䄉滿不在乎地接過，一仰脖子﹁嘓﹂地咽了，也不回敬，自坐了夾菜。胤祥卻不退回，又替他滿了杯，說道，﹁既然大家都不笑，可見本就不是笑話。十哥你是爽快人，從不藏頭露尾，兄弟是一向敬佩的。今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十哥。﹂胤䄉一聽便知，這個弟弟要找茬兒，倒正合私意，大咧咧地架起二郎腿，用折扇打著手背，說道：﹁不敢！兄弟你只管說！﹂

　　氣氛立時緊張起來。胤禛見胤祥要惹事，惶恐地左右看看，見康熙目光幽幽地閃爍著，一手按杯，一手扶著椅背靜觀事態。他心知不妙，卻不敢說話，只偷偷向胤祥遞眼色。胤祥正在火頭上，哪裡看得見？

　　﹁我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胤祥笑嘻嘻說道：﹁或者說骨鯁在喉，不吐不快！十哥你說說，誰家的香火船被劫了，被強盜拿來巴結玉帝？強盜又是誰？官府是否將他們捉拿歸案了！﹂﹁你問這個？﹂胤䄉冷笑道：﹁這本來是個故事，並沒有實指。誰心裡發虛，誰就是強盜。︱︱萬歲爺方才問我為什麼來遲，我沒敢回。生怕大節下掃了我們皇家體面。宣武門、正陽門、關帝廟十幾家當鋪、故衣店、古董店滿滿擺的都是你十哥的家當，在那兒發賣！你嫂子、你姪兒都在家，守著四堵牆在哭︱︱說出來不怕你這財神笑，我這身衣裳，還是從三哥府裡借來的呢！﹂胤祥靜靜聽完了，恍然說道：﹁哦！怪不得十哥來遲了，原來借衣服去了！你心裡揣著一把野火，︱︱你就講崔鶯鶯拉屎，煞一煞風景，是吧！﹂

　　胤䄉見康熙聽得專注，越發放肆，因哂道：﹁你是聰明人，響鼓不用重捶，如若非問不可，我就說︱︱你就是強盜，劫了我的家產，所以我一家都在哭！﹂

　　康熙此刻才聽明白：清理虧空積欠，居然弄到皇子典賣家產的地步。坐在第二桌的胤禛發話道：

　　﹁十三弟，到我這裡來。他是一個二五眼，別和他計較！﹂

　　﹁你是三五眼！﹂胤䄉大怒，衝著胤禛吼道：﹁你不信，去我家看看嘛！﹂

　　話音未落，胤禛已冷冰冰地頂了回來。﹁皇上沒給你俸祿麼？誰叫你借錢來著！如今別人都還了，偏你就還不起？還用髒話氣皇上︱︱誰知道是真哭還是假哭？即便真哭，前人有話，﹃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胤祥接口便道：﹁就是四哥這話！﹂話還沒說完，只聽﹁啪﹂地一聲，左頰上早被胤䄉著了一掌！胤䄉潑口罵道：﹁你是哪路神仙？淫賤婆娘產的下流種子！就知道狗仗人勢，跟在太子爺後頭拍馬屁、溜溝子、舔屁股！﹂胤祥最厭惡的就是這個話，早已勃然大怒，乘他說得口吐白沫，猝不及防，掄圓了一個漏風巴掌回擊了過去，兄弟二人頓時在席前扭打成一團。

　　阿哥們桌前立時大嘩！李德全、邢年、何柱兒幾個太監一擁而上，要去拉架，看了看康熙臉色，都訕訕退了回來。胤礽急忙起身前去排解︱︱哪裡勸得住！大阿哥胤禔假惺惺跺腳連聲喝止；三阿哥胤祉彈衣揮扇，勸了這個說那個；五阿哥老實，哆嗦著嘴唇站在一旁不知該怎麼才好；八阿哥胤禩溫文爾雅，立在旁邊皺眉不語；九阿哥胤禟和十四阿哥胤禵兩人看得稱心快意，在一旁含笑把酒，視有若無。其餘皇子，有的嚇得瞠目結舌，有的假作勸架起鬨兒湊熱鬧。胤祄幾個童子，早被乳母護到一邊，嚇得咧著嘴大哭大叫。杯盞聲、桌椅撞擊聲，叫哭聲一片山響，攪得席面杯盤狼藉。一時間，御苑裡人聲鼎沸。

　　﹁都住手！﹂康熙突然咆哮一聲，﹁讓兩個小畜牲打。好好打，往死裡打！﹂

　　他終於憋不住了。二十多個兒子，一百多皇孫，各人秉性不一。康熙原也知道他們之間有些不和氣。心想不過為著有的受信用，有的沒分差事，相互不服罷了。不料各門各派間的爭鬥，竟是如此激烈，界線鮮明，勢如冰炭！

　　這一聲怒吼使所有的人都安靜了下來。康熙素來待人，勳戚嚴於大臣，皇子嚴於勳戚。用胤禩的話說是﹁裡頭尖，外頭圓﹂。阿哥們無論長幼，莫不懼怕這個嚴父，見康熙震怒，早就無聲地退了回去。胤䄉、胤祥兩個也爬了起來，滿身灰土，臉上都是青一片紫一片。胤䄉仰著臉，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清理著衣帶。那胤祥舉目一望，除了胤禛，皆是外人，扭曲著臉抽搐幾下﹁嗚﹂地一聲號啕大哭，伏地叩頭，斷斷續續說道：﹁兒子在君前失禮，任憑萬歲發落……只求萬歲今日明降詔諭，說明兒子親娘出家緣故……到底是不是淫賤村婦……﹂說著已是哭倒了。

　　這件事的底細就是一車子話也說不清。但今晚明擺著是胤䄉發難尋事。康熙略一沉吟，說道：﹁你起來︱︱你母親是土謝圖汗的公主，身分貴重。只因命犯華蓋，多災多病，情願捨身從佛，不要聽小人放屁造謠！︱︱胤䄉，朕先不問你荒廢學業終日遊蕩，你挪借庫銀的事也改日再論。只你今夜言談舉動，如此放肆，存心叫朕不快活，是為什麼？你活夠了麼？﹂

　　﹁不是兒子活夠了，﹂胤䄉在下頭與胤禟已好生計議過，揣透了康熙的脾性，越硬挺越賞識，﹁是人家要逼死兒子！萬歲沒見邸報，清理欠款，各省已經上吊十三名府縣官員，兒子不想當這第十四個！十三阿哥和施世綸把個戶部弄得翻了個兒，變成天下債主！萬歲您別瞪我，殺了我，我也得把話說完。像這樣兒拿著親兄弟開刀問斬，弄得貝子貝勒家家雞飛狗跳、鬼哭狼嚎，哪一朝有過？三哥欠的銀子萬歲爺替墊了，其餘兄弟拆了東牆補西牆。人坐在這裡吃酒，心裡惦著債主，又不敢說，怕主子知道心裡難過，哪裡還有興致拜月吃酒，陪著你老人家說笑話兒呢？﹂說至此，自也傷情，兩串淚珠兒奪眶而出。

　　康熙的心也不禁猛地一沉。邸報和奏章節略裡確實曾提到﹁某員自殺﹂的，他原也不在意，只批下去命查明回奏。想不到是因退賠而起。但他很快就警覺，此刻只要稍稍同情胤䄉，不出三日就滿朝皆知。太子、胤禛、胤祥費盡心思創出的局面頃刻之間就完了。遂冷笑一聲道：﹁國家清理積欠，乃是朕之決策，你這畜牲竟比作﹃強盜打劫﹄！死幾個墨吏打什麼緊？明兒朕還要勾決幾個貪官哩！據朕看來，太子、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實心任事不避怨恨，正是國家祥瑞︱︱爾胤䄉素日輕狂驕橫不學無術，今日居然大鬧御花園。︱︱來人啊！﹂

　　﹁奴才在！﹂李德全見康熙陰沉著臉，早嚇得臉色焦黃，心頭噗噗跳著。

　　﹁帶胤䄉去宗人府，﹂康熙說道，﹁重責十杖，囚禁三天！﹂

９　追往事天子撫老臣．蓄異謀阿哥會相士

　　康熙一夜沒好睡，待醒來時，聽得自鳴鐘連敲八響，翻身起來，見李德全打外頭進來，便問道：﹁有人請見麼？﹂李德全忙笑道，﹁奴才去宗人府瞧十爺剛剛回來，見魏東亭大人在西華門遞牌子。因惦著主子，沒顧上說話就趕著進來了。﹂康熙聽了，一邊吩咐人傳叫，一邊洗漱穿戴，漫不經心地問道：﹁你見胤䄉，他都說了些什麼？﹂

　　﹁奴才去時，太醫正給他敷棒瘡藥。﹂李德全道，﹁十爺哭得傷心，懊悔不迭，說昨夜不該氣著老爺子，萬一氣病了，豈不是因他不孝而起？叫奴才瞧著主子高興時勸勸，別見怪他這混蟲︱︱別的也沒說什麼。﹂

　　說話間魏東亭已經進來。他是本朝資格最老的一等侍衛，康熙的乳兄。匆匆四十五載過去，他早已成了皓首老翁，再也看不出當年拔山扛鼎、慷慨悲歌的豪邁氣概。魏東亭進來，伏身叩頭說道：﹁老奴才魏東亭恭叩主子聖安！﹂

　　﹁起來說話罷。﹂康熙坐在大炕上，接過喝了一口杯中奶子，笑道：﹁老貨，怎麼這早晚才來？去年你患瘧疾，朕賜你的金雞納霜用完了沒有，如今可大安了？﹂魏東亭忙道：﹁奴才在路上冒了風寒，耽誤了幾日，又叫主子惦記著了！金雞納霜沒捨得用完，餘下的全收藏著呢，萬一再犯病時好用。奴才這輩子或許就死到這病上頭。這藥貢自海外，得之不易，所以不敢糟蹋了。奴才快活到七十了，這是託了主子的洪福，還指望再活多少年呢？﹂說罷便笑。康熙嘆道：﹁這話糊塗。朕即位四十多年，先頭四個輔政，有兩個不是好死的；後頭伍次友先生，還有明珠、索額圖，出家的出家，死的死，黜的黜，結局好的少，壞的多︱︱如今就剩你、穆子煦、武丹幾個老侍衛還平安，得自珍自重！不光為你，也多少可以保全朕的名聲！﹂

　　魏東亭也嘆息道：﹁是啊！熊賜履也作古了，主子跟前的老人是越來越少了。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該是下一代出力的時候兒了。剛才在西華門候旨，正碰上趙逢春，也都老得不成樣子了。說起勾決人犯的事，奴才倒想起來，想替方苞討個情兒。這是個有名的才子，可惜的是捲到戴名世案子裡。他再一死，桐城派的文氣便會一蹶不振，未免有點可惜。﹂

　　﹁這件事你不曉得，四貝勒、八貝勒都討情兒，已經赦了方苞。﹂康熙笑道：﹁太平時節要懂得將養人才。外臣裡頭就你還知道朕的心！像這樣的事，本應上書房拿出條陳，偏都一聲不吭，事事要朕操心，朕又精力不濟。別的好說，人頭掉了接不起來，後世人不知底細，罪過又要歸結到朕身上。﹂說罷，略一沉吟，命左右從人都退出去，方道：﹁朕叫你進京，是聽說了一件事。當日朕南巡，楊起隆在南京毗盧院架紅衣大炮想炸死朕，是穆子煦和你查訪破案。當時太子和胤禛為什麼中途賞你們物件？賞的什麼？有沒有這件事？﹂

　　彷彿一個驚雷憑空而起，轟得魏東亭面如土色，張皇間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這是一件二十多年的積案。當日，魏東亭和穆子煦拿住逆首楊起隆，順藤摸瓜，頭一個便查封了兩江總督、國舅葛禮的書房，發現不少書信是上書房大臣索額圖寄來的，很有些曖昧詞句。正猶豫時，太子和胤禛竟委專人馳驛南京，賞賜他們如意、臥龍袋等物。老兄弟倆料是戲中有戲，反覆計議，焚毀了書信，釋放了葛禮，只將首惡楊起隆明正典刑，遮掩了這件潑天官司。二十年了，魏東亭不但不敢居這個保駕之功，連提也怕提這件事。反覆叮嚀穆子煦不要去提這件事。後來，葛禮被胤禛門人年羹堯斬後，索額圖也鎯鐺圈禁。魏東亭滿以為這事成了永久的秘密，不料康熙今日親口詢問，辭氣犀利得無可躲閃，怎能不叫他心膽俱碎？

　　﹁你不用怕，事情早已過去了。﹂見魏東亭噤若寒蟬，康熙已完全明白傳聞是真，說道：﹁這事朕早已知道，只是想知道太子到底當時插手有多深。你魏東亭大約沒細想，這事捂到最後，倒霉的還是你自己！﹂魏東亭心裡略踏實一點，他是太熟悉康熙了，此刻再說半句假話，興許立時就會招來潑天大禍，顫巍巍地叩頭道：﹁這事萬歲若不問，奴才就是粉身碎骨也不敢講！太子和四爺當時賜奴才的是一柄如意，穆子煦的是臥龍袋。因為案子涉及索額圖，連著太子爺，奴才們當時嚇昏了頭，又猜不出其中真實緣故，所以匆匆結案。二十多年來，一想起這事，奴才就背若芒刺如坐針氈！不過據奴才的小見識，太子當時才十一歲，四爺才七歲，豈能謀劃大事？大約是索額圖一手操辦的。萬歲聖明燭照，有什麼不明白的？奴才今兒說出來，心裡也暢快了許多，請主上降旨賜死，治奴才欺君之罪！﹂說罷，連連叩頭不止。

　　康熙聽了，起身趿鞋，背手踱了幾步，站在窗前，望著院中紅牆黃瓦，出了一陣子神，喃喃說道：﹁若說胤礽全然不知，恐怕也不見得。只怕他未必知道索額圖的用意就是了……這就對了，這就對了……怪不得朕第三次親征準噶爾病在途中，召太子到軍前問安，他有點魂不守舍︱︱當時大理寺正審問索額圖，他是怕索額圖攀咬啊！﹂說著，又笑道：﹁這件事還是太子先稟明了，朕不過叫你來對證一下。事過二十多年，還治什麼罪？這種事別說你們，落到朕身，只怕也得這麼辦。朕告訴你一句話，天家骨肉最難成全，李世民沒處置好，趙匡胤燭影斧聲，也是死得不明不白，朕焉能漫不經心，太子和你們這些人只要不是心懷叵測來害朕，萬事都可包容，你們不可自疑。﹂

　　魏東亭品味康熙這番話，仍是若明若暗，但有一層十分清楚，皇帝不準備追究這事，但對胤礽仍不很放心，怔了半日才道：﹁奴才明白！﹂

　　※※※

　　其實胤禛的耳目有時並不十分靈動，那個神乎其神的張德明，是胤䄉和王鴻緒薦進八貝勒府的。八貝勒胤禩素來持重穩沉，並不相信這些邪魔外道，更兼事涉詭祕，有干物議；因此只將張德明安置在劉家灣一處宅子裡，一直沒有見面，直到胤䄉受罰出來，將養好了，才決定見一見張德明，並命門人王鴻緒用一乘小轎傍晚時分悄悄接來府中，又下帖子邀了心腹兄弟胤禟、胤䄉，還有一等侍衛鄂倫岱、都察院御史揆敘、阿靈阿等，這些人都是可以無話不談的。

　　鄂倫岱來得早，興沖沖下了轎直入府門，因見胤禟和胤禩站在廊下說話，笑呵呵舉手一揖，問道：﹁張神仙在哪裡？叫咱見識見識！﹂胤禟看著鄂倫岱笑道：﹁著什麼急？他是神仙，是騙子，還要考較考較！八爺已有安置，你不要冒失！﹂

　　﹁耍子罷了，我考較他做什麼？老九也過於認真了。﹂胤禩看著落日的餘暉，渾身上下都沐在一片金紅的晚霞裡，款款說道：﹁若要問前程，早晚各得一個王位是跑不了的；若要問吉凶，我不做非禮無法的事，有什麼可擔心的？豈不聞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種蒺藜者得刺，八哥你為什麼不說全了？﹂

　　幾個人回頭看時，是胤䄉帶著揆敘、阿靈阿幾個人進來，還有一個五十多歲的微胖老人一臉謙恭地跟在後頭。那胤䄉穿一件熟羅絳紅袍，腰裡束一根黃帶子，足蹬涼裡皂靴，越發顯得濃眉虎頷方面闊口，大咧咧地毫不在乎。胤禟便道：﹁越打越精神，你究竟花了多少錢買通慎刑司的？﹂

　　﹁慎刑司裡都是八哥的門下，還用著花錢？﹂胤䄉笑著拍了拍那胖老頭：﹁有這位任伯安，鬼點子層出不窮，板子打在雞毛墊上，還真像那麼回事！我只學殺豬似的嚎聲兒就罷了！﹂

　　胤禩看了任伯安一眼，臉上閃過一絲陰冷的笑意，不緊不慢地說：﹁老任，你也太過分了些兒。你是九爺的人，論理我不該管教，你不要再摻和阿哥們的事。﹂﹁八爺教訓的事！奴才下次再不敢了。﹂

　　正說話間，門上人飛跑進來報說：﹁張神仙來了！﹂胤禩說了聲：﹁在逸閒堂安置。﹂便揮扇踱步而去。胤禟、胤峨兩個人便帶著眾人進了逸閒堂。

　　﹁也是我多事！﹂張德明走進逸閒堂，並不謙遜，一個長揖，在靠窗一張涼椅上坐下，喟然嘆道：﹁沒來由動了凡心，下武當步入紅塵，惹出這許多魔障。各位貴人，請放我一馬！﹂胤禟笑著起身道：﹁老道不必怨天尤人，八爺一會就來。這屋裡幾位先生都是久慕大名，何妨小坐，為他們推一推窮通休咎！﹂張德明悠然揮動了一下芭蕉扇，良久才道：﹁好吧，我做拆字遊戲，誰有話，請問。﹂

　　正說話間，堂外響起一陣腳步雜沓聲。王鴻緒精神一振，笑道：﹁必是八爺來了！﹂大家正要起身迎接，一群家僕，魚貫而入，身著一色青衣小帽，一樣的布襪布鞋，年紀俱在二十六七歲，齊整整地站在大炕沿前燈光之下，阿靈阿興致勃勃進來，對張德明一躬到地，冷冰冰地說：﹁仙長，八爺就在這些人裡頭，請仙長過來見禮！﹂

　　剎那間，書房沉寂下來。人們瞪大了眼，詫異的、好奇的、若無其事的、等著看笑話兒的，什麼樣的神情全有。靜等這位道貌岸然的活神仙能一下子認出胤禩來。

　　張德明先是一怔，旋又冷笑一聲，說道：﹁八爺原來有慢客之意！貧道乃雲中之鶴，何求於王公貴族？告辭了！﹂說罷起身便去。鄂倫岱看看胤禟神色，搶前一步攔住了，說道：﹁八爺不送客，你怎好走？豈不聞侯門深似海！是不是仙長認不出八爺，心裡有點發虛？﹂

　　﹁噢！﹂張德明縱聲大笑，說道：﹁老道幼犯歲星，棄千金之家，披髮入山，訪明師於武當，窺道藏精妙，通人神之理，天下何事能欺我？貴人與凡人靈氣有別，莫說是穿了長隨衣服，就是換了叫化子爛衫，也有紫光白氣護頂！﹂說罷袍袖一拂上前幾步，一把將排在倒數第四的胤禩扯了出來，問道：﹁這位可是八爺？倘若認錯了，請九爺、十爺剜去老朽眸子！﹂說罷放開手，向胤禩一揖到地：﹁冒犯！請八爺恕罪，貧道告退了！﹂

　　﹁仙長！﹂胤禩心下不禁駭然，忙改容笑道：﹁胤禩孟浪了，特地告罪，請留步敘茶！﹂拉著張德明坐了，又道：﹁昔年大阿哥上過江湖術士的當。我出此下策也是不得已的事。﹂張德明浩嘆一聲道：﹁從八爺星位占之，我怎敢生你的氣？我是自悔洩露天機，違了天條。恐怕有一日難逃天怒啊！﹂說罷黯然垂首。眾人心裡也不由得懍然起慄。

　　王鴻緒雖然結識張德明稍早，到底是翰林，覺得張德明的精明超出常情，便審慎地笑道：﹁孔夫子乃萬世師表，天降聖人教化斯民。但天人之理，鬼神之事向來避而不言，子曰﹃六合之外存而不論﹄！董仲舒倒是試著以人事推天變，差點惹出殺身之禍！可見生死富貴，聖賢難知。我學生素遵朱子之訓，讀書萬卷，格物致知，也算通人。實在想不出，仙長何以就能看見這堂中白光紫氣？白光係指何人，紫氣又從何而來呢？﹂

　　﹁三教不同流，自然所見不同。﹂張德明古井一樣深邃的目光盯著王鴻緒，﹁山中老猿長啼，一呼百應；河中蛟龍憤怒，魚鱉驚慌；肉身凡胎之人，誰能懂得它們言語？山人自永樂年間受業張三丰，於龍虎口斬關奪隘精參玄妙，精化為氣，氣化為神，神化為虛。居士富貴中人，怎知其中三昧？︱︱八爺府中的家奴，頂上黑霧盤旋；九貝勒、十貝勒天潢貴胄，紫氣流光；唯獨八爺和你先生，命門中帶著白氣！﹂王鴻緒大吃一驚，忙問：﹁什麼！我居然和八爺是一樣的？﹂﹁差得遠了！﹂張德明掃了一眼聽得目瞪口呆的眾人，一哂說道，﹁你不過文星當空，乃太白之氣。只八爺這氣，流光煥彩，郁郁勃勃不絕如縷，與九爺、十爺從帝桓帶來的天然紫光迥然不同，實在是奇哉怪哉！﹂

　　胤禩揮手斥退家人，略一沉思，微笑道：﹁倒要請教，我和老九、老十都是龍種，何以有此區別？﹂

　　﹁龍生九種，種種有別。﹂張德明冷然說道：﹁既然有別，命氣自然不同！你若有份封王，我就敢斷言，你頂上乃天子之氣！﹂

　　一陣寒風襲進來，眾人都打了個冷顫。沉默良久，揆敘顫聲說道：﹁仙長，此事豈可輕言？一語不慎，九族罹禍！你……﹂

　　﹁貧道沒有九族。觀色望氣，這房中都是八爺心腹，所以直言不諱。﹂張德明嘿然一笑，﹁王上有白，請問揆敘先生，是個什麼字？﹂言猶未畢，只聽﹁啪﹂地一聲，胤禩已是拍案而起，厲聲斷喝：﹁你住口！我不過閒坐消遣，聊作解悶罷了，你竟敢如此口吐狂言！如今聖明天子在位，皇太子輔佐朝政，賢德仁厚，天下皆知。哼！我府中三尺龍泉，割不掉你這牛鼻子的頭麼？﹂張德明霍地起身，目光咄咄逼人，許久又黯淡下來，頹然而坐，苦笑道：﹁我不是神仙，只不過是一煉氣術士而已，頭自然是割得掉的。但我與八爺既有緣分，就不免有些干礙……﹂他說著，將芭蕉扇遞給鄂倫岱，﹁你帶著劍，把這把扇子柄兒斬斷了，看是什麼結果？﹂

　　鄂倫岱茫然接過扇子，看了看眾人，抽出腰劍，輕輕一搪，已被斷為兩截，並無異樣。眾人正疑惑時，張德明一笑，說道：﹁八爺的折扇就在袖中，請取出來驗看一下。﹂胤禩也吃了一驚，忙從袖中取出扇子，頓時大驚失色︱︱那把湘妃竹扇居然也一斷兩截！眾人都被這一手嚇得臉如死灰，面面相覷！張德明身子向椅後一仰，傲慢地說道：﹁八爺，看來我這人頭一時還割不得喲！﹂

　　﹁倒看不出你這老道，倔性子竟對了咱的脾氣！﹂胤䄉楞了半日，回過神來，呵呵笑著和解道：﹁八爺說過是遊戲，哪裡就真動刀子要你的命？八哥能有福當皇上，我最歡喜，豈不比那撕不爛的胤礽強一百倍？﹂胤禟也道：﹁想不到今晚能聽此佳音，我心中也是美不勝言！﹂

　　胤禩像是做夢一樣，迷迷糊糊地坐了下來，吶吶說道：﹁佳？美？兄弟呀！慎思慎言︱︱一步蹉跌，千古遺恨哪！﹂

　　﹁這兩個字說得好！﹂張德明莫測高深地一笑，說道：﹁﹃佳﹄是八筆字體，一人執圭之象：﹃美﹄字拆開，可為﹃八王大﹄！八爺你何必憂心忡忡，張德明並沒有叫你造逆奪宮，也沒有挑唆你奪嫡自立，只是叫你隨遇而安，恪守天命而已。可惜你自信不足，以非禮試我，恐怕要多一重磨難了。﹂言下不勝嘆息。

　　胤䄉卻興致極高，籠著袖子說道：﹁好事多磨，畢竟成功，真是可喜可賀，大快人心！﹂便一連聲地要討喜酒吃。胤禟心中卻多少有點遺憾，他曾單獨請張德明看過相，也說是﹁大貴﹂之相。原想已是皇子，還怎麼個﹁大貴﹂法？定是儲位無疑，不料自己還是遜了胤禩一籌！看著亂哄哄的人敬奉胤禩和張德明，說道：﹁白雲觀缺一道長，明兒我向皇上保本，封你真人，主持這天下第一觀去！﹂

１０　討債英雄遇到抗債豪傑．多情漢子央求寡情阿哥

　　十阿哥因抗債不還，挨了板子，囚禁三日，最後還是由八阿哥墊付了他虧欠的十七萬兩銀子。打也好、囚也罷，雖然使了障眼法兒，總算應過了景兒。天威一怒，連皇阿哥們也不放過，這邸報一發到各地，天下震驚。至此，阿哥們拖欠的銀兩已經全部還清。胤禛、胤祥雖然歡喜，但他們心裡有本賬，大阿哥胤禔欠的債是門下官員湊份子孝敬辦齊的；三阿哥欠的銀子，因是作養松鶴山房一干文人用的，由康熙本人從內幣裡撥出代還。欠得最多的九阿哥、十阿哥都由八阿哥胤禩一手包攬，總計有一百七十萬兩。賬還清了，胤禛胤祥倒加重了心事；胤禩既然能墊出來，為什麼還要叫十阿哥大張旗鼓地發賣家產，惹出八月十五那場醜劇？胤禩又從哪裡弄來這麼多錢，替兄弟墊，替官員墊，他家的錢財，為何如此之多！剛進戶部的施世綸卻沒有這麼多的心思，見皇上如此，雷厲風行，倒膽大起來，除了從桐城帶來的人，又聘了十幾個師爺，都是賬房老手，索性放開手腳做去，大至成千累萬，小至幾兩幾錢，毫不放過，一清到底。把六部官員催得談﹁戶﹂色變，叫苦連天，有人編出口號，調侃譏諷：

　　廟裡一尊泥胎神︵胤礽︶，請來兩個護法尊︵胤禛胤祥︶。
　　更有討債無常鬼︵施世綸︶，任是鐵雞也驚心。

　　叫苦歸叫苦，庫銀仍舊得還，至康熙四十八年春，總共有三千八百萬兩銀子漸次歸還了國庫。康熙高興之餘，下詔著施世綸實補戶部尚書缺。命其一追到底，務於年底之前把這件差使辦完。

　　施世綸謝恩拜印完，便命人打轎往十三貝子府！

　　﹁施大人來了！﹂十三貝子府門人見他下轎，一邊打千兒請安，一邊亂哄哄地討喜錢：﹁施爺如今是大司徒了，一品當朝，總不能連壺酒錢都捨不得賞小人吧？﹂施世綸微笑著說：﹁請你們去慶祿齋吃酒，吃過了叫他們尋我會賬就是了︱︱十三爺在裡頭麼？﹂正說話間，裡頭一個丫頭出來，對門上人道：﹁你們不要鬧了，四爺和十三爺請施大人進去呢！﹂說罷向施世綸蹲身一福，默默在前頭帶路。

　　因來得次數多了，府裡的人，施世綸都比較熟悉。這丫頭是前年胤祥生病時，三阿哥胤祉送給胤祥的。當時胤祥剛開府賜第，就留了下來。這丫頭高高的身材，容長臉兒，一頭青絲，寡言少語，侍候十三阿哥十分殷勤周到。是胤祥的通房大丫頭。因眉心長著一顆紫痣，胤祥為她起名紫姑。施世綸跟隨紫姑漫步進來，老遠便聽胤祥笑著招呼：

　　﹁新任戶部尚書來了！我和四爺正要去給你賀喜哩！﹂

　　﹁不用賀喜了，﹂施世綸熟不拘禮，向二人一揖坐下，笑道：﹁我施某正準備著棺材叫小人們咬死哩！商鞅是被五馬分屍而死的，王安石窮愁半山堂；刻薄尚書哪一個有好下場？﹂

　　胤禛一直微笑不語，從桌上取過一個紗布包遞給施世綸，說道：﹁小人們咬歸咬，升官畢竟可喜。無物可贈，這是一副水晶眼鏡，我叫侍詔按你的鏡片子打磨了，權以為賀，省得你擎著這麼大的鏡子看字、瞧人。﹂施世綸接過眼鏡，戴上一試，頓覺周圍景物清晰，毫髮可辨，接過紫姑遞來的茶水，說道：﹁四爺你這份心……唉……我就不說什麼了！今兒我來見十三爺，可不是為了報喜，也不為謝二位爺的提攜。昨日我進毓慶宮，太子說宮裡事忙，既然清理已見成效，得見好就收，太子爺要把陳嘉猷、朱天保兩位召回去。求二位爺進去說說，外頭封疆大吏還有一千多萬銀子沒有索回。這些人個個都有功勞，位高名重，很得聖眷，太子還得把這事管下去才成啊！﹂

　　胤禛、胤祥都沒言聲。施世綸來前，他們二人已經議過這事了。胤禛沉思半晌，問道：﹁老施，據你看來，這些欠賬的總督、將軍們如今打的什麼算盤？﹂

　　﹁據我看嘛，﹂施世綸搖頭道：﹁這裡頭的緣由各不相同。有的確實還不起，有的是想拖，有的是瞧風色想賴賬，要等別人還了他才肯出血。﹂胤禛問道：﹁都有誰家還不起，你說幾個我聽聽。﹂施世綸笑道：﹁廣州將軍武丹，欠著十萬，已經還了七萬，我發文催促，他說﹃要命一條，要錢沒有︱︱戶部難道叫我刮地皮收賄賂還債？﹄還有穆子煦、魏東亭欠債最多，兩個人還了四十五萬，還欠一百多萬。﹂

　　胤祥憬然悟道：﹁四哥呀！我知道這些刺頭兒們想些什麼了！﹂

　　﹁我也知道太子想的是什麼了！﹂胤禛喟然說道。

　　施世綸卻有點懵懵然，他不明白，何以說了幾個人名兒，兩個阿哥就都明白那麼多的事，遂問道：﹁四爺，十三爺，怎麼了？你們都明白了些什麼？只剩下三、二十個人，再催催他們，還上來就是了！﹂

　　﹁沒那麼容易。﹂胤祥冷笑一聲道：﹁要肯還，不早就還了！他們是在瞪著眼兒瞧魏東亭。魏東亭呢？又根本還不出來︱︱聽說，他借這些錢都是支應萬歲爺南巡用的，你想想這事容易不容易！﹂

　　施世綸倒抽了一口冷氣：沒想到清來清去，清到了皇上那裡，這幾個刺兒頭可怎麼剃？正沉思間，見胤礽從外頭進來，幾個人忙都垂手立起。

　　﹁老施啊！﹂胤礽擺手示意免禮，沉著臉坐下說道：﹁聽陳嘉猷說，你不叫他和朱天保回來？這是為什麼？﹂施世綸忙道：﹁臣豈敢違命？不過太子當初有話，虧空要一清到底。如今還有一大筆款子未清回來，太子若要抽走了人，恐怕動搖了人心。臣的意思是再請示一下太子和四爺、十三爺，果真是宮裡急需，二位大人自然是要回去的。﹂胤礽見他先來與胤禛、胤祥商議，心中已是不快，卻不便發作，勉強笑道：﹁賬該要只管要著，他們在部裡快二年，也該回宮了。要依我說，五千萬銀子的虧空，已經討回了三四千萬。下餘的人確有難處，也不能逼得太急了，穩住如今的庫存也就罷了。﹂

　　胤禛知道，單憑胤祥和施世綸無論如何拗不過太子，遂欠身說道：﹁這就好比推車上山，最後幾步最難，一停下來，只怕車子還要滑到山底下。太子，這時候不能抽柴呀！﹂

　　﹁老四，﹂胤礽憂心忡忡地說道，﹁我是剛剛兒從養心殿過來。魏東亭遞了折子，他家已經清得只有一百多兩銀子了！清理虧空以來，官員死了三十六人，你說怕人不怕？要是真的把穆子煦、魏東亭這些人也逼死一個兩個，那……﹂他打了個寒噤，沒往下說。

　　胤祥的心陡地向下一落，問胤礽道：﹁皇上沒說什麼？﹂胤礽道：﹁沒說什麼，只臉色陰沉得難看，我也沒敢問。還是按我原先說的辦，見好就收！﹂

　　﹁你想過沒有，太子爺？﹂胤禛皺著眉頭，深沉地說道：﹁就這樣糊塗了賬，不出三年，國庫仍會被借空了，而且再清起來就更難！﹂

　　﹁下令封庫，﹂胤礽咬牙沉思著道，﹁一文也不借了！﹂

　　胤祥噗哧一笑，說道：﹁早就有旨封庫了，再下令封庫，那是什麼章法？﹂施世綸不安地挪動一下身子，說道：﹁那些還了錢的定要覺得吃虧，定要拚命刮地皮撈回來，這豈不是前門拒狼，後門入虎？﹂

　　﹁你說的又是一碼事。﹂胤礽見幾個人都不同意他的主張，有點上火，不耐煩地說道：﹁他刮地皮，我清吏治，拿他開刀問斬！﹂胤祥冷冷頂了回來，﹁要賬尚且半途而廢，刷新吏治就更難了！﹂胤礽強按著火氣笑道：﹁你有什麼高見？﹂說罷站起身來，來回踱步。

　　胤祥見他如此無能，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說道：﹁太子，不是我們不遵鈞旨。你得仔細思量，我們已經落了個刻薄蟲名聲，如果不把事情辦利索，一垮下來就會變成可憐蟲！依我愚見，還按萬歲的原旨辦，一清到底，最後確有困難的，萬歲自然也要恩開一面。﹂

　　﹁既然你們要幹到底，我也不攔你們。﹂胤礽強忍著沒有暴跳，紅著臉，對胤禛說道，﹁朱天保和陳嘉猷兩個也可暫不回宮，有了成效，我不搶功勞；出了大事，我也不擔待責任︱︱如何？﹂

　　三個人聽著這話，都覺承受不起，忙都伏身叩頭不語。胤礽長嘆一聲，說著：﹁唉……原本就不該接這差使啊！……你們……好自為之吧！﹂逕自匆匆而去。

　　胤祥一邊起身，一邊向胤禛說道：﹁怎麼能撂下這麼兩句話，就撒手兒走了！﹂

　　胤禛太熟悉胤礽了，胸無定見，極容易動搖，且不敢為下屬承擔責任，但這些想法他都說不出口。良久，胤禛才道：﹁他有他的難處。你們只管去做，出了事我一人承擔。只要做出成效，太子爺也會……﹂他不再說下去了。

　　﹁四哥，﹂剎那間，胤祥湧出一個從沒敢想過的念頭：要是四哥是太子，那該︱︱他沒敢往深處想，卻道：﹁從今兒起，我以為你倒該收斂些，迴避著點。戶部我是欽差，你也撂開手，讓老施只遵我的令旨行事。這樣，萬一有個好歹，不至於叫人家一鍋端了……﹂

　　至此，施世綸的滿腔熱情都化成了冷汗。他冷淡地說道：﹁四爺，十三爺，要沒有別的事，下官先告退了。﹂

　　﹁好，你先回去。﹂胤祥端起了架子，提足了精神，身子一仰說道，﹁用我的欽差關防，提調各省欠款未還的總督、巡撫、布政使以上的官員，務限三個月內一體到京。我要當面催債︱︱你怔什麼？去吧！﹂

　　胤禛看著施世綸遠去的背影，悄悄說道：﹁老十三，方才你叫我收斂些迴避點是什麼意思？施世綸在這裡，我不便駁你，這麼多豺狼虎豹張牙舞爪的，你一個人頂得過來麼？﹂胤祥叩著茶杯，說道：﹁情勢不很妙，四哥！不得不留一手呀。太子大約在皇上那裡聞到什麼味兒，要捨車馬保將帥了。你我都是他棋盤上的子兒，我看他根本沒有什麼兄弟情分。與其讓人家一窩端，還不如能保一個是一個呢！我和十四弟情形差不多，左右是個破罐子。你要也搭進來，豈不連根兒叫人刨了？﹂胤祥淡淡說來，胤禛卻聽得五內俱沸：這個小弟弟竟如此披肝瀝膽，俠義勇為！胤禛的臉色異常蒼白，細米一樣的牙齒緊咬著嘴唇，許久才嘆了一口氣。說道：﹁但願我們把事情想得太凶險了一點。據我想來，魏東亭他們幾個，當債逼到緊處時，皇上會替他們墊出來的！怕只怕太子這麼釜底抽薪，慢了自己的軍心，助長那干刁吏的氣焰。你這樣待我，我只能情領，不能實受。﹂

　　﹁四哥，你聽我說！﹂胤祥的淚水突然湧向眼眶，打著轉兒，卻不肯讓它們淌出來，﹁我越想越覺得應該這樣。我是光棍一條，怕怎的？大不了圈禁起來！要是連你也保不住，誰肯出來為我這沒人疼的說話呢？四哥你依了我的話，就是疼你的十三弟了！﹂說罷淚如雨下。

　　胤禛舒了一口氣，過來撫著胤祥髮辮兒說道：﹁好好兒的，這是怎麼了，我們兄弟倆怎麼盡說喪氣話，說得心裡起慄兒。別要杞國無事憂天傾了。你如今還打著光棍兒，不知有沒有中意的？你說出來，我替你回奏萬歲。﹂此時，紫姑正好提著個茶壺進來，怔了半日，給兩個人續了茶，又默默退了出去。

　　胤祥破涕為笑，抹了一下眼睛道，﹁四哥我相中了一個姑娘，只是太寒賤，怕惹四哥笑話兒！﹂胤禛仰著臉想了半日，問道：﹁可是方才出去的那個丫頭？﹂胤祥搖頭道：﹁你問的紫姑？那倒不是的，我已收了紫姑，過幾天就開臉封她為側室，我說的是正正經經的夫人！﹂

　　﹁寒賤倒沒什麼，﹂胤禛沉思著問道，﹁旗人漢人？﹂

　　﹁……漢人。﹂

　　﹁不行。﹂

　　﹁我曉得你要說不行。﹂胤祥忽然調皮地一笑，﹁不過這人你認識！﹂

　　胤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回憶著搖了搖頭，笑道：﹁是誰呀？我怎麼想不起來？﹂

　　胤祥笑道：﹁不和你打啞謎兒，我相中了那個潑了我一身洗澡水的阿蘭，我還曾救過她，你不記得了麼？半個月前我遊潭柘寺，恰好八哥的戲班子也去進香，阿蘭就在裡頭！如今因都在謫仙樓學戲，還沒進八貝勒府。如若一進去，再說就難辦了。﹂胤禛一邊聽著，一邊笑著搖頭，說道：﹁我看你是看戲看得著了魔，一個金枝玉葉，娶一個戲子來做一福晉……﹂

　　﹁隨你怎麼說。﹂胤祥笑道：﹁你幫幫這個忙吧！﹂

　　胤禛見他認了真，倒犯了躊躇，思量了半晌，安撫道，﹁不是我不幫，這太難了。丟開身分不說，她還是個漢人，事隔兩年多，她又在……那邊，你曉得她現在變沒變心？有祖宗家法管著，怎麼敢弄個漢人做阿哥福晉！﹂

　　﹁我朝有過這樣的事。﹂胤祥呆呆地望著外頭明媚的春色，緩緩說道，﹁也是一位阿哥，康熙四十年奉旨出巡直隸河工。他中了暑，住了黑店，一個樂戶女子救了他，觸了族規，被綁在木頭樁子上活活被燒死……﹂胤禛聽著，臉色變得蒼白如紙︱︱這說的正是他自己！

　　胤祥繼續說：﹁……那女子一頭烏髮在紅焰中飄著，她那臨死前的目光，叫這位阿哥終生終世難忘！這阿哥原來性情也很柔弱，經了這事，他如大病一場，瘋瘋癲癲的，連皇上都說他變得喜怒無常……卻不知他經此事變，變成了鐵石心腸……﹂

　　﹁別說了！你想剁碎我麼？﹂胤禛怒吼了，揮手打了胤祥一個清脆的耳光！

　　胤祥並不護痛，噗通一聲長跪了下去，泣道：﹁四哥，我說這話剜了你的心︱︱難道你要叫我也和你一樣麼？﹂

　　﹁我打痛你了吧？﹂胤禛回過神來，見他如此，也覺傷情，深沉一嘆，說道，﹁容我設法先給她抬個旗籍，贖出身子，再辦下一步。你曉得，咱們都是朝局中人，萬目睽睽盯著我們。今非昔比，有人恨不得我們今日就死！不能不慎密些呀……﹂

１１　抗還債流言滿天飛．倒腸胃臭氣溢部堂

　　二十天後，欠債十萬兩銀子以上的三十二名外省武官陸續入京。這些丘八爺們在京都有公館，先到的各自走門路，拜阿哥、會同寅；後到的觀望風色，打探消息；一個個都懷著鬼胎；說什麼﹁傻子過年看隔壁﹂。他們抱定了主意：瞧著三大戶︱︱魏東亭、穆子煦、武丹。直到四月二十三，胤祥接到南京巡撫衙門遞進來的稟片，說魏東亭患瘧疾，病情沉重，危在旦夕，實在不能奉召入京。六部官員們紛紛傳言，說魏侯爵是因朝廷逼債，憂急交加病倒了。接著第二日，又接江南巡撫急報，說穆子煦啟程的前一日暴病而亡！

　　消息傳來，京官們立刻大嘩。由王鴻緒、阿靈阿、揆敘挑頭兒，連章彈劾施世綸。有的說施世綸有心亂政心懷叵測；有的說施世綸逼良為娼︱︱逼迫下頭官員貪汙受賄、刮地皮。接著大理寺、鴻臚院一窩蜂起，奏章雪片也似飛進大內，京城官場立時氣氛緊張，雖說沒敢明指欽差胤祥；其實誰都知道，轟倒了施世綸，胤祥、胤禛這兩個廟主也就沒了香火。

　　接到穆子煦亡訊，胤祥心下也不免著忙，但他拿定了破釜沉舟的主意，交待施世綸穩住神，預備著督撫會議，自己抽身趕往西華門入大內來見胤礽。

　　﹁如何！惹出麻煩了吧？﹂胤礽正和師傅王掞下棋，一見面就埋怨道：﹁我最怕的就是出人命，如今穆子煦死了！剛才萬歲叫了上書房的人，還有禮部尚書，正在養心殿給穆子煦擬謚號，真是件頭疼事啊！這樣吧，你先回戶部把人召集起來，午時過了我去戶部。﹂

　　胤祥出了毓慶宮，覺得兩條腿都是軟的，在乾清門的天街，正碰上了胤禛從永巷踱出來，便停住了腳步。

　　﹁我剛從養心殿出來。﹂胤禛見他臉色不好，便道：﹁你拿穩著，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差事出了差錯，都是我的干係，不干皇太子和你的事。你去見皇上麼？武丹在裡頭，他已經答應還債呢！﹂胤祥聽了，壓在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下了。正要進去，胤禛卻叫住說了：﹁老十三，給你這個。﹂說著從靴頁子裡抽出一張紙來。

　　胤祥接過看時，卻是一張正黃旗旗主簽了名的空白單子，下頭還加蓋了內務府的關防。他有點不知所措地問道：﹁這給我做什麼用？﹂胤禛呵呵一笑。胤祥這才想起阿蘭的事，騰地紅了臉，拂了拂折起來塞進袖子裡，想說句感激的話，又覺無用，只深深一躬，昂然而去。胤祥來到養心殿，康熙正和武丹說話。

　　﹁你來了，且站一邊。﹂康熙吩咐道。

　　﹁魏東亭的病不知怎樣？﹂康熙擤了一下鼻涕，又道：﹁你路經南京該去看看他。若沒有穆子煦這事，朕還不擔心，如今倒真的也有點恐懼了……﹂武丹感動得渾身抖動，理了一下蒼白的髮辮，顫巍巍地說道：﹁這是奴才疏忽。藩司衙門催著奴才北上，沒有顧上。﹂康熙聽了，呆呆出了一陣子神，轉臉一笑，問胤祥：﹁清理虧空大總管，你瞧著這事該怎麼辦？﹂

　　胤祥低頭略一沉思，笑道：﹁賬，恐怕還是應該還。兒臣也曉得，魏、穆、武三位老臣，功高望重，深得聖眷。唯其如此，更應為百官表率，成全主上至公至明之心，如實在力不能及，似亦應定出還銀日期，以杜絕小人之口，使清債差使得以圓滿辦妥。將來皇上施恩，恩出自上，也不至於就牽扯到目前大局︱︱這是兒臣的一點小見識，請父皇聖裁！﹂

　　﹁哦？﹂康熙盯視胤祥移時，突然呵呵大笑：﹁恐怕這是老四的見識吧？張廷玉，馬齊，方才胤禛是不是也這個意思？﹂馬齊道：﹁四阿哥和十三阿哥說的都是正理。不過目下群議紛紛，連章彈劾施世綸，施世綸的日子很不好過。聽說他把家小都送回家鄉了：預備著謫戍。雖是說彈劾施世綸，其實也就連著太子、四阿哥和十三阿哥，這局面也就令人可慮。奴才以為似應從緩辦理，稍過些時日從容去做，可以免去許多麻煩。﹂

　　胤祥濃眉一挑，說道：﹁皇阿瑪，這時候一步也不可退，退則前功盡棄︱︱這是兒臣自己的主意。魏東亭諸人是忠良，兒臣心裡十分明白，但眾人都在看他們，若不清理，全盤兒就得翻轉！目下不少人恨不得拿兒臣食肉寢皮，兒臣也顧不了這許多。﹂康熙瞇著眼欣賞地看著胤祥，陡地想起太子前幾日吞吞吐吐想甩手兒不管的話，心中升起一陣不快，旋又笑道：﹁︽水滸︾上有個拼命三郎，朕看我家老十三算得上是個﹃拼命十三郎﹄！既然你是捨生取義，不必顧忌，只管按你的本心去做。太子有些顧慮，這不要緊，明兒朕見他自有道理。至於魏東亭幾個人欠債的事，你催只管催，朕看他們不至於叫你這小子為難。﹂胤祥聽著這話，果然有從大內為魏、穆等人墊付的意思，心中不由暗喜，便叩頭要辭，康熙笑道：﹁朕代武丹向你討個假，他今日就不必去戶部聽你教訓了。朕要出宮走動走動︱︱如今這幾個侍衛，就劉鐵成、德楞泰還算有個樣子︱︱一個粗魯一個憨，像鄂倫岱那起子人，只曉得狐假虎威，令人望而生厭。武丹進京不容易，讓我們主僕在一起暢談暢談，你去吧！﹂

　　※※※

　　胤祥興匆匆來到戶部，還差一刻不到午時，便命眾官都到大堂集會，幾十個官員一齊躬身叩頭，齊呼：﹁恭請十三爺金安！﹂

　　﹁眾位好！﹂胤祥似笑不笑答應一聲，命眾人兩側坐下，自己居中坐了，將方才在養心殿講的那番道理又詳述了一遍，又鼓勵道：﹁諸公在外帶兵，都是國家柱石，人中之傑，響鼓不用重捶，方才在萬歲跟前武丹老將軍一口承諾，所欠銀兩今秋一體交清。他還給魏東亭打了包票，也在今秋還完畢。︱︱你們怎麼辦？大家說說看。﹂

　　他盡自講得口乾舌燥，無奈這些人深知魏、武等人的家底，根本不相信。胤祥又問了兩遍，福建提督左振邦乾咳一聲，說道：﹁欠債自然是要還的。十三爺明鑒，下官每年只一百六十兩俸銀，又比不得文官，能從賦稅裡頭抽油火耗，喝兵血的事我不敢做，不瞞十三爺，如果不吃幾個空額，連師爺、書辦都請不起。還銀子的事，是否多限些日子︱︱比如五年如何？﹂

　　他這一開口，眾人便七嘴八舌地接了上來。有的說：﹁誰願意背債誰是龜兒子養的！有什麼辦法？﹂有的說：﹁我這次進京盤纏，還是向人家借的哩。﹂有的還說：﹁不瞞十三爺，我京裡沒公館，是餓著肚皮來戶部的！﹂在京有公館的立刻反駁：﹁有公館又怎樣？我也是餓著肚子來的，家人都被我攆走了，少一張口就少一項支出……﹂這干子翎頂輝煌的將軍，也是欺胤祥年少，料他不敢把自己怎麼樣，愈說愈把自己說成一群叫化子。

　　﹁真的到這份兒上了？﹂胤祥靈機一動，叫來施世綸，悄悄地吩咐了幾句。

　　施世綸臉色陡變，輕聲問道：﹁使得麼？﹂

　　胤祥沉著臉道：﹁出了事都是我的。﹂施世綸離去。胤祥又轉向眾人，臉上毫無表情，冷冷說道：﹁我們吃茶說話。凡有揭不開鍋的，今日就搬進我的府裡住，我先養起來！來人，獻茶。﹂

　　沒有人答話。

　　衙役將茶端上來了。眾人唏噓啜茶，饒有興致地聽著胤祥說話。﹁︱︱何至於就到這般境地？﹂胤祥說道，﹁我雖年輕，下頭的事也略知一二。年俸固然不多，可有誰是指年俸過日子的？一是地方官有規例銀子，春夏秋冬四時不斷；二是軍餉空額；三是遇有盜案劫案，朝廷有額外補貼，下頭軍官孝敬的也不在少數……﹂他歷歷數來，如說家常，眾人聽了無不目瞪口呆。

　　聽著聽著，眾人一個個都坐不住了，人人都覺得肚裡倒胃︱︱卻不知是茶中用了藥，︱︱先時還撐著忍著，都憋得臉色發青。左振邦挑頭兒﹁哇……﹂地嘔吐出來。早晨在六合院吃的黃燜鴨、羊乳燉鴿蛋……一股腦兒吐個罄盡，還夾著酒氣酸液。

　　﹁哇……﹂

　　﹁哇……﹂

　　左振邦一開頭，眾人哪裡還忍得？一個個彎腰躬背，吐嘔不止。把個戶部大堂，弄得臭氣四溢。站在一旁的戶部吏員、衙役人人掩鼻，個個攢眉。

　　﹁哼！﹂胤祥款款起身，繞室走了一遍，虎視眈眈望著眾人，問道：﹁哪位大人吐的是蘿蔔白菜，出來說話！我胤祥立刻奏明聖上，免還國債！﹂

　　眾人此時才回過神來，知是中了這小子的計，心中無不大怒，恰巧，這時胤礽提著袍角拾級進來，一進門就被熏得一怔，掩著鼻子問道：﹁這是怎麼了，哪來這麼大的味兒？﹂

　　﹁太子！﹂左振邦卻認為這齣戲是太子一手安排的，見他裝模作樣，由不得光火，一步離席叩下頭去，惡狠狠說道：﹁左某是個帶兵丘八，不懂什麼禮數。爺要是瞧著我們不地道，一刀宰了就是了，用不著這麼糟蹋人！﹂

　　胤礽愕然看著眾人，說道：﹁我確實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你們都是出生入死為國家效力的人，誰會糟蹋你們？﹂

　　﹁您問十三爺！﹂左振邦說道：﹁您問問在座的人，我們造了什麼孽？為什麼被逼得如此走投無路……在這裡受訓吃苦……﹂說罷放聲大哭！眾官員此刻才回過神來，黑鴉鴉地跪了一片，聽左振邦放潑號啕，哭得十分悽惶，其餘的人都低頭啜泣不語。

　　胤祥一笑下座，說道：﹁太子爺，是我在茶裡放了點藥，大家都在裝窮，其實吃得腦滿腸肥，瀉瀉火也好……﹂

　　﹁昏聵！﹂胤礽眼一瞪止住了胤祥。他今天到這裡，為的就是替胤祥解困，貫徹他﹁緩討債﹂的宗旨。停了半晌才道：﹁眾位起來吧！十三爺年少氣盛，得罪了你們，他有他的難處。︱︱此事作得孟浪了些兒，瞧著我的臉，不要計較了。﹂眾人這才知道，今日出醜，不干太子的事，全是這個荒唐的十三爺耍的把戲，一時俱都無話。胤礽又道：﹁各位所欠的虧空是一定要還的，這是聖諭，我與你們相約，以十年為期，清完這筆國債，如何？﹂

　　﹁太子千歲聖明！﹂

　　﹁太子如此體貼，奴才在外頭賣命流血，肝腦塗地也情願！﹂眾人面露喜色，嘖嘖頌聖，到頭來，只胤祥做了頭號惡人，坐不是，立不是，臉上一青一紅，頭嗡嗡亂叫。待眾人紛紛辭出去，胤祥一跺腳便要離開。

　　﹁回來！﹂

　　胤礽叫住了胤祥。他原想發作，見胤祥氣得渾身發抖，楞怔了一會兒才溫聲說道：﹁你看看你辦的這事兒，瞧著吧，不出明日，便轟動京華！那干子御史們雞蛋裡頭還要挑骨頭呢？這豈不是授人以柄？﹂

　　﹁我不怕！﹂胤祥項間青筋怦怦直跳，﹁只可惜我辜負了皇上一片心意，將這個差使弄砸了！太子您也瞧著吧，不出半年，國庫又要大大掏空，到那時看怎麼填這個饑荒！﹂

　　胤礽知道胤祥脾氣，倒不在乎他直率粗魯，最使他心中不快的是，但老四說一句，胤祥行一句，遂近前一步，安慰道：﹁這都是老四把你縱容壞了？﹂

　　﹁我不管什麼老四不老四！﹂胤祥梗著脖子回道：﹁所言是，盜跖之語不能為非；所言非，堯舜之語不能為是！﹂胤礽冷笑道：﹁我不和你嘔氣。告訴你，治國如烹小鮮，細嫩的小魚，你放在鍋裡亂翻，沒有不壞事的。父皇春秋已高，有些事他老人家精神不濟，我們得多想想！這朝廷、這江山，早晚有一日由我來管，這會子弄亂了，將來怎樣收拾！孔子以仁為治國之本，忘了這根本，就要壞事。﹂

　　胤礽說罷，看了一眼滿臉不高興的胤祥，不再說什麼，逕自去了。

１２　弱女子翻臉拒舊情．老年漢變成青年娃

　　胤祥彷彿被人重重擊了一悶棍，呆呆地站在空落落的戶部大堂上，思緒亂得像一團麻似的。他的臉色慘白，踱出大堂，一陣清風吹來，胤祥覺得發燙的腦門好受了一點，見院裡的衙役官吏都楞怔著瞧自己。施世綸、尤明堂都站在東廊下，見過來，上來要說話時，胤祥擺擺手止住了，說道：﹁什麼話都不用說，庫、賬都封好造冊，呈聖上御覽。有什麼事，還可到我府去問，我說過的話，絕無反悔，你們相信十三爺這顆心就是。﹂說罷，也不知哪來的精神，騰騰幾個快步出了戶部儀門，厲聲叫道：﹁馬……我的馬呢！﹂

　　胤祥打馬揚鞭一陣狂奔，趕至西華門，立刻請見康熙。小太監王狗出來回道：﹁萬歲爺用過早膳就出宮了，武大人陪著。十三爺明兒再請見罷。﹂胤祥聽了回頭就走，卻又止步問道：﹁你是在養心殿裡侍候的？太子爺今兒可請見萬歲了？﹂

　　﹁沒見太子爺請見呀！﹂王狗見胤祥神色不對，詫異地說道，﹁聽說萬歲爺見了爺，就隨武大人出去了。﹂

　　胤祥已經明白，胤礽壓根就沒有請旨，獨斷專行處置了戶部的事，尋思良久，胤祥長嘆一聲，一口氣鬆下來，索性連康熙也不想再見了。他趕走了隨從，獨自來到逢春閣，左一杯、右一杯，直吃得申末時牌醺醺然出來，連馬也忘了騎，高一腳低一腳地往回走。方過宣武門，胤祥聽到從內城牆根一帶傳來一陣絲竹之聲。閃著醉眼看時，沿街一帶粉牆耀眼，紅漆大門上黑匾金子，大書﹁太白風節﹂四字，門旁兩側的楹聯有一筆工整的楷書：

　　豪飲鯨吞　原是燕趙慷慨遺風
　　淺酌低唱　亦多吳越倜儻雅調

　　胤祥打了個酒呃，不禁自失地一笑：﹁真是走順了腿兒，跑到八哥教習歌伎的謫仙樓來了！﹂正自徘徊，卻聽有人叫：

　　﹁那不是十三爺麼？﹂

　　胤祥扭頭看時，卻是原先謫仙樓妓院的王八頭兒，老遠堆著笑臉過來，一邊請安，一邊說道：﹁你老人家好一陣子不來了，蘭姐兒都快急瘋了……哎呀呀，茶也不思，飯也不想，只是鎖著眉頭出神兒，敢怕不是念叨著爺呢！﹂一邊說著，一邊引胤祥上樓，口中高喊道：﹁吳家的！十三爺來了，告訴大茶壺，備點醒酒湯、叫蘭姐兒預備著給爺唱曲兒？﹂

　　﹁怎麼︱︱呃！八爺的戲班子還接客？﹂胤祥猛地想起那張空白抬籍文書。忽聽樓上琶琵錚錚，歌聲悠揚，阿蘭正在彈唱，遂冷笑一聲說道：﹁你們背著八爺，拿他的戲班子招攬生意，是活夠了麼？﹂﹁放心！﹂王八忙笑道：﹁小人哪敢呢！是咱們總頭兒任老板來了。任老板上回還說，既然十三爺瞧中了蘭姑娘，得便兒回明八爺，乾脆送了十三爺，另找一個姐兒頂上。您放心，蘭姐兒是童身，沒人敢招惹！﹂胤祥大咧咧坐下，酒勁兒湧著，脫掉了靴子，雙腳蹺在桌橕上，笑罵道：﹁偏你娘的話多！快滾進去告訴姓任的，叫阿蘭過來，我有要緊事！﹂

　　那王八諾諾連聲去了。偌大雅座間只胤祥一人，酒衝得心頭突突亂跳，因嫌躁熱，又起身一把推開窗戶，見窗外竹樹搖拽，鳳尾森森，碧綠一片，不禁深深嘆息一番。正沒奈何處，隔壁樂聲又起，是阿蘭仍在彈唱：

　　……盼不到皎月同步踏蒼苔，聽不見軟語溫存解悶懷。焦桐兒不成調，玉鏡兒落塵埃，柔腸兒百折千轉結難開！問一聲老天爺，甚時候日頭出來？也只索羅綃披身耐著性兒捱……

　　隱隱便聽有人擊節鼓掌大說大笑。胤祥心裡焦躁，趿了靴子就要闖過去，卻沒了聲息。又過了一陣子，只聽到腳步聲，簾櫳一動，阿蘭懷抱琵琶，已經挪身進屋，遙遙向胤祥深深蹲了個萬福，說道：

　　﹁……爺吉安……﹂︻註︼

　　︻註：﹁安﹂避﹁祥﹂諱。︼

　　胤祥上下打量時，阿蘭出挑得越發水靈，穿一件石青坎兒，下頭藕荷色百褶裙掩著小腳，刀裁鬢角，蓬鬆劉海下眉目如畫，只臉色看去有些蒼白。

　　﹁你就說個吉祥也沒什麼。該吉祥自然吉祥，該不吉祥仍舊倒霉。﹂胤祥不知怎的，每見阿蘭，總覺心胸舒暢，一腔心事早就撂開，拉她挨身坐了，笑道：﹁臉色這麼不好，累了麼？︱︱今兒我可不是聽曲子來的。我費了多少精神，總算能討了個如願。你看……﹂

　　﹁爺！﹂阿蘭一口截斷了胤祥的話，微睨了一下門口，輕聲說道：﹁您甭怕累著了我，我興致好著呢︱︱您就是不想聽，我今兒也得給您唱個……最好的︱︱您可得留心，您這會子醉眼迷離的，我真怕您聽不進心裡……﹂

　　胤祥哈哈大笑，說道：﹁天生的冤孽，我就愛吃你這風流甘蔗棒，就再澆我一頭水也沒干係，何況是聽曲兒？你要唱就唱，我聽著呢！﹂

　　﹁是。﹂阿蘭輕聲應道，俯道垂目，調了調琴弦，削蔥似的五指一抹，清冷幽悒的琵琶聲錚然而起，口中唱道：

　　王孫歸去，山中不可以久留！莫說那毀身的色，伐性的酒，紅粉髑髏，夢酣青樓︱︱只這夕陽山楓，野藤境幽，伏幾多吮血豺虎！張羅捕雀、牙機暗隱，專待碩鼠！……歸去耶，歸去耶！明春三羊開泰時，再請重拂廣陵柳，煙波湖上載莫愁……

　　唱罷，伏身埋首几上，竟自渾身發抖！

　　胤祥聽不出這弦外之音，只覺得阿蘭聲氣顫抖，容顏有異，還當是真的病了，上前摸了摸她前額，並不熱，良久才沉吟道：﹁莫不成是受驚了？明兒我叫個太醫來給你看看。今兒且告訴你︱︱抬籍文書，我給你弄來了！從今日起你就放了腳，學著做旗下大姑奶奶吧！﹂萬萬沒有料到阿蘭聽了，一把推開胤祥，冷著臉兒說道：﹁我沒有病，你也不用這麼費心！十三爺，你是有身分的人，要聽個曲兒什麼的，我不敢不從。要說到別的上頭，叫人聽了什麼意思兒？﹂胤祥不禁一怔，忙道：﹁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誰敢和爺玩笑？﹂阿蘭正色說道：﹁我已經有了人家，進八爺戲班子，只不過是為了抵債，說好了的過二年就放我南去。莫不成，凡是王子就好奪人之妻麼？﹂

　　真似兜頭一盆冷水澆下，胤祥從頭涼到腳跟。臉上肌肉急劇抽搐了幾下，正要說話，外頭任伯安笑嘻嘻進來，看了阿蘭一眼，伏身給胤祥磕了個頭，道：﹁小人任伯安給十三爺叩安？﹂

　　﹁嗯。﹂胤祥坐著沒動，阿蘭方才突然翻臉，他還有點回不過神來。他在戶部兩年，閒時常說起這位﹁老任﹂早已耳熟，卻還是頭一回見面。上下打量時，只見任伯安五十多歲，胖圓臉、慈眉善目，只單泡眼略略浮腫。胤祥有點不明白，這麼塊料兒，何以有那麼大的神通，六部衛門可以進出自如，辦什麼事說一不二！想著，問道：﹁你就是有名兒的﹃掐不死﹄任伯安了？阿蘭該多少身價銀子，你說個數，這個人我要了！﹂

　　﹁看看爺說到哪兒去了？﹂任伯安起身笑道：﹁爺這樣的貴人，巴結還沒處巴結呢！銀子是不敢要的。人，就算小人孝敬十三爺，這會子您就帶她走，伯安若皺皺眉頭，就不是條漢子！﹂胤祥身子一仰，說道：﹁北京城誰不知道十三爺？從不沾人一分恩惠，別人也甭想沾我的光。公買公賣，你說個數兒！﹂任伯安忙一躬身，陪笑道：﹁爺說到這份兒上，小人也就不敢回話了。阿蘭身價是二十兩，加上教習、膳食、妝束費，爺賞一百兩就是了……﹂

　　兩個人正說著，阿蘭插進來道：﹁姓任的！你仔細想想，我是插草標賣給你的麼？文契還在我家收著呢！教習、唱戲，是我們樂戶本行，我們有我們的規矩！你想賣就麼？︱︱十三爺，我實話實話，想聽曲兒，什麼時辰來，我什麼時辰侍候，要買我進你府，不能！我還指著唱兩年戲回家去呢！﹂﹁不行也得行！﹂任伯安陡地陰沉了臉。在這一霎間，胤祥才看清這人的真面貌，﹁別說這是在京師，就是在蘇州，樂戶一百四十七家，誰敢不賣老任的賬？﹂阿蘭一哂，說道：﹁我敢！我就不允你賣我！姑奶奶不願意，你怎麼著？說個章法我聽聽！﹂

　　﹁罷罷！﹂胤祥忽地起身，一把推開椅子，惡狠狠說道：﹁給臉不要臉！怪不得三哥說，倡戶樂籍那些妖精沾惹不得︱︱我算瞎了眼，白認得你了！﹂說罷﹁唿﹂地一掀簾子，沿樓梯通通通下來。便聽上頭﹁啪﹂地一聲清脆的耳光聲，接著便聽一個人倒在樓板上。胤祥暗自切齒道：﹁賤骨頭︱︱活該！﹂因見管家趙福興進來，便問：﹁什麼事？﹂

　　﹁好事！﹂趙福興笑嘻嘻道：﹁七爺在春香居請客，叫奴才送帖子呢！說專從揚州叫來的廚子，爺吃了準高興！﹂

　　﹁高興個狗屁！﹂

　　胤祥一掌摑將去，把趙福興打了個楞怔。

　　※※※

　　康熙並不知道兒子們在戶部這場糾葛，用過早膳，便叫了武丹，主僕二人換了便衣要出宮遊覽。剛出西華門，便見佟國維和馬齊兩個跟了出來，因見二人也都身著便衣，康熙便笑道：﹁武丹，糟了！叫這兩個奴才盯上咱們了，真是一刻兒自由人也做不成。一向聽說白雲觀新主持張德明很有點道行，咱們權作香客去遊遊，看他是什麼門道兒，如何？﹂

　　﹁主子！﹂馬齊一向憎佛排道，不想讓皇帝沾惹這些人，再者，白雲觀在西便門外，人煙稀少，自己文弱，武丹老邁，出個差錯怎麼好？因笑道：﹁路老遠的，步行太累，騎馬坐轎又招人眼。您不過是想出來換換口味，得往熱鬧去處。不如到正陽門外溜溜，下午早點回來，歇了中覺，太子那邊奏事匣子也就轉過來了。﹂武丹笑道：﹁熱鬧是熱鬧，剛才進宮時，我見那邊貼有告示，今兒要殺人，怕敗了主子的好興致。﹂

　　﹁殺人怕什麼！﹂康熙呵呵大笑，﹁你這個馬賊頭兒，沒罪的還不知殺了多少呢！如今當了廣東提督，倒怕起殺人來了？殺這些惡人，倒看也不敢看了？走，去正陽門！﹂說罷，拔腳就走，幾個人只好跟著。康熙邊走邊說道：﹁太平久了，人都怕見血︱︱還有個笑話呢，上回暢音閣演︽鍘國舅︾，一鍘下去，紅水流了滿台，胤礽妃子石氏當時就被嚇得暈了過去。胤礽也嚇得魂不附體。朕︱︱我當時就申斥了他！我八歲就殺人，十五歲又大砍一批；西征大開殺戒，人頭滾得滿地都是，才有今日太平世界。像他這麼小膽子，萬一再出鰲中堂那樣的人，他胤礽可怎麼辦？﹂

　　一行人說笑著，已到正陽門南。這裡與康熙初年已大不相同。大街小巷縱橫交錯，到處人頭攢動，一不小心就要踩著別人的鞋子。大廊廟沿街都是新啟的鋪子，什麼故衣、當鋪、綢緞、瓷器、粉坊、油坊、染坊、棺材鋪子、茶樓、酒店應有盡有，用竹竿挑起的幌子一直伸到當街。街旁夾道賣菜的，賣油糕、燒賣、餛飩、大餅、水餃的小吃擔子排得密密麻麻。本來就不寬的街面更擠得水洩不通。遠近高一聲低一聲地叫賣聲、人們的說笑叫罵聲……比起靜若古寺的紫禁城，確是別有洞天。

　　幾個人一步不離地緊緊護衛著康熙。康熙看了一會耍百戲，又站在關帝廟旁四福堂茶樓邊聽陳鐵嘴說書，吃了一串冰糖葫蘆，買了一幅︽詩竹圖︾拓片，興致勃勃地說道：﹁這兒離琉璃場不遠，咱們去書市上走走，看能弄到董香光的字畫不能。﹂說罷擠出人群。剛出四福堂，便見遠處白汪汪一群人，手舉靈幡，抬著棺材。馬齊手搭涼棚瞧著，詫異道：﹁這家子出殯，怎麼連響器也沒有用︱︱又不像是小戶人家！﹂

　　﹁當然不是小戶！﹂康熙看了看靈幡，笑道：﹁馬齊也是個書呆子。這就是今天要殺的邱運生家，預備著給他收屍的。這會子人沒死，自然不響樂器︱︱哼！六十歲個老棺材瓤子，糟蹋佃戶家十六歲黃花閨女，逼得女孩用剪刀自殺︱︱要不是他老婆吃醋罵出來，這案子至今也未必就破了呢！﹂佟國維這才想起，這邱運生被判為斬立決的罪，還是馬齊擬的票，遂嘆道：﹁可惜這女子被糟蹋了才自殺，要不然禮部報個烈女，也是滿夠資格的。﹂

　　說話間，馱著檻籠的牛車已經過來。順天府尹隆科多是監刑官，昂首騎馬。後頭刑名師爺擎著朱紅令箭，兩行士兵在前頭推搡著圍觀的人群，為行刑隊列開道。檻車前兩名劊子手喝得滿面黑紅，一個斜背鬼頭刀，一個手執亡命旗，隨著牛車緩緩走來。人們先是一陣興奮的鼓譟，接著又是一片竊竊私議，氣氛變得緊張起來，不少人便趕著湧往西邊菜市口占地方兒。康熙冷漠地看了一眼行刑隊伍，正要擠出人流去琉璃場，卻被武丹扯住了說道：﹁主子稍候，等一會人少了再走。﹂旁邊的佟國維卻驚呼一聲：﹁呀！犯人怎麼這麼年輕？﹂

　　﹁真的！﹂康熙看時，也不禁大吃一驚：這犯人哪像六十歲的﹁棺材瓤子﹂？頂多不過是個三十歲上下的漢子，頭和手都夾在囚車外，一條又粗又黑的辮子拖在後面，臉上倒沒有懼色，閉著眼，一副聽天由命的架勢。康熙猶恐有誤，又看看亡命牌，千真萬確，赫然寫著︰﹁斬立決順天府圖姦害命人犯邱運生！﹂康熙沒有言語，冷森森的目光掃向馬齊和佟國維。

　　馬齊和佟國維已嚇得呆若木雞，面如土色。因監斬的隆科多就是佟國維的遠房姪子，自知干係重大，佟國維半晌才吶吶道︰﹁天，這是怎麼回事？萬……主子你略等一下，我去問問！﹂

　　﹁唔？﹂康熙臉色冷峻，像一座石峰，咬牙輕聲說道，﹁忙什麼？我們到菜市口去看看。﹂

　　菜市口早已是人山人海，裡三層外三層，圍得刑場鐵桶似地密不透風。挨刑場的幾家店鋪都是樓，在這時辰要價極高，二兩銀子才能進門，不是豪富人家誰出這冤枉錢看熱鬧？四個人連擠帶擁，弄出一身汗，才把康熙撮弄到店鋪門口。武丹掏了十兩一塊大銀，才得進去，都吁了一口氣。康熙陰沉著臉登上樓，在一間雅座裡臨街窗前坐下，一聲不吭。馬齊和佟、武兩人站在對面，一會兒看看刑場，一會兒看看鐵青著面孔的康熙，也都不敢說話，心裡噗通噗通亂跳。

　　一時犯人押到，皂隸們﹁咔﹂地開了囚車，把犯人架出來，拖到樁子旁牢牢縛定。監斬官隆科多從蘆棚裡踱出來，升座，朗聲宣讀了案犯邱運生的犯由狀。康熙耐著性子聽時，情節無誤，只把年齡由六十歲改為二十九歲。毫無疑問，這案子有人做了大手腳！佟國維和馬齊心裡像熱鍋上的螞蟻，見康熙不發話，囁嚅了幾次沒敢出聲。正沒做理會處，便見隆科多命人給犯人賞辭世酒。猛聽觀眾們吶喊起來：

　　﹁喂！你這膿包，怎麼一聲不吭？﹂

　　﹁唱一個給我們聽！﹂

　　﹁嗐，﹂有人說道：﹁沒味兒，是個啞巴！﹂

　　那犯人喝了酒，激得滿臉通紅，在柱子上仰著脖子大叫一聲道：﹁你爹才是啞巴呢！老子懶得說話！﹂

　　﹁好！﹂人們立時轟地一陣嘩笑，喝采道：﹁再來一句兒！﹂﹁再來一句就再來一句！﹂犯人又叫道：﹁二十年一輪迴，一百年也是死。早死早託生，晚死沒孝子！﹂

　　人們又是一陣鼓譟，一片聲兒哄然叫妙。

　　此時天近午時，早秋的太陽緩慢無力地爬到正南，柔和的陽光灑向殺氣騰騰的刑場。隆科多掏出懷中的錶看看，立起身來向御筆勾決的犯由行狀，虛行一禮，取過亡命牌，毫不遲疑地用朱砂紅筆一塗，大喝一聲，﹁午時已到，劊子手！﹂

　　﹁在！﹂

　　﹁行刑！﹂

　　﹁扎！﹂

１３　宰白鴨五哥遭奇冤．審囚犯皇帝知吏情

　　兩個黑大漢走向犯人身邊，一個提著辮梢，一個舉著鬼頭刀，單等隆科多揮袖發令。

　　﹁慢著！﹂

　　馬齊真的急了，票擬是自己寫的，人頭一落，死無對證，渾身是口也說不清，因見康熙仍兀坐不動，急忙從窗中探出身來，大叫一聲：﹁刀下留人！﹂

　　下頭人群立時炸了營。護場士兵以為有人劫法場，﹁呼﹂地一聲，有的衛護監斬官，有的護住犯人。幾十名戈什哈﹁噌﹂地拔出刀擁進樓來，武丹一個箭步躍到樓梯口，上來一個扔下去一個，因見佟國維和馬齊發楞，急得怒喝一聲：﹁日娘的，你給主子惹事了！快想辦法！﹂還是佟國維來得靈醒，爬到窗口扯著嗓門叫道：﹁隆科多！我是你三叔佟國維，佟中堂！馬中堂也在！畜牲聽見了麼？命你的人滾回去，你給我滾進來！﹂

　　康熙原是懷疑馬齊受贓賣命，所以抱定冷眼旁觀。待馬齊喊出來，才放了心。此刻見兩個人都發了急，佟國維又是﹁滾出去﹂，又是﹁滾進來﹂叫得語無倫次，倒忍俊不禁。早見隆科多提著袍角，一溜小跑兒登上樓來，﹁叭叭﹂打了馬蹄袖，跪倒在樓板上，喘吁吁道：﹁卑職叩見佟中堂、馬中堂︱︱三叔，你老人家……﹂

　　﹁你叩見我們做什麼？﹂佟國維斷喝一聲，﹁萬歲爺在這裡！﹂

　　被弄得莫名其妙的隆科多此刻才看見在武丹側旁穩坐不語的康熙！順天府不同外省知府，係皇帝親自遴選的要員，天子腳下的府尹，最難當，也最易升官。隆科多見康熙皇帝也在這裡看行刑，不知出了什麼差錯，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連連叩頭道：﹁奴才隆科多叩見聖駕，不知主子何事召臣？﹂

　　康熙陰冷的目光緊盯著隆科多。他覺得有些面熟，一時卻想不起幾曾見過，許久，才說道：﹁你是由武職改任文官的吧？做到首府，不容易，這個前程，不出差錯，熬個督撫也不難，是吧？﹂

　　﹁是……﹂隆科多有點不知該怎麼說好，瞟了康熙一眼。第三次御駕親征準噶爾時，他是御帳親兵，曾救過康熙。但年深月久，貴人忘事，康熙既不說起，他如何敢提？因摸不清問話意思，只好權且應著。忽地聽見外頭一陣騷動，馬蹄得得，馬鞭子甩得山響，百姓們亂哄哄又吵又嚷，卻聽不清出了什麼事。靠窗站著的武丹忙笑道：﹁主子放心，是步軍統領衙門的趙逢春。這邊法場有事，他自然得來︱︱正攆那些看熱鬧的呢！﹂說著，九門提督趙逢春已經上了樓。

　　趙逢春是武丹的老部下。因見他佩劍，來見康熙，武丹拉下了臉說道：﹁逢春，主子在這裡，你不奉詔上來做什麼？劍解下來，你退出去！﹂帶他上來的順天府親兵張著手笑道：﹁我說皇上在這，軍門不信嘛，怎麼樣？﹂

　　﹁逢春留下，不必退出。﹂康熙吩咐道，對跪在前面的隆科多說：﹁朕的意思，朝廷並不曾虧待了你隆科多，為什麼你竟敢如此大膽包天，偷樑換柱枉殺無辜？講，你受了人家多少銀子？真邱運生現在窩藏何處？﹂

　　隆科多被這話問得一怔。他和這位身居相位的﹁三叔﹂是心有芥蒂的。當日父親去世，他在嵩陽書院就讀，族中人覬覦他家一塊風水地，逼得寡母幾乎懸樑自盡。佟國維雖然沒有插手，作為族長，他卻隔岸觀火聽任幾個本家吵鬧。直到自己做了縣令，三叔才認這個姪兒。面兒雖沒什麼，可這點子舊事他又如何能忘？他盯了佟國維一眼，忍著氣說道：﹁萬歲不要聽信讒言︱︱這話奴才領受不起！奴才也有點不明白，難道這犯人……不是邱運生？﹂佟國維自然一聽就明白，心中不禁大怒，脹紅了臉別轉過去，一聲也不言語。康熙也沒料到隆科多這麼膽大，不禁一笑，對武丹道：﹁你聽聽，他倒﹃不明白﹄，還要問誰進了讒言，去叫人傳這犯人上來！﹂

　　犯人很快就提上來了。兩個戈什哈將捆得米粽似的﹁邱運生﹂架過來，向腿彎處猛踹一腳，犯人已長跪在地。樓上樓下幾十號人，立時寂靜無聲。茶肆掌櫃的原躲在雅座後偷聽，此時一探頭，被武丹一巴掌打了個趔趄。康熙喝道：﹁武丹不得無禮！他是東家，我們是客官嘛︱︱來來，老板，過來坐這邊！﹂店老板撫著發燙的臉頰，小心翼翼斜簽著屁股坐了。聽這半晌，他已經知道這個瘦老頭兒就是﹁康熙老佛爺﹂，想不到有這緣份對面並坐，不禁暗道：﹁祖上有德，這一巴掌是前世修來的！﹂康熙這才問犯人：﹁你叫什麼名字！﹂

　　﹁回大人話，﹂犯人並不害怕，直挺挺跪著答道：﹁邱運生！﹂

　　﹁什麼地方人？﹂

　　﹁密雲縣人。﹂

　　﹁家裡都有什麼人？﹂

　　﹁三個兒子、三個媳婦。﹂

　　﹁沒有孫子麼？﹂

　　犯人遲疑了一下，說道：﹁有的。﹂邱運生的大孫子已經二十歲，他很怕康熙問這事。康熙沒有糾纏這事，一哂問道：﹁被你逼死的女孩子叫什麼名字，是誰把她叫到你家的？﹂﹁邱運生﹂不安地傾了一下身軀，大聲道：﹁這都問過幾百遍了，我死還不行嗎？事到如今還囉嗦個什麼屌？﹂馬齊聽他無禮，在旁喝道：﹁放肆！仔細掌嘴！﹂

　　﹁你口音不對！﹂康熙止住了馬齊，又道，﹁你是山東人，在密雲冒名頂替邱運生，為什麼要替別人去死？邱運生給了你什麼好處？﹂

　　那犯人吃驚地張大了口，一時竟答對不來。半晌才吶吶說道：﹁我就是邱運生，反正我是邱運生……﹂﹁你不是邱運生！﹂康熙一口截斷了，﹁邱運生所姦民婦黃英娥，是邱運生孫媳叫進府做針線的。你有孫子媳婦嗎？你今年多大？﹂

　　…………

　　﹁邱運生已年屆花甲，你裝得成麼？﹂康熙格格一笑，說道：﹁年輕人，好生實話實講！你心甘情願替人就刑，必有根由，說出來，我才好救你呀！﹂但那犯人卻低垂了頭，一聲也不吱。康熙正焦躁，店老板在右旁撫膝嘆息一聲，膽怯地看了看康熙，說道：﹁萬歲爺，這事一清二白，是宰白鴨！罪過呀……阿彌陀佛。﹂

　　﹁宰白鴨？﹂康熙打了個楞怔，問道：﹁什麼叫宰白鴨？﹂

　　﹁小人這樓底下殺人多了，宰白鴨的事不稀奇。﹂老板苦笑道，﹁有一等大戶人家犯了法，自己不受刑，出重金買個替身，從部到縣一齊用錢買通。那些個刑名師爺有的是神通，若是人犯沒捉到，悄悄兒叫白鴨頂個名字換進去，或自動投案。若本主已拿到獄裡，就破費得多了，一層層都餵飽了銀子，乘著送飯或探監時，暗中換人，這就叫宰白鴨！有的監斬官臨時發現，心裡明白也不敢聲張︱︱一嚷出去，就要得罪一大片人。﹂說罷長長嘆息一聲，唸佛道：﹁這位兄弟，不定家中出了什麼事，出來替人家頂罪就刑！真造孽啊，有的因遭了年饉，出一個﹃白鴨﹄，可換個一家活命；有的是父母妻兒有病，賣命救人……兒生父母養，來世上不容易，落難到這地步兒，也真是不得已喲……﹂

　　那犯人起初還硬挺，梗著脖子一動不動，聽了老板這番話，觸動情腸，漸漸地渾身抖動，終於忍不住﹁嗚﹂地號啕大哭。因雙手反翦，只用頭猛撞樓板，﹁爹爹……我的老爹爹呀……兒子不孝，對不起……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呀……我的苦命的老爹爹……﹂他喉頭彷彿梗著什麼，嘶啞淒厲的哭叫聲刺得人們心頭一酸一顫的。康熙原被老板那番話氣得渾身發抖，眼見這個刑場上硬錚錚的漢子這樣絕望地大哭，驚得跳起身來，扶著椅背，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良久，才結結巴巴說道：﹁你……你……不要這樣。你只管說實話，天大的事有朕作主。你曉得麼？我是皇帝，是當今天子！﹂說罷命人鬆綁。

　　這一聲立時震得囚犯止住了哭聲，淚眼模糊地望望康熙，撫著身上勒得深深的痕印，叩頭泣道：﹁萬歲爺作主啊！我爹張九如現在被扣在密雲邱家。邱家要曉得小人不死，爹爹就得叫人家勒死……求萬歲……﹂

　　﹁知道了。﹂康熙拈鬚點頭，轉臉冷冷對隆科多說道：﹁這是順天府的事。把邱家收屍的人，無論男女老幼全扣起來！死了張九如，朕拿你抵命！﹂隆科多﹁扎﹂地答應了一聲，起身吩咐親兵，﹁分成三撥，一撥快馬去密雲封了邱家，捉拿正凶；一撥扣押這裡人員；一撥在京師路口堵截邱家的人︱︱聽著，這差使要辦砸了，萬歲要我的命，我先拿你們墊背！﹂說著匆匆下樓去了。康熙這才笑對犯人道：﹁這下放心了吧？你叫什麼名字，為什麼替人赴刑？講講看！﹂

　　原來這犯人就是張五哥。他原是山東新城人，父親一輩弟兄十人都是武林高手，開著一家鏢局。康熙二十年後天下漸趨太平，鏢局生意蕭條，遂棄武就農。自有兩頃田土，也算小康人家。後來分家，張九如因不善務農，家道中落，又遭了回祿，一把火將家產燒得精光。張五哥無奈，約了幾個本家兄弟出外搗騰私鹽。皇阿哥們離了桐城，施世綸奉旨離任，魏老九這個鹽商立時得勢。迫得五哥弟兄幾個走投無路，又聞得山東大旱，寸草不生。因惦記著家，兄弟幾個星夜兼程趕回新城時，張家偌大家族，已是餓死得僅剩兩人。

　　﹁怎麼會餓死這麼多！﹂康熙駭然道，﹁這不是真話！這事朕曉得，當時是︱︱阿靈阿去放賑的嘛！﹂

　　﹁萬歲爺，您最聖明：放糧的事門道多著呢！十成皇恩百姓能得兩成，就算燒高香了！﹂張五哥道，﹁我們那村裡只剩孤老婆子四嬸和我爹，見我們回來，抱頭大哭一場，埋怨著我們﹃年輕、不懂事，不該回來送死﹄︱︱那慘得真像做惡夢啊！﹂

　　﹁那時正逢三月，外頭的雪還沒化淨。我們爺們跌跌撞撞回到家，在油燈底下正哭得淒惶，金大胖子一腳踹開門，傳話說縣太爺有令，凡流亡在外回來的，一概不許再出去。上年欠的賦一年之內一概還清！﹂

　　康熙沉思道：﹁這事朝廷有旨意。你們那裡逃荒的那麼多，地總得有人種，所以不宜再放人出去，不過賦是免了的呀！即使不免，按﹃永不加賦﹄也使不了幾個錢哪！﹂

　　﹁萬歲！有﹃永不加賦﹄，自然就有﹃永不減賦﹄……﹂張五哥叩頭道：﹁父親兄弟十個，十份人頭稅，還有二百畝地的糧稅，就累死我們爺倆也繳不起呀！金大胖開生藥鋪，瘟疫越大他越發財！說是代我們完了地畝稅，折銀一百十七兩。又說我們在外頭掙了大錢，要立即還清……﹂康熙聽了不禁沉吟，金大胖子雖然不仁，卻依的是國法，也真叫人沒計奈何，便問：﹁後來呢？﹂五哥低垂了頭，半日才道：﹁我爹向他要憑據，他拿不出來，變了臉，就叫人搶我們的行李包裹，一棍子打得爹暈死過去，脖子鮮血直冒。我惱極了，衝上去一掌打得他……斷了氣。﹂

　　康熙聽了默默不語，良久才粗重地喘了一口氣。

　　﹁當晚我們父子逃了出來，﹂五哥也喘了口氣，﹁逃到淄川，在城門口見了捕拿我們的布告。可憐他老人家，又病、又氣、又怕，說山東這地面待不下去了，遠走高飛吧……依著他的意思，叫我一個人走，他去自首。我說，﹃爹，禍是我闖的，死活好歹不能連累你。能有個好的去處安置了你，我自己去伏法就是……﹄我是背著他一路奔出山東的。﹂

　　﹁那又怎麼和邱家的事連到一起的？﹂康熙一邊聽一邊沉思，問道。

　　﹁唉，這都是命！﹂張五哥嘆道，﹁……離了山東，我在河南、山西賣藝糊口。聽著風聲鬆了，想著直隸有錢人多，就又背著爹一路來到了密雲，想不到被邱善人認了出來，指著金胖子的事，勒索著把半年的積蓄都給了人家。後來才曉得，邱運生和金大胖子是姑表親！萬歲您說，這不是我們爺們時運不濟麼？從此日子越發難打發，每日賣藝的錢，當天就全叫他拿了去，真似鑽了狼窩一般，有什麼活頭！﹂說著，兩行淚水撲簌簌奪眶而出，忙拭了又道：﹁……也是湊巧，姓邱的也遭了事。強姦佃戶家的女兒，逼得人家自殺，被他大老婆當街吵罵出來，掩不住了，拿進了大獄。邱運生卻熬不得刑，一問就招，定了死罪。後來不知怎麼又翻供，女家接了銀子，也一口咬定女兒是和家裡老人拌嘴，想不開自盡的。本來事情已經完了，聽說刑部王中堂查出案中有疑，一古腦兒把人全調了北京，審明問實，把邱運生打進順天府死牢。

　　﹁他那個惡婆娘這時候也慌了手腳。不知花多少錢打通了關節，最後找著我說，﹃反正你犯了罪，是該死的人。依著我，進大獄把我老頭子換出來。我放一千兩銀子在這裡，你爹養老送終，都是我的事。你要不依，老娘花錢另找替身。我得首先把你們出首了，賞銀差不離兒也就夠使了。﹄萬歲爺，到了這一步兒，我還能選別的路麼？﹂

　　至此，替身來由已經大明。康熙注視著滿臉淚痕的張五哥，心一個勁地往下沉。五哥的話若不是當面所說，無論如何他也不會相信。他一向得意自慰的﹁熙朝盛世﹂竟然如此，一股寒意從心底襲來，康熙不禁顫慄了一下，仔細尋思時，卻又犯了躊躇：五哥原是個犯法該死的人，他想回護，卻又難以措詞，因問馬齊：﹁張五哥有無可恕之情？﹂

　　﹁回萬歲的話，﹂馬齊早已看出康熙的心思，忙笑道：﹁張五哥的事是大案裡的小案。現今最要緊的是查明邱氏是怎樣做的手腳，打通了誰的關節，居然蒙蔽聖聰，用調包計換出囚犯。事關國典，非同小可！﹂侈國維也道：﹁張五哥打死金某的起因，是金某勒索，毆傷其父，憤而失手，律無死罪。其後又為父代人入獄，分明是至誠至孝之人。我朝一向以孝治天下，豈可殺這樣的人？﹂

　　康熙聽了不禁一笑，張五哥打死催科吏員，潛逃在外，又代人受刑，兩罪一疊，也滿夠處死資格，但卻不願說破這一層，因回頭問趙逢春：﹁如今善撲營歸你九門提督管麼？﹂

　　﹁明面上屬皇上管，這差使一向是侍衛的。﹂趙逢春聽得發呆，見康熙問，忙笑道，﹁其實自索額圖敗壞之後，善撲營已經指歸步軍統領衙門，因為是口諭，如今善撲營既歸鄂倫岱轄治，也歸奴才管，應卯兒到奴才那裡，其實營務奴才並管不了。﹂﹁不用說了，誰考較你這些呢？﹂康熙笑道，﹁將張五哥先送獄神廟看押，待審明大案，叫他到善撲營效力。聽他講得，似乎有些武藝，朕只取他一個﹃孝﹄字。但有罪不罰也不行，按自首的例，到營枷責三日，然後聽用。﹂待押了五哥出去，康熙倏地斂了笑容，對佟國維和馬齊道：﹁邱運生的死活原也是小事。他的案子既經審定御覽，勾決了的人，還能做出這麼大的手腳，可見吏治壞到何等地步！這才真正令人吃驚呢！傳旨刑部，自明日起封印，今年秋決全國停勾，所有死囚一律重審。對刑部從侍郎到各司官，和各省按察使，要逐個查一查！王士禎這個尚書看來還是有良心的，可惜上月告病回鄉了……唉，說不定也是叫人擠兌走的。法制敗壞到如此地步，令人可嘆可畏啊！﹂

　　馬齊忙道：﹁是！不過，這麼大的事，總得有人主持，請萬歲降旨！﹂

　　﹁嗯。﹂康熙想了想。他對馬、佟二人不盡放心，張廷玉又不可須臾離開，沉吟道：﹁太子忙著清理虧空，四阿哥、十三哥都不宜動。人都說胤禩精明能幹，叫他來辦吧。﹂說著便起身下樓。佟國維等人跟在後頭，馬齊上前說道：﹁奴才今兒魯莽，驚了萬歲，請萬歲降罪懲處！﹂

　　﹁咹？﹂正下樓的康熙停住了腳步，似笑不笑地說道：﹁若不叫停刑，這會子你們的頂子已經被朕摘了。辦理朝政，處置機務，本是宰相的職責嘛。﹂康熙又轉臉問佟國維，﹁這個隆科多好面熟，是你佟家的人吧？﹂

　　佟國維一怔，忙道：﹁是奴才的遠房姪子。當年西征時，曾隨主子在科布多打過仗。﹂

　　﹁唔，﹂康熙眼睛一亮，他已經想了起來，卻沒有說什麼。當下乘轎回宮。

１４　留後路胤祥埋伏兵．卜前程太子問吉凶

　　從謫仙樓出來，胤祥好像得了一場大病，渾身軟呼呼的。天到了申時，才回到府中。要了酒，一個勁地猛灌。紫姑不知出了什麼事，叫過趙福興問時，趙福興也是懵懵懂懂。紫姑趕緊叫人燒醒酒湯侍候，前來勸道：﹁論理，奴才不該勸爺。爺也得自己多保重些兒！酒這種東西和女人一樣，不是好東西。爺還要做出幌子來，得防著有人在後頭挑著爺的不是。上回爺回來說，十爺吃酒誤事，讓萬歲爺見了，不是罰跪了半日？若真要叫爺也撞了這晦氣，奴婢們臉上也沒意思。﹂

　　﹁女人？你不也是女……呃……人麼？﹂胤祥打著醉呃說道，﹁莫不成，上謫仙樓，你吃醋麼？放心，爺不會虧待你！只你說女人不是好東西，這話今兒算說到爺心上了……來來！喝……喝一杯！﹂說著就遞酒，見紫姑躲閃，又笑道：﹁其實，也不只是女人壞，我曉得，男人他娘的更不是好……好東西！什麼天地君親師，仁義禮智信？那是聖人編了誆世人。世人呢？對著編謊兒，對著騙！告……告訴你！騙了人發昏，他就是王侯；被人騙昏了，他就是賊！我已看破了！﹂

　　紫姑見他要吐酒的樣子，忙繞到身後給他輕輕捶背。捶了一會兒，聲音有些發哽：﹁爺，既然看破了，就守在家裡，別再出去管事了！什麼三爺、四爺，八爺、九爺，太子、皇帝，他們的事自己料理去，爺這麼熱腸，到頭有什麼益處？﹂﹁好好！﹂胤祥拍手笑道，﹁這話說得好，我倒小瞧了你！﹂因見趙福興伸了伸頭，又縮了回去，便叫住道：﹁興兒！你竟敢偷聽爺的話！﹂

　　﹁奴才哪敢呢？﹂趙福興忙出來笑道，﹁施大人、尤大人帶了一群人來拜，叫我進來瞧瞧。爺這會子有酒了，奴才叫他們明日再來。﹂﹁明日有明日的事，﹂胤祥驀地冒出一句康熙的口頭禪，﹁叫、叫進來！﹂

　　紫姑忙遞給胤祥醒酒湯，說道：﹁爺呀，你醒著點神兒，方才那些話，別在外人跟前說。﹂說著又拿濕毛巾，又給胤祥含了醒酒石。施世綸、尤明堂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後頭跟著一群人，足有四五十個。這些人原是胤祥奉旨進戶部時，從他練兵的綠營裡精選出來的軍士，帶進部裡幫著跑跑腿兒。霎時間，把大廳塞了個嚴嚴實實，一個個都沮喪著臉兒如喪考妣似的。

　　﹁不用請什麼安了！﹂胤祥架起二郎腿仰在椅子上說道：﹁坐！坐！紫姑，叫他們再搬些凳子來！﹂待這些人都入了座，胤祥方問道：﹁部裡又出什麼事了？﹂

　　施世綸和尤明堂兩個人對視一眼，半晌，尤明堂方道：﹁部裡倒沒有什麼事。我們兩個剛剛見過皇上、太子，特來向十三爺辭行的……﹂﹁辭行！﹂胤祥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辭什麼行？哪裡去？﹂施世綸舒了一口氣，笑道：﹁十三爺，方才皇上召見時，已叫上書房擬旨。我出任山東巡撫，明堂出任雲南布政使，旨意很急，明日準備一下，後日一早就得離京……﹂言下神色黯然。

　　﹁是不是因為我用藥茶的事，牽連的？﹂胤祥突然火冒三丈地站起身來，﹁趙福興！備轎，我要遞牌子請見！﹂尤明堂一邊止住趙福興，一邊按著胤祥坐下，說道：﹁十三爺！我們這是平調職務啊！﹂說罷欲言又止。胤祥一回頭道：﹁紫姑，你們都出去！﹂

　　施世綸見他醉中尚如此細心，不禁讚賞地點點頭，說道：﹁這是主子保全我們的意思，十三爺您得體諒。四爺也這麼說，也勸我們走。他說：﹃走了、走了，一走就了︱︱﹄十三爺，您想是不是保全呢？若留在戶部，不用說您也明白，不久依然會弄個大虧空，那時，我們能擔待得起了？﹂胤祥拍了拍頭，說道：﹁黃湯灌得想不成事兒，不說這事了︱︱誰來當這個戶部尚書，沒有透個風麼？再說，我怎麼辦？﹂

　　﹁這個還沒有旨意。聽皇上的口氣，似乎想讓阿靈阿來當尚書。﹂尤明堂說道：﹁至於十三爺，您就更不必擔心了，皇上連我們還曲意保全呢，何況您呢？﹂

　　胤祥這才聽出，這群人見自己難過，是特意來安慰自己的，心下不禁感動，默默吃了兩口茶，向眾人道：﹁你們不要這麼難過，斷了這路走那路，後頭的事還說不準呢！別看我楞頭青似的，我早就也防著這一日呢！﹂說罷逕自起身進了裡屋。眾人正發呆，胤祥復又出來，向左首坐著的一個官員道：﹁白爾赫，你看看，這是什麼？﹂說著遞過一疊子蓋有兵部關防的文書。

　　﹁委任劄子！﹂白爾赫有點不明，欠了一下身子說道：﹁十三爺，您這是……﹂

　　胤祥紅光滿面，得意地笑道：﹁對了，委任劄子！你，畢力塔、張雨、段富貴……還有蕭英、倫爾津，你們這幾十個都是爺在木蘭練兵時使出來的親兵。原想叫你們跟著我光耀光耀，得點彩頭，換個文官做做。現在看來不行了，不過我已經讓兵部預備好委任劄子。︱︱今兒來了幾個？一二三四五……四十六︱︱還有八個沒來，人人有份，都升為千總！明兒我就見趙逢春，就近在北京補缺。﹂說罷哈哈大笑，淚水卻從眼中迸了出來。幾十個人見他如此，無不感傷。張雨等人一齊都跪了下去。倫爾津道：﹁十三爺，您這心地……叫奴才們說什麼好？當初調奴才來，奴才心裡還有點害怕，如今已經想明白，十三爺你要怎樣，我們跟著！﹂

　　﹁十三爺這麼重義氣，我許遠志跟著您走到日頭黑！﹂

　　﹁請十三爺進宮請旨，留下施大人，我們接著幹！﹂

　　﹁別犯傻了！﹂胤祥笑著嘆道：﹁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皇上曉得你老施、老尤，我就不曉得你們幾個兒？何必被弄得一鍋燴？﹂

　　施世綸深恐他再說些別的瘋話，忙站起身來，辭道：﹁十三爺，我們明兒就走，還得回去預備一下。您還有什麼吩咐？﹂

　　﹁不留你們了。﹂胤祥一手拉了施世綸，一手拉了尤明堂，環顧眾人笑道：﹁後日啟程，我親自去送︱︱你們切記一條，我只要不倒，還要東山再起！可話說回來，我自己完蛋不完蛋，眼下也說不準！所以你們也不必給我寫什麼信……明白麼？﹂說罷擺了擺手。眾人自辭了出去，心下都十分感念胤祥任俠仗義。

　　※※※

　　胤祥香甜地睡了一夜，直到辰時才醒來。因見紫姑進來，便道：﹁叫人到上書房告個病兒，我想好好歇一天。叫老趙去見見步軍統領趙逢春，說我晚間要見他。﹂紫姑一邊服侍他穿衣，一邊說道：﹁爺心裡不爽，該出去走走的。方才四爺府的戴鐸來了，說有重要的事，請爺過四爺府裡去。依著我說，爺去走動走動也合情理，只別忘了你自個昨日的話。這耳朵聽了，那耳朵出來就是了。﹂胤祥漱著口，噗地噴了水，笑道：﹁大事小事，關你屁事！我自己還料理不清自己的事呢！﹂

　　話雖這樣說，既是四哥傳來的話，胤祥不能不關心，匆匆喝了兩口奶子，見戴鐸還站門口候著，便問：﹁出了什麼事！﹂

　　﹁八爺今早奉旨，帶人封了刑部衙門。﹂戴鐸是個矮個子，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他已在外頭做了知府，因是胤禛門下的包衣奴才，所以進京仍住在貝勒府，還依例當差。聽胤祥詢問，忙回道：﹁八貝勒府的侍衛、親兵、太監都出空了，還有順天府的人。連太子爺也摸不清底細。此刻太子爺、三爺都聚在四爺府裡呢！爺要支撐得住，過去瞧瞧吧……﹂胤祥心頭不禁一震：刑部乃朝廷操生殺大權的機樞，能無緣無故說封就封了？又為什麼連胤礽都蒙在鼓裡？心下掂量著。

　　戴鐸和胤祥帶著趙福興打馬飛馳，在雍和宮角門蹬著下馬石下來。胤祥將馬鞭、韁繩扔給趙福興，逕自直奔後花園，往楓晚亭而來。胤禛的頭號清客鄔思道的書房就在此地。他知道胤禛的習慣，稍有要緊的事都來這裡商議。踅過假山，穿過一代青楓林子，果見太子胤礽、三阿哥胤祉、胤禛幾個人都在暖亭上。幾個人都不言聲看著一個身架枴杖的清瘦書生擺著草布卦。戴鐸道：﹁十三爺請，奴才只能到這兒，不聽招呼不便過去。﹂胤祥知道胤禛治家極嚴，井井有條。

　　鄔思道，有三十五六歲。此人於康熙二十三年曾帶領南京五百名舉人，聯名彈奏貪汙主考左玉興、趙泰明二人，大鬧貢院，把財神都抬了進去。後來朝廷下旨緝拿，逃脫在外。出外巡視的胤禛收留了他，名義上只是個門客，胤禛卻以師禮相待。除了外面專門為他置了宅子，府裡花園裡還專為他建了書房。胤禛有一管家因見這位鄔先生拐著腿走路，取笑他是﹁風擺楊柳﹂，被胤禛聽見。這位管家被打發到酒泉去領略塞外﹁怨楊柳﹂的滋味。從此以後無論是阿哥還是王公貴族，從不敢輕視這鄔思道半句。胤祥知道此人能耐，踱過來沒敢驚動他。只見半癱的鄔思道一聲不語席地而坐，審視良久，沉吟著緩緩道：﹁太子問吉凶，恕我直言，此卦不吉。按此卦象，乃是﹃泰﹄卦……﹂

　　﹁泰卦？﹂三貝勒胤祉不禁失笑，搖著扇子笑道：﹁陰上陽下，反覆變通，泰卦為六十四卦最吉之卦！所以總辭裡說，﹃泰，小往大來，吉亨﹄。請教先生，怎麼個﹃不吉﹄法？﹂鄔思道沉靜地看一眼胤祉，說道：﹁三爺說的是。照常人問休咎，這﹃泰﹄字確是無上之吉，殊不知此乃太子問命數，就要從國家社稷這個題目去想。太子，你的本命乃是火命。夏日之火旺極而生衰相，難爍秋日之金，易為冬水之侵，豈可掉以輕心？您看這巽位，蓍草多至十八根，罡風猛吹，如何了得？人都以為﹃否極泰來﹄，盼這個﹃泰﹄；誰能想到泰極即是否來！禍兮福所依，福兮禍所伏，凶極化吉，吉極化凶，這才是︽易︾經本旨之所在。﹂

　　鄔思道侃侃而言，有理有據，堂堂正正。皇子們全然跟著師傅從小就讀︽易︾，卻沒聽過這樣詮釋，一時連博學多識的胤祉也怔了。太子原是靈慧人，想到胤禩是水命、胤禟金命，與胤䄉三人同惡相濟，覬覦太子之位，不禁臉色發白，喟然一嘆沒有吱聲。

　　﹁三哥，﹂胤祥來的雖遲，見此情景，料是他們已經議過了胤禩的事，因笑道：﹁兄弟反正是個破罐子，早就由他們摔了。我去阿瑪那兒問問，為什麼封刑部衙門連太子也不知會？我吃了釘子，你和四哥再慢慢兒進言，如何？﹂說罷抽身便走。胤禛急得叫道：﹁回來！你沒事要自找麻煩？誰不曉得太子和你是一回事？﹂

　　鄔思道微微一笑，說道：﹁十三爺稍安毋躁。易經本旨與儒學一脈相通，我這幾句危言，不過勸太子遇事謹慎而已。太子身居國儲之重已有三十餘年，休命在天，君臣分定，誰敢輕易危害？但自內修省，正義明德，自然泰而不否？所以孔子曰﹃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換句俗話，就是但行好事莫問前程，那前程自然就好的。﹂

　　胤礽經這一撫慰，略覺安心，遂笑道：﹁這是至理名言。邱運生一案叫老八去查罷！我又沒心病，怕它什麼？﹂說罷向胤祉道，﹁走，看看你新編的︽佩文韻府︾去！﹂二人一揖便告辭出去。

　　﹁太子危矣！﹂鄔思道望著胤礽和胤祉的背影，嘆道，﹁危如懸絲，勢如累卵！﹂

　　他這樣冷森森一句，聽得胤禛目光霍然一跳，胤祥竟不禁打了個寒戰。胤禛眺望一下窗外景致，笑道：﹁鄔先生未免危言聳聽了吧？昨晚我問了武丹，萬歲派老八這差使，是因太子忙著清理虧空，顧不過來，臨時決定的。何必弄得大家喪魂落魄？﹂

　　﹁問得好︱︱既是臨時決定的，太子和幾位阿哥何必張皇？﹂鄔思道撐起拐杖走了幾步，﹁其實四爺心如明鏡，當今天子乃是千古難遇的雄傑之主，豈肯為無益之舉？先前皇上已經對太子有許多不滿之處，指望他此番清理虧空能抖擻精神，有所作為，不料太子措置失當，功敗垂成，其失望可想而知。施世綸、尤明堂調任，顯然是為國家保全精英，叫他們避禍出京。而清理刑部獄案，意在︱︱試探八爺才具，當然不便徵詢太子意見。只查封刑部如此大事，連個招呼也不打，實出乎常情，君臣父子相疑乃至於此！請恕學生直言，無論四爺、八爺、皇子干政，不是國家之福︱︱皇上天賜聰明，為什麼就不敢動一動祖宗成法呢？﹂說罷長嘆一聲。

　　胤禛、胤祥四目相對又閃開了去。他們都是﹁太子黨﹂中人，太子危險，他們也安全不了。半晌，胤禛咬著牙道：﹁要是這樣，或者按老十三的辦法，向皇上把刑部差使要過來？﹂

　　﹁國家之弊積重難返，﹂鄔思道道，﹁廈之將傾，獨木能支？﹂

　　胤祥笑道：﹁惹不起，躲得起。四哥，我們也討清閒，來個姜維避禍如何？﹂

　　﹁恐怕遲了。﹂鄔思道冷冷說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胤禛沉吟良久，向鄔思道一躬，說道：﹁我與先生憂患相處數十年，知心知音。願先生有以教我！﹂

　　﹁靜觀局變。﹂鄔思道安詳地說道，﹁子曰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四爺，我是有殘疾的人，一生只能在四爺庇護之下苟延殘喘，唯有心智略有可用。您給我幾天時間，容我好好籌措一下這應變之策吧。﹂說罷，篤篤地架著拐杖去了。

　　鄔思道臨去這話說得很淡，但卻使兄弟倆掂量到了事態的嚴重。兩個人都噤住了，許久，胤禛才笑道：﹁看來眼下還不至於樹倒猢猻散。何必愁得天要塌似的！兄弟你寬心，保住太子無事，我們大家都好。萬一有什麼，別再說那破罐子的話，我是斷不叫你吃虧的！﹂

　　﹁四哥，﹂胤祥眼中突然湧上了淚水，強笑道：﹁記得七歲那年我發熱，大哥說是吃飯撐著了，得敗敗火，把我關在空屋子裡哭。是你傳了孝懿皇后旨意叫即刻放人。當時您還教了我一首長短句兒，還記得麼？﹂見胤禛搖頭，胤祥遂曼聲吟道：

　　鵝鴒原上秋草枯，碧雲天哀鴻影兒孤。九曲迴腸，只向籬下人兒訴；怕人間亦是黃茅淒寒、白水荻蘆！自吐絲兒把自己縛，難學那多財的賈，沒的長袖舞︱︱只應蕭索大地覓伴兒，共分這一掬粟。

　　胤禛笑道：﹁早忘了。你這一唸，倒想起來，是︽永樂大典︾裡載的。﹂胤祥拭淚道：﹁可就是這個話兒。若要覓伴兒，太子素來也沒把我瞧眼裡；八哥那裡，我磕爛了頭，緣法不對也是枉然，所以只能是你。你保住了，我這孤雁還可分一點粟，你保不住，咱們都得餓死！﹂

　　胤禛的心像浸在滾水裡，燙得緊縮成一團。半晌自失地一笑，說道：﹁後頭的事再說吧，誰曉得是什麼結局呢︱︱把你在謫仙樓豔遇的事講給哥哥聽聽，也算件歡喜事兒。﹂胤祥聽了，臉色越發蒼白，頹然坐下，沉默半晌，才將去謫仙樓的情形一長一短說了。

　　﹁物反常即為妖，這事確乎有點邪。﹂胤禛聽得很仔細，說道，﹁白雲觀那個牛鼻子聽說也是由姓任的引見到阿哥和王公貴族裡頭的。我的管家高福兒說他在吏部、戶部都見過任伯安，任還想讓高福兒帶張德明來給我看相。我說我生在天家，本就不是賤命！況且我皈依佛教，素以四空為戒法，不求人間富貴，看相做什麼？回絕了他。老三府裡有一個張德明的徒弟，也是這姓任的介紹去的。這姓任的，一個胥吏出身，居然滲進皇族裡，這點手段不能小看了。﹂

　　胤祥沒有留心胤禛這些話，他的思緒又回到阿蘭身上。為什麼阿蘭突然與自己翻臉變卦，而任伯安倒像是在促著阿蘭跟自己，真是笑話。難道他任伯安想用一個女人，左右我不成？想著，自失地一笑：﹁既然她不願意倒也乾淨。瞧如今這勢頭兒，我自己還不知怎麼樣呢？倒省了這層掛礙……﹂

　　﹁搗麝成塵香不滅，拗蓮作寸絲難絕。﹂胤禛見他痴痴的，引了一句溫庭筠的詩取笑道，﹁溫八叉可謂我弟之知己！看來阿蘭似乎別有隱衷，眼下卻難細查。我只勸你一句話，﹃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她若真的負心，佛自然要料理她，何能傷害於你？憑著兄弟你這人品才貌，找一個比她強的女人有何難呢！﹂當下兄弟二人又說了許許多多體己話方才散了。

　　幾天之後，胤祥接到詔書，戶部差使停辦，著由阿靈阿暫署戶部尚書，仍歸胤礽和胤禛節制。胤祥則被派往刑部，會同八阿哥胤禩清查冤獄。胤祥陡地想到鄔思道說過思量幾天對策的話。趕來四貝勒府時，鄔思道已經乘舟南下。請教胤禛，胤禛笑而不答，只說，﹁皇上既然叫你去，自然有皇上的道理。你這人什麼都好，只鋒芒太露，須得改掉。去吧！這一道詔書，阿瑪將你也保了。刑部是你八哥坐纛兒，不要去爭功勞。看看老八是什麼章程？﹂

１５　奉聖諭胤禩查刑獄．掩劣跡老九使奸計

　　張五哥的﹁宰白鴨﹂一案轟動朝野，八阿哥胤禩奉旨帶領一班人進駐刑部。在諸多阿哥中，完全獨立辦差的僅此一例，胤禩自然曉得這件事非同尋常。匆忙進宮請見，皇帝面授機宜。回到刑部後胤禩命人將天牢封了，並將刑部檔案一體鎖錮。舉朝文武見胤禩行事如此果斷幹練，有的欽服、有的害怕、有的詫異。第七天一早，胤禩乘轎往繩匠胡同刑部正堂而來。步軍統領衙門派的羽林軍已接管了刑部關防，沿牆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甚是肅殺嚴整。待穩穩落轎，胤禩一呵腰出來，便見隆科多前來打千兒道：﹁八爺，尊您的令，司官以上的官員齊集二堂辦差，不得私相往來。這裡的關防雖說都是九門提督的，趙軍門都指派給奴才節制。外頭的事，八爺有什麼吩咐，只管跟奴才說。﹂

　　﹁難為你辦差用心。就是武職官員，也只能這個樣兒了，瞧不出你竟是文武全才！你就守這外面，有事可直接通報我。﹂說罷便踏上臺階。守在門口的戈什哈高呼一聲：﹁八貝勒爺駕臨了！﹂

　　堂上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胤禩身著團龍江牙海水袍，頭戴東珠冠走在中間，十六名帶刀侍衛，三十二名太監跟在身後。木然呆坐的刑部官員﹁唿﹂地起身，馬蹄袖﹁啪啪﹂打得一片山響，滿人尚書桑泰爾、漢人侍郎唐賫成領頭兒趨前一步，叩頭說道：﹁罪臣等叩迎欽差大人，恭請聖安，請八爺安！﹂

　　﹁聖躬安！﹂胤禩仰著臉答應一聲。換過笑臉：﹁二位大人請起，大家都起來！﹂說罷居中案坐了，方款款說道：﹁此次本貝勒奉旨清查刑獄，受命已經七日，大家忙壞了吧！﹂他掃了一眼眾人，一個個熬夜熬得臉色蒼白，﹁國家設刑教民，似律法繩不軌之民，原為懲惡揚善，安撫百姓。使良善之民生業有所託、奸邪盜匪無所施其暴。實在是順天應民，養生教化之本旨。然而京師重地，居然有﹃宰白鴨﹄這樣慘絕人寰之事，堪為刑部之大恥！經本貝勒連日糾查，現有待決人犯四十八名，其中有四人驗明不是正身︱︱駭人聽聞啊！所以本貝勒不能不據實奏劾！諸公食朝廷俸祿，受皇上託付，捫心自問對得起大清深仁厚澤麼？對得起我皇上愛民之德意麼？﹂

　　說罷翻轉臉來，據案而起，將堂木﹁砰﹂地一拍，厲聲喝道：﹁隆科多進來！﹂

　　隆科多就守在刑部簽押房門口，督著親兵搬運刑獄文稿箱子。胤禩在裡頭說話，聽得清清楚楚。沒想到﹁八佛爺﹂一旦變臉，風骨如此硬挺！聽見叫進，隆科多忙幾步跨進來，垂手答道：﹁下官在！八爺有何憲令？﹂

　　﹁革去桑爾泰、唐賫成頂戴！﹂

　　﹁扎！﹂

　　隆科多答應著，便向臉色煞白的桑泰爾走去。那康賫成卻滿不在乎，冷笑著自摘了頂子遞與隆科多。胤禩敲山震虎，見這個下馬威震得眾官噤若寒蟬，心下暗自滿意，發令道：﹁其餘各官自今日起，不必回宅邸，去掉補服，暫行在衙辦差。但請放心，我是很寬容的，不會虐待諸位，待事體明白，自有道理。﹂

　　胤禩說罷，逕自來到簽押房審閱文件。剛剛坐定，便見九貝子胤禟紅光滿面大踏步進來。胤禩笑道：﹁原想著你病得很重，想把事情料理得略有頭緒就過去瞧你，不想你竟來了。看氣色倒不相干的，只是自己得多多保重！﹂胤禟只一笑，揮手令眾人都退下，撩起衣襬坐下，說道：﹁你哥子惦記著我，我更惦記你呢！看起來，八哥你是沉痾在身啊，要不要我尋個郎中來給你看看？﹂胤禟素來城府深，不苟言笑。這幾句話說得胤禩驚愕不已，如墮五里霧中，遂笑道：﹁你這是什麼話？我一點也聽不明白！﹂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啊！﹂胤禟陰沉沉一笑，說道：﹁八哥，你是咱們哥兒二十多個裡頭最得人望的。曉不曉得人們為啥子都擁戴你？﹂胤禩揮著扇子微笑道：﹁說到﹃人望﹄，哪裡談得到？只不過我一向與人為善，仁義待人，從不輕易作踐人，因此人們樂於親近我。﹂胤禟盯著胤禩，說道：﹁但觀今日情景，八哥似乎準備自毀長城了？﹂

　　胤禩聽了一怔，仰臉略一沉思，笑問：﹁我奉旨辦差，怎麼叫﹃自毀長城﹄？誰是我的長城？我又怎麼﹃自毀﹄？願聞其詳！﹂胤禟沒有理會胤禩問話，起身向門口張望一下，喊道：﹁十四弟，你進來！八哥等著呢！﹂說完便逕自去了。

　　十四阿哥胤禵繫著黃帶子、穿著竹青袍，大步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五十多歲的伴當。胤禩一眼便認出是任伯安，不禁吃了一驚，卻裝作不留心，只向胤禵欠了欠身，笑道：﹁你回京了？甘陝那邊旱得如何？﹂

　　﹁久違久違！﹂胤禵拱手說道。他今年剛滿二十，和他的同母兄長胤禛長得很像，只個頭秉性卻酷似胤祥，為人十分豪爽。打過千兒請了安，便搖著扇子，嘻笑著道：﹁八兄，三日不見，便當刮目相看了！竟把這刑部衙門弄得個雞飛狗跳牆！方才兄弟進來，見著刑部這干子人，平日惡煞神似的，這會子全都像死了老子娘似的。官袍補子都扒掉了，破爛流丟、喪魂落魄的，都成了喪家犬！﹂說罷呵呵大笑。胤禩看了一眼默不作聲的任伯安，笑道：﹁你和四哥一母同胞，怎麼這個秉性？這個瘋勁也好收斂些兒，沒的叫下頭人見了笑話！﹂這才轉臉說道：﹁任伯安，你來刑部做什麼？本來，我不該管你的事，你是九爺的人。只是聽說六爺、七爺還有十五爺欠的饑荒，都是你代墊的，你哪來這麼多銀子？如今你又來刑部撞木鐘？須知我在刑部，你不免要吃虧的！﹂說罷便呆著臉吃茶。任伯安一躬身回道：﹁承爺問話。小的在雲南販藥略積了幾個錢，不敢稱富，全仗九爺扶持。小人雖糊塗，也還知道大樹底下好乘涼，主子們得意，奴才自然好過。錢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的就是主子的，並沒有兩樣兒。不瞞八爺，不但六爺、七爺、十五爺，就是十爺虧欠的十來萬，小的原也要賣掉景德鎮的一個瓷莊抵債來著，只是……﹂胤禩本想問他跟著胤禵到刑部的來意，聽他顧左右而言他，遂冷笑道：﹁倒真難為了你這片心。我真得代哥哥弟弟們謝謝你了！﹂

　　任伯安抿嘴一笑，說道：﹁八爺錯怪了小人。我的意思是，光憑做生意，哪能掙這麼多錢？我說過，這全憑八爺和各位爺的扶持才有今日！比如說，那年八爺請張德明看相，賞了他一萬銀子；他主持白雲觀，要這麼多銀子做什麼使？就全轉送給了小人︱︱這和八爺賞小人，還不是一樣兒？各位阿哥，有的在雲南開銅礦，有的在興安嶺收金礦關稅，有的在柳條邊外挖人參。說句難聽話，若沒有小人下頭的人在那裡維持，也是要出樓子的。幾位爺借欠國債，那不過是前人撒灰，迷後人眼睛。阿哥爺們，拔根汗毛就粗過小人的腰！沒有爺們出照拂，就折盡了小的的草料，也還是牛馬一條。﹂

　　胤禩聽了任伯安這一席話，頭腦一陣陣發暈。這裡頭舉的開銅礦、收金稅、挖人參以及讓張德明看相的事都是自己的隱私，既違國法，又違祖宗家法。每一件都是絕不能讓康熙知道的。太子居上，私自看相做什麼？更何況當時還說過﹁王上加白﹂的話，一旦洩漏出去就有謀逆的罪名！胤禩眼中波光一閃：他已明白了老九稱病的真意。

　　﹁八爺，﹂任伯安彷彿看透了胤禩的心思，謙恭地呵了呵腰又道：﹁小的極明白，法不傳六耳！別說天家，就是尋常人家，沒來由怎麼敢進去胡攪？八爺，我是來給刑部的人討個情兒，說是﹃撞木鐘﹄也沒虧了奴才。您何必計較他們呢？自古以來，像于成龍、施世綸這樣兒的官兒有幾個？哪個不為錢？您素來有佛爺度量，最能容人的。所以滿朝文武裡頭，十有九盼著您百尺竿頭再進一步。但如今這樣大殺大砍，寒了眾人的心，再暖過來恐怕就很難的了！﹂

　　他的話說得極平和，不時翻眼覷看胤禩神氣。這些話既帶著要挾味兒，又似乎在安慰；既像是在警告，又彷彿在勸說。胤禩越聽，越覺得此人可畏，陡地一個念頭湧上來：趁此時權柄在手，何不將他立斬階前，萬事一了百了？

　　正轉著念頭，殺機勃勃地要發作，外頭胤䄉風風火火進來，卻沒留意穿著長隨衣服的任伯安，因見胤禵也在，只抱著胤禵肩頭笑著說了句：﹁老十四回來了？﹂轉臉興奮地對胤禩道：﹁八哥呀！我去順天府，一古腦都查出來了，並沒有隆科多的事，順天府死囚八人，竟有三人不是正身！我一惱，照這兒的樣子，將府尹以下的官兒全他娘的扣了！他奶奶的，任伯安那個鱉孫看著多老實，其實那三個死囚都是經他手調換的︱︱得想個法兒不要把九哥牽連進去。任伯安這畜牲是不能留了！﹂正說得興頭上，站在一旁的任伯安笑道：

　　﹁十爺，任伯安就在此地，十四爺已帶我來投案了，專聽八爺、十爺的發落！﹂

　　胤䄉先是一怔，勃然大怒道：﹁我還以為你是個好人，原來你在下頭盡幹這樣的﹃好事﹄！怪不得你有那麼多的錢！漢朝有個任安，是個賢良的名臣。你卻敢起名叫任伯安，可見你本就不是個正經東西！王八蛋，跪下！﹂說著，不管三七二十一，劈臉一掌摑去，打得任伯安打了一個趄趔，左頰上五個指印頓時隆起。

　　﹁十爺，頭落地不過碗大疤，你何必如此？﹂任伯安猝不及防挨了一下，後退一步，臉色十分猙獰，但霎那間又恢復了安詳，不緊不慢地說道：﹁好歹我也是為十爺效過力賣過命的人，你就讓我把話說完，不但我，就是我一家，何柱兒一家，都會感你恩德的！﹂

　　胤䄉眉眼一瞪，冷笑一聲說道：﹁老子有什麼把柄在你手裡！︱︱你將何柱兒也牽扯進來，是何用意！我看你是活膩味了！﹂任伯安陪笑道：﹁十爺怎麼忘了……前年貴管家拿著您的信找我，叫我弄雪蓮，說是賀孟頫給太子配藥用。我想這雪蓮一藥最是躁性，除了配春藥，有什麼用處？從何桂兒處我弄來方子一看，裡頭並沒有這味藥！儘管我心裡疑惑懼怕，奴才還是節盡全力照辦不誤，︱︱聽說太子爺用了這藥，效果很好！這還不是為十爺您效力賣命？這是要是萬歲爺知道了，滅我的九族不滅呢？﹂胤䄉雖然粗魯，卻並不蠢，一愣之下，已和胤禩交換了眼色，手按著腰刀逼近任伯安，獰笑道：﹁你既這麼有孝心，好得很嘛！我素來患有肺病，人血饅頭能治，你就幫著我再配一副如何！﹂

　　﹁慢點。﹂胤禵伸手攔了一下，笑吟吟說道：﹁十哥，他是九哥交代給我的，就怕有人殺他。明兒若他手下的人捅樓子，八哥補都補不及！﹂

　　任伯安見本主出來說話，剛泛起的怯色又消失了，悶聲笑道：﹁十爺，你殺我，只當踩死螞蟻似的，有什麼打緊？別說我下頭的那干子亡命之徒，只十爺你思量，春藥是何柱兒下的，你殺得了他麼？鄂倫岱也知道收金稅的事，恐怕你也難下手！你殺了我，他們只怕就不肯替十爺、八爺瞞著什麼了！﹂

　　胤禩對九弟、十四弟在背後來這一手，十分吃驚。至此他已經明白，對這個任伯安暫時是不能動的，便格格一笑起身排解道：﹁老任，你雖然出身卑微，倒有國士風度，處變不驚，真不容易！老十只不過想試試你的膽量而已，哪有在刑部簽押房就仗劍殺人的？這個地方也不宜久待，道乏罷。至於案子的事，我們兄弟再議一下，自然有曲處。你回去告訴老九，吃罷晚飯我去拜訪他。﹂

　　任伯安一出去，胤䄉便瞪著眼說道：﹁老十四，這裡鑼鼓才敲響，你就來拆台，這是個什麼意思嘛？我一向敬你和九哥，你怎麼也學得鬼鬼祟祟的？如今老二、老四、老十三在戶部辦砸了差使，正好是你我兄弟大顯身手的機會！你們要有外心，早說明白，橋歸橋，路歸路，就此分道揚鑣也是稀鬆的事！難道今兒你們攔住了，我就宰不了任伯安這個走狗？﹂胤禩卻沒有說話，只憂心忡忡地皺眉不語。

　　胤禵嘻嘻笑道：﹁十哥你不要冤屈了我和九哥的心。老十三為什麼辦砸了差使？就因為他不自量力，硬要逆水行舟。我和九哥議了一下，要像八哥這種辦法，敗得比十三哥還要慘︱︱這事比要賬難得多！而且許多事涉及我們兄弟，惹翻了這些人，亂蜂蜇頭，怕躲都沒處躲呢！所以九哥才讓我帶著任伯安來報報警！﹂

　　胤禩舒了一口氣，想想胤禵的話，確實有理，因嘆道：﹁老九智術可謂深沉，但刑部的事真讓人看不下去。這樣草菅人命可怎麼得了？再說我奉旨辦差，毫無作為，又怎麼向皇上交待呢？無論你們怎樣說，我總要辦他幾個不可！﹂

　　﹁要是八哥這樣想，我就多餘來這一趟了。﹂胤禵笑道：﹁您要真的刨根兒，非刨到了自己堂屋不可。﹂胤禩抿嘴一笑，說道：﹁我有什麼不明白的，替那麼多人還的錢，裡頭就有﹃宰白鴨﹄的收項。但這麼大的事，朝野矚目，中外關心，我若辦得像溫吞水似的，毫無聲勢、影響，十四弟，你說成麼？﹂胤䄉不禁咧著嘴笑道：﹁對了！這會子我也想明白了。雷響得大大的，地皮淋得濕濕的，把這些彰明昭著的惡根嚴辦幾個示眾，粉飾……﹂

　　﹁你閉嘴，胡謅些什麼！﹂胤禩低聲喝道，他的臉色冷得像掛了霜：﹁你懂什麼？這只是權宜之計！國家吏治壞到這種地步，身為皇阿哥，我痛心疾首！但是積重難返，窮究若追引起朝局動亂，自身尚不能保，談何撥亂反正？所以不能多辦，但一定要嚴辦幾個，能對贓官汙吏有所震懾，我們的差使就算成功！﹂胤䄉聽著不禁點頭微笑道：﹁只是太便宜了任伯安，他方才那些屁話，哪裡還有一點規矩？六部裡頭，十停人有四停人受他挾制，如今上頭上臉的，索性連我們也威脅起來！這種沒王法沒上下的龜孫，我……我看一刀殺了他，也是該當的！﹂

　　胤禩﹁嗯﹂了一聲，站起身瀟灑地踱了幾步，笑問胤禵：﹁我方才倒真的起了殺心，不過這會兒好像悟出點什麼。十四弟，老九弄的那個﹃百官行述﹄檔案，是不是此人掌管的？﹂胤禵欽佩地看了一眼胤禩，笑道：﹁我也是才知道。這件事已經差不多了，九哥說還差著幾個朝官在外任時的情形弄不清楚，待謄清了就裝箱密封。地方兒都選好了︱︱任伯安，有辦法？﹂

　　﹁所以不能動任伯安。但任某以後不宜再出頭辦事了。叫老九傳話給他，明兒晚間叫他去我府，我有話說！﹂說著對站著發楞的胤䄉道：﹁你放心，任伯安飛不到天上去！﹂

　　正說著，卻見幾個侍衛簇擁著兩個人進來。胤禩細看時，卻是大阿哥胤禔和十三阿哥胤祥。胤禩幾個人忙都起身迎接。胤禔不待他們請安問候，便道：

　　﹁有旨意！﹂

　　胤禩等人不知來頭，跪下叩頭道：﹁兒臣等恭聆聖諭！﹂

　　胤禔又白又胖，天生出一副國字臉，臉上長著一片片騷疙瘩。他瞇了一眼胤禩，不緊不慢宣道：﹁著皇十三子胤祥，會同胤禟、胤䄉前往戶部欽差大臣胤禩處幫辦刑部事宜，欽此！﹂

　　﹁臣領旨！﹂胤禩、胤䄉一齊叩頭答道。胤禩等人又復向胤禔行禮請安。胤禵嘻笑道：﹁久不見大哥了。你這身膘，越發地叫人艷羨，嘖嘖！怎麼見了咱連句熱呼話也沒得？我從陝西回來，可是給你帶著一方澄泥秦磚硯吶！色如銅，堅如鐵，聲如磬！把你的陳年雨水送一罈謝我吧？﹂

　　說罷，幾個兄弟相視大笑。胤祥因笑道：﹁八哥你又是我的頂頭上司了！放心，老十三自然要給你爭臉面的！﹂胤禩忙道：﹁十三弟莫說這樣外道話，我最愛你和十四弟這樣性情，敢說敢為敢怒敢笑︱︱你小時不是這樣的呀！﹂胤䄉也笑道：﹁男大也會十八變，越變越好看麼！﹂

　　﹁八哥！﹂笑了一陣，胤祥道，﹁方才我在刑部門口等大哥，瞧見一個人出去，像是貴府裡的任伯安！我叫了他幾聲都沒答應，是耳朵不好使麼？﹂

　　一句話問得幾個人面白如紙。胤禩格格一笑，說道：﹁我府裡沒有叫任伯安的，老九府倒有一個，聽說很不安分，老九已經打發他出京了。只怕是你認錯人吧︱︱天下相貌相近的多的是！﹂說罷一笑，眾人又閒話一陣才各自散了。

１６　怒沖沖康熙理政務．坦誠誠天保陳忠言

　　清理虧空的差使轟轟烈烈地幹了兩年半，胤祥一調離，就名存實亡了。入秋以後，各省都已停止催債。施世綸和尤明堂由於康熙的保護，總算落了個平安。只苦了各省原先奉差辦事的小官，形勢一轉，竟如過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當然，罷免這批催債鬼時，明面上並不說是由於﹁苛刻逼債﹂。但官場上的學問大極，什麼﹁老弱﹂、﹁疲軟﹂、﹁剛愎自用﹂、﹁政績劣等﹂、﹁人品猥瑣﹂都可作為罪名。不數月間，這些討債英雄們便都紛紛落馬。阿靈阿上任不滿半月，便又下令開庫﹁周濟﹂﹁窮困﹂京官，發銀十萬，名為﹁養廉﹂銀。數目雖不大，傳到下頭立即成了法規，各省藩庫也是庫門大開，紛紛效仿。風頭一變，先是一批退籍致仕的部院大臣，異口同聲上折子陳情，求朝廷寬免納還國債。這些人有的立過戰功，有的從駕多年，一字血一字淚，寫得萬分可憐；接著，外省督撫請求停止催繳虧欠的奏折、條陳，也雪片般飛進紫禁城。還有一些奏折稱頌阿靈阿到任如何為朝廷盡力辦差，使得百姓樂業，感激皇恩浩蕩。雖然沒人敢說胤礽什麼壞話，胤礽自覺理虧，索性不再插手戶部的事，胤禛、胤祥心中暗自生氣。

　　康熙心知這件事的首尾，也不動聲色。過了中秋節派李德全到戶部去問，國庫已經重新虧一千四百萬兩銀子。但是阿靈阿的官聲大振，到處一片叫好聲，康熙雖然心中恨極，卻怕一下子拿掉他，再起軒然大波。按他原來的想法：先保持戶部清欠成果，再在吏治上借五哥事件開一開殺戒，懲辦一批貪官，就可為刷新弊政開一個好頭。不料中秋節後的第三日，胤禩、胤禟聯名奏折就遞了進來，說刑部歷屆尚書、侍郎都是朝野矚目的清官，直隸、順天府及各省臬司衙門，﹁只有一兩個小人作祟﹂，﹁遂使國家法司衙門蒙不潔之名﹂。參奏了三十餘名公然納賄草菅人命、誤判錯案的道、府、縣官。至於﹁宰白鴨﹂一案，﹁經查證只有張五哥一人﹂。原犯邱運生﹁因係五門單出，其妾懷孕在身，尚不知是男是女，計出無奈，遂傾家破產賄通刑部司書何閔，擅改年齡﹂，﹁順天府提刑官和胥吏通同作弊將張五哥換人﹂。至於邱運生所汙女子也不是什麼烈女，是佃戶抵債進邱府為奴的。按律，對邱運生只能懲罰他脊杖流配︱︱邱運生的原案幾乎全都推倒了，算來只屈了﹁犯有販鹽前科﹂的張五哥一人！

　　﹁屁話連篇！﹂康熙看完奏折，氣得手腳冰涼，﹁唰﹂地扔在一邊，一拳擊在案上，長嘆一聲。踱至養心殿口，康熙手撫剃得發亮的腦門，呆呆地望著大院，向站在身後的張廷玉問道：﹁這個折子你們看了沒有？皇太子怎麼說的？還有馬齊、佟國維，你們意見如何？﹂

　　張廷玉的神色很憂鬱，半晌才躬身答道：﹁奴才們都看過了。皇太子看了沒說什麼，只叫轉呈御覽。因為委派胤禩辦差是聖躬獨斷，太子自然是不便插言的。只叫奴才請旨，刑部的事聖上有什麼吩咐，太子即刻遵諭承辦。至於奴才等人，以為八阿哥辦差尚屬努力，這三十幾個人的處置也十分恰當。只是﹃宰白鴨﹄這件事，也太湊巧，而且幾乎全案皆翻。似乎有些……這只是奴才自己想的。馬齊和佟國維並沒說什麼，請萬歲聖斷！﹂

　　﹁沒什麼未必就沒想法。﹂康熙冷笑一聲道，﹁哪有這樣的事，朕查出一件冤獄，果然就只有這一件冤獄？朕倒不怕下頭事情大，可畏的是連自己的兒子也不肯說實話！胤礽、胤禛天聾地啞站在一旁冷眼觀望，胤祥是心裡鬧彆扭不理事，刑部幾個阿哥抱著一團兒欺君欺父，你以為朕心裡不明白麼？這才真叫人心寒膽顫啊！﹂張廷玉忙解釋道：﹁萬歲爺言重了，阿哥們怕承受不起……﹂康熙陰冷地一笑，說道：﹁朕正在想，他們這些人自幼兒生長在皇宮，都是一知事就讀聖賢書的人，看去又不笨。只能說是別有用心！﹂

　　﹁那怎麼會呢？﹂張廷玉忙道：﹁皇上萬不可多疑……﹂

　　﹁怎麼不會？﹂康熙咬牙笑著，舒了一口氣。﹁這些事，你比朕心裡更明白︱︱哼！貓老了就要避鼠︱︱他們是鼠欺老貓！想著朕不中用了，盼著朕早早兒歸天，早早讓位！﹂

　　八月的風帶著涼意襲來，張廷玉打了一個寒顫，渾身猛地一縮。一時，君臣兩個都沒說話。西風勁吹，躺在牆角的枯草敗葉，也在縮瑟地抖動著，大塊的灰雲在高大的殿宇上空疾馳而過，一群鴻雁傳來一聲悲鳴，越發顯得不勝淒涼。

　　﹁萬歲爺……﹂副總管太監邢年從東廂出來，見康熙和張廷玉怔怔站在殿口，衣襬被西北風撩起老高，忙取出一領玄狐鑲邊的夾斗篷過來，陪笑道：﹁外頭風大，當心著了涼，可怎麼好？萬歲爺近來常這樣，奴才實在擔心……披上斗篷走動走動也比站著好。若是乏了，還該略歪著才是︱︱要不要傳一碗參湯來？﹂康熙笑著點點頭，接過斗篷，又給張廷玉披上，說道：﹁這件斗篷賜你︱︱在養心殿當值時也可披一披。朕雖上了年歲，身子骨兒比你張廷玉還略好些！邢年，去毓慶宮傳旨，叫王掞、朱天保、陳嘉猷他們，帶著太子的窗課本子過來，朕要查考胤礽的學業！﹂

　　正說話間，鄂倫岱進來稟道：﹁王掞和朱天保兩個人遞牌子請見，主子見他們不見？﹂康熙笑道：﹁你來得好，倒省了邢年跑這趟腿，讓他們進來。﹂康熙踅回殿中喝了一碗參湯，便聽外頭有人報說﹁臣︱︱王掞、朱天保請見萬歲！﹂康熙略一沉吟說：﹁王掞先進來。朱天保且候著。﹂

　　王掞進來了。這些日子他越發顯得瘦了，一進門便朝著御座行三跪九叩大禮。

　　﹁到暖閣裡頭來吧，朕在這邊坐呢！﹂康熙見他近視到這樣，不禁失笑道：﹁明兒叫李德全帶你到眼鏡庫，挑一副合式的戴上︱︱其實你這麼大歲數，不必行這樣的禮。有這片心，什麼全有了。﹂

　　王掞也不禁失笑，嘆道：﹁奴才是老不中用了。原來在部裡，還能常常瞻仰天顏。如今進了宮，倒成了咫尺天涯。﹂康熙見他如此戀恩，自也動情，命他坐在杌子上，笑道：﹁朕近年來也常覺孤獨，總想找幾個老人說說話兒。偏是這幾年七事八事，心裡再不得清淨︱︱你腰間的癰疽好了吧？這個病得用玉泉水煎洗著才好，所以朕叫他們每日賜你兩擔，若不夠使，再加些兒也不妨，只內服不可用人參，這病忌熱︱︱看來你只瘦些，像是已是已經痊癒了？﹂老王掞欠身一躬，覺得胸膈間又酸又熱，哽著嗓子說道：﹁老奴才沒別的報答主子，只有這片心。早晚嚥了氣，也就罷了。﹂張廷玉披著康熙賜的大氅，心裡也是暖烘烘的，想說什麼，又不便插言，只站在一旁不言語。

　　﹁按你的年紀身子，是該致休的時候兒了，﹂康熙微笑道，﹁朕原想，按李光地的例，叫你留京榮養。太子說人手少，其實，也得有你這樣的師傅在跟前，朕才能放心。所以誤了你天年，這是太子的意思，你可不能怪朕。﹂

　　王掞聽了一怔，正容說道：﹁皇上乃天下聖君，太子為國儲，本是一體，豈有分開說的？皇上、太子如此知遇之恩，奴才也顧不得什麼頤養天年了。﹂康熙點頭道：﹁話雖如此，你到底是有了年紀的人，凡事勻稱著做去，不必勉強。見太子有什麼不是處，可直言告訴朕，由朕處置，總能圓滿周全的。﹂王掞連著兩次聽康熙把太子分開來說，心中頓起疑竇，坐直了身子一揖道，﹁奴才方才說過，皇上、太子乃是一體！太子有不是處，奴才一定犯顏直諫！皇上的話，奴才不敢奉詔！﹂

　　康熙聽了哈哈大笑，點著王掞說道：﹁你這個老王呀！和你祖父一個秉性！你說的當然是正理，也忒古板了些兒麼！朕的意思是你也不必得罪他，君臣和諧些兒不好麼！朕叫你進來，正要告訴你，今年秋狩去承德，太子要從駕，你就不必跟著了，留在京師，把病養好了。就是忠心侍主，也不在乎這一時一事。﹂王掞沉吟道：﹁奴才請見主子，倒為的另一件事。昨兒進敏慶宮，見侍衛全換了班兒。按例三年一換，至明春才到期。現在尚未到期不知是何緣故提前換防？至於去熱河，皇上體念奴才老病，奴才十分感激。不知何時啟程？奴才身體若能支撐，還是該當從駕的。﹂康熙詫異道：﹁全換了麼？這件事是內務府辦的，朕回頭查查。領侍衛的內大臣是佟國維，他有權調度。﹂康熙召見王掞，其實本意就是為了問這件事。因太子胤礽與幾個貼身侍衛幾次夜間在敏慶宮聚飲，不知說些什麼話。內務府怕出事，稟知佟國維，因此提前調防。從親貴子弟中新選了一批，在毓慶宮當值。原想問一問太子結黨的事，但王掞一口一個﹁皇上太子一體﹂，竟難以深談，只好說道：﹁道乏吧。朕八月十九離京去承德，看你身體，斷難從行。索性你到玉泉山住些日子，養養身體。你去見見馬齊、佟國維，由他們給你安置。現在刑部王士禎出缺，滿尚書桑泰爾也要出缺。朕想，你的太子太傅不動，加一個刑部尚書實缺如何︱︱現在先給你這個名義，上任的事待朕從熱河回來再視情形而定。﹂說著，命張廷玉：﹁把八阿哥遞的折本拿來朕批。﹂

　　﹁是！﹂張廷玉答應一聲，忙到正殿取過稿本。康熙略一伸欠，提筆抹了朱砂，寫道：

　　覽奏心慰之至。但願所奏是實。惟處分似覺輕緩，爾素性如此，朕不以為怪。提刑官麻進吾得贓賣命，原擬絞決，應改斬立決。司官如周德民、劉方、黃敬舟等十七人應革職永不敘用。桑泰爾、唐賫成失察之罪僅擬革職留任，亦屬失當，著二人革職，發往西寧軍前效力。所遺刑部尚書一差，著由太子太傅，大學士王掞實補，滿員另擬。欽此！另︱︱邱運生一案實出朕之意外，奇哉巧哉；可告暢音閣編齣戲來給朕看！

　　輕輕吹乾了筆跡，小心合起遞與王掞，說道：﹁朕心裡十分明白，戶部的事沒有辦得盡如人意。但錢財總比不了人命貴重，刑殺失當，上干天怒下致人怨，所以要借重你這副老骨頭︱︱你主持刑部，即便不能盡查，至少不要再出﹃宰白鴨﹄的慘劇︱︱先養病吧，略好些就到任，有什麼難處告訴朕。﹂

　　王掞心中品評不出康熙話中的味道。看來，康熙好像不要他再管東宮的事，但又說他仍是太子師傅。他接過詔書，遲疑良久方道：﹁︽春秋︾云，﹃小大之獄，雖不能查，必以情﹄，奴才當盡全力辦差︱︱不去玉泉山了。﹂

　　王掞退出朱天保進來。他今年滿打滿算才二十歲，卻已經跟隨太子在東宮三年了。朱天保很文靜，先向御座一揖，再快步趨入東暖閣，一邊行禮，一邊說道：﹁臣，朱天保叩見聖駕！﹂說罷，黑晶晶的瞳仁盯著康熙，靜待問話。張廷玉不禁暗讚：這人英氣勃勃！

　　﹁朕聽說了一些事，想問問你。﹂康熙板著面孔，冷冷地問道：﹁聽說五月端午和七月節，太子在毓慶宮宴請了侍衛。有這事沒有？﹂

　　﹁有！﹂朱天保一怔，說道，﹁與筵的有兵部尚書耿額、侍衛鄂善、齊世武、托合齊，並沒有外臣。即耿額，也是皇上指定的太子侍衛。﹂

　　﹁那王掞、陳嘉猷和你為什麼沒有與筵？﹂

　　朱天保一怔，說道：﹁王掞有病在身。臣與陳嘉猷在戶部辦差，未能回宮。﹂康熙笑問：﹁你們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筵宴上都說了些什麼？﹂話語雖不重，裡面卻含著骨頭。張廷玉前後想想康熙今日的話，不安地動了一下，心裡突突直跳。朱天保忙叩頭道：﹁太子設宴款待近臣，是情理中之事，求皇上明鑒！臣職在東宮，為太子僚臣，從未想過太子設宴有別的意思，至於在筵上議了什麼，臣並未打聽。皇上既想知道，臣去傳他們，皇上一問便知。﹂

　　﹁朱天保，﹂張廷玉不禁插話道：﹁這是當今萬歲問話，你仔細失儀！﹂康熙擺手笑道：﹁沒什麼。太子雖不肖，他的這幾個臣子，朕看還是正人君子。朱天保，胤礽是朕的兒子，問你這些話並沒有相疑的意思。不過，今年時勢略有不同，戶部的事經胤礽插手，差使已經辦不下來了；胤禩去刑部，聽說耿額他們在下頭也時有怨言。耿額是索額圖的家奴，太子總和這些人混在一起，朕豈能不問？﹂朱天保連連頓首：﹁皇上天聰英明，自古人君罕有能及，豈不知父子相疑，其家不祥，君臣相疑，其國多難。但臣以為，我朝皇太子與前朝確有不同，望皇上深查！﹂

　　康熙笑謂張廷玉道：﹁今日這是怎麼了！都在繞著胤礽兜圈子！胤礽這人，柔弱有餘，堅剛不足，但立皇太子數十年間，仁孝這兩條，朕從無懷疑。朱天保，你說說看，朕待皇太子與前朝到底有什麼兩樣？﹂

　　﹁皇上！﹂朱天保道：﹁您待太子恩義深重，三十六年如一日，太子每向我們言及，情感於心，唏噓不已。近年來不知從何處飛出流言，說太子曾出怨言：﹃古來天下，豈有四十年之太子？﹄臣聞之，驚駭莫名！其實太子原話是﹃為太子近四十年，於天下軍國大事毫無建樹，愧對父皇朝夕訓悔﹄︱︱此二語相去何等之遠！﹂他仰身一揖又道：﹁事情雖然過去，但既有此流言，臣就很疑心有小人從中挑撥！﹂

　　康熙目光炯炯盯著朱天保，說道：﹁也許是訛傳吧。言者無罪，也不見得傳話的就是小人，你說下去。﹂朱天保道：﹁皇太子深受聖眷，服飾儀仗，尊容崇貴，比之前朝並不遜色。然而阿哥干政，歷朝不曾有。阿哥們動輒以欽差身分，或視查部務，或出巡外任，位高權重，皇太子處於參贊之位，對其並無節制之權。皇上，此乃政出多門。臣工中一旦有小人亂政，依附門牆，與太子抗衡，豈不令人憂慮！阿哥們居權日久，萬一為匪類所惑，起覬覦之心，試問如何善其後呢？﹂

　　這些話確實是一語中的！張廷玉早就想說的話，卻被這年輕人明明白白地說了出來。康熙驚愕地看了看朱天保，說道：﹁你說這一條朕也想過。但朕以為，若是學前明，諸阿哥分封采邑，結果如何？試看前明皇子們除了聲色狗馬，什麼也不會！李自成破洛陽，福王家中金銀盈庫，對守城將士卻一毛不拔！︱︱從長遠說，依我大清祖制，讓阿哥們任差辦事，還是利多弊少啊！︱︱前明用的是落水出石的法子；朕用的是水漲船高的辦法，試問哪個辦法好些？﹂

　　這個答覆確實出乎意料，不但朱天保，連張廷玉也聽得目瞪口呆！

　　﹁這樣的辦法有沒有弊端呢？﹂康熙自設反問道：﹁有的！最怕的就是阿哥結黨，各自為政，所以朕一面要太子用心習學古之聖君駕馭之術；一面又要阿哥們為國家辦事，不忘忠君︱︱有了這兩條，則朕之身後，大清江山能日臻興旺。假若太子無能，也不怕︱︱反正繼承大統的仍是愛新覺羅氏人，也沒便宜了別人。永樂皇帝比建文皇帝強，難道永樂繼了位，就不是朱元璋的兒子了？﹂

　　﹁皇上！﹂朱天保聽了，渾身冒汗，叩頭道：﹁您這話聽來使人毛骨悚然，雖然自古成者王侯敗者賊，但君為臣綱，不可紊亂，不以規矩不成方圓。靴子再新，不能頂在頭上；帽子再破，不可穿在腳上。此係國之大維，皇上應當慎言！﹂

　　康熙呵呵一笑：﹁後頭這話是朕氣頭上說的，還不是為了你們？你在東宮，要好好輔佐太子，不要見事有疑。朕是盼著太子做個後來居上的皇帝，做得比朕還強。至於阿哥們，當然得叫他們守臣道。有結黨營私的，朕必用祖宗家法、朝廷國法治他！凡事都要有個規矩。亂了朕的章法，朕就不能容他！但照你說的也不成，阿哥們都去養尊處優，豈不造出一群窩囊廢來。只留一個太子，國家一旦有事，連個好幫手都沒有，亂臣賊子搗亂怎麼辦？你下去吧。﹂

　　朱天保退了下去，偌大養心殿，只有康熙和張廷兩人仍在沉思默想。許久，張廷玉才問道：﹁萬歲，啟駕熱河的事由奴才安排吧？﹂

　　﹁不，叫馬齊安排，佟國維留守北京。﹂康熙吁了口氣說道，﹁你在朕左右處置奏折。廷玉，也許你會覺得朕今日這些話太無骨肉之情，其實，天家本就無骨肉情可言。你不在其中，不知其味。朕親政近五十年，走過來可真不易呀！但願後世昌榮，晚年平安！若要如此，還得再作一番努力呢，眼前的這些事實真讓人可畏、可嘆呀！﹂

１７　蠻侍衛放刁譏天顏．奸阿哥射獵動心術

　　張五哥被選為新入值的護衛。按常理是輪不到他的，他一不是滿人，二不是勳戚子弟。善撲營總管趙逢春親見他在刑場上蒙赦，受了康熙的特殊恩遇，老上司武丹又極口跨讚五哥忠誠孝順。有偌大人情在，做好做歹將他補了進去。只是因不在旗籍，一時卻也難得靠近皇上。

　　乍入紫禁城，張五哥真有點像傻子趕集，被皇宮裡金碧輝煌弄得眼花撩亂，呆頭呆腦地在隆宗門站了兩天崗。那班子公子哥兒出身的侍衛哪裡瞧得起這鄉巴佬，都叫他﹁憨五﹂，苦差累差都派遣到他身上，動不動還拿他取笑開心。張五哥慢慢悟過來，既然大家都是護衛身分，為何自己要受人欺侮，心下也不免不服，只還沒有破臉鬧別扭。

　　康熙北巡狩獵，八月十九日啟程。過了密雲，天氣變了，先是下小雨，後來變成雷暴雨。崗巒山色一片蒼茫。地下泥濘，道兒難走，人人弄得泥猴兒似的。侍衛鄂倫岱在前面開路，本來這差使自在，比在康熙身邊寸步不離活泛得多。因此他討了這差，由德楞泰和劉鐵成跟從康熙。不想遇上這天氣，他反倒倍加辛苦，心中有點不快，便拿這干子新選進的護衛們出氣。這就更苦了五哥，前頭路上雨水沖下石頭，他去搬；遇有雨水沖斷了道兒，他帶著人去修；一時後頭路滑，又叫他回去推車，竟要比別人多走兩倍的路。這日行到十五里坡，幾百輛車上到坡子上。張五哥推車推得筋疲力竭，剛坐到路邊石頭上脫靴刮泥，不防被守在御輦跟前的鄂倫岱一眼瞧見，縱馬過來，照背就是一鞭子罵道：﹁日你奶奶，我看就你最懶！起來！爺還顧不著息歇，你怎麼就敢躲清閒？沒見萬歲的車廂板鬆了麼？去砍個楔子安上！﹂

　　張五哥橫著眼盯視鄂倫岱許久，扭頭便走。至松樹林子裡，他狠狠劈下一大枝松枝，拖到御輦跟前，相了相，用刀削出一個木楔子，在榫子前比量比量。鄂倫岱見他不服氣，越發連聲催罵道：﹁喪門神！你磨蹭啥？快尋個石頭砸呀！﹂

　　﹁你咋呼個啥？﹂五哥再也耐不住了，﹁閉住你那臭嘴，有威風回炕頭衝你婆娘使去！木楔子不比量就硬塞，車子弄壞了算你的算我的？主子就在裡頭坐著，輪著你大呼小叫？我是你的奴才麼？﹂說著，將楔子用手指夾著塞進縫裡，稍一使勁，那廂板﹁嘎﹂地一聲，越發裂寬了許多。

　　鄂倫岱知道因御輦漏風，康熙早已移到鄭春華車中，因此才敢在這裡抖威風。見一個小小護衛竟敢如此頂撞，頓時勃然大怒，咬著牙罵道：﹁反了你了！爺在這裡當差這些年，幾時見過你這樣野雜種？誰給你撐腰的？不過就是趙逢春吧？連他媽武丹算上，又該有幾斤幾兩？沒王法的王八羔子！﹂說著又狠狠抽了兩鞭！

　　張五哥氣得渾身直抖，擰著臉飛身一躍，已將鞭子奪在手中。看了看，是牛皮纏鋼絲製成的，可用來趕馬，也可用作武器，因冷笑一聲道：﹁傢什倒是好傢什，只可惜你本事沒有架子大！老子位分低就該白挨你鞭子？再敢放屁尥蹶子，老子也就不客氣！﹂說罷連扯帶拽，咯咯幾響，那鋼鞭早紛紛斷了幾截……一甩手扔進路邊的潦水溝裡。旁邊站了幾十號人，此刻個個嚇得呆若木雞。鄂倫岱見他如此功夫，倒吃了一驚，但當著眾人，臉面又下不來。他飛身下騎，向五哥攔腰就是一腳，接著又抬腿舉足向五哥臉上踢去，張五哥一閃眼見他靴子上釘著狼牙釘，竟似要取自己的性命，急忙向後躍了一步，提起鄂倫岱的腳尖只一翻，順手一送，鄂倫岱懸空一個筋斗摔進一丈開外的官道溝，驢糞馬尿濺得滿身滿頭皆是。鄂倫岱一骨碌跳起，抽出腰刀便逼上來，命在一旁圍觀的幾個小侍衛：﹁楞什麼！把這個畜牲捆起來，按君前無禮處置！﹂

　　﹁你是哪門子﹃君﹄？﹂

　　身後忽然傳來康熙的聲音，原來不知什麼時候，他帶著德楞泰、劉鐵成，扶著太監趕來了。康熙站在濛濛雨霧中，鐵青著臉道：﹁朕聽你多時了！原以為你不過恃著是親貴子弟，驕縱些兒，如今看來，你竟是特意地作踐人！﹂

　　﹁奴才不敢！﹂鄂倫岱只好跪下，卻是一臉不服氣的神色，叩了頭，別轉臉說道，﹁總是奴才輕狂浮躁，侍候的不好，惹主子生氣。﹂

　　雖然臉色不善，話總算說得沒出大格。康熙氣得嚥了一口氣，道：﹁朕知道你心裡不服。是不是因為八阿哥薦你當甘肅將軍，沒有如你的意，你這副德性樣兒，想和飛揚古比？你只配給他提鞋！武丹雖是漢員，做了四十多年的侍衛，連他也不放在你眼裡，你懂得王法麼？是朕虧待了你了麼？﹂﹁奴才沒說皇上虧待了奴才！﹂鄂倫岱擰著臉說道：﹁奴才雖沒戰功，只是幾次南巡護駕也盡了力，可從沒敢想往高枝兒上攀。皇上只管放心，奴才有一分心使一分力，總要粉身碎骨報你的恩遇！﹂康熙品品這話，越發的出邪，但也無可挑剔，遂冷笑道：﹁朕也叫你放心，你有一分心就得一分報應。朕從不負人，人若負朕，也不會有好下場。滾起來！這麼冷的天，車駕都停在雨地裡，難道就在這樹林子裡頭過夜？﹂

　　﹁是！﹂鄂倫岱狠狠瞪了張五哥一眼，向康熙又叩了個頭，口中說著，﹁奴才知罪了，這裡是難過夜的。﹂便起身逕去。

　　康熙陰沉著臉看著他去遠，也不理會張五哥，逕自登上御輦，催車趕行。他怔怔望著窗外肅殺的秋色，想起方才鄂倫岱那副無賴相，越想越氣，掀起窗簾，命劉鐵成：﹁你去後頭傳旨，叫張廷玉過來！﹂

　　張廷玉和馬齊都隨在諸阿哥的轎車後邊，披著油衣，騎馬從行。方才前頭車隊停了許久，不知出了什麼事。聽見康熙傳呼，張廷玉和馬齊打了個招呼，便縱騎飛到康熙輦前，下馬攀轅，抹了一把頭上的雨珠兒，問道：﹁萬歲召臣何事？﹂

　　﹁你上來！﹂

　　﹁這……﹂

　　﹁上來。﹂康熙口氣沉悶，低聲又吩咐一句，便放下了窗帷。張廷玉忙後退一步，望御輦恭肅一揖，小心翼翼地上車，側身站在康熙身旁。

　　車子一晃，又軋軋行進了。兩個人一時誰也沒說話，只聽前頭八匹健騾踏著泥水發出單調的嚓嚓聲。

　　﹁皇上臉色有點蒼白。﹂良久，張廷玉方囁嚅道，﹁莫不是身上不爽？再不然就是生了誰的氣。要不要傳太醫來？﹂康熙擺了擺手，沒言聲，只粗重地喘了一口氣。張廷玉從後窗望見幾個太監靠得很近，伸出頭去吩咐道：﹁邢年，叫他們靠後些。你在這裡聽招呼就成。﹂

　　康熙見他如此細心，不禁點了點頭，臉上平靜了些，遂將鄂倫岱惹是生非的情形說了一遍，又道：﹁一連多日，朕心緒不寧，總覺得這次狩獵像要出點什麼事似的。侍衛近在肘腋，不是馬虎的事。馬齊人雖實誠，只是過於厚道了。你說說，鄂倫岱今日此舉，是無心還是有意？要不要即刻打發他到外任上去？﹂張廷玉兩眼望著窗外，久久沒有言語，移時才沉吟道：﹁鄂倫岱這個人心粗氣浮，不過仗著前幾次南巡護駕有功，又是八爺的表兄，論起來還是皇親，做事就少了禮數。侍衛裡頭，德楞泰是個老實蒙古漢子，劉鐵成是皇上一手從泥塗中拔上來的，他們都不至於對皇上有二心。所以您得寬心。鄂倫岱如此作為，奴才以為斷不可再留在皇上身邊。容奴才和馬齊商議一下，到承德就把他調劑到外任去。﹂康熙聽了，陰沉沉一笑道：﹁你的話說得很委婉，朕知道你對這些人也不放心。你有你的難言之處。阿哥裡頭的事朕心裡雪亮，鄂倫岱就是看著太子這些時不得意，存了別的念頭，竟在朕身邊耍威風了。鄂倫岱去後，你看由誰來補缺呢？叫趙逢春上來如何？﹂

　　﹁趙逢春……﹂張廷玉想了想，搖頭道：﹁善撲營那邊沒有可靠的人恐怕不行。他還管著步軍統領衙門，一時也離不開。要依著奴才，德楞泰可提為領班侍衛，加上劉鐵成。這兩個人的忠心都是靠得住的，如不敷用，再從下頭簡拔幾個上來，就怕德楞泰威望不足，彈壓不住。﹂﹁成！﹂康熙坐端了身子道，﹁彈壓不住的事不必慮，還有馬齊嘛！你也兼任領侍衛內大臣！再補幾個年輕的進來，朕看那個張五哥就好。你們擬個名單朕來圈定。朕早就想過，善撲營和九門提督不宜一人兼任。這不是信得過信不過誰的事，這是規矩。善撲營再增一千兵額，仍由趙逢春管。步軍統領衙門嘛……你看隆科多這人如何？﹂

　　張廷玉不禁呆了。撤換鄂倫岱，明顯是信不過八阿哥胤禩，但升任隆科多，加重了佟國維的勢力，又似乎對胤禩很有利︱︱本來他覺得已經摸到了康熙的心思，一下子又覺得糊塗了。怔了半晌，才答道：﹁主上聖明！﹂

　　※※※

　　因道路不好走，車駕足足走了九天才到了承德。天氣漸漸晴朗。內外蒙古各部王爺，十天前已經趕到，都住在自己的宅邸中等候天子車駕。這座避暑山莊於康熙二十二年踏勘，至四十三年才算粗具規模，已是氣度宏偉，內設行宮十二處，西北以金山、東北以黑山為山莊屏障，正南設中麗、德匯、峰門三門，內中即是禁苑。每年夏日皇帝來此避暑，秋日來此狩獵，漠南北蒙古王公、台吉，青藏紅黃喇嘛、教主及朝鮮使節，各自帶人前來迎駕、朝覲。一些精明的行商瞧準了這是塊風水寶地，便在山莊四周蜘蛛網似的營建起店鋪房舍。十數年光景，昔日滿是荒煙野草的熱河之濱，儼然已成為都會之市，車駕當晚抵達，各王公俱都在蘆棚前侍候跪接，滿街張燈結綵，香花盈巷，爆竹充耳，熱鬧得異常。康熙卻顯得很疲倦，命人去了輦上黃蓋，坐在車上微笑招手示意。車駕直趨煙波致爽齋，免去朝會典儀，著太子代為接見眾臣工。

　　熱河圍場設在甫田，緊鄰萬樹園，地處山莊東北，在黑山之南，塞湖之北。其地林密草茂，山峻水闊，放養了不計其數的鹿、麋、獐、狍、熊、虎、豺、豹之類。不知是哪位雅人為其取名﹁叢樾﹂。康熙四十四年，皇帝第一次來此圍獵，張廷玉為之定名﹁甫田﹂，意即天子獵狩之田。從此一般小民就無緣到此了。

　　隔了一宿，康熙已養足了精神。一大早起來，喝了一碗參湯，略用了點點心、山葡萄酒，便叫人去清舒山館傳了太子過來。鐘敲七點，巳初時分，康熙背挎雕弓，腰懸寶刀，足蹬青緞涼裡皂靴，帶一頂天鵝絨緞台冠，身穿巴圖魯背心，套石青開氣夾袍，滿面紅光大踏步出來。胤礽率先，緊跟著馬齊、張廷玉。十四個滿二十歲的皇子一律戎裝佩刀，黑鴉鴉跪了一地，叩頭山呼：

　　﹁萬歲！﹂

　　﹁伊立！﹂康熙伸手一揮，用滿語叫起，神彩奕奕掃了眾人一眼，笑道：﹁今年人來得齊全！得玩個痛快。這苑裡都是未馴之獸，兒子們，你們一是要小心，二是要爭先！﹂說罷指了指李德全捧的一柄寶石雕花黃玉如意，道：﹁阿哥們無分高下長幼，誰獵得最多，這柄如意就賞他！﹂

　　眾人立時一陣興奮，阿哥們個個面露喜色，躍躍欲試。這柄如意因顏色近於明黃，一向是乾清宮的鎮案珍寶︱︱大行皇帝賞給康熙，如今康熙又要賞人了！胤礽不禁身上一顫，臉色有點蒼白。胤祥用肘碰了一下胤禛，悄聲道：﹁你瞧大哥，叫這東西勾得眼都直了！三哥假惺惺，兩隻手捏著表面上似沒事人，可心裡也在較勁兒呢！這回咱兩人得幫太子掙回這個臉面。﹂正竊竊私議，卻見胤禛跪前一步，叩頭道：﹁皇阿瑪！此物恐非人臣能當得起的。求萬歲另選一物，兒臣們好奮力爭取！﹂

　　康熙似乎沒有想到這一層，遲疑一下笑道：﹁你們都是黃帶子阿哥，那不也是明黃色？賭金子、銀子有失皇家身分，也太俗氣︱︱這樣，朕和太子不與你們爭。君臣一分明，也就無甚妨礙了。﹂鄂倫岱因見張五哥新著三等侍衛服色跟在德楞泰身後，居然器宇軒昂地帶刀緊貼康熙，心中便氣不打一處來，笑道：﹁可惜侍衛們沒這幸運，要不然奴才也來爭一爭，心裡才美哩！﹂胤禩陡地想起張德明拆字，﹁美﹂字是﹁八王大﹂，不禁心中一動，目不轉睛看著那柄晶瑩玲瓏的黃如意。

　　﹁傳旨！﹂見阿哥們的個個猴急相，康熙心中雪亮，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冷笑，大聲說道：﹁蒙古王公在萬樹園甕城上觀戰！﹂

　　在臨時築起的甕城上，康熙召見了前來朝賀的一百餘名蒙古汗、親王、郡王。挨席勸酒，間或與漠北和西蒙古幾個王爺說笑幾句，時已午牌。早布在禁苑四周的一萬餘名御林軍四面八方鳴起號角。分青、紅、皂、白四旗，從四方擂鼓搖旗，齊聲發喊。此刻，碧澄澄的天空，不時飄來一塊白雲。苑裡的猛獸弱禽一齊被驚得亂作一團，四處奔逐、翱翔。

　　康熙端著酒杯，冷冰冰地瞥一眼滿臉不忍之色的胤礽，輕輕嘆息一聲，對身旁的科爾沁王笑道：﹁君子不近庖廚，是怕聞哀號之聲，這就是仁義。孔老夫子也真有趣，待吃肉時又講究割不正不食！人，真乃世間第一無情之物！﹂

　　說話間，便見東邊數十騎，北邊一百餘騎衝過來，馬蹄在秋草間踐踏著，掀起的枯草敗葉，在半空中飛舞。康熙認出來了，東邊是胤祥，北邊是胤褆，胤褆帶著皇孫弘昉、弘晌和門人親兵，一個個都挽弓搭箭，揮刀挺槍殺得渾身是血。草間的走獸有的血肉模糊，有的躺在草間掙扎、哀鳴，草地汪成一攤攤血泊。東北邊是胤禟、胤䄉二人，胤䄉瘋魔了似的在前頭趕殺；胤禟在後堵截，收拾獵物，將野獸耳朵割了，掛在馬屁股上。其中有胤褆、胤祥砍倒在地的，自然不少也成了他們囊中之物。康熙不禁暗讚，這兩個辦得有章法！只是西邊胤禩、胤祉毫無動靜，野獸們亂過一陣靈醒過來，都發狂地向西逃竄。四阿哥胤禛信佛，守定了不殺生。只帶著兒子弘時、弘曆和家將牢守西北，闖入圈子的，一概生擒；逃掉的各聽天命，絕不射獵。

　　一場圍獵好似風捲殘雲，未末時牌便見分曉。通算下來，胤䄉第一，胤禟次之。胤禔、胤祥殺得精疲力竭，平分秋色各得第三。胤祉、胤禛得的最少，卻都是些活物，縛成串兒獻上。唯獨胤禩一無所得。

　　﹁朕說過，獵物最多者可得此賞。﹂康熙撫著如意，略一沉吟說道：﹁胤䄉上來，如意賞你！﹂又轉臉問胤禩，﹁你為什麼毫無所得？﹂

　　﹁皇上！﹂胤禩苦笑一下，說道：﹁堯帝捕獵，網開一面，為生靈開一線生路。兒臣願父皇為堯舜之君，不為竭澤而漁之舉。為一柄如意，與手足們爭高低，兒臣於心不安！﹂康熙聽了點頭含笑。胤䄉卻道：﹁我沒這份善心，只曉得誰的多，如意就歸誰！承蒙九哥送我十隻，不合占了頭名，阿瑪賞我，恭謝不辭了！﹂說著就要接如意。

　　胤祥突然上前一把攔住了胤䄉，說道：﹁十哥稍安毋躁！這是良心賬，你敢大聲說一句﹃我第一！﹄兄弟我讓你！﹂

　　﹁我第一！﹂胤䄉挑著眉頭大聲叫道。又冷笑道：﹁怎麼，你又想欺侮我？如今我不欠債了，你還擺什麼總管架勢？﹂說罷，﹁呸﹂地啐了一口。胤禟忙排解道：﹁都是親兄弟，何必為這傷了和氣？十弟既有憑據，老十三，你就別爭了吧！﹂

　　康熙笑道：﹁虧你胤祥說嘴，讀了幾年兵書，這行獵和打仗相似，得用心！﹂胤祥也不顧胤祉殺雞抹脖子遞眼色，梗著脖子說道：﹁早曉得誰偷的多誰得賞，兒子寧可學八哥，歇著！可嘆是，連打獵也取巧兒，使奸的竟受賞！﹂

　　康熙心裡一動，略一思索，冷笑道：﹁你這是和朕說話？掌嘴！﹂﹁阿瑪！﹂胤祥面白如雪，氣得手腳冰涼，噗通跪下，淚水奪眶而出，﹁兒子反正是多餘的人，人家都厭憎我，活著也沒意思，就此辭了，阿瑪保重！﹂說著抽刀猛地橫向頸間。嚇得劉鐵成、德楞泰一干侍衛一擁而上，跪著奪去胤祥手中刀。五哥膝行一步向康熙哀求道：﹁主子開恩，免了掌嘴吧！奴才原沒身分說這話，但隨著主子看了半日，確是十三爺……﹂下頭的話他沒敢說出口。

　　﹁皇上！﹂胤禩跨前一步，說道：﹁十三弟幼年失怙，未免略驕縱些，口沒遮攔。皇上別生他的氣，這麼多外藩瞧著，他臉面下不來，其實心裡沒什麼。﹂康熙這才回過顏色，粗重地喘了一口氣，起身便走。慌得眾人忙都跟著，胤禛因陪笑道：﹁今兒全怪我和八弟，沒有盡力，害得皇上沒玩痛快。皇上若生氣，請責罰兒臣。明日若還有興致，我在獅子園北獵狼，請爺觀賞解悶兒。﹂

　　康熙站住了腳，問道：﹁為什麼專一獵狼？﹂胤禛笑道：﹁打獵殺生太多，所以兒臣守株待兔。狼是害人之獸，去年昭烏達王爺進京，說了個打狼的法子。兒子在獅子園北修了一座土城，引狼入室，大約也有幾百頭，已經餓了牠們幾天。明日兒子陪阿瑪看看如何？﹂說罷抿嘴一笑。

１８　察奸邪太子亂宮闈．防事變康熙急調兵

　　本來好好的一場圍獵，弄得不歡而散。康熙邁著沉重的步履回到煙波致爽齋，屏退眾人，他想把白天的事好好生慮出一個頭緒。不想錯過了睏頭，他再也睡不著覺。起更時，外頭刮起西北風來，簷下鐵馬叮噹作響，越發沒有睡意，遂披衣起身，要了一杯溫茶坐著出神。邢年進來道：﹁太子爺進來請安，奴才以為萬歲爺睡著了，就自作主張請爺回去了。早知主子醒著，還該來稟一聲的。﹂康熙點頭一嘆道：﹁你是遵旨行事，沒有錯兒。這安請不請，朕也並不在乎，他能把朕交的差使辦好，朕自然也就安心了。一個人若不能自立，靠著老人，終究能靠多久呢？﹂

　　邢年一聲不吭，忙將各房宮嬪的簽盤端了來。笑道：﹁皇上一個人也太悶，要不要哪家貴主兒過來說說話？翻了牌子，奴才好去傳話。﹂康熙翻了綠頭牌，上面寫有鄭貴人的名字。自言自語地說道：﹁索性到冷香亭和鄭春華對弈一局，說不定岔開了思緒，還能安穩睡一覺。﹂

　　﹁扎！﹂邢年忙答應一聲，﹁奴才這就備轎！﹂

　　﹁不用了。﹂康熙一擺手，披了一件玄狐斗篷出來，見劉鐵成、德楞泰和張五哥三個人雄赳赳地站在楹柱旁，便問道：﹁鄂倫岱呢？﹂

　　德楞泰忙打千兒回道：﹁張大人和馬大人今兒叫他過去，說要調他去廣西當副將，因此夜班不值了。大約在十爺那裡吃酒呢！﹂康熙溫存地看了五哥一眼，說道：﹁德楞泰和五哥隨朕去冷香亭，劉鐵成就留在這裡。你們不要學鄂倫岱紈袴習氣，要學魏東亭那樣！鄂倫岱這樣子撒野，不挫磨一下如何得了？﹂說罷便走。德楞泰和五哥忙趕緊跟上來。

　　﹁張五哥，﹂康熙一邊走著，問道，﹁沒問你斬刑時，你在刑部衙門住了多少時候？﹂

　　﹁八個月。﹂

　　康熙﹁嗯﹂了一聲。聲音平和地問道：﹁怎麼昨兒有人奏劾你，說你在獄中坐班房，還買了個女孩子？︱︱你不要害怕，做官受彈劾是常事︱︱說說看，有這事麼？﹂

　　﹁有這事。﹂張五哥補入侍衛才幾天就有人做他的文章，﹁不過那女孩子不是買的。奴才父子在德州做生活，當地有個張從禮，因把地契明帳轉到本家一個貢生名下，希圖逃過捐賦。誰想這張貢生不是人，黑吞他家養命的三十石田。地保催丁銀，張從禮自然拿不出，一氣就服毒自殺了。沒銀子埋葬，他女兒張小鶯只好插標自賣自身。我爹瞧她怪可憐的，憐她是個孝女，就拿出幾兩銀子葬了他爹。後來，我們到了密雲，誰想這小鶯也跟了來，硬要認我爹作義父。邱家的事發，我代人住進死牢。小鶯帶了邱家的銀子到北京，探監時上下都買通了，見我就哭，說：﹃你們這樣人家不該絕後。我沒本事救你，把這乾淨身子給了你，假如老天爺有眼，送我們一個男孩，也算接了你家香煙，報了你家的恩……﹄﹂說至此，張五哥淚水奪眶而出，擤了一下鼻涕，下頭的話沒再說。

　　康熙聽了不禁生氣，王鴻緒為什麼拿這件事，做大文章？壓這個小侍衛！不由嘆道：﹁你的身世令人心酸。人都說善心有好報，想不到天下的冤事，全落到你一人頭上！﹂張五哥破涕為笑道：﹁皇上身在紫禁城，哪裡曉得外頭這些黑天沒日頭的事？光是我那個獄房隔壁，就關著兩個﹃白鴨﹄呢！要真的只冤我一個，皇上還用得著叫幾位千歲爺興師動眾地去刑部？﹂康熙不禁大吃一驚，一下子停住了腳。

　　張五哥見康熙目不轉睛地審視自己，以為說錯了話，忙道：﹁主子，我這人沒讀過書，粗得很，不懂得規矩。說錯了，請主子責罰教訓！﹂

　　﹁沒什麼，你說的不錯。事君嘛，就得誠實無欺。﹂康熙按捺著心頭憤怒，盡量使自己聲音平和些。又向前走了一段路，遠遠見冷香亭燈火閃爍。康熙站住笑道：﹁前頭宮嬪居處，你們過去不便，就在這兒守著吧。﹂

　　德楞泰突然一把抓住康熙手臂，目光直楞楞地看著冷香亭的窗紙，緊張得連說話聲都在顫抖：﹁皇上……您……您看！﹂康熙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一楞，順著他得目光看時，並無異樣，不禁笑道：﹁你是見鬼了麼？倒嚇得朕毛髮直豎！你……﹂

　　話沒說完便停住了，心裡的吃驚比德楞泰和張五哥更厲害！︱︱燈影下，居然有一男一女偎靠在一起！……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康熙方鎮靜下來，陰森森問道：﹁那個男的是誰？﹂

　　﹁奴……奴才眼拙……看不出來……﹂張五哥和德楞泰已經知道是誰，冷汗立刻沁了出來。

　　﹁好啊！﹂康熙從齒縫裡迸出兩個字來，﹁宮禁如此森嚴，竟有這種醜事！……﹂轉身打了德楞泰一記耳光，低聲怒喝道：﹁你們當的好侍衛！你們過去，把望風的太監捉來。他們做這種事，不會沒有人望風。﹂德楞泰無端挨了康熙一掌，清醒了許多，暗自懊悔自己不該﹁先瞧見﹂。但事已至此，也只好走一步說一步，和張五哥打個手勢，寂然摸了過去。

　　果然不出康熙所料，守在冷香亭大院門口的有一個四十多歲的太監。一點沒費事，被德楞泰從身後往脖子上一勒，五哥抬了腳，一逕拖到康熙面前。放下看時，軟得一攤泥似地一動不動了。德楞泰摸摸鼻息，皺著眉頭說道：﹁萬歲，奴才怕他喊出聲，勁使得大了點，他死了！﹂﹁死了更好！﹂康熙獰笑一聲，一聲不吭進了園子，站在廊下靜聽裡頭聲氣兒，五哥和德楞泰守住東邊廊門口，防著有人來。

　　很快就弄清了，屋裡一個是鄭春華，一個是胤礽，正摟抱一處說得親熱。

　　﹁天快二更盡了，﹂這是鄭貴人的聲音，﹁消停一下，你該回去了。你那裡福晉、奶媽子、丫頭一大群，叫他們瞧出可怎麼好？﹂﹁你說我那石氏？她瞧出來也稀鬆平常！﹂胤礽嘻笑著道，﹁她除了宮裡的事，啥事也不管，這上頭是極淡的……﹂鄭春華吃吃笑道：﹁冤家！這麼髒的，你一個勁掏摸個啥？你家福晉沒有麼？皇上這會子要翻我的牌子，我看你往哪裡鑽？﹂

　　康熙的臉脹得豬肝似的，氣得雙手發顫。正要發作，卻聽胤礽笑著，說道：﹁鑽哪裡？你說鑽哪裡？就鑽這裡頭？雖說女人都有，到底家花不抵野花香！！你叫她脫了就脫了，叫她伸展就伸展，有什麼趣兒呢？你放心，老頭子來不了。我剛去請安，探了信兒，才來你這裡，他已經睡了，人老怕死，財迷不瞌睡，我防著哩！﹂

　　﹁話雖如此，你早些回去安穩。﹂鄭春華笑著推胤礽道，﹁走了風聲不是玩的！﹂胤礽撫摸著鄭春華光滑滑軟綿綿的身子說道，﹁你這麼狠心！就攆了我去？唉……我這太子，也快當到頭了，難得聚一處，給我唱個曲兒聽聽吧……﹂

　　康熙此刻早已氣得渾身冰涼，正思量如何處置，聽見﹁太子快當到頭﹂的話，不禁又是一怔。鄭春華連聲發問：﹁你這是什麼意思？怎麼叫快到頭了？皇上要遜位給你，做太上皇麼？﹂

　　胤礽無聲嘆息，鬆開了鄭貴人：﹁哪有那麼好的事！你表妹不是在八爺府麼？你問問她就明白了。來熱河前我的侍衛就全換了，皇上還告訴我，要封老大、老三、老四、老八都當王爺。這裡頭文章多著呢！除了老四、老十三，你看看老大、老三、老八、老九，他們那個勁兒，昨天那一場圍獵，各人動了多少心思，還不知後頭有多少戲呢！實不相瞞，我自己心裡有數，皇上早就不拿我當太子看待了……﹂

　　屋裡沒了聲息。一陣沉默之後，方聽鄭春華笑道：﹁哪有的事！看不出你還這麼多疑︱︱說這些沒影的事多不吉利哪！你想聽曲兒，我給你唱個︽南呂一枝花︾，好麼？﹂說罷低聲唱道：

　　你個冤家，為什麼這會子才知道怕？不記得那日宮中來吃茶，兩個人情景兒難描畫！欲待背轉臉兒不理他，耐不住聲聲忘憂草，又是甚的解語花，好容易俏哥哥來尋女嬌娃！︱︱誰叫俺怨女春情鎖深宮，又叫你曠男生在帝王家？

　　﹁曲兒唱得滿有情致的嘛！﹂康熙隔著窗戶說道，﹁朕給你續上一句︱︱﹃偏偏是好夢不到頭，雞鳴狗盜有才華！﹄﹂說罷狂笑，回頭喝道：﹁德楞泰、張五哥，隨朕回去！﹂剛踅過東廊，一個宮娥端著茶盤，上頭托著兩碗參湯走了過來，正與康熙撞了滿懷。康熙一個窩心拳，打得那宮女滿地亂滾，厲聲喝道：﹁張五哥楞什麼？殺了這淫賤貨！﹂

　　﹁扎……﹂張五哥略一遲疑，上前向那女子腰間猛踹一腳。那宮女嚶地呻吟一聲，頓時氣絕伸腿，一縷香魂，渺然歸冥。

　　※※※

　　康熙臉色鐵青，扶著兩個侍衛肩頭，駕雲似地輕飄飄、搖晃晃地回到煙波致爽齋。劉鐵成等人見他興致勃勃出去，這副模樣回來，各自驚疑，又不敢問，只張羅著安置康熙歇息。邢年以為康熙中了邪，在園中撞上了什麼，一邊叫人出去燒紙送邪，又取安神定魂丸和朱砂來，康熙已是漸次清醒過來，只命李德全沖了一杯雨前茶吃了，方覺眩暈得好些。

　　﹁嚇死奴才了！﹂邢年拭汗道，﹁來承德前，奴才去過白雲觀。張天師說今年太歲居青龍之地，天狼星沖犯帚座，東行恐有不利︱︱奴才還以為真叫他說著了呢！這會子好了，不相干了，萬歲爺已經回過來了！﹂康熙默然良久，冷笑一聲道：﹁小人見識！朕命繫於天，吉凶禍福豈是張德明之流能逆料的？誰叫你問卜的？既有這些話，為什麼不早奏朕知道？﹂邢年見康熙生怒，嚇得忙叩頭道：﹁奴才因母親有病去白雲觀求符，並不敢說國家大事，是張某說閒話時說的。因主子素來厭聽佛道，奴才回來沒敢奏知。方才因見主子氣色不好，嚇懵了頭，不防就順口放屁，奴才再不敢了！﹂說罷，只嘭嘭地碰頭。

　　康熙粗重地喘息一聲，身子仰在椅上閉目調息半晌。正要說話，聽見西配殿前一陣嘩嘩作響，接著便聽劉鐵成大聲吆喝：﹁鄂倫岱！你要死了！沒看看這是什麼地方！﹂康熙便命德楞泰：﹁你去瞧瞧，是怎麼了，劉鐵成大呼小叫的，不能叫朕安生一刻兒麼？﹂

　　德愣泰還沒來及動，鄂倫岱在外頭笑道：﹁劉鐵成，主……主子不在，就輪……輪到你來教……教訓我……我麼？別說是……在這裡，就是在乾清……清宮，阿爺有尿照……照樣撒！你咬……我的ＸＸ！﹂鄂倫岱醉醺醺的，正滿口胡言。康熙從屋裡踱出來，鄂倫岱驚得身子一晃，咧著嘴呵呵了半日，方頹然跪倒，說道：﹁奴才……噇了……醉了︱︱呃，黃湯……﹂

　　﹁醉了？﹂康熙冷笑道，﹁鐵成，將他捆起來！﹂

　　﹁皇、皇上！﹂鄂倫岱涎著臉笑道：﹁何……何必認真呢？就是真要綁，也輪不到他劉鐵成！那年南巡過駱馬湖，劉鐵成是殺人的主兒，奴才是護駕的侍衛……要不是……﹂

　　﹁放屁！﹂康熙暴怒地一跺腳，喝道：﹁捆結實些！拉他到後頭馬廄裡，抽他四十鞭子！劉鐵成，你不要心軟，這種人不識抬舉！﹂劉鐵成和張五哥見鄂倫岱瞪著通紅的眼盯視康熙，生怕他再說出更難聽的，呼地撲上去，反剪了他的胳膊，連拖帶擁地就拖了下去。康熙還待要說什麼，忽然覺得心膈間一緊，冷汗浸了出來，臉色變得慘白，一個踉蹌，幾乎栽倒在地，嚇得德愣泰、李德全、邢年等人一擁而上扶住了康熙，攙進齋內。李德全便一疊聲地命人掌燈去叫太醫。

　　﹁不用，不要折騰得都知道了。﹂康熙的神情到十分清醒，歪著半躺在大炕引枕上，說道，﹁你們也不用慌，朕不過一時心悸，明兒還要去看老四獵狼呢！把朕親製的蘇合香酒倒一杯來……﹂近年來康熙偶爾有頭暈心悸的毛病兒，每次都是吃一杯蘇合香酒也就罷了。邢年忙答應著去取了來，自嚐了一口，給康熙倒上，慢慢吃了，果然一時就回過顏色來。康熙似睡不睡地躺了一會兒，一睜眼，見張五哥和劉鐵成一前一後進來，便道：﹁鐵成，你去傳胤禔、胤祉兩個阿哥，嗯……叫馬齊和張廷玉也進來，不要驚動別人，一個一個地叫，明白麼？﹂待劉鐵成出去，康熙屏退了眾人，單留下德楞泰和張五哥在身側侍候，只是閉目養神。

　　良久，康熙瞿然開目，說道：﹁你兩個跪近榻前，聽朕說……﹂

　　﹁扎！﹂兩個侍衛躬身一禮，解了腰刀，趨步跪到康熙面前。康熙目不轉睛地望著殿頂上的雲龍藻井，半晌，不勝感慨地說道：﹁五哥是不必說的了。德楞泰，記得你是康熙三十五年選進來的？﹂德楞泰忙叩頭道：﹁是！﹂

　　康熙點頭嘆道，﹁也有十三年了……蒙古人好漢多啊！那年會盟，蒙古諸王勇士比武，記得你還是個奴隸，連敗十三個武士……得了蒙古第一英雄稱號︱︱朕怕你出身微賤，得罪的人多，回去遭人毒手，賞了十二顆東珠給你們王爺，選你到朕身邊來當侍衛……這些內情，你知道麼？﹂德楞泰怔怔聽著，眼中汪滿淚水，哽著嗓子說道：﹁皇上，奴才知道……皇上您說這些往事做什麼？您得好好息歇……﹂康熙嗯了一聲，轉臉看著兩個人道：﹁不說也罷。今晚的事只有你兩個知道端底，你們怎麼看？﹂

　　德楞泰一楞，說道：﹁這事是太子不對，他應當向皇上請罪！﹂張五哥卻道：﹁皇上，太子這事做得是不地道，我也想不出個好話替他圓。據奴才的小見識，這種事大家子都有，皇上你氣得犯病，倒金貴了。家醜不可外揚，皇上就是處置，也只可另尋題目，保全天家體面。太子在主子跟前是臣，在別人眼裡仍舊是君，題外的話，就是殺了我，在外人跟前也說不出來，連德大哥我都能作保的！﹂

　　﹁所以，朕決意起用德楞泰為領班侍衛。﹂康熙苦笑道，﹁朕看張五哥很仁義也很通情理。你多幫著點德楞泰，小德子雖好，是直性人，對中原的事到底沒有你熟。﹂說罷趿鞋下炕踱了兩步，說道：﹁今晚你們不能睡了，德楞泰持朕的寶劍，星夜趕往喀喇沁左鎮，命狼瞫帶三萬騎兵兼程至承德駐防。張五哥，你帶內務府的總管太監，悄悄去封了冷香亭。朕估計鄭春華這小賤人此刻已經自裁，要是沒有死，連她及所有宮人全部送回北京，一律發辛者庫嚴加看管︱︱事機不密，朕就按軍法處置你二人，明白？﹂

　　﹁扎！﹂兩個人聽了都不自禁打了個寒噤。

　　德楞泰和五哥剛剛離去，外頭天井裡太監大聲報話進來：﹁皇子胤禔胤祉，上書房大臣馬齊、張廷玉奉旨叩見萬歲！﹂康熙一擺手，說道：﹁進來吧！﹂

　　此時已是丑正時分，四個人見煙波致爽齋滿院燈火通明，太監宮女匆匆往來，都不知出了什麼事。馬齊便問：﹁夜半召見臣等，主子有什麼大事？﹂

　　﹁大事是沒有，卻也不小。﹂康熙端坐在炕上，捧著茶說道，﹁侍衛們調整的事要立刻辦。將鄂倫岱發往京師，在趙逢春善撲營受參將銜，隸趙逢春統轄。﹂

　　半夜三更把人叫來，就為這個？四個人都怔了。康熙目視張廷玉和馬齊，款款又道，﹁領侍衛內大臣，除了你兩個，再加上胤禔和胤祉，以胤禔為主。﹂因見四個人八目相對，愕然不知所云，康熙放緩了口氣笑道：﹁你們不要疑心，並沒有什麼事。鄂倫岱這奴才吃醉了酒，頂撞了朕，弄得今夜失眠，睡不著了，想著索性辦些事。就是聊聊天也好嘛！﹂馬齊因此鬆了一口氣，笑道：﹁沒事最好！奴才還當有人謀逆行刺呢。﹂張廷玉卻轉著眼珠子沉吟不語︱︱他是太瞭解康熙了。

　　胤禔卻完全是另一種心思，領侍衛內大臣向來不過是虛銜兒，黑更半夜召見，巴巴兒委自己帶侍衛，這本身就說明有大變在前！大變在前，父皇居然頭一個就想起自己，而撇開四阿哥、八阿哥，這裡頭的蹊蹺太叫耐人尋味！他想笑又不敢，壓著興奮的情緒，低頭答應：﹁遵旨！﹂胤祉卻笑道：﹁父皇心緒不寧，請只歪著，兒子和張中堂讀唐詩給父皇聽。天還早呢，不定還能安眠幾個時辰呢！﹂

１９　心計窮夜奔獅子園．頭腦靈應對動天聽

　　聽見康熙在窗外的笑聲，沉醉在溫柔鄉中的胤礽和鄭春華，如同晴天霹雷在頭頂炸響，幾乎嚇得暈厥過去。兩個人面如死灰，對燭呆坐。忽然又聽到﹁哐啷﹂一聲，杯盞落地，接著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一個宮女連滾帶爬地撞開門，瑟縮成一團，語不成聲地報說：﹁主子……小翠她……她不知被誰……賜死在廊下！我的媽……七竅淌血……﹂

　　﹁阿彩，不用怕。﹂鄭春華身子一顫驚悟過來，勉強支撐著顫聲道，﹁只怕是得了什麼急病……找幾個粗使太監拾掇一下……這事千萬不要張揚！﹂阿彩聽了，這才跌跌撞撞出去。但要太監們﹁不張揚﹂談何容易！霎時間外頭開鍋粥般翻騰起來，一片大呼小叫，﹁大門口的夏國翰也叫人勒死了﹂！胤礽又急又怕，只是乾轉圈子，吶吶說道：﹁這……這怎麼辦，這怎麼辦呢……﹂

　　鄭春華的神氣倒鎮定下來，起身至裡間，取出一個琉璃瓶兒放在桌上，沉思不語。胤礽知道她要自殺，手足無措心亂如麻，只是低頭嘆息。鄭春華倒出幾顆殷紅的藥丸，放在手心裡略一沉吟，又裝了回去，深情地看了胤礽一眼，說道：﹁這些丹頂紅，自打……那日我就預備下了。這種事日子久了，沒有不漏風的。心想，若能挨到你登位時再用，……想不到竟來得這麼早……﹂

　　﹁娘姨！﹂

　　鄭春華慘笑道：﹁如今，我想明白了，是我勾引你，我一死，你就洗不乾淨了。﹂說著，已是滿臉淚光，﹁我雖不懂外頭的事，只是這幾年你在萬歲跟前不得意，有什麼看不出來？要不你會做了三十多年的太子？要不是怕牽動許多人，早就……現今又加上這件事，我一死了之，你可怎麼得了？﹂這幾句話說得胤礽刺心揪肝，五內如焚，抽泣道：﹁我也是看破了，才胡打海摔的︱︱既是這樣，不如我們死在一處，路上有伴兒！﹂說罷就擰瓶塞兒。﹁聽著！﹂鄭春華一把奪過，說道：﹁趁著皇上還沒下手，你趕緊去找你的心腹，商議如何挽回︱︱多找幾個有膽量的出來保你，預備著應付大變！﹂她咬牙笑著摔碎了毒藥瓶子，﹁你金尊玉貴之體，倒學我？……我們女人值什麼？左右是個死，自盡還是捱剮，我看其滋味差不多！﹂

　　胤礽驚訝地看了看鄭春華。他和她做愛，不過喜她靈巧，悅她容貌。卻不料她對自己如此一往情深。

　　﹁你還不快走，楞什麼？﹂鄭春華突然怒道，﹁這裡已經是是非之地！說不定煙波致爽齋這會子已經派人來拿我了！你想滾湯潑老鼠，一窩兒端麼？﹂

　　胤礽如夢初醒，拔腳便走，至門口倏然回身，咬牙道：﹁你要挺著些兒，我盡力救你！翻過這道坎兒，總有出頭之日！﹂

　　他昏昏沉沉，夢遊人似地出了冷香亭，騎上馬走不多遠，果見一隊火把，張五哥領人往冷香亭而來。胤礽低頭一想，師傅王掞不在，朱天保、陳嘉猷難近康熙，這事又不可告人。找胤禩幫忙不啻與虎謀皮。找老大，他素來與自己不睦；老三又從不出頭露臉。想來想去，只好調轉頭，奔向獅子園，來尋四阿哥胤禛。

　　﹁四哥下晚在六哥那裡吃酒，酒沉了，這會子醉得泥似的。我代四哥給太子爺謝罪！﹂胤祥聽說胤礽深夜來訪，笑吟吟地迎出獅子園疊翠軒，將胤礽讓至大棚房炕上坐下，陪笑道：﹁︱︱瞧著太子神色不好呀！這黑的天，怎的連個侍衛也不跟？這班蘇拉太監，越來越沒王法，就這麼讓主子獨個兒走動？﹂

　　胤礽略定了定心神，他明白，胤祥是胤禛的影子，什麼事都是這個﹁拚命十三郎﹂打頭陣。明知胤禛起疑不肯見，卻無法說破，只得勉強笑道：﹁寂寞臺館，夜涼霜重，不知怎的走了睏，想同你和老四聊聊。﹂胤祥見他神情恍惚，情知出了什麼事，心下暗自佩服胤禛用心工細，遂笑道：﹁太子自然曉得，我雖和四哥要好，性格卻不同，素來是竹筒倒豆子！我觀太子氣色，一定有事，您只管說，萬事無礙！﹂胤礽沉默良久，深長一嘆說道：﹁兄弟你直人快語令人可敬︱︱你覺得我待你如何？﹂

　　﹁這，眾人都知道︱︱恩重如山！﹂胤祥越發認定出了大事，便十分誠摯地答道，﹁當日九哥、十哥是怎樣作踐我來著？雖說是四哥擋著護著，後頭要沒有太子體恤我這沒娘孩子，有十個也死了五雙！﹂

　　胤礽見他目光咄咄逼人，似乎仍在詢問自己來意，又沉默良久，突然噗通一聲雙膝跪下，掩面哽咽，嘶啞著嗓子說道：﹁兄弟，你得救我！﹂胤祥被他驚得身子一晃，扶著椅背愕然起身，連忙跪下，說道：﹁太子，你要折死我麼？﹂胤礽泣道：﹁兄弟，我遭人暗算，恐怕大禍難逃！你素來仗義，不能袖手旁觀！﹂

　　﹁怎敢坐視不救！太子，有話起來說，這斷然當不起。再說，外人瞧見也不好……﹂胤祥心裡打著主意，故作驚慌地問道，﹁你現今居太子之位，這﹃救﹄字一字︱︱是從何說起。﹂胤礽慢慢起身來，臉色愈加蒼白，含淚道：﹁皇阿瑪那邊傳出信兒，恐怕要……廢黜我了！﹂他的手抖得很厲害，渾身彷彿被一種巨大的力量壓得縮成一團。他的話，使胤祥也打了個激凌，半晌才搖頭笑道：﹁沒有的事！昨日上午，皇上還頒旨，賞你︽古今圖書集成︾︱︱阿哥們誰也沒蒙這個恩，可見聖眷還是很好的嘛……﹂

　　這是旁敲側擊問原由，但冷香亭的事又很難啟齒。胤礽囁嚅了半日，嘆道：﹁什麼原故如今連我也不知道，總之有人對我下了毒手。好兄弟……若是虛驚一場，那再好不過；若是有事……﹂﹁君臣之分已定。﹂胤祥慨然說道，﹁真要有什麼，臣自然以死相保，連四哥我都可以替他打保票！﹂

　　﹁你，還有老三、老四，我都信得過。別的人就難說了。﹂胤礽說道，﹁總請你們全力維持，胤礽雖然無能，也還不是忘恩之人！﹂胤祥直到此刻才真正掂量出事體重大，心下躊躇著說道：﹁臣盡臣職，弟盡弟道，說不上﹃恩﹄字。太子爺，你只管放心，四哥酒一醒，我就把你這話告訴他。還有三哥，也由我去說；你府裡的朱天保、陳嘉猷，你回去自己說︱︱多聯絡些人，萬一有事一齊來保。可惜王掞師傅沒有跟來，萬歲爺是極器重他的人品、才學的……﹂當下又說了許多話，耳聽鐘敲兩點，已至丑正時牌，胤礽方辭了出去。

　　胤祥呆呆地看著他去了，方欲回內就寢，遙見遠處九曲石橋上兩溜黃絹燈籠迤邐而來，燈籠上寫著﹁煙波致爽﹂四字，曉得是有旨意到了，想到太子方才的話，胤祥心中一緊，剛要進內去請胤禛，一轉身，卻見胤禛帶著戴鐸，早已站在柵棚門口，遂道：﹁四哥……你……﹂

　　﹁我已來一會了。﹂胤禛平靜得如一泓池水，背手兒站在石階上凝望著，﹁且聽聽什麼旨意再商量︱︱那個騎馬的似乎是李德全？﹂胤祥見他鎮定自若，心裡安定了許多，抬眼看了看，說道：﹁是李德全。看樣子今夜是分頭宣旨，連總管都出來了。﹂

　　來人果是李德全，穩穩重重在獅子園門前下馬，對門上人說道：﹁請叫醒四爺、十三爺，有旨意。﹂胤祥忙迎出來，說道：﹁我和四爺練功夫，還沒睡呢︱︱請稍候，容我們開中門放炮接旨。﹂

　　﹁皇上有旨，不必了。﹂李德全說道，﹁就請在柵棚接旨。﹂遂南面立定，待胤禛兩人前後跪定，方開讀道：

　　奉旨：胤礽自即日起非奉詔不得見駕。著由上書房張廷玉代呈奏摺。晉封皇長子胤禔為直郡王，皇三子胤祉為誠郡王，皇四子胤禛為雍郡王，皇八子胤禩為廉郡王，開府辦差。皇九子胤禟、皇十子胤䄉、皇十三子胤祥、皇十四子胤禵著晉貝勒。欽此！

　　讀完了，望著愕然相顧的胤禛、胤祥笑道：﹁恭喜四爺、十三爺高升，奴才要請安領賞了！﹂﹁拿一百兩銀子來給德全︱︱我和十三爺都是窮阿哥，你甭嫌棄。﹂胤禛站起身來，微笑著吩咐道，﹁看茶！﹂

　　李德全謝了賞，卻不肯領茶，匆匆就要辭去，操著一口保定話道：﹁奴才不敢耽誤，還得回去繳旨呢！改日再領吧！﹂他看了看胤禛似笑不笑的神色，忙又賠笑道：﹁奴才曉得，四爺定是想問太子爺的事吧。這裡頭的端底，奴才委實不曉得，也不敢打聽。﹂

　　﹁你猜錯了，﹂胤禛冷笑道，﹁他是太子，我拿他當主子侍奉；不是太子，我拿他當二哥看待︱︱這是萬歲的事，我不能過問。我只想知道，萬歲說明日來獅子園北看獵狼，不知還來不來？﹂

　　李德全笑道：﹁聽張大人說，皇上興致很好，明日要獵狼，敢情是來四爺這裡呀？這只是聽說，萬歲沒給奴才這個旨意。﹂

　　﹁唔。﹂胤禛點了點頭，半晌才道：﹁你去吧。﹂

　　李德全去了。正是破曉前最黑最冷之時，寒星寥落、霜葉蕭森，一陣風襲來，附近松林發出微嘯。夾著夜貓子淒厲的叫聲，越發給人一種不祥之感。

　　﹁四哥，﹂胤祥隨胤禛回到園中清虛齋，一落座便問，﹁你看這事是什麼來頭？﹂

　　胤禛望著跳動的燈燭，良久才搖頭嘆道，﹁想不到耗盡心力，他仍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可惜鄔先生、文覺和尚他們都不在，不能聽他們的高見。﹂﹁扶起扶不起都得扶！﹂胤祥想到太子方才那一跪，激動地說道：﹁他做了三十多年太子，就是刮黑風下黃雪，也是主子！這正是見骨氣的時候！他究竟犯了什麼錯，就這麼輕飄飄一張紙，被廢了！﹂﹁胤祥！﹂胤禛斷然喝道，﹁不要口沒遮攔，這裡不比在府裡！﹂

　　胤祥住了口，抬頭望望院外，沒再言聲。

　　﹁你說得很對，扶起扶不起都得扶。﹂胤禛的目光彷彿要穿透牆壁，﹁太子一倒，首當其衝與你我不利。別看老三，每日滿口子曰詩云，心裡未必靠得住。也別看老大、老八靠得近，一塊肥肉扔出去，怕也要你爭我奪！廢了太子，越發有好戲瞧！我心裡不願太子倒，一是倒了未免牽連我們；二是來得太倉卒，我們連個預備也沒有……﹂說至此，他打住了，太見底的話，即使對胤祥也難出口。胤祥卻沒理會，只覺胤禛分析得很透澈，只可惜了別人尚有肥肉可搶，唯獨沒有他和胤禛的份！想了半晌，方問道：﹁四哥，咱們怎麼辦？﹂胤禛的臉色陰沉的可怕，沉思了一會兒，叫過戴鐸問道：﹁聽說你在朝陽門置了一座莊子，這事外人曉得不？﹂

　　戴鐸心裡七上八下，也不知他問這個做什麼，忙答道：﹁是託親戚名下代買的，因為還沒成交，一直沒敢稟主子知道……﹂

　　﹁公買公賣，我不盤問你這個。﹂胤禛溫和地說道，﹁我寫張條子，你帶著回京，讓高福兒支銀子，需用多少支多少︱︱這宅子算我賞你的。﹂

　　﹁主子！﹂

　　﹁別忙，尚有一事託你。﹂胤禛不緊不慢地說道，﹁你今夜就得走！回京只辦一件事，把鄔思道、文覺和尚和所有清客幕僚都遷移到你這處莊上︱︱如今熱河情勢不明，不能不防著意外！至於錢財，暫時可以不動。﹂說著便起身，至几旁提筆蘸墨，略一沉思，疾書幾行字交給了戴鐸。

　　戴鐸呆呆接過一看，見上頭除了銀錢的事，還有﹁戴鐸已削去門籍﹂的話，不禁大吃一驚，愕然盯著胤禛，脫口驚訝地道：﹁脫籍？﹂

　　﹁對，脫籍！﹂胤禛冷冷說道。

　　戴鐸突然翻身撲倒在地，嘴一咧，嘶啞著聲兒泣道：﹁求主子免寫這一條！主子……我十歲上頭插草標賣身葬父，是你救了我全家……如今你不要我了？我……要什麼脫籍文書！主子……你好狠的心哪……﹂胤祥見你器得淒惶，也自黯然失色。胤禛卻很平靜，微微嘆息道：﹁豈但是你，我府裡哪個人不是我從苦海裡拉出來的？不然的話，早叫別人用錢掏買走了！千里搭長棚，無不散的筵席，何必兒女情長呢？這不過是防個萬一，要沒事，自然給你恢復門籍，你打起精神，照我說的去做！﹂

　　待戴鐸出去，胤禛方轉臉對胤祥道：﹁父皇做事高深莫測，但他並不輕易殺人，何況太子、你我都是他的骨肉？但事情寧可往壞處去想，我府裡的這幾個幕僚都是人中之傑，萬一不虞，再想搜羅，比登天還難，先護了他們，我們在這裡就好放心，為太子以死力爭！﹂

　　﹁以死力爭是我的事！﹂胤祥大聲說道，﹁這是從前商議的，由我出頭！﹂

　　﹁不成。﹂胤禛繃著臉，半晌才道，﹁這正是我的失策之處︱︱我們過去做得太假。其實無人不知，我們是一回事，你在台前，我在幕後︱︱可見此計拙劣不堪！﹂胤祥想想這話確有道理，便道：﹁那咱們這回就撕破臉，一齊為太子爭位！﹂

　　胤禛沒言語，半晌才透了一口氣，說道：﹁天寒上來了，這麼大的西北風，說不定要下雪了！﹂

　　※※※

　　第二日早晨，果然變了天，先是冰冷的濛濛細雨，攪得獅子園一片淒惶，慢慢轉成了霰雪，打得殘枝敗葉瑟瑟發抖，發出一片沙沙聲響。胤禛原以為這樣天氣，康熙未必來了，用過早點剛要過去謝恩請安，便見太監王保過來傳旨，﹁著雍郡王毋庸請安，朕巳時前往獅子園觀獵。﹂說罷茶也不吃打馬逕去。胤禛待胤祥一走，當即命人把兒子弘時、弘曆並幾十名家丁護衛都叫到前庭，大聲說道：﹁今個皇上賞臉，看我一家子獵狼。大冷的天兒，皇上不惜萬乘之軀，我們還有什麼說的？你們天天說孝敬我，我看給我爭臉就是最好的孝敬！一切按原定的辦法，都要奮勇殺狼，還得留幾十張好狼皮獻皇上︱︱事完了我自然賞你們，明白了麼？﹂

　　眾人雷鳴般﹁扎﹂地答應一聲，接著便給胤禛請安，致賀！胤禛只一笑，也不理會。

　　巳正時牌，康熙的御輦果然到了。胤禛一家早就結束整齊，巴巴兒等在獅子園門口，齊刷刷跪地接駕，聽李德全甩了靜鞭，一齊叩頭高呼萬歲。

　　康熙精神十分是好，穿一件醬色箭袍，外頭披著石青玄狐斗篷，臉上泛著紅光，在車上擺手道：﹁罷了，老四，這裡離你的圍狼土城有多遠？﹂

　　﹁回皇上的話！﹂胤禛躬身說道，﹁約有五里。但恐山路坎坷，難行車駕。兒臣的坐騎黃騮兒還是皇上賜的，十分穩當，請皇上移駕！﹂

　　康熙﹁嗯﹂了一聲，扶著邢年肩頭跳下車來，搓搓手笑道：﹁我們滿人祖居北方，朕就喜歡在這雪天打獵！﹂見弘時、弘曆兄弟二人方在總角之年，都是眉清目秀，面白如月，佩著小腰刀昂首挺胸侍立在胤禛身邊，遂問：﹁這是朕的皇孫？叫什麼名字來著？﹂胤禛剛說了句﹁大的叫弘時……﹂弘曆卻挺向前一步朗聲說道：﹁不敢勞父王代奏，孫子的名字叫弘曆！﹂

　　康熙驚訝地看了看弘曆，七八歲的孩子，稚氣未脫，文靜中帶著勃勃英氣，渾身上下利利落落，不覺大起好感，因嘆道：﹁若是小家子，說爺爺不認得孫子，媳婦沒見過公公，那還成什麼話？可惜了國事太忙，這﹃天倫﹄二字也真難顧全！﹂

　　﹁皇恩雨露澤被宇宙，﹂弘曆應口答道，﹁此即是﹃天倫﹄，龍馭天道，不在區區舐犢之情！﹂

　　﹁哦，哦？﹂康熙一夜的焦思，被這幾句帶著清亮童音的﹁大人話﹂驅得乾乾淨淨，不禁開懷大笑，上前拍拍弘曆肩頭，﹁這麼大個人兒就有這麼大的道理？澤被宇宙而不及自己兒孫，只可算好皇帝，算不得好祖父，曉得麼？﹂

　　﹁夫宇者，上下四方也，宙者，往古來今也！﹂弘曆睜著大眼睛朗聲答道：﹁孫子身在六合之中，處聖道治化之時，仰照皇恩，俯受榮寵，一身一髮受之於君，公義和私情盡在其中！﹂

　　康熙目光陡地一亮，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遠處漸漸發白的山巒，說道：﹁朕不想騎馬了，左右不過四五里地，走著疏散疏散。看雪景不宜走馬觀花。﹂說著一把拉了弘曆，命眾人跟著，一路走，一路考較這個小皇孫，盤其學問，察其志趣，心中暗自詫異。

２０　巧諫諍四阿哥獵狼．落陷阱皇太子嘆息

　　圍狼的土寨就在獅子園西北五里處。這裡南依臨山、西接塞湖、東臨避暑山莊、北邊山口處是廣闊無垠的大草原。因御駕要來，圍子上連夜修了女牆，只不過垛子修在裡頭，當作欄杆，以防人從牆上跌進下頭的狼群裡。從駕官員們尚不知太子已被軟禁，依班在寨下請了安，有的人還拿眼到處搜尋胤礽。但皇阿哥們一個個都心中雪亮，各懷心思，按著爵位長幼垂手侍立在康熙左右，都是默不作聲。張廷玉一眼瞥見鄂倫岱也混在從駕官員中，心裡很驚訝，便踱到馬齊身邊，悄悄問道：﹁馬中堂，這鄂倫岱是怎麼回事，調任旨意沒傳到麼？﹂﹁傳到了。﹂馬齊一邊跟著康熙拾級登城，一邊回道，﹁他今早跑到我處，說從沒見過這樣獵狼，想開開眼界。我瞧他挨打受黜，怪可憐的，就應允了他。﹂

　　張廷玉心知不妥，若要回報康熙，就要得罪馬齊，沉思片刻，搖搖頭退後兩步，深悔自己多此一問。此時，康熙已經登上土圍，立在黃傘蓋下招手兒笑道：﹁你們都快上來！︱︱這麼多的狼！﹂

　　這是一座不大的土圍子，依著半山修成，直徑不到半里，是用茅草和泥垛起來的，高約兩丈。圍子裡邊的狼有四五百隻，東一群，西一夥，一個個餓得眼紅。有的臥著，有的煩躁不安地來回跑動，不時傳來一陣陣嚎叫，叫得人心裡發瘮。

　　狼喜愛群居，每一群自成體系。裡頭一共圈了五群，各占一方，由於飢餓難忍，看樣子已經相互爭鬥過多次。中間有一後空場，半人深的白茅被踩得像打麥場似的。草上殘留著一灘灘殷紅的血跡。各個狼群職守分明，中間母狼護著狼崽子，狼崽子餓得嗷嗷叫；公狼則守在四周保護自己的家族，伸著血紅的舌頭，齜牙咧嘴地望著牆上的人群，眼中放射出鬼火一樣的綠光。

　　﹁老三，﹂皇長子胤禔本來立在康熙身邊，躊躇滿志，因見胤祉過來，便笑嘻嘻地走過來拍了拍老三的肩頭說道：﹁老三啊，你是咱們兄弟裡頭讀書最多的一個，聽說過老四這樣的獵狼法兒麼？﹂胤祉卻看不慣胤禔這樣的派頭，遂笑道：﹁書上該寫的東西多著呢！即便寫了，天下的書汗牛充棟，我也未必就讀到了。﹂胤禔高興得一夜沒睡，自古立太子不是立嫡就是立長，現在﹁嫡﹂已給廢了，再立會立誰呢？皇上授我護衛大權，還不明擺著，太子一位捨我其誰？滿想著這個博學精明的老三會改弦更張，投到自己身邊，不料他竟如此冷漠輕慢，心中不禁火起，臉色立時陰沉下來，正瞪著眼找話回敬，卻聽康熙向胤禛笑道：﹁四阿哥，看你的了！﹂

　　﹁扎！﹂胤禛答應一聲，回頭將手一擺，府裡四五個力士抬出一頭縛得牢牢實實的野豬，放在女牆上，用刀割斷了繩子，往下一推。那野豬也是餓了幾天，壯牛似的在下頭打了個滾兒，四蹄齊立，渾身一抖，尖嚎一聲，就近兒撲到一群狼窩裡，一口咬住一隻公狼，長長的獠牙立時刺穿了狼腹，鮮血淋漓地就大口撕咬起來。

　　其餘的狼先是驚得一退，但很快就看出這是人們餵牠們的美味。幾十隻公狼高興得伸長脖子長叫一聲，一齊圍了過來，不要命地撕咬。野豬是林間猛獸，身子塗了一層松脂砂土，堅如披甲，口中獠牙又似利劍，等閒虎豹都不是牠的對手，哪裡把狼放在眼裡？它發瘋似地吼叫著，狂奔亂拱，十幾隻狼立時被牠咬得開腸破肚，血肉橫飛！

　　草原上的餓狼，百無禁忌。這裡有了可食之肉，五群餓狼，一齊爭奪。有的紅著眼圍著野豬撕咬，有的撲向受傷的狼。聽了狼嚎聲、豬叫聲，人們無不毛骨悚然。

　　康熙臉上毫無表情，睨視胤禛時，胤禛靜靜叉手而立，父子二人俱都不動聲色。胤禩、胤禟、胤祥、胤禵，有的剔牙，有的說笑，有的怒目而視。只胤禔在康熙身後微嘆一聲道：﹁法子怕是不好？太殘忍了。﹂康熙也不言聲。

　　圍牆下邊的野豬早已抵擋不住了，脖子上的長鬃都已被拔得精光，有幾處皮已經受傷出血。那畜牲疼痛不過，從狼群中鑽出來，瘸著腿沿牆便逃，霎時又被咬倒在地。五群狼也亂了陣，不分你我，見屍體就拖，傷狼倒地，立時就被撕成肉片……頃刻之間，圍子裡的狼群擠成團，滾成蛋，嚎叫聲、哀鳴聲響成一片。

　　﹁射箭！﹂

　　胤禛突然大喝一聲：﹁不要讓牠們吃飽！瞄準狼頭，狼皮留著主子賞人！﹂胤禛家人近百，聽得主子下令，哪個不要在康熙跟前露臉？在土圍上一個個弓開滿月，瞄準了狼頭，頓時箭如飛蝗，傾瀉下來。

　　康熙慢慢踱至胤禛這邊，見胤禛正和胤禩說話，便站在一旁觀看，卻聽胤禩說道：﹁四哥，我讚賞你的用心。這些狼群不是相互咬死，就會被箭射死，何必弄頭野豬？﹂胤禛笑道：﹁這不過想讓皇上樂一樂，解解悶。說打獵，皇上還缺了野味？說留皮，難道皇上就缺這幾張狼皮賞人？唉……我是瞧著皇上鬱悶，變個法子給他開開心哪！﹂胤禩也嘆道：﹁你這心自然是好的。不怕你惱︱︱到底太殘忍了。皇上一向寬厚仁慈，瞧了未必歡喜。﹂胤禛答道：﹁我只能本我的心去孝敬。這狼是什麼好獸？叫牠們咬一架，我看也不壞。﹂

　　在箭雨中狼群四處逃竄，有的東奔，有的西竄，真的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由於明令只許射頭，那狼素有﹁鐵頭豆腐腰﹂的特點，頭最耐熬，因此一直射了兩個時辰，直到申牌時分，才被全殲在土圍裡。

　　﹁好，痛快！﹂康熙突然鼓掌大笑。挨身站的胤禛、胤祥都嚇了一跳，忙都退後幾步。康熙興奮地說：﹁走，下去瞧瞧！﹂﹁阿瑪！﹂胤禛忙陪笑道：﹁叫兒孫們去收拾，您在上面瞧著就是了……萬一有的沒死，驚了駕……﹂

　　狼已死盡，那景象也真夠慘的。有的狼群互相扭在一處，有的已被撕得血肉模糊；有的小狼崽子還叼在母狼的口裡……薄雪中到處是帶肉的白骨和一汪汪紫黑的血塊。天空中濃雲密布，高牆下悲風嗚咽，昏鴉盤旋，煞是淒涼荒漠。康熙帶著胤禛一家，默默踏看了一遭，心裡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想起方才群狼激鬥的情景，陡然覺得胤禛此舉似有諫諍的意味。自思百年之後，這群阿哥們若真的也像餓狼一樣爭奪皇位，自己親手創立的大業將會是什麼模樣？難道臨終前還要引起大亂，死都不得安定麼？想著，淚水不由自主地滾了下來，為了不讓兒孫們看見，裝著揉眼，偷偷拭去。

　　張廷玉在圍牆上看得清清楚楚。眼見康熙感傷不能自已，想到自家身處群狼之中，不知將來結果如何，不覺搖頭嘆息。身旁馬齊卻道：﹁皇上一向仁慈，難免感傷不已！雍王未免太殘忍了些。﹂張廷玉聽他說的不得要領，只裝作沒聽見。

　　阿哥們卻另是一番心思。胤禔和胤祉都裝傻，指點著看熱鬧。胤䄉卻夾不住半個屁，湊過去對胤禟悄聲說道：﹁萬歲哭了，瞧見沒有？﹂

　　﹁瞧見了。﹂胤禟點了點頭，﹁老四自己吃不到野豬肉，在變法子砸鍋！﹂胤䄉翻眼想了想，笑道：﹁用這法子拍馬也算獨具匠心，說不定會拍到馬蹄子上，踢他個仰八叉！﹂

　　胤禩瞟了一眼胤禔，心裡也在翻騰，胤禛自知儲位無望，不想奪太子位，未始不是件好事，但是他擔心此舉也許會感動皇帝，不再廢胤礽。如若這樣，自己立時就會轉福為禍，豈不可懼？正尋思間，忽聽下頭護衛們驚呼一聲！原來康熙一腳踩在那隻野豬蹄子上，那畜牲並沒氣絕，狂嚎一聲，竟站了起來！

　　﹁啊！﹂站在康熙側旁的弘時嚇得一個趔趄，卻被弟弟弘曆一把扶住。劉鐵成正要撲上去，弘曆厲聲喝道：﹁站住！你的職分是護駕！﹂一邊說，一邊挺劍上前，一步步逼了過去。八歲幼童竟有如此膽識，看著眾人瞠目結舌。

　　那野豬已是奄奄一息，方才這一站不過是蹬腿兒掙扎。站起來後，身上被狼咬破的幾處，鮮血如注，霎時間便支撐不住。它瘟頭瘟腦地看了看這個逼近了的少年，再沒力氣撲過來，哼了一聲，身子一歪，倒了下去，四蹄一伸，死了。

　　﹁唔！﹂康熙跨前一步，仔細看了看屍體，踢了踢，真的死絕了氣，不禁驚疑地盯著弘曆，語氣雙關地說道：﹁這是司命造化安排。﹂

　　出了土圍子，已是申末時牌，雪下得大了。眾臣工在閘門口迎接康熙，康熙命大家散去，自帶隨從回煙波致爽齋。剛上馬，便見東邊官道上雪塵飛揚，一隊騎兵足有三百餘人狂奔過去，接著又是一隊。胤禔見康熙在馬上凝神眺望，因問張五哥，﹁這是誰的兵？膽敢在禁苑中放肆！你過去，叫他們為首的過來！﹂

　　﹁扎！﹂張五哥答應一聲縱馬而去，不一時便和一個人並肩而來，下馬稟道：﹁萬歲，是熱河都統凌普率軍前來護衛皇上！﹂

　　康熙打量凌普，心裡陡起疑雲，凌普是胤礽的乳兄，此時不奉旨率兵進園，莫不是這孽障起了殺逆之心？康熙打了個冷顫。胤禔不待凌普說話便問：﹁凌普，誰叫你帶兵進苑的？﹂凌普沒有理會，先向康熙從容行禮，方起身道：﹁回王爺的話，我是奉了十三爺的指令，帶兵前來護衛的。﹂

　　康熙不禁大吃一驚，臉上肌肉劇烈抽搐幾下，故作平靜地笑道：﹁恐怕你是聽錯了吧？朕身邊的領侍衛皇子是胤禔。十三爺怎麼會叫你帶兵進園？﹂

　　﹁萬歲！﹂凌普這才意識到事態嚴重，慌忙跪倒在地，從靴頁子裡抽出一張紙雙手捧上，說道：﹁這種事奴才怎敢兒戲！是鄂倫岱派人傳話，帶著十三爺的手諭，說老侍衛門都調走了，萬歲跟前人手少，叫奴才多帶些人來……﹂康熙越聽裡頭名堂越多，心裡愈加不安。一邊示意馬齊接過手諭，一邊插口問道：﹁你帶了多少人？﹂凌普抬起頭來，臉上毫無懼色，說道：﹁帶了一千四百七十名，我的中軍營全數帶來了，請皇上聖鑒：十三爺是我的旗主，又有侍衛處的牌照，他命我帶兵護衛，難道奴才做錯了麼？﹂

　　胤禔冷笑道：﹁鄂倫岱已經調走，怎會派人傳信？你快說實話，是不是太子府的人給了你什麼信兒？﹂凌普一臉茫然之色，說道：﹁直郡主，這種事誰敢騙您，方才還見他來著！再說這事與太子爺什麼相干？奴才倒越聽越糊塗了！﹂

　　康熙不禁又吃了一驚，鄂倫岱竟到現在還沒有離開！他滿腹狐疑，沉吟片刻，改容笑道：﹁大阿哥現在掌護衛之權，隨便問你一下，並沒有別的意思。朕原曾打算召你來山莊的，不過是召你本人。承德的駐蹕關防由喀左綠營接管，狼瞫的一萬二千先頭騎兵再過半個時辰也就到了。你帶的這些人立刻回原防地，你留下。狼瞫的兵一到，統歸你節制。﹂說罷，又對張五哥說：﹁你陪著凌普，由張廷玉和馬齊一塊到凌普軍前宣旨，叫軍士們連夜趕回去。這裡御林軍綠營兵統屬不一，鬧出誤會不是玩的。﹂說罷逕自催馬向東去了。眾人知康熙心緒不好，大氣兒也不敢出，只悶著頭跟著。不料行至﹁戒得居﹂康熙忽然勒住了馬，說道：

　　﹁傳旨，叫胤礽、胤祉、胤禛、胤禩、胤禟、胤䄉、胤祥、胤禵八個皇子並鄂倫岱立即都來侍駕！﹂說罷，逕自下馬進了戒得居。

　　戒得居只是一座閒宮。四鄰不靠，很是空曠。看守太監們沒想到康熙會突然來此歇息，忙著點了幾十支蠟燭，安置康熙在正殿東暖閣炕上歇息。康熙要來熱水泡腳，慢慢吃茶。馬齊、張廷玉和張五哥進來，康熙問道：﹁凌普呢？他的人奉詔了麼？﹂

　　﹁順當得很。﹂馬齊忙道：﹁旨意一宣，兵士們就走了。凌普麼……﹂他看了張廷玉一眼沒作聲。張廷玉笑道：﹁奴才想著主子今兒著實勞乏了，狼瞫的人還沒到，這會子沒他的事，就叫了幾個侍衛陪凌普吃幾杯接風酒。主子想見他，奴才這就去傳。﹂

　　康熙滿意地點點頭，說道：﹁朕不見他。﹂說罷深深透了一口氣，不再吭聲。

　　馬齊卻不知道康熙為什麼突然在這裡駐駕，見康熙不言語，只是出神，便問道：﹁皇上今晚不回煙波致爽齋了麼？這地方兒太涼，夜裡當心凍著了。﹂

　　﹁叫人把這外頭收拾一下，委屈你兩個就在這裡辦事。﹂康熙冷笑著對馬齊道：﹁你曉得朕為什麼教廷玉也來做這個領侍衛內大臣？朕看你這人是忠厚有餘！論起體會朕意，辦事縝密，十個馬齊不抵一個張廷玉！到現在還說什麼﹃太涼﹄，豈不知凍死還是個全屍！﹂馬齊驚得一怔，正要回話，便聽鄂倫岱在外頭粗聲粗氣地說道：﹁奴才奉旨見駕！﹂話音剛落，已是挑簾進來，打個千兒便退至一旁。

　　﹁你跪下！﹂康熙一見他便氣不打一處來，回頭對張五哥道：﹁下了他的刀！﹂

　　鄂倫岱鼻子裡哼了一聲，不待張五哥走近，自己摘了腰刀往身旁一丟，歪過臉不吱聲。

　　康熙格格一笑，轉臉對馬齊說道：﹁看見沒有？小人難養，真是半點不假！鄂倫岱祖父、父親都是跟著朕出兵死在外頭的，看著這功勞情分，就把他驕縱得這模樣！天老爺第一，他鄂倫岱是第二！你是奉旨黜降的人，為什麼到如今還不走？有什麼大事要辦？﹂

　　﹁萬歲！﹂鄂倫岱叩了頭，說道：﹁奴才不是無禮，是想不通。奴才自小兒就是皇上的侍衛，是皇上看著奴才長大的。當日皇上怎樣看顧……奴才來著？如今皇上不知生了誰的氣，只拿奴才發作，究竟有什麼不是處，說明白了，就是死了，也是個明白鬼。就算奴才奉旨降調，遲走一日，親朋好友見一見面，又有何妨？這是人之常情麼！萬歲何至於就發這麼大的脾氣……﹂說著，已是哽咽得語不成聲，伏地不能仰視。康熙見他這樣，想起當年他父親阿勇，身受七八處創傷戰死，自己親自弔祭、撫孤的往事，不覺眼圈一紅。正要說話，胤禔在旁斷喝一聲道：﹁你在皇上跟前無人臣之禮，就是死罪！在乾清宮前撒尿，是你不是？﹂鄂倫岱哪裡把他放心上，盯了胤禔一眼，說道：﹁水火無情，侍衛不得擅離崗位，乾清宮側旁又沒茅廁，王爺知道麼？說這個沒規矩，那個沒規矩，有人心裡還藏著沒王法的事，說出來嚇死人！﹂

　　胤禔聽了，不知自己有什麼把柄攥在這傢伙手裡，倒氣怯了。張廷玉也怕這個鐵頭猢猻信口雌黃，把事情攪得越發不可收拾，遂問道：﹁鄂倫岱，凌普帶兵進山莊，是奉了誰的命，又是誰傳的令？﹂

　　﹁哪個王八羔子砸我的黑磚，指出來，我碎刀子割了他！﹂鄂倫岱兩眼瞪得銅鈴似的，﹁萬歲爺，你只管細查，要真有這事，您剮了我！﹂

　　康熙緊張的思索著，正要說話，卻見邢年進來，稟道：﹁阿哥爺們都到了，在齋外頭候著，主子見他們不見？﹂康熙略想了想，冷冰冰說道：﹁不見！叫他們在雪地裡跪著，醒醒神兒︱︱鐵成，你帶鄂倫岱出去，且在侍衛氈幕中侍候！﹂說著便站起身來。

　　※※※

　　一大群侍衛簇擁著康熙出來，往齋後新搭的氈幕裡走去。跪在雪地裡的胤礽心裡百感交集。自出娘胎，他就被封了太子，寸步不離紫禁城，皇帝常常把他抱在膝頭逗著玩。稍年長些，皇帝就叫他學習處置政務，三十餘年哪一日不見康熙三五次？父子情深無人能比，曾幾何時，竟落到這般田地！方才聽說凌普帶兵進莊的事，胤礽更有一種莫名的恐怖襲上心頭：誰這麼歹毒，製造大逆的罪名往自己頭上扣！他疑惑地看了看身後的胤禩、胤禟。胤䄉朝前跪了跪，小聲說道：﹁二哥，禍在不測！今晚你不去向皇上解說，往後連面也見不上，那可真完了。﹂

　　胤礽目光霍地一跳：對，為什麼不大膽闖過去見見父皇？雙手一撐地站起身來。身子忽被人拽了一把，回頭看是胤禛，胤礽深長嘆了口氣，向康熙行在大帳踱去。

２１　恨難消康熙驟發病．氣不平太子訴怨言

　　昨晚在冷香亭見到太子與鄭春華調情，白天又在獅子園看了一場觸目驚心的獵狼，接著又發覺凌普私自帶兵進駐山莊，幾件事攪和到一起，使康熙心神不寧。一進氈幕，康熙立即傳張馬二人進帳，並命人治夜膳，說是要議政。胤禔見他精神健旺，鎖著雙眉烤火，心裡十分納罕，因見張廷玉和馬齊踏雪而來，便笑道：﹁二位中堂，請吧！今晚怕又得陪主子熬夜了。﹂張、馬二人點頭笑著進來跪了，張廷玉勸道：﹁主子著實勞累了，依著奴才說，今晚什麼事也不想，什麼也不辦，甜甜地睡一覺是正理。外頭的事奴才留意著呢！﹂

　　﹁起來！﹂康熙笑著，說道，﹁朕也奇怪，從來精神沒這樣好過，只想做事。﹂

　　馬齊知道這是情緒過於亢奮，並不是什麼好兆頭，也勸說道：﹁主上，越是這樣，越該調養龍體。﹂

　　﹁樹欲靜而風不止，人家不讓朕安息，有什麼法子？﹂康熙似乎平靜了些，﹁咱們在那邊看群狼廝鬥，後頭有人操著殺人凶器進了御苑。正是黃雀捕螂，不知彈丸將至！馬齊呀，這麼多的兵不宣而至，朕焉敢安枕高臥？﹂馬齊低頭想了想，說道：﹁話雖如此，如今已經處置過了，出不了大亂子。奴才以身家性命擔保！主子還該歇息。﹂張廷玉聽馬齊說的不得體，正要岔開話題，康熙冷笑道：﹁你的身家性命值多少，能擔保朕的安危？實話告訴你，若不是狼瞫的兵今夜就到，朕此刻已經起駕回京了！﹂說著，把一張紙甩了過來，說道：﹁這是李德全剛從凌普那裡拿來的，你們都看看！﹂

　　馬齊捧起紙來，張廷玉湊近了看時，上頭寫道：

　　奉皇太子諭，皇上近侍奉旨移防奉天，著熱河都統凌普率親兵護衛進駐山莊，以資關防！　　　　　怡貝勒胤祥

　　一筆恭楷鍾王蠅頭小字，頗似胤礽的手跡。馬齊額上的汗立刻沁了出來，臉色雪白，說道：﹁皇上，太子批閱多年奏章，字跡很易模仿，求皇上聖鑒！﹂

　　﹁你有長進。所以朕說﹃有人﹄！﹂康熙咬牙獰笑道：﹁總而言之，是外頭這七八個逆子幹的，叫他們好好在那邊涼快涼快，省得熱昏了頭！﹂馬齊忙道：﹁阿哥們畢竟是金枝玉葉，奴才們在裡頭暖和，爺們跪在外頭，於心到底不安。說句心裡話，眼下雖沒什麼，將來裡頭總有個主子，奴才們豈不要落了個忤逆！﹂康熙噴地一笑，說道：﹁這話尚在情理，朕就喜歡這樣的實話︱︱放心，哪裡就凍死了？當日朕西征，日進一餐，連寒衣也沒，夜間凍得和馬擠在一處取暖，誰心疼過朕？︱︱至於將來，誰接了這個寶座，他歡喜還來不及，哪裡還記得今日這檔子事？﹂笑著笑著，兩滴老淚滾落出來。

　　張廷玉見康熙感傷不能自制，忙含淚勸道：﹁不管怎麼說，皇上今晚不要辦事了。李德全，把何柱兒叫來給皇上推拿按摩。﹂康熙這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仰臥在大引枕上假寐。李德全和何柱兒一頭一個輕輕按摩，過了一會，康熙呼吸才勻稱了些。張廷玉和馬齊都不敢離開，兩個人親自點了息香，用紅紗罩了燈燭，自在氈地上盤膝養神。

　　大約半頓飯光景，康熙才矇矓睡去。馬齊、張廷玉輕輕起身，躡著腳兒要退出去，卻聽外頭張五哥和人說話。馬齊眉頭一皺，小聲道：﹁李德全出去瞧瞧！﹂

　　﹁不用瞧。﹂何柱兒輕聲說道，﹁一準是太子爺。我來時就見太子爺在帳外頭繞圈子，方才和直王爺說話，這會子直王爺許是離開了，五哥自然攔不住。﹂張廷玉暗吃一驚，和馬齊交換了一下眼色正要出去制止，康熙﹁騰﹂地從榻上坐起，也不趿鞋，幾步來到門口掀起氈簾，大聲問道：﹁是誰？﹂﹁父皇……﹂

　　﹁啊哈？﹂康熙紅著眼睛說道，﹁是你呀！有旨，叫張廷玉代奏嘛！半夜三更，有什麼事呀？﹂

　　﹁兒臣……﹂

　　﹁你進來！﹂康熙說，返身回來，向榻上一坐，哆嗦著手蹬上靴子，惡狠狠說道：﹁進來呀！﹂

　　胤礽輕輕挑簾進來了，他的臉色蒼白得可怕。﹁皇阿瑪！﹂胤礽伏地叩頭道：﹁兒子自知有罪。今晚來此，專請處死兒臣，以正視聽。﹂

　　康熙突然仰天大笑，說道：﹁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你居然有罪？看你有多孝順，朕今晚被嚇得連煙波致爽齋也不敢住！你若不孝順，敢情把朕活活送到左家莊化人場燒掉？別做你娘的春夢，大清的曹操還沒出娘胎呢！︱︱真是龍生九種，種種有別！朕萬萬沒有料到，會生出鴟鴞出來，略大一點就啄它娘的眼睛充饑！﹂

　　久聞康熙伶牙俐齒口舌如劍，愈是危險愈見顏色，張廷玉從駕近二十年，今日一見真是半點不假！馬齊聽著，身上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胤礽連連叩頭道：﹁如今情勢，構陷很深，兒臣辯無可辯。兒臣請見，一是領罪，二是求皇上聖鑒燭照！千罪萬罪，罪在兒臣一身。求父皇慈悲，網開一面，不株連一人……﹂說罷伏地啜泣。康熙一聽便知，指的是老四、老十三一干人，﹁嘻﹂地冷笑一聲：﹁至今你還說是﹃構陷﹄，朕毫不知怎樣發落你才好了！你做的那些事，褻瀆神明，辱沒祖宗，難告天下臣民！朕即不料理，想那暗室虧心，神目如電，上天就容了你麼？你已經是泥菩薩過河，還要顧及廟裡判官小鬼？放心，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你想拉墊背的，朕只怕還不許呢！誰要你來勸朕﹃不要株連﹄的？﹂他愈說愈激動、狂躁不安地急步踱來踱去，臉色光潤潮紅。馬齊見情形不對，忙上前勸他安坐，卻被康熙一把推開，﹁快快打發這逆種走，朕看著他噁心！﹂

　　外頭守著的胤禔巴不得這一聲，忙帶著人進來，假笑著來攙胤礽。胤礽此時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見胤禔一臉得意之色，假惺惺地還要給自己行禮，猛挺身﹁啪﹂地搧了胤禔一記耳光，又向康熙磕了個頭，起身便走。

　　﹁慢！﹂

　　康熙突然叫住了胤礽，﹁你不必回去和阿哥們一處跪雪，就在戒得居聽候旨意。等回北京，朕告祭了天地，就好明發詔諭廢黜你，省得你再發太子脾氣打人︱︱你不要尋短見，只管放心，朕不要你的命！﹂胤礽背著身子一動不動氣憤地說：﹁我這太子，我這一身都是父皇給的，父皇要廢就廢，要怎樣就怎樣，何必祭告天地？﹂說罷拔腳去了。

　　﹁你們幾個都跪下，聽朕說。﹂康熙目光變得十分可怕，﹁現在有幾道詔書立即得擬。胤禔，你傳旨給阿哥們，不奉旨，有擅出戒得居者，格殺勿論。對胤礽雖沒有明旨，朕已決意廢黜，不得當他作皇太子看，連他的話也停止代奏！﹂胤禔出去，康熙才轉臉對廷玉和馬齊道：﹁不能不防胤礽作怪！要即刻將凌普拿下，派妥人送京師拘押。發廷寄給各省督撫，多餘的話也不必說，只說停用太子印璽。非奉特旨，無論何人不得擅調一兵一卒。著人用快馬探一下，狼瞫的兵到了哪裡，他來了也不必見朕，先把八大山莊護衛住再說！﹂說罷，也不就座，站在几旁立等。

　　張廷玉素來行文敏捷，辦事迅速。康熙一邊說，他已在打腹稿，此刻援筆潤墨文不加點，數百言諭旨頃刻即成。康熙略一過目，鈐了隨身印璽，立刻就交煙波致爽齋文書房謄發。

　　一切事畢，天已將近四鼓。乍聞遠處一聲雞鳴，康熙剛笑著說了句﹁聞雞起舞……﹂忽然臉色變得十分蒼白，雙手神經質地抽動了一下道：﹁朕好頭疼！﹂……身子一晃便沉重地倒在榻上，驚得眾太監﹁唿﹂地圍了上去。

　　﹁皇上！皇上！﹂馬齊和張廷玉撲上去，一邊一疊聲呼喚：﹁來人！快傳太醫！﹂

　　帳外守著的張五哥三步兩步跨了進來，至榻前看了看昏倒不語的康熙，突然大叫一聲，撲到康熙身上號啕大哭：﹁萬歲爺……你醒一醒兒！我是張五哥……就是您在殺場上救下來的張五哥……你睜開眼看看我！你怎麼了？﹂張廷玉見張五哥只顧咧著嘴慟哭，急得說道：﹁你慌什麼！你的職責是守往外頭！﹂連連催五哥出去。自己也似熱鍋螞蟻般的在帳中兜著圈子等太醫，一不小心，平平的氈地，居然把這個沉穩持重的宰相絆了個仰面朝天。

　　※※※

　　胤褆至戒得居前傳了旨，因見大家都垂頭不語，又撫慰道：﹁皇上說了，不株連不牽累，弟弟們不要慌張。就是胤礽，只要恪守臣道、靜養思過，也沒大不了的事︱︱一切都由大哥維持，千萬不要為無益之舉。﹂胤禵見他得意，湊到胤禟耳邊笑道：﹁大哥今兒吃了蜜蜂屎，你瞧他那輕狂勁兒！﹂胤禟微微一笑，胤禩在旁只裝沒聽見。那胤䄉生就惹事的秉性，歪著頭一哂，上前對胤褆作了一揖，嬉笑道：﹁瞧這陣勢，我得恭喜大哥了？如今你這麼得臉，自必是另有機密，何妨漏個底兒，叫兄弟們也歡喜歡喜︱︱喂，是不是儲君有份了？﹂

　　﹁十弟，你盡愛取笑！﹂胤褆假哂道，﹁這不是人臣論議的事，我可當不起！﹂胤䄉毫不在乎，擠眉弄眼笑道：﹁毬！我又不想謀逆，也不指望那個太子位子，問一問打什麼雞巴緊！只大阿哥你如今是臺面兒上的，守著父皇暖烘烘的大帳，忍心叫弟弟們在這裏喝西北風？好歹體恤我們點兒嘛！我曉得你不敢做主讓我們進屋裏去，叫他們點堆火來烤烤，也算仁政！說心裏話，我巴不得你早占鰲頭呢！﹂胤褆本不是笨人，無奈今晚太高興，竟沒聽出胤䄉話中挖苦的意思，連聲答道：﹁這事我做得主！傳話叫蘇拉太監給各位爺點火取暖︱︱爾們小心點，萬歲今晚大發雷霆，連胤礽的話都不叫傳了。方才我去看他，他對我說：﹃父皇說我百樣不是，我都可承受，但說我謀逆弒君，我連想也沒想過。﹄叫我代他轉奏。我只好說：﹃這話你方才當面講多好，此刻我愛莫能助了﹄！﹂

　　跪在一旁的胤禛思量了半晌，已想定了主意：與其讓這干人折磨死自己，還不如咬定牙根繼續保太子，左右不過是個死罷了。見胤褆如此絕情，遂冷冷說道：﹁都是自家手足，何必落井下石？別的話一千句也可免了，這話關係重大，你就代奏一下何妨呢？﹂胤祥也梗著脖子道：﹁大哥，天上這麼多的雲，還不一定是哪一塊下雨呢！二哥是個落難的人，咱們得有點香火情分！﹂

　　胤褆此刻才覺出眾人的心思和自己全然不同，很後悔方才自己失口。揚著臉乾笑一聲道：﹁你們何必衝我來？不許代奏是父皇的旨意。誰敢抗旨？﹂

　　﹁罷了罷，大哥！﹂胤䄉怪聲怪氣笑道，﹁大人得有大量嘛！父皇只不過氣頭上一句話，你也忒認真了！誰沒有個旦夕禍福？子曰﹃嫂溺援之以手﹄，你何妨從權處置呢？﹂胤褆見眾口一辭反對自己，知道自己得意招忌，心裏暗自叫勁兒，口中卻道：﹁不是我不願，是不敢。如今案子不清，連你們都頂著罪名兒，何必大家都攪進去呢？﹂

　　﹁你不奏，我奏！﹂胤禛見胤䄉也幫著說話，更加膽壯，雙手一撐地站了起來，﹁大哥，我如今是郡王，也有直奏之權，你到底奏不奏？﹂胤禩、胤禟也都紛紛起身，說：﹁我們大家一起去！﹂

　　胤褆原想太子倒台，至少胤禩等人趁願，不會再和自己為難。見此情景，心裏犯了嘀咕，沉思良久，慨然歎道：﹁你們何必這麼瞪著我？老二倒楣，打量我心裏好過？︱︱既然兄弟們都說當奏，我少不得再擔待一次了……﹂說罷掉頭便去了。阿哥們誰肯把偌大人情讓給這個胤褆，互相遞個眼色便都跟了上來。倒是首先倡議的胤禛悄悄拉住了胤祥。

　　人都去了，戒得居旁四堆篝火燃得劈啪作響，雖則漫天飄雪，一點兒也不冷。

　　胤禛和胤祥兩個人正在搜索枯腸想辦法，卻見胤祉、胤禩走了過來。胤祉正色說道：﹁你們且不要動，有旨意。﹂胤禩向前一步，說道：﹁皇上方才聽了阿哥們奏陳，降旨說：﹃奏的是，胤礽生死分際，在此一言之中。著胤禛與胤褆二人監理胤礽飲食行動。不可寬縱，亦不得虐待，致陷朕於不仁。欽此！﹄﹂

　　﹁兒臣領旨！﹂胤禛心中略覺寬慰，忙叩頭答謝。胤祥卻抬頭問道：﹁八哥，你宣諭﹃生死分際﹄的話，究竟是皇上說的，還是你說的？兄弟沒聽明白。﹂﹁自然是皇上的話！﹂胤禩見這個不安分的老十三挑刺兒，心中不快，冷冷說道：﹁你跪穩些，皇上還有話問你！胤祥手諭調兵凌普進苑，經查證，所謂﹃奉皇太子諭﹄顯係偽造。經皇子胤褆、胤祉、胤禩、胤禟、胤䄉、胤禵共同辨認，手諭原件系胤祥親筆。有旨問胤祥：朕看你素日尚屬誠信，為何喪心病狂，擅自調兵進苑？爾此舉意欲何為？著胤祥據實回奏！﹂

　　仿佛晴空一聲焦雷，胤禛、胤祥兩個人的頭﹁嗡﹂地一響，臉色都變得慘白如紙。

２２　回龍駕忠臣保太子．說天變王掞犯龍顏

　　偽造胤祥手諭的，正是胤禩本人。他密地裡和十四阿哥胤禵商議，仿了胤祥的筆意要凌普帶兵開進山莊。胤禩卻假惺惺地嘆道：﹁十三弟，唉！我怎麼說你呢！你忒過分了！這種事豈是兒戲的？你想活，趕緊供狀認罪，我們自然不會袖手旁觀。若一味支吾，也只好聽天由命了。﹂

　　﹁你……！﹂胤祥氣得渾身顫抖，猛地昂起頭咬牙慘笑道：﹁好！八哥，你這麼悲天憫人，我真的要好好謝你！不過對不起，這個賬我不買！你照我的回萬歲，要殺要剮都由他老人家：調兵文書，不是我寫的，我壓根兒就不曉得！告訴你，人死無知，萬事俱休；若死而有知，我必為厲鬼，誰幹這件事，栽贓陷害我，我叫他全家雞犬不留！﹂胤禩微微一笑，回頭對侍衛門說道，﹁攙起怡貝勒，暫時到配殿歇息︱︱十三弟，你靜靜心，別發威。或許你是喝醉了酒，聽哪個小人挑唆寫了那件東西，你的那筆字，眾人一眼都認了出來，叫我們說什麼好？︱︱四哥，請！你先去見見大阿哥，胤礽和胤祥兩個人都交給你了。﹂

　　胤禛心裡急速翻騰一陣子：胤祥膽大是不假，卻從不胡來。如此大事，他不會不和自己商議就貿然行事。敢做這事的，非胤禵莫屬。胤禔是鬼迷心竅，只是胤祉為什麼也跟著他們整治胤祥？但變起倉卒，事體不明，自己也無從說話。他沉思著慢慢起來，揉著發痠的膝蓋盯了胤祉一眼，恰胤祉也將目光掃過來，目光一對火花迸射，忙都閃了開去。

　　※※※

　　廢太子的明詔雖未頒布，北京城裡已是謠言四起。王掞起初只一笑置之，後來接到停用太子印璽的詔書，方才慌了神，連忙趕至上書房請見上書房大臣佟國維。

　　﹁皓翁，﹂佟國維極客氣，連忙命人：﹁把我的那參湯端來︱︱你氣色不錯麼！這陣子太忙，本想到府上……﹂﹁佟中堂！﹂王掞清癯的臉上毫無表情，﹁我這病不能用參湯，你自己喝吧。我來見你，不為這個。我想知道，太子在承德究竟出了什麼事？﹂

　　佟國維略一遲疑，親自倒了一杯茶遞過來，說道：﹁皓翁，其實我知道的和你一樣多，這幾天老同年、老朋友常來問這件事，我都不知該怎麼說好了。你要是問﹃佟中堂﹄，我只能說這些。要是問﹃佟國維﹄，我們私下交心，我看太子肯定出事了。﹂王掞見佟國維篤定的神色，半晌才嘆道：﹁你這是知心之言，我謝……謝你了。﹂說罷低垂了頭。佟國維不言聲，也在沉思默想，他知道的不止這些。胤禩身邊的書辦差不多三天就有一封厚厚的信，評述承德事變的情形。胤禩還特別關照他要撫慰王掞。這裡頭的意思不言自明，王掞門生極多，雖沒有權，卻有人望，拉住一個，就等於拖住了一群。

　　﹁皓翁，﹂半晌，佟國維才道：﹁我並非瞎猜，這事你得早打主意。太子的事不小，半月前好端端地廢了鄭貴人，送回京裏，我已動了疑。後來從兵部知道，皇上密調狼瞫喀喇沁左旗的兵護衛承德︱︱承德現有兵，是凌普領率，為什麼會有此舉？接著又命停調兵員，停用太子印璽。這些事連起來一想，或者出了宮闈之變也未可知！﹂他侃侃而言，隻字不提密信裏的消息，說罷一歎，問道：﹁王公，你是太子師傅，我很為你擔憂，你有什麼打算？或者我能幫你點什麼忙？﹂

　　王掞乾咳一聲，說道：﹁這件事，我沒什麼打算，我盡我職，我盡忠心罷了。﹂說著，從靴頁子裏抽出一份紙，遞給佟國維。佟國維展開看時，是三張薛濤箋，密密麻麻，寫著人名，上至尚書，大理寺光祿侍卿，下至科道司官。有的認得有的不認得。佟國維不禁一怔：﹁這沒有題頭也沒有落款，正文是什麼？﹂王掞啜了一口茶說道：﹁裡頭一大半都是我的門生。他們都是保太子的人，正文沒有擬出來，是因為消息真假不定，還沒有明詔，一旦朝廷頒旨廢黜胤礽，我即刻拜發！﹂

　　﹁你是想讓我也簽個名？﹂佟國維一笑，極乾脆地答應道：﹁成！﹂說罷至案前提起筆，不假思索就在頭一張王掞的名字旁邊簽了字，把紙還給王掞，笑道：﹁昔日高祖欲廢太子，張良出主意請出商山四皓。我如今也跟著皓翁沾個便宜！等馬齊、廷玉回來，我料他們也會簽名保本的。﹂說著，口氣一轉道：﹁這個本章不能上的太早。太早，皇上會說，我還沒廢胤礽，你們上什麼保本？弄的不好，我們先就灰頭土臉，有什麼意思呢？﹂王掞原沒指望他簽名，見佟國維如此爽快，高興地說道：﹁佟中堂，沒想到你有這樣的豪氣肝膽！我原想佟氏一門，與八爺素來交厚，你能持中不發，就算不枉皇上栽培之心︱︱世上的人可真難看透！你放心，儘管你簽了字，這事領頭的還是我！我這麼一把子年紀了，有什麼怕的？死前辦好這一件事，就可見地下先人了！﹂說著，幾乎墜下淚來。

　　王掞剛辭出去，隆科多就進來了，佟國維笑道：﹁你來了！我這就要下朝回府呢！又有什麼事情？﹂科隆多打了個千兒請安，說：﹁三叔，剛才接到馬齊的廷寄，皇上已經啟駕回鑾，十一月初三巳時入京。我來請三叔示下，迎駕的事如何安排︱︱我剛才去了三叔府上，人多得很，大約都是打聽承德消息的。依著我說，三叔竟不必回去。不然你連飯也吃不安生。﹂

　　﹁唔？﹂佟國維皺了皺眉頭，又慢慢坐下，嘆道：﹁這些個人真難打發！他們也沒想想，聖上沒旨意，這麼大的事，我就是心裏有數，能告訴他們嗎？﹂說著便不言聲。其實佟國維心裏還有一層不快：皇上廷寄諭旨給大臣，原沒什麼說的，但如此軍國大事，自己身為宰輔坐鎮北京，為什麼常常隔了自己向下頭部署？想著，透了一口氣，道：﹁我這個上書房大臣，當得窩囊啊……﹂隆科多在他對面坐著，沉思半晌，說道：﹁三叔，承德有信沒有？﹂佟國維一笑：﹁方才老王掞也來問這事兒。昨天何柱兒遞來有信。張廷玉起草了祭天文告。皇上一到京，立即明發天下。事情已經定局了。﹂

　　隆科多冷冷說道：﹁事情既已定局，但誰是新太子？三叔，你想過沒有？﹂佟國維笑道：﹁不想這事，我還算什麼宰相？我想，我們佟家受壓幾十年，這次或者要翻翻身了。這個……﹂他豎起了拇指，﹁︱︱在承德已經封王，掌握宿衛大權。可笑三爺八爺心裡還像熱炭兒似的！﹂隆科多穩重地搖搖頭道：﹁掌握宿衛大權，也不見得就能立為太子！三叔，京裡的風聲不大對，百官裡頭，十有六成都傳言八爺要入繼國儲，這種危疑之時，我們寧可把路想得多一點。﹂

　　﹁你不要瞎想，﹂佟國維道，﹁自古立太子，有立嫡立長兩種辦法。如今嫡子被廢，立長就是順理成章的事。在這關頭，我們無論如何得把持定。如今再想奔八爺門路，弄不好扁擔沒紮，兩頭打塌。﹂隆科多嘆道：﹁因為咱們向著明珠，大阿哥素來和我們交往較密。我和三叔一樣，巴著他當太子最好。只你漏說了一條，除了立嫡立長，還有個﹃立賢﹄呢！咱不能孤注一擲，寶都壓在胤禔身上。一著不慎，永無翻身之日！﹂佟國維目光一跳，說道：﹁唔！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你真不含糊！王掞方才拿了個保太子名單，我簽了，就是要看看風色再說。據我看太子只在三爺和八爺之間。要不立胤禔，八爺就是頭一個。四爺為人太苛刻，五爺一味老實，又沒名望，九爺太陰沉，未必能中萬歲的意。你既心中有數，倒免了我再費唇舌了。﹂說罷莞爾一笑。

　　隆科多含蓄地點點頭：﹁可謂英雄所見略同。不過九爺也該打進去，九爺穩沉有智，十四爺精明豁達，待人也都不錯。我們都算到了，通盤去想，就不至於棋錯一步滿盤皆輸了。﹂

　　﹁就這樣。﹂佟國維立起身來，﹁我這就去禮部，叫他們擬接駕方案。你好自為之，這樣做去，將來熬個中堂不是難事，也給你的寡母爭一口氣！﹂

　　※※※

　　十一月初三，康熙車駕返回北京。

　　康熙坐在三十六人抬的乘輿裡，隔著玻璃窗格子，半閉著眼，望著外頭整肅的儀仗，神情多少有點痴呆。去的時候，車駕後一百多個皇子皇孫，乘興而去；如今回來，後頭卻囚著皇太子和十三阿哥！廢黜太子會引起什麼後果，他不知已經想了多少遍，仍覺難以預測。連著多少天的顛簸，加上冒了風寒，康熙眩暈得只是想合眼休息︱︱他委實覺得太疲累了。

　　﹁皇上……﹂侍立身旁的邢年眼見聖駕快到午門口，黑鴉鴉一大片臣子跪下請安，見康熙似睡不睡地毫不理會，忙湊前一步說道，﹁皇上，佟國維帶著百官請安呢！皇上要是不見，奴才是否出去傳個話？﹂

　　﹁唔！﹂康熙瞿然開目，突然意識到，這會子如不露面，立即就會引起百官更大的猜疑。他忙挺身起來，將大氅向後一退，探身出了乘輿。寒風襲來，康熙打了個寒噤，他打起精神，擺手微笑道：﹁起來吧！朕安！這次巡幸承德凡事順利！京師各衙門的要緊奏議朕都看了，差事辦得都甚好，朕心甚慰！這冷的天，難為大家在這裡侍候了……﹂

　　乘輿後的馬齊和張廷玉聽著康熙嗓音，有點發顫，對視一眼沒吱聲。佟國維卻覺得和何柱兒密信裡說﹁龍體甚弱﹂的話相去太遠，因進前一步笑道：﹁皇上一路勞頓，看上去有點清減，氣色精神似乎比離京時還好些，真乃社稷之福！﹂

　　﹁有錢難買老來瘦嘛。﹂康熙笑道，﹁朕是有點乏，歇息幾日自然就好了。諸臣跪安吧，回去好生辦事！﹂說罷便要啟駕入宮，卻見王掞跨前一步欲言又止，便笑著問道：﹁老王掞，朕不在京，賜你的玉泉山水可都照數給了？﹂

　　王掞沒想到康熙會先開口問自己，一怔之下，忙回道：﹁照數給的。萬歲在車駕風塵之中，還惦記著奴才，聖上如此隆恩，臣雖粉身碎骨不足以報萬一！﹂康熙笑著點點頭，未及說話，王掞卻道：﹁萬歲，何以不見太子爺？﹂

　　﹁太子？﹂康熙早知王掞絕不會對這件事沉默，卻不料這倔老頭子這麼早就發難，呆著臉笑道：﹁你問他做什麼？﹂王掞盯著康熙，說道：﹁奴才忝為太子師傅，太子於百官有君臣之義，理應請安！﹂

　　這件事風風雨雨，多少天來牽動滿朝文武的心。王掞直言相陳，眾人的心一下子提起老高，一個個豎著耳朵，目不轉睛地看著康熙。康熙睨了眾人一眼，一時倒真的犯了難。太子被廢尚無明詔，王掞請見當然理直氣壯。若讓胤礽露面，又恐招惹無盡的麻煩︱︱明知王掞是出難題給自己，卻拿他沒辦法！半日，康熙才慢慢說道：﹁你且跪安。太子的事不日就有旨意。皓翁，你是學富五車的人，說話做事要慎獨、要講大局。朕在這裡，胤礽不宜接受百官朝賀！﹂

　　﹁奴才不曾說請太子受朝賀。﹂王掞寸步不讓，也不理會康熙凶狠的眼神。只顧說道，﹁日前京師謠言紛起，說太子在承德出事。出了什麼事奴才不曉得，只求見一面，以釋群疑！﹂

　　王掞這樣窮追苦問，擠兌得康熙毫無退路，不由一陣光火，遂冷冰冰說道：﹁明說了也不妨。胤礽不仁不孝，已經拘禁。此刻不能見！﹂

　　﹁萬歲！﹂王掞撲身跪下，泣聲懇求道：﹁原來竟是真的！奴才冒死陳言：太子在位已三十六年，敦厚仁孝，天下共知！……。一旦為小人所誣，倉卒廢棄，必招人怨而天變！﹂說罷連連叩頭。

　　他說話語氣極重，剛回京的康熙本就不高興，一時氣得發怔，盯著王掞竟說不出話來。佟國維以下百官，個個嚇得臉色蒼白。

　　﹁看來你是一刻也不想叫朕安寧了！﹂康熙脹紅著臉，格格笑道，﹁你知道他犯了什麼事，就敢肆口胡言？﹃人怨﹄，能怨朕麼？上天又有何變？﹂

　　﹁昔日高祖平天下，諸功臣坐沙灘竊竊私語，張良奏高祖謂之﹃眾人謀反﹄，﹂王掞從容說道，﹁今北京流言四起，一日數驚，百官紛紛聚議，為太子鳴不平，即是﹃人怨﹄！﹂

　　﹁嗬！︱︱天變呢？﹂

　　﹁萬歲啟駕北巡，天清氣和，今日回鑾，卻霾雲四起，悲風如泣，黃沙蔽天，日月晦光，此即是天變！﹂

　　康熙仰頭看天，果真陰得越發沉重了。灰褐色的雲塊低低地壓下來，在大風中飄蕩不定，和黃沙塵障幾乎攪為一體。康熙心中不禁一動，旋即定住了神，冷冷說道：﹁這算什麼天變！當日吳三桂造反，地震幾乎毀了太和殿！王掞，你回去好生再讀幾本書吧！﹂說罷大喝一聲：﹁啟駕！﹂逕自入內。

　　上書房大臣都跟了進去。由於沒下旨意，百官不敢散去。官員們在風地裡一直等了兩個時辰，偏又下起了雪，真個苦不堪言。一群群人跺腳取著暖，有的裝作漫不經心似地踱至王掞跟前，卻不言聲；有的撫慰﹁天威難測，皓翁留意﹂；還有的說﹁皇上聖明，未必加罪。我輩臣子皆當自愛﹂。更有的裝迷糊，說：﹁老師，這是怎麼了，皇上真要廢太子？﹂王掞心裡雪亮，從袖中抽出那幾張薛濤箋，大聲說道：﹁你們不用擔心，這幾張紙干係多少人身家性命，我這就毀掉它！﹂說罷掀髯大笑，把具保名單嚼得稀爛，一伸脖子嚥了。眾人才鬆一口氣。

　　直到未末時牌，正門大開，一群太監簇擁著李德全出來。眾官眼巴巴兒望著，只見李德全臉上似喜似悲，走至正中南面立定，口宣：﹁有旨！﹂官員們齊呼一聲萬歲，聽他宣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訓，肆惡虐眾、暴戾淫亂，僇辱廷臣、專擅威權，鳩聚黨羽、窺伺朕躬起居動作。似此不孝不仁，太祖太宗世祖所締造、朕所治平之天下，斷不可付予此人！著廢去胤礽太子之位，以副天下臣民之望。欽此！

　　眾人聽了，先是一陣死寂，接著一片聲叩頭稱是，默然起身。只有王掞俯伏不動，渾身抖著，先是一陣嗚咽，接著竟號啕大哭起來。他這一哭，大家更是心亂如麻，手足無措。有哭喪著臉來勸的，有心裡暗罵的，也有的假惺惺呆著臉，心裡叫勁兒稱願的。王掞邊哭邊道：﹁……奴才老了，對不起太子爺，對不起啊……要是奴才也跟著去了承德，宗廟社稷何至於就遭此大變……﹂那邊跪的趙申喬、朱天保、陳嘉猷一干人聽著越發難過。朱天保哭得噎住了氣，竟一頭栽倒，昏厥在冰冷的午門前。

　　﹁王大人，﹂李德全怔著看了半日，合起詔書，上前含淚輕輕勸道：﹁您甭哭了，叫人心裡怪淒惶的！萬歲爺有話，叫您回府歇著。還說﹃讓王掞別聽旁人閒話，言者無罪嘛﹄！﹂說罷便叫：﹁王大人的轎子呢？攙老爺子上去，你們好生侍候著！﹂

２３　恨不肖灑淚廢太子．懼宮變面諭留武丹

　　李德全轉回養心殿覆旨時，馬齊和佟國維幾個長跪在丹墀之上，殿內殿外鴉雀沒聲，卻見何柱兒閃身出來，小聲道：﹁主子正養神呢，等會再進去吧。﹂

　　﹁李德全麼？﹂裡頭康熙早已聽見，大聲道：﹁進來。﹂李德全忙進去，見胤禔、胤祉、胤禛都在御榻旁，將方才午門傳旨的情形稟報了。康熙怔了半日，長嘆一聲道：﹁也須得有王掞這樣的！縱觀史籍，太子一旦被廢，牆倒眾人推，常常不得好死。朕何嘗願意廢他？也是不得已啊！﹂說罷兩行老淚奪眶而出。

　　張廷玉已經寫好制誥，聽康熙這樣說，目光一跳，將稿子雙手呈上。康熙顫著手接過來，上面寫道：

　　總理河山臣愛新覺羅．玄燁謹奏昊天上帝、太廟、社稷：臣祇承丕緒，四十七年矣。於國計民生，夙夜兢業，無事不可訴諸天地。稽古史冊，興亡雖非一轍，而得眾心者未有不興，失眾心者未有不亡。臣以是為鑒，深懼祖宗垂貽之大業自臣而墮，故身雖不德，而親握朝綱，一切政務，不徇偏私，不謀群小；事無久稽，悉由獨斷。亦惟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在位一日，勤求治理，斷不敢少懈。不知臣有何辜，生子如胤礽者，不孝不義，暴虐慆淫。若非鬼物憑附，狂易成疾，有血氣都豈忍為之？胤礽口不道忠信之言，身不履德義之行，咎戾多端，難以承祀。用是昭告昊天上帝，特行廢黜，勿致貽憂邦國，痛毒蒼生！

　　看罷低頭沉吟，索了紙筆要寫，手卻抖得厲害，仍交給張廷玉，說道：﹁寫得也罷了。朕還有幾句心裡話，你來擬文。﹂張廷玉答應一聲﹁是﹂，接過稿文退至殿角，援筆在手。康熙沉痛地說道：﹁朕八歲喪父，十一歲喪母，一片誠心只可告之上天。唉……朕的這二十多個兒子，說來是不少，竟都遠遠比不上朕！若是大清國祚還長，請上天延朕壽命，朕必定更加勤勉，善始善終；如我國家無福，上天要降禍，那就早早死了算了，也算成全朕一生令名……你寫吧。﹂說至此，心中一陣酸熱，垂了頭哽咽不能成語。

　　胤禛陡地想起那年八月十五拜月，康熙願意減壽，以成千古完人的祈禱。才兩年過去，大變驟至，又請延壽，使天下有濟。景雖各異，情則如一。胤禛雖是冷心人，不禁潸然淚下。胤禔和胤祉都是一腔心事，木著臉垂頭不語，張廷玉心中一熱，忙含淚寫道：

　　……臣自幼而孤，未得親承父母之訓，惟此心此念，對越上帝，不敢少懈。臣雖有眾子，遠不及臣。如大清歷數綿長，延臣壽命，臣當益加勤勉，謹保終始；如我國家無福，即殃及臣躬，以全臣令名，臣不勝痛切，謹告！

　　至此，祭天文告已成。康熙展閱了，默然良久才道：﹁朕一直奇怪。胤礽這孩子平日溫文爾雅，怎麼會變得這樣？據朕想，莫不是中了邪祟！廢是廢了，朕心裡一直放不下。把他暫關咸安宮，好生看顧。陳嘉猷和朱天保還留他身邊侍候。太子妃自然也要廢了，但也不要難為她︱︱朕頭疼得很，你們下去吧！﹂

　　胤禔和胤祉對視一眼便辭了出來。胤禛不安地動了一下，輕聲道：﹁阿瑪，您這樣子，兒子心裡怪難過的，回去也難安生。可否允兒子在這侍候著，您老安睡了兒子再走？﹂康熙看看胤禛，點頭道：﹁難為你這片孝心，就這樣吧︱︱廷玉，你也乏了，回去吧……﹂

　　﹁臣請旨，﹂張廷玉小心翼翼地說道，﹁這祭天誥制……﹂

　　﹁後天，﹂康熙昏昏沉沉地說道，﹁你……代朕去天壇……﹂說罷一擺手，大殿又恢復了寂靜。

　　※※※

　　廢黜太子祭天文告頒布半個月，兩廣總督武丹奉旨回京。因此時京師情形極為複雜，武丹沒有拜會一個人，在自己私宅裡歇息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起轎直趨西華門遞牌子請見。

　　剛遞過牌子，便見裡頭出來一位將軍，官袍翎頂，腰佩寶劍，也有六十多歲，卻大步帶風，踩得積雪咯吱咯吱作響。那人一出來，見武丹站著，先是一怔，忙跨前一步，雙手一拱道：﹁這不是武老將軍！久違了！﹂

　　﹁你是……狼瞫！﹂武丹一定睛便認了出來，拍著那人肩頭哈哈笑道：﹁狼瞫弟嘛！你拍我的馬屁做什麼？什麼﹃武老將軍﹄？我這武丹名字，還是先頭娘娘賜的。我們幾十年老兄弟了，你高興，仍叫我強驢子吧！﹂狼瞫是個精細幹練的人，不似武丹豪爽，遂笑道：﹁在承德聽萬歲說你要來。我算著你三天前就該到了，上次你進京，我就想著也進京來看你，後來聽說你又回去了。怎就走了這麼多日子？莫不成走了水路？﹂

　　說走水路，自然要過南京。武丹過南京，必見魏東亭，狼瞫問的其實就是這個意思。武丹笑道：﹁我是走的水路，如今時局如此，我不能不請教一下這些老兄弟。唉，虎臣這人什麼都好，只是心細如髮這一條害了他，身子是越發不濟了……我瞧他瘦得怪可憐的，心裡真難受︱︱不談這事了。邸報說，你不是護駕來京的麼？二十多天了，還沒旨意叫你回去麼？﹂狼瞫左右顧盼，見沒人，方道：﹁我得回承德守避暑山莊，恐怕你老兄未必能回廣東了。﹂武丹原抱定了快去快回的宗旨，聽他這樣說，心裡一沉，想問，又知狼瞫一向謹慎，只好打個乾哈哈，說道：﹁那……那是再好不過︱︱你如今在哪住，回頭我去看你。﹂

　　狼瞫笑道：﹁我帶著一萬多兵，不在城裡住，回頭我來看你。你見著萬歲就知道了。﹂正說著，見邢年出來，便笑道，﹁主子傳你了，快些進去吧！﹂

　　邢年過來見了禮，帶著這位鶴髮童顏的老侍衛一直進了養心殿的垂花門，方陪笑道：﹁武制台，萬歲有旨，您不必報名。奴才就不進去稟知了。您請……﹂武丹點點頭便一步跨了進去。

　　乍見康熙，武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半年不見，康熙彷彿老了十歲。在東暖閣裡，康熙兀自穿著醬色江綢面中毛羊皮袍，略帶浮腫的臉上滿是刀刻似的皺紋，佝僂著身子歪在大引枕上，望著殿頂的藻井出神。看著康熙老態龍鍾、疲憊不堪的面容，武丹鼻子一酸，伏地哽咽道：﹁老奴才武丹謹叩……萬歲金安……剛剛兒半年多光景，主子身子骨兒怎麼就瘦得……﹂

　　﹁是武丹呀……﹂康熙轉過臉，慘淡一笑：﹁快起來坐著︱︱何柱兒，賜茶！﹂又問，﹁朕看你神采奕奕，令人羨煞呀！記得你比朕還大著六歲……﹂武丹強忍了淚，陪笑道：﹁主子龍體一向康泰。眼下不過一時調養不周，瞧著清減些。靜養幾日自然就會好起來的。老奴才還要陪主子到木蘭圍場，看主子再射幾隻猛虎呢！﹂說著勉強笑一笑就拭淚，康熙笑道：﹁你這老貨，是來安慰朕，還是勾朕傷心呢？﹂

　　武丹忙笑道：﹁奴才著實惦記主子，不知怎地就止不住流淚！奴才越老越變得婆婆媽媽的了。﹂

　　﹁這次召你來京，朕不放你回廣東了。往後就能常常見面了。﹂康熙坐起來，正容說道。見武丹睜大了眼注目自己，又緩緩說道：﹁你來任直隸總督，北京的拱衛交給你。狼瞫在承德駐軍，想見面，也很容易。人老念舊，最怕寂寞，你在這裡，朕心裡安貼……﹂說罷垂頭嘆了一口氣。武丹情知康熙是對政局不放心，所以調了自己來，這自然是絕大的信任，但想到魏東亭說的﹁京師如今好似龍潭虎穴﹂，不禁襲上一陣寒意。正尋思如何回話，康熙又道：﹁先前在承德，侍衛們都交了大阿哥。他是皇子，於身分不合；還有胤祉，又做王爺又是侍衛，於體例上也不妥。本來想叫魏東亭來，他身子骨兒又太差，想來想去，只好這樣，你不可推辭。﹂

　　武丹心念一動，覺得康熙對胤禔似也不放心。忙道：﹁只是奴才也老朽了，這差使要緊，侍衛得侍候站班，外頭直隸總督衙門事情也多，奴才又是個使力不使心的，恐怕顧不來。有個閃失，奴才獲罪事小，只怎麼對得起主子幾十年的宏恩呢？﹂

　　﹁放心吧！﹂康熙笑道：﹁京畿防務你不過掛個名兒。朕聽說直隸衙門的山向，於總督不利，已命欽天監去看，說衙門口正南正北，不利主官，朕叫他們趕著改造。收拾好了，你就放心住進去。朕心裡並不糊塗，你武丹必是見了魏東亭，怕沾惹上阿哥們的事，朕方才已經訓誡過阿哥們，不許任何人擅自到你那裡去攪和。你是有旨免死兩次的人，怎麼生出這個怕事的念頭？朕並不要你進來站規矩，只借重你的名聲，替朕彈壓好這個北京城。﹂武丹聽康熙這番推心置腹的話，萬般滋味齊湧心頭，想說什麼，嗓子哽著說不出來。半晌才道：﹁主子這麼信任奴才，奴才就是死了，磨成粉也是報不了恩。奴才出身綠林，不過一個馬賊，能有今日，還不都是萬歲給的？主子既這樣說，奴才在京，總不叫萬歲為紫禁城防務操半點心！﹂﹁就是這個話。﹂康熙點頭笑道，﹁你是出了名的魔王，就在這養心殿院裡，你殺了多少人！就取你這份狠心，這裡的太監們聽見你名兒都怕，京畿多少武官都是你的老部屬，只怕還鎮得住。﹂說罷，又叮嚀了許多保重的話，才命武丹跪安。

　　武丹滿心淒楚退出殿外，見李德全手裡捧著個熱氣騰騰的大藥罐子從垂花門那邊過來，胤禛走在前面，便迎上前，正要請安，胤禛一把扶住了，笑道：﹁我可不敢受你的禮！見過皇上了？﹂

　　﹁見過了，﹂武丹說道，﹁四爺是侍候皇上用藥的吧？奴才代嚐一口如何？﹂胤禛笑著點點頭，看著武丹喝了一口，問道：﹁你現在去哪裡？﹂武丹抹了一把嘴，滿不在乎地說道：﹁去大阿哥那裡。他領侍衛的差使交給我了！﹂胤禛收了笑容，說道，﹁他剛剛回去。皇上今個發落怡貝勒，他掌的刑。唉……老十三這四十杖可怎麼受啊！﹂武丹想了半日，不知該怎麼回這個話，只好說道：﹁十三爺是金枝玉葉，要是奴才這粗皮糙肉，就一百杖也稀鬆。奴才那裡倒有好棒瘡藥，回頭給十三爺送一點。﹂

　　胤禛嘆道：﹁他拘押在養蜂夾道，怕送不進去。這樣吧，你叫人送到我府裡，我代你轉送就是了。﹂武丹實在怕沿著這種話題談下去，趁著話縫兒，便告辭道：﹁四爺沒別的事，奴才就去了。﹂胤禛卻叫住了，﹁別忙嘛！我又沒叫你結交我，你怕個什麼？﹂一句話說得兩人都笑了。胤禛問道：﹁聽說三爺府的孟光祖在南京，你見著沒有？﹂

　　武丹詫異地看了胤禛一眼；誠郡王胤祉的門人孟光祖，何止到過南京！由四川而雲貴，還到過兩廣。武丹在南京，早聽魏東亭說了。只是胤禛消息這樣快，實在叫人納悶。思量半晌，武丹方道：﹁四爺，這事我委實不知端底。我在南京燕子磯只逗留了不到兩個時辰，根本沒下船。只會了會魏東亭，恍惚聽說三爺府有人在南京。是不是孟光祖，我沒問。虎臣這人四爺知道，事不關己，一句多餘的話也不說︱︱只聽說那人到南京才三天，我一路不停，就來了北京。﹂

　　﹁你回去吧！﹂胤禛淡淡一笑，﹁我們改日再談，別忘了藥。﹂說罷彈了彈袍角，一點頭便進殿去了。

　　武丹如釋重負，出了西華門，已是午牌時分，倒猶豫起來；這時候拜會直郡王胤禔，正趕上午餐，必定留自己吃飯，吃是不吃呢？遲疑了好一陣，決定還是先去直隸總督衙門接印，安置好了，再從容去和胤禔辦交接。剛要上轎，遠遠見誠郡王胤祉出來。武丹絕不想再見這位阿哥，便慌忙上轎，吩咐道：﹁起轎，去總督衙門！﹂

　　※※※

　　誠郡王不同於平日溫文爾雅的風度，臉繃得鐵青，手中緊握著一柄湘妃竹折扇，踩著積雪一路帶風出來，站在西華門口，一腳跐著台階，大聲喝道：﹁我的轎呢？﹂

　　﹁千歲爺，奴才們在這兒候著呢！﹂管家就守在門北的大石獅子旁，他從沒見過他主子這般氣勢，忙不迭連聲答應著跑過來，陪笑道：﹁爺進去這半日，定必餓了，快給爺看轎！﹂胤祉冷笑一聲，說道：﹁別看這半日，長了多少見識！萬歲爺差點沒把我的心扒了！﹂他頓了一下，發覺自己有些失態，便放緩了口氣又道：﹁叫人回去傳話給陳夢雷、魏廷珍、蔡升元、法海四位先生，原打算請他們吃飯，現在有事回不去。叫皇孫們都去陪著，代我謝個罪兒！﹂胤祉一呵腰進了轎，大聲道：﹁直郡王府！﹂

　　直郡王府座落槐樹斜街。原是前明福王京邸，最是軒昂壯麗，明珠未壞事前就住這裡。康熙二十九年明珠被抄家，舉族搬了出去，漸漸冷落。大阿哥被封貝勒之後，便占了這塊寶地。胤祉到府前，氣嘟嘟地下轎，也不叫人通報，逕自直趨後堂。胤禔正和福晉吃飯，幾個侍妾立在旁邊侍候，不防胤祉一頭撞進來，嚇得眾女人一個個避閃不及。

　　﹁老三，是你來了？﹂胤禔臉上閃過一絲不快，但很快又變得和顏悅色，叫住了妻妾們：﹁是三叔來了嘛，你們躲什麼？老三，坐嘛︱︱添一副杯匙來！﹂

　　胤祉瀟灑地將辮子向腦後一甩，一撩袍子坐了，說道：﹁我飽得很，不用飯了。叫嫂子這邊吃飯，我有話和大哥說，那邊書房裡談，如何？﹂胤禔將眼風一掃，福晉章佳氏忙起身笑道：﹁我早就飽了。你們哥倆邊吃邊嘮吧！﹂說罷領著家人都退了出去。胤禔放下筷子問道：﹁老三，你這麼風風火火的，不像平日氣色，出了什麼事？﹂

　　﹁我來向大哥這裡領罪！﹂胤祉別轉臉哂道，﹁出了什麼事，大哥不比我更清楚？﹂

　　胤禔一怔，打量胤祉移時方笑道：﹁你這麼葫蘆不是葫蘆，瓢不是瓢的，叫人怎麼說話？﹂﹁好說！﹂胤祉冷冷一笑，說道，﹁今兒皇上批下來個條兒，叫我明白回話，我背給你聽聽︱︱據江南巡撫馬軍奏，有孟光祖者，自稱誠邸門人，遊說於陝川廣鄂之間，傳播內廷新聞，語多隱晦，稱道誠郡王。近日來寧，曾赴總督佟某府，將軍年某府，提督薛某府，代王賜送綢緞、馬匹等物，且至臣府饋贈如意。臣思我朝國法，凡過往官員均須有關防勘合，各官方可接待。該員係誠邸門人，通行數省而無執照，甚屬可疑。臣驚駭之餘，思及諸阿哥差人賜外官物件，依律合應具奏聖躬，遂冒不諱具此密折，六百里加急請旨應如何處置孟某。謹奏，不勝悚惶！︱︱如何，我背的可全麼？﹂

　　﹁久聞三弟有過目不忘之才，果不其然！﹂胤禔聽著，心裡已是了然，遂溫語說道：﹁不要聽馬軍放屁！他雖是從我府裡出去的，歷來撒野不成體統。三弟你這樣的君子，我斷不信有這樣的事！要真的是孟光祖冒充你的差遣在外招搖，三弟，你得把這事在萬歲跟前撕擄開了，我自然要替你說話！﹂

　　﹁說的比唱的還好聽！﹂胤祉眼中冒火，﹁你的門人柳鳳鳴在外頭不在？還有薛占魁，你以為我不曉得？不是你支使，馬軍他有幾個膽子，拿我來作伐？﹂

　　胤禔忽地拉長了臉，﹁砰﹂地拍案而起，﹁老三，你還有點規矩沒有？什麼柳鳳鳴、薛占魁？我不知道！你的人在外頭搗鬼，被人舉發，你纏我幹什麼？可見你自己就不正派！真沒想到，你這麼不要臉！﹂胤祉勃然大怒，扇子一摔也霍地起身：﹁別以為太子廢了，你就是主子！事情還不一定呢！實話告你，我也不是省油燈！﹂﹁你省油不省油管我屁事！﹂胤禔吼道：﹁兩個山字疊起，你給我出去！﹂

　　﹁好……﹂胤祉氣得無話可說，半晌才當胸一揖，惡狠狠笑道：﹁勿悔勿悔！﹂一跺腳去了。

２４　虎視眈眈手足相殘．　趁火燒油心懷叵測

　　胤祉剛出去，十四阿哥胤禵後腳便進來。見胤禔站在窗前發楞，胤禵笑道：﹁大哥吉祥！方才眼一晃，像是三哥上轎走了？﹂

　　﹁嗯。﹂胤禔答應一聲，問道：﹁你是從老八那裡來的吧？有什麼事麼？﹂胤禵道：﹁要緊事是沒有的。二哥和十三哥的事發落下來，總算清靜了。二哥不說，他拘在宮裡，除了不得出來，什麼也不缺。十三哥挨了四十板，聽說著實打重了，又拘在養蜂夾道，那不是人待的地方。所以我和八哥合計：無論怎樣，總是自己兄弟。八哥想送幾個粗使丫頭，去服侍他，我也想送點行頭過去。這是個擔嫌疑的事︱︱顯著只有我們知道照應兄弟。大哥面子大，再找上三哥、四哥、五哥給他送去。大夥兒把十三哥安頓好︱︱皇上見咱們兄弟情分好，也不會降罪。﹂胤禔聽他說得頭頭是道，想了想，說道：﹁與其這樣，我這會子就遞牌子進去。光明正大地奏了，皇上也未必就駁回︱︱你去不去？﹂

　　胤禵忙笑道：﹁那是！我當然陪著大哥去。有你在，膽子也壯些。﹂胤禔被他捧得高興，一邊叫人傳轎，口中說道：﹁你是極伶俐的，只是太大膽，也有叫我壯膽的？老十四，你精明外露這一宗兒不好，其實有些事別人瞧破了，不言語就是了。那年太子打納爾蘇王爺，納爾蘇哭著找我，說是十四爺挑唆的，叫我按住了，才沒有叨登出來，不然可怎麼了得？﹂這一打一拉，胤禵很為感動，抿嘴兒笑道：﹁大哥教訓的事！其實那回平郡王是太沒規矩，該敲他幾板︱︱大哥您眼見要做太子了，得有度量。有您這話，我就知恩感愧了。﹂胤禔笑道：﹁這話是你說的，我可不敢想，你也甭哄弄我！我是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舟。能當好這個兄長，一生也就足了。﹂

　　康熙正在養心殿召見三位上書房大臣，忙了一天，他已乏得滿臉倦容。太子一旦廢去，三個上書大臣不得不照康熙三十五年之前的例，把各地奏折寫成節略呈送御覽。康熙由於重新料理政務，精神體力便覺難以支撐，幾天下來，方知太子原是少不得的。

　　胤禔和胤禵進了垂花門，見胤禟和胤祉都已先來了。胤禟便趕著過來給胤禔請安，胤禵也忙上前與胤禟胤祉見禮。胤禔和胤祉二人只冷冷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胤禟素來話少，不陰不陽站直了身子，只說了句﹁萬歲這會子不讓進。咱們先等著吧。﹂

　　等了一會，見上書房三位大臣魚貫退出，胤禔便道：﹁我先進去，問問皇上見不見，兄弟們且候著。﹂說罷自踏上丹墀。李德全忙挑簾報說，﹁皇阿哥胤禔請見。﹂

　　﹁進來。﹂康熙半躺著閉目養神，聽著胤禔請了安，方道：﹁見著武丹了麼？﹂胤禔且不提外頭還有三個阿哥等著求見的事，因見康熙困頓勞倦，陪笑說道：﹁武丹還沒有去見兒子。直隸衙門的事大約也得兩日才料理得開。︱︱有句話兒子想了許久，本想早就奏知皇上的，但不知當講不當講？﹂

　　康熙原本以為他不過請安，見他鄭重其事，奇怪地看了看胤禔，道：﹁有什麼不當講的？你說吧。﹂胤禔輕咳一聲，說道：﹁皇上這次乾綱獨斷，毅然廢去胤礽，天下臣民無不舉手加額相慶。但太子畢竟在位三十餘年，平日又頗有仁慈虛名，百官裡頭有些人要圖謀東宮復位，為日後得一個擁戴大功……﹂說至此，卻囁嚅了。康熙瞿然開目，聽他頓住了，便笑道：﹁你奏得好。這事朕知道，王掞就是個頭兒。別的還有些什麼人？﹂

　　﹁如今外頭謠言很多。﹂胤禔受到鼓勵，索性放膽說道，﹁胤礽囚在咸安宮，仍在大內裡頭；十三阿哥是胤礽死黨，僅處刑四十杖，暫時拘禁。知道的，說皇上寬厚仁慈；一起子小人，以為聖心尚在猶豫。各位阿哥中也有人怕太子復位，爭先恐後給胤祥送人送東西，給自己留後路︱︱連朝鮮使臣金中玉也說，太子雖廢，聖上還留戀他，將來還要復位的︱︱人心越發不安定。﹂

　　﹁你以為如何？﹂

　　﹁聖上，俗話說：﹃一兔脫網，萬人空巷﹄。﹂他不往下再說。

　　康熙當然知道這話的用意。一隻兔子逃逸，滿街的人都會興奮得齊聲大叫﹁捉兔子﹂；待有一人捉到手，其他的人也就不理會了。康熙坐了起來，似笑非笑地說道：﹁你比方得是。只是胤礽到底是朕的骨肉啊！能把他怎麼樣呢？先頭你太祖母最鍾愛的就是他，他母親赫舍里氏是在宮變中因護駕受驚而去世的。所以朕不能不多擔待他些︱︱人，最怕的是寵壞了啊！﹂

　　﹁兒臣明白皇上慈悲之心。﹂胤禔頓首道，﹁但孟子云﹃社稷為重﹄︱︱兒臣斗膽冒死陳言，胤礽在一日，其黨羽斷無根絕之理。慶父不死，魯難未已。為國家計，求皇上當機立斷，忍痛割愛。賜帛，令其自盡，以絕太子黨羽非分之想……﹂康熙此刻恨不得一腳踢死胤禔，聽他兀自說得振振有詞，反笑道：﹁你的辦法好呀！只是，這樣做千年之後，朕將會落個什麼名聲呢？﹂胤禔哪知康熙心思，見說得投機，索性大著膽子道：﹁兒臣也常念手足之情，但為朝廷安寧，兒臣不怕擔惡名，願為皇上去此隱憂。﹂

　　康熙聽了格格一笑，濁氣湧了上來，突然覺得一陣頭暈，身子不由一晃。胤禔忙起身來扶時，卻被康熙輕輕一推，說道：﹁朕沒什麼，外頭都有誰在？叫他們進來。﹂胤禔的密奏還沒有完，見康熙又要叫人，不禁一怔。守在門口的張五哥早答應一聲出去了。

　　胤祉等三人進來，見康熙面色潮紅，不住咳嗽，大口大口喘氣，不由都慌了。胤祉原是專為尋事而來，便黑沉了臉大聲問胤禔：﹁皇上方才還好好的接見大臣，你進來說了什麼話，把皇上氣得這樣？﹂胤禔莫名其妙地瞪著眼道：﹁這方才皇上還笑呵呵的︱︱我何曾說什麼話氣皇上來著？﹂

　　﹁你……你兩個畜牲！﹂康熙半日才透過氣來，指著胤禔、胤祉怒喝一聲：﹁都跪下！﹂

　　自廢太子以來，康熙雖心情不好，但從沒發這麼大火，一時眾人都嚇楞了。連胤禟、胤禵都站不住，直挺挺跪了，含淚勸道：﹁父皇，天大的事，身骨兒是要緊的……求父皇息……怒……﹂暖閣外面的侍衛、太監、宮女見阿哥們受責，噗噗騰騰都一齊跪下。

　　﹁你們都看看這兩個皇子！﹂康熙指著胤禔、胤祉罵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那是祖龍死後才有的事！如今朕還健在，天下太平鼎盛，只不過廢了個太子，他們就都紅了眼！這個胤祉，讀的書倒不少，可學問都吃進狗肚子裡，竟然派門人出京，四處聯絡外官。那個胤禔，更是無恥之尤，居然要加害胤礽！不諳君臣大義，不顧父子之情，不念兄弟之誼，三綱五常竟統統不要！你今天要害太子，到明天不就要加害朕了！原來你們是打定了主意，自己要當﹃萬萬歲﹄！……﹂他雙眼發直，手劇烈地抖動著，聲音越來越不連貫。侍候在養心殿配殿的太醫院醫正賀孟頫聞訊趕來，還沒站定就被康熙轟了出去：﹁你給我滾出去！朕有什麼病？只要這些孽障們不來氣朕，朕壽限長著呢！﹂

　　所有的人都嚇得呆若木雞。四個皇子伏在地下大氣也不敢出，只一味聽康熙咆哮：﹁……朕自登極，歷盡人間滄桑，功名勳業將要載在史冊！有什麼事瞞得過朕？朕為什麼要調武丹來代你，你想過沒有？為什麼要胤禛監護胤礽，你想過沒有？你胤禔自承德領侍衛內值，就有了非分之想！你照鏡子看看，一身賤骨，愚頑浮躁，輕狂自大，朕這江山能交給你麼……﹂他訓斥了足有半頓飯工夫，才漸漸發洩盡了，頹然坐在大炕上，長嘆一聲，﹁罷了罷了！天作孽，猶可活；多行不義必自斃！你們都出去，好自為之吧！﹂

　　四兄弟對視一眼，想起身又都不敢。胤禔面如死灰，叩頭道：﹁兒臣原是愚不可及。有各位弟弟作證，兒雖不肖，斷不敢覬覦皇位，自干罪戾。兒子方才的話雖錯了，望父皇諒兒苦心，只為安定朝廷，並非對胤礽有私仇……父皇洞鑒萬里，明察秋毫……兒子也就知足……﹂胤禔越說越痛，肩膀抽搐著，竟嗚嗚咽咽哭了起來。胤祉卻要落井下石，在旁冷冷道：﹁大哥要我作證，我是不敢的。不怕你怪我，你這人一向辦事是太絕︱︱豈不聞過猶不及？︱︱怎怨得父皇如此生氣，連我也裡外不是人；你將二阿哥整治得太子做不成，如今又要殺他，真應了一首古謠﹃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你的心腸也太狠了！﹂胤禟、胤禵原也想在火上多澆點油，又怕胤祉裝好人，聽他竟先發難，都把眼瞪得老大。

　　康熙聽胤祉話中有話，撐著勁兒顫巍巍坐起來，﹁胤祉，你在朕面前講話，不要躲躲藏藏的！﹂

　　﹁兒臣閉門讀書不問外事，下人們希圖榮貴，不知天高地厚，出去給兒臣招禍，父皇生我的氣是該當的。﹂胤祉從容說道，﹁大阿哥圖謀東宮，早就有了這個心！兒子那裡存著好些珍版秘書。大前年，大阿哥曾去我那裡查閱過︻燒餅歌︼、︻乾坤萬年歌︼、︻黃孽師詩集︼這些星命書，還抄錄了劉伯溫對朱洪武的奏辭，以及魘魅之術︱︱兒子原以為他不過是好奇，後來聽何柱兒說，大阿哥查了胤礽的玉牒，寫了什麼東西藏在毓慶宮……﹂﹁老三！﹂胤禔臉色陡地變得又青又白，形同鬼魅，﹁你……你血口噴人！﹂

　　﹁放肆！﹂康熙斷喝一聲，身子一傾問道：﹁胤祉，你只管講！﹂胤祉睨了一眼胤禟，一時竟有點犯躊躇：幫胤禔行妖法的張陵，是白雲觀張德明的弟子，扯連這條線，立時就牽到胤禩一夥，這就很要掂掂分量，因叩頭道：﹁父皇，詳情兒子實在不知。要不是父皇旨意裡疑到胤礽有﹃鬼物憑附﹄，兒子就一千年也想不到這裡。這事何柱兒最知端底，把他叫來一問便知！﹂康熙沒聽完已是氣得面白如紙，急忙叫傳何柱兒。

　　何柱兒在外頭聽得清清楚楚，早嚇得走了真魂，連滾帶爬地進來，搗蒜似地磕頭，結結巴巴道：﹁……奴才也知道的不多……三爺說的是實……前幾年常見大阿哥往毓慶宮走動，奴才有點疑心，就叫小蘇拉們留神著。後來果然在太︱︱胤礽的褥縫裡找出一張︽乾坤十八地獄圖︾……上頭寫著二爺的生辰八字︱︱險些兒沒把奴才嚇死！﹂

　　﹁你真反了！﹂康熙勃然大怒，﹁這麼大的事，你居然不回奏！﹂

　　﹁奴……奴才不……不敢……奴才真的是嚇暈了頭。﹂何柱兒渾身發抖，語不成聲地道，﹁……奴才當時想，這事告發出來，萬歲準得要了大爺的命，要不告，一旦叨登出來，奴才也活不成。想來想去沒法子，只好去見大阿哥，勸他別老往內宮跑，奴才說，﹃您雖是阿哥，到底有君臣名分，宮裡女眷多，也得避個嫌疑……﹄大阿哥當時發了脾氣，說奴才離間他們兄弟關係，還要掌奴才的嘴。沒奈何奴才又說，﹃自古邪不勝正，暗室虧心神目如電，爺做得出了格，萬歲在上頭，您老可怎麼得了？﹄……總之，是奴才說怕了他，他才沒敢處置奴才……﹂他說得聲淚俱下，滿殿的人聽得毛骨森立，﹁……自打那日，凡大阿哥的東西，奴才連水都不敢喝一口，為的就怕他要了奴才的小命兒……﹂

　　其實，這些話只一半是真的。後頭﹁勸﹂胤禔的全係偽造。胤禔臉上全無血色，昂著頭聽完了，竟一句也分辯不來！

　　﹁這張圖還在麼？﹂康熙已經相信何柱兒說的話，何柱兒頭皮碰得烏青，抖著手撕開袍襟，取出一張黃裱紙，膽怯地看了胤禔一眼，膝行幾步捧給康熙，說道：﹁這是奴才的性命，怎麼敢丟了？﹂

　　這張紙只有絹帕大小，上頭用水墨繪著日月星辰，中間畫著山河大地，站著一個人，面目不甚清晰，下頭便是十八地獄，鬼魅魍魎七拐八扭擠在一處，伸手要拉那人，畫面很是陰森可怕。中間有一小塊空白，寫著﹁甲寅、庚午、丙寅、甲戌﹂正是胤礽的年庚八字。日月之間還題著︽推背圖︾裡的一首詩：

　　天長白瀑來，胡人氣不衰。
　　藩籬多撤去，稚子半可哀。

　　甚是細微難辨，康熙戴上老花鏡檢視時，一目了然，正是大阿哥一手漂亮的精瘦小楷。

　　康熙痴痴凝視半日，突然仰天狂笑：﹁……好，妙！……君臣……父子……兄弟……哈哈哈哈……﹂將那紙輕飄飄扔在地下，撇下眾人，踉踉蹌蹌出殿，逕自向乾清門上書房奔來。

　　乾清門已經掌燈，馬齊等三人還沒有退去。因在養心殿議政沒得結果，幾個人都沒興頭。恰武丹進來遞送直隸軍需清單，一邊說些沒要緊話，審閱著加蓋關防。見康熙搖搖晃晃闖進來，後頭跟的劉鐵成、張五哥也都神色慌張，連忙上前扶著康熙坐下。佟國維陪笑道：﹁五哥，你怎麼這麼粗心，主子穿得這麼單薄，︱︱有事叫奴才們過去不是一樣的？﹂

　　大約經冷風一吹，康熙似乎清醒過來，長吁一口氣說道：﹁你們都沒走，很好。朕想了想，有幾件事立即要辦！﹂四個人聽他口氣嚴峻，忙都跪下靜聆旨意。

　　﹁一，﹂康熙說道，﹁朕明晨移駕，在暢春園過冬，武丹調三營綠營兵防護，原來的羽林軍調喜峰口駐紮。﹂

　　﹁扎！﹂

　　﹁二，即刻囚禁大阿哥胤禔。令善撲營抄檢胤禔府邸︱︱不必驚動家屬︱︱有違礙物品，一概進呈御覽。﹂

　　﹁三，﹂康熙目視張廷玉，﹁明日召集文武大臣，你們三個宣明旨意，由百官推薦皇子入東宮。眾意是誰，誰就是太子！﹂說至此，冷笑一聲道：﹁都自作多情，以為能當太子！胤禔整日自吹有老八的風度，如今看來，豬狗不如之小人！﹂說著猛地擊案，桌上的茶具叮噹作響！

２５　受刑杖佳人侍湯藥．猜酒枚策士說朝局

　　內務府打板子是極有講究的。這裡的人都是前明東西廠錦衣衛和十三衙門老吏的子孫，家傳手藝，人人有一套絕活。有的打得皮開肉綻，看上去血淋淋，煞是嚇人，其實只要三包外敷金瘡膏，管你沒事；有的打完了連皮也不腫，如不用藥，五毒攻心，連命也保不住︱︱練板子的用綿紙包了稻草，裡頭的草打得稀碎，外頭的紙都不破︱︱因監刑太監都是胤禟的包衣旗奴，所以打胤祥便都使足了陰勁，四十小板本是尋常的廷杖，卻把個筋強力壯的胤祥打得七魄不全三魂縹緲，昏厥不省人事。不曉得的還以為這個皇子養尊處優慣了，皮肉嬌嫩不禁打。有的太監還放出風聲，說胤祥裝可憐相兒叫人看。

　　胤祥昏昏沉沉似夢似醒地躺了一天一夜，醒過來時，紫姑正給他用白藥水擦洗臀部。見他醒來，紫姑忙又倒一杯溫水，餵他服下白藥保命籽兒。其時已是申牌，一抹斜陽從養蜂夾道灑落下來，透過天窗照在胤祥臉上。胤祥哼了一聲睜開眼，見紫姑眼睛腫得像桃子似的，便問：﹁這是……養蜂夾道吧……﹂

　　﹁嗯……﹂紫姑的喉頭有點哽咽。

　　﹁就你一個人在這？﹂胤詳無力地晃了一下腦袋，﹁……倒難為你了……﹂

　　紫姑用小匙調著水餵胤祥喝著，抽泣了一下說道：﹁十三爺別想那麼多，小人們就這個樣兒。趕明兒你回府，他們依舊又回來了。府裡的蔡管家，還算有良心沒有走，在府裡維持著。三爺、八爺、九爺、十四爺瞧著主子……可憐，又送了幾個丫頭來……您放心，虎毒還不食子呢！萬歲爺早晚還要放你出去……﹂她好像隱憂很重，一邊說一邊想，抽泣著欲言又止。胤祥閃眼看時，果見在房角還立著一個丫頭，便道：﹁你過來替替紫姑，看她累得什麼模樣了！紫姑，這裡有你們歇息的房子麼？啊，有的，那就好，你去睡睡吧……﹂紫姑﹁嗯﹂了一聲斂衽默默退下。胤祥閉了眼，但覺兩股像火灼似地熱辣辣的疼痛。

　　﹁十三爺，十三爺……﹂一個女子的聲音哽咽著叫道：﹁……您醒醒兒，醒一醒……﹂

　　胤祥聽著聲音好生熟悉，迷惘地睜開眼，盯了那丫頭一眼，不禁渾身一顫，原來是阿蘭！猶恐是幻景，揉了眼看時，鵝蛋臉兒柳煙眉，頦下一顆朱砂美人痣，不是那個阿蘭是誰！阿蘭看去也是幾夜沒睡，眼圈兒熬得發青，見胤祥醒過來，忙不迭將桌上一個碗端過來，輕聲道：﹁這是三爺送的玫瑰薄荷露，已經調好了。十三爺，您用一點吧……﹂說罷長跪下去就要餵胤祥，胤祥卻抖著手接過了碗，彷彿不認識似地審視阿蘭。移時，盡力一潑，將那碗露汁全潑在阿蘭臉上、身上！

　　﹁我知道爺恨我……﹂阿蘭抹一把臉，淚水奪眶而出：﹁我不識抬舉，怨不得爺惱。可這裡頭的事三言兩語又說不清，天地日頭都在，早晚有一日，爺總能知道我的心……﹂

　　胤祥靜靜聽著，他就是為了這個女人負心，才自暴自棄，事事出頭。經歷了這幾翻幾覆，他才領悟到胤禛為什麼心冷如鐵。小時他怕鬼，胤禛告訴他，鬼沒什麼可怕的，人才最可怕。這番遭際，才知道竟是真的！胤祥聽紫姑說，阿哥們送了不少丫頭來，知道自己一行一動都在人家掌握之中。他嘴唇嚅動了一下，聽天由命地說道：﹁反正我是途窮末路的人了，八哥想怎麼樣，你阿蘭安什麼心，都隨便……﹂

　　話剛說完，外頭一個年紀稍長的艷色女郎挑著簾子一步跨進來，見阿蘭跪在床前，怔了一下，清脆地格格笑道：﹁喲！十三爺！你們這是唱的是哪一齣呀？一個跪著，一個躺著，就這麼四目相望︱︱是梁祝樓台會呢，還是梁鴻砸了孟光案呢？﹂

　　﹁喬姐！﹂阿蘭見她進來，站起身勉強笑道：﹁十三爺剛剛醒過來。你回八爺府取衣裳，這裡幾個小丫頭沒人管，鑽沙的鑽沙，挺屍的挺屍。只一個紫姑姐姐，熬得受不得，十三爺叫我替她服侍一會兒，不想就失手撒了玫瑰露，正在這替十三爺收拾呢！﹂喬姐抿嘴兒甜甜一笑，在壺中又斟出一碗，過來身子一歪，偎在胤祥身邊，手腳麻利地替胤祥掖了掖被角，嘖嘖嘆道：﹁一碗露值什麼，我瞧著十三爺倒像惱了！十三爺，你這幾日可是鬼門關挺過來了︱︱幾乎沒把人嚇死！這班沒天理的殺才，怎麼就把人打成這樣兒！別說紫姑，就是我們，也瞧不過眼去……﹂說著，又笑又抹眼淚兒。

　　﹁你們？﹂胤祥被她柔軟的身子偎得暖烘烘的；她那甜蜜蜜的話兒，黑漆漆的瞳仁兒，都給他一種親切的快感，心中不由一動，問道：﹁你們都叫什麼名字？誰叫你們來侍候我？﹂喬姐笑道：﹁我們麼︱︱哪裡來的都有，她叫阿蘭，是九爺府裡的，我叫喬姐，是八爺府裡的；那叫翠香，是三爺府裡的，阿寶她們三個是十四爺送的，鳥豆她們三個是五爺府裡的。我們都是奉旨來服侍您的！您放心，別想著我們都是歹人。阿紫姐姐像防賊似地看著我們。要是害你，這會子有十個爺也早……﹂說到這裡，眼圈兒紅紅的，又爽氣地一笑，道：﹁等您災星退了，要留要打發，都是您一句話，你也別以為我們是到您跟前臥底來的！﹂阿蘭在旁聽著，只是垂頭不語。

　　正說些沒要緊話，獄神廟執事筆帖式匆匆進來，剛說了句﹁喬姐……﹂因見胤祥醒著，便請安，稟道：﹁十三爺，四爺瞧您來了！﹂見胤祥面帶詫異之色，那筆帖式又道：﹁十三爺別犯疑，奴才是四爺門下的。奴才不能連這點子事都不通融。﹂說著便見胤禛背著手神靜氣閒地踱進來，那筆帖式忙躬身退了出去。

　　﹁十三弟，﹂胤禛踱至床前，注目良久方道，﹁身上好些了？﹂﹁好多了……﹂胤祥答應一聲，不知怎的心裡酸酸的，眼圈已經紅了，待要掙扎著坐起，胤禛忙上前雙手按住了。輕聲道：﹁我剛從潭柘寺回來，特意兒瞧瞧你。看來竟不相干了。只現在身上熱毒沒有散，好好疏散疏散，過幾日再用補藥，也就好了。﹂說著扶他躺下。胤祥覺得身下似乎塞進了什麼物件，硬硬地咯著腰，不禁一怔，忙點頭微笑：﹁叫四哥惦記著了。﹂胤禛吁了一口氣坐了，端起阿蘭遞過的茶呷了一口，說道：﹁你的案子一時還明白不了。不過你也知道，八爺平日最有涵養的，而且素日敬重你為人爽直仗義，斷不會叫你吃虧的。﹂

　　﹁八哥！八哥怎麼了？﹂

　　胤禛穩重地點點頭，說道：﹁你自然不知道，舉朝文武上表推薦，要立他為東宮太子︱︱所以，這對你是個喜訊兒。﹂胤祥的心像從百丈崖頭猛地跌落下來。他有一種直覺，這次被誣下獄，幕後的主使就是這位八皇兄！胤祥畢竟機警，略一沉吟，笑道：﹁這自然是喜訊︱︱萬歲爺的意思呢？﹂胤禛笑道，﹁還沒旨意。不過這幾日就會下旨的。思想起來，我們竟都是痴人，為什麼要跟著胤礽，效什麼愚忠呢？唉，蠢哪……﹂

　　﹁哦……﹂胤祥弛然而臥，心裡緊張地琢磨著胤禛的話意，卻道：﹁你痴，我不痴！萬歲這會子降詔殺我，我也要說，保胤礽是堂堂正正的事。﹂他用手觸了一下那個硬包，長長的，約有五六寸，彷彿裹著一柄匕首，不由打了個寒顫。喬姐忙問：﹁冷麼？﹂便要替他整被子，胤祥忙道：﹁不要緊。晚間再加一床被子就夠了。﹂

　　﹁你們誰是頭？﹂胤禛站起身來，冷冰冰看著喬姐窈窕的身材，問道：﹁是你麼？叫什麼名字？﹂喬姐忙叩頭道：﹁這裡的八個奴婢是幾位阿哥爺送來侍候十三爺的，還有個紫姑，原就是十三爺的人。十三爺今兒才清醒些，還沒指派誰是頭。裡頭是紫姑，外頭是我們幾個……奴婢叫喬小倩，原是十四爺的人，後來跟了八爺……因為略年長些，她們都叫我喬姐兒。﹂胤禛一時沒說話，只把目光掃來掃去，半晌才道：﹁你是十四爺的人。知道我和十四爺是什麼情分嗎？﹂

　　喬姐儘自潑辣伶俐，也被胤禛的目光懾得不敢正視，只低頭答道：﹁奴婢聽說過，四爺和十四爺是一母同胞，和別的阿哥情分不同。﹂

　　﹁知道就好。﹂胤禛面若冰霜，睃了阿蘭一眼，道：﹁紫姑我是知道的。我這十三弟，要擔待在你們身上。色乃伐性之斧，我兄弟身子骨兒不好，我看你們幾個都十分妖艷，若是狐媚他……哼！我是阿哥裡出了名的冷面人，十三弟出了事，我一定活殉了你們幾個！﹂說罷也不告辭，竟抬腳去了。把個阿蘭、喬姐臊得滿臉通紅，訕訕地侍候胤祥吃過晚飯，悄然退去。

　　胤祥待更深人靜，才從身子底下取出那個包兒，在被窩裡就燈影兒看時，是一方絲絹裹著一張紙，還有一柄銀匙。紙上只有寥寥幾個字，卻不是胤禛的手跡，寫著：

　　世上有一人愛你，你就不該去。

　　胤祥揣摩著這話的意思，把字條放在口中嚼咽了。他已完全明白，外頭情勢嚴重，四哥怕他尋短見，特來安撫。這把銀匙，自然是怕有人在飲食上做手腳，贈他試毒用的。胤祥心下感念，聽著風吹得窗紙簌簌作響，不禁淒然淚下。

　　※※※

　　胤禛走出養蜂夾道上馬，天色已經黑定，天空飄起零星柔軟的雪花，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很適意。走到胡同口，他遲疑了，袖子裡還掖著一張胤䄉在五福堂請客的柬帖，去不去，他拿不定主意。

　　大阿哥一夜之間被圈禁在高牆裡邊。他的慘敗，胤禛並不像別人那樣感到意外。此人的人緣素來平常，辦事沒章法，即使沒有魘昧的事，想當太子也是一廂情願。自從在承德他受命監護太子，他已經看出了康熙的意思，只是沒有想到，滿朝文武，連同李光地等在京致休的元老重臣，竟一邊倒地推薦胤禩︱︱這麼大的勢力實在令人心驚！佟國維和馬齊以上書房大臣之尊，竟也為之奔走於六部九卿中。胤禛覺得自己處境最難；投靠胤禩，只能做個三等角色，還得對胤礽反戈一擊；再保胤礽，眼看是毫無指望。在安慰胤祥時，別看他似乎胸有成竹，該輪到自己抉擇時，也猶豫不決。正思量著，身後的戴鐸將鞭子一揚，說道：﹁四爺，到家了。﹂

　　﹁是啊，到家了……﹂胤禛喃喃自語著下馬來，因見弘時、弘曆都躬身站在門口，溫和地點點頭，問道：﹁有客人來過沒有？﹂弘時忙道：﹁沒有客，只鄔先生、文覺禪師、性音和尚後晌結伴來了，聽說父親去了潭柘寺，就要走，被兒子們留住了，在後頭楓晚書房吃酒。哦，方才十叔府裡來人，說請王爺去五福堂，問帖子送到王爺手沒有。﹂胤禛將韁繩丟給戴鐸，一邊進門一邊問：﹁你們怎麼回話的？﹂

　　弘曆笑道：﹁帖子是交給戴鐸的，兒子們不知道這事，只好含糊說，父親一早就出去，不知到哪個廟去了。這黑的天，又下了雪，怕不能赴十叔的宴。要是父親回來得早，必定是要去的。﹂胤禛無聲一笑，這孩子回話還算得體，因道：﹁也罷了。你們回你娘那裡去，告訴一聲我回來了。﹂說罷便向花園走去。遠遠聽到從書房裡傳來大呼小叫，熱鬧非凡，還夾雜著性音破鑼似的歌聲：

　　討不來柳中調鶯、松下邀友；討不來畫裡磨詩、壺中酌酒！拚著折斷了腰，纔換得米五斗。東籬采菊夢正好，醒來此身在黃州。倒不如來也一扁舟，去也一扁舟，清風明月拂照燕子樓……

　　胤禛放輕腳步，隔著玻璃窗悄悄向裡看時，果見是文覺、性音兩個和尚和鄔思道猜枚吃酒，正在興頭上。性音淋淋漓漓雙手握著一隻狗腿，啃得滿嘴流油，轉臉對鄔思道說道：﹁瘸子，只管靠著你的枴棍兒出什麼神？王爺今晚不回來，明日必定一早就回來了，你急個啥？﹂鄔思道素來是個冷人，極少笑語，此刻大約吃得半酣了，臉上泛著紅光，一哂道：﹁偷嘴和尚，你以為我不會唱麼？﹂遂似吟似哦，敲著菜盂唱道：

　　惜乎哉！千金賣賦司馬相如！空懷了賈生雄心做宰輔！綸巾羽扇今何在，風流一去能回否？︱︱換得了一斛珠，渾家把了去當爐；挨近了君前席，問的是渺冥路；五丈原前秋草黃，白教後人嗟魏吳。吃進的酒，泛上來是醋。論些個痴人事，常叫人笑破肚︱︱這的確是天老爺懵懂，安排錯了造化數！

　　唱罷笑道：﹁拇戰我戰你們不得，只好陪個曲兒。若是射覆，你們必定輸我！﹂

　　﹁我不信！﹂性音將酒葫蘆一推，順手在盒子裡抓一大把圍棋子兒問道：﹁你猜是多少？猜！﹂

　　﹁三八之數！﹂

　　性音將子兒﹁嘩﹂地向案上撒，一五一十數了，竟真的是二十四個，不禁鼓掌大笑。連幾個搧爐燙酒的僮兒也看呆了，性音便飲了一杯。卻見文覺伸手又抓了幾個，伸過臂來問道：﹁你說是多少？﹂

　　﹁三八之數！﹂

　　眾人不覺詫異，文覺撒開看時，卻是五個，回道：﹁老鄔，你輸了。﹂鄔思道抿嘴笑道：﹁八去三難道不是五？你喝了罰酒罷！﹂一個總角童子笑著過來道：﹁鄔先生，你是神仙麼？這真奇了！這回您猜中了，我吃三大杯！﹂不料剛抓起一把，鄔思道又笑道：﹁還是三八之數！﹂那童子把棋子攤在桌上一數，居然又是十一枚！眾人不禁哄然喝采。

　　﹁諸位好自在！﹂胤禛暗自駭異，笑著推門而入，手伸向棋盒子裡悄悄取了四個子攥住，伸出手去道：﹁請教鄔先生！﹂幾個童子見他突然進來，忙都垂手兒退至壁角。兩個和尚卻只起身一揖為禮，胤禛安詳坐了，只笑著看鄔思道。不料鄔思道略一沉思，改口猜道：﹁四爺是九五之數！﹂

　　胤禛的手一抖，四個子兒滑落出來，他倒不在乎被猜中罰酒。因︽易經︾﹁乾﹂卦繫辭有云﹁九五龍飛在天﹂，﹁九五﹂歷為帝數，貴不可言。鄔思道信口拈來，似莊似諧，難道有什麼深意？

　　胤禛端起杯來，那酒碧澄澄的是上好的長白山葡萄酒。不知怎的，卻難以舉杯，嘆息一聲，放了杯子沉吟不語。

　　﹁這酒四爺須得吃了。﹂鄔思道早已洞悉胤禛心思，朗聲笑道，﹁不聞﹃天與弗取，反受其咎﹄乎？﹂胤禛心事重重地一飲而盡，掩飾著心裡的不安，說道：﹁太子被廢，大阿哥被黜，三阿哥遭斥，十三弟幽禁，手足相殘，骨肉分離，我沒有心情吃酒啊！﹂文覺笑道：﹁四爺，你怎麼一味是想別人，難道你自己就不願位登九五麼？﹂性音也道：﹁世人生在煩惱叢中，好為無益之憂。我們局外人卻看見，他們廢的廢、黜的黜、囚的囚。正是天授大位與你的大好時機！﹂

　　胤禛還從未認真想過這事，乍聞這些話，竟從心底裡泛上一陣寒意，他的臉蒼白了。

　　﹁看看外邊有人沒有！﹂鄔思道挪動一下身子說道。性音冷笑道：﹁有狗肉頭陀在此，二十丈之內有人，我必知之。﹂因見胤禛詫異，又道：﹁四爺你來時走的是偏門，在門外屏退了小廝，繞過小花籬，穿過竹林到這簷下，隔玻璃看我們猜枚兒唱歌，可是的麼？﹂幾個人只知他素來武藝高強，不知耳目竟如此靈動，眾皆駭然。鄔思道這才身子舒適地向椅背一仰，說道：﹁苦待多年，蓄而不敢發，今日可以直言。四爺你天子有份！﹂

　　胤禛的頭嗡地一響，屋裡的人霎時都變得十分陌生，半晌才吃力地說道：﹁你……你們醉了吧？﹂

　　﹁醉？﹂鄔思道的臉白中泛青，﹁真正醉的是八爺！四爺，據你看，這次令諸臣推薦太子，萬歲自己心裡屬意誰人？﹂

　　這件事胤禛還真沒想過。思索了一陣，說道：﹁三阿哥揭露大阿哥魘鎮的事，接著皇上就下了這個旨意，或許是想為太子昭雪……﹂

　　﹁著啊！﹂文覺一拍大腿說道，﹁皇上想的是太子，找這麼個台階，竟無一人舉薦，皇上能不失望？而八爺這次鋒芒畢露、百僚共舉，如此聲勢，又全出聖上意料之外，豈不危哉！﹂戴鐸起先也十分驚愕，聽到這裡，喜得拍手笑道：﹁大阿哥、二阿哥、三阿哥都垮了，八阿哥奪嫡勢頭這麼大，皇上自然要疑心他早有預謀的！﹂

　　鄔思道道：﹁八爺勢力如此之大，太是駭人聽聞。放在當今主子跟前，太過分了。皇上常講，天下大權，唯在一人，不許旁落。八爺若為太子，旁落不旁落？這是八爺致命失策之處！所以，目下是個群龍無首的局面。據我看來，聖上為了不亂局，或者要推出一個皇子為太子。但只要不是八爺，朝中再不會有一日之寧。我也不是勸你學八爺，你心中無數，一味地只想別的阿哥才配當太子，總有一時悔之不及。﹂

　　顯然他早已仔細推敲過了局勢，說得十分嚴密。但胤禛聽來，句句驚心肉跳，他一時還接受不了，遂蹙額嘆道：﹁先生們若是玩笑，就此而止，若是認真的，胤禛實難承受！﹂

　　﹁王爺！﹂鄔思道架起枴杖，漆黑的瞳仁閃爍著幽幽目光，﹁你錯了！﹂他篤篤踅到窗邊，望著暗夜中紛飛的大雪，緩緩說道：﹁……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皇帝只是代天行命。幾位阿哥的爭鬥，為的是自己一黨之私。四爺有志改革弊政，刷新吏治，這就是天心之所在。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您貴為皇子，為什麼不敢自立，出來一試牛刀！四王爺，他們兩個是和尚，我是殘軀不堪進用之人，我們都沒有做官的野心，你待我們恩重如山，如無希望，我們豈忍置你於不測之地？﹂他說得深沉激昂，句句擲地有聲，屋裡的人無不動容。

　　胤禛慢慢起身，細白的牙齒咬著下嘴唇沉吟著。只輕聲說了句：﹁我……明白了。﹂便自開門，獨自踏雪而去。遠遠聽到四人酣歌之聲，卻唱的是黃孽師的四句謎詩：

　　有一真人出雍州，鶺鴒原上使人愁。
　　須知深刻非常法，白虎嗟逢歲一周。

　　﹁雍州﹂！胤禛聽著這首流傳百年的預言詩，不禁呆了：﹁我不是雍郡王麼？﹃鶺鴒原﹄說的是兄弟相殘，我又素有﹃刻薄﹄之名，莫非天意……﹂想到此，腳下似乎有力了些，大踏步向東院正房走去。

２６　薦東宮胤禩反遭斥．護皇父胤禛蒙窘辱

　　在擁戴胤禩的狂潮席捲宦海的日子裡，確乎只有雍邸裡這幾個方外人見事透澈。按照康熙的設想，胤礽再不濟，是做過三十多年太子的人。他的失德被黜既是因大阿哥行妖術魘鎮所致，現在事體查明，臣工們理應舉薦胤礽復位。但是除了王掞朱天保等十多名太子黨仍持舊見，一窩蜂兒全是保奏胤禩入繼東宮︱︱一個排行第八的皇子，平素沒有單獨辦過要差，又沒有野戰功勳，憑什麼邀買了這麼多的人？他先是驚愕，怔忡了幾天才定下神來。康熙以身子不爽為託詞，所有奏折一概留中不發，命諸皇子都入內侍疾。

　　張廷玉在上書房聽五哥傳了聖諭，叫人知會各位王爺和貝勒、貝子，跟著五哥去養心殿給康熙請安。

　　康熙毫無病容，坐在暖閣裡吃茶，待張廷玉叩過頭，含笑道：﹁朕要給你晉兩級。論起來你在上書房辦差已有十多年了，如今馬齊和佟國維都是正一品，你得和他們並肩才是。﹂張廷玉沒有言聲，他覺得這兩級品位來得蹊蹺︱︱無論如何，先辭為佳，遂笑道：﹁雖說主子恩典，奴才卻實不敢當。奴才小吏出身，並沒有寸功建樹，升官已經極快。留著這兩級，以為進步餘地，如何？﹂康熙道：﹁你為朕處置機務，多年如一日，從不懈怠，這就是功！你看看佟、馬兩位，這幾日竟像瘋了似的，請過安就走了。也不知在下頭做了些什麼！你不要辭，這是該當的！﹂

　　張廷玉吃了一驚，這才明白康熙是不滿佟、馬二人，遂連連叩頭，說道：﹁皇上若如此說，奴才越發不敢當。總求皇上成全奴才！﹂

　　﹁你是怕得罪姓佟的吧？﹂康熙笑道，﹁佟家一門都是八阿哥的人。馬齊是因朕偶然誇了胤禩，就跟著人家瞎張羅。如今胤禩是等著要做太子的，你沒有跟著眾人起鬨巴結，再受晉封，越發招怨，是麼？﹂

　　這是洞穿肺腑的誅心之言，把張廷玉說得出了一頭汗，囁嚅半晌，只好如實說道：﹁臣這點私心，難逃聖鑒，總求萬歲體諒。奴才沒舉薦八爺，也不是以為八爺不好。只因前太子剛剛廢黜，若臣分際久了，不忍驟然再舉新人……﹂康熙感慨地撫著前額嘆道：﹁好！這是坦誠相見嘛……﹂因見何柱兒端茶進來，便道：﹁給張廷玉搬個座兒來。﹂

　　﹁扎！﹂何柱兒忙答應一聲，把一個天鵝絨繡金鳳墩搬過來，拂了一下說道：﹁張相，您坐！﹂康熙問道：﹁何柱兒，據你看，八爺當太子，好不好呢？﹂﹁敢情是好！﹂何柱兒挑著眉頭說道：﹁打燈籠難尋這麼賢惠的王爺！又仁德，又大方，又和氣，愛讀書，也體恤下人。難怪大人們都舉薦八爺︱︱主子這二年沒微服私訪，您要換件衣裳到市面上走走聽聽，幾乎人人都誇獎咱們八爺從不寒磣！﹂康熙笑道：﹁既這麼著，自今兒起，你就去廉郡王府為差，昨兒胤禩要你，朕已賞他了。﹂

　　何柱兒早就私下求過胤禩，巴不得康熙這句話，心裡歡喜，口中卻道：﹁侍候誰，都是皇上的奴才。奴才先侍候三爺，後來回萬歲爺跟前，又侍候太子，才上來，又要侍候八爺了。乍一聽說，奴才還有點捨不得主子啊！﹂康熙笑道：﹁八阿哥那裡缺個太監頭兒，你去吧。﹂何柱兒連聲諾諾退下。康熙轉臉問聽得發楞的張廷玉：﹁你看朕的這些孩子，哪個是最好的？﹂

　　﹁都是好的。﹂張廷玉毫不猶豫地說道，﹁人各有所長，難言哪個最好。﹂

　　﹁油滑！﹂

　　﹁臣焉敢！﹂張廷玉欠身答道，﹁昔人有論三國者，以為孫、劉、曹三家俱有開國氣象，惜乎同生一時。三班人馬之一若移於六朝或五代，皆能一統天下。雖不同事而同理，今皇上諸子個個龍鑲虎步，英姿勃勃，學術才具出類拔萃！所以，選太子乃是精中選精，英中選英！﹂

　　康熙點了點頭，正要說話，外頭李德全進來稟道：﹁各位阿哥，還有上書房馬齊、佟國維都在西華門遞牌子請見。﹂康熙﹁嗯﹂了一聲，見李德全要退出，便叫住了，說道：﹁讓皇子們一律在乾清門跪著，待會朕命張廷玉草詔給他們︱︱馬齊、佟國維不必入見，令他們回府，也有旨意。﹂李德全驚訝地看了看康熙，半晌才答道：﹁啊︱︱奴才明白！﹂張廷玉頓覺氣氛不對，忙起身道：﹁萬歲有何旨意。請宣明，奴才這就起草。﹂

　　﹁別忙。﹂康熙冷笑一聲，﹁他們結實著呢，多跪一時何妨？累不死他們！︱︱你且說說，八阿哥這人到底如何？﹂

　　張廷玉的心狂跳幾下。他摸不清康熙的底細，字斟句酌地回道：﹁八阿哥聰敏好學、寬厚仁德，禮賢下士，諸臣工有難處，肯予幫忙，因此人緣極好。但似乎柔過於剛，精於處人而疏於理事。臣所以不敢隨眾推舉，也是見其稍有缺憾……﹂

　　﹁什麼稍有缺憾？﹂康熙一哂說道，﹁他聯絡的都是些大人物，於他攀龍附鳳有益，這不叫結黨營私麼？朕已暗訪，宰白鴨的絕非張五哥一人，你都看見他是怎樣的糊弄朕︱︱倒是保住了幾個當道者的衣食，那些﹃白鴨﹄們呢？他就撂開手了︱︱這可以叫﹃仁德﹄麼？胤礽、胤禛和胤祥清理虧空，他替虧空皇子、官員還賬，這是什麼意思？阿哥們年俸都一般多，他從哪裡搗騰來這麼多錢？你先寫對他的旨意！﹂

　　儘管張廷玉已經預感到了，還是被康熙咄咄逼人的問話嚇得一頭冷汗，疾步趨至案邊提起筆來。

　　﹁你照這個意思潤色，﹂康熙鐵青著臉說道：﹁胤禩生母良妃是辛者庫中賤奴，胤禩與諸皇子相較，出身卑微，毫無功勞。惟知追逐虛名，邀結人心，且與大阿哥胤禔過從甚密。這樣的人，斷難入選東宮！﹂張廷玉手腕抖了抖，覺得這些話實在難於形諸文字。康熙見他為難，便問：﹁怎麼了？﹂

　　﹁回皇上話，﹂張廷玉乍著膽子說道，﹁記得當初皇上曾有明諭，﹃由諸臣工薦舉皇子中堪為太子者，朕惟眾意是從﹄，言猶在耳，今胤禩罪未昭彰，這樣下旨恐難服眾心，也無法記檔。﹂

　　康熙不禁一怔，他素日並不討厭胤禩，只是見胤禩崛起太過突兀，料必是在下邊做了手腳，所以想明旨降罪，杜絕胤禩妄想，其中也不無保全之意。聽張廷玉說得理直氣壯，康熙一時倒無無言可對。半晌才道：﹁你沒有推舉胤禩，有資格說這個話。但胤禩朋黨勢力如此浩大，不絕了他的念頭，將來禍不可測啊！這樣，把方才的意思口諭廉郡王，申明朕有保護之意，叫他安守王位，別再尖牙利爪地來搶太子之位，朕也就不再難為他了。﹂

　　﹁扎！﹂張廷玉忙答應一聲，﹁如此，天家骨肉幸甚，臣亦幸甚！﹂說著便要退下。

　　﹁慢，﹂康熙思索著說道，﹁這差使要得罪人，你不宜出頭，回頭叫簡親王去傳旨。朕最寒心的是佟國維和馬齊，這兩個奴才，朕是怎樣待他們的！身為上書房大臣，竟甘冒國法，與阿靈阿、王鴻緒、揆敘一干子王八蛋四處串連，為八阿哥說項。傳旨：即刻交部議處，應得什麼罪，議過之後再定。﹂

　　張廷玉見康熙連給胤禩傳話這樣的小事，都體貼到自己的難處，感動得幾乎墜淚，遂勉強笑道：﹁八爺尚且不加罪了，何在乎這幾個奴才？萬歲最是仁慈大度的，依著我說，竟不必交部，嚴加申飭也就是了。﹂康熙道：﹁不是這一說，這裡頭有個區分。馬齊是糊塗得不識大體；佟國維是蓄謀已久。你看看他的奏折，朕病得七死八活，他不來撫慰，反而危言聳聽，威逼要挾。這樣的東西還能留在上書房嗎？﹂說罷將一封黃綢包面的請安折子向張廷玉眼前一推。請安折子照例只是外省疆吏恭請聖安的例行公文，內廷機樞大臣天天見面，還遞折子，這就有點出奇。張廷玉沒想到佟國維還有這一手，忙展讀時，折子密密麻麻足有數千字，中間有幾句康熙用指甲掐了印痕：

　　皇上辦事精明，天下人無不知曉，斷無錯誤之處。此事於聖躬關係甚大，若日後易於措置，祈速賜睿斷；或日後難以措置，亦祈賜睿斷。熟慮後施行為善。

　　張廷玉急看折後日期，心裡推算，這折子正是康熙在上書房大罵胤禔的第二日，心中不由佩服康熙心細如髮，看朱批時，卻是一筆狂草：

　　爾之肆出大言激烈陳奏者，係何心也？諸大臣之情狀，朕已知之，不過碌碌素餐，全無知識。一聞爾言，皆欲立胤禩為太子而列名保奏矣……此事關係甚重，亂民賊子，自古有之。爾聞外邊匪類妄言，理應禁止，爾今倡造大言，驚駭眾心，有是理乎？

　　張廷玉邊讀邊想，心裡愈來愈吃驚：這﹁難以措置、易於措置﹂的話，簡直就是暗示應除掉胤礽！想不到平素穩穩重重的一個人，在康熙氣得發狂時，還要趁熱打鐵！但若交部議處，這折子也理應一併立案，那肯定要興大獄，株連許多人！發了一陣子呆，張廷玉道：﹁國維不知體統，其罪甚大。念其為國戚，求皇上免交部議。和氣致祥，此時不宜興大獄，求萬歲寬容究治，是為國家之福。﹂

　　康熙聽著，只是吃茶出神，半晌才淡然笑道：﹁著佟國維致休。馬齊︱︱黜一級，罰俸三年，仍在上書房行走。唉……﹂

　　張廷玉心裡七上八下地跪安出來，剛出大門便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抬頭看時，更是大吃一驚：原來竟是前太子胤礽在丹墀下候旨！張廷玉臉色雪白，嘴唇抖了半日，遲鈍地打了個千兒，說道：﹁二爺……您吉祥！﹂

　　胤礽是奉旨從咸安宮過來的，乍從冷宮出來，聽著熟悉而遙遠的請安聲，看著一張張既熟稔而又極陌生的面孔，真有恍若隔世之感。他早已聽小蘇拉太監遞話兒，知道外頭只有張廷玉、王掞等十幾個人一直頂著不保奏胤禩。回思往日：真是十二分感慨，默默看了張廷玉半晌才道：﹁起來，該辦什麼事就去吧。﹂正沉吟間，張五哥迎出來，躬身一讓，說道：﹁二爺，皇上叫進呢！﹂胤礽點點頭，正了正衣冠，跟著邢年走了進去，伏地叩頭道：﹁罪臣久違慈顏，不孝通天，兒胤礽叩見皇阿瑪！﹂

　　父子二人咫尺山河，已有數月不見。一個形容枯槁、蒼老疲憊，一個是滿心淒涼、憔悴落魄。二人凝視片刻，胤礽已是滿臉淚光，康熙也是暗暗垂淚不能自已。

　　﹁起來吧。﹂良久，康熙才拭淚說道：﹁身子骨兒還好？﹂

　　﹁兒子還好。﹂胤礽顫巍巍起身，哽咽著道，﹁只是阿瑪，數月不見，看去是蒼老多了……﹂

　　又一陣沉默過後，康熙方款款說道：﹁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見你身子還好，朕也覺安心。你受了人家魘昧，行事昏迷，按說朕不願再說你什麼。但朕實有話，你得記在心裡。﹂胤礽原就壓根不信什麼魘昧的鬼話，他滿心都是仇恨。胤禔的狠毒心腸、胤祉的狼子野心、胤禩的絕情負義都刻在了心裡，但現在不是發作的時候，只好說道：﹁阿瑪只管教訓，兒子句句銘心。﹂

　　﹁你該想想，你自幼而孤，宮中毫無倚恃。朕於千難萬難之中將你拉扯大，扶持著你，保護著你，是多麼不容易！為的是你母親有功於社稷。你年幼失怙，所以無論明珠當年怎樣難為你，或有小人在後頭說你的壞話，朕從沒有想過動你的太子之位。﹂康熙悲戚地說道，﹁雖說有人用妖法治你，那都是些鬼蜮伎倆。當日太祖、太宗、世祖朝裡都出過這種事。為什麼旁人都不昏亂，偏你就克制不了？妖由人興，厚德載福，你承受不了人家魘鎮，其因只在你自己不立本，德量不足，也不能全怪老大。﹂

　　胤礽只好垂下眼瞼說道：﹁父皇聖訓極明，兒子的病根就是德不勝妖。﹂

　　﹁所以，﹂康熙說道，﹁你現在還不能復位。什麼時候復位，復位不復位，要視情形再定。克己復禮為仁，不能克己也就無所謂仁。你若總想著別人的不是，甚或有報復之心，仍舊要走進魔道裡去。放你出來，不是要懲戒旁人，是要你能安生悔過。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全在於你一己之念了。﹂

　　胤礽雖覺康熙這些話有些文不對題，但細思起來，句句都為自己著想。遂答道：﹁是。兒子一定細參前哲之言，養性修心，努力明德。﹂﹁明德，只是做個好人，﹂康熙又道，﹁致治之道僅有這還不夠。朕觀你從前行事，軟弱處柔若爛泥，暴戾時又似頑石。昏亂迷惘，進退都沒有章法，這都是不學無術之過。既出來了，好生讀點書，不要結交外臣，受人調唆，自作罪孽，就無可挽救了。﹂說罷，厲聲說道，﹁去吧！﹂

　　※※※

　　諸阿哥清晨奉旨入宮，說是侍疾，又不許入內，巴巴兒在乾清門外，一個個跪得腰酸腿疼。末了才見御史阿靈阿陪著簡親王勒阿布從乾清門內的批本處出來。阿靈阿脹紅著臉在月台上站了，口中說道：﹁諸皇子聽簡親王宣諭！﹂

　　﹁萬歲！﹂

　　八阿哥胤禩情知有變，心頭打著鼓隨眾人叩了頭，聽著鬚髮皆白的叔爺，口不關風地宣道：﹁奉上諭：胤礽前受胤禔魘鎮，行事不端，前在熱河已行廢黜。今胤禔陰謀敗露，彰明較著。胤礽著即釋放，賜第讀書。乃有皇八子胤禩，乘主危國疑之時，廣結黨羽，妄蓄大志，侵欺皇權。朕受命於天，撫有華夏於茲四十餘年，天下大權，惟一人操之，豈可姑息養奸，因愛廢法？著革去胤禩郡王爵，鎖拿宗人府，查明結黨情事，爾後處置。欽此！﹂

　　眾人先是聽的呆若木雞，到後提及胤禩，如同聽了雷驚的孩子，竟是一個個面如土色。胤禩的臉蒼白的沒一絲血色，許久才把持住。待老王爺讀完，方伏地顫聲說道：﹁臣……胤禩，領旨……﹂阿靈阿陪在勒阿布旁，手心裡全是冷汗，他恨不得一頭撞死在門前的泛白玉石欄上。但他知道，自己作為副宣詔使，一不小心，等於給胤禩加罪名兒，只含悲飲恨，茫然地看著遠處，熬到勒阿布唸完，機械地將手一招，張五哥便帶著兩個校尉上前，攙起胤禩，把一根裹了黃綾的鎖鏈輕輕套在胤禩項上。

　　﹁慢著！﹂跪在胤禩身後的胤禵再也忍不住了，大喝一聲，﹁等我見了父皇，連我一齊鎖拿！﹂說罷雙手一撐起身便走，胤禟不言聲地也站了起來。胤䄉瞪著眼大叫：﹁這是哪個毬攮的在皇上跟前下的蛆？我們大清如今成了混脹世界！阿哥們犯了什麼罪，一個個都沒好下場？我要請見父皇，看明兒個輪著誰了！﹂一時，胤祚、胤祐、胤禌、胤祹等也都站起身，立在乾清門前議論紛紛。

　　胤禛見鄔思道等人的分析立地兌現，先是精神一振，見識兄弟無論真心假意，一概都要去為八阿哥鳴不平，心中不禁失驚：我怎麼了？連這份機伶都沒有！打著主意，裝作悲痛不堪的樣子勉強起身，沉痛地說道：﹁大哥、二哥、三哥都不在，這裡我是最年長的，我勸兄弟們這會子不要鬧。父皇是上了年紀的人，又在病中，這會子又在氣頭上，我們成群結夥進去折騰，如何使得？﹂

　　﹁喲嗬！﹂胤䄉嘻地一笑，﹁這裡還剩一個孝順兒子啊！你是美的瘋迷了吧？打量著八哥敗了，就該輪到你了？﹂胤禩忙著在旁喝道：﹁老十，你胡說些什麼？你要累死我麼？﹂

　　﹁你打算定個什麼年號呢？嗯？﹂胤䄉氣的五官不正，盯著胤禛繼續譏笑，﹁胤禛︱︱允真？擁正？哈哈哈哈……天子一﹃允﹄，你就﹃真﹄；大家一﹃擁﹄，你不就﹃正﹄了？﹂胤禟、胤禵，還有十七阿哥胤禮聽了，都是一笑，卻假意來勸胤䄉。

　　﹁你過分了。這會子你失心瘋，我不計較。我等著你自個後悔。﹂胤禛話中帶著骨頭，卻說得十分誠摯，﹁此刻是我居長，有話還得說。回頭到我府，哪怕拆了我萬福堂呢！這陣子鬧，不行！﹂他目光閃爍著，寒凜凜地，眾人都安靜下來，胤禛又道，﹁由我和五弟、九弟同去見駕，保八阿哥。咱們走吧。﹂

２７　停摘瓜揮淚放阿哥．懷忌心借琴訴衷情

　　康熙處置完釋放太子、囚禁胤禩的事，心裡略覺平穩，正著身子看了一會兒書，忽見張萬強進來說道：﹁萬歲，總這麼歪著，好人也悶病了，還是走動走動罷？﹂

　　﹁好，﹂康熙微笑道，﹁朕也想透了，事不煩人人自煩，其實都是自尋不快活。前先兒和張廷玉說，明年要去江南走走。這裡的家務鬧的朕焦心死了！﹂說著便同張萬強一齊出來，也不叫從人，逕向慈寧宮踱去。

　　天色很昏暗，宮中的地面似乎也不平。遠近的燈燭鬼火兒像閃爍。不時傳來太監的吆呼聲：﹁下錢糧︱︱小心燈火了！﹂康熙正尋思，倒沒想過宮中鎖鑰為什麼叫﹁錢糧﹂，回頭看時，不見張萬強。正自徘徊，那邊過來一隊宮燈，導引著一乘肩輿迤邐過來。康熙定睛一看：呀！上頭居然坐著皇后赫舍里氏！

　　﹁哎呀！﹂康熙驚喜地撲上去，扶著轎杠喊道：﹁怎麼是你？你這一向到哪兒去了？﹂赫舍里氏呆笑不言語，康熙似悲似喜地說道：﹁皇后，你怎麼不理我？我們自幼一處，在你府聽伍先生講課，看螞蟻拖蒼蠅、編蟈蟈籠、鬥蛐蛐兒、捉螢火蟲……你說話呀！﹂

　　赫舍里氏垂著眼皮，半晌才說：﹁你是皇帝，沒聽說母以子貴？胤礽不是太子，我也就不是皇后了。皇上，咱兩個沒緣份了！﹂康熙也不知怎的，悲從中來，流淚嘆道：﹁你別說這種話。胤礽不孝，辜負了朕的心，你都看見了的。為這事朕六天六夜沒合眼……這不是已經釋放了他麼？你下來，咱們下棋去，鬥牌也成！﹂說著去扯赫舍里氏的手，卻見孔四娘和蘇麻喇姑兩個攜手過來，後頭還跟著太監小毛子，眾人都不看康熙一眼，逕自進了慈寧宮。

　　康熙心中迷惘，跟著他們進去，宮中人或坐或站，都不理他。遠處似霧似幔，中間坐著祖母孝莊太皇太后，也是陰沉著臉一聲不吱。正遲疑間，又見伍次友和蘇麻喇姑扯著手走過來。見到康熙，伍次友打一稽首，笑道：﹁龍兒別來無恙？記得昔年山沽居講學，曾論及古之賢帝王，都以為一代令王，立國易，治平難；治平易，理亂難；理亂易，擇儲難︱︱今竟如何？﹂說罷揚長而去。

　　正悚然間，康熙突然想到，今兒見的怎麼都是死去的人！急揮手道：﹁張萬強，帶朕回去！回去！﹂那群太監宮女霎時間化作牛鬼蛇神，有的狂跳亂舞，有的嘻嘻偷笑，有的張牙舞爪撲過來，又見鰲拜滿臉橫肉，眼中滴血一步步逼近過來，急得康熙大叫：﹁魏東亭，你這殺才在哪裡，怎麼不來護駕？快快！﹂

　　……﹁萬歲，萬歲！﹂守在御榻旁的邢年見康熙在夢魘中，慌忙上前輕聲說道，﹁奴才邢年在這侍候著！四爺、五爺和九爺請見呢！﹂

　　康熙一下子睜開眼，但見窗明几淨，日影斜照，依舊身在綺羅叢中，繁華世上。想起夢中情景，兀自心頭突突亂跳。半日才定住了神，問道：﹁他們有什麼事？叫進來吧！﹂

　　胤禛弟兄三人在丹墀下對望一眼，魚貫而入，行了禮，一齊躬身侍立在旁，一時誰也沒吭聲。康熙看他三人時，胤禛面帶愁容，胤祺一臉窘色，胤禟沉思不語，請安不像請安，奏事不像奏事，不覺好笑，﹁你們這是怎麼了？﹂

　　﹁回阿瑪，﹂胤禛說道，﹁阿瑪身子欠安，兒子們原本不該來奏事。但此刻內務府已拿了八弟……﹂康熙不禁怔住：怎麼，你老四也出頭說情？遂冷笑道：﹁朕還道是你們動了孝心，來看你們的病阿瑪呢！原來是怕老八委屈著了！自朕身子不適，算來也半月有餘，除了你老四給朕嚐過兩碗湯藥，二十四個兒子都似沒事人一般！老八一出事，就一窩蜂兒都來了！﹂

　　三個兒子﹁噗通﹂長跪下去，大氣也不敢出。胤禛只默默垂淚，五阿哥胤祺結結巴巴地說道：﹁父皇責的是，兒子不孝！不過兒子們都看胤禩怪可憐的，特推我們三人來向老爺子討個情兒……﹂胤禟也道：﹁總求父皇大展慈懷，網開一面，饒了八哥……﹂

　　康熙眼見三人伏首垂涕，十分誠懇，不覺動容。正待說話，聽外頭一片吵嚷聲，似乎有什麼人要進，被五哥擋住了，只聽﹁啪﹂的一聲清脆的耳光聲，接著便是胤禵的聲音：﹁你是什麼東西？竟敢和我拉拉扯扯？混蛋，這是我的家，裡頭住的是我父親，你懂麼？﹂又聽五哥說道：﹁我只知道裡頭住的是天子，這是有規矩的地方兒！十四爺，您就殺了我，不奉旨我也不能放您進去！﹂康熙前後一想，頓時明白：兒子們又要鬧事了。渾身的血湧上，臉脹得紫紅，大吼道：﹁武丹，武丹！﹂

　　﹁奴才在！﹂武丹因皇子打了侍衛，正不知如何處置，忙進來說道：﹁十四阿哥……﹂

　　﹁你叫那畜牲進來，﹂康熙啞著嗓子說道：﹁聽聽他放什麼屁！﹂

　　十四阿哥胤禵器宇軒昂，雄赳赳擰著臉進來，氣咻咻跪了，指著外頭道：﹁請父皇治張五哥擅阻皇子進見之罪！﹂

　　﹁他阻了你的大駕麼？﹂康熙氣得渾身直抖，﹁……好，就算是吧！你強行闖宮見駕，有什麼貴幹吶？﹂胤禵看也不看康熙，梗著脖子道：﹁兒臣想請問父皇一件事。﹂

　　﹁咹？﹂

　　﹁八哥胤禩身犯何罪，鐵鎖加身？﹂

　　﹁詔諭你沒有聽麼？﹂

　　﹁都是些莫須有的罪名，何以服天下臣民？﹂

　　﹁何以……見得是﹃莫須有﹄？﹂

　　﹁回皇上話。﹂胤禵從容說道，﹁父皇在熱河親口讚許八阿哥﹃識大體，得人心﹄，在上書房還當眾說八阿哥氣度寬宏，貶斥大阿哥時又說了八阿哥好。舉薦一事，上有父皇明諭，下有群臣舉薦，奏牘在案。難道滿朝文武都是奸佞？八阿哥因受薦而得禍，兒子實難明白！﹂

　　康熙被他凌厲的言詞噎得楞住了，半晌才怒喝一聲：﹁你狂妄！﹂

　　﹁夫物不平則鳴，父皇平日如此教訓皇兒。﹂胤禵叩頭道：﹁雖狂，但不妄！﹂

　　康熙臉色變得青紅不定，獰笑一聲道：﹁好一個狂而不妄……﹂不言聲回身向壁上摘下寶劍，手一挺，向胤禵逼去。滿殿人頓時嚇得面無人色。胤祺老實巴腳，卻靈醒得快，哭喊一聲﹁皇阿瑪﹂，撲身上去，雙手摟定康熙雙膝，仰面泣道，﹁……兒等不敢指望您老賞臉，只望看在太皇太后的面上……十四弟是在老佛爺宮裡養……大的……﹂

　　胤禵在旁被他逗起隱疼，索性放聲大哭：﹁叫皇上殺了我吧……人活著真沒意思……﹂

　　﹁罷了罷了……﹂康熙面色臘黃，撇了長劍，頹然倒在榻上，淚水走珠般滾落下來。一時養心殿暖閣裡父子君臣俱都失聲痛哭。宮人們也垂淚淒惶。

　　良久，胤禛方泣涕奏陳：﹁萬歲，八弟真的是無辜的。若要治罪，須得罪名昭彰。昔日天后殺子，百年遺恨，當時曾有一首歌，﹃種瓜黃台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尚云可，四摘抱蔓歸﹄……萬歲，您已經﹃摘﹄了太子，又﹃摘﹄了大阿哥、十三阿哥，還要再﹃摘﹄八阿哥和十四阿哥麼？﹂

　　胤禛此語，康熙竟從未聽說過，細細品味，真個百味俱全，一腔躁怒都化作冰水。他心灰意懶地擺了擺手道：﹁……朕一個瓜也不摘……除大阿哥改為囚禁讀書，其餘的……都放了吧……﹂言畢，淚如雨下。

　　※※※

　　不管阿哥們各自意願如何，太子復位的消息日盛一日。他在朝陽門內新賜宅邸裡﹁讀書﹂一個月，康熙便連連召見了七次。每見一面，父子間的感情便加深一層，康熙身體精神也迅速好轉。到康熙四十八年二月底，康熙索性下詔命胤礽入宮養疾。所有的人都感受到，復太子之位已是早晚的事了。

　　胤礽奉命重入毓慶宮，望著那只重逾萬斤的大銅鼎呆呆出神。據說，四十年前康熙擒住鰲拜，就是把他縛在鼎足上等候九門提督吳六一入宮接應的。悠悠歲月如梭，這段史實愈傳愈神，已經很難再弄清當日的真正情景了。小太監們甚至傳言，是這銅鼎顯靈護駕，在鰲拜行刺康熙時突然倒下，砸昏了鰲拜。看著鼎耳上那塊疤痕，胤礽不禁一笑，舒了一口氣喃喃道：﹁久違了，毓慶宮！託祖宗在天之靈，神器又將歸我了！﹂

　　﹁二爺，您說什麼來著？﹂

　　背後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胤礽回頭看時，卻是朱天保和陳嘉猷兩個伴讀陪著王掞來見他。五個多月不見王掞了，乍見這位危難之時獨持正義，拚死力保自己的師傅，胤礽心頭一熱，竟一個千兒打下去，哽咽道：﹁師傅……您看去老多了！﹂王掞也是十分感傷，忙雙膝跪下，兩隻手緊緊握著，只說了聲：﹁可見著二爺了……﹂老淚已是無聲而出。二人相扶著起身，胤礽說道：﹁我最惦記著你。天保和嘉猷都告訴我了，主子沒難為你，這就好！這幾日我再給施世綸寫封信，來京時順便一敘。……共事有日，一旦離我而去，著實叫人惦記……﹂

　　朱天保不同陳嘉猷，陳嘉猷是一味忠誠，朱天保卻肚裡藏不住話，﹁爺目下還不宜給外臣寫信。萬歲叫爺讀書，不如還請皓翁回宮，安生讀書為好。﹂

　　朱天保雖未明說，其實是在勸諫他不要輕舉妄動邀結人心。胤礽聽了臉上閃過一絲不快，只淡然一笑進了書房，向榻上坐了，因見王掞在腰間掏摸，知道他要抽煙，忙將火摺子晃著了，替他按煙點火，說道：﹁老夫子只管坐。您是被賜為紫禁城騎馬的，往後見我一切禮數全免︱︱天保的話我也明白。但我這回吃虧是太老實膽小。過去我辦過多少好事，老八出去都說是他辦的，白手買人心；辦錯了的，把屎盆子扣到我頭上，我竟毫不分辯！我一片血誠，辛辛苦苦，卻都是為他人作嫁。如今九死餘生、虎口逃出的，我是什麼也不怕了。再說，就是老四的話︱︱怕有什麼用場？﹂

　　﹁天保說的還是對的。﹂王掞噴了一口濃煙。胤礽這番話他還沒有細細咀嚼，但似乎有點破罐子破摔的味道，遂緩緩道，﹁君子養德，求之於己。所以格物治平，最要緊的是慎獨二字。能慎獨則百邪不侵。二爺，今非昔比，你萬不可存恩怨心，外間情勢已全然不同於半年之前。你不能再出事，再有禍起蕭牆，恐怕難挽狂瀾。﹂

　　陳嘉猷這些日子一直覺得胤礽身上滋生出一種乖戾之氣，遂憂心忡忡說道：﹁二爺，王師傅說的是。雖說吃一塹長一智，我總覺和氣能致祥。不知您想過沒有，這次出事，並不全因為萬歲不滿您懦弱。我看倒是萬歲看出您仁厚，無故受屈，才又釋放出來。﹂

　　﹁我明白。﹂胤礽冷森森一笑，﹁要是我毫無作為，不定活活兒叫這些弟弟吞吃了。想做隱士，想當個富家翁，都是不能夠的！﹂說至此心裡一灰，早又落下淚來。接著又道，﹁︱︱當初清理虧空，我若振作起來，少些兒優柔寡斷，連老八在柳條邊外偷挖人參、私收金稅一古腦查處，哪裡會有後來的事？﹂

　　這兩件事三個人都不曉得，乍聞之下不禁駭然。私收金稅固然犯罪，就是人參，順治年間律令明載，人參為國家積銀禁物，無論何人偷挖者死！朱天保抽了一口冷氣，說道：﹁怪不得八爺那麼多的錢！﹂

　　又說了一會話，天近午時，胤礽猛地想起約好了去見胤祥，只怕已經等急了，便說自己出宮有事，要三人自留宮中賜膳。三個人誰肯在這裡拿捏著吃飯，當下便一齊辭了出去。

　　十三貝勒府離四牌樓不遠，胤礽還是頭一回來。這裡的人色很雜，原先貝勒府的人因胤祥出事，如鳥獸散，胤祥回來一個也不收錄復用，全是新招的。領頭的老文見胤礽腰間繫黃帶子，知道是宗室親貴，忙彎腰請安道：﹁文七十四叩爺金安，爺吉祥！﹂

　　﹁老十三在麼？﹂

　　一句話問得眾人面面相覷，越發不知來頭。文七十四忙陪笑道：﹁請教爺台甫，在哪個府裡恭禧？﹂胤礽一笑，道：﹁我麼？哪個衙門也不是。你進去通稟一聲，說胤礽來訪就是了。﹂﹁哎喲！是太……二爺您吶！﹂文七十四嚇了一跳，忙磕頭說道：﹁我們十三爺一大早就去四爺府了。聽說四爺奉旨有什麼差使，叫他幫著料理，只怕就在那吃飯了︱︱二爺，你請先進去，坐著吃杯茶，奴才這就叫人請去。﹂

　　﹁我來原想擾他一頓飯的，﹂胤礽笑道：﹁不想他倒去老四那吃飯了。既這麼著，我就回去了。﹂文七十四一聽他還沒吃飯，哪肯放他就走，一迭連聲吩咐：﹁給二爺做去，不要多，清淡乾淨些兒︱︱進去稟了紫姑娘，帶二爺去十三爺書房歇息！﹂一邊說，滿面堆笑地向裡讓胤礽：﹁您老一向沒工夫來，今個空著肚子回去，十三爺回來，怎麼交待？好歹賞奴才個臉兒，十三爺就回來的！﹂說著便引導著往裡走，讓進書房，拂椅抹桌，沏茶端點心，紫姑已帶著喬姐和阿蘭進來侍候。

　　胤礽拈著盤中荔枝品著，便盤問府中情形，﹁七十四！你怎麼起了這麼個怪名字？﹂文七十四笑道：﹁奴才寶德人，隨了蒙古俗兒，爺爺七十四上頭有我，胡亂起名兒叫七十四。嘿嘿！﹂﹁寶德？﹂胤礽皺眉想了半日，﹁是河套寶德吧？靠著河曲縣，也難為你大老遠的進京來謀營生。﹂文七十四一邊幫著阿蘭等人布菜斟酒，陪笑說道，﹁說出來辱沒先人。年景不好，打康熙三十年就把地劃名給牛老爺，希圖人家那塊進士牌子，想免了丁畝銀子。誰想牛爺去世，大少爺沒良心，黑了這塊地。告沒告處，活沒個活路，這就進京謀營生……在十三爺府快十年了，前陣子爺受屈，人都走了，只小人沒去，十三爺見小人還有良心，回來就抬舉做個管家……﹂胤礽卻無心聽他嘮叨，端起杯呷了一口，說道：﹁好，地道的三河老醪！﹂因見紫姑三個，一個端麗莊重，一個甜淨俏麗，一個體態妖嬈，便笑道：﹁想不到老十三倒會享福，才放出來幾日，就置買得醇酒美人俱全！﹂

　　﹁二爺真能取笑，我們都是村姑出身，是哪門子的美人？﹂喬姐兒斟酒笑道：﹁就是紫姑姐姐原是十三爺跟前的，我和阿蘭是九爺、八爺送給十三爺的粗使丫頭……﹂

　　胤礽一聽，頓時意識到胤祥這裡人色很雜，面上嘻笑自若，卻不肯再隨便說話。一時便見胤祥提著袍角快步進來。胤礽未及說話，胤祥便道：﹁嗐！我早惦記著二哥要來，偏是四哥那裡來客，纏著要留。我說二哥說好今兒要來，他們還以為我誆他們逃酒。虧得家裡去人，要不還不得脫身呢！﹂胤礽一邊讓坐，一邊問道：﹁是誰來了？﹂

　　﹁年羹堯嘛，四哥的門人，又是他大舅子。﹂胤祥滿不在乎地坐了對面，端酒﹁吱兒﹂一飲，笑道：﹁四哥也是的，見他來，先發作了一頓，說年某帶的禮不成敬意，又說不該先去吏部才去見他四王爺，都是雞毛蒜皮小事。把個殺人不眨眼的年魔王罵得順頭流汗。後來又擺酒相待，說家常話，弄得我站不住，走不開。﹂胤祥說笑道，夾著菜送到胤礽碗裡，笑著吩咐道：﹁難得二哥來，說句難聽話，趁著你暫時沒復位，我先巴結巴結︱︱阿蘭、喬姐！你們怎麼叫二爺和我吃寡酒？來個拿手的曲兒！﹂胤礽笑道：﹁你仍是素性不改，我就是喜歡你這爽氣！這三個女孩子是難中服侍你的，你如今已經脫了災，何不索性給他們開了臉？﹂紫姑聽了只不言聲，阿蘭、喬姐羞得滿臉飛紅。喬姐兒調箏，阿蘭摘下壁上琵琶調弦。

　　須臾，那阿蘭手揮五弦，目送秋波，款步起舞，唱道：

　　妾薄命！煙花關山幾萬重，殘妝零落為誰容？嘆是楊花渾無力，無語脈脈隨東風！阮郎不解天台意，任是明月也傷情……

　　歌未畢，那喬姐按弦接口唱道：

　　妾薄命！武陵即是紫台宮，馬上琵琶曲未終。奈何梁園景致好，不如采菊臥籬東！一曲侑歌一斷腸，敢怨王孫不癡情？

　　琴歌歇止，餘音猶自裊裊，兩個人具已淚光瀅瀅，胤祥陡地想起那年夜宿江夏的往事，急閃了阿蘭一眼，見阿蘭和喬姐正互相審視，忙收攝了心神。卻聽胤礽嘆道：﹁歌能穿石，舞似天仙︱︱久不聞此雅音了。﹂

　　﹁二哥，今世豈有高山流水？﹂胤祥冷冷笑道：﹁唱得雖好，逢場作戲而已，你又何必多情如此？﹂抿嘴了有一笑，吩咐道：﹁我和二爺要說事情，你們都退出去吧！﹂

２８　謀滅口胤礽喪天良．圖儲位老八藏禍心

　　胤礽挪了一下椅子，靠近了胤祥，體貼地說道：﹁這幾個女子都不錯，又與你患難相處，可你待她們未免有點薄情了吧？﹂

　　﹁薄情？我就是拿她們開心兒，明兒就冊正了紫姑，叫她們再喊﹃妾薄命﹄！﹂胤祥咬牙笑道：﹁吳王夫差倒是痴情人，一個西施，一個鄭旦就斷送了他！二爺，你我蒙此奇恥大辱，豈能在這些婆娘手裡再栽筋斗？﹂

　　胤礽上下審量胤祥，良久才鄭重說道：﹁吾弟真乃大丈夫！這一番囹圄之災得大於失！你能如此我真歡喜！有你和你四哥這樣的人，真是朝廷之大幸，胤礽之福！﹂胤祥道：﹁大家心裡亮堂，您請放心，四哥還是過去的四貝勒，我還是昔日的十三弟︱︱您有什麼事，盡情吩咐就是了！﹂

　　﹁那好！﹂胤礽斂了笑容，目中閃著寒光，湊近了胤祥，﹁知道鄭貴人麼？﹂胤祥點點頭，用詢問的目光盯著胤礽沒吱聲，胤礽額頭肌肉迅速抽搐了兩下，又道：﹁知道她為什麼被打到浣衣局麼！﹂

　　胤祥從沒見過胤礽這樣鬼火一樣的目光，詫異地搖了搖頭。

　　﹁實不相瞞！﹂胤礽陰狠地咬著牙，說道：﹁要不是她，我這次廢不了！﹂

　　胤祥愕然立起身來，細細回想在熱河狩獵那驚心動魄的幾日，他何等伶俐，立時便明白了﹁就是因為她﹂的意思。胤祥煩躁不安地踱了兩步，問道：﹁二哥，你明白說，要怎樣？﹂

　　﹁要她……﹂胤礽拖長了聲音，從齒縫裡又迸出一個字：﹁死！﹂

　　胤祥目光霍地一跳：胤禛方才說，胤礽釋放後變了性兒，他還不信，一霎兒工夫就得到了驗證！胤祥額上青筋暴起，繞室一周，倏然問道：﹁滅口？﹂

　　﹁是！﹂胤礽眼中滿是殺氣，﹁這事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胤禩他們知道，終究禍患無窮︱︱連老四也不必叫他知道！﹂﹁我也不想知道。﹂胤祥冷冷說道，﹁你何必告訴我？﹂胤礽默想一陣，格格笑道：﹁我信得過你嘛！送佛還盼你送到西天！這事我苦思數日，若有半絲婦人之仁，非壞事不可。要有半點覬覦東宮之位的人，我也斷不肯託他！﹂

　　胤祥被他咄咄逼人的目光掃得打了個寒噤。原本溫柔敦厚的一個人，竟變得如此殘忍絕情︱︱剛剛兒還滿口憐花惜草，說自己﹁薄情﹂！胤祥緊皺眉頭盤算許久，突然一笑，說道：﹁想不到二哥經一番劫難，變得如此英睿果決！﹂

　　﹁形勢逼人，不得不如此。﹂胤礽卻聽不出話中揶揄的意味，﹁她如今在浣衣局為奴，生不如死。與其活著兩人一齊完蛋，不如讓她保全體面，我保全身分？十三弟，你須知我連蒼蠅也不肯輕易打死的，這是事出無奈！﹂

　　一旦發現自己崇拜尊敬的人原來是個卑汙不堪的小丑，莊嚴的身分也就化作糞土。胤祥睨了一眼胤礽，見他兀自蹺足而坐，一臉的悲天憫人相，不由泛起一陣憎惡。許久才拿定了主意，胤祥嘆道：﹁既然二哥挑明了，我也實話實說，這事有傷陰騭啊！浣衣局領事的是我門下，只要捨得用工夫，殺她不難。但眼見你是太子了，將聖上龍歸大海，焉知你不會再殺我滅口？﹂

　　﹁這……﹂胤礽被這直透骨髓的話頂得怔住了，突然哈哈大笑，﹁……說你心直，原來心裡頭也是千門萬戶！別犯傻了，我真能有那一日，要殺的也只是奸臣。連老大、老八，我也視為手足，豈肯為一個浣衣女奴難為你？﹂胤祥咧著嘴跟著乾笑，說道：﹁只要你不叫我做七步詩，這點子小事包在兄弟身上了。只是你性急不得，眼下皇上要穩定朝局，調了施世綸回京任戶部尚書，派我和四哥清理刑部，連帶戶部，露頭的大案全都要重新處置，有什麼案查什麼案，這自然也衝著老八︱︱我不能老往暢春園浣衣局跑。皇上今秋要南巡，大約那時你的太子位也復了，必定是你留守北京，我就好便宜行事了，你看怎麼樣？﹂

　　胤礽點點頭，呷了一口茶起身道：﹁那就拜託了。須防老八，他耳目極廣，就連你在家中也得一步一小心。寧可不做，決不能讓他們再抓住把柄。﹂說罷便走。胤祥笑著送他出了二門，望著胤礽瀟灑的背影，﹁呸！﹂地啐一口回身便走。

　　耳房裡隔窗望著的阿蘭不禁一怔，回頭看時，喬姐也正在眺望，正好四目相對，都避閃開了。

　　※※※

　　康熙四十八年三月初九，胤礽復位東宮的詔諭重頒天下。一廢一立，恰恰一百七十天。這半年間，大阿哥胤禔翻身落馬一蹶不振，三阿哥如驚弓之鳥，十三阿哥險遭不測，四阿哥胤禛待人處事格外小心，落了個孝悌名聲。受刺激最大的還屬八阿哥胤禩，乍喜乍驚、乍歡乍悲，像打擺子似的，熱時好似坐在蒸籠裡，冷時又像臥在冰凌上，每天與胤禟、胤䄉、胤禵並王鴻緒、阿靈阿、揆敘一干人日卜鵲噪、夜參星斗，苦苦折騰半年，陪進去一個佟國維，捎帶了一個馬齊，依舊是鏡花水月。朝命一下，大學士溫達、李光地為特簡正使，左都御史穆和倫為副使，率著手持黃鉞節的儀仗隊浩浩蕩蕩來到毓慶宮宣旨，加冠授冊，祭天地、告太廟、拜社稷，熱鬧得如鼎沸之油。八爺府卻像死絕了人一樣冷冷清清，淒涼陰慘。也虧了胤禩和胤禟、胤禵，尚能咬牙忍疼，強打精神，隨班朝賀，在眾人面前挺直腰板兒裝得若無其事。那胤䄉卻生性裝不來假笑，告了病，在家摔杯打盞，尋太監家僕不是，整日毛板子噼啪山響，打得雞飛狗跳，人人都怕見他。

　　這日胤䄉把家中長隨統統叫了來，指著院裡一株老檜，說﹁礙眼﹂，命人鋸掉。自掇了一把椅子，坐在一旁瞧著。何柱兒從外頭進來，胤䄉沒好氣地問道：﹁你不在八爺府挺屍，來我這裡有什麼屌事？﹂

　　﹁回十爺話，﹂何柱兒原瞧準了胤禩穩當太子，自願跳槽去了廉王府，沒想到竟跳進火坑裡，這些日子也似滾油煎心，因見胤䄉擰眉斜眼，陪笑道：﹁九爺請爺過去呢！八爺、十四爺都在那等著，說請爺過去賞牡丹。﹂胤䄉一楞，將杯子一摜，拔腳便走。

　　胤禟府確實在賞牡丹。新從洛陽運來的一色十二個大瓷甕，什麼重樓、疊翠、魏紫、姚黃、二喬、金釵、……齊整擺在院裡大合歡樹蔭下，有的含苞未放，有的蕊瓣半開，也有的怒放如盌，剛淋了水，鮮靈靈、顫巍巍十分精神。胤禩、胤禟、胤禵、王鴻緒都穿著便服，搖著扇子細細玩賞。阿靈阿臉色蒼白，坐在廊下石階上發呆。旁邊還有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胤䄉想了半天才想起是任伯安。胤禵遠遠見他過來，招手兒笑道：﹁十哥，老悶在屋裡有什麼趣兒？這是九哥從洛陽弄來的，要分送我們，你也來挑幾盆！﹂

　　﹁我要這黃子做毬用？﹂胤䄉哪有這種閒情逸致？看著任伯安說道：﹁又是你這老王八，拿牡丹花溜鬚拍馬？﹂任伯安忙打千兒請安，笑道：﹁倒叫十爺猜準了，奴才到洛陽進貨，順便捎回來孝敬爺的。﹂胤䄉撲搧了一下扇子，說道：﹁你八成是見四爺、十三爺又到部清理案件，施世綸這老雜毛又回來了，沉不住氣，搗騰這些花草來撞木鐘的吧？這馬屁在我這裡拍不響，這些花我一樣也看不中。﹂

　　胤禵轉臉笑謂任伯安：﹁你回去吧，用不著怕。四爺最謹慎，沒有把柄不會抓人。倒是你那個雜貨鋪，該盤就盤了吧！﹂

　　任伯安在京師趟得開，一是靠了胤禩、胤禟兩座山，更要緊的是，處心積慮二十多年，密建了百官的官箴冊，幾乎一人一個檔案，藏在公主墳北的雜貨鋪裡。被胤禵一語點破，任伯安吃了一驚。抬頭看胤禩時，胤禩毫無表情，只胤禟微微頷首，便知他們兄弟已經通了氣，一顆心放下來，躬身說道：﹁爺說的是，這就回去處置，遷到齊化門外老當鋪，和八爺對門兒。﹂說罷見眾人無話，匆匆去了。

　　﹁老十，﹂兄弟四個走進書房，隔窗賞花，胤禩落座，說道：﹁我聽說你這些天發瘋，在府裡天天打人，這可不成啊！打死奴才固然不叫你償命，也有干例禁！﹂胤䄉端起酒，嘆道：﹁八哥說的倒好，這口氣那麼容易咽的？人家往死裡掐我，我不掐把自己的奴才，難道憋死不成？﹂說著從後襬裡掏摸出一個小包，打開了，說道：﹁你們認得這物件麼？﹂阿靈阿渾身一顫：﹁水莽草！十爺您……﹂

　　﹁對了，又名斷腸草！﹂胤䄉收起包兒，陰森森一笑，﹁別看我粗，心裡明白著呢！什麼時候善撲營來拿我，我就嚼吃了它！﹂連這個﹁二百五﹂也動了真情，說出的話動人心扉，眾人無不黯然嘆息。

　　胤禩滿臉戚容，半晌才道：﹁其志可悲，其心可憫哪！誰料是這種結局來著！我原也想死，後來想，未免太便宜了胤礽、老四和老十三！如今看來，我們還沒到那一步。我得瞪眼看著胤礽是怎樣登極，怎樣做皇上！人心在我這邊，有這一條就有指望！﹂

　　﹁咱們這回是挨了一悶棍。﹂胤禟道：﹁可回頭冷靜想想：咱們吃什麼虧了？﹂

　　究竟吃了什麼虧？幾個人都沒想過。掂量起來，太子原本就是胤礽，不能算吃虧；胤禔兩面三刀，本不是自己一夥，拿掉了等於去一政敵；經過這一折騰嚇退了胤祉的覬覦之心，豈不是好事。說受懲處，除了胤禔，就是胤祥，餘下的連根汗毛也沒掉，只好似到口的肥肉又掉了，有點遺憾罷了。

　　﹁九爺這話有醍醐灌頂之效！﹂王鴻緒是今日﹁賞牡丹會﹂的倡議人，聽胤禟一語反詰，知道火候已到，將辮子向椅後一甩，朗聲說道：﹁我們根本沒吃虧，只是欲速不達，沒討大便宜，自己覺得吃虧罷了。這次朝野傾動，都知八爺人心所向，萬歲雖然沒有採納眾議，總不會看不見！聽說又要晉八爺親王，這就是好兆頭！﹂

　　阿靈阿突然抖起精神，眉頭一挑道：﹁上書房馬齊是我們的人；張廷玉手無實權，模稜兩可；九門提督隆科多是佟家人，八爺一個條子，叫他胤礽三更死，他就活不到五更！﹂

　　胤禩目光一閃，良久才說道：﹁談得太深了吧？我可無意做永樂皇帝！諸臣工都推薦我，原出我的意料，更沒想到自己會上了火爐子，烤得如此難受！現在皇上既然指了胤礽仍當太子，等著瞧罷。他有德，我就輔佐，他無德，那天也不容他久居尸位︱︱我束髮受教，魘鎮的事我不幹，也不信。更不信一個有道的君子會魘得與母妃通奸！現放著一個鄭春華還在，將來好便好，不好時，這就是人證！一古腦兒翻出來，有熱鬧看呢！﹂眾人品著胤禩話意，不覺莞爾而笑。胤禵起身笑道：﹁看來這淫婦倒成了寶貝！得防著胤礽殺人滅口。可惜浣衣局掌權的不是我們的人，得想個法子買通了，把這婆娘弄出來養著才好！﹂當下眾人又說了些沒要緊的風話，方才各自散了。

　　※※※

　　太子廢而復立，遍天下人人皆知，只是對浣衣局的賤奴和幽閉的宮人照例從不宣旨，她們依舊蒙在鼓裡。鄭春華被貶在此，已近十個月，這地方處在暢春園東北，環境卻也幽靜，每日由蘇拉太監督著，浣洗衣物帳幔，幹不完的粗活，飲食既不好，動輒又得挨訓受罰。她一個弱質蒲柳倒硬頂了過來。鄭春華當日發落下來，口傳諭旨也只一句話﹁著鄭春華至浣衣局當差﹂，太監們既不知她身犯何罪，也不知她能否起復回宮。過了七月七，康熙皇帝南巡，浣衣局領事太監文潤木召集宮人傳話，命眾人將宮中所用褥、被、枕、帳、紗幕、氈毯清洗潔淨，回鑾時要一切齊備。又指著一大堆衣物道：﹁這是毓慶宮的物件，趁著天熱好洗，不要混了，這是太子爺的東西。﹂

　　﹁太子！﹂鄭春華彷彿被電擊了一下，臉﹁唰﹂地白了，半晌才問道：﹁文公公，哪個阿哥是太子？﹂文潤木已得著胤禵的話，叫好生照料鄭春華，扯著公鴨嗓一笑，說道：﹁就是二爺唄！二爺已經復位了︱︱這些活計不用你幹，你依舊在西配房只管收疊洗乾了的東西。你身子單弱，缺什麼東西找我，黑心廚子做的飯不中吃，你以後就搭在我的伙上去。﹂

　　後頭的話鄭春華都沒聽見，她腳步虛軟，駕雲似地回到西配間。看著十幾個忙著疊衣服的宮女，說了句：﹁我有點頭暈，先歇息了。﹂便踅回下房，把草褥子理理，窸窸窣窣取出一個小紙包。打開了看時，是雪白如粉的藥，約有一小匙︱︱那是早就預備好的上好砒霜︱︱撫弄著藥包，心裡翻騰了許久，將砒霜倒進碗裡，兌了茶水，用調羹慢慢攪動。

　　這是一隻美麗的手，皓腕如玉，削蔥一樣的指尖細膩得柔荑一般。此刻卻在毫不遲疑地調製死亡……眼看著那些霧狀的白粉漸漸融化了，鄭春華理了一下頭髮，將身上衣裳扯平整，將碗放在床頭小桌下，半躺了下去。又從懷中取出一隻金鈕扣︱︱那是胤礽和她做愛時遺落在她房裡的，自囚禁以來，她一直貼身藏著︱︱把玩著，臉上忽然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吶吶道：﹁總算到時候兒了。﹂

　　﹁什麼到時候了？﹂文潤木一腳跨了進來，呵呵笑道：﹁鄭家的，聽說您身子不好，要不要尋個郎中來？前日十四爺親口對我說，您沒有罪，叫我好生照應。這不，十三爺也看您來了。我瞧呀，您災星退了！﹂說著便見胤祥揮著扇子，一晃一晃地走了進來。文潤木忙道：﹁爺，鄭主兒在這屋。請進！﹂一邊忙著倒茶，一邊口中笑道：﹁萬歲爺出巡，老大的排場，我想著您得一程子才得來呢……這裡什麼好的也沒有，怎麼侍候爺呢？﹂

　　胤祥﹁嗯﹂了一聲，注視著發呆的鄭春華，笑道：﹁都是些虛熱鬧，送主子出正陽門，我就退了下來，不失禮就算盡了孝道。我賞了文七十四一處宅子，你回去看了沒有？﹂

　　﹁見了！三進三出，臥磚到頂的宅院。這是在北京，要到外州外府，人家看著就是鄉宦了！﹂文潤木忙道：﹁我要過去磕頭謝賞，我爹擋住了，要給爺立個長生牌，爹也不叫。老頭子說了，報恩不在這上頭。我們文家能有今日，是由祖上的庇蔭才遇上了十三爺。不出死力給十三爺賣命，下輩子也還不清爺這個恩債！﹂胤祥點頭暗忖，怪不得四哥從不受別人薦的人，一律自己物色，若早就這樣辦，我府裡也會針插不進水潑不入！遂笑道：﹁我能指望你們報什麼恩？只要你有了這片心，天不辜負你，我也不虧待你︱︱我是奉了太子爺的命過來給鄭主兒傳句話。你有事只管忙，待會兒過來，我還有話說。﹂文潤木忙打千兒答應著退了出去。

２９　探冷宮胤祥用真情．慰縣令天子談官經

　　鄭春華起先想趁著人們不留意時，喝下那碗砒霜，瞥眼間，見桌上放著兩碗茶，一模一樣，竟忘了哪一碗是自己的，不由一陣慌神。後來聽胤祥說太子有話，反沉住了氣，起身蹲了個萬福，說道：﹁請十三爺訓示。﹂

　　﹁沒什麼﹃訓示﹄，我是哄文潤木的。﹂胤祥盯著鄭春華緩緩說道，﹁二爺已經復位，你曉得麼？﹂鄭春華臉上沒點血色，小聲道：﹁奴妾是今兒才知道的……﹂胤祥端起茶，又順手放在桌上，背著手踱了兩步，倏然回身問道：﹁聽說十四爺來過了？﹂

　　鄭春華見他端茶，嚇得心中狂跳，好半日才語無倫次地說道：﹁十四爺沒來︱︱不，我沒見著十四爺，文公公說十四爺叫奴婢好生調養，不定哪一日……萬歲還要傳奴婢回宮……﹂胤祥不禁一笑：﹁不要嚇得失魂落魄的！太子有話叫我轉告，你得活下去！﹂

　　﹁十三爺！﹂

　　﹁你聽我說，﹂胤祥擺手道，﹁此地不是善地，你得防著有人加害於你！﹂

　　鄭春華猛地抬頭，驚楞道：﹁我？﹂

　　﹁你！﹂胤祥冷冰冰說道，﹁你應當明白，你一身繫太子之安危，社稷之禍福！﹂

　　﹁太子他……他不是已經……﹂

　　胤祥低頭一嘆，道：﹁不錯，是復位了。但如今封了一堆王，你嫻熟史籍，明代諸王都封在外郡采邑，無事不得擅離藩國。如今的王爺都在京師，個個手握重權，人人一套班底。二爺有多大的勢力、能耐，大約你比我還清楚。﹂鄭春華默默點頭，沉默良久，退至床邊，腿一軟坐了下去，沉吟著問道：﹁十三爺的意思我該怎麼辦？﹂胤祥左右一看，笑道，﹁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十三爺真能取笑！﹂鄭春華突然失態地格格笑道，﹁你是鼓兒詞聽得入迷了吧？別忘了這裡是禁苑，裡頭有太監監視，外頭有羽林軍看守，一層一層綑得鐵桶似的，就是真地插翅飛出去，又投奔哪裡？﹂胤祥出了一陣子神，端起茶碗正要往嘴邊送，鄭春華卻失聲驚呼：

　　﹁別！﹂

　　﹁什麼？﹂

　　﹁我說……茶涼了。﹂鄭春華支吾著過來，﹁給您換一杯熱的……﹂﹁失驚打怪的嚇我一跳！﹂胤祥笑道，﹁涼了正好，我不耐煩喝熱的……﹂鄭春華慌亂得不知怎樣好，忙上前雙手捧住碗，眼中滿是驚恐和悲哀，顫聲道：﹁這茶……吃不得！﹂

　　胤祥詫異地鬆開手，怔怔看著她潑了茶，又重新換了一隻碗沖茶端過來，良久，突然恍然大悟，驚呼一聲：﹁你……你要……﹂

　　﹁是的，我要下阿鼻地獄去了……﹂鄭春華喃喃道：﹁該走的時候就得走……﹂她突然有些哽咽，﹁造孽這麼多，我也曉得死了得上刀山下油鍋。但在這世上活著，不也是零刀子割肉地慢慢熬煎？不如就此撂開手︱︱刀山油鍋算什麼？一霎兒工夫就贖了罪。﹂

　　天，不知什麼時候陰了。愁雲漠漠，涼風颯颯，院中一株白楊嘩嘩作響，活似一群人在拊手嘩笑。胤祥但覺陰慘慘的，毛髮森樹，止不住打了個寒噤。鄭春華卻仍在懺悔：﹁……我出身書香門第，蒙皇恩選在宮掖，不能守身如玉，反而遺害太子……祖父從我知事就講紅顏禍水，毀人社稷。當時聽也切齒扼腕，沒想到我自己就是這樣的人！天爺天爺！你為什麼叫我是個女人！﹂她渾身痙攣著，強抑著不肯放聲，已是滿面淚珠滾流……

　　﹁你……你不要！﹂胤祥被她的神氣驚呆了，怔在當地，但覺心躁如火烤。這事他和胤禛商議再三，既然胤礽是這種德性，不可得罪，也犯不著替他害人。原想把鄭春華弄出去交給胤礽發落，即便殺了她，自己沒沾血，至少良心過得去。現在看來，這樣作似乎更殘忍！胤祥木頭一樣站著，思量了足有一袋煙光景方拿定了主意，說了句：﹁你記住我的話，千萬別死！一切由十三爺辦！﹂說罷大踏步出來，站在樹下，兀自心跳不止。

　　文潤木知道，阿哥看望被黜宮嬪，有干例禁。雖說太子傳話，但並無憑據。正心裡打鼓，見胤祥出來，忙迎上去笑道：﹁十三爺，完事了？賞臉到奴才房裡吃杯茶罷？﹂

　　﹁你跟我來！﹂胤祥鐵青著臉說了一句，便背手兒往閘口旁一座涼亭走去。文潤木呆了一下忙跟了過來。七拐八彎地直到涼亭西假山旁，胤祥方站住了，望著一潭碧波，說道：﹁文潤木，方才我聽你說，你們爺們都是有天良的。我如今倒真的有事想叫你辦，不知你有沒有這個膽量？﹂

　　﹁爺說哪裡話？﹂文潤木傲然挺胸，說道：﹁我只是淨了身，心卻是全的！也是七尺丈夫！﹂

　　﹁那好，﹂胤祥從懷中取出個包兒，遞給文潤木，﹁這包藥，你悄悄兒給鄭宮人吃了。﹂

　　文潤木額上沁出了汗，抖著手接過來問道：﹁這是……﹂胤祥冷冰冰說道：﹁這是雞鳴五鼓返魂散。她一用下去，你就報她個暴病而亡。驗屍太監由你打點，左家莊化人場那邊由我打點。要多少銀子，一總兒叫你父親在我府賑上支出。你明白麼？﹂文潤木好似在夢裡，半晌才囁嚅道：﹁奴才……奴才……﹂

　　﹁咹？﹂

　　﹁奴才是叫爺弄懵了……﹂文潤木說道：﹁這到底為什麼？再說，十四爺那頭怎麼交待？﹂

　　胤祥冷笑道：﹁你別問原故，知道得多了對你沒好處。十四爺膽大，我是﹃拚命十三郎﹄！我只叫你知道，你辦這事是義行！十四爺能把你怎麼樣？大不了走門路攆你出來！那更好，我給你一家出了奴籍，你父親、母親、哥哥、妹子，一大家回寶德。十頃地、五千兩銀子︱︱這輩子夠用了吧！﹂這話帶著極大的誘惑，但更多的是壓力。他一家生死予奪，全在十三阿哥手裡！

　　﹁十三爺既然指了明路，﹂文潤木咬著牙，橫了心說道：﹁奴才辦！人吃五穀雜糧，得病、暴死，我文潤木有什麼法子？辦了！﹂

　　﹁你很聰明。﹂胤祥點了點頭，一揮手拔腳去了。

　　※※※

　　康熙南巡車駕七月十六離京。照老規矩，先到五台山，然後東行登泰山，沿運河乘龍舟南下。剛出京時，康熙心情不快，一直寡言罕語。

　　看看將至駱馬湖鎮，康熙興起，索性將後邊官艦上的張廷玉叫到御舟上弈棋作耍，說說往事。當年第一次南巡，在皇商韓春和家遇盜，能婆子韓劉氏大展才智，收服了水盜劉鐵成。康熙神采煥發，回頭問劉鐵成：﹁朕一直想問你，當時你是怎麼想的，韓劉氏那麼幾滴淚，就哭得你認了姐姐？﹂

　　﹁奴才當時也是迷迷糊糊。﹂劉鐵成想起往事，也不勝感慨。因見康熙歡喜，忙道：﹁起初我也懵了︱︱怎麼這麼巧，做案做到姐姐家了？但韓氏說得有板有眼；又一想，就算是假的，有這個﹁老姐姐﹂也不錯，如今想起來像做了一場夢︱︱這都是主子的洪福啊！﹂張廷玉乘便諫道：﹁聖天子百靈相助，這是自然之理。不過萬乘之君輕涉險地總歸不宜。奴才後生小輩，沒趕上萬歲當年艱難歷程，只聽高士奇說過這事。萬歲當年闖鰲拜府、訪吳應熊家、山西沙河堡遇刺、駱馬湖逢險化夷，至危至險，那是不得已兒。願皇上此番出巡，垂拱九重嚴加宿衛，似不宜再為此舉。﹂

　　康熙一邊著子兒，說道：﹁廷玉此言差矣！微服私訪有什麼不好？沒有沙河堡微服夜訪，朕難知人間難；沒有牛街寺之變，何以安定天下回民？朕以百姓為干城，從不作踐子民，哪有那麼多的人害朕？怕就怕……﹂他突然打住了，原想說﹁禍起蕭牆之內﹂，但他不想談這些煩惱事，遂嚥了回去。張廷玉的棋比康熙高出幾著，一邊煞費苦心投著黑子要弈成和局，口中說道：﹁萬歲說的是。陸隴其原也喜歡微服，因吃過微服的虧，後來絕少私訪。奴才半月前見了陸隴其。他因縱囚脫逃，部議革職。﹂聽說陸隴其，康熙心頭一沉，這是有名的清官，耗羨只收到四分。縱囚的事他也明白，是犯人王秋生欠了生員褚新榮的債還不起被告入獄，陸隴其將王放走。本來極小的事，胤礽聽了山東臬司殷誠的話，執意要革職拿問︱︱還不是因為殷誠跟著王掞保過太子！想著，康熙的臉陰沉下來，冷冷說道：﹁前面就要到濟源了，叫人下船騎馬傳旨，著陸隴其一體接駕！﹂

　　龍舟當晚酉未時分進入濟源境。康熙從艙中踱出來，見濛濛細雨中，岸邊蘆棚一溜兒點起十二盞紅紗宮燈，在粼粼波光中閃爍。秋風捲來，將康熙蒼白髮辮撩起老高。岸上一大群文武官員，縉紳耆老望船叩下頭，一齊山呼萬歲。康熙拈鬚含笑，命龍舟拋錨暫停，向岸上問道：﹁誰是濟源縣令？﹂

　　﹁萬歲！﹂那縣令雜在府道官員中，原說御舟過境並不停留，磕頭送行完事兒的，沒想到康熙竟停船指名問話，不禁受寵若驚，頭重重磕了三下，大聲回道：﹁奴才萬炳輝，山西太原人氏，現年四十一歲。康熙三十九年三甲賜進士出身，現任濟源縣令，叩請萬歲金安，萬歲萬萬歲！﹂

　　﹁好生做官，﹂康熙見他囉嗦，一笑說道，﹁你的前任陸隴其雖說犯事革職，你要學他清廉。陸隴其來了沒有？﹂

　　岸上燈影人群一陣交頭接耳，正左右顧盼，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者膝行數步，叩頭答道：﹁罪臣陸隴其在。﹂

　　﹁你上來。﹂康熙吩咐了一聲便自進艙來。

　　陸隴其上船，有點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張廷玉，劉鐵成挑起簾子道：﹁請進吧。﹂張廷玉隨著也進了艙房。陸隴其是個十分清癯的老者，棉布袍子青布馬褂洗得泛白，腳蹬一雙﹁氣死牛﹂布鞋，像個鄉村老學究。康熙含笑道：﹁起來回話吧︱︱幾時離京的？﹂

　　﹁罪臣七月初八回縣。﹂陸隴其謝恩起來，躬身答道：﹁部議著臣往西寧軍前效力，因本地士紳百姓罷市，恐生意外，著臣回縣安撫之後再行啟程。﹂

　　康熙沉吟了一陣，濟源百姓因陸隴其去職攀轅罷市強留，他已從奏折上知道，遂笑道：﹁部議是部議，朕還沒有說話嘛。西寧苦寒，你這身子骨兒不宜去了。可笑你這個人，竟不會做官！人家是越做越大，你倒好，越做越小。朕沒記誤的話，你是二甲傳臚進士，由翰林院外任分湖鹽道，後降為鳳陽知府，再黜濟源縣令，如今索性什麼也不是了！﹂陸隴其略一沉思，答道：﹁萬歲覺著可笑，臣卻覺得可悲。得罪了鹽臬，道台做不成；沒錢送藩台，知府做不成；放走孝子，知縣做不成。豈不可悲？﹂

　　﹁唔！﹂康熙目光灼然，踱至陸隴其身邊拍拍他的肩頭道：﹁朕明白，你清廉公正是個好官，只是過於清高，犯了讀書人的通病。有些事，得變通處置嘛。﹂陸隴其聽著，眼中已滿是淚水，卻抗聲道：﹁請皇上明訓！﹂康熙呵呵笑道：﹁瞧不出，你倒是個棉裡藏針的人物！朕所謂變通，不是要你貪贓壞法。比如王秋生一案，你何必私放他出獄？天下縣令要學你，不就亂了？于成龍也為這種事受過處分，部議並不冤枉你。王秋生欠債不還，依律流配一千里，你想照顧他，拿到縣衙，枷號三個月，不也完事兒？再看，你是父母官，找著原告說一下，免告也可。或者交待衙役們，索拿不到案，也可完事？犯得著你自己也跟著犯法？﹂

　　陸隴其聽了，覺得雖然有些匪夷所思。細細想來，流配一千里與枷號三個月確是可以代換之刑，自己本是老官熟牘，怎麼就想不起這個聰明辦法？不由欽佩地看了康熙一眼，肅然說道：﹁罪臣不熟律令，自投法網，萬歲所責極是！然而萬歲說的第三個辦法，臣亦不敢苟同。﹂

　　﹁你這個人吶！﹂康熙一笑，﹁要朕怎樣說你才明白？楚辭中所謂﹃滄浪之水清，可以濯吾頭；滄浪之水濁，可以濯吾足﹄並非完全沒有道理。真的賢良之臣，得有明哲自全之道！你有報國之志，卻沒有慮事之智。身命尚且不保，怎樣效忠朝廷？論起來這都是漢人積習，喜邀忠烈之名，其實無補於社稷。李泌處唐屋將圯之際，處身危疑之中，匡扶庸主致天下於衽席之上，這叫忠而且智。逢龍、比干一味愚忠，自己千古留名，置君父於不義，哪個好些？你看看這個張廷玉，就明白這個道理。﹂

　　一席話說得陸隴其低頭沉吟，心下暗服，只低聲回道：﹁是。﹂張廷玉心裡卻是五味俱全，自己也曾模模糊糊想過這些話，卻不料康熙說的比自己想的，更其深刻，更其清晰！聽康熙話中﹁庸主﹂的意思，一下子聯想到胤礽，又是吃驚，又是感動。康熙在失望之時，竟用這種辦法保全一批臣子，不禁又泛起一絲淡淡的悵惘。

　　﹁你跪安吧。﹂康熙嘆息一聲，﹁趁著罷官無事，將息些日子也好。朕隨後還有旨意。﹂

　　船啟錨開動了，隨著船下潺潺的水聲，張廷玉心潮起伏痴痴地站著沉思，忽聽康熙問道：﹁你覺得此人如何？﹂

　　﹁是個能員。﹂張廷玉忙道：﹁似乎古板了些。﹂康熙卻搖頭道：﹁朕多少有點失望，他身子太弱了，也太老了點，朕不明白，何以這樣一個人，胤礽就放他不過！太子︱︱歷事識人，差得太遠了。﹂他目光炯炯，望著一躍一躍的燭光，久久沒再說話。

　　……第二日，天濛濛亮康熙就起來了，趿了鞋踱出艙外看時，雨已經停了，瞭見前頭烏沉沉一大片房舍，隱隱傳來河嘯之聲，遂問道：﹁前頭就是駱馬湖鎮了吧？﹂身後的劉鐵成對這一帶極熟，不假思索地說道：﹁是！前頭就是駱馬湖。萬歲爺聽見黃河嘯聲了吧，這時候秋汛下來了，響得五里外都能聽見。要不是靳中丞活著時開了中河，咱們恐怕又得在這兒耽擱了。﹂康熙沒有理會他的話，沉吟片刻吩咐道：﹁停舟，朕要沿堤走走。你傳旨張廷玉，還有你，都換了便衣跟著。﹂說著自回艙裡更衣，換了一身竹青夾袍繫著腰帶出來，順著橋板走上岸來。張廷玉身著寶藍長袍，劉鐵成扮著長隨，在後跟隨。康熙拊掌笑道：﹁說你是趕考舉人，你往南走；說你是做生意的，又一臉書卷氣。哪裡來這麼一對主僕？﹂

　　﹁咱們是趕南闈的。﹂張廷玉微笑道：﹁主子還是不聽人勸！昨兒還說不可微行的事哩！﹂劉鐵成道：﹁怕什麼鳥？如今不比當年，盜匪是沒的了。就有個把地棍，不用抬主子招牌，說我是當年劉大疤，就嚇酥了他！﹂康熙笑道：﹁這會子說嘴！要不是朕，你這陣子不知在哪個亂葬墳裡埋呢！﹂

　　一邊說一邊走，鎮子已近。此刻朝陽剛剛升起，四面八方路上肩挑車推，滿載著鵝鴨肉蛋魚菜，絡繹不絕。有兩口子趕著牲畜的，有村姑們結伴而行的，嘁嘁喳喳、嘰嘰格格打著趣，笑語不絕。久處禁宮，為兒子們爭權奪利弄得頭昏腦脹的康熙，一踏上這濕漉漉的黃土堤，看著這歡笑的人群，真覺耳目一新。因見一個推米的老漢上了坡，坐在獨輪小車幫上歇腳，康熙便踱過去搭訕道：﹁老哥！糶米去呀？好大的一車，虧你推得動！兒子呢？﹂

　　﹁啊？啊……﹂老漢耳朵多少有點重聽。瞇縫著眼看看康熙，用破草帽兒搧著涼道：﹁你買米呀？不成啊！這米我們少東家已賣到河工上了。我這把老骨頭還結實吶！﹂康熙聽了一笑，原來是佃戶給田主糶米的，又大聲問道：﹁這米賣多少錢一斗？﹂老漢伸出個巴掌比了比，說道：﹁陳米三錢，這是新米，五錢一斗！不瞞你說，這一場秋下來，我們東家可發了。那制錢哪，成車子往家推呀！﹂

　　康熙聽了便看了看張廷玉。張廷玉心裡也一沉：河督上報戶部，米價都在八錢一兩之間。不問可知，多出的銀子都被私吞了。但現任河督豐昇運是胤禵門下，自己又怎麼敢招惹？遂抓了一把米在手中看成色，一聲不敢言語。康熙也抓一把米在手心裡搓著看，讚道：﹁黃燦燦金子似的，真是好米！你們東家有多少地？怎麼就成車往家推錢？﹂

　　﹁有名的張閣老嘛！﹂老漢自豪地說道：﹁那地還少得了？這個數。﹂說著，把大拇指和小指比了出來。康熙一邊尋思一邊道：﹁哦，六百畝地。﹂﹁你真是個外鄉人！﹂老漢呵呵一笑，﹁六百頃！加上我們佃戶的地，合下來一千多頃呢！﹂

　　康熙懵懂了：﹁佃戶有地還當什麼佃戶？佃戶的地為什麼要加在閣老的地裡？﹂正要問，張廷玉卻問道：﹁老人家，你自家有地，怎麼又給人家當佃戶，出這把子冤枉氣力？﹂

　　﹁按萬歲爺的規矩，﹃舉人閣老，秀才尚書﹄，都可免稅。﹂老漢認真地說道：﹁我弟兄三個，就一個獨根苗苗。我們三兄弟一歸天，三個人的丁畝稅，將來都得砸到我那獨苗苗身上。你合計合計，是當佃戶好，還是自家種合算？人哪，得認命，得知足。沒有人家這棵大樹，咱爺們就得在毒日頭底下流油兒了！﹂說罷嘆息一聲，用粗糙的手打火鐮兒抽著了旱煙，品味著沒再說話。

３０　坐茶肆天子逢寒士．住驛館康熙懲督帥

　　康熙默默地離開老人。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泛上心頭，他已不再像方才那樣愉悅歡喜。張廷玉深知他的心思，卻不敢說破，只道：﹁爺，進鎮子了，人多，留點神，車擠馬碰的。﹂康熙會意地點點頭，街上景致，與二十五年前並無多大變化，不過房子多了些。人頭鑽動，摩肩擦背，嘈雜的叫賣聲此伏彼起，熱鬧異常。過了一會兒，聽見鎮北咚咚咚三聲炮響，接著隱隱傳來樂聲。人流忽地向北湧去，擠得大人叫孩子哭，都說：﹁皇上的御船已進鎮北碼頭了，快去看哪！﹂康熙只一笑，回頭對劉鐵成道：﹁那邊茶館裡還略清淨些，過去坐坐吧。﹂

　　﹁三位老客！裡頭坐……﹂因人們都去看御舟，茶館裡剩下沒幾個人，只南邊桌上一個中年漢子，衣著齊整，喝著茶，漫不經心地吃著芝麻餅子；臨河西窗下還有三個老頭擺龍門陣，說得十分熱鬧。夥計笑嘻嘻地迎他們進來，拖著長聲說道：﹁這三位︱︱靠河那邊景致好︱︱老客放心，皇上龍舟早晚得從這裡過，少不了您瞧的！要點什麼茶？雨前？龍井？毛尖、普洱都有！點心來點？﹂

　　康熙心不在焉地說道：﹁隨便來點吧，什麼都成︱︱我坐這裡，廷玉你這邊坐。﹂劉鐵成站在一旁侍候著。康熙起先只看景致，後來聽隔座一個老者說得有趣，竟聽得入了神。

　　﹁你知道嗎？官員頂子，講究多啦！﹂那老者戴著一頂舊西瓜帽，尖嘴猴腮，長著幾撇老鼠鬚，眼睛灼灼有神，說道：﹁單是紅頂子，就有血紅的、銀紅的、箋紅的、老紅的、喜紅的，各色名目不一。﹂旁邊一個胖子搖頭道：﹁只要有兩萬銀子，我能弄一頂戴戴，沒有什麼稀罕的。﹂

　　老鼠鬍子呲著板牙一笑，說道：﹁你說的那是銀紅頂子，拿銀子換的嘛！﹂旁邊一個白淨臉的老人捋著八字鬚笑道：﹁老歐陽，那血紅的頂子自然是有戰功的了；這箋紅的，不才揣摩出來了，定必是撞了當道大老的木鐘，拿了薦書弄來的，所以叫﹃箋紅﹄；只不知﹃老紅﹄、﹃喜紅﹄的由來，願聞其詳。﹂歐陽老頭子﹁嗞兒﹂咂了一口茶，哂道：﹁立了戰功有什麼說的？那叫﹃正紅﹄！這血紅嘛，給你打個比喻吧，像吳天鈞軍門剿喬仲甫這股子海匪，其實正經水匪不過三十來個，可他在煙台一下子殺了八百多！割掉人頭就是功，這就叫血紅！︱︱喜紅是個巧宗兒，瞅準了哪位王爺辦喜事，如孩子過生日，在湯餅會上做文章；王爺要討小兒，在彩禮上做文章。做得好，自然要給你一個紅頂子。這就叫﹃喜紅﹄頂子。至於老紅……﹂他嘆息一聲，撫著又尖又禿的腦門子道，﹁不管京官外官，少操心辦事、多保養身子，可勁兒熬資格，頭髮白時頂子也能紅。﹂

　　﹁你到底見過世面，我們比不得。﹂胖子不勝感慨地說道，﹁像我，從十二歲頭次進場，如今斑了頭，還是個童生，可謂﹃老童﹄了！﹂康熙不禁抿嘴一笑，卻聽那位蒼白臉老人道：﹁歐陽宏說這些，據學生看，似乎還沒說全。更有一種，就拿咱們豐督帥說吧，謀這河督一差，先求了十四爺，後求吏部邱尚書。邱尚書，是福建人，好男寵，豐帥便送了八個孌童過去；夫人何氏還拜了沈英大學士為乾爹；他的小妾叫袖翠兒，也送了十爺。你老兄有捷才，說說這叫什麼紅？﹂

　　歐陽宏垂了眉毛，眼中閃著狡黠的光，半晌，將桌子一拍，叫道：﹁有了！此可謂之﹃肉紅﹄也！﹂

　　眾人不禁哄堂大笑。劉鐵成笑得彎著腰道：﹁這糟老頭子好口損！﹂張廷玉一陣笑過，卻又皺起眉頭。康熙正要說話，卻見獨坐一旁的中年漢子走過去，陰沉沉地站到三個人跟前，半晌，說道：﹁你們三位，跟我走一遭吧。﹂

　　眾人聽了都不禁一怔，蒼白了臉。那個叫歐陽宏的卻頗沉得住氣，三角眼一翻，問道：﹁你先生貴幹？素不相識，要我們跟你到哪裡去？﹂

　　﹁我是河督府的戈什哈。﹂中年人說道，﹁你們方才說豐督師是什麼﹃肉紅頂子﹄，我想請你們去見見我們大人。﹂歐陽宏笑道：﹁閣下弄錯了吧，河督府在清江，離這裡幾百里，這盤纏誰出？就是該吃官司，沒有府縣牌票，恐怕你也難拿人。﹂戈什哈冷笑道：﹁我早看出你是個挑頭的，瞧你那副尊容，就知道不是好東西！豐帥就在此地接駕，不用去清江︱︱識相點，免得善請不動，只好惡請了！﹂

　　康熙聽得正有趣味，冷丁插出個敗興物，不禁勃然作色。張廷玉怕他發作，待要起身過來解說，卻被康熙扯了一把袖子，只好坐了回去。那個胖子卻慌了神，忙起身來，從腰裡掏摸半日，掏出二錢一個小銀角子，陪笑道：﹁別見笑，都怪我今個兒噇了幾盅黃湯，說話沒深淺……些須小意思，您吃口茶，平平氣……﹂

　　﹁不要給他！﹂

　　那戈什哈嫌銀子少，板著臉還要訛詐，歐陽宏卻大聲說道：﹁二錢銀子能買兩隻雞，黃雞下老酒，夠我們再打一頓牙祭了！﹂他翹著老鼠鬍子對戈什哈又道：﹁沒有縣裡的牌票，我們哪兒也不去！豐昇運是肉紅頂子，肉紅頂子！﹂那戈什哈氣呆了，口吃半日方罵道：﹁一世發不了跡的老窮酸！豐大帥一開口，別說你這駱馬湖，就是安徽巡撫也得買賬！爺爺今兒奉著憲命，就為訪查你這號大膽放肆的狂徒︱︱你說老子治不了你？﹂說著來到店門口，手一擺，對面就有五、六個漢子湊了過來。戈什哈見老板的臉嚇得煞白，過來要勸，一把將他推了個踉蹌，又衝張廷玉喝道：﹁沒你們的事，你們出去！﹂

　　張廷玉怔了半晌，才想到是說自己，忙轉臉看康熙。康熙倒平靜下來，蹺起二郎腿啜茶不語。那戈什哈便叫道：﹁聾啦？說你們呢，快滾！﹂

　　﹁你才聾了呢！﹂歐陽宏扣著茶碗，神定氣閒地說道：﹁︱︱你聽聽那邊的鼓樂聲！皇上的御舟就要過來了，你敢動粗？﹂眾人一楞，果然聽見陣陣細樂聲，看熱鬧的人也漸漸湧了過來。不少人埋怨著今兒沒福，那麼多的大官在鎮北接駕，皇上也沒露面……歐陽宏嘿嘿笑道：﹁聽見了吧！你有種就來。御舟一到，我放嗓子喊冤！咱們當著萬歲爺辯辯，姓豐的頂子是什麼顏色！﹂

　　康熙沒想到這個醜八怪老頭能如此急中生智，反仗自己的勢力壓河督府，不覺暗笑。心想：只可惜老了一點。

　　這一招果然管用，戈什哈不禁一楞：此刻動手倒也來得及，只是若被這糟老頭子一嗓子喊出來，勢必驚動御駕，這個麻煩就大了！思量著，冷笑一聲道：﹁算你是個角色，我服你了！店家，這店我包了，我付賬！外頭人不准進，裡頭人不許出！﹂說罷坐了，端起一碗涼茶咕嚕嚕灌下，陰笑著道：﹁我們一道看御舟，好麼？﹂

　　﹁如此更佳！﹂歐陽宏嘻笑道：﹁一會兒這裡水洩不通，到處是人，趁著人多我們走路。你敢攔，咱照樣兒喊。只怕皇上的侍衛不認識你仁兄，拿住當強盜辦了也未可知︱︱老板！我們的茶賬由他付了。﹂

　　戈什哈想想，竟拿此人毫無辦法！起身一跺腳便走。康熙一呶嘴，劉鐵成早撲了上去，一把扳住他的肩頭：﹁日你奶奶！說過你付賬，怎麼不言聲就走？﹂說著一掌摑將去，那戈什哈左頰頓時紫脹起來。外邊人一看這裡打架，頓時將店門圍了個密不透風。戈什哈真的慌了神，此刻若被御前侍衛拿了，豈不有驚駕的罪，自己如何能當得起？戈什哈白挨了一耳光，囁嚅半晌方切齒笑道：﹁刁老鼠今兒咬了貓！咱們走著瞧，水過石頭出，放屁手兒掩，你們一個也走不脫！﹂丟了一塊銀子給掌櫃的，帶著幾個從人擠了出去。

　　﹁幾位尊兄也走吧！﹂歐陽宏見康熙拊掌大笑，遂道：﹁看你二位，似乎是趕南闈的，我也不是此地人，一走就了！現在他拿我們沒法子，聖駕一過去，可就難說了。﹂康熙興味盎然地笑道：﹁你的話我還沒聽夠呢，怕什麼？天下者乃康熙皇上的天下！山東劉宮保、安徽尹制台都是我的好友，十四阿哥也與我頗有淵源，豐某算什麼？你客居於此，如蒙不棄，隨我到驛館一敘，如何？﹂張廷玉會意，默默點頭，便退出去安置。

　　三個人聽了這才恍然，歐陽宏遂笑道：﹁足下原來是致休大臣，怪不得氣度如此雍容，落落大方！這樣吧︱︱黃魏二兄，你們原說今兒北去，方才一敘就算了卻了多年心願。過桐城時，請二位給我家帶個平安信兒，說我過兩個月就回去︱︱拜託了！﹂說罷三人舉手一揖帶過，康熙一行由劉鐵成帶著往驛館行來，一路談笑，十分歡快。

　　﹁大人！﹂歐陽宏眼見驛館已到，驛丞已迎了出來，向康熙問道：﹁你我名位懸殊，卻是臭味相投！說了半日尚未請教尊姓、台甫，敢問老大人原在朝內官居何職？﹂

　　康熙微笑道：﹁我麼︱︱姓龍，名德海，字秉政，官倒也不大，因得罪明、索二相，早已無心仕途……﹂正說間，張廷玉從驛中出來，一揖說道：﹁少保，裡頭已經收拾出來，極乾淨的上房，長隨們也安置了，請放心住下︱︱歐陽先生不知怎樣安排？﹂康熙笑道：﹁歐陽先生，我們抵足而眠，剪燭論文如何？﹂

　　﹁快哉！抵足而眠、剪燭論文，豪士高風也！難怪明珠、索額圖猥瑣之輩不能容君！﹂歐陽宏鼓掌大笑。笑著，心裡忽地一沉，喃喃道：﹁龍︱︱德海！字秉政︱︱嗯……﹃秉政﹄……﹂康熙知他天分高，怕他起疑，忙岔開話題道：﹁走，咱們進去弄半斤酒，一隻黃雞︱︱你不是想吃雞麼？﹂

　　那驛丞是納捐新補的九品官，十分勤謹卻不通仕路高低，帶著他們直入中堂，因見天色漸晚，命人掌燈，又打來滾熱的水給他們燙腳，口中不停說著：﹁方才張大人帶著縣裡的人來說，您是東宮洗馬。俗話說宰相府裡七品官，您在東宮洗馬，那少說是六品了，皇上跟前的人嘛！今個呀，外頭那麼大的排場，可惜我奉了憲令不許去看︱︱怕皇上萬一要住︱︱這可好，皇上連面都沒露就走了，豐督帥和道府的老爺們慌得了不得，怕是什麼事惹了皇上不高興，說要坐轎再送一程。今晚這兒是沒人再來了，您真有福氣，我竟為您忙了整整七天︱︱現在要什麼有什麼，您想來點什麼？﹂他絮絮叨叨說著，聽得幾個人都暗暗好笑。

　　﹁要幾隻黃燜雞。﹂康熙雙腳在熱水裡對著搓著，說道，﹁再弄點好酒，比如玉壺春、口子酒，三河老醪、茅台都成。﹂驛丞答應一聲，腳不點地去了。不一會，酒菜便端了上來。康熙坐了主席，張廷玉拿捏著右側相陪，歐陽宏坐在客席，劉鐵成掇把椅子坐守在門口。

　　那驛丞一頭布菜斟酒，笑嘻嘻問道：﹁龍大爺，雖說有大有小，咱們到底都是侍候人的差使。我不懂規矩，您既是﹃洗馬﹄，怎麼方才張大人又叫您﹃燒包﹄︵少保︶？這可不怎麼好聽呀！東宮裡頭的馬，還要洗呀！我弄不明白，是天天洗呢，還是隔幾日洗一次？一次您洗幾匹馬呢？﹂眾人不禁哄堂大笑。康熙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一手撫桌，一手捂著肚子；張廷玉一口酒﹁噗﹂地噴了出來，歐陽宏笑岔了氣，不住捶打胸部。驛丞瞠目問道：﹁難道我問的不是了？﹂

　　﹁很是很是！﹂康熙大笑道，﹁東宮的馬不同凡馬，自然要洗的。總共是二十四匹馬。我要高興，一天就洗它兩遍三遍，要沒心緒，幾天也不洗一匹。要是千里馬，就洗得仔細點，其餘的弄桶水澆它一下也算洗過！﹂說罷眾人又捧腹大笑。康熙陡地想起胤礽：這個劣子，能算一匹千里馬麼？他的臉沉鬱下來。良久，竟輕嘆了一聲。驛丞呆呆地聽完了，嘖嘖讚嘆：﹁到底是宮裡的人，差使鬆活，想幹就幹，想歇就歇！﹂

　　歐陽宏卻心中犯疑：太子師傅，本朝有限的幾個他都知道，並沒有一個姓龍的。這個龍德海自稱得罪明珠、索額圖兩大權相被黜，那至少也有十年了。十年前何來二十四個皇阿哥？再看一眼沉吟不語的康熙，歐陽宏忽地升起一個念頭：莫非……不由一陣慌亂，舉箸時竟將身邊茶几上擺的一個無錫泥塑不倒翁碰落地上。那物件卻做得結實，在地下東倒西歪打了幾個旋兒，依舊站穩了，仰著臉神氣地盯著康熙。康熙心中一動，笑謂張廷玉：﹁玉臣，你也是兩榜進士出身，就這個不倒翁，能詠幾句麼？﹂

　　﹁秉政！﹂張廷玉乍著膽子稱了一句康熙的假字，笑道：﹁要是做八股，我還能將就湊合，即席詠物，我可沒這個捷才。﹂康熙含笑看著歐陽宏道：﹁歐陽﹃老童﹄，你怎麼樣？﹂

　　歐陽宏暗自拿著勁，拂了拂鬍子說道：﹁一時之間，恐怕難出佳句。不過吃悶酒終歸沒意趣，我先獻個醜吧！﹂一仰首，吟道：

　　頭銳能鑽，腹空能受。
　　冠帶尊嚴，面和心垢。
　　狀似欲倒，其實不仆。

　　﹁妙！﹂張廷玉喝采道，﹁寥寥數語，罵倒天下贓官汙吏！﹂

　　﹁嗯，不錯。﹂康熙滿意地拈鬚微笑，又道：﹁方才歐陽兄說的，枯酒難吃。我們用四書打謎賭酒如何？﹂歐陽宏見康熙如此隨和，放開了膽，笑道：﹁不瞞二位，若論這些玩藝兒，恐怕難不倒老歐陽。﹂

　　張廷玉道：﹁聖道淵深，豈有止境？你不要吹，我先出一個︱︱青宮︱︱請猜。﹂歐陽宏笑著將杯一推，說道：﹁請吃罰酒︱︱青宮乃四書中﹃君子居之﹄一句！﹂張廷玉只好笑著飲了，卻聽康熙說道：﹁長明燈！﹂

　　﹁不息則久。﹂歐陽宏閃著椒豆似的小眼睛答道，﹁我也問一個︱︱﹃編諱﹄是什麼？﹂

　　康熙沉吟著答道：﹁可是﹃名不正﹄，﹂歐陽宏笑道：﹁是。我們各輸一杯，誰也不用喝酒。﹂張廷玉身子一傾又問：﹁枕流是什麼？﹂

　　﹁其耳濕濕。﹂歐陽宏應口答道，﹁這是︽詩經︾裡的，不在四書。﹂話音剛落，張廷玉又問：

　　﹁紀程新詠？﹂

　　﹁為此詩者其知道乎！﹂

　　﹁皆坐而談！﹂

　　﹁妙哉！﹂歐陽宏豪興大發，拍案回道，﹁無與立談者！﹂

　　康熙見他應對如流，更覺歡喜，笑道：﹁真個敏捷，我再問你︱︱農之子又務農？﹂

　　﹁耕者不變。﹂歐陽宏一笑，﹁請問，﹃吃煙﹄是什麼？﹂

　　康熙歪著頭想了半日，笑問：﹁可是﹃食在口而吐之﹄？﹂

　　三人鬥謎吃酒，康熙和張廷玉翻箱倒櫃，反覆問難，歐陽宏來者不拒，信手拈來，回得恰到好處，一旁坐著觀戰的劉鐵成卻聽得迷迷糊糊，如墮五里霧中。正熱鬧間，康熙轉臉見驛丞進來，便道：﹁天早著呢，不叫你不用進來。﹂

　　﹁回﹃洗馬﹄的話，﹂驛丞不安地說道，﹁恐怕列位爺得挪個地方兒。﹂

　　﹁此地很好。﹂康熙仰臉想著出題目，口中道：﹁你去吧。﹂驛丞噗哧一笑，說道：﹁此地當然﹃很好﹄。原說就留您在中堂歇息，偏偏豐督帥來了，一臉的不自在，說沒見著皇上，在河邊乾侍候了幾天，真晦氣，回來要住驛館。﹂康熙聽說豐某這麼無禮，臉上登時變色，待要發作，又忍住了，冷笑道：﹁他來了，我就得騰房？這是你的主意，還是他說的？﹂

　　驛丞陪笑道：﹁是豐帥的話，我說有個六品京官住下了，叫人家騰房，怪不好意思的。就這一宿，請大帥將就一下……大帥當時臉拉得這麼長，罵我毬攮的不懂事，二品六品誰大誰小都不省的……﹂不等他說完，康熙已站起了身，笑謂眾人：﹁那自然，六品是不及二品大，咱們挪西配房。歐陽先生，咱們走！﹂張廷玉暗自為豐昇運捏一把汗，只好乾笑著附和：﹁咱們走，咱們走，給豐大人騰房子！﹂

　　四個人剛進廂屋，外邊河督府的儀仗鹵簿就進了院，幾是盞燈籠照得院子裡外通明雪亮，鬧嚷嚷的呼喚聲，把個驛丞支使得暈頭轉向。接著，幾十名戈什哈簇擁著豐昇運直趨上房，佩刀碰得叮噹亂響。那個日間在茶館挨打的戈什哈一眼看見劉鐵成站在西屋門口，打了個怔，鐵青著臉不吱聲過來，隔窗看了看屋裡，突然大喊一聲：﹁豐大帥！﹂

　　豐昇運已經登上堂屋石階，被他嚇了一跳，回頭斷喝道：﹁你炸什麼屍？﹂康熙望望張廷玉，張廷玉只點點頭，不言聲向院外走去。那戈什哈指著廂屋向豐昇運說：﹁就是這幾個人，今兒在茶館裡作踐您，說您是……是肉紅頂子！那個老鼠鬍子醜八怪，陰損之極！這黑大漢還掌了我一個嘴巴！﹂

　　﹁唔。﹂豐昇運含意不明地一笑，踅過來，背著手思索一陣，朗聲笑問道：﹁房裡是哪位老兄？請出來相見。﹂

　　沒有人應聲，康熙和歐陽宏目光灼灼地對視著。半晌，歐陽宏說道：﹁龍兄，是我惹的事，我出去見他。﹂康熙一把按住了他，搖頭示意他不要說話。豐昇運又問了一聲，見仍沒人應聲，便湊了近來。剛要進屋，卻被劉鐵成鐵鉗子似的手抓住了膀子，陰沉沉道：﹁督帥，孟浪了吧？﹂

　　﹁孟浪？﹂豐昇運後退了一步，呵呵大笑，﹁我既是你說的所謂﹃肉紅頂子﹄，好歹就是封疆大吏！一個小小的部曹要擋我的駕？哼！﹂說著臉一沉，大聲吩咐道，﹁來啊︱︱拖開他！﹂

　　﹁扎！﹂戈什哈們轟雷般應了一聲，捋袖挽臂地就要動手，忽然大門口一陣喧嚷，張廷玉頭戴珊瑚頂子，身著簇新的九蟒五爪袍，外綴仙鶴補子，帶著德楞泰等一干侍衛一擁而入，見裡頭雙方僵持，劍拔弩張，張廷玉大叫一聲：﹁聖駕在此，誰敢無禮？﹂

　　這一聲如同平地起炸雷，震得院裡院外廊上堂下所有眾人個個面如死灰，呆若木雞，驛館大院頓時一片死寂。

　　康熙彈衣起身，拍了拍怔在椅上的歐陽宏肩頭，踱至門口，哼了一聲問道：﹁豐昇運，你強行見朕，有何事要奏啊？﹂張廷玉見豐昇運木立不語，知道他嚇呆了，便喝道：﹁豐某，你死了麼？皇上問話為什麼不回？﹂

　　﹁皇……上？﹂豐昇運抖著嘴唇蹦出兩個字來，仍舊一動不動，忽地，唿通一聲就倒了下去。

　　張廷玉上去試了試鼻息，抬頭看著康熙道：﹁主上，這……﹂

　　﹁他是嚇破了苦膽。﹂康熙冷冷說道，﹁這樣的東西，朕見他也無話可說。拉出去餵狗吧。﹂劉鐵成答應著，叫人下了河督府眾人的兵器，統統趕到後院馬廄裡囚起來。德楞泰便叫過驛丞，問驛館裡有狗沒有。康熙兀自恨恨不已，回身進屋，一邊說道：﹁不要饒他！連那個戈什哈也拖出去剁了！﹂

　　歐陽宏早已俯伏在地，連連頓首道：﹁萬歲！您英明一世，何乃出此亡國之音？﹂

　　﹁唔。唔？﹂康熙笑問道，﹁朕何嘗有過什麼﹃亡國之音﹄？倒要請教你這老童生！﹂

３１　收智囊康熙交名儒．懲墨吏胤礽伐異己

　　歐陽宏俯伏叩頭，朗聲奏道：﹁恕臣死罪！前明一代君主，有法不循，常以非刑加於臣工，動輒剝皮餵狗，濫施刑罰，置六部於無用之地。此乃亡明敗政，所以臣謂為亡國之音！﹂康熙格格一笑，說道：﹁前明之亡，亡於東西廠匪人橫行，閹官專權，與皇帝懲貪除暴有什麼干係？倒是聞所未聞。﹂歐陽宏道：﹁懲貪除暴國家自有法規。草莽綠林中何嘗沒有殺暴安良的，朝廷豈可自降身分，與他們為伍？請皇上睿斷。依臣之見，將此國蠧交付部議，依律明正典刑，曉示天下臣民。如此，則貪官震懾，不敢妄生僥倖之心，亦可免史官稱我主以非刑殺人，豈不善乎？﹂

　　﹁唔！﹂歐陽宏沒有明說，康熙已經明白了他的用意：這樣殺豐昇運，與綠林好漢劫富濟貧並無二致。起居注上一寫，自己倒落個非刑殺人的名兒。更有一宗兒，後世子孫循例仿效起來，豈不又要導致東廠之類惡徒猖獗，那可真是遺患無窮了。就憑這點遠見，身邊的張廷玉就不能及！康熙遂笑道：﹁防微杜漸，爾言之成理。不過這話只可你講，張廷玉處身其間，說出來就不免嫌疑了。﹂

　　張廷玉確實沒想到這一層，聽康熙為自己爭臉，心中不由一陣感動，奏道：﹁萬歲，歐陽宏才識過人，臣不能及，應簡拔出仕為國效力！﹂康熙滿意地點點頭，正要說話，歐陽宏渾身一抖，叩頭道：﹁臣躬逢盛世，際遇天子，以布衣之身褻萬乘之尊，已是曠世隆恩。斷不敢再作非分之想，腼顏側身廟堂。萬歲垂鑒！﹂

　　﹁人家都巴不得做官，﹂康熙見他推辭，不像是做作，遂笑道：﹁你有福見朕，錯過如此機遇，豈不可惜？﹂歐陽宏叩下頭去，渾身顫慄著泣道：﹁實不相瞞，臣不姓歐陽，也不叫宏，為了逃罪，用了假名……﹂

　　康熙和張廷玉都吃了一驚，對視一眼，張廷玉問道：﹁你的真名是什麼？﹂

　　﹁罪臣……方苞……萬死！﹂

　　康熙的心猛地一沉：下頭跪著的，竟是戴名世︽南山集︾一案的罪犯，正犯早已處決，因方苞才名冠世，幾個皇阿哥和上書房大臣說情，放免回籍，不想竟在此邂逅相逢！康熙目光望著外頭漆黑的夜，一時沒說話。只聽一陣秋風過去，滿院楊柳婆娑搖曳，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半晌，康熙才說道：﹁你是朕特赦出來的，又何必改名換姓，嚇得像避貓鼠似的？﹂方苞叩頭道：﹁獄中並未傳特赦之旨，當時只聽說朝廷要清理刑獄，查處﹃宰白鴨﹄，獄中連夜放人換人，罪臣以為他們錯放了，所以連夜逃出。萬歲不說，罪臣至今仍以為朝廷尚在緝拿……﹂康熙也覺好笑。因想到方苞出獄時的情形，康熙又感到可怕，嘆了一聲，沒再言語。

　　﹁我也是桐城人，拜讀過你的文章。當時赦你，我還去尋你來著，你卻走了。﹂良久，張廷玉才道：﹁我很奇怪，你如此學問，為什麼不應試做官，反倒跟著戴名世胡說八道，謬解聖人經義？﹂方苞苦笑道：﹁問及我犯罪情由，一言難盡。我倒是應試了幾次來著，康熙二十六年南闈拆卷，我是解元。後來拜見主考左玉興，他皺著眉頭說﹃這活鍾馗模樣，怎麼去見聖駕？﹄把我黜到最後一名。一氣之下，我就拂袖……﹂

　　康熙嘆道：﹁你不必說了，考官得罪了你，你也犯不著跟著旁人罵朕嘛！這件事截至今日，休要再提︱︱你且暫退，朕和張廷玉有事要議。﹂眼見方苞走了出去，張廷玉躊躇著問道：﹁萬歲，您看這事……﹂康熙半靠在椅上，呆望了一會，良久，吁了一口氣道：

　　﹁你傳旨，叫他即日入上書房侍候。﹂

　　張廷玉楞住了；他怎麼也弄不明白康熙此刻的心思！上書房總攬六部，乃是中央機樞之地，官無分大小，一踏進上書房，百官即視為宰相。他囁嚅許久，張廷玉方道：﹁主子，這……﹂

　　﹁有什麼不合適的？﹂康熙坐直了身子，冷冷說道，﹁明珠有多少才學？在上書房秉政近二十年；高士奇也是沒功名的，在上書房不挺好？你要知道，如今還有一干子文人在下頭罵街，說朕不能容納漢人，朕就是要叫他們看看朕的器量！上書房上書房，畢竟是書房嘛，養不起個文人？朕幼年沒設上書房，只有一個伍次友先生朝夕相處，滿好！他也不過是個舉人。你難道及得上伍先生？︱︱叫他進來吧！﹂

　　這話問得很重，張廷玉沒敢再回一句話，默默一躬，退出去帶著方苞進來。方苞跪著聽張廷玉宣了旨，似乎並不吃驚，眼眶中淚水旋轉著，叩了頭，嘆息一聲道：﹁罪臣已是昨日黃花，恐難副皇上厚望……唉！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啊！﹂

　　﹁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情！﹂康熙接口吟道。他也很感慨，沉吟著道：﹁朕又不是叫你獵豹捕熊，何必作此司馬牛之嘆？朕叫你入上書房，不同於張廷玉、馬齊。你還保留你的布衣本色，朕不打算封你的官！﹂聽到這話，張廷玉不禁睜大了眼，卻聽康熙深沉地說道：﹁人為萬物之靈，但談起作人，那真是不容易。文武百官，富室巨賈，誰沒個書房？誰家書房像朕這裡，高居九重。臣工們到了朕這裡，一見面就是﹃皇天聖明，臣罪當死﹄！﹂他苦笑一下，﹁朕老了，既無泉林可退，也沒有家人天倫之樂。你們想不出朕是多麼的淒涼寂寞︱︱孤家、寡人。總而言之是獨自一人罷了……﹂說著，竟雙目含淚，淚光瀅瀅。

　　張廷玉和方苞一時都痴了，一齊低垂了頭。康熙這番獨白，發自內心，句句都是實話。既無言可勸，諫亦無處可諫。正發楞間，康熙問道：﹁廷玉，你明白朕的意思麼？﹂

　　﹁奴才……明白。﹂張廷玉不知怎的，喉頭也有些哽咽。

　　康熙點點頭，打起精神笑道：﹁明白了就好︱︱方苞，張廷玉年輕，叫他跪著。你是朕的朋友，起來坐著！這回南巡，你陪著朕多走幾處，咱們痛痛快快樂他幾日！﹂方苞此刻領悟到康熙命自己白衣入上書房的真意，十分感動。因見康熙高興起來，叩頭起身笑道：﹁臣雖不敢妄攀陛下為﹃友﹄，勉從聖命，為皇上磨硯洗筆，作個布衣之客。﹂說罷與康熙相視莞爾一笑。

　　※※※

　　康熙車駕蒞臨南京的第二日，胤礽收到張廷玉從駱馬湖發來的廷諭，才曉得新任不久的河督豐昇運已被革拿。看著詔諭，胤礽心裡也有點犯嘀咕；豐昇運的官位是納捐保舉上來的，雖說是經十四阿哥的手，但胤礽本人也得了一千兩黃金的好處，因此心裡頗不自在。躊躇良久，胤礽命人將誥制發送馬齊，交批本處用璽明發，將張廷玉參劾豐昇運貪賄、剋扣工銀、媚上求榮的細目發至刑部。

　　王掞和朱天保、陳嘉猷三個人都在毓慶宮寫節略，看折本。聽到胤礽要出宮去四爺府，王掞起身問道：﹁太子，施世綸戶部那邊一大堆事情沒辦清爽，原約他今日進來見你。這辰光去四爺府有什麼事？﹂胤礽臉一沉；怎麼這老頭子事事都要管？但王掞是他﹁復位﹂的第一功臣，又不好怎樣，遂道：﹁施世綸和老四、老十三他們，還不是一回事？沒準兒這會子都在雍王府議事呢！這一去就可以都見著了？﹂

　　﹁太子爺，﹂陳嘉猷也起身道：﹁你傳四爺，我去叫他進來。﹂胤礽笑道：﹁就這麼幾步路，我也想走動走動。我去、他來還不是一樣的？﹂

　　朱天保挺直挺了身子道：﹁那當然是不一樣的！三爺、四爺、八爺如今都晉了親王，太子總往四爺府走動別的阿哥們會怎麼想？君臣分際大禮所在，太子得詳慮。﹂胤礽聽他們說的，也覺得不無道理，但為這點子小事幾個人都煞有介事地反對，面子上卻下不來，遂冷笑道：﹁你說這話便該掌嘴！八爺府我沒去過麼？我和八爺有什麼過不去的？和四爺也沒有格外的親近。我們兄弟連句私房話都說不得麼？﹂

　　﹁什麼私房話？﹂朱天保硬硬地頂了回來，﹁儲君乃天下公器，與臣下有什麼私房話？﹂

　　朱天保語氣似近無禮，卻有成典可依。當初漢文帝繼位，未入宮前陳平夜間私謁，文帝近臣擋駕說，天子無私事，有公事到朝廷上說。胤礽當然熟知這段故事，但他的自尊心卻承受不了，正搜腸刮肚地尋理由批駁這三個人，卻見胤祥提著袍角，急匆匆地向毓慶宮走來，幾個太監忙不迭地請安迎接。胤礽嚥了一口氣，換了笑臉道：﹁老十三，你這麼急腳貓似的，有什麼要緊事？﹂

　　﹁回太子話，﹂胤祥進來，打千兒請安道：﹁四王爺方才在吏部簽押房接了旨意。原想是頭幾日擬的革職人名單批下來了，看過才曉得是豐昇運壞了事。我特來請示，問一下名單的事。﹂

　　胤礽笑問道：﹁這是四爺的主意呢，還是你的？保不定是施世綸攛掇著你來問的吧？﹂胤祥揣摩著他的話意道：﹁是我們三個合計的。這次查出貪賄壞法的革員有四十一名，雖說查得紮實，十停倒有九停是道員以下的，總覺得有些不足以震懾視聽。皇上既要查辦豐某，這就有了個二品大員，加上戶部兩個員外郎、禮部的黃庾申、羅思潔湊成一批，一齊鎖拿大理寺，聲勢也就可觀了。﹂

　　﹁先不忙，我好好想想。﹂胤礽擺了擺手坐下，轉臉對王掞三個人笑道，﹁你們坐了大半日，也好鬆泛一下了。到上書房去見馬齊，把各省的折子清理一下。凡有準噶爾部阿拉布坦的軍情，六百里加急的發往南京請皇上處置。有關河務、漕運的也一併送呈，餘下的分門別類帶過來，咱們好參酌著辦。﹂

　　見胤礽擺譜兒叫迴避，王掞三人不約而同對視一眼，想不到胤礽如此不光明正大，王掞坦然離座，對臉色鐵青的朱天保和陳嘉猷道：﹁走吧。﹂於是三人一躬怏怏而去。胤祥詫異地問道：﹁我說的都是正經差使，正好一處集思廣益，你怎麼反倒支開他們？﹂

　　﹁不要管他們。馭下之道在於恩威並用，我們商量了再和他們參酌。﹂胤礽示意胤祥坐下，屏退太監，方問道：﹁我上次託你的事辦得怎麼樣了？﹂胤祥心裡一陣光火：巴巴兒把幾個辦事的人都攆了去，一大堆的棘手公務不說，只問自己的私事！想了想，淡然說道：﹁辦了，挺乾淨的。我在左家莊給她找了塊墳地，把骨灰埋了。提起這事，我就心裡就難受……太子，有道是鋼刀雖快，不殺無罪之人吶……﹂

　　胤礽目光興奮地一閃，又黯淡下來，低頭沉思許久才道：﹁你以為我願意這樣？都是讓人逼的……李隆基何嘗願意楊玉環……﹂他忽然想到唐玄宗是亡國之君，覺得不吉利，便改口道：﹁她為我死，也算殉社稷，死得其所。至於她的身後聲名，得到我能作主的時候再說了︱︱老八，我饒不了他！﹂胤祥想起喬姐、阿蘭，這兩個礙眼物，自己不也想尋機會除掉麼？聽胤礽痛心疾首，哽咽不能自制，也覺其情不無可憫，嘆了一聲出神不語。胤礽走至案邊拿起厚厚一疊卷宗，掂了掂，笑道：﹁不說這事了。這是你要的名單和罪由節略，我批了，有增的有減的，都是我精心裁定的，你先看看。﹂

　　胤祥掃了一眼卷宗，頭一頁上便寫著：﹁著將范修同等五十名貪墨犯官革職，鎖拿進京。由刑部、大理寺會同讞審，取實供後報聖上批處。﹂細看時胤祥不禁倒抽一口冷氣：原來案中涉及親太子派官員的名字一概刪去，新增進去的都是胤礽平日說起的﹁八爺黨﹂！胤祥心下躊躇，問道：﹁這個名單馬齊和王師傅他們看了麼？﹂

　　﹁馬齊那裡不過是走過場。﹂胤礽不涼不熱地說道，陰冷的目光竟使胤祥無端打了個冷噤兒：﹁王掞他們畢竟不是廷臣，參與政務不可過深。我想先給你和老四看看，有什麼不妥，我們商量了再說。﹂

　　既然有商量餘地，胤祥略覺放心，他很清楚：不要說批出去，就是露點風出去，這個名單立時要引起反過太子的官員極大的惶恐。胤祥怔了片刻，忽然福至心靈，說道：﹁太子爺，既是還要商量，我不必忙著帶出去。我還得到後頭德主兒那兒代四哥請安。回頭我傳諭，叫四哥、施世綸進來，您當面吩咐，可成？﹂

　　﹁也好。﹂胤礽笑了笑，抬手道：﹁道乏吧。﹂

　　※※※

　　胤禛和施世綸還在吏部等信兒，胤祥慌忙趕回來，一長一短說了名單的事，施世綸頭上立時沁出冷汗，說道：﹁十三爺，虧了您沒帶那個名單！您要抱了這個紅炭團子來部裡，咱們幾個可要烤一場好火了。﹂胤祥道：﹁我是多了個心眼兒︱︱其實你老施也犯不著害怕，冤有頭債有主，哪裡就輪到你頂缸了呢？﹂

　　胤禛在旁邊烤著火一直沒言語，用火筷子把一盆焚了百合香的炭撥得起旺焰兒，紅光照著他深思不語的面孔，看去十分安詳，只額角上的肌肉偶爾抽動一下。許久，胤禛把鐵箸一扔，說道：﹁這麼不醒事，我看不是事兒。辦砸了清理虧空的差使，已經跟著他吃了掛落，這是瓜清水白的事，不能再像上回︱︱查實了，無論與他與八爺有恩有仇，都得一例處置！要是胡來，只好各自幹各自的，橫豎上頭還有皇上呢！﹂

　　﹁四爺，﹂施世綸囁嚅道：﹁您別忘了，太子是在北京坐纛兒的呀！﹂胤禛冷冰冰說道：﹁他沒坐纛時我已經是欽差，我向皇上負責，他畢竟不是皇上。﹂說罷，站起身來，朝外喊了一聲：﹁來！﹂

　　戴鐸就守在門口，聽見招呼一步跨進來，說道：﹁四爺！﹂

　　﹁傳吏部侍郎溫瑤珍進來！﹂

　　戴鐸答應一聲去了。胤祥笑問道：﹁四哥還想盤出任伯安？我說，竟別費這個心，溫某死也不會攀他的。你何必替旁人砍這榆木根呢？﹂

　　﹁我有利器，不怕它盤根錯節。﹂胤禛臉上毫無表情，﹁這件事你兩個都不要管！﹂施世綸皺眉道：﹁四爺，您要動刑麼？溫瑤珍是大臣，有干例禁，四爺得三思而行。﹂話音剛落，吏部侍郎溫瑤珍已跟著戴鐸進來，施世綸便住了口。

　　﹁瑤珍，﹂胤禛和氣地說道：﹁本藩奉旨來查吏部，你是頭一個被革掉頂戴的。記得革你頂戴那日，我們曾促膝交談，有言在先，只要你說出來，你為什麼給任伯安三萬銀子，天大的事，都是四爺維持。︱︱你如今想好了沒有？﹂

　　溫瑤珍答道：﹁有四爺維護，犯官自然十分感激。三萬銀子是任伯安在吏部借用的。犯官實難推辭。﹂

　　﹁哼！﹂胤禛陰森森一笑，﹁你是朝廷二品大員，為何﹃實難推辭﹄！如今又願意墊付出來，豈不是咄咄怪事？你和他是什麼交情？抑或你有什麼把柄在他手裡？﹂溫瑤珍被這充滿威壓的問話問得一怔，忙叩頭答道：﹁任某雖然久已黜退，因他是京師人，常回部裡走動。他做生意有時挪借不開，向部裡借貸是常有的。四爺明鑒，京官們清苦，一年只一百多兩的俸，犯官也是希圖他的三分利銀，不合借了。總是犯官糊塗，求王爺明察！﹂胤禛聽了，點著溫瑤珍笑道：﹁十三弟，你聽聽這奴才利口！﹂

　　胤祥一笑，道：﹁他前頭供詞我也看了，像是臨時編的，驢頭不對馬嘴，倒是這次﹃想﹄了多日，編出來像煞有介事。﹂

　　﹁求十三爺明斷！﹂溫瑤珍叩頭道：﹁奴才不敢編假話。﹂施世綸審案老手，抓住話柄問道：﹁老溫，借給任伯安銀子前半個月，你還新開了一座當鋪，底銀十萬。既說清苦，此銀又從何而來？﹂溫瑤珍被問得一楞，只裝聾不言語。

　　胤禛起身踱了兩步，含笑問道：﹁你是漢軍正白旗的吧？﹂溫瑤珍詫異地看了胤禛一眼，不知是什麼意思。只好答道：﹁奴才是正紅旗的。﹂胤禛嗯了一聲，說道：﹁我來告訴你，你已經不是正紅旗的人了！我日前在內務府辦了票擬，把你的旗籍轉到我管轄的正白旗下。自今而起，你就是我的旗奴。跟著我這個主子，如何？﹂說罷竟且將一張轉籍文書從靴頁中取出遞了過去。

　　﹁這……﹂溫瑤珍只瞥了一眼，臉色立時變得煞白，慌亂地叩了個頭，語無倫次地說道：﹁有四爺照應，奴才……感激不盡……不知我本主九爺認可沒有？奴才知道……四爺是最體恤下人的……﹂

　　胤禛得意地掃了一眼胤祥和施世綸，說道：﹁這是內務府的事，與九爺什麼相干？你知我素性，恩怨分明，你要真有點虔敬之心，就得敬重我這癖性。不是有旨不得刑訊大臣麼？好！我行正白旗家法辦你，如何？﹂

　　誰也沒料到胤禛不哼不哈，暗度陳倉，使出這一手殺手鐧，一時都是目瞪口呆！

３２　偵機密胤禛使權威．布網羅胤祥設計謀

　　溫瑤珍面如死灰，渾身都在顫抖，強抑著極度的驚恐，叩頭道：﹁奴奴奴才有……罪，求四爺超生……﹂

　　﹁我說過，我維持照應你。﹂胤禛不動聲色，﹁人都說我刻薄，其實我並不寡恩。年羹堯投我門下才幾年！如今是四川巡撫！李衛頂撞過我，如今是知府；黃克敏做到雲貴布政使；戴鐸眼見也要放道台！別的阿哥都是賞門人錢，我不，有點出息我就叫他做官為朝廷辦事兒。只是有一宗，門下奴才若有對我不忠的，我也會狠狠懲辦。我曾保過梁皓之做河南臬台，可這沒人倫的東西，竟把我說的閒話傳出去，如今他在哪裡？在烏里雅蘇台！你給四爺掙體面，我就有本事放你出任巡撫；若故意惹我心煩，我也會叫你一家子去給披甲人為奴；或把你裝進鐵籠子裡餓死︱︱我也知道，這毛病兒不好。但我改不了！﹂款款言罷啜茶不語，冷冷盯著溫瑤珍又是一哼，哼得胤祥幾個人心裡起慄。

　　溫瑤珍被胤禛這番話嚇呆了，趴在地下大汗淋漓，顫聲問道：﹁四爺，您到底想問什麼？﹂

　　﹁我想知道，﹂胤禛悠悠蹺足，喝了一口茶，﹁任某住在哪裡，為什麼這麼多的大員怕他？﹂

　　﹁老任……任伯安住在左翼宗學胡同。﹂溫瑤珍嚥了一口唾沫，﹁不過一年裡頭通共在家住不上一個月。他外頭鋪子極多，不但在京師，就是南京、漢口也開著二十幾處大店。如今風聲一緊，難說他住在哪裡。至於大家都怕……﹂他抬頭看一眼眾人，囁嚅了一下，胤禛笑道，﹁十三爺是我的換命兄弟；施大人是有名的正臣，我的好朋友；戴鐸是我的奴才。你只管說，全由四爺擔待呢。﹂溫瑤珍方道：﹁任某是康熙十五年副榜貢生，進吏部當差二十年，管著考功司檔案。百官的大小過錯，他都另備了一冊，自己保存起來……﹂

　　胤祥不禁笑道：﹁他抄了這些有什麼用場？﹂

　　﹁好十三爺哩！﹂溫瑤珍苦笑道：﹁您金枝玉葉，哪裡知道！考功司檔案是密件，不奉旨是不能調閱的。二十多年前州縣官，只要熬過來，如今都是朝廷和各省的台憲大吏，升官的心正盛！如今的官各有門路，又各有對頭，誰願意把把柄與人？所以先就怯了他。他就以此又要挾著當事人提供新聞，詳加記載，分門別類往裡頭填︱︱光他雇的抄手書吏就有二十多個！他庫裡存的檔，比吏部的檔還詳細！﹂

　　三個人不約而同對視一眼，心頭又是一震！胤禛心下頓時大怒，想了想，問道：﹁難道舉朝都是貪官，人人都怕任伯安？那麼多御史竟無一人舉奏朝廷！難以置信！﹂溫瑤珍連連叩頭，泣道：﹁到這份兒上，我還敢欺主？任伯安在幾個阿哥府裡都趟得開，如今皇子爺們又像是鬧家務，京官們誰敢蹚這渾水？外頭大員們只是述職偶爾進京，有的不知底細，有的知道了惟恐避之不及。連剛直廉正的，沒有實據誰敢妄奏？其實前些年于成龍、郭琇這些名臣在時，任伯安做事還小心，這幾年才越來越膽大。加上他是八爺的文……﹂他突然驚恐地捂住了嘴，改口道：﹁……奴才再不敢欺瞞四爺一個字！﹂胤禛聽他說得蹊蹺，眼一瞪問道：﹁你怎麼說半截話？他是八爺文什麼？﹂溫瑤珍汗下如雨，搗蒜似地磕頭：﹁奴才昏了頭，胡說走了嘴︱︱沒八爺的事……﹂胤祥還要問時，見胤禛掃過一個眼風，便住了口。

　　胤禛臉色冷峻得像結了一層冰，細牙咬著，看去十分猙獰可怖。半晌，忽然噗哧一笑，說道：﹁聽見了吧？北京城藏龍臥虎，暗中還有一個朝廷！我們居然都蒙在鼓裡！﹂

　　﹁你有什麼把柄在他手裡？﹂胤祥問道。他兩次見任伯安，只曉得他和胤禩等人過從甚密，沒料到這個面目和善的老頭子竟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兒！前後一聯想：莫非溫某是想說﹁他是八爺的文班底﹂？那就是還有一個武班底！這事體真叫人驚心動魄！正胡思亂想間，溫瑤珍叩頭道：﹁奴才在康熙三十九年中的進士，因想補個好缺，送了兩千兩銀子，索中堂壞事，抄出這份賄單，任伯安叫吏部扣下來，買了去……從此越陷越深︱︱天地良心，奴才真是切齒恨他，卻又拿他沒法子：他一翻手，奴才就得被當著索額圖的黨羽！﹂

　　胤禛默不作聲，站起身來，湊近了溫瑤珍，聲音變得嘶啞低沉：﹁他的檔案庫設在何處？說說看︱︱咹？﹂溫瑤珍如遭蛇蠍，驚恐地搖頭道：﹁動不得，四爺！要是能動，大阿哥早就動手了！﹂

　　﹁為什麼！﹂胤祥興奮地一躍而起，逼近溫瑤珍道，﹁是龍潭虎穴？﹂施世綸蹙額沉吟道：﹁莫非在哪位阿哥爺府裡？﹂

　　﹁那倒沒有。﹂溫瑤珍慌亂地說道：﹁不過也差不多︱︱就在……八爺府錯對門兒，靠著朝陽門碼頭的萬永號當鋪。字號是任伯安的，真正的鋪東是八爺，由九爺的管家經管︱︱奴才也是才聽說。原來不在這裡，前年大阿哥就攛掇著順天府試著去了一趟，門口一站上兵卒，八爺府裡的太監侍衛們就過來護持。﹂

　　胤禛沉思良久，換了笑臉道：﹁爺今兒只想知道這些，你說出來，這就好。還有更大的事你且存在心中，用得著時我再問你，用不著就叫它爛在你心裡。記住一條，我的奴才只要有忠心，雖有大過，我必定保全；跟我使小聰明，即是小錯，我也難容他。你再想想，今兒這些供詞有沒有出入？改口還來得及！﹂

　　﹁四爺如此體念，奴才不敢使假。﹂溫瑤珍這次十分乾脆，說道：﹁奴才雖笨，素來知道四爺秉性，言必信，行必果，涇渭分明、恩怨不爽，最是聖明仁德……﹂接著又說了一車頌聖的話。胤禛卻不理會，擺手道：﹁你去吧，裝成沒事人回你書房﹃閉門思過﹄。這裡幾個人我敢打保票。若走漏一點風聲，都是你自己招禍︱︱我用鐵籠子活活烤熟了你！﹂

　　溫瑤珍諾諾連聲退了出去。房裡一時誰也沒說話，互相交換著眼神。移時，施世綸道：﹁既如此，四爺，由您來定奪，世綸跟著您頂到底了！﹂

　　胤禛咬著嘴唇沉吟道：﹁……這事大得出人意料，你的身分辦不了，我來設法。辦成了你和十三爺審；辦不成，你兩個只推不知道就是了。老施你整一份筆錄，後半夜送我府，謄清後原稿當面銷毀。對這個溫某，要想法子保護住，你明日依舊審他，只裝沒有今日這事！﹂說罷便與胤祥聯袂而出。

　　天已經很晚了，黑魆魆的街上店鋪早已上板關門，遠近星星點點的﹁氣死風﹂燈一晃一晃，傳來夜市小販們高一聲低一聲唱歌似的叫賣聲。

　　﹁酥油︱︱桂花糖，炒蝦仁五香瓜子兒！﹂

　　﹁誰買︱︱合烙、餛飩囉！﹂

　　﹁芝麻燒餅！豆沙餡湯圓兒！﹂

　　兄弟二人並轡而行，胤祥湊近胤禛，小聲道：﹁四哥，你為什麼不叫我問那事？﹂

　　﹁眼下力量達不到。﹂胤禛半晌才回答，﹁其實就他說出來的，辦起來也是很難的。﹂說罷深長地舒了一口氣。

　　胤祥想著，一笑道：﹁四哥心事何其重也！其實用不著犯愁，實在辦不下，咱們就掩了這事。若你一心要辦，這差使就交給我，保管馬蹄刀在葫蘆裡切菜，湯水不漏！﹂

　　﹁一定要辦。﹂胤禛說道，﹁我回去思量一下分寸，咱們再計議。﹂胤祥勒住了馬，說道：﹁這會子反正沒事，請四哥到我府，再不然我就去你府，商議了，還是我出頭幹，如何？﹂胤禛拍拍他肩頭，笑道：﹁不要性急。說不定這會子後頭就有別人跟著！你府裡現放著兩個狐狸精，我那裡也難說沒有人家的人。所以這事你暫時忘了最好，等哥子的話吧。﹂說罷一鬆韁繩逕自帶著從人去了。胤祥知道事關重大。四哥是怕再連累自己，心中感念不已，駐馬悵望良久，方鬱鬱回府。

　　※※※

　　萬永號當鋪就設在朝陽門運河碼頭邊，後門臨水，前門靠街，所有進京的船隻滿河皆是。一條大街上不斷頭的是車馬人流，是京師最熱鬧的所在。當鋪隔街斜對門就是壯麗宏偉的八王府，一個招呼那邊都聽得見。

　　半個月後，戴鐸奉了主命，和性音兩個人出齊化門前來查看，見迎街口不遠，一個高高的布幌子挑著斗大的一個﹁當﹂字，下綴﹁萬永﹂兩個小字。戴鐸便道：﹁性音，咱們進去。你只查看，我和他們周旋。﹂說罷兩人挑了棉簾進來。

　　當鋪裡人很少，前頭幾個人有的拿著古玩，有的帶著衣物來當，都因成色不好，給價太低沒有成交。幾個夥計穿著皮襖，高高坐在櫃上吃茶說笑。戴鐸叫了幾聲，才有個朝俸剔著牙問道：

　　﹁當什麼？﹂

　　﹁不當什麼。﹂戴鐸說道：﹁我是雍親王府裡的，到這有事要見掌櫃的。﹂

　　朝俸聽說是四爺府裡的人，倒也不敢怠慢，在櫃上探身一躬，笑道：﹁掌櫃的四月間就回南去了。我叫柳仁增，是這裡打頭的，您有什麼吩咐，告訴小的就成。﹂

　　﹁四爺府前日晚遭了賊。﹂戴鐸揚著臉道，﹁你知道他老人家的脾氣，差點沒把一家人的魂都嚇掉！已經報了順天府，一定要我們把賊拿了，他親自問罪。沒說的，幫個忙︱︱這是丟失清單，撂給你這一份，要有人來當這些東西，你把他穩住，悄悄通知四爺府的戴總管︱︱就是我︱︱老兄，辦成了，我送你一千兩銀子！﹂

　　柳仁增接過清單看了一眼，滿臉堆下笑來，﹁來歷不明的物件我們從來不當。您老放心！這當然得效勞，就怕他不來，來了就走不了！﹂

　　﹁那就拜託了。﹂戴鐸說罷，對站在角門旁的性音擺擺手，說道：﹁胡家的，咱們別家當鋪再走走。﹂

　　柳仁增看著他們出了門，說聲：﹁慢著點，走好！﹂拿起那份清單看了看，撮著牙花子沉吟，猶豫著不知該不該拿進去給任伯安看。幾個夥計在旁聽說這事有著落，就能私分一千兩銀子，巴巴兒望著他。一個夥計笑道：﹁我說打頭的！嫌銀子扎手麼？多一個人知道，就得多一個人分那一千兩吶！﹂柳仁增笑罵道：﹁毬攮的，就你自個兒聰明！這是什麼地方兒，出了事了得？你不生孩子不知道疼，萬一砸了鍋，看你們上哪找這麼好的營生？﹂一句話說得眾人瞪眼。柳仁增自拿著清單進去討主意。

　　任伯安就在店後倉房邊的一間精緻書房住著。自從胤禛二返吏戶二部，照胤禟指示，他一直沒敢出這個大門。整口守在屋裏看︽金瓶梅︾、︽肉蒲團︾。聽柳仁增說了門面上的事，任伯安接過單子仔細看了，足足有幾百件金玉古玩，價值約在十萬金上下，沉默許久，輕咳一聲道：﹁你稟得好。這事應該叫我知道。要真有一千兩賞銀，我也不要一個子兒。﹂說罷長吁了一口氣，揚著又青又白的臉幽幽地望著窗格兒。柳仁增賠笑討好兒道：﹁任爺，您老這麼悶著也不是事。不如出京走走。您又沒犯王法，怕他們什麼？﹂任伯安歎道：﹁好孩子，你哪裡知道：這地方是八爺、九爺的盤底，一旦有失，就有塌天大禍呀︱︱八爺今兒去了九爺府，你走一趟，把這檔子事稟了他們，看是什麼主意。﹂說罷擺了擺手，弛然臥倒。

　　胤禟府在西直門內，柳仁增直到未末時牌才趕到。偏胤禩和胤禟、王鴻緒、阿靈阿、揆敘請李光地在書房吃茶下棋。他這人物兒上不得台盤，直等到日頭落，才見王鴻緒和揆敘一左一右攙著李光地出去，這才進來回話。

　　﹁你先出去，一會兒叫你。﹂胤禟瞥了一眼清單，吩咐柳仁增道。又問胤禩：﹁這些日子老四在吏部鬧得雞犬不寧，也沒聽說問出個什麼名堂。莫非嗅出了什麼味兒，要在這間當鋪上打主意了？﹂胤禩把玩著漢白玉扇墜兒，閉目沉思許久，方笑道：﹁隆科多昨日早晨就到我府去。老四家中失盜是真的。那賊看來是高手，也不止一人，偷的都是御賜物件。老四氣得臉色鐵青，還罵了順天府是廢物︱︱知會當鋪防著銷贓，也是常情，看不出是做什麼文章。再說，老任那裏緊挨著我，只小心點，不會有事的。﹂饒是胤禟城府深，思量半日，看不出蹊蹺來，遂笑道：﹁這就是報應！要不他一門心思出風頭整人，好好守在家裏，怎麼會出這種事？﹂

　　胤禩也是一笑，說道：﹁話雖如此，還是小心為上，不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嘛！老四心地磁實，老十三精明過人，我們也不能掉以輕心。﹂胤禟嘴角掠過一絲陰笑，說道：﹁胸無大志，光是磁實精明有什麼用？八哥慮得是，過了這陣子，那東西得換個嚴謹去處。小心沒過逾的。真的露了底，就叫任伯安一把火全燒了它！﹂胤禩沉吟道：﹁還沒有敗退八公山，不要風聲鶴唳。只叫任伯安把你我寫的手跡燒掉再說︱︱來啊，叫萬永號那個人進來。﹂

　　※※※

　　一連又是半個月，並沒有什麼動靜，任伯安提在半空的心漸漸放下。康熙的車駕從南京巡幸揚州，即將取道水路回京。消息傳來，從胤礽到胤禛、胤祥幾個管事的皇子越發忙得亂麻一般，一直搗騰了三四天，才算把接駕事情料理停當。胤礽便下令各省按名單鎖拿犯官入京；叫胤禛休息三天，專心預備這次大會審。胤禛好容易忙中偷出閑來，便下帖子請胤祉，胤祺，胤祐、胤禩、胤禟、胤䄉、胤祥、胤禵一干兄弟過府小坐消寒。眾人難得他這一請，卻不過情面，只好如約前來。恰這日紛紛揚揚下了入冬頭場雪。冰妝玉雕，瓊瑤遍地，坐在軒敞暖和的萬福堂吃酒賞雪，倒也別有一番情趣。

　　此刻，七八個壯漢用馱轎載著五六個人箱籠，冒著一天大雪迤邐趕到萬永號當鋪﹁吁……﹂地一聲站住了，七手八腳將貨卸下來就抬了進去。打頭的五大三粗，山東口音，一進門便喊：﹁喂，鋪上的誰在？﹂

　　下雪天人稀少，沒什麼生意。柳仁增和幾個夥計都在櫃後向火。聽見有人咋呼，一個夥計伸頭出來，問道：﹁當什麼？﹂

　　﹁你下來瞧瞧吧，一車硬貨！﹂大漢笑道，﹁是集寧黃泉鋪的貨。原想進京捐官使的，如今四爺在吏部，暫停捐納。存在店裏又怕出個閃失，叫尋個當鋪先放著，用時再贖︱︱你愣什麼？下來看看呀。﹂

　　那夥計向柳仁增擠了擠眼。柳仁增便起身開了側門下來，見一溜排兒五個大箱子都打開了。什麼金自鳴鐘、貂皮、玄狐皮、珠、貝、圭、璧、元寶、金銀瓶……分類擺著，雪光裏明亮耀眼，正是胤禛丟失清單上那些物件。柳仁增不禁陡地一陣慌亂，心裏打著鼓，好久才按捺住了，一邊裝著看貨，一邊問道：﹁當多少？﹂

　　﹁值十二萬。﹂大漢笑著敲了敲一柄玉壺，﹁掌櫃的說，一般當鋪一下子怕拿不出，當個八萬也就行了。橫豎個把月就贖的。﹂

　　柳仁增仰著臉想了想，歎道：﹁好大一個財神，只是我們沒福啊！實話說吧，賬目昨個才盤點過，銀子已送到浙江錢莊去，要進一批瓷器預備宮裏差使，一時哪裡弄這麼多錢？三萬吧！﹂大漢笑道：﹁我也實說了吧，我指望著這錢進點京貨哩，一個月正好來回，也不耽誤我們主子的事。三萬夠做什麼？你也忒貪心，七萬五！﹂

　　兩下裏都是假意討價還價，一時哪裡能成交。櫃上夥計，足足爭了一頓飯光景，才定下來五萬銀子。柳仁增又進去請示了任伯安，才出來向夥計們道：﹁這是大顧主，先請諸位穩坐，吃杯茶，大張子去西店取銀子，快著點，聽見了？﹂

　　﹁你親自去。﹂任伯安突然挑簾進來說道。他一直在隔板後聽著，料定是盜賊來銷贓的，忙命五十多個夥計嚴加戒備，防著走了賊，雍王府來了人不好交待。柳仁增自然會意，出店來一溜煙直奔廉王府。不一時就傳出話來，說：﹁八爺、九爺都在四爺府吃酒，你去那兒尋他吧。﹂柳仁增一想，這倒也好，遂從府裏借了一匹馬飛也似地去了。

　　胤禛一干兄弟此刻正吃得酒酣耳熱，賭唱曲兒。胤䄉笑道：﹁我也有個曲兒唱給你們聽聽！﹂遂捏著女人腔唱道：

　　才誇了聲東鄰翠兒容顏好，不防婆子醋罈兒倒。吊梢眉兒挑，皺皮嘴兒癟得似個破荷包︱︱罵一聲老不死的，你吃了什麼藥，恁地騷？抓起牛籠嘴兒硬往臉上套︱︱我叫你孬，我叫你孬！這一陣胭脂虎嘯，嚇得俺魂靈兒出了竅：乖娘娘，你是活觀音，老嫦娥，西王母，生就的老來俏！看你饒不饒？看你饒不饒？

　　曲兒沒唱完，眾人已是笑倒了。胤禛勸酒道：﹁老十，真不含糊。想不到你還有這個才情！八成是在春柳巷胡大姐那學來的吧？﹂那胤䄉乜著眼，聲音已是發澀：﹁你也聽著好？可見你素日也是假道學︱︱我還有好的呢！﹂說著又要唱。這時戴鐸匆匆上來，向胤禛耳語了幾句。

　　﹁居然真的露頭了，也真夠大膽的！﹂胤禛眼睛一亮，笑謂胤禩：﹁老八，有一干子賊，銷贓銷到你門口了，真是忒煞地大膽！十三弟，我這會子陪客，你帶幾個人把賊拿了送順天府，去吧，不耽誤你回來吃酒！﹂

　　胤禩等人不禁愕然相顧。眼見胤祥和戴鐸出去，胤禩忙道：﹁……就從我府帶人︱︱我跟你一起去拿賊！﹂說著便要起身，胤祺、胤祐一干人不知就裡，以為他逃酒，一齊來拖住道：﹁幾個毛賊，十三弟都辦不了？放心吧，十三弟必定辦成了！﹂

　　﹁就是這個話！﹂胤禛興致勃勃起身道：﹁難得我們兄弟一聚，誰也不許逃酒︱︱高福兒，將各位爺的轎馬都給我鎖起來！︱︱我這酒令大於軍令，今日要一醉方休！﹂

３３　捉社鼠平地掀巨瀾．破大案宴中贈火栗

　　但這酒胤禩和胤禟已經吃不下了。兩個人滿腹狐疑地坐著，只是出神。胤䄉兀自在旁發酒瘋，嚷道：﹁我唱得略好一些，你們就要說我剽竊！我還有好的呢！﹂遂又扯直了嗓門五音不全地唱道：

　　傳言郎至，特嬌痴。耐笑欲頭低，聽得娘呼，還理針線，託故出來遲。瞥見旋轉整羅衣，默默坐多時。待得無人，偷來檻外，私語定歸期。

　　胤禛哈哈大笑，一邊斟酒，一邊說道：﹁這首︽小闌干︾何其雅也！只怕是老八的手筆吧？﹂

　　﹁啊？啊！﹂胤禩正呆望著雪景想心事，不防提及自己，嚇得一哆嗦。十四阿哥胤禵料是他酒沉了，便過來插科，一聲不言語，將一把削蘋果小刀遞給胤䄉。

　　胤䄉莫名其妙地接過來，問道：﹁你這是……﹂﹁你把我殺了吧！﹂胤禵笑道：﹁我寧死不敢聽你唱曲兒︱︱哪裡是唱，竟活似宰豬！還自得其樂地現眼呢！﹂一語說罷，眾人已是笑得前合後仰。胤䄉笑罵道：﹁你那嗓門好不到哪裡去！老鴰落到豬身上，只見人家黑！﹂胤禵笑道：﹁十哥，許是我真的小看你了。既然有才情，我出對子你可對得來？﹂胤䄉搖頭晃腦地說道：﹁不幹不幹！那些個風花雪月，都是舊套子，你們自以為雅，其實是臭美，附庸風雅，有什麼趣兒？﹂

　　﹁不說風花雪月。﹂胤禵笑道，﹁就是京師的實事實物。比如說﹃單牌樓﹄對﹃雙塔寺﹄。如何？﹂胤祺、胤祐一干人也來勸，攛掇道：﹁怕什麼？和他對！我們幫襯你！﹂胤䄉清清嗓子道：﹁誰要你們幫！保你們輸不了！﹂便聽胤禵道：﹁香山寺！﹂

　　胤䄉一拍手笑道：﹁這個不難︱︱臭水塘！﹂

　　﹁珍珠酒？﹂﹁琥珀糖！﹂

　　﹁對得好！﹂胤禵讚道，﹁再說一個﹃六科郎﹄，六科郎對什麼？﹂

　　胤䄉一時語塞，胤祐笑道：﹁六科郎對﹃四夷館﹄！﹂胤禵道：﹁七哥代對的不算。我且問十哥，我們去年在四牌樓吃香椿餃兒。這﹃香椿餃兒﹄對什麼好？﹂眾人一時都難住了，胤禛從旁代對道：﹁似乎對個﹃桃花燒麥﹄就行。﹂胤䄉急道：﹁不行！光是你出題難為我。我也出一個︱︱細皮薄脆！﹂

　　﹁多肉餛飩。﹂胤禵用扇背打手笑道，﹁你難不住我。﹂胤䄉瞪著眼，大聲道：﹁別吹！京城裡外巡捕營？﹂胤禵一時倒被問了個怔，胤祺卻笑道：﹁十四弟，應對﹃禮部南北會同館﹄嘛。﹂胤䄉笑著起身道：﹁我再出個﹃奶子府﹄，嗯？﹂

　　一直沒言聲的胤祉冷冷笑道：﹁我對個﹃勇士營﹄！﹂眾人不禁鼓掌大笑，胤䄉也笑道：﹁不見得我就吃了虧，陰陽陰陽，陰在上陽在下麼！﹂

　　大家開懷吃酒說話。胤禟有心思，向外看，一時發愣，一眼瞥見西廊下站著柳仁增，混在雍王府的下人們中間殺雞抹脖子地比劃，說聲方便就退了下去。剛踅過西山走廊，柳仁增已追了過來，也不及行禮，跺著腳兒說道：﹁我的好爺！我已來一袋煙工夫了。巴巴兒瞧著爺們快樂，稟沒法稟，回沒法回……﹂﹁你囉嗦什麼？！﹂胤禟低吼道：﹁快說事吧！﹂柳仁增忙道：﹁店，叫十三爺抄了！﹂

　　﹁那些當東西的賊呢？﹂胤禟身子一晃蕩，幾乎滑倒，﹁十三爺去拿賊，為什麼連店都抄了？﹂柳仁增又急又嘆，說道：﹁哪裡是什麼﹃賊﹄！這是早串通了的計，咱們著了人家的道兒！我跟著十三爺，一進鋪子就動了手。東西，全拉走了；人，全拿了！十三爺說事體重大，駭人聽聞，一股腦兒都送了順天府！﹂

　　胤禟像被雷擊了似的，僵立在雪地裡。良久，才吃力地問道：﹁任伯安呢？他沒有躲出去？﹂柳仁增道，﹁裡頭外頭圍得水桶似的，哪裡去逃？任爺聽風聲不好，從後窗翻出去，跳到船上。誰知船上人家也早就埋伏有人，一下子被捆得像粽子似的︱︱我跟著出來，見他們亂哄哄的，一邊喊著﹃拿任伯安﹄！悄悄兒從人堆裡混出來……﹂胤禟聽出一身冷汗來，已斷定中了胤禛的調虎離山計。但此刻倉猝變起，一時也無計可施，思量一陣，獰笑道：﹁好一個老四！王八吃秤鉈鐵心要保老二了！︱︱你趕緊從後門走！躲到我府裡，回頭還有話問。過幾日風聲鬆了，我再設法送你出京！﹂說罷也不﹁方便﹂了，逕自快步踅回萬福堂。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萬福堂氣氛已經大變。十三阿哥胤祥滿頭滿身的白雪，站在廊下，端一大碗熱黃酒喝著取暖。眾人目瞪口呆，都似木雕泥塑似的一動不動盯著胤祥。天井院裡跪著任伯安，卻是一臉獰笑，梗著脖子問道：﹁我犯了什麼罪？﹂惡狠狠注視著胤禛。胤禟心中已經有數，也不慌亂，只住了腳，詫異地問道：﹁你們這是演的哪一齣？﹂

　　﹁你還敢問我﹃犯了什麼罪﹄？﹂胤禛瞇著眼，摘下廊柱上掛的鸚鵡籠子架在手上，調弄著，慢條斯理說道，﹁不說你納贓行賄、殘害良民，也不講你要挾大臣，擅挪庫銀。僅私建國家機密檔案一條，達於天聽，你難逃一剮！﹂

　　任伯安並不畏懼，冷笑一聲別轉了臉，說道：﹁那些東西是寫著玩的。遊戲筆墨！︽大清律︾並沒說不叫民間寫字兒！我在吏部多年，目睹耳聞下頭官員卑汙行徑，隨手記下來，想著得閒了寫一本書，其名就叫︽官場百醜圖︾！既然沒犯法，四爺就把我拿了，豈不是不教而誅？即便該拿，四爺、十三爺又何必設圈套兒？不經順天府，私自抄搜民宅，與匪盜有什麼兩樣？﹂

　　﹁你放肆！﹂胤禩忽然大怒，將案﹁砰﹂地一拍，戟指罵道：﹁四爺奉旨佐理政務，以欽差身分清查六部，凡有奸宄，均可查拿！怎麼是﹃私自抄搜﹄？你素日裝得十二分本分，往來於王府，本王還以為你是個地道商人，原來竟如此無法無天！講，你受誰的指使，擅錄百官檔案的？﹂任伯安看著盛怒的胤禩，突然噗哧一笑，說道：﹁八爺還有這副嘴臉？你少安毋躁，聽我說︱︱蜂蠆入懷各自去解，毒蛇纏臂壯士斷腕！我任伯安從不受人指使！︱︱八爺的意思，是不是要我胡咬亂攀？﹂

　　胤禟彷彿此時才聽出眉目，陰著臉哼了一聲，說道：﹁人是苦蟲，不動刑諒你難招。來！﹂

　　﹁扎！﹂九貝勒府的長隨都在東廊下侍候著，聽主子招呼，齊聲答應道。胤禟從齒縫裡迸出一個字來，﹁打！﹂

　　胤禛呵呵笑著擺擺手，說道：﹁九弟，和死人生什麼氣？祥弟就是怕囚在順天府折騰死了這寶貝，才自行監押的。火到豬頭爛，忙什麼？︱︱帶下去！﹂看著人帶走了任伯安，胤禛又是一笑：﹁想不到請兄弟們賞雪吃酒，倒演了一齣五堂會審，太掃興了！如今這事尚未稟知太子。我倒想聽聽兄弟們的高見。﹂

　　﹁沒有什麼﹃高見﹄。﹂胤禩的臉白裡透青，已全然沒有酒意，斜靠在椅背上道，﹁就按四哥的話，著實拷問他。不信就尋不出後台來！﹂

　　胤禛皺眉說道：﹁八弟，你想過沒有？任某在京慘淡經營二十餘年，威嚴足以挾制紫府台臣，這後台能是小可之輩？我仔細思量，任伯安乃城狐社鼠，為朝廷一大害，那是非除掉不可！但又恐打老鼠傷了花瓶兒，不能不心存疑忌……﹂說著便是一聲深長嘆息，言下頗覺為難。胤禟不覺心中一動，欠身笑道：﹁四哥，你慮得極是！挑明了說，這﹃花瓶兒﹄不定是我兄弟裡的哪一位，確有投鼠之忌。我也以為不宜像八哥說的那樣硬追窮寇。主事兒的是你，你素來剛健穩重，主意拿得定，還是四哥斟酌，我們是悉聽尊便！﹂胤禛想了想。說道：﹁九弟聰明，這話說到我心裡頭了。實不相瞞，這案子審得太馬虎，父皇那裡交待不了；審得太紮實，恐怕就鬧出大清開國第一醜聞來！書之史冊、傳之後世都不好聽，就眼下說也不好辦。九弟，你既慮到這裡，很好。我想稟明太子，審任伯安的案就交給你，如何？﹂

　　﹁什麼？﹂胤禟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情不自禁地睨了胤禩一眼，因見胤禩微微頷首，忙道：﹁只怕我不能勝任吧！四哥難道不怕我就是﹃花瓶兒﹄？﹂眾人聽了不禁都是破顏一笑。胤祉、胤祺、胤祐不想攪和，自在一邊說笑；胤䄉、胤禵原來蒙在鼓裡，此刻也聽出了一些弦外之音，遂都攛掇著胤禟接這差使。胤祥原是一門心思要大出鋒頭，聽胤禛改口叫胤禟管，有些不快。此刻已經明白，這案子是熱湯圓兒，弄不好就要得罪一大批人，便也道：﹁九哥素來有成算，工心計，接這個差使最好！﹂

　　當下眾人略覺放心，接著又吃酒行令。胤禛、胤祥破了這個巨案，又把火中栗夾給別人，自然心中熨貼，頻頻舉杯勸酒。其餘的人各懷鬼胎，心中七上八下，不知是個什麼滋味。直到天黑，眾人方都冒雪辭去。

　　胤祥卻留下來，把抄店的情形備細告訴了胤禛，又問：﹁四哥既把差使交了九哥，那些箱籠是咱們留著，還是一併連人交過去？﹂

　　﹁東西封起來，連你我也不要看。稟明太子，看他是什麼章程！﹂胤禛還拊掌微笑，說道：﹁祥弟，虧你這計！幹得漂亮！我們這一炮把他們所有人都轟懵了！叫他們做蠟吧，咱們吃虧也吃到頭了！﹂

　　※※※

　　任伯安案、豐昇運案，加上清理貪賄案一齊發作。大理寺、刑部、順天府猶如熱油加水，炸鍋般熱鬧起來。司官以上的晝夜不停地辦理票擬，京師緹騎四出，發文各地提拿人犯，真個傾動京華，震撼朝野。太子黨大臣們見胤礽一改昔日柔弱，大奮雄威，竟有要將八王黨一網打盡的氣勢，真個人人志得氣揚，個個精神抖擻，今日一個條陳，明日一個彈章，雪片似地飛向毓慶宮。但昔日保奏過胤禩的人畢竟更多，俱都驚慌不安，紛紛到上書房尋馬齊，有的請病假，有的要告老。都說：﹁皇上既然不要我們了，求中堂好事做到底，恩准還鄉，以全殘生……﹂還有一等兩不相干的，趁熱鬧起鬨兒，走宮串衙，察言觀色，打聽信息，或在朝房內說風涼話，打太平拳。馬齊深悔當日不老成，弄得如今代人受過，皇帝、太子都得罪了，又應付不了門生故吏一哄而起日夜攪擾。自諒去和太子說不中用，遂在上書房拜折，陳明年老昏聵，不堪任事，求康熙恩准退歸泉林。橫了心，也不稟太子，逕在上書房用六百里加急直奏揚州康熙處。

　　康熙是十月初七自南京東下的。由魏東亭和江南織造司曹寅陪同，攜著方苞玩了個痛快。什麼梅花嶺、瘦西湖、香雪居、古渡橋……凡有好景致的無不巡幸。魏東亭在金山、焦山、高旻寺、天寧寺為康熙修起四座行宮。在名山古剎、清麗園亭中遍植奇卉異草，極為奢華。

　　這日康熙遊過高橋，已是申末時牌。一行人在馬上放轡而行，但見村樹漸老，堤草一碧，樓影入湖，斜陽殘照，漁船往來於煙波之中，雁行翱翔於青霄之上。採菱女隔湖而歌，放鴨人泛舟擊柝。康熙不禁慨然說道：﹁此處野趣甚濃，朕看比行宮還好些。這左近有沒有驛館？宿在這裡多好！﹂

　　﹁回老主子話。﹂魏東亭似乎心思很重，在馬上欠身說道：﹁天寧寺那邊御膳已預備好了，這裡並沒有驛館。﹂曹寅在旁笑道：﹁主子一定想在這裡過夜，奴才的茶庫就在附近，只是事前沒有準備，怕委屈了主子。﹂康熙興致勃勃地說道：﹁何不早說？咱們就住這兒了！﹂

　　於是一干人又跟著曹寅向東。緊挨瘦西湖畔有一座木橋，過了橋有烏沉沉一大片房舍。門前頭立一塊虎頭牌，上頭寫著﹁內務府江南織造司庫署，閒雜人等不得擅入﹂。庫司一見本主兒到了，屁滾尿流地攆起全庫執事人丁，又是收拾房子，又是打掃庭院，張羅著茶飯。一大群人昏天黑地只圍著曹寅巴結。方苞笑道：﹁老曹，看來是不怕官，只怕管吶！今晚你倒成了正經主子了。﹂

　　﹁方先生這笑話我可當不起。﹂曹寅見康熙並不介意，遂笑道：﹁這些殺才狗眼窩兒淺，哪裡瞧得見主子的主子呢？﹂說罷叫過庫司來，吩咐道：﹁這幾位是北京內務府的長官。他們住上房，我住東廂。飯菜不必多，收拾潔淨點。好生侍候，完了我自然賞你們。﹂那庫司才明白，來的這群人，竟是曹寅的官最小。一迭連聲答應著去了。

　　吃過晚飯已是酉時，眼見金烏西墜，落日照在湖面上，散金碎銀般蕩漾。康熙散穿一件銀灰寧綢袍，帶著方苞出來，見湖邊三個老漢在大槐樹下吃茶下棋。一個丫頭在棚下搧爐子燒水。槐樹上掛著個布幌子，寫著﹁喬婆子茶﹂四個大字。康熙招呼方苞，踱過來聽老漢們擺龍門陣。

　　﹁喂，康老二，回車吧！﹂一個老頭子神氣地挪了一步馬，說道：﹁鐵門栓，高吊馬，嘿！還有救兒麼？喬妮兒，叫你康二爺開茶錢，他輸了！﹂

　　﹁忙什麼！﹂康二爺皺著眉頭想招兒。這老人有點輸不起。旁邊觀局的老頭子見他為難，急忙插言：﹁退馬，退馬！你退馬呀！他將個狗屁！﹂說著提起康二爺的馬就挪到相眼上：﹁叫你吹︱︱宋老大，你將呀！﹂

　　﹁你是哪路神仙？﹂宋老大的棋也很危急，緩一步就要挨悶宮，無可奈何地回車擋炮，口裡不乾不淨罵道：﹁喪門星！有種，你羅鍋子下場來！﹂羅鍋子卻不理會宋老大，依舊直著脖子叫：﹁康老二，上馬踩炮，你踩呀！吃了他當頭，非叫宋老大掏茶錢不可！﹂說著又要伸手捉棋，誰知剛落子兒，早被宋老大﹁啪﹂地一炮吃了，死死捏住子兒不放。

　　這一來康二爺也不滿意了，仰起臉道：﹁羅鍋子，是你下還是我下：雞巴毛炒韭菜︱︱亂七八糟！你這走的是什麼臭棋？﹂說著便要悔子兒，宋老大哪裡肯？羅鍋子看了看棋盤，不言聲又提起康二爺的黑馬，一個臥槽，紅帥竟被憋死在宮裡出不來。幾個老漢立時又是一陣大吵大嚷，把個康熙笑得前合後仰。方苞也笑道：﹁觀棋的家兒忠心保國，吃沒趣也面不改色。有意思！﹂

　　﹁不下了，不下了！﹂

　　幾個老漢原是朋友，爭了半日也覺好笑。羅鍋子一邊亂了局，一邊笑問宋老大：﹁你是皇帝麼？只許贏，不許輸？﹂宋老大拈著山羊鬍子笑道：﹁我要是皇帝，還會和你下棋？這會子正叫孫女兒給爺爺端一盤子芝麻糕吃哩，爺不耐煩頓頓吃糙米白薯！﹂

　　康二爺笑道：﹁你好沒見過世面！皇帝天天都吃油貨！我要是皇帝，床頭上支起油鍋來，炸湯圓兒、炸雞蛋餅、炸油條、炸餡餅兒、炸年糕！吃膩了就炸蓮菜、菱角！﹂康熙忍俊不禁，﹁噴﹂地一笑。羅鍋子揶揄道：﹁二位真有學問，皇帝就你們這副饞相！﹂那煽爐子的喬妮兒銀鈴鐺兒似的格格一笑，說道：﹁爺爺們別吵了！好好積德，下輩子也當個皇帝！咱們康熙爺也吃茶，穩穩重重，哪有你們這德性樣？﹂

　　﹁這小丫頭。﹂康熙原本要走，聽見這丫頭誇自己﹁吃茶穩重﹂不禁一笑，﹁你倒伶俐，你見過皇帝麼？﹂

　　羅鍋子笑道：﹁你可別輕看喬家。先頭勢派著啦！喬妮的奶奶見過康熙爺，還討了一張詔書回來呢！﹂

　　﹁是麼？﹂康熙見他說得鄭重，仰起臉來，卻再想不起有這檔子事。宋老大起身，伸了個懶腰笑道：﹁康熙爺還說要來吃喬婆子的茶來著︱︱可等到今天也沒見過皇帝來喝茶︱︱今兒散了，明日再戰三百回合！﹂說罷，下棋的、觀戰的紛紛離去。康熙正冥思苦索間，聽喬妮兒甜甜叫了一聲﹁﹁奶奶，我收了幌子就回去，您又來做什麼？﹂

３４　遇故舊喜吃喬婆茶．講陳典方苞評古人

　　康熙轉臉看時，一個約五十歲上下的老婦挎著個空籃子，擰著小腳走過來，身上的月白大掛兒打著補丁，卻漿洗得十分乾淨。因見康熙和方苞站在樹下發怔，喬婆子一邊放籃子，一邊笑道：﹁妮兒，還有兩位客，怎麼就收攤子？還不趕緊沏茶來！﹂康熙向方苞一點頭，二人便在小茶桌前坐了。

　　﹁老人家，﹂方苞心下疑惑著，笑道：﹁我們可是慕名來訪啊！喬婆子的茶在這一帶名氣很大咧！聽說你︱︱見過皇上？﹂喬妮兒手腳麻利地布碗兒倒茶，說道：﹁見過皇上又怎麼？可是該受窮的富不了！﹂喬婆子嗔道：﹁死蹄子瞎說什麼？菩薩在上頭，不要胡說！皇上待咱家恩重如山，沒有皇上哪來的你？受窮是自己的命，礙皇上什麼事？﹂

　　康熙死死盯了喬婆子一眼，細眉大眼，顴骨微微高出，除了頦下一粒美人痣略覺眼熟，再想不起何時見過面，又如何﹁恩重如山﹂！遂笑道：﹁你敢怕是茶肆生意不好做，編出個故事兒招徠顧主兒的吧？你什麼時候見過皇上，他長得什麼樣兒？﹂

　　﹁也難怪你不信。﹂喬婆子舀水向壺中續著，嘆息一聲道：﹁這是三十多年的老話了。我娘家住杭州，種著幾畝茶園。吳三桂起反頭一年，他女婿王永寧就住在西湖邊。三月三踏青，郡主郡馬帶著家丁橫衝直撞，把我娘家爹爹、哥哥都擠進湖裡淹死了，弟弟也叫人家撞死在橋石上。我到州裡、府裡、省裡都告遍了，一聽是吳家郡馬王永寧的案子，沒一個人敢管！我實在嚥不下這口氣，撇下老祖母，一個人討飯賣唱到北京，告御狀。那年，我才十二歲……﹂

　　﹁哦！﹂康熙眼睛一亮，他想起來了：這個半老婦人，居然就是當年告狀不准，被順天府以﹁穢言惑眾﹂罪名查拿的賣唱小姑娘！遂問道：﹁你是不是叫小紅？﹂喬婆子驚訝地問道：﹁你老人家怎麼知道的？我在娘家的小名兒叫小紅。﹂康熙笑道：﹁你一說我就知道了。那年你在江浙會館唱曲兒，我聽過你的唱，你彈得一手好琵琶呀！﹂

　　喬婆子閃了康熙一眼，似乎也在追憶什麼，但歲月畢竟已過三十六年，眼前這個鬚髮蒼白的老人，和她當年見到的瀟灑倜儻、翩翩少年康熙爺相去太遠了。良久，她才嘆息一聲道：﹁萬歲當時說了，幾時南來要到我家吃茶。這幾十年過去了，皇上南巡五、六次，蘇州、揚州都走遍，也沒見來。我怕皇上早就忘了，我也沒再存那個妄想，可心裡一直放不下，年年預備好茶葉……﹂喬婆子滔滔不絕地說著，康熙心裡深受感動，端茶啜著只是出神，方苞笑道：﹁你太痴心了，貴人隨便說說，你就認了真！﹂喬婆子拍手嘆道：﹁這不過講的是心；如今說不得了，家也敗了，茶山也賣了，只留了一株君山﹁嚇殺人﹂的種，沒捨得丟了。一旦萬歲真的來吃茶，就送給他。﹂

　　﹁喬婆子，﹂康熙眼眶中湧滿了淚水，裝作眼酸揉了揉，問道：﹁我聽說皇上有旨意叫地方官照應你，怎麼會敗了家呢？﹂喬婆子苦笑道：﹁照應歸照應，也得自己命強！康熙十六年我嫁到喬家，他們兄弟七個，日子過得倒紅火！沒料到一場水災淹死家裡四十多口，如今只留下我們祖孫三個，得多完六個人的丁銀。我再有本事，也只將就糊口。﹂

　　康熙聽完，無聲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方苞忙也起身道：﹁天黑了，不能多坐了。這一兩銀子你收著，明兒添置點茶具……﹂說著便跟著緊走幾步，追上了康熙。默默走了一程，方苞問道：﹁主子，怎麼瞧著你不歡喜？﹂

　　﹁不是不歡喜，是在想事情。﹂康熙說道：﹁這次南巡所見所聞，有點出乎意外。在北京紫禁城聽不見這些話，看不見這些事呀。苛政猛於虎，朕焉得不驚？﹂

　　方苞正尋思如何安慰康熙。康熙又道：﹁回去叫東亭再來一趟，向喬婆子說明，朕已經吃了她的茶，資助些銀兩吧！﹂

　　張廷玉在門口西瓜燈下躬身迎候康熙，說道：﹁太子爺送來了請安折子，還有京師邸報，來人等著主子的旨意呢！﹂康熙沒有留意張廷玉緊張嚴峻的神色，﹁唔﹂了一聲跨進大門。

　　康熙剛坐下來要看張廷玉送來的折子，魏東亭進來。康熙猛地想起，扯過一張紙來，端正寫了﹁喬婆子茶﹂四個字遞給魏東亭，說道：﹁待會兒你去喬婆子那，把這幾個字賞她。﹂魏東亭笑道：﹁奴才已經去過了，送了三百兩銀子給她。再加上這御賜的招牌，喬婆子的生計是沒事的了。﹂說著一招手，兩個侍衛抬著一口雕花瓷缸，裡面栽著一株碧青油綠的茶樹︱︱輕輕放在當地︱︱這就是喬婆子送給康熙的﹁嚇殺人﹂茶。康熙沉吟道：﹁這茶樹長得如美人髮髻，朕看就起名叫﹃碧螺春﹄吧！﹂

　　康熙看了一會折子，突然變了臉色，﹁啪﹂地將手中奏議節略向桌上一甩，站起身，背抄著手下停地來回踱步。方苞也不安地站了起來，眾人都屏了氣，目不轉睛地望著康熙。

　　﹁不像話！﹂半晌，康熙方道：﹁朕之所以不在駱馬湖殺掉豐昇運，是要昭示天下，明正典刑！豐昇運在北京不知做了什麼手腳，部議只定了流配三千里？還說什麼﹃恩自上出﹄，意思還要朕從寬！這不是放屁麼？還有流放鎖拿貪賄的名單，怎麼瞧怎麼不地道！當太子的，怎麼能如此偏私，不光明正大！大清天下……﹂他本想說﹁非壞在此人手中不可﹂，話到唇邊又嚥了回去。

　　張廷玉見康熙尚未看到任伯安一案，雖知道一說出來不啻火上澆油，但這事，責在宰相，斷不能緘口，見康熙氣略平了點，方乘機道：﹁四爺、十三爺很是謹慎，檔案全封了。這件事牽涉很廣，下頭臣子很是慌亂，有人說……﹂說未說完，看看康熙臉色，又嚥了回去。

　　﹁說什麼？﹂

　　﹁︱︱奴才該死！﹂張廷玉自知失口，囁嚅一下噗通跪倒在地。康熙冷笑道：﹁說朕寬縱胤礽？﹂魏東亭嚇得臉煞白，忙也跪下道：﹁這話是奴才聽來告訴張廷玉的。太子懲處貪官原沒有錯，只是……只是……審量不當，人心浮動。如今主子春秋已高，下頭私議皇上身後的事，說如今跟著主子，將來難免一死；如今跟著太子，眼下難免一死，兩處總是一死，想來令人膽寒……﹂

　　康熙氣得身上發顫，說道：﹁怕死就別當官！這話只怕是你魏東亭參禪悟道悟出來的吧？﹂﹁奴才焉敢捏詞妄言？﹂魏東亭連連叩頭，﹁皇上一看邸報就明白了。兩個多月有七十多名部院大臣和封疆大吏上折告病請假！奴才身為皇上包衣家奴，為皇上而死乃是本分……﹂他下頭的謝罪話康熙已無心聽了，呆了半晌，忽然長嘆一聲道：﹁胤礽已經把生米做成熟飯，不能不保全他的體面。任伯安不必說，斷無可恕之理，只刑部議豐昇運一案，要嚴加駁斥！﹂

　　﹁這件事奴才想了很久，﹂張廷玉道：﹁豐某沖犯御駕，按律只能流徙三千里。刑部引張釋之判沖犯御駕例，認為皇上若當時執而殺之亦可，既發有司議處，當然應律之以法……﹂康熙道：﹁張釋之不足為訓。﹂張廷玉忙道：﹁張釋之前漢名臣，執法如山。既有成例，即使要駁，也得尋個恰當的名義才能服人心啊！﹂

　　方苞聽了冷笑道：﹁看來倒是我高看了刑部諸公！豐昇運獻媚當權者，侵吞國幣達數十萬兩，為什麼避開主罪，只講他無禮於君？諸公自許為大清之張釋之，孰不知張釋之本人就是沽名釣譽之輩。皇上說他﹃不足為訓﹄真正是一矢中的！﹂張廷玉一聽，這話連自己也掃了進去，騰地紅了臉，卻不便當面回駁。康熙笑道：﹁朕說張釋之不足為訓，是指臣工不得妄引成例，你說他沽名釣譽，倒是聞所未聞。﹂方苞見張廷玉難堪，忙解說道：﹁張釋之為廷尉，對周勃的冤獄，他未有一言達於帝聽。周勃在獄，連辯冤的奏折都遞不出去！張卻在﹃沖犯御駕，盜高廟玉環﹄瑣碎小案上饒舌陳言，這還不是沽名釣譽？︽漢書︾用的正是春秋筆法，可惜竟瞞了世人一千多年！﹂

　　一席話說得眾人心下暗服。張廷玉遂笑道：﹁周勃冤獄確是張釋之手裡的事，方苞奏的是。諸大臣避重就輕，為豐某說項，邀直臣之名，應該痛加駁斥！﹂康熙笑謂方苞：﹁請君入甕！﹂方苞忙道：﹁廷玉從政幾十年，勤慎恭謹，日理萬機中偶有不留心處。皇上因此改由我加批，非待國士之道。況我是布衣之臣，身在帝側，不過陪伴聖躬調侃翰墨，悠遊山水而已。大事還得由廷玉去做！﹂方苞其貌不揚，用心卻工。這番話既表明自己無心從政爭權，又替張廷玉遮了醜，娓娓動聽又堂皇正大，說得張廷玉心裡折服。康熙笑道：﹁如此很好，還是廷玉辦吧。﹂

　　﹁皇上，﹂魏東亭見康熙顏色漸漸霽和，乘便勸道：﹁快交子時了，明兒還要巡幸平山呢！﹂康熙嘆道：﹁不唯朕，恐怕你也累了！唉，老了……原想高興幾天的，誰知就不能如願！你看看，才出來幾天，北京就鬧得一塌糊塗，還有什麼興致觀景？明日哪兒也不去了，登舟北上回京！﹂

３５　宦海炎涼群臣告病．世情險惡紫姑隕命

　　康熙回到北京，第二天，便召見胤礽、胤禛等人詢問豐昇運和任伯安的事。這兩件事康熙在揚州批過，不但刑部被駁得魂飛魄喪，連太子也是灰頭土臉，早已遵旨辦理過了。這會子豐昇運和任伯安人頭都臭了，怎麼還沒完？眾人摸不到康熙的真意，一時都不敢回話。半晌，胤禛跪前一步，說道：﹁豐昇運這一案是刑部一時糊塗，施世綸因跟著兒臣查賬，也有失察之過，都是兒子的不是。聖旨一到，當日就腰斬於市，已是結案了……﹂

　　﹁結案了？﹂康熙端茶一啜，又道：﹁你奏下去！﹂胤禛怔了一下，沉著地叩了頭，又道：﹁任伯安一案前奏已經說明。人犯是兒臣拿的，因忙不過來，兒臣自作主張請九阿哥胤禟審結，也已遵旨凌遲處死，於十月二十九日行刑。﹂康熙點點頭，問胤礽：﹁刑部量刑失當，應自請處分，何以不見奏章？聽說任伯安凌遲處死，是一刀剜心斃命，是什麼緣故？那任伯安盤踞北京，制約官場達二十年之久，到底私下陷害了多少人性命？又是誰在保護他？難道朝中無人撐腰，他一個蕞爾小吏就能如此張狂？你說說，你和馬齊怎樣商議的？朕想聽個明白！﹂

　　胤礽口中囁嚅道：﹁兒子前一陣有病，辦事有些著三不著兩的。只顧了清理貪賄幾十個案子，想著四弟、十三弟和九弟精明強幹，必能料理妥當。至於刑部請罪折子，因皇上不日就要回京，是兒臣留下來沒有發。阿瑪既要審閱，明日就恭送御覽。﹂康熙呆著臉道：﹁馬齊，太子身體不適，有些事你這上書房大臣就該料理。怎麼不見你有本章？反倒遞了一份告病折子，這是什麼道理？﹂

　　﹁皇上！﹂馬齊一肚子的委屈，只是沒地方訴說，見康熙嚴詞質問，忙連連頓首道：﹁奴才確實患有心疼病，有太醫院脈案為證，焉敢詐言欺君！雖然如此，朝政失缺，大臣之過，奴才難辭其咎。總求皇上重重治罪……﹂說著，淚水奪眶而出，衰弱不堪地伏在地下。張廷玉不住搖頭，只是暗自嗟吁：想不到留在北京的幾個人竟是群龍無首，各行其是！

　　胤禛心一橫，又道：﹁任伯安所抄檔案即有三千餘斤，實在駭人聽聞！據兒臣拙見，若一一查實，必定株連數百名大臣。聖上不在京都，豈可草率？因此沒敢拆封細查。兒臣若處置失當，求萬歲訓誨，檔案俱在，鐵證如山，尚可挽回……﹂

　　﹁你也病，他也病，朕在江南，就知道如今是告病成風。﹂康熙淡淡說道，﹁真有病的自然也有，朕若認真起來，下旨著太醫院一一密陳，只怕有些人難當其罪！據朕看來，有的是害了情思不振的病，有的是憂讒畏譏的病，有的是畏難避禍的病。感極而悲，悲極生疾，害的都是心病，可見范仲淹的所謂﹃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說說容易，做起來何其難也！﹂眾人聽著，不禁羞懼交加，卻又無言可對，只都伏身連連頓首。方苞見滿殿只有自己一個人站著，自覺不妥，袍子一撩長跪在地道：﹁據臣看來，四阿哥處置任伯安一案很是妥當，鎖拿貪賄官員已經震驚朝野，任伯安一案若再仔細審理，定會引發百官憂懼之心，甚屬可慮。臣以為任氏所立之偽檔，應一火焚之，或可安定人心。﹂

　　這就是說，康熙離京期間，處置得最好的案子是胤禛辦理的。胤禛不禁大起知己之感，剎那間，他覺得這老人有點醜得可愛。康熙笑道：﹁方苞你不知底細，朕心裡生氣，不在這上頭，吏治如此敗壞，卻還要掩飾，太不成體統了。﹂方苞心知康熙為貪賄名單一事不滿，便含糊勸道：﹁此類事，治世也常有。大抵太平日久，吏治就要生事。應先安定人心，再徐圖更張。求之過急，反而易生不測。﹂

　　﹁朕是不中用了！﹂康熙怔怔盯著殿外，浩嘆一聲道：﹁東亭是曉得的，朕在當年，早就把這些事辦了！阿拉布坦屢次東侵，幾次派兵竟無功而返，而依朕年輕時的性情，何至於如此呢？偏這幾個犬子，連京師這點子細務都七顛八倒，豈不令人可畏可嘆？﹂

　　魏東亭一生最是精細，生怕自己也捲進這令人膽寒的漩渦，思量著說道：﹁此一時彼一時，主子說不得當年的話。依奴才見識，幾位爺差使辦得也罷了，還查出一件巨案。既要理事，難免小有失誤，得罪人也是少不了的事。﹂康熙無可奈何地一笑，起身伸欠一下，說道：﹁胤礽，朕不是一回來就尋你的晦氣，實在為你耽憂！朕已是半截子入土的人了，這祖宗基業，得放心看著你能夠拿得起來呀！你自個看看，你定的這個鎖拿名單，是出於公心，還是發洩私憤兒？姜宸英一個老名士，狀元出身，為二十兩銀賬，你革他的職；何懷順是出了名的清官，僅有一人告刁狀，你也鎖拿他進京︱︱真正成千累萬行賄受賄的，你偏偏不拿！︱︱你是怎麼了？是不是還在算老賬，凡推舉胤禩的，都要一網打盡？你不夠精明呀，胤礽！這樣行事，叫臣工們怎麼不怕，怎麼不告病？﹂他微微喘了一下，又道：﹁事情既然辦出來了，要好好善後。你擬的那些鎖拿名單上的官員，人既來了，要好好甄別。案子不清的，不許隨便處置。朕盡力成全你的體面，但冤枉了人，不行。﹂說著又叫過馬齊，指著方苞道：﹁你帶他去各部看看，還有侍衛們，都見見。他初來乍到，人不熟。任伯安抄家清單上有幾處宅子，由著方苞挑一處合意的。要是因為是布衣，你們輕慢了他，朕是不依的。﹂

　　※※※

　　胤祥退出乾清宮回到府邸，已是申末時分。文七十四帶著二管家賈平正督率著長隨們出來掃雪。一群人拿著掃帚木箕推板出來，見胤祥興致勃勃地下轎，忙都躬身行禮。胤祥笑道：﹁老文，這些事你管它做什麼？雪一概不要掃！你進去告訴紫姑，弄點好酒，正好賞雪嘛！﹂賈平忙道：﹁門前的雪還該掃一下的，溜滑兒的一不當心就會摔倒。﹂胤祥道：﹁你才從莊子上來，不懂爺的脾性，瞧著這雪，我心裡安逸。你一掃，就敗了爺的興。這天還要下，等再下雪時你們再掃，懂麼？﹂

　　賈平道：﹁奴才懂了！這是主子體恤我們！這雪白呼呼的有什麼看頭？﹂胤祥啐一口，笑罵道：﹁你懂個狗屁！爺就愛看雪，你掃得黑洞洞的，還有什麼趣兒？還不快滾蛋！﹂說完，背著手兒逕直來到上房屋裡。

　　﹁十三爺回來了！﹂

　　﹁嗯，回來了。﹂胤祥隨口答應一聲，抬頭看時，卻是廓下架上鸚鵡在招呼，不禁失笑。上前逗了逗，見阿蘭、喬姐過來，頭也不回地問道：﹁怎麼不見紫姑？﹂喬姐盯著阿蘭說道：﹁紫姑回家去了。說她娘發熱厲害，人恐怕不中用了，大概再過一時就回來了。酒已經預備下了，爺是在廓下吃，還是在屋裡呢？﹂胤祥笑道：﹁就在這堂屋吃，你們兩個下圍棋，我吃酒觀戰！﹂

　　阿蘭聽了便命人收拾炭火，喬姐抱著雲子盒兒和棋盤過來，笑道：﹁爺今兒真好興致！﹂胤祥擎杯傾酒，飲了一口，似笑非笑道：﹁是麼？我今兒確實高興！﹂為什麼高興，其實他自己也說不清，反正自乾清宮回來，心頭極為輕鬆。

　　阿蘭的棋力很弱，饒四子的棋，走了三十餘著，已經漸落下風。喬姐毫不容讓，一邊著子兒，一邊笑道：﹁你只顧殺我，沒見自己盡是漏著兒。角上這﹃大豬嘴﹄你不補，我一個子兒就點死了你！﹂阿蘭笑道：﹁要殺你就殺，我是個拚死吃河豚的，輸光了，這塊大棋我也得保住！﹂說罷向喬姐陣中落下一子，兩個人又歸沉默，皺著眉頭想招兒。胤祥在安樂椅上端杯沉吟。兩個姬侍對弈，這兩人一個是黛眉弱質，一個靈秀妖嬈，都是秀色可餐。胤祥不禁暗想，可惜了兩個美人胎子，竟受人指使，甘心潛在自己身邊給人家當坐探，還以為自己不知道！正想著，見紫姑帶著兩個小丫頭揣著手爐進來。便坐直了身子問道：﹁回來了？你娘子身骨兒怎麼樣？要不要我去請太醫？﹂

　　﹁十三爺回來了。﹂紫姑的臉色很蒼白，像是剛哭過。因見胤祥看棋，在旁蹲了個萬福，勉強笑道：﹁我娘的病是不中用了，只一時還嚥不了氣。我是哪牌名上的人，敢勞動御醫！﹂胤祥見她頭上有雪，便替她拂了，道：﹁外頭又下了麼？你臉色很不好，回房歇息著吧？要用什麼藥，明兒告訴賈家的，到萬生堂去抓，那裏藥全。﹂紫姑﹁嗯﹂了一聲，似乎有點哽咽，噙著眼淚去了。胤祥因見兩個人的棋越發下得七顛八倒毫無章法，便亂了局道：﹁你們也回去吧，都是臭棋！明兒我來指教你們一盤。﹂

　　阿蘭帶著幾個小丫頭在隔壁暖房裡歪著聽招呼。空曠的上房裡幾盞燭燈似明似滅地默默燃著。胤祥倚著大紅引枕，半躺在炕上閉目養神。一時想到康熙對自己和四哥辦差滿意，甚感欣慰；又想這次自己辦差得罪了八哥他們，不禁惕然；轉思胤礽如此小人心性，將來不知如何？對胤禛甩開太子獨自為政，又覺不可思議。忽而又想起一生坎坷的母親，這大雪天裡在塞外皇姑屯獨對青燈古佛，是何等淒涼，不禁又滴下淚來。耳聽著大自鳴鐘沙沙作響，連撞了十一下，方朦朧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房中﹁砰﹂的一聲，彷彿摔碎了茶杯，胤祥陡地一驚。靠丫頭坐值那邊帷幕旁一丈紅上的花盆竟也無緣無故掉了下來，摔得稀碎！

　　﹁怎麼了？﹂胤祥雙手一撐坐起身來，迷迷糊糊說道：﹁地震了麼？﹂定睛看時，並無異樣，只見紫姑呆若木雞，端著個茶盤發楞地立在當地。胤祥笑道：﹁原來是你！﹂他陡地收斂了笑容，想起那花盆，怎麼會無故就摔下來？當下不及細想，回身拽了件大氅披上，趿了鞋下地來，睨一眼面白如紙的紫姑，沒言聲。

　　帷幕後的丫頭們早就驚動了，阿蘭帶著出來，見主子披衣趿鞋，紫姑捧茶侍立，都羞得紅了臉，卻不敢取笑。紫姑這會兒才回過神來。吶吶說道：﹁敢怕是貓蹬翻了花盆兒？嚇死人了……請……爺用茶……﹂

　　﹁嗯。﹂胤祥竭力保持鎮靜，端過茶，看了看，並無異樣，目光閃了一下，吩咐道，﹁貓就在我炕上，捉過來！這茶雖好，只是我不渴！﹂說罷，將茶杯放在桌上，迅疾反手一把擰翻了紫姑，紫姑被甩出五六尺遠，額角登時碰出殷紅的血來！胤祥大喝一聲：﹁搜她！﹂

　　幾個丫頭先是驚呆了，略一遲疑，便上來圍住紫姑，扯腕掀衣，一陣混搜。忽然一聲驚叫，一柄雪亮的匕首﹁噹﹂地落在地下！丫頭們如見蛇蠍，﹁媽﹂的一聲四散逃開。

　　﹁是你喝呢？還是灌貓？﹂胤祥凶狠地盯著瑟縮成一團的紫姑，把正呼呼﹁唸經﹂的貓抱在懷裡撫著，口氣卻十分冷靜，﹁只是這隻波斯貓，懷著崽兒呢！﹂

　　紫姑慢慢抬起頭來，盯了胤祥移時，突然一陣哈哈大笑，伸手就抓地上那把匕首！胤祥一個箭步上前，一腳踏下，那隻細白如柔荑的手立時血肉模糊……順手提起又是一摜，獰笑道：﹁好一個紅顏荊軻，巾幗聶政！若不是上蒼祐我，我此刻已在鬼門關了！說，誰指使你的？﹂

　　﹁沒有人指使。﹂紫姑嚥了一口血唾沫，慘笑道：﹁我和你前生有緣，想共赴黃泉……﹂

　　此刻連喬姐等睡在廂房的人都驚動了，擁進來侍候胤祥。胤祥睥一眼喬姐、阿蘭，陰沉沉笑道：﹁你並沒有古押衙、紅線女的手段，卻想殺我。恐怕沒有同謀不成吧？﹂他的滿腔憤怒突然爆發出來，﹁殺人可恕，情理難容！眾人都在這裡，你當眾說說，我十三爺什麼地方對你不住？你居然對我下這樣毒手？你只說一件我的不好處，我立刻放你走，胤祥若有半句虛言，就不是大丈夫！﹂

　　﹁你知道，桀犬吠堯各為其主嘛！﹂紫姑撫了一把蓬亂的頭髮，﹁我爹爹犯了死罪，任爺替我救了出來；我娘病死，是任爺幫著發送的……他叫我跳捨身崖，我也決不遲疑片刻！你能殺任爺，我自然也能殺你！﹂她淒厲地笑著，平日那種溫柔，恬靜的神態一掃而盡。胤祥聽得身上汗毛森樹，臉色又灰又青，半晌才道：﹁你母親……早已死了？你一向說歸寧，都去了哪裡？今日又在何處？任伯安早已死了，必定另有他人指使你！我勸你，還是說了的好，免得天明送刑部︱︱奴才弒主，依律該凌遲處死︱︱受三千七百刀魚麟剮，這可甚難消受啊！﹂紫姑一哂，臉一揚說道：﹁你自作多情，誰要你可憐！我為報恩而死，忠孝兩全，見了老娘，依舊團圓了︱︱別說三千七百刀，就是三萬七千刀，我要叫一聲疼，死了下阿鼻地獄！﹂

　　在場的人聽她慷慨陳詞，人人震驚。胤祥倒抽一口冷氣，盯視紫姑良久，忽地想到那年自己在獄神廟被折騰得七死八活，紫姑晝夜服侍湯藥的往事，心裡也上下翻騰，五味俱全。沉吟良久，胤祥方嘆道：﹁既有今日，何必當初？﹂他黯然傷神，低了頭擺手道：﹁你……去吧！﹂

　　﹁什麼？﹂

　　眾人無不大吃一驚，瞠目望著這個青年主子，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阿蘭、喬姐料定是放長線釣大魚，不禁對視一眼。紫姑先是一楞，旋又冷笑道：﹁你打量我是個傻子麼？你想派人盯梢我麼？別做夢吧！﹂

　　﹁你去你去！﹂胤祥煩躁地擺手道：﹁阿蘭，你帶她去賈平那兒，支二百兩銀子，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說著跺腳道：﹁你走，你快走！我永遠不要見你！﹂

　　阿蘭呆了半晌，才醒過神來，踱至紫姑身邊，輕聲道：﹁主子饒了你，快走吧！我給你收拾幾件衣裳去……﹂紫姑不言聲站了起來，茫然掃視一眼眾人，夢遊人似地跟了出去。廊下鸚鵡見她出來，跳了一下叫道：﹁紫姑，給我添食水！﹂

　　紫姑慘笑了一下，一陣寒風襲來，激得她渾身一顫，突然之間，她醒悟過來，渾身熱血一湧，紫脹了臉，咬牙切齒向天罵道：﹁老天爺！你是睡著了，還是死了？你為什麼發落我來這世上！既來了，為什麼又安排我這樣的命？你……你好狠的心！﹂說罷，一手挽髮，撲身撞在院裡的石鎖上。﹁噗﹂的一聲，鮮血汩汩流出，染紅了一大片雪地，雙腿一顫，已是香魂出竅。

　　胤祥趕出一步，站在廊下，好一陣子心裡空落落的，似乎想得很多，又似乎什麼也沒想。回頭向著做惡夢似的眾人道：﹁好生……埋了吧。她雖害我，卻是忠孝兩全的烈女，你們該學她為人。唉……﹂

　　這裡剛收拾完，天已大亮，那雪越發丟絮扯綿般紛紛落下。賈平從二門外進來請安，因見胤祥和內房姬侍丫頭都呆呆地站在簷下出神，扎了個千道：﹁爺起得早！您愛看下雪時候兒掃雪，奴才這就叫他們進來掃。﹂

　　﹁唔。﹂胤祥看了看雪景，仲怔半日方緩緩說道：﹁備轎，去雍親王府。﹂

３６　思黃袍兄弟各離心．用謀略難辨術高低

　　紫姑撞石而死的這天早晨，胤禵奉旨入宮。在養心殿東暖閣裡，康熙召見了他。胤禵原以為是十三阿哥在吏部尋到了他的什麼毛病，懷著鬼胎，反覆掂量著他以前託吏部給自己安置門人的幾檔子事，尋思著康熙如何問，自己怎樣答，又想著從哪裡下茬兒反咬胤礽、胤禛一口，既然你不叫我活得舒服，那咱們誰也別想安生！及至叩見了，才曉得康熙是要把兵部交給自己。又因去歲秋汎，黃河下游幾處決潰，命胤禵出京實地調查一下，到底淹了多少田，春荒要用多少糧食賑濟，從哪裡調糧為宜等一應事體，寫一份切實可行的札子交太子閱處，再由康熙定奪。因太子、方苞、馬齊、張廷玉都在，又議了許多政務，康熙方命他：﹁去吧，既是盡臣道，也是盡孝道。好生為之，不要學老八，事事瞻前顧後。﹂

　　胤禵低著頭聽完，恭恭謹謹退了出來，繃著臉，按捺著內心激動，穩著步子往外踱，心裡真是快不可言：一手抓兵部，一手抓錢糧！皇上今兒是怎麼了，會想起我老十四了？正走著，卻見邢年帶一群小蘇拉太監抬著幾簍子炭進來，因見胤禵低頭攢眉的，似乎不歡喜，忙側身站了，極熟練地打個千兒，小心地說道：﹁奴才給爺請安了！﹂胤禵站住腳，舒展了眉頭看看邢年，說道：﹁這幾日怎麼不見你？﹂邢年忙道：﹁天冷，我老娘氣喘病又犯了，趕上下大雪，越發不好過，主子准我天天回去看看。十四爺是貴人，忙得腳不落地，還惦記著奴才！﹂

　　﹁看你不出，還是個孝子！﹂胤禵說著，從靴頁子裡抽出一張銀票遞給邢年：﹁這個賞你。要用什麼藥，你到爺府裡尋張管事的。﹂邢年掃了一眼銀票，竟是一張一千兩的龍頭大票，喜得忙不迭揣起，趴下磕頭。

　　出了東華門，胤禵一聲不吭，上馬便奔廉親王府。因見何柱兒督著府裡的人在門前空場上垛雪獅子、雪象，都弄得一頭一臉的雪。何柱兒見他來，忙迎上來請安，笑道：﹁十四爺來得不巧，昨晚八爺就出門，到大覺寺給衛主兒祈福，怕是被大雪隔住了……﹂胤禵聽了，連馬也不下，掉頭兒便走。何柱兒忙道：﹁恰好府裡也有點事要回，我也得去接我們爺，我陪著十四爺去吧！﹂便叫人進去牽了馬，二人一同迤邐向西行去。

　　因雪下得大，城裡街道上行人很少。胤禵似乎心不在焉地盯著遠處，說道：﹁只你當日喝了什麼迷魂湯，放著養心殿的副總管不做，來八爺府堆雪獅子？﹂何柱兒心中一動，嘆道：﹁十四爺這話，想想真沒法回，總歸奴才是侍候八爺的命罷咧！﹂胤禵笑道：﹁也難怪你，誰不爬高枝兒呢？當時就那個情勢嘛。﹂

　　何柱兒心裡繞著彎兒，說道：﹁十四爺聖明，奴才有什麼瞞得過您老的？奴才走這一步兒，說不上後悔，八爺待人厚道，對奴才沒說的。就是您老的話，人往高處走，鳥往高處飛，也是天理人情，您老說是唄？﹂胤禵含糊不清地﹁唔﹂了一聲，道：﹁命好不好在天，識時務不識時務在人。你是個伶俐的，自然參得透︱︱不是去大覺寺麼？怎麼要去西便門？﹂

　　﹁這是奴才使了個心計，得給十四爺請罪。﹂何柱兒忙陪笑道：﹁八爺實是去了白雲觀，方才人多耳雜，不得已兒誆了爺。所以奴才親自領路……﹂胤禵點點頭，道：﹁我明白。﹂

　　二人又趕了一程，白茫茫雪地裡矗著的白雲觀已是到了。胤禵還是在總角少年時，常來白雲觀玩。聽師傅說起，康熙初年宮裡不安全，皇帝曾扮作索額圖的弟弟在這附近讀書。因為有這﹁聖跡﹂，康熙四十五年撥發巨額內幣大加修葺，早已不是舊時模樣。

　　因雪天無遊人，前院靈雲殿只有一個小道士坐在蒲團上，別的人大約都回到房間向火去了。胤禵正要問，何柱兒道：﹁他省得什麼？我們爺準在雲集山房︱︱您跟我來！﹂遂帶著胤禵穿玉皇殿、老律堂，繞過四御殿，果見月台高處一座小殿，黑邊白地的匾上，寫著﹁雲集山房﹂四個大字，煞是醒目。門下簷下雄赳赳站著兩個道士，一個道士跨步上前，稽首說道：﹁這是天師參真重地，何居士，請帶客人前頭三清閣用茶！﹂

　　﹁這是十四爺！﹂何柱兒笑道，﹁你們規矩再大，連個高低也不識？﹂正說著，便聽裡頭胤禩的聲氣：﹁老十四來了麼？進來吧！﹂接著棉簾一響，正乙真人張德明神采奕奕，頭戴九陽雷巾，身著天青二十八宿大袖鶴氅健步迎出，一揖手說道：﹁無量壽佛！十四爺、何公公請！九爺也在裡頭呢！﹂

　　兩個人跟著進來，一股熱浪撲面而來，暖融融的，渾身感到說不出的鬆乏舒適。何柱兒便忙著替胤禵拂雪脫衣。胤禵定了定神，才見胤禩、胤禟坐在八卦雕瓷座兒上端著熱茶下圍棋，因道：﹁這屋裡不生爐子，又是薄紗窗，竟這麼暖和！﹂胤禟扣著子兒道：﹁別小看了老道，比我們龍子鳳孫還會享福呢？這地下是掏空了，火從下頭走，連牆都是熱的。﹂

　　﹁這是貧道幼年在中山王府學到的法子。﹂張德明拈鬚微笑道：﹁那辰光徐達爺剛剛過世……﹂﹁別吹牛了，小心吹塌了雲集山房！﹂胤禵笑道：﹁你煉了鐵布衫功，刀槍不入我信。有點道術也不假。要再吹是神仙，我把你架柴山燒了，看是羽化不羽化？﹂胤禩笑著投子兒，道：﹁你也精明過頭兒了。豈不聞﹃盜亦有道？﹄何必揭得淋漓盡致？﹂

　　﹁你從哪裡來？﹂胤禩漫不經心地問道，﹁倒難為你又來尋我。﹂胤禵便笑著將康熙接見的事備細說了，卻迴避了康熙﹁不要學老八﹂的話。胤禩靜靜聽完，說道：﹁看這意思，皇上興許放你出去帶兵也未可知。﹂胤禟一笑，說道：﹁如今要用兵，自然是衝著阿拉布坦。好老十四！帶十萬八旗勁旅，西出嘉裕關，夠演一台戲的！只是你可別學趙匡胤，來一個蘆溝橋兵變，黃袍加身啊！﹂

　　胤禵嚇了一跳，忙嘻笑道：﹁九哥別取笑！就是有黃袍，我也只能給八哥披上，我只求掙件黃馬褂，賞個鐵帽子王是了！﹂話雖調侃，胤禩聽著臉色變得異常蒼白，口氣卻甚平靜：﹁其實，這黃袍無論是你十四爺，還是老九、老十穿，我都心甘情願。這一條我說到做到！當日情形你們都知道，皇上有旨意，群臣有公論，太子位兒又不是我伸手要的︱︱憑什麼他一復位就一味欺壓我？此人沒登位就這麼個心性兒；一旦得志，左有四哥，右有十三弟，你我兄弟還有什麼活頭！﹂

　　﹁禵弟，﹂胤禟皺眉看著棋盤，沉吟道：﹁皇上還有什麼旨意？﹂胤禵笑道：﹁別的倒也沒說什麼。他們在那裡議政，我聽著是要下旨，普天下三年一輪蠲免錢糧。胤礽從頭到尾一言不發，沉著個臉，誰欠他二斗米錢似的！﹂

　　胤禟笑道：﹁他當然不願意，這是情理中的事。如今皇上做得到，他將來未必也做得到。偌大人情皇上做了，他將來繼位，怎麼再加恩？﹂他搖了搖頭沒再往下說。這是對胤礽的誅心之語，說得鞭辟入裡，透澈清明，眾人無不默默點頭。

　　﹁真有意思。﹂半晌，胤禵噗哧一笑，說道：﹁大雪天的，我們兄弟幾個聚到這裡說話，倒忘了問，是什麼風吹得你們都來了？﹂

　　胤禟睨了一眼胤禩，因見胤禩微微點頭，便住了棋，說道：﹁這早晚紫姑早該有消息來了，怎麼連個報信兒的都沒有？別是出了意外吧？﹂﹁不會的。﹂張德明道，﹁她是個穩重姑娘。這麼大的雪，路不好走。府裡又亂著，也得避避嫌疑……﹂胤禵詫異道：﹁你們打的什麼啞謎，紫姑是什麼人？﹂

　　﹁紫姑是老十三的剋星，追命的閻羅！﹂胤禟眼中幽幽閃光，從齒縫裡蹦出幾個字來，﹁又是任伯安的養女。幾經周折，數年謀慮，安置在怡貝勒府。這根炮稔兒已點著了，你懂麼？﹂

　　胤禵被他的口氣嚇呆了，身子一抖，緊盯著胤禟道：﹁你是說……﹂

　　﹁要是有人對你說，十三爺今日回歸極樂世界。﹂胤禩慢吞吞說著，雙目發出似灰似綠的光，﹁你不會傷心吧？﹂

　　﹁……你們︱︱你們……說的是真的？﹂

　　胤禟嘆道：﹁這是沒辦法的事。十三弟不要我們活嘛。一個任伯安不算，刑部的人透了信兒，他帶著四哥府裡的一個和尚到這裡來過。他對這裡也有了興味，胃口如此之大，怎麼得了？﹂

　　胤禵至此才明白，原來這兩個人說的是真話！看何柱兒時，臉已被嚇得蠟黃。胤禵吶吶道：﹁這太……﹂

　　﹁太狠了，是麼？﹂胤禩的聲音有點喑啞，﹁你不要忘了，他是個﹃拚命十三郎﹄。任伯安這一悶棍，打得我們狠不狠？可有半點骨肉香火情分麼？他眨眼功夫就挖掉了我們財源，斷了我們的耳目，又要動手砍我們的臂膀手腳了！﹂胤禟點頭道：﹁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發制人？﹂

　　胤禵從心底裡打了個寒噤：他倒不是心疼胤祥。眼前這兩個人從容閒適像個沒事人一樣，竟是在等著親弟弟的死訊！這心地、這手段，太令人心悸了！正發怔問，胤禩目光睃了過來，問道：﹁怕了？還是割捨不得？﹂

　　﹁不是怕，也沒什麼割捨不得的。李世民不行玄武門之變，哪來的貞觀之治？﹂胤禵心頭狂跳，極力掩飾著慌亂和不安，說道：﹁太突然了，迅雷不及掩耳，一時回不過神來。記得老十三蹲獄神廟，你就往他跟前塞人，敢情早有綢繆！﹂胤禩呵呵大笑，說道：﹁你是說阿蘭和喬姐？胤祥每日防賊似地盯著她們，怎麼能成事？君不聞﹃防於此，必疏於彼﹄麼？虧你熟讀兵法，竟不知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計！他把心思用在防備喬姐、阿蘭身上，那就恰恰中了我的計！﹂胤禟抿嘴兒一笑，說道：﹁這是兵法上有的！守如處女，出如狡兔，攻其無備，出其不意！﹂

　　正說著，便聽外頭道士說話：﹁來了麼？幾位爺都在裡頭！﹂話音剛落，一個人滿頭滿臉的雪闖了進來，卻是胤祥府的賈平，一進門便道：﹁爺們，完了，完了！﹂

　　﹁完了，完了！一完就了。﹂胤禟冷冷說道：﹁這也值得慌張？怎麼這時候兒才來，府裡走不開麼？﹂賈平抹了一把流進眼裡的雪水，急忙說道：﹁好九爺，完是完了，只是完的不是十三爺。是他娘的︱︱啊嚏！我也說不清，總而言之是紫姑死了！﹂

　　一句話說得房裡人人臉色焦黃，雲集山房頓時變得像荒廟一樣死寂！

　　﹁紫姑……紫姑死了？﹂胤禩臉色慘白，雙手神經質地抖著，顫聲問道，﹁她……沒有動手？﹂賈平頓足嘆道：﹁我就是為打聽這事，到這時候才來！︱︱動手是動手了，丫頭們說十三爺福大，暗中有神靈祐護，摔了杯，又推倒了一丈紅，折騰得炸了營，十三爺醒了……﹂遂口說手比，滿嘴白沫地說了個備細，﹁……只紫姑不逃，自己撞死，奴才實弄不明白是什麼緣故。﹂胤禩霍地站起身來，突然一陣眩暈，又頹然坐下，撫著腦門子沉思良久，頭也不抬說道：﹁此人與四哥一樣，刁蠻惡賴，刻薄待人。神明有靈，也決然不會祐護這樣的人︱︱看來，是有人暗中保護！﹂

　　胤禟一陣心亂如麻，突然驚慌起來，驀然說道：﹁八哥！大事有變，白雲觀會不會出事？﹂胤禵自覺有點像局外人，木著臉說道：﹁要是出事，這會子早已出了！紫姑如果招認了什麼，就不至於自盡了。﹂

　　﹁老十四說的是，紫姑斷然不會講什麼的。﹂胤禩漸漸恢復了平靜，臉上也有了血色，﹁我待她恩情非同一般。她父親是我救的，她母親是我送的終，她頭插草標自賣自身，我買下來交給任伯安，相待如女，照看兩年有餘︱︱是孝女，就不會有賣主的事。我只奇怪，十拿九穩的事怎麼就辦砸了？﹂胤禟深深透了一口氣，說道：﹁居然有人摔杯報警！連幾十斤重的一丈紅都倒了！不可思議，不可思議……﹂他的目光陡地一亮，若有所思地住了口。

　　張德明在一旁一直閉目沉思，見幾個人議論紛紛，瞿然開目說道：﹁阿蘭、喬姐最可疑！﹂胤禟惡狠狠說道：﹁對，準是這兩個狐狸精變了心！她們全家性命都不要了？︱︱賈平，今天就叫她們來，爺下令她們動手，看是如何？﹂

　　﹁情勢變了。﹂胤禩臉上毫無表情，﹁原想除掉十三阿哥，鎮住胤禛，胤礽就丟了臂膀。這個無能太子，差使辦一件砸一件，形勢自然轉過來傾向於我，這樣一來，不但十三阿哥，連四哥都有了防備︱︱所以眼下不能妄動！喬姐她們要變了心，拚著身家不要，你下令殺人，立刻就要倒霉。如果沒有變心，還得靠她們幫襯，暗訪一下究竟是誰報信兒。所以現在什麼差使都不能給她們。﹂

　　胤禵笑道：﹁清官難斷家務事，這是最難查清的。依我說，左右是左右，餃子也是餛飩餡，乾脆一鍋燴了他們。奪了毓慶宮，再來一次玄武門政變！人死如燈滅，誰和誰講什麼鳥道理！﹂眾人一聽便知﹁人死如燈滅﹂是連康熙也在內。這個胤禵真有亡命徒的性格兒！立時之間，都覺毛髮森立！胤禟的臉陰沉得可怕，陰森森問道：﹁兵部聽你的？九城兵馬司聽你的？大內侍衛如何對付？弒君登極，下頭臣子們服你不服？就是永樂皇帝，也沒敢打朱元璋的主意！﹂胤禩搖頭說道：﹁要這樣，你十四爺來當皇帝，我是斷然不敢！這身後名聲就叫人吃不消！﹂

　　﹁名聲？﹂胤禵一哂，說道，﹁秦二世堂堂正正繼位，如今有什麼好名聲？趙匡胤陳橋兵變，犯上篡位，誰敢說他不好？自古成者王侯敗者賊，你把天下治好了，自然有人捧場，自然有好名聲！﹂他嚥了一口唾沫，﹁我們且來算算兵力，善撲營趙逢春有四千人加上大內護衛侍衛，不足六千，都算他們的，加上直隸總督衙門的兵，滿共不過一萬。西山銳健營六千人是我的，加上我們三個府裡和十哥府裡的人，差不多八千。九門提督隆科多，手裡有兩萬人，也不指望他幫忙，只要坐山觀虎鬥就成！我以勤王清君側為名，調銳健營入城，肘腋火起，頃刻大亂。亂中只要封了養心殿，攻下毓慶宮，挾天子令諸侯，誰敢放個虛屁？你們聽我說，我沒說弒君，他老爺子坐了四五十年江山，讓他去當當太上皇吧……﹂

　　﹁你昏聵，住口！﹂胤禩勃然變色，一拍桌子低聲吼道：﹁萬歲是何等樣人，你敢打這種算盤？武丹來北京是做什麼的？九門提督府還有你的那個銳健營的牙將們，哪個不是他使出來的人？﹂他放緩了聲氣，又道：﹁沒有天時、地利、人和，十四弟，你那些想法都是白日做夢！﹂

　　胤禟開頭已是動了心，一改平日深沉穩重的風度，起身快步踱著，及至聽了胤禩的分析，更覺有理，便站住了，一字一板地說道：﹁八哥說的是，十四弟你太莽撞了。當務之急，只要拿掉胤礽，八哥德高望重，太子位還得歸咱們！﹂

　　﹁你也錯了！﹂胤禩一甩辮子，目光炯炯道：﹁當務之急是十四弟好好辦差。拿穩了兵部，要能帶兵那更好！這是一。皇上不是准了胤礽的本，按清單拿我們的人嗎？只管叫他拿就是！越這樣幹，只能把人都推向我們這邊！十四弟下去就是欽差，瞧準幾個贓官，又與胤礽走得近的，查得結結實實一搞到底，胤礽不臭也得臭！到臭不可聞時，仍舊還得廢了他！﹂

　　一場精心的計議結束了，大家乍驚乍喜，緊張得出了一身汗。賈平突然忙說：﹁我出來沒給文頭兒請假，別叫那老賤骨頭起疑兒。﹂便忙著要走。

　　﹁我們都走。這個地方暫時都不要來，諒胤祥一時也查不出什麼名堂。﹂胤禩啜茶起身道，﹁何柱兒回府去。我們兄弟三個冒雪造訪十三弟，給他壓驚。﹂胤禵一邊穿油衣，笑道：﹁十哥今日沒來，一大憾事。﹂胤禟笑道：﹁就因為他那張嘴不主貴，沒敢驚動。原說皇上見你，你來不了了，誰知你自己找了來！﹂說罷，三兄弟一齊出了雲集山房，那雪已下得盈庭積尺了。

３７　謀奪位太子暗招兵．起疑心康熙論五福

　　胤礽的確是個扶不起來的阿斗。雖有王掞等一干人竭盡全力扶持，無奈他性情變得十分執拗乖戾，竟是一言不納，弄得幾個人灰心喪氣。懲辦貪賄官員，專一嚴辦胤禩黨羽，朝臣中早已流傳各種議論；加上他又明磨暗抗反對康熙輪免賦稅，更是弄得物議沸騰。康熙四十九年到五十一年間，胤礽主管上書房票擬批紅之權，將齊合托、耿額、羅信、詹明祐一干包衣家奴分派外任掌管軍事大權，連連升官；又一口氣鎖拿了蔡經、萬新民、馮韻春等幾個封疆大吏。這些人都是馬齊的門生，越發惹得朝野側目。卻不知康熙是怎麼想的，奏一本准一本，竟似視有若無，全不理會。﹁八爺黨﹂的胤禵卻在兵部埋頭整飭部務，出外巡視河務漕運，精心辦差。凡在管轄之內，無分哪個阿哥門下的私人，有功必賞，有過必罰，賢明之聲日噪雀起。胤禛、胤祥明面兒上幫胤礽料理部務，一邊兢兢業業辦差，不知不覺的已將年羹堯晉為四川巡撫，門人李衛、岳鐘麒，升了外省布政使，戴鐸也放出去做了福建漳州道。胤礽、胤禛、胤禩三足鼎立，其餘阿哥又自有主意，竟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時值重陽節，北京城盲雨滿城。往年這時分，家家戶戶攜酒登高。今歲天氣不好，但為了消寒辭秋，不免也有設家宴小酌的。胤禵處置完了部務，便令各官早早散去，親手整理了文書，正要回府，卻見﹁職方﹂司官任文玉抱著一疊子軍報進簽押房，遂笑道：﹁你怎麼沒回去？這早晚還送公文，倒是實心辦事，可惜十四爺沒功夫賞識你。我還得進宮請安呢！﹂任文玉呈了文書，一躬笑道：﹁這是藏王杜爾伯特的表章。十四爺一來兵部就吩咐過，無論何時，只要有西疆的軍報，哪怕半夜也得叫醒您。司裡哪敢耽誤了？﹂胤禵正打量任文玉，聽見是這事，忙拆開看，卻是滿、藏、漢三文合璧，譯好了的一份折子，抬頭寫著：﹁為策零阿拉布坦屬下策零敦多布率兵襲藏事，臣藏王杜爾伯特奏請萬歲，速發天兵安藏保疆……﹂胤禵不禁精神一振，斂了笑容說道：﹁好！這麼快，難為你連譯文都譯妥當了，這差使辦得漂亮！﹂說罷挾起折子，拍了拍任文玉肩頭，逕打轎直趨毓慶宮來見胤礽。剛過景運門，便見幾個太監撐著傘，三阿哥胤祉和十七阿哥兩個人踩著泥履，說笑著過來。胤禵站住了，待他們過來，只向胤祉打個千兒，笑道：﹁久不見三哥了，你和十七弟這會到哪去呢？聽說︽古今圖書集成︾已經刻板付印。我可有言在先，書出來，得送我一部！﹂因見胤禮給自己請安，忙扶住了笑道，﹁你甭弄這虛文糊弄我。人都說你好打馬虎眼兒，其實我最清爽，你伶俐著呢！我們忙得沸反盈天，你卻在三哥府博覽群書，學棋學畫，怕不幾年就要才高班、馬了吧？﹂

　　﹁你如今是炙手可熱的人物兒，眼紅我們什麼？﹂胤祉多日不見，越發顯得舉止瀟灑，只瘦弱些，臉色有點蒼白，﹁書給你一套，成！不過你也得給我點什麼。我瞧著你紅果園那處別墅不壞，山亭池榭，小巧玲瓏，地道的江南格調。贈了我如何？︱︱你別笑，此書六編一萬卷，六千一百零九部，集古今學問大成，載宇宙知識綱維，攏共才印六十五部，抵不過你一個小花園？我要來打算酬謝陳夢雷先生。萬歲爺三次親臨松鶴山房，一編一編的目錄都看了的！﹂胤禵心下暗自驚訝，笑道：﹁我又沒說不肯，是叫你嚇呆了！這值什麼，你明兒就叫陳先生挪進去就是。﹂兄弟三人親親熱熱地說了一會子話，胤禵便邀胤祉同去見太子。胤祉笑道：﹁不敢。道不同不相與謀。阿瑪因問起︽洪範︾一書裡的幾句話，我一時記不起來，剛剛去文華殿找書，還得去暢春園覆命呢！﹂說罷便和胤禮去了。

　　胤禵望著胤祉背影，不禁升起一種羨慕之情，自己若不捲進這可怕的黨爭漩渦裡，難道不也和胤祉一樣，身居華堂心在泉林？何至於懷中早晚都揣著一包鶴頂丹！三哥奪嫡，一擊不中不再試，退而著書，真是聰明人啊！胡思亂想著，不知不覺已進了毓慶宮。

　　毓慶宮裡煞是熱鬧。胤礽居首而坐，胤禛、胤祥打橫兒，下邊馬齊、張廷玉、王掞、朱天保、陳家猷依次坐著，桌上擺著細巧宮點，正談得海闊天空。遠遠便聽胤禛笑說：﹁方才十三弟唱的曲子，究竟是南曲呢，還是北曲？﹂胤祥笑道：﹁我只撿詞兒好的就唱，也沒聽說過南北曲有什麼異同！但是異曲同工，皆是婉轉妙音！﹂

　　﹁那是不同的。﹂胤禛剝開一個松子品著，說道：﹁南曲有四聲，北曲只有三聲。北曲裡的入聲派入了平上去三聲，你曉得麼？﹂

　　胤禵忙進來見面請安，在胤祥下首坐了。胤禛說道：﹁這不過是個趣味就是了。三聲四聲，只要好聽，就是好曲子。你沒聽說笑話兒，老六家一隻狸貓，叫老鼠咬傷了鼻子，抱著貓去老八藥鋪裡尋藥治傷，說是這貓溫柔，怪疼人的︱︱這樣的貓再好看，有什麼用場？﹂他沒說完，眾人早已哄堂大笑。

　　胤禵笑得打跌，說道：﹁這是實有的事，四哥並沒有誆人。那只貓從不捕鼠，還有個名號兒叫﹃佛奴﹄。我見過，樣子愛人，斑斕如虎，終日憨臥，喃喃吶吶，如宣佛號︱︱卻被老鼠咬了！﹂朱天保笑著道：﹁學生聞所未聞，杜撰一篇︽討貓檄︾，太子可願賞聽？﹂遂輕咳一聲，朗聲誦道：

　　捕鼠將佛奴者，性成怯懦，貌托仁慈，學雪衣娘之誦經，冒君子之守矩。花盆晝懶，不管翻盆；竹蕈寧慵，由它爬壁。六賦戲彌陀之座，而猶似老僧人入定，不見不聞，傀儡登場，無聲無臭。優柔寡斷，姑息養奸，遂占滅鼻之凶，反遭磨牙之毒！閻羅怕鬼，掃盡威風；大將怯兵，喪其紀律……

　　未及誦完，眾人已是哄然叫妙。胤礽不知怎的笑著笑著陰沉了臉，淡淡轉了話題：﹁好，我們玩得痛快，該幹正事了。老十四，有什麼事麼？﹂

　　﹁那是自然。胤禵無事不登三寶殿，擾了太子爺清興了。﹂胤禵卻聽這︽討貓檄︾怎麼都像是說胤禩，正想著怎麼也編個玩意兒回敬，聽見胤礽問，忙起身一躬，把帶來的奏折雙手遞了過去。胤礽翻著看了半晌，皺眉說道：﹁說起這阿拉布坦，朝廷待他何等恩厚！要不是皇阿瑪三次親征，殄滅了葛爾丹，能有他的今日？早先幾年他只是不安靜，在喀爾喀鶴西蒙古王汗爭草場，想著忍一忍許就好了。如今竟鬧到興兵進藏，作逆造反，真不知是吃了什麼藥！﹂胤禵笑道：﹁這真是﹃六賊戲彌陀之座﹄，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兒了。說句難聽話，我們這弟兄二十四個，難道都是﹃佛奴﹄不成？﹂

　　大家這才知道是西陲青藏出了大事。雖說這件事擾攘數年，並不意外，但出兵放馬，國家重務，也都不敢輕慢，紛紛離座起身，恭肅站立。馬齊便道：﹁軍情不可延誤，得立即奏明皇上，欽定領兵統帥，商議出兵的事。﹂胤礽沉吟道：﹁說聲出兵容易，軍備不整，糧餉不調，萬里奔襲，難操勝算啊！皇上問起來，我們不能用空話敷衍。誰當將軍、調哪裡的兵、餉源、糧道，都要思量備細。奏明了，請旨施行才好。﹂張廷玉見馬齊難堪，知道他的處境，在旁點頭道：﹁依臣之見，餉源自然還要從東南出。但從漕運弄到直隸，再分發甘陝，似乎慢了些。不如請旨調集山東、山西、河南、甘陝諸省庫中存糧，榆林、延安幾處設的廳、衛，也有不少陳糧，一併調西寧備用。漕運來的新糧源源補入。這樣，庫糧也更新了，軍糧也可應急，豈不周全？﹂

　　﹁托合齊古北口的駐軍，太子原來已令調入順義駐紮。﹂馬齊一直對那次調營犯嘀咕，認為離京城太近。聽至此，忙乘機說道：﹁這一萬五千人雖說在口外駐紮到了輪換期，但原就是為防備蒙古有事練的兵。順義原來的駐兵按例到明年才能移防，何必如此麻煩，惹得下頭罵街？照我看，不如把托合齊部直接調函谷關待命，才是正理。﹂胤礽﹁嗯﹂了一聲，道：﹁用兵西北的事是大局，這是按例調防嘛！如果調順義不合適，就調豐台吧︱︱你把人家從古北口調到函谷關，一時又打不起來，一樣的塞外，一樣的苦寒，那才招人罵呢？﹂馬齊的這一番動議，未獲准反而要把托合齊調到京郊，不禁一怔，心想還不如不說，因又道：﹁豐台是近畿，這件事得奏明聖上，有旨意才成啊！﹂

　　﹁是麼？有這個成例麼？﹂胤礽一笑說道：﹁我怎麼不知道啊？那年皇上西征，我調四萬綠營兵進駐西山，也沒有請旨。﹂因見張廷玉嚅動著嘴也想插話，便道：﹁這事就這樣吧，回頭再議。我想，阿拉布坦作亂，若放在早年，父皇一定要親征的。子代父志，千古一理，父皇春秋已高，西征的事我應該親往。我年輕少歷練，這正是個機會。﹂

　　誰也沒想到胤礽會提出自己親征，一時都楞了。馬齊原怕將托合齊的兵調得近了惹出是非，太子既要出京，看來倒是自己多疑了，一時倒放下了心。張廷玉卻越發滿腹疑雲，豐台乃京師門戶，太子自己將兵十萬，一旦乍變驟起，那真是不堪設想了！良久，舒展了眉頭說道：﹁太子，您是國儲。青藏有事，畢竟不比當年葛爾丹。這差使派一上將就能辦下來，何必勞您親征？﹂

　　﹁張中堂說的是！﹂胤禵朗聲說道，﹁由我辦這差使最好！皇上委我治理兵部，兵餉的情形只怕誰也沒我熟。我願立軍令狀，牛刀小試，如果割不了策零敦多布的首級，就提自己人頭來見！﹂胤祥早就聽得心癢難搔，接口說道：﹁這差使我要辦！老十四，別以為就你懂軍事，我也不含糊！十四弟你只要把餉供上來就成，別學……﹂他突然打住了，不再往下說。

　　但在座的都知道，﹁別學﹂的是索額圖。當年康熙西征，索額圖心懷叵測，梗阻糧道，延誤軍機，幾乎把康熙餓死在戈壁灘。但索額圖就是胤礽的外叔祖，胤祥自知失口，便啜茶掩飾過去。

　　﹁這件事算議而不決吧。﹂胤礽彷彿沒聽見胤祥的話，起身道：﹁馬齊、廷玉，我們三個這會子就去暢春園，看萬歲怎麼定，回頭聽旨意就是了。﹂

　　看著他們兄弟一逕出去，王掞漠然良久，起身來，冷冷看了一眼陳嘉猷和朱天保，嘆息一聲，道：﹁我身子不爽，得回去了。太子回來，替我稟一聲吧。﹂說罷蹣跚而去。

　　※※※

　　方苞在暢春園陪著康熙，因天下大雨，整整悶了一日沒出門。先是演練數學，下了一陣子棋，又寫了會兒字，眼見天色仍不轉晴，便要辭出來回城。恰這時李德全走來稟道：﹁萬歲，太子爺和張廷玉、馬齊在東門遞牌子請見！﹂

　　﹁方苞，你不要回去了。園裡雖不便留宿，園子外的菩提寺，叫人去吩咐一聲，你今晚就住那裡。﹂康熙看著殿外的淙淙大雨，說道：﹁李德全去傳旨，叫他們幾個在松鶴書房候著，朕一會兒就過去。﹂

　　方苞笑道：﹁皇上，王法無親，臣雖布衣，既是上書房的人，也該過去侍候才是。再不然，叫他們過來豈不便當？也省得萬歲爺冒雨過去了。﹂

　　﹁不要理他們。﹂康熙說道，﹁你坐下。有件事早想聽你的意見，只是朕還想再看看，再想想︱︱一說出來，就潑水難收啊！﹂方苞見康熙神色異常莊重，疑惑地斜簽著身子坐在對面，正想問，卻聽康熙突兀道：﹁方先生，設如今日有人要陳橋兵變，你看看有幾分把握？﹂

　　方苞嚇了一跳，鬍子急速地抖了幾抖，目中射出賊亮的光，驚呼道：﹁焉有此事？焉有此理？焉有此情？﹂

　　﹁有的。﹂康熙平靜地說道，﹁已經有人背著朕，從古北口調一萬五千兵，要進駐順義。銳健營背著兵部，鑄紅衣大炮十門︱︱已經磨尖了牙齒，要咬過來了！﹂方苞打了個冷顫，盯視康熙移時，身子微微向椅背一靠，說道：﹁兵者，兇也！皇上疑得極是！不過據我看，別說那才一萬多人，就是四十萬，也是徒勞！因為形勢與柴世宗時已大不相同。趙匡胤當時已經掏空了朝廷兵力。而今之世，權柄在人主之手，登城一呼，頃刻瓦解！﹂康熙冷笑：﹁是嘛！可憐有人利令智昏，硬要雞蛋碰石頭，朕有什麼法子？可惜這造逆的，又是朕的骨肉，這就頗有為難之處啊！﹂

　　方苞怔了一下，一時沒有吱聲，事關國運，連著天家骨肉，他不能不多想想。沉默移時，方苞方苦笑道：﹁臣已知道皇上指的是誰了。這種事，要趁著尚無實跡之時趕緊處置。一旦釀成大變，皇上雖然仁慈，恐怕也難免得依國法動用刑典！君臣大義、父子之情就不能兩全。唉……天下儲君，一廢而再廢，終非社稷之福……﹂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康熙的心情也很沉重，深深吁了一口氣，﹁朕已經是仁至義盡。他要罷誰的官，朕就替他罷；他要升賞誰，朕雖不願，朕也替他升賞。如今他又想要朕的命，難道也依著他？﹂方苞急急道：﹁皇上既不願按謀逆治罪，臣請皇上寬懷，不要總這樣想。若偶露一句，便會惹出大事！再說，憂慮傷肝，於龍體也甚不利。﹂康熙點點頭，說道：﹁你說的是。﹂遂起身喊道：﹁更衣，到松鶴書房！方苞你不要去，迴避一下。﹂

　　方苞忙躬身道：﹁臣既許身於君，不應事事迴避，只求一身安全。再說，這些日子臣一直陪駕，此刻迴避，反增人疑心。臣請隨駕前往！﹂

　　胤礽等人在松鶴書房早等得不耐煩了。遠遠聽雨地裡邢年吆呼：﹁萬歲爺啟駕了！﹂忙都走出廊下一字排開跪了。待康熙上了丹墀，胤礽忙頓首道：﹁兒臣胤礽恭叩皇阿瑪金安！﹂方苞跟在康熙身後，只向馬齊等人注目會意，便跟了進來。良久，方聽康熙輕咳一聲，吩咐道：﹁都進來吧。﹂

　　眾人魚貫而入，見康熙頭上戴著青氈緞台冠，石青緞面小羊皮褂套著醬色江綢棉袍，腳下一雙青緞涼裡皂靴蹬在木杌子上，端莊凝坐在大炕茶几旁。大家不免納罕：又不是朝會，何必穿戴得這麼齊整呢？

　　﹁下這麼大的雨，難為你們進來。﹂康熙彷彿什麼事也沒出，和譪地說道：﹁有什麼要緊事？﹂胤礽忙把方才在毓慶宮議的事一一奏明，又道：﹁兒臣與胤祥、胤禵都願親統大軍西征。兒臣幼長深宮，素乏歷練，願借此機為國家立功，求父皇定奪！﹂康熙靜靜聽了，一笑說道：﹁都是有大志的人啊！但恐你們紙上談兵，臨陣未必中用。據朕素日看，對將軍一道，似乎胤禵稍有成見，你說是麼，馬齊？﹂

　　馬齊忙道：﹁是。十四阿哥曾在奉天練過綠營兵，搜剿長白山土匪，頗有章法。這兩年管兵部，亦很見成效。不過據奴才愚見，藏王雖然呈請兵奏折，似乎有未雨綢繆之意，事態並非十分險惡。我軍聞驚即出，勝不足以昭示武威，偶有小挫，反為外夷所輕。所以應該慎重從事。以期全功！﹂﹁你長進了！﹂康熙笑道，﹁朕原看你粗心浮躁，只取你的﹃忠心﹄，真個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這件事現在不宜大動干戈。朝廷應派一上將，至甘陝一帶閱軍，盛陳威儀大張聲勢。策零敦多布若知難而退，那最好不過，要一意孤行，朝廷待準備好了，再行征討不遲。﹂胤礽聽了，知道自己沒指望，便道：﹁父皇聖明！既如此，請皇上降旨，著兵部尚書耿額前往西寧！﹂

　　﹁耿額？﹂康熙突然仰天大笑，﹁耿額貪賄的案子，你保了下來，如今又要保他去帶兵，可謂用心良苦！﹂胤礽一聽口風不對，忙叩頭道：﹁耿額一案事出有因，查無實據。他畢竟幾次出兵放馬，如今能領兵的將軍已經不多了，兒子保他並無私情，求父皇聖鑒！﹂康熙哼地冷笑一聲道：﹁什麼神明聖鑒？你嘴裡說的賽似蜜甜！在下頭做了些什麼事，想來令人心寒！﹂

　　這已經不是議政了。除了方苞，眾人俱都駭然變色，不知康熙何以突然震怒，而且驟然而來，事前毫無徵候！胤礽被問得目瞪口呆，許久，才痴痴地說道：﹁兒子在下頭並沒有作非禮越軌之舉，請父皇明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做的事自己曉得！﹂康熙格格笑道，﹁︽尚書．洪範︾中有﹃五福﹄之說，朕轉叫三阿哥去查看了，這五福之內的﹃壽﹄字，朕有這把子年紀，夠得上了；﹃富﹄字，朕有四海，也不消說得；這﹃康寧﹄二字，雖小有遺憾，也還過得去的；這﹃攸好德﹄，朕之德政也很看得過去︱︱在五福之內，朕為什麼要把﹃終考命﹄放到最後呢？朕看這﹃得善終﹄是最難的。漢質帝聰明靈秀，難逃毒餅之劫，趙匡胤英雄一世，臨死燭影斧聲，竟成千古之謎！朕雖不敏，前轍俱在，豈能輕易墮入鼠輩之手！﹂說罷，狠狠朝胤礽啐了一口，起身猛地推開門，逕自揚長而去！

　　一陣嘯風裹著雨點撲進書房，胤礽等人伏在地下驚得半身麻木。

３８　天威不測重廢太子．皇心難度再囚胤祥

　　康熙這次廢黜太子，行動迅速得驚人。當日晚他冒雨從暢春園返回大內，立即傳旨，命令胤礽不必回宮，就暢春園聽候處置。內務府堂官帶著一群太監至毓慶宮，搬走了存在這裡的全部文書檔案，將朱天保、陳嘉猷送交刑部暫時軟禁。同時，下令鎖拿兵部尚書耿額、刑部尚書齊世武、都統鄂善、副都統悟禮、托合齊。一夜之間，形勢大變，剛剛新建起來的太子黨幾乎被一網打盡。王掞因請病假在家，連一點消息也沒有得到。第二日聽家人說太子出事，他還不信，但這一來，在床上躺不住了，起身出來吩咐，﹁備轎，我要進宮！﹂

　　雨已經停了，天上的雲層卻沒有散，渾圓的太陽毫無生氣的在雲縫中游動著，不時給大地掠過一片日影。王掞坐在綠呢官轎裡不住地皺眉沉思。他身上有病是真的，但也多少是因為有點氣惱，借題發揮。胤礽再立東宮，本來就十分勉強，王掞十分清楚。按他的想法，康熙對太子是期之過高，恨鐵不成鋼。太子為人並不笨，只要審時度勢，小心守成，大約總不至於出大的差錯。處置貪賄官員，他曾力諫太子不能以私情意氣用事，無奈胤礽壓根不聽他的，一不請旨，二不與上書房大臣馬齊商議，悍然決定鎖拿一百四十三名犯官入京，引起朝野震撼。胤礽私自與耿額、托合齊、顎善等人飲酒聚會，也背著他，不知都議了些什麼事。王掞問了幾次，胤礽只含糊說是﹁取樂兒﹂，弄得王掞乾氣沒法子。待到從陳嘉猷處聽說胤礽私調古北口軍入京，王掞意識到要出大事。本想趁昨日重陽節，在飲酒席間，痛陳利弊，不想胤礽又請了那麼多不相干的外人在旁邊，大談什麼﹁四聲三聲﹂曲子，王掞一肚子的火無處發洩，只好告病，﹁這倒好！一夜之間天翻地覆！﹂王掞舒了一口氣，微嘆一聲，﹁白日不照吾精誠︱︱有什麼法子呢？﹂

　　在西華門遞牌子，一點沒費事，王掞就進了大門。從隆宗門進天街，便覺得氣氛不同。六部九卿的官員們幾乎都來了，站在乾清門前交頭接耳、竊竊私議。眼見王掞面色蒼白，翎頂輝煌地過來，大家無言地閃開一個胡同。王掞情知傳聞不虛，心裡咯登一聲，也不理會，登上丹墀向裡窺望。因見十幾個封了貝子、貝勒和親王的皇子和胤礽都跪在月華門前，卻不見胤禩在裡邊。李德全、邢年等幾個太監來去匆匆，也都不交一語，裡裡外外緊張得透不過氣來。王掞看了看，一提袍子便要進去，門前守看的侍衛五哥過來，說道：﹁王大人，請留步。﹂

　　﹁我要見皇上！﹂王掞的臉陡地脹得通紅，﹁你放我進去！﹂五哥一手攔住了王掞，說道：﹁你安生一點兒，一會就有旨意。﹂王掞連著掙了兩掙，恰如被鐵鉗子夾著，哪裡得動？正在此刻，遠遠見康熙從月華門進去，身後跟著張廷玉、馬齊，還有穿著黑鍛錦袍的方苞。胤礽等皇子一齊叩下頭去，康熙將手一甩便逕往乾清門東暖閣迤邐而去。乾清門口的官員們立時停止了議論，面面相視，靜得一根針落地都聽得見。不一時便見上書房大臣馬齊和張廷玉從乾清門聯袂而出，都是臉色鐵青，至月華門前說了句什麼，胤礽，胤祉、胤禛、胤祺、胤祚、胤祐、胤禟、胤䄉、胤禌、胤祹、胤祥、胤禵、胤禑、胤祿、胤禮等皇子一齊叩頭說聲﹁領旨﹂，便一溜兒齊跟著兩個人出了乾清門，在大金缸前垂手立定。

　　﹁有旨意，﹂馬齊在門下朗聲宣道，﹁各文武官員跪接！﹂幾百名文武大員聽了這一聲，一陣袍靴窸窣聲，黑鴉鴉跪下叩頭，呼道：﹁萬歲！﹂一位理藩院的老先生，竟因緊張過度，叩下頭當場暈厥過去！馬齊也不理會，只在手中展開詔書，屏住氣，乾巴巴唸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自古一代之興必有令主，國祚綿長儲君至重。前因胤礽行事乖戾，曾經禁錮，繼而朕躬抱疾，念父子之恩從寬免宥。本期以自新改過，勉可託付大事。豈知伊自釋放，乖戾之心，即行顯露。數年以來，狂易之疾，仍然未除，是非莫辨，大失人心，秉性凶殘，與惡劣小人結黨！胤礽於朕雖無異心，若小人輩，希圖擁立之功，如於朕有不測之事，則關係朕一世聲名矣！前釋放時朕已有言：伊善，則為皇太子，否則復行禁錮，今觀其行毫無可望，祖宗弘業，斷不可付予此人︱︱故仍舊廢黜禁錮。諸臣工體念朕心，各當絕念，傾心向主，共享太平。後若有奏請皇太子已改過從善，應當釋放者，國法俱在，朕雖欲不誅，豈可得乎？欽此！

　　群臣伏地靜聆，待唸完時，又一叩頭山呼：﹁萬歲！﹂早有兩個太監，在眾目睽睽之下向胤礽走去，默默打了個千兒。胤礽面白如紙，不言聲摘下綴有十二顆東珠的大帽子雙手遞過，兩個太監跪接了，又磕頭回去繳旨。早有劉鐵成帶著兩個侍衛過來要攙扶胤礽。胤礽一把推開了，站起身昂著頭跟著侍衛去了，這裡眾官方各散去。王掞偏著臉不忍見這情景，已是老淚縱橫，因見馬齊和張廷玉也要退回去，一躍而起，大喊一聲：﹁姓馬的、姓張的！請轉奏萬歲，王掞跪死在這裡，也要見見皇上！﹂

　　﹁是王掞啊！﹂張廷玉的聲氣卻很平和，見王掞激動得渾身亂抖，淡淡一笑，說道：﹁你何必這樣！萬歲已有旨意，宣過旨後，傳王掞進來。你進去吧！﹂王掞哽咽著說了聲，﹁臣……領旨！﹂起身摘了大帽子，踉踉蹌蹌走進了乾清門，這邊馬齊和張廷玉對視一眼，走到眾皇子面前，對胤祥說道：﹁有旨問你的話！﹂

　　胤祥早已料到，自己難免池魚之災，將頭一碰，說道：﹁問吧，胤祥聽著呢！﹂旁邊的胤禛轉臉說道：﹁胤祥，不得無禮！﹂胤祥只一哂，沒再言聲。

　　﹁豐昇運一案是皇上親自過問，﹂馬齊問道，﹁原說交部嚴議，後來僅發落流配三千里，當時刑部是你主持。皇上問你，是你的主意，還是有人指使？上書房大臣馬齊就在北京，為什麼不向他諮詢？﹂胤祥聽了不禁一怔，顯然，他沒想到會問這個，遂答道：﹁刑部尚書齊世武已經拘押在行，這件事他清楚。處置豐昇運時我在吏部查處任伯安一案，沒有到部，但皇上既把刑部差使交給了我，我難辭其咎，無話可答。﹂馬齊翻著眼想了想，也道：﹁請張中堂代轉，當時十三阿哥專在吏部查任伯安一案。﹂

　　張廷玉點了點頭，又問道：﹁任伯安私賣人命數十條，你到刑部為何不一一清理？而轉在刑部清理其貪賄。事發之後，仍以私藏檔案結案，皇上問你，是何居心？﹂胤祥一聽，頓時氣得渾身發抖，自己冒著風險，費盡千辛萬苦為朝廷清除了這一隱患，想不到如今要治自己的罪，雞蛋裡挑出骨頭來！伏在地下喘了半日粗氣，硬梆梆答道：﹁我與任伯安是一黨，因此避重就輕，庇護他！求皇上重重治罪！﹂

　　﹁老九！﹂旁邊的胤禛聽胤祥任性使氣，答話極不得體，遂轉臉盯著胤禟厲聲說道：﹁你是角色，該站出來替十三弟說句公道話！﹂胤禟卻只一哂，別轉了臉，說道：﹁皇上沒有問我話，叫我怎麼答對呢？﹂胤禛見他如無賴，也不理會，跪前一步叩了頭說道：﹁求張中堂代奏，任伯安一案，從抓人到審理，是臣胤禛一手指使。臣胤禛以為十三阿哥有功無罪，請皇上明鑒，要治罪，治臣胤禛的罪！﹂

　　張廷玉點了點頭，又突兀問了一句：﹁皇上問你：鄭宮人是怎麼死的，你要據實回話！﹂鄭宮人與胤礽的事，眾皇子中有的知道一點影子，有的並沒聽說過，聽張廷玉問到胤祥，連胤禛也覺愕然。胤禟等人這才曉得原來是這個楞頭青先下手，鄭宮人才莫名其妙地死了，不由地都豎起了耳朵。

　　﹁鄭宮人？﹂胤祥有點遲鈍地抬起頭來，看了看張廷玉和馬齊，說道：﹁我不知道鄭宮人，她是哪個宮裡的？請萬歲明訓！﹂

　　但張廷玉不答話，也不再問了，只向眾人一擺手道：﹁各位爺請起︱︱今兒萬歲爺不再見你們了。十三爺，你也請先回府。我和馬齊只是奉旨問話，皇上叫你停辦差使，閉門思過，回頭一定有恩旨的。這邊的事但凡能照應的，一定照應！﹂胤祥卻不買賬，冷笑道：﹁我有什麼事能勞動你們照應？你不用可憐我，也不必自作多情……﹂他揚著臉還要挖苦，胤禛急得在旁大聲道：﹁你還不謝恩！﹂胤祥方極不情願地磕了個頭。張廷玉和馬齊也不計較，向各皇子躬身一禮便回了乾清宮。

　　﹁回來了！﹂康熙在東暖閣的坑上端坐著，見他兩人進來，說道：﹁免禮，到那邊和方苞一處站著。老王掞正和方苞口辯呢！﹂張廷玉便把方才問話情形一一奏明。

　　﹁臣不是口辯，﹂王掞直挺挺跪在地下，分辯道：﹁皇上言之鑿鑿，說得這樣凶險！托合齊循例換防，說有不測之心，究竟太子是否參與，又語焉不詳！太子自請將兵西征，也疑他要擁兵自重，奴才聽著，總像是﹃莫須有﹄之罪！方苞你以布衣之身忝在帝側，自古受恩誰像你這樣重？當此國疑事危之時，不能助君明察秋毫，只用空言搪塞，難道你不是個奸邪小人？﹂

　　方苞眸子晶亮發光，一口頂了回來：﹁皇上廢黜太子，是為保大清天下萬世相傳，實實在在的一件事，怎麼是空言？太子本來就有罪，復位之後不思改悔，變本加厲，會飲聚議，結黨營私，打擊異己，事實俱在，你王掞也直言不諱！就這麼一個人，難道能受任於天下，拯庶民於衽席？說太子有異動，是皇上的話。我雖不敢斷言，查其言，觀其行，這會子也覺甚屬可疑！天下之主是當今萬歲，你王掞捫心自問，你一味保胤礽，是出於公心，抑或以死力爭，邀取不二臣之名？﹂這番話，句句落地有聲，王掞先是渾身一顫，接著伏地號啕大哭︰﹁……太子並無不臣之心，求皇上不要誤聽他人讒言……﹂他不再稱方苞為﹁小人﹂了，方苞見他如此淒惶，也不由動容，歎道︰﹁王掞兄，你也不用這樣，太子沒有不臣心，皇上的詔書裡也說了，其實這樣做，也是為太子好……﹂

　　﹁就是這個話。﹂康熙也悽然一嘆道︰﹁朕一生做事，毫無遺憾，只這個胤礽，自小兒看他長大，朕心裡最疼憐他，可憐他的母親是為他難產而死的……朕到地下，難見祖母和皇后啊！﹂他拭了一把淚，又道︰﹁看來這個太子當不好，也不全怨胤礽，皇子們管著八旗，建牙開府，各有屬官，各有所主。不同於前明各皇子只有世爵，不管實事。太子是個為頭的，想保住位置，不能沒有自己的人馬。左右群小，希圖恩榮，又防著別人來奪，結黨就勢在必行的事了。既然如此，立誰為太子都不好，看來只有暫時不立太子了。﹂

　　這件事馬齊、張廷玉、方苞等人雖然沒有議論過，來來回回，心裡不知折了多少個過兒了，太子結黨被廢，再復位，仍是以結黨被廢，很是耐人尋味︱︱天下早晚是他的，何苦要結黨呢？康熙寥寥幾句，就明白道出了底蘊：有八旗制度，便有太子結黨，想在太子位上坐穩，沒有一幫人擁護不成；要想太子不結黨，除非廢除諸王八旗制。但動搖八旗制度，等於解散滿族主體，去掉這個﹁祖宗家法﹂談何容易！一時眾人俱都啞口無言。

　　﹁所以，﹂康熙說道：﹁不能事事依著漢俗，得照此時此地此情此景確立大計：自今而始，休言立太子之事︱︱直至朕死！﹂

　　眾大臣不禁瞠目結舌，那誰來繼位？馬齊當先說道：﹁此事非同小可，望萬歲慎慮而後行！恕奴才孟浪，總有一日萬歲要龍馭上賓，若天下無主，何堪設想！﹂

　　﹁馬齊所言極是！﹂王掞原還怔怔地聽，至此覺得自己不能緘口，遂道：﹁國無儲君，一旦有變，紛爭乍起，人臣誰能收拾局面？﹂

　　康熙目光炯炯地看著殿外，慢吞吞說道：﹁是啊！齊桓公英雄一世，首建五霸大業，身死之後，五公子紛爭百日不發喪，屍首都放出蛆來，朕焉得不懼？但立太子的又誰有好下場？你們都是飽讀史書的人，不曉得玄武門之變？不知道永樂靖難？胤礽若是不立為太子，焉有今日之禍？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朕已仔細想過了。太子，絕不可再立！﹂方苞原聽康熙說不再立儲，也覺不妥，及至聽了康熙這番話，很快就明白了康熙的意思，正要說話，卻聽張廷玉道：﹁宋仁宗三十年未立太子，大清太祖、太宗皇帝也沒有預立太子，國家反而日臻隆治，奴才以為皇上想得很對！﹂

　　﹁很對？﹂王掞反唇相譏，他不能苟同張廷玉的﹁高見﹂。他的祖父王錫爵是明萬曆年間的首輔，曾連章奏請冊立神宗長子朱常洛為太子，反對立寵妃鄭貴妃的兒子朱常詢，得到成功而聲震天下。康熙為了使他好好輔導胤礽，曾賜王錫爵﹁懋勷貽範﹂匾額。康熙的話、張廷玉的話，在他聽來都是對他的嘲諷，叩頭說道：﹁張廷玉身為首輔，當面阿諛君主應該誅之，以謝天下！﹂康熙見張廷玉面紅耳赤，要駁斥王，便止住了道：﹁王掞，你雖然言語激烈，但朕知道，你輔佐太子，並無不循規矩的事，所以朕不怪罪你。朱天保、陳嘉猷是另一回事，所以他二人已經被拘押軟禁，審明之後還有旨意。你是有歲數的人了，肝火不要太旺，回去息息火，靜養幾日，至文華殿任大學士，有諮詢你之處，朕自然召你︱︱來人，扶王掞下去，他跪的時間太長了……﹂王掞被康熙這番不軟不硬、似體貼又夾著恫嚇的話弄得張口結舌，不知該怎麼回話，半晌，方嚥了一口唾沫，無可奈何地說道：﹁臣︱︱領旨！﹂

　　康熙眼看著太監小心地扶著王掞出去，方嘆道：﹁難能可貴！惜乎輔佐非人啊︱︱像十三阿哥，是個敢作敢為的……﹂遂轉臉向眾人道：﹁你們還有事嘛？沒有就散了罷。﹂

　　﹁萬歲，﹂馬齊說道：﹁十三阿哥雖有黨附胤礽的事，但據部裡官員說，辦事很盡力，且甚清廉，是不是……﹂康熙臉上毫無表情，沉吟良久，說道：﹁照胤礽的例，築高牆圈禁起來！﹂

　　高牆圈禁，在宗室親貴中是極重的處罰，鰲拜、索額圖謀反，也不過如此，現在太子的案子尚未審結，就把﹁從犯﹂胤祥先行圈禁，而且方才的話裡還透露出讚賞之意，怎麼一霎工夫就變了？眾人都把目光投向康熙，覺得眼前這個皇帝越來越難侍候，越來越莫測高深。只方苞心中一動，若有所思地頷首不語。

　　﹁你們放心！﹂康熙笑道：﹁朕必定選一個堅剛不可奪志的人做你們日後的主子！﹂

　　第二次廢黜皇太子後，朝局似乎比第一次要平穩些。皇子裡除禁錮了胤礽和胤祥外，再沒有進一步的株連，下邊臣子裡監禁扣押的清一色是太子黨人。只有宗人府、刑部大理寺最忙，日夜審訊，夾的夾，打的打，一連半個月，才算將案子定讞了，內閣會同各官合計，著都統鄂善、副都統悟禮革職，發奉天軍前效力；著托合齊腰斬；著齊世武絞刑，收監候處。兵部尚書耿額是索額圖的家奴著令圈禁。下餘的沈天生、伊爾賽、朱天保等人則請旨斬立決。直忙到十月中旬，才算各事就緒。各省督撫原都心驚肉跳，生怕捲進這天字第一號官司裡，至此，倒都安下了心。

　　但此刻的京師，情勢恰如冰封了的永定河，上頭平靜如砥，下邊激流如湍。胤禩在廢太子的當日就臥病在家，靜觀事變，等著康熙下令再行舉薦。胤禟、胤䄉、胤禵裝作游哉悠哉模樣，今日訪友，明日會文，出入於方苞、馬齊、張廷玉，甚至告老致休的李光地、梁清標、伊桑阿的庭戶之間，卻絕口不談朝務，很是安分守己。處置胤礽黨羽的事，直到十月十九，才頒下朝令。胤禵立刻來見胤禩，躺在床上的胤禩一躍而起，高興地說：﹁如鳥獸散，真一大快事！﹂胤禵也道：﹁正是如此。這一來太子黨再無翻身之日了！我只奇怪，怎麼推選太子的事至今連一點信兒也沒？﹂

　　胤禩淡然一笑，說道：﹁豈有不下這個詔旨的道理？皇上不過是想看看我是否在下頭運動罷了。其實就是上次，也是你們冒頭，話說得太露鋒芒，這次我不吭聲。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看看萬歲是什麼章程？等著看吧！﹂

３９　識真局清客舉胤禛．蒙迷霧忠貞赴黃泉

　　胤祥被禁錮，去掉了胤禛一條臂膀，一堵屏風。一連多日，這位王爺閉門不出，徘徊中庭，恍惚失神。家下人知道他性情乖僻，誰也不敢拍馬屁討好兒自尋晦氣。胤禛幾次想和文覺、性音深談一次，都是欲言又止。這兩個和尚也怪，明知家主有心事，也不來相勸。偏鄔思道六月就離京，帶著兩個小奚奴出遊去了，胤禛幾次派人打探他的信息，都是敗興而歸。恰在這日接到處置胤礽的邸報，胤禛仔細看了半日，越發不得要領：若說胤祥是太子黨，至少邸報上要帶一筆，若說不是太子黨，就該和自己一樣，根本就不應處置。要是推舉太子，這陣子早該有旨意了，要是不推舉，難道就讓儲位空著？胤禛盤膝坐在萬福堂燒得暖烘烘的大炕上，心裡一片茫然。想到自己年過而立，事業受挫，慘淡經營了年，毫無建樹，太子無份，不禁感到一陣落寞淒涼，和外邊枯枝插天的冬景一樣蕭索荒寒。正沉吟間，見弘曆從外頭進來，胤禛沒好氣地說道：﹁你也一天一天長大了，竟不如小時候！君子守中不務外，你成天跑什麼，要學你那不成材的哥哥麼？﹂

　　﹁父親怎麼忘了？﹂弘曆笑嘻嘻打千兒道，﹁昨日兒子已經稟過的，和謝嚒嚒一道兒去大鐘寺，她是去還願，兒子去臨碑帖。本來午間要回來，恰又遇見鄔世伯，約著一同進餐……﹂

　　胤禛眼睛一亮，雙腿已挪了下來，問道：﹁鄔世伯？哪個鄔世伯？﹂弘曆笑道：﹁兒子有幾個鄔世伯？就是鄔思道先生嘛！﹂胤禛騰地下炕趿了鞋。﹁他在大鐘寺？你叫他們給我備轎！﹂

　　﹁兒子已經請他回來了。﹂弘曆從未見過父親這副猴急相，要笑又不敢，只斂眉答道：﹁他腿腳不便，還是坐兒子的轎子呢！﹂

　　胤禛賞識地盯著弘曆點了點頭，卻沒說什麼，戴上青氈帽便迎出來，早見鄔思道架著枴杖從二門進來，包了鐵頭的枴杖在水磨青磚的院裡點地有聲，的篤的篤直到台階下，方站住了，深邃的目光盯視胤禛許久，方道：﹁久違了，四爺！﹂

　　﹁噢！﹂胤禛心中一熱，跨前一步，又矜持地站住了，轉臉命弘曆：﹁你還楞著做什麼？快攙扶著點！﹂

　　弘曆扶著鄔思道在安樂椅上坐下。出京遊歷數月，鄔思道皮膚曬得黝黑，精神好多了，坐在椅上打量胤禛移時，方道：﹁四爺身子還好？﹂胤禛笑道：﹁你有殘疾，走這麼遠的道，著實叫人惦記著了。這話該是我來問你的。﹂鄔思道笑道：﹁如今天下承平，風不鳴條，雨不破塊，又沒有響馬，怕什麼？至於幾個小小詐財念秧之輩，何足道哉！﹂

　　﹁這麼說你還是碰到匪人了！﹂胤禛驚問道，﹁性音的徒弟黃安不是跟著你麼？沒有吃虧吧？﹂鄔思道莞爾一笑，道：﹁像我這樣的人，只能與人鬥智，不能鬥力。倒也虧了黃安幫著，不但沒吃虧，還給四爺帶回幾個人，雖然都是雞鳴狗盜之徒，都還略有些本領。四爺，你是非常之人，當此非常之時，應有非常之備。性音雖有本領，畢竟是個和尚，不能朝夕跟著你呀！﹂胤禛嘆道：﹁先生是有閱歷有心智的，再受磨難依然達觀，令人可敬！不曉得我在京裡，似熱鍋螞蟻一樣！又像夜裡獨自走一條沒有盡頭的黑胡同，四周靜寂得古廟一樣，遇有豺虎惡狼潛在暗處磨牙吮血！︱︱您想想，我是何等況味！﹂胤禛說著，嗓音有些哽咽，便打住了。

　　他極少這樣動感情。鄔思道知道，不是苦悶到極處，胤禛不會這樣。因見院外人來人往，便沉吟道：﹁四爺，這裡太氣悶，我坐不慣，不如到園子裡去吧！﹂

　　﹁成。﹂因為這個智囊回來得如此及時，胤禛一天鬱悶掃盡，顯得神采奕奕，起身吩咐弘曆：﹁弄一桌席面進去，給鄔先生洗塵。﹂又要叫人攙扶鄔思道，鄔思道卻不肯，笑道：﹁我需要走動走動，只一味安樂，離死也就不遠了。﹂

　　於是二人離了萬福堂，出月洞門逕往楓晚亭而來。走至一片茂竹旁，鄔思道忽然支住了拐杖，頭也不回，說道：﹁四爺，方才你說的走黑胡同，我聽著有意思︱︱叫我看，你已經走出了胡同口，只是天太黑，你什麼也看不見，還以為身在胡同內。天太黑了！是麼？﹂

　　﹁你說什麼？﹂胤禛吃了一驚。

　　﹁我說，﹂鄔思　道轉過臉來，﹁實言相告，我回京已經五天了！這五天裡頭，我也像墮進廬山霧中，萬事紛緒撲朔迷離，總瞧不破皇上的心思！今兒邸報出來，我才明白，皇上變了法兒！放鹿中原，叫高才捷足者去爭！﹂他嘿然冷笑，又道，﹁劈破傍門見明月，誰能勘透此中三乘妙義，這蓮座就是誰的了！﹂

　　胤禛倒退一步，臉色異常蒼白，驚訝地說道：﹁你……這幾日你不來見我，是在精研時局？﹂鄔思道默默點頭，篤篤踱了兩步，﹁是啊？四爺心裡悶，我也懵懵懂懂。若來見四爺，也不過對坐愁腸，有何實益？我得給你拿出應變之策啊！﹂胤禛呆了半晌，嘆道：﹁胤礽失位，祥弟被拘，得意的是老八，我有什麼辦法？﹂

　　﹁皇上已經決策不立太子了！﹂鄔思道目光閃爍，﹁頭一次廢太子，第二天就下旨舉薦，這次只見拿人、讞獄，國儲之事諱莫如深，足證皇上已經另有圖劃！﹂胤禛眼光一閃，隨即黯淡下來，說道：﹁這個我倒想到了，或許聖躬獨裁，不再徵詢臣工意見了呢？﹂﹁斷乎不是。﹂鄔思道搖頭道：﹁立國儲乃是極大政務，前明昏君還知道徵詢臣工意見呢！何況康熙爺，他是何等樣人！﹂說著嗟嘆不已：﹁可惜我學生命數不偶，不得一睹聖上風範！﹂

　　胤禛笑道：﹁說實話，若我是當今，就不這麼辦，二十四個阿哥，明擺著胤禩出尖兒，把太子位給了他，何等穩當？﹂鄔思道點頭道：﹁癥結恰在此處！四爺這是真心話，但萬不可再對人說。這事我不知顛倒想了幾百次了！八爺為人、秉性、才幹，處處學萬歲，孰不知他只是學了萬歲的形，沒有得其神！如今天下貪風熾盛，黨結如繭，賦不均，訟不平，大治之中隱憂重重。得有個能殺伐整頓之人來接位，皇上絕不要守成之王。八爺是個守成的材料兒，所以萬歲看不中他！﹂胤禛聽得怦然心動，良久才笑道：﹁你心思如此靈動，令人可畏！這話若叫外人聽見，傳播出去，恐怕你首級難保！﹂

　　﹁阿彌陀佛善哉斯言！﹂竹林外傳來一聲唸佛聲，把正說得入港的鄔思道和胤禛都嚇了一跳，﹁貧僧文覺、性音在此聽了多時！﹂二人出了竹林，鄔思道舉手一揖道：﹁二位禿驢！莫不是聞到席面的酒香，饞涎欲滴，耐不住了麼？﹂性音笑道：﹁狗肉和尚給你鑽天入地打探消息，又和文覺穿針引線，馬不停蹄忙了五天，難道吃一桌席面還不應該？﹂

　　胤禛這才曉得，這三個人幾天來一直秘密地聯絡著替自己辦事，驚訝之餘又覺心慰，只矜持地一笑，擺手道：﹁請，有話席上說。﹂於是四人一同走進楓晚亭，坐下開懷暢飲。

　　﹁四爺，﹂鄔思道惜福養身，從不暴飲暴食，只揀著清淡的略用幾口，問道：﹁收到戴鐸的信了麼？﹂

　　胤禛正啜茶，手舉在半空又停住了。戴鐸九月下旬確曾寄來一封密函，說在武夷山遇一奇道士，能知過去未來。戴鐸暗以胤禛生辰八字卜算，道士說是﹁萬字號﹂的，怎麼鄔思道突然問起？鄔思道笑道：﹁這不是妄弄的玄虛，這些話早該明說，又恐你心裡震驚；不說，又怕你失了信心。遠處和尚好念經，近處和尚難為之處也正在此。記得那年猜枚吃酒說過的話麼？﹂胤禛因戴鐸說得神乎其神，如何得遇異人，又怎樣演算神數，及至點破，仍是鄔思道的策劃，不由興致索然，遂苦笑道：﹁測字打卦，知命君子不為，這都不過是笑談。休提當年的話，如今情勢，皇上不治我的罪就是福，再起非分之想，我是斷斷不敢的。﹂

　　﹁是麼？﹂鄔思道神祕地一笑，﹁我倒覺得當年猜枚所言已經應驗，到了舊話重提的時候了！﹂

　　性音和尚啃著一塊骨頭，油膩膩的手一擺，說道：﹁富貴逼人，只怕四爺你推不掉！﹂文覺笑著一探身道：﹁四爺聽我說，你的八字乃是戊午、癸亥、丁酉、甲子︱︱居於長生之地，土坐四位，周觀景星，元武當頭，御朱雀之屏，將青龍白虎之神。推之於︽易︾，則為﹃風山漸﹄☴☶，袁天罡所謂﹃鳳凰御臨西岐山，長鳴幾聲達九天。文王在此開基業，掙得社稷八百年！﹄推之於數，則為二四一二︱︱合為九，拆為偶，貴極而不可言，這都是從天意中來，和尚是編不來的！﹂

　　﹁天意是一回事，人事又是一回事，﹂鄔思道沉吟道，﹁若不盡人事應天命，到頭依舊水中撈月。劉秀的哥哥劉縯也是極貴之命，因不盡人事，反遭荼毒。當日更使在南陽設筵，要殺劉縯，席間十分兇險，但始終未能下手，劉縯就自以為天命所歸，毫無防範，終於駢死豎子之手，千載之下英雄扼腕嘆息！四爺！你若不以此為鑒，想做富家翁也是個難！﹂

　　胤禛已是聽得血脈僨張，閒來無事，他何嘗沒有想到這件事？也幾番查閱星命性理之書，只沒有他們幾個見得透澈，說得玄奧詳明。正要說話，性音將手中骨頭一扔，擺手道：﹁禁聲！有人偷聽！﹂說罷起身，一晃便消失在竹林之間。

　　眾人不禁一呆，胤禛一驚之下，已是勃然變色：他這裡不同胤祥府，胤祥那裡開府不久，迭遭變故，雜七雜八的什麼人都有。他選人極嚴，不曾受他重恩的絕不錄用，更不能進二門裡頭做事。而今居然有人敢潛入園子偷聽機密！胤禛什麼話也沒說，眉稜骨一挑一挑的，眼中陡地射出寒凜凜的殺氣。移時，性音回來，一邊入座，笑道：﹁是高福兒送酒來了，一場虛驚！﹂

　　﹁小心點沒錯。處君子易，處小人難。﹂文覺道：﹁難就難在小人貪利，易為人用。對這些人一千個恩，他未必知報；一件事做得不周，就要心生怨尤。四爺以天下為家，不能不多破點財，維持好眼前服侍的奴才。事機不密，關係匪淺啊！﹂鄔思道格格笑道：﹁言之成理，但也不無偏頗。處小人難，處君子其實更難！當今萬歲天賜之資，處起來難不難？﹂

　　性音不禁鼓掌笑道：﹁要言妙道發聾震聵！和尚願聞其詳！﹂

　　﹁處庸平之父子容易，處英明之父子難；處孤寡手足易，處眾多手足難︱︱何者？﹂鄔思道反詰一語，俯身以籌劃酒，說道，﹁在萬歲跟前，你不顯才，皇上用哪隻眼瞧你？你鋒芒畢露，又要招疑！兄弟多了，這個吹一口好簫，那個彈一手好瑟，各擅其長，一角高低，出了尖兒有人掐，不出尖子有人壓。你們想，相處起來難不難？又有哪個是得罪得起的？﹂文覺接口說道：﹁豈但父子兄弟，就是皇上跟前的阿貓阿狗，你得罪一下試試！今年夏天宮裡就有傳言，說﹃二阿哥如今只是作踐人，要當了皇上，這些阿哥們可怎麼得了？﹄你說他受這些話背累沒有！﹂

　　胤禛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不言聲。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娓娓而談，誰也沒說是在幫他出主意，但題中之意已是心照不宣，自己該怎麼辦呢？正沉思間，又聽鄔思道笑道：﹁要依我看來，好好相處當然要緊。但刻意地去奉迎那些小人，似乎不必！四爺的本色，堂堂正正，為人剛直誠孝，這個本來面目就是立身之本！人若改常，不病即亡，二阿哥就是個例。他以為萬歲瞧著他懦弱，復立之後強自振作，大寒大暑不倫不類，結果如何？誰當大位，要看誰得聖心。皇上是至死不讓權的，雖然放鹿中原，要看你怎麼個﹃逐﹄法。有的人大喊大叫，有的人圍追堵截，有的人紅著眼看，其實都錯了！﹂

　　﹁這可是人家說的，﹂性音笑道。看著外頭高福兒叫小廝把酒送進來，返身出去，這才又道：﹁你不說我還明白，你越說我越糊塗了！﹂

　　﹁虧你還是個佛門弟子。﹂鄔思道冷冷說道，﹁禪語都不懂，豈不知不逐是逐，逐是不逐！﹂

　　一句話說得胤禛如醍醐灌頂。康熙幾次說過：﹁國家唯有一主，大權所在，何得分毫假人！﹂卻又不立太子，讓兒子們爭，是什麼意思，太難捉摸了。﹁逐是不逐，不逐是逐﹂真是點石成金！想到康熙不惜用骨肉相殘，坐觀成敗，如此擇儲的用心，即心如鐵石的胤禛也覺膽寒，竟無端地打了個冷噤！胤禛盤算著，已經有了主意，遂笑道：﹁你們的話我都明白。做皇帝是人間一大苦事，我避之唯恐不及！我要有這心思，也犯不著跟著胤礽蹚混水了！雍親王難道就不能自立門戶？所以雖然都是金石之言，於我卻沒用處。你們放心我，我也放心你們。今日一坐，閒話所及，往後不再提起，好麼？﹂

　　明明都聽在心裡，還要假撇清，但又是題中應有之義，鄔思道也不禁暗服這位主子聰明伶俐，只是吃茶不語。文覺也自會意，性音到底是個武僧，只道是真，笑道：﹁四爺沒這心，就當我們閒磕牙罷了。﹂胤禛一笑起身道：﹁你們吃酒吧，我得去看看朱天保和陳嘉猷。這兩個人當初是我薦到胤礽那兒的，如今出了事就撒手不問，太不義氣了。﹂說罷逕自辭了出來。

　　剛到園門口，便見弘曆、高福兒遠遠過來，見了胤禛，都畢恭畢敬站住。弘曆說道：﹁方才內廷老胡來，說朱天保和陳嘉猷賜自盡，今日處刑。兒子回說您不在……﹂﹁我正要去石牌樓看看他們。弘曆和我一同去。﹂胤禛說著，又向高福兒道：﹁家裡奴才要管緊些，各人守好各人職事。我說過，這邊園子還有性音住的黏竿處，是我悟道、參禪清心寡欲的去處，除了我指定的人，誰也不許擅自入內︱︱我說話從不吩咐第二回，今日對你破例兒，再若有人不守家法，你不要後悔！﹂高福兒尚未及答話，胤禛已是去了。

　　胤禛父子二人更衣出來，翻身上馬，踏著細碎的殘雪一溜小跑，半頓飯工夫便到了石牌樓朱天保和陳嘉猷的住處。因見門上已換了內務府慎刑司的人，胤禛心裡一沉，踩著下馬石下來，踱至門旁，木著臉問道：﹁認得我麼？﹂兩個內務府的筆帖式正烤火吃茶，見是胤禛，慌得一齊起身行禮，笑道：﹁是四爺呀！瞧朱大人和陳大人的麼？請，請！﹂胤禛也不理會，帶著弘曆就進去了。

　　這是個只有一進的四合院，朱、陳二人都沒帶著家眷，長隨門大概早已遣散，偌大院落只有兩株高大的酸石榴，葉子已經脫盡，滿樹掛著紅瑪瑙似的漿果，闃無人聲，只上房偶爾傳來棋子落盤的聲音。胤禛輕輕移步近來，果然見是朱天保和陳嘉猷兩個人正聚精會神地對奕。胤禛沒有打擾他們，示意弘曆站在門口，獨自慢慢踱至陳嘉猷身後觀戰。

　　盤上疏疏落落只有百十個子兒，倒是朱天保的優勢，只他黑方西北角生出一個至關重大的﹁天下劫﹂，收不收官子兒已經無關大局。但白方只有一個連環劫，劫材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朱天保緊張得鼻子尖兒冒汗，冥思苦索咬牙硬挺。良久，朱天保笑道：﹁陳兄，這邊我又打出個連環劫，這盤棋恐怕永生永世下不完了！﹂陳嘉猷細看時，果見朱天保打劫造劫，已成不可開交之勢，不禁頹然嘆道：﹁到底是你棋高一著︱︱呀，四爺來了！﹂

　　﹁是我來了！﹂胤禛見這二人死至臨頭尚不自知，兀自奕棋談笑，心中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臉上卻笑道：﹁你們好安詳！﹂朱天保和陳嘉猷也不行禮，只將手一讓，請胤禛坐了。朱天保說道：﹁四爺，你來的正好，我有一句話，正怕傳不到你耳中呢！﹂胤禛忙道：﹁你們如今在難中，有話儘管說，能辦的我絕不推辭。﹂

　　朱天保仰天長嘆道：﹁可惜我朱天保，空有滿腹文章，卻不知時務變通，以至有今日之難。辜負了四爺舉薦之恩！︱︱設如有一日四爺得志，好歹照顧一點你那糊塗的二阿哥……﹂說罷淚如雨下。陳嘉猷也道：﹁二阿哥雖有過失，但你們畢竟有過君臣情分。四爺，天下只在你和八爺之間，但得一日遂心，莫望二阿哥勺水之情……﹂說著，也是哽咽不能成語。

　　﹁你們……﹂胤禛原以為他們要託自己家小，不料異口同聲都為胤礽討情，不禁大吃一驚，口吃地說道：﹁……這個話我如何當得起？但我想，無論誰為君，再難為二阿哥怕也太過分了吧？﹂

　　朱天保起身來，對陳嘉猷莊重地說道：﹁陳兄，該上路了，別等那起子齷齪小人來催！﹂遂向桌上掀起一個黃袱蓋著的盤子，取出兩杯酒，晃一晃，金光燦然︱︱遞給陳嘉猷一杯，方轉臉說道：﹁可惜不能讓四爺了！﹂說罷，二人將杯一碰各自飲了。只頃刻之間，兩個人身子一晃，撲倒在地，軟軟一翻身，再也不動了。

　　胤禛和弘曆都驚呆了，兩個人都是臉色雪白，如處噩夢之中，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胤禛才迸出一句：﹁英雄！可惜我沒早看出來！﹂點頭嗟訝著出門，卻見五哥也來了，怔怔地呆看著屋裡情景，手中一紙赦免詔書飄然落地。

４０　議蠲賦康熙勉為難．試聖意胤禩再作俑

　　胤禩裝病在家，耐著性子靜觀多日，終於銷假上朝了。這一陣子，他也有一種身在廬山的感覺。太子之位一直空懸，康熙如果立長，此刻叫人擔心的就是立胤祉。若胤祉死灰復燃，胤禛必定改弦更張，投靠過去。若是立賢，那就非自己莫屬，但也得提防野性難收的十四阿哥胤禵。因此，他一面仔細打聽胤禛動向，一邊密令自己的奶公雅布齊夫妻至肅州，明是採辦毛皮，實則聯絡自己所轄鑲白旗奴，牢牢控制肅州大營，即便胤禵將來能帶這支兵，也握不到實權。同時召來隆科多，讓他﹁瞧著點九爺﹂，裡裡外外安排紮實了。朝臣們已經私下串連著再次推舉胤禩，只等康熙的一封詔書，算得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但這﹁東風﹂卻一直不吹。胤禩百思不得其解，決定親見康熙摸摸底細。因此，一用過早點便至東華門，遞牌子逕往乾清門。

　　胤禩到時，胤禛和胤祺、胤禵都侍候在東暖閣。康熙和上書房幾個人正在說免徵賦稅的事宜。按張廷玉的意思，天下財賦三分之一出在江南一省，既然試行，得穩著點，保住這塊根本之地，先從其餘省分開始免起。但馬齊和方苞二人異口同聲：﹁既然蠲免，當然先免江蘇、浙江。這兩省幾十年支撐朝廷財用有功，百姓們盼免賦，如大旱之望雲霓，不能讓他們失望。﹂三個人各執一理，爭得面紅耳赤。

　　﹁二位先生！﹂張廷玉說道：﹁免稅容易增稅難，你們想過沒有？別的地方早就是時免時不免，無關大局。先從江南免，一旦財用不足，你向誰去討？老百姓嚐了甜頭，你想再增稅，比從鐵公雞身上拔毛還難呢！﹂馬齊冷笑道：﹁廷玉還是沒信心。這是皇上決心已定的事。據我看，如今國家用度，三年一輪免，還是游刃有餘的。﹂

　　張廷玉聽著，有用康熙壓自己的意味，不禁臉一紅，但他畢竟久居首輔，氣量深閎，只一笑，淡然說道：﹁多慮一點有什麼壞處？皇上昔年三次親征，每次都要耗兩千萬石糧。如今西藏的事還沒有平定，也不敢斷定策零阿拉布坦就不從青海東進。手中糧少，臨頭必定捉襟見肘。江浙雖然苦，比起山左山右，恐怕還是稍好些。江南富庶之地，民智開化，民風刁頑，免了再增，其善後將更難！﹂

　　﹁你的話有點自相矛盾。﹂方苞不緊不慢說道：﹁又說江南出力大，又說江南不該免。我認為正因西邊要用兵，所以應該先免江南。眼下沒有大舉進兵，豫陝川晉的糧盡可應急，待將來用兵，恰恰輪江南繳賦，不正好源源相濟？朝廷說話算數，老百姓沒有不通理的︱︱當年用兵準噶爾，于成龍在江蘇加賦一倍，並沒有反起來嘛！﹂

　　康熙細思，覺得還是方苞、馬齊說的實在，但張廷玉老成謀國，也不無道理。一抬頭，見胤禩從隆宗門直趨而入，無論朝臣太監，個個彎背躬身，如迎大賓，康熙不禁皺了皺眉頭，吩咐李德全：﹁胤禩來了，叫進來吧︱︱你們還爭嘛，朕聽著呢！﹂

　　但胤禩不同胤禛等人，幾個大臣已無心再爭了。眾人看著﹁病﹂了多時的胤禩，步履灑瀟地進來，乾淨利落地行禮，風度翩翩，不願再說下去。

　　﹁四阿哥，﹂驀然間，康熙也覺到一種沉重的壓力，只向胤禩點點頭，笑謂胤禛：﹁你看他們誰有道理？﹂胤禛目不斜視，躬身平靜地說道：﹁兒臣聽起來，覺得似乎都有理。不過萬歲免賦乃是既定國策，應當義無反顧，示天下以信。所以應從江浙免起為更有利。但廷玉所慮也不應忽視。據兒子的拙見，應下詔江南士民，申明朝廷愛民之至意。如此，萬一急需，請百姓樂輸軍糧，就不至於引起震動了。﹂

　　眾人聽了都是心頭一亮！四阿哥這法子既護了大體，又防了日後之患，眼前三個上書房的人，卻一個也不得罪，虧他頃刻之間就想得如此周全！

　　﹁嗯。﹂康熙微笑頷首，轉了話題，問胤禩道：﹁你病好了麼？朕前幾日著人看了，賜的人參，用了嗎？還好吧！﹂

　　胤禩一門心思是來試探康熙對立儲的主意的。前頭大臣們那些話沒往心裡放，只覺得胤禛說得四面淨八面光，心裡有點好笑。因康熙問及病情，忙道：﹁兒子因調養不周，頭略暈眩些，並沒有大病。加之二哥出事，兒子也心緒不寧。前頭萬歲賞的藥，用過之後覺得好多了，身上也受用了，特地進來請安謝賞。﹂

　　這些話和前頭議政氣氛懸殊太大了。不但康熙，其餘的人見他無故提起胤礽被廢，也覺壓抑難忍。康熙心境本來頗好，被八阿哥幾句話勾得渾身不自在，笑道：﹁你這話奇！朕不明白，你的病居然與二阿哥相通？他出了事，你﹃心緒不寧﹄是怎麼了？﹂這話說得很重，康熙眼中冷光也使眾人不寒而慄，眾人不禁面面相覷。

　　﹁阿瑪！﹂胤禩也沒想到，鬼使神差的，一開口就說冒了頭兒，忙跪了道：﹁是兒子不好，不該說方才的話。﹂

　　康熙哼了一聲：﹁言為心聲，朕倒以為你說的是真心話！你為二阿哥出事心緒不寧，常情中的事嘛，做什麼要認錯兒？你必是想著，上次太子被廢，你受舉薦，結果討個大沒趣。這次他又廢了，你大約覺得又該舉薦你了，可是的麼？﹂這些話句句誅心，康熙說得又快又響，連珠炮似的，殿上眾人呆若木雞，頭震得嗡嗡作響。

　　﹁阿瑪聖鑒！﹂胤禩心一橫，索性磕了頭說道，﹁無論是上次，還是這次，兒子都沒有暗中運動！兒身在危疑之中，自然心中不安，這都是兒子不學無術之過。﹂康熙啐道：﹁放屁！上次朕有旨意，叫百官推薦，這次並無旨意，百官也沒推舉什麼人，你何以自感不安？﹂胤禩俯伏在地，哽咽道：﹁父皇如此說，兒死無葬身之地了……捫心自問，兒子光明磊落，於父皇並無一絲一毫不敬之心！不知何故，失愛於父皇，竟至疑心兒子到這個份兒上……﹂說著再忍不住，嗚嗚咽咽，逕自失聲痛哭！

　　康熙見他這樣，設身處地為胤禩想想，不覺灰心，遂嘆道：﹁你也不用這樣，一般兒是朕的骨肉，你但凡能恪盡人子孝道，人臣忠道，朕為什麼叫你過不去？只你今日無端挑起來，說什麼廢了二阿哥你心緒不寧，借題發揮，試探朕意，豈不叫朕寒心？﹂胤禩此刻已冷靜下來，他為試探而來，這些話聽去仍是難以捉摸，遂道：﹁父皇既疼兒子，兒子心想：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也不過如此︱︱如今處在兩難之地。想辦差使，或者出去帶兵，恐人說兒子攬權自重，心懷異志；想削髮披緇，入山避世，又恐橫招物議，有傷父皇仁慈之心；思來想去，總無十全之道。請父皇允兒臣告病靜養，以表心跡！﹂康熙本已平緩了情緒，聽胤禩繞彎兒，仍是百折不撓地試探，不禁又來了氣，冷笑一聲道：﹁你可真是鍥而不捨啊！看來今日打定主意，要討個底兒？朕只能告訴你，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你心地光明正大些兒，安分做你的﹃八爺﹄，辦差、帶兵都無不可。要一味試探，做和尚也由不得你，裝病也由不得你！﹂

　　﹁皇阿瑪這話太過分了。﹂胤禵心中打定主意，要氣氣康熙。聽到此處，噗通一聲跪倒，仰臉說道，﹁說這話比剜心還難過！虎毒還不食兒呢！可憐八哥素來人望好，倒吃了牽累。這次胤礽出事，越發嚇得一人不敢見，二門不敢出，不得已兒來向阿瑪討個全生活命之道，這不可憐麼？如今既然連裝病出家躲災都惹萬歲生氣，那還不如一刀宰了他，何等省事……﹂他夾七夾八得意洋洋還要往下說，旁邊的胤禩已被嚇得面無血色，只叫了一聲：﹁十四弟，你少惹禍！你不叫我活了麼？﹂說完身子一晃，已是背過氣去。殿上眾人早已嚇得木雕泥塑一般，竟沒人敢來扶一把。

　　康熙氣得臉如金紙，身子一仄要倒，邢年、李德全忙搶上來扶掖，不料康熙騰地躍起，每人劈臉就是一掌，打翻在地！方苞剛說了句：﹁萬歲仔細龍體！﹂也被康熙斷喝一聲：﹁你不要管！﹂康熙渾身劇烈地抖動著，獰笑一聲，用呆滯的目光四處搜尋。良久，一跺腳躍至壁旁，摘下那柄嵌珠鏤金的天子劍︱︱素常是擺樣子的，或奉有專旨欽差，出兵放馬賜與大臣便宜行事時才用︱︱抖著手看了看，﹁噌﹂地一聲拔了出來，見了寒森森的劍光，眾人無不嚇呆！張廷玉大叫一聲：﹁萬歲不可！﹂俯伏在地連連頓首，馬齊一邊跪下，一邊回頭對胤禵喝道：﹁還不趕緊謝罪？﹂

　　胤禵高傲地昂起頭，不屑地瞥一眼寶劍，說道：﹁有死而已！﹂康熙叫罵道：﹁好畜牲！﹂待要過來，卻被胤祺死死摟住雙膝，哭著哀懇，﹁好萬歲，好父皇！您……您……﹂五阿哥素日忠厚樸訥，拙於言詞，此刻又急又驚，越發連話也說不囫圇了，說話間，康熙暴怒地一腳踢開胤祺，挺劍要刺。方苞情急，大喊：﹁胤禵，小受大走為孝︻註︼！還不快跑？﹂喊著撲到康熙面前，札煞著手攔著，大哭道：﹁皇上！您醒醒神兒，從容處置不遲……﹂那胤禵早叩了頭，一溜煙兒走了。

　　︻註：小受大走︱︱大禹接受父親處罰，小的承受，要命時逃跑，以免陷父親於不慈。所以稱﹁小受大走﹂為孝行。︼

　　康熙看看暈在地下的胤禩，又怔怔望了望殿外，忽然﹁噹﹂地棄劍在地，仰天連叫：﹁大帝大帝！你不愛朕，為什麼叫朕功成名就？你愛朕，何苦又降下這群豬狗來折磨朕？﹂他迷惘失神的眼睛裡，淚水直往外湧，又吶吶道：﹁伍先生，你在哪裡？你告訴龍兒，該怎麼辦……怎麼辦？……﹂

　　﹁伍先生﹂是康熙幼年啟蒙師父伍次友。康熙一生事業學問皆奠基於此人。康熙小名叫﹁龍兒﹂，也只有他奉了特旨有權如此稱呼。此事已過三十餘年，除了馬齊、張廷玉影影綽綽知道一些內情，別人都不曉得康熙是什麼意思。胤禛見殿中還躺著個胤禩，康熙不發話，大臣們不好處置。他忙吩咐邢年：﹁尋個春凳兒，把八爺抬回府，再到太醫院叫醫正給萬歲爺看脈；另叫個御醫去廉親王府……﹂眾人七手八腳將氣得半死的康熙扶到炕上，為康熙撫胸、捶肩、捏腿。口中輕聲勸慰著。

　　康熙半躺在大引枕上，閉著眼只不言語，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才深深吁了一口氣。張廷玉略覺放心，上前含淚輕聲道：﹁主子，您得保重。今兒這事，都是話趕話，急不擇言，忙不擇行，都怨奴才侍候不周。十四阿哥說話浮躁孟浪，也怨不得您生氣。知其子莫如其父，十四阿哥直人快口，您得體恤他，更得體恤自己。皇上萬金之軀，氣著了，不是臣子之福。您要有個……叫奴才們怎麼辦呢？﹂

　　﹁輪免賦稅之事，你們參酌著擬個詔書，明發吧。﹂康熙喝了一杯熱酒，精神漸次恢復過來，只是身上沒有氣力，咳嗽了兩聲又道：﹁還有陸隴其的奏議，丁銀田賦合一，允其試著辦。天下這麼大，各處人事不同，不可一概而論︱︱至於胤禵，你也不用勸。朕方才氣昏了，拿著他發作，其實主謀還是胤禩！朕素日其實倒喜歡十四阿哥敢作敢為的……﹂

　　胤禛不禁呆了；父親方才震怒得痛不欲生，竟這麼快就清醒過來！他捶腿的手頓了一下，又輕輕按揉著，說道：﹁阿瑪這會兒別想事，勞神太過有傷龍體的。可是廷玉說的，您老人家有個長短，兒子們可靠誰去？今兒差點沒嚇死兒子……﹂說著淚水走珠兒般落下，擤了一下又道：﹁就是八阿哥，也未必那麼壞。他有他的難處……您多多體恤，兒臣們就受用不盡了……﹂

　　﹁胤禩居心如此，真令人寒心！﹂康熙閃了胤禛一眼，﹁爪牙鋒利，羽毛豐滿，盤根錯節，一呼百應，陰險到了極處，即朕亦覺心驚！﹂他悵望著殿頂的藻井，嘆道：﹁一個人能把眾人邀買到這地步兒，也不能說不是長處。四阿哥，你素來誠孝，只是做事過剛，不避怨嫌，這一條你得學人家！﹂胤禛心裡一熱一烘，渾身的血液周流衝折，哽咽道：﹁……兒子都記住了……﹂

　　康熙坐起來，抱膝沉吟良久，說道：﹁京師的營兵要調一調，外頭的總督、將軍也要調一調。嗯……京師調兵不調官，外頭調官不調兵，可以省點錢又不致招什麼風聲。馬齊，你寫個條陳，朕親自斟酌。﹂

　　﹁扎！﹂馬齊聲音大得連自己也嚇了一跳。

　　﹁不是朕多心。朕不防備，日後一旦身體不支，必有人稱兵搆難，逼朕遜位。其所擁立之人，必是八阿哥胤禩！﹂他掃視一眼緊張得臉色蒼白的眾人，嘆息一聲又道：﹁真有這種事，勸你們也不必當什麼忠臣烈士。永樂靖難，死了多少直臣，幾百年翻不過身來︱︱朕垂老之人唯有仰藥含笑以歿而已！﹂說罷潸然淚下。

　　眾人聽康熙把事態看得如此嚴重，細思之下，都有點不寒而慄。胤禛拭淚泣道：﹁阿瑪這樣看八哥，他還有活路麼？如今胤禔、胤祥都已幽閉，胤礽更不必說，只怕今生今世難得翻身！八阿哥也不過仗著人緣好，乘著二阿哥這件事，多少有點非分的想頭而已。要說他能稱兵造反，兒臣願拿身家性命擔保，斷乎不至於的……﹂馬齊也勸道：﹁皇上，四爺說的是。奴才也敢擔保，八阿哥不致有篡逆之心。奴才心想，空著太子位日子久了總不是事。早早定位，座次有主，旁人就不至覬覦了。﹂胤禛聽得心裡﹁咯登﹂一聲，卻低頭裝作不理會。

　　﹁二阿哥算什麼？胤礽悖亂，屢失人心，不過是個阿斗！八阿哥出身微賤，人心一結再結，牢不可破，堅不可摧，此人之險百倍於胤礽！﹂康熙卻不理會胤禛心事，只順著自己的思路說道：﹁人緣好，原是好事情，如心術不正，愈是人緣好，愈亂邦禍國！王莽不就是個例？﹂正說得傷心無奈，卻見張五哥跨進殿來，囁嚅了一下，默默一禮便退至一旁。康熙問道：﹁有什麼事？﹂

　　五哥忙陪笑道：﹁太醫院的賀孟頫奉命進來要給主子看脈。三阿哥、六阿哥、九阿哥、十阿哥還有十七阿哥帶著十四阿哥遞牌子請見，說十四阿哥今兒沖犯了聖駕，這會子後悔不迭，都在隆宗門外跪著，想進來請安謝罪，又怕主子惱著，叫奴才進來看看……﹂﹁傳賀孟頫進來，別的人一概不見。﹂康熙冷冰冰說道：﹁朕用不著這些假惺惺、假孝敬！﹂方苞笑道：﹁父子至情，有什麼怨仇！依著臣，還是叫進來的好。﹂康熙這才不言語。

　　一時，胤祉、胤祚、胤禟、胤䄉、胤禮腳步雜沓魚貫而入，後頭胤禵垂頭跟著。胤祉為首向上請安行了禮，阿哥們便挨次跪了。胤禛見太醫來了，將身子一讓，也退至皇子序中，五阿哥也忙跟了過去，跪在胤祉下首。康熙﹁嗯﹂了一聲便躺下去。賀孟頫趨前一步長跪在地，扶起康熙的臂來放在黃袱枕上，沉吟叩診。良久，又換了右手診過，方叩頭道：﹁主子龍脈左尺浮而滑，寸沉而滯，右關駁雜而數，主心悸頭昏，暈若舟中，雙腿浮腫。此皆肝瘀不暢，以至陽火上升，竟是個急痛湧痰的症候。幸而主子素日攝養有道，疾未攻心。奴才以朱砂、茯苓等安神鎮邪之藥，淺量服之，或可奏效︱︱未知聖意如何？﹂因見康熙點頭，便退至殿外行方。胤禛向康熙叩了頭，也跟了出來，看著賀孟頫寫醫案用藥。

　　﹁你們都來了？﹂康熙這才轉臉對胤祉等人說道：﹁一次不夠，還要再來一次？可惜胤禩沒來，有他為主，加上你們幾個，這個金殿可不就翻得稀爛了！﹂胤祉忙叩頭道：﹁如今阿哥在外頭的，兒子年最長。千錯萬錯，阿瑪只管降罪兒臣。十四阿哥今兒犯混，惹了阿瑪生這麼大氣，到了兒臣那裡痛哭流涕，十二分懊悔︱︱他已知過了，阿瑪，您就恕了他吧！別的阿哥都去奉天拜陵，兒臣方帶他們幾個專門去了廉王府，胤禩也是愧悔難當，只病得難以起身，在枕上望闕磕了頭，叫兒臣代為請罪……﹂

　　胤禵伏在地下，渾身抽搐，待胤祉說完，方道：﹁兒子不學無術，氣質愚魯，已經鑄成大錯！也不敢求父皇饒恕，只請重重處罰，兒臣方能心安一點……﹂說著呼哧呼哧抽咽不止，卻不敢放聲兒。

　　﹁民間有句俗話，家醜不可外揚。﹂康熙悽然說道：﹁從四十七年八月十五算起，你們鬧了四年有餘，一天也不安生！朕有十成心，九成用在你們身上，政務都荒疏了，依舊是不中用。倒落了個不慈之名流播天下！﹂他自失地苦笑一下，啜一口茶又道：﹁昔年朕笑唐太宗不會處置家務，想起來真是愧怍無地！如此折騰為什麼，還不是為了這個皇位？看來朕只求不做齊桓公第二，就是燒了高香了！你們也倒想想，真出了五公子鬧朝的事，你占乾清宮，他占太和殿，彼奪暢春園，此居萬壽山。不說祖宗社稷，也不說大清江山，史籍上寫上一筆，天下後世哪隻眼瞧我們爺們呢？﹃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得好好想想啊……﹂

　　康熙長篇大論又比又講，說得唇焦口燥，無奈這些爺們心裡各有一把鐵算盤：﹁你有你的千條計，我有我的老主意﹂︱︱竟一個也感動不了。胤祉是不指望當太子的了，趴在地下想著晚間的會文，得請陳夢雷為新造的書屋題聯；胤䄉咬著舌頭不言語，胤禟則尋思，老八不成，又該輪到誰呢？十四阿哥卻一個勁地摳磚縫兒……彷彿都在專心致志地聽，其實一句也灌不進去。康熙也知道，兒子們這會子好像俯首貼耳，難保過後又依然故我，遂道：﹁你們豎起耳朵來！不是想知道朕是什麼主意麼？不用費心打聽了，朕活著一日，是決意不立太子了！﹂

　　﹁什麼！﹂皇子們聽了這一句，心裡一顫，不約而同一齊抬起了頭。

　　﹁怎麼辦呢？﹂康熙心中又恨又笑，見胤禛進來遞藥方，略看了一眼，說了聲﹁加一味黃芹﹂。又接著道：﹁朕死之日必有遺詔。彌留之際宣給你們聽，誰繼位自然明白︱︱如今操這份狂心毫無用場！好好讀書，修身養性，將來為君的修明道德，為臣的各安天命，只有如此，我們父子才可以相安始終。﹂

　　阿哥們怔怔聽完，半晌才回過神來，一齊叩頭道：﹁兒臣遵旨！﹂改藥方回來的胤禛心裡五體投地地佩服鄔思道：真是料事如神！口中卻笑道：﹁阿瑪今兒著實累了，這會子就別說了。兒子送您回養心殿，就便兒侍候湯藥吧！﹂

４１　烽火起西疆報邊警．施煙幕康熙巧出題

　　歲月荏苒，光陰如梭，彈指之間已到康熙五十七年。西疆策零阿拉布坦與西藏喇嘛之間政爭越演越烈，終於釀出大變。康熙五十六年，阿拉布坦遣準葛爾部將軍大策零率兵大舉攻略青海，殺死大藏汗，大軍入藏占領拉薩城，囚禁達賴喇嘛，事情終於到了非管不可的時候了。凶信傳至北京，康熙勃然大怒，於康熙五十七年二月命傳爾丹為振武將軍，祁德里為協理將軍，出阿爾泰山，會合富寧安軍，嚴防從準葛爾入寇，只遣西安將軍額魯特督兵入藏平叛。

　　初時倒也順利。五月，兩路大軍次第渡過烏魯木過河，準部兵馬一觸即退，捷報傳來，康熙的加封詔書尚未發出，六萬多名清兵已經中了誘敵深入之計，被困在喀喇烏蘇河岸。幾次突圍，竟被困得水桶似的滴水不漏。彼地水寒草薄，糧道又斷，不數日間準兵四面聚集，一陣攻擊，可憐六萬大軍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接濟無望，遂不攻自亂，全軍覆沒。

　　這是康熙登極五十七年來空前未有的大敗，急報入京，立即引起舉朝震驚。兵部尚書鄂爾泰剛剛上任沒幾天，接到敗報還摸不到頭緒，騎著快馬趕至暢春園報警。

　　這時的北京已經很熱了，鄂爾泰心急火燎打馬一路狂奔，待到暢春園東門雙閘口，恰是巳時，待下馬時，已是通身大汗淋漓。守門太監見他遞牌子，笑道：﹁你急什麼？皇上正在進御膳，等一會再說吧！﹂

　　﹁不行！﹂鄂爾泰說道：﹁我有急事，得立即面見皇上！﹂太監聽了只笑著搖頭：﹁你再急，也得等皇上用過膳！﹂鄂爾泰知道他是敲竹槓，一摸身上卻沒帶銀子，不禁急了，說道：﹁我告訴你，我是新任兵部尚書，耽誤了我的事，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那太監見他摸不出錢來，越發掃興，板了臉說道：﹁大人，你是兵部尚書，我不是兵部司官，挨不著你管！這地方兒，就是親王來了，也得按規矩辦！﹂兩個人正拌嘴，卻見一乘杏黃大轎從北路清梵寺過來，在雙閘口落橋。胤禛躬身從轎內出來，大熱的天，還穿著四團龍袍，亮紗冠上綴著十顆東珠，十分齊整。胤禛見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拌嘴，便背著手踱過來，問道：﹁什麼事？在這兒大呼小叫的！﹂鄂爾泰一見是胤禛，忙道：﹁四爺，您給他說說，叫奴才遞牌子進去吧？﹂說著，將軍報遞過來道：﹁您瞧，這事可耽誤得麼？﹂

　　﹁唔。﹂胤禛接過軍報，只掃了一眼，立即神色大變，忙遞還了鄂爾泰，說道：﹁你還呆什麼？還不快進去？﹂太監剛才說了大話，不想就真的來了，一位親王，見胤禛逕自批准鄂爾泰入內，忙打下千兒道：﹁四爺，不是奴才駁您的面子。今春上書房定出規矩，奉旨照准，無論王子大臣，不得擅自請見。萬歲這幾年龍體不爽，內務府也有指令，天大的事不能擾了萬歲睡覺用膳。就是四爺，奴才也得委屈您稍候片刻……﹂胤禛一直微笑著聽，至此問道：﹁您是新來的吧？﹂

　　﹁是！﹂

　　﹁你叫什麼？﹂

　　﹁秦狗兒。﹂

　　﹁保定人？﹂

　　﹁是！﹂

　　﹁你原來就姓秦，還是入宮改的姓？﹂

　　﹁回四爺，原來姓胡。﹂

　　﹁你知道為什麼改姓秦麼？﹂

　　秦狗兒莫名其妙地看著胤禛，搖頭道：﹁奴才不曉得。﹂言猶未畢，在頰上﹁啪﹂地一聲，早著了胤禛一掌！趔趄幾步才站定了。

　　﹁因為秦檜姓秦！萬歲爺為防內閹專權，自康熙五十二年之後入宮太監一律改姓秦、趙、高！﹂胤禛瞋著眼罵道：﹁四爺賞你一嘴巴，叫你明白明白！︱︱連我也敢擋，你是什麼東西？我不但是親王阿哥，還是皇上的侍衛，王八蛋，你懂麼？﹂

　　秦狗兒被他嚇得噗通一聲下去，磕頭道：﹁四爺，奴才吃屎，瞇眼兒不懂事，您說個章程，奴才遵命！﹂

　　﹁這還算句人話。﹂胤禛已恢復了平靜，因見裡頭幾個太監出來。便呶呶嘴，吩咐道：﹁你們幾個帶鄂大人進去，看上書房誰當值，稟一聲兒，鄂大人立刻見駕！﹂眼見鄂爾泰進去，胤禛方笑道：﹁起來吧，這裡當差得有眼色！沒聽人說，不打勤的，不打懶的，專打沒長眼的？﹂遂從袖中抽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扔給秦狗兒，也不吱聲兒逕直進了園子，把秦狗兒搓弄得直楞神兒。

　　胤禛一進園，立時覺得清涼宜人，一路竹樹掩映，石冷苔滑。因見十幾個太監舉著竹竿，四處尋找知了，有叫的，便用麵筋黏了，園內越發顯得幽靜，胤禛不禁暗嘆，﹁到底是皇上，這裡連知了也不許叫！﹂因思及西部軍事，不由想起胤祥，十三弟讀過那麼多兵書，要不囚禁，興許還能出去帶兵呢！這可倒好，兵權落入十四弟手中，胤禩豈不如虎添翼！胤禛胡思亂想間，已走近澹寧居，便加快了步子，到了丹墀下，李德全見他來，忙雙手挑簾，報說：﹁四阿哥胤禛見駕！﹂又小聲笑道：﹁四爺，萬歲方才還誇你來著，說你識大體……﹂胤禛知道，這是上次打發李德全二百兩銀子的功效，一笑便進了去。

　　御膳還沒有撤，看樣子康熙沒有用完飯就被驚動了。胤禛看時，馬齊、方苞、張廷玉一個不缺，都侍立在康熙身邊，鄂爾泰直挺挺地跪在地下。

　　﹁沒想到事情竟至於此！﹂康熙穩坐榻上，兩隻手把折子打開合起，神情甚是躊躇，﹁祁德里不去說他，傳爾丹和額魯特都是跟著朕西征過的，怎麼把仗打得如此一塌糊塗？﹂

　　張廷玉躬身說道：﹁記得當日皇上下詔，曾有確保糧道，萬勿輕躁冒進的話。邊將貪功，忘掉主子叮囑，以致有此敗局，甚屬可恨。以奴才愚見，此數名喪師辱國之將，不應謚號，以示懲處！﹂馬齊蹙額道：﹁戰敗受辱回來，即使殺了也可，但他們寧死不屈，援絕而盡，雖不成功，卻成仁。要不賜謚，不足以激勵後人啊！﹂方苞嘆道：﹁馬齊說的是。謚，還是要給的。打仗的事奴才不懂，但自古無百勝將軍，如今徒自懊喪是沒用的，得想法子挽回。﹂

　　﹁你呢？﹂康熙盯著鄂爾泰問道：﹁你是兵部尚書，朕想聽聽你的。﹂

　　鄂爾泰叩頭道：﹁據奴才看，此次失利，緣故很多。綠營兵多年練兵，無實戰經驗，這是原因之一；其二，統軍將領無帥才。他們當年追隨萬歲打仗時都不過是營哨管帶，並沒有統籌全局之才。更因昔年連戰連勝，有虛驕之心，不學無術，又不讀書，胸無兵法，這怎麼打得贏阿拉布坦？而阿拉布坦部卻一直都在打仗！﹂

　　康熙默然頷首，良久才說道：﹁說的是。但老將如圖海、趙良棟、周培公輩早已死了，還有像狼瞫、武丹這些人都已年邁。若要派將西征，誰可當此巨任？﹂眾人聽了不禁面面相覷。其時康熙朝一代名將已經孑遺無存。打這種仗，不同內地剿滅小股綠林土匪，西北乃廣袤之地，水寒土瘠，到處是戈壁灘，沙漠瀚海，阿拉布坦游牧部落，強悍難敵。萬一薦人不當，再弄出像喀喇烏蘇河這樣的事，不但薦舉人難當其咎，即便以公心出之，朝廷這一仗也實在是輸不起了。康熙見眾人啞口無言，不禁神色黯然，怔怔地望著外頭。想起當年自己親統三軍，三次出兵放馬，長驅萬里，打得葛爾丹魂不附體，計窮自盡。如今垂垂老矣，竟連個料理軍務的將軍都選不出來！想著，舉拳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腿。

　　主憂即是臣辱，眾人噗通一聲都長跪在地，方苞正要勸慰，康熙卻抬起頭來，眼中淚水直打轉兒，吶吶說道：﹁……第二次南巡，朕視察河工，與于成龍同乘一葉扁舟，於狂浪滔天的黃河之中悠遊自在，一點也不覺得怎樣。今年六十五大壽，坐龍舟泛昆明湖，竟然頭暈目眩，幾乎不能成禮！即便退回十年，這點子事朕自己就料理了，想不到就這麼難為了你們！﹂他說的是實情，他在位五十七年，十五歲廟謨獨運，智擒鰲拜；十九歲力排眾議決意撤藩；三十二歲收復臺灣，連同三次親征，大大小小親臨七十餘戰，從沒有吃過誰的虧。如今一個小小的阿拉布坦發難，卻奈何不得了！方苞沉思良久，說道：﹁萬歲不必傷感。臣不知兵，卻知道兵是帶出來的，將軍也是打出來的。據臣所知，靖西將軍岳鐘麒、四川巡撫年羹堯都是驍勇善戰的悍將，只缺一個統馭全局的大統帥。既然一時想不出合適人選，何不從皇阿哥裡挑出一個來，趕赴西寧節制各軍。如一時沒有全勝之道，且扼好甘陝門戶，相機待變。阿拉布坦胸無大志，不過蕞爾跳梁之小丑，無論國力、軍力、後援糧餉，根本不能與我匹敵。相持日久，一定能生出機會滅此醜類！﹂

　　﹁兒臣願往！﹂胤禛突然心頭噗噗亂跳，血湧上來，臉脹得通紅，膝行一步說道：﹁兒臣雖不知兵，按方苞所云，這個差使兒臣能辦！有兒臣謹守西疆，父皇可安枕高臥！﹂康熙的眼神看去似乎有點疲倦，盯著胤禛只是沉吟，半晌才道：﹁四阿哥，朕知道你。你年輕時喜怒不定，在阿哥裡頭並不出色。許是這些年讀書養氣，剛毅之性不改，卻穩沉持重多了。只你這些年辦理戶部、吏部差使多，嫺於民政，不可棄長就短。﹂胤禛得此獎慰，心中十分感動，叩頭泣道：﹁知子莫如父！兒年輕時確有此病，如今已深自反省改過。父皇若允兒請纓出征，更當惴惴小心如臨深谷，如履薄冰。再有一請，兒臣既已改正，求阿瑪恩免記載當日﹃喜怒不定﹄考語，兒不勝戰慄，深感父皇高厚之恩。﹂

　　康熙笑道：﹁這有什麼？叫李德全去把起居檔裡這一段話抽去就是。不過朕還是不能允你去西寧。朕的這些兒子中，好武的是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十三阿哥不去說他了，十四阿哥管著兵部，籌餉的事也是熟手，朕看就暫定胤禵去吧！﹂

　　其實康熙說著，眾人心裡已猜到他要定胤禵出征了，大家對望一眼，心裡都鬆了一口氣。胤禛雖不願意，一時間也找不出話來駁回，思索良久，才道：﹁十四弟性氣高，到底沒有帶兵實戰過，此事父皇還須深慮。﹂正說著，見禮部尚書尤明堂進來，康熙便問：﹁什麼事？﹂

　　﹁回萬歲話，﹂尤明堂由戶部幾經輾轉，晉為禮部尚書，都是胤禛一手扶植，此時卻要避形跡，目不斜視地答道：﹁今年秋闈的主考都點了，南闈應天府是譚畏主持，請主上賜下考題，他就好登程南下了。﹂康熙笑道：﹁剛議軍政，你又叫出文題！一時竟尋思不來什麼題目︱︱朕看，就出個﹃放太甲於桐宮﹄吧！按五行說這個題目占了青龍之位，可以沖淡一點西方的兵氣。﹂

　　出題目考試是小事，出﹁桐宮﹂題較為生僻，也容易量才。眾人都不覺怎的，方苞卻一顫，想說什麼，又頓住了，只低頭不語。尤明堂又道：﹁富寧安、額魯特府邸都在北京，如今他們戰死，部裡以為喪師有罪，節烈可嘉，不知該怎麼好，求萬歲賜旨，奴才遵命承辦。﹂

　　﹁按歿於王事從優撫恤吧。人都死了，還計較他們什麼罪！﹂康熙說道，﹁你們禮部的人先去看看他們家眷，有什麼請求再來奏朕。至於謚號，上書房擬過就發給你。﹂尤明堂領旨，忙卻步退出。

　　﹁告訴那個譚畏，好生辦差，要有舞弊的，朕就叫胤禛去處置他！﹂康熙又高聲叮嚀一句尤明堂，從榻上起身伸欠了一下，說道：﹁大熱的天兒，今日就議到此吧！命將的事先不要告訴老十四，朕再想想，已經有了龐涓，別再出個趙括！胤禛，你把內務府的差使也兼起來吧。三阿哥一直忙著編書，朕身邊你是最年長的，多管點瑣事，不要怕麻煩。﹂

　　說罷，眾人紛紛辭出去。康熙見方苞欲走又停，便道：﹁方先生，你好像有什麼心事？﹂

　　﹁萬歲！﹂方苞看看左近無人，說道：﹁臣是在想，您為什麼要出﹃放太甲於桐宮﹄這個題目﹂。康熙微笑道：﹁這是︽四書︾裡的話，難道有什麼干礙？﹂﹁是有干礙的。﹂方苞小眼睛椒豆一樣閃爍了一下，﹁當初商王太甲無道，被宰相伊尹放置桐宮，三年改過，又迎立為帝︱︱莫非皇上仍對二阿哥有所屬意？﹂﹁絕無此意。﹂康熙脫掉大衣裳，似乎輕鬆了許多，將案上冰湃龍眼遞給方苞一盤，自己剝了一顆品著，說道：﹁朕已下旨，有敢言太子改過，仍應復位的，殺無赦，言猶在耳，怎麼會輕易變更？朕是昨日讀了︽書序︾，裡邊講到伊尹作太甲三篇，偶然想到的。這個題目新鮮些，想難一難這干子只知道抄襲八股的舉人。﹂方苞眨著眼，說道：﹁萬歲，不知你想過沒有，這個題目極易啟動一些人別樣的心思，再起覬覦之心，又要動盪不安了。﹂

　　康熙沒有答話，起身閒適地踱了幾步，嘆道：﹁方苞，你太書生氣。沒聽俗語﹃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英雄﹄？朕把水攪渾，這也是選能辨奸之一法！你以為朕不知道時下的弊政麼？朕清楚得很！你坐下，聽朕說……﹂他雙手按著瞠目結舌的方苞坐了，﹁一是吏治不清，天下無官不貪，好官如陸隴其輩不得升遷，贓官如豐昇運輩不得嚴懲，這不是要逼良為娼麼？﹂

　　﹁二，﹂康熙慨然說道，﹁官員結黨營私，門生故吏、親朋好友一經援引即入門戶，一團團一夥夥盤根錯節，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一人有難八方呼應︱︱這件事與頭一件事連在一起，朕是望而生畏，焉得不驚心駭目？至於丁銀田賦不均、讞獄弊端、考場納賄、庫銀虧空、耗羨過重這些事，朕也是洞若觀火。但朕想，天下第一要務是刷新吏治，這一關過好，百事都好辦！﹂方苞聽至此，驚詫地問道：﹁皇上，您既然都知道，何不大振天威，乾綱獨斷，痛加整飭？﹂康熙幽幽閃著目光，半晌，垂下了頭嘆道：﹁朕太累，做不動了。朕原寄厚望於胤礽，誰知他不爭氣，試著整頓兩次，朕已明白，這些事朕不親自辦，斷難辦好，朕若親自辦……設如中途身體有變，將來連兒子們也難以為繼，更會把朕一生功名事業付之東流，天下後世將視朕為玄宗，先明而後暗。方先生！你看朕難不難？﹂

　　這些話披肝瀝膽，句句痛心疾首。方苞自己也是垂老之人，觸類旁通，不禁潸然淚下，啜泣道：﹁皇上，臣都明白，明白了……﹂

　　﹁所以朕想五福俱全，留下後世英名，顧不得這些如狼似虎盯著大位的逆子們了！﹂康熙陰狠的目光鐵一樣又灰又暗，﹁放出點﹃太甲﹄風，阿哥們就會想法子防備他，不至於全力對付朕！你想想，內有八阿哥聯絡朝綱，外有十四阿哥身擁重兵，一旦大變驟起，後果何堪設想？﹂

　　一陣冷徹骨髓的寒意，襲得方苞身上一顫，暈暈糊糊地辭了出來，直到園門外尚覺心頭突突亂跳。

４２　張五哥戀情說雍王．皇四子冒險探胤祥

　　胤禛接管內務府，忙亂了幾天方寸才妥貼，反覆思量，覺得探視胤祥的時機到了。但宗人府有祖傳法規，凡經圈禁之人，除了奉特旨，絕不許入高牆寸步。他雖管著這事，事到臨頭，還是頗犯躊躇，便請鄔思道來府密商。

　　﹁四爺，﹂鄔思道謝茶落座，開門見山說道：﹁上次四爺接差，我們已經議過，十三爺是四爺知心換命的手足，得去看看。﹂胤禛皺眉沉思著，說道：﹁很後悔那日怯懦，沒有請旨讓萬歲放十三弟出兵。至少也能探出點口風，萬歲究竟是怎樣看待這個十三阿哥的。﹂鄔思道噗哧一笑，說道：﹁看望十三爺，當然得擔點風險。但這個風險值得冒一冒。現任工部漢尚書施世綸，其實和十三爺是生死之交，十三爺整飭戶部，選拔好多人安置了要職。新調來的游擊羅平、豐台參將蕭英、都司葛飛熊、城門領姚林、倫爾津……都是十三爺一手提拔起來的，其餘的還不知有多少。四爺不見一面十三爺，只能望軍興嘆。如今虎囚籠中威在外，京官們又敬又怕，一旦這隻虎出了籠，仰天一嘯，百獸顫慄！十三爺如今被囚禁七年，原來你沒機會聯絡，現在有機會也不設法聯絡，十三爺心裡會怎麼想？﹂

　　這是十分透澈的話。胤禛深知要做大事，手中無兵，不啻白日做夢！思量半晌，胤禛眉頭一舒，說道：﹁好，我勉力為之！﹂正欲起身，高福兒從二門進來，笑道：﹁王爺，張軍門來拜！﹂

　　﹁張軍門？﹂胤禛一怔，卻見五哥從外頭進來，便笑道：﹁是五哥嘛，偏這奴才﹃張軍門張軍門﹄把我弄糊塗了︱︱這程子你去了哪裡，怎麼總也不見你！﹂

　　張五哥打千兒向胤祺行了禮，笑道：﹁因苗疆出事，燒了縣衙，萬歲叫奴才傳旨岳鐘麒，交待剿撫事宜。這一去就是半年……﹂他看了看兀坐不動的鄔思道，笑道：﹁四爺看去氣色好多了。﹂胤祺一擺手請五哥坐下，笑道：﹁我曉得你，夜貓進宅，無事不來，什麼風吹得你到我這寒邸來了？﹂

　　﹁四爺哪裡話，真的沒事。﹂五哥又看了鄔思道一眼，﹁奴才聽說四爺如今管了內務府，我是大內侍衛，自當來見見四爺……嘿嘿……﹂

　　胤禛哈哈大笑，說道：﹁︱︱這位是鄔思道先生，我的至交，有什麼你只管說，不妨事的。﹂五哥忙向鄔思道欠身道：﹁失敬了。四爺這麼爽快，我也就直說了。我想見見十三爺！﹂胤禛和鄔思道目光一對，忙轉臉道：﹁五哥，這事有干例禁啊……你極受萬歲寵信，又日日守護在側，為什麼不請一道旨意？十三阿哥皇上十分厭憎，就是我許你見他，不怕日後皇上知道了？﹂

　　﹁我原是個粗人，只知道有恩報恩，有怨報怨！﹂五哥說道，﹁我至今不明白十三爺犯了什麼罪，一圈就是七八年！但我從駕侍候，從沒聽主子說過十三爺一句壞話，幾次請旨，萬歲都笑著不允，卻也不惱︱︱真奇怪！﹂五哥說著，捶膝一嘆，嗓音中帶著哽咽，﹁四爺知道，我是受十三爺大恩的人，偏偏十三爺出事，連一句話也插不得……那些日子像害了大病，還不敢叫人看出來！為這事我見過施大人，施大人只是撫慰我，卻不肯出本保十三爺。聽說您管了內務府，我想十三爺平素最和四爺交深，四爺若也不肯照應，叫奴才求誰去？﹂

　　﹁這件事要從長計議，眼下我不能答應你。﹂胤禛一邊想，一邊說道，﹁你知道，我才接內務府不久，而且宗人府那邊也有人管著。如今的世道好人難當，我就答應你，你見了十三爺，不過盡盡情分，毫無實益，只怕你還得領受實禍︱︱你自己想想，我這還不為的你好？﹂

　　五哥聽了默然良久，長嘆一聲抱拳拱手，說道：﹁四爺不賞這個臉，也怨不得四爺，奴才告退了！﹂

　　﹁慢！﹂鄔思道忽然架著枴杖起來，直踱到五哥面前，說道：﹁你不可誤會了四爺意思！連四爺本人如今也想見十三爺而不能︱︱這事容四爺謀劃精當，一定叫你如意！﹂五哥上下打量著這個殘疾人，氣朗神清一臉誠摯之色，又向胤禛點點頭，踽踽而去。胤禛望著他的背影，自言自語道：﹁是個仗義漢子啊！﹂鄔思道沉思著說道：﹁不但有情，更是有用！由此可見，你非見十三爺不可！﹂

　　第二日黃昏，胤禛從大內退值回來，連府也沒回，逕直從西華門坐轎往十三貝勒府而來。

　　正門是早已封了。原來朱紅銅釘大門也未摘掉，只門外新攔的一帶粉牆，因經數年風雨剝蝕，已經斑駁陸離。儀門旁又開了一個僅能容身的小門，西邊一帶花園女牆的雕花孔洞都填實了，上頭栽著鐵疾藜。只一樹老葛彷彿不甘寂寞似地挺著芽條一個勁地向外伸。守門的是宗人府的人，聽見街上銅鑼篩了十三響，曉得來人不是王爺就貝子貝勒，飛也似進去報了，駐府看守的一個筆帖式忙趕出來，見胤禛正呵腰出轎，急上前叩道：﹁四爺來了？奴才戴福宗叩安？﹂

　　﹁你就是戴福宗？﹂胤禛早已查閱過，知道是自己旗下的，遂含笑說道：﹁起來吧。你四叔戴鐸早說起過你。後來高福兒稟我，說遵化我的那片莊子，想叫你妻弟去管。我只答應了一聲，後來竟忘了問，如今去了沒去？那裡一年也有一萬多的進項，沒的別叫肥水流了外人田！﹂內務府、宗人府雖說是平行衙門，卻多是胤禛旗下的。別說胤禛本人，就是胤禛的幾個貼身長隨，平素也難夠得上說話。胤禛素是個冷人兒，眾人無不敬而遠之，只這麼稍假辭令色，戴福宗已受寵若驚，忙起身來，笑得眼精瞇成一條縫兒：﹁四爺是貴人，還記得奴才們這些個小事！高爺︱︱高福兒說了，等明年麥季過去，才叫家裡的那個討吃鬼先到莊上幫忙呢！得，有您老這句話，奴才就更放心了。﹂胤禛不言聲，背著手在門口兜了一轉，方道：﹁這門，修得太窄了。叫他們翻一下，得能過得去轎。萬一裡頭十三爺的人有了病，怎麼往外抬呢？十三阿哥不同旁人，萬歲是極喜愛他的。你們既要看好他，叫他閉門讀書，還得照料好了。出個什麼事，你小戴擔當不起。﹂

　　胤禛說一句，戴福宗答應一聲，說道：﹁爺只管放心！萬歲只說叫圈禁，沒說叫難為十三爺！再說，這裡守著的全是爺旗下的奴才，爺說話還不跟打雷似的？包在奴才身上！﹂胤禛聽見都是正白旗的，頓時放了一半心，笑道：﹁這不是肥缺，責任大進項少，倒難為了你們︱︱開個單子出來，大家有什麼事可去找我。就是你內弟，又何必明年夏天才能到差？待會我寫個條子，你去見高福兒︱︱這高福兒也是的，我已經答應了嘛，怎麼辦事這麼小家子氣！﹂一頭說著就進門，又道：﹁我想見見老十三，成麼？﹂

　　﹁爺，您放心！﹂戴福宗昨日已接到堂叔戴鐸的信。胤禛一來他就猜出了是想見胤祥。但這事叫上頭查出來是件不得了的事。方才說著話已是打定了主意，遂笑道：﹁爺還不怕，奴才怕什麼？不過得叫奴才有個轉圜的餘地，塞住眾人的口。不怕官，只怕管，這地方兒奴才說了就是章法！﹂說著引胤禛進了門房。一十二個宗人府的皂隸見是他來，一齊起身都來磕頭請安。胤禛笑著點點頭，至案邊提起筆來替戴福宗寫條子，只聽戴福宗說道：﹁爺剛剛兒從萬歲爺那兒來。萬歲爺有話要問十三爺，又不便降明旨。四爺方才尋著我，問能進去不能。我想，這就是奉旨嘛！四爺是咱們的正經主子，又管著內務府。要是這點子事都辦不下來，還要我們這些奴才做啥子？漫說四爺有一千兩的賞銀，就是沒有，也堂堂正正︱︱因此，老戴就斗膽應承了！弟兄們要有二話，這會子說到前頭，老戴要給你小鞋，我是婊子養的！要是明著不說，背地裡去什麼地方獻勤兒，你們瞅！﹂他將褲腿向上一捋︱︱眾人看時，古銅似的大腿上黑毛森森，左右對稱六個疤︱︱戴福宗嘿嘿地笑道：﹁吃青幫飯的都認識，這叫三刀六洞，全講個朋友義氣！你黑了我，沒準就有人把你塞進麻袋扔進永定河餵王八！﹂胤禛沒想到戴鐸還有這麼個遠房侄子，見他如此作法，心裡暗笑，忙添了一千五百兩的銀數，把條子遞了戴福宗手中，卻不言聲，幽幽的目光盯著眾人。

　　這群旗人個個都是見錢眼開的。聽了戴福宗的話，眼見胤禛從容不迫、不怒自威的神氣，一副龍子鳳孫氣質，誰敢有﹁二話﹂？遂亂哄哄說道：﹁打不散的父子兄弟，這是天理人情！漫說是萬歲差遣，就是平常要探監，也不能不叫見見……﹂至此，胤禛方道：﹁你們知趣，我自然感情。我的秉性都知道，向來有來有往︱︱戴福宗，把這裡旗奴姓名開出來，明兒直接送我！﹂說罷，搖著步子逕自進去。

　　前院已經挪空了，是門房裡那干子人住著。太監早已撤走，男丁們都移在東院窩著，裡邊二進院裡卻仍是胤祥住著。賈平正百無聊賴地守在二門口，一眼瞧見胤禛進來，嚇了一跳，忙上前打千兒道：﹁奴才在這守了七年門，沒見一個外人！四爺怎麼就來了？﹂說著便覺眼圈紅紅的，又問道：﹁是皇上要放十三爺了吧？這裡真把人悶死了！﹂胤禛卻不理會他的心情，只一點頭，笑道：﹁悶你一下未嘗不好。省了你多少腿腳，只沒處詐財罷了︱︱十三爺這會子做什麼呢？﹂賈平向裡望望，陪笑道：﹁方才還下棋來著，這陣子沒了聲息，不是唸書就是睡覺了。﹂

　　胤禛不再說話，一直走進正室，卻見胤祥披衣坐在炕邊，一腳踏著木杌子，喬姐捧茶，阿蘭捶背，旁邊焚著百合香，正在讀一本書。聽見有人進來，連頭也不抬。胤禛站住腳，默默打量胤祥︱︱整整七年了，同在京師，近在咫尺，卻如隔重山！喬姐、阿蘭倒變化不大，只是看去老成了些，因從不見外人，都放了腳。胤祥卻已蒼白了髮辮，眼角起了細細的魚尾紋，只一雙虎目尚自炯炯有神。胤禛聽時，胤祥正饒有興味地唸：

　　……雨零金穀，綴為藉客之祵；露冷華林，去作沾泥之絮；埋香瘞玉，殘妝謝而翻飛，朱榭雕欄，雜珮紛其零落。減春光於旦夕，萬點正飄愁；覓殘紅於西東，五更非錯恨……

　　胤禛不禁痴了，好半日才道：﹁妙哉斯文，是何人佳作？我竟沒聽見過！﹂

　　﹁四哥！﹂胤祥一抬頭，先打了個楞怔，臉上似哭似笑的，半日說不出話，忽然丟了書，起身一揖，左右顧盼，結結巴巴地說道，﹁好……好好……四哥坐，坐……你是怎麼進來的？或者皇上你傳旨來的？對，一定是傳旨，我……我得跪了……﹂便張張皇皇跪了。胤禛見他久不見人，連話都說不麻利，心中一酸，幾乎落下淚來，忙雙手攙起，忍悲笑道：﹁兄弟你起來，並沒有旨意……我原想你不知憔悴成什麼樣兒呢！看來身子骨還……好︱︱在此境遇之下，竟能紅袖添香，對書忘憂，兄弟真是豁達之士！﹂胤祥略鎮定了些，起身彈彈袍子，笑道：﹁四哥也見老了，看上去城府越發的深︱︱我又不是美人燈兒香草杆，﹃憔﹄哪門子的﹃悴﹄？阿瑪恩典，乘此機會正好讀點書。比方方才唸的︽討風賦︾，就是海內孤本，恐怕四哥書房裡也尋不出來呢！﹂漸漸的，他說話也連貫了，只多少有點神經質，嘴唇時而抖動，看去有點可笑，﹁︱︱東風雖惡，奈何我心已作沾泥之絮。管他娘的飄到哪裡，得︱︱樂一日，樂一日︱︱給四爺泡好茶！︱︱這地方兒關起門，我就是朝廷！這不，一個東宮，一個西宮，只差一個昭陽正院了！﹂

　　胤禛坐了，接過阿蘭捧過的茶呷了一口，說道：﹁兄弟別說這些混話，越發叫人心裡不是滋味。說點高興的吧，我進來也不容易。﹂胤祥正容說道：﹁混話不混話，這裡百無禁忌。家人一個也走不出去，外人一個也進不來！我講的是正經的話，﹃東風惡﹄，吹的是你。我是在避風港。你能避過這頂頭石尤風，就後福不淺！﹂胤禛原覺他有點瘋瘋癲癲，至此才知道他心裡清明。從如今情勢看，自己確乎像個操舟於狂滔的漁夫，將來能不能比得上胤祥真是難說！

　　﹁太子是誰？﹂半晌，胤祥又道：﹁大約八爺已經冊立了？﹂胤禛陰沉沉瞟了喬姐、阿蘭一眼，說道：﹁已經有旨意，不立東宮了。﹂胤祥拍手笑道：﹁秦失其鹿，高才捷足者先得！這麼看才公平，誰本事大，誰接龍位！﹂

　　胤禛驚訝地看著胤祥，這麼大的見識，虧他應口就說了出來？遂嘆道：﹁我卻擔心，有朝一日不可開交，那可怎麼好！﹂胤祥一哂，道：﹁只防著八王之亂，有什麼鳥事？四哥何必杞人憂天？﹂胤禛不敢久坐，見胤祥不肯屏人密談，躊躇再三，只好問道：﹁十三弟，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萬歲那日提及鄭貴人的事，到底是怎樣的？﹂

　　﹁鄭春華嘛……﹂胤祥目光霍地一跳，半晌方道：﹁……這是個可憐人哪！如今還不知淪落到什麼地步兒呢！﹂﹁什麼！﹂胤禛幾乎跳起來，﹁她……她沒有……﹂胤祥點點頭，說道：﹁對，沒死。殺這樣的人太喪天良，我沒動手……這件事四哥不提，我也要說，她現在通州吳家花園，你一定給她換個安全地方兒。﹂

　　屋裡一時誰也沒說話，外間茶吊子已翻滾水花，咕嚕嚕直響。喬姐七年前就奉胤禟的命調查這事，一直推諉到胤祥圈禁，想不到胤祥此刻毫無忌諱，一口氣說了出來！想著，看了一眼阿蘭，二人目光一對，頓時光花一閃，忙避閃開來。胤禛原也怪他毫不戒備，仔細一想，這裡封得水洩不通，什麼敵我，什麼狐媚子、正經人統都一樣的，便也釋然。思量許久，胤禛從齒縫裡迸出幾個字，﹁我知道這是胤礽作孽，你既說出來，我也直言相告，你下不了手，我代你處置好了。﹂

　　﹁你不可如此！﹂胤祥先是氣餒地一縮身子，只一彈又跳了起來，剛剛壓抑下去的情緒突然變得亢奮不可遏止，額上青筋凸起，臉燔灼般脹紅起來，﹁你要還想要我這個弟弟，就不能殺她！你是歷過磨難的人，你曉得我此刻什麼心境？我如今正在難中！我的心都要裂了！我……我淒苦難當！這個囚籠，我登了兩千五百八十天！每天只能看四方天，看青磚地，看螞蟻上樹，看花開花落，看天陰天晴！﹂他暴跳如雷，雙手緊攥著不停地抖，氣急敗壞地在屋裡轉來轉去，話也越說越快：﹁你看見過愛你護你的人被火燒死，你忘不了她臨死那雙眼睛，於是你的血冷了，結了冰︱︱但我不能，不能，不能︱︱你不用瞪我，她不愛我，我也不愛她，但她比我更慘！一個人叫人家始亂終棄，你有過麼？一個貴婦人淪為洗衣奴，你家有過麼？一個人吃了那麼多苦，有多少罪孽也應恕過了！你殺她，不是落井下石？我和她……﹂他怔了一下，大叫道：﹁同是天涯淪落人，同病相憐，同病相憐，同病相憐！哈哈哈哈……﹂他狂笑著，﹁嗚﹂地一聲又哭了。

　　胤禛雙手緊攥著椅背僵立著，滿把俱是冷汗，目不轉瞬地看著瘋子一樣的弟弟，他已經嚇呆了。喬姐驚得臉色慘白，阿蘭一個失神，手中茶盤﹁噹﹂地摔得稀碎！胤禛這才驚醒過來，他畢竟老於世故，已是鎮靜下來，嘆息一聲，吩咐阿蘭：﹁扶你十三爺坐下。老十三，我的痴兄弟，你要嚇死四哥麼？﹂說著，淚珠已滾落出來。

　　一陣歇斯底里發作過後，胤祥變得疲倦不堪，渾身無力。由喬姐、阿蘭攙回椅中，竟似癱了一樣耷拉下頭。許久，才抬起頭，眼睛已不再亮得叫人發瘮：﹁……四哥……你還來瞧我麼？﹂

　　﹁別說得這麼可憐。好好靜養，得變著法子慰恤自己。﹂胤禛默然說道，﹁有機會，我當然還要來。你又沒犯大逆的罪，我要保本，連你，還有大阿哥、二阿哥，都得放出去︱︱在這活棺材裡頭，好人也要急瘋的。﹂本來他進來還要問問駐在京師的軍營將官的事的，見胤祥這樣，只好暫時作罷了。胤祥慘然一笑，說道：﹁方才我是失態了，其實這裡挺好，能釣魚，能看書，能下棋，能捉鳥……四哥，梁園雖好，不是久處之地，你……回去吧。﹂阿蘭看著胤祥頹然無力，呆滯茫然的眼神，由不得想著自家身世處境，滿腹心思無處傾訴，一陣酸熱，竟抽抽咽咽哭了。

　　胤禛起身正要走，詫異地問道：﹁你怎麼了？﹂阿蘭忙拭淚道：﹁十三爺的話，叫人傷心！我們女人終年不出二門，圈禁不圈禁一個樣兒，像爺這樣兒，生龍活虎似的，一鎖就是七八年，可怎麼受……﹂喬姐兒也泣道：﹁四爺您在萬歲跟前是說得上話的。就求您……﹂說著，也自哽咽難禁。胤祥眼淚幾乎又要湧出來，卻嗔道：﹁這裡沒你們插的口。道乏罷，四哥，我的老家人文七十四，圈禁前給他出了籍，就住在西便門內，得便兒你叫人照料一下。可憐他戀主，竟不肯回山西去……﹂說罷，起身一揖，帶著喬姐、阿蘭逕自出去，取了釣魚竿走了。胤禛茫然出來時，天已黃昏，一輪血紅的太陽一半已掩在灰濛濛的西山之下。

４３　投礬書胤礽謀兵權．追真情胤禛審太醫

　　由﹁太子黨﹂中的胤禛主持內廷事務，聖眷日隆，已成為引起朝野注目的大事。再加上秋闈出題﹁放太甲於桐宮﹂的秘聞，在一干太監朝臣中不脛而走，﹁太子爺命繫於天，將要再起﹂的流言，像瘟疫一樣傳遍了紫禁城。困守寂城之內、面壁七年心如死灰的胤礽，一顆冰冷的心又復甦過來，燃燒起來，咸安宮地處紫禁城的東北角，西邊是貞順門，南邊是養性殿，極是僻靜的一個去處。聽了小太監高連晚間造膝密奏，胤礽整整一夜沒睡，雙目眈眈注視著東北角高矗的紫禁城角樓，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

　　胤礽不同於胤祥，他一落地就是太子。從他牙牙學語，精奇嬤嬤、蘇拉太監，就教給他養威自重，入學第一課講的就是﹁明德養性﹂，舉手投足進退有序，要養成九州萬物之主的風範。數十年處於深宮，除了偶爾伴駕出巡，從未離開紫禁城一步，因而，七年囚禁，胤祥幾乎要憋瘋了，胤礽卻安之若素。但這一串兒信息傳進來，他無法再平靜下去了。

　　驚蟄又來了！尺蠖之曲，以求伸也，蛟龍沉潭七年，﹁莫非上天再次賜機於我？﹂胤礽的眼在暗中閃著波光，死死盯著角樓，﹁只要我跨出這一箭之地，左有胤禛，右有胤祥，文有王掞、朱天保、陳嘉猷，武有耿額、凌普，百僚皆我舊臣，羽翼爪牙俱全，誰能與我抗衡？﹂但這﹁一箭之地﹂想輕易跨出，談何容易！一是不知道傳來的消息是真是假；二是外邊的情形一無所知。他相信這消息不會是無因而起︱︱南闈考題出自皇上，公布天下，士民皆知，太監們捏造不來，內務府的太監、司官換了鑲白旗的人，也是千真萬確。但既然是真的，為什麼皇帝沒有下一步的動作？連老四也沒有個信兒？想著，他的眼神黯淡下來。叫過高連，問道：﹁你再想想，說我﹃東山再起﹄的那個太監叫什麼名字？﹂

　　﹁回二爺的話，﹂高連皺眉道：﹁奴才和爺一樣，在這院裡一步不能出去。那太監常從內務府送東西來，到門口就折回去，從不通名報姓。哦！對了，他說話的時候，八爺府的何柱兒也在。餘下的奴才實在不知道。﹂

　　﹁何柱兒？﹂胤礽歪著頭沉思片刻，又問：﹁他沒說什麼？﹂﹁沒有。﹂高連因胤礽已反覆問了幾遍，心裡多少有點不耐煩，口中卻道：﹁他只在門口溜了幾圈，向院裡張望張望就去了。﹂胤礽吁了一口氣，說道：﹁這麼說，他是想進來看我，或者想說點什麼了！﹂

　　高連實在無言可對，只好磕了個頭沉默不語。胤礽知道，這已是難為了高連，再問也問不出什麼，眼見天色已亮，嘆息一聲道：﹁連兒起來吧，你我都在難中，火坑裡一栽就是七年！想來人生一世，能有幾個七年？你好歹留點心。我也不想再當什麼太子，只想帶你們出去，做幾日自由人，所以你得伶俐點，只要能探出實信兒，我們總還有指望的！﹂高連沒想到聽來一個考題，折騰得這主兒一夜沒睡，心知事關重大，聽他說得傷情，不覺墜淚道：﹁奴才打十歲就跟著主子，落到這一步還有什麼說的！主子既這麼著急，這幾日咱們仔細點瞧著，看有沒有機緣，那人再來，奴才拼著責罰，也得多和他攀談幾句！﹂

　　但整整兩天，那個說閒話的太監沒再來，何柱兒也沒在門口出現。胤礽、高連急得像縛索猴兒似的抓耳撓腮。胤礽幾次忘情，竟一反常態，有時直踱到大門洞，被守門太監極客氣卻極堅決地擋駕：﹁二爺，今兒怎麼了？似乎臉色也不好？門洞裡這麼大風，著涼了不是玩的！主子要用什麼，只管叫高連兒他們來傳，當辦的奴才不敢怠慢。﹂

　　﹁著涼了不是玩的！﹂這句話閃電般從胤礽腦海中劃過。對這個地方不奉特旨，無論任何人也不得進出，但只太醫可以例外。從前幾次小病，都是賀孟頫來，當此緊要關頭，怎麼就忘了他？胤礽抬頭看了看天，估約是申牌時分，剛過七月節，白天的炎熱餘威尚在，西半天樓雲崢嶸，極似要變天的模樣。略一沉吟踱著方步不疾不慢地回到後殿，叫過高連道：﹁你別言聲，悄悄弄兩桶涼水，我要洗澡。﹂

　　﹁爺，﹂高連說道：﹁再少待一時，熱水就送過來了，您自小兒身子就弱。怎麼敢用冷水︱︱﹂話未說完，胤礽一擺手道：﹁去去！越涼越好，要現從井裡汲，快著點！﹂一邊說，一邊脫掉外頭截衫。高連忙答應著去了。

　　胤礽赤腳站在殿後台階上，只穿一件小衣，雙手吃力地舉起一桶，﹁嘩﹂地劈頭澆了下來，緊接著又是一桶。高連發了一陣子呆，這才明白胤礽的意思。因見胤礽被澆得臉色發白，連連打噴嚏，高連一邊趕著幫他拾掇，扶著他到炕上換衣擦抹，一邊哽咽道：﹁爺何苦作踐身子！報個頭暈、肚子疼，神仙也斷不出來！﹂胤礽的熱身子連澆兩桶井水，素來嬌貴的身體果然承受不了，連晚飯一口沒進，身子已熱得火炭一般。高連忙到門口，把﹁二爺病了﹂的信兒傳出去，叫人快請太醫。門上的人見他白日還好好的，說病就病了，不免詫異。進來看時，胤礽躺在炕上瞑目而睡，呼吸粗重，臉燒得飛紅，知道耽誤不得，趕緊派人稟報內務府。不到一頓飯時候，胤禛便傳了話，﹁請二哥稍耐，已經派人去叫太醫了。﹂

　　天陰得愈來愈重，烏黑的濃雲被壓得低低的，在風中上下盤旋翻攪。突然閃電似金蛇走空般劃過，石破天驚一聲炸雷，撼得紫禁城不安地顫抖一下，那雨點已銅錢般灑落下來。霎時間，整個世界混沌一片，風呼雨嘯像翻江倒海一樣。胤礽被燒得昏昏沉沉，躺在炕上，只覺得自己像襁褓中的嬰兒，在搖籃中晃動。他一時覺得好像坐在父親膝頭上，由著父親調弄嘻笑，一時彷彿又見到了明珠，那張笑容可掬的白臉上，長著一雙你永遠看不透的眼睛。他覺得渾身躁熱，口渴難當，雙手抖著抓被子，口中道：﹁阿瑪，阿瑪……在這沙漠瀚海裡真難走！水……水……拿水來！﹂一反手便抓住了一個人的手腕子。

　　﹁二爺……﹂

　　胤礽睜開眼，燭影下卻是賀孟頫，欠身坐在雕花瓷墩下，正在給自己看脈。胤礽一翻身，半跪在炕上，揖手說道：﹁孟頫孟頫，救我一命！﹂

　　﹁不妨事的，﹂賀孟頫只道他燒糊塗了，蹺著二郎腿篤定地說道，﹁我給二爺看了多少年病，幾時騙過二爺？這病只飲食略清淡些兒，服一劑發表的藥，保管就好了！﹂胤礽鬆弛地躺了下去，沉默良久，緩緩說道：﹁……我是該發表一下了，鬱結得太多了。孟頫，近來都見過哪幾位阿哥了！﹂賀孟頫不禁一楞，說道：﹁只見過五爺、七爺。昨個兒大爺也有病，進去略瞧了瞧，都沒有什麼相干。二爺，你安生養病，管它外頭的事做甚？﹂

　　胤礽吃了一驚，這個胤禔，倒比自己還先﹁病﹂了！遂問道：﹁大阿哥害的什麼病？﹂賀孟頫被他的神情語氣弄得有些心神不安，也覺得這樣談話不妥，陪笑道，﹁病倒也不重，有點思慮傷脾，飲食不振……二爺，你好生躺著，我給你寫方子……﹂說著便起身至案邊，濡了墨就要寫。卻聽胤礽格格一笑，說道：﹁只怕也是害了憂國憂民的大症候吧？﹂

　　一個明閃，照得這個冷宮殿宇裡外通明，接著便是一聲令人膽寒的炸雷！

　　﹁說說看，﹂胤礽從容坐起身來，已變得神采奕奕毫無病容，﹁皇上出題﹃放太甲於桐宮﹄考較天下士子，又命四王爺主持內務府，與胤禔什麼相干？他要裝病見你，必定有所求了？﹂

　　﹁沒事……沒有的事……﹂

　　胤礽又一笑，陰森森的聲音使得賀孟頫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你看，我雖囚禁在此，卻並非對外間事一無所知吧？我將﹃東山再起﹄！天公降大任於我，豈是小人輩能擋得住的？不要忘了，這個地方兒是我的四弟管著！你當年給我開的春藥方子還在我手，要不要抖落抖落？﹂﹁二爺……﹂賀孟頫萬不料胤礽信息如此靈通，頓時驚出一身冷汗，目瞪口呆地望著這位廢黜多年的太子，僵立在地！

　　﹁你不要害怕，我怎肯害你？﹂胤礽拖沓地緩步踱著，……﹁我想知道，胤禔都問了你些什麼廢話，他想叫你辦什麼事？我又沒叫你謀反，值得就嚇得面無人色？﹂賀孟頫囁嚅良久，終於說道，﹁大爺問了些話，他想知道這次西征青海派誰為將，我說萬歲沒下旨意，只是人們風傳要用十四爺。後來他又問，為什麼不用十三爺。他還不曉得十三爺已被圈禁。我便說：﹃這種國家大事，我一個郎中怎麼懂？﹄沒敢再多說，就辭了出來。﹂胤礽也是頭一次知道，胤祥已被圈禁，臉上卻故意不露驚訝之色，只冷笑道：﹁原來為了這個，大阿哥火性未除，還想再出去害人，只怕他難遂心願！﹂

　　賀孟頫越聽越怕，只想早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因見胤礽沉吟不語，忙疾筆寫了醫案藥方，呈上來道：﹁二爺，天快起更了，雨大夜寒，您身子又欠安，按這個方子抓一劑藥用了，今晚好生歇息，明日就大安了。﹂

　　﹁唔。﹂胤礽不置可否地接過藥方，瞥了一眼就撂到了一旁。卻到裡屋存放家常用藥得小櫃匣裡取了一塊明礬，放在杯子裡用小匙攪化了，蘸了寫了幾行字，吹乾了，方來到外屋，對著等得六神不安的賀孟頫笑道：﹁孟頫，你好人做到底，把這張紙代我送出去，賞銀嘛，自然是少不了的。﹂賀孟頫驚恐地站起身來，搖手道：﹁這萬萬使不得！二爺，您是懂規矩的，這地方私自夾帶片紙出宮，是死罪！﹂﹁你還算懂規矩的人！﹂胤礽突然縱聲狂笑，﹁你私開春藥，蠱惑儲君，陷主子於不義不孝，這是什麼罪？在前明，就得剝皮揎草，在本朝，是凌遲處死！﹂

　　賀孟頫渾身都在顫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哀求道：﹁二爺，二爺！好歹饒了奴才……這地方進出要搜身，帶上這東西，連咸安宮都出不去！﹂

　　﹁你把它帶出去，交給我的奶兄凌普。﹂胤礽臉上毫無表情，﹁我告訴你，你不過是在按天意行事！就是出事，這是一張白紙，誰能查出端倪？︱︱至於咸安宮，我送你出去！﹂說罷進前一步，﹁啪﹂地就是一記耳光摑將去！

　　賀孟頫左頰登時紫脹起來，胤礽小聲道：﹁混蟲！還不快跑？﹂賀孟頫頓時大悟，爬起身就往外逃，胤礽在後跳腳大罵：﹁落架鳳凰不如雞！連一味黨參你都捨不得用！爺再倒霉，也是龍子鳳孫！﹂叫罵著，已是淚流滿面追出來，就雨地裡又捉住了賀孟頫，劈臉又是兩掌，啐道：﹁你是什麼東西！撒泡狗尿照照你那副尊容！就敢來作賤我……﹂

　　這一來，宮人們都驚動得跑出來，守在門口得高連心裡清爽，趕著過來勸：﹁二爺和這種東西生什麼氣？他不過小人見識，牆倒眾人推，趕熱灶兒趨奉！您氣著了倒值多了……﹂說著朝滿身泥水狼狽不堪的賀孟頫屁股上又踢了兩腳，高聲叫道：﹁門上的人死絕了麼？還不趕緊把這不識人敬的東西攆出去！﹂守在門口的內務府太監早已看楞了，眼見胤礽主僕又追又罵又打，忙一窩蜂出來，有的勸胤礽，有的攆賀孟頫，﹁還不快走！﹂胤礽被人架著，兀自﹁氣﹂得發瘋，跳著赤腳還要追，眼見賀孟頫平安出了大門，才放下心，高聲道：﹁這叫人還能活麼？先頭他怎樣巴結我來！如今又是這般嘴臉……我但凡一點也忍不下，早就氣死了……娘啊，你怎麼死得這麼早，你曉得兒子受的什麼罪麼？﹂說著已是嚎啕大哭。眾人聽他如此悽惶，面面相覷無不傷情。

　　賀孟頫驚得三魂七魄不全，夾著那張紙在腋下，兀自心頭狂跳不止。冒著大雨，淋得水雞兒似的踉踉蹌蹌，高一腳，低一腳從皇極殿東側向南，盡量避開有人的去處，因不走大路，只從南三所過文華殿，從傳心殿門口出來。是時天已黑定，雷鳴電閃，雨似瓢潑，宮中黑魆魆的，倒也沒遇到什麼人。眼見到了東華門，剛剛舒了一口氣，便聽門口守護人高聲叫道：﹁什麼人？﹂

　　﹁我……﹂賀孟頫嚇得打一個哆嗦，定住神看時，卻是一等侍衛德楞泰，忙笑道：﹁是德軍門呀！您不是管著西華門麼？怎麼又在這兒？﹂﹁如今兩個門都歸我管。﹂德楞泰審視良久，才想起來，因道：﹁是賀太醫嘛！怎麼連個雨具也不帶？你進去給誰看病？記得你是從西華門進去的，怎麼從這裡出去？﹂賀孟頫定住了神，苦笑道：﹁今兒進去是給二阿哥瞧病，不想觸了他的霉頭……﹂遂將藥方的事一一回了，又道：﹁黨參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貴藥，況且都用的宮中錢，我何苦替二爺省？他積熱在心，不先疏散發表就用補藥，那怎麼得了……走西華門雖離家近一點，好德軍門，你瞧瞧這天兒，滿宮裡鬼影幢幢，我膽小，差點沒嚇死，只抄著近點的趕快出宮……﹂

　　德楞泰一聲不吭，只是上下打量賀孟頫，聽他嘮嘮叨叨說話，言語支吾，臉色青紅不定，心下暗自狐疑，便道：﹁賀太醫，你寧耐一時。如今四爺的規矩大，凡內宮、太監、醫士深入宮禁，夤夜出入者，一概要搜身。對不起，你到那邊耳房，趁便換一身乾衣服，這麼大的雨，消停一下再走不遲。﹂賀孟頫心裡只得叫苦，想說話時，德楞泰已是踅過東華門外，一副不理不睬的模樣，只好跟著太監到南耳房去。

　　一時，胤禛的大轎在東華門外停下，隨扮作長隨的性音打著傘，一個小廝提燈引道拾級上來。德楞泰忙上前將胤禛扶到簷下，方躬身請安，道：﹁下這麼大雨，我還以為四爺今晚不查夜了呢，不想四爺仍舊來了！﹂

　　﹁查夜不查夜，也不對著你。你辦事認真，我沒個不放心的。﹂胤禛微微笑道：﹁我是惦記著二阿哥的病，下晚時他們稟我，說賀孟頫要進去。這會子想必早已走了？﹂德楞泰笑道：﹁趕早了不如趕巧了，姓賀的正要出宮，我叫他們查看一下。可憐見兒的，凍得不成個模樣，就便兒給他換一身乾衣裳。﹂正說著，賀孟頫同著兩個太監出來，那太監笑道：﹁都搜過了，真的一絲不掛！除了一張開處方的白紙，什麼也沒有帶。﹂德楞泰笑謂賀孟頫：﹁你說你膽小，卻又放著乾清宮那邊一路燈火大路不走，連個雨具也不帶，臉又嚇得死人似的，怎麼怪我疑心？既然沒夾帶東西，你快回去拱熱炕頭去吧！﹂

　　賀孟頫巴不得這一聲兒，忙不迭答應一聲就要走，卻被胤禛叫住了：﹁你回來，怎麼這麼忙？這一出去不澆你個落湯雞才怪呢！﹂賀孟頫只好又站住，已被嚇得臉色煞白。胤禛來回踱了兩步，在賀孟頫面前站定了，刀子一樣的目光盯視移時，方道：﹁二阿哥害的什麼病？﹂

　　﹁回四爺，受了寒，傷風發熱。﹂

　　﹁大阿哥昨日病，也叫的是你吧？﹂

　　﹁是……﹂

　　﹁他是怎麼了？﹂

　　﹁大爺是中暑受熱……﹂

　　胤禛不禁噗哧一笑，﹁好嘛，一個受寒，一個受熱，如今的時氣真是不得了，倒難為了你這郎中！寒熱攻心，想必他們心裡也有點什麼病罷？﹂賀孟頫陡地打了個寒顫，急速看了胤禛一眼，低頭喃喃道：﹁心裡是沒病，心裡是不打緊的……﹂

　　﹁心裡沒病，不怕吃涼藥。﹂胤禛咬著細牙笑道，﹁只是大哥、二哥病得太蹊蹺，我倒有些兒犯疑。︽通鑒︾有云，﹃吾雖不及師曠之聰，聞弦歌而知雅意﹄，那張紙呢？拿出來給四爺瞧瞧。﹂

　　﹁……﹂

　　﹁咹？﹂

　　胤禛的話音不高，卻透著巨大的壓力，連旁邊的德楞泰也震得心裡咯登一跳，賀孟頫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兒，抖著手取出那張紙，交給胤禛，說道：﹁奴才出來時因有些內急，帶了這張紙……因天黑下雨，心裡害怕，又怕在宮裡拉屎叫人看見，因此就沒用上。﹂

　　﹁休怪四爺刻薄。既然人都這麼說我，我越發立個刻薄榜樣。﹂胤禛接過紙來，湊到燈下細看那紙，普普通通的一張薛濤箋，並無異樣之處，只好解嘲地說道，﹁萬歲既把這個家交給我，不能不當心點兒。出一針一線的差錯，都是我的干係喲！﹂說罷便將紙一甩扔了回去。賀孟頫沒接著，那張紙落在胤禛腳下濕地上。

　　﹁老天爺，﹂德楞泰一眼看見，驚呼一聲道：﹁字跡！字跡！﹂十幾個親兵太監聽他這一叫喚，嚇得一怔！

　　胤禛也是心中一顫，臉色變得異常蒼白，緩緩蹲下身子，擺手叫人掌燈過來，細看那紙時，果見幾行被水漬的字跡愈來愈顯。這原是一封信：

　　凌普奶兄轉王掞師傅並天保、嘉猷台次一閱：礽自幽禁，自此七載有餘，囹圄望天，泣血淚乾！今知昔日之非伏地無緣相見。近悉西陲朝廷有事，盼得項斯之說，使礽有補過自新之道，重返慈躬膝下，為良臣孝子。耿耿此心唯天鑒之！。

　　　　愛新覺羅．胤礽敬啟密書

　　一筆稍帶了草的楷書，字體極為熟悉，正是久違了的﹁太子﹂親書！當場眾人無不懍然。

４４　夜巡城偶遇畸零女．顯武功驚退劫路客

　　賀孟頫早已嚇得面色如土，只是叩頭，期期艾艾地懇求道：﹁四爺聖明……實是二阿哥逼得無奈，做下這不是……求四爺超生……﹂

　　﹁唔。﹂胤禛含意不明地答應一聲，接過那封信，小心地遞給德楞泰，﹁用炭火烤乾它。小心點，別揉搓壞了。﹂這才笑謂賀孟頫：﹁你做下這種不是出來，那叫獲罪於天，無所禱也！叫我怎麼回護你呢？﹂賀孟頫渾身篩糠，抖成了一處，只是磕頭。半晌，才把方才見胤礽，怎樣看病，怎樣寫信，又怎樣把自己打發出來的情形一五一十實說了，眾人聽了一個個發楞。胤禛呆想半晌，突然倒吸一口冷氣，如若就這樣帶著姓賀的去邀功，不但太子黨視自己為叛逆，就是其餘的人也難免議論自己落井下石，是小人行徑。但這事又明擺著難以隱瞞，硬壓下去後果更不堪設想。待賀孟頫說完，胤禛已有了主意，因長嘆一聲道：﹁二哥用心何其良苦！這份心智要用在忠孝上頭，何至於身陷不測之地！你說是麼，德楞泰？﹂

　　德楞泰哪裡知道這位雍親王一霎兒工夫已動了多少念頭，忙道：﹁何嘗不是！二爺若是想出來，光明正大地遞個條陳不好麼？偏要鬼鬼祟祟的，不成個體統！﹂

　　﹁就是這個話。﹂胤禛點頭，彷彿不勝嗟訝，﹁我這個人，就是心操碎了，人也不知道。其時我佛三乘妙義，歸根結底是個﹃善﹄字。論你賀孟頫今日行事，只要入奏，你就是凌遲處死的罪。這叫我怎麼辦吶？﹂他故作沉吟，半晌，招手叫過眾人，指著賀孟頫道：﹁孟頫為人素來小心，就是宮裡大小人兒有了病災，他看病也還經心。我的二世子弘曆幼年出天花，也是他伺候過來的。如今我想保他一條活命，你們要不願意，我也保不了他；要願意，我有個計較，說出來大家參酌。﹂

　　眾人聽了，都是面面相覷，方才搜賀孟頫時胤禛何等認真，這會兒怎麼又說這話？一個太監便湊趣兒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沒來由誰做這惡人，叫冤魂纏身呢！四爺只管吩咐！﹂胤禛回道：﹁這才是明白人呢！先頭老佛爺宮裡的白彩，就是叫冤鬼纏死的！二哥被囚七年，想出來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不該私自叫人帶信，反害得賀孟頫鬼不成鬼，賊不成賊，犯了重罪。我想，就算賀孟頫自首報狀，檢舉胤礽，事情也就掩過了。這一來，萬歲爺必定還有點賞，賀孟頫你再拿出千把兩銀子分給今夜在這裡的眾人，大家也得了好處，你也逃了活命︱︱這樣如何？﹂

　　一席話說得大家無不眉開眼笑：今晚差點放脫賀孟頫出門，查出這樁巨案，全是胤禛的功勞，賞銀是不用想的了，卻不知這個王爺要怎樣責罰。孰料他變戲法似地出了這樣的主意！頓時七嘴八舌，有的說：﹁四爺是佛爺脫胎，這份慈悲心，嘖嘖！﹂有的說，﹁我們怎麼好無功受祿，倒是四爺該受獎的！﹂有的喋喋頌聖，有的合十念佛，把個禁苑門戶，翻做超生道場。德楞泰見胤禛用眼瞟自己，忙也道：﹁奴才奉旨守宮，只求不出事，全聽四爺吩咐。﹂

　　﹁就這樣吧，我皈依我佛，以拯救眾生為懷。﹂胤禛臉上掛著悲天憫人的神色，﹁你還不趕緊謝謝大家！﹂說罷一逕往外走，又回頭吩咐道：﹁我要繞紫禁城巡視一遭，明日到暢春園奏明這事。你們好生守著，不許壞了我的規矩！﹂

　　此時的雨已下小了，胤禛因嫌轎裡悶氣，只換了雙鹿皮油靴，披著鴨絨氅，笑著對性音道：﹁我不想坐轎，叫他們隨後跟著，咱們安步當車好嗎？﹂說罷二人並肩而行。

　　夜已經深了，朦朦朧朧的濃霧飄蕩下來，冷冰的水氣撲到胤禛有些發燙的臉上，十分清涼宜人。默默走了一段，胤禛忽然問道：﹁性音，你既然五葷不戒，為什麼要出家當和尚？﹂

　　﹁我練的是童子功。﹂性音笑道，﹁剃了光頭是和尚，留了辮子是童身。﹂

　　胤禛沉默了一會兒，又道：﹁那年淮北夜宿賊店，我至今不明白，你為什麼救我？你當時知道我是皇阿哥麼？﹂性音在暗中抬起頭來，眼中熠熠生光，說道：﹁我雖然不知道你是皇子，卻看出你是好人，你和劉家爭買那個姓呂的女孩子，我白天都看到了……我的娘也是讓人賣到廣東去的。我先頭小時候，跟過伍次友先生，又隨李雲娘大俠學藝，後又從了孔四格格去廣西，孫延齡反朝廷時，我就在四格格府……我是從亂葬墳裡爬出來的，兩世為人了……﹂胤禛一下子站住了腳，悚然而悟，說道：﹁你……我小時候聽四格格說過，莫非你就是……青猴兒？﹂

　　﹁不錯，青猴兒。﹂性音笑道，﹁四爺，聞名不如見面。自小我就是頑皮猴兒，打不死的程咬金，如今是栓到你這旗杆上了！﹂﹁不不！﹂胤禛改容說道：﹁是胤禛有福，與英雄豪俠共處朝夕！﹂性音嘆道：﹁我來投奔你，可沒想這些個，我是想再見見四姑，不料到京，正趕上她發喪……﹂

　　兩個人又復沉默，沿著御河外沙土官道走著。許久，胤禛方問道，﹁你為什麼又要留在我府呢？﹂

　　﹁我這一生仗劍行義，殺人無數，原想縱橫江湖，除暴安良的。﹂性音素來豪爽不羈，極少這樣動感情的，聲音也有點發顫，﹁沒想到太平盛世，壞人卻越殺越多！後來就想，殺一人救一命，不如保個清官，至少能護一片，左審右看，畢竟四爺是個角色。所以就不想再走了。﹂

　　胤禛此時才真正明白，文覺、鄔思道這干人，原先一味幫自己辦差，後來又全力擁自己奪嫡做皇帝的真意，心裡又感動又歡喜，又有點恐懼，不禁痴了。正胡思亂想間，性音卻問道：﹁四爺，你吃過不少苦麼？﹂

　　﹁吃過。﹂胤禛冷然說道：﹁不過不是饑寒之苦，不是皮肉之苦，是心裡的苦。我自幼原本是懦弱不堪的，世上愛我的人或死或囚，沒有一個好下場，真是寒徹骨髓般的冷！這麼冷，就是生爐子也得變成冰團了，所以我早就變成了石頭心︱︱你都看見了的，我不抽煙，酒肉也極少吃，內眷沒有寵幸，從不尋花問柳，雖非和尚，其實也是苦行頭陀。你心冷一點，惡人就得怕你！他們怕我就怕在這裡。﹂他說得很慢，一字一句地迸出來，錚錚然有金石之音，聽得性音心裡一陣陣泛起寒意。

　　二人邊說邊走，繞紫禁城一周，各處平安。胤禛從懷中取出金錶看時，已是戌末亥初，因笑道：﹁公事完了，咱們也好回去了。不出明日，賀孟頫的事就出來，我們靜待消息罷。﹂性音正待答話，卻聽西便門內吳家酒肆中古箏叮噹作響，隔著爽風秋雨，傳來一個女子清冽的歌聲，甚為淒楚：

　　徐娘娥眉悲曉月，媳媯羅襪冷西風。
　　且將冰弦寄遺恨，賺得閒人淚點紅。

　　性音見胤禛聽得出神，遂笑道：﹁四爺，這歌有什麼鳥聽頭？咱們快著回去吧，不定鄔先生還在府裡等著呢！﹂胤禛猶豫了一下，喃喃道：﹁奇怪……好像在哪見過這幾句詞兒……﹂正要走，裡邊又唱道：

　　聊將春色作生涯，閱盡園林幾樹花。
　　不愧吟春渾似我，卻疑夢裡度年華！

　　﹁哦！﹂胤禛臉上的肌肉急速抖了一下，他想起來了，這兩首詩，他曾在胤礽的窗課冊上看到過！他一聲不言語，轉身就走，倒把性音弄得莫名其妙，只好跟著。胤禛回到大轎裡，脫了大衣裳，只穿一件醬色夾袍，外罩石青風毛巴圖魯背心，對性音道：﹁叫他們先回去，鄔先生還在府裡，就請歇在楓晚亭，明兒再見。咱們到茶館裡瞧瞧！﹂

　　吳家茶館是西便門內最大的一處茶肆，原先名叫﹁嘉興樓﹂，是金陵才女吳翠姑賣藝的地方。吳翠姑吞水銀自盡時，她的一個遠房侄子恰好在京，偌大的產業便歸了他，改字號為﹁吳家茶店﹂。胤禛二人一進來，早有夥計迎上來，笑容可掬地問道：﹁二位爺台，樓上雅座請！是打茶圍，還是請客？﹂

　　﹁唔。﹂胤禛陰沉沉答應一聲，向裡望了一眼，見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少婦雙手按弦，旁邊一個老蒼頭拍著雲板，正唱一闋︽春夢令︾。

　　梨花雲繞錦香亭，蛺蝶春融軟玉屏。花外鳥啼三四聲。夢初驚，一半兒迷糊一半兒醒……

　　一闋方罷，眾人起鬨兒喝采：﹁好！這個曲子比方才的還好聽！﹂還有的怪笑著打諢：﹁乖乖兒親的！怎的就驚了你的好夢？﹂亂哄哄地一片胡嘈。胤禛見如此庸俗不堪，皺了皺眉頭，一邊上樓，一邊說道：﹁我專點這女子上來清唱，你叫他們散了吧！﹂說罷便自上樓來。那夥計楞著未及回話，性音將一塊二十兩的銀餅子向他手中一丟，問道：﹁怎麼，有難處麼？﹂

　　那夥計大約從未見過這麼大方的主兒，疑惑地看看銀餅子，見銀餅蜂窩白細，面上銀筋一根到心，地地道道的台州足紋，頓時眼睛笑得瞇縫在一處，道：﹁店裡夾剪壞了，沒法找，怎麼辦呢？﹂性音嘻笑道：﹁等夾剪修好，你找給你們掌櫃的就是了。﹂說罷便上樓，見胤禛獨坐在頭一間雅座中，在燈下沉吟，沒敢驚動，只站在一旁侍候。一時，那夥計手托茶盤，上頭擺滿了細巧京點，一路吆喝著上來，一邊布茶，一邊說，﹁爺，馬上就得。掌櫃的說今日盤賬，叫早散了。﹂說罷就要退下，卻被胤禛叫住了，問道：

　　﹁你甭忙，我想問一句話。﹂

　　﹁爺請問。﹂

　　﹁這個賣唱的是哪裡人，叫什麼名字？﹂

　　﹁回爺的話，﹂夥計忙笑道，﹁她是哪裡人，小的實在不知道，只知道她是康熙五十年起的灶兒，叫文三娘，去年唱紅了京城，這才知道她住在紅果園。﹂說罷，見胤禛無話，便卻身退出。

　　胤禛聽得沒頭緒，呷了一口茶，正自沉吟，便聽樓梯上細碎腳步聲，文三娘懷抱古箏挑簾而入，蹲身低頭向胤禛施了兩個萬福，輕聲道：﹁給爺請安！﹂胤禛這才仔細打量，遠處看身材，十分苗條秀氣，近在咫尺審量，容貌並不十分出色，額前眼角已有密細的魚尾紋，臉黃黃的，顯得有些疲憊，只一雙手，象牙雕的一般，柔膩圓潤可人。那婦人被胤禛打量得渾身不自在，遂又施禮道：﹁爺台要聽什麼曲子？﹂胤禛心裡打著主意，笑道：﹁聽你方才唱的兩個曲子，知你不是俗手，我久在京華，居然沒聽說過你的芳名！我有一個朋友，填了一首︽南鄉子︾，家裡班子怎麼也唱不好，借你歌喉為之一詠，可好？﹂

　　﹁唱是能唱，只怕未必能如爺台尊意。﹂文三娘向几上安了琴，一邊斂容坐了，調弦勾撥，一邊低聲說道：﹁請爺示下歌詞。﹂胤禛俛首略一沉思，曼聲吟道：

　　未慣雲雨鄉，小鹿心頭忒煞忙。饒是情郎多溫存，杜鵑啼血對殘妝。籬間幾度說愁腸，又恐歡後別緒長，慵花軟玉眠不起，好夢難全枉倚象牙床！

　　吟罷，一邊啜茶，盯著文三娘不言語。

　　文三娘已全然痴了，不言、不動、不彈、不唱，呆呆地撫著琴弦，全身僵了似地兀坐著發怔。性音心裡奇怪，便笑道：﹁喂，你怎麼不唱？﹂文三娘陡地抬起頭來，兩眼熠熠放光，嘴唇微微顫抖幾下，說道：﹁您……您是什麼人，在哪裡見的這首︽南鄉子︾？﹂說剛說完，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唱號，那個樓下伴唱的老蒼頭一挑簾子闖進來，向胤禛納頭便拜，大哭道：﹁四爺您還認得老奴才麼？﹂

　　﹁是七十四啊！﹂胤禛楞了一下，半晌才想起是胤祥的管家，嘆息一聲站起身來用手扶了一把文七十四，道：﹁我在這左近找過你幾次，都說你搬了家。還以為你回山西去了呢！這是怎麼說的，會流落到這一步兒？我府離這裡很近，有難處，怎麼不找我？﹂文七十四老淚縱橫，只哽咽著說不成話。他其實倒是去過雍親王府的，但勢敗的人，胤祥又遭著官司，誰肯給他通稟！但這話卻難以明說，文七十四半晌才回過神來，抽噎著說道：﹁都是老奴才糊塗，四爺一身乾淨，怕給四爺招麻煩。﹂胤禛笑道：﹁這個文三娘，是你的女兒，還是媳婦？﹂

　　文七十四淚眼汪汪地看了看三娘，搖頭道：﹁……都不是的，說出來折死奴才……﹂

　　﹁我明白了，你不必說了。﹂胤禛黯然說道：﹁我派人去通州訪了兩次，人都說十三爺壞事後，順天府就抄了他這處宅子，還到處搜拿一個姓鄭的女子，也真難為你逃出來，竟淪為賣唱女子……﹂鄭春華沒等胤禛說完，已是淚落如雨，哽著嗓子直要放聲兒，只強抑著，嗚嗚咽咽，哪裡回得出話來？胤禛見她如此淒苦，想起胤礽對她始亂終棄，甚至下毒手致她於死地，而她仍然蒙在鼓裡，倒覺今晚處置賀孟頫一事心安理得。思及如何安置鄭春華，一時倒躊躇不決，皺了眉頭沉吟不語。

　　鄭春華知他為難，抽泣了一會兒，說道：﹁四爺，昔日的事不再說它了。我是活過了頭的人，並沒有什麼指望。聽說您如今管著內務府，好歹……﹂她話未說完，胤禛便打斷了，說道：﹁二哥的事你別惦記，我自然是要照應的。只你這個人，我瞧著過於痴心。我想知道你如今還有什麼心願，你自己又有什麼打算呢？﹂鄭春華沉默了。什麼心願？她自己也說不清。她只盼能活著再見胤礽一面，能見到胤礽自由，東山再起。但這些事能對胤禛講麼？想了半晌，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說道：﹁我人不成人，鬼不成鬼，原是最無恥的一個人，世上並沒有我可走的路。大約有一日，那人出頭，或者死了，也就是我的死期到了……﹂她說得很坦然，也很平淡，顯然是思之已久的肺腑之言。

　　胤禛聽得渾身一震，悚然抬頭，盯著燈燭一躍一躍的光，良久才道：﹁為什麼只想到死？還有別的路可走！﹂

　　﹁別的路？﹂鄭春華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目光看著胤禛，﹁入宮，是當皇妃還是王妃？是做宮娥，或還是去洗衣服？再不然索性就在民間賣唱、討飯？﹂話未說完，胤禛合掌急急說道：﹁阿彌陀佛，罪過，豈不聞佛法無邊？﹂

　　剎那間，胤禛已想定了主意，他倒不像胤祥，與鄭春華有﹁同病相憐﹂的感覺。他一面憐恤這女人身世淒苦悲涼，更要緊的，如今胤礽是百足之蟲僵而不死，摸不清皇帝﹁放太甲於桐宮﹂究竟是什麼意思，留著這女人，無異於手裡多了一張牌！想著，胤禛又道：﹁就這樣，今晚你們隨我回府。明兒叫高福兒去淨土庵給你辦個度牒，先在我府帶髮修行，容我在玉皇廟那邊給你起一座小廟。你安安生生在那修行個下半世，管他世局如何紛擾︱︱如此可好？﹂

　　四個人走出吳家茶館，已近子時。雨已經停了，一天蓮花雲在藏青色的穹隆下緩緩東移，斜月時隱時現，照得大街小巷朦朧幽暗，給人一種神祕莫測的感覺。幾個人各懷心思默默踏著積水走路，誰也沒再說話，剛踅過金鰲玉蝀橋，性音突然扯了胤禛一把，說道：﹁四爺！後頭有人跟！﹂

　　幾個人同時站住了腳，胤禛陡地醒悟，說不定早就有人跟定了文七十四和鄭春華，單等自己上鉤！今日同時拿到自己和鄭春華，明日立時就是一件傾動京華的新聞︱︱自己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為什麼就想不到這一層？他心裡一驚，額前立時沁出一層冷汗。正張皇間，橋前四個黑影已經堵住去路，俱都是彪形大漢，辮子盤在脖子上，雙手拤腰，一聲不吱，暗中卻看不見臉色！

　　﹁兄弟，﹂性音向胤禛擺了擺手，自向前去，當胸一揖笑道：﹁哪個道上的？借一步光！﹂站在橋基台階前的大漢將手一伸，陰沉沉說道：﹁別管哪條道上的，給五百銀子，你們走路！﹂性音嘻嘻一笑，說道：﹁五百銀子不算多，明晚兄弟親自送來，如何？﹂

　　那大漢回頭笑道：﹁你聽聽他多聰明！︱︱你太勒掯，何必明晚？把他們三個留下，你這會子就拿去！﹂

　　﹁要是我不肯呢？﹂性音刁笑一聲，﹁我這人向來說一不二！﹂﹁那就請你吃一百拳！﹂大漢說著，一個沖天炮打在性音肋上，打得性音一個趔趄，倒退兩步，口中卻道：﹁一百拳就一百拳！我這人要錢不要命！﹂

　　四個人先是哄笑一聲，接著便圍住了性音，噗噗地你一拳，我一腳猛擊性音，那性音被圍在核心，被打得東倒西歪，跌跌撞撞站不穩，一邊﹁哎喲﹂呼疼，一邊數著，﹁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怎麼還打！你們怎麼沒完沒了麼？﹂胤禛先替他捏一把汗，見他如此做法，曉得性音本領高強，與幾個賊人作耍，聽見後邊傳來腳步聲，不由高叫道：﹁性音，為什麼不還手？﹂

　　﹁不是不還手！﹂性音似乎無可奈何地答道：﹁是怕他們吃不消，我怕破了戒！﹂說著，猱身一縱，雙手反擊一拳，只見兩個黑影忽地飛起五六尺高，接著﹁咕咚咕咚﹂兩聲響，已是栽進橋底水中，接著不知怎地身子一擰，已是一手一個捉了兩個。胤禛等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眼見這和尚提著兩個人上了橋頭。對後邊跟上來的六七個賊說道：﹁還你們人！憑這點本事就想走黑道兒！把這兩個死屍拿回去下酒吧！﹂說著雙手一送，兩個大漢彈丸似地直衝下去，砸得幾個人倒在下頭直叫！

　　性音眼見無人敢上來動手，雙手一拍道：﹁今晚晦氣，手都弄髒了！爺，咱們走路！喂，誰要不服，看著這石獅子！﹂說罷，用手在一尊石獅子的項間輕輕一抹。眾人起先不知他搗什麼鬼，正楞間，卻聽﹁噗通﹂一陣響。那獅子頭竟也滾落到河中！幾個賊打一聲唿哨，早逃得無影無蹤，胤禛不禁駭然。文七十四道：﹁你既有這麼大本事，為什麼不捉個活口？﹂

　　﹁捉活口有何難哉？﹂性音冷冷說道：﹁怕是捉到了沒法審，四爺反而為難！﹂

４５　解四書欺貓掩鼠行．訓皇子打騾給馬看

　　康熙因住在暢春園，賀孟頫當夜沒有回府，連夜飛騎趕到，一直等到天明，才得遞牌子請見。他只是個六品供奉，官微職卑，不奉旨原是難見皇帝，但﹁首發﹂胤礽又不能讓人知道，好說歹說，門上太監才進去通稟了。一時便見張五哥出來，問道：﹁你有什麼事，急著要見皇上？﹂

　　﹁回張軍門話，﹂賀孟頫陪笑道：﹁事體實在要緊，待進去我再回稟大人！大人想，我一個小小六品官，除非活膩了，怎麼敢隨便打擾皇上？﹂張五哥想想這話有理，便道：﹁你隨我進來吧，粵閩滇浙四省海關總督魏東亭犯病，皇上正召見在京的江寧織造曹大人詢問病情。等一陣子問過話，我再給你稟告。﹂賀孟頫左右看看無人，忙湊到張五哥耳邊，如此這般將昨夜的事回了，道：﹁軍門，你看，這麼大的事，我怎麼敢怠慢？﹂

　　張五哥忽地站住了腳，﹁真的？﹂但他從賀孟頫的眼神中立即斷定此事絕非虛假，﹁你就站在澹寧居階下候著，待曹大人出來，皇上就見你。﹂說罷便進殿來。

　　﹁五哥，你看看這是什麼？﹂康熙正長篇大論地說話，見五哥進來，指著殿門後十幾個黃布口袋說道。張五哥楞了一下，答應著提起一袋，探手進去，摸了一把出來，卻是粳米，粒兒長長的形似紡錘，微紅如玉，遂笑道：﹁皇上，這是粳米。﹂﹁你說的對，是粳米。﹂康熙心情似乎有點激動，﹁不過你不知道，這米是由朕培育的稻種。康熙八年在北京試種，直到十七年才成功。如今在江蘇、浙江、江西，連兩淮也都種上了，一年兩熟︱︱這是頭一季新米，你明白麼？﹂

　　張五哥把米放在鼻子邊嗅嗅，一股清香撲鼻而來，不禁詫異道：﹁哪有這個話？淮北我最熟的，歷來粳稻連作都是緊巴巴的。天爺！那不是一畝頂了兩畝？﹂

　　﹁就是要它一畝頂兩畝！﹂康熙臉上泛著紅光，得意地說道：﹁朕當年用﹃一穗傳﹄育種，在北京種出此稻，還做過一首詩呢！﹃紫芒半頃綠陰陰，最愛先時御稻深。若使炎方多廣布，可能兩次見秧針？﹄為什麼兩次﹃見秧針﹄？朕就是想與天下群黎食此嘉禾！只皇帝一人享用，終究沒什麼意味！如今果然做到了，叫朕怎麼能不高興？﹂說罷開懷大笑。張五哥跟從康熙已有八年，極少見他這樣歡喜，真不忍心把賀孟頫的事稟知他，正尋思如何進言，卻聽曹寅道：﹁這稻米推廣數省，魏東亭出力最多。他要知道這幾石米叫主子這麼欣慰，必定高興得睡不著覺呢！﹂

　　康熙聽他說起魏東亭，臉上已沒了笑容，半晌，才嘆道：﹁小魏子忠孝兩全，只是他太心細，憂讒畏譏積鬱生悲，一半是身病，一半是心病︱︱你帶上金雞納霜回去，叫他千萬不可輕用人參︱︱把朕的這些話轉告他，不就是虧欠國庫七十多萬銀子麼？想法子補上就是。他的大兒子也有十七八歲了吧？在南京再設一個織造司，叫他的兒子補上，總有法子還上的。還有你，不也是這樣？反正如今欠債的越來越多，法不治眾，朕總不好都捉起來逼債吧？唉，貓老就要避鼠。朕是管不了這麼多了！你們自己心裡要明白，趁朕活著時好歹把債坑填了，將來換了主子，再刻薄一點，有些人可怎麼得了？﹂

　　﹁主子說得高高興興的，又說這些話，叫奴才傷心。﹂曹寅陪笑道：﹁主子既有這心，也斷不會給奴才們選個刻薄主兒的。﹂

　　康熙沒有理會曹寅的話，慢慢挪下炕來，緩緩踱了兩步，說道：﹁曹寅跪安吧。﹂

　　﹁皇上，﹂張五哥眼見曹寅辭出去，想想賀孟頫還等在外頭，心一橫說道：﹁太醫院的賀孟頫想見主子。﹂康熙閃了張五哥一眼，說道：﹁賀孟頫？他有什麼事？朕乏了，有事叫他去見馬齊吧。﹂張五哥只好答應一聲，走了兩步，終覺不妥，遂又回身說道：﹁萬歲，他要回二爺的事，就見了馬齊，依舊要來稟萬歲的。﹂便將賀孟頫揭露礬書案的事一長一短說了。

　　康熙頓時脹紅了臉，先是暴躁地在殿裡兜了兩圈，倏地停了腳步，已鎮定下來，只是臉色鐵青，陰沉沉的十分難看，冷笑一聲道：﹁你叫姓賀的進來，再去韻松軒，叫方苞、馬齊和張廷玉都過來。傳旨：帶胤礽到暢春園，在京的皇阿哥也都來！﹂康熙說一句，張五哥答應一聲，叩頭出來，向臉色煞白的賀孟頫道：﹁快進去吧，皇上叫你呢！﹂

　　﹁扎！﹂賀孟頫忙答應一聲，早有李德全為他挑起簾子。賀孟頫雖常見康熙，但正規接見，還是頭一回，踉蹌進來，報著名雙膝一軟已經跪倒在地，將礬書送給侍衛。

　　康熙卻不問話，只坐在炕沿上一口接一口吃茶。一時間澹寧居裡靜極了，只聽殿角碩大無朋的自鳴鐘不緊不慢地﹁咔咔﹂作響，和著賀孟頫粗細不勻的喘息聲。不知過了多久，殿外響起一陣腳步雜沓聲，簾聲響過，馬齊為首，後頭跟著張廷玉、方苞，還有雍親王胤禛魚貫而入，除了方苞，各人報了名字，在御榻前一溜兒跪了下去。康熙仍舊一言不發，神情嚴肅地望著窗格子不語，眾人都覺得屋裡氣氛緊張得令人發悶，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足過了一袋煙時間，李德全方輕手輕腳進來，向康熙一躬，說道：﹁書房那邊邢年回話，八阿哥胤禩今兒請了病假，其餘阿哥都過來了，不敢擅入，在門外頭跪候。﹂

　　﹁不敢擅入？﹂康熙冷笑一聲，﹁朕居然還有這麼孝順的兒子麼？快把各位﹃爺﹄都請進來！﹂話雖說得冷嘲熱諷，但畢竟開了口，眾人倒覺比方才那種帶著殺氣的沉悶好受一點，都無聲地透了一口氣。接著，便見以胤祺為首，後頭跟著胤祚、胤祐、胤禟、胤䄉、胤禌、胤祹、胤禵、胤祿、胤禮……等共是十三位阿哥，都煞白著臉，神情沮喪地進來，向康熙請過安，跪在地下。只胤䄉、胤禵兩個人膽大些，不時瞟康熙一眼，康熙問胤祺：﹁朕記得今兒是宗學裡會文，如今熊賜履死了，湯斌老了，怕是誰也管不了你們這你群﹃爺﹄了吧！倒想知道你們都做了些什麼學問？﹂

　　胤祺原不知道康熙傳見是為了什麼事，一聽是問功課，頓時鬆了一口氣，說道：﹁阿瑪，自從上回頒旨，皇阿哥無奉旨差事，一律入宗學讀書，兄弟們極安分的。今兒會講，我們請的是致休大學士李光地，講的四書……﹂

　　﹁四書是好書。﹂康熙嗯了一聲，﹁李光地是個有學問的人，斷不至講錯了，朕倒想考察一下你們究竟根底如何。胤禟，你說說看，四書是講什麼的？﹂胤禟不妨康熙頭一個就點到自己，但題出得這麼泛，怎麼答呢？沉吟片刻，胤禟答道：﹁四書是講立德修身的要言妙道，仰之彌高，俯之彌深，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但能探其本源，只講一個根本之處，乃是仁恕之道。﹂康熙笑道：﹁你倒乖巧，朕問得泛，你對的更泛！什麼叫仁？克己復禮謂之仁，惻隱之心出自天性。但要真正能使本性不迷不亂，就要講禮，你可要記往了。﹂

　　胤禟忙頓首領教，道：﹁阿瑪點鐵成金，兒臣心領而神受了。﹂康熙又問道：﹁胤䄉，你以為四書講的什麼？﹂胤䄉被問得一怔，剛剛講過的題，怎麼又問出來？他尋思良久，方道：﹁父皇聖訓極明，四書講的是克己復禮。﹂

　　﹁克己復禮是不錯。但歷來不少人就﹃克﹄不了這個﹃己﹄，這是什麼緣故？﹂康熙轉臉問張廷玉，﹁廷玉，你給他講講！﹂張廷玉忙向前一揖，說道：﹁是。不能克己，是因為人為物欲所染，不認識﹃己﹄。不知己，自然就不知彼，以致本性迷亂。所以要克己，非在格物致知上下功夫不可！﹂康熙啜茶說道：﹁胤䄉可聽見了，你的病根就在此處，不要以為你粗喉嚨大嗓子就叫豪爽，朕看那叫粗俗！﹂又問胤禵，﹁你說說四書到底講的什麼？﹂

　　胤禵至此已經明白，順著康熙的原話答，依舊要挨碰，遂叩頭道：﹁父皇和張廷玉講的，兒子全然銘記於心！據兒臣愚見，無論︽大學︾︽中庸︾︽論語︾︽孟子︾，都講的是上智之士的學問，兒臣學四書，為的是輔佐聖主，立功名於天下，垂事業於後世。所以兒臣以為四書講的是治國平天下的至理！﹂

　　﹁大哉斯言！﹂康熙笑道：﹁到底你還有點志氣。胤禛，你是他一母同胞的哥子，他說的對麼？﹂胤禛因是先進來的阿哥，又居長，沒有隨胤祺他們同跪，一直有點侷促不安，見康熙點到了自己，就便兒跪倒在地，說道：﹁父皇最知道兒臣的，兒臣不但崇儒，而且重佛。方才兄弟們各抒己見，都有獨到之處。但如六祖慧能譬講精義，謂之﹃好則好矣，了則未了﹄。兒臣以為無論何種學問，總以立心為本。以佛學論之，心即靈山，以儒學論之，治國平天下好比是果，如不施肥澆水，這果是結不出來的。所以無論修身、齊家還是治國天天下，總得先要誠意，不誠意不能正心，不正心不能格物，不格物不能致知，不致知不能修身，不修身不能齊家，更談不上治國平天下！此乃兒臣一得之愚，未必說得是，求父皇指點！﹂

　　康熙讚歎地看了看一臉謙虛莊重的胤禛，半晌，卻道：﹁你說的也不見得如何高明，方先生，這正該你講講嘛，怎麼不言聲？﹂方苞站在一旁聽了半日，心中什麼滋味全有。康熙待人，歷來是兒子嚴於外戚，外戚嚴於侍衛，侍衛嚴於內廷，內臣嚴於外臣，他對此早就感覺到了。有時他感到康熙對兒子的冷酷超乎常情，難於理解。今日康熙藉講學問，對兒子們分別痛下針砭，方苞才知，這位年過花甲的﹁聖君﹂，真正愛的還是自己的兒子。愛而知其惡，怒而願其爭，較之常人似乎更深一層！方苞心知康熙最賞識的是胤禛的回答，但胤禛的話順了康熙盼子成器、孝悌敦睦的心，雖不無取巧討好的意思，也確是無懈可擊。因見康熙問及自己，方苞小眼睛灼然一閃，說道：﹁四阿哥說的確乎有理。其實各位阿哥所見也都有獨到之處，據臣看來，做人無論立品立學立功立德，最要緊的是講究﹃慎獨﹄二字，立於物欲之中，如能不欺心，先審己而後論事，心地才能純潔正大，觀事才能周詳循道而行，無往而不吉。萬歲一邊問，臣在旁一邊想，其實大家都已說乏了，臣只好從空處發掘這點餘意罷了。﹂

　　﹁你們聽見了麼？這才是真諦所在！﹂康熙隔簾瞧見邢年帶著胤礽到了澹寧居階前，登時斂了笑，睨了一眼兒子們，說道：﹁今日朕叫了胤礽來，請他給你們現身說法。﹂說罷手一擺，冷冰冰向外吩咐道：﹁既然來了，就進來吧。﹂

　　胤礽穿一身灰府綢夾袍跟著邢年進了殿。他身上還在發燒，彷彿不勝其寒似地瑟瑟發抖，見了康熙，痛苦的囁嚅了一下，頹然伏倒在地，顫聲說道：﹁罪臣……兒胤礽叩請皇阿瑪金安……﹂他的出現立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人們詫異的神色看著這位已被廢黜了七年的太子。他曾經高踞於一切朝臣之上，如今卻淪落到這種狼狽的境地，都有說不出的悵惘的感慨。

　　﹁胤礽。﹂康熙沒想到他真的病著，眼中閃過一絲柔和憐憫的光，但很快又消失得無影無蹤，冷冷問道：﹁曉得朕為什麼傳你來麼？﹂

　　胤礽怔了一下，叩頭道：﹁兒臣不知。﹂康熙頓了一下，說道：﹁你囚了幾年，外頭的事自然不知道。如今阿拉布坦的兵攻陷青海，準噶爾部大將策零率兵占領拉薩。原來你在位時安置了傳爾丹、祁德里鎮守阿爾泰，額魯特守西安，朕原以為千妥萬當，不料竟是一敗塗地片甲不還！六萬多人戰死戈壁灘，令人思之心驚！﹂胤礽聽康熙口氣並不嚴厲，似乎是追究責任又似乎是諮詢方略，難道這麼快就有人保薦了自己？想著，忙叩頭道：﹁兒臣當初調這幾個將軍駐守西疆，因是他們都曾隨飛揚古征討過準噶爾，西邊的情形略熟悉些。其實傳爾丹為人自大浮躁，額魯特粗疏愚魯，都不是將才。只一時選不出人才勉強任命。今喪師辱君，都是兒子當初調度無方，乞父皇重重降罪。既然當初因兒子之過釀出今日之亂，求父皇開一線之恩，允兒臣戴罪立功將兵出征，補過於萬一。﹂

　　﹁你毛遂自薦，勇於承當責任，這原本很好。﹂康熙嘆道：﹁可惜你去不成。就因為舉薦著非其人，被舉者又太少了點光明正大！﹂胤礽心裡咯登一下，一時揣摩不透康熙的話意，遂試探著道：﹁兒臣以戴罪之身，閉門讀書七年，深知昔日之非。本意只願終生面壁思過，在父皇庇祐之下安度天年。但如今國家有事，主憂臣辱，半朽之木良工不棄，求皇上勿以昔日之非使兒飲恨終生……﹂說至此，不知哪一句觸動自己情腸，胤礽已是淚流滿面。

　　康熙冷笑一聲道：﹁你未免太聰明。又裝鬼又做鍾馗，一個人就想演一台戲！你一輩子吃虧就在於又不老實又無能！﹂他霍地跳起身來，抓過那張白紙一下子甩到胤礽面前，厲聲道：﹁上書房大臣和你的弟弟們都在這裡，你大聲點說，這是什麼東西？﹂胤礽一見這紙，嚇得幾乎昏厥過去，伏在地上渾身顫抖，豆大的汗珠滴落下來，卻一句也回不出話來！

　　﹁用礬水寫字，用計策送信，這心思、這能耐，你們誰會？誰能想得出？﹂康熙凶狠地掃視著皇阿哥們，﹁使這種小人見識就想蒙過朕去？說什麼只願面壁思過，怎麼信裡又說﹃囹圄望天，泣血淚乾﹄？你想當良臣孝子，朕巴都巴不得呢，又為什麼施這種鬼蜮伎倆？﹂

　　﹁父皇！﹂胤礽心裡又驚又悲，﹁兒子實在無由自陳，不得已出此下策……﹂

　　﹁放屁！﹂康熙﹁呸﹂地啐了一口，﹁你一言一動一飲一食，沒有一件朕不知道的！有奏陳不能叫內務府代轉麼？就你這樣的見識，朕就把兵權給你，你能稱兵搆難、奪了朕的基業？﹂胤礽嚇得臉上毫無血色，連連頓首，語不成聲地道：﹁兒臣沒有這心思，兒臣豈敢……﹂

　　﹁你當然敢，你已經敢了！你若不敢，焉能有今日？﹂康熙怒吼道：﹁你雖是庸夫，膽子並不小！﹂

　　眾人此時全嚇傻了，大殿被震得嗡嗡作響，全是康熙震怒的咆哮：﹁你以為朕出了個題目，叫﹃放太甲於桐宮﹄，又輪到你出來張翅了？告訴你，無論是誰，只要存了梟獍之心，在朕手裡就沒有日子過！朕雖精力不濟了，心裡清明著呢！﹂說至此，康熙粗重地喘了一口氣，端起茶來呷了一口。張廷玉、馬齊早嚇得長跪在地。方苞雖略撐得住些，心頭也是突突亂跳，好容易見是話縫兒，忙近前一躬道：﹁主上，胤礽不過是籠中一鳥，何必動這麼大的肝火？教訓幾句，還讓他回去算了。﹂馬齊也忙道：﹁請皇上保重龍體。﹂一時，胤禛等皇阿哥也忙叩頭為胤礽乞恩。胤䄉一邊叩頭，口中胡言道：﹁也怨不得皇上生氣，其實追根兒，都是傳爾丹的不是……﹂

　　當下人聲鼎沸亂糟糟的，胤䄉不過胡說八道混在裡頭打太平拳湊熱鬧兒。偏是十七阿哥胤禮有意出他的醜，待人靜後方問道：﹁方才十哥說父皇生氣怨傳爾丹，兄弟怎麼就弄不明白？﹂

　　﹁傳爾丹嘛……﹂胤䄉被他揭得一楞，瞪著眼想了半日，說道，﹁我聽說他在阿爾泰亂殺蒙古人，挑起邊釁又應付不了，叫人家包了餃子餡兒，朝廷還得給他賜謐號。他要不激惱了阿拉布坦，哪有今日二哥這事？﹂眾人見他滿口胡言要笑又不敢。胤禮卻裝作不懂，問道：﹁莫不成叫蒙古人多殺幾個八旗子弟，占了青藏再占中原，我朝被殺得屍橫遍野，父皇就不生氣了？﹂

　　此時人聲漸稀，弟兄二人拌嘴大家都聽得清清楚楚，想笑又不敢。康熙氣得臉色趣青，大吼一聲：﹁來人！﹂

　　德楞泰、張五哥、劉鐵成一干侍衛忙上前答應一聲：﹁在！﹂

　　﹁把這兩個畜牲揎出去，每人二十藤條，狠狠打！﹂

　　﹁扎……﹂

　　三個侍衛對視一眼，因見無人出面討情，只好把胤䄉和胤禮架了出去。一時便聽到外頭噼噼啪啪的藤條聲。

　　﹁方苞說的對，你不過是一隻籠中鳥。﹂康熙見眾人無不面色慘白，毛骨悚然地偷覷自己，冷酷地一笑道：﹁大約這籠子是金絲所編，所以你胤礽還存著些非分之想。朕本想今日殺了你，又怕人說虎毒不食子。你死罪可免，活罪難恕。你不能住在咸安宮，因為這裡﹃安﹄不住你的心。所以，將你移到上駟院︱︱邢年呢？﹂

　　﹁奴才在！﹂

　　﹁帶他去吧！﹂

　　眾人都散去了。康熙留住了方苞，問道：﹁今日這事，朕處置得如何？﹂﹁皇上打騾子驚馬，用心極善。﹂方苞嘆道，﹁至於馬驚不驚，臣不敢斷言。﹂康熙被他一語道中心思，目光霍地一跳，沉思半晌才道，﹁不談這事了。明日你進來，叫上張廷玉，朕有密諭給你們。﹂

　　﹁胤礽在病中。﹂方苞道，﹁皇上不宜處分過重。﹂

　　康熙略帶心酸地一笑，﹁不要緊。上駟院其實並不壞。咸安宮到底是宮，這名字容易叫他想入非非。就是別人，朕也不要他們驚得筋軟骨酥，只要知道朕這個馭手不好惹的就成了。左右是左右，誰叫朕養出這麼一群孽障呢？﹂

４６　悲前景窮廬撫琴弦．議繼統深宮論遺詔

　　因惦著康熙有密諭，方苞起了個大早，坐一乘青布小轎趕往暢春園。待到園門口，卻見張廷玉已經候在那裡。方苞下了轎，看看滿天星斗，吸了一口清冽的寒氣，笑謂張廷玉：﹁我以為我今日必定占先了，想不到你比我起得還早。﹂

　　兩個人正有一搭沒一搭磕著閒話，見裡頭兩盞西瓜燈晃悠悠地出來。定睛看時，卻是侍衛張五哥，張廷玉忙上前問道：﹁五哥，你巡夜麼？曉得不曉得皇上召見方先生和我？﹂

　　﹁你們已經來了！﹂五哥笑道：﹁我是奉旨專候的。跟我進來吧！﹂

　　張方二人跟著張五哥沿著花洞過去，見澹寧居黑魆魆地矗在遠處，卻沒有過去，順著殿東石欄橋向北而去，兩個人也不敢問，只跟著七拐八彎地往前走。

　　﹁到了。﹂五哥舒了一口氣站住腳，﹁就在這個小院裡。這是宮中之宮，園中之園，我也只能到這裡，前頭是武丹大人管的御苑。﹂說罷便自去了。

　　方苞和張廷玉驚訝地對視一眼，張廷玉兼著領侍衛內大臣，竟也不知宮中還有這個禁地！此時天色漸明，兩個人卻如在夢裡，抬頭看時，只見這裡的房舍矮小，茅頂紙窗，院中種著松柏檜竹，青幽幽碧沉沉，柏牆上結滿柏籽，迎面門額上白底黑字，寫著﹁窮廬﹂二字，院中上房亮著燈，隱隱傳來幽冷的琴聲，兩個太監迎出來，打了個千兒，將手一讓，示意他們進去。

　　﹁皇上已經駕臨了麼？﹂

　　張廷玉一邊跨進，一邊問。兩個太監卻不回話，只低頭在前面帶路，到階前自躬身退下。方苞見兩邊超手遊廊下太監來來往往，腳步輕捷，一聲言語沒有，只用手勢互相招呼。二人正詫異間，正房裡琴聲又響，勾抹挑撥十分緩慢，有人低吟道：

　　茗冷煙消兮悵對講筵，
　　台榭寂寞兮衰草陌阡。
　　羽毛凋零兮仰首問天！
　　為何流年如梭兮斯世苦短？
　　千古英豪兮陵闕黯淡，
　　西風殘照兮遊子留連！

　　正是康熙雄渾蒼老的聲氣。方苞不禁熱淚盈眶，正俯仰不能自制，卻聽張廷玉哽咽著輕聲道：﹁古來耄耋天子指不勝屈，皇上春秋鼎盛之年，何以自傷，作此悲涼之語？﹂

　　﹁是廷玉和方苞麼？﹂康熙停了琴，微嘆道：﹁進來吧。﹂

　　兩個人答應著進來，卻見康熙端坐在木榻上，一炷御煙飄散著幽香，一張古琴橫在膝前，眼神中帶著憂鬱，卻並無悲戚之感。見他們進來，康熙一邊吩咐免禮，口中道：﹁音無哀樂，隨心感應而已，朕並不感傷，是你二位自己有心事罷了。﹂

　　﹁皇上不該起得這麼早，﹂方苞說道，﹁就是睡不著，躺著養養神也是好的。﹂康熙淡然一笑，說道：﹁朕倒真有點怕死，既然兒子們不孝，自己再不善養自己，怕不早早兒去見列祖列宗？﹂

　　張廷玉料是昨日的事，康熙的氣還沒有平，遂道：﹁據臣所見，謀逆篡位的心思，阿哥們都是沒有的。二阿哥久幽思動，亦是人之常情，皇上昨日已經警戒了他們，不必再生氣了。﹂

　　﹁朕不是生氣，是無可奈何。﹂康熙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又十分清晰。﹁雍親王勸朕，讓大阿哥、二阿哥、十三阿哥都鬆動一下，朕原也有此意。只你們看看這情勢，朕敢輕易放他們！胤禛、胤禩，胤禵，只怕還有胤䄉、胤禟，都想帶兵出征。放在二十年前，朕歡喜還來不及呢！如今你就看不透他們的心！告訴你們，朕一點也不怕陳橋兵變，怕的是他們糟蹋祖上傳下的基業。十個阿拉布坦朕也不怕，只要有土謝圖台吉策應一下，他就要完蛋。怕的是季孫之禍在蕭牆之內呀！﹂

　　張廷玉道：﹁皇上將阿拉布坦富八城地域分給土謝圖台吉一半，廟算高明啊！﹂﹁也沒什麼高明。﹂康熙把琴放在一旁，活動了一下身子，﹁當時朕就說了，這是空頭人情，要看他自己的本事。土謝圖台吉還是有忠心的，說起來，他還是胤祥的嫡親表弟呢！﹂

　　﹁既然如此，﹂方苞低頭想了想，說道，﹁皇上何不赦了胤祥，索性人情做得大一點？反正胤祥也沒有大過錯！﹂﹁你哪裡知道胤祥！﹂康熙說道，﹁他不同別人。要是五阿哥，朕早就撂開手了！胤祥有點像胤禵，倔強膽大，爭勝好強，既然沒福承位，就得好好磨磨性子，防著他日後捅馬蜂窩。那時沒了朕，誰能護得他周全？﹂

　　方苞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盯著康熙，半晌才道：﹁臣愚昧，萬歲囚禁十三阿哥，原來並非懲罰，竟是護他？既說十四阿哥也是這樣，皇上何不一例處置！﹂

　　﹁你問的好。﹂康熙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笑容，﹁不過朕說的是﹃有點像﹄，並沒說一樣。也正為喀爾喀蒙古是胤祥外婆家，所以不宜用十三阿哥。倒是十四阿哥出去，只怕還穩當些！﹂方苞一直納悶，為什麼不放胤祥，原來竟是怕他爭這個兵權！方苞心有靈犀，頓時如醍醐灌頂：阿哥爭位如此激烈，設如讓胤祥前往青海，與喀爾喀外婆家聯兵，萬一京中有變，那可真是……想著，方苞的臉色變得蒼白了：帝王心術真令人可畏呀！康熙見張廷玉發呆，遂冷冷說道：﹁假若不在這個地方，不是你兩個這樣的人，這話朕是斷不肯講的。諒你們已經知道了朕的苦心，但你們不能說破了，說破了對誰都沒有好處。朕召你們到這裡，不為這個，朕想問問你們對朕這些兒子有何看法。這地方極為機密，無論對與錯，朕絕不降罪︱︱朕要打一打遺詔的腹稿。﹂

　　張廷玉和方苞驚得面如土色，﹁噗通﹂一聲一齊長跪在地！方苞臉頰急速抽搐幾下，叩頭道：﹁主上，你說的什麼話！臣期期以為不可！﹂張廷玉也連連叩頭道：﹁方苞奏的是！萬歲方過耳順之年，體魄強健，聖壽正綿綿無期！﹂

　　﹁不要持俗人之見嘛！﹂康熙平靜地說道：﹁你們還坐著，聽朕說。大凡帝王無論庸主英主，都忌諱這個﹃死﹄字。清醒之際不想後事，臨危之時，人已經昏迷不省人事，才叫子孫尋個大臣，任意撰寫遺命，語氣不是本人語氣，說的話也不是本人想說的，何其可悲！你們都是學窮天下的才士，想想看，這種事少嗎？﹂

　　這種事當然太多了。兩個人卻都不敢回話，只默默不語。

　　﹁既然活著不立太子，就不能不在﹃死﹄上多盤算盤算。﹂康熙沉重地點點頭，嘆道：﹁都怕死，其實誰也不能長生不老。從秦皇、漢武到嘉靖、萬曆概莫能外，朕不能學他們！朕兩廢太子，心勞日拙，已經說不上什麼強健了。臣工們不敢說，朕自己知道，老病已至，無常漸近。朕坐著聽臣工奏事，時候略長些，就頭暈手顫，觀瞻不雅……﹂康熙神情鎮靜自若，但張、方二人早已聽得心旌搖蕩、不勝悲悽、淚水在眼眶裡直轉。康熙卻不理會，侃侃說道：﹁朕已經想定了，這遺詔要分成兩層來寫，立繼位人是一層，無須多說，更要緊的一層，得趁著心明神爽的時候兒，把生平所為所思，披肝瀝膽昭示子孫，為子孫治事垂訓。所以要多說些話，用隨筆的辦法一條一條說清楚。不能等到不中用的時候寫個條子、指個繼位人完事兒！﹂

　　張廷玉雪涕說道：﹁皇上推心置腹待臣，臣豈敢畏懼不言？據臣素日看，皇阿哥裡邊才德可追蹤皇上後塵的，似乎三阿哥和八阿哥最好。三阿哥欠缺的是治事之才，少了點歷練；八阿哥嘛，似乎對人過於遷就了一點，大的毛病兒還真說不上來。﹂

　　﹁你看呢？﹂康熙轉臉問方苞。

　　﹁學問，阿哥們都不含糊。﹂方苞斟酌著詞句說道，﹁但最要緊的是察情識物，機斷處事。唐之明皇，明之嘉靖，學問都極好，其實都把事情辦壞了，從當今朝局看，若是八阿哥接位，事事無礙，人心易穩，決不至於出亂子。但八阿哥只是學了皇上風度、儀表，為人之道，並沒有學到皇上為君之道。所以無論三阿哥、八阿哥，臣以為都不足取。﹂

　　他說的雖委婉，康熙卻聽出弦外之音，兩個阿哥都沒有學到康熙為君之道的精髓。康熙道：﹁你們只管說，像這樣毫無遮掩最好。﹂

　　﹁臣揣度皇上意思，﹂張廷玉沉吟道，﹁這次要起用十四阿哥。但十四阿哥是八阿哥左右的人。胤禵爽直敢為，機敏幹練是個好的。這幾年整兵籌餉，極見成效。但其為人處事，總透著過於膽大，不可不慮。﹂

　　﹁你不要揣摩朕的意思。朕沒有什麼﹃意思﹄﹂，康熙微笑道，﹁你只管說。﹂張廷玉嚥了一口唾沫，躬身道：﹁是。十四阿哥實有不足之處。與之相比，十三阿哥似更好些。但十三阿哥彷彿無自立之力，主一方，治一事，是個好臣子，再大的擔子，恐難以勝任。﹂

　　方苞道：﹁廷玉所見很透澈。臣以為四阿哥也該說說。四阿哥為人誠孝，是阿哥裡頭辦差歷事最多的。事無巨細，都極認真。自立心極強所以不輕易攀附別人。但其性格堅如鐵石，由於過分認真，就落了個陰鷙刻薄的名兒，也不能說不是一病。﹂

　　接著，二人又議論了胤禟、胤䄉甚至胤禮，說了足有小半個時辰。康熙因見早膳時辰已到，便傳了點心來，賜二人一起進餐，舒了一口氣道：﹁說了半日，都有好處，都有不是，到底誰最好，可以把這花花江山交給他呢？﹂

　　張廷玉見康熙毫無遮掩地促膝交心，放了膽說道，﹁臣以為十四爺和四爺最好。﹂

　　﹁是麼？﹂康熙拈一塊雲糕，漫不經心地嚼著，笑道：﹁這是一母同胞，鬧到一起了。朕倒以為胤禩也不無可取呢！﹂

　　方苞欠身說道：﹁恕臣直言。方才已經說過，八爺品貌才學氣度，在皇子裡確是出類拔萃的，性格寬仁平緩，很像皇上。連外國使臣也說八爺是奇人。大家正是瞧準了這一點，所以眾口一辭地舉薦他。但如今天下承平日久，物富民殷，已二十餘年不動兵戈，文恬武嬉，積弊甚多，極需整頓，八爺似乎難以勝任。﹂

　　﹁誠如方苞所言！﹂張廷玉接口說道：﹁因此繼統之人，一定要精明強悍，能矯正時弊！一是能洞悉今日吏治民情物議；二是毅力堅強足以克難攻堅！臣冷眼旁觀，皇上所不中意八阿哥者，其因正在於此！﹂

　　他話未說完，康熙已激動得站起身來，靴聲槖槖來回踱步。良久，方仰天一嘆道：﹁你等所言極是，多難興邦，朕要個守成庸主來接位做什麼？什麼叫肖子，什麼叫不肖子，不是看他走路吃飯說話為人，最要緊的是能不能把江山治好！你們想想，朕已經過於寬仁，胤禩比朕還﹃寬仁﹄；朕已經過於放縱下頭，他比朕還放縱，數十年後怎麼得了？須知朕當年不是這樣的！朕這個太平天子，是經過了多少磨難、一刀一槍、一滴血一行淚苦苦掙來的！各人功名自家掙，好兒不靠父母養，得之容易，棄之就不惜。朕決意不傳胤禩，就是為了這！﹂

　　﹁萬歲聖明！﹂方苞索性說道：﹁臣以為胤禛、胤禵二人之中，必有一人是朝陽鳴鳳！﹂康熙眼中波光一閃，剎那間又變得若無其事，笑道：﹁天無二日，民無二主，皇帝只能有一個。你們看哪個更好？﹂

　　直到此時，二人才吃驚地感到，今天的話是否說得太多了、太直了。張廷玉正尋思如何答對，卻聽方苞笑道：﹁哪個更好，聖上問的太陡然，臣從來也沒想過。若論臣道，今日我和廷玉講的都越分非禮了。這是主上乾綱獨斷的事，承蒙聖上垂詢，臣子也不該妄言。但臣以布衣之身，受到主上亙古未有的恩寵，不能照常情迴避。此二皇子，若皇上已有定見，也就罷了；若心有猶疑，臣有一法為皇上決之！﹂

　　﹁什麼法？﹂康熙的目光陡地變得咄咄逼人。

　　﹁看皇孫！﹂方苞冷然說道，﹁有一個好皇孫，可保大清三代盛世！﹂

　　康熙猛地想起在熱河行獵時見過的弘曆。康熙以手加額，剛要說：﹁朕得之矣！﹂卻止住了，格格一笑說道：﹁方苞，你這一句話值萬兩黃金！有道是智過聖哲者不壽，察見淵魚者不祥，你可得小心著點！朕看，你不必在上書房辦差了。每日到這裡來，這裡有的是珍版秘籍，無事你就讀書，有事朕就尋你，專一潤色朕的遺詔。只有一條得留心，結交外人要慎密。不然，朕雖愛你，也無法回護了。﹂

　　﹁萬歲！﹂方苞不禁愕然，他萬萬沒想到康熙把這麼要緊的機密要務交給自己專辦，慌得心頭亂跳，忙道：﹁臣才力綿薄，恐難當此鉅任！﹂張廷玉暗暗舒了一口氣，想道：這個燙死人的紅炭團兒總算沒塞到自己懷裡。

　　康熙踱至窗前，推開隔扇，怔怔地望著外面，半晌方嘆道：﹁悲哉秋之為氣，宋玉不是無病呻吟啊！園中眼見紅瘦綠稀，來年枝頭再發新芽，就又是一番風光了！﹂說罷，踱回身來，深沉的目光注視著惶惑不安的方苞和張廷玉。陰鬱地說道：﹁張廷玉，你的干係更大！方苞幫著寫遺詔，你卻要保管好，一步走錯，九族受禍，你明白麼？﹂

　　﹁奴才明白！﹂張廷玉臉色雪白，噗通一聲伏地叩頭：﹁奴才沒有別的長處，事君惟忠惟謹，尚可自信。奴才以自家性命擔保！﹂

　　康熙擺手命他起來，冷峻的臉上像掛了一層霜，說道：﹁保全朕的令名，即是保全大清社稷江山，實在非同小可！自今日起，你們自身也處於危疑之中，朕自然也要保全你們。不得已時，恐怕還要作些非常措施。現在說也無益，你們只記住了這句話就是了。﹂

　　﹁扎！﹂張廷玉、方苞懍然一顫，躬身答道。兩個人此時已經汗濕內衣。

　　康熙當下又交待了幾句細務，說道：﹁你們兩個在此談談，有什麼補闕之處隨後密奏朕。﹂遂撇下了二人，自出了﹁窮廬﹂隨步踱回澹寧居。卻見是劉鐵成在殿前當值，李德全、邢年站在月洞門口迎候，旁邊還站著何柱兒，康熙便問：﹁何柱兒，你進來了？有什麼事情？﹂

　　﹁奴才給主子請安！﹂何柱兒叩了頭，起身又打了個千兒，小心翼翼說道：﹁八阿哥竄了時氣，身上熱得滾燙，從昨晚到現在水米不進，一個勁說胡話……八福晉打發奴才進來，代八阿哥給主子請安，說是怕八爺有個意外，想請主子得便兒能去見見面兒。八爺昏熱中直叫萬歲，奴才瞧著也是怪可憐的……﹂康熙仰著臉想想，問道：﹁太醫看過了嗎，說是什麼症候？﹂何柱兒道：﹁說是瘧疾。一會兒冷一會兒熱，折騰了兩天兩夜，八福晉說……﹂

　　康熙曉得這個﹁八福晉﹂，是蒙古科爾沁王的獨生嬌女，又是太皇太后的重外孫女，為人很刁悍。料想這女人必是乘八阿哥犯病，打發何柱兒進來，明是請安，暗是試探自己態度，順便給自己塞蒼蠅吃，遂冷笑道：﹁你回去稟告你那福晉，朕這兩天身子也不爽，過幾日能走動了，一定去瞧八阿哥。放心，手心手背都是肉，朕沒個不疼他的理。既知是打擺子，斷然不妨事，不要慌張。人吃五穀雜糧，誰不生病？叫他安心靜養些日子，病沒好不利落，不必過來請安。其餘阿哥，也不必你來我往地去看，邢年，待會兒你傳旨藥房，給廉親王送些金雞納霜。﹂說罷一點頭，帶著眾人進去了。

　　眼瞧著李德全、邢年一干人威威勢勢簇擁著康熙遠去，何柱兒怔怔站著，心裡真是又羨、又妒、又恨、又悔。

４７　安釘子胤禩費苦心．說儲位胤禵假推讓

　　過了九九重陽節，胤禩的病終於見好，久病之下身體虛弱，臉色蒼白，越發顯得弱不勝衣。康熙雖然每隔幾日都叫人送藥送食，但卻始終沒有親臨廉王府看望胤禩。其實，胤禩雖病，心裡清亮，阿哥們開府封王之後，就是臣，臣工患病皇帝探視那是有規矩的，只要不是病入膏肓，沒有親臨視疾的例。八福晉借故給康熙出難題，他沒有攔。在他想來，按父子之情，康熙該來，但只要一來，朝臣們立時就會覺得八阿哥﹁重邀帝寵﹂，這個名聲極好；康熙不來，那麼就更顯得這個做父親的薄情寡義。因此，無論誰來看望，病榻上的胤禩都要說幾句皇恩高厚的話，如何關愛，怎樣體貼，自己怎樣思念﹁風燭殘年﹂的皇阿瑪。誰聽了誰都要感傷落淚，因此，胤禩的聲望反而越發高了。

　　昨日內務府老趙傳信來，說上書房馬齊和張廷玉把禮部的人叫去，整整商議了一日，大約令十四爺出征青海的旨意快要下來了。胤禩在榻上再也躺不住了，趿了鞋，散穿一件玄色鼠皮夾袍踱出來，慢慢在西花園半月池旁轉悠。是時已是深秋，一陣西風掃過，滿園殷紅的枯葉翩翩起舞，一泓秋水漣漪拍岸，水中的浮萍搖曳不定，久在病室床褥上的胤禩悵然若失，真有恍若隔世之感。

　　﹁八爺！﹂身後忽然有人輕聲喚道。

　　胤禩回頭看時，卻是王鴻緒和阿靈阿，旁邊還有一個人，卻是侍衛服色，細看時竟是鄂倫岱回京來了！胤禩驚訝地說道：﹁你是進京述職的吧？﹂鄂倫岱幾年不見，還是老樣子，只是辮子蒼白了些，搶上幾步深深扎了個千兒，說道：﹁我奉旨進京，還沒見著皇上，不知道是什麼事。﹂胤禩點點頭，將手一讓，一邊往回折，一邊問道：﹁在奉天還過得慣麼？﹂

　　﹁慣個毬！﹂鄂倫岱啐了一口，扶著胤禩慢慢走著，說道：﹁跟著張玉祥為副將會有什麼好？他不過在烏蘭布通打了一仗，這就傲得像開國元勳似的！漢人哪，沒他娘個好玩意兒！﹂他說走了嘴，回頭一見王鴻緒抿嘴兒笑，忙加了一句：﹁︱︱除了老王！﹂

　　幾個人不禁失聲大笑。王鴻緒也不理會，說道：﹁八爺越發大膽了，久病初癒，就敢在風地裡轉！﹂胤禩笑道：﹁出來看看這天地山水，真令人萬慮皆空……﹂阿靈阿嘆道：﹁是啊！人生繁華世界，角逐名利場上，回頭想想實在無味，不如悠遊山水之間，做個閒人，沒的辜負了這碧雲天、黃葉地。﹂

　　﹁莊子所謂巧者勞，智者憂，無所事者無所求，疏食而遨遊，泛若不繫之舟……確實令人羨煞！﹂胤禩漫不經心地說著，又問：﹁你們怎麼碰到一起的，倒巧！﹂阿靈阿道：﹁不但我們，九爺、十爺、十四爺都在花廳等著呢！﹂胤禩詫異道：﹁有什麼事麼？﹂

　　阿靈阿道：﹁十四爺已經得了實信兒，他要出征，恐怕聖旨一下，再來往就不方便了，所以約了九爺、十爺一道來看看您。﹂

　　﹁唔。﹂胤禩目光幽幽一閃，﹁什麼位號？﹂

　　﹁大將軍王！﹂阿靈阿興奮地說道。

　　﹁大將軍王，﹂胤禩站住了腳。望著遠處的雲默默沉思，突然﹁噗哧﹂一笑，說道：﹁這位號聞所未聞，太含糊了一些︱︱十四弟這幾年埋頭苦幹，勵精圖治，難道比不上老四？統兵親王出任大將軍之職，何等順理成章！﹂說罷又移步前行。半晌，才說道：﹁難為聖上一片苦心︱︱鄂倫岱，我知道聖上召你來京做什麼了。﹂

　　﹁做什麼？﹂鄂倫岱鬆開了胤禩手臂。

　　﹁叫你從軍出征！﹂

　　﹁我不去！﹂

　　﹁你要去！﹂胤禩倏然轉身，緊緊盯著鄂倫岱，﹁不但一定要去，而且得高高興興地去！﹂鄂倫岱道：﹁我這次見皇上，很想訴訴苦情。我不過責罰了張五哥，小事一樁，就打我下陰曹地府一輩子？﹂胤禩冷笑一聲，說道：﹁訴有什麼用處？要我是你，我就慷慨陳詞，請纓前敵，這才是大丈夫！人挪活樹挪死，張五哥、德楞泰、劉鐵成如今都是一等蝦，背地裡還壓著武丹這個老棺材瓤子，你擠到這裡有什麼出息？內務府又是胤禛一手抓，瞪大著眼挑人的毛病兒。這日子好過，還是到前頭一刀一槍地掙個封疆大吏的好？有我們幾個在北京，敘功時誰敢叫你吃虧？﹂

　　他絕口不提胤禵，精明的王鴻緒立時悟出其中玄奧，也附和道：﹁老鄂，你別犯糊塗，我是個措大，手無縛雞之力，我還想去呢！頂頭上司是十四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又是以強擊弱，勝券在握，掙個一品紅頂子有什麼難處？﹂

　　﹁鄂兄，﹂胤禩忽然變了口氣，誠摯地說道：﹁你雖比我大幾歲，其實我們是一塊長大的。阿布蘭，凌普，你和我，從小一處捉蟈蟈、斗蛐蛐兒，面上有名分，骨子裡我從沒拿你當奴才。你讀書閱世不多，得聽我勸。一是要好好做事立功；二是照應好十四弟。他年輕冒失，有事情商議著，我也放心了。阿布蘭已經在軍中，你們湊一起，也不寂寞……﹂

　　這番話說得異常懇切，鄂倫岱不能不買帳了，點頭道：﹁我不是怕死，是爭個公道！八爺處處替我著想：我在張玉祥那裡，逢年過節派人去送東西，安慰我，我要不聽八爺的，還是個人麼？我去！好好兒給八爺爭一口氣！﹂

　　片刻之間，胤禩揮灑自如地把一個釘子埋在胤禵身邊。王鴻緒不由向胤禩投去敬佩的目光，卻不敢說一句露骨的話。阿靈阿也是伶俐人，卻不及王鴻緒心眼多，心領神會地說道：﹁去吧去吧！那裡的兵有一多半是八爺旗下的。你再去了，也真和八爺在那差不多了。﹂胤禩聽了皺了皺眉沒言語，這人把自己的心思猜得太透了。

　　四個人踅過半月池，沿石板橋走著，遠遠便聽見西花廳胤禟說話：﹁雖說是假王，到底是王。不怕你寒磣，你上頭的好幾個哥哥都還沒封王呢。再說老四已經是親王，你也進親王，德主兒在宮裡也不安，這都是萬歲的心思……﹂廊下站著調鸚鵡的胤䄉一眼見他們幾個過來，拍手兒笑道：﹁八哥！前兒見你還要死不得活的，今兒卻精神大振！女要俏一身孝，男要俏一身皂，真個一點不假！﹂屋裡正說話的胤禵也忙迎出來，向胤禩一揖，笑道：﹁久違了！一向差使忙，八哥病著只來了兩三回。我這一出去，不知何時能回，又惦記著你的病，眼瞧著你大安了，也就放心了。﹂

　　﹁倒叫你掛心了。﹂胤禩一邊與眾人謙讓入室，穩穩重重坐了主席，笑道：﹁有幾個小人，早就盼著我死，偏偏閻王爺不收我，有什麼法子？﹂便命人布茶安座，黑瞋瞋的瞳仁溫和地注視著胤禵，問道：﹁已經接到詔旨了麼？﹂

　　胤禵低頭吹了吹茶杯裡的浮葉，說道：﹁皇上在雨窗書房召見了我，明說叫我帶兵出去。這是國家大事，禮部正籌辦授印儀節，明日遣四哥代皇上告廟，告奉先殿，送我出天安門就算禮成。﹂胤禟在旁說道：﹁方才沒有問及，阿瑪面授機宜，想必已經廟算無遺，都是些什麼方略？﹂胤禵卻沒有答話，出了一陣子神，笑道：﹁其實說破了毫無玄奧。皇上叫我在西寧閱兵，盛陳威儀，然後命軍入藏，趕走策零軍，接著下詔命阿拉布坦稱臣入貢，視其反正與否再作道理。﹂

　　﹁這算什麼方略？﹂胤䄉一哂說道：﹁策零軍蕞爾小丑，孤軍深入，你在西寧跺跺腳，他還不嚇得屁滾尿流竄回準噶爾？打仗的事能像麥地裡逮兔子，吆喝幾聲嚇跑完事兒？﹂

　　胤䄉雖呆，這幾句話說得入木三分，這一戰，康熙的法子確實只是敲山震虎的意思。胤禟因道：﹁想不到老十也有這份伶俐心思！﹂

　　﹁你們那裡知道阿瑪的真意！﹂胤禩歎道：﹁他要的是安邦定邊！以皇上神聖文武，三次親征，尚且不能全然殄滅，憑我們這些阿哥就想一勞永逸滅此朝食？西北不比東南，有大海阻隔，你攆得緊了，他跑得遠遠的，甚或投靠羅剎國，你退回來，他仍回來作亂騷擾。我倒贊同皇上這個機宜，我雖不懂兵法，卻知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以撫為主還是對的。所以十四弟，這件事你不可違旨，你年輕性傲，又懂兵法，不要想著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就輕舉妄動！﹂

　　胤禩侃侃而言，譬喻詳明，辭意十分誠懇，眾人無不心服。王鴻緒不由歎道：﹁薑還是老的辣。我也佩服得五體投地。西北的事已不同於葛爾丹執政時的情形，葛爾丹是要裂土稱國，阿拉布坦只是不安分，嫌地盤少。這是政治，當然以政治為主對之！皇上若是對阿哥們也這麼聖明，我王鴻緒真是無話可說了！﹂

　　﹁兄弟明白了，﹂胤禵肅然道。其實在雨窗書房，這些話康熙都說過，胤禩竟與康熙不謀而合。因見眾人緘口不語，胤禵知道是因為王鴻緒說了康熙對阿哥們的處置﹁不聖明﹂，便道：﹁方才鴻緒講阿哥的話，我還吃不準。文王拘而演周易，焉知皇上心裡怎麼想八哥？︱︱如今八哥受挫磨，未必就真的不見愛八哥！﹂

　　胤䄉身子向前一傾，說道：﹁老十四，你說天書麼？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不是捕風捉影。﹂胤禵掃了一眼眾人，﹁老大、老二壞了事兒，老三、老四封親王，這不奇怪。偏偏隔過五阿哥、六阿哥、七阿哥，八哥又是親王！這不怪麼？我總看皇上發作八哥，雷聲大雨點小，恨得好似一個窩心腳要踢死八哥，卻只不肯踢！像十三弟，一丁點的錯兒，就拘了七八年，要真恨八哥，那還不早打進十八層地獄了？如今八哥親王照做，俸祿照領，病了又時常賜醫賞藥。明知我和八哥是﹃一黨﹄，偏叫我先熟悉兵部事務，再命我為將出征，這又是什麼意思？近來我常想：也許我們壓根就看錯了皇上！﹂

　　這話句句入情入理，眾人都聽得呆了，胤禟、胤䄉不安地對望一眼，一齊把目光瞥向胤禩，心裡暗道：暗不成八哥對十四弟太多疑了？胤禩聽得臉色蒼白，毫無血色，良久才道：﹁十四弟，不要舊話重提，我怕聽這些個！昔年張德明說的什麼白氣紫氣，這會子早就煙消雲散了。你，老九、老十我們四個，知心換命，換了旁的時候、旁的人，我寧死不說這話︱︱我看這帝王之份，非你莫屬！﹂說罷起身一揖。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胤禵驚慌地起身雙手擺著卻步說道：﹁我的見識、度量、才學，無論哪一樣也比不上八哥！小時候在毓慶宮讀書，我就艷羨班超，還給八哥說過，做個大將軍立功萬里之外，即使馬革裹屍也甘之如飴！如今於願已足，要生出別樣的心思，那天也不容我！你們萬萬不要這樣想，不然我在前頭也打不好仗！皇上若真的屬意於我，豈肯叫我到陣前血戰，身臨不測之地？﹂

　　胤禩向前又是一揖，說道：﹁這些話我早就想講了，你要是遠行，不能不說清楚。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不假，但自今而後，我心裡自認是毛，你是皮，所以你得保重！﹂

　　﹁八爺說的是真話！﹂阿靈阿凜然說道：﹁這話八爺前年就悄悄說了，有十四爺為主，他只願做個賢王，為國之柱石。﹂胤䄉並不明白他們是在鬥心思，一拍桌子說道：﹁我們早就有約，我們幾個無論誰能承嗣，為君者仁，為臣者忠！這是怎麼了，推來讓去的？你也不做，他也不做，讓給老三、老四麼？﹂胤禵說道：﹁十哥別混說，這不是小事，我遠在萬里之外，後頭不能亂了陣腳！﹂

　　胤禟理了一下袍子，將髮辮向後一撩，開口說道：﹁聽我說，你們都安坐！誰來繼位，如今只有天知道。都是龍子鳳孫，難說誰有份。我們只要一條心，還是維持我們的原議，大約這件事別人難爭。……不過據我看，皇上如今措置，是有意於十四弟。﹂胤禟閒適地用碗蓋輕輕撥著浮茶，就越顯得城府在胸，﹁如今父皇年高體弱，近些年在調處侍衛上下這麼大功夫，可見他心虛無力，只求平安壽終天年。阿哥裡邊勾心鬥角，奪嫡日烈，放眼一望人盡可疑，北京不是安閒之地！昔日劉表家事不和，其子避而出走，晉之重耳在外而安，申生在內而危。若換了我，我也會想，將承統之人授以兵權，統兵在外，一旦不諱，一紙詔書通告天下，嗯，十四弟你率兵還都，誰敢抗衡？﹂

　　這幾句話如天籟之鼓，字字震撼人心，西花廳一時變得鴉雀無聲！胤禵心頭怦然而動，環視眾人，俱都臉色莊重地看自己，正要開口﹁反駁﹂，忽然何柱兒走來，向胤禵打千兒行禮道：﹁十四爺，貴府張斌騎著快馬來，說禮部尤明堂大人在家裏坐等，到南苑演禮，請十四爺火速前去。還有鄂倫岱軍門，也一同去！﹂

　　﹁沒有辰光多說了。﹂胤禵起身說道，﹁我還是那個話：我總歸不負八哥！兄弟一受命為將，絕不能愛惜身家性命，定必為朝廷立功，為八哥爭氣爭臉！此一去山高路遠，相會無期，京師風雲變幻，禍福不定，諸位善自保重！︱︱若有事變或父皇不安，好歹要傳個急信給我！﹂說罷，眼圈兒便紅紅的。

　　﹁拿酒來！﹂胤禩起身道，﹁為十四弟壯行，我們滿飲一杯！︱︱何柱兒，你叫庫上尋出聖上賜我的金絲牛皮軟甲，用快馬送十四爺府！﹂

　　滿屋的人﹁唿﹂地都立起身來。

　　※※※

　　果然，第二日朝命頒下：大將軍王胤禵即日受印出征。胤禩接到諭旨，忙穿禮服，剛要出去，卻見胤禟笑嘻嘻進來，一身團龍袍褂，紅寶石頂子盤兩層金龍，飾著十顆東珠，煞是精神。胤禩問道：﹁你怎麼到我這裏了？何苦叫那些小人指我們脊梁骨兒。﹂

　　﹁時辰還早呢！﹂胤禟坐了笑道，﹁我不來，人家就不說咱們是一事的了？你老八，我老九，一會兒排班，仍舊得站到一處。﹂胤禩方道，﹁那就並轡而行吧︱︱我瞧著你像是很高興？﹂

　　胤禟點點頭，跟著胤禩出門，前呼後擁二人上馬，入東直門進城。胤禟笑道：﹁八哥，你府裏鄒治平暗通四哥，去年你打發了他莊子上去。我原以為四哥府裏是鐵桶江山，滴水不漏，不想也有貪財賣主的！他一接內務府的差事，立即探望了胤祥，還悄悄叫張五哥去探了一回，你知道麼？﹂

　　﹁知道。﹂胤禩微微一笑，這會子人多，他不願詳談，只說了句，﹁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種蒺藜者自然得刺！只是你我不便出面，叫老十見見他。只可賞東西，寧可厚一點，不許說四哥半個不字！你明白麼？﹂胤禟眼睛怔怔望著遠處，輕聲道：﹁這自然。我是愈來愈有信心了。不管老十四怎麼想，北京絕無意外。萬事俱備，靜等東風傳佳音了。﹂

　　這句奇怪的話兩個人心裏都有數。老十四這一去，他經管兵部網絡的人都要歸到廉親王麾下。胤禵若忠心，那什麼也不必說。若有異心，身邊左有阿蘭布，右有鄂倫岱，兵士有一半是正藍旗下，家屬都在關內，生死存亡操於胤禩之手，怎麼會跟著反叛？待他皇帝夢做醒，北京已是生米做成熟飯了！兩個人在馬上扯些閒話，已過正陽門，眼見文武百官一個個結束得齊齊整整，雁翅般排在金水橋東西兩側。東長安街上是三千從征鐵甲軍，各自站了方隊，威風凜凜精神抖擻地等候大將軍王出紫禁城。八十面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好不氣派！兩兄弟在正陽門內下馬，早有禮部司官過來帶著他們直趨金水橋東側，依班侍候。

　　巳時正牌，天安門正門嘩然洞開。李德全手捧黃綾袱面詔旨，幾十個太監簇擁著出來，執鞭太監﹁啪啪啪﹂連甩三聲靜鞭，接著黃鐘大呂樂聲頓起。禮炮一聲接一聲，幾百名太監擎著明黃龍旗，御林軍統領隆科多指揮著儀仗。舉著金瓜、鉞斧、金鐙、銀槍……中間擁著十四阿哥胤禵騎馬出城，款款下馬。後頭緊跟著的掌印將軍卻是鄂倫岱，一手懷抱大令旗，一手舉著金黃耀目四寸見方的大將軍王印。此時百官們已是看得目瞪口呆，須臾，鼓樂變奏中和韶樂，金水橋北站著的暢音閣供奉們口中唱道：

　　維文武略，勳業悠崇。欽承睿算，往征不恭。扇仁風，在師中。月三捷，奏膚功……

　　吟唱聲中，已見康熙金輅車駕出來，由三十六名太監推著，圓蓋上垂著明黃纓絡，下頭是方軫，四周銜著黃金圓板，前後各十二面大旗擁圍，過了金水橋，康熙方緩緩從車上沿梯而下，天安門前立時山呼海嘯般響起﹁萬歲，萬歲﹂的呼聲。

　　﹁萬歲！﹂守在旁邊的胤禵閃出來，向康熙行了三跪九叩大禮，奏道：﹁再遠送，非人子臣下所宜當。請萬歲留步，兒臣一去，萬歲可以安枕高臥，靜候佳音！﹂

　　不知是激動還是不安，胤禵的聲音多少有點發顫。康熙一時沒有說話，風吹得他蒼白的髮辮時時撩起。胤禵忽然覺得，父親已是老態龍鍾了。康熙略一頓，抬手叫起，說道：﹁該說的都說了，你要好自為之，軍情大事，飛馬報朕知道。不要思念朕，只要你軍事順手，朕必是高興的。﹂胤禵聽了叩頭領命，起身時已是淚濕袍襟，向鄂倫岱懷中雙手取過令旗，移步向南，輕輕地一揮，立時，軍中大炮轟鳴震天價響起。三軍將士齊聲高唱御製凱歌：

　　偏師重進取兇殘，熊蹲虎踞一當千。
　　如山軍勢原難撼，醜類空教倒戟旋……
　　萬古冰山雪巘閑，盡教職貢附朝班。
　　落梅何處春風笛，一路筠衝接玉關！

　　一邊唱，三千旗甲鮮明的大將軍王近衛軍已緩緩出動。胤禟在人群裏看時，胤祉泰然自若地站著，胤禛不知在想什麼，神色似乎有點悵惘。忽又瞧見年羹堯，穿著錦雞九蟒五爪補服，站在班裏朝這邊看，心裏一動，忙閃開眼去。

４８　年羹堯二心遭嚴斥．雍親王沽名苦奉迎

　　十萬大軍西出陽關，彷彿一根棍子攪動了一潭死水，北京的六部立刻忙碌起來。不興兵不打仗，太平加粉飾，什麼打緊的事都能從容去做。兵馬一動，各處毛病頓時顯露出來。胤禵一到陝西，立即飛羽呈報朝廷，那邊已經水結薄冰，嚴霜遍地，要戶部火速發十萬件冬衣。胤禛帶馬齊一同去查看庫房，庫裡的棉花、布匹堆得山一樣，絮衣也有的是，但抬出來一晾風，手一拈就破。胤禛吃驚之餘，趕忙到兵部武庫查看兵器，也是一般情形，一箱箱的火藥都受了潮，兵器因塗了油倒還鋥明耀眼，但槍桿、刀把、箭羽卻都糟朽不堪使用。陝西甘肅接著又報稱，發去的一百萬石糧，被大將軍王胤禵全數退回。一干上書房大臣和胤禛正自詫異，接到了胤禵的六百里加緊奏報，說甘陝總督史俊顢頇頑鈍，玩忽職守，用霉變糧食敷衍大軍，草料亦不堪使用，已將史某革去頂戴，請旨處分並請速發糧草，否則很難再向西行。正張皇間，戶部存銀已經告罄︱︱不是沒銀子，是銀子借出去討不回來︱︱內務府轉來直隸、奉天等地的文書，也急著要銀子，說出征將士家屬每戶增撥的五兩銀至今沒有著落，說得慷慨激昂，﹁請四爺轉奏聖上，將士遠征浴血疆場，生死未卜，其妻子老小倚門而望。家無續炊之米，人少禦寒之衣，前方將士怎麼安心殺敵？﹂

　　﹁都要緊，﹂胤禛一直住在兵部，馬不停蹄地忙了一個多月，已累得滿面倦容。接到內務府轉來的卷宗，胤禛怒火中燒，憤憤向案上一甩，說道：﹁如今的事，竟是四面漏風，八方走氣，這差使真是難辦！﹂

　　馬齊、施世綸、尤明堂一干人都坐在側旁，見他發阿哥脾氣，卻無可安慰；本來打仗的事，前方有功，後方作難，累死也顯不出來。當初若按胤禛一清到底的辦法，根本不會如此拮据。看著胤禛額前一寸多長的頭髮都沒顧著剃，眾人向他投去了憐憫的目光。尤明堂嘆道：﹁辦事難啊！其實旗營每戶要發五兩銀子，說是體念出征人家屬，其實，他們哪裡是真憐恤下屬呢？他們圖的是那十萬兩火耗。﹂

　　﹁不說這事。﹂馬齊見胤禛臉色青白，越發氣得無話可說，勉強笑道：﹁征衣，已經叫直隸民間製好發走了，兵器正在修，不誤前頭的事就是。糧食不愁，有的是，只是一時運不上去。山西、河南的糧運上去就能救了急。眼下最頭疼的是錢，昨日廣東解來的一百二十萬，單子已經到了。依我之見，竟不必解來北京，叫兵部的司官剋扣，就從洛陽直接撥往十四爺處，也就了結了。﹂他說著，胤禛的眉頭漸漸舒展，恢復了平靜。他倒不會為這些煩難事著急，他是生氣，自己拚命忙，胤禩擁爐品茗，坐收漁翁之利，這個虧吃得太大了。尤明堂也後悔跟著添柴，忙道：﹁馬中堂說的是。如今只欠著家屬們四十多萬，不如發道告示先安定人心，就說今年各地賦輸尚未收齊，年關之前一定撥出。屆時魏東亭的海關厘金到了，恰好補發出去……這會子空著急，沒有用處。﹂

　　施世綸在旁一直沒言語，他心裡有些奇怪：這次十四阿哥領兵，胤禛在後頭管督餉，遇到這麼多的難纏事，為什麼胤禛每見康熙，總說難處不大，不肯請這位老佛爺出來排憂解難？因見眾人都解勸胤禛，施世綸摘下近視鏡，抽了兩口煙，說道：﹁四爺，他們說的都對。不過這仗打多長時間，誰也說不準，還是得想個長遠辦法。依我的愚見，各省錢糧都是不少的，由各省按定數每月直接調撥軍前使用，有失事者按軍法處置！就不為朝廷，為他們自己身家性命、功名前程著想，他們也得出這個力。若按常規辦，我們累死小事，他們仍舊不關痛癢。﹂

　　﹁老施說的是，這件事我已經慮到，只是覺得遠水不解近渴，所以才發急。﹂胤禛慢條斯理地說道，﹁但這樣的事得請旨辦理，只好驚動聖躬了。這自然要得罪下頭。反正我是個刻薄人，名聲在外，虱多不癢，債多不愁。別人怕麻煩、怕得罪人，我不怕；給家屬的銀子一定得兌現，我們說一句是一句，人家才信我們！這四十多萬銀子叫雍親王邸的人收發，該直送的直送。我一個子兒也不叫那些黑心種子剋扣了人家的！﹂

　　原來不肯直奏康熙是這位四爺心疼老爺子！幾個人都是儒學宗臣，不由向胤禛投去敬佩的目光。尤明堂心裡感動，欠欠身子說道：﹁四爺，您這心地，唉……既然四爺說到這，學生還有一策，只關係到四爺自身，才遲疑未說。﹂

　　﹁這有什麼，你老尤還打埋伏？﹂胤禛已經起身要走，又站住了，笑道：﹁你講就是。﹂尤明堂看了施世綸一眼，道：﹁年羹堯將軍是四爺門下。他駐節西安，軍中錢糧有的是！十四爺要的這麼急，先從他營裡撥出去些，立時就不愁了。年軍門現在北京，一個手諭傳去，事就辦了。﹂胤禛目光一閃，回身取茶呷了一口，說道：﹁他幾時進京的？我怎麼就不知道？上次進京接十四弟，才走了一個多月，又回來了？﹂

　　施世綸不安地看了看馬齊，說道：﹁年軍門回來四天了。昨日來這找您，您去暢春園給萬歲請安。我請他等一會，後來說有事去了。回來做什麼，年軍門沒說，我也沒問。四爺派人尋他就知道了。﹂

　　﹁我不尋他。﹂胤禛皺著眉頭想了想，冷冰冰說道：﹁他是我的奴才，應當來見我！你們誰見著他，就把我這話原原本本給他說了！﹂說罷將杯向案上一墩，向外喊道：﹁給我備轎，去暢春園！﹂

　　※※※

　　天，有些變了。灰褐色的冬雲在朔風中緩緩移動著，把高大的雉堞籠罩得一片陰沉，轎夫們踩著官道上的凍土，一悠一悠地走著，發出單調而有節奏的腳步聲。儘管疲勞已極，胤禛卻毫無睡意，隔著玻璃轎窗望著外頭蕭瑟的冬景沉思：前幾天去給康熙請安，康熙說：﹁你雖管著內務府，不要去看阿哥們。你管事多，得罪的人多，得自己留神。﹂︱︱這是什麼意思呢？莫非去看胤祥，竟真的有人去老八那兒獻勤了？不然為什麼把那班看門的換了呢？雖說事不大，若沒有前頭自己請釋放大阿哥、二阿哥的話，萬歲又會怎麼想呢？他深知，如今明面上是十四阿哥春風得意，其實人們都知道是﹁八爺﹂掌舵，趕著去溜舔屁股也是常情。只這年羹堯，一趟又一趟往回跑，又和自己虛與周旋，是怎麼了？戴鐸在漳洲來信，說想請調臺灣，給自己預備一條後路，當時還笑他，如今看來，也不是無因而起……

　　﹁到了！﹂

　　外頭轎夫們吆喝一聲，驚醒了正在沉思的胤禛。他呵著腰下轎，一陣嘯風裏著雪花撲面而來，激得他打了一個哆嗦。因見張五哥守在園門口，胤禛踱過去，剛要遞牌子，遠遠見年羹堯大踏步器宇軒昂地出來，胤禛別轉了臉，握了握五哥凍得冰涼的手，笑嘻嘻道：﹁這冷的天，難為你站在風口上︱︱來！﹂

　　﹁在！﹂隨轎扈從的親兵忙上來叉手答道。

　　﹁我轎裡有件天馬皮大氅，給五哥拿來︱︱還有那只銅手爐！﹂

　　五哥笑道：﹁四爺賞賜原不敢辭。只我是個武官，四爺這樣打扮我就不成模樣了。﹂

　　﹁那︱︱手爐就算了。﹂胤禛笑了笑，﹁你也忒傻，屋裡暖和一會有什麼干係？﹂五哥道：﹁四爺進去吧，凍不著奴才的︱︱方才王掞老大人進去請安，出來時問著四爺，意思是想見見您。奴才說四爺如今忙極，我怕也見不著呢！可可兒四爺就來了。﹂年羹堯站在一旁候著，好容易見是話縫兒，忙趨前一步，叩下頭去，說道：﹁奴才年羹堯給四爺恭叩金安！﹂

　　胤禛這才回頭，盯著年羹堯的起花珊瑚頂子，半晌才格格一笑，說道：﹁這不是年軍門麼？我怎麼擔得起你這禮？起來，快起來！﹂

　　﹁奴才已經進京五天，﹂年羹堯聽著話音不對，哪裡敢動！連連叩頭道：﹁主子一直不在府裡，衙門裡又尋不見……﹂胤禛陰森森一笑道：﹁到難為了你這片虔心，我還要很忙幾天呢！你暫時不能見我，先去看看別的阿哥爺。我府裡太窄，也住不下你這封疆大吏，人吃馬嚼的，我也養不起。過幾日該見你，我登門拜訪！﹂說罷撇下目瞪口呆的張五哥揚長而去。年羹堯半晌才爬起來，望著遠去的胤禛，臉色又青又灰，長長透了一口氣，悻悻騎馬去了。

　　※※※

　　胤禛到了澹寧居，恰張廷玉送方苞出來。方苞腋下抱著一疊子宋版書，見了胤禛忙站住腳，只微笑道：﹁四爺來了？﹂胤禛見這個已經退出上書房的儒生兀自不斷頭地在康熙處周旋，心知他必有機密要事，卻不敢問，便寒暄道：﹁方先生，你是越老越精神了，走路都帶風！前兒我和幾個門客閒聊，他們說起你的︽獄中雜記︾，裡頭痛陳吏治時弊，揭露得淋漓盡致，一個個都敬佩得不得了，可惜我一直窮忙，竟沒有讀過！他們說﹃讀其書想見其為人﹄。我說，這有何難？趕明兒要請你撥冗賞光，你可不能把臉給我摔在地下喲！﹂一邊說，一邊向丹墀下走去，便聽裡頭康熙的聲氣：

　　﹁是四阿哥來了？進來吧，外頭大冷的天！﹂

　　﹁是，謝阿瑪！﹂胤禛激動地答應一聲，忙趨步而入，規規矩矩地請安磕頭，說道：﹁兒臣這些日子雜務很多，好不容易有了些頭緒，今兒特來請安，皇上要精神還好，兒臣就便兒回回，有的事還要請旨。﹂

　　﹁唔。﹂康熙原半躺在大引枕上，聽見要回事，便盤膝端坐了，說道：﹁這屋裡太熱，你把大衣裳脫去，坐了說話，防著一會出去著涼。朕精神還好！你說吧︱︱廷玉，你也坐。﹂胤禛眼見張廷玉坐下，才斜簽著坐了榻側一個木杌子上。他將胤禵走後所處置的軍務政務情形細細奏了，又道：﹁……所欠四十七萬一千銀子，年關前必定處置了當，一切望父皇寬心。有辦不下來的，比如各省按月供應軍需這樣大事，兒臣自當再來請皇上聖裁。﹂

　　康熙一邊吃茶一邊聽，十分專注。待胤禛長篇大論地說完，卻冷丁問道：﹁那年在承德獵狼，跟著朕的那個小孫孫，今年多大了？﹂

　　﹁十五了。﹂胤禛被問得一怔，忙躬身答道。康熙莞爾一笑，說道：﹁你別怪，朕看這孩子伶俐，想叫他進園來讀書。朕老了，忘性大，先說一下，明兒你傳旨叫他進來先見見朕。﹂胤禛忙陪笑道：﹁是！﹂

　　康熙又出了一陣子神，方道：﹁你方才說的這些事，都料理得很好。糧食的事朕已經調了四川的五十萬石，早送到胤禵手了。若是如今還不到軍中，十四阿哥豈肯饒你？兵器的事業叫廷玉發了文書，叫從陝西武庫就地供應，西邊這些年戰事不停，他們武庫早有預備……﹂他款款說著，胤禛愈聽愈是驚訝：原來父親不但沒有﹁歇著﹂，而且事事料處機先，辦理慎密精當！正自嗟訝，康熙笑道：﹁至於欠人家兵士家屬的恤銀，朕也想過了。後年是朕即位六十年，大內原預備著七十多萬銀子，撥出來先給人家。年關時有銀子，再撥一點，叫他們好生過個年︱︱子弟在前頭冒險犯難為朝廷賣命，這點銀子不能小氣。﹂

　　﹁皇阿瑪！﹂胤禛忙離席伏地，叩頭道：﹁內幣萬不可動！這四十多萬銀子由兒臣向弟兄們募捐，總要辦理妥善。兒子拼著這個年過窮些，先認十萬！那筆銀子還是留著父皇登極六十年慶典用。亙古未有的喜慶日子，斷不可草率！﹂康熙笑道：﹁什麼內幣外幣，總歸是朝廷的錢，使到哪裡不一樣？這天下、這河山，都是愛新覺羅氏的，天下大治了，朕就不慶這個六十年又有何妨？﹂

　　張廷玉在杌子上欠身一揖說道：﹁皇上，四爺說的是。還有一層道理四爺不便講，動用內幣，曉得實情的知道是萬歲體念前方將士，聖恩浩蕩。不曉得實情的，就要造出流言蜚語，說朝廷庫銀空虛、錢餉枯竭，豈不枉搭了聖上的苦心！阿哥們掏一掏腰包，一來可顯示天家骨肉同仇敵愾，二來叫他們知道家國一體，榮辱與共，有好處！﹂

　　﹁這真是老成謀國之見！﹂康熙呆了一呆，嘆道：﹁就這樣處置吧。只是胤禛，你此番又要得罪人了，朕心甚是不忍啊……﹂言畢顰額不語，胤禛被他這句話說得幾乎落下淚來，哽咽了一下，說道：﹁兒子本就是個孤僻性子，與人落落寡合，只要皇上知道兒子的心，兒子寧願任人怨任人罵！日久見人心，就是兄弟們也不至於真的誤會兒臣一輩子！﹂

　　康熙聽了，默然起身，槖槖踱了幾步，審視胤禛移時，方道：﹁起來吧︱︱著實累你了。朕帶了一輩子兵，有什麼不知道的？與準噶爾打仗，打的不是前方，是後方！朕原怕你有為他人作嫁的想頭，不肯出實力。如今看來，你不但有器量，識大體，而且能處置的事咬牙挺著辦，不肯勞乏朕，這份孝心尤其可貴！人無剛骨不立，朕就取你這一長處！你去吧，好生做，一切有朕呢！廷玉，你送送四阿哥！﹂

　　胤禛謝恩出來，與沉靜不語的張廷玉聯袂而行，到月洞口便再三謙辭，請張廷玉回步代奏謝恩。他心裡異常興奮，十分感恩，還略帶著點隱憂，像飲酒微醺似的，臉上放著紅光，一邊踽踽獨行，思量起鄔思道：這個瘸子真神了，怎麼對老皇帝的心思樣樣都能猜得如此透澈？雖說這一次比前幾次辦差都累得多，但此刻見了結果。值！

　　﹁給四哥請安！﹂身後忽然有人說道。

　　胤禛回頭看時，卻是十七阿哥胤禮，剛從芍藥圃那邊過來，笑嘻嘻給自己打千兒。胤禛平素看他，猶如五阿哥、六阿哥，只是帶著孩子氣，有點傻呼呼的，想起上回與胤䄉一同受杖的事，胤禛不禁一笑：﹁你也二十多歲的人了，依舊淘氣，嚇我一跳！仔細再挨板子！﹂

　　﹁只要沒人半路截著要我的屁股挨板子還不是小意思！﹂胤禮笑道：﹁我惹不起八爺的人，趁那功夫叫阿瑪也揍十哥幾鞭子，四哥倒不高興？﹂胤禛倒真的吃了一驚：有人截殺自己，這事除了性音和鄔思道，誰也不知道，這小鬼頭如何曉得的？胤禛轉著眼怔了半日，問道：﹁你倒精靈！莫不成是你派人截殺我的？﹂胤禮道：﹁河邊說話，水裡有魚聽見！可巧兒那晚我帶著兩個小廝，在金鰲玉蝀橋底下摸魚逮王八……﹂

　　原來如此！胤禛鬆弛了一下繃得緊緊的心，一邊走一邊問道：﹁你十哥又怎麼得罪你了，你拖著他一塊挨打？﹂胤禮卻不言聲。胤禛回頭看時，只見這個弟弟滿眼都是仇恨的光，不禁驚訝地問道：﹁你怎麼了？﹂

　　﹁說不得，也不是地方兒。﹂胤禮道：﹁我來見你，不為說這個。王掞師傅想見你，是叫他去你府，還是我帶你去見他？或者不見？﹂

　　胤禛眉梢一動，他已經預感到有什麼要緊事，略一沉吟，說道：﹁你和我一同坐轎去吧！﹂

４９　忠王掞查情換門庭．智思道析理明大勢

　　胤禛一腔心事，跟著胤禮上轎。他很想問一下，王掞這個散秩大臣究竟有什麼急事忙著找自己？但看了看胤禮臉色，又閉住了口，他有他的章程，左右一會就知道了，何必呢？胤禮已經沒了在園中那種嬉笑頑皮的神氣，他的眼神冷漠，還夾帶著一絲悲悽，不住地向外張望。待轎子到了東四街口，胤禮蹬轎命停，一把扯著胤禛下來，回頭對轎夫們道：﹁你們回安定門四爺府，待會兒我送四爺回去。﹂說罷帶著胤禛踅過一個小巷，指著個毫不起眼的門洞說：﹁四哥，這就是王師傅家。請！﹂

　　﹁四爺來了！﹂王掞早就守在堂屋門口。他已經老眼昏花，覷著眼，見胤禛進來，忙上前就要磕頭，胤禛忙雙手扶住，說道：﹁你是我們的老師傅了，就是天子，也還有尊師之禮。你有歲數的人，德高望重，胤禛如何當得起？﹂王掞顫巍巍帶著他們兄弟進來，分賓主坐了，說道：﹁這蝸居其實屈了二位爺。不過老臣實在有要緊事，四爺若不來，我就只好再到半道上等您了。﹂

　　胤禛笑道：﹁我倒沒想到師傅這麼貧寒，早該照應到的。就是我那裡，您還不是想來就來，想去就去？有什麼為難事，只管請講！﹂王掞彷彿有點不知從何談起，乾咳一聲，半晌才道：﹁我什麼為難事也沒有。我吃著雙俸，朝見不禮，回來子侄們侍候，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只我聽說一件事，八爺他們已經知道你府裡住著一個叫鄭春華的，恐怕於四爺……﹂他沒有說完，胤禛的心陡地向下一沉，臉色立時變得異常蒼白，好半日方定住神，問道：﹁師傅，你聽誰說的？﹂

　　﹁我。﹂旁邊的胤禮答道，﹁我的一個太監和良主兒跟前的一個管事蘇拉是姑表兄弟。兩個人出來串酒，那管事太監吃紅了臉，冒出一句﹃別看四爺正經，王府裡窩著欽命要犯！江湖草寇，還有先頭鄭主兒。他這不是要謀反麼？﹄四爺你想，良妃是八爺的娘，連她手下的都知道了，八爺能不知道？既知道了，又不舉發，是為什麼？﹂

　　胤禛打了一個寒噤，所謂﹁欽命要犯﹂自然是鄔思道，連同他帶來的武夷山的幾個護衛，就是﹁草寇﹂︱︱這些事早就回明了康熙，倒沒什麼要緊。只是將鄭春華這個私通太子的嬪妃藏在府中，給老八他們拿住把柄，那真是自己復辟太子的鐵證！胤禛細長的手指握著椅把手，捏得發白，略一沉吟，說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沒有犯人沒有賊，鄭春華確實活著，就住在我府！﹂說著便把前頭情由一長一短說了，又道：﹁……誰都知道，我篤信釋教，皈依我佛，螻蟻我也不肯輕易踩死，何況一個走投無路的弱女子？﹂王掞和胤禮兩個人聽著鄭春華悲慘的身世，都怔住了。半晌王掞才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說道：﹁我是個道學家，當初教太子時，我其實知道他好色而淫，幾番用天理人欲之理規勸他。可他到底不聽我這老朽的話，既害己，又害了人！﹂說著，他動了情，臉上老淚縱橫……﹁我在他身上用了多少心血……不置田莊，不娶妾、不續妻，一門心思想教出一個好皇帝……全都付之東流……我好癡！我好苦的命……﹂他雙手掩面，發出似哭似笑的號啕聲，令人撕心裂肺。胤禮、胤禛聽了渾身起慄。

　　﹁師傅……﹂胤禮拭淚勸道：﹁……別這樣，聽得人心裡越發不好過……﹂王掞方雪涕道：﹁我早就不再指望這個二爺了，哭一哭心裡倒受用。哪曾想萬歲聖明一世，竟養出這些兒子來！﹂

　　胤禛一直詫異王掞，為什麼要給自己報這個信兒，從這幾句話中若明若暗有了答覆，嘆息一聲道：﹁師傅，你得好好保重身子，我們兄弟哪個不是你教出來的，終不成個個都不成材？﹂王掞道：﹁你看看，有殺兄害弟的，有逼死母妃的，有執意要氣死皇上的，還有人學王莽在外頭謙恭下士，骨子裡想著皇位的，有幾個是好的？胤祥囚了，胤禵走了，操心天下實務的，又被那些處心積慮的人將要擠兌總得無處容身！﹂他說的﹁逼死母妃﹂，胤禛心裡﹁明白﹂，除了胤䄉，再不會有第二人！胤禛瞥了一眼胤禮，見胤禮淚水瀅瀅，臉脹得通紅，頓時心中雪亮。

　　﹁不講他們了。﹂王掞漸漸平靜下來，問道：﹁四爺，您打算怎麼處置這件事呢？十七爺原不叫我說，我不放心，終歸想問問您。﹂

　　胤禛的兩手，又濕又黏，全是冷汗，因見二人都盯著自己，便沉吟道：﹁我這人從不藏假，既然心中無病，我怕什麼？就去暢春園，當面把鄭春華的事給阿瑪講清楚，由著父皇處置。﹂

　　﹁四爺心地光明，臣心裡讚佩。﹂王掞思索著道，﹁不過這種事，不知四爺為人的，誰肯全信？萬歲今年六十六歲了，到底精力衰憊，不能事事像年輕那樣洞察一切。你如今深得聖眷，說了，一時也沒要緊，過後就要打折扣，若有小人在旁一攛掇，又要生出軒然大波！﹂胤禮說道：﹁這事我和師傅商議許久，瓜田李下之嫌不能不妨。曾子何嘗殺人？過門三呼，曾母疑而踰牆！﹂

　　胤禛起身不安地踱著，他一時也是計窮無策。王掞仰了仰身子說道：﹁此人若落到八爺之手，持之有據，謠言惑眾，會葬送四爺的︱︱謠言，能殺人啊！﹂胤禛倏地轉身問道：﹁依著你們怎麼辦？﹂

　　﹁人死如燈滅。﹂王掞眼中寒波一閃，﹁婦人之義從一而終，餓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鄭氏是死得著的人。﹂﹁不行，﹂胤禛搖頭道：﹁我不能做這樣事。﹂王掞盯著胤禛，說道，﹁按四爺方才講的，我也不忍這樣。但她和四爺比起來，哪個要緊？國家社稷不能沒有你！你操婦人之仁，別人巴不得你這樣呢！﹂

　　胤禛幽幽的目光看著院外，鵝毛雪片已是紛紛落下，將地面薄薄蓋了一層……沉思良久，方道：﹁能不能設法移出來，由十七弟安置一下？十三弟再三至囑，要我護她周全。我怎麼能下這個手？﹂

　　﹁四哥！﹂胤禮蹺足而坐，蹙著八字眉說道：﹁你先得想想，你府裡有沒有吃裡扒外的雜種！你辦事何等精細！消息是怎麼傳出來的？我不是怕安置︱︱那能花得幾兩銀子？︱︱你送她出來，區區一個十七阿哥，能保住她麼？﹂

　　胤禛不禁渾身一震：這話和自己去暢春園轎中想的正合到一處了！想著，他的眼神變得又綠又暗，陰沉得古井一樣。許久，方自失地一笑，轉臉道：﹁師傅，我知道該怎麼辦了。人，我是斷然不殺的。他們這麼久不動手，恰恰證明他們如今還不能肯定人在我府。這兩年我差使多，疏於治內，看著真是不齊家不能治國平天下！你們好生保重自己，今日你們這份情義，我胤禛永世不忘！﹂說罷，一撂袍襬，雙手一揖，踏雪而去。

　　※※※

　　胤禛一回府，就請來了文覺、性音和鄔思道，連夜商議對策。在爐火旁，幾個人都久久陷入了沉思。

　　﹁四爺！﹂鄔思道用火筷撥著炭，半晌才開口問道，﹁你見萬歲爺的身子骨兒到底如何？每餐能進多少？走道兒方便不？起坐要人攙扶麼？﹂胤禛聽他問的走路，很是詫異，可又素知其能，不是無故發問，仰著臉想了想說道：﹁皇上勤軀已倦，還能勉強做事，近來進膳不香，未免傷神勞體。從去秋以來，行動都要人扶。如今一天只能坐一兩個時辰聽事兒，久了就看著有點手顫頭搖。接見我們，他老人家還隨意些；見外臣，他還是老樣子，寧可聽不完明日再見，絕不歪著躺著。有時聽得心裡發煩或高興時，就不停地踱步，看上去精神還矍鑠。﹂鄔思道道：﹁恕我直言，內廷有沒有燒汞煉丹這類事？﹂

　　胤禛搖頭笑道：﹁阿瑪最厭惡這個。那年南巡，江南總督葛禮獻延年秘書，傳旨罵葛禮無恥，擲還邪書。近年夏天揆敘不知從哪弄的什麼﹃千年龜齡烏鬚藥﹄。阿瑪說，白鬚天子古來幾人？鬚鬢皓然皇帝，豈不為萬古美談？叫他吃了個小小沒趣。﹂

　　﹁哲賢無倫……﹂鄔思道悵悵地望著窗格子，喃喃道：﹁非參透生死大道，學窮造化的人不能為此也！﹂眾人正在納罕，只聽鄔思道口風一轉，說道：﹁八爺如今棋步走得很緩、很穩，看似山水不露，其實比前兩次廢太子時來得凶險！九爺、十爺兩府裡晝夜接客，無論外任內任，大至封疆大臣，小到縣令縣丞，無不用心結納。如今十四爺帶兵出京，八爺手中多了籌碼，仍是按捺不動。他既拿著您的把柄，也不發作︱︱這都為什麼呢？反常即是妖，不可不慎啊！﹂

　　這都為什麼，一時誰也說不清。文覺和尚沉吟道：﹁莫不成他在等……﹂﹁那還用說，﹂鄔思道思之極深，臉色在燈下泛著青光，﹁他當然是在等皇上的﹃那一日﹄！時間一到，外挾十四爺十萬天兵，內領隆科多九城禁衛，登高一呼，誰奈我何！我是想，他拉人拉到年羹堯頭上，對四爺又隱而不發，將這些連起來一看，真乃戲中有戲！﹂

　　﹁你是說……﹂性音在旁問道。

　　﹁你是要一個字一個字解說才懂麼？﹂鄔思道的目光似鬼火一樣閃爍不定，﹁我是說，他如今還沒有揣到聖意，在京的阿哥，他一概偵查，就是對十四爺，也防著一手！不然，為什麼要冒著風險去拉年羹堯呢？﹂胤禛心頭一動，年羹堯駐兵西安，正是胤禵回兵必經要道！一邊思量，一邊說道：﹁據我看，他們幾個是一體，共榮共辱，說與十四弟兩路，似乎還不至於。﹂

　　鄔思道盯視胤禛移時，說道：﹁一體是一體，只世上難得刎頸之交；遠的有蘇秦、張儀、張耳、陳餘，近的有李光地、陳夢雷。一步之遙，為君為臣，利害攸關啊！年羹堯與您，有主僕之義、有骨肉之親，為什麼和八爺套近乎？﹂他身子仰向椅背，微微冷笑：﹁也許他們咬過指頭，大約說的什麼，也不難猜個大概：比如申生、重耳的故事，就是絕妙的典故兒！四爺！只要胤禵帶著兵安心做皇帝夢，八爺的大計就有七八成把握！到時候大權在手，城門一封，發明詔令他獨身來京。事實既成，十四爺就有三頭六臂，無奈下頭兵眾無反心，家屬都操在朝廷手中！烏合之眾，豈不頃刻瓦解？﹂他侃侃而言，有理有據，細緻入微，聽得眾人無不暗暗佩服。

　　﹁如此說來，﹂胤禛被他譬講得毛骨悚然，暗自嚥了一口唾沫道：﹁我只有束手待斃了？﹂

　　鄔思道哈哈大笑，說道：﹁四爺不是以做皇帝為苦麼？為何杞人之憂？﹂

　　﹁我雖不想做皇帝，﹂胤禛咬著牙也是一笑：﹁也不想叫他們作踐了我！﹂鄔思道斂了笑容道：﹁方才說的只是一面理。更要緊的是另一面。誰做皇帝，只有當今說了算！別的人空使勁，有什麼用？八爺這番措置，看似天衣無縫，卻漏算了這致命一招。他拴住十四爺手腳，四爺你少了外患，他在京只能控制隆科多，其餘的也平常，內憂也沒什麼大緊。十三爺人雖囚禁，積威尚在，到時為你所用，又有傳位詔書在手，他們再厲害，也得伏地稱臣！﹂

　　這些人咬牙認定了康熙必定傳位給自己，胤禛只好無可奈何一笑，算是默認，因道：﹁還有個三爺呢！如今你們說得佛點頭，天花亂墜，到時候還不定是個什麼結果呢！﹂

　　﹁要真的是三爺，我們就輔佐您做個周公，作一代賢王，不亦樂乎？﹂文覺笑道。鄔思道也道：﹁三爺是大爺坑害的，大爺是八爺的人，三爺真坐了朝，還得指望著您去拾掇八爺黨。天不許這樣，要真出這種怪事，自然還另有一番道理！︱︱這都是笑話，鄭春華久居在府，終歸要出亂子。要她死，四爺不忍：送出去，等於授人以柄。所以，眼下最當緊的，要查出隱在府裡的內奸，不然，連我們幾個遲早也被一鍋燴了！﹂

　　胤禛站起身來，冷笑一聲道：﹁我一向以為自己治家有方，阿哥們無人能比，不料我收養幾個人，就有人敢說出去。我巡視紫禁城，有人通風！佛雖慈悲，還設了十八地獄︱︱你們瞧著吧！﹂說罷便辭了出去。性音笑謂鄔：﹁我說諸葛先生，你給咱算算，誰是你說的﹃內奸﹄？﹂

　　﹁大約不出這些奴輩吧。﹂鄔思道恬然說道：﹁這種事四爺有的是辦法！他耳聰眼明，精細之處不在萬歲之下！﹂

　　胤禛走出楓晚亭，已過亥時，風雪迷漫中，遙見一盞西瓜燈在園口晃動。走近了瞧時，卻是書房侍候的長隨蔡英，因問道，﹁你在等我，有什麼事？﹂蔡英凍得牙齒迭迭打顫，唏溜著鼻涕說道：﹁這麼多日子爺不落屋，府裡有人作耗，我們書房幾個人商議了一下，再不回爺，連我們也得吃掛落了。聽說爺回來，偏又進了花園，雨墨、朱印他們說叫我進去見爺。我站這裡想想，還是不敢……﹂胤禛聽他囉哩囉嗦，再三解釋，不禁笑道：﹁那也分個事情大小、輕重緩急！比如這會子有人要下我的毒手，你也不進去回我不成？走，書房說話。﹂

　　﹁書房說不成，﹂蔡英道，﹁年羹堯今兒下晌就進來，坐在書房，一定要見主子……﹂胤禛楞了一下，問道：﹁他沒說什麼事？﹂蔡英道：﹁他說爺對他許是有些誤會，不見爺一面，睡不著覺。﹂

　　﹁誤會？﹂胤禛冷冷一笑，﹁走，見見他。然後再說你們的話。﹂說完拔腳便走，蔡英忙趕著上來掌燈帶路。

　　年羹堯在萬福堂西的小書房裡正等得焦躁，他已來了四個時辰，既不敢去見妹子，也不敢尋文覺他們閒談。他自幼文才武略兼備、心高氣傲，且生性凶狠殘忍。當年平息苗叛，寨子攻不下，他親自督戰，凡退回來的就一刀斬了。將頭拋向陣前，連斬二十餘名，劍都砍缺了，眼也不眨一眨，因此軍中稱他為﹁屠夫﹂。但他卻怕胤禛。這個吃齋唸佛的王爺連蒼蠅也不打，只那眼中凜冽的寒氣，就能逼得他退避三舍！今兒在暢春園門口，胤禛發作了他，他原想賭氣不來，卻是兩腿不聽心使喚，只遲疑了一袋煙工夫就來雍王府等候見胤禛。正急得沒奈何，遠遠見蔡英提燈，胤禛從容過來，年羹堯忙伏在地下叩接，道：﹁奴才年羹堯恭候主子多時！﹂

　　胤禛沒有理會他，一邊叫人送熱奶子，慢慢喝了，又要了一盆熱湯，把雙腳伸進去對搓著，方道：﹁見著八爺了？﹂

　　﹁沒……﹂年羹堯顫聲道，﹁……因在兵部衙門口遇上了九爺，硬邀奴才去坐了坐，別的實在……﹂

　　﹁我不計較你這些。﹂胤禛突然笑了，﹁八爺、九爺都是我的兄弟。還有十四爺，更是親近。你起來︱︱我是沒器量的主子麼？﹂年羹堯深知這主子，臉像簾子，說捲就捲起，說放就放下，最難捉摸。遂小心地起來，苦著臉道：﹁奴才跟了主子多少年，主子心地最是寬宏大量的！﹂胤禛搖頭道：﹁你這是違心之言，我這人其實睚眦必報，心胸沒有八爺寬，這我知道。﹂

　　胤禛由著蔡英幾個替他擦了腳，著襪蹬靴，舒適地在地下踩了兩步，皺著眉頭又道：﹁若在小家子，你是我的內兄，那就什麼也不必說。但說到底，你是我門下旗奴，有些事我就要計較。所以我當著五哥的面折辱你，你明白麼？﹂

　　﹁明白！﹂

　　﹁你不明白！﹂胤禛一口截斷了他的話，﹁如果你明白，這次回京，應當先見阿瑪，見過我，然後再去看別人！﹂

　　﹁實在是因四爺忙……﹂

　　﹁放屁！﹂胤禛道，﹁佛在哪裡？在你心中！我今日不忙麼？你怎麼就見著了？﹂年羹堯嚥了一口唾沫，說道：﹁奴才已經知過。但奴才並沒有自外於主子，就是見九爺，說的也都是今日天氣好這類事兒。主子這一指點，奴才已經明白。主子並不計較奴才先見誰，計較的是心裡頭有誰！這會子說也說不清楚，奴才在陝西任職，十四爺就在西邊，總有明心跡的一天，求主子鑒諒！﹂

　　他這樣的玲瓏剔透，倒叫胤禛聽得一怔，隨即冷笑道：﹁我還以為你真明白呢！原來你竟是裝明白！你要真為我好，根本無須存這個念頭！你是我門下出去最大的官，只把你的本分差使料理好，為皇上盡了忠，就是給你主子掙了體面。你打量我是削尖了頭，像別人那樣兒爭儲位，一是你錯看了我，二是足證你自己壓根不是純臣！﹂年羹堯明知這話言不由衷，忙諾諾連聲答道：﹁是是！主子教訓的是！奴才不敢胡想……﹂

　　﹁你已經想了，還說﹃不敢﹄？﹂胤禛冷笑一聲！﹁你和戴鐸吃虧就在不安分！戴鐸要去臺灣，說為我留後路。我給他講，我不做虧心事，怕什麼鬼敲門？留什麼屁﹃後路﹄？你呢，你前頭信裡也說﹃今日之忠於主子，即為異日之忠於皇上﹄！年羹堯，僅這﹃異日﹄二字，足可斷送你一家性命！﹂

　　年羹堯頭上驀地冒出冷汗來，他突然覺得自己前些日冒出的想頭，簡直荒唐透頂！且不說自己一家性命都握在這位王爺手中，即便是自己本人和胤禛的歷史淵源，也早就成了不可分割的一體了。胤禛鐵青著臉，還要往下說時，卻見蔡英進來，便問道：﹁出了什麼事，臉色這麼難看？﹂蔡英囁嚅道：﹁四爺……北院小佛堂住的鄭……大奶奶上吊死了！﹂胤禛﹁唿﹂地起身，陰森森對年羹堯說道：﹁跟我去看看！﹂

５０　獎忠僕警告年羹堯．殺叛奴嚴懲高福兒

　　胤禛、年羹堯一前一後出來，才發覺雪下大了，地面上已鋪了三寸多深，天空仍像丟絮扯棉般向下落鵝毛片子。高福兒帶著家下幾個長隨已候在廊下，也不言聲，掌著燈簇擁著胤禛向小佛堂走去。年羹堯經胤禛發作了一陣，這會子又叫跟著，已安下了心。他這次進京原為索餉，京師到處私下流傳，萬歲已經內定八爺繼統，恰遇胤禟相邀，不過略坐了坐，沒想到這主子就犯這麼大醋勁！眼見胤禛鹿皮靴子踩得積雪吱吱作響，一副旁若無人的閒適態度，年羹堯不禁暗嘆一聲：怎麼就攤上這麼個主子，雞蛋裡也要硬挑骨頭！又想自己在門下多年，並沒聽說﹃鄭大奶奶﹄。既是內眷，又為什麼叫自己跟來？正自胡思亂想，高福兒一干人已停住了腳，道：﹁到了，主子和年軍門請進。奴才們在外頭候著。﹂

　　﹁在家裡他和你們一樣，不要叫軍門。﹂胤禛由人脫著油衣，在門洞裡跺跺腳，下巴一揚，說道：﹁羹堯跟我進來。﹂說罷便轉身進院。

　　院子裡廊下、堂前到處是丫頭婆子，幾盞瓜燈吊在簷下，照得雪地通明徹亮。幾個跟前侍候的嬤嬤正在抹淚，互相訴說：﹁頭後晌還好好兒的。說走就走了！人哪，真是從何說起。﹂

　　﹁是嘛！文老爺子出去買宣紙那會兒，大奶奶還給我個繡花針線叫我描樣子呢？﹂

　　﹁好人哪……﹂

　　﹁敢怕是撞上什麼邪祟了？﹂

　　﹁嘖嘖……阿彌陀佛！﹂

　　眾人正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見胤禛和年羹堯進來，頓時都住了口，幾個貼身侍候的丫頭、婆子個個嚇得臉色煞白，躬身縮在窗下讓他們過去。

　　﹁文七十四呢？﹂胤禛到了門口又站住了，問道。

　　﹁奴才在！﹂文七十四正在堂屋哭，聽見招呼忙出來叩下頭去。

　　胤禛嘆息一聲，問道：﹁今後晌還差你出去來著？她都說些什麼？﹂文七十四道：﹁大奶奶要畫畫兒，恰宣紙使完了，後晌叫我出去買一令。我去了一趟琉璃廠，下晚回來，她還精精神神，誰知……﹂胤禛問道：﹁你回來她都問了些什麼？﹂

　　﹁她說悶的很，問了許多話。﹂文七十四道：﹁問外頭市面熱鬧不，大廊廟花市上有什麼好花……還問我見著熟人沒有，外頭有什麼消息兒？說惦記著十三爺，不知如今放出來沒？﹂

　　胤禛聽著，也不得要領，想了想道：﹁你怎麼說的？﹂文七十四道：﹁我說下雪天，我老天拔地地跑不動，只在大廊廟吃了碗豆腐腦兒。賣豆腐腦的說，十四爺帶兵征西，豆子都成車送出去叫當兵的吃了，豆腐腦兒也漲價了……﹂胤禛聽著，心不禁一沉：鄭春華強撐著活下來，就是指著胤礽能放出來帶兵，許是就這句話斷送了她！

　　﹁四爺，﹂文七十四看了看他臉色，說道：﹁奴才也是進府頭一遭出去，回來話多，許是說錯了，觸了鄭姑娘的忌諱？﹂胤禛原以為是府中什麼人作祟，至此已鬆了一口氣，見文七十四一臉惶惑，痛不欲生的樣子，便安慰道：﹁這些話有什麼錯不錯的？你放心，別哭壞了身子……﹂文七十四捂著臉，傷心地哽咽道：﹁十三爺進去，就囑託我這一件事，我就沒辦好……﹂說著幾乎又放了聲兒。

　　胤禛向他點點頭，回身問道：﹁誰是最後見著她的。﹂

　　﹁我……﹂一個丫頭怯生生閃了胤禛一眼，﹁吃過晚飯，奶奶叫我進去，說天冷了，明兒要換衣裳，我給她撿了幾身，都嫌不好，後來挑了件紅裡子的，才罷了。我看她臉色不好，請她早些兒睡，我就出來了。﹂年羹堯道：﹁這事真蹊蹺。你進去時她在做什麼？﹂那丫頭道：﹁沒做什麼，坐在火爐子邊，我見有一堆紙灰，像是燒了什麼。我還沒問，她說都是舊時的鞋樣子，一大堆占地方……﹂丫頭沒說完，胤禛已是進了屋，年羹堯緊跨一步也跟了進來。

　　鄭春華頭朝外靜靜地躺在堂屋中間，頭頂點著一盞長明燈，豆大的螢光綠幽幽地微微跳動。屋裡的火盆早已挪出去，門大開著，微風吹得地下的紙灰飛舞。胤禛上前揭開蒙面紙看了看，又蓋上了，雙手合掌默念了一陣﹃往生咒﹄，又道：﹁大千世界路無涯，你何必如此？﹂他帶著茫然的神色環顧四周，見屋角神龕上案子上鎮紙壓著一張薄箋，便命年羹堯：﹁拿過來我瞧。﹂

　　﹁是詩呀！﹂年羹堯小心地揭起看了看，忙遞了過來，﹁指名兒給四爺和二爺的！﹂胤禛的手微微一抖，接過看時，上頭果然是兩首詩：

　　致毓慶舊主：

　　夜夜夢尋醒無著，恨水東逝已蹉跎，
　　枯木萎時心已死，敢怨四風吹女蘿？

　　又致圓明居士︵胤禛號︶：
　　情牽魔障原不悔，漢宮空飲貂嬋淚，
　　殷勤寄語書劍客，莫笑媳媯空凝眉。

　　　　畸零天涯人鄭氏絕筆。

　　胤禛看了仰首望天，臉色愈加蒼白得可怕︱︱此事已無需再查，鄭春華千真萬確，是絕望於胤礽的不能復出而自殺的，她活著原本就不指望著有什麼福享，只盼胤礽這株﹁枯木﹂能有再榮之日，既已萎謝，那麼她這纏樹的﹁女蘿﹂也就沒有必要腆顏人世了。胤禛對鄭春華原無愛憎，只是瞧著胤祥的心意周全她。對於她的死，他甚至有一種解脫感。但此時見到鄭春華的絕命書，盼望自己懷書仗劍有所作為，不禁大起知己之感，一股又熱又酸的氣浪在心頭陡地泛起，胤禛不禁長嘆一聲，將紙送到燈前燃著，看著它燒成一片白灰方輕輕丟下。年羹堯見他只是出神，悵悵地如有所失，因問道：﹁寫的什麼？﹂

　　﹁沒什麼。﹂胤禛臉上毫無表情，逕自走到門口，吩咐道：﹁年羹堯，你回去吧，明兒下午去戶部接我一同回府。︱︱高福兒，你叫蔡英和書房侍候的人到楓晚亭去︱︱不要驚動了鄔先生！﹂

　　※※※

　　第二日，年羹堯一大早就起身，冒雪趕往戶部，就在施世綸的書房聽招呼︱︱隨叫隨到，即便這位四爺再挑剔，也找不出毛病兒來。誰知一直等到偏晌午，連胤禛的影子也沒見，繞到簽押房看看，尤明堂、施世綸都在忙著接見外官，也不知該問不該問。正遲疑間，見蔡英踏雪進來，只向年羹堯一點頭，進了簽押房道：﹁施大人，尤大人，四爺剛從暢春園下來，奏對很乏，昨晚又走了困，說委屈二位老爺先把昨兒議定的事擬出票來，晚間四爺再過來……﹂說罷出來，才對年羹堯笑道：﹁年爺，主子就在外頭，您請！﹂

　　﹁外頭的事不是高福兒跑的麼？﹂年羹堯一邊走一邊問道，﹁怎麼今兒是你跟四爺？﹂蔡英含意不明地一笑，說道：﹁高福兒沒良心，叛了主子，昨晚露了蹄爪，跑了……﹂因見有人過來，蔡英打住了沒再往下說。

　　年羹堯也沒敢再問，走出戶部衙門口，早見胤禛的鵝黃頂子大官轎等在那裡，便上馬隨行。一時到了雍王府，胤禛下轎，抬頭看了看天，正自紛紛揚揚一片混沌，他長長透了一口濁氣，冷冰冰說道：﹁年亮工，今日主子給你看一齣好戲！﹂年羹堯翻身下馬，關切地問道：﹁四爺眼圈有點發黑，夜裡沒睡好，出什麼事了麼？﹂胤禛沒吱聲，只一點頭便跨步進府。

　　年羹堯跟進來，一見院中陣勢便吃了一驚。只見大雪紛飛之中，萬福堂前偌大的天井東西廊前，一排排黑鴉鴉站滿了府中長隨，一個個臉色蒼白弓背躬身，足有二百多人，卻一聲咳痰不聞，見胤禛進來，弘時、弘曆兩兄弟忙從正房滴水簷下趨步出來，一左一右攙了胤禛，至堂房門口站定。下頭眾人就雪地裡﹁唿﹂地都跪下去，雷轟般齊聲道：﹁請千歲爺安！﹂

　　胤禛臉上帶著一絲冷笑，也不叫起，只朝年羹堯一頷首，徐步下階，立在雪地裡，半晌才開口道：﹁這幾年我的差使多，顧不了家事。生受你們操持，總歸還好。﹂

　　﹁咹。﹂胤禛頓了一下，又道，﹁為人無非忠孝二字。我為皇上辦事認真，是忠；你們呢？是我的奴才，家務料理得好，也可謂之忠。皇上論功行賞，封我親王。我呢，也不虧待了你們︱︱來啊！﹂幾個貼身長隨忙出來應聲：

　　﹁奴才在！﹂

　　﹁黑山莊今年送來多少年例銀子？﹂

　　﹁回爺話，﹂一個管賬老先生答道：﹁兩萬四千一百十八兩。﹂

　　﹁我要個零頭過年。﹂胤禛無所謂地一笑。﹁把那兩萬全都搬來！﹂

　　﹁扎！﹂

　　那老先生答應一聲，忙踅回帳房，取出一本冊子夾著，一時二十幾個夥計抬著十個大鐵皮箱子出來，吃力地安置到堂前，﹁叭﹂地一按消息兒，都打開了，銀燦燦白亮亮的銀子立刻在雪光中放出刺眼的光芒。

　　﹁銀子是件好東西。﹂胤禛瞥一眼箱子，不屑地一笑，﹁有了它，父母可以贍養，妻兒可以安居，子侄可得溫飽。但四爺不吝惜它，你們安心領受，拿回去過個好年！﹂

　　人群中發出一陣興奮的讚嘆，有的人發楞，有的人偷笑，有的一副饞相，直著脖子瞪眼瞧，卻都不敢說話。那老夫子戴上花鏡，說道：﹁這銀子按上中下三等。上等一百六十兩，十二名；中等一百兩，一百七十名；下等四十三名，各得七十兩。這個冊子是書房黃永振、廖德貴、尹鎖柱、馬方成輪流記錄，經主子過目定下的，這話得當面給眾位兄弟說明了。﹂說罷便唱名行賞。眾人依次領了，抱著沉甸甸白花花的銀子眉開眼笑地歸位，仍舊跪了。

　　﹁有四十三個奴才得的少了點。﹂胤禛坐在簷下看著發完了，彈彈袍子道：﹁這無須懊喪抱怨。從忠、勤、慎三個字上去想，為什麼別人能得一百六十，我只得七十兩？那明年你就能得一百、一百六十！你們見了，書房的人有的也只得七十兩，可見公道難逃。蔡英已經暫進管家位，他的賞銀是一千兩︱︱頂五個二品京官！過了年我還要薦他出去當縣令！你們都看見了，這裡有個年羹堯，身分和你們一樣，如今是陝西的提督！﹂

　　眾人都瞪大了眼，心裡納悶這主子為什麼說這些話，卻都提足了精神豎起耳朵聽。

　　﹁或許有人問，憑什麼重賞蔡英？﹂胤禛陡地拔高了嗓子：﹁告訴大家，蔡英為我除了家賊！這家賊就是我素來信賴的管家高福兒！︱︱把他帶出來！﹂

　　人們心頭猛地一縮，仰臉看時，四個黏竿房家丁押著高福兒從東配房，一推一搡地出來。至堂前，一個家丁朝高福兒後腿窩兒猛踹一腳，高福兒﹁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弘時慌亂地看了一眼弟弟，弘曆卻微笑著望著二門不言語，只臉色有點蒼白。年羹堯站在胤禛身後，卻是神定氣閒，沒事人似地冷眼看著臉色灰敗的高福兒。

　　﹁你們聽說過中山狼沒有？﹂胤禛咬著細白的牙嘻笑道：﹁東郭先生救了一隻被攆得走投無路的狼，這狼得救，就張牙舞爪要吃東郭先生︱︱此人名叫高福兒，原是山東無賴，醉酒打死了人。是我可憐他家有老母，以誤傷罪開脫出來，一步一步抬舉到管家。他本來能學年羹堯、戴鐸，脫去奴籍為我門下，出去做官。放著光明大道兒不走！為了八千兩一處宅子還有一個引他上勾的婊子，與外人勾結，密地監視我，偷聽我說話！尤不可恕的，他竟敢坑陷我的旗奴戴福宗，向人密告我探視十三爺！戴福宗如今被人拿了，生死不明！︱︱蔡英，我沒錯說他吧？﹂蔡英忙道：﹁主子明察，他都招了的！﹂胤禛笑道：﹁這樣背恩忘義的混蛋，我多年不察，算不上什麼﹃明察﹄。高福兒，你說，我冤你沒有？﹂

　　高福兒早已嚇得面無人色，顧不得滿頭滿臉的雪，只是搗蒜似地磕頭：﹁……奴才貪圖銀子和金釵兒鬼混都是有的，他們逼著……﹂

　　﹁逼著？﹂胤禛格格一笑站起身來，﹁像我這樣的金枝玉葉，八千兩銀子你就敢賣！你喪盡天良！來人！﹂

　　﹁在！﹂幾個黏竿處的護衛跨前一步應道。

　　﹁堆起雪來！﹂

　　﹁扎！﹂

　　人們誰也不知道這個心狠手辣的親王要做什麼，但他的話是無可違拗的。十幾個人拿著掃帚、鐵鍬、雪推子一齊上，須臾之間，便垛起一個大雪堆，院子裡氣氛頓時緊張起來，變得荒廟一樣死寂，滿院的人目不轉睛地盯著胤禛，但聞哨風穿簷而過，一聲聲淒厲的嘶鳴，胤禛背著手下來，圍著雪堆轉了一匝，滿意地點點頭，方道：﹁好乾淨的雪，可惜了兒的︱︱高福兒，你還有什麼要交待的話？﹂

　　高福兒早已猜出胤禛用意，嚇得癱在地下，聽胤禛問，急忙膝行數步，頭伏在地下，嘶啞的哀號道：﹁四爺……主子……好千歲，好佛爺……只求超生……可憐我娘八十歲，還不知道我……主子！我還不老……我有氣力……我還能……﹂他雙手反剪著，頭拱著地，鬼號似的聲音尖銳沙啞，滿院的人俱都嚇得腿肚子直轉筋。

　　﹁難得你還記得你的母親，阿彌陀佛！﹂胤禛雙目望天，﹁這個你放心！我向來不以善小而不為。你的媽由蔡英照料！﹂說罷一呶嘴兒，翻轉面孔，不容置疑地吩咐道：﹁把這個作惡的奴才填進去！﹂

　　幾個人﹁扎﹂地吼一聲，四個彪形大漢過來，老鷹撮雞似地將高福兒扔進雪堆，上半身立刻埋得無影無蹤。

　　﹁填雪。﹂胤禛緩步回到簷下，向椅上一坐，淡淡說道：﹁使勁砸結實了，再用水潑，凍結實點！﹂

　　家丁們毫不猶豫依命而行，沒頭沒臉地一陣添雪，也不用傢什，竟十幾個人排齊站上去，一腳一腳狠命地踹，添一層雪，潑了水，再添雪再踩……可憐高福兒兩條腿在外，徒勞地扭動著掙扎著……丫頭們躲在東西兩廂，隔玻璃看著，竟有嚇暈過去的。

　　年羹堯素以﹁鐵石心腸將軍﹂自許，見胤禛用這法子殺人，原只是新奇。覷著眼看胤禛時，只見胤禛泰然自若地蹺足而坐，像沒事人一般凝視著雪堆。滴水成冰的節氣，水一潑上，頃刻之間將雪結成了團。人們踩著，發出﹁喳喳﹂聲……忽然，那兩條腿痛苦地抖一下，腳筋一伸，直了。年羹堯突然覺得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怖掠過心頭，毛骨悚然地打了個冷顫。

　　﹁你們見一見有好處。﹂胤禛見兩個兒子臉色慘白，冷笑道，﹁不知死之悲，便不知生之歡。我不如此，人就如此待我，有誰可憐？﹂說罷，對滿院的人厲聲喝道：﹁還有三個人是高福兒一夥的，你們給我站出來！﹂

　　家奴們跪得雙腿發麻，懷裡揣著銀子，心裡揣著兔子，已被這個主子折騰得做惡夢似的，猛聽這一聲兒，不禁面面相覷，猜疑地左右顧盼，卻沒人敢出來。

　　﹁我的話沒聽清︱︱我向來只吩咐一遍。﹂胤禛陰狠的目光掃著眾人，﹁屠兒在涅槃會上放下屠刀，立地便成佛。我數一二三，你出來，不但不傷害，還有誠勇之獎！一、二、三！﹂

　　話音剛落，人群中竟真的爬出三個人來，各報自名，叩頭說道：﹁奴才李佩孚、袁昭信、鄧祺雲……不合跟著高福兒……﹂

　　﹁好了！﹂胤縝一擺手，說道：﹁你們不必說了，這件事就此完結。回頭到賬房，一人支十兩誠勇獎銀！﹂他輕鬆地笑著，抬手叫起，又道：﹁用心事主，安心過年。高福兒我這次是從輕發落，賞他囫圇屍首。嗯！再有膽敢暗自結黨，背恩忘義的，首告的賞銀三千，無分主犯從犯，我一體用油鍋炸焦了他！聽見了？﹂

　　﹁扎！﹂

　　﹁散了罷。﹂胤縝說道：﹁蔡英，給高福兒換上討飯衣服，送左家莊化人場，看著燒了他。就說是你撿的凍殍。﹂說著，打了個呵欠，對年羹堯道：﹁跟我到書房。﹂

５１　賀慶典胤禵送隕石．千叟宴康熙染沉疴

　　胤禵出師順利，康熙五十九年進駐西寧，一切遵從皇帝諭旨辦事，在青海匯集了蒙、回、藏的兵馬。阿拉布坦聞訊後，連忙帶領駐紮在拉薩的兵馬倉皇西逃。胤禵原想堵住他的歸路，切斷新疆富八城通往拉薩的糧道，一鼓聚殲。他轉念一想，明年一開春就是康熙登極六十年大慶，各地都要向朝廷報喜，自己萬一有個閃失，豈不白白辛苦二年，落個竹籃打水？加之胤禩來信，再三叮囑，﹁萬不可躁動，有傷聖人知人之明﹂，思慮再三，息了立功念頭。自將﹁拉薩大捷﹂的情形修成表章，遣鄂倫岱星夜進京，一來﹁給阿瑪請安﹂，二來﹁瞧瞧八爺、四爺他們在做什麼，在西邊有什麼要辦的事，趕緊回來報我﹂。

　　鄂倫岱奉了鈞令，馬不停蹄馳到北京，已是康熙六十年正月初五。滿京都還是過年氣象。趕到暢春園見了康熙出來，鄂倫岱連家也不回，便趕往朝陽門廉親王府來見胤禩。

　　﹁見著萬歲了？﹂胤禩聽完鄂倫岱的敘說，默謀良久，笑道：﹁這一趟可苦了你了。﹂他這幾年一直抱病在家，養得滿面紅光，神采奕奕，剛剛送走一干前來﹁探病﹂的大員，又見著鄂倫岱，更是十分高興。他問道：﹁萬歲都說了些什麼話？﹂鄂倫岱喝著胤禩賞的參湯，說道：﹁主子說，這個年過得累，身上乏得一點氣力也沒。還說奴才既回來了，前方又沒什麼大事，叫奴才開了春再回去。如有旨意，叫兵部發去就是。又誇了十四爺有出息，出去歷練一番，寫來的奏章看著也老成穩重多了。﹂胤禩道：﹁別說阿瑪累，就是我這個閒人，在一旁看著也替他累！那些官員們盡說些粉飾太平的假話，他就信以為真，十四爺在前方陳威，後方各省催科，報稱﹃樂輸﹄軍糧。這﹃樂輸﹄本是心甘情願報效的事，田文鏡在山東逼得雞飛狗跳地叫人樂輸！甚或逼得人一家跳井！如今的事真假難辨，偏四哥就愛這樣的，有什麼法子！﹂

　　鄂倫岱乍從苦寒荒漠的沙場回到這花花世界、溫柔之鄉，聽著胤禩清談高論，不知怎的，竟生出一種厭惡之感，忙定了定神，說道：﹁那是各人造化不同，所以心境也不一樣。我在外出兵放馬，殺得血葫蘆兒似的，回到北京，覺得到處都很別扭，連路都走不好，真他娘的怪事！方才萬歲說，禮部正籌備千叟宴，這可是亙古沒有過的新鮮事兒，我跟萬歲說了，想瞧瞧熱鬧兒再走。﹂

　　﹁你得回去。﹂胤禩從安樂椅上坐直了身子，說道：﹁如今不是享福的時候兒，十四爺跟前不能沒你，忘了我臨別時的囑咐了？﹂鄂倫岱笑道：﹁十四爺那裡沒事。雅布齊他們都跟著，能出什麼事？十四爺明說是大將軍王，其實除了兵，什麼都有人掣肘，連糧草供應都是年羹堯一手包辦，一手轉運。十四爺就是有什麼別樣的心思，又能如何動作呢？﹂

　　這倒是頭一次聽說，胤禩心中不禁一動，年羹堯這兩年和自己若即若離，閃爍不定，到底是個什麼意思？莫非連胤禛如今也做起皇帝夢來？但卻不見胤禛結交人，也沒掌兵權，康熙言談裡頭，也只是誇他有治事之才。﹁治事之才﹂四字，用之於宰相輔臣則可，用之於皇帝……他搖了搖頭，已經斷定年羹堯是奉康熙之命提防胤禵。但也有點吃不準，因為自高福兒莫名其妙地失蹤之後，相繼只曉得雍王府裡藏的鄭春華也死了，其餘的消息一點也挖不出來了。心裡動著無數的念頭，胤禩說道：﹁你不要錯會了我的意。我如今沉疴在身，早沒了什麼雄心︱︱我巴不得將來十四弟揚眉吐氣呢！我是想，你昔年在科布多救過年的命，有這一層兒，你在十四爺營裡，他安全得多。所以還是不要離十四爺的好。須知光景只在數年之間，大變在即，是什麼情景，誰也說不準啊！﹂

　　﹁八爺說的是。﹂鄂倫岱聽他假話連篇，兀自鄭重其事，心裡暗笑，口中卻道：﹁既如此，明後日我就走。還得到別的爺府裡打個花胡梢兒，回去給十四爺回話。﹂說罷見胤禩無話，方辭出來去尋胤禛。

　　雍親王卻不在家，管家蔡英告訴鄂倫岱：﹁四爺在大內，說要有要緊人見，請往太和殿、體仁閣那裡去找。﹂鄂倫岱只好又到東華門。好在皇帝不在紫禁城，門禁比較鬆，又都是熟人，做好做歹放了鄂倫岱進去，果見胤禛帶著一大群太監正指揮著用蘆席搭彩棚。

　　﹁那不是老鄂回來了嘛！﹂胤禛一頭一臉的灰，正指手劃腳間，一回頭見鄂倫岱過來，呵呵笑道：﹁怎麼就曬成這樣了，又黑又紫，廟裡的周倉似的？一路風塵，太辛苦了，明兒晚間我抽一會空，好好聊聊！﹂鄂倫岱忙請了安，說道：﹁我才回來，先去見了萬歲，又見了八爺，臨走時十四爺再三叮囑，叫回來問德主兒安，看看四爺，說平日在京，還不覺怎的，一出遠門，著實惦記著四爺呢！﹂胤禛替鄂倫岱拍了拍肩頭上的浮塵，審視良久，嘆道：﹁謝謝他惦記著了。我手下這幾個奴才，跟著我在北京辦這麼點差，有的就叫苦，有的就抱病！看看你，想著弟弟也必是這模樣……不知怎樣吃苦來！如今天正冷，前頭也沒有軍情，你既回來了，就住些日子罷，好生滋養一下，暖和了再走︱︱缺什麼東西，跟我說一聲就是。﹂

　　鄂倫岱心中突然升起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凡事只怕比，只這幾句體恤話，怎麼寬宏仁愛的八爺就沒有呢？他低頭沉思了一陣，說道：﹁萬歲爺也有這個意思，只是八爺已經說了，叫我早些回去。我是他的門下，不好違拗的。﹂胤禛笑道：﹁這也用不著犯遲疑，萬歲都有旨意，怕的什麼？虧你還是個天不收地不管的角色！﹂一句話說得鄂倫岱也笑了，因見胤禛實在忙，便辭了，逕自進大內去給胤禛、胤禵的母親德妃請安。

　　※※※

　　禮部司官們忙了初一忙十五，接著便全力籌備﹁千叟宴﹂，走馬燈似地折騰到開春三月，終於齊楚停當。這是六十年慶典裡的一件大事，卻是康熙自己獨出心裁。年年元旦、正月十五、八月十五，全都是祭壇、祭堂子、告太廟、祭天地，受百官朝賀，聽萬壽無疆賦，做柏梁體詩……他已經覺得俗不可耐。如今年逾耳順，久享太平，何不把這些與自己年紀差不多的老人們聚到一處，痛痛快快過個生日？他原擬不過請幾十個老人，隨便坐坐，聽聽老人們敘敘家常，也是人生一大趣事。不料馬齊去禮部一傳旨，變成了大事，禮部立即具折奏明歷來天子敬老尊賢，倡明孝道，只是說說，誰也不曾身體力行，很少與山鄉野老共坐一席。康熙此舉既是宣化文明，為後世垂範，就應雨露均沾。請幾十個，請誰，不請誰，也難以擬定。所以禮部定下凡六十歲以上老人，在京的由皇上親自接見，各地的由各地督撫、守牧代天子設餔款待。康熙這才知道，這種事非天子能夠自專，雖覺好笑，也只好依奏照允。這一來便叨噔大了。

　　三月十八是正日子，康熙起了個大早，由張廷玉、馬齊導引，千車萬騎出了暢春園，逕入紫禁城，至奉先殿、大高殿、壽皇殿行過禮，又踅到欽安殿、斗壇拈了香，便排鑾輿進鍾粹宮瞻仰孝莊太皇太后御容。禮部尚書尤明堂見康熙下輿，忙上前扶著車檔子躬身問道：﹁百官們都候在天街，請旨，是在乾清宮受賀，還是在養心殿？﹂

　　﹁在乾清宮罷，養心殿地方仄小，分著三六九等進來，說的又都是套話，不如在乾清宮，磕個頭就罷。老人們都在太和殿那邊等著，也少累他們些兒。﹂康熙說著，因見是武丹護衛，便招手笑道：﹁老貨！你跟著朕來！﹂說著便進鍾粹宮。從駕的幾十名官員便都停住了腳，只在垂花門外侍候。

　　康熙不再說話，滿面肅容進了正殿，向供在正中的孝莊太皇太后行了二跪六叩的禮，站起來，卻身又是一躬，抬起頭來細細看著畫像不語。

　　﹁主子，﹂武丹因見康熙痴痴的，臉上似悲似喜，知道在這裡待久了沒好處，在旁勉強笑道：﹁老佛爺在天之靈，要見著主子如今功業，必定歡喜不盡！不過今兒不是祭祀日子，外頭多少人等著，不如早些去。趕明兒老佛爺忌辰，老奴才陪著萬歲來這痛哭一場，趕情還好過些。﹂

　　康熙點點頭回轉身，掃視一眼空落落的大殿，慢慢踱出來，一邊走，一邊說道：﹁早就傳旨，叫魏東亭趕來，不知來了沒有？﹂武丹心中一沉，他從胤禛那裡知道，魏東亭也已經亡故，便道：﹁他身子原不好，這個時候不到，那就是來不了了。﹂康熙也喃喃說道：﹁生老病死在劫難逃。是啊，但凡爬得動，他就會一定來的。老人是越來越少，越來越少……﹂

　　說著二人出來，馬齊和張廷玉忙上前一邊一個輕輕扶著康熙上了輿。康熙一眼瞥見王掞遠遠站著，便叫過來問道：﹁你不在太和殿等著，怎麼來這裡？﹂

　　﹁臣恭逢萬歲大喜，欲有所奏聞。﹂王掞雙手捧著一個折本遞上來，又道：﹁此乃天下第一事，敬請萬歲默查！﹂

　　﹁哦？天下第一事？﹂康熙一笑，接過折本，翻開一看，八分楷書恭恭正正寫著：﹁為請立皇四阿哥胤禛為太子事：臣王掞跪奏……﹂康熙怔了一下，卻不說折本的事，問道：﹁看來你身子骨兒好多了，朕賜的藥用了麼？﹂

　　王掞因患紅痢，康熙賞的藥名曰﹁續斷﹂，他就是衝著這味藥，大膽建言的。因見康熙問，便道：﹁老臣已經痊癒，蒙聖上賜藥，令臣感激之至！﹂

　　康熙語帶雙關地說道：﹁朕賞你的藥是治紅痢的神方，︽本草︾中載得明白，你要細看。此藥要火候，火候不到，效用不顯，你且安心吧。﹂說罷便至乾清宮受賀。

　　參與盛筵的耆老共是九百九十七名，天不明便乘轎進了大內，安置在太和殿的月台前等候，七十歲以上的設在體仁閣和保和殿，其餘的都在席棚下就餐。這都是從京華近畿請來的，因怕出事，體質稍弱些的都由直隸巡撫代為招呼，老人們雖說早已餓得饑腸轆轆，卻都很興奮，或坐或立，三五成群地在大月台上指點宮闕。一些做過官的鄉紳，多年不見，白頭相聚，敘同年，憶故舊，說得入港。還有一等士紳，頭一次進這金碧輝煌的紫禁城，四處張望，要把這裡的一切都記在心裡，打著主意回去如何寫好這篇墓誌銘。正亂著，見李德全、邢年一干執事太監從三大殿北過來，暢音閣供俸們在月台西向而坐，接著龍旗寶幡，文武百官簇擁著一乘明黃軟轎迤邐過來。李德全待邢年甩過靜鞭，便高聲呼唱﹁康熙萬歲老佛爺駕臨！﹂

　　﹁萬歲！﹂老人們忙歸了位次，俯伏在地高聲嵩呼道。立時鼓樂大作，六十四名滿裝宮女，踏著節拍，揮著流蘇扇載舞載歌：

　　中天盛世鬯安寧，瑞麥嘉禾表歲成。騶虞白象出郊坰，共祝吾皇聖恭泰，嵩岳欣傳萬歲聲……蔥蘢佳氣滿都城，萬里皇圖鞏帝京，衣冠文物際時亨，海隅寧謐無邊警，巷舞衢歌樂太平。喜今日，金甌一統萬年清！

　　歌舞聲中康熙徐徐下轎，在太和殿簷下南面而立靜聽，因聽到﹁一統萬年清﹂，猛地想起高士奇，便轉臉問身旁的張廷玉，﹁澹人怎麼沒來？﹂

　　﹁萬歲細看，﹂張廷玉低聲陪笑道：﹁他在第三排，挨著白頭髮的是三爺府的陳夢雷。﹂

　　康熙看時，果然見了。他用目光搜尋著，方苞、李光地都在裡頭，接著又看見了黨務禮、薩穆哈一對老搭檔。想起當年三藩亂起他們兩個從廣州倉皇奔命回京報信的往事，康熙不禁慨然一嘆。正自神不守舍，已是樂止歌歇。馬齊見他怔怔的，忙道：﹁萬歲，賜筵罷？﹂

　　﹁唔！﹂康熙驚醒過來，忙點點頭笑道：﹁朕已用過早膳，飽漢不知餓漢饑，快開宴吧！﹂

　　剎那間熱鬧起來，幾百名太監從御膳房走來，擺著冷盤，水陸八珍布成奇巧花樣。胤祉為首，下面胤祺等十七八個皇阿哥執壺捧盞，先至太和殿下首席為康熙上壽。康熙因問胤祉，﹁怎麼不見四阿哥、八阿哥？﹂

　　﹁回阿瑪話。﹂胤祉滿臉笑容，躬身答道：﹁四阿哥在御茶房照料茶水，立時就過來。八弟嘛……他的病仍不見好，怕沖了萬歲的喜氣，請假了。﹂

　　康熙木著臉，心中一陣不快，因見冷盤中的二龍戲珠、兩條龍活靈活現張牙舞爪奪那顆紫紅鵝蛋，便道：﹁傳旨給胤禛，這些時累了，不必過來站規矩︱︱把這個盤子賞他！﹂又換了笑臉，說道：﹁這群老人家都是朕請來的客，譬如家人，你們子侄輩還該各桌去輪番勸酒︱︱不要恃強，有用不慣大麯酒的，用點山葡萄酒也罷了︱︱可惜朕身邊共事元老，今兒來的太少了。﹂

　　﹁是嘛！﹂胤䄉一本正經地給康熙斟一杯葡萄酒，說道：﹁也真可惜，兒子昨兒聽說魏老叔去世了。別說主子，就是我，也難過了一夜呢……﹂康熙只吃了半杯酒，聽見這話，便放了杯，臉色甚是淒楚。胤祉隨即明白了胤䄉的用心，抬頭看胤禟時，正目光幽幽地盯著康熙，胤祉竟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康熙早抱定了主意，絕不與這干包藏禍心的兒子們嘔氣，倒拿得穩。因見兒子們畢恭畢敬挨桌勸了酒，便起身來，慢慢在席間踱步，招呼眾人吃酒。走到後排第四桌，康熙見兩個老人坐在桌邊吃悶酒，仔細一審量，失驚道：﹁這不是封志仁、彭學仁嘛！﹂兩個人不防康熙點到名字，忙起身道：﹁是！主子安康，難得還記得我們！﹂康熙笑道：﹁那怎麼會忘？你們兩人都是治河能臣，和陳潢一起，先跟著靳輔，後跟著于成龍，黃河都治清了幾次︱︱來！朕與你們共飲此杯！﹂說罷，舉杯一碰，飲了，拍拍二人肩頭又向李光地的筵席走去。一路轉過來，和二十幾個故舊勳臣飲過，待轉到高士奇身邊時，康熙已覺步履飄忽。

　　高士奇也已白髮蒼蒼，因保養得好，倒是紅光滿面精神矍鑠，只氣質中顯得十分穩沉，沒了昔年那種揮灑飄逸，詼諧滑稽的神氣。不知道的人，誰也不會想到他曾是與明珠、索額圖並稱的康熙朝四大機樞重臣。高士奇見康熙過來，忙站起身，笑道：﹁萬歲，奴才在史館編書，不隔幾日就見主子一面。主子勸酒奴才是不辭的，只勸主子別飲了……﹂

　　﹁怎麼？﹂康熙笑道：﹁你說朕的酒量不如你麼？﹂高士奇忙道：﹁豈敢！主子知道，奴才略知醫道，酒乃傷身之物，還是少飲為好！主子既這麼說，奴才願代主子一併喝了。﹂說罷，端起盅來，連斟兩杯，一杯向康熙面前一擎，自飲了，接著又自吃了一盅。康熙嘆道：﹁你精通醫道，朕也不是門外漢，朕的身子自己心中有數。既這麼說，這杯酒朕就免了。﹂說罷便去了。

　　回到御座上，康熙更覺乏力，連四肢都懶得動。馬齊見他臉上一陣紅一陣青，便拽了拽張廷玉衣角，悄聲說道：﹁皇上氣色不好，你看見了麼？﹂張廷玉早已看見，正在想法子，遂道：﹁原定的申時罷宴，一定得挺住。不然要惹出許多閒事的……﹂馬齊掏出錶來看看，還有小半個時辰，便道：﹁能不能在鐘上做點文章？﹂

　　﹁好！﹂張廷玉雙手一合，﹁真有你的！我這就去安排！﹂說罷，轉身出去，叫過拱辰房太監，小聲交待幾句，那太監點點頭，過來請旨：﹁主子，申時已到，各宮內眷都在裡頭候著。請旨歇宴……﹂康熙便站起身來。月台上千餘人見他起身，忙都離席俯伏，叩頭道：﹁謝萬歲恩！﹂

　　康熙覺得心頭急跳，衝得耳朵直鳴，強拿捏著定了定神，爽朗地笑道：﹁都是有年紀的人了，相聚不易，本應多留你們一會兒，只千里搭長棚，盛筵終有期。我們一道兒努力加餐，待過七十大壽，朕再請諸位暢敘！﹂

　　﹁萬歲！﹂

　　康熙含笑點點頭，由李德全、邢年攙扶著，到中和殿略事休息：這裡擺著各省貢來的賀禮，他想看看。中和殿裡琳琅滿目，殿內四周擺著壽禮，什麼瓊、瑤、琪、琳、璞、璆、琬、瑜、圭、璧、璋、瑚……應有盡有，還有的投康熙所好，獻的珍版書、宋紙、宋墨、董香光字畫，貼著黃簽，堆得到處都是。康熙看了一會，至南窗前，拿起一塊黑呼呼的石頭，問道：﹁這是什麼物件？﹂

　　﹁這是十四爺獻的。﹂邢年答道，﹁說是什麼天上掉下來的隕石，上頭還有字……﹂

　　康熙戴上花鏡仔細把玩。石頭是鐵青色，茶碗般大小，細審時，背面果有幾個篆書字順石筋突起，卻是﹁百年長運﹂四字。不知怎的，他陡地想起﹁燒餅歌﹂裡朱元璋的一句話﹁自古胡人無百年運﹂不禁手一抖，喃喃說道：﹁秦皇晏駕，有隕石落……﹂一句話沒說完，心頭猛地一悸，眼前金花四射，雙腿一軟，幾乎栽倒在地。嚇得李德全、邢年二人死勁架著，張廷玉和馬齊兩個人臉色雪白，驚呼一聲撲上來架住癱軟無力的康熙。一邊輕輕呼叫，一邊架到須彌座上暫息。張廷玉向慌做一團的人們喝道：﹁不要亂！即刻傳太醫院醫正，不許張揚！﹂

　　﹁叫……﹂康熙神智略有恢復，臉色潮紅，半倚在椅上，無力地說道：﹁叫……傳高……高士奇也進來看……看脈！﹂

５２　知天命寢殿頒遺詔．護賢臣魚眼藏珍珠

　　康熙頭纏黃帕，側身躺在燒得熱烘烘的炕上，臉色已經如常，只左半身已經偏癱，口角也有點歪斜。見高士奇進來，命眾人都出去，方道：﹁你原是精於岐黃之術，通生死大道的。這些年你退出上書房，越發專心醫理，有人說你能斷人生死，靈驗如神。朕因用不著，都不大理會。朕這一病，自覺與從前大不相同，想問你個實信兒，到底朕還有多少日子？你不要怕，只管往短裡說，活得長了是朕的賺頭，朕決不罪你。﹂

　　﹁主子……﹂高士奇的臉色白得沒有一點血色，連連頓首，哽咽道：﹁您怎麼說這個話？奴才心都要碎了！那日筵宴上奴才已見主子病發在即，果然不幸料中。又見主子病勢不善，最怕的是這幾日。主子已經熬了出來，慢慢調治，正是聖壽不可限量！您不要多想，與性命絕無干礙的！﹂康熙伸出右手，命高士奇起來，微笑道：﹁人言生死大諱，智者不為，何況於你？你這話在情理之中。但朕有許多要緊事必須處置，要安排好，不能拘於常規。事關國家社稷，你要破除俗念，最後再助朕一臂之力！﹂

　　高士奇深深低下頭去，良久才抬起來，已是淚光閃閃，緩緩伸出一個指頭。

　　﹁一年？﹂

　　高士奇搖頭。

　　﹁一個月？﹂

　　高士奇搖頭。

　　﹁那麼……一旬？﹂康熙的臉色蒼白了。

　　高士奇道：﹁逢十進一。聖上安心調治，天下蒼生有福，渡得一年風險，還有十年聖壽。過此，臣不敢妄言……﹂

　　﹁哦……﹂康熙沉吟了一下，心中一陣寬慰，盯視著高士奇道：﹁你今年多少歲數？﹂高士奇忙道：﹁奴才犬齒六十有二。﹂康熙點點頭，說道：﹁算來朕身邊的老人兒，你還是個年輕的。朕有意起用你回上書房來做事，你以為如何？﹂

　　高士奇早就看透朝局，連國史館的差使都想辭去，如何肯再蹚這汪渾水？嘆息一聲道：﹁不怕皇上見笑，奴才早已是過時的人，昔年壯志都成灰燼，焉能再作馮婦，駕馭當今朝局？奴才這些年潛心典籍，已成蠹魚之蟲，萬不敢腆顏尸位，誤了聖上大事！請皇上龍心默查，奴才這話是肺腑之言！﹂

　　﹁你去吧。﹂康熙見高士奇誠惶誠恐，確乎沒了當年的靈氣，不由嘆道：﹁你有你的難處，先時佟國維在位就常難為你，倒是胤礽還替你說句公道話。如今國維雖不在，朕看和他在也不差什麼！上書房乃隨人事而轉的去處。朕盛，它也盛，朕衰，它也衰，朕心裡清楚著哩！回去安心做事，想見朕，隨時可遞牌子。﹂

　　眼巴巴瞧著高士奇邁著拖沓的步子出去，康熙打心裡一陣惋惜：多才多藝風流倜儻的高士奇，竟會變得如此一蹶不振，可見黨爭之風令人可畏！

　　一天，馬齊進來道：﹁皇上，八阿哥進來請安，見不見？﹂

　　﹁不見！﹂康熙憤恨地說道︱︱﹁前幾天要死不活的時候別的阿哥都在，偏他有病，這會子返過了神，他也好了！﹂馬齊忙答應一聲，待要出去，康熙卻又變了主意，嘆道：﹁唉……你叫他進來吧。﹂

　　好半日，胤禩才進來，他倒不是故意遲慢，從東華門到養心殿這節子路上，碰到進來給康熙請安的官員太多了。他自己也在﹁病﹂中，人人見他仍舊要請安。這些昔年他從胤礽、胤禛手裡保出來的人，如今是他的支柱，又不能慢待，因此挨延了許多時間。待進養心殿，卻見張廷玉跪在一旁，邢年等一干太監扶著康熙。胤禛一條腿偏跪在炕上，正給皇帝餵藥。胤禩靜靜跪下，待胤禛退下，方款款道：﹁兒臣胤禩恭請聖安！﹂說罷，從容叩頭。

　　﹁起來吧……﹂康熙面帶倦容，用深邃的目光盯著胤禩，說道：﹁聽說你前幾日身子很不好？如今怎樣？﹂胤禩陪笑道：﹁兒臣犬馬之疾，不敢勞聖心掛念。兒臣原本已見好的，乍聞阿瑪聖躬違和，驚心煎慮，竟昏厥過去，今日才見好……﹂康熙點頭，良久才道：﹁這是父子至性嘛︱︱不知你如今用什麼藥？去年冬天朕賞了你的藥，後來說不太合用。想再賞你，又怕不合你病情，因此不敢送去。﹂

　　胤禩聽了不禁一怔，半晌，叩頭道：﹁父有賜，子不敢辭。何況阿瑪君父兼於一身！請阿瑪免去﹃不敢﹄二字。﹂

　　這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康熙頓時默然，想想，一笑道：﹁人說老四挑剔，朕看總不及你多心。說到九九歸一，你是朕的兒子，素來伶俐寬厚，朕心裡很疼你的。既然病著，少想些雜事，如要什麼東西，叫何柱兒進來奏朕就是了。﹂胤禩也覺無話可說，便叩頭道：﹁外頭天已熱了，這屋裡燒炕，越發受不得，皇上一人繫天下蒼生之福運，得多保重。兒子身子稍壯，自當天天進來侍候。﹂

　　康熙見他叩頭要辭，叫住了問道：﹁你回去麼？﹂胤禩忙回身一躬道：﹁兒子要進內給母親請安。萬歲還有什麼吩咐？﹂因見康熙點頭無語，方慢慢退了出去。

　　﹁心有山川之險，胸有城府之嚴！﹂康熙看著胤禩的背影暗暗沉思，陡地想起高士奇的話：要真的還有十年之壽，一切另當別論。但高士奇﹁一年風險﹂四個字，像夢魘無聲無息地追逐著他，無論怎樣都驅趕不掉。康熙出了一會神，怔怔吩咐道：﹁回……暢春園去。﹂

　　※※※

　　馭手輕喝一聲：﹁篤！﹂八匹健騾拉著病骨支離的康熙離開了紫禁城。康熙半躺在駝車裡的軟榻上，心中一片茫然，這一去不知還能回到大內麼？隨侍在側的張廷玉和馬齊面上佯裝鎮靜，心中卻是莫名的驚慌︱︱御醫們誰也不敢說什麼，但這幾天侍候下來，從人們閃爍不定的眼神和模稜兩可的話語中，他們已是心中雪亮，大限已到，聖壽不久！皇儲之位不定，思之令人膽寒，萬一鬧出齊桓公故事，不但此時身敗，後世也要名裂！兩個人怔怔地望著康熙，這位老皇帝昔日英睿的風采，明快的決斷，寬厚的仁德，曾給他們多少安慰和鎮定！一時之間便都化作煙雲縹渺……

　　﹁停一下……﹂康熙說道。

　　﹁萬歲！﹂兩個人忙伏身上前，馬齊道：﹁還不到暢春園呢！﹂張廷玉忙用絹帕拭去康熙口角的涎水說道：﹁萬歲稍安毋譟。回暢春園，春和景明，好生調養，不多日子就康復了。﹂

　　康熙淡淡一笑，說道：﹁……到了哪裡？﹂張廷玉道：﹁才出西便門。﹂康熙微一頷首，說道：﹁扶朕略坐坐……﹂

　　張馬二人忙上前架起康熙的臂膀，坐了起來，康熙明亮的眸子透過玻璃窗，望了一會兒，外頭秀麥吐穗、菜花正黃，翠煙如柳，黃鸝囀鳴，正是一派好景致。遠處烏沉沉一片柏林，是白雲觀。再向南里許，便是康熙幼年讀書之地，卻被樹遮住了，看不見，康熙凝視良久，弛然而臥，喃喃道：﹁走吧……外頭好景致，惜乎朕沒福消受了……﹂

　　車身一晃，啟動了。康熙仰臉想著，突然抬頭道：﹁王掞……這幾日你們見著王掞了麼？﹂馬齊目光霍地一跳，忙附身道：﹁主子，王掞哭壞了身子。奴才見他不濟事，昨天叫人把他送回府了。﹂康熙的嘴角微微抽搐了幾下，把目光轉向張廷玉：﹁他那份折子，在你身上？﹂

　　﹁在……﹂張廷玉說道：﹁主子要看嗎？﹂

　　﹁哦……﹂康熙躺回去，閉目說道：﹁頭好暈，不能看了……你把它燒掉……﹂馬齊詫異道：﹁皇上，這使不得。史館裡有備案，燒掉怎麼交待？﹂張廷玉卻道：﹁有馬兄在此，就是見證，此乃皇上特旨！﹂說罷，從袖中取出那份折子，也不言聲，晃著了火折子，就手中焚著了。

　　康熙眼看著那份折子化為灰燼，冷峻地一笑，說道：﹁你作了一大善事。王掞尸位素餐，忝在國家大臣，黨附胤礽至死不悟，朕意賜其自盡，你們以為如何？﹂

　　﹁主子！﹂馬齊嚇了一跳，以為康熙神智糊塗了。正要諫奏，張廷玉道：﹁臣盡臣職，死是本分。念其效力多年，臣以為流配打牲烏拉也就夠了。﹂

　　康熙沉吟良久，方一笑嘆道：﹁他七十多歲的人，去打牲烏拉和賜死有什麼分別？罷他的官，留京待勘，從子孫裡找一個人替他流配吧！﹂

　　兩個人正待答話，車一晃，停了，哭得紅腫了眼的方苞隔著簾子道：﹁主子，臣方苞接駕！︱︱主子有特旨，不許臣過去侍候。﹂說罷，嗚咽著伏地叩頭，挑起簾子看了康熙一眼，竟止不住放聲痛哭起來！

　　﹁朕才好些，你不要這樣。﹂康熙也覺感傷不能自已。﹁朕移居窮廬，把那裡改成寢宮，有些事得趁明白時和你們計議一下呢！﹂

　　過了澹寧居東的月洞門，裡邊的路不好走車了，一群人把康熙從車上架到一乘四人抬亮轎上，穿花渡柳進來。前頭駐防的便是武丹統領的善撲營御林軍和啞巴太監侍候的﹁窮廬﹂寢宮。馬齊對這個地方一直有著一種神祕感，很想進去看看，但到籬前，康熙便停住了，回頭笑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馬齊和廷玉先退下去，把外頭的事料理一下︱︱萬事不可輕廢輕興，一切如常才是興旺景象。﹂兩個人只得依命躬身而退。

　　﹁靈皋。﹂康熙回到這裡，看上去安詳了許多，因見方苞兀自面帶戚容，便招手兒叫到床前，說道：﹁你也有俗人之見麼？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前賢說過，寫在書裡，就是叫後人讀、後人想的。朕的病自己心中有數，已經過了頭一關。第二關闖過，就好比陀螺兒，轉穩了，那就還有好幾年好活呢！﹂方苞黯然道：﹁生死事大，其理難明。所以聖人言生不言死，何況我輩？這幾天我真是又急又悲又驚！您的言談紀要都在我手裡，又沒有定住哪個阿哥繼位，萬一出事，頃刻便是塌天大災！﹂康熙道：﹁朕今日就想和議一下這件事……你把那些東西……取來吧。﹂

　　﹁東西﹂就放在自鳴鐘旁貼金大櫃裡。方苞輕輕取出來，像抱著一個嬰兒，不知怎的，他覺得腿腳發軟，手也有些顫抖。

　　﹁這麼多呀……﹂康熙撫著案上的文稿，隨便翻看了一下，半尺厚的稿子上頭還分了綱和目，政治類、天文類、地理類、河防類、靖邊類……一編一編，都是平日他暇時隨心而談，方苞整理了，交他過目，每一類事例不詳時，由方苞查檔加注填寫。各編後頭都鈐了康熙﹁體元主人﹂的小璽以為信憑。康熙目光炯炯地望著用龍鬚草編織的天棚，良久才道：﹁遺詔文稿就從這上頭去想，不妨寫得長點，有兩萬字就夠了。……比如秋狩射獵，朕一生打死多少熊虎獸，這件事不要列進去︱︱太瑣碎了。﹂

　　方苞點頭道：﹁這部書囊括萬歲一生輝煌事業，自當再精心編修，請萬歲為它起個名字！﹂康熙凝神想了想，偏過臉問道：﹁你看叫什麼好？﹂方苞道：﹁叫︽聖文神武記︾如何？﹂

　　﹁叫聖武吧。﹂康熙一笑，﹁這都是明擺著的事，不妨留點餘地叫後人去評說，自己吹自己是﹃神﹄未免沒味兒。﹂方苞答應一聲，把文稿輕輕疊起，問道：﹁還要請旨，遺詔裡要不要將默定的繼統人寫入？﹂

　　康熙沒理會這話，卻轉了口氣問道：﹁你離開上書房到這裡來，多少日子了？﹂方苞想了想，說道：﹁八年了吧，臣已經八年沒出這園子了。﹂康熙心裡默謀著，說道：﹁是啊，十三阿哥被禁之後，你就進來了。把個一代鴻儒囚在這裡，不合情理啊！你要不要出去做官？﹂﹁不要！﹂方苞渾身一震，唏噓道：﹁聽萬歲話音，您不要我了麼？萬歲……自從駱馬湖一遇，萬歲以友道待我，我已暗自心許……願此生餘力，為聖主竭盡綿薄。如今主危國疑，正是臣捐軀效命之秋，望萬歲取臣這一片忠貞之心，留下臣吧……﹂

　　﹁主危或是，國疑則未必。﹂康熙靜靜地說道：﹁朕也沒說這會子就放你走。多少年來，臣子們惴惴不安，生怕朕百年之後，不能見容於子孫。這不無道理︱︱本來一朝天子一朝臣嘛！朕再三至囑魏東亭他們，要盡早補清虧空，怕的就是朕死在他們前頭，他們吃不消！如今他們先去了，倒也安生。朕不選取老八，他的黨羽太多，爪牙利，處久要生變。朕過得不寧；一旦繼位，他便想振作，無奈擁立他的人魚龍雜處，情結恩連，怎麼下得了手？﹂

　　方苞至此，已經明白，康熙已決心定胤禛為嗣，只時間不到，他決不肯揭鍋而已。正想著，康熙又：﹁如今的吏治再不整飭，非出大亂子不可。臺灣的朱一貴，幾乎就平不下去！福建泉州暴民聚眾數千，這起子奸徒搶掠富戶，危害鄉民，像蘭理這樣的驍將都彈壓不了……山東呢？鹽民暴動，竟困了袞州府，連孔府的佃戶們都裹挾進去……雖說這都是些毛賊，也是官逼民反吶！平……是平下去了，紙裡頭畢竟包不得火，亂源不清，治世就是緣木求魚︱︱朕為萬世子孫計，也該︱︱斟酌出一個像樣的皇帝啊……﹂他彷彿不勝重負般長長透了一口氣。方苞呆呆地聽著康熙的這些體己話，心裡暗自佩服：這番思慮，真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兒！像這樣周密的心思，何愁不能﹁終考命﹂呢？良久，方苞才拭淚道：﹁臣都知道了，主上好生安歇，今個兒太累了。﹂

　　﹁來人吶。﹂康熙慢吞吞喊了一聲，李德全和邢年等人忙從屋外進來，問道：﹁萬歲爺有什麼差使？﹂康熙冷冷說道：﹁自今而起，朕的寢宮就改在這裡了，規矩也要加嚴。你們知道，武丹雖老，卻是個殺人魔王，朕無論說什麼，走出去一個字兒，幾十年侍候的情分就一筆勾了︱︱咹？知道麼？﹂

　　﹁扎！﹂二人齊應一聲，﹁奴才沒這膽子！﹂

　　康熙嗯了一聲，又道：﹁出去傳旨：王掞於朕六十年大慶之日，輒敢妄言，混淆視聽，是不欲朕躬愉快，其心甚不可測，著革去其文華殿大學士職銜，流配黑龍江︱︱慢著︱︱念其年老，著由其子代其前往。本人留京閉門思過！﹂

　　﹁扎！﹂

　　﹁還有，﹂康熙陰鬱地說道：﹁泉州府永春、德化兩縣聚眾兩千，豎旗放炮一案，朕原有旨意，這些人原非賊盜，因歲歉乏食，不得已行之耳，遣部院大臣侍衛前往招安即可，上書房大臣馬齊處置乖謬，擅自批文進剿，不但首賊陳五顯逃逸，還斬殺八十餘名裹挾之民、著革去馬齊領侍衛內大臣、太子太保、文淵閣大學士職銜，交部議處！﹂

　　﹁扎！﹂

　　方苞早已聽得瞠目結舌，臉色焦黃，沒點血色！他不明白：康熙為何突然大振天威，連黜兩名朝廷大臣？王掞一事尚有可說，這馬齊一向忠勤恭慎，為這點小過就革職拿問？

　　﹁傳旨：﹂，康熙臉上毫無表情，﹁上書房大臣張廷玉，隨侍多年，並無善政建議。去歲朕下詔求言，該大臣敷衍搪塞，事主不誠！本應嚴議，念其除此之外尚無大過，著降兩級處分，暫留上書房行走！﹂

　　﹁扎，扎，扎！﹂

　　邢年、李德全鼻子尖上冒汗，因見康熙不再吩咐，覆述了這三道旨意出去了，邢年因走得踉蹌，一出殿竟無端歪了腳脖子，一跛一跛顛著出去了。

　　﹁萬歲……這？﹂

　　康熙見方苞急得容顏改變，擺手一笑，問道：﹁譬如一粒珍珠，不想讓人尋著，放在那裡？﹂

　　﹁放在魚眼睛裡！﹂

　　﹁一根木頭呢？﹂

　　﹁放在樹林裡！﹂方苞已經恍然大悟，不禁自失地一笑。

　　康熙伸出右手端茶呷了一口，笑道：﹁方才對馬齊說﹃終須一別﹄就是這意思。你的事以後再說，先到各阿哥大臣府裡串串，就說替朕編的︽御制樂律︾已經告成了。叫十七阿哥胤禮送你一處宅子，你還可隨時進來見朕︱︱朕今兒著實乏了，再會罷。﹂

５３　鄔思道雍府逞辯才．隆科多窮廬受遺命

　　接連三道諭旨，流配王掞、鎖拿馬齊、黜降張廷玉，從康熙八年起建立的上書房至此名存實亡。這已經是震驚朝野的大事了，不料餘波未息，五月端陽過後，尤明堂、施世綸亦被革職問罪，拿到繩匠胡同獄神廟囚禁待勘，人們正在懵懂中，朝旨又下，山東布政使田文鏡、江蘇臬司李衛，又相繼入獄，連病退多年閉戶讀書的佟國維也未能倖免。往日，處置這些事，康熙都是反覆斟酌，徵詢部議，駁而再覆，但這些接踵而來的雷霆之怒，事前既無徵兆，事後也無商量，處置的人五花八門，哪個﹁黨﹂的都有，卻多是平素賢聲著稱的能吏。所以不但阿哥們如墜廬山雲霧之中，眾多朝臣都是莫名驚詫，惶惶不可終日。就有人暗地裡傳說：萬歲爺痰湧心窮，患了瘋迷症。

　　過了七月節，北京城涼風乍起，早已無事可幹的胤禛接到諭旨，免去了內務府差事和兼管刑戶二部的職事。勉強捺住心頭的驚慌，胤禛從容進園請了安，拖著灌了鉛似的兩條腿回到府邸，卻見戴鐸已等在府裡，簷下堆著一罈一罈未啟封的福州老燒酒，還有十幾簍子福橘，碼在萬福堂前。戴鐸正和文覺和尚對局，旁邊性因和鄔思道坐著觀戰。見胤禛進來，除了鄔思道，幾個人都起身相迎。戴鐸忙搶著一步跪了叩頭道：﹁奴才戴鐸叩見主子！﹂

　　﹁回來了？﹂胤禛瞟了一眼外頭的禮物，一擺手坐了，接過長隨遞過的茶呷了一口，淡淡問道：﹁幾時到的？﹂戴鐸外任這幾年，吃得又黑又胖，臉上泛光，本來就不高的身材，裹著一身黑緞夾袍，透著一身精悍之氣，因見胤禛一臉不快，小心說道：﹁奴才昨個回來的，因遵主子信裡的吩咐，沒敢先回府拜見。先去暢春園給萬歲爺請安，只問了幾句話就下來，今兒一早進來，偏爺已經出去……﹂說著，便呈上禮單。胤禛接過略看一眼便撂到一邊，略一頓，發作道：﹁天下至無情無義的要算你戴鐸兄弟二人！年年節節，就用這些個東西搪塞，每年來信不是哭窮就是叫苦，好沒意思！你真窮到這地步兒了麼？酒，我素來不吃，沒有長熟的橘子，捂熟了怎麼用？依著我，你拉出去，到市上賣了，回去的盤纏也有了！﹂

　　戴鐸聽了一聲也不敢言語，只低著頭聽他訓斥，鄔思道和文覺對望一眼，笑道：﹁四爺，你這是怎麼了？好好的就發脾氣，是內務府和部裡的差使不順心？﹂胤禛長出了一口氣，頹然向椅上坐了，說道：﹁差使……沒了。這倒正好，無事一身輕！難道我不會享福？如今的局面，真有點樹倒猢猻散的樣子，辦事的人拿的拿，問的問，還能辦什麼事？早就無事可幹了！外頭有人說萬歲瘋了，我瞧著他倒不像，只這樣料理朝政，還了得？﹂文覺和尚把手裡念珠捻得飛快，口裡慢慢說道：﹁四爺別性急，戴鐸還有消息，我們參詳參詳？﹂胤禛心煩意亂地看一眼戴鐸，道︰﹁你主子心緒不好，發作幾句你別怪。﹂

　　﹁奴才豈敢！﹂戴鐸略一躬身，說道︰﹁奴才在朝房候見，安溪李相國也在，攀談了幾句。他也是進去請安的，說起幾位阿哥，奴才問他，老大人以為哪位阿哥最好？李光地說，﹃阿哥們都各有所長，比起來似乎還是八爺好些。﹄﹂

　　胤禛聽得身上一震，冷笑一聲道︰﹁好嘛！你沒問他一聲︱︱何以見得呢？﹂﹁奴才沒敢那樣問話，﹂戴鐸說道，﹁奴才說﹃不是下官回駁老大人，我在下頭知道的清爽，八爺得的是官望，四爺得的是民望︰福建民謠說﹃麵糊塌，尋老八，官司清，尋胤禛﹄︱︱這就是憑據！四爺剛決明斷一絲不苟，待人賞罰嚴明，八爺是比不了的！﹄﹂胤禛道︰﹁你和他說這些做什麼？李光地幾時為民想過？傳這樣的歌謠，耳報神若告訴了皇上，不定又起疑呢！﹂

　　﹁四爺用不著怕，如今有這麼點謠言，傳到萬歲耳朵裡，一點壞處也沒！﹂鄔思道微笑道，﹁李光地一生謹慎，到底沒有爬進上書房，是萬歲壓根看他器宇不夠，行止有虧！﹂胤禛陡地想起，李光地賣友、納妾、匿喪三件憾事，朝野人人皆知。康熙也確乎只取他的功勞才學，所以勉為其難讓他榮寵終身。胤禛不禁點頭歎道︰﹁這都是命！像他和陳夢雷，如今倒安枕高臥，偏生施世綸、彭鵬、尤明堂這樣的能臣，一個個都沒好下場！﹂

　　鄔思道突然仰天大笑，說道：﹁四爺真呆！你真的以為萬歲是整治這些人的麼？你這些天懊惱沮喪，為的就是這個？﹂

　　﹁你……﹂

　　﹁四爺！﹂鄔思道眼中波光閃爍，﹁您真得好好參詳一下萬歲的帝王心術！﹂他夾起枴杖篤篤踱了幾步，倏然說道：﹁萬歲龍體欠安，已經自知不起！阿哥們各懷大志，逐鹿之爭愈演愈熾，這些能員若不予以保護，難免越陷越深，各輔一主，將來尾大不掉！所以要將他們黜降了。如今︱︱最安全之地不在上書房，不在六部，而在︱︱獄神廟！您別忙︱︱這是一。二，將來有一日新君登極，這些人如不去掉，難免以元老自居，使新君無所措手足，如今他們一個個﹃犯了罪﹄，新君執政，一紙詔書赦出來，立即就得對新君感恩圖報！既避免他們陷入黨爭，又可為新君預備了一批能臣，萬歲的心思厲害不厲害？﹂

　　胤禛聽得悚然驚悟，喃喃道：﹁噢……這實在……這太……但有些年邁體弱的，挺不住又該如何？﹂

　　﹁這麼大的善事，﹂鄔思道略帶憂鬱地說道，﹁死幾個人有什麼關係？哪個廟裡沒有屈死鬼呢？﹂言猶未畢，外頭蔡英匆匆進來，稟道：﹁四爺，方苞方先生來訪！﹂

　　胤禛精神大振，一揮手道，﹁請諸位迴避一下，我去迎一迎！﹂鄔思道撫鬚笑道：﹁他們迴避吧，四爺也不用迎，這盤殘棋我兩個接著下！久聞方靈皋大名，今日會會，也是一大快事。﹂眾人退出萬福堂，早見一個長隨似的方苞進了二門。

　　﹁擾了四爺清興！﹂方苞帶著一個小奚奴進來，笑道：﹁早就想來，偏生窮忙，一直抽不出空來……﹂胤禛丟下手中棋子兒站起身來，向方苞一揖，說道：﹁靈皋先生，什麼風把你吹來？快請坐！﹂方苞笑呵呵坐了，說道：﹁我剛從馬中堂那兒出來，又去看看老施，順道兒來拜見一下四爺……﹂他接過奉來的茶，睨了一眼鄔思道，又問道：﹁這位先生是……﹂

　　鄔思道將廢子斂入盒中，只看了一眼這位顯赫得炙手可熱的﹁布衣﹂權貴，微一躬道：﹁鄔思道︱︱敢問先生貴姓，台甫？﹂方苞便知這是昔年大鬧南闈的主角兒，最能惹是生非的，卻沒想到是個殘疾人，遂一欠身，說道：﹁方苞，字靈皋。﹂一邊說，一邊遞過一張名刺。鄔思道無動於衷地接過看了看，因見上頭寫著﹁桐方苞熏沐謹拜﹂，便遞了回來，敷衍地說道：﹁久仰！﹂接著便指著棋盤道：﹁這盤棋四爺輸了半子。﹂

　　方苞突然有一種受辱的感覺，自康熙南巡在途中收他為布衣之後，可以說在皇帝跟前言必聽計必從，大至親王、貝勒，小至部院尚書、郎官，沒有人見他不說恭維話的。怎麼這個鄔思道，竟似從來沒聽說過﹁方苞﹂這兩個字？當下便覺無趣，走過來訕訕地審量棋局，半晌，笑道：﹁鄔先生！棋，剛進中盤，論勝負尚早啊！﹂

　　﹁是麼？﹂鄔思道爽然說道，﹁原來方先生也精於棋道？﹂因見方苞笑而不答，胤禛忙道：﹁方先生乃儒家大宗，讀盡三墳五典，識窮天球河圖，極受皇上賞識！思道不可造次！方先生授四子的棋，我還下不贏呢！﹂方苞忙遜謝不迭道：﹁王爺過獎，方苞不敢領受！﹂鄔思道笑道：﹁話雖如此，跛子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的，方先生既說此局未分勝負，請代四爺走幾著何妨？﹂

　　方苞本想躲開這樣的輕慢之徒的，至此心頭不禁暗暗上火：你贏四阿哥半子的本事，就想贏我？遂笑著端起棋盒說道：﹁恭敬不如從命。﹂說著便投下一子，綽進黑角，暗伏了殺手。鄔思道不假思索，將三三一子退尖二四謹守待機。幾著下來，方苞見對手防圍森嚴，著子若即若離，似實又虛，擊左應右，視後攻前，著實不是凡品。胤禛在旁已看得茫然，全然不懂雙方深義。不由暗忖：鄔先生素日贏我半子，原來是煞費苦心讓的！

　　﹁高明！﹂三十餘著之後，方苞始終未能挽回一先，棄子嘆道：﹁確是要贏半子了！﹂鄔思道也輕輕放下棋盒，微笑道：﹁今日過了棋癮。君有自知之明，今人欽佩！﹂方苞聽著這話，覺著狂傲，卻無可反駁，想想終是難忍，便道：﹁弈棋，小道耳，就值得自矜如此？這樣見識，恐怕還算不得通人︻註︼。﹂鄔思道立即反唇相譏：

　　﹁我讀書萬卷，何謂不得通人？﹂

　　﹁讀過︽獄中雜記︾麼？﹂

　　﹁書不讀秦漢之下。﹂

　　︻註：讀書千卷的人，叫做﹁通人﹂。︼

　　至此二人已是動了意氣，雖然沒有怒形於色，語氣都冷得結了冰似的。胤禛正左右為難，鄔思道格格笑道：﹁方先生既是通人，請問方才名刺上﹃桐方苞﹄如何講！按可稱為桐者，天下有五，浙江有桐廬、桐鄉，河南有桐柏，足下自稱﹃桐方苞﹄，學生百思不得其解！﹂

　　﹁後生！﹂方苞被他問得一怔，端茶啜了一口，冷笑道：﹁讀書重在養氣，不是用來養舌！桐城方苞雖然浪得虛名，終歸文林皆知，我用﹃桐方苞﹄三字不過避名自隱而已，竟成了你的把柄！君名既稱﹃思道﹄，不知所思何道？﹂

　　鄔思道臉上毫無表情，略一欠身，說道：﹁先生！你這﹃避名自隱﹄四字，學生仍舊不懂！譬如一隻雲中鶴，飛來飛去帝王家，還要說﹃自隱﹄︱︱其理難明。我這﹃思道﹄二字本得之父母。既問我所思何道，也不妨直言相告：古之明哲之士，謙沖淡泊，不棲危樓頹垣之側，心不存機械傾軋之地。我方才說﹃久仰﹄不是虛詞，雍王爺幾次回來說先生在御書房給阿哥們講四書，講得好。然大學扼要在誠意，誠意扼要在慎獨。君言必稱循禮，果然是為養氣修己，還是稍稍有點﹃近名﹄？君引朱熹語，橫批今世腐儒，聽來十分痛快，但到底是為明道呢，還是有點﹃好勝﹄呢？修己明道乃是天理，近名好勝卻是人欲，私欲尚不能克服，那﹃天理﹄是否就摻了水呢？﹂

　　鄔思道滔滔不絕，侃侃而言，不但胤禛聽得目眩神動，方苞也是目瞪口呆，驚訝地看著這個穩沉不動聲色的書生。鄔思道輕輕將手中折扇合起，放在案上嘆道：﹁昔年我為諸生，即傾慕先生為人為文，但近年來久不見先生有好文章傳於世間了。為什麼？我亦不得明白！先生自思，處身於此地、此時，周旋於斯人、斯事，雖欲自全，亦恐難得，何來文思構成佳章？思道一介愚魯，隱於四爺卵翼之下，以管窺之見，其言也直，其心也正，先生達人，諒不見責！﹂說罷，低下了頭，看著那局殘棋不語。

　　﹁謹受教！﹂方苞這才回過顏色，這番話在他來說真如當頭棒喝，醍醐灌頂，竟一躬身說道：﹁實在多謝了︱︱四爺，你有此畏友，日日在側，真是您的洪福！鄔先生，我邀您明歲桐城一遊，與您重新把酒問道。告辭了！﹂說罷一揖便辭了出去。胤禛直送到儀門才踅回來，因見鄔思道拊掌而笑，便道：﹁你無端惹他做什麼？﹂

　　鄔思道顯得有些疲倦，深深透了一口氣道：﹁四爺，您想過沒有？此人中舉，李光地乃是房師，李光地在萬歲跟前木鐘沒有撞響，想求助於他，而此人卻是言聽計從！為此危急萬端之時，四爺一針一線的差錯也不能有啊……唉！對付方苞這樣的人可真難啊！﹂胤禛盯了鄔思道一眼，心中陡地生個念頭：這位姓鄔的心機未免也太厲害了……口中卻笑道：﹁你勸他歸隱泉林，離開是非之地，也是菩薩心腸。﹂鄔思道怔怔地說道：﹁我們盡了人事，就看天命了！﹂

　　外面不知什麼時候陰了天，忽然一陣風裹著星星雨霧破簾而入，襲得胤禛和鄔思道身子一縮。

　　※※※

　　天命攸關，舉朝矚目，但誰也沒有想到，如此重大的事務會落到小小的京師步軍統領隆科多的頭上。方苞賜金還山後的半個月，一乘綠呢官轎被抬進暢春園窮廬寢宮，張廷玉先從捂得嚴嚴實實的轎中下來，回身說了句：﹁你就在裡頭等候宣召。﹂接著便命邢年：﹁所有御醫、太監宮女侍候人等，一概退出宮外。﹂說罷便挑簾進來，站在榻前輕聲說道：﹁萬歲，隆科多來了。﹂

　　康熙和衣半臥在大引枕上，他的臉色又灰又暗，刀刻似的皺紋一動不動，正自閉目養神，許久，方瞿然開目，說道：﹁叫進來吧。﹂須臾，便聽靴聲槖槖，隆科多進來免冠叩頭，說道：﹁奴才隆科多恭叩萬歲金安！﹂康熙並不叫起，只微一頷首，對張廷玉道：﹁讀給他聽！﹂

　　﹁扎！﹂張廷玉一躬身，從康熙案頭一個金板小匣中取出兩份詔書道：﹁隆科多，奉旨向你宣讀遺詔！﹂

　　隆科多大吃一驚，驚惶地盯了一眼穩重自持的張廷玉，深深叩下頭去，張廷玉款款讀道：﹁查隆科多黨附皇阿哥，亂政害民，著即賜死！欽此！﹂隆科多萬沒想到密召自己進宮，竟為了賜死！驚得渾身一抖，額上的冷汗立刻冒了出來。半晌方叩頭道：﹁奴才知罪……領旨！﹂

　　﹁你怎麼想？﹂康熙冷冷地盯著隆科多道：﹁有沒有可辯之處？﹂隆科多強自按捺著驚怒，叩頭顫聲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萬歲既許奴才申辯，奴才當椎心泣血直言告主，佟氏一門確是多有黨附八阿哥的，但奴才因自幼失怙，性情倔強，開罪本族，不能見容於族主佟國維……皇上西征，奴才身負皇上逃出科布多，皇上特簡游擊之職，因頂了臨陣脫逃佟科飛缺位，屢受排斥……這些，皇上您都是知道的……﹂說著已是伏地飲泣不能自已。康熙想起往事，一陣心酸，兩行老淚無聲地淌了出來，忙收攝心神，點點頭，﹁這朕都知道。但這份詔書未必就用得著，張廷玉是宣詔之人，以後由他作主，詔書上空著的日子也由他填。廷玉，你再讀朕的另一份密詔！﹂

　　張廷玉默默點頭，又道：﹁隆科多聽旨：隆科多著以原品進太子太保，領侍衛內大臣，上書房大臣，仍領京師步軍統領之職。欽此︱︱康熙六十年十月初三。﹂

　　﹁啊？﹂隆科多驚愕地睜大了眼，半晌方道：﹁萬歲……這？﹂

　　﹁死之悲，生之歡，朕一併賜你。﹂康熙的聲音很低，卻極清晰。說著，命張廷玉扶自己坐起，乾咳一聲，又道：﹁你當諒朕為難之處，朕為江山社稷不至於墮於小人之手，不得已出此下策。你若忠於職守，謹領遺命，前一封詔書即作罷論。你若奉職無狀，新君登極之日，就是你的死期！張廷玉也是一樣，這樣的遺詔，他也有兩份！﹂

　　隆科多不知是因為怕，還是因為欽佩，哆嗦著嘴唇，一時竟尋不出話來應對。康熙卻不理會，款款言道：﹁若在小家子，朕該叫你一聲表叔，但天家之事，關乎億兆黎庶，循不得這些個私情。當日你背著朕從亂兵中逃出，僅有一個窩頭，你讓朕吃了，你嚼草根，就那麼一葫蘆水，盡著朕用，你喝馬尿。所以你這人有割股啖君之心，朕瞧著你就是本朝的介子推。仗打完了，又忘掉了，埋沒你多年，是朕之過……﹂他話未說完，隆科多早已淚水簌簌落下。康熙嘆息道：﹁可見君臣際遇之難！朕思來想去，無恩給你，只好下這道詔旨，你得成全朕，體諒朕，或可於後世為一代名臣，就不枉朕一片苦心了……﹂

　　﹁萬歲爺……﹂隆科多一下子伏身在地，痛哭不能成聲：﹁奴才願替您……﹂

　　康熙略一擺手，說道：﹁不要這樣嘛。生與死，哪有替代之理？朕做了這麼多事，一輩子轟轟烈烈，沒什麼遺憾，就比如寫完了一本書，合起來，有什麼難過處？你若能助朕寫好這最後一卷，就是成全了朕……﹂說罷弛然而臥，道：﹁廷玉，你們都是託孤之臣了。不妨就在這裡細談，朕乏極了，心跳難止，就歪在這裡聽……﹂

　　﹁是。隆兄請坐。﹂張廷玉拭淚說道：﹁皇上的遺詔共是兩份，一份是記述一生事業功勳及治世要旨的，另一份是傳位遺命。﹂

５４　康熙帝壽終歸渺冥．薄命女飲鴆殉恩情

　　這是一個嚴寒的冬季。自交十月，京師的天氣幾乎一直陰著，狂嘯的西北風捲著雪團、雪片，沒完沒了地飄落下來，把這座陰沉沉的古都裹成了混沌世界。暢春園澹寧居等處行宮，擠滿了六部尚書、郎官，各省總督、巡撫都住在專為他們搭起的帳棚內。他們都是進京給康熙請安的，還帶著一些公事要奏。但從內廷傳出來的消息，康熙的病情越來越重，時厥時醒，已經昏昏然不能理事。裡裡外外隨時能見康熙的，只有一個張廷玉。他已經熬得眼圈發黑，失去平日談吐從容的氣度，說話又急又快，走路有點踉踉蹌蹌。十一月十三日，張廷玉在康熙的小書房裡接見了幾個外省大員，只站著交待了幾句急務，說道：﹁這麼大雪，諸位老兄暫且不必回去，皇上稍安，不定還有什麼旨意呢！﹂說罷又到韻松軒來。

　　胤祉、胤祐、胤禩、胤禟、胤䄉、胤祹、胤禑七個皇阿哥都坐在裡頭，見張廷玉進來，忙都站起身來，胤祉便問：﹁張相，有旨意麼？﹂

　　﹁半個時辰後，請各位爺進去請安！皇上今兒似乎略好些，想見見你們。﹂說罷便一逕去了。

　　胤禩緊張得臉上有些發白。外頭一切預備停當，豐台駐軍統領成文運那裡的三萬人厲兵秣馬，只待一個信息即可前來包為暢春園。隆科多那邊是揆敘和阿靈阿兩個連絡的，雖沒有應承策應，但卻保證北京九城不出一兵。有這兩條，可以說一聲令下，暢春園即在掌握之中，單憑武丹和趙逢春那幾千綠營兵，決計抗衡不了！現在園外有左右局勢力量的只有一個胤禛，一旦豐台兵到，立即擒拿胤禛……一切都準備好了，只等父皇……無論遺詔傳誰，都是一紙空文！

　　※※※

　　康熙已經自知﹁好不了﹂。過了十月，他已全然不能起身，舉手投足便覺心悸頭眩。此刻，他靜靜平躺著，像一盞熬乾了油的燈，只一雙眼還泛著一絲活氣。平時雖然也說生死常事，不害怕，但到真的要拋去這萬里江山、繁華世界、富貴風流時，他仍有一種莫名的悲哀……他口中喃喃說道：﹁到頭了，到頭了……玄燁，你也有今日麼？……﹂

　　﹁萬歲……﹂

　　張廷玉早就進來了，只不敢言聲，聽他說胡話，忙俯身說道：﹁奴才張廷玉在此……外頭的事都處置了，人也都見了，您安心歇著……﹂

　　康熙側轉了臉，溫和地看著張廷玉，說道：﹁糧食再多也不嫌多……暹羅國這幾年米賤，還要買些；凡進內地的，免稅……哦……永不加賦的詔諭再重複一下，有更動者，即不是朕的子孫……如今官員還不起虧空，就在火耗上打主意；年羹堯和噶什圖的折子要嚴加駁斥，就說朕的話，火耗只可議減，豈可加增？老十四那邊軍需，實在騰挪不開，還是著落戶部……﹂說至此，心猛地一疼，康熙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臉變得又灰又青，半日回過神來，卻又泛上潮紅。張廷玉、邢年、李德全忙上前替他輕輕捶著。便見外頭小太監進來稟道：﹁主子，三阿哥帶著諸位爺進來給您老請安了……﹂

　　﹁叫他們進來……﹂

　　須臾，胤祉帶著六個阿哥魚貫而入，就榻前一排跪下，叩頭道：﹁給皇阿瑪請安！﹂

　　﹁唔。﹂康熙用目光掃視著幾個兒子，問張廷玉道：﹁怎麼，老四沒接到旨？﹂說話間，胤禛一頭一臉的雪走進來，也不敢拍打，伏身跪在胤祉身邊。康熙的臉脹得愈加通紅，喉頭咯咯有聲。半日，咯出一口痰來，待人拭去，略平緩些，款款說道：﹁還有幾個沒來……朕昨日已經見過了。朕獨見你們，是心裡有話：你們……要識大體！……你們鬧家務，漢人就會一哄而起，誰也不會有個好下場！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我們滿人……總共也沒幾個……所以要處處小心，輔佐新主……鬧起來，不是國家之福，更不是我愛新覺羅氏的福……﹂

　　說到這裡，康熙覺得氣促難忍，略停了停，招手叫胤禛過來，撫著他的背說道：﹁你……你……你都記住了沒有？﹂

　　﹁皇阿瑪！﹂胤禛的血一下子全湧到臉上，從康熙期待、懇求的目光中，他已完全領略到﹁聖意﹂是什麼。強抑著卜卜跳動的心臟說道：﹁臣兒焉敢忘記？阿瑪……你寬心榮養……你的病，是不相干的……﹂說著，淚水奪眶而出。

　　康熙伸出骨瘦如柴的右手，拉住胤禛的手，使了使勁，但是無力：﹁廷玉，拿出朕的金牌令箭。胤禛……你帶上它，把胤祥赦出來，把胤礽、胤禔也赦出來……朕要見見……都見見……﹂

　　﹁是！﹂胤禛撫著那枝半尺長的金質令箭，涼涼的，上邊描龍雕鳳，寫著﹁如朕親臨﹂四字，輝煌耀目，顯示著它至高無上的威權。此刻，他倒鎮定下來，雙手擎著令箭卻身一步，說道：﹁兒臣……去了！﹂說罷轉身出去，卻不就走，站在簷下慢慢換衣換靴，靜聽裡頭動靜。

　　康熙經這一番折騰，已是氣微神弱，喘了移時，方道：﹁你們不是想知道誰來承嗣大統麼？時至今日，朕不瞞你們了……﹂剎那間，偌大寢殿靜寂得針落地下都能聽見，胤禛豎起耳朵，只聽康熙說了聲：﹁就是方才出去的四阿哥……胤禛！﹂胤禛再不遲疑，一聲不言語大踏步走了出去。

　　﹁張廷玉，﹂康熙翻身，仰面閉目躺著，輕聲吩咐道：﹁宣讀遺詔！﹂

　　張廷玉答應一聲，向櫃中取出厚厚一疊旨本，回身向康熙一躬，轉臉來，清了清嗓子，朗聲讀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自古一代令主……﹂

　　七個阿哥全都傻了，連叩頭領旨的話都說得參差不齊，八阿哥的頭嗡嗡直叫，全然聽不清張廷玉唸了些什麼。不知過了多久，才清醒過來。此時，至關重要的是出去給豐台下達指令。滿指望張廷玉快些讀完，無奈這遺詔竟似一部︽左傳︾，時而旁徵博引，時而詳述體例，竟沒有個頭！胤禩心知大事不好，中了老爺子的計，急得似萬蟻鑽心，回頭看胤禟、胤䄉，也都是抓耳搔腮汗流滿面……心一橫，悄悄起身，踱出草殿。聽屋裡張廷玉兀自讀得琅琅不絕，抑揚頓挫。胤禩臉上閃過一絲冷笑，蹬了鹿皮油靴便下了丹墀。早見李德全過來，陪笑問道：﹁八爺……哪去？﹂

　　﹁我要……小解。﹂胤禩心頭突突亂跳，說著便往外走。卻被守在門口的武丹攔住，笑道：﹁八爺，入廁麼？就在殿東後夾道︱︱那邊請！﹂看著這個頭髮鬍鬚都沾了雪的老侍衛，胤禩恨不能一腳踢死他，口中卻笑嘻嘻地說道：﹁老將軍，這麼冷的天兒，難為你挺著！﹂武丹也呵呵笑道：﹁我昨兒還給萬歲說，老奴才尚屬有用之物，不是全廢之材……﹂胤禩和武丹搭訕著，眼見門洞裡四個侍衛釘子似地站著，劉鐵成、張五哥則在外頭雪地裡來回踱步。心知無望，正要走，卻見何柱兒跌跌撞撞過來，被擋在門外正說什麼。胤禩踱到門洞裡，沉著臉道：﹁這是什麼地方？你在這裡糾纏什麼？﹂

　　何柱兒瞪了張五哥一眼，近前一步稟道：﹁天都過了午時，福晉在府裡發威，逼著奴才進來瞧瞧，主子的飯是送進來，還是回去用？﹂胤禩心知是阿靈阿、王鴻緒他們作法，心裡一喜，怒喝一聲道：﹁滾！到這裡來現世！回去說，我不一定就死在這裡了，叫她預備後事吧！﹂說罷氣咻咻﹁入廁﹂去了。

　　胤禩回到殿中，遺詔已經讀完，忙跟著幾個人叩頭，山呼：﹁萬歲……﹂

　　﹁你們可……聽清了？﹂康熙在枕上問道，他的嗓子似乎堵了痰，風箱似地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臉憋得紅中透紫。胤䄉眼見他是不中用了，乍著膽子叩頭道：﹁聽清是聽清了，只怎麼沒有說傳位給誰的話？﹂康熙頭上的青筋別別直跳，吭了半日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咕噥了一句：﹁可惡……畜牲……﹂

　　胤禟在旁笑道：﹁阿瑪別生氣，老十問的是，既是遺詔，理應說一說嗣位的大事嘛……﹂康熙咬著牙，一臉的獰笑，彷彿在聚集著最後的力量，半日才惡狠狠道：﹁傳！傳……四……四阿哥立即進來！﹂

　　﹁聽見了吧？﹂胤禟莞爾一笑，衝著滿臉怒容的張廷玉道：﹁皇上叫傳十四阿哥！皇上真聖明，十四阿哥文才武略都是出尖兒的，咱們大清興旺的日子有著呢！﹂

　　﹁你……你好……﹂康熙牙關一咬，竟忽地坐了起來，手指著胤禟亂抖，只是說不出話，半日抓起枕邊的念珠砸了過去，頓時眼前一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殿內立時大亂，幾個阿哥站起身來忙成一團，有的哭，有的叫，做張做智地張羅要參湯、傳御醫。其實御醫們聽到哭聲，早已一擁而入，圍著康熙急救。半晌，扶脈的醫正鬆開了康熙的手，呆滯的目光盯著張廷玉，帶著哭腔說道：﹁萬歲爺……駕崩了！﹂頓時，殿內殿外嚎的嚎，哭的哭，越發不成章法。

　　張廷玉心裡先是﹁轟﹂地一聲，跟著哭了一陣，想起康熙前日交代的﹁靜觀泰山之崩﹂，旋即鎮定下來，款款說道：﹁各位阿哥且節哀。廷玉奉大行皇帝遺命善後，眼下不是哭的時候，得趕緊傳在外阿哥進來料理。﹂說罷也不理會眾人，大踏步走出殿外，板著臉吩咐道：﹁張五哥，騎快馬傳四爺立即進來！﹂

　　※※※

　　胤禛此刻正在胤祥府。他手持金牌令箭回城，一刻不停，先回雍親王府，忙向鄔思道等人說了在暢春園奉旨的情形，便急著要走。鄔思道聽得眼睛陡地一亮，雙拐一去幾乎摔倒在地。慌得眾人忙來扶時，鄔思道卻道：﹁眼下最要緊的，一是護好四爺，二是放出十三爺，叫十三爺帶上令箭，先去豐台，穩住那裡的綠營，叫弘時、弘曆兩個阿哥到西山銳健營；就說奉旨勞軍，絆住他們的腿︱︱只要稍有疏忽，一夫倡亂，萬夫齊應，就是有遺命，也抗不過八爺勢大！﹂

　　眾人這才從欣喜中驚醒過來，經過一番緊急磋商，雍親王府傾家出動。由性音帶黏竿處護衛跟隨胤禛，長隨們跟兩個世子前往西山，忙了好一陣，才算停當。

　　胤禛前呼後擁到十三貝勒府，一點沒費事就遣散了看護胤祥的內務府人員，自帶著性音昂然入內。

　　﹁是四哥！﹂胤祥正和喬姐、阿蘭三個人圍爐燙酒，敞著堂門賞雪，驀地見胤禛冒雪進來，驚得一怔，忙起身道：﹁您怎麼……﹂

　　胤禛站在漫天大雪中，上下打量著胤祥，良久才道：﹁我奉有旨意！﹂說著，從懷中取出那枚帶著體溫的黃金令箭。

　　﹁萬歲！﹂胤祥趨步而下，待胤禛南面立定，方跪了下去，叩頭道：﹁請四哥宣旨！﹂﹁萬歲思念你。﹂胤禛說道，﹁特命我持此令箭救你出去！﹂

　　胤祥猛地抬頭，直楞楞地看著胤禛，半晌才道：﹁真的？皇阿瑪他……﹂他的嘴唇急劇地哆嗦著，憋了一陣，才嘶啞地嚎叫：﹁萬歲爺！你又想起我了！你還記得我……嗬嗬……嗚……﹂

　　﹁老十三，別這樣。﹂胤禛被他哭得打顫，沉吟了一會才道，﹁如今情勢……現在不是難過的時候。走！到倚雲閣，我有些事和你說……﹂說罷，一把扯了胤祥便走。

　　堂屋裡只留下了阿蘭和喬姐兩個人。這兩個女子跟著胤祥被扣在這小天地裡已有十年，這裡，沒有主婦，也不分婢妾，沒有主人也沒有奴才。裡頭的人寸步不能外出，外頭的消息一點也透不進來。十年煎熬，胤祥白髮上頭，她們倒仍是少婦模樣。阿蘭和喬姐兩個人痴痴地對望著，剛才的一幕來得太突然，胤祥虎嘯一樣的吼叫嚇得她們有點發懵。見他兄弟二人攜手而去，都覺得有點茫然，若有所失。

　　﹁來，我們為十三爺的蒙赦，來乾三杯！﹂良久，喬姐才回過神來，望著臉色愈來愈陰沉的阿蘭道：﹁你發什麼呆呀？今日我們要一醉方休！﹂阿蘭也舉起杯來，臉色蒼白，不知為什麼，她的手抖得厲害，半日方笑道：﹁我素來不喜飲酒，今日捨命陪君子！﹂說罷，二人將杯﹁咣﹂地一碰，仰著脖子各自飲下。

　　……一杯酒下肚，阿蘭已是面紅耳赤，喬姐也是酡顏如醉，起身笑道：﹁今日太高興了，十三爺要出去，得好好賀一下。我還藏著一瓶茅台呢！﹂說罷便起身去了。阿蘭急忙起身向案下摸索一陣，取出一個紙包向壺中抖了抖，將紙塞進袖中。見喬姐捧著瓶子過來，便又斟了兩杯，笑道：﹁再乾第二杯，我講過捨命陪君子嘛！﹂

　　﹁好嘛！﹂喬姐說道，﹁左右是吃酒，也不要分三河醪、茅台，兌上一起吃！﹂說罷便將茅台酒咕嘟嘟傾進阿蘭的酒杯裡，兩個人頭一仰，又對飲了一杯。

　　不多時，阿蘭覺得心口微痛，知道藥性已發。眼見喬姐臉也變了色，遂慘笑道：﹁喬姐，我是個賤奴出身，十三爺有恩於我，我卻對不起他。除了跟他在這裡享了這多年福，竟沒個報答。往後十三爺出去做事，不知還能想著我不能？﹂喬姐笑道：﹁你這蹄子怎麼了？誰是名門閨秀？我不也是被賣來賣去的？男人們……的心狠著呢……呃……誰料得住呢？﹂

　　阿蘭譏笑道：﹁你不是受別的男人指使在十三爺這裡臥底的麼？喬姐，你將要為風流鬼了︱︱你害不成十三爺了！﹂喬姐捂著胸口，盯著阿蘭罵道：﹁你這個狐媚子！以為……我不知道？嘻嘻……你不是九爺派來的嗎？︱︱茅台裡有些砒霜……你知道麼？我不是君子，你也得捨命相陪……﹂說著喬姐軟軟地癱倒在地。阿蘭也晃了兩下，歪倒在一旁……

　　胤禛和胤祥兩個人在倚雲閣商議完出來，便見戴鐸進來，說道：﹁四爺，有旨叫你趕緊去暢春園。﹂胤禛握著胤祥的手，道：﹁好兄弟，拜託了！﹂又回身命戴鐸，﹁你跟著十三爺！﹂說罷拔腳便走。胤祥站著沉吟半晌，咬著牙道：﹁戴鐸，把你的劍借來一用！﹂

　　他提著寶劍趕回堂前，遠遠看著，便覺情形不對，搶上階前看時，阿蘭手中兀自緊捏著酒杯，蜷縮在旁一動不動，喬姐兀自掙扎，見他進來，睜著無神的眼睛道：﹁陰差陽錯……我們兩個好薄命……﹂說著頹然撲地。

　　﹁十三爺……﹂戴鐸搶上幾步，拉起兩個女的手摸摸脈，詫異道：﹁怎麼會……都死了？﹂

　　胤祥手中的劍﹁噹﹂地落在地上。

５５　拚命郎豐台戮逆臣．冷心王南面稱帝君

　　胤祥懷著一腔惆悵悲愴，恍恍惚惚進去換了擱置多年的貝勒服飾，又披了一件斗篷；出來時，只向阿蘭、喬姐屍體行了一躬，便登騎衝門而出，剛至大門口，卻見張五哥和幾個太監候在門口。五哥未及請安，胤祥已經跳下馬來。兩個人火一樣的目光，對視一眼，心中縱有千言萬語話，盡在不言之中。

　　﹁十三爺稍等一下。﹂五哥說道：﹁四爺有話，怕您一個人應付著難，鄂倫岱就在十七爺府，叫人去請他們來幫辦差使……﹂胤祥詫異道：﹁鄂倫岱？記得不是你的對頭嘛？﹂五哥一笑道：﹁他是八旗子弟，生就的少爺脾氣，這些年也歷出點人味兒了……我們如今處得倒好。﹂胤祥不禁點頭嗟嘆，道：﹁你倒提醒了我，十年沒出來，蒼狗白雲都在變幻；就是原來我使出來的，也難得沒有變心的。這趟差使得加倍小心！﹂說話間，雪光中遠遠有三騎飛奔而至。胤禮、鄂倫岱和一干太監滾鞍下馬，胤禮一個安請下去，頓時號啕大哭，﹁十三哥，你讓我想得好苦！﹂

　　胤祥忙上前雙手挽起，一手拉了胤禮，一手扯了鄂倫岱，說道：﹁你得想明白，萬歲若不把我藏起來，恐怕早就變成黃土一坏了！︱︱這會子是大丈夫建功立業之時，什麼話都留到日後再說！四哥已經把豐台的詳情告訴了我，下頭軍官一多半人我都認得，上頭的須要靠你們眾位……﹂說罷，便如此這般作了一番安置。二十幾匹乘騎從宣武門疾馳而出，蒼茫的雪原上揚起一片雪塵。待到豐台鎮前，胤祥收韁站住，沉著臉瞭了瞭。布在鎮子四周的座座兵營，冷森森，黑沉沉的毫無動靜。胤祥將手中鞭子一揚，說道：﹁太監們進去通報，說十七爺和侍衛鄂倫岱前來勞軍！﹂

　　成文運剛剛聽了何柱兒傳來的口諭，命他率領全軍至暢春園勤王護駕。他已經把文武將佐都傳到中營，卻遲遲不敢下令。文武百官一大半都在暢春園，頂頭上司們見他舉事，若問起﹁勤哪家子的王，護誰的駕？﹂該怎麼對答？九門提督近在咫尺，萬一搶先把阿哥們都劫持進城，三萬人師出無名，困在冰天雪地的堅城之下，只消張廷玉登城一呼，自己立即就得碎屍萬段！最要命的是，連何柱兒也不知道皇上是死了還是活著，萬一活著，稍一露面，一指頭就可把自己彈為灰燼！……正躲在書房疑慮重重，聽見說十七阿哥和鄂倫岱一齊來了，不由精神一振，忙帶著戈什哈把胤禮迎進來，穿過正廳，直讓進後堂。

　　正廳裡幾十個游擊千總被主將請來，卻又不發令，早等得一肚皮的怒火，東一簇、西一群地聊天罵娘。正在焦躁，忽見十三阿哥頭戴薰貂金龍二層冠，身穿五爪金龍團龍褂，腳蹬青緞涼裡鹿皮皂靴，大踏步昂然入內，眾人不禁都是一呆。這些人差不多一半都是胤祥掌管吏部時遴選的軍官，見了恩主，唿唿通通就跪了一地。請安的、問好的、慶賀的、寒暄的……什麼樣的全有︱︱其實他們也不知道這個大宗主是剛從高牆裡放出來的。胤祥想到十七阿哥在後頭已纏住了成某，不禁微微一笑，向眾人略一點頭致意，從懷中取出那枝﹁如朕親臨﹂的令箭來，回身拔掉正廳上的將令，端正插好，方回過身來。眾將佐早已看得呆了，偌大廳中立時鴉雀無聲。

　　﹁胤祥奉聖命前來豐台大營處置軍務！﹂胤祥雙目微睨著眾人：﹁眾將聽宣！﹂

　　﹁萬歲！﹂

　　胤祥沒有立即發話，他的目光來回掃視著，尋找自己最熟悉的官弁，半晌才道：﹁許遠志、段富貴、張雨︱︱你三位游擊，晉升為豐台大營漢軍參將！白爾赫、阿魯泰、畢力塔，你三位晉升為滿軍參將……﹂他一個個點著名，不到一袋煙功夫，滿廳裡所有軍官立地都榮升一級！緊接著便分撥差事，白爾赫和許遠志各帶原部人馬移防通州，阿魯泰和段富貴隨自己進駐暢春園，末了，指著畢力塔道：﹁你是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兩世為人了！十年前我就想抬舉你，有人說你十八般兵器件件稀鬆，今兒爺給你個好差使，好歹你給爺掙回這個臉來！﹂畢力塔臉脹得血紅，﹁扎﹂地答應一聲，向前跪了一步道：﹁請爺的令！﹂

　　﹁把白雲觀給我剿了！﹂胤祥臉上泛著青光，冷冰冰說道：﹁走了張德明一干正犯，唯你是問！﹂

　　﹁扎！﹂

　　成文運聽前頭山呼﹁萬歲﹂，早已經趕來了，一直在旁邊看著，已是氣得目瞪口呆，直到胤祥分撥完，才閃出來一揮手道：﹁慢！︱︱十三爺，您這是？﹂胤祥格格一笑，說道：﹁喏！沒見上頭的令箭麼？我此刻是代天行令！﹂成文運看著胤祥寒凜凜的目光，心裡不禁一抖。但他與胤禩的關係實在太深，身家性命早就押上了，被胤祥三下五去二就解掉了兵權，心中又驚又怒。也明白了暢春園中大變在即，當此關頭，榮枯存亡千鈞一髮。他不能不出面一爭，遂冷笑道：﹁即使奉聖諭調兵遣將，我是主官，怎麼能撂在一邊？﹂

　　﹁你忙著和十七爺說話嘛！﹂胤祥無賴地笑笑，﹁如今非常之時，我奉旨勤王護駕，名正言順，你和我扯什麼淡？﹂

　　﹁勤哪家王？﹂

　　﹁雍親王！﹂

　　﹁護誰的駕？﹂

　　﹁當今的駕！﹂

　　成文運橫下了心，哈哈一笑道：﹁十三爺真能取笑！事體不明，成某不敢奉命，得罪了︱︱各位暫且回營，沒有我的將令，一個兵都不准出營，違令者就地正法！﹂

　　﹁放你娘的屁！﹂胤祥咆哮大怒，﹁啪﹂地一拍案，說道：﹁︱︱這令箭是假的？十三貝勒、十七貝子是假的？這些暢春園太監是假的？別忘了……﹂他咬著牙，餓狼似地盯著成文運，﹁老子久經滄海難為水！是出了名的！御賜封號﹃拼命十三郎﹄！別說老子奉的是皇命，保的是社稷，就單憑你衝我這瘋狂勁兒，爺就敢割了你的頭！你瞪什麼眼？啊哈！你終於發抖了，不是？你說爺敢不敢？你說爺敢不敢！﹂他的嗓音尖銳沙啞，震得大廳嗡嗡直響。

　　所有的人都被他嚇呆了，木雕泥塑似地跪著一動不動。成文運一陣氣餒，想想還是不能示弱，煞白著臉揮手道：﹁十三爺犯了痰氣，不要聽他的，回去聽令！﹂

　　﹁鄂倫岱！﹂胤祥嗓門兒聲震屋瓦，﹁你給我宰了他！﹂

　　﹁扎！﹂

　　鄂倫岱至此品出味兒來，笑道：﹁奴才真瞎了眼，跟著十三爺做事兒真是妙極！﹂一邊笑，一邊﹁噌﹂地抽出劍來，不由分說，從成文運腰胯間一劍直刺過去……抽出來，那血汩汩如泉湧了出來，成文運大叫一聲登時氣絕。十七阿哥嚇得臉色煞白，將佐們饒是膽大，也都看得五神迷亂。

　　﹁還有不奉詔的麼？﹂胤祥惡狠狠地據案而立，問道。良久，見無人答應，方漸漸氣平，拔出令箭遞給面前的張雨，道：﹁明兒你去十三貝勒府，支三千兩銀子送成文運家屬做賻儀︱︱這個你拿著，是憑據。哼！爺是假的？︱︱就這麼著，照我方才的話即刻分頭去辦！﹂

　　胤祥、胤禮率阿魯泰部三千人馬冒雪趕到暢春園，在離園二里處命令停軍待命，叫胤禮守著聽招呼，自帶了太監們進園。太監們帶他到﹁窮廬﹂寢殿門口，各自退下。胤祥便隱隱聽到裡頭的哭聲，頓時一顆懸得老高的心放下一半。因見一個人背朝外在門洞裡端坐，繞到前面端詳半日，才看出是武丹。只見武丹白髮如雪，雙眼睜得彪圓盯著殿門，胸前溼漉漉的，淚水在鬍鬚上都結了冰。胤祥心裡一陣難過，晃了晃武丹，道：﹁是你在這兒給主子守門？好歹歇息兒吧……﹂見武丹不言不動，胤祥走了兩步又踅回來，詫異地細看時，武丹瞳仁都散了，身子僵硬，一摸脈息，已停止跳動！胤祥叫過劉鐵成，低聲責道：﹁你這差使怎麼弄的？武軍門已經成神，隨主子去了。快，先把他請進房裡︱︱不許聲張！﹂說著大踏步走進殿來。

　　屋子裡暖和極了，因剛從雪地進來，殿內顯得很暗。胤祥揉了揉眼，這才看清，除了胤祹、胤禮、胤礽和胤禔，所有的皇阿哥都在，胤祉、胤禛二人並排跪在最前頭，一個伏地號啕，一個默默盯視著康熙，臉上淚水噗嗒噗嗒往下落。張廷玉早已摘掉了大帽子上的紅纓，臉色蒼白得像窗紙似的。見胤祥進來，忙上前來哽著嗓子道：﹁請十三爺去了吉服……萬歲爺已經……龍馭上賓……﹂胤祥彷彿沒聽見他的話，半張著嘴盯視著已經移簀的康熙，渾身抖著走近了，輕輕揭開蒙面紙。

　　康熙皇帝彷彿睡著了似的，臉頰上還略帶一點潮紅，比起十年前，只顯得瘦削些，顴骨高高的，下巴上的皺紋隱在修長潔白的鬍鬚裡，一點也看不出來。他靜靜地躺著，似乎只要輕聲喊一句﹁阿瑪﹂，立時就能坐起來說話。胤祥驀地想起幼年，一次在毓慶宮臨帖，自己的字寫得不好，勒了紅，恰康熙進來，把著手教他運筆，還說，﹁你母親是個蒙古人，寫的一筆顏書連熊賜履都誇獎，朕的字也很看得過去，你不要墮了志氣……﹂而今，這個嚴父竟一去不回，再也不能……他心中泛起一股熱浪，衝得滿身都要爆裂開來，突然張開雙臂，擁抱住一動不動的康熙，發出一陣撕肝裂肺的嚎聲：

　　﹁阿瑪！阿瑪……您醒醒，啊！兒子胤祥不孝，沒有侍候過您一天，還招您生氣……兒子胤祥沒福……臨去都沒見您老人家一面……您醒來吧！啊……嗬嗬……我練了十年的字，寫了整整十櫃子，都是叫您看的……我的字差不多趕上四哥了……你、你看看吧，我的阿瑪……﹂

　　眾阿哥方才住哭，哪裡經得起他如此引逗，無論真心假意，遂一起大放悲聲。只苦了張廷玉，一邊要自哭，一邊要勸阿哥，亂了半日，方漸漸止住。

　　﹁各位爺！﹂張廷玉從懷中取出錶看了看，﹁且請止哀。皇上臨終前還有旨意，已經晉升步軍統領隆科多為上書房大臣。﹂

　　所有的人都抬起了頭，盯視著張廷玉不言語。張廷玉臉色愈加蒼白，輕咳一聲接著說道：﹁傳位遺詔放在紫禁城乾清宮正大光明匾額後，隆科多已經去取。國不可一日無君，大位一定，就好給萬歲料理喪事了。﹂胤祥的心陡地提起老高，忙看了胤禛一眼，胤禛卻木著臉不言聲，似乎哀慟已極，只兩手緊攥著，看得出心裡極為緊張。

　　﹁張相！﹂跪著的胤禑突然問道：﹁怎麼還有遺詔？萬歲駕崩前我們都在，當面說是四哥嘛！﹂胤䄉偏著腦袋說道：﹁是麼？我怎麼沒聽見？我只聽萬歲說傳十四阿哥，還賞了九哥一串念珠，那不是憑據？﹂

　　胤禩一言不發，目光一睃，胤禟立即舉起那串念珠，說道：﹁我聽得最清楚，萬歲是叫傳十四阿哥！﹂胤禑梗著脖子道：﹁這是後頭的話，萬歲口齒已經不清。前頭叫四哥去放十三哥，萬歲明明白白說了，傳位給剛剛出去的四阿哥！﹂

　　﹁即是老四在，﹂胤祉突然動了心念，款款說道：﹁萬歲當面何不就說了？如今有遺詔，自應以遺詔為準！﹂

　　﹁是四哥！﹂

　　﹁是十四阿哥！﹂

　　廳裡頓時亂了。這場爭論在胤祥沒來時已經發生了，只是雙方沒有像現在這樣劍拔弩張，幾個小一點的阿哥嗅出了哥哥們話中的火藥味，都嚇得縮在一邊，胤禛只捂著臉，一邊哭一邊道：﹁你們拉扯我做什麼？……﹂正亂著，張廷玉眼睛一亮，說道：﹁隆科多來了！﹂

　　隆科多在眾目睽睽中健步進來。他一身戎裝，帶雪的馬刺嘰叮嘰叮作響，臉板得鐵青進來，只掃視一眼阿哥們，走近康熙簀床旁，默默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此刻，胤祥已經想定了主意，裝作無意間向門口靠近半步。只要旨意不是胤禛承位，他立即要奪路殺出暢春園！

　　﹁各位阿哥，隆科多奉旨布達大行皇帝傳位遺詔！﹂

　　隆科多臉上毫無表情，避開胤禩等人興奮、期待的目光，徐徐展旨，朗聲宣道：﹁皇四子胤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傳皇位於皇四子胤禛︱︱欽此！康熙六十一年正月穀旦。﹂

　　沒有人應聲，彷彿空氣凝固了，板結了，連外邊大雪落地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半晌，胤禟方小聲咕噥了一句：﹁這真奇了，皇上明明有意傳位十四阿哥嘛！﹂胤禩憤怒得眼中要冒出火來，盯著隆科多，不住地嚥唾沫，他一時還拿不定主意，該大鬧一場，還是等下去再說。

　　﹁謝恩！﹂胤祥頭一個磕下頭去，接著胤禑還有幾個小阿哥也都跟著叩頭奉詔。胤祉回頭看一眼驚楞了的胤禛，心知如再不吱聲，後果不堪設想。忙也叩頭道：﹁臣胤祉謹遵遺命！﹂

　　隆科多因見胤禩、胤禟和胤䄉直挺挺跪著便冷冷問道：﹁三位阿哥，你們不奉詔麼？﹂

　　﹁不是不奉詔。﹂胤禩心裡燃著仇恨的火焰，強自鎮定地說道：﹁十七阿哥胤禮沒來，是否把他找來一起聽旨？﹂胤祥嘴角閃過一絲獰笑，接口說道：﹁十七阿哥統率豐台大營的兵馬，在園子外宿衛！﹂

　　胤禛一口氣出來，幾乎軟癱在地，隨即就坡打滾，伏地悲慟道：﹁萬歲萬歲！您……在位六十一年，吃盡了苦，受盡了難！為什麼要叫我來承當這個重任？……阿瑪呀……﹂

　　﹁萬歲！﹂隆科多和張廷玉一齊上前扶起哀哀痛哭的新君胤禛。張廷玉一邊挪過椅子請他坐，口中說道：﹁此乃大行皇帝深謀遠慮，授您帝位。當此，宜先定大事，方可辦理一應喪儀。﹂因見胤禛兀自掩面哭著推辭，胤祥霍地立起身來，大喝一聲：﹁天無二日，民無二主！今日之事，上有先帝遺命，下有群臣擁戴，萬歲何得再辭？﹂他轉過臉，冷峻地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拜，即行三跪九叩大禮！﹂

　　﹁萬歲！﹂

　　阿哥們總算叫出了口。

　　﹁兄弟們請起來！﹂胤禛拭去了臉上的淚，將雙手一抬，說道：﹁沒有想到萬歲把這樣的擔子託付給朕，既然到了這一步，只好勉為其難了。﹂說到這裡，略一頓，又道：﹁目下百事待理，一時還想不出個頭緒。朕想，上書房人手少，得增補幾個。外頭的人朕還不熟，只好請三哥、八弟進來幫著料理。裡頭有你們幾個，京師防務暫由十三弟維持。咱們先把大行皇帝的廟號定下來，接著再接見園裡的大臣︱︱十三弟，你去傳旨！﹂

　　﹁扎！﹂胤祥深深叩了頭，說道：﹁臣，領旨！﹂說罷便大踏步出去。

　　張廷玉因見胤禛多少還有點不自然，阿哥們還在懵著，便率先說道：﹁皇上的主意很是。奴才以為先帝一生經文緯武，一統寰宇，雖是守成，實同開創。所以應定為仁祖皇帝。﹂

　　﹁我朝已經有了兩個﹃祖﹄帝，﹂胤祉斟酌著詞句沉吟道：﹁太祖之後又有太宗、世祖奠定天下，稱之謂祖亦可。大行皇帝仁孝性成，天賜智勇，臣以為應擬為﹃仁宗﹄。﹂

　　胤禩一肚皮的火無處發作，便挑刺兒道：﹁﹃祖﹄乃﹃始﹄之意，大行皇帝乃第二代，似乎不妥。包攬不到不如用﹃武宗﹄二字。﹂

　　﹁武宗二字不妥，﹂隆科多道：﹁明武宗就是昏亂之君，主上豈可與他同號？聽起來也不美。﹂胤禩一聽他說話便氣不打一處來，一哂說道：﹁武宗不好，那就﹃世宗﹄，國祚又長遠，兒孫又光鮮，豈不甚佳？﹂

　　張廷玉聽著，這話暗含著對新君胤禛的譏刺，生恐皇帝聽出來，忙道：﹁世宗也不甚美，不足以概全。﹂

　　﹁張廷玉一派胡言！﹂胤禟一口頂了回來，﹁﹃世﹄字不美，將我朝﹃世祖﹄置於何地？﹃宗﹄字不美，何以置我朝﹃太宗﹄皇帝？﹂

　　胤禛心裡雪亮，弟弟們不服自己這個皇帝。開頭不打一個下馬威，終究不成，遂挪動一下身軀，說道：﹁張廷玉，把大家擬的都寫出來。﹂張廷玉忙至案邊，援筆濡墨疾書幾行遞過來。胤禛接過略一看，說道：﹁張廷玉說得好，﹃雖是守成，實同開創﹄，所以稱﹃祖﹄未為不可；皇上一生事業偉大，難於措詞，﹃神化難名曰﹁聖﹂﹄，所以朕意定為﹃聖祖﹄！﹂說罷不待眾人再說，從案上取過裁紙刀，向右手中指一搪，用血寫出﹁聖祖﹂二字。

　　﹁至於朕的帝號，朕想可以隨便些。﹂胤禛立起身來，踱了兩步，﹁朕名胤禛，取個諧音吧，叫﹃雍正﹄就是了。其餘兄弟們要避諱，一概將﹃胤﹄改為﹃允﹄，叫起來方便，也親切些……﹂他仰起臉，輕聲嘆了一口氣，說道：﹁隆科多，去澹寧居傳旨，朕要見見六部九卿大臣，計議大行皇帝喪事。別的兄弟隨朕左右參贊朝務，朕心裡悲慟迷亂，一時離不得你們。﹂

　　﹁扎！﹂隆科多答應一聲，卻身退出。

　　阿哥們雖不服，但此時人在矮簷下，誰敢不低頭？見他如此專斷，心裡別扭著，卻都深深叩下頭去，嵩呼﹁雍正皇帝萬歲﹂！

　　﹁發旨年羹堯：飛馬傳十四阿哥回京奔喪，可帶十名從人。﹂胤禛眼中閃著寒光，﹁國家大變，還要嚴防奸佞小人乘亂作祟，著兵部下牒將九城暫時封閉，天下兵馬非奉旨不得擅調一卒！﹂

　　胤禛說一句，張廷玉提筆答應一聲，走筆疾書。須臾，幾道緊急措置詔書便行文明發出去。一時便見隆科多進來，胤禛略一整理衣飾，冷冷說道：﹁發駕澹寧居！﹂

　　﹁雍正萬歲爺發駕了！﹂

　　一聲聲傳呼立時從窮廬遞送出去。

　　　　　　　︵︽康熙大帝︾全書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