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序／一個大國的誕生
引子
第一回　荊軻刺秦王
　督亢圖窮匕首見　秦王繞殿呼且逃
　有心為報懷權略　可在於期與地圖
　荊卿成塵漸離死　異日還逢博浪沙
　易水年年流不盡　荊卿代代名不消
第二回　襄公立國
　複續嬴氏祀　非子獲食邑
　周幽王烽火娛褒姒　秦襄公勤王封諸侯
　亡由余戎王納女樂　霸西戎穆公得其實
第三回　穆公東擴
　虞國君貪賄亡家國　秦穆公禮賢得良才
　晉惠公出爾反爾　秦穆公三救晉難
　晉懷公逃歸繼位　秦穆公迎立重耳
　秦穆公圍鄭　燭之武退師
　蹇叔哭師　穆公伐晉
第四回　孝公變法
　公叔痤舉薦衛鞅　魏惠王佯應實違
　秦孝公廣招賢才　公孫鞅火速入秦
　廢井田開阡陌　獎軍功建縣制
　徙木樹信嚴懲貴戚　國富兵強路不拾遺
第五回　合縱連橫
　錐刺股蘇秦發憤　說六國合縱抗秦
　遭羞辱張儀負氣　西入秦連橫破縱
　六國不同心　秦國破合縱
第六回　昭王稱霸
　姊弟連袂挺嬴稷　位高權重功震主
　范叔奔秦傾九州　遠交近攻杜私門
第七回　異人奇緣
　王孫落魄邯鄲城　上輕下慢無禮遇
　呂不韋販賤賣貴　秦王孫奇貨可居
　析危機恫嚇陽泉君　保地位遊說華陽姊
　安國繼王位　子楚立太子
第八回　生父之謎
　不韋釣奇獻愛妾　趙姬有身嫁異人
　異人娶趙姬　大期生趙政
　呂政趙政　真偽何從
第九回　趙姬之亂
　子楚溘然離世　趙姬再續前緣
　不韋金蟬脫殼　太后寵臣弄權
　嫪毐恣欲夷滅三族　嬴政果決初顯王風
　茅焦冒死說嬴政　秦王悔悟迎生母
第十回　呂不韋之死
　文信侯就國河南　秦始皇迫其飲鴆
　呂不韋養士三千　秦始皇下詔流放
　文信侯權重震主　秦始皇剛毅殘酷
　呂不韋以德治國　秦始皇果決寡恩
第十一回　李斯為政
　倉中鼠領悟人生　西入秦初露鋒芒
　鄭國修渠耗秦力　嬴政惱怒逐客卿
　李斯諫逐客　嬴政收成命
　保家國公子入秦　謀大業韓非見誅
第十二回　通天大計
　李斯說王速攻韓　韓非使秦欲存國
　門監子擺平四國　韓公子痛斥姚賈
　李姚聯手誅韓非　秦王黙然成大計
第十三回　韓氏初興
　曲沃窺伺晉王室　獻公誅殺諸公子
　獻公幸驪姬　廢嫡立庶子
　遭侮辱郤克記恨　鞌之戰韓厥升卿
第十四回　三家分晉
　強知伯欲壑難填　韓趙魏三家分晉
　知伯不智亡宗族　三家智鬥分晉土
第十五回　韓國之亡
　申不害相韓變法　韓昭侯君人南面
　強國環伺環境惡劣　空間狹小夾縫求生
　實力弱小外交乏術　連橫合縱朝秦暮楚
第十六回　趙武靈王
　胡服騎射　辟地千里
　趙雍立庶禪位　趙章篡權身亡
　棄強權終釀內亂　懼族誅困死趙雍
第十七回　秦趙之爭
　秦昭王欺詐奪寶　藺相如完璧歸趙
　澠池會昭襄戲趙王　髮衝冠相如折秦翼
　秦趙戰閼與　趙奢施奇計
第十八回　長平之戰
　長平起戰事　合縱失須臾
　秦趙各易主將　趙括紙上談兵
　長平之戰大敗　趙國源何失利
第十九回　邯鄲之戰
　趙使入秦求和　秦軍攻城受挫
　魯仲連義不帝秦　信陵君竊符救趙
　平原赴楚毛遂定盟　散盡家財李談退兵
　虞卿力辯拒割地　秦軍邯鄲無所得
　求救援同仇敵愾　圍邯鄲秦軍落敗
第二十回　趙國之亡
　掌實權嬴政伐趙　斬李牧趙遷亡國
　昏庸信讒斬將敗兵　主次不明割地求和
第二十一回　水灌大梁
　公叔進讒　吳起南奔
　衛鞅不見用　范雎幾斃死
　龐涓嫉賢能　孫臏奔齊國
　魏王昏蒙　信陵遭嫉
第二十二回　秦滅燕國
　督亢圖中不殺人　咸陽殿上空流血
　燕王噲禪讓亂國　齊湣王趁火打劫
　燕昭王招賢　秦始皇東進
　燕王喜攻趙　趙王遷亡國
第二十三回　楚國之亡
　秦國養精蓄銳　王翦滅亡荊楚
　吳起變法威服諸侯　悼王下世宗室作亂
　相國廿五遭滅門　養士三千競豪玭
　不明大勢圖苟且　鼠目寸光終遭滅
第二十四回　不戰而降
　秦兵長驅直入　齊王不戰而降
　唇亡齒寒國策誤　謹慎事秦終被滅
　耽於安樂　腐敗亡國

︽秦始皇：從戰國到一統天下．上︾王立群

︽二○一六年八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作者序／一個大國的誕生

　　在現代世界的政治格局中，一個國家是否為大國與強國非常重要；如果既是大國又是強國，它在當代世界就會有更大的話語權。

　　以國防為例。在現代世界軍事格局中，一個國家的國防縱深至關重要，而國防縱深則完全取決於國家土地面積的大小。擁有較大的國防縱深，在戰爭中就可以有很大的迴旋餘地，就可以擁有梯次抵抗的戰略防線。

　　以經濟為例。小國在世界性的金融海嘯中往往顯得承受力非常有限，大國則不同，大國擁有的抗風險能力亦遠非小國所能相比。

　　中國就是當今世界上一個國土廣袤的大國，然而，當我們享受著大國待遇之時，不應忘記一個歷史人物︱︱秦始皇。

　　秦始皇開創的龐大帝國為現代中國奠定了大國的基礎，這是他為我們留下來的一筆珍貴遺產。

　　秦始皇兼併六國、統一天下的初衷並非要建立一個現代意義上的大國，但是，由於堅持，由於當時各族人民的巨大付出，秦始皇建立了南至福建、兩廣，東至沿海，西至臨洮，西南至保山，北至長城以北的廣袤國土。第一次奠定了現代中國遼闊國土的基本框架，初步形成了現代中國成為世界大國的格局。

　　秦始皇在中國歷史上創建了一種嶄新的政治制度︱︱中央集權制的皇帝制度，終結了周代封土建國的封建制，誕生了以皇帝為最高統治者的帝國。它為我們這個民族帶來了繁榮與發展，也帶來了深重的災難。秦始皇通過集權制度，統一了文字，統一了貨幣，統一了度量衡，統一了車軌，實現了整體意義上的國家統一。

　　人類政治制度的建立是歷史發展的趨勢，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大勢。各種各樣的政治制度是世界多極化的表現之一。政治制度不是某一個人的獨創，而是一定的社會政治、文化，經濟等綜合力量最終形成的。秦始皇創立的帝國制度也不是秦始皇一人的獨創，它是此前封土建國的封建制導致諸侯兼併、天下紛爭、百姓深受其害的邏輯歸宿。

　　秦始皇利用中央集權制維護了國家的統一，並且集中力量辦了一系列的大事，如萬里長城、馳道、直道、北驅匈奴、南征南越。

　　所以，秦始皇始終是一位有著巨大貢獻但同時又備受爭議的歷史人物，解讀秦始皇永遠是一個動態的過程，歷史永遠不會忘記他！

引子

　　西元前二五九年的農曆正月，一個男嬰在趙國都城邯鄲降生了。沒有人會想到，他就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統一帝國的締造者。他十三歲繼位，二十二歲親政，三十九歲完成統一大業。他自稱始皇帝，企幻親手建立的帝國能夠傳承一世、二世、三世，乃至千秋萬代。然而，這個當時世界上強大的政權，在幾個雇農所率領的反抗中轟然倒塌。大秦帝國僅存在十五年，十五年歷史長河裡彈指一瞬的短暫，十五年政治文化中革故鼎新的巨變，造就了驚人的歷史反差。

　　讓我們穿越時空隧道，回溯他祖上的崛起之路；透過後世對他的高歌與唾罵，梳理他糾纏不清的身世之謎。在荊軻箕倨笑罵聲中，金戈鐵馬捲起的滾滾煙塵中，秦王手中揮動的那柄長劍，勢如破竹地消滅了六國勁敵；竹簡焚燃跳動的烈焰中，依稀映照出四百餘儒生在阬邊遊蕩的魂靈：蜿蜒的長城能否擋得住陰山凜冽的寒風？始終吹不盡的是孟姜女千年哭咒；黔驢技窮的兩們方士沿著咸陽城牆迅速逃命，遠渡東瀛的千名童男童女翹足凝望故鄉；阿房宮的凝脂啊，如何能洗卻內宮的春夢？驪山的陵墓永久隔絕了他的視聽。他不會聽到佞臣趙高的密謀，更不會聽到大澤鄉的振臂吶喊；他不會看到太子扶蘇拔劍自刎血沾衣，更不會看到滎陽城頭變換了大王旗。

　　﹁龍盤虎踞樹層層，勢人浮雲亦是崩。一種青山秋草裡，路人唯拜漢文陵。﹂

第一回　荊軻刺秦王

秦王政二十年︵西元前二二七年︶的一天，咸陽宮中格外喜慶。秦王嬴政換上了正裝，喜氣洋洋，用最隆重的九賓禮︵由九位迎賓贊禮的官員延引上殿︶迎接即將到來的兩位使者，他們即將帶來秦王嬴政夢寐以求的覲見大禮。但是，喜慶十足的場面最後竟然大煞風景，瞬間定格為中國歷史上一齣著名的悲劇。那麼，是哪國的使者來訪讓秦王如此高興呢？他們究竟帶來了什麼樣的覲見大禮？為什麼這場喜慶大典最終演變成一齣悲劇呢？又是誰導演了這齣悲劇？

督亢圖窮匕首見　秦王繞殿呼且逃

　　原來，這一天在秦國宮殿中即將舉行燕國的受降儀式，燕國派來了兩位使者。這兩位使者到了秦國都城咸陽，先用重金疏通了秦王嬴政寵信的中庶子︵國君的侍從︶蒙嘉，由蒙嘉向秦王嬴政報告：燕王被大王的威風嚇得心驚膽戰，﹁願舉國為內臣﹂。聞風喪膽的燕王，不敢親自來秦，特派使者送來了一顆人頭與一卷地圖。使者出發時，燕王還在朝廷上舉行了隆重的拜送儀式。

　　這顆人頭可不是一般的人頭，他是秦王最痛恨的叛將樊於期的人頭。這卷地圖也不是普通的地圖，它是秦王目前最想得到的燕國的督亢︵今河北固安、涿州一帶︶地圖。這大大出乎秦王意料之外，他焉能不興奮？因此，這天他穿上正裝，用最隆重的禮節迎接兩位特使。

　　樊於期原是秦國大將，因為攻趙兵敗，懼怕秦王嬴政的軍法嚴懲，逃到了燕國，投奔於燕國太子丹門下。太子丹在秦國做人質時與樊於期私交甚好，因此收留了他。秦王嬴政獲悉此訊，怒不可遏，殺了樊於期的全家，仍未能解心頭之恨，恨不得立馬將其置於死地而後快。樊於期成為秦王嬴政的死敵。

　　督亢屬於燕國的領土，土地肥沃，是燕國最富庶的地區。秦王嬴政對督亢之地垂涎已久，怎奈，秦國始終未能拿到督亢地圖。在冷兵器時代︹註１︺，地圖對作戰來說，意義極大。此時的秦軍已經滅了韓國、趙國，陳兵易水，兵臨燕國。但是，因為燕國地處偏遠，秦國對燕國的地理形勢所知甚少。因此，督亢地圖對秦王嬴政來說，關係甚大。而且這次是燕國特使來秦廷拱手奉送督亢地圖，對燕國來說即意味著向秦國投降。如果真是這樣，則表示秦王嬴政在統一中國的大路上又向前邁出了至關重要且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的一步，秦王嬴政能不心花怒放嗎？

　　一切準備就緒，儀式開始。

　　兩位燕國使者來到秦宮之中。正使荊軻手捧盛有樊於期頭顱的匣子，副使秦舞陽拿著督亢地圖，跟隨著九位迎賓贊禮的導引，走進了威嚴富麗的秦宮。到了秦廷臺階之下，燕國副使秦舞陽突然面如土色，渾身哆嗦，秦國的大臣們好生納悶，不知道這位燕使是犯病了，還是出現了意外。︹註２︺原來，這個十三歲就在燕國殺過人、別人都不敢和他對視的燕國副使秦舞陽，在燕國耀武揚威，然而身置異地，見秦廷上上下下武士成林，戒備森嚴，內心積聚的勇氣頃刻間土崩瓦解，突然感到了極度的恐懼。

　　荊軻回頭看了看嚇得戰慄不止的秦舞陽，笑著對秦王嬴政說：北方偏遠的蠻夷之地的粗人，從來沒有親身感受大王的威風，沒有經歷過這樣威嚴壯觀的場面，所以怯場了。希望大王寬容他，讓他能在大王面前完成此次出使的任務。︹註３︺

　　聽了荊軻的解釋，嬴政看了看鎮定自若的荊軻，又看了看渾身哆嗦不止的秦舞陽，若有所思地說：荊軻！你拿著秦舞陽手中的督亢地圖上殿吧。

　　荊軻從秦舞陽手中接過督亢地圖，步履沉穩地走上了秦廷，在與秦王零距離接觸時緩緩展開了督亢地圖。這幅地圖是一副卷軸，需要一點一點地展開。當完全展開地圖之時，藏在卷軸中心的匕首突然露了出來。

　　正興致勃勃地看地圖的秦王見到匕首大吃一驚，但是，此時的荊軻左手已經緊緊地抓住了秦王右邊的袖子，右手也一下子握住了劇毒的匕首，向著秦王的胸膛直刺過去。

　　荊軻手持的徐夫人匕首是當時最知名的﹁品牌﹂，是太子丹花重金買，鍛造時被放在劇毒的藥水中多次淬火，因此，毒性已滲入匕首，只要用它劃破秦王嬴政的皮膚，即可見血封喉，置其於死地。

　　慌亂之中的秦王嬴政本能地拼命掙脫，結果用力過猛，被荊軻左手緊緊攥住的衣袖竟然從肩部撕扯開來。袖子撕開之時，也就是秦王掙脫之際。掙脫了荊軻的秦王立即拔腿就跑。荊軻一看秦王袖子斷了，人跑了，馬上追上前去。一場刺客與秦王之間的百米競賽竟然在偌大的秦廷之上開演了。

　　惶恐之中的秦王一邊繞著大殿的柱子轉圈兒，以躲避荊軻；一邊想拔出腰間的長劍，以對付荊軻。但是，劍身太長，秦王從腰間抽劍的空間短於劍身，因此，秦王怎麼也拔不出劍來。據唐人注釋，秦王的佩劍，長約七尺。秦代一尺相當於今天的二十三點一公分，故七尺長劍當為今天的一點六二公尺，所以，慌亂中的秦王怎麼也拔不出劍來。

　　這種危急的場面秦朝的大臣從來沒有遇見過，慌亂之中均不知所措。按照秦法，大臣上殿不得攜帶任何兵器，臺階下的武士沒有命令也不能持兵器上殿，這就造成秦王在前拼命逃跑、荊軻在後死追不捨的緊張場面。

　　大臣們只能徒手阻攔荊軻，這對手持劇毒匕首的荊軻並沒有什麼威脅。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身背藥囊上朝的御醫夏無且，突然解下身上的藥囊，衝著荊軻用力砸了過去。荊軻遠遠看見一件東西向他飛了過來，也不知道是什麼，但是，為了自己的安全，不得不為避開這一不明之物放緩了腳步，這給了秦王數秒鐘的喘息之機。

　　愣在一旁的大臣這時也看出了問題的癥結所在，齊聲大呼：﹁王負劍！王負劍！﹂這種眾人齊呼的場景，真像百米跑道兩邊的啦啦隊一樣，整齊有力。所謂﹁王負劍﹂，就是讓秦王把長劍推到背後去。這樣，劍柄向下，劍鋒向上，秦王就可以從下部朝上向前抽劍，便會有足夠的空間讓秦王順利地拔出長劍。

　　一旦秦王拔出長劍，手持短小匕首的荊軻就完全處於劣勢了。因此，荊軻尚未接近秦王，秦王的長劍就砍傷了荊軻的左腿，荊軻一下子癱倒在地。受傷的荊軻孤注一擲，奮力將匕首投向秦王，結果沒有擊中，只擊中了他旁邊的柱子。又怒又驚的秦王上前連刺荊軻八劍。荊軻此時知道大勢已去，倚著柱子，放聲大笑；用最能侮辱人的方式，叉開雙腿︵由於古代中國衣服的形制，叉開雙腿，即意味著﹁走光﹂，對對方是最大的侮辱︶，大罵秦王：﹁今天之所以讓你小子保全小命，完全是因為我想劫持個活人，逼你立個契約，以回報太子。﹂︹註４︺

　　秦王左右的人此時也一擁而上，殺死了已經身受重傷的荊軻。

︹註１︺冷兵器時代：泛指火藥未應用於戰爭之前的時代。戰爭所使用的武器以金屬製的刀、劍等為主。

︹註２︺︽史記．刺客列傳︾：﹁荊軻奉樊於期頭函，而秦舞陽奉地圖匣，以次進。至陛，秦舞陽色變振恐，群臣怪之。﹂

︹註３︺︽史記．刺客列傳︾：﹁北蕃蠻夷之鄙人，未嘗見天子，故振慴。願大王少假借之，使得畢使於前。﹂

︹註４︺︽戰國策．卷三十一，燕策三︾：﹁軻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倨以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以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

有心為報懷權略　可在於期與地圖

　　每讀至此，我都不禁在想，如果秦舞陽能夠上來幫助荊軻會怎麼樣呢？如果陪同荊軻前來的不是秦舞陽，而是荊軻最知己的那位朋友又會怎麼樣呢？如果荊軻的劍術再精到一些呢？如果荊軻投擲匕首的技藝像小李飛刀一樣呢？如果秦王的動作再慢零點幾秒呢？如果荊軻的動作再快零點幾秒呢？如果秦王的衣袖扯不掉呢？如果御醫夏無且想不起來用藥囊砸荊軻呢？如果，我猜想中的任何一個﹁如果﹂出現了，歷史將會怎樣呢？

　　按照︽史記︾的這段記載，荊軻與秦舞陽應該是同時上殿，既然捧著督亢地圖的是秦舞陽，負責展開地圖的也應當是秦舞陽，而且秦舞陽有十三歲就殺人的英勇歷史，照此推斷，擔當刺殺任務的應當是秦舞陽。但是，秦舞陽一進秦廷就在關鍵時刻突然掉鏈子，讓秦王嬴政多了個心眼，只准荊軻奉圖上殿，秦舞陽不能上殿。

　　雖然荊軻替秦舞陽做了解釋，但是，秦舞陽在關鍵時刻的意外表現還是讓整個計畫大打折扣，功虧一簣。為什麼呢？

　　第一，秦舞陽因為形跡可疑不能上殿，這使得千斤重擔只能由荊軻一人承擔了。如果兩人能一塊行動，成功的機率肯定遠遠高於一人行動的機率。

　　第二，從整個行動來看，秦舞陽負責持凶劫持秦王，荊軻的任務只是忽悠︹註１︺秦王。現在秦舞陽根本上不了殿，忽悠秦王與劫持秦王的雙重任務必須由荊軻一人來完成，這就叫﹁雙肩挑﹂，二人分工協作，尚無把握一定能成功，何況現在是由荊軻一人來完成呢？其難度之大可想而知。

　　荊軻表面上非常豪放不羈，曾在市集上與人一會兒高歌，一會兒大哭，好像很粗枝大葉，其實他做事十分精細。在刺殺秦王一事上，他重點考慮了兩個問題，一是如何才能靠近秦王，二是助手。所以，他向太子丹索要樊於期的人頭與督亢地圖，因為樊於期的人頭是一張進入秦宮的通行證，督亢地圖則是燕國投降的標誌。荊軻還考慮了助手。他在太子丹為他準備好匕首和助手秦舞陽之後，還遲遲不出發。那麼他在等什麼？等朋友！這位朋友史書沒有記載，但是，一定是荊軻非常信任、比秦舞陽更為可靠的殺手！

　　荊軻對自己的劍術當然非常清楚，他知道自己尚未達到化境的劍術可能會在關鍵時刻出問題，所以，他堅持要等自己親自挑選的朋友；但是，他的這位朋友因為路遠失期。太子丹又一再催逼，甚至於懷疑荊軻不敢去了，這才激怒了荊軻。在﹁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慷慨悲歌之中，在素衣白馬的目送下，他匆匆帶著秦舞陽，頭也不回地上路了。

　　荊軻什麼都考慮到了，唯獨沒有考慮到太子丹為自己裝配的幫手秦舞陽外強中乾，會在關鍵時刻掉鏈子，真是百密一疏啊。

　　荊軻被當場殺死了，但是，秦王嬴政看著殿上荊軻的橫屍，呆坐了很久很久沒有出聲，心中的驚嚇伴隨著他，恐懼纏繞著他。這場虛驚可能使秦王嬴政第一次領教了什麼是死亡，第一次懂得什麼叫做一隻腳踏進鬼門關。

　　事後，秦王論功行賞，御醫夏無且理所當然地被賞了黃金二百鎰。秦王當著所有朝臣的面說：﹁無且愛我，才會想起來用藥囊砸荊軻。﹂︹註２︺

　　後來，夏無且把這事告訴了他的好友公孫季公與董生，他倆又詳細地給司馬談講述，這件事就被寫進︽史記．刺客列傳︾︵根據刺秦時間和司馬遷存世時間推測，︽史記．刺客列傳︾應為其父司馬談所寫︶。於是，﹁荊軻刺秦王﹂成了中國歷史上萬人注目、千年流傳的歷史故事。直至今日，各種影視、文學作品還在不斷演繹著這段歷史。

︹註１︺忽悠：大陸用語，意指使對方喪失判斷力。

︹註２︺︽史記．刺客列傳︾：﹁無且愛我，乃以藥囊提荊軻也。﹂

荊卿成塵漸離死　異日還逢博浪沙

　　我們究竟應該怎麼看待荊軻刺秦王這件事呢？

　　秦始皇統一中國是千古偉業，但嬴政滅六國統一中國，遭遇到六國反秦勢力的頑強抵抗，原因非常簡單，滅六國雖然客觀上符合歷史前進的潮流，主觀上卻是他想當天下的霸主。因此，他成為六國的公敵。既成天下的公敵，想殺他的豈止是一個荊軻。荊軻只是當時眾多想行刺秦王嬴政且最終幾乎得逞的一人，他不自覺地代表了六國的反秦力量。秦始皇一生遇刺多次，荊軻刺秦只是其中最著名的一次。而就在荊軻刺殺秦王後不到十年，嬴政又經歷了至少兩次暗殺。

　　其中一次可以視為荊軻刺秦王的後續。荊軻死後，秦王嬴政追殺荊軻餘黨時，荊軻密友高漸離逃亡。後來，高漸離在為人打工時，對其所服務的這家主人的一位客人的擊筑︹註１︺水準多次進行點評，點評之事傳到了主人那裡，於是主人讓高漸離擊筑。他高超絕倫的擊筑技藝讓傾聽的受眾無一不刮目相看。於是，高漸離重新擊筑，再次走入公眾的視野，聲名大噪。此時的秦國已經統一了中國，秦始皇嬴政也非常喜歡流行音樂，聽說了此人的高超技藝，便下詔召見高漸離。嬴政不但喜歡擊甕叩缶、彈箏搏髀等本土音樂，更喜歡鄭、衛之地的異國之音。一個人的偏執與愛好有時是要付出高昂代價，甚至是生命的代價。

　　高漸離入宮後不久就被秦始皇身邊的人認出。秦始皇酷愛高漸離的技藝，捨不得殺他︵可見掌握一門技術是多麼重要︶，便燻瞎了他的雙眼，讓他為自己繼續演奏。日子慢慢過去，高漸離逐漸取得了秦始皇的信任，一日，他用藏鉛的筑擲向秦始皇，企圖砸死他。高漸離是在雙目失明的情況下行刺的，自然命中率很低，沒有成功。︹註２︺這一次秦始皇殺了高漸離，從此不敢再接近六國之人。

　　但是，即使秦始皇不接近六國之人，仍然免不了被刺。後來成為劉邦手下重要謀士的張良在秦消滅韓國、統一天下之後，變賣家產，收買刺客，在博浪沙行刺秦始皇，也未能成功。由此可知，秦始皇滅六國、統一中國曾經遭遇不止一次的行刺。

　　統一中國是秦始皇一生最大的貢獻，是一項千秋偉業，如果秦始皇不統一六國，讓戰國紛爭的局面繼續下去，對中華民族來說，無疑失去了一次歷史發展機遇。

︹註１︺筑：古代一種弦樂器，已失傳。

︹註２︺︽史記．刺客列傳︾：﹁乃以鉛置筑中……舉筑撲秦皇帝，不中。﹂

易水年年流不盡　荊卿代代名不消

　　從古至今，對荊軻的解讀有不同的觀點。

　　第一種觀點：俠義英雄。從戰國末年直至司馬遷寫作︽史記．刺客列傳︾，荊軻始終被視為一位俠義英雄、千古義士。看看歷代詠歎荊軻的詩篇就可明白。﹁其人雖已歿，千載有餘情﹂︽詠荊軻．陶淵明︾，﹁易水悲歌歇，秦庭俠骨香﹂︽荊軻．白雲上人英︾，這些詩句都高度讚頌了荊軻的俠義精神。

　　荊軻曾經漫遊邯鄲，與一個叫魯句踐的交遊，發生爭執。魯句踐發怒，大聲喝斥他，荊軻默無聲息地逃走了，之後不再見面。荊軻刺殺秦王的消息後來傳至魯句踐那裡，魯句踐深感後悔。這件小事，說明荊軻不好衝動，而是一個辦事沉著冷靜的人。他不是憤青，也不是殉國志士，是一位俠義英雄，所以，他刺秦王絕非一時衝動。因此，中國歷史上對荊軻的評價較多地是從道德角度肯定了荊軻的俠義精神。

　　第二種觀點：愚蠢之人，匹夫一個。這一觀點最先提出者是漢人揚雄，發揮其觀點者是司馬光：﹁荊軻懷其豢養之私，不顧七族，欲以尺八匕首強燕而弱秦，不亦愚乎！﹂揚雄認為荊軻不能算是一個義士，以君子的眼光來看，不過是個強盜罷了。司馬光進一步認為，荊軻就為了報答太子丹一個人的豢養之恩︵﹁豢養﹂二字讓人黯然神傷︶，不顧家族無數條性命，企圖用一把小刀就能使秦國衰落、燕國強盛起來，明擺著就是一個傻瓜。朱熹也認為荊軻只不過是一介匹夫，其勇、其事何足掛齒，不值一談。

　　所以，荊軻之舉絕不是﹁義﹂士，而是一位愚蠢之輩。

　　第三種觀點：雇傭者。這是今人提出的。荊軻刺秦王並不是為了天下蒼生，他只是受雇傭者，因為他欠太子丹太多，太子丹通過各種手段拉攏、收買荊軻，最後荊軻以命相還，充當了職業雇傭殺手。

　　第四種觀點：反動派。中國的統一是歷史的必然，秦始皇是第一位統一中國的皇帝，其作為順應了歷史發展的潮流，是名副其實的時勢英雄。因此，荊軻刺秦王是逆歷史潮流而動，等於自不量力的螳臂擋車。他之所以享有盛名是因為他刺殺的是秦始皇，是秦始皇成就了荊軻的盛名，這是荊軻的幸運。荊軻是最幸運的刺客，但並不是最偉大的刺客。刺客以為殺掉某個人就可以改變歷史走向或改變兩個集團軍力量的對比，這是不可能的。刺殺最多能做到的是延緩六國的覆滅，但絕不可能改變歷史走向。

　　元人郝經︿詠荊軻﹀詩說：﹁縱使殺一秦，寧無一秦生。﹂講得非常有道理。因為，即使荊軻刺殺了秦王嬴政，秦國還是會推舉出一位新的繼位者，新國君憑藉秦國的優勢照樣可以橫掃六合，一統天下。

　　這一派認為，﹁士為知己者死﹂的信條不可取。這個信條的唯一標準就是有恩於己或信任自己，但是，這種犧牲是否值得，是否是正義之舉，刺客們對此都缺乏理性分析。

　　所以，荊軻代表了一股逆歷史潮流而動的死硬派，只能垂死掙扎。

　　一個荊軻，各自表述。在解讀荊軻這位歷史人物時，我們不能不提當代兩部電影：張藝謀的︽英雄︾與陳凱歌的︽荊軻刺秦王︾。兩位著名導演各自按照自己的理解，演繹了兩千多年前荊軻刺秦王的事件。

　　張藝謀的︽英雄︾套用了荊軻刺秦王的歷史框架，但是，其中的刺客連名字都不叫荊軻。

　　殘劍、飛雪、如月三人曾聯合起來刺殺秦王，但以失敗身亡而告終。最後只有無名獲得了秦王的信任，得以打入秦宮內部。無名怎樣獲得秦王的信任呢？他練就了﹁十步一殺﹂的獨門武功，可在十步之內迅速置對方於死地。無名殺死了著名刺客長空、殘劍、飛雪，獲得了接近嬴政十步的機會。但就在無名接近秦王決定下手時，卻改變了主意。因為他發現，自己試圖刺殺的秦王嬴政其實也是一位﹁英雄﹂︱︱嬴政要統一天下，給百姓帶來和平。

　　在︽英雄︾中，張藝謀藉殘劍之口說，我們不能再刺秦王了，因為刺了秦王，天下會更亂，受苦的還是百姓。不如讓秦王順利消滅了六國，天下從此就太平，人民也就安居樂業了。

　　所以，在︽英雄︾這部電影中，英雄必須是和平的代言人。只有追求和平的人，只有為和平而戰而死的人，才能算得上英雄。無名為趙人的安寧想刺殺秦王，是英雄；殘劍為﹁天下﹂太平而不殺秦王，也是英雄。他們的行為取向是一致的，都是為了和平。長空捨身保無名，是英雄，殘劍不殺秦王，使其取﹁天下﹂之大義，是英雄；秦王臨危不懼、﹁刺客﹂當前識英雄，是英雄；無名不計個人恩怨、不計趙國一國的得失，著眼整個天下的太平，留得英雄秦王性命，成就天下大同偉業，自己卻背負﹁刺客﹂罵名，走完萬箭穿心的生命旅途，是天大的無名英雄。

　　這種解讀是當代藝術家對﹁英雄﹂的一種詮釋。

　　陳凱歌的︽荊軻刺秦王︾較之張藝謀的︽英雄︾更貼近︽史記︾中的荊軻。陳凱歌認為，荊軻在那樣一個歷史潮流中去刺秦王，不是出於一個概念、一種簡單的民族大義，或者只是為燕國、只為太子丹本人，他是自發、自覺地去刺秦王的民族英雄。

　　陳凱歌給荊軻的定位是：他是一個普通的平民。荊軻以殺人為職業，經歷了職業殺人者良知覺醒的過程。他用自己的死證明自己生命的意義和價值，而不是用尋求生路的方式去證明。

　　那麼，我們今天究竟應該怎樣看待荊軻與秦王嬴政呢？

　　首先，我們應當承認，中國歷史上對荊軻的讚揚是出於對一種對抗暴力的俠義精神的讚揚。俠為名節，為尊嚴，為知己者死。﹁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俠客一諾千金，不負知己。自古艱難唯一死，而荊軻卻從容赴死，悲壯蒼涼，感動千載。在傳統中國人的道德觀中，他是一位俠義英雄。

　　其次，我們不能因為承認秦王統一中國順應了歷史潮流就簡單地否定荊軻的行為。如果這樣簡化地看問題，屈原為了楚國不被秦國吞併，多次抗爭，直至沉江殉國，不也是逆歷史潮流而動嗎？如果這樣看，屈原豈不也成了反動派？秦國要統一天下，楚國也要統一天下，齊國也可以統一天下，主觀上要統一天下的並非只有一個秦國，我們不能因為最終是秦國統一了天下，就把所有曾經想統一天下的各國反秦志士都說成是反動派。所以，我們應當有一個﹁大英雄﹂的觀念：秦王嬴政統一天下，是時勢英雄；荊軻刺秦王，是俠義英雄；屈原為自己的國家奮鬥終生，自沉汨羅，是悲情英雄；他們都是中華民族的英雄。

　　荊軻因刺秦王而死，是俠義英雄，被荊軻在大殿上追殺得繞柱而逃的嬴政又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就是中國歷史上開創統一帝國、鼎鼎大名的秦始皇，而他在中國歷代皇帝中留下的謎團最多：

　　第一，秦始皇的生父是呂不韋？還是子楚？
　　第二，秦始皇到底長得什麼樣？
　　第三，秦始皇為什麼不立皇后？
　　第四，秦始皇為什麼不立太子？
　　第五，秦始皇陵到底是個什麼樣子？真如司馬遷︽史記︾所寫的那樣嗎？

這位千古一帝是一位讓人說不盡的皇帝，他既是西周王制的終結者，又是皇帝制度的開創者。因此，要說清楚這位皇帝，必須先說清楚這個時代，說清楚秦國的崛起之路。因為，秦王嬴政畢竟是站在秦國先君的肩膀上完成統一天下的大業的。那麼，秦國究竟是怎樣一步步崛起的呢？

第二回　襄公立國

秦朝作為統一多民族封建國家的肇始，在史冊上留下了彪炳千秋的厚重筆墨，而秦始皇正是這個統一帝國的締造者，從秦王政十七年到二十六年︵西元前二三○一二二一年︶，他先後用了整整十年的時間滅掉了韓、趙、魏、楚、燕、齊東方六國。然而，在秦始皇之前，他的家族為這個目標奮鬥了將近六百年，其豐功偉業自然要濃筆重抹，他的先輩們的不懈奮鬥亦不能小覷。

　　秦始皇的祖上並非顯赫家世，但因一技之長得到了周孝王的任用，業務精湛，深得周王賞識，被封為卿大夫，遂有食邑，從此踏出了從政的第一步。但是，多年以後，秦始皇的祖上並沒有繼續實現太大的作為。隨著周室的衰微，尤其是到了愛美人不愛江山的周幽王時代，秦始皇家族抓住了歷史機遇逐漸興起；被封為諸侯，在形式上獲得了與東方諸國平起平坐的地位。雖然當時其家族並沒有太多的土地，但是卻獲得了周王﹁尊王攘夷﹂、攻伐西戎大片土地的正義號令。面對強大、善戰的西戎，直到秦穆公時，才最終稱霸西戎，益國十二，開地千里，而這完全得力於一個人的援助。那麼，秦始皇的祖上是做什麼的呢？他們抓住了怎樣的歷史機遇？是誰有這麼人的能耐，幫助秦穆公稱霸西戎？

複續嬴氏祀　非子獲食邑

　　據歷史記載，在秦始皇繼位之前，秦國的先君有三十五位，秦始皇是第三十六位。從有確切時間記載的秦莊公開始到秦始皇嬴政繼位，期間將近六百年，這恰恰是中國的西周、東周時期。

　　在中國歷史上，從西元前十一世紀的周武王滅商，到西元前七七一年周幽王被殺，這段時期被稱為西周。從西元前七七○年周平王東遷雒邑，到西元前二五六年被秦所滅，這段時期被稱為東周。

　　東周又分為春秋與戰國兩個時期。春秋時期一般從西元前七七○年周平王東遷開始，到周敬王四十四年︵前四七六︶為止；周元王元年︵西元前四七五年︶至西元前二二一年秦始皇統一中國為止是戰國時代。

　　周武王滅商之後，大封諸侯，但是，在周初分封的諸侯中，不見秦人的蹤跡。由此可知，西周初年的秦沒有諸侯的名分，只不過是一個小族群。

　　到西周第八位天子周孝王時期，秦人的地位有了轉機。當時，秦人的首領是非子。非子很喜歡馬和其他牲畜，且善於養殖，他養的馬繁殖快，馬匹長得膘肥體壯。當地人向周王報告這件事，周孝王召見了非子。於是，擅長養殖業的非子被派到汧︵ㄑㄧㄢ︶水與渭水之間主管馬匹，其業務精湛，頗受賞識，因此被封於秦︵今甘肅隴西︶，並讓秦人﹁複續嬴氏祀，號曰秦嬴﹂，這是秦人得到采邑的開始。

　　采邑是古代天子、諸侯封賜給所屬卿大夫世祿的封地，也稱食邑。而卿大夫因世代以采邑為食祿，故也用食邑代指卿大夫。這樣，非子成為秦嬴的合法繼承人。

　　采邑只是卿大夫的封地，還遠遠比不上諸侯的封地。因此，得到采邑的秦嬴只是一個卿大夫。

　　那麼，卿大夫與諸侯是什麼關係呢？

　　自周初開始，周天子把天下劃分為若干領地︵領主管理的土地︶，分給他的親屬、功臣，讓他們成為諸侯。諸侯要服從周天子的王命，定期朝貢述職；但是，在諸侯的領地中，他們又是世代相襲的最高統治者。諸侯在其國中又分封領地給卿大夫，然而，卿大夫只有領地，沒有政權。所以，地位比諸侯低。

　　由此可知，秦人最初比東方的諸侯如晉、齊、燕的地位要低得多。

　　儘管秦人地位比東方的諸侯地位要低，但憑藉一技之長，總算是在以周天子為塔尖的金字塔政體中佔據了一席之地。這意味著秦人踏出了從政的第一步，這一步至關重要。

周幽王烽火娛褒姒　秦襄公勤王封諸侯

　　秦人獲得封邑，是秦始皇家族走向政治舞臺的第一步。但是自此之後，秦始皇家族一直沒有太大的作為，直到西周王朝走向窮途末路之時，秦始皇家族才抓住了一個歷史機遇，為其發展奠定了基石。那麼這個歷史機遇究竟是如何形成的呢？秦始皇家族又是如何把握這個歷史機遇的呢？

　　這兩個問題和西周王朝的衰敗密切相關。西周王朝西元前十一世紀武王伐紂建國，一直到周幽王時期亡國。秦國由卿大夫被提拔為諸侯，恰恰伴隨的是這場變化︱︱周天子的地位在逐步下降，西周的王制在走向衰落。這一過程很漫長，期間，有三位周王應當負不可推卸的責任。

　　第一位就是周厲王。

　　周厲王的失誤有兩點：一是與民爭利，二是壓制言論。

　　周厲王在位時期，不准﹁國人﹂︹註１︺利用山林和水面，把這些生產工具收歸國有。結果嚴重損害了﹁國人﹂的利益，引發了﹁國人﹂的強烈不滿。

　　面對﹁國人﹂的憤懣，周厲王不但不思悔改，反而派了大量特工監視﹁國人﹂，誰敢在背後議論，殺之無赦。這導致﹁國人﹂見面不敢打招呼，在路上碰見了熟人也只能交換眼色，可見﹁白色恐怖﹂的嚴酷。

　　而周厲王控制言論，在短期之內產生兩種結果：

　　一是﹁其謗鮮矣﹂，二是﹁諸侯不朝﹂。周厲王本人還沾沾自喜地對他的大臣召公說：我能禁止他人說我的壞話了！他手下的大臣召穆公對厲王進諫說：堵住百姓的嘴不讓他說話，比堵住河水不讓它流淌的危害還要大。堵住河水不讓它流，最終會導致決堤，會傷害很多人，堵住百姓的嘴不讓他們說話，何嘗不是這樣呢？有朝一日也會決堤的，恐怕那時悔改也來不及了。但是，周厲王還欣欣然地沉浸在短期政治高壓的效果中，對召穆公的諫言充耳不聞。︹註２︺

　　在這種情況之下，國內是沒有人敢講話了。不過，三年以後，也就是西元前八四一年，忍無可忍的﹁國人﹂，﹁乃相與畔，襲厲王，厲王出奔於彘﹂。周厲王從鎬京︵今陝西西安︶出逃，流竄到了彘︵今山西霍縣︶。

　　周厲王從鎬京出逃時，他的太子靜藏在召穆公家裡，﹁國人聞之，乃圍之﹂。最後，召穆公沒有辦法，﹁乃以其子代王太子，太子竟得脫﹂。

　　周厲王逃亡之後，由大臣召穆公、周定公主持政事，史稱﹁共和行政﹂。這一年︵共和元年，即西元前八四一年︶成為中國歷史有確切紀年的開始。

　　又過了十四年︵前八二八︶，周厲王死於流放地，太子靜被擁立為周宣王，召穆公、周定公交還政權。︹註３︺

　　周天子被﹁國人﹂趕出京城，客死於流亡之地。天子的顏面掃地，權威盡失，這是西周王朝衰落的開始。

　　第二位導致西周衰亡的周天子是誰呢？是周宣王。

　　周宣王登基後，採納大臣召穆公等人的意見，整頓朝政，曾經出現一度中興的局面。但是，宣王晚年，連續用兵失利，先是敗於姜氏之戎，後來，又在南征中損失了﹁南國之師﹂，軍力受到重創，再次陷入危機。

　　西周初年，周王室擁有﹁西六師﹂、﹁成周八師﹂、﹁殷八師﹂等大量軍隊，周天子的軍力遠遠強於諸侯，這是周天子號令天下諸侯的軍事保證。但是，到宣王時期，周天子的兵力損失極大，已經嚴重不足。大臣勸諫周宣王舉行天子籍田助耕的禮儀，這雖然只是一種形式，卻需要各國諸侯齊至，正是強化權威的有利時機。然而，周宣王不聽勸諫。曾經有所作為的宣王沒能擔當起重振周室的大任，反而因不聽勸諫而使兵力大大削弱，失去了號令諸侯的軍事保證。

　　第三位導致西周滅亡的周天子是誰呢？是周幽王。

　　周幽王是怎樣摧毀了西周的呢？

　　曾經號令天下諸侯的西周被滅於犬戎之手。西元前七七一年，申侯聯合繒侯、犬戎，對西周都城鎬京發動突然襲擊。周幽王見勢不妙，立即點燃烽火，希望諸侯能夠率兵保衛京城。但是，看到鎬京的烽火，卻鮮有諸侯率兵勤王。結果，西周都城被犬戎攻破，幽王逃到驪山被殺，鎬京的財寶與美女褒姒都被掠走。西周王朝宣告滅亡。

　　周天子自立國之初就擁有號令諸侯的權力，如果諸侯不聽從周天子的號令，周天子可以進行征伐。因此，孔子說：﹁天下有道，禮樂征伐自天子出。﹂為什麼周幽王點燃烽火竟無人勤王呢？

　　這件事其實是和一位女人有關，她就是美女褒姒。

　　周幽王本來就是一位昏庸之王，他寵信了一位貪財圖利而又善於逢迎、能說會道的大臣主持朝政，導致民怨鼎沸。後來，褒國進獻了一位美女褒姒，周幽王非常寵愛，對她的話是言聽計從。周幽王廢掉王后申后和太子宜臼，立褒姒做王后，並且立褒姒的兒子伯服為太子。太子宜臼被廢，只好和其母逃回申國。

　　褒姒雖然美豔絕倫，卻是位冷美人，特別嚴肅，不愛笑。幽王想盡了一切辦法，希望博得褒姒一笑，但始終未能成功。黔驢技窮的幽王竟然下令：點燃烽火臺。烽火臺本是國都鎬京遇險時緊急徵召天下諸侯勤王的標誌，烽火一起，說明國都有警，各地諸侯會紛紛率兵前來救駕。但是，當各地勤王的諸侯趕至京城時，卻看不到敵兵。褒姒看到各地諸侯心急火燎地奔到京城城外，又見不到敵兵的尷尬情景，放聲大笑。褒姒一笑，幽王開心極了，很有成就感。︹註４︺然而，各地趕來的諸侯卻滿腔怒火，因為鎬京並無兇險，也沒有外敵來犯，幽王舉烽火不過是為了博得美人莞爾一笑。但是，大家敢怒而不敢言。幽王的昏庸並沒有到此為止，由於當時沒有其他的娛樂項目，於是﹁數舉烽火﹂便一發而不可收。

　　有位大臣勸周幽王，烽火臺是救急用的，這個玩笑開不得。大王如此戲弄諸侯，真有急事，諸侯又認為大王在戲弄他們，不派兵相救，那會怎麼樣呢？但是，周幽王此時像著了迷一樣，為了博得褒姒一笑，根本聽不進忠言勸告。

　　所以，後來幽王再舉烽火，各地諸侯都不再趕來救援。這就是中國歷史上非常有名的﹁周幽王烽火戲諸侯﹂。周幽王大玩﹁狼來了﹂的遊戲，終於自食惡果，就是這一﹁點﹂一﹁笑﹂，美人沒了，江山沒了，自己的性命也玩完了。

　　申后的太子被廢，這使申后的父親申侯十分惱火，便聯合繒國與犬戎，攻滅幽王。幽王被殺之後，諸侯與申侯共同立幽王原來的太子宜臼繼位，史稱周平王。平王繼位之後，犬戎時時刻刻威脅著鎬京。周平王沒有充足的兵力保衛鎬京，只好遠離犬戎。西元前七七○年，他將周王朝的都城遷到雒邑。這一年，在中國歷史上是東周的開始。

　　周平王東遷雒邑︵今河南雒陽︶之後，周王室的力量更加衰落。東周時代，天下的諸侯相繼稱霸，這些霸主成為天下真正的主宰者，︹註５︺這就是孔子說的﹁禮樂征伐自諸侯出﹂的時代。即西元前七七○年，歷史由此進入了春秋時期。

　　西周王朝的逐漸衰亡為秦始皇家族走向歷史舞臺創造了一個歷史機遇，尤其是當西周最後一個天子周幽王烽火戲諸侯、視國家大政如同兒戲的時候，大部分諸侯對周王朝喪失了信心，沒有勤王，導致周幽王最終兵敗被殺，西周滅亡。但當時秦人審時度勢，奮起勤王，之後又親率大軍護送周幽王的兒子周平王東遷，建立了東周。

　　這位率兵勤王之人是誰呢？

　　他就是秦國的第六位國君秦襄公。秦襄公這一次勤王很了不得，因為這是秦國在崛起之路上非常重要的一步。這次勤王至少說明秦襄公具備兩點政治素質，第一，他有政治眼光，他知道，這是一個歷史機遇。第二，他有政治魄力，敢於帶兵救駕，因為他明白，要想得到封賞，必須討好周天子，所以別人不去救我去救，別人不來我來，別人不打我打，而且他這一次打得還很有力。

　　秦襄公抓住了這次歷史機遇，勤王作戰非常有力，立下了赫赫戰功。平王東遷的時候，為了報答秦襄公的救援，第一次封秦襄公為諸侯，並把自己現在守不住、將來也管不了的岐山以西的大片土地︵西戎之地︶賞給了秦襄公。平王對秦襄公說：犬戎不講道義，屢屢侵奪我岐、豐之地。如果秦能攻佔其地，驅逐犬戎，就把岐、豐之地封給你們，並且賜予秦襄公爵位。︹註６︺

　　秦襄公這次勤王得到了兩樣珍貴的禮物：一是立國封侯，二是經營西戎。

　　先說立國封侯。秦襄公由於率兵勤王被正式封為諸侯，可以和原來的諸侯國開始互派使者。周初分封諸侯沒有秦，所以，秦人在秦襄公正式被封侯之前的政治地位十分低下，與已經封侯多年的齊、楚、燕等國根本不能平起平坐。秦襄公的立國封侯使秦國獲得了一筆重要的政治資本︱︱能與原來的諸侯國勢力均衡了。

　　周代社會非常重視名分。秦人在此之前只是個卿士，並無資格與關東諸侯平起平坐，更談不上稱霸天下、統一全國了。秦人自襄公起，有了諸侯的名分，這是秦國最終統一天下的基礎。所以，在秦國的發展史上，秦襄公是第一位有巨大貢獻的君王。

　　再說經營西戎。西戎是中國古代西部一個族群，他們佔據了大片土地。殺死周幽王的犬戎即屬於這一族群。當時西戎的勢力很大，周平王為了躲避西戎的侵擾，不得不離開自己的發祥地遷到雒邑避難。雖然周平王將西戎之地封給了秦襄公，但實際上，統治這一地方的仍是西戎。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講，周平王的這一賞賜只是一紙空文，但是，這一紙空文對秦國來說卻意義非凡，它使秦國獲得了攻佔西戎大片土地的合法性。秦國從此可以公開打著﹁尊王攘夷﹂的旗號，大張旗鼓地攻取西戎之地，建立起以關中為中心的根據地。

　　這就好比賞給你一套房子，房產證也給你了，不過，房子裡目前有別人住著。但是，這個﹁證﹂非常重要，它證明這套房子從法律上講是屬於你的。至於何時收回，那只是時間問題。

　　所以，對於秦國來說，襄公立國是秦國興盛發達的重要一步，也是它日後統一中國的關鍵一步。秦襄公銳意進取，一生致力於奪取西戎之地，最終戰死在與西戎作戰的戰場，連名字都沒有留下來。對於逐步崛起的秦國來說，他無疑是第一座巍巍豐碑。

　　我們用較多篇幅來講述西周的亡國，是想說明一個觀點：西周的亡國給秦國崛起創造了一個歷史契機，秦襄公抓住了這個歷史機遇，使秦國走上了一條振興之道。

　　大國的崛起無不有一定的歷史機遇，抓住者盛，失去者衰。而秦襄公抓住了。

　　秦襄公雖然獲得了攻佔西戎的賞賜，但是，秦襄公直至戰死疆場都沒能佔領西戎。所以，他並沒有從周平王的封賞中得到任何實惠。

︹註１︺國人：西周、春秋時期住在國都人的通稱。他們有戶口可以住在國都，具有公民權，可以從軍，充當基層官吏，參加祭祀；和﹁國人﹂對立的是﹁野人﹂。因此，﹁國人﹂是一股重要政治力量

︹註２︺︽史記．周本紀︾：﹁厲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謗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鄣之也。防民之口，甚於防水；水壅而潰，傷人必多，民亦如之﹄﹂

︹註３︺另一說朝政由共︵ㄍㄨㄥ︶伯和執掌。共伯和是西周時期的共國︵今河南輝縣︶君，周厲王出逃後，他受諸侯擁戴，代行王政。

︹註４︺︽史記．周本紀︾：﹁幽王為熢燧大鼓，有寇至則舉烽火，諸侯悉至。至而無寇，褒姒乃大笑。幽王說之。﹂

︹註５︺︽史記．周本紀︾：﹁平王之時，周室衰微。諸侯強并弱，齊、楚、秦、晉始大，政由方伯。﹂

︹註６︺︽史記．秦本紀︾﹁平王封襄公為諸侯，賜之岐以西之地。曰：﹃戎無道，侵奪我岐、豐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與誓，封爵之。﹂

亡由余戎王納女樂　霸西戎穆公得其實

　　秦襄公拿著房產證光想把房子收回來，因而與西戎開戰，一直到最後戰死，都沒能把西戎之地奪過來。秦襄公戰死之後，秦國經歷了七代國君，在近一百七十年裡都沒有什麼作為，也沒有從周王的封賞中得到實惠。但是，到了秦穆公時期，周平王的恩賜才使秦國獲得了極大的回報。這叫做：襄公有其名，穆公得其實。

　　但是，秦襄公戰死疆場都沒能得到的東西，秦穆公憑什麼就得到了呢？這主要得力於一個人。這個人是誰？他為什麼能夠讓秦穆公得到這麼大的回報呢？這個人就是由余。

　　由余的祖上是晉國人，後來逃到戎地。戎王聽說秦穆公非常賢明，為了了解秦穆公，於是派由余來秦國做實地調查。聽說戎王的使者由余來了，秦穆公特意安排由余參觀巍巍壯觀的秦宮和宮中價值連城的大量財寶。秦穆公為什麼要這樣做？只能有一個答案︱︱誇富、炫耀。

　　但是，由余參觀完之後卻淡淡地說了四句話：這些東西如果讓鬼神造出來，也能把鬼神累死；你讓人民造出來的，那真是苦了天下的民眾啊！︹註１︺

　　由余並沒有羨慕富麗堂皇的秦宮和各種稀世珍寶，反而直截了當地提出批評。由余為什麼要批評秦穆公呢？因為由余既看透了秦穆公的用心，又感到秦穆公的誇富非常可笑。

　　由余的回答使穆公大為驚詫，於是問：中原各國用﹁德﹂︵詩書禮樂︶和﹁法﹂來治理國家，還不時出現戰亂，戎人沒有詩書禮樂與法律，他們靠什麼來治理國家？

　　由余笑答：這就是中原各國出現戰亂的原因啊！自從黃帝創造了禮樂法度，並親自帶頭貫徹執行，也只是實現了低水準的太平。到了後代，君主一天比一天驕奢淫逸。仗著法律的威嚴監督民眾，民眾不堪忍受了，就怨恨君上，要求實行仁義。上下互怨，篡奪屠殺，甚至滅絕家族，都是由禮樂法度引發的。戎人可不是這樣。在上位者懷著仁德來對待臣民，臣民懷著忠信侍奉君上，整個國家的政事就像一個人支配自己的身體一樣輕鬆自如，根本不需要什麼治理的方法，這才是真正的聖人治國。︹註２︺

　　穆公聽了由余的這番高論，大為驚訝。會見一結束，穆公便立即召見內史廖說：鄰國有了聖人，就是我國的災難。現在這個由余太有才了，將來必然是我們的麻煩。我們怎麼辦呢？

　　內史廖回答穆公說，我告訴你三個字：一送，二扣，三怠。一送，西戎地處偏僻，沒有聽過中原各國的音樂，送給戎王漂亮的歌女舞伎，讓他整天沉迷於歌舞聲色之中，喪失鬥志。二扣，扣由余，不讓他按時回去，延誤他回國的日期，並且積極主動地向戎王給由余請功，這樣，戎王一定會產生懷疑。一旦他們君臣之間有了隔閡，我們就可以設法得到由余了。三怠，戎王一旦喜歡上歌舞聲色，一定也沒心思處理國事了。

　　秦穆公一聽，大喜說：好，就這麼辦。於是，秦穆公一方面盛情款待由余，另一方面讓內史廖送戎王十六名漂亮的歌女。戎王非常高興，整日沉迷在歌舞聲色之中。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戎王看不足。

　　過了很長時間，秦國才讓由余回國。由余看見戎王整天泡在歌吧裡，便多次向戎王進諫，戎王一概聽不進，由余因此非常鬱悶。

　　穆公放由余回戎地之後，一直密切關注著由余的動向。當他得知由余鬱悶之後，屢次派人秘密至戎地，盛情邀請由余到秦國就業。看著戎王整天泡在女人堆裡，無所作為，無可奈何的由余只好痛下決心，離開戎王，投奔秦國。

　　穆公得知由余到來，用最隆重的賓客之禮接待他，非常恭敬地向他詢問應該在什麼樣的形勢下進攻戎族。︹註３︺

　　秦穆公三十七年︵西元前六二三年︶，秦國用由余的計謀攻打戎王，一下子吞併了十二個西戎之國，開闢了千里疆土，終於在西戎之地稱霸。

　　周天子聽到這個消息，親自派召公帶著金鼓前來祝賀。

　　周天子派人祝賀有兩個原因，一是報仇，秦穆公替周天子報了當年戎王殺死幽王之仇；二是拉攏，通過嘉獎秦穆公拉攏秦國。因為，平王東遷之後周天子的勢力更加衰弱，籠絡有實力的諸侯已經成為周天子生存的一項重要原則。

　　秦襄公當年得到的一紙空文的封賞，終於在秦穆公手裡變成了現實。秦國因此有了幅員廣闊的根據地。兩年後︵西元前六二一年︶，在秦穆公仙逝之時，他留下了一個疆土更為廣闊的秦國。

秦穆公繼承秦襄公的遺業，開地千里，稱霸西戎，奠定了秦國的基業。但是，西戎之地畢竟偏遠，秦國要想成為大國，必須向東發展。而且，秦穆公對西戎用兵，是在其晚年，秦穆公在位三十九年，稱霸西戎於三十七年，那麼，前三十多年秦穆公在幹什麼？他對進軍中原有沒有什麼作為呢？

︹註１︺︽史記．秦本紀︾：﹁使鬼為之，則勞神矣；使人為之，亦苦民矣。﹂

︹註２︺︽史記．秦本紀︾：﹁一國之政，猶一身之治，不知所以治，此真聖人之治也。﹂

︹註３︺︽史記．秦本紀︾：﹁由余數諫不聽，繆公又數使人閒要由余，由余遂去降秦。穆公以客禮禮之，問伐戎之形。﹂

第三回　穆公東擴

秦國西臨諸戎，東接強晉。秦穆公晚年稱霸西陲，大大拓展了秦國的疆域，奠定了秦國長期發展的根據地。但是，秦國要想成為諸侯中的大國，偏安西方一隅肯定不行，東擴是秦國的必然選擇。秦穆公在位三十九年，有三十六年在與東方諸國周旋，想要東擴必須先和東方強大的晉國打交道。秦穆公稱霸西戎勢如破竹，那麼，他在向東擴張上也能所向披靡嗎？

　　秦穆公在位三十九年，秦土東擴用去了其中三十六年的光陰。

　　秦國的東鄰是強大的晉國。秦國東擴，必須和晉國一爭高下。當時的晉國，地廣人眾，勢力非常強大。秦穆公一方面積極網羅人才，一方面針對晉國不同的國君，區別對待：東擴中心不改變，政治、軍事兩手抓。三救晉難，大打政治牌。在諸國中樹立了良好的形象；幫助在外奔亡多年的公子重耳歸國繼位，殺死晉懷公，與晉文公全面合作；晉文公死後，開始東進，大勝韓原︵今陝西韓城縣西南︶，終於打敗強大的晉國。

虞國君貪賄亡家國　秦穆公禮賢得良才

　　為了秦國東擴，秦穆公繼位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網羅人才。秦穆公非常清醒地意識到，如果沒有王佐之才，自己不可能完成東擴大業。

　　那麼，秦穆公網羅到人才了嗎？他是怎麼網羅到人才的呢？

　　秦穆公五年︵西元前六五五年︶，晉國向虞國借路去征伐虢國。當時晉國和虢國之間隔著一個虞國，只有向虞國借路，才能去征討虢國。

　　當晉國向虞國借路的時候，虞國一位非常有見識的大夫宮之奇認為，虞國與虢國的關係好像嘴唇與牙齒的關係，﹁唇亡齒寒﹂，虢國滅亡了，虞國還能存活嗎？但是，虞國國君因為曾經接受過晉獻公的寶玉、名馬，所以，他認為晉國和自己的關係非常鐵，就答應了晉國。宮之奇於是率領全族離開了虞國。

　　百里奚︵一作百里傒︶當時在虞國任大夫，他深知虞國國君鼠目寸光、昏庸無能，很難聽得進意見，便緘默不語。晉國在滅掉虢國後，回師之時就順手滅了虞國，虞君及百里奚都被俘，這就是著名的虞國國君貪賄亡國事件。後來，晉獻公把女兒嫁給秦穆公，百里奚被當作陪嫁的小臣送到秦國。百里奚以此為奇恥大辱，便從秦國逃到宛︵今河南南陽︶，被楚國邊境人員抓獲扣留。

　　秦穆公聽說百里奚是一位賢能之人，就想用高價贖回百里奚，但又怕出價太高楚人覺得奇貨可居，反而不放，就對楚國人說：﹁我妻子出嫁時陪嫁的小臣百里奚在你們那兒，我想用五張羊皮把他換回來。﹂楚國人得知自己扣壓的這個老頭還能值五張羊皮，便爽快地答應了。︹註︺

　　百里奚回到秦國時，秦穆公親自為他打開囚車，向他諮詢國家大事。百里奚當時已經七十多歲了，推辭說自己是亡國之臣，不值得詢問。秦穆公禮賢下士地說，你是個難得的人才，虞國國君不用你，所以虞國才滅亡。

　　百里奚頓覺知遇之感，便全心事之。於是，秦穆公與百里奚一連好多天在一起談論國事，越談越投機。秦穆公十分賞識百里奚的才華，把國家大政交給百里奚處理，號稱﹁五羖︵ㄍㄨˇ︶大夫﹂。羖，就是黑色公羊。之所以如此稱呼百里奚，是因為他是由五張黑色羊皮換來的。

　　百里奚是秦穆公得到的第一位人才。

　　當秦穆公大大稱賞百里奚的才幹時，百里奚卻說：﹁我不如我的朋友蹇︵ㄐㄧㄢˇ︶叔，蹇叔才是真正的賢才，但是，沒有人了解他。﹂

　　百里奚說，我過去外出遊學求官，被困在齊國，淪落到沿街討飯，蹇叔收留了我。我想當齊國國君之臣，蹇叔阻止了我，我這才躲過了齊國政變那場災難。後來，我到了周，周王子穨︵ㄊㄨㄟˋ︶喜愛牛，我想憑著養牛的本領求個官職，穨也想用我，但是，蹇叔又勸阻了我。我離開了穨，才沒有和穨一起被殺。我到虞國做官，蹇叔也勸阻過我。我雖然知道虞君不能重用我，但我心裡貪戀俸祿和爵位，就暫留下來。我兩次聽蹇叔的話，兩次躲過劫難；一次沒聽，就遇到這次虞國滅亡被俘之災。所以，我深知蹇叔的才幹。

　　秦穆公聞聽此言，立即派人帶著重禮迎接蹇叔，任命他為上大夫。

　　這樣，秦穆公得到了他一生最為重要的兩位王佐之才︱︱百里奚與蹇叔。

︹註︺︽史記．秦本紀︾﹁繆公聞百里奚賢，欲重贖之，恐楚人不與，乃使人謂楚曰：﹃吾媵臣百里奚在焉，請以五羖羊皮贖之。﹄楚人遂許之。﹂

晉惠公出爾反爾　秦穆公三救晉難

　　秦穆公一生和晉獻公、晉惠公、晉懷公、晉文公、晉襄公五位晉國國君打過交道。秦穆公即位之時，晉獻公已經掌權十八年，進入晚年，所以，秦穆公與晉獻公往來並不多。晉襄公即位時，秦穆公已經進入執政後期。因此，秦穆公在位之時，主要是和晉惠公、晉懷公、晉文公三位晉君打交道。

　　秦穆公和晉國三位國君交往是區別對待的，根據晉國當時的實力採取不同的對策。

　　而與晉惠公打交道的過程，更是堪稱經典，其核心策略是﹁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一個中心﹂是一切以﹁東擴﹂為中心，﹁兩個基本點﹂是道義和武力。無道義不足以服眾，無武力則沒有話語權。其三救晉難，可說是道義盡顯。

　　晉獻公生前寵幸一個叫驪姬的女人，驪姬害死了太子申生，申生的兩位弟弟重耳、夷吾為保全性命出逃。晉獻公去世後，驪姬的兒子奚齊被擁立，而獻公的大臣里克又殺了奚齊。另一位大臣荀息在奚齊被殺之後擁立驪姬妹妹的兒子卓子，大臣里克又把卓子和荀息殺死。晉國朝中一片混亂。

　　晉國為什麼會出現這樣動盪不安的政治狀況呢？

　　原來，周代宗法制盛行，嫡長子繼承制深入人心。驪姬之子不是宗法制度承認的法定繼承人，大臣們不從。此時的晉國出現了權力真空。出逃的公子夷吾在國外知道了晉國內亂的消息後，以割讓河西之地八座城為代價，請求秦穆公協助他奪取君位。

　　秦穆公面對晉國的政治真空，毅然決然地派百里奚率兵護送公子夷吾回國。是為晉惠公，解決了晉國的君權繼承問題。這就是秦穆公﹁一救晉難﹂。

　　但是，夷吾︵晉惠公︶即位之後，立即背叛了自己﹁割晉之河西八城與君﹂的承諾。

　　秦穆公雖然對晉惠公的言而無信很憤怒，但是，他並沒有立即舉兵伐晉，而是審時度勢，靜觀其變。

　　秦穆公十二年︵西元前六四八年︶，晉國大旱，國內出現了嚴重的饑荒。晉國向西鄰的秦國緊急求援。這就是秦穆公﹁二救晉難﹂，賑濟晉災。

　　秦穆公當時面臨著三種選擇：一是出兵晉國，二是坐視不救，三是開倉賑災。

　　當時他可以利用晉國自然災害之機，出兵攻打，削弱晉國，但是，這對秦國的政治形象不利。坐視不救，實際上與出兵是同一性質，只是手段溫柔一點而已。開倉賑災，幫助晉國渡過難關，政治上可以得分，但是，強晉會成為阻礙秦國東擴的尾大不掉的障礙。

　　秦國大臣在這一問題上分兩派意見：主戰派主張趁﹁饑﹂討伐，主和派認為不能見死不救。

　　秦穆公最後詢問他最信任的百里奚。百里奚說：晉國國君夷吾從前背叛自己的諾言，得罪過你，但是，晉國的老百姓有什麼罪呢？

　　由於百里奚力主賑濟晉國，秦穆公採納了他的意見，大規模向晉國運糧。就這樣，秦穆公援勁敵稱譽天下。︹註１︺

　　秦穆公通過兩救晉難，為秦國摸索了一條大國崛起之道：重視道義。春秋之際，已經進入了大國稱霸、吞併小國弱國的階段。但是，真正的大國，絕不單單是個經濟強國，而且一定要秉持道義，這樣，才能讓諸侯賓服。所以，在秦晉關係上，秦穆公高舉道義的大旗，在政治上得了重要的分值。說白了，秦穆公打的是政治牌。

　　兩年之後︵秦穆公十四年，西元前六四六年︶，秦國發生饑荒，向晉國請求援助。晉惠公和他手下的大臣們商議，有位大臣對晉惠公說：趁秦國發生災荒出兵討伐，一定可以獲得大功。

　　晉惠公採納了大臣的意見，於秦穆公十五年︵西元前六四五年︶，出兵攻秦。

　　晉國饑荒，秦穆公大規模救災；秦國饑荒，晉惠公卻落井下石，興兵伐秦。二者相比，晉國明顯在道義上失了分。

　　但是，秦穆公是道義、軍事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的國君。既然晉國要打，秦穆公當然要奉陪。於是，秦、晉兩國在韓地開戰，這就是著名的﹁韓原之戰﹂。

　　韓原之戰一開始，晉惠公倒是奮不顧身，拋下自己的大部隊就往前衝，回來的時候，駕車的戰馬陷到泥潭裡。秦穆公和部下看到此情此景，縱馬追趕，想趁機抓住晉惠公。但是，秦穆公不但沒能抓到晉君，反而被晉軍包圍了。晉軍圍攻秦穆公，穆公受了傷，形勢非常危急。

　　正值此危急之時，秦軍三百多個士兵不顧個人安危，驅馬衝入晉軍，晉軍的包圍圈被打開，不僅穆公得以險處逢生，反而活捉了晉惠公。這三百個勇士是什麼人呢？

　　之前，穆公曾經丟失過一匹良馬，岐山下的三百多個鄉下人抓到這匹良馬，把它宰殺吃掉了。政府抓到他們，要嚴辦。穆公說：君子不能因為一頭牲畜而傷害人，我聽說吃了良馬肉，如果不喝酒，會傷身。於是，不但不處罰他們，還賜給他們美酒，並將他們全部赦免。︹註２︺

　　這三百人心懷感激，聽說秦穆公要去攻打晉國，都要求跟著去。作戰時，他們發現穆公被敵軍包圍，於是，個個高舉兵器，爭先恐後，衝上前來，報答秦穆公的恩德。這就是秦穆公受困時，臨危解圍的三百敢死隊；結果，就是這三百勇士幫秦穆公脫離險境，還意外地俘虜了晉惠公。這就叫善有善報。

　　回國後，憤怒的秦穆公發布命令：人人齋戒，獨宿，要用晉君祭祀上帝。秦穆公的這個決定可以理解。晉惠公知恩不報也就罷了，反而恩將仇報，趁人之危興兵伐秦，怎能不讓秦穆公惱羞成怒？

　　周天子聽說了這件事，想要替晉君求情，他對秦穆公說，晉國國君是我的同姓，可否網開一面？晉惠公的姊姊是秦穆公的夫人，她聽到這件事，穿上喪服，光著腳，跑到秦穆公面前說：﹁我是夷吾的姊姊，但是，我卻不能救自己的兄弟。﹂︹註３︺

　　秦穆公在戰場上俘虜了晉惠公，要殺要放，本來全憑秦穆公一句話。現在，周天子求情，夫人也求情，秦穆公該怎麼做呢？按理說，秦穆公完全可以我行我素，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但秦穆公卻說：我俘虜了晉惠公，自以為辦了一件大事，本想用他祭天，以報天下。可是現在天子來說情，夫人也為此事發愁。於是，秦穆公跟晉惠公訂立盟約，答應讓他回國，並以諸侯之禮相待。

　　秦穆公此舉，再次在道義上得了分。晉惠公背信棄義，戰敗被俘。秦穆公本可以殺了這個忘恩負義之徒，結果，秦穆公以德報怨，再次放他回國。這就是秦穆公﹁三救晉難﹂，遣返晉惠公。

　　秦穆公在晉國內亂之際首立晉惠公，結束了晉國的內亂，一救晉難；在晉國旱災之時，送糧賑災，二救晉難；在晉惠公企圖趁秦國災荒而興兵攻打秦國之時，俘獲了晉惠公，並再次送他回國，三救晉難。

　　從秦穆公三救晉難中，我們可以看到一位成熟、大度、負責任的秦穆公。而且，在這過程中，秦穆公不僅政治上得了滿分，秦國自身也有了重大創獲︱︱秦國勢力在向東大規模地擴張。秦穆公再次送晉惠公回國後，晉惠公獻出晉國河西的土地。

　　同時，晉惠公還派他的太子圉︵ㄩˇ︶到秦國做人質。秦穆公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圉。這時候，秦國的地盤向東已經擴展到陝西、山西的黃河一線。︹註４︺

　　再說武力。

　　秦穆公的武力不用多講，擁立晉惠公，靠的是軍事實力作後盾，秦穆公與晉惠公的韓原之戰也顯示了秦國的軍事力量。靠道義實施的話語權需要依託背後的軍事武力作支撐。所以，秦穆公是兩手︵政治、軍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的國君。

︹註１︺︽史記．秦本紀︾：﹁﹃夷吾得罪於君，其百姓何罪？﹄於是用百里奚、公孫支言，卒與之粟。以船漕車轉，自雍相望至絳。﹂

︹註２︺︽史記．秦本紀︾：﹁繆公曰：﹃君子不以畜產害人。吾聞食善馬肉不飲酒，傷人。﹄乃皆賜酒而赦之。﹂

︹註３︺︽史記．秦本紀︾：﹁周天子聞之，曰：﹃晉我同姓﹄，為請晉君。夷吾姊亦為繆公夫人，夫人聞之，乃衰絰跣，曰：﹃妾兄弟不能相救，以辱君命。﹄﹂

︹註４︺︽史記．秦本紀︾：﹁十一月，歸晉君夷吾，夷吾獻其河西地，使太子圉為質於秦。秦妻子圉以宗女。是時秦地東至河。﹂

晉懷公逃歸繼位　秦穆公迎立重耳

　　秦穆公二十二年︵西元前六三八年︶，晉惠公的太子圉逃回了晉國。原因是太子圉聽說父親晉惠公病重，擔心自己在秦國當質子會失去繼位的機會，所以，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緊急時刻回到晉國。

　　第二年，晉惠公病故，從秦國逃回晉國的太子圉被立為國君，他就是晉懷公。

　　這是秦穆公東擴要面對的第二位晉國國君。秦穆公三救晉難，對晉惠公施行的是懷柔政策。然而，面對晉懷公，秦穆公卻決定將他拉下馬來，另立新君。

　　秦穆公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因為他對晉懷公非常不滿。

　　秦穆公對晉惠公的食言和背義也很不滿，但是，對他還是三救其難；對於晉懷公，秦穆公更為不滿，其中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是晉懷公拋棄了自己的女兒秦嬴，偷偷跑回晉國繼位。

　　既然秦穆公認為晉懷公非常可惡，當然想找人取而代之。此時，晉惠公的兄弟公子重耳在外流亡近二十年到達楚國，長期流亡在外的重耳，即是一個合適的人選。於是，秦穆公派人到楚國迎來重耳，並且把被圉拋棄的女兒再嫁給重耳，雖然重耳一開始不同意迎娶秦穆公這位二婚的女兒，但是，斟酌再三，最終還是把她娶了回來。

　　重耳是晉懷公的叔叔，娶了晉懷公的妻子，就是娶了自己親姪子的妻子。有人說這是亂倫，其實當時的倫理觀念並不在意這些，中國歷史上真正重視婚姻中的輩分是宋代之後的事情。

　　重耳娶了被晉懷公拋棄的妻子，獲得了秦穆公的敬重，於是，秦穆公對重耳報以重禮，堅決支持他回國繼位。

　　秦穆公二十四年︵西元前六三六年︶二月，在晉國大臣的支持下，重耳被秦穆公武裝護送回國，繼位為君，史稱晉文公。之後，晉文公重耳派人殺死了自己的姪子晉懷公圉。

秦穆公圍鄭　燭之武退師

　　晉文公是一位英主，他在城濮之戰中打敗了強大的楚國，迅速成為一代霸主。而面對晉文公治理下迅速強大的晉國，秦穆公首先採取了全面合作的態度。

　　一是協助晉文公解決周襄王時的內亂，二是秦穆公三十年︵西元前六三○年︶幫助晉文公圍鄭。但是，這一次圍鄭，對秦穆公觸動很大。

　　晉文公這一次攻打鄭國主要是出於私怨。當年他流亡到鄭國時，鄭國國君對他很不友好，他因而耿耿於懷，當上了晉國國君後，便要討伐鄭國，以雪此仇。

　　面對秦、晉兩個大國的圍困，鄭國決定派出使者燭之武遊說秦穆公。夜間，鄭軍把燭之武用繩子從被圍困的城牆上放下來，讓他面見秦穆公說：秦、晉兩國攻鄭，鄭國已經知道自己要滅亡了；但是，滅了鄭國，對秦國並不利。因為從地理上看，鄭國與秦國之間還隔了一個晉國。滅了鄭國，只能擴大晉國的領土，對晉國有利，而不是對秦國有利。鄰國的土地增多了，只能使秦國的領土勢力相對變小。而且晉國貪得無厭，向東滅了鄭國，必然向西擴張，如果不侵佔秦國的土地，它還會向哪裡擴張？︹註︺

　　燭之武這番話深深觸動了秦穆公，秦穆公馬上與鄭國訂立盟約，而且派了三位將領幫助鄭國防守，自己才撤兵。

　　秦穆公突然撤兵，晉文公無奈，亦撤兵而回。這次圍鄭，不了了之。

　　兩年後︵秦穆公三十二年，西元前六二八年︶，晉文公去世。

︹註︺︽左傳．燭之武退秦師︾：﹁夫晉，何厭之有？既東封鄭，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闕秦，將馬取之？﹂

蹇叔哭師　穆公伐晉

　　恰在此時，兩年前秦穆公派駐鄭國的秦將杞子捎信給秦穆公，說鄭國人已經非常信任我們，讓我們掌管了鄭國北門的鑰匙，如果派兵悄悄進軍，鄭國的國都就可以輕鬆地拿下來。

　　秦穆公聽說後，立即徵詢兩位重臣百里奚、蹇叔的意見。這兩位重臣都堅決反對遠程襲鄭。因為，秦國的勢力在今陝西，鄭國的都城在今河南新鄭，中間隔著一個強大的晉國。所以，百里奚、蹇叔認為：﹁勞師以襲遠，非所聞也。﹂我們沒聽說過千里奔襲能成功的。因為，如果長途跋涉去偷襲一個國家，最終很有可能會拖垮自己的軍隊；對方也一定會有所準備，恐怕勞而無功。︹註１︺

　　但是，這一次，秦穆公是鐵了心，決心奔襲鄭國，連百里奚和蹇叔的話也聽不進去了。

　　在與晉國周旋的三十餘年中，秦穆公一直非常謹慎，不急於東擴。為什麼這一次秦穆公如此堅決呢？第一，是因為晉文公去世；第二，秦穆公自我感覺良好。

　　秦穆公自繼承王位以來，和晉國四位國君晉獻公、晉惠公、晉懷公、晉文公接觸頻仍，只有剛剛繼位的晉襄公他還沒有有打過交道。這四位晉國國君中，秦穆公最器重的是晉文公；晉文公的去世讓他感到晉國有作為的國君已經沒有了，他可以放心大膽地東擴了。

　　此時秦穆公已經在位三十二年，人生的旅途已經走完大半，他三救晉難，打的都是政治牌，耐心也到了極限。所以，這一次，秦穆公重新部署，開始打軍事牌了。

　　於是，他任命了三位將軍，其中，就有百里奚的兒子百里孟明視、蹇叔的兒子西乞術。

　　出征的那一天，百里奚和蹇叔兩個人放聲大哭。蹇叔一邊哭，一邊說：﹁吾見師之出，而不見其入也。﹂秦穆公派人衝著蹇叔大吼：﹁你懂什麼？如果你活到中年，墓地上的樹都有兩手合圍那麼粗了。﹂他還怒氣沖沖地對百里奚、蹇叔說：﹁孤發兵而子沮哭吾軍，何也？﹂兩位老臣回答：我們不敢影響軍隊士氣，只是我們倆的兒子都要從軍。俺倆年齡大了，恐怕他們這一去我們就見不到兒子了。然後，兩個老臣對他們的兒子說：你們肯定要打敗仗，而且一定是在殽山。那就是秦軍的葬身之地，我們只能等著在那裡給你們收屍了。

　　秦穆公三十三年︵西元前六二七年︶，秦兵東進，到了滑國，鄭國商人弦高帶著十二頭牛到周地去賣，剛好碰見秦軍，他害怕被秦軍殺掉或俘虜，就獻上他的牛，並且假託鄭國國君的命令說：聽說貴國要去討伐鄭國，鄭君已認真做了防守和抵禦的準備，還派我帶了十二頭牛來慰勞貴國士兵。

　　秦國的三位將軍一聽這話，立即商量說：我們要去襲擊鄭國，鄭國現在已經知道了，去也襲擊不成了。於是只滅掉晉國的附屬國滑國。︹註２︺

　　此時，晉文公還沒有安葬。太子襄公憤怒地說：秦國欺侮我剛剛喪父，趁我辦喪事的時候攻破我國的滑國。於是發兵在殽山阻截秦軍，把秦軍打得落花流水，不僅全軍覆滅，還俘獲了秦國的三位將軍。

　　晉文公的夫人是秦穆公的女兒，她替秦國三位被俘的將軍求情說：我父親對這三個人恨之入骨，您放他們回國，好讓我父親親手殺了他們。晉襄公便放了這三位將軍歸國。

　　百里孟明視等三位將軍回國的時候，秦穆公穿著白色喪服親自到郊外迎接他們，向他們三個哭著說：寡人因為沒有聽從百里奚、蹇叔的話，讓你們三位受了屈辱，你們三位有什麼罪呢？你們要準備全力洗雪這個恥辱。秦穆公不但恢復了三個人原來的官職俸祿，還厚待他們。︹註３︺

　　秦穆公三十六年︵西元前六二四年︶，穆公派孟明視等人率兵進攻晉國。秦軍渡過黃河就把渡河的船全部燒掉，以示不凱旋不回國之心。我們都知道項羽在鉅鹿之戰中破釜沉舟大敗秦軍，但一般不知道沉舟這一戰法的專利應當屬於秦穆公。

　　秦軍眾志成城，沉舟而戰，晉軍震恐。結果，這一仗秦軍大敗晉軍，奪取了王官︵今山西聞喜南︶和鄗︵ㄐㄧㄠ︶地，為殽山戰役報了仇。

　　秦穆公渡過黃河，親自為殽山戰役犧牲曝骨三年的將士築墳、發喪、痛哭三天，並向秦軍發誓說：古人辦事都要虛心聽取老年人的意見，所以不會有什麼過錯。我自己沒有採納百里奚、蹇叔的勸告造成重大過失，我要讓後代永遠銘記這次過失。

　　秦穆公畢生致力於東擴，終於打敗晉國，報了殽山戰敗之仇。但是，秦軍雖然取得了這次勝利，晉國的軍事實力仍然沒有受到重創，晉國仍然是秦國東擴的最大障礙。遺憾的是，秦穆公並未完成這項歷史使命就撒手人寰。

秦穆公是一代英主，他在位三十九年，東平晉亂，西伐諸戎；招賢納士，用由余霸西戎，益國十二，開地千里；用百里奚、蹇叔，與東方強大的晉國周旋，見機行事，逐步蠶食其土，並在諸侯國中樹立了良好的形象。然而，穆公去世之後，秦國歷經十五代國君，近二百六十年，都忙於爭權，無所作為。直到秦孝公，才重新續寫了秦國的崛起之路。那麼，秦孝公是如何重整旗鼓、開疆拓土的呢？

︹註１︺︽左傳．僖公三十二年︾：﹁繆公訪諸蹇叔。蹇叔曰：﹃勞師以襲遠，非所聞也。師勞力竭，遠主備之，無乃不可乎？師之所為，鄭必知之；勤而無所，必有悖心。且行千里，其誰不知？﹄﹂

︹註２︺︽史記．秦本紀︾：﹁﹃聞大國將誅鄭，鄭君謹修守禦備，使臣以牛十二勞軍士。﹄秦三將軍相謂曰：﹃將襲鄭，鄭今已覺之，往無及已。﹄滅滑。滑，晉之邊邑也。﹂

︹註３︺︽史記．秦本紀︾：﹁三將至，繆公素服郊迎，嚮三人哭曰：﹃孤以不用百里奚、蹇叔言以辱三子，三子何罪乎？子其悉心雪恥，毋怠。﹄遂復三人官秩如故，愈益厚之。﹂

第四回　孝公變法

秦孝公二十四年︵西元前三三八年︶的一天傍晚，一位匆匆忙忙從秦國商地︵今陝西商縣︶逃往魏國的人，想在邊關的客店裡住上一夜，第二天再繼續向東行進。但是，客店的主人告訴他：商君立法，沒有證件的人住店，店主人若留宿，也要連帶判罪。你沒有證件，我不能留你。這個人長嘆一聲說：商君變法怎麼弄到這種程度！這位客人萬般無奈只好離開了這個客店。

其實，這位要住店的客人就是立法的商鞅。他在秦國成功地實施了變法，使秦國走向了富國強兵的道路，為秦國最終吞併六國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可是，這位對秦國做出如此巨大貢獻的變法者，現在卻如喪家之犬。惶惶逃命，最終他也未能逃脫五馬分屍的悲慘結局。那麼，商鞅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他為什麼要逃離秦國呢？為什麼他制定被實施、使秦國富強的變法，給他帶來的是慘死的結局？

公叔痤舉薦衛鞅　魏惠王佯應實違

　　商鞅原本是衛國國君的妾所生的兒子，原名公孫鞅，因為生在衛國，也叫衛鞅。

　　商鞅是一個非常有本事的人。他初入政壇是在魏相公叔痤︵ㄘㄨㄛˋ︶手下做官。公叔痤深知商鞅的才能，他想尋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向魏惠王推薦商鞅。但是，這個機會還沒到來，公叔痤就病危了。魏惠王聽說公叔痤病危，便馬不停蹄地趕到公叔痤家中探視，並向他詢問：萬一您有什麼不測，有誰能像你一樣輔佐我治理國家？公叔痤回答：我手下有一個叫公孫鞅的人，很年輕，但有奇才，希望大王能把國家交給他治理︵願王舉國而聽之︶。魏惠王聽了之後，默然無語。魏惠王臨走的時候，公叔痤斥退左右之人，悄悄對魏惠王說：如果大王不用公孫鞅，一定要殺了他，千萬不要讓他到其他國家去︵王即不用鞅，必殺之，無令出境︶。魏惠王表面上答應了奄奄一息的公叔痤的請求。︹註︺

　　公叔痤請求魏惠王若不用商鞅必殺之，本意是想說服他起用商鞅，但公叔痤看出魏惠王不想重用商鞅，所以魏惠王一走，他馬上把公孫鞅叫來說：剛才魏惠王問我，誰可以代我為相，我推薦了你，但我看他沒有重用你的意思。因為我做事一直本著先國家後個人的原則，所以，剛才告訴魏惠王，如果不能用你，一定要殺了你，千萬不能讓你到其他國家去。你趕緊逃命去吧，晚了就來不及了。

　　公孫鞅聽後，很平靜地對公叔痤說：大王既然不能聽你的話重用我，又怎麼會聽你的話殺我呢？事實也的確如此，魏惠王從公叔痤家裡出來，就對身邊的人說：公叔痤這個老頭真是病昏了頭，竟然想讓我把國家交給毛頭小子公孫鞅去治理，簡直荒唐之極！因此，公孫鞅並沒有離開魏國，魏惠王也沒有殺害他。

　　公叔痤貴為魏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對商鞅推崇備至，極力推舉，首先是因為商鞅確實有經天緯地之才，同時更顯示出公叔痤不一般的胸懷和勇敢。

　　古今中外，一個真正有能力的人︵如公叔痤︶讚揚一個比他更有能力的人︵如商鞅︶，不僅僅需要慧眼識才，更需要勇敢無畏。可惜的是，公叔痤對商鞅的讚揚為時已晚。

　　讚揚本身是一門大學問：讚揚與自己實力相當的人，是胸懷寬廣；讚揚不值得讚揚的人，是借力打力；讚揚比自己更強大的人，是勇敢無畏。

　　公叔痤了解商鞅，卻不了解魏惠王。商鞅斷定魏惠王不會殺害自己，證明了商鞅的聰慧。

　　商鞅再有才，到此為止也只不過是已故魏國國相手下的一位小官︵中庶子︶，他又怎麼會跑到秦國施行變法呢？

︹註︺︽史記．商君列傳︾：﹁會座病，魏惠王親往問病，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諱，將奈社稷何？﹄公叔曰：﹃座之中庶子公孫鞅，年雖少，有奇才，願王舉國而聽之。﹄王嘿然。王且去，座屏人言曰：﹃王即不聽用鞅，必殺之，無令出境。﹄王許諾而去。﹂

秦孝公廣招賢才　公孫鞅火速入秦

　　而商鞅人生的改變，可說是秦孝公惹的禍。

　　西元前三六一年，秦獻公去世，年僅二十一歲的秦孝公繼位。

　　秦孝公繼位之時，當時秦國東邊的六個強國韓、趙、魏、齊、楚、燕都已經成了氣候。周天子的力量更加衰落，諸侯之間不斷廝殺，互相吞併。秦國遠處雍州，不能參加中原諸侯的會盟，被山東六國當作夷翟︵狄︶看待，並且時刻有被他國侵吞的可能。︹註１︺

　　這種政治局面使頗有雄心壯志的秦孝公憂心忡忡，他迫切希望能夠恢復秦穆公時代那種﹁東平晉亂﹂、﹁西霸戎翟﹂的繁榮昌盛的局面。所以，秦孝公痛下決心，公開提出：誰能夠出謀劃策讓秦國強大起來，我願意給他高官厚祿，而且將土地分給他。︹註２︺

　　﹁與之分土﹂這句話出自一位國君之口極其不易，分量極重。說它不易，因為他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許下分地與人的國君；說它分量極重，因為這句話對天下賢才的殺傷力極強！誰不願意在有生之年能夠分到賞地？除非他一無所求！

　　秦孝公之所以要變法圖強，主要出於兩大原因。

　　一是對秦穆公業績的仰慕，秦穆公當年﹁東平晉亂，以河為界；西霸戎翟，廣地千里；天子致伯，諸侯畢賀﹂，孝公對穆公取得的豐功偉業與榮耀欽羨不已。二是對當時秦國地位低下的痛心，穆公時奪來的河西之地，又被奪走，東方諸侯看不起秦國，鄙視其為戎翟，不把秦國當成正式成員看待，這使秦孝公感到了強烈的恥辱。知恥而後勇，秦孝公痛感秦國必須變法圖強，奮起直追。而要強大富強，超越六國，最需要的是什麼？是人才。

　　所以，秦孝公決心求賢。秦孝公求賢不僅決心極大，而且撒開大網，範圍極廣。以他自己的話來說，選拔人才的範圍是﹁賓客﹂和﹁群臣﹂。不僅限於秦國的﹁群臣﹂，六國來的﹁賓客﹂也不拒絕。這是面向全社會、面向全世界招募人才。

　　秦孝公大張旗鼓地以土地與官爵為餌、網羅天下人才的政令，就像電波一樣，越過邊界。有一個人匆匆忙忙從魏國趕來，參加秦國的人才招聘大會，他就是在魏國一直鬱鬱不得志的商鞅。

　　滿懷著求取富貴的目的，商鞅來到秦國，找到秦孝公最寵幸的景太監︵景監︶，請他安排自己和秦孝公見面。太監在當時是被人看不起的，後世不少人也曾經因為商鞅最初通過景監求見秦孝公一事批評商鞅，但是，商鞅當時急於見到秦孝公，推行自己的富國強兵之術，而他在秦國又一無親朋，二無好友，不找秦孝公寵幸的景監能找誰？商鞅見到秦孝公後，秦孝公對商鞅先後進行了四場面試。

　　商鞅第一次見秦孝公，大講﹁帝道﹂︵五帝之道︱︱黃帝、顓頊、帝嚳、堯、舜︶，秦孝公聽得昏昏欲睡，事後大罵景監，你那位客人是個只會說大話的人。第二次見秦孝公，商鞅大講﹁王道﹂︵三王之道︱︱夏禹、商湯、周文王︶，秦孝公還是聽不進去。第三次見秦孝公，大講﹁霸道﹂︵春秋五霸︶，秦孝公聽得有點興奮了，但還是沒有特別感興趣。第四次見秦孝公，商鞅大講﹁強國之術﹂，秦孝公聽傻了，一個勁兒往商鞅跟前湊，這才是他夢寐以求的富國強兵的人才。

　　從此，商鞅大得秦孝公的賞識，開始在秦國實施變法。商鞅沒有辜負秦孝公的賞識與信任，其變法政策使秦國從此走上了國富兵強的道路；秦孝公也兌現了當初尋覓人才時的承諾，給商鞅加官晉爵、賜予封地。那麼，求富得富、求貴得貴、要官有官、要地有地的商鞅，怎麼會在秦國待不下去了呢？怎麼可能發生本章回開頭所敘述，像喪家之犬匆匆逃離秦國的事呢？富貴，源於變法；逃奔，亦源於變法。

︹註１︺︽史記．秦本紀︾：﹁周室微，諸侯力政，爭相併。秦僻在雍州，不與中國諸侯之會盟，夷翟遇之。﹂

︹註２︺︽史記．秦本紀︾：﹁賓客群臣有能出奇計彊秦者，吾且尊官，與之分土。﹂

廢井田開阡陌　獎軍功建縣制

　　要了解商鞅為何匆忙逃命，必須從他變法的具體內容談起。在秦孝公的支持下，商鞅對秦國的政治制度與經濟制度進行了全面的改革。

　　第一，改革政治制度。

　　商鞅變法是一場政治制度的深刻變改，這種制度變革在商鞅變法中表現在四個方面：

　　︱︱中央集權制的雛形

　　商鞅在秦孝公的支持下，合併鄉邑為縣，每縣設立縣令、縣丞，在全國設立了三十一個縣，每個縣又都安排了縣令、縣丞︵︱︱︽商君列傳︾，︽秦本紀︾是四十一縣︶，縣令、縣丞必須由國君直接任命。︹註１︺

　　這項制度看起來並不起眼，只是合併了一些行政區，但是，其內容絕非那麼簡單。把國家的基層政權設置為縣，由國君直接任命縣令、縣丞，這套基層政權的建制剛好是秦始皇統一帝國後，在全國範圍內設立郡縣制的雛形。此項措施具有兩個劃時代的重大意義：一是基層政權的長官由國君親自任命，而國君直接任命從中央到地方的官吏，是中國兩千多年中央封建集權制的肇端。二是它初步打破了世卿世祿的世襲制，直接催生了官僚制。

　　︱︱官僚制的雛形

　　西周、東周時期，從天子、諸侯到卿大夫、士，他們的爵位、封邑、官職都是父子相承的，這項制度被稱為世襲制，其基礎是血緣宗法關係。其中，爵位和官職的世襲叫世卿，封邑的世襲叫世祿。世卿是政治地位，世祿是經濟地位。世卿世祿制和分封制、宗法制是三位一體、相輔相成的。

　　這種世襲的次數從理論上講是無限的，除非改朝換代或者擁有這個爵位、官職的家族在政治鬥爭中失敗。但是，世卿世祿制度存在著很大的弊端，它嚴重阻礙了優秀人才進入高官階層。

　　在世卿世祿的制度之下，貴族享有世代任職高官的特權，不少優秀人才無法脫穎而出，一直沉淪下僚。一個沒有社會精英不斷補充進來的政權，一個沒有新鮮血液的政權，必然不可能是高效的政權。數代世襲的領導者遂大多泯為平庸無能之輩，而一旦精明強幹的卿士出現，則國君的權威有可能被消解。

　　世卿世祿的結果是，產生了一批尾大不掉的卿士，他們把持朝政，瓜分國君的權力，成為不少諸侯國分裂的根源，比如晉國的六卿，相互吞併為韓、趙、魏三卿，最終韓、趙、魏三家瓜分了晉國。一個強大統一的晉國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三個小國。強大而統一的晉國擋住了秦國的東擴之路，而代之而起的三晉，由於相互之間的爭奪，相互之間的消耗，誰都沒有能力阻擋秦國的東擴之路。如果秦國不施行商鞅變法，也可能出現尾大不掉的世襲卿士，最終將秦國瓜分為若干個小國，那麼，秦國的東擴只能是一種夢想。幸運的是，商鞅變法催生了中央集權制，從中央大員一直到各級地方官員，都不可能成為擁有權力瓜分秦國的卿士。

　　︱︱軍功爵制

　　廢除世卿世祿制度，建立官僚制絕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它有兩個重要問題：一是利益受到直接損失的世襲貴族會竭力反抗，二是究竟是否有一套可以合理代替世卿世祿的配套制度，這也正是商鞅改革的關鍵所在。

　　商鞅採用了當時最能調動全國人才積極性的軍功爵制代替世卿世祿制。

　　商鞅制定的軍功爵共十八級︵也有學者稱二十級︶，從最低的功士到第十八級的大庶長︵第十九級是關內侯、第二十級為徹侯︶。﹁有軍功者，各以率受上爵﹂，這個﹁率﹂怎麼計算呢？就是以敵人的首級為標準，獲取了敵人的首級就可以得到上一級的爵位。

　　軍功爵制具有雙重效力。一方面，﹁宗室非有軍功，論不得為屬籍﹂。所謂﹁論不得為屬籍﹂，就是貴族若沒有軍功就不能成為宗室成員；另一方面，平民有了功勞，也可以獲得相應的爵位。這樣，既限制了宗室貴戚的勢力，又為社會下層的人打開了一條通往上層社會的可行通道。

　　由於軍功爵制向所有人敞開了一條晉升大道，人人都可以通過獲得軍功爵而進入官僚階層，所以，它得到了大多數非貴族階層人群的堅決擁護。

　　由於有了軍功爵制，在政治上，按照爵位的高低分別貴賤；在經濟上，按照爵位的高低分配財富。即使是貴族，也只能是﹁有功者顯榮，無功者雖富無所芬華﹂。這種制度的建立使得社會財富的分配有了一個嶄新的標準。︹註２︺

　　對於出身下層社會的人來說，軍功爵制為他們提供了通向權力與富貴的道路；但對於舊貴族來說，軍功爵制限制了他們僅憑血統就可以享受特權的待遇。因此，商鞅施行的軍功爵制受到秦國舊貴族激烈的、不遺餘力的反抗。

　　但是，從總體上說，軍功爵制激發了整個秦國社會潛在的巨大活力。

　　︱︱連坐制

　　商鞅變法是一場波及面相當廣泛的社會變革，它不僅削弱了貴族的世卿世祿制度，同時也大大強化了對全國百姓的監管。具體措施是連坐法，即全體居民每五家編為一伍，十家為一什，一家犯法，十家連坐。各家之間要相互監督，告發奸人，告奸者和殺敵者賞爵相等。如果不告奸人，則以腰斬處死。反之，掩護奸人的人和戰場上投敵的人受到一樣的處罰。︹註３︺

　　這種連坐制是以什伍株連的恐怖手段恫嚇全國百姓，將全國百姓都編織在同一個政治密網之中，便於施行中央集權。

　　商鞅變法十年，﹁道不拾遺，山無盜賊﹂，﹁鄉邑大治﹂。這是在強大的政治高壓下出現的整個社會井然有序的面貌。

　　第二，經濟制度。

　　商鞅變法首先是從富國開始的，也就是從經濟制度的變革切入的。商鞅怎麼樣讓秦國富起來呢？封建社會的經濟在於農業，所以商鞅首先從土地改革入手。

　　唐人杜佑︽通典．卷一︾對商鞅變法的土地制度有一段經典的評述：

　　鞅以三晉地狹人貧，秦地廣人寡，故草不盡墾，地利不盡出。於是誘三晉之人，利其田宅，復三代無知兵事，而務本於內；而使秦人應敵於外。故廢井田制阡陌，任其所耕，不限多少。數年之間，國富兵強，天下無敵。

　　商鞅認為，韓、趙、魏三國︵三晉︶人多地少；秦國和他們相反，是人少地多，所以，秦國的土地沒有最大限度地發揮﹁地利﹂。應該如何解決這個問題呢？以利誘之。商鞅認為，用利益引導韓、趙、魏三國的人到秦國來，給他們土地、住宅，而且免去他們三代人服兵役的勞役，使他們專心務農。原來秦國的農民，讓他們當兵。當兵可以殺敵獲得軍功，比起種田來說利益大得多。

　　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呢？

　　首先，打破井田制，使國家富強起來。

　　井田制是商周時代的土地制度。這種土地制度一是土地為國家公有，二是把方圓九百畝的土地按﹁井﹂字形劃分為九區，中間一區︵百畝︶為公田，其餘八區︵八百畝︶為私田，分授給八家農戶。公田首先由八家農戶集體種植，收穫全歸國家，每家農戶再種植自己的百畝土地。西周時期實行這種制度，是因為生產力低，生產工具不發達，農戶也沒有更多的力量來耕種更多的土地。到了戰國時期，鐵製農具大大提高了生產力水準，而井田制限制了每戶農民的土地數量，他們不能多種地多打糧食，因此，也就抑制了農民的積極性。這種土地制度是和領主制度相配合的。

　　商鞅變法，首先是改一百步一畝為二百四十步為一畝，大大擴大了每戶農民的受田面積。秦國﹁為田開阡陌封疆，而賦稅平﹂。﹁阡陌﹂是井田的界線，﹁開阡陌封疆﹂，就是徹底改變原來的井田制；﹁賦稅平﹂，就是減稅，農民的負擔大大減輕。這樣做的結果是大大調動了農民種田的積極性，地種得好，帛產得多，還可以受獎賞。努力務農、精耕勤織而獲得糧食、布帛豐產，可免除本人的徭役或賦稅。農民的生產積極性空前高漲。

　　同時，為了增加國家的收入，強制分家。商鞅規定，凡是一家有兩個男子的必須分家，如果不分家，強行增加一倍的賦稅。這樣，父子、兄弟就必須分家。同時，國家按戶徵收軍賦。分了家，必然增加納稅的戶數；納稅的戶數增加了，國家的稅收必然大量增加。

　　這樣一來，國家有了更多的土地，農民減少了賦稅，耕種成績斐然者還可以得到獎賞，同時，納稅的戶數大大增加。所以，秦國﹁數年之間國富﹂。

　　其次，商鞅規定，主民、客民分業，重獎殺敵，用以強兵。

　　國家富了，怎麼強兵呢？一是主民、客民分業，走軍隊專業化道路。秦國的農民是主民，韓、趙、魏三國來的農民是客民。客民種地，反正秦國地廣人稀；主民從軍，從軍殺敵，只要帶回來一顆首級，就可以得到更高一級的爵位。有了爵位，就可以享受各種特權。這比起客民種地，顯然更容易獲得更多的利益。而且，讓主民當兵為秦國作戰，也比客民當兵更為可靠。二是重獎殺敵。據唐人︽史記集解︾引︽漢書︾曰：﹁商君為法於秦，戰，斬一首，賜爵一級。﹂這就是我們前面講過的軍功爵制。這種制度非常有刺激性，對作戰的士兵是一種非常有效的激勵。

　　走專業化道路，又有配套激勵機制的秦國軍隊，很快便被六國之人視為﹁虎狼之師﹂。通過商鞅變法，秦國軍人在戰場上看見敵人如同餓虎捕食，務求殺敵斬首，晉升爵位。人性的另一面被商鞅變法的政策充分調動起來了，秦軍的戰鬥力空前高漲。這樣的軍隊打起仗來怎麼能不和虎狼一樣兇狠？所以，秦軍迅速成為當時最具戰鬥力的軍隊。

︹註１︺︽史記．商君列傳︾：﹁而集小鄉邑聚為縣，置令、丞，凡三十一縣。﹂而︽史記．卷五．秦本紀︾：﹁并諸小鄉眾，集為大縣，縣一令，四十一縣。﹂兩篇對於縣的數量有所出入。

︹註２︺︽史記．商君列傳︾：﹁明尊卑爵秩等級，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顯榮，無功者雖富無所芬華。﹂

︹註３︺︽史記．商君列傳︾：﹁令民為什伍而相收司連坐。不告奸者腰斬，告奸者與斬敵首同賞，匿奸者與降敵同罰。﹂

徙木樹信嚴懲貴戚　國富兵強路不拾遺

　　商鞅變法的內容，既涉及政治制度，又涉及經濟制度，還包括軍事制度。人類歷史上任何一項變革都不是一帆風順的，其間總會觸犯一部分人的利益，這不可避免地會引起反對派不遺餘力的攻擊與力所能及的阻撓。事實上，商鞅變法策略在具體實施之前就引發了激烈的辯論。立志圖強的秦孝公也有些猶豫，按照秦國的慣例，國君一時決斷不了的事情，允許在朝廷上爭論。商鞅與堅決反對變法的兩個代表甘龍、杜摯進行了激烈辯論，這也是商鞅為變法掃清障礙的一次理論鬥爭。商鞅高舉兩面大旗，一是﹁三代不同禮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二是﹁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商鞅的意見得到了急切希望變法圖強的秦孝公的大力支持，他被任命為左庶長︵第十級軍功爵︶，開始推行變法。

　　在變法推行和實施過程中，商鞅緊緊把握了四條原則，從而使變法得以順利進行。

　　一是徙木樹信。

　　商鞅變法是要以法治國。雖然從本質上講，商鞅所處的戰國後期不可能出現現代意義上的﹁以法治國﹂，但是，商鞅要變法就必須令行禁止，否則，﹁令而無信﹂比﹁言而無信﹂更為可怕。

　　為了樹立新法的威信，商鞅創造了一個﹁立木為信﹂的神話。據︽史記•商君列傳︾記載，商鞅在變法令擬定之後，特意在都城市場的南門立了一個三丈高的大木頭，下令說：誰要是能把它搬到北門，賞十金。賞金這麼重，做起來又易如反掌，因此，誰都不信，所以沒有一個人去搬。商鞅一看，立即加碼：誰能將這根木頭搬到北門，賞五十金。這下子，整個市場沸騰了，誰信啊？最後，有一個人，愣是把這根木頭從南門搬到北門。商鞅立即兌現諾言，賞了此人五十金。商鞅﹁立木為信﹂的故事立即傳遍全國。通過這件事，商鞅為新法的執行樹立了最基層的廣泛的信譽，這一點非常重要。

　　二是懲貴戚。

　　下層百姓不敢輕犯王法，只有貴戚敢於冒犯王法。商鞅變法的第二年，就碰到了這樣的大難題：太子犯法了。這位太子就是秦孝公死後即位的秦惠文君。

　　太子犯了法，應該怎麼辦？

　　商鞅著實犯了難。但是，商鞅要變法，就不能不管太子犯法這檔事兒。太子是﹁嗣君﹂，﹁不可施刑﹂，商鞅用變通的方法處理了這一大難題：﹁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師公孫賈﹂。商鞅把太子的老師公子虔、公孫賈兩個人處罰了一通。受到處罰的公子虔四年以後，﹁復犯約，劓之﹂。公子虔第二次犯法，連鼻子都沒有保住。身為太子之傅，連鼻子都被切了，公子虔能不恨商鞅嗎？

　　更難堪的是太子。自己犯法也得受罰，雖然處罰沒有落在自己身上，但是，別人代為受過，太子的難受甭提了。那叫罰在公子虔的身上，疼在太子的心上，最終導致﹁公子虔杜門不出，已八年矣﹂，﹁公室貴戚多怨望者﹂。

　　商鞅的強硬態度遭到以太子為首的一大批貴族的強烈反對。

　　秦孝公一死，多年杜門不出的太子傅公子虔立即誣告商鞅謀反，秦惠文君下令抓捕商鞅，這才有了我們開頭講的，商鞅得知這一消息後匆匆逃離秦國的一幕。但是，商鞅逃離秦國後，奔往魏國，因為商鞅曾經打敗過魏國名將公子卬，魏國記恨商鞅，不准他入境，還將商鞅武裝押解回秦。所以，無處可逃的商鞅最後慘遭了車裂的酷刑。

　　商鞅變法的第三條是先經濟後政治。從經濟變革入手，然後再進行政治變革。經濟是基礎，經濟變革成功了，就為牽涉眾多人事的政治改革準備了基礎、樹立了典範。

　　第四是法典化。

　　商鞅變法之所以成功的重要因素。其變法的措施大多制度化、法制化，或者成為政令。這樣做最重要的結果是商鞅變法的內容不大可能因秦孝公、商鞅的去世而被廢止，出現﹁人存政存，人亡政亡﹂的局面。事實也正是如此，秦孝公去世以後，原先堅決抵制變法的太子繼位，並沒有廢除商鞅變法的措施。

　　商鞅變法抓住了以上四個重要方面，取得了讓人驚訝的效果。

　　變法使秦國的綜合國力迅速增強，很快就稱霸諸侯。商鞅率領秦軍，奪取了魏國的重鎮安邑；周天子承認秦國的霸主地位︵天子致伯︶，天下﹁諸侯畢賀﹂。

　　秦孝公二十二年︵西元前三四○年︶，商鞅率秦軍大敗魏國軍隊，俘虜魏國主將公子卬，因此，﹁封之於商十五邑，號商君﹂。所以，自此之後，人們都習慣稱商鞅為商君。

　　魏國安邑被攻佔之後，被迫遷都大梁︵今河南開封︶。魏國國君從此與大梁結緣，魏惠王懊悔地說：﹁寡人恨不用公叔痤之言也。﹂

　　商鞅確實是此期最卓越的政治家，他的變法適應了戰國後期的現實訴求，使秦國迅速擺脫困境，走上了崛起的大道。

　　但是，重用商鞅的是秦孝公，支持商鞅的也是秦孝公，沒有秦孝公何來商鞅變法，真正使秦國迅速走上崛起之路的是秦孝公。秦孝公是繼秦襄公、秦穆公之後，在秦國崛起的歷史上又一位有重大貢獻的國君。可惜的是秦孝公生命不永，四十四歲英年早逝。他的兒子秦惠文君繼位之後，立即車裂了商鞅。商鞅雖死，但他在秦孝公鼎力支持下創立的富國強兵的制度並沒有被廢除。

因為，商鞅變法使秦國迅速富強起來，這個現實是有目共睹的；商鞅的改革制度化程度很高，也不容易改變。所以，秦惠文君從秦孝公手中接過來的是一個富強的秦國，但是，秦國的富強已經引起了其他六國的高度警惕，秦惠文君能在秦國崛起的大道上繼續做出貢獻嗎？

第五回　合縱連橫

秦惠文君從秦孝公手中接過來的是一個迅速崛起的秦國，同時也是一個已經成為眾矢之的的秦國。此時天下形勢出現了戰國以來的一個重大變化：秦國一國獨大的局面已經初步形成，六國之中任何一國都沒有能力再與秦國單獨抗衡。面對這種新的局面，六國只有採取能夠適應新形勢的策略才能繼續生存下去，秦國面對六國的生存策略也只有調整應對策略才能持續保持崛起的優勢。在這個過程中，有兩個人的一生都與六國的生存策略、秦國的應對策略息息相關，正是這兩個人，憑藉三寸不爛之舌左右著當時的天下大局。那麼，這兩個人是誰呢？

錐刺股蘇秦發憤　說六國合縱抗秦

　　這兩個人中，第一個叫蘇秦，東周雒陽人。

　　據︽史記．蘇秦列傳︾記載，蘇秦曾經外出遊歷多年，卻一事無成，狼狽不堪的他回到家中時，家人都嘲笑他：人家都知道幹活掙錢，你把掙錢的技藝全都拋棄了，到處遊蕩，還學什麼遊說，靠舌頭能掙錢嗎？落到今天這個下場，真是活該！蘇秦聽了之後，非常慚愧。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拿出自己的藏書，自言自語地說：我讀了這麼多年書，卻不能用所學謀取榮華富貴，讀了還有什麼用？但他並未氣餒，挑選了一本名為︽陰符︾的書，認真研讀了一年。一年後，悟出了許多揣摩人心理的訣竅。他興奮地想，現在終於大功告成了，我可以用這一套去說服當今的那些國君了！

　　︽戰國策．秦策︾的記載比︽史記．蘇秦列傳︾的記載更具傳奇色彩。蘇秦當年遊說秦惠文王失敗後，錢也花完了，人也憔悴了，﹁形容枯槁，面目黧黑，狀有愧色。歸至家，妻不下紝，嫂不為炊，父母不與言﹂。此時的蘇秦回家，妻子不下織布機，嫂子不做飯，父母不搭理，狼狽不堪。整個家庭成員對蘇秦的集體無語與一致的冷落和漠視，強烈地刺激了蘇秦。蘇秦決心發憤讀書，﹁讀書欲睡，引錐自刺其股，血流至足﹂。中國古代﹁頭懸樑，錐刺股﹂的故事中﹁錐刺股﹂的典故就是從蘇秦這兒流傳下來的。

　　這段記載與︽史記．蘇秦列傳︾的記載略有不同，描述卻更生動，但兩種文獻都記載了蘇秦在不得志的時候，連至親都看不起他，這些磨難與刺激對他有很大的影響，促使他更加執著地為仕途而奮鬥。

　　︽戰國策．秦策︾記載，蘇秦成功遊說了燕王、趙王，帶著高車駟馬和眾多隨從前往楚國去的時候，途經自己的家鄉，父母聽說蘇秦回來了，馬上清理房子，打掃道路，而且出城三十里迎接。蘇秦的妻子不敢正眼看今日成功的丈夫，認真傾聽，生怕漏掉一個字。當年不給他做飯的嫂子，匍匐在地，爬到蘇秦身邊，向他道歉。蘇秦問：嫂子前後兩次待我的差距怎麼這麼大呢？他的嫂子說：因為你現在地位尊貴，還那麼有錢。蘇秦聽完之後，仰天長歎：人窮了，父母都不認兒子；富貴了，家人都害怕自己。一個人活在世上，對權勢富貴怎麼能不重視呢？︹註１︺

　　而據︽史記︾的記載，蘇秦學成之後，第一個求見的是周顯王，但是，周顯王身邊的人一向看不起蘇秦，周顯王也不信任他。蘇秦沒有辦法，只好西行奔赴秦國。

　　此時，秦孝公已經去世，於是，蘇秦對秦惠文君說，秦國的地理位置非常好，四面環山，是一個易守難攻的國家。東面有華山、黃河，西邊有漢中，南面有巴蜀，北面是代地，這是一個純然的天府之國。秦國憑藉眾多的士兵和百姓，憑藉精銳的軍隊，完全可以稱帝而統治天下。秦惠文君因為剛剛車裂了商鞅，非常忌諱說客，他一看蘇秦又是一個說客，一來就勸他稱帝，便婉言謝絕了蘇秦。

　　從上面的敘述中，我們對蘇秦至少可以了解三點。一是讀書為君。蘇秦是一位說客，他讀書就是為了能為某一位君王服務。至於自己服務的對象是周天子還是秦惠文君，他才不在乎呢！二是蘇秦曾經想為秦國服務，因為秦國當時強大、有實力，是理想的工作單位。三是蘇秦有著極強的功名利祿之心，其實這也是其根本目的，因為這個時候他的價值觀有了很大變化，原先君臣父子的那套價值體系，在功名富貴的衝擊下潰不成軍。所以說，蘇秦這種功名利祿之心有著深刻的背景：一是時代因素，二是個人因素。前者指當時天下的形勢造就了一批像蘇秦這樣的謀略家，給他們提供了一個可以施展自己才華從而謀取富貴的巨大平臺；後者則是指蘇秦如果不能成功，在家中都毫無地位，更不用說在社會上立足。

　　在秦國沒被接納的蘇秦又來到趙國，趙國國君這時候正用他弟弟為相，這位趙相也不欣賞蘇秦的主張。就這樣，蘇秦只好離開趙國來到燕國，這是他尋找工作的第四站了。

　　見到燕國國君，蘇秦先誇燕國的富有，再誇燕國的軍隊：﹁帶甲數十萬，車六百乘，騎六千匹，粟支數年。﹂結論是：﹁此所謂天府者也。﹂然後接著談到，燕國富庶是因為連年太平，燕國連年太平是因為趙國在燕國的南方，擋住了秦軍的進攻之路。如果沒有趙國作為屏障，燕國早就深受秦國之害了。所以，對於燕國來說，和趙國處好關係遠比和秦國處好關係重要得多。如果趙國攻打燕國，發出號令不出十天，幾十萬大軍就會進駐東垣了，再不出四、五天，大軍就能直抵燕國都城。秦國攻打趙國是在千里以外作戰，趙國攻打燕國是在百里以內作戰，現在貴國不擔心百里以內的禍患，而去關注千里之外的戰事，這是策略上的重大失誤啊，還有比這更嚴重的事情嗎？因此燕國必須和趙國聯合抗秦，燕國才能平安。蘇秦在此基礎之上提出了自己的主張：燕國與趙國聯合，整個六國結為一個聯盟。︹註２︺

　　﹁天下為一﹂，就是蘇秦針對當時天下唯一的超級大國︱︱秦國而提出來的六國的生存策略。這也是秦惠文君即位之後所面臨的一個嶄新課題。

　　蘇秦提出來的這個方法，叫﹁合縱﹂。﹁合﹂，就是聯合；﹁縱﹂，指南北，當時六國從燕至楚，是從北至南。因此，﹁合縱﹂，就是六國南北聯合共同對付秦國，所以也叫﹁合眾弱以攻一強﹂。但說﹁攻一強﹂並不準確，準確的說法是﹁合眾弱以抗一強﹂，是聯合六國應對強秦，而不是進攻秦國。

　　燕國國君對蘇秦的這個主張非常感興趣，但是，燕國國君非常現實。他指出，燕國是個小國弱國，西邊是強大的趙國，南面是強大的齊國。你說得很動聽，但是，燕國參加合縱，是為了保證燕國的安全，所以，必須讓趙、齊兩國不侵犯燕國。只要能保證這一條，我願意舉國參加。於是，出重金資助蘇秦。這是蘇秦得到的第一筆創業基金。

　　蘇秦第二次來到趙國，原來討厭蘇秦的趙相已經死了，於是，蘇秦對趙國國君說：當國君的最大任務是﹁安民無事﹂，而要﹁安民﹂，最重要的是﹁擇交﹂，就是要選擇自己的朋友。如果朋友選不準，百姓就不安寧。對趙國來說，西邊是強秦，東邊是強齊。如果趙國把齊、秦都當作敵人，民不能安。而不論是依靠齊國攻秦，還是依靠秦國攻齊，民也都不能安。

　　秦國在六國中最擔心的是趙國，但是，秦國卻不敢集中軍力攻打趙國，因為秦國擔心出戰後韓國、魏國切斷它的後路，所以，韓國、魏國是趙國南部的屏障。韓國、魏國和秦國接壤，又沒有天然的山河作屏障，一旦受到秦國的蠶食，很容易讓秦國打到國都。所以，韓、魏如果不能對抗秦國，一定會成為秦國的附庸。秦國要是不受韓國、魏國的牽制，一定會將趙國定為頭號敵人。

　　蘇秦又說：看看天下的地圖，六國的土地是秦國的五倍，六國的兵力是秦國的十倍，如果六國結合成一個整體，全力以赴對抗秦國，一定可以打敗秦國。而現在卻相反，主張和秦國友好的人，都勸說六國國君向秦國進貢，事奉秦國。我的主張是：讓六國結為盟友，一致對抗秦國。讓六國的將相白馬盟誓：秦國若進攻六國中任何一國，其他五國都要派出精銳之師聯合作戰；諸侯中如果有人不遵守盟約，其他五國有權聯合討伐它。︹註３︺

　　趙王聽了蘇秦這一番頗為新穎的意見之後，立即表示同意，而且也給了蘇秦一筆重金。蘇秦於是得到了第二筆創業基金。

　　蘇秦對趙國國君所說的，正是當時六國對付強秦合縱之術的完整表述。

　　燕國是一個弱小之國，趙國是當時的強國之一，所以，趙國投的這一贊成票對蘇秦完成合縱非常重要。

　　蘇秦的下一站是韓國。

　　蘇秦對韓國國君講了兩個問題。

　　一是講利害。韓國若向秦國讓步，秦國一定會索要韓國的戰略要地宜陽、成皋，韓國如果把這兩個軍事重鎮給了秦國，明年秦國又會來要求割地。如果繼續割地，很快就會發現無地可割；如果不給秦國，秦國一定很惱火，那等於是﹁棄前功而受後禍﹂，前功盡棄啊。大王的土地是有限的，但是，秦國的欲望是沒有窮盡的；以你有限的土地，去填補秦國無休無止的欲壑，結果必然是﹁不戰而地已削矣﹂。

　　二是講榮辱。以韓國的強大，卻﹁西面事秦﹂，讓國家蒙受恥辱，沒有比這更讓天下人恥笑的了。而且，我蘇秦聽過一個諺語：﹁寧為雞口，無為牛後。﹂甯做雞中之王，也不跟在大牛後邊作小牛犢。你現在如此低三下四地事奉秦國，和尾隨在大牛後邊的小牛犢又有什麼區別？我都為你感到羞恥！

　　蘇秦這番話把韓國國君羞得滿臉通紅，他挽起袖子，仰天長歎：我就是再沒有才能，也不能再事奉秦國了。

　　經過逐一的不懈遊說，蘇秦終於組成了六國的反秦聯盟。蘇秦一人佩帶六國相印，成為六國合縱的領袖。

　　蘇秦的成功，是由多方面因素造成的。

　　首先，是各國自身利益的需求。蘇秦生活的時代，秦國是唯一的超級大國，其餘六國都不是秦國的對手。唯有六國聯手，才能有效地抵抗秦國的東擴。這種自身利益的訴求，是蘇秦合縱成功的客觀基礎。

　　其次，是蘇秦等縱橫家的個人努力。蘇秦順應了六國聯合抗秦的現實訴求，通過個人的不懈努力，促使六國結成了反秦抗秦的聯盟。他個人的努力絕不可低估。做為一位縱橫家，必須熟悉天下大勢，必須有極好的口才，必須懂得各國國君的心理，必須明曉各國的強弱，必須了解各國的軟肋。這些條件蘇秦都完全具備，因此，他的遊說獲得了意料之中的成功。

　　據︽史記．蘇秦列傳︾記載，蘇秦完成六國合縱之後，回到趙國，被趙肅侯封為武安君。蘇秦把六國合縱的協約送到秦國，秦國在十五年內沒有敢出兵函谷關。可見六國合縱取得了顯著的成效。︹註４︺

︹註１︺︽戰國策．秦策︾：﹁將說楚王，路過洛陽。父母聞之，清宮除道，張樂設飲，郊迎三十里；妻側目而視，傾耳而聽；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謝。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蘇秦曰：﹃嗟乎！貧窮則父母不子，富貴則親戚畏懼。人生世上，勢位富貴，蓋可忽乎哉！﹄﹂

︹註２︺︽史記．蘇秦列傳︾：﹁夫不憂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計無過於此者。願大王與趙從親，天下為一，則燕國必無患矣﹂。

︹註３︺︽史記．蘇秦列傳︾：﹁故竊為大王計，莫如一韓、魏、齊、楚、燕、趙以從親，以畔秦。……諸侯有不如約者，以五國之兵共伐之。﹂

︹註４︺︽史記．蘇秦列傳︾：﹁蘇秦既約六國從親，歸趙，趙肅侯封為武安君。乃投從約書於秦，秦兵不敢窺函谷關十五年。﹂

遭羞辱張儀負氣　西入秦連橫破縱

　　蘇秦遊說六國，促使六國合縱抗秦，這是蘇秦的成功，也是六國的成功，然而卻是秦國的失敗。因為六國聯合起來抗秦，這也就意味著秦國崛起的道路被封堵了，秦國當然不願意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所以秦國一定要有自己的應對策略才行。而提出這個應對策略的人，恰恰就是蘇秦的老同學張儀，而張儀的飛黃騰達又是蘇秦一手造就的。那麼，張儀又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他為什麼會跑到秦國去，提出對付六國合縱抗秦的應對策略呢？

　　張儀是蘇秦的同學，他們師出同門，都是著名學者鬼谷子的學生，而且，張儀學得比蘇秦還好。張儀學成之後，也像蘇秦一樣在諸侯中遊說。可是，很不幸，他成功得比蘇秦晚︵有的學者認為蘇秦在張儀之後︶。

　　張儀未發達時，曾經和楚相吃過一次飯，飯吃完了，楚相的一塊玉璧莫名其妙地找不到了。丟了這麼貴重的東西，自然要查找。楚相手下的人一口咬定是張儀偷了，理由是﹁儀貧無行﹂，因為張儀貧窮，所以肯定沒有道德底線。結果，他們一哄而上，不問青紅皂白，抓住張儀暴打一頓。張儀不服氣，因為他確實沒有偷楚相的玉璧。那些人也沒有證據，最後只好把白白挨打的張儀給放了。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張儀回到家中，遭到妻子的嘲諷：你要不讀書，不去結交權貴，會挨打嗎？張儀聽了妻子的嘲笑，不卑不亢地問：你看我的舌頭還在不在？他的妻子笑著說：在。張儀回答：這就足夠了。︹註１︺對於蘇秦、張儀這類縱橫家來說，只要舌頭在，能說會道，一切就夠了。因為，他們靠的就是這三寸不爛之舌。

　　蘇秦在已得到趙國國君全力支持的時候，張儀還沒有成功。蘇秦擔心秦國攻打諸侯而破壞他的合縱之謀，於是他想找一個人到秦國去，想來想去，想到了一個合適的人選︱︱他的老同學張儀。

　　於是，他派人暗示張儀：你和蘇秦是老同學，如今蘇秦已經發達了，你為什麼不去找你的老同學呢？張儀一聽，有道理啊，於是，張儀就來趙國求見蘇秦。

　　蘇秦事先安排他的手下，張儀來了之後，不要替他通報。這樣，張儀來到蘇秦的官邸，一連幾天見不到蘇秦，而且還拖著他，讓他走不了。等他好不容易見到蘇秦，蘇秦高高在上，擺出一副傲慢的姿態，給張儀吃的是僕人、侍女吃的飯。而且，蘇秦還數落、挖苦張儀：你就那麼點本事，才成為今天這副樣子，我不是不能讓你富貴，可是你根本不值得我收留，回去吧，回去吧。︹註２︺

　　一聽這話，張儀氣得差一點背過氣去。

　　他這次來，滿心以為老同學一定會念及舊情，幫自己一把，萬萬沒想到不但沒得到幫助，還受了一肚子氣，他覺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思來想去，諸侯中沒幾個能成氣候的國君，只有秦國可以收拾趙國。於是，他決定到秦國去。

　　蘇秦和張儀是老同學，又深知這位老同學是個賢士，各方面比自己都強。蘇秦為什麼要引誘他來趙國？為什麼張儀來到趙國又要羞辱他呢？

　　原來，這是蘇秦的一計。

　　張儀一走，蘇秦立刻跟自己的門客說：張儀是天下的賢士，我都比不過他，我只不過是幸運地先取得成功。將來能夠掌握秦朝朝政的，只有張儀。但是，他比較窮，我怕他貪小利而忘大業，所以，召他來，激怒他，讓他奮發有為。

　　蘇秦馬上向趙王彙報，讓趙王撥經費、批錢，準備了車馬，讓一位門客暗中跟隨張儀，做張儀的貼身管家。這位門客先和張儀住進同一家賓館的客房，似乎是偶然相識。然後，再逐步接近他，把趙王特批的這筆錢給張儀用，一路上他這個貼身管家當得盡職盡責。張儀有了這筆鉅款的資助，一路全住高級賓館，舒舒服服地到達秦國，面見秦惠文王。一席話後，秦惠文王立即任命張儀做客卿，和他商量對付六國的謀略。

　　張儀一在秦國當了高官，蘇秦派的這位門客就前來告辭。張儀非常驚訝：靠你的資助，我才有了今天，正想報答你，你為什麼走呢？這位門客說：我並不了解你，真正了解你的是蘇秦。蘇秦擔心秦國攻打趙國，毀了合縱，認為天下英才中只有你才能得到秦國國君的信任。所以，他才有意激怒你，並讓我擔任你的貼身管家，一路上照顧你。所有這一切，都是蘇秦的安排。現在你已經得到秦王的重用了，我的任務完成了，所以，該回去交差了。

　　張儀一聽，大為感慨：我處在蘇秦的計謀之中我都不知道，我實在比不上蘇秦。何況我剛受到信用，怎麼可能去算計趙國呢？你替我好好謝謝蘇秦。有蘇秦在，我還能有什麼作為呢？︹註３︺

　　但是，飛黃騰達的蘇秦做出的是一個錯誤的決策，他這一手並不高明，因為他把比自己還有才華的張儀送到了秦國。張儀到秦國後，才華有了施展的舞臺，提出了一個幫助秦國破壞六國合縱的應對策略，這個策略和蘇秦的合縱抗秦策略，正好針鋒相對。剛到秦國的張儀，雖然因感謝蘇秦，短時間內不會攻打趙國，但是，張儀畢竟是一位天下奇才，而且備受秦惠文王的重用。一旦有了施展自己才能的平臺，張儀的能量之大遠遠超出蘇秦的估計。況且，張儀即使要報蘇秦之恩，也只能是短期的，一旦成為秦惠文王的重臣，他必然要將秦國利益置於第一位。秦國當時最現實的需要就是打破蘇秦的合縱，張儀怎麼能夠不在這一關鍵問題上施展才華呢？張儀的努力最終會使蘇秦所有的心血化為泡影，而蘇秦恰恰又是送張儀登上這一歷史平臺的人。

　　那麼，張儀怎麼攻破六國的合縱呢？

　　張儀的策略是在六國合縱的鏈條上先找一個薄弱環節，從中截斷，使整個鏈條斷裂。他選擇的第一個目標就是魏國。他對魏國採取了哪些措施呢？

　　一是明任魏相，暗中為秦服務。他選中的第一個薄弱環節是和秦國接壤的魏國。張儀是秦國重臣，他來魏國任職，魏王當然不敢怠慢，馬上任命他為魏相。但是，張儀出任魏相卻是要為秦國謀取利益。他的目的就是讓魏國率先背叛合縱，尊奉秦國，再讓其他國家仿效魏國。可是，張儀在魏國期間，卻頗費唇舌，也未說動魏襄王背叛合縱。

　　二是軍事高壓和政治利誘兩手並用。一計不成，張儀改變策略，先對魏國施加巨大的軍事壓力。﹁陰令秦伐魏，魏與秦戰，敗﹂，﹁明年，齊又來敗魏於觀津，秦復欲攻魏，先敗韓申差軍，斬首八萬﹂。魏國與他國作戰，先敗於秦，再敗於齊，而此時秦國斬首八萬韓國士兵，使得天下﹁諸侯震恐﹂，也讓魏王驚恐不已。在連續受到軍事重創之後，魏王﹁於是乃倍從約﹂，通過張儀與秦結盟。

　　魏王的屈服是不得已的，所以，張儀回到秦國再次擔任秦相之後，魏國又恢復合縱；秦國因魏國合縱而再次出兵攻魏，並佔領了魏國的重鎮曲沃，魏國只好再次屈服。

　　魏國尊秦之後，張儀的下一個目標是哪一國呢？

　　第二個目標是引誘楚國背叛盟約。頗有意思的是，張儀飛黃騰達以後，仍對當年楚相誣陷他偷玉璧一事耿耿於懷，他曾寫書信給楚相說：當初我和你一起喝酒，沒有盜你的玉璧，你卻打我。現在我告訴你，你要好好守衛你的國家，因為我這次回去，不是要偷你的玉璧，而是要盜取你的城池。不過，楚國最終並沒有背叛盟約。

　　然而，蘇秦等縱橫家經過艱苦努力獲得的合縱，最終因為齊、魏兩國的負約而崩潰。︹註４︺

︹註１︺︽史記．張儀列傳︾：﹁其妻曰：﹃嘻！子毋讀書遊說，安得此辱乎？﹄張儀謂其妻曰：﹃視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儀曰：﹃足矣。﹄﹂

︹註２︺︽史記．張儀列傳︾：﹁﹃以子之材能，乃自令困辱至此。吾寧不能言而富貴子，子不足收也。﹄謝去之。﹂

︹註３︺︽史記．張儀列傳︾：﹁張儀曰：﹃嗟乎，此在吾術中而不悟，吾不及蘇君明矣！﹄。吾又新用，安能謀趙乎？為吾謝蘇君，蘇君之時，儀何敢言。且蘇君在，儀寧渠能乎！﹂

︹註４︺︽史記．蘇秦列傳︾：﹁其後秦使犀首欺齊、魏，與共伐趙，欲敗從約。齊、魏伐趙，趙王讓蘇秦，蘇秦恐，請使燕，必報齊。蘇秦去趙而從約皆解。﹂

六國不同心　秦國破合縱

　　合縱失敗的原因是什麼呢？這之中有內外兩個方面的因素。

　　從六國聯盟的內部來看，首先，六國自身難以長期保持一致。一方面是因為六國關係複雜。既然六國都不是秦國的對手，六國就應該堅持合縱，聯合抗秦；但是，六國是六個政治、經濟集團，集團內部諸國之間聯盟的基礎必須目標一致、利益一致，意即阻止秦國東擴是六國聯合的目標，六國聯合抵制被秦國吞併是六國聯合的利益所在。但另一方面，六國之間有著利益不相合之處。因為，六國除了需要集體對抗秦國之外，各國之間還經常發生戰爭。這些利益不一致的地方正是六國的軟肋。其中，只要有一至兩國違犯縱約，其他國家就會立即停止履約，導致合縱全面瓦解。

　　其次是六國利害不一。在六國之中，韓、趙、魏三國，與秦接壤，是秦國東擴的首要打擊對象。燕、齊、楚三國，離秦國遙遠，受到秦國的直接威脅較小，這種地緣政治決定了六國對合縱的差別態度。燕、齊、楚三國在韓、趙、魏三國沒有滅亡之前，較少受到秦國的直接威脅，因此，對合縱的積極性並不是很高，常常會受秦國的威脅、利誘而坐山觀虎鬥。韓、趙、魏三國的地緣決定了它們是秦國首要的打擊對象，秦國動輒興兵討伐。在強秦的高壓之下，韓、趙、魏三國也極容易在合縱與連橫之間搖擺不定。

　　最後是六國強弱不同。六國之中，齊、楚兩國地廣國強，是秦國統一天下的主要對手；秦國對齊、楚兩國的聯盟最擔心，也最下工夫去做﹁統戰﹂工作。

　　從聯盟的外部因素來看，秦國不遺餘力地瓦解合縱與有效的應對策略是合縱失敗的外因。

　　六國合縱抗秦使秦國統一天下的步伐放緩了，但是，當時天下唯一的超級大國秦國當然不願意就此停止統一的步伐，它必然要想方設法破壞六國的合縱。連橫就是秦國化解六國合縱的一劑良方。連橫的代表人物是張儀，他破解合縱的方法是逐國遊說，只要攻破一國即可攻破另一國。他與蘇秦一樣，逐國遊說、各個擊破，瓦解了六國的合縱。

　　秦惠文君即位之時，六國興起了一股稱王之風。原來，在周代﹁王﹂是最高的稱號，只有周天子才能稱王。但是，到了此時，周天子勢力早已經敗落，所以，大家紛紛稱王，秦惠文君也改稱秦惠文王。

秦惠文王在位期間，主要精力用於打破六國的合縱，同時，他派司馬錯伐蜀，得到了蜀地這個天府之國。一個關中之地，一個蜀地，成為支撐秦國統一天下的兩個根據地。秦惠文王在位的二十多年，秦國在崛起的征途中又邁出了堅實的一步，秦國統一天下的步伐明顯提速。所以，秦惠文王是秦國崛起之路上的又一里程碑式的人物。那麼，秦惠文王之後繼承王位的國君又是誰？他還能使秦國在這條崛起之路上走得更遠嗎？

第六回　昭王稱霸

經過多年的苦心經營，尤其是經過秦孝公變法和秦惠文王對六國合縱的嚴厲打擊，秦國已經穩居﹁戰國七雄﹂中的首強地位。秦惠文王死後，繼位者為秦武王。秦武王雖然也頗有抱負，但繼位三年就因好勇逞能而意外死亡，並且沒有兒子。有資格繼承王位的人不止一個，在秦國宣太后與元老魏冉姊弟聯手運作下，遠在燕國做人質的嬴稷順利繼位，嬴稷就是秦國發展史上大名鼎鼎的秦昭襄王。面對東方六國不斷變化的局勢，秦昭襄王會採取什麼策略呢？他在秦國崛起的道路上會有新的動作嗎？

　　秦惠文王死後繼位的秦武王也是一位富有積極進取精神的君王，他曾經對他的丞相說：我想開一條只能容車子通過的路，到洛陽看看周王的都城，即使死了也不遺憾。︹註１︺周天子是天下的共主，雖然當時已近似傀儡，秦武王的這種願望實際上不僅是想要稱霸天下，而且也是想效仿周室做天子的表露。然而，他有一項愛好，也正是這項愛好，斷送了他的性命。

　　秦武王力氣很大，特別喜歡舉重。不過，秦武王當年舉的不是今天的槓鈴，而是鼎。所以，他到處搜尋天下的大力士，授予官職，再與這些大力士比賽舉鼎。結果，在一次與大力士孟說比賽舉鼎時︵據說這一次舉的是周室的龍紋鼎︶，砸斷了腿，估計是準備活動不足，或者是缺乏教練的指導。這次受傷非常嚴重，秦武王不久即因傷痛去世。︹註２︺

　　秦武王繼位時就很年輕，當了三年國君就去世了，還沒有兒子，這樣，法定繼承人缺位。而且，他是因傷突然死亡，來不及對繼承人做出安排。一場爭奪王位的鬥爭隨即上演。

︹註１︺︽史記．秦本紀︾：﹁寡人欲容車通三川，窺周室，死不恨矣。﹂

︹註２︺︽史記．秦本紀︾：﹁王與孟說舉鼎絕臏。八月，武王死。﹂

姊弟連袂挺嬴稷　位高權重功震主

　　秦武王死後誰能繼位，立即成為秦國宮廷中的一件大事，當時秦宮中有條件繼承王位的人、無條件繼承王位的人都捲入了這場競爭。

　　按照宗法制的原則，能繼承秦王之位的只有秦武王的弟弟們，因此，後宮嬪妃中生兒子者都有條件爭奪王位。後宮中沒有兒子的嬪妃和朝中大臣們，雖然沒有條件繼承王位，但是，有不少人希望自己能有擁立新王之功，於是也捲入了這場爭鬥。

　　然而此時，秦國有資格、有能力決定這一問題的只有三個人。

　　一是秦惠文王的王后，此時已經是王太后；二是秦武王的王后；還有一個人，雖然不是王室成員，但是，很有實力。

　　他是誰呢？

　　他叫魏冉。在秦惠文王、秦武王時代，他已經在朝廷任官，而且是手握大權的人物。

　　從表面上看，三個人都擁有一定的決定權，這叫三票制。

　　秦惠文王的王后、秦武王的王后，從來沒有干預過政事，力量不足，因此，這兩票只是個樣子。而魏冉則不同，他是秦惠文王、秦武王的兩朝元老，在朝中非常有勢力。他這一票是三票中最為關鍵的一票。

　　秦惠文王的王后、秦武王的王后在立誰為繼承人的問題上和魏冉的意見不一致，但是，魏冉有權，他利用自己的權力一票搞定此事，強行立秦武王的異母弟嬴稷︵一稱嬴側︶為秦昭襄王。此時，嬴稷正在燕國當質子︵做人質︶。在宣佈嬴稷被立為新秦王的繼位人之後，趙武靈王為了與嬴稷建立友好關係，派代相趙固前往燕國迎接嬴稷，燕國也願落個人情，便全力配合。︹註１︺於是嬴稷得以順利回到秦國，並被立為秦王。

　　嬴稷就是秦始皇的曾祖父，他的繼位完全是魏冉敲定的。遠在異國他鄉的公子完全沒有左右自己命運的能力，但是他的繼位卻為他的重孫嬴政帶來了歷史性的機遇！

　　然而，魏冉的決定引起秦武王其他弟弟與支持這些公子的大臣的不滿。

　　︽史記．秦本紀︾記載，昭襄王二年，嬴稷的弟弟庶長嬴壯︹註２︺和一些大臣、諸侯及秦武王的其他弟弟密謀暴亂，被發現後，全部被殺。秦惠文王的王后支持嬴壯，嬴壯被殺之後，她便鬱鬱寡歡而死。秦武王的王后本來是魏國人，在擁立新王的鬥爭中也遭到失敗，被迫回到了魏國。︹註３︺然而，她支持的到底是不是嬴壯，史書沒有記載。

　　嬴稷是在燕國做質子時被魏冉擁立的，此時，國內那麼多秦武王的弟弟都在國內，卻沒有被立為秦王，那麼，魏冉為什麼非要立嬴稷呢？

　　這事其實和一個女人有關。這個女人是誰呢？

　　她就是秦惠文王的嬪妃﹁羋︵ㄇㄧˇ︶八子﹂。﹁八子﹂是秦國後宮嬪妃的一種官職。﹁羋八子﹂是楚國人，史稱宣太后。魏冉是宣太后同母異父的長兄，而秦昭襄王嬴稷是宣太后的兒子，這便是魏冉鼎力支持嬴稷繼位的根本原因。

　　按常理說秦惠文王的王后最有決定權：她是秦武王所有弟弟的嫡母。但是，在秦武王死後確立繼承人時，這位嫡母卻失敗了，因為她沒有得到握有實權的魏冉的支援。

　　而由於昭襄王此時尚未成年，國家大事便由宣太后與魏冉負責。宣太后不是一位等閒之輩，她是中國歷史上一位生活、工作兩不誤的著名太后。她與義渠戎王私通長達三十年之久，還生了兩個兒子，但是，她最後又誘殺了義渠戎王，並趁義渠戎人沒有任何戒備的情況下，迅速派兵徹底打敗戎人，一下子讓秦國擴建了三個郡。︹註４︺從此，秦國再無後顧之憂。如果秦國硬碰硬地對義渠用兵，代價一定非常大；而憑藉宣太后誘殺情夫，秦國輕鬆地滅了義渠。

　　嬴稷繼位時因為未成年，不能親政，國政都由魏冉親自掌握。三年後，嬴稷舉行了加冠禮，正式親政。由於魏冉是秦昭襄王繼承王位最堅定的擁立者，又是他的舅舅，所以，昭襄王親政之後，魏冉仍然是秦國國政的執掌者。他在昭襄王一朝五次擔任丞相，位高權重。

　　魏冉協助秦昭襄王打擊六國，立下不少功勞，被封為穰侯。宣太后同父同母的弟弟羋戎，被封為華陽君。昭襄王也有兩個弟弟，堅決支持他，於是一個被封高陵君，一個被封涇陽君。所以，昭襄王在位的前三十多年，他的兩個舅舅、兩個弟弟都握有重權。︹註５︺

︹註１︺︽史記．趙世家︾：﹁趙王使代相趙固迎公子稷于燕，送歸，立為秦王，是為昭王。﹂

︹註２︺庶長：秦二十級軍功爵制，第十級左庶長到第十八級大庶長都是庶長。

︹註３︺︽史記．秦本紀︾：﹁庶長壯與大臣、諸侯、公子為逆，皆誅，及惠文后，皆不得良死。悼武王后出歸魏。﹂

︹註４︺︽史記．匈奴列傳︾：﹁秦昭王時，義渠戎王與宣太后亂，有二子。宣太后詐而殺義渠戎王於甘泉，遂起兵伐殘義渠。於是秦有隴西、北地、上郡﹂

︹註５︺︽史記．穰侯列傳︾：﹁宣太后二弟：其異父長弟曰穰侯，姓魏氏，名冉；同父弟曰羋戎，為華陽君。而昭王同母弟曰高陵君、涇陽君。而魏冉最賢，自惠王、武王時任職用事。﹂

范叔奔秦傾九州　遠交近攻杜私門

　　在魏冉和宣太后的運作之下，遠在燕國做人質的嬴稷順利繼位，三年後親政。但是，秦昭襄王面臨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秦國雖然是當時唯一的超級大國，但是，秦國要想吞滅六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六國的土地、人口、兵力都數倍於秦國。秦昭襄王怎麼才能完成歷史賦予他統一天下的使命呢？

　　這件關係秦國統一天下的大政，最終由一個人解決了，他制定了一個最符合秦國利益和現實的統一六國的總方針。

　　這個人是誰？他為秦昭襄王定下了什麼樣的統一大計呢？

　　這個人叫范雎，魏國人，字叔。他曾經周遊列國，希望有一位國君能夠接受自己的主張幹一番事業，但是一直沒有成功。最後，他只好回到魏國，打算為魏王服務，可是家境貧寒的范雎沒有資金運作這事，只好在魏國中大夫須賈門下做了個隨從。

　　有一次，須賈帶著范雎出使齊國，他們在齊國逗留了幾個月，沒有獲得什麼成效。就在須賈進退兩難的時候，作為隨從的范雎卻得到了齊襄王的一份重禮︱︱十斤黃金以及牛肉美酒。原來齊襄王得知范雎很有口才，所以派專人給范雎送了禮。當然，齊襄王這份禮也不是白送的。那個年頭，每個國家的國君都想得到人才，齊襄王送禮其實是想讓范雎為齊國服務。

　　范雎看到自己的主人都沒有見到齊王，而齊王反倒給自己送來了禮物，他馬上意識到不能私自接受齊襄王的禮品，便一再推辭，不敢接受。但是，這事還是讓須賈知道了。須賈得知後，大為惱火，他認為范雎一定是出賣了魏國的國家機密，因此才得到饋贈。但是，這是在齊國，他不便發洩，便讓范雎收下牛肉美酒，把黃金退了回去。

　　范雎一切照辦，但是，一回到魏國，須賈便向魏國宰相報告了這件事。當時，魏國宰相是魏國公子魏齊，他聽後大怒，下令用板子、荊條打斷了范雎的肋骨、牙齒。范雎眼看自己要被活活打死，只好裝死。魏齊以為范雎死了，就派人用席子把他捲起來，扔到廁所裡，還讓喝醉酒的賓客輪番往范雎身上撒尿，以此羞辱他，懲一儆百。其實，捲在席裡的范雎還活著，他趁著無人時，對看守說：您如果放了我，我日後必定會重謝您。看守動了心，想放走范雎，便向魏齊請示，把席子裡的死人扔掉算了。剛好，魏齊喝得酩酊大醉，順口答應說：行。

　　范雎因此得以逃過一劫。魏齊酒醒後，很後悔把范雎當死人扔掉，又派人去搜尋范雎，結果死人竟然不見了。魏國人鄭安平聽說了這件事，找到范雎，帶著他一起逃走，秘密隱居下來，還讓范雎改名換姓，叫張祿。

　　就在這個時候，秦昭襄王派使者王稽出使魏國。鄭安平尋找機會給王稽當了個差役，侍候王稽。王稽問他：魏國有沒有賢士願意跟我到秦國去？鄭安平回答說：我有一位老鄉張祿先生，想與您暢談一下天下大事。不過，他有仇人，不敢白天來。

　　王稽說：那夜裡你跟他一起來。

　　晚上，鄭安平帶著張祿夜訪王稽。還沒說幾句話，王稽就意識到張祿是個難得的奇才，便對張祿說：我馬上回國，請先生先在都城西南等我。范雎與王稽約好見面時間就匆匆離去。︹註１︺

　　王稽到了城南，帶著范雎很快進入了秦國國境。

　　王稽的車隊走到湖縣︵今河南靈寶︶時，遠遠望見有一隊車馬從西邊奔馳而來。范雎問：那邊過來的是誰？王稽答道：那是秦國國相穰侯去東邊視察郡縣。范雎一聽是穰侯，便說：我聽說穰侯獨攬秦國大權，最討厭六國的人士。如果見面，恐怕要受辱，我得在車裡躲一躲。

　　不一會兒，穰侯到來，看見王稽，便停車詢問說：關東的局勢有什麼變化？王稽答道：沒什麼變化。穰侯又問：大使先生不會帶著說客來吧？這種人只會擾亂別人的國家。王稽連忙回答：臣下不敢。兩人隨即告別而去。

　　范雎對王稽說：穰侯是個有智謀的人，剛才他懷疑車中藏著人，可是忘記搜查了。這事穰侯絕不會善罷甘休，他一定後悔剛才沒有搜查車子。於是，范雎跳下車一路狂奔，大約跑了十幾里，穰侯果然派騎兵趕回來搜查車子，沒發現人，這才作罷。王稽擦了一把額上的冷汗，和范雎一塊進了咸陽。︹註２︺

　　王稽向秦昭襄王報告了出使情況，趁機對他說：魏國有個張祿先生，是天下難得的賢士，秦國現在處境非常危險，如果能採用他的方略便可使秦國轉危為安。但這事只能面談，不能書信轉達，所以我把他帶到秦國來了。

　　此時，秦昭襄王已經即位三十六年了。這三十六年中，秦昭襄王武功赫赫，向東攻破了齊國，向南奪取了楚國的鄢、郢︵楚國都城，今湖北江陵︶重鎮，楚懷王也已經在秦國被囚禁而死。秦國還曾多次打敗韓、趙、魏三國，使這三國處境危險。

　　軍事上的巨大勝利使秦昭襄王討厭那些說客，不相信那些說客，所以，他並不相信王稽的話。但是，他也沒有趕走范雎，還讓他留了下來，只是給的待遇很低，住很差的旅店，吃很差的飯。范雎此時別無選擇，只好硬著頭皮等下去。一年多以後，范雎終於等到了一次機會。

　　這是一次什麼樣的機遇呢？

　　原來，秦國國相穰侯魏冉打算跨越韓、魏兩國去攻打齊國，以便擴大魏冉的封地陶。︹註３︺

　　范雎知道這件事後，立即給秦昭襄王上了一封奏書。范雎究竟從穰侯的伐齊建議中看到了什麼呢？他看到了穰侯謀取一己之利的私心。

　　穰侯擁立秦昭襄王，這是他的第一大功；穰侯舉薦名將白起，屢屢大敗六國，更進一步地奠定了秦國統一天下的大趨勢，這是穰侯的第二大功。但是，穰侯在獲得成功的同時，自己的私欲也在同步放大。穰侯的封地陶︵今山東定陶︶靠近齊國，因此他主張跨越韓、魏攻打齊國。其實，他是想通過伐齊之戰擴大自己的封地。

　　范雎在秦國等待的這一年多時間裡，始終關注著秦國政壇的一舉一動，穰侯為謀取私利而攻打齊國的計畫，給了范雎提出秦國吞滅六國的總方略的機會。

　　他在秦國的這段時間裡已經形成了自己的戰略思想。剛入秦時，當時的他剛剛死裡逃生，還沒有時間思考這些。但是，在遭受秦昭襄王冷遇的一年裡，范雎認真研究了秦國的戰略，終於從穰侯魏冉的行動中悟出了秦國吞滅六國的戰略思想。

　　而他的上書也立刻引起了秦昭襄王的關注，他立即下令召見范雎。

　　范雎通過王稽舉薦，等了一年多，秦昭襄王都不見，而這次一上書，秦昭襄王立即召見，這究竟是因為什麼呢？換句話說，范雎在上書中說了什麼讓秦昭襄王如此動心呢？

　　他在上書中先做了兩層鋪墊：

　　第一，識別寶物極其困難。范雎在上書中舉天下聞名的和氏璧為例，說明像和氏璧這樣的天下寶物，開始都不被世人所認知，可見，識別寶物極其困難。所以，君王不重視的東西未必不是寶物。這是以物喻人，暗示自己是人才。

　　第二，如不用我，不必久留。范雎已經在秦國等了一年多，但秦昭襄王始終沒有召見他。所以，他在上書中公開提出：大王要是認為我的話可行，那你就用我；如果你認為我的話不可行，長期留我也沒有用。

　　這兩層鋪墊，為范雎面見秦昭襄王打下了基礎。但是，范雎也是一位了解人性的人，他只扼要地點出國君和列侯的關係，並不講透；而且，還甩了一個包袱：我有一些非常重要而機密的話不能寫在信上，只能面見大王時講。如果我講的沒有用，我願意立即接受死刑。

　　這些話說得若明若暗、欲言又止、神龍見首不見尾，秦昭襄王隱隱約約地覺察到范雎說的是什麼，但又不知道范雎究竟是在說什麼，所以才立即召見了他。

　　秦昭襄王先向推薦范雎的王稽道了歉，然後用專車迎接范雎。

　　范雎乘專車到了秦宮，他假裝不知道這是內宮的通道，悶著頭就往裡走。恰巧秦昭襄王從裡面出來，宦官發怒，驅趕范雎，呵斥道：大王來了！范雎故意喊道：秦國哪裡有大王？秦國只有太后和穰侯。

　　秦昭襄王走過來，聽到范雎和宦官吵架，便上前迎接范雎說：我早就應該向您請教了。正好遇上攻打義渠的事非常緊迫，我早晚都要向太后請示，現在總算把義渠的事處理完，我才有機會向您請教。

　　秦昭襄王喝退了左右的侍從，長跪著向范雎請求說：先生怎麼賜教我？范雎說：嗯嗯。等了一會，秦昭襄王又長跪著向范雎請求說：先生怎麼賜教我？范雎又說：嗯嗯。連問三次，范雎每次都是只嗯嗯，不回答。秦昭襄王長跪著說：先生不打算賜教我了嗎？

　　范雎說，我只是個寄居在異國他鄉的臣子，和大王的交情很生疏。我要講的又都是輔佐國君的大事，我身處在大王和大王的親人之間來談這些大事，想盡我的一片忠心，可不知大王心裡怎麼想。這就是大王連問我三次而我不敢回答的原因。我並不是害怕，我明知今天向您陳述主張，明天就可能被處死，但是我絕不想逃避。大王果真照我的話辦了，我死也值得。我最擔心的是我死了之後，天下人看見我盡忠而死，不敢再到秦國來。

　　秦昭襄王長跪著說：先生說哪裡話！秦國偏處一隅，我本人無能，先生光臨此地，我能受到先生的教誨，這是上天的恩賜啊。事情無論大小，上至太后，下到大臣，希望先生毫無保留地給我指教。

　　范雎聽了後鞠躬行禮，秦昭王也連忙還禮。

　　范雎說：大王的國家，地勢險要，雄師百萬。憑著秦國力量制伏諸侯，如同獵狗抓捕瘸腿的兔子那樣容易。秦國現在之所以不能做到這些，都是因為穰侯不願竭盡忠心為秦國出謀劃策。大王也有失誤之處。

　　秦昭襄王接著問：我想聽聽我的失誤在哪兒。

　　范雎答道：穰侯越過韓、魏兩國去進攻齊國綱壽︵今屬山東泰安︶，這絕不是個好計謀。出兵少對齊國就沒有什麼殺傷力，出兵多則又會損傷秦國的力量。大王是想自己少出兵而讓韓、魏兩國派兵協同秦國征伐。韓、魏兩國是真的親秦，但是，您要越過他們的國家去進攻齊國，合適嗎？大王不如結交遠邦而攻伐近國。這樣，攻取一寸土地就成為您的一寸土地，攻取一尺土地也就成為您的一尺土地。如今棄近而攻遠，顯然太荒謬了。︹註４︺

　　秦昭襄王說：我早就想拉攏魏國了，可是魏國變化無常，請問怎麼才能拉攏魏國？

　　范雎回答：先說好話再送厚禮，不行就割讓土地收買，再不行就發兵攻打。

　　於是，秦昭襄王任命范雎為客卿，和他一起商議軍國大事。

　　范雎在秦國熬了一年多，費盡心機才得到秦王的召見，秦王一見就採納了范雎的意見，這是為什麼呢？他的成功主要在於兩點：一是利用了秦昭襄王和穰侯魏冉的關係，二是提出了秦國統一天下的總方略。

　　秦昭襄王是魏冉強行所立，魏冉又是秦昭襄王的舅舅，魏冉輔政三十多年，功勳卓著，因此，秦昭襄王和魏冉的關係始終不錯。但是，魏冉的功勞也引發了秦昭襄王的猜忌，這是王權和相權衝突的歷史必然。這才使秦昭襄王決定重用范雎。

　　在獲得秦昭襄王信任、重用之後，范雎又對秦昭襄王說：我過去在魏國時只聽說秦國有宣太后、穰侯、華陽君、高陵君、涇陽君，沒有聽說什麼秦王。此時，穰侯做秦國的相國，華陽君、涇陽君、高陵君輪流率兵為將，他們都有自己的封邑，加上宣太后的寵愛，個個家中財富超過國庫。

　　秦昭襄王聽了范雎這番話，如夢方醒，於是廢了太后，把穰侯、高陵君、華陽君、涇陽君驅逐出國都。收回穰侯的相印，讓他回到封地陶邑去，同時任命范雎為相國。

　　最後，秦昭襄王更把應地︵今河南寶豐南︶封給范雎，封號應侯。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強公室，杜私門﹂。

　　秦昭襄王是一位非常有作為的國君。他利用范雎，廢了太后、穰侯魏冉等人，將大權全部收歸己有，大大強化了中央集權。

　　范雎的貢獻有兩條：一是提出了﹁遠交而近攻﹂的戰略路線，二是強化了秦國國君的權力。特別是第一條，貢獻極大。

　　﹁遠交而近攻﹂是秦國統一天下的總體戰略，是外交與軍事的有機結合。范雎不但提出了這一總體戰略，而且提出了具體的實施方案。他首先脅迫和秦國接壤又處於天下中樞的韓、魏兩國執行親秦政策，然後利用韓、魏兩國的親秦威逼楚國、趙國，迫使它們屈服。其次是恫嚇齊國。各國都被征服之後，再放手進攻和秦國接壤的韓、魏兩國。在韓、魏之中，應當先攻取韓國，因為韓國和秦國的國界是犬牙交錯。

　　這個方案的可操作性極強，它是基於地緣關係之上的一個由近到遠的具體戰略，因此，可以看做是秦國統一天下的具體規劃；同時，它也是一個軍事和外交相互結合的戰略方案。秦國可以利用它強大的軍事實力迫使韓、魏兩國親秦，再利用韓、魏脅迫趙、楚。這一戰略使軍事、外交兩方面的力量都發揮到極致。總之，﹁遠交近攻﹂的提出，標誌著秦國的統一戰爭已經進入到戰略思想非常完備的階段，接下來只剩具體的實施了。

　　︽史記︾中還說，范雎是個﹁一飯之德必償，睚眥之怨必報﹂的人，即一頓飯的恩德也一定償還，瞪瞪眼睛的仇怨也要報復。他分發家裡的財產，以此報答所有因為他的事情遭受困苦的人。當年救范雎的鄭安平，昭襄王讓他作了將軍，王稽則作了河東郡太守，並且昭襄王允許他三年內不必向上彙報施政情況。須賈因秦國要攻打魏國，至秦求見張祿，此時他尚不知張祿就是范雎。范雎設計將其進行了一番羞辱，數落他的過錯，並打發他回去，要魏國送魏齊的人頭來，否則兵發大梁。魏齊被迫四處奔逃，最後無奈自殺。

秦昭襄王在位五十六年，他在穰侯、范雎的先後輔佐下，有力地打擊了六國的有生力量，為秦國最後統一天下奠定了更為堅實的基礎。當他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秦國統一天下的大趨勢更加明顯。秦昭襄王在位時間長達半個多世紀，這對他的太子來說，等待的時間似乎太長了，他的長子沒有等到繼位就死去了。那麼，他死後，秦國的政局會發生什麼變化呢？繼位的新君還能繼續有所作為嗎？

︹註１︺︽史記．范雎、蔡澤列傳︾：﹁鄭安平夜與張祿見王稽，語未究，王稽知范雎賢，謂曰：﹃先生待我於三亭之南。﹄與私約而去。﹂

︹註２︺︽史記．范雎、蔡澤列傳︾：﹁范雎曰：﹃吾聞穰侯智士也，其見事遲，鄉者疑車中有人，忘索之。﹄於是，范雎下車走，曰：﹃此必悔之。﹄行十餘里，果使騎還，索車中，無客，乃已。王稽遂與范雎入咸陽。﹂

︹註３︺︽史記．范雎、蔡澤列傳︾：﹁及穰侯為秦將，且欲越韓、魏而伐齊綱壽，欲以廣其陶封。﹂

︹註４︺︽史記．范雎、蔡澤列傳︾：﹁齊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韓、魏也。此所謂借賊兵而齎盜糧者也。王不如遠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釋此而遠攻，不亦繆乎！﹂

第七回　異人奇緣

秦昭襄王在位長達半個多世紀，他的長子沒能熬到繼位的那天就與世長辭了。昭襄王死後，次子安國君繼位，安國君就是秦始皇的祖父。做為次子的安國君竟然意外地當上國君，可謂人生奇緣。安國君有二十多個兒子，秦始皇的父親異人排在中間，按照立嫡為長的原則，庶出的異人是沒有可能當上太子的，然而時在邯鄲做質子且不被看重的異人，最終既意外又順理成章地當上了太子，這一切都與一個精明的商人密切相關。這個商人憑藉著家累千金的經濟基礎、精明的商業投機頭腦，在販賤賣貴的商業環境中，瞄準了目標，以商業的操作方式，對異人進行了全面的包裝、宣傳與公關，水到渠成地完成了異人人生的重要轉型。這個商人是誰？他是如何把異人推上太子寶座的？

王孫落魄邯鄲城　上輕下慢無禮遇

　　異人是怎麼當上秦王的呢？可用四個字形容：苦心經營。說﹁苦心經營﹂，主要是因為異人根本沒有資格、沒有條件成為太子。事實上，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異人也沒有成為太子的奢望，他只不過是秦國派往趙國的一個無足輕重的質子，一個落魄的王孫。

　　異人沒有條件成為太子，源於這樣幾個因素：

　　第一，異人在趙國做人質時，他的祖父秦昭襄王還健在，父親安國君還是太子，他是王孫，不是公子，這中間隔了一層，他的祖父是不會想起這個遠在異國他鄉的孫子的。

　　第二，安國君妻妾一大堆，兒女成群，光兒子就有二十多個，異人剛好處在中間，不是長子，不具備立為太子的條件。

　　第三，他的母親夏姬很不得寵，經年都見不上安國君一面。異人不但是庶出的孫子，而且還是不受器重的兒子，在他祖父秦昭襄王、他父親安國君心中，就好像根本沒有這個人存在。也正因為地位的無足輕重，他才具備了﹁光榮﹂入選作為﹁質子﹂進駐趙國邯鄲城的資格。所以，落魄在異國他鄉的邯鄲城內的異人，是不敢奢望成為王位的繼承人的。

　　戰國時期有個習慣，就是諸侯國與諸侯國之間常常互派公子為人質，簡稱質子，秦國也是一樣。秦國自商鞅變法開始，人人都要為國立功，國君的兒子︵公子︶也不能例外。當然，國君的兒子立功不一定非要上戰場，他們可以到另一國去做人質，這是公子為國服務的一種方式。表面上看，各國在結盟時，為了推心置腹，互派質子，質子地位非常尊榮。其實，質子就是人質，國與國之間一旦翻臉，質子是首先遭殃的對象，是洩憤的最佳首選。何況在那個時代，諸侯國之間說翻臉就翻臉，今天歃血為盟、明天就兵臨城下的事情更是屢見不鮮。

　　在有些國家做質子並不是一件壞事，而且有時甚至是太子做質子，特別是強國為了表示懷柔，派往弱國的質子，弱國臣民都要奉迎、巴結他，全國上下也都懷著近乎感恩的心情，將其待為上賓，但異人沒有享受到這種待遇。雖然秦國也是強國，但是因為趙國一向做為合縱之約的﹁約長﹂，再加上秦國又不停地東進，力圖併吞六國，秦趙之間的戰事經常爆發，所以異人時時刻刻是在﹁刀架在脖子上﹂的環境中生存。兩國稍有風吹草動，首先祭刀的自然是質子，何況秦國根本就沒有放棄東進統一步伐的打算，這也恰好說明異人在秦國王室的地位是如何的不值一提。秦國都不在意質子，趙國對秦國質子異人就更不客氣了。本來，各國國君對派往異國或他國派往本國的質子，或者為了要面子，或者為了表示內心的歉疚，在經濟上都盡量滿足。然而，生活在邯鄲的異人沒有享受到這種待遇，他在趙國的生活非常窘迫困頓，上輕下慢的事情似乎成了家常便飯。

　　異人就是這樣一個落魄王孫，在秦國心目中無足輕重，在趙國邯鄲更是沒有受到禮遇。所以，生活在異國他鄉的異人基本上無緣太子之位。

　　不過，﹁緣﹂是天時、地利、人和等各種外部條件的集合，一旦加入某個新元素，無緣可成奇緣，無緣未必無份。如果說他父親安國君意外地繼承王位，成為他人生中的第一個奇緣，那麼落魄的異人恰在此時遇上了人生的第二個奇緣。

呂不韋販賤賣貴　秦王孫奇貨可居

　　在異人的第二次人生轉變中，有個精明的商人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這個商人憑藉著家累千金的經濟基礎、精明的商業投機頭腦，在販賤賣貴的商業環境中，選準了目標，以商業的操作方式，完成了異人人生的重要轉型。

　　這個商人就是陽翟︵今河南禹縣一帶︶呂不韋。

　　呂不韋﹁往來販賤賣貴，家累千金﹂，按說，他已是財經鉅子，能夠笑傲江湖了。但金錢對他不過是帳戶上的數字，他有更大的欲望。他的這一欲望，可以︽戰國策︾中記載的他與父親之間的一番對話為證：

　　呂不韋賈於邯鄲，見秦質子異人，謂其父曰：﹁耕田之利幾倍？﹂曰：﹁十倍。﹂﹁珠玉之贏幾倍。﹂曰：﹁百倍。﹂﹁立主定國之贏幾倍？﹂曰：﹁無數。﹂

　　呂不韋問了三件事：一是耕田，二是經商，三是從政。耕田之利最薄，只有十倍；經商之利次之，可達百倍；立主定國之利最大，Ｎ倍。當然，一項比一項困難，但利潤一項比一項更具有誘惑力，對利潤永無止境的追求欲望，使這位財經鉅子不滿足於僅僅在商界﹁販賤賣貴﹂。他要把這套商業規則在政界運營，於是以極其敏銳的政治嗅覺盯上了奇貨可居的質子異人。

　　異人是秦國公子，這就具備了日後成為秦王的最基本的條件，就有可能進入賭博天下、投資政治的大商人視野。腰纏萬貫的呂不韋雖然從商，卻與各國政界要人有密切的關係，對政界的操作規則更是熟稔，而且，他相信自己有翻雲覆雨、點石成金的能力，自信憑自己精明的商業頭腦，能夠重新包裝一個準秦王。

　　隔行如隔山，經商與從政能夠相容嗎？

　　經商要講究投入與產出、付出與回報，這和政治非常接近。︽史記︾裡記載了兩個在商界與政界的相互轉換中非常典型的範例：一個是范蠡，一個是呂不韋。范蠡是政治家經商，呂不韋則是商人從政。

　　人們不禁會問：一個政治家下海經商能夠成功嗎？

　　能！因為政治家經商有其獨到的資源。但是，能否最終成功，還有其他諸多因素。范蠡就是一個成功的個案。反過來，一個出色的商人能夠從政嗎？也能！因為雖然經商與從政看起來毫不相干，其實，二者做到極致之時是完全相通的。

　　任何一個執政大黨都經歷過由小到大、由弱到強的歷史過程。在至關重要的發展過程中靠的是什麼？靠三個要素：戰略、人才與管理。同理，一個小公司，從最初的幾十個人，經過幾十年的艱苦奮鬥，最終成為一個巨無霸的跨國公司，靠的是什麼？也是靠這三個要素。因此，一個優秀的政治家能夠經商，也能夠成為成功的商人；反之，一個優秀的商人也一定能夠從政，成為優秀的政治家。二者在本質上不但可以相通，世界上任何職業只要做到極致，都能夠相通。這是一條鐵律。但是，這是就大的方面而言，個體差異的因素尚未計入其中。

　　作為一個優秀商人的呂不韋，要上岸從政，與作為一個優秀政治家的范蠡下海經商，看起來是背道而馳的。其實，只要優秀，無論上岸從政還是下海經商，都能夠獲得成功。

　　安國君有二十幾個兒子，他又憑什麼獨獨挑中了窮困潦倒的異人呢？異人是否就此改變人生走向，點石成金了呢？這與呂不韋的經商策略有關，他之所以發家，完全是依靠﹁賤買貴賣﹂，依靠囤積居奇，在呂不韋銳利的商人眼中，異人是一支具有巨大升值空間的潛力股。所以，他稱異人是﹁奇貨可居﹂。所謂﹁奇貨可居﹂，就是說異人是一種稀缺資源，應當預先收購，等待升值。那麼，異人是否真如他的名字一樣，有什麼奇異之處嗎？

　　呂不韋打定了棄商從政的主意後，立刻去拜見異人。異人此時在趙國生活得正非常鬱悶，經濟拮据，連乘車都很困難，聽說有一個大商人要來拜訪自己，異人立刻接見了呂不韋。看來，異人雖潦倒但並不頹廢，能在逆境中尋求突破。

　　呂不韋見到異人之後，劈頭第一句話就對異人說：我能夠光大你的門庭。

　　異人聽了呂不韋第一句話，淡淡地說：你還是先光大你自己的門庭，再光大我的門庭吧。這話是什麼意思呢？異人儘管潦倒，卻不卑怯。在中國古代，商人的地位很低。你呂不韋不過有幾個臭錢，怎麼就敢吹破牛皮？本公子門庭再落魄也是王室子弟，是你能光大的嗎？

　　呂不韋聽了異人的話，不急不惱、不緊不慢地說了第二句話：你不知道，我的門庭要等待你的門庭光大了才會光大。︹註１︺這個呂不韋也不得了，竟敢把自己的生死和王家的命運聯繫在一起！

　　一個是雖然落魄卻並不頹廢的公子，一個是雄心勃勃又非常現實的豪商。這樣兩個男人一相遇，怎麼能不做出一些改天換地、氣吞山河的大事業呢？

　　異人聞此一言，立即發現呂不韋非同尋常。一句﹁您認為該怎麼辦呢﹂，放下架子，向智者問計。這公子果然虛懷若谷，有王者氣派。

　　於是，呂不韋向異人精闢地分析了秦國國君與王儲的現狀。

　　一是安國君繼位在即。秦昭襄王已經年邁了，安國君作為太子，很快就會即位。

　　二是華陽夫人是個關鍵人物。安國君最寵愛華陽夫人，而華陽夫人無子，但她雖然無子，卻擁有確立太子的能力！

　　三是異人比不過自己的兄弟。異人有二十多個兄弟，他不是長子，又長期在外做質子，如果秦昭襄王仙逝，安國君繼位為秦王，異人肯定比不過天天在安國君面前的那些兄弟。

　　四是異人本人無經濟實力包裝自己。異人客遊他鄉，毫無經濟能力，因此，異人無法結交達官貴人，更無從得到他們的信任和推崇。也就是說，在上流社會，沒有經濟實力進行自我包裝，就拉不到足夠的政治選票。

　　呂不韋一席話，讓異人徹底折服了。而當呂不韋分析完秦國國內的形勢後，竟然聲稱，要包裝他為嫡嗣︵正妻之長子，此指當作正妻之養子︶。這時，異人發現呂不韋是一個出色的行銷策畫人、優秀的職場經理人，於是他堅定地對呂不韋說：﹁必如君策，請得分秦國與君共之。﹂

　　﹁分秦國與君共之﹂就是﹁共用天下﹂。能夠說出﹁共用天下﹂這種話的人，在整個秦漢史中只有兩個人：一個是異人，一個是劉邦。

　　劉邦在彭城之戰大敗於項羽之後，曾經問張良：我想把函谷關以東的土地捐出去給別人，以共同對付項羽，你看看可以給誰？張良說：如果漢王能把函谷關以東的土地捐給韓信、彭越、黥布三人，一定能打敗項羽。︹註２︺

　　劉邦立即採納了張良的意見，最終打敗項羽，當了皇帝。

　　可見，敢於說出這種話的人，本身就很了不得，他一定知道這句話對於普天之下的英雄才俊的殺傷力是致命的！世間敢為君王者，無外乎貴族、無產者。前者有本錢賠，後者無所謂輸。恰恰是大多數的有產者，夢想只停止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共用天下﹂，多麼動聽的承諾啊！儘管只是一紙空頭支票，依然引無數飛蛾競撲火。

︹註１︺︽史記．呂不韋列傳︾：﹁乃往見子楚，說曰：﹃吾能大子之門。﹄子楚笑曰：﹃且自大君之門，而乃大吾門！﹄呂不韋曰：﹃子不知也，吾門待子門而大。﹄﹂

︹註２︺︽史記．留侯世家︾：﹁至彭城，漢敗而還。至下邑，漢王下馬踞鞍而問曰：﹃吾欲捐關以東等棄之，誰可與共功者？﹄良進曰：﹃九江王黥布，楚梟將與項王有郄；彭越與齊王田榮反梁地，此兩人可急使。而漢王之將獨韓信可屬大事，當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則楚可破也﹄。﹂

析危機恫嚇陽泉君　保地位遊說華陽姊

　　異人情商極高，值得長線投資。不僅如此，他還善於舉一反三，知道變通。﹁異人﹂是他的本名，但是，經過呂不韋的指導，異人明白了華陽夫人的重要性，立即改換楚地服裝，因為華陽夫人是楚人，喜歡楚服。當華陽夫人看到異人穿著楚服拜見自己時，非常高興，親自為異人更名為子楚。

　　異人楚服拜見華陽夫人一事，︽史記︾沒有記載，僅載於︽資治通鑑︾。此事是呂不韋所教，還是異人自己所為？已經不可能知道了。但是，無論如何，異人第一次拜見華陽夫人之時，連這點細節都考慮到了，只能說明異人確屬﹁可造之材﹂。

　　華陽夫人儘管一介女流，也是經過宮廷角逐、百裡挑一的寵妃啊！她能輕輕鬆鬆地就接受這個明顯居心叵測的兒子嗎？異人也不是沒有自己的母親，興沖沖地認了一個年輕貌美的後媽，那生母夏姬怎麼辦？

　　所以，每個故事後面都有很多未知的情節，因為所有我們今天看到的歷史記載都只是文明的碎片，文獻沒有記載的部分我們只能依靠猜測與推斷了。但有一點我們可以肯定：異人真行！他能夠結識呂不韋，是一種奇緣；能夠重用呂不韋，還有能耐搞定兩個老媽，是他的本領。

　　第一個說異人﹁行﹂的是誰呢？是呂不韋。呂不韋說異人﹁行﹂，對異人來說非常關鍵，足以改變異人一生的命運。因為，呂不韋既有獨到的政治眼光，又有從政的經濟實力。他拿出家產的一半︱︱五百金供異人消費，進行自我包裝，廣交趙國政要及各國質子使節，形成了他在趙國及秦國都舉足輕重的形象，又廣納門客，使自己的賢名傳到秦國，這是第一步。第二步，呂不韋又拿出五百金西行求見安國君和華陽夫人，遊說他倆，立異人為嫡嗣，這是對異人進行的一次徹頭徹尾的大包裝。

　　在異人能否被立為﹁嫡嗣﹂的問題上，誰起的作用最關鍵？是華陽夫人。因為她最得安國君的寵愛，她的話對安國君最有影響力，所以，呂不韋首先選中從此進行突破。

　　華陽夫人最致命的弱點是她膝下無子。而呂不韋選擇的突破點就在這裡。

　　呂不韋先送重禮給華陽夫人，並對華陽夫人表明，異人非常有才，廣交天下諸侯，而且，他把夫人看得像天一樣重要，常常思念夫人和太子。華陽夫人聽呂不韋這麼一講，非常高興︵以夫人為天，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夫人大喜︶。

　　然後，呂不韋找到華陽夫人的姊姊、弟弟，進行攻關。︹註１︺

　　︽戰國策︾裡便記載了呂不韋對華陽夫人的弟弟陽泉君的攻關。呂不韋對陽泉君說：因為你姊姊華陽夫人，使你現在是既富且貴，家中珠寶，廄中駿馬，房中美女多得數不勝數，現在連太子的財富都不如你。但是，秦王年邁，一旦有不測，太子即位，你想想後果如何，可以說你現在的形勢如同累卵，危機四伏。陽泉君一聽，立即嚇出一身冷汗，因為，呂不韋講的恰恰點中了陽泉君的死穴。

　　呂不韋點出陽泉君的死穴之後，又給陽泉君開了一劑良藥：公子異人，是一賢才，被棄在趙國做人質。如果王后華陽夫人現在拉他一把，立他為嫡嗣，﹁異人無國而有國，王后無子而有子﹂，這豈不是雙贏？陽泉君經呂不韋一番點撥，馬上找到姊姊華陽夫人，華陽夫人對陽泉君的話立即照單全收。

　　呂不韋在搞定了華陽夫人的弟弟之後，又開始擺平華陽夫人的姊姊。他勸華陽夫人的姊姊說服華陽夫人：﹁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如果現在不趁自己寵愛未消之時推出一個屬於自己的嫡嗣，等到色衰愛弛之時，想立一個忠於自己的嫡嗣還有可能嗎？異人在兄弟中排行居中，沒有可能立為嫡嗣，他的母親又得不到安國君的寵愛；如果此時夫人能夠拉他一把，立他為嫡嗣，他能不感激華陽夫人嗎？這樣，夫人豈不是也有了自己的嫡嗣？安國君百年之後，有自己的養子為王，終生不會失勢。這就是人們所謂的﹁說一句話而可得萬世之利﹂啊！

　　呂不韋遊說華陽夫人的弟弟陽泉君，說的是功名利祿、生存危機；遊說華陽夫人的姊姊，說的是天長地久、穩定地位。同樣是遊說，對男人、對女人，呂不韋從不同角度去講，直取要害，效果都極為明顯！這說明什麼？說明呂不韋﹁他人之心，餘忖度之﹂，完全具備從政的能力！

　　結果，華陽夫人的弟弟、姊姊都被呂不韋的精確分析所擊倒，都認同了呂不韋的見解。呂不韋以動之溫情、財貨、恫嚇等不同方式，一一拿下了華陽夫人、陽泉君、華陽夫人的姊姊，完成了第二步。

　　華陽夫人權衡再三，確信呂不韋之言非常有道理。於是，她選準一個時機，趁太子空閒時，不慌不忙卻又很鄭重地對安國君說：﹁子楚在趙國，非常賢能，和他打過交道的人都極力盛讚。﹂而且，華陽夫人還使出了殺手鐧︱︱﹁梨花一枝春帶雨﹂的哭泣，邊哭邊說：﹁我非常榮幸地得到太子寵幸，但是，我也非常不幸地始終未能生育。我希望立子楚為嫡嗣，讓我晚年有個依靠。﹂︹註２︺

　　面對這般哭訴，安國君自然要想法設法滿足﹁回眸一笑百媚生﹂的華陽夫人，他不但答應了華陽夫人的請求，而且，﹁與夫人刻玉符，約以為嫡嗣﹂。華陽夫人與安國君立約為據，鄭重確立了異人的嫡嗣地位！接著安國君與華陽夫人給異人送去了豐厚的財物，因為此時的華陽夫人已經把異人看做自己的一道護身符，於是她開始積極自救，想方設法在安國君面前力挺異人。

　　呂不韋深深懂得，光自己說異人﹁行﹂是不行的，必須說異人﹁行﹂的人說異人﹁行﹂才行！在安國君面前說異人﹁行﹂的人只有華陽夫人，而只要華陽夫人說異人﹁行﹂，異人就一定能﹁行﹂！

　　呂不韋和華陽夫人聯手推出了異人，使異人登上了歷史舞臺！同樣，異人登上歷史舞臺之時，也是呂不韋登上了歷史舞臺之時！安國君與華陽夫人因為呂不韋舉薦有功，不但重賞了異人，而且聘請呂不韋做異人的老師。

　　呂不韋﹁吾門待子門而大﹂的預言得以實現。呂不韋的投資開始了良性迴圈。

︹註１︺攻關：大陸用語、比喻解決問題、突破困難。

︹註２︺︽史記．呂不韋列傳︾：﹁華陽夫人以為然。承太子閒，從容言子楚質於趙者絕賢，來往者皆稱譽之。乃因涕泣曰：﹃妾幸得充後宮，不幸無子，願得子楚立以為嫡嗣，以託妾身。﹄安國君許之，乃與夫人刻玉符，約以為嫡嗣。﹂

安國繼王位　子楚立太子

　　秦昭襄王五十年︵西元前二五七年︶，秦軍大舉進攻趙國，趙國想殺子楚以報復秦國。子楚的人生面臨嚴重危機。

　　子楚與呂不韋商議，拿出黃金六百斤︵這是極大的數字︶送給守門的官吏，他才得以脫身，逃到秦軍大營，順利回國，來到安國君身旁。趙國又想殺異人的妻子兒女，其中就有嬴政，也就是後來的秦始皇，但因為異人的妻子兒女躲了起來，最終逃過了一劫。

　　秦昭襄王五十六年︵西元前二五一年︶，秦昭襄王故去，太子安國君被立為秦國國君，他就是孝文王，華陽夫人被立為王后，子楚順理成章地當上了太子。這個時候，趙國也將異人的夫人和兒子嬴政送回秦國。

　　但是，安國君做太子的時間太長了，繼位時年事已高，秦昭襄王一故去，他馬上繼位，因為處於守喪期間，這一年仍然稱為秦昭襄王五十六年。第二年︵西元前二五○年︶，孝文王︵安國君︶正式改年為孝文王元年，但是，僅僅過了三天，這位年事已高的老太子、新國君就一命嗚呼！

　　子楚終於繼位為新國君，史稱莊襄王。繼位之後，莊襄王子楚尊華陽后為華陽太后，華陽夫人當年的投資終於得到了回報。之後，又尊自己的親生母親為夏太后。無論他是公子異人，還是改名太子子楚，甚至繼位的莊襄王，都能處理好兩個老媽的問題，就證明了自己是﹁可居﹂的﹁奇貨﹂，是呂不韋正確的一筆投資項目。

　　莊襄王元年︵西元前二四九年︶，按照原先的約定，莊襄王任命呂不韋為丞相，封文信侯，食邑河南雒陽十萬戶。呂不韋終於從後臺走上了前臺，成為炙手可熱的秦國丞相。

　　但是，僅僅過了三年︵西元前二四七年︶，莊襄王竟然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所以，一個人要想有所作為，要想讓人生有些光彩，必須要具備四個﹁行﹂：

　　第一，自己要﹁行﹂。異人身處逆境，尋求突破；慧眼識才，重用呂不韋，果斷決定成功後與呂不韋共用天下，極大地調動了呂不韋的積極性。他還高度重視華陽夫人的重要性，積極配合呂不韋，取得了華陽夫人的喜愛，獲得最重要的一票。這一切說明，異人自己真的﹁行﹂。

　　第二，要有人說你﹁行﹂。呂不韋第一個發現了異人，他認為異人具備當國君的基本條件。呂不韋上岸經商，如魚得水，遊刃有餘，為確立異人的嫡嗣地位付出了巨大努力，並大獲成功。

　　第三，說你﹁行﹂的人得﹁行﹂。在確立安國君嫡嗣的問題上，華陽夫人和異人的父親安國君都認同了異人，而這兩個人，一個是太子；一個是太子的寵妃，他們是確立太子嫡嗣最重要的兩個決策人。這麼關鍵的兩個人都說異人﹁行﹂，異人當然就成了安國君的嫡嗣了。

　　第四，你的身體得﹁行﹂。異人唯獨沒有取得這﹁人生四行﹂中的最後一﹁行﹂。即位僅三年，便撒手人寰。即使如此，他占了﹁人生四行﹂中的三個﹁行﹂，終於當上了秦國國君，在人生的最後階段發出了耀眼之光，只是這光芒太短暫了。即便這樣，也比他先立為太子的哥哥還要強些，因為他哥哥根本就沒有等到那一天。

　　可見，﹁人生四行﹂，缺一不可！尤其是最後一個﹁行﹂，更是﹁人生四行﹂中最為關鍵的一﹁行﹂！個體生命的存在是其他﹁三行﹂的載體，如果生命不存在了，其他﹁三行﹂豈不完全落空了嗎？

　　莊襄王子楚懷著滿腹的遺憾走了，但是，他的﹁兒子﹂嬴政還在，成為新一代的秦國國君。

然而，有關嬴政的身世爭議極大，其中，最為關鍵的一個爭議是：嬴政是子楚的兒子，還是呂不韋的兒子？︽史記．秦始皇本紀︾沒有記載秦始皇的父親問題，但是，︽史記．呂不韋列傳︾明確記載，秦始皇是呂不韋的兒子。從漢到魏晉南北朝，再至隋唐宋元，史學家們都認可司馬遷︽史記．呂不韋列傳︾的說法。但是，從明清開始，不斷有學者懷疑這一問題，近現代更是爭論不休，這是歷史給我們留下的千古之謎。那麼，秦始皇的生父到底是誰？

第八回　生父之謎

秦莊襄王元年︵西元前二四九年︶，在呂不韋和華陽夫人的合力運作下，異人終於登上了秦國國君的寶座，他就是秦莊襄王。然而三年以後，這位莊襄王便撒手人寰，留下了一個如日中天的秦國和年僅十三歲的兒子嬴政。當少年嬴政登上秦國政治舞臺時，關於他的質疑也接踵而至，這個異人在趙國邯鄲做質子時出生的孩子，身世撲朔迷離。他究竟是異人的兒子，還是呂不韋的兒子？這不僅成為秦國史上的難解之謎，也成為史學界的一樁公案，更成為兩千多年來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那麼，為什麼秦始皇的身世會有這麼大的爭議？這個爭議因何而來？如何破解這個謎團？

　　在中國歷史上，顯貴者的身世大都記載得非常清晰，尤其是帝王的身世從來都是史家不曾忽略的重點，然而對於秦始皇，卻是一個例外。︽史記︾對秦始皇的生父記載前後不一，頗有矛盾之處。由此，千古一帝秦始皇的生父到底是誰，成為聚訟不已的焦點。但是，總括起來，不外乎兩種看法。

不韋釣奇獻愛妾　趙姬有身嫁異人

　　異人被立為安國君的嫡嗣之後，與身為師傅的呂不韋關係日漸密切。有一天，在呂不韋的家中舉行一場盛大的家宴。雖然，這只是呂不韋與異人兩個人的盛宴，但是，大富商的家宴仍然十分有排場。

　　酒酣耳熱之後，家宴中的歌舞表演開始了。第一位出場的即是呂不韋的愛妾趙姬。趙姬是邯鄲著名的舞女，長得極其美貌，她是那種能讓男人看一眼就過目不忘的女人，而且，趙姬還有一身好才藝︱︱善舞，其舞功之美可稱獨步邯鄲。有才藝的美女更容易得到男人的寵幸，她就是這樣一位才藝出眾的大美女。

　　異人一見趙姬，立時眼前一亮，不由暗中稱絕。呂不韋家中美女如雲，但異人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美豔的女人，趙姬的一身絕世舞藝更讓異人看得目瞪口呆，熱血沸騰。

　　異人此時也顧不得身為嫡嗣的身分，迫不及待地向呂不韋敬了一杯酒，緊盯著呂不韋說，請將這位美人賞給我吧！

　　從異人異樣的眼光中，呂不韋早已看出異人的興奮，但是，他沒料到一位秦國太子的嫡嗣竟然如此大膽地向他奪愛。要知道，趙姬可是呂不韋的愛妾，而且，趙姬此時已經懷了他呂不韋的孩子。所以，一聽異人提出這種不情之請，呂不韋心中頓時大怒。

　　但是，呂不韋到底久經人生歷練，他想到自己已經為異人破了家產，為了達到﹁立主定國﹂的目的，呂不韋懷著滿腔怨氣笑呵呵地說：可以，可以。於是，呂不韋拱手把自己如花似玉的愛姬獻給了異人。︹註１︺

　　異人一聽，大喜若狂，立即擁著趙姬回到家中。

　　趙姬對異人隱瞞了自己已經懷孕的事實，跟著異人回到家中，備受寵愛。十二個月過後，趙姬生下一個男孩。因為這個男孩是正月出生，於是取名叫﹁政﹂。又由於異人與趙姬此時都生活在趙國，這個男孩被人稱做﹁趙政﹂，他就是中國歷史上鼎鼎大名的秦始皇。

　　這段記載出自司馬遷的︽史記．呂不韋列傳︾，透露的信息量非常之大。

　　第一，趙姬的身分。︽史記．呂不韋列傳︾明確記載趙姬是﹁邯鄲絕好善舞者﹂，這就告訴我們趙姬是邯鄲一位極其美麗而善舞的女子，同時也是呂不韋的愛妾。

　　第二，異人奪愛。異人是在呂不韋的家宴上第一次見到趙姬的，而且一見鍾情，硬是從呂不韋手中奪走了趙姬。

　　但是，異人和趙姬的相見也是一大謎團。這次家宴相見，是呂不韋有意安排，還是呂不韋無意為之？

　　︽史記︾的記載是﹁見而說之，因起為壽，請之。呂不韋怒，念業已破家為子楚，欲以釣奇，乃遂獻其姬﹂。因文獻有﹁呂不韋怒﹂四字，可見，呂不韋並非心甘情願獻出趙姬。他對異人的投資是智力與金錢，目的是﹁立主定國﹂，並非要讓自己的兒子當國君。呂不韋有野心，但是，如果認為在異人還未當上太子之時，他的野心已經到了想讓自己的兒子當國君的程度，顯然有些太過了。

　　也許有讀者會說呂不韋是假怒，但是，即使呂不韋是假怒，是設局、是下套，這裡也有兩個問題需要探討。

　　一是焉知性別。即使呂不韋有此野心，但是，懷孕的趙姬一定會生兒子嗎？呂不韋生活的戰國末年，那時還沒有超音波技術能夠檢測趙姬懷的是男是女。趙姬當時還能翩翩起舞，異人也未能看出趙姬有孕在身，可證明趙姬與異人的相遇是在趙姬剛剛懷孕之時。醫學發達的今天，剛剛懷孕的女子，就算是超音波也難以檢測出胎兒的性別，更何況是兩千年前？所以，我認為，這次家宴顯然不可能是呂不韋有意安排的。這場名揚千古的邯鄲獻姬純屬一種巧合，不應當看做呂不韋的精心設計，反而應是異人奪愛。

　　二是風險太大。﹁立主定國﹂已經讓呂不韋獲利豐厚了，如果他還想把懷上自己孩子的趙姬獻給異人，一旦敗露，恐怕呂不韋就要徹底完蛋了，還談什麼﹁立主定國﹂？邯鄲獻姬的最大收益在於趙姬生了個男孩，因為這個男孩將來有權繼位為秦王，但如果生的是個女孩，呂不韋豈不是前功盡棄？呂不韋投資異人已經是冒險行為了，如果說他還想讓自己的兒子做秦王，肯定是腦子進水了。因此，趙姬再嫁異人，定非呂不韋之謀。

　　傳世的歷史文獻不可能將歷史的真實不偏不倚地記載下來。但是，︽史記．呂不韋列傳︾對﹁秦始皇的生父是誰﹂這一事實，卻完完整整地記載下來了。

　　除了︽史記．呂不韋列傳︾外，還有兩種重要的文獻記載。

　　第一，︽漢書︾、︽資治通鑑︾都取︽史記．呂不韋列傳︾之說。

　　第二，漢代文獻的記載可以旁證秦始皇為呂不韋之子。

　　如︽漢書．王商傳︾記載：﹁臣聞秦丞相呂不韋見王無子，意欲有秦國，即求好女以為妻，陰知其有身而獻之王，產始皇帝。﹂再如班固在東漢明帝十七年的︽上明帝表︾也說：﹁周曆已移，仁不代母，秦直其位，呂政殘虐。﹂︹註２︺

　　關於秦始皇的生父是誰，司馬遷的︽史記︾記載最為詳實，其他傳世的文獻均無記載，因此，判斷秦始皇生父的文獻只能以︽史記︾為基礎。

　　﹁秦始皇是呂不韋之子﹂一說的最大優勢是有文獻依據。人們可以質疑甚至否定司馬遷之說，但是，卻拿不出文獻資料推翻。

　　因此，若從這個角度看，秦始皇的生父應當為呂不韋。

︹註１︺︽史記．呂不韋列傳︾：﹁呂不韋取邯鄲諸姬絕好善舞者與居，知有身。子楚從不韋飲，見而說之，因起為壽，請之。呂不韋怒，念業已破家為子楚，欲以釣奇，乃遂獻其姬。姬自匿有身，至大期時，生子政。子楚遂立姬為夫人。﹂

︹註２︺此段班固的評論，原本是東漢孝明帝訪班固時，席中論及秦時所說的話。後人因為贊同其論點，而將這段話附於︽史記．秦始皇本紀︾文末。

異人娶趙姬　大期生趙政

　　還有一種看法認為，秦始皇是異人之子。

　　這方面的文獻首推︽史記．秦始皇本紀︾的記載：

　　秦始皇帝者，秦莊襄王子也。莊襄王為秦質子於趙，見呂不韋姬，悅而取之，生始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於邯鄲，及生，名為政，姓趙氏。

　　︽史記．秦始皇本紀︾的記載非常簡約，值得重視的有三點：

　　第一，異人娶呂不韋姬為妻；第二，呂不韋姬生始皇；第三，始皇名為趙政。最為關鍵的趙姬懷孕嫁異人一事完全沒有記載。

　　無論是︽史記．秦始皇本紀︾或︽史記．呂不韋列傳︾都明確記載了異人娶的是呂不韋的愛妾趙姬，趙姬生了始皇。至於趙姬被異人娶回家中之時是否懷孕，︽秦始皇本紀︾則無記載，而︽呂不韋列傳︾則明確記載。

　　︽秦始皇本紀︾與︽呂不韋列傳︾的記載有矛盾嗎？二者確有明顯矛盾。

　　第一，︽秦始皇本紀︾完全未提趙姬懷孕一事；第二，︽秦始皇本紀︾稱始皇為﹁趙政﹂而非﹁呂政﹂。

　　據此推測，司馬遷可能看到的是兩種史料，一種稱﹁趙政﹂，另一種稱﹁呂政﹂。

　　︽史記︾中，還有另一個佐證，證明司馬遷看到的是兩種史料。︽史記．楚世家︾記載：﹁︵楚考烈王︶十二年，秦昭王卒，楚王使春申君弔祠於秦。十六年，秦莊襄王卒，秦王趙政立。﹂

　　如果司馬遷看到的僅僅是趙姬懷孕嫁異人這一種史料，那麼，︽史記︾中所有的記載都應當和︽呂不韋列傳︾相同，就不應當有︽秦始皇本紀︾﹁名為政，姓趙氏﹂和︽楚世家︾中﹁秦莊襄王卒，秦王趙政立﹂的記載。司馬遷如此記載，只能證明司馬遷同時看到了兩種相左的史料，而且無法斷其真偽，所以，︽秦始皇本紀︾和︽呂不韋列傳︾的記載反映了當時兩說並行的史實。

　　如果認為︽秦始皇本紀︾與︽呂不韋列傳︾所記相矛盾，那麼，我們相信哪個？

　　一，根據︽史記︾慣例，本紀線條粗，列傳更詳實。所以，在本紀與列傳相矛盾的情況下，應當相信列傳。

　　二，迄今為止，沒有一條文獻史料能駁倒︽史記．呂不韋列傳︾的記載。

　　但是，︽史記．呂不韋列傳︾還有一條早已為人們關注的記載︱︱趙姬是﹁至大期時，生子政﹂。

　　﹁大期﹂做何解？﹁期﹂是滿足一定的時間，因此，﹁大期﹂有兩解，一是十個月︵滿十月懷胎︶，二是十二個月︵滿一年︶。但是，不管如何，趙政並非不足月出生。

　　依照現代醫學知識，我們要講清楚趙姬懷的是誰的孩子，必須講清楚三個問題。

　　第一，懷孕時間。

　　女性懷孕是女性卵子和男性精子的結合，因此，女性懷孕必須在排卵期。現代醫學證明，女性排卵和下一個月經期的到來相關，即下次經期來前十四天為女性排卵期。

　　第二，生育時間。

　　女性的妊娠期是兩百六十六天，從末次月經的第一天算起是兩百八十天。預產期的月份是末次月經所在月份加九個月，預產期的日期是末次經期的第一天加七天。如果末次經期的第一天是一月十日，那麼預產期就是十月十七日。一般女性的正常生育都是在預產期的前三周到後兩周內。

　　第三，過期妊娠。

　　什麼叫過期妊娠？

　　妊娠期超過預產期兩週，即妊娠期達到或超過四十二週還沒有臨產生育就叫做過期妊娠。四十二周是兩百九十四天，因此，正常生育時間的期限是兩百九十三天，超過這一期限就是過期妊娠。

　　過期妊娠會帶來什麼結果呢？過期妊娠是非常危險的。

　　一是胎盤。胎盤是母體和胎兒之間進行物質交換的器官，具有氣體交換、營養物質供應、排除胎兒代謝物等多項功能。一旦懷孕超過兩百九十三天，胎盤的功能就會減退，所以，過期妊娠必然導致胎兒缺少氧氣和營養。胎兒的生存機率就會大大降低，過期妊娠的胎兒的得病率、致死率都很高，其中最常見的是胎兒缺氧死亡。所以，過期妊娠的胎兒，往往智力發育不好。

　　二是羊水。羊水是胎膜內環繞胎兒的一種液體，可以保護胎兒。胎兒在羊水中可以自由活動，不受擠壓；羊水還可以保護母體，它可以減少胎動造成的不適感，幫助分娩。妊娠三十八週之後，羊水量逐漸減少，隨著妊娠的推遲，羊水量越來越少。這時，由於胎兒缺氧，還可能造成胎兒排出的胎糞混入羊水中，嚴重污染胎兒的生存環境。

　　所以，在秦始皇出生的戰國末期，如果出現過期妊娠，胎兒的生命很可能保不住。即使出現奇蹟保住了生命，出生的嬰兒也一定不健康，這是因為古代的醫療條件和今天相比差得太遠。

　　今天如果出現過期妊娠，可以採取終止妊娠等多種方法搶救胎兒。但是，在戰國末期趙姬生子之時，肯定不會有今天這麼好的醫療條件。如果趙姬是過期妊娠，生下來的嬰兒能健全嗎？秦始皇智力過人，精力過人，絕對不可能是過期妊娠所生下的嬰兒。

　　所以，按照現代醫學常識，如果趙姬是懷孕之後嫁給異人，那麼，她一定是在兩百八十天左右生下兒子，也就是嫁給異人之後不足十個月一定要生子。

　　可是，︽史記．呂不韋列傳︾記載趙姬是﹁至大期時，生子政﹂，不是不足月生子。僅此一條，即可破趙政是呂不韋之子說，可以破千古之惑。

　　此問題古人奇之，今人不可再奇，亦無可再奇。

　　趙姬一開始屬於呂不韋，後來歸異人可信，趙姬帶身歸異人絕不可信。

　　以古人的知識來看，發現懷孕有兩種途徑：一是經期停止，二是早孕反應。但是，早孕反應因人而異，所以，古人發現懷孕更多是依靠發現經期停止。而發現經期停止須費時一個月左右，以此而計，趙姬歸異人後，只需要八個多月就必須產下嬴政。趙姬是至﹁大期﹂而生嬴政，所以，呂不韋與嬴氏皇族只有性關係而無血緣關係。

　　那麼，為什麼還會有十二個月生子的事呢？

　　假如某人是二月十日來的月經，到三月十日未來月經，她就懷疑自己是懷孕了。由於她記住了上次來月經是二月十日，上推半個月，她便把一月二十五號認定為懷孕日。但是，實際上這個時候她並沒有懷孕，而是月經推遲了。

　　如果月經實際上推遲了兩個月，這位女子實際的懷孕日應是三月二十五日。但是，這種情況她自己完全不知道。既然是三月二十五日懷了孕，那麼，四月十號該來的月經當然就不會再有了。然而，因為她始終認為自己是一月二十五日懷的孕，所以，到了十月生子之時，和她記住的懷孕日就錯估了兩個月。這樣，一個正常分娩的嬰兒就被說成是十二個月出生的嬰兒。這就是十二個月生子的來源。

　　既然如此，為什麼史書還會有十四個月生子的記錄呢？

　　史書記載，漢昭帝劉弗陵是其母鉤弋夫人懷孕十四個月而生的，與傳說中帝堯十四個月所生相吻合，所以，漢武帝稱鉤弋夫人之門為﹁堯母門﹂。但是，史書記錄的超過十個月生子者大都是君王，比如帝堯、漢昭帝。這種記載，大都含有神化君王之意，不可做為證明古人有十四個月生子的依據。

呂政趙政　真偽何從

　　趙姬與呂不韋懷孕生子之說有︽史記．呂不韋列傳︾記載與漢代文獻記載，趙姬與異人懷孕生子之說有沒有文獻依據呢？有！

　　第一，︽史記．秦始皇本紀︾有記載。

　　第二，漢代文獻中，也有秦始皇叫趙政的記載。

　　西漢淮南王劉安的︽淮南子．人間訓︾記載：﹁秦王趙政兼吞天下而亡。﹂劉安是劉邦的孫子，他對西漢政權取代秦嬴的合法性肯定是完全承認的，即使如此，劉安並沒有說秦始皇是﹁呂政﹂，仍然稱秦始皇是﹁趙政﹂。劉安和司馬遷是同時代人，他看到的史料顯然承認嬴政是異人之子，所以才稱秦始皇為﹁趙政﹂。

　　︽淮南子．泰族訓︾又說：﹁趙政晝決獄而夜理書，御史冠蓋接於郡縣，覆稽趍留，戍五嶺以備越，築修城以守胡，然奸邪萌生，盜賊群居。事愈煩而亂愈生。﹂

　　漢人王符︽潛夫論︾卷九︽志氏姓︾篇講述秦國興亡史時說：﹁其後，列於諸侯，五世而稱王，六世而始皇生於邯鄲，故曰趙政。﹂

　　可見，漢人並不全信﹁呂政﹂之說，西漢的劉安、東漢的王符都稱始皇為﹁趙政﹂，這是漢人主張秦始皇是異人之子的佐證。

　　第三，︽史記．呂不韋列傳︾的史料來源至今並不清楚。

　　︽史記．呂不韋列傳︾的史源至今不明，而先秦另一重要史學典籍︽戰國策︾則完全沒有記載趙姬有身孕嫁人之事。

　　第四，趙姬懷孕說邏輯道理不通。

　　從邏輯上講，︽史記．呂不韋列傳︾的文獻記載也有明顯疏漏。

　　明人王世貞︽讀書後︾認為：

　　自古至今以術取富貴、秉權勢者，無如呂不韋之穢且卑，然亦無有如不韋之巧者也。凡不韋之所籌策，皆鑿空至難期，而其應若響。彼固自天幸，亦其術有以攝之。至於御倡而知其孕，必取三月進之子楚，又大期而始生政，於理為難信，毋亦不韋故為之說而洩之秦皇，使知其為真父而長保富貴邪？抑亦其客之感恩者故為是以詈秦皇？而六國之亡人侈張其事，欲使天下之人，謂秦先六國而亡也。不然，不韋不敢言，太后復不敢言，而大期之子，人烏從而知其非嬴出也。

　　嬴政不是異人的兒子純屬個人隱私，司馬遷所據史料能記載此事，肯定有人知道了這件隱私。那麼，是誰向外界透露了這一隱私呢？

　　牽扯到這一隱私案的只有呂不韋、趙姬、異人、嬴政四個人，異人是最重要的當事人，但是，他是最不可能知道這一段隱私的人，因此，他也最不可能向外界洩露這一隱私。

　　嬴政很難知道這個隱私，即使他知道了也絕對不敢洩露，否則，他就沒有嬴氏王族的血統，王位也就保不住。

　　對於嬴政的迷離身世，最有發言權的應該是他的母親太后趙姬。但是，在政治利益面前，趙姬不能說出真相。趙姬儘管不懂得政治，完全是在無意中被捲進了政治旋渦，但是，在秦王嬴政到底是誰的兒子這一重大問題上，她的頭腦仍然是清醒的。至少在這一點上她知道自己話語權的分量。趙姬是最有資格說出真相的人，但是，迫於強大的政治壓力，趙姬也是最不敢說出真相的人。由於趙姬的緘默，這段歷史至今真相不明。

　　有人推測，除非趙姬是為了害呂不韋，否則，她絕對不敢洩露這一隱私。而事實證明，當呂不韋蒙難之時，趙姬仍然緘默不言。

　　只有呂不韋，他是這一隱私的製造者，也是公開這一隱私的受益人，因此，只有他有可能向外洩露。但是，正因為他是這一隱私的受益者，他的洩露也最不可信。所以，︽史記．呂不韋列傳︾這段史源的可靠性也就打了折扣。

　　但是，也有另一種可能，即趙姬在由呂不韋愛妾轉手為異人夫人之時，自己都不知道已經懷孕了。

　　所以，破解這一千古之謎，不能單靠文獻依據，更要依靠現代醫學知識。

　　除此之外，我們還應當考慮到一個因素，即後人對秦亡六國和六國亡秦非常關注，因此，對秦始皇是﹁呂政﹂還是﹁趙政﹂的爭論恰恰是這種關注的一種具體表現。稱﹁呂政﹂，實際上是說秦亡六國之前，秦國自己就已經滅亡了；稱﹁趙政﹂，則承認是秦滅六國而非六國滅秦。

　　元人陳櫟︽歷代通略．卷一︾說：﹁人見秦滅於二世子嬰耳，豈知嬴氏之秦已滅於呂政之繼也哉。﹂

　　明人梁潛︽泊庵集．卷六︾說：﹁秦之亡以呂政。﹂

　　這兩條記載反映了六國亡秦的觀點在後世也有相當的市場。嬴政的身世在當時或者後世已經成為一種政治鬥爭的工具。

　　如果嬴政與呂不韋有血緣關係，首先，說明即說明了嬴政不是秦朝王室嬴氏血統，他的政敵就找到了一個最好的造反理由。其次，呂不韋可以憑藉和嬴政的親情獲得嬴政的支持，便於和長信侯嫪毐對抗。最後，此說頗夠解六國人之恨。六國之人呂不韋讓其子奪了秦國江山，證明秦先於六國而亡，這使被秦滅亡的六國人在心理上感到滿足。

　　由於秦始皇的身世撲朔迷離，難於釋疑，所以，學術界出現了第三種聲音：不是依賴將來的ＤＮＡ檢測，就是認為秦始皇的生父是誰無關緊要，因為無論他是誰之子，都不妨礙對秦始皇的評價。這只能是學界的一種無奈之舉。

秦始皇的生母趙姬也不是一個可等閒視之的人物，在秦國的歷史上，她也留下了昭昭﹁事蹟﹂。那麼，歷史上的趙姬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她對秦國統一天下又有何影響？

第九回　趙姬之亂

千百年來，對秦始皇的生父是誰爭論不休的緣由，在很大程度上是由秦始皇的母親趙姬引發的。趙姬本是邯鄲城內的一個娼女，原為富商呂不韋的愛妾，後被呂不韋做為禮品，拱手轉送給秦國公子異人。這個看似不能掌握自己命運的弱女子趙姬，也正是因為嫁給了異人，日後才成為秦國的王后，更因為生下趙政，從而成為影響中國歷史進程的女人。然而，這個成為一國之后的女人，歷史上對她的評價並不高，她給後世留下的是生性淫蕩、縱容男寵專權、誤國誤民的壞女人形象。那麼，歷史上的趙姬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趙姬做為一個連接呂不韋、異人、秦始皇的關鍵人物，她對秦國統一六國又有著怎樣的影響呢？

子楚溘然離世　趙姬再續前緣

　　秦昭襄王五十年︵西元前二五七年︶，秦國大軍猛攻趙國都城邯鄲，企圖一舉攻下趙都，滅掉趙國，趙國軍民展開了悲壯慘烈的都城保衛戰。趙國最高當局面對秦軍的亡趙之舉，斷然決定殺掉秦國質子異人。呂不韋得知這一消息後，用六百金的重金收買了趙國官員，帶著異人逃出了秦軍重重包圍中的邯鄲。但是，異人的夫人趙姬卻沒能帶著兒子趙政隨同丈夫異人、呂不韋一同逃走。因此，在異人逃離趙國之後，趙國當局全力抓捕趙姬、趙政；趙姬帶著趙政東躲西藏，過著顛沛流離、心驚膽戰的日子。

　　秦昭襄王五十六年，秦國歷史上在位五十六年的秦昭襄王終於謝世，太子安國君即位為秦王，他就是秦孝文王。安國君即位之後，立子楚為太子。

　　子楚當太子的消息傳到趙國後，趙國不敢再追殺趙姬、趙政，因為趙姬是子楚的夫人，將來極有可能是秦國的王后，趙政是子楚的嫡子，將來極有可能繼承王位。於是，趙國主動找到趙姬和趙政，非常禮遇地將他們娘倆送回秦國。

　　趙姬結束了在趙國噩夢般的生活，回到了丈夫子楚的身邊，兒子嬴政也結束了在趙國九年的童年時代。

　　但是，秦孝文王的健康狀況太差，正式即位僅僅三天就去世了，子楚剛當上太子，還沒等他嘗嘗當太子的滋味，父親竟然就一病不起。他怎麼都沒想到自己能夠如此迅速地由太子成為秦王︵莊襄王︶，趙姬也一躍成為王后，兒子嬴政自然而然地被立為太子。

　　趙姬色藝俱全，先嫁呂不韋，因為巧遇異人，被異人看中，被呂不韋當做禮品轉送異人。做為秦國質子的夫人，她擔驚受怕，東躲西藏，現在總算苦盡甘來，當上了秦國王后。但是，幸福總是那麼短暫。

　　秦昭襄王三年︵西元前二四七年︶，在位剛剛三年的秦莊襄王，拋下如花似玉的夫人趙姬溘然離世，追隨僅當了三天正式秦王的父親去了。

　　正當盛年的趙姬一下子變成了未亡人。雖然十三歲的兒子嬴政當上了秦王，自己成了王太后，但是，這位少婦、王太后的日常生活卻失去了往日的活力，一下子變得冷冷清清、孤孤單單。

　　恰在此時，一個男人的身影進入了趙姬的視野。

　　他是誰呢？秦國丞相呂不韋。

　　子楚靠著呂不韋的成功運作當上了秦國國君，即位的秦莊襄王也毫不遲疑地兌現了﹁必如君策，請得分秦國與君共之﹂的諾言，任命呂不韋為丞相，封文信侯。呂不韋由商人成功地轉型成為政治家。

　　秦莊襄王下世之後，呂不韋又成就了第二位秦王嬴政。

　　對於嬴政來說，儘管他的生命不是呂不韋所給，但是，呂不韋對他來說卻是一盞高堂紅燭，點亮了他的生命，照亮了他的前程，造就了他千古一帝的歷史地位。沒有呂不韋獻趙姬予子楚，就沒有嬴政的生命，也就沒有嬴政的一切。

　　所以，嬴政登基之後，尊呂不韋為相國，稱﹁仲父﹂，即次於父親的父輩。秦朝官制，丞相可設兩人，但是，相國只能設一人，地位明顯高於丞相。嬴政之所以將呂不韋改丞相為相國，主要是因為他即位時剛滿十三歲，無法親掌朝政，秦國的內政、外交全靠呂不韋打理。

　　而對於趙姬來說，呂不韋是一個可以滿足她生理需求的男人。

　　秦莊襄王去世之後，趙姬一人寡居。雖然她此時已經是秦國的王太后，但是，趙姬是一位不甘於寂寞的女人，王太后的身分並不能禁錮住她的心靈和肉體。呂不韋此時是相國，又是趙姬昔日的丈夫。因此，在秦莊襄王去世之後，她開始與呂不韋頻頻約會、私通。︹註︺

　　呂不韋此時身為相國，正值一生的權力巔峰；當年呂不韋僅僅有錢之時，即已有了像趙姬這樣的年輕才藝美女，如今的呂不韋既有錢、又有權，身邊自然不缺沉魚落雁、環肥燕瘦的各式美女，為什麼他還要冒險與王太后趙姬私通呢？

　　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是不願得罪這位王太后。嬴政此時已是十三歲的孩子了，趙姬再年輕，恐怕也已經是三十多歲的女人了。呂不韋身邊既然不乏比趙姬年輕十幾歲的花樣少女，還與趙姬私通，主要原因在於政治考慮。男人是所謂的﹁政治動物﹂，呂不韋棄商從政，官至相國，現在走任何一步棋都帶有政治的戰略眼光，已非昔日邯鄲的簡單商人了。

　　與呂不韋身邊的花樣少女相比，趙姬雖然已經不再年輕，但她是王太后。呂不韋儘管是相國、仲父，總攬朝政，但終歸是臣。君臣相比，孰重孰輕，毋庸多言。他有今天的地位來之不易，如果得罪了太后，後果如何，恐怕難以想像。

　　趙姬是生理需求，呂不韋是政治需求，兩種不同需求，將太后和丞相綁在了一起。

︹註︺︽史記．呂不韋列傳︾：﹁秦王年少，太后時時竊私通呂不韋。﹂

不韋金蟬脫殼　太后寵臣弄權

　　呂不韋與趙姬的這種非正常關係，在嬴政小的時候還可以瞞過去，一旦嬴政長大成人，這種關係很難不被嬴政察覺。

　　呂不韋當然擔心這種不正常關係被日益長大成人的嬴政所知，無論如何，嬴政是沒有辦法接受仲父與母親的苟且之事的，二人的姦情一旦暴露在嬴政面前，對呂不韋來說將是一場毀滅性的災難。可是，趙姬還是一如既往，死死纏住呂不韋。於是，呂不韋開始絞盡腦汁，尋找脫身之計。

　　怎麼才能既安全脫身而又不被王太后趙姬覺察呢？

　　呂不韋思來想去，只有一種辦法︱︱找一位替身。如果有人能夠代替自己滿足趙姬的需要，自己就可以脫身了。由此我們可以看出，呂不韋和寡居的趙姬重溫舊情，對呂不韋來說，並非出自感情需要，而是政治策略。

　　結果，呂不韋竟然找到了一位猛男嫪毐，並將他收留為自己的門客。

　　但是，怎麼能巧妙地將嫪毐推薦給趙姬呢？

　　這真是一道難題！如果處置不當，被趙姬看出呂不韋是想金蟬脫殼，不但脫不了殼，還可能招致問責，那對呂不韋可是一場災難。

　　方法總比問題多。呂不韋煞費苦心地思考多日，終於想到一個化解這一難題的辦法：製造一條新聞，而且一定要讓這條新聞具有足夠的爆炸性，這樣才能靠口耳相傳，傳到居於深宮中的王太后趙姬耳中。

　　而這又是一道難題。當時既沒有廣播，也沒有電視、報刊，想要炒作什麼事情或者捧紅什麼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呂不韋最終讓嫪毐舉行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性功能表演，有意讓王太后趙姬知道這場表演的驚人之舉，以引誘趙姬。趙姬聽說嫪毐有如此超強的性功能，馬上想得到他，呂不韋便趁機向趙姬獻上嫪毐︵時縱倡樂，使毐以其陰關桐輪而行，令太后聞之，︶。︹註︺

　　嫪毐是一個強壯的男人，要將他送入宮中侍奉太后，必須保證他正常的性能力，同時又要避免遭受眾人的非議，怎麼將嫪毐送進宮中呢？

　　這還是一道難題。人生其實就是在破解一道道難題中度過的。呂不韋當然不會被新的難題難倒。

　　他讓嫪毐以﹁宦官﹂的身分入宮！

　　這樣既可以瞞天過海，又可以完整地將嫪毐送至太后身邊，讓他伺候太后。

　　但是，這種事怎麼操作呢？

　　呂不韋和王太后趙姬商量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先讓人告發嫪毐犯了宮刑罪，然後王太后事先私下送給主管宮刑的官員一份重禮，這些官員收了重禮，又知道這是王太后交辦的事，所以整個宮刑全是裝裝樣子。最後，受過﹁宮刑﹂的嫪毐，以宦官的身分進宮服侍太后。

　　不過，受過宮刑的宦官由於缺乏雄性激素，都沒有鬍鬚。因此，對嫪毐用宮刑儘管是裝裝樣子，但是絕對不能讓嫪毐有鬍鬚，於是行刑官只好將嫪毐的鬍鬚一根根全部拔掉。

　　這樣，嫪毐搖身一變，成了﹁宦官﹂，並立即被安排在太后的寢宮中，成為太后的男寵。太后對嫪毐非常滿意，竟然還懷上了嫪毐的孩子。

　　一位寡居的王太后竟然懷了孕，這在秦宮中可成了特大新聞，不過，偷情懷孕的是王太后，誰敢聲張？但是，王太后畢竟覺得這事不能讓更多人知道，特別是不能讓兒子嬴政知道；於是，她假稱占卜不吉利，應當換一個環境居住，搬到秦國的故居雍地︵今陝西鳳翔︶宮中去了。嫪毐仍然作為王太后最親近的隨從，寸步不離地跟著。

　　秦王政八年︵西元前二三九年︶，嫪毐被封為長信侯，且得到一塊封地︱︱山陽地。山陽地，即今河南省獲嘉、沁陽一帶。山陽是王太后趙姬賞給嫪毐的食邑，嫪毐本人仍然住在京城。史書上記載當時嫪毐的生活說：﹁宮室、車馬、衣服、苑囿、馳獵，恣毐。﹂所有的享受都讓嫪毐享盡，這就是﹁恣毐﹂。可以說嫪毐的生活奢華無比，享用的都是頂級待遇。

　　嫪毐得到王太后的垂青，一夜暴富，家中奴僕數千。這些尚可理解，不可思議的是，想通過嫪毐當官而到嫪毐家中做門客的也有一千多人，嫪毐一下子成為當時秦國與呂不韋並駕齊驅的豪門。

　　這是因為王太后趙姬在寵信嫪毐的同時，還讓嫪毐干預國家大事，又將太原郡做為嫪毐的封國。憑藉在王太后面前炙手可熱的地位，一時間大小政事都取決於嫪毐。

︹註︺︽史記．呂不韋列傳︾：﹁呂不韋恐覺禍及己，乃私求大陰人嫪毐以為舍人，時縱倡樂，使毐以其陰關桐輪而行，令太后聞之，以啖太后。以啖太后。太后聞，果欲私得之。呂不韋乃進嫪毐，詐令人以腐買告之。不韋又陰謂太后曰：﹃可事詐腐，則得給事中。﹄﹂

嫪毐恣欲夷滅三族　嬴政果決初顯王風

　　秦王政九年︵西元前二三八年︶，有人上書告發嫪毐是個假宦官，常常和王太后私通，並且生了兩個兒子，都藏在宮中。嫪毐還和王太后私下商議：假如秦王去世，就讓他和太后生的兒子繼承王位。︹註︺

　　西漢劉向的︽說苑．正諫︾說得更詳細。有一次，嫪毐和宮中的近臣遊戲、喝酒，一群人喝得醉醺醺的。結果，嫪毐和別人爭起來，倆人爭得火了，嫪毐大怒，瞪著眼睛，大聲呵斥對方：我是秦王的假父，誰敢和我對抗？結果，與嫪毐吵架的這位官員回去向嬴政報告。嬴政聽說之後，雷霆大怒。

　　事後，嫪毐害怕秦王嬴政殺他，乾脆搶先發動叛亂，雙方在咸陽打起來。嫪毐戰敗，嬴政車裂嫪毐，將嫪毐和王太后生的兩個兒子全部殺死，並且把王太后遷到萯陽宮軟禁起來。

　　不過，︽說苑︾是西漢所編訂的書，其記載只能夠聊備一說。

　　︽史記．呂不韋列傳︾記載的是，秦王政九年，有人告發嫪毐與王太后長期私通之事，並有如嬴政去世即立嫪毐之子的約定。於是，嬴政下令立案調查嫪毐一案，並迅速查明了這件事的全部真相。

　　九月，秦王嬴政夷嫪毐三族，殺了太后生的兩個兒子，同時把太后遷到雍地監視居住。嫪毐的門客全部被抄沒家產，遷往蜀地。

　　︽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的比︽史記．呂不韋列傳︾更詳實。秦王政九年四月，二十二歲的秦王嬴政到達雍地，舉行加冠禮，佩帶了寶劍，正式宣佈成人。按照秦法規定，秦王舉行加冠禮之後，就可以收回王太后、相國手中的權力，全面行使王權。

　　長信侯嫪毐假借秦王玉璽與王太后玉璽，調動軍隊，準備攻打住在蘄年宮的秦王嬴政。嬴政得到情報，命令相國呂不韋等人調動軍隊進攻嫪毐。雙方在咸陽城中大戰一場，殺了數百叛兵。所有平叛的人都賞了爵位，甚至連參戰的宦官也獲得爵位。嫪毐戰敗逃走之後，秦王嬴政下令：誰活捉嫪毐，賞錢一百萬；誰殺了嫪毐，賞錢五十萬。重賞之下的秦國民眾被迅速動員起來，嫪毐和他手下的骨幹分子很快被抓捕。

　　秦王嬴政對以嫪毐為首的二十多位叛亂分子施以車裂、梟首、夷三族的重刑，鎮壓了嫪毐之亂，而且，將王太后趙姬和嫪毐生的兩個弟弟，全裝在袋子裡活活摔死，王太后遷到雍地軟禁起來。嫪毐的門客也全部被抄了家產，遷往蜀地流放。

　　嫪毐叛亂集團中有衛尉、內史、佐弋、中大夫這樣的高官。衛尉是宮廷警衛隊長，內史是京城的最高行政主官。這說明嫪毐勢力膨脹很快，已經能夠吸引朝廷高官的﹁加盟﹂。

　　嬴政親政之後遇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嫪毐叛亂，從迅速調兵到處死嫪毐，僅用了數月時間，顯示了二十二歲的嬴政剛毅果決的性格和鐵腕治國的形象。

　　嫪毐為什麼會叛亂呢？

　　第一，趙姬不懂政治。

　　按照秦法，嬴政幼壯之年王太后代行王權，王太后是法定的最高統治者，是國家大政的最終決策人。但是，秦王年幼、王太后掌管朝政只是一種權宜之計。

　　趙姬身為王太后，本應母儀天下，為天下做出表率；然而，她卻特別放縱自己的情欲，先找呂不韋，繼而以嫪毐代替呂不韋，私生活非常糜爛。不過，此類事也因人而異，秦昭襄王的母親宣太后也曾經與義渠王長期私通，但秦昭襄王也不管。這說明嬴政對此類事特別在意，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嫪毐干預政治，對嬴政構成了威脅。

　　退一步說，即使有男寵，如果王太后趙姬能夠保持低調，只讓嫪毐充當男寵，不讓他染指政治，不給他權力，嫪毐就不可能組建一個政治集團。這樣，嫪毐一事就不可能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其政治野心也不會惡性膨脹，更不會發展到發動叛亂。

　　但是，趙姬是一個不懂政治的女人，她自恃自己是王太后，為所欲為，不但讓嫪毐富，而且讓嫪毐貴。讓嫪毐專擅朝政已經是一大敗筆了，還想在嬴政百年之後讓自己和嫪毐生的兒子當秦國國君。這就不僅是干預朝政，而是干預了秦國國君的傳承，讓非嬴氏血統的人當秦嬴的國君，等於是要斷秦國王室的血脈。這一點是秦王嬴政絕對不能允許的。

　　嬴政舉行加冠禮之後，就可以親政了，王太后必須還政嬴政，王太后趙姬和男寵嫪毐更應該低調。但是，恰在此時，嫪毐鋌而走險，發動叛亂，這完全是毫無勝算的行動，王太后趙姬還支持嫪毐。這真是愚蠢到頂、糊塗到底，說明趙姬跟嫪毐對政治局勢沒有清晰的認識。

　　第二，嫪毐害怕被殺。

　　嫪毐私通王太后並與王太后私生二子，是死罪；企圖在嬴政去世之後立自己和王太后的兒子繼承王位，也是死罪；多年來，他為非作歹，橫行不法，組建了一個龐大的政治集團，專擅朝政，更是死罪。所以，嫪毐非常明白，嬴政一旦正式接管權力，第一個要處置的肯定是他。嬴政的繼位讓他感到了恐懼，他不想坐以待斃，發動叛亂是他的邏輯歸宿。

　　嫪毐咎由自取，自取滅亡，不足為惜。趙姬寵幸嫪毐不但招致嫪毐被殺，她自己也受到重大牽連。王太后趙姬被剛剛舉行了加冠禮的兒子嬴政流放，和嫪毐生的兩個兒子也被嬴政所殺。趙姬以王太后之尊淪落到被兒子軟禁，實在令人惋惜。

　　從這件謀反案的處理來看，秦王嬴政處事果斷，手腕強硬。嫪毐陰謀篡權，實屬必殺之列；但是，撲殺母后所生的兩個幼弟有些過分，畢竟這是兩條生命；囚禁母后，則慮事不周。嬴政對其母的作為非常惱怒，所以才有此舉。

︹註︺︽史記．呂不韋列傳︾：﹁始皇九年，有告嫪毐非宦者，常與太后私亂，生子二人，皆匿之。與太后謀曰：﹃王即薨，以子為後﹄。﹂

茅焦冒死說嬴政　秦王悔悟迎生母

　　秦始皇在政治舞臺上的第一次亮相，就顯示出了日後他統一六國的那種威嚴與果斷。可是不久之後，在一個神秘人物的勸說下，趙姬又被放了出來，那麼這個神秘人物是誰呢？他究竟是如何打動秦王嬴政的呢？

　　凡事皆由人為。趙姬返宮和一個人有關。這個人叫茅焦，齊國人。

　　秦王嬴政處理嫪毐之案時，非常憤怒，曾經下令：誰敢為王太后之事提意見，就殺了誰，還要砍斷四肢。因此事被殺死的說情人達到二十七人。

　　茅焦得知秦王嬴政將王太后趙姬軟禁在雍地之後，要求面見嬴政。嬴政說：你沒有看見門口擺著的二十七具屍體嗎？茅焦說：我聽說天上有二十八宿，現在只死了二十七位，我來湊夠二十八個吧。嬴政一聽，惱火地說：這傢伙有意來冒犯我，準備大鍋烹他。

　　於是，嬴政手握利劍端坐，召見茅焦。

　　茅焦緩緩走進來，看見嬴政，拜了兩拜，面對著滿臉敵意的嬴政說：我聽說，活著的人不忌諱談論死亡，國君不忌諱研究國家滅亡。忌諱議論死亡的人不可能長壽，忌諱談國家危亡的人不可能使國家免遭滅亡。一個人的生死，一個國家的存亡，都是聖君最希望聽的，不知道大王是否願意聽。嬴政聽後問：你的話怎麼講呢？

　　茅焦解釋，陛下有極其荒唐的作為，你不知道嗎？車裂你的假父，是不仁；撲殺你的兩個弟弟，是不慈；將母親軟禁在外，是不孝；殺害進獻忠言的大臣，是夏桀、商紂的作為。天下人聽說之後，都不會再到秦國來。我實在為秦國擔憂。

　　說完之後，茅焦解開衣服，走下大殿，伏在殿下等待受刑。

　　秦王嬴政聽了茅焦這番話之後，深為震動，他親自走下大殿，拉著茅焦的手說：先生請起，穿上衣服。其後，嬴政拜茅焦為上卿，並親自駕著車，前往雍地把王太后接回咸陽，母子關係恢復。

　　西漢劉向的︽說苑︾裡說，王太后趙姬也十分感謝茅焦，曾說過這麼一句話：安定秦國政壇，使我們母子團聚，都是茅先生的功勞啊！

　　那麼，嬴政為什麼殺了二十七位進諫者，獨獨不殺茅焦？這是因為茅焦點到了要害，即流放王太后影響統一大業！流放的決定是一怒之下做出的，沒有經過周密的考慮，顯示了嬴政的感情用事；但是，聽了茅焦一番開導之後立即改正，則顯示了嬴政的知錯必改。

　　趙姬雖然回到了咸陽，但是，她為此付出了慘重的代價︱︱男寵嫪毐被殺，兩個兒子也不在了，自己雖然去而復返，往日的威風已蕩然無存，往日的歡樂也一去不再。

　　秦王政十九年，也就是嫪毐事件十年之後，近五十歲的王太后趙姬鬱鬱寡歡地病死在秦宮中。之後，嬴政將王太后趙姬和秦莊襄王子楚合葬在一起。

在中國古代的後宮中，嬪妃們對政治有兩種態度：一種是主動選擇政治舞臺，努力使自己成為權力中心人物，比如漢代的呂后、唐代的武則天，她們的心中都燃燒著熊熊的權力欲火。一種是並不想成為政治中心人物，但是，卻被動地陷入政治風暴之中，比如秦王嬴政的母親趙姬。

對呂不韋來說，趙姬只是一個政治投資的籌碼；對子楚而言，趙姬是發洩私欲的工具；對於嬴政而言，趙姬是顯示他孝心的一個道具；對嫪毐來說，趙姬又成了他爭權奪勢的階梯。趙姬，終其一生，都不過是秦國政治棋盤上的一枚棋子，被不同的人用來用去。所以，她雖然放蕩不羈，但是，做為一個女人來說，她仍然是不幸的。

趙姬之亂，還牽連到另外一個朝中大臣，而且這位大臣功勳卓著。那麼，這個人是誰？他為什麼會被牽連到趙姬之亂中呢？

第十回　呂不韋之死

秦王嬴政以果決的軍事行動夷滅了嫪毐集團的叛亂，嫪毐事件第一次真正展示了這位年輕君王處理突發事件的魄力與能力。然而，嫪毐事件也改變了一個人的命運，他就是呂不韋，位高權重的秦國相國，他曾經幫助異人登上太子之位，並輔佐了秦莊襄王、秦王嬴政兩代秦王。
秦王政十二年︵西元前二三五年︶，已被免除相國之職、賦閑在食邑雒陽的呂不韋飲鴆自殺。這位以經商起家，執掌秦國國政十二年之久、叱吒風雲、權傾朝野的國相，原本名滿天下，最終卻落得服毒身亡的下場。那麼，他為什麼要自殺？呂不韋之死的真實原因到底是什麼？呂不韋之死對秦國的政治又產生了怎樣的影響？

文信侯就國河南　秦始皇迫其飲鴆

　　這件事得從秦王嬴政的加冠禮講起。

　　秦王政九年四月，二十二歲的嬴政舉行了加冠禮，正式宣告從王太后趙姬手裡接管了政權。嬴政正式接管政權之時，王太后趙姬的男寵嫪毐感到末日的來臨，立即發動叛亂，企圖殺死秦王嬴政。嬴政果斷調動軍隊，迅速平定了嫪毐的叛亂。

　　嫪毐叛亂不可避免地牽連出相國呂不韋。因為嫪毐原是呂不韋的門客，後來呂不韋為了擺脫王太后趙姬的糾纏，設計將嫪毐獻給了趙姬。若沒有呂不韋的一系列運作，嫪毐既不可能被王太后趙姬所知，更不可能以假宦官的身分進入王太后寢宮。凡此種種，都有案可查，呂不韋又怎麼能夠脫得了關係呢？但是，呂不韋和嫪毐不同。嫪毐罪大惡極，身分只是個王太后的男寵，殺之即可。呂不韋卻是兩朝老臣，怎麼處置呂不韋呢？

　　嬴政車裂嫪毐在秦王政九年九月，但是，處理呂不韋卻拖到了第二年的十月，兩案的處理相距有十三個月。而嬴政對呂不韋的處理也遠不像對待嫪毐那樣，僅僅是免去了呂不韋的相國之職，讓他回到食邑雒陽賦閒。

　　連母后都敢軟禁的嬴政為什麼對呂不韋如此仁慈呢？

　　︽史記．呂不韋列傳︾記載的原因很簡單：一是呂不韋﹁奉先王功大﹂，二是﹁賓客辯士為遊說者眾﹂。前者講呂不韋成就了莊襄王，後者講為呂不韋說情的人太多。所以，﹁王不忍致法﹂。秦王嬴政念呂不韋功大，不願懲罰。一直拖到第二年十月，在接回王太后趙姬的同時，才免去了呂不韋相國的職務，讓他回到自己的封地。當然，為呂不韋說情者人數之多，也說明呂不韋的勢力龐大，一下子除掉呂不韋恐會生出變亂。

　　秦莊襄王子楚即位之後，兌現諾言，任命呂不韋當了丞相，而且封給他河南雒陽食邑十萬戶。雒陽是呂不韋的食邑，秦王嬴政免去呂不韋的相國之後，呂不韋自然回到了雒陽。

　　從表面上看，呂不韋因嫪毐案受到的牽連已經結案，但是，事情似乎並沒有完。呂不韋回到雒陽之後，六國的使者絡繹不絕地前往雒陽探視呂不韋，爭相請呂不韋到他國任職。

　　本來，秦國大臣卸任之後到六國任職者不乏其人，何況呂不韋是強秦卸任的相國，所以，六國邀請呂不韋的使者不絕如縷是一個正常現象。但是，此事卻引起了一個人的擔心。

　　他是誰呢？秦王嬴政。嬴政擔心什麼呢？他擔心呂不韋叛亂。

　　呂不韋的才能，呂不韋的聲望，嬴政不僅從父親的即位中看得清清楚楚，而且，從他十三歲即位以來，九年執政的政績中也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嬴政的擔心並非多餘。

　　於是，秦王嬴政寫給呂不韋一封極為絕情的信。信裡提到，你有什麼功勞？秦國卻封你河南食邑十萬戶；你和秦國有何親緣？我卻叫你仲父。請你和你的家屬全部遷往蜀地。︹註︺

　　看到這封信，呂不韋立即服毒自殺。

　　秦王嬴政的一封流放信為什麼會引得呂不韋自殺呢？我覺得可能有兩點原因。

　　一是呂不韋擔心秦王嬴政一步步地將他逼進絕路，最終將他處死；所以，呂不韋看到這封信後非常驚恐，最終喝了毒酒自殺。

　　二是呂不韋是一位非常有尊嚴的人，他不願等到秦王嬴政明令殺他時他再赴死。這封信並不是明令呂不韋自殺，而是剝奪他為人的尊嚴，這讓呂不韋頓有生不如死之感。

　　但是，呂不韋的死因真的像︽史記．呂不韋列傳︾記載的如此簡單嗎？

︹註︺︽史記．呂不韋列傳︾：﹁秦王恐其為變，乃賜文信侯書曰：﹃君何功於秦？秦封君河南，食十萬戶；君何親於秦？號稱仲父。其與家屬徙處蜀！﹄呂不韋自度稍侵，恐誅，乃飲鴆而死。﹂

呂不韋養士三千　秦始皇下詔流放

　　︽史記︾記載呂不韋被罷相之後，雒陽家中確實賓客盈門。

　　這裡有兩個方面的重要原因：一是呂不韋本來就盛養賓客，二是各國競相延攬人才。

　　戰國時期，有著名的四公子︱︱齊國孟嘗君、楚國春申君、趙國平原君、魏國信陵君。他們爭相養士，互相競爭。呂不韋自認為秦國如此強大，自己手下的門客竟然沒有四公子多，於是他自覺地加入招引門客的競爭行列之中，據說他手下有三千門客。

　　呂不韋的養士，不僅是為了和﹁戰國四公子﹂一爭高下，還有非常重要的一個原因︱︱為秦國網羅人才。在呂不韋的門客之中確有堪稱國家棟樑的人才，比如我們後面即將講到的李斯。

　　呂不韋手下的賓客究竟為呂不韋幹了些什麼呢？

　　第一，著書立說。

　　呂不韋召集其門客編著了︽呂氏春秋︾一書，這部書歷來被稱為是﹁雜家﹂之作。它實際上吸收了先秦諸子各家的精華，成為先秦諸子的集大成之作。︽呂氏春秋︾編成之時，呂不韋曾在秦都咸陽城門上懸掛全書，並重金懸賞，如果天下有人能夠修改此書一字，賞千金。︹註︺

　　此時，正是秦王政八年。嬴政尚未正式舉行加冠禮，也沒有接管政權。呂不韋的勢力則已經達到他人生的巔峰。

　　實際上，世界上哪有不能改一個字的書？呂不韋敢於在秦都咸陽的城門如此張揚地為自己的新作做這種廣告，說明這純粹是一種自我炒作。透過這種過於張揚的炒作，我們看到的是呂不韋的權勢巨大，自信十足。

　　第二，儲備人才。

　　呂不韋手下門客三千，其中就有許多王佐之才。所以，呂不韋的門客是秦國一個巨大的人才庫。

　　秦王嬴政如何看待呂不韋的自我炒作和廣招門客呢？

　　呂不韋對︽呂氏春秋︾如此張揚地炒作，對秦王嬴政來說，很難不產生反感，更讓嬴政感受到了一種政治威脅。在呂不韋手下門客中雖然湧現了被嬴政重用的李斯，但是，其他未被重用的門客對嬴政來說也是一種潛在的威脅。

　　我們通過一個例子可以看出秦王嬴政對呂不韋手下眾多門客的真實態度。

　　呂不韋自殺於秦王政十二年。由於呂不韋是非正常死亡，秦國沒有為呂不韋舉行國葬；其門客用民間的喪儀安葬了他。但是，呂不韋門客私葬呂不韋一事被秦王嬴政知道了，嬴政下詔，重罰呂不韋的門客。

　　第一，凡是呂不韋的門客，不論參加弔喪與否一律流放。參加弔喪的門客，如果是韓、趙、魏三國的人，一律驅逐出境；如果是秦國人，俸祿在六百石以上的削去爵位，流放到房陵︵今湖北房縣︶；俸祿在五百石以下，沒有參加弔喪的，也流放到房陵，但不剝奪爵位。

　　第二，從今以後，凡是像嫪毐、呂不韋這樣操縱國家權力的人，罰他們的家人一律為犯人。

　　這個處罰相當嚴厲，針對的全是呂不韋的門客，可見秦王嬴政對呂不韋大養門客非常不滿，一有機會就要進行嚴厲懲罰。更有意思的是，秦王嬴政在流放呂不韋的門客時，卻免去了因與嫪毐謀反而被迫遷到蜀地的門客家臣的賦稅徭役。

　　所以，︽史記．呂不韋列傳︾記載的六國延請呂不韋，只是嬴政逼殺呂不韋的表面原因。那麼，秦王嬴政逼殺呂不韋的背後原因又是什麼呢？

︹註︺︽史記．呂不韋列傳︾：﹁布咸陽市門，懸千金其上，延諸侯遊士賓客，有能增損一字者予千金。﹂

文信侯權重震主　秦始皇剛毅殘酷

　　呂不韋從秦王嬴政十三歲即位之時開始，就一直擔任秦國丞相，到嫪毐叛亂受牽連而罷相，總共擔任了十二年的秦國丞相，權力之大，是非常罕見的。

　　呂不韋的權力，不僅僅來自相國本身，還來自他和王太后趙姬的特殊關係。這就使得呂不韋的權力和秦國一般的相國不大一樣，遠比秦國一般相國的權力大得多。而且，呂不韋是一個非常能幹的人，他不但是一位成功的商界精英，而且是出色的政治精英。他的才能肯定給秦王嬴政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否則，以秦王地位之尊，以秦國實力之強，嬴政何必﹁恐其為變﹂？

　　那麼，呂不韋在相國期間的哪些作為讓嬴政產生了疑慮呢？

　　第一，軍功。

　　呂不韋在位期間，繼續對韓、趙、魏三國進行集中打擊，並於秦王政五年在靠近齊國的魏地成立了東郡，使秦國和齊國接壤。這一年蒙驁率軍大舉攻魏，攻佔酸棗︵今河南延津︶、桃人︵今河南長垣︶、雍丘︵今河南杞縣︶等二十城，初建東郡，對魏都大梁形成扇形包圍之勢，而且，秦壤已與齊境相接，直接威逼關東諸國。第二年，秦繼續攻魏，佔領了魏地朝歌︵今河南淇縣︶及衛濮陽︵今河南濮陽︶，並把濮陽作為東郡的治所。東郡建立後，斷絕了﹁山東從︵縱︶親之腰﹂︽戰國策．秦策四︾，各國震恐。東郡的建立意義非凡，不僅使一向遠離秦國的齊國逍遙自在的局面被徹底打破，而且，使六國被南北切分為二，六國合縱抗秦受到了致命的一擊。

　　呂不韋還經常巧妙利用六國的矛盾，施展縱橫捭闔的外交手腕，兵不血刃地迫使六國割讓土地，如派他的門客甘羅說趙王，得趙五城等。

　　秦國自商鞅變法以來，一直非常重視軍功，軍功是獲得爵位的重要途徑，也是獲取威望、擴張權力的基礎。呂不韋的軍功對秦王嬴政來說，既是業績，又正是他所擔心的威脅。

　　第二，勢力。

　　呂不韋在輔佐秦莊襄王、秦王嬴政的同時，也給自己建立了一個龐大的政治勢力集團。他輔佐兩代秦王，當了十二年相國，自然而然地成為秦國政壇的一派政治勢力。但是，呂不韋有意無意地培植自己勢力的同時，也犯了一生中的兩大錯誤。

　　一是促成了另一個集團︱︱嫪毐集團。

　　呂不韋原來只是想利用嫪毐滿足王太后的生理要求，讓自己安全撤退，但是，他萬萬沒有料到兩件事：一是嫪毐會得到王太后的高度信任，二是王太后竟然讓嫪毐既富且貴，參與朝政。

　　我們在前面已經講過，王太后趙姬對嫪毐寵愛有加，賞賜無數，封為長信侯，甚至把整個太原郡賞給嫪毐。這已經非常出格了，王太后還讓嫪毐染指權力。﹁事無大小皆決於毐﹂，這簡直就是把整個國家交給嫪毐了。

　　事情發展到這種程度絕對不是呂不韋的初衷，呂不韋萬萬沒有想到王太后趙姬在政治上會如此糊塗！

　　據︽戰國策．魏策四︾記載，秦國攻打魏國，魏國有人勸魏王，打了敗仗再割地，不如打仗之前先送地給秦國，意即戰敗而死，不如割地求生存。打了敗仗再割地，或是容許戰死而不能先割地求生存，這都是一般人最容易犯的過錯。如今大王失去數百里的土地，丟掉幾十座城市，而魏國的兵患卻不能解除，這是因為大王執意打了敗仗再割地而不願先把地送給秦國。

　　如今秦國強大，天下無敵；魏國弱小，戰敗已成定局。如果大王能聽我的話，國家虧了地，但不至於傷害國家的元氣；大王委屈了自己，但不至於再遭苦難。因為我們可以此阻止以呂不韋為首的主戰派對魏國的進攻。

　　如今的秦國，從一般老百姓，到朝堂之上的大臣，都在思考一個問題：支持嫪毐，還是支援呂不韋？

　　如果大王先割地送給秦國，那就成為嫪毐的功勞了；委屈自己而尊奉秦國，也是因為嫪毐。大王這是以整個國家在支持嫪毐，反正，嫪毐這一派肯定會戰勝呂不韋。這樣，秦國王太后趙姬肯定會讚賞大王。秦國王太后感謝大王，大王算是交了一個天下最值得交的朋友。大王通過嫪毐而結交了秦國，天下的人都會棄呂不韋而支援嫪毐，那麼，大王因呂不韋屢攻魏國的冤仇就報了。

　　︽戰國策︾的這段文字透露了四點資訊：

　　第一，呂不韋集團與嫪毐集團是秦國相互對立的兩大集團；第二，呂不韋集團與嫪毐集團的矛盾廣為人知；第三，呂不韋集團是堅定的主戰派，嫪毐則未必；第四，嫪毐集團由於得到王太后趙姬的支援，所以，顯得比呂不韋集團更有實力。

　　從上面這個事件可以看出，呂不韋一直兢兢業業地致力於秦國的統一戰爭，是秦國政壇上著名的主戰派。魏國之所以要主動獻地給秦，就是想扶植嫪毐這一派。如果呂不韋是堅定的主戰派，嫪毐至少不是一個鐵桿主戰派。因為嫪毐根本就不懂什麼政治、不懂得為秦國謀利益，他所知道的僅僅是依靠王太后支持瘋狂地攫取權力，擴大自己的勢力。

　　但是，無論是嫪毐集團和呂不韋集團，沒有一個是秦王嬴政所能容忍的！

　　嬴政要的是自己獨攬朝綱，他豈能允許兩個政治集團瓜分他手中的權力？既然嫪毐本人已被車裂處死，那麼，呂不韋也必須得死。這兩個政治集團的總裁一個都不能留！

　　所以，呂不韋的被迫自殺有著深刻的背景。

　　呂不韋是一位優秀的政治家，但是，和所有的人一樣，終歸要走向自己的對立面。他精心策劃了異人繼位為莊襄王，輔佐了秦王嬴政。呂不韋全力支持秦國對六國的統一戰爭，為秦國最終統一六國做出巨大貢獻。但是，有意無意之間，呂不韋犯下了他人生的第二個嚴重錯誤。

　　呂不韋一生中第二個重大錯誤就是不自覺地超越君權。

　　呂不韋沒有想過，他在秦王嬴政繼位之後應該如何規劃自己的政治生涯。或者說，呂不韋精於獲得權力，卻不懂得什麼時候要放棄權力。這是許多政壇精英最容易犯的錯誤之一。用權而不戀權，到位而不越位，這中間的取捨與進退，確實耐人尋味。

　　要一個經過艱苦努力獲得權力的人放棄權力非常不易，但是，這又是任何一個獲得權力的人必須要學會的。中國從春秋、戰國時期起，逐步開始了向中央集權的轉變過程。由此產生的一個重大變化就是，國君成為唯一的最高統治者。

　　所以，在中央集權的政治制度下，不管是誰，不管你與國君是什麼關係，你的權力都不可能長期超越君權。誰越位侵佔了君權，誰就會遭到只允許自己獨操大權的君王的殺戮。

　　呂不韋與秦王嬴政沒有血緣關係，這一點我們已經說明得非常清楚了。即使呂不韋和嬴政有血緣關係，嬴政同樣會除掉自己的這個政治對手。我們在︿穆公東擴﹀中提過，晉文公重耳就是靠殺死自己的姪子晉懷公當上晉國國君的。

　　所以，呂不韋在嬴政繼位之後，應當立即還政，及時引退，低調做人，韜光養晦，全力解散多年為相形成的政治集團。這樣，才能讓嬴政放心，也才能自我保全。可是，呂不韋沒有這樣做。嬴政舉行加冠禮後，呂不韋應當立即引咎辭職，退居鄉里。但是，呂不韋並沒有這樣做。

　　然而，一直等到秦王嬴政將呂不韋驅逐出朝，讓他回到河南封地時，呂不韋清醒了嗎？

　　依然沒有！何以見得呢？

　　﹁歲餘，諸侯賓客使者相望於道，請文信侯﹂，就是明證。這說明呂不韋不甘寂寞。這也是人性的必然，要一個曾經風光無限的人一下子銷聲匿跡，自甘寂寞，太難了！

　　六國使者﹁相望於道﹂，這些使者一個個都是呂不韋的催命鬼！

　　他們的到來讓秦王嬴政剛剛放下一點的心又懸起來了。如果呂不韋去六國為相，為六國服務，對秦國肯定極為不利！這麼一位傑出的政治家為敵所用，秦王嬴政能願意嗎？

　　秦王嬴政只能將呂不韋全家遷到更偏遠的地方。

　　這只是秦王嬴政除掉呂不韋的第一步，更嚴厲的懲罰會像組合拳一樣撲面而來，拳拳要的都是呂不韋的命！

　　呂不韋終於因自己政治上的兩大失誤走向了死亡。

　　我們從秦王嬴政對趙姬、呂不韋的出手中可以看出，秦王嬴政非常果斷、殘酷，天生就是一個長於執掌朝綱的鐵腕人物。他對自己的親生母親敢於軟禁，對自己的﹁仲父﹂敢於流放，因為他需要從王太后、相國手中奪回屬於他的政治權力。

　　司馬遷寫秦王嬴政性格﹁剛毅﹂，算是看透了嬴政。

呂不韋以德治國　秦始皇果決寡恩

　　呂不韋的被逼自殺對秦王嬴政來說當然是心中最痛快的事情了，但是，這件事情的後果卻極為嚴重。

　　商鞅變法造就了秦國的國富兵強，變法之後的秦軍也成了著名的虎狼之師，為秦國軍隊帶來的最大變化，是每位軍人上戰場就想斬掉敵方的人頭，因為有了人頭就可以晉升爵位，爵位又可以帶來財富和地位；所以，商鞅變法後的秦軍發動的戰爭動輒殺戮數十萬人。

　　呂不韋執政期間，秦軍也向外大規模擴張，但是，這些攻城掠地的戰爭卻有了一個很大的變化：

　　秦王政二年，麃︵ㄅㄧㄠ︶公攻佔魏國卷︵今河南原陽︶，斬首三萬。

　　秦王政三年，大將蒙驁攻佔了韓國十三座城市。

　　秦王政五年，大將蒙驁攻佔魏國二十座城市，建立了極具戰略地位的東郡。

　　但是，這些戰爭都沒有殺戮十幾萬人的歷史記錄，只是在攻佔魏國卷時﹁斬首三萬﹂。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變化？史書沒有記載，不過，看看︽呂氏春秋︾就會明白。

　　秦國可以靠軍功、爵位最大限度地調動起士兵的作戰激情，培養出一支雄壯之師；但是，秦國在推進統一六國的戰爭之時，一味的斬首必然意味著六國的拼死抵抗！六國雖弱，最終要被秦國所滅，但是，他們也有生存權啊！他們也不甘心亡國啊！雖然六國的滅亡是歷史的必然，是天下由動亂走向穩定的需要，但是，這種進步是要六國付出亡國的代價的。

　　六國能甘心嗎？本已不甘心亡國，又將在戰敗之後遭受屠殺，所以六國之人必然要拼死抵抗。反正是死，戰亦死，降亦死，為什麼不戰而降呢？

　　所以，商鞅制訂的軍功爵制面臨著一種尷尬︱︱不適應統一六國的戰爭現實。

　　呂不韋主編的︽呂氏春秋．孝行覽︾中明確提出：治理天下必須從根本上入手，這個根本就是孝道。︽呂氏春秋︾一書中大講儒家的德教，強調以德為本的禮樂教化，強調贏取民心的王道仁政。這是對商鞅純粹的法家思想的有力反撥。

　　正是因為有了呂不韋的政策調整，才出現了呂不韋主政期間，秦國對六國攻城掠地而不出現大量殺戮的現象。這種政策的調整，使得秦軍的統一戰爭受到的拼死抵抗大大減少。

呂不韋的政策中不僅含有一定的儒家思想成分，也是先秦時期道、法、墨、名各家思想的綜合。︽呂氏春秋︾實際上是其治國藍圖的全面反映，這種治國思想與秦始皇的方略是相悖的。伴隨著呂不韋離開秦國政壇和呂不韋的自殺而亡，呂不韋主編的︽呂氏春秋︾思想當然不會為秦王嬴政所喜歡了。

秦王嬴政既然逼殺呂不韋，他的身邊就缺少了一位像呂不韋一樣精明能幹的助手。但是，中國歷史上凡是有所作為的君王，身邊都不乏精明強幹的人才。誰能夠在呂不韋之後代替他呢？誰能夠成為秦王嬴政未來的主要助手呢？

第十一回　李斯為政

秦王嬴政繼位的前九年，一直是呂不韋主政。秦王嬴政十二年，由於嫪毐事件的牽連，呂不韋被迫飲鴆自殺，嬴政從此失去了一名治國的關鍵助手。拋棄了呂不韋的嬴政要完成轟轟烈烈的統一大業，一定要有自己的得力助手，在這種背景下，嬴政起用了原本名不見經傳的李斯。在李斯的輔佐下，嬴政一步步結束了諸侯割據的局面，創立了統一的中央集權國家，嬴政之前三十餘名國君的願望終於變成了現實。在秦王嬴政的統一大業中，李斯功不可沒。這個來自楚國上蔡閭巷中的小人物，究竟是如何登上秦國政治舞臺的呢？他為秦國的統一大業究竟做了哪些貢獻呢？

倉中鼠領悟人生　西入秦初露鋒芒

　　在逼迫呂不韋飲鴆自殺之後，秦王嬴政選取的主要助手是李斯。

　　李斯原是楚國上蔡︵今河南上蔡︶人，年輕時曾經在郡裡做個小吏。

　　有一次，李斯上廁所，看見廁所裡的老鼠吃得很差，而且一看見人和狗就嚇得狼狽逃竄。後來，李斯到官府的糧倉裡，看見倉裡的老鼠，住大房子，沒有驚擾，吃得好，住得好，於是，大生感慨：一個人一生能不能成就一番事業，就像老鼠一樣，關鍵看他在什麼平臺上。

　　這就是李斯非常有名的﹁老鼠哲學﹂。倉中鼠的理想，顯露了李斯不甘貧賤、一心向上爬的願望。不少學者指出，李斯的﹁老鼠哲學﹂是自私哲學，確實非常正確。但是，李斯的﹁老鼠哲學﹂並非全無道理，平臺對於實現一個人的人生價值確實非常重要。這是李斯對人生的有效領悟。

　　﹁倉中鼠﹂的理想使李斯不再甘當一個小吏，他想幹出一番事業來。他辭去官職，到齊國求學，拜荀卿為師。荀卿是當時著名的儒學大師，宣講孔子的學說，但是，他從當時的政治形勢出發，對孔子的儒學進行了改造。荀子的思想比較接近法家主張，主要研究如何治理國家，即所謂的﹁帝王之術﹂。

　　李斯學成之後，反覆思考應該到哪個國家才能幹出一番事業。經過對各國情況的分析比較，他認為楚王無所作為，其他各國也在走下坡路，而秦國在西邊正蓄勢待發，他決定到秦國去。臨行之前，荀卿問李斯為什麼要到秦國去，李斯回答：幹事業都有一個時機問題，現在各國爭雄，正是立功成名的大好機會。秦國雄心勃勃，想統一天下，到那裡可以大幹一場。人生在世，卑賤是最大的恥辱，窮困是莫大的悲哀。一個人總處於卑賤窮困的地位，只能遭人恥笑。這是李斯對人生意義及榮辱問題的總看法，是他日後一切活動的出發點與歸宿，是他積極進取、乘時建功的動力，也是他日後陷入罪惡淵藪的源起。不愛名利，無所作為，不是讀書人的想法。所以，李斯告別了老師，到秦國去實現自己的理想。

　　李斯準備入秦之時，正是秦莊襄王子楚時期，強秦統一天下的大勢已日趨顯明。李斯選擇入秦，顯示了李斯對戰國後期天下大勢的敏銳判斷。

　　但是，李斯來到秦國時，正好趕上莊襄王去世，年僅十三歲的嬴政繼位成了秦王。

　　當時嬴政年幼而沒有接管權力，權力在王太后趙姬和呂不韋手中。所以，精明的李斯立即投奔呂不韋，做了呂不韋的門客。此時的呂不韋已是相國兼仲父，地位如日中天。李斯是有才之士，一個人懷才就像懷孕一樣，最終是無法隱瞞得住的。所以，他很快被呂不韋發現、重視，提升為郎，並因此得到了接觸秦王嬴政的機會。

　　一次，他對嬴政說：凡是幹成事業的人，都必須抓住時機。秦穆公時，秦國雖然很強，但未能完成統一大業，原因是時機還不成熟。自秦孝公以來，周天子力量一天天衰落，各諸侯國之間連年戰爭，秦國這才乘機強大起來。現在秦國力量強大，大王賢德，消滅六國如同掃除灶上的灰塵那樣容易，眼下是完成帝業、統一天下的最好時機，千萬不能錯過。

　　李斯的這番見解得到了嬴政的賞識，因而被提拔為長史。

　　第二次見到秦王嬴政的時候，李斯又提了一個建議，他說，秦國對六國的統一戰爭要兩手並用，一方面要使用秦國強大的軍事力量，另一方面要不惜金錢，收買、賄賂、離間六國的君臣關係。就是一方面用兵，一方面用錢，用這兩種武器對六國雙管齊下。嬴政採納了他的意見，而且很奏效。這樣，李斯又被嬴政從長史提拔為客卿。︹註︺

　　但是，天有不測風雲，正當身為客卿、意氣風發的李斯要大展宏圖之時，遭遇了驅逐門事件。

︹註︺客卿：六國之人在秦擔任的高級顧問。

鄭國修渠耗秦力　嬴政惱怒逐客卿

　　秦王政十年︵西元前二三七年︶，相國呂不韋因嫪毐事件被免職，歸食邑雒陽賦閒。就在這一年，秦王嬴政突然下令，驅逐所有在秦的六國之人。秦王嬴政的逐客令來勢兇猛，一時間，在秦國的六國人士紛紛逃離秦國。

　　秦國自穆公以來，一直注重網羅天下人才，為什麼剛剛掌權的秦王嬴政突然下令驅逐六國人士呢？

　　原來秦王嬴政的逐客令和一個國家有關。這個國家是韓國。

　　韓國和秦國相鄰，位置在今山西南部、河南西部，因此，註定是阻擋秦國東擴的第一道防線。所以，秦國從范雎向秦昭襄王提出﹁遠交近攻﹂的統一六國總方略之後，韓國不斷受到秦國的蠶食，國土面積不斷縮水。

　　瀕臨絕境的韓國想到了一個消耗秦國國力的辦法，就是讓秦國大搞農田水利建設。

　　戰國後期，雖然鐵器已經廣泛應用到生產之中，但是，和今天相比，戰國時期的生產工具仍然顯得十分簡陋，生產力水準也很低下，實施重大工程往往要舉國之力。興修大型水利工程就是這樣，它要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但是，韓國認為秦國是一個好大喜功的國家，愛幹這類﹁傻事﹂。於是，他們派出了一個間諜，到秦國來誘使秦國興修大型水利工程。

　　這個間諜是誰呢？他的名字也比較有意思，叫鄭國。韓國為什麼選鄭國到秦國當間諜呢？因為鄭國是一位極其高明的水利專家，他的施工設計合理，修好後的鄭國渠可以成為秦國富農政策的一項基礎工程，是一件功在千秋、利在當代的大好事，對於秦王很有吸引力。

　　秦王嬴政因此動了心，同意修建這條三百多里長的水渠。這條水渠由西向東，橫跨渭北高原，一旦修好，可以灌溉關中四百多萬畝土地。特別是這條水渠含有大量泥沙，用泥沙淤灌鹽鹼地，可以徹底變鹽鹼地為良田。因此，這條水渠可以大大強化關中的抗旱能力，大面積地改造關中的鹽鹼地，增加耕地面積，使關中成為秦國最富庶的地區之一。這條水渠就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鄭國渠﹂。

　　但是，正當鄭國渠修建得如火如荼時，鄭國的間諜身分暴露了。秦王嬴政聽說鄭國是個韓國間諜，勃然大怒，要殺鄭國。不過，鄭國非常坦然地對嬴政說，我開始確實是作為韓國間諜來秦國的，但是，這條水渠修好之後，的確能給關中農業帶來巨大效益，這對秦國是非常有利的。

　　︽史記．河渠書︾在評價鄭國渠的巨大作用時說：﹁於是關中為沃野，無凶年，秦以富強，卒并諸侯。﹂這是說鄭國渠使秦國關中成為千里沃野，從此再沒有災年，秦國因此更加富強，最終吞併了六國。話說得稍顯誇張，但是，鄭國渠對於秦國穩定國內經濟、增強經濟基礎，確實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秦王嬴政聽了鄭國的解釋，覺得鄭國的話講得有道理，就恢復了他的修渠工作，讓鄭國把活幹完。

　　鄭國渠雖然繼續修，但是，鄭國間諜案在秦國卻引發了一場軒然大波。這又是為什麼呢？原因有三點：一是舊貴族夢想恢復特權；二是鄭國加劇了權力之爭；三是嬴政痛恨嫪毐、呂不韋。

　　秦國自穆公、孝公以來，一直在人才使用上施行大戰略。只要是人才，不論國籍，唯才是用，特別是商鞅變法，更是論功行賞。這種政策富了秦國，卻嚴重傷害了秦國舊貴族的特權。貴族如果沒有軍功，就不能享受種種特權；六國之士卻因軍功在秦國進入高層，這使得秦國舊貴族的積怨甚深。

　　秦國舊貴族希望能夠利用鄭國間諜案，首先趕走在秦國官居高位的客卿，讓秦國舊貴族恢復昔日的權勢。於是，抓住鄭國間諜案，大造輿論：秦王重用的鄭國竟然是個間諜，嫪毐、呂不韋也都不是秦國人，其他六國之人是否也別有用心呢？六國之人都不可靠，不值得信任，他們全都是為他們自己國家效力的人，應當全部驅逐出境。︹註︺所謂的﹁逐客﹂，也就是驅逐所有到秦國來的六國人士，並不僅僅是身居高位的客卿。但是，身居高位的客卿顯然是眾矢之的，在﹁逐客﹂風暴中首當其衝。韓、趙、魏三國來秦務農之人，這些人並未妨礙到秦國舊貴族的利益，相反，在商鞅變法中從韓、趙、魏三國來的農民，對秦國做出了很大貢獻，但在逐客令一刀切的指令下，他們恐怕也很難守住數年來辛苦耕耘的果實。

　　秦王嬴政被嫪毐之亂鬧得心煩，又發現呂不韋也牽連其中，而且，呂不韋之事還很難處理；好不容易解決了呂不韋，又發現鄭國是韓國間諜；同意鄭國繼續修渠以後，秦國舊貴族又借鄭國間諜案發飆。一連串的政治風波搞得嬴政非常頭疼，一怒之下嬴政突然下令，驅逐所有在秦國的六國人士。

　　嬴政車裂嫪毐，辦得順風順水，乾淨利索；逼殺呂不韋，也辦得順順當當。他的逐客令也能夠像他除掉嫪毐、呂不韋那樣順利嗎？沒有！因為秦王嬴政接到了一封奏書，立即下令廢除了逐客令。

　　這封魔法巨大的奏書出自李斯之手。李斯為什麼要寫這封奏書呢？

　　李斯在秦國被任命為客卿，剛剛得志，還沒有來得及施展拳腳，就要被迫離開秦國，離開好不容易得到的客卿之位，胸中自然憤憤不平。因為客卿是秦國使用六國人才非常重要的一個職位，從客卿再晉升，很快就能成為重臣。所以，被迫離秦的李斯壓抑不住內心的激憤，向秦王嬴政呈上了著名的︿諫逐客書﹀。

︹註︺︽史記．呂不韋列傳︾：﹁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諸侯人來事秦者，大抵為其主游間於秦耳，請一切逐客。﹄﹂

李斯諫逐客　嬴政收成命

　　秦王嬴政所製造的逐客事件，在秦國政壇上的六國客卿中產生了巨大的震動，很多人不得不收拾行囊，離開秦國，李斯是楚國人，他也難逃被驅逐的厄運。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李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念頭，上書嬴政，結果這封奏書讓鐵腕君王徹底改變了逐客的主意，收回成命。李斯的這封奏書講了些什麼內容，是什麼打動了嬴政呢？

　　簡單說，李斯這封奏書擊中了秦王嬴政的三根軟肋。

　　第一，客卿對秦有大功；第二，逐客是重物輕人；第三，逐客是幫助六國。

　　以下我們簡要分析一下。

　　第一點，客卿對秦有大功。這封奏書列舉了我們前面講過的穆公朝的百里奚、蹇叔、由余，孝公朝的商鞅，惠文王朝的張儀，昭襄王朝的范雎，最後得出一條結論：秦穆公、秦孝公、秦惠文王、秦昭襄王都是因為有了六國客卿的輔佐，才成為秦國崛起道路上的一座座豐碑。沒有客卿，就沒有秦國的崛起！沒有客卿，就沒有四位政績卓著的秦君！

　　這是秦王嬴政不得不承認的歷史事實。雖然﹁逐客令﹂針對的是全體﹁諸侯之來事秦者﹂，但是，這封奏書主要提到的卻是六國來秦的客卿，因為這部分﹁來事秦者﹂對秦國崛起的貢獻特別大。

　　第二點，逐客是重物輕人。秦王對產於六國的寶物無不寵愛有加，比如說隨侯珠，比如說和氏璧，都不是秦國出產的，可是秦王那麼想得到；對於六國的美女，秦王更是不分國籍，照單全收，個個寵幸。唯獨對於人才，秦王要講國籍，講內外之別，這豈不太糊塗了嗎？秦王對六國之物如此喜愛，對六國人才卻要驅逐，這不是重物輕人嗎？

　　第三點，逐客是幫助六國。任何時代的人才都是稀缺資源。如果秦國驅逐天下人才，就是主動削弱自己，實際上是幫助了六國。一紙逐客令將使六國的傑出人才不敢再到秦國來為秦國統一天下服務，這和日常生活中幫助強盜有什麼區別？這叫﹁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讓秦國變得虛弱了，反而使對手強大了。人才決定成敗。秦國把非秦國的人才都驅逐了，秦國的人才肯定會大大萎縮，這些人才在秦國得不到施展才華的機會，肯定會到六國去施展才華。如果人才都聚集到六國去，六國人才濟濟，實力大大加強，秦國肯定會受到重大損失。

　　所以，非秦國人一律不用的做法肯定不是統一天下的正確之道。這一點非常重要，簡直說到了嬴政的心坎裡。因為嬴政此時剛剛舉行過加冠禮，正式從王太后趙姬手中接管了最高權力，又剛剛除掉嫪毐、呂不韋兩大集團，雄心勃勃，一心要由自己統一中國，完成秦國三十幾代先君未竟的大業。如果因為逐客而毀此大業，這是嬴政最不願看到的，所以，這句話點到了嬴政的軟肋之上。

　　﹁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卻賓客以業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謂﹃藉寇兵而齎盜糧﹄者也。﹂這絕不是聳人聽聞，而是事實，秦國的強盛就是因為吸納了六國的優秀人才。嬴政看了這封字字中的的奏書能不動心嗎？能不撤銷逐客令嗎？

　　但是，天子無戲言，要秦王嬴政收回成命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一是胸懷，沒有求賢若渴的胸襟，沒有統一天下的氣度，一位鐵腕君王豈能收回成命？

　　二是眼光，李斯諫逐客，講得入情入理，最為重要的是談到了人才關係到統一大業。如果沒有識人之明，秦王嬴政豈能甘心收回成命？

　　三是度量，收回成命，意味著承認錯誤，這對中國古代的君王來說，最為困難。像秦王嬴政這樣一心要統一中國、成為千古一帝的人，如果沒有寬宏的度量，斤斤計較於面子，也很難成功。漢武帝就曾親自下︿輪臺罪己詔﹀︹註︺，公開向天下萬民承認自己的錯誤。雖然，秦王嬴政撤銷逐客令還不是公開承認錯誤，但是，離公開承認錯誤已經只有一步之遙了。

　　可見，此時的秦王嬴政頭腦清醒，志存高遠，既有博大的胸懷，又有識人的慧眼，還有承認錯誤的勇氣與度量，這些正是他成就一番大事業不可或缺的要素。

　　最後，秦王嬴政不但收回了逐客令，而且重用了在被驅逐之列的李斯，任命他擔任廷尉。廷尉是主管司法的最高官員，與客卿不同，是實職。李斯也就在這個時候才算真正走上了秦國的政壇。

︹註︺︿輪臺罪己詔﹀：西漢武帝晚年，皇帝親下詔書，針對因討伐匈奴失利、巫蠱之禍所造成的傷害，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史稱︿輪臺罪己詔﹀

保家國公子入秦　謀大業韓非見誅

　　李斯擔任廷尉之後，為秦國統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攻打韓國，但是也有史料記載，秦國攻打韓國是因為秦王嬴政想得到韓非。那麼韓非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竟能讓嬴政為了他一人而不惜大動干戈？

　　韓非是韓國國君的兒子，生活在戰國末期，﹁為人口吃﹂，不善言辭。他曾經追隨荀卿學習，和李斯是同學，但是，李斯自認不如韓非。

　　韓非看到韓國積弱，多次上書獻策，但是，當時的韓王、即後來的亡國之君韓王安，不接受韓非的建議，這使韓非頗為無奈。退處江湖之遠，他發憤著書，先後寫出︿孤憤﹀、︿五蠹﹀、︿說難﹀等︵後人把韓非這些文章彙集在一起，編為︽韓非子︾一書︶。他的文章傳到秦國，由於講的都是﹁尊主安國﹂的理論，秦王嬴政非常欣賞韓非的才華，並說：我要是能見到此人，和他交往，死而無憾。︹註︺

　　據︽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李斯擔任廷尉之後，勸說秦王嬴政發動對韓國的戰爭，吞滅韓國，借此恫嚇其他各國。秦王嬴政採納了李斯的建議，派李斯攻打韓國。韓王非常驚恐，便和韓非商議如何削弱秦國。

　　秦王政十四年，因為秦國攻韓，韓王不得不起用韓非，並派他出使秦國。秦王很喜歡韓非，但在一段時間內並沒有決定是否留用韓非。韓非出使秦國的目的是要保存韓國，所以，李斯建議率先滅韓，韓非強烈反對。

　　李斯向秦王說，大王要消滅各國，韓非是韓王的同族，愛韓不愛秦，這是人之常情。如果大王決定不用韓非而把他放走，對我們不利，不如把他殺掉。秦王聽了李斯的話，把韓非投入監獄。之後，李斯派人為獄中的韓非送去毒藥，韓非沒有辦法上訴，只好服毒自殺而死。

　　李斯為什麼主張殺死韓非呢？

　　因為政見不合。李斯主張秦國消滅六國的統一戰爭應當從韓國入手，韓非做為韓國的公子，當然不想看到韓國滅亡。這種尖銳的政見矛盾，讓李斯感到必須除掉韓非，秦國統一六國的計畫才能順利得到實施。這是李斯力主殺韓非的主因。

　　那麼，在李斯殺韓非這件事裡面，有沒有個人嫉妒的因素呢？很難說沒有，但是，絕對不是主因。此時的李斯意氣風發，朝氣蓬勃，一心想幫助秦王嬴政統一中國，秦國利益最大化是他此時考慮問題的總原則。

　　李斯的︿諫逐客書﹀說理透闢，文筆暢達，全文極有氣勢。奏書中的氣勢反映了年輕的李斯信而被疑、忠而被謗的義憤，同時也表現了此時的李斯一心報效秦國的忠誠。把︿諫逐客書﹀這篇名文和當年感慨倉鼠、廁鼠的李斯作一對比，可以明顯看出此時的他，壯志淩雲，豪氣沖天，一心想為秦國統一天下幹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

　　有人據李斯的﹁老鼠哲學﹂推斷李斯此舉是出於個人嫉妒，也不足取。人是變化的，李斯這個時期和他早年見廁鼠、倉鼠時的心態已有很大變化，不能根據那個故事推論李斯的一切都是﹁老鼠哲學﹂在起作用。

　　關於韓非使秦，︽史記．老子、韓非列傳︾還提出了另一種說法：

　　韓非的文章傳到秦國，秦王嬴政看到之後，非常感慨，想見作者。李斯看到嬴政這麼欣賞韓非，就對他說：這是韓非寫的。秦王嬴政因此發兵攻打韓國，韓王才派韓非出使秦國。

　　依我之見，秦王嬴政為了得到他所崇拜的韓非而派兵攻打韓國之說近乎荒唐。韓非確實是先秦法家的集大成者，他的文章秦王嬴政非常欣賞。但是，為了得到一個韓非而發兵攻打韓國，可能嗎？秦王嬴政確實是韓非的粉絲，但有這樣的追星族嗎？如果這樣追星，韓非這顆﹁明星﹂豈不成了韓國的﹁災星﹂？這真比現代粉絲更瘋狂啊！

　　秦王嬴政發兵攻打韓國，我認為這是嬴政發動統一戰爭的序幕。韓國離秦國最近，而且，韓國在六國之中最小、最弱。所以，攻打韓國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這理由明擺著。

　　因此，︽史記．老子、韓非列傳︾的記載不可信，倒是︽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韓非在韓國危急存亡關頭，承載著國家存亡的使命使秦之說更可信一些。因為韓非更愛韓國，出使秦國完全表現出他對故國的忠誠。

韓非之死並不僅僅是他個人的非正常死亡，而是關係到秦國的一個通天大計。那麼，這個通天大計是什麼？韓非之死和這個通天大計有什麼關係？

︹註︺︽史記．老子、韓非列傳︾：﹁秦王見︿孤憤﹀、︿五蠹﹀之書，曰：﹃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之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韓非之所著也。﹄秦因急攻韓。﹂

第十二回　通天大計

秦國立國後，經過三十多代國君的努力，逐漸崛起；到秦昭襄王時期，秦國對六國的優勢已經非常明顯；又經過秦惠文王、秦莊襄王的經營，秦國的實力越來越強大；秦王嬴政正式掌握權力以後，秦國的勢力已如日中天。這時候，秦國該如何開始統一六國？先攻打哪個國家？戰爭何時發動？這些問題涉及秦國統一六國的通天大計，而這個通天大計，和韓國公子韓非之死，密切聯繫在一起。那麼，這個通天大計是什麼？韓非之死和這個通天大計又有什麼關係？

李斯說王速攻韓　韓非使秦欲存國

　　正式繼位、正式掌權的秦王嬴政，面臨著一個重大問題︱︱統一六國的戰爭什麼時候開打，怎麼打，戰爭全局要如何部署。這一通天大計，實際上是在韓非和嬴政、李斯、姚賈四人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中形成的，換句話說，是在韓非和嬴政、李斯、姚賈的鬥爭中逐步成型的。

　　首先提出這個問題的人是李斯。李斯此時已經脫離呂不韋，步入秦國的中央政府，正處於由郎到長史再到客卿的騰達上升時期。可以說是躊躇滿志，胸懷抱負，一心想為秦國統一天下獻計獻策。這個時候的李斯向秦王嬴政提出了統一天下的時間問題，他認為，應該立即發動統一戰爭。因為李斯有一個根深柢固的觀念，當年他在追隨荀子學成﹁帝王之術﹂後，曾對自己的老師荀子說過一句名言：﹁得時無怠。﹂﹁得時﹂就是得到機會，﹁無怠﹂就是不要怠慢這個機會。也就是說，一個人的一生中，機遇是非常少的，當機遇來臨之時，千萬不要放過。這對一個人來講，非常關鍵；對一個國家而言，也是如此。

　　所以李斯認為，秦國統一天下的大業，現在就必須立即啟動，因為已經到了合適的時機。﹁現在﹂是個什麼時代呢？對於秦國這個經營了幾百年的國家來說，﹁此萬世之一時也﹂。這個﹁萬世﹂不是指萬代，是籠統之言，講秦代三十多位國君，六百多年的經營，已經到了需要收官的時候。如果錯過這個黃金檔期，讓六國緩過氣來，重新組織起來合縱抗秦，雖有﹁黃帝之賢，不能并也﹂。李斯這個意見一提出，嬴政立馬採納。秦王嬴政在這一點上和李斯完全一致，嬴政也因此提拔具有戰略眼光的李斯做了秦國中央政府的長史。秦國中央政府的長史好幾個部門都有，依據現有文獻，不知道李斯擔任的是哪個部門的長史，不過嬴政是在聽了李斯的意見之後提拔他的，說明嬴政很欣賞李斯。

　　秦王嬴政採納了李斯的建議，決定立即發動對六國的統一戰爭。但秦國不能一下子把六國全部滅掉，需要一個國家、一個國家地來，這就涉及先攻打哪個國家的問題。那麼，具有戰略眼光的李斯，他的建議是什麼呢？韓國公子韓非，又是怎樣捲入了這個通天大計之中的呢？

　　李斯首先提出來，先滅韓。李斯認為，把韓國滅掉了，就可以恫嚇東方其他諸國，更有利於秦國吞滅其他五國。秦王批准了李斯滅韓的計畫。然而，這個計畫卻遭到了一個人的強烈反對，他是誰呢？

　　他是韓國的公子韓非。李斯主張滅韓首先觸及的就是韓非所在的韓國的根本利益，所以這個時候韓王安就和韓非商議，要怎樣削弱秦國，阻擋秦國滅韓，而韓非也因此介入了這一場通天大計的制定。

　　韓非和李斯不同，李斯是楚國上蔡人，他學成以後卻跑到秦國發展自己的事業，也就是說李斯對自己的楚國沒有太多的感情，他覺得哪個地方適合自己，他就跑到哪兒去發展。但是韓非不一樣，韓非是韓國的公子，是韓國國君的兒子，只是因為他不是長子，不太可能繼承王位，但是他對故國的感情非常深厚，對秦國要滅自己的國家是堅決反對的。怎麼辦呢？韓非就做為韓國的使者到秦國，給秦王嬴政上了一封奏疏，這個奏疏的基本主張是滅趙存韓。把趙給滅了，把韓給留下來。為什麼要滅趙存韓呢？韓非提了三點理由：

　　第一，韓國現在已經相當於秦國的一個郡縣；第二，趙國是一直準備跟秦國對抗的國家；第三，韓國並不像你們所想像的那麼容易滅掉。

　　先說第一點。韓非說，韓國既弱又小，靠近秦國，它的實力遠遠不及秦國，所以韓國三十多年以來一直奉行的是事奉秦國的政策。韓非打了個比方，他說韓國對秦國來說就像進屋坐的席子和墊子。秦國要去打哪個國家，韓國都出兵跟隨，最後是利歸於秦，怨歸於韓，韓國把天下諸侯都得罪了。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講，韓國是秦國的內臣，跟秦國自己的郡縣差不多。

　　第二點，韓、趙、魏三國之中，趙國最強。趙國一直在擴充自己的軍隊，吸引了大批合縱之士，而且一再向天下諸侯聲明說，秦國如果不被削弱的話，其他諸侯沒有一國能夠活下來，所以趙國一直在準備著和秦國較量，趙國才是秦國主要的敵人。如果現在秦國把韓國給滅了，那會讓天下人看到一個什麼結果呢？秦國滅了自己的內臣，而放過外賊，侍奉秦國最後的結果是被秦國滅掉，那麼誰將來還會跟秦國交好呢？天下的人都會選擇和趙國結盟。

　　第三點，韓國不容易滅。韓國雖然小，處﹁四戰之地﹂，東西南北四個方向，都需要應付外敵，但是這麼一個小國，處在這麼一個不利的地理位置上，一百多年以來，它就是在和鄰國的鬥爭中間發展壯大起來的，所以不能輕易地滅掉這個國家，你也不可能輕易地滅掉它。假如要滅韓的話，韓國就會和魏國結為聯盟，魏國肯定會幫助韓國。韓魏結盟，有助於趙國，趙國本來和齊國就是聯盟，再加上韓魏的聯合，那麼攻打趙國就更困難了。

　　所以，韓非主張，不能夠先滅韓，應當首先滅趙。那怎麼滅趙呢？韓非提出來一個分四步走的具體計畫。

　　第一步，派出使者出使楚國，用重金賄賂楚國的重臣，宣揚趙國的劣跡；第二步，給魏國送去人質穩住魏國；第三步，率領韓國攻打趙國，即使趙國和齊國結為同盟，也不足慮；第四步，滅了趙國、齊國之後，發一封文書給韓國就可以擺平韓國。這樣，秦國的一次軍事行動就可以造成趙、齊兩國滅亡的態勢，楚國、魏國也一定會自動屈從。

　　韓非提出首先消滅趙國的主張，是為了保存韓國。但韓非提出的主張，每一條具體的理由，都是站在秦國的立場上來說的，也就是說，他是站在秦國的角度來闡發他的主張。所以，韓非的上書有很大的誘惑力。那麼，秦王嬴政面對這樣的主張，他的做法是什麼呢？秦王嬴政的做法，為什麼使韓非更進一步地捲進了秦國的通天大計之中呢？

　　我們前面講過，韓非這個人口吃，不大會講話，但是筆頭功夫非常好，他的文章特別善於剖析利害，這是韓非的文章最有特色的地方。所以嬴政看了韓非的上書以後，他沒有做判斷，而是把韓非的上書發給朝中的大臣朝議。在朝議的時候，第一個出來反對韓非的就是李斯，李斯反對的理由有兩點：

　　第一，心病必除。他說，韓國對於秦國來說，就像是人心裡邊隱藏的疾病，這個病雖然現在沒有發作，但它一定會發作的。假如，秦國有了突發事件，韓國一定靠不住。所以，韓國對秦國來說是個必須要除掉的心病。

　　第二點，這個心病是一定會發作的。現在這個病隱藏在你的身體裡面，也許一年、兩年不發作，但是如果我們去對付齊國和趙國的話，需要舉秦國之力。當我們舉全國之力對付趙、齊的時候，韓國這個心病就會發作，當年秦穆公兵敗崤山的慘劇就會再現，所以必須消滅韓國。這樣，李斯跟韓非的意見就針鋒相對了。

　　李斯主張滅韓，韓非主張滅趙，這兩種觀點，實際上就是秦王嬴政在制定通天大計時的路線之爭，其本質是秦國和韓國兩國利益的衝突。

門監子擺平四國　韓公子痛斥姚賈

　　在當時，秦國是七國中的老大，軍事力量最強，是唯一的超級大國，沒有一個國家能夠跟秦國相匹敵。所以秦國很自然要用軍事力量來消滅六國，這是毫無疑問的。但是在軍事力量以外，還要不要用其他的手段呢？

　　李斯認為，還要用外交手段。李斯想了一個辦法，他說我們應當多派一些人，帶著很多錢，到六國去，收買那些可以收買的重臣，收買掌握國家權力的人。如果他很廉潔，不收賄賂，怎麼辦呢？那就暗殺他。能買的買下來，買不下來的就殺，然後再派大兵隨其後。李斯等於是提出兩種手段，一種手段是軍事力量，另一種手段也是一種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叫金錢，李斯主張兩種手段並用。

　　秦王嬴政曾經遭遇過一次四國聯合抗秦的軍事行動，當時秦王嬴政召集了六十多位大臣來商議這個事情，大臣們都束手無策。在這個時候，有一個叫姚賈的人站出來，他說，大王給我錢，我去把這四國擺平。嬴政聽了很高興，給了他一大筆活動經費、眾多車輛，還給了他黃金千斤，姚賈用了幾年的時間，把聯合進攻秦國的這四國，全部用錢給擺平了。姚賈回來以後，秦王嬴政很高興，賜封千戶，並且提拔他做了上卿。韓非知道了這件事情以後，立即給秦王嬴政上書，痛斥姚賈。韓非指責姚賈什麼呢？他指出姚賈犯了三條大罪：第一，貪汙公款；第二，假公濟私；第三，出身卑微。

　　先說第一條，韓非說姚賈拿了秦王賞的這麼多錢，活動了三年，四國的外交也沒見多大成效，而大部分錢進到他自家的腰包裡去了，這叫貪汙公款。

　　第二，姚賈利用秦王的權力為自己建立關係網，私交諸侯，這叫假公濟私。

　　第三，姚賈這個人人品不行。他本是魏國人，父親是個守城門的，他出身卑微，在魏國曾經犯過盜竊罪，魏國公安局裡面有他犯罪的案底，他是有前科的人。後來到了趙國，又被趙國驅逐。你看這個人，出身這麼差，還犯過罪，被列國驅逐，你和這種人商討國家大事，那不是讓我們這些人太掉價了嗎？

　　嬴政看到韓非的上書，就把姚賈叫來質問，你是不是拿著公款去私交諸侯了？姚賈不卑不亢地說確有此事。嬴政一聽大發雷霆，你既然這樣做，怎麼還有臉面來見我呢？姚賈說，你一定是聽信了別人的讒言。在歷史上，聽信讒言，殺害忠良的事情太多了，你要是聽信讒言，你手下就不會有忠臣。嬴政說，這條我們且不說。有人舉報你，說你是個監門人的兒子，有過盜竊的前科，在趙國被驅逐過，有這件事嗎？

　　姚賈說不錯，確有其事。但是反過來講，歷史上建功立業的，像我這樣的人不是很多嗎？幫助周文王的姜太公，他當年在齊國不是被驅逐出去的嗎？幫助齊桓公稱霸的管仲是個商人，但是齊桓公重用他，不是最終稱霸天下了嗎？還有，秦穆公時期的百里奚，是用五張羊皮換回來的，但他不是幫助秦穆公使秦國崛起了嗎？這些人哪一個是出身高門貴族家庭的？但這些人不都幫助國君成就了一番霸業嗎？

　　如果你用人要講出身，要用高士，我也可以給你舉幾個例子。有一個高士，商朝人卞隨，當商湯討伐夏桀的時候找他商量，卞隨覺得找他商量滅掉一個君主是一種恥辱，然後就投水而死，這是個高士，這種人你能用嗎？你跟他一商量，他就投水自殺了。還有一個高士是夏朝人務光，商湯滅了夏桀以後，據說商湯想把君位讓給務光，務光不幹，然後就自沉於蓼水之中。

　　這兩個高士，一個找他商量事他就跳河自殺了，另一個讓他當國君他就自沉了。這些高士都出身高貴，德行、操守高尚，但他們願意為你服務嗎？你現在是用人的時候，用人就是用一個人的才能，而不是衡量他的道德水準和家庭出身。家庭出身再高貴的人，如果他沒有功勞，你也不能賞他。

　　秦王嬴政一聽，有道理，便不再追究，把姚賈給放了。

李姚聯手誅韓非　秦王默然成大計

　　姚賈下來一打聽，誰告了他呢？韓非。如此一來，姚賈和韓非就成仇家了，姚賈也被捲進關於通天大計的爭論當中。

　　李斯跟韓非過去有過存韓與亡韓的鬥爭，現在又捲進來一個姚賈，姚賈為秦國立了功，卻受到韓非的指責，加上秦王嬴政的問責，姚賈被韓非定了三條罪，其中任何一條罪狀成立，都是死罪，所以姚賈能不恨韓非嗎？韓非在很短的時間，給自己找了這麼兩個難對付的敵手。

　　在勁敵的譖毀下，韓非不久之後被迫自殺。

　　據︽史記．老子、韓非列傳︾記載：

　　李斯、姚賈害之，毀之曰：﹁韓非，韓之諸公子也。今王欲并諸侯，非終為韓不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歸之，此自遺患也，不如以過法誅之。﹂秦王以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遺非藥，使自殺。韓非欲自陳，不得見。秦王後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

　　從上述記載來看，進言殺死韓非的是李斯和姚賈，送毒藥讓韓非自殺的是李斯。韓非之死，實際上是因為他想在強秦的鐵蹄之下，保存實力弱小的韓國，從而捲入了秦國統一天下這個通天大計的制定之中。他的死，具體牽涉三個人︱︱嬴政、李斯、姚賈。那麼，韓非的死，該由誰負責呢？是秦王嬴政，還是聯手告狀的李斯和姚賈呢？或者是韓非自不量力，捲入了一個他根本無法阻止的計畫之中，導致自己死於非命？

　　其實，韓非之死牽涉的這四個人都有責任。李斯的責任前面我們講過了，在這裡只提一句，李斯堅決主張殺韓非，主要的原因是李斯認為韓非在阻擋秦國統一六國的通天大計的制定，他是滅六國的障礙，必須要除掉。這是李斯的看法。

　　姚賈呢？姚賈也主張殺韓非，原因有兩點。第一，私恨。姚賈痛恨韓非，他為秦國立功回來，卻被韓非舉報三大罪狀，私恨當然是有的。但是我們也要看到另一點，姚賈主張用金錢做為統一六國的武器，而且他做得很漂亮，用金錢也確實擺平了四個國家。因此，姚賈主張殺韓非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擁有不同於韓非的統一六國策略，將韓非視為統一六國過程中的障礙。

　　嬴政對韓非之死有沒有責任呢？有！而且責任很大。我們可以想一想，最早欣賞韓非的是誰呢？是嬴政。韓非上書，把韓非的上書發給朝臣的人是誰呢？是嬴政。批准李斯和姚賈的建議，將韓非逮捕投入獄中的是誰呢？是嬴政。雖然韓非之死並不是嬴政直接下手，是李斯送的毒藥，韓非沒有辦法告狀，只好自殺了。但是，不要忘了一點，韓非死了以後，嬴政並沒有追究韓非之死的責任。嬴政如果要去查，誰把韓非給殺了？我還沒下令殺呢。那一追就追到李斯的頭上來了。嬴政做為最高統治者，他不追究責任本身就等於默許，雖然最後他想赦免韓非。

　　照我們講的這幾點來看，嬴政是同意殺韓非的。那麼為什麼後來他又要赦免韓非呢？這是不是有一些矛盾呢？其實很好解釋。嬴政欣賞韓非的法家思想，欣賞韓非的文筆犀利，欣賞韓非的才華，但是又不同意韓非的政治主張。在滅韓和存韓的問題上，嬴政是站在李斯一邊的。在用軍事手段和金錢兩種手段的時候，嬴政是贊成姚賈的意見的。也就是說，嬴政在通天大計的制定上，是和李斯、姚賈站到一邊的。做為個人來說，他欣賞韓非的思想和才華，做為國家利益的代表者來說，他是主張殺韓非的。

　　韓非對自己的死有沒有責任呢？有，而且有很大的責任。我們可以想一想，韓非提出來存韓亡趙，那是為了給韓國爭取時間，反對李斯滅韓是為了韓國的安危。他不顧個人的安危，給秦王嬴政上書，這些都是為了韓國著想。他反對姚賈用金錢做武器擊敗六國，是因為他看出金錢在消滅六國的統一之戰中威力巨大。我們以後會講到，秦王嬴政用很多錢收買了六國的一些重臣，像楚國、齊國、趙國，都出現了奸臣受賄，然後陷害忠良的事情，最終導致這些國家的亡國。嬴政用金錢做為滅亡六國的第二手，韓非深深知道這一點的嚴重危害，因此他不顧個人生死反對姚賈的做法。

　　他為韓國的使者來到秦國，為了保存韓國，深深地捲入秦國一個國家大政方針的制定之中，顯得有點自不量力。但是韓非的自不量力讓我們看到了韓非的一種內在精神︱︱為了韓國的存亡，不惜犧牲個人的生命。他明知不可而為之的精神和對故國的深情，讓後人非常感動。他明明知道不可能阻擋秦國滅韓，但他還要竭盡全力保護自己的故國，韓非的作為，跟我們非常熟悉的屈原，為了楚國的存亡不惜自己沉江是一樣的。所以，韓非之死，讓我們感受到了一種精神的存在，一種人格力量的存在。做為個人來說，韓非是失敗了，但是他用自己的死為故國的存在做了最後的努力。

秦王嬴政統一天下的大計就在嬴政、李斯、姚賈和韓非的鬥爭中逐步形成了。最終，達成了三點共識：第一，立即發動對六國的統一戰爭；第二，第一個目標鎖定韓國；第三，軍事力量和金錢手段雙管齊下。

第十三回　韓氏初興

秦始皇一統天下是中國歷史上的大事件，吞併六國是秦國崛起和強大的最終結果，而與秦國的崛起相伴的是其他諸侯國的衰落，兩者之間是此長彼消的關係。在秦國崛起的進程中，其中一個諸侯國的衰落，對秦國確立優勢地位、最終統一天下，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這就是晉國。晉國曾經十分強大，但卻因內亂被韓、趙、魏三家瓜分。晉國和秦國山水相連，是阻擋秦國進入中原的天然防線。秦穆公一代英主，東擴中原，抱恨而終，就是因為秦國之東有一個強大而統一的晉國。秦國如果不能衝破晉國這一道大壩，就永遠也走不出函谷關。那麼，秦國是怎麼衝開晉國這道堅固的大壩的呢？在這個過程中，晉國的韓氏卿族又是如何壯大的呢？

　　秦國衝破晉國這道大壩，源於兩大原因，一是晉國一分為三，二是秦國迅速崛起。

　　晉國和秦國不同，其開國之君是周武王之子、周成王之弟，是根正苗紅的周王室正宗，而秦國是因為救援周幽王有功才被封為諸侯的暴發戶。

　　韓、趙、魏三家分晉之時，秦國國君是秦簡公，此時離秦孝公繼位只有四十二年。所以，晉國一分為三和秦孝公登上歷史舞臺是一前一後緊挨著的。強大統一的晉國轟然崩塌，一國分三國，變成了韓、趙、魏三個領土與實力都相對較小的諸侯國。而秦孝公實施變法是秦國迅速強大的開始，當秦國突然提速、加快崛起的步伐時，強大的晉國卻突然消失了。對於晉國來說，這是一個歷史的玩笑；對於秦國來說，這是一個歷史的機遇。於是，秦國在韓、趙、魏三國的衰敗中一步步挺進中原，最終統一中國。

　　晉國為什麼會分裂為韓、趙、魏三個小國？秦國為什麼沒有分裂成幾個小國呢？如果晉國沒有分裂，秦國能統一天下嗎？秦國收拾韓、趙、魏三國用了二百多年的時間。如果晉國不分裂，秦國能夠滅掉晉國嗎？

　　因此，剖析秦始皇統一中國，永遠避不開一個重要的話題︱︱阻擋秦國進入中原的強大晉國為什麼會分裂？

曲沃窺伺晉王室　獻公誅殺諸公子

　　晉國分裂最主要的原因是晉國公族︵國君的宗族︶的勢力在晉獻公時大大削弱了。為什麼晉獻公時晉國公族勢力會急遽衰減呢？這是因為晉獻公大規模地屠殺了晉國公族。那晉獻公為什麼要大規模屠殺晉國公族呢？

　　原來，晉獻公的曾祖父曲沃桓叔是晉穆侯的幼子，晉穆侯的長子是法定的晉國國君繼承人。按照周代宗法制的規定，太子是國君的嫡長子一支，稱為大宗，國君的其他兒子稱為小宗。大宗是家族的當家人。

　　晉穆侯死後，太子繼位，史稱晉文侯。晉穆侯的小兒子被封到曲沃︵今山西曲沃︶，稱為曲沃桓叔。曲沃土地肥沃，非常有利於農業的發展，曲沃桓叔又特別注意收買民心，因此，曲沃桓叔的力量迅速發展壯大，當時就有人說：﹁末大於本而得民心，不亂何待？﹂整體實力的迅速提升讓曲沃桓叔開始窺伺晉國國君的位賢。經過曲沃桓叔、曲沃莊伯、曲沃武公祖孫三代的奪權，曲沃武公最終殺死了大宗的晉侯緡，奪得了晉國國君的位置。

　　曲沃桓叔這支小宗的奪權之路並不順利，前後經歷了三代近七十年的努力才得以成功。此間，周天子兩次插手，派兵干預，不許曲沃桓叔一支篡權。晉國國內的宗法勢力也不允許曲沃桓叔一支進入都城。但是，曲沃桓叔因實力強大最終奪權成功。

　　經歷過多次失敗之後，曲沃武公汲取了周天子兩次出兵干預的教訓，一方面殺死晉侯緡，一方面派人送給周釐王大量﹁寶器﹂，公開對天子行賄。這一招還真靈，有錢能使鬼推磨。周釐王這次一反常態，不但不派兵征討曲沃武公，反而封武公為晉國國君，使小宗的曲沃武公代替了大宗的晉侯緡成為得到中央政府認可的晉國國君。

　　其實，周天子承認曲沃武公為晉國國君亦是無奈之舉，並不僅僅是行賄的結果。因為此時的周天子已經失去了號令天下的地位，不管他承認不承認，曲沃武公都已憑藉實力掌控了晉國，而他的承認只能表明東周的宗法制社會正處於走向全面崩潰的窘境。

　　但是，周天子的這種做法等於是把天子、諸侯、卿大夫的秩序規則整個給廢掉了。如果上帝死了，任何作為都可以被允許。如果維持秩序的權威失靈了，整個天下就會陷入一場大亂。周天子承認曲沃武公可以繼承晉國君位，就突破了整個天下政治倫理秩序的底線。今後沒有什麼事情不可以做了，只要你有實力．規則是人定的，實力才是硬道理。

　　曲沃武公死後，他的兒子晉獻公繼位。

　　晉獻公的曾祖父曲沃桓叔是晉文侯的弟弟，這一支屬於晉國公族的小宗，本沒有資格繼承國君寶座。但是，他們這支小宗憑藉實力擊敗了做為國君的大宗，奪得了整個晉國，這叫做大宗財產來歷不明罪。但是晉文侯的嫡系子孫有一大批人，他們都是公子，在宗室和大臣中很有威望。由於晉獻公這支小宗是靠武力奪得君位，所以他非常害怕晉文侯後世諸公子的反奪權。晉獻公八年，他的大臣就勸他誅殺群公子以保住君位。

　　晉獻公為了保住自己的君位。乃大開殺戒，晉國的公族遭到了一場毀滅性的大屠殺，從此，晉無公族。那麼，晉無公族究竟意味著什麼呢？這對異姓貴族來說是一件大好事，公族是最顯赫的貴族，他們總是霸占著最有權勢跟油水最豐厚的官職，他們的存在對異姓貴族的升遷跟勢力壯大是一個很大的限制。晉無公族，這些異姓貴族就有了發展的空間和機遇。

獻公幸驪姬　廢嫡立庶子

　　晉國的宗族內部發生了內亂，小宗滅掉了大宗；奪取了晉國國君的位置，晉獻公時期，又對大宗的公族進行屠殺。這樣，晉國大宗的公族勢力開始衰落，但晉國小宗的公族勢力還在。然而，晉獻公又做了一件大損晉國公族的事情，使晉國小宗也開始衰落，最終導致晉國整個公族勢力的衰落。那麼，晉獻公到底做了什麼呢？

　　晉獻公五年，晉國討伐驪戎，驪戎戰敗，將一對姊妹花當作禮品奉獻出來，用這種性賄賂奉迎晉獻公。這對姊妹花是一對絕色美女，晉獻公一見到她們，奮不顧身地就陷了進去。

　　關於晉獻公與驪姬的寵暱關係，︽國語．晉語一︾中記錄了一段非常精采的細節。有一次，晉獻公失眠沒睡好覺，轉天對一個大臣說了。大臣覺得奇怪，便問：﹁您夜裡沒休息好吧，是不是驪姬沒有陪著您？﹂︽公羊傳︾也有相同的記載，可見當時晉獻公的確離不開驪姬。七年之後，即獻公十二年，驪姬生了一個兒子奚齊。驪姬的妹妹也很爭氣，為晉獻公生了一個兒子悼子︵一作卓子，又作悼子︶。

　　晉獻公在接受驪姬這對姊妹花之前已經有了太子申生，申生的母親死得早，他還有兩個非常賢能的兄弟，那就是重耳和夷吾。

　　但晉獻公太喜歡驪姬了，所以萌生了要廢黜申生改立奚齊為太子的想法。然而，奚齊實在沒有什麼過人之處，他的母親驪姬懷奚齊的時候，沒有像鉤弋夫人懷漢昭帝一樣，懷了十四個月；也沒有像漢武帝的母親王夫人懷漢武帝一樣，夢日入懷，引得漢景帝記住了這個兒子。驪姬、奚齊都沒有過人之處，那要怎麼名正言順地把奚齊送上太子寶座呢？沒有條件，那就創造條件；沒有機會，那就創造機會。如果只剩下奚齊一個公子，那太子還不穩穩當當就是他嗎？既然如此，那就設法幹掉晉獻公的其他兒子。晉獻公有八個兒子，真正拿得出手的只有三位︱︱太子申生和他的兩個兄弟重耳與夷吾。

　　晉獻公把改立奚齊為太子的想法私下告訴驪姬，驪姬聽後，流著眼淚說，這可使不得啊，立太子一事諸侯們都知道，而且，太子屢次帶兵，百姓也都擁戴他。如果因為我而廢嫡立庶，我馬上就自殺。驪姬太會表演了，她這一招欲擒故縱，讓晉獻公大喜，心中十分感動。他沒有想到他寵愛的驪姬不僅僅是貌若天仙、體貼入微，而且還如此﹁深明大義﹂。

　　奚齊雖然平庸，可他有個不平庸的母親。驪姬有她的一套，她雖然不直接走到前臺，但她會找人幫忙，她會假他人之手成己之美。這是她的高明之處。

　　晉獻公有兩個寵幸的大夫，驪姬通過他倆對晉獻公說：曲沃是先君宗廟的所在地，蒲邑和屈邑都是邊疆重鎮，不能不派得力之人去鎮守。一番話提醒了晉獻公，晉獻公非常高興，立即把太子申生派到曲沃。把公子重耳派到蒲邑，夷吾派到屈邑。這樣，晉獻公身邊只留下了驪姬和她的妹妹的兩個兒子奚齊、悼子。

　　把太子申生派往曲沃並不等於幹掉申生，驪姬明白，要想搞定太子申生還得下狠招。於是，她派人告訴申生，說昨天晚上晉獻公夢見了申生的母親，所以要申生趕快去祭奠他的母親。申生是個忠厚老實的人，不知道這是一個奪命陰招，聽了庶母的話，反而異常感動。於是，申生在曲沃祭奠母親，並且按照規定把祭祀求福的福肉帶回來送給父親晉獻公。送來的時候，適逢晉獻公外出打獵，驪姬就派人在福肉裡下了毒藥。兩天以後，獻公打獵回宮，廚師把福肉呈給獻公，獻公正想吃，驪姬勸他說：福肉從遠方送來，還是先試吃再用。廚師把福肉倒在地上，地面立刻隆起來了；廚師把福肉扔給狗，狗吃後立即死了；廚師把福肉給一個宦臣吃，宦臣立即倒地死了，意料之中的驪姬一看，立即來了精神，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太子怎麼這麼狠呢！連自己的親爹都要殺，這麼急著搶班奪權。大王已經年邁了，還能活幾天？太子竟然迫不及待地要殺您！太子這樣做，都是因為我和奚齊。我們母子寧願躲到其他國家，或者早早自殺。不要讓我們母子被太子殺害。當初您想廢他，我還反對；到今天我才知道我全錯了。驪姬這套欲擒故縱的忽悠把戲，確實練得爐火純青，這一番話，有理有力有節，有水準有感情有智慧，把晉獻公忽悠得肝腸欲斷，晉獻公能不勃然大怒嗎？

　　太子申生聽到宮中發生的這件事情，嚇得趕快逃到新城︵即曲沃︶。

　　晉獻公非常生氣，處死了太子的老師杜原款。一個熟悉內情的人告訴太子，把毒藥放到福肉裡的是驪姬，太子為什麼不親自去跟你老爹說清楚呢？太子回答，我爹老了，沒有驪姬，他都睡不好覺，吃不下飯。假使我說明白了，我爹一定會非常生氣，這太傷身，我就成了一個不孝之子。有人勸太子，既然你沒法說清楚，那你趕快逃吧。太子說，身負殺父的罪名，誰還敢收留我？我自殺算了。於是，太子申生就在新城自殺了。驪姬的陰謀取得了突破性的階段成果，可是，太子申生是自殺了，他還有兩個非常有實力的兄弟，他們完全有可能填補申生留下的位子，怎麼辦？

　　恰逢重耳和夷吾來向晉獻公彙報工作。有人給驪姬打小報告說，這兩位公子對妳殺死太子很是不滿。驪姬聽了非常害怕，立即行動起來，跑到晉獻公那裡調唆道：申生下毒的事，您那兩個寶貝兒子事前也都知道。

　　重耳、夷吾聽說這個話，知道大事不好，不辭而別，分別匆忙返回自己的邊城基地。

　　晉獻公聞訊，更覺得這兩個兒子心裡有鬼，出兵討伐。重耳嚇得跳牆逃跑，逃跑時袖子都被追殺者砍斷了。從此，重耳開始了十九年的流亡生涯。獻公又派人討伐屈城，屈城人全力防守，城池未被攻下，夷吾得以倖免。

　　驪姬反對晉獻公赤裸裸地廢嫡立庶，因為她不像後來的漢高祖劉邦身邊的戚夫人，只會哭，結果事給辦砸了，還搭上了自己和兒子兩條命。驪姬主動在晉獻公的面前說太子申生的好話，把晉獻公哄得蹓蹓轉，簡直找不著北了。︹註︺但事實上，驪姬是個非常陰險毒辣的女人，她對太子申生採用表面一套、背後一套的陰招，而不是赤裸裸地迫害。

　　晉獻公並不笨，但是，他經不住驪姬的忽悠。一個再聰明的人，被一個心愛的女人如此忽悠，也一定會暈頭轉向，不辨是非。正如後人詩云：﹁不知尤物能為禍，卻為驪姬寢食安。﹂

　　西元前六五一年，當了二十六年國君的晉獻公去世，驪姬的兒子奚齊繼位。但驪姬萬萬沒想到的是，奚齊的王位還沒有捂熱，就被大臣里克給做掉了。接著又有人立了驪姬妹妹的兒子悼子繼位，又被里克殺死。驪姬和她妹妹的兒子相繼被晉國大臣所殺，證明了晉國正統的宗法勢力並不接受晉獻公的廢嫡立庶。

　　雖然晉國的宗法勢力不能接受晉獻公的廢嫡立庶，但是，晉獻公專寵驪姬，誅殺諸公子，使晉國的宗法制度遭到了嚴重打擊，其對晉國宗法制的破壞給了異姓卿族勢力一個發展機遇。

　　晉國異姓卿族勢力大發展的最終結果，就是晉國被韓、趙、魏三家瓜分，曾經強大的晉國因而分裂。這三個國家都是戰國後期的七雄之一，在秦國統一天下的過程中，秦王嬴政第一個滅掉的國家，就是韓國，這說明了它的弱小。那麼，韓國是怎樣發展起來的呢？

︹註︺找不著北：大陸用語，意指迷失方向。

遭侮辱郤克記恨　鞌之戰韓厥升卿

　　異姓貴族在晉國公族不斷遭到重創的情況下迅速發展起來。其中，最為重要的是韓、趙、魏三家。我們先說韓氏，

　　韓氏先祖本姓姬，是周天子的同姓。後來，因為事奉晉國有功，被封到韓原︵今陝西韓城︶，於是，被封到韓原的韓武子開始用封地為姓。

　　韓國立國的道路上第一位突出貢獻者是韓厥，其重大貢獻是他參與了一場戰爭，並且因這次戰爭的戰功被任命為晉國的六卿之一。

　　晉國有上、中、下三軍，每軍有正、副兩個統帥，這樣三軍就有了六位統帥，這六位統帥就是晉國的六卿。由於晉國六卿掌管著晉國的軍隊，所以，其地位非常重要。

　　那麼，韓厥是怎麼當上六卿之一的呢？韓厥的升遷源於晉國和齊國之間的一場大戰。

　　韓厥之世，中原主要是晉國和楚國爭奪霸權。由於爭霸，兩國之間爆發過兩次大戰，第一次是晉國大敗楚國，第二次是楚國大敗晉國。此後，楚國勢力進入中原，晉國則處境艱難。

　　中原霸主齊國在齊桓公以後就喪失了霸權，然而，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齊國在晉、楚、秦三強之外仍然是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

　　第二次晉楚大戰晉國失敗後，實力遭到一定程度的削弱，而齊國此時萌發了和晉國一爭高下的野心。周定王十五年︵西元前五九二年︶，晉景公派大夫郤︵ㄒㄧˊ︶克出使齊國，徵召齊國參加會盟。

　　郤克雖然是晉國的大夫，卻是個瘸子，齊頃公知道這個情況後，專門找了一個非常正點的瘸子為郤克帶路。同時上殿的還有曹國使者曹公子首，說來也巧，曹公子首是個羅鍋，駝背，為他領路的也是一個羅鍋，兩個羅鍋一前一後，也上了大殿。再接下來，衛國大夫孫良夫來了，孫良夫有一隻眼失明，齊頃公也專門安排了一位獨眼龍為他領路。

　　齊頃公在三國使者上殿之前，特意安排他的母后在大殿的後面觀看，齊頃公的母親看見兩個瘸子一瘸一拐地走上臺階，已經是樂不可支；又看見兩個羅鍋、兩們獨眼龍依次上殿，她再也控制不住興奮，狂笑不止。郤克剛開始並沒有在意由一位瘸子引導他上殿，等他看到一對羅鍋、一對獨眼龍依次上殿，又聽見殿後傳來女人大笑不止的聲音，這才意識到齊頃公是有意戲弄自己和另外兩位使者，他非常惱火，發誓要報此仇。回國後郤克就要求晉國討伐齊國，但是，晉國國君說，你一個人的恩怨，怎麼能讓國家捲入呢？郤克無奈，只好把仇恨記在心裡。

　　齊頃公戲弄三國使者，特別是戲弄晉國使者，表明他已經不再把晉國看成中原的霸主，而晉國方面的不做回應，更刺激了齊國的野心。齊國躍躍欲試，準備進一步試探晉國的底線。

　　周定王十八年︵西元前五八九年︶春，齊頃公率軍侵犯魯國。衛國救援魯國，被齊軍打敗。魯、衛兩國向晉國求救。晉國的中軍主帥郤克力主攻打齊國。晉景公為了防止楚、齊聯盟，決定伐齊，由中軍元帥郤克統帥晉軍，韓厥做為司馬，率八百輛戰車，救援魯、衛。

　　六月十六日，晉軍追到靡笄山下︵今山東濟南市千佛山︶，和齊軍對峙。晉、齊兩軍在鞌︵在今濟南市西偏︶開戰。

　　戰鬥一打響，野心膨脹而自負的齊頃公就對他的部下說，我先滅了這夥晉軍再吃早飯！說完，連馬身上的鎧甲都沒有披就衝了上去。

　　晉軍主帥郤克一開戰就受了傷，血流到鞋上。但是，郤克早就憋了一口怨氣，想報出使齊國受到羞辱的仇恨。所以，儘管他受了傷，手中的鼓槌始終都沒有停。最後，郤克實在堅持不住了，對他的副手說，我堅持不住了。他的副手說，將軍的戰鼓就是我們晉軍的衝鋒號，將軍的戰旗就是我軍的標誌，我們晉軍的進退都服從將軍的號令。主將的軍車，只要有一個人在，就可以完成國君的重託。將軍怎麼能夠因為受傷就壞了國君的大事呢？上了戰場，就只能想到為國犧牲，只要還有一口氣，將軍就要堅持。於是，郤克的副手用一隻手挽住兩根車轡，一隻手接過郤克的鼓槌，不停地擊鼓。在震耳欲聾的鼓聲中，主帥郤克的戰車一路領先，整個晉軍一擁而上，齊國的軍隊抵擋不住，潰不成軍。

　　韓厥這次參戰的前一天晚上，夢見他的父親對他說，明早趕車時，避開左右兩邊。所以。他站在車的中間駕車，緊緊追趕齊頃公。齊頃公的警衛對齊頃公說，射後面晉軍車上那個駕車的人，這個人看起來像個君子。齊頃公說，稱人家是君子還射不符合禮法。於是，齊頃公的警衛就瞄著韓厥的左邊一箭，右邊一箭，韓厥的左右全被射倒在車中。

　　眼看韓厥窮追不捨就要追上，齊頃公焦急萬分，但是，他的警衛逢丑父很鎮靜，他趁韓厥俯身去扶被射倒在戰車上的警衛的時機，來了一個掉包計︱︱自己和齊頃公換了一下位置。此時的戰車上，只有三個人，一個人駕車，一個人警衛，另一位是主帥。主帥坐在車後，警衛站在車的右邊。這一換位置，齊頃公站到右邊，逢丑父坐到了齊頃公的位置上。跑著跑著，齊頃公的戰車被樹樁掛住，韓厥趁機趕了上來。

　　在這危急關頭，坐在車後邊冒充齊頃公的逢丑父讓冒充警衛的齊頃公下車打水，韓厥不認識齊頃公，還以為他是個警衛，所以，對齊頃公下車打水也沒管。這樣，齊頃公利用下車打水的機會，上了另一輛齊軍的戰車，逃了出來。

　　韓厥將抓捕的﹁齊頃公﹂做為俘虜交給主帥郤克，郤克弄明白真相後，勃然大怒，要殺逢丑父。逢丑父大喊：殺了我，從今往後，再也沒有人願意代替自己的國君承擔責任了。我這麼一個敢於拿自己生命拯救國君的人，還要被殺！郤克聽了逢丑父的一番話，大受感動，就把他放了。

這一仗，雖然韓厥沒有抓住齊頃公，但也只是因為被齊頃公的警衛逢丑父臨場掉包，真正的齊頃公才得以脫身；不過，這次的經歷已經足夠讓齊頃公難以忘懷了。回國之後，韓厥就被晉升為六軍的統帥之一，從此成為掌握晉國軍權之人，這是韓氏建國非常關鍵的一步。因為六軍統帥，打仗是統帥，不打仗是卿，權力非常大。

韓厥擔任六卿之一，標誌著韓氏卿族在晉國已經開始發展壯大，強大的韓氏卿族又是怎樣建立起韓國的呢？韓國對於秦始皇統一中國來說，又會帶來什麼樣的影響呢？

第十四回　三家分晉

晉獻公之後，晉國的公族勢力遭到重創，卿族勢力惡性膨脹。同時，卿族勢力之間也為爭權奪利相互爭鬥，結果最有勢力的卿族由六家變成了四家：知氏、韓氏、趙氏、魏氏。這四家之中以知氏的實力最為強大。然而令人奇怪的是，實力最強的知氏最終卻被其他三家瓜分，且這三家最終瓜分了晉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韓國是如何從晉國分離出來的？它又是如何成為一個獨立的諸侯國的呢？韓國的存在對於秦始皇統一中國來說又會有些什麼影響呢？

強知伯欲壑難填　韓趙魏三家分晉

　　晉獻公一支是由小宗而執掌君位的。為了防止大宗諸公子的反奪權，晉獻公大開殺戒，屠殺公族，晉國的公族勢力急速衰減；又由於獻公寵愛驪姬，驪姬陰狠狡詐，欲立其子為太子，由此造成三世內亂，死的死，亡的亡，晉國小宗的勢力也衰落了。公族勢力的衰退，給異姓卿族的發展創造了良機，六家大夫開始把持晉國大權。這六家大夫是韓氏、魏氏、趙氏、范氏、知氏、中行氏，他們各自有自己的地盤和武裝，互相攻打。後來范氏、中行氏被滅，就只剩下了四家卿族。

　　當晉國的卿族只剩下知、韓、趙、魏四家之時，知氏宗主知伯的實力最為強大。

　　知伯在收拾了范氏、中行氏這兩個卿族之後，沒過幾年，便派人向韓氏宗主韓康子公開索要土地。土地是人口、財富的保證，誰願意平白無故地把土地給人家，這簡直就是要割自己的肉。韓康子了解知伯的為人，知道他不是個好惹的主，范氏、中行氏兩個卿族的下場就是前車之鑑，這個問題處理不好，說不定自己就會成為下一個被知伯所滅的卿族，但是，韓康子也不願束手就範，給了知伯第一次，第二次再來要怎麼辦。經過一番躊躇，他決定拒絕知伯的要求。

　　韓康子的家臣段規是一個非常有頭腦的人。他聽了韓康子的決定，立即勸韓康子說：知伯這個人，既貪婪又凶狠，如果不能滿足他，他肯定會對韓氏動粗，你還是給他吧。你要給了他，他得了這個便宜，嘗到了甜頭，肯定不會就此甘休，一定還會對魏、趙兩家提出同樣的要求，而他們兩家會不會答應就難說了。如果他們不答應，知伯就會對這兩個卿族動手。這樣，咱們老韓家就可以免於刀兵之災了。同時，咱們還可以坐山觀虎鬥，該出手時再出手。韓康子一聽，好啊，就這樣辦。於是，他痛痛快快地給了知伯一個萬戶大邑。

　　知伯一看，這麼輕鬆地拿到一個萬戶大邑，高興得要瘋了。馬上如法炮製，派人向魏國要地。知伯這人其實一點都不傻。韓、趙、魏三個卿族之中，趙氏最強，韓氏最弱。吃柿子專挑軟的捏，所以，他第一個選中的就是韓氏，結果非常順利。韓氏之後，卿族中較弱的是魏氏，所以，知伯的第二口咬向了魏氏。

　　魏氏老大魏宣子︵又稱魏桓子︶接到知伯索要土地的要求之後，像韓家老大韓康子一樣，也不願給，給地就是從自己身上割肉餵狼。畢竟土地是每家卿族的安身立命之本，一家卿族如果失去了土地，那他就啥也不是了，只能是平民、老百姓，這誰願意啊？所以，魏宣子的第一反應也是不給，堅決不給。但是，魏宣子的家臣趙葭也像韓康子的家臣段規一樣，非常有政治頭腦。他勸魏宣子說，知伯向韓氏要地，韓氏給他了。如果向魏氏要地魏氏不給，那麼魏氏肯定要得罪知伯。一旦得罪了知伯，他肯定會對咱老魏家動手。那樣，咱不成了知伯的眼中釘了？咱就要吃大虧了。要依我，給他，別讓他盯著咱老魏家尋事。魏宣子一聽，有道理啊。於是，也像韓康子一樣，也拿出了一個萬戶大邑，奉送給知伯。知伯一看，魏宣子也給咱一個萬戶大邑，這就更高興了。

　　興致勃勃的知伯立即派人向趙家老大趙襄子傳話，指名道姓地要地。知伯這次跟趙氏要地和先前對老韓家、老魏家不同，先前是只要地不指名。但是，韓氏、魏氏的俯首貼耳讓知伯開始飄飄然了。這次跟趙氏要地已經不是簡單地要地，而是要趙氏指哪兒給哪兒。

　　趙家老大趙襄子也不是盞省油的燈，立即斷然拒絕了知伯的要求。知氏在這碰了一鼻子灰。而對於趙氏來講，拒絕知伯就意味著挑起戰事，以趙氏一族之力能對付勢力強大的知氏嗎？

　　遭到拒絕的知伯立即把韓康子、魏宣子兩個卿族老大請到家裡，商量出兵攻打趙襄子之事。

　　趙襄子是個敢作敢為的人，他把他的家臣張孟談︹註︺請來，商量這件事。趙襄子告訴張孟談說，知伯這個人表面上待你很親，實際上是個非常陰的人。他已經找韓、魏兩家要過地了，現在又到咱家來要地。但是，我沒有給他。這樣，他一定會對我們趙氏卿族動武，我想問你，哪個地方最適合咱們老趙家長期堅守。

　　張孟談毫不猶豫地說，晉陽︵今山西太原︶。趙襄子說，好，就這樣定了。

　　於是，趙襄子立即派了一位將軍先到晉陽，自己隨後到。到了晉陽，趙襄子視察了城牆、倉庫，然後對張孟談說，晉陽城牆堅固，糧倉充實，唯一缺的是箭，怎麼辦？張孟談說，當年修晉陽城的時候，宮殿的牆都是用蘆葦荊棘做成的，根根都有一丈多長，完全可以用來製造箭桿。趙襄子一試，果然非常合適。趙襄子這下子高興了，但是，轉念一想，我們銅少，怎麼製作箭頭呢？張孟談說，我聽說當年造晉陽城的時候，房間柱子最下邊的基柱都是用銅澆鑄成的，可以用來做箭頭，這是用不完的箭頭材料。趙襄子一聽，連聲說好。於是，趙襄子下令全城備戰。

　　知伯率領知氏、韓氏，魏氏三家軍隊攻打晉陽，打了三個月，也沒能拿下晉陽城。知伯沒有辦法，只好把軍隊排開，團團圍住晉陽，想以此困死趙襄子。

　　晉陽城外，有一條河靜靜流過，這就是晉水︵今天的汾河︶。晉陽，就是因為在晉水北面而得名。攻不下晉陽城的知伯看到流淌而過的晉水，突發奇想，決定引晉水淹晉陽城。說動就動，滔滔的晉水在人工引導下，洶湧澎湃地沖向了晉陽城。晉水不斷上漲，距城頭只剩三塊木板那麼高就可以漫過城牆了。

　　魏宣子駕車，韓康子擔任警衛，知伯穩穩當當地坐在車上，察看被水淹沒的晉陽城。知伯喜出望外地說，我原來真不知道大水可以滅一個國家，今天我才明白，汾水可以淹沒安邑，絳水可以淹沒平陽。然而，得意忘形的知伯在這時卻犯了一個致命性的錯誤，韓康子和魏宣子一聽，心中都一哆嗦。因為安邑是魏氏卿族的都邑，平陽是韓氏卿族的都邑。眼看著趙襄子今日被晉水淹沒的慘狀，韓氏卿族的老大和魏氏卿族的老大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兔死狐悲之感。於是，魏宣子在車上用肘搗了一下韓康子，韓康子在車上用腳踩了一下魏宣子，兩人都會意地使了個眼色。知伯的一番大話，讓韓氏、魏氏想到了自己以後的命運，如果知伯得逞，那麼趙氏的今天就是韓氏、魏氏的明天。

　　知伯整整圍了晉陽二年，城中大水遍地，人們只好像古人一樣住在樹上，鍋也要吊起來才能燒飯。糧食將要吃完了，士兵們個個瘦骨嶙峋，趙襄子堅持不下去了，去找張孟談商量解決辦法。

　　張孟談其實早就在思考這個問題，他對心急如焚的趙襄子說，讓我去見見韓、魏兩家的大當家吧。趙襄子還能說什麼？只能說一個字：好。

　　張孟談溜出了城，找到韓康子、魏宣子兩位大當家，對他倆說，唇亡齒寒，這個道理我不用講了。趙家馬上就完了，但是，我覺得趙家亡了之後，你們兩家就要步入趙家的後塵了。韓康子、魏宣子說，這個道理我倆都懂，知伯的為人我們也清楚，我們最怕的是計畫還沒有實施，知伯知道了這件事，我們倆就全完了。張孟談說，計畫出自你們兩位之口，入我一人之耳，不會有第四個人知道。於是，韓康子、魏宣子立即和張孟談私下達成一個祕密協定。

　　張孟談和韓康子、魏宣子達成協定之後，迅速返回晉陽城中，將達成的協定向趙襄子做了詳細彙報，趙襄子激動得連連向張孟談拜謝。

　　之後，張孟談為戰事到知伯的軍營中，在知伯的軍營大門遇見了知果︵知伯家臣︶。知果看了看張孟談，立即入營見知伯說，韓氏、魏氏兩家恐怕馬上會有大變。知伯說，怎麼會呢？知果說，我在軍營門口遇見了張孟談，他趾高氣揚，不可一世，這中間一定有原因。我看十有八九，是張孟談說動了韓、魏兩家，共同反對我們。知伯說，不會吧？我和他們兩家的當家約定好了，攻下趙家，三家平分趙家的土地，不可能出現變故啊。你千萬別這樣說。

　　知果出了知伯的營門，又遇見韓康子和魏宣子。他馬上入營對知伯說。韓、魏兩家的當家臉色也不對，他們一定要背叛你，不如趕快殺了他們兩個。知伯還是不相信，我們三家兵圍晉陽都三年了，現在早晚之間就會攻破晉陽，並且分享三年戰爭的成果，他們不可能有二心。

　　知果說，如果你不殺他倆，就一定要親近他們。知伯不解地問知果：什麼叫親近他們？知果說，魏宣子的家臣趙葭、韓康子的家臣段規，都是能說動他們兩個卿族大當家的重臣。你趕快和他們倆搞個約定，一旦攻下晉陽，給他們倆每人封一個萬戶人口的縣。這樣，韓康子、魏宣子兩位大當家就不會改變主意了，你就能達到滅趙的目的了。

　　知伯一聽就煩了，破了趙國已經是三家平分了，如果這兩個家臣每人再封一個萬戶之縣，我們得到的也太少了，這絕對不行。知果看見知伯不採納自己的意見，知道知伯大禍臨頭，立即將他們這個小宗族改為輔姓，脫離知氏家族，從此再不見知伯。

　　張孟談聽說了這件事，立即入見趙襄子說，我在營門遇見知果，看來他已經開始懷疑我了。知果見了知伯之後，立即更改為輔姓，說明他已經預料到我們商談的事了。今天傍晚如果不攻擊知伯，就會喪失時機。趙襄子立即派張孟談再見韓、魏兩位卿族的首腦，約定當夜動手。

　　當天晚上，知伯守護晉水大堤的士兵被殺死，滔滔的晉水改道，不再沖向晉陽城而是沖向知伯的大營。知伯的軍營因為大水突然到來而亂成一團，韓氏、魏氏兩支軍隊從左右兩翼殺過來，趙襄子帶領他的士兵打開城門一直衝到知伯的軍營之前。知伯的軍隊大敗，知伯本人也被趙襄子活捉處死，他的土地被韓、趙、魏三家所分，整個知氏家族全被滅，只有知果一支，因為改姓輔，才躲過了這場劫難。

　　這一年是西元前四五三年，從此晉國的大政由韓、趙、魏三家絕對控制。

　　二十年後晉幽公繼位時，因為害怕韓、趙、魏三家，反而要去拜見三家之長。韓、趙、魏三家瓜分了晉國的剩餘土地，只把絳︵今山西翼城︶與曲沃︵今山西曲沃︶兩地留給晉幽公，從此，韓、趙，魏稱為三晉。

　　五十年後︵晉烈公十九年，西元前四○三年︶，韓、趙、魏三家正式被周天子封為諸侯。強大統一的晉國從此在政治地圖上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韓、趙、魏三國。

　　其中的韓氏卿族終於成為戰國七雄之一的韓國。

︹註︺︽史記︾中做張孟同，是司馬遷避其父司馬談的諱而改。

知伯不智亡宗族　三家智鬥分晉土

　　趙、韓、魏三家滅了知氏以後，晉國的政權就由這三卿來掌管，晉國國君已經名存實亡了。到西元前四○三年，趙、韓、魏三家迫使當時也早已名存實亡的周天子周威烈王賜趙、韓、魏為諸侯，也就是正式冊封趙、韓、魏為獨立諸侯國，這時，晉國正式一分為三，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三家分晉﹂。從此以後晉國國號被廢，晉國歷史終結、徹底滅亡了，歷史就此改寫。

　　有學者認為，晉國曾是那麼強大，有著輝煌的歷史和過去，曾是春秋時期最為強大的諸侯國之一，如果晉國不滅亡，統一天下的很可能是它。但歷史是不容假設的，晉國終究是分成了韓、趙、魏三國。

　　當人們重新審視韓、趙、魏三國時，又想起了曾經不可一世的知伯，以他的實力完全有可能吞併其他三家，但歷史沒有選擇他，這是為什麼呢？現在我們可以說，三家分晉的最大失敗者是知伯，而韓康子，則是最大的勝利者之一。

　　知伯和韓、趙、魏三家相比力量最強，為什麼最終卻成了失敗者？韓康子力量最弱，為什麼最終成為勝利者？

　　第一，知伯狂妄自大。韓、趙、魏、知氏四家之中，知氏力量最強，趙略次之，韓、魏兩家的力量最弱，客觀上的強大導致了知伯的狂妄自大。

　　而他的狂妄自大是一以貫之的。一次，知伯宴請魏氏宗主魏宣子︵魏駒︶、韓氏宗主韓康子︵韓虔︶。酒宴上，知伯突然戲弄韓康子，還侮辱韓康子的家臣段規。中國古代卿大夫的封地叫﹁家﹂，所以，卿大夫的臣子稱家臣。知伯的家臣知果提醒知伯，你要為今天的無禮付出代價，所以，你要早做準備。知伯說，難都是由我發動的，我不發難，誰敢發難？知果說，不對，﹁主不備，難必至矣﹂。你這一次宴會得罪了兩個人，一個是韓康子，一個是段規，這叫﹁一宴而恥人之君相﹂。你再不準備，恐怕不會有好果子吃。

　　晉陽之戰中，知果兩次提醒知伯警惕韓、魏兩家，第一次是知果看見趙襄子的家臣張孟談趾高氣揚，第二次是知果看見韓氏、魏氏兩個卿族的大當家的臉色不對，立即勸知伯，但是，知伯聽不進去。第二次知果還勸知伯收買韓氏、魏氏卿族的家臣，因為這兩個家臣對這兩家大家長的影響力非常大。如果能安撫住兩個家臣，就可以保證韓、魏兩個卿族不叛變。這又是一個好建議，但是，知伯還是不屑一顧。

　　知伯為什麼如此狂妄自大？因為知伯不相信韓、魏兩個卿族會背叛他，這是最根本的原因。知伯為什麼不相信韓、魏兩家會背叛他？韓、魏一向非常聽話，從來不違抗知伯，這是其一。趙國城破在即，韓氏、魏氏馬上就可以和知氏共分趙氏土地，享受三年作戰的成果了，這是其二。知伯總以為韓、魏聽話，他不知道韓、魏是迫於無奈才獻出土地來的，這兩位大當家的心中充滿了對知伯的怨恨。趙氏的滅亡讓韓、魏深感兔死狐悲，充滿恐怖。因為知氏可以用這種方法對付趙氏，同樣也可以用這種方法對付韓氏、魏氏。

　　︽國語．晉語九︾記載，當年知宣子要立知瑤︵知伯︶為繼承人的時候，知果就出面反對，認為知瑤不如知宵，但知宣子認為，知宵心太狠。知果說，知宵以是狠在臉上，知瑤是狠在心中；面狠不會危及國家，心狠卻會危及國家。知瑤的優點非常明顯，鬍鬚漂亮，身材魁偉，善於駕車，能言善辯。性格堅毅等，缺點卻只有一條︱︱沒有仁愛。知瑤用他的優點和別人比，肯定比他人強，但是，僅僅一條不仁愛就足以毀掉一切。如果立了知瑤，知氏肯定會不得善終。但是，知宣子聽不進去知果的意見，仍然將家族交到知瑤的手上，埋下日後知氏亡族的種子。

　　第二，韓、魏智鬥得法。韓康子自知力量不如知氏，所以，一開始就不和知氏公開對抗，而是服從知氏。造成知氏強大的假象。韓康子的做派是忍讓，同時也是縱容。忍讓讓知伯更加狂妄，縱容使知伯更加驕橫。知伯的滅亡在某種意義上講，是由韓康子保全力量、最後一擊造成的。如果韓康子一開始就和知伯較上了勁，不給知伯土地，韓康子必然要和知伯開戰。這樣，憑藉韓康子的力量，絕對不是知伯的對手，最終失敗的絕對是他。

　　魏宣子的力量也不如知伯，他在韓康子的啟示下也採取了忍讓的做法。韓、魏兩家的忍讓促使知伯更加瘋狂、更加驕橫，最終導致全族被滅。

　　知伯是引火焚身，韓康子是將火引向他人。最終韓、趙、魏三家中力量最強的趙氏挑起了與知伯一決雌雄的晉陽之戰，結果是最後時刻，三家聯合滅掉知氏。

　　第三，趙襄子智勇雙全。晉陽之戰能持續三年，趙襄子起了很大的作用。趙襄子一個卿族的力量對付以知伯為首的三個卿族的力量，堅持了三年，的確不易。

　　首先是根據地選擇準確。趙襄子得知三個卿族的聯兵將要攻打自己時，首先做的就是選好長期抗戰的根據地。在選擇晉陽之前，他的手下也曾向他推薦另外兩座城池，一是長子，二是邯鄲。長子城牆完整堅固，邯鄲倉儲充足，但是，趙襄子全部加以拒絕。為什麼呢？趙襄子認為長子的城牆確實堅固，但是，它是在耗盡民力的基礎上修建的，這種城防再堅固也不適合做長期抗戰的根據地，因為趙氏在這裡失去了民心。邯鄲城倉儲確實充足，但是，趙襄子認為，這座城的倉儲也是搜刮了民脂民膏而來的，趙氏在這裡同樣失了民心。所以，他最終選擇了晉陽。為什麼選擇晉陽？因為晉陽主官為政寬厚，民心向著趙氏。趙襄子選擇長期抗戰的根據地主要看民心，說明他的頭腦非常清醒。

　　其次是精心備戰。趙襄子到了晉陽，視察城牆，準備兵器，做好了一切準備。當晉陽被知伯決開晉水淹城以後，他仍然堅持到了最後。

　　再次是善於用人。整個晉陽保衛戰，趙襄子的家臣張孟談發揮了巨大作用。備戰之時，提出箭頭、箭桿用料的是他，趙襄子最後就要堅持不住時又是他提出面見韓、魏兩大卿族的首領。特別是面見韓康子、魏宣子之時，張孟談剖析了趙氏和韓、魏兩家唇亡齒寒的相依關係。這種利害剖析，深深打動了韓康子和魏宣子，使韓、魏兩族在趙氏即將敗亡的前夜，臨陣倒戈，消滅了知伯。這場充滿戲劇性的鬥爭，張孟談是集編劇，導演、演員三種角色於一身。計畫是他向趙襄子提出來的，夜間出城，面見韓康子、魏宣子，痛陳利害，聯合兩大卿族，也是他策劃、執行的。趙襄子的高明在於他發現了張孟談並重用他。張孟談大膽提出聯合韓、魏兩族時，趙襄子積極支持；張孟談與韓、魏兩族定下共滅知伯的方案後，趙襄子也全力執行。這樣，才保證了趙襄子堅守晉陽三年、在大水淹城即將潰敗之時能夠反敗為勝。聯合韓、魏兩家消滅知伯。

正是有了趙襄子的三年抗戰，有了趙襄子聯合韓、魏共滅知伯的計畫，才使知伯功敗垂成，才使晉國的歷史得以重新改寫。四卿執政變成了三家分晉，秦國東擴道路上最大、最強的晉國分裂了。

如果知伯滅趙成功，那麼，韓、魏兩家絕難自保，最終晉國將成為知氏一卿之國，這樣，也許晉國就不會分裂為三了。如果晉國不一分為三，秦國統一天下的大業還能實現嗎？當然，這都是不可能出現的假設。

無論如何，韓、趙、魏三家最終滅了知氏，奠定了五十年之後韓國的誕生。那麼，新興的韓國最後怎麼會被秦始皇第一個滅亡呢？

第十五回　韓國之亡

秦王政十六年︵西元前二三一年︶，秦始皇打響了他統一六國的第一槍，揮師韓國。嬴政首先派兵攻打韓國的要地南陽︵今河南南陽︶，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其佔領。第二年又派內史騰從南陽出發，順利地攻佔了韓國都城新鄭︵今河南新鄭︶，韓國最後一位國君韓安被俘，韓國成為秦統一進程中第一個被吞掉的國家。嬴政在其佔領的韓國土地上設置了秦國的潁川郡，戰國七雄之一的韓國正式從歷史版圖中消失。綜觀韓國被滅的過程，只經過一點象徵性的戰鬥，秦國軍隊就直搗黃龍，佔領了韓國都城，曾經和秦國同屬戰國七雄的韓國為什麼如此不堪一擊？韓國之亡究竟亡在哪裡？

　　秦王嬴政制定了吞併六國的時間表、鎖定了首先滅掉的國家以及使用的手段之後，西元前二三一年，戰爭正式啟動。秦王嬴政首先派秦軍攻下了韓國在河南南部的要地南陽，南陽之戰打得非常順利。第二年，也就是西元前二三○年，秦王嬴政又派駐守在南陽的秦軍向韓國的都城新鄭、也就是今天河南的新鄭進發，這一仗打得更順，韓國幾乎沒有組織起來有效地抵抗，就從版圖中消失，正式成為秦國的一個郡。韓國最後一任國君韓安被俘。這樣，韓國就成了秦始皇統一中國第一個滅掉的國家，而且整個過程非常順利，秦國軍隊就像進駐自己國家的某個地方一樣。正因為如此順利，司馬遷在︽史記︾中記載秦王嬴政滅韓的部分，就幾十個字，戰爭順利得幾乎無啥可寫。

　　然而，韓國畢竟是戰國七雄之一，能夠存活到最後應當說是有其道理的，為什麼到了這個時候，卻表現得如此不堪，連一次有效的抵抗都組織不起來？我認為，主要原因有三點：一是韓國改革不力；二是地緣政治環境惡劣；三是外交乏術。

申不害相韓變法　韓昭侯君人南面

　　先談第一點，改革不力。

　　戰國時期，面對著日益加劇的兼併戰爭，各國都在謀求改革，只有改革才能發展、才能生存。其中，最為成功的是秦孝公時期的商鞅變法。秦國在商鞅變法之後，國富兵強，迅速崛起。

　　韓國從韓景侯立國到韓昭侯繼位，歷經六世，都未能取得突出的發展。韓昭侯是西元前三六二至三三三年在位，秦孝公是西元前三六一年至三三八年在位。所以，這兩位國君基本土是同一時代的人，也都順應當時大勢，在本國進行了改革。西元前三五六年秦孝公重用商鞅變法，西元前三五五年韓昭侯起用申不害變法。

　　申不害原本是鄭國京邑︵今鄭州滎陽︶人，曾經做過鄭國的小吏，韓哀侯二年︵西元前三七五年︶，韓國滅掉鄭國，申不害成為韓國人，並做了韓國的低級官員。後來，這位韓國小官因為一次突發事件引起了韓昭侯的關注。

　　韓昭侯四年︵西元前三五九年︶，魏國出兵伐韓，面對魏軍兵臨城下的危急局勢，韓昭侯和大臣們卻束手無策。這個時候，申不害站了出來，他建議韓昭侯執圭︹註︺去拜見魏惠王。申不害說，我們並不是喜歡低三下四而不要國家尊嚴，而是目前解除國家危難最有效的辦法只能是示弱。現在魏國強大，您用執圭這樣的方式去拜見魏王，魏王的內心一定會得到極大的滿足。如果這樣，魏王就自大驕狂，必然引起其他諸侯不滿而同情韓國。如此，我們只是向一個人低了頭，但是，卻贏得了天下的支持。韓昭侯採納了申不害的意見，結果是韓國免去了一場戰爭的蹂躪。這次外交事件的策畫者申不害自然令韓昭侯刮目相看。

　　韓昭侯十年，魏國發兵攻趙，兵圍趙國都城邯鄲。趙成侯向齊、韓兩國求援。韓昭侯猶豫不決，不知如何是好，就問申不害應怎麼處理。申不害此時剛剛受到韓昭侯重用，擔心自己的意見如果不合韓昭侯的心意，會影響到自己的前程，便回答說：這是關係到國家安危的大事。讓我好好考慮一下再答覆您。接著，申不害不露聲色地對韓國兩位能言善辯的名臣趙卓和韓晁說，做為臣子，只要盡到忠心就可以了，不一定自己的意見一定會被採納。這等於鼓動他們向韓昭侯發表意見，於是，這兩位大臣分別向韓昭侯陳述了自己的意見。之後，申不害察言觀色，暗中摸清韓昭侯的態度，猜透了韓昭侯的心思後，他告訴韓昭侯應當聯合齊國，伐魏救趙。韓昭侯聽取了申不害的意見，非常高興。於是，韓昭侯按照申不害的意見，和齊國一起發兵攻打魏國都城，迫使包圍邯鄲的魏軍主力匆匆忙忙撤兵回國，這樣，趙國都城之困自然而然地得到解除。這就是中國軍事史上著名的﹁圍魏救趙﹂︱︱攻其必救之地，迫使對手回師。

　　圍魏救趙的成功，讓韓昭侯再次領略了申不害的卓越才能，於是，在西元前三五一年，韓昭侯提拔申不害出任韓國國相，變法圖強。

　　申不害是戰國時期韓國著名的思想家，他擔任相國的十五年時間，是韓國歷史上最為強盛的時期。申不害﹁內修政教，外應諸侯十五年﹂，國家治理得好，軍事力量也得到加強，諸侯各國不敢侵犯韓國。那麼，申不害究竟做了哪些改革，而這些改革為什麼又沒能改變韓國滅國的最終命運呢？

　　從申不害的成名之作︽申子︾中，可以知道申不害是以權術起家的。這種權術就是申不害最鍾情的﹁術﹂。他的改革，重點就在這個﹁術﹂，也就是國君統治臣子的權術。韓昭侯拜申不害為相，學到的也是君人之術。

　　有一次，韓昭侯派使者到外地視察，使者回來後，韓昭侯就問他：視察中你看到了什麼？這位使者回答，沒看到什麼特別的東西。韓昭侯又說，沒看到什麼特別的，就講講路上看見什麼吧。使者想了想後回答說：出國都南門時，看到有黃牛犢在路的左側吃禾苗。韓昭侯聽了使者講的情況，首先對這位使者說，今天我問你的話，你絕對不能對任何人講。然後下令，在禾苗生長期內，嚴禁牛馬闖入農田毀苗。韓昭侯雖然頒發了命令，但是，主管官吏們對這道命令不以為然，依舊有許多牛馬闖入農田。昭侯又下令，如有牛馬闖入農田毀苗，各地要向上彙報，如果彙報得不全，要受重罰。主管官員上報了一些牛馬吃禾苗的事件。韓昭侯發現上報材料中沒有國都南門牛馬吃禾苗的事，便對他們說。還有遺漏。官員們只好再去搜集材料，果然發現國都南門外還有黃牛吃禾苗。主管官員非常震驚，他們認為昭侯真是明察秋毫，忽悠不得。從此之後，官員們對韓昭侯的命令再不敢陽奉陰違了。由此可見，韓昭侯用﹁術﹂對提高韓國的行政效率也確實起了很大作用。

　　申不害講﹁術﹂，但並非完全不講法治。有一次，韓昭侯告訴申不害說，執法非常困難。申不害說，執法的要領是有功而賞，有才任官。如今你雖然立了法，但是具體執行的時候又接受身邊人的請託，所以你才會感到執法困難。韓昭侯一聽，馬上對申不害說，我現在明白怎樣執法了。

　　後來，申不害為他的哥哥向韓昭侯要官，韓昭侯馬上拒絕，申不害很不高興。韓昭侯說，這不是你教我的嗎？我接受你的請託，違犯了制定的規矩，怎麼還能讓其他人遵守規矩呢？我在臣民面前又有何威信呢？你教我按照功勞大小來授官，現在你又請託我授官，我怎麼聽你的？申不害馬上請罪說，君王真是嚴守法令的人啊！申不害為他的﹁從兄﹂請官一事是真心要官還是試探韓昭侯，我們今天已無法得知了。但是，韓昭侯確實全面接受了申不害的改革。

　　不過，申不害的改革和商鞅的改革不同。商鞅變法更全面、更重視富國強兵的各種務實辦法，更重視立法以立威；申不害的改革雖然沒有忘掉法治，但是，改革的重點顯然不是法治。

　　看看韓昭侯的作為，我們就可以更明白申不害在哪些方面更多地影響了韓昭侯。

　　有一次韓昭侯在沐浴時發現浴缸內有瓦礫，他冷靜思考一番後，認為主管沐浴的內官不至於失職到這種程度，應該是有人想誣陷這個內官以取代他。於是，韓昭侯照常沐浴，沐浴結束後，他對左右的內官說，我想撤換主管沐浴的人，誰能夠接替他？於是，韓昭侯身邊的人向韓昭侯推薦了另一位內官。韓昭侯於是召見這位內官，第一句話就問他，你為什麼在我的浴缸裡放上瓦礫？這位內官以為韓昭侯已經知道了自己的所作所為，只好認罪說，如果主管沐浴的官員免了，我就可以代替他了，所以，我才在您的浴缸裡放了瓦礫。從這個事件中可以看得出來，韓昭侯不能說不聰明，他知道是有人陷害，但是他所做的這些事情主要是在怎麼樣駕馭臣僚、官吏上下工夫，而沒有在最根本的富國、強兵這兩個方面下工夫。由此可見，他從申不害那裡學到的主要是﹁術﹂，而不是﹁法﹂。孝公變法，強調的是﹁法﹂，是要富國強兵；而申不害的變法側重的是﹁術﹂，是駕馭群臣。

　　韓昭侯重用申不害施行改革，並沒有抓住富國強兵的根本。所以，申不害一死。改革的成效馬上下降。

　　繼申不害之後，韓國還有一次變法圖強的機會，就是韓國後期另一位戰國時期最著名的法家韓非。但是。韓非一是不受韓王重用，二是韓非生不逢時，戰國後期的韓國弱勢已經積重難返，歷史幾乎沒有給韓非留下多少施展才華的機會。先秦法家的集大成者韓非只是留下了一份文化遺產，在當時的政治鬥爭中已經沒有了用武之地。

　　申不害改革的重點是﹁術﹂，﹁術﹂講的是國君如何控制大臣，是君主駕馭大臣的手法，但這對於富國強兵卻沒有起到作用。其改革未能觸及富國強兵的根本，韓非又無用武之地，因此韓昭侯死後，韓國很快就衰落，成為戰國七雄中的落伍者。但僅僅這些因素就能使韓國滅亡嗎？韓國之亡還有什麼別的原因嗎？

︹註︺圭：古時臣下朝見天子時所執的一種玉器。

強國環伺環境惡劣　空間狹小夾縫求生

　　韓國滅亡還有第二點原因，環境惡劣。

　　韓國從三家分晉開始，分得的土地就處於強國環伺之中。韓國的西面是秦，北面是趙，東面是魏國、齊國，南面是楚國。疆土也只有今山西南部、河南北部的部分地區及河北一角。在戰國七雄中，疆域最小，實力最弱，缺少足夠的發展空間。魏國是戰國初期最為強大的國家。秦國從穆公開始，向西戎開地千里，國土面積倍增。趙國從趙武靈王開始，向西、向北發展，國力大大增強。楚國雄居南方，吞併越國，發展空間也不斷提升。齊國本來就是東方大國，也有足夠的發展空間。唯獨韓國，被強國環繞，沒有任何發展空間，這樣的地緣環境決定了韓國很難做大做強。

　　特別是韓國和秦國兩國不但相鄰，而且國土犬牙交錯，秦國的幾位重臣都把韓國鎖定為首滅之國。比如說李斯，一直認為韓國是秦國的心病，一定要首先滅掉。在秦昭襄王時期的重臣范雎提出﹁遠交近攻﹂的總戰略之後，秦國便加緊了對韓國的吞併。

　　秦昭襄王十三年︵西元前二九四年︶，秦開始攻韓，奪取韓國武始︵河北武安市南︶、新城︵河南伊川西南︶。秦昭襄王十四年，韓、魏聯合抗秦，在韓伊闕︵河南洛陽東南︶被秦將白起打敗，死二十四萬人。秦昭襄王十七年，韓被迫割武遂︵山西垣曲東南︶二百里地給秦，疆域進一步縮小，實力益衰。秦昭襄王四十三年，白起攻韓陘城︵山西絳縣︶，拔五城，斬首五萬。秦昭襄王四十四年，白起攻占韓太行山以南地區。秦昭襄王四十五年，秦攻占野王︵河南沁陽︶，韓上黨郡︵治山西長治︶去失。秦昭襄王五十三年，﹁韓王入朝﹂。

　　秦莊襄王元年︵西元前二四九年︶，秦莊襄王繼位，呂不韋出任丞相。他繼續執行﹁遠交近攻﹂政策，陸續攻占了成皋、滎陽等地，並把建都於鞏的東周也消滅了。成皋、滎陽是韓國繼宜陽之後最後一個戰略要地，攻下這兩地，秦莊襄王把這些新占的土地連同原來占領的西周土地合建為三川郡。三川郡就像一把利劍，深深地植入韓國疆域之中，對韓國形成了致命的威脅，也成為秦國向東方繼續推進的根據地。

　　秦以三川郡為據點，步步推進。西元前二四六年秦王嬴政繼位，第三年奪韓十三城，繼而又攻取了魏國大片土地，在魏都濮陽建置東郡。東郡西連三川郡，東接齊境，形如一把利劍深入中原腹地，截斷了﹁山東縱親之腰﹂，而且對韓、魏兩國都形成了包圍之勢，東方六國遂被肢解，此舉為秦國逐一消滅各國打下了基礎。所以。在秦國連續不斷的進攻下，韓國國土日漸萎縮，力量日趨衰竭。當秦國攻打南陽時，韓國已經無法進行有效的抵抗，之後，秦軍再從南陽攻打韓國都城新鄭之時，韓國基本上沒有抵抗就亡國了。

　　從韓國之亡上，我們可以看出內外因素互相交織，內部改革不力，外部環境惡劣，韓國是在夾縫中求生存，難度不小。但是我們不能排除在夾縫中生存的可能，事實上，歷史的發展還是給了韓國生存的條件和機會，但是韓國喪失了一次又一次的機會，以至於到了窮途末路的險境，那麼韓國都錯過了哪些機會呢？

實力弱小外交乏術　連橫合縱朝秦暮楚

　　韓國迅速滅亡，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外交乏術。

　　像韓國這樣的弱國小國，面對秦國這樣的強鄰，最佳出路就是變法圖強，但是，申不害的改革沒有取得像商鞅變法一樣的效果。自身的強大已經不可能，剩下來只有一條路就是合縱，依靠外交取得生存權。

　　合縱的主要目標是對付強秦，但是，韓國在合縱問題上卻始終未能將聯合抗秦視為中心，也未能與他國建立起合縱抗秦的聯盟。當然，像韓國這樣處境尷尬的國家，要聯合其他諸侯抗秦非常不易。事實上，韓國主觀願望上是希望聯合抗秦，但是，常常是在事秦和抗秦之間東偃西倒，搖擺不定。

　　我們先來看看韓國歷史上的兩次敗仗。

　　第一次是岸門之戰。

　　韓宣惠王十六年︵西元前三一七︶，秦軍在脩魚︵今河南原陽︶打敗韓軍，還俘虜了韓國的將領。韓國急了，相國公仲對韓王說：盟國實在靠不住，秦國早就想征伐楚國了，大王可以通過張儀向秦王求和，送給秦國一座名城，和秦軍一塊伐楚。這樣，我們韓國只失了一座城。但是，既避免了秦國的繼續侵略，又可以從伐楚中得到好處。韓王於是派公仲與秦國講和。︹註１︺

　　楚王知道後非常擔心，便召見陳軫。陳軫說，秦國早就想攻楚了，假如秦國得到韓國一座名城和韓國的資助，秦、韓合兵攻楚，這當然是秦國夢寐以求之事，所以，楚國一定會受到傷害。以我之見，我們先在全國加強警戒，然後發兵聲言救韓，把戰車開到路上，造成一種救韓的巨大聲勢。然後，派出使臣，帶上重禮，讓韓國相信大王是真心救韓。韓國一定非常感激大王，這樣就不會幫助秦國攻楚，即使派兵參戰，也不會為伐楚盡力。

　　韓國要是聽了我們的意見，停止向秦求和，秦國必定大怒，秦、韓之間的怨恨就會加深。韓國結交了楚國，必定會怠慢秦國，這樣就可以利用秦、韓兩國的矛盾解救楚國之難。楚王聽了陳軫一番話，龍顏大悅。於是，楚國在全國加強警戒，大張旗鼓地擺出救韓的姿態。然後楚王派出使臣，帶著重禮到韓，對韓王說，楚國已把全部軍隊派出來了，希望貴國能放心地同秦國作戰，楚軍將為韓國死戰。

　　韓宣惠王聽了之後非常高興，立即停止派公仲到秦國議和。公仲認為這樣不行，以實力侵犯韓國的是秦國，用虛名來救韓國的是楚國。靠著楚國援韓的虛名，和強秦絕交，一定會犯大錯。何況楚、韓既不是兄弟之國，又不是盟國。我們有了聯秦攻楚的跡象，楚國才放出風聲救韓，這只是一種計謀，大王已經派人把聯合伐楚的打算通報秦國了，現在反悔，欺騙強秦，輕信楚國，肯定要吃大虧。︹註２︺

　　韓王不聽公仲勸告，和秦國斷交。秦國大怒而進攻韓國，兩國大戰，楚國的救兵卻一直沒來。

　　宣惠王十九年，秦軍在岸門大敗韓軍，韓國只好派太子倉到秦國做人質求和。

　　從這件史實來看，韓國最大的軍事威脅是秦國。韓國並非不想聯合抗秦，但是，韓國始終不能組成抗秦的聯盟。這裡既有韓國自身的因素，也是因為其他諸國各有各的打算。比如楚國，只想瓦解秦、韓結盟，並不想真正援助韓國。宣惠王是繼韓昭王之後的國君，憑藉著韓昭王用申不害變法的基礎尚且不能有效地合縱抗秦，何況是此後的其他韓國國君。

　　如此，韓國被迫投入秦國懷抱，成為秦國的盟國。

　　宣惠王二十一年︵西元前三一二年︶，韓國同秦國一起攻楚，打敗楚將屈丐，在丹陽斬殺八萬楚軍。韓國幫助秦國打敗了楚國，只能使秦國的力量更加強大。楚國的削弱，意味著秦國在統一六國的道路上走得更快。

　　第二次是伊闕之戰。

　　韓釐王三年︵西元前二九三年︶，韓、魏聯軍抗秦，在韓伊闕︵河南洛陽東南︶與秦決戰。此時，韓，魏兩國軍隊的人數是秦軍的兩倍。但是，韓、魏兩軍都不想擔任主攻，相互觀望。秦將白起利用這個機會，猛攻魏軍，率先擊潰了魏軍。魏軍一敗，韓軍不攻自破。這一仗，韓、魏聯軍戰死二十四萬人之多，位居戰國時期歷次戰爭死亡人數的第二位，死傷人數僅次於秦昭襄王四十七年的長平之戰。

　　韓、魏聯合抗秦，竟然還相互推諉，不願自己承擔主攻任務，又怎麼能夠不敗？合縱之所以難以成功，最大的原因就在於各國心力不齊，都有自己的小算盤。

　　在這種背景之下，韓國最終成為秦國的附屬國，日漸削弱，苟且偷安。所以，韓最終被秦滅亡是在所難免的。

如上所述，韓國的滅亡是由於地處諸國包圍當中，發展空間有限，變法圖強又沒能真正落到實處，發展合縱抗秦，各國又貌合神離，難以成事。這幾個原因互相制約，造成的合力最終將韓國推向覆滅的深淵。三家分晉之後建國的韓國，就這樣成為秦始皇統一中國進程中第一個被滅掉的國家。那麼，秦王嬴政滅韓之後的利劍又會指向哪個國家？這個國家又是怎樣被秦國滅亡的呢？

︹註１︺︽史記．韓世家︾：﹁韓氏急，公仲謂韓王曰：﹃與國非可恃也。今秦之欲伐楚久矣，王不如因張儀為和於秦，略以一名都，具甲，與之南伐楚，此以一易二之計也。﹄﹂

︹註２︺︽史記．韓世家︾﹁夫以實伐我者秦也，以虛名教我者楚也。王恃楚之虛名，而輕絕強秦之敵，王必為天下大笑。且楚韓非兄弟之國也，又非素約轟謀伐秦也。已有伐形，因發兵言教韓，此必陳軫之謀也。且王已使人報於秦矣，今不行，是欺秦也。夫輕欺強秦而信楚之謀臣，恐王必悔之。﹂

第十六回　趙武靈王

晉國一分為三為秦國統一六國提供了極大的方便，晉國如果不分裂，統一中國也許只能成為秦國一廂情願的夢想。秦王嬴政第一個吞掉韓國之後，又把矛頭對準了趙國。不過，趙國的實力不容小覷，早在秦王嬴政的曾祖父秦昭襄王時期，趙國的國君趙武靈王曾一度想把秦國給滅掉。趙武靈王這位叱吒風雲的國君，以推行胡服騎射而名垂史冊，趙國也因為他的改革而成為戰國時期的強國。如果不是趙國的失誤，統一中國的首選之國或許當屬趙國。可是趙武靈王，這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在推行胡服騎射八年之後卻突然退居二線，交出了屬於自己的權力，他的這個出人意料的舉措幾乎給趙國帶來了滅頂之災。那麼趙武靈王究竟是如何推行胡服騎射的？他為什麼要退位交權呢？趙武靈王的退位交權又給秦國的統一之路帶來了怎樣的契機呢？

胡服騎射　辟地千里

　　趙武靈王名雍，繼位於西元前三二五年，是三家分晉後趙國的第八代國君，正值秦惠文王的晚年，秦國的強大已經完全彰顯。不過，此時的趙國也因趙武靈王的改革而強大起來。

　　趙武靈王對趙國的貢獻可以概括為四個字︱︱胡服騎射。

　　什麼叫﹁胡服騎射﹂呢？簡單來說就是改穿胡服，招募騎兵。

　　趙武靈王的胡服騎射共進行過兩次，第一次是趙武靈王十九年，初步推行胡服騎射；第二次是趙武靈王二十四年，進一步深化胡服騎射。

　　趙武靈王推行的胡服騎射是一項非常艱難的事業，面臨著很多困難。

　　第一，改變文化習俗艱難。趙國是從晉國分裂出來的諸侯國，趙國君臣的服裝和中原各國相同，但和趙國周圍的胡人服裝相差極大。服飾歷來是文化的一個組成部分，中原各諸侯國一向高談華夷之辨，看不起夷狄之邦，對夷狄文化也持排斥態度。趙武靈王要拋棄中原服飾，改穿胡人服飾，阻力肯定非常之大。所以，他對自己的胡服騎射有很大的顧慮，所謂﹁有高世之功者，負遺俗之累﹂，改變祖宗法制的建功立業一定會受到世俗的反對。趙武靈王深知改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特別是涉及文化習俗的改革，更是舉步維艱。

　　第二，王公大臣們反對。趙武靈王推行胡服，也遇到了王公大臣們的反對，反對的理由也是出於對夷狄文化的排斥。對此，趙武靈王抓了兩件事，一是在大臣中爭取支持，二是在公族中爭取支持。

　　趙武靈王正式頒布胡服令之前，先召他的臣子樓緩做工作，他對樓緩說，趙國目前四面有敵而內無強兵，因此，﹁吾欲胡服﹂，樓緩毫無保留地支持趙武靈王。

　　趙武靈王接著又找了老臣肥義，肥義是元老，也是趙武靈王幼年繼位時的託孤大臣。肥義不僅全力支持趙武靈王的改革，而且進一步打消趙武靈王胡服改革的心理障礙。肥義一方面用趙國歷史上的趙簡子、趙襄子兩位先賢來激勵趙武靈王，另一方面對趙武靈王講：﹁臣聞疑事無功，疑行無名。王既定負遺俗之慮，殆無顧天下之議矣。夫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如果顧忌天下人的議論，什麼事也幹不成。肥義特別強調﹁成大功者不謀於眾﹂，因為﹁愚者闇成事，智者睹未形﹂。一般人對成大事往往缺乏超前意識，只有智者才能看到事情的未來。

　　推行胡服困難重重，趙武靈王深知他必須取得趙國公族的支持，特別是他的叔叔公子成的支持。公子成在趙國上層有很大的影響力，趙武靈王先派了一位大臣王紲去看望公子成，並對他說：﹁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議之也。﹂但是，公子成認為中原文化遠勝蠻夷文化，因此不支持穿胡服。

　　於是，趙武靈王為了胡服改制成功，親自到公子成家中做工作。他對公子成說了四點：

　　第一，從目的上看，服裝是為了方便使用，禮儀是為了方便成事。

　　第二，從現實來看，趙國面臨著燕國、東胡、樓煩、秦國、韓國、中山等國的包圍，生存環境惡劣。如果不﹁變服騎射﹂，無法應付四面之敵。

　　第三，從歷史上看，趙簡子、趙襄子都是在應對戎狄之中獲得發展的。今天的﹁變服騎射﹂，其實是繼承簡、襄之功業。

　　第四，從﹁國際關係﹂上看，中山國對趙國危害極大，必須﹁變服騎射﹂以報此仇。

　　公子成對趙武靈王繼承簡、襄之志非常讚賞，立即同意穿胡服上朝。

　　在取得叔叔公子成和重臣肥義的支持後，趙武靈王立即頒布胡服令，宣布臣民改穿方便的胡服，拋棄寬袍大袖的漢服。

　　從趙武靈王經過多方工作後再發布胡服令來看，他是一位非常清醒的政治家。他懂得﹁變服騎射﹂的重要，也深知﹁變服騎射﹂的艱難。既然趙武靈王知道阻力這麼大，他為什麼還要提倡﹁胡服騎射﹂呢？目的有三。

　　其一，拓邊擴土。

　　趙武靈王﹁胡服騎射﹂的根本目的是為了北取胡地、內滅中山。趙武靈王自己也說：﹁﹃雖驅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於是遂胡服矣。﹂﹁驅世﹂，就是整個國家的人。不管因為我穿胡服有多少人嘲笑我，只要能擁有胡地和中山，我不怕任何人的嘲笑。其中，﹁吾必有之﹂四個字顯示了趙武靈王北拓胡地、內滅中山的決心。趙國建國以來，曾經多次想向中原發展。但是，這種努力收效甚小，因為趙國向中原腹地的擴展必然要和韓、魏、齊諸國發生衝突，各國都會全力阻止趙國。不過，趙國南北兩部分中間有一個﹁千乘之國﹂的中山國，而北部是廣袤的胡地。如果能夠北取胡地、內滅中山，趙國的領土就會大大擴展，而且不會和中原各國為爭奪土地拼得精疲力竭。趙武靈王想攻戰胡地、中山，根本目的是為了與秦國爭奪統一天下的機會。

　　趙武靈自己穿上胡人衣服，縮小了趙人和胡人的心理差異，增強了胡人對趙人的認同感，便於雙方融為一體，這對教化胡人、吸引胡人加入趙國非常有利。當時，趙國周邊的胡人如東胡、林胡、樓煩都是游牧民族，擅長騎兵作戰。趙武靈王﹁胡服騎射﹂的做法使林胡、樓煩歸順趙國。林胡王獻馬，樓煩王騎兵接受改編，吸引了大批胡人加入到趙國的軍隊中，大大增強了趙軍的戰鬥力。

　　其二，洗刷羞恥。

　　趙武靈王三年，趙國和韓、魏、燕、中山四國國君相互稱﹁王﹂，目的是為了和當時的秦、齊、楚三個大國相抗衡，加強五國之間的聯繫。這樣，趙武靈王也就成為趙國歷史上第一個稱王的國君。但是，趙武靈王八年發生了一件事，讓趙武靈王一下改變了稱呼。原來，這一年韓、趙、魏、燕、楚五國聯合，以楚國為首領，攻打秦國，結果被秦國打得大敗，趙武靈王對這次失敗感到格外羞恥，他說：﹁無其實，敢處其名乎。﹂從此，趙武靈王﹁令國人謂己曰君﹂。

　　趙武靈王九年，韓、趙、魏三國聯合進攻秦國，又遭慘敗，趙國士兵被殺八萬人之多。連續的失敗使趙武靈王痛感趙國需要改革。

　　其三，不改則亡。

　　戰國和春秋的最大不同在於，戰國時期諸侯國之間的兼併戰爭規模越來越大，各國為了生存都在謀求變法圖強，魏國有李悝變法，楚國有吳起變法，秦國有商鞅變法，韓國有申不害變法等。變法後的各國都有不同程度的起色，特別是秦國的商鞅變法，效果最為顯著，實力提升最快。強秦已經成為趙國最大的威脅，而趙國腹地還有一個國中之國中山，正如趙武靈王自己所說：﹁今中山在我腹心，北有燕，東有胡，西有林胡、樓煩、秦、韓之邊，而無強兵之救。﹂趙國是一個四戰之地的國家，東西南北每一個方面都需要應付外敵。現有的弱勢如果不改變，就會被四邊的國家步步蠶食。趙國已經到了不改革就要亡國的危險境地。

　　趙武靈王十九年施行的﹁胡服騎射﹂收到了極好的效果，是年派兵攻擊中山，拉開了消滅中山國之戰的序幕。第二年，趙武靈王招募胡人軍隊，建立原陽騎兵訓練基地，同時發動對中山國的戰爭，前後歷時十二年，終於滅掉了﹁千乘之國﹂中山。滅中山使趙國南北領土連成一片，極大擴大了趙國的領土，增強了趙國的實力。﹁中山之國地，方五百里，趙獨擅之，功成名立利附，天下莫能害。﹂

　　在進行﹁胡服騎射﹂改革的同時，趙武靈王於二十年率領新建的騎兵軍團，向西攻打胡地，使趙國﹁辟地千里﹂。

　　趙武靈王向西擴地千里這一年，正當秦始皇的曾祖父秦昭襄王繼位，而且，秦昭襄王也是趙武靈王派兵從燕國護送回國才當上秦國國君的。強大統一的晉國消失了，但是，趙國在趙武靈王的統治下迅速成為東方的大國、強國，成為日後秦始皇統一天下的最大障礙之一。

趙雍立庶禪位　趙章篡權身亡

　　趙武靈王所推行的﹁胡服騎射﹂不僅拓展了趙國的疆土，壯大了趙國的實力，而且使趙國成為北方民族融合的中心之一。更重要的是由於推行﹁胡服騎射﹂，趙武靈王已經取得了與秦國一爭高下的軍事實力和政治資本。可是就在人們矚目趙國如何進一步強大之時，趙武靈王二十七年︵西元前二九九年︶，正當壯年的趙武靈王突然廢掉了太子趙章，禪位給小兒子趙何，即趙國歷史上的趙惠文王。趙武靈王在傳位幼子之後，自稱﹁主父﹂，並派曾經輔佐先王與自己的兩朝元老肥義做惠文王的相邦和傅︵即國君之師︶。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這裡面潛伏著怎樣的危機呢？

　　這事還得從趙武靈王十六年說起，那年，趙武靈王外出遊玩，夢見一位美少女一邊彈琴一邊唱歌。第二天，趙武靈王和大臣們喝酒之時，多次提到那個美夢。他手下一位臣子吳廣聽趙武靈王反反覆覆地說這件事，就動了心思，他通過趙武靈王的夫人︵正妻︶把自己的女兒孟姚獻給了趙武靈王。為了和趙武靈王的美夢相符，吳廣與趙武靈王的夫人串通好，說自己的女兒叫﹁娃嬴﹂，因為，趙武靈王夢中的那位美少女就姓嬴。

　　趙武靈王得到孟姚之後，覺得她就是自己夢中的美少女，因此非常寵幸她。後來孟姚生了一個兒子，就是趙何。孟姚病逝於趙武靈王二十五年，出於對孟姚的懷念，趙武靈王廢掉了長子趙章的太子之位，立幼子趙何為太子，此時的趙何只有十歲左右。

　　前太子趙章雖然被廢，但是，趙章年長，又多次帶兵，很有能力．趙何還是個小娃娃，在政治上遠不是前太子趙章的對手。為了讓年幼的趙何能夠在自己百年之後順利接班，於是，趙武靈王就在自己壯年之際宣布退休，以便有足夠的時間輔佐幼子趙何，這是趙武靈王壯年退位的第一個原因。

　　第二個原因是，為了讓自己從繁雜的國事中解脫出來，專門攻占胡地，便於從北面的雲中、九原襲擊秦國。有一次，退位的趙武靈王假扮成使者使秦，當時秦國國君是秦昭襄王，他不知道這個使者就是趙武靈王，但是交談以後，秦昭王發現這個使者相貌奇偉，言談舉止極有風儀，不像是做臣子的，於是派人追趕，而趙武靈王早已到了秦國的邊關了。後來一打聽，才知道真相，秦國人非常驚駭。趙武靈王入秦的目的，是想親自看看秦國的地形，順便了解一下秦王的為人。假扮使者入秦視察地形這件事，也說明了趙武靈王意欲滅秦的雄心。

　　趙惠文王三年︵西元前二九六年︶，在徹底滅掉中山國之後，趙武靈王封前太子趙章為代地安陽君，並且派田不禮為相，協助趙章治理代地。趙章不服他的弟弟趙何繼位，田不禮不但不約束他，還幫他出謀劃策。

　　趙國重臣李兌對趙武靈王廢嫡立幼可能引發的內亂看得清清楚楚，他親自去拜見相邦肥義，對肥義說，公子章強悍驕橫，黨羽眾多，田不禮殘忍傲慢，這兩個人扭在一起，一定會鬧出亂子。您負有重任並手握大權，動亂會從您那裡開始，災禍會向您那裡集中，您必定最先受害。您為什麼不聲稱有病退出政壇，把國家大政移交給公子成呢？不要讓自己成為怨恨的集聚地，不要做禍亂發生的階梯。肥義聽後說：這不行。當初主父把新王託付給我的時候說，不要變更法度，不要改變忠心，堅持到去世為止。我接受了王命，如果現在害怕田不禮作亂而忘記承諾的王命，這就是變節負心，有什麼罪過比變節更大！有什麼錯誤比負心更嚴重！變節負心，無法得到人們的寬容。常言說，死者如果復生，生者不應在他面前感到慚愧。我已經有言在先了，我要兌現我的諾言，怎能只顧自保！況且忠臣當災難臨頭時要保持節操。您已經給我忠告了，但我不敢背叛自己的承諾。李兌說，那您好自為之吧！我能看到您只有今年了。說完痛哭流涕而去。

　　李兌見過肥義之後，多次去見公子成，要他防範田不禮作亂。

　　肥義知道趙惠文王將要經歷一場劫難，於是他召見將軍信期，他對信期說，公子章和田不禮讓我非常擔憂，夜不能寐，他們表面上說得好聽，但實際上是不忠不孝，我不能不防。今後，如果有人請見國君，一定要先讓我見，沒事才能讓國君進來。信期立即答應下來。

　　趙武靈王對於自己放棄強權所帶來的後果，以及廢長立幼所潛伏的兄弟相爭，明顯認識不足。在退位四年之後，他的一個錯誤想法，使得趙國爆發內亂，自己也被困而活活餓死，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趙惠文王四年，群臣進都城朝會，前太子趙章也來了，趙武靈王讓趙惠文王主持朝拜，自己在一旁暗中觀看。他看到長子趙章垂頭喪氣地屈身在自己的弟弟面前，北面稱臣，心中頓生憐憫之情。他想把趙國一分為二，趙章做代王，趙何做趙王，但是這個打算沒有來得及決定就中止了。

　　朝會之後，趙武靈王和幼子趙惠文王、公子章一同到沙丘︵今河北鉅鹿東南︶遊覽，父子三人分住在三處宮殿，公子章以為機會來了，他派人假傳趙武靈王的命令，召趙惠文王到趙武靈王住的沙丘宮來。肥義知道後，擔心這事有假，便自己一個人先去，結果，被公子章和田不禮所殺。將軍高信得知此事，保護起惠文王，並和趙章、田不禮的黨羽打起來。

　　公子成和李兌聽到趙章叛亂的消息，立即從國都邯鄲趕來，調動四邑的軍隊前來鎮壓叛亂，公子章戰敗，逃到趙武靈王的沙丘宮，趙武靈王收留了這個逆子。公子成和李兌追殺公子章，包圍了沙丘宮。結果，公子章被殺，田不禮及其他黨羽也都被消滅了。

　　此時。趙惠文王年幼，由公子成、李兌兩個人掌握大權。公子成和李兌商量，咱們因為追殺公子章而包圍了﹁主父﹂，即使撤兵，我們也要被滅族啊！於是，兩個牙一咬，一不做，二不休，繼續包圍沙丘宮，並且向宮中的人發出通告：﹁最後出來的人滅族。﹂這一下，沙丘宮裡的人全跑出來了。趙武靈王也想出宮，但是出不來，又沒有食物，只好去掏雛雀充饑，三個多月以後餓死在沙丘宮。公子成和李兌確信趙武靈王死後，才向諸侯發訃告報喪。︹註︺

　　趙武靈王死後，趙惠文王任命公子成為相國，代替已經為國捐軀的肥義，封為安平君，同時任命李兌為司寇。

︹註︺︽史記．趙世家︾：﹁令宮中人﹃後出者夷﹄，宮中人悉出。主父欲出不得，又不得食，探爵鷇而食之，三月餘而餓死沙丘宮。主父定死，乃發喪赴諸侯。﹂

棄強權終釀內亂　懼族誅困死趙雍

　　趙武靈王是趙國歷史上的一代英主，他對趙國的貢獻堪與秦孝公對秦國的貢獻相媲美。但是，為什麼趙武靈王最終竟然會慘死於沙丘宮呢？

　　沙丘之變實質上是趙國的一場宮廷政變，這一事件涉及趙武靈王、趙惠文王、公子章、公子成、李兌五個人，但是，究其原因不外兩個方面。

　　就其內因而言，是趙武靈王自己犯了錯誤。

　　趙武靈王雖然果敢地推行﹁胡服騎射﹂，為趙國興盛做出了巨大貢獻，但是，他在君位繼承上犯了不少錯誤。

　　一是廢長立幼。公子章是趙武靈王的太子，只是因為趙武靈王後來得到了吳娃︵孟姚︶，非常寵愛她，甚至幾年不出吳娃之宮。吳娃生子趙何之後，趙武靈王居然廢了公子章而立趙何。與其他國家不同的是，趙國國君的傳位比較混亂，沒有形成固定的立嫡立長制度，而是立長、立愛、立賢，交替進行，完全隨國君之意而為。所以，趙武靈王廢長子立幼子在趙國並非特例，但是，這種傳位制度人為地導致了長子趙章和幼子趙何之間的君位之爭。

　　二是放棄強權。趙武靈王是在自己推行﹁胡服騎射﹂獲得成功的壯年突然退居二線，這在中國歷史上非常罕見。趙武靈王這樣做主要是想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輔佐幼子成功掌權，但是，其幼子因為年齡太小，根本無法掌權。趙武靈王自己退居二線，手中的權力自然大大削減。如果趙武靈王不在盛年退位，繼續發展、鞏固趙國﹁胡服騎射﹂的成果，繼續提升趙國的綜合國力，對趙國的發展大有好處。同時，在他繼續掌權的時間裡，幼子趙何也會逐漸長大，當他有能力獨立處理國事之後再傳位給他，這會比傳位給一個少年國君強得多，沙丘政變的悲劇也完全可以避免。任何一位國君都必須擁有政治強權，一旦失去政治強權，就失去了對全國政局的控制能力。趙武靈王被困沙丘，活活餓死，就是放棄政治強權的惡果。它不僅是趙武靈王本人的悲劇，也是整個趙國的歷史悲劇。

　　三是朝令夕改。趙武靈王因為特別寵愛吳娃才改立太子，但是，之後他對原太子趙章的感情又增強了。此時，趙何已經繼位，趙國的大臣也已經接受了趙何。但是，趙武靈王卻因為偷偷看到了長子趙章對幼子趙何行君臣之禮而憐憫趙章，想把趙國一分為二，由長子趙章做代王，幼子趙何做趙王。這件事雖然最終未能施行，但是，它足以啟發原太子趙章的野心，沙丘政變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產生的。趙武靈王不懂得國君的地位一旦確立之後，絕不能輕易改變。朝令夕改，犯了為政大忌。

　　四是分裂國家。趙武靈王看到長子跪拜幼子而動了分裂趙國的想法，雖然最終未能執行，但是，有這個想法本身對於一個趙國的最高決策人來說實在是太幼稚了。我們可以從兩方面來看這個事情，一方面，晉國一分為三已經是實力大減，如果趙國一分為二，在戰國後期的統一之戰中趙國必然難以生存。另一方面，即使趙武靈王封趙章為代王，趙章會滿足嗎？趙章的目的是做整個趙國的趙王，而不是僅僅做一個代王。給趙章一個代王，不可能滿足趙章的要求，他必然還想要更大的權力。所以，趙武靈王分裂趙國的想法只能誘發長子趙章更大的野心，沙丘政變也就成為必然的結果。

　　以上是內因，就外因而言，涉及趙惠文王、公子章、公子成、李兌四個人。

　　趙惠文王年幼，確實無決掌控朝政，但是，公子章沙丘政變，公子成圍困父王達三月之久，趙惠文王竟無一行動，也無一言相救，事後也沒有任何問責，未免太不盡情理。

　　公子章由太子被廢為安陽君，是其父頭腦發熱的結果，對公子章來說確實不公平。但是，公子章不明白，如果他發動叛亂，謀取君位，只會引發趙國更大的內亂。即使成功。也只會造成國內的動蕩與殺戮；如果不成功，只有死路一條。但是，廢掉公子章的理由確實使他惡氣難平，這也是人性使然。

　　公子成是趙武靈王的叔叔，他參與了平定公子章叛亂的軍事行動。但是，圍攻趙武靈王的沙丘宮又使他難逃被誅的命運。他決心一不做二不休地困死趙武靈王，確實不近人情，但是，公子成這樣做也有他的道理。為了自己的生存，顧不上姪子的生存，這是人的本能，不過，公子成逼殺趙武靈王，也使趙國的崛起之路戛然而止，斷送了趙國的前程。

　　李兌最早覺察到公子章的篡位野心，並和公子成做好了應對突發政治事件的準備。但是，在誅殺公子章以後，他和公子成為了自保，逼殺了趙武靈王。雖然這種做法有自保的因素，但是，為臣者弒君，中止了趙國的崛起，李兌對趙國最後的滅亡負有不可推卸的歷史責任。

趙武靈王悲劇結局的最大受益者是秦國。秦國在東方六國之中最可怕的對手趙國，就這樣在內耗中中止了崛起之路，這是歷史對秦國的再一次眷顧。秦始皇最終統一中國確實存在著歷史的必然，但是，我們也不應當忽略三家分晉、趙武靈王慘死這些偶然性因素對秦始皇統一中國所發揮的作用。歷史之所以選擇了秦國，歷史之所以選擇了秦始皇，不僅是因為秦國崛起了，還因為其他諸國都犯下了各種各樣難以饒恕的錯誤。

趙武靈王為自己的政治錯誤付出了高昂的代價，他用自己生命換取了趙惠文王的繼位，但是，趙惠文王能夠繼續其父趙武靈王的功業嗎？趙惠文王能在多大程度上挽回趙武靈王的過失呢？

第十七回　秦趙之爭

在趙國的發展史上，趙惠文王是第二個起關鍵性作用的國君，他是其父趙武靈王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所擁立的。那麼，趙惠文王究竟是一位什麼樣的國君呢？趙惠文王治理下的趙國還能延續趙武靈王的上升勢頭嗎？他和秦國的爭鬥對秦始皇統一六國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呢？

秦昭王欺詐奪寶　藺相如完璧歸趙

　　秦王嬴政統一六國所面對的第二個目標是趙國。然而趙國這塊骨頭並不好啃，因為在秦王嬴政的曾祖父秦昭襄王時期，趙國國君趙武靈王通過﹁胡服騎射﹂，使得趙國國力迅速提升，而且趙國還曾經有滅掉秦國的雄心與行動，這對秦國統一六國造成了巨大障礙。但是趙武靈王在壯盛之年，由於錯誤地傳位給小兒子趙惠文王，最終引來了殺身之禍。趙武靈王死後，趙國令人遺憾地停止了崛起的步伐，於是秦王嬴政的曾祖父秦昭襄王利用這個機會，在外交和軍事上向趙國發起了一輪又一輪的攻勢，其中歷史上著名的﹁完璧歸趙﹂，就發生在這個時期。那麼和氏璧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呢？和氏璧又是如何成為秦趙之間的爭鬥焦點呢？除了和氏璧之爭，秦趙兩國之間還有哪些進一步的對抗呢？秦昭襄王為秦始皇最終消滅趙國究竟奠定了怎樣的基礎呢？

　　趙武靈王之死中斷了趙國的崛起之路，但是，憑藉著﹁胡服騎射﹂改革的成果，趙惠文王時期的趙國仍然是東方的強國之一。而且，趙惠文王在位期間趙國湧現出廉頗、藺相如、趙奢等名臣良將。趙惠文王憑藉著父親的遺產，依託名臣的輔佐，稱雄諸國。

　　趙惠文王在位之際，得到楚國國寶和氏璧。秦昭襄王聽說此事，立即派人送給趙王一封書信，表示願意用十五座城池換取這塊舉世聞名的和氏璧。

　　和氏璧是一塊寶玉的名稱，相傳春秋時期的楚國，有個叫卞和的人，在楚國山中撿到一塊玉璞︵沒有經過加工的美玉︶，獻給了楚厲王。厲王讓鑑寶專家來鑑定，鑑定的結果說是一塊普通石頭。厲王大怒，認為卞和在欺騙自己，就以欺君之罪砍掉卞和的左腳。不久，厲王死了，武王即位，卞和又把這塊玉璞獻給武王。武王也讓鑑寶專家來鑑定，結果還說是石頭，武王又以欺君之罪砍掉卞和的右腳。武王死後，文王即位。卞和抱著玉璞到楚山下大哭，哭了三天三夜，眼淚哭乾了，最後還哭出了血。文王聽說後，派人問他：天下被砍掉腳的人很多，都沒有你這樣痛哭，為什麼你哭得這樣傷心呢？卞和回答，我不是為我的腳被砍掉而痛哭，我哭的是有人竟把寶玉說成是石頭，給忠貞的人扣上欺騙的罪名。於是文王派人剖開這塊玉璞，發現果然是一塊稀世寶玉，便把這塊寶玉命名為﹁和氏璧﹂。由於這塊寶玉珍奇，來歷又如此不平凡，因此，被公認為世間至寶，價值連城。這就是秦昭襄王不惜以十五座城池為誘餌來騙取和氏璧的重要原因。

　　趙惠文王和大將軍廉頗及諸大臣商量，如果把寶玉給了秦國，秦國的城邑恐怕不能到手，趙國會白白受騙；如果不給，秦軍一定會動武。於是，想派一個使者出使秦國，但一時又沒有合適的人選。宦者令︵管理宦官的長官︶繆賢說：我的門客藺相如可以擔當這一重任。趙王問：你怎麼知道他可以勝任呢？繆賢回答道：我曾經因為犯罪打算逃到燕國，藺相如立即阻攔我，並問我，您是怎麼了解燕王的呢？我對他說。我曾隨大王與燕王見過一面，燕王私下握住我的手說願跟我交個朋友，因此我想到他那裡去。藺相如對我說，趙強燕弱，您又受趙王寵愛，所以燕王想和您交友。現在您是從強大的趙國逃到弱小的燕國。燕國怕趙國，燕王肯定不敢收留您，而且還會把您押送回國。您不如自行請罪，也許能僥倖得到大王的赦免。我聽了他的意見，大王您也赦免了我。所以我認為藺相如有勇有謀，派他出使秦國非常合適。

　　於是趙王立即召見藺相如，問他：秦王用十五座城邑請求交換和氏璧，能不能給他？相如答：秦強趙弱，不能不答應。趙王又問：秦王得了寶璧，不給我城邑怎麼辦？相如答道：秦國請求以城換璧，趙國如不答應，趙國理虧；如果趙國給了秦國寶玉而秦國不給趙國城邑，秦國理虧。所以，寧可答應，讓秦國承擔理虧的惡名。趙王再問：誰可以常使臣？相如答：大王如果無人可派，我願意奉璧出使。城邑歸趙了，就把和氏璧送給秦；城邑不能歸趙，我一定把和氏璧完好地帶回趙國。於是趙王就派遣藺相如攜和氏璧出使秦國。

　　秦昭襄王在章臺接見藺相如。藺相如獻上和氏璧，秦昭襄王大喜，把寶玉傳給嬪妃和左右侍從欣賞，左右都高呼萬歲。藺相如看出秦昭襄王並沒有用城邑與趙國交換和氏璧的意思，便上前說明，這塊璧上有個小瑕疵，我指給大王看。秦昭襄王便把璧交給他。藺相如手持和氏璧退了幾步，身體靠在柱子上，怒髮衝冠地對秦昭襄王說：大王想得到和氏璧，送信給趙王，於是趙王召集全體大臣商議，大家都說，秦國貪得無厭，憑著它的強大，想空手套白狼，說是要給我們的城邑，我們恐怕得不到。商議的結果是不和秦國交換。而我認為平民百姓交往尚且不欺騙，何況是秦國這樣的大國呢？而且為了一塊璧惹得強秦不高興，也不應該。趙王齋戒了五天，派我捧著和氏璧，恭呈國書。我來到貴國，大王卻在普通的臺觀接見我，禮節傲慢。我看大王並沒有給趙王十五城邑的誠意，所以我才收回和氏璧。大王如果一定要逼我，我的頭今天就同和氏璧一起撞碎在柱子上！

　　藺相如手持和氏璧，斜視著秦廷的柱子，正準備要往柱子上撞。秦昭襄王怕他真把和氏璧給撞碎了，連忙道歉，請他萬萬不要這樣做，並召來主管官員打開地圖，指明從某地到某地的十五座城邑交割給趙國。藺相如估計秦王不過是用這種欺詐手段擺擺樣子罷了，趙國根本拿不到十五座城邑，於是對秦王說：和氏璧是天下公認的寶物，趙王畏懼貴國，不敢不獻出來，趙王送璧之前，齋戒了五天，如今大王也應該齋戒五天，安排九賓大典，我才敢獻上寶玉。秦王琢磨著這寶玉不能強奪，於是就答應齋戒五天，請藺相如住在廣成賓館。藺相如估計秦王雖然答應齋戒，但肯定會違約，便派隨從懷中藏好和氏璧，提前走小路把和氏璧送回趙國。

　　秦王齋戒五天後，在殿堂上安排了九賓大典，恭請藺相如。藺相如一進殿，就對秦王說：秦國自穆公以來的二十幾位君主中，沒有一位君主信守過盟約。我實在是害怕被大王欺騙而對不起趙王，所以早已派人帶著和氏璧經小路回到趙國了。秦強趙弱，大王派一位使臣到趙國，趙國立馬就把寶玉送過來。憑著秦國的強大，先把十五座城邑割給趙國，趙國怎麼敢留下和氏璧而得罪大王呢？我知道欺騙大王應被誅殺，我情願被烹，希望大王和各位大臣仔細考慮一下。

　　秦王和群臣一聽藺相如這一番話，面面相覷。有人要把藺相如拉下去斬首，秦王便說，殺了藺相如，還是得不到和氏璧，反而破壞了秦、趙兩國的關係，不如好好款待他，放他回趙國，趙王難道敢因為一塊和氏璧而欺騙秦國嗎？秦王最終還是在殿堂上接見了藺相如，隨後放他歸趙。

　　藺相如回國後，趙惠文王認為藺相如身為使臣，不使趙國受秦欺辱，保全了稀世珍寶和氏璧，於是封藺相如為上大夫。

　　秦國後來沒有把城邑送給趙國，趙國也沒有把和氏璧送給秦國。

　　此後，秦國攻趙國，奪了石城。第二年，秦再攻趙，殺死趙軍兩萬人，但是，趙國的元氣並未受到損傷。秦、趙兩國的實力基本上仍然旗鼓相當。

　　趙惠文王在和氏璧一事的處理上，仰仗著藺相如的機智勇敢，沒有使趙國喪失尊嚴。秦國在和氏璧一事上沒占到便宜，秦昭襄王會甘心嗎？

澠池會昭襄戲趙王　髮衝冠相如折秦翼

　　做為一名門客，藺相如之所以能夠脫穎而出，完成完璧歸趙的使命，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趙惠文王非常善於納諫，在用人上唯才是舉。在秦、趙之間的第一次外交爭鬥中，秦趙兩國打了個平手，秦國沒有在趙國身上占到半點便宜。不過為了秦國的統一大業，秦昭襄王並沒有停止對趙國的攻擊。秦昭襄王二十八年︵西元前二七九年︶。秦昭襄王又在澠池向趙惠文王發起了第二輪外交攻勢。那麼這裡面潛伏著怎樣的危機呢？趙惠文王又是如何應對秦國的這次挑戰呢？

　　趙惠文王二十年︵西元前二七九年︶，秦昭襄王想邀請趙惠文王在澠池進行一次友好會晤。趙惠文王害怕秦國，不想去參加這次會盟。廉頗、藺相如兩個人商議，大王如果不去，會顯得趙國軟弱而且膽小。於是，兩位大臣極力勸說趙惠文王前去赴會，藺相如並隨同趙惠文王出訪。

　　廉頗送行到秦、趙邊境，臨別時對趙王說：大王此行，往返時間加上禮儀，不會超過三十天。如果大王三十天還沒回來，請您允許我們立太子為王，以斷了秦國的念想。趙王同意了這個建議。澠池相會之時，秦昭襄王飲至酒興正濃時，突然對趙惠文王說：我私下聽說趙王愛好音樂，請您彈曲瑟吧！趙惠文王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便在匆忙中彈起瑟來。趙惠文王剛演奏結束，秦國的史官便迅速記錄：某年某月某日，秦王和趙王一同飲酒，令趙王彈瑟。藺相如一看情況不太妙，立即上前對秦昭襄王說：趙王聽說秦王擅長秦地打擊樂。請讓我給秦王捧上個缻︵瓦盆︶，也請秦王助助興。秦昭襄王一聽，勃然大怒，堅決不答應。藺相如走上前，遞上缻，跪下請其演奏。秦昭襄王就是不肯賞臉，於是藺相如說：五步之內，我藺相如可以殺掉秦王！秦昭襄王的侍從一聽這話，都想殺掉藺相如護駕。只見藺相如圓睜雙眼，大喝一聲，秦昭襄王的侍從們嚇得連連後退。秦昭襄王無奈，很不情願地敲了幾下缻。藺相如讓趙國史官記載：某年某月某日，秦王為趙王擊缻。接著，秦國的大臣們挑釁說：請用趙國的十五座城邑向秦王獻禮。藺相如不甘示弱，回應道：請你們用秦國的咸陽向趙王獻禮。直到酒宴結束，秦國始終沒有占到趙國的便宜。當時趙國已經部署了大批軍隊戒備秦國，秦國知道廉頗嚴陣以待，也不敢輕舉妄動。

　　廉頗和藺相如的並肩作戰終於使趙國在第二次秦、趙之間的外交鬥爭中沒有吃虧。

　　在澠池之會上，趙國國君趙惠文王給人留下了膽怯和懦弱的印象，讓人感覺趙國是依靠藺相如的大智大勇，才沒有在秦趙澠池之爭中落下風。難道趙國只憑義正詞嚴的藺相如就能夠鎮住強大的秦國嗎？這背後究竟有著怎樣的祕密呢？趙惠文王表現出來的膽怯是個性使然，還是因為趙國的實力不如秦國呢？

　　這次澠池之會前，秦國參與謀劃了五國伐齊之戰，在東方能夠與秦國抗衡的齊國被徹底打敗。齊國的慘敗對趙國來說利弊兼得︱︱趙國分得了齊國的濟西之地，並使自己東部邊境的安全有了保障。但是，強大的齊國戰敗之後，趙國就成了強秦的主攻對象，秦、趙之間的矛盾日益尖銳。

　　澠池之會前，秦國於秦昭襄王二十七年分兵兩路，大舉伐楚。秦軍擊潰了楚國主力，正乘勝擴大戰果。所以，在趙惠文王二十年的澠池之會時，秦軍主力正陷在楚地戰場上，無力顧及趙國。

　　如果秦國此時再和趙國鬧翻，秦軍根本沒有力量和趙國決戰。因此，這次澠池之會實際上是秦國想籠絡趙國，不想讓趙國趁機進攻秦國的一次友好會談。但是，即使是一次安撫趙國的友好會盟，秦昭襄王依仗著秦國的強大，也想趁機戲弄一下趙惠文王。所以，才出現了迫使趙惠文王彈瑟，並令秦國史官做紀錄之事。藺相如針鋒相對，也迫使秦昭襄王擊缻。藺相如的大智大勇，值得肯定。但是，真正讓秦昭襄王不敢輕舉妄動的根本原因，是秦軍主力正在楚地激戰，所以不願激怒趙國，以免陷入南北兩大戰場同時開戰的不利局勢之中。

　　應當說在這兩次外交之戰中，秦國都沒有占到上風。秦昭襄王時期秦國的上升勢頭不減，趙國卻因為趙武靈王的遇害而停止了崛起的步伐。所以，秦國一旦從南方戰局上抽出身來，肯定不會放過趙國，秦、趙之間的戰事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趙惠文王在澠池之會上明顯表現出來對秦國的畏懼心態，與當年他父親趙武靈王喬裝打扮暗訪秦國的過人膽識相比，實在差得太遠了。

　　秦昭襄王十年︵西元前二九七年︶，被秦昭襄王欺騙而扣留在秦國的楚懷王逃出秦國，抄小路到了趙國。希望能借道回到楚國，趙惠文王竟然不敢收留楚懷王，最後導致楚懷王又被秦兵抓回去，客死在秦國。趙惠文王性格的膽怯在這件事上表現得淋漓盡致。一個大智大勇的爹爹怎麼生了這麼一個窩囊兒子，還搭上自己一條命傳位給這個兒子？歷史太會和趙國開玩笑了，而歷史也太眷顧秦國了。

秦趙戰閼與　趙奢施奇計

　　趙惠文王雖然個性有些懦弱，但是能夠虛心聽取臣下的意見，重用廉頗、藺相如這樣有能力的大臣良將，再加上趙武靈王留下來的趙國實力雄厚，才使得趙國在與秦國的兩次外交之爭中保持了尊嚴。可意想不到的是，幾年之後，性格懦弱的趙惠文王竟然向秦國發起了挑戰，結果引來秦、趙兩國之間的兵戎相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秦、趙兩國之間的軍事之爭最終結果如何呢？

　　趙惠文王二十九年︵西元前二七○︶，趙國派了一位公子到秦國做人質，並且提出要用焦︵今河南三門峽附近︶、黎︵今河南浚縣︶、牛狐交換被秦國攻占的部分趙國土地。秦國遵守盟約，按期交還了原來攻占趙國的土地，但是，趙國卻違背協議，拒絕交出焦、黎和牛狐。趙惠文王說：你們交還我們的土地離趙國太遠，我們也管轄不了。我們的先王有能力管理這些地方，但是，我沒有這個能力。交換土地之事是我的臣子做的，我並不知道。

　　秦昭襄王聞訊後，非常生氣，便派中更︵一種爵位︶胡傷率兵越過韓國的上黨，進攻趙國的險要之地閼與︵今山西和順西︶。

　　趙惠文王立即召見大將廉頗並問他，秦要攻閼與，能不能派兵去救。廉頗回答說，路太遠，而且又艱險、狹窄，很難救援。趙惠文王不死心，又召見樂乘問能否相救，樂乘的回答和廉頗一樣。最後，趙惠文王又召見了趙奢。趙奢說，道遠、地險、路狹，就像兩隻老鼠在洞裡鬥，哪個勇猛哪個勝。趙惠文王聽了趙奢的回答，立即派趙奢帶兵去救閼與。︹註１︺

　　趙軍離開邯鄲才三十里，趙奢就下令，敢來為戰事進諫的一律處以死刑。秦軍駐紮在武安︵今河北武安附近︶西邊，擊鼓吶喊的聲音把武安城中的屋瓦都震動了。趙軍中有一個人聽到秦軍的吶喊聲，按捺不住，請趙奢急速援救武安，趙奢立即把他殺了。趙奢率領趙軍堅守營壘，停留了二十八天，就是不向前進發，反而又增築營壘。秦軍的間諜潛入趙軍營地，趙奢裝作不知道，用好酒好肉盛情款待以後把他送回去。秦軍間諜把趙軍的情況向秦軍將領做了報告，秦將聽後非常高興地說：離開國都三十里就不敢前進了，還增修營壘，閼與肯定不是趙國的了。趙奢送走秦軍間諜之後，知道自己忽悠秦軍的目的已經達到，立即命令士兵脫下鎧甲，輕裝簡從急行軍，兩天一夜就趕到閼與。到達前線後，趙奢下令讓善射的士兵在離閼與五十里處紮營，軍營築成之後，秦軍才知道趙軍來了，立即全軍趕來，要和趙軍決戰。一個叫許曆的軍士建議趙奢：放秦軍進來吧，秦軍一定沒料到趙軍來得這麼快，現在他們趕來，士氣很盛，將軍一定要集中兵力，嚴陣以待，不然必敗。趙奢答：好。許曆接著說：您曾下令誰就戰事提意見就殺誰，現在我該接受死刑了。趙奢說：回邯鄲以後再執行吧！許曆又提了一個建議，誰先占領北面山頭誰就將取勝，晚到的肯定失敗。趙奢立即派一萬人迅速衝上北面山頭；秦兵後到，與趙軍爭奪北山的制高點，但是，攻不上去，死傷慘重，趙奢趁機指揮士兵發動猛攻，大敗秦軍。秦軍四散逃跑，閼與的危機解除了。

　　趙奢回到趙國，趙惠文王賜給他﹁馬服君﹂的稱號。

　　閼與之戰不僅讓趙惠文王時期的趙國多了一位可以和廉頗相媲美的名將，更重要的是趙軍重創了秦軍。在秦、趙戰爭史上，這場戰役是趙軍的一座豐碑。

　　趙奢為什麼能夠打敗秦軍？

　　首先，製造假象，麻痺秦軍。趙奢是去解閼與之圍的，但是，他卻在離都城三十里的地方安營紮寨，增修營壘，製造假象。讓秦軍覺得趙奢怯戰，沒有重點防範趙奢。這樣，趙奢就取得了對秦軍攻其不備的效果。為了製造假象，趙奢還下令不准就這場戰事提出任何意見，違令者殺。趙奢這樣做就是為了封住趙軍將士的口，不要破壞他麻痺秦軍的計畫。

　　其次，避其鋒芒，占領高地。趙奢這次對秦作戰，表現得既冷靜，又善於聽取意見。他開始不讓人提建議只是為了麻痺秦軍，等到真正對秦作戰之時，他卻表現得非常善於聽取他人建議。許曆兩次進諫，都事關戰事勝負，趙奢對許曆的建議都表現得非常虛心，完全採納。如此一來，才能避開秦軍鋒芒，搶占制高點，居高臨下，大敗秦軍。

　　應當說，趙惠文王遠不如其父雄風，但是，他善於用人，如藺相如、廉頗、趙奢等。所以，這些謀臣良將的超水準發揮，彌補了趙惠文王的軟弱，維持了趙國胡服騎射以來的強勢。趙惠文王依靠著趙武靈王的業績，依靠著廉頗、藺相如、趙奢等一批忠臣良將，基本維護了趙國的強國地位。但不得不承認，趙武靈王時期，趙國的上升勢頭大大減弱，這是趙惠文王的領導力、執行力、膽量、魄力遠遠遜於趙武靈王所致。

　　趙惠文王時期的趙國之所以仍能稱雄東方，能夠與秦國抗衡，除了上面提到的兩點︱︱趙武靈王胡服騎射改革後的強大國力，以及趙惠文王善於用人、善於聽取臣下的意見，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趙國內部君臣團結一致，同仇敵愾，以大局為重，先國家而後個人，共同禦侮。

　　藺相如原先是一個門客，因為出使秦國，完璧歸趙，被提為上大夫；後又因澠池之會維護了趙王與趙國的尊嚴而被封相，地位超過了大將廉頗。廉頗最初很不服氣，認為自己攻城野戰，為趙國立下了赫赫戰功，藺相如只憑三寸之舌就位高於他，這算不上什麼本事，於是打算要侮辱藺相如。藺相如聽說後，藉病不去上朝，避免與廉頗正面相遇。有一次，藺相如外出，遠遠望見廉頗，就調車躲避，他的家臣感到很屈辱，遂請辭。藺相如就問他們，你們說廉頗與秦王相比，誰厲害？家臣說當然是秦王厲害了。藺相如接著說，秦王那樣威風，我還當庭斥責他，羞辱他的臣子，我藺相如雖然駑笨，難道單單會害怕廉頗將軍嗎？我之所以這麼做，是以大局為重。秦國之所以不敢入趙，是因為有我們兩人在，如果我們相鬥，勢必不能共存。我這樣做的原因是先國家而後個人啊！廉頗聽說以後，深感愧疚，負荊請罪，於是，二人結為生死之交。這就是趙國歷史上著名的﹁將相和﹂的故事。將相團結合作，共同抵制秦國的擴張野心，對維持兩國的實力平衡起了很大的作用。︹註２︺

可是，秦、趙兩國之間的這種平衡能夠長期保持下去嗎？趙惠文王之子趙孝成王繼位後，秦、趙兩強之間的較量會有哪些變化呢？

︹註１︺︽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王召廉頗而問曰：﹃可救不？﹄對曰：﹃道遠險狹，難救。﹄又召樂來而問焉，樂來對如廉頗言。又召問趙奢，奢對曰：﹃其道遠、險、狹，譬之猶兩鼠鬥於穴中，將勇者勝。﹄王乃令趙奢將，救之。﹂

︹註２︺︽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視廉將軍孰與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雖駑，獨畏廉將軍哉？顧吾念之，強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徒以吾兩人在也。今兩虎共鬥，其勢不俱生。吾所以為此者，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也。﹄廉頗聞之，肉袒負荊，因賓客至藺相如門謝罪。曰：﹃鄙賤之人，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卒相與驩，為刎頸之交。﹂

第十八回　長平之戰

從晉國分出來的趙國，在五國聯合破齊和胡服騎射之後，成了秦國統一六國的最強勁對手。但是，秦、趙兩國之間的這種力量平衡並沒有長期保持下去，強大的趙國因為四位君王和一場戰爭而痛失強國的地位，無可避免地走上了滅亡之路。這四位君王中的第一位是趙武靈王，第二位是趙惠文王，第三位是趙孝成王，第四位是趙幽繆王遷。趙孝成王四年的西元前二六二年，秦、趙兩國在長平地區展開了一場慘烈的生死決戰，戰爭最終以秦軍獲勝結束。趙軍付出了四十五萬個鮮活生命被坑埋的慘重代價，這場戰爭徹底改變了秦、趙兩國的力量對比，成為趙國一蹶不振的轉捩點。那麼，趙軍為什麼會敗得如此之慘？這場戰爭對後來秦始皇統一六國又有什麼重大影響呢？

　　趙武靈王的去世使趙國中止了崛起的步伐，趙惠文王雖然缺乏趙武靈王的膽識氣魄，但是他在位期間尚有趙武靈王打下的雄厚基礎，加之廉頗、藺相如、趙奢等忠臣良將的團結輔佐，基本上維持了趙國的強勢地位。

　　趙惠文王三十三年︵西元前二六六年︶，趙惠文王去世，趙孝成王繼位。

長平起戰事　合縱失須臾

　　趙孝成王四年，秦軍攻占了韓國的野王︵今河南沁陽︶。野王被攻占意味著韓國的上黨郡︵今山西長治︶與韓國國都︵今河南新鄭︶之間的唯一通道被秦國截斷。上黨郡從此成了韓國一塊孤立無援的飛地，既然上黨郡成為一塊飛地，韓國肯定守不住了。所以，韓國做了個順水人情，將上黨郡獻給秦國以求和。

　　這本來是秦、韓兩國之間的戰事，但是這場戰爭最終把趙國給拖進來了，並且幾乎拖垮了趙國，成為趙國急劇衰落的轉捩點。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原來，韓國將守不住的上黨郡拱手送給秦國以後，上黨郡太守馮亭和他手下人商議：通往國都的道路已經被封堵了，要做韓國的百姓已經不可能了。秦兵一天天逼近上黨，韓國已將我們獻給了秦國。我想，還不如把上黨獻給趙國。趙國如果接受我們，秦軍一定會非常生氣，必定要和趙國大戰一場。趙國有難，一定會和韓國攜手。如果韓、趙聯合起來，一定可以阻擋住秦軍。於是，馮亭一早派人迅速趕到趙國，表達了獻地給趙國的意願。趙孝成王一聽到這個消息，立即和平陽君趙豹︵趙惠文王舅父︶、平原君趙勝商斷此事。︹註１︺

　　平陽君趙豹不同意接受上黨郡，他認為這樣做會激怒秦國，引發秦、趙大戰，弊大於利。平原君趙勝則認為，平白無故得到一個郡十七座城，簡直是天上掉餡餅，不要白不要，不能不接受。趙孝成王也覺得白給十七座城池不要太可惜了，於是，採納了平原君的意見，封馮亭為華陽君，接受上黨郡。

　　秦國快到手的上黨郡就這樣被轉手到趙國，秦昭襄王聽說之後，勃然大怒，立即派大將王齕率兵攻占上黨。上黨的百姓紛紛逃往趙國，趙國大將廉頗率領趙軍駐守長平︵今山西高平︶，援助上黨白姓。趙軍殺了秦軍的偵察兵，秦軍偵察兵也斬了趙軍的一員副將。六月，秦軍攻破趙軍陣地，奪取了兩個營壘，抓了四個尉官。由於初戰不利，廉頗改變了戰爭策略，七月，命令趙軍高築營壘，不再出營作戰。隨後，秦軍開始攻堅，又俘獲了趙軍的兩個尉官，並攻破趙軍陣地，奪取了趙軍西邊的營壘。廉頗固守營壘，採取防禦戰術與秦軍對峙，秦軍屢次挑戰，趙軍死守不出。

　　趙孝成王得知廉頗初戰失利，採取固守方針，以為廉頗膽怯，於是，多次斥責廉頗不與秦軍交戰。

　　趙國初戰失利之後，趙孝成王立即和虞卿、樓昌二人商討對策。虞卿本來是一位說客，但他非常有政治眼光，因為兩次覲見趙孝成王，被趙孝成王任命為上卿。樓昌是趙孝成王手下的將軍。趙孝成王問這兩人：仗打得不好，損失了一名都尉。我想讓趙軍與秦軍決戰，你們看怎麼樣？樓昌說：不好，應當派一個重要使者去求和。虞卿說：掌握和與戰的主動權在秦不在趙。再說，大王得看秦軍的作戰意圖是不是要擊敗趙軍？趙孝成王回應道：秦國可以說是竭盡全力、孤注一擲，務在勝趙。虞卿接著說：既然如此，大王應當立即派使臣拿出最貴重的珍寶去聯合楚、魏。楚、魏兩國想得到大王的珍寶，一定會接納趙國使者。趙國使者到了楚、魏，秦國必定懷疑天下諸侯又要聯合抗秦了，心中一定很緊張。這樣，和談才能進行。趙孝成王最後沒有採取虞卿的意見，而是決定採納平陽君趙豹和樓昌的意見，派自己的親信鄭朱到秦國接洽，秦國接納了鄭朱。

　　趙孝成王召見虞卿說：我派平陽君負責與秦國議和之事，秦國已經接納了我們趙國的使者鄭朱，您覺得怎麼樣？虞卿回答道：大王的和談肯定不能成功，趙軍必定會被擊敗。天下諸侯祝賀秦國勝利的使臣都已經在秦國等著了。鄭朱是趙國非常有身分的人，他到秦國去求和，秦王和相國范雎一定會把這件事當做一個新聞熱點爆炒一番。楚、魏兩國認為趙國向秦國求和，一定不會再出兵救趙。秦國知道天下諸侯不會救趙，那麼，秦、趙兩國之間的和談絕不可能成功。

　　事實不幸被虞卿言中，秦國相國范雎果然把鄭朱來秦國求和的事大炒一番，而且始終不與鄭朱和談。︹註２︺

︹註１︺︽史記．白起王翦列傳︾：﹁其守馮亭與民謀曰：﹃鄭道已絕，韓必不可得為民。秦兵日進，韓不能應。不如以上黨歸趙。趙若受我，秦怒，必攻趙。趙被兵，必親韓。韓趙為一，則可以當秦。﹄因使人報趙。趙孝成王與平陽君、平原君計之。﹂

︹註２︺︽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趙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陽君為媾於秦，秦已內鄭朱矣，卿以為奚如？﹄虞卿對曰：﹃王不得媾，軍必破矣。天下賀戰勝者皆在秦矣。鄭朱，貴人也，入秦，秦王與應侯必顯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趙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則媾不可得成也。﹄應侯果顯鄭朱以示天下賀戰勝者，終不肯媾。﹂

秦趙各易主將　趙括紙上談兵

　　廉頗與秦軍打起了消耗戰，廉頗這一耗，秦國可就吃不消了。因為長平離趙國近，趙國運輸糧草、補充兵力，都比較方便。而秦軍是遠征到此，補充糧草、兵力都比較麻煩。這一場戰爭如果就這樣耗下去，秦國最後肯定占不到便宜。那麼，在秦軍被廉頗耗在長平之戰的戰場上之後，秦國會採取什麼辦法來打破這個僵持的局面呢？

　　長平戰場廉頗積糧之處，後來被稱為﹁米山﹂，明代還有人寫詩︿詠米山﹀來追思廉頗：﹁積雪如山夜唱酬，廉頗為將破秦謀。將軍老去三軍散，一夜青山盡白頭。﹂可惜，廉頗將軍的勝謀，最終沒有條件在戰場上實施，因為廉頗被解職了。這是為什麼呢？

　　當時，秦相國范雎派人到趙國花費千金實施反間計，到處宣揚秦國最怕的是趙奢的兒子趙括擔任統帥，現在的統帥廉頗太容易對付了，而且他就要投降秦國了。

　　趙孝成王本來對廉頗軍隊傷亡之巨已經非常惱火，而且，廉頗屢次戰敗，又堅守營壘不出戰，加上聽到這麼多傳言，於是信以為真，派趙括取代廉頗任趙軍主帥，率兵攻擊秦軍。

　　趙括是趙國名將趙奢的兒子，自幼熟讀兵書，勤習弓馬，成年後，更是儀表雍容，言談不凡，趙括談論兵法頭頭是道，連他的父親趙奢都辯論不過他。再加上趙括年輕、氣血方剛，上戰場指揮作戰，未必就比廉頗差。秦國使反間計卻找來這麼一個對手，秦國這一招使對了嗎？

　　秦國得知趙括代替廉頗統領趙軍，立即暗中派白起擔任秦軍的上將軍，讓王齕擔任副將，並且嚴令軍中不許洩露白起出任最高軍事長官，否則格殺勿論。

　　趙括一到任，立即改變廉頗的策略，主動出兵進擊秦軍。秦軍假裝戰敗而逃，同時布置了兩支祕密部隊逼近趙軍。趙軍乘勝追擊，一直追到秦軍營壘；但秦軍營壘非常堅固，趙軍死活攻不進去。此時，秦軍的一支兩萬五千人的突襲部隊突然切斷了趙軍的後路，另一支五千騎兵的快速反應部隊迅速楔入趙軍的營壘之間，切斷了趙軍前軍和後軍之間的聯繫，把趙軍分割成孤立的兩個部分，趙軍的運糧通道也被秦軍堵死。︹註１︺這時，秦軍派出輕裝精兵實施攻擊，趙軍交戰失利，被迫構築壁壘，頑強固守，等待援兵。秦昭襄王得知趙國糧道已被截斷，興奮得不得了，親自趕到前線，賜給全國百姓每人一級爵位，徵調秦國十五歲以上的青壯年全部趕赴長平戰場，阻截趙國救兵，斷絕趙軍軍糧。

　　到了九月，長平的趙國士兵斷糧已達四十六天，軍中已有人暗中殺人以充饑。困厄至極的趙軍猛撲向秦軍，發動攻擊，打算突圍。趙軍編成四隊，輪番進攻了四、五次，但是，仍然無法突圍。趙括急紅了眼，親自披掛上陣，帶領精銳士兵與秦軍搏殺，最後秦軍射死了趙括。趙軍大敗，四十多萬趙兵向秦軍投降。

　　白起心想，前些時候秦軍拿下上黨，上黨的百姓不甘心做秦國的臣民而逃往趙國。趙國士兵變化無常，不全部殺掉他們，恐怕要出亂子。於是用欺騙手段把趙國降兵全部活埋，只釋放了兩百四十名未成年人。長平這一仗，秦軍一共殺死趙兵四十五萬人，趙國舉國震驚。就這樣，秦軍以空前野蠻的屠殺，結束了規模空前的長平之戰，而長平也成為中國歷史上一個悲苦的記憶。︹註２︺

︹註１︺︽史記．白起、王翦列傳︾：﹁秦聞馬服子將，乃陰使武安君白起為上將軍，而王齕為尉、裨將，令軍中有敢洩武安君將者斬。趙括至，則出兵擊秦軍。秦軍詳敗而走，張二奇兵以劫之。趙軍逐勝，追造秦壁。壁堅拒不得入，而秦奇兵二萬五千人絕趙軍後，又一軍五千騎絕趙壁間，趙軍分而為二，糧道絕。﹂

︹註２︺︽史記．白起、王翦列傳︾：﹁武安君計曰：﹃前秦已拔上黨，上黨民不樂為秦而歸趙。趙卒反覆，非盡般之，恐為亂。﹄乃挾詐而盡阬殺之，遺其小者二百四十人歸趙。前後斬首虜四十五萬人，趙人大震。﹂

長平之戰大敗　趙國源何失利

　　趙國做為一個強國，在長平之戰中元氣大傷，最終損失了四十五萬名趙兵。當歷史定格在這一剎那之時，趙國的亡國已經無可挽回了。長平之戰前，秦國雖然在秦昭襄王下的統治下已經成為天下第一強國，但是，此時的趙國也是六國之中唯一可以和秦國叫板的國家。一個幾乎可與秦國抗衡的國家，為什麼在長平之戰中敗得如此之慘呢？究竟是哪些方面的因素導致了趙國最終的失敗呢？

　　我們先說趙國。趙國在長平之戰中的失誤可以歸納為三句話︱︱準備不夠，底氣不足，臨戰易將。

　　﹁準備不夠﹂是趙國失敗的第一個原因。長平之戰後，無數後來人關注的一個重要歷史話題是︱︱趙國應該不應該接受上黨之地？趙國不費一兵一卒可以白白得到一個下轄十七座城邑的上黨郡，從道理上講，趙國理應接收，這叫不要白不要。趙孝成王決定接受上黨郡並沒有錯，錯在哪裡呢？趙國接收了上黨郡，就意味著秦、趙兩強之間必然會有一場大戰、惡戰、生死決戰。秦要統一天下，秦、趙兩強之間的惡戰、大戰是不可避免的。趙國可以選擇的只有與秦國決戰的時間、地點。如果以長平之戰趙國陣亡四十五萬名士兵為由，指責趙國不該接受上黨郡，那麼，趙國不接受上黨郡就能避免與秦的決戰嗎？這場決戰即使不在長平也一定會在其他地方開戰。所以，趙國接受上黨郡這件事的本身並不存在對與錯。決定對與錯的是，趙國是否做好與秦國決戰的準備，包括心理準備，戰爭準備。戰爭準備又包括選將、軍糧等。

　　特別是選將，前敵總指揮的策略得當與否直接關係到戰爭的勝負。在長平之戰初期，廉頗確實打得不好，但是，廉頗根據雙方形勢及時調整，決定用固守代替進攻的戰略決策，確實起到了很大作用。秦軍舉全國之力打了三年竟然毫無進展，這不能不說廉頗的固守方略十分得當；無可奈何的秦軍最終不得不用反間計拿掉廉頗，也從反面證明廉頗是秦軍的大敵。但是，趙孝成王卻視廉頗的策略為軟弱，臨戰易將，這顯示出趙國對與秦國作戰的準備明顯不足。

　　﹁底氣不足﹂是趙國慘敗的第二個重要原因。趙孝成王的底氣不足主要表現為，初戰失利就準備議和。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和。﹁和﹂本身並無過錯，但是，何時議和、怎樣議和，卻是一門大學問。虞卿堅決反對立即議和，因為初戰失利就議和肯定難於成事。虞卿主張聯合楚、魏，造成又一次諸侯合縱抗秦的態勢，給秦國施加強大的外交壓力，然後議和才可能成功。虞卿的計謀非常有道理，長平之戰本應該是山東六國又一次合縱抗秦的機會，但是，趙孝成王白白浪費了這一大好時機。初戰失利就急於求和，結果越急於求和，秦國越不議和，最終兵敗地削，導致亡國。

　　趙孝成王為什麼急於議和呢？原因既是準備不夠，又是底氣不足。農業一直是趙國發展的薄弱環節。商鞅變法非常重要的一點是重農富國。趙武靈王的胡服騎射被沒有惠及趙國的農業，所以，農業一直是制約趙國上升為一等強國的瓶頸。長平之戰中，農業問題最終顯現出來了。趙括最後自殺式突圍就是因為軍中已斷糧四十六天，這仗還能打嗎？秦、趙兩國的長平之戰打了三年，打到最後，趙國無糧，向齊國求援，齊國袖手旁觀，不願救趙。齊國在是否援助趙國糧食問題上出現了兩種意見：一種意見認為不必救趙，坐山觀虎鬥即可。另一種意見認為趙國是齊國的屏障，唇亡則齒寒，趙國被徹底打敗之日也就是齊國、楚國的滅亡之日。所以，無論從道義上看，還是從利害上講，齊國都應當責無旁貸地救趙。但是，齊王建是齊國的亡國之君，昏庸至極，對這些具有前瞻性的建議完全聽不進去，只顧享受趙國浴血奮戰給齊國帶來的短暫和平，不願出手救援趙國。

　　長平之戰趙國慘敗的第三個原因是﹁臨戰易將﹂。趙孝成王臨戰易將的理由無非是三條：一是初戰失利，二是固守示弱，三是中敵反間。

　　當趙孝成王決定任命趙括為統帥時，曾遭到兩個人的強烈反對，一個是藺相如，一個是趙括之母。藺相如是趙國重臣，在長平之戰爆發時已經病重，他聽到趙孝成王重用趙括的消息後，立即上書趙孝成王，非常嚴肅地指出：﹁大王憑藉趙括的名氣而重用他，太不慎重了。趙括只能讀讀兵書，聊聊兵法，完全不懂得隨機應變。讓這樣的人指揮與強秦的生死決戰，不免草率，而且簡直是拿趙國的存亡開玩笑。﹂

　　另一例反對者是趙括的母親。趙括的父親是趙奢，趙奢在趙惠文王時曾大敗秦軍，是繼廉頗之後的名將。但是，長平之戰爆發時，趙奢已死。趙括善談兵法，但實戰能力差，﹁紙上談兵﹂這一著名成語就來自趙括。

　　趙括從小就學習兵法，談論軍事，以為天下沒人能超越他。他曾與父親趙奢談論用兵之道，趙奢都難不倒他，但是，趙奢總認為兒子趙括不能帶兵。趙括的母親問趙奢為什麼，趙奢說，用兵打仗是關乎生死存亡的大事，趙括卻把這種大事說得如此容易、如此輕鬆。如果趙國不用趙括為將也就罷了，如果趙國任命趙括為將，導致趙軍失敗的一定是他。︹註１︺等到趙括接受任命將要起程之時，趙括的母親上書趙王說，趙括不能做將軍。一位母親親自出面阻攔自己的兒子臨危受命，趙孝成王感到非常奇怪，於是，他將趙括的母親召進宮問話。

　　趙老太太回答：當初趙括的父親趙奢受命為將軍後，由他親自捧著食物侍候吃喝的人有幾十位，被他常做朋友相待的數以百計，大王賞賜的東西他全分給手下的官員。而且，自接受王命那一天起，就不再過問家事。現在趙括一做將軍，就面向東接受下級的朝見，他手下的人沒有一個敢抬頭看他，大王賞賜的金帛他都帶回家中收藏起來，還天天訪查合適的田地房產，可以買就馬上買下來。他哪一點像他父親？父子二人如此不同，希望大王千萬不要派他領兵。趙王說：這事您就別管了，我已經決定了。趙括的母親說：您如果一定要他統兵，咱得立個條件，如果他出了事，我不能受到株連。︹註２︺

　　趙王一聽，就這麼個條件，不假思索立即答應了。由於趙括的母親有言在先，所以，長平戰敗之後，趙孝成王沒有株連趙括的母親。

　　表面看來趙孝成王臨戰易將是中了秦國相國范雎的反間計，實際上，是因為趙孝成王沒有識人之明，所以，當秦國實施反間計時，趙孝成王立即就相信了這些別有用心的話，重用趙括，撤換廉頗。

　　從秦國一方看，長平之戰的勝利也事出有因。

　　首先是巧使反間計。廉頗久經沙場，初戰不利之後，他既不主動出戰也不開門應戰，把長平之戰演變成秦、趙兩軍的一場曠日持久的消耗戰，而且，這一拖就是三年。趙國固然消耗極大，秦國也同樣被拖得受不了。久拖不決，對於遠道而來的秦軍來說更為不利。正是在這種情況下，秦相范雎才用了反間計，讓趙孝成王上了大當，撤換老將廉頗，起用紙上談兵的趙括。

　　其次是誘騙趙王。長平之戰持續三年之久，秦國始終挽留著趙國的使者，但是，又不議和。這樣一來，趙孝成王始終對議和存有一絲幻想。只要趙孝成王一直沒有放棄議和的想法，趙國就不可能把長平之戰看做是秦、趙之間的生死大決戰。

　　再次是重用白起。白起是秦國名將，既善於作戰，又心地殘忍。白起不但打敗了只會紙上談兵的趙括，更把趙國的四十五萬降軍悉數阬殺。趙軍的有生力量從此消耗殆盡，趙國也因此一蹶不振，再也沒有緩過氣來，無可奈何地走上了滅亡之路。因此，白起為秦國統一天下立下了不世之功。長平戰前，白起就已名聲大噪，所以，秦昭襄王任用白起為主帥時對外嚴密封鎖消息，以免驚動趙軍。白起在長平之戰中表現得也極為出色，他首先示弱，引蛇出洞，讓趙國四十多萬大軍全部離開營壘。然後一斷趙軍退路，二斷趙軍為兩部，相互之間不能聯繫，逼得趙軍做困獸之鬥。白起在整個長平之戰中發揮得相當出色，表現了他高超的軍事指揮藝術。最終，長平之戰以趙軍四十五萬有生力量被徹底消滅而告終。

　　以上我們分析了秦、趙雙方在長平之戰中的勝敗之因。但是，歸根結底，這場戰爭是秦、趙兩強的生死決戰，決定勝敗的主要原因是雙方對這場戰爭性質的認識。

　　趙孝成王並非不知道在長平之戰中，秦軍是舉全國之力務在敗趙。趙孝成王回答虞卿時曾說過兩句話：﹁秦不遺餘力矣，必且欲破趙軍。﹂趙孝成王明明知道秦軍是﹁不遺餘力﹂、﹁欲破趙軍﹂，秦昭襄王甚至親臨前線，進行戰爭總動員，又是秦民每人賞一爵，又是徵發十五歲以上的秦民上前線。秦昭襄王為什麼如此興奮？因為他明白與趙國在此一戰，必須全國總動員。趙孝成王明知秦國﹁不遺餘力﹂，仍然在和與戰之間搖擺不定，一會兒是決戰，一會兒是議和，心裡根本沒個定準。面臨生死大決戰，國君竟然和、戰不定，又無識人之明，更不會像秦國一樣進行全民總動員，所以，長平之戰趙國必敗。趙國是明敗在趙括之手，暗敗在趙孝成王之手。如此國君，豈是秦昭襄王的對手？

長平之戰結束的第二年，秦始皇出生在趙國都城邯鄲。此時趙國舉國上下都充滿了對秦國、秦軍、秦人的深仇大恨。嬴政非常幸運，在他出生之前，他將來統一天下的最強對手趙國已經被他的曾祖父秦昭襄王徹底打垮。秦、趙兩強的局面已經變成了秦強趙弱。嬴政最終能夠統一六國，其實是在秦國列祖列宗艱苦奮鬥的基礎之上完成的，是數以百萬計的鮮活生命倒在血泊中成就的。

長平之戰以後，趙國的軍力消耗殆盡，趙國的滅亡已經是指日可待。秦國將會怎樣對待長平戰敗的趙國呢？是讓趙國苟延殘喘，還是一鼓作氣滅掉趙國？

︹註１︺︽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括母問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趙不將括即已。若必將之，破趙軍者必括也。﹄﹂

︹註２︺︽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始妾事其父，時為將，身所奉飯飲而進食者以十數，所友者以百數，大王及宗室所賞賜者，盡以予軍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問家事。今括一旦為將，東向而朝，軍吏無敢仰視之者，王所賜金帛，歸藏於家，而日視便利田宅可買者買。王以為何如其父？父子異心，願王勿遺﹄王曰：﹃母置之，吾己決矣。﹄括母因曰：﹃王終遺之，即有如不稱，妾得無隨坐乎？﹄王許諾。﹂

第十九回　邯鄲之戰

由於趙孝成王的一系列失誤，趙國在長平之戰中付出了慘烈代價，幾乎耗盡了趙國軍隊全部的有生力量，元氣大傷，從與秦國平起平坐的一等強國，一下變成了三流國家。然而，獲勝後的秦國並沒有停止進攻趙國的步伐。秦昭襄王四十八年︵西元前二五九年︶，取得長平大捷之後的秦軍，馬不停蹄地開始了新一輪的攻勢，大將白起兵分兩路：一路由王齕率領，攻下皮牢︵今山西翼城東︶、武安︵今河北武安附近︶；一路由司馬梗率領，攻克太原郡︵今山西中部︶。白起回國，上報秦昭襄王，要求增加軍糧供應，一鼓作氣消滅趙國。剛剛在長平之戰中遭受重創的趙國，能夠應對秦國的進攻嗎？

趙使入秦求和　秦軍攻城受挫

　　此時，秦國對是否立即滅趙產生了不同意見。三年的長平之戰雖然以消滅趙軍四十五萬有生力量告終，但是，秦國損失也非常大。秦國士兵死傷過半，國內空虛，秦昭襄王對是否馬上滅趙持存疑態度。這是﹁主疑﹂，君主對這場戰爭猶疑不決。

　　而秦國大臣也因是否開啟邯鄲之戰爆發了一場鬥爭。

　　白起雖然立了大功，但是。他是秦國前丞相魏冉所起用的大將，而此時魏冉已經告別了政治舞臺。新任丞相范雎是靠著擠兌魏冉登場的，因此，范雎對魏冉提拔重用的白起深懷戒心。

　　秦軍在長平之戰後立即發動對趙國的進攻，使趙國陷入極度的恐慌之中，因為趙軍主力在長平之戰已消耗殆盡，如果秦軍兵臨趙都邯鄲，趙國將面臨滅頂之災。驚魂未定的趙孝成王立即派出使者出使秦國，遊說范雎。趙使的遊說抓住了兩個關鍵點：

　　第一，白起功壓范雎。趙使攜帶重禮拜見秦國相國范雎，一見面，趙使立即詢問范雎，秦軍要圍攻邯鄲了嗎？范雎說：是的。趙使接著說：邯鄲一圍，趙國必亡，趙國一亡，秦王就可以稱霸天下了。但是，白起立了滅趙大功，攻取了趙國七十多座城池，南定楚國鄢、郢、漢中，北滅趙括之軍。即使是古代的周公、召公、呂望，功勞也無法超過白起。如今白起又力主立即滅趙，趙國一滅，白起肯定位居三公高位。您身為秦國丞相，能不屈居其下嗎？白起的功勞如此之大，即使您不想在他之下，也不得不面對這一現實啊！您可不能讓白起占盡秦國之功啊！

　　第二，秦國得地不得民。秦軍曾經占領韓國上黨。上黨的百姓全部逃到趙國，堅決不當秦民。如果滅了趙國。結果會怎麼樣？趙國北部的百姓肯定逃到燕國，趙國東部的百姓逃往齊國，趙國南部的百姓逃到韓國。秦國能得到多少百姓？秦國占了趙地卻得不到趙國百姓，這些趙地有何用處？所以，與其攻滅趙國，不如讓趙國割地議和。

　　趙使這一番話完全說到了范雎的心坎裡。於是，范雎對秦昭襄王說：秦兵經過長平之戰非常疲勞，應當允許趙國割地求和。於是，秦昭襄王駁回了白起一鼓作氣吞滅趙國的請求，採納了范雎的建議，允許趙國割六座城議和。這叫﹁相讒﹂，丞相讒害將軍，將相不和。

　　白起力主趁趙國元氣大傷、民心不穩之時立即攻下邯鄲，最後得到的竟然是秦昭襄王撤兵休整的命令。白起心中頗為不快，但是，王命又不能不從。被迫回師的白起打聽了一下，得知是相國范雎的主張，從此，白起和范雎有了隔閡。

　　到了九月，經過數月休整之後，秦昭襄王派大將王陵率兵攻打邯鄲，此時的白起正生病，沒有出征。

　　秦昭襄王四十九年︵西元前二五八年︶正月，王陵攻打邯鄲，略有進展，秦昭襄王立即增兵邯鄲。但是，王陵接下來的攻打卻並不順利，損兵折將。

　　此時，白起的病也已經痊癒，秦昭襄王便派白起接替王陵。白起說，邯鄲不容易被攻下來，一是諸侯的救兵快到了，秦國將再一次面臨諸侯的合縱抗秦，而且，諸侯各國對秦國的仇恨非常深。二是秦國雖然打贏了長平之戰，但是，秦國自身也是﹁死者過半﹂，國內空虛，戰場又遠離秦國。三是趙國殊死抵抗，因為這次打的是趙國國都。四是秦軍內外受敵，趙居城內，諸侯在外，對秦軍形成合圍之勢。所以，秦軍這次肯定打不贏。︹註︺

　　秦昭襄王一看自己指揮不動白起，便讓相國范雎去請白起。白起上次一鼓作氣攻下邯鄲的計畫就毀於范雎之手，現在，范雎來勸自己掛帥，白起自然以有病為由，稱病拒征。秦昭襄王一怒之下，判白起遷徙之刑，發配到西北的陰密地區︵今甘肅靈台一帶︶，聽說白起對此心有怨艾，秦昭襄王賜其寶劍，令其自裁，白起行至杜郵自殺。

　　白起拒不出征，秦昭襄王無奈，只好派王齕代替王陵擔任前線總指揮。戰爭持續到這一年的八、九月份，邯鄲還是久攻不下。這叫﹁將弱﹂，秦國派出攻打趙都邯鄲的將領太弱。

　　主疑、相讒、將弱，有了這三個因素，邯鄲之戰怎麼打呢？

　　龐大的秦軍把邯鄲團團圍住，但由於趙軍的誓死抵抗，秦軍攻不下邯鄲城。趙軍在元氣大傷的情況下，據城死守，但依靠趙軍現在的軍事實力，也不能打敗秦軍。所以，秦軍和趙軍一度處於僵持狀態。但趙國首都邯鄲被圍困，一旦被攻破，趙國就有滅頂之災。因此趙國形勢依然岌岌可危，處在這種危險的狀態下，趙國採取了什麼辦法來解邯鄲之圍呢？

︹註︺︽史記．白起、王翦列傳︾：﹁武安君言曰：﹃邯鄲實未易攻也。且諸侯救日至，彼諸侯怨秦之日久矣。今秦雖破長平軍，而秦卒死著過半，國內空。遠絕河山而爭人國都，趙應其內，諸侯攻其外，破秦軍必矣。不可。﹄秦王自命，不行；乃使應侯請之，武安君終辭不肯行，遂稱病。﹂

魯仲連義不帝秦　信陵君竊符救趙

　　趙國在進行殊死抵抗的同時，展開了積極的合縱努力。趙國的合縱分為兩路，一是求救於魏，二是求救於楚。

　　平原君趙勝的夫人是魏公子無忌︵信陵君︶的姊姊，趙國的危難促使平原君不得不緊急求助於魏公子無忌。魏王聽了無忌的報告，立即派大將晉鄙率領十萬大軍救趙。秦昭襄王聽說後，也立即傳話給魏王：我很快就會攻下趙國，諸侯誰敢救趙，滅趙之後我就立即滅誰。魏王接到秦昭襄王捎來的口信，嚇得趕忙派人通知晉鄙，停止進攻。晉鄙得到王命，將軍隊駐守在邊境之上，名義上是救趙，實際上按兵不動，坐山觀虎鬥。

　　魏王一方面命令晉鄙停止前進，一方面派了將軍新垣衍潛入邯鄲。新垣衍對趙孝成王說，秦國、齊國曾經相互稱帝，但是，不久在各國壓力之下都撤銷了帝號。現在齊國已經非常衰落，不可能再稱帝，只有秦國有能力稱帝。所以，我認為秦國攻邯鄲是假，要求趙國帶頭稱秦王為帝是真。如果趙國真的尊秦昭襄王為帝，秦國一定非常高興，邯鄲之圍可以立即解除。趙孝成王和平原君聽了之後猶豫不決。

　　此時，一位叫魯仲連的齊國義士恰好在圍城邯鄲之中，聽說了這件事，找到平原君，並通過平原君見到了新垣衍。

　　魯仲連對新垣衍說，秦國是一個不講禮義、崇尚殺人的國家，一旦我們尊秦王為帝，一定會使天下蒼生深罹其殃。魏王是沒有認識到奉秦為帝的危害，所以才會勸趙國這麼做。一旦魏王明白這種危害，絕對不會尊秦為帝，而且會幫助趙國。

　　但是，尊秦為帝有什麼害處？

　　秦王一旦稱帝，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撤換諸侯的大臣，把賢明者說成是無能者，將無能者說成是賢臣，甚至可以指派自己的宮女做諸侯的妃姬，安插間諜在諸侯的寢宮裡。如果魏王的嬪妃全部是秦國派來的女特警，魏王還會有一天安寧的日子過嗎？您還能受到魏王的信任嗎？︹註︺

　　一席話說得新垣衍再也不敢勸說趙孝成王尊秦為帝了。

　　不尊秦可以，但是，當前的燃眉之急是如何解除邯鄲之圍。

　　邯鄲被圍之後，平原君多次寫信給信陵君，催促他想方設法救趙。信陵君不但自己勸說魏王，還派手下的門客勸，但是，魏王懼怕秦國，始終不肯讓晉鄙出兵。

　　平原君不了解魏國這邊的實情，看到魏國軍隊遲遲不至，急得天天催信陵君，而且話說得讓信陵君很為難，他說：公子一直是急人之難的人，如今邯鄲早晚都會被攻破，魏國救兵不來，這算是急人之難嗎？公子即使看不起我，即使不願幫助趙國，怎麼也不能不顧你姊姊吧？信陵君聽了是又羞又急。但是，無論信陵君派多少人去遊說魏王，魏王因害怕秦國，主意堅定，不敢出兵救趙。

　　萬般無奈的信陵君只好親自率領一百多輛戰車的賓客救趙，以做殊死之戰。

　　經過魏國都城大梁城門之時，信陵君拜訪了自己的好友侯生，訴說了自己的困境以及與秦軍誓死一戰的決心。侯生聽了這一番話，冷冷地說：公子你好自為之吧，恕老臣不能送行。信陵君走了幾里地，心裡越想越不是滋味，自己平時對侯生那麼好，天下無人不知。但是，我今天奔赴疆場，侯生竟然沒有送我一句話。難道我做的有什麼不對，惹得侯生不高興？信陵君越想越鬱悶，於是立即掉頭再訪侯生。

　　侯生看見信陵君回來，笑呵呵道：我就知道公子一定會回來的。公子待我一向不薄，今天公子要自投死地，我不送公子一句話，公子一定會非常遺憾，所以，一定會回來。信陵君問計侯生，侯生說：我聽說能和晉鄙的兵符相合的另一半兵符在魏王的臥室內，只有最受魏王信任的愛妃如姬可以出入魏王的臥室，竊出兵符。我還聽說如姬的父親被人殺害，魏王親自出面追查兇手，最終也沒有成功。後來，還是公子替如姬報了仇。如姬一直想為公子效力，苦於沒有機會。公子只要一張口，如姬一定會為公子偷出虎符，奪取晉鄙之軍，救趙退秦。

　　信陵君一聽，喜出望外，立即求助如姬。如姬果然將兵符竊到，送予信陵君。信陵君這次再告別侯生時，侯生囑咐，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公子即使與晉鄙核實了兵符，也不一定能讓晉鄙交出兵權。如果晉鄙再向魏王請示，事情就麻煩了。我有一位門客屠夫朱亥，可以和你一塊兒去。這個朱亥是位大力士，晉鄙若交出兵權萬事情皆休，若他不交兵權則當場殺了他。

　　信陵君帶著虎符出發那一天，侯生對他說，我老了，不能隨侍公子。我計算著行程，估算公子到達晉鄙軍隊之時，我會北向自刎以送別公子。

　　信陵君到了晉鄙的軍營，晉鄙核對了兵符，沒有問題。但是，晉鄙的心裡始終忐忑不安，他對信陵君說：我現在統率十萬大軍，駐守國境，擔負國家重任。現在你一個人坐一輛車來就要取代我，我怎麼辦？朱亥一聽，立即用藏在袖中的四十斤重的大鐵錘，殺了晉鄙。信陵君奪了軍權，立即下令，父子倆同在軍中的，父親回家；兄弟同在軍中的，兄長回家；獨子無兄弟者一律回家。此令一出，軍中歡呼雀躍。餘下來的八萬精兵，個個摩拳擦掌，向邯鄲進發。

　　魏國八萬救援大軍直奔趙國都城邯鄲，信陵君所率的魏軍能解邯鄲之圍嗎？

︹註︺︽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為諸侯妃姬，處梁之宮。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

平原赴楚毛遂定盟　散盡家財李談退兵

　　信陵君得到好友侯生的指點，竊符救趙。在邊境奪了魏國大軍的兵權，然後率領八萬魏國精兵奔赴邯鄲，這可以說是救援趙國的一支有生力量。面對秦軍對邯鄲重重包圍的困境，趙國也不敢把雞蛋都裝在一個籃子裡。在向魏求救的同時，平原君趙勝親自向楚國求援。現在魏國的救兵搬來了，那麼趙國還能搬來楚國的救兵嗎？

　　臨行前，平原君在自己的門客中挑選隨從，原打算選拔二十名。但是，最終只選到十九人，就差一個人，但怎麼也找不到合適的了。

　　此時，平原君門下有一位叫毛遂的人，主動找到平原君說願意補足現在還差的一個名額。

　　平原君不認識毛遂，便問毛遂：先生在我門下待了幾年了？毛遂答：三年了。平原君說：賢士處世就像是錐子放在布袋之中，錐尖馬上就會冒出來。先生在我門下待了三年，我還一無所聞，可見先生沒有什麼突出的才能。毛遂回答道：今天就請將我放在袋子裡吧。如果早把我放在袋子之中，我早就脫穎而出了。這就是成語﹁毛遂自薦﹂和﹁脫穎而出﹂的出處。

　　平原君最終還是決定讓毛遂一塊兒出行，但是，其他隨行的十九個人都看不起他。毛遂也知道這十九門客看不起自己，出國後，毛遂和這十九個門客談起說楚一事，語出驚人，談必中的，這些門客都對毛遂佩服得五體投地。當平原君和楚王商討合縱抗秦之事時，從日出談到中午．也沒談出個什麼結果。那十九個門客對毛遂說：先生上。毛遂二話不說，帶著佩劍走上臺階。上臺之後，毛遂走到平原君面前問：合縱的利害兩句話就說清楚了，今天從早上談到中午也沒談出個結果，到底因為什麼？楚王不認識毛遂，馬上問平原君，這位客人是誰？平原君回答，這是我的門客。

　　楚王一聽，立即對毛遂吼道：還不趕快下去！我和你的主人談事，你插什麼嘴！

　　毛遂手握利劍說：大王之所以敢訓斥我，是因為你覺得你手下人多勢眾，但是，十步之內，你楚國人再多也派不上用場。大王的性命懸在我毛遂的手中。我的主人在這兒，你憑什麼訓斥我？再說，你不覺得楚國太窩囊了嗎？一個白起竟然橫行楚國，率領幾萬人攻楚．一戰即拿下楚國的鄢、郢，二戰就焚燒了楚國先君的陵寢，三戰又羞辱了楚國的先君。連趙國都為楚國感到羞愧，大王卻不知羞恥。︹註１︺原來，白起前些年僅率部分秦兵攻楚，就把楚軍打得落花流水。所以，毛遂才故意提起此事來刺激楚王。

　　毛遂接著說，合縱抗秦也是為了楚，並不僅僅是為了趙。

　　楚王聽了毛遂這一番話，回想起白起攻楚的尷尬，便立即答應和趙國結盟，派兵救援趙國。

　　平原君目睹了毛遂在楚國的出色表現，非常欣賞毛遂。他率趙國使者先行回到邯鄲，立即將毛遂奉為上客。

　　此時邯鄲城中的形勢已是千鈞一髮，魏國、楚國的救趙大軍還沒有到達。邯鄲城中已經在討論要不要向秦國投降。

　　雖然趙國不僅搬來了魏國的救兵，還請來了楚國的救兵，而且現在兩路大軍正浩浩蕩蕩地向邯鄲開進，但依靠當時的交通條件，兩路援軍到達邯鄲還需要一段時間，而秦軍的進攻卻從來沒有停止。危在旦夕的邯鄲城內，平原君萬分焦慮，應該採取什麼辦法來贏得時間、等待救援呢？

　　恰在此時，邯鄲賓館一位吏員的兒子李談︹註２︺問平原君：您不擔憂趙國滅亡嗎？平原君說：趙國一亡我就要做俘虜，我怎能不擔憂呢？李談接著說：邯鄲城中的百姓，拿人骨頭當柴燒，交換孩子當飯吃，形勢危急到了極點。然而，您的後宮姬妾侍女數以百計，穿著絲綢，肉菜都吃不完，百姓們則粗布短衣都難以遮體，粗食都吃不飽。百姓困乏，兵器用盡，您的珍寶卻絲毫無損。假如秦軍攻破趙國，您還能擁有這些東西嗎？假若趙國得以保全，您又何愁沒有這些東西？現在您如果能讓夫人以下的人都編到士兵隊伍中，擔負守城任務，把家裡的東西全都分給士兵，士兵們在危急之時最容易感恩戴德。平原君採納了李談的建議，散家財徵得三千人的敢死隊。李談率領這三千人的敢死隊奔赴秦軍，進行自殺式的進攻，秦軍被打退了三十里，李談戰死在疆場之上，但這三千敢死隊卻為趙國贏得了寶貴的喘息時間。

　　就在趙國得到喘息之時，魏、楚兩國的援趙軍隊也火速趕到了邯鄲。

　　在魏、楚聯軍的合力夾擊下，秦軍招架不住，被迫退兵。最終秦將鄭安平︹註３︺竟率兩萬秦兵投降。秦軍將領被六國軍隊打到投降是極為罕見的，但是，趙、魏、楚三國聯軍卻創下了歷史奇蹟。

　　依靠邯鄲軍民的殊死抵抗和魏、楚救趙之兵，邯鄲之圍得以解除，趙國暫時免掉了亡國之災。但是，秦國會甘心這次失敗嗎？

︹註１︺︽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白起小豎子耳，率數萬之眾，興師以與楚戰，一戰而舉鄢、郢，再戰而燒夷陵，三戰而辱而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趙人之所羞，而王弗知惡焉。﹂

︹註２︺李談：︽史記︾做李同，因司馬遷避父司馬談諱而改。

︹註３︺鄭安平：即在本書第六回︿昭王稱霸﹀中，用車載范雎自魏進入秦國的使者，時任將軍。

虞卿力辯拒割地　秦軍邯鄲無所得

　　秦兵當然不甘心邯鄲之戰的失敗，所以在解邯鄲之圍時，要求趙國割六縣議和。

　　趙國因此而展開了一場大辯論，爭論的焦點是給不給秦國六個縣。

　　趙國正卿虞卿堅決主張不割六縣。他認為，秦國清楚地意識到邯鄲之戰是打不下去的，而不是因為欣賞趙王而罷兵，而趙孝成王也認為秦國攻趙竭盡全力，是﹁倦而歸﹂。所以，秦國以強兵都得不到的六縣，我們卻要拱手相送，這豈不是幫助秦國打自己嗎？

　　但是，趙國有一個深受趙孝成王寵愛的趙郝卻力主割六縣給秦國。理由是什麼呢？一是若不割六縣給秦，秦明年必來攻趙；二是秦不攻韓、魏而攻趙，說明趙國對秦國不如韓、魏對秦友好，所以，割六縣給秦國可以表示趙國的好意。

　　虞卿認為這是謬論！

　　第一，毫無意義。割六縣給秦並不能阻止秦國再次對趙國進攻，所以，割六縣城給秦國毫無作用。

　　第二，這是自殺！若秦兵想武力都拿不到手的土地我們都得白送給秦國，秦兵再來，我們還得割讓秦兵奪不到手的土地，這是壯大秦國而削弱趙國。趙國的土地是有限的，秦國的欲望是無窮的，這樣的割法早晚會有一天落到無地可割的境地，那趙國不就徹底完蛋了嗎？

　　此時，原在趙國任職後到秦國任職的樓緩回國，趙孝成王向他徵求意見。樓緩繞了一個大圈子，先說自己不好表態，最終還是勸趙孝成王割地給秦。樓緩也有自己的一套理由，一是虞卿不了解秦國，二是趙國被秦所困會提供其他國家瓜分趙國的機會。

　　虞卿聽說樓緩的言論後，立即拜見趙孝成王，據理反駁說：樓緩是在為秦國當說客。趙國即使能拿出六座縣城也不能給秦國，我們可給齊國，齊、秦之間水火不容，齊國如果得到了趙國白送的六縣之地，一定會全力幫助趙國。我們只要放出這個口風，秦國議和的使者就會主動到趙國來請求講和。

　　虞卿苦口婆心，據理力爭，總算說服了趙孝成王。趙孝成王派虞卿到齊國，虞卿還沒有回來，秦國議和的使者已經到達趙國了。樓緩知道後，立即逃出趙國。

求救援同仇敵愾　圍邯鄲秦軍落敗

　　在邯鄲之戰中。剛剛受到重創的趙國最終打敗了取得重大勝利的秦軍，為什麼趙國最後竟能打敗秦軍呢？

　　一是哀兵必勝。趙國在長平之戰後精銳之師損失殆盡，但是，趙國軍民同仇敵愾，眾志成城，共赴國難，連平原君都散家財以助國難。這便是所謂的﹁哀兵必勝﹂。

　　二是秦軍混亂。秦軍這次攻打邯鄲非常混亂。開始時打算用白起為主將伐趙，但是白起有病，不能成行。只好派王陵擔任將領，攻打邯鄲。由於趙國軍民的殊死抵抗，王陵的攻打很不順利。此時，白起的病已經痊癒，秦昭襄王便準備派白起代替王陵。可是白起死活不幹，秦昭襄王只好另派他人率部攻趙，打了兩個月，還是沒攻下來。

　　三是合縱成功。邯鄲之戰趙國所以能夠成功，與聯合魏、楚共同抗秦密不可分。秦國攻打邯鄲，是想一舉滅趙。如果秦國滅趙得手，魏、楚兩國將成為下一個羔羊，加上信陵君竊取兵符，毛遂逼迫楚王，最終形成三國聯合抗秦的合縱態勢。

邯鄲之戰以秦軍大敗而告終。趙孝成王雖然靠合縱成功保住了邯鄲，但是，趙孝成王並沒有從根本上改變趙國日漸衰弱的趨勢，僅僅是延遲了趙國的亡國時間。這樣，本在秦昭襄王時期就可以完成的滅亡趙國的重任留給了秦王嬴政。嬴政將怎樣滅趙國，完成統一天下的重任呢？

第二十回　趙國之亡

趙國是秦國統一六國過程中遇到的最大障礙，因此，秦國多次不遺餘力地對趙國進行軍事打擊，規模最大的就是長平之戰和邯鄲之戰。長平之戰趙國損失了四十多萬大軍；邯鄲之戰，趙國軍民同仇敵愾，共赴國難，最終使趙國的都城邯鄲得以保存。但是，兩場大戰使趙國元氣大傷，一蹶不振，秦滅趙國已經是指日可待。秦王政十八年︵西元前二二九年︶，秦國大將王翦奉秦王嬴政之命又一次進攻趙國都城邯鄲，只用了一年多的時間，就俘虜了趙國最後一位國君趙遷。趙王遷的太子嘉逃到代地稱王，七年之後也被秦軍所俘，趙國徹底滅亡。趙王遷是導致趙國亡國的第四位國君，他是一位什麼樣的國君呢？導致趙國最終滅亡的原因究竟有哪些呢？

掌實權嬴政伐趙　斬李牧趙遷亡國

　　西元前二三五年，趙王遷繼位，當時已經是秦王政十二年，嬴政已經掌握秦國大權四年了。

　　趙王遷二年︵秦王政十三年︶，處理完呂不韋事件的秦王嬴政立即派兵大舉攻趙，趙遷派兵迎戰。結果，主將被殺，趙軍士兵損失十萬。這次趙軍被殺的人數僅次於長平之戰，而且距長平之戰也僅僅二十七年，因此，趙國剛剛成長起來的新一代兵員再次遭到毀滅性的屠殺。

　　趙王遷三年，嬴政再次派遣大軍從上黨郡翻越太行山，直指趙國都城邯鄲。在危急關頭，趙王遷從北部邊疆調回李牧為大將，抵抗秦軍，李牧統領趙軍大敗秦軍。秦將桓齮︵一ˇ︶因為戰敗，畏罪逃到燕國︵一說桓齮就是樊於期，嬴政非常惱恨樊於期，所以荊軻才拿他的人頭做見面禮︶，李牧因功被封武安君。

　　三年後，秦軍進攻番吾，李牧再次擊敗秦軍。秦國東擴滅趙的進程又一次受挫，這是因為趙國尚有一支精銳之師，尚有大將李牧。李牧是何許人也？他為什麼能夠在趙國即將亡國的危難時刻屢屢重創秦軍？

　　李牧原是趙國北部邊境的良將，長期駐守代郡、雁門郡，防備匈奴。李牧守邊有三招，一是犒賞士卒。他非常關心士卒生死，每天宰殺幾頭牛犒賞士兵，對將士們非常厚道。二是精心防守。平時讓士兵學習騎射，派人小心謹慎地看守烽火臺，還派了很多偵察員偵察敵情。三是死不出戰，這是一條鐵律。一旦遇到匈奴入侵，要趕快退入營壘防守，膽敢迎戰者，斬首。︹註１︺

　　匈奴每次入侵，李牧部隊都謹慎地點燃烽火，立即退入營壘，絕不出戰。一連好幾年，他的防地、人員、物資沒有遭受任何損失。

　　匈奴人把李牧這種守邊策略視為膽怯的表現，趙國官兵也認為主將膽怯。趙王因此多次斥責李牧，李牧依然如故，我行我素。趙王發怒，把他召回，另派他人領兵，李牧什麼也沒說，回家休息。

　　此後一年多，匈奴每次入侵，繼任的主官都出兵迎戰。但是，屢屢失手，損失極多，傷亡慘重，導致邊境地區不能種田，也無法畜牧。趙王別無他法，只好請李牧再次出山。

　　李牧閉門不出，堅決稱病推拖。趙王一再強迫李牧任職，李牧說：大王一定要用我，我還是老三招，請大王恩准。趙王立即答應了李牧的要求。

　　李牧重返邊境，還是按既定方針辦事。匈奴幾年來又一無所獲，但他們也一直認為李牧膽小怯戰。雖然邊地官兵每天都能得到李牧的賞賜，但就是無用武之地，人家都想和匈奴痛痛快快打一仗。

　　李牧看到和匈奴決戰的時機成熟了，制定了一個三步走的策略，痛擊匈奴。第一步，精選優質戰車一千三百輛，良馬一萬三千匹，勇士五萬人，神射手十萬人。全軍一律投入備戰。

　　第二步，示弱。匈奴小股人馬入侵，李牧就佯裝戰敗，有意把幾千人扔給匈奴。匈奴單于看到這種情況，覺得有利可圖，就率領大批人馬入侵李牧防區。

　　第三步，打大仗。李牧正面迎戰，同時，從左右兩翼包抄敵軍。結果大敗匈奴，一仗殲敵十多萬人。最後只有單于逃走了，幾個小的部落也投降了。這一仗匈奴吃了個大虧，此後十多年，匈奴人不敢接近趙國邊境。

　　李牧不但能夠防守邊疆，而且也擅長攻堅。西元前二四四年，趙王派李牧進攻燕國，李牧一舉攻占燕國兩個縣。

　　趙王遷七年︵西元前二二九年︶，秦國派大將王翦進攻趙國，趙國派李牧、司馬尚率兵抵禦秦軍。因為李牧善戰，秦軍雖有名將王翦，滅趙之戰相持達一年多仍無進展。

　　秦國深知李牧善戰，很難對付，如果不除掉李牧，滅趙非常困難。王翦便向趙王的寵臣郭開行賄，讓他施反間計。郭開收了秦國送來的重金，便不斷散布流言飛文。在趙王面前說李牧的壞話。造謠說李牧、司馬尚要謀反。

　　趙王遷聽說之後，便派人接替李牧，李牧不受命。趙王乘李牧不備，祕密逮捕了李牧，將他處死，還撤了司馬尚的軍職。三個月之後，王翦猛攻趙國，大敗趙軍，殺死趙將，俘虜了趙王遷。︹註２︺

　　最後只有趙王遷的太子趙嘉逃到代地，自稱代王，持續了七年之久。秦王政二十五年︵西元前二二二年︶，秦軍攻取代地，俘虜了趙王嘉。

︹註１︺︽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為約曰：﹃匈奴即入盜，急入收保，有敢捕虜者，斬。﹄匈奴每入，烽火謹，輒入收保，不敢戰。﹂

︹註２︺︽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趙王乃使趙蔥及齊將顏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趙使人微捕得李牧，斬之。廢司馬尚。後三月，王翦因急擊趙，大破殺趙蔥，虜趙王遷及其將顏聚，遂滅趙。﹂

昏庸信讒斬將敗兵　主次不明割地求和

　　趙國自西元前四○三年立國到西元前二二八年滅亡，歷經了一百七十餘年，它曾在今天的河北、山西等交界之地創造了輝煌的歷史和燦爛的文化。在趙國的歷史上，曾出現過後世傳誦頗廣的故事，如﹁竊符救趙﹂、﹁完璧歸趙﹂、﹁毛遂自薦﹂等，趙國為戰國時代的中華文明的發展做出了獨特的貢獻。趙國除了燦爛的文化，還有一點是後人最為稱頌的，就是趙國軍民的積極抗戰，在秦滅六國的過程中，唯獨趙國是最能打也是打得最為慘烈的國家。但是歷史沒有選擇趙國，這除了歷史的必然性之外，還存在哪些因素呢？

　　趙國滅亡有四大因素：用人失誤、政治腐敗、主次不分、疆域銳減。

　　先說用人失誤。

　　趙國人才濟濟，遠非他國可比。但是，趙國的國君從趙孝成王開始，重用的人多是公族貴戚。比如說長平之戰，這是決定趙國生死存亡的大決戰。然而，在這場生死大決戰之前，趙孝成王找誰謀劃？一個是平陽君趙豹︵趙惠文王的舅父︶，一個是平原君趙勝︵趙惠文王之弟︶；全是公族貴戚。廉頗等一批名將，藺相如等一批名臣，全不在決策人之列。趙豹主張不要上黨郡，趙勝主張接收上黨郡。雖然兩人主張不同，但是，他倆都沒有意識到接受上黨郡將引發秦、趙兩國之間的一場生死大決戰。這兩位參與決策的人都沒有把大決戰這一點給趙孝成王講清楚。趙孝成王既想要地，又無充分思想準備要打硬戰、惡戰，最終一敗塗地，元氣大傷。

　　趙遷繼位之時趙國已處於亡國前夜了，但是，趙遷還是聽信讒言，殺了支撐趙國半壁江山的名將李牧。這是自毀長城啊！三個月之後，趙王遷被俘。雖然李牧就算不被殺，是否能支撐趙國這盤殘局還是個未知數，但是，殺了名將李牧，趙國一定滅亡。因為，李牧至少還能讓趙國堅持下去，不至於三月亡國。趙王遷死到臨頭還冤殺名將，真是讓人匪夷所思。司馬遷在︽史記．趙世家︾最後也滿懷憤慨地寫道：﹁遷素無行，信讒，故誅其良將李牧，用郭開，豈不謬哉！﹂

　　第二，政治腐敗。

　　趙國政治腐敗成風。我們看看郭開這個人即可知趙國的政治腐敗到何種程度。郭開是趙國大臣，囿於文獻的缺失，我們今天已經無法知曉郭開曾擔任的職務。但是，郭開對趙國最後的亡國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戰國時期有﹁四大名將﹂之說，秦、趙兩國各占兩位。趙國的兩位名將是廉頗和李牧。李牧死於郭開之口，原因是郭開受秦重金賄賂，誣陷李牧。廉頗也毀於郭開之口，但並非受秦反間之計一事。

　　趙孝成王錯誤地撤廉頗而用趙括，使趙國損失了四十五萬精兵。長平之戰以後，趙孝成王在一定程度上認識到了廉頗的重要，讓廉頗再次領兵，廉頗不負王命，屢屢為趙立下戰功。

　　趙孝成王死後，繼任的趙悼襄王又不信任廉頗了，派樂乘代替廉頗為將。廉頗不服氣，一怒之下，打跑了樂乘，廉頗因而在趙國就待不下去，逃到魏都大梁。

　　廉頗到魏國後，魏王長期不信任他，廉頗自己也很想回趙國再次帶兵。

　　趙悼襄王此時也感到用樂乘代替廉頗做得有些過分，想重新起用廉頗，但又不知道廉頗近來狀況如何。於是，趙悼襄王派使者去魏國看望廉頗。郭開做為趙國重臣，率先得知了這個消息。他對出使魏國的使者行賄，讓他設法阻止廉頗回國。使者在魏國見到了廉頗，看到廉頗飯量很大，還能披甲上馬，身體極好。但是，由於收了郭開的重禮，使者回來對趙王說：廉將軍雖然老了，但是飯量很大，不過我在那兒坐了一會兒，他去了多次廁所。趙王聽了使者的話，認為廉頗真的老了，便不再考慮起用廉頗。︹註１︺

　　郭開是趙國重臣，自然知道廉頗對趙國非常重要。但是，他嫉賢妒能，不容廉頗，不惜以重金賄賂趙國使者，毀掉了趙國一員虎將。後來，楚國聽說廉頗閒居在魏國，便派人暗中將廉頗接到楚國。廉頗雖然在楚國當了將軍，但是，並沒有立過什麼戰功，還總是念念叨叨地說，我喜歡用趙兵。最終，廉頗客死楚國。

　　廉頗是趙國名將，屢立戰功。長平之戰為秦反間計所害，長平之戰後，廉頗又率兵對付趁火打劫的燕國，大敗燕軍。就是這麼一位德高望重、屢立戰功的名將，在趙國竟然待不下去。除了秦國反間之外，趙王身邊的重臣也進讒言陷害他。郭開之口勝過秦人雄兵，三寸之舌勝過百萬秦軍，廉頗沒有死在秦軍刀下，卻毀於郭開口中。趙國的政壇黑暗到了這種程度，除了亡國還有什麼路可走？

　　在趙國的歷史上，不乏大將、名將，可惜的是，這些名將的結局都非常慘，李牧被殺，廉頗最後客死他鄉，政治的腐敗加快了趙國滅亡的腳步。唐朝末年的周曇曾有詩云：﹁秦襲邯鄲歲月深，何人沾贈郭開金。廉頗遺國李牧在，安得趙王為爾擒？﹂雖然，廉頗回國、李牧不死最終不一定會阻止趙國的滅亡，但至少在一定程度上能夠延遲秦軍東擴的速度。

　　第三，主次不分。

　　趙國不僅面臨著秦國巨大的軍事壓力，同時還不斷遭受北面燕國的騷擾。燕國是一弱國，實力遠遠比不上趙國。但是，在趙國的亡國過程中，燕國發揮了不小的作用。

　　燕、趙兩國本來是唇齒相依的關係，趙國為燕國阻擋了秦軍的進攻，僅此而言，燕國應當幫助趙國，抵擋秦軍，但事實並非如此。

　　邯鄲之戰尚未結束，趙國的武垣令傅豹等人率領該地原燕國百姓叛逃到了燕國，為趙、燕兩國關係埋下了矛盾的種子。

　　趙孝成王十年︵西元前二五六年︶，秦派兵進攻趙國，攻占趙國二十多個縣，殺死九萬趙軍。趙派樂乘等率兵進攻秦信梁軍，打敗秦軍。此時的燕國非但不幫趙國抗秦，反而趁秦、趙大戰之機，攻占了趙國昌壯城︵今河北冀州︶，這進一步激化了燕、趙矛盾。

　　趙孝成王十五年，燕王派丞相栗腹出使趙國，送了五百金的重禮給趙王。但是，這個栗腹一回到燕國，馬上向燕王報告，趙國的壯年人都死在長平了，未成年人還沒有長大，可以趁此機會討伐趙國。

　　燕王召見重臣樂間，詢問他的看法。樂間回答，趙國是一個四面都需要應敵的國家，因此，這種國家的應戰能力超強，不能打。燕王又問，以眾伐寡，用二打一的辦法攻打也不行嗎？樂間肯定地回答，不行。燕王賭氣地說，那我用五倍的兵力去伐趙，行不行？樂間還是堅定地回答，肯定不行。燕王一聽，勃然大怒。大臣們一看燕王震怒，便齊聲附和燕王。︹註２︺面對失去理智的燕王，樂間不再說話。

　　於是。燕王派出兩路大軍、兩千輛戰車。一路以栗腹為帥，進攻鄗︵今河北高邑︶；一路由卿秦為將，攻打代︵今河北蔚縣︶。趙國兵分兩路，一路由廉頗率領，迎戰栗腹；一路由樂乘任主帥，迎擊卿秦。結果，趙軍大敗燕軍，殺了挑起這場戰事的燕國丞相栗腹，俘虜了卿秦、樂間。

　　燕國本應幫助趙國對抗秦國，這樣，趙國就會成為一道屏障，保護燕國不受秦國兵燹之災。但是，燕王鼠目寸光，只圖眼前利益。自以為趙國長平之敗以後，兵力大損，想趁秦火打劫，結果，損兵折將。

　　這時趙孝成王在做什麼呢？

　　他導演的長平之戰幾乎毀掉了趙國，因此，趙孝成王應當深知趙國的勁敵是秦而不是燕。但是，趙孝成王也像燕王一樣，不識大體。打敗燕國之後本應當立即修補趙、燕關係，全力對付秦國，趙孝成王反倒得理了，在其後的兩年中。把主要兵力用來對付燕國。趁燕國戰敗之機。連續三年兵伐燕國︱︱趙孝成王十六年︵西元前二五○年︶，趙國派廉頗伐燕；十七年，再伐燕國，包圍了燕國國都。十八年，協助魏國攻燕。

　　秦國當然不會放過這麼好的一個機會。秦趁趙、燕兩國大戰之機，出兵伐趙，首先是攻占晉陽︵今山西太原︶，接著攻占榆次︵今山西榆次︶等三十七座城邑。晉陽是趙國早期的都城，戰略意義十分重要。晉陽被占，趙國在山西的門戶洞開，秦軍可以輕鬆地從西邊進攻趙國。榆次等三十七座城邑的被占，則讓趙國大片土地落入秦國手中。直到此時，趙孝成王才醒悟過來。趙孝成王十九年，趙、燕兩國議和。雙方交換土地，燕、趙矛盾得以緩解。

　　趙孝成王主次不分，在長平之戰、邯鄲之戰之後，並沒有對內休養生息，對外廣交朋友。對燕國的趁火打劫進行必要的打擊是必須的，但是，在教訓了燕國之後，應當適可而止，不應當和燕國又打了四年之久。

　　燕國確實是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不識大體，但是，趙孝成王應當明白趙國的大敵是秦，而不是燕，趙國的主要矛盾是秦、趙矛盾，而不是燕、趙矛盾。長平之戰和邯鄲之戰後，趙國應當全力應對秦國隨時可能發動的新進攻。結果，卻放過主要敵人秦國，舉全國之力打擊了團結對象燕國。抓住比趙國還弱的燕國窮追猛打，不但失去了一個盟友，失去了休養生息的機會，而且放鬆了對秦國的戒備，讓秦國坐收漁翁之利，豈不失之大矣？最終的後果是兵力進一步消耗，國土進一步喪失，亡國之日加速到來。

　　第四，疆域銳減。

　　趙孝成王時期趙國的疆域快速減少。國土是國之根本，失去國土，國家必然滅亡。為什麼趙孝成王時期趙國的國土快速減少呢？

　　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被秦攻占，二是封地給人。

　　先說秦國攻略趙地，這是趙孝成王時期趙國國土快速流失的主因。長平之戰以後，秦軍攻取了趙國的武安、太原，趙國在西部、南部喪失了大片國土。前文提過，秦國趁燕、趙大戰之機，攻占了原趙都晉陽，占領了趙國榆次等三十七座城邑，第二年又攻占了整個上黨郡，設置了太原郡。趙國在西部的土地大都喪失。

　　再說趙國以地封人。趙孝成王面臨秦國的巨大壓力，不得不封地給他人，以救趙之急。這種分封有兩種情況，一是討好秦國，二是封給有功之士。前者如趙孝成王十七年，呂不韋被秦封為文信侯，權勢熏天。趙國為了討好呂不韋，主動把趙國的河間封給呂不韋。這種做法短期內確實使呂不韋非常高興，但是，這種賣地求和的短視之舉只能加速趙國衰弱的進程。後者如封信陵君，邯鄲之戰以後，為了報答信陵君竊符救趙，趙孝成王把趙國重鎮鄗︵今河北高邑︶送給信陵君為湯沐邑︹註３︺。

　　如果說趙國的這兩種失地，屬於特殊情況，雖不可取，亦屬無奈之舉。但是，趙國拿土地換取他國將領則顯得非常荒唐，毫無可取之處。

　　趙孝成王元年，燕國大舉進攻趙國。趙孝成王竟然拿出趙國士兵浴血奮戰奪得的濟東三城，送給曾經大敗過燕軍的齊將田單，讓他率兵攻燕。濟東三城包括五十七座城邑，這等於把趙國士兵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國土拱手送給了齊國。

　　這件事受到了趙國大將趙奢的嚴厲指責。趙奢找到主掌趙國國政的平原君，質問他：趙國拿出﹁覆軍殺將﹂奪得的五十七邑送給齊國，只為了得到一個田單，值不值？難進趙國真的就沒有人了？為什麼不讓我趙奢領兵？我趙奢曾經因犯罪在燕國待過，燕國也曾任命我擔任過上谷︵今北京懷柔︶郡守。燕國的地形，我熟得很。百天之內我趙奢就可以把燕國擺平，如果用田單，他還沒有把部隊集合起來呢。

　　面對趙奢的質疑，平原君無話可說，只好敷衍道：將軍不要計較了，這事我已經和趙王說過了，趙王也已經答應了，將軍不要再說什麼了。趙奢說：您做得太過分了。您之所以以大量土地換取田單，就是因為田單為齊將，齊、燕兩國有世仇。我倒不這樣看，如果田單笨，他根本就打不過燕軍；如果田單聰明，他絕不會率趙軍和燕國交戰。二者必取其一，田單是齊國大將，他怎麼會讓趙國做大做強？如果趙國強大了，齊國還能稱霸嗎？田單率領趙國的軍隊一定會打消耗戰，把燕、趙兩國都拖得精疲力竭，他才率兵回來。

　　平原君無話可說，但固執不改，田單後來的作為完全在趙奢的預料之中。

　　田單曾經用火牛陣大敗燕軍，但這並不等於只有田單才能打敗燕國。趙國此時有廉頗、趙奢等一批名將，趙孝成王一概不用，偏偏用趙國將士浴血奮戰得來的土地換一個不可能為趙國盡心盡力的齊將田單，如果不是趙孝成王腦子進水了，他可能這樣做嗎？

　　此事又牽涉平原君。平原君在邯鄲之戰的危急關頭，求助信陵君，出訪楚國，請來救兵，又散家財以助戰，確實發揮了不少作用。但是。在這件事情上，平原君的做法很不明智，出如此高價去請齊國的田單這個餿主意他也想得出來。趙奢問到他頭上，他雖無話可說但仍然不願承認錯誤，反而以趙孝成王已經答應為由，請趙奢不要再管。改口所失去的無非是面子，但是趙國土地這個﹁裡子﹂可是保住了。現在，只顧面子，不要﹁裡子﹂，豈非糊塗蟲？

　　以上我們說明了趙國滅亡的四大原因：用人失誤、政治腐敗、主次不分、疆域銳減。四大原因彙聚在一起，趙國強盛時的﹁太行為城漳為池，叢臺歌吹青雲聳﹂的局面一去不復返了。其實這四大原因可以歸結為一條︱︱昏君庸主，因為這四大原因都和趙國君主息息相關。

　　趙國一共產生了十三位國君，真正對趙國歷史發揮積極作用的唯有趙武靈王一人而已，此前此後的趙國國君多為昏庸之輩，但是，趙武靈王前明後暗，沒有善始善終，最後連自己生命都無法保障，至多也只能算是半個明君。所以說，趙武靈王是興業之主，趙惠文王是守業之主，趙孝成王是毀業之主，趙王遷則是亡業之主。

秦亡六國是嬴政統一大業的重要篇章，我們用了較大的篇幅講趙國之亡，只想說明一點，秦國統一六國其實是由兩大因素促成的，一是秦國的崛起，二是六國的衰落。一方面是秦國的崛起和蒸蒸日上，另一方面是六國的衰亡和代代昏君。一盛一衰，最後導致嬴政統一六國。趙國由強到弱的歷史，最能說明六國衰落是秦國統一六國的重要原因之一。

趙國滅亡了，這是秦王嬴政統一六國的又一輝煌戰果。那麼，秦王嬴政的第三個目標將會鎖定哪個國家呢？

︹註１︺︽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趙使者既見廉頗，廉頗為之一飯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馬，以示尚可用。趙使還報王曰：﹃廉將軍雖老，尚喜飯，然與臣坐，頃之三遺矢矣。﹄趙王以為老，遂不召。﹂

︹註２︺︽史記．燕召公世家︾：﹁王召昌國君樂間而問之，對曰：﹃趙，四戰之國也，其民習兵，伐之不可。﹄王曰：﹃吾以眾伐寡，二而伐一，可乎？﹄對曰：﹃不可。﹄燕王怒，群臣皆以為可。﹂

︹註３︺湯沐邑：收取賦稅的私邑，其地收入可供齋戒沐浴用。

第二十一回　水灌大梁

秦王政十九年︵西元前二二八年︶，秦王嬴政終於拿下了最頑抗的趙國。趙國滅亡後，秦王嬴政的政治野心日益膨脹，他把進攻的目標對準了魏國。對於秦王嬴政來說，最難對付的趙國都已經拿下，攻占其他國家當然是勢如破竹，水到渠成。秦王政二十二年，嬴政派大將王賁率兵攻魏。王賁看到魏國都城大梁︵今河南開封︶地勢低窪，便引汴河之水灌大梁，經過三個月的河水浸泡，大梁城牆崩塌，城外養精蓄銳等候多日的秦兵潮水般湧進大梁，魏王假投降，魏國滅亡。魏國成為秦王嬴政繼趙國之後第三個消滅的諸侯國。魏國是戰國前期、中期最強大的諸侯國之一，為什麼也如此輕易地被秦國滅掉了呢？

　　魏國也是西元前四○三年，三家分晉而建立的諸侯國，是戰國前期、中期最強大的諸侯國之一。魏國的強大，源於兩點，一是魏國在七雄之中最早實行變法。魏文侯是魏國的開國之君，在位時間長達五十年。他重用李悝︵李克︶、吳起施行變法，開戰國諸國變法之先河，國力迅速增強；二是三家分晉之時，趙取其北，韓取其南，魏取其中，魏國占據著非常有利的地理位置，區位優勢非常明顯。擁有如此優勢，並曾經強盛一時的魏國，為什麼面對秦國的軍隊反而手足無措，被一場大水輕易地滅亡了呢？這源於魏國當時的衰弱。那麼，魏國究竟因何而衰弱呢？

　　魏國衰落的原因很多，最重要的原因是人才大量流失。

　　戰國時期，韓國出思想家，如申不害、韓非；趙國出名將，如廉頗、趙奢、李牧；魏國在韓、趙、魏三國之中人才最多，不但有名將，而且有思想家，還有政治家、謀略家。但是，魏國的人才戰略卻非常失敗。

　　人才只有在諸侯國國力的上升期與鼎盛期才容易發揮其最大效益。韓非是先秦最傑出的法家代表，其法家思想比商鞅更完備、深刻，但是，商鞅出現在秦國的上升時期，因此，他的作用在秦國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發揮。韓非出現在韓國滅亡的時期，儘管韓非的思想比商鞅完備、深刻得多。但是，韓非已經無力回天，因為此時的韓國已處在滅亡前夜。

　　所以，人才只有在一個民族、一個國家、一個單位的上升期、鼎盛期得到重用才能發揮出最大效益，才能被時人與後人牢牢記住。再優秀的人才，如果出現在﹁無可奈何花落去﹂的時代，都無法將效益發揮至最大化。

公叔進讒　吳起南奔

　　魏國流失的第一個重要人才是吳起。

　　吳起是魏國前期最優秀的人才，他兼有兩種身分，一是名將，二是政治家。

　　做為名將，吳起能征善戰。

　　魏文侯初年，吳起聽說文侯愛才，因而來到魏國。魏文侯不了解吳起，就問大臣李克對吳起的評價。李克回答，吳起這個人貪財好色，但是說到用兵打仗，即使是春秋時期的齊國名將司馬穰苴也打不過他。於是，魏文侯任命吳起為將軍，攻打秦國。果然，吳起一舉攻克五城。魏文侯就以這五城設立西河郡。

　　吳起為什麼能打敗強大的秦軍呢？

　　吳起領兵，與士兵同甘共苦。他和士兵穿一樣的衣服，吃一樣的伙食，睡覺不鋪墊褥，行軍不乘車騎馬。有個士兵生了毒瘡，吳起親自為他吸吮膿液。這個士兵的母親聽說此事，號啕大哭。有人問她為什麼哭，她說，當年吳起為兒子的父親親口吸膿，不久，孩子他爹就戰死疆場了。現在，吳起又為兒子親口吸膿，我不知道我的兒子會戰死在哪兒啊！所以，我才忍不住痛哭。︹註１︺

　　因為吳起善於用兵打仗，深受將士擁戴。魏文侯任命他為西河郡︵西河指今陝西、山西交界一帶︶太守，抗拒秦國和韓國。

　　而做為政治家，吳起也深知對百姓施德政的重要。

　　魏文侯死後，他的兒子魏武侯繼位。魏武侯曾經和吳起一塊兒泛舟於黃河，魏武侯看著滔滔的黃河對吳起說：山川如此險要、壯美，這可是魏國的瑰寶啊！吳起回答：國家政權的穩固在於施德於民，不在於地勢險要。夏桀的領土，左臨黃河、濟水，右靠泰山，伊闕山在其之南，羊腸阪在北。因為不施仁政，所以商湯馳逐了夏桀。殷紂的領土，左有孟門山，右有太行山，常山在北，黃河在南，因為商紂王不施仁德，武王滅了他。所以。國家的穩固在於給百姓施恩，不在於地勢險要。如果您不施德，同乘一條船的人也會變成您的仇敵！武侯回答說：講得好！

　　這番話出自一位名將之口非常不易！戰國四大名將白起、王翦、廉頗、李牧沒有一個人講得出這種話。所以，吳起不但是一位名將，更是一位政治家。

　　有這樣將相兼得的人才，豈不是魏國的福氣嗎？可惜，魏國的這種福氣並不長久。這是為什麼呢？

　　原來，魏文侯去世之後，武侯即位，公叔出任魏國國相，並娶了魏國的公主為妻。公叔畏忌吳起的才華，想把吳起趕走。公叔的僕人知道了他的心思以後說，趕走吳起不是個難事。公叔問，怎麼才能做到呢？僕人說，吳起是個有骨氣又好名望的人。您可找機會先對魏武侯說，吳起是個賢才，但是，您的國土太小了，又和強秦接壤，我擔心吳起沒有長期留魏的打算。魏武王一定會問怎麼辦，您就對武侯說，請用下嫁公主的辦法試探他，如果吳起有長期留魏的心意，就一定會答應娶公主，如果沒有長期留魏的心意，就一定會推辭。這樣可以試探出吳起的心思。魏武侯答應之後，您再找個機會請吳起和您、公主一塊兒回家，故意讓公主發怒而當面鄙視您，吳起看見公主這樣傲慢，肯定不會娶公主。公叔就依此計而行，吳起目睹了公主這麼輕視國相，果然婉言謝絕了魏武侯下嫁公主的要求。魏武侯開始懷疑吳起，不再信任他。吳起怕招來災禍，於是離開魏國到楚國去了。︹註２︺

　　吳起受魏武侯懷疑時，正在西河太守任上。魏武侯派人召他，吳起被迫離開西河。望著西河，坐在車上的吳起潸然淚下。吳起的隨從說，我知道您放棄天下就像甩掉鞋子一般，非常瀟灑，為什麼今天離開西河您反而流淚呢？吳起回答：你不懂。魏武侯如果能讓我在西河施展才華，我可以讓他稱王；可如今他聽信讒言，不了解我，西河之地很快就會落入秦國的手中，魏國的力量恐怕從此就會削弱了。

　　吳起到了楚國，幫助楚悼王施行變法，楚國很快強大起來，魏國卻失去了一個重要人才。魏國的河西之地不久就落入秦國手中，吳起的預言成為現實。吳起對魏國非常有感情，並不想離開魏國，但是，最終還是被人陷害而被迫離開。

　　那麼，魏國被秦所滅，僅僅是由於一個吳起被迫逃離所造成的嗎？還有沒有其他原因呢？

︹註１︺︽史記．孫子、吳起列傳︾：﹁卒有病疽者，起為吮之。卒母聞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將軍自吮其疽，何哭為？﹄母曰：﹃非然也。往年吳公吮其父，其父戰不旋踵，遂死於敵。吳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註２︺︽史記．孫子、吳起列傳︾：﹁於是吳起見公主之魏相，果辭魏武侯。武侯授之而弗信也，吳起懼得罪，遂去，即之楚。﹂

衛鞅不見用　范雎幾斃死

　　魏國流失的第二個重要人才是商鞅。

　　商鞅是衛國人，我們在︿孝公變法﹀一回中講過，商鞅︵當時叫衛鞅︶年輕時，曾被魏相公叔痤在臨終前鄭重推薦給魏惠王。公叔痤明白無誤地告訴魏惠王，此人乃奇才！要麼重用他，要麼殺了他，絕對不能讓此奇才出境。

　　魏惠王卻認為公叔痤是病中說胡話，既不重用商鞅，也不加害商鞅。結果在魏國無用武之地的商鞅到了廣招人才的秦國，幫助秦孝公施行變法。商鞅變法以後，秦國國富兵強，實力急劇上升，多次打敗魏國；魏國國力空虛，實力大減，被迫割河西之地給秦，以求短暫平安，同時被迫離開安邑，遷都大梁，而此時的魏惠王才後悔沒有聽公叔痤的話。︹註︺然而，他即使腸子都悔青了也於事無補了。所以，商鞅離魏至秦不僅是魏國最重大的人才流失，而且直接導致了魏國的衰落和遷都。

　　魏國流失的第三個重要人才是范雎。

　　范雎之事，我們在前文中已經講過。范雎是戰國中後期的頂級人才。就是因為他在隨同上級到齊國出差時受到齊王的重視和優待，結果，回國之後以通敵罪被誣陷，打斷肋骨，滿地找牙。如果他不裝死，當場就沒命了。最終，范雎逃出魏國，來到秦國。因為極富才能，受到秦昭襄王的重用，成為繼魏冉之後最受信任的大臣。他提出了秦滅六國最重要的﹁遠交近攻﹂總方略，使秦國第一次有了明確可行的消滅六國的具體方案。

　　范雎從魏國流失到秦國，對魏國來說，不啻是重大損失。但是，他在魏國卻不受重用，甚至差一點死在相國府中。在魏國幾乎喪命，在秦國卻備受信任，不同的用人策略，直接導致了秦國的強大與魏國的衰落。

︹註︺︽史記．孫子、吳起列傳︾：﹁魏惠王兵數破於齊秦，國內空，日以削，恐，乃使割河西之地獻於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魏惠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痤之言也。﹄﹂

龐涓嫉賢能　孫臏奔齊國

　　魏國是戰國時期人才最完備的國家。可謂謀臣如雲，良將如雨。可惜的是，魏國又是一個最留不住人才的國家。在戰國的歷史風雲中，很多人才出自魏國，除了吳起、商鞅和范雎，還有很多被後世津津樂道的軍事家和戰略家，孫臏就是其中傑出的代表。

　　孫臏是著名軍事家孫武的後人。他曾和龐涓一起學習兵法。龐涓在魏惠王時被任命為將軍，但是，他知道自己的才能比不上孫臏，就祕密地把孫臏找來。孫臏到魏國，本來想為魏國效力，這樣，魏國就會又多一代名將。但是，龐涓卻又嫉賢妒能，擔心孫臏出頭，就找了一個罪名砍掉他的兩隻腳；兼在他臉上刺了字，想讓他因傷殘、毀容而永遠不能出人頭地。

　　後來，齊使來到大梁，孫臏祕密會見了齊使。一番談話之後，齊使立即發覺孫臏是位軍事奇才，就偷偷地用車把孫臏拉到齊國。齊國將軍田忌非常賞識孫臏，待為上客。

　　田忌常常跟齊國貴族子弟賽馬，而且下的賭注很大。孫臏發現田忌的馬和其他人的馬實力懸殊並不大，當時賽馬分為上、中、下三等，於是，他對田忌說，您儘管下個大注，我能讓您取勝。田忌非常信任孫臏，比賽時下了千金賭注。賽前，孫臏對田忌說，以您的下等馬和他們的上等馬賽，用您的上等馬和他們的中等馬賽，拿您的中等馬和他們的下等馬賽。三場比賽結束，田忌敗了一次，勝了兩次，最終贏得了齊王千金賭注。︹註１︺

　　田忌深服孫臏的才華，就把孫臏鄭重推薦給了齊威王。齊威王對孫臏也非常尊重。

　　後來魏國攻打趙國，趙國向齊國求救。齊威王準備用孫臏為主將救趙。孫臏說：我是個受過刑的人，不能出任主將。於是，齊威王任命田忌做主將，孫臏做軍師，坐在車中出謀劃策。

　　田忌想率兵直奔趙國，孫臏說，要想解開亂絲，不能生拉硬扯；勸解鬥毆，自己不能捲進去打。要抓住其中要害，爭鬥者如果受客觀形勢限制，就不得不自行解開。現在魏、趙兩國相攻，魏國的精銳必定在外，老弱殘兵駐守國內。你不如率軍火速向大梁挺進，占據它的交通要道，衝擊最空虛的地方，魏國肯定會回兵自救。這樣，我們既解了趙國之圍，又可以讓魏軍疲於奔命。田忌聽從了孫臏的意見。魏軍果然回師。齊軍在桂陵︵今山東荷澤︶大敗魏軍。︹註２︺

　　十三年後，魏、趙聯合攻打韓國，韓國向齊國告急。齊王派田忌率軍救援，直奔大梁。魏將龐涓聽到這個消息，率師撤回魏國，但是，齊軍已經越過邊界向西進發了。孫臏對田忌說，魏軍一向非常兇悍，看不起齊兵，稱齊兵膽小怯懦，我們要因勢利導。兵法上說，以日行百里的急行軍和敵人戰鬥，有可能折損上將軍；用每天五十里的急行軍和敵人戰鬥，會有一半士兵掉隊。孫臏命令軍隊進入魏國國境之後第一天砌十萬人做飯的竈，第二天砌五萬人做飯的竈，第三天砌三萬人做飯的竈。︹註３︺

　　龐涓率軍走了三天，高興地說：我早就知道齊軍怯懦。進入我國國境才三天，開小差︹註４︺的就超過了半數啊！於是，他甩下步兵，和他的精兵日夜兼程追擊齊軍。孫臏估計龐涓的行程，當晚可以趕到馬陵。馬陵的路非常狹窄，兩旁又多險阻，適合埋伏軍隊。孫臏就叫人砍去一棵大樹的樹皮，在露出的白色樹幹上寫：龐涓死於此樹之下。又命令一萬名弓箭手，埋伏在馬陵道路兩邊，並約定，晚上看見樹下火光亮起，就萬箭齊發。

　　龐涓當晚果然到了砍去樹皮的大樹之下，他看見白色樹幹上寫著字，但周圍黑乎乎的看不清，就讓士兵點燃火把看看樹幹上寫的是什麼。一看是﹁龐涓死於此樹之下﹂。龐涓大驚。就在此時，齊軍萬箭齊發，魏軍大亂。龐涓自知無計可施，敗局已定，拔劍自刎，臨死前說：今天成就了這小子的名聲！︹註５︺

　　齊軍乘勝追擊，徹底擊潰魏軍，俘虜了魏太子申回國。這就是中國軍事史上非常著名的馬陵之戰。馬陵之戰，魏國十萬大軍被殲，軍師龐涓自殺，太子被俘，魏國實力從此一落千丈。

　　孫臏身懷絕技，本來是要為魏國效力的。但是，魏國將軍龐涓招孫臏前來，不是想重用孫臏，而是要加害於他，結果將孫臏整成殘疾人，妄圖使他永遠不能再指揮打仗，自己就可以橫行天下了。但是，龐涓最終卻是自掘墳墓，兵敗馬陵，不但把自己逼上了絕路，也給魏國帶來了難以彌補的損失。秦國在千方百計重用六國人才，魏國卻千方百計要把人才整殘整死，魏國怎麼能不滅亡？

　　如果魏國善待孫臏，孫臏和龐涓聯手，魏國的歷史必將改寫，中國的歷史都有可能改寫。

　　或許有人會說，這都是龐涓幹的，關魏國何事？

　　問題是，像龐涓這樣的人為什麼會得到魏王的信用，龐涓殘害孫臏，難道魏王一無所知嗎？如果一無所知，魏王是盲人還是聾子？如果並非一無所知，魏王能這樣對待人才嗎？

　　吳起、商鞅、孫臏、范雎，哪一位不是赫赫有名的頂級人才？但是，他們在魏國都不被賞識，反而遭到迫害，甚至被打得半死。他們到了秦國、齊國、楚國，卻一個個都成了棟梁之材。這些人才從魏國流失，輾轉到其他國家，反給魏國帶來巨大的傷害。從這四個人才的流失，我們便能知道魏國滅亡事出有因了。

︹註１︺︽史記．孫子、吳起列傳︾：﹁孫子曰：﹃今以君之下駟與彼上駟，取君上駟與彼中駟，取君中駟與彼下駟。﹄既馳三輩畢，而田忌一不勝而再勝，卒得王千全。﹂

︹註２︺︽史記．孫子、吳起列傳︾：﹁﹃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據其街路，街其方盧，彼必釋趙而自救。是我一舉解趙之圍，而收弊於魏也。﹄田忌從之，魏果去邯鄲，與齊戰於桂陵，大破梁軍。﹂

︹註３︺︽史記．孫子、吳起列傳︾：﹁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將；五十里而趣利者，軍半至。使齊軍入魏地，為十萬竈。明日，為五萬竈。又明日，為三萬竈。﹂

︹註４︺開小差：大陸用語，意指軍人逃離軍隊，延伸為擅自離開工作崗位。

︹註５︺︽史記．孫子、吳起列傳︾：﹁龐涓果夜至斫木下，見白書，乃鑽火燭之。讀其書未畢，齊軍萬弩俱發，魏軍大亂相失。龐涓自知智窮兵敗，乃自剄，曰：﹃遂成豎子之名！﹄﹂

魏王昏蒙　信陵遭嫉

　　曾經稱雄半世紀之久的魏國，在立國一百七十多年後滅亡。吳起、商鞅、孫臏、范雎等，這些有名的人才一個個離它而去。透過這些人才的命運，我們看到的是魏國國君的昏庸和無能，更讓人吃驚的是，魏國的國君甚至不能容忍自己的弟弟有才華，那麼他的弟弟是誰呢？

　　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戰國四公子﹂之一的信陵君魏無忌。

　　我們在︿邯鄲之戰﹀一回中已經講過信陵君﹁竊符救趙﹂，這是趙國邯鄲之圍得以解除的最重要條件之一。因為﹁竊符救趙﹂，信陵君帶來了魏國八萬精銳之師，這對久困在趙都邯鄲之外的秦兵來說是一支勁旅，秦兵怎麼能打得過這八萬精兵？最終只好退兵。

　　信陵君是一位有才之士，他是魏昭王的幼子，魏安釐王同父異母的弟弟。

　　有一次，魏安釐王和信陵君兄弟二人正在下棋，忽然，邊境來報：趙王率領的大軍即將到達魏國邊境，馬上就會入侵魏國。魏安釐王嚇得立即停止下棋，要召集大臣商討趙國入侵之事。信陵君立即阻止了他，對他說，趙王只是在打獵，並不是要入侵魏國，仍然鎮定自若地和魏安釐王下棋。魏安釐王心裡擔心趙兵入侵，心思並沒有放在下棋上。停了一會兒，北邊又傳來消息，趙王是在邊境打獵，不是要入侵。

　　魏安釐王得到報告，大吃一驚，問信陵君：公子怎麼知道趙王的消息？信陵君回答：我有門客能夠打聽到趙王的一舉一動，並把消息報告給我。從此之後，魏安釐王懼怕信陵君的才華，不敢把國家大事交給信陵君。︹註１︺

　　信陵君利用如姬盜走了兵符。救了邯鄲，救了趙國。但是，信陵君卻得罪了早已對他十分猜忌的魏安釐王。因此，信陵君只好長期滯留趙國，﹁十年不歸﹂。

　　秦國聽說信陵君因為得罪魏王不能回國，﹁日夜出兵東伐魏﹂，魏安釐王這才感到離不開信陵君，屢次派人去趙國請信陵君。信陵君擔心魏安釐王還生自己的氣，於是，告誡他的手下，誰敢為魏安釐王的使者通報就處死。信陵君的好多門客都從趙國返回魏國，但是，沒有人敢勸信陵君回國。這時，趙國有兩個信陵君非常敬重的人來拜見他，他們問信陵君：公子您名重天下的原因是什麼？是因為有魏國。現在秦國攻打魏國，情況非常危急了，公子卻完全置魏國的生死存亡於不顧。假如秦國攻下魏都大梁，毀掉魏國先君的祖廟，公子還有什麼臉面立於天下？這番話沒有說完，信陵君臉色陡變，立即備車回國救魏。

　　魏安釐王看到信陵君，兄弟二人抱頭痛哭。魏安釐王馬上任命信陵君為上將軍。

　　魏安釐王三十年︵西元前二四七年︶，信陵君聯絡諸侯，率燕、趙、韓、楚、魏五國軍隊，討伐秦國，大敗秦將蒙驁，一直追到函谷關，秦兵不敢出戰。

　　這是戰國時期諸侯合縱非常成功的一例。

　　信陵君謀劃的五國伐秦震驚了秦莊襄王︱︱在位僅僅三年的秦王嬴政的父親異人。於是，秦莊襄王派人攜帶萬金潛入魏國，找到信陵君﹁竊符救趙﹂時被冤殺的大將晉鄙的門客，讓他們在魏安釐王面前施反間計：信陵君在外流亡了十年，現在回國擔任魏國大將軍。天下諸侯的將領都歸他統領，諸侯們只知道魏公子信陵君，不知道魏王了。信陵君也想藉這個機會南面稱王，諸侯們畏懼信陵君，也想共立信陵君為魏王。︹註２︺

　　秦莊襄王這個反間計用了好幾次，最後竟然派使者到魏國大張旗鼓地祝賀信陵君繼承王位。

　　這一下動靜鬧大了。魏安釐王本來就不大信任信陵君，只是迫於形勢才不得不請他回國，如今一看局面如此，魏安釐王又動搖了，於是罷免了信陵君﹁上將軍﹂之職，安排其他人為將。信陵君一看就明白，又遭人暗算了。於是稱病不朝，天天和賓客在一起通宵喝酒，身邊還有很多美女。這種生活僅僅過了四年，鬱鬱寡歡的信陵君就病死了。同年，魏安釐王也死了。

　　秦王政五年︵西元前二四二年︶，秦國聽說信陵君病死，執政的呂不韋立即派被信陵君打敗過的蒙驁攻打魏國，一次占領了二十座城池，建立了東郡。這以後，秦國對魏國採取蠶食政策，只用了十八年就俘虜了魏王，滅了魏國，並對大梁進行了屠城。

　　信陵君是魏國的頂尖人才，也是魏國晚年最著名的政治家。我們將他列為魏國流失的人才之列，嚴格來講，稍微有點不確切。因為，信陵君晚年待在魏國，死在魏國，似乎不屬於自魏國流失的傑出人才；但是，信陵君是留在魏國而﹁流失﹂的傑出人才。他人未出國，卻不能為自己的國家效力。從這個意義上講，他也是魏國﹁流失﹂的頂級人才。信陵君晚年縱情聲色，不問國事，是魏安釐王造成的。他的下世，是魏國後期最不幸的事件。此後的魏國已經完全淪為秦國的附庸，完全沒有任何頂級人才可言了。所以，當王賁水淹大梁之時，魏國輕易地就滅亡了。

　　魏國滅亡的原因也許還有許多許多，但是，我更願意分析人才問題。因為只有人才才是一個民族、一個國家、一個集團、一個單位最核心的競爭力。離開了傑出人才，會有什麼結果，歷史上的魏國就是最好的案例。

魏國的滅亡意味著韓、趙、魏三晉全部滅亡。三晉滅亡，實際上預示著秦國統一天下步伐的一次大提速。這一年是西元前二二五年，秦王政二十二年。那麼，秦王嬴政的下一個目標是哪個國家呢？

︹註１︺︽史記．魏公子列傳︾：﹁魏王大驚：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越王陰事者，趙王所為，客輒以報臣，臣以此知之。﹄是後，魏王畏公子之賢能，不敢任公子以國政。﹂

︹註２︺︽史記．魏公子列傳︾：﹁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為魏將，諸侯徒聞魏公子，不聞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時定南面而王，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

第二十二回　秦滅燕國

秦王政十九年︵西元前二二八年︶，秦軍攻下趙國的都城邯鄲。趙國一亡，燕國門戶洞開，秦國大軍陳兵於燕國邊境，燕國岌岌可危。燕國的太子丹曾經質秦，並遭受過秦王嬴政的冷遇，所以無論是國仇還是私恨，太子丹都要想方設法阻擋秦王嬴政的進攻。最後，太子丹謀劃了千古傳頌的荊軻刺秦事件，結果卻是壯士一去不復返，刺殺失敗。燕國的太子丹原本想以此拯救燕國，沒想到反而激怒了秦王嬴政，一年多以後燕國就被秦國消滅了。因此宋代的蘇洵在︿六國論﹀裡就認為荊軻刺秦是禍事，這一刺殺事件加速了燕國的滅亡。那麼到底誰應該為燕國的滅亡負責呢？燕國將怎樣應對即將到來的亡國之難呢？

督亢圖中不殺人　咸陽殿上空流血

　　刺殺秦王嬴政！

　　誰這麼大膽，敢組織這場刺殺活動呢？

　　燕王喜的太子丹。

　　秦王嬴政不是一般的人，要刺殺這麼一位國君，準備工作絕不是一兩天可以完成的。太子丹怎麼可能立即組織起這場震驚世人的刺殺呢？

　　燕國太子丹，從小在趙國為人質，秦王嬴政生於趙國，小時候和他還是玩伴。嬴政繼位後，太子丹就到秦國做人質了。由於秦王嬴政沒有善待他，西元前二三二年，燕國太子丹從秦國人質的崗位上逃歸燕國。︹註１︺

　　太子丹逃回燕國第三年︵西元前二三○年︶，韓國滅亡。秦軍滅韓後，接著興兵攻趙，趙國危在旦夕。

　　恰在此時，秦將樊於期因為得罪秦王嬴政，逃到燕國，投奔好友太子丹，太子丹接納了他。秦、燕關係因此更加緊張。

　　太子丹的老師鞠武知道這件事後，力主將樊於期送到匈奴，以免秦國以此為藉口進攻燕國。太子丹沒有接受老師的意見，他覺得朋友落難，不應落井下石。

　　鞠武看見太子丹不願接受自己的意見，便向太子丹推薦田光說：燕國有位田光先生，智謀深邃而勇敢沉著，可以與他商量。︹註２︺

　　鞠武告訴了田光，田光於是登門拜訪太子，太子非常客氣地迎接田光。

　　太子丹對田光說：﹁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田光鄭重地向太子丹推薦了荊軻。分別之時，太子丹向田光說：今天談的都是國家機密，請先生千萬不要向外洩露。

　　那麼，田光推薦的荊軻是誰呢？

　　荊軻原是齊國人，後來移居衛國，到燕國後，燕人叫他荊卿。他自幼﹁好讀書擊劍﹂。﹁好讀書﹂，當然是士人，又好﹁擊劍﹂，則又是劍客。

　　荊軻到燕國後交了三位朋友，一位是殺狗為生的﹁狗屠﹂，一位是善於擊筑的民間樂手高漸離，一位是隱士田光。田光非常器重荊軻，認為荊軻不是一個凡人。

　　然而，荊軻﹁好讀書﹂而未有著述，愛劍術卻劍術不精，喜交往而結交面不廣，願從政卻求仕無門。

　　田光告別太子丹之後立即拜訪荊軻說：咱倆關係這麼鐵，整個燕國無人不知。太子丹告訴我，燕、秦兩國勢不兩立，希望我多多關注。我力不從心了，把你推薦給太子，你趕快到宮中拜見太子。荊軻答應了。田光又說：太子在我臨走之時說，希望我不要洩露所談之事。這是太子對我不放心。你見到太子，就說我已經死了。說完，田光就自殺了。

　　田光自殺了，荊軻也知道太子丹是要買凶，但是他仍然決定去見太子丹並最終答應其刺殺秦王的要求。荊軻與燕國並不沾親帶故，而且他到了燕國之後也沒有被當局者重用，所以面對燕國的存亡，荊軻完全可以袖手旁觀，那麼為什麼他最終接受了這個危險的刺殺任務呢？為了完成這個任務，荊軻又做了哪些準備呢？

　　荊軻之所以答應刺殺秦王，源於荊軻的兩個情結，一是從政情結，二是俠義情結。

　　太子丹對荊軻的到來，非常恭敬，先沉痛哀悼田光，再盛情禮遇荊軻，最後和盤托出刺殺秦王的計畫。太子丹要求荊軻完成兩項任務：

　　一是劫持秦王嬴政，讓他完全歸還侵占的各諸侯國的土地。

　　如果劫持不成功，或者秦王不答應，就刺殺他。從而造成秦國內亂，然後各諸侯國趁機合縱，破秦。︹註３︺

　　荊軻聽了太子丹的計畫，沉思很久，最後回答太子丹說：這可是國家的大事，我沒這個本事，恐怕不足以勝任。

　　荊軻在田光死後已經知道，太子丹讓他幹的是一個﹁不可能任務﹂。這個任務無論成敗與否，生還希望都非常渺茫。

　　聽到荊軻的拒絕，太子丹不斷叩頭，並再三請求。荊軻見此，便同意了。︹註４︺

　　荊軻聽完太子丹的計畫之後，完全可以全身而退，或者當面拒絕，或者佯裝答應而暗中抽身。但是，他最終還是鄭重答應了太子丹。

　　太子丹尊荊軻為上卿，讓他住在最豪華的賓館裡，為他提供美味佳肴、豪華車輛、繽紛美女，供其享樂。只要荊軻想要的，太子丹無不答應。

　　但是。荊軻享盡了人間富貴，還是沒有動身之意。因為他在思索接近秦王的方式。

　　秦王政十九年︵西元前二二八年︶，秦軍攻克趙國都城邯鄲，俘虜趙王遷，秦軍兵臨燕國。此時的太子丹再也坐不住了，親自催促荊軻動身。荊軻說：我去秦國，如果沒有可以打動秦王的東西，就不能見到秦王，也就無法完成使命。現在能夠打動秦王的東西只有兩樣，一是樊於期的人頭，二是督亢地圖。

　　樊於期是秦王嬴政最恨的叛將，這顆人頭能使荊軻獲得秦王的信任，領取一張走進秦廷面見嬴政的門票；督亢是戰國時期燕國最富庶的地區，包括今河北涿州、定興、新城、固安一帶，它能激發秦王嬴政的貪欲。

　　有了這兩樣東西，秦王嬴政一定會接見荊軻。

　　就在太子丹猶豫未決之時，荊軻私自會見了樊於期。

　　荊軻對樊於期說，秦王與你可以說是結下了深仇大很。你的父母妻子全部被秦王殺掉，現在秦王又以賞金千斤、封邑萬戶懸賞你的人頭，你打算怎麼報仇呢？荊軻這番話剛好說到樊於期的痛處，樊於期頓時淚如雨下地說，我現在就是想不出復仇之計。荊軻說，現在有一個辦法可以解燕國之危，報將軍之仇。樊於期趕緊問荊軻是何計，荊軻說，我如果帶著你的人頭去面見秦王。秦王一定會接見我。那時，我左手抓住他的袖子，右手直刺他的胸膛，這樣，將軍的大仇可報，燕國所受的凌辱可以雪恥，不知將軍是否同意？

　　樊於期說，我日日夜夜想的就是如何報仇，今天我才找到了報仇的方法，說完，立即刎頸自殺。

　　於是，荊軻獲得了進入秦廷的一張通行證。

　　太子丹為了確保行動成功，還準備了一把著名的匕首，並把燒紅的匕首放在毒藥中浸泡。這種經過毒藥浸泡的匕首，只要劃破人的皮膚，其毒性就會見血封喉，置人於死地。

　　太子丹又為荊軻準備了一位副手，此人叫秦舞陽，是燕國名將秦開的兒子，十三歲就曾經殺過人，膽量過人，燕國人都不敢正眼看他。

　　太子丹準備好這一切之後，就等荊軻出發了。但是，荊軻始終沒有行動。因此，太子丹開始懷疑荊軻臨陣怯懦，便對荊軻說，時間已經不早了，您是否有動身的打算，要不我讓秦舞陽先動身？

　　太子丹這句話惹惱了荊軻，他十分惱怒地說：我之所以遲遲沒有動身，是在等我的一個朋友。他住得遠，來得遲；既然太子懷疑我，那就不等了。立即出發。

　　荊軻要等的這個朋友是誰？︽史記．刺客列傳︾沒有交代，但是，據推測可知，此人應當是荊軻十分信任而且武功高強的一位殺手。

　　臨行那一天，太子與知道這件事的全體人員，全都穿上白衣，戴上白帽，在易水邊上為荊軻送行。荊軻的好友高漸離親自擊筑，荊軻動情地唱道：﹁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送別的場面極其悲壯。

　　荊軻﹁就車而去。終已不顧﹂，頭也不回地走了。

　　荊軻奔赴秦廷，他自己要等的朋友沒有如期到來，隨同他去的卻是他並不了解的秦舞陽。他在秦廷刺殺嬴政失敗，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秦舞陽臨陣怯懦。

　　而荊軻刺秦一事徹底激怒了秦王嬴政，他立刻命令王翦攻燕。秦王政二十年︵西元前二二七年︶，秦軍擊敗燕軍主力。二十一年，攻占燕國都城薊︵今北京︶，燕王喜逃往遼東地區。二十五年，秦兵攻占遼東，俘虜燕王喜，最終滅掉燕國。可悲的是，燕王喜逃到遼東之後，為了討好秦王，竟然殺害自己的親生兒子太子丹，卻終究難逃亡國的命數。

　　荊軻行刺惹惱了秦王嬴政，但是，如果荊軻不刺秦，秦國就不會滅燕了嗎？

　　其實，即使沒有太子丹派荊軻刺秦，秦王嬴政也要滅燕，這是既定方針。對於燕國來說，它的滅亡也不是太子丹造成的。荊軻刺秦充其量只是一個導火線。燕王喜殺了太子丹之後，嬴政不是照樣要滅掉燕國嗎？那麼，真正導致燕國滅亡的原因是什麼呢？

︹註１︺︽史記．刺客列傳︾：﹁燕太子丹者，故嘗質於趙，而秦王政生於趙，其少時與丹驩。及政立為秦王，而丹質於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歸。﹂

︹註２︺︽史記．刺客列傳︾﹁燕有田光先生，其為人智深而勇沉，可與謀。﹂

︹註３︺︽史記．刺客列傳︾：﹁誠得勢秦王，使悉反諸侯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則不可，因而刺殺之。﹂

︹註４︺︽史記．刺客列傳︾：﹁久之，荊軻曰：﹃此國家大事也。臣駑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頓首，固請毋讓，然後許諾。﹂

燕王噲禪讓亂國　齊湣王趁火打劫

　　燕國雖然是戰國七雄之一，但是燕國在戰國七雄中實力比較弱小，所以在很長的時期裡默默無聞，沒有參與逐鹿中原的爭鬥，對別國也沒有大的威脅。因此有人認為，導致燕國滅亡的直接原因是荊軻刺秦，因為這給了秦國一進攻燕國的藉口。

　　然而，真正導致燕國滅亡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呢？我認為有三個因素：一是禪讓亂國；二是滅齊自削；三是疲趙自弱。

　　趙武靈王在壯盛之年傳位趙惠文王，導致自己餓死沙丘。這是中國歷史上少有的在位君王放棄強權的特例。而燕國也出現了一例國君放棄強權的案例，而且，比趙武靈王更為荒唐。

　　這位燕國國君叫噲。燕王噲繼位以後，子之做燕國的國相。子之是一個非常有政治野心的人，他想讓燕王噲重用他，於是就採取了兩種辦法。

　　一是利用齊宣王的重臣蘇代。蘇代使燕，燕王噲問，齊王這個人怎麼樣？蘇代回答，齊王肯定不能稱霸。燕王問為什麼呢？蘇代說，齊王不信任他的重要大臣。燕王噲聽了蘇代的話，對子之更加信任。子之因此贈給蘇代一百鎰黃金。

　　二是利用親信遊說燕王。子之有一位親信叫鹿毛壽，鹿毛壽受子之囑託，對燕王說，您不如乾脆把國家禪讓給國相子之，堯被稱為賢聖，就是因為他要把天下讓給許由，才有了讓天下的美名，但是，堯並沒有失去天下。如果現在您把燕國讓給子之，子之一定不敢接受，而您會得到和堯一樣的美譽。

　　燕王噲三年︵西元前三一八年︶，燕王噲聽了蘇代、鹿毛壽的花言巧語，把國家禪讓給相國子之。

　　子之掌握了燕國實權之後，又有人對燕王說，如今大王說是把國家託付給了子之，但官員都是太子的親信，名義上您把國家託付給子之，實際上還是由太子掌握實權。燕王噲聽後，乾脆把俸祿三百石以上的官吏的印信全部交給子之。子之面南而坐，行使燕王的權力；燕王噲因年邁不再處理國政，反而成了臣子，國家大政全都由子之裁決。

　　子之執政三年，燕國大亂。百官恐懼。

　　燕王噲的所作所為，受害最大的是太子平。於是，西元前三一四年，太子平和將軍市被密謀攻打子之。

　　齊國大臣對齊湣王說，燕國現在發生內亂，我們趁機出兵燕國，肯定能把燕國打垮。齊湣王於是派人對燕太子平說，我們齊國支持你。太子平本來就想奪回權力，聽了齊國使者的話，率領將軍市被包圍王宮，攻打子之，但沒能攻下來，將軍市被和百官又反過來攻打太子平。結果，將軍市被戰死，燕國國內出現了幾個月的內亂，死了好幾萬人。民心恐懼，百官離心。

　　齊湣王藉機派出齊軍討伐燕國。燕國的士兵既不迎戰，也不關城門，齊軍攻入燕都，殺死燕王噲和子之，只用了﹁五旬﹂時間就占領整個燕國。

　　燕國被齊國占領達兩年之久。燕國百姓原以為齊國可以給燕國百姓帶來和平、幸福。但是，齊國做為占領軍，在燕國隨意殺人，毀壞燕國宗廟，大肆掠奪燕國的國寶。最終，齊軍的作為使燕國百姓極其反感，不久，爆發了大規模的燕人叛亂。

　　於是，西元前三一二年，齊軍不得不撤出占領兩年的燕國。

　　燕國人共立太子平為王，他就是燕昭王。

燕昭王招賢　秦始皇東進

　　燕王噲由於聽信他人蠱惑，貪圖讓賢的虛名，稀里糊塗地把君位禪讓給相國子之，把燕國搞得大亂。燕昭王就是在這種國家殘破、民心離散的形勢下登上君位的。為了使燕國振興，燕昭王四處尋找治國的良才，那麼燕昭王究竟有何妙招來延攬人才呢？當燕國由於招攬人才逐步走向強盛，連強大的齊國也臣服於燕的時候，燕國的力量也正在逐步削弱，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燕昭王是在齊國占領軍撤走之後繼位的。昭王即位之後，痛感被齊滅國的恥辱，痛下決心招納天下賢才，復國報仇。

　　他對大臣郭隗說，齊國趁我們燕國內亂，攻破燕國。我深知燕國小、力量弱，不足以報仇。可是，我希望能得到天下賢士和我一起來治國，雪洗先王的恥辱，這是我莫大的願望！請問我要怎樣做才能找到賢士？郭隗回答，只要天下聽說大王求賢如渴，天下的賢臣就會到燕國來了。

　　燕昭王大惑不解地看著郭隗說，我要怎麼做呢？

　　郭隗說，我聽說過一個故事。古代有一個喜歡千里馬的國君，找了三年也沒有得到一匹千里馬。他身邊一位清潔工︵涓人︶花了五百金，給他買了一個死千里馬的馬頭，這位國君很不高興，涓人說，天下的人知道您肯花重金買一馬頭，那千里馬很快就會不請自來的。果然，不到一年，送來的千里馬就有好幾匹。

　　假若大王一定要招納天下的賢士，那就先從我郭隗做起吧。我這樣的人都能被您重用，那些比我更有才能的人，還會不從千里之外趕到燕國來嗎？

　　於是，燕昭王給郭隗建了宮室金台，堂號為﹁尊賢堂﹂，並把他當作老師來尊重。

　　燕昭王招賢一事迅速傳遍天下，有一個人獲悉此事，風塵僕僕地從魏國來到了燕國。他就是樂毅。樂毅酷愛軍事，聽說燕昭王禮賢下士，禮尊郭隗，就想到燕國來施展才華，實現自己的抱負。

　　樂毅到了燕國，燕昭王以賓客之禮接待他。樂毅先禮讓，後來向燕昭王表示願意輔佐他，燕昭王立即任命他為亞卿。儘管燕昭王得到了樂毅這樣的優秀人才，但是，以燕國一國之力要想打敗齊國非常不易。

　　怎麼辦呢？燕昭王一心想復仇。於是，他採取了兩種方法，一是等，二是做。﹁等﹂是等待機會，﹁做﹂是創造機會。這時，燕昭王苦苦等待的攻打齊國的時機終於來了。

　　齊國當時國力強大，一心想吞併宋國。西元前二八七年，韓、趙、魏、齊、楚五國攻秦。就在五國攻秦的同時，齊國出兵滅掉了宋國，擴地千里。因為齊國知道當時各國都忙於戰爭而無暇顧及其他，所以，齊國選擇這個時候伐宋。

　　但是，齊國一國獨吞宋國，引發了韓、趙、魏、楚、秦各國的不安和不滿。各國頻繁出訪，尋機攻齊。秦國丞相魏冉想通過伐齊，得到當時最大的商業城市陶邑為封地，力主伐齊，遂使秦昭襄王決定參加伐齊之戰。

　　燕昭王二十七年︵西元前二八五年︶，秦將蒙驁帶兵攻齊，攻下九城。此後，各國之間又進行了一系列的外交活動，中心是伐齊。燕昭王積極參與了伐齊的外交活動。

　　燕昭王二十八年，秦、韓、趙、魏、燕五國聯手伐齊。

　　燕昭王動員全國兵力，派樂毅擔任上將軍，趙惠文王也把相國大印交給樂毅，樂毅統一指揮五國聯軍攻打齊國。

　　濟水一仗，五國聯軍大敗齊軍。各諸侯國軍隊都停止了攻擊，徹回本國；燕國軍隊卻在樂毅的指揮下單獨追擊敗逃的齊軍，一直追到齊國都城臨淄︵今山東淄博臨淄︶。

　　樂毅集中力量攻擊臨淄，一舉拿下齊都，並把齊國的珍寶財物以及宗廟祭祀的器物全部運回燕國。燕昭王大喜，親自趕到濟水岸邊慰勞軍隊，用酒肉犒勞軍隊，封樂毅為昌國君。︹註１︺

　　燕昭王帶著戰利品回到燕國，讓樂毅繼續進攻餘下的齊國城邑。

　　樂毅在齊國堅持戰鬥了五年，攻占齊國七十多座城邑，全部設為燕國的郡縣，只有莒︵今山東莒縣︶和即墨︵今山東平度︶未被燕兵攻占。︹註２︺

　　齊國就這樣被燕國攻打了五年，但是，五年之後，齊軍又把燕軍悉數逐出齊國，收復了全部失地。

　　齊國確實是燕國的仇國，但是，一向對燕國示好的秦國也是燕國的仇國。燕國的眼裡只看到仇國齊國，卻忘記了秦國更是亡燕之心不減。

　　滅齊實現了燕昭王復仇的願望，齊經此五年亡國，一蹶不振，從一流強國滑落到谷底。齊國的衰落使其對燕國的威脅大大減小。

　　但是，誰是齊國衰落的受益者呢？燕國是受益國，另一個重大受益者則是秦國。

　　滅齊是一把雙刃劍，燕國雪恥的同時，齊國的實力也一落千丈。齊國本是戰國七雄之中能和秦國一決雌雄的國家。齊國的強大嚴重制約了秦國對三晉的蠶食，秦國在對付三晉之時，還必須要考慮齊國的態度。如果三晉有齊國的支持，秦對付三晉就非常困難，至少不敢放開手腳。如果齊國衰落了，秦國兵鋒便可直指三晉，肆無忌憚地攻打三晉。三晉的衰敗又洞開了攻打燕國的大門。燕國最後的亡國就是在韓、趙、魏相繼滅亡之後發生的。此時，秦國已經可以毫無顧忌地對燕國用兵了。到秦國攻燕之時，燕國已是不堪一擊。所以，滅齊對燕國來說是一種自我削弱。

　　燕國其實處在兩難的困境之中，齊國是燕國的世仇，當然必須努力打擊齊國。這是從燕國自身利益出發的明智之舉。但是，打擊齊國又必須掌握分寸。分寸不夠，齊國對燕國是威脅；分寸過了，齊國衰落又導致秦國對燕國的威脅加大。燕國的國君完全不具備這種戰略眼光，因此，也就不知如何把握這個分寸。

︹註１︺︽史記．樂毅列傳︾：﹁燕昭王大說，親至濟上勞軍，行賞饗士，封樂毅於昌國，號為昌國君。﹂

︹註２︺︽史記．樂毅列傳︾：﹁樂毅留徇齊五歲，下齊七十餘城，皆為郡縣，以屬燕，唯獨莒、即墨未服。﹂

燕王喜攻趙　趙王遷亡國

　　燕國滅亡的第二個原因是﹁疲趙自弱﹂。

　　所謂﹁疲趙﹂，就是不讓趙國在與秦軍大戰後進行休整。

　　燕國不僅利用五國攻齊之機占領齊國長達五年，而且，在邯鄲之戰秦軍失敗後，又打起了趙國的主意。

　　我們在︿趙國之亡﹀中已經提過，西元前二五一年，燕王喜趁趙國長平之戰損兵四十五萬的機會，派出大軍攻趙，企圖在趙國再大撈一把，結果被趙國大將廉頗、樂乘打得大敗。主戰的相國被殺，趙軍一直追殺到燕都。接下來趙軍又在西元前二五○年、西元前二四九年兩次圍攻燕國都城，打得燕國喘不過氣來。但是，趙國在長平之戰後最需要的是休整，而不是疲於奔命地應對燕國的入侵；燕國的趁火打劫亦使趙國疲憊不堪。

　　趙國是三晉之中唯一能夠和秦國過招的國家。由於秦國施行﹁遠交近攻﹂的戰略，再加上五國攻齊的教訓，齊國奉行明哲保身的策略。不再過問秦與三晉之間的爭鬥。因此，戰國後期中原戰場上只有趙國一國在努力阻擋秦國東進。趙國以一國之力保護了﹁遠交近攻﹂的受益國燕國、齊國，給燕國、齊國以和平；但是，對於趙國的戰略性作用，燕國沒有一點認識。

　　燕國君臣是否有這種縱覽天下興亡的戰略眼光？一點也沒有。所以，燕國絲毫不懂﹁疲趙﹂也是一種自我削弱。

　　趙國疲勞，軍隊得不到休整，便會被秦國打敗。如果趙國戰敗，燕國還能享受趙國用鮮血和戰火換來的和平嗎？

燕國滅亡的原因﹁滅齊﹂、﹁疲趙﹂，都說明了燕國毫無戰略眼光。當齊國衰落之時，當趙國疲憊之日，也就是燕國的亡國之日了。燕王喜根本看不到這一點，甚至於在丟失國都逃往遼東之後，還幻想用親生兒子太子丹的性命來換取燕國的維繫，結果殺了兒子，燕國還是被秦國所滅。

就這樣，秦王嬴政易如反掌地就吞滅了燕國。滅燕之後，東方六國只剩下齊國和楚國在苟延殘喘了，秦王嬴政會將死亡之劍再指向哪個國家呢？

第二十三回　楚國之亡

秦王嬴政在攻下韓、趙、魏、燕四個中原國家之後，就把進攻的矛頭對準了南方大國楚國。楚國地域遼闊，歷史長達八百年，秦王嬴政對於這個國家垂涎已久。可是楚國實力非常強大，尤其是距秦王嬴政統一六國一百多年前，楚國的疆域北涉黃河，東到江浙，西控巴蜀，南制閩粵，是當時戰國七雄中領土最大的國家，軍事力量也是雄極一時。楚國兵強馬壯，橫掃中原，也顯露出了爭雄之勢。到了秦王嬴政時期，楚國實力依然不可小視，尤其是楚國還有一個著名的將領，西楚霸王項羽的祖父項燕。楚國有大將項燕的護衛，秦國也一時奈何不了它。可是當秦王嬴政派出大將王翦進攻楚國後，秦楚對峙的局勢立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只用了三年時間，強大的楚國就被秦軍攻陷。那麼秦國最終是依靠何種謀略把楚國消滅的呢？楚國滅亡的原因究竟是什麼呢？

秦國養精蓄銳　王翦滅亡荊楚

　　楚王負芻四年︵秦王政二十三年，西元前二二四年︶，秦王嬴政派遣王翦、蒙武率六十萬大軍攻楚。臨行之前，王翦在灞上對秦王嬴政說：請大王多多賞賜我良田美池。秦王說：將軍你儘管出發，你還擔心日後會貧困嗎？王翦對曰：我是大王的將軍，建立奇功也不得封侯，我這是為子孫後代著想啊。嬴政大笑。大軍到了邊關以後，王翦又派使者請求賞賜良田有五次之多，有人對王翦說：將軍是不是太貪得無厭了？王翦卻回答說：你有所不知，秦王粗暴且對人不信任，現在把全國軍隊委託給我，如果我不多多請求田宅，替子孫經營產業，秦王就會因此而懷疑我。︹註１︺從這件事上，可以看出，王翦絕對不是簡單的一介武夫，還頗有政治頭腦。

　　王翦率領大軍進入陳邑、平輿一帶之後，即停止前進，構築壁壘開始堅守。楚國調集大軍，全力抵抗。兩軍相逢，楚軍主動出擊，多次挑戰，秦軍就是不應戰。王翦讓士卒洗沐休息，天天犒賞士卒，自己和士兵同吃同飲，但是就是不打仗。過了一段時間，王翦問：士兵們在幹什麼？左右的人告訴他，士兵投石塊玩遊戲，看誰投得遠。王翦聽了之後心中暗喜。

　　這種不戰不和的局面相持了一年左右，創造了秦王嬴政發動統一戰爭以來的一個奇蹟︱︱來而不打。一年多想打而打不成的楚軍開始向東移動，王翦一看，機會來了，立即派出精兵追擊正在調動的楚軍。結果，楚軍大敗。

　　秦王政二十四年︵西元前二二三年︶，王翦、蒙武率領秦軍攻入楚國最後的都城壽春︵今安徽壽縣︶，俘獲了楚王負芻。

　　楚王負芻被俘之後，楚將項燕東山再起，在淮南擁立昌文君為楚王，繼續抗秦。︹註２︺秦將王翦、蒙武在淮南大敗楚軍，昌文君戰死，項燕自殺︹註３︺，楚國滅亡。秦在楚地設立九江郡、長沙郡。西元前二二二年，王翦平定了江南地，降服越君，建立了會稽郡。

　　滅楚之戰，是中國歷史上疲敵制勝的典型戰例。秦國大將王翦採取了養精蓄銳、伺機出擊的作戰方針。楚軍求勝心切，但與秦軍總是交不上鋒，最終鬥志逐漸消失殆盡。這場秦楚之戰成為秦國消滅楚國的轉捩點。然而，熟悉楚國歷史的人都知道，楚國在戰國七雄中是較早實行變法圖強的國家之一，甚至比秦國的商鞅變法還要早。戰國時代有兩句流傳極廣的話，﹁橫成則秦帝，縱成則楚王﹂︽戰國策．秦策︾，意思是說，連橫成功則秦國稱帝，合縱成功則楚國稱王。可見，楚國曾經是戰國時代和秦國一樣強大的諸侯國。那麼幅員遼闊、實力強大的楚國為什麼會在短短三年內就被秦王嬴政給消滅了呢？我認為，楚國之亡至少有三個方面的原因，一是改革不力，二是政治腐敗，三是不明大勢。

︹註１︺︽史記．白起、王翦列傳︾：﹁今空秦國甲士而專委於我，我不多請田宅為子孫業以自堅，顧令秦王坐而疑我邪？﹂

︹註２︺此從︽史記．秦始皇本紀︾，然該篇說是昌平君，非昌文君。楊寬︽戰國史︾考訂昌平君係昌文君之誤。

︹註３︺在︽史記．秦始皇本紀︾裡明載，項燕兵敗自殺，但︽楚世家︾、︽王翦列傳︾、︽六國年表︾等均說項燕兵敗被殺。

吳起變法威服諸侯　悼王下世宗室作亂

　　戰國初年第一個強大的國家是誰？魏國。魏國為什麼強大？因為魏國的創始者魏文侯重用李悝施行變法。戰國時期的變法，其實就是政治、軍事、經濟的一次全面改革，是各國實力的一次重新整合。這個時代，誰變法早，變法徹底，誰就能迅速強大。魏文侯在位時間長達五十年，對變法的認識遠遠早於其他諸侯國，所以，魏國變法最早，成為戰國初年最強大的諸侯國。

　　楚國真正的變法是在楚悼王︵西元前四○一至三八一年︶時期，此時，魏國名將兼政治家吳起因受魏武侯的猜忌來到楚國。吳起到楚之後，先是擔任了一年的邊地郡守，後來楚悼王知道他才能出眾，任命他為令尹，施行變法。

　　吳起的變法早於秦孝公變法二十年左右，因此，在戰國七雄之中也算早的。吳起變法的內容主要有四點：

　　第一，廢除世卿世祿。

　　世卿世祿是宗法制的衍生物。由於政權可以世襲，所以，爵位、俸祿也可以世代承襲。這種體制是政治、經濟共同體，既有政治上世襲的爵位，又有經濟上世襲的俸祿。這種世卿世祿制度對貴族、功臣是一種獎勵，但是，也嚴重地阻礙了後世有才有功者的封賞，而貴族功臣者的後世子孫，無論有無才能，有無功勞，都可以享受豐厚的爵祿。

　　那麼，後世有功者怎麼辦？這種世卿世祿制度的最大弊端是無法調動人才為國效力的積極性。若是人才缺少為國建功的積極性，國家肯定無法強大起來。所以，吳起首先從廢除世卿世祿制入手，﹁均楚國之爵而平其祿，損其有餘而繼其不足﹂︽說苑．指武︾。所謂﹁均爵平祿﹂，就是剝奪那些前輩有功而後世無功者的爵祿；﹁損有餘而補不足﹂，就是將無功者的爵祿拿過來獎給今天的立功者。

　　具體怎麼執行呢？吳起的辦法是：﹁封君之子孫于世而收爵祿。﹂前代封君的後世子孫。只要到了三代，就可以沒收他們原有的爵祿。當然，到了三代又立新功者肯定是例外。這樣一來，世卿世祿制實質上被廢除了。

　　收回來的爵祿怎麼辦？﹁以撫養戰鬥之士﹂，就是獎勵那些在戰鬥中立功的將士。這樣做的結果必然使楚軍的戰鬥力大大增強。

　　第二，整頓吏治。

　　吏治是國家大治的根本問題。所以，吳起變法非常重視吏治的整頓。在這一方面，吳起做了兩項工作：

　　首先是減少大臣、封君。吳起認為，楚國的問題是﹁大臣太重，封君太重﹂。這裡的﹁封君﹂是指接受封邑的貴族。﹁大臣﹂、﹁封君﹂的權力太重，﹁上逼主而下虐民﹂，對國君是威脅，對百姓是災難。這種情況不改變，楚國就不可能強大。要改變這種局面，就必須像修理樹枝一樣進行一番裁抑。

　　其次是廢除冗官。官員隊伍中確有﹁無能﹂、﹁無用﹂之輩，吳起的辦法是﹁罷無能，廢無用﹂，把那些無能、無用的官員淘汰出官場。同時，國家通過裁汰冗官，減少不必要的開支。

　　第三，獎勵耕戰。

　　富民強國的根本問題有兩點，一是耕，二是戰。﹁耕﹂是重視發展農業，﹁戰﹂是提高軍隊戰鬥力，這兩點是富民強國的根本。吳起的做法是﹁禁游客之民，精耕戰之士﹂。這樣，農民和士兵都得到了實惠。

　　第四，廣辟土地。

　　楚國土地廣袤，加上它對一些小國不斷採取兼併滅國的策略，所以，楚國閒置的土地特別多。吳起看到這種現象，便勸楚悼王派﹁貴人﹂去﹁實廣虛之地﹂，即派貴族去墾荒開發。這當然是件苦差事，所以，被派去的貴族都叫苦不迭。

　　吳起在魏國只是一位大將，但是，他完全具備一位政治家的基本素質，並且目睹了魏國的李悝變法，所以，在得到楚悼王的大力支持後，吳起在楚國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

　　吳起變法的時間並不長，但是，效果非常明顯。當時人蔡澤評價吳起變法的成果是：﹁兵震天下，威服諸侯。﹂︽史記．孫子、吳起列傳︾論及吳起變法的結果是：﹁南平百越，北並陳蔡，卻三晉，西伐秦，諸侯患楚之強。﹂

　　但是，吳起變法卻沒有像秦國的商鞅變法一樣獲得巨大成功，原因是什麼呢？一是楚悼王下世，二是楚國反對派勢力強大。

　　吳起幫助楚悼王變法之時已是楚悼王的晚年，不像年輕的秦孝公一繼位就重用商鞅變法，所以，楚悼王、秦孝公兩位君主對吳起、商鞅兩位改革家支持的力度差別很大。這個差別完全取決於君王的生命長度。楚悼王一死，就在靈堂之上，﹁宗室大臣作亂而攻吳起﹂，這些宗室大臣的既得利益因為在吳起變法的過程中受到嚴重損害，所以，楚悼王一死，他們公然在靈堂上攻殺吳起。吳起一看，大事不妙，立即跑到楚悼王的遺體旁，伏在楚悼王的屍體上。叛亂的宗室大臣趁機用箭射殺吳起。由於吳起伏在楚悼王的屍體上，這些箭也射中了悼王的屍體。楚悼王死後，太子繼位，他讓令尹把射殺吳起時射中悼王屍體的人，全部處死。因此案而被牽連的七十多家統統被殺掉。︹註︺

　　商鞅死後，秦惠文王並未廢除商鞅制定的新法；但是，楚悼王死後，吳起的新法雖然還有一些影響，但是，大部分內容被廢除。此後，楚國再也沒有這樣大規模的變法。因此，楚國變法在吳起死後基本上已廢止，而秦國卻因商鞅變法而迅速崛起。

　　楚國的滅亡有多種原因，但是，自身國力的衰弱是最根本的原因。

︹註︺︽史記．孫子、吳起列傳︾：﹁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亂而攻吳起，吳起走之王尸而伏之。擊起之徒因射刺吳起，并中悼王。悼王既葬，太子立，乃使令尹盡誅射吳起而并中王尸者。坐射起而夷宗死者七十餘家。﹂

相國廿五遭滅門　養士三千競豪玭

　　一個國家的興衰固然有很多原因，但是我們縱觀歷史，政治腐敗可以說是很多國家滅亡的最重要原因。很早就變法圖強的楚國，也難以逃脫政治腐敗這個頑疾的困擾。尤其是在楚國末期，被冠以﹁戰國四公子﹂之稱的春申君︵黃歇︶成為楚國腐敗的焦點，從他的身上，我們可以看到楚國內政的腐敗。

　　楚國的政治腐敗主要表現在用人上。楚國的早期，公族長期受楚王庇護；之後，屈、昭、景三大姓在楚國政壇上舉足輕重；晚期，春申君又受楚王重用。這種用人制度的缺陷是非公族或者非三大姓的傑出人才很難脫穎而出。

　　春申君是楚頃襄王的弟弟，他和平原君、孟嘗君，信陵君並稱為﹁戰國四公子﹂。

　　春申君曾陪伴楚太子到秦國做人質。秦國一直扣壓太子，不讓他回國，後來，楚頃襄王病重，太子想回國，一旦楚頃襄王病故便即位，但是，秦國仍然不放楚太子。

　　楚頃襄王的太子和秦國相國范雎的私交甚好，於是，春申君拜見范雎說，楚王病危，秦應當早點讓太子回國。這樣，一旦楚王有何不測，太子就可以即位。如果太子被立為楚王，一定會感謝相國放其回國的恩德。太子回國與留秦是兩重天︱︱回國即是楚王，留在秦國不過是一介布衣。如果不能回國，楚王病故之後一定會再立他人，再立的太子會尊奉秦國嗎？請相國考慮考慮，怎樣做對秦國更有利。

　　范雎於是向秦昭襄王進言，放太子回國。秦昭襄王認為，先派太子的隨從回國看一下楚王的病情，再決定是否放他回國。春申君得知這個消息之後，對太子說，如果太子不能如期回國，一旦大王過世，一定會另立他人。太子不如和楚國使者一起逃離秦國，我留下來善後。於是，楚太子換了衣服，隨著楚國使者逃出秦國。春申君留守在秦國，以太子有病為由，阻擋前來的秦國官員。一直到太子起程多天之後，春申君估計秦國已經追不上了，才去見秦昭襄王。春申君對秦昭襄王說，太子已歸國，我黃歇欺騙大王當死。秦昭襄王一聽春申君的話，勃然大怒，立即想殺死春申君。范雎一看秦昭襄王怒不可遏，便勸秦昭襄王說，黃歇做為臣子，能不顧個人安危保護太子，太子繼位之後一定會重用他，不如放黃歇回國，讓他執行親秦國政策。秦昭襄王仔細想了想，此言有理，便忍住了憤怒，放春申君回國。

　　春申君回國不久，楚頃襄王病故，太子被立為楚王，他就是歷史上的楚考烈王。考烈王即位之後，立即任命春申君當了相國。

　　楚考烈王無子。春申君為此事傷透了腦筋，多方尋求能生育的女人進奉給楚考烈王，但是，仍然無效。

　　此時有一位叫李園的人，想把自己漂亮的妹妹送給楚王，但是，他聽說楚考烈王不能生育，擔心自己的妹妹入宮後會因為無子失寵，便想了一個辦法。他先投在春申君門下當舍人，不久告假，有意誤期不返。回來之後，他專門為此事去拜見春申君，春申君問他為何誤期，他說，我有一個漂亮的妹妹，齊王派使者來求婚，因此，才耽擱了幾天。春申君聽後，便問，出嫁了嗎？李園回答，沒有。春申君又問，我可以見見你妹妹嗎？李園一聽，正中下懷，便爽快地回答，可以。於是，李園領著他漂亮的小妹拜見了春申君，春申君一見李園的小妹，非常喜歡，李園趁機把自己的小妹許給了他。

　　等到李園的小妹跟隨春申君懷孕之後，她對春申君說，楚王信任先生，超過自己的兄弟。如今您在楚國當了二十多年的相國，但是，大王卻無子。大王百年之後，就只能再立其他兄弟。如果楚王的其他兄弟被立，新楚王也一定會重用他所喜歡的人，您的尊位怎麼能夠長久？現在我已經懷上了您的孩子，而且和您相處的時間不長，很多外人不知內情，不如趁此機會把我獻給楚王。大王非常信任您，如果您進獻我，大王一定會接納。假如將來生個兒子，那麼您的兒子就會繼承君位。這樣，楚國就是您的了，您還會擔心您的前程嗎？春申君認為李園的小妹講得非常有道理。︹註︺於是，他把李園的小妹安置在賓館，立即向楚王推薦。楚王召見李園的小妹，見是位楚楚動人的女子，立即笑納了。後來，李園的小妹生了一個孩子，還是個男孩。楚考烈王便立李園小妹所生之子為太子，立李園的小妹為王后，重用李園。

　　李園眼看著自己的小妹一天天發達起來，擔心春申君會洩露自己小妹先懷孕後入宮的醜聞，於是私下裡養了一批亡命之徒，想找個機會除掉春申君。

　　春申君是貴族後裔，他為使自己進一步得寵，才在李園和他妹妹的蠱惑下，把李園的妹妹獻給了楚考烈王，這可以說是春申君一生中最大的敗筆。這一事件不僅造成了楚國政權的更迭，也為春申君一家帶來了滿門抄斬的厄運。而這場改變楚國命運的災難原本是可以避免的，那麼，春申君為什麼最終還是走向了這條不歸之路呢？

　　春申君做了二十五年楚國的相國，楚考烈王病危，春申君的一位門客朱英對春申君說，這個世界上有意想不到的福，又有不期而至的禍。您現在處在生死無常的世上，奉事喜怒無常的君主，又怎麼會沒有意料不到的人呢？春申君問他，什麼叫意想不到的福？朱英回答，您任楚相二十多年，名為相國，實為楚王。現在楚王病重，危在旦夕，您輔佐幼主，代他掌握國政，如同伊尹、周公一樣，等君王長大成人再把大權交給他；否則，就乾脆自己去當楚國的國君。這就是所說的意想不到的福。春申君又問，什麼叫不期而至的禍？朱英回答，李園不執掌國政，卻是國君的舅父，他不管軍事，卻豢養了不少亡命之徒。楚王一下世，李園必定搶先入宮奪權，並且要殺您滅口。這就是我所說的不期而至的禍。春申君又問，什麼叫意料不到的人？朱英回答，您把我安排在楚王的衛隊裡，楚王一下世，李園必定搶先入宮，我替您殺掉李園。我就是那個不期而至的人，春申君聽完之後說，您不要說了，李園是個軟弱的人，我對他很好，他怎麼會這樣做！朱英知道自己的話不被採用，擔心禍患殃及自身，立即逃走。

　　之後十七天，楚考烈王去世，李園果然搶先入宮，並在宮門埋伏下刺客。春申君進入宮門，李園豢養的刺客立即殺了春申君，並派人把春申君全家滿門抄斬。李園妹妹的兒子被立為楚王，這就是楚幽王。

　　春申君去世的這一年是秦王政九年︵西元前二三八年︶，離嬴政發動統一戰爭的西元前二三○年，僅僅只有八年了。

　　春申君向楚考烈王進奉懷孕的李園之妹一事極類呂不韋與趙姬之事，我在這裡不再詳辨。但是，我認為有幾點是可信的：

　　第一，春申君進獻李園之妹一事有可能是真的，它反映了楚國後期政治的腐敗，因為春申君是為了自己永保榮華富貴而向楚考烈王進獻美女的。

　　第二，春申君死於李園之手反映了春申君本人毫無政治鬥爭經驗。朱英已經向他說明了李園私養亡命徒要謀殺他一事，他竟然全不相信。這樣完全不懂政治的人掌管楚考烈王的國政長達二十五年，楚國政治的昏聵不言自明。

　　我們再看看春申君的生活。

　　楚考烈王元年︵西元前二六二年︶，春申君受賞淮北十二縣。十五年以後，他向楚王進言，淮北地區靠近齊國，屬於邊境地區，請把這個地區劃為郡治理。同時獻出淮北十二縣，請求改封到江東。考烈王答應了他。春申君就在吳國故都修建城堡，把它們做為自己的都邑。春申君的住宅極其豪華，司馬遷在︽史記．春申君列傳︾中說：﹁吾適楚，觀春申君故城宮室，盛矣哉！﹂直到一百多年後的西漢時代，司馬遷看到的春申君故宅還如此瑰麗，可以想見，這座建築在當時多麼奢華。

　　有一次，趙國平原君派使者拜訪春申君，春申君把平原君的使者一行安排在上等客館住下。平原君的使者想向楚國誇耀趙國的富有，有意用玳瑁簪子綰插冠髻，還亮出用珠玉裝飾的劍鞘。會見之時，平原君的使者發現，春申君的上等賓客都足蹬嵌有珠寶的鞋子，平原君的使者立即感到自慚形穢。我們不知道春申君的門客是否得知平原君使者炫富，但是，春申君的門客所穿之履，的確是過於豪奢。

　　春申君在楚國未期大權獨攬，生活侈靡，苟且偷安，無所作為，最終造成了楚國的政治腐敗。楚國後期的統治者，就是沿著這條腐敗的軌道最終走向了滅亡。而這種腐敗的局面有其歷史淵源，楚國有很多人才，卻得不到任用，比如熱情來投的吳起慘遭殺害，才華橫溢的屈原兩遭貶抑。

︹註︺︽史記．春申君列傳︾：﹁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久，誠以君之重而進妾於楚王，王必幸妾。妾賴天有子男，則是君之子為王也。楚國盡可得，孰與身臨不測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

不明大勢圖苟且　鼠目寸光終遭滅

　　除了政治腐敗之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導致了楚國的滅亡，而這個原因是當時六國所犯的一個通病，就是不明大勢。

　　所謂不明大勢，就是不懂得歷史發展的大趨勢。這個時代歷史發展的大趨勢是由春秋時期的爭霸發展到兼併統一。

　　楚國歷代國君對此都沒有清醒的認識。表現之一是不知變法圖強、統一天下，只知醉生夢死。表現之二是不知道天下大勢是趨於一統，如果楚國不能統一天下，天下最終必然被其他諸侯國統一。

　　何以見得呢？我們前面講過的邯鄲之戰帶來了兩大結果：

　　一是合縱成功。趙、魏、楚三國聯軍大敗秦軍的現實，顯示了山東六國合縱的巨大威力，同時，也給山東六國的合縱提供了新的機遇。如果這六國能夠抓住這一機遇，加強合縱，削弱秦國，這將是對秦國統一六國的嚴重挑戰。但是，無一國有此戰略眼光。前面講過，燕國認為趙國壯年士兵都死於長平之戰，於是發動了對趙國的戰爭。楚國呢，乘機滅掉魯國。秦國的壓迫稍一減弱，六國之間就展開了相互攻伐。

　　二是秦國受挫。秦國兵敗邯鄲，是秦國統一戰爭中的一次重大挫折，由於這次挫折，秦國暫時中止了對六國的蠶食。此事發生在秦昭襄王時期，而楚國君王對天下統一的大勢卻毫無認識。

　　我們再舉一例。

　　︽史記．春申君列傳︾記載了春申君給秦昭襄王的一封上書。這封上書被司馬遷全文引用，可見，司馬遷非常重視這封信。但是，現代史學家認為此書非春申君所寫，事情也非秦昭襄王時期所發生。

　　這封所謂春申君給秦昭襄王的上書中心有三點：一是﹁伐楚﹂不如﹁善楚﹂；二是攻楚不如攻韓、魏；三是攻戰齊國部分土地，切斷燕、趙和齊、楚的聯繫。

　　這封給秦王的信雖然使楚國暫時避免了亡國之難，但是，對秦國兼併六國卻是一個極有戰略意義的建議。它和范雎後來﹁遠交近攻﹂的方略完全一致。所以，從長遠來看，這是一個對楚國極為不利的方案。並與︿通天大計﹀中韓非的上書有異曲同工之妙，即嫁禍於人。

　　我們可以不相信這是春申君對秦昭襄王的說辭，但是，我們應當相信這是楚國使者對秦國國君的說辭，其前提是秦併天下已成大趨勢。由於這個大趨勢已成定局，所以，韓非要存韓滅趙，楚國要存楚而滅韓、魏。

　　不論是韓非還是這位寫奏書給秦昭襄王的楚國大臣，都只看到眼前利益，而忽略了或者是顧及不到母國的長遠利益了。

楚國最終在各種因素的共同作用下滅亡了。秦王嬴政滅楚意味著他發動的統一戰爭已經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對於僅存的齊國，嬴政又將採取什麼方法將其消滅呢？

第二十四回　不戰而降

從秦王政十七年︵西元前二三○年︶秦王嬴政拉開滅亡六國的序幕以後，長劍直指，所向披靡，戰國七雄中的韓、趙、魏、楚、燕，一個個煙消雲散。現在，秦國的大軍將面對著最後一個對手︱︱齊國。齊國疆域遼闊，在戰國七雄中，國土面積僅次於楚國。齊國因為不和秦國接壤，又受惠於秦國的﹁遠交近攻﹂策略，長期休養生息，幾十年沒有發生大的戰爭。所以，當秦國的大軍攻入齊國的時候，齊國還有上千里的土地，數十萬的雄兵，但是，秦王嬴政的收官之戰幾乎不費一兵一卒。被困的鳥獸尚且做生死的最後掙扎，為什應齊國這樣一個國家，在秦軍兵臨城下的時候，仗都沒打，就舉國投降了呢？

秦兵長驅直入　齊王不戰而降

　　秦王政二十五年︵西元前二二二年︶，秦將王賁滅掉燕國，率領秦軍自北向南攻入齊國。齊王田建看到韓、趙、魏、楚、燕五國全部滅亡，如今秦軍又兵臨齊國，頓時慌作一團。田建繼位四十四年來，從來沒有遇到過如此棘手的問題。要抵抗，幾十年未做任何準備；不抵抗，只能束手就擒。正當齊王田建惶惶不可終日之時，秦王嬴政的使者來到了齊國都城臨淄。田建認為，如果秦王嬴政真想滅掉齊國，還會派使者來嗎？肯定不會。既然派來了使者，局勢肯定有了轉機，難道自己幾十年事奉秦國真的有結果了？

　　於是，齊國都城臨淄的王宮裡舉行了一場特別隆重的儀式，齊王田建接見了來自秦國的使者。秦國使者對齊王田建說，只要齊王願意投降，秦國就準備拿五百里地，讓田建做一個封君。田建聽後，大是興奮。五國相繼滅亡，五國國君非死即囚，唯獨自己還能撈個封君當當，這個待遇已經相當不錯了。於是，齊王田建立即爽快地答應了秦使的要求，下令舉國投降。

　　這一年是秦王政二十六年。從秦王政十七年嬴政派內史騰攻韓，拉開了統一六國的序幕，到齊王田建舉國投降，秦王盡併天下，正好用了十年的時間。

　　齊王田建一到秦國，秦王嬴政就把他安置在共地︵今河南輝縣︶的一片松柏林間，斷絕對他的一切食物供應，齊王田建最後竟然活活餓死在林子裡。

　　在齊王田建的投降政策下，齊國軍民都放棄了武裝，﹁秦兵入臨淄，民莫敢格者﹂。百姓看著秦兵進駐都城，沒有人敢抵抗。秦國不費一兵一卒就順利地接管了齊國。

　　在被秦王嬴政滅亡的六國之中，趙國抵抗秦國最為頑強，因為趙國名將輩出︱︱趙奢有大敗秦軍的閼與之戰，廉頗在長平之戰中讓秦國名將白起頭疼得不得不用反間計，李牧在趙國敗亡之際仍然能夠大敗秦軍，最後秦國也不得不用反間計除掉他。六國之中，燕國是比較弱的，但是，燕國還派荊軻去刺了一下秦王，不管怎麼樣，還掙扎了一下。齊國則是伸出脖子等著挨人家一刀，不戰而降，被滅得最為窩囊。

　　齊國的滅亡雖然窩囊，但齊國的歷史可並不窩囊，他曾有過輝煌的歷史。齊國是周王朝分封諸侯的時候最早分封的國家之一，地處今天山東省的東北部，是個沿海國家，有漁鹽之利，物產豐富。那麼，這樣一個國家，為什麼會不戰而降呢？

　　讓我們翻開︽史記．齊世家︾，從齊國的興衰歷程中，也許能找到歷史的一絲脈絡。齊國的第一任國君，是周王朝的開國功臣姜太公。齊國還是春秋五霸中第一個稱霸的國家。

　　春秋五霸之首的齊桓公，任用管仲改革，選賢任能，加強武備，發展生產，國力迅速強盛。﹁臨淄之途，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舉袂成幕，揮汗成雨﹂，就是齊國強盛時期的寫照。齊宣王、齊威王時期，齊國曾經是七國中的佼佼者。秦昭襄王為了自稱西帝，不得不拉上齊湣王，讓齊湣王稱東帝。可見，齊國在七雄之中地位之重、實力之強。但是，戰國後期，齊國由於獨自消滅了宋國，導致五國伐齊，從而元氣大傷，齊國曾經的輝煌已經不再。齊國晚期雖然實力衰落，卻也有上千里的廣袤土地，數十萬的雄兵武備，但在秦國進攻之時，齊國卻沒有任何抵抗就投降了。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唇亡齒寒國策誤　謹慎事秦終被滅

　　齊國滅亡，有兩個重要原因，一是國策失誤，二是政治腐敗。

　　齊國的國策失誤並非僅僅在後期，其中期的國策就曾有過重大失誤。

　　齊湣王初年，齊國的國力還相當強大。但是，此時的齊湣王對滅宋早已按捺不住。宋國瀕臨齊國，都城在睢陽︵今河南商丘︶，如果攻占了宋國，齊國的領土將會大大增加。此時的宋國國君康王偃，暴虐無道，人稱﹁桀宋﹂。﹁桀﹂是暴虐之君的謐號，可見當時宋國百姓對宋康王極端不滿。

　　秦國使者蘇代為了削弱秦國的主要對手齊國，竭力慫恿齊湣王滅宋。齊湣王聽從了蘇代的蠱惑，對滅宋更是充滿了渴望。於是，齊國尋找時機，趁五國攻秦之際，獨滅宋國。

　　齊國滅宋引發了諸侯各國的不滿。這時，蘇代又來到齊國的世仇燕國，對燕昭王說，齊湣王南攻楚國五年，耗盡了齊國的儲備；西與秦戰三年，民力用盡，軍隊疲憊。蘇代的目的無非是想激發燕昭王伐齊的欲望，實際上不用秦國離間燕昭王，此時的燕昭王也要報齊亡燕國之仇了，更何況再有蘇代的遊說。蘇代的遊說立刻起到了催化劑的作用。

　　齊湣王只考慮滅宋之後的既得利益，只考慮滅宋之後的疆域擴展，卻沒有充分考慮滅宋之後可能帶來的種種後果。戰國中後期，天下統一大勢漸趨明晰。各國都不願意看到某一國家特別強大，以至發展成為滅亡六國統一天下的諸侯國，合縱連橫的策略即是在這種情況下形成的。合縱連橫雖然主要是針對秦國，因為秦國對六國的威脅最大，但是，除了秦國之外，只要任何一個諸侯國一旦威脅到他國，都有可能會成為各國共同的敵人。在這樣的國際環境中，齊湣王恰恰觸犯了這條大忌。齊國滅宋引發了各國之間力量的不平衡，由此導致新一輪的對抗。

　　齊湣王趁五國伐秦之機滅宋，恰恰給燕國帶來了聯合伐齊雪恥的藉口。所以，從齊湣王滅宋開始，齊國就成為各國諸侯討伐的對象。秦國想藉機打擊齊國，燕國也想藉機報仇，三晉︵韓、趙、魏︶對齊湣王獨吞宋國也心懷不滿。總之，齊湣王滅宋使齊國成為眾矢之的。齊湣王利用齊威王、齊宣王所累積的強大國力，肆意用兵，招致五國伐齊，兵敗身亡，使齊國一落千丈，再也恢復不了五國伐齊前的國力。齊國的最後滅亡已基本成為定局。

　　國策是一國的根本大計，與國家的興亡關係甚大。齊湣王妄自尊大，擅用武力，導致齊國被滅長達五年。齊湣王之後，齊襄王有心恢復盛況，卻無力回天。君王后、齊王建接受齊湣王的教訓，反其道而行之，﹁事秦﹂而不顧天下。齊湣王是濫用武力，齊襄王、齊王建則是堅決不用武力，連保家衛國的武備也不充足，導致齊國大而虛弱，成了一個空架子。

　　齊國後期奉行的國策叫﹁事秦謹，與諸侯信﹂。﹁事秦謹﹂，就是恭恭敬敬地對待秦國，不和秦國打仗。制定和執行這個國策的人叫君王后。君王后是一個女人，她曾經執掌齊國國政十幾年，比呂后專政還要早得多。但是後人很少提起她，實際上這個女人還是很值得一提的，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我們在﹁秦滅燕國﹂中講到，秦昭襄王二十三年︵西元前二八四年︶，秦、韓、趙、魏、燕五國聯手伐齊。在五國伐齊之戰中，齊湣王被殺。齊湣王死後，他的兒子法章為了活命，流落民間，改名換姓，在一位莒姓大夫家中當傭人。這位莒大夫家中有一位千金，頗具慧眼，她一眼就看出這個傭人氣度不凡，絕不是普通的人。於是，出於愛心，她經常偷偷地拿好東西給落難的公子吃，拿好衣服讓公子穿。真是落地的鳳凰不如雞。公子落難，竟然有小姐出手相救，公子自然非常感激她，這位小姐不但在生活上照顧他，而且還以身相許。公子和莒大夫小姐的關係自然日益密切。中國古代小說中大量的落難公子與千金小姐的姻緣，看來也不全是文人一廂情願的憑空捏造。

　　齊湣王被殺之後，整個齊國只有莒和即墨兩地還被齊國軍民堅守著。逃亡的齊國大臣和莒人都在到處尋找齊湣王的公子，想立其為齊王，公子法章也獲悉此事，但是，出於擔心，他一直不敢承認。不過，他一直在關注著事情的進展。後來，法章知道齊國大臣是真心在找他，不是加害於他，這時，他才站出來，說明自己就是已故齊湣王的兒子。齊國的大臣經過考察，確認他就是齊湣王的合法繼承人。於是，大家共同擁立他做了齊王，他就是齊襄王。

　　公子法章當了齊襄王，莒大夫的千金自然是一步登天，內心甭提多高興了。齊襄王於是立她為王后，這就是齊國歷史上非常有名的君王后。這位王后還生了一個兒子田建。雖然這位莒小姐已貴為王后，但是，她的父親卻非常惱怒，他說，不經過媒人而自由戀愛，不是我的孩子應該做的，玷污了我家的門風，於是，終生不見自己的女兒。不管父親的態度如何，君王后還是當了齊襄王的王后。她對父親的拒不相認深表理解，而且不因為父親不見自己就失了做女兒應有的禮數，仍然非常孝敬父母，所以，天下的人都誇她是個孝女。

　　齊襄王在莒待了五年，大將田單在即墨︵今山東平度︶大破燕軍，將燕軍全部從齊國的土地上驅逐出境。田單復國成功之後，立即派人迎接在莒繼位五年的齊襄王進入國都臨淄。可是，齊襄王不是一位長壽之君，僅僅在位十九年就一命嗚呼了。齊襄王去世後，君王后的兒子田建名正言順地繼位，成為齊國最後一位國君。

　　︽戰國策．齊策六︾記錄了這麼一則故事。秦昭襄王曾經派使者給君王后送了一副﹁玉連環﹂，並對她說，聽說齊國有很多智商很高的人，不知道能否解開這個﹁玉連環﹂。﹁玉連環﹂到底是什麼，文獻記載不詳，但它應當是一種益智玩具，解開﹁玉連環﹂應當用智慧和耐心。但是，君王后看了看﹁玉連環﹂，立即令人拿來一把鐵錘，一錘下去，﹁玉連環﹂被砸得粉碎。君王后看著砸碎的﹁玉連環﹂，笑著對秦使說，解開了。秦昭襄王送﹁玉連環﹂，目的大概是要羞辱君王后，但是，她卻以錘解題。可見，她是一個有智慧、有魄力的女主。

　　齊王建十六年︵西元前二四九年︶，君王后病逝。臨終之前，她對其子齊王建說，大臣中有一人可以重用。齊王建於是說，請母后把話寫下來。君王后答說，好，等齊王建準備好了筆和簡牘，君王后說，我忘了。這位執掌齊國國政長達十五年的女主臨終之前為什麼欲言又止，史書無載。

　　其實，君王后這麼一位聰明的女主肯定不會忘掉哪個大臣可堪大任，她之所以最終決定不說出這位大臣的姓名，無非是不想讓齊王建重用這位大臣。這是為什麼？因為她有私心。什麼私心呢？君王后死後，她的弟弟后勝為相，掌握了齊國的實權。她之所以最終不說出可以重用的大臣，就是因為她料到死後她的弟弟后勝會掌握齊國國政，她不願意毀掉后勝的專權。

　　君王后慧眼識人，不僅看出落難公子非尋常之人，而且還看出大臣中誰可堪重用；在﹁玉連環﹂事件中又表現出她的果敢機智。但是，她私心太重。國家大政只能由既有才能又有忠心的大臣掌管，但是，出於私心，她卻把權力移交給了她的弟弟。同樣，在處理六國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時，她的局限也暴露無遺。君王后的視野也僅限於此，在秦國統一天下的大勢中，她不知道齊國應當怎樣做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護自己。

　　齊王建三年︵西元前二六二年︶，秦、趙長平之戰爆發。

　　當時，齊、楚兩國都要救援趙國。秦國盤算，齊、楚如果是真心援趙，我們就必須退兵；如果他們不是真心救趙，我們就和趙國做生死決戰。長平之戰打了三年，趙國軍糧匱乏，向齊國請求援助，齊王建坐視不救。於是，有人勸說齊王建援助趙國，使秦國退兵。這人說，如果我們坐視不管，秦國一旦滅趙得逞，齊、楚兩國就危險了。對齊、楚來說，趙國是屏障啊，齊國援趙也是保護自己，因為唇亡齒寒。今天趙國滅亡，明天就該齊、楚滅亡了。救趙是義舉，退秦顯威名。這種事不做，還能做什麼？但是，齊王建不聽，結果趙國大敗於長平。︹註︺

　　長平之戰爆發之時，在齊國執掌大權的是君王后。她對秦國採取的策略是﹁事秦謹，與諸侯信﹂。但是，君王后﹁事秦謹﹂是真，﹁與諸侯信﹂則假。因為她歷經秦昭襄王、孝文王、莊襄王三代秦國國君，正是秦國逐漸稱雄天下之時，秦國不斷地對六國發動兼併戰爭。如果君王后﹁事秦謹﹂，那麼就不可能對其他諸侯﹁信﹂。﹁與諸侯信﹂必然會激怒秦，怎麼再﹁事秦謹﹂？這二者本身就是相互矛盾的。在這對矛盾之間，她選擇的只能是﹁事秦謹﹂。長平之戰齊國拒絕向趙國提供糧食即是明證。

　　齊王建毫無治國能力，齊國的整個大權都掌握在相國后勝的手中。后勝非常貪婪，秦國對此瞭若指掌，於是，便對貪婪的后勝重金行賄。秦國行賄不計成本，不僅對后勝大肆行賄，而且對后勝的門客也大肆行賄。接受了秦國大量金錢的后勝和他的門客們，都勸齊王建不要與秦國開戰，不要幫助其他五國。齊王建整天處在這批人的包圍之中，毫無建樹和主見。

　　在投降派的極力慫恿下，齊王建甚至想去朝見秦王。這件事被一位雍門司馬知道了，他問齊王建，大家擁立你當齊王，是為了國家社稷呢，還是僅僅為了立王呢？齊王建聽後回答。當然是為了江山社稷。這位官員繼續發問，既然是為了江山社稷，為什麼大王要離開自己的國家而去秦國呢？齊王建聽了這句話，立即調轉車頭返回齊國。

　　齊王建雖然在臣子的勸說下未去秦國朝拜秦王，但是，他的國策並沒有變，仍然是明哲保身，事奉秦國。即墨大夫聽說齊王建聽從了雍門司馬的勸告，以為國策發生了變化，非常興奮，立即求見齊王建。他對齊王建說，齊地有數千里之廣，雄兵數十萬之多，韓、趙、魏雖然已經滅亡，但是，不願亡國的三晉大夫還有數百人聚集在齊地，如果大王給他們十萬軍隊，他們就可以收復韓、趙、魏三國的故地。楚國雖然亡國，但是，不願亡國的楚國大夫聚集在齊地的也有數百人，假如大王給他們十萬軍隊，他們也可以收復楚地。如果韓、趙、魏、楚各國紛紛復國，齊國的勢力立即可以強大起來，我們齊國就可以滅了秦國。

　　即墨大夫的話顯然有誇張的成分，但是，這是一位齊國官員在秦兵壓境的情況下不願亡國的義舉。當然，齊王建根本不會聽從即墨大夫的這番話。

　　從君王后開始，齊國一直奉行﹁事秦謹﹂的國策。﹁事秦謹﹂說白了就是不和秦國對抗。比如秦、趙長平之戰，趙國向齊國求助，齊國袖手旁觀，見死不救。那麼，君王后與齊王建為什麼要採取這種國策呢？

　　首先是不願得罪秦國。與齊國﹁事秦謹﹂國策相匹配的是秦國的﹁遠交近攻﹂。范雎入秦之後，秦國開始施行﹁遠交近攻﹂的策略。齊國和秦國並不搭界，自然成為秦國﹁遠交﹂之國。﹁遠交﹂的好處是不受秦國攻擊，但是，代價是三晉受到的﹁近攻﹂。當三晉在秦國的連年蠶食下苦苦掙扎之時，齊國倒是相安無事。但是，表面上的安寧實際上卻付出了高昂的代價。當三晉滅亡之後，這個代價立刻就顯露出來。秦國的﹁遠交﹂是有條件的，這個條件就是讓齊國不要援助三晉，讓秦國放手削弱並滅亡三晉，但是，到三晉真正滅亡之日，齊國末日也就來臨了。

　　其次是秦國的金錢戰略。齊國﹁事秦謹﹂的國策能夠執行數十年之久，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秦國的金錢戰略。秦國用重金收買權臣后勝和他的門客，這些拿了好處的蛀蟲當然主張﹁事秦謹﹂。這樣，秦國賄賂了齊國權臣，誤導了齊王建。秦國用於賄賂的這點金錢和得到一個偌大的齊國相比，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就是這麼一點錢卻讓后勝及其同黨出賣了齊國。

　　再次是五國伐齊的誤導。秦昭襄王二十六年︵西元前二八四年︶，五國伐齊，趙國是參與國之一，齊國對此耿耿於懷，而且汲取了教訓。五國既然可以聯手滅齊，齊國憑什麼還管三晉之事？齊王建不懂得，五國伐齊之後，齊國儘管復國，但是實力已大不如前。此時只有趙國以一國之力在抵抗秦國的東進，如果趙國再慘敗於秦；秦國就無人可擋了。並非沒有人看到這一點，有人向齊王建講明唇亡齒寒的道理，齊王建為什麼還不救趙呢？只能說明齊王建和執政的君王后完全不懂大局。長平之戰由於趙國指揮失誤，加之軍糧嚴重不足，最終四十五萬大軍全軍覆滅。從此，齊國再也不能安享趙國抗秦所帶來的短暫安寧與和平了。

　　齊王建的﹁事秦謹﹂政策非常愚蠢。秦國滅了五國之後，兵臨齊境，齊王建還幻想當一個五百里地的封君。由於心存幻想，所以，齊王建到死都不願抵抗。

︹註︺︽史記．齊世家︾：﹁且趙之於齊楚，扞蔽也。猶齒之有唇也，唇亡則齒寒。今日亡趙，明日患及齊楚。且救趙之務，宜若奉漏甕沃焦釜也。夫救趙，高義也；卻秦兵，顯名也。義救亡國，威卻強秦之兵，不務為此而務粟，為國計者過矣。﹂

耽於安樂　腐敗亡國

　　我們可以看到，齊國中期和晚期的國策，對齊國的生存都是不利的。齊國中期，齊湣王濫用武力，給齊國帶來了災難，導致五國伐齊，齊國從此衰落下去。而齊國晚期，執政的君王后和齊王建又走到了另一個極端，完全不用武力，奉行﹁事秦謹﹂的國策，眼睜睜地看著別的國家一個個被秦國消滅，自己直接暴露在強秦的鐵蹄之下，加速了齊國的滅亡。可以說齊國滅亡的原因之一就是國策失誤。那麼，齊國滅亡還有其他原因嗎？

　　還有一個原因是政治腐敗。

　　齊國和三晉不同。三晉獨立之後，都謀求改革，趙武靈王的胡服騎射，魏文侯的李悝變法，韓國的申不害變法，都是為了圖強。三晉改革的原因都非常現實，為了生存。三晉分封為諸侯之後，都處在激烈的爭鬥之中。韓、趙、魏三家本身就是晉國六卿之中相互鬥爭的勝出者，而且，這三國也都沒有齊國廣袤的國土、優越的自然條件，這些因素促使韓、趙、魏三國希望通過變法圖強獲得生存。秦國地處西陲，不受中原諸國重視，只有變法圖強，才能東進中原。所以，齊國和秦國也不相同。生存的艱難使七雄之中的韓、趙、魏、秦相繼變法，唯獨齊國，歷史悠久，地大物博，生存條件的優越使齊國毫無憂患意識。所以，齊國儘管有名相名將，也有雄才大略的君王，但是，沒有秦國獎勵士兵的軍功爵制，不能用制度保障立功者的利益。即使在五國伐齊之後，齊國重新復國，仍然不思進取。君王后和齊王建更是把政治腐敗推向極致。后勝專權，受金誤國，這樣的政治局面怎麼可能應對強秦呢？

　　秦王嬴政滅齊是統一戰爭中的經典戰例︱︱不戰而屈人之兵。尚有數十萬雄兵的齊王建不戰而降，使秦王嬴政完成了歷史賦予他的使命︱︱統一天下。齊國軍事家孫武寫過一部著名的兵書︽孫子兵法︾，該書︿謀攻篇﹀有句名言：﹁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齊國以自己的滅亡印證了孫武的這兩句名言。真是歷史莫大的諷刺。

本書分別講述了秦王嬴政統一天下的過程。這個過程可以用一個成語來概括︱︱勢如破竹。﹁秦皇掃六合﹂、﹁諸侯盡西來﹂、﹁六王畢，四海一﹂的局面終於形成。秦王嬴政統一天下為什麼如此順利迅捷？他又是如何治理這幅員遼闊的統一國家的呢？

　　請看︽秦始皇︾下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