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序
內容簡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武則天正傳︾林語堂

︽二○一六年十二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原序

　　民國三十三年春天，我有中國西北長安之遊。有一位考古學家，勸我到武后之父的墳墓廢址去看看。他提到那兒的青銅馬及其他獸類，確是異乎尋常。那是他自己發現的，在城外約四十里，為普通遊客足跡所不至，所以也為人所罕聞。他的熱誠可感，我不覺為之心動，於是相偕乘汽車前往。長安西北部平曠無垠，自周以降，古代帝王的陵寢，丘陵處處，高約一二百呎不等，亦有相距甚近者，皆久而頹毀荒棄，無人一顧。一帶黃土山崗，不見草木。廣遠遼闊，寂寥無聲，簡直是一片沙漠景象。

　　究竟走什麼路線到達那所墓園，現在已記憶不清，但開車必有二小時之久。到了那長方形的墓地周圍︵約一百碼寬，兩百碼長︶，一見那些青銅獸，我大吃一驚。這位武則天女皇帝︱︱因為她確是皇帝，她若覺得這個稱呼尚稱滿意，當然無問題︱︱滅唐興周後，追贈她父親孝明高皇帝，號稱太祖。那些銅馬都站在臺座上，其大小一如真馬，毫無損壞。表面十分滑潤，金與翠銹在陽光中閃爍發光。友人與我皆非專家，無法確言那些獸相為何等金屬所構成。但品質之高，手工之精，則斷然無疑。若把此等古代寶物竟視如敝屣，誠屬可惜。對這位紀元後第七世紀後半世紀統治中國的傳奇性的女王，這次是我唯一的一次親眼看見親手撫摸到她的遺物了。

　　我寫這本武氏傳，是對智能犯罪做一項研究。

　　她的野心已到瘋狂的程度，但方法則精確可靠，穩紮穩打，她冷靜鎮定，方寸不亂。瘋狂與不瘋狂，到底區別何在呢？誰有資格決定？無論如何，武則天的按部就班對她丈夫皇朝的進行推翻之所以成功，就是由於她敏銳冷靜的智慧與厚顏無恥、膽大包天的野心合而為一的結果。若是她的行動犯罪，她卻時時能使之合理合法。她的狡黠，她的機敏圓滑，她的強悍無恥，是無可置疑的。

　　自古以來，似乎是這樣：殺一個人的人是兇手；殺三個，殺六七個，那他生來就是罪犯；若用組織完善的機構殺幾百人，那他是頭腦清晰的真正的凶魁罪首；倘若他殺了千萬百萬，他就為歷史上的英雄，要想謙謝這個頭銜，也終歸無用了。我們曾看見現代布爾什維克天字第一號的大劊子手，被崇拜為世界共產主義的領袖，外交家向他躬身下拜，他的臣民屬下向他三拜九叩，在學校的教室裡把他講解為英雄，為始祖。無論在往古，在今日，瘋狂是沒有什麼稀罕的。像尼赫魯讚美羅馬暴君尼祿這等事，現在仍是司空見慣，無日無之的。

　　武則天這個女人是古今少有。與其他高貴的女人是不易相比的。既不是埃及艷后克麗拉，也不是俄羅斯凱薩琳女皇。她一部份像英國伊莉莎白女皇，一部份像法國亨利二世的皇后凱薩琳•德•美第奇。她有那位英國女皇的精力，有法國皇后的殘忍。當然，她是匈牙利與波希米亞馬莉亞德莉薩皇后的正相反的人物。武則天公然蔑視道德家，歷史家不知把她在位的年間的年號怎樣稱呼，也沒法決定對她的稱呼。因為她是皇帝的情婦，是篡奪帝位的人，是皇后，更混亂的是︱︱她是﹁女皇帝﹂，所以我稱為﹁武氏﹂︵Lady Wu︶。她粉碎的傳統，創始的改革，引起的紊亂，超過歷史上任何陰謀險詐的男人。倘若路易十五的情婦杜巴蕾殺害了瑪莉安諾耐特及國王的三個姑母，囚禁了路易十五，同時還進行謀殺並消滅法國波旁皇家全族，認為他們杜巴蕾家的人比波旁皇族更優秀，並且把十幾名里塞留家人都送上斷頭臺，只有如此，我們才能找到一個可與武則天分庭抗禮的人。也可以說，倘若史達林是個女人，那就不難找到個武則天第二了。在本書事件發展之時，不難看出武則天與史達林出奇的相似。武則天謀殺文武大臣很像史達林，她的整肅異己，審判與折磨拷問的技巧也像，利用﹁坦白﹂也像，對大規模的謀殺創造恐怖也像，她的喜怒無常殘忍專制的脾氣以及自尊自大，無一不像。甚至連用疲勞緊張逼供的方法也相像。武則天也創造了一個無與倫比的專制獨裁的政權。史達林受人敬愛崇拜直到他嚥了最後一口氣；武則天幾乎也是一樣。

　　我不是把這本書當做小說寫的，而完全是當做歷史傳記寫的。因為若當做小說看，那些書中的事實便會認為不可置信。不可信的事永遠是真的，而真的也往往不可信。書中的人物，事件，對白，沒有不是全根據唐史寫的。不過，解釋說明之處，則以傳記最客觀的暗示含蓄為方法。事實雖然是歷史上的，而傳記作者則必須敘述上有所選擇，有所強調，同時憑藉頭腦的想像力而重新創造重新說明那活生生的往事。

　　至於敘述的口脗，我決定用武后的孫子邠王守禮的看法為觀點，藉以產生直接的真實感。這是一個典型的家族故事，一方面是唐朝王公李家，一方面是武后武家，是這兩家的仇恨故事。邠王守禮自十二歲到二十七歲，一直與叔父太子旦及其子女幽禁在皇宮裡，在被迫害的方面，演出服從忍受的角色。他曾親眼看見兩個弟兄被打死，兩個嬸母︵旦妻︶暗中被謀殺，還有武后其他兒媳婦被折磨而死。他終於看到這齣大戲劇的收場與武家的敗亡。在大唐恢復之後，又在明皇玄宗之下，他也安富尊榮的過了二十九年的太平日子。邠王守禮生於紀元六七二年，死於紀元七四一年，活了七十歲。

　　本書中事實完全以舊唐書與新唐書為依據。其他有關此一時期之歷史著作，也都是以此書為主要根源的。新唐書為舊唐書之修正本，但舊唐書做為研究之用更富有價值，而新唐書則以簡潔文雅勝，這也正是修正舊唐書之宗旨。舊唐書敘事較為詳盡，直接對白較多，此外尚含有很多書函奏表，朝廷告示；而新唐書為文字簡潔之故，就把這些材料略去了。另外，舊唐書之產生也曾根據幾個同代作者所著的數部短史。

　　這兩部唐史含有一個重要特色：就是其中十之七八為當代人的傳記，其中有人生戲劇，偶發事件，直接對白︱︱這樣的內容在整部的舊唐書二百卷中佔一百五十卷，新唐書二百二十五卷中佔一百五十卷。從這些﹁列傳﹂系譜表，及有關禮儀，音樂，風俗，輿服，外藩，地理，天文，五行星占︱︱五行星占一項記載的，除去天文氣象之外，從雙生兒，四胎兒，三條腿的豬到母雞變公雞等等怪事︱︱從如此之多的資料，不難於構想武后這個亙古未有的女人的所做所為的那些非常之事了。

　　在一般頗為流行的稗官野史中的故事，如武后早期跟瘋和尚的淫穢醜聞，下詔令百花在冬季開放等，都於史無據，本書自然棄而不取。至於她於美少年面首張氏兄弟那段縱情放蕩，則見於正史，並且她美夢之終於成為泡影，也是因此而起的。

　　在武后的權力氣焰達到極盛之時，她確是自信身為半神之體，是彌勒轉世。其實所有自信是半神之體的無知男女，結果還不都是泥腿泥腳，只是淫亂污穢假神假聖的怪東西，是糞土穢物與虛榮隆盛而不可分的東西，其情形與武后的情形正復相似。

　　武則天是一個頑強任性野心極大而又非常聰明的女人。中國歷史上，也可以說世界歷史上，女人從未做過的事，她做出來了。在一般中國人的想像中她晚年的荒淫敗德，使她執政時驚人的才幹黯然失色。在中國歷史上她的地位是無與倫比的，在世界歷史上她當得到地位也足與﹁偉大﹂共名列。

內容簡介：

　　唐太宗雄才偉略，擘畫經營，襲殺同胞兄弟以登極，開創了大氣磅礴的盛唐帝國；然而，幾十年後，太宗侍女武則天卻篡唐代周，在傳統封建的父系社會中，建立了一個女性當主宰的嶄新帝國……歷經太宗、高宗兩朝，武則天堅韌沉著，從才人、昭儀到皇后、天后，終成中國五千年唯一一位女皇帝。在奪取權力的過程中，她冷酷無情，任用酷吏、誅殺權臣，為翦除異己無所不用其極，幾乎將皇宮變成了陰謀與暗殺的場所；但待權力穩固，她卻也禮賢下士、知人善用，未使國家遭受過重大的變故。歷史的迷霧遮掩了她﹁日月凌空﹂的光輝，亂倫惑主、殺女屠兄、廢帝篡位……尤其是放蕩不羈的私生活，似乎成為她洗刷不去的污點。然而，這一切的一切，我們已很難分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第一章

　　唐邠王︱︱回憶錄

　　在過去數十年間，殘殺紛亂，詭詐爭奪，大唐皇室勢將中道淪亡，真使人肝腸痛斷。現在我︵邠王守禮︶決心把那些年間的回憶寫出來。過了二十四年之後，現在在當今玄宗皇上御臨之下，天下太平，萬民安樂，我輩唐室王公才得重沐皇恩，再享榮華。我們這一些老一輩的人，親身經過那些年月，真覺得往事如噩夢一場，幾乎無法信以為真。許王素節之子堂兄郢國公璆也蒙上天嘉佑，得以倖全。在當年一次大屠殺當中，他父親與先父同時遇難。璆為人仁厚，曾經幫助過很多王公的子孫。他也是早喪雙親，伶仃孤苦，飽受恐怖饑餓之苦，在中國南海之中，海南孤島之上，在亞熱帶灌莽叢林內，徘徊躑躅，寂寞淒涼，心裡時時覺得如罪人之子，姓名之上，也蒙羞帶垢。他母親和九個弟兄同日遇害，他自己和三個幼弟被放逐海外。近來他和我常把杯共坐，談論驚人駭世的祖母則天武皇后。他對他父親的所作所為極其仰慕，頗以為榮，正如我對先父一樣。他父親和先父賢王同時攝政在朝，都是當代通儒。學問地位有什麼用呢？他父親身受絞刑，先父被迫自縊身死。今日我倆追談往事，正如舟子自海上驚濤駭浪中得幸歸來，暢談當時情況一樣心情。

　　一個人怎樣寫自己的祖母呢？如果祖母是個娼妓怎麼辦？在皇室裡，連當今皇上玄宗皇帝在內，雖然對祖母的子侄等我們不諱言他們的背逆，對祖母卻不可出言不敬。說話的時候，有人偶爾提到祖母的名字，大家立刻肅靜下來，因為她是我們的祖母。不過，我個人對這件事並不太拘謹，因為她是不是我的祖母，頗可懷疑。我頗為相信先父是武后之姊韓國夫人所生，不是武后生的，此點以後在書中交代。

　　現在，我必須說一下最近發生的一件事。人們都以為我有一種洞察機先的能力。有一次在今年四月，天氣晴朗乾燥。玄宗皇帝的皇兄歧王來訪，我微微覺得不舒適，心緒不暢快。我說：﹁我敢說天要下雨了。﹂果然不錯，才過了半天的工夫，天就變了，大雨傾盆，一下十幾天。在另一次吃飯的時候，我向歧王說：﹁不久天要放晴了。﹂當時天空沒有一點兒放晴的樣子。歧王不信我的話。我說：﹁你相信吧，沒有錯兒。﹂第二天，果然雨止天晴。歧王告訴皇帝陛下，說我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皇上問我是不是。

　　我說：﹁我並沒有道法仙術。只是年輕時在東宮幽禁的時候，一年之中總受武氏兄弟鞭打三四次。當時陛下年紀太小，還不記事。傷疤後來是好了，可是留下了病根兒。天氣一變，就渾身澈骨疼痛。天要放晴了，我才覺得輕捷。不過如此而已。﹂我又補上一句說，﹁謝謝祖母老人家。﹂

　　空氣立刻緊張起來。好像我有什麼失禮之處似的。

　　我並不相信我們應當這麼拘謹。皇上對我很懇摯，就跟對其他諸弟兄一樣。當年就是玄宗皇上他本人帶兵進宮，在突然襲擊之下，結束了武氏亂政的殘局，撲滅了餘黨。他內心何嘗不深恨武懿宗、武三思？有一次，他十幾歲的時候，被放出宮去祭謁太廟，他本人和隨從都被武懿宗橫加阻擋。那時武氏正權傾一時，氣燄萬丈。他當即怒斥武懿宗說：﹁你好大膽！這是我們的祖廟，李家的祖廟！與你有什麼相干？﹂但是現在他不願我們提到祖母的事情。傳統看法都認為祖先所作所為不會有過錯︱︱這又何必？不論如何吧，我若不把祖母武后她個人生活的或政治上的非常奇特的行為措施，和她那驚世駭俗的勛功偉業，坦白忠實地寫出來，這種回憶錄就根本不值一寫了。

　　時代已經變了。武氏宗族已然過去，雖然仍為人所記憶，但已埋葬入土，長此已矣。當年一提到祖母，我們就心驚膽戰。如今追憶當年，她只像一個勢窮力蹙的魔鬼，已然消失不在了。有時候，她的暴亂奢侈，她的剛愎自用，看來甚至滑稽好笑。她愛生活，生活對她一如遊戲，是爭權奪勢的遊戲，她玩得津津有味，至死不厭。但是，到了終極，她所選擇的遊戲，並不很像一個頑強任性固執己見的婦人統治之下的一段正常的歷史，倒特別像一齣異想天開的荒唐戲。她當然是決心要做一個有史以來最有威權最偉大的女人。她之終於失敗，絕不是她的過錯，她的武家全族之中沒有一個人有她一半的智慧，一半的個性，一半的才能。

　　現有我清閒無事，寫下那些往事的回憶，正好使得我有事情做，這樁工作既是值得做的事，我又覺得勝任愉快。我相信對我一定很有益處。我當然不敢希望寫出一部像先父編的那部詳瞻淵博的︽後漢書註︾，要藏之名山，傳諸後人，我只盼望據實寫出來我當年知曉的那些人的祕史和那些值得記憶的故事，尤其是我們皇家的情形。關於我自己的話，就此為止。

第二章

　　在大唐貞觀廿三年︵公元六二四年︶，在秀麗的終南山裡，那蒼松綠柏環繞的翠微宮裡，先曾祖父太宗皇帝正在含風殿染病在床。那座行宮是祖父︵高宗︶的避暑宮殿，和長安有一谿谷相通，谿谷之中，風光佳絕，清流橫貫谷中，清澈見底，潺湲成韻，自山巒間瀉下，流往長安南郊，南郊近珠江湖一帶，別墅山莊，櫛比鱗次。終南山再前行，並於峰巒嵯峨的太白山脈。但終南山在長安附近，高出長安約有一千尺，自為一平原，隱僻幽靜，別成一天地。終南山這所行宮，構造簡單，是一座農莊式的別墅，用一座舊宮殿拆下來的木材建築。太宗皇帝一向作風如此。以大唐一代開國君王之尊，宮殿樓臺，決不求其輝煌壯麗。自己居住在隋朝遺下的宮殿裡，數處小補加修，已覺稱心滿意。因為他深知過去數十年中，兵連禍結，庶民飽受荼炭，貧困未甦，大興土木，必增稅收，並非造福百姓。在皇宮之中，他確曾飭建凌煙閣，但那是為了紀念二十四位開國功臣，因為他們多年保駕，東征西戰，奠定邦國之基，使百姓重享太平之福。太宗皇帝極重道義，修建凌煙閣，純粹是感念當年戰場上的將士和友人。把諸功臣的肖像繪在凌煙閣上，一則藉以慶功，一則以誌對國家和對太宗自己的勛勞。

　　太宗皇帝兩個月前染患痢疾，雖然有時顯得輕些，但始終沒有完全治好。全身精力似乎都已耗盡，現在虛軟虧損已甚。他覺得大去之日已經為期不遠了。

　　太宗皇帝今年五十二歲，不幸身染重病。因為身為武人，雖然年過半百，但素質極健壯，對猛將謀士真是深仁厚澤，為古今所稀有。太宗以天縱英才，領袖群倫，為人直爽而寬厚，臣子有過，必坦誠相告，自己有過，也命臣子力諍直諫。太宗御下，英才賢士，濟濟一時，剛毅廉直，盡於朝政。仁聖天子一片愛臣之心，文武百官無限敬君之意。不知為了什麼，臣子雖眾，竟覺得集眾才於一身，也不及太宗皇帝之英偉睿智。太宗皇帝在戰場之上，不避石矢煙塵之險，並曾親率大軍遠征高麗，又統帥諸將北征突厥，擊潰突厥聯軍，西方拓邊至土耳其斯坦，臨近了裡海。又曾遣將自北部進攻印度，迫使尼泊爾入貢天朝。太宗為人大公無私，平易近人。雖然虯髯如戟，可以懸弓，看來猙獰可畏，實則仁厚愛民，如保赤子。即此一點愛民之心，就構成了輝映千古的大唐的力量。太宗皇帝深得民心，而人民對大唐皇室的效忠就招致了武氏夢幻的破滅。以上所述正好做本書後文的對照。

　　太宗一次駕臨一所監獄，看見一些已經判決處死的囚犯。他問他們說：﹁你們是不是願意看看父母呢？﹂待決的囚犯狐疑不信。太宗說：﹁我是你們的皇帝。我放你們回家。回家去看看你們的父母子女吧，明年秋天再來受刑。﹂

　　囚犯聞聽，真是驚喜萬分，都被釋還家。次年秋季來臨，又回監獄就刑。囚犯以為罪有應得，都樂於就死，無所怨尤。在當年，一個死因之定讞，要經過地方級三次審判，再上訴最高審判的大理寺，大理寺要與皇家的門下省的代表和中書省的代表共同審判。太宗皇帝之縱囚還家純係一時的情感，自然不足為訓。但是也可以說此等事不可無一，無須有二，正是太宗寬厚仁德的一股子真情。

　　太宗皇帝既已染病虛弱，於是想到繼承大統一事。太子為晉王治，太宗駕崩後，即位為高宗。

　　在家庭方面，太宗皇帝並不幸運。一個心愛的好公主幾年前死去，死時才三十六歲。太宗皇帝的文德長孫皇后真是賢德之至。每逢大臣直諫，觸怒了太宗，她總是支持大臣，力陳大臣是忠君愛國，皇上應當察納忠言。長孫皇后之兄長孫無忌，雖然是太宗的良臣謀士，皇家的肱股，長孫皇后卻永不許她兄長掌權太重。當她病勢垂危的時候，有人提說要請皇上頒布大赦，藉以感動神靈。皇后說：﹁不可以。這是以我私人之事置於國法之上。人命都由天定。若是行一善而可延長數年壽命的話，我一生從來沒做惡事。若是只憑行善不能修得壽數，祈壽又有何用？﹂臨終之時，她遺命葬於山丘足矣，不必廣築陵寢，藉以節省民力。她說，埋葬之義，只不過埋穢物，使不暴露於外而已。長孫皇后不愧一個真知灼見的賢德之女。有如此的賢妻在旁，太宗之聖德偉大自不足怪。但不幸正當盛年，長孫皇后就染病逝世。賢德之名後代景仰不衰，也非無故了。長孫皇后死後，太宗震悼萬分。大臣勸慰之時，太宗說：﹁我當然知道，人都不免一死。不過，以前在危難之時，皇后始終在旁扶助，善進忠言，如今失一良友，失一夥伴，悲痛曷已！悲痛曷已！﹂

　　長孫皇后死後，太宗竟大異於前，沉溺於女色，但賢德如長孫皇后之女人，終難再遇。嬪妃雖眾，太宗始終沒再立皇后。隨後最年輕的晉陽公主又不幸早亡，年才十二歲，真是傷透了皇上的心。晉陽公主嫻雅可愛，在世時總是跟著太宗皇帝，皇帝上朝時她要送到虔化門。晉陽公主與晉王治兩小無猜。當時晉王治身為太子，一次晉王要上朝侍觀朝儀的時候，她竟至哭泣，以為再不能相見。在公主亡故之後，太宗的多愁善感的個性全顯了出來。一個月之內，他常常自己垂淚，不思飲食。臣僕請他照常用膳的時候，他說：﹁我太愛這個孩子，悲傷無法抑制。究竟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

　　太宗皇帝就是這樣的人；對人民公正仁愛，在戰場之上英勇無畏，箭法如神，部下驍勇善戰，突厥人聞聲膽裂；在家裡的時候，卻溫和仁厚。

第三章

　　太宗皇帝為什麼立晉王治那樣軟弱無能的人，做他千秋萬歲之後繼承大統的人呢？這也許是他生平的一個大錯。太宗有十四子，由十個母親所生。長子常山王承乾，四子魏王泰，九子晉王治，都是賢德的長孫皇后所生，三人都極有機會立為太子。可是好竹難免生惡筍，在後代子孫方面，皇帝也難免不如意。初立太子，長子承乾粗鄙無賴，與娼優孌童為伍。有一次，他使朋友打扮成突厥人，裝作在喪禮中圍著死人跳舞，他自己躺在地下假裝死人，然後猛然一躍而起嚇唬他們。他就以此為樂。雖請國內名儒為師，皇上也沒法使他進德修業。

　　泰為第四子，理應立為太子，太宗也已經暗中決定傳位於他。泰生得英俊，為人端肅，有學問，善詩文，從各方面看，都會成為一個有道明君。太宗使他住在武德殿鄰近，武德殿為上朝的大殿，並且每月撥給他的花費比其他皇子都多。泰的勢力迅速強大起來，太子遂有恐懼之心。於是兄弟不睦，繼之以凶爭惡吵，埋怨不平，父皇煩惱萬分。終於太子承乾舉兵反。朝廷雖然輕而易舉地將叛亂平定，太宗終以太子不肖引為恥辱。

　　一天散朝以後，皇帝吩咐賢臣長孫無忌及另外兩位大臣隨後入宮。入內之後，太宗勃然大怒說：﹁一個人怎麼會有這麼不肖之子！﹂於是從牆上摘下寶劍，便欲自刎。長孫無忌自然趕緊拉住。在凌煙閣中，無忌位居二十四功臣之首，忠正賢明，太宗對他言聽計從。

　　太宗問無忌說：﹁現在該怎麼辦呢？﹂這時太子承乾已廢，尚未伏誅。皇帝必須做一個重要的決定。若立四子泰為太子，兄弟相爭，必傷一人。無忌奏稱：﹁依臣愚見，當立晉王治為太子。﹂

　　太宗說：﹁立那個東西？你的話也許不錯。承乾和泰的仇恨已深。立泰則泰將來必殺承乾，否則承乾必會造反而殺泰，我敢斷言。若立治為太子，將來繼承大統，泰與承乾二人性命尚可保全。治為人仁厚忠誠，只是過於軟弱，可是……我真不知道怎麼好。﹂

　　聖明的太宗皇帝犯了個錯誤。為了救一個卑劣浪子的一條命，他立了晉王治嗣承皇位。晉王治為人軟弱無能，優柔寡斷，的確沒有統治大唐帝國的才能。太宗後來漸漸又猶疑起來。一天，他向長孫無忌說：﹁你讓我立了治為太子……我自己真不知道……﹂

　　不管怎麼樣，嗣承大統的問題總得解決，一勞永逸，避免將來的紛爭。於是皇帝下詔稱：前太子既然已廢，並且貶謫在外，今立九子晉王治為太子，日後繼承大統，如再有人企圖繼承皇位或重行論及嗣承一事者，立予嚴辦。

　　當時太子治已二十二歲，業已娶妻，生有四子。雖不失為一個良善青年，但怯懦脆弱，英明不足。因為生來賦有深情，忠誠恭順，倒頗得太宗皇帝歡心。太宗已經為他選擇了一個賢淑的女子，將來就是王皇后，現在正隨太宗皇帝住在宮中。太子地位不同於眾，自己有宮殿、太傅、隨侍官員，天子照例從高官顯宦之中，挑選道德文章一時無兩之士，教導太子。即令在終南山裡，在太宗皇帝宮殿之旁，太子也佔有宮室。

　　太宗皇帝駕崩的前幾天，召他一向倚畀甚殷的兩位大臣到榻前。一個是太尉長孫無忌，另一個是中書令褚遂良。褚遂良對君主一片忠心赤膽，太宗皇帝一向視同兄弟。今日被皇帝召來，以備將來執行皇帝遺命，這是殊榮，也是重任。太宗皇帝知道太子登基為帝，將來必然需人輔助，長孫無忌和褚遂良二人又堪寄以重任。太宗皇帝託付得人，將來歷史自可證明，但是太宗有一事顧慮欠周︱︱就是高宗的為人。

　　現在，褚遂良、長孫無忌、太子、太子之妻都在含風殿太宗皇帝的臥房裡。太宗握著褚遂良的手說：

　　﹁這些年來，卿二人對孤忠心輔佐。現在將二卿召來，受孤遺命。二卿都知道，太子為人仁厚，事孤至孝。我好兒好婦，託於二卿，望善為輔佐，趨吉避凶，謹守寡人遺範，永保宗社！將來國事，盡付二卿之手。﹂

　　長孫無忌與褚遂良既受太宗遺命，即為顧命大臣，對幼主即如伯叔。當然，長孫無忌原來就是高宗的舅父。

　　太宗又轉向兒子及兒媳，命二人單膝跪下，拜遵遺命。又向太子說：

　　﹁有遂良無忌二卿為輔，汝可無憂了。﹂

　　於是褚遂良受命將遺命寫下。褚遂良寫畢，太宗又向遂良說：﹁自從起兵以來，無忌始終如孤左右手。孤開國登基，大都得他輔助。將來勿容奸人加害，如違朕命，就是不忠。﹂

　　褚遂良聽畢，鄭重承諾。太宗知道遂良一諾千金，卻沒料到遂良將來要對付一個婦人。現在，那個婦人正在太宗的屋子裡︱︱僅僅是一個侍女。

第四章

　　則天武后當時正是太宗皇帝的一個侍女。依照唐朝皇室的規矩，皇帝有一后、四妃、九昭儀、九婕妤、四美人、五才人，三班低級宮女中每班又各有二十七人。以上所述統稱為後宮佳麗，皆可承受帝王的恩澤。武后當時只不過是一個六級的才人。

　　她今年已經二十七歲，從十四歲起就在宮廷裡。以她那樣的能力與雄心，竟沒能升到較高的階級，她一定覺得鬱鬱不歡，自不待言。太宗皇帝並不喜愛英明果斷的女人；他喜愛的女人要溫柔，要和順。太宗最初在武氏父親家看見她時︵武氏父親武士彠曾隨太宗遠征︶，遂將她選入宮中，因為這樣對她父親也是殊榮。武氏幹練盡責，頭腦清晰，在宮中專管太宗皇帝的衣庫，自然非常稱職。武氏亭亭玉立，極其健碩，臉方，下頷秀美，兩眉明媚，兩鬢微寬，有自知之明，料事如神，治事有方。從武氏的作為上，太宗皇帝已經看出來，女人如此，確屬可怕。武氏說過一個關於她自己的故事，十足可以表現她的個性。

　　武氏說：﹁我年輕的時候，伺候太宗皇帝。皇帝有一匹駿馬，叫獅鬃馬，無人能馴服。我向皇帝說，我能。只要給我三件東西：一根鐵鞭，一個鐵錘，一把利劍。我若不能用鐵鞭制伏牠，我就用鐵錘，若還不能，我就用劍刺進牠的脖子。皇上很誇我的勇氣。﹂

　　以一個二十幾歲的姑娘有這種勇氣，可謂難能！這真是武則天精神，這話一定會使皇帝為之一驚。並且，若不真個用鐵鞭利劍去使馬受傷，只是徒託空言，這也就不算個方法。用鐵錘制伏馬，這真是她的新花樣兒！用這種方法制伏的馬，瘸不了腿，就得喪命。在我老來這些年，常常思索這件事情。唐朝的皇室就是武氏要制伏的一匹馬，她終於把這匹馬弄殘廢了。

　　武氏這個女人智力非凡，頭腦冷靜，而野心無限。她對文學藝術並不十分愛好，她確曾受過普通的教育。皇宮的事情，她很感興趣，朝廷上例行的公事，她似乎很懂，她對周圍的情形也很了然。以她那種英明幹練的才具，她確有執掌朝政之勢，只是太宗在位，不得其時而已。太宗看來，她不過一個才人，平而微方的臉，寬廣的前額，而太宗寵愛的卻是肌膚細白，綽約多姿的女人，要嬌媚娛人，卻不必練達能幹。所以武氏只得在拘束限制之下過日子，侷促若轅下之駒。以她那樣雄心萬丈，卻大才難展，百事拂意，身為皇帝近侍，一入皇宮十四年，而仍然屈居才人之位，她是確已失敗！不過她頭腦冷靜非常，抑鬱不達之情，決不形諸聲色。

　　在眾多婢女之中，武氏之聰慧，絕非常人可及。她既不得意於老王，乃另謀出路，專注意於太子。別的婢女若無所見，她卻慧眼獨具，利用時機。因為老王千秋萬歲之後，太子登基稱帝，嗣承大統，自屬當然。太子於是成了她的目標，而這個目標，又何其容易！她已經把太子估量清楚。一個二十二歲的青年，玩弄過幾個女人︱︱軟弱、任性、多愁善感、不喜運動，一見美色，心神顛倒，渴求新歡，慾壑難填。在太宗皇帝駕崩前兩個月，老皇染病在床，在宮中那樣熟悉的地方，太子常常看見武氏。武氏年輕，雖不足言體態豐滿，亦可稱得身體健碩，玉立亭亭。宮廷的化粧，宮廷的髮式，她極其講究精緻，從不疏忽。太子所愛慕於武氏身上的，正是他自己所沒有的︱︱健碩、沉著、機敏，尤其是精神旺盛。

　　在父王駕前要端莊矜持，不可失禮，求情之心，反而越發難制。可是，總不愁沒有機會，在走廊之下，在前堂之中，在花園之內，遙遠的一瞥，會心的一笑，身體有意的一觸，偷偷的一吻。當這個成熟豐盈的女人，開始向那個腸柔心軟、青春年少的太子一調情，太子的劫數算是註定了。武氏言談，隨時一語雙關，意在言外。她說她渴望太子殿下特殊的﹁恩澤﹂，她當竭其所能，﹁善待﹂殿下。所有宮廷中的詞藻像﹁獻身﹂、﹁寵愛﹂、﹁忠誠﹂等等，若由一個談情求愛的少婦口中說出，都會另有意味，獨具色彩。日復一日，太子受了蠱惑，大起膽來，意亂神迷，戀情似火。於是在老王背後，太子與這位不平凡的宮女，在小心戒備之下，恣情擁抱調笑。太子視禮法若耳旁風，進而想入非非，企圖把武氏據為己有，一切犧牲，在所不惜。

　　一天，太宗皇帝問武氏說：﹁你打算怎麼辦呢？﹂

　　武氏兩眼噙著淚，苦笑說：﹁妾立誓削髮為尼，為陛下念經求福。﹂當時宮中風俗如此：帝王駕崩，侍妾必到尼庵出家，以示潔身自持，為君守節。

　　太宗聽說很放心。大臣李淳風，善觀星象，精通天文。他曾向太宗奏稱，三十年後，有武姓者起而滅唐。現在誰不信命運呢？星象家的話，你縱然不深信，但在你頭腦裡也不容易完全忘淨。當然，一個尼姑總不會把大唐帝國滅亡的。

　　幾天之後，太宗駕崩，靈櫬運返長安。為防意外發生，褚遂良與長孫無忌使太子跪在太宗靈前，宣誓登基，是為高宗。然後詔告天下，太宗駕崩，新君嗣統。太宗靈櫬輿返長安時，六府甲士四千列隊街上，舉國上下，哀痛失聲。

　　在終南山的行宮裡，在料理喪事當中，武氏開始侍奉新君高宗，依照職責，猶如侍奉老王一樣。她仍然位為才人，侍候皇帝梳裝。她曾看見太子在太宗靈前宣誓登基。太子年少怯懦，執掌國家大政，瞻望將來，實感惶恐，難以勝任。高宗為太宗皇帝幼子，一向貼近父母，極受寵愛，現在君臨萬民，竟伏在遂良肩上，哭泣起來。武氏把這些情形都看在眼裡了。

　　在那些守靈的長夜裡，皇帝的靈櫬停放在黑黝黝的大殿內，武氏的差事就是伺候新君。大殿之中，高燒巨大的素燭，點著真臘進供的名香，武氏與高宗兩人常常獨在殿裡。大殿之中，按時念經上供，緊忙一陣，就隨有一段閒靜。人人用腳尖輕輕地走，低聲細語。高宗身為孝子，大多時間，在殿中守靈。武氏按時進去送茶，見皇帝過於疲倦時，請皇帝歇息。她低垂著頭，穿一身縞素孝服，出入侍候，哀痛之至。半為自己，半為服侍多年的老王。自己時蹇運乖，心頭無限激憤。想到她最後的下場，以她的才幹，將來竟要消磨在高牆深院的尼庵之內，真是痛不堪言。

　　在只有武氏和高宗單獨在大殿裡的時候，高宗趁機和武氏說話。武氏真是肝腸寸斷。

　　高宗說：﹁那麼你真要離開我嗎？﹂

　　武氏說：﹁我不願離開你，可是有什麼辦法呢？我們的前途是命定分道揚鑣的。一走之後，我想再不能邁進宮門一步了。不過我的心不會變，不管是在尼姑庵裡還是在別的地方。我永遠也不會變心的。﹂

　　﹁你當然不願意走，是不是？﹂

　　﹁誰願意呢？我但願在皇上左右，幫助皇上。可是這只不過是癡人說夢，有什麼用處？我願意還能再見皇上。皇上若不忘我，我就感恩無邊……﹂

　　﹁怎麼會忘你呢？怎麼會！﹂

　　﹁如蒙皇上不忘，請常到尼庵去，我可以看見皇上。此外別無所求。至於我，一輩子就此完了，跳出紅塵之外了。﹂

　　﹁不要說這種話，你還這麼年輕。﹂

　　武氏眼裡噙著淚，心裡卻在暗笑。﹁你是皇上，萬民之主，我不過一個侍婢。﹂

　　﹁難道就毫無辦法嗎？﹂

　　﹁哪兒會有辦法？﹂

　　高宗默默不語。武氏這個年輕婦人往高宗身上打量。她知道高宗是愛感情用事的。於是用話激他說：﹁你雖然貴為一朝天子，也不會有啥辦法的。﹂

　　﹁沒辦法？我願怎麼樣就怎麼樣。有什麼不可以？﹂

　　﹁不可任意胡為。我只是說皇上若是想我，就到尼庵去看我。我的心是皇上的，皇上自然知道。我一定還要再見皇上。﹂

　　﹁我一定去看你。﹂

　　這是倆人最後一次的長談。再後幾天，高宗始終被臣僕包圍著，在喪儀中盡孝子之禮，辛勞萬分。殯禮完畢，先王的侍妾們都預備往感恩寺。因為僕婢及各嬪妃都在眼前，高宗和武氏再沒得長談。只是在離別之時，高宗進裡屋去看她收拾東西。她偷偷小聲說了一句，擦了一下眼淚。

　　﹁皇上答應的事要辦到哇！﹂

　　﹁皇上說得出就辦得到。﹂

　　武氏現在穿著滿身的孝服，隨著別的女人上了車。在廟裡她和別的女人一樣，也剪了髮。她深信年輕的帝王會如約來看她︱︱因為一個皇帝要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她知道怎麼樣才能讓皇帝墮其術中。

第五章

　　一次，高宗皇帝去看她時，她哭得淚人兒似的。她苦惱悔恨、羞愧得無地自容。因為以一個尼姑之身，她竟受了孕！高宗不能推脫，因為他已非一次到尼庵去看過武氏。這裡我需要指出正史上文飾失實的一個地方。武氏的長子弘死時是二十四歲，那一年是公元六七五年，他一定生在高宗將武氏從尼庵中帶回皇宮的那一年，所以王子一定是在尼庵受孕的。

　　高宗回宮向王皇后一說，王皇后認可，而且願意幫忙。王皇后曾經暗中流過多少眼淚啊！因為她那時也正有她個人的事情，非常為難︱︱因為蕭淑妃生得美貌多姿，嬌媚動人，而又機敏多智，能言善辯，日漸得寵，王皇后日漸受了皇帝的冷落。並且蕭妃已給皇帝生了一子，就是許王素節。王皇后的長子燕王忠那時正是太子，但是並不是自己生的，本是後宮劉氏所生，她自己並沒有親生的兒子。蕭淑妃貌美陰狠而善妒。由於宮中的陰謀毒計，由於甘言蜜語的中傷，由於背後的讒言，王皇后的地位已經搖搖欲墜。王皇后既然無法與蕭妃相爭，於是想引入武氏，以毒攻毒。女人的本性若受了刺激，她是不管體面不體面的︱︱醜聞、亂倫，又有什麼關係！

　　由於王皇后極力幫助，武氏不久就由人私運入宮，隱藏在皇后宮裡，直到孩子生下來，頭髮長了起來。二人共同計謀，對付蕭淑妃。這對武氏也許是可恥的事，但是所企圖者大，武氏毫不猶豫，立刻就進行起來。兩個女人共同恨第三個女人的時候，二人之戮力同心，比什麼都牢不可破的。

　　武氏施展這個陰謀，覺得津津有味。她深知皇帝的弱點，她使出渾身解數兒，滿足皇帝慾望，甚或薦賢自代，務使龍心大悅而後已，淫穢無恥，可謂達於極點。平常人，在年輕力壯的時候，淫慾過度，本來尚可支持，但是這位年輕的帝王，身體並不強，當房事過度之後，身體漸顯不支，既然心滿意足，喜出望外，對蕭淑妃不覺冷落，漸漸忘記了。高宗雖然慾令智昏，武氏卻冷靜如常。雖在龍床之上，也許武氏用腦時多，用情時少。武氏正當盛年，比高宗大五歲。心中大計，早已擬定。高宗並非雄偉力壯之人，童年之時，就不喜愛追逐遊戲，現在仍然是心腸軟，愛感觸。武氏深知這種男人，最容易受制於剛強果斷的婦人。

　　自從以尼姑之身，離開尼庵，進入皇宮，受了皇帝的寵愛，在武氏雄心萬丈的前途上，已經消除了最大的障礙，其他困難留在日後再清除。一有機會，她就會把握利用，把高宗玩弄於掌股之上，猶如撫弄嬰兒，令其入睡一樣。怎麼樣對付高宗，她向來沒有憂愁過。以武則天之才，自然如此，毫不足奇。武則天既已發動，決不中途而止。她能控制皇帝，控制皇后，控制各嬪妃，而且已經真個把她們控制住。她的命運很清楚，她的道路很明顯，她的目標很固定。從地位卑微的侍婢，高升為萬人恐懼權傾一時的帝國之主，她不需要半個男人幫助。也可以說，武氏具有女人所有的種種美德，只是欠缺一件︱︱謙卑恭順。

　　武氏也有特殊的性質，極其聰明的性質。她的計謀，無不成功。她盡其所能討皇后歡心。皇后覺得她謙卑恭順，對皇后向無失禮之處。每進忠言，都能切中利害。她從不直接反對皇帝的意見，總是指點暗示，明明是公正無私的忠言，實則使皇帝所作所為，無不暗合己意。自己所求，都能得到，但絕不明言。高宗覺得她精明強幹，處處能迎合自己的意思，實則自己已經進入了她那溫柔有力而又堅強不破的圈套。

　　皇帝已經脫離了蕭淑妃的掌握，王皇后無限地傻高興，不住地在皇帝面前誇獎武氏。武氏不久便升為昭儀，只次於皇妃一級了。王皇后把武氏偷運進宮來，只知道去了個輕薄陰狠的蕭淑妃，卻不知道換來了一個更聰明更狡猾的女人，口蜜腹劍，會置人於死地的。

　　二度進了宮還不到一年，武氏已經把整個皇室控制在她的掌握之下了。宮廷生活裡最重要的一方面，也是愚人所忽略的一方面，不是皇帝，也不是皇后，而是那些僕人；無數的僕人、使女、廚役，各嬪妃以下等等還不算。皇后為人端莊有禮，而多少失之固執拘泥，時時不忘自己的地位。一向不體諒僕人，也不屑於俯就他們，討他們歡心。皇后的母親劉氏，當年對僕婢也是粗魯暴躁，為僕婢極其厭恨。武氏深知，若沒有僕婢夾雜在內，宮廷之中就不會鬧出什麼陰謀來的。武氏機敏圓通，對他們又和順，又大方，也偶爾以目示意，警告他們抗命不恭的危險，因此，頗得僕婢的愛戴。只要她得到了皇上的賞賜，她就把使女叫進去，尤其是服侍她最忠心的，最討她喜歡的，把皇上賞賜自己的禮物厚賞給她們，如寶石、金飾、銀飾、綢緞等，越曲意討人喜歡的，武氏的賞賜也越豐厚。因此使女什麼話都告訴武氏，所以武氏對王皇后那邊的事情清清楚楚，對全宮的情形也都明白。她聽到的她相信皇上一定也知道。實際上，皇宮只不過一里寬二里長的一塊地方，這麼大的一塊地方她若不能控制，她就不要夢想做古今中外歷史上最偉大的女王了。

　　要照武氏的想法看，繼續做個昭儀，的確是荒唐可笑的事，因為她所謀求的是更為遠大的。下一步要做的只是把王皇后的地位取而代之了。以武氏的才具，這也不是太難的事。為了達成做皇后的野心，她是不惜用盡一切方法的。王皇后為人謹嚴方正，無懈可擊。武氏需要無限的忍耐。

第六章

　　最後，時機終於來到。武氏生了一個女孩。她聽說生下的是個女孩之後，心裡起了軒然巨波。可是她究竟不會失敗的；她會改變惡劣情勢，轉敗為勝。從現在起，武氏所作所為，我們不必驚異，因為她是非常之人，她行將要做非常之事。蒼天對武氏可謂極厚，使她生個女孩，可謂利莫大焉。

　　一天，孩子還不足十天。王皇后自己是沒有孩子的，她把孩子抱在懷裡撫弄了一會兒，又放回床上。使女回稟王皇后來的時候，武氏故意離開了。王皇后一走，她就進來把孩子掐死，用被子蓋上。她知道高宗下朝以後一定來看孩子。

　　高宗果然來了。武氏高高興興地講說孩子多麼可愛。

　　她向一個心腹的使女說：﹁把孩子抱來給皇上看看。裹好了。﹂

　　使女把孩子抱了出來，武氏過去接。她一看大驚，孩子不睜眼，不動，不呼吸。孩子死了。武氏惶恐萬分，也許是裝出來的那麼悲痛若狂的樣子。

　　彷彿是萬念俱灰，一切都完了。她號啕大哭，她問：﹁怎麼回事？早晨還是好好兒的。﹂她驚疑不定，納悶孩子為什麼突然死去。

　　那個被武氏平日訓練有素的使女說：﹁我們還以為靜靜地躺著睡呢！﹂

　　做媽媽的並沒有哭得神智昏迷，擦乾了眼淚問說：﹁我不在屋的時候，有什麼人進來了嗎？﹂

　　﹁皇后來了，她來看孩子，撫弄了一會兒就放下了。﹂

　　武氏的眼光和皇帝的眼光碰在了一起。真是無法相信，會有人做出這種罪大惡極的事來！

　　皇帝說：﹁皇后近來很嫉妒你。可是我向來也不會想到她會做出這種事情來！﹂

　　皇后當然不承認。不承認又有什麼用呢？為什麼以前不施恩典於僕婢們，換得他們的忠心呢？就是王皇后來看過孩子，沒有別人啊。

　　高宗本來就不很喜歡王皇后，現在對她只是一心厭恨了。皇后現在之嫉妒武氏，正如以前嫉妒蕭淑妃一樣。王皇后現在做出這種事來，的確不足以為眾嬪妃的楷模，何以母儀天下？武氏思念孩子，只是默默不言，暗暗飲泣，其實心裡竊喜。

　　高宗說：﹁我有心廢了王皇后。她已經不適當︱︱不配做……﹂

　　武氏很慷慨大方，只說：﹁不要這樣想。既然做了也就算了。不過我現在應當由昭儀升成妃，和蕭妃地位相平，你想是不是呢？﹂

　　這也並不容易。因為皇帝有四個妃，都由朝禮嚴格規定的。高宗打算再封一妃，名曰宸妃。但是此事有關朝法，高宗也不能任意變動，黃門侍郎韓瑗和中書侍郎來濟都力持異議，期期以為不可。武氏只好屈從，好在度情量理，人力已盡，只好等四個妃裡有一個死去，或是什麼別的情形了。若是命運不肯創造一個偉大的女人，一個偉大的女人會創造她自己的命運。

第七章

　　到高宗六年，事情發展到了頂點。王皇后顯然是用魘魔法害皇上，使皇上心疼，要置皇上於死地。皇帝覺得心疼，武氏也知道。在皇后自己的床底下地裡，掘出來一個小木頭人，上面刻著皇上的姓名、生辰八字，有一根針插進小木頭人的心。這件事之發生又可見王皇后對使女太不留心。因為有人向皇上告密，皇上親自帶著人在王皇后床底下發掘出來。王皇后就彷彿血手淋漓地被人發現，驚慌失措，啞口無言。除去連口否認之外，又何以自解呢？於是跪在地上，力說自己確不知情。可是有什麼理由可逃避這個厄運？她猜想那個小木頭人一定是別人栽贓，偷偷兒埋在她的床下的，可是一切證據都於她不利。這時她才明白趕走了一隻蠍子，換來了一條致命的毒蛇。

　　宮廷裡，朝廷上，議論紛紛，大臣驚駭，小吏疑猜。是皇后真的要害皇上呢，還是別人陰謀要害皇后呢？若是說王皇后用魔法去害蕭淑妃或是武氏，不是更合乎情理嗎？整個這件事似乎都不可置信。王皇后絕不會自己一手做的，一定是用一個女巫，和一個人同謀的。女巫又是誰呢，什麼名字？若憑婢僕的話，也可以把罪狀確立，也可以把罪狀推翻。萬一把皇后廢了，誰最可能升成皇后呢？武氏一向並沒有靜止不動，在三年以內，她給皇上生了二男一女，一女就是被掐死的那個孩子，武氏是越發有權做皇后了。

　　向王皇后的進攻開始了，朝廷之中嘩然一片。皇后就要廢了，很多人若有其事地這麼說。褚遂良與長孫無忌受了先皇帝的重託，善事少君與皇后，現在覺得是要鬧出事情了。從哪方面看，謀害皇上一事都無法相信。武氏知道事情並不容易，可是既然發動起來，絕不立刻收場。武氏背後有皇帝大力支持。皇帝若堅持，大臣還能怎麼樣？

　　這時禮部尚書兼國史編修許敬宗，為人口齒伶俐，眼看著利用武氏就可以在這個危急之際飛黃騰達起來，於是開始活動。他身為史官，向來就擅自篡改史實，把史家的職責看得很輕，有些人向他花錢，就可以在他寫的歷史上買一個比較重要的地位。戰役勝負之記載，功過榮辱之所歸，全無定論，都可以花錢買得稱心如意。他各處奔走，表示武氏升為皇后，實屬合理合法。許敬宗去見太尉趙國公長孫無忌，無忌根本不許他張嘴。朝廷的大官十之八九都清楚宮廷裡醞釀的是什麼，都不願意提，懶得聽。大家都支持王皇后，反對武昭儀，她曾充先王太宗皇帝的才人，這是人人都知道的。禮法不容悖亂。自從太宗駕崩之後，褚遂良與無忌都竭忠盡智，輔佐朝廷，不墮太宗政統。兩人每日邀請十位官員，到私邸議論國政，檢討得失。太宗當年託孤之時，更特別囑託二人善事幼主及皇后，如今遭遇此事，所以認為事情非常嚴重。如無充分正當理由和調查，皇后是不可廢的。再者，王皇后還是太宗親自為高宗選定的。若是允許皇帝娶先王之遺妾，竟承認如此亂倫之事合於國法，真是極大的錯誤。必將有損王位，削弱朝威。為國家之利害，念太宗皇帝之付託之重，二人反對此種淫亂之事，實屬義不容辭。

　　武氏很知道，朝中大官重臣之中，長孫無忌最有威望。位居三公之首，身為太尉，又是皇帝的舅父，必須爭取為己用不可。如果他能認可，別人就容易了。她勸高宗駕幸無忌的府第，親自拜訪舅父，她要隨駕前往。

　　皇帝駕幸臣子之家，是一件殊榮，值得記在歷史上的。高宗御駕親臨公佈之後，無忌不知何故，頗覺可疑。後來一看武氏也隨駕而至，立刻明白了。

　　武氏很親切地問：﹁舅母呢？﹂

　　因為是探親，皇帝與武氏被讓到後面。太尉夫人出迎，接進裡面款待。兩位貴賓極其和靄，武氏尤其是熱情、愉快、懇摯。賓主都極力找話歡敘，但是都不肯提到要商量的事情。賓主一直坐著，坐著，直到開晚飯的時候。

　　太尉自然留請吃晚飯。兩位貴賓忽然發覺天已經那麼晚，原來並沒有理會；因為談得太痛快了。當然就留下吃晚飯；因為另外也沒有什麼事情。武氏說：﹁大家男女一塊兒坐在這個桌子邊吃吧。一家人不用拘禮。﹂

　　酒菜擺上來，大家舉杯歡飲。太尉的四位公子也在座。吃飯的時候，高宗問四位公子的現況。一個剛成年，另外三個都是十幾歲。無忌為人剛正不阿。當年太宗在時，他曾堅決反對官爵的世襲。長子現供職弘文館為校書郎。皇帝聽說另外三子尚無官爵，立刻擢授朝散大夫。

　　太尉頗覺不安，辭不敢受。

　　武氏說：﹁舅父，您對國家的功勞比誰都大。接受有何不可？朝廷當然要有所表示，認為他們的官爵是理當授與的。這是舅父的權利。﹂

　　無忌在這種情形下，再不能辭謝，趕緊命三個兒子離開桌子，向皇帝磕頭謝恩。

　　大家敬了半天酒。整個的氣氛是輕鬆舒適，人人都非常高興。這時高宗鼓足了勇氣，提起小木頭人兒的事情，並且微微暗示，皇后又沒有生兒子，應當廢掉。

　　武氏在旁注視，一言不發。太尉像一位老練的外交家，一邊咳嗽清嗓子，一邊言語支吾，設法避免正面回答問題，既不說是，也不說非。他想，那麼重要的問題應當仔細考慮，不能草率從事。

　　高宗看出來舅父不贊成，自然不高興。一晚上原來很痛快，但是結果仍然不歡而散。

　　第二天，武氏用皇帝的名義，給舅父送去了十車的綢緞和金銀禮品。是武氏的母親楊太夫人親自送去的，用以表示武氏對舅父的敬愛。

　　這種用意無忌很明白。昨天晚上賜給兒子官爵，現在又送金銀。武氏是以為長孫無忌可用金錢官爵買動嗎？無忌選了一些綢緞留下，略表敬領恩賜之意，其餘的退回宮去。

第八章

　　武氏現在遇到了死敵。三師、三公、侍中、中書令，似乎完全團結起來，一致反對廢立王皇后，改立武氏︵宸妃︶為后。朝廷的上層分為三部份：︵一︶門下省，與皇帝最接近，處理臣下的奏摺，皇帝的批示與詔令；︵二︶中書省，以中書令為首，另有中書侍郎二人，輔佐皇帝，進忠言，決國策，︵三︶尚書省，綜管諸臣。並無首相之設，以為諸臣之首。名義上尚書令即係首相之職，但自高祖武德年間太宗皇帝親任此職之後，尚書令一官遂闕而不置，以示對太宗尊崇之意。尚書省之中遂以左僕射及右僕射為首，位與門下省之侍中相同。大權集於皇帝之手，下有大臣數人，襄佐皇帝，參與機要，決定大計。

　　侍中與中書令通常皆為高級官員。門下省之日常公務是閱讀聖旨，抄寫一份，送與尚書省執行。實則其任務尚不止此，侍中與門下省侍郎有權將皇帝的聖旨送回覆議，甚至可以將聖旨駁回，雖是權力，也是職責。在當年太宗皇帝的清平之世，因為門下省將太宗的聖旨都完全通過，似乎漫不經心，曾受太宗嚴厲的申誡。太宗說：﹁你們職司何事？我若只是要你們通過我的旨意，我只用幾個低級員司就可以，不必用賢能之才了。﹂三師與三公的權力則因人而異，或舉足輕重，或位同虛設，他們或根本不過問朝政，或朝政無不過問，可自行決定。

　　現在朝中人才濟濟：右僕射褚遂良，太尉長孫無忌，侍中韓瑗，中書令來濟，都擁護王皇后。只有司空李勣，身為開國大將，堪謂碩果僅存，為人雖好，卻較為慎重，遇有緩急，不太可靠。太宗駕崩不久以前，曾把李勣貶謫在外，可謂驚人之舉。太宗私下告訴太子說：﹁李勣為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這是對我個人效忠。你並無恩於他。現在把他遠謫，以試其忠心。他若抗命，即予誅殺。但是他已遵命而去，將來你把他召回，封以高官，他必然效忠以報。﹂

　　現在大臣聚於朝廷的旁殿，等待鐘響上朝。無忌把遂良拉到一旁，把皇帝幸臨他的府第和說的話告訴了他。別的大臣都站在四周，極其緊張，彷彿等待一場風暴。自然要有人先說話，當然是無忌。

　　褚遂良忠心耿耿，他向無忌說：﹁你不要，讓我吧。若弄到皇上非難舅父，那情形就太尷尬了。﹂

　　﹁那麼讓司空李勣吧。﹂

　　﹁也不要。他的地位太高。如果皇上若已經拿定主意，看樣子好像是主意已經打定了。據我看來，反對武氏計劃的人恐怕要難逃災禍的。﹂

　　﹁那麼你自己呢？﹂

　　﹁我不在乎，我本身就出身微賤。這也本是我的職責。我親受先帝的遺詔。先帝曾將王皇后託付於我。我若有虧先帝付託之重，有何顏面見先帝於地下？﹂

　　鐘聲一響，群臣魚貫入朝。高宗皇帝坐在寶座之上，武氏隔一層紗，坐在皇帝背後，諦聽與她自己成敗攸關的這次朝議。

　　高宗皇帝先說王皇后魘魔法謀害自己，依法當誅。如此敗行何以為賢妻良母的楷模？所以打算把她廢掉。

　　褚遂良邁步向前奏稱：﹁陛下，臣有職責諫止陛下行止廢立之事。王皇后為先帝選與陛下。先帝臨終之時，在病榻之上，握臣之手說：朕將好兒好媳，託卿輔佐。陛下曾親耳聽見。皇后犯罪並無明證，不應當廢卻。﹂

　　高宗從容不迫，將小木頭人拿出來說：﹁你們看一看。﹂說著遞與群臣觀看。小木頭人心裡釘著一個釘子。身上有皇上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褚遂良奏稱：﹁為什麼不調查一下？一定是別人雕刻的。一定有共犯，有證人，一定有一個女巫或是男覡與宮女相識。陛下怎麼知道不是別人栽贓謀害皇后呢？﹂

　　皇帝默然。

　　侍中韓瑗向前啟奏，支持褚遂良的意見。他說：﹁求陛下恕臣直言。輕易廢立皇后並非國家之福。朝野震動，其害非小。臣與褚遂良意見一樣。皇后係先帝為陛下所選，不應當廢卻。﹂

　　無忌剛要說話，高宗大聲怒斥道：﹁把他們攆出去！﹂

　　褚遂良與韓瑗退出之後，立刻就散朝了。

第九章

　　當天晚上，幾個大臣在無忌府第商議廢立之事，無忌的摯友也在內。那天下午很晚的時候，聽說中書令柳奭免了職。柳奭是王皇后的舅父。由此看來，武氏是認真動起手來了。

　　無忌說：﹁柳奭竟免了職！﹂又問褚遂良說，﹁咱們明天怎麼辦？﹂

　　﹁咱們怎麼辦？當然是堅持，不讓步。我的職責清清楚楚擺在眼前，沒有妥協。﹂

　　長安令裴行儉一樣怒氣沖沖。他精通數學陰陽之理，深曉禍福之道。他說：﹁這種事情若任其發生，就是毀滅之始了。﹂

　　第二天早朝，情勢顯得很緊張。眾人正在等候進去的時候，聽說裴行儉︵後來為名將︶又遭免職。因為昨天晚上在無忌府裡聚會，袁公瑜也在場，會後他連忙把裴行儉的話告訴了武氏的母親楊夫人。

　　褚遂良很難過。他說：﹁這又走了一個了。﹂他泰然而冷靜，告訴其餘的人說，他一定要制止此種措施，不然就辭官歸隱，或是寧遭貶謫流放︱︱這些他都不介意。他的所作所為，自己心裡清清楚楚。

　　大臣們又魚貫入朝，臉上緊張嚴肅。高宗開口引用孟子的話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王皇后未給朕生得一男。武宸妃生了男孩。朕意已決。﹂

　　褚遂良邁步向前，在寶座之下叩頭。手裡拿著象牙朝笏。

　　﹁將先帝的遺言提醒陛下，這是臣的職責。臣所承諾於先帝的話不能遺忘。若是聖意已決，臣已無話可說。今將朝笏敬還陛下。尚求陛下赦臣之罪，臣只有如此而已。﹂

　　他把朝笏放在寶座之前，在地下叩頭出聲，以示強烈抗旨之意。

　　高宗頗為吃驚。遂良態度傲慢，語氣粗暴。

　　突然，簾幕之後傳出尖銳刺耳之聲：﹁斬此老賊！﹂雖是女人的聲音，卻無嬌柔之氣，朝廷之上都能聽見。

　　無忌奏稱：﹁遂良因為職責所在，不得不言，不可加罪。﹂

　　高宗下命令：﹁拉出去！﹂

　　突然間，又跟昨天一樣散了朝。褚遂良貶為潭州都督，潭州遠在湖南，乃山中小縣。遂良赴任而去，良心清白，無愧於中，毫無怨尤。至於來日如何，仍在茫然不可知之數呢。

第十章

　　高宗現在剛毅果斷，堅定沉著，頗有帝王之雄風︱︱這只是因為幕後有武氏。臣下的諍言忠諫，一概置之不理，獨斷獨行，毫無顧忌。他不是一國之主嗎？誰說不是呢？

　　從今以後，皇帝那些近臣的個性漸漸變了。以帝王之尊，不會找不到向他隨聲附和的人們。像韓瑗與褚遂良那樣忠直之臣，逐漸被像許敬宗和李義府那班奸佞貪婪之輩取而代之了。許敬宗以史官之身，出而為皇帝辯護。他說：

　　﹁一個農夫遇有豐收之年，尚可娶一新婦，何況貴為天子呢？﹂

　　高宗和武氏已經看出來，上次朝議司空李勣就沒有到，他大概態度緩和。高宗當然需要一位重臣給皇后加冕。高宗以廢立皇后之事問李勣。李勣說：﹁此係陛下家事，何必問外人？﹂

　　於是高宗終於決定，頒發聖旨，詔告天下：大意說，王皇后魘魔皇帝，罪無可逭，當予廢卻，監於內宮。宸妃武氏即立為皇后。這道聖旨一頒佈，這樁敗壞倫常的醜聞遂遍揚於天下，轟動於四方，士農工商議不絕口，都視為笑談，道之津津有味：新皇后是先王的侍姬，尤其可笑的是，她竟是個尼姑。更糟不可言的是，她身為尼姑時就與皇帝通姦懷上了孩子。這分明是個淫婦爛母狗。國人的廉恥受了刺激。朝廷的元老重臣為什麼不阻止呢？

　　其實，他們已竭其所能了。褚遂良力諫之後，繼之還笏求去，結果被謫遠方。皇帝鑄成大錯，老百姓都覺得出來，但是這種事情歷史上也有過。皇帝如果犯了過錯，並且受制於陰險的婦人之手，的確是不可救藥。朝臣的感覺也不次於百姓，都覺得朝廷蒙了災難，是不祥，是凶險，但是無可避免。茶館酒肆之中風言風語。太尉長孫無忌悶居在家，慍怒難發。

　　皇后加冕的典禮定於十一月，離廢王皇后只有一個月。武氏不願在典禮中自己顯得心中有所愧怍，不肯偷偷摸摸地舉行，要理直氣壯，要冠冕堂皇。這才是武則天哪！這一樁皇后加冕要盛大地鋪張一下，要壯觀，要榮耀，要賽過皇帝的登基，要讓天下都知道武氏由此就成了天下的皇后，並且是順理成章，堂堂正正。那過分的富麗輝煌，對於武氏是適當無比，因為她想那才是她的生活，她的日子。她要向黎民百姓誇耀她的榮華富貴，她知道黎民百姓要看看她的榮華富貴，人生難逢的加冕盛典。許敬宗當然是籌備一切的要角兒。真是千千萬萬的事情要做，而日子又那麼短︱︱加冕時穿的龍袍、乘坐的鳳輦、新篆璽，以及歌章、音樂、舞姬、藝人、宴會，以及為皇子、親王、公主、貴婦準備的參加盛典的一切一切。

　　冊立皇后典禮的日期轉眼到了。音樂、鐘聲、鼓聲齊奏起來。大殿裡排滿了文武百官。在侍女簇擁之下，武氏皇后走進殿來，頭戴鳳冠，金珠閃爍奪目，身穿祭天地大典時的緞袍，上繪霓虹光彩的舞鳳，紅色的寬帶自正中下垂到裙沿鞋處，腰帶、垂綵，都和皇帝穿戴的一樣。武氏寧靜而莊嚴，不大不小的下頷，大而雪亮的眼睛，無處不正派，無處不威嚴，真是一個一等一的皇后。在加冕的時候，文武百官之中最為泰然鎮靜的，大概就是武后自己。皇后的印璽放在一個玉製的盒子裡，由英國公李勣正式遞與她︱︱而李勣就是數年之後被武后戮尸的一個人。武氏登上皇后寶座之後，隨後是宣讀聖旨，朗誦富麗而莊嚴的四言賀詩，奏出古典的音樂，於是禮成。

　　然後，在皇宮以西的肅義門，新皇后接受文武百官及番夷諸長的朝賀，這是特別安排，是史無前例的。皇后御用的長而大的鳳輦已經準備好。輦身是藍色，鑲有金花，八個窗子，懸有紫色的綢彩和紗簾，輦頂和後輪都漆得朱紅。輦的兩旁飾有雉翎，用以表示是皇后，馬的鞍轡繮鈴都是金光奪目。鳳輦之前，有騎士先導，制服盛裝，另有勳徽執事，排列成行。

　　到了肅義門，武后下輦登樓，立在樓臺之上。樓下面的廣場上跪著各王子、文武官員、諸番夷的使節，都是衣冠整齊。在前排的都著紫袍，佩玉帶，服金飾，或為諸王，或官在三品以上；第二排，身穿淺紫色袍，佩有金帶，官為四品；第三排，皆穿藕荷色袍，佩金帶，官居五品；第四排，皆身穿深淺兩種綠色袍，佩銀帶，官居六品七品。以後依品次排列。

　　武后向臣下藹然微笑，答謝諸臣敬禮之意。然後乘輦回到皇宮，在內宮招待百官和番夷使節的夫人，這也是新出的花樣，是前所未有的。人人仰慕武后的威儀，但極力不想她的出身。有些夫人注意到武后的嘴太大，表示出貪婪的個性；有的看出她那嘴唇上的紋，她那尖銳凶狠的眼光，表示出她是一個果決剛強的女人，覺得未免可怕。但武后向來不羞澀，歡喜見人，歡喜認識人，願意受人阿諛。就在那一天，她就破壞了不少的習俗往例。

　　接待會完畢之後，另設宴款待特別邀請的客人，有歌有舞，有御用藝人獻藝，以娛嘉賓。歡娛直至深夜。

第十一章

　　經過三年耐心的等待和努力，武氏的野心可算是實現了。當然，這只是個開始；一個皇后的地位可以是高的不得了，也可以是根本算不了一回事，關鍵是看怎樣運用一個人的智慧而已。武后現在想到廢卻的王皇后和蕭淑妃，自己笑了︱︱她們真是太愚蠢。武后現在對長孫無忌、褚遂良等人的反對，仍然懷恨在心。可以說是由於女人的一種直覺，她認定遂良、無忌等棟樑之臣都是輔佐她丈夫的，並且這些人在朝一日，她自己就不能一日隨心所欲。許敬宗自然是她自己的心腹。她需要一個工具，並且要教人知道附和她的都厚蒙皇恩。她鞏固自己政權的方式很簡單，就是：順我者榮華富貴，逆我者有死無生。

　　那年冬天，許敬宗官升待詔之職，充任武后的私人祕書，受命在皇宮上朝的大殿西門每日值勤。武后仍讓長孫無忌和另外反對她的那些人官居原職，她不願一時鋒芒太露，手法過急。因為無忌等人都是朝廷重臣，威望素著。她並非怕他們，只是願意依理行事。她的所作所為，都做得合乎法度，就因為許敬宗精通法律，嫻熟歷史，事事經心。她若立刻把無忌遂良等一一罷黜，那就不是鼎鼎大名的武則天，也就不會成功了。她一定要等到大臣和百姓對她已經習慣，皇帝對她已經馴服，許敬宗的聲望已重，力量已成，然後再一一對付他們。這種冷靜沉著，深謀遠慮，正是武則天過人之處。她所做的第一件事，也是一件十拿九穩的事，就是廢了太子燕王忠，立了自己親生的兒子弘為太子。

　　可是，就在那年冬天，鬧了一件偶然的事情，弄得武后無法自制，暴怒如狂，是女人對情敵的惱怒，凶狠野蠻的惱怒，是與生俱來的怒火。因為高宗竟搶先犯了武后的癖好，親近了另外的異性。

　　高宗本應當把已廢掉的王皇后和蕭淑妃囚入別院，永不過問。但是他錯了。他心腸軟，頗感良心不安。一天，武后回家省親，他就乘機去看王蕭二人。他一個人閒蕩到後宮，頗覺內心含愧，甚至自覺負罪，內疚不已。忽然發現院門深鎖，嚇了一跳。門旁有一個小窟窿，供僕婢往裡送飯之用。宮中嬪妃等失寵之後往往是貶入冷宮，大多時候是在拘押之下，實則就是監禁。

　　高宗向小窟窿往裡叫：﹁皇后，淑妃，你們在哪兒？﹂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有慢吞吞拖著走的腳步，還有有氣無力淒淒慘慘的語聲。

　　﹁妾等已經失寵，囚入別院，不想皇上還叫妾等的尊稱……求皇上顧念當年，把妾放出去吧！讓我們重見日月就好了。我們要終生念佛，把這個地方改叫迴心院吧。﹂

　　高宗非常哀痛：﹁不要難過，我一定要想個辦法。﹂

　　高宗直到那一天還不明白武后的為人。武后處處有眼線，隨時把皇帝的所作所為都稟告給她。高宗自己時時暗中有人監視，自己還不知道。武后歸來之後，高宗往探冷宮立即有人稟報給她。他還懷念那兩個女人，這是真憑實據！武后無須猶豫。

　　還沒等皇帝向她提，武后先向皇帝提起。她說，據報告，皇帝去看過那兩個女犯。是否屬實？

　　皇上趕緊否認。

　　﹁那麼，沒去很好。﹂

　　如果昏庸卑怯的男人遭逢到果決機敏精悍有為的女人，一種無疑的決定會被推翻，情勢發展的常軌也會改變。此種情形，我們是屢見不鮮的。

　　其實，高宗最好自己認錯，說不應當去看她們。武后下令，命婢僕打王皇后和蕭淑妃各一百鞭子。然後將手足割下，將兩臂兩腿倒綑在身後，扔進了酒甕。

　　武后說：﹁讓這兩個小淫婦如醉如癡骨軟筋酥去吧。﹂

　　兩天之後，當然王皇后和蕭淑妃死了。死的消息奏明高宗。

　　武后若無其事地微笑問道：﹁她們倆如今如醉如癡骨軟筋酥了吧？﹂

　　僕婢回奏說：﹁是的，陛下。﹂

　　其餘的事，武后讓許敬宗去做。依法而論，被武后謀殺的王皇后是犯叛逆之罪。王皇后的舅父柳奭已經在武后加冕前一個月免了職。不過，她還有另一個舅父。武后下令把王皇后和蕭淑妃兩家的全族流配百粵之地。王皇后之父魏國公仁祐已死，但尚遺有子嗣，襲有官爵。許敬宗對武后一向奴顏婢膝，阿諛逢迎，現在他說皇帝對叛臣仍失之寬厚，應當把魏國公和其子嗣的官爵一齊削除，並且應當把魏國公的墳墓掘開，開棺戮尸才是。高宗頗覺厭惡，不肯採納，但確把岳父的爵位褫奪。因為這樣可以刑及靈魂，也讓武后的報仇及於九泉之下了。

　　武后洋洋得意之餘，又以殘忍的心腸，邪惡之詼諧，取一語雙關之義，追改王皇后為蟒氏，蕭淑妃為梟氏，命令王蕭兩家後代的子孫各自姓蟒姓梟。這樣令人知道，得罪了武后都要罪有應得。武后的生活到此已然告一段落，大概她自己會以為如此的。

　　武氏開始得很好︱︱這不過只是一個開始而已。她在兩個女人的屍體上踏了過去，獲得了成功，攫奪了權力。

第十二章

　　已經消滅了王皇后和蕭淑妃，現在武后泰然自若，從事做一個賢德的皇后當做的事。她自己明白，她並不真恨王蕭二人，只是因為她倆不便於己而已。她並不願意那麼做，但為情勢所迫。既然做了，也就無須乎感傷，無須乎難過。武后就是這麼個脾氣：陰狠、冷靜、不斷盤算些更遠大的舉動。偶爾謀殺一兩個人對她沒有什麼興趣。

　　她喜歡做大事，做堂皇奇偉的事，要以帝王的規模，要以皇家的氣派。皇后之尊對武氏最適當了。她自己的感覺就很神奇，就不平凡。她的丈夫，懦弱無能，羞怯無為，多愁善感，繼承了大唐帝國的皇位，而她卻要使大唐更為強大。她願意高宗是個雄才大略的君主，她要盡力輔佐他。設若有人妨礙了她，她會毫不猶豫，像對王皇后一樣把他消滅。這是帝王必須具有的才幹。

　　武氏冊立為皇后不久，就隨同丈夫祭祀太廟，在極為隆重的大禮中，敬告歷代祖宗，武氏已成為皇家的媳婦，要忠於丈夫，忠於祖先。這時候，武后的野心大計是否已經成熟，沒有人知道，因為以後，她對皇家李氏的祖廟要扮演一齣偉大不凡的戲，她要斷絕李氏皇家若干祖先的祭祀。現在武后同高宗恭祭祖廟，如果高祖太宗的英靈不泯，在黃泉之下，也必深為不安。不過，現在暫時，武后總算克盡了婦道。

　　武后的做法的確不同凡響。次年春天，她遵守古禮，親身參與蠶桑祭典，表示與平民婦女一樣採桑養蠶。這是以身作則，猶如皇帝祭地時，親扶耕犁一樣，這表示民生之本，衣食兩端都自農民努力耕作而來。

　　武后很注意公眾的影響，所以盡力在公眾面前表現。她不像皇后，她永遠是很活躍，她頗願向民間婦女講論生活的美德。她敕令大臣編一部書，用她自己名字發表，書是講婦女家居之道，名為﹁內軌要略﹂，注重婦人對丈夫的服從，對丈夫家人親戚的和好，尤其側重重臣巨宦之家，力戒婦人對自己母家族人偏袒維護。若在將發生的事故上著眼，這本書尤其有趣，因為將來武后的族人就權傾一時，不過目前看﹁內軌要略﹂這本書的人還不覺察而已。武氏深信孔孟之道；她重視宗教；她是賢妻的楷模。為妻者不應當欺騙丈夫，不應當窺伺丈夫的行動。國人以為是的，她也以為是，由她那本講解婦道的著作，就可一目了然。

　　她主張不可對內戚過予恩寵，是否是針對高宗的舅父太尉長孫無忌而發，還不敢確言。不過，至少她所講的婦道對自己很方便、很有利，因為她有兩個同父異母的兄長，她極思除去，方為快事。

　　武后的兩個同父異母的兄長，一名元慶，一名元爽，在武后自己和武后之母楊太夫人的心目中，早就是肉中之刺。因為武后之父先娶一妻，生有三男，先娶之妻亡故之後，才娶武后之母楊氏，楊氏生有三女，武后行二。武后的父親謝世以後，家事為兄掌握，對楊夫人冷淡失敬，楊氏銜恨在心。武后的父親既然身為大臣，兩個兄長也在朝為官。

　　楊夫人，現在身為國后之母。一天，對兩個兒子說：﹁還記得以前的日子嗎？現在不同了吧？﹂不覺得意忘形。

　　兩個兒子說：﹁這種事弄得人臉上怪不好意思。妹妹現在做了皇后，人們會說我們現在有這個地位是因為妹妹，倒與先父沒有關係呢？﹂

　　弟兄兩人還是這麼傲慢！楊夫人怒不可遏，告訴了女兒。武后想起來她那本論婦人之道的書。把兩個兄長貶為遠省小縣的縣令，正如聖旨上所說，皇后對自己兄長也是一樣大公無私的。

　　這件事是武后做的一件輕而易舉的小事。元慶一到了大南方的龍州就死了；元爽卻死得不這麼容易，他又二度流配到更遠的地方，遭受控告，被處死刑。這二人之死，遠在千里之外，一個半野蠻的荒僻小縣，在揖讓進退聖德清芬的朝廷上，在那清平安謐的日子裡，沒有引起一滴點兒波瀾，沒有一點兒聲響。

　　在武后洪福齊天的生活裡，有一件事讓她不能安享快樂，那就是宮廷的貓。她怕貓怕得要命。因為以前王皇后和蕭淑妃遭受鞭打的時候︵打三個地方：背、臂、腿︶，王皇后咬住牙關，一聲不響，蕭淑妃則毒罵不已。她說：﹁我要禱告，我下輩子脫生個貓，夜裡一跳咬住那個小淫婦的脖子。皇天后土為證，你看吧！﹂

　　武后很信巫術，很信來世，現在恐怕在夜裡自己睡著的時候，有貓來咬自己的脖子，簡直怕的厲害。這種事情也許會發生。因為宮殿裡座落在靠近北面城牆的低處，老鼠很多。她寧願看見千百個老鼠，也不願看見一隻貓。於是把貓也流配出皇宮之外。不知怎麼個緣故，她總是做惡夢……在夢裡尖聲喊叫……在睡眠時的確喊出聲來。

　　更壞的是，現在王皇后和蕭淑妃被謀害後，陰魂不散，在皇宮裡徘徊不去，武后一個人的時候，常常看見鬼魂出現，臉上鮮血滴落，頭髮披散著，向著武后走來，然後又無影無蹤。這種情形竟在政治上發生了不小的影響。那兩個女鬼，也許是武后心裡看見的那兩個女鬼，竟耗費了黎民百姓千百萬的金錢，因為武后最後決定再建一庭新皇宮，將國都自長安東遷洛陽。

　　宮中陰魂出現，武后非常不安。她生了第三個兒子澤王上金兩個月以後，剛一能乘輦出行，就離開長安，遷往東都洛陽，那正是高宗顯慶二年正月。還萬幸，武后離開了長安，陰魂就不再騷亂她，可是她一回到長安，就又看見陰魂出現。宮殿陰慘慘的教她喘不過氣來，弄得她非常難過，她又想回洛陽。所以在次年的七月，十二月，又兩度往洛陽，儘量多住，不願回去。她漸漸對洛陽喜愛起來，因為住在洛陽她才覺得平安快樂。

　　最後，她終於棄置了鬼魂出現的那座宮殿，至少是她自己看見鬼。她總是關心丈夫的健康，見了誰和誰說丈夫患有風濕病，頗以為苦，因為皇宮的地太低，很潮濕，為了丈夫的健康，她打算建築一座新的宮殿，建築在較高的乾燥的地方，雖然要費些金錢，但是為了皇帝的健康，為了皇帝的幸福，花錢也是應當的。新皇宮後面是御花園，有青翠的山崗與西北的雄山峻嶺蜿蜒相連。她擇定了地基，在北面城牆以外，舊宮殿以東，與舊宮殿之間有一條花園，東西相連。於是舊宮便廢置不用，新宮叫大明宮︵最初叫蓬萊宮︶，便成了皇后的新宮殿。

第十三章

　　武后對事情總不會忘記。褚遂良雖然去了，但對長孫無忌、韓瑗、來濟的夙怨還沒有了。她還記得有人反對她冊立為后，有的人不置可否，有的超然局外。許敬宗把一切事情都奏明給她，大臣的一切她無不知道。比如說，長孫無忌就是超然局外的，一言不發。他不屑於涉身政事，與史官國子祭酒令狐德棻編輯︽武德貞觀二朝史︾。還有些人置身事外，不肯參加合作。武后最恨的就是思想獨立，最不能容忍的是別人和她的意見不同。韓瑗和來濟都是元老重臣，耿介剛正，忠言直諫，不懂諂媚逢迎，不知道遇事立即與武后意見一致。高宗這個丈夫，天生的優柔寡斷，毫無魄力，不但對武后沒有幫助，簡直是武后的累贅，正當春秋鼎盛之年，雖然看來還不像一個已經朽廢的破船，但是已經各處鬆散吱嘎亂響了。武后喜愛秩序規律，而她看來，朝廷上卻是雜亂無章的一團。

　　現在到了武后鞏固自己的力量，建立一個由自己控制的政權的時候了。曾記得武后講那個悍馬的故事，還有鐵鞭子、鐵錘子和利劍吧？現在她要用那根鐵鞭子，要把全朝廷鞭打成個新樣子。像馬戲團裡一樣，她先要擺出個架子，把鞭子劈啪打幾下兒。

　　侍中韓瑗是將挨這第一鞭子的，這因為武后的真正用意是要消滅太尉長孫無忌。但是無忌是皇帝的肱股，最有威望的人，不容拉攏為己用。武后並不插手就去對付無忌，這是她政治手腕高妙的明證。因為無忌是眾望所歸的重臣，必須先把別人消滅，讓無忌孤立起來。

　　韓瑗給了武后第一個機會。他竟敢奏請高宗赦免褚遂良的罪。因為褚遂良遭受貶謫，韓瑗的良心上始終不安。等待了一年之後，他以為作為一個朋友，作為朝廷的侍中，當朝廷對賢能之士處置有失公正之處，他應當奏請矯正，申雪冤屈。太宗時代的政風，有些仍然存在，賢良之臣對於國事，對於朝政，樂於固執己見。如有必要，即使冒犯君主，失去官位，亦在所不惜。

　　一天，韓瑗細心繕成一本，上朝奏稱：﹁朝廷貶謫賢良之臣，向為政風敗壞之徵。遂良殫畢生之力以事先王，廉潔自矢，光風霽月。先帝引為知己，視同兄弟。遂良不言則已，言必公忠體國，藎言讜論，先帝受益亦多，是以臨終選擇，以受遺詔。此事陛下盡知，固不待臣之嘵嘵也。臣承恩充侍中，夙夜警懼，深恐小有不慎，貽大患於來日。今正義不行，賢臣遠謫，臣縱欲默默，豈可得乎？﹂他接著又從歷史上引證實例。他說國家之衰亡，政治之腐敗，皆因為疏遠賢直忠諫之臣。古代賢主明君莫不獎勵偉論，渴望忠言。因此深望高宗皇帝效法先王。他結論稱：﹁遂良雖有忤君之罪，然已受有一年之苦。陛下其憐而赦之乎？﹂

　　韓瑗也許不知道武后正坐在簾後，也許根本並不在乎。他奏完之後，皇帝說：

　　﹁你說的話我很敬佩。只是我以為你把事情看得太嚴重。我知道遂良為人正直，不過對我過於無禮。他對我如此大不敬，我貶謫他難道錯了嗎？﹂

　　韓瑗斬釘截鐵地回奏說：﹁臣意不以為然。一國之興，在於選用忠良之臣，在使忠良之臣能在其位。問題是究竟陛下需用奴才，還是需用人才。所謂一蠅之微也會使白布玷污。如今臣深懼小人之勢長，君子之道消矣。﹂韓瑗一時失口，竟引用不得體古語，﹁︽詩經︾上說：﹃赫赫宗周，褒姒滅之。﹄臣不願見唐室之衰亡也。﹂

　　引用周朝亡國的褒姒，這個典故太不妥當了，話說得太不機敏，不夠圓滑。這似乎是公開侮辱武后。朝議之時，武后不聲不響，不過她的緘默倒更為凶險。韓瑗的命運算是註定了。

　　高宗怒吼說：﹁你下去吧！﹂

　　韓瑗十分沮喪，回家之後，修本辭官，但是皇帝不准。他這次求高宗赦免褚遂良，反倒使褚遂良立即被貶往更遠的地方︱︱廣西桂林。雖然唐室組織機構依然如故，看來唐室的滅亡，已經開始了。

　　次年，韓瑗、來濟，被控結交燕王忠，圖謀造反。因為武后定了一個龐大計劃，要把反對她的人完全羅織在內。她記得前太子燕王忠，在十三歲時被廢，孤苦伶仃，無人照顧，生母出身卑微，義母王皇后又死去，情形極為特殊。心想利用燕王忠，誣他僭圖王位，以他為中心人物，設計一個陰謀，把韓瑗、來濟，一切與自己相左的人，一網打盡。只要與自己意見不合，只要妨礙自己野心的，都歸入燕王忠一黨，都算是叛國奸賊。於是，此後幾年，在朝廷的政治上，都以這個孩子為中心，將忠良之臣，羅織株連。可憐燕王忠還不滿二十歲，慘遭迫害，恐怖萬分，只覺得一條性命，朝不保夕。

　　韓瑗流配瓊崖，在廣東海南島，夷民之地，蠻煙瘴雨之鄉；來濟則流配百越。

　　此種流放，皆由皇帝隨意決定，無需許敬宗特別提供罪名。罪名也許確實可靠，也許子虛烏有，如果確實可靠，燕王忠自然無法逃命，韓、來二人也勢必斬首處死。罪證確鑿與否，並不關重要。有證據也罷，無證據也罷，許敬宗知道武后全力支持他。韓瑗流配之後，許敬宗就升任了侍中之職。

　　不幸，這還不算呢。許敬宗接著煞費苦心，誣構案情，最後堅稱這個陰謀造反的領導人物是褚遂良，在廣西桂林發動的，並且說這就是韓瑗位居侍中之時，為什麼要將褚遂良送到桂林的理由。後來褚遂良更遭遠謫，遠離了皇權的文教之邦，到了愛州︵即今越南河內︶。遂良修了一個表，簡短而動人，追敘當年高宗在太宗靈前即位之時，痛哭失聲，伏在遂良肩上。遂良自恨有忤聖意，請求高宗赦免他的罪，准他安度晚年。表奏上去，如石沉大海，毫無消息。

　　一年之後，遂良病故，葬在愛州。兩子也貶在愛州，也先後病故。王皇后的舅父柳奭也在遠謫後喪身異鄉。這都是反對武氏冊立為皇后的結果。這也正好表示出武氏一貫的手腕，反對她的不得善終。褚遂良，剛毅忠貞之士，功在國家，竟落了個如此淒慘的下場。

第十四章

　　韓瑗、褚遂良、來濟，都在武后的鋼鞭之下粉碎了，只剩下長孫無忌孤零零的一個人。無忌也感覺出將要發生什麼事情，於是繼續致力編綴︽武德貞觀二朝史︾。全書共八卷，殺青之後，皇帝賜綢兩千匹。

　　現在刀刃兒向長孫無忌落了下來，這位太宗皇帝的肱股之臣，大唐帝國的開國元老。當然，除去無忌之外，武后還要把幾個人消滅的消滅，罷斥的罷斥，例如將軍于志寧，也是太宗皇帝的舊臣，始終不向武后附和。武后謀害忠臣，總以那個莫須有的燕王謀反為藉口。許敬宗繼續不斷在他那虛無縹緲的想像中捏造那個謀反案。在次年春天，高宗永徽四年，許敬宗嘔盡心血找出了一個長孫無忌參與燕王謀反案的證人。原因是，無忌有一個友人魏季方，因被控貪污被捕。許敬宗現在官居中書令，兼大理寺卿，而大理寺內官員全係敬宗黨羽。審案時，判官說，如果魏季方咬定無忌同謀犯罪，魏的罪就可以從輕發落。魏也許受了賄賂，不過出賣好人，他卻不幹。用刑之後，魏仍然拒不招認，並且企圖自尋短見。已經在身上自刺數處，即將死去，許敬宗一看無法從他身上獲取證據，眼看他橫豎已經沒命，於是向高宗奏稱，魏季方已經招認，叛黨的魁首不是褚遂良，而是太尉長孫無忌。

　　高宗大驚，命許敬宗的心腹侍中辛茂再行偵察。雖然魏季方那個垂死之人已經不能說話，偵察的結果完全一樣，證明無忌犯罪，完全屬實。

　　高宗說：﹁辛茂愚蠢無用，所奏不可聽信。舅父絕不會做此等事，他又何必呢？﹂

　　許敬宗回答得很快。他說，皇帝也看得出來，無忌數年來一向置身事外，凡事退後，實屬心存不滿。以前他曾經倡言立燕王為太子。燕王被廢後，他頗不自安。並且他一向與武后為敵，如今心中恐懼權位將失，所以潛謀造反，擁立燕王，以便自己大權得保。

　　高宗心裡難過，貶斥無忌就如同自斷左右手。他猶豫不決，不肯下詔逮捕。自己嘆息說：﹁我家不幸，親戚當中竟會出這種事！﹂

　　可是許敬宗不斷催促高宗立即逮捕長孫無忌。他提醒皇帝說，無忌與先朝謀取天下，眾人服其智，做宰將三十年，百姓服其威，可謂威能服物，智能動眾。如今陰謀敗露，恐怕被迫之下，朝夕起事。事情急迫，不可延緩。再者，皇帝當以國法為重，親戚之情為輕才是。

　　高宗說：﹁讓我再仔細想想。﹂但他連親自召見無忌的勇氣也失掉了。當夜，有武后在旁，他下詔逮捕那位唐朝開國元老齊國公太尉長孫無忌，流配黔州。並且下令保留無忌的官爵，在往黔州去的路上，地方官仍當以接待朝廷一品大員之禮相待。

　　一個大臣一旦失寵，流謫在外，也就不難收拾了。次年，許敬宗從大理寺派大理正袁公瑜往黔州去。袁公瑜就是以前為反對廢王皇后，在無忌府邸會議後，立即向武后之母楊夫人告密那個人。袁公瑜奉命要向無忌取得株連別人的供詞。當然無忌嚴詞拒絕了。

　　袁公瑜向無忌說：﹁你為什麼不自縊身死呢？你死之後，我總會想辦法在你的供詞上替你簽名的。﹂

　　事情已然無可避免，情勢也已經山窮水盡，太宗皇帝的內兄齊國公太尉長孫無忌，就接受了袁公瑜的意見，自縊身死了。關於大理正袁公瑜所奏呈的無忌供詞一事，據說袁公瑜在從京城啟程以前，就把無忌的供詞全部預先寫好了。

　　袁公瑜這次出京，也受命去找韓瑗，打算用收拾無忌的辦法一樣對付他。幸而韓瑗已死。袁公瑜令人打開韓瑗的棺材，驗明正身無誤才回京。韓瑗和無忌兩家都流配嶺南，成為奴隸。

　　燕王忠這時才十八歲，被羅織莫須有的冤獄，自己一無所知。被廢為庶人之後，也被流配在無忌遭害的黔州。親眼看見幾年以內發生的一樁樁的事，連朝廷重臣長孫無忌都難倖免，於是自己恐懼遭害，惴惴不安，常改穿女服，夜間睡覺則時換床榻，藉以躲避刺客的暗殺。他的恐懼越來越厲害，常有恐怖的噩夢，從床上驚起。遠在異鄉，孤苦伶仃，無人問寒問暖，更兼驚恐惶悚，晝夜不安，於是日形憔悴。在繼母武后眼裡，他這條命顯然還不無用處。因為他一旦死去，誰還能被誣控為一名圖謀王位的王子呢？

　　在武氏執政五年之內，太尉長孫無忌、褚遂良、韓瑗都死了。來濟初貶為臺州刺史，後突厥入寇，來濟領兵拒敵，憤怒失望之餘，衝入賊陣而死。燕王忠的冤獄完全是許敬宗的偽構，而太宗皇帝當年開國的元老大臣都死在此冤獄之下，老將于志寧也在內，李勣唯唯諾諾得以倖全。朝廷上把忠直剛正之士都已肅清。在位的都心懷畏懼，知道非在武后面前奴顏婢膝，不足以苟活。武后的親信小人許敬宗、李義府都飛黃騰達起來，對武后一味脅肩諂笑，畢恭畢敬。武后已經把大唐的天下牢牢地控制住。

第十五章

　　高宗現在已經無能為力，羽翼都翦除了。武后並不是把大權搶去的，大權是從高宗手裡輕輕滑落的。在朝議的時候，高宗遇事不能決斷，甚至於弄得茫然摸不著邊際，這時武后對當行當斷之事表示明確的意見，這算是她的過錯嗎？她漸漸參加朝政，與群臣議事，意見表達得條理清楚，結論下得堅定不移。在這方面，她的確於事裨益不小。在這種情形下，高宗知道群臣和她的意見日形接近，日趨一致，對她的指示都遵命辦理。現在再也沒有個像韓瑗、來濟遇事勸阻的人，再沒有像那樣堅持己見的人。朝政自然進行得很順利，不過是過於順利了。朝廷上很﹁聯合一致﹂，沒有提出異議的聲音，無須制伏不肯妥協的人，沒有一個人向武后陛下說聲﹁不﹂。許敬宗、李義府、袁公瑜，還有另外一些人，共同結成死黨，通力合作。這群狐朋狗黨完全是貪污腐敗，唯利是圖，搶人田產，奪人妻子，只是不直接犯上作亂而已。而李義府的巧取豪奪，尤為遠近聞名。他母親死後，出喪時送殯的行列竟達數里之長。這樣又有什麼關係呢？皇后願意看見向她唯命是聽的人有權有勢，富貴榮華。但是這種權勢榮華都是由皇后隨時予取予奪的。

　　在高宗皇帝三十二歲時，越發衰弱多病，朝廷情形也越發不可收拾。從高宗永徽五年，他就時患頭暈，並有關節炎，不斷地頭疼、背疼。兩年之後，又兩臂麻木，時病時癒。常常不能在朝廷上接見群臣，即使坐朝，精神也不能專注。皇帝的精力日虧，皇后之勢日壯。於是皇帝皇后之間的私人祕事，竟成了人們閒談的話題。

　　在家庭裡，高宗抑鬱寡歡，日子過得非常寂寞。有的人是生而賢德；有的人是被迫之下，勉強過著賢德的生活。高宗雖有四妃、九昭儀、九婕妤、四美人、五才人、八十一御妻，在武氏那樣陰狠嫉妒之下，有這些女人又有什麼用處？只要是記得以前王皇后和蕭淑妃的命運的，誰肯冒生命之險與皇帝同榻呢？這就是為什麼武氏一得權之後，高宗的孩子都是武氏所生的原因。這種情形的確是異乎常情。太宗皇帝有十四個皇子，由十個母親所生，另外有二十一個公主。太宗之父高祖有二十二個皇子、十九個公主。

　　高宗的婚姻生活，彷彿是被武后洗滌得乾乾淨淨，而且高宗的生活，純粹規規矩矩的一夫一妻制，就如同他不是皇帝。武后認為女人太多，會損害皇帝的健康。這種制度必須改革，於是就改革了。皇妃、昭儀、婕妤、才人、美人，都取消了。但是帝王之尊，後宮之內必須有不少的婦女；帝王的生活不能像一個和尚，不能像一個窮莊稼漢，否則要被王公笑話。不過數目上不妨減少，職務也另予規定，成為輔佐聖德的女官。為了提高道德，武氏創立了一個新制度，嬪妃的數目當然是削減，將皇妃改為二人，名叫﹁襄德﹂，官居一品；二品者四人，名叫﹁勸義﹂。官名堂皇而雅正，而這幾個女官，都要勸導皇帝，要使皇帝居德由義，不要越出名教一步，這是當然的事。其他各宮女也各有所司。臥房婢女的任務，是照顧衣櫥、登記禮品、傳達命令、跑零碎差使。這樣一來，宮廷之中，仁義道德之風為之一振。而高宗在皇族弟兄眼中，乃成了可憐蟲。

　　不過，又有一個例外的情形。武后有姊妹各一人，妹妹已經亡故。姊姊嫁賀蘭越石，丈夫已死，而今居孀在家，因武氏今而為后，已受封為韓國夫人。因為妹為皇后，得以自由出入宮掖，不受宮廷規則限制。與皇帝皇后同桌進餐，在宮中亦有居室。如此天長日久，皇帝不覺對她鍾情。於是，人們竊竊私語。據說賢王就是韓國夫人所生，並非武后親子，此事容後交代。

　　在皇宮之中，往往有皇帝寵愛的女人吃東西後，突然倒地暴卒的事。韓國夫人一天中了毒，倒地抽搐而死。這也許是巧合，可是後來有些與高宗親近的女人也死得一樣。在御膳房裡，不會有什麼陰謀，因為皇家設有專門官員在廚房監視烹調，特為提防意外的。高宗又悶又氣，可又不敢追問，因為親眼看見武后，這位中毒而死的韓國夫人的妹妹，從容自若，無動於衷，只好認為韓國夫人自己吃了什麼東西，無須派人調查了。

　　韓國夫人的中毒暴斃，在高宗和武后的夫婦關係上引起了一個突然的變化。高宗現在非常孤獨，無人可與暢談，傾吐一下心裡的鬱悶，他覺得四周圍的牆垣越逼越緊，在大庭廣眾之下，固然要仰承皇后的鼻息，儼如臣屬；即便在家庭生活方面也毫無自由，一舉一動也受人嚴密監視，受人限制約束，什麼女人也不能接近。他心裡恨謀害自己情人的那個女人，竟然謀害自己的親姊姊。他心裡很不安，很難過，因為與韓國夫人的私通，竟使韓國夫人遭受謀害而死。他覺得羞愧，覺得膽怯，覺得怕武后，在武后面前的時候，他似乎總要動輒失宜，遭受武后指正。

　　為要紀念韓國夫人，高宗將韓國夫人的妙齡美貌的女兒封為魏國夫人。他的脾氣變得很壞，動不動就發怒，心裡沒有片刻的寧靜。那位十幾歲的小姐魏國夫人，是他唯一無二的安慰。他為什麼不能當個大權獨握堂堂正正的天子呢？為什麼不能為所欲為呢？

　　一個精明強幹的妻子，事事都是她自己做的才算對，什麼事情都是蠻有把握的，並不是丈夫的福氣。在她跟前，不能鬆懈一點兒，不能有一霎時的放蕩，不能有一霎時的隨便。高宗對武后有點兒厭煩了，於是他策劃了一次革命，最後一次革命。發生的經過是這樣。

　　若說蓬萊宮的興建是為了高宗的健康，也有一些理由，因為他不斷頭暈，骨頭疼痛，筋肉麻木。不過，舊宮裡老是有橫死女人的陰魂出現，武后要換個地方躲避邪魔作祟，才另蓋這所新宮，這麼說也頗有道理。新宮並不只是一所新房子，裡面有全套成格局的大廳，有坐朝的大殿，有專用住宅，有花園，靠東邊有為太子特建的宮院，有書房，有侍中和中書令的公堂等等。是由京都附近十五省徵來的十萬民工建築的。文武百官奉令捐獻一月的俸餉，補足建築的經費。新宮的一切都是嶄新的，比由隋朝接收來的舊宮富麗堂皇得多。

　　武后時時在活動，沒有片刻稍停，真是把高宗折磨得厲害。她喜歡新的宮殿，新奇的官銜，一切新奇的事情。在高宗龍朔二年二月四日，武后把文武百官的官銜再議之後，多有更改，其實並無明顯之理由。過了八年，又改回舊名。這樣，至少她自己覺得是在有所作為，並非因襲歷代帝王的成規。因為深信自己的命運，她歡迎一切上天的徵兆，真的也罷，假的也罷。她已經把高宗的年號更改了兩次。有一次外省一個農人，在洪水泛濫的時候，看見了一條鱷魚，在渾濁的水裡，那條鱷魚看來像一條龍，的確像一條龍。也許是一條龍。武后相信那一定是一條龍，那是帝王的祥瑞之兆。於是她把高宗的年號改為龍朔。新宮中的朝議大廳含元殿落成的時候，她又把高宗的年號改了一次。據說孔聖人降生之時，曾有靈獸麒鱗出現。這次是有人看見了御膳房拋棄的一個鹿趾，奏稱大概是麟趾。武后相信那一定是麟趾，於是把高宗的龍朔年號又改成麟德。

　　把皇帝的年號一改再改，令人計算年代非常不便。可是這種情形竟然愈演愈甚。因為一則武后相信文字的魔力︱︱她一再更改王公的名字，以後再提。二則她喜愛發號施令，一時心血來潮，便頒佈旨意。比如說，早飯之後，她說：﹁我想到了一個新名字！就叫它吧！﹂就輕而易舉地改了。往以後看，就知道她改變曆法，把十一月改成正月。她所要做的只是說一聲：﹁一年由十一月開始吧。﹂後來又說：﹁一年還是由正月開始吧！﹂有時在一年中間，她把皇帝的年號改變兩次，所以那一年就有三個年號。比如說，武后甲申年就是。她一生所更改的皇帝年號，累積有三十三個之多，真是女人反覆無常輕舉妄動的奇聞。別的帝王的年號，通常只有一個。

　　現在新宮裡又鬧了奇事。新宮之興建，是好讓武后離開舊宮，因為舊宮鬧鬼。但是舊宮的冤魂似乎隨著武后來到了新宮。這也頗合乎情理，因為新宮原與舊宮接連著。新舊兩宮之間，人走起來也不過十五分鐘，何況是鬼呢。武后找了一個道士郭行真，畫符念咒，燃燒紙符。這種令人懷疑的舉動數夜相連。這些夜間的活動武后是何所取意，誰也無法知道。一夜一夜的，只有武后和郭道士在一起。據說，除去武后，任誰也不能走近，否則冤鬼便不肯離去。非得斷絕人跡萬籟無聲才行。

　　武后連夜和道士祕居室內，由太監王伏勝奏明高宗。高宗一聽大怒。與道士祕密相會姑且不提，求男覡和術士作法就是大罪，王皇后就是那麼犯罪死的。

　　高宗的心裡出現了一個念頭，自己也驚惶不定。自從韓國夫人死後，他和武后的夫婦之情就流於勉強，徒然存個形式。他懷疑武后謀殺了他的情人，武后自己的親姊姊，不過話放在心裡，沒有說出來。自己憂鬱，淒涼，性情暴躁起來。結婚了五六年，高宗已經看出來武后心腸硬，狡詐刁滑，野心勃勃，狠毒殘忍，而且妄自尊大。當年對高宗逢迎阿諛，曲意奉承，現在對高宗竟傲慢不恭，時露慍色，往往教訓糾正，像對小孩子說話一樣。至於房幃之私，高宗對武后已經很冷淡，正如武后對高宗一樣。高宗多麼喜愛自由，多麼好色！可是，說實話，他是怕武后。若把武后繩之以法，像對付王皇后一樣，而且是控以同樣的罪名，他不就可以自由了嗎？這是個什麼想法呀！以前從來沒想到過︱︱要脫離武后裙帶的束縛。束縛他的桎梏一旦弄開，他該多麼歡喜雀躍呀！他所需要的只是勇氣而已。

　　高宗把心事告訴了中書侍郎上官儀，他很信任的一個大臣。上官儀是個詩人，他曾創了上官體，極為時人愛好模倣。這位詩人與高宗的意思不謀而合，他提醒高宗身為天子，並力勸高宗將武后廢掉。高宗只要簽發一道聖旨，看吧，哪裡還有什麼武后！

　　高宗吩咐上官儀說：﹁好吧，你起草詔書吧，可千萬保守機密。﹂

　　不過，這件事情不像他想得那麼簡單，不像以前他囚王皇后那麼簡單了。那天晚上，高宗坐在書案前，那道聖旨放在書案上。其實高宗只是欺騙自己，他應當知道他一舉一動都有人稟報給武后，雖然武后發表過提倡婦女道德的書，勸婦女對丈夫要恭順，要服從。那是另一件事。

　　突然間，武后走進來，兩隻眼裡怒火如焚，懷疑的眼光向高宗瞪著。高宗的臉色變得蒼白，好像見了鬼。

　　﹁這件事情是真是假？﹂武后這麼問。

　　﹁什麼是真是假呀？﹂

　　﹁不用假裝不知道。王伏勝控告我尋求巫術……先別插嘴……聖旨放在哪兒了？﹂

　　武后的眼睛看見書案上那張黃紙。高宗坐在椅子上驚慌不知所措。

　　高宗說：﹁不是，不是。只是個草稿。都是上官儀的主意。他想的主意。﹂

　　武后怒吼一聲：﹁給我！﹂

　　高宗趕緊遞過去，這種習慣之養成，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武后立即把那張紙撕碎。

　　武后坐下說：﹁我得跟你好好兒談一談。我早就想跟你說，那麼今天正好說個明白。你一直不去找我跟我說，反而聽信一個太監的話，真是蠢笨得厲害。我只是要把新宮的邪魔驅逐出去，沒有別的……我做你的妻子，有什麼有虧婦道的地方嗎？﹂

　　高宗不言語，實在不能說她不對。

　　﹁我要說的就是這個。現在也是個好機會，正好說一說。新近我看見你很鬱悶，很愛發脾氣。我以為這都是因為你身體不好，所以我沒說什麼。我一向很忙，你也知道，忙新宮殿，還有千千萬萬的事要費心。我夜裡醒著︱︱想將來，擬訂計劃，決定文武百官的任用升降，決定朝廷大事，不都是幫助你嗎？若有人要奪取我的地位，就讓她來。我巴不得把輔佐你成個聖德之君的這副重擔子放下呢……﹂

　　高宗覺得心煩意亂，身子顫抖，頭發暈。現在不願談論什麼朝政國事。憂鬱、沉默，像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武后接著說：﹁不過，我也知道，當然背後還有別的原因。有些事情我雖然做了，其實我並不願意做，像長孫無忌和褚遂良的案子就是。你這個人心腸太軟。他倆的事情若不是我一意堅持，誰敢說今天鬧到什麼地步！總算萬幸，亂黨破獲的還早。我當時若不堅持嚴辦，你今天還能穩坐江山嗎？要緊的是，一個天子，應當知道自己是個天子，所作所為要像個天子。我在這裡輔佐你。我為什麼要蓋一所新宮呢？還不是為的你？我對自己，一向不辭勞苦，不求安逸。我只是要幫助你，讓你成個名主賢君，英武有為，你還需要勇氣，需要自信。你看咱們大唐帝國！突厥、吐蕃，連崑崙山外的夷狄都向咱們求和。看情形高麗不久也可以平定的。我知道我能夠做得到。一些遠大的計劃我都給你訂好了。咱們必須興建新的宮殿，立碑刻石記功，封貴族，賞功臣，功勛彪炳，遠勝過前代各朝的帝王。做個雄才大略的皇帝吧！我倆攜手並進，一定成功無疑。你看你，聽信一個太監的話，做這些無聊的事情，簡直跟個孩子一樣！﹂

　　武后這一大頓教訓，弄得高宗頭暈眼花，心煩意亂，急想擺脫帝王的重任，懶得決斷國家的大計，身心痛苦，急需休息。最後，他愁眉苦臉地說：

　　﹁我相信，沒有我，你一個人也能治理天下的。﹂

　　﹁我相信我能夠。不過我只是要幫助你。你看你病的這個樣子。現在早點兒去睡吧，好好兒睡一睡。別胡思亂想了。﹂

　　高宗無可奈何，回頭望了望，重獲自由的心煙消雲散了，像瘸子倚靠一根拐杖一樣，有這麼個強有力的靠背倒也不錯。

　　武后憑著她手段敏捷，把一場大禍消滅於無形。設若她是一個平庸的女人，設若高宗是另一個男人，那情形可就大不同了。不過，這次高宗竟萌發廢卻她的念頭，倒真使她吃驚。簡直從來連做夢也沒夢到過。武則天怎麼會夢到受人消滅！她回到屋裡，越想越氣。真是受了侮辱，竟有人想要消滅她！這種事情，以後再不能有！

　　她自知大權在手，利刃在握。得給群臣一個教訓，一勞永逸才行。殺一個大臣容易得很，下一道聖旨就行。她把許敬宗召進宮去，許敬宗想就妙計，說燕王忠身為太子之時，那個太監和上官儀曾經親侍燕王忠。那麼顯然是燕王忠的亂黨！於是指以附逆的罪名，把上官儀和太監王伏勝斬首於市，上官儀的家人充做奴隸。後來上官儀的孫女上官婉兒進宮為婢女。再往後中宗在位時，上官婉兒擾亂朝廷，此是後話，本書結束時再表。

　　燕王忠謀反的冤獄用得過於廣泛，且已過於陳舊無味。武后覺得這個辦法已經失去效用。後來燕王忠這個無知的童子，本來就晝夜恐怖，生怕被刺客暗算，終於被控求巫問卜，求人解夢。其實所控倒與事實相符。這個可憐蟲朝夕祈求平安，終於得到了平安。身為王子，不能當眾處死，奉旨以三尺白綾，自縊而亡。死時才二十二歲。生身之父雖為一國之主，當然也無法相救。

第十六章

　　詩人上官儀之死，在高宗當政上正好劃一段落。高宗要擺脫開武后的決心還不足二十四個時辰，與武后的交戰便大敗而退，並且後來對武后更恭順，更依賴了。最後的一場反抗於是告終，而且是最後的一次。此後，在朝議之時，武后便坐在紫紗之後，參與問答，文武官員耳朵聽到的是女人洪亮的聲音，不是男人的聲音。漸漸也便習以為常，成了定例。男子坐朝之時，女人也出而參與，自然悖於正禮，但是武后藉口丈夫患病在身，她出而從旁幫助，並無不可。並且武后從良心上說，認為高宗也是需要她。事實上，誰都知道，武后喜愛政治生活，政治就是她的性命，沿習日久，在私下談話，在正式公文上，朝臣都稱高宗與武后為﹁二聖﹂，不再單用皇帝陛下指高宗了。

　　高宗要將武后廢卻，出乎武后的意料，一驚之餘，武后明白高宗對她已經失去了恩情。高宗當然也夠不上一個英俊多情的男人。自從武后的姐姐不清不白的死去之後，高宗就對武后有點兒異樣。高宗是否懷疑武后下的毒手呢？在高宗和武后二人之間，從來沒有再提這件事。也許高宗對韓國夫人還沒有忘情呢？

　　武后忽然一天想到換一下環境對她和高宗都有益處，可以忘記了那些不快的事故。他倆若往東都洛陽去一趟，這樣她可以消散一下自己可怕的心思，逃避一下舊都裡謀殺的氣氛。不錯，她又想起來，他倆常說，也曾幾次計劃過，去封泰山。這樣旅途遙遠，正好新鮮一下，換換心情。封泰山是萬分隆重的大典，家庭的細故和爭吵自然就淡忘了。

　　於是在高宗謀廢武后的半月之後，正是次年的正月，高宗與武后出發往東部洛陽。洛陽離長安兩百里遠。這次聖駕出巡，高宗武后心情都不錯。武后一向喜愛洛陽，並且願意建洛陽為國都，隋朝的宮殿已經破舊了。太宗皇帝在世之時，在宮殿上沒有大費國帑。在武后眼裡，真是美中不足。不過，武后認為洛陽頗可供建都之用。於是就在此次出巡當中，武后下旨在洛陽建一座新宮，名叫乾元殿，長安已然有了兩座宮，為什麼不可以再蓋上第三個呢？不管武后到什麼地方，總願留下碑銘石刻，宏壯的宮殿。這種習慣隨著武后的年齡，竟每況愈甚。因為新的建築，總是表示發展昌盛，表示榮耀權威。那就彷彿一個皇后說：﹁這裡我要蓋一所宮殿。﹂於是，看哪，一所宮殿就蓋成了。

　　周王苑迤西，有一所御花園，名叫上陽宮，裡面古木參天，真是難得的佳樹，但是樓臺簡陋，彩漆剝落，房頂上野草叢生。武后於是下詔重修合璧宮。合璧宮竣工之後，武后得暇便與高宗幸臨，休憩盤桓，近在咫尺，往返極便。武后真喜愛洛陽。

　　高宗極其佩服武后充沛的精力，現在，她又開始準備泰山之遊了，日期定在十月，封泰山是國家一年的大典。朝廷之上，忙得不堪，一年一度的百官政績的察考，升品的遴選，每年要費幾個月的工夫，今年也只得暫停辦理。除去新殿的興建之外，四月又在邙山下校閱三軍。武后忙個不停，拉著高宗那個可憐蟲這裡去那裡去。武后身材高大，高宗瘦小枯乾。在五月，許敬宗和司空李勣奉旨籌備封山大典。高宗知道武后喜愛誇耀，喜愛熱鬧，喜愛輝煌的遊行，喜愛隆重的儀禮。而這些在封山的大典裡則無不俱備。可是高宗自己卻怕這次迢迢長途至為勞人的旅行，要離家六個月，在這漫漫悠長的半年當中，他再享受不到公退閒居的寧靜，因為在這封山的大典裡，全朝的文武都要隨駕前往。若按他本心，他寧願安居在家，和美麗快樂的小姪女衛國夫人共同消磨恬靜的黃昏時光呢。

　　到底﹁封泰山﹂是怎麼回事呢？封泰山是一個帝王最為浮誇的舉動，其莊嚴炫耀之盛，其宗教含意之深，遠出其他典禮之上。儀式隆重，所費不貲，但為帝王對神明最虔誠之舉，歷代明主賢君多遵行此種典禮，其中俱有神祕之義，聖靈之旨，藉此使凡世之君王與宇宙之神祇，得以相接，得以相通。更進一步說，皇帝的封泰山，也可以表示皇帝盛德之隆，配得上尊崇上天之神。在祭典中，皇帝以四海清平，萬民安樂，敬告上蒼，並對上蒼加佑，恭致謝忱。武后曾記得少女之時，隨侍太宗皇帝，親見封山盛典。當年就極其喜愛，並非喜愛典禮之隆重，而是喜愛帝王之尊榮顯貴，典禮之堂皇美觀。

　　事實上呢，封山之行是朝廷皇族和百官一個長而緩慢的進行行列，行經村鎮、城市、和原野，朝廷行政之常軌為之紊亂，沿途地方為之靡爛。實在無異於整個朝廷跋涉長征，千千萬萬的人馬車輛和王公貴人的侍衛。沿途道路橋樑，必須事先修整堅固，使能負荷車輛的重載。一路停宿的地方，地方官必須給王公、武將、和他們的眷屬、隨員，準備飲食居室。把地方官弄得手忙腳亂，晝夜難安。若是得罪了王公貴人的小吏，更該大禍臨頭了。

　　封泰山與祭天地不同，因為封泰山的性質極其隆重，並不是每一個皇帝可以舉行的。非值國家太平，物阜民豐，或開國鼎革之祥，或拓疆克敵之慶，皇帝沒有理由舉行封泰山這種大典。此種大典不宜輕易舉行，無須明言，婦孺也都知道。當年太宗之父高祖陛下，以大唐開國之君︵當然唐朝大都仰賴太宗的汗馬功勞︶，雖經諸臣之請，仍自愧德薄功微，不敢僭越。在太宗貞觀五年，貞觀六年，群臣以華夏一統，四海昇平，威被異域，番夷輸誠，曾先後兩度請太宗封山，太宗亦不允。

　　太宗與武后對封泰山的看法，截然不同，頗值一提。當時太宗回答諸臣之請說：﹁照我個人看來，如果百姓安居樂業，衣食豐足，雖不封泰山，也不失為一個有道明君。設若天下混亂，百姓遭受戰禍之苦，貧困無以為生，雖然舉行封山大典，也不足以粉飾太平。晉武帝統一中國後，自己心滿意足，趾高氣揚，曾舉行封山大典，但在人心目之中，他仍是一個無道昏君。漢文帝不肯行封山之禮，也不失為賢明之主，禮記上曾經說過，掃淨庭院，即可禱告，此心虔誠，何需供壇？我何必登高山禱告，封數尺之土呢？﹂

　　太宗的話的確寓有至理，這種話魏徵也曾說過。太宗和魏徵曾經討論過封泰山之事。有一次，魏徵很違反太宗的意見，太宗頗為不悅。魏徵說：﹁願陛下使臣為良臣，勿使臣為忠臣。﹂太宗茫然不解。問魏徵說：﹁忠良有何不同？﹂魏徵回答說：﹁后稷，皋陶，全係良臣；龍逢，比干，都是忠臣。良臣身荷美名，君都顯號，子孫傳業，流祚無疆。忠臣則身受禍誅，君陷昏惡，喪國夷家，只取空名。不同即在於此。﹂太宗稱善。

　　太宗又問魏徵：﹁你為何諫阻我封山之禮呢？是不是我德薄功微呢？﹂

　　魏徵回答說：﹁封泰山，禪梁父，吾君有何不可。只是百姓無辜，遭此蹂躪，有道明君，於心何忍？試看今日國內情況，今年雖幸值一年豐收，但是洪水為災，自洛水至魯東，良田千里，全遭水沒，村莊房舍，盡付洪流，百姓流離失所，啼饑號寒。固然我朝削滅群雄，天下重見太平，但是百姓十餘年來，在隋朝虐政之下，飽遭塗炭，元氣損耗殆盡。正如人患肺癆之疾，剛在休養之後，漸就痊可，豈可使他身負數斗之糧，行百里之路？陛下正如良醫，雖已使百姓休養數年，但仍嫌不足。封禪一行，將有人馬千萬，絡繹於道途。一路之上，試想百姓當納若干錢糧，出多少勞役？即使免賦一年，也不足償此損失。﹂

　　太宗說：﹁你的見解不錯。正足以顯示上天的恩德。你的才德功勞，使我得以成個有道之君。我的成就也當歸功於上蒼。我想為感謝上蒼之恩，倒無須乎千里迢迢，遠至泰山。河南嵩山較為近便，莫如往嵩山一行。你看如何？﹂

　　五年之後，太宗終於依從臣下之請，舉行封泰山的大典，那正是貞觀十一年。在貞觀十五年，因平定突厥。下臣再度請行封禪之禮，六月有彗星出現，太宗遂取消封禪之行。因上天之嘉許與非難，都可在天象上看出來。只要人間有殘忍不義，人與萬物不能順其性而生，於是陰陽失調，比有洪水為災，禍難出現。太宗皇帝下詔取消封禪之行，原因即在於此。太宗下詔稱：﹁寡人夙夜興居，唯上蒼是懼。今彗星出現於西方，斯乃上蒼示警，寡人不德，未盡愛民之旨，萬方黎庶，不克安享太平之福。夫封山一事，乃曠古盛典，不宜常行。況今百姓貧困，元氣未蘇，封山之行，縱極儉約，亦必費民之時，勞民之力。既非以取悅上蒼，亦無以有獲於民心。是以特下詔書，前議封山之典，當止即停舉行。﹂

　　武后，比起太宗皇帝來，則頗為自信；對百姓，對國帑，則不甚顧慮。在高宗乾封元年，發現日蝕。武后依然歡樂如常，不以為意。於此所以不惜筆墨，追述太宗皇帝對封山的看法，正要表示太宗宗教情感之虔誠，此種虔誠之情感，才是真純無上之宗教情感，後文描述武后在佛教上之奇行怪舉，正是宗教上最低劣之行為。太宗武后之間，有若干可以比照，舉來也甚為方便。太宗為男，武后為女，二人都竭力開創一個朝代。太宗雄才大略，眾望所歸；武后在才略方面，堪與太宗比肩。惟太宗之偉大具有道德之崇高價值；若以偉大二字之常義論，武后實不足以當偉大二字之義，可是她的罪惡卻非常偉大，不比尋常。

第十七章

　　召集百官的詔書已然頒發。除去鎮守軍事要地的官員、王公、大臣即將會於洛陽，一齊參加封泰山的盛典。日子一到，大街之上，人聲嘈雜，郊區兵馬雲集，儼如大軍營壘。因為除去朝廷的官員之外，還有各處王公，以及突厥、波斯、印度、喀什米爾、印度北部、西藏北部、日本、高麗、新疆、百濟等國的官方代表，各部落的酋長。每個王爺的隨員都自成一隊，有自己的旗幟、涼傘、執事、侍衛、僕從︱︱猶如一個五光十色的騎兵隊。歷史上的記載說，這個盛典的行列延長三十里，車、馬、駱駝、蒙古包等等，擠得大路擁塞不通。夜間只有圍繞著原野、村莊，都是一排排圓頂的篷帳，總之，陝西、河南、山東三省的泥土都踩得滾翻過來。

　　大隊人馬曉行夜宿，長途漫漫，風塵僕僕。十一月，大隊駐在原武，十二月進入山東，駐在濟州，歇息十日之後，前往泰山。

　　封泰山的盛典定於新年元旦舉行。典禮有關的各官員，在十天以前齊集於山上，各就本位。正月初一，先在山麓祭天；初二，經皇帝遴選的一些官員隨從皇帝登山，以名銜封此神聖的山嶽；初三，回到平原祭地。天子與參與典禮的官員，必須在幾天之前，齋戒沐浴，戒絕房事。

　　照往常一樣，儀禮的各方面都細心準備妥貼，並經博學名儒檢查過。不過有一個新的情形，頗招人們的譏評︱︱就是武后的地位問題。武后把封泰山的儀式單看了一遍，看見獻祭禮中沒有把她列入，這當然是依照例來的儀式，她心裡非常難過。於是給高宗寫了一個奏摺，措詞非常得體，力陳此種大典無皇后參與，實屬大錯，理當予以矯正。她說自己必須參與盛典，否則根本不去。文體堂皇矞麗，茲錄於下：

　　﹁登山拜祭之禮，由來已久，於古有徵。惟揆其祭儀，尚未臻於盡善。

　　伏維祭地之義，所以祭先代之皇后，而以男子大臣行其禮，臣妾愚見，實先代之慮而未周也。

　　尊崇天地之理，實源於男女之別；如以經典為歸，當嚴內外之守。

　　祭地之壇其形方，獻納之職宜為女。

　　男子在前，則先后之靈卻步，神不寵臨，則聖祭之義何託？

　　臣妾榮居后位，進膳祭以侍先人，愚衷拳拳，謂美味於鼎鼎。

　　孝養之心，無忘於方寸，敬祖之誠，當於見祭典。

　　嗚呼！不克承歡笑與生時，何敢忽祭祀於亡後？

　　是以居常夜不成寐，五內難安？望天默禱，先靈見宥。

　　伏望封山之禮中，允妾率領宮妃，參與獻祭，以敬以誠，克盡婦道。

　　庶乎臣妾孝行，樹楷模於來茲，燈燭微火，增光輝於日月。﹂

　　祭禮向來是莊嚴神聖的事，載在經典，精確詳明。如今武后翻陳出新，要參加封泰山的盛典，高宗終於接受了。因為如武后不參加，祭典必得取消。天下之事，無不有其原因，弱不敵強，古今一理。

第十八章

　　在祭天之前，高宗在特闢的行宮裡齋戒沐浴，行宮裡的燈光徹夜通明。祭壇的三面建有三個高臺，四周立有皇帝的黃色旗幟，祭壇是特為皇帝祭天建築的。祭壇圓形，油成藍色，圓是象徵天形，藍是象徵天色。祭壇之下，在外面的高臺上，另設圍牆，供宮樂班演奏。磬與鐘在此古禮中特別重要，置於後面，皷與其他樂器陳列之順序，與祭祖時相同，祭壇頂上是雕刻在玉石上的祭文，還有三個玉石雕刻的神牌，一尺二寸長，一寸兩分寬，上面刻著神名，字上貼有金葉。一個牌位上雕刻著﹁昊天上帝﹂，這個牌位在典禮完畢後，就封在祭壇裡。另兩個牌位上一個寫著高宗的父親太宗的名字，一個寫著高宗的祖父高祖的名字，將來典禮完畢之後，這兩個牌位便放在金櫃裡，帶回太廟陳列。這三個牌位現在都陳列在石桌上，石桌四尺高，五尺寬，舖著繡有花樣的錦緞。奠酒之後，封山之禮開始。祭文裝在玉櫃裡，用金泥封上，上面蓋上皇帝的玉璽，再用金繩纏繞五次。然後放在石桌上一個方槽裡，槽是早就刻好的。然後用五色土蓋上全壇，於是這個祭壇就成了一個高丘，永誌這個神聖的封山之地。

　　這三個典禮分別在三天內連續舉行，儀式大致相似。祭天在晨光熹微之時舉行。休息一下之後，皇帝由參與祭典的官員陪同到山頂，就在山頂過夜。上山也不過兩三個時辰，路是用寬大的石板舖成的。這條石板路就是當年孔夫子走過的，千百年來，帝王，詩人，尋常的旅人，都是從這條大石板路走到那大名鼎鼎的山巔上去的。第二天，典禮在山頂舉行，參與祭典的人員，都在當天回到山下的住處。

　　第三天，祭地在社首山舉行，社首山離泰山不過一里多遠。享祭的神靈為皇帝的母親與祖母。與祭天不同之處是壇為方形，油以黃色，方所以象地之形，黃所以象地之色。不用﹁雷鼓﹂，用低沉的銅鼓。

　　獻祭共有三次，照例皇帝首獻，武后亞獻。太宗的越國太妃燕氏終獻。燕氏參與獻祭，這樣好符合武后堅持女人參與祭典的意思。

　　祭禮舉行當中，每一個儀式都有宮中的歌唱班唱歌，由鐘磬，樂隊伴奏。十二個鐘擺列如圓環，象徵黃道十二宮。典禮進行之時，鐘磬之演奏極為重要。不過由於龜茲的管絃樂器的輸入，中國的樂隊的樂器日形豐富。龜茲的樂器計有五弦琵琶、箏，都是低音的，篳篥︵吐蕃的小短笛︶，所發的聲音非常尖銳，據說在戰場之上，中國的戰馬都聞聲震驚的。此外有簫管，以及各式各樣陶燒的管子和皷。

　　祭典開始之時，首為一陣鐘磐合奏。祭壇之下點起火來，青煙上升霄漢，迎接諸神。歌唱班齊唱禱歌，於是樂隊奏樂，天子駕臨。天子身穿龍袍，頭戴皇冠，皇冠上垂有纓絡十二個，皇帝在歌聲中緩緩走上臺階。在祭壇之前獨祭，飲酒，傾倒奠酒，誦禱文，每行一禮，必有特定之歌樂相伴。皇帝下壇之時，仍演﹁青山舞﹂，輕移緩步，備極優美。舞者一百六十四人，身穿寬袖綢袍，褲腿束帶，腳著黑皮靴，頭上戴黑色假髮。

　　現在皇后那漆成天藍與金黃的鳳輦到了。在典禮中間停頓之時，歌唱班停止文曲，改唱武曲。在戰爭之舞裡，舞者身披銀鎧，手執長槍，排列成隊，進入祭臺。文舞與戰舞，皆象徵帝王之兩面，一以獲致太平，一以誇耀武功。

　　皇后頭戴鳳冠，有珍珠十二串自冠上垂在面前，身穿緞袍，上面繡有鳳凰，由侍女攙扶著，走上臺階。皇后的左右兩側，侍女用雙竿抬有絲綢寬帳，以遮蔽著皇后。寬帳上繡得燦爛奪目。此種富麗鮮艷的刺繡，頗為當時大儒所不滿，以為有背封山大典莊嚴端肅之義。封山為宗教大典，並非社交集會。

　　在歷史上，女人參與如此莊嚴神聖的典禮，這還是第一次；不過這個女人是武則天，當然，她應當為後來皇帝樹立楷模。至於後來，她決定廢去唐朝的宗廟，斷絕唐室祖先的血食，那當又另行別論。現在卻是跪在翁姑的牌位之前，奉獻祭品。在儀式中，低音的鐘皷，各以不同的時間，分別伴隨著不同的步調。武后內中心滿意足，外面容光煥發，徐徐走下臺去，侍女捧著牌位，舞者槍光閃爍，與武后的步伐相伴而舞。在這種至高無上的頃刻之間，武后執行了她十五年前侍奉太宗皇帝之時，親眼看見太宗皇帝執行的職務。不過使武后醉心的，是封山典禮的壯觀華嚴，至於宗教的虔誠要義，她不懂，她也毫不措意。

　　三獻之後，典禮完成。隨後幾天都舉行宴會，遊藝歡樂。正月初四日，皇帝皇后在宮廷接受百官與諸夷使節的朝賀。初五日，皇帝頒發詔書。高宗年號改為乾封，大赦天下，高官受爵，小吏加俸，封山之行所經各地及泰山地區百姓，豁免田賦。以酒肉與百姓，以誌七日之慶。最後一天終日歡宴，由皇帝在祭臺之上賜宴，有音樂演奏，有色彩濃艷的民間舞蹈，諸蕃夷使節有自請獻舞者。在諸娛樂項目中，有一通俗的短喜劇，叫﹁大搖娘﹂，演一個妻子懼怕醜陋可怕的丈夫，她每向丈夫身邊走近一步。即搖擺而舞，表示恐懼之態，每走一步一舞，觀眾即參加高呼﹁搖呀，小娘子！﹂觀眾歡呼，樂不可支。

　　太宗當年創的﹁破陣舞﹂，經過改進很多，由一百二十八人參加。舞者身披銀鎧，手持長槍闊斧，前面一軍官，身披金黃色鎧甲，手扶大纛。全部一百二十八人，分為八隊，舞蹈之時，八隊時合時散，用武器相舉，表示太宗擊敗敵人之意。表演極其逼真，真是一片戰場景象，觀者動容，高宗竟落下淚來。

　　在四月裡，高宗武后返回洛陽，沿路曾至曲阜孔廟祭孔，並至老君廟祭老君，到其他廟去佈施，到各名勝遊覽。前後共離京都六個月。

　　此次封山之行，一切應當是很如意了，可是在武后眼裡，並不如是。因為一路之上，高宗太喜愛魏國夫人，這時魏國夫人已經出落成一個玉立亭亭美貌多姿的女郎了。在祭典以前齋戒的時候，這件事情讓武后心裡固然沒有一刻安靜。在祭壇之前獻祭的時候，武后也不能將虔誠敬畏的心思凝集專注。

第十九章

　　從泰山祭祀還都之後，高宗的新寵魏國夫人突然中毒而死，症狀如當年她母親韓國夫人死時一樣。這又是一個懸而不決的疑案。韓國夫人的堂兄惟良與懷運被控謀殺，我不必為他們辯護。他倆是武家族人。後人準會知道這兩個青年人被控謀殺魏國夫人，被判死刑，其實二人是清白無辜的。魏國夫人是我的姑母，也許就是先父的親妹妹，我曾經費了不少事，搜集資料，調查韓國夫人和魏國夫人母女被毒殺的真情。母女二人死時症狀相同，若說是偶合，未免也太巧。她倆還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高宗都願和她們在一起。

　　情形是這樣。當年武后初得大權之後，把兩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元慶元爽借故貶謫在外，二人終於死於異鄉。這樣，武后的母親楊氏算報了兩個後子傲慢無禮之仇。大概就在這時候，武后的堂兄弟惟良和懷運也被謫往外縣，降職為縣令，一個是被貶謫到山東，這樣足以表示武后對自己的族人，也是大公無私的。這次封山大典，他倆也去參加，事畢隨著魏國夫人同返京都。魏國夫人倚恃皇帝的寵愛，也許對姨母武后唐突無禮過。武后心中懷恨，表面故意做出很喜愛她的樣子。並且，魏國夫人和武后的堂兄弟在一起不斷暢談當年的事情。魏國夫人對母親之死，對元慶元爽的命運，知道得太多了。武后發現了這種情形。年輕貌美的魏國夫人知道的太多，武后的兩個堂兄弟也知道了。只有這個是魏國夫人遭害的原因，這兩位堂兄弟決沒有謀害自己甥女的動機。

　　一天，惟良懷運進宮赴宴。因為武后示意，二人就由外面帶去了一些珍餚美味，高宗那一餐也是要去的。大家正等著嘗點兒新鮮口味，一個婢女遞給魏國夫人先嘗了一點兒，就突然感覺劇痛，臉變得煞白，五內猶如火燒。於是不得不離開餐廳，回到床上躺下。一席歡宴於是作罷，自然也沒有別人中毒。

　　高宗來了，一聽出了事，嚇得不得了。他看見魏國夫人痛得抽搐不已。顯然是精神體力一會兒不如一會兒，他也顧不得掩飾自己疼愛的關切，他掩飾不了自己的難過。不由得想起來她母親韓國夫人死的情形，廚房裡雖然監督極嚴，母女死的情形竟完全相似。

　　那天夜裡，綺年玉貌的魏國夫人過去了。那麼美貌的女郎，那麼年輕就死了！高宗的心真是傷碎了。那麼大膽妄為，那麼毒狠嫉妒，那麼不體諒他！魏國夫人是他唯一的安慰，唯一的歡樂。上泰山祭天祭地祭祖先，用以使自己的心靈聖潔仁愛，而武后的狠惡的心肝，卻和虎狼的心肝一樣，完全沒有受一絲一毫的感動。武后已經不年輕了，正是女人生理變化的年紀。雖然這並無害於她的精力，可是寂寞淒涼染患風濕骨節酸疼的高宗皇帝，勢必與這種如狼似虎的婦人同床。如此前途，確是慘淡陰森。

　　當時惟良懷運兄弟二人也嚇壞了。武后淚流滿面，一邊哭一面喊：﹁可憐的甥女呀！你媽是我的親姊姊，她留下的這一點兒骨肉我也保不住呀……﹂她又大怒喊說，﹁這些個兇手哇……他們原是打算謀害陛下的，我知道，她趕巧先吃了。我這可憐的甥女呀！﹂

　　事情表面似乎很有道理。

　　可是如果仔細調查一下，自外面帶來美味食品與端到桌子上中間的時間有多久，再仔細調查一下中間經手的是誰？未嘗不能發現一些線索。可是這個案子乍一看來，誰是兇手似乎非常明白，並且武后就是證人。比較不易解釋的倒是為什麼別人不中毒，武后和武氏兄弟二人也沒有中毒。可以這樣說，那美味食品裡只有一塊含有致命的毒藥，重點並不是誰把那一整包食物拿進宮去的，而是誰把那塊有毒的食物送給魏國夫人。武氏兄弟二人怎麼會知道一定把那塊有毒的遞給魏國夫人吃呢？不過，我們現在只是要確定罪責屬誰而已︱︱這種企圖當然是沒有什麼用處的。當時武氏兄弟二人立即處了死刑。也許有人會提出一個疑問：為什麼以後武氏極力保護，極力提升她的侄兒們呢？其實武后如果要毒殺她的親兒子，她也毫不遲疑。她就厭惡別人對她不服從，不管是姓李的，或是姓武的，她厭惡的就要消滅。毫無疑問，武后就是謀害她甥女的兇手。

　　這三個武后不喜愛的人，這三個對武后的陰險毒辣會多嘴多舌的人，在武后的妙計之下，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處置了。

　　我特別來提這件案子，就是為讓讀者更容易了解以後發生的事情，並且因為皇族中無數人被謀殺，謀殺的方法漸漸形成定型。第一，凡是對武后有妨礙的都要害死。第二，近親中的女人暗中在宮裡對付：或用毒藥害死，如韓國夫人和魏國夫人母女；或用苦刑，如王皇后和蕭淑妃；用飢餓，如澤王上金之妻；或死得毫無傷痕，如王子旦的前兩個妻子，案情在二十一章及三十八章中再表。第三，王爺與大官貴臣皆誣以叛國之罪，定罪的方法也並不甚溫和，用受賄的法官審問，用酷刑榨取供詞，總算依法治罪，或漸行加重，或分期放逐，如褚遂良和燕王忠；或公然處死，如詩人上官儀。再以後整肅異己的方法，都不外以上各種。依照武后心裡所謂合法的意義說，她殺人無不於法有據。第四，武后頗能堅忍。有很多人的壽數在她心裡早已決定，但經初步流放之後，她再一個一個收拾，為時竟歷數年之久。武后在這方面有極高明的方法，能夠選定時機，分治那些犧牲的人物。在她頭腦的背後，一定有一個地方放著一個謀殺表，經過仔細的安排，被殺的人有固定的順序和彼此相互的關係，一個人的處死必然牽涉到另一個人的獲罪。

　　武后，是我所知道最冷靜的一個人。由她對長孫無忌的耐性，和叫魏國夫人是她的小心肝，就足可以證明。這是她最可怕的一方面，也說明了她成功的原因。她就如同一個傑出的劍客，決不肯虛耗自己的精力。而是要閃躲，細心戰鬥，沒有機會，決不使出毒手。她會一等數年。然後用一個運用靈活的細作網，那是一個無遠弗屆的細作網，到文明的人類所知的大地的邊緣，大地的角落，搜索出她的犧牲品，在那個人的睡夢之中，用一把利斧把他的頭劈個粉碎：審判與整肅︵見三十三章，三十四章︶。

　　而她在家裡，在京都的中心，大權獨攬，安享榮華富貴，把謀殺的責任，推得一乾二淨。一個細作首領一經用完，就把他處死，再用另一個人。並不是犯罪的人都處死，而是﹁處死的人都犯罪﹂。這樣，就把謀殺變得合理合法了。總而言之，武后是細作制度的創始人，是用神經疲勞方法逼取供詞的鼻祖。關於此種情形，以後再表︵見第二十九章︶。先父章懷太子賢也是為陰謀所陷，被迫自殺的。因為案情與韓國夫人有關，在本書以後再敬述經過。

第二十章

　　武后現在正編另一部書：︽列女傳︾。武后志向遠大。她在被迫之下做的那些區區不足道的謀殺，算不了什麼，她志不在此。她真正關懷的，唯一覺得有興味的是大唐帝國。她的生性是統治，是征服，是掃平敵人，是攫奪大權，是在向一個朝臣只要以目示意，就讓一個人刀起頭落︱︱這才是她覺得興致勃勃的事。

　　公平而論，武后的確是最精明強幹的政客，勝過那些學識淵博的儒臣，勝過歷代雄心大志的皇后。她的後半生給人的印象是一個暴虐的君王，是個淫蕩的女人。我常聽見武后拿她自己和漢朝的呂后相比，呂后的情人沒有別的長處，只是其勢雄偉，房中術見長而已。武后與那個瘋和尚的偷情，也可與呂后的與人私通先後媲美。不過漢朝的呂后是個一字不識的村婦，聰明智慧與丈夫劉邦不相上下，是一個精力強盛的婦人，因為地位顯貴，才弄得醜事流傳。她並不具生而犯罪的天性，也不是生而有謀殺之癖。而武后則根本就有那種原始的掠奪本性，再加以殘忍聰慧，這卻是呂后所無。而且武后雖非學者，究竟曾讀聖賢之書。她像一般政客一樣，對自己一知半解的歷史文化，也略有敬意。她可以隨時引經據典，藻飾自己的言談。以讀書之頭腦，而役於原始掠奪之本性，自然比起愚蠢村婦之陰險狡詐，更為危險。

　　武后的期望堂皇而遠大。此外，只有與雄健的男人或俊美的少年調情放蕩才是她的消遣，她藉此尋求輕鬆愉快。她要行遠大之舉，成非常之功，為空前之事，但是都達到瘋狂的程度，此種情形容後再表。總之，她醉心於權力，醉心於統治，以殺人為快，以施恩為榮。關於她後半生的統治，究竟為功為過，人們將爭辯不已，人意見之所以不同，大半繫於觀點之歧異。當時貪污橫行，司法敗壞，官制摧毀無餘，當時學者王公之子竟不入太學讀書，向官方檢舉鄰人和朋友，便是升官發財的捷徑。

　　武后的政治把戲，爭取權力的把戲，的確玩得很高妙。萬事萬物似乎都協力相助，使她一帆風順，得以威奪人主。高宗軟弱多病，已如尸居餘氣，真是武后的福氣。高宗一向就不是康強雄壯的人，如今是百病叢生，常常頭痛頭暈，心神不寧。不願意見人，幾乎全無自信，有時鬧一陣子脾氣，有時又固執剛愎。雖然有心盡力於朝政，總覺得一個安靜的時候倒還舒服。在他的中年，他就覺得寂寞淒涼。他的身體本就虛弱，可是以武則天為妻，而沒有中途離異，別的男人還做不到。現在高宗性情恬淡，與人無害，精神在被人轄制之下，在天天吹毛求疵的妻子折磨之下，個性已經漸漸消失。他變得雖然和靄仁厚，不過是愚癡的仁厚罷了。

　　在咸亨四年，高宗病勢越發不好，武后與高宗常常接連數月，住在東都洛陽。在這期間，太子弘奉旨攝理朝政。遇有重要政務，才向洛陽請示﹁二聖﹂，其實只是向武后請示，高宗皇帝是臥病在床的。

　　在國外呢？正與鄰國交戰，戰事很順利，就是因為太宗皇帝留下了紀律嚴明的大軍，能征善戰的武將。邊塞伸延至高麗、內蒙古、突厥以西。離大唐遼遠的國家，平定只是暫時的，反叛時起，這也是意料中的情形。東突厥聯盟已告瓦解，西突厥已起而代之。在乾豐二年，英國公李勣在高麗大獲全勝，約有三萬高麗人又重遷入中國內地。在咸亨四年臘月，突厥王到長安進貢請和。次年臘月，波斯王為回教徒所迫，來長安避難。

　　大唐的長安有各國男女不同的服裝，各種不同的鮮麗的顏色︱︱有天竺的僧人，有日本的留學生，有波斯拜火教的教徒，摩尼教的教徒，景教基督徒，敘利亞猶太人。太宗皇帝對各國的商人教徒一向寬大，所以很多外國商人教徒都來到長安居住，各教徒得自建教堂，自由崇拜。在這些年裡，高僧唐玄奘，在阿富汗和印度居留了十七年之後，已經回到長安，帶回了六百五十七部佛經，現正在高宗特別賜建的長安近郊的玉華宮裡，從事偉大的翻譯工作。

　　而武后呢？她正在鋪張誇耀她的權威。咸亨四年過了，她又把高宗的年號改為上元。對普通的稱呼﹁皇后﹂，覺得太平淡，決定令臣下以﹁天后﹂稱呼她，自然就叫高宗為﹁天皇﹂，在中國歷史上只有高宗號稱﹁天皇﹂，表面上是為唐高祖與唐太宗增加新頭銜，自己與高宗自然也隨之改變了稱呼。這個新頭銜就表示武后和高宗都成了半神。臣下自然都在奏摺公文裡用了這個新頭銜。

　　簡捷說吧，在武后初為皇后的十年，高宗是日日臨朝，武后臨朝只是偶然。在中間十年，從上官儀之死，就是從麟德元年到咸亨四年，高宗與武后是照例同時臨朝，號稱﹁二聖﹂。在後十年，從上元元年，武后是日日臨朝，高宗臨朝成為偶然，這是﹁天后﹂時期。

　　武后改高宗帝號為上元，曾大肆鋪張誇耀了一番。她打算開始一個光輝燦爛的時代。她敕令百官新製朝服，令百官齊著新朝服，特別舉行集會。為了表示皇恩浩蕩，下詔恢復無忌的官爵，尸體自南方運回，緊鄰太宗的陵寢埋葬。

　　新時代以冠冕堂皇的新政開始。武后的帝王之才，以及高妙的政治手腕，在以﹁臣妾﹂的名義上高宗皇帝的一個奏摺裡，充分地顯露出來。她曾使這封奏摺公佈於天下。裡面有十二項偉大浮誇的政治改革計劃，無不合於仁政之旨，並可收籠絡民心之效。和政府一切的官樣文章一樣，十二項都非常動聽：

　　︵一︶促進農桑，減輕徭役；︵二︶豁免西北各省田賦；︵三︶發揚道德以致太平；︵四︶杜絕浪費；︵五︶減輕兵役；︵六︶言者無罪；︵七︶罷黜奸佞之臣。以上七項當然都是官樣文章，而︵三︶、︵四︶、︵六︶、︵七︶四項望之於武則天，更不啻與虎謀皮。

　　下面更特別，更是獨出心裁的五項：︵八︶自王公大臣以下，必須攻研老子道德五千言︵老子姓李名耳，與唐室同姓︶；︵九︶父親雖在，為人子者為母居喪仍應三年︵如此以示男女平等︶；︵十︶退隱官員，仍保留其品銜爵祿；︵十一︶京師官員自八品以上當厚給其俸祿；︵十二︶為官年久，其仍居下位者，應予考查，著即依功績升遷。

　　武后奏摺公布後，文武百府，人人懷德，個個感戴。至於此種改革難以實行，自然另有原因，並非倡言改革所陳未詳之過。許而不與，言行不一，迂闊之人才感到不安。由武后的十二項政治改革上，可以看出她的政治天才。她演的這場政治把戲，真是處處逼真，十分像煞有介事。

　　武后覺得在文化方面還無所表現，於是決定或用自己名字撰修，或逕用自己名字著作，內容則多少與﹁提倡道德以致太平﹂相關︵上述第三項︶。所以除去︽列女傳︾之外，又寫作數種。下列各書都是以她的名義著作的：︽內軌要略︾十卷，大概是以前文字的修正本，計十卷；︽百僚新誡︾五卷；︽臣範︾兩卷；另編纂︽樂書要錄︾十卷。她之念念不能忘懷者似乎是恢復並進而發揚世人的道德良心，並提高國人的精神理想。

　　可是，人們相互間的關係，尤其是家庭間的關係，是更為複雜，比﹁促進農桑﹂，比﹁發揚道德以致太平﹂，比寫教訓文章使人居仁由義等詔書更複雜。在改元上元四個月以後，蔣王惲被誣陰謀不軌，賜死。因武后不喜蔣王惲，就使親信小人彈劾他。固然蔣王惲︵高宗之弟︶為人浮華鋪張，若說是陰謀不軌，確是誣陷。高宗發覺蔣王惲遭受誣陷，另派人再審時，已經太晚了。高宗不久又遭遇到家庭骨肉的悲劇。過去家中沒有毒斃的事幾乎已經十年了。真是談何容易！

第二十一章

　　高宗皇帝始終有些糾纏不清的煩惱。在上元二年，皇室又遭遇到危機，高宗的痛苦更不堪言。從現在起，政治上的把戲就是皇子繼承大位的問題了。高宗皇帝共有八子，但都是武后腳上踢來踢去的玩具。因為高宗皇帝顯然是活不長了，選擇一個年歲輕性情柔順的皇子繼承大統，對武后的獨攬大權，極關重要。不幸的是，皇子弘及先父賢都不是性格柔順，都已成年，都各有見解。先是武后自感業寺回宮以前，高宗已有四子：燕王忠，原悼王孝，澤王上金，許王素節。燕王忠已受迫害而死。原悼王孝二十歲時因病逝世。武后把另外兩個後子打發在外，惡意排斥，嚴禁再入皇宮，即使在封泰山時也不讓他倆參加。許王素節乃蕭淑妃所生，年最幼，人亦最好，乾封初年，高宗詔素節入朝，武后誣稱素節有病在身，不能入朝，其實素節並非生病。大約即在此時，武后削去素節的王爵，停了他的年俸，貶謫在江西一個小縣，離京都約七百里，禁錮終身。

　　素節遭受貶謫和懲處的原因是這樣：素節已經十年沒有見父親，渴望回朝一行。封山大典未得參與之後，著﹁忠孝論﹂一文，文字悲傷戚惻，打算藉此感動父皇的心。當時大臣張柬之，為人良善，把﹁忠孝論﹂暗中轉呈高宗。事被武后發覺，以為素節﹁怨言誹謗﹂，使人彈劾素節，誣控他受人賄賂，於是予以降級貶謫。上金素節兩王子遭受迫害的大悲劇，尚須待數年之後。武后的復仇進行緩慢，但是萬無一失。

　　武后的親子命運應當好些，可是卻也不然。武后的四子是太子弘，先父賢，三子顯，後繼武后為中宗，四子旦，繼位中宗為睿宗。

　　太子為人類似學者，富有理想，不切實際，像武后一樣，感情銳敏。老臣們常談論太子弘童年時的一件軼事。當時他讀書春秋左氏傳，讀到楚世子商臣弒其君，他大為吃驚，要求改讀他書。率更令郭瑜詳細講解說，孔子作春秋，善惡必書，為的是褒揚善行，勸人效法，貶斥惡行，予人警戒。太子弘仍然固執，他說：﹁縱然如此，這種事我總是不樂意聽，換一本書讀吧。﹂

　　自從弘幼年起，就受特別的培養教育，以備將來立為太子，請國內名儒碩彥為師，教育之中包括坐朝臨政，以嫻習朝廷上的例行公務。他現在已經二十三歲，被付與的職責也越來越多。在咸亨一年至二年，高宗臥病在洛陽，令他留在長安，在遴選的大臣輔佐之下，監理國政。當時弘已經娶婦。岳父裴居道為一代大儒，自不必說，弘自己左右也有不少名儒。太子弘和他年輕的妻子的前途，從各方面看，都是光明燦爛。他酷愛文學歷史，在博學的朋友協助之下，他從文學與經典裡擷英採華，編成一部書，名叫﹁瑤山玉彩﹂，內凡文五百篇，書奏與高宗，高宗賜錦三萬段。高宗極其寵愛他，一次向侍臣說：﹁弘真是彬彬君子，仁孝有德，賓禮大臣，未嘗有過。﹂

　　太子弘研求治國之道的時候，祖父太宗的令德如仁厚愛民等特性，早就在他身上顯露出來。當時士卒生活很苦，他心裡非常難過。他為太子之時最大的善政，就是奏請高宗廢除將逃兵的妻子沒官為奴的條例。當然，這條嚴酷的法條應用，也可以說明太宗軍紀嚴明的一個原因。無論如何，在他上高宗皇帝的一個奏摺裡，他是知道很多士兵並非逃兵，但是卻遭受妻子沒官為奴的待遇。因為有些不得已的原因，使一些士兵無法在戰場上立功。比如說，有些士兵想努力游過一條河，但是終於被水淹死；有的因為患有疾病，未能及時擔負勤務；總之，一場戰役之後，什麼事情都會發生，並且有的是被敵人俘虜去的。依軍法士卒死於戰場的受撫卹，失蹤的士兵家屬則受懲罰。於是很多情形不明的士卒家屬，也與逃亡的士卒的家屬同樣沒官為奴。

　　太子弘引證左傳說，﹁與殺不辜，寧失不經。﹂意思是說寧可放寬法律，不可殺無罪的人。他請求將有關失蹤士兵的條文詳予解釋，把不同的條文要區別清楚。因此，由於太子弘的仁愛，很多士兵的妻子得以免除恥辱，勞苦和奴役，甚至進一步把奴役與以期限的規定，並可以贖回。

　　在咸亨三年到四年的冬天，於前年夏季大旱之後，接著冬季大饑，西北各省最苦，人民不斷死於饑饉。太子弘看見兵卒的糧食裡有榆皮和草籽，他立刻吩咐人把自己倉廩裡的米分發給兵卒。他又奏請皇上把同州沙苑的閒地給貧民耕種。

　　他這種性格與母后武氏的性格相衝突，乃是必然的事。維持綱紀，施行仁政，他知道；卑劣下賤，細小諂媚，以及刻薄寡恩，他卻嫉恨若仇。後來他到洛陽時，發現蕭淑妃的二女義陽公主與宣城公主，因為母親的緣故，一向幽禁在後宮，無人照顧，早已被人遺忘。年紀已經將近四十，沒人為主婚嫁，真是皇家醜聞。

　　他去向母后武氏說。他說：﹁依照聖人的教訓，女大當嫁。為什麼兩位姐姐不出嫁呢？把他倆嫁出去也沒有什麼妨害呀。請母后費心把姐姐嫁出去吧。﹂

　　武后沒法拒絕這種正當的請求。但是她心裡本來就嫌這兩個後女兒過於寬大呢！蕭妃的族人在奉命改蕭姓為﹁梟﹂之後，已然流放在外，可是卻容她的兩個孩子住在宮裡。

　　這次自己的過錯被兒子指出來，自然銜恨在心。她回答說是忘記了，就要把她倆嫁出去。可是她竟把兩個公主嫁給了殿上的衛士。這當然不妥當，因為兩位公主究竟是皇帝的親女兒。可是武后覺得自己是條龍，別人竟敢倒著撫摸了她的鱗。她不願自己的行為受兒子批評。

　　可是，一個月以後，那是咸亨三年四月，皇宮裡發生更嚴重的謀殺案，謀殺了一個無依無靠的婦人。太子弘大怒，他的妻子裴氏也很難過。裴氏生於書香門第，可謂賢德之婦，雅靜端莊，規矩有禮。不過，做武后的兒媳婦絕非易事。武后不喜愛她，她也知道。武后還另有一個兒媳婦，是周王顯之妃趙氏，更為武后所痛恨。這個兒媳婦的母親就是太宗之女長樂公主。長樂公主出嫁後，新近常到宮裡去，不幸常和高宗在一起，並且似乎與高宗相處很好。武后決不肯冒險。她把長樂公主和她的丈夫派遣到外省去為官，禁止再入宮廷。長樂公主個人的事情當然與女兒無關，可是趙妃卻被監禁到一所房子裡。飲食據說是要送進去的；究竟送了沒有，沒有人知道。過了幾天，打開門一看，她已經餓死。

　　太子弘怒不可遏。他容不了這種陰謀詭詐，這種施於無辜者的殘忍。為什麼他們要破門而入呢？可以說因為門鎖了。為什麼他們會想到趙妃死在裡面了呢？因為他們看不見房上煙囪裡冒出煙來，並且他們要往房裡送生肉和蔬菜。為什麼不把做好的飯菜送進去呢？為什麼要教一個王妃自己炊釁，像對待犯人一樣呢？她沒有可控告的罪名。因為母親而虐待並謀殺女兒，並無必要。太子弘當然知道趙妃餓死是武后的命令。在幽禁的日子，周王顯根本連走近他的妻子看一看都不敢。太子弘與先父章懷太子賢性格不同，最幼的兩兄弟顯和旦和先父也不同。顯和旦性情柔順，因此頗得武后歡心。

　　即使周王顯不反抗，太子弘也不服。太子弘找了個機會向武后去說。武后很了解她這個兒子。太子弘一走進去，武后一臉怒氣。在皇家的家庭裡，儀禮一點也不可鬆懈的。太子弘覺得自己說起話來，要像個太子的氣度，年紀雖輕而尊嚴端肅，有定見，不動搖。他心裡以為嫂嫂是個賢孝的媳婦，從未有失婦道。可是武后蹙眉含怒。嫂嫂已經死了，還提她幹什麼？

　　﹁兒臣記得母后寫過一部﹃列女傳﹄。現在一個賢德的兒媳在您的家裡餓死，會惹人說話的。﹂

　　這話說得真像投了一個炸彈。武后的惱怒令人看來恐怖。太子弘是什麼意思呢？言外之意是什麼呢？也許在周妃的母親被派出京之後，她暴躁發脾氣。鬱悶惱怒了幾天。這就是不敬嗎？這就是不賢不孝的兒媳婦嗎？她若傲慢無禮，武后處罰她算錯嗎？那個苦命兒媳若自己執意要餓死，為什麼要責備武后呢？後來武后說，﹁不要忘記你的禮貌。不要大膽越禮來教訓我！﹂

　　太子弘回駁說：﹁兒臣並非越禮。我還想到，母后一定願意讓百姓坦白的陳述意見。我記得讓百姓自由陳述意見是母后政治改革的一項目標，這樣，一切錯的事情才可以改正，不公不義的才可以補救。我只是想有補益於朝政而已。有時候我的話說了也有點益處。前些日子我若不大膽向母后說起義陽宣城兩位公主，她倆不就一直老在家裡嗎？可是，母后把她倆嫁給世代書香之家不好嗎？幹什麼嫁給僕役們呢？她們究竟是皇上的親女兒呀！﹂

　　武后說：﹁你退下去吧！﹂聲音冷酷得可怖，臉繃得猙獰兇險，兩眼瞇成了一道線。

　　不多不少，正好在十八天以後太子弘在陪同父母駕臨合璧宮的時候中毒而死。又是﹁吃錯了什麼東西。﹂武后不喜愛的人都會吃錯東西的。誰都知道﹁虎毒不食子﹂，若說武后把自己的親生子毒死，不是荒謬絕倫嗎？可是從另一方面說，若拿測量普通人的尺度來測量武后，可也是荒唐無稽。在那時候，王子們就是武后的資本，供她賭博的政治資本。她有那麼多的王子，損失一兩個也沒有什麼關係。總而言之，最好的解釋就是武后是一個天下難尋古今無二的怪人。最後的記載是這樣：武后共有八個兒子，一個早死，她自己害死了五個，另外兩個幽禁了十二年，她親手捏死的那個幼小女兒還在內。

　　太子弘之死引起了另一樁重要大事。當天晚上，高宗和武后回到皇宮。高宗原是最喜愛太子弘。他對武后已經忍耐夠了。在他的家庭他已經看見了六七件謀殺案︱︱王皇后、蕭淑妃、還有姐姐、甥女、兒媳婦。燕王忠是長子，現在又害死了這一個！他沒法看見兒子許王素節和澤王上金︱︱二人現在流謫遠方，終生禁錮。一個月以前，高宗皇帝剛剛於長樂公主處得很投機，武后就把她派遣出京，永遠不許再入皇宮，高宗已經夠生氣的了。現在他煩惱的厲害，也不再想廢卻武后。他若是個男兒漢，為什麼不廢卻武后呢？並且他還依舊﹁是﹂皇帝呀。可是他想，若再把武后處死，不又多了一條人命嗎？

　　第二天早晨，他向群臣宣稱要退位，用以表示反抗，讓大唐帝國亡了吧！他又病又疲乏。他向群臣宣佈，真使群臣一驚，他說他要退位，要把帝位讓給武后，橫豎她一向就統治著大唐的天下呢。武后是﹁發揚道德以致太平﹂的；高宗只要太平，道德能發揚與否倒不要緊。大臣郝處俊等堅持異議，期期以為不可。因為太子弘之死，高宗陛下受刺激太大了。

　　高宗又仔細思量了一番，第二天改變了主意。在痛失愛子之下，他想起了空前的辦法。他封已故的太子弘為孝敬皇帝，以帝王之禮埋葬，只是國喪縮短為三十七天，靈位前祭禮也依帝王之禮，這種祭禮保持了好幾年。他下詔修建皇陵，名叫恭陵，完全用天子制度。工程浩大，工人厭苦，竟有些工人反抗，投石打傷管理人員，然後逃去無蹤。

　　太子弘的妻裴妃臥病在床。她不想活下去了。一年之後，憂憤而死。就在手著﹁列女傳﹂與﹁婦女閫範﹂的這位女作家的手下，兩個兒媳短命死了。還有兩個，要在兩年之後。再以後，還有一個皇孫，一個孫女被鞭打而死。歷史上沒有一個皇后，世界上也沒有一個母親，把自己一家骨肉害得這麼多。謀殺成了習慣，凶手對謀殺就失去了恐怖，而武后之害人性命，一定有一種獨攬生殺大權的快樂。我們現在所說的是一個超群出眾的非常凶手，在她心裡，屠殺就是偉大，就是權威。從歷史上可以看出來，暴虐之主共有一個特點，就是自我陶醉，進一步而成為自我崇拜。

第二十二章

　　隨後就是章懷太子賢，現在身為太子，地位真是令人羨慕。武后雖然不特別喜愛他，按理，他將來繼承大統是沒有問題的。他精力太強，沒有做個唯唯諾諾規規矩矩的孩子。現在正是二十三歲，年輕，英俊，對事情有自己的看法。究竟誰是他的親母親，他心裡也許已經有這種懷疑。這種傷心斷腸的懷疑，幾乎在他對武后的態度上顯露了出來。他很清楚，韓國夫人，十之八九就是他的生身之母，是被武后謀害的。

　　遇有不可避免的事情，武后絕不躲避。過去的一切，她認為自己做的都不錯，現在也只有嚴密觀察，寧靜以待了。高宗皇帝似乎壽命已經沒有多麼長。那時看來，章懷太子也許會犯大過，會遭廢卻，武后改立新太子。武后已經確立了一個偉大的計劃，在高宗駕崩之後，她要以兒子統治為名，自己以皇太后的身分執政。放棄權力，退而閒居度日，不是她所能容忍的。在她心裡，她一定是要立個幼子，她可以甘言誘騙，嬌養溺愛，可以支配，可以管轄，就像對高宗一樣。這事令人想起一樣昆蟲來，雌蟲認為她們是命定該吃雄蟲的。

　　章懷太子為人爽快活潑，既喜愛蒼鷹駿馬，也喜愛琴棋書畫。自幼聰明過人，七歲能讀︽書經︾，能誦︽詩經︾百言，又會與諸儒共注范曄的︽後漢書︾，這是非學問淵博精力過人的人不能做的。此書將永遠流傳於後世。他比起太子弘來，為人更實際，個性方面也更多。

　　因為鑑於太子的早死，他頗願離武后遠些，尤其要與武后的宴席離遠些，免得﹁吃錯了東西﹂，所以他住在長安。武后看出了這種意思，心裡暗恨。這個將來的一國之主離母后越來越遠了。當時高宗同家人都住在東都洛陽新宮的太子宮。章懷太子實際上是自得其樂。東宮內東苑有一個球場，有很多機會可以打獵，蹴球。他和太宗皇帝一樣，也喜愛天山的駿馬。

　　章懷太子為人溫和愉快，衣冠整齊，與臣下殷勤有禮，左右儒臣不少。一立為太子，他就與儒臣文人開始前述的︽後漢書注︾。在高宗調露元年，高宗皇帝的病又犯了一次。他曾奉旨共攝朝政。平時如能避免，他絕不去見父母。母子的關係變得非常勉強。兄長遭遇的命運，他極力避免。

　　因為高宗行將不久於人世，而他正年輕有為，自己知道對聲色犬馬當有節制，以便留心政務。因為天資聰穎，並不覺得朝政繁雜。高宗特予褒獎，文曰：

　　﹁太子監國，賢於處決，明審利害，治事勤敏沉毅，寬仁有王者風。公餘之暇，深究經史之奧祕，闡發聖哲之遺芬，尤能褒貶得宜，折衷至當。瞻望來茲，國家得賢明之主，百姓樂太平之治。欣慰曷似，爰賜錦緞五百段。﹂

　　武后一看此種情形，非常可怕，在等待四五年之後，眼見章懷太子的發展太成功，太圓滿。名望已經牢固不拔，深入人心。章懷太子當時已經二十七歲，並不是軟弱無能之輩，不是愚癡可欺之人，若用章懷之名，武后行統治之實，勢必無望。武后的偉大計劃大受威脅。一旦高宗駕崩，武后前途怎麼樣呢？

　　大約正在這個時候，太子賢不是武后所生的舊謠言又傳播起來。武后已經給章懷太子寫了幾封信，信裡責備他有虧人子之道，措詞很嚴厲。章懷太子非常不安，不知鬧出了什麼事，也弄不清楚要有什麼事情發生。這時也許章懷太子將一些武器藏在馬廄裡了，以防萬一，好用以自衛。

　　武后此時頗信正諫大夫明崇儼。崇儼是一個道士，精通左道旁門，能卜吉凶，斷休咎，武后常常接見他。當時醫生與道士都可以自由出入武后的寢宮。崇儼已經和武后很親密，自然知道武后愛聽什麼話。他向武后說，太子賢的面貌骨骼顯露，眉目分明：是福薄壽短之相︵照一般的相法看，他說的並不錯︶，鼻子太尖，聰明智慧，不肯服人；而王子哲︵原名顯，今更名哲，改封英王︶呢，倒很像太宗皇帝。王子旦的相貌最好。在那種時候說那種話，聽來也啟人疑竇，結果使武后與太子之間之關係更行疏遠。章懷太子最恨迷信，最輕視迷信的女人。武后並不隱瞞星相家明崇儼的預言，而章懷也不掩飾他對星相家的鄙視。

　　區區一個星相家竟成了太子敗亡的原因，卻也奇怪。在高宗調露元年的冬天，明崇儼在待返長安洛陽的途中，為人所害。兇手始終沒能擒獲，也沒有先父串謀的證據。如果說先父曾與此事有關，我也不敢說斷無其事。總之，宮廷之中，最好是滅絕這種江湖術士毒惡有害的影響。

　　這個江湖術士對武后本人究竟有什麼重要，無法弄個明白。不管他與武后的關係怎麼樣吧，他被害的消息一傳到武后耳朵裡，武后大怒。她立刻懷疑是太子主使謀害的。於是武后又玩弄起法文條例來。先父應詔赴洛陽，他不在的時候，有人到他的府第來檢查。馬廄裡搜出三百件武器。前面說過，也許先父在馬廄裡藏有武器，是為了自衛，以防意外。也可以說，先父不在時，檢查府第的時候，武器是由人從離皇宮不遠處一個武器庫裡拿出來，在先父府裡栽的贓，於是先父被控陰謀造反。可是三百根槍，三百身甲，三百個盾，能造什麼反呢？他與高宗皇帝離幾百里地遠，他謀反要謀害誰呢？要反什麼人呢？再想他身為太子，登基為天子已經為期不遠，這時竟要造反？想來的確荒唐。那種控告真是可笑！

　　不管怎麼說，真憑實據是在先父府第裡找到了，就和以前在王皇后的床下找出刻有高宗名字的小木頭人一樣。太子是有口難辯。武后暗使先父左右一個周某出面做證，誣稱道士明崇儼是先父使人謀殺的。搜出的兵器運往洛陽，在皇宮前面的天津橋上燒毀了。幾個大臣奉命審問，照著武后的意思定了罪。太子身犯叛國之罪，依法當誅。武后宣稱，事已至此，不得不大義滅親，國家綱紀，不可輕忽。

　　高宗一想到已死的兒子忠和弘，不由得戰慄起來。他主張從寬辦理。其實有很多從寬辦理的理由。在先父監國之時，賢能之聲，無人不知；而且謀反之意並不明顯，再者，身為太子，何須謀反？雖在府第中查出兵器，也不是他蓄意謀反的確證；至於謀殺一個道士，更是微不足道，誰又屑於去對付一個江湖術士？總之，皇帝有特赦之權，總可以制御群臣。為一個江湖術士而竟使太子受刑，歷史上的確少見。若不是武后預謀廢卻賢能的太子，絕不會使人搜查太子的府第，也絕不會控告太子。

　　結果是個暫時折衷的辦法。太子賢被廢為庶人，監禁起來，改立英王哲為太子。武后稱了心願。我家遭此橫禍之時，我才八歲。先父未被立為太子時，官為涼州大都督。我們全家一向過得豪奢富足。事情一發生，我當時恐怖得厲害。那種恐怖，只有孩子才知道。次年，先父謫往成都，我們三個孩子，因為年幼，留在宮裡。父親在成都，沒法接到一封家書，獨自挨著愁苦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衰弱憔悴。到了適當的時候，武后才將他害死，不是現在，因為高宗皇帝還活著。從那時起，我們孩子們就始終沒得再見先父一面，直到武后死後，先父的遺骸才運回來，陪葬在乾陵。

　　有人說，母貓有時吃自己的小貓，這個我不知道，我沒有見過。大概以腐肉為食的鳥和狼吃自己的小鳥小狼吧，不過我也不太清楚。

第二十三章

　　各種事件現在正迅速演變，就將達到大唐皇室的生死關頭。現在戲臺上的巨幕即將升起，即將演出的一齣戲會令人頭昏目眩，莫名其妙。

　　高宗皇帝的病越來越重，桌子上亂擺著些丸散膏丹和熬好的湯藥。皇帝陛下正患神經痛，疼痛難忍，一陣陣的昏暈，渾身麻木、氣喘、上氣不接下氣。在開耀元年就不能視朝。武后雖然放蕩妄為，但還不曾謀害高宗。她能削滅誰？她不能削滅誰？她自己清楚。謀害一個公主，謀害一個皇子，與她不會有什麼不利，因為那多少只是宮廷的私事，她為家中長輩，總可以遮掩起來。皇帝若中毒而死，豈不是罪惡滔天，她的親信也難免會張嘴說話的，恐怕立刻鬧起叛變來。她不會像中宗皇后韋后那樣做，她不會那麼愚蠢，韋后是自尋絕路。她雖然那麼熱中於獨坐大唐天下，她仍然決定寧靜以待。只要高宗染病在床，不能處理朝政，她也就滿意了。時間總是與她有利的。

　　蒼天彷彿預示唐朝大禍將臨一樣，種種的天災人禍都接踵而至。開耀元年，彗星出現。不錯，大將軍裴行儉雖然率兵戰勝了西突厥聯軍，不過軍隊若不能撤回來，戰爭雖勝，耗費仍然鉅大。在儀鳳二年至永隆元年，大將李敬玄兩次大敗於吐蕃之手。漢人慘遭屠殺，士卒死於道旁。自開耀元年至永淳元年，發生大饑。永淳元年，久雨之後，洪水暴發，洛陽遭水浸淹。洛水的洪波巨浪，把皇宮前的三座大橋吞捲而去，房屋坍塌倒壞，數萬百姓，慘遭淹斃。在六月，北方麥子遇雨被毀，隨後苦旱，麥田龜破。西北各地蝗蟲猖獗，把地面殘留的莊稼，一掃而光。隨後癘疫橫行，京都裡缺乏糧食，死尸堆積，人們饑餓無食，竟至人吃人。結果，法律秩序，蕩然無存，鄉間餓殍遍野，盜賊充斥。好像惟恐災難不夠齊全，十月又發生地震，洪水浸害山東。真是蒼天赫然震怒了。

　　武后擇定此時，在河南嵩山興建大廟，打算使嵩山多少可以代替東嶽泰山，大廟賜名﹁奉天宮﹂，以示奉敬上蒼之意。不論天災癘疫怎麼鬧，武后是要高高在上統治一切的。她的信心不變動，不動搖。在朝廷應當傾全力賑濟災民的時候，武后卻相信由饑民修建的寺院，會討上蒼的喜悅，會給武后的統治增加光輝。

　　也許有人不迷信，可是武后一打算去朝嵩山，必有災難發生。武后總是想在外省遊歷一番，順便朝一下東嶽泰山以外的另四座靈山：南嶽衡山，西嶽華山，北嶽恆山，中嶽嵩山，照晉武帝當年統一三國之後一樣。至少，嵩山總算不遠。她樂意人們傳說，孔子當年赴泰山，使泰山成為了傳統的昊天上帝所居之所，武則天朝嵩山，也使嵩山成為了昊天上帝居住之地。可是，每有﹁封山﹂之計劃擬定，必有災禍之發生，如戰爭失利，或突厥或契丹入寇，封山之行，於是中止。兩次擬議封山是儀鳳元年及調露元年。

　　奉天宮在隆重的儀式開工下，是永淳元年七月，饑饉癘疫最凶的時候，一年以後才竣工。武后敕建奉天宮，固然是要把自己的寺院流傳於永久，使人紀念仰慕，也是盼望自己成個半神之體，是自我崇拜與妄自尊大狂的初步徵候。她在塵世上的願望既經滿足，以一婦人而統治文化燦爛的世界，進而便盼望與神聖攜手，以自己的莊嚴威儀求寵於上蒼。

　　在弘道元年正月，首次赴嵩山奉天宮。寺院已然竣工，庭院及其他次要建築一時尚未完畢。大臣中有人奏請竣工之時，在嵩山舉行封山典禮。這是第四次擬行封山大典，竟而引起非常的慘變。

　　在十一月，高宗與武后赴嵩山，登山蒞臨奉天宮，一觀殿宇閎麗之狀。當時高宗忽然頭痛如割，竟爾兩目失明。御醫張文仲，秦鳴鶴請用針砭，刺頭出血可癒。武后大驚，怒道：

　　﹁兩御醫應當處死！如何妄用金針刺傷天子龍體！﹂

　　高宗痛苦呻吟著說：﹁讓他倆試試吧，痛死我了！﹂

　　於是用金針一扎，高宗疼痛立止。

　　高宗喊道：﹁我又看見東西了。﹂

　　武后也喊說：﹁謝天謝地！﹂於是以錦緞厚賞張秦二人。

　　可是神經痛又犯了，高宗還想用針砭，武后不答應。她說：﹁一次就夠了！﹂

　　當時疼不可忍，高宗連忙回程，十一月二十四日抵達東都洛陽。朝臣在天津橋分班竚立，恭迎二聖還朝。

　　定於十二月四日頒發大赦旨意，為高宗皇帝求壽。高宗定於那天在則天門樓上頒發聖旨。上馬之時，忽覺氣短，不能上。門外百姓正奉命齊集，等待頒發大赦旨意呢。

　　高宗問：﹁百姓快樂不快樂？﹂

　　﹁他們都很快樂，感謝皇恩浩蕩。﹂

　　﹁我恐怕病得很重。如蒙上天嘉佑，再活一兩個月，得以回到長安，於願足矣。﹂

　　當天夜裡，皇帝病勢危殆，中書令斐炎奉召入宮，受皇帝遺命。太子哲即位為中宗，奉遺詔軍國大務不決者，兼反天后旨意。高宗皇帝飽經痛苦，如今得以安眠於地下了。

　　依常例，太子哲應當正式詔告天下，新君即位，以安民心。但是三天、四天、一直五天過去了，武后似乎不能遵奉高宗的遺詔。到了第七天，武后在斐炎堅持之下，使太子哲佈告天下，為新君中宗，繼承王位。

　　武后如今成為皇太后，臨朝稱制。高宗駕崩時五十五歲。武后現在六十歲，生活如今開始了。

第二十四章

　　以往導致高宗駕崩的諸多事件，可以表示一點，就是：武后如今是如願以償了。她如今是真正的大權獨攬了。以皇太后臨朝稱制，幼子太子哲新近登基為帝，當然事事唯命是從。她活過了丈夫，長子弘早已死去，另外兩個兒子上金、素節、先父賢，都遠謫在外。種種事情都照她的計劃一一實現了。把賢能的太子一一廢卻，本意就是得以利用庸懦恭順之子稱帝為名，受她任意擺弄，和以前擺弄高宗一樣。她將再繼續獨攬大權。一般而論，任何婦女據有此等地位，也心滿意足了。

　　以往種種事件都足以顯示武后的熱中權力，輕妄浮動，殘忍自私，又輔以政治手段高明，是以在二十年之內，執國政。貶謫賢良，毒殺異己，終使朝廷之臣盡成奸佞諂媚之輩。奸計既招招得逞，信心也逐日增強，貪權奪勢之慾望，也越發不可控制。但若認為她現在對她的地位已經心滿意足，實屬大錯。

　　在高宗駕崩的那幾天，武后對太子哲繼承王位，曾經顯示躊躇不定，中書令裴炎竟一時不明究竟。武后當時心中盤算，究竟是讓太子哲登基繼承王位呢，還是採取激烈辦法，或假造聖旨，或採用政變行動，立刻自己稱帝即位呢？實際說來，她早已不願再演配角坐第二把交椅，或做帝王之后，或做帝王之母。不自己手執王節，終不稱心愜意。六天六夜裡，她自己心中爭辯不決。她當然可以毒殺太子哲，但是下一步仍要毒殺太子旦。這樣做究竟是否得策，頗為猶豫。

　　她的聰明頭腦終於決定不採取陰謀毒害辦法，決定採取﹁合法﹂手段。她採取的手段﹁合法﹂，不怕人反對。她可以想主意使幼君退隱在背後，自己利用幼君之名，行統治之實。有人反對時，就犯叛國之罪，因為她臨朝稱制，代皇帝行使職權，於法有據。如此決定之後，她才在第七天，依照裴炎的主張，讓太子哲登基，繼高宗為中宗皇帝。

　　武后的腹稿既然擬定，朝廷上要有劇變也不足為奇了。有人已然料到，但是發生之早及手段之猛烈，則人人怵目驚心。武后在天下稀有的富貴榮華的夢想之下，在即將身為帝王開朝創業的夢想之中，她開始了別的婦女從未想得到的行動。

　　這場狂風暴雨來得太早，出乎每個人的意料。武后太急切，太不耐煩了。高宗駕崩後還不足兩個月，她就廢了中宗，貶謫出京。這是她第四次廢卻她的兒子。在光宅元年二月五日，她把中宗逮捕，以空洞薄弱不成理由的藉口，真個把中宗從皇帝寶座上拉了下來。別的叛徒曾經逼迫皇帝退過位，而現在武后卻需要劫奪自己兒子的王位。可是武后並無顧忌，毫不在乎。

　　太子哲已經年紀不輕，已經二十八歲。被廢的藉口是中書令裴炎引起的。中宗要使岳父官居侍中。裴炎反對。君臣爭論起來。

　　中宗說：﹁我乃當今天子，你不要忘記。我若把天下讓給他坐，也沒有什麼不可以。﹂

　　這句話本是一時憤怒脫口而出的，這就是武后廢中宗的理由。年輕的皇帝還不知道自己身處險境，如同草原上吃草的小鹿，信步走近了藏有母獅子的叢莽。武后這個母獅子閃電一般，一跳而起，撲在自己親生兒子身上，兇惡得令人魂驚魄喪。

　　武后已經和裴炎商議妥當，告訴了她的做法。裴炎並非齊國公長孫無忌，也許是已然認清武后的性格，知道反對武后，並無用處，自然遵命而行。武后又與禁衛軍的將軍規定妥當。在二月五日早晨，侍衛遍佈宮廷。百官早晨照常上朝。出乎百官的意料，武后出現了，身後跟隨著中宗。中宗正要邁步走上寶座，中書令裴炎突然把他攔住，隨即從袍袖裡掏出了一道詔書，鄭重其事地把武后的這道詔書當眾宣讀，說把中宗廢卻，拘禁在皇宮裡。於是中宗被廢為盧陵王。侍衛過去用手把中宗拉住，帶出了大殿。

　　當時中宗一時不知所措，斥道：﹁放開手！我犯了什麼罪？﹂

　　武后說：﹁你犯什麼罪嗎？要把帝位傳給你岳父還不夠罪名嗎？﹂

　　當然，中宗那話是憤怒之下說出口的。憤怒之下的話當然不能認為實有其意，也不足構成被廢的理由。可是反抗又有什麼用處？

　　做皇帝剛剛五十四天，在文武百官眾目睽睽之下，中宗皇帝被拉下了寶座。群臣大驚。如此專橫的做法真是前所未見。中宗暫時被幽禁在皇宮裡，下月被遷往均州，不足一月又遷往房州︵都在今日河北省內︶。中宗的岳父也被貶往南方去。

　　朝臣與三軍士卒不由心中要問，皇太后要怎麼辦呢？除去燕王忠之外，武后的親子太子弘、賢、哲都逐一被貶謫，被幽禁，一個為皇后為母親的這樣做，的確是古今稀有的事。一般人都預料，皇子旦當繼承王位。

　　現在武后首次洩露了自己的政治企圖。在二月十一日，皇子旦率領全體王公，在武成殿向武后進獻皇太后尊號。出人意料的是並沒有新君即位。皇子旦當時已經二十二歲。三天以後，十四日那一天，武后使她內侄武承嗣送去一道詔書，封旦為睿宗，居於東宮。睿宗再不在公眾之前露面。更為奇怪的是，更無任何理由，亦無任何藉口，更不設法捏造法律依據，這位睿宗﹁皇帝﹂便在東宮幽禁起來，禁止與大臣外人通信息。可算駭人聽聞的奇絕辦法！

　　睿宗旦，實際上是武后政治資本上最後的一文錢，其可貴，其幸運，就和第一位皇太子燕王忠一樣，不過性質不同而已。燕王忠被誣謀反，因而羅織不少大臣，全予消滅。而睿宗旦是供武后篡竊帝位的一個合法的根據。武后另一個更遠大的企圖，打算推翻唐室，以武姓為本而改朝換代，時機還沒到來，因為那需要另一種方法，另一種氣氛，只有武后本人心裡才明白。

　　武后現在以兒子睿宗旦的名義，獨攬大權。歷史稱這個時代為武則天皇帝當政時期，由武后光宅元年開始。因為以後事情的演變更為紛亂，歷史學家並不用睿宗年號。在武后天授元年，睿宗並未像中宗哲正式被廢，就突然改為﹁皇嗣﹂，究竟算是誰的﹁皇嗣﹂，並不清楚。武后喜歡改變名字，把兒子的名字改來改去。皇子旦初生，起名敘倫；在高宗總章二年，廢棄﹁敘﹂，單叫﹁倫﹂；在高宗儀鳳二年，改名﹁旦﹂；武后天授元年，又叫﹁倫﹂；武后聖曆元年，又恢復﹁旦﹂字。這種反覆無常，改來改去，大概也給了睿宗一個猶豫不決優柔寡斷的性格。

　　那一年的二月、三月、四月，都有熱鬧的日子。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武后施展毒手，一而再，再而三，觀眾看得都來不及喘氣。駱賓王在︽討武曌檄︾裡所寫的﹁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託﹂絲毫不錯，其實，高宗的陵寢那時還沒有動工呢！

　　先父章懷太子賢還幽禁在成都。我那時才十二歲，已經三年多沒見著父親了。武后對先父的才具敬而且畏。生怕先父謀反，又怕為眾人擁戴，起而推翻武后的篡奪。武后曾經深謀遠慮，預為提防。謀殺先父，勢在必行，方法則一仍其舊。在把中宗哲逮捕廢掉的三天之後，武后派左金吾將軍丘神勣到成都去。到了成都，那位特使第一步把先父監禁在後院屋內，然後逼迫先父自縊。

　　先父去世之前，曾寫詩一首，至今尚在，題為︽黃台瓜詞︾。歌詞如下：

　　種瓜黃台下，
　　瓜熟子離離。
　　一摘使瓜好，
　　再摘使瓜稀。
　　三摘猶為可，
　　四摘抱蔓歸。

　　為掩飾此次謀殺，武后令在顯福門舉哀。文武百官恭祭先父之靈，武后以喪子之母，親與祭奠。此次先父自縊，據說過錯都在丘神勣身上，於是貶丘神勣為壘州刺史。一般而論，丘神勣因﹁過錯﹂而致一個皇子於死地，不會輕輕逃出法網的。但是，幾乎還沒有過半年，丘神勣又被召還都，官復原職。公眾於是恍然大悟，丘神勣只是奉行武后旨意，並沒有犯絲毫的過錯。

　　睿宗旦得幸苟全，只得對一切不聽，不看，不說。他現在被監禁在皇宮裡，比被流放遠處反倒更安全，先父之命運可為例證。他是逆來順受，知道自己活著是供給母親武后大權獨攬的一個合法根據而已。武后並無須解釋何以睿宗身遭幽禁，何以不在朝執政。幾個大臣曾竊議此事，立遭貶謫出京，這件事武后不願再聽見有人提。

　　中書令裴炎看得很清楚。心裡頗不以為然，但是也只是徒喚奈何。別的大臣也是如此。武后也知道皇帝不在位，百姓口裡雖不說，心裡也會有疑問。在垂拱三年正月，武后採取行動。她表示要歸政與睿宗，但是睿宗很明白武后的話是言不由衷的。所以在一番謙謝不受之後，仍堅請武后繼續執政。武后維護顏面的把戲玩得天衣無縫，對付睿宗手段可謂高妙達於極點。

第二十五章

　　武后的丈夫高宗已崩，賢能的皇子弘和先父已經逝世，中宗哲囚在房州，皇帝睿宗旦也被幽禁東宮，武后身居皇位，在淡紫色的薄紗之後，獨握大權，深信前途光明，來日方長。無人懷疑她的地位，因為她曾歸政於囚禁中的皇帝，皇帝懇請她繼續執掌政權呀。

　　在七月，彗星出現於西方，光輝極為燦爛，尾巴有二十餘尺長，歷時三十三日才消失。半夜起床，仰視天空，在彗星華嚴之美下，頗起敬畏之心。天空中有如此啟人畏懼的景象，武后的確不能再有更奢的希求了。神已經說了話。於是武后又改年號為﹁光宅﹂。就在那一年兩改年號，她把兩個皇帝拉上了寶座，又推出了朝門。

　　新政權的特性上有了不少的改變，寶座上發出的是更為專橫霸道的女人聲音。更為反覆無常，令人更為恐怖，不接受忠告，不容許反對。她發怒時，令人毛骨悚然，動輒暴躁起來。而真正更令人恐怖時，是她對你親切友好之時。人人覺得朝不保夕。今天她是你的朋友，明天她就下道聖旨叫你人頭落地。武氏現在有絕對的自由，欲與則與，欲廢則廢，可封官賜爵，可賜予權勢使人炙手可熱，可賜死，可貶謫，可消除毀滅，不管對方是何等人，完全看女王芳心中一念之轉了。無論是在私人生活方面，或是在大庭廣眾典禮儀式方面，武后之貪權勢，愛炫耀，妄自尊大，真是達於極點。武后覺得自己的勝利，是非慶祝不可，用什麼方式，則盡可不拘。她覺得彷彿窮人發了財，要興高采烈，歡飲達旦，放蕩喧鬧，不然，就不夠排場，不夠氣派。她甚至覺得非建築一棟房子，要屋頂向地地向天，要建築一座寶塔，塔座向天尖兒向地，覺得那樣慶祝才心滿意足。武后現在是興奮激昂達於頂點。

　　光亮的彗星既照耀於天上，人間就要改變名稱以表示燦爛榮耀。於是洛陽改名為﹁神都﹂。武后是無須再假裝謙虛了。她採用了新旗幟，金紫兩色，浮華炫耀，膽大包天。女王陛下頒布了一道聖旨，整個政府機關的名稱仔細檢查了一遍，換了表示歡樂喜慶華美的名稱。只說高高在上的朝廷裡的名稱吧：金鑾寶殿左側的門下省更名﹁鸞台﹂，右側的中書省更名為﹁鳳閣﹂，御書房更名為﹁麟閣﹂，尚書省改為﹁文昌閣﹂。一切都表示崑崙山頂上王母娘娘的神仙福地。要使她在人間的職位和宇宙的組織相配合，於是朝廷的六部也改了名稱。﹁吏部﹂改為﹁天部﹂，﹁戶部﹂改為﹁地部﹂，﹁禮部﹂、﹁兵部﹂、﹁刑部﹂、﹁工部﹂各改為春夏秋冬部。在光輝燦爛的﹁光宅﹂之中，在此神仙福地的中央坐著那位女神仙。這時她用了一個比較不甚相宜的名稱﹁皇太后﹂。她成為皇太后的那一年，一時疏忽，﹁天后﹂中的﹁天﹂字省略掉了。當然應當補救一下，誰能說不呢？

　　在歡慶假日的心情之下，武后決定要輕鬆一下，要慶祝一番︱︱要按武后獨特的方式。祖母的確似乎很快樂，甚至可以說是在勝利的氣氛中，她是過於追歡尋樂了。

　　現在武后成了一國之主，決定要享帝王當享之樂。當年她曾經限制高宗的嬪妃數目與職責，提高宮中的道德氣氛。現在自己身為國君，而無一嬪妃，何以消閒？何以取樂？但是又怎麼設置嬪妃呢？當然，是需要一個男人。於是一個和尚現在就要主宰皇宮的生活了。結果，武后弄得聲名狼藉，在茶館酒肆之中，在說書唱詞人的嘴裡，武后與和尚的醜事，宣揚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決非驕縱陰狠如武后者夢想之所及。

　　我並非道學家，歷代明主賢君的生活裡也有女人。為什麼女王不應該與她的情人享樂呢？也許武后要娶一男妃是要提高女權。但是武后於花甲之年，以女王之尊，而找洛陽鬧市一個以摔跤賣藥為業走江湖的壯漢為情夫，確是淫穢難恕。而這就是她慶祝獲得新位之後的舉動。

　　和尚名叫薛懷義，原來並非和尚，也不叫薛懷義，而是洛陽鬧市上一個摔跤賣藥的，以賣藥丸和膏藥賺錢，以打拳摔跤吸引觀眾。身體又高又大，好逞筋骨之能，以御女奇術自誇。我們在孩童之時看見過他出入皇宮，為人粗壯，筋肉結實，擺著架子昂首闊步，無一處不顯得雄偉堅強。他原來姓馮，名叫小寶。由於一個宮女，他認識了一個公主，與那個公主很親密，公主深知小寶其勢雄偉，乃非常之器，逆轉薦於武后。小寶深得武后歡心，武后常召小寶入宮，最初本是暗中來去，小寶並不注意自己的名字。但是一個粗壯的漢子而叫小寶，不但卑俗，亦且淫邪。武后令小寶改名薛懷義，因為武后之女太平公主嫁了薛紹，武后令其婿叫小寶為叔。太平公主也並非賢德之女，與母親武后共事小寶，如參加宮闈陰謀一樣。

　　武后現在似乎被小寶迷住，沒有小寶就過不了日子，放任小寶為所欲為。武后的母愛雖然不足，現在卻深深了然自己身為婦人，忘記了自己身為皇后，只覺得是個女人，在一個江湖摔跤賣藥的前面竟軟弱無力了。自己的無情，自己的克制，自己政治上嚴厲果決，在對小寶的情愛裡，溶化得一乾二淨了。

　　也許武后覺得富貴榮華非如此不可，也許她覺得神仙一定這樣縱情於酒肉淫蕩。因為薛懷義漸漸使她相信她是如來佛再世，所以她下令在皇宮寶座後面建一﹁天堂﹂，高三百尺，神頭之上畫有靈光。她自信是如來轉生，來到人間審判善惡。她相信皈依佛教會使她的新朝廷昌隆光大。

　　因為僧道有特權出入皇宮，尤其可以出入武后的寢宮，武后就下令小寶把頭髮剃光，以便常常進宮。武后使小寶當白馬寺的方丈，白馬寺是因唐玄奘出名的。因為這個方丈是為唐朝已故的帝王誦念經文的，所以可以常常進宮向武后奏事。

　　武后似乎願意把恩寵賜予這個市井無賴，就和帝王把荒村小巷之女納入皇宮一樣。小寶深信掌握住了武后，但已往的市井流氓習氣絲毫不改，成了京都街上的一個大害。自己騎在馬上，身著皇宮官服的差人在前面開路。在城中的街道上，或讓馬信步緩行，或放馬疾馳。來不及讓路的人，不管是誰，就得挨幾下鐵鏈子，有一次他打了一個御史，就因那個御史彈劾過他。在皇宮內他受的待遇和一個駙馬一樣，如果無有其名，也有其實。武后把御馬廄的馬賜給他；他走過之時，宮中的官員向他卑躬為禮。武后的內侄武承嗣和武三思，向他卑躬屈膝，身如小吏，他上下馬時給他拉馬，藉以討他的歡心。

　　有一次，這位大和尚從皇宮前門進宮往武后的宮院去，大搖大擺地穿過門下省的大廳。門下省侍中蘇良嗣，道貌岸然，為一謹嚴長者，向他招呼為禮，小寶假裝沒看見，不予還禮。蘇良嗣大怒，斥道：

　　﹁賊禿子，焉敢如此無禮，你進來幹什麼？﹂

　　小寶捋胳膊，捲袖子，就要把他拿手的摔跤本領露幾手兒，在朝廷宮門裡咆哮一頓。但蘇大人令侍衛制服了他，打了他十來個嘴巴。

　　小寶趕忙跑到武后的宮院英賢殿，大訴委屈。武后聽了大笑起來。

　　﹁誰告訴你從前門進來的？你應當從後門進來才是啊。﹂

　　侍中蘇良嗣什麼事也沒有。武后真是聰明絕頂，不願意鬧事。

　　武后不願意讓這位方丈離開眼前，也不願讓他到外面街上散播宮闈的醜聞，於是派他管理皇宮和御花園。小寶告訴武后他懂得建築，至少會蓋房子。因此便成了公然進入宮廷後院的藉口。

　　皇宮中嬪妃的住所一向只許女人進入。現在允許一個真正的男人進去，頗惹起不少的閒言碎語。御史王求禮，一向恪盡職守，他上了一本，奏請將大方丈薛懷義去勢之後，不允許他出入宮中女人住的宮院，以保﹁宮女的貞節﹂。

　　武后閱完奏本，大笑起來。她覺得所奏太荒唐，仍以絕頂聰明態度處之，置之不理。

第二十六章

　　這幾個月來，廢卻一個幼主，接連幽禁一個新君，以及其他一件一件的事情，有識之士看得心驚膽戰，弄得夢魂不安。﹁光宅﹂的年號也被淫行狂暴污穢透了。老百姓口雖不言，心中卻不能不想：這位穢亂春宮的武后，太宗之宮女，高宗之后，子女的母親與兇手。各處風言風語，人人心存疑問。百姓心念當年的太宗皇帝，同情兩位被囚禁的幼主，他們是太宗皇帝的孫子。武后最好不要邁進李家的宗廟一步。

　　在聰明人看來，最危險之舉莫過於提升武氏子侄，莫過於在洛陽興建武氏宗廟，與當年武后不重用皇后內親的主張恰恰相反。現在武后把子侄們都官封要職，身居顯位。因為武后有三個叔伯，如今有十四個內侄，其中以武承嗣、武懿宗、武攸寧最露頭角。武承嗣野心最大，也最活躍，不學無術，純係勢利小人，專一倚強凌弱，陰謀險詐，無一刻安靜，是一個真正的小政客，五月被任為門下省侍中。但是才不勝任，武后雖親，也不能任用，在任不足一月即去職。承嗣為武后之父的長孫，今後在朝不斷官居顯位。武姓子侄們突然一躍而起，而唐室王公則星散凋零，或遭貶謫，或權位遭受褫奪。老百姓的批評是，那個方丈小寶拍武后，武承嗣與武三思拍大方丈，而諸大臣則拍武氏兄弟。其他武氏兄弟或官居大將軍，或為一衙門的首長。

　　武后荒淫放蕩，摧殘唐室宗族。但唐室宗族卻也人數眾多。高宗及太宗有弟兄十幾人，現在都在五十幾歲至七十歲之間，人人都有兒孫。居王位者至少有三十餘人。但是由於武后獨握大權，朝廷真正的勢力已經盡入武氏兄弟之手。武氏兄弟，在教育、品格、儀表上都比不上唐室宗族。武氏兄弟都是專橫粗暴，朝廷要職如兩都的將軍，羽林軍將軍，都在武氏兄弟手中，這樣唐室就自內而亡了。

　　武后代子執政，合理合法。太宗的一些兄弟都是些溫文長者，深為百姓敬愛。其中以韓王元嘉，霍王元軌，魯王靈夔最為知名。武后都封他們為高官，為朝廷點綴，卻無實權。武承嗣要把這些長者罷黜，遷往外省，遂與中書令裴炎正相衝突。但在裴炎去職以前，這些唐室長者都安然在位。但是他們無權無兵，又有何用？

　　最引公眾注目的倒是武承嗣奏請在洛陽為武家立宗廟。這顯然是為武家開國立朝的意思。因為武家在長安已然有了宗廟，在東都洛陽按照唐室宗廟的規模，建築武氏的家廟，當然是反叛的行為。武家祖先都已封有爵位，現在又將五代祖先都追封為王。

　　現在謠言繁興，百姓寢食不安。武后顯然正謀推翻唐室。百姓念念不忘太宗，一定得有人起來中興大唐天下。兩位少主在幽禁之中，無能為力。唐室其他王公子弟，眼看當時情形，心中惴惴不安。武后已經太荒淫專橫，心中覺得不會有人起而造反，如果真有，也不難予以敉平。

　　現在是該一群儒生揭竿而起了。

　　徐敬業為英國公李勣之孫，李勣當年曾親奉璽綬，進武宸妃為皇后，現在徐敬業起兵聲討武后了。有六七個儒生和幾個被武后罷黜的官員相聚於揚州。大家以為武后倒行逆施，荒淫橫暴，國人必有同感。於是用計控制住揚州駐軍，偽稱先父章懷太子賢在成都時並未遇害，現在實在軍中，如今起兵聲討武后。主張正大，正順民心，大家盼望中興唐室，萬分熱誠，十日之後，聲稱聚兵十萬。

　　起兵之始，先由駱賓王起草︽討武曌檄︾，傳檄州縣。這篇檄文已成為中國之散文名作，必會萬古不朽。檄文傳至京都，轟動一時。而徐敬業起兵一事，反倒顯得冷落，不甚惹人重視，有些名句，深入人心，人人爭相傳誦。除去文章的聲調鏗鏘，擲地有聲之外，其內容正道出國內百姓的真正心思，表達出儒生、官員平日只敢在家竊竊私語的話。意思表達得痛快淋漓，文字秀拔剛勁，厲述武后人神共憤之罪過，對武后名譽之損害，遠勝過十萬大軍。

　　︽討武曌檄︾原文如下：

　　偽臨朝武氏者，人非溫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嘗以更衣入侍。及乎晚節，穢亂春宮。潛隱先帝之私，陰圖後房之嬖。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踐元后於翬翟，陷吾君於聚麀。

　　加以虺蜴為心，貉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弒君酖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

　　猶復包藏禍心，窺竊神器。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嗚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燕啄皇孫，知漢祚之將盡；龍漦帝后，識夏廷之遽衰。

　　檄文繼續描寫義軍之盛況：

　　敬業，唐皇舊臣，公侯塚子，奉先君之成業，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興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涕流，豈徒然哉？是用氣憤風雲，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爰舉義旗，誓清妖孽。南連百越，北盡三河，鐵騎成群，玉軸相接。海陵紅粟，倉儲之積靡窮；江浦黃旗，匡復之功何遠？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沖而南斗平。喑嗚則山岳崩頹，叱咤則風雲變色。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

　　文章結尾處，呼籲前朝老臣當盡忠唐室。檄文上說：﹁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託？﹂檄文要庶民團結一致，盡忠李唐，若眷戀窮域，徘徊歧路，必遭誅除。義軍勢將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第二十七章

　　不幸的是起義大軍的領袖都是書生，其中沒有一個人有戰陣經驗。如果戰略運用得宜，起義大軍可以像︽討武曌檄︾上所說，大軍之勢可以如火燎原，把武后在迎仙院裡活活燒死。但是眾人議論紛紛，莫衷一是。如果當時依照幾個才智過人的謀士行事，只要大軍直取京都，即可獲勝，一舉即可定大局。那時朝廷的兵馬措手不及，地方軍隊中很多都忠心於大唐，尤以勇武善戰的山東健兒為甚，必然望風起義，倒戈來降，於是聲討武氏的武力自然聲勢浩大起來。但是徐敬業決定要謹慎從事。以金陵為根據，不取攻勢，而取守勢，意在初步失利之後，可以撤退，然後據有東南，繼續作戰。如此一來，遂無法把握人心；因為偏安金陵一隅之地，以眾寡懸殊之勢，行將征戰連年，於是人心盡失。武后派左玉鈐衛大將軍李孝逸率兵三十萬來擊。兩軍在江北相遇。江北是一帶平原，湖沼河流，縱橫交錯，離揚州不遠。

　　最初，雙方勝負不分，敬業軍在金陵西北，半繞湖山為陣，以金陵為戰事之樞紐。大將軍李孝逸踟蹰不前。武后治事必求萬全，決不冒險。李孝逸萬一倒戈起義，加入敬業叛軍，豈不麻煩。武后於是令曾北征突厥的名將黑齒常之率江南之兵監視李孝逸軍。李孝逸的謀士向孝逸獻計，請孝逸在黑齒常之到來以前，迅採行動，擇敵弱點攻擊，因為敵軍中各處兵馬，亦強弱不同，孝逸方面並非不知。於是兩軍在河水兩岸往復廝殺。這兩岸蘆葦叢生，觸火即燃。朝廷大軍縱火燒起蘆葦，當時秋高風大，火勢蔓延甚速，敬業兵馬大亂。敬業見自己兵馬潰散，力謀在江南重整武力，終歸失敗。而朝廷大軍已火速追蹤前來。

　　最後，敬業見大勢已去，想逃到海濱，乘舟前往高麗。在海濱等船之際，又被風濤所阻，不久，被部下刺殺，其他將領，悉數被俘。起草千古傑作︽討武曌檄︾的駱賓王，從此失去蹤影，再無消息。各被俘將領都遭斬首，將頭送往京都獻功。此次朝廷平定叛亂，歷時不過兩月，至十一月全部肅清。

　　義軍二十五個將領的首級，高高懸在洛陽的城門之上。武后深恨反叛。不但敬業全家滅門，武后餘怒未息，還及敬業的祖父司空李。縱然這位極人臣的開國元老，在她進位為后之時曾經親奉冠冕，曾經使她得升高位，得攬大權，曾經身為元帥，征服高麗，並且是太宗皇帝的凌煙閣上二十四位功臣之一，他在九泉之下，也無法安寧。武后下令，將李的墳墓掘開，開棺戮屍︵統率大軍平定叛亂的兩位將領，也在數年之後為武后所殺︶。

　　在戰事仍在進行之時，武后已先向眾臣發了一次雷霆之怒。

　　裴炎對武后的內侄武承嗣，處處掣肘，步步阻礙。武承嗣向朝廷控告了裴炎一本，武后遂下旨將裴炎處死。只因裴炎的侄子為敬業謀反事株連，武承嗣遂彈劾裴炎，控以同謀。而真正理由卻是裴炎曾經向武后奏稱，倘武后歸政於中宗，叛軍再無藉口，勢必瓦解。只因如此進諫，武后懷恨，縱然裴炎廉介忠貞，人人盡知，亦難免斬首之罪。裴炎身為宰相，身後抄沒家產之時，竟發現相府只是家徒四壁，寥寥幾件家具而已。

　　審問裴炎之時，殊為荒唐可笑，當時全體官員爭論的，並非裴炎是否真正參與謀反，而是是否有謀反嫌疑。至於證據，則分毫無有。當時爭論如下：

　　鳳閣舍人李景諶：﹁臣深信裴炎大概會參與謀反的。﹂

　　鳳閣侍郎胡元範：﹁不然，裴炎一向廉介忠貞。臣相信他不會。﹂

　　納言劉齊賢：﹁臣與胡元範的看法一樣。﹂

　　武后：﹁朕知道裴炎會參與亂黨。諸卿並不知情。﹂

　　胡元範：﹁若裴炎謀反，臣輩也謀反了。﹂

　　武后：﹁朕知裴炎反，卿輩不反。﹂

　　武后說這種話，心中原有隱祕之意。她的意思是，要使武家代唐室宗族興起之時，裴炎必反，只是未曾明言而已。她和武承嗣都知道，必須把裴炎處死不可。武后陰狠起來，又將兩員大將處死，只控以與叛將有舊，並未審判，僅飭宮中一小臣攜帶聖旨，馳至兩將任所，即將二員大將斬首。一將為左威衛大將軍程務挺，程務挺在世時，突厥聞之喪膽，被殺之後，突厥歡呼稱快。另一將為王方翼，為王皇后族人。

　　敬業叛亂平定之後，武后洋洋得意，一天，召群臣於武成殿，御寶座，向群臣怒斥道：

　　﹁朕於天下，無所虧負，汝等可知道？﹂

　　群臣齊聲道：﹁是的，陛下。﹂

　　武后接著又說下去：﹁朕輔佐先帝，三十餘年，為天下憂勞，竭盡忠智。汝等爵祿富貴，全係朕所賜予。天下太平，全係朕休養生息之功。自從先帝棄群臣，朕以社稷為重，不敢自惜，只知愛人。叛軍興起，首魁竟係將相大臣。似伉扈難制，誰能勝似裴炎？將門之子，誰能勝似徐敬業？宿將善戰，誰能勝似程務挺？彼等皆係人傑，不利於朕，朕能戮之。汝等如果自以為才略勝過彼等，盡可早日起事；如若不然，忠心事朕，切勿自作聰明，為天下恥笑。﹂

　　群臣頓首，不敢仰視，齊聲奏道：﹁陛下，臣不敢，謹遵聖命。﹂

　　以事理而論，武后是代子臨朝。她可以正言以告天下所行所為，並無失當；並無公然不忠於唐室之舉。她的假面具尚未撕破。她仍然是仁慈之主，她﹁不敢自惜，只知愛人﹂。她當然正在君臨萬民。至於將來如何？她仍然是一代人君。她已然下定決心，要做千年萬載女中之魁元。她自知有此能力，有此才略。

第二十八章

　　武后把徐敬業的義兵輕而易舉的消滅了，把大將軍程務挺和王方翼也從容不迫的殺害了，隨之而來的是日甚一日的陰森恐怖。前面曾經提過武后要用鐵鞭子打那匹獅鬃馬，用鐵鎚子槌，還要用匕首刺，她要這樣把那匹駿馬制服。鐵鞭子她早已用過了，在她舉起匕首給那匹駿馬最後一擊結果他性命之前，現在她要掄起鐵鎚子往馬上打下來了。這是她丈夫的馬。聽來是背乎常情，實則是一字不虛。

　　叛軍迅雷不及掩耳的撲滅了，這正稱了武后的心願。這不但使她渾身怒火如焚，也刺激起她渾身的勇氣，她要採取行動了。這事件提醒了她，會有同樣叛亂發生，她的統治並不得民望，提醒了她，她必須要加強統治的力量，她須要使天下反對她的噤若寒蟬。她要實行恐怖統治，現在有了藉口。由她已往的殘暴陰狠上看，她要把全國整肅得如同汪洋血海，她清清楚楚的知道她懷著什麼野心，她這樣殘忍的大屠殺之來臨，已在預料之中了。

　　只要是專制獨裁，無不需要恐怖屠殺。把宰相裴炎，大將軍程務挺、徐敬業，這幾個大臣零星殺害，武后是意在震懾朝臣，略見她專橫之一斑。不過這種隨隨便便殺幾個並不夠。她那肆無忌憚的野心是消滅大唐，建立自己武姓的天下。換句話說，她自己正是那個最大的叛徒，正在策劃規模最大的反叛。她知道此舉是膽大妄為，也深知道失敗的危險。為求自己的野心的實現，她必得製造一種氣氛，一種不同的政治氣候，要使百姓深信她已然是至高無上，抵抗已是徒然無用，然後大唐的天下便像一個熟透的蘋果落入她的手中。要使專制得奏全功，必須把壓制人民的辦法構成系統而有嚴密組織。謀殺既然已經合法，下一步要使其富有組織系統。於是武后乃發明了無處不包的間諜系統，使每個人都成了鄰人的間諜。

　　以事後的聰明來看若干事件的發展，我們可以說，武后現在逐漸讓我們洞悉了她的陰謀。在給丈夫的大唐皇室最後一擊之前，她先要創造一種適當的恐怖氣氛，要從百姓對她的畏服獲有把握；然後，使百姓向她歡呼，請求她改朝換代，而且要顯得是出諸自然，形似至誠。製造萬人擁戴的把戲比製造恐怖氣氛較為簡易。要製造血腥的恐怖氣氛，她倒有兩件事，非做到不可：要有一群陰鷙殘忍的小人，結成死黨，做一個堅固的中心，這群人是否讀過書，倒不關重要，而是能由她的暗示，憑她的顏色，不用吩咐，就能行事無誤；她還得要一個效力強大的間諜網，要有充足的特務人員，誰要敢反，誰要敢造反，就能立時捕獲。任何反抗的聲音都要稱之為叛國，稱之為國家公敵，都要立予處治。總要隨時有陰謀的恐怖存在，總要隨時有威脅國家安全的組織存在，有這樣的藉口，國家恐怖緊張的氣氛才能不斷保持，而恐怖與屠殺才能有理由存在。如果保有這麼一個殘忍的特務與劊子手的堅強核心如果間諜組織能充分培養，能發展強大起來，武后的成功是沒有疑問的。

　　有了間諜組織，苦刑的技巧，逼供的方法，以及整肅、審問，無一不須要有高度的發展，只有如此，朝廷才能要什麼口供，就會使犯人招出什麼口供。雖然不是什麼光榮頭銜，在中國歷史上武后得算是間諜組織的創始人，而且在武后的統治之下，苦刑的技巧與逼供的方法才達到最高度的發展︵所以，遭殺害者無一不﹁有罪﹂，而不是﹁有罪﹂者無遭殺害，這是無人不知的︶。就在武后的治下，科學的訴訟法﹁羅織經﹂才創造出來。後世的專制魔王，如果能從武后的技巧上學點兒乖，總會獲益不淺的。

　　更簡單來說，武后醉心權力，反覆無常，而生性專橫，她所需要的只是一個傑出的大劊子手而已。不久，她獲得了十幾個。是她虎狼般的臣僕的堅強的中心，他們的武器是苦刑和密探。兩個原則其實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恐怖統治。以後隨之而來的，是歷史上罕與倫比的血腥的戲劇。然後，她再安富尊榮，享受那些愚蠢狗才忘記了的崇敬，那些蠢材忘記了她之得以攫獲無上的威權，是由大屠殺得來的，她之得以稱為﹁聖母神皇﹂，成為新時代的太陽，成為人類的恩主，也是由她的大屠殺得來的。

　　間諜制度創立得很夠純正堂皇，那就是在武后則天皇帝垂拱二年三月，在朝廷內按裝了一個銅製的告密箱。箱子方形，分四部份裝妥，每面的上端留有一條縫隙，告密的人可把密告書投在箱內。不論什麼人，即便是農夫、學徒、罪犯，只要把朋友或鄰人反朝廷的企圖，反朝廷的話，或反朝廷的行動，向朝廷告密，便可以往那個銅箱裡投下密告書，決不遭受任何阻礙。

　　武后詔告天下，按裝那個銅匭的聖旨，當然是說得冠冕堂皇的，聖旨稱：﹁銅匭之設，在求民意暢達於朝廷，正義得張於天下。﹂箱子的四面對著東南西北，寓有提倡四德之意。東方綠色，用以象仁；西方白色，用以象公；南方紅色，用以象誠；北方黑色，用以象智︱︱聖旨作如是說。武后從來不會忘記道德的。這種以四種顏色象徵四項道德的純正無邪的信箱，並不能為什麼大害；而重要的卻是信箱的用處與裝設的用意。貪圖利祿的那些御史的走狗用這種信箱做為誣告的工具，使清白無辜的人遭受荼毒，遭受酷刑，無數官員、無數百姓，以及他們的家人，都被投入了十八層地獄。這項毒計使人人都成了朝廷的潛伏的間諜，鄰人對鄰人、罪犯對法官、僕人對主人、朋友對朋友。在生活裡人人關心的是如何活命，而奸狡卑劣之徒，則出賣朋友相識，搖身一變，成了告密的人，於是抓住機會，立刻平步青雲，飛黑騰達起來。劇烈的生存競爭正是方興未艾。

　　隨著按裝上告密的信箱，朝廷向各省各縣頒布了命令，只要有人要揭發陰謀，要控告言論批評朝廷的，不論其地位貴賤，地方官長，當一律妥為招待，即使是監獄裡一個囚犯，也應當優禮有加。拒收此種情報或斥退告密的人，與庇護之徒相同。如果告密的人願意，要請求親往京都面見武后，一路之上，地方官當供與膳宿，如同接待朝廷的五品官員一樣。對於這樣告密的人，武后竟然親予召見。假若他是長於辭令，面色兇狠，牙床寬大犯過罪的漢子，或者兩眼賊光狡猾，可以做武后的爪牙，便立即封予官職，或授以御史之職，或授予游擊將軍，並賞與綢緞金銀。假若告密的人，情報不實，看來蠢笨無用，任其自去，並不處罰，他總會被認為存心討武后歡心，用意原極善良的。武后對告密的人決不拒絕。

　　告密︵當時稱作﹁上變﹂，密報陰謀之意︶於是成為一時的狂熱，不久就成為無業流氓，賭徒，罪犯等輩獲致富貴的捷徑。時人把告密和偷竊相比，認為比偷竊益處大。因為偷竊失敗，有坐監之險，如幸而成功，便可獲得金銀珍寶。而告密一種行業，如有才能精力，可以獲取官職，即使失敗，毫無害處。

　　就這樣，很多有權力的劊子手便平步高升，成了權要，自有很多前來效力的，於是狐朋狗黨結合起來，特務人員遍佈全國，彼此競尚殘酷，爭奇制勝，以示對武后的忠愛。逮捕越多，定讞越眾，愈顯示其忠誠。

　　朝廷裡那些大劊子手之中，有三個以殘忍出眾的，因此也權傾一時。三人為索元禮、來俊臣、周興。索元禮為北方胡人，在以告密得勢前，原本沒沒無名。來俊臣本因搶劫，監禁在獄，後來申請釋放出獄，前往告密，才得發跡。周興原有專業根基，他原來即研讀申韓之術，在尚書省為尚書令，累遷秋官侍郎。此外還有一些貉狼之輩：侯思止本為販餅小人，目不識丁，開口方音鄙語，鄙俚可笑，醜態百出；王弘義為一鄉村莽漢，在家不孝不悌，後因鄰人過節歡會，他誣告鄰人聚議謀反，竟而官升御史之職。

　　三個掌理訟獄的侍御史索元禮、來俊臣、周興，就是肅政臺的主要角色，他們在武后政變之前幾年，都是領導人物，影響極大。索元禮官拜游擊將軍，為特務首領，有權就地誅殺。來俊臣為御史臺中丞；周興初為刑部侍郎，因謀殺唐室王公有功，死前數月官升尚書省左僕射。來俊臣與索元禮兩人之姓合而為﹁來索﹂，當時極為通用，因為來索即來搜捕之意，含意與殘酷相同。府第之中女婢聽見叩門聲，出外一看是肅政臺的官員，就回來呼喊﹁來索！﹂就和呼喊﹁鬼來了！﹂一樣。史冊上記載，在大約一個月之內，百中有九十九案件是主人被殺，家人流放為奴，家園破壞無餘，只成一片廢磚爛瓦而已。

　　一般而論，這些殺人魔王，都殺人數百，毀人之家千餘。索元禮為罪惡昭彰的第一個告密者；周興為處決唐室王公的第一名劊子手；來俊臣野心最大，最為人所痛恨，亦最為人所恐懼。武后滅唐之後，他還謀殺多人，謀殺多年。朝中文武百官之生死大權，都操在來俊臣一人之手。來俊臣最後遭戮之後，很多官員前去供認他們與此令人髮指之人，曾在很多情況之下通力合作。

　　武后問：﹁為什麼呢？﹂

　　群臣奏稱：﹁事情很明顯。臣若犯陛下之法，自己喪生而已。臣等若開罪於來俊臣，臣等全家妻孥必將絕滅，無一倖存。﹂

　　武后對自己的爪牙的行徑，知道的非常透澈，這種特務首腦一旦失其效用，她決不寬容。如只向肅政臺的新侍御史中丞來俊臣吩咐一下，命他謀殺周興，這樣吩咐一聲就夠了。武后暗暗敬慕那些剛正不阿的忠良之臣，凜然不懼，暫時流放遠地。這些殺人的劊子手將來結果如何，武后身登王位根深蒂固之後，那些忠直剛正的大臣如何被詔還朝，後文再表。

第二十九章

　　那些酷吏所用的酷刑和逼供的妙法，必須在此略與詳述，否則削減唐朝國祚的那些事件，當時的審判與整肅，便無法明白。

　　徐敬業起事兵敗之後，索元禮立刻平步青雲，成為政要，當時以告密而致身顯貴的第一人。徐敬業舉兵反，正好供給當時一個搜捕謀反嫌疑犯的緊張氣氛。朝廷故意製造一種風聲，說有大舉謀反的陰謀，說有很多地方在陰謀不軌。比起別人，索元禮獨逮捕過多，定罪也多。因為他首用逼供之法，而且方法獨特。其酷刑之一為製一鐵帽，戴在被告頭上，用楔子打入，使鐵帽逐漸縮緊，至口供逼出來為止；因被告頑強不屈而致頭顱夾裂的，並不少見。如果囚犯因此致死，囚犯死就是死了。另一個方法是使囚犯躺平，以大石上懸樑上，下垂在囚犯的頭上，可輕擊，可重擊，視囚犯的神志而定。第三個方法是把犯人兩臂背身後，拴在拷問台上。因為索元禮在求逮獲眾多，在求效率高強，在求成績優異，所以通常總是逼使犯人牽連別人及親友相識等，所以每逢一人被捕，便有十餘人受株連。結果索元禮深受武后恩寵，常予召見，並予褒獎。於是來俊臣與周興便接踵而來，如法炮製。

　　司法制度，至此已蕩然無存。所謂﹁合法﹂其意義已經與先前不同。在太宗之世，只有一年一度在秋天，並且經大理寺覆審之後，犯人才能處死。犯人送往京都經大理寺最後定讞之前，在地方要經三級審判。如今在武后統治之下，犯人可以就地處死，然後申報。以前御史大夫的官廨是用以推詳案件，或彈劾與控告之用。現在肅政臺這個官署之內有兩個監獄，叫做肅政臺監獄。其中的侍御史一身而兼調查、審判及劊子手的任務。據李則之武后天授元年的奏議，當時肅政臺的十五個巡迴侍御史都是八品官，都可以將犯人就地處死，犯人無權上訴。

　　當時，來俊臣由另一個劊子手萬國進幫助，編了一本起訴手冊，名叫︽羅織經︾，使逼供法與互控法升格而成了專門學術。該書編排良善，攜帶方便，專供當時全國各地特務官員之用，以明顯簡短的提示，授人以謀殺及施用壓力的精巧的合法辦法。依據︽羅織經︾與酷刑的技巧，要什麼口供就能得到什麼口供，效果極佳。銅匭用來也極方便。每逢奸黨要株連一位王公或是一位大臣，便從相距遙遠的各省縣投來密告，各書函內所控告的詳情則完全一致，此案便交與秋官侍郎周興辦理。法官自己便準備好謀殺的公文。

　　來俊臣的高明技巧必須在此一敘。來俊臣的同僚王弘義曾就來俊臣的官署說了一句雙關語。來俊臣別有監獄，奉武后旨意設在麗景門內，在皇宮西面不遠。王弘義戲呼麗景門為﹁例竟門﹂，意謂被告一進麗景門便一例無治。不論密告被控何罪，來俊臣第一步先從鼻中灌醋。然後投置臭氣難聞的土坑之中，不與飲食，犯人據說餓至自咬衣絮，再繼之以神經疲勞。犯人被接連盤問，不許睡眠。犯人一睡著，就被猛然推醒，所以數夜不眠之後，頭腦便昏昏迷迷，於是問什麼招認什麼，結果便被處死。此法極其靈驗，而被告並無受刑痕跡。當時此種辦法極為新奇，極為時髦，極為進步，而百試百驗，別的人從來不曾想到，堪稱奇事。古舊的生活信念至此粉碎無餘，新一代的後生小子自以為正值﹁嶄新的時代﹂，認為一切情況皆屬當然。

　　我記下這些情形，意在保持史實。如果後代再有劊子手，想以神經疲勞的逼供之法而以發明人自居時，他要知道，遠在武后時，來俊臣已經發明此法，其新奇進步，並不亞於今日。並且也是利用一個人的愛護家人子女的情感，逼人招供。利用種種奇怪的整肅審問，以求建立獸性的恐怖統治的每種原則，都在武后統治之下發明淨盡了。

　　來俊臣又造十個大枷是：①定百脈，②喘不得，③突地吼，④著即承，⑤失魂膽，⑥實同反，⑦反是實，⑧死豬愁，⑨求即死，⑩求破家。一個是強扭人四肢的刑具；另一個把頭夾在刑枷之中，胸上壓以重物，在地拖行；另一個是放重磚在枷上，自身後猛拉囚犯。在審問之前，先將這些刑枷擺出來。被告寧願問什麼招什麼，怎樣都好，但求免受酷刑。

　　根據周球告發慘刑的奏議，酷刑中還有一種將污泥倒入犯人的耳內，在頭上重踏，有楔子的重枷，滾轉的刑枷，擠壓胸部，以竹簽刺人指下，揪住頭髮掛起犯人，燒焦兩眼。

　　這些審問之可怕，第一，因為告密的人，控告的人，審判的人，不都是實際上一個人，就是串通一氣，不是毀滅他們想毀滅的人，便是奉武后之密旨行事。第二，一般都是控人謀反，家人子孫都要流配遠方。一般的暴君都知道，在用酷刑不肯招認時，便利用家庭感情，以危及其父母、妻子、兄弟、姊妹為詞。對家人減刑的諾言有時實行，有時背棄。第三，用這樣方法，犯人難免受引誘而控告朋友與相識，以圖減輕自己的刑罰，以求免除一死，得個流配遠方。

　　就因為一個女人要求野心得逞，遂犯了這些滔天大罪，而且在聖賢以仁愛忠信垂訓的華夏中原，人對一切美德，視若無睹，或將美德妄予曲解，失其真義，人人在恐怖之下，又如返回太古野蠻時代，死於恐怖；尤可悲者，是生時亦時時恐怖。人類是進步的，但當時竟一直向六千年以前古老的蠻荒進展下去了。文明當時已經成了人類遺忘將盡的殘夢。

第三十章

　　在武后殘殺迫害雷厲風行之時，大唐臣子之中，尚有一些忠貞不阿之士，或為正義而甘心就死，或盡其所能，與淫邪之徒作殊死之爭，正直之氣得以不絕於人寰，人類之前途，賴以保存一線之希望。中書侍郎劉禕之被害一案，便是一例。曾有人聞聽劉禕之說武后當還政於太子，以安天下，因此獲罪。武后遣肅州刺史王本立鞫治，王本立拿武后的敕旨給劉禕之看，禕之說：﹁不經鳳閣鸞台，何謂之敕？﹂禕之否認武氏的敕合法，因為未曾經過門下省，這種合法手續，當時的人早已忘光了。在受審之時，雖然朋友嚴厲警告他，他並不撤銷前言。他的確說過武后應當歸政於皇上。他說這話並非不忠，並非違犯國法，此種主張應當堅持。來俊臣逼迫他牽累旁人，他嚴詞拒絕。他說：﹁皇天在上，劉禕之決不做告密之徒！﹂武后賜他自縊身死。他在獄中上疏自陳，大義凜然。他與家人共進最後一餐，向家人告別，身著朝服，從容自縊。此種情形，完全與韋方質、魏玄同、歐陽通三人死時一樣。

　　還有一些御史大夫為維持國法尊嚴，拒絕同流合污，不肯殘害忠良。李日知曾拒絕把一個清白無辜的人判罪。那樁案件在諸御史之間反覆論辯多次。一個御史說：﹁我以侍御史之身分斷言，絕不容此人活命。﹂當時李日知也身為御史，參與鞫治，他說：﹁我李日知在職一日，此人便不得處死。﹂

　　另外還有兩個有名的御史，盡力為清白無辜的人辯護，一個是許禹公，一個是杜景儉，在本書後部此二人地位將日趨重要。許禹公不肯用刑逼供，部下都大受感動，相誓不再鞭打犯人。被告常說：﹁我們不知誰來審判，若是來俊臣、索元禮，我們是活該命終，若是許杜二位，我們就可以活命了。﹂有一次，許禹公鞫治殷王旦的岳母，發現罪證不足，不與判罪。案子最後鬧到武后駕前，許禹公與武后激辯，他說殷王旦的岳母在女兒在宮中神祕地死亡之後︵見三十八章︶，為女兒念經禱告過，這樣禱告不能算犯罪，他自己身為御史，理當維護國法。

　　武后問：﹁據我所聞，你把很多人宣判無罪，什麼緣故？﹂

　　許禹公簡潔有力地回奏說：﹁臣未能把一些人判罪而將他們釋放，這或許有。在臣，釋放一個有罪之人，乃為大過；而保護無辜，使其免受誣害，當為明主賢君之至德。﹂

　　許禹公遭受了貶謫。但是武后還記得他，幾年之後又把他召回朝廷，授予官職。由此可見武后對自己的所作所為，無時不知道得清清楚楚，把許禹公這樣正直賢良之臣，在武后地位已經鞏固，恐怖已無必要之後，都曾召回朝廷，重與任用。武后知人善任，或用一惡漢，或用一忠良，全因事而定。

　　還有詩人陳子昂，在武后垂拱二年三月，逮捕誣陷正雷厲風行之時，覺得理當上書進諫。那時他在尚書省身為小吏，專司公文文字正訛改誤。從他的奏摺可以看出當時的真實情況。

　　陳拾遺上武后表︱︱

　　今執事者疾徐敬業首倡禍亂，將息寧源，窮其黨羽，遂使陛下大開詔獄，重設嚴刑。有民涉跡嫌疑，群相逮引，莫不窮捕考察。至有奸人熒惑，乘險相誣，糾告疑似，希圖爵賞，恐非伐弔罪之意也。

　　臣竊觀當今天下，百姓思安久矣。陛下不務玄默以救敝人，而反任威刑以失民望。臣愚暗昧，竊有大惑。

　　伏見諸方告密，囚犯累百千輩，及其窮究，百無一實。陛下仁恕，又屈法容之，遂使奸惡之黨，快意相仇。睚眦之嫌，即稱有密。一人被訟，百人滿獄。使者推捕，冠蓋滿市。或謂陛下愛一人而害百人。天下喁喁，莫知寧所……

　　子昂書奏達武后，自然沒有下文，但也沒有直言獲罪。在奏摺結尾處，子昂徵引前代史實，並陳述自己的意見，忠心耿耿，流露於字裡行間。他說，如此迫害無辜，一至黎民離心背德，群起叛變，其勢將益猛烈。其實子昂所見並不全對。因為一旦恐怖氣氛到處瀰漫，大批逮捕成為日日常事，行刑處死者擁塞街頭，全國之大，無不互相揭發控告，群起反抗便無從實現了。武后沒有做錯，她深知自己的做法很對。在武后永昌元年三月至十月，又在大屠殺如火如荼之時，子昂奮鬥不懈，屢次上書，奏請武后罷酷刑行仁政。所以陳子昂可稱是為維護人類尊嚴及國家法律而奮鬥之第一人。若與同時專寫詩向武后及其面首歌功頌德的兩個詩人沈佺期、宋之間相比，陳子昂不愧是百姓的喉舌。

第三十一章

　　這時唐室的王公高宗的叔伯兄弟等，還是不聲不響。他們默默無言，只是暗中注意觀察，在冤獄繁興之下，這種沉默也不足怪。實在說，他們已是避害之不暇了。武后這時一面依照擬定的計劃行事，一面與僧人馮小寶晝夜荒淫。她知道，這時候誰也不敢對她的舉動有所批評的。

　　可是，她的醜事卻鬧的滿城風雨，她算丟了臉。事情是這樣發生的。有一天，太子少保郝處俊之孫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賢，被大劊子手周興控以謀反之罪。象賢堅不認罪，又向另一法官︵任宣之︶上告。

　　任宣之為象賢辯護，被免官。象賢終於被處死刑。在押往刑場途中，他不默默等死，卻暴怒如雷，從圍觀的路人手裡搶過一根槓子，掙脫了縛索，押解的人倒弄得不敢過來。就在那兒，他在人山人海當中大罵起來。在就死以前，他還有話要說。他有話要告訴群眾。在場的官吏、解差、群眾，都很願意聽一聽。他向群眾講說淫僧馮小寶的醜事，把馮小寶究竟是什麼人、什麼來歷，他對武后的魔力是什麼，滔滔不絕源源本本的全說出來。一樁樁一件件，都是淫褻不堪，也都是從沒聽人說過的，群眾越聽越入迷。而且說的不只是那位孀居的女皇武后；還有她的親生女兒：太平公主和義女千金公主。他說，為什麼馮小寶叫薛懷義呢？因為太平公主的丈夫薛紹曾經認馮小寶做叔父……老淫婦……小婊子……

　　為什麼郝象賢說話沒有人攔阻，這當然不難明白。也許解差頭子最愛聽。象賢說完之後，大家忽然醒悟他原來是個就要處死的罪犯，他當然被處死了。

　　武后向來沒料到有人敢說這種話。可是轉眼就要死的人什麼事都敢做。武后覺得在百姓前丟了臉，怒不可遏，於是下詔將郝象賢的尸體寸磔，刨開他的祖宗墳，把他祖先的尸體燒毀。把郝家全家處死。她命令以後犯人出斬之時，一定用木球堵住嘴。這類事情再不可有。

　　恐怖殘殺在國內到處瀰漫之際，武后大權在握，富貴榮華，與馮小寶晝夜尋歡取樂。武后正此準備大興土木，新建宮殿，向百姓宣告新時代之來臨。依照大和尚馮小寶的主意，她開始建築一所大殿，叫做﹁明堂﹂。竣工之後，那種富麗堂皇，是一切宮殿所不及的。由於帝王思想與宗教狂熱交織於心頭，決定把新的宮殿起個宗教性的名字，並且委派這位大和尚監理興建。在這所新宮殿明堂之後，有一套這個瘋和尚胡謅的政治計劃。最後，宮殿竣工了，不再叫明堂，改稱﹁萬象神宮﹂，為朝中大典之時武后延見群臣之所。這樣，對人主神君兩者的崇拜會合而為一了。明堂之後又建了一座閎壯的廟堂，叫做﹁天堂﹂。明堂之興建終於引起一個絕大的政治危機。

　　修建萬象神宮與天堂耗費的國帑為數無算。︵武后向高宗建言十二事中第五條是﹁省功費力役﹂呢。︶馮小寶徵集了千萬民工。巨大的木材自山中運到皇宮，一條木材就需要一千人慢慢移動。舊有的乾元殿是這所宮殿的前廳，現在拆除，好建這所﹁天堂﹂。天堂闊三百尺，高二百九十四尺，高三層。第一層方形，四面油成白、黑、紅、綠四色，用以象徵東西南北，其實是一團雜亂。中間一層有十二邊，用以象徵十二個月及黃道十二宮，上面有一圓頂向周圍伸出，有九根龍形柱子支撐。上層有二十四邊，正合二十四星宿。天堂的頂為圓形，正上有一鐵鳳，十尺高，飾以帽釘，全身包金。殿中有一巨柱，自地上至殿頂，所有橫樑、柱子、飛簷，都是上等硬木。這所大廈地基周圍有鐵渠環繞，用以象徵﹁教化流行﹂，此乃仿周朝辟雍周圍環水之意。其實從所流去者只是國帑而已。如以想像而論，這位大和尚真算不壞，和武后的狂想的豐富可謂不相上下。

　　萬象神宮的後面，向西更高一層便是天堂，是佛教的極樂世界。由天堂的第三層上可以俯瞰萬象神宮。天堂裡有一座塑就的佛像，佛像內用蔴填滿的；高達二百五十尺。小手指上能容四人站立。武后愛這座佛像雄偉巨大。大和尚私下裡雄偉巨大，天堂裡這座大佛像卻在明處雄偉巨大。武后在一切事務上都力求終極、龐大，力求華麗、空前，力求威勢無限。

　　換句話說，武后正在由人變佛。和尚好，佛當然也好。這所宮殿的前部不許公眾進入，成了一座廟堂。武后坐在萬象神宮裡，大佛坐在天堂裡，而大和尚為兩方通消息。萬象神宮與天堂是象徵精神上的奇變，這種奇變是敏感的，又燦爛又陰淡，又神聖又平凡，虔敬與色情相結，性慾與宗教合一。萬象神宮其實只是武后的閨閫，當然是富麗堂皇無以復加了。武后正在權高位崇，享盡人間的福氣，天堂就在她的宮裡，她在富貴榮華聲威顯赫之中陶醉的骨軟筋酥了。

　　大和尚馮小寶現在狂得不得了，披著方丈的袈裟，紫綢紫緞，飄飄若仙，人行彩雲之上，心中以為自己已經達到塵世榮耀的頂點。公卿大臣都匍匐在他膝下，國帑任憑他花用。萬象神宮及天堂竣工之後，武后封他為左威衛大將軍梁國公。這有何不可呢？女人憑她的花容月貌既然可以成為一品夫人？那麼，只要皇帝是婦女之身，男人憑其雄偉之勢，難道就不能取王公之位嗎？在上元節大放花燈之時，這位梁國公大和尚裝了十車銀子，向宮殿外面的廣場上扔，扔給那些男男女女的。他這是開佛教裡的﹁無遮大會﹂，這時人無分男女，無分貧富，無分貴賤，芸芸眾生，無遮無礙，都平等了。

　　一天他發了奇想，他要表示他能使佛祖升天。他想那一定非常好看。他使人把宮殿的地挖下五十尺深，把各樣的佛都藏在地下，身上披金掛彩。他一聲令下，各佛緩緩上升，這時一千隻蠟燭照耀得莊嚴燦爛，看的人都讚不絕口。

　　武后和大和尚都喜愛巨大無朋的東西。馮小寶命人在巨幅的布上畫一個兩百尺高的佛頭，佛的鼻子就有一個船大。佛頭是用牛血畫的。可是他一定要看的人相信那血是他自己的膝蓋下取出來的。因為虔誠信佛的人有時用自己膝下的血畫個小﹁血佛﹂，這是貢獻之意。可是那張大佛頭畫好了，一陣狂風吹來，把布颳的粉碎。馮小寶不灰心，再吩咐人照樣畫一個。

　　這種作偽真有點兒使人難信，尤其是，這麼十大桶血十頭牛的膝下也流不了那麼多。可是武則天和她這位情人都相信別人會信他們的話。武后和大和尚真是天生的一對。不但對佛教一味胡亂衝撞，而且都是想入非非，樂之不疲。馮小寶現在又杜撰神話，他說武后是彌勒佛轉生，與佛學並無關係，雖然彌勒佛是來世之佛，阿彌陀佛是往世之佛，這也是毫無關係的。可是為什麼不說武后是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或是釋迦牟尼呢？也有一個理由。因為一般人都以為彌勒佛是笑佛，懈怠舒服的坐著，又肥胖又風流，大腹便便，純粹是肉慾滿足的象徵。

　　在大和尚馮小寶很多次和武后坐在一起的時候，一定忽然看出了世界赤裸的真相，沒有絲毫美色感覺的虛幻。他曾經看見武后的大肚子，在他肉慾與宗教交融的狂想中，武后就與大肚子彌勒佛合而為一了。他當然崇拜大肚子坦在腿上的彌勒佛，而且彌勒佛笑瞇瞇的。武后倘若是佛的轉生，一定就是笑瞇瞇的大肚子彌勒佛了。馮小寶這位大方丈現在正令十個和尚編一部新的佛經。在這部新佛經上，記載著彌勒佛是怎樣由於對人類無限的慈悲，毅然決定再轉生為武則天。這件事後來曾由武則天鄭重其事的詔告天下。

　　武后在自尊自大自己陶醉的夢裡，越飛越高，終於想再往前跨一步。她應大和尚與侄兒武承嗣之請，為了適應當時自己威赫一時的氣氛，她自起一個狂妄的稱號。在垂拱四年五月，她很謙遜的把舊的稱號放棄，自己改稱﹁聖母神皇﹂。因為﹁皇﹂字可以男女兼指，總是帝王之稱，所以存心選擇這個意義含混的字。﹁皇后﹂只是皇帝之﹁后﹂，不好。她真心是要自稱﹁皇帝﹂。黎民百姓對她稱﹁皇﹂習慣了之後，她再改稱﹁皇帝﹂，早晚是要改的。﹁聖母﹂二字表示的是坐在萬象神宮的女神，這兩個字意義是極關重要的。

　　武則天一定具有一種所謂不受羈絆束縛的想像力。而瘋和尚馮小寶呢？也能把性慾與宗教的狂想合而為一，而產生了力量的新根源。大和尚的雄勁與武則天的淫慾陰陽相補，交互增強。武后很快活，還不只快活︱︱她是受了激動，受了鼓舞，獲得了靈感了。

　　因為如此，不可置信的事也就發生了。倘若武則天要挑選個可愛的動物養著玩兒，那必然是茫茫蒼海的長鯨。

第三十二章

　　唐室王公之起而謀反是由明堂之興建引起的。革命在醞釀的明證日漸加強，說武后即將篡奪唐室，武氏族人即將改朝換代，唐室就要滅亡了。武后現在是佛，是神。可是她仍使她的新朝代在古代找到個淵源。謠言紛傳她將稱她的新朝代為﹁周﹂，那是孔子的黃金時代。因為周朝初年明主賢君曾興建明堂，作為宣明政教之所，現在武后建明堂，必然是重興周室之意，必與周代有關。

　　武后現在日漸典雅好古。只有至美至善才能配得上這位命運之主宰的婦人。雖然她自認是佛爺轉生已夠狂妄，在鑽研古史上，她之勇於發明也非比尋常。博學鴻儒也無法證明武則天與周朝的帝王有何關係。可是，周朝第一個皇帝是武王，﹁武﹂字是周武王駕崩之後的諡法，與武王之姓為姬根本無關，周是朝代名，並非周代帝王之姓。可是這個武則天不管。她姓武，武王為周代開國之君，她的國號稱為周，當然沒有什麼不可以。

　　武后篡唐之後，她居然把武王的靈牌供在武家的宗廟裡，作為她的第四十代祖先，就這樣供養起來！她的身世微賤，她的做派倒很高妙。若能辦得到，她還要認孔夫子做祖先呢。明堂之興建與隨之而起的傳聞，的確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在這種日甚一日的威脅之下，唐室真是岌岌可危了。由興建明堂上，武后便暗示，由於古今這所宮殿之相似，她的當政之下，周朝那樣的黃金時代行將再度出現了。這時已然有學者從書經上指出了預言。書經上不是有一篇慶祝武王成功的﹁武成﹂嗎？

　　現在所缺的只是上蒼的祥瑞之兆了，一個新朝代創建之始，這種吉兆是必然出現的。這種吉兆是表示天意，天意要改朝換代，人力是無法阻止的。有了上天的吉兆，黎民百姓才有的談論，才有的信仰。這種吉兆也許是一個明亮的星斗，也許是晨光，也許是真龍天子臥室屋頂上冒出了像龍形的白煙，倒是有一個預兆，而且確實發生過。那是在武后垂拱三年七月，一個農夫報稱他養的一隻母雞變成了雄雞。這種事情當然還會再度發生。在武后永昌元年正月與十月，又有這樣事情發生，由各地農夫呈報的。陰陽顛倒，當然預示行有非常之變。武后不願把這種事情傳播起來。她覺得另有良策。上天的預兆自然有武承嗣捏造出來，因為這時馮小寶那位大方丈正在編︽大雲經︾，記載佛爺轉生的奇事呢。

　　武承嗣令人偽造一通古碑，上面刻著八個字：﹁聖母臨人，永昌帝業﹂。這幾個字是刻在一塊紫石上的。石碑預先扔在洛水裡，然後再由一個農夫無意中打撈起來。若說這件事情是由武后、武承嗣、太平公主、馮小寶四個人，共同周密設計的，也不難置信。農夫把那通石碑送到朝廷來時，武后裝做驚喜之狀。農夫被任命為游擊將軍。

　　武后一向愛用﹁聖母﹂這個詞指自己，並且相信一個古代的預言就要應驗了。上天的預兆總算利用得很充分。前面說過，下個月，她毫不客氣，自稱聖母神皇。在那年十一月改年號為永昌，好與石碑上的﹁永昌帝業﹂相應。

　　這時她決定在南郊設祭，答謝天地，洛水改名為永昌水，水神封為顯聖侯，石碑上那個圖文為﹁天授聖圖﹂，出圖之所稱為﹁聖圖泉﹂，那一帶禁止釣魚。嵩山改名為﹁神岳﹂，山神加封﹁天中王﹂。為了慶此大典，乃大赦天下。一連串欺騙把戲，武后做的一絲不苟，當時的學者鴻儒當然毫不重視，武后只是存心蒙騙黎民百姓。可是那一套把戲之不足信，就猶如她自稱為武王之後一樣脆弱荒唐，可是武后深信老百姓是愛神話，愛奇蹟，愛預言，而且深信這些東西。

　　所有那些宗教性的假面趣劇，政治宣傳，狂想與妄自尊大，都在那年七月裡大吹大擂地鬧起來。宮廷裡宣佈，要舉行一個儀禮，武后要親到聖圖泉，恭受神召君臨萬民。屆時必為一曠古盛典，所有皇室王公，文武官員，有爵之夫人貴婦，都要在大典舉行之前，在京中慶祝十日。

　　一切都顯示政治上立刻就有激變發生。上天的預兆的含義，及一切狂謬的宣傳，唐室的王公都明白。一個新的朝代的建立已迫在眉睫，已不可避免。謠言四起，盛傳天命已移，革命即起，唐室王公被召入京，即將一網打盡。畿輔一帶，謠言更盛，人人信而不疑。

　　唐室王公本來散居各省，於是彼此之間，密信紛飛，與京都朋友之間，也急傳消息。謠言究竟可不可靠呢？王公們是去參與典禮呢，還是不去呢？在京都的王公們自己也不知怎麼想才對，也不知道信什麼好。由各種徵象看來，凶險之事即將來臨。紀王慎聽到了謠言，置之度外。東莞郡公融︵酆王之子︶寫信給友人高子庚，高回信：﹁如欲活命，勿來京都。﹂

　　此時，尚有六七個老王，皆是太宗皇帝之弟。其中最得人望者為韓王元嘉，魯王靈夔，二人為一母所生，至為親密。其次為霍王元軌，乃高宗伯父，人品高潔，見重於時。箭法高妙，在野豬成群奔馳之際，欲射任何一個，開弓必中，萬無一失。學問淵博，仍鑽研極勤。為官之時，一切公事盡付諸長史司馬，自己治學為樂，手不釋卷。性不喜炫耀，淡泊自甘。為人深沉寧靜，高宗當年遇事諸多諮詢，有大事待決之時，常暗中函詢。高宗兄弟之中，紀王慎和越王貞，都已六旬左右，文筆之佳，為他王所不及。諸王都官高爵顯，但在武后光宅元年裴炎被殺之後，都奉命離京在外為官，霍王元軌在山東，韓王元嘉在河南，還有其他等等都已東分西散。諸王將何以自處呢？

　　若說武后與她侄兒武氏兄弟故意散播謠言，說將在京都將諸王一網打盡，用以激起諸王倉促舉事，然後像獄吏故意縱放囚犯逃走而自背後射殺之那樣，並非無理，而且極為有理。諸將憑藉什麼自衛呢？還是慎重從事，在武后挑撥刺激之下，隱忍不發嗎？還是奉召入都，齊集一處，像成群的豬羊遭受屠宰呢？還是含羞忍辱，受劊子手周興的酷刑呢？像個男子大丈夫挺身而起不比在監獄中憔悴而死好得多呢？

　　與當時情勢有關的唐室宗族計有：

　　太宗諸兄弟：

　　霍王元軌　其子求都王緒

　　韓王元嘉　其子黃國公

　　魯王靈夔　其子范陽郡王

　　靈鄷王元亨︵已故︶其子東莞郡公融

　　太宗姊妹：

　　長樂公主　其丈夫壽州刺史趙瓌

　　高宗兄弟：

　　越王貞　其子瑯琊王沖

　　紀王慎　其五子

　　韓王元嘉使人致書諸王，信中說：﹁大享后，太后必盡誅諸王，不如先起事。不然，李氏無種矣。﹂

　　黃國公譔時為通州刺史密函致瑯琊王沖，沖當時為官近在京畿。云：

　　﹁內人病漸重，恐須早療。若至今冬，恐成痼疾。﹂

　　當時諸王散處各地︵多在今河北、山東諸省︶，呼應本極困難，況當時諜網密佈，更為不易。但又事不宜遲，必須立即決定。即單為保全生命，也須有所行動。

　　武后總算把他們嚇驚了。她盼望他們倉促起事，而自己袖中藏有利劍冷靜等待。因為她正是代子臨朝，她的兒子就是太宗之孫，即使把唐室王公殺個淨盡，也算是保衛唐室。倘若諸王公不舉兵起事，她仍可以指派密探，醞釀事端，將諸王公完全羅織在內，也可以一網打盡。她隨時可以飭令肅政臺的周興採取行動。她是十拿九穩的。

第三十三章

　　在武后光宅四年八月，唐室諸王公舉兵討亂，通稱越王貞之討亂，而實際上是由其子博州刺史瑯琊王沖及其侄黃國公發難的。偽造一信，假為中宗哲所寫，求諸王起兵將他從房州囚禁中救出。瑯琊王沖立即準備起事，並函諸王進兵京都，自己在山東將立即起事。

　　但是準備不足，聯繫不佳，計劃不周。又因不曉暢軍事，起兵七日，即行潰敗，為部下所殺。兵敗消息傳至各王公處，各王公都畏懼不敢發動，只有長樂公主及其丈夫壽州刺史趙瓌舉兵響應。長樂公主為中宗哲之岳母，在她貶謫出京之後，其女在宮中是絕食而死的。長樂公主對丈夫說：﹁若唐室王公為男兒，當早已起事矣。﹂瑯琊王沖與父親越王貞乃不計成敗，單獨起事，因為越王貞知道，起事與否，終難免受其子之牽連，與其坐而待斃，莫若舉兵討亂。但手下只有兩千人馬，並且又鄰近京都。朝廷命張光輔為諸軍節度，以十萬大軍來擊，越王寡不敵眾，大敗，自殺死。

　　武后現在可以把唐室王公一網打盡了。因為王公們公然謀反。她只需要吩咐狗才周興將各王公株連在內，把各王公的家族也株連在內，究竟參與謀反與否可不必過問。因為有一個似乎很充足的理由，就是越王沖糾合各王起兵的信落入武后的手中。以周興過去多年來逼供的手段，她知道她要多少人做證都能有，所以分門別類起來，實際上，把唐室王公，各王公之家族、親戚，以及其他與他們親近的都羅織在內了。

　　現在整肅與審判開始了。若以正常審判程序進行，處刑的也不過五六個起兵討亂的王公。可是那場大殘殺︱︱的確是大殘殺，因為根本沒有正常的審判程序︱︱把唐室的皇族都包括在內的，計有王公的妻子、兒女，兒女的兒女、朋友，全都在內。由當時的事件上看，雖然似乎難以令人置信，唐室王公之起兵完全是武后逼出來的，然後以皇族造反為藉口，藉故將唐室皇族完全消滅，與罰有罪、懲犯法，是完全不相干的。武后要怎麼辦，周興就遵命照行，周興也有權力，願把誰處死就把誰處死，願將誰判刑就把誰判刑。只要說一聲某某與犯人相識，就可以把他羅織進去，處以叛國之罪。就這樣，一人受審，看來彷彿合法，幾十家便遭滅門之禍。整肅一次又一次，就如波浪一個個跟蹤而至。押赴刑場處斬的行列就如同遊行一般，儘量鋪張宣傳，藉此使恐怖氣氛深入人心。宮廷裡的謀殺現在也不必找什麼勉強的藉口了！

　　審判、逮捕由武后光宅四年起，一直繼續到武后天授二年的後半年，株連的關係性質越來越廣泛、越細微，可以說，唐室宗族大多數人及重要的王公都已消滅殆盡。看一看唐室的族譜，就可以看出來五家完全滅門︵霍王元軌，韓王元嘉，舒王元名，徐王元禮，越王貞︶，只有魯王靈夔、紀王慎、許王素節的少數孫子還得以殘存。倖免於死的兒孫都流放到亞熱帶的地方，有的充做奴隸，有的潛蹤隱跡，不得出面，都得改姓虺。

　　武后的假面具現在已經摘了下來，她的目的就是毀滅她丈夫的唐朝。她以前向太宗皇帝誇口，她說她能制伏太宗皇帝的那匹悍馬，那匹悍馬就是大唐這個朝代。現在她已經抽出了利劍，眼睛連眨也不眨，將利劍刺入了她丈夫的家族的心臟，她可是無時無刻不裝做對唐朝愛戴，對唐朝尊崇，對唐朝要竭忠盡力。

　　現在人間成了地獄，大唐的子孫的日子裡是暗無天日。對大唐的子孫沒有仁慈，從不打算對他們存一絲憐憫。當時情勢之慘淡恐怖，現在真令人無法想像，即便親眼看見，仍然覺得難以置信。公卿的頭滾落地上，學者儒生用鎖鏈索著，在街上成群地趕著走；王公等在貶放遠方的時候，都裝在囚籠之中，在街道上行行列列地過；王公的家人、婦女、幼兒、僕役，向遙遠的南方，草昧未開的南方，不遠千里而勞途跋涉。我親眼看見兩個弟兄活活被鞭打而死，臉上一片血肉模糊。我自己怎麼樣得以不死，我自己也不知道。

　　武承嗣，陰鷙毒狠，遵照他姑母的意思，謀殺、判刑、流放，都操在他手中。

　　第一次迫害殘殺是在武后光宅四年的九月至十二月，正是唐室王公興兵討亂之後不久。霍王元軌已是七十高齡的老者，被裝進囚籠之中，流放黔州，不到十天便死在陳倉。他的兒子江都王緒被斬於江都。韓王元嘉與魯王靈夔奉旨在家中自盡，財產沒收。韓王元嘉的三個兒子都被斬首。韓王元嘉家中被抄沒之時，才發現府中藏書極富，凡一萬餘冊，其中若干冊備極珍貴，為宮中祕府所不及，都是由韓王親手精心注釋過的。高宗之弟紀王慎，為人拘謹勤慎，官居刺史之時，有善政，民為立石頒功德，從未參與起兵作亂，可以說他無時不極力避免涉及此事。但被控以知而不舉之罪，因為他曾招認知道越王糾集請王起兵的那封書信。那時他年已六旬左右，被裝入囚車裡，暴露在風塵之中一個月之後，死於流放巴州途中。五個兒子全被殺。舒王司空無名發配利州，雖未死於途中，一年後改判死刑，被殺。

　　武后之殘殺並非漫無標準，而是做得乾乾淨淨的。依朝中官秩而論，最高者，太師、太傅、太保及太尉、司徒、司空，都是皇帝的元老顧問。這些官位現在都空了，人都消滅了。唐室的元老重臣都不在了。再消滅只有消滅一些小人物了。現在唐朝皇室已經完全空虛，消滅唐朝這個朝代還費什麼事呢？

第三十四章

　　因為唐室王公起兵作亂，武后接受﹁天授聖圖﹂的大典耽擱下來。把變亂平定之後，唐室王公元老殺的殺，流放的流放，諸事已畢，現在授圖大典在聖圖泉舉行。這是武后當政期中諸盛大典禮之一。武后身穿帝王的龍袍，頭戴皇冕，十二條旒玉垂在面前。典禮完畢之後，將聖圖石裝入神龕之中，帶回去安置在萬象神宮。在武后永昌元年新正元旦，這位聖母武后坐在萬象神宮，受文武百官朝拜慶賀。

　　那時我也廁身其間，不住地望著。這時在我身旁的還有伯父旦的妻子劉妃與杜妃，那時她倆還活著。祖母坐在寶座上，手執玉笏。前面陳列著七個與彌勒佛有關的玉器。除去她下巴周圍有微細的皺紋︱︱也只有在近處才看得出來︱︱她看來精力充沛，身體康健，顯得非常有福氣，快快樂樂，心滿意足，好像剛吃了一隻兔子的毒蛇，現在正盤在一起，舒舒服服地酣睡一樣。她身旁擺著那個天授聖圖的神龕，石碑上刻著﹁聖母臨人，永昌帝業﹂八個字。現在這聖母是肉體真神了。

　　一切都是豪華壯麗，這是毫無疑問的。新年也是熱鬧非凡。萬象神宮點綴得金碧輝煌，萬象一新。大和尚左威衛大將軍馮小寶，現在已封為梁國公了，因為不惜民脂民膏，建起了富麗堂皇的高樓大廈，真是立了大功。現在披著紫色綢緞閃光耀目的袈裟，在宮中踱來踱去。伯父旦現在算一度出現在大庭廣眾之前，因為在祭典之中應當由他擔任亞獻。祖母的眼睛平時總是瞇縫著像一條線，現在文武百官跪在她面前，向她這位聖母君臨萬民歡呼慶賀之際，她的眼睛現在光芒四射，她精神煥發，龍顏大悅。武后手中操著生殺大權，文武百官的官爵祿位也操在她手中，武后自己知道，她知道滿朝文武百官也明白。

　　現在殘殺迫害該輪到唐室官位次一等的王公了。用意並不在消滅謀反者及其共犯，而是要在正式宣佈改朝換代以前，把唐室的宗族斬盡殺絕，並加強恐怖，懾服人心。

　　屠殺是一陣一陣的，中間顯不出接連的痕跡。第二次是在武后永昌元年三月至四月，這一批處死的是十二個王公。幾百戶人家要跋涉兩千里之遙流配到南方去。這一次過去，情勢又緊張起來，第三次殘殺跟蹤而至。武承嗣現在官封侍中之職。武三思教唆煽動，助紂為虐，王公大臣唯唯諾諾，匍匐左右。在本月七日，王公、大臣、武將被殺者三十六人，其中包括很多鴻儒學者。武后不但專橫強悍，又猜忌多疑。間諜滿天下，只要有人一言一行似乎對她微有不滿，對當時情勢不甚贊同，或模稜曖昧，不甚可靠，或對這位聖母不能隨時宣誓效忠，她的間諜人員立即予以調查。而且對她不滿的人很多。在整肅審判之中，她殺了九員大將，三位中書令，一位中書侍郎，四位侍中，兩位僕射，六位大臣。

　　在鞫訊之時，證人所提供的證據並不重要。在武后光宅元年，徐敬業起兵作亂失敗之後，徐敬業的一個弟弟想逃往突厥。當時幽州兩個地方官幫助他逃亡。後來，徐敬業之弟被捕，兩個地方官遂被逮捕。這兩個地方小吏沒有資格，也沒有福氣認識唐室王公或大臣，也無法知道王公大人在京都的行動。而且光宅元年徐敬業之起事與唐室王公之起兵平亂也風馬牛不相及。這兩個小吏當中有一個要自己活命，朝廷給了他一張朝廷要殺害的人名單，又吩咐他在判官準備好的那張有關那項陰謀及聯繫關係的宣誓陳述書上簽了名。這樣，就可以隨便將唐室的皇族殺的殺、害的害了。

　　由永昌元年下半年至天授元年上半年，殘殺是一次一次，密密相連。到第四次殘殺到來之時，唐室皇族已經零落殆盡了。第四次殘殺主要是針對唐室宗族中的文武官員。在天授元年七月，也就是詔告新朝代開始之前兩個月，殘殺是無休無止，真是令人怵目驚心，所以如此瘋狂屠殺，完全是要在天命歸武后之時，確切做到沒有一個人敢向老天爺說一聲﹁不﹂。合法而有系統的屠殺步步加緊。武則天是使老百姓死心塌地地相信唐朝的天下已無可挽回，而秉命於天的聖母已經興起，古代的預言就要應驗了。武后知道，兩個月之後，就有千萬人來請她廢除唐室，她那時若是謙謝不肯，而一定還有千千萬萬的人再來堅請，來請求她開創一個新朝代周。那時，只有在那時，她才覺得難以堅拒，只好勉強俯順輿情，改朝稱﹁帝﹂。

　　也許有人要問何必要屠殺三千人家。這是必需的，不可避免的。只有一個理由，這個理由非常重要，就是，唐朝的一個兒媳當皇后不滿意，當大權獨攬的皇太后也不滿意，至高無上的代子執政還是不滿意：她非在歷史上當個從古未有的女皇帝不可！

　　只有王子哲和王子旦她不願殺害。兩個人還在幽禁之中活著，就好像一個以賭為業的賭徒的最後兩文錢，總還要留在錢袋裡一樣。這兩個王子蒙聖母開恩賜姓為武。

　　武后一向不喜愛許王素節和澤王上金︵非武后親生子︶，他倆早就監禁起來了。現在這位后母親不慌不忙地伸出長長的胳臂，把兩個王子輕而易舉地結果了。許王素節與其九個兒子及澤王上金與其七個兒子又殺掉了。只有幾個年歲最小的孩子蒙聖恩饒了性命，其中有我的好友堂兄璆，就是現今的英國公；他們幾個孩提之童都被流放到瓊崖。那正是武后天授元年七月，正在武后詔告天下廢唐改周之前不久。

　　大屠殺是在武后天授二年前完畢的，而最可怕的事情發生在武后長壽二年。那一年，酷吏來俊臣的黨徒萬國俊已經被派到廣東，調查遭朝廷殘殺者留下的孤兒寡婦不滿朝廷的謠言。萬國俊把他們傳到官府，命令他們都去自盡。官府的廳堂哭聲震天，一片陰森淒慘。萬國俊說：﹁好吧，那麼跟我來。﹂

　　他把三百個孤兒寡婦領到河邊，完全屠殺個光。這樣，他才能回到京師，向武后回奏罪人的妻兒對朝廷極為不滿，正急謀反叛，幸而他及時趕到，得使陰謀不逞。萬國俊立刻官拜御史大夫。

　　別人看見萬國俊立功受賞，都奏稱其他犯人流放各地，恐怕也難免有不滿朝廷之徒。於是若干朝廷官員都任命為巡迴御史，派往四川、貴州、廣西、雲南邊陲各地。於是殘殺之事又層出不窮。為了表示忠於朝廷，劉光業屠殺了男人、女人、兒童約有九百個，王德壽殺了約有七百，另外幾個武后的密使大概各殺了二百至五百不等。

　　血淋淋的事實先不說，就單把遭受殘殺的人名列出一個表來看，已足夠令人厭惡痛恨的了。一言以蔽之，這些謀殺罪行之發生，並不得歸罪周興及其黨徒，而完全是武后狠毒的政策之中的重要步驟。

　　後面有一個相當詳盡的表，表上所列的男女都是由於一個狂妄自大的非常女人要實現她的野心而被殺害的。屠殺表上所列的一個人名，通常都是由於這一個人而株連到一個十口至二十口之家遭受流放，在荒野淒涼的迢迢長途向遙遠的瓊崖，或亞熱帶的南部各地跋涉行進。下面各表中並沒把三品以下的官員列入。在中外歷史上，武則天倘若不是最大的兇手，毫無疑問，她也能列在前幾名。

　　武后在長壽元年四月，在一個放蕩狂歡的宴席上，她頒佈了一道旨意：禁止屠豬！這是因為她受了大和尚左威衛大將軍梁國公馮小寶的影響，她也皈依了我佛如來，變成了一個虔誠的佛教徒。

第三十五章

　　現在正是武后天授元年，正是凶險不祥的年月。在過去的一年之中，殘殺的陣陣浪潮已達於極點。唐室王公已完全殘殺淨盡。黎民百姓的心裡已知事不可免，只好適應新情勢好了。曆法已經依照周朝改正，十一月算是正月，周朝指﹁年﹂叫做﹁載﹂，現在已經改﹁年﹂為﹁載﹂了。就在改年為載的那一年，周興奏請削除唐室子孫所有的爵位。這種請求武后當然不難答應。周興把唐室王公殺得一乾二淨，他的命運究竟如何，他自己還不知道。

　　本年由正月到八月，朝廷的政治風濤日趨險惡，隨改朝換代之日越近，恐怖之氣氛亦越發緊張。在五月和八月裡，文武大臣殺得不少，武后一人之意才算至高無上，已經顯然可見。向她丈夫的這個朝廷予以最後的致命打擊一下，時機業以成熟，偽裝做忠順可以撂開了。現在所需的只是一道聖旨，一張紙條兒下來就可以結束唐朝的命運。武后與侄兒武承嗣，女兒太平公主，情人大和尚馮小寶︵現在早已名叫薛懷義︶，早把計劃擬具妥當了。

　　﹁革命大業﹂定在九月發動。在兩個月以前，就把大雲經佈告全國。大雲經上洩漏天機，告訴十位高僧，說武后乃係大肚彌勒佛轉世。朝廷頒發聖旨，飭令把大雲經分發全國各寺院。又過了四個月，朝廷又頒布聖旨飭令在長安與洛陽兩地各建大雲寺一座，專為收藏這部洩露天機的佛教聖典之用。和尚奉令宣講大雲經下的經文。九個諂媚無行的和尚蒙武后恩寵封為公爵，恩准披紫色袈裟，帶龜甲垂飾。這樣，武后就公開承認自己是彌勒佛轉世之說了。誰能說不是呢？也許在前生她是彌勒佛呢。

　　現在一切俱已妥當，在九月初三那天，長安人傅遊藝率九百人，到宮門請見武后，遞請願書，請朝廷取消唐室，建立周朝，王子旦當立為太子，賜姓武，以安民心而順天命。

　　武后藹然微笑，深為感動，但是究竟民心如何，仍無把握。於是謙謝不受，將請願書放在一旁。但是傅遊藝因此官封鸞臺侍郎。

　　但是事情不能就此完了。此後不久，又有六千人，其中有僧有道，有商人，有官吏，有王子，有外族首長，齊來圍繞皇宮，喧囂請願，請求改朝換代。群眾由武承嗣率領，由十二人進宮面謁武后。他們帶有一個長摺子，上面有六萬人的簽名。這一定是武承嗣做的，在武后背後用了人們的圖章，並沒有向武后講過！武后一見大驚。不相信。六萬人是各行各業的呢！現在是黎民百姓說了話。這好像還不夠，王子旦也上有表章，奏請武后賜姓武。武后一看眾望難卻。她說：如果，如果全國民心真願如此，她允予考慮。

　　這時有傳言稱，在九月初五日，有赤雀數百噪於萬象神宮的殿頂。更有奇者，本來有聖人出生前，鳳凰才出現，而這時卻有鳳凰在皇宮西面的御花園中出現，然後下西南飛去。有一些百姓看見過；後來有百十人看見過；後來傳說更甚，說全國人都親眼看見過。只有獃子才說沒看見呢。

　　武后現在既不能，也不願深拂民望，也不好逆天而行。在九月七日，她在一番謙遜之後，在國人勸進的表章上批了一個﹁可﹂字。

　　九月九日，聖旨頒佈下去。由此日起，唐室廢卻，新朝代名曰周。年號改為天授。武后御前殿，聖旨宣讀畢，詔告大赦天下。︵來俊臣每在大赦之前，便先將重要囚犯殺害，武后認為他精明心細，極為賞識。︶

　　在九月十二日，按照預定日程，改稱聖神皇帝。如此稱呼，可謂狂妄已極。聖神皇帝比聖母皇又尊崇多多了。武后總算野心獲逞，現在不再是皇后，而是女皇帝了。而且聖神已經是神了，豈只女王呢。王子旦，原來的李姓已成污穢卑賤的字眼兒，現在蒙武后天恩，賜姓武。

　　在九月十三日，唐室王公的爵位完全削除。武承嗣、武三思兄弟皆封王，堂兄弟封郡王，武后姊妹封公主，堂姊妹封郡主。當日，武后在洛陽正式立七廟，將武氏祖先神牌自長安移至洛陽新廟。武后上五代祖先已經在武后光宅元年追尊為王，如今上七代一律追尊為帝或后，依照皇室禮儀祭祀。唐室太廟現在降而為享德廟，武氏七廟稱太廟。唐室七廟之中四廟廢卻，只許最近三代祖先得按季節奉祭。

　　改朝換代的大業已然完成，所謂逆臣叛逆都已誅殺淨盡。這位最偉大的叛逆已然成功。武后該多麼痛快的笑啊！

　　但是在那一連串隆重莊嚴的慶典之中，有一個偉人，比誰都偉大的人物︱︱狄仁傑，卻靜坐不動聲色，在那裡嚴密觀察。狄仁傑是大名鼎鼎的審案如神的大理丞，他的名聲在民間是家喻戶曉的，將來他要推翻武后，恢復大唐，現在正官居鸞臺侍郎。他以明智之眼光，靜觀天下大勢，知道時機未到。狄仁傑沉著冷靜，不亞於武后。心中所慮，除莫逆之友數人知道外，絕未向他人吐露過。

第三十六章

　　世事雖複雜萬端，然自古至今似乎有一個萬古不變之法存乎其間，亂必返乎治，變終返乎常；太平如日月星辰，雖然一時為雲霧所蔽，終會否極泰來，得以復其常態。冥冥之中自有天理循環，惡有惡報，正義終得伸張於天下。現在大勢推移，凶邪極盛之中，已伏漸衰之勢，唐室子孫當感謝太宗皇帝在天之靈。但亦仍當感謝上蒼，陰陽變化之理，自古善善惡惡，各有其報，分毫不爽，使天下宇宙之間，保持常態，不失均衡。誠如詩人所說：暴雨不終朝，癘疫終會自行消滅，專制殘暴之君未有不玩火自焚的。

　　此並非在推演宇宙真理，談論天下大道；只是為記載天授元年以後，朝廷情勢漸有轉機，其原因亦頗耐人尋味。如酷吏周興之輩先後死亡，又由於他們之間相互勾心鬥角，正人君子往往死裡逃生，得以保全性命。由此可見冥冥之中，必有主宰。當然這並非說霍王元軌和韓王元嘉諸老皆得善終。他們都未得善終，誠然不假；但是不少命定要恢復大唐天下的正人君子卻逃過了此一浩大的劫難。

　　如今將有一連串的事件發生，每一事件各具有其特殊影響，結果引起一班傑出之士，促使形勢發展演變，終於擊敗武后，使其圖謀成就歸於泡影。如武承嗣與來俊臣的陰謀詭計總是為正人君子如狄仁傑、魏玄同、徐有功等破壞。結果左右大局的不是來俊臣、索元禮、周興等酷吏，而是狄仁傑、魏玄同、徐有功等賢良之臣。大臣的氣節漸漸剛強，志同道合，相結一體，勇氣已然恢復。一個御史臺的大夫，甘冒一死，違抗武后旨意，不肯離京去外。一個平常的大理正寧願辭官不做，不肯遵從武后命令誣陷無辜之人。更因武后與寵臣晝夜荒淫，剛直之臣咸引為奇恥，於是結為腹心，力圖恢復大唐皇位。

　　強暴終有腐敗之日，武后亦非例外。武后寵幸張易之張昌宗兄弟，荒淫無度，武后雖然自命不凡，但也逃不出肉體凡胎的人生之道。她的放蕩淫亂就是她的滅亡之道。這是自然之道。武后野心得遂，乃縱情享樂，而酷吏特務頭子因嫉妒而傾軋，於是自相殘殺，卑鄙的小政客如武承嗣來俊臣又在失和之後相爭相鬥，也不得善終。

　　正如冬至之時，天最短，陰最盛。可是就在天最短陰最盛之日，陽則漸升，天漸變長。自今日起，可以看見狄仁傑漸漸得勢，狄仁傑老成深算，足智多謀，一身繫唐室存亡，能遇大難而得以倖免，王子旦亦能死中逃生，而瘋和尚馮小寶死的出人意料，武承嗣之失敗，王子哲之復位，來俊臣奇妙之結果，與最後武后居處控鶴府的變起倉卒，竟以武后之被幽而死了卻此一大公案。以上等等︱︱都是小人勢消，君子道長，唐室中興的重大節目。

　　武后是個傑出的女人，這個無可否認。除去瘋狂熱中於權力，極端自尊自大以外，頭腦非常清楚，非常冷靜，個性聰敏而堅強。在她生活裡最後的十年，性格已漸見寬容，胸襟亦漸見開擴，但對政權仍把持過甚，不得不說是一樁遺憾。但是她已停止殘殺，把以前用各種方法放逐的賢良之臣又都召回為官。雖然武承嗣與來俊臣時時圖逞陰謀詭計，武后並未使大權旁落。武后如果不圖謀篡唐自立，本可以成為一個有道之主，比歷史上若干帝王都好。她的新朝代剛一建立，立刻把以前用的像索元禮、周興、來俊臣等殘害忠良殘害百姓的酷吏，因為目的已然達到，完全棄置不用，把以前私下敬慕而不得不放逐的賢良之臣召回朝廷，重予重用。武后之從容鎮靜，老成練達，雖然難以洗滌其殘忍毒狠之罪，卻也使人敬佩。

　　在輔佐武后竊奪政權且已獲得賞賜的一般小政客之中，除去武承嗣之外，幾乎沒有一個活到一年的。即以傅遊藝而論，當初領導關中父老奏請武后廢唐興周，因而屢次升官，終於飛黃騰達，但在武后成功一年之後，即因貪污不法被殺。那一段期間死亡的那些人裡，以酷吏周興之死最令人心稱快。

　　在武后的三個劊子手之中，索元禮已死，索元禮以刑逼犯人被控，當時被交與有司審問。現在情形大不同，索元禮不是像以前向別人逼供，而是自己受人逼供了，而且是用他自己那套得意的方法。他不肯服罪，當時的大理正就是他的故友，這位故友說：﹁好，我派人把你自己發明的挾碎犯人腦袋的鐵帽子拿進來吧。﹂索元禮一想自己的腦袋恐怕要在鐵帽子中挾碎，會從鐵帽子之中流出了口供，於是立刻服罪，死於獄中。

　　周興之死也是大同小異，只是更覺別緻有趣。﹁請君入甕﹂這個典故就是由周興之死流傳下來的。這也算毒攻毒，黑吃黑。當時來俊臣野心勃勃，對周興之權位非常嫉恨。向御史臺密告，說周興在一個案子裡株連大將軍丘神勣，丘神勣因而被殺。來俊臣已陛見武后，曾獲武后秘旨親去審問周興。周興已無法逃出來俊臣的手心。

　　那天，來周兩位朋友正一同飲酒。周興還不知道自己已然受了別人的密告。在武后周朝剛一開國，他因功剛剛官封尚書省左僕射之職。

　　來俊臣說：﹁我有一個案子，很不容易辦。我不管用什麼方法，犯人總不肯招供。那個人太倔強。我真不知道怎麼是好。﹂

　　周興得意洋洋的說：﹁說什麼沒辦法。若照我的辦法，把犯人放在一個大甕裡，四周圍點上火烤，我敢跟你打賭，一烤到難以忍耐之時，他一定求饒，那時，你要什麼口供他也會招的。﹂

　　來俊臣的眼睛光稜照射出來，他說：﹁這倒是個好辦法！犯人現在就關在這所房子裡呢。咱們試試吧！﹂

　　下人抬進來了一個大甕，在四周圍點上了火。

　　來俊臣問：﹁你看燒得可以了吧？若可以，就把犯人帶上來吧。﹂

　　﹁我想可以了。﹂

　　來俊臣臉上陡然變色。從袖子裡掏出武后令他拘捕這位政敵的聖旨。向周興說：﹁那麼請君入甕吧。﹂

　　周興的臉驀然變得煞白，渾身顫抖，跪在地下，磕頭求饒。他在供詞上簽了名，供詞呈遞給武后。武后︵現在按官稱應當叫皇帝了︶，心念周興過去曾立過功勞，特予體恤，只流放南方，並未殺害。在路上為以前被他誣殺的那些忠良之臣的親友截住，拿自己的性命還了一分血債。

　　周興一死，那群胸無點墨的，也曾胡作非為煊赫一時的大理正一群亂黨，終於解體了。只有來俊臣還未動。他與武承嗣結為心腹，受其指使，仍思興風作浪，但是武承嗣的陰謀詭計，在武后的排山倒海的巨浪之下，也不過像一小股逆流的漣漪細波而已。

　　在武承嗣的卵翼之下，來俊臣現在是一個最可怕的人物。因為武后的目的雖然已經達到，她侄兒武承嗣的卻還沒有，現在王子旦已被武后立為皇嗣。她雖然不再需要一群劊子手般的大理正，武承嗣還需要。武承嗣以為身為武后的父親武士彠的長孫，按理當為新朝的太子，將來繼承皇位，以武家而言，理當如此。但是他愚蠢而驕傲，輕舉妄動，處處惹人厭惡，招人卑視。藉著來俊臣的幫助，他仍然能羅織一些曾經反對過他的高級官員，將此一些正直不阿之士置諸死地。最後，他的目光轉向一代巨人狄仁傑的身上，他指使來俊臣去下毒手。

第三十七章

　　狄仁傑不死於武后之亂，進而官升高位，掌握權柄，這就是天不滅唐了。狄仁傑為官以來，始終愛民如子，不懼權要，在武后殘殺雷厲風行之時，他終於能運用智謀，免於災禍。這就是因為他足智多謀，善於自處，何時當言，何時不當言，他拿得極有分寸。因為他本人精通法律，發言能善擇時機，能一針見血。不言則已，言必有中。

　　武后所做所為當然違法越理。狄仁傑當然是忠於唐室，深不以武后為然。對於武氏諸侄平步青雲作威作福，只好三緘其口，暫時觀望。如同武后圖謀大業時一樣，狄仁傑也深知他需要忍耐，需要計劃，需要時機。他知道，要重興唐室，要削滅周亂黨，他需要一批膽大心細幹練有為之士，並且使他們官居要津實權在手；此外，仍須改變政治氣氛，要使官常振作一新。狄仁傑這位精忠謀國的非凡人物，為大理丞審理案件已是明察秋毫，現在對於武后也是了解透澈，洞燭機微。他的冷靜，他的耐性，他的智慧，他的眼光，都不弱於武后，他正好是武后的剋星。他自己也知道，武后現在是遇見敵手了。他這番功業之艱鉅，自不待言，就如同扭轉乾坤一樣。要在殘忍詭詐的暴君如武則天之前重興唐室，談何容易。

　　狄仁傑並不孤單，他與張柬之等人相知很深，全係志同道合。數年以前，高宗駕崩不久，諸王公多遭幽禁之時，張柬之正為荊州刺史，柬之與友人荊州長史楊元琰相識。曾於黑夜之中泛舟於江心，二人密談一番，因為船在江中，不怕有人聽見。談到武后幽禁唐室王公，二人目眥欲裂。在朦朧的月光之下，二人揮涕盟誓說，有朝一日機會到來，要誅除亂逆，恢復大唐。這種功業真是拔山扛鼎，豈比等閒。後來政局日壞一日，恐怖殘殺如火如荼，如九秋霜氣，草木沾之，無不枯萎凋謝，直至唐室岌岌危殆，終而傾覆滅亡，武后以太宗兒媳之身，竟獲登皇位。張楊二人都噤若寒蟬，但在內心之中，當年誓言，從未忘記。

　　狄仁傑現在六十餘歲。二十年前，在高宗朝中為官，那時已經官為大理寺卿。狄仁傑在後代的心目中，他究竟是一位斷案如神的法官呢？還是恢復大唐天下的中興名臣呢？頗成問題。在民間，通常把他看做一個鐵面摘姦發伏的法官。他官為大理寺卿之時，常常微服私訪，多少多年難辦的舊案件，都遇見他獲得解決。人都相信他判清了一萬七千個舊案件，把很多清白無辜的人釋放還家；這也許言過其實，但是他的才幹與名望，是毫無疑問的。他也曾判錯過案子，使清白的人蒙過冤；但是他拯救的人太多了；尤其難得的是他能查獲罪犯，把他們判罪下獄。他處處有善政，受他恩惠的百姓極多，所以每離一地，當地的百姓就給他立碑存念。因此他的名字就成了稗官野史裡傳聞熟見的了。

　　他恨佛教，恨奢侈富有的和尚各處做佛事而不肯賙濟窮人。他頭腦慣於析別理性，對一切迷信全都厭惡。有一次，他官為冬官侍郎，持節江南巡撫，吳楚俗多淫祠，他下令關閉了一千七百多所。

　　他曾官居甘肅寧州刺史，做過工部侍郎及尚書省左僕射，可謂宦海浮沉，小官也做過幾處縣令。不論官職大小，到處皆有政聲。有一次，越王起兵作亂失敗之後，他奉旨到汝南就地查辦，那時他正為尚書省左僕射。為時有六七百人株連在監，靜候審判。他深知民情；大多數黎民百姓都是被迫在諸王軍中服役的。他不依宰相張光輔的意思將監禁的百姓處死；反而怒斥他不當殺戮降卒，以邀戰功。

　　狄仁傑怒斥張光輔道：﹁降卒尸體滿溝渠，惡氣四溢。我若手有上方劍，先斬汝首，雖死無恨。難道你想驅民造反嗎？﹂

　　張光輔以狄仁傑出言不遜，奏與武后，狄仁傑遂被貶謫，左遷復州刺史。

　　現在狄仁傑又被召回朝廷為官。一天，上朝之時，武后對狄仁傑說：﹁你在汝南有善政，但有人譖害*於你。你願知道他的姓名不？﹂︵*譖，捏造事實，背後說人壞話。公羊傳有﹁夫人譖公於齊侯﹂。︶

　　狄仁傑回奏說：﹁臣不願知道，請陛下不必相告。臣若犯罪，甘願受罰。若不曾犯罪，陛下一定明白，如此，於願已足。害我者一定是一個朋友無疑。﹂

　　狄仁傑的機智詼諧，武后私心極為讚賞。

　　現在狄仁傑官居戶部侍郎同鳳閣鸞臺平章事，參與朝政。時武承嗣正赫赫一時，躊躇滿志。有五六個大臣曾因為阻止立他為皇嗣，剛剛被他殺害，狄仁傑現在正踏入了這種危險地步。狄仁傑現在升到如此高位，正如攀登梯子到了梯頂，再一步就是跌落，就是死亡。

　　在武后長壽元年正月，武承嗣以狄仁傑反罪為辭，將他逮捕下獄，另外有四五個大臣。

　　狄仁傑曾任大理寺卿，為一大名鼎鼎之法官，如今必須運用智謀，把肅政臺的魁凶來俊臣擊敗才行。來俊臣已經認識他，對他的名望已很熟悉，現在注視這位大法官將何以自處呢。狄仁傑竟出以非常之舉，他立刻服了罪。論法律，狄仁傑比誰知道的都清楚。因為法律中有一項條款，只要立刻服罪，不但免除苦刑，判決的死刑也還可以改判。

　　狄仁傑說：﹁我自認有罪。大周奉天承運，革命肇興。我乃唐臣，謀反屬實，甘願受死。﹂

　　來俊臣大喜。另外幾位被控謀反的大臣都和狄仁傑一樣，全都立即服罪，只有魏元忠不肯服罪。來俊臣心情極為愉快，遂不下令用苦刑，只將被告等收監。

　　這樣，狄仁傑算爭取了時間。他須要運用才智機謀才能自救。他給兒子寫了一封信，囑咐他向武后駕前陳情，狄仁傑要親自面見武后。他將信寫好，藏在棉衣之內，說服一個獄卒將棉衣送回家去。棉衣送到家以後，仁傑之子覺得當時正在冬季，把棉衣送回，其中必有蹊蹺。心想棉衣之內必有密函，於是剪開棉衣的裡子，果然找到那封信。他立即設法把信送呈武后。

　　正好時機湊巧，一個九歲的孩子救了狄仁傑的性命。這個孩子是黃門侍郎樂思晦之子。樂思晦是三個月以前處死的。思晦之子已交工部為奴，極其聰慧，於是入宮告變；武后一見他生得聰明伶俐，問他是誰。孩子回答之後，說有話啟奏。

　　武后問道：﹁有什麼話要說？你父親經過正當審判，確係犯罪。他罪有應得，死得並不冤枉。﹂

　　﹁是嗎？﹂

　　孩子又接著說：﹁陛下若不信，可以把陛下最信任的人交給來俊臣，問他叛國之罪，來俊臣也會得到供詞的。﹂

　　武后聽了心裡一動。所以狄仁傑的信來到時，她立即有心要看；她想弄個清楚，到底怎麼回事，何況她早就敬慕狄仁傑呢。於是召來俊臣上殿面奏。

　　武后問他：﹁我聽說你常濫用刑具。狄仁傑和魏元忠他們的案子情形怎麼樣？﹂

　　來俊臣回奏道：﹁回陛下。犯人都自願服罪，在獄裡都很舒適。在獄裡也允許他們穿袍子戴帽子呢。﹂

　　﹁他們都服罪了麼？﹂

　　﹁除去魏元忠都服罪了。﹂

　　﹁他們都是忠良之臣。再審一次。要公正辦理。﹂

　　武后不願信來俊臣的話，特派了一個使者到肅政臺的監獄去察看。使者一通報要去看，來俊臣立刻教人去拿了狄仁傑的衣帽，使一個與狄仁傑身材高矮相仿的人穿戴上，這樣存心不使狄仁傑見著武后的使者，免得他倆交談。到時，來俊臣自己出來，在走廊下面向西立著，假扮狄仁傑的那人在來俊臣的身旁。武后的使者向東而立，太陽光正好照著他的眼睛，讓他無法看清楚。使者早已知道來俊臣的名聲，心中害怕，連直視都不敢。他回宮奏與武后說，他親眼看見了狄仁傑，狄仁傑的身體很好，顯然是很受優待。

　　來俊臣覺察出來事情出了毛病，連忙把犯人的謝死表呈與武后，藉使武后相信犯人樂於就死；如此，一切轉眼就可以完了。

　　武后越發懷疑，立刻把判處死刑的大臣們召入宮廷面詢。大臣們到後，跪在武后面前，不承認犯罪。

　　﹁你們若沒犯罪，為什麼服罪呢？﹂

　　狄仁傑因奏道：﹁陛下，臣等若不服罪，早已活不到現在，今天哪還能見到陛下？﹂

　　﹁那麼為什麼都寫了謝死表呢？﹂

　　狄仁傑聽了十分詫異，他回奏說：﹁臣並沒有寫。﹂另外那幾個大臣也否認曾經寫過。武后吩咐把謝死表取出，和大臣核對一下筆跡。謝死表顯然是偽造的了。

　　武后本想把這些大臣釋放。但是武承嗣堅持，他說確實知道他們曾陰謀不軌。即使他們真不曾謀反，也都是危險小人，應當遠謫。

　　武后說：﹁他們並沒有犯什麼案子啊。﹂那是武后長壽元年，這時武后覺得天下安定，皇位已經坐穩了。

　　武承嗣還想堅持。

　　武后說：﹁住嘴！我話已經說出，不能再改。﹂

　　現在武后和武承嗣之間起了衝突。武后的野心已然達到，武承嗣的可還沒有。這幾位大臣的性命雖然饒了，但都遠謫出京，降職為縣令，也算多少合了武承嗣的心願。按理說，來俊臣理應獲有重罪，但是他在武承嗣卵翼之下，這次並未因罪去職。

　　狄仁傑這次死裡逃生，不但是他個人之福，也是武后迫害大臣與肅政臺審問大臣的最後一次。這是最後的一個案子。一則武后對來俊臣已失去信心，二則武后地位已經鞏固，無須再用恐怖懾服人心。在當年六月與七月裡，大臣李敬則，嚴善思，徐儉，周益猷等先後上書武后，奏請恢復常法，大理寺卿及大理正之官績當予考核，不肖之輩當予斥除，死刑亦當如太宗時代一樣，一律須經覆審，並准上訴於法定官衙，八品大理正不得就地將犯人處死，即從治道上講，新朝亦當廣收民心，當以仁愛治天下，以往遭朝廷誅殺者，大都被誣冤死，實皆清白無辜。就是在本年︵長壽元年︶七月，周益猷寫了一篇有名的奏摺，描繪酷刑之可怖，並稱忠良之臣，遺尸遍野，將堆積而超越皇帝寶座之上矣。

　　在與狄仁傑同時被捕也同時得以死裡逃生的，有一個魏元忠，前面業以提及。魏元忠也是一個豪傑之士，行事瑰異奇特，在本節事故中，影響甚為重要。魏元忠為人篤實剛強，不懼權要。被捕之後，堅不服罪，幸賴狄仁傑妙計，得以免於危難。元忠人緣極佳，在與武后寵幸的群小衝突之下，他的官職忽而升，忽而降；忽而降，忽而升，可謂歷盡宦海浮沉之極致。在武后失敗後被幽禁期中，他官拜中書令，參與國家樞機，政聲極美。

　　魏元忠這個奇人曾經四度險些被處死刑或流配邊遠之地，卻四度由於機緣湊巧，得以逢凶化吉。一次，即將處刑之時，忽然赦旨到臨，可謂死裡逃生。還有一次，純粹靠他的辯才急智，把審案的御史中丞當廳駁得無言以對。

　　在武后殺害大臣的恐怖聲中，一次，他已經被判死刑，已經綑綁起來，正和四五個大臣一同在刑場中跪著。這時武后的特使自宮中拿著赦令來了，斬首的執刑於是中止。另外那幾個大臣當時一驚非小，魏元忠卻無動於衷。武后的特使兩手舉著赦令漸漸走近。行將就戮的大臣都被鬆開了縛，幾個大臣站了起來。魏元忠卻跪著不起。他說：﹁先把聖旨念一遍。我還沒聽見。﹂聖旨又念了一遍，魏元忠才緩緩立起，從容鎮靜，舒了一口氣，臉上卻絲毫不動聲色。

　　另一次，左臺御史侯思止審問他。侯思止本係一貪婪無賴，目不識丁。這時，魏元忠頭上肩上都有重挾挾著，侯思止過來拉著他的腿在地上拖。魏元忠覺得好笑︱︱以名儒大臣之尊而被一個目不識丁的無賴在地上拖！他於是表示有話要說，這位御史心想魏元忠是要招供了。

　　侯思止大聲叱道：﹁你有什麼話說？﹂

　　﹁我覺得很不幸，好像騎驢跌下，被驢在地上拖著走一樣。﹂

　　侯思止大怒，用俚俗不文的話大罵起來。

　　魏元忠說：﹁你不應當這麼說話。﹂

　　侯思止說：﹁為什麼？﹂

　　魏元忠說：﹁你的口音太土。字句卑俗不堪！你根本沒唸過書。現在你官拜御史，你言談應當像個御史才是。你若努力求學，每天用點功夫，不是不行。你若虛心向學，我若不教你，誰肯教你！以這麼不學無術之輩，竟能跟我魏元忠說話，算你有福氣！﹂

　　這位目不識丁的御史大受感動。就好像鄉下人尊重讀書人一樣，他也對讀書的非常尊重，他知道他審的犯人是魏元忠。這才走過來為魏元忠鬆開縛，讓他坐。魏元忠開始改正他的字音。魏元忠就被釋放了。

　　上天把恢復大唐天下的重任都是揀選像魏元忠這類人來擔當的。狄仁傑的老成深算，魏元忠的剛正不屈，徐有功的忠貞，宋璟的勇敢，張柬之的領導才幹，匯合成一股浩然正氣，這股浩然正氣終於制服了武后的邪惡之氣，推翻了武后的統治。

第三十八章

　　武承嗣所以要逮捕狄仁傑並予以審判處死，他是要借著來俊臣的幫助，想把反對他的人一齊消滅。他失敗了，結果來俊臣在武后眼裡信用掃地，他那套肆無忌憚的做法，被狄仁傑揭破了，或者應當說是被黃門侍郎樂思晦的九歲兒子揭破了。不過武承嗣決不罷手。這一次，他與來俊臣算是做得太過火了。

　　武承嗣這個野心勃勃片刻難安的小人，現在覺得是受了冷落。姑母已然做了皇帝，他自己覺得功勞不小，可是他自己得了什麼好處呢？這不是武姓的朝代嗎？他不是武家的長子嗎？不錯！武姓諸侄都封了高官︱︱武攸寧、武懿宗、武三思，還有其他等等。有的官居驍衛上將，衛戍京畿，有的封公拜相。都超權越職，威赫一時。

　　皇嗣一時懸而未決者數年，武后似乎並不著急。武承嗣自知為了影響武后，他曾殺害幾位大臣︵如樂思晦，岑長倩等︶，在朝中極不得人望。在設法使自己立為皇嗣，他曾經費盡了心血。按國法上說，王子旦現在是﹁皇嗣﹂，皇嗣怎麼講先不用說。只要王子旦的地位不變，武承嗣將來便沒有把握，也沒有希望做皇帝。真是此可忍，孰不可忍！無論怎麼看，他想寶座按理應當屬他才對。不然創建這個武姓的朝代幹什麼？他引誘來俊臣幫助他。來俊臣也是狼子野心，想望將來有朝一日武承嗣身登大寶，他自己好做當朝一品的宰相呢。武后不能老活著哇。在武后長壽二年，王子旦先是遭受猜疑，隨之遭受迫害。最初，兩個低級官員私自去見王子旦，皆被處死。那時，我們仍禁錮在東宮裡，在嚴密看管之下。有人私下去見王子旦，就表示王子旦在謀劃重登皇位之意。為要打擊王子旦，要把這件事特別渲染一下，就把私自謁見王子旦的尚方監裴匪躬和另外一位官員腰斬於市。︵這種非常之刑本是久已廢棄不用的了。︶

　　迫害越逼越近。繼之發生的，武承嗣的目光又注意到我的姑母，王子旦的竇妃劉妃身上。祖母武后有個心愛的使女端兒，受了武承嗣的引誘，向武后誣告，說竇劉二妃在背後口出怨言，她說曾經親自聽見她倆咒罵過武后。此事過後不久，竇劉二妃陪伴武后往嘉猷殿。武后回來了，二妃卻一去不返！事後毫無線索。她倆是遭受謀殺，尸體被消滅了。王子旦一驚非小，這是在腰斬私下謁見他的那兩位官員之後發生的。他明白是武承嗣算計上他了。

　　在晚飯時，武后看了他幾眼。就在竇劉二妃失蹤的那天晚上武后要他同進晚餐，確是古怪，大概是要看一看他是否敢像王子弘當年那麼對武后反抗，那麼出言不敬。可是王子旦仍然是一副恭順的孝子的樣子，什麼也沒說，只是吃飯而已。自然了，兩個尸體也沒有去尋找，也沒有舉行什麼喪葬的儀禮。被謀殺的那位竇妃並非別人，正是如今在位的明皇之母，他當時也不過六七歲。後來，這位幼子長大做了皇帝，他想追贈母親身後哀榮，於是尋找遺骸，以便與其父舉行合葬。結果是找不著，連劉妃的也沒有。只好以皇后的衣冠放入空棺埋葬了事。

　　把私謁王子旦的二臣處以腰斬與竇劉二妃的失蹤，兩樁事發生並不出兩個月。這種陰謀之發動，完全是要陷王子旦於心想謀反，重掌政權的絕境。來俊臣與武承嗣並未得武后命令，擅自來到東宮審問我們的僕役。他們的目的就是要想使僕役證明王子旦確曾與被腰斬的兩位大臣陰謀造反。王子旦和兩位大臣談論些什麼事情？他們聽見沒聽見王子旦與兩位大臣談話？裴匪躬沒說要在宮內起事嗎？王子旦沒答應嗎？竇劉二妃沒有和他們竊竊私語嗎？武承嗣與來俊臣在東宮裡這樣審問，因為他轄制整個皇宮內院，我們是他治下的囚犯，他願把我們怎麼樣就怎麼樣。

　　一般常用的刑具都擺設出來，開始用鞭子抽打。用醋往幾個婢女的鼻子裡灌︱︱這是來俊臣審問開始以前慣用的刑法。他們用這種刑法離皇宮西部祖母居住的地方，也不過三百步，頂多也不過四百步。唔，還有，竇劉二妃幹什麼了？她倆沒和裴匪躬們一起竊竊私語嗎？僕役們應當知道，他們若不吐露真情，該當與陰謀不軌者同罪。二妃既然失蹤了，做有利於她倆的證詞或與她倆不利的證詞都很方便。死的人既然不能說話了，活的人卻可以隨便說死的，在羅織經這部傑作上自然露不了這一個精要之點的。

　　僕役們、婢女與太監，都嚇破了膽子，簡直來俊臣要他們說什麼他們立刻就會說的。

　　這時候，鬧了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有一個人叫安金藏，並不是我們的僕人，也被傳來受審問。他忽然大喊說：﹁不行，你這麼做不行！不能騙人！王子旦一點兒罪也沒有。﹂

　　他說完突然抽出一把刀，露出肚子，把肚子剖開，掏出腸子來。他這樣以死力爭。霎時間死在血泊之中。

　　武承嗣的臉變得煞白。上刑與審問立刻中止，全屋內亂做一團。婢女們嚇得尖聲吼叫，有的嚇的跑出屋去。

　　有人跑去稟報武后，武后立刻來了，根本沒想到就在她的宮裡會有這種事情。武承嗣與來俊臣恭立一旁，羞慚滿面。武后一邊看著躺在血泊裡的安金藏喘氣，一邊向武承嗣大罵。武后一向沒有走過這麼近看血，當時的情形的確可怕。武承嗣與來俊臣潛藏起來，武后問使女事情發生的經過。御醫已然到了。武后命令御醫盡力施救，務必保住安金藏的性命。幸而安金藏還沒斷氣，御醫奉命不斷施救，一定要他甦醒過來。用桑樹皮纖維把那麼大的傷口縫起來，用布包紮起來，用大量的煙囪裡的黑炭擦在傷處，免得受感染，然後把他抬到床上去。

　　武后似乎特別受這件事情感動。第二天早晨又問安金藏的病況。安金藏一直睡了一夜，失血太多，受刺激過甚，身體弱得厲害。萬幸的是他並沒有發燒，大概還能活，只是仍然半昏半醒。

　　下午，武后又去探望，知道安金藏已經能說幾句話。

　　武后說：﹁多謝你，金藏。我自己的兒子我都不了解，你竟肯不顧性命救他。﹂

　　安金藏很受優遇，傷好了之後，武后厚加賞賜，才送出宮去，離開了武后，也離開了王子旦。

　　這件事使武后深深受了感動，如果她生平懺悔過，那就是這一次。一連幾天，她沒和武承嗣說一句話。武承嗣平常所做的蠢事，因而失去武后的歡心，都類似這個。現在武后算深信兒子並未曾陰謀不軌。

　　來俊臣和武承嗣這次又弄的失策。武后這才首次免了來俊臣御史中丞的官職，貶往外省去。這件事也就是來俊臣失寵之始，也一定對武承嗣頗為不利。武后的政治計劃；她個人的情感；母子的關係，都交集在一處。她對王子旦和王子哲的母愛現在還沒有甦醒，由於她不肯把王子哲召回便是明證。不過她的母愛的火燄在心裡總還有點兒星星之火，大概要等著狄仁傑來點燃吧。

第三十九章

　　武后自己妄言是彌勒佛再世，又謬稱自己是周武王的後裔，這樣，把迷信與古典混而為一，鬧的緊鑼密鼓，烏煙瘴氣，竟而開創朝代，野心終於實現了。她採用周朝曆法，興建明堂，都是為要表示於古有徵，藉以取悅百姓。就如趕廟唱戲，雖然不真實有用，卻也輕鬆熱鬧，足可以創造一種新奇暢快的氣氛。她利用佛教的種種儀式玩幾套把戲，卻也顯得輝煌壯觀，不過結果是在一把通天大火之中，燒得乾乾淨淨。在這一場戲裡，武后的情人大和尚馮小寶倒不愧一個丑角，在歷代皇后的情郎之中，可算是耗費國帑為數最大的了。

　　大和尚馮小寶是瘋狂的，確是不假。他想入非非，迷戀龐大燦爛。而武后也犯有這個毛病，結果自然是一切都堂皇壯觀。在武后天授元年，武后又創造了十二個作為﹁天﹂、﹁地﹂、﹁風﹂、﹁君﹂、﹁民﹂等解釋的新字。又給自己的名字創了個新字，上為﹁明﹂字，下為﹁空﹂字，意思與﹁照﹂相同。表示日月向下面的空處宇宙照耀。她是以這樣高高在上向下面空處照耀自比的。可是如此太不妥當，因為天下沒有女人以其下面龐大之﹁空處﹂來號召的。她幸而不知道在茶館酒肆傳遍的淫穢的笑話︱︱誰去填這個巨大的空處呢？當然。一個和尚的禿頭就成為一個最好不過的笑料了。

　　不過，武后在她的迷信之中的佛光普照之下，她相信她和大和尚攜手並進之下，他們的成就就是無限的。大和尚他曾督建過萬象神宮，建過天堂，他也創造了︽大雲經︾裡偉大的神話︱︱武后是彌勒佛轉生。聽來很輕鬆有趣。沒有人對這種說法認真，也沒有人真個有什麼疑問。武后現在是力倡佛教，因為她自己就是一個佛。在武后天授二年，武后下旨，凡在行進的行列之中，和尚與尼姑必須排在道士之前。在次年四月，在廣州河畔屠殺了三百婦女兒童以前，武后下了佛教中一條有名的禁令︱︱禁止殺豬。

　　馮小寶，武承嗣，與武后的女兒太平公主現在想盡方法要證明武后是真佛。於是用很多很多形容佛的字加在武后的頭銜上。武承嗣永遠是領先奏請。有一次，他呈上兩萬六千人的簽名，請武后在名字上加尊尚的頭銜，大都是佛名上慣用的。武后最初是﹁聖母神皇﹂；後來開創新的朝代﹁周﹂以後，改稱﹁聖神皇帝﹂；等到長壽二年，改稱﹁金輪聖神皇帝﹂，那是正在萬象神宮落成之時；在武后延載元年五月，又加尊號改稱﹁越古金輪聖神皇帝﹂；就在同年十一月，又加尊號﹁慈氏越古金輪聖神皇帝﹂。武后對這些尊稱是樂之不疲的。

　　武后對宗教的狂熱一直持續到馮小寶對她移情別戀為止。馮小寶終於對武后厭膩了。武后雖然善於化妝，可是已屆七十二歲高齡。彌勒佛的大肚子不像以前那麼富有魔力了。大和尚馮小寶，現在又富又貴，躺在白馬寺裡，另有尋歡取樂的辦法。武后屢次召他入宮，他都藉口推辭不往。武后大怒，馮小寶實際上是脅迫武后任其為所欲為。馮小寶如今所作所為，武后都不清楚。馮小寶業已把數百身體強壯的男子剃度為僧，其中有打拳的，摔跤的，幹的都是馮小寶以前幹的行當兒。馮小寶把這些人養在廟裡，住所極為精美，也都算是﹁和尚﹂。

　　武后無法制止這事。馮小寶是武后唯一懼怕的人。武后當時也另有了情人御醫沈南璆。馮小寶聞說此事，怒不可遏，於是對武后越發傲慢無禮，有時勉強去看看武后而已。武后對他已失去了誘惑力。馮小寶了解武后，當然比誰都清楚。他把武后看成一個棄婦一樣。馮小寶好像真個瘋狂了，可是他也並不真瘋，他知道他對武后沉默疏遠，武后對他最毒的手段，也不過不再理他，任其自然罷了。

　　武后別無良策之下，令馮小寶為朔方道行軍大總管，北擊突厥。這樣可以使他遠離京都。這時馮小寶的權威一時無兩，大臣之中無人可及。馮小寶可算賊星發旺，大軍到時，突厥因內部傾軋失和，中止入侵，引兵而去。馮小寶立碑記﹁功﹂之後，凱旋回京。

　　現在新年到來了，由初一到十五一直是歡度佳節。照例，善男信女都進廟燒香。這時萬象神宮開放，懸掛彩燈，燦爛輝煌。馮小寶已將﹁戰功﹂奏與武后，並奏知武后他將大事慶祝。他滿以為凱旋歸來，武后必然對他大有升賞。哪知武后表示欣慰之外，別無動靜。

　　馮小寶於是進行慶祝戰功。畫在布上的二十丈高的大佛像，懸掛在宮門之外。在上元佳節，各處懸燈結彩，真是萬人空巷，人山人海。在皇宮前萬頭攢動，馮小寶吩咐向觀眾扔錢布施。

　　大和尚薛懷義滿以為武后會照往年前來觀看。他曾特為武后準備一項節目，將武后看做一個活佛，以示尊崇之意。他曾向人說武后要駕臨觀看，大家要等待武后光臨。他想武后一來，他臉上特別光彩，因此可以顯示他並非已然失寵。他一等再等，武后竟爾沒來，原來正和新情人沈南璆在一處歡樂呢！馮小寶怒火難消，決心報復。

　　當天夜裡，一時老羞成怒，向那座耗費國家無數金錢興建的天堂放了一把火。天堂裡的大佛大概有兩百五十尺高，裡面用蔴外面用石灰做成的，遇火燃燒起來，真像一個萬丈金神，全廟都在一團火中，火焰沖天，火星四竄。大火在北風助威之下，燒著了前面的萬象神宮。萬象神宮轉眼之間也成了一片火海。皇宮前的天津橋一帶照耀得如同白晝。在那兩座大殿之上火勢熊熊，真是輝煌壯觀，各處看燈的遊人都在遠處觀看，火勢有四五百尺高。這時那二十來丈高的大佛像已撕成片片破布，火星飛躥過去，也著了起來。看火的觀眾大吼道：﹁佛的鼻子著火了！﹂火把佛的大鼻子一塊一塊燒完，群眾看得好不痛快。油漆與血燃燒的氣味與宮殿燃燒的氣味混合在一起。有的火花竟飛竄到北市那麼遠。天空中高達一里的紅光在全城都可看見。

　　次日清晨，巨大的木材與硬木雕飾的火還沒熄滅，有的地方仍在冒煙，有的地方發著碎裂聲，仍然燒著。只有殿頂上鍍金的鐵鳳凰還在，但是熏得焦黑，扭曲著彎在一邊，看來非常古怪。

　　這是正月十五燈節夜裡一場有名的大火。薛懷義這個大和尚是藉此警告武后對他用情不專的。在他的瘋狂的幻想之中，這場通天大火就像一個紅色的鬼怪，看來也頗為悅目，令人十分舒暢。

　　武后是不是要懲治他呢？馮小寶知道武后不敢。這事情發生之後，武后覺得很丟臉，但又無策可施。她知道這是誰放的火，也知道為的是什麼。她對朝臣說，只是因為工人疏忽，一堆蔴引起了火。她下令要重新建築這座明堂︵最初是叫萬象神宮的︶。還用馮小寶來督修。武后雖然覺得很難為情，但是仍然不願開罪這位大方丈。她知道自己諸事慎重，萬一一時小有不忍，招惱了馮小寶，馮小寶一打定主意要各處散佈武后淫穢的事蹟，那時豈不反為不美。

　　武后現在深恨跟這種粗人，這種流氓，這種騙子糾纏在一起。引用法律審問他當然不行，那未免貽笑四方。若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審問這個瘋和尚，當場什麼事也會鬧出來，眾人一定會側耳諦聽那種猥褻的故事。她的淫行醜事豈不要傳遍全國。結果還是自己吃虧。也許會像郝象賢在刑場上描繪武后的淫行醜事一樣。何況馮小寶比郝象賢知道的更多；他若把一切的醜事和盤托出，武則天就成了古往今來的第一個淫婦了。馮小寶既受審問，也不能用東西堵他的嘴，還是索性殺害他省事。

　　侍御史周矩上本彈劾馮小寶。說馮小寶擅自招募一千壯漢匪類，藏在白馬寺裡，偽裝僧人，實係陰謀不軌。周矩請武后將馮小寶這位大方丈移交法辦。武后不願認真。

　　武后說：﹁我看不必。﹂武后好似有所顧慮。

　　周矩回奏說：﹁臣深信薛大方丈必有異謀。臣有很多事要問他。﹂周矩頗為堅持。

　　武后想了想說：﹁好吧。你下去。我立刻派他到你那裡去。﹂

　　周矩只好回去，不信武后會派薛懷義去。他到家不久，真出他意料，大方丈也到了。大方丈把馬拴在門外，昂然闊步走進了這位侍御史周矩的官衙辦公廳。這位粗壯的大和尚一坐就坐在一條長椅子上，兩隻腳也放在椅子上，哈哈大笑了一陣。

　　周矩叫馮小寶過去受審問。這個大方丈忽然從長椅子上一躍而起，大踏步走出屋去，騎上馬走了。

　　馮小寶這樣無禮，周矩奏知武后。八成是武后教給馮小寶故作瘋癡的。

　　武后對周矩說：﹁大和尚是瘋了。這樣個瘋子不值得去懲治。白馬寺裡那些別的案子你去辦好了，你看怎麼處理好就怎麼處理吧。﹂

　　周矩別無他法，只好照辦。他審問了其餘那些和尚，都發配到遠方去了。

　　太平公主一向對什麼事情都清楚，現在來見武后。她和武后一樣擔心，恐怕弄出笑話，醜事外揚，自己也糾纏在內。她自己也特別淫蕩，十六歲時喜歡著男裝。

　　太平公主向武后說：﹁怎麼您讓那個禿腦袋在京裡這麼胡鬧呢？得趕緊制止才好，這樣鬧下去怎麼成？﹂

　　武后苦笑了一下，說：﹁事情不簡單。我有什麼辦法呢？﹂

　　太平公主說：﹁交給我吧。我對付他好了。這種事情誰能忍耐！﹂

　　武后心裡明白：﹁好，可要小心。﹂

　　太平公主令人給馮小寶去送信，說武后為重建明堂，有事跟他商量。隨後找了二十幾個健壯的婦人，都拿著繩子、槓子、掃帚把，告訴了她們怎麼行事。時間到了，她和那些健婦一同到瑤光殿，瑤光殿是馮小寶去見武后必經之路。太平公主同時告訴武攸寧在羽林軍中選一些衛士隱藏起來，預備行動。

　　一切安排妥當，太平公主站在走廊之下等候馮小寶。馮小寶通常都帶著僕從騎馬而來。在白馬寺的那些和尚被放逐之後，現在又接到太平公主的這封信，馮小寶這位大方丈有點猶疑。後來，他想起武后設法使他免受審問，武后告訴侍御史周矩放了他，新近這樣救了他。於是他小心翼翼地進了皇宮的北門，向四周圍探望了一下。在宮門和宮裡的住宅之間有一座御花園。繞過一個池塘，他走到了宮中住宅的背後，在池塘與住宅當中有一段迴廊。他又留心向左右前後打量，沒有別的，只有平日的一些宮女。太平公主站在走廊之下，向他微笑招呼。馮小寶下了馬，把馬拴在一棵樹上。忽然間，好多健婦竄出來，把好多繩索往他身上套，這樣把他絆倒在地，就像一條魚落在網裡一樣，隨之，那些健婦用木槓和掃帚棒子往他身上亂打下來。馮小寶大聲吼叫，他自己的僕從早跑光了。這時，衛士們也從隱蔽處跑出來，蜂擁而上。太平公主下令當場把馮小寶處死，屍體送回白馬寺燒化了事。

　　這件事做得乾淨俐落，武后對太平公主非常稱讚。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大和尚薛懷義這段插曲就這麼結束了，這只在他火焚明堂的一個月之後。武后因為對馮小寶這位大和尚非常厭惡，對佛教也冷淡下來。馮小寶死了十三天之後，武后宣佈把﹁慈氏﹂和﹁越古﹂從她那一長串尊號上刪除。她彷彿一個在魔力下甦醒過來的人一樣。

　　因為新情人沈南璆是個儒醫，武后也崇拜起儒教來。就在那一年九月，改年號為﹁天冊萬歲﹂，次年正月又改為﹁萬歲通天﹂。這因為在孔教之中﹁天﹂就是﹁神﹂。新明堂竣工之後，改稱﹁通天宮﹂。

第四十章

　　一齣愚蠢非常而又熱鬧可笑的戲演完了。武后的私人生活雖然可非難之處很多，但她的統治現在已不那麼殘忍。那群目不識丁的御史中丞和殘暴奸詐的劊子手的狐朋狗黨，已經瓦解，恐怖政策已成過去。只有來俊臣仍然活著，已經失寵貶謫在外。自從誣陷王子旦之後，武后對武承嗣就很厭惡，一看見他就發脾氣。武承嗣粗俗卑陋，驕橫而無知，諂媚而乏術，極為不得人望，武后夢想中大周朝代之臨於破敗，在這樣一個武氏侄兒身上全顯出來了。武后逐漸注意到另一個侄兒武三思。

　　武后現年七十三歲，仍然頭腦清清楚楚，身體健康。她現在想起以前私心敬佩的那些大臣，現在都貶謫在外省各地。如正直無私的御史徐有功，忠誠坦率的魏元忠，精明幹練的狄仁傑，都是六十多歲的人了。武后一向深知這些人的忠誠正直，只是在她自己一味淫樂放蕩的那些年，將這些人都貶謫出京去了。現在和當初貶謫他們時一樣果斷堅決，她就要把他們重新召回朝廷來。

　　誠然，武后若不是野心太大，她本來可以成為一個偉大的皇后。由於任用酷吏如索元禮和來俊臣等小人，她顯得凶暴殘忍，顯得不學無術，可是她心裡清楚，她是利用他們做工具。她自己的所作所為，她明白得很。如果魔王能幫助她達成她的野心，她也會跟魔王聯宗結盟的。她與和尚馮小寶鬧粉紅色事件，她以為她有帝王之尊，這算是她帝王的特權。她並不想改善朝政，只是一心想為非作惡。她身為女王，淫蕩邪惡，她的粉紅色事件還會更多，要比瘋和尚馮小寶的更多呢。她偏偏老而不死，為非作歹，日夜飲酒開宴，享帝王之尊榮，與武家之侄輩，與情夫，終日尋歡取樂︱︱她之所望，正不過如此。至於朝廷，至於國家，她一向懶得費心，她已經這樣統治了很多年。她只願把老實恭順的百姓交給正直賢良的臣子手中去治理，那就行了。還有什麼別的呢？

　　徐有功業已召回，官居御史大夫。他為官清正，敢與武后力爭，決不肯把王子哲之妻竇妃判罪，後來竇妃終被武后暗中謀害。魏元忠像一株經過颶風而不摧折的大樹，一共經過了三次，現在也回來了，官居御史中丞。

　　武后問魏元忠：﹁你為什麼老是遇見麻煩呢？﹂

　　魏元忠說：﹁臣猶如一隻鹿，來俊臣和周興都想殺臣去做鹿羹。﹂

　　狄仁傑現在做幽州刺史，善撫百姓，民心歸附，契丹入寇，聞之引去。在武后聖曆元年，武后將狄仁傑召回朝中，官拜鸞台侍郎，參與樞要，為武后左右手。武后任用賢能，朝廷之中，彷彿漫漫黑夜已然過去，天色行將破曉。武后雖然知人善任，卻沒有看出來重用了狄仁傑正是她自己走向沒落之始。大概她忘記狄仁傑受審時曾說過：﹁仁傑為唐室忠臣，情願受死。﹂

　　狄仁傑之出現，猶如一個巨大的彗星，後面帶著一股燦爛的雲彩，許多小的光亮都受他吸引而來。武后對狄仁傑是言聽計從。狄仁傑髯鬚下垂，聲音悅耳，天賦雄辯之才，遇事能洞燭機要，言詞犀利明斷。遇有他向武后舉薦賢才，武后都欣然接受。由他舉薦在朝居官者已有二三十人。姚崇是由他提升的，宋璟則已然在朝。政風為之一變。狄仁傑自己擢用賢能剛正之士。有人見狄仁傑親手擢用那麼多大臣，那些大臣都對他極其忠信，於是向狄仁傑備致讚美之詞。

　　狄仁傑回答說：﹁如此乃國家之福，並非有利於仁傑個人。﹂

　　狄仁傑現在兼任了御史大夫的職務。杜景儉與徐有功，在來索權傾一時之日，以廉潔知名於時，現在都官拜門下侍郎。在御史臺中，徐有功與魏元忠為御史中丞，狄仁傑在上為御史大夫，武承嗣已不能像往日利用御史臺殘害賢良了。

　　徐有功為侍御史之後，他彈劾的第一個人就是萬民痛恨萬民恐懼的大劊子手來俊臣。來俊臣已然回來，只是官職卑微，不再是當年大權在握的御史中丞。小人向來以利而聚，以利而分。現在來俊臣與武承嗣的勾結已經瓦解，而且反目成仇。來俊臣並且威脅要彈劾武承嗣，這事情卻是他自己吃虧，因為這裡面要牽扯到太平公主。來俊臣一向野心勃勃，現在仍然企圖要東山再起。他現在仍極富有，嬌妻美妾很多，雖然為人厭恨，自己卻越發非法妄為，肆無忌憚。武承嗣與太平公主所作所為，令人議論紛紛的何止千萬。即舉一端而論吧，武承嗣曾強奪人之愛妾，愛妾自殺身死，丈夫為此愛妾寫了一首輓詩，這首詩就傳誦人口。這種事就在茶館酒肆裡傳來傳去。來俊臣居然傳播這種閒話，尤其這裡還牽扯到太平公主，來俊臣可算極為失策。太平公主為人老成深算，不是好惹的。於是在暗中策動人控告來俊臣許多罪名︱︱如逼供、受賄、枉法、奪人妻妾等。

　　朝中大臣無不反對武承嗣、來俊臣。在來俊臣受審之日，洛陽全城喜氣洋洋。人人都等待把來俊臣處死，食其肉而寢其皮。來俊臣殺過千百個清白無辜的人，把幾千人家弄得家破人亡，真是萬人痛恨。他犯的罪那樣大，這次被人控告的幾樁罪，徐有功和另外幾位御史自然不難判了。

　　判決書呈與武后批准。武后把判決書放在桌子上三天沒有批。外面千千萬萬的人等待著非常緊張，隨時要急切知道來俊臣是否處死，在何時處死。武后侍衛之中有紀某，以前幾乎為來俊臣所害，這一天為武后在御花園中駕車而行。

　　紀某說：﹁陛下為何還沒把來俊臣的判決書批准？全城的百姓都等著聽消息呢。﹂

　　武后說：﹁他對朝廷功勞不小，我還沒拿定主意怎麼辦。﹂

　　紀某說：﹁來俊臣罪惡如山，他手下的冤鬼真是滿坑滿谷。全朝的官員都非常興奮，都盼望陛下批准呢。﹂

　　現在來俊臣口中堵著木球，在被押赴刑場的途中。洛陽萬人空巷，爭看這個最後的大劊子手的處死。他的頭剛一落地，群眾歡聲雷動，蜂擁而前，勢如瘋狂，不可抑制。群眾要看一看，要仔細看一看這個人人聞名喪膽的劊子手，嚇得千萬人家通宵不眠的劊子手。這時好像人的獸性一發不可止了。群眾好像要親自用牙咬他的肉。可真難得這麼個好機會。群眾爭著過去搶屍體。萬眾齊上爭搶這個戰利品，真是千古奇觀，屍體在東搶西拉之下，把四肢揪得東零西散，被群眾腳踢腳踏，一直到最後成了一些爛骨肉泥。有的人剜著了一隻眼睛，有人落得了一個手腕。群眾也忘了為什麼，後來在厭惡之下又扔在地下。

　　那天晚上，洛陽的居民在家裡說：﹁而今可以安心睡覺了。﹂

　　這時武后才明白老百姓把她的這個殺人工具恨到什麼程度。於是她又做了個姿態，下令把來俊臣全家滅門，以息民憤。結果，來俊臣是兇手，武后是執法如山的皇帝。

第四十一章

　　來俊臣伏誅後，朝廷平靜無事。武后覺得情形異於往日，頗為納悶。一天，她問宋璟為何近來不聞有謀反的陰謀。武承嗣暫時消停下來，朝中的官員才得鬆一口氣。以前來俊臣當權期間，官員早晨上朝去時，總要向妻子說：﹁今晨一別，不知還能否再見。﹂那時，高級官員在大街上都會被捕去，閉置在監獄裡，被控以叛國之罪，隨後就永遠消息杳然了。

　　武承嗣現在已陷於孤立。狄仁傑的第一步就是把繼承大統的問題解決。武承嗣為謀求皇嗣的地位已經活動了很久。因為這是武后的周朝，是武姓的朝代。因為安金藏剖腹自殺，他圖誣害王子旦已然失敗。現在極不得意，希望已極渺茫。武后已經下有旨意賜王子旦姓武。朝廷高級官員對武承嗣無不厭惡。自宰相樂思晦及岑長倩以下，沒有一個人肯支持他的要求。他把樂思晦及岑長倩謀害以後，他又想謀害狄仁傑。幸而狄仁傑沒遭他的毒手，如今依然健在。狄仁傑並不是把這件事掛在心上的人。他之反對武承嗣另有重要原因在。就因為武承嗣是姓武，不姓李。道理很明顯，如果要恢復唐室，第一步就是把王子旦或是王子哲立為皇嗣，要立得確定，要立得分明。但是這件事卻極難對武后說。曾經有位大臣李照德試過，不成功，隨後由於他與武承嗣互控，在來俊臣伏誅之日，他竟被不清不白的處死了。

　　武后在朝政上遇見了左右為難的事情，以前從未想到過。一個女人自己要開朝立代，自己卻沒有子嗣繼承皇位，這該如何是好呢？這件事真使她為難。就如同一個男人盡一生之力掙了田產萬頃，卻舉目無親，不知遺留給何人才好。此種大事，在皇家自然更為嚴重。武后不幸身為婦人，嫁於李家，兒子卻姓李不姓武。雖然可以賜姓武，究竟表面形式；王子哲和王子旦因係李氏骨肉，總是向李不向武，武后現在不想看一看王子哲，雖然王子哲被幽禁外地，已經十五年沒見武后。武后不想召他入京。現在有王子旦繫在她的裙帶上，更確切點兒說，王子旦是武后留在衣裳裡最後的一個賭注。

　　還有一件不幸的，就是武后之父只有兩個孫子，就是武承嗣和武三思，兩人是堂兄弟。武后費盡心血想為武氏子侄開創這個朝代，但是睜眼一看他兩個人，心就涼了。武承嗣精力很強，時時不安靜，如此而已。沒有機智，沒有頭腦，沒有尊嚴。當初不應該給馮小寶做隨從，為馮小寶執鞭隨蹬。三思和他兩個人各處亂攢，對某些人傲慢無禮，對另外一些人又逢迎諂媚︱︱又強梁又勢力，極盡欺下媚上之能事。結果，只是招惹人人唾棄。武后另有一個侄子武懿宗，雖然瘦小枯乾像個稻草人，卻也野心勃勃，不遜於承嗣三思。三人現在都高官厚祿，身披紫袍。不過身披紫袍現在已不足貴。以前身為囚犯的，賣餅的小販，目不識丁的御史，像這些無知的小人穿紫袍的太多太多了。不論武懿宗這些武姓子侄穿什麼，不論做得多麼肥大，穿在身上之後，總沒有帝王家的神采儀態；他們身體不夠高，沒有帝王家的教養，也沒有聰明智慧，也沒有精神氣力。他們之中沒有一個正式受過教育。尤其壞的是，自己聰明才智不夠猶不足為大患，竟對尊重儒士，愛好書籍都不知道。武承嗣，這個一度曾假定為皇位繼承人的武家長孫，就那麼卑鄙齷齪，以前有人提親，想將太平公主嫁與武承嗣，連太平公主都不肯嫁給他。太平公主的丈夫在唐室王公起兵平亂期間死去的。太平公主當然要再嫁，但是他對武后另一侄子武信暨有意。可是武信暨已娶有妻室，其實這也不要緊，她一向武后表明有意嫁信暨，武后略施小計，武信暨的妻子就轉眼死去了，真是神不知鬼不覺的。

　　現在武后覺得武三思比武承嗣更中意，於是徵詢大臣可否立他當皇嗣。狄仁傑與另一個大臣堅決反對。武后心很憂慮，一時也拿不定主意。有一次，她問狄仁傑，她說做夢時常輸棋，不知何故。狄仁傑說其中頗有深意。因為棋子即其﹁子﹂之意。

　　狄仁傑說：﹁陛下輸棋是因為陛下沒了棋子，沒有棋子，焉能不輸？﹂

　　若想說服武后不立武姓子侄而立唐宗王子，自然不是易事。這根本違反她的心意，違反她開創這個新朝代的宗旨。不過這位斷案如神的狄仁傑也有驚人的口才。

　　狄仁傑問了一個無法辯解的問題，武后無法回答，因此獲勝。正如一切大題目一樣，他問的問題也是極其簡單的。武后認為身後無人按時祭祀，那如何可以，這種看法也與普通老嫗無何不同。狄仁傑確是把她嚇著了。一天，又提到這件事，狄仁傑向武后說：

　　﹁陛下必須立親生之子為太子，這是當然無疑的。如此，則陛下千秋萬歲後，得常享宗廟，乃是身為帝王之母。若三思立宗廟，豈有侄祀姑母之理？陛下試想，侄與子孰親？即使兒叛其父母，母子終是母子。陛下何以能保侄輩不忘其姑母呢？﹂

　　這一番話很有效。狄仁傑把朝廷祭祀之禮解釋得很明確，武后自己也明白。她不忍想身後落個饑餓之鬼，無人祭祀，無人關懷。這一點武后非常重視。這是非常實際的，不是虛無縹渺的空論。在她去世之後，武氏兄弟未嘗不會冷落她，甚至辱罵她，這個她也想像得到。她一向佩服狄仁傑的智慧識斷。不過她還不能即刻就依從。

　　她回答說：﹁這是我的家事，想想再說吧。﹂

　　狄仁傑進逼一步。他說：﹁全國之大盡屬皇室，朝廷上事無巨細，皆係皇家之事。繼承大統一事雖為皇家所當慮，亦為全國人民所關心，就以臣下而論，也同樣關懷。因為此事為國家之根本，必須分明決定。﹂至此，狄仁傑情不可抑，越發雄辯滔滔。他接下去說：﹁太宗皇帝親冒煙塵，東征西戰，南伐北討，始獲有天下，冒險犯難，勤勞而創立唐宗基業，傳之子孫，傳之先帝。先帝寢疾，詔陛下監國，陛下掩神器而取之十有餘年矣。王子哲與王子旦為先帝之子，亦即陛下之子。依理當立王子哲或王子旦為太子才是。﹂

　　武后也願意把這件費心的事清理一下。現在狄仁傑已經指出來。她自己也看到了這件事；究竟還是做下一個皇帝的母親呢？還是做下一個皇帝的姑母？哪一個更為牢靠？

　　武后一天又向狄仁傑說：

　　﹁立哲呢？立旦呢？﹂

　　狄仁傑說：﹁當然立王子哲，哲為長子。﹂狄仁傑的話總是明快果決。

　　王子哲自從被廢改封為廬陵王之後，已經十四年沒見武后，現在武后召他夫婦入朝。這次回來，仍保持秘密，並不公開。王子哲已經四十幾歲，此次回來，也不許與大臣相見。一般人認為王子哲係因病回京就醫。王子哲如今已然變成一個膽小如鼠唯唯諾諾的人。他還記得童年身為皇帝之時，曾被從寶座上拉下來，隨即被廢。現在也不知道為何被召還朝廷，也不知道將有何事發生。

　　狄仁傑又進朝去，催促武后決定大計。武后還沒拿定主意嗎？為什麼祕而不宣呢？這次迎廬陵王回朝，意思就是決定繼承大統，以安民心。狄仁傑一向能說得人言聽計從的。對武后則總是說母子關係非常可比。

　　最後，武后起了愛子之心，或者說，深信身後之祭祀之重要。於是把廬陵王從後幕喚出，向狄仁傑很親切的說：

　　﹁我將太子還你吧！﹂

　　狄仁傑與廬陵王立即跪下謝恩。狄仁傑對武后的睿智決定備致頌揚之後，又向武后說：

　　﹁這件事不可秘不告人。﹂

　　﹁你說怎麼辦呢？﹂

　　﹁廬陵王之還朝，國人並沒有看見。臣以為殿下夫婦可以出城去，陛下可到龍門驛正式歡迎殿下回朝。這樣，全國臣民都知道陛下之子回來了。﹂

　　武后聽從了狄仁傑的意見，親去迎接廬陵王回朝。這是在武后聖曆元年三月。

　　廬陵王現在被立為太子。武承嗣的夢想已經破滅。再沒有一個人肯去支持他。親姑母都棄卻了他。就在當年九月，武承嗣病倒，抑鬱而終。

　　豫王旦的太子地位讓予兄長廬陵王哲，改為相王，他並不生氣。在次年，我和豫王的孩子們，其中有現今在位的皇帝明皇，奉准聖旨離開東宮，重新獲得自由生活。那時我是二十七歲，當今的明皇才十四歲。我覺得像從黃金籠子中放出來的小鳥一樣。我重獲自由，重新看見街道，看見商店，看見街上熙來攘往的民眾，應當非常興奮非常快樂才是。可是我記得當時並不如此。好像我心裡缺乎點什麼東西似的。過了好幾年，我往日的耽心害怕以及默默無言的態度才慢慢消失，才重新能過平常的日子。

　　狄仁傑如今年老了。他已經善盡了人臣的職責。武后待他可謂聖眷優隆。無論在什麼地方，對他特別禮遇。武后稱他不稱名，不稱官銜，稱為﹁國老﹂。狄仁傑已然看透，唐李與武姓的紛爭，仍然要繼續下去，才能有個水落石出，因為武氏子侄依然大權在握。大局前途如何，他也不十分清楚，但是一件事他看得分明，就是要扭轉乾坤，一定需要一個大智大勇幹練果斷之人。武后近年來對狄仁傑言聽計從，他為國薦賢，武后無不重用。在狄仁傑眼裡，大局在危急之時，忠正剛直之士並不缺少。賢良之老臣魏元忠還在朝；後一輩的清正忠毅之士也不少。姚崇和宋璟便是其中之佼佼者。主要的是官常振奮，朝中已有一股剛正之氣。

　　不過，狄仁傑的心目中尚有更為遠大的打算，那就是推翻武后的周朝，要重興李唐。他的朋友當中有些畢生的好友，遇有緩急，信實可靠。論到這樣朋友，他第一先想到張柬之。柬之當時官居荊州長史。他知道柬之沉默寡言、老成深算，又精明幹練。他與柬之志同道合，以推翻武后新周重興唐室為職志。狄仁傑深知此種非常之計須要事先妥為籌劃，而雄才大略之人必須身居要津，必須要深沉堅忍才成。

　　一天，武后問狄仁傑是否可薦一奇士擔任要職。

　　﹁何等人物？﹂

　　﹁此人要有非常之才，有作為，能領導，要見識過人。﹂

　　﹁要他擔當何事？﹂

　　﹁文要領袖群臣，武要統帥三軍。﹂

　　狄仁傑回奏道：﹁若陛下求文章資歷，今宰相蘇味道李嶠足矣。陛下如求有才幹，有作為，真能領袖群倫的，張柬之堪當此任。﹂

　　武后問狄仁傑時，自己心目中究竟所想何事也並不清楚。於是即召張柬之為洛州司馬。洛州司馬職司拱衛京畿，可謂重要，狄仁傑以前也曾居此職位。武后也許是要看一看張柬之的才幹。

　　又一天，武后又要狄仁傑薦賢。

　　﹁臣已薦過張柬之。﹂

　　﹁我已任用了。﹂

　　﹁臣薦張柬之宰相，做司馬不能盡其才。﹂

　　武后乃授柬之司刑少卿，後遷秋官侍郎，終為宰相。

　　狄仁傑覺得自己大去之期不遠了。他可以含笑瞑目，因為他已佈置妥當，人事已盡，其餘將聽命於天了。後來以猝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推翻武后重興唐室的那些人，如張柬之、姚崇、崔玄暐、桓彥範、袁恕已、敬暉等人，都是狄仁傑薦與武后的。在武后久視元年，狄仁傑與張柬之密談一番之後，遂與世長辭了，他臨終時知道朝政付託得人，毫無掛慮，時年七十一歲。他知時機一到，張柬之就會起事，無須他自己動手。這就好像偵破一個謀殺奇案，狄仁傑就是那個聰明絕頂主持計劃安排的大偵探，一代智慧過人的人物。

第四十二章

　　狄仁傑去世以前，武后已經有了兩個新的寵臣，一個是張易之，一個是張昌宗，兄弟二人名聲狼藉，無人不知。狄仁傑自有他的辦法。他把二十幾歲年紀的張氏兄弟看做武后的﹁情婦﹂。武后的寵幸小人是武后的私事，他的心目中另有大事在。他是足智多謀，有時還利用女皇帝的這兩個﹁男情婦﹂。實際上，他是利用這兩個小人替廬陵王哲和豫王旦說話的。狄仁傑雄辯滔滔，什麼人他也說得服，他對時機的觀測也是無不應驗。在他明察秋毫的眼光看來，也許他認為宮廷之中越腐敗，對唐室之復興越有利。多行不義必自斃。他是盡量給武后繩子，好讓她自縊身死。魏元忠賦性坦直，他諫止武后親近此等小人，如此必受其害。狄仁傑卻不那麼天真，不肯向武后進此等忠言。

　　武后現在對御醫沈南璆已覺得不能滿足。已經有了兩個情夫，武后現在要有三個，四個，或者五個。她現在已經有了應當叫做男性的後宮佳麗。以七十五歲高齡的婦人，在此晚年之際，要縱情逸樂，並不是難於相信的事。她既然以﹁天冊萬歲﹂與﹁萬歲通天﹂做年號，如今縱情淫樂，自然也不足怪。一個年老的帝王不管其精力能否勝任，往往以青春少女自娛，那麼一個女皇帝後宮蓄有美少年，又有何不可呢？

　　張氏兄弟都是二十幾歲，真是面如傅粉，唇若塗脂，都是傑出的美男子，張易之為兄，張昌宗為弟。一般人稱易之為五郎，因為他行五；稱昌宗為六郎，他行六。兩人由入宮時即油頭粉面，口中含有雞舌香，可以氣出若蘭，六郎美得出奇，人都說他的粉臉美若蓮花。有一個諂媚小人內史楊再思一次阿諛張昌宗道：﹁人言六郎面似蓮花。再思以為蓮花似六郎，非六郎似蓮花。﹂張氏兄弟雖蒙武后賜有宅第、僕役車馬，實則都居住宮中。張氏兄弟的母親戚夫人與兵部侍郎李迥秀私通，曾特蒙武后批准，可謂﹁奉旨通姦﹂。

　　張昌宗最初係太平公主所發現。當時喜不自勝，不願自祕，獻於武后。武后發現女兒所說關於張昌宗的話絲毫不錯。當夜封張昌宗為飛旗將軍。這時張昌宗向武后這個老淫婦透露他有一個大哥，善製丸藥，服之使人返老還童，對床上功夫造詣極深。武后把張易之召來，試之，覺得張昌宗所說確係句句實言。張易之蒙武后寵幸不衰，必有使此老淫婦心滿意足之處，而武后對張易之的妙術也非常感謝。武后真是精力過人。六十九歲時，又生了一顆智慧齒，在七十六歲時，也許是張易之回春有術，武后兩眉又重新生出。其實，她若生出鬍鬚來，也不足為奇的。

　　張昌宗生得迷人，張易之卻幹練精悍。二人之中選其一的確很難，不過倒無須乎選擇︱︱武后可以同時要兩個，而且，武后與女兒太平公主正好分用兩人。大和尚馮小寶與御醫沈南璆現在早都被忘在九霄雲外了。武后現在有青春，有美，有快樂。由現在直到她的最後一天，她始終不肯讓張氏兄弟離開她眼前。沒有二張武后是活不下去的。

　　武后與張氏兄弟之間真個有男女之私，並非這個年逾古稀的老婦的幻想，由武后的情妒便可看出來。當時宮中武后有一女臣，為武后掌詔命，頗為張昌宗所鍾愛。她不是別人，正是詩人上官儀之孫女上官婉兒。當年上官儀勸高宗廢卻武后，因而死於獄中，全家沒官為奴。上官婉兒實際上在宮中長大，工詩能文，由武后萬歲通天元年就任武后祕書，草擬詔令︵中宗時，上官婉兒曾任朝廷主考官︶。不用說，上官婉兒和張昌宗雙方都是眉目傳情。在飲酒賭牌的桌上兩人常常見面。兩人調情未免過甚。一天，兩人正在卿卿我我之際，竟未留意武后到了面前。武后大喊一聲﹁好大膽！﹂把一把黃光閃閃的小金刀向婉兒投過去。萬幸，婉兒急忙躲開了。若不是張昌宗跪下去向武后求情，事情恐怕便不堪設想。那把小刀在婉兒的前額上擦了一下，此後，婉兒總是把一綹頭髮垂在額前，遮住那個小疤痕。婉兒從此以後再不敢和張昌宗調情，至少在武后面前是不敢了。婉兒確不是個安分之輩，後來又把她自己的情人武三思分與中宗之后韋后共有。她和韋后這兩個婦人鬧得宮廷天翻地覆。

　　張氏兄弟轉眼成了有名的人物。兩人在皇宮裡天天幹什麼呢？官居何職呢？人們自然要問。武后顯然不願意她的情夫為官職所羈絆，做什麼左僕射右僕射等大臣，或職掌武庫典禮等事。可是要免去人們議論紛紛，兩個未經閹割的男人留在宮裡要顯得合理合法，必須給他倆創制新的官職。於是創設控鶴府，以張易之為控鶴府監。鶴府這個名字與麟台︵大內圖書館︶對得極其工穩。而且，鶴是道家成仙飛升時所乘之鳥，飛往海外仙山享受紅塵外的悠閒，與天地造化共長久，此鳥亦是仙鳥，非等閒可比。若使張氏兄弟充宮內大臣，未免太俗，且職務繁重，難免案牘之勞。若與以卑小之職，掌管溺罐，未免過於分明。再者，鶴之為鳥，乃脫盡世慮；遠離名繮利鎖，悠閒自在清高雅潔的象徵，自屬可愛。但是一個官衙必有設置之用意，武后已然想出來。

　　控鶴府乃用以為研究哲理之所。既有官衙，就必須有官吏。官吏之職務為何？其最高的職務乃研究三教，以易之為首，主編孔佛道︽三教珠英︾，內容以孔子、釋迦牟尼、老子三氏名言為主，亦包括三教中各名哲的精言微義。全書包括三教中名篇的精華，以振聾發聵喚醒愚蒙為宗旨，並不闡述艱深之哲學。一般而論，論及人生之無常與生活的虛幻，可以使人奮發向上；也可以使生活流於放蕩享樂，因為人生短促，一切確如雲煙過眼。在道家，尤其要修得羽化登仙，並不企求在遙遠的來世，而是就在今生現世。不論如何，在控鶴府中雖然也有幾個儒士文人在內，哲理的鑽研似乎並不重要。那些人的職務由他們的名稱就可以看出來，他們是皇帝的﹁供奉﹂。

　　控鶴府裡天天的事情不外是飲酒，開筵，賭博。似乎是武后要把這個控鶴府弄成一個神仙洞府。這所建築圍繞在雕梁畫棟金碧輝煌的瑤光殿。武后這種驕奢淫逸狂歡取樂的生活，令人想起以荒淫亡國的隋煬帝來。在控鶴府後面便是一里長的御花園，園中有一個長方的池塘，池塘裡有兩個小島，四周全是花草樹木，精雕彩繪的牌坊遊廊。後來又捏造出神話來，說張昌宗前生就是古代的仙人王子晉。為要把這個道家的仙夢實現在人間，張昌宗乃披鶴氅衣，戴華陽巾，手執洞簫一支，跨木鶴，周行園中，真是人人稱羨。

　　到最後，控鶴府裡滿是些個美少年，這些美少年便成了武后的後宮佳麗，滿足了武后的心願。可是這個藏滿美少年的控鶴府漸漸成了一個男色同性戀的天地。因為穢聲四播，結果，有一個平民給武后上了一個奏摺，滑稽之至，令人捧腹，為平民給帝王上書以來所未曾有。原來那人是一個青年男子，姓魏，在大庭廣眾之前公然聲稱憑他的私處之美，他有入控鶴府充當供奉的資格。這時大臣朱敬則，年已七十歲，為一剛正儒臣，當年曾彈劾來俊臣濫用刑法。現在聞聽魏某出此穢言，不由大怒。以為身為大臣，不可不言，乃上書武后：

　　﹁竊以為陛下有張氏兄弟亦可以自娛矣。陛下豈以二臣為不足必欲置美少年耶？滿朝之中已人言嘖嘖矣。竊聞有魏厚祥者，以精力過人自炫，公然自請位列宿衛，並尚有……﹂

　　武后將奏摺閱後向朱敬則說：﹁愛卿為國勤勞，殊可嘉勉。但此事朕並不知悉！﹂

　　一般儒臣都對武后的荒淫側目而視。宋璟為人秉性剛直，強硬不屈，一天，當面稱張易之為﹁夫人﹂侮辱他。有一次，侍中韋安石在賭牌桌上，看見張氏兄弟把幾個四川商人叫進皇宮賭博。韋安石大怒，以銅臭商人居然進入皇宮，實在有辱皇室尊嚴，將幾個四川商人驅逐出宮。

　　自從朱敬則與武后上本之後，武后已經覺察出控鶴府的醜聲外洩。她覺得應當改一下控鶴府的名稱，於是索性改為﹁奉宸府﹂。她酒宴之間的時光，一半要消磨在床上。

　　武后荒淫的傳說弄得滿城風雨。廬陵王哲之子元亨現遵武后意稱皇孫，對武后淫行極為憎惡。他正年輕，才二十歲光景，其姊新嫁與武承嗣之子武延基。姊弟之間難免說起武后之淫邪敗行。武后後來聞聽此事，大怒，以為大不敬。武后雖然年老，暴戾之氣未減，反倒越發狠毒。她下令把皇孫孫女二人活活鞭撻而死，令延基自縊死。

第四十三章

　　武后殺害孫子孫女和武延基並不能停止人們的紛紛議論，人們談論得反而越發厲害。武后越荒淫，反對武后的力量越強大。朝中大臣現在都一齊反對張氏兄弟。張氏兄弟的堂兄弟等妄自尊大，在京都之中為非作歹，到處滋事，一如十年前瘋和尚馮小寶一樣。不過，只要張氏兄弟這些武后寵幸的小人在武后的後宮活動，大臣們也就不聞不問。可是張昌宗與另外兩個兄弟昌儀與同休卻野心越來越大，竟然干涉起朝政來，朝中儒臣目睹小人當道，以為是奇恥大辱。通衢大道之上，已經有人在牆上黏貼反對控鶴府中五郎六郎的文字。

　　宮廷中的醜聞散播各地，茶館酒肆之中一傳十，十傳百，傳播之快勝似驛馬使之傳遞聖旨。後來﹁鶴府祕史﹂竟成了一本野史的名字。魏元忠為人剛直嚴正，嫉惡如仇。有一次張昌宗的家僕滋事被捕，魏元忠當時官居御史大夫，下令將張昌宗的家僕當眾鞭撻。張昌宗有一弟昌期在魏元忠下為輔，指使百姓犯法，因為易之昌宗有權有勢，昌期任意胡為，無所忌憚。魏元忠在昌期的屬員面前，把昌期斥責一番，並且阻擋昌期另調一個肥缺。元忠向武后上奏摺稱：﹁臣承先帝之顧，且受陛下厚恩，不能徇忠，使小人在君側，臣之罪也。﹂所稱﹁小人﹂顯然指張氏兄弟。

　　如今兩黨的仇恨是公然顯露了。魏元忠只是一心想掃除朝廷的淫邪。他並不是張柬之與姚崇的內圍人物。張昌宗先動了手。他在武后面前控告魏元忠，說魏元忠曾說武后年老，群臣應當迎廬陵王復位。這種控告當然招武后憤怒。還政權與兒子？她只要在世一天，廬陵王休想！

　　在武后與群小及魏元忠與支持他的那些忠臣之間，這件事成了一場重大的政爭。武后認為這個控告很嚴重，指定大臣開庭審問，廬陵王︵哲︶及睿宗︵旦︶都奉命到場。魏元忠將被審問，自行辯護。

　　張昌宗曾引誘鳳閣舍人張說證明曾聽見魏元忠說過擁立廬陵王。張說那時官居五品，張昌宗曾答應幫忙使張說升官。張說為人聰慧，答應照辦。

　　各大臣已會集在前廳之中，就要進入正廳了。御史中丞宋璟為人性情暴烈，這時他向張說說道：

　　﹁你若助桀為惡，陷害忠良，那太可悲。你有什麼可怕呢？怕那姓張的那兩個巾幗婦人麼？這是我們的一場政爭，為了我們大家。堂堂正正的和他爭，自有天下公論支持我們。我先支持你。跟那些婦人相爭，即使遭受貶謫也是光榮。怕什麼！﹂

　　當時有些儒臣在場，史學家劉知幾也在。

　　劉知幾說：﹁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你善自選擇吧。﹂別人也勸他要反對張昌宗。張說一看大家無不反對張昌宗，不管答應沒答應張昌宗，現在決定與大家合作。

　　魏元忠現在走進來，一臉怒氣。一見張說；他說：﹁你來反對我魏元忠，好畜牲！﹂魏元忠一向是個奇人。

　　張說道：﹁大人何以說這種話！請相信下官，不必懷疑。﹂

　　鐘聲響了，話不能再說下去。大臣們魚貫而入。

　　這場博學儒臣與那些無知小人之爭真是有趣。武后開始問張說聽見魏元忠說過什麼。張說正想回答。張昌宗暗示他道：

　　﹁好，說吧！﹂

　　張說道：﹁回奏陛下。在陛下面前，張昌宗實在逼迫臣說他要我說的話。他在外面所做所為陛下也可想像得到了。如今在兩位殿下和各位大臣之前，臣要鄭重言明，臣從來沒有聽見侍中大人說過要擁立廬陵王反對陛下的話。那是張昌宗要臣說的。臣敢說，那種話純係捏造，並非事實。﹂

　　張昌宗一聽，不勝驚愣，不知說什麼好，大怒之下，脫口而出：﹁張說與魏元忠本是一黨，同謀造反！﹂

　　武后說：﹁這種控告非同兒戲，如無證據，不可亂說。﹂

　　﹁我有證據。﹂

　　﹁什麼證據？﹂

　　﹁有一次我聽見張說向魏元忠說魏元忠是周公，或者是應當做周公。﹂

　　各大臣一聽鬆了心，不禁啞然失笑。因為周公是聖人，是孔夫子心目中的古今完人。張昌宗本意是說魏元忠懷有野心，想做權位顯赫的周公。其實周公輔成王，忠心為國，向無不臣之心，為歷史上之聖人。如以人比周公，乃是表示至敬之意。

　　張說回答道：﹁張昌宗不熟讀歷史，真是憾事。魏大人回朝之後，臣前往致賀。以周公之盡瘁國家相勉。為大臣者不以周公為法還當效法何人呢？﹂

　　全庭大笑。張昌宗侷促不安，向武后耳畔低聲說了幾句話。武后大怒道：﹁張說，你這個朝秦暮楚的小人！﹂於是令人將魏元忠及張說帶出，改期再審。

　　次日，再行審問，張說供詞毫無改變。現在各大臣及王公須要共同審問張說。武后的侄子武懿宗也參與審問。

　　魏元忠的案子成了公眾關心的問題。各大臣都極力支援他。魏元忠永遠是一個風波中的人物。他前次遭武后赦還重予重用時，黎民百姓大喜，盛贊武后有知人之明。如今很多大臣向武后上本，其中也有桓彥範︵桓為狄仁傑向武后保薦的︶，各大臣一齊向武后以生命保證魏元忠的忠貞。

　　可是，枕邊人的一聲低語是勝過公庭上的一場雄辯。武后一向喜愛魏元忠，如今依然未變。可是不能教她的寵臣失去面子。不管魏元忠有罪無罪，她又把他貶謫出京。

　　魏元忠來向武后辭行。他向武后說：﹁臣已年邁，此番離京，恐已不能生還得見陛下。請陛下聽臣忠言。將來總有一天陛下想起魏元忠，想起魏元忠的話來。﹂

　　武后藹然問道：﹁為什麼呢？﹂

　　這時張易之張昌宗都在殿中，魏元忠即手指二張說：﹁將來使陛下蒙害的必是此二小子。﹂

　　說罷向武后告別而去。

　　魏元忠去後，武后很感傷，說道：﹁元忠走了！﹂

　　但是這件事並未完結。這件事有失公正。魏元忠是以莫須有的罪名被貶出京的，只是以沖撞了武后的寵臣罷了。當年朝臣被貶謫離京時朋友們總是在城外餞行。魏元忠出京之時，八個朋友為他餞行。張昌宗捏造了一個﹁蔡明﹂的名字上書向武后告密，說魏元忠離開京都之日，與八個朋友在京都城外一同謀反。

　　那幾個朋友都是官卑職小，武后指定一個大理寺卿審問那八個人。並派一個官員去吩咐那個大理寺卿說：﹁陛下說這是一件小案子。審問一下回奏就好了。﹂

　　可是那位大理寺卿懷素並不以為這是件小案子。他不肯站在要謀害魏元忠的那一邊，而且他對魏元忠是非常敬重的。因為張昌宗對那八個人控告的罪狀如果成立，魏元忠很容易在外遇害，無人能夠援救。武后，也許是張昌宗又傳話來：﹁事實很明顯。何以延遲如此之久。陛下已經不耐煩了。﹂

　　懷素不得已，去見武后。懷素無法找出原告﹁蔡明﹂是誰，也無法知道他的職位。

　　武后說：﹁我也不知道﹃蔡明﹄是誰。有這封信還不夠嗎？﹂

　　懷素回答道：﹁回陛下。如不得原告審問，臣無法定案。﹂

　　武后說：﹁根據信裡的話就可以。不必問原告了。﹂

　　懷素說：﹁臣不能以一張紙為證據。因為也許根本就沒有﹃蔡明﹄這個人。沒有原告，沒有證據，臣不能判案。一封無名信是不足為憑的。﹂

　　武后說：﹁那麼你就放任被告叛國賊們逍遙法外嗎？﹂

　　懷素道：﹁臣豈敢！只是魏元忠為陛下大臣。他離京之時，朋友們顯然是為他餞行。臣良心上不相信魏元忠叛國。陛下如欲將他置之死地，陛下自有此種權柄。只要下一道聖旨就行了。如果陛下要命臣以大理寺卿之職判他有罪，臣不依法律是無法判案的。﹂

　　武后問：﹁你意思是說依法他們無罪嗎？應當釋放嗎？﹂

　　懷素奏道：﹁回陛下，臣愚鈍，實在看不出那八個人身犯何罪。﹂

　　如今事實很明顯，武后即使要判這位大理寺卿有罪也頗為棘手。她只好把這件案子擱置下去，以其他方法向張昌宗施以恩寵，安慰他一番便了。

　　魏元忠這是第三次被謫，將來還要再被重用，比以前更蒙恩眷，更受尊崇。

第四十四章

　　武后袒護情郎張昌宗，以莫須有的罪名把魏元忠貶謫出京，朝中文武大為不滿。由狄仁傑向武后推薦的侍郎大臣以及其他大臣都緊密聯繫起來。人心激憤，對武后反感日甚，與來俊臣當權時大不相同了。有人把張昌宗兄弟等男娼的名字在街上黏貼，把他們和武后的穢聞編做山歌小曲唱，茶館酒肆中把張氏兄弟的名字改用做一些新製的精巧小吃兒的名字，把那些小吃當做茶食賣，或與西瓜子同吃；二張的名字之令人發笑，之污穢不堪，完全和當年瘋和尚馮小寶的名字一樣。武后對這種情形覺得很難堪。她覺得她的爪牙現在都沒有用了。張昌宗的弟弟張昌期現在已富得驚人，身居巨府大第。張氏兄弟越富有，野心越大；野心越大，越惹國人痛恨。一個匿名的人夜間在張昌期的府第大門上寫道：﹁看你橫行到幾時？﹂第二天早晨擦去之後，第二天夜裡又照樣寫上，一直寫了六、七天，總是一句：﹁看你橫行到幾時？﹂張昌期不耐煩了，拿筆在門上寫道：﹁為歡一日心已足！﹂

　　現在群臣要誅除張氏二小與逼迫武后傳位中宗兩件事，已經合而為一。有由張柬之為首的十五個人暗中進行，將計劃密而不洩，外人無從知曉。十五個人都是狄仁傑薦給武后任用的，其領袖人物為宰相張柬之，左羽林衛將軍敬暉，檢校左羽林衛將軍桓彥範，司刑少卿袁恕己，鳳閣侍郎崔玄暐。對張氏兄弟抱有反感的還有不少官員，他們並不知道張柬之等暗中進行的計劃，但是也切望誅除武后身畔的奸佞。所以大勢所趨，張柬之等的謀劃極易獲得朝中各官員的支持，造成政變最有利的氣氛。

　　控鶴府縱然穢氣薰天，只要不越出武后的私室之外，大臣們也可以忍耐不問。可是張氏群小的勢力日漸猖獗，陰謀可慮。大臣們準備反擊，一心一德，團結堅固，想在國法上向張昌宗找破綻。張柬之這時除暗中與心腹密謀之外，對外人一言未發。

　　多年以前，張柬之曾與至友楊元琰立誓恢復唐室，掃除武后。所以張柬之官居高位之後，第一件事就是任楊元琰為右羽林將軍。

　　楊元琰心裡明白。姚崇也是狄仁傑薦任的，是張柬之一圈內的重要人物。張柬之之得任宰相，是姚崇向武后力薦的。

　　情勢日趨危急。魏元忠之被謫是在武后長安三年。長安四年，武后就老病纏綿，與寵臣張氏二小連月在房中鬼混。宰相也不能入見。二張心中憂慮；武后駕崩之後，他倆如何是好？武后已經八十一歲。最好的雄獺補腎丸與其他返老還童劑也阻止不住歲月的消逝，她與張氏兄弟的淫蕩生活也增進不了她的健康。張氏兄弟一看自己樹敵已眾，四面楚歌，已是竭力鞏固權位，以求對抗。通衢大街之上已出現招貼，說二張正圖謀不軌，想篡奪皇位。

　　在當年七月，大臣們發現張昌宗霸佔農民田地，於是想繩之以法。張柬之任他們放手做去，因為依法控告張氏兄弟，他倆的名聲將越發低落，亦必加甚國人對他倆的憤恨。武后也更難以自處。張氏兄弟身受國法自然是好，如果要像魏元忠的案子一樣徇情枉法，國人聞知，與武后與張氏兄弟更不利。不論落到什麼地步，對張柬之不會有害。

　　依照國法，為官者霸佔農民田地，當罰錢免官。幾個侍御史奏明張昌宗應當削去官爵。武后覺察出這件事情的政治意味。她的寵幸小人為人厭恨，她自知。可是她覺察出來，群臣向張昌宗進攻就是向她自己挑戰，分明是向她一步步逼近了。

　　在建議之時，武后說：﹁我知道你們對張昌宗不滿。我想是張昌宗手下人搶了農民的田地。不管怎麼樣，張昌宗對君有功，看在已往，讓他保持官位吧。﹂

　　宋璟問道：﹁他有什麼功勞？﹂

　　武后向昌宗的心腹小人宰相內史令楊再思問道：

　　﹁你說他有什麼功勞。﹂

　　楊再思回奏道：﹁昌宗為陛下治丹藥，服後得享上壽，可算有功。﹂︵左補闕戴合言曾賦：兩腳狐，諷刺楊再思。︶

　　楊再思話說得十分鄭重；群臣皆竊笑。

　　武后道：﹁不錯，昌宗官居原職好了。﹂各大臣不服。鸞臺侍郎韋安石與另外大臣正式上本彈劾張昌宗，武后指派兩個大理寺卿審理。武后一看兩個大理寺卿竟認真辦起來，立刻運用手腕把韋安石和另外那個大理寺卿調開京都，彈劾案便擱置起來。

　　十二月，張昌宗被控罪行嚴重，因為他引星象家李鴻泰觀吉凶，看能否有帝王之命。蓍草顯示純陽之象，表示張昌宗有帝王之命，星象家這樣告訴他，並且勸他在定州興建一座廟祈求福運。

　　星象家李鴻泰被捕獲。審問之時，他說蓍草的確出現純陽之象，並確言與張昌宗會見時談論昌宗的帝王命運。案子正式奏與武后。張昌宗也立即上書武后，把李鴻泰的話奏明。這樣一來，張昌宗便可以先以自行奏明自解了。這是他自行辯護的方法。他並且設法請武后指定他自己心腹那兩個大理寺卿審問。兩個大理寺卿把判決書奏呈武后，上書說張昌宗確屬犯罪，不過他已經先行奏明，並未隱瞞，罪應當赦免。

　　左臺御史中丞宋璟不肯退讓。他認為張昌宗謀反之意彰彰明甚，他向武后上本。為什麼張昌宗不早奏明武后，要到案發之後才奏聞？他請逮捕張昌宗交他審問。

　　武后不悅，把宋璟的奏本擱置起來。宋璟又上本。他說：﹁此種大逆罪行如不究治，何以塞國人之口？﹂

　　武后仍想拖延。她說：

　　﹁這件案子要鄭重辦理。等一等。我要親自閱卷。﹂

　　武后不想把情郎犧牲掉。群臣要食其肉而寢其皮，她知道。宋璟頑強不屈像個騾子，和魏元忠一樣。武后命令宋璟往揚州去調察一宗案件，這和以前調開韋安石的手段是一樣的。可是宋璟以京都官職重要，拒不肯往。武后又下詔命他往幽州，他仍不肯去。他對武后說：

　　﹁臣有職在京，無法受君命。依法御史中丞無大事不外使，如調察案件，亦必案件中涉及品級較高之地方官員，如屬品級較低者，亦必為監考御史。今無大事，臣不能前往。﹂

　　這件事又懸而不決。武后不肯把張昌宗交出，張昌宗在宮中，自然平安無事。大臣等紛紛上本力爭。桓彥範奏道：﹁張昌宗已兩犯國法，至今逍遙法外。請付三司考治。如不繩之以法，何不釋放天下囚犯？此案有關國家法統，豈可輕忽。﹂

　　御史臺既無法鞫訊被告，即依據算命者之供詞與張昌宗向武后呈遞的自白書判案，結果判決張昌宗為逆臣，依法當誅。手持御史臺之判決書，宋璟又進宮見武后，請武后將被告張昌宗交出。

　　宋璟奏道：﹁這是侍御史的判決，諒陛下將被告交出審問。﹂

　　武后道：﹁他已先向我陳明，可見他並非不忠。﹂

　　宋璟道：﹁他向陛下陳明係在案件到御史臺之後。如果案子不到御史臺，他一定還緘口不言。這也不是一經招認便可赦免的罪。並且招認並不是自甘情願的。如果陛下寵臣身犯國法而獨赦免，國法之尊嚴勢將掃地無存矣。﹂

　　武后要安撫宋璟，心想可以勸服這位御史大夫將張昌宗放過。於是對宋璟說：

　　﹁你再思索一下好嗎？﹂

　　宋璟道：﹁臣知已開罪陛下。然激於大義，雖死不悔。﹂

　　在君臣僵持之下，兩腳狐宰相楊再思存心偏袒武后，他說：﹁讓陛下明斷好了。你下去吧。﹂

　　武后真是左右為難。過於分明蔑視國法她也不願意。她唯一的一條妙計就是重新玩當年救大方丈馮小寶的把戲。

　　武后把張昌宗派往御史臺去了。宋璟一看大功已成。於是進行審問。還沒問幾句，武后派來了一個特使，持有上諭，把張昌宗立即召回皇宮去了。

　　宋璟低聲罵道：﹁糟了！悔不該不一見面就把此賊鞭死。又放他走了！﹂

　　這是又一次正義掃地。由於老淫婦荒淫無恥，任情妄法，又使淫賊逃出法網。老淫婦之頑忽國法縱容奸惡已昭然若揭。張氏兄弟為惡之多已死有餘辜；而今日仍在武后卵翼下為非作歹，在人世享受榮華富貴，而多少忠直剛正的大臣卻因為莫須有的罪名慘死於地下了。

　　大臣已忍無可忍。張氏兄弟必須鏟除，不論什麼方法，有效就好。張柬之要動手了。

第四十五章

　　現在武后病重，一整個臘月裡不見起色，張昌宗的案子還拖延著。新年過後，武后病況加重。大臣概不延見，親子亦不得見面。只有張易之張昌宗兄弟二人常在床側。

　　張柬之決定起事。宮廷中的淫穢無人不知，無人不唾罵，所以張柬之的行動容易得到人支持。張柬之已任楊元琰為右羽林衛將軍。宮廷衛士及京都衛戍兵力各有數隊，步兵騎兵俱有。大略來說，所謂南衛專掌京城巡警，保持京城之治安；北衛專司保衛皇城，皇城內除皇宮之外，有朝廷各官衙。南北衛又分為若干部，由六個上將軍統領。其中以左羽林衛大將軍李多祚最為重要。張柬之曾向李多祚下說辭，進行祕密而慎重。柬之以身為唐臣當報皇帝知遇之恩為詞。李多祚為人剛正，毅然參與平亂，在張柬之府中對天盟誓，光復大唐。

　　隨後，張柬之又任命三個密友為羽林衛上將軍。姚崇本為張柬之知交，正為官在外，任靈武道大總管，因張柬之派人往請，剛自百里之外趕來京師。

　　張柬之聽見姚崇到來，喜道：﹁一切完備了。﹂遂把計劃向姚崇說明。

　　政變預定在正月二十二日舉行，正是武后從御史台把張昌宗召回宮去一月之後。一切細目俱已安排妥當。南北衛羽林軍預定同時起事。南衛兵力要包圍張昌宗的家丁，控制其財產府第；北衛有一千騎兵，五百步兵，要包圍皇宮，要迫使武后讓位。

　　武后長安元年正月二十二日清晨，皇宮北門外的禁衛軍集合於一處。張柬之、桓彥範、李多祚以及其他重要人物都在場，其中也有中宗︵哲︶的女婿王同皎。

　　左羽林衛大將軍李多祚與王同皎先進去見中宗。這場政變必須有中宗出面，因為政變的目的便是使中宗復位的。他事前並不知道。李多祚向他說明來意，他在惶惑與幾分恐懼之下，竟不知所措，不知說什麼話才好。

　　李多祚按捺不住，說道：﹁今天是非常之日。陛下知道臣等要做什麼嗎？臣等要恢復唐室，要恢復太宗皇帝的天下！臣等為正義不惜擲頭顱，流熱血。陛下只須出面領導臣等就行了。﹂

　　中宗仍然猶豫，心裡有點發抖，說道：﹁我知道張氏兄弟罪有應得。可是母后重病在身……而且這也太出乎意料……﹂

　　李多祚道：﹁陛下只要出去告訴眾官員陛下不反對就行了。如果大功不成，臣等就全家滅門了。﹂如果中宗要拒絕，眾官員一定要伴隨他引兵靖亂，要把他推到寶座上。

　　王同皎也請求道：﹁陛下，此事勢在必行，不容猶豫。官兵就在門外，立刻就進宮保陛下重登大寶。今日之事如不成功，陛下豈能自保。﹂

　　中宗在遲疑不決之下，由眾人扶上馬，他心中還不知是去登王位呢，還是去就死。

　　太子之東宮與北門有一花園相連。中宗一露面，張柬之等人才鬆了一口氣。

　　眾人一進宮門，依照預定計劃分往各方向走去，李多祚帶兵直奔武后住的迎仙院。

　　張易之與張昌宗聽見人聲喧嘩，出來一看，知道出了意外。衛士甲冑鮮明，繞過池塘整隊而入。一隊精銳兵士一直開向武后住室。過了池塘，即向走廊下擁進。張易之張昌宗一被看見，即被認出。二人知道末路已至，拔腿就跑。眾兵士奉命追捕，於是大喊一聲，拔刀追趕。說時遲，那時快，眾兵士早把二張圍住，抓住，把擦胭脂抹粉的兩個少年頭砍了下來。

　　在兩百多步前面就是迎仙院，迎仙院半在花樹掩映之中，由南面的迎仙門牌坊下一條路通往裡面。在迎仙院的集仙廳，武后正睡在床上。

　　李多祚將軍進入院中，命令一切侍衛人等通通退出。張柬之等進去。

　　武后問道：﹁為什麼這麼吵鬧？你們怎麼這麼大膽，敢進裡面來？﹂聲調仍然是命令式的。

　　張柬之說道：﹁請陛下恕罪。張易之張昌宗犯有叛國之罪，臣等特來誅除。他倆已經伏誅。未能事先奏聞，深為遺憾。﹂

　　武后一眼看見兒子中宗。大聲斥道：

　　﹁也有你！趕快回去。他倆已死，你也該稱心了。﹂

　　桓彥範邁步上前道：﹁臣斗膽沖犯陛下，太子不能回去。先帝以太子付與陛下。陛下早當將皇位傳與太子。今求陛下退位，太子登基。﹂

　　聽到這些話，武后非常鎮靜，把站在前面的一排官員逐一看了一看。說道：

　　﹁怎麼，李湛，還有你！你和你父親︵李義府︶曾受我厚恩。還有你，崔玄暐。我親自提拔的你。我真想不到！你們一群叛徒！一群豬狗！﹂武后自己仍然像大權在握似的。

　　崔玄暐道：﹁陛下，臣等都感戴陛下的深恩厚德。陛下自然知道，臣等今日所為正是酬答陛下的德意。﹂

　　由於張柬之謀劃周密，不過半小時，一切行動即已畢事。張柬之等領導人物離去，留下李湛看守武后，幾個武官把張氏兄弟二人的頭帶了出去。

　　張昌宗張易之的黨羽都被悄然圍捕了，他倆的其他弟兄也已被捕。昌宗易之的頭不久便懸在皇宮前天津橋上，人山人海般的人群擠來看張昌宗的親兄弟及堂兄弟出斬。

　　次日，正月二十三日中宗以皇太子監國，二十四日武后正式讓位。睿宗旦為相王。唐室王公子孫都被蒙赦回朝，恢復原來爵位。由來俊臣周興放逐的朝臣及家族都被赦回鄉，只有周興等劊子手的家族未被赦免。

　　正月二十七日，武后在護衛之下移居城內西部御花園內的住所。中宗每十日必往謁武后問安，像以前一樣恭敬。武后日夜有人看守。日子一天天過，武后覺得還不如政變時死了倒幸福。

　　武后這個暴虐專橫的婦人，現在是在她一生裡第一次覺得沒有權力了︱︱被人擊敗了。李湛現在仍然看守著她，真像對犯人一樣。她的威嚴掃地無餘了。她孤獨了。她的情郎死了。她甚至連自己的女兒太平公主也無法看見。太平公主事實上已經背棄她而倒在中宗那邊去。更壞的是，她那孝順的兒子中宗常來告訴她些朝廷的新措施。她聽來，這些新措施就猶如她一樁樁戰敗的消息。她的朝代周廢除了，她的計劃，她的苦心進行的事情都成了泡影。假使她而今還是年紀輕，精力足，假如她若能夠起身下床，她會知道怎麼對付由她親手培植起來而現在以怨報德的那些無賴們。

　　對她的打擊接二連三地到來。在二月一日，官方舉行唐朝光復的儀式。所有旗幟、徽章、官銜、官衙名稱，都恢復高宗初年的原樣。武后的故鄉山西并州，在武后執政後曾改名為﹁北都﹂，這個名稱也取消了。洛陽曾由武后改名為﹁神都﹂，如今又恢復為東都舊名。

　　魏元忠曾因張昌宗貶謫出京，因眾望所歸，又由中宗召回朝廷為侍中，後又為中書令。武后如今想起魏元忠臨出京時向武后說過：﹁將來使陛下蒙害的必是此二小子。將來總有一天陛下想起魏元忠，想起魏元忠的話來！﹂

　　但是最壞的消息還沒到來呢。在三月，王皇后與蕭淑妃的後人奉旨廢去了武后給與的惡姓﹁蟒﹂與﹁梟﹂，恢復本姓。更壞的是，在五月，武后的祖廟被剝奪了﹁太廟﹂的名稱，武后的祖先的爵位也被剝奪了！這是現世現報。佛爺是真靈驗！武后竟親眼看到！

　　王皇后蕭淑妃後人恢復舊姓的消息傳來，武后不由得想起了青春年代的舊事。那些冤鬼又重新出現在她的良心上。她若和那些冤鬼在地下相見，是不是應當說她已饒恕她們？說願與她們和好呢？可是她是彌勒佛呀！她教人為她念︽大雲經︾，她耳畔那悅耳的經聲悠揚而平靜，她聽了覺得舒服點兒。這經聲使她回憶起與大和尚馮小寶消磨的那些歲月。她確是可以說她是快活了一輩子，沒有第二個女人享過那麼大的福。她愚弄了多少人呀！她一想就大笑起來。她深信她是有天地萬物以來人世上最出奇、最有威權的女人。不管以後入地獄也罷，上天堂也罷，她仍然是最出色、最偉大的人物。一件事她是十分有把握的，那就是武則天的名字是會傳之千古的。

　　在中宗神龍元年十一月，武后在富貴豪華的軟禁之中死去，享年八十二歲。因為武后很重視身後的祭祀，所以在遺言裡說後人要以﹁皇后﹂的身分祭祀她，不要把她看做﹁皇帝﹂，看做她親愛的丈夫高宗的賢妻︵我想高宗一想到與她再度團圓會不寒而慄的︶。在她的遺言裡，她饒恕了王皇后、蕭淑妃、褚遂良、韓瑗，以及王皇后的舅父柳奭。這樣，她往陰間去的路上不至於太不順利，不至於太難為情。

　　中國歷史上這個最驕奢淫逸，最虛榮自私，最剛愎自用，名聲壞到極點的皇后的一生，就這樣結束了。她死了，她所作的惡卻遺留於身後。後來經過中宗、睿宗、玄宗，把武后族人消滅之後，最後一章才算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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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註：武則天年號大事記

　　六四九年，太宗殂；高宗即位。

　　六五四年，高宗永徵五年；廢皇后王氏，立昭儀武氏為后。

　　六六Ｏ年，高宗顯慶五年；初令武后決奏事。

　　六六四年，殺上官儀，梁王忠賜死，政權悉歸中宮。

　　六七六年，狄仁傑為侍御史。

　　六八三年，高宗崩；太子哲即位，尊天后為皇太后。

　　六八四年，帝改元嗣聖。二月，太后廢中宗為廬陵王，立皇帝旦︵即睿宗︶，
　　　　　　改元文明，太后視朝，改元光宅。

　　六八八年，太后大殺唐宗室。

　　六八九年，始用周正，以十一月為載初元年正月。

　　六九Ｏ年，太后改國號為周，稱皇帝。為天授元年。

　　六九二年，是年天授三年。四月改元如意。貶狄仁傑，魏元忠。九月改元長壽。

　　六九七年，狄仁傑為相。

　　六九八年，中宗還東都，立為太子。以豫王旦為相王。

　　七ＯＯ年，狄仁傑卒。

　　七Ｏ五年，張柬之等舉兵，誅張易之，中宗復位，復國號為唐。
　　　　　　太后崩；韋后用事。

　　七Ｏ七年，太子重俊殺武三思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