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日本的物語與她
劍客物語　宮本武藏
　　　　　劍聖‧上泉伊勢守信綱
生活物語　拉麵
　　　　　招財貓
　　　　　泡湯
　　　　　速食麵
忍者物語　何謂忍者？
　　　　　芭蕉是忍者？
　　　　　柳生一族傳奇
　　　　　服部半藏尖子物語
　　　　　奇襲名人風魔小太郎
　　　　　果心居士的幻術
　　　　　飛簷走壁的加藤
昔人物語　隨筆文學之祖
　　　　　末代將軍
　　　　　是誰殺死了貞子？
　　　　　荒城之月
　　　　　猶太人的救星
歲時物語　女兒節
　　　　　七夕
　　　　　七五三節
　　　　　十五夜
怪談物語　自殺搶救業
　　　　　阿文的魂魄

︽物語日本︾茂呂美耶

︽二○一五年四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序文｜｜日本的物語與她

　　不同文化自有其特色，日本文化之一便是﹁物語﹂︵Monogatari︶。用英文來說，那是Narrative 或Legend；相當於中文的﹁故事﹂或﹁傳奇﹂。由於獨特的﹁博物館性格﹂，日本人似乎專愛追根究柢，格物致知，力行中國傳統所謂﹁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這句話。在別的文化裏微不足道的事物，到了日本，都成了大學問，說來無不頭頭是道。從花道、茶道、柔道、香道、劍道……甚至於﹁極道﹂，每一﹁道﹂的內裏，自成一套有組織有系統的知識，外顯出來，則是一個個充滿魅力的故事與傳奇，也就是﹁物語﹂。對於一般外國人甚至日本人而言，﹁道﹂的世界或許太深遠遼闊了，但﹁物語﹂的世界卻是無處不在，一休和尚、本阿彌光悅、千利休、柳生石舟齋、清水次郎長、宮本武藏……，一個又一個的﹁名人﹂及其傳奇，構成了日本文化最迷人的獨特部份。

　　說到底，Miya 如今也成了某種﹁物語﹂了。

　　Miya 是﹁茂呂美耶﹂的暱稱，我向來多以﹁大姊﹂尊稱之。至今尚未出過一本書的她，在中文網路世界裏，卻是赫赫有名的﹁日本文化角頭﹂之一。海峽兩岸三地許多人都被其魅力所吸引，紛紛造訪其網站，流連不走。魅力的形成，跟個人身世不無關係：運途坎坷的台日混血兒、二十歲為愛走天涯棄學嫁入豪門、離婚後隻身攜帶兩幼子千里迢迢留學鄭州、當過ＯＬ賣過古董學過甲骨文、樂觀抗癌逆轉人生……，說來無一不是茶餘飯後談資之助，與其說是八卦，毋寧說是傳奇了。

　　我與大姊相識甚早。大約從一九九八年接觸網路之後，因緣際會即論交於虛擬世界之中了。三、四年的時間裏，曾經短短見過幾次面。每一次見面，或因為年齡出身嗜好皆相近，總有說不完的話題。大姊是性情中人，愛讀書愛寫文章，一輩子最大願望是當座無形橋樑，交流中國／台灣與日本文化。﹁笑想﹂有朝一日，穿禮服，入皇宮，接受天皇頒發文化勳章，﹁兒子我有了，老公我不用了，現在，就專為這目標而活，非奪取天下不可！﹂｜｜她老愛以﹁奪取天下﹂四字註解這畢生﹁悲願﹂︵這二字是我對她那四字的再註解︶，四十四歲癌症劫餘歐巴桑的可愛想法，有些天真，卻也令人肅然動容！

　　一九九八年相識後不久，大姊開始在她的網站定期發表隨筆，因病住院的時間裏，也始終筆耕不輟，堅毅卓絕得嚇人！那時候起，我跟她幾乎每週通長信，所討論的，除了居家瑣事，最多部份還在於斟文酌句。大姊的中文程度，老實說，在日本人中間，也算是佼佼者了。外表灑脫，內心謹慎的她，卻老不放心，總要我再看一次，多多刪改，更重要的，還得解釋原由：﹁你是編輯，你比較懂，我才讓你看咩。別人，我還不願意哩！﹂既然﹁作者﹂都這樣說了，﹁編輯﹂為業的我，拿著雞毛當令箭，也就老實不客氣地批改起來了。這一合作，一做就是兩年多，直到後來，我實在改無可改，屢次下令要她﹁出師﹂，加上流年不利，家中多有變故，方纔停止了。

　　除了身世傳奇，構成﹁Miya 物語﹂的另一部份，就屬大姊發表在網站的這些文章了。

　　台灣與日本觀係密切，五十年的殖民統治，部份日本文化事實上早已內化成為台灣文化性格的一部份了。然而直到一九九○年代之前，基於﹁大中國﹂政治現實考量，這部份文化性格遭到強力壓制，所謂﹁中日文化交流﹂，尤其是庶民文化的部份，可說絕無僅有，連日本電影，都被視為禁忌，遑論其他。其後，由於﹁小耳朵﹂、﹁第四台﹂等新興媒體力量成形，無遠弗屆無涯限，加上台灣民主化與時俱進，政治力鬆綁，方纔使得台灣文化性格中的日本部份，重新活躍了起來。

　　然而不然的是，透過電視媒體、觀光旅遊、漫畫唱片，所引發這一股﹁哈日﹂風潮，內容極其輕薄短小，即使說是通俗文化，大約也都停留在﹁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地步。換言之，﹁道﹂固不必說，就連﹁物語﹂層次，往往也說得離離落落，有頭無尾，縮頭藏尾。出版品方面，論及重點的不能說沒有，但多半直接轉譯自外文，或者曲高和寡，不易理解。更多的則是推波助瀾，乾脆直言﹁哈日﹂，極盡追偶像、趕潮流、血拚日貨、﹁消費日本﹂之能事。

　　大姊的文章，有翻譯有創作，談文學談趨勢談人物談歷史談繪畫談政治，洋洋灑灑，整個網站，幾近百萬言，初來乍到，讓人大有入寶山難得空手而返之喜。這樣大量的文字，也讓趕鴨子上架，被指名榮任﹁責任編輯﹂的我大傷腦筋，選與不選間，確實難為。幾經斟酌商榷，方纔達成任務。

　　此次入選新書出版的，說來也不是甚麼藏諸名山、俟諸後世的大塊之作，同樣也是談拉麵速食麵、說澡堂﹁泡湯﹂、講忍者劍客、扯發財貓、荒城之月、竹取物語、歲時紀事……的尋常小景。與坊間常見﹁哈日文學﹂最大不同，也是編輯取捨標準則是：一來所談確實是構成日本庶民文化性格的重要部份，面向或許不夠完整，但所論絕非泛泛，點到為止耳。其次，這批文章確足當﹁物語﹂一詞，自成一組Narrative，深入淺出，頭尾俱足；來龍去脈，應現全身。再者文字也自成一格，流暢中卻不失其獨有的異國風味。試想，若非深諳文化底蘊且文筆多采者，誰又能動筆寫﹁忍者﹂，信手發即萬言，還讓人看得欲罷不能呢？

　　一九六八年，川端康成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受獎時以︿日本的美與我﹀發表演說，談到和歌俳句、茶道禪學、物語文學、西行、明惠、良寬、道元、一休等諸禪師。那是文學的，純粹的日本之美。Miya 不屬於純文學，她始終很普羅大眾，她整天談的是吃飯、洗澡、歌謠、傳說、怪談。這是物語的、雜駁的日本之美，更具人間性、天下性，也因此，﹁奪取﹂不無可能，﹁悲願﹂不無可成；也因此，我敢隔海大聲吶喊助威：大姊，加油，Ganbattene！

作者簡介：傅月庵，編輯人，曾在︻遠流博識網︼主編。

劍客物語　宮本武藏

　　日本當代名作家直木三十五︵Naoki Sanzyugo，日本兩大文學獎之一，專門頒給大眾文學作品︻直木獎︼就是為了紀念他而取名的︶，曾經於一九三一年在︽讀賣新聞︾舉辦的座談會中，與日後的︻直木獎︼創辦者，也是日本當代名作家菊池寬︵Kikuchi Kan︶，面紅耳赤地爭論﹁宮本武藏到底強不強﹂的問題。當時，直木三十五堅持：

　　﹁宮本武藏在︽五輪書︾︵Gorinnosyo︶中說，從十三歲到二十八、九歲，他始終在鑽研兵法劍術，而且歷經六十餘回合比武，從來沒有敗在對方手上，因此是舉世無雙的劍豪。但是，他挑選的比武對手，都非一流劍客，也從來沒有同關東地區的著名劍客比武過，終生窩在關西地區，這樣還能自稱是舉世無雙的劍豪嗎？﹂

　　菊池寬是支持宮本武藏的，當然口沫橫飛地同直木三十五雄辯高談此問題。湊巧歷史小說名作家吉川英治︵Yosikawa Eiji︶也在席上，於是直木三十五矛頭一轉，直逼吉川英治：

　　﹁吉川君，你認為怎樣？﹂

　　吉川英治只是淡淡回說：

　　﹁我的看法和菊池先生類似。﹂

　　之後，直木三十五又在當時日本大眾文學代表雜誌︽文藝春秋︾上，展開他的﹁宮本武藏其實不強﹂論調，並公然指名道姓要吉川英治出面同他﹁筆戰﹂。不過，吉川英治始終沉默以對，一九三五年，才在︽朝日新聞︾上開始連載名滿天下的︽宮本武藏︾。這部大作，大概正是吉川英治回覆直木三十五的﹁答案﹂吧。遺憾的是，直木三十五於前一年過世了。

　　話雖如此，直木三十五是否打從心底否認宮本武藏的劍術呢？根據他的著書︽日本劍豪列傳︾中︿宮本武藏之卷﹀，我感覺，事實上可能並非如此。直木三十五只是不願意盲目追隨世間的固定觀念而已吧。畢竟，宮本武藏確實沒有和同一個時代的劍豪柳生宗矩等人比武過。

　　其實，無論哪一個時代，﹁宮本武藏到底強不強﹂的問題，似乎是日本男性作家們偏愛的爭論焦點。往昔如此，現今也還是如此。站在女人的立場來看，有時候我會覺得：﹁這個問題有那麼嚴重嗎？﹂另一方面，更會感到：﹁男人實在很無聊，卻又很可愛。﹂你管人家到底強不強？反正死無對證，難道你能叫宮本武藏和柳生宗矩再活過來一次，到電視台表演公開比武？不過，這終究是女人的論調，不是男人的觀點，因此，﹁宮本武藏到底強不強？﹂，在日本男性之間，依舊是個可以爭論得口乾舌燥的議題。且是個永遠爭論不出結果的問題。

　　我不知道宮本武藏的劍術到底強到甚麼程度，但是，我卻相信，他終生是個﹁孤孽劍客﹂。

　　一五八四年，宮本武藏︵Miyamoto Musasi︶在岡山縣英田郡大原町宮本村呱呱落地。父親是新免無二齋︵Sinmen Munisai︶，本來可以世襲當地小地主家臣之首的地位︵相當於現今村長︶，卻不知為何，竟淪落為鄉間劍士，蟄居深山小村中。武藏的母親是率子，在武藏三歲時，拋夫棄子離家出走，之後再嫁他人。無二齋又娶了個妻子阿政。因此，對武藏來說，阿政是繼母。只是，武藏沒有留下有關自己幼年時代的隻言片語，生前更鮮少向他人提及雙親的事，以致後人到現在仍摸不清他真正的身世。

　　話說四百多年前的某天，宮本村荒木神社舉辦祭典，年幼的武藏夾在一大堆村人之間，觀看了擊鼓人靈捷運用左右雙手，徐疾自如地搥出直搗人心的旋律，不禁大為心折。回家後問父親：

　　﹁只要勤練，是不是左右手都能揮劍？這樣不是很方便？﹂

　　無二齋生前自稱﹁日下無雙兵法術者﹂，又四下發豪語說此稱號是當時足利將軍賜予的，我們且不管此稱號是事實與否，總之，無二齋的劍術應該相當高明才對。那麼，武藏從小便很可能時時拿著樹枝有樣學樣地高來高去吧。

　　﹁傻孩子，你說得好，但是這叫﹃追二兔者不得一兔﹄，會兩頭落空的。﹂

　　﹁勤練的話應該可以辦到。﹂

　　﹁你又不是不懂劍術，握劍時，左手要用力，右手要放鬆，這樣才能掌握刀鋒的勁頭，左右兩手合一，才能完整無缺。左右兩手都能揮劍的話，當然很好，但是，雙手合一都不見得能做好的事，隻手怎麼可能做得起來？﹂

　　﹁可是，作戰時，大將們都是坐在馬上，隻手揮刀，隻手勒韁繩的。﹂

　　﹁戰場中的騎馬戰，主要兵器是長矛、鐵槍，利用馬匹奔騰的力量，對準敵人鎧甲防護不到的地方，例如腋下，再一刀刺進去。這種槍法和劍術完全不一樣。雙手揮刀都無法斬開鎧甲了，何況是隻手？馬上的大將必須親手揮刀追趕敵人時，表示已經戰敗了。﹂

　　﹁可是，如果是在房間內、樹林內、巷弄內那種狹窄的地方，左右雙手都能自由揮舞長短劍的話，萬一右手被砍斷了，左手不是還能用短劍護身嗎？﹂

　　﹁傻孩子，右手被砍斷了，等於一切都完了，空留左手有甚麼用？你還小，不懂得劍術道理。﹂

　　﹁一般武士隨身都佩帶長短雙劍，如果雙手只能用在長劍上，那他們又何必佩帶短的護身劍？右手被砍斷時，為甚麼不能用左手來護身？不練習，怎麼知道辦不到？我一定要練習看看，我才不想像父親那樣，成天只能拿短刀削牙籤……。﹂

　　話聲未畢，一支短劍咻地飛了過來。正是無二齋手中用來削牙籤那支短劍。武藏閃了一下身，短劍直直沒入武藏身後的牆柱上。據說，此時，武藏不但沒有嚇破膽，反而吃吃笑著拔出短劍，拋回給無二齋。當時，無二齋已經是個半百老翁，武藏則還是個幼童。

　　無二齋因為幼兒的一句話，便隨手拋出手中的短劍，可見無二齋不是一般所謂的﹁慈父﹂。又，武藏自小便失去母愛，成人後一概不談論或書寫自己幼年時代的回憶，由此，我們可以想見，他的幼年時代環境一定非常複雜、苛酷、冰冷。這也是造成他日後人格異常的主因之一吧。

　　天才與狂人，本來就是只有一紙之隔；任何留名青史的天才，有哪一個不帶與其才能等量的狂氣呢？

　　武藏七歲時，無二齋過世了。孤兒武藏，只能輾轉流落在眾親戚家，最後寄居在某僧庵籬下。武藏晚年後才發揮出來的藝術、書寫才能，似乎是在這個僧庵時代奠下基礎的。

　　武藏十三歲時，初次開了殺戒。

　　當時，武藏寄居的僧庵，在岡山縣鄰傍的兵庫縣，緊鄰大阪府、京都府。時值豐臣秀吉掌權的天下，士、農、工、商封建身分制度甫成型，眾多因戰亂而失去主君的失業武士浪人，唯恐天下不亂，到處造謠生事，治安極為不穩。身手不凡的武士，更是奇裝異服地四下找高手比武，以求名震天下，叫當地掌權者知道自己身懷特技，運氣好的話，或許還可以逮住機會來個﹁鯉躍龍門﹂。

　　新當流劍客﹁有馬喜兵衛﹂，正是這類浪人之一。

　　話說某天中午，武藏發現村內豎立著一支佈告牌，上面寫著：

　　﹁吾願接受所有武藝高手的指教！﹂

　　講白一點，意思是：

　　﹁有種的，通通放馬過來！﹂

　　身強力壯的武藏，是村內頑童頭目，平日經常惹事生非，連大人在路上遇見他，都會退避三舍。

　　這時，武藏盯著告示牌一會兒，便拔腿跑回僧庵，抓起毛筆，再度奔回原地。他用毛筆刪掉挑戰文，在一旁揮筆寫下：

　　﹁小生明日奉陪！宮本武藏。﹂

　　村人們當然明白署名的那個﹁小生﹂到底是哪方人物，於是消息一傳十、十傳百，不到傍晚，風聲便傳進僧庵老住持耳內。

　　老住持驚慌失措地趕到有馬喜兵衛宿處，一個勁兒地賠罪：

　　﹁那個﹃小生﹄，真的只是個乳臭未乾的小生，他還沒接受結髮戴冠儀式，請大人高抬貴手，放他一馬吧！﹂

　　有馬喜兵衛萬萬沒想到來挑戰的竟是個小毛頭，但是，消息已經傳遍了全村，鄰鄉近鎮的人也在等著看好戲，若還未開幕便打了退堂鼓，往後叫他拿甚麼臉繼續周遊諸國？騎虎難下的有馬喜兵衛，左思右想，最後拍了一下盤坐的大腿，笑道：

　　﹁有了！有妙計了！師傅，麻煩您明天帶那個小鬼到比武現場來，要他當眾向我磕頭賠罪，這樣，不就一舉兩得嗎？小鬼既不必受無謂的皮肉之苦，在下也能保住臉面，呵呵。﹂

　　司馬遼太郎在其著書︽真說宮本武藏︾中，如此介紹了有馬喜兵衛：

　　﹁新當流是德川家康身為三河國︵愛知縣東部︶主君時代時，近鄰諸國間流行的劍術流派。當時，有位劍術家，名有馬時貞，流浪到三河。由於懷有新當流劍術授予證明，家康對他極為器重，並拜其為師，學得新當流劍術竅門。不久，時貞過世，家康不忍斷絕有馬門第，遂過繼有馬一族中名叫秋重的男子為養子，封為豐前守，日後並命其為紀州︵和歌山縣南部，主君是家康十男︶德川家劍術師範。直至江戶時代中期，新當流一直是紀州附近的劍術主流流派。有馬喜兵衛大概是這一族人。﹂

　　新當流之祖是塚原卜傳，與劍聖上泉伊勢守信綱為同一個時代的人，也是名留青史的劍聖之一。如果有馬喜兵衛真是德川家康器重的有馬一族，便不可能是個蹩腳的劍客。

　　再說，宮本武藏的︽五輪書︾序文中，記述﹁吾於十三歲首次同新當流有馬喜兵衛比武，獲勝；十六歲同但馬國︵兵庫縣北部︶兵法者秋山比武，一樣獲勝。﹂前者明確寫出﹁有馬喜兵衛﹂全名，後者只寫出姓氏﹁秋山﹂，由此可見，﹁有馬喜兵衛﹂這位劍客，在當時、當地應該都頗有名氣才對。而一位頗有名氣、劍術不凡的劍客，為甚麼會跑到鳥不生蛋的窮鄉僻壤來送死？可能是在周遊全國時途中路過，想在武藏寄居的村落討得一夜住宿和酒宴而已。這在當時，是劍客們的慣用手法。

　　話說回來，比武當天，老住持誠惶誠恐地帶著﹁小生﹂武藏來到比武現場。有馬喜兵衛與同行弟子，則悠閒自在地在現場談笑風生。

　　老住持拉著武藏的手，將武藏拖到有馬喜兵衛面前，按住武藏的臂膀，喝道：

　　﹁快！快向大人磕頭賠罪！﹂

　　武藏卻只是悶不吭聲，銳目凝視著喜兵衛。

　　喜兵衛有點坐立不安。老住持帶來的﹁小生﹂，不但其貌不揚，身軀更是魁梧奇偉。光是身高，恐怕就有一百七十公分以上；體重，更不用講了。再瞄到﹁小生﹂手中緊緊握住的那支長棍，喜兵衛暗忖：﹁這小子，真的還未到結髮年齡？﹂繼而環視一下四周，人山人海，每一張臉，皆斂聲屏氣，大氣不喘地在觀望事態的演變。但是，身為堂堂武士身分，當真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同一個娃子動武嗎？喜兵衛只能暗地祈禱眼前這﹁小生﹂最好能識相點，主動向自己搖尾乞憐。

　　﹁小鬼，跪地請罪啊！﹂

　　武藏一聽，二話不說便掄起手中的長棍，一棒揮過去。這一招可以說是有勇無謀且卑劣的突襲招數，完全不遵守武士比武時的規則，喜兵衛險些遭殃。

　　﹁小子！﹂

　　喜兵衛怒火中燒，拔出長刀準備應戰。孰料，武藏竟拋下手中的長棍，大吼：

　　﹁徒手來！﹂

　　﹁好，徒手就徒手！﹂

　　喜兵衛也拋下手中的長刀。大概是小看對方是頑童，一時疏忽大意了。

　　兩人抱在一起後，武藏使出天生便具有的過人膂力，高高舉起喜兵衛，用力摔在地上。喜兵衛慌忙想重整體勢，武藏卻不讓他有喘氣的機會，一屁股生到他身上，順手拾起身邊的長棍，對準喜兵衛的額頭，搗蒜般地砸了下去。

　　待武藏回過神來時，只見胯下的喜兵衛早已四腳朝天，一命嗚呼了。老住持跪在一旁喃喃數著念珠。看戲的村民們，則個個魂飛魄散，啞口無言。

　　因此，司馬遼太郎才會說：﹁武藏的兵法，出發點是屠殺。﹂

　　不過，︽五輪書︾第一章︿地篇﹀中，有一則學習劍術應有的心理架勢：﹁隨身之武器，理應長處盡展。﹂這麼說來，武藏生來便具有的高大身軀與非凡膂力，理應是武藏的﹁隨身之武器﹂之一吧？

　　開了殺戒之後，大概在村內待不下去了，不久，武藏便離開僧庵，步上他如漂鳥般的生涯之旅。

　　如果武藏早生了二十年，或許，他能夠在烽煙四起，兵連禍結的戰國時代中，立下戰功，爬升到大名地位。遺憾的是，武藏湊巧夾在戰國時代與江戶時代的交替時期。武藏十四歲那年，當時的天下掌權者豐臣秀吉，留下一兒秀賴，種下日後禍根，與世長辭了。以後人觀點來看，那時，時代正在飛快衝往和平、閉關自守的德川幕府﹁江戶時代﹂。

　　武藏十六歲時，在兵庫縣北部同一位劍客秋山某比武，依然有效利用了得天獨厚的身軀與膂力，擊敗對手。這位秋山某的正確名字、年齡、流派均不詳，連︽五輪書︾序文中，也只是草草介紹了一句﹁強而有力的兵法家﹂而已。

　　之後，明治時代之前日本國內規模最大的內戰，﹁關之原戰役﹂爆發了。這是豐臣秀吉政權與德川家康政權，雙方決定天下政權歸屬的大戰。東軍代表是德川家康，西軍代表是豐臣秀吉鍾愛的家臣之一石田三成。簡單說來，石田三成是想繼承豐臣政權的保守黨代表，德川家康則是想推翻舊政權，自己樹立新政權的革新黨代表。戰役場所在美濃國︵岐阜縣︶關之原。

　　當年十七歲的武藏，是否參加了﹁關之原戰役﹂？有關這點，眾說紛紜，沒人敢斷言。吉川英治的︽宮本武藏︾，第一幕便是武藏和青梅竹馬之交又八，趟在屍橫遍野的草原上，茫然自失地仰望著青空。但是，吉川英治在︽隨筆‧宮本武藏︾中坦白說，那是創作，而非史實。又說，即便武藏參加了﹁關之原戰役﹂，恐怕也是以雜兵身分參加的。武藏自己說﹁曾經參加戰役六次﹂，然而，到底是哪六次？四百多年後的今日，後人仍舊無法考證出來，除了﹁島原之亂﹂留有證據以外，其他都是個謎團。

　　直至二十一歲，武藏的足跡猶如雪泥鴻爪，後人雖拿著放大鏡拚命尋求，卻終歸於無形。

　　戰國末期到江戶初期這個時代，大部份精通武藝的兵法家︵劍客︶，為了揚名，通常不惜辛勞周遊全國，精益求精。目的是博得口碑載道的劍客之名，以求個官階光耀門楣。因此，這時期的武器不限於刀劍或木劍，鐵槍、長矛、長柄大刀等，應有盡有，通常是劍客自己發明並加諸改良的武器。

　　話說伊賀國︵三重縣︶有位精通鎖鏈鐮刀的高手，名戶梅軒︵Sisido Baiken︶。史實只留下姓氏﹁戶某﹂，名字﹁梅軒﹂，其實是吉川英治取的，司馬遼太郎則取名為﹁典膳﹂。這位高手的武器，本來是農具鐮刀，刀柄上有一條長達三公尺的鎖鏈，鎖鏈尖端又有一個秤錘。用法是左手握著鐮刀，右手騰空揮舞著有秤錘的鎖鏈，用鎖鏈纏住對方的武器，或用秤錘直接攻擊對方。用法五花八門。

　　武藏從未與﹁飛行武器﹂對打過。望著眼前這個彪形大漢駕輕就熟地揮舞著鎖鏈，武藏即便對自己的武藝自信滿滿，也不得不心生警惕。鎖鏈猶如伸縮自如的蟒蛇，群魔亂舞地朝武藏咄咄逼進。武藏耳畔只聽得見秤錘和鎖鏈在空中飛舞所發出的咻咻聲。

　　武藏連連躲過好幾招，幾招都險些被擊中。最後拔出另一把短劍，左手握長劍，右手抓短劍。梅軒愣了一下，這是哪門子流派？梅軒能在伊賀國自成一家，當然曾經同各流派的高手交手過，只是，這種毫無架勢，雙手握劍的招數，他卻從來沒有看過。也難怪，武藏的劍術完全是無師自通，勤奮練習而得的。

　　梅軒掄起鎖鏈。鎖鏈在梅軒頭上高速迴轉。速度越轉越快，最後只看得到一個咻咻迴轉的圓圈。冷不防，秤錘風馳電摯地朝武藏飛過來。武藏大氣不喘地閃了一下身，旋即拋出右手的短劍。短劍命中梅軒胸部，隨著鎖鏈秤錘噹啷落地，梅軒也啪嗒地躺在地上。

　　﹁戶某﹂，也因而留名青史。

　　武藏一生中，最有名的比武場面是﹁吉岡兄弟﹂與﹁巖流島﹂。在伊賀國擊敗了鎖鏈秤錘名人梅軒後，武藏或許對於自己老是在窮鄉僻壤同無名劍客比武這事，感到一抹空虛吧。要嘛，就到京都去！京都向來是十八般武藝劍客薈萃一堂的場所，何況，關西首屈一指的劍術門派是吉岡一門，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乾脆到京都去試試運氣！如此，傳說中的京都郊外﹁蓮台野﹂與﹁一乘寺松樹下﹂決鬥，便緊鑼密鼓地開幕了。吉岡兄弟滅門血案於是滋生。

　　吉岡家歷代都是持續了有二百四十年之久的室町幕府足利將軍家劍術師範，此時，室町幕府早在三十年前被織田信長殲滅了，德川幕府剛成立不久，因此，吉岡家雖享有劍術名門盛譽，實際上已是名存實亡了。吉岡家一方面經營劍術道場，另一方面也兼營副業染房。據說，﹁吉岡染布﹂非常堅韌，能防刀劍，因此很受當時武士們重用。

　　抱歉，在此容我打一下岔。我想，一般人對﹁武士﹂的形象，是不是認為他們都是一群﹁只會耍劍，其他甚麼都不會的專業蠢貨？﹂其實，事實並非如此。武士除了劍術以外，通常還有所謂的家傳行業。例如﹁仁丹﹂，正是武士階級人發明出來的。其他甚麼﹁止血劑﹂、﹁萬靈丹﹂之類的，都是武士階級的家傳行業。糊紙傘、紙窗、燈籠之類的手工業，也是武士階級的傳統行業之一。

　　最有名的例子是﹁公儀介錯人‧山田淺右衛門﹂。簡單說來是﹁官方斬首代執行人﹂。山田家歷代都是德川幕府的罪犯斬首執行人。斬首技術近乎鬼斧神工，可以留下頸子皮，不讓頭顱與身軀分而為二，深受幕府官員們器重。一八八一年明治時代初期，砍下最後兩個強盜殺人犯後，明治政府發令禁止斬首刑，於是山田家傳了七代的絕招，就此失傳。但是，家傳副業是﹁藥劑師﹂，在當時是富商大賈之一。不過，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關之原戰役戰敗的西軍，製造出數十萬失業武士，這些人當中，當然有眾多﹁只會耍劍﹂的專業蠢貨，因此，他們才會奇裝異服，裝腔作勢地周遊諸國，尋求做官的機會。武藏在﹁巖流島﹂決鬥之前，很可能正是這一類的。

　　回歸正題，話說武藏來到吉岡道場，聲稱要同掌門人清十郎比武。

　　吉岡道場不愧是京都數一數二的武術館，門人多達百人以上。

　　武藏第一次單槍匹馬勇闖吉岡道場時，掌門人清十郎剛好外出。一般說來，身為名門武術館的掌門人，不可能輕易接受宮本武藏這類流浪武士的挑戰。大概是門生們看武藏裝束像個野人，應對中流露出高傲自負的態度，惹火了血氣方剛的武藏，當場擊倒了幾位門人，而這幾位門人又是劍術不凡的得意弟子，清十郎才會答應親自出馬吧。

　　雙方經過商議，比武場所決定在京都郊外蓮台野。蓮台野是京都的風葬、火葬場之一，平常人跡罕至，放眼望去，遍地槁骨腐肉，烏鴉漫天飛舞。

　　武藏在五条大橋上立下佈告牌，將此消息公諸於世。

　　比武當天，清十郎只帶了幾位弟子，讓他們守在遠處旁觀。更遠處，則是一大堆看熱鬧的群眾。

　　有關這個場面，日本大部份描述宮本武藏的小說中，都說武藏故意遲到，存心激怒清十郎，讓清十郎失去冷靜的判斷能力。不過，這很可能是後世小說家根據史實加以渲染的劇情。試想，武藏好不容易才爭得同名滿天下的道場掌門人比武的機會，怎麼可能冒著臭名遠揚的危險，做出犯規行動呢？再說，看熱鬧的群眾中，一定有不少戴著圓筒形竹笠，化身為虛無僧的真正高手︵或是大名︶，冷眼坐觀成敗。這種能夠一舉成名，千載難逢的機遇，武藏不可能用﹁遲到﹂這塊磚頭砸自己的腳。

　　總之，當時武藏只予以一擊，清十郎便應聲而倒。出人意表的結局，令眾人目瞪口呆，現場頓時變得鴉雀無聲。過一會兒，一隻不要命的烏鴉，終於耐不住口，卡｜｜卡｜｜地叫了兩聲，清十郎的弟子們才回過神來，同時奔馳過來。

　　不省人事的清十郎經過弟子們無微不至的看護後，總算甦醒過來。但是，傷殘的軀體已不允許他繼續挑起掌門人的重擔子，失意之餘，遂落髮為沙門。吞不下這口氣的是弟弟傳七郎。為了復仇雪恥，傳七郎向武藏發出決鬥書。

　　傳七郎沒有哥哥命大，比武當天，雖然準備了五尺長的木刀，卻被武藏奪下武器，當頭一棒便返魂乏術。這消息令整個京都沸騰起來。

　　吉岡一族同時失去兩根支柱，怎麼可能就此罷休？於是抬出清十郎的十三歲嫡子又七郎當轎子。這正是有名的﹁一乘寺松樹下﹂決鬥。

　　武藏一定傷透了腦筋。光是擊倒了天下名門吉岡道場掌門人這事，便足以揚名顯姓了，日前又令傳七郎死於非命，現在又冒出一個年幼的後繼掌門人……，這場決鬥，接或不接？若是接了，吉岡道場門人必定會畢力同心出動種種武器圍剿自己；若是拒絕，恐怕會走到哪兒都有暗殺劍客在後跟著。多方考慮後，武藏還是硬著頭皮接了。

　　當天，天還未亮，數百名吉岡門人便聚集在一乘寺松樹下。又七郎額頭上繫著白頭巾，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勢。眾人商議了一陣子後，往四面八方散去，把守在各個要地。又七郎因為只是掛名掌門人，立在松樹下觀戰便可，陪在身邊的，僅有幾位貼身守衛。

　　天邊逐漸呈現一片魚肚白時，松樹背後突然發出響聲。原來武藏早就躺在松樹下靜候了。

　　又七郎的貼身守衛察覺事情不妙，邊呼喚同門邊紛紛拔出劍，擋在年幼掌門人面前。但是，武藏的動作更快，眨眼間便擊倒了所有守衛，更向手無寸鐵的年幼掌門人一刀擊去。待其他門人聞風而至時，才知大勢已去。

　　這個場面，是小說和電影的高潮之一。可是，事實真是如此嗎？

　　武藏的養子宮本伊織於武藏過世四年後，所建立的紀念碑﹁小倉碑文﹂，全文總計一千數百字，其中四分之一都在描述這段典故。但是，文中只是說明﹁一条寺松樹下聚集了數百名門人，攜帶弓箭等種種飛行武器，欲擊倒武藏，卻一樣敗北。之後，吉岡家便絕滅了。﹂

　　文中沒有﹁武藏屠殺小掌門人﹂的記述，而且，吉岡家也並非決鬥敗北因而斷後的。﹁一乘寺松樹下﹂決鬥後，吉岡道場仍舊苟存了十年。十年後某天，京都皇宮舉行能樂會時，吉岡又七郎以掌門人身分赴席，卻因為門人與警衛發生衝突，在皇宮內拔刀肇禍，吉岡又七郎只好主動關閉道場，遠離京都。三年後，回到京都重新開業，不過不再重操劍術舊業，而是專精於染房手工業。

　　﹁一乘寺松樹下聚集了數百名門人﹂，也很可能是宮本伊織誇大其辭。依照當時的規定，俸祿二百石的武將必須養五個兵以備非常，換算下來，一個兵等於四十石。因此，除非是俸祿四千石以上的武將，否則沒辦法調動一百名兵力。再說，京都行政官也不會允許任何人在禁闕所在地發生暴動。就算是目的是復仇雪恥，也都必須經過繁雜手續，幕府才會准許。這麼說來，不顧性命危險暗中行事的門人，頂多二、三十人吧。

　　話說回來，武藏二十一歲這年，的確是熾烈的一年。在京都擊敗吉岡一族後，武藏便動身前往奈良。奈良寶藏院是赫赫有名的﹁槍術寺院﹂，上一代胤榮師傅不但是劍聖上泉信綱的弟子，和柳生新陰流始祖柳生宗嚴更是莫逆之交。

　　武藏訪問寶藏院時，胤榮師傅已經八十四歲，是個隱居老人。第二代是胤舜。漫畫家井上雄彥在他改編自吉川英治原著的漫畫︽浪人劍客︾中，讓武藏和胤舜互殺得昏天黑地，火光迸濺。不過，事實上，此時的胤舜，還是個十歲左右的幼童，不可能和武藏比武。真正和武藏交手的是胤榮弟子奧藏院。比試兩次，兩次都是武藏得勝。

　　奈良縣的舊國名是﹁大和國﹂，十一世紀初鎌倉時代開始，便沒有所謂的﹁守護大名﹂或﹁戰國大名﹂，是個很特殊的國家。當時的掌權機關是興褔寺，國內所有和尚都是僧兵，寶藏院是其中流派之一。根據一七五五年的文獻︽二天記︾中的記述，實情是﹁寶藏院所有僧兵均褒讚武藏劍術非凡，與武藏宴饗談笑至天亮﹂。在武藏凶神惡煞般的比武歷程中，這場交鋒，猶如一服清涼劑，完全沒有殺氣騰騰的氣氛，日後更沒有留下任何宿怨。

　　接下來，武藏二十五歲那年，與杖術高手、身高六尺、健壯如虎的夢想權之助相遇。成人後的武藏，身高也差不多是六尺左右。

　　夢想權之助是何許人？正是﹁神道夢想流杖道﹂開山鼻祖。

　　這位大漢子，身上披著一件白色外褂，外褂背面是鮮紅太陽旗︵日本國旗︶，前面用金線繡著﹁兵法天下第一，日本開山，夢想權之助﹂幾個大字。身邊有八位身強力壯的隨行弟子。

　　話說某天，權之助風聞武藏名聲，前往武藏住居，大聲喊道要同武藏比武。武藏起初婉拒了，後來實在拗不過權之助的死乞百賴，只好隨手握著正在製作的洋弓，出來會見客人。

　　權之助擅長杖術，武器是長達一百三十公分的棍子。這位大漢子雖然雄糾糾氣昂昂地擺起架勢，然而武藏卻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大漢子戳出幾招杖術，招招勢道甚是勁急。武藏左閃右閃，之後冷不防伸出洋弓在大漢子眉頭點了一下，只見大漢子當場便昏倒於地，不省人事。待大漢子清醒過來時，才發現額頭上腫脹得有如充溢欲爆的番瓜。權之助自慚形穢之餘，遂跑到九州筑前︵福岡縣︶太宰府寶滿山內，奮發蹈厲地鑽研杖術，日後不但開創出﹁神道夢想流杖道﹂，且世代相傳至現代。後人還特地在褔岡縣筑紫郡寶滿山內，為他建設了﹁夢想權之助神社﹂，從太宰府天滿宮搭計程車約十二分鐘左右，可抵達這位大漢子的神社。

　　二十五歲到二十九歲之間，武藏到底身在哪裏、做了些甚麼事？答案無人知曉。總之，口碑載道長達四百年之久的這一天終於來臨了。我們先來看看吉川英治的︽宮本武藏︾中，武藏到底如何擊敗佐佐木小次郎。

　　話說一六一二年四月初，九州豐前國︵福岡縣東部與大分縣北部︶小倉︵北九州市中部︶城邑內，到處豎立著同樣內容的佈告牌。佈告牌上寫著：

　　﹁十三日辰時，本藩兵法師範巖流佐佐木小次郎，將前往豐前國、長門國︵山口縣西北部︶間關門海峽上之孤島船島，與浪人宮本武藏比武。當日嚴禁雙方友人或欲助一臂之力者渡海。所有遊覽船、渡船、漁船皆禁止往來於海峽。﹂

　　駐足圍觀的旅客以及當地老百姓，均興致勃勃地議論紛紛：

　　﹁十三日，那不是後天嗎？﹂

　　﹁聽說有人特地大老遠趕來觀戰，我們也留下來看熱鬧吧？﹂

　　﹁傻子，比武場船島離岸邊有二里多，根本看不到。﹂

　　但是，當事人武藏卻在十一日夜裏便不知去向。城邑內又是流言滿天飛。

　　﹁那小子，一定嚇跑了。﹂

　　﹁是啊，要不然怎麼大家都找不到他？﹂

　　由於這是藩主︵大名︶公認的正式比武，決鬥當天一大早，便有眾多藩士︵大名所屬的武士︶在岸邊巡邏，戒備森嚴。

　　佐佐木小次郎出現時，裏面穿著一件白絹窄袖便服，外面是一件刺眼的猩紅色無袖背心，下半身是膝蓋以下用布條纏綁成綁腿的皮染葡萄色褲裙，腰間佩戴著刀長三尺餘的愛刀﹁曬衣竿﹂，腳上是草鞋。眾人看到他那一身豪華妝扮，個個看傻了眼，並列兩旁，肅然起敬地為他開出一條路。

　　高䠷的身材，白皙的臉龐，配上眉宇間流露出的沉穩神色，以及臉上的溫和笑容｜｜喔，這是位何等高貴的武士啊！左看右看，都不像是即將踏入生死之地的人。

　　小次郎在支援者的簇擁下，搭上藩主特賜的船隻。船隻上另有兩位藩士，一位掌舵，一位搖槳。船隻一離岸，人們齊聲歡呼。大家口中不停稱讚小次郎臨危不亂的風範，並暗地期待他能夠獲勝。

　　船隻航行在船島與小倉之間。海峽浪潮洶湧，天空和海水一片澄藍，天氣晴朗，只是浪頭高了一點。小次郎取出身上的護身符、祈禱文、阿姨精心縫製且繡著梵文的衣服，全部拋入海裏。對於即將踏入生死之地的小次郎來說，如果心中還掛念著某某人，或是懷有任何感情牽絆，都將會影響到他比武時的情緒。他覺悟到，人，只有自己才是唯一可以信賴的。

　　另一方面，武藏在對岸也在做同樣準備。時間非常緊迫。武藏孤寂地坐在房門緊閉的房間內，身邊擺著筆墨紙硯，面對著一張白紙。要畫甚麼呢？白紙猶如空無一物的天地，一筆落下便能無中生有，畫者的畫心會永遠留在畫上。人的肉體終將返回塵土，畫則不會，畫者的內心世界可以永存。武藏似乎全然忘卻了比武之事。

　　旅館主人輕聲拉開紙門。

　　﹁武藏先生，真抱歉，打攪您作畫。﹂

　　武藏回過神來，回應：

　　﹁喔，老闆，快請進來，為何客氣地立在門外？﹂

　　﹁不是，今天早上您不能再作畫了，時間快到了。﹂

　　﹁我知道。﹂

　　老闆催促完，換老闆女兒來催促。她告訴武藏，藩裏的船隻已來催促兩次了。

　　武藏交代將畫好的潑墨山水畫送給老闆，另外一幅柳樹鷺鷥晝則送給船老大。

　　海峽的潮水快速如急流，風很大。武藏坐在船隻內，凝視著前方問船老大：

　　﹁要花一點時間才能到吧？﹂

　　﹁這點風和潮流不算甚麼，根本不礙事。﹂

　　﹁是嗎？﹂

　　﹁話雖如此，時間好像太晚了。﹂

　　﹁嗯。﹂

　　﹁已經過了辰時。﹂

　　﹁幾時可以到達船島？﹂

　　﹁大概是巳時。不，應該是過了巳時才會到。﹂

　　﹁這樣正好。﹂

　　之後，武藏瞄到船底棄置不用的木槳，請求船老大將木槳送給他。船老大答應後，武藏拔出小刀，專心地削起擱在膝上的木槳。

　　船島很小，頂多只有二千平方公尺，北邊是一座高丘，有很多松樹；南邊則是一片平坦淺灘，延伸至海面。從丘陵到平地的海邊，是今天的比武場地。沙灘不遠之處，見證人以及官員們早早便在樹與樹之間圍上幔帳。離約定的時辰已經過了兩小時，大家都等得極為不耐煩。

　　﹁武藏來了！﹂立在海邊的藩士大叫。

　　佐佐木小次郎聽後，從山丘上走下來。他先向見證人們行禮，之後，靜默地走向海邊。

　　武藏乘坐的船隻抵達沙灘之前，武藏便跳入海水中，快速走向沙灘。

　　小次郎看到武藏，先開口：

　　﹁武藏嗎？﹂

　　武藏立在海水中，微微一笑：

　　﹁你是小次郎嗎？﹂

　　小次郎的眼光殺氣騰騰，雙眸在燃燒著。武藏的眼神卻毫無殺氣，宛如深邃的湖水。兩人都立在海水中。浪花不停濺向武藏手中的船槳木劍尖端。小次郎大喊：

　　﹁武藏！﹂

　　﹁……﹂

　　﹁武藏！﹂

　　武藏依然默不作聲。

　　﹁你怯場了嗎？還是另有計謀？總之，你是個懦夫！竟然遲到了一個時辰！你每次都故意遲到，可是，我不吃你這一套，你最好要有心理準備，堂皇正大地死去吧，免得遺臭萬年。來吧！武藏！﹂

　　小次郎拔出長刀，同時將刀鞘拋入海中。武藏見狀，開口：

　　﹁小次郎，你輸了。﹂

　　﹁甚麼？﹂

　　﹁勝負已分，你輸了。﹂

　　﹁你憑甚麼？﹂

　　﹁如果你有勝算，為何拋棄刀鞘？拋棄刀鞘等於拋棄了你的性命。﹂

　　﹁胡說八道！﹂

　　﹁可惜啊，小次郎，你氣數已盡。﹂

　　﹁過來！﹂

　　﹁好！﹂

　　武藏踢著海水，飛奔至小次郎左方的沙灘。小次郎延著沙灘追上去。武藏的雙腳剛踏上沙灘，小次郎便揮下長刀。可惜，刀尖只從武藏頭上掠過。

　　武藏一直背對著海。小次郎則面對著海。正午的陽光反射在水面上，小次郎處於相當不利的地勢。小次郎小步移動。武藏也緩緩向前移步。冷不防，武藏雙腳離地，翻滾在半空。小次郎忙將長刀揮向空中。一道鮮紅血跡濺開來。小次郎眼中浮出笑意。

　　四周一片靜寂。松樹沙沙作響。白雲悠悠晃過。

　　武藏回過神來，發現小次郎躺在離自己約十步遠的沙灘上。臉上帶著笑意。原來小次郎臨死前看到的那道血跡，是武藏額頭上的紅巾。

　　武藏默默地走到小次郎身邊，屈膝跪下，伸手探看小次郎的鼻頭，發現小次郎還有一絲氣息，立即鬆了眉頭。

　　﹁也許有救。﹂

　　武藏內心十分欣慰。他不希望這位武藝與自己旗鼓相當的劍客，喪命在這場比武中。武藏雙手伏地，向幔帳方向行了一個禮，接著提著滴血未沾的木劍，快步奔向北岸，跳進船隻內。小船，漸行漸遠，不知駛向何方。

　　以上是吉川英治的﹁巖流島決鬥﹂簡輯場面。

　　接下來，我們來考證史實。首先，為甚麼武藏和小次郎不得不決鬥？如果只是為了揚名，私鬥便可，實在沒有必要動員官員與藩士。此外，許多古文獻均留下這場大規模決鬥過程的詳細描述，但是有關決鬥的原因，卻始終保持沉默。為甚麼？

　　我們先來整理一下當時的時代背景。

　　九州豐前國︵福岡縣︶的藩主是細川忠興，細川忠興與其父細川幽齋都是織田信長重用的大名，細川忠興更是明智光秀的女婿。妻子是日本史有名的那位細川珈拉莎︵洗禮名︶。明智光秀篡弒織田信長的﹁本能寺事變﹂之後，細川忠興拒絕岳父的引誘，站在豐臣秀吉這一方。豐臣秀吉過世後，立即見風轉舵，想辦法接近德川家康，日後在﹁關之原戰役﹂立下戰功，德川家康於是賜予他豐前一國。細川忠興也是日本茶道創始人千利休的﹁七哲弟子﹂之一。

　　細川家是俸祿將近四十萬石的大藩，改封領地之後，國內治安還算良好，只是內部紛爭頻仍。所謂內部紛爭，是藩主派與三男細川忠利派之間的對立。對立的原因是藩主採迫害天主教耶穌會教徒政策，兒子卻堅守保護政策立場。當時，日本總人口大約是二千五百萬，天主教信徒大約是五十萬左右。

　　佐佐木小次郎是藩主寵愛的劍術師範，宮本武藏則與細川忠利的家臣之首有前緣︵據說，細川忠利的家臣之首是宮本無二齋的弟子︶。再者，小次郎赴會時所搭乘的船隻，是藩主特賜的；而武藏所搭乘的船隻，則是細川忠利這一派準備的。此外，武藏終生鬱鬱不得志，晚年客寄於熊本藩藩主那一段時期，受到藩主不合常理的厚待，而此時的熊本藩藩主，正是細川忠利。由此看來，﹁巖流島決鬥﹂是不是極有可能是﹁代理戰爭﹂？也因此，決鬥之後，武藏為了逃避藩主派的追殺，才不得不再度步上漂泊之旅吧。

　　至於武藏當天遲到兩小時之說，其實有個很有趣的比照。武藏過世四年後，其養子宮本伊織所建立的﹁小倉碑文﹂中，沒有武藏遲到這個事實。四十五年後，﹁巖流島決鬥﹂見證人沼田家所紀錄的︽沼田家記︾中之︿船島決鬥見聞錄﹀，也沒有武藏遲到這種說法。六十九年後，取材自武藏的第三代弟子口述所紀錄下的︽武藝小傳︾，更沒有武藏遲到之類的記述。那麼，武藏到底是何時才開始遲到的？原來是在一百一十年後的︽二天記︾中，武藏才﹁開始﹂遲到的。過世後一百一十年才﹁開始﹂遲到，這，合理嗎？

　　另外，比武當天，武藏所持的木劍，真的是渡海時在船隻內用小刀削成的嗎？武藏的船隻是從下關港出發，而下關港離船島僅有兩公里左右，就算是當天風大浪高，也不可能會超過半個小時。半個小時內，有辦法用小刀將船槳削成一把木劍嗎？何況，武藏當天所持的木劍，長達一百二十六‧八公分。

　　當然，我們不能怪吉川英治歪曲了史實，畢竟，吉川英治筆下的︽宮本武藏︾，重點是武藏的求道精神，而非其生平紀實。何況，吉川英治的︽宮本武藏︾所依據的基本文獻，其實也是︽二天記︾。話雖如此，我還是想澄清完全違反﹁武士道﹂精神的﹁武藏遲到﹂之說。不為甚麼，只是想保武藏的名譽而已。

　　﹁巖流島決鬥﹂之後，武藏便禁制自己再度開殺戒。其實，嚴格說來，二十五歲開始，武藏便改變了比武方式，不再輕易奪取比武對手的性命，通常是點到為止，要不然便是完全不給對方有出手的可乘之機。

　　﹁大坂冬之陣﹂與翌年的﹁大坂夏之陣﹂，是戰國亂世的終曲，德川家康在這兩場戰爭中，徹底殲滅了豐臣秀吉遺族。一般公認的說法是，當時三十一歲的武藏參加了﹁大坂之陣﹂，而且是敗軍豐臣派這一方。然而，有關這場戰役的紀錄文獻上，始終找不到武藏的名字。此外，武藏的另一養子三木之助，於﹁大坂之陣﹂四年後，到本多家任職家童，由此看來，即使武藏參與了﹁大坂之陣﹂，也不可能是敗軍豐臣派之一員。

　　本多家是代代臣服德川幕府的諸侯，三木之助的主君是姬路城城主本多忠刻，忠刻的正室是豐臣秀賴的元配妻子千姬，也是德川家康的孫女。大坂城陷落前，千姬被拯救出來，日後德川家康再命千姬嫁給本多忠刻。﹁關之原戰役﹂之後，參與西軍的武將仍有可能找到仕路，但是，﹁大坂之陣﹂時環境已變，德川家康想終結戰國亂世的意志非常堅定，猛烈追討豐臣餘黨，如果武藏是豐臣派一員，本多家絕對不會任用武藏的養子。因此，武藏很可能沒有參與﹁大坂之陣﹂。

　　二十九歲至五十五歲之間的武藏，形蹤無定，後人無法尋出他在這段時期的足跡。歷史學者們也只考證出武藏於四十七歲那年，曾經在德川家康九男‧尾張名古屋城城主前，同城主的家臣比武過。五十五歲那年，則與德川家康孫子、出雲松江藩︵島根縣︶藩主實際交手過。可見，步入中年以後的武藏，已經知名當世了。

　　﹁島原之亂﹂爆發時，武藏正好在北九州小倉城當客將。﹁島原之亂﹂是農民和基督教教徒聯手舉兵的叛亂，武藏在這場鎮暴戰役中，不知為何，竟然衝到最前線，慘遭叛軍的投石攻擊，腿部受傷，結果未立下戰功便先退居後方養傷。有關這點，武藏曾寫了一封書簡給大名有馬直純。能夠和大名直接通信抱怨自己因受傷而沒有立下戰功，足以證明武藏在當時的確已是位名士。但是，武藏為甚麼始終無法像柳生新陰流一族那樣，歸附將軍門下當劍術師範呢？或像劍聖上泉信綱那樣，擁有多數資優門生，且派生不少一脈相傳的劍術流派呢？

　　有關這點，京都藝術大學教授，也是日本圖畫畫家的大野俶嵩先生，根據武藏留下來的水墨畫線條，推測出一個結論：武藏極有可能是左撇子。

　　簡單說來，武藏正因為是左撇子，才無法廣傳劍術給一般藩士。連其養子宮本伊織都說過：﹁其實我沒有學得養父傳授的劍術。﹂我想，這應該不是﹁沒有﹂學得，而是一般右撇子的人，﹁無從﹂掌握左撇子劍客的竅門吧？

　　從戰國末期直至德川幕府初期，武藏一直都在東尋西覓做官的機會，這可從各地大名都與他有過交流一事，略見一斑。然而，他那與眾不同的身軀與左撇子的特徵，令他無法傳授劍術給他人。於是，名聲越高，武藏反而越孤獨；年紀越大，便越是高不成、低不就。

　　武藏終生厭惡洗澡，披髮垢面，避諱女色，跣足蓬頭。﹁巖流島決鬥﹂之後的二十八年間，他的人生，幾乎是一片空白。在這期間，武藏的內心世界到底有些甚麼變化？武藏的身邊，又到底發生過甚麼事？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團謎。只是，愛知縣以南到北九州那一帶，各地均留有武藏的軼事傳說，後人只能由此推斷，武藏的一生，就像是一片浮萍，隨水盪漾，隨波逐浪。

　　武藏五十七歲那年，接受熊本藩藩主細川忠利的禮請，到熊本養老。晚年的武藏，雖然沒有任何官祿，但生活並不窮苦。此時，戰國時代已經結束，戰國大名均變成德川幕府掌管下的地方自治藩主，相當於現今的縣長。武藏的養子宮本伊織是明石藩︵兵庫縣︶藩主的家臣之首，官祿四千石，身分地位都相當高。武藏儘可以大模大樣地寄居在養子處，卻迢迢渡海到九州中部的熊本，實在令人不得不聯想到﹁巖流島決鬥﹂的內幕。

　　細川忠利是五十四萬石大名，當然養得起武藏。問題是，武藏的俸祿，到底要給多少？按照當時的行情，劍術師範的俸祿頂多是三百石，否則會招引其他家臣不滿︵柳生兵庫助也只有六百石而已︶。細川忠利向武藏暗示，最高可以加到一千石。武藏抵達熊本後，為了避免一切莫須有的猜忌，乾脆親自提筆寫下﹁條件﹂，要點是：馬一匹、與身分相稱的甲冑兵器些許，其他甚麼都不要。結果，武藏的待遇如下：

　　身分：賓客。

　　俸祿：十七人份，現米三百石。

　　寓所：熊本城城外千葉城舊址。

　　細川忠利小武藏兩歲，可以說是同一年代的人，他是唯一打心底崇敬武藏的大名。不但改造武藏的寓所，連放鷹打獵時，都召喚武藏相陪。武藏晚年最喜歡的句子是﹁士為知己者死﹂，而此處的﹁知己者﹂，指的正是細川忠利。這一段日子，大概是武藏一生中最為幸福的時期。

　　遺憾的是，安穩的日子並不長。一年後，細川忠利病逝了。為了弔祭畢生唯一的知己，武藏執筆寫下︽兵法三十五條款︾。兩年後，蟄居熊本市西郊金峰山﹁靈巖洞﹂內，花費兩年時間，完成了︽五輪書︾。臨死前，又寫下自戒之辭︿獨行道﹀。此外，亦留下恬淡畫風的水墨畫，以及各種簡樸優美的刀劍小道具。

　　嚥下最後一口氣前，武藏硬撐著身子起床，整衣斂容，配上護身刀，支起一條腿，以另一長刀當支柱，正襟危坐地離開人世。享年六十二歲。入棺時，依照武藏遺囑，身著甲冑，葬於細川家藩主往返江戶赴任時的﹁參勤交代﹂大津街道︵舊東海道︶旁，以便武藏於黃泉之地，也能護衛細川家代代藩主。

　　　　　劍聖‧上泉伊勢守信綱

　　上野國︵群馬縣︶赤城山南方山麓︵前橋市︶，有一座小城，城主代代是大胡氏。一五○八年，當代城主嫡室產下了一名男嬰，取名秀綱︵Hidetsuna︶。此男嬰，正是日後的劍聖｜｜上泉伊勢守信綱︵Kouizumi Isenokami Nobutsuna︶。︵伊勢守，是伊勢國守領，相當於現代的三重縣縣長︶

　　秀綱自小跟隨父親學習兵法文史，二十二歲那年，得到父親許可，動身到常陸國鹿島︵茨城縣南部鹿島市︶。劍術名人愛洲移香齋當時旅居常陸國鹿島，秀綱想去拜他為師。

　　愛洲移香齋本來是伊勢國人，諳練﹁猿飛之術﹂，自封﹁陰流﹂，曾經周遊各國鍛煉武藝，為了參拜供奉武術守護神的鹿島明神社，暫住鹿島。愛洲移香齋聽聞來人是大胡城主嫡子，爽快點頭：

　　﹁猿飛之術修行極為苛刻，你耐得住嗎？﹂

　　﹁當然，在下願意接受任何苦行。﹂

　　愛洲移香齋微笑著，帶領秀綱來到院子。移香齋拉了一把拴在樹根的繩子，突然，一隻猴子出現在秀綱眼前。

　　﹁你先學猴子爬樹吧。﹂

　　秀綱聽了很不高興。遠路迢迢快馬加鞭慕名來到這裏，竟然要我學猴子爬樹？

　　移香齋察覺秀綱內心的不滿，順手取了一把木刀和一支竹棒，淡然道：

　　﹁你用這把木刀，朝著我的頭頂直砍過來。我們來試試，到底是你的木刀速度快？還是我的竹棒速度快？不用客氣，盡力砍過來。﹂

　　秀綱只好舉起木刀，雙手握住刀柄，刀尖對準移香齋雙眼之間，擺出正眼架勢。

　　移香齋右手握著竹棒，竹尖斜斜向下，擺出下段架勢。

　　血氣方剛的秀綱，望著眼前這位瘦骨嶙峋的老人，一副欺人太甚的模樣，不禁怒形於色，一本正經地直砍下去。

　　秀綱的木刀剛要落在老人頭頂上那瞬間，說時遲，那時快，老人閃了一下身，跳躍起來，手中的竹棒狠狠落在秀綱頭上。名副其實的猴子身手。

　　﹁如果我手中的是木刀，你早就一命嗚呼了。﹂

　　秀綱目瞪口呆。樹下的猴子在一旁吱吱大叫，宛如在嘲笑說：狗眼看猴低，就讓你去吃狗屎！

　　整整三個月，秀綱一直跟在猴子後面，勤練爬樹、跳躍、翻轉等﹁猴術﹂。

　　又過了兩季，秀綱總算掌握住﹁陰流﹂初步劍術。移香齋依依不捨地向弟子道：

　　﹁我只能教到這個地步，往後你必須自己反覆鑽研，設法創出自己的招數。我老了，想回故鄉悠閒渡餘生。﹂

　　秀綱請師父到大胡城暫住幾天。臨別前，老師父又諄諄囑咐：

　　﹁你是將來得肩負大胡城命運的城主身分，因此，我這樣說，也是出於一片婆心，你好好聽著。所謂城主，並非劍術超群出眾便可以穩如泰山，城主最重要的責任，是如何擊敗敵方的攻擊，死命守住自己的城池與兵士。我傳授給你的劍術，在戰場上，其實一點都不管用。你應該去學兵法戰術，最好到信濃國︵長野縣︶小笠原家學小笠原流兵法。畢竟，一旦城池陷落了，身為城主的你，便會一無所有了。﹂

　　﹁請師父安心，徒兒一定聽從您老人家的指示，專心學小笠原流兵法。﹂

　　師生這一別，竟成了永訣。移香齋一度回到伊勢國老家隱居，之後，再度浪跡中國地方︵本州西端五縣︶南部八國。晚年，跑到九州日向國︵宮崎縣︶當上神官，最後客死於日向國，享年八十七歲。

　　秀綱二十五歲那年，動身到信濃國深志︵長野縣松本市︶，拜謁城主小笠原氏隆，請求傳授小笠原流兵法。

　　小笠原家自十二世紀初鎌倉時代以來，世世代代一直是幕府與皇室所器重的兵法師範，禮法、兵法、弓馬之術，均自成一家。氏隆聽聞秀綱是大胡城主的公子後，當然隆重禮遇秀綱。只是，世代相傳的兵法，怎能隨便傳授給他人？於是，氏隆喚來城內劍術最高超的三位武士，請秀綱展現一下愛洲陰流的劍術。

　　三位武士看到秀綱手上的竹棒，內心感受同當初秀綱看到移香齋手中的竹棒一樣，以為秀綱太小看了他們，怒不可遏。秀綱用竹棒輕而易舉地將三位武士手中的木刀，彈到天花板後，眾人才歎為觀止，另眼看待。

　　秀綱在小笠原家足足逗留了三個月，授受了小笠原流兵法精粹。告辭之際，氏隆面帶憂色道：

　　﹁運用你學到的兵法，萬請固守住大胡城。甲斐國︵山梨縣︶的武田信虎︵武田信玄之父︶，勢必會伺機攻打上野國，我們這兒，也是危若朝露……。﹂

　　氏隆說的不錯，時值戰國時代，任何人都無法預知自己的命運於明日將變得怎樣。前半生的秀綱，身分是城主繼承人，後人會尊稱他為﹁劍聖﹂，主要原因在於他的後半生坎坷經歷。而影響秀綱走上﹁劍術藝人﹂之路的武田信玄，這一年，剛好十二歲，還是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

　　秀綱四十五歲時，相模國︵神奈川縣︶小田原第三代城主北条氏康，派兵攻打關東管主上杉憲政居城。憲政抵不住，拋棄居城，逃到越後國︵新潟縣︶，並將管主權限與望族家名讓給﹁越後之龍﹂上杉謙信。家臣之一的秀綱，只能招兵買馬，儲備軍糧，嚴陣以待。

　　秀綱四十八歲那年，北条終於派兵攻打大胡城。大胡城位於要塞，秀綱也做了眾多事前防備，但是，小城終究是小城，盡管城內有上千名兵員，畢竟敵不過北条派出的五千大軍。秀綱只能拱手讓出大胡城。

　　戰國時代，遇上這種情況，按照當時的常理，城主通常必須切腹自戕。不過，北条卻饒了秀綱一命，目的是想於日後說服秀綱，請他加入自己的臣子行列。

　　之後，關東地方一直陷於北条氏康、武田信玄、上杉謙信三霸主互相爭權奪勢的戰亂中。此時，秀綱的立場，是箕輪城城主的武將之一。箕輪城城主向來是關東管主手下最有力的忠臣，只是，管主自身都將權限讓給上杉謙信了，要不是身邊有十六個身手非凡的武將，哪能撐到今日？十六武將中，包括了秀綱。

　　孤軍奮戰了幾年，箕輪城城主終於不支而倒。後繼者當時年僅十八歲。第二年，武田信玄派出兩萬大軍攻打箕輪城。年輕的城主，率領著一千五百名兵員，死命抵禦，最後身負重傷，留下一首辭世詩：﹁春風陣陣吹，梅花櫻花絮絮落，四下紛飛矣，徒有城名垂青史，嗚呼箕輪鄉。﹂爽快地切腹身亡。

　　秀綱當時守在城堡後門，得知城主自戕的噩耗後，悲痛萬分，決心率領殘餘手下跟隨城主玉碎。佈置好突擊隊陣勢，正要揮下軍旗之際，手下前來報告：

　　﹁武田軍使者駕臨！﹂

　　這一刻，正是扭轉秀綱後半生命運的轉折點。

　　武田信玄派來的使者是自己的女婿，也是武田二十四將之一的穴山梅雪。武田信玄極想保住秀綱性命，才會派出這麼重要的人物當使者。

　　穴山梅雪朗聲傳達信玄口信：

　　﹁勝敗乃兵家之常，信玄由衷佩服上泉閣下以寡敵眾之忠。唯，閣下已盡了武士之道，毋庸再浪擲性命，事已至此，煩請閣下解甲休兵，以便日後盡展所長，以益天下。﹂

　　信玄的口信，不但殷勤有禮，且頭頭是道。於是，恭敬不如從命，秀綱跟隨信玄來到甲斐國。

　　秀綱在甲斐國受到厚待，信玄又賜予秀綱自己的名字﹁信﹂一字，並封秀綱為﹁伊勢守﹂，劍聖｜｜上泉伊勢守信綱，於是乎誕生。

　　其實，信玄迷上的，可能不是信綱的劍術，而是信綱長年來的武將經歷與兵法學問。這一年，信綱五十五歲，信玄四十二歲，為了達成稱霸天下的大志，信玄當然渴望信綱成為自己的左右手。但是，信綱遲遲不肯首肯，堅守﹁客將﹂身分，權當武田家劍術師範。

　　信綱在信玄身邊待了兩年，某天，終於向信玄坦誠道：

　　﹁在下已無意仕官任何諸侯大名，餘生只想專心致志於劍術。請容在下辭別貴國，遠行他鄉遊學練武。﹂

　　兩年來，信玄大概也明白信綱志在四方的心願吧，只能點頭答應。不過，臨別前，豪放不羈的信玄，竟然宛如棄婦一般，戀戀不捨地要信綱寫下血印盟書，立願：除了武田家，絕對不臣事其他大名。信綱當然欣然照辦。

　　不久，五十七歲的信綱，便帶領著兩位弟子，告別了武田家，步上上京︵京都︶之途。這個時代，身懷一技之長的人，都會想盡辦法上京尋求出人頭地的機會。

　　一七一四年著作的︽本朝武藝小傳︾古書中，有以下典故：

　　話說，信綱帶著兩位弟子，途經尾張國︵愛知縣︶某農村時，發現村人們聚集在一戶民家前，吵吵鬧鬧。信綱命弟子去問根柢，原來是有個越獄罪犯，逮住一個在路邊玩耍的小孩扣作人質，據守在那戶民家內。

　　﹁歹徒是個流浪武士，手上有武士刀，威脅著只要村人闖進來，將一刀捅死孩子。孩子的娘，在一旁大哭大喊，束手無策。村民們已經包圍了一夜兩天，也是無可奈何。﹂弟子說道。

　　信綱聽畢，走到民家前，向一位惶惶然的僧侶說：

　　﹁麻煩幫我剃髮，並借用一下您身上的法衣，我來想辦法救小孩出來。﹂

　　僧侶當場為信綱剃髮，又脫下身上的袈裟。化身為僧侶的信綱，命村民握了兩個飯糰，拿著飯糰，挨近民家入口。打開門一看，眼前果然有位流浪武士，用武士刀抵住孩子胸前，大喊：

　　﹁和尚沒事別多管閒事！你進來幹甚麼？再靠近一步，我就送這個小崽子上西天！﹂

　　信綱心平氣和道：

　　﹁先別那麼說，你先鎮定下來。看吧，孩子肚子餓得哇哇大哭，不是太可憐了？我帶來飯糰想給孩子吃。再說，你也應該飢腸轆轆才對吧？我是和尚，在我看來，惡人也是佛子，喏，我手上有兩個飯糰，一個是給你的，接住啊。﹂

　　說畢，信綱立即拋出一個飯糰。突如其來的動作，令歹徒沒時間多加思考，本能地伸手接住飯糰。信綱旋即再拋出另一個。接踵而來的兩個飯糰，令歹徒情不自禁丟下手中長刀，伸出右手想接住飯糰。豈知，歹徒的右手沒有接到飯糰，反倒被信綱扣住，再一個翻轉，歹徒便渾身無法動彈，有如老鷹爪下的小雞。

　　這段插話，黑澤明曾經編入他導演的﹁七武士﹂電影中。總之，將近六十歲的信綱，雖然身經百戰、老成練達，但是為了救一個小孩，卻也不會自恃武功超群，而貿然行動。他先化身為僧侶，令歹徒失去戒心，再考慮到孩子的危險，以飯糰奪去歹徒手中凶器，萬事準備周全後，最後才敏捷地付之行動。難怪﹁甲州之虎﹂的武田信玄，硬要他立下血印盟書，才肯放他周遊全國。

　　信綱一生中，第二個轉捩點，正是同柳生石舟齋宗嚴比武那一日。

　　柳生之里，位於奈良東方二十公里左右的深山中。領主是柳生石舟齋宗嚴的父親。此時的宗嚴，由於在某一場戰亂中負傷，正隱居在鄉里養傷。宗嚴是中条流劍術和新當流劍術的高手，素來有﹁近畿第一劍客﹂之稱。

　　某天，宗嚴收到一封奈良寶藏院胤榮師傅送來的信。信中邀請說：﹁上野國來了幾位有名兵法者，上京途中逗留在寒舍。閣下能否過來一趟，彼此較量一下，以便參考。﹂

　　寶藏院的胤榮師傅，是位非常喜歡武藝的和尚，時常優待自諸國上京來遊學練武的豪俠武士。當時，寺院內寄宿了數十位劍術超群的劍客。胤榮師傅既然刻意託人捎信來，可見寶藏院真來了一位高手。宗嚴當然不肯放過這種機會，馬上驅馬直奔寶藏院。

　　迄今為止，宗嚴從來沒聽聞過﹁新陰流﹂這個稱號，也未曾耳聞過﹁上泉信綱﹂這個名字。也難怪，信綱當時在關東一帶雖然遐邇聞名，但在關西一帶卻仍是名不見經傳的﹁鄉下劍客﹂。也因此，當時一些懷有特殊技能的﹁藝人﹂，例如俳人︵俳句︶、茶人︵茶道︶、劍士、能役者︵能樂︶等，都會在周遊諸國之後，匯集在京都，爭妍鬥艷。這些人，統稱為﹁藝者﹂。

　　宗嚴與信綱會過面後，當場提出交手請求。

　　﹁當然可以。請先向弟子文五郎交手。﹂信綱微笑著回答。

　　宗嚴聽畢，刷地變了臉色。顯然，近畿第一劍客的自尊嚴重受創了。

　　︵鄉巴佬……，好！就讓你們開一下眼界，瞧瞧甚麼才是真正的劍術！︶

　　胤榮師傅的道場，擠滿了各界劍客與該院僧侶，屏氣凝神地觀看交手過程。

　　文五郎瘦伶仃的，身上穿著也很寒酸。宗嚴再瞄了一眼信綱，左看右看，依然看不出哪裏厲害，明明不過是個鄉巴佬而已。宗嚴想起當時聞名近畿的新當流之祖｜｜塚原卜傳。人家周遊諸國時，身邊總是有三匹隨行馬、八十名弟子，並有三千石收入。哼，那才是真正的兵法師！

　　宗嚴舉起木刀，擺出上段架勢。他相信，僅需一手，便可以令對方俯首帖耳。但是，文五郎只是飄逸地立在原地，手中的竹棒，也是隨意垂在一側。沒有任何架勢！怎麼回事？

　　不行。這是個不可小看的傢伙。宗嚴全神貫注地尋找文五郎的可乘之機。可是，對方雖那樣若無其事地立在自己眼前，四周卻宛如有層巒疊嶂，尋不出空隙可以擊下。時間毫不留情地分秒流逝。宗嚴背脊發涼，開始頭昏眼花起來。

　　文五郎始終淡漠地望著宗嚴的樣子。冷不防，文五郎笑盈盈說道：

　　﹁抱歉啦。﹂

　　話聲未落，宗嚴頭部已中了一刀。喔，不，是中了一棒。信綱和弟子們，向來用的都是﹁袋竹刀﹂。先將竹子剁成數支竹條，再裝進皮袋內，這樣，與別人交手時，便不會傷到對方。這是信綱發明出來的劍術練習刀，第六代正宗繼承人又改良成類似今日的竹刀，並發明出防護具，往後一直持續改良，沿用到四百多年後的今日。

　　雖然袋竹刀不會傷人，但這一手是高手擊中的，宗嚴頓時目眩眼花、腳步踉蹌，幾乎要氣絕。

　　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宗嚴深呼吸一口氣，再度重整架勢。

　　﹁再、再來一手。﹂

　　話聲未落，這回換宗嚴先躍起，直砍下去。手法好像有點卑鄙。可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近畿第一劍客怎能就這樣作罷？

　　﹁抱歉啦。﹂又是笑盈盈的一聲。

　　宗嚴頭部又中了一棒。這……這……怎麼回事？宗嚴甚至連對方哪時候舉起竹棒的，都沒看清楚！這到底是甚麼鬼招數？

　　按常規來說，宗嚴既然敗在信綱弟子手下，應該無顏再要求信綱同自己交手。但是，或許是力圖上進，也或許是不服氣，宗嚴竟厚著臉皮當眾請求信綱賜教一手。信綱也點頭應允。

　　當信綱立在宗嚴眼前時，宗嚴是全力以赴、不遺餘力地與信綱對峙著。無奈，若果文五郎四周有如層巒疊嶂圍攏著，信綱四周則有如八水三川環繞著，宗嚴只能望洋興歎，最後拋下木刀，跪地拜信綱為師。︵以上典故出自一六九六年著作的︽武功雜記︾文獻︶

　　此時，信綱五十七歲，宗嚴三十六歲。

　　宗嚴熱忱要求信綱一行逗留在柳生之里，權當柳生一族劍術師範。

　　信綱到底在柳生之里逗留了多久？有關這點，眾說紛紜，各類古書中也沒有明確的記載。只知道，信綱在接到嫡子陣亡的訊息後，留下弟子文五郎繼續在柳生之里教授新陰流劍術，自己則帶著另一位弟子與一名柳生家臣，告別了柳生之里。

　　臨別前，信綱留下一道﹁徒手奪刀之術﹂課題，命宗嚴鑽研開發新劍術。這正是﹁柳生新陰流﹂的起源。

　　信綱上京後，第一件事便是在清水寺同﹁九州第一劍客﹂丸目藏人佐交手。丸目藏人佐是肥後國︵熊本縣︶大名相良家譜系，當時二十五歲，是警衛太上皇宮的﹁北面武士﹂。據說，丸目藏人佐時常在清水寺立著一面告示牌，自稱﹁天下第一劍客﹂，與來自全國各地的高手比武。直到信綱令他俯首拜塵之前，確實沒有任何劍客勝過他。

　　真正令﹁新陰流﹂名滿天下的功勞者，其實是權大納言山科言繼。山科言繼是朝廷有力者，兼任外交官，由於朝廷內部極為窮困，終年為了張羅籌款，四方奔走於諸國大名家。信綱的亡父曾經應允山科言繼的懇求，獻款給朝廷應急。大概是這個緣分，令山科言繼不辭辛勞在幕後全力支持信綱吧。

　　山科言繼先在足利十三代將軍義輝前推薦了信綱。因此，信綱才能帶領著丸目藏人佐謁見將軍，並在將軍面前表演了劍術。這個時期，雖說將軍的頭銜已經淪為有名無實的存在，但是，在當時，區區一名劍客，竟能在持續了二百四十年左右的室町幕府將軍面前獻技，畢竟是一件極為了不得的事。熊本市丸目家現今依然保存有當時將軍賜賞的獎狀。可憐這位十三代將軍生不逢時，於翌年五月，遭受逆黨松永彈正等人夜襲，自殺身亡，享年三十歲。而信綱湊巧於一個月前離開京都，再度前往柳生之里探望弟子柳生石舟齋宗嚴，因此沒有捲入這場政變漩渦中。

　　信綱在與世無爭的柳生之里，目睹弟子宗嚴完成了﹁徒手奪刀之術﹂，喜出望外，當場給予宗嚴﹁新陰流﹂劍法的授與證明書。這張證明書，日後一直成為柳生家後裔的家傳之寶。寶藏院胤榮師傅與丸目藏人佐，也各有一張劍法授與證明書，二者都完整無缺地留存至今日。

　　一五七○年，信綱六十二歲，時值戰國動亂末期。這一年，織田信長‧德川家康聯合軍於﹁姉川之戰﹂擊敗淺井長政‧朝倉義景聯合軍，統一天下的計劃剛剛就緒。而，信綱也可以說是個老劍士了。山科言繼的日記︽言繼卿記︾中，在這一年，更是頻繁出現信綱的言行紀錄。據記載，信綱不是和朝廷文官們下棋，便是公開演講小笠原流兵法。對於世間的變動，似乎無動於衷，只專心致志傳授劍術。此時，京都各地，拜信綱為師的，已多達數百人。

　　六月，天皇敕許信綱進宮，並敘授信綱﹁從四位下﹂與﹁武藏守﹂官職。﹁從三位﹂以上是攝政、關白、太政大臣、左大臣、右大臣之﹁公﹂，以及大納言、中納言之﹁卿﹂，因此，這個﹁從四位﹂算是極為崇高的官職。在日本史上，能蒙受御覽之殊榮，又獲得高官職的劍士，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獨獨信綱一人。

　　翌年七月，信綱又啟程告別京都，八月，回到故鄉上州上泉村。十月，宿敵小田原城主北条氏康病逝。兩年後，武田信玄也於上京途中病逝。聽到這些風聞，不知道信綱內心有何感受？

　　野史紀錄，只留下信綱於一五七七年一月二十二日，在上泉村創建了西林寺，為亡子作了十三週年忌日佛事後，不久，便過世了。享年六十九歲。在他離開京都至過世這幾年間，到底在鄉里過著甚麼生活，則沒有任何紀錄。至於他的妻子與一族老少的相關事項，更不得而知了。

　　信綱的弟子中，有不少傑出人物。﹁新陰流﹂第二代繼承人是奧山休賀齋，德川家康的劍術師範。柳生宗嚴的兒子柳生宗矩，則是德川幕府第二代將軍與第三代將軍的劍術師範。丸目藏人佐回到九州後，自立﹁大捨流﹂，劍術一直流傳到明治維新時代。現今日本雖有眾多劍術流派，但是，歸根究柢，都可以回溯到上泉信綱的﹁新陰流﹂。這也是後人尊稱他為﹁劍聖﹂的最大原因吧。

生活物語　拉麵

　　台灣朋友來東京玩。閒談之間才知道，這幾年，或許受到︻電視冠軍︼一類節目的影響，日本拉麵竟然風靡了台灣。街頭巷尾都看得到它的店招。有名的店，往往擠得水泄不通，想好好吃碗麵都不容易哩。

　　我想，大家應該都知道日式拉麵來自中國，但是，到底是哪個時代就傳到日本？這問題恐怕連日本人也不大清楚。其實早在三百三十多年前，就有位大名鼎鼎的日本人嚐過中國拉麵的味道了。這位大人物正是水戶黃門。

當水戶黃門遇見中國拉麵

　　水戶黃門是水戶藩︵江戶時代的國名，現為茨城縣︶第二代藩主，也是德川家康的孫子。水戶藩代代都是德川將軍的直系子孫，第十五代將軍德川慶喜正是水戶藩出身的。正因為是直系子孫，藩主必需在江戶定居，不像其他大名諸侯得每隔一年就來一次大遷居︵參勤交代︶。

　　水戶黃門非常熱衷儒學，據說當他風聞長崎有位傑出的儒者後，耗費了一年時間派遣家臣三顧茅廬，費盡心機才聘請到這位儒者大駕光臨江戶水戶藩宅邸客居。這位儒者正是朱舜水。當時朱舜水為了反清復明，七次渡海到長崎籌措資金，無奈事不得償，只好於一六五九年在長崎旅居下來。根據︽朱文恭遺事︾書中記載，朱舜水是﹁姓朱諱之瑜，字魯璵，號舜水，明浙江紹興府餘姚縣人，南京松江府儒學生﹂。朱舜水住進江戶水戶藩宅邸時，年歲已經相當大了，高齡六十六歲；水戶黃門則是三十八歲，師生關係一直維持到朱舜水八十三歲過世時。

　　水戶黃門很喜歡麵食，少年時代經常隱姓埋名在淺草附近遊蕩，一家吃過一家麵食館，可能是那時偷偷跟麵食館習得一手本領吧，還會自己揉麵、切麵、煮麵。因此當朱舜水抵達江戶後，水戶黃門為了表達敬意，便在宴席中大展手藝。朱舜水當然受寵若驚，於日後答禮時，也親自做了藕粉扁條麵回請水戶黃門。湯頭是豬肉火腿熬煮成的。這就是﹁當水戶黃門遇見中國拉麵﹂的過程。

　　水戶黃門以後，就沒有任何有關拉麵的史料了。兩百多年過後的一九一○年，淺草公園才出現了東京拉麵始祖﹁來來軒﹂。

日式拉麵的起源

　　日式拉麵的發源地是橫濱南京街。一八七一年明治政府與清朝締結友好條約後，將南京街規劃為﹁清人居留地﹂，於是本來在外國人家庭當僕役，或是在﹁外人居留地﹂負責買辦的中國人，便紛紛聚集到南京街來。這也正是今日橫濱中華街華僑勢力的起點。一八七六年時，南京街人口只有一千多，十年後就增加到二千多人。原本專門給中國人光顧的小飯館，一九一○年時增加到十七家。因為是小飯館，賣的都是麵食、小吃那類的。

　　一九一○年左右，南京街的兩大勢力是廣東人與上海人，以及一小部份山東人。麵食當然也就有地方特色，可能有拉麵也有切麵，叫法也不一樣。廣東人跟上海人講話，本來就跟﹁雞同鴨講﹂類似，可是在日本人耳裏聽起來，就通通都變成是﹁唐語﹂，管你說的是﹁拉敏﹂還是﹁老敏﹂，甚或是﹁拉米﹂還是﹁老麵﹂，反正聽在耳裏，就是﹁Ra｜Men﹂。

　　再說，日本人也分不清切麵與拉麵的不同，一律將南京街的麵食稱為﹁Ra｜Men﹂，時日一久，南京街的上海人與廣東人，便將麵食的名稱統一成﹁Ra｜Men﹂。而且，廣東麵與上海麵，起初都是鹹味的湯麵，但是日本關東地區是醬油文化，為了迎合日本人，南京街的麵食館，便乾脆也將味道改為醬油味。至於第一個在湯麵裏加醬油的到底是誰，則無從追究了。

庶民的東京拉麵

　　老實說，我不喜歡東京拉麵，就是醬油味道的拉麵。可是，要談拉麵，東京拉麵是不能避而不談的。日本拉麵史上第一家東京拉麵館，正是一九一○年在淺草公園開張的﹁來來軒﹂。

　　※※※

　　十九世紀中期明治維新以後，西化運動風靡一時，日本人全體都在﹁向西看﹂，於是西餐館鱗次櫛比，上自政府高官惠顧的高級餐廳，下至一般庶民充飢的小飯館，可以說是應有盡有。妙的是，中國料理餐館卻連個影子都沒有。雖然現代日本家庭餐桌上，時時出現青椒炒肉或是回鍋肉等之類的日式中國菜︵味道已經被改為適合日本人口味了︶，但是中國料理傳入日本的歷史其實並不久，大致是十九世紀末的甲午戰爭、二十世紀初的日俄戰爭以後，日本人才開始對中國料理感興趣。

　　東京第一家中國料理餐館是﹁永和齋﹂，一八七九年由一位中國人在築地開張，食譜中有松花蛋︵皮蛋︶、白斬雞︵白切雞︶、燕鰻︵？︶、五香牛肉、炒肉絲……，一人份的最低費用是一圓二十角，而且必需是六人以上才接受預約，預約日期也得提前兩三天。當時庶民吃的蕎麥麵一碗才八分錢，恐怕連買一粒皮蛋都不夠，怎麼可能吃得起中國料理？一八八三年第二家中國料理餐館﹁凱樂園﹂成立，翌年第三家﹁聚豐園﹂也隆盛開張。作家谷崎潤一郎在他的︽幼少時代︾一書中，有提到有關﹁凱樂園﹂的回憶。﹁凱樂園﹂的園主是日本人，股東都是當時赫赫有名的實業家，所以﹁凱樂園﹂也是政客們的商議場所。

　　﹁來來軒﹂的創業者是日本人，一八八二年二十三歲時，任職橫濱海關官吏，可能是這時在橫濱與中國麵食相遇的。﹁來來軒﹂的創業者在淺草公園開張店面時，一開始便打算以庶民為對象，提供便宜又可飽餐一頓的中國小吃。食譜是廣東點心，餛飩、拉麵、肉包子、燒賣……。一八九九年，日本政府廢除居留地制度之前，長崎是福建人的中心地，橫濱是廣東人聚集的地方，所以﹁來來軒﹂的創業者在橫濱遇見的可能是廣東小吃。廣東菜本來就非常適合日本人的口味，﹁來來軒﹂當然生意興隆。開店十年後，廚房裏掌廚的中國廚師據說有十三人，如果加上手下的日本人，恐怕至少也有二十人以上。每逢元旦時期，一天的顧客多達二千五百人。真是會讓現代的拉麵館羨慕死了。

　　﹁來來軒﹂的拉麵湯頭是雞骨與豚骨、蔬菜，配料很簡單，叉燒肉與筍乾、青葱而已。麵則是用手拉長的拉麵，一九三○年才轉為機械製麵。﹁來來軒﹂一直傳到第三代，因為後代不想接班，一九七六年便永久歇業了。第三代於二次大戰出征期間，字號商標權限過期，等他回鄉想再度登記字號商標時，大街小巷中掛著﹁來來軒﹂門簾的店家，已經如雨後春筍，來不及搶救了。

北海道第一家拉麵館

　　一九二二年北海道大學正門前出現了一家﹁竹家食堂﹂，創業者本來是個警察，幾經周折，最後成為食堂老闆。起初，光是經營食堂，似乎無法維生，日後北大留學生帶來一個山東人廚師王文彩，這才令﹁竹家食堂﹂免於倒閉。

　　當時北大據說有將近二百人留學生，都是富家子弟，大家聽說﹁竹家食堂﹂有個山東人廚師，便每天都來光顧。食譜有麵類、飯類、炸菜、炒菜，其中最受歡迎的是肉絲麵。王文彩不知在哪個時期離開﹁竹家食堂﹂，只知道接他後棒的是李宏業與李繪堂，這三位都是山東人，也是拜把兄弟，正是這二位奠立了札幌拉麵的基礎。

　　王文彩的肉絲麵雖然廣受留學生好評，但是一般日本人依然不習慣吃肉，覺得太油膩。李宏業與李繪堂只好日夜鑽研，將油膩的肉絲麵改革為清淡的日式拉麵。拉麵上只配叉燒肉、筍乾、青葱的札幌拉麵，大概是一九二六年完成的。可是，這個時期，東京的﹁來來軒﹂已經有類似的醬油拉麵了，所以我猜想，這個時期的札幌拉麵應該是清湯拉麵。因為現代的日式拉麵，普遍有四種口味，醬油、味噌、豚骨、清湯，清湯拉麵正是北海道拉麵的一種，函館拉麵現在依然固守著清湯味道。雖然現在人們一提起札幌拉麵，一定會浮出味噌拉麵的形象，不過在札幌拉麵裏加入味噌且令其聞名全國的，則是戰後一九五四年以後的事。

　　拉麵上的配料加入魚板、紫菜、煮蛋，也是在這個時期出現的，這是傳統蕎麥麵店老闆們的創意。至於在札幌清湯拉麵裏加入味噌的，則是屋台︵路邊攤︶拉麵老闆大宮守人。戰後，日本全國各地糧食短缺，大宮守人為了讓食客也能夠自清淡拉麵中攝取營養，於是在一般醬油或是清湯拉麵上，加上另外用洋葱、豆芽、肉絲、青椒、大蒜等熱火炒成的炒菜，最後配上筍乾與青葱，初期的札幌拉麵就這樣完成了。然後，大宮守人又花了五年時間，才完成味噌配料。

各種地方拉麵

　　博多豚骨拉麵是戰後的產物，也是日式四大拉麵之一。湯頭與札幌拉麵一樣，都是以豚骨為主，只是博多人將豚骨熬到骨髓與膠質都出來，讓湯頭呈現乳白色，吃完麵後還可以追加麵條，才能在眾多種類的九州地方拉麵之中冠稱﹁九州代表﹂，稱霸全日本。

　　另一個很有名的地方拉麵是喜多方拉麵，這是褔島縣的名產。麵是粗麵、卷麵，湯頭是醬油，特徵是麵上的配料不是叉燒肉，而是紅燒豬肉。我曾經到褔島縣玩過，會津若松與喜多方都逛過了，鎮上真的像是喜多方拉麵招牌的洪流。可是，首要的拉麵味道卻讓我的期待落空。怎麼這樣？吃完後只有這句感想。據說現在為了避免玉石混淆，鎮上的有志人士成立了﹁保全喜多方拉麵名譽協會﹂，三不五時臨檢鎮上的拉麵店，隨時打分數並給予等級。

　　我個人想推薦的是盛岡冷麵︵類似台灣的涼麵︶與沖繩Soba。遺憾的是這兩種麵都得親自到當地才能吃得到。盛岡冷麵是一位韓國人於一九五四年在盛岡市開一家平壤冷麵店起源的，這位韓國人的日本名字是青木輝人。因為平壤冷麵不合日本人口味，青木氏花費許多心血改良麵條與湯頭，才創造出今日的盛岡冷麵。

　　※※※

　　盛岡冷麵原料是藕粉與麵粉，煮熟後麵條會變成透明的，不但圓滑，又具有彈性，不易咬斷。湯頭是冰冷的，甜甜酸酸的味道配上麵上的韓國辣泡菜，以及幾片新鮮的蘋果與西瓜塊，色澤鮮明，味道極佳，實在好吃！四、五年前，我到岩手縣遊覽宮澤賢治、石川啄木這兩位大詩人的出生地，順便逛逛小岩井農場︵宮澤賢治童話中出現的伊哈特卜與波拉諾廣場︶、龍泉洞以及藤原之鄉等勝地，那時才知道盛岡市名產是盛岡冷麵，到處都有冷麵招牌。一試之下，驚為天人，生平以來首次知曉原來麵條有這種吃法。可是，車子一開出岩手縣，就找不到冷麵招牌了。現在市面上有賣現成的盛岡冷麵，夏天時，我時常買回來自己煮，另外加水果配料，不過，總覺得還是比在岩手縣吃的冷麵遜色多了。

　　至於沖繩Soba。這個也很特別，我是百吃不厭的，值得推薦。可惜麵條很難入手，配料的魚板也跟內地不同，和台灣魚板有點類似，我每次都要跑到神奈川縣才買得到麵條與魚板。

　　介紹這麼多的日本拉麵，最後我想鄭重推薦大陸的蘭州拉麵。我在河南住過兩年，對河南的燴麵、炒粉︵跟泰國那種粗厚米粉類似︶、蘭州拉麵、涮羊肉等，至今依舊念念不忘。中文的﹁食衣住行﹂，為何將﹁食﹂擺在第一，我想，應該是有其道理的。

　　　　　招財貓

　　招財貓的傳說可以追溯到四百多年前的江戶時代，可是真正出現陶器招財貓，卻是一百五十年前。起初是花柳界用來招呼客人的，明治時代時，才普及到一般庶民之間。往昔，江戶花柳界的藝妓，別名是﹁貓﹂，藝妓的必需品三弦，又是用貓皮製成的，所以藝妓跟﹁貓﹂，關係不淺。總之，招財貓的由來，一般有四種說法。

薄雲的三色貓

　　江戶時代的花柳街吉原，有位名叫薄雲的花魁。她非常喜愛貓，養了一隻三色貓，取名為﹁玉﹂︵Tama︶。主人與貓形影不離，甚至連薄雲上廁所時，貓也會跟在身後。不久，人們開始謠傳貓會令人鬼迷心竅，說薄雲肯定是中了貓魔。妓院院主深恐謠傳會影響到薄雲的人望，命令薄雲丟棄Tama。薄雲當然不肯答應，照常愛貓如命。

　　妓院院主一籌莫展，只好趁某天貓又跟在薄雲身後進入廊所時，拔刀斬去貓首。巧的是，貓首飛落進茅坑內，院主湊頭一看，竟發現貓首咬住一條蛇首。這才知道，原來Tama 是為了守護主人，才會跟進廁所的。薄雲不勝悲痛，便將Tama 的屍骸送到寺院，並立了一座貓塚祭祀。

　　之後，有位遊客同情薄雲的哀傷，特地從長崎訂購了沉香木，刻成招財貓的模樣，送給薄雲。薄雲大喜，愛不釋手。風聲傳到整個江戶，薄雲反而益加有名了。薄雲過世後，她的木雕招財貓同樣被送到祭祀Tama 的寺院內，與真正的Tama 相伴。不過，日後寺院發生火災，也就失去證據了。據說，薄雲生前時，有人同樣用沉香木雕刻了招財貓，在淺草兜售。

今戶燒招財貓

　　今戶燒是十五世紀中旬，於東京台東區今戶地區起源的素陶瓷器名稱。一八五二年，淺草有位養了一隻老貓的老太婆，因為老伴過世，經濟拮据，只好投靠親戚家。老太婆灑淚與老貓訣別後，當天夜晚做了一個夢。夢中，老貓告訴主人說，如果製作一座牠的偶像，必定會褔德自來。老太婆聽從老貓的託夢，將貓偶像供奉在神龕上，朝晚合掌叩拜。之後，果然如老貓所說，喜報接二連三，老太婆也不用再寄人籬下了。

　　回到舊居後，老太婆因貓偶像而致富的傳言，馬上遍及左鄰右舍，每天都有人來向她借貓偶像。於是老太婆便託窯戶製作陶器招財貓，出借給來訪的人。後來乾脆在淺草開了一家專門出售今戶燒招財貓的商店，生意興隆。老太婆製作的招財貓，據說為了與薄雲的沉香木招財貓對抗，故意將貓洗臉的手，改為右手。薄雲的沉香木招財貓，舉的是左手。這個傳說不知是真是假，不過，今戶燒招財貓曾經在淺草一帶炙手可熱的事，卻是千真萬確的。

　　東京台東區今戶的﹁今戶神社﹂，拜殿前就有兩隻巨大的招財貓，御祭神是日本神話中建國之祖的伊奘諾尊與配偶女神伊奘冉尊。院內有賣兩隻招財貓連結在一起的﹁結緣貓﹂，有斑塊的代表男神，純白的代表女神，是良緣護符。這兩隻貓舉的是右手。通常，舉右手是表示能招徠財富，舉左手是表示能招徠客人。可是，左右手的說法好像因地而異。

　　招財貓本來是白色的，生產者廣泛遍佈於全國各地之後，才出現各種顏色的招財貓。一般說來，最具代表性的是三色貓，意味著走運招褔；黑貓，能避邪消災；黃貓，是祈禱能結得良緣；紅貓，則是無病息災。

　　我家有一隻黃白斑貓，一隻黑白相間與一隻黑黃相間的虎斑貓，總計三隻。而且，不是我愛自誇。牠們不但都會舉右手，也會舉左手；打架時，更會左右手同時舉起來。可是，當了牠們養母都有一年又八個月了，不要說是良緣了，金銀財寶都沒門呢。買那種五罐三百日圓的罐頭給牠們吃，牠們只是聞一聞，拍拍屁股就走開。非得那種一罐一百多日圓的不可。所以，最近，我開始有點懷疑貓能招財的憑信了。

金貓銀貓

　　江戶時代中期，隅田川那一帶的兩國︵墨田區︶，有一家妓院，店門擱置著一隻銀漆貓，生意非常興隆。日後，有人仿效銀貓妓院，毗鄰開了一家金貓妓院，店門擱置著一隻金漆貓，而且遊樂費是銀貓妓院的倍數，卻一樣門庭若市。

　　銀貓妓院院主，仗著財源滾滾的後盾，朝夕流連在賭場中，最後竟然將家財輸得一乾二淨。於是命令自己的老婆阿綱，以色相誆騙常客之一的八兵衛。八兵衛是某家舊衣舖的掌櫃。那個時代，吳服店︵和服店︶的主要顧客是貴族、武士家，一般庶民通常都是利用舊衣舖的二手貨，所以掌管舊衣舖錢財出入的掌櫃，荷包相當寬裕。

　　阿綱聽從丈夫的話，不但讓八兵衛成了愛情的俘虜，也令八兵衛有求必應。沒想到阿綱竟日久生情，真心愛上了八兵衛。可是這段不倫之戀，即使是丈夫默認的，也無法終成眷屬。結果，兩人決意情死。雙雙在銀貓妓院內一房，各自留下一封遺書，八兵衛用小刀刺穿喉頭，阿綱則是用剃刀割斷頸子自盡。事件發生在一七八三年。當時八兵衛才二十七歲，阿綱是三十五歲。

　　這一殉情事件當然轟動了整個江戶，不但被搬上舞台，還被寫成淨琉璃劇本︵日本傳統音樂中的一種道白劇，江戶時代時演變成偶人淨琉璃劇︶，非常賣座。不過，銀貓妓院院主也因為這樁殉情事件，不得不關門大吉，可以說是自食其果。另一方的金貓妓院，理所當然生意也就更加興旺了。據說，妓院擺飾招財貓的源頭，便是這樁殉情事件。

豪德寺的招財貓

　　東京世田谷的豪德寺是全國聞名的招財貓寺院，境內遍地都是參拜者供奉的招財貓，總數到底有多少，恐怕數不勝數。豪德寺是座久負盛名的寺廟，但是在江戶時代初期，卻沒落得門可羅雀。當時的住持，養了一隻貓，視同骨肉。某天，住持無精打采地對貓說：﹁如果你知道寺內很貧困的話，能不能招徠點甚麼好運給我呢？﹂

　　過了幾天，彥根︵現滋賀縣東部，面臨琵琶湖的市鎮︶城主井伊直孝與家臣們，於鷹獵歸途中路過豪德寺門口，看到一隻貓舉著手在招呼他們，便下馬入寺休息。剛接過住持款待的茶水時，外頭竟冷不防風雨交加、雷電閃作起來。住持為了怕大家閒得無聊，順勢滔滔說法傳道。雨停後，井伊直孝歡天喜地，向住持說：﹁貓招引我們進來，讓我們免於雷雨的災難，又蒙受住持的款待與一席說法，這大概也是一種因緣吧。﹂事後，豪德寺就在井伊家的庇護之下，再度香火昌盛起來。

　　住持養的貓，名字是﹁玉﹂，也是Tama。Tama 死後，住持為愛貓蓋了一座墳墓，並託人雕塑了貓偶像，稱之﹁招褔貓兒﹂。發音是Manegi Neko，現代發音是Maneki Neko。之後，豪德寺便以﹁生意興隆、家內平安﹂的寺廟聞名，現在俗稱﹁貓寺﹂。

　　在台灣網路上還流傳著︿招財貓的由來﹀。說是有隻名叫﹁小玉﹂的貓咬金幣報恩。其實，我有點懷疑那個故事是參考日本民間傳說，作者自己創作出來的。雖然已經無法考證誰是真正的作者，不過，就我所知，日本沒有那樣的民間傳說。首先是故事中的﹁越後屋﹂，文中說明是﹁世代都以染布為業﹂，事實上，﹁越後屋﹂正是現代的三越百貨公司集團的前身，江戶時代，是吳服店。日本有不少貓咪報恩的民間傳說，但是貓咪與金幣的故事，卻只有一個：

　　話說江戶有家貨幣兌換店，店主人養了一隻叫﹁玉﹂的貓。可是這隻Tama，與出入主人家的魚販，關係特別親密。年輕的魚販每天到主人家廚房後門兜售鮮魚時，擔架才一擱下，Tama 便會迫不及待地奔過去迎接魚販，魚販也總是會丟一尾鮮魚給Tama。某天，魚販患上重病，因為是單身漢，又因為江戶子有﹁身不懷隔夜錢﹂的舊風，簡單說來，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江戶氣質，所以不要說是醫藥費了，躺了幾天，便連三餐也都無以為繼了。

　　正當將所有值錢的什物傢具都送進當舖之後，某天清晨醒來，魚販發現枕邊擱著一個紙包。打開一看，裏頭是兩枚一兩金幣。魚販趕忙託人買藥，買有營養的食物……。兩個月後，魚販痊癒了，卻沒有資金重打鑼鼓，思維再四之後，打算找貨幣兌換店主人商量。當他再度來到老主顧廚房後門時，竟然不見Tama 出來相迎。打聽之下，才知道Tama 曾經二度銜著金幣想溜出門，二度都被主人發現追回來。又因為店內曾失竊了二兩金幣，造成雇工們彼此疑神疑鬼、雞犬不寧的後果，因此主人只好忍痛處死了Tama。事情講開之後，店主人與魚販才恍然大悟，原來Tama 二度啣著金幣溜出門的目的，是想為魚販籌備資金。日後魚販功成名就時，為了紀念Tama，於一八一六年三月十一日在東京回向院建立了貓塚。

　　這個只是民間傳說，我不知道是否事實，不過回向院真的有一座貓塚。前些天又看到一篇︿忠狗一○一，大麥町斑點狗的由來﹀，內容跟︿招財貓的由來﹀非常類似。我個人是覺得，其實作者可以以﹁動物童話﹂的形式發表，不用冠上﹁某某的由來﹂之類的名稱。畢竟，文章內容確實很感人，何必張冠李戴？

　　讀到最後，或許有人會百思不解：﹁怎麼貓咪的名字都叫Tama？﹂這個……就跟二十年前時，日本所有家中養土狗的，大半以上都為狗狗取名叫Poti 一樣道理啦︵另一種寫法是Pochi︶。

　　我家三隻貓咪，大黃黃叫Eru，大黑黑叫Runa，去年盛夏時闖進我家院子的小貓咪叫Hiro，中文名字是﹁小流氓﹂。牠們不會為主人啣金幣來，也不會在主人玄關門口引誘財神爺進來，倒是會在主人坐到電腦前的椅子上時，乖巧地蹲坐在椅子下向主人眉來眼去。意思是叫主人把雙腳盤坐到椅子上，好讓牠們一左一右趴在主人腿上睡大頭覺。

　　喜歡搶位子的，通常是同屬﹁黑道﹂的大黑黑與小流氓。小流氓五公斤，大黑黑三、四公斤，這種﹁愛戴﹂方法，老實說，真會讓我這個不到五十公斤重的主人，有點吃不消。而平日孤高傲世的大黃黃，則會跳到電腦銀幕前，擋住銀幕，一副﹁我思，故我在﹂的學者神情。天啊！不甘與﹁市井之徒﹂為伍，啣來甚麼金幣啊、招徠甚麼財神爺啊的不打緊，還要阻擋主人的財源！

　　我想，我得認真考慮了。沒錯，我正是要考慮，要不要把牠們的名字改為﹁大黃Tama﹂、﹁大黑Tama﹂、﹁流氓Tama﹂了。

　　　　　泡湯

　　前些天與幾位網友談起洗澡文化，或許是氣候關係，我發現台灣人沒有泡湯的習慣。繼而又想起第一次回台時到某位網友家過夜，她們家浴室構造是西式的，馬桶安置在浴室內，雖然有浴缸，卻沒有洗澡場與脫衣室。換句話說，洗噪時必需在浴缸內沖蓮蓬頭。到沖繩旅遊時，民宿內的浴室也是只有蓮蓬頭，沒有浴缸。渡假期間，碰巧有機會造訪了一位旅居沖繩有六年的內地人家，他們住的公寓，浴室內蓮蓬頭底下也是只有一個小小的池子而已。看來，泡不泡湯這個習慣，真的是與氣候有關。

　　一般日本人家庭浴室，有脫衣室與洗澡場。所謂的脫衣室，便是刷牙洗臉、擱置洗衣機、安放毛巾浴巾的地方。浴室內有洗澡場與浴缸，洗澡時先在洗澡場蓮蓬頭底下洗頭、沖洗全身，之後再跨進浴缸，蹲坐在浴缸內泡湯。因此日本式浴缸通常是方型的︵現在長方型的越來越多︶，深度也比西式浴缸深，蹲坐在浴缸內，熱水恰恰好抵達脖子。而且浴缸內的熱水，是全家共用的。浴缸上並有幾片排成一列的蓋子。熱水溫度不合時，可以開浴缸旁或是牆壁上的燒水器，一邊泡湯一邊燒水。

　　日本人是戰後才在各個住居內設置獨立衛浴。戰前，上流階級以及一些富裕人家以外的庶民，都是到﹁錢湯﹂︵Sentou，公共澡堂︶洗澡，順便泡熱湯以便流去一天的疲憊。在上述聊天中，網友Ａ說：﹁外國人早上洗澡是為別人洗的，中國人一身乾爽暖香上床是為自己而洗。﹂我也想說：﹁西方人的洗澡方式是事務性的，日本人的洗澡方式是享樂性的。﹂而且，日本人的泡湯學，真正目的是在﹁裸體社交﹂上。

　　日本泡湯學起源於六世紀初。當時，向中國隋朝皇帝隋煬帝自稱是﹁日出處天子﹂的聖德太子，積極導入佛教。而佛教中，正是有一卷勸說沐浴功德的﹁溫室教﹂經文，上記載：當用七物除去七病，得七褔報。所謂七物是：燃火、淨水、澡豆、蘇膏、淳灰、楊枝、內衣。寺廟僧侶因為必需清心淨身才可以禮佛，所以寺院中沐浴設備相當完善。奈良東大寺與法華寺現今還保存有當時的澡堂與﹁大湯屋﹂。寺院開放澡堂讓施主享受沐浴的樂趣，便是﹁施浴﹂。從此，日本人養成了洗澡習慣，而施主在沐浴完畢之後，總是會捐獻一點沐浴金，所以﹁寺湯﹂又演變成日後的﹁錢湯﹂。

　　時代跨入九世紀的鎌倉時代與十世紀的室町時代時，施浴風潮更是興旺。這個時代在記錄上是寒冷時代，因此對庶民來說，泡湯不僅是洗淨身體的手段而已，更是避寒的一種享受。此時，施浴習慣也普及在一些貴族階級之間。當時的將軍足立義政夫人日野富子，每年年底都會招待親朋好友，於施浴之後再展開宴會。庶民階級的大都市富裕人家，也會宴請左鄰右舍，於沐浴之後款待熱茶、美酒佳餚。這種呼朋引伴到家中洗澡泡湯並吃喝玩樂的風土民情，逐漸被稱為﹁風呂﹂︵Huro︶，正是今日日文的﹁洗澡﹂一詞。地方小都市和鄉村的藥劑師堂與觀音堂，也經常賓朋滿座，信徒與村民們自帶清茶淡飯、土產酒，就地排宴起來。

　　十五世紀末，江戶出現了第一家錢湯。這是德川家康移居江戶之後的第二年，城邑還未形成。不過到了十七世紀初時，竟普及到百步之內必有錢湯的程度。當時的錢湯是蒸氣浴，浴池內熱水及膝，人們坐在浴池邊緣，將下半身浸在熱水中，讓上半身沐浴在蒸氣中。一般庶民家庭則是流行﹁鐵砲風呂﹂，就是在鐵圓桶底下燒柴的方式。

　　江戶時代的錢湯是早朝燒水，下午四點左右結束營業。後來除了提供洗澡以外，還出現了﹁湯女﹂服務。這些湯女，白天幫澡客擦洗背脊，下午四點以後陪伴澡客喝茶飲酒。仙姿玉色的湯女，甚至可以與吉原煙花市的花魁媲美。據說湯女全盛時代時，有一陣子竟令吉原煙花市門可羅雀。可能是因為不分身分地位，人人都可光顧錢湯的緣故吧。畢竟對當時的庶民來說，吉原煙花市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德川幕府基於風紀上理由，屢次發佈禁令，卻是完全不奏效。直至一七○三年江戶發生震災以後，湯女才逐漸自消自滅。

　　不過，錢湯依舊是庶民憩息的場所。十八世紀以後流行的﹁二樓風呂﹂，正是現代郊外式澡堂的緣起。當時澡堂二樓大廳，是澡客們閒茶浪酒、對棋觀棋的社交場所。現代健康澡堂，不但有各式各樣的藥湯池，還有健身房、蒸氣浴、餐廳、電玩室、卡拉ＯＫ、日本舞蹈秀、按摩、兒童圖書室、午睡室……應有盡有。假日帶小孩去，可以玩一整天。

　　江戶錢湯起初是男女混浴，天保改革︵一八四一｜一八四三︶之際，幕府才開始嚴厲取締。明治二十三年︵一八九○︶，新政府更制定了７歲以上不准男女混浴的法令，此習俗才徹底消滅。不過，現代有些露天溫泉，還是以混浴為商業號召，否則一些夫妻或是父女母子，便無法享受﹁天倫浴﹂的樂趣了。當然洗澡場是男女有別的。目前，東京都內的一般錢湯︵純粹洗澡用的︶大約有一三○○家。

　　東京瓦斯公司所做的﹁洗澡文化﹂調查統計很有趣。據說，東京人泡湯頻度很高，通常在就寢前沐浴，夏天時是朝︵淋浴︶、晚︵泡湯︶各一次；褔岡人泡湯頻度與東京人差不多，只是冬天習慣在就寢前洗澡，夏天則在晚飯後淋浴，而且泡湯時間比東京人短；札幌人每天沐浴的只有半數，冬天是兩天一次，晚飯後居多，平均泡湯時間也最長。在這三個都市之中，大概是札幌氣候最冷，白天不易流汗，而且夏天泡湯之後也沒有出汗與發熱問題，所以調查結果顯得比較突出吧。另外，公眾澡堂與蒸氣浴的利用頻度，也是札幌人居多，相當於其他二都市的兩倍。

　　曾經有位網友問我說：﹁你們日本人不管泡溫泉或是泡湯，都赤身裸體，怎麼不怕別人看？﹂我回說：﹁有甚麼好看的？大家身體構造都一樣，頂多胸部有大有小而已，怕甚麼？而且又不是只有妳給別人看，別人也是在給妳看啊！﹂其實，這跟小時候的洗澡習慣可能有關。日本人一旦結婚生子，當媽媽的通常每天都會跟孩子一起洗澡，假日則由爸爸負責。所以日本人從小就看慣了媽媽或爸爸的裸體，長大成人之後，到澡堂或是溫泉泡湯，便不會在意別人的裸體。至於孩子們甚麼時候才會拒絕跟爸爸媽媽一起洗澡，則各有各的。有些孩子在小學高年級時就會拒絕，有些是國中以後還習慣跟爸爸洗澡。對日本爸爸來說，女兒拒絕跟他一起洗澡那天開始，便是女兒長大了的證據，也是爸爸第一次﹁失去﹂女兒的時刻。

　　網友Ｂ在聊天時說：﹁小時候洗澡時記得有個很大的鋁盆，有個很大的壺，每次都要用煤油爐燒水。我還依稀記得我站在盆裏，媽媽幫忙洗澡，然後給撲了一身痱子粉。﹂對，我在台灣的記憶也是如此。不過，有一次，大概是煤油爐還是瓦斯爐壞了，我母親帶著孩子們到公眾澡堂洗澡。那時，澡堂是隔間的，只有蓮蓬頭，沒有浴缸。那是我唯一一次在台灣公眾澡堂洗澡的記憶。

　　最後網友Ｃ俏皮問：﹁日本有茶道、花道、黑道、北海道，難道也有澡道？﹂本來我是大笑回說：﹁有你個頭道啦！﹂可是前些天看到一則新聞報導，說，有位日本國籍的美國人，控告北海道小樽市某澡堂公司與市政府，主張公眾澡堂與溫泉設施﹁拒絕外國人沐浴﹂是一種﹁人種差別﹂。當下我目瞪口呆。原來北海道的澡堂有這種規矩？日籍美國人與日本人妻子之間，有兩個女兒，據說連混血兒的女兒也遭到這種不當的處置。以前曾經聽過，北海道的澡堂因為俄國人船員不懂沐浴規矩，缺乏公德心，因此極不歡迎俄國人。沒想到，本來只是﹁不歡迎俄國人﹂而已，現在竟然演變成﹁不歡迎所有外國人﹂。看樣子，日本除了有茶道、花道、黑道、北海道，恐怕還有不成文法的﹁澡道﹂存在吧。

　　　　　速食麵

　　根據民調統計，日本人認為二十世紀轟動全球的十大發明︵日本商品︶，排行如下：速食麵、卡拉ＯＫ、隨身聽、家庭用電腦遊戲、迷你光碟ＭＤ、照相機、黑澤明、神奇寶貝、汽車技術、壽司。名列前茅的速食麵，二○○○年的全球年消費量高達四百六十三億包，幾乎可以說是﹁全球化﹂的商品，難怪日本人會將速食麵列為榜首。

　　速食麵到底是誰發明的？印尼有三十二‧三％的人，認為是﹁印尼發明的﹂；韓國則有二十五‧六％的國民，認為是﹁韓國發明的﹂；中國僅有十七‧六％的消費者，深信是﹁中國發明的﹂。由此，也可以看出，速食麵已經成為各國飲食文化的成員之一。

　　其實，速食麵的歷史，並不悠久，從它誕生那一年算起，今年正好年滿四十三歲，應該還算年輕。速食麵發明之父，是日本大阪市日清食品公司會長｜｜安藤百褔。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日本民窮國貧，食糧必須在黑市才買得到，國民連吃一頓飯都成問題。安藤看到大阪梅田黑市寒天下，人們為了渴望吃到一碗熱騰騰的拉麵，連日在拉麵店前排成一條長龍的光景，靈機一動，決心做出不用排隊也能吃得到的拉麵。

　　當時，美國的主要支援食糧是麵粉，日本政府為了擴大國內麵粉需要，勸誘國民儘量以麵包為主食。唯獨安藤一人，向厚生省申訴應該獎勵日本傳統飲食之麵食。但是，行政人員卻回他：﹁既然你這麼堅持，自己做不就行了。﹂於是，安藤家院子內一棟簡陋窩棚，便成了速食麵的創始研究院。

　　安藤設定的商品化目標是：好吃、安全、簡單、廉價、長期常溫保存。整整一年，安藤不是躲在窩棚內煮麵條，便是騎著自行車飛奔在大街小巷買麵粉。難關正是﹁長期常溫保存﹂。安藤早就有﹁將乾燥麵條還原﹂的創意，只是，試了各式各樣方法，總是無法滿意。

　　有一天，安藤看到妻子在廚房內炸天麩羅，突然想出一個妙計，隨手將麵條放進油鍋內。裹上麵衣的麵條，放進熱油鍋內，水份會蹦出來，致使麵條上出現無數小洞。再於炸好的麵條上注入熱水，熱水會浸潤小洞，油炸麵便會還原成原本的狀態。速食麵的原型，就如此完成了。接下來是湯頭。這也是偶發事件令安藤選擇了雞骨湯頭。話說有一天，安藤在家中宰雞，雞血濺到在一旁觀看的次男︵現日清食品公司社長︶身上，從那時以後，安藤家次男便不敢再吃任何雞肉料理，唯有雞骨湯頭拉麵，卻是百吃不厭。因此，安藤決定將空前發明的速食麵湯頭，定為雞骨湯。

　　第一包速食麵，名稱是﹁雞湯拉麵﹂，誕生於一九五八年。這一年，同時登上日本社會舞台的，是東京鐵塔、一萬日圓大鈔與巨人隊新人王長島茂雄。

　　﹁雞湯拉麵﹂另有一個俗稱：﹁魔法拉麵﹂。意思是說，只要注入熱水，蓋上蓋子，三分鐘後便能變成一碗熱騰騰的拉麵。但是，一包定價三十五日圓的﹁雞湯拉麵﹂，與拉麵店現煮現賣、又有配菜的拉麵，價格差不多。當時一包烏龍麵售價僅六圓。批發商均愁眉苦臉，完全沒有把握新商品到底能不能銷售出去。沒想到，半年後，﹁雞湯拉麵﹂竟然成為供不應求的暢銷食品。

　　兩年後，森永製果公司推出速溶咖啡，這也立即成為消費者們的最愛、媒體界的寵兒。全國各地的百貨公司不約而同興起一股﹁即席食品大會﹂熱潮，匯集了所有即席食品，三不五時舉辦花樣百出的商品展覽。一九六○年至一九六一年的流行語大獎，正是﹁即席﹂︵Instant︶；而一九五八年，則是﹁即席元年﹂。這個時期，執政當局自岸田內閣移交至池田內閣，池田首相高呼要令所有國民﹁所得倍增﹂，日本社會於是進入了高度成長時代。

　　由於商品供不應求，眾多食品廠商蜂擁加入速食麵市場爭奪這塊大餅。人多就亂，龍多就旱；七十家，高峰時甚至多達百家的廠商，競爭起來如狼似虎，品質便直線下降。一九六二年，明星食品公司與東洋水產公司，同時推出麵與湯頭分開的速食麵。這一招，由於消費者可以在煮麵時，自己加入蔬菜或其他雞蛋配菜，人人稱慶，也拋磚引玉出各家廠商埋頭鑽研不同流派的新商品。

　　一九六一年，速食麵年產量是五億五千萬包；一九六三年，驟增至二十億包；一九六五年，更飆到二十五億包。這個時期，速食麵種類五花八門，炒麵、餛飩、日本風味烏龍麵等，商品名不勝枚舉，湯頭種類也多得不計其數。一九六八年，明星食品公司又將原本的粉末湯頭，改為液體湯頭；小小一包袋子，有豬油、芝麻、橄欖油等鮮味佐料，麵條也改為用熱風吹乾的﹁非油炸麵﹂。

　　一九五八年誕生的速食麵，價格是三十五日圓；十年後的一九六八年，價格依然是三十五日圓。這期間，國鐵最低交通票價由十圓升值為三十圓；十公斤的白米，由八百五十圓升值為一千五百一十圓；一瓶一百八十ＣＣ的牛奶，也由十四圓升值為二十圓；報紙則是自一個月三百九十圓，漲到七百五十圓；十年前與速食麵同等價格的土司麵包，也抬高身價，變成五十圓。唯獨速食麵，所幸一直處於激烈競爭戰況下，雖然品質節節改進，價格卻始終在原地踏步。

　　一九六九年，阿波羅登月。一九七○年，萬國博覽會在大阪開幕。日本國民生產總值︵ＧＮＰ︶躍居全球第二位。社會由高度成長時代跨進消費時代。花在主食上的開銷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嗜好品花費，在外吃飯次數比率也逐漸增加。另一方，速食麵的年產量高達三十六億包，市場完全陷於飽和狀態。而打破此僵局的，竟然又是速食麵之父｜｜安藤百福。

　　安藤為了往海外擴展商機，時常出國開辦商品說明會。會場中，西方人不擅使用筷子與泡麵的大碗，有些人乾脆將乾麵分割成兩半，放進紙杯子中，熱水一泡，就用叉子試餐起來；再加上機內便餐中，有裝果仁點心的鋁製杯子，這些映像，再再刺激到安藤的灰色腦細胞。於是，安藤腦中再度浮現出﹁杯麵﹂的原型。

　　可是，問題又來了。到底該怎麼將麵條放進上寬底窄的杯子中？只要將乾燥的麵條縮小，令其落入杯子中便行了，製造方法其實很簡單。但是，在機器流水作業過程中，時時會因麵條落下時的衝擊，損害到容器和麵條；商品流通過程中，也會壓壞容器；最重要的是，麵條還原時，味道無法均勻。

　　某夜，安藤半夜醒來，睡眼惺忪中，感覺天花板好像在旋轉。或許是朝思暮想，念茲在茲所致，安藤又靈光乍現，想出了將麵條倒放，再從上面罩上杯子的點子。一九七一年，史上第一個杯麵，因而出世。這一年，也是肯塔基炸雞、麥當勞漢堡在東京登陸的同一年。但是，批發商對杯麵的反應卻相當苛刻：﹁這東西怎麼賣得出去？﹂﹁定價一百圓，太貴了。﹂﹁這簡直是在造反，完全違背了日本的吃食良風美俗！﹂

　　安藤沒有氣餒。公司內的新商品推銷部門員工們，更沒有臨陣脫逃。他們將新商品帶到高山滑雪場試賣，成績果然不錯。其次，再向自衛隊推銷，說杯麵最適合野外演習。這個方法也奏效了。第二年，發生了驚動全日本的﹁Asama 山莊﹂事件，連合赤軍團與警方機動部隊，在長野縣輕井澤山中展開槍擊戰。現場報導的電視銀幕中，出現了機動部隊隊員們捧著杯麵充飢的鏡頭。這個鏡頭比任何廣告都有效，眨眼間，杯麵便普及到一般家庭內。

　　如今，日本速食麵年產量是五十二億包，其中，泡麵大約有二十億包，杯麵則是三十億個，其他是生麵類的速食麵。一人的平均年消費量是四十一包，比起一九五八年來，成長率高達四百倍。速食麵的種類，也增加到八百八十種。︵二○○○年統計︶

　　環視全球，速食麵十大消費國依次是：中國、印尼、日本、韓國、美國、菲律賓、泰國、越南、台灣、巴西。看來，似乎都聚集在亞洲。

　　一九九八年，環保團體發表﹁杯麵容器會溶出有害人體的環境荷爾蒙﹂論稿。國立醫藥品食品衛生研究所也發表出類似報告。這項騷動，令速食麵廠商方寸大亂。有些廠商甚至因此而換了容器。經過緻密調查，才知道環保團體所發表的環境荷爾蒙，本來就不在日本環境廳所指定的環境荷爾蒙名單上。至於國立醫藥品食品衛生研究所所發表的兩種環境荷爾蒙名稱，去年，日本環境廳也將之自名單上除外了。理由是：﹁目前調查不出不准使用杯麵容器的任何科學根據。﹂

　　其實，類似的騷動，早就在一九六四年便曾經發生過。原來是有消費者向廠商抗議，吃了速食麵之後引起食物中毒。廠商一邊回收商品，一邊調查原因。後來才知道是零售商將商品長期擱置在炎夏的店頭前，導致商品品質出了問題。結果，安藤於第二年，在每包速食麵上都刻印上製造年月日。據說，這也是全球前所未有的嘗試。一九九三年開始，政府規定每一包速食麵上都必須表明營養成份比率表，與內含的維他命成份表。一九九六年開始，此項法則也應用到其他所有加工食品上。

　　有一項調查非常有趣。問題是：﹁你想請誰吃速食麵？﹂對象不限古今中外。結果，日本人的回答依次如下：德川家康、美國前任總統克林頓、坂本龍馬、織田信長、拿破崙、埃及艷后、聖德太子、伊莉莎白女王、披頭四約翰‧藍儂、豐臣秀吉。

　　另有一項調查更可笑。問題是：﹁你希望二十一世紀會出現甚麼超級速食麵？﹂回答如下：

　　﹁超音速食麵﹂：打開蓋子，便立即出現一碗熱騰騰的拉麵。

　　﹁魔法拉麵﹂：用自來水也能泡出一碗熱氣騰騰的拉麵。

　　﹁強力麵﹂：只要吃一碗，便能汲取一天所需的營養成份。

　　﹁宇宙麵﹂：跟宇宙食品一樣超級小，熱水一沖，便能變成普通尺寸的拉麵。

　　﹁減肥麵﹂：邊吃邊能減肥的拉麵，當然營養成份不能少。

　　﹁環保麵﹂：喝完杯麵中的湯，最後還能將杯子吃進去的拉麵。

　　我的回答是：﹁忍者麵﹂。如果能夠將杯麵縮小成湯圓那般大小，串成項鏈，掛在頸上，那，無論遭逢天災或人禍，至少可以不用餓肚子吧？

　　將近九百種的速食麵，花樣百出，形形色色。最近新上市的不但有辣得令人眼裏冒金星的﹁辣椒泡麵﹂，還有熟麵真空包裝類的﹁烏賊墨汁義大利麵﹂，調味包內甚至有切成圓環狀的烏賊。其他所謂﹁當地拉麵﹂，更是不計其數，從最北方的北海道至最南端的沖繩縣，市面上都有各縣當地風味的﹁當地泡麵﹂。日本廠商目前熱衷在開發研究的，是﹁當店﹂、﹁當人﹂速食麵。顧名思義，便是將一些聞名全國的拉麵店或拉麵名師的湯頭，轉換成泡麵。

　　由於此類拉麵在技術上比較困難，開發時間通常需要四個月至半年左右。而且，拉麵名師通常也不肯透露湯頭秘訣，都會保留最後一招秘訣佐料。因此，廠商開發人員只能自己摸索，等到做出一定味道時，再拿試作品讓名師品嚐，取得最終同意。以名師的立場來講，速食麵味道畢竟比不過店頭現煮現賣的真正拉麵，獲利也不多，唯一可取之處是，泡麵包裝上冠上自己店家的名稱，可以達到宣傳效果。例如北海道最有名的﹁五丈原拉麵﹂與﹁時計台拉麵﹂，以及﹁新橫濱拉麵博物館﹂內幾家超人氣的拉麵店，均已經商品化了。

忍者物語　何謂忍者？

　　忍者﹁Ninja﹂，與壽司﹁Susi﹂、藝者﹁Geisha﹂一樣，已經成為國際通用語。無論是正宗日本人，或是學忍術的外國人，對忍者所懷抱的形象，通常是：全身黑色裝束，能飛簷走壁、跳牆越城、喚雨呼風、移星換斗，使用各種奇形怪狀的暗器。此形象，雖非準確無誤，倒也八九不離十。

　　忍者的工作，主要是為主君進行秘策、破壞、暗殺、收集敵方前線情報、攪亂敵方後援基地……等種種諜報活動。由於生前必須隱姓埋名，過著終生見不得天日的生活；更不能留下隻言片語，以免日後東窗事發，因此，日本忍者的起源，到底該回溯到哪個時代？沒人敢斷言。不過，忍術秘本中，留有聖德太子︵五世紀末至六世紀初︶身邊有位名叫﹁大伴細人﹂忍者的記載。

　　目前，日本各地雖有無以數記的忍術流派，但是，追根究柢，畢竟還是會回到伊賀︵三重縣西北部︶、甲賀︵滋賀縣南部︶兩地。我想，許多人從漫畫、小說中得來的印象，可能會誤以為伊賀忍者集團與甲賀忍者集團，是不共戴天的宿敵。其實並非如此。兩者祖先是同一家人，雙方之間大部份也都有親戚關係。只是，彼此的雇主︵主君︶若是敵對關係的話，他們便不得不同室操戈，甚或演變成兄弟鬩牆的結果。

　　而另一方，為了便於忍術能世代傳授下去，他們之間也不得不頻繁通婚，可以說是唇亡齒寒的關係。稍微細想一下，便可知道，一旦生長在該地，無論男女，為了家族秘密，還能跟他鄉人結婚生子嗎？況且，男忍者背後，通常有女忍者在撐持。這種工作，除非自小耳濡目染，視為當然，否則，丈夫於某天突然不告而別，普通女人誰能忍受，不氣得七孔生煙？

　　忍者世界中，有四項基本戒律：不准濫用忍術︵只能用在公事上︶、捨棄一切自尊︵逃命要緊︶、必須守口如瓶︵即便為此失去性命︶、絕對不能洩露身分︵這是最基本忍術︶。忍者活躍的時代，大致有三：十一世紀末至十二世紀末的源平時代、十三世紀的南北朝時代、十四世紀中旬至十五世紀末的戰國時代。而戰國時代也可以說是忍者﹁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時代。

　　忍者又分為﹁上忍﹂、﹁中忍﹂、﹁下忍﹂。﹁上忍﹂，又稱﹁智囊忍﹂，專門籌策整體作戰計劃；﹁中忍﹂，是實際作戰時的指揮頭子，當然忍術也得超群出眾才行；﹁下忍﹂，又稱﹁體忍﹂，相當於現代的特戰部隊，是在最前線實際作戰的忍者。三者之間等級關係涇渭分明，﹁下忍﹂對﹁中忍﹂唯命是從，﹁中忍﹂對﹁上忍﹂俯首帖耳。

　　以下是有關忍者裝備簡略說明：

　　︻裝束︼

　　忍者通常在新月或陰天夜晚潛入敵方城樓與宅邸，如果全身黑色裝束，輪廓反而會更顯突出，因此，基本裝束顏色是深藍。碰到月明星稀的夜晚，便換成灰色或是茶色裝束。有時候外面是灰色，裏面是茶色，萬一遭遇敵方追擊，可以在途中將裝束反穿過來，利用顏色錯覺逃脫險境。另外，深藍色可以防治毒蛇、蚊子等蟲子侵襲，這是用含有鐵分的天然染料染成的布料。美國開拓民發明出的牛仔褲，目的與忍者裝束一樣。

　　至於內褲，當然是日本傳統的兜襠布︵一條細長白布︶。只是，忍者的束法同一般人不同，長度也比較長。他們將兜襠布從脖子纏到胯下，最後綁在腰際。如此，可以隨時從脖子後抽出兜襠布，當做繃帶或繩子應急。上衣裏頭有許多口袋，放一些不能淋濕的火藥、縫衣針、救急藥︵包括安眠藥、毒藥︶等；腰帶裏頭則放一些日用雜物。手套與綁腿，通常藏著一些暗器。

　　︻武器︼

　　為了矇混國境關卡守關人員的審問，忍者在旅途中，通常是農夫打扮。因此，所謂的忍者暗器，往往是改造自農具、日常用品、園丁器具等。這些武器，大多自行發明鑄造，只有自己深知其用法，因而在旁人眼裏看來，跟一般日用品沒甚麼分別。這也是忍者武器失傳的主要原因之一。

　　現代人從各種忍術秘本中，所得知的忍術武器，主要有七種：手裏劍︵Syuriken︶、撒菱︵Makibisi︶、忍刀︵Sinobigatana︶、吹矢︵Hukiya︶、忍杖︵Sikomidue︶、手甲鉤︵Tekkoukagi︶、水蜘蛛︵Mizugumo︶。﹁手裏劍﹂是飛鏢，刀尖塗有劇毒。﹁撒菱﹂，是逃走時撒在身後的一種菱形武器；凡是凹凸不平，能夠刺傷雙足的東西，例如天然石頭、乾燥果實、鐵器等，都可以拿來代用。﹁忍刀﹂，附有一條長約三公尺的繩子，翻越城牆時，可以當踏腳工具，再利用繩子收回；刀鞘，臨危時可以當潛在水中的通氣管。﹁吹矢﹂，則是毒針，通常藏在笛子內；有時候旅途中必需扮裝成藝人，因此，忍者除了必須學吹矢手法，還得練習吹笛技術。﹁忍杖﹂，顧名思義，是一根藏有鏈子、長矛、刀劍等武器的手杖。﹁手甲鉤﹂，各式各樣，有裝在指甲上的，有套在手背上的，就看當事者擅長哪種功夫，自己變把戲。﹁水蜘蛛﹂，渡河時用的道具，平時可以疊起來藏在包裹內。

　　︻忍者食︼

　　忍者絕對不能﹁發福﹂，由於得時時隱身在天花板上、地板下，甚至懸掛在樹上、屋內支柱上，用隻手支撐自己的體重，因此，忍者必須注意不讓自己的體重超過六十公斤。以男人的臂力來講，能夠隻手懸空與敵方打鬥的上限體重是六十公斤︵不信的人，自己試試看︶。﹁忍者食﹂以穀物為主，低熱量、低脂肪、高蛋白質。主食通常是糙米、小麥、蕃薯，配菜是黃豆製成的豆腐、味噌，其他是梅子、蔬菜、芝麻、鵪鶉蛋等。會增強體臭的食物，例如韭菜、肉類、葱、大蒜、薑、菸草等，一律列為禁品。而且，忍者時常洗澡、洗衣，目的都是去掉體臭。另外，松子、榧子等植物果實，也是忍者的主食之一。

　　﹁攜帶食﹂也很重要。一旦接獲任務指令，無論是野外露宿，或是潛伏在敵方宅邸天花板上，身上都必須有﹁攜帶食﹂，以便維持體力。乾燥芋頭，可以串成項鏈，掛在頸上；蒸熟的米，曬乾後，可以防腐。二者皆可用開水沖泡，成為充飢速食。此外，用麥角、梅子、冰糖攪合成藥丸，便成為﹁止渴丸﹂；用紅蘿蔔、蕎麥麵粉、麥粉、山芋、甘草、薏苡、糯米粉，全部磨成粉末，浸泡在酒中三年，待酒蒸發後，揉成桃子核一般大小，一天僅吃三粒，便不用擔心會耗費體力。還有一種﹁兵籠丸﹂，是用紅蘿蔔、麥粉、糯米粉、蜂蜜、酒，用文火熬乾，再揉成小丸子曬乾，一天服用三十粒，便可以獲取必要的維生素。﹁兵籠丸﹂應該是戰爭時，兵士們固守城池時用的吧？總之，這也是主要﹁忍者食﹂之一。

　　︻野外生存法︼

　　忍者具有豐富的藥草知識，可以分辨毒藥與良藥，見機行事。對野生動物的習性，也瞭如指掌，許多忍術，都是從野生動物習性學以致用的。天文氣象學，更是不可欠缺的基本忍術之一。例如，夜晚觀察蜘蛛網上有沒有水滴，若是有，翌日便是晴天；月亮周圍有一圈月暈，或是月光比平日亮時，翌日則是雨天；深夜十二點、清晨八點、傍晚時分開始下的雨，可能會連續下好幾天。在深山中迷路時，用火烤熱縫衣針針頭，或是在針上塗上蠟，立即放在水中，針頭所指的方向，便是北方。忍者身上的縫衣針，不僅可以用來分辨方向，也可以當成受傷、疲累時的針灸道具。身上水壺內的水喝光時，怎麼辦？找螞蟻洞或螻蛄洞。有螞蟻、螻蛄的地方，附近必定有水源。

　　︻忍術︼

　　首先，當然是得臨機應變，化身為各種身分。忍者的基本﹁七化﹂︵Nanabake︶是：出家、虛無僧、山伏、放下師、常之形、商人、猿樂師。所謂﹁出家﹂︵Syukke︶，是指一般光頭和尚。﹁虛無僧﹂︵Komusou︶，頭上戴著圓筒形竹笠，蓋住整張臉孔；身上披著袈裟，頸上掛著缽皿；邊吹簫邊化緣乞討。﹁山伏﹂︵Yamabusi︶，在山野中修行的僧侶。﹁放下師﹂︵Houkasi︶，相當於現代的街頭藝人，表演魔術、特技、耍猴等。﹁常之形﹂︵Tunenokata︶，化身為在地農人或武士，條件是，必須會講一口流利的當地方言。﹁商人﹂，就是賣藥、賣糖的行商。﹁猿樂師﹂︵Sarugakusi︶，江湖藝人。其他還有﹁變相術﹂、﹁變體術﹂、﹁變聲術﹂等。

　　傳遞機密文件時，最佳方法是暗記。不過，有時候是縫在衣服裏邊；有時候將文件捻成一條繩子，同草笠編在一起。更有將細長紙條纏在一個圓筒上，於上面記載下文書內容，之後解下紙條，內容便會成為脈絡不明的文字；收件人於收到文件後，再將紙條纏在同樣粗大的圓筒上，回復原形。我個人認為最﹁酷﹂的方法是，將文字刻在頭皮上！這種方法，必須於事前先將頭髮剃成光頭，再施以刺青，待頭髮留長後，平安回到主君面前時，再度剃光頭髮。可是，這方法，一定非常痛。不過，反正忍者都會調藥，應該有類似現代的麻醉藥吧。另一種方法是，利用﹁神代文字﹂。這是中國漢字傳到日本之前的大和古代文字，相當於中國的甲骨文。戰國時代時，已經罕得有人能夠讀解出神代文字，於是便成為忍者之間的﹁暗號﹂。

　　其他還有種種千奇百怪的忍術，﹁文﹂、﹁武﹂、﹁藝﹂、﹁樂﹂皆有，數不勝數。

　　德川家康在江戶︵東京︶設立了幕府之後，一部份伊賀忍者成為幕府的警衛人員與密探，剩下的伊賀忍者與甲賀忍者，則被派分到各地大名領地。明治維新時，忍術已經逐漸失傳，這些忍者後裔，通通改行轉業，成為警察、醫生、藥房老闆、焰火師等。話雖如此，﹁Ninja﹂這個透古通今的世界，依然具有莫大的吸引力，令現代日本人，乃至外國人，皆禁不住好奇，想探頭去瞧瞧：這葫蘆裏究竟賣的是甚麼藥？！

　　　　　芭蕉是忍者？

　　松尾芭蕉是日本俳聖，也是︽奧之細道︾紀行作者。全球有眾多研究者以各種語言在鑽研他的生平與著作，日本當然更多。但是有關他的生平卻是眾說紛紜，其中﹁忍者說﹂最受日本人歡迎，而且也最羅曼蒂克。

　　所謂﹁忍者﹂，是潛入他國視察對方局勢，有時候還必需進行散佈流言、放火、暗殺等攪亂行為的集團。他們大肆活躍的時期，大致是十四世紀戰國時代到十六世紀江戶初期這段期間，算算也有二百年以上的歷史。忍者的戒律是：功績與名聲是無用之物，最重要的是儘量保全性命以便向主公復命，所以無論怎樣都要逃脫困境。簡單說來，是個無法留名青史的集團。

　　忍者發源地是伊賀上野︵今三重縣西北部上野盆地︶，芭蕉正是一六四四年出生於伊賀上野。母親據說是愛媛縣宇和島市人，父親是伊賀人，身分是鄉士︵平時是農民，戰亂時可以升級為武士︶。芭蕉是六兄弟中的次男。十九歲時到藤堂家供職，廿九歲時才到江戶深川建立了芭蕉庵。藤堂家世世代代都是伊賀﹁上忍﹂，一族人專門指揮作戰部隊﹁下忍﹂。這段時期，芭蕉在藤堂家到底做了些甚麼事，完全不詳。據說，很有可能是在藤堂家學習﹁文筆畫工﹂忍術。這是為了日後能夠接近大人物以探聽情報的忍術之一，主要內容是俳句、和歌、繪畫。

　　芭蕉到江戶以後，沒有就職於任何藩國，當然也就沒有固定收入。那麼，他究竟是靠甚麼過活？生前五次大規模旅遊，旅費又到底是誰出的？雖然每回舉辦俳句句會時，都能得到些許報酬，可是這些報酬足夠支撐他的生活嗎？身為俳句大師，理所當然也有門生，只是，江戶時代的私塾老師們，一年之間只能在夏季與年底收兩次學費，平常過的是賒帳日子，所以應該缺乏餘裕，無法周遊全國才對，為甚麼芭蕉辦得到？難道是幕府在後撐腰的？

　　四十一歲時，芭蕉第一次遠行，寫下︽荒野紀行︾。這次遠行長達九個月，從江戶深川出發，沿著東海道南下，足跡遍歷三重縣、愛知縣、滋賀縣、奈良、京都。四十六歲時，從江戶北上，踏破草鞋走遍東北、北陸地區，以及太平洋沿岸與日本海沿岸，寫下︽奧之細道︾。這回花了五個月，行程二千四百公里，一天平均約走了十六公里。而且根據他的紀行內容，有曾經一天走了四十公里的記述。那個時代沒有柏油路，尤其是日本海沿岸，山高路陡，若非具有超人的體力與飛快的步伐，怎麼可能達到這個速度？而忍者的基本條件正是超人的體力與飛快的步伐。

　　現代人壽命大約有八十年，江戶時代則僅是五十年。照這個比例來說，︽奧之細道︾啟程時的四十六歲，相當於現代的七十三歲。芭蕉為甚麼會於這個年齡，拖著他自稱﹁虛弱多病﹂的身子出門遠行呢？而且並非每晚都有地方可以投宿，有時候還必需露宿。到底是甚麼理由，令他不得不在晚年抱病動身周遊全國？又，既然自稱是﹁虛弱多病﹂，為甚麼撐得住五次長途徒步旅遊？或許這也是欺騙他人眼光的一種忍術？

　　︽奧之細道︾旅程之初，芭蕉身邊有門生曾良作陪，曾良自己本身也留下一冊︽曾良旅日記︾︵奧之細道隨行日記︶。可是，︽曾良旅日記︾中竟然有八十處以上與芭蕉所記述的︽奧之細道︾不一致。首先，出發日期就不同。芭蕉是三月廿七日出發，曾良是二十日出發。而且途中分道揚鑣各自行動。若說︽奧之細道︾是文學作品，那麼曾良的旅日記便完全是日常紀錄。日記中，對於投宿場所都有詳細記載，連個人名字也都記述下來。可是，日記中也有許多空白夜晚。這些夜晚，不可能夜夜都是在深山窮谷露宿，為甚麼不能紀錄下來？難道是無法公開的投宿場所？如果我們把曾良也看做是幕府的密探，那麼，旅途中的這些矛盾，是不是可以有個更圓滿的說法？

　　由芭蕉的紀行文章與旅途中所寄出的信件內容，我們可以知道芭蕉是位學識淵博的人。可是江戶時代應該沒有免費可以閱讀各種書籍的圖書館，而且根據記錄，芭蕉庵的一切什物家具，只有﹁茶碗十個，菜刀一把，五升葫蘆一個；偶爾門生來訪，會帶來白米放進葫蘆內﹂，換句話說，芭蕉庵內沒有任何一本藏書。那麼，芭蕉的學識知識到底是從哪兒得來的？江戶時代的庶民，都是到租書店租借大眾小說回來看，難道芭蕉也是自租書店租借一些和學、漢學古典書籍回來的？不大可能吧？江戶時代的租書店只有大眾小說，沒有昂貴的古典知識書籍，唯一的可能性是幕府內的﹁國立圖書館﹂。

　　旅途中，芭蕉非常勤於寫信，寄出數不勝數的信件。但是江戶時代的郵政制度，不比現代，芭蕉那個時代是第五代將軍，當時能夠利用幕府公用郵差﹁繼飛腳﹂︵Tugibikyaku︶的，只限於幕府官吏、大名︵諸侯︶、商人而已。江戶到京都、大坂之間，通常是九十個小時；幕府的重要文件，最快是五十六個小時。因為是公用郵差，所以免費。試問，一位僅在江戶俳句圈子中稍有名氣的小庶民，為甚麼可以利用﹁繼飛腳﹂傳送信件？江戶後期才出現一般庶民也可以利用的﹁町飛腳﹂，不過這是芭蕉過世一百五十年之後的事了。

　　芭蕉終生獨身，旅途中更以禪僧身分出入各個藩國，但是根據研究結果，得知他生前有位非正式妻子壽貞尼，而且與壽貞尼之間生有一男二女。這是由芭蕉的信件中得出的事實。一位自稱﹁清貧如洗﹂、﹁孱弱多病﹂、﹁乞丐翁﹂的人，哪來的餘裕養家活口？又，為甚麼生前必須隱藏家人的存在？

　　一六九四年九月廿九日，芭蕉於大坂因腹瀉臥病在床，無法參加大坂商人為他開的俳句句會，只能囑咐門生送出日後膾炙人口的﹁深秋矣／鄰家人兒／不知都在忙甚麼﹂名句。十月八日，在病榻上命令門生磨墨，寫下﹁病榻旅途中／夢想飛奔在荒野﹂一句。十月十二日，病逝，享年五十一歲。日後根據門生的記錄，後人判斷直接死因是呼吸中樞麻痹。有人猜測，可能是誤食了有毒蘑菇，只是芭蕉對藥草的知識非常豐富，不可能分辨不出有毒與無毒蘑菇，而且芭蕉似乎毫無病逝的預感，所以沒有留下當時慣例的辭世之句。凡此種種，不免讓人懷疑可能有人在他的飲食中下毒，而且下的是芭蕉分辨不出的毒藥。而芭蕉也心裏有數，卻仗恃自己的藥草知識，沒有就醫。請問，為甚麼一位庶民俳人，會被暗中毒死？

　　細讀芭蕉的俳句，我們可以發現芭蕉的聽覺非常敏銳。他生前留下九八二句俳句，其中與聲音有關的，多達一五七句。芭蕉的音感世界涉及許多方面，風、雨、鳥、蟲、自然、日常生活。最多的是鳥啼聲，有四十九句。鳥啼聲，不正是忍者之間常用的一種傳達信號？出類拔萃的視力與聽覺，也是忍者的必備條件之一。

　　綜觀上述推理，讀者們或許會抱怨：﹁怎麼都是情況證據，沒有直接物證？光這樣拿到現代法庭，也不能判他為忍者啊？﹂不錯，可是別忘了，無法留名青史的忍者，怎麼可能留下任何物證？忍者中，有所謂的﹁草根﹂忍者，他們世世代代住在敵國，在當地娶妻生子，很可能終身都沒有任務，但是臨終之前還是得偷偷叫喚兒子，傳授任務下達時的信號，與接受了信號之後應該如何做的步驟行動。這麼隱秘的世襲社會，不可能留下任何物證的。不過，據說，伊賀上野市的︽百地家系譜︾中，留有這麼一句記錄：﹁百地重左衛門入藤堂新七郎家當養子，改名芭蕉﹂。百地，正是戰國時代伊賀流忍術創始者百地三太夫的宗譜。而芭蕉生父的姓氏，無人知曉。芭蕉對於自己的身世與家人，也沒有留下任何隻言片語。

　　總之，芭蕉的一生，是一團解不開的謎。他甚至沒有留下多少筆跡。多數作品，不是門生代筆，便是由他人謄寫。連作品都不太願意留下筆跡的人，我們怎麼可能找得出他是忍者的物證？

　　　　　柳生一族傳奇

　　看過漫畫︽帶子狼︾，或是其他一些有關柳生宗矩︵Yagyu Munenori 一五七一｜一六四六︶的電影、小說的人，可能會對柳生宗矩產生一種陰狠、殘酷、權慾極大的形象。雖然漫畫、電影與小說的描寫過於誇張，但是柳生宗矩是德川幕府初期的情治頭子這事，卻是不爭的事實。

　　柳生宗矩的父親是後人尊崇的劍聖，也是﹁新陰流﹂劍衛唯一承繼人石舟齋宗嚴︵Sekisyusai Muneyosi︶。無奈某次戰爭裏，主君戰敗，劍聖也只得淪落為無所屬的失業武士﹁浪人﹂。後來劍術高超的名聲傳到德川家康耳裏，家康親自寫信給石舟齋宗嚴，並與他交刃比武，領教了名不虛傳的武功，於是將他納為門下家臣。

　　日後，德川家康所率領的東軍與石田三成統率的西軍，展開奪取天下的﹁關之原大戰﹂︵一六○○︶，石舟齋奉德川家康密令，專門負責攪亂西軍後方，立下大功；宗矩在這一場大戰中，也為德川家康傳遞秘密書函，召集各地豪族協助東軍，不無汗馬功勞。但是此時，在德川家康眼裏看來，柳生一族還算是無名小卒。他所看重的是柳生父子倆超群出眾的劍術，所以提拔了柳生宗矩當將軍家的兵法師範。

　　柳生宗矩第二次立功機會是在﹁大坂夏之陣﹂︵一六一五︶時。我簡略說明一下，日本戰國時代有三位統一天下的英雄，依前後次序而言，是織田信長、豐臣秀吉、德川家康。第二位的豐臣秀吉過世後留下一嗣子豐臣秀賴，與生母淀君一直住在大坂城。淀君一直想讓兒子當上天下君主，全國各地殘留的豐臣家死忠舊臣也蠢蠢欲動。為了斷絕後患，德川家康曾於前一年冬天發動﹁大坂冬之陣﹂，只是無心趕盡殺絕。沒想到淀君野心太大，不甘臣服為區區小諸侯，拚命招兵買馬，企圖反﹁德川﹂復﹁豐臣﹂。德川家康只好在翌年再度攻擊大坂城，逼使秀賴與淀君走投無路，最後切腹自殺。

　　﹁大坂夏之陣﹂時，柳生宗矩的身分是德川家康三男德川秀忠︵第二代將軍︶的兵法師範，實際作戰時，理所當然也成為未來將軍的貼身守衛。當時敵方有數十名武將打扮成平民裝束，突襲秀忠主將陣營。宗矩抵死守護君主，獨力砍死了七名武將。這是他在史實上留下的唯一武功事跡。以後，他就不再污染雙手，退居幕後陰柔操縱一切了。他從小親眼目睹父親在眾豪族之間翻騰折衝，領悟出若是不善於處世，空有一身無敵劍術，也是徒然的。因而便專注於擴展人際關係，並鑽研兵法戰略。

　　第三代將軍家光十八歲時，柳生宗矩正式成為家光的兵法師範。當時家光還有另一位﹁一刀流﹂劍術師範，只是這位師範，與家光練習劍術時，一點都不客氣，下手嚴厲得很。宗矩則恰恰相反，他總是拿自己的長男三嚴︵小名﹁十兵衛﹂，也是一位非常著名的劍客︶做比樣，示範給家光看，很少與家光直接交手。因為他認為家光生來就是當將軍的命，沒有必要在劍術上深造求精，所以傳授劍術時，重心便放在﹁身為武士的心得﹂之上。

　　除了教授家光劍術以外，宗矩也時常陪同家光放鷹捕鳥，更是家光欣賞能劇、茶會時的談話對象。換句話說，他的職務，不僅是兵法師傅，也相當於家光的養父。因此家光於二十歲登上將軍寶座時，立即任命柳生宗矩為﹁大目付﹂之一，主要職責是監視諸國大名與幕府大臣們的一舉一動。此時，柳生宗矩六十二歲，是四位﹁大目付﹂之中，最年長的。

　　第三代將軍家光設定了許多新政綱，例如命令諸國大名每隔一年必須到江戶赴任的﹁參勤交代﹂，不准三位主要執政者﹁老中﹂們獨斷批准政務，設置監視官﹁大目付﹂等。並同時派出眾多忍者收集全江戶的情報，而領導掌管這些忍者的，正是柳生宗矩。所以即便是將軍底下的執政者﹁老中﹂們，也非常懼怕﹁大目付﹂。

　　柳生宗矩為了監視各藩國的舉動，派出許多門徒任職大名的兵法師範。因為家光非常信任柳生宗矩，所以大名們也只得唯命是從。於此可見宗矩當時的權力有多大。且直到幕末，柳生一族十四代，始終維持著將軍家兵法師範的地位。

　　柳生﹁新陰流﹂劍術，主要是奪取敵方武器，儘量讓雙方保全性命，平安無事，因此又稱﹁活人劍﹂。這是石舟齋自身鑽研所得。這種劍術，運用在兵法上，便是心理戰，也是︽孫子兵法︾中所說的﹁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當時所謂的兵法家，指的是類似宮本武藏那種劍豪，或者是武田流派軍事學中的軍師，但是精通﹁該如何不戰而屈人之兵﹂這一真髓的兵法家，似乎只有柳生宗矩一人。他留下一部兵法秘本，日本﹁岩波文庫﹂有白話文版。

　　柳生宗矩的長男十兵衛三嚴，十三歲時當上家光的隨身家僮，二十歲時誤觸逆鱗，回到奈良﹁柳生之里﹂老家，專心研究兵法，寫出了︽月之抄︾等兵書，更把本派劍術傳授給從全國各地慕名而來的門徒。三十二歲時，家光原諒了他，讓他回到身邊當親信護衛。有些小說或是漫畫，將十兵衛描寫成﹁獨眼龍﹂，說他在離開幕府之後，浪跡江湖。這些絕非事實，都是作者創造出來的。因為他晚年留有肖像畫，雙眼正常得很。十兵衛四十四歲時，據說在京都府南部山中放鷹捕鳥，意外身亡。他的死，到盾是被人暗殺？還是毒殺所致？眾說紛紜，至今仍是個謎。墳墓分別在﹁柳生之里﹂的芳德寺，與東京都練馬區廣德寺別院︵西武池袋線櫻台車站︶內兩處。

　　十兵衛過世後，遺留下的領地，全部由柳生宗矩三男柳生宗冬︵小名﹁又十郎﹂︶所繼承。五味康祐的︽柳生武藝帳︾︵中文譯名︽柳生英雄傳︾︶中，描述宗冬於十五歲時，蒙住雙眼、綁住雙手雙腳，動了拔牙手術，之後裝上全副黃楊假牙。這是事實。因為身為忍者，有時候必須假扮成女人，所以需要動這種手術。一九二七年時，東京練馬區廣德寺柳生家祖墳，不但出現了當時的刀劍、印籠︵放印章的小盒子︶、煙管等陪葬品，也出現了一副黃楊製假牙。據說以牙科技術來判斷，那副假牙可以說是當時全球最精巧的假牙。

　　目前，柳生一族的戶主是柳生宗久，是員工有二千五百人的東洋墨汁企業總公司的販賣課長︵科長︶。不過，這是十年前的資料，現在職位很可能晉升為部長︵處長︶吧。他當然也是位劍道高手。我記得二、三年前，報紙好像有報導他公開披露劍術的新聞。

　　柳生一族的老家在奈良東方深山內。越過舊柳生街道山嶺，就可以抵達江戶時代風貌濃厚的﹁柳生之里﹂，因為傳說跟景致都有獨特之處，也算是一個很有名的旅遊景點了。

　　　　　服部半藏尖子物語

　　伊賀︵現三重縣西北部︶與甲賀︵現滋賀縣南部︶是日本忍術二大發源地。平安末期、源平爭霸時代，直至鎌倉初期，也就是七世紀末到十二世紀初這段期間，伊賀僅有一家上忍：服部。伊賀流忍術，在當時是天下一流的。後來，由於種種原因，服部家另外設立了﹁分店﹂，正是藤林、百地兩家。這是伊賀三大上忍的由來。

　　服部氏祖先原本是日本古代︵六世紀中旬︶豪族之一秦氏的後裔，而秦氏則是自中國吳國渡海過來的移民。秦氏不但傳授紡織技術給日本人，更在日本各地展開﹁新樂﹂公演，令日本人大開眼界。所謂﹁新樂﹂，是三世紀末到四世紀初，在中國非常發達的一種大眾藝能，內容包含歌舞、雜技、力技、魔術、偶人劇、口技，以及訓練犬、猴子、鳥等小動物表演節目的大眾娛樂。據說是融合西藏藝能與中國藝能的新型技藝。秦氏集團當時主要在中國南部都市與寺廟巡迴演出，日後組織逐漸膨脹，分散到中國各地。其中之二、三個樂團，為了尋求新天地，渡海到日本來。日本和服的傳統稱呼是﹁吳服﹂，語源正是取自秦氏出身的吳國。

　　服部氏是秦氏集團分組之一。至於何時移居伊賀？年代不大清楚。服部氏一族如何將﹁新樂﹂技能鑽研演繹成兵法忍衛？也沒有詳細史料可追本究源。總之，服部一族於十五世紀上旬離開老家，歸依三河大名松平清康︵德川家康祖父︶，世代成為松平家家臣。服部一族中最有名的後裔是德川家康護衛武將之一，服部半藏正成︵Hattori Hanzou Masanari，一五四二｜一五九六︶。

　　一五八二年六月二日，織田信長在京都本能寺遭遇家臣明智光秀叛亂，寡不敵眾，自戕身亡。這時，德川家康正在大坂府遊山玩水，當天還打算回京都與信長共聚一堂。途中抵達飯盛山時，接到信長斃命的速報。當時四十一歲的德川家康立即說要切腹殉死，後經家臣勸阻，沉思許久，才轉念為﹁應該舉兵為信長復仇﹂。然而此刻身邊護衛僅有八十人左右，真要打起來，不要說是復仇了，就連自身性命也很難保。

　　家康與眾家臣們商討後，得出一條逃脫之路：便是從飯盛山一直線翻山越嶺到伊勢灣白子港，再搭船到愛知縣高濱港，逃回本國。從飯盛山到白子港之間，總計九十六公里，途中必須經過伊賀，因此在場的服部半藏正成，利用老家力量，召集了二百名伊賀忍者與一百名甲賀忍者，一路護衛家康逃脫叛亂現場。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翻越伊賀事件﹂。換句話說，這時若是沒有伊賀、甲賀眾忍者的助臂，日後也就不會出現德川幕府了。

　　此時，伊賀眾忍者會不顧性命保衛家康，也是有理由的。如果有人看過﹁梟之城﹂這部電影，應該記得片子開頭有一場屠殺伊賀忍者村的鏡頭吧？那正是前一年織田信長所下的命令，以四萬五千大軍攻擊二千忍者，殊死戰鬥長達十天。當時一些上忍、中忍們帶領著眾多下忍殺出重圍，逃到諸國。其中大部份都是逃進德川家康藩國內，在九死一生中撿回性命。因此換個角度來看，全程九十六公里、五夜六天的家康潛逃之行，其實也可以說是伊賀眾忍者們的報恩行動。

　　日後，家康命令正成組織﹁伊賀組同心﹂︵相當於現代的警察人員︶，讓正成支配這些忍者。而正成也充分發揮了這個集團的特異能力，輔助家康走向奪取天下之路。遺憾的是，正成於五十四歲驟亡，長男服部半藏正就繼承了他的地位，服部家的悲劇也跟著開場了。

　　正成有兩個兒子，長男正就，次男正重，資質都不出色。有文武才略的父親正成於生前便已看出兒子們的庸碌了。

　　話說一五七九年，織田信長以﹁懷叛變之心﹂為由，命令家康處死嫡子信康︵也是織田信長女婿︶。家康惱懆多日，終於命令信康自裁。並下令另一位家臣負責﹁介錯﹂︵Kaisyaku︶之任。為了減免自裁者切腹之後的痛苦，﹁介錯人﹂於自裁者切腹後必須即刻揮刀斬斷當事人的頭顱。豈知那位家臣耐不住這項相當於﹁弒君﹂的職責，竟然毅然出奔了。於是家康只得命令正成肩負起這項重任。

　　正成出發前夜，正就一本正經地端坐在父親面前，說：

　　﹁請帶我一起到二俣城。用我的頭顱替代信康主公的性命。﹂︵二俣城是當時信康幽閉的城堡，現靜岡縣濱名湖附近︶

　　正成思慮了半晌，徐徐回說：

　　﹁你說的正好，我也正在考慮這個方法。只是，身為人父，我無法先開口向你提議。﹂

　　正成道畢，正就當場就變了臉色。

　　正成再度叮囑：

　　﹁脖子洗乾淨了嗎？﹂意思是說，切腹的事前準備都齊全了嗎？

　　正就五官痙攣，結結巴巴回答：

　　﹁我是想，先得到父親大人允許之後也不遲……﹂

　　正成板起臉：

　　﹁算了，下去！﹂

　　此時，信康二十一歲，正就十五歲。就年齡來講，正就根本無法當替罪羔羊。而正就內心也非常清楚這一點，才故意挺身而出，打算博得父親讚揚。然而，飽閱風霜、才勇兼優的正成，怎麼可能識不破小犬居心何在？可憐的正就，不但弄巧成拙，還曝露出自己的愚昧凡眼。

　　至於正成，在信康從容不迫筆直橫切腹部後，喊道﹁半藏，介錯！﹂時，久久無法揮下手上的刀，最後棄刀跪倒在地上泣不成聲。一旁擔任驗屍官的家臣，忍無可忍，跨前一步，喊道﹁殿下，請恕罪！﹂隨即斬下信康頭顱。事後，家康呼喚半藏，淚流滿面地說：

　　﹁天下父母心，半藏不忍心下手，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句話令代半藏介錯的驗屍官嚇得屁滾尿流，連夜出奔，逃進高野山內。

　　話說回來，正成過世後，正就不但繼承了正成的職位，還娶了家康姪女為妻。身分是﹁旗本﹂︵在戰場上守護將軍的近衛，也是守護軍旗武將︶，與家康又是姻戚關係，俸祿卻只有五千石。父親正成是八千石，正成過世時，分給弟弟三千石，自己繼承了五千石與﹁伊賀組同心﹂組織。可是，正就不滿足。加上正就在同心組織中評價不好，這更令正就日夜焦躁不安，一肚子怨氣。

　　庸才果然是庸才。正就將﹁身分地位﹂與﹁真實才幹﹂等同視之了，以為他表面上的身分正代表著他的才幹。另外，正就犯了一個不可原諒的錯誤。他將組織視為私物，誤以為他是頭子，部下們便是他的家臣。只是，當時所謂的﹁同心﹂，是將軍的直屬部下，而同心組織頭子與同心的關係，相當於現代企業中的上司與部下，雙方真正的頭子其實都是企業董事長，也正是德川家康一人而已。

　　半藏正成在世時是亂世，上忍與下忍的關係當然也是絕對性的，家康也深知同心組織獨特的隱密性與其意義，凡事都讓正成獨當一面；但是家康統一天下之後，組織也不得不轉換成官僚機構形式。正就的悲劇，就在於他無法理解時代的變遷。舉個例來說，某年秋季，暴風雨襲擊江戶，江戶城第二外郭與第三外郭城垣都倒塌了，江戶城本身也遭受落雷，城內外騷動不已。﹁伊賀組同心﹂平時任務是守衛城堡，當下全體出動搶修城牆。這時，正就竟然派人傳達命令，說甚麼自家宅邸圍牆與大門都受損，要同心們馬上趕過來修理宅邸。可是暴風雨越來越大，城堡損害程度也越來越嚴重，同心們便暫時不理會正就的命令，全體各就各位繼續搶修江戶城。

　　日後，同心們前往半藏宅邸打算修繕圍牆時，正就不但懲罰眾人營造其他工程，還命令兩位組長禁閉在家，而且遲遲不肯解除禁令。家康輾轉聽到此事時，直接下達命令給兩位組長，要他們動身去偵察大坂城。正就即使頭腦再笨，也不敢違背家康意旨，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讓兩位組長出發。壞的是，他竟然在兩位組長服勤期間，叫喚了其中一位組長內人，硬逼她同衾共枕。結果，那位以美貌出名的組長內人，考慮到丈夫立場，忍辱負重讓正就得償所願，卻在事情畢後，當場咬舌自盡。

　　長年來的鬱結，終於令﹁伊賀同心組﹂於一六○四年發動武裝政變，據守在長善寺。說是﹁政變﹂，其實他們抗議的對手不是幕府，而是正就這個昏暴頭子。由於所有下忍的兄弟、家族、親戚們都加入這場政變，據說人數高達千人左右。這在忍者世界中，可以說是空前絕後的事件。同心們不但要求幕府罷免正就的職位，也想剝奪正就身為上忍的身分。

　　家康起初默不作聲，靜觀事件演變過程。後來是正就實在無計可施了，親自懇求家康罷免他的職位。家康接受了正就的請願，將服部家貶為平民，讓正就寄食在妻子娘家。政變主謀者當然全部都判以死刑，其中包括那位內人被蹂躪之後咬舌自盡的組長。而﹁伊賀同心組﹂也經過重新整編，正式成為幕府官僚機構之一。

　　為了復興家道，正就於一六一五年參戰﹁大坂夏之陣﹂，不幸陣亡。弟弟正重也因妻子娘家︵大久保長安︶變節事件，家破人亡，單身流浪諸國，最後客死他鄉。

　　現代日本後人口中所說的﹁服部半藏﹂，指的是有﹁鬼半藏﹂之稱的正成。正成雖然承繼了伊賀上忍中之最的血脈︵上忍中也有階級之分︶，不過，到了他這一代，已經算是﹁白道﹂武將身分了。何況他是長矛高手，在各種戰役中立下不少戰功。家康之所以會心服正成，我認為，可能是正成的確具有指揮﹁黑道﹂與﹁白道﹂雙方的才幹吧。

　　四百多年後的今日，日本皇居仍遺存有﹁半藏門﹂，這是半藏親自設計的城門，以備敵方自海上攻進城時，將軍一族可以自半藏門一路沿著甲州街道，逃脫到甲府城。當時他自己的宅邸也是在半藏門附近。現代皇太子與雅子皇太妃有時候會從這個門出入。半藏門城外有一道﹁半藏濠﹂。日本橋到澀谷之間的地鐵路線，名稱也是﹁半藏線﹂。

　　　　　奇襲名人風魔小太郎

　　日本戰國時代的忍者中，赫赫有名的三位是：風魔小太郎、果心居士、飛毛腿加藤。果心居士與飛毛腿加藤，主要以其精湛忍術聞名後世；但是史實或是野史記錄中，卻完全沒有留下風魔小太郎自身會耍弄幻術、忍術之說。由此看來，他應該是戰國大名︵諸侯︶之一北条軍團的傭兵隊長。

　　﹁風魔小太郎﹂︵Huma Kotarou︶是世襲稱呼，青史留名的是第五代小太郎。戰記︽北条五代記︾中，有一段描述風魔容貌的記錄：﹁身高二公尺以上，手足銅筋鐵骨，周身肉瘤纍纍，努睛突眼，黑髭下口似血盆，有四根獠牙。貌如南極仙翁，鼻如懸膽。音聲如鐘，可傳達至五公里方圓之外；壓低聲音時，低啞裂帛。﹂

　　形容得好像是妖怪一般。不過，此記述卻令後人猜測風魔一族祖先可能不是日本人。最有力的說法是，他們很可能是俄國哥薩克騎兵隊民族譜系，於古代伴隨馬匹渡海過來，集體定居在神奈川縣小田原西方金時山中的風間谷，也正是﹁箱根道﹂要隘附近。由於騎馬技術出類拔萃，北条早雲︵後北条第一代︶便將他們一族二百多人編入北条軍團之內。

　　第五代小太郎的主君是第三代小田原城主北条氏康，氏康生前似乎與小太郎有過口頭約定，說好日後將提拔風魔一族為家臣。事實上，北条家臣中有威權勢力的武將，都是早期臣服於初代城主早雲膝下的海盜。小太郎渴望自山寇身分晉級為武士身分，也是人之常情，當然會拚生盡死地編練手下。沒想到氏康於五十七歲早逝，小太郎只能苦笑著自我安慰說：﹁上了氏康主君的大當了！﹂那以後，他便不再冀望能夠飛黃騰達，轉臉將人生喜悅寄情在指揮行動如疾風迅雷般部隊之上。主君換成第四代氏政、第五代氏直時，小太郎依舊為北条家東討西征。我想，這時，他的目的很可能已經不再是﹁盡忠﹂，而是每次奇襲、夜襲成功之後的快感吧。

　　風魔一族最大的戰績是一五八一年的﹁浮島之原戰役﹂。當時，武田信玄的兒子勝賴，勢力已經日薄西山，為了起死回生，率領大軍佈陣在伊豆浮島之原上︵靜岡縣東部︶；北条氏直則佈陣在初音之原上，雙方隔著一道黃瀨川︵現靜岡縣沼津市狩野川︶。

　　話說回來，當時武士們逢野戰時，最討厭雨天。一下雨，綁在小腿甲冑上的布條會吸水，加重重量。身上的甲冑內部皮製品，也會因汗水、雨水交加，而發出一股衝鼻惡臭。等天氣放晴曬這些甲冑時，一些皮製品都會收縮變形。如果接連幾日都是雨天，不但身上甲冑濕潮不堪，刀、箭、長矛等鐵製品，也會生鏽。火藥更是派不上用場，火繩槍全部作廢。總之，武士們野戰時，非常嫌棄雨天。實際作戰時，也通常是下馬徒步，手持武器與敵方短兵相接。

　　風魔一族的作戰方式，卻是晴、雨通通包辦。而且是全體部隊騎在馬上，一窩蜂衝進敵方陣地，進行搶掠。食糧、武器、馬匹、人……甚麼都搶。撤退時一定在敵方陣地中放火。搶奪馬匹時，人緊貼在馬的側腹，敵方看不到馬背上有人，也就無法做出射箭等攻擊行動。

　　時代再回溯到一五八一年秋季。隔著一道大河川，武田軍團與北条軍團對峙著。風魔一族每晚放出一群馬背上坐著稻草人的馬匹，衝進武田陣地攪亂。起初，武田軍團以為是真正的奇襲，個個認真迎戰。次數一多，武田軍團便放鬆警戒，這時，風魔小太郎才率領真正部隊，進行奇襲。結果當然是每戰必勝。武田軍團受不了這種夜襲，每天夜晚戰戰兢兢，無法高枕而眠。搞到最後，竟然在某天夜晚君臣、父子自相殘殺，天亮後，才發現闖下天大大禍。

　　由於醜態百出，有些武將甚至想切腹雪恥。

　　﹁要切腹的話，我們不如去斬風魔的頭顱！只要不怕死，一定可以成功。那小子聽說是個彪形大漢，有獠牙，我們絕對不會認錯人。﹂

　　﹁你看過那小子的真面目？﹂

　　﹁沒有，但是聽說是個妖怪。﹂

　　十幾個武田軍團武將，商量好之後，當天夜晚，埋伏在風魔一族夜襲途徑。待風魔一族夜襲成功四散撤退時，順利地混進隊伍末尾。

　　風魔一族聚集在河灘，燃起篝火，全體坐成一個圓圈陣容。圓圈中央有個老人坐在岩石上。混進風魔部隊中的武田武將，暗道：﹁難道那個老人就是風魔小太郎？﹂可是對方沒有獠牙，體型也不是甚麼彪形大漢，怎麼辦？武田武將們拚命搜尋符合他們印象中的頭目人物。

　　突然，風魔隊長們大聲下令：

　　﹁風！﹂

　　圍成圓圈的全體人員同時站了起來。

　　又一聲：

　　﹁雲！﹂

　　除了武田武將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以外，全體人員又同時坐下了。

　　這是風魔一族每次夜襲歸來之後，為了探索混進部隊中的間諜，事前策劃出的暗號習慣。武田武將們的下場，當然不用我多說了。至於暗號，是否真是﹁風﹂與﹁雲﹂？我則不敢拍胸保證，應該每次都會有變化吧？！

　　一五九○年，豐臣秀吉帶領二十一萬大軍，包圍小田原城時，風魔一族只能作壁上觀，根本無法參戰。面對豐臣秀吉的二十一萬大軍，二百多人的騎馬部隊去夜襲的話，等於是以卵擊石，自討沒趣。風魔小太郎的時代也在此閉幕了。

　　風魔一族的下場呢？據說在豐臣秀吉平定天下之後，轉移陣地到德川家康的領地江戶內，變成唯恐天下不亂的盜賊。同一個時期，武田軍團的忍者集團也失去主君，漂泊到江戶，兩個集團就在江戶內爭權奪利起來。

　　德川家康忍無可忍，終於下令懸賞緝拿在江戶為非作歹的兩個集團。結果風魔一族與武田忍者們，竟然互相檢舉告密，最後全部被捕入獄。稱霸一時的第五代小太郎，也於一六○三年被處刑，風魔一族於是滅絕了。

　　不過，風魔一族倖存者中，也有日後功成名就的人。一是庄司甚內，另一則是鳶澤甚內。庄司在開發途中的江戶市內，發現到處可見私娼出沒，便將這些私娼匯聚一堂，開設了吉原妓院區，並於一六一七年向幕府申請執照，成為公認妓院區吉原町的總掌管。當然，背地裏是幕府警察的協助者，專門偵察在吉原出入的可疑人物。

　　另一個鳶澤甚內，表面上是做買賣贓品生意，暗地其實也是盜賊之一。後來成為幕府密探，專門搜捕來買賣贓品的盜賊。幕府看他功績不錯，便授予他買賣二手貨衣服的壟斷權。這個時代，二手貨衣服是貴重物品，其中當然有贓品。於是服飾店也成為幕府偵緝盜賊的據點之一。

　　風魔一族除了小太郎之外，在野史上留下名字的只有上述那兩個甚內，其他人，則就不得而知了。

　　　　　果心居士的幻術

　　某夜，松永彈正呼喚果心居士道：

　　﹁我經歷過十數次南征北戰，每次都出生入死，卻從來沒有遭遇過令我魂不附體的經驗。你用你的妖術讓我見識一下何謂嚇破膽子的滋味吧。﹂

　　果心點頭答應。有一會兒，雙方默默無言相對而坐。冷不防，果心起身步下庭院。只見庭院突然風颯颯兮木蕭蕭，烏雲遮住了原本如水的月光。庭院漆黑一片，濛濛細雨下將起來。

　　同時，彈正眼前出現一個人影。那是個美麗文雅的女人，幾束絲髮披掛在側頰上。女人開口：

　　﹁夫君，您今晚想必是百無聊賴吧？﹂

　　彈正回過神來，才察覺眼前的女人正是數年前已經過世的愛妾。彈正氣喘如牛，毛骨悚然，出了一身冷汗，忙高喚：

　　﹁果心！行了！行了！﹂

　　彈正呼畢，果心已然端正坐在眼前。︵以上典故出自江戶時代一六七○年刊行之︽醍醐隨筆︾︶

　　一般說來，無論處於哪一個時代，身為忍者、隱士身分的人，後人通常無從追究他們的身世與真實姓名。果心居士之所以會在各種江戶時代隨筆書籍中，留下他的事蹟與軼聞，乃在於他並非伊賀或是甲賀一族人，而是奈良興褔寺僧侶之一。寺廟僧侶精通文墨，也必須代代記錄下有關施主與寺廟的一切瑣事。因此興褔寺古文備忘錄中，便有果心居士的傳聞記載。

　　果心居士的幻術與當時日本忍術迥然不同。他似乎能蠱惑人心，最初魔魅附體的人，正是與北条早雲、齋藤道三並列為﹁戰國三梟雄﹂的松永彈正︵又名松永久秀︶。松永彈正原本是統一大坂、奈良、京都、四國那一帶領地之戰國大名三好長慶的首要家臣，顯露頭角之後，不但勸誘三好長慶篡奪主君權位，更是直接下手殘殺室町幕府將軍的首謀，日後又成為京都幕府執政掌權者。此三者正是戰國時代倫理﹁臣弒其君，子弒其父﹂、﹁弱肉強食﹂的始作俑者。而松永彈正的幕後主宰人物，據說正是果心居士。

　　果心居士本身毫無定天下的企圖，身分不是武將，也非類似伊賀與甲賀那般拿人家俸銀的忍者團體份子之一，可以說是單槍匹馬、獨來獨往的隱士。他似乎偏愛左道旁門的叛逆者，對於當時一些缺乏實力，蒙昧執迷於名門世家聲望的貴族子弟，則視如敝屣。可是，又不肯臣服於真正有實力統一天下的霸者。

　　話說織田信長掃平了松永彈正一派叛徒之後，聽說果心居士手中有一幅著名佛教繪畫﹁地獄變相圖﹂︵小粟宗丹畫︶，便命令手下去竊取。家臣們在進呈繪畫之前，當然親眼鑑定過繪畫真偽，不料當信長眉飛色舞地展開捲軸時，竟發現圖案已經化為一張白紙。信長勃然大怒，耳畔彷彿傳來果心居士的嘲弄聲：

　　﹁就算是你目前天下無敵，日下無雙，你所奪得的權力與地位不過是浮雲富貴爾爾。對於你這種狂妄自大的人，希世之珍也等同廢紙。﹂

　　這大概正是果心居士冷眼旁觀時勢潮流的人生觀吧。

　　果心居士的第二個犧牲者是奈良城主筒井順慶。筒井順慶是興褔寺僧兵棟樑，於松永彈正死後，榮任奈泉城主。織田信長圍剿伊賀總據點時，筒井順慶也是率兵圍攻伊賀的武將之一。不巧的是，果心居士此刻正在伊賀蟄居，是伊賀上忍百地丹波家的﹁客忍﹂︵非忍者身分，但凡具有特殊能力的隱士、僧侶等人士，均可到伊賀、甲賀等地當﹁客忍﹂︶。

　　在信長的﹁不論百姓、飛禽走獸，通通趕盡殺絕﹂命令之下，果心居士即使身懷幻術，也無力獨自突圍而去。於是果心居士只得與筒井順慶交換了條件：如果放他一馬，他願意洩露伊賀山城防守兵力最薄弱的地理位置。

　　這個機緣，令筒井順慶與果心居士結下一條紅線。而這條紅線又不知怎麼回事，竟牽繫到明智光秀身上。據說，在幕後操縱明智光秀發動本能寺叛變，篡弒織田信長的也是果心居士。

　　明智光秀得逞之後，回到京都忙著做掌握政權的事前準備。照理說，他應該忙得力力碌碌才對，卻特意抽空於某天盛情款待了果心居士。辭去時，果心居士為了表達謝意，施展了一招幻術。

　　宴席旁有一扇八疊屏風，上面畫有﹁近江八景﹂︵滋賀縣琵琶湖名勝八景︶，其中一疊遠景中有一艘小舟，小舟上坐著一個划槳男人。果心居士喃喃唸了咒語，屏風上的小舟開始滑行起來，徐徐地挨近所有宴客眼前。湖水也自屏風中溢出，不一忽兒，宴席上已浸滿了水。

　　果心居士跨上浮在宴席上的小舟，泰然自若地向眾賓客告別，之後划著小舟漸行漸遠。正當眾人眼睜睜望著果心居士隨著小舟消失在屏風上時，宴席又恢復了原狀，毫無一絲異樣痕跡。當時自以為奪得天下的明智光秀，必定看得目瞪口呆。或許，這也是以藝業為生的果心居士，故意嘲弄﹁天下人﹂的慣用把戲吧。

　　豐臣秀吉聽聞主君織田信長斃命之訊後，連滾帶爬地率領大軍從戰場趕回來。筒井順慶本來是站在明智光秀這一方的，但是果心居士卻看在他曾經於伊賀圍剿之際救過自己性命的份上，遂忠告他：﹁光秀活不了幾天，你還是乖乖回巢吧。﹂結果事實上正如果心居士所預言一般，光秀只當了十二天皇帝。

　　為甚麼果心居士能夠預見未來？也能夠施展上述那些幻術？很顯然的，那些幻術類似現代催眠術或是魔術，但是絕對與當時的日本忍術大相逕庭。查了許多資料，我個人是認為，司馬遼太郎的忍者短篇小說集︽果心居士的幻術︾中，所描寫的﹁果心居士﹂可能最接近史實。

　　司馬遼太郎向來有﹁君子歷史小說家﹂之稱，意思是說﹁子不語怪力亂神﹂。換句話說，司馬遼太郎的歷史小說，都是根據史實改編而成，而非全然虛構劇情。那麼，果心居士是印度婆羅門教僧侶遺孤之說，也就比較接近真相。

　　據說，曾經有一艘外籍船漂流到三重縣熊野，船上有位印度婆羅門僧侶，上陸之後輾轉流落到興褔寺。這位婆羅門僧侶無法歸國，只得皈依佛教，成為興褔寺僧侶之一。臨死前，他向平日對他關懷備至的日本僧侶懺悔說道：我犯了女戒，對方是出入東大寺紙商女兒，也有一兒。

　　而江戶初期興褔寺僧侶所留傳下的︽外道逆風集︾中，也有一段有關果心居士的記述：﹁果心，二十四，廢佛法歸外道。﹂所謂﹁外道﹂，在此處指的正是婆羅門教。有邪教之意。這樣看來，果心居士廢佛法歸婆羅門教，或許其實是血脈在作怪？他一次又一次嘲弄統一天下的霸主，一意孤行，或許是身世背景所致？

　　一七四九年刊行的︽虛實雜談集︾中，有一段果心居士最後施展幻術的記錄。對手也是天下霸主豐臣秀吉。

　　話說太閤秀吉召見果心時，果心在眾目睽睽之下，於一個大香爐內接二連三拋進焚香。片刻，煙幕中出現一個燐光閃爍的女人。眾家臣不知道那女人是何方人物，秀吉卻心裏有數，大呼：﹁邪魔外道！抓來砍頭！﹂沒想到被囚禁在監獄中的果心，竟然化身為老鼠，逃之夭夭了。司馬遼太郎的小說中，是說：筒井順慶當時也帶來一位幻術師，就在眾家臣眼光都注目在燐光女人身影之際，那位幻術師視破果心的法術，在距離宴席有一段距離的倉庫中，當場斬死了果心居士。至於那個女鬼，似乎是豐臣秀吉年輕時，在某次野戰中所姦殺的女人。

　　果心居士的下場，哪一種說法比較正確？我也不敢妄下斷語。只是，一六四八年刊行的︽古老茶話︾之中，出現一段﹁慶長十七年七月，德川家康召見因果居士。居士說，往昔曾拜見過家康神君。家康公問其幾歲了？隱士曰，八十八歲也。﹂

　　一六一二年，德川家康剛好是七十歲，已經將幕府將軍之位讓給第二代秀忠，隱居在駿府︵現靜岡縣靜岡市︶。依年齡來看，這位﹁因果居士﹂很可能是果心居士。否則，德川家康怎麼可能會沒來由召見一位無名隱士呢？不過，這也只是我個人的猜想而已。

　　　　　飛簷走壁的加藤

　　比照舊時藩國地圖與現代地圖，可知，日本戰國時代中期，散佈在全國各地傲視群雄、不可一世的大名，大致如下：關東以北的東日本，是上杉謙信、武田信玄、北条氏康；關東以南的中部日本，則是朝倉義景、今川義元；至於京都、大阪以西︵包括四國、九州︶的西日本，便是尼子經久、毛利元就、大友宗麟、島津義久、長曾我部元親等人。

　　其中，在東日本智均力敵、分庭抗禮的，正是有﹁甲州之虎﹂之稱的武田信玄，與名聞遐邇的﹁越後之龍﹂上杉謙信。前者的勢力範圍，是今日的山梨縣那一帶；後者的軍事領域，則是新潟縣那一帶。雙方勢不兩立，經年旌旗繽紛、戰鼓驚山，非得拚個你死我活不可。尤其是在京都幕府任命兩位霸者為關東﹁管領﹂︵輔助將軍執政的職位，相當於現代的縣長︶後，全天下具有拿手武功的流浪武士，或是身懷特異幻術的隱士、忍者，紛紛聚集到此兩地來，企圖得到一虎一龍的權臣青睞，伺機嶄露頭角。

　　卻說一五六○年盛夏某天，上杉謙信居城新潟縣上越市春日山城｜｜城下，一株松樹下圍著一群村民。人牆內中央有一頭牛、一個男人。男人風采類似武士，全身散發出風塵僕僕、疲累不堪的神色。若非腰際上交叉佩帶有代表武士身分的長短雙刀，否則同一般叫化子沒兩樣。

　　男人口中喃喃唸著各種開場白，間接不時加入一些咒文，之後，低聲喝道：

　　﹁看好！現在開始，我要吞下這頭牛！﹂

　　在場所有看官，皆無言地點頭。

　　﹁看著我的雙眼！﹂

　　村民們情不自禁被男人那銳利眼神所吸引。看著看著，男人的眼睛越來越大，似乎要將眾人吞噬進去一般。男人牽著牛鼻，逐步往後退。他身後的人群，也逐步為他開出一條路。最後，人群變成一排橫列，聚精會神地看著男人與牛。

　　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男人開始表演﹁吞牛術﹂。在村民眼中看來，那麼一頭龐大的牛，先是後足不見了，再是牛身不見了，接著是前足、牛頸、牛頭不見了，最後，男人口中只剩下牛角與牛鼻。

　　眾人看得呆若木雞，瞠目結舌。冷不防，頂上傳來一聲叫喚：

　　﹁騙人！騙人！那傢伙只是趴在牛背上！他根本沒在吞甚麼牛，你們不要受騙了！﹂

　　村民們這才如夢初醒，定神細看。果然不錯，男人只是趴在牛背上而已。

　　男人抬眼瞧了一下頭上松樹。原來，松樹枝頭上，坐著一個行商，正在哈哈大笑，幸災樂禍。

　　﹁各位看官，既然法術破了，在下再來一招﹃開花術﹄吧。﹂

　　男人從懷中取出一粒牽牛花種籽，擱在手心上，繼而拔出腰際短刀，在地面挖了一個洞，鄭重其事地埋下種籽。之後，卸下身上的斗篷，蓋在種籽上。

　　﹁看著！要開始萌芽了！﹂

　　村民瞪大雙眼，凝視著斗篷。男人掀開斗篷，土中果然已經冒出兩片牽牛花嫩葉。男人時時抖動斗篷，掀來覆去之際，牽牛花逐漸伸長莖子，纏繞上松樹。不一忽兒，莖上長出花蕾，頂端開出一朵大紅花。

　　﹁花開必謝，在此徒費工夫等花謝，不如先摘下。﹂

　　男人道畢，抽出長刀，快如閃電般斬下紅花。咚的一聲，紅花掉落在村民眼前。與此同時，纏繞在松樹上的花莖也消失了。頓時，松樹下歡聲雷動，掌聲四起。男人牽著牛，冷笑一聲，揚長而去。待村民收回視線，回到地面上的紅花時，才猛然驚覺，原來，那朵紅花，竟是原本坐在松樹枝頭上商人的頭顱。眾人當下抱頭鼠竄，倉皇而逃。

　　這個男人，正是有﹁飛加藤﹂︵Tobi Katou︶之稱的加藤段藏︵Katou Danzou︶。而這一年，也是織田信長率領二千騎兵，在﹁桶狹間﹂擊破擁有四萬大軍的今川義元，初露鋒芒，步上統一天下大道之年。

　　﹁越後之龍﹂上杉謙信某家臣，聽聞加藤風聲，立即向主君報告了此事。這在戰國時代是家常便飯。當時，隱士或某些窮途落魄的武士，通常利用這種方法露才揚己，再靜待當地掌權者派人前來迎接。謙信聽後，深感興趣。當時年僅二十三歲的謙信，雖非出家人，卻為了達成統一天下的夙願，剃髮、穿僧衣、吃素、避色如避讎，過著克己自制的生活。

　　會面當日，謙信問加藤：

　　﹁可有名字？﹂

　　﹁忍者向來沒有名字，請殿下賜名。﹂

　　﹁中意了，當然會給你取名。聽說你會使邪術，你的法術，對戰略有用武之地嗎？﹂

　　﹁那當然不在話下。殿下可想看看敵方的城堡內部？﹂

　　﹁廢話！事前能夠得知敵陣陣容，自當不戰而勝。﹂

　　﹁在下可以自由自在出入任何城堡與宅邸。﹂

　　於是，謙信命令加藤於翌日夜晚潛入居家臣之首的直江兼續宅邸，竊取一把寶刀。寶刀是謙信當場遞給直江兼續的。

　　當晚，直江兼續宅邸戒備森嚴，裏院又養有兩頭猛犬，罕得有忍者能夠潛進去。直江兼續退城後，當天立即發令，召集附近所有家臣，聚集到宅邸來。加藤化裝為家臣之一的侍兵，傍晚便從正門堂而皇之地潛進去了。由於約定時日是翌日夜晚，眾家臣的注意力均集中在翌日夜晚，但是，身為忍者的加藤，怎麼可能守約？他正是趁著眾家臣率領侍兵紛紛聚集到直江兼續宅邸，亂成一團那空隙，潛進去的。

　　翌日，宅邸內如臨大敵，擱置寶刀的房間四周，更是有如銅牆鐵壁，連房內天花板上都派有忍者潛伏著。加藤先用塗有毒藥的肉塊，毒死猛犬，再潛入婢女房間，背著一個熟睡的小婢女，逃之夭夭。

　　小婢女是加藤成功潛入宅邸的證據，至於那把寶刀，則在直江兼續退城回家途中，被加藤掉包了。因此，加藤根本不用刻意潛入壁壘森嚴的房間內，去竊取寶刀。根據古書記載，謙信當時真的守約，將加藤列為﹁講師﹂之一，以便可以隨時召喚加藤入城，聽加藤陳述諸國地理風俗見聞。不過，第五天，謙信便後悔了。萬一，日後加藤企圖謀反，與敵方通風，自己的性命不是很難保？第九夜，謙信終於決定毒殺加藤。第十天，加藤進城後，當然察覺出謙信的意圖，利用催眠術，迷惑在場的眾家臣與暗殺者，保住了性命。

　　事與願違的加藤，逃到謙信的宿敵｜｜﹁甲州之虎﹂武田信玄居城城下︵山梨縣甲府市︶。這回，測試加藤功夫的，是管理武田忍者集團，並兼具信玄軍師身分的山本勘助。武田忍者集團有不少會施行幻術的高手，山本勘助當然不可能當下便將加藤推薦給主君。

　　山本勘助命令手下，在五公尺高的宅邸圍牆內，鋪上一層荊棘。傍晚時分，勘助帶領加藤來到圍牆外，叫他飛越圍牆。此時，信玄躲在圍牆內院子樹蔭，觀看測試結果。院子內也擠滿了眾多看戲的家臣。

　　在勘助的示意下，加藤輕而易舉地騰空飛起。按照勘助的計劃來講，加藤應該會落在荊棘上，就算人不重傷，也會刺傷雙腳。萬萬沒想到，加藤在落地之前，察覺到地面上的荊棘，竟然凌空又飛回原地。這一招，令看戲的家臣們讚不絕口。

　　勘助問信玄，是否要將加藤升入臣下之一？信玄回說：﹁斬掉！﹂

　　一八六九年刊行的︽名將言行錄︾中，記載著信玄當時為何下令斬掉加藤的理由：﹁那種異乎尋常的功夫，將來很可能成為葬送武田家的武器，現在除掉比較安全。﹂結果，老謀深算的勘助，宴請了加藤，席間不時給加藤戴高帽子。加藤以為可以如願以償，成為武田家家臣之一，疏神之下，多喝了幾杯酒，就那樣被勘助事先安排好的刺客給暗殺掉了。

　　我想，如果加藤在察覺到圍牆內設有暗計時，故意落到荊棘上，惹來眾家臣的奚落與譏笑，是不是會比較容易得到眾人的信賴？至少，不會引起信玄的戒心吧。不過，當時那個時代，任何大名武將都將手下的忍者集團組織化了，他們需求的是有能力指揮集團的人物，而非個人力量。這麼說來，偏離忍者正道的加藤，即便不是死在勘助手上，遲早也會遭受暗殺命運？忍者，的確不能太引人注目，否則，不但會失去信賴，更會有性命之憂。

昔人物語　隨筆文學之祖

　　︽枕草子︾與︽源氏物語︾是日本平安時代︵七九四｜一一九二︶中期的不朽名作；前一本是清少納言寫的，後一本則是紫式部的作品。我不知道她們長得漂不漂亮，不過兩人都是才媛這事，倒是事實，而且兩人都是日本隨筆文學之祖。

　　紫式部於二十七歲時嫁給四十七歲的藤原宣孝，當時女性的適婚年齡是十六歲左右，紫式部算是相當晚婚的了。宣孝另外又有三個妻子，兒子的年齡跟紫式部相差不多。紫式部婚後，生下一女，三年後便成為寡婦。婚姻生活似乎不怎麼幸福。平安時代的婚姻制度是﹁訪妻婚﹂，簡單說來，就是女子雖然已婚，卻依然住在娘家裏，丈夫想要跟老婆卿卿我我一番時，便得到妻子的娘家去﹁訪妻﹂。

　　對當時的男人來講，紫式部可能算得上是個﹁惡妻﹂。愛掰理、難以取悅、頑固、孤僻。據說，有一天，宣孝來到紫式部家，人也不進門，丟下一張留言，轉身就走。留言寫著：﹁我現在要到另一個比妳溫柔的女人那邊去。﹂紫式部看完，惱羞成怒，便順手在留言紙上回道：﹁像你這種成天拈花惹草的男人，我看，恐怕沒有哪一個女人能夠水乳交融、真心地溫柔對待你。﹂寫完，便交待侍女送到宣孝那邊。這種極其冷淡、好勝的個性，是致使她婚姻不幸的最大理由吧。

　　清少納言個性跟紫式部完全兩樣。十六歲時嫁給長她一歲的橘則光，翌年生下一子。婚姻生活到底持續了幾年，因為沒有記錄，誰也不曉得，只知道她離婚後仍跟橘則光維繫著類似兄妹的關係。光從這點看來，是不是可以推測出，她的個性很隨和近人？至少，不會有事沒事去翻﹁舊帳﹂，要不然，怎麼可能跟離婚對象維繫著友誼？二十八歲時，入宮侍候一条天皇愛妾中宮定子。當時中宮定子的後宮大約有三、四十個女官。清少納言入宮不久，馬上發揮她的才華與機智，加上溫柔明朗的個性，沒有多少時日，便成為宮廷﹁文藝沙龍﹂的紅牌要角。

　　有段清少納言被求愛的小故事，很有趣。文獻記載說，有一天，她隨從定子拜訪貴族平生昌的宅邸。當晚深夜，有人悄悄打開房間紙門一條細縫，問道：﹁我能進去嗎？﹂聲音之主正是平生昌。清少納言喜形於色，然而身為才媛、自尊心︵應該︶極高的她，當然不可能立即回應一聲﹁嗨﹂，就在磨磨蹭蹭之餘，吵醒了其他女官，平生昌只得落荒而逃。｜｜深夜造訪女子房間求愛的習俗，似乎延續至明治時代，各個地方都有各個地方特別的規矩與求愛方法，在此就不多詳述。

　　記得第一次讀到這段小故事時，我還暗暗為清少納言叫屈！更在心中咒罵平生昌：﹁男子漢大丈夫，不會硬闖進去啊？﹂女人的沉默，有時候是表示應允呢！雖然並不表示是﹁每個時候﹂……。還好清少納言後來又嫁給藤原棟世。可是這段婚姻生活過得怎樣，也是沒人知曉。

　　顯赫的宮廷生活過了約七、八年，因定子失寵、病逝，清少納言也跟著失去她在後宮的地位。繼她之後的正是紫式部，主子是一条天皇的另一個愛妾中宮彰子。或許是嫉妒心所由，紫式部視清少納言為眼中釘，更在︽紫式部日記︾中嚴厲批評：﹁清少納言是個自鳴得意、自命不凡的人。別看她好像聰明伶俐，隨手寫來就是漢字文章，仔細閱讀，還是可以找得出許多缺點。﹂由這點看來，可知紫式部的個性的確很排外，沒甚麼肚量。可憐的清少納言只得隱居在洛東，不久又剃度為尼，最後行蹤不明，完全不知道她的晚年過得如何。

　　清少納言與紫式部，不但生在同一個時代，也同樣是宮廷後宮女官，更同時留下她們各自的著作，作品都是萬古留芳。比較一下她們的大致身世，我覺得，不凡的女人，在異性感情方面，好像總是﹁觸礁﹂時候比﹁風平浪靜﹂時候多。是男人無法接納有才華的女人？還是有才華的女人難以與不凡的男人邂逅？
﹁阿川
、/丸。
的f夕FS
4刀L
會
日本物語
160
苦人物語
161
﹁錦繪百人首﹂所見，平安朝兩大才女之一的黨式部。

　　　　　末代將軍

　　教科書上的歷史，往往是主觀的記述，甚至不時因為當權政黨的意旨，於改朝換代時，來個一百九十度的大轉彎。所謂﹁史實﹂，也並非絕對正確無誤，更何況時代一不同，人們的價值觀念與判斷事物的基準，都會有多端變化。上了年紀之後，大概是冥冥中有所指引，我竟然一頭栽進﹁捏合歷史﹂這個遊戲中，這才深深體會，﹁歷史﹂，原來是有多種玩法的！

　　歷史家的著述，大多是主觀性的，狹義且空疏；歷史小說家的名著，卻是多彩多姿又扎實，有時更具有﹁創造﹂歷史的力量。著名的日本歷史小說家故吉川英治，有部號稱國民文學代表的小說︽宮本武藏︾。如果按照史實讓宮本武藏乖乖走完他的一生，作家即使再如何發揮添油加醋的本色，也頂多只能在新聞上連載一年。可是，為了滿足讀者，吉川英治只好和歷史家﹁合作﹂，讓宮本武藏在漫遊諸國之後，沿著當時五大街道之一中山道闖進江戶。至於當時中山道沿途有些甚麼植物、動物、景色之類的調查報告，當然都是歷史家的幕後工作。這些﹁創作﹂，於多年之後，有些會被記錄在各縣市的鄉土史實小冊中，化身為斬釘截鐵的﹁史實﹂。實在有趣。

　　不過，對外國人來說，讀幾部當地最受歡迎的歷史小說家大作，或許勝過參考本國人所寫的百冊史實。畢竟，只有自家人才能自內部細膩地描繪出先祖境遇，並立在同一色的天空之下，重新組合當時國家所處的大局。﹁俄日協會﹂事務局長，正是基於這個道理，花了兩年日子，含辛茹苦地翻譯出司馬遼太郎的︽最後的將軍︾。他說：﹁我想通過司馬文學，讓俄國人理解日本人的歷史觀與思考。﹂選擇︽最後的將軍︾這部小說，則是因為德川慶喜這最後一位日本幕府將軍的境遇，能夠令俄國人聯想起彼得大帝與前蘇聯領袖戈巴契夫。

　　去年，俄國雖然出版了司馬遼太郎的︽有關蘇聯︾隨筆集，但是，︽最後的將軍︾卻是空前第一部日本歷史翻譯小說。﹁俄日協會﹂事務局長，也是翻譯者本人，強調說：﹁隨著小說故事的進行，我不但能夠逐漸理解日本近代史，也感觸到故事背景一些日本人的心理奧秘，深受感動。我想，司馬文學一定能夠得到眾多俄國人的共鳴，也能縮短俄、日兩國民之間的距離。﹂

　　細想一下，日本與俄國，始終處於劍拔弩張的關係。如果不是沙俄帝國在二十世紀初，將領土擴張到千島列島、朝鮮半島、滿州、蒙古等地，一路南下，日本大概也不會遠路迢迢出兵至別人家後院的滿州阻止。所幸日本打勝了。在全亞洲都被列入西方列強的殖民地當時，明治新政府無疑給了西方列強一個當頭棒喝：原來黃種人之中也有不可欺民族。是的，只要耐心回頭俯瞰一下世界史，就能明白，原來正是日俄戰爭改變了世界史的潮流。雖然，這個潮流包括東方居然也出現了帝國主義國家！這對黃種人是福是禍？我就不敢下結論了。而這個全亞洲第一個立憲國家明治新政府，正是德川慶喜拱手讓出的。當然，也是時流潮勢逼他不得不﹁無血開城﹂。

　　每次讀到德川慶喜的書物，我是絕對不會聯想到甚麼彼得大帝，或是頭頂上有紫斑的戈巴契夫。我聯想的，是愛新覺羅溥儀與溥傑兄弟，以及滿州國與日本皇室政治聯婚的犧牲者｜｜溥傑愛妻﹁愛新覺羅浩﹂。浩，國籍雖是中國，卻是日本皇家出身的皇女，明治天皇叔父的曾孫女；於一九八七年，永眠在北京。只不過，比起﹁末代皇帝﹂，﹁末代將軍﹂似乎聰明了些，不管自願或是被逼，下台之後，便將幕府風光置之腦後，不做它想。或許因為﹁政治慾望﹂早早消褪了吧。所以德川慶喜的下場，相對於溥儀的半生折騰，可說安穩太平多了。

　　第十五代日本幕府將軍德川慶喜，讓出君主寶座之後，隱居到駿府︵靜岡市，德川家康的老家︶。當時年僅三十二歲，就過著遠離紅塵的攝影、狩獵、油畫、謠曲的隱居生活。直至一九一三年過世之前，他始終堅守著田園生活。經濟上的最大援助者，據說是舊臣澀澤榮一。德川慶喜身為一國殿下時，身邊有三十人側室；蟄居駿府時，只帶著兩位最寵愛的側室。

　　不管是史實，或是歷史小說，日本人所熟悉的﹁末代將軍﹂，是三十二歲之前的德川慶喜。不過，我個人最感興趣的，卻是三十二歲以後的德川慶喜。溥儀與溥傑，都在晚年之際，留下半生記。唯獨德川慶喜，是﹁心非木石豈無感，吞聲躑躅不敢言﹂，還是﹁人生幾何時，懷憂終年歲﹂令他沉默了四十多年？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帶去的兩位側室，給他留下十二位後裔。

　　慶喜的繼承人是七男慶九，其次是慶光，目前的戶主是德川慶朝，任職某廣告公司的攝影師。

　　　　　是誰殺死了貞子？

　　科學是萬能的嗎？不，科學雖然可以證明某些事物存在的原理，但是科學還是個未完成領域。例如某些人具有某種特異功能，人人嘖嘖稱奇，而一些所謂科學家也時常佈下滴水不露的實驗現場，打算破解這些超乎正常人極限的神功。結果，有人能夠如往常施展神功，令科學家歎為觀止；有人卻在實驗時失誤連連，不但換來招搖撞騙的罪名，更且因而失去性命。

　　十九世紀末，英、美、法、德等歐美國家，心靈主義運動興盛；同一個時期的日本，世人對超心理學也非常感興趣，在學術研究方面，更是別闢蹊徑，創出獨自的流派。自古以來日本便有研究透視現象與心靈感應的傳統，明治時代末期到大正時代，世間更掀起一陣空前的千里眼旋風，主角正是鈴木光司原著、電影﹁七夜怪談﹂中山村貞子母親一角所本的真實人物：御船千鶴子︵Mihune Tizuko︶。

　　御船千鶴子生於一八八六年，熊本縣人，家業中醫，次女。孩提時代只是個平凡少女，某天，姐夫為她施行催眠術，竟然發掘出她的特異能力，透視尋出海底煤礦區，此時開始，她的人生有很大轉變。她日積月累地精勤訓練能力，每天在院子內以躲藏在樹木中的昆蟲為對象，感知牠們的存在。後來，她逐漸能夠透視人體，也能夠治療某些患者的病痛。她的治療方法非常簡單，只是用手掌貼在患者患部，集中精神，治癒患部而已。

　　她的名聲傳到東大心理學助教授，也是文學博士的福來友吉耳裏，褔來博士特地遠行到熊本，經過無數次實驗，證明了御船千鶴子的能力是真材實料。明治四十年代，經濟不景氣，是個陰鬱時代，因此如彗星般出現的御船千鶴子，馬上成為媒體寵兒，各界媒體連番報導她的特異能力。

　　為了證實她的能力，東大與京大研究者們聯手舉行了公開實驗。實驗是將任意選出的文字卡片，放在箱子中，卡片甚至摺疊了三層，不展開卡片便無法得知卡片上到底寫些甚麼。御船千鶴子全部透視成功。最後一次公開實驗時，現場有十一位各個相關領域的博士，另外是媒體工作人員，總計三十餘人。實驗是任意選出一張上寫﹁道天德﹂三字的卡片，放進一個圓筒狀錫製容器內，再將容器放進一個木箱中，木箱另用繩子綁起來，並加上封條。木箱轉交給御船千鶴子之後，經過十分二十一秒，御船千鶴子透視成功。當天的第二次實驗，因為御船千鶴子前夜腹瀉，無法再度集中精神，所以算是以失敗收尾。

　　不管是任何時代，只要是有關特異能力的公開實驗，物理學者與心理學者總是會展開一場熾烈論爭。正當全國的眼光都凝聚在御船千鶴子身上時，某位從未參與實驗現場的物理學者，大力批評御船千鶴子的能力是虛誑的，並在報章、雜誌上指稱封條有被打開的痕跡、御船千鶴子偷換了容器中的卡片云云，於是媒體也跟著突然一變，攻擊起御船千鶴子。最後御船千鶴子受不了媒體的中傷與毀謗，於一九一一年服毒自殺，享年二十五歲。

　　與御船千鶴子同時成為媒體與物理學者犧牲者的，另有一位長尾郁子。長尾郁子的特異能力是﹁念寫﹂︵底片感光︶，她也是褔來博士發掘出的人物之一。當時物理學會剛發現了Ｘ光，大多數學者極力否定這種違背物理法則的﹁念寫﹂能力，於是展開心理學者與物理學者聯手的公開實驗。但是，主辦這場公開實驗的物理學者，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助手出了差錯，竟然沒有在箱子內裝入照相乾板，於是實驗只能中斷。

　　當時媒體將實驗始末歪曲報導，有些報紙甚至誤傳褔來博士因為騙局被揭開，而向物理學者謝罪的新聞。那以後，以褔來博士為中心的心理學者們，雖然繼續聚集在長尾家進行實驗，但是實驗時常遭受妨害，也有人發送恐嚇信給長尾郁子，長尾郁子因而一病不起，於一九一一年公開實驗之後一個月過世，享年四十歲。

　　連續失去了兩位特異功能人物之後，世間對超心理學的興趣也急速冷卻下來，學問界也是物理學者們佔上風，於是褔來博士被趕出東大。日本靈學研究也在此受挫。不過，褔來博士於一九三一年在倫敦出版的Clairvoyance and Thoughtography 一書，廣博外國超心理學者們的好評，並將﹁念寫﹂翻譯成﹁Thought Photograph﹂。目前，飛驒高山有﹁褔來友吉心理學研究所﹂，仙台有﹁褔來友吉資料館﹂，都是福來博士的信奉者們建設的。

　　電影﹁七夜怪談﹂中的貞子，或許正是御船千鶴子與長尾郁子的化身，也或許是所有具有超能力女性的代表。只是，到底是誰殺死了貞子？

　　　　　荒城之月

　　聽過︿荒城之月﹀這首曲子嗎？即使不知道歌詞，相信有不少人會哼唱旋律吧？這是明治時代五年制中學音樂課本中的一首歌。譜曲者是瀧廉太郎︵Taki Rentarou︶，詩詞作者是土井晚翠︵Doi Bansui︶。

　　土井晚翠生於一八七一年，仙台人，本名是林吉。三年制高等學校畢業後，考進東京大學英文系，一八九七年畢業。一八九八年，詩集︽天地有情︾上梓，令他於一夜之間成為文壇著名人物。土井晚翠與島崎藤村、國木田獨步，是日本近代詩的開創者。

　　一九○○年，東京音樂學校，也正是現在的東京藝術大學音樂學系，為了編撰優良的︽中學唱歌︾，向當時的文學、教育工作者，以及音樂家等徵求詩作與樂譜。那時，土井晚翠已經是著名的詩人，他接受了三篇詩文委託。其中一篇題目正是︿荒城之月﹀。晚翠看到題目，馬上聯想起褔島縣會津若松的鶴城。

　　會津藩是德川將軍一族，明治維新動亂時，與官軍敵對，激戰長達一個月，城池才陷落於官軍掌中。當時會津藩所有武士家十五歲到十七歲的少年們，自動組成﹁白虎隊﹂，總計有三百四十三名，全體手持武士刀或是長矛，與官軍的近代大炮對抗。城池陷落後，倖存的二十位小武士，在戰火中逃出城門，據守在飯盛山中，最後全體切腹自殺身亡。只有一位被救回來，也因此，﹁白虎隊﹂的存在才廣為人知。

　　土井晚翠的︿荒城之月﹀中譯是：

　　春高樓兮花之宴
　　交杯換盞歡笑聲
　　千代松兮枝頭月
　　昔日影像何處尋

　　秋陣營兮霜之色
　　晴空萬里雁字影
　　鎧甲刀山劍樹閃
　　昔日光景何處尋

　　今夕荒城夜半月
　　月光依稀似往昔
　　無奈葛藤滿城垣
　　孤寂清風鳴松枝

　　天地乾坤四時同
　　榮枯盛衰世之常
　　人生朝露明月映
　　嗚呼荒城夜半月　　︵茂呂美耶譯︶

　　東京音樂學校在所有歌詞都作成之後，全部公開於世，招募譜曲人。一人限三首曲子。瀧廉太郎選了︽荒城之月︾、︽箱根八里︾、︽豐太閤︾，三首曲子都被錄取了。

　　土井晚翠的詩文，與中國漢詩很接近，所以當歐美派樣式的詩在詩壇興起之後，便逐漸沒落了。不過，全國各地有不少國中、高中、大學的校歌歌詞，都是他的詩文。昭和時代，晚翠接連遭遇不幸，喪偶喪子，又於二次大戰的空襲戰火中燒毀掉三萬冊藏書，晚年可說是相當淒涼。一九五二年過世，享年八十二歲。著有詩集︽天地有情︾、︽曉鐘︾，隨筆︽下雨天氣候不好︾，歌詞︿荒城之月﹀，譯書有自希臘原文翻譯成日文的︽伊利亞特︾、︽奧德塞︾。

　　日本文部省決定在二○○二年新年度，將︿荒城之月﹀自國中、高中的音樂課本中刪除掉，理由是﹁歌詞太艱澀﹂。我也覺得土井晚翠的詩文很難解，可是，︿荒城之月﹀的旋律可以說是日本歌謠代表作，改寫歌詞應該就可以，何必刪除呢？官廳的作法就是這樣，死腦筋。目前已經有民間團體挺身捍衛此事，結果如何？還是要等兩年後才見分曉。還有一個很有趣的運動，就是倡議﹁以︿荒城之月﹀替代國歌︿君之代﹀﹂｜｜嗯，這個好！我舉雙手雙腳贊成到底！

　　在我的印象中，有不少日本人以為﹁荒城之月﹂譜曲者瀧廉太郎是位清貧、短命的天才。也難怪，他留下不少家喻戶曉的曲子，享年卻僅有二十三歲又十個月。而一般人通常都有天才早夭的先入之見，如果那位天才生前又是過著﹁貧居鬧市無人問﹂的生活，那麼，﹁美談﹂便更能鍍上一層﹁金﹂。不過，我想，即使人們知道瀧廉太郎其實是位名門出身的貴公子，大概也不會對他的成就吹毛求疵，畢竟他的曲子已經滲入所有日本人的心肺中。

　　瀧廉太郎生於一八七九年，東京人。瀧家代代是豐後國︵現大分縣︶日出藩藩主的家臣之長，到了廉太郎的父親那一代，長達二百六十年之久的幕藩體制，正逢崩潰時期。明治維新之後，廉太郎的父親供職明治新政府，曾經在大久保利通與伊藤博文等大政治家左右任職過中央官吏，十年過後，才調職擔任地方官吏。起初是在神奈川縣當少書記官，其次再轉到富山縣升任書記官，最後回到故鄉大分縣歷任大分郡與直入郡郡長。

　　廉太郎是在三歲時遷移到橫濱，當時橫濱已經開通鐵道，也有瓦斯燈，西洋文物如火如荼地流入。據說廉太郎的姊姊還跟外國婦人學習西式縫紉與針織，另一方，也學習小提琴與手風琴。這個時期的影響，決定了廉太郎日後前進的方向。十二歲那年，廉太郎的父親奉命上任大分縣直入郡郡長，全家便遷移到竹田町︵現竹田市︶居住。竹田町正是岡城所在，岡城也正是﹁荒城之月﹂的素材。廉太郎在竹田度過兩年半的少年時代。

　　二十歲時，廉太郎以首席成績畢業於東京音樂學校，並晉級研究科。也正是在研究科時代，廉太郎留下許多傑作。二十三歲時，廉太郎考上德國萊比錫皇家音樂學院，可以說是正值前途不可限量的時期。︿荒城之月﹀正是在此時出世的。出國後不過兩個月，廉太郎便病倒了。病名是肺結核，這在當時是絕症之一。扼腕歸國的廉太郎，只能回到大分縣雙親家養病。過世之前，這位天才作曲家，留下一首︿憾﹀，可見他死得多不甘願。

　　森鷗外的︽舞姬︾女主角，在森鷗外從德國返日之後，曾經單身迢迢追到日本來，卻被森鷗外的家族用盡方法趕回去。森鷗外也是位名門出身的貴公子，想當然，森家一族必定是不允許他搞出甚麼異國聯婚的。廉太郎在異國只待了兩、三個月，加上身體不適，恐怕沒有機會與異國女郎談戀愛。不過，在他出殯那一天，有位陌生女子來弔喪，給瀧家一家老小留下一個謎團。或許，廉太郎生前也有過一段﹁見不得天日﹂的戀情吧。不這樣想的話，廉太郎的一生，未免太過於寂寞又急促了。

　　據說，第二次大戰結束後不久，一些被拘留在西伯利亞的日本兵士，白天奮力做著苛刻的重體力勞動，夜晚趟在簡陋宿舍內，眺望著小窗外的月亮時，憶起的往往正是︿荒城之月﹀。偶爾，俘虜牢房開辦文娛會時，必定會有人唱這首歌。歌聲一響，整個會場頓時安靜得鴉雀無聲，大家都會靜靜地流著淚聽歌。已故劇作家向田邦子，有本散文集名為︽眠盃︾，書名也正是︿荒城之月﹀中﹁巡盃﹂︵交杯換盞︶的誤用。因為她將﹁巡盃﹂誤聽為﹁眠盃﹂，直到她再度目睹歌詞時，才哈哈大笑指出﹁巡﹂與﹁眠﹂之間的離譜。

　　廉太郎除了為︽中學唱歌︾譜曲以外，也留下不少幼稚園童謠與小學合唱曲子。他的曲子，每個日本人都會唱，也都是從小就耳濡目染的﹁鄉思曲﹂。我記得，發現﹁關彗星﹂的業餘天文家關氏，在申請登記新發現的兩顆天星時，將新星取名為﹁荒城之月﹂與﹁瀧廉太郎﹂。月亮與星斗，本來說不分家；廉太郎的一生又如彗星一般，短暫曜眼，這兩個名字，老實說，取得真是無話可說。

　　　　　猶太人的救星

　　有不少人看過史蒂芬‧史匹柏導演的那部︽辛德勒的名單︾︵Schindler﹃s List︶吧？主角奧斯卡‧辛德勒，於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曾經在波蘭拯救過一千二百名猶太人。我記得看過那部電影之後，感動萬分，久久無法離開座位。可是，日後辛德勒夫人卻揭露出﹁辛德勒只是為了確保自己工廠的廉價勞工，才拯救了那些猶太人。他根本不是英雄，其實是個自私自利又冷酷的男人。﹂讀到這段話，我有點失望，不過，救了一千二百條性命畢竟是事實，不管其動機如何，都應該值得讚揚。

　　另一位比奧斯卡‧辛德勒早三年，在立陶宛救出六千名猶太人的日本人，動機就純粹是﹁救人﹂，而且是違背日本政府的命令，不顧自身前途，獨斷專行地下了判斷。這位猶太人救星，正是當時駐立陶宛日本領事：杉原千畝敵︵Sugihara Chiune︶。

　　杉原千畝生於一九○○年一月一日，岐阜縣人。中學畢業後，他父親希望他考醫學院，但是他的志願是英文教師，雙方意見不合，杉原便被逐出家門，斷絕了父子關係。不過，杉原以送報和送牛奶等打工方法，賺取了學費與生活費，考進早稻田大學師範部英文系。一年過後，因為學費短缺，他只好報考當時日本外務省︵外交部︶招募的﹁外務省留學生﹂，免去交不出學費的煩惱。又聽從面試官的推薦，選了俄語學系。

　　一九一九年九月，杉原離開祖國遠赴哈爾濱﹁日露協會學校﹂︵現哈爾濱學院︶，學習俄語。一九三二年，滿州國成立，杉原就任駐哈爾濱日本領事館事務官。第二年，升任為理事官，前途飛黃騰達。可是，一九三五年，杉原突然辭去滿州國外交部的工作，回到東京。晚年，他抒懷說：﹁看到那些見識狹隘的年輕職業軍官，強行強幹，實在受不了，就回到東京外務省了。﹂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杉原奉命派駐莫斯科日本大使館，但是蘇聯卻拒絕杉原入國，原因是杉原精通蘇聯國情，又在二十四歲時發表了︽蘇聯聯邦國民經濟大觀︾論文，由日本外務省出資出版，所以怕杉原進駐蘇聯後會洩露蘇聯國家機密。杉原只好轉任芬蘭。之後，又在立陶宛、捷克、羅馬尼亞、加里寧格勒等地的大使館任職過。不過，官階都是代理領事、代理公使、書記官，這是因為杉原擅長幾種外語，政府命他偵察德國與蘇聯的內情，算是一種間諜身分，因此表面上無法任命他當正式大使，雖然他的職權相當於正式外交官。而且，又因為他在立陶宛違背政府命令，獨斷發放六千份簽證給猶太人，外務省就在他歸國之後的一九四七年，將他解職。這時，杉原才四十七歲，正值壯年期。

　　離開官職的杉原，為了生活，輾轉換了幾項職業，一九六○年，才以某家貿易公司駐莫斯科事務所長的身分，再度迎接旅居海外的日子。直至杉原七十五歲時，他們一家人都一直住在莫斯科；八十三歲時，杉原才在鎌倉自宅病床上寫下當時發放簽證給猶太人的真相始末。一九八五年，以色列政府頒給杉原﹁外國國民正義獎章﹂，並在耶路撒冷山崗上，建立了表彰碑。得獎後第二年，杉原便撒手塵寰，享年八十六歲。

　　杉原搶救猶太人的過程是這樣的：一九四○年七月二十七日清晨，位於立陶宛中部河港都市Kaunas 的日本領事館前，聚集著二、三百名群眾。杉原派人出去探問究竟，才知道他們是從波蘭逃過來的猶太人。杉原請進了五位代表，仔細聆聽他們的要求。原來他們為了逃到第三國，需要日本的過境簽證。當時波蘭四周已經被德國包圍，想逃生，必需先從立陶宛入境蘇聯，再渡海到日本，最後逃到上海或是美國。當時蘇聯是不允許沒有第三國簽證者入境，所以逃難中的猶太人們需要日本入境簽證。

　　杉原聽後，馬上打電報給外務省，可是外務省拒絕了。杉原再度用電報陳請外務省允許他發放為期三十天的簽證，外務省依然不肯點頭。七月三十一日，杉原終於決定背棄政府命令，發放簽證。八月三日，立陶宛被蘇聯吞併了，日本領事館不得不撤退，可是杉原還是不分晝夜一直在書寫著證明。八月二十三日到柏林赴任當天，火車啟動之前，杉原還是在忙著為群眾在車廂外的猶太人們書寫簽證。這期間，杉原總計發放了四千五百張手寫簽證證明，人數是六千人左右。

　　杉原於一九四○年違抗了日本政府命令，擅自發放出四千五百張手寫簽證證明，拯救了六千名猶太人。當時所謂﹁日本政府命令﹂，其實是外務大臣松岡洋右的旨意。日、德、義三國同盟條約是在一九四○年九月二十七日締結的，杉原要求外務大臣同意他發放簽證證明給猶太人，是七月底，正值日本政府與其他兩國進行締結條約的時期。理所當然，外務大臣不會答應杉原發放簽證給猶太人。

　　可是，日本政府真的對猶太人抱持見死不救的立場嗎？史料證明日本政府非但不是見死不救，反而積極在拯救猶太人。原因是滿州國的存在。滿州國成立於一九三二年，直至一九四五年消滅之前，實質上是日本的殖民地。滿州國成立時的口號是﹁五族共和﹂，以建設融合各民族的文化為目標。

　　日本政府自一九三四年到一九四○年為止，一直在實行拯救猶太人的﹁河豚計劃﹂。這是個誘導歐洲各地具有才能、技術、資本的猶太人，到滿州來共同建設滿州經濟的計劃；另一方面，因為美國居民有眾多猶太人，日本政府想藉由拯救猶太人之事，抑止日、美關係惡化。﹁河豚計劃﹂的提案者是海軍上校犬塚惟重，他將兼具傑出面與危險面的猶太人，比喻成﹁河豚﹂，所以命名為﹁河豚計劃﹂。因此當時大約有五千名猶太人居住在滿州。

　　一九三八年一月二十一日，關東軍制定了﹁現下對猶太民族施策要領﹂，向政府提出保護猶太人的方針。同年十二月六日，近衛文首相召集陸軍大臣板垣征四郎、海軍大臣米內光政、外務大臣有田八郎、財政大臣池田茂彬等人一起開會，決定了﹁猶太人對策要綱﹂。內容是：積極接納猶太人自然會影響日、德之間的關係，然而也毋須因此便排斥猶太人；所有猶太人的待遇都跟其他外國人相等；可以積極接納具有財力、技術的猶太人。坦白說來，這個政策，頗有利用猶太人的企圖在內，不過，﹁毋須排斥猶太人﹂這點，倒可以說是可取之點。

　　﹁猶太人對策要綱﹂在一九四二年三月十一日才被廢止。杉原向祖國外務省要求發放簽證是一九四○年，照理來說，杉原並沒有悖逆國家政策，可是七年後仍被罷職了。實在令人扼腕。

　　杉原所簽發的都是有效期間十天的過境簽證，逃難中的猶太人靠著這張簽證，就可以從褔井縣敦賀港登陸日本了。當時日本的過境簽證規定期限是十四天以內，必備條件則是：第三國入境許可與充足的經費。竄逃中的猶太人幾乎全體都不合格，所以杉原才向外務省要求允許他發放為期三十天的簽證。外務省不同意，猶太人的條件又不合過境簽證規定，杉原急中生智，只得將過境期間寫成十天。

　　短短十天內，要這些在入境蘇俄時，家財與貴重金屬都被扣留的猶太人，找出駛往第三國的國際船舶，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所幸，幸運女神並沒有捨棄他們。登陸後的猶太人代表，透過在日猶太人，造訪了是猶太教徒也是研究學者的小辻節三。小辻節三幾次到外務省懇求辦事人員延長猶太人的過境期間，然而都被拒絕了。一籌莫展的小辻節三只好直接上訴外務大臣松岡洋右。原來松岡就任滿州鐵道總裁時，曾經招聘小辻節三當總裁室所屬的﹁猶太人拯救研究部﹂負責人，而且小辻節三本身在滿州時，就已經著手救過不少猶太人。幸運女神在這個節骨眼上又露臉了。

　　松岡暗示了小辻節三一個方法。小辻節三於是趕到敦賀，做了一個橢圓形的橡皮戳，上面刻著﹁入國特許‧褔井縣﹂與﹁自昭和○年○月○日至昭和○年○月○日﹂兩行字，再到神戶港警察總署拜訪外事主任，讓猶太人登陸時，其所持有的簽證證明，都能加蓋這個印章。過境期間正是三十天。當然，這背後都虧外務大臣松岡在撐台，小辻節三才能順利辦成此事。這又可以說是很矛盾的一點，因為松岡不准杉原發放簽證在前，可是當猶太人真正登陸之後，偏偏又在幕後大動手腳，讓猶太人的簽證能夠延期。大概前者是礙於大臣身分，無法跟德國正面翻臉；後者則是本著人道精神所作的抉擇吧？！因為日後松岡還曾留下這麼一句話：﹁我雖然跟德國、義大利締結了同盟，但是沒有約定要殘殺猶太人。﹂

　　日本政府在正式場合發表有關杉原評價的論點，是一九九一年外務大臣中山太郎訪問以色列時，說出﹁我們以他自豪﹂這句話。遺憾的是，這時杉原已經過世五年了。同年十月，外務省政務次官在外務省公館宴請杉原幸子夫人，正式謝了罪。這是因為這一年三月，立陶宛、拉脫維亞、愛沙尼亞三國，自蘇聯獨立，外務省在調查此三國與日本之間的歷史交流檔案時，首次發現杉原的功績與被罷官的事實，才做出謝罪的決定。

　　一九九二年，草川昭三議員在國會席上，向政府要求對杉原的﹁謝罪與表彰﹂實際行動。當時的外務大臣渡邊美智雄回說：﹁杉原在發放簽證之後，又任職了七年，應該不算被罷職。︵中略︶一九四七年當時，正值戰後，外務省官員有三分之一都被解雇了。﹂又說：﹁我個人認為杉原基於人道考慮，費盡心思讓猶太人出國，是件值得讚揚的事。﹂當時的宮澤喜一總理也在國會公開頌揚了杉原。

　　然而，杉原被當時的政務次官罷職卻是不爭的事實，理由是：﹁為了那件事要承擔責任，外務省無法再庇護下去了。﹂所謂﹁那件事﹂，指的正是發放簽證的事。到底是誰在追究責任？除了總理與外務大臣以外，誰有權追究責任？直到今日為止，這點仍然是個謎。至於杉原能夠在發放簽證之後，還能任職七年之久這一點，可能跟松岡洋右有關。

　　松岡洋右是一九四○年七月二十三日出任外務大臣，剛好是杉原發放簽證的前六天。松岡上任之後，就宣佈要整頓所有人事，對於不盡職的外交官，通通老實不客氣地召喚回國解雇。第一次大規模解雇行動正是一九四○年八月二十二日，此時，杉原悖逆松岡命令，發放簽證給猶太人的事，已經暴露出來，可是松岡並沒有召喚杉原回國。再者，松岡本身就是親猶太人派，又曾任命杉原在滿州的上司大橋忠一出任政務次官兼人事顧問，所以或許可以這樣猜測：杉原在發放簽證後之所以沒有立刻被罷黜，應該歸功於松岡與大橋的力量。等杉原被罷官那時，松岡早已經離開外務省了。

　　有關杉原的功績，日本政府還未做出任何平反的正式行動，民間研究也剛開始起步，不過，一九九二年，杉原的故鄉岐阜縣八百津町，在可以俯瞰全町的山崗上，建立了一座表彰杉原的銅像，也開闢了﹁人道之丘﹂公園。而住在美國波士頓一群猶太人募款所興建的杉原紀念碑，也在二○○○年四月三十日舉行揭幕典禮。紀念碑上刻著︽舊約聖經‧撒母耳記︾一節，並添記﹁杉原氏所發放的簽證拯救了六千名猶太人的性命，並成為後世三代三萬六千條性命的起源﹂云云。據說，今後還將繼續募款，設立基金，籌建杉原紀念館，每年並舉行紀念活動。

　　我忘了︽辛德勒的名單︾是幾年前上演的，但是記得在︽辛德勒的名單︾上演之後過了一陣子，媒體才爭相報導出杉原的功績，電視台也拍成電視劇。老實說，﹁杉原千畝﹂這個名字在日本，是近幾年來才逐漸廣為人知的。雖然還有幾點疑問存在，例如，到底是誰逼迫外務省解雇杉原？當初政府方面既然有所謂的﹁猶太人對策要綱﹂，為甚麼日後必需追究杉原發放簽證的責任？這些都有待研究者繼續考察。

歲時物語　女兒節

　　在家中，我算是﹁萬綠叢中一點紅﹂的身分。平常，也不會感到膝下沒有女兒會有甚麼不方便的地方。不過，每年到了這個時期，我總是會見景傷情，時時懷著一絲﹁要是有個女兒不多好﹂的淡淡遺憾，跨出超市門口。這個時期，每家超市、百貨公司，都會擺飾出女兒節當天祭祀的甜點糕餅。我家因為沒有女兒，所以我每次都只能傻傻地立在櫃台前望梅止渴，頻頻嚥下口水。

　　其實也不是想吃那甜點糕餅，我向來是不喜歡吃甜點的。遺憾的情懷，是不能在女兒節那天過節的……那種被屏斥在牆外的寂寥。家中沒有女兒就不能過女兒節嗎？是的。那是當母親的每年為未婚女兒辦儀式的節日。主角是未婚女兒，主辦者是女兒的母親，是女生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日。

　　三月三日女兒節，本來只是八世紀平安時代宮廷貴族女子之間，互相在紙偶人身上換穿衣裳的遊戲，與現代小女孩辦的家家酒遊戲類似。流傳到十三世紀室町時代時，才逐漸統一在三月三日過節。直至十六世紀江戶時代，這個節日才在庶民之間盛行起來；也是在江戶時代，開始裝飾起雛偶人。

　　女兒節的正式名稱是﹁雛祭﹂︵Hinamaturi︶，又因為是桃花盛開的季節，所以也稱為﹁桃花節﹂。這天，如果家中有未滿週歲的女兒，當母親的就得準備﹁散壽司飯﹂︵壽司飯上添加許多魚介、蛋絲等︶與蛤蜊湯，招待來慶賀節日的親朋好友們。﹁散壽司飯﹂因為看上去鮮艷華麗，很適合女兒節的主菜；蛤蜊湯是因為蛤蜊的貝殼，只能是唯一的一對，所以象徵女孩子的貞操。其實，說穿了也只是這個時期恰好是蛤蜊盛產期，可以吃到新鮮的魚介類而已。

　　因為是女兒當家作主的節日，所以雛偶人通常也是娘家外公外婆贈送的。現代家庭都是外公外婆事前先包好紅包，讓年輕夫婦們去選購自己中意的雛偶人，其他伯叔姑姨們則是當天包紅包來。雛壇上的雛偶人，大約擺飾一個月後，才小心翼翼地收存起來，等第二年時再拿出來重新擺飾。至於返禮，以前是紅豆飯與紅、白四方糖，現在已經不再計較非紅豆飯不可了，一盒餡餅附上娃娃照片就行。

　　往昔，每逢鄰家媽媽們忙著籌措女兒節的一切瑣事時，我總是暗自慶幸，還好家中沒有女兒。兒子們上小學以後，我的慶幸，逐漸變化成阿Ｑ論調：﹁哼！妳們家有女兒節，我們家有男兒節。女兒節只不過是在家中擺飾娃娃而已嘛，咱們男兒節是在院子中高高掛起鯉魚旗幟，鯉魚騰空飄盪，多風光！﹂然後，隨著年紀漸長，我想過女兒節的心願，竟日漸懇切起來。

　　想想嘛，女兒節前二週開始，上自娘家外婆，下至自己的女兒，都是這個節日的主角。男孩子一上國中，便不會為了院子中有五只鯉魚旗幟騰空飛揚而歡呼；女孩子可就不同了，每年擺飾的雛偶人會逐年增加，婚後還可以繼續為女兒過節，當了外婆以後也可以為外孫女籌備雛偶人。有些名門世家，每年擺飾的雛壇都很壯觀，由於代代相傳，雛偶人可積存至幾十幾百具，房間不大的話，還不夠地方擺飾呢。

　　祖先是諸侯大名的世家，雛偶人都有幾百年的歷史，可列為國家指定的特別文物。而且雛壇上不只是有天子與太后，第二階以下還有女官、負責奏樂的五雛童、侍從、聽差等，傢具日用品也不能少。一橋家︵將軍一門的御三卿家之一，另外二家是田安家與清水家︶祖傳的雛壇，甚至還有殿下上京時的旅途用具。

　　我從未慶賀過女兒節。當人家的女兒時，母親不懂日本的傳統節日；自己當了母親之後，又因為膝下沒有女兒，只有咬著手指乾瞪眼的份。今年的女兒節，我也只是按照慣例買了桃花回來裝飾在壁龕而已。壁龕擺飾有掛軸、等身大鎧甲大將、古玩、桃花樹枝，卻沒有雛偶人。我是女生，在女兒節這天，家中沒有雛偶人，總覺得好像缺少了那麼一點說不上來的氣氛。

　　所以，最近有個打算，想說等兒子們獨立之後，每年都給它搜集一具雛偶人，自己獨自過我的女兒節。我是人家的外孫女，也是人家的女兒，更是人家的母親，我，當然有權利過女兒節。

　　　　　七夕

　　七月七日是七夕節。日語唸成Tanabata。

　　Tana 的語源是﹁棚﹂，Hata 的語源是﹁機﹂，二者連起來唸，Hata 要加濁音成Bata，是織女之意。牛郎織女這個悲戀傳說，據說源起於中國太白山漢水。遣唐使於七世紀帶回日本後，當時的文化人士皆迷戀上這個羅曼史傳說。

　　七世紀奈良時代末期的︽萬葉集︾裏有許多吟詠牛郎織女的和歌；九世紀平安時代的︽古今和歌集︾裏，更有不少歌頌牛郎織女的詩詞。

　　織女今宵會，相逢事不常，
　　明朝離別後，相隔一年長。

　　槳擊銀河水，聞聲戀意濃，
　　牛郎同織女，今夕喜相逢。

　　牛郎織女傳說之所以會在日本扎根並衍生成每年定例節日，在於日本古來就有許多關於織女的傳說，此外盂蘭盆會的祭神儀式也跟織女有關。最有名的傳說是﹁夕鶴﹂：話說有個莊稼漢，某天偶然救了一隻受傷的白鶴，日後白鶴化身為人間女子下嫁給莊稼漢，並每夜躲在房裏織布，替丈夫賺了不少錢。可是丈夫不守夫妻間的諾言，偷偷瞧見妻子織布時的白鶴真面目，造成妻子離他遠去的結果。實際的祭神儀式則是每逢農曆七月的盂蘭盆會時，為了迎接神明下凡，必須在遠離村落的河邊或海邊，搭建一棟小屋，讓一位未婚處女閉居幾天，終日坐在紡織機前嘎嗒嘎嗒地織布。日本的織女，指的正是這位迎接神明的處女。

　　天上的牛郎織女之間隔有一道銀河，地上的織女神明之間也隔有一道河川，因此，中國的傳說與日本的祭神儀式一拍即合，衍生為定例節日，流傳至現代。

　　平安時代的七夕節，當天得沐浴七次、用餐七次。再向天星供奉七種食物：桃、梨、茄子、瓜、大豆、乾鮑、乾鯛，並在楸葉上扎下各七根的金銀線針。

　　十三世紀的室町時代，是在七片楮葉上寫下七首和歌，餘興節目是七遊：競賽和歌、扔繡球、下棋、玩花骨牌、貝合︵將三百六十個形狀優美的蛤蜊貝分成兩半，鋪在蓆上，再去找成對的貝殼︶、射箭、聞香。

　　十六世紀以後的江戶時代，初期是在供奉台上擺置七個硯台︵祈求孩子們學業有成︶，再將瓜或鮑切成七片各放在七個盤子裏，最後點上七個燈籠。末期轉變成在竹葉上懸掛寫上該年心願的詩箋，直至今日。

　　三、四十年前，過舊曆七夕節的地方，因為正逢孩子放暑假，而且是全國住在異地的人歸鄉掃墓時期，七夕節通常也是一家團圓的日子。當天，祖父母們忙著捻紙捻，爸爸趕早到山上砍竹葉，媽媽悠哉遊哉地在桌前磨墨，然後一家老少大小用毛筆寫下今年的心願，懸掛在竹葉上，裝飾在房內一隅。

　　二十世紀末的今日，月曆上的七夕節是新曆，正逢梅雨期。孩子們要上學，父母們要上班，七夕節就只好在學校過。這天，幼稚園生、小學生們，放學時會各自在肩上扛著一把懸掛著一大堆花花綠綠折紙的竹葉回家。折紙上寫有孩子們的小小心願。國中生們則在學校準備的竹葉上，掛下自己的心願。高中生呢？據說已不玩這種幼齒遊戲了。

　　家中沒有小朋友只有小畜牲的我，當然也沒準備竹葉，只在晚上抱著喵喵到陽台，仰望著星空許下一個心願：希望今年家中不管是二腳的或是四腳的，都能無疾無病平安過一年。

　　　　　七五三節

　　十一月十五日是日本的﹁七五三節﹂，這天，三歲男女兒、五歲男兒、七歲女兒，都會穿上傳統和式禮服，跟父母到神社拜拜，祈求身體健康、發育順利。回家的時候，多半還會順道繞到照相館，拍一套全家褔紀念照。

　　這個節日，起源於七世紀的平安時代，到了江戶時代時更普及到庶民之間。江戶時代的大名，最傷腦筋的是後裔問題，如果沒有後裔，便會被幕府廢名或滅門。只是，不知道為何，一般大名家的第一夫人即使有幸受孕，也罕得產下男嬰，就算是順利得嗣，通常也是虛弱多病，夭折例子很多。更糟糕的是，側室經常也難逃這種惡運。所以家臣們總是得為了尋求門當戶對的養子而奔波勞碌。

　　民間也是一樣。江戶時代有句諺語：﹁孩子不到七歲，是神佛的子弟。﹂意思是說，孩子未滿七歲之前，父母只是暫時代替神佛照顧孩子而已。所以七歲之前的孩子若是遭遇不幸，父母通常也不辦理正式殯葬；另一方面，若是犯了罪，不但不必接受制裁，父母的罪也不會連累到孩子。

　　這是出於當時的社會，尤其是都市地區人口驟增，致使環境惡化，霍亂、流行性感冒蔓延猖獗，也沒有現代醫療設備可以預防，加上時常遭逢天災、饑饉，所以才會萌生上述的觀念。江戶時代的人口始終維持在一定數字上，增加緩慢，除了社會集體晚婚以外，幼兒早夭也是主要原因之一。正因為如此，孩子落地後，第七天有﹁七夜日﹂，滿月時有﹁拜神社日﹂等習俗，都是祈求孩子能夠順利成長的慣例。這些慣例，一直沿襲到今日。

　　為了後裔，大名家跟庶民都如此煞費苦心了，將軍家當然也不例外。德川家到了第三代家光將軍時，後裔們的氣派與風度都已經失去戰國時代的粗獷與堅韌，家光又有同性戀的癖好，使得家光乳母春日局心力交瘁，憂心不已。家光到三十七歲時才幸得長子︵第四代將軍︶，四十一歲時，側室產下次子︵第五代將軍︶；長子生來就孱弱多病，家光只好將希望凝聚在次子身上。次子虛歲五歲時，家光便迫不及待地選了個吉日，為次子設宴慶賀，祈求他順利長大成人。這個吉日，正是十一月十五日。﹁七五三節﹂也就這樣傳開到大名與庶民之間。

　　江戶時代的川柳︵五、七、五字的詼諧、諷刺短詩︶，有這麼一句：

　　十一月十五
　　爭妍鬥艷在江戶
　　騎脖子娃兒

　　還有一句，也很有意思：

　　打腫臉充胖
　　腰帶與褲裙禮服
　　總計十二兩

　　由這兩句看來，可以想像得出，三、四百年前的江戶時代父母，與二十一世紀的現代父母毫無兩樣，都得在同一天忍痛揮霍大鈔，把孩子們打扮得漂漂亮亮，再沾沾自喜地帶孩子們到神社合掌叩拜。唯一不同的是，江戶時代的父親們在參拜神社之後，會讓孩子騎在脖子上，到街上閒蕩，彼此較量一番；現代父母們，則是牽著孩子們跨進照相館，拍下一生一度的紀念照。

　　我家兩個兒子，正好相差兩歲，所以在他們各自滿三歲與五歲時，給他們同時祝賀了﹁七五三節﹂。我記得當時我跟前夫是滿面春風、得意洋洋地牽著他們在街上招搖過市，可是事隔十幾年後，他們每次看到當時的紀念照，總是會損我們兩句：﹁一定是你們捨不得花錢買禮服，才把我們裝扮成這個模樣！﹂

　　兒子啊，你們聽老媽解釋一下，憑良心講，當時絕對絕對不是捨不得花錢，而是湊巧有人送來這兩套衣服，才……這個……那個……的嘛！不過老實說來，那天不管是在神社，或是在大街小巷，你們確實是出盡了風頭。嗯，這點老媽可以用力大拍胸脯向你們保證。呵呵一

　　　　　十五夜

　　李白在月下獨酌吟曰：﹁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即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醒時同交歡，醉時各分散；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

　　松尾芭蕉也在月下漫步詠曰：﹁中秋明月下／信步繞著池塘轉／夜色漸白矣。﹂小林一茶更是搖頭苦笑：﹁中秋明月啊／摘下摘下給我玩／孩子哭鬧乎。﹂也是江戶三大俳人之一的與謝蕪村，則在長野縣諏訪湖邊幻想著：﹁中秋明月下／兔子橫渡諏訪湖／一隻又一隻。﹂

　　陰曆八月十五日的中秋節，本來是中國的節日，大概在八世紀初的奈良時代以後，才流傳到日本。在這之前，日本固有的﹁賞月節﹂，是陰曆九月十三日的﹁十三夜︵Zyuusanya︶﹂，中國的中秋節則稱為﹁十五夜︵Zyuugoya︶﹂。

　　日本九世紀初的平安時代，每逢十五夜，宮廷貴族們會舉行﹁觀月宴﹂或﹁月之宴﹂，賞月、喝酒、朗誦即興和歌。這種活動扎根後，又逐漸演變為﹁拜月﹂儀式，在面對庭院的迴廊上、可以淋浴月光的紙窗前，供奉芒草、芋頭、番薯、糯米丸子、毛豆、茄子、酒。芒草與毛豆、芋頭、番薯、茄子等，都是代表秋季的野生植物與農作物，隨手可得，因此，這個儀式便一直流傳至今。

　　其實，在宮廷貴族開始舉辦﹁拜月﹂儀式之前，日本農民早就有類似的祭典了，只是名稱不一樣而已。農民舉辦的是﹁秋收祭﹂，供奉的當然也是芋頭之類的農作物。只是，貴族附庸風雅吟風弄月，庶民們可就不理那一套。村民們通常聚集在廣場，敲鑼打鼓、載歌載舞、要醉大家一起醉。現代日本人，每逢賞月時期，依然會邀三約四，來個﹁月見酒﹂宴會。說實在的，日本真是個﹁酒鬼天國﹂，春天有﹁花見酒﹂；秋天有﹁月見酒﹂；冬天有﹁雪見酒﹂；至於夏天，花樣更多。總之，一年四季，都有喝酒的藉口。而且，大家都對醉酒的人，通常很寬容。

　　往昔，十五夜也是﹁小偷夜﹂；當天晚上，任何人都可以到別人家的田地偷農作物。不過，有個公認的默契，那便是：只准跨進一隻腳，在一隻腳範圍內，可以任你偷採各種農作物，這正是﹁片足御免﹂習俗。此習俗流傳到今日，便演變為孩子們之間的傳統遊戲。這一晚，孩子們可以結伴到附近人家的院子偷供奉品，﹁遭殃﹂的人家，會看成是月神下凡來賞光，表示褔星來訪。待孩子們走了之後，馬上端出另一盆供奉品，以便招徠下一批﹁月神﹂。沖繩縣某些離島的十五夜習俗，則跟中國的春節舞獅類似；孩子們用紙箱子或麻袋做成獅子形狀，披在身上，再挨家挨戶去討取零用錢，實在很有趣。不過，這種風俗習慣，在都市區已經很少見。

　　和平的江戶時代，可以說是庶民狂歡時代。目前許多現代日本的民俗習慣，都是在江戶時代開花結果，再扎根下來流傳至今的。江戶仔的賞月時期有三：陰曆七月二十六日的﹁二十六夜待﹂、﹁十五夜﹂、﹁十三夜﹂。陰曆七月二十六日，相當於陽曆八月下旬，氣候還很炎熱，大概是期盼秋天趕快來臨，便來個﹁大觀月祭﹂吧。由於這個時期的賞月時間，通常是深夜，於是江戶仔只能﹁隨手啃毛豆／笨手笨腳下圍棋／耐等二六夜﹂︵江戶川柳︶。

　　﹁大觀月祭﹂比十五夜還要瘋狂。江戶灣海邊聚集了眾多路邊攤、街頭藝人，甚至連抬轎子的轎夫都會出來賺錢。狂歡整夜，直至天亮。這個祭典，一直流傳到十九世紀末的明治三十年代，才逐漸演變成其他各式各樣的﹁夏祭﹂。

　　有關月亮的民間故事，中國有﹁嫦娥奔月﹂，日本則有︽竹取物語︾。︽竹取物語︾是日本最古老的傳奇小說。如果說，︽源氏物語︾是全世界最古老的長篇小說，我想，︽竹取物語︾應該是全世界最古老的短篇傳奇小說。︽源氏物語︾是十一世紀初完成的，︽竹取物語︾卻是九世紀末︵西元九百年之前︶的作品，二者之間相隔一世紀以上。好萊塢電影︽外星人︾據說正是參考︽竹取物語︾而拍成的。

　　︽竹取物語︾故事內容大致如下：

　　相傳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砍柴老翁，在竹林中發現一株發光的竹子。剖開一看，裏頭竟然出現一個女嬰。膝下沒有孩子的老翁，便將女嬰抱回家養育。短短三個月，女嬰便成長為十三、四歲的姑娘，老夫妻倆為女孩取名為﹁輝夜姬﹂︵Kaguyahime︶。

　　輝夜姬天生麗質、蛾眉皓齒，吸引了不少求婚男子。其中有五位當代風流皇族、貴族公子，最為熱情。朝也來，暝也來；戀文、戀歌、站衛兵，求愛手段使盡了，依然無法得到輝夜姬的芳心。老翁束手無策，只好懇求輝夜姬決定一個女婿。於是，某夜，五位公子聚集到老翁家，輝夜姬各別出了五個難題，並聲言，看誰能夠解決問題，她便答應下嫁給誰。

　　五個難題分別是：﹁釋迦牟尼使用過的佛缽﹂、﹁東海蓬萊山的玉木﹂、﹁中國火鼠皮衣﹂、﹁龍首五色玉﹂、﹁燕窩貝殼﹂。五位公子想盡辦法各顯神通，終究還是無法尋得珍寶。我個人覺得，原著中，五位公子的尋寶過程，最有看頭。日本平安時代的貴族男女交誼，都是用和歌互表心意。換句話說，和歌是現代的情書。原著中，輝夜姬同各個公子的會話，理所當然也是和歌，讀起來能令人陷入古色古香的氛圍中。

　　話說回來，當時的天皇，聽聞輝夜姬的風聲，也蠢蠢欲動起來。可是，輝夜姬卻無動於衷，拒絕道：﹁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總有一天，必將歸國，因此即便是皇上命令，我也無法進宮。﹂天皇碰了一鼻子灰，最後也只得作罷，退一步，改為與輝夜姬互通戀文。彼此信件一來一往，私相授受了三年之久。

　　這一年，自初春開始，輝夜姬便時常仰望著月亮哀聲歎氣，有時候甚至會號啕大哭。雙親看在眼裏，既憐惜又驚慌，三番兩次詢問之下，輝夜姬才悲泣著娓娓道出：﹁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的故鄉是月宮，親生父母也在月宮。前世約好只是下凡片刻，沒想到在這個世界竟然待了這麼久，我連親生父母的臉孔都忘了。這個月︵陰曆八月︶十五日，月宮會派人來接我回去，可是我捨不得你們，捨不得離開這兒啊。無奈，這都是前世訂下的約定，我無法改變哪……﹂

　　老翁老嫗聽後，涕泗滂沱，痛不欲生。天皇輾轉聽到這個消息，也暗傷不已。

　　十五日終於來臨了。天皇接受了老翁的請求，派出兩千侍兵，其中一千，密不通風地團團圍住老翁家四周，另一千則守在屋頂上。老嫗摟著輝夜姬，戰戰兢兢躲在土牆倉房內。

　　深夜十二點整，一道強烈光線照射下來。老翁家前，出現了乘坐著雲朵的一百個﹁天人﹂，飄浮在離地面約一百五十公分高處。天人之一，捧著一個霓裳羽衣的盒子；另一天人，則獻出長生不老藥。吃了長生不老藥，再穿上霓裳羽衣，輝夜姬便會忘卻塵界的一切記憶。

　　輝夜姬在穿上霓裳羽衣之前，寫了一封信給天皇，又留下一首和歌與些許長生不老藥，表達她對天皇依依不捨的心情。披上霓裳羽衣後的輝夜姬，真的忘卻了至今為止的一切記憶，隨著天人們往月宮飛去了。

　　天皇看過信，吟誦了一首和歌，表示他的哀傷：﹁佳人不復返，徒留吾等斷腸人，愴然而涕下，長生不老焉何用？欲罷欲忘還歎氣。﹂吟畢，天皇命令侍從將長生不老藥與輝夜姬留下的信，拿到﹁離月宮最近的山頂﹂焚燒掉。日後，又將這座﹁離月宮最近的山﹂取名為﹁富士山﹂。

　　紫式部的︽源氏物語︾中，有一段文章提到︽竹取物語︾，並稱之為﹁物語之祖﹂。由此可見，十一世紀初的日本宮廷貴族之間，包括女性，都熟知這部傳奇小說的內容。

　　日本民俗學者伊藤清司，曾於一九七三年著書發表：︽竹取物語︾的典故是取材自中國四川省西藏人自治區的民間故事︿斑竹姑娘﹀。不過，︿斑竹姑娘﹀的內容是作者於一九五四年在該地搜集來的，一九六一年在上海出版上市。二者的時空距離相差千年以上，有關這點，伊藤先生的學說內，沒有任何能令人信服的說明，因此，日本學者們目前仍在探究中。

　　其實，管他典故是出自何處，反正，︽竹取物語︾是全世界最古老的小說，是斬釘截鐵的事實，何必去探討原始？總之，對我這種相信月亮是幽浮基地的人來說，︽竹取物語︾正是最具有說服力的旁證之一。

　　過去有一段日子，我每天向月亮禱告：﹁月神啊月神，拜託您給我看一次幽浮，一次就行，一次就行了。﹂可惜，大概是月神沒有聽到我的禱告，也大概是我每年於十五夜都只插幾支芒草意思意思而已，因此，直到今日，我依然無法看到幽浮。

怪談物語　自殺搶救業

菊池寬︵1888｜1948︶

　　﹁文藝春秋社﹂創設者，又於一九三五年創設了日本兩大文學獎﹁芥川獎﹂︵純文學新人獎︶、﹁直木獎﹂︵大眾文學中堅作家獎︶。此外又創設了﹁菊池寬獎﹂。最初任職︽時事新報︾記者，其後曾任職日本文藝家協會會長︵亦是創設者︶、東京市議會議員、文化學院文學部長、日本文學報國會創立總會議長、大東亞文學大會代表、大日本著作權保護同盟會會長……，被喻為﹁日本文壇的太上皇﹂。是作家，也是劇本家，更是創造了新時代的人。著名作品有︿父親回家﹀、︿屋頂上的狂人﹀、︿藤十郎的戀情﹀、︿恩仇的彼方﹀、︿無名作家日記﹀……等。一九四八年因狹心症病逝，享年五十九歲。

　　※※※

　　據古書記載，京都自古以來自殺者即相當多。

　　無論是哪一個時代，京城人的生存競爭總是比鄉村人激烈。一旦遭逢無法再生活下去的不幸時，選擇一死了之的人很多。例如，城內城外均遭到嚴重的饑饉，父母兄弟個個撒手塵寰，或喪失了至愛的妻子兒女時，人們會因厭世而自殺。

　　其他因官職落榜一時想不開的，被情義所逼的，因失戀而看破一切的……令人想自殺的原因真是數不勝數。更何況德川時代時還有所謂殉情的，一次死兩個人。

　　當人們想自殺時，最簡便的方法似乎是投河。這個不需去查看統計學者的自殺調查表，只要對自殺這檔事，稍為認真思索過的人即能察覺才對。遺憾的是，京都沒有適當的投河場所。鴨川當然死不了，因為最深的地方也不及一公尺。因此，阿俊與傳兵衛︵譯註：木偶淨琉璃劇的一齣情死戲，主角井筒傳兵衛殺死情敵武士後，與娼妓阿俊雙雙在鳥邊山尋死的故事︶才會情死在鳥邊山︵譯註：平安時代的火葬場︶。其他大多選擇上吊自殺。那個時代，當然沒有不幸遭車禍死亡的。

　　另外，非選擇投身自殺不可的人，可從清水舞台︵譯註：清水寺，建立於西元七九八年，平安時代以後被瞻仰為觀世音菩薩的靈地，上演傳統劇的舞台被建立在陡峭的斷崖上︶跳下去。俗話說：﹁抱著從清水舞台投身的心情﹂︵譯註：意謂﹁下了豁出性命的決心﹂︶，這其實是有根據的比喻。

　　不過，若真目睹過舞台下那山潤岩石上的碎爛屍體，或曾聽人描述過慘狀的人，即使再喜愛跟潮流，也會猶豫不前。因此，一些非選擇投河自殺不可的人，只能學阿半與長右衛門︵譯註：木偶淨琉璃劇的一齣殉情戲，年輕女孩阿半與半老男人長右衛門的悲戀劇情︶，迢迢走至桂川，不然就得越過逢坂山至琵琶湖，或到嵯峨的廣澤池去如願。

　　對一些想在死前盡情享樂一陣子的情死者來說，這段路程或許不算甚麼，但那些一刻也不想再待在這世上的人，實在沒有閒情走這段十多公里遠的路。所以，這些人大多選擇上吊自殺。也因此，一些常在聖護院之森或糾森︵譯註：下鴨神社內的樹林︶撿拾米櫧籽的孩童，常會冷不防撞見一具吊在半空中的屍體而魂不附體。

　　話雖如此，自古以來京都人還是有很多人選擇了自殺。即使是所有自由都被剝奪了的人，也至少殘存有自殺的自由。被捕入獄的人，也能選擇最後一條路。就連雙手雙足都被綁住無法動彈的人，只要持有極度的克己心，也能強迫自己不呼吸而自盡身亡。

　　總而言之，京都沒有適當的投河場所，這是事實。不過，從古至今，想自殺的人們還是絞盡腦汁如願了。雖然沒有適當的投河場所，但自殺者的比例，並不遜於江戶或大坂。

　　時代跨入明治以後，京都府楨村首長大興水渠土木工程，自琵琶湖引水進京。此工程，不但帶給京都市民水運方便，也讓京都市民享有自來水的恩澤，同時更提供了適當的投河場所給京都市民。

　　水渠大約有二十公尺寬，是個相當不錯的投河自殺場所。若在深海海底浮游著，任各種魚類叼啄著自己的屍體，恐怕無論是任何人，光想像也會感到嘔心。所以大凡一般投河自殺的人，都希望即使死了，也最好在適當的時機被人發現屍體，再打撈上來辦後事。針對這點來講的話，水渠實在是個最佳場所。

　　水渠從蹴上經過二条，再順著鴨川河邊流至伏見。不論是何處，水深大約都有三公尺左右，清澈見底。而且兩岸種植有楊柳，夜晚時瓦斯燈青光朦朧。鴨川對面還能傳來先斗町︵譯註：京都鴨川西岸的鬧區︶一帶的琴聲弦歌。背後是靜默橫躺著的東山︵譯註：京都東方以大文字山為主峰的山巒，山腳下有許多座神社與寺廟︶。雨後的夜晚，兩岸邊的霓虹燈光，更會紅紅綠綠地映照在水面上。

　　如此美麗的水渠夜景，往往會使自殺者萌生一種羅曼蒂克的氣氛，讓自殺者消卻對死亡的恐懼，而恍恍惚惚地縱身投入水中。

　　只是，無論自殺者尋死之意再如何堅毅，當其帶著全身重量落到水面那一瞬間，也都會發出悲鳴。這是人貪生怕死的本能呻吟。不過，既然人都跳下去了，又有何辦法？跳下去後，一般大多會游起一陣水花沉入水中，再浮出水面，此時，投河者心中只有想得救的本能存在。因此他會胡亂伸手抓個河水、拍打水面、拚命掙扎、痛苦呻吟、拳打腳踢。然後四肢漸漸失去力量，再墜入神智不清的狀況而喪生，不過，若此時有人丟繩子入水，投河者大多會不假思索地伸手抓住繩子。當投河者抓住繩子時，他心中不會浮出投河前的覺悟與被搶救後的後悔。只有想得救的強烈本能存在著。因此，我們絕對不能嗤笑自殺者臨死前求救，或抓住繩子的這種矛盾心理。

　　總之，自從京都出現適當的投河場所後，想自殺的人大多會投身於水渠。

　　從水渠披撈出的橫死者屍體年數量，有時甚至會高達百多人。水漂流域中，尋死的最佳場所是武德殿︵譯註：一八九九年落成的武藝館︶附近一座淒寂的木橋。水渠中沿著傾斜面纜車旁一路往下奔流的水勢，即使流至岡崎公園仍會餘勢猶存地繞著公園轉。木橋正座落於水流與公園分道揚鑣之處。右手方可見瓦斯燈寂寥地映照出霧靄燦然的平安神宮院內的樹林，左手方是幾戶門窗緊閉的空寂人家。所以平日悄無人聲。因此越過這座橋欄杆投河自殺的人很多。看來，從橋上投河比從岸邊入河，較能滿足自殺者心中潛在的演戲願望吧。

　　只是，木橋下流八、九公尺左右的水渠岸邊，有一間茅屋。每逢有人從橋上投河自殺時，自茅屋內即會衝出一個身材極為矮小的老媼。投河自殺的時間若在夜晚十二點之前，老媼的搶救方法大致都一成不變。亦即手中一定握著一支長竹竿，再將竹竿伸往河中發出呻吟聲之處。通常會有反應。若沒反應，只要追趕著水聲與呻吟聲，連連探出竹竿即行。當然偶爾也會有毫無反應任水勢漂流下去的例子，但十之八九竹竿彼端通常都會有反應。

　　待老媼將投河者擣至岸邊時，看熱鬧的人群中，也一定夾雜著某個好心跑到三百公尺遠的派出所去通報事件的男人。若季節正逢冬天，那就必須生火取暖，但若是夏天，則只要讓投河者吐出河水，再幫他擦擦身子，投河者多半即能恢復精神自己跟隨警員行至派出所。而通常也都是警員向投河者教誨兩三句話，投河者則支支吾吾地賠罪道歉後即了事。

　　像這種搶救人命的例子，一個月後，政府會頒發一張表揚狀與一圓五十分錢左右的獎金給搶救者。老媼每次領取了獎金後，總會先供奉在神龕前，再擊兩三次掌，然後拿到郵局存款。

　　第四回內國博覽會︵譯註：明治政府為振興國內產業所開辦的產物博覽會，始於一八七七年東京上野公園，終於一九零三年第五回大阪博覽會︶在岡崎公園舉辦時，老媼在茅屋原處開了家小茶館。雖只是賣些糖果點心或水果之類的小茶館，但收入相當不錯，因此博覽會的建築物漸漸被拆毀後，老媼仍持續著她的茶館生意。這也可說是第四回博覽會閉幕後存留下來的唯一紀念物。老媼的丈夫已死，她一直跟女兒相依為命。零錢逐漸積多後，先前的小茅屋也變成目前這棟整潔清爽的住屋了。

　　老媼最初發現有人自橋上投河時，驚慌得手足無措。想大聲呼人，附近又沒有人影。即使運氣好湊巧有人經過，那時投河者也早已被捲入激烈的水勢中而行蹤不明了。此時，老媼只能凝視著黑暗的水面，口中喃喃唸佛。但是，老媼如此耳聞目睹的自殺者，不僅是一兩人。通常是兩個月一次，有時甚至是一個月兩次，老媼會聽到自殺者的悲鳴。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地獄裏未能超度的亡魂之呻吟，令怯懦的老媼難以忍受。於是，老媼才下定決心搶救這些投河者。

　　老媼第一次鼓足勇氣並絞盡腦汁用竹竿搶救成功的，是一個二十三歲的男人。那是個因盜用了主人家的五十圓公款，想以死來賠罪的懦弱男人。警員譴責他輕舉妄動後，那男人即表示願意悔改並繼續努力工作。一個月後，老媼收到京都府政府寄來的傳喚通知，領回了獎金。當時的一圓五十分錢對老媼來說，是一筆巨款。她再三考慮過後，才決定把錢存進當時才剛稍稍盛行起來的郵政儲蓄。

　　那以後，老媼就拚命救人。而且搶救技術也逐漸高明起來。只要一聽到水聲與悲鳴，老媼即會翻身而起衝出後門。然後抓起擱立在後門邊的竹竿，像個漁夫拿著尖矛準備扎鯉魚般地擺出架式，凝視著水面，再巧妙地探出竹竿至自殺者面前。幾乎所有的投河者都會伸手揪住被探至眼前的竹竿。然後老媼再使盡氣力打撈上來。

　　若有湊巧路過的男人想幫老媼時，老媼會很不高興。因為她覺得那人好像侵害到自己的特權似的。如此，老媼自四十三歲那年到五十八歲的今日，總共搶救了五十多條性命。因此授獎的手續也非常簡化，只需一週即能領取獎金。府政府的公務員總是笑道：﹁阿婆您又來了。﹂再把獎金頒給老媼。老媼也失去當初欣喜若狂的感激情懷，就像自茶館客人手中接過豆沙糕錢一樣，只回一句：﹁謝謝。﹂即了事。

　　當世間一般景氣旺盛，接連兩三個月都沒有投河者時，老媼總會覺得有點心癢難撓。女兒向她要錢想買布料時，老媼也會回女兒說，等下回領獎金時再買。那時是六月末，照往例來說，應該是投河者最多的旺季，卻不知為何竟沒人投河。老媼每晚和女兒鋪棉被排枕頭時，總會傾耳細聽河面的動靜。到了十二點仍無動靜時，才喃喃道了一句：﹁今晚又不行了。﹂這才死心地閉上眼。

　　老媼認為拯救投河者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她在跟茶館客人聊家常時，時常這麼說：﹁像我這樣的人，也救了不少條性命，死後一定可以上天堂了。﹂當然沒有人跟她唱反調。

　　不過老媼心中僅有一點不滿。那就是被搶救的人，罕得有人向老媼道謝。他們在警員面前雖會行禮道謝，卻沒人會向老媼說謝詞。更沒人於事後專程再度來致謝的。老媼心中暗忖：﹁真是枉費我救了他們一條命，這些人也實在太無情了。﹂

　　某夜，老媼救了一個十八歲的女孩。那女孩恢復神智發現自己被救過來後，不顧一切地哭天搶地起來。警員好不容易才說服她一道走往派出所時，途經那座木橋，不料那女孩又趁警員不注意時，再度躍身跳進河裏。只是，那女孩竟出奇地又被老媼探出的竹竿救上來了。

　　老媼望著二度被警員帶走的女孩的背影，喃喃歎道：﹁不管跳幾次，人畢竟總是想求生的。﹂

　　老媼年近六十時，依舊只要耳聞水聲與悲鳴聲，即馬上往河中探出竹竿。也依舊沒有任何一個自殺者會拒絕揪住眼前的竹竿。老媼一直認為那些人是衷心想得救，所以才會揪住被探出的竹竿。老媼一直也認為，既然搶救的都是一些衷心想得救的人，那麼她做的也一定是無與倫比的好事。

　　今年春天，老媼十幾年來的平靜生活，首遭危機。問題出在她那個廿一歲的女兒身上。女兒長相雖有點粗俗，但皮膚白皙，表情嫵媚動人。

　　老媼本來計劃等某個遠房親戚的次男服完兵役後，將招也入贅，再拿出三百多圓的存款做為本錢，合力把茶館擴大。這是老媼的願望與期盼。

　　可是，女兒卻徹底破壞了老媼的期盼。她跟一個自今年二月起，在熊野通二条下那間熊野座小劇場上演戲劇，名叫嵐扇太郎的巡迴演出藝人，陷入老生常談的男女關係。扇太郎花言巧語地教唆女兒偷出母親的存摺，自郵局提取所有的存款後，雙雙遠走高飛了。

　　老媼除了驚愕與絕望以外，一無所有。只剩下茶館裏不滿五圓的商品，以及一些衣物。不過老媼若依舊把茶館開下去，理應不會流落街頭的。只是老媼已萬念俱灰。

　　她等了兩個月，盼望女兒會捎來訊息，卻以徒勞告終。她失去繼續活下去的精力。於是，想到死。她考慮了好幾個晚上，終於下定投河自殺的決心。如此，不但可以解脫難以忍受的絕望，也可儆戒女兒。她選擇了已住習慣的住家附近那座木橋，做為投河場所。老媼認為，自那橋上投河自殺的話，一定沒人會干擾她的。

　　某天夜晚，老媼終於佇立在那座橋上。她腦中不斷浮出迄今為止自己搶救過來的自殺者的臉孔，但那些臉孔，卻彷彿都掛著一副奇異的、嘲諷的笑容。不過，也多虧她看過無數的自殺者，所以已將自殺這種行為視為家常便飯，心裏不怎麼恐懼。於是，老媼神志恍惚地自欄杆滑落般地跳入河中……。

　　當老媼不期然地回過神來時，只見四周圍著警員與一大堆看熱鬧的人。這些人都是她平日率領的集團，只是她的位置稍稍掉換了一下而已。看熱鬧的人群中，甚至有人想不通警員的身邊怎麼不見往常一定在的老媼。

　　老媼以一種無以名狀的似羞恥，又似氣憤的不愉快感情，環視著四周。她意外地發現警員身邊那個往常自己應站立的位置，竟然站立個膚色黝黑的四十左右的男人。當她察覺正是那個男人搶救了自己時，憤恨得真想上前去揪打那個男人。老媼宛如剛舒舒服服地睡著了，竟又被狠狠地叫醒來般，怒火中燒。

　　那男人似乎絲毫未察覺老媼的心情，一味地向警員說道：﹁若再晚了一步，恐怕就來不及了。﹂這是老媼往常經年累月向警員說的句子。口氣中，明顯地流露出救助了人命的自豪。

　　老媼發現自己衰老的肉體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中，趕緊拉攏胸口與下襬，心中卻熊熊燃燒著一把羞恥與憤恨的怒火。熟悉的警員說道：﹁應該救人的妳怎麼變成讓別人來救妳？不行啊。﹂老媼充耳不聞地匆匆逃回自己的家。警員隨後進來，教誨了老媼幾句，這也是老媼早就聽過無數遍，聽都聽膩了的句子。此時，老媼又發現敞開著的門外，以那個四十男人為首，聚集了一群看熱鬧的人。老媼瘋狂地衝過去，猛烈地關上門。

　　那以後，老媼灰心沮喪地過著孤寂的日子。她甚至失去了自殺的意念。女兒好似也沒有歸家的徵兆。沉重如灰泥般的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

　　那根長竹竿，依舊擱立在老媼家的後門。不過，自此以後，就沒人再聽聞到從橋上投河自殺的人被搶救過來的消息了。

　　｜｜菊池寬著‧茂呂美耶譯

　　　　　阿文的魂魄

岡本綺堂︵1872｜1939︶

　　岡本綺堂是明治時代新歌舞伎劇的開創者，也是︽捕物帳︾系列小說始祖。由於生長在武士宅邸，幼年時代便與歌舞伎劇結下不淺的緣分；又因為父親任職於英國大使館，對英文也有很深的造詣。

　　當了廿四年記者之後，才退出新聞界成為專業作家。生前著作了一百九十六篇戲曲，更留下不少怪談、奇異小說。一九一六年開始寫作︽半七捕物帳︾，將近二十年，總計寫出六十八篇︽半七捕物帳︾系列短篇小說。日本推理界推崇他是﹁日本推理小說始祖﹂。

　　岡本綺堂雖然是明治時代的人，卻是生長在江戶時代與明治新時代折衷的環境，因此，當他讀到柯南‧道爾的︽福爾摩斯︾原著時，便萌生以江戶時代為背景的推理小說創作意慾。日本有不少推理作家喜歡嘗試寫︽捕物帳︾形式的小說，︽半七捕物帳︾就是其中之一。至於現實生活中是否真有﹁半七老人﹂這個人物？答案是：有。岡本綺堂曾經寫過兩篇介紹﹁半七老人﹂的短文。第四回大眾文學研究獎得獎作︽半七捕物帳江戶巡遊記︾︵今井金吾著︶，更是將︽半七捕物帳︾中的背景與地理，做了綿密的調查與研究，得出﹁毫無差錯﹂的結論。換句話說，只要讀透︽半七捕物帳︾這一套書，您便能對江戶時代背景與庶民生活習俗，有更進一步的瞭解。

　　※※※

　　我叔父是江戶時代末期出生的，所以熟知許多那個時代盛行的凶宅禁房、嫉妒心重的女人活魂、記仇心重的男人鬼魂等，這類悽慘幽昧的傳說。可是，叔父因為受過武士教育，深受﹁武士者，不得妄信牛鬼蛇神也﹂的影響，總是儘可能否定有關這類傳說的一切。他那種性子，一直到明治維新以後，依然沒有改變。記得孩提時代，每當我們小輩的漫無邊際地聊起鬼故事時，叔父總是會皺起眉頭，不大願意理睬我們。

　　不過，僅有一次，叔父這樣說著：

　　﹁這世上真的有解不開的謎。例如阿文那件事……﹂

　　沒有人知曉﹁阿文那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叔父本身好像也有點後悔違背了他向來的主張，竟將這件不可思議的事實公開在小輩們面前，所以他在說溜了嘴之後，就堅決不再透露出任何有關阿文的秘密。我也曾經問過我父親，可是我父親也是緘口如瓶。只是，從叔父的口吻中，我大致猜得出Ｋ叔叔似乎潛伏在這宗案件的幕後，因此在某一天，我那幼小的好奇心終於催促我飛奔到Ｋ叔叔家去了。當年我才十二歲。Ｋ叔叔不是我的親叔叔。他是我父親於明治時代之前就有來往的朋友，所以從小我就習慣稱呼他為叔叔。

　　對於我的提問，Ｋ叔叔也是不給我一個完整的答案。

　　﹁那是無關緊要的事。你要是再提起這種無聊的鬼怪事，小心又要挨你父親和叔父罵。﹂

　　連平日很喜歡說話的叔叔，也閉口不言這個問題，就這樣，我失去了可以查詢下去的線索。那以後，我的腦子每天忙著吸收在學校硬被灌入的物理與數學等，於是阿文這個女人的名字，便逐漸像一抹煙霧一樣，自我的記憶中消逝了。大概又過了兩年，我記得那時是十一月底。有一天學校快放學時，上空淅瀝下起刺骨的冬雨，黃昏時，雨勢已經相當猛烈。那天，Ｋ嬸嬸應鄰居之邀，傍午就出門到新富座︵譯註：是明治時代最具代表性的歌舞伎劇場︶湊熱鬧去了。

　　前一天，Ｋ叔叔就跟我說過：﹁明天我得看家，晚上過來玩吧。﹂所以那天用過晚飯後，我便立即跑到Ｋ叔叔家。Ｋ叔叔家離我家不遠，直徑大約是四百多公尺，住所在番町，當時那個地區仍殘留有不少江戶時代遺物的武士門第宅邸，即便在晴天，也是有陰森森的感覺，整個地區看上去昏昏暗暗的。尤其是在下雨天的黃昏，更是顯得冷清。Ｋ叔叔也是住在某大名諸侯宅邸的大門內，房子可能是往昔家臣之長或是手下身分的住居。總之就是一棟單門獨戶的房子，小小院子四周有粗竹圍籬。

　　我到他家時，Ｋ叔叔已經從官廳下班，不但吃過晚飯，更到澡堂洗過澡了。叔叔在煤油燈前跟我天南地北地聊了一個鐘頭。耳邊時時傳來八角金盤大葉子拂過滑門︵譯註：日式房玻璃窗外的擋雨木板滑門︶的沙沙聲，與滴嗒拍打在葉子上的雨聲，在在令人聯想起戶外的黑暗夜色。掛在柱子上的時鐘敲了七響時，叔叔頓住話題，傾耳聽著戶外的雨聲。

　　﹁雨下得相當大了。﹂

　　﹁嬸嬸怎麼回來啊？﹂

　　﹁別耽心，我叫了人力車去接她了。﹂

　　說完，叔叔默默地喝著茶，過一會兒，才有點嚴肅地說：

　　﹁喂，今晚講那個你以前問過的阿文的事給你聽好吧？這種晚上最適合講鬼怪故事。可是你是個膽小鬼……﹂

　　我真的是個膽小鬼。只是越害怕越想看，越害怕越想聽，所以總是縮著小小身子認真地聽著別人講鬼怪故事。尤其是萬萬也沒想到叔叔會自己提出多年來一直骾在我心頭的阿文事件，於是情不自禁睜大了雙眼。我故意聳起肩膀，橫眉豎眼地仰望著叔叔，表示在這種明亮的煤油燈下，不論是甚麼怪談，我都不怕。那種故作勇敢的孩子氣態度，在叔叔眼中看來，似乎很可笑。他只是不作聲地抿嘴笑著。

　　﹁好吧，那就講給你聽，不過，你可不許在聽完後害怕得不敢回家，吵著要睡在這裏。﹂

　　叔叔先這樣嚇唬過我之後，才用平穩的語調講起阿文那宗案件。

　　﹁那時我正好是二十歲，年號是元治元年︵一八六四年︶……就是京都發生蛤御門戰爭那年︵譯註：尊王攘夷派的山口縣長州藩兵，與幕府軍在京都御府西側蛤御門發生衝突的事件︶。﹂叔叔先來個開場白。

　　那時，有個俸祿三百石的旗本︵譯註：將軍直屬的武士，五百石以上的武士可以拜謁將軍︶，名叫松村彥太郎，就住在這個番町的某座宅邸內。松村是個學問淵博的武士，尤其在西洋科學方面有很深的造詣，主管跟外國有關的官事，勢力相當大。他有個胞妹叫阿道，四年前嫁到小石川︵譯註：東京文京區︶西江戶川端一家旗本宅邸內，旗本名叫小幡伊織，夫妻倆膝下有個名叫小春的三歲女兒。

　　有一天，阿道帶著小春回到胞兄家，突如其來地懇求說：﹁我無法繼續在小幡宅邸待下去了，請兄長代我進行離婚的事吧！﹂胞兄松村聽後大為驚訝，趕忙訊問緣故，可是阿道僅是蒼白著一張臉，不肯說出想離婚的原因。

　　﹁妳不說就不能解決問題。趕快詳細說出理由來！女人家一旦嫁到別人家，不能輕率說想離婚就離婚，也不能隨便被丈夫休妻。妳這樣冷不防要我代妳進行離婚，我怎麼知道妳要離婚的理由。等我仔細聽過理由之後，判斷出可以支持妳離婚的話，我才能去跟人家談判。所以，快說出來！﹂

　　在這種場合，即使不是松村，任誰都只能這樣講，可是，阿道還是頑固地不肯說出理由。今年都已經是二十一歲的武士媳婦，竟然像個不聽話的孩子一般，只是再三重複說那個宅邸她一天也待不下去了，請兄長幫她進行離婚。好耐性的胞兄最後也被吵得不耐煩，斥喝道：

　　﹁混蛋！妳仔細想想，沒有理由怎能跟人家談判離婚？再說，對方肯答應嗎？又不是昨天今天剛過門的媳婦，前後算算都有四年了，膝下還有小春這個孩子。妳夫家不但沒有公婆小姑，當家的小幡也是位老實可靠、溫厚穩靜的人物。雖然官位低微，好歹也安安穩穩地在做官，妳到底有甚麼不滿，非得離婚不可？﹂

　　無論是斥喝或是教誨，阿道都沒有反應，松村只能苦苦思索著。雖然也認為應該不至於是那類事，可是世間畢竟也有這種事例。事情是這樣的，小幡宅邸內有年輕武士。左鄰右舍宅邸內也有不少身分是次男、三男的放蕩浪子。阿道年紀還輕，難道是她做出甚麼不規矩的行為，陷入不得不自己先提出離婚的困境？想到這點，胞兄松村的審問便益加嚴峻起來。如果妳堅持不肯說出理由，我自有我的辦法。我現在就帶妳回到小幡宅邸，在妳夫君面前讓妳說出一切。走！一起走！松村一副欲抓住胞妹髮髻押赴她動身的模樣。

　　因為胞兄氣勢洶洶，阿道無法再撐持下去，哭哭啼啼地賠過罪後，表示願意把一切都說出來。松村聽著胞妹哭訴著事情的來龍去脈，也不禁暗暗吃了一大驚。

　　事件發生在七天前，那天晚上，阿道正收拾好女兒過三歲女兒節時擺飾的雛偶人。入睡後，阿道枕邊出現一個披頭散髮、臉色蒼白的年輕女孩。女孩彷彿淋過一身水似的，頭髮與身上的衣裳都濕透了。她的舉止很像是曾經在武士家奉公過的侍婢，端端正正地匍匐在榻榻米上行禮。女孩沒有開口說任何一句話，也沒有任何會威嚇人的舉動。只是默默無言地蹲坐在阿道枕邊。這樣反而更有一股無以言喻的淒壯色相。阿道嚇得毛骨悚然，情不自禁抓起被褥埋住頭，這時才自夢中醒來。

　　醒來時，睡在身邊的小春似乎也做了相同的惡夢，突然號啕大哭起來，口中一直喊著：﹁阿文來了！阿文來了！﹂看樣子，那個全身濕透的女孩，也出現在幼小女兒的夢中，嚇壞女兒了。小春在夢中喊著的﹁阿文﹂這個名字，大概正是那個侍婢的名字。

　　阿道戰戰兢兢地度過一夜。生長在武士家，又嫁到武士家的她，羞愧向人提起夢中的幽靈女鬼，所以也不便向夫君告語這件事。可是，那個全身濕透了的女孩，於第二夜、第三夜，又在阿道枕邊露出她那張蒼白的臉。小春也每晚叫喊著﹁阿文來了！阿文來了！﹂懦弱的阿道雖然忍無可忍，卻依然鼓不起勇氣向夫君坦白一切。

　　這樣的夜晚持續了四天，阿道被心中的不安與連夜來的失眠，折磨得精疲力盡。她再也無法顧慮到羞恥與遠慮，終於下定決心向夫君坦露一切，可是小幡只是笑笑，根本不當一回事。那個全身濕透了的女孩，在那以後，依然每晚出現在阿道枕邊。而且，無論阿道再怎樣向夫君訴苦，夫君仍是不接納她的申訴。到了最後，小幡竟不高興地告誡說：﹁身為武士之妻，不能做出與身分不相宜的舉動。﹂

　　﹁縱令身為武士，也不能笑瞇瞇地觀望自己的媳婦受苦吧！﹂

　　阿道逐漸怨恨起夫君那冷淡的態度。繼而又想，這種痛苦再持續下去的話，總有一天，她一定會被那來路不明的幽靈折磨得致死也說不定。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帶著女兒早日逃離出這座宅邸以外，可能是別無他法了。阿道已經走投無路，無法保持鎮靜的心情回顧夫君與自己的事了。

　　﹁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這樣的，總之在那座宅邸內，我是一天再也待不下去了。請兄長體諒我的處境。﹂

　　阿道彷彿回想起來仍會寒毛凜凜似的，描述事情的緣由時，不時害怕地屏住氣，全身打著哆嗦。她那惴惴不安的眼神，看不出有絲毫歪曲事實的神色，胞兄聽後，也只能苦思冥想起來。

　　﹁世上真有這等事嗎？﹂

　　左思右想，胞兄總認為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難怪小幡會不當一回事。松村本來也想當下就斥喝胞妹：﹁瞎扯！﹂可是想到胞妹都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了，再受到胞兄斥喝，母子就這樣被趕回去的話，實在也是太可憐了。尤其是胞妹雖然這樣申訴，但是這宗事件的幕後，或許還隱藏著某些錯綜複雜的內情也說不定。總而言之，還是先和小幡會面一次，弄清事情之後再講。胞兄下了如此決定。

　　﹁光是妳的片面之詞，我還是無法理解這件事。總之，我先去拜訪小幡，聽聽對方的打算。反正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辦吧！﹂

　　松村將胞妹留在宅邸內，帶領著一個負責打點草屐的僕役，動身前往西江戶川端。

　　抵達小幡宅邸途中，松村暗自思量著。胞妹是婦孺之類，固然不足掛齒，但是自己是堂堂大丈夫，而且又是佩帶大刀小刃的身分。武士與武士之間談判事情，怎能一本正經地述說幽靈？松村彥太郎實在很不甘願被對方看穿這回訪問的目的，弄得不好，對方可能還會暗自偷笑，偌大年紀了瞎扯些甚麼牛鬼蛇神。他千方百計地想思索出一個巧妙的交涉開場白，可是問題本來就極為單純明快，根本容不得他拐彎抹角旁敲側擊。

　　西江戶川端宅邸內，主人小幡伊織正好在家，松村立即被請進榻榻米和房。時令問候大致結束之後，松村還是無法抓住適當的機會，開口提出自己來訪的目的。本來是抱著遭對方嗤笑也無所謂的決心來的，可是一旦真跟對方相對而坐時，竟怎麼也無法提出幽靈的事。不久，小幡先開口問道：

　　﹁阿道今天有去拜訪貴府嗎？﹂

　　﹁來了。﹂說畢後，松村依然接不下第二句話。

　　﹁那麼，她可能跟您提過了吧。女人家真是愚蠢，說甚麼最近會鬧鬼，哈！哈！哈！﹂小幡笑道。

　　松村無可奈何地跟著笑著。可是，光是大笑也不能解決問題，於是便趁機坦率說出阿文的事。說完後，如釋重負地抹去額上的汗珠。事情到了如此地步，小幡也笑不出來了。他困惑地皺著眉頭，沉默了些許。如果只是幽靈之類的事，倒是可以斥喝阿道幾句，罵她愚蠢或是膽小，然後不當一回事，可是問題卻搞到這麼麻煩，連胞兄都親自駕臨來談判離婚的話，小幡也就不得不認真正視這宗幽靈事件了。

　　﹁總之，先調查一下詳情吧。﹂小幡回說。小幡的意見是，如果這座宅邸會出現幽靈……就是所謂的凶宅的話，按照常理來說，到今日為止，應該也有其他人經歷過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才對。可是，他自己明明是在這座宅邸出生長大的，也在這座宅邸度過二十八年的時日，別說是自己從未撞見過，也從未聽過任何人提過這類事。不但是自己幼小時就過世的祖父母，八年前過世的父親，六年前撒手塵寰的母親，他都從未聽過他們閒談起這類話題。但是四年前從他家嫁過來的阿道，為甚麼竟會撞見這種現象，這是第一個疑問。即使是因為某種緣故，讓阿道能看見幽靈，可是為甚麼在她嫁過來四年之後，才發生這種問題，這也是令人想不通的疑問。只是，兩人再怎樣討論，也得不出結果，只好決定先招集宅邸內所有的大大小小，刨根問底地探討真相一番。

　　﹁真是勞神了。﹂松村也贊同小幡的意見。小幡首先叫喚臣下的五左衛門。五左衛門今年四十一歲，是歷代家臣。

　　﹁自上一代老爺以來，在下就從未聽過這類傳聞。也從未聽家父提起過。﹂五左衛門立即否定有這類事實。

　　之後，又叫喚了年輕一輩的侍從們與中堅武士僕役長們，這些人大半都是新來的外鄉人，當然一無所知。再來又查詢了所有的侍婢，但是她們都是首次聽聞這種事，個個只是嚇得膽戰心驚而已。一場審議就這樣完全不得要領地結束了。

　　﹁既然如此，那就打撈池子看看！﹂小幡下了命令。阿道描述說，出現在枕邊的幽靈全身濕透，那麼，池底之中或許沉澱著某些秘密也說不定。小幡宅邸內有一片一百坪左右的古池。

　　第二天，家臣雇用了眾多壯丁，開始淘起古池中的池水。小幡與松村也在現場監督工程，但是水池中除了鯽魚和鯉魚之外，淘不出任何收穫。從池底的水泥中，甚至尋不出一根女人的頭髮。也撈摸不出可以追溯女人遺恨的梳子與簪子之類的隨身用品。小幡又發下命令，要眾人淘井。深不可測的井中，只浮出一尾紅泥鰍，令眾人驚奇地喧喧揚揚而已，也是徒勞無功。

　　調查的線索就此斷了。

　　這回輪到松村出主意，硬逼阿道帶著小春回到夫君宅邸，讓母子倆睡在平日就寢的房間。松村與小幡則躲藏在隔壁房間等著深夜來臨。

　　這天夜晚，月色朦朧，溫潤緩和。阿道興奮過度，根本無法安穩入睡。懵然無知的女兒不久便香甜地進入夢鄉，可是，轉瞬間，又像是被細針戳穿眼珠一般，發出尖銳的驚叫聲。接著，低聲呻吟著：﹁阿文來了，阿文來了。﹂

　　﹁看！來了！﹂

　　兩位嚴陣以待的武士立即抽出刀身，迅速地打開隔扁拉門。門窗緊閉著的房間內，澱積著不冷不暖的春宵空氣；陰暗的紙罩油燈，不眨一眼地注視著母子們枕邊。房內甚至感覺不出有任何自房外流進來的微風。阿道正緊緊摟著女兒，把臉埋在枕頭裏。

　　親眼目睹著母子倆那種活生生的證據，松村與小幡不禁面面相覷。不過，話說回來，為甚麼年幼的小春，叫得出他們眼中看不到的闖入者名字呢？這是第一個疑問。小幡連嚇帶哄地質問著小春，可是小春才三歲，口齒不清，話都說不好了，根本問不出個所以然來。結果，只能判斷是小春那小小魂魄，被那個渾身濕透了的女鬼附體了，女鬼再藉由小春道出自己的名字。想到此，手持武士刀的兩位男人，也情不自禁毛髮悚然起來。

　　家臣五左衛門放心不下，第二天馬上出門到市谷︵譯註：東京新宿區東部︶向一位著名的占卜師問卦。占卜師告訴他，回去挖掘宅邸內西方那株山茶花大樹樹根看看。五左衛門抱著姑且試試的心情照辦了，結果也只是徒費工夫，讓那個占卜師失去信用而已。

　　因為夜晚無法安穩入睡，阿道只好改為在白天補睡。夜夜來訪的阿文，白天果然不會來侵擾。阿道總算鬆了一口氣，但是身為武士家的媳婦，怎可以像妓女一樣，徹夜不睡而在白天就寢呢？這種不正常的生活狀態，若是長久持續下去，不但會給夫君添麻煩，自己也極其不方便。因此，若不想辦法將那個幽靈永久轟走，小幡一家是不可能確保和平生活的。只是這種事情若是洩露出去，又會影響到家門的體面與聲譽，所以松村當然嚴守著秘密。小幡也命令家臣們絕對不能張揚出去。可是人口封不住，人嘴堵不住，大概有人說溜了嘴，於是每個出入於小幡宅邸的人，耳邊都會聽到有人在低聲細語：

　　﹁小幡宅邸鬧鬼了。聽說是個女鬼。﹂

　　雖然人們在暗地裏添油加醋地傳播著謠言，但是在武士社會中，沒人會正面公開討論這件事。這時，出現了一位非常好事的人士。這位人士正是住在小幡宅邸附近的Ｋ叔叔，Ｋ叔叔也是旗本武士家的次男。當他聽聞到風聲時，馬上趕到小幡宅邸探問事情的真偽。

　　小幡跟叔叔平素就交情親密，所以坦白地說出一切秘密。並且徵求叔叔的意見，問叔叔有沒有辦法探求出幽靈的真相。那個時代，無論是旗本或是家臣，只要是生為江戶武士家的次男、三男，一般說來都是無所事事的閒人。長男當然注定得繼承家門，次男與三男，除非其有特殊才幹，可以受到將軍召見的優待，重新被賜予官位，要不就是入贅或是過繼給其他旗本家門，否則，通常是無法在武士社會中出人頭地的。他們大多寄居在兄長宅邸內，而且堂堂一個佩帶大刀小刃的男子漢，卻過著整天無所事事的日子。若是僅從單方面來看的話，他們的生活似乎非常逍遙自在；可是若從另一方面來看的話，他們的境遇可以說是相當悲慘。

　　這種身不由己的處境，往往驅使他們只能走向放縱懶惰的高等遊民之路。實際上，他們也大半都是浪蕩公子。為了排遣無聊的日常生活，他們更是一群不時摩拳擦掌、唯恐天下不亂之徒。Ｋ叔叔也是生來就注定無法走運的次男，正是探求這種事情真相的合適人選。所以叔叔當然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答應下來後，叔叔左思右想。如果要像︽今昔物語︾中的︿金太郎﹀傳說那般，在阿道枕邊全副盔甲、煞有介事地值宿的話，未免太落伍了。那麼，首先該辦的，應該是先查明阿文的身世來歷，再追求出阿文與小幡宅邸之間有些甚麼關連吧。於是叔叔問小幡：

　　﹁貴府的親戚或是侍婢之中，有沒有名叫阿文的女子？﹂

　　小幡答說記憶中沒有這個名字。親戚之中也沒有。侍婢們因為時常更換，無法逐一記住名字，不過最近的確沒有包雇過名叫阿文的侍婢。叔叔更進一步地追問下去，得知小幡宅邸內始終都雇用著兩位侍婢。一位通常是自領地內農村上京來奉公的姑娘，另一位則是自江戶的侍婢介紹所隨意包雇的。介紹所是音羽︵譯註：東京文京區︶一家歷代出入小幡宅邸的﹁境屋﹂。

　　依照阿道所描述的，幽靈似乎是在武士家奉公的侍婢，因此叔叔先將路途遙遠的領地農村擱在一邊，決定先從近旁的﹁境屋﹂下手查詢。因為他認為，這個名叫阿文的侍婢，有可能是小幡無從記起的好幾代以前的當家，曾經包雇過也說不定。

　　﹁那就麻煩你了。不過，請千萬要保密。﹂

　　﹁沒問題。﹂

　　兩人約定之後，叔叔便告辭了。此時是三月底某個晴朗日子，小幡宅邸內那株重瓣櫻花樹枝頭上，青翠的嫩葉已經相當顯眼了。

　　Ｋ叔叔前往音羽的﹁境屋﹂，查閱了侍婢們的登記簿。既然是歷代出入小幡宅邸的商號，應該會將介紹給小幡家的每一位侍婢名字，記載在帳面上才對。

　　果然如小幡所說，最近的帳面上找不出阿文這個名字。叔叔又逐漸追溯到三年、五年、十年前的帳面，還是找不出任何跟﹁文﹂字有牽連的名字。

　　﹁難道是從領地農村上京來的？﹂

　　叔叔有點納悶，卻仍頑固地依次翻閱著舊帳簿。三十年前的一場火災，將﹁境屋﹂的舊帳簿都燒毀了，所以現存的是三十年以來的帳簿。即使將店內所有的帳簿都查遍了，也只能追溯到三十年前為止。叔叔幹勁十足地決定查到盡頭，便耐著性子在已經泛成黑褐色的帳面上，一行一行循著褪色的毛筆字尋找線索。

　　帳簿當然不是專為小幡家製成的。凡是跟﹁境屋﹂有交易的所有武士宅邸，都被記載在一本厚厚的橫裝書上，所以光是要挑選出﹁小幡﹂這個姓氏，就煞費勞力。何況帳簿又經過長久年代，筆跡也不統一。有龍飛鳳舞的男人筆跡，也有纖細微力的女人筆跡。更有全是字母，像是小孩寫下的文字。要在這一堆雜亂無章的文字中，細心地辨認出線索，真的會令人看得頭昏眼花。

　　過了一陣子，叔叔有點厭倦了。心裏開始萌生真不該只為了湊熱鬧，而接下這宗事件的悔意。

　　﹁哎，這不是江戶川的少爺嗎？您在調查些甚麼事呀？﹂

　　一位看上去大約是四十二、三的瘠瘦男人，面帶笑容地在店頭坐下來。他身上穿著條紋花樣的和服，披著同樣是條紋花樣的外褂，上上下下看來都像是位正經規矩的庶民商人。在他那細長的臉上，特別引人注目的是淺黑的膚色、高挺的鼻子，以及那雙宛若藝人般饒有表情的眼眸。他正是神田的半七，是個捕吏，妹妹是在神田明神︵譯註：東京千代田區，神田神社︶附近教授三弦的師傅。因為Ｋ叔叔時常到師傅那兒去串門子，理所當然便跟師傅的兄長半七有著親密交情了。

　　半七在眾多捕吏之間，是位很有勢力的頭子。不過，他雖然置身在這種行業中，卻極為老實、坦率，很有老江戶的作風，從來就沒有人聽過他依仗職權刁難弱者的風聞。他是位對任何人都很親切的男人。

　　﹁你還是那麼忙嗎？﹂叔叔問道。

　　﹁忙。今天也是為了公事繞到這兒來的。﹂

　　兩人閒聊了一陣子，叔叔心中突然浮出一個想法。他心想，這個半七的話，向他洩露秘密應該不會出問題，那不如就將整宗事件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他，看他有沒有甚麼好主意。

　　﹁我知道你有公事在身，不過你能不能抽空聽聽我的話……﹂叔叔說完，環視了四周。半七爽快地點點頭。

　　﹁可以，雖然不知道是甚麼事，聽過再講吧。老闆娘，二樓借用一下，行嗎？﹂

　　半七領頭登上狹窄的二樓。二樓只有一間六蓆大的房間，昏暗的房內一隅，擱置著一個衣箱。叔叔跟在半七身後也上了樓，繼而詳細地描述了小幡宅邸內所發生的怪事。

　　﹁你認為怎樣？有沒有辦法追究出那個幽靈的真正身分？只要知道幽靈的真正身分，我們可以為她做法事祈冥福，這樣就能解決問題了……﹂

　　﹁唔，我想想看。﹂半七歪著頭思考了一會兒，說：﹁少爺，幽靈真的出現了嗎？﹂

　　﹁這……﹂叔叔答不出來：﹁唔……我只聽說是會出現……可是我也沒親眼看到。﹂

　　半七默默無言地抽著煙。

　　﹁那個幽靈，看上去很像是在武士宅邸奉公的侍婢，而且全身濕淋淋的是不是？換句話說，就跟︿皿宅邸﹀︵譯註：江戶時期舞台劇怪談代表作︶中那個阿菊類似吧？﹂

　　﹁好像是的。﹂

　　﹁小幡宅邸內有人閱讀草雙紙︵譯註：江戶時代的通俗插畫小說︶嗎？﹂半七冷不防提出出人意表的疑問。

　　﹁當家的不讀，不過夫人跟侍婢們好像喜歡。這附近一家田島屋，正是出入小幡宅邸的租書舖。﹂

　　﹁小幡宅邸的寺院是哪兒？﹂

　　﹁是下谷︵譯註：東京台東區︶的淨圓寺。﹂

　　﹁淨圓寺。原來如此。﹂半七莞然一笑。

　　﹁有甚麼眉目嗎？﹂

　　﹁小幡的媳婦長得很標致嗎？﹂

　　﹁唔……應該算是相當標致吧。今年二十一歲。﹂

　　﹁少爺，這樣好了。﹂半七繼續笑著：﹁這是武士身分宅邸內的家醜，應該不是我這種身分的人能夠干預的，不過，您乾脆將這件事整個交給我包辦，我保證在兩、三天之內，把問題全部解決。當然這件事只有您跟我知道，我不會向他人洩露的。﹂

　　Ｋ叔叔因為信得過半七，便將整件事交給半七去辦了。半七也打下保票。不過，半七又說，他只能暗地進行調查，表面上是叔叔接下搜索任務的，所以要求叔叔從翌日開始跟半七一起進行調查活動，這樣事後才能向小幡當家的報告調查結果。叔叔反正是個閒人，當然欣喜答應。其實叔叔也想知道，在這個行業之中被公認是能手的半七，到底是怎樣調查事件的。於是叔叔跟半七約好第二天見面。當天，叔叔與半七分手後，跑到深川︵譯註：東京江東區隅田川東岸︶某地參加俳句連歌吟詠大會。

　　由於當天晚上很晚才回家，隔天叔叔起床時相當痛苦。不過叔叔還是在約定時間趕到約定場所，與半七會合。

　　﹁今天要先到哪裏去呢？﹂

　　﹁先從租書舖開始吧。﹂

　　兩人來到音羽的﹁田島屋﹂。因為叔叔家是﹁田島屋﹂的主顧之一，所以﹁田島屋﹂的掌櫃跟叔叔很熟稔。半七問掌櫃，元旦以來小幡宅邸租借了些甚麼書。由於﹁田島屋﹂沒有詳細記載在帳簿上，掌櫃的有點困惑，無法立即回答出來，不過，他還是盡力追尋記憶，最後道出二、三種讀物與草雙紙的書名。

　　﹁其他還有沒有借出︽薄墨草紙︾這本草雙紙？﹂

　　﹁有。我記得是二月左右借出的。﹂

　　﹁能不能借看一下？﹂

　　掌櫃的在櫃台中找了一會兒，取出二冊上下卷的草雙紙。半七接過來，翻閱下卷，翻看了七、八頁之後，攤開著書頁悄悄遞給叔叔看。那一頁上的描畫，是有個看似武士家夫人，端坐在和房內，房外廊子邊上，佇立著一個垂頭喪氣、低著頭的年輕侍婢。那個侍婢正是幽靈。庭前有座開著燕子花的池子，那個侍婢好像剛從池底浮出來一般，頭髮與衣裳都濕漉漉的。幽靈的五官與姿態，畫得非常恐怖，足以讓婦孺之輩懼怕得半夜做惡夢。

　　叔叔嚇了一跳。他不是被畫中的幽靈所嚇住，而是自己想像中的阿文形象，竟然跟畫中的一模一樣，這巧合令他大吃一驚。叔叔接過書本一看，標題是︽新編薄墨草紙︾，作者是﹁為永瓢長﹂。

　　﹁少爺，您借回去看看。這本書很有趣。﹂半七用他那饒有表情的眼神，有所示意地說道。

　　叔叔將二冊草雙紙揣在懷裏，步出﹁田島屋﹂。

　　﹁我曾經讀過那二冊書。昨天聽您在描述阿文的幽靈時，突然就想起來了。﹂走出大街後，半七說道。

　　﹁這樣說來，很可能是看到這本書中的插畫，受驚過甚，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

　　﹁那倒不盡然，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我們再到下谷去看看吧。﹂

　　半七領先跨出腳步。兩人登上安藤坡道，從本鄉︵譯註：東京文京區東部，東京大學那一帶︶來到下谷池邊。這天是個無風的日子，暮春的天空，宛如被那磨過的碧玉一般，晴和曜眼。

　　一隻鳶停駐在消防瞭望樓上，像是酣睡著。一位看似遠行的年輕武士，驅趕著微微出汗的馬匹，疾馳而過；頭上的草笠形鋼盔帽檐，爍爍閃耀著初夏一般的陽光。

　　小幡家的菩提寺淨圓寺，是座規模相當大的寺廟。跨進大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滿院子金黃色的棣棠。兩人與住持會了面。

　　住持大約四十歲左右，膚色白皙，刮過鬍子的雙頰，有著墨綠的痕跡。因為聽聞來客之一是武士，另外一位是捕吏，所以住持不敢慢待客人。

　　在抵達寺廟途中，半七與叔叔就已經商議好了，因此叔叔先開口，告訴住持說，小幡宅邸最近發生了怪事。又說，夫人枕邊會出現女鬼。最後問住持說，若是想讓那個女鬼逃散而去，應該做些甚麼掐訣唸咒？

　　住持默默無言地聽著。

　　﹁這麼說來，這是小幡大人或是夫人的請求嗎？還是您兩位的主意呢？﹂

　　住持手指捻著佛珠，有點不安地問道。

　　﹁不管是哪一方都一樣。總之就看住持肯不肯作祈禱。﹂

　　叔叔與半七都目光炯炯地盯視著住持。住持臉色發青，渾身微微打著哆嗦。

　　﹁我們修行還短淺，無法立即向您兩位保證一定會靈驗，不過，我們會盡力專心祈禱佛爺保祐。﹂

　　﹁那就麻煩住持了。﹂

　　接著住持說正好是午餐時刻，命人端出精心烹調的素食。膳盤上還附有酒壺。住持滴酒不沾，叔叔與半七卻是大吃特喝地飽食了一頓。告辭時，住持悄悄地遞給半七一個紙包，說道：﹁這只是點小意思，您兩位就坐轎子回去吧。﹂可是半七將紙包頂了回去。

　　﹁少爺，事情解決了。那個和尚傢伙，好像嚇得渾身發抖。﹂半七笑道。住持臉色發青，又特地鄭重其事地請他們大吃一頓，在在都是住持在無言中表示降伏的證明。不過，叔叔仍然無法理解一件事。

　　﹁為甚麼那麼年幼的孩子，會叫出阿文來了這種話呢？我實在不懂。﹂

　　﹁這個我也不清楚啊。﹂半七依然笑著說：﹁小孩子不可能會自己叫出阿文這個名字的，大概是有人教她的吧。只是，我得特別申明一下，那和尚是個惡棍……就跟延命院的住持一般，迄今為止，我也屢次聽聞過他的惡劣傳聞。所以只要我跟你雙雙出頭，不用我們多講甚麼，那惡棍自己心中有鬼，自然會嚇破膽子。今天這樣給他個恐嚇，我想，他今後應該不會耍甚麼詭計了。我的任務也就到此為止。剩下的，就看少爺怎麼打算，要怎樣婉轉地向小幡大人報告了。在下就先告辭了。﹂

　　兩人在池畔分手。

　　叔叔歸途時順道繞到本鄉某位朋友家，恰好那位朋友的舞蹈師傅在柳橋︵譯註：東京台東區南部，面臨隅田川與神田川那一帶︶某地舉辦門生舞蹈披露宴，叔叔的朋友為了情面不得不參加，便邀請叔叔一起赴宴。叔叔只好也包了紅包跟去。在眾多花枝招展的姑娘與孩童之間，叔叔跟其他人嬉戲到萬家燈火時，才陶然地回家。因此，這天叔叔無法立刻趕到小幡宅邸報告探索的結果。

　　第二天，叔叔拜訪了小幡，與主人伊織會面。叔叔瞞住半七的事，一副自己單獨調查出來的神色，誇耀地報告著草雙紙與和尚的來龍去脈。小幡聽著聽著，臉色逐漸發青。

　　阿道立即被叫喚到夫君面前。小幡將︽新編薄墨草紙︾擱在阿道眼前，並嚴詞質問：﹁妳在夢中所見到的幽靈，原形是不是這個？﹂阿道大驚失色，一言不發。

　　﹁聽說，淨圓寺的住持是個破戒的墮落和尚。妳一定也受到他的誆騙，做出些甚麼見不得人的事吧！快從實招來！﹂

　　無論夫君如何厲聲逼供，阿道只是哭泣著辯解自己絕對沒有做出對不起夫家的事。不過，自己的行為的確是過於輕率了些。對於這點，自己已經深知錯誤。接著，阿道在夫君與叔叔面前，供認出一切秘密。

　　﹁元旦那天，我到淨圓寺參拜神佛時，跟師父在另一個房間談話，那時，師父仔細地端詳著我的臉，頻頻歎著大氣，最後低聲自言自語地說道：﹃唉，真是運氣不好呀！﹄那天，我沒放在心上，就這樣告辭回來了。二月時，我再度去拜廟，師父又同樣仔細端詳著我的臉，說了同樣的話，這回也是頻頻歎氣，所以我有點不安，便問師父說：﹃這到底怎麼說呢？﹄師父同情地告誡說：﹃夫人的面相，實在不好。如果繼續待在夫君家，早晚會招致生死攸關的災禍。最好是儘快向夫君辭別，不然的話，恐怕連令千金也難逃厄運。﹄聽完師父的話之後，我真是毛骨悚然。我自己會遭受甚麼災難，倒是無所謂，可是最起碼也得讓女兒擺脫這個災難，所以我又問師父說：﹃有沒有方法能夠消災？﹄師父說：﹃遺憾的是妳們母女是一體的，若是夫人自己不先擺脫災難，令千金也終歸性命難保。﹄我聽到這一番話時……我的心……請諒察我當時的感受……﹂說完，阿道放聲大哭。

　　﹁這在你們聽來，可能會譏誚說是迷信或是愚蠢，可是當時的人，尤其是女人，大家都很篤信宗教的。﹂叔叔說到這兒，特地加註，向我說明。

　　阿道自從聽過住持的話後，一道陰影便一直纏在她心中。阿道是想說，即使是有甚麼災禍降臨到自己身上，也可以認為是命中注定的。可是若是讓心愛的女兒也遭受連累，她這個做母親的怎能受得了呢？阿道述說事情的模樣令人看著非常心痛。對阿道來講，夫君當然是心愛的人，不過，女兒的存在更甚於夫君。甚至比自己的性命更為重要。阿道深信，想要救女兒，並同時保住自己的安全，只能遠離心有不捨的夫君宅邸。

　　話雖如此，阿道好幾次都猶豫不決，無法斷然實行計劃。就這樣過了兩個月，女兒小春的女兒節到來了。小幡家當然也擺飾著慶賀女兒節的雛偶人。阿道凝視著擱置在雛壇爾旁、紙罩上隱約晃動著紅桃白桃枝葉影子的夜燈，不禁哀聲歎氣起來。明年，後年，還能這樣順利無事地迎接女兒節嗎？女兒能夠歲歲平安嗎？被命運詛咒的母子，到底會是誰先遭遇災禍呢？阿道胸中充滿恐懼與悲哀。可憐的母親，竟然為了這件心事，今年無法暢飲女兒節喜酒的米麴白甜酒。

　　小幡家於五日便收拾起雛偶人。雖然事到如今再說甚麼也沒有用了，不過阿道還是感到即將跟雛偶人分離，實在有點依依不捨。那天，下午時分，阿道正在閱讀著從租書舖租來的草雙紙時，小春也爬到阿道膝上來，熱心地眺望著書中的插畫。阿道當時讀的草雙紙正是那部︽新編薄墨草紙︾，故事內容是毒辣主人斬死侍婢阿文，並將屍體沉入池邊開滿燕子花的古池中，之後阿文的魂魄出現在夫人面前，向夫人申訴生前的遺恨。插畫畫得相當淒厲恐怖。年幼的小春好像也嚇壞了，指著插畫戰戰兢兢地問說：﹁這是，甚麼？﹂

　　﹁這是叫阿文的女鬼。如果妳不聽話，可怕的阿文女鬼會從池中浮上來。﹂

　　阿道並不是存心想嚇唬小春，只是隨口說出這樣的話來，沒想到母親無心的一番話似乎刺激到小春的小小心靈，小春竟像是中了驚風一般，臉色刷白地緊緊摟住母親的膝蓋。

　　當天夜晚，小春便在夢中受驚大叫：

　　﹁阿文來了！﹂

　　隔天夜晚，小春又再度大叫：

　　﹁阿文來了！﹂

　　阿道很後悔自己輕率的舉動，早早地將那部草雙紙送回租書舖。小春卻是連續三晚都在呼叫著阿文的名字。後悔與擔憂，令阿道夜夜輾轉反側。可是另一方面，阿道又懼怕這正是師父口中所謂的，那個命中注定的災難前兆。就這樣，最後連阿道眼中也終於出現了阿文的幻影。

　　阿道於是下定決心。打算聽從自己信奉的住持的告誡，離開小幡宅邸。因此便利用天真無邪的幼女夜夜呼叫阿文名字這樁事，遽然成了怪談小說作者。她正是想拿這個虛偽的怪談當藉口，離開夫君宅邸。

　　﹁愚蠢的女人！﹂小幡聽後，斥責著哭倒在自己面前的妻子。可是，叔叔也不得不承認，在阿道那膚淺的詭計之下，的確淘淘流著一道為人之母愛子心切的愛之源暗流。結果，經過叔叔一番說情之後，阿道才總算得到夫君的寬恕。

　　﹁這種事，我不想讓大舅子松村知道。可是，當著大舅子面前，以及宅邸內家臣們面前，總是要有個像樣的了結，你認為應該怎麼辦才好？﹂

　　小幡再度徵求Ｋ叔叔的意見。Ｋ叔叔左思右想，才想出請叔叔家菩提寺的住持過來做法事，表面上裝作是為來路不明的阿文魂魄祈冥褔。小春也經過醫師治療，不再於半夜受驚哭泣。那以後，出入小幡宅邸的人們之間，煞有介事地流傳著，因為法事效驗，阿文的魂魄從此以後便不再出現的風聲。

　　松村彥太郎因為不知道其中秘密，百思不解，認為這世上真有一些不合道理的怪事，悄悄向兩三位平素關係親密的好友提起而已。我叔父正是其中一人。

　　事到如今，Ｋ叔叔仍舊非常佩服半七那敏銳眼力，竟能夠從草雙紙中找出阿文的魂魄。淨圓寺住持為何向阿道預言出那種不祥的命運，半七當時並未詳細說明，不過，半年後，住持因為犯了女戒，被取締寺院神社的寺社衙門逮捕了，當時阿道再度驚嚇萬分。原來她正立在危險的斷崖之上，所幸被半七挽救回來。

　　﹁我已經說過，這個秘密只有我跟小幡伉儷知道而已。小幡伉儷還活著。小幡在明治維新之後當上官吏，目前已爬到相當高的地位。所以你最好不要到處張揚出這個秘密。﹂叔叔在講述完畢後，補充了這麼一句話。

　　當叔叔講完這個故事之後，夜晚的大雨也逐漸轉小，院子八角金盤葉的沙沙作響聲，也像是入睡了一般靜止下來。

　　這個故事，深深銘刻在當時還年幼的我的腦海中，我覺得非常有趣。不過，事後回想起來，才知道類似這種偵探軼事，對半七來說，只不過是輕而易舉的小事而已，他還有其他更多比阿文的魂魄更扣人心弦的冒險故事。半七，他正是不為人知的江戶時代福爾摩斯。

　　在聽過叔叔講的這個故事之後，又過了十年，正好是甲午戰爭結束那時，我才開始與半七有頻繁來往。此時，Ｋ叔叔已經過世了。當時半七說他有七十三歲，不過外觀看來精力充沛，是位朝氣蓬勃得令人難以置信的爺爺。他讓養子開一家洋貨舖，自己則隱居安閒度日，每天無所事事。我是在某個機會與這位半七老人成了至交，之後有空時就時常拜訪他在赤坂的隱居處。老人日子過得相當講究，每次都會請我吃喝些美味餅乾與上等熱茶。

　　也正是在茶話閒談之際，我聽了許多有關他的往事舊話。我那本筆記本，幾乎都被他的偵探物語填滿了。今後，我打算在這眾多的偵探物語中，陸續寫下我最感興趣的故事，不問時代前後。

　　｜｜岡本綺堂著‧茂呂美耶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