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文　陽光燦爛的日本文化書寫
政事‧人物　　　　平安時代、平安京與怨靈
　　　　　　　　　惡女藥子
　　　　　　　　　征夷？征鬼？
　　　　　　　　　攝關政治
　　　　　　　　　你是貴族嗎？
　　　　　　　　　學問之神
　　　　　　　　　小野小町
　　　　　　　　　將門塚
飲食‧男女　　　　平安飲食
　　　　　　　　　塑造平安女性美
　　　　　　　　　男人真命苦
　　　　　　　　　女人也很辛苦
　　　　　　　　　平安式戀愛
陰陽‧神佛　　　　當神道遇見佛教
　　　　　　　　　最澄與空海
　　　　　　　　　陰陽道
　　　　　　　　　說神社
文字‧文學　　　　漢字，能這樣玩嗎？
　　　　　　　　　男文字，女文字
　　　　　　　　　和漢混血文字
　　　　　　　　　閒談平安文學
選說︽源氏物語︾　桐壺
　　　　　　　　　帚木
　　　　　　　　　空蟬
　　　　　　　　　夕顏
　　　　　　　　　末摘花
　　　　　　　　　藤壺
　　　　　　　　　葵姬與六条妃子
　　　　　　　　　朧月夜
　　　　　　　　　花散里
　　　　　　　　　明石君
　　　　　　　　　紫之上
附錄：平安歷代天皇

︽平安日本︾茂呂美耶

︽二○一五年六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推薦序文　陽光燦爛的日本文化書寫

　　當這一波日本流行潮滲湧而來之時，不同的世代大概以不同的心情和不同的程度來接受罷。

　　年輕一代可能是很自然地接受了日本流行動畫、漫畫、偶像劇、音樂、服飾，當然還有和食、日本職棒、旅行日本、泡湯，甚至於意義大相逕庭的和式漢語等等。像我這樣已經被叫叔叔伯伯的﹁歐吉桑﹂輩，動漫音樂服飾大致已經無緣，其他就在生活裏依據機緣作不同程度的選擇了。我們上一代受過日本教育的senior﹁歐吉桑﹂、﹁歐巴桑﹂輩可能有的失落感︵這一點吳念真在Miya前作︽江戶日本︾的序文裏有很傳神的描述︶，我想戰後出生的吾輩大致是沒有的。

　　我對追求日本流行物品和流行文化大體上沒有甚麼反對意見，只是心裏不免會這樣想：既然要哈日，我們能不能稍微再哈深一點？我們能不能多知道一點他們的生活文化，多瞭解一點他們的社會現象、歷史傳承？

　　抱持這樣的想法，而且還滿積極的閱讀感興趣的書和文章的朋友，大概都不會不注意到Miya有關日本文化的書與文。

　　崛起於網路，Miya筆鋒健走，舉凡日本的生活文化、物語傳奇、歷史掌故，娓娓道來，很引人入勝。我ｅ化較遲，但幾年前初入網路未久即已知道循線到她的﹁日本文化物語﹂︵http://miya.or.tv/︶去張望尋讀，那時她在網路上的聲名已經十分響亮了。

　　Miya一系列的著作，從︽物語日本︾、︽江戶日本︾到這本︽平安日本︾，都採取了以物語故事切入歷史的方式，平易近人而逸趣橫生。由於歷史的連貫與傳承性質，這些物語和時代的基本解說在我們閱讀日本歷史小說時很有參照的作用。讀了Miya的﹁史話﹂，我們以前看過的歷史小說現在比較明白，而那些情節後面的文化背景也瞭解得比較厚實了。也從事小說翻譯的Miya大概也感覺到我們讀者可能需要這些歷史與文化的理解吧。她翻譯的系列歷史小說︽半七捕物帳︾和︽陰陽師︾背景正是江戶時代和平安時代。

　　︽平安日本︾的主軸，除了敘述那個時代的飲食男女之外，也為我們解開直到當代的文字和文學的演變；佛教如何與神道共存；以及天皇如何能夠萬世一系等等日本幾個文化主題。

　　在文化上既是日本人也是台灣人的Miya，選擇以中文來從事日本文化書寫可歸之於她的使命感，但得到讀者的接受和認同，我以為她個人和文字的特性應該是其中的重要因素。

　　在本書︿女人也很辛苦﹀這段，Miya跳出來以︽枕草子︾的作者清少納言的第一人稱身分介紹平安時代女官的生活細節、文化活動以及王朝出版實況，並不忘消遣一下作者自己。平安時代那麼多的女流作家，為甚麼Miya要挑清少納言來扮演呢？原來被陰鬱的紫式部︵︽源氏物語︾作者︶稱為﹁自鳴得意﹂的清少納言其實是﹁非常樂觀，宛如向日葵，只朝陽光方向抬頭，散播燦爛笑容﹂的女性。

　　我不禁也要這樣看Miya的語言文字，她正是用這樣的筆調並恆常秉持庶民的角度來描述她的主題的。這樣的角度使我們感到親切，即使是像這本大量描述貴族生活的︽平安日本︾，也被她敘述得很日常。這一方面是內容使然，另方面則歸諸她坦率生動有趣的按語。

　　Miya喜歡用現代的語彙發表她個人的看法，特別在介紹完那些纏綿悱惻的愛情或曲折的男女關係之後。她一點都不忌諱偶爾八卦一下，那似乎是為她和讀者帶來快樂的泉源。

作者簡介：

　　陳雨航，作家，知名編輯人，以其對文學的獨到眼光及見地，而為世所敬。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以來，台灣新一波日本文學熱，與其引介啟發，有密不可分的關係。著有小說集︽策馬入林︾︵爾雅︶，並曾主編爾雅版︽七十八年短篇小說選︾、九歌版︽九十三年小說選︾。

政事．人物　　　　平安時代、平安京與怨靈

　　天應元年︵西元七八一年，即中國唐德宗建中二年。︶四月，光仁天皇第一皇子山部親王即位，成為第五十代桓武天皇。這一年，桓武天皇四十五歲。翌日，立三十二歲的胞弟早良親王為皇太子。

　　桓武天皇與早良親王的母親是朝鮮半島百濟國移民，且僅是光仁天皇的妃子之一，原本與皇位沾不上一點關係，卻因當朝重臣藤原百川半哄半騙說服了光仁天皇，才讓體內流有百濟國血緣的山部親王，登上皇太子地位。

　　光仁天皇原本也是皇室旁系，因第四十八代稱德女皇在位與過世後，朝廷始終一片紊亂，藤原百川趁機偽造稱德女皇遺詔，硬讓當時年已六十二歲的光仁天皇即位。也因此，光仁天皇對於藤原百川唯命是從，幾近言聽計從。

悲劇的開端

　　光仁天皇即位後的第三年︵七七三年︶，藤原百川以﹁皇后欲咒殺天皇﹂之罪名，剝奪了皇后與嫡系皇太子地位，並將母子幽禁起來。同時讓混血兒山部親王遞補皇太子地位。而皇后母子，也於三年後被暗殺了。

　　光仁天皇在位十一年，將皇位讓給桓武天皇。此時，桓武天皇有個八歲兒子安殿親王，按理說，皇太子應該是安殿親王。然而，光仁天皇卻下令讓另一個兒子早良親王當上皇太子，由此埋下日後兄弟倆同室操戈的種子。

　　說起早良親王的一生，實在值得同情。十一歲時，因父親不忍讓他長大後嚐受旁系皇族的苦楚，命他出家當了僧侶。二十一歲時，成為平城京七大寺之一的大安寺住持。他做夢也沒想到，年歲已老的父親竟然登基成了天皇，一夜之間，他的身分也由僧侶擢昇為親王，得了個﹁親王禪師﹂的別稱。二十六歲時，又掌握了東大寺全權。若非被父親指定為皇太子，他其實可以成為與世無爭的高僧，壽滿天年。

　　桓武天皇即位後，在朝廷嶄露頭角、急速走紅的是藤原種繼。藤原種繼是藤原百川的姪子，母親也是朝鮮半島移民。或許身世背景類似，桓武天皇極其重視種繼，即位第三年，便擢昇種繼為從三品的中納言。當時的官位依次如下：太政大臣↓左、右大臣↓大納言↓中納言↓參議，由此可見藤原種繼的地位已非常之高。

　　早良親王身邊的重臣則是中納言大伴家持，也是反藤原派的中心人物。簡單說來，藤原種繼是外來血統的新興貴族，而大伴家持是傳統氏族貴族，雙方當然水火不容。大伴家持也是三十六歌仙之一，除了忙於政治鬥爭，更在︽萬葉集︾中留下將近五百首和歌，也是︽萬葉集︾編撰者之一。

政治暗殺與冤屈

　　延曆三年︵七八四年︶，桓武天皇決定遷都。大概想利用遷都一事，重新構築自己的政治勢力。畢竟朝廷內仍有許多不滿藤原百川派做法的名閥大臣。

　　翌年六月，桓武天皇命藤原種繼負責建造長岡京，且命大伴家持到東北地方當鎮守府將軍。美其名是鎮守府將軍，事實上是流放。當時東北地方是蝦夷地，而所謂﹁蝦夷﹂，指的是﹁化外之民﹂，不服從中央朝廷政令、獨立自主的諸多部落。讓六十七歲的大伴家持到這種地方，無疑是死路一條。果不其然，大伴家持因操勞過度，八月末過世。

　　一個月後的九月二十三日夜晚，藤原種繼在巡視長岡京工事現場時，黑暗處飛來兩支箭，射穿胸部，落馬。第二天，四十九歲的種繼也過世了。

　　桓武天皇失去寵臣，勃然大怒。凶手很快便抓到了，經過拷問，得知暗殺主謀者是大伴家持與早良親王集團。事件發生後第五天，早良親王就被幽禁在長岡京內的乙訓寺。當然，這完全是冤罪，大部份後世學者均異口同聲認為桓武天皇假借種繼暗殺事件，在朝廷內進行了一場整肅活動，徹底排除了反對黨。

　　早良親王為了證明自己的無辜，絕食了十天左右。但同胞哥哥依然做下了流放淡路島的判決。護送途中，早良親王因過度衰弱，於淀川高瀨橋畔飲恨而終。桓武天皇接到弟弟斷氣的報告後，漠然不動，不肯收回詔令，早良親王的屍體就那樣被運到淡路島，以罪人身分，草草埋葬。

　　一個多月過後，安殿親王登上皇太子寶座，成為天皇後繼者。

　　多年來想讓兒子成為天皇後繼者的心願既已達成，朝廷內嘮三叨四的反對黨也掃除乾淨了，桓武天皇這下可以專心進行新都營造、蝦夷征服、重整律令等國家大事了。

怨靈顯現

　　早良親王過世後隔年的延曆五年，桓武天皇寵妃藤原旅子的生母過世了。藤原旅子是藤原百川的女兒。這時，桓武天皇還沒想到可能是怨靈作祟，只認為是岳母年事過高所致。然而，兩年後，三十歲的旅子竟也撒手塵寰。

　　廷曆八年十二月，這回輪到桓武天皇的生母溘然長逝。三個月後，三十一歲的皇后也西歸了。同年七月，另一位妃子緊跟著嗚呼哀哉。這些後宮嬪妃，都不是長期臥病才過世，而是突然倒了下來，當天隨即斷氣。以現代人觀點來推測，很可能是腦溢血或心臟病之類的疾患，可是，對於一千多年前的古代人來說，這不是怨靈作祟，難道還會是甚麼？

　　同年九月，安殿親王臥病不起。桓武天皇命京都七大寺所有僧侶日以繼夜唸經祈禱，依然不見效。俗話說：平日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桓武天皇想到上一代皇后母子的冤獄，想到弟弟於幽禁期間，一心請求自己聽他的辯解，而自己卻……越想越心慌，越想越臥不安枕。

　　這一年，桓武天皇命人到淡路島清掃早良親王的墳墓，並安置了專屬守墓人。

　　可是，延曆九年這一年裏，夏季流行疫病，秋、冬兩季又爆發痘瘡，全國各地旱災不斷，病死、餓死人數多不勝數。

　　延曆十年，瘟神依然猖狂，旱魃依然肆虐。八月，伊勢神宮遭盜賊放火。安殿親王的病情時好時壞。到了這個地步，桓武天皇再也顧不得甚麼面子了。本想擺脫平城京的種種血債，才選了長岡京當新都，料不到，在這長岡京裏竟又惹來更跋扈張揚的怨靈。

　　延曆十一年六月，桓武天皇終於命陰陽寮占卦安殿親王的病症。陰陽寮占卦的結果是：這一切都是早良親王怨靈在作祟。

　　平日內心便有鬼的桓武天皇，聽到陰陽寮也將箭頭指向早良親王，馬上派人到淡路島整建弟弟的墳墓。不但在墳墓四周挖掘了護墳壕，更嚴禁在附近殺生。可是，早良親王依舊夙怨不解。八月，京都豪雨不斷，淀川氾濫成災，長岡京成了沼澤城。

遷都﹁平安樂土﹂

　　第二年元旦一過，還未完工的長岡京便走向拆毀的末路。新都是﹁平安樂土﹂的平安京。這回的新都，匯集了當時宗教家、咒術者、陰陽師的意見，設計成封殺所有怨靈的咒術空間。北方有玄武﹁船岡山﹂，東方有青龍﹁賀茂川﹂，南方是朱雀﹁巨瓊池﹂︵一九三三年為了增產食糧，遭政府填拓︶，西方則是白虎﹁山陽﹂、﹁山陰﹂二道。玄武、青龍、朱雀、白虎，四神相應。

　　如此這般，延曆十三年十月二十五日，新都還未竣工，桓武天皇便浩浩蕩蕩地遷都了。平安時代於焉開幕。

　　兩年後，桓武天皇又發出詔令，在鞍馬山建立鞍馬寺，而鴨川本就有上賀茂與下鴨二神社，均在此時被封為王城鎮守寺院與神社。鬼門東北方，則配置了陰陽師。日後，平安時代陰陽道大師安倍晴明的宅邸，正位在此。

　　可是，早良親王的冤魂肯就此罷休嗎？似乎不然。

　　延曆十五年五月，皇太妃藤原帶子驟逝。帶子是藤原百川的女兒。由此可見，藤原百川當初賣力讓光仁天皇、桓武天皇父子兩代即位的目的，其實在於自己的野心。同一年，桓武天皇的寵妃之一也突然過世。事到如今，對桓武天皇來說，無論天災或身邊人病逝，全是怨靈在幕後作祟，都該算到早良親王的頭上。

　　延曆十六年五月，桓武天皇派了兩位高僧到淡路島早良親王的墳墓前唸經謝罪。十九年三月，富士山爆發，火山灰整整下了三十五天。七月，桓武天皇終於追贈早良親王為崇道天皇，同時也追贈了被藤原百川手下所暗殺的前代皇后，讓她恢復身分，並正式將二者的墳墓改建為山陵。

　　此時已六十三歲的桓武天皇，對早良親王的怨靈可說是全面降伏了，但似乎仍無法馴服自己內心的魅影。延曆二十四年元月，又下令在淡路島建立安撫崇道天皇怨靈的靈安寺。根據︽日本後紀︾記載，這時期的天皇，時常涕泗交加地向近侍懺悔自己對弟弟所做的罪行。三月，赦免並平反所有於種繼暗殺事件時遭流放或抄家的罪人。四月，將早良親王的忌日訂為國定忌日。五月，於紀伊國︵和歌山縣︶伊都郡建立了祭祀早良親王的三軍塔。

　　總之，直至延曆二十五年三月十七日，桓武天皇結束他的七十壽數之前，始終費盡心思想鎮撫早良親王的怨靈。問題是，桓武天皇內心的那個魅影，是不是也隨他到黃泉共為友了呢？

　　在日本史上，延曆十三年︵七九四年︶至同治元年︵一一八五年︶約四百年期間，史稱﹁平安時代﹂。不過，拜怨靈之祟而興建的﹁平安京﹂，也就是今天的京都，卻持續了千年以上。

　　　　　　　　　惡女藥子

　　延曆十三年︵西元七九四年︶左右，也就是桓武天皇遷都那一年，皇太子安殿親王又迎進了一嬪妃。此嬪妃是藤原種繼的外孫女，母親是藤原藥子。根據正史︽日本後紀︾記載，這位藤原藥子正是平安時代的﹁妖婦﹂，若用現代用詞形容，便是﹁平安惡女﹂。

　　論輩分，藥子是安殿親王的丈母娘，但按年齡來講，安殿親王此時約二十一、二歲，藥子三十出頭，嬪妃大概僅有十二、三歲，以現代人眼光來看，安殿親王會迷上丈母娘，似乎也情有可原。

不倫之愛與政治糾纏

　　藥子當初陪女兒入宮的目的，很可能基於為人之母情懷，擔憂女兒禁不起後宮的勾心鬥角。沒想到，顧一顧二之餘，乾脆連床笫之樂也代女兒包辦了。這樣講，或許對藥子有點不公平，應該是安殿親王先色迷心竅，命藥子就任﹁東宮宣旨﹂職務，允許藥子自由進出寢殿，日久生情，兩人便發生男女關係了吧。

　　不過，藥子或許也是為了振興家門，而積極以﹁色﹂籠絡安殿親王。既然女兒可以獲選為後宮嬪妃，想必藥子也應該是個美人胚胎才對。

　　在此時期，先祖族譜可以回溯到神話時代、七世紀﹁大化革新﹂第一功臣中臣鎌足的藤原家，已分裂為京家、式家、北家、南家，史稱﹁藤原四家﹂。藤原百川與藤原種繼都是式家一族，種繼有一兒一女，女兒正是藥子。種繼遭到暗殺後，兒子仲成在朝廷失去靠山，失意過日。如今，外甥女成為皇上嬪妃，妹妹也入宮服侍，這一千載難逢的機會，仲成當然不會放過。事實上，仲成就是因為妹妹藥子的關係，升官為參議。

　　桓武天皇聽聞皇太子與藥子的不倫消息後，怒不可遏，將藥子逐出宮廷。然而，桓武天皇駕崩︵八○六年︶後，皇太子安殿親王即位，成為第五十一代平城天皇時，隨即將藥子迎進宮內，並封她為正三品官位的﹁尚侍﹂，也就是後宮女官之首，地位僅次於眾后妃。藥子的哥哥仲成，也升任為中納言。

　　平城天皇此時已三十三、四歲，而藥子已四十多歲了。一位是後宮滿是年輕貌美的嬪妃，環肥燕瘦任君選的天皇；一位是在當時算是即將邁入老年的半老徐娘，且是膝下有二男三女的有夫之婦。按常情來看，即便戀奸情熱，似乎也沒必要只取一瓢飲。只是，男歡女愛本就無理可循，年老色衰的藥子既然可以得寵，表示天皇與藥子之間，除了色慾，應該還有更多外在條件所無法取代的情分存在。

　　天皇上任後第二年，藥子與仲成便設下陰謀，讓深得朝廷官員擁護愛戴的伊予親王母子，死於冤獄。伊予親王是平城天皇的異母兄弟，在三十多位兄弟姐妹中，特別卓越。藥子兄妹倆怕其他賢明官員擁立伊予親王即位，乾脆先下手為強，拔去眼中釘。︽日本後紀︾中有一段記載：﹁藥子善媚求幸，矯託百端，帝不知其奸，百司眾務吐納自由。﹂可見仲成與藥子在朝廷內的勢力。

　　安殿親王即位後第四年，突然病倒了。︽日本後紀︾只記載是﹁風病﹂，後人推測可能是自律神經失調。四月一日，沒頭沒腦傳喚了弟弟，當下便將歷代天皇傳國之寶﹁三種神器﹂︵鏡、玉、劍︶交給二十四歲的弟弟，退位了。這位弟弟正是嵯峨天皇。

藥子之變

　　成為上皇的平城天皇，起初住在仲成的官邸內，日後命仲成在舊平城京建造宮殿。第二年，便搬到平城京了。結果，原本體弱多病的上皇，竟然不藥而癒。壞的是，藥子見上皇身體恢復健康，又開始蠢蠢欲動，枕邊細語碎碎唸，要上皇復位。不到四十歲的上皇大概也有點後悔自己過早退位，竟與嵯峨天皇作對起來。更壞的是，有些官員也搬到平城京上皇宮殿了，主要是藤原式家一族。簡單說來，就是有兩個朝廷了。嵯峨天皇所發下的敕令，平城上皇可以另發敕令撤消，致使朝廷亂成一團。

　　大同五年︵八一○年︶，上皇竟然宣佈遷都。意思是說，平安京不是正統朝廷，平城京才是真正的朝廷。這道詔令，逼使向來都讓哥哥一步的嵯峨天皇不得不訴諸武力，再說，朝廷內藤原三家也忍無可忍了。首先，逮捕了前來傳達上皇詔令的仲成，並處以極刑。上皇和藥子得知此消息後，摒棄了平城京宮殿，動身前往東國︵關東地方︶，打算擇日舉兵。然而，嵯峨天皇的行動更快，早派兵在奈良守候，阻擋其去路。

　　折回平城京的上皇，只有一條路可走：落髮出家。藥子則於三個月後，服毒自殺。這一連串事變，史稱﹁藥子之變﹂。

　　後世史學家對﹁藥子之變﹂評價很高，正因為藥子的存在，平安京才奠定日後千年古都的地位，朝廷也正式與奈良時代告別，步入平安貴族王朝時代。又因為藤原式家一族沒落了，嵯峨天皇改為重用藤原北家，不但引發日後的攝關政治︵外戚干政︶，更確立了百花繚亂的王朝女流文學根基。

　　雖然當時的世人與後世吾輩，均視藥子為惡女，可是，我總覺得，她只是哥哥仲成的掌中政治工具而已。如果沒有哥哥的存在，她應該可以同平城上皇共度琴瑟和諧的晚年才對。

　　　　　　　　　征夷？征鬼？

　　提到坂上田村麻呂，日本人首先聯想的是﹁古代最強的武人﹂、﹁征夷大將軍﹂。這位征夷大將軍，前後三次率領大軍征服了自七世紀起便令朝廷大費周折的蝦夷地︵東北地方︶，是桓武天皇時代的常勝將軍。五十四歲過世前一年，還為嵯峨天皇平定了﹁藥子之變﹂。在倭人心目中，是位古代英雄；但在﹁戰敗國﹂蝦夷人的口述傳說中，似乎也是位偉人。看樣子，除了以武力征服外，田村麻呂似乎也為蝦夷人做了不少改善民生國計的貢獻。

前漢高祖皇帝後裔

　　根據古籍︽群書類從︾中︿田邑麻呂傳記﹀一文，有一段有關大將軍出身的文字：﹁大納言坂上大宿彌田邑麻呂者，出自前漢高祖皇帝。二十八代至後漢光武帝。十九代孫孝靈黃帝。十三代阿智王︵阿知使主︶，率一縣同姓百人，出漢朝入本朝︵日本︶，應神天皇二十六年也。有敕。給大和國檜前地居之，一名英智王。﹂

　　但根據最近研究成果，推測阿智王可能是朝鮮半島南部新羅諸國某國的王子，真相如何，仍不可考。總之，阿智王於五世紀第十五代應仁天皇那時，帶了一百多名族人來到倭國，然後分為﹁東漢氏﹂、﹁西漢氏﹂兩族。不知過了幾百年，﹁東漢氏﹂中勢力最大的家系便是坂上直，因﹁東漢氏坂上直﹂這氏名太長了，便簡稱﹁坂上﹂。因此，﹁坂上﹂是血系氏名，﹁田村﹂是子孫分支家名。

　　又根據︿田邑麻呂傳記﹀：﹁大將軍身長五尺八寸，胸厚一尺二寸。向以視之如偃，背以視之如俯。目寫蒼鷹之眸，鬢繫黃金之縷。重則二百一斤，輕則六十四斤。動靜合機，輕重任意。怒而炯眼，猛獸忽斃；笑而舒眉，稚子早懷︵投懷之意︶。丹款顯面，桃花不春而紅；勁節持性，松色送冬而獨翠。﹂

　　︽群書類從︾是江戶時代末期編撰的線裝書，總計三十卷。︿田邑麻呂傳記﹀大概是參考一五一七年左右室町時代末期畫家土佐光信所製作的﹁清水寺緣起繪卷﹂︵現存於東京國立博物館，是重點文物︶，內容或許仍脫不開傳說的範疇，否則怎麼可能從二百一斤驟然瘦到六十四斤？除非患上拒食症。總之，這位大將軍的確是平定了蝦夷地的偉人。不過，他出征蝦夷地的另一個目的，其實是受桓武天皇密詔，到蝦夷地封鬼門。對平安京來說，蝦夷地位處東北，正是鬼門。不將這鬼門封起來，朝廷便不得安穩。

　　古代，軍事與咒術表裏相應，身為大將的武人，都懂得陰陽五行咒術，也深知寺院、神社的建築工程。因此，田村麻呂每擊破一位蝦夷首長，便在當地建立寺院與神社，以鎮撫戰敗者的靈魂。東北地方有三十多座大將軍親自監督的寺院、神社，而與大將軍有關的神社，據說有百餘座。

鬼門封口，邪魔遠走

　　田村不遺餘力所建設的鬼門封口，正是聚集在青森縣西部津輕平野的﹁北斗七社﹂。當時蝦夷人抗爭倭人的地方，主要在岩手縣北部，津輕平野是蝦夷人的樂園與聖地，從未發生過戰鬥。既然是和平之地，大將軍其實不用在此地建設神社，然而，他卻特地在蝦夷人聖地留下七座神社，而且呈北斗七星形狀。相隔最遠的二神社之間，距離五十公里，可見﹁北斗七社﹂規模相當龐大。

　　明治九年︵一八七六年︶所編撰的︽新撰陸奧國誌︾中，說明﹁北斗七社﹂為乳井神社、鹿島神社、岩木山神社、熊野奧照神社、猿賀神社、浪岡八幡宮、大星神社。此七社均現存於青森縣。每座神社地基下，都埋有一個箱子，裏面裝著一把蝦夷刀。這跟桓武天皇於京都東南方埋下寶劍，再於寶劍上建設劍神社的封魔方式完全一樣。

　　不僅如此，凱旋歸京後，大將軍又在洛東建設了清水寺。當時洛東是京都庶民風葬、水葬屍體的場所，名為﹁鳥邊野﹂，在這偏僻地方建設清水寺，其實也是一種鎮撫靈魂的儀式。而京都名勝﹁清水舞台﹂，最初建造的目的並非讓貴族在上面吟詩作對、彈琴下棋，而是便於庶民可以拋棄屍體。換句話說，千年前從清水舞台上所眺望的景色，與現代迥然不同。當時是荒涼墳場，又沒有燈光，誰敢去吟風詠月？

　　大將軍過世後，屍體全副武裝，一手持弓、一手握刀，面向平安京鬼門方向，站立著被埋葬在東山區栗栖野。據說這是嵯峨天皇的詔令，為了讓田村死後也能護衛京城。大將軍的埋葬場所，現為田村麻呂公園。

　　有趣的是，根據︽日本後紀︾記載，田村的兒子與孫子均是﹁武力絕倫﹂的武人，但武人血統傳到第五代，竟然搖身一變成為歌人。第五代﹁坂上是則﹂為三十六歌仙之一，也是︽古今和歌集︾編撰者之一；而是則的兒子﹁望城﹂，不但是︽後撰和歌集︾編撰者之一，更是﹁梨壺五人﹂之一。所謂﹁梨壺﹂，是第六十二代村上天皇於九五一年十月設置的官署，正式名稱為﹁昭陽舍﹂，專門編撰和歌與解讀︽萬葉集︾。

　　俗說﹁富無三代享﹂，若以大將軍的例子來說，應該是﹁武無三代傳﹂？不過，連子孫都能留名青史的話，站立在地底下的大將軍，應該可以瞑目寧心了吧。

　　　　　　　　　攝關政治

　　所謂﹁攝關政治﹂，是代替年幼天皇或女帝執政的官職，簡稱﹁攝政﹂。通常由聖德太子這類皇族任職，西元八五八年藤原良房成為清和天皇監護人，正是皇族以外的第一代實質﹁攝政﹂。這也是藤原一族欣欣向榮的起點。而畫下起跑線的人，就是良房的父親藤原冬嗣。冬嗣於八二六年過世時，女兒已是太子妃，次男良房則娶了嵯峨上皇的皇女源潔姬。源潔姬雖被賜姓源氏而降為臣籍，但至此為止從未有皇女嫁給臣下的例子，源潔姬算是第一例。

　　八三三年，良房的妹夫仁明天皇即位。八四二年，朝廷內所有良房的政敵均因謀反罪名而遭流放，當然這裏頭必定有陰謀。接著，良房讓女兒明子入宮成為太子妃，也是日後的文德天皇皇后。八五八年，良房的孫子清和天皇即位，年僅九歲，這一年，正是實質的﹁攝關政治﹂元年。

全盛時代

　　攝政全盛時代，是藤原道長︵九六六︱一○二七︶及其長男賴通兩代。道長本是攝政家四男，因長男、次男相繼過世，三男又是同父異母兄弟，競爭對手只有姪子伊周一人。這時，道長的姐姐是一条天皇的母親，而伊周的妹妹定子︵即清少納言所著︽枕草子︾主人翁︶是一条天皇皇后。即使身分是天皇，終究是男人，對男人來說，母親與老婆，到底哪個重要呢？結果由道長獲得﹁內覽﹂右大臣職位。﹁內覽﹂是太政官向天皇提出公文時，得於事前閱覽公文的職位，日後由攝政、關白︵天皇成人後，輔助天皇執政的職位︶執行。

　　道長有四個女兒，長女彰子是一条天皇皇后︵道長硬立了兩位皇后。︽源氏物語︾作者紫式部正是彰子的女官︶，次女妍子是三条天皇皇后，三女威子是後一条天皇皇后，四女嬉子是後朱雀天皇皇后。而彰子也是後一条、後朱雀天皇的母親。換句話說，當時的貴族階級，為了掌握政權，不惜近親聯婚，阿姨嫁給外甥，似乎也不成問題。道長讓威子當上皇后時，曾在晚宴吟誦了一首和歌：

　　此世即吾世，如月滿無缺。

　　無奈好景不常，賴通沒有女兒，賴通弟弟的女兒也沒生下皇子，一○六八年，第七十一代後三条天皇即位時，因天皇跟藤原家沒有外戚關係，遂廢掉攝政，實施親政，藤原家才漸趨沒落。也因為後三条天皇跟藤原家沒有親戚關係，方才能嚴厲實施莊園禁令。

　　所謂﹁莊園﹂，是貴族或寺社的私有領地，不用繳稅，因此地方豪族均將辛苦開墾的領地捐給貴族或寺社。如此，地方豪族只要定期向領主貢米，便可以逃過國家的徵稅。

　　大抵說來，道長是平安女流文學的後台老闆，賴通則將道長的別墅改建為寺廟，正是今日京都市的平等院鳳凰堂。憑良心講，這對父子也並非惡貫滿盈，至少還都留下文化資產給後代人。且一留就是千年，平等院鳳凰堂更列名聯合國世界遺產之一。

盛極而衰

　　自道長算起，藤原家到第七代時，分為近衛家、九条家，其後又分為鷹司家、二条家、一条家，這正是所謂的﹁五攝家﹂。因此，目前冠藤原姓的現代日本人，與真正的藤原貴族後裔毫無牽連。攝關制度一直持續至江戶時代末期，這期間，只有豐臣秀吉與其外甥秀次當上關白而已，秀吉還是特地成為近衛家養子，才能登上關白寶座。只是，鎌倉時代以後便是武士社會了，﹁五攝家﹂其實沒甚麼政治勢力。尤其在戰國時代，經濟都很窘迫，只能靠批改和歌、連歌或抄寫古籍掙錢。

　　明治時代，以天皇為主，日本的身分制度分為四階級：皇族、華族︵公卿、大名︶、士族︵舊藩士︶、平民。當時華族約四百數十家，其中公卿佔三分之一，剩下的是舊藩主。其後，華族又分為公、侯、伯、子、男五爵位。公爵是﹁五攝家﹂及德川舊將軍家，另外是維新時立下特別功勳的三条實美等十一家；侯爵則有二十四家。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才廢止華族制度。

　　目前唯一還住在公卿宅邸的是冷泉家，一九八一年成立了﹁冷泉家時雨亭文庫﹂財團，竭力保護先祖留下來的文書典籍及繪畫。宅邸位於京都御所北側、同志社大學旁，一七八八年黎明大火燒毀過一次，兩年後重建，總面積約七五○坪，扳指算來，至今也有二百年以上的歷史了，是日本重點文化財產之一。

　　明治維新後奠都東京之際，明治天皇下令冷泉家留在京都，冷泉家才得以保存宅邸與所有古籍，以及公卿時代以來的定例儀式。冷泉家的先祖是藤原俊成、藤原定家父子，俊成是歌聖，定家是︽小倉百人一首︾編撰者，定家孫子那一代才另立家名冷泉，是延續了八百多年的和歌之家。據說，舉行傳統儀式的榻榻米房有九十蓆。至於其他公卿，則都因離開舊有宅邸，而失去所有古籍或傳統儀式了。

　　　　　　　　　你是貴族嗎？

　　現代日本已沒有可以享受特權的貴族階層，但八世紀朝廷確立律令制度以來，直至昭和二十二年︵一九四七年︶新憲法施行之前，這期間一千二百多年，日本始終存在著貴族階層。

　　何謂貴族？依據明治憲法所制定的立法機關﹁貴族院﹂議員組成來看，貴族的定義是皇族、華族、敕選、巨額納稅者、帝國學士院會員等五種身分的人。華族，就是舊公卿、舊大名、明治維新功勞者、大實業家等，被授予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爵位的人。敕選，則是對國家立下大功的人。帝國學士院為日本學士院的前身，凡是在學術研究上有輝煌成果的人，都可以成為貴族院議員候選人。至於巨額納稅者，到底要繳多少稅金才能晉升為貴族，我也不知道。

清涼殿上人

　　時代往前回溯的話，古代貴族階層便只限皇族、公卿、大名了。公卿是在宮廷任職的高級官員，大名則是地方官首長。一般說來，律令制度下的公卿人數約二十人，官僚集團則大約一萬人，官位從﹁正一品﹂、﹁從一品﹂到﹁少初位上﹂、﹁少初位下﹂，總計三十階級，底下還有無官位公務員。簡單說來，離天皇位置最近的大臣是正一品公卿，以下類推。

　　平安京宮廷內，天皇日常居住的宮殿是清涼殿。清涼殿南端有﹁殿上間﹂，能上殿伺候天皇的人，通常聚集在﹁殿上間﹂候命，這些人通稱﹁殿上人﹂，官位是三品以上，但四品、五品官員也可以因敕封而成為﹁殿上人﹂。每逢新天皇即位時，新天皇會選出自己中意的﹁殿上人﹂，這些新天皇選出的官員，即便官位不及三品，他們的貴族意識也都很強烈。如此，大約二十人左右的公卿與將近百人的﹁殿上人﹂，正是上流貴族階層。四、五品的官員是中等貴族，六品以下便是下層貴族。

　　律令官僚總數是一萬人左右，加上家族，頂多四萬人。這四萬人便是廣義的貴族人口階層，幾乎全體住在總人口約十五萬的平安京。而當時的日本總人口是六百萬，換句話說，每一百五十人中，只有一位貴族，可見貴族是﹁稀有族群﹂，恐怕要修得一百五十輩子福分，才能投胎為貴族階層呢。

　　貴族到底有哪些特權？首先是土地與住宅。這在現代人社會中似乎也一樣，住宅往往是居住者的權威、經濟能力、社會地位的反映。平安京貴族階層的住宅地皮，是配給制度，官位三品以上的上流貴族，配給土地是一町︵四千三百六十坪︶。四品與五品官位的中等貴族，是半町；下層貴族是中等貴族的一半。

　　然而，上流貴族中也有階級競爭，他們當然不會甘於配給制度，況且一旦在政治鬥爭中敗北，便會淪為沒落貴族，不得不離開京城，也不得不變賣家產，因此土地交易也就相當蓬勃。例如藤原氏歷代宅邸的東三条殿，以及藤原道長的宅邸，各為二町；︽源氏物語︾中光源氏的宅邸六条院，是四町。而除了都市區宅邸，上流貴族在全國各地另擁有廣大莊園。

　　接下來是服裝。定期或不定期入宮辦公的﹁殿上人﹂，都穿正式禮服的﹁束帶﹂。﹁束帶﹂的顏色、花紋、質料，也都依官位分得一清二楚。上衣的﹁袍﹂，上流貴族是紫色，中等貴族是紅色，下層貴族則是綠色。五品官位以上的官員，手上所執的笏板，是上下端皆為圓形的象牙笏，六品以下則是上圓下方的木笏。不過，大概是象牙很難入手，後來的象牙笏都是仿製品。

連牛車也有等級

　　從交通工具也能分辨出車主的階級身分。以人力挽行、推拉的鳳輦、蔥花輦、腰輿等，只限皇族搭乘；公卿與僧侶則搭其他輕便轎子。牛車也有等級，通常是四人座，座位也依身分而有別，從後方看，右前方是最上座。搭牛車時，後方上車，前方下車，下車時必須用扇子遮住臉龐。上流貴族於夜晚訪妻時，為了避人眼目，會故意搭乘比較不顯目的輕便牛車；而下層貴族於白天觀賞祭典或遊行時，也會故意搭乘高級牛車。反正民眾看不到車內的人。最有看頭的應該是女官搭乘的﹁出車﹂，就是將十二單衣的袖口與下襬，露在垂簾外，讓民眾猜測或幻想車內主人到底是何方貴妃。由於女官的服飾配色也依身分階級而有繁瑣規定，露出袖口與下襬也算是一種﹁交通標誌﹂，免得落得︽源氏物語︾中前皇太子妃六条御息所夫人微行時，牛車被毀損的下場。

　　其他更有眾多實質特權，例如五品以上的官員，其兒子與孫子於二十一歲時，可以自動承襲名位爵祿。一品大臣的嫡子，是從五品下，庶子與嫡孫是正六品上，庶孫則是正六品下。清少納言與紫式部的父親，均於五、六十歲時才勉強升任五品官位，可見權門子弟備受優遇。五品以上的官員，免收稅金，六品以下只徵收當事者一人份的稅金，三品以上是祖父、兄弟、子、孫全部免稅，四、五品是當事者與其父、其子免稅。甚至連刑罰也有特權。

　　這樣看來，貴族階層似乎是剝奪民眾勞力的寄生蟲，其實也不盡然。他們不但要掌管政治，更是文化薪傳之人。平安時代文化之所以稱為﹁貴族王朝文化﹂，正因為這個時代的文化，都滋生於貴族階層。如果沒有這些貴族，大概也就沒有所謂的日本傳統文化了。

　　你是貴族嗎？我承認，我不是貴族，目前充其量也不過是﹁單身貴族﹂一員而已。不過，卻跟﹁另類貴族﹂︵貓族︶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

　　　　　　　　　學問之神

　　提起菅原道真，在日本可說家喻戶曉，無人不知。尤其學生，每逢考高中或大學，多半會到北野天滿宮向﹁天神樣﹂祈求能考上第一志願。不只學生，連我每次出書時，也會到離家不遠的天滿宮，於﹁繪馬﹂寫上﹁請菅公保祐某某書能賣到某程度﹂的祈語，掛在拜殿前。雖然不知菅公的神力範圍是否也包括台灣，但從既有銷量看來，這位神祇，似乎偶爾還會越界，為我這名東瀛後生小輩推上一把哩。

　　生於西元八四五年的菅原道真，世代均為學者，政治勢力本不強，卻因天假其緣，於五十四歲那年登上右大臣寶座。他三十三歲出仕擔任文章博士官職，四十一歲任職讚岐守︵香川縣縣長︶。

遣唐使因他而廢

　　八八七年，二十一歲的宇多天皇即位。這位青年天皇，幹勁十足，亟欲發政施仁。然而，真要一掃舊政，不先壓制根深柢固於朝廷的藤原一族勢力不行。他看中菅原道真的才幹，於道真結束讚岐四年任期返京後，立即提拔他為參議，另外身兼其他幾項要職，以便與藤原一族抗衡。八九四年，天皇命他任遣唐使，結果，菅公以大唐處於內亂為由，建議天皇廢止遣唐使。於是，七世紀以來從未中斷的遣唐使制度，竟因菅公的﹁貪生怕死﹂，就此中止了。換句話說，菅原道真打開了往後約二百年間的﹁國風文化﹂門扉。和歌、平假名書寫文化自此蒸蒸日上。

　　八九七年，菅公升任權大納言兼左大將後，宇多天皇退位，醍醐天皇即位。八九九年，終於成為右大臣。此時左大臣是藤原時平。

　　藤原時平及其他妒恨菅公的人，當然不會坐視不出手，乃暗地以﹁菅原道真同宇多天皇串通，企圖廢黜醍醐天皇﹂罪狀，向皇上進讒。九○一年元月二十五日天皇宣佈懲戒處分，命菅公左遷太宰府。菅公於二月一日即匆忙動身，到九州福岡縣太宰府任職。兩年後的二月十五日，抑鬱寡歡地在當地過世。一般說來，縱使死在異地，遺骸理應也要運回京城埋葬，但菅公遺言葬在當地。據說，搭載菅公遺骸的牛車行至途中，牛隻突然蹲伏下來，眾人便在該地埋葬了菅公。兩年後，又在該地建立了祠堂；十四年後，建立了社殿，也正是今日的福岡縣太宰府天滿宮。也因此，神社內到處可見神牛雕像。

　　道真過世後翌年，京城發生洪水、疫病，第三年出現彗星，鬧得人心惶惶。九○九年又發生洪水、疫病，九一二年京城大火，九一三年旱魃、暴風雨來襲。九一五年天花、赤痢盛行，連醍醐天皇也未能倖免。九一七年九月至十二月，滴雨不下，朝廷只得開放冷泉院及神泉苑水池，讓百姓飲用。九一八年是暴風雨、洪水。九二○年咳嗽流行，九二三年咳嗽病再度凶猛爆發，且皇太子不幸夭折。這位皇太子的母親是藤原時平的妹妹。此時，正是菅公過世整整二十年。而陷害菅原道真的藤原時平，也早在十五年前就過世了，享年三十九歲。

菅公成了怨靈

　　天災連連，輿論再也禁不住沉默，世人物議沸騰，﹁這肯定是菅公冤魂作祟﹂之說遂成定論。如此一來，朝廷也就不能坐視不管了。世人認為天災疾病與皇太子夭逝，都是政府︱︱也就是藤原氏︱︱廢賢失政所致。即令政府無法讓上天下雨，也得負責天災所帶來的禍害及損失，否則民眾根本不需要政府。面對輿論，執政的右大臣藤原忠平與醍醐天皇該如何辦才好？也很簡單，正式承認菅原道真是﹁怨靈﹂即可。如此，朝廷便可以自﹁加害者﹂變成﹁被害者﹂。

　　皇太子過世後一個月，醍醐天皇讓菅公恢復右大臣官職，並追贈正二品官位，再改元為延長元年。此舉無異向民眾表示：政府已開始鄭重其事與菅原道真怨靈對抗了。

　　既然政府公然承認怨靈存在，菅公當然也不用客氣了。皇太子過世後的新皇太子，於延長三年夭折，享年五歲。這位皇太子的母親是藤原時平的女兒。啊哈，自此開始，菅公怨靈總算對準紅心作祟了。

　　九三○年夏季，京城旱魃為虐，六月二十六日，眾公卿聚集宮中清涼殿舉行旱魃對策會議。突然烏雲密佈，難道天公作美，要下雨了？不，是雷電。雷電直擊清涼殿，當場擊斃了兩位重臣。根據︽日本紀略︾記載，在場的大納言藤原清貫，不但身上衣服燒掉，胸部也爆裂而亡。另一位則臉部燒得面目全非。其他公卿東逃西竄，不少人負傷。與此同時，正殿紫宸殿也發生落雷，燒死三人。

　　醍醐天皇因親眼目睹慘狀，從此病倒。三個月後宣佈退位，讓年僅八歲的朱雀天皇即位。退位後一週，醍醐天皇駕崩。右大臣藤原忠平負責攝政、關白。忠平是時平的弟弟，菅公怨靈應該也可向他下手。然而，忠平個性溫文爾雅，菅公在世時，兩人交情很好，所以忠平始終受老朋友庇護。時平一系則徹底遭受怨靈作祟，長男、三男及兩位女兒接二連三病死。菅公也在此一時期由怨靈變成了雷神。

雷神變天神

　　九四二年，右京七条有位女巫多治比文子受菅公神託，於九四七年在京都北野建立了一座小小祠堂。九五九年，右大臣藤原師輔再度增建神殿。菅公雷神變成了天神。天神的正式名稱是﹁天滿大自在天神﹂，菅公神社也就被稱為﹁北野天滿宮﹂、﹁北野天神社﹂。九八七年，一条天皇下令在北野天滿宮舉行詔祭。這年是菅原道真死後八十四年。就是在這年，菅公終於脫離怨靈、雷神形象，成為朝廷的守護神。

　　到了江戶時代，歌舞伎劇、淨琉璃紛紛將菅公故事編入劇中，讓他又增添了學問、詩文、藝能神的形象。現代日本人則將菅公固定為學問之神，是全日本考生的庇護神。目前日本全國各地的北野天滿宮，約有一萬三千社。

　　菅公在邊境太宰府第一次過九九重陽節時，因思憶清涼殿種種，曾留下一首詩：

　　去年今夜侍清涼，
　　秋思詩篇獨斷腸。
　　恩賜御衣今在此，
　　捧持每日拜餘香。

　　總之，平安時代以來，日本朝廷之所以罕見因爭權奪利而將政敵趕盡殺絕的例子，主要原因就在於此﹁怨靈思想﹂。而要避開怨靈作祟，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將對方崇祀成﹁神﹂，奉為自己的守護神。若按照這一﹁日本邏輯﹂來看，日本所有從古代神話故事所滋生的神社，只怕前身都是﹁怨靈﹂了。

　　　　　　　　　小野小町

　　小野小町是日本家喻戶曉的大美女，在日本與楊貴妃、埃及艷后克麗歐佩脫拉並稱世界三大美女。而﹁小町﹂這名字，也成為美女代名詞，日本所有冠上地名的﹁某某小町﹂，都代表當地公認的美女。

　　然而，這位平安時代初期六歌仙中唯一的女歌人，不但生歿年代不詳，更缺乏任何能構築其實際形象的史實資料。她的一生，始終蒙在馨香神秘面紗之下，是個遙不可及的謎團。現代日本人只知她生前美貌無雙，才藻艷逸，以及散落於各地的種種傳說而已。以下是主要幾段傳說：

︿洗冊紙小町﹀

　　某天，宮中清涼殿舉行盛大和歌競賽。聚集在宮中的華麗裝束男女，均是旗鼓相當的當代歌人，其中有位妖艷美女，集眾人目光於一身。她正是宮中的熠熠紅人，也是六歌仙︵小野小町、在原業平、僧正遍昭、大伴黑主、文屋康秀、喜撰法師︶之一的小野小町。

　　小町公佈作品後，皇上心折她的才氣，歎服連連。此時，小町的競爭對手大伴黑主提出異議，說小町抄襲古歌。大伴從袖兜取出一冊︽萬葉集︾冊頁，裏面果然有一首作者不詳的和歌，內容與小町方才所發表的完全一樣。擅於吟詠和歌，且對︽萬葉集︾滾瓜爛熟的小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礙於皇上面前無法與對方爭執，只得請求皇上：﹁至少請讓我洗一下冊紙。﹂

　　得到皇上允許，小町洗了冊紙，結果那首和歌立即消失了。原來是大伴嫉妒小町的文才，於前日偷聽小町詠歌，再寫進自己的︽萬葉集︾草紙內。

︿祈雨小町﹀

　　西元八四○年夏季，日本全國各地久旱不雨，耕田焦枯。民不聊生。朝廷已傳喚各地名僧幾度舉行祈雨儀式，卻全然無效。當時，人們視所有天災地變為上天對天皇的警告，旱魃若如此持續肆虐下去，天皇恐怕必須退位了。祈雨的重大任務便落在年約二十六的小野小町肩上。

　　當天，在皇上、皇后及眾多殿上人的注視之下，小町沉靜地走向祭壇。她仰天吟詠祈雨和歌，不久，但見風起雲湧，烏雲蔽日，剎那之間，大雨傾盆而下。

︿深草少將﹀

　　小野小町退出宮廷後，住在山科，慕名來求愛的男性源源不絕。其中，深草少將最是癡心，行思坐想，夢斷魂勞。小町告訴少將，若能連續求愛百日，每夜風雨無阻到小町住處表達愛意，她將在第一百夜以身相許。不料，少將在第一百夜時，竟遭逢大雪，凍死於途中。

　　從深草少將宅邸遺址︵京都伏見區墨染的欣淨寺︶至小野小町住處︵京都山科區小町御靈町的隨心院︶，距離約五、六公里，徒步時間約一小時半或兩小時。以男人體力來說，通勤﹁百夜﹂，應該不是難事。不過，千年後的現代，還有這種男人嗎？我很懷疑。

︿關寺小町﹀

　　某年七月七日，近江國︵滋賀縣︶關寺一位僧侶，來到某山村一座草庵，造訪聽說對和歌造詣很高的草庵主人。主人是一名老婦。

　　僧侶請老婦人賜教和歌秘訣，老婦人回答：﹁和歌只是風雅之心。﹂僧侶看這位老婦人日子過得雖淒涼，卻舉止高雅，再聽她說了很多和歌軼事，想起往昔曾盛名一時的小野小町，遂問她是否即本人。老婦人點頭承認，說道：﹁浮生誠然無常啊。﹂

　　衰邁的小町，接二連三引用和歌，懷念過往的富貴榮華，悲歎目前的窮途落魄。不久，遠處傳來關寺鐘響，僧侶遂邀請小町到寺中觀賞七夕祭。

︿鸚鵡小町﹀

　　八七六年即位的陽成天皇，派遣新大納言探訪幽居近江國關寺附近的小野小町。此時，小町已成為老眼昏花、拄著拐杖的老婦人，往昔的美貌盡失。大納言帶來一首皇上御歌：

　　雲の上はありしむかしに変わらねど
　　見し玉だれの內やゆかしき
　　︵宮廷仍如往昔，一成不變，妳不懷念曾經供職的九重玉簾內嗎？︶

　　大納言請小町和吟一首返歌，小町卻說：﹁我的返歌只有一個字，ぞ。﹂

　　大納言暗忖，和歌是五七五七七句型，三十一個文字都不見得能表達自己的內心感情了，何況只有一個字？

　　小町接道：﹁只要把﹃內やゆかしき﹄改為﹃內ぞゆかしき﹄，便是我的返歌了。﹂

　　大納言才恍然大悟，不愧是當年的六歌仙之一，這的確是一首無懈可擊的鸚鵡返歌。只改一個字，內容就變成：﹁宮廷仍如往昔，一成不變，我很懷念曾經供職的九重玉簾內。﹂

︿卒塔婆小町﹀

　　有位高野山僧侶，上京途中，在鳥羽附近休息。接著，來了一位拄著拐杖、腳步蹣跚的老婦乞丐，坐在腐朽倒塌的卒塔婆︵為了供奉死者而立在墳前的塔型細長木板，上寫梵文或經文。︶上休息。

　　卒塔婆代表佛陀，僧侶立即告誡老婦，老婦卻充耳不聞，甚至以精奧佛法回敬僧侶的告誡，還吟了一首即興和歌，說：﹁在極樂世界內的人，的確不能對佛陀無禮，但在極樂世界外的人，坐在卒塔婆上也無妨。﹂

　　僧侶覺得眼前這老婦當已徹悟人生，看破紅塵了，便問她名字。老婦回說是小野小町。老婦隨即陷入沉思，看似正在回想如今已了無痕跡的春夢。不久，老婦突然痛苦掙扎，再以男聲道出：

　　﹁啊，我很想念小町，很想念小町呀。求愛了九十九夜，只剩一夜而已……只剩一夜而已……﹂

　　原來是深草少將的怨魂附在老婦身上了。

︿清水小町﹀

　　某天，平安時代歌人在原業平造訪住在草庵的老小町。他勸告小町皈依佛陀，語畢便消失了。小町領悟這是觀音菩薩的教誨，於是離開草庵，四處流浪，最後在陸奧︵東北地方︶玉造小野之里撒手塵寰。日後，業平到陸奧小野之里的芒草原尋訪小町屍骨，不知何處傳來一首和歌的上半句，業平馬上接吟下半句。小町靈魂隨即現身，懇求業平為她祭祀。說完，靈魂消失，原地只留下了一具屍骸與一叢芒草。

　　以上七則傳說，通稱﹁七小町﹂，皆為能樂謠曲戲劇。其中，﹁關寺小町﹂、﹁卒塔婆小町﹂等老婦能樂，是能樂最高秘曲，藝人需具備一定藝齡及不世之藝，才得以出演。松尾芭蕉有一名句：﹁浮生盡頭皆小町﹂。而夢枕獏︽陰陽師．飛天卷︾中的︿鬼小町﹀，故事正是脫胎自︿卒塔婆小町﹀，文中引用的歌詞，則是能樂謠曲的一部份：

　　前佛已離去，
　　後佛還未至，
　　生於夢幻中，
　　何者是現實。
　　吾身是誘惑浮萍的流水，
　　吾身誘惑浮萍，
　　浮萍不來，
　　哀哀欲絕。
　　含著露水的細梗胡枝子，
　　只是落英散盡，
　　比不過吾身飄零。

　　以下則是附身在小町身上的深草少將怨魂所唱：

　　那麼吾將化身為煩惱惡犬，
　　寧遭棒打也不願離開，
　　多麼駭人耳目的姿態呀！
　　這樣竭盡心思，
　　這樣盡心盡力，不知踏破多少牛車凳。
　　啊呀思念情人！啊呀思念情人！
　　啊呀思念情人！啊呀思念情人！

　　至於小野小町流傳後世的和歌，以下面這首最著名：

　　花の色はうつりにけりないたづらに
　　わが身世にふるながめせしまに
　　︵綿綿春雨櫻花褪，容顏不再憂思中。︶

　　　　　　　　　將門塚

　　東京都千代田區大手町一丁目一番一號︵地鐵千代田線大手町車站Ｃ５出口，徒步三分鐘︶，三井物產大廈一旁，皇居江戶城護城河對面，有個﹁大東京真空地帶﹂。四周都是跨國企業辦公大廈，唯獨那兒綠葉成蔭，靜謐無聲。此﹁真空地帶﹂正是﹁將門塚﹂。

　　西元九四○年二月十四日，平將門在下總國︵千葉縣北部與茨城縣一部份︶戰死，頭顱於四月二十五日送至京城，懸在東洞院前大樹上示眾。這正是日本史上﹁獄門懸首﹂的首例。﹁獄門﹂本為監獄大門，用長矛撐刺著罪犯頭顱，擱在獄門前大樹，稱為﹁獄門懸首﹂。日後，無論何種懸首方式，均稱﹁獄門﹂。

　　據說，懸在樹上的平將門頭顱，為了尋求首身異處的軀體，某夜，發出白光，一路直飛往東方，落在武藏國豐島郡芝崎村︵現大手町︶。頭顱落地持，震天價響，大地哀鳴了三天三夜。村人恐恐然將頭顱洗淨，葬於頭顱落地處，還立了個饅頭狀首塚。而事實上，根據︽神田明神史考︾，應該是平將門親屬領回頭顱後，故意避開朝廷嚴厲追討餘黨的下總國，葬於當時是江戶灣邊境的芝崎村，也就是現在東京數一數二的企業大廈區。

神社與墓塚滄桑

　　將門死後三百六十年，時宗雲遊派創始人真教上人，偶然通過芝崎村，發現村人備受疫病困擾。細問之下，得知是村內的將門塚作祟。真教上人修復了荒廢的首塚，並祭奠了將門，疫病方才平息。上人又於一三○七年贈予將門﹁蓮阿彌陀佛﹂戒名，刻於墓碑，立在首塚前。一三○九年，又修復了首塚旁的祠堂，將平將門靈魂奉祀於內，使其成為當地守護神，祠堂則名為﹁神田明神﹂︵神田神社︶。

　　德川家康入江戶時，因江戶城周遭必須建造家臣宅邸，乃下令神社遷移他處。最初遷到駿河台，一六一八年再度遷至湯島台現址︵ＪＲ御茶水車站，徒步五分鐘︶。以後始終是江戶守護神之一，深受江戶人愛戴。神田祭與日枝神社山王祭、深川八幡祭並稱江戶三大祭。

　　而高約六公尺、圓周約二十七公尺的將門塚，則一直留存於歷代大名宅邸內。明治維新後，那一帶變成官廳區，大藏省︵財政部︶、內務省︵內政部︶、農商務省都聚集此地。將門塚位於大藏省境內中央。當時還留有﹁首洗池﹂、古井、洗手缽。不料，一九二三年關東大震災時，首塚倒塌，大藏省也燒燬了。同年十一月，工學博士大熊喜邦受託挖掘首塚。結果只挖出一具石棺，且看似曾遭侵盜，裏面空無一物。於是政府決定平毀首塚，並回填水池，而在首塚遺跡上蓋了一棟臨時官廳。之後，以大藏大臣為首，十多位大藏省現職高官連續病逝或橫死，許多人在官廳內莫名其妙跌倒受傷，政府終於在昭和三年︵一九二八年︶撤除官廳，復原了首塚基石，並請神田神社神主當祭主，舉行追悼會。當時的大藏大臣及主要官員，均參加了追悼會，全體在紀念碑前畢恭畢敬禮拜。昭和十五年，大藏省再度遭雷劈燒燬，這一年湊巧是平將門沒後千年，大藏省便趁機舉行﹁將門千年祭﹂，建立了古蹟保存碑。

　　昭和二十年，日本戰敗，受美軍統轄。美軍整平這一帶土地，打算建造停車場，沒想到，推土機竟在一﹁看似墳塚﹂處前，突然傾倒，操縱推土機的工人死於非命。雖不知當時美軍如何看待這樁東洋狂魂怨鬼的﹁迷信﹂事件，但總之，後來美軍也作罷了，不敢在將門塚上動土。

　　如今，時代已進入二十一世紀，但將門塚周遭的大企業，每逢新年，必定派公司代表前往參拜。而奉命派駐海外的員工，往往也都會在行前向平將門墓碑兩側的青蛙像合掌默禱，祈求能﹁平安歸來﹂。﹁青蛙﹂︵kaeru︶與﹁歸來﹂同音，且墓碑兩側的青蛙像，據說是平將門三女五月姬，為了替父親復仇，到鞍馬貴船神社許願禱告，取得法術後，率領一群手下，化身為蛤蟆﹁瀧夜叉姬﹂與朝廷對抗。︵﹁瀧夜叉姬﹂是歌舞伎劇、能樂的著名戲碼之一。︶

　　話又說回來，鎮守江戶近千年，且深受歷代德川將軍信奉的神田明神祭神平將門，曾有一段期間，竟被﹁逐出家門﹂。

　　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明治天皇突然親自參拜神田明神。因目前沒留下任何記錄，故參拜理由不詳。當時，人在東京的明治天皇，僅親自參拜過靖國神社與神田明神。靖國神社是祭祀明治維新戰死者的神社，明治天皇去參拜，理所當然。神田明神的祭神平將門，在正史上卻是朝廷﹁叛亂者﹂，為何明治天皇會想親自參拜？我想，沒留下任何參拜理由記錄，反倒說明了明治天皇其實是去祈求平將門不要跟新政府作祟。

　　然而，神社方面聽說天皇將要蒞臨參拜，一下子慌了手腳。平將門雖是江戶人崇拜了近千年的英雄，但在朝廷︵正史︶看來，畢竟是叛亂者，怎能讓天皇親自鞠躬禮拜？於是，將平將門靈牌匆忙移至別殿。那時，神田明神正殿內，除了將門公，還有另一位神祇︵大國主神︶。因神座空出一處，神社還特地到茨城縣大洗神社迎請了少彥名神︵與大國主神共同開拓日本國土的小人神︶，以填補平將門的空位。

　　戰後，ＮＨＫ播放了大河劇︽風、雲、虹︾︵改編自海音潮五郎的︽平將門︾與藤原純友的︽風、雲、虹︾︶，世間輿論紛紛傾向恢復將門公神位。神社終於在一九八四年讓平將門回歸原位。至於這一百一十年之間，平將門到底有無對天皇作祟？那就不得而知了。

歷史中的平將門

　　那麼，平將門為何是朝廷叛亂者？他又為何成為關東地區的英雄呢？這其中的來龍去脈，就得回溯到千年前的平安時代了。

　　話說桓武天皇有位皇子，名為葛原親王。葛原親王的兒子高棟王及孫子高望王，被賜姓平氏，入了臣籍。平將門正是高望王的孫子。

　　當時全日本有六十餘國，其中的上總︵千葉縣中部︶、上野︵群馬縣︶、常陸︵茨城縣︶等三國，按慣例均由皇族親王出任最高長官，也就是﹁守﹂。只是，親王通常不親自走馬赴任，實際最高長官是﹁介﹂。

　　這時期，朝廷內藤原氏興起，降為臣籍的皇族毫無地位，只能到外地另求發展。地方豪族也踴躍迎接皇族後代為女婿。平將門的祖父正是以﹁上總介﹂身分移居東國，成為當地土著豪族的︱︱不只平氏如此，同樣自皇族身分降為臣籍的源氏也一樣。

　　這些皇族後代在當地所開墾的領地，算是私有領地。為了維護私有領地，必須組織自衛隊，以防外人侵略。這正是﹁武士﹂的起源。朝廷自從平定了蝦夷地後，隨即廢除軍隊。換句話說，平安時代沒有﹁官軍﹂，只有地方豪族所組成的自衛隊。

　　平將門其生年不詳，但亦有生於九○三年之說。年輕時，他曾上京服侍藤原忠平︵菅公好友，日後爬至攝政、關白地位︶。不過，他並非朝廷所錄用的正式官吏，而是藤原忠平的私人僕從，所以雖是皇族後代，也僅是個無品官的平民。

　　九三○年左右，因伯父、堂兄弟掠奪父親所遺下的領地，平將門只得回鄉收復失地，內訌持續了八年。這期間，他逐漸嶄露頭角，最後成為關東大頭目。

　　九三九年，武藏國︵東京都、埼玉縣︶來了兩位新長官︱︱興世王、源經基。興世王是無品官皇族，此時的身分是﹁權守﹂，介於﹁守﹂與﹁介﹂之間；若說﹁守﹂是縣長，﹁介﹂就是副縣長，而﹁權守﹂是臨時插進來的職位。源經基此時的職位則是﹁介﹂，他是清和天皇皇孫，鎌倉幕府創始人源賴朝正是他的子孫。

　　在當時，這種朝廷派來的地方長官，任職期間只有四年，他們通常於在任期間盡可能濫用職權，大飽私囊。上述兩位長官一到任，就揚言要四處視察。美其名為﹁視察﹂，其實是﹁搜刮﹂。結果，當地﹁郡司﹂武藏武芝挺身唱反調。

　　﹁郡司﹂算是當地領主之一，也就是市長，代代由土著世家連任。平將門雖也是土著豪族，但畢竟只是﹁移民﹂組第三代而已，而武藏武芝既姓﹁武藏﹂，當然是武藏國開拓之祖的後代。武芝堅持，﹁守﹂還未到任，﹁權守﹂與﹁介﹂不能越俎代庖。就武芝的立場來說，他會唱反調也是情有可原，若讓﹁權守﹂與﹁介﹂先行﹁視察﹂，待﹁守﹂正式赴任時，又來一次﹁視察﹂的話，各地領主可能被剝削殆盡，不堪負荷。

　　如此一來，朝廷派來的官吏與地方領主互不相讓，終至演變成劍拔弩張的緊張局面。這時，關東大頭目平將門只得出來當和事佬。不料，武芝雖同興世王握手言和，卻率領私人軍隊包圍了源經基宅子。理由不詳，大概源經基目空一切，曾做出令人無法原諒的脫軌行為吧。總之，源經基以為平將門、武芝、興世王三方聯手討伐自己，慌忙逃回京城，向朝廷控訴三人圖謀叛亂。所幸平將門召集常陸、下總、下野、武藏、上野五國國府聯名上奏，平反了罪名。由此可見，平將門確實是當時的關東大頭目。

　　事情至此為止，都還沒發生甚麼問題。但同年十一月，這位大頭目竟與常陸國府發生衝突。根據︽將門記︾︵九四○年寫成︶記載，常陸國有位公家穀倉搶劫犯，向平將門求助，將門窩藏了他。常陸守三番兩次要求引渡罪犯，大頭目卻拒絕了。︽將門記︾中沒說明箇中緣故，但既然是公家穀倉搶劫犯，或許在老百姓眼裏看來，也是義俠的一種。

　　平將門於十一月襲擊了常陸國府，十二月又趕走了下野、上野二國國守。請注意，他並非殺害各國國守且佔據國府，而是將這些狐假虎威、牟利自肥的朝廷寄生蟲﹁趕走﹂而已。這樣一來，鄰接國守們當然會抱頭鼠竄，紛紛逃回京城。加上當時寄居將門宅子裏的興世王在一旁煽風點火，這位關東大頭目終於自稱﹁新皇﹂，擅自發號施令了。

　　悲哀的是，民眾雖擁護且期待﹁新皇﹂成立，但一旦眼見朝廷官員四處招兵買馬，欲誅討﹁叛軍﹂時，立刻見風轉舵，成為臨陣磨槍的﹁官軍﹂。可憐的平將門，平素擁有八千兵卒，卻在最後關頭僅召集到四百名。而同樣在當地召集兵士的官方，竟聚集了四千名。

　　九四○年二月十四日，在位不及兩個月的關東﹁新皇﹂，額頭中箭︵另一說是太陽穴︶，一命嗚呼。到底是平將門生不逢時？還是民眾見異思遷？是大頭目自不量力？還是老百姓本為散沙？

將門崇拜

　　總之，事隔千年後的現代，平將門依舊是關東地區的英雄。日本經濟中樞﹁兜町﹂町名，正因埋有大頭目頭盔而取名，﹁兜塚﹂位於東京證券交易所附近的兜神社內。東京都青梅市地名，也是因平將門生前用來當作馬鞭的梅樹枝，落地生根長成梅樹而來。梅樹位於青梅市金剛寺一隅，因梅子於秋天依然保持青色，所以取名為﹁青梅市﹂。

　　關東地區有不少平將門鄉黨因逃難而四處流落，最終定居該地的區域。該區域的世居人家，至今仍堅守某些祖傳禁忌。例如茨城縣岩井市、取手市、北相馬郡守谷町，千葉縣市川市大野、我孫子市日秀、東葛飾郡沼南町岩井等地的﹁將門崇拜地帶﹂居民，絕對不去參拜成田山新勝寺，也不在院子種植南天竹。只因擊斃平將門的藤原秀鄉︵當時其實是下野國府的通緝犯之一︶於出征前，曾在成田山新勝寺祈願，求得一支神箭，他正是用這支南天竹製成的神箭射中將門額頭的。

　　又，藤原秀鄉的妹妹﹁桔梗前﹂︵也是將門愛妾︶，曾向哥哥告知如何分辨平將門與其﹁影武者﹂︵替身︶，是以某些自稱︵或自認︶將門後代的人，絕對不在院子種植桔梗，甚至連浴衣、手巾、團扇等用具，均不使用桔梗花紋圖案。

　　有關平將門的傳說及遺跡非常多，大部份集中在埼玉縣秩父或東京多摩山區。而將門的菩提寺則是茨城縣石下町西福寺，寺內有將門供養碑。

飲食．男女　　　　平安飲食

　　平安時代的人，一天只吃兩頓，上午十點一頓，下午四點一頓。村上天皇的右大臣藤原師輔於九五○年左右所寫的︽九条殿遺誡︾中，有這麼一段：﹁朝暮膳，如常勿多食飲，又不待時剋︵時刻︶，不可食之。﹂可見平安時代的貴族相當注重用餐時間。

吃飯

　　主食是米飯。一般分﹁強飯﹂與﹁姬飯﹂，前者用瓦製、圓形、底層有許多細孔的蒸籠去蒸，蒸出來的米飯很硬，沒有黏性；後者則用水去煮，︽和名抄︾中說明是﹁非米非粥之義也﹂，比﹁強飯﹂軟，相當於現代的白米飯。天皇吃的通常是﹁強飯﹂，但私下偶爾也吃﹁姬飯﹂。這時已有陶瓷器了，貴族用陶瓷器餐具，庶民則用木碗。不過，大多數庶民的主食仍是五穀類，只有富裕人家才吃得起米飯。

　　若將曬乾的﹁姬飯﹂泡在冷水，便成﹁水飯﹂。有關﹁水飯﹂，︽枕草子︾、︽源氏物語︾、︽今昔物語︾等古籍中，皆有記載。︽今昔物語︾卷二十八第二十三話︿三条中納言食水飯﹀一文中，描述三条中納言因太肥胖，於是聽從醫生建議，夏天吃﹁水飯﹂，冬天吃﹁湯漬﹂。由此可以想見，﹁水飯﹂適合在夏天吃，也有減肥效用。三条中納言雖堅守醫生的建議，夏天只吃﹁水飯﹂，只是，佐飯的菜餚是﹁十條三寸長的乾瓜，三十尾香魚壽司﹂，結果，越吃越胖，最後成為相撲力士體型。﹁湯漬﹂正是現代的茶泡飯。

　　還有一種﹁屯食﹂，簡單說來是握飯，也就是現代的飯糰。︽源氏物語︾第一章︿桐壺﹀中，描寫光源氏於加冠之禮時，準備了眾多賞賜諸官的禮品，除了盒裝料理、籠裝點心外，還有﹁屯食﹂。第三十六章︿柏木﹀中，也描寫了女三宮產後第五天，秋好皇后派人送禮品來，其中也是有五十板﹁屯食﹂。﹁屯食﹂通常盛在木板上，而一板到底有多少個﹁屯食﹂，則不太清楚。大概因人而異吧。這些﹁屯食﹂，基本上是給訪客隨從吃的。

　　粥有兩種，一種較稠，另一種較稀。除了普通白粥，還有紅豆粥、山芋粥、粟粥等等。元月十五日吃的﹁望粥﹂，正是現代的﹁七草粥﹂。平安時代的﹁望粥﹂，材料是米、粟、黍子、芝麻、紅豆等七種穀類，或許跟佛教的臘八粥類似；而現代日本於元月初七吃的﹁七草粥﹂，材料則是水芹、薺菜、鼠麴草、繁縷、稻槎菜、白蘿蔔、蕪菁。不過，﹁七草粥﹂的內容因地區而有差異。

　　再來是乾飯，有﹁糒﹂、﹁餉﹂二種。﹁糒﹂是旅行便當或軍糧，﹁餉﹂本來專指旅途中的乾糧，後來泛指旅行時隨身所帶的一切食物，不見得就是乾飯了。

　　至於年糕，當時的年糕是用糯米、麵粉混合製成，與現代年糕有點不同，但都用於供神或慶賀節日上。正月初一吃的什錦年糕湯、元旦供奉在壁龕的雙層大小圓形﹁鏡餅﹂、三月三日女兒節吃的﹁艾蒿糕﹂、五月的粽子，以及春分、秋分吃的﹁牡、丹糕﹂，這些風俗習慣都延續了千年以上。平安時代還有一種﹁三日糕﹂，是婚禮第三天讓新人吃的喜餅，表示第四天開始，兩人將成為正式夫妻。

配菜

　　佐飯的菜餚，或許不如現代多采多姿，烹調方式卻大同小異。壽司作法是在魚身抹上鹽，用壓板壓一晚，去掉水分，再與冷飯一起裝在木桶內，上面用鎮石壓幾天，自然而然便成為壽司飯。

　　飛鳥時代，天武天皇下令禁止吃食牛、馬、犬、猿、雞，八世紀中旬奈良時代，聖武天皇又禁止屠殺牛、馬，因而九世紀後的平安人，已養成不吃任何獸肉的習慣。此禁令持續至明治維新後才解禁。話雖如此，還是有人以狩獵為生，提供獸肉給病人或體弱的人當補品，這些補品主要是野雞、野鴨。

　　調味料有鹽、味噌、醋、蜂蜜、甘葛、酒。水果種類與現代不相上下，不過，點心類可就大相逕庭了，光看字義的話，完全想像不出到底是甚麼點心。十世紀初由源順編撰的百科辭典︽和名抄︾︵︽和名類聚抄︾︶中，就列出不少莫名其妙的點心名稱：餲餬、桂心、黏臍、鎚子、團喜、結果、捻頭、索餅、粉熟、餅餤、餺飩……。

　　大抵說來，貴族的日常生活因受到種種限制，且非常迷信，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加上缺少運動，健康狀態往往不如無拘無束的庶民，尤其終年生活在垂簾內的女性，平均壽命僅有二十七歲而已。

　　　　　　　　　塑造平安女性美

　　平安時代的女性服飾，基本上有三種：禮裝、正式服裝、褻服。顧名思義，禮裝當然是公開儀式時所穿的盛裝，正式服裝則為後宮女官平素穿的服裝，褻服是家居服。

　　正式服裝俗稱﹁十二單衣﹂，在宮廷或貴族宅子服侍的女官、女侍，因必須接待來客，平日都穿十二單衣。十二單衣上加裙帶、領巾，頭上再戴寶冠、髮釵，便是禮裝。﹁褻服﹂是家居服的一種，後宮眾后妃及皇女，平素只穿褻服，而女官只在夜晚回自己廂房睡覺，或生病請假回娘家時，才有機會換穿褻服。無論十二單衣或褻服，下半身最裏層均是褲裙，而非長裙。

　　服裝顏色有紅、青、蘇方、葱綠、櫻、紫、藍、葡萄染、白等等。其中，紅、青、黃、深紫等七色是﹁禁色﹂，除非皇上允許，女官不能穿﹁禁色﹂服。但若逢皇子誕生或皇上行幸時，女官可以破例。

　　旅遊時，穿的是﹁壺裝束﹂，腰上繫帶子，以免下襬拖地；袖子捲起來，頭上戴﹁市女笠﹂。﹁市女笠﹂是饅頭形笠子，本為市場叫賣女人所戴的草笠，不知何時開始，竟在貴族間流行起來。另有一種山野用笠子，四周圍上透明紗。

　　當時的服裝既寬鬆又重重疊疊，女性無法顯現身材線條，只得盡力在袖口、下襬、顏色下功夫。另外以刺繡、螺鈿等裝飾，呈現自己的風格及才氣。女性美集中在牛車垂簾外或寢殿垂簾外的袖口、下襬重疊顏色。另一種是﹁襲色﹂，大概因養蠶及紡織技術問題，古代絲綢比現代絲綢薄，透明度約百分之十，外層配內層的顏色，正是﹁襲色﹂。種類二百多，名稱均取自四季花草，例如﹁躑躅﹂是表紅、裏青，﹁女郎花﹂是表黃、裏青，﹁柳﹂是表白、裏青。還有一種是上濃下淡的顏色，上面染成濃色，往下逐漸染成淡色，最後成為白色。

　　除了服裝可以呈現女性美，傢具及日用器具也是很重要的一環。寢殿出入口最外面一層是竹製垂簾，絲綢鑲邊。緊貼垂簾的是絲綢布簾，外側通常有花鳥圖樣，裏側白色。幔帳及屏風可移動，用來隔廂房。而對女性來說，扇子最重要，不僅可避免直接露出五官，躲躲藏藏也可增加女性魅力。

　　主要照明是燈台、燈籠、脂蠋、篝火。燈台是竹竿頂有個小盤子，盤子上有三腳鐵環，鐵環上擱油器，倒油，置燈芯後，即可點燃。燈籠有四角、六角、八角形三種，材料是石、竹、木、鐵等等，四周用紗布或紙圍住，吊在半空中。脂蠋是圓形松木，長一尺五寸，直徑三分，尖端用炭火燻黑，再塗上菜油，烘乾，手持部份捲紙，室內專用。室外則用火把。篝火是鐵籠內放松木，點燃後，於庭院專用。

　　交通工具是牛車。種類很多，但各種牛車均有貴賤之別，無法隨意挑選。乘坐牛車時，由後方上車，前方下車。單獨一人乘坐時，靠左側、面向右側；兩人以上乘坐時，前方右側及後方左側是上座。因背對左右兩側相對而坐，若男女同乘一輛牛車，男子應坐右側，女子則坐左側。

　　此外，平安時代與現代一樣，無論朝廷或民間，都有固定﹁更衣日﹂，朝廷是四月一日及十月一日。這天，不僅裝束，連所有傢具與室內裝飾都要更換。

　　　　　　　　　男人真命苦

　　無論漫畫或、電影、翻譯本版或、原著，我想，讀過︽源氏物語︾的人，大概會陷入一種錯覺：難道貴族男人成天只會忙著追女人、寫情書和歌、每晚搭牛車東討西征到處訪妻？

　　事實上當然不是。寫情書、追女人，只是他們日常生活中的小插曲而已，就跟現代男人一樣，即便獨身、目前沒戀人，也得每天到公司上班、討好上司、應付客戶，或吃飯、睡覺，進行每日的例行公事。與現代男人相異之處，是在於他們的生活有種種束縛，不像現代男人或當時的庶民那般自由。

上班之前

　　首先，早上醒來時，必需喃喃唸七次自己的屬星。這兒的屬星，不是現代的十二星座，而是北斗七星。其次照鏡子，審視自己的臉色，判斷身心是否健康。再來看日曆，確認當天吉凶。然後是洗臉、用掃帚式竹籤刷牙，最後面向西方洗手，再向神佛鞠躬禮拜，祈求當天平安無事。

　　接下來，記載昨天的日記。通常只簡短記載大事，有文才的人，或許會順便寫下私人感想。寫完後，才是簡易早餐。這不是正式早餐，等於一種宵夜小吃，吃的是米粥。吃過簡易早餐，再整飭儀表，要把頭髮梳好，束在冠帽內。大概這個過程很麻煩，三天一次即可。對貴族男人來說，在人前不戴冠帽比赤身裸體還失禮，若是長期臥病在床無暇整理頭髮，病人還得向探病者表示歉意。夜晚同女人翻雲覆雨時，當然也不能脫下冠帽。

　　頭髮整理好了，下一個步驟是剪指甲。丑日剪手指，寅日剪腳趾，若錯過這一天，其他天就不能剪了。難怪每天早上洗臉之前必須先確認日曆。指甲剪好後，就是沐浴。沐浴禁忌更多，每月一號入浴會短命，八號入浴則會長壽；十一號入浴可以保養眼睛；十八號入浴會遭遇盜賊；午日入浴會失去人緣，亥日入浴會出洋相；寅辰午戌不能洗澡……那麼，一個月當中，到底哪天才可以泡湯？據說不少人根本不守吉凶習俗，平均說來是五天入浴一次。

　　不過，皇上大概必須嚴守這些規矩吧？萬一在一號讓皇上入浴，日後皇上有個甚麼三長兩短時，誰來負責？這麼說來，所有貴族中，皇上最骯髒？答案是﹁非也﹂。皇上是﹁天﹂與﹁地﹂之間的人，每天必須淨身，算是一種敬神儀式，時間也固定在早朝八點，因而皇上就算在前一晚熬夜作樂，第二天也不能賴床。

出勤與活動

　　一切就緒後，是出勤時間。貴族男人都於幾點上班呢？依據古籍記載，午夜三點左右，京城內會敲打第一次晨鼓，打開各個小門；六點半，敲打第二次晨鼓，打開各個大門。而根據記載天皇日常生活的︽殿上日記︾，皇宮各宮殿開門時間是七點。既然如此，官僚出勤時間大概是六點半，起床時間則在四、五點吧。下班時間是中午十點至十二點，這時才用正式早餐。平安時代的人，一天只進食兩餐，晚餐是下午四點左右。下午通常不必上班。

　　雖說下午不必上班，但宮內定例儀式與活動非常多，清涼殿內還特地放置一座列出每月定例儀式的屏障。儀式過程極為繁瑣，舉手投足都有規定，該講甚麼話、不該講甚麼話也要暗記下來。清少納言在︽枕草子︾第一三四段︿沒有品格的東西﹀中，開頭就指出﹁式部丞的木笏﹂沒有品格。﹁式部丞﹂是負責儀式的事務官，記不住進行步驟的話，只好在手上木笏貼了一大堆作弊紙條，看在女官眼裏，就成為﹁沒有品格﹂的行為了。

　　萬一碰到連續有不同儀式的日子，據說懷中還藏有其他作弊木笏。而宮內若有喜事或活動，宴會則通宵達旦。藤原兼家妻子所寫的︽蜻蛉日記︾，文中多次提到兼家於凌晨來敲門，且是兼家當上高官以後的事，可見官階越高，在宮內熬夜的機會越多。︽古今著問集︾中也記載，第六十二代村上天皇︵九二六年︱九六七年，九四六年即位︶，某天問長年在宮內打雜的僕役：﹁目前政治如何？﹂僕役回說：﹁政治非常可喜，只是，火把用量增多了。﹂天皇聽後，感到羞慚。這也證明攝關政治後的宮廷社交活動，大多連更徹夜。

生存競爭激烈

　　以上是上流貴族的日常生活。接下來，我們來看一下中等貴族的生存競爭條件。

　　平安時代的公務員年薪，依官階而定，有官位的人，就算失業，也可以領固定年薪。三品以上的高官，年薪大約是等於現代三、四億日圓；中等貴族，最低也有一千五百萬左右。而中等貴族拚了老命也想謀求的職位是﹁國守﹂。在中央政府高級官僚眼中看來，﹁國守﹂是地方官，也是﹁粗俗鄉下人﹂的代名詞之一；然而，就權限與收入來講，再也沒有任何職位可以比得過﹁國守﹂了。以現代用詞來說，﹁國守﹂相當於集縣長、縣警局局長、地方稅務局局長、地方法院院長、地方軍隊團長於一身的職位，除了固定年薪，﹁外快﹂多得不可勝數。

　　官位五品以上，可以應徵﹁國守﹂。但能爬到五品官位的人，頂多二百五十人左右。而﹁國守﹂總數只有六十六個，讓二百五十人去搶這個金飯碗，不搶得頭破血流才怪。雖說中央官廳內另有八十個五品官位者可以任職的崗位，加上﹁國守﹂，總計有一百五十個頭銜，但是，再如何湊合，失業率還是高達百分之四十。也就是說，每年都有一百位五品官失業。即便失業，反正有固定年薪，經濟當然不成問題，真正的問題在於會失去社交機會。貴族階層，非常重視社交活動，一旦退出這個圈子，猶如卸下﹁貴族﹂之冕，不但會升官機會盡失，也會影響到兒女婚事。

　　︽枕草子︾第二段提到﹁宮中舉行除目式﹂︵人事調動︶時，很有意思：﹁下雪天，冰凍得很，一些四、五品的人，手中拿著申文到處走動。年輕又精神飽滿的人，看上去前途有望；但頭髮已發白的老人，也到處託人傳送申文，甚至跑到女官房間，喋喋不休拚命說明自己的長處。年輕女官總是在背後模仿他們的樣子，訕笑他們，可他們怎麼會知道呢？雖然拜託女官﹃請美言上奏皇上，啟奏皇后﹄，若真有幸得到官職，也就罷了，得不到的人，實在很可憐。﹂

　　清少納言是說，年輕人在下雪天拿著履歷表到處進行就職活動，不算甚麼，畢竟他們還年輕，活動成功的話，前途有望。但白髮蒼蒼的老人也跟著年輕人一起到處求情，就會見笑於人。這一段描述出中等貴族的失業慘狀。

　　就算他們幸運得到官職，任職期滿後，照樣會陷於失業窘境。︽枕草子︾第二十一段︿掃興的事﹀中，也形容了由於聽聞某家主人今年可能得到官職的消息，於是遠親近鄰都跑來祝賀，熱鬧了一夜，第二天才知道夢想落空，該家僕役只能垂頭喪氣地屈指計算明年有幾位﹁國守﹂將要離任。這一段，很可能正是清少納言的親身經歷，寫的正是她父親。

　　中等貴族都如此了，下層貴族大概也相差無幾。那麼，無官位公務員呢？

工時長，加班多

　　一九八八年，平城京遺址奈良市二条大路南方，發掘出三萬五千多木簡。木簡出處是奈良時代長屋王宅邸遺址。長屋王是第四十代天武天皇的孫子，原本是左大臣，四十五歲時遭藤原家暗算，自殺身亡。此處暫且不理長屋王的生平，我們來看看木簡中有關一位僕吏的紀錄。雖是奈良時代的紀錄，但木簡是第一手史料，足以當憑據。

　　這位盡心竭力的僕吏，名為出雲安麻呂，老家在山城國︵現京都府中南部︶，單身到奈良赴任。一般來講，無官位公務員是日薪制，一天薪資是二升米︵一二○○公克︶，衣食由主人提供。由於是日薪制，因病或因事回鄉時，必須向主人乞假。

　　專職公務員一年工作天數最低是二百四十天，兼任公務員是一百四十天，六品以下的下級官僚以及無官位公務員，只要出勤紀錄達到此基準，均可列入考評名單。專職公務員每隔六年升官一次，兼任公務員則是八年。評定等級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等九級，六年之間，只要有兩年得到﹁中中﹂以上的評定，便可以升官。成績卓越的人，甚至可跳級升官。而除了固定日薪，也有臨時獎金制度。

　　話說安麻呂二十九歲那年，工作天數高達三百二十天，每月只休假三、四天。不僅如此，夜班日子也高達一百八十五天。白班、夜班總計五百又零五天，這種出勤紀錄，真會令週休二日的現代日本企業戰士自歎不如。安麻呂很可能是個只會埋頭苦幹、不懂鑽營的男人，四十二歲那年，只得了﹁大初位下﹂官位，是三十階級中倒數第三級的官位。

　　安麻呂四十二歲那年的年薪，換算成現代日圓︵普通白米一公斤以五百日圓計︶的話，約三百萬。但安麻呂是國家公務員，不用繳稅金，也沒有房租、銀行貸款之類的支出，簡略算下來，約合現代四百萬日圓左右。而根據日本厚生勞動省統計，日本公務員全國平均年薪是六百一十五萬︵二○○三年統計，不包括其他津貼︶；同樣是日本厚生勞動省於二○○二年的統計，得知東京都四十歲左右的男性平均年薪是七百萬，而全國四十歲男性平均年薪則是五百萬。算到這裏，我已經頭昏腦脹，算不出安麻呂到底是高薪，還是低薪了。

　　總之，如果安麻呂按六年一度的考評制度，安麻呂一路順利升官至六十歲，最終官階也是從八品上而已。除非他工作到一百二十六歲，否則終身與﹁國守﹂無緣。如此看下起來，一千多年前的平安時代男人，是不是與現代男人有點類似？

　　唉，不管古代或現代，男人真是命苦。

　　　　　　　　　女人也很辛苦

　　春天當然是黎明。漸漸發白的山頂上空不但會出現魚肚白，而且還有細細長長又紅又紫的雲朵。夏天當然是夜晚。有月亮的時候就不必說了，沒月亮的時候也會有一大群螢火蟲飛來飛去。就算只有兩三隻微微發出亮光飛過了，也不錯。要是再來一場雨更沒話說了。

　　秋天當然是黃昏。紅紅的太陽快要下山時，那些想回家的烏鴉三三五五趕路的樣子，實在叫人感動。更何況看到那些遠遠排成一列的雁影，真是一句話都講不出來了。當太陽完全下山後，又可以聽到風聲和蟲叫聲，那種情境就不用多說了吧。

　　冬天當然是早朝。碰到下雪時的早朝也不必多說。就算沒下雪，但染上一層白霜或凍得受不了時，便趕快去生一盆火，搬運火盆走在長廊，就有寒冬的感覺。只是到了中午暖了起來，火盆內只剩下一堆白灰，實在很難看。

　　看完這一段，大家應該知道我是誰了吧。沒錯，我正是紫式部口中那個﹁自鳴得意﹂的清少納言。上面那一段是︽枕草子︾的開場白，不是我愛自誇，這一段文章正是日後俳句季語的先驅，你們不相信嗎？來來來，夏螢、秋雁、蟲鳴、冬雪、白霜、炭火、火盆，這不都是現代日本人仍在用的季語嗎？喔，我不是來當老王也不是來賣瓜的。那我到底幹甚麼來著？都是那個茂呂歐巴桑頭殼壞掉了，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個僮婢式神，跑到陰間叫我跳出來說法的嘛。說甚麼法？說我們那個時代的女官生活呀。唉，連這種小事也要叫我出來，現代的作家實在太混了。

　　好吧，看在茂呂歐巴桑從來沒批評過我的情面上，說就說吧。要從哪兒說起呢？先從女官身分說起吧。

女官有兩種

　　我們那時候的女官有兩種，一種是侍候皇上、高官身邊瑣事的女官，另一種是服侍皇后與姬妾的女官。皇上與高官身邊的女官，用你們現代人的用詞來講，就是國家公務員，而且沒有法定退休年齡，可以終身待在宮中；上級女官大約有三百人，下級女官有四百人。這些朝廷正式女官，官位高一點的，身邊又各有女侍與僮婢。而皇后與姬妾身邊的女官，說好聽點是女官，其實沒有官階，地位類似家庭教師或親衛隊，最多各有四十人，總計二百人左右吧。但藤原道長主政那時期，也就是攝關政治最高峰那時，朝廷內女官總人數有一千五百人。沒辦法嘛，那時朝廷內宴會太多了，連上流貴族的千金小姐也要入宮服侍，要不然人手不夠。

　　我正是皇后身邊的女官，簡單說來，是短工啦，要是皇后過世，我們也會跟著失業。唉，想當初，我也是有機會當上國家公務員，這正是我的夢想哪，否則我幹嘛拋夫棄子到朝廷就職呀。而且離婚時，兒子才五歲，我把兒子丟給前夫照顧，自己跑去當皇后女官，這樣說起來，我應該是千年前的女強人哩。後來，前夫爭取到國守地位時，曾多次逼我破鏡重圓，我才不去呢。雖然最後又嫁給另一位國守，住在大阪沿海地區，生了個女兒，但這段婚姻生活也失敗了……往事真是不堪回首。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我那個從小就失去母愛的兒子，長大後知道拋棄自己的母親正是名滿天下的︽枕草子︾作者時，不但將童年的仇恨一筆勾銷，還鄭重將我的手稿保存下來，當作遺產之一留給長男。哦，又扯遠了，還是回到正題吧，免得茂呂歐巴桑在一旁急得跳腳。

梳妝打扮

　　接下來要說甚麼？說說早上醒來時做些甚麼事吧？那有甚麼好說的？跟你們現代人一樣嘛，洗臉、刷牙、化妝、吃飯、上班。甚麼？想聽我們怎麼化妝？哎呀，還不都一樣，擦粉、畫眉毛、點口紅、塗腮紅。對了，現代人好像都誤會我們在臉上塗一層厚厚白粉，其實沒那回事，當時我們用的是鉛白粉，雖然可以讓膚色變白一點，不過，鉛白粉近乎透明，根本無法塗得很厚，只能在臉上薄薄沾上一層而已，這是你們現代的寶露化妝品公司文化研究所做過的實驗，不是我在信口胡說。

　　眉毛嘛，當然要拔掉，再畫上一直線粗眉。這是要配合烏溜溜的頭髮，也是一種身分階級象徵。你們想想看嘛，拔眉毛時不是需要鏡子和眉鉗嗎？這些工具，貴族階層才有，所以拔眉、畫眉等於是一種身分證。我們那個時代還好，至少把眉毛畫在原本有眉毛的地方，鎌倉時代的貴族和武士就很不像話了，竟然把眉毛畫在額頭上，而且形狀是圓形，眉毛越高，表示身分越高，說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哦，忘了講一件事，化妝不是女人的專利，貴族階層的所有男人也都要化妝。

　　眉毛畫完後，還要用鐵漿染牙。鐵漿是將生鐵浸在酒精中酸化後的液體，可以防止蛀牙。但不用每天染，有空時再染也可以。這跟你們現代女人塗指甲油類似，有空時塗得漂漂亮亮的，沒空時不塗也無所謂。

　　最麻煩的是梳髮、洗髮。有一頭又長又濃的黑髮，是我們那個時代的美人基本條件之一。貴族女人幾乎終生生活在垂簾、屏風的小空間內，不能輕易讓人看到長相，只能露出豪華的十二單衣衣袖或長髮顯示自己的存在，所以頭髮等於是女人肉體的一部份。我是皇后女官，白天當然都陪在皇后身邊。在宮內可以和男人面對面輕易談話或打情罵俏的，是打雜的下層女官。洗髮是一項大工程，無法每天洗，我們都大約每月洗一次，但每天早晨一定會用淘米汁梳髮。唉，老實說，頭髮一直是我的自卑根源之一，不但稀疏，又有點自天然捲。至於沐浴嘛，看情形而定，沐浴次數通常比洗髮次數多就是了。

女流文化事務

　　宮中若沒有活動，上午是我們的上課時間。要練習書法，還要練習古箏、古琴，而且喔，還要背誦︽古今集︾的一千一百首和歌。我們的書法，不是漢字，而是﹁女文字﹂，也就是現代日本人用的平假名文字啦。

　　漢字、漢文是男人的學問，女人就算懂得漢文、漢詩，也要假裝不懂，不然就會被紫式部在日記中火辣批評為﹁自鳴得意﹂。但對貴族階層的男人來說，漢學是極為重要的發跡手段。最典型的例子大概是紫式部的父親藤原為時了，失業十年後，好不容易才得到可以申請國守職位的從五品下官階。當時各國等級分為大、上、中、下四級，為時申請了﹁大國﹂越前守︵新潟縣︶，朝廷卻派任他為﹁下國﹂和泉守︵大阪府南部︶。結果為時寫了一首漢詩投訴：﹁苦學寒夜，紅淚霑襟，除目後朝，蒼天在眼。﹂正是這首漢詩讓為時得到﹁大國﹂國守地位。所以嘛，當時的貴族男人無論日記或公文，都用硬邦邦的漢字，我們女人只好用軟綿綿的平假名對抗嘍。

　　不過，無論男女，和歌都是最重要的基本教養。我們貴族女人之間的聯絡方式，或和男人談情說愛時，通通用和歌，而且和歌隱喻非常多，不將︽古今集︾全部背誦下來，可會見笑於人。尤其我們當女官的，常要代皇后寫和歌回信，不能出差錯。只是……坦白說，雖然我父親是三十六歌仙之一，和歌卻是我的自卑根源之二，因為再怎麼絞盡腦汁，反正也寫不過︽伊勢物語︾與︽蜻蛉日記︾中的和歌，所以我才獨創出﹁隨筆﹂書寫形式。後代的︽方丈記︾和︽徒然草︾，講白一點，都是仿效我的︽枕草子︾而成，而且還青出於藍，真會氣死人，一點都不好玩。

　　等等，我講到哪裏了？哦，下午到底在幹嘛？該做的事情多得很哪，裁縫、染布之類的大工程，往往要花掉整個下午的時間；閒閒沒事做時，我們就下棋、玩各種競技遊戲。

　　對了，我最喜歡製作冊子︵草紙、草子、雙紙︶。我們那時代做甚麼事都是手工，連書籍也是手工。製作冊子時，大家聚在一起嘰哩哇啦交頭接耳聊宮廷八卦，然後有人負責裁紙、有人負責黏貼、寫得一手漂亮字的人負責抄寫……裝幀是﹁黏葉裝﹂，唐名是﹁蝴蝶裝﹂。所有過程中，黏貼紙張最費事。我們要把染成各種顏色的和紙，或剪或撕，拼湊成一張花色紙，翻譯成現代用語，就是﹁美術設計﹂。這些冊子，會在宮中任人傳閱，萬一花色難看，製作人會蒙羞，而掛名製作人的正是皇后。這樣講，你們就知道我們這些女官的責任有多大吧？這也是每位后妃身邊都有三、四十位貼身女官在服侍的主要原因。其實我們服侍的不是日常瑣事，而是這些與藝術、品味有關的事務。日常瑣事，另有專人在掌管。

王朝出版實況

　　既然提到冊子，我再來說說王朝出版實況好了。

　　我們那個時代，文房四寶很珍貴，尤其紙張，更難入手。若非皇后生前賞賜我眾多紙張，︽枕草子︾大概也無法問世。不過，也因為沒有印刷術，想閱讀的人，便必須花大鈔請人抄寫，所以我的︽枕草子︾有許多底本，文章段落順序也是後人編綴而成。到底哪一種底本才是我的原版？你問我，我問誰？一千多年前的事，早就忘光嘍。

　　我的後台老闆是第六十六代一条天皇皇后定子，因此也可以說是﹁定子出版社﹂；紫式部的後台老闆是藤原道長，這邊便是﹁關白出版社﹂了。不過，真正統籌貴族階層出版物的組織，是第六十二代村上天皇第十皇女選子內親王︵九六四︱一○三五︶。選子內親王連任五代﹁齋院﹂，通稱﹁大齋院﹂。

　　侍奉伊勢神宮的未婚皇女，稱為﹁齋王﹂，始於神話時代，持續至鎌倉時代末期；執掌賀茂神社的未婚皇女，則是﹁齋宮﹂，始於八一○年，持續至鎌倉時代初期。日後，賀茂神社也設置了﹁齋王﹂，於是伊勢神宮那方便稱為﹁齋宮﹂，賀茂神社這方就稱為﹁齋院﹂了。選子內親王上任﹁齋院﹂後，設置了﹁物語司﹂、﹁和歌司﹂官署，這正是﹁王朝出版社﹂。

　　老實說，當時稍有文才的女官，最憧憬的職業正是王朝出版社的編輯。紫式部在她的日記中批評大齋院女官沒有傑出和歌人才，說穿了，只是一種酸葡萄心理。我呢？當然內心也將那些編輯女官視為勁敵，但我比較聰明，不會在隨筆中隨便透露這點。

守夜避忌

　　最後來說說夜晚。大家知道﹁守庚申﹂這個詞嗎？我們那時代，每逢庚申日，必需整夜不眠，或請陰陽師來唸咒，或辦文藝活動。甚麼和歌競賽啦、物語競賽啦、管絃競賽等等，通常都在這天夜晚舉行。這晚，清涼殿就真的是燈火輝煌、歌舞昇平了。不只清涼殿，齋院那邊也是熱鬧非凡。庚申夜晚是王朝文學的立腳點，嗯，應該可以這樣說。

　　最無聊的夜晚是皇上的﹁物忌﹂日，漢文大概是﹁避忌﹂。例如重要儀式前幾天，或前一晚做了惡夢，或碰到天神將路過自己宅邸方位時，就得閉門謝客，甚至連信件都不能收。個人宅邸只要緊閉門戶就可以；皇上的話，整個京城都要閉關自守，宮內的人既無法外出，宮外的人也不能進來。我們女官平常便終日守在後宮垂簾內，遇到皇上﹁物忌﹂日，倒也無所謂，可憐的是那些入宮上班的殿上人，有時候要連續關在宮內幾天，又不能飲酒吟詩作樂，說有多無聊就有多無聊。你們知道那些男人無聊時，都在做些甚麼嗎？答案是：漢字遊戲。木字旁的漢字，有些甚麼？草字頭的漢字，又有些甚麼？唉，簡直跟小孩子一樣，難道沒有其它遊戲可玩？偷偷透露一件事，要不是我們女人不能參加漢字遊戲，不然，連連得冠軍的，說不定正是我呢。

　　講到這裏，應該可以了吧？我已經口乾舌燥，要回陰間潤潤喉了，下次有緣再見吧。希望茂呂歐巴桑不要再把我拖出來了，要找，就去找那個陰森森的紫式部好了。

　　　　　　　　　平安式戀愛

　　桓武天皇於西元七九四年遷都後，直至一一八五年源賴朝潰滅平氏，掌握軍事、警政權，並在全國各地設置﹁地頭﹂︵掌管土地、稅收、警政︶、﹁守護﹂︵掌管軍事、警政，監督﹁地頭﹂︶，確立武士時代之前的將近四百年，正是﹁平安時代﹂。

　　平安時代初期，農民為了逃稅，時時遠離家鄉，過著流浪、逃亡日子。這時期的徵稅方式是人頭稅，依戶籍所記載的人口為根基而徵稅。但女人、兒童、老人除外，因而各地的農村戶籍往往十室九空，只剩下女人及老小。十世紀初，朝廷廢除租庸調制度，改為以土地為單位的課稅方式。地方政治由中央朝廷派遣的﹁國守﹂掌管，﹁國守﹂通常自中、下級貴族中選任，大部份﹁國守﹂都帶領一家大小，包括僕役、女官等赴任。這時期的體制稱為﹁王朝國家體制﹂。

　　中央朝廷則演變為由外戚︵天皇的外祖父、舅舅們︶執政的﹁攝關政治﹂。﹁攝關政治﹂達到頂峰的十一世紀初，宮廷才媛輩出，留下不少堪稱世界遺產的文學作品，也讓後人得以明瞭當時的貴族生活方式。然而，無論紫式部或清少納言、和泉式部，皆為中、下級貴族階層女性，且服侍於她們身邊的女官、女童，雖非貴族階層，卻也非一般庶民，應該說是上層庶民女性。而這時代人們的生活樣式與價值觀念，每每因身分與社會階層的不同，有雲泥之別。也因此，後人從︽枕草子︾或︽源氏物語︾中，其實無從得知一般庶民的生活樣式與價值觀念，所幸另有︽今昔物語︾、︽宇治拾遺物語︾等古籍可以補其所遺，讓後人勾勒出大致輪廓。

　　在此，我們先來看看平安式戀愛與現代式戀愛到底有何不同。

大穢苦戀

　　一般說來，上層庶民身分以上的平安時代男女，罕有正面接觸的機會，男人通常憑藉風聲、小道消息得知某某家有黃花閨女或單身婦女，若雙方門當戶對，男方也對女方感興趣，便可以展開追求。追求方式是送和歌給女方，相當於現代的情書。與現代相異之點是無論男方再如何傾慕女方，也無從知道女方的長相。這點，倒跟現代的網戀有點類似。︽今昔物語集︾卷三十第一話，便是個典型例子。

　　話說，有位眉清目秀、文采風流的男子，名為平定文。平定文其實是桓武天皇的第四代孫子，祖父是宇多天皇的舅舅，是名副其實的名門子弟。不過，大概對政治不感興趣，他在朝廷的官位不怎麼高，五品官而已，但在戀愛方面卻是個赫赫有名的花花公子。

　　平定文時常出入左大臣藤原時平宅邸，自下人口中得知宅邸內有位外貌如花似玉，內在蘭心蕙質的女官。這位花花公子馬上展開熱烈追求。然而，對方卻冷若冰霜，送出去的和歌情書全部杳如黃鶴。平定文只得在情書中寫說：﹁看在我每天以淚洗面的份上，如果妳看了我的信，最起碼也得給我一封﹃看了﹄的回信。﹂

　　結果，女官果然回信了。平定文大喜若狂，跌跌撞撞地自屋內衝到大門接收下人送來的回信。滿腔期待地打開一看，發現信上竟只有兩個字：﹁看了﹂。而且是從平定文的信文中所剪貼下來的。

　　這位花花公子向來攻無不克，沒想到竟有人不吃他這一套，於是打算放棄這段戀情。可是，一旦點燃的戀慕之情，怎可能說滅就滅？況且，男人的征服慾也容不得他坦然放手。但畢竟不愧是當代花花公子，熟知戀愛戰場的進退策略，在這之後，整整三個月，他都保持沉默。對女人來說，這一招應該很有效用。

　　三個月過後的五月下旬，某個風雨淒淒的夜晚，平定文冒雨來到女官住處。他心想，在這種夜晚，用這種突擊方式，應該可以令女官動容。於是他叫出女官身邊的女童，傳達自己的心意，女童回覆說：﹁現在宅邸大人還未睡，主人無法回房，等主人回房後，我再出來偷偷通告。﹂

　　得知女童願意暗中幫忙，平定文便躲在隱蔽處，足足等了兩個鐘頭。對咱們這位花花公子來說，這兩個鐘頭大概一秒如三秋。

　　然後，冷不防有人自內部打開邊門門鎖。平定文過去拉開邊門，興奮得全身發抖。摸黑進入室內一看，空氣中飄盪著薰香味。看樣子，這兒是女官廂房。他繼續摸到應該是睡舖的地方，果然讓花花公子摸到一頭冰河般的長髮。黑暗中，睡舖傳來女官的聲音：﹁哎，我忘了鎖上隔扇的鎖，我先去鎖門再來。﹂女官脫下上衣，只穿著內衣、褲裙去鎖門。

　　可是，等了老半天，就是不見女官回來。花花公子起身到隔扇探看，發現隔扇的確上鎖了，但鎖是從另一間裏房上的。也就是說，女官逃進裏房，將花花公子鎖在門外了。公子捶胸頓足，然大勢已去，又能如何？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即便吃再多啞巴虧，也只能死心了。但是，要熄滅心中慾火，也要有個契機吧？平定文苦思惡想，總算想出一個點子：只要看了佳人的大穢，應該可以脫離單相思的痛苦。

　　這真是終極選擇！這一招，足以令現代癡心漢自愧不如。

　　總之，咱們的花花公子煞費周章才自女童手中將便壺搶了過來。高級便壺上塗有金粉，考究又雅緻，但想到裏面裝的是﹁米田共﹂，公子不由得於心不忍，遲遲無法掀開便壺蓋。凝視了一會兒，公子終於下定決心，狠心掀開便壺蓋。

　　原以為會臭氣熏天，不料，衝進鼻腔的竟是一股丁香味。仔細一看，便壺內的確有半壺薄黃色的水，另有三根長約二、三寸，拇指般粗的圓形物體。左看右看分明是﹁那個﹂，卻香氣芬馥。難道自紅粉佳人體內出來的﹁東西﹂，也與眾不同？公子用木片取出圓形物體，再用舌尖舔了一下，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薄黃色的水是丁香煮成的湯汁，而圓形物體則是用山萆薢、薰香、甘葛調劑成，再用粗毛筆桿擠出來的﹁贗品﹂。

　　這場男女戀情交戰，算是男方徹底敗北，卻也烘托出當時的貴族男女在進洞房之前，手續相當麻煩。

　　這則說話，有不少版本。︽今昔物語集︾中，作者於最後一段讓花花公子因相思病而過世；但︽宇治拾遺物語︾的作者，不但沒讓公子生病，還讓他於事後生龍活虎地﹁講述﹂給別人聽。芥川龍之介則在其︿好色﹀短篇小說結尾，讓公子躺在地板上呻吟：﹁侍從︵女官官名︶！是妳殺了我平定文！﹂最後讓全身發出金光、臉上掛著恬然笑容的女官，浮現於公子那半死不活的雙眸中。

　　那，咱們這位花花公子究竟有沒有死於相思病？且聽下回分解。

無常緣戀

　　話說平安時代有位花花公子，名為平定文，長得一表人才，出身高貴，若將精力用在鑽營權貴上，應該可以在朝廷頤指氣使，好不威風。怎奈咱們這位花花公子偏好拈花惹草，到處留情，因而即便青史留名，千年後的今日，官位仍﹁停駐﹂在從五品上。

　　自從吃過某女官的苦頭後，平定文的確意志消沉了一陣子，然秉著﹁弱水三千，我何必只取一瓢飲﹂的精神，某天，他到集市湊熱鬧，看能不能幸得邂逅之緣。

　　無巧不成書，這天，皇后後宮幾位女官也到集市採購。女官們當然不能拋頭露面，都坐在牛車內，隔著垂簾指使隨從或女童辦事。平定文看到數輛牛車垂簾外五彩繽紛的袖口與下襬，便如蒼蠅見羶一般，春情發動起來。回到宅邸後，馬上寫了一封和歌情書，派人送到後宮。女官們回信問：﹁牛車不只一輛，車內也不只一人，請問公子看中哪位？﹂平定文再度送去和歌：﹁我戀慕的是緋紅袖口佳人。﹂

　　當天身穿緋紅袖口十二單衣的女官，是武藏國︵現東京都與埼玉縣︶國守的女兒。這位武藏女，的確是位姿容出色的美人。之前雖也曾有幾位門當戶對的男子向她求愛，只是武藏女眼光過高，至今仍待字閨中。不知是平定文文采太好，還是武藏女折服於花花公子的熱情，總之，經過一段日子的魚雁往返，平定文終於成為武藏女的﹁入幕之賓﹂。

　　按理說，平安時代的戀愛方式是：洞房花燭夜之前，男方無法得知女方長相；雲收雨散之後，男方也不見得能掌握女方姿容。女方在迎入男方之前，大抵已知道男方的長相與談吐，但男方通常在入夜後才摸黑進入女方房間︵或宅邸︶，天亮之前便必須離去，因而就算有過肌膚之親，男方往往也無法看清女方的五官。而經過一夜纏綿，男方若有意繼續與女方交往，第二天清晨回到自己家後，得馬上派人送情書給女方，表達自己的心意。這時，女方可以在回信中許諾或拒絕男方。倘若女方也對男方稱心滿意，男方必須連續三晚都到女方寢室圓房，之後才成為﹁正式情侶﹂。這以後，男方便可以於白天會見女方了。不過，這時代的性愛關係非常自由，只要你︵妳︶有本事，男女雙方都可以擁有複數的﹁正式情侶﹂。

　　然而，平定文於第二天早上竟沒送情書給武藏女，第二天夜晚也沒登門造訪。就這樣過了五、六天，一封信都沒收到的武藏女感到無地自容，竟然落髮出家了。要是一般女官，這種情況其實是家常便飯，不足介意。壞就壞在武藏女自尊心太高，挑三揀四才選中一位意中人，沒想到這位意中人竟將人家當敝屣看！

　　可是，咱們這位花花公子果真如此沒良心嗎？其實不是。平定文同武藏女度過一夜衾枕之樂後，回到家中，湊巧接到皇上御旨，慌忙趕到宮中，當天便隨同皇上行幸去了。一去就是五、六天，回來後，才知道武藏女未風先雨的決定，卻懊悔不及了。

　　這段故事載於︽今昔物語集︾卷三十第二話，作者於結尾責備平定文不懂得女人心，就算碰上性命交關之大事，也要想辦法送信給女方。另一方，也將武藏女出家的原因歸咎於前生所欠的宿債。

　　連續看了兩則故事，我不禁有個疑問：平定文真是個花花公子嗎？以現代人眼光看來，似乎只是個粗心大意、在戀愛戰場上連連失利的貴公子而已。

蟲蛇窺戀

　　話又說回來，在定情夜之前，男方也並非毫無機會目睹女方容貌。︽堤中納言物語︾中有一篇︿蟲姬﹀，非常有趣。

　　蟲姬是某按察使的女兒，算是千金小姐。從小便是父母的掌上珠，但長大後卻成為父母的緊箍兒。她說：﹁世間人喜愛花、蝶，通常只因為其外表美好順眼，這實在是種極為愚蠢的觀念。人必須具有想洞察真實、追求事物本質的心，人生才會有趣。﹂所以她不像一般千金小姐那樣喜歡賞花追蝶，而偏愛收集各種昆蟲。

　　又說：﹁毛毛蟲的心，深邃又嫻靜。﹂

　　因而在形形色色的昆蟲中，她特愛毛毛蟲。

　　由於女僕們不願代主人收集這些昆蟲，蟲姬便召集了幾個女僕口中所謂﹁身分低賤﹂的男童，讓他們四處去收集昆蟲，再將所收集的昆蟲養在各式各樣的籠子內，成天趴在籠子前觀察昆蟲。

　　當時的貴族女性，到了一定年齡，通常必須拔眉毛、染黑牙，可這位蟲姬眉毛粗得﹁簡直就跟毛毛蟲一樣﹂，牙床也白得像﹁脫皮﹂了似的……女僕們對這樣的主人感到噁心，時常在蟲姬背後批評她。甚至冷嘲熱諷：﹁碰到這種主人，我看冬天大家都不用加穿衣服了，反正小姐身邊有很多毛皮，不加穿衣服也不會感覺冷吧。﹂

　　這兒說的﹁毛皮﹂，意即毛毛蟲身上那層毛皮。

　　風聲傳開後，引起某位最上級貴族階層公子的好奇。這位公子，刻意作了一條布蛇，裝在鱗狀花樣的布袋中，再附上一封和歌：

　　蛇行匍匐為伴君，天長地老似吾身。

　　意思是：這條蛇風聞蟲姬的事，千辛萬苦爬來陪伴蟲姬，且將陪伴終生。

　　女僕們看不懂和歌意思，便將布袋直接送到蟲姬面前。豈知這布袋暗藏機關，一打開布袋，裏面會跳出一條蛇。眾女僕嚇得花容失色、四處奔逃。蟲姬雖故作鎮定，卻也不敢伸手去觸摸﹁禮物﹂。

　　騷動傳到按察使房間。一家之主的父親大人拿著一把長刀出來，打算斬蛇。但仔細一看，才知道騷動禍首只是個精緻玩具。

　　父親大人讚賞了送禮人的幽默，並吩咐女兒馬上給對方回信。有人送和歌來，表示對方有意向女兒求愛，對終年老是擔憂沒人向女兒求婚的老父親來說，如此不可多得的機會，怎可錯過？

　　蟲姬只好回一封和歌：

　　若果夙世因緣結，極樂淨土來世見。
　　今生難為長蛇姿，懇願相逢福地園。

　　來信的主角既是﹁蛇﹂，蟲姬也只能回信給﹁蛇﹂。而且信紙是一張粗糙硬紙，用的文字是片假名。

　　這兒，作者藉﹁硬紙﹂、﹁片假名﹂來強調蟲姬從未與異性書信往來，對男歡女愛也不感興趣，因而不懂得在這種場合，必須用華麗信紙、平假名回信，且信文外還得附加寓意花草之類的常規。

　　這種與眾不同的作風，反倒挑起貴公子的興頭，於是邀了另一位貴公子，喬裝為女人，趁按察使不在家時，躲在蟲姬居住的廂房院子板牆內︵院子內設置的木板牆，避免閒人看到室內︶偷窺。結果，一看之下，院子有幾個男童正在尋找毛毛蟲，而蟲姬也為了分辨毛毛蟲種類，竟然只在頭上披著頭巾，一把掀開垂簾來到窄廊，探出身子觀看樹上的毛毛蟲，並吩咐男童將毛毛蟲擱在她手中的扇子上。

　　兩位公子看得目瞪口呆。

　　簡單說來，一般貴族小姐到了某個年齡，都生活在垂簾內，除了身邊女僕、女童，絕對不能讓異性看到自己面貌︵母子間、父女間也一樣︶。而蟲姬不愧是千金小姐，深知此規矩，所以步出垂簾前不忘在頭上披上頭巾。但那頭巾明顯只是做個樣子而已，且身上的服裝配色宛如邋遢的中年女僕，毫無年輕女孩的風韻。

　　男童之一的﹁螻蛄男﹂發現板牆內有人在偷窺，叫嚷了起來。這下好了，不但驚動了廂房內所有女僕，又引起一場人仰馬翻的鬧劇……

　　最好笑的是，蟲姬在奔回垂簾內之前，竟然將毛毛蟲納入自己袖口內！

　　而這一切小動作，都讓兩位貴公子看個淨光。

　　送蛇給蟲姬的貴公子，口中雖與同伴打著哈哈，然內心卻也不得不承認，不施脂粉、一點女兒態都沒有的蟲姬，確實如出水芙蓉，飄逸脫俗，只要稍加打扮，應能成為群芳之后。

　　﹁就這樣回去的話，未免太無趣了，至少要讓蟲姬知道我們已看了她的容貌。﹂

　　於是，貴公子寫了一首和歌：

　　蠋之毛髮入眼簾，目不轉睛欲養之。

　　意思是：我已經看到妳那毛毛蟲般的眉毛，深濃的眉毛宛如妳深邃的心。請問，妳能否成為吾妻？

　　寫畢，再叫﹁螻蛄男﹂傳送給蟲姬。

　　女僕們看完﹁螻蛄男﹂送來的信，在主人一旁嘰哩哇啦：﹁這鐵定是開玩笑的！﹂﹁他只是在嘲弄小姐而已！﹂順便教訓了蟲姬平日生活﹁不檢點﹂云云一頓。

　　蟲姬卻回說：﹁人只要徹悟人生，︵愛毛毛蟲、不修邊幅等︶沒甚麼好羞恥的。如夢如幻般的短暫人生，到底有誰能長生不老，見聞世上所有一切諸般現象，而判斷其善惡呢？﹂

　　貴公子到底有無獲得蟲姬芳心，因故事在此結束，吾輩後人就不得而知了。但這則故事卻說明當時的男子也會絞盡腦汁去偷窺﹁名女人﹂的真面目。只是，成功機率大概很小。

　　連︽源氏物語︾中的光源氏都會上了﹁末摘花﹂的當了，何況一般男子。

謎女虐戀

　　何謂﹁ＳＭ﹂？

　　﹁ＳＭ﹂是﹁Sadomasochism﹂的簡稱，也是﹁Slave﹂︵奴隸︶﹁Masters﹂︵主人︶之意。這是某位心理學家所創出的合成詞，結合﹁sadism﹂︵施虐︶、﹁masochism﹂︵受虐︶二詞。而﹁sadism﹂語源又出自十八世紀法國小說家薩德的姓氏︱︱Donatien Alphonse Franois de Sade，一七四○︱一八一四︱︱﹁masochism﹂則取自十九世紀奧地利小說家馬索赫的姓氏︱︱Leopold von Sacher︱Masoch，一八三六︱一八九五︱︱薩德通稱﹁薩德侯爵﹂，為法國貴族一員，生前因犯了性虐待等事件，導致大半生都在獄中度過，也留下不少驚世駭俗的作品。

　　有人將﹁ＳＭ﹂翻成﹁性虐待狂﹂，或﹁施虐狂﹂、﹁受虐狂﹂等詞。但﹁ＳＭ﹂原則上是基於雙方精神信賴關係所構築出的性愛情趣，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且打得甜甜蜜蜜，挨得心花怒放，旁人理應沒有理由因之而口誅筆伐，更不應將人家歸類為﹁狂人﹂，因此，我覺得大陸社會學家李銀河女士︵已故作家王小波的夫人︶所推廣的﹁虐戀﹂一詞，更能表達﹁ＳＭ﹂的本質。

　　那麼，﹁虐戀﹂到底起始於何時？又，最古文字記載到底是何書？我不知道答案，只知道，日本有關﹁虐戀﹂的最古文字記載，是︽今昔物語集︾卷二十九第三話︿不被知人女盜人語第三﹀。

　　這故事的視點，始終固定在﹁受虐﹂男子上，致使讀者完全摸不清﹁施虐﹂女子的心理狀態，於是後人每逢提到此故事時，往往喜歡稱﹁施虐﹂女子為﹁謎女﹂。而這﹁謎女﹂的心理狀態，在歷經千年歲月後的今日，謎底仍無法揭開。

　　我們先來看看故事到底如何進行。

　　有位三十歲左右的武士︵武士在這時代身分很低︶，下巴鬍子有點紅，個子高大，長相算是俊秀，至少能令女子多瞧一眼。某天傍晚，武士無所事事在京城閒逛，來到某處，忽聞有人以老鼠叫聲﹁吱、吱﹂呼喚他。環視了四周，才發現有人自附近一棟住家板窗內向他招手。︵用老鼠叫聲吸引旁人注意的方式，在平安時代似乎很普遍，清少納言也在︽枕草子︾中用老鼠叫聲呼喚麻雀。可能類似現代的﹁嘖、嘖﹂聲。︶

　　武士挨近問：﹁有何貴幹？﹂

　　﹁我有話想跟你說。大門看似關著，但只要一推便可以進來，請你從大門進來。﹂回應的是女聲。

　　雖感到意外，武士還是推門進去了。女子又說：﹁請把門鎖上。﹂武士照做後，又傳來女子聲音：﹁請進來吧。﹂聲音傳自垂簾內。武士掀開垂簾進去一看，發現裏面端坐著一位二十出頭、千嬌百媚的女子，正向自己含笑點頭。這種煮熟的鴨子，怎可以讓牠飛了？武士便同女子共抱了鴛鴦被。︵這時期雖有榻榻米，但沒有蓋被，蓋被是身上的衣服。︶

　　春風一度後，武士察覺屋內沒有任何其他人，內心好生疑惑，但又貪圖身邊佳人美色，也就管不了那麼多。半睡半醒中，不知不覺已近黃昏。突然，外邊傳來敲門聲。由於家中沒下人，武士只好自己去開門。

　　進來的是兩位武士打扮的男子、一位女官打扮的女子，外加一位女僕。這些人一進門，便敏捷地關上板窗、點起燈火，並端出用銀器盛著的豪華晚餐，畢恭畢敬侍候武士與﹁謎女﹂用餐。

　　﹁我進來時，明明有鎖上門。之後，也不見身邊佳人向任何人吩咐甚麼，為甚麼這些人連我的晚餐也帶來了？難道除了我，這家裏還有其他情夫？﹂

　　滿腹狐疑的武士邊吃邊暗忖，但見﹁謎女﹂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也就不好開口問東問西。吃完後，女官打扮的女子收拾了一切，一夥人又離去了。﹁謎女﹂再度吩咐武士鎖上大門，兩人相擁而眠。

　　第二天清晨，又有人來敲門。這回不是昨晚那些人，而是另一批人。這些人也是進門後便動手開窗、打掃房內，且準備了早餐與午餐，一切就緒後，又全部走了。︵平安時代應該只有兩餐，因而這兒的﹁早餐﹂與﹁午餐﹂，想必是現代的﹁午餐﹂與﹁晚餐﹂。︶

　　如此過了兩三天，﹁謎女﹂問武士：﹁有不得不去的地方或必須辦的事嗎？﹂

　　武士回說：﹁我想到某熟人那兒，向他交代一些事。﹂

　　﹁那你馬上出門辦事去吧。﹂

　　過一會兒，三位隨從與一位馬童牽著一匹雕鞍駿馬來報到了。﹁謎女﹂又從其他房間取出一套盛服，將武士打扮得有頭有臉，送武士出門。

　　總之，無論是隨從或女僕，每次都於適當時刻出現，也都走得不著痕跡。武士則整日過著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日子。

　　就這樣過了二十天左右，﹁謎女﹂向武士說：﹁沒想到我倆會成為這種關係，這或許只是一場短暫因緣，但也必定是有緣才會這樣吧。那麼，往後不管要你死或要你活，你都肯聽我的話吧？﹂

　　﹁現在要我死或要我活，全憑妳說了算。﹂

　　看樣子，經過二十天的相處，武士是真心愛上﹁謎女﹂了。

　　於是，﹁謎女﹂帶領武士來到裏邊另一棟房，將武士的頭髮綁在十字架上，並讓武士背向自己，且綁住武士的雙足。然後，﹁謎女﹂自己則換穿了一套公卿便服，頭上戴頂烏帽，露出一條臂膀，手持鞭子，狠狠地在武士背部鞭打了八十次。

　　﹁怎樣？疼嗎？﹂

　　事到如今，武士若說﹁疼﹂，豈不有失男子漢大丈夫的面子？只能回答：﹁哪裏，這點小傷不算甚麼。﹂

　　﹁果然不失我望。﹂

　　之後三天，﹁謎女﹂體貼入微地照拂武士的傷痕，連吃食也比以前豐富。正當武士的傷痕看似將近痊癒時，﹁謎女﹂再度帶武士來到先前的房子。

　　這回也跟上回一樣，﹁謎女﹂將武士綁在十字架上，再度狠狠抽打了八十次。第三次甚至連胸前、腹部也鞭打得血肉淋漓。不愧是武士，三次都忍了下來。

　　當傷痕完全治癒後，某天傍晚，﹁謎女﹂給武士一套黑色服裝、綁腿、草鞋，以及一副嶄新弓箭。接著向武士說：

　　﹁你到蓼中︵地名︶御門，輕聲彈一下弓弦，應該有人也會彈弓弦回應你。然後吹一下口哨，這也應該有人會回你口哨。到時候，你再挨近那人，那人若問你是誰，你只要回說﹃我來了﹄就行。那人會帶你到某處，叫你站在那兒監視，要是有人想妨礙工作，你必須排除障礙。之後你再到船岳︵京都市北區的小山，也是火葬場︶山腳下，眾人會在那兒分配貨物，但你絕對不能接受任何財物。﹂

　　武士按照吩咐去做，來到目的地，發現同樣打扮的男子有二十人左右。不遠處，站著一位皮膚白皙、個子嬌小的男子。眾人似乎都服從那位嬌小男子的命令。其他另有二、三十個跑龍套的。總計五十人的不知名集團，全體各就各位，進入京城。

　　當眾人準備闖入某大宅邸時，武士加入可能會遇到勁敵的小組。混亂中，武士大展身手，射殺了一名抵禦者。一切都結束後，大家聚集在船岳山腳下分贓，武士以﹁自己只是見習身分﹂的理由拒絕了任何財物。那位看似首領的嬌小男子，一直注視武士的行動，看到武士拒絕了財物，向武士點頭表示稱許。武士回到﹁謎女﹂家時，﹁謎女﹂已準備好洗澡水、盛餐。

　　武士已經深愛上﹁謎女﹂，所以並不覺得﹁工作﹂難以招架，反而做得有模有樣。﹁謎女﹂甚至交給武士一把鑰匙，要他到堆滿金銀財寶的倉庫取錢財來。如此，過了一、二年。某天，﹁謎女﹂一反常態，哀怨地泣淚成珠，武士問她：

　　﹁怎麼回事了？﹂

　　﹁想到萬一哪天迫不得已必須同你分手時，我就很悲哀。﹂

　　﹁為甚麼事到如今妳會這樣想呢？﹂

　　﹁人生無常，這種事屢見不鮮呀。﹂

　　對於﹁謎女﹂的態度，武士全然不以為意，出門辦事去了。由於打算在該地逗留兩、三天，馬匹與隨從也陪武士在該地住宿。第二天傍晚，隨從牽著馬匹不告而別。尋遍四處都找不到人影。武士覺得事情不妙，趕忙向人借了馬匹飛奔回家。不料，﹁謎女﹂的住居竟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倉庫也不翼而飛。這時，武士才想起出門前﹁謎女﹂所流的眼淚。

　　茫無頭緒的武士只得先到友人家寄宿。之後，武士照著至今為止所學來的﹁工作﹂步驟，單獨行竊了二、三次，最後終於難逃法網，才招出一切。

　　﹁謎女﹂到底是何方人物？︽今昔物語集︾的作者沒說明。但在武士的招供中，即已提供了線索。據武士說，曾有一次藉火把亮光看清了那嬌小首領的容貌，當時只覺得首領膚色白皙得像個女人，且五官與自己的妻子極為相似。

　　這麼說來，﹁謎女﹂便是統帥五十人盜賊的首領了。可問題又來了。為甚麼﹁謎女﹂會拋下武士逕自消失蹤跡？

　　當初﹁謎女﹂對武士所做的﹁胡蘿蔔與鞭子﹂行為，嚴格說來，並非純粹的﹁虐戀﹂舉動，恐怕是一種入門測試。而無緣無故接受再三考驗的武士，應該也非偶發事件，﹁謎女﹂於事前大概已調查過武士的身家背景與功夫。

　　另一方，年紀輕輕便成為盜賊集團首領的理由，很可能是繼承父親的地位才成為第二代首領。而第二代首領若想從手下中挑選夫婿，說不定會引發內亂，因而﹁謎女﹂才引進外來人吧。至於﹁謎女﹂拋棄武士的原因，八成是想轉移陣地了。

　　縱然答案果真如此，就剩下最後一個問題：﹁謎女﹂的眼淚代表甚麼？

　　千年後的日本讀者，每逢讀到此段故事時，思考通常會停在﹁眼淚﹂的意義上。尤其是女性讀者。

　　據說有位大學教授出了上述考題給學生，結果學生的答案分成兩派。一派謂﹁謎女﹂自始至終便打算如此做，眼淚只是做個樣子；另一派則堅持﹁謎女﹂因為逐漸真心愛上武士，深恐私人的﹁愛﹂與組織的﹁義﹂無法兩立，情非得已才淚灑離別間。

　　各位看倌，您認為呢？

陰陽．神佛　　　　當神道遇見佛教

　　日本號稱是﹁八百萬﹂︵yaoyorozu，﹁眾多﹂之意︶神國，凡是與大自然有關的力量，或人力不可及的特殊現象，通通可以祭祀為神。例如，某些地方稱奔馳如電的野狼為﹁犬神﹂，而在天空飛翔的烏鴉，於某個時代則被看成是神的使者。其他如巨石、神木、深山、瀑布、大海……等等，均有神的氣息存在。

　　由於日本是闊葉樹林文化，古代繩文人不須費力開墾荒地，便可以得到食糧。在這種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之下，古代日本人便認為這全是神的恩澤，神道思想，也就油然而生。於是，所有颱風、洪水、地震、噴火等天災，甚至瘟疫，古代日本人均視為﹁神的憤怒﹂，只要神消氣了，這些一時性的天災也會平息，恢復原本的豐壤。

﹁八百萬﹂眾神

　　神道之所以稱之為﹁道﹂，而非﹁教﹂，在於神道沒有所謂的教義或類似︽聖經︾、︽可蘭經︾的戒律典籍，一切善惡完全由個人自行判斷。而判斷善惡的基準是：﹁此行為能否給部落全體帶來幸福？﹂當然，所謂善惡的定義，會隨時代而有所變化，因而神道思想也無時無刻不在蛻變。簡單說來，神，主要是保護部落、村落等共同體單位，而非個人。也因此，古代日本人非常重視祭典，農民祭祀土地神，山區獵戶祭祀山神，靠海維生的則祭祀海神，然後，部落全體定期聚集一起舉行祭典，感謝神的庇護。日本的所有祭典，原形都是人們與眾神共聚一堂，吃吃喝喝，欣賞音樂與藝能。

　　﹁八百萬﹂眾神，基本上可分為自然神與人格神。前者是太陽神、月神、海神等；後者是祖先靈或過世的人。但也有二者兼具的神，典型例子是菅原道真，不但是雷神，也是學問神。

　　太古時代的日本，沒有神社，人們認為眾神聚集在古木、巨石旁，或是部落附近的丘陵、高山。當時，這些場所均是聖地，除了祭典，平常禁止人們出入。這時期的眾神，都是自然神。五世紀至八世紀，大和朝廷為了構築中央集權國家，天皇與地方豪族也為了鞏固其地位，便將自己的先祖與古來的神道思想結合成一體。奈良時代初成立的︽古事記︾與︽日本書紀︾，正是大和朝廷統治日本的正當化集大成之作，也是人格神的初始。

　　日本神話中，天皇的祖先是太陽女神︱︱天照大神，主要豪族的祖先也被列為天照大神的親戚或建國協力者。如此，神話確立了天皇家的地位，但也成為一種束縛，形成天皇不能懷抱私慾的結果。既然天皇家的先祖是住在高天原︵天界︶的最高位階的人格神，當然不能受到塵世污染，也不能擅自行使權力，於是，天皇便成為﹁雖君臨天下，卻不統治天下﹂的存在。實際治理國事的是地方豪族的先祖神。這也是天皇家為何能一脈相承、﹁萬世一系﹂嫡傳的主要原因。

　　平安時代中期，攝政關白藤原道長讓女兒當上皇后時，在晚宴上吟誦了一首和歌：﹁此世即吾世，如月滿無缺。﹂可見藤原道長當時的權勢有多大。然而，他也頂多讓自己的女兒嫁給天皇或皇太子，最終成為天皇的外祖父而已，絕對不會妄想篡奪天皇寶座，讓自己或兒子當上天皇。因為根據︽古事記︾記載，藤原氏的祖神是天兒屋命︵amenokoya︱nenomikoto︶，也就是天照大神躲進天之岩戶，致使大地陷於一片黑暗之際，在岩戶前朗誦﹁祝詞﹂︵祭祀時的禱告文辭︶的那位神祇。開天闢地以來，自家祖神便為天皇家祖神的麾下，所以藤原氏再如何大權獨攬，也絕對不敢冒瀆神話中的鐵則。

　　源賴朝開創鎌倉幕府治理國家時，理應能以武力篡奪天皇寶座，但源賴朝做夢也不曾如此想過。賴朝於十四歲被流放伊豆蛭之小島，三十四歲舉兵，期間二十年，他每天都不忘唸誦一千一百次佛經。一千次為自己的先祖，一百次是為亡父身邊忠臣鎌田政家的靈魂而唸。賴朝是清和源氏的嫡系子孫，往上回溯的話，先祖是第五十六代清和天皇的皇子，算是當朝天皇家遠親，當然也不會想要顛覆本支。

　　德川家康建立江戶幕府，管理中央政府時，自稱是源氏後裔。家康雖仿傚賴朝組成幕府，但真正的源氏後裔都不敢想入非非了，理所當然地，家康也不敢越雷池一步。因為若真敢篡位了，必定會遭受全國大名圍剿。

　　總之，日本天皇能成為全球在位最久的皇室，說穿了，其實正是神道思想在墊底。

　　而當神道遇見佛教時，究竟是﹁道﹂高一尺，還是﹁教﹂高一丈？

佛從東來，與神相遇

　　根據︽日本書紀︾記載，六世紀中旬，朝鮮半島百濟國送來佛像、佛經，是佛教正式傳入日本的開端。不過，這是傳入朝廷時的紀錄，當時與朝鮮半島有交通往來的北九州等地，想必早已有佛教信徒了。

　　收到佛像與佛經的第二十九代欽明天皇，看到佛像那柔和表情，有點心動。但朝廷大臣卻二分為開明派、國粹派。最後欽明天皇只得放棄拜佛之舉，將佛像與佛經交給開明派，讓他們各自去拜佛、傳教。然而，欽明天皇的第二、第三妃子，皆為開明派大臣的女兒；第三十代敏達天皇的妃子，也是佛教信徒。換句話說，即便當代天皇不信佛教，後宮也已是一人吃齋，十人唸佛了。到了第三十一代用明天皇時，天皇本身終於成為佛教信徒。這時期開始，也就是六世紀末聖德太子時代，朝廷大力推廣佛教，積極建設寺院，同時，也開始大舉建置神社，重整神事規範。這正是飛鳥文化。

　　佛教一進入日本，立即被神道同化了。七世紀以後的豪族，為了祭祀自己的先祖，爭相建設寺院，通稱﹁氏寺﹂。簡單說來，原本祭祀於神社的﹁氏神﹂︵先祖神︶，專門庇護整個氏族與其支配下的民眾；而﹁氏寺﹂則供奉豪族個人的先祖靈牌，且可以接受個人的私念私慾。典型例子是奈良市的春日大社。春日大社是藤原氏的﹁氏神﹂，神位正是上述那位天兒屋命，算是天皇的外戚神社。不過，神社一旁的興福寺卻是藤原氏的﹁氏寺﹂。由此可見，此時期的神道與佛教是互補關係。

　　最有趣、也是一神教信徒最無法理解的行為，大概是第四十代天武天皇所做的事吧。天武天皇是位篤信佛教的信徒，不但派人環遊全國講解︽金光明經︾、︽仁王經︾，更興建了藥師寺，並於六八五年完成大和法寺的三重塔，甚至命令全國各個家庭必須設置佛龕供奉佛像。可是，也是在這一年，天武天皇制定了伊勢神宮每隔二十年得遷宮一次的﹁式年遷宮﹂法。自持統天皇施行第一次遷宮以來，此慣例已延續了一千三百年，要說這是世界史上的奇蹟之一，真是一點也不為過。而且每回遷宮，也就是重新建造時，都保持著史前史建築樣式。附帶一提，日本人於奈良時代雖創作了眾多卓越佛教美術、佛教建築，但只要事關神社，便杜絕一切外來文化，死守著紀元前三百年古代彌生時代的高床式稻米倉庫建築樣式。只是，神社的建築樣式比當時的穀倉建築樣式，規模大了幾十倍。

﹁神﹂與﹁佛﹂結合為一

　　話又說回來，平安新佛教創始者之一的最澄，在比叡山開設延曆寺時，將自古以來便是比叡山地主神的大山咋神︵ooyamakuinokami︶，奉祀為延曆寺的鎮守神、天台宗的守護神，此神社正是面向琵琶湖的日吉大社。而空海則奉迎丹生明神、高野明神母子神為高野山的守護神。丹生明神是水銀女神，也是高野山地主神，神社為丹生都比賣神社，又名天野大社。

　　大約在十一世紀以後，天台宗與真言宗的僧侶，為了讓﹁神﹂與﹁佛﹂結合為一，提倡﹁本地垂跡說﹂：神本身就是佛，佛為了濟渡日本眾生，才以神的姿態出現在日本。

　　以純正佛教徒的立場來說，﹁神﹂也是﹁眾生﹂之一，只要皈依三寶，便可以脫離輪迴苦海。這一說法相當流行，於是，便出現了在神社內另立小寺院的情景，或僧侶在神社內唸經的舉動。而﹁神﹂也被冠上﹁權現﹂尊號。﹁權現︵gongen︶﹂，就是﹁菩薩的化身﹂。基於以上背景，天皇家才於德川家康死後封其為﹁東照大權現﹂神號，意思是家康本為藥師如來，化身為德川家康來東國︵日本︶普照眾生。

　　不過，此說法只流行於都市區，地方城市或農村民眾，根本不理這一套。神就是神，佛就是佛，神掌管全村大自然環境，佛關照個人健康或私慾，彼此河水不犯井水，幹嘛得神佛合一？這也是引發日後﹁廢佛毀釋﹂運動的隱因之一。

　　鎌倉時代以後便是武家掌權時代。鎌倉幕府側重神道，卻不干涉各武士團在各自領地內所舉行的祭祀樣式，要拜神，或拜佛，皆可。鎌倉時代以後，全國開始貨暢其流，工商民逐漸成長，於是工商民便按地域或行業團結起來，祭祀各自獨立的神、佛。室町時代是守護大名支配一國或數國，武士團紛紛離開農村，成為大名家臣，此時，便由上層農民各自組織祭祀集團，掌管村落的祭典。

　　到了戰國時代，戰國大名達成支配領地的目的後，最傷腦筋的便是該如何處理這些神社問題。結果，大名便命某些沒落的武士名門專門負責具有權威的大神社所有神事，並給他們俸祿，這正是神社﹁神主﹂︵kannusi︶的起源。江戶時代初期，﹁神主﹂掌管大神社、村落村長主管小神社的成規便確立了。

　　江戶時代由於人們可以四通八達，自農村到都市發展為富豪，或離開村落自行開發新田、另組新村落的現象是家常便飯。在這種背景之下，人們開始奉祀可以達成個人願望的福神、財神、流行神，稻荷神社便是當時的流行神之一。

　　除了全國各地村落獨自的守護神以外，還有在山野修行的僧侶所創出的﹁修驗道﹂︵syugendou︶，這是融合神道、佛教、民間信仰的熊野神社，傳教人通稱﹁山伏﹂︵yamabusi︶，懂醫術，也會咒術。﹁山伏﹂都定期出巡各個農村，傳達外部資訊、諮商村落問題、教導醫術或學問，是農村不可欠缺的存在。不過，江戶時代，德川幕府不喜﹁山伏﹂藉信仰與各地武士團組織聯絡通訊網，規勸他們定居於都市。又因為國內交通發達，﹁山伏﹂所帶來的外部資訊不再如往昔那般貴重，因而熊野神社的勢力才因而逐漸後退。

從﹁神佛分離﹂到﹁神道為國教﹂

　　明治維新後，新政府向國民宣稱將由天皇親自主政，然而事實上，明治天皇依然只是個象徵，實際掌權的是薩摩藩、長州藩的能吏。這時，江戶時代末期崛起的﹁尊王攘夷﹂國學論，已深入民間，大部份民眾認為只要﹁王政復古﹂，經濟便可以復甦。當時，明治政府的真正目的是富國強兵，打算積極導入歐美科學技術，但為了證明推翻德川幕府時所抬出的﹁天皇親政﹂名目，且為了表示支持國學論，只得在明治元年︵一八六八年︶頒佈﹁神佛分離令﹂，將神社地位置於寺院之上。

　　這時代，神佛合一的思想已極為普遍，加上德川幕府長年來施行佛教保護政策，大部份的神社都有僧侶代為主持神事。而一般寺院僧侶也只顧著經營墓地、葬禮，以獲利為重，導致民眾對佛教寺院的不滿高達沸點。因而政府頒佈﹁神佛分離令﹂之後，竟引發全國各地不約而同興起﹁廢佛毀釋﹂運動。據說，當時全國約有半數寺院都在這時期遭破壞，或因無法經營而淪為廢寺。民眾運動持續了多年，佛教界才洗面革心，改以研究佛典、教化民眾為重。

　　明治政府又於新政府成立後第四年，宣佈﹁神道為國教﹂令，將所有神社序列為官幣社︵由皇室捐錢主持神事祭典︶、國幣社︵由國庫捐錢主持神事祭典︶、縣社︵由地方首長掌管︶、鄉社、村社。而且規定神主只能舉行祭祀祭典，不能擅自傳教。此政策直至二次大戰敗戰那年︵一九四五年︶才告終。所幸，史前以來，神道思想始終是大和民族的精神依歸，因此神社即便由國營轉為私營，也還能靠民眾的布施而持續營運下去。

　　一般說來，戰前出生、且成長於普通家庭的日本人，都習慣每天在同一房間輪流膜拜神壇與佛龕。神壇通常設置在天花板下，站立著擊掌、鞠躬；而佛龕通常設置在房間一隅，跪坐著燒香、合掌。有些家庭庭院還有小小的稻荷神社，這也要拜。逢年過節時，更要在廚房、廁所各自奉上楊桐樹枝、年糕，拜灶神、水神、廁所神……等等。而家中若出現戰歿者，便一方面被奉祀於當地神社︵招魂社︶，另一方面則又存放在歷代先祖骨灰的墳墓所在之處︱︱菩提寺，接受僧侶主持的法事。當然，家中的佛龕內也有戰歿者的靈牌。也就是說，基於神道思想，由明治政府所建立的東京招魂社︱︱靖國神社︵過去是官幣社︶，與佛教的自家菩提寺院或佛龕，彼此之間一點衝突都沒有。不同的是，神社內的戰歿者靈牌，可以讓任何人來禮拜；而佛教的菩提寺，則必須由親人照料。

不可捉摸，也不可或缺

　　綜觀以上過程，可知，日本的神道思想其實極為柔軟，神道信徒絕對不會排擠其他宗教信徒。江戶時代初期的基督教徒彈壓政策，也不是起因於想排除異教，而是想摒除藉宗教欲擴展其亞洲殖民地版圖的西班牙等國家。神道思想，也是大和民族可以大量接受外來文化，加以消化後，吐絲作繭，最終蛻變為本土文化的基石。

　　那麼，為甚麼日本的﹁神﹂，能夠如此寬宏大量？依我個人見解，那是因為日本的﹁神﹂，缺乏實體，沒有面貌。任何宗教或寺院，大都有雕像或神像，人們可以瞻仰神、佛的尊容。但，日本的﹁神﹂，隨時可以化身為樹、石、風、雲、雨……，是一種抽象存在，也可以說是一種﹁氣﹂。因此日本的神社內沒有神像，人們一穿過鳥居，便等於跨入神的境域。或許由於存在本身過於籠統，方才可以接受任何有佛像、神像的宗教吧。

　　日本的佛像，通常由神木、靈木製成，較少金光閃閃的佛像，這也是基於神木、靈木本身便具有日本神的氣息，對日本人來說，讓神來護持佛像，比較安固。舉例來說，每隔二十年，伊勢神宮遷宮時，捐款最多的，通常是佛教教團。

　　現代日本人於建築工廠、大廈、自家時，事先都會請神主來主持﹁地鎮祭﹂；超高層大廈頂樓也通常有個小神社；鹿兒島縣種子島宇宙中心於二○○二年發射Ｈ２Ａ火箭前，所有技術人員都曾到附近的寶滿神社參拜；茨城縣筑波宇宙中心也於每次發射火箭前，會向當地的守護神筑波山神社祈願；文部科學省︵教育部科學指導委員會︶的深海潛水艇，更祭祀著船靈神；而日本開車族，駕駛座前通常掛著從交通安全神社取得的護身符。換句話說，所有人類發明的尖端技術，一旦來到日本，依然要經過﹁神﹂︵大自然︶的庇護手續，日本人才能安心運用。

　　總而言之，神道之於日本人，猶陽光之於樹木，雖不可捉摸，卻也不可或缺。

　　　　　　　　　最澄與空海

　　奈良時代的佛教僧侶，往往以﹁看病僧﹂︵為病人祈禱加持︶身分深入宮廷內部，贏得宮廷內掌權女性之庇護後，再逐步登上龍門，玄昉、道鏡可謂箇中代表。玄昉倚靠陰謀詭計，道鏡則憑恃性能力與咒術，隱於幕後操控朝廷。這兩人均仰賴朝廷女性的力量，才得以擴展自己的教團勢力。桓武天皇遷都的背景，目的之一正是想擯除奈良時代宗教支配政治的弊病。也因此，新興佛教便應運而生。

　　平安新佛教之雙壁，是最澄所創立的天台宗，以及空海所開創的真言宗。新佛教的特色是不參與政治，在山中建立寺院，僧侶只專精束身修行、鑽研佛經與學問。因而新佛教又稱﹁山岳佛教﹂。最澄的道場是比叡山︵橫跨京都府與滋賀縣︶延曆寺，空海的立腳點則是高野山︵和歌山縣︶金剛峰寺。

渡唐求法

　　同樣身為新佛教開山鼻祖的最澄與空海，有不少共通點。首先，兩人均於八○四年渡唐，但最澄是公費﹁還學生﹂身分，而空海是自費﹁留學生﹂身分。﹁還學生﹂與遺唐使一起渡唐，一起歸國；﹁留學生﹂通常必須在唐國滯留二、三十年，從基礎開始學起。理所當然，兩人在唐國所受的待遇，便有雲泥之別。最澄在唐國待了八個月半，與遣唐使共同歸國；空海則在唐國學了整整兩年密宗後，才踏上歸途。這一年的遣唐使團出發船隊，總計四艘，空海搭乘第一艘，最澄搭乘第二艘，第三艘於途中遭暴風雨，只好斷念又駛回日本，第四艘則行蹤不明，大概遇難沉到海底了。

　　其次，最澄與空海為同一時代的人。最澄生於七六七年，空海生於七七四年，兩人只相差七歲。而且，兩人都在青年時代經歷了山林修行。

　　最澄於十二歲入法門，十四歲得度，十九歲入東大寺受戒，卻突然跑到比叡山蓋了座草庵，過著山林修行的生活。對最澄來說，比叡山的修行生活是他的人生轉捩點。這時期，京城已遷移，而比叡山正位於平安京的艮位，也就是東北方，鬼門也。桓武天皇聽聞最澄的名聲，便喚最澄下山入京，並讓他跟隨遣唐使團入唐。此時，最澄三十七歲。

　　與最澄相比，空海是地方豪族出身，十五歲時，為了出仕而上京。十八歲時，考進中央大學寮專授儒學的明經道科。如果朝這條路走下去，空海可以成為官僚，可是，他卻遇見一位僧人，受教了﹁虛空藏菩薩求聞持法﹂，爾後便在四國深山流浪修行。二十三歲回到京城，寫下︽三教指歸︾，評論儒教、道教、佛教之優劣，斷言佛教是最殊勝之道，並宣言將成為佛教弘法者。三十歲時渡唐。

　　最澄在唐國只能滯留八個多月，入唐之後，立即到台州天台山國清寺受戒。達成抄寫大量經典的目的後，最澄發現唐國盛行密宗，便暗地學了一點皮毛。由於時間不夠，他對密宗僅知大概，不求甚解。

　　而空海是留學生身分，不受時間所限，於是先到長安醴泉寺向印度僧侶學習梵文與印度哲學。後來又到青龍寺拜訪當時密宗聖哲惠果大師，短短三個月，空海便學成胎藏界灌頂、金剛界灌頂，傳法灌頂大法，並傳承了大阿闍梨的地位。當然，空海在日本時便自行研習密宗長達十多年，經惠果大師點化貫通後，才得到印證傳承。兩年後，又隨著遣唐使團歸國。

天才與學究

　　由於入唐留學生研習期間規定是二十年以上，空海卻提早歸國，朝廷不允許他入京，只好暫時駐留在福岡縣觀世音寺，三十五歲那年才得以入京。

　　這時，桓武天皇已過世，失去庇護的最澄為了設置戒壇，只得主動接近空海。因為朝廷雖准許天台宗每年剃度僧侶二人，但指定其中一人必須是密宗。簡單說來，最澄不得不拜後起之秀的空海為師。不料，兩人在度過一段蜜月期，空海授予最澄金剛界、胎藏界灌頂後，竟然斷交了。

　　斷交的主要原因在於彼此的人生觀與宗教觀迥然不同。空海的目標是救濟民眾，而最澄卻致力於戒壇獨立。空海寬宏大量，能包容人，對事物看法富有彈性；最澄卻極為禁慾克己，寧折不彎，毫無妥協餘地。這可以從最澄與南都佛教論戰事件中看出，在這場論戰中，最澄簡直是口不擇言，竟罵對方為﹁粗食者﹂︵原文正是如此，意思是吃得不好︶。僧侶罵僧侶為﹁粗食者﹂，似乎有點矛盾，但也可以證明其激烈偏執個性。

　　兩位大師分袂的直接原因，說來好笑，竟然是﹁爭風吃醋﹂。最澄有位愛寵弟子，名為泰範。最澄讓泰範到空海處學密宗，沒想到泰範竟醉心於空海，不願意回到最澄身邊。為此，最澄寫了一封哀懇信給泰範，要他﹁回心轉意﹂。結果，空海代泰範回了一封斷交信，兩位大師自此便正式分道揚鑣了。站在最澄的立場來看，泰範離他而去，是一種背叛；但對空海來說，即便對方是弟子，師家也必須尊重弟子的選擇。

　　若要以個人才能來比較，空海理應比最澄棋高一著，然而，綿延不絕且始終高踞日本佛教進發基地的，卻是最澄的比叡山。道元、日蓮、親鸞等鎌倉時代新佛教的創始者，均出自比叡山。

　　在我看來，空海算是一種天才，屬抽象派︵以曼荼羅圖案、咒術為重︶；最澄則是學究氣質，屬寫實派︵以文字傳教為重︶。或許，天才底下無天才，也或許，天才並非人力可以培育出來的，以至於高野山無法人才輩出，不得不歸向文化財保護委員會般的存在，死守著空海的遺產吧。

　　　　　　　　　陰陽道

　　日本的陰陽師熱潮似乎已逐漸穩固，並落實在生活中。尤其是安倍晴明與源博雅這對﹁陰﹂、﹁陽﹂對比的活寶偵探，經由小說、漫畫、電影、電視劇及百種以土的相關出版品宣揚，幾乎已成為﹁平成年號時代新種偶像﹂了。

　　其實，將安倍晴明這位本來埋沒於古典書籍中的陰陽師挖掘出來的作家，是一九八七年得到﹁日本ＳＦ大獎﹂的荒俁宏，他在得獎作品︽帝都物語︾中便讓安倍晴明大顯身手。︽帝都物語︾總計十二卷，發行量高達三百五十萬部以上，也拍成電影。然而，將安倍晴明與源博雅湊成﹁福爾摩斯與華生﹂的作家，則是夢枕獏。而漫畫家岡野玲子又將這對活寶廣傳於少女讀者群中，﹁新種偶像﹂便如此誕生了。

繩文人後裔

　　根據傳說，安倍晴明的母親是白狐︱︱當然，事實並非如此。比較有可能的推論是繩文人，也就是紀元前一萬年的繩文時代以來，便定居於日本列島的原住民，別名﹁山民﹂、﹁海民﹂。紀元前三百年左右，自中國大陸與朝鮮半島渡海而來的移民是彌生人。繩文人是狩獵、採集文化，彌生人則是水稻文化。水稻文化的移民必須保有土地，在固定場所定居下來，形成部落。這些部落之間經過長期爭霸戰，逐漸構築了古代大和朝廷。

　　而以狩獵、採集為主的繩文人，基本上沒有定居的觀念，他們的衣食父母是大自然，仰賴山、河川、大海的產物為生。因而他們不受大和朝廷所控制，類似遊牧民族到處移居。奈良時代，大和朝廷加強中央集權，以開拓地方的名目迫害繩文人，並蔑稱其為﹁隼人族﹂、﹁熊襲族﹂、﹁蝦夷族﹂等。

　　平安時代，原住民中有一集團為﹁傀儡子﹂，經年沿著山岳路線在列島各地移動。此集團有一群名為﹁白拍子﹂的女性，擅長歌舞，是農村舉行祭典時備受歡迎的藝人。而﹁白拍子﹂中又有少數具有占卜能力的女巫。晴明的生母很可能是這類女巫之一。也因此，晴明天生能夠看到別人所無法看到的東西，也就是﹁百鬼夜行﹂。

從陰陽師到軍師

　　戰國時代，朝廷沒落，輪到武士階級治世，陰陽師便從歷史舞台消失了。不過，全國各地的武將身邊一定都有軍師，這些軍師的前身大部份正是陰陽師。而培訓軍師的學校是﹁足利學校﹂，創立於一四三九年，首任校長是當時的易學權威，名為﹁快元﹂的僧侶。每一位想當軍師的人都必需學會占卦、風水、氣象學等等。足利學校直至明治五年︵西元一八七二年︶才停辦。

　　戰國武將其實都很在意占卦，武將手中的軍扇，也是咒術的一種。軍扇兩面各畫有日、月，萬一碰到不得不出戰的凶日，只要於白天把軍扇的月亮那面顯現在外，讓日夜顛倒，即能將凶日改為吉日。所有武將中，大概只有現實主義者的織田信長不相信這一套，而德川家康則非常重視咒術。德川家康開創江戶幕府時，迎接了天台宗僧侶天海當幕僚顧問。天海具有豐富的陰陽道知識，為幕府盡力到第三代將軍時才過世。

　　安倍晴明的後裔是土御門家，江戶時代受德川幕府庇護，一直掌握著陰陽師集團的實權，並成立﹁土御門神道﹂。明治維新後，新政府不但剝奪了土御門家製作﹁曆﹂的發行權，更廢除了陰陽道。幸好有不少旁支以土御門家為首，暗地結成了﹁土御門神道同門會﹂，苟延殘喘了下來。一九五二年左右，根據麥克阿瑟將軍所擬訂的信教自由憲法草案，土御門神道才得以成為正式宗教法人，以﹁家學﹂名目存續著陰陽道遺產，直至今日。

　　陰陽道流傳到現代，有不少儀式已落實在日常生活中，例如二次大戰時曾流行一時的﹁千人針﹂，那是在一塊白布上請人用紅線縫一針，總計讓千人縫千針，以保祐出征兵士能夠生還的咒術。另外，祈求心願能夠達成的﹁千羽鶴﹂，也是陰陽道咒術的變形之一。孕婦於懷孕五個月時，必須在戌日纏上﹁妊婦帶﹂，目的是祈望能安產。男子的大厄之年在四十二歲、女子在三十三歲的習俗，以及除夕夜的﹁除夕鐘﹂必定敲打一○八下的習慣，也都源自陰陽道的數理。

　　　　　　　　　說神社

　　對日本人來說，神社是極為日常化的風景之一。剛出生後的彌月之喜，父母便會抱著盛裝的嬰兒到神社祈求孩子順利成長；十一月的﹁七五三節﹂，三歲男女幼兒、五歲男童與七歲女孩，又得穿上傳統服裝，跟隨父母到神社合掌叩拜；其他歲時節令、婚嫁喜事、各種考選……甚至女人的戀愛、婚姻、妊娠等，無一不仰賴神社蔭庇。

　　換言之，在日本，佛寺主管人死後的一切，但人在世時，幾乎無時無刻不在祈求神的庇護。而無論座落於繁茂森林中的神社，或必須登爬看似永無止盡的石階才能抵達的神社，抑或悄然夾在都市高樓大廈之間的小神社，參拜方式均大同小異。在此，就讓我們來一次紙上神社參拜吧。

①社號標︵syagouhyou︶

　　首先，鳥居前一定有﹁社號標﹂，也就是該神社的名稱。雖然不知起源於何時，但根據文獻記載，應該是起源於江戶時代，普及於明治時代。戰前，﹁社號﹂上都會冠上﹁官幣大社﹂、﹁國幣小社﹂等﹁社格﹂標示，戰後便廢止了。

②鳥居︵torii︶

　　﹁鳥居﹂的語源有﹁讓鳥停駐的橫木﹂、﹁通過進入﹂等各種說法，由於歷史淵源比社殿還古老，算是一種人界與神界之間的境界、結界，表示一跨進鳥居便是神聖場所。鳥居材質有木、石、銅、鐵、陶、水泥等，基本上以木製為多；形式也各色各樣，但大致上都是兩根橫木、兩根直柱。日本三大鳥居是廣島縣嚴島神社鳥居︵高十六．八公尺︶、福井縣氣比神宮鳥居︵高十．九公尺︶、奈良縣春日大社鳥居︵高約十公尺︶。三者皆為木製。

③注連繩︵simenawa︶

　　這也是一種結界，區分﹁聖界﹂與﹁俗界﹂，禁止邪神或不潔淨的人闖入。

④樓門︵roumon︶．神額︵singaku︶

　　著名的神社大都有樓門，最豪華的大概是日光東照宮的陽明門。通常寺院山門兩旁有哼哈二將，而神社樓門左右則有手持弓箭的﹁隨神像﹂︵矢大臣︶。﹁神額﹂是記載神號、神位、神階的匾額，通常掛在鳥居或樓門、社殿上。

⑤燈籠︵tourou︶

　　燈籠有木燈籠、陶燈籠、金屬燈籠、石燈籠等，最常見的是石燈籠。燈籠是隨著佛教傳進日本，本來只限於佛寺使用，平安時代以後才利用在神社；室町時代以後，演變為由信徒捐獻給神社，因而神社內有很多燈籠。現存時代最悠久的燈籠是春日大社的柚木型燈籠。

⑥瑞垣︵mizugaki︶．玉垣︵tamagaki︶

　　這也是一種結界。最裏層是﹁瑞垣﹂，最外層是﹁板垣﹂，中間幾層是﹁玉垣﹂。﹁瑞垣﹂內便是正殿。

⑦狛犬︵komainu︶

　　這是一種類似獅子的守護獸，不是狗。據說平安時代宮中便有﹁獅子．狛犬﹂的裝飾品，清少納言在︽枕草子︾中也有提到﹁狛犬﹂是用來壓垂簾的文鎮。江戶時代才普及於神社。現存最古的石雕﹁狛犬﹂是東大寺南大門前的雕像，建於一一九六年。﹁狛犬﹂沒有雌雄之分，但偶爾可見有雕刻陽物、陰部的雕像。一般說來，正面左側閉嘴有角的是﹁吽像﹂︵狛犬︶，而右側張嘴無角的是﹁阿像﹂︵獅子︶。﹁阿﹂是梵字第一個音，﹁吽﹂是最後一個音，在密教中，﹁阿．吽﹂二字表示所有一切。

⑧手水舍︵temizuya︶

　　也可以讀成tyouzuya 或者temizusya，是清淨手、口的場所，算是一種簡略化的祓禊。往昔通常利用神社內的河川或泉水漱口、洗手，鎌倉時代以後逐漸以石製缽代用。現存最古的是若宮八幡︵京都東山五条︶的水盤︵一三八六年︶。一般神社的﹁手水舍﹂都很簡素，但豪華神社的﹁手水舍﹂則非常講究。祓禊規矩是先用右手取長柄勺子，舀水洗左手，再用左手舀水洗右手。然後用右手舀水到左手掌，之後再用左手掌內的清水漱口。最後豎起盛清水的勺子，潔淨長柄。總之，不能直接將勺子內的清水送到口中漱口。

⑨拜殿︵haiden︶

　　通常拜殿位於正殿前，有些神社是與正殿成一體。拜殿上方有鈴鐺，參拜前要先搖搖鈴鐺，把神叫回來，免得神祂跑去跟其他神明下棋，聽不到你的禱告。據說青銅鈴鐺於四世紀古墳時代便已傳進日本，但掛在神社前讓參拜者搖鈴，則是中世以後的事。搖鈴之前別忘了丟硬幣到﹁賽錢箱﹂︵saizenbako︶，一般都丟五圓硬幣，因為﹁五圓﹂︵goen︶與﹁御緣﹂同音，要是湊巧錢包內沒有五圓硬幣，那就隨意了。

⑩拍手︵hakusyu︶

　　搖過鈴鐺後，再二拜、二拍手、一拜，進行參拜儀式。前面二拜是深鞠躬，然後擊掌，最後一拜便是第二次擊掌時，不用分開手掌，就那樣合掌、頷首，然後在內心禱告

⑪御神體︵gosintai︶

　　神社內的﹁御神體﹂通常是鏡、劍、玉，也就是︽古事記︾、︽日本書紀︾中所記載的三種神器：八坂瓊曲玉、八咫鏡、天叢雲劍︵草薙劍︶。這是歷代天皇傳承的皇位象徵。三種神器之中，草薙劍於﹁源平之戰﹂時隨安德天皇入海，日後由伊勢神宮奉上另一把寶劍，為目前皇家的三種神器。時代較古的神社，﹁御神體﹂通常是山、石、岩等自然物。

⑫祝詞︵norito︶．祓︵harai︶

　　﹁祝詞﹂是基於日本神話朗誦該神社祭神的由來。祓，是祓除心身所有罪惡、污垢，與一般的戒浴不一樣。祓，有各種方式，最普遍的是神主朗誦完祝詞後，揮舞手中的﹁御幣﹂︵gohei，驅邪幡，白紙或五顏六色的紙製幡︶，其次再由另一位神主將手中的楊桐樹枝浸於鹽水中，再左右揮舞。鹽水表示海水，可以驅邪。日本的神社每年都會於六月、十二月舉行﹁大祓﹂，據說此儀式自七世紀末便定型了。

⑬神樂︵kagura︶

　　神樂是招待神來欣賞音樂歌舞的一種祭祀儀式，宮中舉行的是十一世紀便確立的﹁御神樂﹂，民間舉行的又細分為巫女神樂、出雲流派神樂、伊勢流派神樂等。

⑭神木︵sinboku︶

　　如果在神社看到綁著﹁注連繩﹂或另外用欄柵隔開的樹木，那便是神木。日本國內著名的神社神木是奈良市春日大社的楊桐︵樹齡八百年︶、京都市伏見稻荷大社的﹁驗の衫﹂︵sirusinosugi︶、福岡市香椎宮的綾杉︵樹齡一千八百年︶等。其他地方神社也常見樹齡千年以上的神木。

⑮攝社︵sessya︶

　　神社境內可見小社殿或小祠堂，奉祀的通常是正殿祭神的后神或子神，不然便是與正殿祭神有關的神，有時候是當地的地主神。某些歷史悠久的地方神社，境內有不少小社殿。觀看這種小社殿非常有趣，通常小社殿前都有說明木牌，某些歷史悠久的地方神社，境內有不少小社殿，要是看了半天說明還是看不出跟正殿祭神有任何關係，這時候就可以自己亂猜，為神編故事了。

⑯御札︵ofuda︶．御守り︵omamori︶

　　﹁御札﹂的正式名稱是﹁神符﹂，買回來放在家裏當避邪符。﹁御守﹂裏面除了有護身符，還有一些小東西，適合掛在身上或皮包、手機、車廂內等。

⑰繪馬︵ema︶

　　古代是用活馬奉獻給神，而賽馬其實也是一種占卜儀式，只是馬是高價動物，一般庶民買不起，便以土製馬、木製馬代替，後來逐漸演變為現在的繪馬。參拜時若有明確目的，例如聯考、妊娠、結婚等，可以買個繪馬，寫上自己的名字︵千萬別寫電話號碼與地址，也別寫假名︶與祈願，再掛在神社指定的地方。

⑱御神籤︵omikuji︶

　　現在都將神籤結在神社內的樹枝或固定場所，其實往昔只限祈求男女戀愛成功或結親之類的人，才可以將神籤結在神社內的樹枝，表示﹁結緣﹂。總之，無論繪馬、御札、御守、神籤，神社每年都會先進行﹁祓﹂儀式，再全部燒掉。家裏的﹁御札﹂，等一年過後︵或祈願實現時︶，可以拿到神社去丟。任何神社都有讓人丟棄這類符咒的場所，不見得非得丟到原先取得符咒的神社。但如果是旅遊途中取得的符咒︵海外人士︶，日後無法丟回原地，也可以自己燒。

文字．文學　　　　漢字，能這樣玩嗎？

　　漢字，到底是哪時代傳進日本的？有關此一問題，答案眾說紛紜。一般說法是四世紀中旬，但某些百科辭典卻又標明是一世紀左右，更有學者堅持是秦始皇統一文字那時代，也就是紀元前二百年的徐福傳說時代。

　　總之，漢字傳入日本後，抵換了日本原有的神代文字︵神代，日本史前時代的專稱︶，由於沒有任何史料，神代文字是甚麼模樣，已無法考證。但根據日本第一部史藉︽古事記︾的文字來判斷的話，可以想見，於八世紀初，日本學者便已完全掌握了漢字的字型與字義。

記紀神話

　　︽古事記︾於七一二年完成，與七二○年完成的︽日本書紀︾統稱﹁記紀神話﹂，簡稱﹁記紀﹂。二者雖都是日本神話的代表作，但因撰寫者不同，書中人名稱呼各行其是。例如神話中地位最高的太陽女神，︽古事記︾稱為﹁天照大御神﹂，︽日本書紀︾中則稱﹁日神﹂；而天照大御神的弟弟，也是出雲眾神祖先，在︽古事記︾中是﹁須佐之男﹂，在︽日本書紀︾中則是﹁素戔嗚﹂。而︽古事記︾中的﹁倭建命﹂︵﹁命﹂是敬稱︶，在︽日本書紀︾中竟變成﹁日本武尊﹂︵﹁尊﹂是敬稱︶，連性格也迥然不同。這些人名的漢字寫法雖不一，唸法卻都相同。

　　然而，無論︽古事記︾或︽日本書紀︾，正文都以漢字寫成。︽古事記︾第一段第一行如下：

　　天地初發之時，於高天原成神名，天之御中主神。次高御產巢日神。次神產巢日神。此三柱神者，並獨神成坐而，隱身也。

　　︽日本書紀︾第一段第一行則是：

　　古天地未剖，陰陽不分，渾沌如雞子，溟涬而含牙，及其清陽者，薄靡而為天，重濁者，淹滯而為地。

　　原文均無標點符號。對日本人來說，讀原文時，必須加上助詞、補助記號與﹁音讀﹂︵古代中國南北朝時代吳音、隋唐時代漢音、宋朝時代唐音︶，才能唸成日文。但即便加上補助記號，也必須再翻譯成平假名﹁訓讀﹂︵日語固有語音︶，現代日本人才看得懂。不過，對漢文圈讀者來說，即便不用翻譯成白話文，是不是也可以讀出大致意義？

　　話雖如此，漢文圈讀者也別高興得太早，誤以為可以讀得懂日本古籍。接下來看看這一段：

　　夜久毛多都，伊豆毛夜弊賀岐，都麻碁微爾，夜弊賀岐都久流，曾能夜弊賀岐袁。

　　這是︽古事記︾中第一首歌謠。不要說是日本人了，恐怕連漢文圈讀者也會讀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吧。其實，在這兒的歌謠漢字用法，與前述的人名用法一樣，都是取漢字的音調自行拼成日語。

　　上述歌謠翻成正確漢字，應是：

　　八雲立。出雲八重垣。妻籠。作八重垣。八重垣。

　　翻成現代中文，便是：

　　雲朵不停湧起的出雲國呀。重重雲朵環繞而形成大垣牆。宛如我想讓吾妻居住的宮殿垣牆。真是壯觀的雲朵垣牆呀。

　　參照正確漢字與原文中的漢字，便可以發現﹁夜久毛﹂其實是﹁八雲﹂︵yakumo︶，而﹁夜弊﹂其實是﹁八重﹂︵yae︶。這種漢字用法，就算自認為全球最具權威的漢學家，大概也會如墮五里霧中。

　　簡單說來，這時代的日本人，運用漢字時有兩種用法。一是﹁以各種補助符號將漢文轉為日語﹂，另一是﹁為所欲為地利用漢字拼成日語﹂。後者的典型例子正是成立於奈良時代末期、日本最古的和歌選集︽萬葉集︾。︽萬葉集︾中的文字稱為﹁萬葉假名﹂，意思是以漢字代替假名文字。

　　舉例來說，︽萬葉集︾第九四九首和歌，原文如下：

　　梅柳，過良久惜，佐保乃內爾，遊事乎，宮動動爾。

　　有人看得懂嗎？我完全看不懂，只懂得﹁梅柳﹂二字。翻成中文，便是：

　　梅柳過時久，惆悵惜春歸，遊於佐保內，宮闕發天威。

　　有趣的是，和歌一旁有譯註，也是用漢字寫成：

　　右神龜四年正月，數王子及諸臣子等，集於春日野而作打毬之樂，其日忽天陰雨雷電，此時宮中無侍從及侍衛，敕行刑罰，皆散禁於授刀寮，而妄不得出道路，于時悒憤即作斯歌，作者未詳。

　　比較一下和歌與譯註，可發現譯註文章百分之百接近正確漢文，而和歌與歌謠是掛羊頭賣狗肉的漢文。難怪於一百多年之後，村上天皇必須設置專門解讀︽萬葉集︾的官署。

　　大和民族向來在積極吸收外來文化的同時，也會改造外來文化，使其脫胎換骨，成為自己的固有文化。漢字，正是一例。因為，目前的平假名與片假名，均是拆解漢字而來。

　　　　　　　　　男文字，女文字

　　日本、朝鮮半島、越南同處漢字文化圈，三國的古籍或古代公文，甚或近代公文，皆以漢字寫成。但由於古代漢文經典的文言文極為難解，漢字筆畫又多，對當時的日本人來說，非常難學，便間接造成只限一小部份耐得住十載寒窗的書生，或有錢有勢、能雇家庭教師讓子女進修的貴族階層，得以識字書寫外，其餘大部份民眾均是漢文文盲的結果。此外，更衍生﹁精通漢文的文人﹂掌握政治的弊害。於是，﹁脫漢﹂風潮也就油然而生。

﹁脫漢﹂運動

　　朝鮮半島的﹁脫漢﹂運動，由十五世紀中旬朝鮮王朝第四代國王世宗帶頭倡導，制定了所謂︽訓民正音︾的﹁諺文﹂︵Hangul︶，不過，公文還是以漢文為主。十九世紀末，廢除了漢文公文制度，改用﹁國漢文混合體﹂。二次世界大戰後，南韓才公佈﹁Hangul 專用法﹂，北韓也採用純粹的橫寫韓文。如今，南、北韓的年輕人，連自己的名字都以韓文書寫，形成只識﹁國字﹂不解漢字的現狀。

　　越南則於十二世紀左右便出現口語俗字﹁字喃﹂︵Chu Nom︶，然正統文字依舊非漢字莫屬。十七世紀，歐洲傳教士創造了越南羅馬拼音；十八世紀才完成現在的越南羅馬字。二十世紀初，﹁國字﹂普及運動興盛，推展到二十一世紀初的現在，越南新生代也無法用漢字書寫自己的名字了。

　　至於倭國，﹁脫漢﹂成果是﹁假名﹂︵kana︶，但與韓文、越南羅馬字相異之處，是﹁假名﹂又分﹁平假名﹂︵hiragana︶、﹁片假名﹂︵katakana︶。為甚麼﹁假名﹂有兩種？又，﹁平假名﹂與﹁片假名﹂有何不同？

　　若要用一句話來說明，道理其實非常簡單：﹁平假名﹂是﹁女文字﹂，﹁片假名﹂是﹁男文字﹂，如此而已。那麼，明明是﹁脫漢﹂而形成的﹁國字﹂，為何又分﹁女文字﹂、﹁男文字﹂？答案也很明白：當初二者的造字目的不同。

﹁平假名﹂與﹁片假名﹂

　　﹁平假名﹂是為了書寫和歌、物語而誕生；﹁片假名﹂則為了解讀漢文而出世。前者的主要書寫者是女人，後者的使用中堅是男人。簡而言之，便是﹁女文字﹂、﹁男文字﹂。

　　由於宮廷女人長年抄寫︽萬葉集︾，而﹁萬葉假名﹂的漢字，都有固定字音，寫著寫著，無形中便簡略了漢字，變成類似草書的字體，積年累月，就成為﹁平假名﹂。

　　另一方，必須學漢文的宮廷子弟或考上大學的菁英，為了將漢文唸成倭國固有語音，只好在漢文旁加上種種拆解漢字而成的助詞與記號，這些助詞與記號，正是﹁片假名﹂。例如，﹁百聞不如一見﹂，日語唸法是﹁百聞は一見に如かず﹂︵hyakumon wa ikken ni sikazu︶。有趣的是，當時的菁英﹁作弊﹂方式跟現代學生學外語時的﹁作弊﹂方式大同小異。現代學生有鉛筆，可以在﹁Good morning﹂旁暗自寫下﹁古的模寧﹂，事後再用橡皮擦毀滅證據。而古代倭國學生，雖然沒有鉛筆，卻懂得用竹籤在漢文旁加上補助記號，算是一種﹁隱形文字﹂，不仔細看的話，還真看不出﹁作弊﹂痕跡。

　　因此，九世紀中旬以後的倭國，有兩種書寫文字，一是漢文，另一則是﹁平假名﹂文。︽竹取物語︾、︽古今和歌集︾、︽伊勢物語︾、︽土佐日記︾、︽蜻蛉日記︾、︽枕草子︾、︽源氏物語︾等，均是無標點符號亦無漢字的﹁平假名﹂文。而這個時期，也是男、女文字勢不兩立的時期。

女流文學由男人開頭

　　︽伊勢物語︾中，和歌非常多，可以說是用和歌編纂成的故事，全篇以﹁平假名﹂書寫也是理所當然。然而，︽土佐日記︾卻是和歌名人紀貫之假冒女人身分所寫的遊記。

　　為甚麼紀貫之必須假冒女人身分？因為這時期，除了和歌，男人在紀錄或書寫文章時，一律習慣用漢文。站在當時的男人立場來看，﹁平假名﹂是女人專用的玩意兒。就像某些腦筋打結的人，堅持古典音樂比流行歌曲高尚、世界名著比少女漫畫尊貴一樣。

　　可是，遊記、日記、隨筆等，是一種隨意自由抒發日常生活、個人內心感情的散文體裁，用漢文來寫，未免太礙手礙腳了。總不能寫成孔老夫子的﹁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那類的文體，更無法學李白的﹁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不知明鏡裏，何處得秋霜﹂詩體。因此，紀貫之只好假冒女人身分用當時的口語︵平假名︶紀錄下旅途中的所見所聞。沒想到，正因為紀貫之首開紀錄寫下了︽土佐日記︾，宮廷女人們才創下王朝女流文學。

　　既然如此，那麼，男人所發明的﹁片假名﹂呢？難道﹁片假名﹂只能屈就於﹁隱形文字﹂的地位？當然不是。只是，﹁片假名﹂堂皇正大出現在書中的時期，比﹁平假名﹂晚了二百年左右。首先出現於︽今昔物語集︾，再過百年後，才又在鴨長明的︽方丈記︾中露臉。

　　　　　　　　　和漢混血文字

　　︽今昔物語集︾是日本說話文學代表作，而讓︽今昔物語集︾廣為人知的作家，正是芥川龍之介。芥川所寫的︿羅生門﹀、︿鼻﹀、︿芋粥﹀等短篇小說，皆取材自︽今昔物語集︾。然則，若以另一種角度來看，︽今昔物語集︾也是﹁漢字＋片假名﹂文體始祖。

　　一般說來，﹁說話文學﹂是將各地民間傳說或歷史故事，寫成文字，讓說書人當講故事時的底本，也就是話本。民間傳說源自老百姓，聽故事的人也是老百姓，不過，將這些故事寫成文字的人，就非知識分子不可了。而平安時代的所謂知識分子，正是男人。知識分子為了讓老百姓能理解故事內容，便創造了﹁漢字＋片假名﹂文體。

　　用平假名寫成的物語，是純屬想像的虛構故事；但用漢文、片假名寫成的話本，則是斬釘截鐵的事實。這是平安時代人的文學價值觀。事隔千年後的現代，當然已沒人會認為︽源氏物語︾是完全虛構的故事，但在當時，全篇用平假名寫成的︽源氏物語︾確實是﹁少女漫畫﹂的一種，也是女人的夢幻物語，與文學掛不上鉤。

文字在流轉變遷

　　︽今昔物語集︾成立於十二世紀前半的平安時代末期，百年後的鎌倉時代初期，鴨長明寫下了隨筆︽方丈記︾。︽方丈記︾的文體，也是﹁漢字＋片假名﹂。

　　鴨長明是下賀茂神社神官之子，因故無法實現繼承神官職位的心願，失意之餘，便落髮出家，過著隱居生活。身分是神官之子，亦是佛教徒的鴨長明，當然是漢文世界中的知識分子。但他也是位歌人，且這個時代，平假名文體已普及了，就算他創出﹁平假名＋漢字﹂文體，應該也不足為奇。可他依然因循︽今昔物語集︾的文體。這足以證明，鎌倉時代初期的知識分子，除了創作和歌時，還是無法接受﹁女文字﹂的平假名文體。

　　然後，又過了百年，時代是鎌倉時代末期，兼好法師寫下了隨筆︽徒然草︾，文體是﹁漢字＋平假名﹂，正是現代日文的文體。雖說與︽方丈記︾於同一時期出現的︽平家物語︾，也是﹁漢字＋平假名﹂文體，只是，︽平家物語︾本來是琵琶法師︵盲目僧侶藝人︶用以維生的說唱藝術，寫成文字的正確年代不詳，在此就略過不提。

　　我們先來整理一下年代：利用漢字拼成日語的︽萬葉集︾，是奈良時代末期；百年後，故事內容簡潔、平假名文體的︽竹取物語︾出世；一百五十年後，故事內容複雜、平假名文體的︽源氏物語︾誕生；再過百年後，出現了﹁漢字＋片假名﹂的︽今昔物語︾；又過了百年才出現的︽方丈記︾，也是﹁漢字＋片假名﹂文體；最後，再經過百年，現代日文的﹁漢字＋平假名﹂文體，才總算普及於知識分子之間。

　　扳指算算，日本古代人大約花費了五百多年歲月，才確立了和漢混血兒的﹁國字﹂。自那以後此，將近七百年來，就從未發生過任何文字革命了。

三大隨筆

　　話又說回來，日本三大隨筆是︽枕草子︾、︽方丈記︾、︽徒然草︾。︽枕草子︾是﹁女文字﹂平假名口語文體；︽方丈記︾是﹁漢字＋片假名﹂文言男文字；︽徒然草︾則是﹁漢字＋平假名﹂文體，也是現代日文鼻祖。不過，︽徒然草︾並非一開始便用現代日文寫成。

　　︽徒然草︾作者兼好法師，本名是卜部兼好，原為京都下級貴族子弟，中年過後，落髮入沙門。由於曾經住在吉田，所以又稱吉田兼好。兼好法師寫︽徒然草︾的時期，大致可以分為青年、中年、晚年三時期。青年時期，他模仿︽枕草子︾的平假名口語文體；入沙門後所寫的文章，似乎是︽方丈記︾文體；直至晚年，才統合為現代日文文體。由此可見，﹁漢字＋平假名﹂的現代日文，成立於十三世紀的鎌倉時代末期。

　　總之，如果能依照各種文體將此三大隨筆翻成中文，一定很有趣。尤其是︽徒然草︾，摻雜女子口語、男子文言文、現代白話文。只是，要到哪兒去找具有此種功力的譯者？

　　　　　　　　　閒談平安文學

︽竹取物語︾︵九世紀中旬，作者不詳︶

　　︽竹取物語︾是日本家喻戶曉的古典文學，也是日本﹁物語文學﹂始祖。內容描述有個砍柴老翁，某日在竹林中發現一株發光竹子，剖開一看，裏面出現了一個女嬰。老翁將女嬰取名為﹁輝夜姬﹂。短短三個月，女嬰便成長為月貌花龐的女子，且為老翁帶來財富。

　　之後，有五位貴公子來向輝夜姬求婚。輝夜姬各別出了五個難題，卻沒人能過關。連當時的天皇也聽聞風聲，向輝夜姬求愛，輝夜姬依然無動於衷。最後，月宮於仲秋十五夜派人來接輝夜姬，輝夜姬披上霓裳羽衣後，忘卻在塵界的一切記憶，隨天人回到月宮。

　　原來輝夜姬是月宮王女或高貴出身女子，不知在月宮犯了甚麼罪，月王罰她到污穢地球接受一年徒刑。月宮的一年，在地球是二十年。輝夜姬所受到的懲罰，正是不得不與地球養父母生離時的痛苦。輝夜姬在最後關頭，曾向月王懇求延長徒刑，但月王不答應，硬生生地拆開輝夜姬與養父母。

　　以現代眼光來看，︽竹取物語︾應該也是科幻小說始祖。不但出現幽浮，還有可以忘卻一切記憶的霓裳羽衣，甚至連長生不老藥都出籠了。而最初輝夜姬出現在發光竹子內的情節，則是典型的超時空傳送裝置。一般︽竹取物語︾的童話書或現代譯本，通常將這時的輝夜姬描寫為女嬰，其實原文是﹁三寸大的人﹂，換句話說，月王將輝夜姬縮小為三寸大，再讓她於三個月之間逐漸膨脹為原形。這三個月的期間，主要是讓手無縛雞之力的輝夜姬，在經過養父母悉心照顧之下，對養父母滋生親情，如此才能達到生離時的懲罰效果。

　　輝夜姬臨走之前，留下些許長生不老藥給皇上，不料皇上竟認為﹁佳人不復返，徒留吾等斷腸人，愴然而涕下，長生不老焉何用？欲罷欲忘還歎氣﹂，最後將長生不老藥拿到富士山焚燒掉。

　　的確，當你失去最愛時，萬貫家財有何用？長生不老又焉何用？

︽伊勢物語︾︵十世紀初，作者不詳︶
︽平中物語︾︵十世紀中旬，作者不詳︶

　　這兩部作品都是和歌物語，故事構成都是先有一首和歌，後面再描述這首和歌的始末，基本上採短篇故事形式。雖然不知道作者是誰，但兩部作品的主角都是真實人物。

　　︽伊勢物語︾的主角是在原業平︵八二五︱八八○︶，父親是平城天皇皇子阿保親王，母親是桓武天皇皇女伊都內親王，身分算是貴族中之貴族。但由於父親受﹁藥子之變﹂連累，左遷太宰府，致使業平在政界中終身不得志。

　　另一部︽平中物語︾的主角則是平定文，又名平貞文，是桓武天皇的第四代孫子，與業平一樣，在政界不得志，卻都擅長和歌。這兩位貴公子正是平安花花公子代表。

　　︽伊勢物語︾總計一二五段，內容是自業平戴冠後直至過世之前的傳記，書中收錄二○九首和歌，但實際只有三十餘首是業平所作，其它作者皆不詳。︽平中物語︾總計三十九段，收錄一五三首和歌，且目前已確認幾乎全部出自平定文之手，應該比較接近實錄故事。

　　兩位雖同為平安花花公子代表，個性卻判若雲泥。前者熱情奔放，後者縮頭縮尾。︽伊勢物語︾第二十四段︿三年﹀，描寫有位本來住在偏僻鄉村的男子，因上京做官，依依不捨地離開妻子。由於三年間毫無音訊，妻子打算接受另一位男子的求婚，而就在婚禮之夜那晚，負心丈夫竟突然回來了。妻子隔著門戶告訴丈夫，她已決定再婚，今晚正是洞房花燭夜。丈夫聽畢，祝福了妻子的新生活，打算離開。妻子緊接著又吟了一首﹁自始至終我其實只愛你﹂的和歌，不料，丈夫依然頭也不回地走了。妻子追了出去，卻怎麼也追不上丈夫，終於在途中倒地而死。

　　同樣是離別主題，︽平中物語︾第三十五段的男子，就顯得很窩囊。內容描寫主角因受人中傷，心情很鬱卒，便向戀人說要暫別塵囂，單身出門遠行。來到某漁村，觀看漁民撒網捕魚，春風旖旎，海面如鏡，主角在此度過悠閒的一天，卻也不甘寂寞地想起家來。翌日，主角送了一首和歌給戀人，述說自己昨晚的心情。戀人也回了一首和歌，說道：既然想家就回來，難道你在那邊已找到另一個家？主角看畢回信，馬上頭也不回地離開漁村了。

　　到底該說前者有男子氣概，後者不中用？還是該說前者太無情，後者才是貼心人？答案恐怕是人持各見吧。

　　︽伊勢物語︾中最有名的段落是第三︱六段的﹁二条之后誘拐事件﹂。二条之后是藤原高子︵八四二︱九一○︶，第五十四代仁明天皇的名臣權中納言長良之女，二十五歲嫁給比她年輕九歲的皇太子惟仁親王︵第五十六代清和天皇︶，兩年後產下第一皇子貞明親王︵第五十七代陽成天皇︶。兒子退位後，隱居二条院，通稱二条之后。

　　故事描述二条之后還未入宮前，業平於某天夜晚將她誘拐出來。業平揹著二条之后摸黑趕路，在渡過芥川時，二条之后看到草叢上的夜露，問業平：﹁那些閃閃發光的東西是甚麼呀？寶石嗎？﹂但業平當時沒餘裕回答，湊巧雷聲大作，為了避雨，兩人躲進一間茅舍。業平手持弓箭，徹夜守在門口。不料，天將亮時，茅舍內傳來二条之后的慘叫聲，原來妖鬼吃掉二条之后了。於是業平朗誦了一首和歌：

　　玉人不識世間物，探問其為珍珠否？若答曰是乃夜露，芳魂可冀無恙矣？

　　意思是說，當佳人問起那閃閃發光的東西是甚麼時，自己應該當場回說﹁那是夜露﹂。早知道有如此下場，應該在佳人生前便讓她知道答案。而事實上，業平揹著二条之后想遠走高飛時，便遭她哥哥發現，當場便搶回二条之后了。只是，業平沒說出事實，反倒拿夜露當引證，創作和歌，將結局改為妖鬼吃掉二条之后，成為淒美悲戀。這段故事也收錄於︽今昔物語集︾第二十七卷第七話中。

　　從上述和歌與故事內容看來，後人也可以想見業平當是熱情文雅的花花公子。相較之下，平定文在︽今昔物語集︾、︽宇治拾遺物語︾中，均是個到處碰壁的滑稽公子，有時候因粗心大意，導致佳人落髮為尼；有時候因得不到佳人青睞，竟趁機搶來佳人便壺，偷窺壺中物。到底哪位才是真正的平安花花公子，答案恐怕也是香油拌藻菜，各人各心愛了。

︽古今和歌集︾︵十世紀初，紀貫之等人編撰︶

　　︽古今和歌集︾是日本最初的敕撰和歌集，九○五年，當時二十一歲的醍醐天皇打破持續將近百年的﹁漢學興盛，國風黑暗﹂時代，選拔了紀貫之、紀友則、凡河內躬恆、壬生忠岑四人負責編撰。代表者紀友則在歌集完成之前過世，後由紀貫之接棒。此四人的政治地位均非常低微，卻都是當時遐邇聞名的歌人。收錄和歌數總計一一一一首，由春、夏、秋、冬、賀、離別、羈旅、物名、戀、哀傷、雜歌、雜體……等等構成：

　　春霞靉靆山上櫻，時變色改為告終。︵作者不詳︶
　　︵春霞密佈的山上，櫻花似乎即將凋謝，顏色都變了。︶

　　綿綿春雨櫻花褪，容顏不再憂思中。︵小野小町︶
　　︵絕世美女小野小町看到春雨中紛紛飄落的櫻花，感歎自己的容貌也在不知不覺中衰老了。︶

　　橘花餘韻遍五月，眷戀昔人袍袖香。︵作者不詳︶
　　︵昔人，指的是往昔的戀人。這首和歌因︽伊勢物語︾而成為名歌之一。︽伊勢物語︾第六十段︿花橘﹀中，描述有位在宮中做官的丈夫，因工作太忙，無法時時去看妻子，結果妻子竟拋棄丈夫，跟隨另一位求愛的男人到鄉下當地方官夫人。日後，丈夫到九州出差時，恰巧負責接待的地方官是往昔妻子的現任丈夫，丈夫便命地方官妻子敬酒。當昔日妻子來到身邊時，丈夫拿起下酒菜之一的橘子，朗誦了這首和歌。妻子聽到前任丈夫竟然還眷戀自己，對自己過去的行為羞恥萬分，最後出家了。︶

　　耳成山之花，期盼摘得梔子花，解我心中事，染出黃底添紅藍，得我意中顏與色。︵作者不詳︶
　　︵意思是：我想得到耳成山的梔子花，用梔子花染成布後，便會成為無耳無口，別人既聽不到我內心的戀情，也無法流傳我內心的戀情。奈良縣橿原市的耳成山生產梔子花，又名梔子山，﹁耳成﹂︵みみなし︶、﹁梔子﹂︵くちなざ︶的日語發音同﹁無耳﹂、﹁無口﹂，作者借用﹁耳成﹂與﹁梔子﹂，寄託自己內心的戀情。︶

　　吾君，千秋萬代，直至，碎石成磐石，磐石生蘚苔。︵作者不詳︶
　　︵這是﹁賀之卷﹂第一首和歌，也是日本國歌歌詞。︶

︽土佐日記︾︵九三五年左右，紀貫之︶

　　紀貫之本為名門子弟，卻因藤原氏在朝廷得勢，家道逐漸衰微，當他出生時，父親已完全成為沒落貴族。不過，紀貫之年輕時就在和歌方面嶄露頭角，三十多歲便被破格提升為︽古今和歌集︾編撰者之一。六十歲時才奉命任職土佐守︵相當於現代的高知縣縣長︶。他帶著全家人赴任，其中包括年方四歲的小女兒。平安時代的國守，貪污私吞、招權納賄是家常便飯。紀貫之在任四年中，或許多少也收了賄賂，但基本上他算是相當清廉的地方官。

　　四年後，紀貫之將回京城時，小女兒竟在出發前病沒了。他是懷著喪女之痛踏上歸途。土佐到京城，海路所花日程通常是二週，但由於天氣不好，紀貫之花了五十五天才回到京城。︽土佐日記︾正是這五十五天海路旅程的見聞日記。當時男性一般都以漢文寫日記，紀貫之卻故意假借女性身分以平假文寫下這部遊記。因而在作品中，紀貫之是以﹁某人﹂或﹁船君﹂出現。又因為當時女性沒有寫日記的習慣，所以紀貫之也是﹁平假文日記﹂文學的首創者。

　　當時的旅遊跟現代迥然不同，何況紀貫之是帶著全家大小，包括隨從僕役下女之類的，所以他儼然是個﹁船團團長﹂。給船員的工錢是白米，光是工錢，現代人應該也可以想像得出，團長在出發之前有多辛勞。大概因身分是﹁團長﹂，旅途中必須以眾人的安全為重，日記中所記載的都是日常生活的瑣事。但畢竟是歌人，日記中隨處可見和歌，而且通篇流露出思念小女兒的真情。

︽落窪物語︾︵十世紀末，作者不詳︶

　　簡單說來，︽落窪物語︾是﹁灰姑娘日本版﹂，只是比格林童話的︿灰姑娘﹀早了將近千年而已。故事內容大致如下：

　　話說，中納言忠賴同正夫人之間，膝下有三男四女，另外，與某皇女之間，亦有一綺年玉貌的女兒。由於皇女過世，中納言將那女兒接回自家。正夫人讓那女兒住在破舊低窪的房間，並讓眾女侍呼她為﹁落窪姬﹂，把她當牛做馬。因﹁落窪姬﹂很會做針線活，正夫人便將原本請人縫紉的所有衣物，都交給她做。又因為她擅長彈琴，更命她教授年幼的三少爺彈琴。這三少爺是家中唯一擁護﹁落窪姬﹂的同盟。

　　﹁落窪姬﹂身邊本來有個名叫阿漕的女侍，但正夫人連這女侍也給搶走了，命阿漕去服侍剛結婚的三小姐。三小姐的夫君藏人少將身邊有個隨從，阿漕和這隨從陷入戀愛關係，而隨從的母親是另一少將的乳母，因為這層關係，﹁落窪姬﹂的風聞便傳入另一少將的耳裏。此少將正是︽落窪物語︾中的白馬王子。

　　少將名為道賴，聽聞﹁落窪姬﹂的身世後，送和歌戀文給這位可憐的日本灰姑娘。日本灰姑娘起初不理會，後來道賴趁家中無人時，強硬同灰姑娘結為夫妻。接下來便是格林版︿灰姑娘﹀中所沒有的復仇劇了，當然結局是皆大歡喜。

︽蜻蛉日記︾︵十世紀末，藤原道綱之母︶

　　作者應該有本名，只是她沒有入宮當女官的經驗，也就沒有類似﹁清少納言﹂或﹁紫式部﹂那種通稱，後人只得借用她兒子的名字來稱呼她。

　　作者的父親是地方官。雖非名門出身，卻因作者是個美人胚子，深受藤原家嫡系貴公子兼家寵愛。除了上天賜予的美貌，作者還兼具和歌文才，加上倍受貴公子嬌寵，理應是個幸福的女人。然而，︽蜻蛉日記︾卻是﹁天底下再也沒人比我更不幸﹂的日記。這點非常有趣。

　　十九歲的作者成為貴公子的第二夫人時，兼家二十六歲，第一夫人名為時姬。這在當時的貴族世界中是家常便飯，並不會因﹁第一﹂或﹁第二﹂名分而有損妻子的身價。身為長男的兼家，因無法繼承父親財產，需要找後台老闆支援，以便在政界闖蕩。這後台老闆正是時姬的父親，算是政治聯婚。時姬長得不美，且缺乏教養，作者便集兼家寵愛於一身。可是，婚後第二年，作者產下一男子後，丈夫就有了新情婦。文章開頭正是描述這位新情婦的存在。

　　日記是作者十九歲至三十九歲的記錄，寫的都是身邊瑣事，且以兼家與兒子為主，對政治話題或社會動向漠不關心。以我個人觀點來看，這部作品的價值，應該在﹁赤裸裸的告白﹂上。作者將女人的嫉妒、色衰愛弛的無奈、基於上天賜予的美貌與文才所滋生的自傲、身為人母的憂慮……，毫無掩飾地全部描寫出來。算是當時獨一無二的自傳體作品，而作者還需要具有不怕被人訕笑的氣魄。

︽枕草子︾︵九六六︱一○○八年，清少納言︶

　　清少納言大致生於九六六年，父親清原元輔是著名歌人，也是︽後撰集︾編撰者之一。十六、七歲時，清少納言與橘則光結婚，生下一男子後，就離婚了。九九三年開始，入宮成為一条天皇皇后定子的家庭教師之一。皇后過世後，才又同年齡差距如同父女的藤原棟世再婚。晚年似乎過著僻靜的隱居生活。

　　︽枕草子︾是隨筆集，總計三百餘篇，長短不一。至於書名的由來，清少納言自己在後記有說明。據說，定子的哥哥伊周於某天送了上等紙給皇上與定子。皇上命人書寫︽史記︾，而定子則同作者商討這些紙的用途。清少納言俏皮地說：﹁既然皇上是﹃史記﹄，我們就來個﹃枕頭﹄吧。﹂

　　為甚麼﹁史記﹂與﹁枕頭﹂有關？這有眾多說法，但普遍說法是﹁史記﹂發音是﹁siki﹂，與鞋底的﹁底﹂同音，所以清少納言才機靈地說出﹁枕頭﹂。皇后聽畢，極為讚賞作者的幽默感，便將所有紙都賞給清少納言。

　　皇后定子的父親是關白藤原道隆，九九五年過世後，本來預定讓弟弟右大臣道兼繼任，沒想到道兼於就任後一週便驟亡，政權移轉到道兼弟弟道長手中。道隆、道兼、道長均是藤原兼家的兒子，而藤原兼家正是︽蜻蛉日記︾作者的丈夫。道長上任後，因女兒彰子還年幼，無法送進宮當皇上姬妾，於是便以種種陰謀加害皇后一家人。湊巧清少納言的姐姐是︽蜻蛉日記︾作者的嫂子，與藤原家算是遠親，基於這層關係，加上其他女官的妒羨，宮內謠傳清少納言與道長有染，她只得暫且辭職回到娘家。就是在這段時期，作者利用定子賞賜的紙，寫下︽枕草子︾初稿。

　　其後，定子再三要求作者回宮繼續輔助自己，清少納言才再度回宮，也持續書寫︽枕草子︾。一○○○年冬天，定子生下第三子後，撒手塵寰。清少納言二度辭職，回家寫下有關定子的回憶。

　　讀過︽蜻蛉日記︾與︽枕草子︾的人，應該不難發現，同樣站在女人立場寫身邊瑣事，前者是﹁一連串的不幸﹂，後者則是﹁一連串的幸福﹂。以旁觀者的立場來分析的話，藤原道綱之母的處境比清少納言幸福多了，卻身在福中不知福。而清少納言則非常樂觀，宛如向日葵，只朝陽光方向抬頭，散播燦爛笑容。

︽源氏物語︾︵十一世紀初，紫式部︶

　　紫式部原為﹁藤式部﹂，因︽源氏物語︾成名後，世人才以﹁紫之上﹂的﹁紫﹂取代﹁藤﹂。父親是學者藤原為時，母親早逝。九九六年陪同父親到越前國︵福井縣︶赴任，日後與父親同事藤原宣孝結婚，生下一女賢子︵正是日後的大貳三位，後冷泉天皇的乳母，比母親更出人頭地︶。一○○一年丈夫過世，紫式部似乎在這段期間開始動筆寫︽源氏物語︾。

　　由於︽源氏物語︾廣受好評，一○○五年入宮侍候藤原道長的女兒彰子。彰子此時已成為一条天皇的皇后。紫式部最初不習慣宮中生活，個性與清少納言完全兩樣，孤僻、疏離。

　　︽源氏物語︾在當時是婦孺讀物，算是言情小說，宮中男子即便暗地讀得津津有味，也都佯裝不知。畢竟內容是女人視野中的男人世界，只描寫出女人世界中的男人。﹁源氏﹂與﹁平氏﹂均是皇族降級為臣籍時所冠的姓氏，但﹁源氏﹂只限第一代皇子，﹁平氏﹂則是皇孫以下，依血緣關係來看，﹁源氏﹂的身分門第比﹁平氏﹂高。

　　紫式部讓光源氏在小說中連續三代都掌握政權，但實際上當時是藤原道長的天下，真正的源氏一族頂多只能成為傀儡大臣，為何道長允許紫式部在小說中如此描述？有學者認為，這是藤原道長想藉小說內容安撫源氏一族；也有學者主張，因為道長想確立﹁娶妻婚姻制度﹂，也就是說，讓具有妻子身分的女人住進丈夫家，才唆使紫式部在小說中讓源氏建築大宅邸，迎進不少妻妾。不過，這都是後人的推測，真相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和泉式部日記︾︵十一世紀初，和泉式部︶

　　和泉式部生於九七七年左右，二十歲時，同長她十七歲的橘道貞結婚，生下獨生女小式部。其後，夫妻反目，和泉式部又和冷泉天皇第三皇子為尊親王相戀，成為世間注目的焦點。可是，為尊卻於一○○二年過世，享年二十六歲。

　　翌年四月，為尊的弟弟敦道親王向和泉式部求愛，歲末迎她進宮，為此，第一夫人氣憤得跑回娘家。然而，敦道親王也於一○○七年病歿。因藤原道長看中式部的和歌才能，式部便成為藤原道長女兒彰子︵一条天皇皇后︶的家庭教師之一。

　　不久，式部又同道長的部下藤原保昌結婚，直至一○三六年保昌過世，夫妻間似乎和睦偕老。但在這之前的一○二五年，式部遭遇喪女之痛。

　　︽和泉式部日記︾始於式部收到敦道親王情書的一○○三年四月，至第一夫人離開宮廷，為期僅十個月。作者在作品中，以第三人稱，試圖寫成﹁物語﹂形式，只是，戀愛中的女人往往無法保持冷靜，文中時常出現﹁自己﹂，後人才將之歸為日記。

　　和泉式部最有名的和歌是：

　　ものおもへば　沢の螢も　わが身より　あくがれいづる　たまかぞ見る
　　︵朝思暮想，螢光似吾身。魂牽夢縈，點點均吾玉。玉，靈魂之意。︶

　　這是式部到貴船神社參拜，看到貴船川漫天螢火蟲時所作的和歌。她覺得螢火蟲那虛幻的亮光，像是自己體內飛出去的靈魂。貴船神社中宮有這首和歌歌碑。

　　從未經歷纏綿旖旎戀情的紫式部在日記說：﹁和泉式部這人，私生活雖令人不敢領教，但稍有一點和歌才能。不過，她對別人的和歌評論，完全不正確。雖是那種不需努力便能作出和歌的人，但也不是甚麼傑出歌人。﹂

　　不知是出於嫉妒，還是酸葡萄心理？

︽榮花物語︾︵十一世紀初，正篇三十卷，赤染衛門；續篇十卷，周防內侍︶

　　︽榮花物語︾是日本歷史小說鼻祖，且是女人寫給女人看的歷史小說，總計四十卷。描述宇多天皇到堀河天皇十五代二百年間的貴族社會，而正篇三十卷的主角則是藤原道長。撰寫方式和︽源氏物語︾類似，內容以貴族生活、風俗、宮廷儀式活動為主。

︽更級日記︾︵一○六○年左右，菅原孝標之女︶

　　作者是菅原孝標的女兒，推斷生於一○○八年左右。孝標是菅原道真的玄孫。姨母是︽蜻蛉日記︾作者。

　　︽更級日記︾是作者於晚年所寫的自傳，內容為十歲至五十一歲約四十年間的回憶。十歲那年，作者隨父親到上總國︵千葉縣中部︶赴任，在僻壤窮鄉聽繼母講了︽源氏物語︾的片段內容，遂對︽源氏物語︾深感興趣。十三歲回京城後，繼母與父親離婚，乳母也過世，作者生母為了讓女兒振作起來，千方百計弄來一套︽源氏物語︾給女兒。

　　十七歲夏季，已婚姐姐過世。二十五歲秋季，父親單身前往常陸國︵茨城縣︶赴任。四年後，父親回京城，就此退休，而生母也出家了，將近三十還未婚的作者便負起照料年老父親身邊瑣事的責任。三十二歲冬季，經人介紹，成為皇族祐子內親王的女官。第二年，同父親強力推薦的橘俊通結婚。然而，橘俊通是個醜男，令作者感歎：﹁這世上沒有光源氏那種男人，也沒有薰大將在宇治金屋藏嬌那種戀情，我真傻。﹂

　　婚後第二年，丈夫單身到下野國︵栃木縣︶赴任，作者再度回內親王身邊當女官，此時與貴公子源資通邂逅，對貴公子產生輕微戀情，但以失戀收場。丈夫回來後，作者生下三個孩子，過著平淡無奇卻安定的主婦生活。五十一歲，丈夫過世。

　　說起來，作者的一生非常平凡，既不像︽蜻蛉日記︾作者般以美貌得到掌權者的愛情，也不像清少納言般機靈，能在華麗後宮發揮自己的才能。少女時代受︽源氏物語︾影響，滿腦子夢想著終有一天白馬王子會來迎接自己，可現實上，丈夫是個醜陋的下級官吏，唯一的戀情也難償所願。所幸，作者很自足，且婚後逐漸理解男人真正的價值，不在於容貌與經濟能力，也不在於門第與地位，而在於是否勤奮工作與體貼妻子。︽更級日記︾可說是千年前的平凡主婦所寫的平凡幸福作品。

︽堤中納言物語︾︵十一世紀中旬，作者不詳︶

　　︽堤中納言物語︾是短篇小說集，總計十篇及一篇未完成小說，編者與作者均不詳。其中，︿不越逢坂權中納言﹀一篇，已查出是一○五五年六条齋院所舉行的﹁物語合﹂競選作品之一，作者為小式部︵不是和泉式部的女兒，應該是同名的女官︶。﹁物語合﹂正是現代的小說獎，由女官各自發表小說，競賽優劣。至於作品集書名的﹁堤中納言﹂到底是誰？這也無從得知。日本史上通稱﹁堤中納言﹂的人，只有一位，正是紫式部的祖父藤原兼輔，但年代不合，日本相關學者認為不可能是他。

　　十篇短篇小說內容大致如下：

　　︿折櫻花少將﹀

　　話說有位少將，某天清晨告辭戀人家，歸途途中，偶然窺見某位佳人，一見鍾情。湊巧少將父親的隨從與佳人身邊女侍是戀人關係，少將從隨從口中，得知佳人是故源中納言的女兒，其任職大將的伯父打算收她為養女，讓她入宮當皇上姬妾。於是少將籠絡了佳人身邊女侍，想偷偷將佳人搶來，不料鬼使神差，搶到手的竟是佳人的尼姑祖母。﹁折櫻花﹂是當時的慣用語，表示﹁把美女弄到手﹂。

　　︿趁此機會﹀

　　這是三個小故事組成的短篇小說，主角是中將，由他講述自己的經歷或自別處聽來的故事。

　　︿蟲姬﹀

　　這篇是︽堤中納言物語︾中最有名的一篇，也是宮崎駿導演的︽風之谷︾原形。主角是位天生麗質的千金小姐，卻非常喜愛毛毛蟲，且不拔眉毛也不染牙齒，甚至不穿華麗衣服，能言善辯，連身為父親的都說不過她。作者當初的意圖是想描述一位滑稽可笑、不合時代風潮的女子，不料，作者所創作的人物，竟超越時代，成為千年後日本女性的理想典範。

　　︿恰如其分的戀愛﹀

　　這是三組戀人的故事，描述找戀人時，身分地位要相稱，小說意旨是﹁門當戶對﹂。

　　︿不越逢坂權中納言﹀

　　﹁逢坂﹂是暗喻﹁男女最後一關﹂。主角權中納言是位長相、教養都無可挑剔的貴公子，也是世間女子的憧憬對象。然而，他有個弱點，便是不敢追求女子。某天夜晚，他鼓起畢生勇氣闖入某千金小姐的房間，卻怎麼也無法做出最後舉動，任憑良宵白白消逝。

　　︿貝合﹀

　　﹁貝合﹂是裝飾貝殼的沙洲盆景競賽遊戲。話說某位貴族有兩個女兒，一是第一夫人的女兒，一是同父異母的孤女。這兩個女兒打算競賽沙洲盆景。有位少將湊巧看到兩個女兒準備沙洲盆景的過程，對無依無靠的孤女萌生同情，悄悄送了一套非常壯觀的盆景給孤女。

　　︿陰錯陽差的少將﹀

　　故大納言有兩個女兒，姐姐嫁給右大將的少將兒子，妹妹嫁給右大臣的兒子權少將。某天，權少將到伯父右大將家探病，從右大將家派牛車去接妹妹，女侍看到牛車是右大將家的，竟將姐姐送過去。而少將也派牛車來接姐姐，這輛牛車坐的是妹妹。當天夜晚，就那樣將錯就錯地過了一夜。而結果到底如何，原文沒寫出來，留下問題讓讀者猜測。

　　︿花團錦簇女御﹀

　　某天傍晚，一位好色之徒在庭院樹木後偷窺某府邸內部。裏面有二十餘名女官正在議論紛紛，原來她們把自己所服侍的每位后妃，比喻成各式各樣的花。這篇小說對現代人來說，可能無法產生共鳴，但對當時的人來說，由於每位后妃都是真實人物，這篇或許會讀得津津有味，很有﹁八卦﹂的味道。

　　︿灰墨﹀

　　有個男人打算拋棄失去經濟後台的美麗妻子，與另一位有錢小姐結婚。妻子察知丈夫心意，主動脫離夫妻關係，退隱往昔女侍之一住處，並送了一首和歌給丈夫。丈夫看了和歌，回心轉意，前去迎接妻子回來。事後，丈夫又到有錢小姐宅邸，準備告訴對方無法結婚的理由。小姐為了迎客，錯把灰墨當白粉抹在臉上，烏黑一張臉與男人會面。男人見狀，再度體會妻子的美貌。

　　︿廢話﹀

　　有位僧侶，與某位千金小姐是戀人關係。年底，僧侶必須閉居寺院進行齋戒，那位千金小姐送了一大堆隨身物品給僧侶。另一位小姐皈依的僧侶聽聞此事，寫了一封諷刺信給小姐，提出種種要求。信中內容非常有趣：﹁如果無法給我霓裳羽衣，破舊衣服也無妨。如果無法給我屏風、走廊、寢殿，破舊草蓆也無妨……。﹂最後請小姐回信給上天。這篇小說的有趣之處，正是僧侶所提出的種種要求，文章極為幽默。

︽大鏡︾︵十一世紀末，作者不詳︶

　　若說︽源氏物語︾是平安女性文學的傑作，︽大鏡︾則為平安男性文學的巔峰。︽源氏物語︾主要描寫朝廷後宮的愛憎仇恨，視點是女性，主角也是女性。︽大鏡︾就完全是男人世界，描述朝廷最高層政治家如何以種種策略登上政權寶座。在現代看來，仍可視為政界、財界、學界的男人競爭世界示範經典。

︽今昔物語集︾︵十二世紀初，作者不詳︶

　　︽今昔物語集︾是總計三十一卷︵其中欠缺三卷︶的說話集，收錄一○四○則故事。此說話集是未完成作品，文中有不少空白︵主要是固有名詞或漢字無法表達的和語︶，作者似乎想於日後再填補，終未能完成。第一卷至第五卷的內容是印度故事，第六卷至第十卷是中國故事，第十一卷至第三十一卷是日本故事。人物五花八門，有僧侶、貴族、武士、農民、遊女等等，甚至連鳥獸、鬼神、妖怪都寫進去。也就是說，所有平安王朝文學沒寫進去的物事，全部收錄在︽今昔物語集︾內。

　　此作品直至十六世紀中旬的室町時代才得以見天日，江戶時代首次出版成書上市，一夕之間成為名作。芥川龍之介的作品，幾乎都取材自︽今昔物語集︾，若無︽今昔︾，恐怕也就沒有芥川了。夢枕獏的︽陰陽師︾系列，大部份也取材自此書。

選說︽源氏物語︾　桐壺

　　壺，中庭也。桐壺，是中庭有桐樹的宮院；藤壺，則為中庭有藤樹的宮院。正式名稱各為﹁淑景舍﹂、﹁飛香舍﹂，因是天皇妃嬪的住居，也就成為妃嬪的稱呼。宮院與天皇起居的清涼殿之間的距離，代表妃嬪地位的高低。光源氏的生母桐壺更衣，在眾多妃嬪之中，地位最低，因而住居離清涼殿也就最遠。

　　平安時代是律令官制，當時的執政機關稱為﹁太政官﹂，長官是太政大臣、左大臣、右大臣、內大臣，底下是大納言、中納言、參議︵宰相︶，以上統稱為﹁公卿﹂，是當時的特權階級。而天皇的妃嬪正是從這些公卿的女兒中選出來，皇族或大臣階級之女為﹁女御﹂︵nyougo︶，大臣以下的公卿女兒為﹁更衣﹂︵koui︶，皇后是﹁中宮﹂︵chuuguu︶，從﹁女御﹂中選出。

嫉妒與憎恨的坩堝

　　桐壺更衣的父親是大納言，母親與皇族有血緣關係。她父親畢生的遺憾是無法升上大臣，於是臨終前叮囑妻子，日後務必將女兒送進宮內。桐壺更衣入宮後，集皇上寵愛於一身，不料，皇上越是寵愛她，她越是陷於苦海。這時代的妃嬪，肩上都扛著光耀門楣的重任，再說，一旦入宮，終身都得在垂簾內度過，重任加上無聊，後宮便成為嫉妒與憎恨的坩堝。

　　皇上每次召喚桐壺更衣時，桐壺更衣與隨從女官必須拖著長長的衣裙下襬，沙沙地經過眾多妃嬪宮室，前往清涼殿。而這些妃嬪，每晚在昏暗垂簾內，屏氣斂息地傾耳靜聽今晚到底是誰中獎。老是桐壺更衣中獎的話，別說是妃嬪自身了，恐怕連妃嬪身邊的女官也會怒火中燒，有時偷偷在走廊或渡橋上拋些污物，甚或同其他妃嬪串通，趁桐壺更衣通過走廊前往清涼殿時，鎖閉走廊兩頭出入口，令她進退兩難。

　　日本歷史上，和平期間最長的是江戶時代，其次則是平安時代。因而武力、實力在這時代都無足輕重，第一要緊是身分階級與習俗，明爭暗鬥、爾虞我詐也就橫行宮廷，戀愛與政治更是表裏一體。每位妃嬪的幕後都有虎視眈眈的外戚，期盼自己的女兒能早日生下皇子。這時代的攝關政治，實權在﹁攝政﹂、﹁關白﹂手中，天皇其實一點權力也沒有。而能登上﹁攝政﹂、﹁關白﹂寶座的人，正是皇太子的外祖父。皇太子年幼時，外祖父︵通常是大臣地位的人︶便會逼迫天皇退位，讓皇太子即位，然後自己成為﹁攝政﹂，等外孫成人後，再退一步成為﹁關白﹂。換句話說，即便身為天皇，也不能隨心所欲標榜﹁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的口號，要愛，也得﹁平均分配﹂，不管那妃嬪合不合你的口味。

　　於是，也就演變為﹁天皇愛得越深，越會令對方走上絕路﹂的悲劇。

小皇子光源氏

　　︽源氏物語︾內寵愛桐壺更衣的天皇，是桐壺帝，而實際歷史人物是第六十代醍醐天皇。醍醐天皇那時，女御五人，更衣十九人。

　　在桐壺更衣入宮前，桐壺帝已有一位為他生下皇子的女御，是右大臣的女兒，名為弘徽殿女御。身分高貴且入宮最早的弘徽殿女御，眼見身分﹁低賤﹂的桐壺更衣後來居上，嫉妒之情當然非比尋常。但年輕的桐壺帝已陷入相逢恨晚的盲目愛情中，且筆直朝純愛的井底下沉，誰能奈何？在這種情況下，桐壺更衣生下了︽源氏物語︾的主角︱︱光源氏。

　　光源氏三歲那年，桐壺更衣終於與世長辭。桐壺帝不勝悲慟，日夜以淚洗面。弘徽殿女御則是暗叫快哉，笙歌鼎沸，賞月作樂。

　　生母過世後，光源氏回到宮內。桐壺帝愛屋及烏，極為寵愛光源氏，時常帶著小皇子進出妃嬪垂簾禁地。小皇子長得秀麗俊美，各妃嬪也情不自禁打破禁忌，讓光源氏自由出入。這種破格的成長過程，塑造了日後光源氏的花花公子性格。按當時的常理，即便是皇子，也不能隨意出入皇上妃嬪的宮院，而必須在娘家由外祖父帶大，事實上，弘徽殿女御所生的大皇子︵日後的朱雀帝︶便是在右大臣家成長。

　　小皇子七歲那年，朝鮮王朝派使臣來朝覲，其中有一位高明相士。由於宇多天皇定下外國人不得入宮的禁例，桐壺帝便讓小皇子假扮成右大弁朝臣︵事務次官，相當於現代的次長︶的兒子，前往招待外賓的鴻臚館看相。相士看了小皇子的相貌，大吃一驚，說道：﹁照這位公子的相貌看來，應當是一國之主，能登帝王之位。然而朝這方向占卜，又得到會引發國家變亂的結果。可若是當朝廷重臣，輔佐政治，則又不合相貌。﹂

　　這段預言暗示了光源氏的未來，意味小皇子將終身介於帝王與臣下之間的地位，成為半帝、半臣的身分。也因此，光源氏才能在︽源氏物語︾中展開華麗的戀愛生涯。

　　桐壺帝聽完報告，思前算後，決定將小皇子降為臣藉，賜姓源氏。如果光源氏以皇子身分繼續留在宮內，很可能會捲入權力鬥爭的漩渦，運氣不好的話，甚至會遭暗殺。如此想來，皇上的決定很正確。但換一個角度來看，作者紫式部在︽源氏物語︾中的初期人物設定，也的確非常高妙。

葵姬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桐壺帝依然無法忘卻過世的桐壺更衣。此時，宮內傳聞先帝第四皇女外貌酷似桐壺更衣，桐壺帝便迎請第四皇女入宮。由於第四皇女是皇族身分，於是住進清涼殿近鄰的飛香舍，也就是藤壺宮院，成為藤壺女御。

　　藤壺女御這時頂多十五、六歲，與光源氏僅相差四、五歲。自幼失母的小皇子，會對這位年輕繼母產生戀慕之情，也是人之常情。何況桐壺帝又積極讓小皇子親近藤壺女御，更時常誘導藤壺女御接受光源氏那稚嫩的傾慕之心，如此，藤壺女御便逐漸成為永存光源氏內心的理想化﹁女人﹂。

　　十二歲那年，光源氏照例必須行冠禮儀式，由左大臣加冠。當夜，按照宮中慣例，由左大臣女兒葵姬侍寢。結果，小皇子便成為左大臣家的女婿，往後的一切，包括經濟上的支援，都由左大臣家負責。

　　這時代的婚姻制度多種多樣，男方可以選擇通婚形式，也可以乾脆住進女方家，若自己的經濟條件允許，或女方無依無靠，更可以將女方迎進自己家門。一般說來，通婚形式最普遍。而女方一旦迎入夫婿，即便分居兩地，也必須全面負責丈夫的一切，包括食衣住行。兩人之間的孩子，也由娘家負責養育。這樣講，宛如當時的男子很輕鬆，只要有幸成為豪門女婿，便終身不愁吃穿。其實不然。男子當初靠岳父的財力或背景，爬到某一階段的地位時，便得步岳父後塵，為自己的女婿操勞。

　　總之，當父親的，必須全力以赴為女兒留下資產，免得女兒將來找不到女婿。因此，這時代的房地產、遺產之類，都由女兒繼承。不過，這種婚姻形式，又與中國男子的所謂﹁入贅﹂，迥然不同。這大概正是母系社會與父系社會之間的差異。母系社會，擔負傳宗接代重任的是女方。而女方的靠山，正是父親或兄長。因而父親或兄長於年輕時，必須拚命去找有能力﹁培育﹂自己的岳父，以便日後能成為自己娘家姐妹或女兒的後台。天皇則另當別論。

　　小皇子本沒有後台，外祖父早逝，生母也早夭，外祖母也不在人世。卻因當上左大臣的女婿，加上生父是天皇，政治地位在一夜之間便超越右大臣、弘徽殿女御。桐壺帝也是沒有後台，才會迎右大臣的女兒入宮當女御。總之，這時代，一家之主是外祖父，外戚地位最高。

　　一旦完成加冠儀式，光源氏的身分便是﹁成人男子﹂，無法如往常那般自由進出藤壺女御宮院。即便有機會，也只能隔著一面屏風交談。這面屏風，對光源氏來說，恐怕猶如千山萬壑。

　　葵姬是貴族中的貴族，比小皇子大四歲，母親是皇上胞妹。右大臣原本想迎葵姬當皇太子的女御，左大臣卻遲遲未許，最後許給光源氏。由於是左大臣家的掌上明珠，自幼從未與男性接觸過，而且本以為自己可以入宮當女御，沒想到夫婿竟只是臣藉的光源氏，葵姬內心當然有所不滿。另一方，渴求母愛的光源氏，其初戀情人是繼母藤壺女御……這對年幼夫婦，一開始便注定走上荊棘之路。

　　　　　　　　　帚木

　　帚木︵hahakigi︶，是信濃國︵長野縣︶傳說中的一種樹木。從遠方看，那樹木像是一把豎立的掃帚；但挨近的話，卻會消失。實際到底是甚麼樹，無人知曉。用在和歌上，通常比喻男女在求愛過程中，對方起初看似有意，後來才知道實為無心，害求愛者白白做了一場春夢。而在︽源氏物語︾中，則暗指拒絕光源氏求愛的空蟬。

　　光源氏十七歲時，職位是近衛中將。當時警衛皇宮或整個京城的軍隊、警察，有衛門府、近衛府、兵衛府三種機關，近衛中將是近衛府的二等官。

梅雨夜話

　　話說，某個梅雨連綿的夜晚，光源氏在淑景舍︵桐壺院︶值宿，頭中將跑來找他。頭中將是葵姬的哥哥，也是光源氏的大舅子，更是右大臣的女婿，職位是近衛中將兼藏人頭。藏人是皇上身邊近侍，負責皇上與太政官之間的聯絡工作，並支配、處理宮中一切雜事，官階或許不高，權力卻非常大，自武官︵頭中將︶、文官︵頭弁︶中各選一名。

　　頭中將比光源氏大六歲左右，兩人是無所不談的至交。這晚，又加入左馬頭︵掌管馬寮的長官︶和藤式部丞︵掌管朝廷禮儀、六品以下文官人事考核的大學寮三等官︶，四個男人湊在一起，話題自然會談到女人，免不了對女人評頭論足，議論紛紛。頭中將把女人分為上、中、下三等，主張中等女人最富風韻，且各異其趣。所謂中等女人，是地方官的女兒。地方官雖然遠離中央，是上流貴族口中的鄉巴佬，但於任期四年間，往往利用非法手段積蓄財產，比一般官吏富裕很多。紫式部與清少納言均是地方官女兒，但算是清貧人家，才會入宮做事。

　　年長的左馬頭口若懸河：﹁若只是情婦、戀人之交，問題比較簡單，但是，一旦需要在眾多情婦中選擇唯一的終身伴侶時，問題就很棘手了。比如說，要在眾多男性官僚中，選出一名有能力安民治國的柱石之臣，不也很困難嗎？不過，即便再怎樣優秀的人，也無法單憑一或二人獨自執政，上級必須有下級輔助，下級也必須服從上級，才能圓滿完成範圍廣泛的行政問題。與這問題比起來，雖然只不過是選擇一個狹小家庭中的主婦而已，可是，仔細想想，正因為必須在家庭中獨當一面，必備條件也就比男性官僚多了。而世上根本沒有完美女人，一般女人都有美中不足之點，要找個無過也無不及的中庸女人，實在難呀！

　　﹁男女關係中，最重要的是女人該如何照料男人。就這點來看的話，女人其實不必太富情趣，不懂風流韻事也無妨。可是，若太耿直又務實，老是把頭髮夾到耳後，成天蓬首垢面，不修邊幅，只顧著柴米油鹽等家務事，則又太無趣了。男人早出晚歸，無論公私，每天在外面都會耳聞目睹眾多人的舉動，而不管好事壞事，總想找個知心人說說自己的所見所聞吧？如果身邊有個情投意合，心心相印的女人，男人自然會比手畫腳、眉飛色舞地講述外面發生的一切。不過，某些時候，男人在外面遇到極為氣憤的事，或碰上棘手問題，不知如何是好時，男人通常又不想向女人吐露這種心事，於是避開女人，獨自一人回顧事情，然後情不自禁又笑又歎，甚至自言自語。這時，若是女人呆頭呆腦地過來問﹃你怎麼了？﹄，那真會讓男人想一頭撞死。

　　﹁總之，女人應該凡事都能心平氣和應對，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男人若是見異思遷，女人只要向男人暗示自己已知道，婉轉勸說，這樣，男人便會回心轉意。大抵說來，男人的心，都看女人的態度而定。可是，女人要是完全不干涉男人在外的行動，放任男人拈花惹草，男人雖會因自由而感到很舒適，卻也會逐漸輕視女人，將女人看成可有可無的存在。這就好像不繫舟，隨波逐流，到處風流，但毫無顧忌的野食，老實說，吃起來也不痛快。你們說是與不是？﹂

　　︱︱千年前與千年後的男性心理，大同小異。紫式部能在千年前就藉小說人物道出此真理，可謂名副其實的女史。

　　頭中將聽得頻頻點頭稱是，光源氏也聽得津津有味，兩眼發光。左馬頭又滔滔說起自己過往的經驗，最後向年輕人忠告：

　　﹁你們還年輕，對外表纖細得看似一折即落的胡枝子露珠，或嬌媚得看似一摸即消的竹葉上冰雹，那些性感女人特別感興趣吧。等七年過後，你們就能理會我前面說的道理。還有，這是鄙人的忠告，千萬要小心謹防輕佻浮薄的女人。這種女人定會犯錯，拖累男人的名譽。﹂

　　︱︱請注意，這兒的所謂﹁性感女人﹂標準，與現代完全兩樣。當時的貴族或上流庶民家庭女人，在男人面前露出五官，等於露出肉體秘處；而性感條件，並非三圍，而是舉止、說話口氣、服裝配色美感、和歌教養、染布技術等。﹁胡枝子露珠﹂與﹁竹葉上冰雹﹂，都是形容弱不禁風、沒有主見的女人。

愚人故事

　　頭中將依然聽得頻頻點頭，光源氏則面露微笑，內心大概覺得上了一堂有益的課。接著笑道：﹁東拉西扯的，結果都是見不得人，臉上無光的家醜嘛。﹂頭中將便說：﹁那我來講一段愚人故事好了。﹂

　　﹁往昔，我曾經暗地與一女子交往。她長得相當誘人，本以為不會持久，沒想到熟悉之後，我益發喜愛她。雖然時斷時續地到她家通情，內心卻視她為難忘的意中人。而她也開始有依賴我的意思。有時我會想，她要是想依賴我，大概會恨我薄情，不常去看她吧。想到這點，我就有點內疚。可是，她始終毫無怨言，隔好久沒去看她，也不會抱怨我是個稀客，還是以每天生活在一起般的態度對待我。我覺得可憐，有時也會向她說些可以讓她安心的甜言蜜語。她沒有雙親，無依無靠，自然而然便把我當成唯一的依靠，那模樣，更令我心疼。正因為她性情溫和，我也感到很輕鬆，有一陣子，隔好久都沒去看她。事後才知道，在這段期間，我家裏那人︵指的是右大臣的女兒，正夫人︶派人去向她說了些刻薄的話。我根本不知道曾經發生這種事，雖然內心對她念念不忘，卻一直沒去看她，也沒寫信給她。她大概非常不安，苦惱萬分，而且我們之間有個小孩。尋思之餘，她送來一封信，並附一支瞿麥花。﹂頭中將講到此，眼中噙著淚。

　　接到信後的頭中將，趕忙去那女子家探望。那女子雖有滿肚子苦處，卻仍舊不發怨言地迎接愛人入室。然而，到底是男人天生犯賤，不肯惜玉憐香，還是女人打腫臉龐，自取其辱？頭中將又將這樣的女子置之不顧了。隔好久再度去找那女子時，已是人去樓空。前面左馬頭才剛說過，女人應該凡事都能心平氣和應對，連男人在外尋花問柳，也必須悶不吭聲，而真正遇到這種女子時，為何又將對方視如敝屣？頭中將的理由如下：

　　﹁在我傾心於她時，如果她纏住我不放，時常向我訴苦，現在也不會淪落到必須棄家失蹤的地步吧。我也不會隔好久才去看她，一定會厚待她，照顧她的終身。可憐那年幼孩子，那孩子很可愛，雖然我曾設法尋找，但到現在仍杳無音信。﹂

　　各位女性看倌，您道此理何來？

　　總之，這雨夜品評的結局，終於沒有定論。最後成為雜亂無章的閒談，一直談到天亮。

　　　　　　　　　空蟬

　　空蟬︵utsusemi︶，本來是佛教用語﹁現身﹂之意，象徵無常人世或短暫人生，後來音譯為﹁空蟬﹂漢字，於是人們便將﹁空蟬﹂引伸為蟬蛻，或直接意味蟬本身。在此，﹁空蟬﹂是脫下披衣、逃離光源氏魔掌的那位女子。

　　十七歲的光源氏，聽了一晚人生前輩的女性論，盤旋在心中的念頭是：她，沒有任何不足之處，也沒有任何逾矩之處，那才真正是十全十美的女人。

訪妻﹁方違﹂

　　第二天，天氣總算放晴了。光源氏思及岳父左大臣，不禁有點內疚，決定到岳父家探望妻子。這位左大臣，對於女婿經常窩在宮中，不來探望自己女兒的行徑，內心雖感到遺憾，卻不忘自己身為岳父的職責，時常命兒子們送衣服、日常用具過去。這時代，娘家沒有父親或兄長當靠山的女人，命運非常悽慘。頭中將的那位情婦，正因為沒有靠山，立場很不穩，不但遭受正夫人刁難，意中人又不把自己放在心上，才會帶著年幼孩子不告而別。

　　話說回來，源氏來到井然有序的岳父宅邸，與妻子葵姬相逢。葵姬見到久違的丈夫，依然一副凜然難犯的樣子。對源氏來說，葵姬雖高貴雅緻，但舉止過於莊重，令人不由得想敬而遠之，這正是左馬頭所說的美中不足之點。

　　傍晚，女官們才驚覺，今晚從宮中到左大臣宅邸的方位不祥，而源氏私邸的二条院也位於不祥方位，必須﹁方違﹂︵katatagae︶。也就是說，必須轉移宿所以避凶災。這在當時是家常便飯，所以借宿人與留宿人之間，發生一夜情的機率相當大。

　　選來選去，最後選中位於平安京東京極中川旁的紀伊︵和歌山縣︶國守宅邸。雖然紀伊國守表示，單身赴任的父親家女眷也因齋戒而寄宿在自己家，家裏有點狹窄且吵雜，但源氏還是帶著幾名親近隨從動身。

　　寄宿在紀伊國守宅邸的女眷，是伊予介︵愛媛縣二等官︶的繼室空蟬，也是紀伊國守的後母。空蟬原為衛門督︵衛門府長官︶女兒，本來預定入宮侍候皇上，卻由於雙親早逝，只得帶著弟弟小君嫁給老地方官當續弦。源氏當然聽過這位落魄貴族女子的風聞。

脫軌外遇

　　當天夜晚，源氏的房間在正屋東廂，隨從睡在廂房格子板窗外的窄廊；空蟬的房間在北廂。所謂廂房，是三公尺寬的地板廊，隨處用隔扇、布幔隔成小房間，房間內有各種日常用具，並鋪著一蓆大的榻榻米當睡床。由於源氏要來，紀伊國守於事前吩咐女脊退到正殿後的﹁下屋﹂︵有廚房與下人房間的裏屋︶，卻因為時間匆促，空蟬來不及退開。又湊巧隨身女侍去洗澡，隔扇沒鎖上，就這樣讓源氏給闖了進去。

　　源氏抱起小巧玲瓏、驚恐萬分的空蟬，走出隔扇。這時，洗完澡的女侍回來了，黑暗中，她從源氏身上傳出的香味，得知來擄主人的正是那位光源氏，不便叫出聲，只好眼睜睜地看著源氏抱走主人。

　　可憐的空蟬，哀求又指責，幾乎哭了一整夜，但生米已煮成熟飯，又能奈何？

　　回到私邸的源氏，忘不了拒絕整夜、外柔內剛的空蟬，過一陣子，便召喚空蟬的弟弟小君過來當隨身侍童。某天，寫了一封很長的情書託小君轉交給空蟬。空蟬看了信，益發悲傷。若是雲英未嫁，這姻緣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呀，可如今自己已羅敷有夫，且丈夫又是身分卑微的老地方官，怎能同出身高貴的光源氏相比？為何命運如此作弄人？為何這樣生不逢辰？

　　無論源氏送來再熱情的情書，空蟬始終不回信。外表看似默然不動，其實心搖搖然如懸旌。

　　念念不忘佳人的源氏，某天，故意選了個應該往中川﹁方違﹂的日子，於回私邸中途假裝臨時想起，轉到紀伊國守宅邸。紀伊國守大吃一驚，以為源氏中意自己家的池塘美景，喜出望外。然而，源氏早已同小君串通好，空蟬也於事前得到通知……這晚，源氏的目的是來重溫舊夢。

　　心亂如麻的空蟬，思前想後，最後決定躲到女侍房間。小君尋了好久，才找到姐姐。姐姐卻命弟弟向貴公子說，今晚身體不適，必須有女侍在身邊服侍。源氏遭到拒絕，懊惱不已，卻也益發心折於空蟬的頑固。

　　輾轉不寐的源氏，叫小君送去一首和歌：

　　不知帚木真面目，枉然迷途於園原。

　　翻來覆去的空蟬，也回了一首和歌：

　　委身伏屋蓬茅下，恨不煙消如帚木。

　　百無聊賴的源氏，只得命小君在一旁陪睡。翌朝，天色未亮便匆匆離去。

　　碰了一鼻子灰的貴公子，越想越不甘，時常向小君訴苦：﹁你姐姐太無情了，我想盡辦法要忘掉她，卻忘不了，痛苦死了。你要幫我找個機會讓我再度見你姐姐一面。﹂

　　十七歲的男生對十二、三歲的男童說這種話，實在有點可笑，卻也如實描述出光源氏內心的焦躁。而空蟬表面對源氏雖冷若冰霜，其實內心也極為煩悶。是要死守老地方官續弦身分好，還是乾脆放開一切享受人生難得的浪漫戀情好？

空蟬脫長袂

　　平安時代，除了皇上妃嬪與上流貴族夫人必須守婦道外，中流階級以下的貴族，或庶民階級之有夫之婦，即便紅杏出牆，也不算醜事。簡單說來，既然沒有法律婚姻制度，又是母系社會，女方只要有經濟能力，又有姿色本錢的話，每天各迎不同男子入室，也不會遭人指指點點。空蟬的問題，在於她沒有娘家靠山，也沒有經濟能力，才不得不咬緊牙關暗落相思淚。眼前若接受了源氏，有朝一日遭遺棄時，自己該何去何從？不僅自己，恐怕也會連累到弟弟小君的前程。

　　小君終於逮到機會，某天傍晚，趁紀伊國守下鄉時，讓源氏坐上自己的牛車，溜進紀伊國守宅邸。小君讓女侍打開南廂格子板窗，進去探查姐姐動靜。源氏在東廂邊門口聽到女侍說，今天西殿小姐過來同空蟬下棋。西殿小姐名為軒端荻，是老地方官伊予介前妻的女兒，算是空蟬的繼女。

　　源氏當機立斷，躡手躡腳來到小君打開的南廂格子板窗前，鑽進格子板窗與垂簾之間的空間。垂簾內其實還有一層布幔，相當於現代的窗簾。當時的建築樣式是﹁寢殿造﹂，正殿構造從最外一層看進去，是窄廊、格子板窗、垂簾、布幔、廂房、正房。小君進去後，沒順手合攏布幔，加上天氣熱，廂房的屏風沒展開，正房的垂簾與布幔都捲起來，以致源氏可以自垂簾縫隙看到正房內的光景。

　　從源氏的方向看過去，空蟬斜面背對源氏，軒端荻則面向源氏。貴公子首先觀察了意中人的姿容：頭部纖細、身材嬌小、雙手瘦削、側面眼睛微突、鼻梁不挺、有點蒼老。而對面的軒端荻則是：膚色潔白、體態豐滿、身材修長、額髮分明、頭髮濃密、明眸皓齒。以當時的標準來看，源氏也覺得空蟬不算美，甚至可以歸類為醜女；軒端荻則是明艷動人的女孩。但從舉止言談來看，空蟬時時用袖口掩面躲閃，款語溫言，端正莊重；軒端荻則口齒伶俐，嬉皮笑臉，敞胸露懷，輕浪浮薄。

　　這晚，空蟬於事前完全不知道光源氏會來偷香竊玉，因為小君深知姐姐那堅貞不拔的個性，打算暗中牽線，成全貴公子的心願。夜深人靜時，小君引導源氏進入廂房，並帶他鑽進正房。

　　同樣患了相思病的空蟬，無法立即入睡。望著身邊無憂無慮酣睡的繼女，不禁好生羨慕。然後，黑暗中，她聽到衣服窸窣聲，並聞到一股濃烈香氣，覺得有些蹊蹺，抬眼一看，發現有人正自捲起一格的布幔空隙進來。空蟬迅速起身，只披上一件生絹內衣，悄悄溜出正房。

　　原以為可以達成心願的源氏，因摟在懷中的軀體感觸不一樣，才知道又讓空蟬脫逃了。為了空蟬的立場，源氏只好向自夢中醒來、茫然不解的軒端荻說了一大堆誑言，不讓對方看破自己真正的目的。離開房間時，看到一件單衫，料想定是空蟬的衣服，便隨手揣在手中。

　　同小君回到二条院私邸的花花公子，照例向小君埋天怨地。大概越想越氣鬱，便命小君拿來筆硯，在懷紙寫下：

　　空蟬留衣殼，蟬隱樹根衫在手，睹物思幽蘭。

　　第二天，小君當然挨了姐姐一頓臭罵，於是趕忙遞上昨晚源氏隨手寫下的和歌。空蟬看了和歌，在懷紙一旁題下無法送回的返歌：

　　空蟬脫長袂，樹間凝露無人知，暗裏淚沾衣。

　　之後，光源氏病重時，空蟬寫了慰問信送過去。而空蟬將隨老地方官下鄉時，源氏不但送了眾多餞別禮品，並退還那件單衫給空蟬。十二年過後，二十九歲的源氏與大約三十五歲的空蟬再會，以後一直持續信件往來的關係。再之後，老地方官過世，空蟬因受不了繼子︵紀伊國守︶的糾纏，背人落髮出家。如此，歲月再度流逝，源氏最終還是將這位薄命女接到自己的二条東院，讓她專心吃齋念佛，安靜度餘生。

　　雖然人生沒有﹁如果﹂，但是，倘若空蟬當時選擇了一時的浪漫戀情，結局又會如何呢？

　　　　　　　　　夕顏

　　夕顏︵yuugao︶：葫蘆花，色白，黃昏盛開，翌朝凋謝。悄然含英，又闃然零落，在此意味突然香消玉殞的薄命女子。

　　話說這陣子，源氏經常到六条同已故皇太子遺孀六条妃子暗渡陳倉。六条妃子高貴美麗，大源氏七歲。這天傍晚，源氏也是打算到六条，途中想起住在五条的乳母因生了一場大病，為了祈願康復，在家落髮為尼，於是便前往五条探病。來到乳母家時，發現大門鎖著，只好派人去通知乳母兒子惟光來開門。坐在牛車內等待的源氏，瞧見乳母家毗鄰的住屋，有不少女子聚集在垂簾內，墊著腳跟偷窺籬笆外的牛車。

白露沾夕顏

　　因是微行，源氏搭的是簡便牛車，心想對方大概猜不出自己是誰，便大膽探頭觀看鄰家。對源氏來說，那是極為簡陋的住屋，門口板牆上纏著蔓草，開著朵朵白花。源氏命人去折一串過來，不料屋內走出一個女童，遞出一把薰香白紙扇，請隨從將枝條軟弱的白花擱在紙扇上。

　　紙扇上寫著一首和歌：

　　莫非尊駕是伊人？貌若白露沾夕顏。
　　︵難道你是那位光源氏？你那美如沾上白露的夕顏令人如是猜測。這兒的﹁夕顏﹂，有﹁傍晚的側臉﹂之意。︶

　　源氏覺得很意外，便故意改變筆跡，隨手回了一首：

　　蒼茫暮色引頸望，安知此花是夕顏？
　　︵妳又沒挨近仔細看我的臉，在黃昏朦朧光線下，怎知我就是那光源氏？︶

　　這正是源氏與夕顏的邂逅之緣，卻也是一場銘心刻骨的短暫戀情。

　　幾天過後，惟光向源氏報告：﹁五月左右，鄰家住進一位神秘女子，沒人知曉她的身分。昨天傍晚我偷窺了一下，望見一女子坐在桌前寫信，那女子實在漂亮，但看似很悲傷，一旁的女侍都在飲泣。﹂

　　源氏聽畢，益發對夕顏產生興趣。這時的源氏，身邊有兩位女性，一是正房葵姬，另一是六条妃子。但這兩位女性，均是玉葉金枝，且前者冷若冰霜，後者熱情如火，二者都令人有點吃不消。聽到那陋巷之中，住著一位神秘女子的消息，十七歲的源氏，體內的費洛蒙又在蠢蠢發散，想嘗試一下禁忌遊戲。

　　入秋後，經過惟光東奔西走，源氏終於如願以償，得以與夕顏綢繆羅襦。夕顏雖比源氏大兩歲，卻天真純樸，對男人百依百順，令源氏一頭栽進她的懷中。身分非比尋常的源氏，不便在五条這種庶民區進出，於是每次到夕顏家時，總是特地換穿一身破舊服裝，並借用惟光的馬匹，身邊只帶兩個隨從。而且還蒙面赴約。

　　夕顏雖不表白自己的身分，但也不追究源氏的來歷，一味柔順地迎合源氏。至今為止只接觸過貴族女人的源氏，這回真陷入一日三秋、朝思暮想的熱戀中。而且，夕顏家是板屋，屋頂多縫，月光從縫隙射進屋內的景色，反倒讓源氏感覺別致有趣。拂曉時分，更可以聽到屋外傳來抱怨景氣不好的談話聲、舂米聲、搗衣聲，這些幾近貧民窟的種種聲響，在在令源氏耳目一新，如同劉姥姥進大觀園般。

　　八月十五滿月之夜，天亮之前，猶有童心的源氏突發奇想，將夕顏抱進牛車，只帶一名女侍右近，來到五条一棟荒草蔓徑的宅邸。這是皇室別墅。瞧見看守人對源氏殷勤服侍的樣子，夕顏與右近才明白眼前這熱情男人，果然是光源氏。

　　天亮後，大概因為換了場所，令源氏情緒高昂，一把摘下臉上的覆面，露出自己面貌。夕顏也首次讓心愛人仔細看清自己的五官，卻仍舊不肯透露真正身分，只說自己是隨波逐流的﹁海人之子﹂︵當時海邊住著的妓女︶。

　　一整天，兩人無拘無束地有說有笑。望著眼前天真爛漫的夕顏，源氏情不自禁想起高貴的六条妃子。那女人既優雅又有學識，可在她面前，總覺得舉手投足都得循規蹈矩，連屁都不敢放。而在夕顏面前，卻可以瞎三話四……難怪自己會越陷越深。

樂極生悲

　　深夜，源氏做了惡夢，夢見有位艷麗女子坐在枕邊訴苦：﹁我愛你這麼深，沒想到你都不來找我，卻帶著卑賤女人來這兒卿卿我我，恨啊！恨啊！﹂說畢，女子伸手想揪起源氏身邊的夕顏。

　　源氏打了個寒顫，驚醒過來，發現四周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趕忙拔出長刀，擱在枕邊以避邪。繼而喚醒右近，命她到外面吩咐隨從拿火燭進來。右近當然不敢去。這時代的夜晚，真的漆黑一團，右近不敢摸黑走動也是理所當然。而躺在被褥的夕顏，則全身冰冷，氣若游絲。待火燭送過來時，只見出現於惡夢中的那位艷麗女子，浮現於夕顏枕邊，倏忽又消失了。源氏躺下來摟住夕顏，發現夕顏已氣絕。

　　年輕的貴公子萬萬沒想到事情竟會演變為如此，茫然不知所措，只得再度吩咐方才送火燭過來的武士，派人去找惟光。呱呱墜地以來，凡事都有旁人照管的源氏，悔恨不堪。第一次如此付出深情，第一次擅自安排幽會雅興，怎會演變成這種結局？

　　雞鳴後，惟光總算趕來了。貴公子一看到惟光，鬆了一口氣，悲慟之情再度湧上心頭，於是不顧身分放聲大哭起來。惟光建議，為了不讓風聲走漏，暫且將屍體送到東山他認識的某寺院，源氏則先回二条院。當天夜晚，源氏又偷偷到東山看夕顏最後一眼。回來後，便病倒了。

　　大約躺了一個月，源氏才恢復健康。右近自從送走主人後，便在二条院服侍源氏。某個黃昏，源氏召喚右近到身邊，問她夕顏生前種種。右近說，主人其實已知道源氏的身分，只因源氏始終慎重行事，主人猜測大概只是逢場作戲，因此也只能隱瞞自己的一切。

　　夕顏是三品官中將的女兒，雙親早逝，留下她孤苦伶仃過日子。後來於某個機會和頭中將結緣，三年之間過得還算恩愛，膝下也有一女兒。去年秋天，頭中將夫人右大臣家派人前來問罪，百般刁難恐嚇，夕顏只好逃到西京某乳母家。右近是另一個乳母的女兒。夕顏本來想遷居山中，卻因今年山中方向不吉，只得先住在五条那簡陋房子避凶。不料竟與源氏結緣。

　　右近又說，主人生性膽怯，做事小心謹慎，任何心事都隱忍不說，無論遭遇甚麼事，表面都裝作若無其事。源氏聽畢，想起頭中將曾經提過的女子。原來夕顏正是那女子，難怪頭中將會念念不忘。

　　夕顏七七四十九的法事，在比叡山法華堂秘密舉行，排場十分豪華。源氏又親手在預定焚化給夕顏的裙褲腰帶打結。當時男女共同度過一夜後，於第一聲雞鳴分手時，習慣彼此為對方繫上裙褲腰帶，表示在下次見面之前，絕不移情別戀。望著裙褲結，源氏哀腸百轉，只能對天長歎：

　　今日含淚結裙帶，何世相逢彼此解？
　　︵此處的﹁解﹂，有紓解隔閡，彼此坦白身分，水乳交融的隱意。︶

　　　　　　　　　末摘花

　　末摘花︵suetsumuhana︶是紅花，花可製胭脂或染料，種籽可榨油。

　　夕顏如朝露般夭殞後，眨眼間已過半載，光源氏仍無法忘懷夕顏的一顰一笑。某天，源氏另一位乳母的女兒大輔命婦到二条院找貴公子閒聊。︵命婦，是朝廷女官官名，官位五品以上；大輔，是其父親的官名，次官之意。當時所有女官的通稱，都冠上父親的官名，不能輕易透露自己的本名。︶大輔命婦告訴源氏，已故常陸國守︵茨城縣︶親王有個女兒，目前過著十分孤寂的日子。︵常陸國守代代都由皇族兼任，但親王本身不到常陸赴任，實際國務都讓次官掌管。︶

　　大輔命婦不知對方相貌、品行如何，只知道對方喜歡彈七弦琴。源氏一聽，興致勃發。對方出身高貴、住在庭院深深的荒廢宅邸、孤單一人、七弦琴聲……難道是位與世隔絕的九天仙女？

琴挑緣起

　　某個夜色朦朧的春夜，源氏來到大輔命婦所說的宅邸，託命婦去請深閨小姐彈琴。命婦只讓親王小姐彈了一小段，以致源氏根本聽不出小姐的琴藝優劣。倒是在正殿籬笆外撞見跟蹤源氏而來的頭中將。這兩位男子感情非常好，卻也喜歡有事沒事在各方面一爭長短，算是老對手。頭中將也聽了琴聲，頓時興起同光源氏打對台的念頭。

　　於是，兩人同時送情書給親王小姐，然而，始終沒有回音。這期間，源氏患了瘧疾，加上懷著不可告人的隱憂，事情便不了了之。春去夏來，夏去秋來，源氏益發覺得那親王小姐境遇同夕顏很類似，便再度提筆寫情書給小姐。但小姐宛如鐵石心腸，所有信件都如泥牛入海，令源氏極為扼腕。

　　命婦其實內心暗忖，親王小姐和源氏根本不相稱，自己當時也不過隨口說說而已，不料源氏竟鬼迷心竅，想入非非。因拗不過源氏的糾纏，命婦只得權充月下老人，安排源氏與親王小姐會面。說是會面，也只是隔著隔扇晤談罷了。

　　這晚，年老乳母與飽經世故的女侍們早早便就寢了，親王小姐身旁只有兩三個年輕女侍。從未同男賓客接觸過的小姐，完全不知該怎麼回覆源氏的攀談，任憑源氏再如何滔滔不絕，也始終默然無聲。偶爾年輕女侍看不過去，會代小姐回話。聞著自隔扇後陣陣傳來的香味，以及對方緘口不語的態度，源氏的幻想膨脹到極點，終於不顧一切闖進隔扇。大輔命婦大吃一驚，卻也只能視而不見，趕忙逃回自己房間。而年輕女侍個個傾慕源氏已久，反而慶幸生米可以煮成熟飯，也都各自退避了。

　　達到目的後的源氏，因小姐宛如木頭人，不但不吭一聲，也毫無惹人憐愛的舉動，失望之餘，深夜便離開了。按照當時的習慣，如果兩情相悅，男方必須連續三晚到女方家過夜，才能正式成為﹁情侶﹂或﹁夫妻﹂。而且天亮前離開女方家後，必須立即派人送情書過去，以證明自己並非逢場作戲。但源氏卻到傍晚才派人送信過去，湊巧這天又是雨天，路途難行，源氏也就懶得過去獻殷勤了。

情深不棄

　　年輕的貴公子，在朝廷內的生活多采多姿，雖然內心偶爾會掛念落魄親王小姐，可依然提不起勁去看對方。

　　某個冬夜，心血來潮的公子，悄悄到親王小姐宅邸探看。他原是想瞧一眼小姐長相如何，結果沒看到小姐。從格子板窗縫隙望進去，只見四、五個女侍在吃飯，由於經濟窘迫，桌上粗茶淡飯，甚是可憐。屋內擺設也十分破舊。聚集在廂房一隅的幾個女侍，穿著骯髒不堪的白衣服，髮型也很老式。總之，無論擺設或女侍的打扮，都給人一種過時、酸腐的印象。

　　女侍之一唉聲歎氣：﹁唉，今年怎麼這般冷？沒想到我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還得過如此貧苦日子。﹂

　　另一女侍接著說：﹁親王在世時，我們真不該抱怨日子難過，如今這種悽慘生活，也還是得過呀。﹂

　　源氏聽畢，再也忍受不住，假裝剛來訪的樣子，伸手敲了格子板窗。

　　夜深時，外頭下起雪來。天昏地黑，北風呼呼怒吼，令人情不自禁想起夕顏猝死的那夜。這宅邸的荒涼不亞於當時那宅院，只是規模較小，又有女侍，感覺上熱鬧一些。小姐依舊木頭木腦，毫無情趣。度過窮極無聊的一夜，好不容易才等到天亮。源氏親手打開格子板窗，觀賞庭院雪景。破瓦頹垣的雪地，不見行人足跡，放眼望去，看著看著，連心都要淒涼起來。

　　貴公子呼喚親王小姐過來賞雪。豈知，不來則已，一來驚嚇人。藉著雪光，源氏斜眼看清楚了小姐的五官，後悔莫及。首先，她坐著時很高，等於雙腿很短。其次，她鼻子又長又高，宛若象鼻，鼻尖下垂，鼻頭通紅。臉色蒼白，顎骨寬大，下巴長得彷彿馬臉。身軀如柴，肩膀更是削瘦。

　　為甚麼九天仙女在雪光的映照下，會成為醜頭怪臉？而且身上的打扮老舊落伍……源氏這會兒真是吃了啞巴虧，有苦說不出。

　　然而，正因為看清了親王小姐的長相，反倒令源氏不忍棄置不顧，自此之後，便時時派人送日常物品過去。不僅小姐的身邊衣物，連老女侍、門房老人等下人，也無一不照顧得妥妥當當。

　　每次想到親王小姐，源氏便會聯想到空蟬。同樣是醜女，空蟬懂得遮醜，懂得以舉止言談、識禮知書淡化她的天生惡劣條件。可這位象鼻馬臉小姐，該如何形容呢？只能說，醜得很老實，醜得很正直，甚至醜得令人於心不忍。

　　年終時，小姐派人送來一套禮服。在當時，逢年過節準備男方的衣物，是女方的義務。源氏看了那套禮服，不禁苦笑出來。禮服手工拙劣，配色也很俗氣，而隨禮服送過來的和歌，更是拙口鈍辭，想必二者都是小姐的手工。源氏深知小姐的經濟內情，體諒她為了這套禮服，一定費盡心血，於是在除夕那天，又派人送了一大箱服飾過去。

古邸情癡

　　如此不即不離過了幾年，源氏因政治鬥爭必須遠離京城到須磨︵兵庫縣神戶市須磨區，當時是枯寂荒涼的漁村︶蟄居。失去經濟援助的親王小姐，再度過著窮愁潦倒的生活，女侍也逐漸散去，家中下人寥寥無幾。本已荒蕪的宅邸，漸漸變成狐狸住居，無人整修的庭院，朝暮傳出貓頭鷹啼聲。有些地方官看重此宅邸古木蔽天的庭院，託人想收購，但小姐硬是不點頭。也有些暴發戶得知此宅邸的傢具什物，都是代代相傳、古色古香的名匠之作，央人想洽買，小姐也不答應。因此，宅邸庭院雜草叢生，四周圍牆坍塌，連牧童都趕牛馬進來放牧，盜賊也過門不入。雖然寢殿的陳設佈置同往昔一樣，卻因沒人打掃，蛛網塵封。末摘花小姐就在如此蕪穢的宅邸內抱影守空廬。

　　小姐有位嫁給地方官的姨媽，一心想說服外甥女到自己家當女兒的女侍，卻難償所願。此時，源氏在歷經兩年半的失意日子後，終於得到赦令，風風光光地回到京城。由於重返政界，於公於私都忙得不可開交，席不暇暖，當然也就全然忘了親王小姐的存在。心碎的小姐雖夜夜暗泣，但仍拒絕了姨媽的力邀，甚至讓最忠誠的女侍也辭別遠去，只一片癡心地期待源氏會回來找自己。

　　翌年四月，光源氏想起另一女子，打算悄悄前去探訪。途中，路經一棟庭院猶如森林的宅邸，感覺似曾相識，便命隨從進去細問。聽畢古邸依舊故人在的報告，源氏不顧身分，也不顧庭院露水打濕身上衣物，下車看望昔日戀人。

　　爾後，源氏不但派人來翻修宅邸，對末摘花家的裏裏外外也都親自悉心調度；兩年後，更將象鼻馬臉小姐迎進二条院東院坐享清福了。

　　　　　　　　　藤壺

　　光源氏十八歲那年晚春，也就是剛認識末摘花那時，因患瘧疾，找人念咒畫符、誦經祈禱，總不見效。聽說北山深處有一高僧，曾於去年夏天治癒不計其數的瘧疾患者，便於某天拂曉時分，帶著幾位隨從出門微行北山。時值三月下旬，京城早已花事匆匆了，人家割麥初，深山卻仍是陽春白日風花香。

　　白天，源公子時而在寺內接受高僧誦經祈禱，時而出去信步而行，觀賞山中風景。傍晚，公子只帶惟光一人，來到山坡下一所屋宇籬垣外。往內窺探，只見有位儀態高貴的女尼，正在桌前唸經。稍後，有個年約十歲的女童跑進來，向女尼訴說丫鬟把她養在竹籠內的小麻雀放走了。女童的相貌非常可愛，源公子目不轉睛地凝望著女童，這才發現女童十分肖似自己所暗戀的那位佳人︱︱藤壺。

藤植雙壺

　　那屋宇主人也就是僧都，聽聞光源氏在山上接受誦經祈禱，當天晚上，便親自前來邀請公子到自己屋宇投宿。源公子向僧都打聽女童身世，得知女童是藤壺的姪女，而女尼是女童的外祖母，也就是僧都的妹妹。女童雖然出身高貴，卻因外祖父與母親相繼過世，只得由體弱多病的外祖母獨力養育。源公子聽畢，馬上向僧都要求：﹁能不能將女童託付與我撫養？﹂僧都卻毫無通融餘地推說，此事必須徵求女童外祖母的同意。外祖母當然不答應。回到宮中的源公子，再度寫信給老尼姑與僧都，並派惟光去說服女童乳母，依然無法如願以償。

　　這時，藤壺女御因身體微恙而回到三条私邸養病。光源氏聽聞此消息，硬逼某女官從中牽線，於某夜闖進藤壺的睡榻。這是第二次。有過前次的差錯，藤壺本來發誓絕對不能再犯，沒想到源公子竟如此癡情，膽大包天地二度犯下亂倫罪行。如火的愛，往往會焚傷對方。血氣方盛的光源氏，以為愛定勝天，殊不知自己如此做，等於將心上人一把推進地獄。︵附記：紫式部在原文中，將這段最重要的密會詳情，都省略了，也沒提到﹁第一次﹂到底是怎麼回事，只輕描淡寫地帶過。︶

　　到了夏天，藤壺發覺自己懷孕了。一無所知的皇上，大喜若狂，更加寵愛這位妃子。藤壺只是愧惶無地，終日耽於沉思。

　　七月，藤壺女御回宮。久別重逢，加上藤壺因害喜而面容消瘦，反倒顯得別有一番嬌艷，皇上便朝朝暮暮都窩在藤壺宮。而且為了讓藤壺散心，皇上時時召喚源公子到御前吹笛彈琴。這對光源氏來說，可真是種椎心蝕骨的折磨。明明知道心上人坐在御簾內傾聽自己的笛聲，卻看不到也摸不到；明明知道心上人腹中那塊肉，很可能是自己的骨肉，卻不能探問也不能追求真相……是的，如火的愛，不但會焚傷對方，有時候也會導致自焚。

紫姬養成

　　話說北山那位老尼，病情好轉，回到京城。源氏雖不時致信問候，老尼的回信總是千篇一律，婉言謝絕源氏欲收養女童之心意。暮秋時分，某天月色皎潔的夜晚，源公子好不容易才提起勁想去探望六条妃子，途中，看到一所荒蕪宅邸，隨從惟光告訴公子，這正是老尼的居所。於是公子臨時起意，進去探候。老尼命侍女傳言：﹁如果公子一直不變心，待外孫女年事稍長之後，定讓她成為公子後房。﹂源氏見老尼意志堅定，也只得打退堂鼓。

　　九月下旬，老尼過世了。源氏是十月才得知此消息。十一月某天黃昏，公子親自前去訪問，從乳母口中聽聞眾人想將女童送回她父親那兒，但又深恐女童會受繼母欺虐，一直拖延日期。入夜後，上空下起冰雹，外面狂風大作，源公子便留下來陪女童過夜，天亮前才辭去。湊巧這天，女童父親也來了，看到宅邸年久失修，下人寥寥無幾，當下決定另擇日來迎接女兒過去。而就在父親打算來迎接女兒那天，源公子帶著惟光於天亮前趕至女童宅邸，在眾目睽睽之下抱起熟睡中的女童，逕自鑽進牛車。這簡直是掠奪行為。但礙於對方身分，眾女侍只是面面相覷，束手無策。乳母見狀，只得慌忙帶著一件剛為女童縫好的衣衫，自己也換了一套衣服，匆匆上了牛車。

　　回到二条院後，源公子將女童安置在西殿。這西殿原為偶爾招待生疏客人用的，平常鮮少人出入，正好可以隱藏女童。當天夜晚，又命人到東殿傳喚幾個年紀與女童差不多的丫鬟過來。此後兩三天，源氏都不進宮，成天陪在女童身邊教她習字、作畫。女童天真爛漫，五官又與藤壺極為相似，公子越看越覺稱心：這女童，可以調教成自己理想中的女人。

　　留在老尼宅邸裏的眾女侍，向女童父親報告說，是乳母帶著小姐出奔了。當父親的雖然心痛不已，卻也無可奈何。他特意到北山僧都那邊探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而二条院西殿，女侍日漸增多，終日笑語泄泄，如沸如羹。

　　若是一般男女關係，一旦同居，女方總會情不自禁多嘴多舌干涉起男方行動，而男方當初的熱情，也會隨著女方的尋根究柢而逐漸冷卻。然則，源氏與女童的關係並非如此。兩人年齡雖僅相差八歲，但女童還是個渾金璞玉的孩子，所以既非男女關係，亦非父女關係。也因此，即便每天夜同寢晝同行，也無人覺得有失體統。這女童，正是日後源氏正妻︱︱紫姬。

宮廷骨肉

　　十二月，按照日期算來，應該是藤壺分娩時期，卻無任何徵兆。世人議論紛紛，猜想敢情是中了妖術？皇上更是憂心忡忡。藤壺則寢食難安，深怕東窗事發。只有源氏暗中推算月數，愈加確信藤壺腹中那孩子，是自己的骨肉。所幸到了二月，藤壺終於產下男嬰。皇上亟欲見見小皇子，源氏更渴望看一眼親生兒子，藤壺女御卻再三謝絕訪客會見小皇子。這嬰兒相貌酷似源公子，簡直是公子的縮圖，怎能抱出去丟人現眼？

　　直至四月，藤壺與小皇子才入宮。皇上見小皇子長得很像源公子，千歡萬喜。皇上一直對源公子心懷內疚，因這兒子分明是皇子身分，卻因生母是更衣身分，不得不將其降為臣藉。如今相貌活脫是源公子生母再生的藤壺，竟然又產下五官酷似公子的男嬰，無怪乎皇上會將小皇子看作心肝肉。

　　某天，源氏照例到藤壺院參與管弦演奏，皇上抱著小皇子給源公子看，並感慨地說：﹁我有許多兒子，但只有你從小與我朝夕相處，跟這孩子一樣。每次看到這孩子，我便想到你幼時的情景，這孩子實在很像你。難道孩子在嬰兒時期都是同一個模樣？﹂

　　源氏聽畢，面無血色，內心百感交集，幾乎要落下淚來。藤壺在垂簾內聽到這番話，也痛心泣血，全身冒出冷汗。愁腸百結的源公子，目前唯一能遣興的對象，正是二条院西殿的紫姬。

　　七月，皇上為了讓小皇子成為新太子，便冊立藤壺女御為皇后。按理說，應該是弘徽女御成為皇后，但皇上打算於近年退位，讓弘徽女御所生之現太子︵日後的朱雀帝︶即位，那麼，弘徽女御便可以成為皇太后，地位穩固。而新太子因沒有有力外戚撐台，只能讓生母藤壺晉升為皇后，並讓源公子也升任為參議︵宰相︶，以便日後能輔助新太子。

　　由女御升級為皇后的藤壺，對光源氏來說，更是遙不可及的存在。為了壓抑內心不可告人的苦戀，源公子只能再度雲遊於弄柳拈花，浪蕩在說雨談雲中了。

孽緣漫漫

　　寒往暑來，暑往寒來，光源氏三十四歲那年，上皇桐壺院駕崩。桐壺院臨死前，向朱雀帝千叮嚀萬囑咐，叫他務必要關照同父異母的弟弟源公子與小太子。然而，時移世變，政權早已轉移至弘徽皇太后與朱雀帝的外祖父右大臣手中。七七四十九法事過後，藤壺便遷居到三条私邸。雖然朱雀帝謹守上皇遺言，無奈年事尚輕，性情又過於柔順，萬事都不敢違背母后與外祖父右大臣的決定。如此一來，光源氏在朝廷中的地位也就逐漸無足輕重了。

　　另一方，隱居於三条私邸的藤壺，處於進退兩難的境地。身為人母，為了保全小太子在朝廷內的地位，她必須抓住源公子這條藤蔓；可是，為了攀附這唯一的藤蔓，她又不得不屢次憶起自己身為女人的情愫。到底有何方法能讓自己逃出這張情網？又有何方法能讓自己斬斷這條藕絲？桐壺院果真毫無所知地撒手塵寰，還是早已洞悉真相，卻故意將一切秘密都帶進黃泉世界？

　　就在藤壺每天愁眉不展、鬱鬱寡歡之際，某天夜晚，不知哪位女官從中牽線，源公子再度闖進藤壺房室來了。

　　隔著屏風，光源氏細細傾訴自己難禁的相思之情。藤壺本來硬著心，不為所動，聽著聽著，竟然頭暈目眩，心臟揪扭成一團，上氣不接下氣。幾位貼身女官見狀，手忙腳亂地過來看護。肇事者源公子也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天色逐漸發亮，公子依然呆若木雞，忘了自己不該身在此處。其他女官聞知皇后得了急病，紛紛前來探視，貼身女官之一趕忙將源公子推進三面都是土牆的裏房。不久，皇后的哥哥兵部卿親王︵也就是紫姬的父親︶與中宮大夫也趕來探病。躲在裏房的公子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只能隔著土牆聆聽鄰房的騷亂。日暮時分，藤壺的病狀總算穩定下來，膝行至白天常坐的御座上。兵部卿親王等人見皇后已沒事，便各自告辭離去。

　　人聲寂靜後，源氏從裏房悄悄走出來，躡手躡腳來到藤壺居室。

　　許久沒見到佳人容顏，源公子悲喜交集，竟然落下淚來。激動之餘，再度失去理性，悄悄鑽進藤壺房室，扯住藤壺的衣裙。

　　藤壺聞到源氏身上特有的衣香，大吃一驚，俯伏席上。源氏懊恨佳人不肯把臉轉過來，用力拉扯藤壺衣服。藤壺脫下外衣，想趁機脫身，無奈公子手中不但抓住衣裾，也握住藤壺那一頭長髮。藤壺只好懇求：

　　﹁我今天身體真的很不舒服，請你饒了我吧。﹂

　　然而，源氏豈肯放過此機會，依舊滔滔不絕訴說自己的愛慕之情。藤壺只能一味地婉言拒絕。這夜就如此過去了。天一亮，女官們便苦勸源氏退出。源公子見藤壺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也只得斷念地說：

　　﹁妳大概認為我怎麼還有臉活在這世上吧？其實我也想乾脆自殺了事，可是，我愛妳這麼深，即使死了，也消弭不了離情仇恨，這叫我怎麼死得了呢？﹂

風月隨髮落

　　回到二条院後，源氏心如死灰，不但不再給藤壺寫信，也不進宮，更不去探望皇太子，整天閉門卻掃，日夜悲歎這段永無歸路的風情月債。原也動了出家之念，但又掛念年幼的紫姬，只好作罷。

　　另一方，藤壺更是過得坐臥不安。倘若源氏自此音信全無，對自己心生隔閡，皇太子的地位恐怕難保。可自己又絕對無法接納源氏的戀情。看樣子，除了遁入空門別無他法了。但落髮之前，總得見見皇太子一面，於是決定微行進宮悄悄向兒子道別。

　　平素藤壺每次進宮，源公子必定相隨，這回卻以身體不適為由，故意漠視。年方六歲的皇太子，見到久違的母親，異常興奮，黏在母親膝前享受短暫的天倫之樂。

　　十二月十日過後，藤壺皇后舉行了一場︽法華經︾八卷開講，為期四天。第四天，藤壺在眾目睽睽之下宣佈出家為尼，在場的人均大為震驚，哥哥兵部卿親王甚至半途起身闖進垂簾內，苦勸妹妹收回成命。但藤壺意志堅決，表示已無法挽回。法會結束之前，皇后的伯父橫川僧都親手為藤壺落髮。眾人見狀，無一不嚶嚶啜泣。源氏更是心如刀割，散會後依舊坐在席上，不發一言，悵然自失。待眾人漸次散去後，命侍女傳言問藤壺：﹁為何如此？﹂藤壺也命女官代答：﹁我早有此意，並非今日才下決心。﹂

　　如此，藤壺皇后丟棄了浮世，也拋卻身為女人的七情六慾，選擇了只堅守母親立場的人生。

　　其後，光源氏在須磨、明石漂泊那一段日子，藤壺單獨一人守護著皇太子。待源氏回京城後次年二月，十一歲的皇太子舉行了冠禮；是月二十日，朱雀帝退位，皇太子即位，成為冷泉帝。藤壺也晉升為皇太后。源氏成為內大臣，而一度辭職隱居的左大臣︵源氏的岳父︶也東山再起，躍居攝政太政大臣。政權再度回歸源氏與左大臣一派手中。

　　春去秋來，光源氏三十二歲那年年初，太政大臣過世了。而藤壺也在這年初春患病，到了三月，病勢非常沉重。儘管十五歲的冷泉帝大規模舉行法事，祈禱母后康復，也無濟於事，藤壺終於撒手塵寰，享年三十七歲。

　　七七過後，某天，冷泉帝自某僧都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世秘密。這消息如晴天霹靂，令冷泉帝方寸大亂。本來想將此事隱約說給內大臣源氏聽，卻苦無適當機會，只得自己勤讀書籍，想查看古來有否此種前例。他在書中發現，在中國有甚多帝王血統混亂之實例，但在日本則史無前例。接著又在史書發現，皇子降為臣藉，任職納言或大臣後，再度恢復親王身分，並即帝位者的例子很多。於是便想援用這種前例，讓位給生父源氏。源氏當然堅決反對。卻也因為如此，源氏隱隱察覺皇上可能已得知自己的身世秘密了。

　　這年寒冬，某個瑞雪紛飛的夜晚，藤壺出現在源氏夢中，愁眉淚眼地責問源氏：﹁你說過絕不洩露秘密，如今我們的惡事已無法隱藏，教我在黃泉又是羞恥又是痛苦，我好恨啊！﹂

　　源氏想辯解，然而脫口而出的盡是呻吟，身旁的紫姬叫醒了他。醒過來的源氏，心亂如麻，眼淚奪眶而出。第二天一早起身，不說目的為何，只吩咐各處寺院誦經祈禱。源氏心想，藤壺生前勤修佛法，想必一切罪孽均已消除，唯獨這件事，令她染上污濁，死後也無法洗刷。到底有何辦法到陰間去代她受罪呢？即便有辦法到冥府找她，佳人也會避而不見，自己恐怕只能成為冥河的迷路羔羊吧。

　　　　　　　　　葵姬與六条妃子

　　六条妃子十六歲入宮成為太子妃，生下一女後，即同皇太子死別。這位本應登上皇后寶座的女子，不但出身高貴，且才貌雙全，雖是未亡人身分，依舊是眾多貴公子神往的對象。二十四歲時與十七歲的光源氏相識，禁不住源氏猛烈追求，終於陷入情網。然而，對這位小自己七歲的戀人，六条妃子真是既愛又恨。是該放下一切自尊，任自己的感情一瀉千里？或是該克己，繼續維持上流社會社交沙龍女主人的地位？愛恨交織的情緒，令六条妃子的魂魄夜夜飛離軀體徘徊在外，恨不得無時無刻都伴在源氏身邊。

　　而光源氏雖摘下人人憧憬的王者香，畢竟涉世未深，不懂男女關係的玄妙，無能承擔六条妃子那理性面具下的濃烈愛情。兩人之間逐漸產生隔閡，冷風陣陣吹。無處潑醋捻酸的六条妃子，只能讓魂魄恣意妄為，於某天夜晚咒死了夕顏。

　　另一方，源氏的第一夫人葵姬，自尊心之高也不亞於六条妃子。雙方都是大臣的女兒，自幼便接受﹁后妃教育﹂，喜怒不形於色。尤其葵姬，一直以為自己將成為太子妃，沒想到父親竟將自己許給臣籍的光源氏，夫婿又比自己小四歲。從來沒愛過任何人，也不懂如何向男人撒嬌賣俏的葵姬，對源氏來說，是株冰冷無味的乾燥花。這對琴瑟失調的夫妻，婚後十年，才總算有了愛的結晶。

祓禊

　　光源氏二十二歲那年初夏，因朝代更換，伊勢神宮的﹁齋宮﹂及賀茂神社的﹁齋院﹂都要換人。新﹁齋院﹂實行祓禊那天，源氏是執事公卿之一，必須參與行事。祓禊行列將通過的一条大路，車水馬龍，冠蓋如雲。各處臨時搭起的看台，均裝飾得美侖美奐。牛車鱗次櫛比，貴族女人的衣袖下裳，露在垂簾外爭妍鬥艷，令人目不暇給。

　　懷孕中的葵姬，本來不想出來湊熱鬧，卻因年輕女侍抱怨及母親相勸，也搭著牛車趕往現場。無奈晚了一步，現場毫無插足之地。一行人幾輛牛車和侍從，仗著左大臣家的權勢與源公子正妻的身分，喝令其他牛車退避。其中有二輛牛車，垂簾內的布簾︵掛在垂簾內，長度比垂簾長，露在牛車外，以防衣袖下裳弄髒︶非常精緻，但牛車本身外觀有些陳舊，垂簾下露出的衣袖下裳，顏色素淡，顯然是避人耳目的微行。車旁的侍從堅持車內的人是貴人，不能退避。雙方侍從互不相讓，終於爭吵起來。葵姬這方人多勢眾，最後還是將對方趕到後方。

　　二輛牛車之一，裏面的貴人正是六条妃子。六条妃子的牛車退至葵姬女侍牛車之後，根本看不到一条大路的行列。支撐橫軛的木榻也折斷了，牛車橫軛只能架在其他破爛牛車的車轂上才能站穩，模樣十分落魄。六条妃子懊惱不堪，早知如此，真不該來自取其辱。想回家，又無路可通，進退兩難。

　　馬上的源公子風度翩翩，望見情人的馬車時，一逕顧盼微笑；來到葵姬一行人面前時，更彬彬有禮地表達敬意。相形之下，六条妃子有如眾人腳下的蟲子，沒人肯正視一眼。這、這、這，教人情何以堪呀！

怨咒

　　牛車事件以後，六条妃子就病倒了，終日半睡半醒，混混沌沌。而葵姬也在此時臥病不起，請來眾多和尚掐訣念咒都無效。

　　某天，還未到臨盆時期，葵姬竟陣痛頻頻。源氏到她枕邊探病，葵姬的聲音卻變成六条妃子，向源氏說：﹁我本不想做這種事，只因憂思難忘，愁腸百結，魂魄自己到處飄盪，來到這兒。﹂源氏才恍然大悟，原來近日纏在葵姬身上的病痛，都是六条妃子的夙怨所致。不久，葵姬產下一男嬰，在場的人皆大歡喜。

　　六条妃子聽聞葵姬安產，心中不得平靜。她想起自己的魂魄時常出遊之事，便覺得自己的衣衫都是葵姬枕邊所焚的芥子香。洗頭更衣後，那香氣依舊不散。她確信自己的魂魄必定到過葵姬枕邊作祟，益發愁眉不展，鬱鬱寡歡。

　　就在左大臣家的男子都認為葵姬安產，母子平安，鬆了一口氣入宮辦事時，葵姬的病情驟然轉劇，痛苦萬分，家人不及向宮中通報，葵姬便與世長辭了。

　　葵姬過世後，世人以為源氏會迎六条妃子為正妻，不料，源氏因六条妃子咒死葵姬，對她已完全心冷。失意之餘的六条妃子，決心陪同被選為﹁齋宮﹂的女兒下伊勢，離開令人痛心的京城，於是到郊外嵯峨野宮同女兒一起齋戒。

　　翌年，光源氏二十三歲，六条妃子三十歲。﹁齋宮﹂下伊勢的行期將近，源氏終於下定決心到野宮探望六条妃子。兩人娓娓不倦地憶往事、訴衷情。若冷卻的愛情能死灰復燃，該有多好？若逝去的時光能倒流，該有多好？

　　九月，六条妃子隨十四歲的女兒下伊勢。六年後，任期結束，母子倆再度回到京城。六条妃子整理了六条舊邸，過著悠閒自得的日子，但不久即得重病，落髮出家。光源氏得知消息後，趕過來探望往昔戀人的病。六条妃子將女兒的將來託給源氏，並懇求源氏千萬別對女兒動淫心。七、八天後，六条妃子結束了她波折的一生。一切葬儀佛事都由源氏安排。

　　日後，源氏果真履行了六条妃子的遺言，認前任﹁齋宮﹂為養女，並讓她入宮成為冷泉帝的妃子。如此，前任﹁齋宮﹂在源氏的助力下，終於成為秋好皇后。

　　然而，九泉之下的六条妃子是否過得風微浪穩呢？不，她在紫之上生病時，及源氏後來的正妻女三宮生產後，都再度出現了。由於死後依舊斬不斷對源氏的情絲，六条妃子只能向源氏身邊的女人作祟，發洩她的嫉恨感情。

　　對男人來說，這種愛情或許太可怕；但對女人來說，能愛到如此程度，未嘗不也是一種幸福？

　　　　　　　　　朧月夜

　　光源氏二十歲那年春季，皇上於紫宸殿舉行櫻花宴會，宴會至深夜才結束。源氏帶著醉意，悄悄來到藤壺院，見所有房門都已緊閉，只得信步走向弘徽殿，意外發現第三道門未關。明知此處是政敵所在，源氏依然禁不住好奇，跨門而入。

　　突然裏屋傳來一陣吟唱古歌的女子聲音，那女子逐漸挨近。源氏趕忙拉住對方袖口。女子從聲音得知源氏是誰，源氏卻不知共度一夜春宵的對手是何方人物，早朝分手時，兩人交換了扇子當信物。

　　日後，源氏才知道那夜的女子是右大臣第六女公子，也是弘徽殿的妹妹。且這位女子將來準備入宮成為皇太子妃嬪之一，算是自己未來的大嫂。︵朧月夜與朱雀帝的關係，應該是姨媽與外甥，不過，當時的貴族階級為了掌握政權，此類例子很常見。︶

　　此後，桐壺院過世，弘徽殿的兒子成為朱雀帝；藤壺落髮出家；葵姬留下一男嬰往生；六条妃子下伊勢。而朧月夜也升任了尚侍︵負責傳達皇上與臣下之意的長官︶。朧月夜和源氏之間，仍維持信件往來的關係，有時也會趁機偷偷幽會，重溫舊夢。這時期的光源氏，不但在政界不得志，心愛的女人也一個個遠離，唯獨朧月夜毫不考廳自己的立場，對源氏情有獨鍾。

赫炎之愛

　　一方面受皇上寵愛，另一方面又陷於禁忌之戀的朧月夜，因患瘧疾，回右大臣家養病。病體痊癒後，用盡心機，夜夜與源氏幽會。此時，視源氏為眼中釘的大姐弘徽殿太后也回到右大臣家。在這種環境下，兩人理應更該自我約束，小心謹慎，無奈，偷嚐禁果是萬古不滅的人性之一，愈是困難重重的戀情，愈是教人纏綿彌思深，繾綣意難終。

　　某天夜晚，驟雨滂沱，雷電交加。黎明時分，眾人紛紛起來觀看，喋喋不休。源氏躲在朧月夜寢台帳幕內，而帳幕外聚集著眾女侍，令兩人進退兩難。雷聲停歇，雨勢漸小後，右大臣過來探視女輩。他先到弘徽殿太后室內，陣雨聲壓住了他的腳步聲，朧月夜與源氏都不知右大臣駕臨。接著，右大臣貿然走至朧月夜居室，冷不防掀起垂簾，探問女兒有無被嚇到。朧月夜只得自寢台膝行出來。右大臣見女兒雙頰泛起紅暈，以為她患病發燒，隨即又瞧見女兒衣服下襬纏著一條男子腰帶，心下好生疑惑。並發現屏風下有張寫著和歌的懷紙。右大臣上前拾起懷紙，順手掀起寢台帳幕，這才發現慢條斯理拉起衣服掩面的源氏。

　　右大臣驚愕萬分，怒火中燒，拿著懷紙轉身回正房。朧月夜嚇得呆若木雞，源氏也懊喪不堪。右大臣以前就察覺兩人有染了，也曾有意中止讓女兒入宮的打算，招源氏為婿。豈知，源氏當時不領情，而朱雀帝明知朧月夜已失身於弟弟手上，仍不計前嫌迎她入宮，寵愛有加。如今，源氏竟膽大包天做出這等事，天下豈有此理？

　　弘徽殿太后聽聞此事，怒不可遏。源氏先前不但搶走了葵姬，現在又奪走兒子心愛的寵妃……也罷，既然不把皇上放在眼裏，乾脆趁此機會懲治他一下。

　　源氏則因情事暴露，知道若裝作無動於衷，遲早會受到更慘的報復，於是決定主動離開京城，閉居須磨。三月二十日，源氏只帶七八名隨身侍從，一副平民裝扮，悄悄離開京城。這一年，源氏三十六歲，紫之上︵紫姬︶已十八歲，而葵姬所留下的兒子夕霧僅五歲。

　　朧月夜也因東窗事發而成了世間笑柄，日子過得無精打采。所幸朱雀帝認為她並非具有身分的女御或更衣，只是個朝中女官，寬恕了她。朧月夜獲得赦罪，依舊入宮侍奉皇上，也依舊對閉居須磨的情郎一往情深。

情深如水

　　某天，宮中舉行管弦之宴，朱雀帝對朧月夜說：﹁源公子不在座，有點美中不足。宮中比我更思念他的人，不知有多少呢。一切物事好像都暗淡無光了。﹂又噙淚說：﹁我違背了父皇遺命，大概會遭天譴吧。﹂朧月夜聽畢，也情不自禁潸然淚下。朱雀帝接著又歎道：﹁我生在這世間，真的毫無意趣，更不希望長生。假若我死了，不知妳會感覺如何？妳對我的悲慟，大概不如之前向須磨那人生離時那般深吧。想到此，我還真會吃醋呢。﹂皇上說這話時，態度極為溫柔，毫無責備朧月夜之意。朧月夜不禁泣淚成珠。天下最孤獨的人，恐怕正是這位既疼惜弟弟，又愛上心在彼方的女人之朱雀帝。

　　光源氏自須磨回京後，朧月夜逐漸理解朱雀帝的深情。

　　源氏四十歲時，早已讓位的朱雀院體弱多病，將最寵愛的女三宮︵三公主︶託給源氏，落髮出家了。剃度改裝那天，朧月夜一直陪在朱雀院身邊，依依不捨。朱雀院住進寺院後，源氏曾再三向朧月夜表示想恢復舊情，但朧月夜一概不接受。某天夜晚，源氏直闖朧月夜私邸，本來只是隔門晤談，最後朧月夜終究抵擋不住源氏的熱情，再度與舊情郎共度一夜。日後，她還是選擇了朱雀院，瞞著源氏逕自披剃為尼。

　　若說源氏的愛情像一把熱火，朱雀帝的愛情則有如一盆淨水。前者可令女人完全燃燒，後者可令女人息心靜氣。雖夾在兄弟倆之間掙扎，但同時擁有這兩種愛情的朧月夜，以女人的立場來看，我總覺得她並非悲劇主角。然而，朧月夜為了火把般的愛情，確實失去了當皇后的機會，只能當尚侍。皇后身分與赫赫炎炎的愛情，若是妳，妳會選擇哪樣呢？

　　　　　　　　　花散里

　　生父桐壺院過世，﹁永遠的情人﹂藤壺又落髮出家，絕望的源氏逐漸陷於朧月夜的熱情羅網，卻也因此而得罪了弘徽殿太后，政治地位岌岌可危。

　　在這種失意困境中，光源氏非常懷念生父桐壺院在世時的一切，時時與舊人暢談前塵往事，一掃心中鬱悶。

　　大概是二十五歲那年吧，五月梅雨時節某天，他想起桐壺院妃子之一麗景殿及其三妹花散里，微行前往探望。麗景殿因未生男育女，自從桐壺院駕崩，門前日漸冷落，生活全賴源氏照拂。而花散里，在宮中曾與源氏有過露水姻緣。

　　來到姐妹宅院，果然不出所料，下人寥寥，林塘闃寂。他先訪問麗景殿，提起昔日情懷，喘噓不已。辭別麗景殿後，再去探訪花散里，兩人深情密意話當初，舊情綿綿。

精神上的娘家

　　光源氏到須磨流浪那段期間，兩人也頻頻通信，源氏始終不忘託人援助花散里姐妹的經濟生活。兩年半後，源氏回京，公事繁忙加上身分又高，行動不便，遲遲沒去見花散里。五月霪雨連綿時，才得以抽空去見舊情人。

　　久別重逢，花散里態度一如往昔，毫無怨恨之色。不久，源氏便迎花散里住進改建後的二条東院。

　　大抵說來，紫式部筆下的女性，醜女比美女多。

　　源氏的兒子夕霧於十二歲戴冠後，源氏託花散里當兒子的監護人，於是花散里視夕霧為親生兒子，事事照顧他，因這層關係，夕霧時常隱約窺見花散里的容貌。他曾暗忖：﹁這位繼母的相貌真難看啊，但這樣的人，父親也捨不得她。﹂也曾思量：﹁將來或許找個像花散里那般性情柔順可親的對象較好。﹂但轉念又想：﹁同一個相貌難看的人相處，也太乏味了。父親多年來照顧這個花散里，是因為理解她的相貌及性情，所以對她不即不離，恰到好處。﹂

　　由此可見，花散里的容貌，或許不至於醜到如象鼻馬臉小姐︵末摘花︶那般，但可能也是五十步百步之差而已。而源氏同樣迎入兩位醜女，卻託付花散里當兒子的養母，由此不難想見，花散里應當是個富有母性的女人。

　　若說源氏是基於同情心才決意照料末摘花終生，那麼，對於花散里，源氏應該是視其為﹁精神上的娘家﹂。無論源氏在外發生甚麼事，花散里總是一成不變地噓寒問暖。這對戀母情結極深的源氏來說，是一種超越肉體關係的歸依存在吧。

夏之御殿

　　之後，源氏三十五歲那年，豪華的六条院竣工，源氏迎花散里住進﹁夏之御殿﹂。六条院佔地四町︵嚴格說來，當時的一町是四千三百六十坪，但六条院據說有一萬九千坪左右，約甲子園球場一．五倍大︶，庭園各為春、夏、秋、冬景致。東南區﹁春之御殿﹂住進紫之上，日後又再迎進三宮；東北區﹁夏之御殿﹂是花散里；西南區﹁秋之御殿﹂是秋好中宮；西北區﹁冬之御殿﹂則是明石君。

　　花散里所居﹁夏之御殿﹂，不但有清涼泉水，還有綠樹濃蔭的夏木。窗前種淡竹，涼風習習。樹木都很高大，有如森林。四周圍著水晶花籬垣，宛如山鄉。院內種著橘花、瞿麥、薔薇、苦膽︵有龍膽及牡丹之說︶等各種夏花，其間又雜植春秋花木。東部是馬場殿，院內建有跑馬場，圍以柵欄，以供五月賽馬之用。

　　而且，從二条東院移居六条院時，花散里的排場不亞於紫之上夫人。一路由夕霧侍從奉陪，悉心照料。周遭人也都認為如此的待遇理所當然。眾侍女各有專用廂房，可說安排得無微不至。正是在此，花散里再度成為源氏養女玉鬘的養母。

　　以現代女性眼光看來，花散里是個不起眼的女人，可說是普通家庭主婦。既無所謂的﹁才華﹂，外貌更是令人不敢領教，唯一可取之處，是裁縫與染布之類的手藝高人一等。但對男性來說呢？不僅源氏極為看重她，連夕霧於婚後，因與朋友的未亡人陷入情網，致使家庭不和，每逢悒悒不樂時，總是跑到花散里那兒消愁解悶。光源氏臨終前，更將二条東院當遺產贈給花散里。花散里的晚年，在夕霧庇護下，過得十分幸福。

　　這麼說來，男人真正需要的，其實是這類富有母性的女人？無論男人在外如何拈花惹草，總是乖乖關在家裏，別來獨自守空閨，夜夜焚香拜明月，男人心血來潮歸家時，再以笑臉相迎？

　　話雖如此，我私心卻認為，或許不是這般。花散里之所以受到源氏父子兩代珍惜，應該在於她的﹁一成不變﹂。她並非只為男人而活，並非缺乏自己的主見。反之，她的主見非常強烈，強烈到他人﹁看不到﹂而已。畢竟，不一定得要大聲小氣，登高疾呼，才是所謂的﹁主見﹂。

　　試想，她的﹁一成不變﹂，不正是表示，她的世界絲毫不為男人所影響嗎？再者，她的﹁一成不變﹂，也不是只針對男人，對同性也一樣。這從她跟紫之上交情很好一事，可以看出來。

　　或許，正因為她的﹁主見﹂非常強烈，而她的﹁主見﹂是﹁包容所有心愛的人﹂，某些現代女性反而看不到她絕不屈服的一面。若我有這種同性朋友，我想，我也會跟源氏父子一樣，看似糟蹋，實為珍惜對方。

　　　　　　　　　明石君

　　光源氏與朧月夜的情事東窗事發，惹火了右大臣及弘徽殿太后，為避免政治鬥爭株連藤壺所生的皇太子︵日後的冷泉帝，也是源氏的親生兒子︶，源氏遂決定自動離開京城，閉居須磨。須磨位於現在的兵庫縣神戶市須磨區西部，自古以來即為海岸名勝，風光明媚，但這時代是流刑之地，人煙稀少。

落難

　　三月二十日出發，從伏見順著淀川搭船至難波︵大阪︶，再沿海路抵達須磨。當地國守是源氏往昔的親信家臣，雖處處暗中照拂源氏，可比起宮中生活，日子畢竟淒涼寂寞。

　　陰雨連綿五月過去，烈日炎炎酷暑到來；蕭瑟悲涼秋風吹起，楊花飛雪沁人心脾。源氏在此孤寂過了一年。

　　話說須磨附近的明石，住著一位地方豪族明石入道，這人祖先曾在宮廷當過大臣，且與源氏生母桐壺是堂兄妹，他聽聞源氏客居須磨，有意將女兒許配給源氏。夫人反對，他卻一意孤行，把房子裝飾得富麗堂皇，靜待時機。女兒正是明石君，雖非絕色佳人，卻也溫順優雅，聰明伶俐。她平素就打算，若無法嫁給高貴身分的男人，有朝一日父母過世後，將削髮為尼或投海自盡。

　　翌年三月上巳日，源氏到海邊修禊，借以祓除不祥。不料，祓禊儀式尚未結束，突然風起雲湧，飛沙走石，浪濤澎湃，雷電交加。之後連續幾天都是暴風疾雨，而且某天霹雷竟落在源氏居室外的廊上，把廊子燒燬了。眾人嚇得魂飛魄散，狼狽不堪。

　　當天夜晚，源氏夢見已故桐壺上皇，警告他必須火速離開須磨。第二天，果然有船駛來求見，原來是明石入道。根據入道說明，他於巳日夢見有人叫他在今日來接源氏離開須磨。源氏左思右想，覺得夢境與現實很巧合，或許是神意，於是只帶四、五個親信，登船出發。

　　四月某天夜晚，明石入道終於向源氏說出女兒的事，並懇求源氏收她為妻。翌日，源氏立即寫了一封和歌情書，遣人送到明石君居住的山邊內宅。但明石君卻不回信，她覺得兩人身分相去甚遠，不敢高攀。入道只好代女兒回信。第二封以後，由明石君親筆回函，往後兩人每隔兩、三天通一次信。

　　八月十三月明之夜，入道擅自作主，請源氏到山邊內宅。這晚，源氏與明石君成為露水夫妻。源氏當然只是逢場作戲，他的心依舊繫在京城紫夫人身上，他在信中告訴紫夫人有關明石君的事，紫夫人雖不高興，也沒明言指責源氏。源氏深受感動，為表示忠誠，許久不去見明石君。

　　明石君早就覺悟，自己與源氏只是短暫姻緣，然而她在源氏面前，並不透露內心苦惱，仍然和顏悅色。日久生情，源氏也逐漸加深對明石君的愛意。

　　第三年春季，朱雀帝顧不得弘徽殿太后反對，決定赦免源氏。七月二十過後，再度降下聖旨，催促源氏返京。明石入道聞訊，不勝悲傷，卻也無可奈何。而明石君則於六月懷孕了。

　　仲秋八月，源氏終於決定返京。啟程之前，他向明石君發誓，有朝一日定會迎她入京。

歸來

　　返京後，源氏恢復了官位，並升任權大納言。隔年二月，又因冷泉帝即位，升任內大臣。宮內本來只有左右大臣官職，這時沒空位，暫且以內大臣之名當作額外的大臣職位。而岳父左大臣︵葵姬之父︶則升任太政大臣。

　　三月中旬，明石君產下一女嬰。算是源氏的獨生女。源氏派了一位乳母到明石負責照料嬰兒。至此之前，源氏一直不敢將明石君懷孕之事告訴紫夫人，現在孩子落地，他只得在紫夫人聽聞風聲之前，先一步告白。

　　這年秋天，二十九歲的光源氏到大阪參拜住吉明神神社，因身分是內大臣，儀仗極為壯觀，轟動一時。而往昔每年都來參拜的明石君，也久違兩年來參拜。她親眼看到源氏的風光排場，再度體會二者之間的身分之差，黯然神傷，只是遠遠合掌禮拜，悄悄離去。次日再前往神社奉獻供品。

　　又過了兩年，二条院東院修築工程竣工，源氏迎花散里住進西殿，東殿打算迎進明石君，北殿則收容了所有曾一時結緣，經濟狀況不好的女人。他經常去信催促明石君早日上京，但明石君惟恐身分低微的自己，參與貴族行列後，會受到歧視，遲遲不肯應允。明石入道也認為女兒的顧慮確實有理，大家一籌莫展，後來才想到夫人已故祖父在京郊嵯峨地方大堰河附近，有一所別墅，花錢請人修理之後，讓母子搬過去住。此時，明石君二十二歲，明石姬才三歲。

　　母子倆搬到大堰後，源氏大約一月兩次來探望。而這年冬天十二月，明石君為了女兒將來，終於忍痛讓源氏帶走明石姬。

　　歲月流逝，光源氏三十五歲那年八月，豪華的六条院完成，明石君等其他夫人都遷進後，才於十月最後一個住進去。

　　明石姬十一歲那年春季，以太子妃身分入宮，當天，養母紫夫人親自伴送，三天過後，明石君也入宮接替紫夫人，並從此常住宮內，當太子妃的監護人。兩位夫人初次見面，竟一見如故，彼此無話不談。這一年，源氏也升任準太上天皇，地位達到最高峰。

　　翌年，明石姬產下皇子，又於四年後成為皇后，明石一族愈加顯赫。

　　︽源氏物語︾中這段明石君故事，完全是妻以夫貴、母以女貴的例子。她的身分跟作者紫式部一樣，都是地方官女兒，本應嫁給同是地方官身分的男人，過著平凡一生，卻因﹁教育爸爸﹂的影響，對自己的婚姻抱持寧缺勿濫的觀念。而也多虧這位﹁教育爸爸﹂的嚴苛教育，成長為高尚文雅的女性。

　　明石君看似缺乏自立心，凡事任憑父親安排。可是，其實父親只是幫她抓住機會而已，她與源氏結緣後的一切行動，全是自己所下的決定。參拜住吉神社時，她望見夫君的榮華，悄悄離去。忍痛讓女兒成為紫夫人的養女時，也並非源氏強迫她如此做。住進六条院後，明知親生女兒住在紫夫人的﹁春之御殿﹂，也不吵著想要回女兒。她深知自己的出身身分比不過眾夫人，事事非常節制、謹慎。若是現代女人，恐怕早就因自己生了源氏的孩子，而趾高氣揚，不可一世了。正因為她這種凡事退半步的自覺，最後才得以入宮，成為皇后的監護人。

　　明石君可說是︽源氏物語︾中最幸福的女人。或許，也可說是紫式部的夢想？

　　　　　　　　　紫之上

　　光源氏十八歲時，以搶劫方式迎入當時才十歲左右的紫之上，並於第一夫人葵姬過世後，與十三歲的紫之上結為夫妻。簡單說來，紫之上是源氏精心培育的理想妻子。而紫之上也確實成長為男性眼中的理想女性；或許也是女性眼中的理想女性。

至愛多憾

　　然而，紫之上最大的不幸，是她無法生育。其實無法生育倒也無妨，畢竟源氏自始至終最愛的女人，是紫之上。何況明石君還讓出自己的女兒，讓紫之上體會身為人母的幸福。

　　源氏四十歲那年，迫不得已娶了哥哥朱雀院上皇最心疼的女兒女三宮，因對方是皇女身分，在六条院中當然位居第一夫人。源氏此時的地位是準太上天皇，女兒明石姬又是太子妃，但無論紫之上或其他夫人，身分都是中流貴族，何況紫之上雖是實質上的女主人，卻非正式娶進來的夫人。朱雀院正是考慮到這點，才在病床上懇請弟弟娶自己的女兒為正式夫人。此時，女三宮才十三、四歲，紫之上三十二歲，面對一個年齡可以當自己女兒的﹁情敵﹂，這場戰爭怎麼打得起來？

　　在這種風吹兩邊倒的處境下，源氏竟然又去找朧月夜重溫舊夢。紫之上看到源氏於清晨睡眼朦朧歸來的模樣，當然心知肚明，卻也只能笑道：﹁你真是返老還童，比以前更風流，讓我感覺無依無靠，好痛苦。﹂說畢，無聲流下眼淚。

　　夏天，紫之上的養女明石姬因懷孕，好不容易才乞假回六条院休養。紫之上去探看養女時，順便也去會見女三宮。當她親眼看到女三宮那天真爛漫的孩童模樣，安心不少，但此舉也等於承認，自己雖是六条院女主人，第一夫人卻是女三宮。

　　四年後，冷泉帝退位，朱雀院第一皇子即位，明石姬所生的兒子成為新皇太子。這麼一來，三十歲的女三宮身分不但是皇女，也是當代天皇的妹妹，而天皇又特別關照這位妹妹，晉封她為二品官，女三宮的身分益發顯赫。源氏對女三宮更是不能怠慢了，在她那兒住宿的夜晚增多。而紫之上既不能跟對方爭寵，且對方在各方面的聲望都日漸提高，加上夜夜抱枕孤眠，於是逐漸鬱鬱寡歡，哀愁攻心。她要求源氏讓自己出家，但源氏不肯。其實紫之上早在女三宮下嫁六条院當時，就已萌生出家願望。

　　某夜，紫之上病倒了。源氏吩咐無數寺院舉行護摩祈禱儀式，也召喚僧人前來誦經念咒，更做了許多佛事，卻都無效。源氏將紫之上遷至二条院，明石皇后也遷至二条院與源氏一起看病，紫之上的病情卻一直無法好轉。

往事如報

　　就在眾人都聚集在二条院時，某天，頭中將︵最後官位是致仕大臣︶的兒子中納言柏木，闖入六条院女三宮房間，強硬與女三宮發生了關係。柏木往昔曾在六条院窺視過女三宮姿容，自那時以後，他始終暗戀著女三宮，甚至娶了姐姐女二宮，卻一直戀戀不忘女三宮。

　　生性膽小謹慎的女三宮，於事後只感覺狼狽羞恥，害怕得每天歎息悲歎，愁眉不展。源氏聽聞女三宮也病倒了，慌忙趕回六条院，但見女三宮沒甚麼顯著病狀，只是沉默不語，垂頭喪氣。源氏以為自己久未來宿，女三宮鬧脾氣，便向她詳細說明紫之上的病情，好話安撫女三宮。女三宮更覺對不起源氏，只能暗地飲泣。

　　源氏在六条院這邊時，忽聞紫之上噩耗，又慌忙趕到二条院。所幸只是六条妃子的亡魂附身，紫之上又死而復生。可憐的六条妃子，在九泉之下，依舊念念不忘源氏，因源氏在紫之上病倒之前，曾向紫之上分析過去有糾葛的女性性情，也說起六条妃子脾氣古怪，且極為記恨，並讚歎明石君修養功夫很好，內心藏有遠見，難怪六条妃子會自陰間跳出來抗議。

　　紫之上死而復生後，源氏愈加惶恐不安，想起紫之上長久以來的出家夙願，便將她的頭髮剪下些許，又請來法師，讓紫之上受了五戒。

　　女三宮自從遭遇那可悲事件後，柏木又幾度來幽會，涉世不深的女三宮不勝痛苦，卻也不知該如何拒絕，一個月後，終於察覺身體有異。源氏得知女三宮身體不適，這時紫之上的病情也稍微好轉，於是回六条院探看。他聽女侍說女三宮懷孕了，雖然心生疑惑，但也沒追問。他在六条院住了二、三天，此事令柏木醋勁大發，寫了一封充滿嫉妒的信，遣人送去。女三宮不想看信，隨手塞在座墊底下。不料，隔天清晨，竟被源氏發現那封信。

　　源氏從信文得知女三宮腹中那孩子的真正父親，想到自己過往的例子，只能表面上裝作若無其事。他對女三宮的態度仍如往昔，甚至因女三宮懷孕，而對她更加親切優厚。只是內心已有隔閡，常懷不快之感。

　　十二月，為了替朱雀院賀壽，眾人聚集在六条院排演節目。柏木本以生病為由，拒絕參加，經源氏二度相邀，他才情面難卻，來到六条院。這天，源氏對柏木和顏悅色，毫無譴責之意。但試演當天，源氏卻藉酒發瘋，特地指名說：﹁須知你的青春是短暫的，時光不會倒流，任何人都逃不了衰老。﹂又硬逼他喝乾幾杯酒。柏木回家後，竟真的生起大病。

　　日後，女三宮產下一男嬰，源氏在人前雖掩飾得很好，卻始終無意看那不義之子一眼。在這方面，源氏實在不如他父親桐壺院。而朱雀院聽聞心愛的女兒產後一直纏綿病榻，源氏又遣人前來啟奏女三宮的病情，顧不得出家人規例，當夜便悄悄前往六条院探病，並於天亮之前，召喚了正在進行護摩祈禱儀式的法師，替二十一歲的女三宮落髮，成全了女兒心願。而柏木聽聞女三宮生產及出家的消息後，病勢愈發沉重起來，最後如泡影般撒手塵寰，享年三十三歲。

身與時盡

　　之後，女三宮遠離俗世的愛恨情仇，在源氏的保護下，過著安靜的修道生活。晚年，更在兒子薰君的庇護下，度過平穩一生。

　　然而，因一位無邪少女的闖入，導致中年夫妻關係陷危機的另一位也曾是無那少女的紫之上呢？

　　紫之上自從前年生了那場大病後，身子始終很衰弱。她一直懇求源氏讓她落髮出家，但源氏堅決不許。源氏自己也有出家願望，只是深恐一旦兩人都出家的話，修行期間無法見面，萬一紫之上在這修行期間有甚麼三長兩短的話，他豈不是悔恨終身？

　　光源氏五十一歲，紫之上四十三歲這年春天，紫之上在二条院舉行了︽法華經︾千部供養法會。法會排場，非常莊嚴。而且上自皇上、皇后，以及六条院諸夫人，各方都送來種種誦經布施和供佛物品。當天，花散里夫人和明石君夫人都到場。法會結束後，紫之上的病情依舊不見起色。

　　夏日時分，紫之上的養女明石皇后前來探病，皇后生母明石君夫人也來了，紫之上託她們於自己過世後，務必要代自己照拂那些無依無靠的女侍們。

　　挨過了夏季，氣候逐漸涼爽，八月十四日，紫之上終於在明石皇后與源氏的看顧下，溘然長逝。葬儀的一切，皆由夕霧一人主掌。而夕霧在七七四十九日中，一直閉居二条院，足不出戶，朝夕侍奉父親源氏。

　　臘盡春回，源氏五十二歲，終日活在思念與悔恨的情懷中。梅雨時期，也每天除了沉思冥想，無所事事。七月乞巧，六条院無管弦之會，女侍們也沒去看牽牛、織女兩星相會，源氏更是鎮日枯坐沉思。

　　任憑夏去秋來，眼看臘盡冬殘又一年，源氏開始整理身邊物品，年關一過，他就要遁世。所有過往情書，均命女侍燒燬。而流放須磨期間，紫之上所寄來的信，則親手整理成一束，這也命女侍燒燬了。

　　源氏最後一首和歌如是說：

　　もの思ふと︵亂心思多恨，︶
　　過ぐる月日も︵日月哀中過。︶
　　知らぬ間に︵冥冥漠漠間，︶
　　年も我が世も︵此年與吾身，︶
　　今日や尽きぬる︵即此共銷盡。︶

附錄：平安歷代天皇

代數　　天皇名號　　西曆年代　　年號

五十　　桓武天皇　　７８２年　　延曆
︻註︼唐德宗建中三年

五十一　平城天皇　　８０６年　　大同

五十二　嵯峨天皇　　８０９年　　弘仁

五十三　淳和天皇　　８２３年　　天長

五十四　仁明天皇　　８３３年　　承和、嘉祥

五十五　文德天皇　　８５０年　　仁壽、齊衡、天安

五十六　清和天皇　　８５８年　　貞觀

五十七　陽成天皇　　８７６年　　元慶

五十八　光孝天皇　　８８４年　　仁和

五十九　宇多天皇　　８８７年　　寬平

六十　　醍醐天皇　　８９７年　　昌泰、延喜、延長

六十一　朱雀天皇　　９３０年　　承平、天慶

六十二　村上天皇　　９４６年　　天曆、天德、應和、康保

六十三　冷泉天皇　　９６７年　　安和
︻註︼北宋太祖乾德五年

六十四　円融天皇　　９６９年　　天祿、天延、貞元、天元
︻註︼永觀

六十五　花山天皇　　９８４年　　寬和

六十六　一条天皇　　９８６年　　永延、永祚、正曆、長德
︻註︼長保、寬弘

六十七　三条天皇　　１０１１年　長和

六十八　後一条天皇　１０１６年　寬仁、治安、萬壽、長元

六十九　後朱雀天皇　１０３６年　長曆、長久、寬德

七十　　後冷泉天皇　１０４５年　永承、天喜、康平、治曆

七十一　後三条天皇　１０６８年　延久

七十二　白河天皇　　１０７２年　承保、承曆、永保、應德

七十三　堀河天皇　　１０８６年　寬治、嘉保、永長、承德
︻註︼康和、長治、嘉承

七十四　鳥羽天皇　　１１０７年　天仁、天永、永久、元永
︻註︼保安

七十五　崇德天皇　　１１２３年　天治、大治、天承、長承
︻註︼保延、永治

七十六　近衛天皇　　１１４１年　康治、天養、久安、仁平、久壽
︻註︼南宋高宗紹興十一年

七十七　後白河天皇　１１５５年　保元

七十八　二条天皇　　１１５８年　平治、永曆、應保、長寬

七十九　六条天皇　　１１６５年　永萬、仁安

八十　　高倉天皇　　１１６８年　嘉應、承安、安元、治承

八十一　安德天皇　　１１８０年　養和、壽永

八十二　後鳥羽天皇　１１８３年　元曆、文治、建久
︻註︼南宋孝宗淳熙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