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勵精圖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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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江頭風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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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宋卷五：鷓鴣天︾阿越

︽二○一六年一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三章　勵精圖治

　　司馬夢求的模樣，說不出來的狼狽。見到石越的第一句話便是：﹁遼國大亂！遼國大亂了！﹂

　　石越與潘照臨面面相覷，當下便聽他細說遼國的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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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耶律伊遜復任北樞密使，留守中守之後，遼朝局勢就一直充滿了火藥味。太子耶律濬展現的決心，讓整個遼朝的統治層都擔心不已。親信者，擔心他的前途多艱；反對者，擔心被他澄清朝政的動作波及；甚至就連耶律洪基，心裡也未必真的希望自己的太子如此能幹！

　　但是耶律濬似乎完全沒有顧忌到這些。

　　那一日風和日麗，司馬夢求原想出門逛逛，順道多瞭解些當地的民情以為準備。誰知方一踏出門，卻忽的見耶律濬的侍衛撒撥向自己走了過來。司馬夢求對此人一貫非常警惕，他知道撒撥雖然寡言少語，卻極為精明，而且武藝過人，曾經以一人之力獨自搏殺死猛虎，兼之對太子耶律濬忠心耿耿，若是被他發現什麼破綻，只怕自己立時便要死無葬身之地，是以見他自己走來，不由得有些驚訝又有些意外。

　　撒撥走到司馬夢求近前，躬身抱拳，冷冷的說道：﹁馬先生，太子有請。﹂見司馬夢求點頭，他便轉身帶路，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多一句話。

　　司馬夢求自從入太子幕府以來，除了第一次聽到一些大事以外，一直便被耶律濬恭恭敬敬的供著，卻再也沒有機會參與過什麼重要的事務。而他因為怕人起疑心，也只好裝得淡然自若。只是整日價四處閒逛，瞭解中京風俗民情，四周地理形勢，兵防佈置。他有太子府的腰牌，任何去處，都是暢通無阻。隔一段時間，司馬夢求也會去見一次韓先國，傳遞一些信息。不過，最多每隔一日，耶律濬總要見上他一面，無非是聊些宋朝的情況。耶律濬聽司馬夢求說起三大報，以及白水潭學院的種種趣聞，總是聽得津津有味。有一次，耶律濬竟然找出來白水潭學院的全套最新教材給司馬夢求確認，令得司馬夢求大吃一驚，須知白水潭學院的教材在大宋國內自然可以暢通銷售，但卻是嚴禁私送出國的。

　　司馬夢求一面想著心事，不多時便見著一大隊精兵簇擁著一身金色軟戰袍的耶律濬，只見他挎弓別刀，騎在馬上，英氣勃勃。見司馬夢求過來，便在馬上笑道：﹁馬先生，快快上馬，今日天氣甚好，正好出去打獵。﹂蕭佑丹則在他身後微笑致意。

　　司馬夢求知道契丹人生性便喜歡打獵，便是太子號稱﹁英明﹂，也不能例外，這一點與大宋尚文之風全然不同。當下也不以為異，微笑答應，見有人牽馬過來，腳尖微一點地，便縱身躍馬而上。蕭佑丹喝了一聲采，當下一行人揚鞭催馬，浩浩蕩蕩，便出了城去。

　　漸漸地，司馬夢求便覺出這次狩獵與往常不同。以往耶律濬狩獵，不過在中京周圍的大定縣、長興縣等處，這次卻不停留，倒似行軍一般，沿河而上，直達歸化縣境內，方開始打獵。耶律濬在打獵之時，一向以軍法勒束部屬，加上這次帶的，又都是侍衛中的精銳之士，不消一兩個時辰，便已碩果累累。

　　蕭佑丹抬頭打量天色，見天已漸晚，便輕聲向耶律濬低語數聲。耶律濬立時勒轉馬頭，鳴金收兵。一面向司馬夢求笑道：﹁馬先生，今晚且委屈一些，我們要住在歸化縣了。﹂

　　﹁不敢。﹂司馬夢求此時早已看出耶律濬另有所謀，他留神觀察蕭佑丹，卻見他雖然神色如常，卻隱隱約約似有憂色，當下心裡更加疑惑，索性不動聲色的等著看戲。

　　一行近二百人悄無聲息的在山林間行走了半個時辰左右。一個侍衛從前頭騎馬回轉過來，低聲稟道：﹁殿下，離歸化縣還有七里路左右。﹂

　　耶律濬微微點頭，冷冷的命令道：﹁紮營做飯！﹂

　　﹁得令。﹂侍衛凜然回道，命令立時一聲聲傳下去，近二百名侍衛便有條不紊的忙碌起來。司馬夢求卻是聽得心中一驚，暗暗思忖：﹁這麼近卻不去歸化縣吃飯，分明是想保持侍衛的體力，這位太子爺究竟想做什麼？﹂

　　眾人悄無聲息的埋鍋做飯，雖然火光點點，歸化縣卻也沒有人前來干涉。耶律濬不時張望歸化縣城，嘴角不經意的流出絲絲冷笑。吃過飯後，侍衛們便就地休息，耶律濬卻與蕭佑丹、司馬夢求圍坐在一起，低聲說著閒話。眼見天色全黑，耶律濬依然談笑風生，沒有半點動身的意思。司馬夢求雖然心中好奇，卻也只得忍住，陪著這位太子爺聊天。

　　估摸著到了亥時，蕭佑丹卻忽然打斷了談話，說道：﹁殿下，天色已晚，我們該動身了。﹂

　　耶律濬笑著起身，輕輕握了一下刀柄，對司馬夢求笑道：﹁馬先生，今晚我們還要去歸化縣過夜，真是辛苦先生了。﹂

　　司馬夢求連忙欠身道：﹁不敢。﹂

　　歸化縣的城牆修得十分粗陋。耶律濬一行人舉著火把來到城牆下時，整個歸化縣城都在一片寂靜之中。守城的士卒早已歪歪斜斜的躺在城牆上睡著了。

　　﹁開門，快開城門！﹂幾個侍衛扯著嗓子大聲喊道。

　　過了半晌，方有人舉了火把從城頭往下張望，﹁什麼人呀？這麼晚了。﹂聲音依然帶著迷糊以及明顯的不耐煩。

　　﹁瞎了你的狗眼，太子殿下的旗號都不識得麼？快開城門！﹂侍衛不耐煩的厲聲喝罵。

　　那人睜大眼睛看了半晌，黑夜之間又哪能看得清楚，只是見城下之人穿著都十分華美，也知必是貴人無疑，立時慌慌張張叫了人起來放下吊橋，開了城門。

　　﹁吱﹂的一聲，城門才開了一半，衛隊的侍衛早已急不及待的擁著耶律濬衝進城去。前面稍有人阻攔，便有幾個侍衛騎馬衝上，沒頭沒腦一頓鞭子打得鬼哭狼嚎也似。

　　﹁去縣衙！﹂耶律濬冰冷而簡短的下令，於是隊伍便似群狼般撲向歸化縣衙。

　　司馬夢求冷眼旁觀著這次行動，耶律濬如此行事，明顯是針對歸化縣令而去。但一個小小的南面縣官，怎麼又值得當朝太子如此興師動眾？正疑惑間，隊伍前鋒已到歸化縣衙，歸化縣令似乎已經得到消息，率領一大群僚屬在縣衙之前跪迎。

　　耶律濬似乎吃了一驚，但立即就恢復平常之態，向蕭佑丹遞了個眼色。蕭佑丹微一點頭，策馬上前，冷冷的問道：﹁誰是歸化縣令？﹂

　　一個四十來歲的官員趕緊向前爬出幾步，媚聲道：﹁下官便是歸化縣令。﹂

　　﹁你叫什麼名字？﹂蕭佑丹騎在馬上，竟沒有看他一眼。

　　﹁下官張思平，不知太子殿下遠來，有失遠迎，還請殿下與大人恕罪。﹂張思平的神態中，有著掩飾不了的驚訝，但更多的，卻是像一個急欲討好獻媚的哈巴狗。

　　蕭佑丹鼻子裡﹁哼﹂了一聲，譏道：﹁你的罪過只怕不止於此。﹂

　　張思平呆了呆，似乎這才發現蕭佑丹來意不善，慌得連天價的叩頭求饒，﹁殿下恕罪，大人恕罪。﹂

　　蕭佑丹鄙夷的望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來，語氣突然變得無比溫和，問道：﹁這麼說，你也知罪了？是吧？﹂

　　﹁是，是，下官知罪。﹂張思平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的說回答道。

　　這本也只是一句慣常對長官說的話，誰知蕭佑丹臉一沉，卻厲聲喝道：﹁既然知罪，那麼來人啊，先給我綁了！﹂

　　﹁是！﹂幾個王府衛士早已經如狼似虎的衝了過來，將張思平捆了個結結實實。張思平驚駭之極，眼看太子殿下不是玩笑，但任他挖空心思也想像不出自己如何犯了錯，惹惱了太子以致降罪，只一面掙扎一面大呼：﹁下官冤枉，下官冤枉！﹂歸化縣縣丞嘴脣微微動了動，似是想說什麼，卻終於不敢說話。

　　蕭佑丹冷笑幾聲，望著張思平，嘆了口氣，說道：﹁你都已經知罪了，怎麼又冤枉起來？﹂

　　﹁我，下官的確冤枉。殿下明察，殿下明察！﹂

　　﹁你竟然敢說殿下冤枉你？﹂蕭佑丹厲聲喝道：﹁來人啊，給他打上二十軍棍，看他還冤不冤枉！﹂

　　到這個時候，任誰都能看出來蕭佑丹根本是故意在找岔，但誰敢說話？歸化縣每個人都恨不得把身子伏低到土裡，大氣不敢喘上一口。只在心裡暗暗猜測張思平不知道怎麼便得罪了太子，生生竟惹來這場禍事。張思平也已嚇得魂飛魄散，口不擇言的乞求道：﹁殿下、大人，看在小人族叔的分上，饒了小人一回吧。看在小人族叔的分上……﹂

　　蕭佑丹臉上譏笑之意更濃，他策馬走到張思平身邊，俯下身去，用只有二人能聽見的聲音惡狠狠的說道：﹁殿下這次來，就是想要你的狗命，豈不知道你的族叔是誰？你若有種，就糾集縣中官兵，與我們打上一仗，反正你們人多，我們人少，殺人滅口，也是個辦法。若是沒種，不如便等死罷！﹂

　　﹁我、我……﹂張思平聽到這話，尿都嚇出來了，一屁股癱在地上，神不守舍的哭道：﹁我，我可從來沒有得罪過殿下呀。﹂

　　蕭佑丹跳下馬來，一隻手抓起張思平，輕聲笑道：﹁怎麼會沒有得罪過？殿下要寬賦養民，偏偏你歸化縣年年稅收為中京道第一，殿下沒有辦法因為你收稅收得多治你的罪，難道就找不到別的辦法嗎？你死於軍棍之後，我還不信從你官衙中找不出你貪污受賄的證據來。﹂

　　張思平萬萬料想不到，竟然是因為自己收稅收得最多而招來殺身之禍，一時之間根本就說不出話來。遠處耶律濬早已等得厭煩，和司馬夢求說起閒話來，顯見全然沒有將張思平的生死放在心上。

　　蕭佑丹將他一把丟到地上，俯身又道：﹁太子殿下最喜歡勇士，你若敢糾集兵丁和我一決高下，說不定殿下還能饒過了你。﹂

　　張思平眼睛一亮，隨即又立時黯淡下去。他心頭一片空明，似乎一瞬間什麼都明白了過來，慘笑道：﹁你也不必騙我了。我不反抗，是我一個人死；我若反抗，便是我一族死。我有今天的下場，也不全是因為我收稅收得多吧？﹂

　　蕭佑丹倒料不到張思平竟有這份心思，居然短短時刻竟會什麼都明白了過來，倒也微感意外，於是也不否認，反倒笑道：﹁想不到你倒也不是笨蛋。這樣好了，你替我寫封信，我便求太子殿下放過你。﹂

　　﹁什麼信？﹂聽了這話，張思平又似抓住了一根稻草。

　　蕭佑丹壓低了聲音，對他耳語道：﹁寫給耶律伊遜的信件。﹂

　　張思平呆滯了一會，然後苦笑一聲，竟也不問信件的內容，無力的說道：﹁大人，我雖然怕死，可不是傻子。我若寫了這封信，只怕死得更快。而且到頭來我家人也難免受連累。罷了罷了，你就給我個痛快吧。﹂

　　﹁想不到我倒小看你了。﹂蕭佑丹當下不再廢話，站起身來，冷冷的說道：﹁拖下去，幫張大人弄清楚他有什麼罪。﹂

　　※※※

　　歸化縣杖斃張思平之後，耶律濬又從張思平官衙搜出數萬貫銅錢以及幾千兩黃金白銀，輕輕鬆鬆的便安了一個貪贓的罪名給張思平。緊接著，他又尋出中京道收稅最多的十來個官員別的罪過，一一重加貶斥；又將兩個收稅少的縣令提拔做州官。到這個時候，中京道的官員便都是傻子，也已經知道皇太子完全是因為沒有辦法要求皇帝對中京道減賦，便來了一招釜底抽薪，將怨氣撒在那些稅民多的苛吏身上。但凡還長著腦子的，碰上這樣不惜以殺人來威懾人心減稅的皇太子，於催稅收稅上，都不免要收斂很多。

　　但在司馬夢求看來，耶律濬這樣做，未免過於激烈，完全是有勇無謀。張思平苛剝百姓，死不足惜，但是他口中的﹁族叔﹂，畢竟是正受遼主寵信的耶律孝傑。二人雖然血脈疏遠，但是打狗傷主人，這已擺明了是向耶律孝傑示威。在與耶律伊遜為敵的同時，再去激化與耶律孝傑的矛盾，習慣石越作風的司馬夢求，心裡肯定是要不以為然的。在他看來，哪怕耶律濬再怎麼輕視耶律孝傑，但在行事策略上也是錯誤的。

　　也許蕭佑丹明白這一點，但是便連司馬夢求也已看出來了，耶律濬的行事極端自主自負。這有時候是優點，有時候卻會是致命的缺點。

　　當然，這一切與司馬夢求無關。對於他來說，遼國內部的矛盾，越激烈越好。

　　※※※

　　張思平的死的確刺痛了耶律孝傑。但是耶律孝傑狀元及第，以一漢人之身而居遼國北府宰相的高位，深受耶律洪基的寵信，卻也絕非只會拍馬屁、揣摩主人心意這點本事。他一眼就看透了耶律濬的﹁用心﹂，不僅沒有為自己這個遠房侄子的死而向耶律洪基訴冤，反倒一面向耶律洪基自請罪責，一面又親自向耶律濬寫信，表達自己疏於管教、誠惶誠恐的心情。

　　剛剛吩咐家人將信送往中京，耶律孝傑便聽到管家來報：﹁魏王王子耶律綏也求見。﹂

　　耶律孝傑眉頭一跳，連忙吩咐道：﹁快快有請。﹂

　　不多時，管家便將一華服少年引至。那少年見到耶律孝傑，連忙拜倒在地，口中稱道：﹁小侄拜見丞相。﹂

　　耶律孝傑上前一步，親自將耶律綏也扶起，笑道：﹁王子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耶律綏也站起身，臉色沉重，注視耶律孝傑，說道：﹁丞相，大禍臨頭，猶不自知嗎？﹂

　　耶律孝傑搖頭笑道：﹁又能有何禍事？王子莫要危言聳聽。﹂

　　耶律綏也環顧左右，見有僕人在側，便默然不語。耶律孝傑哈哈一笑，朝左右揮揮手，道：﹁你們都退下吧。﹂數以十計的僕人連忙離開客廳，只留下耶律孝傑與耶律綏也二人。耶律孝傑這才微微笑道：﹁王子請說。﹂

　　耶律綏也望著耶律孝傑，問道：﹁丞相是真不知道禍事？還是假不知道？﹂

　　﹁還盼明示。﹂耶律孝傑目光閃動。

　　﹁老狐貍！﹂耶律綏也在心裡罵了一聲，嘆道：﹁太子柄國，倒行逆施。日前無故杖殺張世兄，污以他罪，讓忠臣元老為之寒心。只怕不待他登基，丞相與家父，都不會有好下場。﹂

　　耶律孝傑不以為然的一笑，道：﹁魏王豈無妙策？在下不信魏王是束手待擒之輩。﹂

　　耶律綏也不由一怔，但揣其語氣，隨即大喜，也笑道：﹁縱有妙策，若無丞相周全，也無濟於事。﹂

　　耶律孝傑本來不過是隨口一句，投石問路，沒料想耶律伊遜竟然真的已有應對之策，倒不由從心底裡吃了一驚。他一向的名言，是﹁無百萬兩黃金，不足為宰相家﹂，一貫貪污受賄、厚顏無恥。耶律濬柄政之後，大大阻了他的財路，早已讓他恨之入骨。更何況還杖殺他侄兒，張思平血脈上自然不親，可是每年的孝敬，卻從來沒有少過。此時耶律伊遜主動要求聯手，他豈有拒絕之理？只是他生性謹慎，若非萬全之策，也斷然不會輕易下水。當下便問道：﹁不知有何妙計？﹂

　　耶律綏也顯然也早已摸透耶律孝傑的性情了，見他相問，便也不隱瞞，壓低聲音笑道：﹁自古以來，欲謀廢太子，必先廢其母。而且宮闈床笫之事，向來最易構事，當今皇上又善妒，咱們不如從此下手。﹂

　　耶律孝傑卻不置可否，沉吟道：﹁卻不知要如何下手？當今皇后家是遼國大族，太子生母，一貫是甚受寵愛。﹂

　　耶律綏也微微一笑，說道：﹁丞相有所不知，當年耶律重元謀反，有奴婢名單登，精擅箏與琵琶，號為國手，後重元事敗被沒為宮婢。皇后蕭觀音也素來精通音樂，宮中有伶人趙唯一最為得寵，單登每與趙唯一爭勝，總是因皇后偏袒而不能勝，早有不滿之心。其後皇上召單登彈箏，又為皇后所阻，不得入內宮。單登因此深怨皇后，偏偏世事極巧，單登的妹夫教坊朱頂鶴，頗得我父王喜愛。因此我父王定下計來，讓單登與朱頂鶴揭發皇后與趙唯一的私情，皇上必然大怒……﹂

　　﹁此事若無證據？皇上如何肯信？﹂耶律孝傑皺眉道。

　　耶律綏也從袖中取出一頁紙來，笑道：﹁丞相請看……﹂

　　耶律孝傑接過來一看，見上面寫著一首︽懷古詩︾：﹁宮中只數趙家妝，敗雨殘雲誤漢王。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窺飛燕入昭陽。﹂當下微微一笑，道：﹁僅憑這片紙，只怕動不了聖聽。除非是皇后手書……﹂

　　﹁正想騙得皇后手書。﹂耶律綏也笑道。

　　﹁這首詩裡藏了趙唯一的名字，皇后也是聰明人，豈能不知？若用此計，只怕必然壞事！﹂耶律孝傑沉吟半晌，忽然走到書案邊，鋪紙沾墨，提筆書道：﹁青絲七尺長，挽作內家裝。不知眠枕上，倍覺綠雲香。﹂寫完之後，又看了看，頗覺滿意，又繼續寫道：﹁紅綃一幅強，輕闌白玉光。試開胸探取，尤比顫酥香……﹂他是狀元之材，寫這些艷詞自不在話下，當下筆不加點，連寫十首，總名之曰﹁十香詞﹂。

　　耶律綏也從耶律孝傑手中接過詞稿，細細讀去，讀到﹁解帶色已戰，觸手心愈忙。哪識羅裙內，消魂別有香﹂之句，不由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脣，笑道：﹁丞相果真是才高八斗，頃刻書成，只怕曹子建也有所不及。﹂

　　耶律孝傑笑道：﹁皇后最喜歡這些詩詞曲賦，只須讓宮人哄得她手書︽十香詞︾，再呈給皇上，皇上大怒之下，再背一下︽懷古詩︾……若說皇上會不窮治其事，那便是神仙也不肯相信。﹂

　　﹁正是，正是。﹂耶律綏也喜笑顏開，道：﹁只要皇上窮治……如是我父王上奏此事，必由丞相治獄。到時候……﹂

　　耶律孝傑冷笑一聲，慢聲道：﹁只要趙唯一落到我手中，我讓他寫什麼供詞，還怕他竟會寫不出來麼？﹂

　　※※※

　　正當耶律濬志得意滿的準備對朝政進行進一步的整頓之時。從蕭忽古那裡傳來的信息卻讓他徹底的懵了。

　　原來耶律伊遜密奏皇帝，說單登與朱頂鶴舉報皇后蕭觀音與伶官趙唯一有私，奏摺之中，將通姦過程講得繪聲繪色，當晚皇后所穿衣裙等細節都有描繪，並且還拿出皇后賜給趙唯一的手書︽十香詞︾為證，更另有一首藏名的︽懷古詩︾。耶律洪基聞後果然大怒，立即下令耶律伊遜與耶律孝傑窮治此事。二人遂立即逮捕趙唯一，用酷刑使其誣服。為了使此事更加可信，又將教坊高長命也牽連進來，屈打成招。樞密副使蕭素與蕭惟信前去講理，耶律孝傑冷然不聽。當日即將供詞交給耶律洪基。因見耶律洪基尚有猶豫之色，耶律孝傑惟恐有變，立時再審，鍛鍊證實。於是耶律洪基終於悖然大怒，便即日下令，族誅趙唯一，斬高長命，並賜皇后蕭觀音自盡。

　　於是事涉當朝皇后的一案，從案發到案結，前後竟然不過兩日！而耶律濬遠在中京，猝不及防。公主在行宮中乞代母死，也被耶律洪基拒絕。

　　當日蕭觀音便賦絕命詩自縊而死。

　　司馬夢求看見耶律濬自接到信的一刻起，臉色便由鐵青轉為蒼白，顫抖由手傳至全身，最後整個人都跪到了地上，緊緊咬住嘴脣，鮮血竟從嘴角溢出。

　　﹁殿下！﹂蕭佑丹見狀大驚，連忙走到耶律濬身邊詢問，一時之間，卻是那裡想得到這信所述的，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耶律濬木然半晌，才將手中的信遞給蕭佑丹，蕭佑丹略掃一眼，臉色立時大變。好半晌，才顫抖著說道：﹁殿下，請節哀順變！﹂

　　司馬夢求聽到此語，也是大吃一驚，不過他還以為是耶律洪基駕崩了，也是大驚大喜，於此時也顧不上收斂形跡，忙上前問道：﹁蕭兄，發生什麼事了？﹂

　　蕭佑丹微一遲疑，便將手中的信遞給司馬夢求，司馬夢求匆匆掃了一眼信件，也是完全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情給震住了。他正要說話，便聽耶律濬低聲抽泣起來。司馬夢求心中一動，上前一步，冷冷的說道：﹁殿下，此時非悲傷之時！母仇不共戴天！﹂

　　耶律濬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咬牙恨聲道：﹁不錯，殺吾母者，耶律伊遜也！﹂說話間，突然一把拔出腰刀，狠狠的劈在地上，厲聲高呼道：﹁不殺耶律伊遜、張孝傑二賊，誓不為人！﹂

　　司馬夢求是局外之人，一驚之下，心中便已有計議。當下一心想調起遼國貴族內鬨，好讓他們無力南顧，於是更是刻意的火上澆油，挑撥道：﹁只怕還另有一事，殿下不可不防！自古以來，母后慘死，太子能久居其位者，十中無一。殿下今日之事，若不早作決斷，莫說報仇，只怕他日死無葬身之地！﹂

　　耶律濬如被冷水澆身，霍地站起身來，狠狠盯著司馬夢求，獰聲道：﹁馬先生有何良策告我？﹂

　　﹁當日耶律重元如何謀反？﹂司馬夢求知此時不能有絲毫遲疑，當時直視他目光，毫不退縮的逼問道。

　　﹁以四百餘人誘脅弩手攻擊帷宮！﹂

　　﹁為何失敗？﹂

　　﹁其軍心不穩，臨戰動搖。﹂

　　﹁若不動搖，又當如何？﹂

　　﹁勝負難知！﹂耶律濬此時已經知他話中之意，不由慄然一驚，已經動搖起來。

　　﹁今太子若親率二百親衛，以奔母喪之名，直取行宮。蕭大人率親軍佔據中京，隨後而至。舉清君側之名，縱不能一舉而成大事，然誅耶律伊遜、耶律孝傑不在話下。好過坐而待斃百倍！﹂司馬夢求聲色俱厲。

　　耶律濬遲疑道：﹁一切都沒有準備。﹂

　　司馬夢求聽出他的猶豫，當下森然說道：﹁正是沒有準備，才能事起突然。殿下與臣白衣而行，若能成功，則大事可定，效唐太宗故事，遵皇上為太上皇即可。若不成功，蕭大人還控制中京，中京、西京、南京三道百姓皆知殿下之明、皇后之冤，民心豈不可用？﹂司馬夢求到了這個時候，也已沒有退路。

　　蕭佑丹一直冷眼旁觀，揣摩司馬夢求的用心。他雖不能深信司馬夢求，但知此刻決斷當速，否則必有後禍，細想司馬夢求之言，似乎眼前形勢也的確可以當此一搏，否則若容耶律伊遜返回中京，只怕便再也沒有任何機會。當下說道：﹁殿下現在總北南樞密院事，一道令書，臣可以控制中京，先將耶律伊遜等賊家人誅殺殆盡，使親信者控制中京。然後遣親信之大臣矯詔前往上京，二京在手，則朝中貴幸之家屬盡在掌握之中。屆時再下詔大敕，免稅，以清君側之名行大事，向天下白二賊之奸，皇后之冤，即便正面對決，也未必沒有機會。只是奇襲行宮……﹂

　　﹁欲得奇功者，不可不冒奇險。何況當年耶律重元一擊不中，尚可遠走大漠。臣拼一已之力報殿下相遇之恩，敢以性命保殿下平安返回中京！﹂司馬夢求慨聲說道，他現在只求挑起遼國內亂，對耶律濬的生命安全，卻是毫不在意。

　　耶律濬微一沉吟，隨即緊握刀柄，斷然說道：﹁事已如此，便冒一回險！或者為人上人，或者死無葬身之所！﹂

　　※※※

　　耶律洪基行宮所在，有近三萬大軍，附近的州縣尚有兩萬騎軍駐紮，隨時策應。自重元之亂後，若有人再想謀反，已是千難萬難。

　　耶律濬精挑細選了兩百名衛士，外著縞衣，內著軟甲。距行宮二十里左右時，耶律濬下令留下了一百五十名衛士策應，自己只率著撒撥、司馬夢求等五十名身懷短刃的衛士前往行宮。一路之上，想起無辜慘死的母后，耶律濬忍不住淚流滿面，整支隊伍都不停的低聲哭泣著。

　　整個行宮的人都知道太子為何而來！

　　看著這些人人數不多，又沒帶兵器，自然沒有任何人會不識相的出來阻攔。這時候激怒太子，和自殺又有什麼區別？

　　自然早有人報給大賬內的耶律洪基：﹁陛下，太子前來奔喪。﹂

　　﹁讓他去看一眼他母后便是，朕就不見他了。﹂耶律洪基輕輕嘆息一聲，心中也有幾分黯然，他與蕭觀音，也有幾十年的夫妻情分，年輕的時候，那個如觀音般美貌的女子也是曾經得到過他全心全意的寵愛的。

　　﹁遵旨。﹂

　　距耶律洪基的金帳不過兩里。

　　耶律濬和他的屬下都已下馬，耶律孝傑與蕭十三等一批侍衛將耶律濬攔住了。

　　﹁太子殿下，陛下說不想見你。﹂耶律孝傑恭謹的語氣後帶著一絲嘲弄。

　　﹁我要見陛下！我要替我母后申冤！﹂耶律濬高聲呼喊道。

　　耶律孝傑沉下臉來，厲聲喝道：﹁太子殿下，皇后是你的母親，可是皇上才是你的父親！你難道要違抗聖旨不成？﹂

　　耶律濬幽幽的望著耶律孝傑，大聲說道：﹁你們這些奸人，難道要阻止我和父皇相見不成？我是皇上的兒子，為什麼不可以見皇上？﹂

　　耶律孝傑的目光中，似乎有無比同情，卻只能無奈的望著耶律濬，假惺惺的勸慰道：﹁殿下，你應當冷靜一點。你以後要紹繼大統的，須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為萬民表率！﹂

　　耶律濬強行抑制自己的火氣，忽然揚聲吼道：﹁阿斯憐，你在哪裡？你出來替我稟報！﹂

　　蕭十三走上一步，笑道：﹁殿下，阿斯憐不在這裡。﹂

　　﹁誰說的？﹂一個沉厚的聲音從耶律孝傑等人的身後傳來，蕭忽古身披重甲，大步走上前來。

　　耶律孝傑與蕭十三都是一怔，回頭望去。便在此時，司馬夢求卻忽然飛身上馬，拔出短刃，從耶律孝傑身邊掠過，只見刀鋒一閃，一道鮮血噴灑而出。耶律孝傑當場斃命。司馬夢求突起發難，便是耶律濬也始料未及。好在撒撥反應十分神速，見司馬夢求動手，便也斜衝上前，搶了蕭十三的腰刀，一刀便將其斬成兩段。耶律濬再也沒有猶豫的機會，長嘯一聲，縱身上馬，率著眾侍衛向金帳衝去。

　　蕭忽古事先也毫不知情，奪過一匹馬來，追上耶律濬，厲聲問道：﹁殿下，這是怎麼回事？﹂

　　﹁清君側！替我母后報仇！﹂耶律濬側首怒視蕭忽古，低聲吼道：﹁阿斯憐，你去替我殺了耶律伊遜。﹂

　　當侍衛驚慌失措的闖進帳中時，耶律洪基知道自己又一次面臨一場叛亂。此時外面的喧囂與馬蹄聲，只有叛亂才可以解釋。

　　﹁太子謀反！請陛下先離開此處。﹂侍衛們牽了馬過來，慌亂的說道。

　　耶律洪基被這消息完全的驚呆了，﹁太子謀反？﹂自己的兒子什麼時候養成了謀反的膽子？﹁阿斯憐，蕭十三！﹂耶律洪基怒吼道。

　　﹁陛下，蕭忽古與太子是同謀，蕭十三已經殉國了。﹂侍衛們焦急萬分。

　　太子打著﹁清君側﹂的名義一路攻來，侍衛們軍心極不穩固，他們不過出於本能在抵抗。只有一部分最忠心的侍衛組成一道防線在距金帳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守衛，他們甚至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攻來了。

　　﹁朕要去見見那個逆子！﹂耶律洪基並沒有遲疑，就站起身來，大步走出帳外。對付叛亂，他早有豐富的經驗。果然，眾侍衛見到皇帝威風凜凜的出帳，立時響起一片﹁萬歲﹂之聲！耶律洪基躍身上馬，上前幾步，厲聲喝道：﹁耶律濬，你出來見朕！﹂

　　耶律濬的衛隊此時距他不過百米之遙，耶律洪基的聲音清晰的傳入每一個人耳中，長期積威之下，耶律濬身子都震了一下，幾乎便要下馬認錯。

　　司馬夢求早已經驅馬近前，低聲說道：﹁殿下，回答他，切不可散了軍心！﹂

　　耶律濬哪裡知道司馬夢求打的如意算盤？那裡知道他正是想要讓遼國長期兩方內戰？還道他感激自己的知遇，所以忠心耿耿，當下還感激的望了司馬夢求一眼，收斂心神，高聲回應道：﹁父皇，兒臣在此！﹂

　　﹁你還敢叫朕父皇嗎？快讓你的人住手！你可知這是在謀逆！﹂

　　﹁兒臣並非謀逆，兒臣是清君側！待陛下身邊的奸臣死盡，兒臣自會向陛下謝罪！﹂耶律濬毫不示弱，抗聲說道。

　　﹁你……﹂耶律洪基的話沒有說完，一支羽箭已經準確的射中這位遼國皇帝的額心。

　　※※※

　　耶律洪基魁偉的身軀在馬上一晃，倒下馬去。

　　﹁弒君！﹂﹁弒父！﹂不同的念頭泛上不同人的心中，耶律濬臉色立時蒼白，幾乎要與耶律洪基一起倒下馬去。便在此時，南面有人厲聲喝道：﹁皇上被魏王耶律伊遜刺客所弒！兒郎們，快護衛太子，誅殺刺客！﹂緊接著數十個士兵高聲吶喊道：﹁皇上被魏王刺客所弒！快護衛太子，誅殺刺客！﹂耶律濬回頭望去，卻是蕭素領兵到了。

　　蕭素也是老於謀略之人，他遠遠望見耶律濬與耶律洪基正在說話，不料不知從哪裡飛來一支長箭，正中耶律洪基，蕭素立時想到嫁禍江東之計，這數十兒郎喊將出去，不知底細的人自然要信以為真。至於事後是否經得起推敲，卻並非此時要考慮的了。

　　司馬夢求眼見耶律洪基剛剛被弒，蕭素就帶著數千精騎，風捲而至，將金帳團團圍住，若讓太子耶律濬穩定了遼國局勢，只怕為他人做嫁衣裳，心中暗暗焦急。

　　身披重甲的蕭素鐵青著臉環視兀自持刃挾弓的金帳侍衛，厲聲喝道：﹁太子殿下在此，還不速速放下兵刃，爾等想謀反不成？！﹂

　　眾金帳侍衛面面相覷，眼見大勢已去，抵抗自是無益。但是放下武器，又焉知下場如何？數百侍衛在蕭素部的威逼下，下意識的護著耶律洪基的遺體緩緩後退。

　　﹁再不投降，就地誅殺，滿門處死！﹂蕭素臉上青氣更盛。

　　﹁噹﹂的一聲，終於，一個侍衛拋下了武器。便如骨牌倒下，眾侍衛紛紛拋下武器，有些忠心者更是抱頭痛哭。

　　蕭素立即驅使兵卒將眾侍衛與耶律洪基的遺體分開。耶律濬早已翻身下馬，撲了上去，放聲大哭。蕭素這時候卻不能裝模作樣假哭，一面部署侍衛護衛耶律濬，一面派人去召集文武百官，一面又讓撒撥領人去找玉璽。

　　司馬夢求見他處分事情有條不紊，更是暗暗叫苦。

　　蕭素待諸事處分完畢，此時耶律洪基遺體早已移到金帳之內，他走進帳中，向耶律濬低聲說道：﹁殿下節哀，此時奸臣未除，人心未穩，殿下當墨縗治事。先帝侍衛無能，導致先帝被弒，臣請殿下賜眾侍衛自盡，以慰先帝在天之靈！﹂

　　司馬夢求心中一凜，暗叫一聲：﹁毒辣！﹂

　　耶律濬也知道這是殺人滅口之策，射殺耶律洪基之人，眼下雖然不及、不便追查，但自己總是難逃干係。既然要嫁禍耶律伊遜，那眾多金帳侍衛自然非死不可！他停止哭泣，面無表情的揮了揮手，道：﹁賜其自盡，陪葬先帝，厚恤其家人。﹂

　　蕭素漠然點頭，無言的朝身邊的侍衛打了個手勢，侍衛略一欠身，默默退出金帳。片刻之後，就聽見馬蹄奔馳、弓箭掠空，一聲聲慘叫傳入帳中。蕭素便在這慘叫聲中扶起耶律濬，一面說道：﹁耶律伊遜黨羽眾多，殿下不可掉以輕心。眼下之事，一面要安撫人心；一面要趁勢擒殺耶律伊遜；同時上京、南京、西京、東京的守臣也必須安撫，禁止南京、西京行人出關，以防南朝趁火打劫……﹂

　　他話音未落，便見撒撥闖入帳中，蕭素連忙問道：﹁玉璽呢？找到沒有？﹂

　　撒撥單膝跪倒，面有愧色，道：﹁臣無能，沒有找到！﹂

　　﹁啊？﹂耶律濬站起身來，與蕭素四目相交，心又緊張起來。

　　撒撥伏著身子，有點僵硬的說道：﹁剛才臣翻查屍首，沒有發現近侍直長撒把的屍體……﹂

　　﹁撒把？﹂

　　﹁臣問過宿衛官敵里刺等人，皆說撒把平素與耶律伊遜往來甚密。﹂

　　﹁啊！﹂耶律濬精神霍地一振，臉上再無悲傷之色，厲聲喝道：﹁蕭素，本宮命你為權知北樞密使事兼契丹行宮都部署，整頓軍馬，擒拿耶律伊遜，奪回玉璽。﹂

　　﹁臣遵旨！﹂

　　﹁撒撥，以你為侍衛太保兼近侍直長，掌領一切御帳親衛之事。以敵里刺為總知宿衛事，統領宿衛之事。以蕭禧為北面林牙兼總領左右護衛，往軍中拜蕭惟信為同知北院樞密使事，遣人速召蕭巖壽……﹂

　　﹁殿下！﹂一個侍衛急沖沖闖了進來，說道：﹁五里之外，出現一支騎軍！好像是耶律伊遜的旗號！﹂

　　﹁狗賊來得正好！﹂耶律濬雙眼立時紅了，怒沖沖走到帳外，躍身上馬，厲聲喝道：﹁佈陣，準備迎敵！﹂

　　蕭素等人連忙緊緊跟上，司馬夢求騎在馬上，雙手輕輕撫摸著從金帳中順手取出的弓箭，意味深長的望了耶律濬一眼。

　　※※※

　　耶律伊遜萬萬想不到太子耶律濬敢於謀反。耶律孝傑、蕭十三橫死、耶律濬進攻御帳的消息一傳到耶律伊遜耳中，他就立即前往親信部將控制的營帳，同時四處下令，準備再一次親自率軍﹁勤王﹂。但是這一回的叛亂，卻非比尋常，各營帳將領都有自己的效忠對象，有些奔赴耶律伊遜帳下，有些聽從蕭素的調動，有些則是蕭惟信的部屬，還有些意持觀望……反應最快的是蕭素，他不僅親自率軍前往御帳，而且還分出兵力將那些忠於耶律洪基本人的部隊攔在御帳數里之外。

　　僅僅憑此一點，耶律伊遜也可以斷定蕭素的立場了。整個行宮一片混亂，耶律伊遜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調集了近九千騎軍，氣勢洶洶的向御帳撲來。

　　﹁只要能趁機殺了太子……最好趁亂把皇帝也殺了……﹂耶律伊遜已經感覺到前途巨大的透惑，那座萬萬人之上的黃金寶座，在向自己招手！

　　御帳之前兩軍遙遙對峙，惟有馬蹄微揚之聲，竟聽不見半句人言。遼軍與敵人作戰，向來四面佈陣，每面五到七萬人左右，每逢攻擊，先以五到七百人為一隊，試探進攻，若得利，則諸隊齊進；若不利，則退回，由第二隊攻擊，如此輪番騷擾，敵陣不動，則一直死耗，敵陣若動，則趁機進攻……所謂﹁成列不戰﹂，本是遼軍治軍之格言。

　　此時雙方兵力，耶律伊遜有九千騎兵，而耶律濬屬下，卻不過五千餘人。雙方結陣列隊，皆不下馬，弓弦繃緊，只待鼓聲三響，便即進攻。所謂﹁狹路相逢﹂，惟勇者得勝，一切戰法都只好拋到九霄雲外。

　　耶律伊遜見耶律濬軍營整肅，心中暗罵蕭素。他知道蕭惟信部心懷叵測，若久拖於自己不利。眺望耶律濬陣中，卻不見耶律洪基身影，他心中又驚又疑，當下咬牙拔出長刀，高聲大呼：﹁前鋒出擊，左軍、右軍包抄，衝啊！﹂頓時中軍鼓聲擺起，數十面皮鼓蓬蓬大響。頓時五六千騎兵喊聲震天，衝了過來。

　　蕭素眼見敵軍衝近，奪過令旗，將軍令旗向下一揮，厲聲喝道：﹁放箭！﹂頓時中軍鼓聲三響，數千支羽箭同時射了出去，敵軍前鋒紛紛倒地。但是這進攻的畢竟也是遼國精銳之師，將兵們盡是悍不畏死，前仆後繼，蜂擁而上。蕭素剛牙一咬，拔出彎刀，大聲喝道：﹁兒郎們，衝啊！﹂頓時數千官兵一齊撥刃，衝了上去。耶律濬雙目瞪圓，搶過一面鼓來，親自擊鼓，數十鼓大鼓一齊響起，中軍將士齊聲吶喊，眾將士見太子如此，士氣立時大振，鋒銳不可擋。

　　司馬夢求見霎時之間，羽箭長槍在空中飛舞來去，殺聲震天，血肉橫飛，想到這死的盡是遼軍精銳之士，不由大感快意。但眼見耶律濬一方雖然士氣高昂，但畢竟人數太少，卻又不免擔心……耶律濬的死活他自然不在意，但自己的生命卻不願就此消逝。

　　司馬夢求能看出來戰場形勢，蕭素自然早已看出來。己方在敵軍人數優勢下已是左支右絀，戰場左翼尤其危險，他幾次忍不住要投入中軍，終於硬生生咬牙忍住。司馬夢求微微冷笑，走到蕭素身邊，低聲耳語數句，蕭素立時大喜，立時叫過傳令官，叮囑數句，傳令官連忙領令下去。

　　片刻之後，就聽見蕭素中軍數百名士卒齊聲高喊道：

　　﹁皇上有旨：耶律伊遜謀反，行刺皇上，眾將士不得附逆，以免連累中京家屬！﹂

　　﹁皇上有旨：眾將士不得附逆，陣前反戈，助朕平叛，加官晉爵，更有重賞！﹂

　　﹁耶律伊遜全家已經伏誅，眾將士不得附逆！﹂

　　這一聲聲吶喊傳過戰場，耶律伊遜部下立時軍心動搖。這御帳親軍比不得別的軍隊，家屬全在中京、上京為質，聽到這些喊話，便是耶律伊遜中軍的士兵臉上都露出了遲疑之色。蕭素瞅準機會，厲聲傳令：﹁中軍第一隊、第二隊衝擊左翼！﹂又有千餘騎軍朝左翼吶喊衝去，耶律伊遜的右軍一猶豫間，立時潰退。

　　蕭素見機會難得，揮刀大喊：﹁敵軍敗了！全軍追擊！﹂除了護衛耶律濬的護衛外，竟是投入全部中軍，向敵人發動猛攻。

　　耶律伊遜此時也只得孤注一擲，仗著自己生力軍人數遠遠佔優，舉刀高呼：﹁兒郎們不要聽叛軍造謠，救出皇上，人人都有重賞！衝啊！﹂鼓聲大作，中軍只留下千餘衛隊，此外盡皆傾巢而出。

　　這時雙方都已傾盡全力。司馬夢求一心盼著耶律伊遜耗盡精兵後得勝，自己再與撒撥護著耶律濬逃回京師，從此耶律濬佔據上京、中京、東京三道，耶律伊遜則佔據西京、南京兩道，讓遼國陷入內戰之中。宋朝則好乘機恢復燕雲故地。眼見戰場上耶律伊遜漸漸有利，司馬夢求的如意算盤就要打響，不料便在此時，就見遠處黃土飛揚，一大隊騎兵向戰場捲進！

　　耶律濬與蕭素、司馬夢求頓時又緊張起來，這支隊伍是敵，則三人只怕連逃都逃不掉了！若是友，則形勢立即逆轉，要逃命的變成了耶律伊遜。三人六目相視，竟是誰也說不出話來。

　　※※※

　　金明池，百年前吳越王進貢的樓船被翻修一新，趙頊很隨意的坐在甲板上，饒有興趣的聽著石越的敘述。

　　﹁究竟是誰來了？﹂

　　﹁是蕭惟信的軍隊。﹂

　　﹁啊？﹂趙頊遺憾的搖了搖頭。

　　石越微微一笑，道：﹁耶律伊遜也不是傻瓜，他遠遠望見蕭惟信的旗號，就帶著千餘親兵衛隊逃之夭夭了。臣聽說遼國上京留守蕭撻得與他一黨，西京留守楊遵勖與太子不和，耶律伊遜黨羽遍佈遼國軍中朝中，若能得到玉璽，別立宗室，矯詔討伐太子，遼國內亂，沒那麼容易消停。﹂

　　﹁那玉璽究竟落在何處了？﹂

　　﹁臣亦不知。玉璽究竟有沒有被找到，待耶律濬登基，遣使來告哀，自然便知道了。﹂

　　趙頊笑道：﹁朕想那耶律濬也並非蠢人，怎的不追殺耶律伊遜？偏要留下這個後患。他雖是王儲，但若有弒父之疑，又無玉璽，兼之耶律伊遜作亂，遼主的位置只怕坐得不甚便當。﹂

　　﹁耶律濬與耶律伊遜有殺母之仇，怎會不追殺？﹂石越笑道：﹁只是他身受重傷，這件事情，終是不得不耽擱了！﹂

　　﹁啊？卿說耶律濬身受重傷？﹂

　　※※※

　　蕭佑丹狠狠的一拳砸在桌上，目光中閃著憤怒、羞辱的火焰，﹁是我誤了皇上！是我誤了皇上！﹂

　　﹁蕭大人，現在自責無益。誰知道那馬林水如此包藏禍心！﹂耶律寅吉勸慰道。

　　蕭素苦笑一聲，道：﹁當時賊子鼠竄，皇上執意要親自追殺，我只得親自點了一支精兵隨皇上一道追擊。果然追出二十餘里，便見皇上先前埋伏的百餘侍衛正與賊軍力戰，此時侍衛雖已傷亡殆盡，但那老賊眼見也難逃一死，那馬林水忽然持弓突前，我等皆以為他是想射殺老賊求功，誰料他反手一箭，竟然是想弒君！皇上猝不及防，胸口中箭。我只得護著皇上返回中京……﹂

　　蕭巖壽望了自己的縗衣一眼，沉聲說道：﹁眾位，這些事情，待日後慢慢細究不遲。所幸太醫說皇上的傷勢並不致命，眼下之事，是要盡快給先帝舉喪，請皇上登基。安撫鄰國、部族；將五京道穩穩的控制好，再追捕耶律伊遜老賊。這幾件事情，卻是拖不得的。﹂

　　蕭惟信也說道：﹁如今玉璽不知所終，天下疑惑，必須要盡快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宣佈耶律伊遜的罪狀。南京道與東京道已向皇上效忠，但是西京道楊遵勖卻沒有消息回來，上京留守蕭撻得一向黨附耶律伊遜，不可不防。﹂

　　﹁上京是我大遼根本之地，各帳、各部族大王、節度使不會追隨耶律伊遜叛亂。可慮者，是耶律伊遜擁立宗室，脅迫、引誘女直等對大遼不滿的部落為敵。如此上京與東京雖在吾手，上京道與東京道卻永無安寧。此外楊遵勖若為耶律伊遜所惑，亦是大患。西京道臨宋、夏兩國，焉知狗急跳牆，賊子不會引狼入室？﹂蕭素也有自己的擔心。

　　耶律寅吉苦笑道：﹁皇上的傷勢，沒有三個月無法養好，至少要半個月到一個月才能起床行動，這登基大典，又要如何舉行？﹂

　　﹁一定要盡快舉行！﹂蕭惟信沉聲道：﹁耶律伊遜的罪狀好定，便說馬林水是耶律伊遜的奸細，受其指使弒殺先帝，後來又行刺皇上。下令全國懸賞捉拿耶律伊遜。﹂他說到此處，一直默不作聲的撒撥與蕭佑丹迅速對望了一眼，又立即分開。

　　蕭巖壽接過話來，說道：﹁詔書可以由我來寫。﹂

　　﹁此外，就是要派大軍前往上京臨潢府與西京大同府……﹂

　　所有的人都保持沉默，沒有人願意在這個時候離開中京。蕭惟信領兵來得太遲了，蕭素既不願意讓他一個人留在中京，也不願意讓他領大軍出外；同時，蕭佑丹也不敢在此時冒險，若讓蕭素領軍出外，成功了，是不賞之功；失敗了，是覆國之禍！

　　兵權在這個時候，必須牢牢由耶律濬掌握；耶律濬的生命越是脆弱，這一點就越重要。

　　﹁我認為，我們應當先採取防守的態勢。﹂耶律寅吉看懂了蕭佑丹給他的眼色，﹁先派使者安撫楊遵勖與蕭撻得……一切等皇上龍體康愈再說。﹂

　　※※※

　　蕭忽古只帶了阿薩和刺葛兩個人去尋找耶律伊遜。

　　但是很快他就發現，行刺耶律伊遜已經成為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在近萬大軍中取上將首級，蕭忽古從來不認為自己有這樣的能力，特別是目標有警覺的時候。他望著耶律伊遜進攻御帳，望著蕭素抵抗，望著蕭惟信的大軍趕到，望著耶律伊遜逃竄……只有他發現了，耶律伊遜在逃跑時並沒有驚慌，他自己帶著大部向上京方向逃跑，而另有一支二百餘人的隊伍卻是向西京方向逃跑！

　　如果是蕭佑丹，會馬上明白逃往西京的隊伍的意義。但是蕭忽古只是個戰士。他讓阿薩和刺葛去跟蹤小隊，自己則從另一條路去包抄耶律伊遜。結果他親眼看到了那一幕，從耶律濬的身邊策馬飛馳出一個白袍男子，弓弦一響，耶律伊遜身邊的一個侍衛便應聲倒地，他還沒得及叫好，弓弦二響，卻是反手後射，一箭正中耶律濬的胸口！所有人都驚呆了，白袍男子卻沒有絲毫停留，伏在馬上，催鞭向上京方向逃去。耶律伊遜也趁此機會，催馬狂奔。

　　蕭忽古顧不上看太子的傷勢，一種憤怒的情緒從胸中升起，瘋了似的趕著馬向白袍男子追去。他一定要親自殺了這個奸細！

　　司馬夢求很快就發現身後有人追蹤，來人馬術精湛，竟然一面追趕一面在馬上解甲！他瞅準空檔，嗖嗖連發三箭，不料那廝反應敏捷，一翻身垂在馬腹邊，三箭全部落空。司馬夢求連忙俯身狂奔，跑得數十步，就聽身後風響，他趕忙低頭，一支羽箭擦著頭皮飛過。

　　便這麼一次交手，雙方皆知遇上了勁敵。幾乎便在同一瞬間，雙方又互射了一箭，司馬夢求的羽箭正中蕭忽古馬首，蕭忽古的一箭，射中了司馬夢求的馬屁股！狂奔中的馬忽然倒下，饒是蕭忽古武藝精絕，也被摔得老遠；司馬夢求的馬一陣吃痛，發起性來，竟也幾乎將司馬夢求摔掉。

　　司馬夢求總算把蕭忽古甩開，跑不多遠，便轉道向南，往南京析津府逃去。只是座騎奔跑已久，又兼受傷，也就是跑出數里之地，便轟然倒斃。司馬夢求也只得徒步而行，翻山越嶺。

　　好在司馬夢求還有東宮的腰牌，到了一處關隘，便要了幾匹馬，晝夜兼行，直奔燕京。如此非止一日，好不容易出山，到了檀州。城門一道告示，卻幾乎讓司馬夢求絕望！蕭忽古竟然追蹤而至，並且先他一步，到了檀州！而且不知遼人用了什麼方法，從中京傳來命令，燕京已經閉關，大索﹁馬林水﹂，當初和自己一起去中京的商號，也被查封，所有人員一律下獄，估計難逃一死，惟有韓先國生死不明！

　　檀州離燕京尚有一百二十里，縱使僥倖到了燕京，沒有當地人的幫助，又豈能那麼輕易出關？

　　※※※

　　雖然石越有所隱瞞，比如並沒有說到商號的遭遇與韓先國等人，但對於趙頊來說，這也是他一生都沒有聽過的精采故事。他明明知道司馬夢求已經﹁順利﹂逃了回來，卻依然忍不住緊張的問道：﹁那司馬夢求究竟是如何逃出遼國的？﹂

　　石越嘆道：﹁換上為臣，也不知道要如何是好！偏偏司馬夢求卻想出了辦法。﹂

　　﹁什麼辦法？﹂

　　﹁這個辦法過於駭人聽聞……﹂

　　石越越是調胃口，趙頊就越想知道，笑道：﹁愛卿快快說來。﹂

　　﹁是。﹂石越皺了皺眉，臉上有幾分不忍之色，道：﹁司馬夢求尋了一個身材，臉的輪廓和自己相近的遼人殺了。換上自己的衣服，又將臉孔剁爛，抓了幾隻野狗，將屍體咬爛，丟在檀州出山口附近……﹂

　　﹁這……﹂趙頊也被嚇了一跳。

　　﹁然後司馬夢求又射殺了幾個遼人，打扮成強盜模樣，將屍體一路佈置在山中，引來野狗咬爛。再給扮成自己的遼人屍體上砍上刀痕，卻將所有錢物一律帶走。﹂

　　﹁殺一人卻也夠了，如何殺這許多人？﹂趙頊臉上也有不忍之色。

　　﹁陛下，蕭忽古與司馬夢求交過手，知道一兩人根本不是他的對手。為釋其之疑，只好扮成被強盜圍攻突襲而死的樣子，而司馬夢求死前，也必然殺了不少人。﹂石越細心解釋道：﹁為防萬一，司馬夢求殺的遼人，都是販賣山藥的行商。待到遼人注意力被吸引，他便裝成行商招搖出關。到燕京後，也不再進城，只是翻山越嶺的繞道而行，一路艱辛，非臣所能盡道。﹂

　　﹁哎……不管怎麼說，司馬夢求畢竟是有功於國。﹂

　　石越知道趙頊長於深宮，聽到這種為求脫身濫殺無辜之事，心中自然也是難以接受。他自己卻知道當時戶籍嚴密，一百二十里人煙稠密之地，若不用此策，斷難脫身。當下委婉說道：﹁兩國交兵，雖然多殺不仁，但是畢竟不能苛責於司馬夢求。司馬夢求當初入遼，是憤於臣被人陷害，想單騎查明真相，不料卻機緣湊巧，立下這番奇功。雖然有功不能不賞，但是司馬夢求之功，卻不能公開賞賜，否則遼國無法下臺，必然兵戈又起。﹂

　　趙頊猶疑道：﹁畢竟是奇功！﹂

　　﹁此事再不能讓他人知道！﹂石越斷然道：﹁陛下，軍制改革，此前商議，樞密院設職方館，兵部設職方司，對外的名義皆是測繪地圖，記錄地理風物，便於通商、水利、採礦諸事，實際上則為間諜機構。職方館負責搜集遼國、夏國、大理，甚至吐蕃、交趾、高麗、倭國等國的情報，在各國安插間諜；兵部職方司則負責國內安全，與各部門協調，調查潛入國內的奸細，搜集國內各土藩的情報，供朝廷決策等。臣以為這兩個機構，每年雖然要花掉國庫一筆開支，卻終究對國家有利……﹂

　　﹁孫子兵法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朕是知道的。這筆錢不怕花。﹂

　　﹁陛下聖明。臣以為，司馬夢求深知遼國情弊，陛下若要獎功，不若讓他去樞密院，試知職方館事，組建職方館，以他的才能，必能勝任。﹂石越已經決定要將之前的間諜組織納入國家機器中。

　　﹁職方館知事是正六品上，司馬夢求布衣入仕，便是稱﹃試﹄，也遠遠不夠，朕想，便以司馬夢求為試同知職方館事，為從六品上，如此不駭物議，卿以為如何？﹂

　　﹁臣無異議。﹂

　　﹁那就讓司馬夢求去向朕證明他的才能吧！﹂趙頊意氣風發的站起身來，走到甲板邊上，忽然低聲嘆道：﹁石卿，朕想知道海風與河風，究竟有何不同……﹂石越默然不語，他只能苦笑，甚至無法安慰皇帝。除了創業之君，亡國之主，歷史上守成之主能親身享受海風的，絕無僅有。

　　趙頊似乎也明白自己想的只是一種奢望。他深深的呼吸了一口金明池上清新的空氣，問道：﹁狄諮應當到了吧？﹂

　　﹁應當到了。這次朝廷特赦一千名死囚，以及數千名重刑要犯，隨狄諮前往歸義城，臣心裡也惴惴不安。招募前往歸義城的官員，也大部分都是在中土走投無路，或者唯利是圖之輩，所有的一切，都有賴於狄諮的能力，以及海船水軍的威懾。﹂

　　﹁朕反倒不擔心。李乾德外表雖然服氣，心裡卻未必歸服，這些人大部分都是悍不畏死之輩，以毒攻毒，可得奇效。狄諮臨行前，崇政殿面辭，朕已叮囑他，治理這些犯人的第一要務，是要讓他們在當地成家立業。只要他們不想著返回中土，就不會和李乾德勾結威脅中原，朕可安枕無憂。﹂

　　﹁服與不服，李乾德都不敢輕易造反。﹂石越淡淡的說道。

　　﹁南面事了，石卿，北面之事，又當如何？﹂趙頊突然轉過身來，熱切的望著石越。石越這才知道方才皇帝提起狄諮，不過是想整理一下心中的思緒，他的心裡，無時無刻沒有忘記北面的遼國。

　　﹁石卿，如果耶律伊遜真有能力站穩腳跟，反撲耶律濬，朕想機不可失，何不準備一支大軍，趁機收復燕雲？﹂趙頊握緊了拳頭。

　　﹁陛下！﹂石越跪了下去。

　　趙頊的臉沉了下去。

　　﹁士卒未練，兵甲未精，驅羊逐狼，豈能成功？﹂

　　﹁這……﹂

　　﹁陛下，國內萬事待舉，眾多改革剛剛開始，河北災情方過，各地報告似乎明年又有旱災，這樣的情況下，朝廷又有什麼本錢北伐？﹂

　　﹁難道就這樣眼睜睜看著機會從眼前流走？﹂趙頊心有不甘。

　　﹁機會只給準備好了的人。﹂石越沉聲說道。

　　﹁朕不甘心！﹂趙頊無名火起，怒聲吼道。

　　﹁不甘心也要甘心。﹂石越硬生生頂了回去，他可不想看著五路伐夏的悲劇提前上演。

　　趙頊怒氣沖沖的盯著石越。石越只是板著臉不作聲。

　　君臣二人對峙良久，忽然，趙頊嘆了口氣，道：﹁罷！罷！﹂

　　﹁陛下，朝廷應當靜待形勢。一面抓緊推進改革，防範災情，一面整軍經軍，靜候時機，切不可操之過急。機會日後一定還有。﹂石越放緩了聲音安慰道：﹁如果這次遼國內亂，朝廷雖然無力發兵趁機恢復燕雲，卻也並非無利可圖。﹂

　　﹁怎麼說？﹂趙頊悻悻的問道。

　　﹁一旦遼國正式內戰。若是南京道與西京道分別被雙方割據，則於我大宋利益最大，可以遣使者分赴雙方，要求他們賣戰馬與耕牛與我大宋，大宋則用棉布、鐘表、茶葉交換，誰敢不從，便威脅他們與另一方結盟攻擊之。臣諒耶律伊遜與耶律濬都不敢不從。若二道為一方佔據，朝廷依然可以要他賣戰馬與耕牛，彼若同意，我則承認其正朔；彼若反對，我便以用兵相威脅……﹂

　　趙頊臉色稍霽，又問道：﹁歲幣呢？難不成朕還要給他們歲幣？﹂

　　﹁戰爭未打完之前，自然不給。打完之後，給與不給，其權在我。﹂

　　﹁如此則差強人意。軍事改革，朕以為刻不容緩！﹂

　　※※※

　　熙寧八年七月。趙頊以無比堅定的決心開始推行軍事改革。

　　﹁整個大宋的軍事體系，將由六個機構領導：樞密院、兵部、三衙、衛尉寺、軍器監、太僕寺。所有機構，都要受御史臺與門下後省監督。六個機構各有職掌，樞密院掌軍國機務，兵防、邊備、戎馬之政令；同時亦是皇帝陛下之最高軍事參議機構。兵部的職掌，包括六品及以下武官品級的補選和升調轉遷；徵募兵員、士兵的遷補，退役；驛傳，後勤軍資等等。殿前都指揮使司、侍衛親軍馬軍都指揮使司、侍衛親軍步軍都指揮使司三衙掌全國之禁軍，平時主要職責是督導各軍訓練、建議獎懲官兵、提出裝備建議。衛尉寺掌監軍、軍法諸事宜，它可以監視、調查軍中一切叛亂、違法行為，審理軍事案件。軍器監掌研究、生產軍器。太僕寺專掌馬政……﹂

　　王韶坐在藤椅上，聽長子王厚說著軍事改革的內容，突然冷笑道：﹁這次郭逵要受重用了吧？﹂身為樞密副使，卻只能做軍事改革的看客，王韶心裡十分不滿。但是皇帝的決心如此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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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逵出任兵部侍郎兼講武學堂山長。﹂王厚淡淡的說道：﹁孩兒認為講武學堂非常重要，這次軍事改革，首要的事情，就是整編禁軍。按照計畫，將首先在京師創辦講武學堂，從禁軍中選調從九品下至八品上的武官進入講武學堂培訓，訓練陣法、紀律、號令、武藝等等，然後再由這些武官為基礎，從各禁軍中選調副都兵使至什長等，組成驍勝軍與宣武軍第一軍、神衛營第一營……﹂

　　﹁慢著！﹂王韶忽然坐直了身子，問道：﹁什麼叫副都兵使？﹂

　　﹁這次變動，是從上到下的，所以非常之大。副都兵使，大約便是原來的副都頭吧。﹂王厚笑著道：﹁武官廢除了寄祿官，以散官品秩決定服色、俸祿、資歷等……從驃騎大將軍至陪戎副尉共是二十九階三十一個名目，大抵名稱還是本朝舊制。而從九品外，又有準備使喚至守闕毅士十資。似爹爹，散階便將定為鎮國大將軍。﹂

　　﹁鎮國大將軍？﹂

　　﹁是。天下武臣階級，都全部改成新官名。從一品為驃騎大將軍，正二品為輔國大將軍，從二品為鎮國大將軍。爹爹便是鎮國大將軍！﹂王厚一面說著，一面遞過一張寫滿了字的紙給王韶。王韶接過來一看，見上面寫著：﹁熙寧八年欽定武臣散階。

　　從一品，驃騎大將軍。

　　正二品，輔國大將軍。

　　從二品，鎮國大將軍。

　　正三品，冠軍大將軍︵懷化大將軍︶。從三品雲麾將軍︵歸德將軍︶

　　正四品上，忠武將軍；正四品下，壯武將軍。從四品上，宣威將軍；從四品下，明威將軍。

　　正五品上，定遠將軍；正五品下，寧遠將軍。從五品上，游騎將軍；從五品下，游擊將軍。

　　正六品上，昭武校尉；正六品下，昭武副尉。從六品上，振威校尉；從六品下，振威副尉。

　　正七品上，致果校尉；正七品下，致果副尉。從七品上，翊麾校尉；從七品下，翊麾副尉。

　　正八品上，宣節校尉；正八品下，宣節副尉。從八品上，御武校尉；從八品下，御武副尉。

　　正九品上，仁勇校尉；正九品下，仁勇副尉。從九品上，陪戎校尉；從九品下，陪戎副尉。

　　未入流共十資：準備使喚、守闕準備使喚、聽候差使、守闕聽候差使、聽候使喚、守闕聽候使喚、效士、守闕效士、毅士、守闕毅士。﹂

　　※※※

　　王厚看父親看得認真，便又一面解釋道：﹁這其實是舊瓶裝新酒。散階的名稱沒有任何變化，懷化大將軍與歸德將軍依然只授給歸順諸蕃首領……﹂

　　﹁這未入流十資又是怎麼一回事？﹂王韶指著紙問道。

　　﹁從守闕毅士到準備使喚，一共十資，士兵入伍第一年，就是守闕毅士。又特別規定，士兵入伍後，只須訓練合格，不犯軍紀軍法，一年一遷。若有功勞、或考績優等，還會按功績加以晉級。每級薪俸各不相同。這本來也是軍中舊法，用來鼓勵士兵上進之心，不過這次卻是規定得更加具體了。﹂王厚也是久在軍中之人，於舊制本熟，因此說起軍制改革來，也歷歷如數家珍。

　　﹁這麼說，士兵的役期是十年？﹂王韶卻瞇起眼睛，反問道。

　　﹁是，十年役滿，若還不能升到陪戎副尉，就要退役。兵部將另外頒佈禁軍士兵退役法例，或使其轉入廂軍、地方巡檢部隊，或者就直接發錢遣散回籍。另外，此次兵制改革，將暫時保持募兵法不變，禁軍以後會採用兩種招募方法，一是從廂軍中挑選，一是直接向天下招募，士兵入伍後一年，所屬部隊若發現條件不合要求，將遣回原籍，處罰招募官員。看來這次皇上是打定了主意，要讓禁軍的士兵永遠保持在三十歲以下的精壯青年。﹂

　　﹁說來容易做來難吶！﹂王韶高深莫測的一笑，輕輕的說道，隨後又將身子舒服的靠在椅背上，然後閉上眼睛，嘴裡開始哼起不知名的小曲。

　　王厚微微欠身，說道：﹁其實這兵制改革的謀主，實際上還是石越。是他建議皇上將衛尉寺變成一個監軍、軍法系統，軍法官配到了大什一級，依孩兒之見，若果真能夠成功，軍中許多改革必然能夠實現。因為衛尉寺若是完全獨立的系統，如果有人招募不合格禁兵，他便要同時讓軍中武官與軍法官都與他同流合污才能如意，這代價未免就太高了。﹂

　　﹁這麼說，你是相信郭逵能夠成功？﹂王韶的眼睛卻沒有睜開，只是淡淡的問。

　　﹁不。﹂王厚咬著嘴脣，緩緩說道：﹁孩兒是相信石越能成功。﹂

　　﹁你又要勸我和石越合作？﹂王韶懶懶的問道。

　　﹁爹爹，石越一樣可以讓您成就功勳！﹂

　　﹁是嗎？﹂王韶冷笑道：﹁我可不相信幾個新機構就能解決問題。﹂

　　﹁如果有清晰明確的獎懲制度，並且能夠公正的執行，孩兒卻認為是可能的。﹂王厚聲音很輕，似乎怕因此冒犯了父親，但臉上的神色卻很平靜。

　　﹁談何容易？﹂王韶依然沒有睜開眼睛，懶懶的說道。

　　﹁總要去做！﹂王厚的聲音終於漸漸大了進來，﹁皇上親自接見孩兒，以孩兒為驍勝軍第一營都指揮使。講武學堂第一期將召集禁軍中副都兵使以上，指揮使以下軍官約一千人進行訓練，半年之後，組織比武與演兵，淘汰近四百人，勝出的六百多人，將分別編入驍勝軍、宣武軍第一軍，神衛軍第一營為軍官，組成教導軍……﹂

　　※※※

　　﹁抽掉一千名小使臣進講武學堂訓練，真是大手筆啊！﹂文煥笑嘻嘻的說道：﹁還要淘汰四百人，更是出手不凡。﹂

　　﹁現在不叫小使臣了。﹂段子介笑著糾正，一面問道：﹁文兄被抽中了嗎？﹂

　　﹁不幸抽中。﹂文煥的語氣中卻沒有半點﹁不幸﹂的意思，卻聽到田烈武悶聲不響的嘆了口氣，文煥於是回身笑道：﹁田兄，你嘆什麼氣？﹂

　　﹁一千人淘汰四百人，你居然覺得好笑？﹂田烈武搖了搖頭，﹁萬一被淘汰，薪俸減半，留在講武學堂繼續培訓一期，如果兩期都被淘汰，四十五歲以上罷職為民，四十五歲以下降兩級調入廂軍，這是好玩的嗎？﹂

　　﹁縱要倒楣，也是別人倒楣，田兄你怕什麼？這次過關的，將全部進驍勝軍、宣武第一軍、神衛軍第一營，品秩雖然不變，卻拿高一階的薪水，也是美事一樁啊。﹂文煥不以為然的笑道。

　　﹁我莫要想得太樂觀了。﹂田烈武繼續的搖著頭，顯然對於文煥輕鬆的神情不以為然。

　　﹁你想想，全國有多少禁軍，再怎麼裁減，指揮使以下的武官起碼有一萬多人，憑你田兄的本事，還不能立足嗎？這次整編，不過是對付那些吃閒飯的。﹂

　　﹁不過朝廷這次整編，是動真格的。我是聽說朝廷準備用五年時間，以每年整編七到八個軍的速度，對禁軍重新進行編制。指揮使以下的武官，是由講武學堂訓練，從第二期起，人員還會逐漸增多，一期培訓兩到三千名武官。而什長以上未入流的武官，就由驍勝軍、宣武第一軍、神衛軍第一營進行訓練，每次也要淘汰三成到四成人。﹂文煥壓低聲音，說出聽來的小道消息。

　　﹁這真的是整編嗎？﹂段子介若有所思的問道。

　　﹁何出此言？﹂文煥與田烈武都怔住了。

　　段子介沉思了一會兒，方輕聲說道：﹁五年時間，每年整編七到八個軍，算來全部禁軍加起來也不過只有三十五到四十個軍左右，每軍一萬五千人左右。這不是裁軍嗎？﹂

　　﹁啪啪啪……﹂段子介話音方落，便聽隔壁桌上傳來擊掌之聲，又有人高聲讚道：﹁好見識！﹂他不料自己壓低聲音說的話還被人聽見，當下回過頭去，卻見是一個三十餘歲的中年人已經走了過來。文煥見著此人，吃了一驚，連忙站起身來，抱拳說道：﹁章大人。﹂他識得此人是新任衛尉寺卿章惇，只沒有想到會在此處偶遇。

　　章惇也不料有人識得自己，吃了一驚，拿眼打量文煥，卻不認識，不由奇道：﹁你怎的認識我？﹂

　　文煥微微一笑，卻不解釋，只說道：﹁下官文煥，這廂有禮。﹂段子介與田烈武也連忙起身行禮。章惇笑道：﹁不必多禮。﹂一面大大方方拉了張椅子坐下，又打量三人一回，才說道：﹁本想出來散散心，不料倒有這番奇遇，竟遇見幾位青年俊傑。﹂

　　三人連忙謙遜道：﹁不敢。﹂

　　章惇望了段子介一眼，說道：﹁這位段公子，頗能知微見著，一語中的，在下端的十分佩服。不知卻是在哪裡高就？﹂

　　﹁慚愧，下官不過一區區宣節副尉。﹂

　　﹁咦？﹂章惇真是吃了一驚，說道：﹁我看段公子是讀書人，怎的換了武職？﹂

　　段子介被他問到痛處，當下搖頭不語。

　　章惇微微一笑，隨即道：﹁班定遠當年也是投筆從戎的。﹂旋又道：﹁方才聽到幾位談論，這位文公子和田公子，都入了講武學堂。不知段公子？﹂

　　﹁下官卻是沒有抽中。﹂段子介淡淡笑道，聲音中卻聽不出是高興還是沮喪。

　　章惇卻附掌笑道：﹁我還道郭逵要將武官中傑出之輩一網打盡，卻不料終有漏網之魚。﹂

　　三人聽得莫名其妙，文煥便笑道：﹁章大人，這又是怎生說的？下官聽說這次抽選的武官，也都是在京師附近禁軍中抽調，駐邊禁軍，輕易不敢動的。﹂

　　﹁那也已經了不得了。﹂章惇笑道：﹁我現今要在禁軍中找些識文斷字的人來做軍法官，實在如大海撈針一般難。段公子若是有意，不如便進衛尉寺如何？﹂

　　﹁衛尉寺？﹂段子介怔了一會，立刻大搖其頭，說道：﹁多謝大人厚愛，但是下官志不在此。還望大人恕罪。﹂

　　章惇盯著段子介看了一會，見段子介雖然拒絕得非常委婉，神色卻很堅定，知道不能相強，微微嘆了口氣，道：﹁我又豈敢相強？既如此，我便有一言相勸，方才段公子所猜測之事，千萬不可洩露，否則於國於身，皆有大害。﹂

　　段子介猛然醒悟，正要道謝，忽然便聽到遠處傳來﹁轟隆﹂數聲巨響，隱隱似從西南面傳來。他正感愕然，章惇已經快步起身，走到窗邊向外張望，只見是西南城外濃煙直冒，似要蔽住天日。他不禁頓時臉色大變，也來不及和三人告辭，匆匆便即下樓而去。

　　待章惇下樓，段子介三人立時好奇的走到窗邊察看。眼前之景，也頓時讓三人全都怔住了，文煥脫口說道：﹁白水潭……﹂段子介臉色煞白，轉身就向樓下奔出。

　　三人一路驅馬狂奔。到了白水潭學院，卻發現白水潭雖然學生三五成群湊在一起議論，神情中驚疑不定，但是學院卻安然無恙。段子介下馬一打聽，才知道原來出事的地方，竟是兵器研究院！兵器研究院的研究員，這幾年也陸續有招集別處人員，但是骨幹力量，始終是白水潭格物院的師生，可以說與白水潭學院同氣連枝，這時發生爆炸，學院的學生自然非常的擔心。但是段子介等人打聽半晌，卻沒有人知道究竟是發生什麼事情。

　　段子介三人便又驅馬向兵器研究院行去，不料在兩三里之外，就被士兵擋住。三人皆是禁軍軍官，卻也不敢擅闖，只得悻悻在外圍遠眺，卻發現附近一棵樹下，桑充國、程顥、蔣周等人也站在那兒焦急的等待。三人連忙過去，下馬行禮畢。段子介便急不及待的問道：﹁桑山長，究竟是出什麼事情了？﹂

　　桑充國憂慮的搖著頭，一面說道：﹁只聽到數聲爆炸巨響，本來我們以為是在試驗震天雷什麼的，但是後來才發現響聲巨大得多，而且更引發了大火，這才知道是出了事故。我們幾個擔心，來探問情況，誰知卻都被攔住了。﹂

　　蔣周低聲道：﹁一定是研究什麼新兵器出事了，我聽說……﹂卻聽桑充國突然高聲喚道：﹁子明！﹂眾人連忙循聲望去，見遠處一群人驅馬而至，中間一人，依稀便是石越。

　　石越聽到這邊呼喚，連忙撥轉馬頭，過來問道：﹁長卿，程先生，蔣先生，文兄，段兄，田兄，你們怎麼在這裡？﹂雖然眼前之事迫在眉睫，他卻從容不迫一一喚出名字來。段子介等人連忙上前參見。桑充國急得直擺手，道：﹁子明，這時節就不用管虛文了。兵器研究院究竟出什麼事了？﹂

　　﹁我也是剛剛趕到。﹂石越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事情，﹁你們且隨我進去看看便知。只是兵研院裡規矩甚多，你們不要到處走動。﹂一面說著已經當先領著眾人走了進去。

　　進入兵器研究院的警戒圈內，石越才發現竟然所有的衛哨都已經動員。從三里之外開始，便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所有的士兵都臉色嚴峻，如臨大敵。石越看到這個場面，心也開始一點一點往下沉。於是眾人在兵器研究院一個官員的指引下，無聲的向出事地點走去。

　　約莫走了兩盞茶的時間，出事地點才終於出現在眾人視線之內。幾乎是看見的第一眼，所有的人便都被眼前的所見驚呆了︱︱大地的某一塊似乎已經被烤焦了，地面被燒得黑糊糊的，大火雖然撲滅了，卻不時還有地方在冒煙；到處是被炸飛的物什，巨大的鐵塊東一塊西一塊的滿地都是，其中還夾雜著一些血肉模糊的殘肢！連流動的空氣中，都夾雜著刺鼻的焦味與血腥味……

　　石越不由顫抖起來，心中立刻明白：﹁大爆炸！這是大爆炸！﹂

　　﹁究竟是在試驗什麼兵器？！﹂他的心裡轉過一個個的念頭，難道……

　　桑充國難以致信的看著眼前的一切，聲音顫抖得幾乎不能成聲，﹁死、死了多少人？！﹂

　　﹁二十五名研究員，八名工匠，三十名衛兵，當場殉國！還有四十餘人受重傷，已經轉移。﹂章惇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已經來到了，聽到他的詢問，便聲音低沉慘淡的回答。聽到這個可怕的消息，桑充國已經頹然的跌坐到地上，沒有聽到章惇刻意的加重了﹁殉國﹂這個詞的語氣。

　　﹁大夫到了嗎？﹂石越緩慢的轉過身子，似乎不能逃避掉眼前的慘狀，聲音呆滯的問道。

　　﹁已經到了。正在醫治，只是……﹂章惇的聲音也已經顫了，他在任判軍器監的時間裡，就一直親自兼任兵器研究院知事，這裡所有的人，他基本都認識，並且，這個研究項目，也是他親自批准並給予巨大支持的……

　　﹁二十五名研究員，八名工匠，三十名衛兵，一共六十三人殉國。﹂石越身子顫抖，喃喃的道：﹁究竟是什麼試驗？究竟是什麼試驗？﹂他的聲音逐漸由低到高，說到最後一字，幾乎已經變為咆哮。

　　﹁山長，我們在研究一種遠程攻城火器，研究院命名為火炮。﹂章惇身後的一個研究員輕聲說道，被濃煙薰黑的面上縱橫著一道道的淚痕。

　　﹁火炮？難道是……難道是炸彈？﹂石越顫聲問著，只覺腦中一陣暈眩。

　　﹁我們以前試驗過幾次，威力很大，于大哥說，再多加點火藥，不知道效果會怎麼樣，結果、結果……﹂那個研究員早已經泣不成聲，他口中的﹁于大哥﹂，顯然也是研究員。

　　﹁該死，是我的錯！我明知道可能有這樣的結果，可我忘記提醒……﹂石越喃喃的說道，自責、痛惜諸般感情嚙咬著他的內心，一種前所未有的愧疚幾乎要把他一口吞沒掉，令他幾乎說不出話，過了好一會，他才勉強輕聲的問道：﹁遺體已經清理了嗎？﹂

　　﹁有幾個人的遺體根本無法找全了……﹂

　　﹁一定要找全！﹂石越鐵青著臉，幾乎是聲嘶力竭的吼道：﹁一定要找全！﹂

　　桑充國此時已在程顥的攙扶下站起身來，緩慢的走到章惇身邊，顫聲說道：﹁章大人，我想去看看我學生的遺體，不知可不可以？﹂

　　﹁請……﹂章惇嘆了口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做了個手勢，一個研究員便引著桑充國走向一棟平房。

　　石越呆呆的站著，還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他的﹂研究院，竟然因為一次炸彈爆炸，導致了六十餘人的死亡！其中還包括二十五名最優秀的火器研究專家，這已是全部兵研究火器專家的二分之一！六十多條生命，他的頭腦之中一片混亂，無數的面孔在他的心中交遞著閃過，他的心中忽然隱隱的浮現出一個想法：﹁如果不是我，他們都不會死去罷？﹂這種可怕的想法才一出現，便立刻像附骨之蛆般纏繞住他。

　　﹁這是可以避免的。如果我事先……﹂他喃喃的說道，不敢正視心中那個可怕的想法，可是卻又無法逃避，只是他睜著眼睛，就能夠看到眼前的悲劇，這是六十多條人命呀！

　　﹁子明，總要付出代價的。人之一死，有輕如鴻毛，有重於泰山……﹂

　　﹁他媽的！這是可以避免的！﹂石越再也忍耐不住，高聲的向章惇吼了起來，在這一瞬間，淚水迅速的湧上了他的眼眶，他喃喃的說道：﹁六十多條人命呀！﹂

　　章惇並不知道﹁他媽的﹂是什麼意思，但卻能明白他的心情，於是將安慰的話咽回了口中，靜靜等待石越的平靜。

　　※※※

　　這一天，是熙寧八年的七月初七，傳說中的這天晚上，牛郎與織女將在鵲橋相會。但是在人間的汴京，卻因為一場意外的變故，令得六十多人再也見不著他們的情人了。並且，死亡的人數在三天後上升到八十二人。

　　火炮研究是保密內容，自然不能公開報導，無論是︽新義報︾還是︽汴京新聞︾，都只是約略的提到：﹁七月初七日兵器研究院發生意外事故，造成爆炸云云﹂，但是八十餘人死亡的大事，卻無法瞞過和死去的研究員們朝夕相處的白水潭學院的師生。

　　整個學院第一次陷入了完全的悲痛當中。曾經朝夕相處的夥伴，在一聲巨響之後，就再也回不到你的身邊。第一天時，這種的感覺是一種不敢相信的遲鈍，到了第二天、第三天，就變成了一種抓不住東西的惶然。只覺得身邊的東西，一件件失去，至關重要，卻無可挽回。這種失去的東西，無法描述，卻能感覺得到，就像自己的一部分也被帶走了。

　　幾天來，桑充國每天晚上都會坐到兵器研究院的山下，燃起香燭，靜靜的哀悼。

　　那些死去的人中，有他的得意門生，他還清楚的記得熙寧三年他們來報名的情景；他清楚的記得：有一個叫趙銘仁的學生，為了撰寫的論文能在︽白水潭學刊︾上發表，是怎麼樣深夜來敲他的門，求他把論文給蔣周看看的；他也還記得他在開封府獄中的時候，這些死去的學生，就曾經悄悄的買通獄卒來看他……他曾經親手發給他們畢業證，曾經和他們一起參加技藝大賽，曾經知道他們的喜怒哀樂……

　　這些人，都是白水潭的菁英，是他的學生，也是他的朋友，是他整個生命的一部分……

　　但現在，卻全都失去了。

　　為了一個理想，他們被炸得四分五裂，屍體不全。

　　第一天，他還會低聲的哭泣，到了現在，他已經哭不出來了。他只能靜靜的坐在那裡，遠遠望著這些學生工作的地方，死去的地方。當他專注的時候，他的眼前就會出現幻覺：那就是他們還活著，還在那裡研究著火藥的配方，試驗著各種各樣的兵器，為了一張設計圖紙而爭吵不休，那聲音都似還在他的耳邊……

　　﹁長卿。﹂程顥和蔣周一人點著一隻香燭，輕輕坐在桑充國的旁邊。想勸慰，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們是為了自己的理想而死，死得其所。長卿要節哀。﹂程顥低聲說道。

　　﹁他們還年輕。﹂桑充國靜靜的說道：﹁他們還年輕……﹂

　　程顥與蔣周對望一眼，無言的嘆息一聲，坐在旁邊。沒過多久，歐陽發、晏小山也捧著香燭靜靜的走來，坐在旁邊。然後便是白水潭的其他師生，一個一個，有些點著香，有些捧著香燭，密密麻麻……在兵器研究院外，便見數千支燭光搖曳閃爍，伴著壓抑著的低聲抽噎之聲，那是平素相好的同窗，抑制不住悲痛之情。

　　忽然有人悲聲作歌唱道：﹁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起先還只是一個聲音，慢慢的，許多聲音便都加入進去，悲歌漸轉低沉，最後變成數千學生齊聲合唱，他們低聲的，反覆的和唱：﹁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

　　悲涼淒婉的歌聲，在曠野中久久的迴蕩著。眾人一邊唱和著，一邊已是泣不成聲。便是程頤那樣淡然生死的人物，也不禁慘然動容。

　　在這樣一首無可挽回的哀歌聲中，桑充國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哀慟，他奮然站起身來，張開雙手，仰望星空，厲聲呼道：﹁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他淒厲尖銳的聲音似乎要將天地裂破，直穿入九霄黃泉。

　　﹁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眾人一齊愴然合應。

　　桑充國卻忽然轉過身來，注視燭光點點下淚流滿面的師生，高聲說道：﹁我們大家都要記住，死去的同窗，是為了一個偉大的理想而死的！他們用自己的才華，替大宋研究最先進的武器，以守衛我們的國土與人民；他們用自己的努力，證明了一個個理論，積累了最寶貴的經驗！他們比秦國的四良更加偉大！他們的死，不是沒有意義的……﹂

　　※※※

　　遠處。

　　田烈武、段子介、文煥、秦觀四人默然站立，靜靜望著這一幕。

　　田烈武低聲問道：﹁少游，方才他們唱的歌，是什麼意思？﹂

　　秦觀顯然也被這情緒所感染，眼前隱有淚光，輕聲說道：﹁︽薤露︾是漢朝的輓歌，意思是說人生就像薤上的露水一樣，容易消逝。但是露水乾掉了，明天早晨還會再有，但人死去了，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田烈武本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但在此情形之下細細思忖秦觀話中之意，不禁想到果然露水易逝還能復結，人死卻不知魂歸何處，又想起失去親人朋友，一時竟是癡住了。竟沒聽到秦觀又說道：﹁後面桑山長念的詩，是︽詩經︾中︽黃鳥︾裡面的句子，那是指責上天為什麼要奪去國家的棟樑，如果可以挽回的話，就是自己死上一百次也願意。那本是秦人悼念四良的詩……﹂

　　他們都沒有看見，在不遠處的樹下，還站了一個人，樹下的陰影似乎已經將他包裹了起來，令得他整個人都像是處在黑暗之中。他靜默的站立著，在他的心裡，正反反覆覆的想著：﹁如可贖兮，人百其身……消逝的生命不會再回來，我的過錯，要多少人來贖呢？贖得回來麼？﹂

　　※※※

　　兵器研究院的慘劇，白水潭學院的哀傷，到了朝廷中，卻變成了懷疑。

　　雖然官制改革與兵制改革依然有條不紊的推行著，宋朝中央政府轉換成尚書省與樞密院對掌大權，御史臺、門下後省監督的架構。在兵部尚書吳充與兵部侍郎郭逵的支持下，兵制改革也開始了它的第一步……

　　但是，對於開發火藥武器，朝中卻開始出現質疑之聲。甚至還連累到石越，有言官指責是他破壞了天地的平衡，使陰陽失調，於是降下天怒。

　　﹁已經不止一個官員上書說，兵器研究院研究的事情，是不祥之事，要求朕下詔禁止。﹂趙頊的眼中，也似有了疑惑。﹁卿說，是不是兵器研究院欲奪天地之造化，所以招此大禍？此是上天之警示？﹂

　　﹁陛下！﹂石越沉聲說道：﹁自古以來，凡欲求真證道，無不經歷千難萬險。便如陛下改革，也是一步一步走來，不知中間有過多少曲折艱辛。兵器研究院之事，至為不幸，然而卻不可因噎廢食，半途而廢，更使死者枉送性命。﹂

　　趙頊沉默良久，方說道：﹁人心疑惑，又當如何？﹂

　　﹁如果表彰死者之功，使天下皆知他們的死重於泰山，且能得到朝廷的認可，則敬意可以取代疑惑。﹂章惇從容答道。

　　石越見他如此敏銳，也不禁感到驚訝。此人運氣極好，方除衛尉寺卿不久，兵器研究院就出事，於是責任就完全與他無關，反倒顯出他的能幹。在章惇任期內，大規模生產的霹靂投彈和震天雷，沒有出過任何差錯；而標準化改革，也推行得非常順利，已經初見成效。並且，大宋還擁了幾種類似於西夏潑喜軍使用的馬上小型投石機。

　　趙頊目光移向石越，問道：﹁石卿之意如何？﹂

　　石越連忙斂神答道：﹁章大人所說極是。如果天下人皆以為國而死為榮，那麼國家強大之日也就不遠了。﹂

　　﹁朕會給他們追贈官爵，厚加撫恤。﹂

　　﹁追贈官爵的榮譽，不足以震撼天下人的耳目！﹂石越早已經決心要給死難者爭取更大榮譽。

　　趙頊卻面露為難之色，問道：﹁那卿以為當如何？﹂

　　﹁臣請陛下，在汴京建先賢祠與英烈祠。先賢祠專門供奉本朝有名的學者、於國有功的研究人員的牌位，不分儒學雜學，只要才學有益後世，皆得入祠供奉；英烈祠則供奉為國戰死的將士牌位，凡為國盡忠者，都要查明其姓名籍貫，將牌位供於祠中。每年春秋二季，由朝廷舉行祭奠，宰相以下行跪拜禮……﹂

　　趙頊與章惇聽到石越這番話，都不禁吃了一驚，趙頊不禁說道：﹁這，這只怕於禮不合。﹂

　　﹁陛下，雖然是古禮所無，但是儒家弟子，亦可配享孔廟，功臣則可以配享宗廟，二者之意義相近。若能讓人知道死去有意義，則人人勇於效死，遠勝於追贈官爵。這也是獎勵忠義智勇之意。﹂石越慷慨而言，臉上有著勢必爭取的堅定。

　　章惇看看石越，又偷眼打量一下皇帝，道：﹁臣以為此議可行。﹂

　　趙頊苦笑幾聲，道：﹁知都給事中事是前御史中丞楊繪，這還是石卿舉薦的。朕願和石越打個賭，縱然尚書省同意，門下後省也非得駁回去不可。﹂

　　※※※

　　同一日。開封城南朱仙鎮。

　　皇宋講武學堂。

　　一千零八十二名指揮使以下，副都兵使以上的禁軍軍官，分成馬、步、器械三列整整齊齊的站在校場上。他們都是來自於汴京周圍的禁軍軍官。將臺上，站著三四十名教官，其中不少教官一臉殺氣，一看就知道是經歷過戰陣的；還有一些則文質彬彬，倒似讀書先生，這自然是原來武學的教授。

　　樞密副使王韶、兵部尚書吳充、兵部侍郎郭逵都出席了這次﹁開學典禮﹂。但是大家的話語都很簡短，做為武官系統的人來說，兵器研究院的悲劇不可避免的影響了每個人的心情。

　　開學典禮後，所有禁軍軍官分成了十個都，九個都一百零五人，包括三個騎軍都，六個步軍都，還有一個神衛軍都是一百三十七人。田烈武和文煥分在同一個都，他們很驚喜的發現，在自己這個都中，還有一位老熟人，吳鎮卿！

　　但是他們沒有什麼機會敘舊，傳令官剛剛分配完畢，一個可能不到三十歲的年輕軍官就走了過來，厲聲喝道：﹁從此時起，你們歸本官統轄，誰敢不聽號令，軍法無情！﹂

　　文煥低聲在田烈武身後說道：﹁這人是王韶的長子……﹂一句沒有說完，就聽王厚厲聲喝道：﹁文煥！﹂

　　﹁末將在。﹂文煥嚇了一跳，連忙出列。

　　﹁還有你，田烈武！﹂

　　﹁末將在！﹂田烈武應聲出列。

　　﹁文煥，你可知罪？﹂王厚不去看田烈武，只向文煥冷冷的喝道。

　　﹁末將、末將……﹂

　　﹁本官知道你是武狀元，武狀元又如何？﹂王厚冷笑道：﹁田烈武，你執杖重責文煥十五軍棍！﹂

　　田烈武一怔，早有親兵到小校場邊拿來一根大棍，遞到他手裡。田烈武無可奈何，只得應道：﹁得令！﹂走到被兩個親兵按倒的文煥身邊，﹁啪﹂的一棍打下去，便聽一聲清脆的響聲，文煥應聲﹁啊﹂的大叫。他把棍子舉得高高的，一連打了十五棍，王厚卻只是不住的冷笑。

　　待他打完十五棍，王厚卻突然走了過來，目光逼視著田烈武，沉聲問道：﹁聽說你是田瓊的侄子，是吧？﹂

　　﹁是。﹂田烈武被嚇了一跳。

　　﹁田瓊當年和我有袍澤之誼，他常說他有個侄子武藝出眾，可惜在開封府當差，那人是你不是？﹂

　　﹁是。﹂田烈武的冷汗已經冒出來了。

　　﹁衙門裡打犯人的把戲，你玩得挺熟是不是？﹂王厚這時才提高了聲音吼道。

　　田烈武一時之間不敢回應。

　　﹁是不是？回答我！﹂王厚的目光犀利得彷彿要撕開田烈武的皮膚，直刺入他的內心。

　　田烈武硬著頭皮高聲答道：﹁是！﹂

　　﹁很好。﹂王厚大步走到隊伍之前，厲聲喝道：﹁來人，給文煥重打二十軍棍，田烈武三十軍棍！﹂

　　﹁得令！﹂他的親兵厲聲應道，按下兩人，棍如雨下頓時皮開肉綻。但這次二人卻是咬緊牙哼都不哼一聲。

　　王厚環視眾人，厲聲說道：﹁今日就告訴你們第一課，我不管你們在禁軍裡面是什麼老爺，是上三軍的還什麼軍的，到了講武學堂，就要明白一件事，軍中紀律第一！﹂他輕輕一擊掌，一個親兵送上數張寫滿字的白紙。王厚指著紙說道：﹁這是講武學堂紀律，也是軍中紀律，我讓親兵念讀十遍，今日你們就站在這裡給我背熟了，背會了，到講武臺來找我背完，再回去休息，背不會，站在這裡背會為止！﹂

　　說罷竟是頭也不回的走了。可憐這些禁軍軍官，平日裡薪俸優厚，最少也管著百來號人馬，這時卻被幾個小兵虎視眈眈的盯著，一遍一遍的聽著軍紀。稍有動彈，幾個親兵就衝上來，撲頭蓋臉就是一頓鞭子。

　　※※※

　　講武學堂的教官自然並非全如王厚一般嚴厲，但其中卻也還有更加殘酷的，比如軍中號稱﹁梟勇﹂的兩大名將張玉和林廣，竟然要求受訓的步軍軍官站在箭雨面前紋絲不動，保持隊列的整齊，若是稍露出些許怯意，就會受到極其嚴厲的體罰。於是講武學堂開學第一天，和田烈武、文煥一樣被打得幾乎站不起來的學員，竟多達數十名，至於挨過鞭子的學員，則數以百計。

　　當天晚上，田烈武與文煥從醫官那裡要了藥，掙扎著相互搽了，趴在簡陋的鋪蓋上睡了。誰知迷迷糊糊睡了兩個時辰不到，但聽得一陣刺耳的號角聲打破了夜空的寂靜，迴蕩在整個學堂之中，隨即便聽到有人聲嘶力竭的大聲喊道：﹁劫營！劫營！﹂

　　文煥連眼睛都沒有睜開，只含含糊糊的嘟噥道：﹁太平盛世，劫的鬼營？﹂話音未落，頭一歪竟然又睡著了。田烈武本也是強睜睡眼，但看到他這神情，卻不禁又是好笑又是好氣，於是便伸手重重拍了一下文煥屁股上的傷口，痛得文煥﹁哎喲﹂一聲大叫，幾乎跳了進來，正要埋怨，卻見田烈武已經開始披掛，一邊說道：﹁快起來，要不然小閻王饒不了你。﹂。不過一天工夫，王厚便已在學員中得了﹁小閻王﹂這樣的渾名。文煥這才醒悟過來慌忙披掛。便在這時，校場結陣點兵的號角聲已經響了起來。吃過苦頭的學員們也顧不得身上的盔甲是不是穿齊整了，慌慌忙忙便往校場跑去。

　　到了校場，就發現各都教官都已經到齊，所有教官、親兵都穿得整整齊齊，手執長鞭，肅然站立。王厚冷冷的望著麾下的學員，見他們一個個披掛不整，有些人甚至連武器都沒有拿，眉間早已經鎖成了﹁井﹂字。

　　﹁明日每人去領一本︽諸軍訓練條例︾，自己看看如果敵軍劫營，應當如何應對。﹂王厚忽然舉起鞭子，指著一座不知什麼時候搬來校場的座鐘，厲聲斥道：﹁從吹號到集合，竟花費整整三十分鐘！若真是契丹、党項的騎兵，你們早就去奈何橋報到了！﹂

　　文煥心中大是不服，暗想道：﹁你不安排哨探，早早傳訊，我們怎麼來得及？﹂但不服歸不服，這樣的話，那裡敢說將出來？

　　王厚凌厲的目光環視眾人，高聲道：﹁我知道你們不服！但是兩個人配合披甲，快則五分鐘，最多十分鐘！從明天開始，連續十天，每天一個時辰練習解甲披甲。今晚凡拿了兵器的，回營睡覺。沒拿兵器的，換班守夜！﹂

　　眾人如蒙大赦，頓時散去。只有那些沒有拿兵器的學員，雖然愁眉苦臉，暗自叫苦，卻也不敢讓﹁小閻王﹂聽見了。王厚待所有人全部走了，才吩咐親兵道：﹁待會給挨過打的人，悄悄送點傷藥過去。﹂

　　親兵連忙應著去了。卻忽聽一人笑道：﹁恩威並施，處道將門之子，果然深明治軍之道。﹂

　　王厚循聲望去，卻見是講武學堂大祭酒章楶，連忙欠身行禮，道：﹁末將見過大祭酒。﹂原來講武學堂之設，除了五年整編期內半年一期速訓軍官外，以後每個軍官升遷，都要到講武學堂速訓半年。並且，其長期的目標，更是直接向各州學、縣學招收士子，培養科班武官。擔負這樣的重負，兵部侍郎事務煩多，是不可能奔波於開封與朱仙鎮兩地，來管理校務的。因此，講武學堂在山長之外，設有﹁大祭酒﹂一職，負責處理日常校務。第一任大祭酒章楶，是禮部試第一名，省元出身，暢曉軍事，文材武略，皆是大宋少有的人物。在石越那個時空的所流傳的︽宋史︾，是將其與王韶相提並論的，因此石越特意向皇帝推薦，以章楶為講武學堂大祭酒兼武經閣侍講。

　　章楶這一日來四處巡視，檢查各都教官訓練之法。他與衛尉寺卿章惇同宗，又得石越青眼，自是知道不少內情。為了防止某一派系軍官對講武學堂影響太大，皇帝與吳充、石越、韓維四人精心挑選了數十名教官，名義上的山長郭逵與他這個大祭酒，並沒有影響第一批教官任命的能力。這些被精心挑選出來的教官，來自武學、王韶軍、蔡挺軍中，還有些則是以前狄青的舊部。所有的教官，都必須是有過戰功，武藝好，通文墨，懂兵法，可以說放在任何一處，都是軍中翹楚。皇帝與石越，就指望著以這些人來打造一個精幹的軍官階層。

　　因此章楶絲毫不敢怠慢。他知道這些教官雖然都是軍中英傑，但是各軍風格不同，作風自然不一。似王韶舊部，如王厚便深受乃父影響，雖然恩威並施，卻是為人嚴肅；而張玉、林廣，訓練雖然嚴酷，但是一旦解散，就和部下喝酒賭錢，無所不為；還有些教官，則多恩少威，或者有威無恩……雖然頒佈了︽諸軍訓練條例︾，明確提出了各種訓練指標與操練規程，但是要打造一隻真正強大的軍隊，還需要有真正精幹的軍官與公正的獎懲監督。這些東西的養成，絕非一部︽條例︾的頒佈就可以解決的。所以，章楶知道自己的責任，就是約束好這些教官們。

　　但是章楶這次來找王厚，卻是為了別的事情。他走到王厚身邊，笑道：﹁處道，剛剛接到兵部行文，衛尉寺想派一批軍法官來講武學堂，一同參加訓練。﹂

　　王厚不明其意，便不接口說話，只是默默的看著章楶，知道他必然會繼續解說明白。果然章楶頓了頓，又望了王厚一眼，才道：﹁但是學堂教官人手略嫌不夠，而且……﹂

　　王厚心中頓時雪亮，當下淡淡一笑，說道：﹁而且沒有人敢接收軍法官，這些人將來是要配備軍中，負責執行軍法，監督將領的，而我們這些第一批教官，卻沒有幾個人會在講武學堂待一輩子，遲早要編入禁軍之中，到時候難免不碰上這些冤家。此時訓練起來，輕不得，重不得……﹂

　　章楶苦笑著點了點頭，道：﹁正是如此。﹂他倒不料得王厚如此坦率。

　　王厚嘴角忽然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容，他掂了掂手中的軟鞭，淡淡說道：﹁既然他們想來，就讓他們歸我管好了。我倒要先看看，這些所謂的隨軍軍法官，究竟長了幾顆卵子？﹂

　　章楶倒不料王厚居然一口答應，不由鬆了口氣，一面笑道：﹁這些人也只來受訓半年，然後還要回衛尉寺受訓半年，主要是成為衛尉寺軍法官的教官，派到軍中的機率也是很小的……﹂

　　王厚忽然注視章楶，臉上肌肉一跳，輕聲道：﹁大祭酒太小看我了！我王厚對朝廷忠心耿耿，怕什麼軍法官！﹂

　　章楶哂然一笑，道：﹁那就好。我還要去看看神衛營的教官，兵器研究院的慘案，對他們的打擊太大了。﹂

　　王厚連忙欠身抱拳，道：﹁末將恭送大祭酒。﹂

　　※※※

　　尚書省，政事堂。

　　政事堂會議。

　　左僕射韓絳、右僕射呂惠卿並排坐在上首。呂惠卿打量著座中的諸人，六部尚書中，吏部尚書馮京、戶部尚書司馬光、禮部尚書王珪在左，兵部尚書吳充、刑部尚書陳繹、工部尚書蘇轍在右；六部尚書之次，則是大理寺卿張景憲、司農寺卿安燾、太府寺卿石越；壓班的兩個座位，左面坐著尚書左丞王安禮，右面坐著尚書右丞呂大防。此外，太常寺卿常秩與新任軍器監兼知兵器研究院蘇頌則坐在了最下首，他們二人均不帶參知政事銜，是奉命前來旁聽並作證的。若按照舊制，太常寺卿為九卿之首，如今卻事權多削，反而遠遠比不上九卿之末的太府寺，看著正襟危坐的張景憲、安燾、石越，常秩不由在心裡感到一陣彆扭。這一切自然都落在了呂惠卿眼中。

　　呂惠卿淡淡一笑，旋即正容，隨即緩緩說道：﹁太府寺卿石大人關於建忠烈祠與先賢祠供奉殉國將士與逝世賢者的建議，門下後省通了忠烈祠的建議，卻駁回了先賢祠的建議，理由是：凡國之賢者，或可入孔廟陪祠，或可入宗廟配享，設先賢祠是多此一舉，虛耗國帑。﹂他說到這裡，有意無意的望了石越一眼，見石越面色沉靜如水，竟是看不出深淺，心中一凜，繼續說道：﹁今日要討論的第一件事，就是政事堂是否決定堅持設立先賢祠？﹂

　　韓絳輕輕咳了一聲，望著石越，問道：﹁石大人，你是倡議者，你的意見如何？﹂

　　石越的目光依次掃了眾人一眼，才緩緩說道：﹁下官依然認為先賢祠的設立非常有必要，因為孔廟、宗廟非常人所能配享。﹂

　　﹁賢者自然不是常人。﹂呂惠卿接過話來說道：﹁在下以為，給事中們擔心的，是先賢祠供奉的人是什麼人，是不是要把楊朱墨翟之流，全部請進去供奉？誰有資格入先賢祠又當由誰來決定？如果這些問題得不到滿意的答覆，奏摺只怕會再次被駁，那就會是很嚴重的事情。﹂

　　﹁雖不必楊朱墨翟皆入祠，但是如算學名家入祠，卻是可以的。此前以算學家配享孔廟，爭議甚大，若設先賢祠，便可以解決這個問題。﹂石越的聲音微微抬高了些，似乎要以此表明他的決定，但在他的心裡，卻知道以這樣的理由，是很難說服眾人的。他知道先賢祠對在座的人來說，除了蘇頌以外，都沒有任何吸引力可言。在座的這些人死後，即便是進不了孔廟，也是能進宗廟配享的。

　　果然，禮部尚書王珪以息事寧人的語氣說道：﹁石大人，這個先賢祠如果專為祭祠算學家，似乎沒有什麼必要。何況，這次兵器研究院不幸死難的人，完全可以進忠烈祠祭奠，那也是罕見的殊榮了。為何非要偏執於一個先賢祠的設立？﹂

　　﹁二位相公，諸位參政，常大人、蘇大人。﹂石越抱拳環顧，慨聲說道：﹁先賢祠的設立，是功在千秋的事情，它可以鼓勵一代一代的人，去追求真知，瞭解天地間的奧秘，甚至於不惜為此獻身，因為他們會知道，自己死後，英靈能得到祭奠，自己的努力會得到天下的認可！同時，先賢祠也是慰藉軍器監事件中死去的二十五名研究員和八名工匠的地方，他們不僅僅是為國捐軀，他們也為追求真理而死！在一個個教訓中吸取經驗，是我們前進所必須付出的代價！他們必須被我們用一種特殊的形式來紀念！﹂

　　但是沒有人聽得懂他的話。司馬光蹙眉道：﹁死去的人誠然值得悼念，但是有英烈祠足矣。我總以為，如果創立先賢祠，一定會破壞董仲舒以來儒術獨尊的地位……﹂

　　石越愕然道：﹁君實尚書何出此言？﹂

　　﹁朝廷為鑽研奇技淫巧的人如此鄭重的大開先例，如果說不影響天下的風氣，我卻是不相信的。如果只是入祠英烈祠，倒還算得合情合理。﹂司馬光目光直視石越，似乎想直入他的內心，瞭解他心中真實的想法。

　　﹁君實尚書，這是一種偏見！﹂石越也正視司馬光的目光，朗聲而答，沒有絲毫迴避。

　　﹁偏見？儒學自是正統。﹂

　　﹁儒學不僅僅只有九經！天地之間，存在大道，要瞭解道是什麼，就需要我們格物致知。僅憑九經，是不能瞭解天地的真理，聖人的本意的！﹂

　　呂惠卿心裡其實是非常同意石越的意見的，但同時他也十分懷疑石越是不是別有用心。不過呂惠卿更明白這件事背後有著什麼樣的含義，白水潭學院集體悼念死者英靈的事情，他早已聽說，︽汴京新聞︾、︽新義報︾甚至︽諫聞報︾都有詳盡的報導，因此呂惠卿沒有絲毫興趣去得罪白水潭學院上萬師生。他更樂得看石越和司馬光打擂臺。

　　而與呂惠卿相反的是馮京雖然心裡支持司馬光的意見，但是卻不願意看到二人發生矛盾，這時見二人爭執，便連忙出來說道：﹁我以為我們不必爭執這些細節，政事堂本身是支持動議的，問題的關鍵在於門下後省，都給事中楊繪和禮科給事中呂希哲要如何說服？當務之急，是要盡量避免發生三駁的事情出現。﹂

　　呂惠卿假意沉吟一會，目光轉向韓絳，問道：﹁韓相以為如何？﹂

　　韓絳本來就在為難，如果不支持石越，不免得罪了這個紅人，若是支持，就要承擔三駁的政治風險。楊繪的性格，他是非常明白的，雖然到時候是楊繪與呂希哲辭職還是他韓絳、呂惠卿與石越辭職尚且難說，但是事情走到那一步，本身就已經是失敗了。他沉吟良久，才含糊的說道：﹁如果一點不改，再次遞到門下後省，那是斷然不行的。另外，我以為這次設立英烈祠與先賢祠，本來就是以政事堂的名義頒敕，那麼，我們也需要一個體面一點的結果……﹂但說了這麼多，在座之人竟是沒有人明白他的意見究竟是什麼。

　　呂惠卿忍住笑，說道：﹁韓相的意思是，我們修改一個楊繪能接受，朝野能看得過去的方案？﹂

　　﹁正是。﹂韓絳微一猶豫，便點了點頭應了。

　　呂惠卿環顧眾人，說道：﹁若依在下的意思，不如做兩手準備，一面且由石大人去草擬方案，最好能先說服楊繪與呂希哲；一面可由常大人先準備祭祀之禮，到時候縱然給事中們不肯通過先賢祠的方案，我們也可以給死者風光大葬，迎入英烈祠，以示朝廷之恩。﹂

　　韓絳連忙點頭，讚道：﹁此議甚佳。諸位大人可有意見？﹂

　　眾人自然都知道這是八面玲瓏之法，自然也沒有人會出來反對。石越雖知眾人是在推諉，卻也無可奈何，只得點頭答應。

　　呂惠卿頓了一會，見眾人都無意見，方又說道：﹁既是如此，那此事便算暫時議妥。咱們且說第二件事，也與兵器研究院有關。是一個叫趙巖的研究員改進火藥，製成火藥顆粒的事情。趙巖的嘉獎令已由吏部頒發，我們要討論的，是軍器監蘇大人上表，請求擴大震天雷與霹靂投彈的生產，給永興軍諸路以及河北諸路諸軍配備霹靂投彈。皇上下詔，詢問尚書省與樞密院、學士院的意見。﹂

　　吳充待呂惠卿說完，便接過話來，道：﹁這時候推出這件事情，有利於提高兵器研究院的士氣。自然是件好事。但是我以為裝備軍隊，應當循序漸進。不如配合禁軍整編進行，整編一軍，裝備一軍，以霹靂投彈為主，神衛營才裝備震天雷；河北與陝西，只需要少量裝備便可。﹂

　　﹁裝備諸軍，吳尚書所議甚是。想來樞密院也會同意。﹂蘇頌微笑道：﹁但是下官所說的重點，還是擴大生產。生產的地點，生產的規模……下官以為，可以在大名府與長安各設一個生產基地，此外，在江寧或者杭州設一個生產基地，再在桂州或廣州設一個生產基地，生產的規模，大名府與長安，以日產五百枚至一千枚為額，東南兩個地方，則以日產百枚為額。再加上京師的生產能力，大宋每天可以製造兩千到三千枚霹靂投彈……﹂

　　﹁且慢。﹂司馬光打斷了蘇頌的敘述，問道：﹁一枚霹靂投彈的成本是多少？﹂

　　﹁現在已經可以降到三百文左右。﹂

　　﹁一個普通廂軍一個月的薪水？﹂

　　﹁相對來說……﹂

　　﹁一天以生產兩千枚計算，是六百貫，一個月是一萬八千貫，一年約二十一萬六千貫。如果再計上運費……﹂

　　﹁君實尚書，三百文已是相當便宜，一枚霹靂投彈也就是七八支箭的價格，但是比七八支箭的作用要大得多。﹂

　　﹁但這是額外支出的，難道軍器監準備減少弓箭產量？﹂

　　蘇頌頓時語結。

　　王珪插話道：﹁但是皇上一定是支持的……﹂

　　司馬光截斷他話，凜然說道：﹁大臣不是專為迎合皇上的意思而設的。大臣要為天下著想！﹂

　　王珪一時間面紅耳赤，心中暗暗大恨。呂惠卿悠悠譏道：﹁司馬大人說得不錯，但是我以為，正是因為大臣要天下著想，才不應當吝嗇區區每年二十餘萬貫的開支。須知若打一次敗仗，國家的損失遠不止二十萬貫。﹂

　　司馬光毫不退讓，反脣相譏道：﹁呂相公莫不是以為有了霹靂投彈就可以戰無不勝？我卻以為有了霹靂投彈，只怕不過是多了把雙刃劍而已。若是自覺因此可以戰無不勝，只怕窮兵黷武，國家的滅亡，也指日可待！﹂

　　﹁司馬大人又何必危言聳聽？國家每年軍費，單單俸祿支出就有近千萬貫之巨，區區二十餘萬貫，算得了什麼？裁掉兩千廂軍就省出來了。以我看來，這個規模還只是初步的，還要擴大。﹂呂惠卿慢條斯理的說道，顯然是存心在這個問題上激怒司馬光。

　　石越靜靜旁聽，立時就明白了呂惠卿的用心：皇帝詢問尚書省、樞密院、學士院，不過是問怎麼樣更好的執行，瞭解一下利弊，至於增建霹靂投彈院，進行大規模生產，那是勢在必行。如果司馬光在這個問題上再次逆鱗犯顏，保不準皇帝就要把他趕出政事堂。因此呂惠卿才這麼咄咄逼人，不斷刺激意欲節省財政開支的司馬光。

　　石越心裡也非常惱怒司馬光在先賢祠的問題上和他糾纏，導致他在政事堂陷入被動，呂惠卿從而可以輕輕易易的把包袱丟給他。但是讓司馬光在政治上陷入困境，卻並不符合石越的利益。戶部進行的一系列改革，完全有賴於司馬光個人的政治威信。石越無法想像換一個人來推行併縣省州的政策的結果，那麼必然是鋪天蓋地的反對聲。唯有司馬光一人有本事讓這麼大的改革安安靜靜的進行。

　　所以，到頭來，還是要由石越來化解這件事情。他趁著司馬光一時辭拙，連忙插話道：﹁我以為君實尚書的擔心，也是為了朝廷著想。須知朝廷無論是增加稅收還是增加開支，哪怕再小，都要慎之又慎。因為增起來容易，減起來就千難萬難。冗兵冗官冗費，不是一夜之間出現，而是日積月累，在不知不覺中出現的；百姓的負擔加重，也並非出自一夜之間，同樣是這裡加一點，那裡加一點，積少成多。所以，為政者，對於每一項開支進度，都要慎重。今日加二十萬貫，明日再加二十萬貫，則國家財政，永遠會是個巨大的問題。﹂

　　這一番話說出，司馬光頷首贊同，呂惠卿卻饒有興趣的望著石越，問道：﹁那麼石大人的意思，是說反對增加霹靂投彈院？﹂

　　﹁非也，非也。﹂石越連連搖頭，注視呂惠卿，微笑道：﹁我的意思是，霹靂投彈是有用之物，自然不能吝嗇。但是在增加霹靂投彈院的同時，我們要尋出一處地方，減掉開支，保持整體支出不增加。﹂

　　﹁石大人說的，自是正理。﹂在座之人，盡皆點頭稱是。連呂惠卿也笑道：﹁如能這般，自是最好不過。﹂說罷，話鋒一轉，立即問道：﹁那麼石大人以為，應當從何處削減這每年超過二十一萬貫的開支呢？﹂

　　﹁重新釐定短刃刀、斬馬刀、弓弩生產數量，略加節省，便可以省出。﹂石越望著蘇頌，悠悠說道。

　　蘇頌遲疑道：﹁斬馬刀是皇上親賜式樣，只怕……﹂

　　﹁皇上是明君，必不以為嫌！﹂石越幾乎是斷然的說道。

　　※※※

　　政事堂會議結束後，石越便想去找楊繪、呂希哲說先賢祠的事情。不料前腳才踏出尚書省，就被李向安給叫住了。﹁石大人，皇上召見。﹂

　　石越於是匆匆忙忙隨著他去見趙頊。

　　不料這次趙頊召見，既不在崇政殿、資政殿，也不在御書房，反倒是在一座小水榭上。趙頊見了石越，便笑道：﹁是淑壽想見卿。﹂

　　石越這才發現趙頊的腳邊，還有一個小人兒在爬，幾個宦官宮女，俱都睜大眼睛緊張的望著她，生怕發生半點意外。那小小的人兒見到石越，早已經半仰起身子，伸出胖乎乎的雙手，含糊不清的叫道：﹁抱、抱。﹂

　　石越方遭喪子之痛未久，對於小孩子，真是喜愛之極，此刻見一個玉雪可愛的孩子對自己流露出親切信賴之意，心中一動，竟忘了她的公主身子，早已經掀起衣襟，蹲了下去，將她一把抱了起來，那孩子被他抱起，不由得咯咯大笑，一對小眼睛真幽黑得寶石也似，臉上肌膚嬌嫩似吹彈可破，可愛之極，一時間忘情，竟在淑壽臉上使勁親了一口。他這一個﹁無禮﹂的舉動，頓時教水榭之上的眾人俱都驚得呆了，一時間竟是鴉雀無聲，便連趙頊也目瞪口呆的望著石越。

　　石越這才意識到自己舉動出格，不由尷尬的望著趙頊，欲要解釋，一時半會卻也說不清楚。偏偏在他懷中的淑壽公主不肯安靜，伸出白嫩的小手一把抓住他耳邊垂下的兩綹頭髮，使勁的拉扯著，害得他只能歪著腦袋望著皇帝。

　　趙頊見他這模樣，終於忍禁不俊，﹁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一面卻充滿醋意的從石越懷裡一把搶過淑壽，也狠狠的在淑壽臉上親了一口。

　　石越這才訥訥的說道：﹁臣死罪、臣死罪。﹂

　　趙頊擺擺手，半開玩笑的說道：﹁卿的哥哥石起不是有兩個兒子嗎？卿過繼一個過來吧。﹂

　　石越不料趙頊對他的家事知道得這麼清楚，倒是吃了一驚，只是他卻不願意過繼石起的兒子，便委婉拒絕道：﹁臣想過一段時間再說……﹂

　　趙頊笑道：﹁卿若現在過繼過來，朕便將淑壽許給你兒子，結個親家。若是晚了，你還有幾個小舅子，王韶家還有個聰明的十三郎，只怕要被人搶走了。﹂

　　石越知道皇帝說的是韓琦的幼子和王韶的十三子王寀，不由戀戀不捨的望了淑壽一眼，也半開玩笑的說道：﹁陛下，何不再等幾年？臣還想自己的親生兒子來娶公主進門呢。﹂

　　趙頊哈哈大笑，抱著淑壽使勁親了兩口，自嘲的笑道：﹁朕這個公主，總算是不愁嫁了。﹂

　　石越跟著笑了一回。趙頊忽然問道：﹁卿有個義弟，叫唐康，是吧？﹂

　　﹁是。臣弟現在白水潭讀書。﹂

　　﹁朕想幫他做個媒。﹂趙頊笑道。

　　石越一怔，笑道：﹁唐康何德何能，豈敢勞動天子？﹂

　　﹁朕想沖沖晦氣。清河郡主不日將下嫁狄詠，聽說卿也在給程家小姐做媒，是嫁給包拯之後吧？朕來湊個熱鬧，替卿的義弟，訂下文彥博之孫女，卿看這門婚事，還算是門當戶對吧？﹂

　　石越連忙欠身笑道：﹁只怕是臣弟高攀了。﹂

　　﹁卿一下子比文彥博矮了兩輩，有什麼好高攀的。﹂趙頊笑道：﹁朕準備不日召文彥博還京，再拜樞密使，正好讓他帶著孫女進京，兩家好訂婚下聘。﹂

　　石越這才知道皇帝的意思，他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來掌領樞密院。而且此人必須資歷極高，可以統領樞密院制衡現在風頭正勁的兵部，以達到樞密院和尚書省的平衡。文彥博毫無疑問是最佳人選。﹁陛下，臣以為讓文彥博掌樞密院甚當。只是如果臣與文家結親，只怕還需要避嫌……﹂

　　﹁那倒不必，有王安石與吳充的先例在。﹂趙頊搖搖頭。文彥博與石越關係非常的平凡，稍稍拉近一點距離，是有必要的。

　　※※※

　　這幾日以來，桑充國都一直忙著籌辦在兵器研究院事故中身亡的二十五名研究員的喪事。對於其它之事，都無心關注，誰知就在他疲憊不堪的回到家中時，忽然發現小几之上正放著一份報紙，上面日期正是當天出版的︽新義報︾。桑充國隨意的瞟了一眼，目光便被吸引住了︱︱那頭版頭條，粗黑的隸書，寫著一行標題：︽我們要如何慰藉英靈？︾，但是真正吸引桑充國目光的，卻是標題下的署名︱︱石越！竟然是石越。

　　他立刻拿起報紙，細細讀起來。原來卻竟是石越在︽新義報︾上公開呼籲建立英烈祠與先賢祠，分別迎奉兵器研究院死難者牌位，並公開請求朝中大臣，不要阻礙此事。他做夢也沒料想得到石越竟然有這樣堅定的決心行此事，更付以此非常之法，看完這篇激昂的文章之後，桑充國竟然陷入沉思中，恍恍惚惚的想道：﹁難道是以前那個子明，又回來了？﹂

　　﹁桑郎。﹂一個聲音喚道。

　　桑充國猛然一驚，回過神來，卻見是王昉穿著素衫，盈盈站立在自己面前。她顯然已經猜出桑充國在想些什麼，只略略瞟了一眼報紙，便即淺笑道：﹁聽說石越好容易說服皇上與政事堂，要下敕建英烈祠與先賢祠，卻被門下後者駁回先賢祠的請求。昨日政事堂會議，石越又受阻於司馬光，沒有得到政事堂的支持。晚上就聽說他夜訪呂希哲與楊繪，卻鬱鬱而歸。誰料今日一早，︽新義報︾上就刊登了石越的署名文章，擺明了就是想借助士林清議的力量來壓服楊繪與呂希哲。數年以來，倒是頭一次見到石子明如此毅然決然。﹂

　　桑充國嘆了口氣，王昉素來能對朝中大臣的動向瞭若指掌，這樣的能耐，他也早就習以為常了。只是此刻，他望著自己的妻子，忽然無比懊惱的搖搖頭，輕聲說道：﹁昉兒，妳不瞭解子明。﹂

　　王昉詫異的望著他，但她聰明的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等待著桑充國解釋。

　　果然桑充國嘆了口氣，說道：﹁這個世界上，真還有比石越更決然的人嗎？他不過有時候藏得極深罷了。﹂

　　﹁我一直覺得他缺少直面困難的勇氣。有些困難，總是需要人面對面去戰而勝之。﹂出於某種不可言傳的偏見，王昉對石越的評價始終有限。

　　﹁這不公平。﹂桑充國輕輕的說道：﹁也許，他只是比我們多了面對困難的智慧而已。﹂

　　王昉默然良久，忽然溫柔的說道：﹁桑郎，你很尊重他？﹂

　　桑充國鄭重的點了點頭，說道：﹁我一直都尊重他。他是我見過的最有智慧的人，雖然有時候，我理解不了他。﹂

　　﹁也許吧。但是我覺得你比他要堅毅勇敢。﹂王昉溫柔的笑了，可是聲音卻非常誠懇。

　　桑充國站起身來，緩緩踱到門口，望著蔚藍的天空，悠悠說道：﹁我曾經答應過他，會永遠站在他的一邊。但是，我似乎沒有做到。﹂

　　﹁我的夫君無論什麼時候，都應當站在道義一邊。﹂王昉的脣邊流露出一絲執拗。﹁桑充國不應當向任何人效忠。﹂

　　桑充國卻沒有轉過身來看自己的妻子，而是逕自說道：﹁但這一次，道義就在石越一邊。﹂

　　王昉撇了撇嘴，搖著頭，柔聲說道：﹁桑郎，你還不明白？石越不像你，他永遠沒有你的純粹。他做任何事情，都帶著功利與目的。他表面上溫文爾雅，其實心機深不可測……你以為這次，他只是純粹想慰藉死難者的英靈嗎？﹂

　　﹁難道還有什麼別的目的？﹂桑充國愕然回過頭，驚訝的看著妻子問道。

　　王昉猶豫了一下，不由在心裡嘆了口氣，她的神情依然似水般溫柔，但聲音中卻隱隱有刀鋒般的銳利：﹁他不過是想借著這次機會，建立起先賢祠的地位，從而破壞儒家的獨尊地位罷了！﹂

　　﹁這……﹂桑充國不自知的瞪大了眼睛，覺得這樣的結論真是不可思議。

　　王昉再次微微一笑，細聲說道：﹁桑郎，你且想想，石學問世以來，風行於世。那些所謂的雜學，除了不能參加科舉之外，學習者已經完全可以借此謀生，並且，甚至也有做官的機會。如今朝廷再這麼大張旗鼓的進行褒揚，死後甚至可以千秋萬世的祭奠，這已是董仲舒以來從所未有的新局面！雖然不可能徹底撼動儒家的地位，但是儒學獨尊，必然受到實質上的挑戰……天下傑出之士，有多少人能不被萬世之名所誘惑？﹂她侃侃而說，如果此刻石越能聽到她的這番評論，也許都會感嘆王昉才是他真正的知己。

　　﹁不管如何，這都是好事。﹂桑充國依然有幾分不相信，但是石學地位的提高，也是他所樂於見到的。

　　﹁的確是好事。只是我覺得石越太陰沉了，連他這次親自在︽新義報︾撰寫署名文章，我也覺得有他的用意……﹂

　　桑充國擺了擺手，咬著嘴脣說道：﹁昉兒，妳不必對子明太過苛責。這次我一定會站在他的一邊的！﹂

　　※※※

　　從第二天起，︽汴京新聞︾出現了一個系列報導，︽汴京新聞︾替二十五名死者各做了一個專題，講敘他們的生平事跡，和親人朋友對他們的悼念。報導感人至深，以至於整個汴京都在同情這些死者。而︽新義報︾則無比默契的刊登著一系列的評論，慷慨激昂的呼籲朝廷的﹁有關官員﹂不要讓死者不能瞑目，令生者常懷耿耿。

　　在兩大輿論力量的引導下，汴京士林普遍相信，石越的要求，完全是出於一種對死者的尊重。卻也有不少人知道自己配享孔廟終身無望，卻幻想能進入先賢祠享受千年之令名，因此在心裡極為支持石越的主張。甚至連︽諫聞報︾也一反常態，高舉支持的大旗，站在了石越一邊，以至於很多人都懷疑唐坰完全是因為盼望自己死入祠先賢祠，才有這樣異乎尋常的舉動。

　　這是歷史上頭一次，尚書省操縱輿論，來對門下後省的官員施加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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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政殿中氣氛有點緊張。趙頊親自在這裡召見呂惠卿、石越，還有門下後省的兩個官員：楊繪與呂希哲。

　　﹁陛下，臣以為古往今來，從未有這樣的事情。微臣身為都給事中，是慎政官員，需要公允的判斷每件政事是否恰當，但是石參政居然試圖用這樣的手腕來影響臣的判斷，實在讓臣大失所望……﹂楊繪一臉的憤然。

　　石越不動聲色的望了楊繪一眼，上前一步，欠身說道：﹁陛下明察，臣只不過在︽新義報︾發表了一篇文章，尋求士林的理解，實在不明白楊大人的﹃手腕﹄是什麼意思。﹂

　　﹁︽汴京新聞︾與︽新義報︾的一唱一和，現在臣的家門檻，幾乎被來勸說的士大夫踏平，每日都有十數個人來勸臣，臣迫於無奈，已經不敢見客。﹂楊繪想起這幾天的情況，心裡就非常的氣憤。上門遊說的，寫信勸說的，從親朋好友到故交舊識，甚至還有素不相識的人，絡繹不絕，給他造成極大的心理壓力。

　　呂希哲是本朝名相呂公著之子，不過二十來歲，頗有賢名，這才被皇帝擢為禮科給事中，這時也是苦笑不已。他與白水潭學院本來關係甚密，此時受到的壓力，更在楊繪之上。甚至有白水潭的朋友過來，對他冷嘲熱諷甚至聲色俱厲的指責。

　　楊、呂二人萬萬料不到會有這麼強大的壓力，呂希哲已經動搖，但是楊繪卻拒絕退步，反而要求面聖，當面彈劾石越。這才有了這次崇政殿的召見。

　　石越無比愕然的望著楊繪，半晌，方轉向趙頊，激動的說道：﹁陛下，︽新義報︾是呂相公當管，臣在政事堂忝居末席，何曾能施加影響？︽汴京新聞︾臣更沒有本事去影響，此是陛下所深知者。楊大人不曉其中原委，怎生便如此妄下結論？﹂

　　趙頊的目光轉向呂惠卿，問道：﹁呂卿，朕記得︽新義報︾上個月剛剛提拔陸佃為主編。﹂

　　﹁回陛下，正是如此。陸佃是熙寧三年龍飛榜第五名，也是省試第一名。本來也在編撰︽三經新義︾，但是︽三經新義︾編撰事實上已經停止，臣便薦他為︽新義報︾主編。﹂呂惠卿低著頭回答道，臉上看不出任何神色。

　　﹁陛下，陸佃是王介甫相公的學生，與臣無半點交情。臣豈能影響到陸佃？﹂石越慨聲說道。說罷轉過臉怒視楊繪，道：﹁楊大人，你以為我石越是個弄權的小人嗎？﹂

　　﹁這……﹂楊繪竟是被弄糊塗了，但是他始終不相信︽汴京新聞︾與石越無關，事實上沒有幾個人相信。

　　石越逼視楊繪，得勢不饒人，厲聲說道：﹁楊大人，在下以為，做給事中，需要的是一顆公心！輿論清議怎麼樣，並不重要。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便可。譬如此次設置先賢祠，天下皆謂可，楊大人若持公心，便不當堅持一已之偏見，否則給事中之職，徒然變成慎政官員與尚書省意氣之爭的工具，那不免大違本意。若是楊大人堅執以為不可，則可以再度封駁，三封之後，自有規矩，是非曲直，天下咸知。又何必以清議為嫌？﹂

　　楊繪默默不言，臉立時紅了。

　　﹁給事中之大忌，在於沽名釣譽。諸科給事中，官卑位重，本來就是希望給事中們不要在乎自己的官職，敢於用自己的官職來博得名譽。但是過猶不及，如果故意從反對政事堂的舉措中來獲取﹃不阿﹄、﹃剛直﹄之名，卻也是以私心壞國事。楊大人如此介意清議，難道是因為反對此議，除了最終不免要丟官棄職，還會得不到士林的同情，所以心懷耿耿？﹂石越緩緩而言，卻句句誅心。

　　楊繪漲紅了臉，便要辯駁，卻忽然發現自己辯無可辯，怎麼說都是越描越黑。當下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呂希哲卻是初生牛犢，上前亢聲說道：﹁陛下，臣反對建立先賢祠，卻不是為了什麼沽名釣譽。臣以為，入祠先賢祠禮制過隆，近於僭越。歷史上，唐太宗貞觀二十一年，首次將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高、谷梁赤、伏勝、高堂生、戴聖、毛萇、孔安國、劉向、鄭眾、杜子春、馬融、盧植、鄭玄、服虔、何休、王肅、王弼、杜預、范寧、賈逵等二十二位為︽春秋︾、︽詩︾、︽書︾、︽禮︾、︽易︾等作過出色的注釋的學者，作為傳播儒學的功臣配享太學孔廟，以表彰其傳注之功，是為﹃先儒﹄。所謂﹃先賢﹄，則專指孔門弟子和子產、蘧伯玉等人。似兵器研究院諸人，雖然為國盡忠，其情可憫，但是道德學問，豈能比之先賢？何況數十人一朝入祀，更是唐太宗以來前所未有之事。國之大典，不可輕下於人。﹂

　　﹁嗯……﹂趙頊思忖一會，問道：﹁先賢祠不附於孔廟，儀制貶損一等，卿以為如何？﹂

　　﹁猶是大典。﹂

　　﹁各州縣皆立孔廟祭祀，先賢祠只立於京師，孔廟四時祭奠，先賢祠只春秋兩季祭奠，如此則所費有限，卿以為如何？﹂

　　呂希哲眼見皇帝步步退讓，但是言語中偏袒石越之意甚明，心中不禁灰心。欲待堅執不可，心中一轉念想起眾多的親友勸說，士林議論，不覺意興闌珊。口氣一軟，偷偷望了楊繪一眼，說道：﹁若如此，甚善。﹂

　　趙頊又顧視呂惠卿、石越、楊繪，笑道：﹁眾卿以為如何？﹂

　　﹁陛下英明。﹂三人一起欠身回道，只是神情心思，卻各不相同。

　　趙頊嘴脣微動，正要說話，忽然一個內侍急匆匆走進大殿，尖聲稟道：﹁陛下，禮部尚書王珪求見。﹂

　　趙頊一怔，卻不知道王珪有什麼事情，連忙說道：﹁宣。﹂

　　﹁遵旨。﹂內侍一面高聲應道，一面爬起來退出大殿，亮起嗓子喚道：﹁宣禮部尚書王珪覲見。﹂

　　呂惠卿與石越顧視一眼，肅容站立，遠遠望著略顯臃胖的王珪走進殿，近得前來，跪下叩首道：﹁臣王珪拜見吾皇萬歲。﹂

　　﹁愛卿平身。﹂

　　﹁謝主隆恩。﹂王珪站了起來，臉色中似有幾分迷惘，又有幾分興奮的說道：﹁陛下，遼國遣使報哀，說遼主耶律洪基賓天，太子耶律濬在中京即位。﹂

　　﹁啊？﹂便是呂惠卿，也不由大吃一驚。趙頊與石越四目相交，心中暗道：﹁終於來了。﹂

　　﹁可有遼主的國書？﹂石越上前一步，急急問道。

　　王珪點點頭，道：﹁有。﹂

　　﹁上面用璽……﹂

　　﹁此正是所怪者，玉璽似是偽造，但是使者卻是北朝名臣耶律寅吉。﹂王珪心中顯然也大惑不解。

　　趙頊激動得站起身來，傾著身子，說道：﹁快去調閱以往檔案，核實一下玉璽是不是偽造的。﹂

　　﹁遵旨。﹂

　　﹁王卿，禮部派遣誰作陪？﹂

　　﹁臣選定主客司郎中富紹庭相陪。﹂

　　﹁富紹庭？可是富弼之子？此人城府謀略如何？﹂趙頊皺眉問道。

　　﹁富紹庭老成穩重，但是不及乃父多矣。﹂

　　石越自是知道趙頊心中打的什麼主意，但是富紹庭本是他大力推薦，自是不便親口否決，連忙笑道：﹁陛下，耶律寅吉是北朝名臣，輕易也套不出什麼話，讓富紹庭陪同似無不妥。能不能套出情報，或者另遣大臣試探，或者就看職方館司馬夢求的本事了。﹂

　　﹁也罷。﹂趙頊點點頭。

　　呂惠卿心思何等伶俐，一聽趙頊與石越之話，便知道二人早就知道了耶律洪基駕崩之事，內中自然會有許多的隱情。但他竟是恥於相問，只是心中計較。

　　※※※

　　耶律洪基突然駕崩，太子耶律濬即位，南京道、西京道戒嚴……種種消息很快就傳開了，因為不是本國事務，除了︽新義報︾較為謹慎外，︽汴京新聞︾、︽西京評論︾、︽諫聞報︾都饒有興趣的討論著北面強敵的種種變故。各種猜測滿天飛舞。

　　司馬夢求看著手中的報紙，哭笑不得。雖然朝廷裝模作樣的罷朝一日，表示深痛哀悼，但是民間對於遼國皇帝，卻沒有任何敬意可言。

　　七月二十日，︽諫聞報︾首先懷疑耶律洪基是死於縱欲過度。第二日，︽汴京新聞︾對此冷嘲熱諷，認為耶律洪基死去數日之前，皇后蕭觀音也被賜死，耶律洪基之死，二者必有因果。第三日，︽諫聞報︾相信有可能是鬼神勾魂報應，並寫了一篇有聲有色的傳奇故事。第四日，︽西京評論︾與︽汴京新聞︾一致認為︽諫聞報︾﹁白日見鬼﹂，︽西京評論︾認為耶律洪基很可能是打獵時被狗熊所傷致死……

　　大宋的市民階層，對於種種推測分析，都充滿了興趣。︽諫聞報︾因為作風大膽，敢於迎合大眾的口味，銷量幾日之內扶搖直上。

　　但是司馬夢求感興趣的，卻不是幾大報紙的猜測與銷量，他有興趣的，是遼國的形勢，究竟發展到了哪一步？耶律伊遜，究竟值不值得期望？可惜的是，燕京幾家商號被遼人搗毀，如今又全面戒嚴，消息根本傳不出來。韓先國此人，更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現在的事務繁多，一方面，要培訓細作，從大理、夏國、遼、甚至高麗招募漢蕃人等，長期潛伏各國，收買高官，傳遞情報；石越私下提出來的要求非常嚴格，收集的情報內容，從糧食的價格到駐軍的分佈，官員的賢愚，私人的矛盾，都被包括在內。而真正的骨幹細作，則要精通各種語言，瞭解種種風俗。從細作的培養，到間諜網的建立，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石越給的時間是五年，但是司馬夢求認為，起碼要十年。另一方面，雖然耶律寅吉的驛館，佈滿了樞密院職方館的細作，但是職方館卻缺少情報分析人員，細作們匯報耶律寅吉的一舉一動，職方館的官吏事無鉅細的記錄下來，整理成檔，司馬夢求則要閱讀全部的檔，以求從中發現有用的線索。最可惱的是，他與耶律寅吉認識，只好成天躲在職方館，不敢親自去試探究竟。

　　﹁大人，這是最近幾期的︽海事商報︾。﹂一個文吏捧著一大疊報紙，走進司馬夢求的閣間。

　　﹁放下吧。﹂司馬夢求隨口說道，一面拿起一份報紙瀏覽起來。文吏連忙輕輕退了出去。忽然，司馬夢求的目光停滯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躍入眼簾：﹁傳聞說七月初高麗國東部糧價、鐵價皆有上漲，價格不明……﹂

　　司馬夢求盯著這短短一句話，翻來覆去看了許久，忽然站起身來，朝門外喝道：﹁備車，去石參政府上。﹂

　　短短幾個月之間，石越的府邸已經大變模樣。﹁學士﹂變成﹁參政﹂，那是題中應有之義，而最顯眼的，則是規模氣勢擴大許多。顯示官府威嚴的門戟，緊閉的朱紅大門，衣著光鮮的奴僕，普通的百姓尚未進門，已經先畏懼三分了。

　　司馬夢求下了馬車，遞進門帖，等待召見。府上的奴僕大都認識他，雖然以往出入便如自家之門，但是今時不比往日，很多忌諱，卻也是必須講的。因此司馬夢求便安靜的站在門外等候。

　　未過多時，便見陳良從偏門迎了出來，遠遠便是一揖，笑道：﹁純父，久違了。﹂

　　司馬夢求也連忙回了一禮，笑道：﹁子柔，久違了。﹂一面問道：﹁參政在府上嗎？﹂

　　﹁在。特意叫我來迎你。若是親迎，未免太過於招搖。﹂陳良低聲說道，一面與司馬夢求攜手並肩，走進府去。司馬夢求見陳良一路前去，卻是直奔石越的書房，不由問道：﹁參政在書房？﹂

　　﹁是潘先生在書房。參政在客廳會客，包孝肅之子包綬來訪……﹂

　　﹁參政親自接見？這個年輕人看來非同尋常。﹂司馬夢求詫道。

　　﹁若非如此，豈能勞動參政給他做媒？程顥的女兒，不是人人有資格娶的。﹂陳良笑道。

　　司馬夢求微微一笑，道：﹁二公子是天子指婚，何時下聘？﹂

　　陳良苦笑著搖搖頭，忽然壓低聲音，說道：﹁二公子似是不願意娶文家的女兒，眼下正求公子讓他去廣州。﹂

　　﹁這是為何？﹂司馬夢求不由一怔。

　　﹁二公子想去虎翼第二軍。按著樞密院沿海制置使司的規劃，登州海船水軍是虎翼第三軍，負責與高麗之間的航線，威脅燕雲，保護登杭二州之間海運航線；杭州市舶司海船水軍這次返航後，就進行整編，一分為二，虎翼軍第一軍，負責高麗、倭國、琉球等航線，而一部則編入虎翼第二軍，駐紮廣州，負責南海航線。二公子天天就想著這些……﹂

　　﹁早不說去晚不說去，這當兒卻要去，分明是緩兵之計，還不如說考不上進士，不願意成婚呢。﹂司馬夢求一面走一面笑道：﹁難不成文家的孫女有什麼不妥當處？﹂

　　﹁這倒沒有聽說。﹂

　　二人邊走邊聊，須臾便到了石越的書房。跨進房門，司馬夢求便見著潘照臨手裡拿著厚厚一疊報紙在看，赫然便是︽海事商報︾！

　　見司馬夢求與陳良進來，潘照臨連忙放下報紙，起身笑道：﹁純父、子柔。﹂

　　司馬夢求心中一動，也不客套，注視潘照臨，笑道：﹁潘先生，在下此來，特意向先生請教遼事。不知先生以為耶律伊遜……﹂

　　潘照臨莫測高深的一笑，道：﹁純父真不知耶？假不知耶？﹂

　　﹁自是不知。﹂

　　潘照臨緩緩說道：﹁如此我亦不知。﹂

　　司馬夢求正微覺得意，卻聽潘照臨笑道：﹁但是此事，卻不難知道。﹂

　　﹁噢？願聞其詳。﹂

　　﹁遼國五京道，耶律濬在中京即位，耶律寅吉自南京而來，若東京道為耶律伊遜所制，必然遣使高麗，然而似乎並無異動。如此，三京道為耶律濬所控制，似乎自明。眼下不知者，惟上京道與西京道。上京道深入東北，是遼人內腹之地，虛實固然難知。但是西京道卻鄰西夏與本朝，自是容易知道……﹂

　　﹁遼人戒嚴，用間不易。﹂

　　﹁間者，千變萬化之物。若西京道為耶律伊遜控制，則必然遣使本朝。眼下可知，暫時西京道尚未為其控制；但是否為耶律濬控制，則是兩說。只須如此這般，便可以探出虛實。﹂潘照臨低聲細說方略。

　　司馬夢求聽得連連點頭，笑道：﹁此計甚妙，此計甚妙！﹂

　　潘照臨說完，笑道：﹁純父再看這︽海事商報︾，高麗國東部鐵價、糧價皆有上漲，雖是傳聞，卻也是蛛絲馬跡。似是遼國境內局勢緊張所波及。﹂

　　﹁高麗向來向宋、遼皆稱臣，只恐難以利用。﹂

　　潘照臨微微搖頭，緩緩道：﹁雖然如此，但是純父須知，自杭州市舶務水軍建立以來，高麗與本朝聯繫越發緊密，本朝大量絲綢、鐘表、瓷器、書籍、棉布賣往高麗，深受高麗人喜愛。如果遼國不亂，或者還無計可施，但是如果遼國內亂，則可趁機施加影響。須知遼國之亂，高麗必然害怕波及，挾宋自保，本是必然之選擇。本朝若能遣一精幹使者，前往高麗，收買貴人，遊說高麗國王，趁火打劫，豈非妙事？﹂

　　﹁妙計。一旦高麗捲入遼國內戰，勢必與遼國結仇，則更加依賴於本朝。﹂

　　﹁高麗國王未必不覬覦遼東，惟遼國強大，自保不暇，自不敢作非分之想。一朝有變，未必不可遊說。縱不得志，亦於本朝無損。﹂

　　﹁如此，誰人可以出使高麗？﹂石越爽朗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身後跟著二人，卻是唐康與秦觀。

　　眾人轉身行禮，潘照臨卻注視石越，笑道：﹁公子，或可以蔡京為使，二公子為副。﹂

　　﹁康兒不過一布衣。﹂石越遲疑道。唐康卻面有喜色。

　　﹁加恩未難，副使有九品官足矣。﹂潘照臨笑道。

　　﹁學生也願同行。﹂秦觀面有羨慕之色。

　　﹁馬上就是大比，少游若去高麗，又要蹉跎三年歲月……﹂

　　﹁科場功名，豈比得上立功邊疆？﹂秦觀一腦子浪漫思想。

　　石越微睨秦觀一眼，笑道：﹁少游果真不後悔？﹂

　　﹁絕不後悔。﹂

　　﹁那我便遂你心願。﹂石越又轉過來問道：﹁蔡京誠然是個人材，若使之高麗，則杭州事屬誰？﹂

　　﹁諸事皆有規模，不如以李敦敏代之。況且蔡京此人，必不能久居杭州。若一直不得升遷，則必有異志。高麗事畢，當薦以館閣之選。﹂

　　﹁只恐羽翼漸豐，勢大難制。﹂石越皺眉道。於蔡京此人，他一直有深深的戒意。

　　潘照臨見無旁人，竟是肆無忌憚，淡淡說道：﹁非漢高不能用韓信、陳平。﹂

　　石越赫然變色，卻見眾人一臉淡然，連秦觀也無異色，他怕越描越黑，當下便只輕描淡寫的說道：﹁此喻不類，或給人口實。惟蔡京此人，不用可惜，用之可懼。﹂

　　﹁若不能用，則須除去。否則怨懟漸生，更為不利。﹂潘照臨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石越微微搖頭，道：﹁豈可誅無罪之人。便用之！﹂

　　※※※

　　第二日，驛館。

　　耶律寅吉一早起來，便被訪客的身分給震驚了。

　　參知政事、太府寺卿石越與衛尉寺卿章惇奉旨前來慰問！

　　石越與章惇說過種種套話，章惇便假意問道：﹁下官聞貴使自南京道來？﹂

　　耶律寅吉頓生警惕，答道：﹁正是。﹂

　　﹁卻不知道貴國邊境戒嚴，所為何事？﹂章惇瞇著眼睛問道。

　　﹁防盜賊。﹂耶律寅吉淡然答道。

　　﹁原來貴使也知南京道毗鄰諸路，盜賊肆虐？﹂章惇無比詫異的問道。

　　耶律寅吉莫名其妙的望了章惇一眼，不知道他玩的什麼把戲。

　　石越微微笑道：﹁貴使有所不知，我二人奉旨前來，便是想告知貴使，毗鄰貴國南京道諸州縣，忽發盜賊，兇不可制。官兵正在圍剿。本朝問哀，且賀新皇登基的使者，皆將從貴國西京道往中京，而為了貴使的安全，也要請貴使從貴國西京道返回上京。否則若有意外，於兩國邦交，大大有損。﹂

　　耶律寅吉頓時驚呆了。他根本想不到宋朝給他來這一手。他來之時，耶律伊遜在上京舉兵，手執玉璽，挾持各部落貴人家屬，自稱天下兵馬大元帥，總北南樞密院事，要為耶律洪基報仇。而耶律濬自是自奉正規，指耶律伊遜為逆賊。遼國境內，本來各少數部族一向反抗不斷，此時更是蠢蠢欲動，東京道的不少部族就不再納貢，反而屯糧備戰，西京道楊遵勳一日之內誅殺異已將官四十餘名，家屬上千，將西京道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擺出擁兵自重的架勢。這時候若使者從西京道過，後果真的是不堪設想。

　　﹁石大人，章大人，在下以為，還是從南京道走比較穩當。﹂耶律寅吉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沉靜的說道。

　　石越與章惇相視一眼，眼中皆有笑意，旋即從容問道：﹁貴使何出此言？﹂章惇更是愕然道：﹁西京道、南京道，豈非一樣？﹂

　　﹁自是一樣。﹂耶律寅吉當真沉得住氣，不動聲色的說道：﹁只不過在下以為，區區幾個盜賊，應當不至於遮斷使路。否則有損南朝的聲名。﹂

　　﹁雖是如此，還是安全要緊。﹂石越於﹁聲名﹂絲毫不以為意。

　　章惇卻狐疑的問道：﹁莫非西京道？﹂

　　二人如此一唱一和，耶律寅吉何等人物，這時豈能還看不出來？他知道宋朝君臣既然起來了疑心，雖然不知道是哪裡露出了破綻，卻終是隱瞞不下去的。若是真的逼著自己從西京道走，那就真的是全完了。當下苦笑數聲，說道：﹁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敝國西京道盜賊比貴國境內的盜賊要更加猖狂，故此還是走南京道妥當。﹂

　　﹁原來如此。﹂石越恍然大悟，順口說道：﹁昨日貴國魏王遣使……﹂

　　﹁呯！﹂饒是耶律寅吉再鎮定，這時候也不由大吃一驚，茶碗自手中跌落，砸了個粉碎。

　　石越心中更是明白，卻假意關心的問道：﹁貴使……﹂

　　﹁沒事，沒事。一時失神，見笑。﹂耶律寅吉連忙掩飾道，一面正色說道：﹁耶律伊遜叛逆弒主，無父無君，理當為天下之共敵，還請南朝不要接納，將其使者遣返中京。﹂

　　﹁叛逆弒主？﹂石越與章惇都驚得站了起來。

　　﹁本朝正在通緝此叛賊。﹂耶律寅吉慘然道。

　　﹁原來如此。若真是無父無君，自然為天下所不容。﹂石越正氣凜然的說道。

　　章惇卻狐疑道：﹁但是玉璽，似乎……﹂

　　﹁逆賊弒主奪璽，又何足道哉？想來南朝是禮義之邦，必不至於不顧大義，助紂為虐。﹂耶律寅吉逼視石越、章惇，慨聲反問道。

　　﹁正是，正是。本朝斷然不會幫助無父無君之人。﹂石越斷然說道。

　　耶律寅吉稍稍放心，卻聽石越又道：﹁只是眼下局勢不明，真假難辨。雖然本朝相信貴國新君才是遼國帝室正統，但是卻還須謹慎。眼下之勢，卻不知貴國能否迅速控制局勢，為防萬一逆賊勢大不可制，殃及池魚，敝國欲修繕邊境城寨，還望貴國諒解。﹂

　　耶律寅吉暗罵石越無恥，但是眼下之勢，宋朝自要修邊防，遼國也無可奈何。乾脆便示以大方，說道：﹁那是貴國事，自修邊防，也是平常。不過區區逆賊，本朝必然克日擒殺，南朝也不必過於緊張。﹂

　　石越暗罵道：﹁此前怎麼就不是平常事？﹂一面又說道：﹁若果真如此，自是幸事。若萬一有變，則還請稟告北朝皇帝陛下，大宋與遼國世為兄弟之邦，願意幫助皇帝陛下平叛。盼貴國不要拒絕好意，本朝願意用弓矢、糧食等物換取貴國的馬、牛等物。﹂

　　耶律寅吉心中一凜，知道這擺明了是趁火打劫，當下推脫道：﹁此事在下卻做不得主，須得皇帝同意。﹂

　　﹁那是自然。本朝弓矢，犀利異常，下官私心揣測，貴國皇帝必然不會拒絕這份好意。且最近本朝改革官制，財庫緊張，一時之間，也無法履行澶淵之盟，每歲歲賜，也只能算進這弓矢之中，本朝會略略降低價格，以為補償。這份苦心，還盼貴國能夠理解才是。﹂

　　耶律寅吉一肚子鳥氣，但是形勢比人強，卻不能不生生咽下。

　　他卻不知道，所謂耶律伊遜的使者，自然是杜撰，但是宋朝的使者，除了一路等著與他同行去見耶律濬，另有兩路，卻早已分頭出發，一路往西京道，一路卻是直奔杭州。趙頊給真定府、河間府、太原府等沿邊府州守令的密詔，也陸續發出。催文彥博上任的使者，更是不絕於道。

　　這等天賜良機，若不趁火打劫，簡直便無天理！

　　※※※

　　石越一回到太府寺，便命令屬下的互市局準備與遼國進行大規模互市的計畫，一面思考下一步的計畫。沒坐多久，便見市舶局令王臨走了進來。

　　太府寺的官員，低級官員中有不少是白水潭學院畢業的學生，但是七品以上，卻幾乎全是傾向於同情和支持新黨的官員。市舶局令王臨便是新黨幹將王廣淵的弟弟。

　　﹁大觀，有什麼事嗎？﹂石越收斂心神，微笑問道。

　　﹁大人，有個叫程栩的人想見您。﹂王臨欠身抱拳說道。

　　﹁程栩？﹂石越對此人沒有半點印象。

　　王臨連忙解釋道：﹁這個程栩，是江寧二十家商號聯合作保，想組建武裝商船隊出海的人。﹂說完，見石越還在沉吟，連忙又補充一句，道：﹁聽說是西湖學院的學生。﹂

　　﹁哦？﹂石越頓時來了興趣，笑道：﹁那便要見他一見。﹂

　　王臨連忙退了出去，不多時，便帶著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年輕人見著石越，趕忙趨前一步，參拜道：﹁學生拜見石大人。﹂

　　﹁不必多禮。﹂石越打量著程栩，道：﹁你是西湖學院的學生？﹂

　　﹁是。學生懂大食語，參加過翻譯夷書的工作。﹂程栩爽聲答道。

　　﹁哦？真是難得。為何想要組建武裝船隊？怎的不去考取功名？﹂石越笑道。

　　程栩淡然一笑，道：﹁千里求官只為財，通商海外，功名利祿，不遜於東華門戴花。況且，學生總想親眼見識一下，世界是不是圓的。﹂

　　石越見他如此坦誠，心中頗覺有趣，笑道：﹁你的船隊想去哪裡？﹂

　　﹁學生要比薛奕大人走得更遠。去天竺，去大食，甚至更遠。﹂

　　﹁本朝坐海船去天竺者甚少。﹂

　　﹁正因為少，才有大利潤。﹂

　　﹁君不知海上風險？航路不熟，卻是大忌。﹂

　　﹁在杭州、泉州便能僱用大食人，無妨。﹂

　　石越見程栩對答，辭氣慷慨，卻又不故作誇飾，心中暗暗稱讚。又笑問道：﹁為何非要組建武裝船隊？﹂

　　﹁海盜處處皆是，況且若去了異鄉，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若無武器，只恐被人欺生。﹂

　　﹁你要求我，卻是為何？市舶局不准你建船隊嗎？﹂

　　﹁學生已是第三支武裝船隊，市舶局豈能為難學生？不過是學生仰慕大人的英名，所以冒昧求見。同時，學生也有一個請求。﹂

　　﹁什麼請求？﹂

　　程栩遲疑了一下，終是鼓起勇氣說道：﹁如果有朝一日，學生在證明世界是圓的航行中遇難，請大人許諾學生，死後能進入祀先賢祠。﹂

　　﹁先賢祠尚未建立。﹂石越注視程栩，淡然說道。

　　程栩平靜的望著石越，道：﹁學生以為必會建立。﹂

　　﹁縱然建立，能否入祀，非私人說了算。取決於公議。﹂

　　﹁那麼學生敢問大人，大人以為如果學生因此而死，公議當不當許我入祀？﹂

　　﹁理所應當入祀！﹂石越毫不遲疑的答道。

　　﹁如此足矣。﹂程栩深深一揖，告辭而去。

　　石越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不知為何，心中竟是生出了一絲妒忌。

　　※※※

　　兵器研究院爆炸事件四十九天後。

　　忠烈祠與先賢祠終於在此之前建成。在爆炸中死去的士兵自然是進入忠烈祠，忠烈祠還一併請入了宋朝開國以來歷次戰爭死難者的總牌位加以供奉。研究員則被隆重的請入了先賢祠。但是那幾個工匠，在幾次爭論後，終於沒有能夠入祀先賢祠，而是進入了忠烈祠。

　　這種身分歧視，短時間內，依然難以改變。甚至連白水潭學院的學生，都不認為死去的工匠可以和他們死去的校友相提並論。入祀先賢祠，在某種程度上，依然是讀書人的專利。

　　不過，超乎規格的葬禮︱︱皇帝親自下詔書表示哀悼，丞相呂惠卿，副丞相王珪、石越等人親往拜祭，白水潭學院以及汴京市民上萬人送葬，數以千計的人寫詩哀悼，還有迎入忠烈、先賢二祠的殊榮，都讓整個天下為之震動。

　　連︽海事商報︾這樣的報紙，都大加報導，言辭之間，有掩飾不住的羨慕。

　　這絕對是一次觀念上的大衝擊。

　　然而石越對於自己的傑作，卻不過得意了一天的時間。因為第二天，就發生了一件讓他哭笑不得的事情。

　　王雱死了。

　　石珍案早已查清，在皇帝的授意下，司法公正毫無疑問的被破壞了，石珍卻被流放到交趾歸義城，王雱沒有承擔任何罪名。對此現實，石越沒有任何辦法。

　　但是王雱的死訊傳到京師之後，蔡確、李定、常秩等人當天就上表，認為王雱完全有資格入祀先賢祠！

　　﹁故天章閣待制王雱，為建議新法，多有貢獻。其文章策論，有數十萬言，更非常人能及。其於︽老子︾、︽孟子︾二書，更有獨到的見解……總之，王雱無論學問功業文章，皆有資格入祀先賢祠。﹂石越用嘲笑的語氣說道。

　　潘照臨都忍不住苦笑，﹁雖然王元澤才華過人，但是如果這樣就可以入祀，只怕晏幾道這樣的才子詞人，將來也會有資格進先賢祠。﹂

　　﹁但是我似乎還不能反對。﹂石越忽然有一種吃了一隻蒼蠅的感覺。﹁別人倒也罷了，蔡確並非不知道內情，怎的也上表，他不怕惹皇上生氣嗎？﹂

　　﹁蔡確在御史中丞的位置上坐太久了，很快就會換人，他有什麼好怕的？皇帝最多說他太念舊情。這都是給王安石面子。﹂

　　﹁讓王雱入祀先賢祠……﹂石越喃喃自語道，他實在無法接受這種事實。

　　潘照臨完全可以體諒石越的心情，但是體諒不等於支持，﹁不管能不能接受，似乎沒有理由反對。而且如果硬要反對的話，代價太高。﹂

　　石越心煩意亂的站起身來，踱來踱去。

　　﹁公子，太常寺卿是常秩，韓絳以降，朝中半數以上，是王安石的舊人，︽新義報︾的陸佃是王安石的學生，連︽汴京新聞︾的桑充國也是王安石的女婿，王雱的妹夫。左右是在先賢祠加個牌位，不如就認了吧。﹂潘照臨無可奈何的勸道。

　　﹁皇上呢？皇上的意思呢？﹂

　　﹁皇上與公子只怕是一樣的，有些事情既然不便聲張，到頭來也只好裝傻。﹂

　　石越搖搖頭，道：﹁好不容易爭來先賢祠，卻要便宜王雱，太讓人憋氣。﹂

　　﹁世事大抵如此。﹂

　　﹁罷、罷。我去散散心。﹂石越無可奈何的說道。

　　他騎了馬離開府邸，一路隨便行走，亦不知過了多久，竟然不知不覺走到先賢祠前。

　　這是一座標準的中國宮殿式建築，大門正上方高懸一匾，寫著﹁大宋先賢祠﹂五個大字，是當今皇帝趙頊親筆手書。

　　石越走進祠中正殿，跪在一個蒲團上，正要低聲禱告，卻發現旁邊有一個人在那裡低著頭，無聲的哭泣。他定睛望去，原來卻是趙巖。

　　石越輕輕嘆息一聲，低聲說道：﹁死者已矣，還須節哀為是。﹂

　　趙巖聽到石越說話，吃了一驚，抬頭道：﹁石山長……﹂

　　石越沉著臉，在蒲團上跪下，閉上眼睛，低聲祈禱。趙巖不敢打擾，只默默望著石越。良久，石越忽然說道：﹁趙巖，你為什麼一個人來這裡？﹂

　　﹁我……﹂趙巖咬著嘴脣，不肯回答。

　　石越卻沒有等他的回答，低聲說道：﹁你是因為自己發明了黑火藥的最佳配方，所以感到內疚嗎？﹂

　　﹁我……﹂雖然石越一直閉著眼睛，但是趙巖也沒有勇氣抬起頭來看他。

　　﹁你是覺得如果不是你，就不會死這麼多人，是嗎？﹂石越的臉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悠傷。

　　﹁是。﹂趙巖低聲說道，話音中帶著一絲顫抖。﹁我很恨，為什麼死的人不是我？﹂

　　﹁哈哈……﹂石越睜開眼睛，轉過頭來望著趙巖，低聲苦笑道，他的眼中，有深邃的悲傷。﹁你都這麼自責，我呢？你可知道，其實是我害死他們的！﹂

　　﹁啊？﹂趙巖瞪大了雙眼，﹁山長？﹂

　　﹁你還記得那年嗎？我把你們叫到我的府上，這些人，大部分都是那一年，在我的勸說下進入兵器研究院的……﹂

　　趙巖嘆了口氣，道：﹁這才怪不得山長。我們都有一個理想……﹂

　　﹁是啊，一個理想。趙巖，你知道嗎？火藥的確很重要，以後，也許要很久以後，它會主宰戰場。﹂石越似乎在和趙巖說話，也似乎是和先賢祠的英靈們解釋。﹁我想得到它，我想利用它的力量。縱然我不能成功，我也要讓我們漢人比別人先一步瞭解它，重視它，使用它！我這麼的急功近利，所以我想要造出來火炮，火槍，我想用強大火器武裝起大宋的軍隊。﹂

　　趙巖忽然覺得眼前的石越，非常的脆弱。似乎不再是以前那個光彩照人，溫文爾雅的石子明了。他靜靜的聽著，﹁我想要收復靈武，我想要奪回河套，這樣我們才可以打通西域；我想要北伐燕雲，我想至少要控制遼東。如果我們能夠擁有絕對優勢，我們就可以裁軍，然後大宋才有可能歷史上第一次全國性的減稅減役！那個時候，我才有足夠的資金，在全國廣建學校與圖書館！遼國和西夏，太像兩根繩子了，就放在我們脖子邊上，讓人不敢大聲喘氣。所以，任何有可能幫助我們打敗這兩個國家的東西，我都想拼命的抓住……﹂

　　﹁你沒有錯，山長。我願意為了這個理想而奮鬥。為此犧牲，也是值得的。﹂趙巖感覺到石越的話非常的誠懇，他再次被感動了。

　　﹁也許目標沒有錯，但不代表手段沒有錯。﹂石越苦笑道，他使勁的搖頭，似乎這樣可以讓自己舒服一點。﹁站在我這樣的地位，如果我選擇的道路錯了，就會這樣……﹂石越用手指著先賢祠的牌位，慘容道：﹁許多的生命白白送掉。如果更嚴重一點，甚至會萬死不贖！憑什麼我石越就認為自己能有資格做引路人？如果我引導的道路，走向的是一個深淵，那又會如何？我有什麼資格，去決定別人的生死？﹂

　　趙巖覺得石越身上，有一種孤獨的氣息，但是他無法理解石越說的意思。

　　﹁所有人的道路，都是自己選擇的。你沒有決定別人的生死，是我們決定了自己的選擇。﹂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趙巖詫異的轉過身去，看清來人，怔了一下，喚道：﹁桑山長。﹂

　　桑充國微微頷首，一面走進殿中，跪在石越身後，低聲禱告完畢，才沉聲說道：﹁子明，你又何須自責？﹂

　　﹁你可知道，這完全是我揠苗助長所致？火器研究一直一帆風順，大家才因此忘記了最基本的安全常識，沒有人想到火藥會爆炸，而且會把那麼厚的鐵管都炸掉！長卿，你不會明白，這完全是報應。畸形發展，最後必然付出慘重的代價！我們積累的太少，卻走得太快！這根本上，是我的過錯。﹂石越低著頭，充滿自責。

　　但是他說的，無論是桑充國，還是趙巖，都只能似懂非懂。

　　﹁他們很出色，才幾年時間，就已經想到可以製造火炮了。而且還懂得製造實心的炮彈，和佈置碎片的炮彈，他們真的很出色。﹂石越喃喃道：﹁可是，不管如何出色，卻終究是為了一個錯誤而死了。他們也是我的學生！也是我的學生！﹂

　　桑充國與趙巖都沉默了，他們不能理解石越。桑充國在這個時候，終於發現自己和石越的差距，原來遠比自己想像的要大。他默默的聽石越說道：﹁……我知道了錯誤，卻不知道如何去糾正。我知道要循序漸進，但是我不知道如何在急攻近利與循序漸進中，找一個平衡點。我不知道那個平衡點在哪裡？如果放任它自己去找，又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不能承受的代價？﹂

　　石越抬起頭來，望著殿中一個個牌位，一個個熟悉與不熟悉的名字，竟是無比的愧疚與迷惘。但是有些東西，是沒有人可以給他答案的。

　　沉默良久，趙巖忽然說道：﹁山長，我不知道你的平衡點是什麼，但如果是這次的悲劇，我雖然很內疚，但是我認為對同學們最好的安慰，便是成功的造出火炮來。把他們想做的事情做完……﹂

　　石越爆發的情緒已漸漸平復，他望著趙巖，思忖了很久，才說道：﹁這件事情，等倖存的研究員們精神平復再說吧。﹂

　　﹁我可以試試。﹂趙巖抿著嘴道：﹁之前，我一直在試圖配製出山長所說的硝化甘油這種東西，試過很多配方，卻一直沒有明白它的成分是什麼。我想暫時中斷這個研究，來製造火炮。兵器研究院的試驗，有完整的檔案記錄，我只需要一些精通鑄造的研究員配合，再到格物院招募幾個新人，在這樣的基礎上，成功並不會太難。﹂

　　石越知道趙巖非常的出色，他最擅長的事情，便是進行各種試驗，從中選出最優的方案。本來配製硝化甘油也是很重要的工作，但是此時的石越，對於這種可以說是超越時代的進步，已是變得非常的沒有信心。他不能知道，如果沒有各方面的齊頭並進，沒有紮實的底子，而拼命的進行功利性極強的研究，究竟是福是禍？再次沉默良久，石越終於說道：﹁我會去找蘇大人說說，讓你來負責火炮研製。﹂

　　﹁多謝山長！﹂趙巖深深揖了一禮。他那種恭敬的態度，竟讓桑充國生了一分嫉妒，明明自己才是﹁山長﹂，可是兩個人在一起時，趙巖口中的﹁山長﹂卻是指石越，叫自己，卻叫﹁桑山長﹂！

　　石越注視趙巖清秀的臉龐，忽然輕聲說道：﹁不要太勉強。我不想再看到犧牲。﹂

　　趙巖的眼睛紅了，他望了一眼香煙繚繞中的牌位，提高了聲音，說道：﹁不會了，不會再有犧牲了！我保證！﹂說罷又朝桑充國躬身行了一禮，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

　　石越佇立殿中，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良久，忽然悠悠說道：﹁他比我要偉大。﹂

　　※※※

　　先賢祠與忠烈祠實際上隸屬於太常寺的兩個政府機構，因此負責日常祭祀的人員，非僧非道，而是穿著隆重禮服的官員。但是這些官員中有一部分，是從死者的遺族中挑選出來的，所有二祠官員與吃政府俸祿的醫生相似，別有品秩升遷，與一般官員區別了開來。

　　因為朝廷的重視，兼之不斷有白水潭的學生，和汴京市民、外地赴京的人來上香祭拜，且本身又有死者遺族，因此照看非常的殷勤。未多久，便有人來殿中察看香油是否足夠……那人方進殿中，見著石越與桑充國，不免嚇了一跳。須知這二人的形貌，對於先賢祠的祭官來說，並不陌生。見那個祭官正要上來拜見請安，石越連忙避開，說道：﹁死者為尊。你在這裡供奉諸賢英靈，除天子外，不必向任何人參拜。你可見過僧人在釋迦牟尼面前向官員叩頭的嗎？﹂

　　祭官一時卻反應不過來，為難的說道：﹁這……﹂

　　﹁別擔心。你是替天子與天下的百姓祭祀英靈，縱然是太子親至，宰相拜祭，也不能要你拜見。特別在此殿上，更加不可。﹂

　　桑充國也說道：﹁石參政說的，卻是至理。所以朝廷為你們另立品秩，為的就是讓你們超然俗品之外，以示對先賢與忠烈的敬崇。﹂

　　﹁下官明白了。﹂祭官非常不自在的欠身答道，然後轉身去添香油。

　　石越望著他的背影，微微嘆了口氣。

　　﹁子明，為何嘆息？﹂

　　石越默然不語，只是搖頭。

　　﹁很多觀念一時之間，總是難以改變的。只有慢慢培養。若能堅持四五十年，則人們便會習以為常。﹂桑充國安慰道。

　　石越默然良久，輕輕走出殿中，仰望天空。一隻大鳥從空中掠過，發出一聲響徹雲霄的清鳴。石越忽然說道：﹁自從雲兒死後，我常常會感嘆很多事情，自己力有未逮。我經常會對自己的能力感到迷茫。﹂

　　﹁如果子明你都不能夠做到的事情，只怕沒有人能做到了。﹂桑充國誠懇的說道。

　　﹁其實並非如此。令岳、司馬君實，甚至蘇子瞻、范堯夫，都比我要聰明。﹂

　　﹁但是普天之下，沒有人能比得上你目光長遠。而且我知道，你一心想廢除本朝的一些苛政，你是以天下為己任，而非為一己之私利，你始終是個好官。﹂

　　石越忽然很沒有風度的在先賢祠的臺階上坐了下來，並且還拍了拍身邊的臺階，向桑充國說道：﹁來，坐。﹂

　　桑充國目瞪口呆的望著石越，小心翼翼的坐在石越身邊，只覺得屁股上一陣上冰涼。

　　石越笑道：﹁好久沒有這樣放肆過了。﹂

　　﹁你的壓力很大。﹂桑充國溫聲說道。

　　﹁是啊。我就像在下一盤棋，我小心翼翼的佈局，卻發現後面千變萬化，未必會完全按照我的心意走。我很怕出錯，我輸不起這盤棋。﹂微風吹動石越垂在耳邊的一綹頭髮，石越伸出手，輕輕理了一下，又說道：﹁我寫了︽三代之治︾，但是我自己都沒有指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那個世界實現。也許永遠也不能實現。我的目標很簡單，第一步，我要解決本朝冗官、冗兵、冗費三大難題；第二步，我要為華夏日後的良性發展，打下最好的基礎……﹂

　　﹁你已經在做了。﹂

　　﹁是啊。我已經在做了。在五年之內，我要全面開始官制、軍事、財政、交通、教育、司法、農業、工業八個方面的改革，並且要初見成效，這樣才能說服皇上，繼續按著我的思路走。將來的大宋，一定要讓最多的百姓都能安居樂業，樂徭薄稅，要讓文化高度發達，要讓國家兵精糧足，充滿活力。這裡是世界貿易的起點，也是世界貿易的終點，我們製造各種產品，運往天下的每一個角落，賺取利潤，並且將那裡的特產帶回國內銷售。由繁榮的貿易刺激工業的發展，再由工業的發展來支持貿易的繁榮。一旦國家財政得到初步改善，我就可能減輕務農者的稅役……﹂

　　﹁貿易真的這麼重要？﹂

　　﹁貿易的作用，是激發各個層面的活力。我要解決冗官問題，第一步，就是重定官制。先中央，後地方；先職官，後勳爵；一步一步來。與此同時，借用司馬光的威信，裁併州縣，節省開支，也可以減輕百姓的負擔。接下來，我就要改變官員的考試、考核制度，慢慢廢除蔭官。本朝有一不合理，因為蔭官太多，所以進士科就歧視其它出身的官員，因為進士科是憑自己的才智考取為官的，所以朝廷也特別重視。但是在官員的磨堪考績中，這種優勢太明顯了，結果才華取代了政績，進士科的出身掩蓋了一切，我要改變這個弊政，以後大宋官員的升遷懲罰，將主要以政績決定。本朝還有一特大的弊政，就是不殺士大夫！﹂

　　﹁啊？﹂桑充國吃了一驚，望著石越，眼睛都不再眨動。

　　﹁你不要吃驚，這就是弊政！不殺言事者，才是德政。不殺士大夫，卻是十足的弊政。言者無罪的傳統要堅持，但是隨意的擴大，則不對。百姓販賣私鹽二十斤就要處死，重罪法適用全國，但是憑什麼官員貪污腐敗，就不判死刑？各級官員貪污腐敗成風，根本得不到有效的制裁，只能依靠自律。本朝一個狀元赴任，在途中騙得同年數以十計的金器，士林不以為恥，反引為美談。朝廷優待士大夫，薪俸優厚，的確使許多人可以廉節自愛，但是人心苦不知足，只撫不剿，想要吏治澄清，終是空談。柴貴友是你我舊識，號稱清廉，但他在家鄉置地千畝，以為我不知道嗎？李敦敏清介，杭州官場卻罵他是傻子。我如今立足未穩，不便大動，但遲早有一日，我會嚴厲懲罰那些貪官，縱然不殺士大夫，也要將他們流放到歸義城，雖赦不得歸。﹂

　　桑充國聽石越說起這些內情，不禁聳然動容，說道：﹁只怕鎮壓解決不了問題。﹂

　　﹁我自然知道。我會有一系列的措施，來解決這個問題。只不過到時候，壓力也一定非常大，非常大！所以我現在，根本不敢動，不能動。﹂石越的臉上，竟然有一絲青氣。

　　﹁到時候我一定站在你這邊，便是落得家破人亡，也在所不惜。﹂桑充國淡淡的說道。

　　﹁令岳也曾經想過要解決這個問題，但是連他那樣的人，也沒有勇氣來直面這個挑戰。他擔心低層官員薪俸太低，克剝百姓，所以想辦法提高他們的薪俸，但是這一點也不妨礙那些人繼續克剝百姓。但是令岳也無可奈何。因為如果一動，就是觸犯了整個官僚階層的利益。﹂石越沒有正面回應桑充國的話。

　　﹁那也顧不得，義之所在，雖萬千人，吾往矣。﹂桑充國堅定的說道。

　　﹁等待吧。我現在羽翼未成，未可輕飛。﹂石越一拳砸在石階上，一絲鮮血從手上流了出來，他卻渾然不覺，注視桑充國，說道：﹁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來先賢祠嗎？﹂

　　﹁……﹂桑充國嘴脣動了動，終是沒有說出來。

　　﹁你以為我是來懺悔的嗎？不是。我不過是因為王元澤要入祀先賢祠，心中不平，信步至此而已。進來之後，也不過是觸景生情。我不曾想我也會有如此脆弱的時候。﹂石越苦笑了幾聲，又說道：﹁但是從現在看來，王元澤雖然對我過於心狠，但是他其實不是個太壞的人。他只是很可悲。﹂

　　﹁他做了什麼？﹂桑充國愕然問道。

　　石越卻沒有回答他的話，自顧自的說道：﹁為了一個高尚的目的，可以採用最卑鄙的手段。王元澤的目的如果是對的，如果他能走向成功，那麼一定有很多人會讚美他。但是他畢竟從來沒有貪污過，他不擇手段打擊政敵，主張採用最激烈的方法進行改革，最終的目的，卻並非是為了私利，至少他比那些只知道克剝民脂民膏的人要強。令岳的幾兄弟，除了令岳外一家，王安禮、王安國、王安上，都談不上清廉，難怪王元澤對他們談不上多尊敬。﹂石越做了四五年的官，官場上的內情，早已非常的清楚。

　　桑充國的腦海中，卻一直在想著一個問題：他的大舅子王元澤究竟用了什麼﹁最卑鄙的手段﹂？

　　※※※

　　石越與桑充國在先賢祠交談的同時，石府卻亂成了一團。

　　阿沅不見了！

　　自從那日石越將阿沅帶回府後，阿沅的情緒就一直不怎麼穩定。整個府上，她只願意見石越與唐康兩個人，但是每次見面，和石越基本上都是冷言冷語。石府所有的丫鬟婢子，家丁奴僕，都不喜歡阿沅，梓兒再怎麼樣三令五申，下人們只覺得梓兒寬大，卻越發的覺得阿沅可惡。更何況，阿沅本身不過一個丫頭，忽然間被當成了小主人，更讓很多人心裡不服氣。若是說起來，阿沅在石府的身上，雖然錦衣玉食，卻談不上什麼快樂。雖然石越每日下朝，都會花點時間去陪她，但是幾個月來，二人的關係卻從不見好轉。只有唐康似乎慢慢成了阿沅的朋友，經常會陪她去拜祭楚雲兒的芳墳。

　　但自從唐康與秦觀一同前往杭州，成為蔡京的副使，準備出高麗之後，石府上上下下，除了石越和梓兒，基本就沒有人記得還有阿沅這個人的存在了。丫頭們見著她行禮，都會主動退到十步之後，她偶爾走出房門，無論走到哪裡，哪裡的歡聲笑語就立時中頓，所有的人都會用無比冷漠的神態待她。無論是阿沅自己，還是石府的下人們，都覺得她完全是硬生生的擠入了一個不屬於她的世界。

　　其結果就是，阿沅終於從石府消失了。丫頭們心裡幾乎是幸災樂禍的向梓兒報告這件事情，梓兒立時吩咐家人尋找，眾人在梓兒的催促下，心不甘情不願的翻遍了府上的每個角落，終是沒有找到阿沅。石安派人去楚雲兒的墓地向楊青打聽，也是不得要領。

　　似汴京這麼大的城市，若她真有心不讓人找到，那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一時之間，竟連潘照臨也束手無策。

　　眾人抱著各異的心情，一直瞎忙到石越回府，這才七嘴八舌的向石越稟報阿沅失蹤的事情。石越頓時也慌了神，但是憑他有多大本事，除非全城大索，否則要找到阿沅，完全沒有任何可能。石越一時想起楚雲兒對他的囑託，一時又想起阿沅一個女孩子家，萬一有什麼差錯……竟是欲哭無淚。當下也只能去開封府報官，又派出家人，去杭州打探消息。

　　※※※

　　數日之後，東海萬里碧波之上。海面藍得像最美麗的矢車菊花瓣，清得像最明亮的玻璃。唐康與秦觀都是第一次出海，站在神舟級海船上，看著眼前的大海，偉麗而寧靜、碧藍無邊，像光滑的大理石一般，二人都不禁從心底發出一聲讚嘆。唐康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鮮的海風，笑道：﹁少游兄，果真是不虛此行啊。﹂

　　秦觀正要點頭同意，卻聽身後有人笑道：﹁那是二位公子沒有見過風高浪險之兇險。﹂

　　二人知是蔡京，連忙轉身，抱拳道：﹁蔡大人。﹂

　　蔡京卻知二人身分與眾不同，絲毫不敢怠慢，回了一禮，笑道：﹁我比二位癡長幾歲，如蒙不棄，叫我一聲元長兄便可。大家不必過於拘謹。﹂

　　﹁豈敢。﹂

　　﹁康時、少游，可是嫌我是個俗人？﹂蔡京笑道。

　　﹁蔡大人的字名動天下，京師至有人百金相求，少游的詞連大蘇都稱讚，若說我是俗人，那還差不多。﹂唐康笑道。

　　﹁康時何必過謙？白水潭誰不知康時的大名？同時在明理院、格物院上課，而且成績優秀，號稱才子。﹂蔡京恭維道。

　　唐康倒想不到蔡京竟然連這些也知道，他雖然為人沉穩，但畢竟年輕，還真道自己的聲名竟然傳到了杭州，心裡不由暗自得意，口裡卻謙道：﹁幾年來格物院越發受重視，明理院學生兼格物院功課的，在白水潭也有五六百人。我卻也算不得什麼。蔡大人……﹂

　　﹁康時真的要如此見外？﹂蔡京不悅的說道。

　　唐康與秦觀見他如此，對望一眼，改口說道：﹁元長兄。﹂

　　﹁這便對了。﹂蔡京頓時喜笑顏開，笑道：﹁這次我們奉旨出使高麗，正要齊心協力，大夥兒都是為了皇上大宋，也是給石參政爭口氣，千萬不可生疏了。﹂

　　﹁正是。﹂秦觀笑道：﹁元長兄以前去過高麗嗎？﹂

　　蔡京嘻笑道：﹁我雖然提舉市舶務，卻是連海也沒出過幾次。哪裡便去過高麗。﹂

　　﹁那？﹂

　　﹁二位放心。高麗不比倭國，高麗貴族學漢文，講漢話，雖然和普通百姓之間言語不通，和高麗國官人，卻是沒有任何交流的障礙的。何況我使團之後，還跟著這許多商船，其實精通高麗語的人多的是，我已經讓人召集一些對高麗風俗民情非常瞭解的人，來船上給我們講課。這叫有備無患。﹂蔡京微微笑道，顯是胸有成竹。

　　﹁難怪家兄時常誇讚元長兄頗有幹才。﹂唐康對蔡京也是很佩服，但他久在石越身邊，自是知道石越對蔡京頗有疑忌之意。

　　蔡京微覺得意，臉上卻不動聲色，又笑道：﹁每次使節、商隊出海，都有專人進行詳細的記錄，這些記錄我早讓人抄錄了一份，帶在船上。康時與少游若有空，不妨也看看。孫子兵法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們此去，要說服王徽出兵遼東，並非易事。﹂

　　唐康點頭道：﹁必然要讀。﹂

　　秦觀卻說道：﹁高麗國國王王徽即位以來，高麗一直弱小，面對遼國，自保不暇，要遊說他攻遼，又無大宋策應，的確是太難了。﹂

　　﹁凡人必有欲望。世人最難戒者，唯一﹃貪﹄字。若能誘之以利，使其利慾薰心，則無論什麼傻事都做得出來，雖然斧鉞加身，也不能使其後退半步。少游千萬不要以為天下人都能夠懂得取捨進退，取捨進退，雖智者也未必能夠周全。﹂蔡京說完，走到一個文吏跟前，取來兩張報紙，遞給唐康與秦觀，笑道：﹁我查了不少關於高麗的記錄，二位看這︽海事商報︾的這篇遊記，說高麗國王心慕漢化，在開京建了白水潭學院與西湖學院各一座，規模制度，甚至名稱，完全仿照本朝，不過只能讓貴族子弟入學罷了。高麗貴族對本朝絲綢、瓷器、鐘表、書籍的喜愛，比倭國平安京︵今京都︶的貴人更深，單單那種價值高達一萬貫座鐘，在小小的高麗國竟然賣掉了三十八座之多！﹂

　　﹁這能說明什麼？﹂秦觀不解的問道。

　　﹁這說明高麗貴族生活極其腐化。﹂唐康收起手中的報紙，說道：﹁他們極度的想要過一種更好的生活，希望自己的一切，不要比中原的貴人差。﹂

　　﹁正是。﹂蔡京笑道。他一向知道唐康不可輕視，這時更加加深了這種印象。﹁所以我們可以知道一點，高麗國王和他的貴人們，有極強的欲望。接下來，我們要明白的，是他們的勇氣有多大，他們敢不敢為了更好的生活去冒險？﹂

　　﹁不管他們有沒有冒險的勇氣，我們的任務，就是一步步引導他們去冒險。而且，他們必將在這場冒險中，付出極其慘重的代價。﹂唐康笑道。

　　秦觀震驚的望著唐康與蔡京，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蔡京輕鬆的笑道：﹁少游，不必如此。為了大宋的利益，讓高麗人去送死，是一種仁慈，至少是對大宋百姓的仁慈。我們如果成功，將來就要少死許多大宋的百姓，國庫就要少花許多百姓的血汗。﹂

　　唐康知道秦觀喜歡的，是以堂堂之師，擊皇皇之陣的戰爭。他注視秦觀，良久，忽然從懷中掏出一本書來，遞給秦觀，笑道：﹁少游，走之前，家兄讓我把這本書轉贈給你。﹂

　　秦觀疑惑的接過書來，只見封皮上寫著三字草書：︽戰國策︾。

　　﹁家兄曾經說道，西夏、大遼，本屬中國，自當混一；交趾、高麗，亦中國之後院，豈可落他人之手？我輩當勉之。﹂

　　秦觀正在細細品味著這句話，忽然，瞭望塔上的水手吹響了號角，一時間旗號揮動，原本鬆散的水手迅速緊張起來，紛紛拿起武器。隨船的水軍武官樓玉匆匆走了過來，欠身說道：﹁蔡大人，唐大人，秦公子，有海盜。﹂

　　﹁海盜？﹂蔡京吃了一驚，道：﹁什麼海盜敢來打劫我們？﹂

　　﹁回大人：最近因為薛提轄率海船水軍南下，東海︵注：含黃海，古代東海包括東海、黃海、日本海，而太平洋則稱東大洋。︶海盜便猖獗起來，但是敢於正面和衝撞杭州市舶司水軍的海盜，下官卻還是第一次聽說，以往他們連大規模的商船隊都不敢招惹的。﹂樓玉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笑容，居然有人敢在東海水域公開挑戰大宋海船水軍的權威，的確也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蔡京見他如此輕鬆，也放鬆下來，笑道：﹁本官便看樓將軍破敵。﹂樓玉官職低微，本不配稱﹁將軍﹂，他聽到蔡京如此稱呼，心中亦不由得意，笑道：﹁海上稍成氣候的海盜，多是遼國契丹人、女直人與高麗人組成，據說數十年前，曾經有這樣的海盜攻入倭國，倭國用盡全力，才將他們擊敗。但若說要在我大宋的海船水軍面前，未免就有點過於不堪一擊了。﹂

　　﹁將軍莫要輕敵。﹂蔡京提醒道。

　　﹁大人有所不知，他們所以在倭國橫行無忌，完全是因為當時倭國人作戰，喜歡什麼一騎討，喜歡雙方武將單打獨鬥，海盜們兵種配合進攻，對倭人來說，簡直聞所未聞，怎能不敗？後來倭人學了個乖，海盜們便支撐不住了。海盜中以女直海盜最為兇猛，但終究不可能與我大宋水軍相比。﹂樓玉話音剛落，便聽到號角聲變，連蔡京也聽出來了，這是敵人遠竄的信號，顯然那支海盜完全是看花了眼，待到看清，自然要逃之夭夭。

　　唐康聽二人對答，忽然心中一動，脫口說道：﹁女直人！樓將軍，能不能派船追上那些海盜，我要見見女直人。﹂

　　蔡京笑道：﹁康時，多一事不……﹂忽然間，他也明白過來，轉身向樓玉命令道：﹁不管用什麼辦法，給本官滅了那支海盜。我要幾個女直活口！﹂

　　樓玉雖然莫名其妙，卻知道唐康的身分，兼有蔡京下令，自是不敢違抗，連忙斂容答道：﹁下官遵令。﹂一面衝身邊的傳令兵大聲喝道：﹁傳令，掉轉風帆，追擊海盜！﹂

　　※※※

　　東海海面上正上演著一場毫無懸念的追逐遊戲；而在汴京城中，白水潭學院格物院博物系的學生們，卻在興致盎然的聽一個學生講敘他的構想：

　　﹁以汴京為中心，構建龐大的水陸交通網，可以加強朝廷對南方的控制，進一步開發南方。根據這幾年的全國考察結果，進行初步分析，我們一致認為，北方，甚至中原，土地的開發已經漸漸飽和。請原諒我借用一個名詞，所謂的飽和，就是在一定的條件下，溶液中所含溶質達到最高限度。若不明白，請參看︽學刊︾第三十五期格物卷的論文︽溶解分析︾，我這裡用來比喻事物達到最大限度。我們有一個發現，雖然大宋建國以來，賦稅非常仰仗東南，但是南方並未真正的開發，南方大有潛力！最值得我們重視的，便是荊湖北路、荊湖南路、江南西路、廣南東路、廣南西路，特別是荊湖北路與荊湖南路，我們認為大有可為，還可以開墾更多的良田，供養更多的百姓！據我們保守的估計，如果二路真正開發成熟，其糧食產量最少能佔整個大宋的二成，這還是最少。所以，我們認為，開發南方，並不是癡人說夢……﹂

　　坐在最後排的程顥低聲對桑充國說道：﹁王介甫一定很喜歡這個構想。﹂

　　桑充國苦笑著搖了搖頭，用只有程顥一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道：﹁這也是子明的構想。博物系與子明的觀點，不謀而合。﹂

　　﹁啊？﹂程顥大吃一驚，道：﹁這只是一種構想。構想也許是合理的，但是未必可以付諸實現。這對朝廷的財政，會有毀滅性的打擊。當年隋煬帝修運河，前車之覆，後車之鑒……﹂

　　﹁子明應當有別的辦法，他總能想到一些更好的辦法。﹂連桑充國這樣的理想主義者，也知道這樣的工程有多麼浩大。

　　﹁司馬君實一定會反對，過於勞民了，百姓不應當再受這個苦。﹂程顥無法想像石越能用什麼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司馬君實的理財方當，一向保守。自然不會輕易同意。便是蘇轍，也未必會同意。子明如此要開始這個計畫，就一定會先說服蘇轍。﹂桑充國的聲音壓得更低。

　　臺上的學生繼續慷慨激昂的演說道：﹁……從汴京到江陵府，到潭州，到廣州，所有的主要城市，用陸路與水路連結起來，在軍事上，可以加強朝廷對南方的控制，使更多的蠻夷歸化，成為編戶齊民；在經濟上，便於漕運的暢通。更重要的，是可以加強與南方的交流，有計畫的向南方移民，也將更先進的耕種技術傳播到南方，十年之內，可以初見成效；五十之內，可以克建小功；一百年之後，國家坐享其利……﹂

　　程顥搖了搖頭，﹁這些學生難道真的只見其利，不見其害嗎？隋煬帝之事，不可不懼！不可不懼！﹂

　　※※※

　　石府。

　　﹁子明，你瘋了嗎？﹂蘇轍不可思議的望著石越。

　　蔡卞和唐棣也覺得不可思議。蔡卞從容說道：﹁僅僅是修葺、拓寬從汴京到廣州這一條官道，如果用十萬民夫修葺五個月，以一個民夫一天花費十文計算，這筆開銷就是一十五萬貫，然後還有工具、材料、運輸等等開銷，五個月完工，我認為花費在四百萬貫到六百萬貫之間，如果拖到一年……這還僅僅只是一條官道，如果要完成石大人所說的構想，下官認為那筆開銷，可能不會低於大宋七到八年的財政收入總和。﹂

　　唐棣無比擔心的看著石越，非常懷疑他是不是因為阿沅的失蹤而導致精神恍惚，在國家財政並不是十分樂觀的情況下，提出如此龐大的計畫︱︱構建一個幾乎遍佈整個南方地區，以及部分北方地區的水陸交通、傳驛網︱︱雖然說是﹁非常長期﹂的計畫，也會讓人覺得聳人聽聞。他盡量委婉的說道：﹁子明，我認為我們可以等上幾年……﹂

　　﹁子由、元度、毅夫，你們先聽我說完整個構想。﹂石越伸出雙手，做了個安撫的手勢，一面向陳良打了個眼色。陳良立時轉身，取出一幅﹁天下郡縣圖﹂來，鋪在桌子上。石越走到桌前，蘇轍、蔡卞、唐棣等人也圍了上來。

　　石越取來一根玉如意，在地圖點依次點了幾個城市，一面緩緩說道：﹁汴京為中心，沿汴河至楚州，再沿運河到揚州，不僅溝通長江、大河兩大水系，也堪稱整個大宋的生命線。汴京的生存，嚴重依賴汴河的漕運，幾乎一日不可離。為了更好的解決漕運問題，我以為可以在泉州、福州、杭州、揚州建立四個大的港口，利用海運，解決福建路、兩浙路與京師的運輸問題。但是有一個嚴重的問題，就是京東東路、淮南東路、淮南西路、江南東路、兩浙路、福建路，以及江南西路，這八路是大宋賦稅的主要來源，但是所有的運輸，最終全部要依賴於汴河，汴河的運輸能力，已經到了一個極致。因此，我認為，要充分利用長江的功能，從汴京到沿長江的城市：江寧、鄂州、江陵，甚至廬州、光州、襄州，都要用更大運能的官道連結起來，而長江以南諸路，也同樣要用水、路兩種交通管道，從而使整個南方的流通變得非常的順暢，而漕運過分依賴汴河的狀況，也可以得到部分的緩解。特別考慮到荊湖南、北兩路的開發，這兩路與京師的聯繫，絕對無法指望汴河。﹂

　　﹁開發荊湖南、北路？﹂眾人越發的震驚起來。

　　﹁不錯。﹂石越的神色非常淡然，他用玉如意在二路的地圖上畫了個圈，道：﹁我並非為了修路而修路，構建水陸交通路，其目的是促進南北流通以及南方內部的流通，主要就是為了開發南方。大宋的富強，只可能建立在南方全面繁榮的基礎上。同時……﹂玉如意指向了四川，﹁也能順便解決四川的漕運。﹂

　　﹁計畫越大，開支越驚人。敢問參政，想要如何開發南方？﹂蔡卞注視石越，實在無法想像石越這樣謹慎的人，怎麼會提出這樣大膽的計畫。

　　石越向著黃河以北諸路畫了個大大的圈，說道：﹁北方兼併一日甚於一日，大量的農夫無地可種，每次盜賊不斷，重罪法諸位都知道，這是盜賊猖獗使然。民本不樂為賊，迫於無奈，不得不為賊。而南方，特別荊湖南、北路，農業落後，人口稀少。白水潭考察的學生寫了報告，認為這兩路最少可以吸納一百萬戶人口。我想從人多地少的川蜀，以及兼併嚴重的河北，招納五等戶以及客戶，並往兩路甚至遠至廣南東、西路墾荒。除了幾條主幹道外，墾荒的人走到哪裡，道路就修到哪裡。﹂

　　﹁換句話說，就是除了主要官道、河道的修繕開通，其他道路的開通，包括在了移民費用其中？﹂蔡卞立即反應過來了。

　　﹁正是。﹂石越讚賞的一笑，道：﹁朝廷對五等戶與客戶，本來就不徵收役稅，至少是徵得並不高。將這些人吸引到南方，每丁允許圈地八十畝，桑麻田二十畝，宅地三畝；這些地五年之內免稅。若力有能及，允許多墾地，多墾之地，五年之內，朝廷只收兩稅之半。凡移民之戶，朝廷每丁發給安家費三十貫，足夠一年之開銷。凡種子、農具，皆可貸給，用勞役的形式分年歸還。﹂

　　蘇轍望了石越半晌，嘆道：﹁子明，你可知道這要花多少錢？假設你能吸引五十萬丁，安家費就是一千五百萬貫，還有種子、農具，不下一千五百萬貫。三千萬貫，就這麼花掉了。朝廷哪有那麼多錢？何況你還有個修路的計畫。﹂

　　蔡卞苦笑道：﹁實際上絕對不止三千萬貫。而且農夫能領到手裡的錢，也不可能有三十貫，我看最多有十五貫。﹂

　　唐棣也道：﹁正是如此。中間若不經剝刻，實無可能。﹂

　　﹁我當設嚴刑峻法以待之！﹂石越寒著臉說道。﹁刻剝之事，自然難免，但只要查出一個，便抄沒家產，發配往歸義城。更何況，便是十五貫也夠用了，一個低等廂軍，每年的薪俸是四貫左右，也可以拮据維生，十五貫在湖廣四路，即便維持一個五口之家的生活，都不是問題。﹂

　　﹁若然如此，甚善，但只怕嚴刑峻法，不能不惹來議論。更何況還有更多的矛盾，移民原籍官員故意阻撓怎麼辦？荊湖南北路又不是無人之所，若當地人說那地是他們的，又要如何？﹂蘇轍對這樣太大的計畫，始終不是很樂觀。

　　﹁除所開墾熟田之外，一切山林河澤，皆是官產！移民之前，我要請求皇上下令，命令湖廣四路編戶自報財產，他報多少，朝廷信多少，以後便按這個收稅。等到移民之時，朝廷就按所報之數，計算其地產。如果屆時有人忽然又多出了許多田產，那麼他的總額在一百畝之內，朝廷就既往不咎。若超過一百畝，那便怪不得朝廷了。﹂

　　﹁這……﹂

　　﹁湖廣四路，在朝廷裡沒有什麼力量可言。對朝廷有影響力的家族，沒有一家在這四路有什麼了不起的利益的。何況有上百萬的北方百姓從中得利，許多北方籍、四川籍的官員從公從私，都會支持，而許多官員也多了中飽私囊的機會，若從這些方面想，我倒是並不擔心會有過大的阻力。我擔心的，是朝廷的財政，能不能支持這個計畫？﹂蔡卞心裡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來：﹁石子明與王介甫的區別，就是石子明拼命花錢，王介甫拼命掙錢；若再加上司馬君實拼命省錢，實在可以並稱三絕。﹂

　　﹁財政的問題，我們等會再談。﹂石越把玩著手中的玉如意，不急不慢的說道：﹁我們首先可以達一個共識，如果不考慮財政的因素，移民開發湖廣四路，是完全可行的。而且，如果執行得很好，四五年之後，就能見大利。諸位是否同意？﹂他的目光掃過眾人的臉膛，蘇轍與唐棣點了點頭，蔡卞卻遲疑了一下。

　　石越注視蔡卞，微笑道：﹁元度還有何意見？﹂

　　蔡卞見石越問到，便笑道：﹁參政，下官以為，廟算者，未算勝，先算敗。參政何不說說如果失敗，會有什麼後果？﹂

　　石越一愣，旋即哈哈大笑，道：﹁說得好，正當如此。﹂他轉向陳良，道：﹁子柔，不如你來說吧。﹂

　　陳良應了一聲，微一欠身，道：﹁蘇大人、蔡大人、唐大人，參政與在下等議論之時，以為如果移民開發計畫失敗，所導致的後果，大約以下以種：最壞的狀況，國庫六千萬貫，甚至更多的錢白白花掉，收不到一分成效，移民過程中移民與官員，移民與本地百姓衝突不斷，不斷發生流血衝突，甚至引發小股叛亂，同時，各蠻夷部族因為被移民的開發所刺激，矛盾激化，起兵叛亂。朝廷在財政癱瘓的情況下，不得不增加稅收，組織軍隊平叛，整個大宋，因此陷入十分困難的狀況……﹂

　　他說到此處，見蘇轍與唐棣臉色都為之一變，忍不住安慰道：﹁這個似乎不用過於擔心，這種狀況，只是組織者能力過分低下，才有可能發生。我們認為這是不可能發生的。因為我們不是一次性的大規模移民，也不會是無序的移民，所有的過程，必須是有組織的，比如分幾年來達成這個目的，每次移民的規模，移民的目的地，都會謹慎規劃。我們事先要對一些州縣進行調查，分析每個州縣大約最多可以接納多少移民，然後只移民最大可接納數的六成。這樣，就盡可能的緩解了移民與本地居民的衝突。再善擇官吏，加強監督，也可能減少移民與官員的矛盾……﹂

　　﹁那麼與蠻夷呢？﹂唐棣忍不住問道。

　　陳良面無表情的說道：﹁讓山中蠻夷下山，成為編戶，蕃漢雜居，本就是移民的主要目的。我們盡量避免衝突，如果諸夷接受教化，朝廷也一視同仁，以華夏待之。實在不可以避免的衝突，則自有軍隊進剿。同時，參政也認為，可以在水源上游，湖澤周圍，劃定一些山林，禁止開墾。諸夷願意遷徙，朝廷當優容之。而且，我們也相信，移民與諸夷的關係，是可以處理好的，因為移民會帶過去更先進的技術，與諸夷有更多的交易，只要他們不襲擊移民，朝廷會一如既往的優待他們。﹂

　　唐棣聽到陳良這冠冕堂皇的話語，心中一凜，移視石越，卻見石越竟似一尊雕塑一般。他知道一旦移民，的確也會有漢蕃取長補短，互相交好的事情發生，但是只怕更多的，還是血腥的衝突。越往南，這種衝突必然越明顯。因為很多耕地的開墾，一定會侵犯到蠻夷的傳統領地。唐棣猶豫了一下，終於說了出來，道：﹁子明，若真如此，多殺傷仁，不可不慎。﹂

　　石越苦笑道：﹁一般的州縣，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只要朝廷嚴令縣官不得欺凌蠻夷，視為子民，則這個問題不難解決。但是在一些羈縻州，只怕避免不了軍隊的出動。如果真的出現那樣的狀況，朝廷也自會慎重，盡量用撫不用剿。兵者兇器，不得已而用之。﹂

　　陳良見眾人不再質疑，便繼續說道：﹁次壞的狀況，是雖然多有挫折，但是移民總算進行，而南方也得到開發，但是移民卻給朝廷背上了巨大的財政包袱，朝廷不斷追加費用，財政十年之內，都處於極度困難中。萬一有何天災人禍，或者朝廷支持不下去，半途而廢，就導致前功盡棄。﹂

　　蔡卞臉上有驚詫之色，他顯然沒有想到這個狀況石越已經事先想到。﹁在下最擔心的，就是這種狀況。﹂

　　﹁這個辦法，可以用計畫性移民解決。嚴格控制移民的數量，可以有效解決這個問題。比如，執行的第一年，移民五萬到十萬，移民限制在某幾個州縣，發現問題，可以及時解決。而且若真有什麼大的後果，朝廷也可以及時抽身。一年之後，第一批移民基本可以站穩腳跟，則第二年可以適當增加數量。如此進行，朝廷在前五年內雖然要花上一大筆錢，但是分開支付，卻並非不能承受。當然，我們還有另外的輔助性措施……﹂

　　蔡卞想了想，說道：﹁這個辦法果然有用。但是下官還是認為，再怎麼裁減，移民與修路濬河的費用，都是目前朝廷的財政無法支持的。其付出的巨大顯而易見，但是將來得到的東西，卻極不確定，單靠移民們能給朝廷增加的稅收，起碼要一百年才能補償回來。﹂

　　石越笑道：﹁元度，賬不是這麼算的。如果移民成功，其利甚大。首先，大宋糧食產量必然顯著增加，百姓生活水準能得到好轉。史上最富庶的時期，都是糧價最低的時期，開元十三年，東都斗米十五錢，青、齊五錢，粟三錢，以致於玄宗要擔心穀賤傷農，特意收購糧食，以求提高價格。這樣的盛況，已經有三百五十多年不曾見了。根據杜佑的估計，天寶年間的實際戶數最少有一千三四百萬。如此全國的人口大約為六七千萬，與本朝相當。其耕地面積約在八百萬頃至八百五十萬頃之間，略高於西漢時的最高墾田面積。而本朝，治平年間，墾田數僅四百四十萬餘頃，比本朝天禧年間尚有不及……﹂

　　蔡卞笑道：﹁參政，這只是收賦稅的田地。本朝墾田數，有人認為，可能達到三千餘萬頃，或者有所誇張，但遠過唐朝則是肯定的。否則王介甫相公就不會那麼著急想要括隱田了，若能使天下隱田皆收賦稅，則朝廷一朝可富。﹂

　　﹁非也，非也。有隱田，必有隱戶。依朝廷之統計，則唐朝全國戶數最多是天寶年間，不過八百九一萬餘，口五千九百一十萬餘，又要少於本朝了。況且，天下隱戶、隱田，根本不可能計算清楚，歷朝歷代，無不如此。為政者計算得失，不可怕百姓佔便宜，而須懼百姓吃虧。故我以為，這隱戶、隱田，竟可不計。本朝糧價不能達到天寶年間的水準，必有原因。究其因，還是產量不足，而本朝畝產量明顯超過唐朝，特別是江南地區。因此我認為，本朝要麼是人多，要麼是地少。人多則平均每人所佔地少，所以究其原因，還是地少。﹂

　　蔡卞想了半晌，方點了點頭。

　　石越繼續說道：﹁因此開發南方，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只要採用更進步的農耕技術，南方畝產高於北方，是很正常的。北方普通畝產一石，南方就可以達到兩石、三石，甚至四石。我甚至認為，有朝一日，湖廣熟，天下足。﹂

　　蘇轍與蔡卞、唐棣對望一眼，心中半信半疑。又聽石越繼續說道：﹁第二個好處，就是可以緩解北方、四川兼併日熾帶來的矛盾。在工業與商業不能吸納大量勞力的時候，移民是唯一的解決辦法。朝廷與其等到災害來臨之時，將人召入廂軍，白白浪費糧食供養，還不如來支持移民，比較徹底的解決這個問題。依我看，解決了這個問題，就解決了軍隊日異膨脹的問題，減少不必要的廂軍供給，多出了給國家交稅的主戶，一進一出之間，利弊自現。﹂

　　蘇轍等人顯然都沒有想到這個層面的問題，須知當時廂軍之數，有四五十萬之多，是朝廷一個巨大的財政負擔，如果能夠徹底解決這個問題，將節省下來的軍費，去供給移民生產開發之用，這一進一出之間，的確會是個巨大的誘惑，而且，蘇轍等人在一瞬間，也同時想到，將來裁軍，許多的廂軍安置計畫，也可以放進移民計畫中統一解決︱︱將裁汰的廂軍以軍屯的名義，進駐羈縻州，那卻是一舉數得的事情。如果這樣算起來，雖然整個移民計畫的總開支高達三千萬貫到六千萬貫，但是果真成功的話，好處卻是非常明顯的。

　　石越見眾人神色，知道心中已然動了，他知道這個計畫，最起碼要說服身為工部尚書的蘇轍，當下趁熱打鐵，又道：﹁第三個好處，便是將部分廂軍按編制開進羈縻州，進行軍屯。但是廂軍主要種植甘蔗等作物，生產蔗糖；同時可以燒製陶器，釀酒，甚至製藥。朝廷可以將這些東西通過海外貿易，賣給夷人，如果組織得好的話，軍屯不僅不會成為朝廷的財政負擔，反而會成為一個巨大的財源。它也可以對民間起一個示範的作用︱︱蔗糖、美酒、中藥，不僅僅可以滿足國內的需要，也能通過海外貿易帶來高額的利潤。﹂

　　蘇轍、蔡卞、唐棣終於被打動了，他們三人都知道蔗糖在海外貿易中的驚人利潤，而酒與中藥……他們此時還不知道石越口中的中藥，根本不是他們以為的藥材那麼簡單，但是饒是如此，他們也相信的確可以帶來巨大的收益。只要有一個機制保證廂軍能心甘情願的進駐湖廣四路的偏遠之地，並且削減廂軍進行軍屯時稍稍謹慎一點，那麼石越所勾畫的東西，絕對是可能實現的！

　　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得多了，石越與陳良繼續介紹了移民計畫的好處與可能出現的弊端，又大致講了一下如何步步推行的問題，然後從移民計畫的基礎上，再重新說起南方水陸交通網的構建與步驟，終於贏得了蘇轍等人的首肯。

　　﹁一旦計畫推行，我將向陛下推薦元度為工部屯田司郎中，毅夫為屯田司員外郎，主要負責移民開發事務。民屯軍屯，一應總之。元度精細謹慎，毅夫沉穩至公，必能為大宋日後的盛世，定下堅實的基礎。﹂石越注視蔡卞、唐棣二人，目光中充滿了期望。

　　蔡卞與唐棣微微一笑，心中也甚是激動，特別是蔡卞，不過二十歲出頭，一旦升了屯田司郎中，就是正五品下的朝廷大臣，服緋帶銀，其任命也將由尚書省政事堂發出，而不再歸於吏部管轄。許多人在官場上沉浮一生，也未必能跨上五品這道坎，他當真稱得上青雲直上了。唐棣對於蔡卞居於其上，倒也並不介意。他與蔡卞同年進士，蔡卞名次便在他上，後來一同協助軍器監改革，蔡卞的能力他也是親眼目睹，知道遠在自己之上。因此石越不推薦與他關係親密的自己，而是推薦蔡卞為屯田司郎中，寄以重望，唐棣反倒覺得石越有識人之明。當下二人齊聲說道：﹁必當竭盡所能。﹂

　　蘇轍目光在︽天下郡縣圖︾上停留良久，悠悠說道：﹁子明，我自然全力助你此事。但是此事要通過朝議，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尚書省韓、呂二相，馮、司馬二參政不首肯，眾給事中不同意，皇上不下定決心，終究只能是紙上談兵。﹂

　　﹁子由說得甚是。萬事剛剛開始……﹂

　　﹁去說服司馬君實吧，若能說服司馬君實支援你花這筆錢，那麼以馮參政與子明、君實的交情，自會同意。呂吉甫相公雖然態度難料，但他是樂於生事的人，未必會很反對。韓相公也不能說服，如此，至少能取得尚書省的同意。﹂

　　石越苦笑著點點頭，他也知道司馬光是必須要說服的。但是這件事情，卻必須先讓皇帝知道，這政治上必須做出的姿態。他需要皇帝對於他的計畫有一種參與感。

　　※※※

　　熙寧八年重陽佳節。

　　此時大宋朝野所關注的焦點，毫無疑問是遼國已經漸漸明朗的內戰與即將開始的省試。遼主耶律濬控制了中京道、東京道、南京道等遼國最富庶的地區，以大義之名，舉兵十五萬，準備進攻佔據上京的耶律伊遜。但是為了防止宋朝趁火打劫，以及遲遲不肯表態的西京留守楊遵勳，耶律濬不得不分兵十萬，監視這兩股勢力。而耶律伊遜則在上京道糾集了約八萬契丹軍、十二萬各部族軍隊，指責耶律濬弒父，另立了一個叫耶律阿剌的三歲宗室為君，自稱總北、南樞密院事兼天下兵馬大元帥，與耶律濬對抗。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雙方勢均力敵，耶律濬控制的三京道內，有不少耶律伊遜的死黨，以及懷疑耶律濬弒父而心懷兩端的人，他還要擔心著宋朝與楊遵勳的進攻、東京道諸蠻族的叛亂；同樣，耶律伊遜部下，不僅有許多部族完全是被脅迫、或被引誘而來，而且也有許多的契丹貴族，心裡向著耶律濬，卻不得已而臣服於耶律伊遜。在這樣的情況下，雙方都不敢冒然接戰。耶律濬擔心一旦遠離中京，楊遵勳就趁機攻其後背，腹背受敵；而耶律伊遜卻也不敢遠離上京，他擔心自己一走，上京立即就被同情耶律濬的人控制，到時候只怕二十萬部下會作鳥獸散。

　　雙方都希望楊遵勖的態度能夠明朗化。現在楊遵勖已經被耶律伊遜封為楚王、北樞密使，而在耶律濬這面，也已經是宋王、北樞密使。與此同時，從西夏到宋朝，都不斷有使者來往於西京大同府，遊說楊遵勖歸附，西夏太后開出的價碼是代王、中書令、都統軍；而趙頊的許諾則是排名第一的泰寧節度使、中書令、世襲衛國公。但是無論怎麼樣，楊遵勖就是不肯表態，只是操練士卒，徵集糧草，勤修武備。若非覺得過於不可思議，簡直讓人懷疑他也想插上一腳，自己做遼國皇帝。

　　而大宋國內，三年一度的大比也拉開了序幕。趙頊一面下令邊境修繕守備，監視遼國的動向，同時下令諸作坊大批量生產霹靂投彈，軍器監全面推行標準化生產；一面不得不暫時轉移一部分目光，來關注省試的公平進行。但是最讓趙頊關注的，卻還是蘇轍與石越共同提出來的一個龐大計畫，這個計畫說到底，可以分成三個部分：一、從黃河以北諸路、四川移民五十萬丁︵戶︶至荊湖北、南路，廣南東、西路。整個計畫分五年進行：第一年移民五萬丁︵戶︶，主要是荊湖北路南部地區；第二年移民十萬丁︵戶︶，主要是荊湖北、南路；第三年移民十萬丁︵戶︶，主要是荊湖北、南路、廣南東路；第四年移民十二萬丁︵戶︶，主要是荊湖北、南路、廣南東、西路；第五年移民十三萬丁︵戶︶，主要目的地荊湖北、南路、廣南西路︵包括崖州︶。如此，第一年的移民計畫，最低投入是三百萬貫；第二年、第三年則是六百萬貫；第四年是七百二十萬貫；第五年是七百八十萬貫。這個計畫中，還包括軍屯的計畫，計畫在五年內，調撥十五萬被裁汰的廂軍，進駐四路。

　　二、交通網計畫：第一步修葺溝通南方各主要城市的官道、水道；首先當然是修葺從汴京到廣州的官道；以及建設幾個海運港口；然後再從衡州修葺一條通往桂州、邕州的官道，從潭州修一條通往洪州的官道，以及修葺京南西路的官道，加強汴京與四川的聯繫等等。整個計畫中，主要官道、水道、港口的修建，就有三十餘條，其總費用高達數億貫！而且這不是全部的計畫，凡小城市、小水道的建設，溝通，都詳列名目……全部計畫執行完畢，需要七十年至一百年。平均每年的投入，不低於五百萬貫！

　　三、建立傳驛網。遍佈全國的傳驛網將分為官辦與民辦兩個系統。

　　趙頊被這個計畫徹底給嚇住了，每年由本不寬裕的國庫投入至少一千萬貫進行如此龐大的開發計畫，而且要持續五年，五年之後，每年還要往上面投入至少五百萬貫！趙頊最初的一瞬間，覺得這個計畫簡直就是瘋狂。他存下來錢，是為了開疆拓土的！如果這樣花下去，又能經得住幾下花？五十萬移民計畫如果成功，自然每年帶來的稅收也有二三百萬左右，但是相比要花掉的錢，這點收入實在太缺少誘惑力了。除非按照慣例，強行徵發民夫，那麼國庫倒的確不要為止花掉一分錢，或者按兩稅法的基本精神，﹁量出為入﹂，增加稅額？︱︱趙頊絕不想成為亡國之君，如果果真那樣做，絕對是亡國之前奏！

　　趙頊覺得整個計畫，唯一讓他心動的，就是讓廂軍去軍屯。按著石越的計畫，十五萬廂軍的軍屯，每年為國庫增收一二百萬貫，絕對不是難事。而且還能省掉對這部分廂軍的開支，一進一出之間，相差就達到四五百萬貫了。趙頊的確很讚賞這個想法。

　　但是對於這個計畫，石越似乎另有一套理論。趙頊想起了那天石越與司馬光在他面前的辯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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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臣堅決反對這個計畫。這根本就是引導大宋走向亡國！﹂司馬光一如既往的沉穩，但是語氣卻是無比的堅定。

　　﹁陛下，臣卻以為這是大宋真正繁榮必須付出的投資。﹂石越雖然針鋒相對，但是語氣始終保持從容。他似乎不願意激怒司馬光。

　　﹁隋煬帝的確為大唐的繁榮打了基礎。所謂為王前驅，便指今日之事。如今國庫每年的收入，雖然也有一億貫、石、匹，折算成銅錢，約合六千萬到七千萬貫，但是開銷用度驚人，儘管陛下即位以來財政好轉，但每年能夠結餘的錢，也不足六百萬貫。這些結餘，要防備邊境之用度，災害之發生。若按蘇轍、石越的建議，則所有結餘全部花掉尚且不足。若是一年，或者還可以勉強節約，但是整個計畫，短則五年，長則七十年甚至一百年，國庫如何承擔得起？如此，按例朝廷不得不增加稅收，然而百姓的負擔已經很重，如何可以再加稅？且修路開河，是強徵勞役？還是僱工進行？強徵勞役，則有官逼民反之虞，陳勝吳廣之事，指日可待！若是僱工進行，則國庫又從哪裡去找出來這筆錢？朝廷處處要用錢，臣以為這等事情，不如留待後世去做。﹂司馬光的分析，讓趙頊深以為然。

　　﹁臣以為並非如此。譬如第一年投入八百萬貫，其中三百萬貫的民屯費用自然暫時看不到回報，但是卻也沒有白白花掉。而只是朝廷將來自百姓的三百萬貫費用，又還給了百姓。從長遠看來，這筆錢是肯定能收回的。其中更有一百五十萬貫，百姓將用力役的形式償還。而修路的五百萬貫，臣非常同意司馬大人的觀點，以為絕對不可以強徵民夫，而應當採用僱工的形式︱︱如此，至少有十萬農夫從中獲益，如果我們控制好時間，整個工程只在農閒時進行的話，則無疑有許多的百姓增加了一筆額外的收入；而且，此外還有供給原料的許多工人，也會從中獲益。可以說，朝廷是用這種形式，將五百萬貫稅收還給了民間，而且還修葺了一條從汴京至廣州的官道︱︱百姓們拿著掙到的這筆錢，又可以去生產，去購買，間接又可以提高朝廷的稅收，而官道的修葺，將節省許多的運輸開支，促進從廣州至汴京沿路的流通，於是不僅朝廷，包括百姓，也可以從中獲利……所以，臣以為，克剝百姓自然會導致亡國，但是如果朝廷採用一種溫和而寬厚的方法來進行這個工程，則官民都將從中獲益……﹂

　　石越這種經濟思想，無論是趙頊與司馬光，都是聞所未聞的。

　　趙頊沉思良久，才說道：﹁石卿所說，的確有讓人茅塞頓開之感。但是朕卻不明白，應當如何去計算這筆巨額資金投入進去之後，間接又能給朝廷帶來多少收益呢？﹂

　　這樣複雜的經濟預測，一下子就把石越問倒了。石越顯然沒有料到皇帝會問這個問題，想了半晌，還是老實的搖頭說道：﹁陛下，要準確的預測這筆投入帶來的效應，給國庫的稅收帶來多少增長，臣暫時還無力做到。可能需要進行許多的統計、分析、計算，才有可能做一些大概的預算。但是它本身能帶來一系列好處，卻是肯定的。﹂

　　趙頊沉默良久，道：﹁這件事關係太大，朕以為需要慎重。﹂

　　﹁陛下英明。﹂司馬光接過話題，不知道是因為石越並不是想要強徵民夫修路；還是石越的經濟新思維對他有一些觸動，語氣之中，司馬光已經明顯帶了幾分善意，﹁臣以為這樣的大事，還是應當權衡利弊。如果不能準確預測可以獲得多少回報，就不顧國庫的實際情況進行用度，的確有可能造成嚴重後果。﹂

　　石越默然無語，他心裡依然相信，要從根本上解決宋朝一系列社會問題，要麼就要憑借發達的工商業吸收大量的貧民與客戶，從而創造更多的社會財富進行分配；在沒有近代工業之前，則只能採用鼓勵傳統工業、商業發展，並且尋找新的土地進行農業開墾這樣多管齊下的辦法。如果沒有新的土地去吸收大量的勞動力，創造更多的財富，任何一切變革，都只能是治標不治本。除非他要徒勞無功的去學王安石方田均稅，向整個社會既得利益正面挑戰；或者去美洲找回高產作物種子，從而在有限的土地上創造更多的財富！湖廣地區的嚴重欠發達，可以說是上天留給石越最好的禮物。在耐寒高產作物出現之前，這裡幾乎是當時中國大地唯一的處女地。而最妙的是，在這裡，大宋朝廷的高官們既沒有什麼重大的利益，而四路的居民，對朝廷的決策也明顯缺少影響力，因為移民過程中可以預見的主要矛盾，不過就是漢蕃矛盾。

　　但是這樣的巨大的工程，是需要很多錢來支援的。他甚至還無法效仿美國對西部的開發，中國人對鄉土的重視，湖廣特別兩廣被視為﹁瘴癘之地﹂，足以讓絕大部分的人將彼處視為畏途，因此移民的過程，既要誘之以利，也要有官府進行組織……再伴隨著開發南方的計畫，一筆龐大的開銷實在不可避免。

　　所以石越其實也能明白趙頊與司馬光的質疑與反對。雖然這個計畫，他一定要想辦法讓它被朝野接受！

　　良久，忽聽到趙頊喚道：﹁石卿、石卿？﹂

　　石越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出神了。他慌忙欠身謝道：﹁臣失儀，伏乞陛下恕罪。﹂

　　﹁罷了。﹂趙頊揮揮手，問道：﹁卿還有什麼想法嗎？朕以為，卿的建議中，軍屯一事，頗為可取。﹂

　　﹁陛下英明。﹂石越心不在焉的答道。

　　趙頊似乎有點不忍心，安慰道：﹁卿不必灰心，待日後國庫存錢增多，未必不可以實行這個計畫。或者將修路開河的計畫與移民的計畫剝離開來，朕以為可以讓朝廷好好討論一下。﹂

　　石越自然知道如果將兩個計畫分開來，移民計畫在財政上的阻力就要小很多，但是他認為同時修路開河，好處非常的大，一方面無論是移民還是原來的居民，都可以部分吸納進工程中，從而轉移注意力，對於湖廣四路的居民來說，在農閒時若一天可以掙十文錢，已是了不起的收入，收入增加的同時，許多因為移民而帶來的怨氣，就不會那麼熾烈；二來部分移民也可以從中再掙點錢，做為再生產的資金；三來廂軍可以順理成章的順著官道進駐各個地方，不那麼引人注目；四來還可以促進物資的流通，防止人口湧入造成物價的上漲……

　　﹁所以，無論如何，我要找一條可以說服天下人的路子……﹂石越在心裡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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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越的龐大計畫，甚至還沒有來得及被付之政事堂內部的討論，就被趙頊強行壓住了。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接受這個過分大膽的計畫。不過，暫時也沒有人知道一向以謹慎聞名的石越，為何會提出這樣激進的主張……

　　甚至還沒有等到石越想出一個說服天下人的辦法，在九月十二日，就發生了一件讓人不可思議的事件。

　　午膳之後，趙頊按著習慣開始瀏覽當日的報紙，當他看完︽新義報︾與︽汴京新聞︾關於省試與遼國內戰的報導之後，忽然發現竟然有一份厚厚的︽諫聞報︾放在下面。趙頊不由的問道：﹁今日怎麼會有︽諫聞報︾？﹂須知︽諫聞報︾始終是小報，雖然最近發展很快，但也只是逢單日發行，此時九月十二日，明明是雙日，怎麼會有︽諫聞報︾呢？

　　李向安連忙欠身答道：﹁啟稟官家，或者是增刊也未可知。最近遼人內亂、京城省試，百姓也很關心。︽諫聞報︾偶爾也會有增刊。﹂

　　﹁哦，朕倒要看看唐坰又找到什麼獨家新聞了。﹂趙頊開玩笑的笑道，一面拿起︽諫聞報︾，卻發現比平日厚了一倍，足足有十六頁厚！趙頊垂首欲讀，不料才看了一眼，笑容便立即凝固在臉上。李向安察言觀色，立時知道不對，頓時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宮殿中沉默了一會，便聽到趙頊一掌擊在案上，怒聲喝道：﹁唐坰好大的膽子！好大的膽子！﹂

　　龍顏大怒，頓時滿殿內侍、宮女，全都跪了下來。李向安趴在地上，偷偷向上望去，卻見一疊報紙飄搖落下，掉在他的面前的那頁報紙上面赫然用大號楷體印著一行標題︱︱︽開發湖廣；裁汰廂軍︾，他順著報紙從右往左看去，卻見又有一條大號標題︱︱︽獨家報導︿蘇石奏摺﹀詳情︾！

　　李向安正待再看，卻聽皇帝厲聲吼道：﹁來人，速召張景憲、蹇周輔！﹂

　　李向安慌忙應道：﹁遵旨。﹂一面急急退出殿中，取馬往大理寺宣旨。他匆匆忙忙走到明堂附近，卻童貫在那裡做事，瞅見四下無人，李向安連忙朝他招招手。童貫趕忙跑了過來，請了安，諂笑道：﹁李大人，不知有何吩咐？﹂

　　李向安看了他一眼，問道：﹁你可知道太府寺怎麼走？﹂

　　﹁回大人，小人去過幾次。﹂

　　﹁嗯，怪不得石參政說你辦事伶俐。你現下悄悄去趟太府寺，叫參政看今天的︽諫聞報︾。﹂李向安不動聲色的低聲吩咐道。

　　﹁小的一定辦妥。﹂童貫低聲應道。

　　李向安見他竟不多問半句，心中大喜，笑道：﹁你果然聰明。快去。﹂說完也不停留，便直奔大理而去。

　　童貫匆忙收拾一下，轉了個彎，也從東華門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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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是李向安與石越的差使，也不敢怠慢，一路緊趕，到了太府寺。見著石越，便將李向安的話轉敘一遍。

　　石越卻是一頭霧水，問道：﹁李公公也沒有和你說別的什麼？﹂

　　﹁卻是不曾說得其他事。﹂

　　﹁嗯。﹂石越沉吟道：﹁如此有勞你了。﹂一面吩咐侍劍道：﹁給小公公封點茶水錢。﹂

　　童貫連忙欠身說道：﹁不敢。參政，小的不敢久離，便告辭了。盼參政小心為要。﹂竟是連錢都不要，轉身便走。侍劍從未見過不要錢的宦官，望著童貫的背影，不由怔道：﹁公子，這……﹂

　　石越淡淡一笑，道：﹁有違人情者，必然為偽。不過他既然能做到這個分上，也是難為他了，不如便領他這個情。﹂一面走到案邊，翻出當日的︽諫聞報︾來，才看了一眼，整個人也待在當場。

　　﹁這，這是軍國機密！是誰敢外洩？﹂石越顫聲問道，一面急速的翻閱︽諫聞報︾，卻見整份報紙，不僅詳詳細細的刊登了石越與蘇轍聯名奏摺的全面內容，還刊登了白水潭的幾場演講，以及︽諫聞報︾對此事的評論。

　　侍劍也不知道是什麼事情，湊過來了一看，頓時也吃了一驚，忽想起一事，恍然大悟道：﹁剛才出去，聽說︽諫聞報︾增刊大賣，市井紛紛搶購，我以為又是關於遼國的謠言，不料竟……﹂

　　石越苦笑道：﹁必是皇上也見了，李向安才著人來知會我。唐坰要倒楣了，這份奏摺，雖然沒有通過，卻事關裁撤廂軍等等機密大事，目前為止，也就是韓、呂、司馬，蘇大人與我知道而已，唐坰怎麼的如此不知好歹，︽皇宋出版敕令︾規定洩露軍國機要，最輕都要杖責二十，罰銅二百斤……﹂

　　﹁公子，只怕皇上要追查是誰洩秘的。皇上最恨的便是有人洩露朝中討論的大事，這件事情，只怕公子與蘇大人，都脫不了嫌疑。﹂侍劍擔心的說道。

　　石越不以為然的擺擺手，道：﹁我怎麼會洩露這些機要，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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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政殿。

　　大理寺卿張景憲與大理寺少卿蹇周輔跪在殿中，聽趙頊怒氣沖沖的命令道：﹁朕要二卿即日查封︽諫聞報︾，將唐坰抓起來，找出那個洩密之人。﹂

　　﹁陛下。﹂張景憲已經知道事情的大概，他緩緩說道：﹁臣以為，按例，此事當由開封府管。﹂

　　﹁大理寺管不得麼？大理寺不管天下刑獄麼？﹂趙頊怒道。

　　﹁這等小事若也要大理寺親自過問，大理寺就有管不完的事情。﹂張景憲毫不退讓，平平淡淡的頂了回去。

　　﹁這如何是小事？﹂趙頊惡狠狠的問道。他氣極欲狂，幾乎想要走下御椅，狠狠踢張景憲一腳。

　　﹁臣亦以為是小事。一樁普通的洩密案，開封府管得著，臣亦以為，大理寺不當管。﹂蹇周輔也不緊不慢的說道。﹁而且，臣以為，若開封府要查封︽諫聞報︾，臣當駁回這個判決。﹂

　　﹁朕為何查封不得？﹂趙頊怒睜雙目，霍的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有法令在。﹂張景憲簡簡單單的回答，不管趙頊如何生氣，他就是沒看見的樣子，神色從容平靜。

　　﹁陛下。﹂蹇周輔解釋道：﹁按著︽皇宋出版敕令︾，報紙洩露朝廷機要，可以杖責當事的編輯、撰稿者，可以追查洩密人，可以對報社罰銅，卻不可以查封報館。﹂

　　﹁若朕定要查封呢？﹂趙頊冷笑道。

　　﹁立法不守，不如無法，臣等不敢奉詔！﹂張景憲與蹇周輔一齊頓首道。

　　﹁二卿可知道︽諫聞報︾所洩機密，關係重大？﹂趙頊被二人弄得無可奈何，只得放緩語氣。

　　﹁若情節果然嚴重，可以杖責四十，罰銅千斤。足以讓唐坰刻骨銘心。﹂張景憲答道。

　　蹇周輔卻道：﹁陛下若大動干戈，只怕是讓天下本來還懷疑︽諫聞報︾報導真實與否的人堅信這件事是真的。臣以為解決此事的上策，是公開宣佈絕無此事，一面以偽造朝廷奏摺，報導不實的罪名處罰︽諫聞報︾。如此時日漸久，自然無人相信。﹂

　　﹁若以臣之見，︽諫聞報︾所登之所謂﹃奏摺﹄，荒謬不經，倒是紙上談兵，便是洩密，亦多有誇飾，世間凡明事理之人，皆知斷非蘇、石二參政所為，此案之罪斷，似乎誣蔑造謠多於洩密。﹂張景憲粗略看過︽諫聞報︾上刊登的奏摺，心裡非常不以為然。

　　趙頊不料他如此說，愕然道：﹁卿何出此言？︽諫聞報︾所登，卻是千真萬確之奏摺。﹂

　　﹁啊？﹂張景憲與蹇周輔齊齊吃了一驚，二人訝然對視，半晌，忽然一起頓首。

　　趙頊奇道：﹁二卿這是為何？﹂

　　張景憲慨然說道：﹁陛下，臣以為洩密事小，奏摺所議事大。蘇、石二參政向來謹慎，不知何故獻此下策。隋亡故事，陛下不可不戒！臣身為大臣，此事亦不可不諫。﹂

　　蹇周輔亦道：﹁陛下，臣不敢信此為蘇、石二位大人所為，便是周文王再世，朝廷財政亦將敗壞不可救。若有天災兵禍，陛下將如之何？萬望陛下三思而行。﹂

　　趙頊擺擺手，道：﹁蘇轍、石越不過建議而已，韓絳、呂惠卿、司馬君實皆以為不可，故此事外間不知。不料竟然有︽諫聞報︾刊登其事，朕必欲知此事是誰人洩密，若不查出，日後朝廷豈有機密可言？﹂

　　張景憲、蹇周輔這才稍稍放心，齊聲說道：﹁陛下英明。﹂張景憲又道：﹁既確是洩密，臣請陛下敕令開封府立案。﹂

　　﹁罷、罷。御史臺不再審案，甚是不便。權且讓開封府去查這件事罷。﹂趙頊不耐煩的揮揮手，一瞬間竟然感到一陣心煩意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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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諫聞報︾刊登的報導在汴京城迅速掀起了軒然大波。既有旗幟鮮明的支持者，也有立場堅定的反對者，但絕大多數的人，則是覺得不可思議，如此龐大的計畫，幾乎是當時人聞所未聞的。

　　支持者以白水潭的一部分學生為主，反對者則多是老成穩重之輩，而覺得不可思議的，卻多是朝中的大臣。很多人的第一反應就是不屑的丟下報紙，哼道：﹁造謠！﹂這些人中間，就包括在當天抵達京師的樞密使文彥博。

　　﹁若說是呂惠卿提出這樣的主張，或者還可以相信。蘇轍、石越？﹂文彥博搖了搖頭，沉著臉在來迎接他的馮京面前罵道：﹁這些報紙越來越放肆了，居然連朝廷大臣的謠也敢造。如此軍國大事，連老夫都曾與聞，又怎能讓唐坰知道？﹂

　　馮京一臉的尷尬，半晌沒有作聲。文彥博瞧出蹊蹺，心中一驚，問道：﹁當世，難道此事是真的？﹂

　　馮京支吾一聲，道：﹁今日傍晚，開封府已經將︽諫聞報︾有關的編輯全部抓了起來，罪名未定。不過我聽說，皇上曾召見大理寺卿張景憲與少卿蹇周輔……﹂

　　﹁說了些什麼？﹂

　　﹁究竟聖上和他們說了什麼，別人也不知道。現在皇上龍顏大怒，宮中自然沒有人敢亂傳話。張景憲與蹇周輔，都是有風骨的人，什麼話進了他們的耳裡，那便和進了棺材沒甚區別，也不會傳揚出來……只是我頗疑心，此事或許是真的……﹂馮京也無意隱瞞文彥博。

　　﹁為何做如是想？蘇轍、石越，皆是穩重之人。﹂文彥博奇道。

　　﹁因十幾日前，我曾聽說蘇轍、蔡卞、唐棣等人頻繁來往石府，雖說幾人素來交好，但是現在各部正是事煩之際，卻也頗顯不同尋常。其後石越又拜訪過韓維。爾後皇上一日之內，先是召司馬君實、石子明、蘇子由密談，其後又相繼召見韓、呂二相。爾後又聞通進司曾遞交蘇、石之奏摺……若依這些事情來揣測，總覺可疑。﹂馮京身為吏部尚書，自然是知道很多內幕。

　　文彥博思忖了一會，皺眉問道：﹁既是奏摺言事，如何這般遮遮掩掩？你是尚書省吏部尚書兼參知政事，竟不得與聞？﹂

　　馮京笑道：﹁若︽諫聞報︾所登奏摺是真，則亦不難理解。如此龐大之計畫，以石子明之性格，必然先得到皇上的同意、司馬君實的支持，方願示人。一旦皇上與司馬君實認可，自然就會交朝廷討論；既是秘而不宣，想必是皇上與司馬君實沒有答應。﹂

　　文彥博又瞄了一眼手中的︽諫聞報︾，冷笑道：﹁司馬君實除非瘋癲，否則焉能同意這種計畫？數億貫……朝廷哪來這麼多錢？何況移民又豈是小事？一次移民五萬丁，折算人口，就是二十萬人，那還不搞得雞飛狗跳？朝廷莫非錢多了沒處花？石子明一向謹慎，不料倒成了王介甫第二。﹂

　　馮京苦笑著搖了搖頭，道：﹁文相公此言太過，石子明此事雖然失算，好在為人不固執。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且若依我之淺見，則其中亦並非一無是處。譬如移民，未嘗不是好事，北方盜賊不斷，朝廷豈不知原因？然無可奈何爾。移民便是良方。只是性急不得，還須慢慢來，若五年之期，改成十五年，先遣人分赴南北，將要移民的地方與要移民的人都規劃清楚了，第一年竟只移民一萬戶，且這些人必是北方無業之民，或為乞丐，或為招安之盜賊。如此緩緩圖之，朝廷付出有限，而長遠來看，確有大利。且湖廣之利，未必全在於移民，應於北方徵募老農，前往湖廣為農師，勸農教農，如此持之以恆，二十年後，必收全功。﹂

　　文彥博卻毫不客氣的反問道：﹁當世說得輕巧，為政者十五年緩緩而圖二十年後之利，又豈是容易之事？石越年輕，急於求成，既是孟浪，然亦是本朝風氣使然。依我說，朝廷能安靜勸農，少收兩稅，便是上策。﹂

　　﹁誠然。但皇上春秋正盛，此事未必不能。石子明亦並非不知緩緩圖謀之理，他道路修建之法，便是長達七十年，卻不知為何，移民之事，便要急於求成，非要五年之內見功。﹂馮京又想了想，終是不能明白，只得無奈的搖搖頭。

　　文彥博冷笑道：﹁七十年之規劃，真是癡人。誰能管得住二十年之後事？竟說到七十年？全篇奏摺，愚不可及者，便是道路修建，朝廷有此數億貫，早已北伐燕雲。此時遼國內亂，本是大好機會，朝廷不敢動手，還不是缺錢缺物嗎？本來石子明建議皇上整編禁軍，訓練將校士卒，老夫亦覺得他知世務，遠勝王介甫。若此事為真，未免讓人失望。﹂

　　馮京知道文彥博對石越素來觀感一般，雖然皇帝給兩家訂下親事，但是文彥博三朝元老，說話之間，自然也未必會給誰留面子。當下不再討論這個話題，只說道：﹁此事竟不知何人洩密？想來惹怒龍顏者，或是此事。﹂

　　﹁管他誰人洩密，到頭來還是報紙洩密。﹂文彥博對於報紙，始終沒什麼好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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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即便是文彥博如此不屑一顧的計畫，也並非沒有支持者。從第二日起，︽汴京新聞︾迅速的動作起來，針對尚未確認為真的︽蘇石奏摺︾，刊登了一系列的評論，但是相對來說，︽汴京新聞︾的立場是中立偏於寬容，其中不僅有白水潭博物系學生表示支持與理解的論點，也表達了士林的擔憂與懷疑。隨著九月十三日，開封府正式以洩密為罪名審問唐坰等一干編輯，從側面證明了︽蘇石奏摺︾之真實性，關於此事的討論，立時轉為眾所關注的焦點。支持者與反對者紛紛在︽汴京新聞︾與︽西京評論︾上發表自己的觀點，提出各種各樣的建議與指責。

　　與此同時，商人與百姓們謹慎的評估著移民與修路的可能性，廂軍與其家屬則擔憂著是否會遭到裁汰的命運。朝中的大臣更是紛紛上書，未雨綢繆的勸戒皇帝不要推行這樣風險過大的計畫。而最讓人擔心的，則是北方百姓也從湖廣四路漢蕃居民聽到傳言後，有可能產生的驚慌與不安。所有人都知道，這些地方的百姓在不久之後聽到的﹁新聞﹂，必然大大走樣。無論如何，石越此時已經明白，短期內，自己這個計畫已經徹底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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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十五日，民間對此事的關注幾乎已經超過了省試與遼國內戰，眾多在京參加省試的舉子也是非常的關心此事，特別是籍貫在湖南四路與北方諸路、四川諸路的舉子在考生中佔多數的情況下，此事更理所當然使他們關注，這中間畢竟牽涉到巨大的利益。

　　終於，到了九月十六日，大宋朝廷再也無法坐視了，為了安撫已經動搖和將要動搖的軍心民心，在石越的主動請求下，皇帝親自擬寫了︽安民詔︾，向天下臣民宣佈，︽蘇石奏摺︾所敘內容只是朝廷的一種討論，朝廷並無實施之意圖；而裁軍云云，更是無稽之談。

　　這份︽安民詔︾由各大報開出頭版整版轉載，總算是暫時起到了安撫人心的作用。

　　而另一方面，石越則在︽新義報︾發表署名文章︽貨幣乘數效果︾，指出貨幣只有進行流通，才能創造更多的財富，由此提出了一種全新的經濟思想。因為石越始終是學術宗師，因此這篇文章一面世，就引起了各大學院、書院的關注，各︽學刊︾紛紛討論石越的基本觀點：政府投放或收回一單位基礎貨幣，即能取得倍數之效果，故政府支出能帶動整體的經濟活動，導致社會財富的增加。石越的這一理論非常的粗糙，他畢竟沒有受過經濟學之專門教育，當時的錢莊也無後日商業銀行之影響。但饒是如此，對於當時的菁英來說，也是巨大的衝擊。不過絕大部分的人，則被石越的所舉的例子給完全繞暈了。石越在文章舉了一個很簡單的例子：假設修路，朝廷給農夫十文錢，農夫吃飯、穿衣各用五文，則十文錢有二十文之效果；糧食店、裁縫店各得五文，其中要又要支援成本、製作、運輸等等環節之支出，則十文錢的效果又會產生相應的倍增……如此，朝廷若將十文錢收在府庫，則始終是十文錢，若將其花掉，便能使整個天下得利，產生遠遠超出十文的效果，這些效果又可以通過稅收等手段為朝廷收回，從而創造更多的財富！

　　對於﹁貨幣乘數效果﹂，無法理解者，則斥之為詭辯。因為他們一時間也無法想出道理來駁斥；而許多傑出之士，則感到眼前一亮，似乎發現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

　　呂惠卿府。

　　﹁石越真奇材也。﹂呂惠卿手裡拿著一份︽新義報︾，感嘆道：﹁我本以為他提出那樣大的計畫，只是一時失算，誰知背後竟有大文章。自古以來，都以節儉為尚，不料花錢也有這等妙處……王介甫見到這篇文章，必然讚嘆。﹂

　　﹁在下卻不以為然。﹂安惇的笑容中，帶著幾分不屑。

　　﹁哦？﹂

　　﹁石越說的東西，一則難以證明，二則會敗壞風俗。試想這不是鼓勵人君亂花錢嗎？自古以來，窮奢極欲、大肆花錢的君王又豈在少數？若依石越之說，豈不是個個都要國富民強了嗎？﹂

　　呂惠卿微微一笑，卻不答話。他自是知道古時暴君窮奢極欲，卻是廉價役使百姓，百姓困於生死之間，與石越所說全然不同。但是既是批評石越，他卻沒有必要去為石越辯解。

　　安惇見呂惠卿神態，以為是默認他的話有道理，頓時大受鼓舞，又語帶譏刺的說道：﹁石越也是想學王介甫相公不加稅而財賦足，只是畫虎不成反類犬。皇上厚德，生性節儉，又豈會受他蠱惑？﹂

　　呂惠卿笑道：﹁處厚所說的確有道理，但是眼下皇上所關注的，只怕還是唐坰是如何知道那份奏摺的。﹂

　　﹁據開封府的消息，唐坰與︽諫聞報︾的編輯，都一口咬定消息來源是匿名，連他們也不知道確切之消息。據此分析，若非唐坰說的是真話，則是提供消息者的背景非同尋常。﹂呂升卿插話道。

　　﹁知道此事的朝廷大臣，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如果是石越那裡洩露，想來……﹂安惇意味深長的說道，一面望了呂惠卿一眼。其實他心中，甚至在懷疑這件事是呂惠卿做的。

　　呂惠卿從容放下報紙，有意無意的﹁嗯﹂了一聲，淡然道：﹁石越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實在不可能。最多是門客親友洩露……﹂

　　﹁只是唐坰與石越向來交惡，他不肯招供，情理上卻又頗說不過去。﹂安惇皺眉道。

　　﹁越是如此，越是值得懷疑。﹂呂升卿高聲嚷道：﹁或許唐坰真不知情，倒是被人一起耍了。﹂

　　安惇心中直罵呂升卿是個草包，唐坰並非草包，豈會隨便發一些匿名的東西？必是背後之人他惹不起，而又知道朝廷的處罰，重也重得有限，所以才拼命抵賴。想到此處，他又懷疑的望了呂惠卿一眼，見他從容淡雅，一臉超然，但是不知為何，安惇怎麼想怎麼覺得和呂惠卿有關……但當此之時，他要想青雲直上，卻是需要和呂惠卿互相利用，縱是懷疑，也不會說出口來。

　　﹁此事定然會水落石出的。﹂呂惠卿瞇著眼睛，溫聲說道。不管怎麼說，奏摺的洩露，讓朝中大臣對石越的信任感大幅度的降低，對呂惠卿而言，總是一件好事，至少石越以後在尚書省，就不會得到那麼多的支持了。

　　但呂惠卿沒有料到，石越竟然有一種越挫越勇的勇氣。僅僅一天之後，石越又聯合蘇轍，向皇帝提出了新的計畫。

　　※※※

　　趙頊仔細閱讀著手中的奏摺，這個新計畫的內容做了十分巨大的調整，整個計畫幾乎完全不涉及民間，其修路的內容，大幅削減為溝通湖廣、四川諸路漕運的幾條水陸要道，其構想中由廣州通往汴京的交通路線，是由西江入漓水到桂州，走靈渠進湘水而入洞庭，再長沙入漢水，溯遊而上，由白河進南陽，由唐河進唐州方城，再用陸路聯結南陽、方城、葉縣、襄城、穎昌府，由穎昌再轉水道，進惠民河，直抵汴京。這條路線的優點是，完全無須修築新路，北面只須對南陽至穎昌的方城路加以改造，在原有官道上，加鋪石灰石與黃土，以增加運能；南面則只須開濬靈渠，保證靈渠之暢通無阻。同時修葺由穎昌至信陽軍至江夏的官道，以供軍隊與行人使用，節省交通時間。兩條道路一旦開通，汴京至江夏之間即可暢通無阻，而通過長江，又可以聯繫四川，同時加強了朝廷對湖廣、四川的控制，其投資則非常有限︱︱除了進一步開濬靈渠需要廂軍與民夫的配合，花費較多之外，穎昌至南陽與穎昌至信陽、江夏兩條官道的修葺，皆可由廂軍進行，且數百里之路，數月便可成功。朝廷要出的，只是一些工本費罷了。而屯田之計畫，石越則暫時擱置了移民之主張，採用的是軍屯先行的策略，從信陽開始，一路逶迤而南，直至永州，開闢六十個定居點安置三萬名廂軍，每個定居點約五百人。定居點之選擇，則必須是已經存在的與日後可能要修建的交通幹線附近，由朝廷遣工部屯田司官員往地方，善擇軍屯地點。廂軍在軍屯地點因地制宜，生產蔗糖、藥材甚至陶瓷等物，主要以手工業和加工農業為主……

　　﹁陛下。﹂石越嘴脣微白，略顯緊張的望著趙頊。如果這份計畫再次受挫，那麼無論是對他的改革計畫，還是對他的政治聲譽，都會有十分嚴重的打擊。

　　趙頊抬頭望了石越一眼，笑道：﹁卿這個計畫之中，伏筆甚多。﹂

　　﹁陛下英明。臣與蘇大人商議此策，是所謂﹃進可攻、退可守﹄，如果成功，將來朝廷財力寬裕，便可以沿廂軍駐紮地點，修葺官道，進一步加強對南方的控制；同時，移民也可以沿官道南下，處於廂軍保護之中。而且，最重要的是，一旦軍屯成功，則臣以為，朝廷大部分廂軍，以及一少部分禁軍，都可以採用軍屯的模式，逐步以軍養軍。如此，朝廷的財政，再也不會困難。﹂石越說的讓趙頊怦然心動。

　　蘇轍窺見趙頊神色，趕忙又補充道：﹁臣等之軍屯，與歷代皆有不同。歷代軍屯，以屯田為主，而臣等所議之軍，則以手工業為主，屯田為輔。其要，一則廂軍不會佔據過多的墾田，此法若能成功，則天下皆可效仿；二則以軍養軍，因地購糧，可以減少轉運之費；三則廂軍受朝廷供養日久，或有不樂耕田者，轉而為工者，亦可少減其怨；四則工業之利，遠勝屯田，朝廷與軍卒，皆可從中得利，則上下兩洽。﹂

　　﹁那二卿以來，由穎昌至南陽、江夏兩條官道，須要出動多少廂軍？﹂趙頊已然心動。

　　﹁臣等以為，二萬廂軍足矣。﹂石越欠身答道：﹁路不甚遠，半年可就，且不擾民。惟役使廂軍，不能不厚給其稟，以免由怨生變。故臣等核算，所費在八十萬貫至一百二十萬貫之間。至於靈渠，非有數年之功不可成功，此事不可急，其費略多，然永州、桂州一帶，物價低廉，故臣等以為，亦不當超過一百萬貫，若以三年圖之，則每歲最多四十萬貫。﹂石越心中，自是從來沒有強制役使百姓的想法。

　　趙頊思忖一會，又問道：﹁廂軍軍屯所費幾何？﹂

　　石越與蘇轍對視一眼，二人皆是遲疑了一下。趙頊看在眼中，不由笑道：﹁但說無妨，便是所費略多，朕亦當考量。﹂

　　石越抱拳笑道：﹁陛下，臣等有一個異想天開的主意，竟是不想讓朝廷出一文錢。﹂

　　﹁啊？﹂趙頊當真吃了一驚。三萬人進駐南方，雖然必定是就近調動，但是軍隊的調動，平日的糧餉，還有初時軍屯要投入的成本，這筆錢自然是不能少的，趙頊本來心中已想要咬咬牙出了這筆錢，不料石越竟說不要花一文錢，讓他如何不驚？

　　﹁卿有何良策？﹂

　　﹁臣等商議出一個辦法，卻未知可行，欲請陛下裁斷。只是所議之策，歷朝未有，或者駭人聽聞，故不敢寫在奏摺之中。﹂

　　石越這樣一說，趙頊本是聰明之主，立時便知道石越與蘇轍是多麼希望這個新的計畫能夠通過，因此竟然連一點會遇到阻力的東西，都不願意添加進去。他微微笑道：﹁卿但說無妨，朕登基以來，不知做過多少歷朝未有之事。﹂

　　﹁陛下，臣等是想，這筆錢，不妨想法子讓那些鉅賈富室來出。﹂石越謹慎的說道。

　　﹁卿欲用何良法？﹂趙頊饒有興趣的問道。

　　﹁臣以為，可以由朝廷公開招募商人出資，供給三萬軍屯廂軍之軍費與軍屯成本，且派人教導軍屯廂軍技術。而三萬軍屯廂軍所生產之蔗糖、陶瓷等物，即歸商人所得出賣，十至十五年之內，朝廷、軍屯廂軍、出資商人，按一成五、一成五、七成的比例分成。軍屯所生產之商品，由朝廷一次性徵收百分之五的貨物稅，發給﹃長引﹄，從此過關進場，不再徵稅。臣以為軍屯貨物，既可北供京師，又可南下廣州運往海外，利潤本就十分豐厚，且一路再無關場徵稅之繁擾，商人必然樂從。而朝廷則坐享其利。為保證公平，朝廷可監督商人與軍屯廂軍簽訂契約，在商人保證供給的前提下，軍屯廂軍每年必須交納足額合格產品給商人，否則則由其賠償損失；而朝廷亦要所有商人，提供資產保證，若其毀約，則沒其資產供給廂軍。﹂

　　趙頊半信半疑的說道：﹁朕頗疑商賈不樂出錢。﹂

　　﹁商人逐利是本性，以五百廂軍計，其一年薪俸成本，不過二千至三千貫，朝廷或給山林，或給土地，雖非熟田，然總不低於四千畝，便是種田，所得亦倍於此數，何況工業之利，又倍於農田。且軍屯地點南北交通暢通，無論運至京師還是遠賣海外，利潤又可至數倍甚至數十倍。其所疑懼者，惟朝廷是否信守諾言而已。臣以為只要略施小計，必有人願意冒險。陛下若以為此策可行，可交由微臣執行，臣以為必能成功。惟望朝廷能信守然諾而已。﹂石越信心十足的說道，他知道單單省去一筆運輸的成本，以及沿途無數關場的繁苛，這每年用兩三千貫僱一些﹁高薪工人﹂並租下至少十年的土地，根本算不得什麼。更何況，所有的商人都明白，與官府合作，雖然有官府翻臉不認人的風險，卻也有許多意想不到的好處。

　　蘇轍見趙頊已然動心，心中一動，又道：﹁臣亦以為商賈不足為慮，所慮者，或朝中大臣以逐利見責。且軍屯附近百姓，必然受到影響，或亦有棄農之事，而致使地方守吏駭怪……﹂

　　﹁此未足慮。﹂趙頊揮揮手，從南方不痛不癢的割出些荒山野地，國庫不僅可以省下三萬廂軍的軍費，每年還坐享稅收與分成之利，一進一出之間，國庫每年便多了起碼二十萬貫的收入。而且若能成功，推行全國，想想全國數十萬廂軍的軍費全部省了下來……趙頊似乎看到了一個美好的前景。﹁朕以為此是良策，當交尚書省、樞密院、學士院、諸部寺監共議。﹂

　　﹁陛下聖明。﹂

　　﹁陛下，軍屯廂軍既駐紮荊湖南北路，臣以為其兵器可以一律改用諸葛連發弩……﹂石越思忖一會，終於還是決定提起此事。

　　﹁石卿，軍屯廂軍當是不教閱廂軍，甚少配備軍器。﹂趙頊以為石越不懂軍中狀況，笑著提醒道。

　　﹁既往南方，不得不配軍器。其既在朝廷編制之內，緊急之時，朝廷當依賴之。國朝兵器，諸葛連發弩傳說得自諸葛亮遺法，弩上刻直槽，相承函十矢，其翼則取最柔木為之，另安機木，隨手板弦而上，發去一矢，槽中又落下一矢，則又扳木上弦而發。然機巧雖工，其力甚綿，所及不過二十餘步而已，非軍國之器。裝備南方軍屯廂軍，甚妥。其鎮壓藩人有餘，若萬一有不測之心，與禁軍作戰，則與徒手無異。故臣以為，軍屯廂軍，當配此弩箭。甚至可允許一些軍屯廂軍造諸葛連發弩市賣民間……﹂石越不憚其煩的向皇帝介紹諸葛弩，其用心無非還是要想辦法引導民風重武。

　　趙頊遲疑道：﹁持弩之禁，只恐未可輕弛。﹂

　　﹁禁令空懸已久，百姓持弩者甚眾，臣以為不如廢之。一弩所值亦貴，非尋常百姓所能置，且諸葛弩非軍國器，盜賊所用，遠勝於此，故於朝廷無害，民間防身則甚便，若使部分軍屯廂軍專營此物，亦是一利源。且民間習武，則全民皆兵，此不可戰勝之法。﹂

　　趙頊注視石越，思忖良久，方說道：﹁朕亦以為可，然猶須問韓絳、呂惠卿、文彥博，此事不可輕率。﹂

　　※※※

　　次日，兵器研究院。

　　石越與蘇頌望著擺在沈括面前的機械，石越的眼中閃爍著驚奇的光芒，這真是天才的設計！石越感到不可思議，在沒有自己指引的情況，沈括能設計出這個機械來。

　　擺在石越眼前的，是一個架子上面放置的齒輪，齒輪的中心用軸連著一根桿子，桿子上面有一個爪子似的東西。而在齒輪的下側，架子固定著另一個爪子，正好合在齒輪之上。沈括讓他的一個學生轉動桿子，當桿子順時針方向擺動時，桿子上面的爪子便插入齒輪的齒槽中，齒輪亦隨之轉過相應的角度。與此同時，下方的爪子則在齒背上滑動。蘇頌望著這似乎平平無奇的東西，不知道其中有何奧妙，卻見沈括微微一笑，向他的學生點點頭，那個學生立時開始逆時針轉動桿子，此時齒輪下方的爪子阻止齒輪逆時針轉動，而桿子上方的爪子則從齒輪齒背上滑過，整個齒輪靜止不動。那學生忽然加快速度，齒輪便一直作著單向的間歇運動。

　　蘇頌的嘴開始張開，人也不禁走近幾步，半晌忽然讚嘆道：﹁妙哉！﹂

　　沈括見石越眼中笑意盈盈，卻無吃驚之色，心中亦不禁奇怪，問道：﹁子明，你見過這個物什？﹂

　　﹁棘輪機構，我當然見過。﹂石越隨口答道。

　　沈括與他的幾個學生頓時都呆住了。石越這才發覺自己失言，一時尷尬無比。半晌，沈括悵然若失的嘆道：﹁不料世間竟早有聰明之人製出此物，我還道自己已是極得妙思，唉……﹂

　　石越有心安慰他，可是這卻是涉及至自己來歷的大事，只好委婉說道：﹁存中兄之才智，的確已是世所罕見。﹂

　　沈括搖頭嘆道：﹁子明毋須安慰我。這個物什，是叫棘輪機構嗎？﹂

　　石越心中一動，問道：﹁存中兄本來又是如何命名？﹂

　　沈括搖頭不答，只默念道：﹁棘輪、棘輪，果然是個好名字。這些零件，想必亦各有名稱？﹂

　　石越無可奈何的點點頭，道：﹁正是。這個桿子，叫主動擺桿；齒輪便叫棘輪；主動擺桿上的爪子，叫驅動棘爪；下方這個爪子，叫止回棘爪。主動擺桿與刺輪相連的軸，叫從動軸；與驅動棘爪相連的軸，叫轉動軸。﹂這種最簡單的棘輪機構，石越曾經不止一次的見過，且用過，因此對於各部分名稱，竟是記得十分清楚。

　　﹁果然是好名字。﹂沈括嘆道。

　　﹁存中兄的這個發明，意義重大，在許多地方，都可以用到！﹂石越見沈括總免不了悵然若失，連忙岔開話題，大聲笑著誇獎。

　　蘇頌本來也是精通機械，宋朝最先進的天文儀器，他便有設計之功，自然是識貨之人，也不禁讚道：﹁的確是工者之利器！﹂

　　﹁我料存中發明此物，不止是工者之利器如此簡單。﹂石越望著沈括笑道。

　　沈括神色一振，笑道：﹁正是如此。因子明說要改進弩的設計，除了以鋼為弩臂、統一弩機規格、精確望山刻度之外，我以為還可以設法節省弩手的體力、縮短上弦時間，這棘輪一物，便由此而來。用棘輪傳動，便是老婦稚童，亦可張弩！﹂

　　﹁此物於單兵所持之弩上作用還不甚明顯，畢竟工藝甚繁，造價太貴，然而若用到七種床子弩上，則意義巨大。似三弓弩，射程達三百步，一次可發數十箭，然須七十人操縱，消耗體力甚巨，若裝上棘輪機構，則多不過十數人而已！且激戰一日，亦不覺疲憊。﹂

　　蘇頌頓時大喜，他知道沈括所說資料，是︽武經總要︾所載，而實際上其中所記載諸弩射程，都有故意說少，為了是麻痹敵人。三弓弩之射程為三百步，實際上不過是最小射程而已。床子弩威力巨大，是攻守必備之物，如果改進至此，則毫無疑問會大大增強宋軍的戰鬥力。他思忖一會，道：﹁若能如此，則禁軍組成戰陣，三百步以外，用床子弩與神臂弓，床子弩先發，神臂弓次之，一百五十步以內，則用弓箭。若是守城或有營陣防護，床子弩之威力，實不可小視。不過……﹂

　　﹁不過什麼？﹂石越見蘇頌忽現遲疑之色，不免有點模不著頭腦。

　　﹁鋼臂弩的推廣，甚是問題。雖鋼、鐵產量皆有增加，而且鋼為臂，可以減少天氣變化對弩的影響，增加射程與力量，但是全面採用配備鋼弩機、棘輪的鋼臂弩，價格不菲，亦是一大問題。﹂蘇頌身為軍器監，自然要考慮到兵器的價格成本問題。

　　石越笑道：﹁我擔心的卻是產量。﹂

　　﹁即便人人有弩，一年裝備至少兩至三個軍，亦應當不成問題。﹂蘇頌對於產量反而不以為然。

　　﹁三個軍？年產四萬五千把鋼臂弩？﹂石越不可思議的反問道。

　　蘇頌淡淡的回道：﹁如果讓所有作坊全部開工，我能做到。﹂

　　﹁罷。﹂石越笑著搖了搖頭，道：﹁只需整編一軍，裝備一軍，如此足矣。以前的淘汰軍器，不妨賣給民間的武裝船隊，裝備廂軍，還有甚是需要軍國利器，普通的弓弩，正好送給他們。至於成本問題，我會再想辦法考慮……﹂

　　蘇頌笑道：﹁若皇上最終能允許徹底開放民間持兵器之禁，允許賣諸葛弩，那麼許多兵器，也可以賣掉。民間用來打獵，卻是最合適不過。﹂

　　石越臉色頓時黯淡下來，嘆道：﹁始終是國家大防，能否最終通過，我亦沒有把握。﹂

　　﹁但是所有的報紙都一致支持徹底解除持兵之禁，白水潭學院的技藝大賽馬上又將舉行，民間清議，卻是一致支持的……﹂沈括插口說道。

　　﹁且看文相公要如何說。﹂石越搖了搖頭，文彥博的心思，委實難猜，偏偏潘照臨又被派出去了。

　　※※※

　　讓石越沒有想到的是，他今時今日之身分地位，早已不比以前，即便在政治聲望頗受影響的情況下，亦有人對他討好獻媚。僅僅數日之內，便有工部虞部員外郎、來京敘職的淮南東路轉運使、均州知州、虔州知州接連上表，公開支持解除持兵之禁，淮南東路轉運使更是進一步重提當年石越鋼鐵奏摺之舊事，甚至提出可以讓部分兵器生產民營化！

　　石越自是知道這些人支持自己，並不是因為政見相合，而不過是這些人知道自己的地位日漸一日的鞏固，希望憑藉這種支持進行政治投機，為自己以後謀一個好職位。當年黨附王安石的人，大抵便是此輩。石越自然不介意他們進行投機，但是﹁回報﹂這種東西，他暫時卻沒有準備給他們，他沒有任何興趣走上王安石的老路。

　　不過這幾份奏摺的確上得恰得好處，又過了數日，蘇頌便同時向皇帝和尚書省提出了改進手弩與床子弩，裝備整編軍隊，處理過往軍器等一系列問題的劄子。是否允許民間製造、攜帶部分兵器，立時成為朝廷必須要討論的一大問題。

　　※※※

　　﹁數日之內，皇上接連召見韓絳、呂惠卿、文彥博、王韶、馮京、吳充、司馬光、王珪、陳繹、蔡確、韓維、張璪、元絳、曾孝寬、郭逵，還有李憲共十六名大臣，詢問對於修路與軍屯、解除持兵之禁、允許部分兵器私營的看法……﹂司馬夢求一面說，一面打量石越的神色，卻見石越面凝如水，竟是絲毫不知道他心裡想什麼。

　　﹁關於修路與軍屯，似乎只有呂惠卿與文彥博說要從長計議，旁人倒沒有反對……﹂陳良忍不住說道。

　　司馬夢求笑道：﹁學生好奇的倒是司馬君實的態度，他看起來竟然是似乎很支持這個提案。﹂

　　﹁那麼純父你的看法呢？﹂石越忽然笑容可掬的問道。

　　司馬夢求微一欠身，道：﹁學生開始非常奇怪參政為何提出那樣巨大的計畫，但是想來有潛光先生參贊，大人又一向謹慎，其後必有深意。而其後之計畫，學生亦以為可行，朝野間才被公子龐大的計畫嚇了一跳，立即又有新的計畫提出來，相形之下，無不覺得這個計畫實在可行，大人這可是以退為進之策？﹂

　　石越苦笑著搖了搖頭，道：﹁也不全是。﹂旋即笑道：﹁呂惠卿必然料不到我這麼快拋出一個新計畫。﹂

　　﹁但是學生更奇怪的，實在是司馬君實的態度……﹂

　　石越淡淡一笑，司馬光堅定的支持他的提案，原因可能有許多。石越縱然不是最好的選擇，也是目前來說最不差的選擇，徹底的打擊石越對司馬光來說完全沒有好處，那只能讓呂惠卿得利；而且，司馬光也認為這個提案是值得一試的；但石越卻知道，自己曾經向司馬光許諾要力勸趙項﹁永不加稅役﹂，這才是司馬光支持自己的關鍵。但是這些事情，他卻沒有必要告訴司馬夢求，只是淡然說道：﹁君實之政見，無非是不擾民，不白耗錢財。修路之事，只要不白白役使百姓，而是發給工錢，多用廂軍，且不在農忙之時進行，反是便民利民之事，與君實之政見便無根本之衝突；軍屯之事，朝廷之利，眾所周知，雖或損蕃民之利，然純父若讀︽資治通鑒︾，便知君實是將中國之利益置於夷狄之上的，並無﹃德被天下﹄類的想法。整個計畫若有何問題，亦只在於是否同意商人參與進來，文彥博之反對，若我所料不差，便為此事。﹂

　　司馬夢求思索了一會，笑道：﹁原來如此。﹂

　　﹁但是皇上雖然心動，亦不會輕易下定決心。畢竟牽涉甚大，因此，皇上的使者，一早就出發，分道前往西京與江寧，詢問富弼與王安石的意見……﹂石越漫不經心的說道。

　　司馬夢求一驚，愕然道：﹁參政果真料事如神！學生今日前來，其中一事，便為通知此事。﹂

　　石越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泡沫，笑道：﹁但是最讓皇上疑惑不決的，還是我向皇上主張徹底解除持兵禁令，或者說放寬百姓持兵器之種類。將大量的兵器賣給百姓，甚至開放部分兵器生產民營，皇上心中不能沒有疑惑。但是太皇太后與太后心中，也會拿不準。﹂

　　﹁正是如此。﹂司馬夢求點頭說道：﹁皇上詢問之大臣，反對解除持兵禁令者，有文彥博、吳充、王珪、陳繹、蔡確、曾孝寬五人，可怪者，是呂惠卿支持此事。而反對兵器民營者，則有整整十二位，只有王韶、韓維、郭逵以及呂惠卿認為可行。﹂對於呂惠卿支持此事，司馬夢求多少都感到不可思議。

　　﹁無妨，兵器民營與否，不是目前要考慮的重點。何況，如若王安石與富弼皆支持，則皇上與太皇太后、皇太后心中便不會執著。只是呂惠卿為何會支持，我卻一直沒有想明白……﹂石越疑惑的目光轉向陳良與劉道沖、侍劍，三人臉上，皆是迷惑之色。

　　﹁參政放心，此事學生會想辦法查清楚。呂惠卿如此行事，必有他覺得值得這樣做的理由。﹂司馬夢求笑道：﹁學生此來，另一件事是想告訴參政，學生已經成功的將幾名細作，安插進了夏國，而且是進入了幾名大將的幕府。﹂

　　﹁哦？﹂石越倒當真吃了一驚。

　　﹁這要多虧了活捉的瑪爾戮，還有董氈、包順部……﹂司馬夢求的聲音，幾乎細不可聞。

　　※※※

　　與此同時。

　　江寧城外，鐘山。

　　一位葛衣老者靜靜的站在一坏新墳之前，凌厲的山風掀動老者的衣襟與髮鬚，發出呼呼的聲響，然而那個老者滄桑的身軀，卻始終一動不動。數十步開外，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人垂著眼簾望著老者的背影，似乎在等待老人的回頭。幾個素衣童子跪在墓前，默默地供奉著果品酒水。墳前所立之高大的石碑上，刻著一行遒勁的大字：﹁大宋故太子中允、天章閣待制、賜紫金魚袋、贈天章閣直學士王君諱雱之墓﹂。

　　﹁阿彌陀佛！﹂一聲洪量的佛號，從遠處傳來，但是王雱墳前的諸人，卻似乎根本沒有聽見，竟沒有一個人回頭。驢蹄之聲慢慢由遠而近，一個中年僧人騎著一匹黑驢漸漸走近，他在墳前數十步遠的地方下了驢，走到靜立不語的中年人面前，又高喧佛號，雙手合什，道：﹁阿彌陀佛！﹂

　　中年人斜著眼睛望了他一眼，嘴角竟露出一絲諷刺的笑容，微一欠身，淡聲回道：﹁這位想必便是智緣大師。﹂

　　智緣微微一笑，回道：﹁不敢，施主想必是潘潛光先生。﹂

　　﹁正是區區。﹂潘照臨淡然回道，目光卻始終不離葛衣老者，那個人，才是他千里迢迢來此的主要目標，前宰相王安石。

　　王安石卻似乎沒有意識二人的存在，他的目光一動不動的停留在那塊高大的墓碑之上，久久不願移開。他人雖已歇，親人的悲痛卻會長久的存在，愛子王雱與弟弟王安國相繼去世，特別是聰慧的王雱在三十二歲的年紀英年早逝，給王安石與吳夫人的打擊，是一種旁人無法體會的沉重。王安石的腦海中，不停的重播著王雱去世之前的一幕幕情景：

　　王雱的病情略有好轉，卻忽然接到皇帝從京師送來的東西，使者只讓王雱一個人看這些東西。

　　當晚，使者走後，王雱的病情忽然轉重。

　　但第二天一大早，王雱又似乎清明起來，還問了書僮關於交趾的局勢，朝中的情況。上午，王安石外出，王雱忽然燒掉了皇帝御賜的物什。

　　晚上，王安石回家，得知此事，大為生氣，訓斥了王雱不知天高地厚的行為。這是大不敬之罪。不料王雱卻一反常態，默不作聲，只是臉上卻有憤然與灰心，那種死灰的臉色，讓王安石也感到一絲害怕。

　　但是事情似乎就此過去，平平安安的過了許多天。直到那天終於到來……

　　王雱半臥半躺地靠在枕頭上，皺著眉頭，四處顧視，似乎在尋找什麼。王安石與吳夫人連忙尋找，找了無數的東西，放到他眼前，王雱卻總是看都不看一眼，半晌，方問道：﹁妹妹呢？﹂王安石的心立時就顫抖起來，他知道自己這個一向聰明的兒子，已經快不行了。吳夫人忍住眼淚回道：﹁在汴京。﹂王雱忽然咳了幾聲，道：﹁在汴京好。只須防住石越，此人狡猾虛偽，萬不可掉以輕心。﹂吳夫人聞言，頓時淚流滿面，泣不成聲，王安石也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又聽王雱皺眉咳道：﹁我……我……﹂好像每個字都在喉嚨裡生了根，要艱難的拔出來一般，﹁我不會輸給……給……石……﹂這句話終於沒有說完，王雱頭一歪，便斷了氣。

　　王雱死後，皇家追贈官爵，入祠先賢祠，備極哀榮。但是這一切，對於王安石夫婦來說，卻沒有任何意義。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換回已經死去的兒子！

　　王安石常常不自禁的回憶起過往的種種，想起愛子王雱為自己出謀劃策，那種種理想抱負。早知有今天這一日，又豈會有當日之事？偶爾，王安石也會想皇帝賜給王雱的，究竟是什麼東西……但是每次想到這些，他都會晃晃頭，把這個念頭趕開，不願意深想下去。

　　※※※

　　﹁相公，人死不能復生，還須節哀順變。﹂智緣大步走近，在王安石身後低聲說道。

　　王安石終於轉過身來，潘照臨這才發現，王安石比起在汴京之時，神態之間，老去不止十歲，但是那雙咄咄逼人的眼睛中，此時卻多了一種深深的寂寥與悲傷。他連忙深深揖禮，非常誠摯的說道：﹁元澤文章逸發，材不世出，不料天不能容一士，良可傷也。惟望相公節哀順變，保重身體，使死者有靈，亦足欣慰。﹂

　　王安石注視著潘照臨，目光閃爍，道：﹁吾兒去世，子明親自撰寫祭文，遣使弔祭，吾聞入祀先賢祠，亦有子明建言之功，此德至深，未能面謝。李先生甫來金陵，即先祭拜吾兒，亦必是子明之託，先生回京之日，還望替老夫轉達謝意。﹂

　　﹁相公何出此言？無論生前有何誤會，我家公子卻常常與我輩提起，元澤良材美質，一心為國，有公無私，堪稱賢士，國事之分歧不可引為私情之嫌怨。﹂潘照臨態度誠懇謙和，與平時不可一世的神態，宛若兩人。

　　﹁潘先生此來，想必是身懷使命。﹂王安石的神情，始終是淡淡的深遠，連潘照臨也難以知道他心中所想。

　　﹁相公料事如神。我家公子在這幾日之內，便會向皇上提出一系列之政策主張，因涉及朝廷理財之要，公子擔心自己年輕少識或有闕失，故特遣在下東來，向相公請教。這是我家公子給相公的書信。﹂潘照臨一面說，一面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來，遞給王安石。

　　王安石接過信來拆開，只見上面寫道：﹁越頓首相公閣下：某愚不量力，而欲有為於天下……﹂信中不過略表慰問謙遜請教之意。他一眼看過，又將信收起，道：﹁子明過謙了，︽貨幣乘數效應︾一文，我曾見過︽西湖學刊︾的轉載版本，其中道理之巧妙，實非常人所能及。︽蘇石奏摺︾之規劃，雖則過於駭人聽聞，然於長遠來看，卻也是有利之事。非大有為之人，不敢及此。﹂

　　潘照臨淡淡一笑，道：﹁然此次前來就教者，卻是之後我家公子又提出的一系列計畫。﹂他忽然走到馬邊，抽出一支箭來，在地上劃了幾個圈，在旁邊標上﹁汴京﹂、﹁廣州﹂等字樣，又劃了幾條水道陸道相聯，便就在此地解說起石越的一系列政策起來。王安石與智緣只是靜靜聽他解說，始終不置一詞。

　　這種態度，竟讓潘照臨心中亦惶惑起來。石越給他的指示，是要說服富弼、王安石支持自己的政策，特別是解除持兵禁令，以後後續的一系列政策：鋼鐵產業化，部分軍器民營生產等等。實則這不過是軍器監改革的進一步而已，軍器監的一些軍資，已經開始向民間採購，而非採用過往的﹁進貢﹂，更不是物無輕重，皆由軍器監屬下作坊來親自生產的格局了。但是眼下，王安石的這種態度，卻委實讓潘照臨感到莫測高深起來。他並不知道王安石對於石越的真正觀感如何，而這種觀感，是不是會最終影響王安石的政治判斷，他也不能把握。他在王安石身上感覺的，是一種奇怪的氣質，他一時卻分不清楚這種感覺是怎麼樣的性質。

　　﹁相公，依貧僧之見，這份計畫，最終必然會通過。軍屯之利，便利湖廣四路，以及四川諸路漕運，有這幾個因素在其中，已是十分誘人。而計畫盡量不擾民，司馬君實等人也不會反對。﹂智緣待潘照臨說完，沉吟一會，便搶先開口說道，他本人十分認可這個計畫。王安石卻只是沉吟不語。

　　潘照臨試探著問道：﹁不知相公以為如何？我家公子說，任何計畫，都不可能完美無缺，以他的才華見識，必然更有許多不盡如人意處……﹂

　　﹁子明之識，遠在眾人之上。﹂王安石打斷了潘照臨的話，沉聲說道。﹁只是某雖無大病，然年彌高矣，衰亦滋極，稍事勞動便不支持，朝中大事，實無精力關心。況且遠在東南，亦不當於多論朝事。﹂

　　﹁士大夫當以天下興亡為己任，豈可逃避自己的責任？﹂潘照臨正色責備道。

　　﹁肉食者謀之可也。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老夫已經無意政治，只想退而著書，以老天年。西湖學院所譯諸夷之書，雖多有晦澀不可解之處，然亦頗有真知灼見於其中。老夫老年喪子，功名之意已絕，只欲於學問中求一解脫。盼李先生替老夫回覆子明，望他能念同殿之情，吾尚有一子一女，便託他照顧。﹂王安石的回答，讓潘照臨與智緣都大吃一驚。

　　﹁相公之才，只怕天子不許隱居。﹂

　　﹁老夫已上表請求致仕，君臣相知一場，想來皇上會許我。﹂

　　﹁相公，此事亦非元澤之願！﹂

　　﹁誠然。然吾一生抱負，已付東流，子明後起，政策謀略，遠勝於吾，吾又有何可堅執者？且吾兒既逝，吾之抱負，更無後繼者。曾子固、蔡持正之輩，雖則聰明多智，吏才敏捷，然戀於祿位，終難寄以大事者。唯一呂吉甫，或可期待，然此人之材智，亦無須他人幫助。﹂

　　﹁呂吉甫？﹂潘照臨不覺搖了搖頭，道：﹁真能繼相公事業者，惟石公子一人而已。相公無非想要富國強兵，石公子必能讓大宋國富兵強。﹂

　　王安石目光一閃，輕輕說道：﹁子明抱負，不止此爾！﹂

　　他這輕輕一句話，卻如平地霹靂，將潘照臨與智緣都嚇了一跳。二人頓時臉色齊變，潘照臨立時說道：﹁相公此言差矣，石公子忠心事國，豈有他志？﹂

　　王安石轉過身去，搖頭道：﹁我並非此意。老夫已知先生來意，若是有天使至此，詢問老夫意見，老夫必然會憑心回答，絕不會欺瞞聖上。李先生盡可放心，老夫於子明的政策，非常讚賞。﹂

　　潘照臨注視王安石良久，他雖然任務完成，卻又憑空添上一樁心事，也不知是高興還是煩惱，表面上卻只是恭恭敬敬的欠身說道：﹁得相公一言之讚，石公子行事，便可放心。石公子曾言道，天下士大夫中，能為後世表率的，不過王相公與司馬參政二人而已。二公心願，皆是要使國富兵強，百姓安樂，公子也必當為此目標，竭心盡力，死而後已。﹂

　　王安石臉上卻無半分激動之色，只是微微點頭，轉目注視智緣，嘆道：﹁我兒之死，讓我明白許多道理。我今生惟欠皇上知遇之恩，粉身碎骨難報。其他再無別想。大師雖在空門，卻有一身才智，不可輕棄。不若便從此投了石子明，也好不辜負胸中抱負。安石只有一語相告，望大師念著你我幾十年之交，他日切不可有負趙家。﹂

　　智緣望了潘照臨一眼，又注視王安石的目光，知他心意已決，但是他也不願意這樣自貶身價，輕易投靠石越。當下淡淡一笑，道：﹁相公心意既決，貧僧依然便回大相國寺可也。﹂說罷合什一禮，便欲飄然離去。

　　潘照臨卻知道智緣此人，人脈深廣，在河套一帶蕃部更是頗有成信，石越若得此人襄助，自是難得的臂助，當下連忙大聲說道：﹁大師可知我家公子為何開始要提出一個那麼龐大的計畫？﹂

　　智緣不由一怔，這也是他所好奇之處，當下停住腳步，笑道：﹁這不是進二退一之策？﹂

　　﹁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哦？﹂

　　﹁還有一個原因，卻是我家公子五年之後，欲在西北用兵！故此，眼前一切計畫，皆是五年為期，龐大的移民計畫，欲用五年時間完成，便為此而來。﹂

　　智緣吃驚的問道：﹁五年之後？夏國雖小，不可輕視。五年之期，似乎太急。﹂

　　﹁若大師知其中緣故，便知不是太急！﹂

　　智緣完全被吸引住了，他走近幾步，問道：﹁其中又有何緣故？﹂

　　潘照臨卻不再回答，只淡然一笑，道：﹁十五日之後，京師之中，可由我家公子親自向大師解惑！大師若想知道，望不負此期。﹂說罷竟向王安石、智緣深揖一禮，告辭而去。

　　※※※

　　開封府獄。

　　唐炯在這裡已經坐了很久了，他比桑充國不幸，沒有什麼人去營救他；但他也比桑充國幸運，因為沒有人對他用刑。牢房陰森森的，唐炯一直沒有習慣這裡。

　　﹁吱﹂的一聲，牢房的門又打開了。牢頭領著一個人走了進來，唐炯見著來人，不由笑道：﹁安大人，真是難為你天天來看我。﹂

　　安惇嘻嘻抱拳一笑，道：﹁唐兄，別來無恙。﹂

　　﹁這裡頭管吃管住，漸漸習慣，也談不上有恙無恙，總比桑充國好，開封府還沒有用刑。﹂唐炯嘲諷的笑道。

　　﹁那是，其實這事也不關我事。我一個御史，也沒什麼旨意管這件事。﹂安惇笑道，一面找了塊乾淨點的地方，就在唐坰對面坐了下來。

　　﹁是嗎？那就難得安大人如此重情重義，我唐某入獄之前，與大人毫無交情，不料住進了這開封府的大獄，倒高攀了安大人這樣的好朋友。﹂唐炯毫不留情的譏道。

　　﹁呵呵……在下不過是仰慕當年唐兄做諫官時的風骨而已，並無他意。唐大人的案子，結不結，怎麼結，對我而言，實在沒什麼好處。唐兄不要誤會。唐兄一口咬定奏摺是有人匿名送到報館，不惜在這種獄中坐下去，也不肯出賣朋友，在下十分欽佩。﹂安惇漫不經心的笑道。

　　唐炯翻了一下白眼，嘲笑道：﹁安大人，御史臺我也待過，這種套話的伎倆，我早就知道了。我們接到的奏摺，的確是匿名送上的。安大人若有心幫我，何不向皇上保我一本？如此唐某深感大德。﹂

　　安惇笑道：﹁唐兄，不瞞你說，保本我早就上了。﹂他一面說一面從袖子中抽了一份奏摺的抄本，遞給唐坰，唐坰卻懶得去接，袖起手來，笑道：﹁如此多謝安大人厚德，待唐某出獄之後，再行報答。﹂

　　﹁唐兄莫非不信？﹂安惇的脾氣好得出奇，無論唐炯如何冷嘲熱諷，始終不生氣。

　　﹁我有什麼不信的？﹂唐炯經過幾年的歷練，早已油鹽不進。其實︽諫聞報︾幾年來一直能夠不錯的生存下來，委實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管唐兄信還是不信，反正我的確是上本保了唐兄，唐兄出獄之後，自然便知道了。﹂安惇忽然正色說道。﹁不過唐兄這些年批評朝政，結怨甚多，這次又重重得罪了石越，出獄之後，是編管何處，委實難料。﹂

　　﹁安大人以為我不懂︽皇宋出版條例︾嗎？大宋刑律，我知之甚熟。﹂唐炯不屑的冷笑道。

　　﹁我當然知道唐兄懂。﹂安惇笑道，﹁不過唐兄如果自己承擔這個罪名，最終結案，自然是散播不實言論，誹謗朝廷大臣，用不實言論故意擾亂朝政這三條。說起來也是罰個傾家蕩產，然後再加杖責而已。但是唐兄在御史臺待過，想必知道栽贓嫁禍是怎麼回事？皇上恨那洩密之人入骨，唐兄卻攬過責任。兼之又得罪了石越，到時候若有人給你安點別的罪名，來迎合上意，討好執政，去歸義城屯田想來也未必不可能。﹂

　　唐炯眼皮一跳，神色如依然平靜，懶懶的說道：﹁縱是如此，也是唐某的命不好。多謝安大人關心了。﹂

　　安惇緩緩起身，拍了拍衣服，用背對著唐炯，然後放重了語氣，冷冷的說道：﹁唐兄，我勸你還是招了的好。縱然你不招，開封府也會破了這樁案子。實話和你說，開封府調查了奏摺上呈那天起，一直到︽諫聞報︾洩密止，有關你唐兄的全部行蹤，你接觸過什麼人，關於這個案卷資料就有十本之多。只要將這些人一一排查，你以為會找不到嗎？﹂

　　唐炯心中吃了一驚，強笑道：﹁既是如此，安大人又何必來找我？﹂

　　安惇黑著臉轉過身來，狠狠的盯著唐炯，冷笑道：﹁唐兄，別敬酒不吃吃罰酒，說吧，是韓家的衙內，還是張安國？﹂

　　﹁什麼韓家的衙內，什麼張安國？﹂唐炯問道。

　　﹁韓絳的三公子韓宗吾，尚書省左司員外郎張安國，你這些天接觸的人中，只有這兩個人有機會接觸到奏摺。你和韓宗吾是多年好友，滿風樓喝花酒一個月至少一次；張安國與王元澤是好友，與閣下也是至交……﹂安惇的聲音，似冰刀一樣劃向唐炯的心防。

　　﹁是我的朋友又如何？﹂唐炯並沒有驚慌失措，這時候他反倒更加冷靜了。

　　﹁你真不肯招？唐兄……﹂安惇彎下腰來，放低了聲音，惡狠狠的說道：﹁你以為我不敢提審韓宗吾與張安國？告訴你，這兩個人的背景，我沒什麼不敢惹的。一個不過是有個宰相爹，一個不過是受到前宰相的賞識，但是我是御史，我不怕他們，你知道皇上有多重視這個案子嗎？﹂

　　﹁按新官制，御史不能單獨審案。﹂

　　﹁誰說我要單獨審案，我是監察御史，監察御史主監察地方官吏，並稽核該府路刑名案件。正巧，開封府就是我當管！我不過是稽核該府路刑名案件而已。而且，我可以以監法御史的名義，來陪同治獄！﹂安惇桀桀冷笑道。

　　﹁若有本事，何不去做？﹂

　　﹁嫌麻煩，如此而已。你若肯和我合作，招出一切，則省去無數煩惱，你唐炯的罪名，也可以從輕。若你不招，我便冒冒風險，看看韓宗吾衙內與張安國大人，是否也與唐兄一樣的硬氣！你們的滿風樓喝酒說的話，我總能讓那些妓女回憶起來！你以為這個世上，有破不掉的案子嗎？﹂安惇的眼神，咄咄逼人。

　　唐炯沉默良久，他心中已然知道此事敗露，不過是遲早的事情。但是他亦想得很清楚，為了他唐炯的前途，也為了︽諫聞報︾的前程，他絕對不能鬆口。否則︽諫聞報︾以後聲名掃地，肯定得不到半點內幕消息，若他能緊咬牙關，縱然受罰重一點日後卻終有東山再起之日。

　　明白此節，唐炯臉色重新恢復了木然的神態，他毫無表情的望著安惇，說道：﹁安大人，我奉勸你不要捅馬蜂窩。株連無辜倒也罷了，株連到宰相公子、尚書省官員，一個小小的從七品上御史……﹂

　　安惇的臉色已如鐵一般黑，他盯著唐炯許久，惡聲道：﹁你既然是鐵了心不招，就別怪我翻臉無情！﹂

　　※※※

　　從開封府大牢中出來之後，安惇一隻腳方跨上自己那輛嶄新的四輪馬車，一面已經向僕役沉聲喝道：﹁去滿風樓。﹂僕役答應了一聲，便欲鳴鑼開道，卻見前面一群人高聲嚷嚷而來，竟將去路阻住，不由有些怔住了。安惇已坐進車中，見馬車未動，不由怒道：﹁怎的還不走？﹂

　　一個僕役忙走近來，恭聲回道：﹁大人，前面有人擋道。﹂

　　﹁誰這麼大膽？﹂安惇﹁唰﹂地掀開車簾，怒聲喝道。

　　﹁大人，好像是白水潭學院的技藝大賽，小的聽說叫什麼馬……馬什麼拉松來著，就是一群人跑步，聽說一共要繞過城中的許多街道，總共加起來有幾十里，賽跑的與看熱鬧的人又實在太多……﹂

　　安惇一聽，立時便明白事情之原由，暗道：﹁我怎的忘了這事。﹂心中又不免暗怪：﹁石子明堂堂一國參政，位列九卿，卻生出來這些個怪花樣，叫這麼多學生舉子一起賽跑，委實有失體統！﹂他當初聽聞此事，本欲彈劾，但是白水潭學院學生眾多，中進士為官的便有數十，加上此次大比，不免又有數十人要考上進士，且學院學生家長，多有富室豪族，安惇不免投鼠忌器，生怕犯了眾怒。石越又說這﹁馬拉松﹂源自泰西塞族，本是為紀念一次衛國大勝而設，整個故事詳情，便登在︽汴京新聞︾之上，安惇卻也看過。年青學子都是好事之徒，又有這等名目，報名參賽者竟然數以千計，汴京百姓也當成不遜於大相國寺﹁萬姓會﹂的一大熱鬧來看，於是皇帝親自下旨，讓開封府提供方便，聽說昌王殿下還要親自為獲勝者頒獎……

　　他並非不知輕重之人，抬眼望去，眼見那什麼﹁馬拉松﹂的隊伍離自己的馬車越來越近，連忙喝道：﹁蠢材，還不讓開！﹂

　　僕役與馬車聞言，連忙手忙腳亂將馬車與儀仗讓到一邊。剛剛妥當，馬拉松的隊伍便從安惇等人身邊湧過，還有一群看熱鬧的汴京市民，緊緊跟在參賽者旁邊，大聲加油，更有好事者竟一路敲鑼打鼓，沸聲喧天，熱鬧非凡。

　　安惇斜眼望去，正好看見自己儀仗中那幾塊寫著﹁迴避﹂、﹁肅靜﹂的牌子，心中不由苦笑，自語道：﹁到底是誰給誰迴避？﹂正自感嘆了一回，回過神來便聽見幾個僕役在悄悄商議著要買哪支蹴鞠隊彩頭……今次的射箭比賽，又會是何人奪魁？他仔細聽時，竟然還聽見還有許多花樣，買某人是一賠幾，買某人又一賠幾，各不相同……安惇不禁搖了搖頭，暗道：﹁此等事情，於淳化風俗何益？回去當好好寫篇奏摺，向皇上說說此事。﹂一面板下臉來，瞪了那個幾個僕役一眼，喝道：﹁人已過了，快點整理一下動身！不可誤了公務。﹂

　　幾個僕役伸伸舌頭，連忙抖擻精神，朝著空空如也的街道重新鳴起鑼來。安惇在馬車上坐好，閉目養神，一面考慮要怎麼樣從滿風樓的妓女身上審出消息，一面又想著要如何對付韓宗吾，張安國倒也罷了，似韓宗吾這樣的世家子弟，卻最是讓人頭痛……

　　※※※

　　這次白水潭學院技藝大賽的盛況遠勝三年之前，在熙寧七年，太學、嵩陽書院、應天府書院就已經都派了隊伍來參加比賽，並且約好以後年年參加；今年除了這三家如約而來之外，橫渠書院、西湖學院、岳麓書院等十餘家書院，都特意趁此大比之年，派隊伍來京，共襄盛舉；再加上眾多參加省試的舉子，可以說這是一次規模空前的技藝大賽。石越因此還特意添加了馬拉松長跑等幾個項目，更是吸引了汴京城無數市民的注意力，以至於導致了內城空巷的情形。白水潭學院的體育館雖然依然是免費開放，但是為了有效限制入場人數，教授聯席會議採用石越的建議，特意印刷了一種叫﹁門票﹂的小紙條，提前贈送給市民與學生。但讓桑充國等人始料未及的是，一些沒有領到門票的人，居然會出錢從有門票的人手中購買某些比賽的門票，最受歡迎的蹴鞠比賽門票，竟然能賣到五十文一張！若不是因為明知教授聯席會議絕不會同意體育館收費，且白水潭學院今時今日，不僅僅有學費收入，還有數千頃田產、鐘錶業分成、印刷出版業收入、報業收入、朝廷對一些研究專案的資助等等，資金非常的寬裕，也不會在乎那筆﹁小小的﹂的門票收入的話，石越幾乎想要勸說白水潭學院不妨發展一下競技體育。在石越看來，競技體育完全可以在當時並不多麼豐富的娛樂生活中佔據一席之地，而商業化也是完全可行的。

　　石越的這種想法，最終並沒有在教授聯席會議上提起，反倒是和西湖學院的幾個學生當成笑談說起過，不料僅僅一年之後，在揚州、江寧、杭州、蘇州，就相繼蓋起了大型的體育館，四個城市的一些商人，竟然率先組織起了蹴鞠、龍舟、射箭、徒手搏鬥四種聯賽。這種聯賽與汴京白水潭學院的技藝大賽不同，完全與學生無關，而是各商行自己從民間中募集訓練，然後進行循環比賽，爭奪桂魁。百姓觀看比賽，自然也需要購買門票。揚州、江寧、杭州、蘇州是當時江南最富庶的四座城市，特別是揚州與杭州，繁華僅次於汴京，四項聯賽一經推出，立時大受歡迎。最讓石越意外的，是此舉居然還受到司馬光的稱讚，雖然司馬光對於收費之舉有點不以為然，但是他卻認為這樣的比賽，有助於民間習武，較之保甲法的強迫訓練，要英明百倍！

　　但這些自然都是後話。當此之時，白水潭學院技藝大賽帶來的最直接的後果是，當安惇一路暢通無阻的走到滿風樓之時，偌大一座勾欄，竟然只有稀稀拉拉幾個人。見安惇帶了七八個僕役進來，龜公連忙迎了出來，點頭哈腰的招呼道：﹁這位官人……﹂

　　安惇不待他說完，沉著臉喝道：﹁竹娘呢？叫她出來？﹂

　　﹁官人，您來得不巧，竹娘已經有客了。﹂龜公以為安惇來嫖妓，連忙諂笑著賠罪。

　　﹁大膽！﹂安惇﹁啪﹂的一個耳光搧去，將龜公打得直冒金星，連忙跪了下來，哭道：﹁官人恕罪。﹂

　　﹁你只管去將竹娘叫出來，否則，本官封了你這院子！﹂

　　眼見安惇生氣，龜公雖然害怕，卻也並不動身，只是一個介的叩頭，道：﹁官人恕罪、官人恕罪……﹂

　　﹁蠢材，還不去叫人？﹂安惇心中不耐煩，照著龜公，狠狠踢了一腳，罵道。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不敢？﹂安惇心中一動，冷笑道：﹁如何不敢？﹂

　　﹁韓相公的衙內與竹娘在喝酒，若是惹了韓衙內的雅興，小的實在吃罪不起，還望官人恕罪。﹂

　　﹁韓宗吾嗎？﹂安惇冷笑一聲，心道：﹁本官正要會會他。﹂他背著手踱至龜公面前，忽然笑嘻嘻說道：﹁我與韓公子本是世交，見見又有何妨，你便領我去見他便是。﹂

　　話音方落，便聽有人大聲問道：﹁哦？誰又與我是世交？﹂只聽玉珮叮噹作聲，一大群人前擁後簇中，一個身白色湖絲長袍，臉敷粉，唇點朱的青年公子哥已經從裡間走了出來。他身旁還依偎羞一個女子，赫然便是汴京名妓竹娘。韓家宗字輩的子弟中，安惇與韓宗師、韓宗道等人倒是認識，於這個韓宗吾卻一點也不相熟，不過此時揣見模樣，也知道便當是韓宗吾本人，當然淡淡一抬手，算是抱拳為禮，道：﹁韓世兄好雅興。﹂

　　不料韓宗吾見安惇身著常服，平淡無奇，卻態度高倨，心中已是十分不喜，聯手都懶得抬，待下人搬來椅子坐好了，方蹺著二郎腳，兩眼望天，回道：﹁這位官人面生得很，我家世代交好的，似乎沒有閣下。世交二字，絕不敢當。﹂

　　安惇見韓宗吾神情高傲，看著自己臉上頗有輕蔑之色，顯然沒有把自己放在眼中，心中更加惱怒，咬咬嘴唇，不疾不徐地說道：﹁本官又不是衙內鑽，豈敢高攀相府子弟？只為了一樁公事而來，要提審滿風樓歌妓竹娘。韓衙內想必不會阻撓。﹂

　　竹娘聽到此言，竟不知安惇為何事而來，頓時慌了神，跪倒哀聲告道：﹁奴婢一向安分守己，不知如何得罪大人……﹂

　　韓宗吾也不知竹娘犯了何事，此時見她肩膀微顫，模樣楚楚可憐，不免生了幾分憐香惜玉之心，兼又心中厭惡安惇，竟向竹娘笑道：﹁有何了不得之事，本公子自會給你作主。﹂一面挑釁地看著安惇，道：﹁大人，不知道竹娘犯了何事？﹂

　　﹁此事不勞韓衙內過問。﹂安惇背著手，冷漠的說道。

　　﹁那可有傳票？﹂韓宗吾的臉色也不好看起來。

　　﹁本官親自前來，還要什麼傳票？又不是差下人抓人。﹂安惇微微一笑，語含譏諷的說道：﹁難不成韓衙內還想要來阻攔本官麼？這倒也不難，不過下官卻要先勸衙內回府好好讀書，等中了進士，當了官，再來打抱不平，方為時不遲。﹂

　　韓宗吾屢試不中，只是靠恩蔭受勳爵，向來都引為奇恥大辱，安惇如此當面譏諷，他又是作慣了威福的人，此時那裡按捺得住？霍地站起身來，破口罵道：﹁你別口口聲聲本官本官的，當本公子沒見過官麼？你若識相，便立時滾出此地，否則，就休怪本公子不客氣。﹂說罷一呶嘴，一群家丁便已將安惇等人團團圍住。

　　本來韓宗吾若是知道安惇是御史，自是不敢如此放肆，但是他如何會想到竹娘一個小小的歌妓，竟然會勞動御史親至？因此，他也以為安惇只不過是開封府一個小官，那麼以他韓家的聲威，自然是不會放在眼中的。只是卻沒料想到安惇既然身為御史，有參劾之權，便是韓絳都要禮讓三分，如何竟會怕他的兒子？

　　是以安惇的臉上也流露出輕蔑之色，眼睛高抬著，只略略打量了韓宗吾一眼，便不屑的笑道：﹁韓家有你這樣的兒子，若不敗亡，是無天理。﹂

　　韓宗吾哪裡知道安惇是存了心要激怒他，韓家世代纓簪之家，終宋一代，都非同小可。他家中長輩兄弟，無不以詩書自持，做官不稀罕，考中進士，方是榮耀。韓宗吾學問不精，又不願意去太學與白水潭學院讀書，在家中兄弟面前，常常都是抬不起頭來，因此才流連於聲色犬馬之中。偏偏安惇神態語氣，每一樁都直中他的心病，早已經便惹得他惱羞成怒，一時也不及細想：眼前之人若當真只是一個開封府小官，又如何竟敢平白惹他宰相公子？只是漲紅了臉，作色大罵道：﹁你是什麼東西，也如此無理？來人啊，給我攆了出去！﹂他那些家丁侍從，平時間跟隨主子為所欲為，怕過誰來？只聽得韓宗吾一聲吩咐，便氣勢洶洶衝了上來，不管三七二十一，鞭子棍子紛如雨去，便向安惇等人打去。

　　安惇不料韓宗吾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冷不防竟吃了幾鞭，眼見對方人多勢眾，面色不善，也不敢再留，連忙由僕役護著，狼狽逃出滿風樓，口裡兀自罵道：﹁好你個韓宗吾，你與你老子便等著聖上降罪吧。﹂那些韓家家人見安惇手忙腳亂爬上馬車跑去，一個個叉手嘲笑，渾不當回事情。

　　安惇又羞又怒，催著車夫便要回御史臺調兵，不料方出了一條街道，便見前面一隊儀仗馬車經過，他定睛望去，不由大喜，旗牌之上，原來經過此處的，卻是參知政事吏部尚書馮京與參知政事太府寺卿石越！當下安惇也顧不得許多，連忙提著衣襟跳下馬車，飛奔過去，一面高聲呼道：﹁馮參政、石參政，下官安惇有事求見。﹂

　　石越與馮京本是剛剛從崇政殿議事回來。原來派往遼國南京的使者已經回來，說遼國新主耶律濬願意與大宋重訂盟約，永結世好。並且願意以每歲馬二萬匹、牛二十萬頭的限額，與大宋進行互市，但是耶律濬需要的，不僅僅是宋朝的弓箭，還有大宋新近打造的上等鋼刀、鋼片盔甲、震天雷、霹靂投彈，以及糧食與食鹽，再加上一份雙方皇帝蓋上印璽，向天下頒佈的同盟詔書︱︱耶律濬願與趙頊結為兄弟，兩國約為兄弟之邦，遼國兄事宋朝！

　　如此大事，趙頊自然要召集所有重臣商議。石越沒有料到耶律濬竟然如此聰明，針對宋朝明顯的趁火打劫，不僅不動怒，反而放開手腳，不僅跳出不向宋朝賣馬的成規，反而主動出價，要求得到宋朝更多的支持一旦真的簽訂那樣的盟約，宋朝如果毀約，就無疑是趙頊向天下百姓宣佈他背信棄義，在重視信義的宋代，難免會嚴重影響到士氣民心。耶律濬擺明了是想用區區二萬匹馬的市易，解除自己的後顧之憂。至於震天雷、霹靂投彈等物，那不過是漫天要價的一部分，擺明了宋朝絕對不會賣的。

　　宋朝君臣商議了半天，一時難作決定。雖然自韓絳、呂惠卿、文彥博以降，大宋的重臣，都清楚的知道宋朝此時並無攻遼之實力，但眼見敵消我長，輕易簽訂盟約，作繭自縛，自然誰都不願意。但若不答應，卻又有不便明言之處︱︱萬一耶律濬能迅速平叛，到時候只怕便會招來報復，如此亦非眾人所願。

　　因此，退朝之後，石越便邀馮京一道去自己府上，想與他私下裡交流一下意見，且商議一下官制改革的下一步計畫。不料半途之中，竟被安惇攔住。

　　石越因著楚雲兒之事，與安惇本有素怨，此刻見安惇模樣如此狼狽，心中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意，當下坐在馬車之上，略帶嘲諷的問道：﹁安大人，何事竟然急急似喪家之犬？﹂

　　安惇眉棱微微一抖，眼中不由閃過一絲惱怒之色，但他入仕愈久，心機愈深，面上竟還是笑容可掬的欠身說道：﹁石參政說笑了，下官冒昧攔駕，卻是想請馮參政、石參政替下官主持公道。﹂

　　馮京眉頭微皺，卻不應話，只是望著石越。他與石越畢竟私交頗深，不久前還在商議要把石起之女許配給馮京的孫子，兩家約為婚姻。安惇與石越之間的恩怨，他豈有不知之理？自然是不願意拂石越之意。只聽石越冷笑道：﹁安大人身為御史，朝中誰不退避三分？怎麼還要我們來主持公道？安大人的公道，當世也怕唯有皇上才能主持。若無他事，我等便要告辭了。﹂

　　安惇見石越轉身欲走，連忙高聲呼道：﹁參政，若是有人毆打朝廷命官，參政也要坐視不管嗎？﹂

　　石越聞言不由一怔，他自是知道真發生這樣的事情，於情於理，皆沒有不管的道理，否則只怕又要掀起軒然大波。當下陰著臉望著安惇，說道：﹁安大人，難道有人毆打你嗎？若真有此事，我自然要管，不過是非曲直，我也要弄清的。若有人在外面胡作非為，我卻不能官官相衛！﹂

　　﹁那是自然。﹂安惇應聲答道，一面便將自己如何發現洩秘案的破綻，如何去滿風樓尋找證據，如何被韓宗吾所阻，一一說了。只是卻瞞過了自己去見唐坰的情形。

　　這洩密案本是皇帝關注的頭等大案，石越直到此時，也沒有完全洗刷嫌疑，因此本來安惇發現線索，於石越也是好事。但是他在大宋朝的最高層摸爬打滾了數年，面對與自己有怨的政敵，又豈敢掉以輕心？當下目光微睨了一下安惇，似笑非笑的說道：﹁安大人，既要去傳人，不穿官服，不帶兵丁，未免過於不慎了。韓衙內又焉知你是不是大宋的官員？﹂

　　﹁下官微服私察，方能得其真。便下官不是官員，韓宗吾如此行事，亦是橫行地方，仗強凌弱。何況他明知我是朝廷官員，分明是不將朝廷命官放在眼中。﹂安惇忿然道：﹁如何？參政是不願意管這事麼？﹂

　　石越正要答話，便聽馮京輕輕拉了一下自己的袖子，低聲道：﹁子明，安惇是想害你我得罪韓相公。此事要三思而行，若是去了，此事坐實，只怕韓相公難安其位，得罪韓家不輕；若是不去，安惇必生事端，我等皆難免要受皇上斥責。﹂石越心中也早已明白此節，當下微微點頭，目光霍地一閃，計上心來，冷笑道：﹁安大人微服去滿風樓，是真辦官事，還是爭風吃醋？某等無從確知。此事某自然會知會有司查明，並且上奏皇上。韓宗吾若果真如安大人所說無法無天，他是宰相之子，還能跑到哪裡去？安大人似乎倒也不必急於報仇。如此，安大人且先回御史臺，某等差人將韓宗吾叫我府上，細細訊問。明日再向皇上分辯此事可也。來人……﹂石越不待安惇答應，便向侍劍喚道：﹁帶我名帖，去滿風樓，請韓衙內與竹娘請到府上。﹂

　　安惇本欲致石越於兩難之地，借機挑起韓、石之間的矛盾，不料石越居然還有這一手，而且行事之間，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中。但人家位列九卿，是皇帝倚重的參知政事，軍國決策，無不參與，自己卻不過一七品御史，權雖重，位卻卑，若無道理在手，自然也無法與之抗衡，只得抱拳說道：﹁洩密案非同小可，盼參政能秉公行事，無愧士大夫的風骨，對得起天下的人望。﹂說罷又一欠身，道：﹁下官告辭了。﹂

　　﹁不送。﹂石越淡淡抬手，不待安惇走遠，便吩咐道：﹁回府。﹂

　　馮京待車簾放下，微微一嘆，輕聲道：﹁又會是一件傾動朝野的大事。﹂

　　石越卻似乎無動於衷，笑道：﹁馮相不必擔心。這些子陰謀小事，又能成什麼氣候？無非爭權奪位而已。我本來以為此事是針對我的，不料竟然不這麼簡單……﹂說罷輕輕一笑，道：﹁富韓公的奏摺已經遞了進去，韓國公支持修路與軍屯之事，眼下就只看王介甫的意見了，料來此事通過，已有九成。然而軍屯之事，究竟由工部屯田司負責，還是由樞密院東南房負責，或者由樞院組成新的衙門來推行，依然有待商議。我特意想問問馮相的意見，不知如何更好？﹂

　　馮京微一沉吟，他自是知道由樞密院負責，事情皆由文彥博，於石越而言，遠不如由工部屯田司更好施加影響。大抵尚書省諸相，這一點上都與石越利益一致。不過如此一來，工部的職位，立時就炙手可熱了而已。但馮京也不願意輕易表態，笑道：﹁軍屯之事，不可操之過急。朝廷方針一定，依我之見，可以讓樞密院職方館、東南房，兵部職方司、驛傳司，工部工部司、屯田司，以及將作監有司，各遣能員，秘密分遣各地，負責勘定修路之路線，軍屯之地點，作好前期準備。﹂

　　﹁此議甚善。﹂石越微笑讚道：﹁其妙在﹃秘密﹄二字，便是不許擾民。各官員司責須當明確，路線地圖要測繪清楚，一切困難、預計開支，至於周邊物產民情，皆要上報。待日後執行，若是一如所報，則記功獎賞；若有不實虛妄，則要追究其責任，加以嚴懲。每地各部司各派一人或數人，如此則不易欺瞞。此外，我欲稟告皇上，請皇上允許，派各學院博物系學生隨行實習。爭取年底之前，完成此事。明春就可以進行軍屯，而修路則選農閒時進行。﹂

　　﹁修路由工部司負責，一切自有成規，只要勤於督促，便可放心。﹂

　　﹁雖說如此，我卻每每擔心小吏舞弊，使朝廷良法，反成惡政。思來想去，惟完善制度，方能杜絕此弊。﹂

　　﹁然而制度雖善，亦須人來執行。若人存心不正，制度再好，亦流於形式。依我之見，與其多事完善制度，不如澄化風俗，肅清吏治為上。﹂

　　﹁非也。夜不閉戶，道不拾遺，歷代以來，非上賢不能為之。然上賢不常有，故平常人家，皆有門閂與銅鎖。越敢問馮相，門閂與銅鎖，是用來防範何人？﹂

　　馮京不知石越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笑道：﹁自然是防盜賊。﹂

　　﹁非也。此二者，防君子不防小人，防良民不防盜賊。﹂

　　﹁這……願聞其詳？﹂

　　﹁若真是盜賊，豈有門閂與銅鎖能防範得住的道理？若能防住，世間便再無盜賊。門閂與銅鎖，最多讓盜賊稍稍麻煩一點而已。但是二物卻能讓君子與良民，見而止步，故曰，防君子與良民甚有用。﹂

　　馮京一時沒有明白石越之意，一頭霧水，只覺石越強辭奪理。

　　石越知他不解，又笑道：﹁倘若某屋，大門洞開，堂中放著黃金千兩，且無人看守，敢問馮相，世間不取此黃金者，能有幾個？﹂

　　馮京笑道：﹁此萬中難覓一人。﹂

　　﹁正是。﹂石越又問道：﹁若是這千兩黃金，大門緊閉，鐵箱銅鎖，試問馮相，世間不取此黃金者，又將有幾人？﹂

　　﹁大抵清白持家者，必不會取。若越牆破門而入，便是盜賊了。﹂

　　﹁正是如此。﹂石越笑道：﹁制度之設，便如門閂與銅鎖，其目的，是為保護大部分人的名節。制度愈是完善，則世間君子越多。故我以為，欲使民風官風澄樸如古，一則自然還要德化，以德治天下，若處道德淪喪之時，便有嚴刑峻法，亦不能止人為盜賊，好的制度並不能決定一切，同樣的制度，在此處是良法，在彼處則是惡政，便是道德不同所致，此所謂徒法不足以自行。所以，即便是三代的制度，也不能照搬於今日。但另一方面，僅有德化，亦不足以自恃。譬如日日有黃金千兩唾手可得為誘惑，便是一日在其耳邊念上︽論語︾三百遍，亦難使其不作賊。故此我以為，道德教化與完善制度，二者不可偏廢。﹂

　　﹁道理自是如此……﹂

　　﹁人情都是趨利避害。制度之設計，便是要使眾人知道，做好人便是利，做壞人便是害。對於官員，一種好的制度，可以從以下的方面來考慮，一是如果他想貪贓枉法得到一百貫錢，便要讓他付出行賄二百貫錢的代價方能得到；再則是要讓他貪贓枉法的作為，更容易被發現。如此，大部分官員都會樂意做好官，而不是貪官。﹂

　　馮京苦笑道：﹁子明，種種情弊，想要杜絕，絕非易事。制度過於嚴密，也並非好事。做宰相的，要有包容之心。要知道陰陽為天地之道，宰相之道，在於調和陰陽，而並非執其一端。否則，徒然多事，讓天下不安而已。﹂

　　石越知道馮京倒也並無惡意，只是一時難以完全理解自己的想法，他搖搖頭，娓娓說道：﹁馮相放心，我並非要制訂嚴密的律法，我不過是想推行一些財務監督政策，避免有人趁機大肆侵吞朝廷的錢財而已。﹂

　　※※※

　　石越與馮京到達石府之後，二人方坐下來，便聽侍劍來報，韓宗吾與竹娘已經請到。石越與馮京微微一笑，連忙吩咐侍劍將這位韓衙內與竹娘請進客廳。

　　韓宗吾雖然也是宰相之子，但是身分比起石越來，卻也是有天淵之別。他於石越，素來是高攀不上，此時忽然接到石越的帖子，委實不知何事，心中不免惴惴不安。走進廳中，正要行禮，卻又見馮京也在，更是吃了一驚，連忙拜道：﹁學生見過馮參政、石參政。﹂竹娘也盈盈跪了下來，欲要參拜。

　　石越卻抬抬手，笑道：﹁韓世兄、竹娘姑娘，不必多禮。來人，看座︱︱﹂

　　早有僕人過來，給二人上茶看座，韓宗吾見石越如此客氣，稍稍放心，一面抱拳問道：﹁參政召學生前來，不知有何吩咐？﹂

　　石越微一沉吟，笑道：﹁的確有事相詢，不知韓世兄與竹娘姑娘，可否如實相告？﹂

　　﹁參政下問，焉敢不答？﹂

　　﹁如此便好。﹂石越站起身來，慢慢踱到二人面前，笑瞇瞇看著韓宗吾，問道：﹁在下便是想問問二人，那份奏摺，是不是韓世兄洩露給唐坰的？﹂

　　韓宗吾被石越嚇了一跳，抬起頭來，愕然道：﹁不是，不是。﹂

　　﹁韓世兄，此時此刻此事，你隱瞞其實無益。你若能坦白告訴我，或者還有轉圜的餘地，也保住了這位竹娘姑娘一條小命。我坦白向你說罷，你可知道今日來滿風樓的人是何人？此人朝中赫赫有名，乃是御史安惇。世兄今日一時衝動得罪了他，只怕明日令尊都難免要受到牽連……你若再瞞上這等大事，到時候只恐真的要禍及家門，牽連不淺呀！﹂石越目光炯炯地看著韓宗吾與竹娘，從容而懇切的勸說道。

　　馮京也溫言說道：﹁我與石參政，與令尊，令叔皆是交好，今日之事，賢侄還是要實話實說，以免誤了大事呀！﹂

　　韓宗吾萬萬料想不到自己打的，竟然是當朝的御史，尤其安惇的名字，他其實也是聽說過的，當下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想起後果，不由得後怕，竟然癱在椅子上渾身顫抖，半晌說不出話來。那竹娘被捲入這樣的大事當中，旱已經目瞪口呆，只是垂頭屏氣，連喘息都不敢稍大一些兒。

　　石越靜靜的望著韓宗吾，柔聲說道：﹁那份奏摺，是令尊帶了抄本回家，所以被你看到了嗎？﹂

　　﹁不是，不是。﹂韓宗吾似乎還沒從震驚中回復過來，聽了石越的問話，條件反射似的一顫，便即慌忙否認。

　　﹁那你是如何得來的？﹂

　　﹁我……﹂韓宗吾望了石越與馮京一眼，一咬牙，說道：﹁我是撿來的。﹂

　　﹁撿來的？﹂石越與馮京不可思議的望著韓宗吾，齊聲反問道。

　　韓宗吾見二人似有不信之意，急道：﹁家父為相多年，豈會如此不慎，私帶奏摺抄本回家？實是那日我約了唐坰去滿風樓喝酒，在樓外的街上與人發生口角，那人傷了我兩個家人，逃跑之時，不慎遺下這個包袱，學生想查知此人是誰，便打開了這個包袱，只見裡面除了一些銅錢外，便是這封奏摺。學生當時也不知是真是假，便和唐坰炫耀……﹂韓宗吾在此處，卻是撒了點小謊，他以為既是撿來的東西，無論真假，告訴唐坰也不會與他韓宗吾有關，這才沒有顧忌。

　　石越見他神色惶急不似撒謊，不由得苦笑問道：﹁你看到這個包裹，也不覺得可疑嗎？﹂

　　﹁學生以為那或是個盜賊……﹂

　　﹁沒腦子！﹂石越一邊在心中暗暗罵了一句，一邊卻在口裡安慰道：﹁既是如此，奏摺還在嗎？當時必有家人為證。﹂

　　不料韓宗吾低垂著頭，低說聲道：﹁那奏摺，學生在唐坰入獄時燒掉了，但作證的家人倒是有。﹂

　　﹁沒腦子！﹂石越再次在心中暗罵了一句，他望著韓宗吾，心中頗有些哭笑不得。當真是龍生九子，子子皆有不同，韓家也並非沒有英傑之士，否則那能在宋代盛極一時？但韓宗吾此人，卻的的確確是既無心機又無膽色，十足的一個紈絝子弟。如今還親手毀掉了物證，縱是韓絳只怕也要百口莫辯了。

　　﹁世兄現在即刻回府，快將此事原原本本告知令尊。以令尊之明，自然能猜到事情真相如何。只是事已至此，只怕也沒什麼更多的辦法。單單只今日滿風樓之事，便已足夠令尊麻煩不已了！﹂石越幾乎是嘆息著的說道，想道以韓絳的厲害，竟然會有這麼一個草包兒子，他的心中對韓絳，但也有些同情。

　　﹁我若回去，會被家法活活打死的。﹂韓宗吾臉上露出極之恐懼之色，一邊哀求的看著石越與馮京，似乎想懇求些什麼。

　　﹁事到如今，只怕令尊已經沒有空來打你了。﹂石越又嘆了口氣，一邊高聲喚道：﹁石安，送韓衙內回府。﹂

　　待石安將韓宗吾與竹娘送走，石越與馮京相顧一嘆，二人心中皆是雪亮：韓絳在尚書省政事堂的日子，只怕已經是屈指可數了！

　　※※※

　　果然，次日旱朝，安惇便即當廷彈劾尚書左僕射韓絳教子無方，縱子行兇，毆打朝廷命官，且事涉洩露朝廷軍機。頓時令得滿朝驚駭，韓絳自韓宗吾回家，便已知悉此事，早已準備了謝罪的表章遞上，自請引咎辭職。安惇一個七品御史，僅憑一己之力，扳倒宰相，一日之內，便名噪天下。

　　接下來數日之內，趙頊接連降詔，罷韓絳相位，奪韓宗吾勳品，以安惇為殿中侍御史，韓絳這個尚書左僕射屁股還沒有坐穩，短短幾個月就被罷相，尚書省暫時便形成了以尚書右僕射呂惠卿為首的新格局。

　　而唐坰亦在交納巨額罰金之後釋放出獄，但是︽諫聞報︾在經濟上受到重大打擊，無力復刊，只得暫時停刊。唐坰出獄之後，因為一貧如洗，不得已遠赴杭州，加盟︽海事商報︾。

　　但是這一切，對時局產生的影響，其實相當有限。韓絳本身是個沒有特別堅定政治信念的相公，他在政事堂的作用，甚至連石越都認為幾乎是可有可無，無非是用來蓋印而已。而︽諫聞報︾也並非是有影響力的大報，雖然這可以看成是報業發展的一個小小的挫折，但是無論是石越，還是三大報的編輯們，都沒有誇大這件事的負面影響的意圖。

　　總之，大宋前進的車輪依然沒有停止，並且一直停留在石越所希望的軌道上。

第四章　江頭風惡

　　熙寧八年十月立冬之後，天氣漸漸轉冷。因為汴京冬月無蔬菜供應，上至宮禁，下至民間，無論貴賤，都開始購買蔬菜收藏，以備過冬之用。這段時間，汴京四門大開，過冬物資車載馬馳，充塞於諸官道。連接汴京與揚州的汴河，也是船來船往，一片繁華景象。自從石越任太府寺卿之後，杭州的海外貿易與鼓勵商業政策，得到了大宋朝廷最高層的直接支持，以揚州、杭州、江寧、蘇州、明州五大城市為中心，一個繁榮的江南商業圈初步形成。而這個地區與汴京的主要聯繫通道，便是汴河。無數的絲綢、瓷器，甚至是製造精美的鐘表，以及普通人穿用的棉布、糧食、食鹽、茶葉，海外進口的香料，還有晶瑩剔透的玻璃杯，都要通過汴河，運往京師，或上貢給皇宮，或者在市場上出售。汴京這座龐大的城市，對於﹁揚杭商業圈﹂的依賴性，更加明顯。

　　此時，在汴河之上，一艘商船正降下帆來，緩緩通過東水門進入汴京外城。懂行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這艘商船是用楠木製成，載重三千石，與汴河上標準的運糧官船，是同一型號。不過一般官府的運糧船是以栗木製成，且船艙裝飾，遠不及此商船精美，可知船主之富貴。船頭站立著一僧一商，二人正指點談笑，讓人詫異的是，僧人眉宇之間竟頗有慷慨之色，而商人亦有一種異於常人的雍容氣度。

　　商船過了東水門後，一路緩行，直至內城角子門附近的相國寺橋之畔，方靠了碼頭。早有僕役童子先行上岸招呼，僧、商人二人方才並肩上岸。卻見岸上有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手挽白馬，站在碼頭邊的一棵柳樹之下，見著二人，連忙笑吟吟走上前來，深揖一禮，聲音清爽的說道：﹁侍劍見過二叔、智緣大師。﹂原來這二人，便是唐甘南與智緣。潘照臨那次辭了王安石與智緣之後，即拜會唐甘南，託他此事，叮囑務必要將智緣引入石越幕府。唐甘南卻也聽到京師意欲開發湖廣的諸般政策，便欲上京見見石越，瞭解詳情。因此連忙託人訪著智緣，殷勤相邀。智緣早已聽說唐甘南之名，知道此人，短短數年之內，便使唐家由一普通的富商之家，而發展至富甲天下，實有過人之能，且與石越關係密切，因此也並不拒絕。二人竟因此相攜來京。唐甘南自是早已用急腳遞五百里加急，將行程告之石越。石越本欲親來迎接，但他以參政之尊，畢竟頗忌招搖，兼之公務煩忙，便只遣侍劍前來。這是示唐甘南以親暱之意。

　　唐甘南知道石府的僕人，與一般府中不同，侍劍在石府之中，親信更甚於唐康，忙笑道：﹁許久不見，你又長高不少。府中一切安好？﹂

　　﹁參政與夫人甚安，二叔等會見了便知。只是這幾日朝中事務太多，參政無暇抽身，故此禮數上怠慢了，還請二叔與大師不要見怪。我已經備好車馬，便請二叔與大師過府中敘話。﹂

　　﹁阿彌陀佛。﹂智緣輕喧佛號，笑道：﹁石參政實在太客氣了。不過貧僧離京日久，還是想先回大相國寺一趟。﹂

　　﹁大師可是怪我家參政失禮麼？﹂侍劍笑道：﹁委實是參政此時尚在宮中未還。參政早晨進宮前，還吩咐府中備好齋飯，便盼大師佛駕光臨。﹂

　　﹁豈敢，罪過。﹂智緣望著侍劍與唐甘南，溫聲道：﹁貧僧豈敢作如是想？實在離寺日久，心中掛念。﹂說罷雙手合什，欠身道：﹁貧僧便先告辭了。﹂

　　侍劍連忙笑道：﹁大師且慢。既是大師想著回寺，便讓小人送大師一程。改日我家參政必然親來大相國寺，向大師討教。﹂

　　唐甘南也笑道：﹁大師莫要再推遲，說起來在下也有許久沒有去過大相國寺，正好一道送大師一程。﹂

　　智緣沉吟一會，知道難以推辭，當下笑道：﹁阿彌陀佛，如此叨擾了。﹂

　　﹁哪裡。﹂侍劍一面應道，一面往遠處打了個招呼，便見兩輛華麗的四輪馬車應聲而至，旁邊還有八個騎著駿馬的家人。侍劍將唐甘南與智緣請上馬車，自己也上了馬，揮鞭笑道：﹁去大相國寺。﹂自己卻一馬當先，上了相國寺橋，往州橋方向走去。那些家人一愣，旋即會意，不動聲色的緊跟著侍劍馳去。

　　不料鬧市之中，人來車往，車馬不敢走快，走了三四十分鐘，智緣在車中不耐，掀開車簾往外一看，見外面赫然竟是土市子，頓時一愣，土市子與大相國寺南轅北轍，他立時便知道是上了侍劍的惡當。不料侍劍見車簾一動，已閃到車前，笑嘻嘻賠罪道：﹁大師莫怪，是我家參政要小人務必請大師請到府中，以慰仰慕之情。小人不敢違了參政之令，這才出此下策，待到了府中，大師要打要罰，任憑大師處置。﹂

　　智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不料自己聰明一世，卻被一個毛頭小子所誑，眼見他笑嘻嘻的絕無惡意，竟是發作不得，又終不能從車上跳出去，大掃石越的面子。只好苦笑搖頭，道：﹁豈有如此膽大妄為的書僮。﹂

　　侍劍吐吐舌頭，笑道：﹁我老早便聽參政說，大師與王相公交好，於世俗禮法，盡不在意，是超凡脫俗之人。料來必不怪罪我不知上下的。﹂

　　智緣笑道：﹁貧僧不來怪你，自有佛祖怪你。騙人是要下割舌地獄的。﹂

　　﹁阿彌陀佛，大師你這不是騙我嗎？前些日子，小人還去了汴京的十字僧廟，他們就嚇我說人一生下來就有罪呢。小人就尋思，我何況有什麼罪孽可言？我家參政是個大好官，大忠臣，常和我們說要善待百姓，身居高位要有同情憐憫之心，小人年紀雖小，可從來沒做過一件壞事，如何便說我有罪呢？我小小的騙一下大師，佛祖慈悲，再也不會讓小人下地獄。﹂侍劍口舌伶俐，素性倚小賣小。

　　智緣聽到此言，心中一動，雙眉微垂，溫聲道：﹁善哉！石參政能持此心，是朝廷百姓之福。﹂

　　侍劍當下攬綹而行，一面和智緣說些京師裡的笑話，時不時問些佛經要義，西北風俗，乃至醫術藥材，他是石越的書僮，石府藏書不論，白水潭學院另有圖書館，甚至皇家藏書，他總能借閱，交遊見識，又盡是大儒俊彥，論起見識之博，較一般的書生，都要好上許多。此時即是要投其所好，便故意引智緣說些得意之事，竟是讓智緣喜愛非常。

　　※※※

　　於此同時，大內武庫。

　　隨行皇帝趙頊檢閱武庫的，有尚書右僕射呂惠卿、樞密使文彥博、副使王韶、兵部尚書吳充、衛尉寺卿章惇、軍器監蘇頌，宦官李憲、張若水、李向安，還有特旨隨行的太府寺卿石越與吏部侍郎韓維、兵部侍郎郭逵、以及兵科給事中郭申錫等人。狄詠全副戎裝，率領著御龍直左班的五百名侍衛，警惕的盯著每一個人。

　　沒有人想到趙頊會突然要率領大臣們巡視武庫，也難怪眾人如臨大敵一般。

　　﹁朕自束髮，即知為人君者，要使自己的臣民安居樂業，馬放南山，鑄兵為犁，方為太平盛世。然而我大宋自建國起，實無一日之太平。靈武未復，燕雲淪陷，旦夕有變，虜騎數日之間，便達汴京城外。國家社稷，實有累卵之危。朕前日讀報，聞泰西之地，有古巴比倫國者，曾有所謂﹃空中花園﹄者，我大宋之太平，便如此物，實是空中樓閣。兵法有云，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今日之勢，則是敵虜為不可勝，以待我之可勝。故歷代先帝，盡皆勤修武備，養兵百萬者，非不知其勞民傷財，不得不然耳。故朕一即位，即講求富國強兵之術，其意無他，欲致太平爾。卿等觀武庫甲兵，謂之﹃兇器﹄，朕卻以為，實在太平之器。﹂

　　﹁陛下。﹂司馬光待皇帝說完，即應聲說道：﹁臣以為欲為不可勝，在德不在險。﹂

　　﹁非也。天時地利人和，德者人和，險者地利，二者不偏廢。﹂呂惠卿淡然說道。

　　﹁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故曰，在德不在險。若天子勤修德政，孰敢輕犯？﹂

　　﹁非也，形勝之地，兵家所必爭。若謂在德不在險，此宋襄公所以敗國亡身也。司馬參政精於史實，豈不知耶？歷代王者，無不據有形勝之地。以本朝而論，仁宗不可謂不明，而元昊擾邊，關中震撼，百姓勞苦轉運，死者萬計，及至今日養兵百姓，勞累百姓者，皆非我大宋無德所致，而是我大宋無險所致。故陛下所言，實為至理。然而一勞永逸之策，還在收復故地。北控燕雲，西佔涼夏，進據西域，此萬世太平之基。縱邊疆小警，亦不至動搖我中原根本之地。﹂

　　司馬光冷笑道：﹁呂相公不知道歷代亡國，多非由外族，而是由德政不修，導致百姓叛亂麼？﹂

　　﹁是麼？然此事石參政另有高論，司馬參政不妨聽石參政一言。﹂呂惠卿望了石越一眼，不動聲色的說道。

　　石越知道二人爭論，並非僅僅因為過往不和。宋朝百姓評論呂惠卿與司馬光的關係時常笑言：﹁一個福建子，一個陝西人，如何廝合得來？﹂二人的確是生性不能相投。但是此時爭論，其根源卻依然是為了部分兵器民營化。司馬光雖然不反對解除持兵禁令，但是對於兵器民營化，卻認為是走得太遠了。反對的態度異常堅決。但是不知為何，呂惠卿對於部分兵器生產民營化，卻一直表示了堅定的支持態度。如果按司馬光的觀點，則國家敗亡的主要威脅來自國內，固然一方面是敦促皇帝修德政，另一方面卻也不可避免的要防範百姓；而呂惠卿的觀點，則是直指主要威脅來自異族，那自然要進一步的武裝百姓，方為上策。石越本來樂於見到呂惠卿出頭爭辯，不料幾句話下來，呂惠卿卻將球踢到了他的腳下。

　　石越連忙向趙頊欠身行禮，方娓娓說道：﹁臣的確曾向皇上言道：歷代亡國之原因，非止是人君德政不修，也有一個重要原因，在於豪強數百年兼併土地，使得百姓貧者無立錐之地。若再加官府逼迫，則民不聊生，自然盜賊蜂起，致有亡國之禍。若使百姓有一線生機，斷不致於反抗朝廷。本朝若要脫離治亂循環之道，則須從根本處下手，朝廷要時刻給百姓找一條活路。豪強兼併土地，百姓無田可耕，朝廷要通過法令，禁止過度的兼併，同時要鼓勵、幫助百姓開墾新田，並且，還要鼓勵工商業，讓工商業能盡可能多的吸納貧民，如此，天下少一個饑民，便是少了一個叛賊。這才是治本之道。又，天下甚大，必要之時，可以組織無業之民開疆拓土，就地紮根，亦可緩解兼併之害。﹂

　　﹁治亂循環，實是氣數。歷朝概莫能免。何況鼓勵工商，則務農者少，務農者少，則糧食不得增加，糧食不得增加，則百姓必然饑餒，石子明所言，前後矛盾，本末倒置。況且百姓重視鄉土，不樂遷移，強行徵發，必致大亂。﹂文彥博亢聲反駁道。

　　﹁非也。請文相公聽在下細言之：凡太平日久，則人口必然增加，此勢所必然。若初有人口一萬，歷二十年，則可至二萬，再歷二十年，則可以至四萬，如此遞增，若以原有人口數稱為﹃人口基數﹄，則人口基數越大，所增人口越多。百年太平，人口滋長，必然構成壓力。何也？因墾田數之增加，無法比上人口數之增加。而且兼併一事，難以杜絕，由此有更多的人來分更少的土地。如此歲歲增加，每鄉土地有限，而人口增長無窮，必有不能生存者。故每逢末世，百姓生子殺子，生女殺女，大傷天和，雖如此亦不得生存。故歷朝歷代，治亂循環，實由此來。或謂歷代人口最盛時，皆是歷代最強盛時，此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凡當末世，百姓謀生不暇，若再交賦稅，是無生理，故盜賊隱戶，必然增加。故歷代最強盛之時，實非人口最多之世，而僅是在籍人口最多之世。此後則是隱戶逃戶增多，致使後世不見此間真相。故解決之道，在於為百姓謀生路。百姓不樂遷移，亦不必強行徵發，可以鼓勵之，誘使之，人情驅利避害，若遷移之利大於不遷，則未聞有不樂遷者。至於以為重工商而傷國本，此商鞅之鄙見，非聖人之義。商人使物資流通，讓農夫生產的糧食與作物賣掉，以更好的價格買回鹽、茶等物，更能讓最好的農具、種子傳遍天下，非徒然害農而已。何況朝廷還可以通過貿易得到稅收，從而減少農夫之負擔。可以鼓勵商人買回耕牛等物，讓農夫生產更多的糧食。工商與農業，並非是一端繁榮必致使一端受害，而是完全可能互相促進的。臣在杭州時，鼓勵商業，未聞杭州糧食減產，農夫之家，亦只從中獲利。臣以為，不可固執商鞅千餘之前的遺法於今日。﹂

　　﹁說得好聽而已。﹂文彥博拂袖怒道：﹁陛下不可輕信此言，歷朝未聞有不重農而國富強者，農為國本，不可動搖。治國之道，務在安靜。﹂

　　石越凝視文彥博，從容一笑，朗聲說道：﹁臣未曾言要國家不重農，臣亦以為農為國本，固國家不可不可重農。臣所講者，為重農之術。蓋歷朝偏見，以為重工商必然傷農，而臣以為未必然，兼重工商，有利於農。歷朝皆以為固邦之術，在於抑兼併，而兼併卻無法抑制，臣以為本朝既然祖宗以來，未嘗抑兼併，則不妨去尋找新的方法來解決，解決之道，便在鼓勵移民墾田。且朝廷治民之道，不當是為防範百姓，而當是依靠百姓，幫助百姓。若以防範百姓為務，則臣恐有防不勝防之憂；若愛民信民，則邦國之固，有若金湯。﹂

　　﹁強辭奪理！﹂石越的種種觀點，不僅新鮮，讓文彥博難以理解。

　　﹁臣卻以為石參政言之有理。臣以請陛下早下決心，廢持兵之禁，將軍衣等十餘種軍資向民間商人招標，以節省朝廷開支。同時向商人出售許可令，允許民間生產諸葛弩、刀、劍等十三種兵器。至於武庫兵器，亦當清點，凡老舊陳腐者，可拍賣給商人出售，或者乾脆賣給遼人。臣以為，武庫的兵甲，一定要是最好的。﹂呂惠卿滿口新詞，他的積極態度，讓石越心中不自禁的充滿了疑問。

　　﹁陛下，將軍衣等物資承包給民間，只恐緩急難用。平素固然可以省下十幾萬貫的開支，且能讓一些百姓多賺一點錢，但是萬一開戰，只怕誤了大事。﹂文彥博對於這些改革，實在很不樂意，若非軍器監隸於尚書省，他早就要斷然否決。

　　﹁臣以為文相公過慮了。﹂石越笑道：﹁商人若有數倍之利，雖死亦不足懼。一旦開戰，需求增多，只要朝廷許諾給錢，焉有不盡心盡力之理。何況朝廷亦當立法，與其簽訂契約之時，就當規定國家若有戰事之時，一切與軍隊有關之作坊，都需按要求開工。而縱是平時，衛尉寺與軍器監都要派人進駐作坊，加以監督。凡產品交驗，必須手續清晰，責任至人。若三衙屬下軍隊發現有問題，即可請求追究軍器監之責任，而軍器監與衛尉寺即要追究當事人之責任。若某作坊生產之物不合格超過一定之比例，則不僅可以要求退貨，而且要追加處罰，禁止其以後參與投標等事，如此數部門不相統轄，互相監督，臣以為朝廷無官官相衛、欺上瞞下之憂，而民間所造軍資，質量必勝於官營。何況這些軍資，都是輔助性質，無非軍衣鞋帽營帳之類而已，民間可以勝任的作坊數不勝數，朝廷可以分成分額，允許多家作坊投標，互相之間，各有競爭，優者存，劣者汰，一歲一投，則是流水不腐之道。﹂

　　文彥博吹著鬍子，傲然道：﹁臣不信民營之物，勝於官家所製。﹂

　　﹁文相公不曾讀過︽鹽鐵論︾？官物粗糙，漢時已然。﹂石越始終聲氣平和。呂惠卿卻游目四顧，忽然上前欠身說道：﹁陛下，臣大膽，想做個試驗。﹂

　　趙頊見臣下爭執，雖為國事，卻也頗亂人意。當下笑道：﹁無妨。卿且去做。﹂眾人皆不知呂惠卿弄的什麼玄虛，也一個個凝目注視。

　　呂惠卿隨便叫了幾個侍衛，便往武庫中走去。眾人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方見他從武庫中出來，幾個侍衛手中還捧著兩件紙盔甲、幾桿長槍。他吩咐侍衛將這些東西放在地上，這才走到皇帝跟前，欠身笑道：﹁陛下，臣剛才在武庫中，挑了幾件紙盔甲，幾桿長槍。臣聽說本朝的紙盔甲，鋼刀不能入？﹂轉身向蘇頌問道：﹁蘇大人，是麼？﹂

　　趙頊也凝視蘇頌，蘇頌見此情形，心中已明白八九分，額上不由浸汗，勉強乾笑道：﹁是如此說。﹂

　　呂惠卿又轉目注視張若水，笑道：﹁請問張都知，這些物什，是何時入庫？﹂

　　張若水也是聰明伶俐之人，背上已是冷汗直冒，卻不能不答，勉強走到紙盔甲與長槍邊上，睹視片刻，方說道：﹁是熙寧三年之物，熙寧四年入庫。﹂

　　﹁有勞張大人。﹂呂惠卿微微一笑，走到狄詠身旁，道：﹁借狄將軍佩劍一用。﹂

　　狄詠卻將目光移向趙頊，見趙頊點頭允許，這才抽出佩劍，雙手捧給呂惠卿。呂惠卿走到紙盔甲之前，讓侍衛將兩副紙盔甲疊在一起拉開，他提起劍來，隨手捅過，便見那紙盔甲有如薄紙一般，一劍洞穿兩層盔甲，呂惠卿隨手捅了幾下，那盔甲上便有幾個大洞！

　　趙頊的臉色立時不好看起來。張若水與蘇頌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文彥博與鐵青著臉，默不作聲。呂惠卿笑道：﹁陛下，文相公請看，這便是官營之物，軍國之器。﹂說罷，一劍揮向一桿長槍槍桿，便聽一聲細響，槍桿斷為兩截。他又提起一桿長槍，用手一扳，一個槍頭竟被他擰了下來！

　　﹁臣，書生爾！竟能手斷長槍！﹂呂惠卿厲聲說道：﹁然武庫之中，保存此物，不知何用？此雖軍器監設立之前之物，然臣曾判軍器監，深知其中利弊，軍器監設立之後，雖然力行責任明確，然而不少軍器之成本也因此提高，軍衣帳蓬，針線粗糙，製造鄙陋，眾所周知。更有一弊，是生產之時，不計成本，浪費甚多。今有官民兩便之事，陛下當早下聖斷。﹂

　　文彥博一時無語。司馬光與吳充顧視一眼，一齊恭聲說道：﹁臣等細想，亦以為可行。然此事猶有細節，招標由樞院或是軍器監主持？如何防止作坊擅自生產軍衣營帳賣給民間甚至敵國？如此等等，雖為小事，不可不慮。﹂

　　﹁此謀國之言。﹂石越讚道：﹁臣以為蘇頌熟知軍器生產情弊，章惇心思細縝，可著二人詳定以聞。﹂

　　﹁至於部分兵器生產民營，臣依然有異議。萬一有人借此屯集兵器謀反，後果不堪設想。﹂司馬光於此堅決反對。

　　一直不曾說話的韓維忽然說道：﹁君實過慮了。民營之兵器，實則民間鐵匠即可打造，若有人要行謀反之事，本就無法防止。而凡生產兵器之民營作坊，所造兵器皆有標號，賣給何人，亦要登記。而且要購買許可之令，生產多少，生產何種武器，皆有限制，由衛尉寺派人監督。若要由此來謀反，只怕更露痕跡。之所以要許可民間製造兵器，實是為鼓勵民間習武，而且是在軍器監諸作坊之外，多一些補充，平時朝廷不用花錢供養，反而可以從中收稅，而緩急之時可用。並且，凡民營兵器作坊，朝廷鼓勵其研製新式武器，包括火器，但是必須向朝廷申報，由樞密院最終決定是否可以研製。若研製成功，其有利軍國者，即可以由軍隊購買裝備，軍器監下屬設立兵器專利局，其研製之武器若能申請專利，十年內許其獨家生產，別家若要生產，則要付購買專利之費。軍隊不要者，能否賣給民間，亦須由樞院批准。如此，使其研究能盡量為軍隊所用。如此，不僅可以節省朝廷研究費用，而且可以集思廣益，實是強國善策。﹂

　　﹁正是如此，兵器民營，並非隨便許可。凡能得許可之令者，要家世清白，有足夠之資產，而且其家眷必須遷居汴京，置於朝廷控制之下。這些人實是朝廷養在民間之鷹犬。﹂石越深感每進一小步之艱難，但是司馬光等人的顧慮，亦有其立場，而且有強烈的代表性，他不得不設法消除其疑慮。

　　趙頊沉思半晌，又望了地下那斷槍殘甲一眼，凝視文彥博，問道：﹁文卿以為如何？﹂

　　﹁臣終懼養虎遺患，望陛下三思。﹂無論如何，文彥博都無法信任商人對國家的忠心。

　　﹁朕當再思之。然一事歸一事，明日朕即下詔，廢持兵之禁令。蘇卿、章卿可去籌畫軍衣等軍資生產向民間招標之事。張若水、李向安會同蘇頌，檢視武庫兵器，將劣品給朕找出來，賣給遼國，若下次朕再發現武庫中還有這種不中用之物，小心你三人項上人頭。諸葛弩等兵器民營化，再下廷議。﹂

　　﹁陛下聖明！﹂

　　※※※

　　當石越回府之時，已是夜幕低垂，萬家燈火通明。石越剛剛踏進府中，石安便迎了出來，稟道：﹁參政，二老爺和智緣大師在客廳等候已久。﹂

　　石越這才想起此事，也不及更衣，便直接往客廳走去。人未進門，瞅見唐甘南與智緣正在吃茶，而潘照臨、陳良坐在下首相陪，侍劍則站立一旁侍候，石越高聲笑道：﹁二叔，大師，可想煞我了。﹂

　　眾人這才知道石越回來了，一齊起身，唐甘南笑道：﹁賢侄別來可好。﹂智緣則高喧佛號，合什道：﹁貧僧見過參政。﹂

　　石越雙手虛抬，笑道：﹁大家快請坐。大師、二叔，讓你們久等，多有不敬，還望恕罪。﹂又向侍劍問道：﹁齋宴可有備好？﹂

　　侍劍笑道：﹁已然妥當，便等參政回府。﹂

　　﹁那邊先開宴，大家邊吃邊談。﹂一面又告罪道：﹁剛剛回府，未及更衣。我先進去更衣，恕罪。﹂又向唐甘南與智緣分別告了罪，方進裡間更衣。

　　到了內室，梓兒正在研墨，見石越回來，忙吩咐阿旺去取了衣裳，一面笑道：﹁大哥可是忙煞，今兒個二叔已等了很久。﹂

　　石越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笑道：﹁朝中事情太多，一時半會竟是撕擄不清，幾乎忘記此事。﹂

　　﹁那馬上是十一月初一，是清河郡主下嫁狄將軍的大婚，十一月初三包公子迎娶程家小姐，大哥可不許忘記。這兩處你皆是要親臨的。﹂梓兒一面從阿旺手中取過衣服，替石越更衣，一面柔聲提醒道。

　　﹁這等事情就要勞煩夫人提醒了。﹂石越俯首親了梓兒一口，眼角卻見几上擺著一件物什，不由吃了一驚，問道：﹁那是何物？﹂

　　梓兒瞄了一眼，笑道：﹁那是琉璃杯。晶瑩剔透，煞是可愛，以往只聽說宮中才有此物，這次是二叔帶來兩隻送給我。﹂一面向阿旺笑道：﹁阿旺，取來給參政看看。﹂

　　石越卻見那分明便是玻璃杯？他從阿旺手中接了過來，只見這玻璃杯的顏色並不純淨，中間夾有淡淡的綠紋，杯壁甚厚，除此之外，則與他在二十一世紀所見過的玻璃杯並無二致，當下說道：﹁這哪是琉璃，這是玻璃。﹂

　　梓兒奇道：﹁什麼是玻璃？﹂

　　﹁玻璃比琉璃要純淨透明。﹂石越簡單的解釋道，也不管自己的說法是不是正確。手裡卻拿著一隻玻璃杯把玩不已。他並非沒有想過要製造玻璃與鏡子，以大宋的技術能力，鍍銀的技術自然不會是難題。但是對於如何製造玻璃，石越卻是茫然不知，這時眼前擺著一隻玻璃杯，卻不能不讓他怦然心動。鏡子利潤之高，再輔以大宋日益活躍的海外貿易，那將是讓人難以抗拒的誘惑。正在出神間，忽聽梓兒笑道：﹁大哥是喜歡這個嗎？二叔說，這種杯子用來喝葡萄酒甚好，不如便……﹂

　　石越回過神來，笑道：﹁那過於奢侈了。我是想起了別的事情。﹂一面扣了玉帶，道：﹁妹子，借妳一隻杯子一用，我且去陪二叔與智緣大師。﹂

　　※※※

　　他拿著杯子到了客廳，宴席已然就緒。一切既以家宴為名，石越便讓智緣與唐甘南坐了上席，自己反在下首相陪。智緣本是名利中人，得石越如此看重，心中自然也覺舒泰。然而石越席間所問，飲食起居之外，盡是些西北邊事民情，蕃人風俗，智緣雖然隨口回答，心中卻總是存有一個大大的疑問，竟是食不知味。

　　唐甘南卻不知石越為何竟將琉璃杯帶了出來，心中不免好奇，因找了個機會問道：﹁子明，你可是很喜歡這個杯子？﹂

　　石越笑道：﹁方才見著，因見此物剔透可愛，便帶了出來，想問問二叔，此物是從何而來，價值幾何？﹂

　　﹁此是自大食胡人購得，一杯值五百貫。﹂

　　﹁五百貫？﹂石越暗暗心驚，五百貫可以在汴京以外的任何城市買一座大宅院。

　　陳良不禁嘆道：﹁世間偏是無用之物最貴。﹂

　　潘照臨卻是深知石越心思，道：﹁如此貴重，若能得其製法，其利不可估量。﹂

　　唐甘南苦笑道：﹁這卻要上何處覓來？且聽說琉璃是由琉璃石燒製而成，傳聞之中，琉璃石產自西域。﹂

　　石越尋思一會，他知道中國之琉璃業雖然獨立發展，但進步緩慢，明代琉璃業之發展，鄭和下西洋帶來大量的琉璃工是其中一件大事，今日之事，只怕還得從此處著法，當下說道：﹁此物並非天生，而是人工製成。其透明如此，可稱玻璃，若一面鍍銀，可以為鏡，勝銅鏡百倍。若能得其製法，其利為百倍。然而要琢磨其製法，卻是未必能十拿九穩之事，其中投入甚大，而風險亦大，或者甲子輪迴，竟無寸進。因我之見，若二叔有意於此，一面可以在技術學校與諸學院，投入資金，成立研究室，支持研究，並且協助琉璃工改進工藝；一面則遣使出海，買回胡人中的琉璃工，則有事半功倍之效。﹂

　　唐甘南沉思半晌，咬咬牙，道：﹁便如此決定。﹂

　　﹁我會寫信給薛奕，託他留意。縱不能製成鏡子，發展琉璃業，也是有利可圖之事。好過讓蕃人來賺我們的錢。昔日趙飛燕時，所居之所，以琉璃為窗，光可照人，我大宋自己要厲行儉僕，但是不妨鼓勵鄰近諸國的君主奢侈一點。﹂石越半開玩笑的說道。

　　唐甘南笑道：﹁倭國的貴人，高麗的顯宦，以至南方交趾等國，都不難以這些淫巧之物打動。但是遼國新君卻似乎不是個喜歡華服玩樂之人。倒是耶律伊遜可以打動。若夏國與大理，卻要問智緣大師了，若是其主可以動之，則不妨想辦法，我們百姓可賺錢，朝廷也可以坐享其利。﹂

　　潘照臨頷首道：﹁正是，李元昊之所以能為亂，正是因為他學匈奴之故技，讓百姓不著絲綢綾緞，不吃茶葉，以減少對於我大宋的依賴。遼國亦限制民間飲茶，正是為了避免受制於我。若能讓其貴人耽於享樂，此句踐之所興而夫差之所以亡。﹂

　　智緣也點點頭，說道：﹁誠然。吐蕃貴族心服大宋，此亦是一因。羌人喜歡茶葉與大宋的衣物器飾，其貴人更是喜愛絲綢瓷器，朝廷加以恩德，便容易籠絡之。然而夏國則不同，夏國秉常即位之時，不過七歲，現今亦不過十五歲，尚未成年，大權一直旁落，梁太后專擅國政，置秉常如同傀儡。梁太后之弟梁乙埋為國相，與其子梁乞逋合謀，重用都羅尾、罔萌訛等人，權傾朝野。自熙寧二年起，又廢漢儀，用蕃禮，欲襲元昊故智，略略侵犯宋、遼邊境。至熙寧四年方不得已與我朝議和，五年和議始定。然而瑪爾戩之亂，夏國背後亦有支持也。今年夏國剛剛改元，偽號大安元年，貧僧來往於宋夏邊境，屢聞人言，秉常有諒詐遺風，然而親信漢人，常穿漢人衣服講學，以此觀之，其與梁太后不和，在所難免。而夏國王族、大首領因大權為外戚掌握，亦頗有不滿者。梁太后覬覦遼國西京道者，亦是想借邊功來震懾異議者。以此觀之，則唐施主欲借奢侈之物打動夏國貴人，暫時只怕難以奏效。﹂

　　﹁難道梁乙埋為權相而不愛享受？﹂石越疑惑的問道。

　　﹁梁乙埋固然愛享受，但是梁太后此人，雖為婦人，卻不可輕視。其殺伐果斷，智謀深遠，不下呂后、武則天。﹂智緣久在宋夏邊境走動，說起夏國情勢，如數家珍。

　　石越心中猛的想起宋朝五路兵敗之事，不由一時無語。良久，方說道：﹁不過我以為夏國女主當權，幼主若昏暗，或者無事，若幼主聰明，一旦成年，必生事端。以漢獻帝困於曹阿瞞，尚有衣帶詔之事，何況秉常之於梁太后？﹂

　　智緣目光一亮，凝視石越，問道：﹁參政以為此事當在何時爆發？﹂

　　﹁當在秉常行冠禮之後！梁太后如此強悍，豈會安然歸政？﹂

　　﹁參政真能識見千里之外。貧僧亦常以此事為念，夏國不比遼國。遼國除燕雲故地之外，本是胡夷所居，我大宋便能撫有，然若不能大量移民以鎮之，則終究只能親和胡夷，以夷制夷。得其地，除使邊境安寧之外，便無尺寸之用。而夏國河南之地，凡華夏強盛之時，未嘗為他人所有，河套之利，雖愚可知，不可盡言。若能進據靈涼二州，西則可開通絲路，北則可夾擊遼國，精兵良馬，其地所產，朝廷得之，可以征伐四方，而陝西無烽煙，大宋無西顧之憂。且夏國弱於大宋，旦夕有事，正可圖之。﹂智緣說起西夏之事，實是關係到平生的抱負所在，不由雙目炯炯，意氣軒昂。

　　﹁以夷制夷，未若化夷為漢。遼東非不能為我所有。﹂石越沉吟道：﹁然而我聽說遼國新主耶律濬，才智過人，決斷無疑，又信任賢臣，我大宋兵不練甲不精，一旦行軍，處處掣肘，且於遼軍，士氣不高，有未戰先怯之憂，真要打仗，勝算不多。故此我才力勸皇上不可輕舉妄動。歷來佔形勢而兵敗，不知凡幾，實不得不謹慎。而夏國之事，若朝廷從長計議，陰作準備，一待有變，兵鋒直指靈涼，當其內外疑懼之時，則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故我的不少主張，都是急欲在四五年之內，克見事功。以便萬一西境有事，不至被國內之事困住手腳。﹂

　　智緣聽到石越這番話，當真喜出望外。這是石越分明告訴他：他已然決意圖謀光復靈武！智緣一身抱負，盡繫於西事，王安石罷相，石越得勢之後，他以為石越行事謹慎，志在國內，便是對外用兵，也當是一二十年後之事，因此滿腔雄心，漸漸收起。不料石越切切之意，竟然不遜於他。而之前急欲在五年內完成移民，想必也是由此而來。智緣心意已動，便試探著問道：﹁朝廷歷來西事，在於聯蕃制夏，參政若要謀劃西事，不可不結納吐蕃。﹂

　　石越目光轉向潘照臨，潘照臨微微頷首，含笑道：﹁吐蕃以青唐最盛，其酋長董氈本是唃廝羅第三子，尚契丹公主，嘉佑七年，契丹主思念公主，欲遣使迎還，觸怒董氈，遂殺契丹使者，絕遼通宋，至今已有十三年。當年夏主諒詐在位，以為吐蕃與契丹有隙，即領兵而西，欲吞併吐蕃，並亂秦州，時張方平相公在秦州，嚴陣以待，諒詐無隙可乘，轉攻青唐城，不料被唃廝羅擊敗。兩家世仇，愈結愈深，唃廝羅雖曾兩敗於元昊，卻三克諒詐。青唐吐蕃自是我大宋臂助。王韶平定熙河之後，西蕃亦多歸附。聯蕃制夏之策，已然成形。然而董氈終是蕃人，他日有事，無非使其出古渭州，取西涼城，以為牽制。若要謀劃西事，其根本還在中國。﹂

　　﹁善！﹂智緣本是試探石越之見識，此時聽潘照臨言道吐蕃不可恃，不由大生知己之感，慨聲道：﹁本朝諸公，無一語能及此。王相公曾言，夏國一國戶口，僅能當陝西之一路，以陝西四路攻夏國，傾全國之力能供糧餉，不能成功，其罪在用人不當。又朝廷之中，凡議兵事者，盡以計苟安、彌邊患為便，故鍾諤取綏州、城羅兀，無不干犯言路，眾議紛紛，以為釁事。貧僧願為參政言平夏形勢：平夏之地，以綏、宥為首，靈州為腹，西涼為尾，有靈州則綏、宥之勢張，得西涼則靈州之根固……﹂

　　石越微微頷首，吩咐道：﹁取地圖來。﹂頃時，便有家人將一幅地圖取來，掛在客廳的屏風之上。石越起身走近，仔細觀看地圖，便見在陝西以北、山西以西的河套地區，由東至西，盤桓著銀、夏、綏、宥四州，往西則有靈州與靜州，再往西則是涼州，也就是西夏的西涼府。這數州之地，便宛若一條長蛇，盤踞於宋朝的西北邊境，護衛著西夏的都城興慶府。石越知道銀、夏、綏、宥、靜五州，是李家的﹁祖宗基業﹂，而如今綏州總算落入宋朝手中，便如一根尖刺一般，插入銀、夏、宥三州之中，時刻威脅著蛇首，特別是銀州更是近在咫尺。而熙河地區，則與蛇腹靈州、蛇尾涼州，形成一個三角形，一朝有事，奪下蘭州，不僅可以鞏固西線，切斷蛇腹與蛇尾的聯繫，還可以直接威脅靈州。更重要的是，掌握熙河，則宋朝與吐蕃便聯成一線，可以互相支援︱︱王韶畢竟是知兵之人。

　　﹁參政請看︱︱﹂智緣走到地圖之畔，手指銀、夏二州，道：﹁綏州屬銀、夏之衝，得綏州，則銀、夏不安。此處是橫山，羅兀城是橫山之要，若能兩險並據，則夏國國勢已危。鍾諤爭之，豈為失策？然所惜者，其能守綏德，不能救撫寧，患得患失，臨戰而怯，致使諸堡分崩，朝廷震動，將已成之業，付諸東流！鍾諤固有罪，然朝廷終於棄之，亦是失策！﹂

　　石越默然無言，這不過幾年前的事情，雖然他並非決策之臣，但事事歷歷在目，自己當時也未必有此見識。

　　﹁參政可知夏國之兵乎？﹂智緣手指橫山，重重一劃，帶著幾分遺憾的語氣說道：﹁夏國雖在河外，然河外之兵怯懦少戰，人馬精強慣習戰鬥者，惟二百餘里橫山蕃部。此天下精兵！夏國每入寇，橫山兵必為前鋒。嘉佑八年，橫山部將輕泥懷側苦於諒詐虐用，率所屬歸附，請兵延州，約中國會兵靈夏，此天賜之機。昔日吐蕃衰絕、回紇亂亡，無不由此。本是夏國安危之機，然會逢仁宗不豫，朝廷未能回應，諒詐已然得訊，立時遣使安撫，天賜良機，我大宋竟然失之交臂。實為可惜！﹂

　　石越以前從未聽聞此事，不由愕然，不過他知道嘉佑八年仁宗駕崩，英宗並非仁宗親生，中外不安，宋朝自然不敢輕啟邊釁。縱有機會被白白浪費，也是在所難免。

　　﹁故夏國並非無隙可乘，其國上則權臣當道，女主臨朝，幼主不安其位；下則各部心懷怨恨，常有異心，百姓亦苦於賦斂，且兩國和市久絕，其國中必然匱乏，民不能無怨。光復河套之要，在於大宋能把握時機，善用將領。言臣紛紛，於防範權臣或有利，於軍機大事則常誤。行大事者，豈能順庸人之意哉？﹂智緣說起來，依然是一臉不平。

　　石越凝視智緣，忽然揖首道：﹁越不才，願請教大師圖夏之策。﹂

　　﹁朝中王副樞使、郭侍郎，本朝名將，皆是熟知西事之人。參政何故問一老僧？﹂

　　﹁若機會已至，當問策於王、郭。然越以為，不能坐等良機天賜，沒有機會，便要設法製造機會！越所請教於大師者，是如何製造機會？﹂說罷，朝侍劍打了個眼色，侍劍立時斥退廳中所有家人。

　　智緣待眾人散盡，這才笑道：﹁貧僧有三策，可獻於參政……﹂

　　※※※

　　數日之後。

　　大宋尚書省非常低調地成立了一個臨時機構，其全稱為﹁荊湖南北、廣南東西路軍屯制置使司﹂，負責全面協調軍屯地點勘測工作，由尚書省與樞密院各派一人並同主持，尚書省方面的官員是工部尚書蘇轍，樞密院則是樞密院都承旨曾孝寬，二人一同擔任﹁四路軍屯制置使﹂。四路軍屯制置使司向荊湖南北、廣南東西路派出了一共十六個規模可觀的調查團，調查各路州縣可以進行軍屯的地點、規模與周邊狀況，畫出地圖，撰寫報告，最後再由蘇轍與曾孝寬選定方案，交由尚書省決策。四路軍屯計畫悄然拉開序幕。

　　與此同時，工部工部司的官員也開始了有關修路的準備工作。在石越的一再強調下，蘇轍亦開始要求手下習慣於模糊的官員，遞交由石越親自擬定格式的調查報告，蘇轍的要求非常的簡單明瞭：如果報告中沒有足夠的數據，即以不勝任論處；若報告中發現兩處數據錯誤，即要求其主動引咎辭職。與石越的愈行愈近，不僅僅讓蘇轍在政治上根基日固，石越的作風也在影響著蘇轍，蘇轍深知修路與軍屯之成敗，關係到國家的前途，也關係到自己的前途。因此他竟然一改自己溫和的形象，決意將官僚主義趕出工部。便在當日，蘇轍還做了一件相當大膽的事情，兩封蓋有蘇轍印鑒的信件從工部發出，分別送到了︽汴京新聞︾與︽西京評論︾，蘇轍主動請求兩家報社派遣記者前往穎昌至南陽進行調查。

　　但是這些，在當時而言，一般的百姓是不可能知道的。他們所能知道的，最多是一些事實的碎片而已。

　　※※※

　　熙寧八年十月下旬，最具轟動性的事情，是自皇帝明詔天下，廢除持兵禁令，允許百姓持有二十七種兵器之後幾天，尚書省便緊接著頒佈了︽若干軍資許民間生產敕令︾，這份敕令公開向天下宣佈此後諸軍所須軍衣等物品，官府將向民間作坊採購六成以上，並且將於十一月十五日，在汴京城單將軍廟，向天下公開競標。﹁凡大宋商民，只須家世清白，皆可投標！﹂︱︱報導此事最為熱誠的，自然是︽海事商報︾。敕令頒佈之後僅僅七天，遠在杭州的︽海事商報︾即已刊出，一時﹁杭州紙貴﹂，商人紛紛爭搶，許多人不及細思，便決定先來汴京一探究竟。雖然不是每個人都知道大宋究竟有多少軍隊，但是人們都知道這個數目非常的龐大，之前軍器監向民間購置寒衣，就讓許多作坊主發過一筆財。所以歷史上第一次，從江南到汴京的官道上，竟然有無數的馬車不絕於道︱︱大家都怕坐船耽誤了時日，而連續不斷的騎馬趕路，則不是這些腰纏萬貫的商人們所能承受的。也是在這個時候，四輪馬車格外標顯了它的優點，從此以後，在陸路上，四輪馬車幾乎成為商人們出行的唯一選擇。

　　在江南到汴京上的馬車上顛簸的商人們，並沒有意識到，他們歷史上最好的時代，就要來臨。雖然這個時代未必比得上戰國之時能與國君抗禮，但是卻也比戰國時更安全。

　　不過不能責怪這些商人們看不到一個新時代的帷幕在升起。因為十月下旬的時候，整個事的始作俑者，太府寺卿兼參知政事石越與大宋朝的皇帝陛下趙頊，正躲在瓊林苑的行宮中一面喝酒，一面大失身分的算計著別人的錢袋。

　　﹁陛下，將軍資開放給民間競標，固然會為朝廷節省更多的資金，但是臣想於那些商賈，也是有極大利潤可圖之事。﹂石越似笑非笑的說道：﹁因此臣已經規定，凡是參加競標者，都必須交納一百貫錢的入場費，以向朝廷證明他的實力。﹂

　　﹁一百貫？﹂趙頊吃了一驚，他並不是那種不知金錢為何物的君主，自然知道一百貫絕非是一個小數目。

　　﹁想來競標之人，自然都是家產殷實的，給朝廷貢獻幾萬貫錢，權當替朝廷省下了組織競標的開支，臣以為並不無妥。他們日後要賺的錢，何止萬貫？這樣也免得有人進來看熱鬧，搞得亂哄哄的不好。﹂石越笑道：﹁此次成功之後，明年軍屯之競標，就會更有經驗。﹂

　　﹁如此一面節省，一面開源，明年雖則有修路與軍屯兩項工程要做，兼之軍器監生產新式軍器的投入加大，且朝廷一歲無免役錢寬剩錢之收入，但省下給遼國的歲賜，兼之商稅與市舶務關稅增多，且撤並州縣又省費用，今歲朝廷最少能結餘二百萬貫，至明歲，或者能達五百萬貫不止。﹂趙頊的情緒非常好。

　　以宋朝如此龐大的帝國，每年僅交到中央的稅賦折成銅錢最低不低於六千萬貫，省吃儉用能結餘二百萬貫，皇帝就已經高興不已，實在讓石越哭笑不得。須知唐家每年的純利，石越雖然不能盡知，但是最保守也有三四十萬貫之巨，便是說有一百萬貫，石越也不會太意外。

　　﹁陛下，待兩三年後，財政好轉，臣以為改革兩稅法便可提上議程。﹂石越趁著皇帝高興，進言道。

　　﹁改革兩稅法？﹂

　　﹁正是。兩稅法弊病太多，百姓之困弊，一為稅，一為役。本來兩稅之外，不當有役，今日之兩稅法，實在過於苛刻。臣以為非改不可。兩稅法量出為入，索求無度，最不可取。然後稅法牽涉太大，不可輕動，故臣以為，一旦財政迂緩，第一步，可以取太祖建國以來至熙寧八年之兩稅稅額相加，取得均值，再以均值之八成，定為兩稅稅額。稅額五年不變，使百姓稍得休息。此間朝廷一切用度，皆要量入為出。﹂

　　趙頊心中不由一緊，石越這樣說法，分明便是一次為期五年的大減稅。以一百年稅額相加，取平均值，雖然會比開國時多，但是比起現在來，卻肯定要少上許多，趙頊幾乎懷疑會降到六成，再加一個八折，那麼不用算太仔細，也知道是換了個名目給普天下的農民減稅一半。雖然未必會動到他準備用來打仗的封樁錢，但是那五年時間，朝廷肯定不可能多一文錢的積蓄。若是司馬光提出這個意見，趙頊心裡還會寬心一點，但既是石越提出，司馬光更無反對之可能，他兩個管財政的臣子只要難得齊心一次，他的軍費就不免要大大減少……

　　﹁這……﹂趙頊果然遲疑起來，但是他畢竟知道﹁愛民如子﹂是一個傑出君主所應有的品德，石越打出﹁讓百姓稍得休息﹂這樣的大義來，他也不太好反駁。

　　石越自是知道趙頊在想什麼，他微微一笑，道：﹁陛下，兩稅法改革之事，還須待財政迂緩，臣想與陛下約定，若國庫連續兩年盈餘達到一千萬貫，或者連續三年盈餘達到八百萬貫，便請陛下允臣此議。﹂

　　趙頊輕輕抿了一口酒，沉思半晌，方道：﹁卿何不到時再議？﹂

　　﹁陛下，減稅之恩，當自上出。今日陛下若與臣許諾，則自此之後，臣必無一言及此。陛下何必以此大恩歸於大臣？﹂

　　趙頊恍然大悟，許久才嘆道：﹁卿真忠臣也。朕便與卿立此約。﹂

　　﹁陛下聖明。﹂

　　趙頊點點頭，喝了幾口酒，見石越只是端坐，不由取笑道：﹁如何卿也變得拘謹？今日並無御史糾儀，卿不必如此小心。﹂

　　石越不好意思的笑著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道：﹁臣這些日子，倒是心事太重了。﹂

　　﹁亦不必如此。滿朝大臣中，惟有卿不懂享樂。﹂

　　﹁范仲淹言，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臣以此句，時時自勉。遼、夏之患不除，陛下之志便不得逞，臣得陛下知遇之恩，豈敢言﹃享樂﹄二字？冠軍侯言匈奴未滅何以家為，臣較之古人，已是慚愧。﹂

　　趙頊默然良久，嘆道：﹁聞夏主年不過十五，未知賢愚。而遼主真英傑也，昨日軍報，聞他超擢一小校於營中，授三千精騎，突入上京，斬敵三百，耀武而去。遼主亦已親率大軍北上。﹂

　　﹁陛下可知小校何名？遼主以何人留守？﹂

　　﹁以蕭惟信守南京，蕭素留守中京。小校之名，卻不得而知。﹂

　　﹁此悍將也，不可不知其名。當責令司馬夢求打探真切。﹂石越實在大吃一驚，從中京至上京有數百里，孤軍深入而能全身而退，必是行動迅疾如風而膽色過人方能辦到。

　　﹁遼主行事用人，皆可稱英主。盟約之事，實費思量。文彥博曾上策道，可遣使致遼主言：昔有盟約，無須再訂，以免示天下以隙。若要再定，則兩國之君當親約於宋遼邊境，遼主必不能來，此議自罷；或者，竟許其盟約，然互市須增加為戰馬五萬匹，民馬十萬匹。﹂

　　﹁遼國正在內戰，絕無可能互市十五萬匹馬，更何況還有戰馬。這亦是拒絕盟約之意。以臣之見，此時不必自絕於耶律濬，他日若要尋一藉口，並不太難。臣以為，與其如此咄咄逼人，不如一口答應遼主，雙方可重締盟約，約為兄弟之國，然而兩國必須開放邊境，許可官民全面通商，並約定關稅。如此大宋之商品，可以直達遼國內地，而遼國所產之馬、牛、羊等物，亦必然源源不斷運來大宋。如此定約，若耶律濬拒絕，則天下皆知是遼國無誠意，而非我大宋無誠意；若其同意，則運來大宋之馬匹，自也不會短少。異日他不斷絕此商約，則遼國情弊，必然全落入我大宋掌握之中，其民衣我大宋之衣，用我大宋之物，以其之馬，裝備我大宋之兵，長此以往，遼國必為我大宋之附庸；若其斷此商約，則內得罪於本國百姓，外則失信於天下。大宋從中獲利之民眾，亦必然支持朝廷用兵懲罰，如此天下形勢，盡利於我，豈不勝於斷然拒絕？﹂

　　趙頊從未聽說這種用通商的方法來影響一國的策略，不由將信將疑，道：﹁此計甚奇。然我大宋之情弊，不亦盡然落入遼人之手？﹂

　　﹁若如此說，亦無甚錯。然則敢問陛下，是大宋的商人多，還是遼國的商人多？再則當年耶律德光曾經攻破開封，真宗時遼軍亦曾至澶州，河北道路，於遼國有何秘密可言？倒是燕雲淪陷已久，遼國道路，我大宋唯一二使者曾至，再不知其虛實。若如此說來，臣以為還是我大宋得利多，遼人得利少。天下事，興一利，必有一弊，惟其利害相權，孰輕孰重而已。﹂

　　趙頊聽石越說起當年耶律德光之事，又提及澶州之盟，不由苦笑，自嘲道：﹁大河以北，遼國的確是輕車熟路。﹂

　　﹁陛下，宋遼之間，實無甚了不起的秘密可言。蘇軾的詩詞在岳州寫就，汴京與中京幾乎同時傳唱，遼國在大宋，焉能無細作？倒是大宋細作潛入遼國不易。故通商之利，於大宋而言，遠勝於弊。臣以為遼主眼下，亦是兩難。耶律洪基在位多年，百姓困苦，而耶律濬方一即位，便逢國中大亂。他既要安撫百姓，又要大舉用兵，國內用兵，如何去就糧於敵？若與大宋通商，結好盟約，他眼下之利，一則無後顧之憂，二則可使百姓稍得迂緩，減少民怨。但他若能料及長遠，則必知此事於遼國，實是一個巨大的陷阱，總有一日，要逼得他自毀盟約。耶律濬是否答應，還在兩可之間。﹂石越知道遼國與宋朝全面通商，除非宋朝大量購買他們的牛馬羊以及藥材之類，而且嚴格控制貴族對於奢侈品的購買，否則遼宋之間的貿易逆差，必然越來越大，遼國主動毀約，幾乎是百分之百的事情。因為當時而言，遼國即便想轉變成依附性經濟，宋朝也未必有足夠的對外購買欲望來配合，所以貿易逆差的結果，只能是遼國財政的惡化。當然，也未必沒有理想上的可能性，比如遼人養綿羊、學會剪羊毛，而大宋的紡織業則以羊毛為主；同時大宋百姓生活水平上漲，大量購買遼國的牲畜，以滿足對肉食的需要等等……但目前來看，石越對此基本不抱任何希望。石越畢竟沒有同時身配宋遼兩國相印。

　　但在趙頊而言，這位大宋朝的最高統治者，雖然這一兩年來對於海外貿易表示了一個支持的態度，並且也享受了相當的好處。但是總的來說，一種思維慣性之下，他對於貿易能給國家帶來的利益，卻也沒有很深刻的認識，因此也實在談不上什麼熱情可言。特別是以往與遼、夏、大理的互市，對於大宋來說，與其說是為了賺取利潤，倒不如說是為了安撫四夷，換取邊境的安寧。像石越這種極富侵略性的主動通商策略，若非是迫於軍事、政治上的壓力，兼之對於遼國的馬匹還有一點興趣，趙頊幾乎不會認為有值得他思考的價值。但此時他卻不得不循著石越的思維考慮下去，以權衡其中的利弊得失。

　　沉吟許久，趙頊忽然問道：﹁卿道長遠來看，於遼國是一個陷阱，朕未解其意。﹂

　　石越不由愕然，他這才反應過來，許多在他看來是常識的東西，趙頊卻未必知道。忙解釋道：﹁陛下，以宋遼兩國通商的情況來看，陛下以為會是大宋商人掙遼人的錢多，還是遼人掙我大宋的錢多？﹂

　　﹁自是我大宋商人掙得多。﹂

　　﹁正是，而且兩國通商規模越大，則我大宋商人掙得就越多。若將從外國購買商品叫進口，賣出商品叫出口，出口多於進口叫順差，進口多於出口叫逆差的話，那麼兩國通商規模越大，大宋之貿易順差則越大，隨著這個順差慢慢擴大積累，遼國的財政必有一日要全面崩潰。﹂石越不厭其煩的向皇帝解釋著一些貿易上必用的名詞，﹁試想，一座普通擺鐘賣到遼國，便可以換取十匹馬。此外大宋的絲綢綾緞，甚至棉布衣服，還有瓷器，紙張，甚至染料，還有從海外進口來的香料，無一不深得遼人喜愛。果真全面通商，遼國對大宋的貿易逆差，遲早會積累到一個讓耶律濬寢食難安的地步。但他若要輕率用兵，則內必招致民怨，外則失信天下。故此，臣說這於遼國，實是一個陷阱。﹂

　　趙頊又想了好一會，終於點點頭，恍然大悟。既然想明白其中關鍵，不由笑道：﹁朕不料通商竟然能有如此奇用。﹂

　　﹁若規模不大，則亦無用。漢之匈奴，夏之元昊，皆深明此道。胡人凡欲大有為者，皆絕漢俗，用胡俗，其所懼者，實際亦是通商。若非此非常之時，耶律濬斷然不會答應。現今卻是有了一絲機會，畢竟眼下兩國相好，互相通商，於他有眼前之利。﹂石越對於耶律濬是不是會答應，並無把握。

　　﹁無妨，若其拒絕，則是其無誠意。惟須善擇使者。﹂

　　石越知皇帝已然採納，笑道：﹁使者不難，可以衛尉寺卿章惇為正，黃庭堅為副。章惇有膽色決斷，黃庭堅知文章禮儀，必能不辱使命。﹂

　　﹁然衛尉寺諸事草就，章惇或不可輕離。﹂

　　﹁陛下何不問章惇？臣以為無妨。且此次出使，非比尋常。既已決定盟約，則不可再公開支持耶律伊遜。窺探遼國三方內情，從中為朝廷謀取最大的利益，此事非章惇不能辦。﹂

　　※※※

　　離開行宮之後，石越便叫了侍劍，上馬回城。眼見清河郡主與狄詠大婚在即，清河郡主是宗室第一美女，而狄詠則是當時天下第一美男，號稱﹁人樣子﹂，且大宋承平以來，難得有宗室下嫁武人，這一對天作之合的婚配，讓整個開封府都津津樂道。自石越在趙頊面前推薦狄氏兄弟之後，狄詠就一直負責皇帝的宿衛安全，親貴無比，因此他與清河郡主的婚事，雖有梓兒打理，石越卻也不敢當真怠慢了，縱在百忙之中，還是要親自過問禮物的準備。

　　不料主僕二人按綹徐行，剛出瓊林苑，便見一騎人馬從後面追上，還一面大呼小叫道：﹁石越，石越……﹂

　　當時天下除了皇帝之外，無人敢當面直呼石越之名，朝中大臣，便是呂惠卿、蔡確、安惇，在皇帝面前稱﹁石越﹂則可，若當石越之面這麼稱呼，卻也沒有這個道理。因此石越與侍劍聽到這呼喚，不用細想，心裡便已在苦笑。二人停下馬來等候，沒多時那人便已趕上，果然便是柔嘉縣主趙雲鸞。

　　柔嘉雖未成年，但也快有十五歲，按宋代的規矩，再過兩年，便可嫁人。雖然未必不可以稍晚幾歲，卻終究是應當講講忌諱嫌疑了。哪料得她縱性妄為的脾氣不僅沒改，反倒是變本加厲了。此時更是一身男裝，頭髮用一條白色絲帶束起，倒似個俊逸美男子。

　　石越見她近了，苦笑道：﹁縣主，不知有何吩咐？﹂

　　﹁我想去看看你夫人，可不可以？﹂柔嘉橫了他一眼，撇著嘴說道。侍劍捂著嘴竊笑，不料柔嘉已是一鞭子抽下，啐道：﹁也就是石越慣出你這種書僮來。﹂侍劍也是經過明師指點的人，哪裡便能讓他抽著，一拉韁繩，輕輕避開這一鞭，笑道：﹁請縣主恕罪。﹂

　　柔嘉卻不去理他，只看著石越，問道：﹁讓不讓？﹂

　　石越在馬上微微欠身，道：﹁縣主言重了。只是下官還有點事情，不會馬上回府。﹂

　　﹁無妨，我反正沒事可做，便陪你走走。﹂柔嘉翹著嘴巴說道。

　　石越不由暗暗叫苦，他早已知道，只要被柔嘉纏上，便如狗皮膏藥一般，難以揭下。但是若要帶著她到處逛，萬一被人看見，未免會朝野嘩然。正在為難，忽然侍劍笑道：﹁公子，朱仙鎮離汴京亦不近，若不趕快，只恐到時已經天黑了。﹂

　　他連忙應道：﹁我知道了。﹂一面向柔嘉笑道：﹁縣主，我卻要去朱仙鎮，要明日方回。縣主同行，不甚方便。﹂

　　柔嘉冷冷的看了侍劍一眼，冷笑道：﹁少鬧這種玄虛。朱仙鎮我不敢去麼？陳橋驛我也去了。﹂說罷夾了一下馬腹，催馬前行，一面高聲說道：﹁走罷。你若敢跑了，我便將石府鬧得雞犬不寧。﹂

　　石越無可奈何，只好硬著頭皮跟上。只是人馬始終和柔嘉保持五十米的距離。

　　如此一路前行，進了萬勝門，便見兩旁商賈密集，把大道都佔了不少，叫賣之聲更是不絕於耳。而人來人往，熙熙攘攘，通行甚是不便。三人不得已下了馬來，牽馬徐行，柔嘉走到石越身邊，皺眉道：﹁皇兄下過幾次詔書，不許這些商賈在御道做生意，竟是管不住。也不知道開封府做什麼的？﹂

　　石越笑道：﹁當年太宗皇帝想擴建皇宮，萬事都已準備好了，只因皇宮附近的百姓不肯搬遷，十分反對，太宗皇帝便決定放棄擴建。我與皇上說了此事，皇上聖明，便決定不再管此事。這須怪不得開封府不盡心。朝廷須盡量體惜百姓，才是正道。﹂

　　﹁原來是你從中做祟。﹂柔嘉怒視石越，她卻懶得去管那些大道理，直欲把今日通行不暢的罪責加在石越身上。

　　石越一見她神色，心中一驚，慌忙說道：﹁非也，非也。昔日也曾下過詔書禁止，卻屢禁不絕。這須怪不得我。﹂

　　柔嘉卻不依不撓，依然怒目瞪視，道：﹁我可不管。似這般走，要走到何年何月才成？總之便是你的錯。誰讓你去面君也不肯帶儀仗，朝中大臣，誰像你這般不成體統？﹂

　　石越哪敢再講大道理，只得苦笑道：﹁回到府上，再給縣主賠罪。只須走出這段，在前面拐個彎，便沒這許多人了。﹂

　　柔嘉哼了一聲，正欲說話，忽見四五騎人馬從萬勝門那邊飛奔而來。馬蹄過處，嚇得行人紛紛躲避，許多人和擔子、攤子都被衝倒，頓時街上亂成一團。柔嘉一怔之下，忘記躲閃，便見馬上之人一鞭揮來，嚇得石越頓時臉色煞白。好在侍劍見機快，已閃身衝出，一把抓住鞭子，猛一用力，竟將馬上之人給扯下馬來。柔嘉回過神來，更是怒火中燒，也不管那人是誰，執起馬鞭，便向那落馬之人沒頭沒腦狠抽過去。那人從狂奔的馬上被拉下來摔到青石地板的地上，已將一隻腿骨摔斷，這時又被柔嘉一頓狠抽，頓時鬼哭狼嚎的大叫起來，聲音卻甚是奇怪。

　　另幾個騎者見同伴落馬，被人虐打，又驚又怒，一個個縱身下馬，抽出佩刀，便圍了上來。還有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則在馬上彎弓搭箭，瞄準石越。

　　侍劍見勢不妙，連忙拔出佩劍，一把拉開柔嘉，用劍抵住落地之人的喉嚨，怒聲喝道：﹁休得妄動！﹂

　　那些人投鼠忌器，連忙止住腳步，卻仍然虎視眈眈。

　　石越這時才看清那幾個騎者，除了馬上一人是漢人裝扮外，其餘幾人，卻都是夷人打扮。但卻絕非遼、夏、吐蕃之人，看模樣，倒像是大理國的，又或是大宋境內的蠻夷部落。石越素知這些人不知律法，動輒殺人，這時才暗暗後悔沒有帶護衛。只是又奇怪這些人如此敢在汴京如此橫行。

　　柔嘉卻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她見這些人竟如此無禮，不由厲聲喝道：﹁你們是哪來的蠻子，敢如此大膽？﹂

　　她一開口，眾人頓時便知她是個女子，眼中都有詫異之色。那馬上之人冷冷的說道：﹁你們放開我的同伴，我便饒過你們。﹂

　　石越見此情形，便知餘下眾人，是以馬上之人為首。他怕柔嘉多言，反激怒眾人，連忙上前一步，抓住柔嘉的小手，拉到自己身後，一面從容問道：﹁你們是何人？怎敢在御街上如此橫行無忌？﹂柔嘉略一掙扎，忽然滿臉通紅，不再動彈。

　　﹁你卻管不著。只須放了我同伴，便井水不犯河水。﹂馬上之人的語氣，甚是高傲。

　　﹁我如何能相信你？現時你首領在我手上，你自然投鼠忌器。若我放了他，你若毀約，我悔之無及。﹂石越此時早已看清為侍劍所制之人，衣著錦緞，與餘人不同，身分必然不同尋常。

　　馬上之人眼中露過一絲詫異之色，道：﹁他不是我的首領。﹂

　　石越聽出他話中之意，淡淡一笑，道：﹁便不是你的首領，亦是他們幾人的首領。﹂

　　那人沉默一會，卻不回答，反問道：﹁你欲如何方可信我？﹂

　　﹁你放下弓箭，我等去開封府理論。﹂

　　那人臉上忽然露出一絲譏諷的笑容，道：﹁你的打扮，非富即貴，我等在汴京人生地不熟，開封府定然幫你，我豈能上此惡當？﹂

　　柔嘉忽然高聲說道：﹁那你們將兵器放下，馬趕開，走到百步之外。﹂石越不料柔嘉亦有此急智，不由大感吃驚，回頭詫異的望了她一眼。柔嘉望見石越眼神，不知如何，竟慌忙將目光避開。

　　那馬上之人微一沉吟，道：﹁如此似不太公平。若你們毀約，我追之無及。我等可騎馬至百步之外，你若敢毀約，我亦能取你等性命。﹂

　　石越見此人臨機決斷，毫無遲疑，神色之中，更是有一種凌駕於人之上的習慣，心中暗暗稱奇。心道：﹁我竟不知京師中來了如此人物！難得是大理國的使者？﹂但他素知大理國的使者一向知禮守法，絕不可能縱馬橫行於街肆。此時見彼方步步退讓，更是深知被擒之人身分於對方必然非同尋常，當下更不著急，凝目注視馬上之人，從容說道：﹁你們究竟是何人物？若不肯說出來，我終難相信你。﹂

　　﹁那你們又是何人物？我又如何能相信你們？天下之大，我隨口胡謅一個名字，你亦不知真假，何必相問？﹂

　　石越忽然笑道：﹁我信閣下不是說謊之人。﹂

　　那人略覺詫異，喉嚨一動，卻不答話。石越走到侍劍跟前，卻見那被擒之人頭髮凌亂，臉上東一道西一道鞭痕，此時被侍劍用劍抵住喉嚨，早已臉色蒼白，慘無人色。又見他膚色甚黑，肌肉隆起，卻不似養尊處優之人。他見石越過來，雖不敢說話，眼中卻露出怨毒之色。石越淡然一笑，溫聲問道：﹁你是何人？敢於街中橫行，卻不敢說出自己的名字麼？﹂那人臉上更加憤懣，口裡連珠介地說出一串話來，石越雖聽出是西南口音，卻是一句也聽不懂。

　　馬上之人冷笑一聲，道：﹁你又何必咄咄咄逼人，非要知我等來歷？﹂

　　石越霍然轉身，逼視對方，道：﹁自是為了後會有期！﹂

　　﹁你還想尋事？﹂忽然間，馬上之人似乎換了一個人一般，身上處處散發著一種傲然之氣。他注視石越，淡淡說道：﹁那便告訴你也無妨。被你擒住之人，是歸來州知州個恕之子、蕃部巡檢乞弟，乃是入京就讀蕃學的。我是歸來州何家堡堡主何畏之。你若想報仇，可來尋我。﹂

　　石越又打量了被擒之人一眼，終於恍然大悟。歸來州是西南梓州路的羈縻州，大約在後世宜賓的古蘭、敘永、興文一帶，是熊本平定瀘夷時所置。石越興蕃學，凡附宋之各部酋長都遣子入學，這些人平素在山鄉夜郎自大慣了，又不懂禮法，觸犯法禁更是常事。為此事，石越沒少遭彈劾。朝廷為之屢申嚴令，這才漸漸收斂，這乞弟等人，想是來京不久，才敢如此橫行。只是那個何畏之，卻不似一個平常人物。不過山野間藏龍臥虎，亦是平常之事。當下問道：﹁我在何處可尋到你？你與這個乞弟住一塊？﹂

　　何畏之淡然一笑，道：﹁只要你在開封，日後便會知我大名。﹂言外之狂傲，讓石越都不由一怔。柔嘉早已按捺不住，冷笑道：﹁好大的口氣。我亦不要知道日後，只須知今日晚間你在何處便可。﹂

　　﹁告訴你亦無妨，今日晚間，我當在石參政府上。﹂何畏之傲然回道。他話一出口，石越三人面面相覷。柔嘉惡狠狠瞪著石越，石越連忙無辜的搖了搖頭。

　　何畏之說了這許多話，已是不耐，又催道：﹁放不放人？﹂

　　﹁放。﹂石越生怕柔嘉多嘴，連忙說道：﹁你們先下兵器牽馬退後一百步。﹂

　　何畏之打了一個眼色，餘下幾人便將兵器丟到地上，何畏之卻將弓收起，只是把箭全部丟到地上。一手牽馬，緩緩後退。柔嘉走上前去，正要拾起眾人兵器扔到一邊，卻聽何畏之冷冷說道：﹁箭上淬有劇毒，見血封喉。姑娘自重。﹂

　　柔嘉素是不知天高地厚之人，哪裡肯信，反倒偏偏先要去拿箭了。石越卻知何畏之這種高傲之人，定然不屑於撒謊，慌忙搶上一步，一把拉開柔嘉，低聲說道：﹁縣主，你上馬先行回府。﹂也不待柔嘉答應，便將她拉到馬邊。不料柔嘉死活不肯上馬，卻也不說理由，只是脹紅了臉死死抓住馬韁不作聲。

　　石越萬料不到柔嘉這時居然鬧起彆扭，頓時傻眼。他知道當時西南諸蕃，大多好鬥，視殺人為常事。萬一對方翻臉，使柔嘉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他可真是百死莫贖了。但這位姑奶奶不肯上馬，他卻也無可奈何。眼見何畏之等人就要退到百步開外，石越當真是心急如焚，低聲說道：﹁縣主，算我求妳了，妳快上馬吧。﹂

　　柔嘉臉色越來越紅，卻依然是無比堅定的搖了搖頭。

　　侍劍一直注視著何畏之等人，也不知石越與柔嘉在鬧這個彆扭，眼見半晌沒有聽見動靜，不由催道：﹁公子，你與縣主先上馬回府，我來交人。﹂

　　石越知道侍劍學過武藝，自己留下來反是累贅，當下應聲說道：﹁你多加小心，不必傷害人命。﹂一面踏蹬上馬，也不顧嫌忌，伸手將柔嘉拉上馬來，催馬回府。

　　侍劍又故意拖延了一會，待石越走遠，這才一腳將乞弟踢開，躍身上馬，狠狠抽了一鞭，一面高聲笑道：﹁何畏之，後會有期。﹂驅馬絕塵而去。

　　何畏之目視侍劍的背影，心中忽然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他見幾個屬下已將乞弟抬起，亦上前將地上的箭撿起，放入箭筒，上馬說道：﹁先回去吧。﹂

　　不料眾人卻是怒目相視，並不動身。乞弟黑著臉說道：﹁你為何不問他們姓名？﹂

　　何畏之輕蔑的看了乞弟一眼，淡淡的問道：﹁你想報仇？﹂

　　﹁此仇不能不報！﹂那乞弟在歸來州也是稱王稱霸之輩，何曾吃過這種大虧？

　　﹁我勸你不要報了。﹂何畏之的語氣充滿了戲弄。

　　﹁何畏之，你怕了麼？你要想想這些年是誰支持你們何家堡？﹂

　　何畏之臉色忽然冷冰，他催馬走到乞弟旁邊，居高臨下的望了一眼，寒聲說道：﹁我要滅掉你個恕家，便如探囊取物。西南諸部，我何家在哪裡都可以立足！﹂

　　乞弟聽見這冰冷刺骨的話語，身子竟是不由一顫。

　　﹁你若想報仇，大可自己去尋。方才那個書僮稱那個女子為縣主，大宋朝敢女扮男裝出來逛街的縣主，必然不多。﹂何畏之嘲諷的說道：﹁不過我勸你不要存這個報仇的癡心妄想，便人家不是縣主，就以那個書僮的武藝，你們個恕家的人去，也是送死而已。﹂說罷竟是催馬揚長而去，留下乞弟在那裡瞠目結舌。

　　※※※

　　石越與柔嘉共騎而行，不料一路上柔嘉竟是安靜無比，倒讓石越無比奇怪。過了幾條街道，因聽不見後面有人追趕，石越便下了馬來，牽馬而行。柔嘉坐在馬上，一反常態的默不作聲，只是不停的把玩著手中的馬鞭。

　　不多時二人便到了石府。石安遠遠望見石越竟然給一個年輕男子牽馬，不由大吃一驚，張大了口半晌合不上。一面迎了上來，看得實了，才知道是柔嘉縣主，慌忙行禮。石越見他模樣，亦不由好笑，罵道：﹁還不快叫人領縣主進去？﹂

　　石安連忙答應，一面問道：﹁參政，侍劍沒有回來麼？﹂

　　石越想自己和柔嘉是牽馬走回，侍劍卻是騎馬，自是侍劍在前，不過京師道路交岔，不走一條道也十分正常，因此他只道侍劍早已回府，這時聽石安問起，不由擔心起來，反問道：﹁侍劍還未回來？﹂

　　﹁小的今日一直在大門前，並非見著。他是與參政一道去面聖的……﹂

　　石越與柔嘉對望一眼，不由脫口說道：﹁糟了！﹂他正欲叫人去開封府找人幫忙，便聽石安笑道：﹁回來了，回來了。﹂

　　石越與柔嘉回頭望去，不由愕然。學士巷兩頭，各有一騎緩緩而來，一頭是侍劍騎馬回府，另一頭卻是何畏之牽馬進巷。侍劍與何畏之亦互相望見，侍劍倒還罷了，何畏之臉上從容，心裡卻是驚疑不定。他此次赴京，是在歸來州熊本的酒宴上，聽到石越的大名，又得十餘年前結識的一個故友書信相邀，以護送乞弟上京為名，來訪石越，謀幹大事。誰知乞弟在歸來州橫行慣了，入京之後，震撼於汴京的繁榮，反而更加放肆，才惹出今日之事來。他欲謀大事，自是不願意多生事端，否則石越早已斃命於他箭下。此時居然在石越府前見著石越三人，讓他如何不驚？如何不疑？

　　但他是久歷滄桑之人，仍然一步一步緩緩向石府行來。

　　侍劍此時已回老巢，石府雖然不曾蓄養死士，卻也有家丁護院，武藝是潘照臨、司馬夢求、田烈武親自指點督訓，區區一個何畏之，他自是不再擔心。騎在馬上，高聲笑道：﹁何畏之，不料在此相遇。﹂

　　何畏之卻不去理他。逕自到了府前，將馬拴好，從懷中抽出一張名帖，顧視眾人一眼，目光落在石安身上，彬彬有禮的說道：﹁勞煩先生通報一聲，道歸來州布衣何畏之求見石參政，盼賜一見。﹂

　　石安雙手接過名帖，卻望著石越，不知其中是何玄虛。柔嘉卻是越瞧越是好玩，忍不住笑道：﹁石安，還不去通報？我也是來見石越的。﹂侍劍嘻嘻一笑，走到石越身邊，卻不說話。

　　石越見何畏之背手而立，氣勢之中，竟是視眾人為無物。心中又是感慨此人身分，絕非一平常之僻郡堡主；又是奇怪他為何來見自己。他知自己府上之人，向來號令嚴肅，石安雖然自建府之日起便在府上，卻也知道規矩，有自己在場，沒有他的親口命令，絕不敢聽旁人號令，柔嘉雖是縣主，卻也差使不動石安。當下便朝石安使了個眼色，石安這才向何畏之說道：﹁先生請入內奉茶，小人立時便去通告。﹂竟是逕自引著何畏之入府。何畏之畢竟不知中原風俗，雖覺奇怪，卻也不以為意，只道石府規矩如此，來人便可以引至客廳等候。他哪知道，有多少官員來拜會石越，都只能在門外乾候著。

　　待石安領了何畏之入府，石越這才吩咐道：﹁侍劍，你領縣主去見夫人。我去會會何畏之，你再順便叫上潘先生與陳先生、劉公子。﹂

　　侍劍正要答應，柔嘉哪裡肯依？道：﹁我要和你去客廳會會這個何畏之。﹂

　　石越頓時頭大，道：﹁這如何能夠？﹂

　　﹁為何不能？你若不答應，我便在此大喊大叫，讓你不得安生。﹂柔嘉坐在馬上，瞪大眼睛，雙手叉腰的威脅道。

　　石越被她鬧得哭笑不得，只得點頭答應。一面讓侍劍去叫潘照臨與陳良、劉道沖，自己帶了柔嘉去見何畏之。

　　到了客廳，便見何畏之端坐在一張椅子上，正在品茶。廳中侍立之僕人見石越進來，連忙一齊欠身行禮，道：﹁參政。﹂只是見著柔嘉一身男裝，卻都是一怔，不知要如何稱呼才好。

　　石越擺擺手，向何畏之抱拳笑道：﹁何先生，今日多有得罪了。﹂

　　何畏之這才清清楚楚的明白，今日所見之人，竟然便是自己想要求見的石越。但他當真沉得住氣，臉上竟是從容如故，只起身溫文的說道：﹁不料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還望參政恕罪。﹂

　　石越一面又請何畏之坐了，自己坐了主位，柔嘉卻站在他身後。石越無可奈何的望了柔嘉一眼，這才向何畏之笑道：﹁先生非尋常之士，不知為何屈居是歸來州個恕之部？﹂

　　﹁此虎困平陽之時，然何家堡於個恕家，亦非主僕，不過盟友而已。﹂何畏之淡淡說道。

　　石越笑道：﹁原來如此。﹂柔嘉卻輕輕哼了一聲，顯是不大相信。

　　何畏之傲然瞄了柔嘉一眼，目光轉落到石越身上，問道：﹁敢問參政府上可有一位叫潘潛光的先生？﹂

　　﹁潘先生便在府上，先生與潘先生是故識？﹂石越奇道。

　　﹁十二年前，曾有一面之緣。﹂何畏之淡淡的話中，似有無限蒼涼之意。

　　石越微微點頭，溫聲道：﹁我已著人去請潘先生，稍候便至。何先生是漢人，只不知為何卻在歸來州蠻夷之地建堡？﹂

　　﹁我祖上確是漢人。不過我何家避居大理已逾四甲子。﹂

　　﹁先生是大理人？﹂石越愕然道，他拿起放在桌上的名帖，上面分明寫道：﹁歸來州布衣何畏之字蓮舫﹂。

　　﹁參政無須多疑，我的確是大理人，遷居歸來州亦不過數年。十二年前，我與潛光先生，便是在大理相會，我的身分，他知之甚詳。﹂他說話間，目光有意無意瞥向柔嘉。

　　這神態落入石越眼中，石越便知他為人精細，已猜出柔嘉身分不同尋常，卻是有話不便當她之面說出。石越卻也不能趕走柔嘉，露了痕跡。正覺為難，便聽柔嘉笑道：﹁是大理人不是大理人又何妨，若有本事，天下皆可去得。只恐是胡吹一氣，料你西南偏野之處，又能有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何畏之心中一動，忽然笑道：﹁此話確然有理。在下本來亦無甚本事，生平只會釀酒配藥，此次前來，便是向參政獻幾張方子，若得參政支持，我何家堡亦未必遜於唐家、桑家。﹂

　　﹁哦？﹂

　　﹁我有救人之術，又有殺人之方，不知參政欲聽哪種？﹂何畏之目光炯炯，凝視石越。

　　石越淡然笑道：﹁不知救人之術如何，殺人之方又如何？﹂

　　﹁參政欲二者兼得乎？﹂何畏之眼中已是光芒閃動。

　　﹁救人之術，可用之於民，殺人之方，可用之於敵。為大臣者，須知二者不可偏廢。﹂

　　何畏之哈哈大笑，擊掌讚道：﹁好！好！我早知潘潛光不會看錯人。﹂

　　﹁我之救人之術，可避南方瘴癘之氣，是以世傳之﹃傷寒湯頭﹄，添加豆蔻、砂仁、丁香、佩蘭、滑石、霍香之類煉製，其效如神。我聞參政欲軍屯於湖廣四路，若得此方，則嶺南不足憚……﹂他話未說完，石越已經霍然起身，又驚又喜的問道：﹁當真？﹂須知石越早已憂心此事，秘密組織大醫們試製藥方，但是短期內難見成效，誰料得在此時便有人送上門來。雖不知能否相信，卻也是直中石越心事。

　　﹁真假一試便知。﹂

　　﹁若是如此，先生之功不小。﹂

　　何畏之又道：﹁我之殺人之方，卻有殺人見血與殺人不見血之別。﹂

　　﹁願聞其詳。﹂石越對此人的好奇之心，越來越盛。

　　﹁我曾於某次蒸取花露時，有人惡作劇，將花露換成了酒，結果蒸餾所得之酒露，入口極辣，卻別有風味……﹂何畏之一面說，一面從包裹中取出一小瓶酒來，遞給石越。宋代酒大抵用瓶裝或者罈裝，石越倒也不以為意，接了過來，擰開瓶塞，輕輕喝了一口，便覺得一股火辣辣的味道傳來，雖然度數並不高，也就二三十度左右，但是在古代喝慣了十幾度的低度酒，竟是有他鄉遇故知的感覺。不由咂舌讚道：﹁好酒！﹂

　　柔嘉與何畏之卻是一驚一喜，柔嘉料不到石越如此輕信他人，萬一其中有毒，後果不堪設想，只是阻止不及，心中一急，幾乎要哭了；何畏之卻不料石越如此相信自己，自是大起知己之感。此時見石越稱讚，不由笑道：﹁確是好酒。﹂

　　石越心中大奇，他素知蒸餾酒須要蒸餾器，卻不知蒸餾器早在漢代，中國便已發明。不過卻是用來蒸水銀或者花露，遲到南宋甚至元代，人們才開始比較普遍用來蒸酒。他也是第一次聽到還有蒸花露一說，忙問起詳情，何畏之詳加解釋，原來蒸花露一般是採用固態蒸餾，但是何畏之為了提取﹁花中之精﹂，卻是對採集回來的花露嘗試進行液態蒸餾，不料被人惡作劇換成了酒，偶然之中，發現此法。他隨即進行種種試驗，改液態蒸餾為固態蒸餾，亦獲成功……石越這才恍然大悟，暗罵自己見識不廣，否則何必等何畏之前來獻寶？

　　何畏之又說道：﹁我既悟其中之道，便將這蒸鍋加以改良，且又嘗試將蒸出來的酒再行蒸煮，所得之酒露，其烈無比。比之方才參政所喝，更厲害數倍，見火即燃，須兌了泉水方能入喉。我想此等烈酒，大宋人或者喝不習慣，但是若給遼人，不怕其不愛之如甘露……遼人本就嗜酒，若得此物，便能讓其朝廷上下，整日皆在醉酒之中。只是若私自釀酒出賣，干犯禁令……﹂

　　石越此時當真是大喜過望，他不知當時世界別的地方如何，但是他卻肯定的知道，蒸餾酒的技術，在東方世界而言，都還是一個極大的秘密，若把蒸餾酒賣到大宋的各個鄰國，其利潤之巨，難以估量。而且他的軍屯計畫，便能更加順利的推行了。﹁種甘蔗製糖、製造蒸餾酒、還有製藥……﹂石越一念及此，立時想到早就聽說過甘蔗製糖之蔗渣可以發酵製酒，還可以用來造紙︱︱若能再將蔗渣製酒的技術發明，那麼開拓的就不僅僅是國外市場了。畢竟用糧食釀酒，在食產量不是極豐富的時候，其規模還要是需要控制的，但是用一些渣滓來釀酒，卻是完全沒有這方面的顧忌。轉念又想到何畏之所獻二技，無論哪一樣，皆可令他富甲天下，此時卻要告訴自己，分明是有更大的圖謀，雖說此人自稱是潘照臨所薦，石越心中亦不能不驚疑。

　　柔嘉卻不曾想這許多，見到石越無事，心中竟不由一陣輕鬆。笑道：﹁這便是你的殺人不見血之方麼？可笑！可笑。一瓶酒也能殺人？卻不知你那殺人見血之方，又是如何驚世駭俗法。﹂話中充滿戲謔之味。

　　何畏之微微一笑，道：﹁那個方子，卻過於霸道。其實參政今日已經見過了。﹂

　　石越一怔，不知何指。

　　何畏之輕描淡寫的說道：﹁不過幾支毒箭而已。﹂

　　柔嘉冷笑道：﹁毒箭你當大宋沒有麼？﹂

　　﹁亦不是沒有。不過自來毒箭並不耐久，若在風雨中作戰，更是百無一用。我卻有一個秘方。﹂何畏之語氣雖然平靜，但是說到此處，眉宇間卻有一股陰戾之氣，讓人不寒而慄。

　　石越心中一凜，忙問道：﹁是何秘方？﹂

　　﹁大宋廣南東西路、梓州路附近，以及大理國，有一種樹汁劇毒無比，見血封喉。若將此種樹汁與砒石煆燒後一同投入烈酒之中，淘去渣滓，然後將澄清之毒酒在沸水上隔鍋加熱，酒蒸發之後，便只餘下潮濕的褐色粉末，再行加熱，便成藥粉。又取蛇毒液浸泡後陰乾。凡一千五百斤藥材，可得十斤藥粉。此藥粉可隨軍攜帶，要使用時，加水沖兌，以箭簇沾水即可。一分藥末加水一斤調開，可浸箭簇一千。十斤藥末，可浸箭簇數百萬。浸藥之毒箭，一旦見血，十步封喉，料遼夏二國，沒有這麼許多兵馬好殺。唯藥材得來不易，參政須下得本錢。﹂何畏之娓娓說來，倒似乎他說的事情，不過在如何殺雞宰牛。

　　石越心中卻極為不忍，他雖然站在文明之立場，自當奉宋朝為正朔，知惟有漢文明方是中華之主體，但是與契丹、党項，卻也沒什麼深仇大恨。此二族在石越的時代早已消亡，不少人更是融入漢族之中。若說要滅人之國，他的確是念念不忘，但說要屠人之族，他卻絲毫沒有此心。真要說來，焉知他石越身上，便無契丹、党項血脈？似何畏之之毒箭，雖然不知是否有他說的那般厲害，卻已經是﹁化學武器﹂了，在當時來說，至少也是﹁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好在石越知道此事成與不成，決策權在己，倒也並不著急，只是淡淡一笑，道：﹁先生真是有心之人。﹂

　　柔嘉卻罵道：﹁這法子真毒。﹂

　　她卻不知何畏之滿腔懷抱，所謀者大，於此種種，自是處心積慮。

　　何畏之於柔嘉的指責，自是毫不在乎，甚至懶得反駁；於石越的態度，卻甚是留心，不料他雖然善於觀察，卻從石越臉上看不出一絲端詳。心中不由暗嘆石越城府之深。

　　石越初見此人之時，本有愛才之心，後來聽他要來尋訪自己，更有延攬之意，但是交談愈多，便愈覺此人外表溫和，內心高傲，此外於氣質中，更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怨恨之意。雖然不曾見諸言語之中，但是石越卻能時時感覺分明。似乎此人曾經身居高位，或者至少是受過嚴格的貴族訓練，所以才用外表的溫和與高傲，來掩飾住那心中的怨毒。一時之間，石越對於是否能夠控制此人，竟是沒有了把握。

　　﹁此梟雄也。﹂石越暗暗警覺。這樣的人物，若然沒有機會，可能就一輩子老死於窮鄉僻壤，默默無名，因為他們不願意去受庸人的氣；但是若然他們找到機會，卻未必是普通人可以控制的雙刃之劍！

　　便在此時，聽到客廳之外有數人的腳步之聲，一個家人進來稟道：﹁參政，潘先生、陳先生、劉公子來了。﹂

　　石越忙說道：﹁快請。﹂何畏之卻已起身等候。

　　不多時，潘照臨、陳良、劉道沖、侍劍便進了客廳，潘照臨看見何畏之，相揖為禮，又凝視何畏之半晌，方悠悠說道：﹁一別十二年，蓮舫已非吳下阿蒙。﹂

　　﹁家破國危，欲為五陵少年不可得。恭喜潛光兄託得明主，可一展胸中抱負。﹂何畏之淡然的神色中，有幾分蒼涼。

　　石越聽到﹁家破國危﹂四字，心中一動，已知何畏之在大理國，必然非尋常人物。果然，便聽潘照臨說道：﹁參政，當年大理國王段思平攻破下關，與滇東三十七部石城會盟，蓮舫祖上，曾有力焉。﹂

　　石越這才知道原來何家是大理開國功臣之後，忙立身說道：﹁原來如此，失敬。﹂

　　﹁不敢，慚愧。﹂

　　潘照臨又道：﹁當日曾聽到傳聞，道何家受到楊、高二權臣之陷害，舉族焚屋出走，不知所終，心常念念。後聽梓州路上京官員說起歸來州何家堡，又提及蓮舫之名，雖恐是同名同姓之人，卻不敢錯失機會。便修書一封，託人帶到。不料蓮舫果真是信人。﹂

　　﹁有勞掛念。﹂何畏之自是知道潘照臨信中招攬之意，但是他對於大宋，卻談不上什麼感情，更無效忠之意。此來拜謁石越，全是為了自己一族之利益，以他之材，若是沒有機會便罷了，只要有一絲機會，便不會甘心老死歸來州。

　　潘照臨亦知道何畏之一向驕傲，種種安慰的話語自然全都收起，以免被他當成諷刺。只是說道：﹁何兄既然來京，盼在府上少住，以敘別來之情。﹂石越亦笑道：﹁正是，還盼先生多留幾日，在下好時時請教。﹂

　　何畏之微微揚首，他無意入石越幕府，但是許多事情，非一時半會能說，不得不耐下心來。當下便不推遲，道：﹁如此多有叨擾。﹂石越與潘照臨見他答應，連忙一面吩咐人去安排住處，一面給何畏之引見府中諸人。

　　柔嘉本欲看個熱鬧，好對何畏之出口胸中惡氣，不料此人反成了座上嘉賓，心中大是不忿，眾人種種應酬，她更是毫無興趣。因見侍劍站在旁邊，便走到他面前，問道：﹁喂，你知道給十一娘準備的禮物在哪裡麼？我要去看看。﹂她竟是理所當然的把石府當成自己家，毫無生分可言。

　　侍劍早知她的脾氣，連忙說道：﹁在夫人那裡，小人給您帶路。便是一張古琴，幾副字畫。﹂

　　﹁啊？﹂柔嘉頓時回轉身來，瞪視石越，怒道：﹁石越，你不用這般小氣吧？禮物如此寒磣，害我都沒有面子。﹂

　　石越頓時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的禮物﹁寒磣﹂，和她的面子有什麼關聯？當下苦笑道：﹁我薪俸微薄……﹂

　　﹁你叫什麼窮？你是參知政事、太府寺卿，當我不知道麼？一張古琴，幾副字畫值得幾貫錢？怎的如此小氣？﹂柔嘉一腔怨氣，便全發在此事之上。

　　侍劍連忙陪著笑說道：﹁縣主，這一張古琴，幾副字畫，可不是幾貫錢能買到。這張古琴是東晉之物，字是衛夫人的真跡，畫是大李將軍的︽春山圖︾……﹂

　　﹁還說不小氣？衛夫人是誰？我都不認識，必是無名之輩。還大李將軍？一個武人畫的畫，虧你也送得出手。你便是派人到岳州找蘇軾寫個字，也要體面些！﹂柔嘉更加氣憤。

　　眾人聽到這話，幾乎噴飯。﹁大李將軍﹂李思訓的︽春山圖︾，是難得的稀世之珍，不料到了不學無術的柔嘉嘴裡，竟然變成了﹁武人畫的畫﹂。便是何畏之，也要忍俊不住，不知道哪來的活寶縣主。侍劍想笑又不敢笑，連忙低下頭，歪著嘴巴說道：﹁縣主，衛夫人死了七百多年了，您自是不認識。她的書法，古人說如插花舞女，低昂善容；又如美女登臺，仙娥弄影，紅蓮映水，碧沼浮霞。連王羲之，也是她的徒弟。她老人家的墨寶，價值三千兩白銀。這個大李將軍，也不是普通的武人，他是唐代宗室，戰功卓著，做過武衛大將軍，畫風精麗嚴整，是唐代有名的畫家。他的那幅︽海天落照圖︾，些時正在宮中，連皇上都很喜愛的。這副︽春山圖︾，是百方搜羅所得，蘇大人若是知道，必然願意用一百幅墨寶來換。﹂

　　柔嘉早已滿臉通紅，她哪裡知道梓兒知道清河郡主不是一般俗人，為了挑件好禮物，不知費了多少苦心。這三件禮物，無論贈上哪一件，都已經堪稱厚禮。只因清河郡主是在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面前能說上句話的人物，這才不惜成本，三件無價之寶一齊送上。她不識貨倒也罷了，卻還嚷嚷出來，不料出了這個大醜。好在柔嘉是臉皮厚慣了，羞赧也只是一會兒，立時便雞蛋裡挑骨頭，說道：﹁若是這樣，那還不錯，只是卻不夠周詳。﹂

　　侍劍咂舌笑道：﹁縣主，似這不夠周詳，便無法再周詳了。﹂

　　﹁你一小小書僮，懂得什麼？﹂柔嘉得意洋洋的斥道：﹁這點東西，送給十一娘自是配得上，可是郡馬呢？﹂

　　﹁狄將軍亦通文墨音律的。﹂

　　﹁畢竟是個武人。﹂柔嘉剛才還對武人大為不屑，此時卻已是津津樂道。

　　石越知道柔嘉必要找回這個場子，笑道：﹁便是縣主說得對，便勞縣主去指點一下拙荊，挑幾件禮物送給狄將軍為賀。﹂

　　柔嘉卻是滿臉奇怪的望著石越，道：﹁你不是叫你夫人叫妹子的麼？如何便叫拙荊了？﹂

　　此語一出，眾人頓時捧腹，再也按捺不住。石越亦被她鬧得哭笑不得，不知如何是好。

　　何畏之跟著眾人笑了一會，忽然想起往事，心中不由一疼，忙沉下心來，將回憶從腦中趕走，一面從包中取出一物，勉強笑道：﹁參政不必再去勞心，或者我這個東西，能入狄將軍法眼。﹂

　　眾人循聲望去，頓覺寶光閃爍，原來何畏之手中，卻是拿著一柄鑲滿了紅寶石的匕首，遠遠望去，便見做工十分精細。石越連忙笑道：﹁不勞先生費心，此物過於珍貴，斷不敢受。﹂

　　何畏之淡淡笑道：﹁這種無用的石頭，在蒲甘國到處都是，值不得幾文錢。﹂

　　﹁蒲甘國？﹂石越一怔，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國度。

　　﹁便是緬國，唐朝所謂驃國。﹂

　　石越這才明白，原來竟是緬甸。因薛奕船隊的航線可能要經過彼處，他於緬甸歷史並不熟悉，便問道：﹁我讀︽大唐西域記︾與唐史，知緬國素來分裂，小國數以十計，不知現在如何？﹂

　　﹁今時不同往日。三十一年前，蒲甘國阿奴律陀王即位，大約於十八年前國力始盛，開始征伐各部。蒲甘統一，已是指日可待。﹂何畏之亦不知道，便在熙寧八年，阿奴律陀王在即位三十一年之後，終於完成了統一大業。緬國已是中南半島的一個大國。不過此節石越卻也是在薛奕回國之後始知。

　　﹁原來如此。此亦英主也。﹂

　　﹁確是英主。傳聞中其子江喜陀，亦不下乃父。﹂何畏之輕輕說道，若非知道緬國有英主在位，他當初未必便一定要避居歸來州。

　　柔嘉對這些卻不感興趣，只是饒有興趣的問道：﹁那個什麼蒲甘的紅寶石果真遍地都是麼？﹂

　　﹁其國盛產寶石，而大多地方百姓並未開化，不識此物之用，以數尺之布，便可換得若干塊。不過彼國叢林兇險，便是大理國之人，輕易亦難以去得。久聞大宋有海船水軍，若能去得，似這幾塊石頭，便確然值得不幾文錢。﹂何畏之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卻讓石越等人怦然心動。這紅寶石在大宋，卻不止是﹁幾文錢﹂！

　　※※※

　　大宋歷熙寧八年十月。高麗國，開京。

　　這一年，有一個叫金富軾的嬰兒在開京出生，在石越那個時空中，此人後來模仿司馬遷的︽史記︾，撰寫了一部︽三國史記︾，從而成為那個時代高麗唯一有資格被世界歷史記住的人。但是這個嬰兒的命運，同樣會發生改變。

　　石越帶來的蝴蝶風暴，早已颳到了這個東北亞半島之上，並且，將更深更猛的颳下去，將高麗王國的歷史命運，徹底改變。

　　蔡京與唐康、秦觀到高麗國己久，不料高麗國上上下下十分迷信陰陽鬼神之事，受上國詔旨，非要選定良月吉辰不可，此事在淳化年間，早已被宋廷責罵，不料也就是當時好了一陣，過不多時，舊病復發。硬是讓蔡京與唐康、秦觀，在開京心急如焚的乾等。好不容易受了詔旨，又要使者在館中呆足一個月，方能出館。氣得蔡京等人盡皆破口大罵。好在高麗國禮數恭敬，特意騰出一座離宮來做大宋使者的驛館，又臨時換了招牌，名之為﹁順天館﹂，據說意思是要像恭順上天一樣對待大宋。不過話是如此，能否做到，卻無人知曉。

　　※※※

　　﹁高麗國王王徽諸子之中，當以次子宣王王運最賢，且好讀詩書，親近中國。至於長子順王王勳，不過是個平庸之輩，無大過亦無大善，唯唯謹謹而已。﹂唐康在順天館內，與蔡京、秦觀一起分析高麗國內各種勢力。

　　﹁從之前收集的情報，兼以至高麗後種種情狀來看，可以確定高麗國內，有兩黨存在。﹂蔡京一面說，一面從桌上棋盒中取出幾粒黑白子，﹁啪﹂地一聲，將一粒黑子扣在桌上。﹁一黨，是首鼠兩端之輩。彼輩因中國遠，契丹近，故此外表雖然不得不對中華示以恭敬，但實際還是以不敢得罪契丹為主。之前與契丹的戰爭，已將他們徹底打怕了。若非我大宋海船水軍隨時可以將上萬精兵送至開京登陸，此輩勢力當更盛。彼輩與中國交往，是貪圖貿易朝貢之利，兼以制衡契丹。但眼下遼國大亂，而我中華漸盛，故除一些被契丹收買者之外，此黨亦不敢公然得罪我大宋。﹂

　　秦觀點頭道：﹁我聽說此前高麗使者來我大宋朝貢，甚至有契丹人混入其中。彼輩打探南方山川道路，圖畫虛實者，亦是為契丹所迫。﹂

　　﹁此亦人之常情，薛將軍破交趾之前，高麗所懼者，契丹也。原因無他，契丹可致其於死地，而我大宋不能也。故遼主致我大宋國書中，常呼高麗為﹃家奴﹄者。自薛將軍破交趾後，高麗始知恐懼，若我天朝軍隊一日自海路而來，水路熟悉，一朝登陸，數日之後，便可直抵開京城下，高麗如何不懼？﹂唐康一面指指所住宮殿，又笑道：﹁這﹃順天館﹄三字，是海船水師與霹靂投彈之功。﹂

　　﹁康時所言甚是，王徽又將我宋使之待遇高契丹一等，亦是為宋遼國力，此長彼消之故。﹂秦觀於這些亦看得十分清楚。

　　蔡京微微頷首，道：﹁此黨之人，在高麗國中，居大多數。甚至連高麗國王王徽，亦是如此。但是此輩於契丹，亦非無報復之意，彼於契丹，唯一個﹃懼﹄字；於大宋，則是一個﹃懼﹄字再加一個﹃貪﹄字。﹂說罷，右手微抬，﹁啪﹂地將一粒白子扣在桌上，道：﹁另有一黨，則是親近中華文物，力圖擺脫契丹控制者。此黨於契丹，在﹃懼﹄字之外，尚有一個﹃恨﹄字和一份輕蔑之意，彼輩視契丹為蠻夷，深以受其控制為恥；於大宋，則又另有一種羨慕與喜愛之情。此輩人亦遍及高麗朝野，全是漢化較深且精通儒學、文辭之人。我等若要成事，便須借助此輩之力。﹂

　　﹁以元長兄之意，此黨以誰為首？﹂唐康含笑問道。

　　蔡京微微一笑，道：﹁康時豈有不知之理？﹂

　　﹁此人親近中華，非止為了喜愛中華文物，亦非止為了擺脫契丹的那點子野心。他有求於大宋！﹂唐康凝視蔡京，笑問道：﹁若要他助我等，我等不能不助他。﹂

　　秦觀沉吟道：﹁此事不可不慎。此人之意，甚為明顯。他親自來順天館便來了五次，遣使者問起居，使親信前來探望，在下算過，一共是四十八次。如此迫不及待結援大宋，所謀者大。萬一犯王徽之忌，我輩身死事小，惹起兩國糾紛，壞了參政大事事大。﹂

　　蔡京眼中兇光一閃，冷笑道：﹁昔日陳湯萬里之外，能斬郅支。如今海港之中，尚有五百軍士等候，等赴倭國船隊返航，軍士水手，亦有數千之眾。真到決裂之時，勝負未可知也。﹂

　　唐康亦從容一笑，道：﹁少游不必擔心，欲立奇功，必冒奇險。惟此事須機密，不可貽人把柄。﹂另一秦觀見二人已經定策，便不再多言，下意識的握緊佩劍，慨聲笑道：﹁既是如此，在下亦無異議。若能為國立此奇功，必受萬世稱讚。﹂

　　三人六目相顧，哈哈大笑。

　　唐康笑道：﹁三日之後，便是王徽召見。在此之前，須與那人再見上一面。﹂

　　與蔡京商議停當之後，因蔡京是正使的身分，不便隨意出行，招人疑忌，便只有唐康與秦觀帶了幾個隨從，一道去逛開京，兼以親身探訪開京形勢。

　　開京號稱﹁王京﹂，當時高麗共有四京，除﹁王京﹂開城外，西有西京平壤，東有東京慶州，離王京不遠，則是南京﹁揚州﹂，亦即歷史上的﹁漢陽﹂、後世的﹁漢城﹂，並稱﹁小三京﹂。宋朝商人與高麗通商，或者東至南京揚州；或者自禮成江逆流而上，於碧瀾亭登陸，走四十餘里山路，進入被松嶽山環抱的開京。因松岳山上松林茂密，因此，開城亦被稱為﹁松都﹂。不過在石越所來的時空，開京最為人所熟知的，倒不是它是高麗國的王京，亦並非是它﹁松都﹂的美譽，而是一條北緯三十八度線與一個停戰談判場所板門店。但當此之時，板門店並不存在，北緯三十八度線的概念亦未曾清晰，開京依然是這個東北亞半島上最繁華的城市。

　　行走在異國都城的街道上，儘管身負重要的使命，唐康與秦觀都忍不住有幾分好奇。開京氣候偏冷，這一點讓四川人唐康和高郵人秦觀都很不適應，哪怕身上穿著用狐皮製成的大衣，冰冷的空氣也會時時鑽進身子裡內，讓人不由自主的打個寒顫。不過對於第一次出使外國的唐康與秦觀來說，高麗無疑是理想的去處，因為開京的大街小巷，凡是用到文字的地方，毫無疑問都是漢字。而普通百姓雖然還有言語不通之處，但是稍有身分的人，卻都能說漢語官話︱︱一個不會說漢語的官員，在高麗是不可思議的。而且隨著兩國貿易的經常化與平民化，開京與南京﹁揚州﹂兩處會說漢話的普通百姓，也與日俱增。

　　唐康與秦觀一面向城門前行，一面打量兩邊的店舖：開京雖然遠沒有汴京的繁華，甚至還比不上杭州與揚州的富裕，但也是一個人口超過十萬的大城市，各種各樣的店舖，應有盡有。書店裡整整齊齊地陳列著翻刻的宋朝圖書，從儒家九經至石學七書，甚至於蘇軾最新的文集、西湖學院翻譯的﹁塞夷經書﹂以及早已過時的報紙。唐康隨意拿起一本，卻發現價格不菲，約是大宋的三到四倍，不由大吃一驚，這才知道書籍在高麗，窮人是無法問津的。須知即便是在大宋，書價雖然有石越百般設法降低，比如對書店免稅，對定價過高的印書坊徵高稅，對定價低的印書坊減稅，又設法改進印刷技術，使印刷字體變小等等，但是對於大部分貧寒人家來說，買書依然是件奢侈的事情。唐康就曾見到一些鄉下的讀書人，走上幾十里甚至上百里路，到白水潭圖書館以及新成立的汴京官立圖書館抄書回去讀，這些人的生活極其苦寒，吃不起汴京的飯菜，就自帶燒餅，一個燒餅要吃上一天甚至兩天；筆墨也都是自製的。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大宋國子監正在推動一項政策：五年之內，要在每座人口超過十萬的城市建立一座藏書不低於兩萬卷的官立圖書館。同時亦鼓勵各書院建圖書館，向所有讀書人開放。一向節儉的趙頊與司馬光，在這件事情上，倒是說不出來的大方。大宋已是如此，開京雖然是高麗的王京，書價如此高昂，唐康自然可以想見普通人與文化的無緣。正在暗暗感嘆之間，便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讀書人被書店夥計趕出來店中，抱頭而走。

　　秦觀出身貧寒，早歲向學，書大抵都是借來的，自是深知讀書人的艱苦，不免同情的嘆道：﹁歷來寒士未達之時，皆難免受小人欺辱。﹂

　　唐康卻是心中一動，問道：﹁少游，若是以大宋的名義，在開京建一圖書館，供貧寒之士讀書上進之用，你說這些讀書人會不會對大宋因此平添好感？﹂

　　﹁那是自然。此輩素讀中華詩書，心中已有仰慕之意；高麗與大宋一樣行科舉，寒士求一進身之階，無不由此。其未達之時，最朝思暮想的，還是可以讀自己想讀的書。建一圖書館，焉不能讓其心存好感甚至感激？亦顯我中華是禮義上邦，不與小國同。﹂

　　﹁嗯。﹂唐康微微頷首，笑道：﹁讓高麗建房出人，我大宋只管贈書，贈書兩萬卷，所費不足萬貫，而可收一國貧士之心，這筆買賣，自是做得。﹂

　　秦觀亦點頭稱是，不過心中始終有利義之辯，悶了一會，終於按捺不住，自嘲道：﹁不過這卻是市恩。﹂

　　唐康厚顏無恥的笑道：﹁正要市恩。我大宋的銅錢，終不能白白花在高麗。凡有付出，必欲思有所得。此必然之理也。﹂說罷，又打量兩邊，略帶奇怪的問道：﹁我曾聽聞開京是高麗人參之產地，怎的卻未曾見得有人參店？﹂

　　秦觀一聽，這才發現果真如此。兩邊街上，從書店到布店、陶器店等等，什麼都有，其中充滿著大量的宋朝產品，卻唯獨沒有人參店。他細細想了一回，愕然笑道：﹁人參當在藥店賣。﹂

　　唐康亦不禁失笑，道：﹁竟忘了此事。﹂連忙尋了一家藥店問去，不料藥店雖有人參，卻也是最次的貨物，唐康與秦觀細加詢問，這才知道為了滿足對宋朝商品的需求，高麗國產的人參，十之八九，都被運出禮成江，至海港賣給宋朝商人了。不僅如此，其國所產的紫水晶、軟玉、水銀、麝香、松子、石決明、防風、茯苓、魚乾、鼠毛筆等物，也被大量販賣至宋朝。饒是高麗國物產豐富，在貿易上亦受到了極大的壓力，結果是交易量到達一定程度之後，始終無法上升。因此之故，無論是蔡京之前與薛奕私下裡商量，還是請示石越所得，都一致同意貿易的未來在南洋。狄諮都督歸義城，便受石越親筆信，要鼓勵交趾國種植水稻、棉花、甘蔗三種作物，卻要嚴厲打擊其發展棉紡業與製糖業、陶瓷業，保證其富餘農產品用於與宋朝交易。但是這些細節，卻非唐康與秦觀所能知。

　　一路之上，唐康與秦觀不厭其煩的詢問各種產品的價格，便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除了書籍、鐘表等物之外，在高麗最受歡迎的棉布特別是染色布，以及各種陶瓷，價格相比杭州而言，只是略高二成左右，卻鋪天蓋地的佔據了大部分的店坊。若說是因為商品過多而便宜，可是同樣是大受歡迎的茶葉與蔗糖，價格卻非常高昂。唐康身為唐家的子孫，又跟隨石越，常常參與機要，自然知道宋朝商人海外貿易之定價，大抵是由杭州市舶司與江南十八家大商號協商議定，高麗國棉布與陶瓷價格低廉，背後必有文章。他與秦觀討論半天，卻終是不得要領。

　　如此緩緩而行，走了一兩個時辰，方至開京城南門。二人知道身分特殊，不便過於靠近，便尋了一處酒家，找了個樓上靠窗的位置，一面吃喝，一面觀察。看了約一炷香的時間，秦觀便皺眉說道：﹁康時，開京畢竟是高麗王京，戒備森嚴。﹂

　　唐康又看了一眼城門口裝備精良的高麗兵士，繃著臉，點頭說道：﹁真要大戰，以我等之能，至少要五萬軍隊方能克此名城。此非交趾可比。﹂

　　﹁如今之計，只得用智。憑三寸之舌游說王徽。﹂秦觀腦海中立時游想起蘇秦、張儀的風采，不由雙目生輝。

　　唐康搖了搖頭，道：﹁不能將希望全寄於此。若能用強，則一語不合，便可率軍突襲，挾大國之威而立新君。既是不能用強，便要多辛苦少游了。﹂

　　﹁辛苦我？﹂秦觀愕然道。

　　﹁正是。自明日起，我等便要分別設宴高麗國中所有名臣，如此就要靠少游展示才華，博得親宋大臣的好感與尊敬。一旦少游的才華能震服高麗，我等便大造輿論，遍會高麗國士子，由元長與長遊講五經一日，再宣佈將向高麗國王請求替高麗士子建圖書館、資助其佼佼者至白水潭學院等各大書院讀書，趁機再許諾一些大臣將其愛子送至大宋遊學，在大宋參加科舉取得功名之後再回高麗做官。屆時再將一些禮物送於各主要大臣之府邸，讓高麗國朝野清議都一致親宋，然後再善加誘導，不愁大事不成。﹂唐康壓低了聲音，眼睛一閃一閃，露出狡黠的光芒。

　　秦觀聽完，不由喟然長嘆，讚道：﹁康時真妙策也。﹂

　　唐康嘻笑道：﹁此非我之能。﹂

　　﹁是元長之能？﹂

　　﹁此是吾兄之策。我臨來之時，吾兄言：欲說其國，先服其心。若能使高麗親我重我信我，再誘之以厚利，則事無有不成者。﹂唐康抿了一口酒，又道：﹁吾兄說，天下事有剛者，有柔者，智者審時度勢而用之，或剛，或柔，或剛柔並用。若有數萬精兵屯於城下，我自然要用剛道；既然事有難成，便當改用柔道，緩緩圖之。﹂

　　秦觀正要點頭稱是，忽聽樓下有數騎踏過，秦觀眼尖，見著為首一人相貌，忙低聲說道：﹁是那人。﹂

　　唐康心中一凜，忙向樓下望去，便聽到城門有人高聲呼喝，那一隊人馬早已停下，﹁那人﹂與守城將官不斷的用高麗話高聲說著什麼，卻是一個字也聽不清，當然，也聽不懂。只見二人神色，那人滿臉怒容，不斷訓斥，守城將官雖然外貌謙退，卻是絲毫不肯相讓。唐康與秦觀四目相顧，二人心中皆是一動。唐康叫過一個隨從，低聲囑咐數句，那隨從連忙應聲去了。

　　不多時，便見那個隨從到了那人身邊，低聲在那人耳邊說了句什麼。那人似是一怔，抬頭往酒樓上看來，正好看見唐康，頓時面露喜色。又朝那個守城將官訓斥了幾句，便率人離去。

　　唐康見那人離去，鬆了口氣，縮回頭來，讓隨從將附近幾個雅座全部包下去喝酒，自己只和秦觀對酌。約莫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先前遣出去的隨從便領著兩個人走了進來。唐康與秦觀連忙起身，抱拳欠身說道：﹁宣王，下官有禮了。﹂原來﹁那人﹂便是王徽之次子宣王王運。

　　王運有求於人，何況唐康等人是上國使節，更是不敢怠慢，忙回了一禮，道：﹁小王見過天朝尊使。﹂

　　唐康二人忙稱不敢，唐康一面吩咐隨從道：﹁你退下吧。﹂一面卻望著王運身旁之人，只看了一眼，便將目光移向秦觀，卻見秦觀也在看自己，目光中盡是尷尬。

　　王運早就看見二人神色，忙笑道：﹁這是小王密友金芷。﹂金芷向二人微微一揖，並不說話。

　　唐康微微咳了一聲，請二人坐了。他約王運前來，本為趁機接觸，談論要事，所說之話，自是不足為外人道，因此連自己的隨從都要遣開。不料王運反倒帶了個人來，若真是﹁密友﹂，倒也罷了，可這個﹁金子﹂，明明就是個女的。她那膚若凝脂，柳眉鳳眼的樣子，縱是不開口說話，穿著男裝，也瞞不過人去。王運如此行事，實在太出人之意料。因此竟是大犯躊躇。

　　王運早知其意，笑道：﹁尊使不必擔心，金芷是我腹心之人。早日拜會尊使，因順天館內，不便細談，有些話只是不敢出口。不料今日如此有緣，亦是小王的福分。﹂

　　﹁殿下言重了。﹂

　　﹁小王知宋朝天子遣尊使前來敝國，自是為賜我父王醫藥，以及樂器詩書，但不知除此之外，尊使是否尚有他意？﹂王運一雙眸子凝視唐康，一動不動。

　　唐康淡淡一笑，輕描淡寫的說道：﹁便有些事情，亦是於貴國有利者。﹂

　　﹁未知尊使可否透露一二？﹂

　　﹁天朝約束甚嚴，還望殿下恕罪。倒是自來高麗，少見順王殿下。﹂唐康喝了一口酒，似漫不經心的隨口說道。

　　王運與金芷四目相交，旋即分開，冷笑道：﹁我王兄要於父王面前多盡孝道，因此不免怠慢尊使。﹂

　　﹁言重。為人子多盡孝道，亦是應該。﹂

　　﹁那是自然，只是……﹂

　　﹁只是什麼？﹂唐康輕輕放下酒杯，問道。

　　﹁只是敝國風俗，頗為有大邦所笑者。﹂王運此言出口，金芷已是滿臉通紅。

　　﹁願聞其詳。﹂

　　﹁尊使初來敝國，有所不知。敝國貴族之女，並不許外嫁，反要尚自家兄弟。此等陋俗，實為上邦所笑。小王曾數次上書，道本邦即受禮義教化，宜效中華風俗，去此陋俗。不料父王不聽，反屢次責罰於我。我那王兄自己娶了幾個堂妹，不知羞恥，反道我欲亂風俗。因此小王於國中，欲盡孝道而有所不能。﹂王運說及此事，一臉憤然。

　　唐康與秦觀相視一眼，心中恍然大悟。二人不知高麗竟有這等風俗，眼見那個金芷對王運情意綿綿，現於形色，二人素知金姓亦是高麗大族，便猜到王運想要廢此陋俗，未必全是為了公義，只怕也有幾分私心在內。然於此節，二人自是不便說破，唐康笑道：﹁殿下何必心憂，若殿下能承緒王位，他日要如何除舊佈新，都由得殿下。且在下見朝中大臣，都心知殿下之賢。﹂

　　王運喟然嘆道：﹁尊使有所不知，小王是次子，若要繼位，亦是我王兄繼位。雖則國中文臣大多屬意於小王，然則上不能得父王歡心，下不能讓掌兵之臣信服。他日能封於一大郡，於願足矣。﹂

　　唐康與秦觀都不料王運連這等話都敢說出來，不由嚇了一跳。他不知王運早已打定主意，若不能成大事，便出家為僧，料王勳也不便趕盡殺絕。他自知眼下國中武臣與掌兵之臣，無一人支持自己，連出個城都千難萬難，他的出路，要麼便是潛心經營，反正王徽雖然常病，五六年內卻不至於崩駕，他再經營五六年，未必不能多收拾一些人心；要麼便是抓住眼前的機會，結好大邦，宋朝海船水軍之威名，他早已知曉，兼之契丹內亂，眼見大宋就是天下最強之國，若能得到宋朝支持，加上國中親信助力，那麼大事必然可成。因此王運竟是絕無忌憚，一意要取信於宋使。

　　唐康沉吟一會，順著王運的話笑道：﹁殿下若要成大事，何不學唐太宗？﹂

　　﹁玄武門？﹂王運被唬了一跳。高麗國有唐史，自是知道玄武門之變，唐太宗殺兄奪位。

　　﹁非也，非也。﹂唐康搖頭道：﹁那種事情，下官怎麼會勸殿下行之？﹂他心中冷笑：我若勸你行玄武門之事，保不住誰殺誰。你王運死了，於我大宋有害無益。

　　王運顯然心中也知道其中利害，吁了一口氣，笑道：﹁那尊使所說？﹂

　　﹁唐太宗能登大位，不在玄武門，在其晉陽首義、征伐四方之功。因此當時名將，大抵心服。﹂唐康說到此處，卻不再多言。

　　王運也是聰明之人，沉思良久，嘆道：﹁契丹雖亂，又有欺壓敝國之仇，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只恐難以說服朝議。除非大宋能先出兵，小王方才說服國中大臣，以一支偏師，呼應天朝。﹂

　　唐康笑道：﹁高麗只與契丹有仇？與女直無仇？﹂

　　王運一愣，怔道：﹁尊使之意？﹂

　　﹁我等來時，於海上擒得海盜，已知契丹內亂，女直各部便開始不服管束，許多部落契丹皆徵不到兵丁，反意已現。女直與高麗，史上亦互有攻伐，不得謂無仇。殿下若要興兵，自當言報女直之仇，替契丹討叛，豈可直言要攻契丹，引火燒身？﹂唐康一面說，一面優雅的把玩著手中的酒杯，﹁遼主與魏王屯兵待戰，高麗名義上亦是遼國屬國，替遼主懲罰東京道不聽差遣的小部落，難道遼主還能生氣不成？﹂

　　﹁這……﹂

　　﹁屆時若能由殿下親自領兵，則自古以來，軍功最重；若由順王領兵，則王京之內，豈非任殿下作為？殿下一向親近中華文物，若是殿下領兵，下官保證大宋以七折價格賣一萬套盔甲武器予貴國，殿下憑之與女直作戰，用奪來的財物與馬匹還債即可。若是令兄領兵，則大宋便當沒有此事。只要令兄在東京道打幾個敗仗……﹂

　　秦觀在一旁又說道：﹁此進可攻，退可守之策。若遼主獲勝，則貴國可一面向遼主獻俘，一面主動退回高麗，遼主亦無話可說。若遼主與魏王僵持，則東京道正好任君作為。若魏王得勝，東京道可撫而有之。天朝所能許諾殿下者，是若遼主進攻高麗國本土，則大宋之軍，必然直取燕雲。﹂

　　王運思忖良久，遲疑難決。唐康與秦觀只是靜靜等他答覆。

　　忽然，一直不作聲的金芷清聲問道：﹁如此天朝之利何在？﹂

　　唐康注視金芷，笑道：﹁天朝之利有二，一則高麗之軍入東京道，遼主雖無力與戰，卻必然分兵監視，如此其與魏王之戰，便更加持久。此大宋之利，亦高麗之利。二則大宋亦欲高麗有一個親近中華的國君，吾等來高麗已久，知諸王子之中，惟宣王最賢。若宣王有尺寸之功，大宋皇帝之敕命必至，屆時內外壓力之下，不由國王不傳位於殿下。﹂

　　﹁天朝不要付出分毫，卻坐享大利。在下以為不甚公平……﹂

　　﹁享大利者，非大宋也，殿下也。遼國內戰久一點，於大宋雖有利，卻也十分有限。其內戰過後，恢復元氣，最少要五六年，長則十年。大宋之利何在？﹂唐康知道討價還價的時刻來了。

　　﹁便無大利，亦無大害。而高麗則有引火燒身之患，萬一遼國內亂迅速平定，遼主以戰勝之餘威，兵壓西境，則高麗危矣。高麗是舉國相搏。﹂金芷說起話來，便如銀鈴一般，甚是清脆動聽。

　　﹁非也。足下危言聳聽。不說此事難有可能，縱然如此，只須高麗迅速撤兵，向遼主獻俘，以遼主之明，自然會見好就收，絕不會窮兵贖武。且我大宋亦不會坐視不管。﹂

　　﹁口說無憑。﹂

　　﹁可訂密約。若在下欺瞞殿下，殿下他日將密約陳於大宋皇帝御前，在下就是殺頭之罪。﹂唐康為了成功，竟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聽得秦觀瞠目結舌，須知與外國私訂密約，其罪非輕。

　　王運聽到此處，亦已動搖，不由望了金芷一眼。金芷卻微微搖頭，注視唐康，笑道：﹁我亦讀過史書，古來爽約者不知凡幾。密約無用，若尊使能為兩國約為婚姻，則大事可諧。﹂

　　﹁約為婚姻？﹂唐康不由愕然，道：﹁遼國欲尚公主尚不可得，此事難能為爾。﹂他再大的本事，也沒有辦法替皇帝許下個公主給高麗。

　　﹁非也。敝國尚有公主待字閨中，若能侍奉大宋皇帝，使天下咸知兩國之好……﹂金芷輕輕說來，王運立時明白，忙點頭笑道：﹁若能如此，實是敝國之幸。﹂他知道倉促之間陋習難改，倒不如將妹子嫁掉為妙。而且若能入大宋後宮，那便是高麗建國以來第一件大事。

　　但是唐康在高麗國可以頤指氣使，和王子平起平坐，在宋朝卻是品秩低微，豈能決定這種大事？頓時苦笑道：﹁殿下，此事絕非下官能作主，便是蔡大人，也不敢作主……﹂

　　﹁這在下自是知道。﹂金芷微微點頭，又道：﹁但除此之外，在下還有個不情之請。我早聽聞尊使是石參政之義弟，在下有一妹妹，粗識文墨，略解禮儀，惟不足以侍奉君子，然若能與尊使給秦晉之好，在下與宣王，都會欣慰。﹂

　　唐康不想剛剛說完皇帝的婚事，又當面給自己說起媒來，頓時滿臉通紅，道：﹁可是在下已有婚姻之約。﹂

　　﹁無妨。若尊使不棄，為妾亦可。﹂

　　唐康更加尷尬，一時答應也不是，拒絕也不是，只得託辭道：﹁在下是朝廷命官，私自與外國婚姻，出使外國，私許婚約，其罪欺君。此事還須請旨……﹂

　　﹁此亦無妨。殿下可與尊使齊心協力，促成大事。然而這兩樁婚約不定，敝國終不敢出兵。便是朝議已定，想來宣王亦有辦法拖延之。﹂金芷淺淺一笑，無比嫵媚的說道。

　　唐康想著這天上飛來的艷福，竟是哭笑不得。

　　※※※

　　回到順天館之後，唐康將今日之事與蔡京說了，蔡京亦是愕然。只得分別給皇帝與石越寫奏摺和書信，說明情況。一面同時按計畫開始進行形象公關，又是要收買掌權的大臣，又是要博取高麗國朝野的好感。

　　當時高麗國金富軾剛剛出生，金富轍甚至還沒有懷上，以秦觀的才華，要在大宋名震於士大夫，自然是略有難度，但在高麗小國，卻足以讓人炫目了。他的詩賦以及長短句，加上蔡京的書法，連續幾場宴會之後，立時轟動高麗朝野。所有達官貴人，無不以認識二人為榮，若能附庸風雅與秦觀唱和一次，或者得贈蔡京一幅書法，立時便要喜不自勝。連高麗國王王徽都沒有看出來宋使如此高調的原因，因此在蔡京提出欲在順天館大會高麗士子，並講經辯信一日之時，不僅不反對，反而顯得甚為高興。高麗國上上下下，都認為這是本國難得的盛事！王徽不僅自己御駕親臨，連同國中所有重臣，都一股腦的帶了過去。

　　歷史上稱為﹁順天館會議﹂的事件，是高麗國史上相當輝煌的一頁，亦是大宋外交史上非常重要的一頁，宋朝的一批官員，從此日起，開始有意識的利用本國文化上的巨大影響力，在傳播文化的掩護下進行自己的政治活動。順天館會議原定一天，結果卻開了整整三天，聞訊而來的士子充滿開京的大街小巷，比起科舉考試都要熱鬧。前來聽講、辯論的高麗士子，第一日就有一千餘人，至第三日更是達兩千六百六十餘人。

　　在會議的最高潮，由蔡京徵得高麗國王王徽的同意，宣佈大宋將免費向高麗國提供二萬卷圖書，協助高麗國子監在開京建﹁成均館﹂與﹁成均圖書館﹂︱︱﹁成均﹂二字，是取自︽周禮︾中，董仲舒認為那是五帝之時大學之名，相傳是中國歷史上最早的大學。在石越所來的時空，此名在中華反倒少人知曉，倒是韓國有成均館大學，乃是韓國的著名學府。

　　宣佈此事之後，蔡京又進一步向高麗朝野表達善意，表示成均圖書館之藏書，將向所有士子免費借閱；且大宋在接下來十年之內，每年向成均圖書館贈送五千卷藏書。而成均館之學子，每年將選拔六名成績優秀者，由大宋出資，按成績分別送往白水潭學院、嵩陽書院、應天府書院、橫渠書院、西湖學院、岳麓書院六大書院學習三年。其他成績在前三十名者，將許可其自費前往大宋遊學。此事一經宣佈，立時轟動高麗全國，須知此六大書院，除岳麓書院名聲稍遜之外，其餘五大書院都聲名遠播於高麗，特別是白水潭學院與嵩陽書院、西湖書院，更是所有高麗士子都嚮往的所在。能有機會親赴彼處求學，如何不喜出望外？便連王徽都覺得受寵若驚，諸國之中，高麗是頭一個可以派人去大宋各大學院學習者。連向大宋臣服最為徹底的交趾，都不曾享受此等優待。當然王徽並不知道，在幾個月後，也就是熙寧九年初，大宋國子監即向交趾宣佈：該國五品以上官員子弟，可以自費至六大學院求學；同時大宋所協助交趾創辦之學院，每年可以選派一名優秀者官費至六大學院學習，資金由交趾與大宋平攤。當然，給交趾的兩項優待，實際上高麗更早享受。幾天之後，蔡京便親口向王徽與高麗國眾大臣許諾，高麗國五品以上官員子弟，可以申請自費去六大學院學習，而宰臣、各部尚書之子弟，更可直接去白水潭學院求學，由大宋與高麗國平攤學費。

　　宋使在數日之內，如此前所未有的優待高麗，在兩國貿易聯繫日趨緊密，而遼國內亂，宋朝國力上升的時候，無疑使得高麗國內一種﹁小中華﹂的自許之情更加膨脹。無論是讀書人還是販夫走卒，整個高麗都洋溢著一種親宋的氣氛。兼之大宋在新的貿易方式漸漸佔據主導地位的同時，並沒有斷然的放棄朝貢貿易體系，大宋朝廷對於高麗國進貢的賞賜更讓高麗國王王徽心花怒放，除了少數有識之士與心懷鬼胎的人物，整個高麗國中，幾乎沒有人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這句西方諺語︱︱當然，以高麗國人的見識而論，西方最遠，也就是大宋了。

　　在此良好的氣氛下，宣王王運指使親信的大臣，向王徽上了一系列的奏摺，正式提出﹁親宋、和遼、報復女直﹂三大政策。力勸王徽乘此千載難逢之機會︵遼國內戰、大宋結好︶，征伐女直各部，將高麗國的勢力範圍向西推進到鴨淥江︵即鴨綠江︶、長白山一帶，從而使高麗國日後具備覬覦遼東，括有渤海國故土的機會。而且，若能戰勝女直各部，則通過掠奪、壓榨各部，高麗國還可以獲得經濟上的利益。同時王運又按唐康之建議，打出﹁替遼主伐女直﹂的旗號，一時機會主義思想在高麗國朝中大行其道。一向畏契丹如猛虎的高麗國君臣們，開始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盤，幻想一面不激怒遼主，一面擴充本國的實力。

　　蔡京則在與王徽的會面中，暗示這位年老多病的高麗國王，如果遼主敢侵犯高麗國土，大宋必然會抄其後路，以收兩面夾擊之效。又無比憤怒的指責女直各部縱容部屬在海上為盜，搶掠宋商，若有人能征伐女直，為大宋懲罰盜賊，大宋必然給予支持。

　　這種誘惑堪稱致命，便如同告訴一個有意搶劫卻又害怕警員的人說：別怕，你有治外法權。

　　※※※

　　高麗王宮望月臺之內那盞奢華的座鐘準時響起，和城中佛寺的撞鐘之聲相互映和著，王徽似乎被這鐘聲嚇了一跳，老邁的雙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去摸一隻無暇他顧的老虎的屁股，而且遠處還有一隻獅子在承諾著安全，實在是非常刺激的事情……王徽是決心安於現狀，還是決心勇於嘗試，依然沒有人知道。但是還有一件更致命的事情在被人遺忘︱︱女直部落，自渤海國建國那一日起，數百年來，在它周圍土地上興起的所有政權，無不視之為巨大威脅。

　　那是一隻容易被人遺忘的野狼。

　　※※※

　　汴京。熙寧八年十一月初一。

　　清河郡主與狄詠的婚事幾乎成為汴京的一個節日，但是讓一些知情者奇怪的是，呂惠卿、文彥博、石越、韓維竟然缺席了，而皇帝也臨時取消了親臨祝賀的計畫……

　　所有這些人，此刻都聚集在崇政殿。

　　﹁眾卿，據狄諮的密急奏摺以及他轉呈的薛奕奏摺所言，薛奕船隊預計在十一月十五日之前返回杭州……﹂趙頊一面說一面環視眾人，神色似是高興，又似有幾分不安。﹁狄諮奏摺中，道薛奕此次遠航，最遠到達注輦國，並且從三佛齊手中用兩座鍍金座鐘買回凌牙門島，建凌牙門城……﹂趙頊說到此處，見呂惠卿等人一臉迷茫，知道這些飽學的臣子並不知道﹁凌牙門﹂是個什麼地方，便停頓了一下，讓李憲取出一張大海圖，由幾個內侍舉好，笑著對石越說道：﹁石卿，卿來解釋一下。﹂

　　﹁臣遵旨。﹂石越欠身答道，一面向眾人抱了抱著拳，目光移到那幅並不十分精確的海圖上，手指劃在了中南半島最南端的一個小島上，朗聲說道：﹁此處便是凌牙門。﹂他心裡暗暗一笑：﹁新加坡，薛奕果然沒有辜負我的期望。﹂口中卻並沒有停頓，﹁凌牙門是南海之出口，為香瓷之路上最為關鍵之所在，平素亦有中國人居留，不過此處並不繁華，只是過往船隻，偶有在此歇息貿易者。﹂

　　﹁正如石卿所言，薛奕認為此島為可我大宋海船水軍以及海商的一個補給之所，遂半迫半買，從三佛齊手中購到此地。並留下了三百水軍屯衛建城。﹂趙頊微微笑道：﹁如此從杭州、泉州、廣州，海船可以直接抵達凌牙門，甚至不必去佔城與真臘等國。﹂

　　文彥博審視地圖良久，也點頭道：﹁此處確是咽喉之地。難得薛奕有此見識。﹂

　　呂惠卿卻笑道：﹁臣想，此處若能建成海港，必然繁華無比。想來薛奕定然也讓狄諮轉託朝廷派官員駐屯。﹂

　　﹁呂卿所料不錯。﹂趙頊的笑容卻有點勉強，﹁然此是小事，薛奕請狄諮所呈之奏章，卻是請示一件大事。﹂

　　眾人覷見皇帝神色，卻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大事。連石越也不知道狄諮轉交的奏摺的內容。但是皇帝如此神色，卻肯定不會是一件輕鬆事。崇政殿中，立時寂靜下來。

　　﹁眾卿可還記得注輦國？﹂趙頊的目光投向呂惠卿。

　　呂惠卿略一思索，即欠身答道：﹁注輦國，其前身即是唐玄奘所謂的珠利耶，真宗大中祥符五年︵注：真宗大中祥符五年即西元一零一二年︶，其國王羅茶羅乍曾經遣使娑里三文自南海而來中華朝貢，娑里三文言歷時三年方至廣州，當年曾獻珠六千六百兩，香藥三千三百斤。此後天禧四年、明道二年︵注：天禧四年即西元一零二零年；明道二年即西元一零三三年年︶均曾遣使來華，因其國離中華有萬里之遙，故此朝廷一向也賞賜甚厚。此國相傳是三佛齊之屬國。﹂他娓娓說來，不僅石越，連文彥博這等老臣，心裡也不由不佩服他熟知本朝典故。

　　趙頊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嘆道：﹁可笑本朝此前無人，那注輦國，本在西天南印度，是天竺眼下最強盛之國，三佛齊又有何本事能使其為屬國？薛奕回報，道注輦國有戰艦千艘，戰象五萬，為一時霸者。此國在大食與中華之間，掠奪小國，滅國無數，凡香瓷之路上所有貿易，注輦國必然要分一杯羹，控制海路近七十年。﹂

　　趙頊此時說來，殿中之人，無不吃驚。連石越也不知道在印度洋東岸有一個如此強盛的海上強國存在，更不用說他人。趙頊此時早已知道﹁香瓷之路﹂這條堪稱海上絲路的巨大利潤，本來大宋海船水軍與貿易船隊的最終目的地，應當是直達大食，甚至還要組織商隊通過陸路前往大秦。但不料剛剛出了南海，橫在面前的，便是一個稱霸印度洋東海岸近七十年的強大王國。

　　﹁薛奕道注輦國不許海船水軍通過，而他自知遠航船隊僅僅二十餘艘戰船，終不能與注輦國開戰，兼之船上水手有二成得病，因此已遣使向注輦國國王問好，並招其使者來中華朝貢。惟是戰是和，須朝廷決策。﹂趙頊有點無奈的說道。注輦國已經遠得讓他感到麻木，若非是因為控制﹁香瓷之路﹂是既定之策略，趙頊對於什麼注輦國絕不會有絲毫興趣。

　　﹁然薛奕之意見如何？﹂文彥博略一沉吟，立時意識到這個所謂的注輦國，大宋朝廷完全不瞭解，一切都依賴於薛奕的報告。

　　﹁薛奕以為五年之內，不能與之爭鋒。其要緊處，是注輦國之水軍是百戰之餘，而我朝海船水軍是新創，水手未練，且數量又相差太遠。兼之勞師遠征，補給困難。薛奕請求朝廷允許，暫時放棄對注輦國以西的經營，惟遣民間船隊前往貿易。同時與蒲甘等國交好，注輦國與蒲甘、三佛齊國，不能謂無衝突。若我大宋能控制、影響蒲甘等國，組成聯軍，則可迫使注輦國訂城下之盟。眼下之策，薛奕以為當與注輦國通商為上。﹂趙頊轉述薛奕的意見，心裡卻十分矛盾。一方面，面對如此遙遠的國家，他心中的確提不起太大的興趣來，有一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另一方面，堂堂天朝上國受阻於一個難得聽說一次的夷國，趙頊的心中也有一種挫折感。至於說要花偌大的精力去經營中南半島上的關係，在趙頊而言，他認為西面的夏國與北面的遼國更值得關注。

　　﹁陛下，不知狄諮的意見又是如何？﹂文彥博又謹慎的問道。

　　﹁狄諮道他於注輦國之事，幾乎一無所知。因此不敢胡亂進言。﹂

　　文彥博沉吟半晌，欠身說道：﹁陛下，注輦國雖然遠在萬里之外，卻也謹修貢職，如果隨便興兵，只恐讓四夷笑我中華不講信義。而且注輦國既是強國，只恐不可輕侮，萬一失敗，為禍甚大。薛奕不輕啟戰端，是他知輕重、曉利害。臣以為萬里之外，當以和為上。﹂

　　﹁呂卿之意如何？﹂趙頊目光轉向呂惠卿。

　　﹁陛下，臣以為本朝海船水軍初創，而經營海外亦不過是年內之事，倉促間尋釁於強國，是不智之舉。今日之上策，是步步為營。以杭、泉、廣三州為據點，以凌牙門城為海上門戶，將凌牙門城以北之海域及周邊諸國，控制在我大宋海船水軍之影響之中。而以歸義城為據點，水軍則控制交趾、佔城、丹流眉︵注：在馬來半島，︽宋史︾稱為丹眉流，是誤記。此國是三佛齊最強之附庸國，又三佛齊在今蘇門答臘島。︶、三佛齊等國沿海海域，而步軍則通過控制交趾來影響中南半島諸國，除此之外，有朝一日，更可對大理形成兩面夾擊之勢。待五至十年之後，南海諸國鞏固，再議與注輦國之戰和不遲。﹂

　　呂惠卿說出來這番話來，殿中諸人心中不免又各吃一驚。特別是石越，對於呂惠卿對經營海外居然有這番見識，真的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他知道發展海權不能性急，用十年時間消化環南海諸國，將這些國家全部納入﹁華夷體系﹂之中，都已經是非常樂觀的舉措。如果能將日本列島、菲律賓諸島、印尼諸島以及中南半島全部納入中華圈，石越以為即便策略得當，也需要五十年至一百年。當然，並非非要等到整個大東亞全部穩固的進入中華體系才能西進印度洋。不管怎麼說，眼下有人能夠將環南海諸國看成﹁自家的院子﹂，便已經需要相當大的氣魄與眼光了。石越自己有多出千年的歷史經驗，有這種眼光自然不足為奇，但是呂惠卿，說到底他也不過是個宋朝人。石越不由得不開始重新審視此人……

　　﹁石卿，卿以為如何？﹂趙頊的目光移到了石越身上。

　　石越連忙回過神來，略一欠身，道：﹁陛下，據方才所說，注輦國雖然不准我海船水軍通過，卻沒有禁止民船通過。既是如此，臣以為短期之內，海船水軍之任務，便是濬清南海海盜，保護航線安全。將南海納入大宋控制之中。究竟要如何制定方略，不如等薛奕回朝再說不遲。要之，臣以為與注輦國之間，若要作戰，便要打一場必勝之戰。﹂

　　﹁韓卿之意呢？﹂

　　﹁臣不曉海事，只知凡事謀定而後動，有益無害。香瓷之路，由大食商人控制大食至注輦國之一段，大宋則控制杭、泉、廣三州至注輦國一段，雖然注輦國坐收中轉之利，但亦無不可。大宋每歲從香瓷之路所得利潤，據估算最少將有數百萬貫之巨，其中朝廷所得，商稅與貿易相加，幾乎佔到三至四成。而且能年年增長，此為一大利源，遠勝於向百姓徵稅。朝廷眼下之重點，在於富民強兵，解決西北與東北之百年邊患。﹂韓維無意中說出了一句實話，大宋朝廷關心海事，完全是受利益驅動。

　　趙頊聽完四人意見，思忖了一會，說道：﹁眾卿之意，朕已知悉。既是如此，數年之內，便不去與注輦國開戰，待薛奕回京，讓他分別去政事堂與樞密院敘職，之後朕還要接見他。到時候再討論經營南海諸國之方略不遲。﹂

　　﹁陛下英明。﹂

　　趙頊擺了擺手，並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反倒苦笑著將一份奏章遞給李憲，說道：﹁此外還有一事，李憲，你把這份奏摺給諸位大人看看。這是蔡京的奏摺，杭州張商英轉達的。用的也是密急。﹂

　　李憲恭恭敬敬的接過奏摺，依次遞給文彥博、呂惠卿、石越與韓維。四人傳閱過後，一個個表情奇特，良久，文彥博才說道：﹁陛下，迎娶屬國王女之事，為古來所無。此事大駭物聽。﹂

　　呂惠卿也笑道：﹁陛下，高麗號稱君子國，卻畢竟是夷狄，如此不知禮義。且欲強為婚姻，若許諾之，只怕為天下臣民所笑。﹂

　　石越奇道：﹁臣卻不知此事有何不可？以漢唐之強盛，亦不免有和親之策。今日不過納其兩女，卻可得一國之助，臣以為無拒絕之理。﹂

　　韓維似笑不笑的望了石越一眼，道：﹁此事自秦漢以來未嘗有。且天子與高麗為婚姻，必為遼國所笑。夷狄女子，安能侍奉君子？﹂

　　石越料不得三人眾口一辭的反對，心中暗暗苦笑道：﹁高麗公主居然會嫁不出去。﹂他垂頭想了一會，又說道：﹁若是拒絕婚姻，只怕高麗會惱羞成怒。況且一國王女……﹂

　　文彥博冷笑道：﹁此事斷然不可，萬一皇后無子，其女為陛下生下龍子，難道讓他來繼承大統？此是為社稷留下絕大隱患。旁事皆可答應，唯此事答應不得。﹂

　　石越見他如此堅持，不由哭笑不得。趙頊笑道：﹁此事若然應允，必然為遼人所笑。不若尋一親王，收為姬妾。﹂

　　﹁一國王女，豈肯為姬妾？高麗必以為我大宋輕視其國。此結怨之始，董氈背遼歸宋，其原由亦不過是為了一公主。遼夏相攻，亦不過為了一公主。史上事如此，陛下豈能為一女子而結怨一國？﹂

　　﹁這……﹂

　　﹁請陛下三思。目下是朝廷有求於高麗之時，以婚姻鞏固盟約，可堅高麗之心。﹂

　　文彥博見皇帝又開始動搖，忙欠身道：﹁婚姻之事，是陛下的家事，陛下何不問太皇太后與皇太后？﹂

　　﹁此事的確應當詢問太皇太后、皇太后。﹂韓維也附和道。

　　﹁朕知道了……此外唐康與金氏之婚姻、又蔡京所允諾高麗國王諸事，又當如何？﹂

　　﹁臣以為……﹂

　　※※※

　　從崇政殿出來之後，天色已然微黑。石越自從上次遇見何畏之遇險之後，每次出門，雖然並沒有弄出全套儀仗，卻也多帶上了七八個騎馬攜弓的家丁，也算是開始前擁後簇了。這日因為討論的事情都並不如意：遠洋船隊受阻注輦國，挑撥高麗之策反倒被己方一種小小的歧視所阻隔……他幾乎有點懷疑文彥博是因為自己的孫女未正式過門就要先接受唐康收一個異國小妾而心情不佳，所以極力阻礙此事。因此，石越的心情也不是太好，上馬之後，侍劍正欲開口詢問，石越早已揮鞭喝道：﹁去張八家。﹂

　　不料他話音剛落，便聽一人在身後笑道：﹁張八家的酒不正宗，子明若是有暇，何不上我府上喝一杯？最近我家人卻釀出了一桶好酒。﹂

　　石越不用回頭，便已知是何人，心中雖然不耐，卻也不得不收拾心情，轉身答道：﹁呂相公，今日如何有此雅興？﹂

　　說話之間，呂惠卿已到近前，笑道：﹁近日不僅得了好酒，還買了幾個絕色佳人，精擅歌舞，若無人共賞，卻是掃興了些。子明萬萬不能推辭。﹂

　　呂惠卿畢竟是當朝宰相，兼之最近以來他一直都非常支持石越的諸多政策，雖然石越心中一直懷疑韓絳罷相，根本是栽在呂惠卿的陰謀當中。但是既然查無證據，以後又有許多地方還盼著呂惠卿能夠配合，此時石越自然不便拂他面子。因笑道：﹁如此敢不從命？﹂

　　呂惠卿哈哈大笑，招呼了從人，竟是與石越並綹而行。二人一路談笑，說了許多閒話，呂惠卿忽然注視石越，似笑非笑的說道：﹁熙寧八年一年之內，黃河以北出售礦山、拯災；揚杭之間發展商業與恢復農業生產；裁併州縣、減少不必要的開支；推行官制改革；建忠烈祠、先賢祠；兵器民營化，全面解除持兵禁令……子明幾乎是於無聲無跡之中，做了大宋百年來眾多賢士所不敢想的事情。細細想來，實在讓人不得不佩服。﹂

　　石越聽呂惠卿如數家珍的說出自己的種種政績，心中亦不由有點得意。特別是河北諸路拯災，雖然出售礦山使得黃河以北許多商人地主幾乎一夜暴富，趁機兼併的事情也並非沒有，但是畢竟救災的問題基本上得到了解決；而揚杭商業圈的發展卻使得眾多中小商家更加活躍，在海外貿易的刺激下，杭州等地胡人聚居的蕃坊不斷擴大，伴隨而來的，則是商業規模的擴大，前不久︽海事商報︾上就報導了一個故事，一個來自大食的商人，一次性向杭州市舶司出售大象牙四百株，大犀角五十株，此外還有珍寶無數，竟然使杭州市舶司無力購買！不得已之下，需要請到民間商號幫忙消化。那個大食商人回程時，買了二十艘福船，裝滿貨物而歸。而市舶司在此一次交易中收取的稅金，︽海事商報︾推測可能高達二十萬貫。這樣的大手筆，讓一向號稱富甲天下的汴京商人，也要望塵莫及。海外貿易所帶來的利潤與關稅，在熙寧九年極有可能達到五百萬貫，除去發展擴建海船水軍、興建港口，建築歸義城與凌牙門城等等資金，應當還能夠向朝廷交納二百萬貫至二百五十萬貫左右的稅收。換句話說，大宋經營海外勢力，沒有用過朝廷一文錢。如果環南海貿易圈能夠在熙寧九年之內建立成熟，那麼很多事情就是不可估量了……

　　想到這些，石越精神一振，抱拳笑道：﹁這全是皇上英明。﹂

　　呂惠卿哈哈笑道：﹁賢主良輔，相得益彰。﹂

　　﹁若論良輔，相公才是良輔之材。﹂石越虛偽的客套道。

　　﹁豈敢。﹂呂惠卿微微一笑，神色間卻沒有半點﹁豈敢﹂的意思。又隨口說道：﹁十五日單將軍廟公開競標，兵器生產民營化至關重要的一步，皇上已讓子明前往主持，想來子明應當早有章程。﹂

　　﹁在下自當盡力。﹂

　　﹁我以為，這軍器一物，與子明在杭州競標之物不同，不可純粹以價低者得。﹂呂惠卿淡淡笑道，如敘家常。

　　石越臉上肌肉微微跳了一下，旋即笑道：﹁哦，還請相公賜教。﹂

　　﹁軍器關係甚大，若以價低者得，難得有商人不喪心病狂，為得利潤，不擇手段。因此凡競標，須得考慮競標者實際之生產實力，家世，甚至品德，再綜合其投標之價格，決定是否中標。﹂

　　石越不知道呂惠卿打的什麼主意，心中暗暗狐疑，口裡卻笑道：﹁相公所言有理，不過若是如此，則不若讓眾人去寫標書。只不過眼下信譽未立，用標書的方式，可能會影響朝廷在商賈之中的信譽。﹂

　　﹁何謂標書？﹂呂惠卿笑問道。

　　﹁便是各家將投標之內容、價格，自家之實力，中標後要如何生產之類，先用文書寫好，交給朝廷。朝廷再從中選出一部分較滿意的，由其再次競爭。如此方式，則不純粹是價低者得，但是卻難免其中有情弊，有礙公正。﹂石越一面解說，一面悄悄觀察呂惠卿的神色，不料呂惠卿始終神色如常，讓人難知他心中所想。

　　﹁我卻以為這是良方。投標價格過低，未必是一件好事。﹂

　　﹁在下當斟酌。﹂

　　二人如此邊走邊談，穿街過巷，終於到了呂府。宰相府的規模氣度，遠勝參政府，比起石府來，呂惠卿的府第起碼要大出四至五倍。二人在府前下了馬，呂惠卿挽著石越的手臂，無比親熱的將石越迎了進去，且不在客廳設宴，而是直赴花園的一座水榭之中。呂惠卿與石越分了賓主坐下，侍劍便站立在石越身旁侍候，呂惠卿身邊卻是侍立著兩個美貌的婢女。

　　奉茶之後，呂惠卿朗聲笑道：﹁子明是稀客，難得來一次。今日卻是湊巧，要向子明介紹另幾個稀客。﹂說罷，輕輕擊掌三聲，便見三個人走了進來，向呂惠卿與石越長揖為禮。石越注目看時，卻見三人之中，有一人卻是熟悉的，原來竟是歸來州個恕之子乞弟。

　　乞弟見石越認出他來，忙一瘸一拐地上前又深揖一禮，操著極其蹩腳的官話說道：﹁日前多有得罪，還望參政恕罪。﹂

　　石越傲然望了乞弟一眼，眼角又掃了呂惠卿一眼，心中雪亮，知道必是乞弟賄賂呂惠卿，託他向自己賠罪。他與呂惠卿雖然素來不和，卻不願意為這種小事去掃呂惠卿面子，當下淡淡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笑道：﹁不知者不罪。﹂

　　乞弟見石越不怪，立時面有喜色，向門外招了招手，立時便有一個僕人捧著一個檀木盒子走了進來，恭恭敬敬跪倒在石越面前，將盒子舉過頭頂。

　　石越不動聲色的一笑，道：﹁這是何意？﹂

　　﹁一點薄禮，不成敬意。此是下官向參政賠罪之意。﹂乞弟一面說，一面將檀木盒子揭開，便見盒中放著一件黃黑之物，邊角上綴了許多珠寶，璀璨生輝，﹁蠻邦之人，沒什麼貴重之物，這件虎皮披風是當年我父親與另一蠻部羅氏鬼主相攻時所得之物，今日獻予參政，正是使物得其主。﹂

　　乞弟發音不準，石越怔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他正待說話，忽然見另兩人中有一個人眼中似有憤怒之色，心中一動，只是微微一笑，向呂惠卿笑道：﹁相公，不知這兩位又是何人？﹂

　　呂惠卿指著二人，笑道：﹁這一位是歸來州羅氏鬼主之子羅牟平；這一位是我族侄呂顏山。﹂呂顏山見介紹到自己，連忙向石越行禮，甚是恭敬。

　　石越一面答禮，一面卻不禁啞然失笑，他知道呂惠卿以一國宰相之尊，自然是十分輕視歸來州的夷人，因此竟然讓兩個世仇部族的繼承人同聚一堂，偏偏乞弟所獻之物，還是個恕部對羅氏鬼主部的戰利品。也難怪羅牟平雙眼幾乎要冒出火來。只是不知道這兩個世仇是通過什麼門路找上呂惠卿的。他對乞弟沒什麼好感，當下心中轉念，笑道：﹁乞弟，你送此物，是有求於我，還是單為謝罪？﹂

　　他如此直接說出來，乞弟縱然是有求於他，也不便開口，只好訥訥笑道：﹁自然是為了謝罪。﹂

　　﹁既是如此，那我便收了。﹂石越嘻笑著朝侍劍打個眼色，侍劍連忙接過盒子。乞弟頓時喜動顏色，呂惠卿眼中卻有驚訝之色。

　　卻聽石越又朝羅牟平說道：﹁羅牟平，聽說你父親對朝廷一向忠心耿耿？﹂

　　羅牟平不料石越問到自己，怔一下了，忙欠身說道：﹁羅家一向效忠朝廷，從不敢有二心。﹂他的官話比起乞弟來卻要流暢許多。

　　﹁既是如此，我便要借花獻佛，送件見面禮予你。﹂石越笑道：﹁這件虎皮披風即是你羅家之物，今日正好完璧歸趙。﹂他話音剛落，侍劍已將盒子遞到羅牟平身前。乞弟睜大眼，急道：﹁這……這……﹂

　　石越冷冷看了他一眼，道：﹁你既然送給本官，便是本官之物。是也不是？﹂

　　﹁這……﹂乞弟的官話本來就不靈光，此時著急，更加說不出話來。

　　﹁你若要收回，本官眼下也可以給你。﹂石越的臉頓時沉了下來。侍劍立時捧著盒子遞到乞弟跟前，乞弟看了半天，卻終是不伸手去接。

　　﹁你到底想不想收回？﹂石越不耐煩的問道。

　　﹁不、不收……﹂

　　﹁既是不收，那本官想送給誰，亦是本官之事。﹂石越臉色稍霽，向羅牟平笑道：﹁這既是件寶物，便當還給你。﹂

　　羅牟平臉上卻大有為難之色，這件虎皮披風，的確是其部中之寶，但是他託盡關係來求呂惠卿，是想要為父親在歸來州謀個好一點的官職，好讓羅家壓過個恕家一頭。此時明知石越是在幫自己，按理是不應當收回，受石越這般大禮；但是如果不要，這件虎皮日後便再難有機會收回了，未免又有幾分捨不得。他可不是什麼心懷大志之輩，能讓自己的部落在歸來州的群山中稱雄，已是他心中最大的志向。

　　石越這些年來，什麼樣的人沒有見過，見他神態，早知其意，笑道：﹁你儘管收下，這件披風，我卻是用不著。﹂

　　羅牟平臉孔一紅，單膝跪倒，雙手接過木盒，朗聲說道：﹁參政此恩，羅家沒齒難忘。日後若有用得著之處，但有一語帶到，羅家絕不敢辭。﹂

　　石越與呂惠卿對望一眼，哈哈笑道：﹁那我就先多謝了。﹂二人心中都不曾將此當回事，畢竟羅氏鬼主充其量不過是數萬人之夷族，二人卻是掌握數千萬人口帝國的宰相與副相，又有什麼地方能用得著數千里之外的夷族？

　　呂惠卿招呼眾人坐了，便吩咐了歌舞酒宴。他的酒倒也罷了，雖然非常香醇，但終究比不上皇宮的御酒，便是曹太后家的家酒，也遠勝於此。但是他買的這幾個舞妓，卻真的是非比尋常，石越見過眾多顯貴家的舞妓，無論相貌舞技，都無人能出其右。金石絲竹，羅綺珠翠之中，似乞弟與羅牟平，早已不知身在何方，連石越也忍不住讚道：﹁虧得相公尋來這些女孩兒。﹂

　　呂惠卿笑道：﹁這卻不是我尋來的，是我這個族侄尋來的。他在泉州，亦頗有些身家。此次因為軍資生產競標，千里迢迢來京師，可難為他還能尋到這些女孩子。不過送給我卻是送錯人了。﹂

　　石越聽到這話，心中立時明白，呂惠卿是有求於自己。當下淡淡一笑，道：﹁以令侄之能，想來必有十足之把握。﹂

　　呂惠卿冷笑道：﹁他想要競標的東西太多，只怕未必有希望。﹂

　　﹁哦？﹂石越心中忽然有點好奇，很想知道呂惠卿會如何向自己說項。

　　﹁他這次是準備投標二成的軍衣生產，而且還想製造新式弩機標準配件。實在是有點不自量力。﹂呂惠卿喝了一口酒，瞇著眼睛，漫不經心的說道。

　　﹁若令侄資金雄厚，有足夠的作坊，又是相公族人，這倒並非不可能。﹂

　　呂顏山一直豎著耳朵傾聽，聽見石越此語，以為石越有許諾之意，不由笑道：﹁參政所說有理。實在不是小侄貪心。據小侄所知，江南十八家商行此次聯合競標，竟然是想奪下全部標物的五成。小侄與他們比起來，實在是小巫見大巫。汴京的幾家巨富之家，每家所想要競到的份額，都在一成以上。﹂

　　石越笑道：﹁若是作坊不足，也不可能隨便競標。萬一完不成，罪責非輕。﹂

　　﹁此事不難。競標成功之後，再根據競標所得，收購作坊便是。似弩機一物，若未能中標，誰家又有這等能力？﹂

　　﹁原來如此。﹂石越不置可否的一笑。

　　﹁只是此次競標，小侄多方打聽，知道大多商行作坊，在一些項目上都並不指望掙錢。只要能夠不虧便可。他們是想和軍器監建立良好的關係，從下一年開始，軍器監必然會優先選擇與其合作，得到更多的項目。相信未來利潤最大的，是弓、弩、刀、槍以及許多攻城器械之生產，因此眼下競爭最激烈的，便是弩機等物了。畢竟軍衣這等東西，只要有錢就行。而弩機等物，卻需要實力。若能得到軍器監認可……﹂

　　呂惠卿不待呂顏山說完，便笑著插話道：﹁眼下真有能力製造弩機的，只有江南十八家商行，十八家商行聯合之後，就一同創辦技術學校，最要緊的，是他們的作坊裡有各種各樣的工人。這是別人無法相比的，而且十八家商行一向聯合行事，實力也是大宋首屈一指的。﹂

　　石越聽呂惠卿開口，便知道他要說的什麼是意思。所謂﹁江南十八家商行﹂，是這幾年來揚杭商業圈中最赫赫有名的十八家大商行聯合組成的一個準行會，其產業無所不有，也是海外貿易中的巨無霸組織，又創辦了︽海事商報︾，更因此成為江南地區商業領袖組織。而這十八家中的一家，便是唐家，與石越的關係非比尋常，這些事可以說人所共知。

　　石越笑道：﹁弩機此次的配額並不多，不過十萬支。此事不瞞相公，軍器監蘇大人的意思，是希望至少分成五份，軍器監的確是要從弩機的生產中，瞭解各個商行作坊的實力，這完全是為了以後打算。以江南十八家商行的實力，只要他們有意，必然會得到一份。﹂

　　呂顏山聽到這話，已知這次如此不能成為標中弩機生產的五家之一，日後要介入軍器生產的領域就肯定會失去先機，而且也加倍困難，不由急道：﹁萬望參政能夠周全，小侄感激不盡。﹂

　　石越卻淡淡望著呂惠卿，口裡笑道：﹁最後是誰中標，要聽樞密院與軍器監的意見為主。我不過主持其事，談不上決定之權。﹂

　　呂顏山正待再說，呂惠卿早已朗聲笑道：﹁正是如此。顏山，你既是我的侄子，就不可令石參政為難。須當公平競爭。﹂一面又向石越說道：﹁今日崇政殿所言之事，我細加思索，又覺蔡京之策甚是可取……﹂

　　石越聽他沒頭沒腦說起此事，不由一怔。眼下乞弟、羅牟平、呂顏山都是不相干之人，競標的事情，說些能說的東西倒不妨事，但這等軍機大事，自然是不方便談論的。呂惠卿如此精明，突然說起此事，背後必有他意。石越微一沉吟，已知道這是呂惠卿在暗示於他，畢竟高麗事成，他石越有創議之功，而唐康更是為國建功……因語帶雙關的說道：﹁皆是為國家朝廷而已，若能公私兩便，自是兩全齊美。﹂

　　呂惠卿聞言，不由哈哈大笑，道：﹁好一個公私兩便，果真是兩全齊美。﹂

　　※※※

　　熙寧八年十一月上旬，充滿了喜慶的味道。清河與狄詠的大婚過後，便是包綬迎取程琉。到了十一月初十，出乎文彥博意料之外，太皇太后向皇帝趙頊表明態度：支持他迎娶高麗國王女，可封﹁賢妃﹂。而呂惠卿則不再反對此事。十五日，在祭奉單雄信的單將軍廟，五百餘家商行作坊主購買了軍資生產競標的入場券。江南十八家商號聯合競標，一舉奪下了百分之四十的標物。此外比較引人注目的是，前宰相韓絳的族弟與妻弟，前宰相曾公亮的族侄、即樞密院都承旨曾孝寬的族弟，現任宰相呂惠卿的族侄，也參加了這次競標，並且毫不客氣的各奪到一萬件弩機的標物，並且全部另有收獲。兩天之後，這件事便成為︽西京評論︾的頭版頭條。︽西京評論︾譴責此事是﹁道德敗壞，斯文淪喪﹂，而︽汴京新聞︾與︽西京評論︾的立場則不相同，︽汴京新聞︾質疑的是公正性。但是五百當事人無人質疑，而且主持者又是在商人中印象非常的石越，這種質疑未免顯得無力。對於當事人而言，這些譴責更加不關痛癢，沒有任何指責能夠讓他們面對如此巨大的利益而不動心。而且在朝中而言，諫官、御史、給事中都沒有指責的興趣。甚至連皇帝都認為讓他們分一杯羹是理所當然的。

　　※※※

　　在汴京的目光被單將軍廟的這次競拍牢牢吸引的時候，十一月十七日，薛奕的遠航船隊，載滿了整船整船的貨物，進入杭州灣。薛奕的水手們並沒有能夠全部回到大宋的國土，有數以百計的水手病死或因故身亡，另有數以百計的水手因為病重，留在了凌牙城修養。但是這一點完全沒有妨礙到杭州市民的熱情，在︽海事商報︾和西湖學院的煸動下，人們好像在迎接一個收復了燕雲失地凱旋而歸的將軍，歡迎的人群從杭州灣的港口開始，長達十餘里。

　　但是薛奕並沒有在杭州多作停留，他必須趕赴汴京。在那裡，大宋朝廷將聽取他的意見，制訂真正意義的海外戰略規劃。同時，做為一個武進士，他也非常希望能夠趕上朱仙鎮講武學堂歷史上第一次﹁演習﹂。

　　※※※

　　遼國。上京道。潢河。

　　潢河南岸，旌旗密佈。遼主耶律濬自統十五萬皮室軍，從中京而來，想要渡潢河進逼上京臨潢府，將耶律伊遜勢力一戰蕩平。大將蕭阿魯帶率左路軍，統兵三萬，從上游廣義縣渡河，漢人行宮副部署蕭奪剌與給事北院知聖旨事蕭迂魯率右路軍，統兵二萬，從下游長寧附近渡河。而耶律濬親率十萬大軍為中路軍，從豐州渡河。大軍一旦渡過潢河，距上京臨潢府便只有區區二百一十里，大軍兩日可到。因此，在潢河北岸，耶律伊遜親率十六萬大軍，據險而守，絕不容許耶律濬的大軍渡過潢河一步。耶律伊遜深知，一旦耶律濬大軍過了潢河，上京絕不可守，他的命運，便只能依托上京道那無比遼闊的疆域，與耶律濬捉迷藏；或者乾脆孤注一擲，把命運寄託在楊遵勳與女直部落的反叛之上。

　　此時寒風獵獵，潢河之上已經結起了薄冰。耶律伊遜早已把潢河上的幾座石橋全部拆毀，但是他卻沒有本事阻止天氣寒冷後，河水結冰的自然現象。他只能祈禱，祈望自己的兒子能夠說動一直狐疑不定的楊遵勳謀反，祈望帶著重禮前往幾個強大女直部落的使者能夠不辱使命，祈望前往宋朝、西夏、高麗的密使，能夠順利到達，說動他們用兵。但是眼下，在這一切實現之前，他耶律伊遜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證明給天下人看看︱︱他耶律伊遜，有資格成為耶律濬的對手！

　　站在稍高一點的山坡上，就可以依稀望見南岸的皇帝金帳。耶律伊遜對此再熟悉不過了，那是用鐵槍紮成的硬寨，以粗大的毛繩將帳蓬連起來。每桿槍下都有一把黑氈傘，衛士們站在傘下躲避風雪。在槍旁就有小氈帳，每帳住五人。在金帳周圍，還設有拒馬、鈴鐺等物，防備敵人的偷襲與刺客。耶律伊遜自己的營寨與耶律濬的行頭，是差不多的。營中的那個小皇帝，不過是個傀儡罷了。

　　耶律伊遜是見過大陣仗的人，對岸那身著厚厚的皮衣，在寒冷的冬天依然軍紀嚴肅的軍隊，雖然也曾讓他感到一陣心虛，但是如果以他的三千最精銳的衛隊而論，則一定也不遜色於對方。甚至他部下的契丹軍隊，也稱得上是精悍之軍。但讓他擔心的，則是那些部族軍的戰鬥力，還有自己部隊的士氣始終不高的問題，也需要解決。

　　﹁耶魯斡攻又不攻，退又不退，究竟打的什麼主意？﹂說話的人是耶律伊遜軍中大將耶律連達，這人是軍中勇將，長得五大三粗，說話聲音洪量。他本不過是一個奴才，是耶律伊遜一手提拔起來的，因此對耶律伊遜甚為忠心。耶魯斡是耶律濬的小名，耶律伊遜軍中常直呼耶律濬小名，以示輕蔑之意。

　　﹁王爺，耶魯斡的確讓人莫測高深，這小小的潢河邊上，他已經停了將近一個月。數十萬大軍對峙於此，空耗糧餉，於他有什麼好處？難道他的補給就那麼充足？﹂說話的人細聲細氣，似乎有氣無力的樣子。此人是耶律伊遜府中幕僚，叫姚孝友，卻是個遼國漢人。

　　耶律伊遜騎在馬上，皺了皺眉，沒有出聲。耶律連達卻已粗聲說道：﹁我軍軍糧充足，怕他何來？﹂

　　﹁王爺，將軍。﹂姚孝友依然不緊不慢，細聲細氣的說道，﹁學生擔心的，是耶魯斡可能在等待什麼。大軍在外，利在速戰，以他之明，不可能不知。﹂

　　﹁他在等什麼？在等下雪，等潢河水結冰。他沒有那麼多舟船來渡十幾萬軍隊。﹂耶律伊遜重重的﹁哼﹂了一聲，臉色越發難看。所有的人頓時都不敢作聲，大家都知道，潢河結冰，是遲早的事情了。數月之前，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校，竟然將上京搞了個天翻地覆，雖然似耶律連達這樣的悍將並不服氣，但是許多將領都不免暗暗心驚。耶律濬用人不拘一格，帳下許多將領都是他一手簡拔，雖然為了避免士兵不服，將領失和，沒有人能夠單獨統領一軍，但是從那個叫耶律信的表現來看，委實不可輕視。若人人都能如此勇悍果決，進退如風，那麼己方的前途，便已經注定。歷來叛逆者的下場之悲慘，想想都讓人心寒。

　　耶律伊遜一方，真正的依賴，是利用時間與險阻來拖垮耶律濬。只要時間一長，南方的宋朝、東方的高麗、西方的夏國，甚至楊遵勳、女直部落，都會嗅到風氣，一起來搶奪，到時候耶律濬就算是阿保機轉世，也無力回天；而耶律伊遜一方便有機可乘。這一點，不僅耶律伊遜心裡明白，很多將領也明白。耶律濬本身一向有﹁英明﹂的賢名，畢竟又是天下公認的遼國太子，他的正統地位遠遠強過耶律伊遜擁戴的小皇帝。這一點，本身就給耶律伊遜一方造成極大的心理壓力，眾人口裡不說，但是潛意識裡，都已自居於叛逆者的角色。不過借著一個小皇帝的名號，來自欺欺人罷了。

　　﹁報……﹂黃塵之中，一個背上插著一面旗幟的士兵騎著馬如同一團煙一般滾到，在山坡下翻身下馬。耶律伊遜的幾個親兵立即上前，將他擋住。那人從懷中掏出一塊腰牌，一面遞上，一面高聲說道：﹁緊急軍情稟報王爺。﹂

　　耶律伊遜早已聽到，在山坡上沉聲喝道：﹁放他上來。﹂

　　幾個親兵驗明腰牌無誤，喝道：﹁口令！﹂

　　那個探子立時高聲回道：﹁潢水！﹂

　　有兩個親兵點了點頭，領著探子走上山坡。探子在距耶律伊遜四五步遠的地方單膝跪下，高聲說道：﹁小人參見王爺。緊急軍情！叛軍在上游距此處三十里的麝香河口，出現大量旗幟與煙塵，似乎有許多人馬調動。又有四五百人馬，在河上試探。﹂

　　﹁知道了。﹂耶律伊遜淡淡點了點，道：﹁下去領賞，再探。﹂

　　探子謝恩退下。耶律連達向前走了一大步，粗聲道：﹁王爺，末將願領三千人馬前去監視敵軍。叛軍若敢渡河，叫他們在潢河裡餵魚。﹂

　　耶律伊遜陰著臉，冷笑道：﹁實則虛之，虛則實之。若真要主攻，如何會如此大張聲勢？分明是想分我之兵力。我軍只要沿河遍佈烽火，敵人在何處過河，便往何處攻之，後發制人，亦無不可。上京城能守住兩日，就能讓攻城之敵腹背受敵。歷來分兵是大忌，絕不可分兵。他若處處渡河，我便率大軍直搗中京，楊遵勳一直心存觀望，癡心妄想坐山觀虎鬥，不知道脣亡齒寒。但若中京落入我手，楊遵勳再無不反之理。﹂

　　﹁王爺英明，正當如此。否則沿河處處設防，兵力空虛，必為敵軍各個擊破。我軍之計，只能是他打他的，我打我的。眼下已是冬天，取暖的乾柴木炭，還有屯集的軍資最為緊要。若讓敵人知道所在，必將傾力來攻，大事危矣。惟須加緊守衛。﹂姚孝友細聲說道。

　　﹁你放心，便讓敵人知道，也輕易攻不破那所在。﹂耶律伊遜朗聲笑道。

　　便在此時，又聽到一聲：﹁報……﹂來稟報之人，卻是中軍負責巡視將領伊撒。伊撒上了山坡，耶律伊遜微皺眉頭，問道：﹁伊撒，你來此何事？﹂

　　﹁報王爺，沿河巡察小隊抓到三個奸細，自稱是南京的商人。稱有要事稟報王爺。﹂

　　﹁南京的商人？﹂耶律伊遜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線，笑道：﹁本王便見見他們。帶他們上來。﹂

　　﹁得令。﹂沒多時，便有三個被捆綁的商人被帶到耶律伊遜跟前。

　　耶律伊遜細細打量三人，忽然笑道：﹁你們都是漢人？﹂

　　為首一個望了耶律伊遜一眼，笑道：﹁王爺好眼力。﹂

　　﹁你們叫什麼名字？﹂

　　﹁小人韓先國。這兩個是我的伴當。﹂

　　﹁做何營生？﹂

　　﹁本在南京析津府做山貨生意。﹂

　　﹁哦？﹂耶律伊遜冷笑道：﹁聽說馬林水當年就是和南京道的商人一起進入耶魯斡幕府的。後來追隨耶魯斡謀反，不知為何，卻又被蕭忽古追殺。聽說馬林水後來竟成了本王的奸細。嘿嘿……﹂

　　﹁小人卻不知道馬林水是何人？﹂

　　﹁是麼？﹂耶律伊遜瞇著眼睛死死盯著韓先國，韓先國只是一臉茫然。半晌，耶律伊遜哈哈笑道：﹁你太沉著了，知道什麼是真什麼是假麼？﹂

　　﹁小人不知。﹂

　　耶律伊遜忽然把臉一沉，厲聲道：﹁事異於情便是偽。譬如本王現在質問你，你驚恐萬狀，自然是偽；但是過於沉著，不合乎你的身分，卻也是偽。所以，你必然是在撒謊。﹂

　　﹁回王爺，小人生性慢性子，不知天高地厚，卻不敢欺瞞王爺。﹂

　　﹁你已經在欺瞞。﹂耶律伊遜冷冷的說道：﹁不過你如果和馬林水熟悉，必然不會是耶魯斡的人。馬林水為耶魯斡立下大功，若在我手下，至少封他做樞密副使，不料反被追殺。想來是知道太多機密而又讓耶魯斡不放心所致。他最後慘死，不能不讓人寒心。你說吧，來找本王何事？﹂

　　韓先國沉聲道：﹁王爺太看得起小人。小人不知馬林水是何人，小人冒著生命危險來此，是因為小人在南京的家眷被太子爺派人妄殺，而且家產也被充沒。因此才來和王爺做一樁生意。﹂

　　耶律伊遜笑道：﹁因家人之死，便要向太子報仇，可稱得上國士。不料卻要和我做生意？﹂

　　﹁小人是個生意人，自然也要做生意。﹂

　　﹁你要和本王做何生意？﹂

　　﹁賣兩個消息給王爺，對王爺來說，一好一壞。好消息一千兩白銀，壞消息兩千兩白銀。﹂

　　﹁兵荒馬亂，給你白銀，你帶得走麼？﹂

　　﹁所以要請王爺折成等價的東珠。﹂

　　耶律伊遜哈哈大笑，道：﹁果然是奸商。說吧，只要你的消息值得，本王就給你。﹂

　　﹁好。﹂韓先國問道：﹁王爺是想先聽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先說壞的。﹂

　　﹁小人得到可靠消息，一個姓章的和一個姓黃的宋使，已經到了大遼。眼下相信已經到了河對岸的軍營中。小人和南朝的商人也有來往，聽說遼宋準備重立盟約，大遼要和南朝全面通商。南朝會賣給大遼許多兵器與軍資，甚至是糧食。﹂

　　﹁啊？﹂耶律伊遜、耶律連達、姚孝友等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如果宋朝與耶律濬盟好，必然會制約夏國、高麗，甚至是楊遵勳等國內反叛勢力的蠢動。連個部落與普通的官員，也會被這個信息震懾，形成一種耶律濬統治非常穩固的印象。如此一來，耶律伊遜這一方的前途，就非常不樂觀了。宋朝無論賣給耶律濬多少東西都不要緊，只要不是大張旗鼓的做。眼下看來，事情卻是正朝著耶律伊遜最不願意看到的方向發展。

　　耶律伊遜沉吟良久，忽然笑道：﹁所謂重立盟約之事，暫時不足為懼。料來南朝不會如此大方，勝負未分，就急忙訂約。眼下耶魯斡尚未向天下詔告，可見即便此事是實，雙方也還在討價還價。﹂眾將聽到此言，稍稍放心。耶律伊遜又問道：﹁那好消息是何事？﹂

　　﹁小人從南朝商人那裏得到消息，高麗國順王殿下和宣王殿下各統數萬大軍，打著代遼征蠻的旗號，開始向西攻擊女直部落。聽說他們會越過鴨淥江，進入東京道境內。﹂韓先國話音剛落，眾人皆已喜動顏色。耶律伊遜笑罵道：﹁這些高麗龜孫！終於忍不住趁火打劫了。本王在東京道境內佈了許多眼線，怎的竟不如你消息靈通？﹂

　　﹁這也不足為奇。高麗國有任何動靜，南朝的商人立即就會知道。小人恰巧之前認識一些南朝的商人。﹂

　　耶律伊遜擺擺手，笑道：﹁本王知道了。﹂一面向伊撒說道：﹁你給這位韓先生鬆綁，請他去帳中休息。晚上本王還有事要問韓先生。﹂說罷也不多留，揮鞭驅馬而去。眾人緊緊跟在他周圍，一齊下坡。

　　姚孝友驅馬緊隨耶律伊遜，低聲說道：﹁王爺，叛軍既然可能和南朝盟好，又多了高麗在東邊搗亂。局勢更加複雜，我想他們會開始希望速戰速決。﹂

　　耶律伊遜點點頭，眼中不易覺察的閃過一絲憂色。﹁南朝竟然和耶魯斡盟好，難道石越竟然失勢了？本王知道此人一向對我大遼虎視眈眈……偏生如今使道斷絕，本王竟然無能為力。今天晚上……﹂

　　※※※

　　一輪明月高高的掛在天空，寒風颳過，樹枝亂顫，發出淒涼的嗾嗾聲。

　　遼主耶律濬金帳所在，燈火通明。耶律濬帳下將官謀臣，倒有一大半聚齊。耶律濬箭傷早已癒合，此時身著黃金鑲龍鎧，神采奕奕。

　　﹁朕今日白間，已與南朝使者達成盟約。自今日起，大遼與大宋，是為盟邦，兩朝永不為敵。盟約之內容，佑丹，你向大家說一下。﹂

　　﹁是，陛下。﹂蕭佑丹起來欠身一禮，昂首環視眾人，朗聲道：﹁遼宋盟約之內容主要有五：其一，擴大互市規模。南朝商人，向南京析津府提出申請後，發給路引，即可以進入中京道、南京道、東京道、西京道所有州縣所在城鎮互市，除了兵器、馬匹須由官府批准之外，一切皆可以自由進行。大遼從中抽收一成以下商稅。大遼商人在南朝享受同等待遇。由大名府發放路引。其二，南朝人在大遼犯法，交由南京析津府按大遼律令審理，但審判時須有大宋官員在場。大遼人在南朝犯法，依南朝律令在大名府審理。同樣須有大遼官員在場。為此，遼宋將互相在南京析津府與大名府設立常駐使節。其三，雙方在距邊境二百里內超過五千人規模的駐軍調動，應當提前通知。其四，大遼取消南朝的歲幣，南朝向大遼每年提供十萬貫錢﹃援助﹄，大遼將此筆款項用於開辦學堂、圖書館。其五，南朝向大遼賣包括震天雷在內的武器，大遼用南朝指定的物資包括馬匹、鐵礦進行等價交換。﹂

　　﹁震天雷？﹂

　　﹁不錯，南朝決定，若我大遼需要，可以向大遼提供五百枚震天雷，條件是用五百匹公馬和五百匹母馬交換。﹂蕭佑丹想起此事，都覺得不可思議。雖然他知道南朝已經研製成功一種叫霹靂投彈的武器，但是向自己的宿敵賣震天雷，蕭佑丹本人認為極其不可思議。他不知道，在章惇出發的前一天，趙頊親自召見，告訴他，可以給遼國震天雷。當然，這種震天雷的火藥配方做了﹁適度﹂的修改，並且增加了一些可以在爆炸後發出刺激性氣味的﹁作料﹂，而且絕非顆粒火藥製成。並且，大宋朝廷最高層已經決定，在遼國拿到第一批震天雷後一個月，即向交趾和高麗出售這種武器，一枚震天雷，售價六十貫，運輸開銷另計。如果可能，宋朝願意向全世界出售自己的這種充滿了誘惑力的武器。

　　﹁陛下，整個盟約，除了取消歲幣之外，似乎過於公平了。久聞南朝皇帝與石越不是善與之輩，這實在過於不可思議。俗語有言：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南朝背後，必然大有陰謀。﹂說話的人，是北院林牙趙思茅。

　　﹁趙林牙以為南朝背後有何陰謀？﹂耶律濬反問道。趙思茅的懷疑，他不是沒有。但是思前想後，實在看不出來有什麼了不起的陰謀。連蕭佑丹也深感奇怪。擴大互市固定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但在耶律濬看來，利弊難知。在目前的情況下，只怕還能迂緩財政緊張，讓百姓多得一點好處。討價還價之後，南朝竟然接受這樣的盟約，讓耶律濬大吃一驚。本來即便是明顯不利的盟約，他也已經準備接受︱︱等平定叛亂之後，再找個藉口撕毀便是。

　　﹁這個，臣愚鈍。但唯其如此，才顯得背後的陰謀更加可怕。﹂趙思茅雖然是漢人，效忠的卻是眼前這個將他從一縣縣令直接提拔到北院林牙的年輕皇帝。這等知遇之恩，粉身碎骨難報。

　　﹁陛下，臣以為，不管他有什麼陰謀。只要我大遼騎兵一日稱雄，南朝用盡心機，也是枉然。眼下如此有利的條約，焉能不答應？若他們搗鬼，待平叛之後，再教訓他們不遲。﹂

　　﹁或者南朝志在買馬。﹂

　　﹁南朝縱然有馬，騎兵也非我契丹兒郎之敵。何況其騎兵練成，非一朝一夕之功。更何況，即便我大遼不賣馬，熙河在手，南朝也能買到一些馬。我們不賣馬，楊遵勳若有震天雷交換，誰敢保證他不願意賣馬？高麗人和南朝通商，南朝也能想辦法從女直人手裡買到馬。臣以為眼下之患，是耶律伊遜之叛匪。先除此大患，穩定後方，再圖其他的不遲。﹂

　　﹁此事不必再議。﹂耶律濬舉起手來，打斷了臣子們的對話，﹁朕意已決。若有陰謀，日後再圖補救未遲。高麗人趁火打劫，委實可惡。但是他們雖然讓朕要憂心東面，卻也同時讓朕不必再擔心女直的叛亂。目前須得盡快平定耶律伊遜之亂。以免楊遵勳有異動。然後回師東京道，將女直與高麗人全部掃平，以絕後患。﹂

　　﹁陛下不必擔心，數日之內，潢河必然凍結。我軍便可直搗上京。﹂

　　﹁朕意不在上京！﹂耶律濬眼中露出一絲冷笑。﹁耶律信！﹂

　　﹁臣在！﹂金帳之末閃出一名三十來歲的漢子，身著黑甲，欠身應道。

　　﹁你去挑三千精兵，偃旗息鼓，馬銜枚，至麝香河口偷渡過河，佯攻長樂縣城。﹂

　　﹁遵旨！﹂耶律信接過將令，大步退出金帳。耶律濬環視眾將，又厲聲喝道：﹁傳令蕭阿魯帶，命他的左軍，便在今夜渡河。敵人若有援軍救援長樂縣城，便是他阿魯帶的責任。﹂傳令官應聲退出。耶律濬又喝道：﹁中軍今晚子時，擺出準備渡河強攻之陣勢，讓叛軍一刻也不敢妄動。蕭忽古，你領五千騎兵，帶十日乾糧，在阿魯帶之後渡河，一路不得交戰，繞過長樂縣城，直取保和館。屆時必有奇兵呼應。﹂

　　蕭忽古聞言大吃一驚，保和館在長樂縣城以北五十里，黑河邊上。這是讓他孤軍深入敵後，阻斷耶律伊遜的退路。耶律濬如此調兵，分明是想把耶律伊遜的大軍困死在黑河與潢河交匯的三角地帶。他這支孤軍，若能成功，則自然是立下不世之奇功。但是任何人都知道，這個任務，實是凶多吉少。但他是耶律濬心腹愛將，自然不敢置疑，只得高聲應道：﹁臣得令！﹂恭身退步而出。

　　※※※

　　蕭忽古走出營帳數十步，忽聽到人喚道：﹁阿斯憐，請留步。﹂蕭忽古回頭望去，卻是蕭佑丹，連忙欠身道：﹁蕭大人，末將軍令在身，不敢久留。不知有何指教？﹂

　　蕭佑丹走了近來，拍拍蕭忽古的肩膀，嘆道：﹁阿斯憐，你是契丹第一勇士。故此皇上才將如此重任託付於你。但是此次前去，若只靠勇力，只怕你再也喝不到七金山土河的水。﹂

　　﹁大人放心。阿斯憐的命，沒有那麼容易取去。我絕不會讓耶律伊遜的馬喝上黑河的水。﹂蕭忽古一面說一面躍身上馬，跑出幾步，忽又掉轉馬頭，在馬上向蕭佑丹抱拳道：﹁大人，若阿斯憐果真戰死沙場，便請先生好好輔佐陛下，一定讓陛下成為大遼最英明的君主。告辭！﹂說罷，也不待蕭佑丹答應，驅馬絕塵而去。

　　蕭佑丹望著蕭忽古遠去的背影，微微嘆了口氣。眼角之間，不由有點濕潤。

　　※※※

　　長樂縣城隸屬延慶宮所轄饒州，是饒州州治所在。遼太祖將渤海國故民遷居於此，其縣有四千戶。其中有一千戶從事採鐵礦的工作，每年要向遼國朝廷納鐵為稅。其城是潢河與黑河交匯處最為堅固高大的。耶律伊遜自己並沒有駐蹕城內，原因很簡單，城中住不下太多的兵馬。但是此城既當要衝，他便也在城中駐紮了一萬軍隊。在城外還駐紮了梅古悉部的三千部族軍，由梅古悉部節度使統領。

　　此時已是子時時分，長樂城外梅古悉部部族軍駐地以外約五六里的樹林裡，樹影幢幢。梅古悉部自節度使以下，對於這場戰爭都嚴重缺少興趣。長時間的對峙，不僅僅讓這個小部族的軍隊忘記了戰爭的目的，也讓他們忘記了戰爭的現實。如此寒冷的天氣裡，除了例行公事的派了幾個人在營外巡邏之外，所有的人都已經睡覺，在夢中詛咒著耶律伊遜為什麼不讓他們駐紮在相對暖和的長樂縣城之內。即便那幾個巡邏的營卒，也已經把武器丟到一邊，好把手插進袖中取暖。若不是睡著更冷，他們只怕也早已睡著了。

　　忽然，一個營卒的嘴巴大大的張了開來，他使勁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現實︱︱遠處的樹林向著自己飛快的移了過來！半晌，一個聲嘶力竭的聲音撕破夜空的寧靜，﹁偷營……﹂便在這個聲音落下的一瞬間，一支羽箭隨著凜冽的寒風一起射進了營卒的喉嚨！轟隆的馬蹄聲將整個營地震得發抖，四面八方，都是黑衣黑馬的敵人，擋馬的木柵被劈開，一個騎士三匹馬，三馬用繩子拴在一起，如潮水一般衝進營寨，到處可見雪白的刀光與鮮血的噴濺，空中飛舞著如閃電一般的箭矢。梅古悉部節度使看見那個臉上帶著冷酷笑容的契丹將領的第一眼，便已是最後一眼，他眼睛尚未閉上，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恐懼，頭顱早已飛到離身體數丈遠的地方。

　　遠處，長樂縣城之上，早已佈滿了火把。但是城門緊閉，一萬守軍眼睜睜看著城外的殺戮，看著梅古悉部營地上方的熊熊大火，清晰可聞的聽著嘶心裂肺的哭喊之聲，卻沒有一個人敢出城相救。城外那面黑色的旗幟，那面沒有繡任何花邊與字跡的黑色將旗，耶律伊遜部下的每個士兵，都曾聽過有關它的傳聞！一個讓他的敵人膽戰心驚的名字，耶律信！

　　半個時辰之後，長樂城外的殺場漸漸平靜下來。但是平靜沒有持續多久，很快，約兩千左右的梅古悉部族俘虜，整整齊齊向長樂縣城走來。在他們身後，還緊緊跟著數千靜穆的黑衣騎士。

　　﹁站住，全部站住，否則我射箭了。﹂長樂縣守將聲嘶力竭的喊道。這一招契丹人並不陌生，不過今天輪到自己身上，雖然梅古悉部不過是個小部族，但是畢竟一刻之前，這些人還是自己的戰友。

　　守將的呼喊似乎奏效，梅古悉部的俘虜們都停了一下，但是他們背後的黑衣騎士卻並沒有停止前進的步伐。俘虜們似乎感受到背後的壓力，連忙又加快腳步，向長樂縣城走來。

　　﹁站住！﹂守將無力的喊道。

　　但是被死神驅趕的人們，是絕不敢停住自己的腳步的。

　　俘虜們已經進入長樂縣城的射程之內。

　　守將舉起手來……

　　※※※

　　耶律伊遜中軍大營。

　　剛剛和韓先國談妥，請韓先國帶他的使者去高麗國與高麗王子聯繫，並且希望可以預先為自己安排一條退路，一旦戰敗，便想辦法從海路逃往宋朝或者高麗、倭國，最差不失為富家翁，狡兔尚有三窟，耶律伊遜不能不預作謀劃。

　　但是才送走韓先國，僵持的戰局就發生了變化。對岸大張旗鼓，擺出要大舉渡河的架勢。這已經是耶律濬第九次擺出這種架勢。雖然如此，但是耶律伊遜卻一點也不敢放鬆。他雖然是放羊出身，卻並不是不知歷史的人，小心駛得萬年船，歷史上不知道多少人就是因為一次不小心而栽了，結果身死名裂，為後世所笑。耶律濬要的就是想讓他放鬆警惕，然後出其不意。不過，這一次似乎略有不同。但究竟是哪裡不同，耶律伊遜卻又說不上來。

　　沒多久，長樂縣城方向便燃起了報警的烽火。耶律伊遜竟然是鬆了一口氣，耶律濬終於在長樂縣方向發起了攻擊。眼見敵人大軍未動，耶律伊遜的中軍也不敢妄動，便派了耶律連達率兩萬大軍前去救援。以長樂城的守軍與城牆，敵人絕不可能在一兩天之內攻破。

　　※※※

　　耶律連達自接到命令的那一刻起，就有一種預感。他很強烈的感覺到這次自己的對手，很可能是耶律信。想到此人，耶律連達渾身的血都沸騰起來，他竟然敢孤軍深入上京臨潢府城邊，視二十萬大軍為無物！耶律連達發誓一定要殺了耶律信，剖開他的肚子，看看他的膽是用什麼做的。

　　兩萬騎兵的調動，縱然在夜間，也很難掩飾。希望耶律信不要聞風而逃。耶律連達對這件事情十分擔心，耶律信並非是一個莽夫那麼簡單，他也懂得害怕。為了爭取時間，耶律連達下令採用縱隊加緊行軍。

　　離長樂縣城還有十里左右的時候，天色已然微亮。

　　忽然之間，耶律連達的前軍停止了前進。一種濃烈的殺氣從前方傳來，耶律連達心中一凜，連忙驅馬上前，喝道：﹁斥候呢？﹂

　　﹁將軍，斥候都失蹤了。所以末將自作主張……﹂

　　耶律連達的瞳孔忽然縮小，他舉起右手，厲聲喝道：﹁全軍列隊，準備戰鬥！﹂

　　﹁全軍列隊，準備戰鬥！﹂

　　﹁全軍列隊，準備戰鬥！﹂

　　兩萬大軍，迅速排成了雁行陣，如同一隊南飛的大雁，緩緩向長樂縣開去，馬蹄掀起的塵霧，幾乎將整個天空都遮蔽了。

　　耶律連達的判斷，很快得到證實，走出兩里之地，遠處便可以看到一條黑色的長線，靜靜地在天的彼端等候。數萬人的軍隊，寂靜得如同地獄中的鬼兵，沒有發出一絲聲音。耶律連達的前鋒剛剛出現在視線之內，一面斗大的帥旗就從敵陣中升起，上面繡著一個巨大的﹁蕭﹂字！只見帥旗向前方一傾，號角齊鳴，敵軍的前鋒向耶律連達的前軍衝了過來。

　　耶律連達沒有想到自己遇上的不是耶律信，而是蕭阿魯帶的三萬左路軍。望著對方的旌旗，竟是一眼望不到邊，至少有五六萬人的規模，耶律連達不由倒吸一口涼氣。他再厲害，也不敢以一敵三。

　　向耶律連達軍衝擊的騎軍如同普通遼軍一樣，有三匹戰馬，戰馬都用繩子相連，以避免衝鋒時跑散。但是明顯與眾不同的是，所有的戰馬，都穿著皮甲！騎士身上也穿了一種奇怪的鎧甲，這種鎧甲只在幾個要害處採用了鐵片，大部分地方，則明顯是皮甲。騎兵們也並不像普通的遼國騎兵一樣，以弓箭為主要武器，他們手中的武器，全是雪白的長刀！

　　大地在許多馬蹄的踐踏之下，沉悶的哼起來。大隊騎兵似洪流一樣湧向耶律連達軍。騎兵們發出震動天地的呼叫聲。那支三千人的騎兵部隊，在馬上伏低了身子，憑藉這薄薄的裝具，在不到兩里的距離，硬生生頂住正面飛來的箭雨，向耶律連達的陣腳衝來。他們的兩翼，各有一大隊普通的遼國騎兵，好像兩條巨蟒一般爬向耶律連達軍的兩側，密集的箭雨如同蝗蟲一樣，在空中飛舞。許多人在衝擊的過程就倒了下來，但是他們的馬匹卻依然隨著洪流湧向敵軍的陣地。整個天地間，到處響徹著馬匹的踏地聲，戰士的呼喊聲；瀰漫著臭不可聞的馬汗味，死傷者鮮血的腥味……

　　耶律連達的軍隊從未見過這樣的敵人，也從未見過這樣的戰法。他們習慣於遠距離攻擊，利用自己機動性打擊敵人；從來都只有他們衝擊敵人步兵的陣腳。但眼下的狀況讓耶律連達的前軍很快陷入混戰之中，他們不得不和一支裝備比自己好的軍隊進行肉搏戰；而在兩翼，蕭阿魯帶的軍隊一邊發箭，一邊保持距離，緩緩向後移動，待到耶律連達發現之時，他的兩翼已經身不由己的遠遠脫離中軍。耶律連達的陣形，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七零八碎，便像是一群失散了的大雁。唯一沒有亂的，只有耶律連達的中軍。

　　﹁鳴金，撤兵！﹂雙方的交戰僅僅持續了半個小時，耶律連達就下達了有生以來最英明的命令。在中軍的掩護之下，交戰諸軍很快退出了戰場。耶律連達付出的代價，是兩千人陣亡。蕭阿魯帶似乎無意追擊，他的軍隊，牢牢的釘在長樂城東邊七八里左右的地方，等待著任何來救援長樂縣城的部隊。

　　※※※

　　耶律連達心有不甘的向耶律伊遜發回戰報：吾師被六萬叛軍阻於長樂縣城外十里，長樂縣城似未失陷。

　　※※※

　　在接到耶律連達戰報的同時，耶律伊遜也接到了下游的報告。蕭奪剌與蕭迂魯已經從下游渡過潢河，攻克上京道之松山州。大軍現在已直奔于越王城而去。從旗幟與人馬來判斷，至少有四萬大軍。

　　耶律伊遜徹底糊塗了，必定有一處在虛報兵力。長樂城不可不救，長樂城失守則保和館危矣，自己的右翼與後方都受到威脅。于越王城緊緊挨著上京，若真被攻擊，不救會使軍心動搖。但眼下的問題是，如此寒冷的天氣，四萬人進攻于越王城，可能嗎？糧草如何轉運？即便他們在國境內打草穀，也無法滿足四萬大軍的需要。而且，千里奔波去救于越王城，不如攻擊分兵之後，兵力空虛的耶律濬！

　　耶律伊遜已經問過地方上的老人，相信兩日之內，潢河必然結上厚厚的冰。是分兵救長樂城，還是集中兵力，主動出擊？耶律伊遜陷入猶豫當中。他心裡非常明白，自己很可能陷入腹背受敵的困境當中。

　　※※※

　　長樂城。

　　長樂城守將眼睜睜看著城外敵軍的旌旗越插越多，最後終於漫山遍野，不知道敵人來了多少軍隊。他眼睜睜的看著一支支規模龐大的軍隊從城外經過，將長樂城視為無物，卻也只能忍下這口氣。

　　因為在城外，插著一面無字黑色將旗。

　　耶律信始終沒有攻城，梅古悉部的俘虜已經全數死在長樂城守軍的箭下，他的目的也已經達到，讓城中原渤海國的居民對守軍產生不信任感。射向梅古悉部俘虜的每一箭，都在動搖著敵人的軍心與民心。耶律信如果想要攻下長樂城，已經不是一件難事。長樂城的守軍，在耶律信眼中，已經等同於死人與俘虜。

　　他甚至懶得和長樂城的守將對話。

　　※※※

　　長樂城東郊，耶律連達的大軍與蕭阿魯帶的軍隊已經對峙了一天。蕭阿魯帶沒有任何進攻的意願，而耶律連達卻沒有任何進攻的勇氣。

　　﹁潢河之水馬上就要結上厚冰了。﹂蕭阿魯帶瞥了遠處的河流一眼，悠悠說道。

　　※※※

　　﹁阿斯憐的軍隊，已經快到保和館了吧？﹂說話之人的聲音極其柔軟。蕭阿魯帶回過頭，打量眼前之人：雪白的窄袖圓領齊膝外衣，領間繡著虎紋，頭上戴著襆頭，足下穿著長統靴，騎在一匹雪白的駿馬之上，腰間佩著一柄長刀。若非此人眉宇之間流露出一股懾人的殺氣，憑他那清秀的臉龐，蕭阿魯帶幾乎要懷疑眼前之人是女扮男裝。﹁真像個南朝人。﹂蕭阿魯帶心中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希望他到了。大戰就在一兩日之間了。耶律沖哥，聽說你去過南朝？﹂蕭阿魯帶忽然說起不相干的話來。

　　﹁南朝？﹂耶律沖哥微微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他的確是整個契丹族的異類，他出身貧寒，少小就被賣為奴隸，在南朝生活了十多年，後來又被賣回到契丹，成為耶律濬宮中的伶人。四五年後，又因為武藝出眾，被選為侍衛。從此一路青雲得意，兩三年內，就成為能夠統率數千軍隊的中級軍官。也許是因為伶人的生涯，使得耶律沖哥三十多歲的年紀，卻有著二十來歲青年的面貌。讓許多顯貴一眼就會生出許多綺念來。

　　﹁是啊？我從未去過南朝。﹂蕭阿魯帶勒馬向南，嘆息道。

　　﹁那是一個溫和的地方。﹂耶律沖哥收起了笑容，淡淡的說道。﹁我有預感，大遼和南朝還會有許多故事發生。但是故事的主角是不是我們，我們還需要努力。﹂他優雅的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向東面耶律連達的大營，﹁我們需要解決他們。﹂

　　蕭阿魯帶在空中虛擊一鞭，笑道：﹁耶律連達，在我眼裡，不過是一個死人。﹂一面掉轉馬頭，向上京方向邁出數步，道：﹁我擔心的，是耶律伊遜會跑掉。﹂

　　※※※

　　當晚。北風颳過大地，發過嗚嗚的聲音。

　　潢河南岸，耶律濬的金帳燈火通明。遠遠望去，不斷有士兵來回巡邏。馬蹄聲與口令聲隱約傳來，卻在風中消逝，讓人無法聽清。

　　二更時分。潢河北岸。耶律伊遜一身戎裝，一手搭在配刀之上，沉聲說道：﹁諸位，是榮華富貴，還是階下之囚，一切決定於今夜！攻破耶魯斡之後，中京財富，全部用來犒賞將士。凡統軍將官，封王封侯，唾手可得！﹂

　　他身前一排將領一齊在馬上躬身答道：﹁願效死命！﹂

　　﹁好！﹂耶律伊遜拔出配刀，厲聲喝道：﹁渡河，進攻！﹂將領們立時驅馬離開中軍，一炷香之後，鼓聲雷動，號角長鳴，耶律伊遜手下十幾萬大軍，分成三路，踏過潢河，殺向對岸耶律濬的營地。

　　耶律伊遜軍的前鋒，如同狂風一般捲向南方，耶律濬營中巡邏之人，往往未及反抗，便死在弓箭彎刀之下。馬蹄從他們的屍體上踐過，耶律濬營外的柵欄被推倒。不斷有人將手中的火把投入耶律濬軍營之中，瞬間，整個耶律濬的軍營，都燃起了熊熊大火。

　　但是片刻之後，從耶律濬的營中，便響起了號角之聲。戰士們被組織起來，開始了小規模的拼死抵抗，只不過稀疏的箭雨根本無法擋住數以萬計的騎兵的衝鋒。耶律伊遜的軍隊很快就衝入軍營中，射砍著猝不及防的耶律濬軍。

　　各路將領的目標，不約而同都是耶律濬的中軍大帳。

　　也許是耶律濬的軍隊完全沒料到防守的耶律伊遜會主動出擊，營中的抵抗完全沒有對耶律伊遜的軍隊形成有效的狙擊。在如潮水般的衝擊之下，只有節節敗退，很快，所有的殘兵敗將都聚集到了金帳周圍。然後，似乎是如同一股巨大的洪流捲來，數以萬騎的馬匹衝向金帳，只聽到﹁轟﹂地一聲巨響，整個金帳平空陷了下去，衝鋒中的馬匹來不及停止，一匹匹摔入坑中。許多人從馬上被摔了出去，當時就被摔得腦漿迸裂而死。

　　便在此刻，耶律濬大營的四周，傳來﹁轟轟﹂的馬踏大地之聲，﹁嗚鳴﹂的號角再次吹響，四面八方不知多少人馬，在響徹天地的喊殺聲中衝了過來。

　　耶律伊遜頓時臉色慘白，雙眼一紅，再次拔出佩刀，高聲呼道：﹁孩兒們，我們拼了！﹂竟然親自率著中軍殺了過去。但是他耶律伊遜願意拼命，各部族的軍隊卻不願意拼命，不知道有誰發現潢河方向沒有敵人，立時便帶了自己部族的軍隊，向北方逃去。眾多本來都心懷異心的部族軍隊，頓時紛紛效尤，反倒有不少軍隊和耶律伊遜的中軍衝撞在一起，自然殘殺起來。

　　逃跑的軍隊越來越多，起先是部族軍，後來連契丹軍隊也開始逃跑，一隊隊軍隊如同喪家之犬，再次渡過潢河，一路北竄，各自向自己的老家跑去。而契丹軍隊害怕處分，乾脆各自解決，騎著馬匹向自己家裡逃去。僅僅在瞬息之間，耶律伊遜的十幾萬大軍，竟然作鳥獸散。

　　耶律伊遜眼見大勢已去，無可挽回。決一死戰的雄心也早已煙消雲散，撥轉馬頭，帶著身邊未散的三萬多人馬，渡過潢河，也不再去管兀自在長樂城邊和蕭阿魯帶對峙的耶律連達，逕直向保和館逃去。

　　※※※

　　大軍渡過潢河之後，耶律濬安排了追擊部隊，向章惇笑道：﹁貴使相信朕能打贏這一仗，朕也沒有讓貴使失望。﹂大戰之前，雖然為以防萬一，遼人要請宋使先行回國。章惇卻堅持只讓副使黃庭堅先行返國，自己一定要親自體驗一下耶律濬的武功。對此，耶律濬倒是非常的欣賞。

　　﹁陛下指揮若定，料敵先機。敝人十分佩服。﹂章惇微微欠身，恭維道。雖然此這次大勝，主要因素還是耶律伊遜的部下各懷異心，軍心不穩。但是耶律濬的中軍大營，早就暗中挖好了大坑，平時用木板墊住，不露痕跡，顯然早就把耶律伊遜算計了，章惇的確不能不佩服。﹁接下來，就要祝陛下早日生擒叛逆，結束內亂了。﹂

　　耶律濬淡淡一笑，道：﹁雖然敵軍瓦解，但是耶律伊遜老謀深算，若不能一戰成擒，總是心腹大患。他在燕王城屯集了大量軍資，駐紮了萬餘精兵。自以為機密，旁人不知，不料早有人報與朕了。朕料他新敗之後，必然不會再去上京，反而會奔燕王城。但無論他奔上京還是往燕王城，其間必經之道，就是保和館。只要阿斯憐能阻住他，他便在劫難逃。﹂

　　章惇起身一拜，問道：﹁陛下之謀略實不可測。然有一事不明，若耶律伊遜不來偷營，又當如何？豈非致蕭將軍於死地？﹂

　　耶律濬大勝之後，不免微有得色，笑道：﹁耶律伊遜其人，多疑，好賭，愛用智計。他自以為熟讀史書，不願犯分兵之錯。但是在河水結冰之季尚臨河紮營，是食古不化，不過趙括之流。朕與謀臣商量，料他騎虎難下之時，必然鋌而走險。但若他不來，朕就讓耶律信攻下長樂城，讓阿斯憐攻下保和館。切斷燕王城與他的通路，由此斷他糧道。待他分兵去攻長樂城與保和館，朕再引大軍攻之。他再無不敗之理。況且朕還有一著奇兵，阿斯憐斷不至於陷於死地。只不過兵事貴在機密，卻不可使旁人知曉。﹂

　　章惇知道耶律濬口中所謂﹁謀臣﹂，必然是指蕭佑丹。想到此人將耶律伊遜算計於股掌之中，處處都先一步料到，心中不由凜然。對於大宋來說，自然遼國內亂越久越好，但是如果事情的發展不盡如人意，自然是先示好於強者更加划算。想到來遼之前，皇帝忽然召見，一改前態，不惜以出售震天雷為代價，一定要盡快達成盟約，此時想來，其中必然有許多旁人所不知道的內情。章惇暗中揣測，已知職方館必然在中間起到了重要作用，至少是相對準確的報告了遼國雙方的情況。一念及此，章惇才稍稍放心。一面笑道：﹁敢問陛下，不知那支奇兵，又是什麼？﹂

　　﹁朕聽說貴使也曾統兵打仗，何妨猜上一猜？﹂

　　章惇微一沉吟，腦中忽然靈光一閃，道：﹁莫非是右軍？若由敝人來用兵，則右軍攻下松山後，可以分成兩支，一路大張旗鼓，直取于越王城；另一路，卻偷偷向西渡過黑河，因為保和館必然先被蕭將軍攻取，從保和館附近渡河，可以非常安全。這一路奇兵，退可以替蕭將軍固守保和館，進可以抄襲敵軍。﹂說到此處，章惇已是十分確信，不由擊掌讚道：﹁真是妙計。難怪右軍陛下要派兩位名臣統軍。﹂

　　耶律濬哈哈笑道：﹁外人自是以為朕不信任蕭奪剌，所以派蕭迂魯去監視。卻不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朕將一路之軍託於蕭奪剌，焉有不信任之理？﹂

　　※※※

　　熙寧八年冬十二月。

　　在潢河之畔大破耶律伊遜之後，因為右路軍的蕭迂魯沒有及時趕到保和館，耶律伊遜率領殘軍突破蕭忽古的保和館防線，成功抵達燕王城。保和館之戰，雖然慘烈，卻沒有任何懸念。因為人數上佔據絕對優勢，兼之又是耶律伊遜經營十數年的部隊，蕭忽古雖然勇猛，卻也不可能違背最基本的規律。他部下的五千騎兵戰死三千餘人，餘下一千多人個個帶傷。

　　而在潢河大捷之次日，長樂城守將即向耶律信投降。耶律連達率軍向燕王城逃竄，不料撞上蕭迂魯遲來的援兵，在前有強敵，後有追兵的情況下，耶律連達不戰而降。

　　由於天氣過於寒冷，耶律濬渡過黑河，佔據黑河城之後，被迫停止了對燕王城的進攻。耶律濬不得不放棄一鼓作氣將耶律伊遜剿滅的想法，率大軍返回中京，靜靜等待春天的到來。

　　※※※

　　朱仙鎮講武學堂。擊鞠場。

　　擊鞠與蹴鞠不同，擊鞠又叫﹁打球﹂，是一種馬球。乃是軍中最重要的體育活動。分為大打和小打，大打就是打馬球，騎馬進行；而小打則是騎著小馬或者驢騾打球，在民間流行較多，也有女子參加。講武學堂的擊鞠場場地平坦，是用石灰石與黃土整平的土地，佔地一千步見方。東西方向，各有丈餘高的球門；球門之後，各有一個虛架；球門兩旁，各插旗十二面。在南北向，各有五面大鼓，十個鼓手以及一支樂隊。

　　趙頊的滾金龍袍裁剪緊湊，顯得非常精神。在擊鞠場的北面，早已搭起一座高臺，趙頊便端坐高臺正中央的御椅之上，觀看講武學堂的擊鞠比賽。同登高臺，站立在皇帝身旁的，宦官李憲與李向安之外，有樞密使文彥博、樞密副使王韶、參知政事兼兵部尚書吳充、參知政事兼太府事卿石越、吏部侍郎韓維與范純仁、兵部侍郎郭逵。除此之外，還有一位身材挺拔、雙目炯炯的年輕將官，格外引人注目。一位低級武官，能站在眾多朝廷重臣的行列之末，陪同皇帝觀賞比賽，實在不知道讓多少人羨慕、嫉妒。站在高臺之下的郡馬狄詠，每次目光掠過這位年輕武官的身上，都無法掩飾住自己目光中的欣羨；不僅是他，在球場南面觀看比賽的講武學堂的師生，目光只要掠過此人，心中的情緒都相當複雜︱︱羨慕、嫉妒、佩服、不屑，沒有人說得清楚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情緒，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這個人的名字，叫薛奕！新近授武經閣侍講、虎翼軍第一軍都指揮使。

　　擊鞠比賽首先進場的，是一隊手持哥舒棒的人員，這些人進入場中，即向皇帝所在的高臺跪倒，山呼萬歲。李憲雖然明知趙頊對擊鞠比賽非常熟悉，仍然欠身說道：﹁陛下，這是負責維持球場秩序的球場衛隊。﹂

　　趙頊微微頷首，道：﹁讓他們平身，各歸本位。﹂

　　﹁遵旨。﹂李憲應聲答道，一面走高臺之前，高聲喝道：﹁皇上有旨，球場衛隊免禮平身，各歸本位。﹂

　　﹁謝主隆恩。﹂球場衛隊便帶了哥舒棒，向球場四周跑去，站在球場周圍。

　　緊接著，在悲壯雄渾的︽涼州曲︾中，兩名手持紅旗的裁判走入場中，左朋緋繡衣、右朋綠繡衣共三十二名，也從球場東西兩面騎著高大的駿馬，穿著烏黑發亮的馬皮靴，手執下端彎曲的鞠杖、戴著華插腳摺上巾入場，他們所騎的駿馬都已結尾。石越已不是第一次觀賞擊鞠比賽，自然知道這每朋十六人中，各有二名守門員，一名朋頭︵隊長︶。只見隊員們在裁判的率領下，一齊下馬向皇帝請安。趙頊向來酷愛馬球，在宮中便經常和兩個弟弟打球為樂，這時早已伸直身子，笑道：﹁免禮平身。可令左朋守西門，右朋守東門。﹂

　　李憲微笑點頭，轉身面向球場，拖長了聲音高聲說道：﹁皇上有旨，左朋守西門，右朋守東門。﹂

　　眾人謝恩上馬，便聽鼓聲擂動，裁判取出一隻中空木製紅色漆球，拋向空中，左右兩朋隊員立時馳逐上前，執杖擊球。紅色木球在空中飛馳，緋衣與綠衣交插穿過，無論是北面的皇帝與眾重臣還是南面的眾軍官，都立時被緊張刺激的比賽所吸引，不時發出一聲聲驚叫聲。李憲在皇帝身邊低聲說道：﹁左朋朋頭叫田烈武，是忠臣之後，陛下親點的武進士；右朋朋頭叫李世衡，原本是禁軍指揮使。﹂

　　趙頊哪裡還記得田烈武是何許人也，隨口﹁嗯﹂了一聲，便見一個緋衣球員，手持鞠杖乘勢奔躍，在空中運球，向前連擊，讓球始終運行在馬的前方，一騎穿行於綠衣球員之間，矯若遊龍。其他緋衣球員則緊緊護在他的周圍，阻擋綠衣球員攻向他身旁。到了東門之前，他突然加速，鞠杖如閃電般在空中揮過，那個紅色木球竟然旋轉著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騙過來阻擋的兩個守門員，從球門的角上射入。一個裁判立時舉起紅旗，高聲說道：﹁左朋勝一籌！﹂然後便聽鼓聲響起，樂隊奏樂，歡聲雷動，裁判跑到西門之後，拔出一面旗來，插入虛架之中，以示左朋得了一分。

　　趙頊見此人球技如此精湛，也不禁大為讚嘆，向薛奕笑道：﹁薛卿，聽聞卿家也是擊鞠高手，不知較此人如何？﹂

　　薛奕忙欠身答道：﹁回陛下，此人球技，遠在微臣之上。然而臣以為，左朋能得此一分，不全由此君球技高超，而主要是由於左朋配合有致。﹂

　　﹁哦？﹂趙頊不由來了興趣，向前傾了傾身子。

　　﹁臣以為，左朋之戰術，是在於分工明確。臣剛才觀察，發現左朋除守門者二人以外十人，有四人專責防守，有四人專責傳球與保護，另有二人專責進攻。只要右朋有人得球，必有四人騎馬上前爭奪，其中二人負責吸引對方注意，二人負責夾擊對手。以致右朋任何一人得球，都不能一直護球前進。而一旦左朋得球之後，則立即會傳給進攻的二人，另有四人則緊緊守護在這進攻的二人身旁，擋住右朋的搶奪。雖然進球之人球技之精湛的確為臣所僅見，但是左朋隊長居然自甘為人作嫁衣裳，甘當兩名進攻者的守護者之一，臣非常佩服。須知這守護者是吃力不討好，鞠杖揮舞，烈馬疾馳，身體難免受到攻擊，輕則破皮流血，重者傷筋動骨。而眾人能見到的，所讚嘆的，則只有進攻者的榮耀。但以臣之見，這種採用雙球門制的擊鞠絕非一個人憑著了不起的球技可以取得勝利，重要的，還是全隊的配合與犧牲精神。﹂

　　薛奕這一席話，說得眾人頻頻點頭。趙頊正要讚嘆幾句，忽聽到南面發出一陣驚呼之聲，只見擊鞠場上裁判揮動紅旗，原來左右朋各有一名隊員在爭奪紅球時，用力過猛，球沒有擊到，兩桿鞠杖卻是重重的擊在一起，竟都是脫手而飛，順著這巨大的慣性，二人都被從馬上帶了來下，好在二人都算是武藝精湛，在空中順勢翻轉，才沒有把腿給摔斷。這二人也甚是強悍，雖然鼻青臉腫，可從地上爬了起來，揀起鞠杖，便躍身上馬，示意裁判還可再戰。

　　趙頊與眾重臣觀賞過無數的擊鞠比賽，自然知道擊鞠是充滿危險的運動，有時候甚至被導致頭部都被擊碎。正因為它的刺激與超強的對抗性，才廣受歡迎，並且成為北宋軍中最重要的體育活動之一。但是似眼前這種悍不畏死的行為，卻是十分少見，因為一般受傷之後，自然是要換人再戰的。趙頊不由嘆道：﹁此亡命徒也。﹂

　　文彥博微一欠身，淡淡回道：﹁軍中正需要亡命徒。章楶功不可沒。﹂

　　趙頊一怔，立時覺得文彥博所說有理，不由注目石越，笑道：﹁石卿的建議，果然有神效。若禁軍軍官人人都能敢死爭先，我大宋的軍隊，便是天下雄兵。﹂

　　石越忙欠身謙道：﹁臣無尺寸之功。這全是郭侍郎與章祭酒之功，是講武學堂眾教官之功。﹂

　　李憲笑道：﹁陛下，同樣的白菜，在普通的婦人手中，不過尋常之物；而入大廚之手，則能化腐朽為神奇，其美味不可勝言。古人有云，治大國如烹小鮮。若以治國與烹飪相比，則治國者之能力高下，則能決定國家之強弱。石越之策雖然有奇效，然而非陛下誰又敢用之？因此微臣以為，這是陛下擢用賢能之效。﹂他彎彎曲曲拍了趙頊的馬屁一下，即便趙頊不喜歡聽奉承，但聽到這話也是無比的舒泰。

　　文彥博卻是有幾分看不慣李憲，冷笑道：﹁陛下，方才薛奕所說，一人進球，功在全隊。凡事有成功，皆是眾人齊心協力，兼之策略得當所致。臣望陛下不要以為天下事的成功，全是因為陛下一人之英明。陛下不英明固然不足以成事，然而事情之所以能成功，卻也不僅僅是陛下英明之故。若非有章楶、王厚、林廣等人，講武學堂未必有今日之氣象。陛下為萬民之主，須要賞功罰過，賞罰分明，方能使國家興盛。人主若與臣下爭功，則是亡國之徵。﹂

　　這般不客氣的言辭，也只有文彥博敢說。趙頊肅容道：﹁文卿所言有理。﹂心中卻不免大覺掃興，轉目去看場中比賽。這時場中的爭奪已經進入白熱化。講武學堂採用淘汰制教學，從七月中旬開學算起，半年為一期。眼下期末將至，有數百人將要慘遭淘汰，眾軍官都在暗自加油，在任何事情上都不肯落人身後。何況這是皇帝親自觀賞的擊鞠比賽！李世衡領銜之右朋，其教官是軍中勇將林廣；而田烈武所率之左朋，其教官則是王韶之子王厚。二人都是軍中之佼佼者，自然更是多了一個心眼，雖然一個人訓練騎軍軍官，一個人訓練步軍軍官，但是平常也會互相較勁，二人所訓練的軍官，都稱得上講武學堂中最出眾的學員。這時球隊的輸贏，更關係到二人的面子問題。在這種微妙的關係影響下，場上兩朋對員的比賽，更是越發的激烈，每隔一會，就會出現兩杖相交，脫手飛出的刺激場景。有一次左朋負責進攻的吳安國與右朋李世衡交馬擦過，雙杖齊揮，一齊擊在木球之上，竟然將球擊成碎片！弄得裁判不得不換了一隻球繼續比賽。好在講武學堂紀律甚嚴，倒沒有人敢故意傷人。

　　郭逵因為是講武學堂的山長，眼見眾學員如此兇猛，亦不覺得意，不由笑著低聲向范純仁誇耀道：﹁堯夫之前可曾見過這樣的擊鞠比賽？此虎狼之師也。﹂

　　范純仁正襟危坐，眼皮都不曾抬一下，淡淡回道：﹁王者之國，當有仁義之師。﹂

　　郭逵被范純仁搶白，不由當場嗆住，作聲不得。石越聽到二人對話，卻是心中一動，想起一件事來，但此時卻不便多說。只是注意欣賞場中比賽︱︱此時李世衡率領右朋已經扳回一分，左朋虛架上的旗幟又被拔掉……

　　左朋之中，田烈武與石越有賓主之誼；而吳安國因為其表兄康大同的關係，也有數面之緣，石越自然是比較傾向於支援左朋。但是以他的身分，卻不便表露出過多的傾向性，因此只是隨波逐流的鼓鼓掌，叫叫好，實在沒什麼樂趣可言。反倒是薛奕因為與田烈武、吳安國相熟，叫起好來比較肆無忌憚。

　　趙頊見薛奕如此偏愛左朋，因笑道：﹁薛卿家以為這場比賽，誰會獲勝？﹂

　　﹁臣相信是左朋。﹂薛奕直率的回道。

　　趙頊故意笑道：﹁朕卻以為會是右朋。卿可敢與朕賭上一局？﹂

　　薛奕哪裡料到皇帝會找他打賭，他不知朝中規矩，因躊躇道：﹁這個微臣實是不敢。﹂

　　﹁朕有一柄七寶劍，便以為此為賭注。卿若贏了，七寶劍歸卿。卿若輸了，須輸點什麼物件與朕？﹂

　　薛奕見皇帝興致高昂，便不敢再推遲。當下欠身道：﹁陛下，臣若贏了，不敢要七寶劍。只請陛下准了臣的︽海船水軍七事劄子︾。臣若輸了，三年之內，臣保證將凌牙門附近大小島嶼，全部納入陛下的疆域之內，讓凌牙門成為陛下在海外的聚寶盆！﹂

　　薛奕所上︽海船水軍七事劄子︾，說的是薛奕向大宋朝廷提出的七條建議：

　　其一，重編海船水軍編制，將﹁自成一軍﹂的海軍水軍編制獨立於普通軍隊之外，海船水軍之規模將定為四大船隊︱︱杭州第一軍、廣州第二軍並轄駐歸義城海船水軍、登州第三軍、凌牙門第四軍，四支水軍用十年時間建成，共轄福船級戰艦一千八百艘。在第一階段前五年內，第四軍暫隸第一軍，第一軍擴編成五百艘，第二軍擴編成三百艘，第三軍則先建成八十艘之規模。第二階段後五年內，第一軍保持五百艘之規模，第二軍為五百艘，其中包括駐歸義城一百艘，第三軍為三百艘，第四軍為五百艘。

　　其二，降低海船水軍維持軍費，藏兵於民，以民養兵。在杭州、廣州建海船水軍學堂，培訓海船水軍武官；平時船隊由水軍武官為主要力量，只保留極少數規模之水手，以打擊海盜，保護商路安全為主要任務。所有出海貿易之商船水手，每十年必須在海船水軍學堂接受一次為期半年到一年的軍事訓練。訓練期間只提供為期半年的免費食宿，半年不能通過考試者，食宿自理。兩年之後，任何大宋出海船隻上無海船水軍學堂畢業證明之水手不得超過六成；四年之後，任何大宋出海船隻不得僱用無海船水軍學堂畢業證明之水手，違者課以最低每人一萬貫之重罰。同時，向所有華夷出海船隻每年徵收每船十貫之軍事培訓稅。

　　其三，鼓勵民間武裝船隊建設，強行命令所有民間武裝船隊必須向朝廷僱用一定數量之水軍武官。統一規定大宋海船水軍與商船之不同旗幟，頒佈諸國，懸大宋旗幟之船隻，即為大宋之財產，有敢劫掠者，必報復之；

　　其四，杭州、泉州、廣州夷商居住之蕃坊，可依舊保留，其中大宋居住十年以上，無犯法作奸，願意歸附為大宋子民者，可以視同漢商，其子孫可以參加科舉做官，其商船許懸大宋商船旗幟；

　　其五，徵募無賴子弟、貧寒農夫，以及乞丐、犯法者，移民凌牙門；

　　其六，鼓勵大宋商人向凌牙門東南諸島之夷人購買土地，在當地興辦各種行業。大宋海船水軍將保證其合理利益不受損害。同時，自凌牙門以東、以南，所有無人居住之島嶼與土地，皆為大宋皇帝陛下之私人財產。大宋子民可以向皇帝陛下支付一定之費用購買。其價格可按汴京田價之二百分之一計算。大宋軍民亦不得侵害所有願意向大宋稱臣之蠻夷領地。

　　其七，凡海外諸夷，願意向大宋稱臣納貢者，其酋長繼承人，由其部自行決定，但其人必須在中土或者交趾接受過官學儒家教育，且必須報呈大宋朝廷認可，由大宋頒佈任命。接受王化者，大宋待以藩邦之禮。拒絕王化者，只須不攻擊大宋軍民，不危害大宋海外領地之安全，不與大宋之藩屬發生衝突，大宋亦以寬大之心，許其自在於蠻荒之地。惟其領土範圍，亦不受大宋之認可。

　　薛奕所呈之七事之內容，是他與石越討論後提出來的，範圍並不限於海船水軍之建設。而涉及到大宋朝廷對環南海地區的態度。這份著名的︽海船水軍七事劄子︾，整個態度明顯是積極進取的，甚至可以說飽含攻擊性。一千八百艘福船級海船水軍的規模，其背後的實質意義是，一旦大宋總動員，就可以出動總數至少在三十六萬人規模的龐大海軍，這種規模龐大的構想，有史冊記載以來，都無人敢想。但是薛奕的眼目與大宋國內的大臣們明顯不同，在石越的建議下，他提出了藏兵於民的構想。讓日益蓬勃發展的海外貿易商人，來替大宋朝廷供養這規模龐大的軍隊。而對待遍佈於環南海諸島之部落，薛奕亦採取了兩手策略，一方面對那些規模較大的部落進行拉攏，給予藩邦之禮，只求讓大宋商人前往投資與通商即可；而對待小部落，願意接受﹁王化﹂的，自然也予以承認，以拉攏為自己的盟友，打擊那些不願意接受﹁王化﹂的小部落，如南海地區有無數的未開化部落，在當時根本不知道﹁大宋﹂為何物，自然不會願意來接受﹁王化﹂。與此同時，薛奕毫不客氣的將所有無人荒島贈予了趙頊。石越對於各種殖民史都不算陌生，但是他本人既無願望也無可能去推行種族滅絕政策︱︱如果他敢喪心病狂的那樣做，必須會在國內變成過街老鼠，這種政治風險即便是呂惠卿、蔡京一流的人物，也會顧忌三分。因此石越對環南海地區的態度是：一、盡可能的化夷為漢；二、盡可能的把土著居民變成大宋商人的佃農。石越的這種思想，與薛奕不謀而合，表現在︽七事劄子︾中，便是第六條與第七條。

　　這份劄子在原則上並沒有受到激烈的反對。討論的重點自然是可行性，至少戶部尚書司馬光的態度相當明確，他絕對不願意為這﹁沒有必要﹂的海船水軍擴軍花一分錢。譬如司馬光認為，杭州的第一軍和登州的第三軍，完全可以合併，以五百戰艦的規模，絕對可以牢牢控制東海而不受任何挑戰；而凌牙門第四軍與廣州第二軍總數高達一千艘的水軍規模，實在過於浪費。司馬光從交趾海戰中得到經驗，認為有一百艘戰艦，足以控制南海。縱然要與注輦國爭雄，總數在六百艘的規模，便已經綽綽有餘。所以司馬光堅持相信，一千八百艘戰船，最起碼可以削減到一千一百艘甚至是八百艘。

　　而文彥博則認為，第六條和第七條，表面客氣，但實質卻過於咄咄逼人。讓海外諸島為大宋創造財富，固執如文彥博也不會反對。但是他認為如果到處挑起紛爭，並不是天朝的榮耀，而是天朝的恥辱。天朝處事，應當有天朝之風範，不當如同蠻族一般，以力服人。而且如果介入太多，會出現兵力不足的狀況。而且文彥博非常懷疑，強迫水手受訓的計畫，能不能得到真正的貫徹，他極度懷疑會因此重蹈保甲法的覆轍。只不過因為這損害的是商人的利益而非農民的利益，所以文彥博心裡還隱隱隱約約認為：即便是失敗，也不會影響國本。

　　不過比較有利的是，兵科給事中已經表露出讚許的態度，似乎不會出現被封駁的情況。因此，趙頊的態度，便成為了關鍵。薛奕才敢壯著膽子，向皇帝提出如此請求。

　　趙頊聽完，不置可否的一笑，用手指著文彥博，笑道：﹁朕便同意，若樞使不同意，也是枉然。國家大事，不可草率。朕這個皇帝，不是什麼事都可以作主的。﹂

　　薛奕忙說道：﹁那是因為陛下是英明之君主，善於納諫。這是大宋之福。﹂

　　﹁卿既然知道此理，便甚佳。依然賭七寶劍便是。﹂

　　﹁七寶劍非人臣之物，臣不敢賭。臣斗膽，要請陛下恩許臣前往樞密會議與政事堂向執政說明主張。﹂薛奕畢竟年輕，耐不住中央政府決策的那份謹慎或者說拖沓。

　　趙頊顧視文彥博，哈哈大笑，道：﹁卿欲作說客？那朕便許卿。若左朋勝了此局，便讓樞密院與政事堂會議，聽卿陳敘。﹂

　　薛奕聞言大喜，拜道：﹁謝主隆恩。﹂

　　趙頊笑道：﹁不忙著謝恩。卿以為左朋必勝麼？只恐未必然也。﹂

　　※※※

　　季冬。

　　田烈武理了理英雄帽，回頭打量了一眼大門新貼的兩尊門神：東側是一尊頭戴金盔，身披鎧甲，全身戎裝，一手持劍，一手托塔的天王；西側的天王，則是右手執劍，左手舒掌當胸，足下踏著藥叉。兩個天王俱都是虎目瞪圓，威風凜凜。

　　秦觀見田烈武臨行還回身打量門神，不由得好笑，便取笑道：﹁門神有什麼好看的？蘇學士說過的一句，想必田兄不曾聽過吧？﹂

　　田烈武愕然問道：﹁什麼話？﹂

　　﹁吾輩不肖，傍人門戶，何暇爭閒氣耶？﹂秦觀搖頭晃腦念道，一邊笑道：﹁這是蘇學士取笑門神的話。﹂他這廂話方說完，一旁的文煥已經忍俊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誰知田烈武只是一本正經地搖了搖手，看著秦觀說道：﹁神靈無分大小尊卑，俱是莫要得罪的好。﹂

　　秦觀見他如此嚴肅正經的模樣，便忍住了笑，也不再取笑於他，只抿嘴說道：﹁快走罷。唐康時只怕也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文煥一邊上馬，一邊笑道：﹁難得有個假期，卻要陪著你田烈武來家裡看老婆孩子，真是不知道前世做了什麼孽。我可等著唐康時給我找幾個漂亮的女孩來……﹂

　　秦觀笑道：﹁文兄，你這就不對，你這是當著田兄的面說嫂子不漂亮？﹂

　　田烈武紅著臉，叫道：﹁莫要取笑，莫要取笑，咱們快走罷。﹂說罷揮了一下馬鞭，便逕出了巷子而去。秦觀與文煥連忙緊緊跟了上去。

　　※※※

　　此時已是熙寧九年十二月八日。

　　就在昨日，朱婕妤順利誕下皇六子，因為前五子都已夭折，因此，這個被賜名為趙傭的皇子，實際上就已經是皇長子。母憑子貴，朱婕妤因此被晉封為朱賢妃，成為正一品的天子夫人。子嗣累累夭折的趙頊，在朱氏生下趙傭之後，立即下詔天下大賀三日。並且陪同太皇太后與皇太后、皇后，前往大相國寺祈福。

　　正是託了這位皇子的出生的福，被編入驍勝軍，擔任驍勝軍第三營第四指揮指揮使的田烈武與擔任驍勝軍第一營第三指揮指揮使文煥，才因此有可能回汴京遊玩數日。驍勝軍是騎軍教導軍，其骨幹力量都曾經在講武學堂受訓，經過殘酷的訓練淘汰而出。驍勝軍五營都駐紮在京師黃河北部諸鎮，第一營在陳橋鎮、第二營在郭橋鎮、第三營在潘鎮、第四營在酸棗、第五營在蒲城。驍騎軍的軍部則設在藩鎮附近的封丘城。

　　田烈武對於自己為何編入第三營，而並非王厚為都指揮使的第一營，記憶非常深刻。約將近一年之前，皇帝趙頊視察講武學堂，在一場擊鞠比賽之中，田烈武為朋頭的左朋在付出兩人骨折的代價之後，最終擊敗右朋。此後，講武學堂又進行了一次演習，由林廣統率步軍協同神衛營，模擬對抗王厚統率的騎軍。這樣的﹁演習﹂在大宋歷史上是第一次，雖然箭簇、槍頭都已取去，但是神衛營那如雨點一般的石灰包，還有步軍密集如蝗的箭矢，都讓從未參加過實戰的田烈武興奮異常。

　　這場演習起先由於王厚輕敵，直接與嚴陣以待的林廣軍進行正面對決，結果導致隊伍﹁死傷慘重﹂，那一次能發射數支箭的床弩，還有只放煙不爆炸的演習用霹靂投彈，在進行陣地戰時的威力，實在大大的出乎王厚的意料。就在這次演習的第一輪衝鋒中，田烈武就不幸﹁陣亡﹂，他身上有無數石灰印，證明如果那是真的戰場，他早已變成刺蝟。但是吃過苦頭後的王厚，立刻變換作戰方式，採用了遼國騎軍常用的戰法，憑借騎兵的機動優勢，永遠只與林廣的軍隊保持距離。而文煥則率領著一支小隊，只要林廣部一休息，他立即就上前攻擊，當對方起來反擊，他立時便遠遠跑掉；而吳安國則死死盯住林廣部的﹁糧道﹂。林廣雖然努力約束著部隊不要分散，但是卻在一個山頭﹁糧草耗盡﹂，吃了三天野菜之後，被迫﹁投降﹂。在這次演習之後，王厚認為田烈武太富犧牲精神，結果在驍勝軍成立之時，他推薦的指揮使名單中，便沒有田烈武。但是薛奕的好友、第三營都指揮使金彥卻看中了他，向驍騎軍軍部請求，把他調入了自己的麾下。

　　驍勝軍第一營被視精銳中的精銳，從軍中選拔基層武官由第一營先挑，軍器監與兵器研究院為其量身訂造武器，有著最優良的裝備，每人的標準裝備都是輕型裝甲一套。田烈武見過文煥的這套盔甲，羨慕不已，那套盔甲與普通的鱗甲全然不同，只在要害部位提供了精鋼防護，其他部位則用野豬皮或者牛皮製甲，對於在講武學堂每日進行負重行軍的他們來，穿上去簡直等於沒有穿，非常輕巧靈活。但是防護能力卻也同樣非常出色，足以應付遼人與西夏常用的六斗、七斗弓的射擊，除非被人家在近處一箭射穿，那就另當別論。這種盔甲的一個特色是對頭部防護很嚴密，戴上頭盔後，只露出了眼睛與嘴巴。田烈武聽說這種盔甲，是從遼國人那裡學來後，由兵器研究院特別為騎兵設計的，其設計的思想就是要輕巧與防護能力兼顧，其主要防備的，是敵人在遠處的弓箭攻擊，而並非刀槍。除此之外，第一營裝備的是從遼國買回來的最好的戰馬，達到了每人一馬一騾或者一馬一驢，須知其他幾營現在往往是兩人一馬甚至三人一馬，這一點就不知道讓人多麼羨慕。至於馬刀、手弩、弓箭等物，雖然驍勝軍諸營都有，但是大家心裡都非常懷疑第一營的裝備就是要特別一點，說不定自己手中的武器，也是第一營挑剩的。總之，驍勝軍第一營在禁軍將士們的眼中，幾乎可以和諸班直相提並論，甚至還傳說有不少班直武官也在第一營受訓，當然，田烈武倒是非常肯定的知道這是謠言，因為班直武官絕對是在講武學堂受訓的。

　　和文煥在一起，田烈武就不由自主的想起這些舊事。卻聽身後秦觀和文煥笑道：﹁怎麼沒見著吳鎮卿？﹂

　　﹁吳鎮卿？他前幾日和小王將軍頂撞，結果被打了三十大板，現在還躺在床上呢。他要有本事跑到京師來，我就把文字倒了寫。﹂文煥略有點幸災樂禍的說道。

　　田烈武笑道：﹁他又因為何事惹著小王將軍了？﹂

　　﹁我們實兵演習，他的第四指揮設了個陷阱，把小王將軍親率的第一指揮使給做掉了。本來勝負乃兵家常事，倒也沒有什麼，誰知事後總結之時，吳鎮卿居然公開譏諷小王將軍不會打仗，又笑小王將軍所作的詩文也屬狗屁不通。前幾天他到陳橋鎮喝了點酒，又在街上打抱不平，小王將軍找到這個由頭，還能不給他穿小鞋？︱︱一年之前，石參政就上表，要求禁軍要整肅軍紀，樹立良好的形象，嚴禁與百姓發生爭執。樞密院為止特別下文，他去打架，那還了得？﹂

　　秦觀笑道：﹁他不是打抱不平麼？怎麼算是打架？﹂

　　﹁打抱不平也是打架。﹂文煥事不關己的笑道：﹁軍中誰和你講道理？軍中只講命令。何況吳鎮卿這個第四指揮使，和我們第一營中大大小小的武官，沒有關係好的。本來這等事情若是有人求情，上官也自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做罷了，大家天天苦練，偶爾脾氣大一點也是人之常情。但是吳鎮卿要受罰，卻是誰也不肯為他求情，連我都不肯，我卻是怕求情之後，還被他冷嘲熱諷。﹂

　　秦觀與田烈武想起吳鎮卿的脾氣，不由相顧苦笑，搖了搖頭，又向文煥說道：﹁你也忒不厚道。﹂

　　文煥滿不在乎的笑道：﹁有本事你們去求情好了。我倒是聽說薛子華觀看演習之後，誇過吳鎮卿，說他進退嚴整。不如讓他寫封信給薛子華，調去海船水軍好了。他只要不暈船，到了海船水軍學堂，絕對是佼佼者。﹂

　　﹁罷了。誰知道薛子華還記不記得吳鎮卿？樞密院莫名其妙就要調他到廣州，轉任虎翼軍第二軍都指揮使，還只准他從杭州帶五艘船過去。雖然說讓他節制歸義城與凌牙門所有水軍，並且允許第二軍擴軍到六百艘福船的規模，但是廣州市舶務短期內怎麼可以和杭州市舶務相提並論，縱然許他擴軍，一時間也沒那麼多錢。而且廣州人情風俗與杭州不同，杭州經營已久，招募水手甚易，百姓均樂於做水手。在廣州卻要困難許多。雖然有曾大人的全力支持，但是一年之內，又要辦水軍學堂，又要建船隊，還要經營南海地區，薛子華還能有性命留著，已經是奇事了。﹂秦觀說到此處，不由嘆息一聲，但在他的心中，卻是還有許多話不便出口。他自從與蔡京出使高麗歸來後，被皇帝召見，授了個正八品下的樞密院編修官，在樞密院編修︽武經總要︾等軍事資料。這個官職對於他來說，算是可有可無，不過領份薪水，做點小事，清閒得緊。但他卻也因此知道了樞密院的許多事情，譬如薛奕被調任廣州，杭州虎翼軍第一軍由荊昭擔任軍都指揮使，其中就有不足為外人道的內情：雖然許多人認為這是朝廷防範武將進行必要的調動，並且這次調動並非完全沒有道理，但是秦觀卻知道，這其中最關鍵的卻是荊昭是宋初名將荊罕儒之後，而荊家與曹太后家世代通好。因此朝中大臣，包括石越在內，無不對這道任命三緘其口。

　　﹁這次調動，對薛子華實在不夠公平。﹂文煥卻也是聽說過其中的內情的，不免便要替薛奕抱個不平。

　　秦觀悠悠說道：﹁唐康時卻不這麼說，上次和他談論。他說讓薛子華去廣州，對他個人不公平，對國家卻有利。讓荊昭在杭州守成，好過讓他去廣州把南海諸國局勢擾亂。邊將若是用錯人，很容易激起大變。因此有薛奕在廣州，朝廷便可安心……只是朝廷未免也太小氣了一點，至少也應當讓薛奕帶二十艘戰船過去。這樣他在廣州才容易打開局面。﹂

　　三人一面說著話，不覺已是到了御街之上。只見御街之上燈燭輝煌，人頭攢動，一條大街上，盡是密密麻麻如同螞蟻一般的人們，隱隱的絲竹之音混著嘈雜的人聲、笑聲，未入其中，便覺出行人的喜悅。只是瞧這等局面，騎馬是走不得了。三人不得已下了馬來，便聽有人叫道：﹁快去，快去，晚了就錯過了。﹂他所說的立刻被許多人所響應，只見他大呼聲未落，便有許多人托兒挈女，如潮水般的都往一個方向湧去。

　　三人俱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心中均感好奇，文煥於是一把拉住一人，問道：﹁兄臺，勞駕。敢問前面發生了什麼事情？﹂

　　那人不料被人緊緊拉住，心中甚是焦急，又掙脫不得，只得急道：﹁別拉，別拉。官人不知道在大相國寺前，要舉辦煙火大戲慶祝皇子出生麼？聽說那些煙火是兵器研究院專門調集人手連夜製成，和往常大不相同。﹂

　　﹁有這等事情？﹂文煥笑著放了手，便見那人匆匆向前跑去，似乎要挽回被文煥耽誤的那點時間。

　　﹁怎麼辦？去不去看熱鬧？﹂秦觀笑道。

　　田烈武遲疑道：﹁唐康時在等……﹂

　　﹁他同時娶了文家小姐和高麗佳人，必定在家多溫存一會才出來的。別怕，從大相國寺過去，也不算得太遠。﹂秦觀不負責任的說道。

　　文煥誇張的點了點頭，道：﹁正是。少游之言，極之有理。何況，難道你們竟不想看看兵器研究院做成了什麼物件麼？﹂說話間，已經拉著田烈武，便跟著人群一齊向大相國寺走去。

　　待三人到大相國寺時，大相國寺外早已經是人山人海。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皇后率領眾親王、宰執、翰林學士等大臣，在大相國寺內一座高樓上遠遠觀賞。班直侍衛艱難的維持著秩序，讓大相國寺門前空出一塊大坪來。只是三人來得晚了，那裡擠得過去？只聽到人聲喧嘩，但坪中的場景卻是絲毫也看不到，看見的唯有眾人伸手指點的背影。

　　文煥靈機一動，眼見道邊不遠處有一株柳樹，便將馬拴了，捋起袖子、衣襟，抱著樹幹，竟然爬了上去。一面找了根樹枝坐了，這才招呼二人。秦觀是風流不羈之人，田烈武捕快出身，自然也不在乎此舉是否有損形象，見他招呼，也跟著爬了上去。三人居高臨下，這才看得清楚，此時在坪中擺了九十九面巨大的屏風，屏風上畫著各種各樣的圖畫，有大宋最英俊的神靈二郎神；有永遠笑容可掬的壽星；有象徵生男的羅睺羅，有百子嬉春圖……一時也看不清許多，只聽歡呼喝采聲中，有人燃起引線，立時，屏風之中，便蓬放出五彩的煙火，筆直的衝上空中。隨著耳中聽到煙火被點燃的﹁哧﹂、﹁呯﹂的聲響，一個接一個的煙花騰空而起，在空中綻放出各形各樣的絢麗煙花來。此時己近傍晚，滿天的煙花絢爛無比，在暗黃的天空中盡情的揮灑著所有的喜慶與美麗，將天際重新映亮，奪去了夕陽的光彩。

　　無數斑斕的色彩構出的火樹銀花，在汴京的天空綻放，似乎要將人群的喜悅傳達到九天雲霄之上。人群中不時發出一聲聲讚美與驚嘆的聲音，盡皆看得目眩神迷……令得這偌大的地方頓時成為一片歡樂的海洋。

　　的確，人們是有理由快樂的。

　　田烈武便隱隱約約的聽到樹下有人正在興致勃勃的議論著。

　　﹁今年的確值得慶祝。湖廣屯軍，官道改造的計畫進行得非常順利，聽說許多商家向錢莊借錢去開發湖廣，現在許多錢莊裡都沒有錢了。唐家錢莊已經在各大報紙登出廣告，明年起在錢莊存錢，不僅不要交錢，反而會給利息。存的時間越長，利息越高。﹂一個瘦高個子尖著嗓子叫道，神情間甚是興奮，似乎他所說的這此事跟他大有相關。

　　旁邊的矮胖子笑道：﹁這事我早已知道。湖廣開發順利，連帶朝廷也省了不少錢。朝廷已經連續兩年免徵免役寬剩錢，今年夏天河北旱災，雖然報紙上說朝廷因此拖緩了地方官制改革，但是組織救災卻很得力。司農寺又成立了齊民館，專門負責勸農教農，培育好的種子，製造好的工具，推廣到地方去。齊民館的人，有不少進士官人，也有不少幾十年的老農長者呢。種田種得好，也能做官……嘖嘖！﹂

　　﹁這事情秋天的時候還鬧得很兇，有人說孔子不主張教農藝，有人說建了齊民館也沒什麼作用，只是浪費官帑，為這事吵了個把月。還是皇上有主見，硬是定了下來。﹂

　　旁邊有人插話道：﹁聽說那是司馬相公進諫之功。﹂

　　﹁什麼啊？那是石參政力主的功勞。︽新義報︾上那幾篇評論，你沒看見麼？署的是石參政的大名。﹂高個子似乎很以自己能讀報為榮，口氣中頗有幾分不屑。

　　矮胖子用勁的點點頭，道：﹁這我信。這些子事情，十之八九都是石參政倡議的，你說一個人怎麼能那麼有本事？南海小薛將軍搞得風風火火，凌牙門城現在已經是有萬餘人的規模。向大宋稱臣納表的小國有二百多個，不知多少地主去那裡買地。在國內買地，朝廷要從中徵﹃寬地稅﹄，到南海買地，又便宜，還有軍隊保駕。小薛將軍的海軍是吃素的麼？那些蠻夷誰敢惹啊？六月分就滅了渤泥國，分成三國，兩個渤泥國貴族和交趾郡王的兒子各得一份。﹂

　　﹁為何有交趾郡王的兒子一份？﹂又有人不明白了。

　　﹁籠絡唄。交趾郡王一直有野心開疆拓土，現在馬嘴被大宋套上了繩子，可那心還是活的。小薛將軍便讓交趾國出兵出將配合作戰，打贏了自然也分他交趾國一份。這樣又省了大宋的心，又讓交趾郡王能不時得點好處，不會想著來反咬我大宋。況且他兒子到了渤泥國，就被封為渤泥侯，自成一國，也不受交趾國管轄，渤泥三國每年只要各上交十到二十萬貫稅金，就可以在一國為尊，這種好事，誰不高興？聽說那渤泥侯上任第一天，就把五個兒子中成年的三個全部送到了白水潭學院讀書，以表他對大宋忠心。﹂

　　﹁我猜交趾郡王的其他兒子，只怕現在一個個摩拳擦掌，盼著哪處又有蠻國不服罷。真是便宜了他們！﹂這時，有人聽到他們的議論，忽轉過頭來，憤憤不平的補充了一句，他的神情間，顯然是感覺交趾國真是白白佔了大宋一個天大的便宜。

　　﹁交趾國為大宋也做了不少事。老兄你現在身上穿的衣服，說不定就有交趾國的功勞。﹂

　　﹁你什麼意思？﹂

　　﹁歸義城收購交趾國的棉花，在歸義城加工後，其中有三成就運回了國內。你喝過甘蔗酒沒有？說不定也有歸義城釀的。歸義城今年上繳朝廷的稅金聽說是三十萬貫，你以為是平空來的麼？小薛將軍建第二軍，也託了歸義城的功勞。狄相公的兒子，果然是有本事的。﹂矮胖子說完，吞了口唾液，壓低了聲音道：﹁聽說沒有？清河郡主懷了孩子，狄大人從歸義城送來的禮物，價值十萬貫！石參政夫人三個月前懷了第二胎，狄大人不敢送錢，可是上個月送來的東西……﹂

　　﹁是什麼？﹂立時有一堆人把頭伸了過來打聽。

　　矮胖子白了眾人一眼，冷笑道：﹁不知道。總之是寶貝。﹂

　　田烈武心中暗暗好笑，石夫人懷孕的事情，他自然知道。他老婆也是時常上石府走動，還替石夫人求過神，送過一些用得著的小玩意兒。狄諮給清河郡主送禮沒有，他不知道，但是送給石越的東西，他卻清楚，那卻不過是十二罈鹹菜。只是千里迢迢從交趾送來，卻是禮輕情重的意思。只是昨晚上他老婆剛好還向田烈武笑話過狄諮太過寒磣，送的禮竟與他們小戶人家一樣。田烈武夫婦自然不知道，別說狄諮，許多石越一手提拔的官員，還有熙寧九年的進士︱︱石越是省試主考官，只須知道石越脾氣的，都不敢送什麼貴重的禮物。

　　田烈武正在想著狄諮送給石越的鹹菜失笑，忽然卻被秦觀拉了一把，只聽秦觀笑道：﹁快看，那是什麼？﹂

　　他抬頭望去，便見幾個紙製的人物，被紮成各路神靈的模樣，被火藥推向空中，借助火藥的力量，在空中不停的旋轉，火藥燃燒發出的火光，在空中發出耀眼的光芒，倒似這些紙人踩著金光升空而去一般。引來市民的陣陣歡呼聲。連樹下談話的都吸引了過去，除了驚嘆讚美之聲便不再有其它之聲。田烈武是汴京土著，自是知道這物什的名目，當下笑道：﹁這是溫家的藥發傀儡，家傳的手藝，卻製作不易，便是在汴京，等閒也難得一見。﹂

　　正說話間，又見一座二尺多高的金色佛像，端坐金盤之中，被火藥送上天空。最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那座金色佛像升空之後，竟然在金盤中向四方緩緩轉了一圈。引得不少虔誠的佛教徒連忙雙手合什拜倒。田烈武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奇事，不由得張大了嘴合不攏來。

　　便在金色佛像升空之時，在大坪周圍，忽然傳來許多人的驚呼聲，不少班直侍衛都嚇得連連後退。田烈武等人居高臨下望得清楚，卻見是數百隻小貓大小的老鼠，屁股上閃著火花，在大坪中滿地亂竄，把觀眾嚇了一跳。好一會，眾人才看清楚，原來那些大老鼠，也是煙火玩具。這東西是兵器研究院的研究人員利用火藥燃燒時產生氣體向外噴射的反推力圍繞一個軸心旋轉的原理設計出來的，在當時卻是一種新鮮玩意，自是沒有人見過。而且那老鼠做得甚是逼真，突然之間冒將出來，自然唬人不淺。

　　田烈武看到此處，悔得連連拍打樹枝，叫道：﹁早知道如此，要把我兒子帶出來的！﹂

　　這時候煙火表演已經到了最高潮。眾人屏息靜氣，要看下面將要如此，卻見一個老道士帶了幾個道童，走到大坪之前，指著一棵光禿禿的桃樹，團團圍了一圈。然後從懷中掏出一粒藥來，埋在樹根之下。幾個道童便把桃樹用一塊青布遮了起來。過一會兒，道童將布掀開，只見那桃樹已然長出翠葉來。道士又圍著桃樹走了一圈，閉目作法之後再次遮上。過一會兒，再掀開，桃樹已經開花。於是再次罩上，不一會兒，再揭開了，卻見是桃樹已經結實。道士又命將桃樹遮上，過了一炷香的工夫，拉開青布，只見見桃實如火，果實累累，竟是一樹全熟！

　　道士從桃樹上摘了一盤桃子，一邊派人呈給兩宮太后、皇帝、皇后。再次將青布罩上，掀開之時，桃樹便又如最初之時光禿禿的了！

　　這種魔術表演，真稱得上炫人心目。田烈武愕然嘆道：﹁這難道真是仙術？﹂

　　秦觀搖搖頭，道：﹁這是幻術。﹂但是這幻術表演得逼真之極，又是他親眼所見，所以心裡明明知道這是什麼，但一時之間，卻也覺得有些恍惚，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幻術？﹂田烈武不可思議的重複道。忽聽到有人輕聲嘆道：﹁唉！樂極只恐生悲，但願我大宋的繁華，不要如同這煙花與幻術一般，到頭來還是一場空。﹂他心中一凜，忙去尋那人說話之人，只是人海茫茫，那裡竟能尋到發話之人？

　　※※※

　　大相國寺的表演只是整晚歡慶的一個開始。

　　田烈武、文煥、秦觀趕到何家樓之時，天色早已全黑。何家樓是何畏之名下產業，何畏之自拜會石越之後，一直在石府住了約兩個月的時間。在一次和石越徹夜交談之後，就離開石府，自立門戶。石越幫他取到了釀酒出賣的權利，他名下的產業就主要以製藥、製酒為主，另外在汴京也開了幾處酒樓。何家樓的夥計，都是頭戴著方頂頭巾，身穿紫衫，腳著絲鞋，彬彬有禮；而何家樓更是由幾棟三層高、五層高的樓房組合而成，諸樓高低起伏，參差錯落，樓宇間有飛橋相接，在整個汴京城，都非常有特色。而何家樓每一間雅間，都是單獨的房間，房中有古樸發黃的史書，有嶄新的經書與報紙，有琴，有劍，有香爐，有字畫，還有漂亮的書僮與美麗的女婢……格調之高雅，即便在汴京，也是數一數二。因此許多的達官貴人，文人雅士，都喜歡來何家樓吃酒。

　　唐康所選中的一間房子，名為﹁夾竹﹂。是在何家樓最高的一座樓的頂樓之上，打開窗戶，可以看到大半個汴京城的夜景。三人走進屋時，唐康正與段子介在一起喝酒。秦觀前腳剛剛踏入房中，就高聲笑道：﹁段譽之，你怎的在此處？難道講武學堂也放假？﹂段子介進入講武學堂第三期，此時應當是最緊張的時候。

　　唐康喝了一口酒，笑道：﹁段譽之被章衛尉看中了，章惇又向講武學堂要人。章大祭酒放他幾天假，讓他來京師見一次章惇，好好考慮一下。﹂

　　段子介苦笑著搖了搖頭，默然不語。

　　文煥走上前去，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了，笑道：﹁做軍法官也沒什麼不好。那是皇上的親信，我們驍勝軍的營都指揮使，對軍法官都要客客氣氣的。﹂

　　﹁並非如此。﹂段子介嘆了口氣，道：﹁司馬先生在樞密院主持職方館，雖然外人不知道，但是聽說很是立了功勞。兵部職方司也非同小可，今年年中有幾個廂軍不服調遣，密謀叛亂，不知怎的就被職方司查到了，尚未起事就被抓了起來，遠遠發配到凌牙門。章大人羨慕兩次的功勞，向皇上上表，道衛尉寺是皇上在軍中的耳目，本來有軍人反叛這種事情，衛尉寺不知道，便是衛尉寺的失職。因此請求皇上讓衛尉寺在京師設立一個衛尉寺分析局，專門處理各隨軍軍法官報上來的信息，找出可疑點進行調查。章大人是想讓我進分析局……﹂

　　﹁什麼？軍法官順便還要做探子？﹂文煥幾乎要從凳子上跳了起來，叫完之後，想了一會，又似洩了氣的說道：﹁這也無法可想。皇上答應了，是不是？要不章惇不會來找你。﹂

　　段子介點點頭，喝了一杯悶酒。

　　文煥想了一會，又問道：﹁樞密院的職方館到底立了什麼功勞？聽說司馬先生一年之內，就已經升到正六品，這幾年除了薛奕之外，再沒有人升遷有他這般快法。﹂

　　唐康與秦觀對望一眼，默默指了指東北方向。

　　文煥心中一凜，道：﹁你是說東北？高麗與女直打得不可開交，這應當是你們的功勞啊？﹂

　　唐康搖了搖頭，道：﹁多的我不能說，也的確不知道。我只知道司馬先生一年之內，把手伸進了遼國境內的各種勢力之中。高麗和女直，遼主和耶律伊遜，還有楊遵勖。這中間都少不了司馬先生的功勞。﹂

　　﹁遼主一年之內，已經穩穩控制中京道與南京道全部，上京道與東京道大部。上京半年之前，就已經被耶律信攻克。耶律伊遜龜縮於慶州，憑借天險頑抗了半年有餘，只怕也撐不了太久了。耶律信與耶律沖哥遲早要攻克慶州的。我真看不出來職方館做了什麼事情。﹂文煥非常的不以為然。

　　唐康冷笑道：﹁職方館又不是神仙，你以為他們能夠如何？楊遵勖是個傻子，又有野心，又猶豫不決，他從我大宋﹃某些商人﹄手中偷偷買了不知多少裝備，就是不敢動。遼主解決掉耶律伊遜，遲早掉過頭來對付他。你不知道現在有多少說客在大同府。高麗與女直打了一年多，女直開始時節節敗退，後來竟越打越強。雙方時不時都要騷擾一下遼軍，遼主不得不分兵在東京道監視。若非如此，只怕耶律伊遜早就被滅掉了。﹂

　　﹁遼主是個又可敬又可畏的人物。﹂秦觀淡淡說道：﹁他攻克上京之後，藉口許多貴族參與叛亂，剝奪了他們的全部特權，把他們的家財賞賜給有戰功的將領與有功大臣。然後又把許多頭下軍州收歸國有。一面又整肅吏治，嚴禁官吏擾民；一面輕徭薄賦，還把許多不能打仗的士兵放回，又把一些沒收的土地分給有功勞的士兵。若不是他現在三面內亂……﹂

　　﹁他如此行事，卻也有操之過急的地方。顯見遼主畢竟年輕。若不是他如此急於向貴族開刀，耶律伊遜也不能支持到如今。許多人既然明知道在遼主治下，自己便會一無所有，自然鐵了心跟隨耶律伊遜頑抗。﹂唐康笑道：﹁咱們且不用去理會遼國如何，只要我大宋強盛，遼國終不足畏。若按這一年的情勢發展，大宋會成為比大唐更強盛的國家。國家今年盈餘八百二十五萬另四千六十一貫。真是可喜可賀的事情！﹂

　　段子介聽唐康說起此事，也笑道：﹁現在民間都說，司馬參政與石參政二人理財，是天造地設之合。司馬參政節流省事，石參政開源興事。國家焉得不富？﹂

　　﹁今年商稅增加了一成；市舶務關稅增加了一倍。與遼國的互市、歸義城的稅收是另算的。凌牙門城朝廷已經答應五年內不要上繳稅金。但是薛奕逼南海各國每年上繳一定數額的稅金以換取大宋的認可，雖然有些小國不過幾百貫，但是積少成多，這筆收入非常可觀。明年起，民間對南海諸國的投資會收到一定的回報，到時候關稅還會增加。﹂唐康興致勃勃的說道：﹁現在不論是報紙上也好，老百姓談論也好，朝中大臣議論也好，無不誇讚我大哥。﹂

　　說起這些振奮人心的事情，便連段子介也覺得精神大振。秦觀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夜空中燦爛的禮花，笑道：﹁熙寧以來，縱然是上元佳節，也曾未有過這樣繁華的盛況。今晚的煙花，至少放掉二萬貫！若在以前，司馬君實定然上書反對。但如今的大宋繁華，便如同這煙花一般燦爛……想來石參政升任僕射，應當是眾望所歸吧？﹂

　　田烈武聽到他又用煙花來比喻大宋的繁榮，忽的想起剛剛在大相國寺時聽到的話，不由說道：﹁但願這前所未有的盛況不要像煙花一樣短暫才好。﹂

　　他話一出口，立覺不對，果然，眾人的臉色都立即沉了下來，一同默然望著田烈武。良久，唐康方勉強笑道：﹁不會的，我大宋就是如日中天的太陽。﹂忽然想到太陽也會有落山的時候，心中更覺掃興。正要想些什麼話來岔開，卻見一個書僮急急忙忙走了過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唐康臉色立時便沉了下去，望著田烈武，嘴脣微動，欲言又止。

　　秦觀等他這模樣，便知是出了什麼事情。果然，那個書僮附耳說完，就匆匆離去。唐康也起身抱拳說道：﹁小弟有點要事，要先告辭了。這裡賬已結過，兄長們慢慢喝茶。少游，你也隨我一道走去一下吧！﹂秦觀忙點頭答應，於是二人匆匆告辭而去。

　　出了何家樓，唐康便把秦觀拉上馬車，車簾一放下，唐康神情鄭重，壓低聲音說道：﹁少游，出大事了。﹂

　　※※※

　　睿思殿。

　　李向安將呂惠卿、文彥博等人攔在了殿外，﹁相公，此時不宜打擾。﹂

　　呂惠卿與文彥博臉色立時黑了下來，對望一眼之後，文彥博冷冷的開口道：﹁李向安，你快讓開，否則本府便斬了你！﹂

　　﹁文相公恕罪！﹂李向安雖然不明所以，但見文彥博神色凜然，竟嚇得跪了下來。

　　﹁皇上雖病重，而拒兩府於門外是阻隔中外，使天下疑懼。這個罪名，你擔當得起麼？﹂呂惠卿也厲聲喝道。﹁速速讓開。﹂

　　﹁皇上不過偶染風寒。﹂李向安身後的一個太監壯著膽子說道。

　　﹁臣子探視問安，也是理所當然！﹂文彥博微微有點跛腳，一搖一擺走到那個太監前面，瞪圓雙目，厲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人童貫。﹂

　　﹁好，來人啊，把童貫拖下去，杖責三十。﹂文彥博厲聲喝道，立時便有幾個隨從上來架起童貫。

　　童貫卻昂然不懼，冷笑道：﹁相公今日在睿思殿前責罰內臣，他日只怕也難逃跋扈之罪！﹂

　　﹁本府乃三朝老臣，為國不敢顧身。縱然有罪，也好過讓大宋重蹈唐代覆轍。﹂文彥博鐵青著臉，提高聲音喝道：﹁拖下去，打。﹂

　　石越眼見文彥博就要惹出大事來，他對於童貫雖然沒什麼同情，但是卻不希望朝廷在此時多生事端，忙上前勸道：﹁文相，此時不宜與小人計較。驚擾了皇上也不好，咱們還是先去給皇上請安吧。﹂

　　馮京見狀也道：﹁子明說的是正理。皇上在回宮途中突然病倒，傳言十分厲害。眼下開封府已經準備撤掉接下來的慶典。我等要速見皇上，才好拿個主意。﹂

　　呂惠卿與文彥博、石越一齊大吃一驚，幾乎齊聲道：﹁撤掉慶典？糊塗！﹂文彥博轉身對樞密都承旨曾孝寬說道：﹁你快去開封府，命令慶典照常進行。皇上得病之時，暫時不許聲張，敢傳言者，斬！﹂

　　呂惠卿目送曾孝寬離開，不動聲音的望了文彥博一眼，一把推開李向安，率領諸宰臣逕直闖進睿思殿。留下李向安與童貫等人面面相覷，半晌才回過神來，立時追了上去。

　　到了殿門之外，呂惠卿與文彥博掀起衣襟，跪在門前，高聲說道：﹁臣文彥博、呂惠卿率兩府宰臣，給陛下請安。﹂說完之後，停了半晌，殿中卻沒有一點聲音。二人又提高了聲音，重複道：﹁臣文彥博、呂惠卿率兩府宰臣，給陛下請安！﹂

　　半晌之後，殿門﹁吱﹂的一聲，終於打開。從殿中走出兩個人來。

　　呂惠卿與文彥博抬起頭來，不由怔住了，原來這兩人，一人是皇帝的嫡親弟弟昌王趙顥，一人卻是李憲。文彥博與呂惠卿狐疑的對望一眼，也顧不得失禮，文彥博便站起身來，鬚髮皆張，厲聲問道：﹁李憲，陛下呢？﹂李憲從未見過文彥博如此失態，目光兇猛，竟似要殺了自己一般，不由一怔，一時竟然忘了答話。

　　石越見著眼前形勢，不能不驚心，當下不動聲色的走到王韶身邊，在他手心寫道：﹁速調狄詠。﹂王韶心中一凜，趁眾人不注意，立時便退了出去。

　　文彥博見李憲不說話，愈發驚疑不定。又厲聲問道：﹁李憲，陛下呢？﹂

　　李憲這才回過神來，忙答道：﹁陛下已經安歇，明日方召見諸位相公。﹂

　　﹁陛下不見我們？﹂文彥博冷笑道，看了昌王趙顥一眼，一把甩開李憲，竟然直接闖進殿中。眾大臣也緊緊跟著，闖了進去。李憲哪曾見過這樣的場面，一時竟是不知所措。他望了趙顥一眼，見趙顥面上露出驚惶之色，兼之滿頭大汗，心中靈機乍閃，猛然間明白，究竟為何文彥博等人會如此緊張！不由頓時暗罵自己糊塗，跺了跺腳，急忙跟著眾人走了進去。趙顥卻是站在哪裡，進退不得。

　　※※※

　　李憲到了趙頊寢宮之時，發現在趙頊已然被鬧醒了，由高麗來的王賢妃與兩個宮女攙著，坐在床頭。文彥博等人一起齊跪在床前，文彥博以頭頓地，老淚縱橫的泣道：﹁陛下龍體欠安，豈可不知會兩府，而拒兩府於殿外，使中外疑懼？前唐之鑒，讓人觸目驚心。陛下豈得如此？昌王雖是兄弟，然當此非常之時，豈得不避嫌疑？李憲閹人，如何可以託以安危？王賢妃高麗人，安能於此時侍奉左右？臣請陛下，當請皇后前來侍奉；使諸親王歸藩邸；使兩府旦夕問起居。如此方可安天下之心，防患於未然。﹂

　　趙頊在相國寺時便感不適，後來又吹了冷風，竟突然暈倒，此刻雖然醒轉，但卻依然是頭暈眼花，渾身無力。雖吃了太醫的一劑藥，也不覺如何好轉，正欲上床休息，哪裡料得竟衝進一班大臣，個個面色凝重，似惹出了什麼大事來。正自奇怪，聽了文彥博的話，這才略略明白些究竟，有心想要怒他們小題大做，但見他如此情真惶惑之急態，終又忍住不說。

　　王賢妃與李憲聽到文彥博直斥自己，絲毫不加掩飾，連忙也跪下來。李憲在宮中呆了三朝，王賢妃是在勾心鬥角上絲毫不遜於任何一國的高麗王宮，兩人自然一聽便知道文彥博話中之意。但文彥博既然是樞密使，又是三朝老臣，是朝中僅次於富弼的人物，皇帝不語，他們又哪裡又敢去分辯？李憲倒也罷了，王賢妃卻畢竟是個女孩子，她用心服侍趙頊，博他歡心，並無半點他心，哪裡經得起如此懷疑？一腔眼淚立時便到眼眶中，轉了幾轉，只是勉強忍住，不敢教掉了出來。

　　只聽趙頊有氣無力的說道：﹁朕無事。昌王是朕的兄弟，王賢妃忠心耿耿，與大宋人無異，不必猜忌。李憲不過一忠奴，也不必放在心上。自明日起，兩府旦夕入內問起居便好。﹂

　　文彥博此時見趙頊能說話，已經稍稍安心。又聽呂惠卿說道：﹁陛下所言固然有理，但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舉措。臣請陛下准許，自今日起，兩府都要有宰臣輪流夜宿禁中，以充宿衛，以備非常。﹂

　　趙頊苦笑道：﹁似不必如此大驚小怪吧？﹂

　　石越趨前一步，哽咽道：﹁陛下負社稷之重，安能不慎重？若非如此，臣等不敢奉詔。請陛下念著皇子尚幼，准許臣等入禁中宿衛。﹂

　　眾大臣一齊叩首道：﹁請陛下恩准。﹂

　　﹁罷罷，那便如此。﹂趙頊無力的揮了揮手，與其說他同意了，不如說他實在沒有力氣與這些大臣們爭執。﹁眾卿退下吧，朕想休息了。﹂

　　眾人連忙叩頭謝恩，這才輕輕退了出來。剛剛走到殿門之前，便見王韶與狄詠帶著一班侍衛走了過來。石越見文彥博眼中有懷疑之色，忙說道：﹁剛與李憲爭執，是下官請王副樞使去調侍衛。﹂

　　文彥博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之色，轉身向呂惠卿說道：﹁今日老夫與相公一起宿衛。睿思殿的侍衛，暫時全由狄詠統管。相公以為如何？﹂

　　﹁一切全憑文公吩咐。﹂呂惠卿淡淡的說道。

　　他話音剛落，便見皇后的鸞駕亦向睿思殿過來。眾人又連忙跪倒迎駕，向皇后坐在鸞駕之中，在殿前落了駕，然後在宮女的簇擁下走了過來，見著文彥博等人，似是舒了一口氣，倉皇的臉色稍見鎮定，這才走到文彥博跟前，柔聲說道：﹁國家不幸，太皇太后與皇帝欠安，一切要有勞煩諸位大人。文相公，你是三朝老臣，一切多有仰賴。﹂

　　眾人聽到﹁太皇太后與皇帝欠安﹂這句話，稍稍放心的心頓時又全部被提了起來，文彥博又驚又疑，反問道：﹁太皇太后也鳳體違和？﹂

　　向皇后紅著眼眶點了點頭，說道：﹁國家不幸。﹂一面走到石越身邊，忽低聲說道：﹁石參政，官家一直和哀家說卿家是忠臣。﹂

　　石越聽到向皇后沒頭沒尾的這句話，心中頓時一凜，沉聲說道：﹁臣斷不敢辜負陛下與聖人。﹂

　　向皇后微微點頭，不再言語，緩緩走進睿思殿中。

　　※※※

　　太皇太后與皇帝的這場大病，非但來得突然，病勢更是超出想像的沉重。自十二月初八起，太皇太后曹氏一直臥病在床，每日只能勉強吃一點東西；而皇帝的病，更是一日重過一日，開始時似是感染風寒的症狀，低熱一直不退，然後又添上了腹痛隱綿之症，一日間要腹瀉四五次甚至七八次，便中夾赤白黏液，間或帶血。六七日之後，已是面容憔悴，形體清癯，畏寒肢冷，口乾唇紅。太醫們雖然開了各種方子，總是不見效用。到了十二月十七日，趙頊整個人，已經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幾乎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而宿衛睿思殿的宰執大臣們，臉色也一日比一日黑了下來。雖然禁止報紙報導皇帝的病情，但是邸報上卻是要向天下官員通報的。在那些虛飾的美麗文辭之後所包涵的真實意義，所有的官員都能猜出個七八分。每個人心中都無法迴避一個念頭：趙頊唯一的兒子趙傭，現在還沒有滿月！如果皇帝大行……

　　※※※

　　唐康與秦觀在十二月初八就已經知道皇帝病重的消息。石越雖然如日中天，但他深深的明白，他的一切根基，都有賴於皇帝的信任，如果一旦皇帝大行，一朝天子一朝臣，立幼君的話必然是太后垂簾；立長君則多半是昌王續位，無論是哪樣，對石越的改革，都會平添難以預料的變數。因此，石越一系的官員，比起旁人來，都更加關心趙頊的病情。免不得要四處求神拜佛，尋訪名醫。唐康出使高麗回國後，被授與樞密院侍衛司檢詳官之職。這幾日之內，他可以說親眼看到內廷當值侍衛的人數一班一班的增加，侍衛們保護的重點，不是太皇太后所在的慈壽宮，也不是皇帝住的睿思殿，而是朱賢妃與皇子趙傭所住的流杯殿。太皇太后在病中降了一道從所未有嚴厲的懿旨，命令御龍骨朵直兩班侍衛，晝夜輪值，若有任何閃失，兩班侍衛與流杯殿的太監、宮女，便全部賜死。而皇后，卻在十二月十八日，託人從宮中賜了把一把扇子給石越。

　　﹁昨日，太皇太后與皇太后各有賞賜；今日，皇后又賜了一把扇子給公子……﹂潘照臨皺了眉毛，﹁難道皇上真的要大行了麼？﹂

　　石越苦著臉，搖了搖頭，道：﹁眼下的情勢，無法判斷。前天是我輪值，眼看著皇上的身體……﹂

　　﹁究竟是什麼原因引起的？﹂

　　﹁太醫只說是陰陽兩虧，卻各有各的意見。唯一統一的，是所有的太醫都認為這個病只能慢慢調理。﹂石越對醫術一竅不通，但每想起這些日子來太醫們天天爭論不休，卻始終不得要領，皇帝每日間湯藥流水價的服下，而皇帝的病卻遲遲沒有起色，不由得大感頭痛。

　　﹁我曾經聽到一點傳言……﹂唐康神色間有點遲疑。

　　﹁什麼傳言？﹂

　　﹁有人說與王賢妃有關，說皇上虧了身子。眼下王賢妃也有了三個月的身孕，各種謠言，對王賢妃非常不利。﹂

　　潘照臨瞳孔聚然縮緊，斷然道：﹁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攻擊王賢妃的謠言，是為了對付公子的。﹂

　　﹁不錯。王賢妃送進宮中，與蔡京和康時有關，便是和我有關。不過這種謠言不攻自破，暫時不用理會。皇后賜東西給我，言外之意甚是明確。﹂

　　﹁現在的事情，都難以下定論。﹂潘照臨低聲說道：﹁奇怪的是，太皇太后為何要下這道殺氣騰騰的懿旨？以太皇太后的精明，如果皇子無憂，是不會如此大張旗鼓的。她這是在做給一些人看……宮中一定出了什麼事情。﹂

　　﹁如果有什麼事情，必然是針對昌王的。﹂石越頓時後背發涼，如果皇帝真的大行，在這種立新君的政治鬥爭中，站錯了隊是不可以原諒的。雖然他所熟知的歷史，趙頊絕不應該這麼早死去，但是歷史根本已經改變，出現什麼意外又有什麼奇怪？既然耶律洪基可以死，憑什麼趙頊就不能死？

　　潘照臨沉吟半晌，喃喃道：﹁昌王也是太后的親生兒子，又一向很受太后喜愛，如今小皇子如此年幼，國家要立長君也不是說不過去。昌王雖然反對新法，卻與桑充國交好。而新生的這個小皇子，雖然不是皇后的親生兒子，但畢竟是名義上的兒子，皇后自然是願意立自己的兒子。而若立幼君，則必然要由三位太后主政……眼下最重要的，是要知道兩宮太后怎麼想……皇上與皇后，自然是願意要立自己的兒子的。﹂

　　﹁眼下說這些為時過早。﹂石越站起身來，沉聲道：﹁不論如何，要盡一切辦法讓皇上康復。別的事情，等事情不可為再說不遲。後發制人吧。﹂

　　※※※

　　慈壽殿。

　　司馬光垂手站立在殿中，眼前一道輕紗簾在微風中飄動，簾後曹太后斜靠在枕上。偌大的慈壽殿中，只有太皇太后曹氏與司馬光兩人，靜得似乎能夠讓他們聽到對方的呼吸之聲。

　　不知沉默了多久，曹太皇太后才低聲說道：﹁君實相公，滿朝文武，堪稱社稷臣者，唯有韓琦與司馬公。可惜如今韓琦已死，便只相公一人。﹂

　　﹁臣……﹂一向端莊嚴肅的司馬光，聽著曹太后誠懇低沉的話語，不禁微微哽咽起來。

　　﹁皇帝病重，雖然帝王有上天護佑，但是諸事不得不防萬一。偏偏哀家的身體也不爭氣，老太婆眼見也沒幾天好活了。可如今皇子尚未滿月，諸事便不能不防。朱家你素是知道的，並沒有什麼勢力，斷不至於有外戚專權；朱妃也為人謹慎，皇后也最是賢淑，有些勾心鬥角的事情，她們兩個婦道人家，既不懂也不會去做。因此，有些事情，老太婆便不能不為她們預先安排了。﹂曹太后一氣說了這麼多話，已覺乏力，便停下來，歇息一會。

　　司馬光是何等人物，早已知道曹太后分明是在託孤了，他知此刻尋常之話也不必多說，便只說道：﹁臣萬死也不敢辜負太皇太后與皇上的信任。若主上有個萬一，臣定會竭力盡心，讓幼主能順利親政。只盼太皇太后能保養鳳體，皇上能保重龍體，太皇太后與皇上洪福齊天，必然無事。﹂

　　﹁生死之事，哀家其實看得甚淡。﹂曹太后擺了擺手，緩緩道：﹁哀家也早就應當去見仁宗了。只是大事未安排好，卻沒面目見仁宗於地下。不管怎的說，哀家都活不到皇子行冠禮的那一日了。所以有些事情，此時便不能忌諱。﹂

　　﹁請太皇太后放心。﹂

　　﹁司馬公是天下聞名的君子，有些事情，司馬公想不到。哀家卻是放心不下，既擔心我那曾孫子不能順利親政，也擔心他甚至坐不了那個龍椅。﹂

　　電光石火之間，司馬光只覺得心臟霍然揪緊。一個想也不敢想的念頭頓時湧上心頭，但數十年的宦海生涯，卻讓他驚而不亂，反而鎮靜下來，平靜的說道：﹁太皇太后擔心有人想要篡位？﹂

　　﹁有人和老太婆扭扭捏捏的說﹃國有長君，社稷之福﹄之類的鬼話幾次了。還有人託人給老太婆又是讀史書，又是讀經書。老太婆豈有聽不懂的？不過兄終弟及，於國非祥。太祖皇帝錯了一次，太宗皇帝就發誓不能再錯，以後子孫們，也不可以再錯。﹂

　　﹁太皇太后聖明。﹂

　　﹁所以，若有朝一日，老太婆也不在了，有人想要欺負孤兒寡母，哀家便只能拜託司馬公了。﹂太皇太后說著，忽從枕邊取出一個盒子，顫巍巍的遞了出來，說道：﹁司馬公接了這個物什，將來事有非常，是用得著的。﹂

　　司馬光此時也知此事無可推辭，當下也不避嫌，連忙趨前接過盒子，小心揣入懷中。

　　﹁可惜楊文廣熙寧七年也死了，侍衛當中，能夠信任的，也只有狄詠。只是狄詠究竟年輕，難保也不會有別的想法。事有非常，朝中諸公真有能相信的，便只有文彥博一人。只是文彥博太跋扈，哀家怕他做了霍光，對得起趙家，卻害了文家。﹂

　　﹁石越與范純仁，臣以為似乎也可信得過。﹂

　　曹太后沉吟不語，似乎頗有遲疑，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范純仁是方正君子，自然也信得過。可惜威望不高。但石越……總之，非常之時，公寧召王安石赴京，也不可太過相信石越。﹂

　　司馬光不料曹太后如此疑忌石越，不禁霍然心驚，忙欠身道：﹁臣謹記在心。﹂

　　曹太后長長嘆了口氣，低聲道：﹁哀家實是也挑不出石越有什麼錯，本也不當疑心他。但是他總讓哀家放心不下。若是皇帝好端端的在位，他自然是國之良臣，是信得過的。但是皇帝若一旦大行，石越實在太年輕，待到我那曾孫親政，他還正當壯年，只怕難以善始善終。而且……﹂

　　司馬光靜靜的聽著下文，卻曹太后卻遲遲不語，似乎心中正有事躊躇難定，又過了許久，才聽她緩緩說道：﹁相見爭如不見，多情何似無情。笙歌散後酒醒初，深院月明人靜。……這，是君實相公的詞作罷？﹂

　　司馬光做夢也料想不到此情此景，曹太后竟然會吟出自己當年的小詞，這麼一首情意綿綿的小詞，突然在這樣的時候被提及，他一時間不由大感窘迫，一張老臉都紅透了。

　　曹太后似乎淡淡一笑，輕輕說道：﹁這首詞是司馬公年輕時所寫吧？詞間真情流露，哀家很久以前就曾聽人提過，是以一直記得，甚至頗為感動。﹃寶髻鬆鬆挽就，鉛華淡淡妝成﹄，君實相公當年喜歡過的，定是一個美貌的女子吧？﹂

　　﹁那是臣年輕時喜歡過的一個道姑。﹂司馬光雖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對於那些年少輕狂的往事，他也有著他的堅持，並也不想去否認。

　　﹁是啊，以司馬公如此守禮之君子，年輕之時，尚且還會喜歡一個道姑。但是石越呢？他雖然也算是錦衣玉食，但卻不愛財，清廉之名聞於天下；他少年得志，如今身居高位，可絲毫不見驕矜之態；他為人風流倜儻，卻對夫人忠心不貳，不僅沒有納妾，聽說還有個女子為他而死，他也不曾將那女子納入家中；他平生行事，似乎從不謀私，所作所為，全是為了朝廷社稷。他還懂得進退，知道不居功。聽說他幕中有奇謀之士，竟然也不稀罕朝廷的爵賞。司馬公，你熟知史書，你可知道歷史上這樣的人有過幾個麼？﹂

　　司馬光心中一震，可是聲音依然是平靜的：﹁臣愚昧。﹂

　　曹太后淡淡說道：﹁相公能做︽資治通鑒︾一書，哪裡會不是不知道？不過是不敢說、不願說罷了。哀家雖是女流，卻也讀過史書。這樣的人物，歷史上只有兩個……﹂說到此處，太皇太后的聲音頓了一頓，然後再輕輕的凝重的說道：﹁一個是制禮作樂的周公，一個篡位代漢的王莽。你說石越他是周公呢？還是王莽？﹂

　　﹁臣不知道。臣以為石越人材難得，不可以猜忌而不用。﹂

　　﹁你這話是正理。石越這樣的人，興許就是周公，但是就怕萬一是王莽，就悔之無及。所以，哀家以為石越這樣的人，是國之能臣，國之幹材，卻不是社稷臣。哀家這麼說，不是猜疑他，也是為了保全他，讓他只有機會表現他的好，沒有機會表現他的壞。﹂

　　﹁臣當銘記在心。﹂

　　﹁嗯。哀家信得過司馬公。外間之事，司馬公還要多加小心，若不得已，就派人去召王安石，王安石做了五年宰相，在朝中自有威信。只是那時候司馬公卻不可再拘泥於變法不變法的成見……﹂

　　※※※

　　高太后望了一眼匆匆離去的司馬光的背影，眼中不由閃過一絲疑慮。在慈壽殿門前定了定神，這才走進殿中。

　　﹁娘娘。﹂高太后走到曹太后床前，揮手讓宮女讓開，替曹太后蓋好被子，挨著床沿坐下，笑道：﹁娘娘，好點了麼？﹂

　　﹁老了，不中用了。我怕是熬不過這一關了。﹂曹太后嘆了口氣。

　　﹁娘娘福大命大，斷然沒事的。我已經請了一群道士，去流杯殿祈禳。相信很快娘娘與皇帝就會好起來。﹂

　　﹁去流杯殿祈禳？那是做什麼？﹂曹太后心中一凜，望著自己的這個親侄女。

　　﹁宮中有點流言，說是皇子命太大，所以一出生就剋娘娘與皇帝。請幾個道士作場法事，就會沒事。所以我就讓太清宮幾個道士去作法……﹂

　　﹁荒唐！﹂曹太后立時作色，怒聲罵道：﹁誰敢傳這種無法無天的謠言？立即斬了！妳平素是個明白人，怎地此刻如何這麼糊塗，竟信這等不經之事？﹂

　　高太后不料自己這個好脾氣姨媽如此發作，不由陪笑道：﹁這也不是大事，寧信其有，不信其無。﹂

　　曹太后冷笑道：﹁什麼寧信其有，不信其無。將來傭兒是可能繼承大統的，妳這不是要坐實這種謠言麼？難道妳想讓傭兒不明不白的背上個不孝之名？還不快讓人把那幫道士給我叫回來。﹂

　　﹁這……﹂高太后嚅嚅道：﹁已經去了良久了。﹂

　　曹太后瞅見高太后的神色，心中霍然一驚，又重新打量自己的親侄女一眼，問道：﹁是誰給妳出的這個主意？﹂

　　﹁是太清宮的一個老道士。﹂

　　﹁派人去，賜他一碗酒。﹂曹太后神色冷峻，冷冷的吩咐道。

　　﹁這……這時候賜死，似乎不太好。娘娘與皇帝身體違和，正要多積善德，求天庇佑。﹂

　　曹太后此時心中已是雪亮，只是冷笑道：﹁我老太婆生平不曾少作善事。罰惡就是行善，老天爺斷能體諒我。去吧。﹂

　　﹁是。﹂高太后無可奈何，只得吩咐身邊的太監，道：﹁去賜清雲一碗酒。﹂一面轉身陪笑道：﹁娘娘，這也是我思慮未周詳之故。娘娘萬不可生氣。這事只要不傳出去便沒事，方才司馬公來過？﹂

　　曹太后淡淡說道：﹁妳雖是思慮未周詳，卻只怕有人是處心積慮設這個圈套。我賜那個道士酒，已是不想生事。若扯出背後指使之人，不免失了皇家的體統。總之妳以後不可再信這些東西，我知道妳素是個清心寡欲的人，又是我的親侄女，斷不會為自己去圖什麼事情，況且妳也福貴己極，因此我才不疑妳。我召見司馬光，便是為了託他大事。日後妳也可以信任他，滿朝文武，這是第一個可信之人。﹂

　　她話中不動聲色的敲打，高太后焉能不知其意，忙陪著笑，道：﹁我知道了。娘娘只管安心養病，事情斷不會到那一步。只說朝中可信之大臣，似乎石越比司馬光要可信，他和皇帝，是亦君臣亦朋友的關係……聽說聖人也派人贈了石越扇子。﹂

　　﹁這事我知道。﹂曹太后喝了一口宮女餵過的湯藥，才繼續說道：﹁皇后年紀輕，能有什麼主見？我也不曾說石越不可信，只說他不及司馬光可信。﹂正說話間，便見向皇后臉色慘白，匆匆走了進來，見著曹太后，便伏倒在床前，哭道：﹁求太皇太后、太后為臣妾作主。﹂

　　曹太后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與高太后對望一眼，問道：﹁聖人，發生了什麼事，妳且慢慢說。﹂

　　尚皇后一面哭一面說道：﹁臣妾也不知道從哪裡跑出一群道士，竟要去流杯殿作什麼法事。被侍衛攔住了，他們還說是奉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旨。恰好臣妾到了哪裡，見他們怎麼也不肯走，只得命侍衛把他們強行趕走的。臣妾查問過，那些道士居然胡言亂語什麼皇子出生剋了太皇太后與官家。這種事情若傳起來，日後要讓朱妃母子何以自處？她母子二人，竟是沒有活路了……﹂

　　曹太后瞪了高太后一眼，一面安慰向皇后道：﹁聖人不必擔心，胡進讒言的道士，我已讓人賜酒了。日後若有人敢胡言亂語，抓住一個杖殺一個。不用管他是哪宮的人，也不用顧什麼忌諱。這種無父無君、喪心病狂的話也說出來了，和謀逆也沒什麼區別。流杯殿依舊吩咐御龍骨朵直好好守衛。這次御龍骨朵直的指揮使是誰？﹂

　　高太后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不敢作聲。向皇后本來不知道此事與曹太后有沒有相干，這次哭訴，本也有試探之意，心中正自忐忑不安，這時候聽到曹太后如此說話，心裡便明白了八九分。當下便收了眼淚，道：﹁臣妾原不當在這時候打擾娘娘，只是一時亂了主意。那御龍骨朵直這一班的指揮使，是楊文廣的孫子，叫楊士芳，忠臣之後。﹂

　　﹁嗯，是楊文廣的孫子，就沒什麼話說。他爺爺在英宗的時候，英宗就很信任。婉兒，從哀家書架上，把︽漢書︾第六十八卷找出來，賜給楊士芳。﹂

　　※※※

　　次日，睿思殿。

　　柔嘉端著一隻精製的小玉碗，一口一口的給趙頊餵藥。骨銷形瘦的趙頊望著漸漸變成美麗少女的柔嘉，強作笑容，細若柔絲的說道：﹁十九娘，朕再也沒想到妳也會這麼體貼。﹂

　　柔嘉望著趙頊的模樣，想哭又不敢哭，低著頭，含了眼淚不敢看趙頊。趙頊勉強笑道：﹁朕還沒給妳找個好婆家，不會有事的。不要這個樣子，日後妳出嫁了，朕還要按公主出降的規格嫁妹子。﹂

　　柔嘉哽咽著，斷斷續續的說道：﹁可是……可是……我聽到娘娘和司馬光說話……﹂

　　﹁娘娘和司馬光說話？﹂趙頊心中疑雲頓起，看了看左右無人，問道：﹁娘娘和司馬光說了什麼？﹂

　　﹁娘娘向司馬光囑託後事，說要司馬光好好輔佐幼主，要他保著幼主登基，保著幼主親政。還說……﹂柔嘉一面說，一面已是泣不成聲。

　　趙頊微微嘆了口氣，道：﹁還是娘娘想事情周詳，司馬光的確是社稷臣。可是娘娘要司馬光保著幼主登基，又是什麼意思？十九娘，妳把娘娘和司馬光說的話，原原本本的和朕說一遍。﹂

　　柔嘉當下依言把曹太后和司馬光的對答，向趙頊復敘了一遍。說到石越之事時，柔嘉忍不住說道：﹁皇兄，石越是個忠臣，娘娘是誤會他了。﹂

　　趙頊卻似沒有聽見一般，只是在哪裡發怔。柔嘉等了良久，見趙頊依然不出聲，想起自己私聽這等機密之事，此刻說了出來，這個皇兄雖然一貫交好，但帝王家事，她也並非絲毫不知，不由也有些害怕，當下小心翼翼的喚道：﹁皇兄……皇兄……﹂

　　趙頊猛然一震，回過神來，道：﹁十九娘，這等機密的事情，妳是如何知曉？還有誰知道？﹂

　　柔嘉漲紅了臉，低聲道：﹁昨兒一早我去看太皇太后，見她睡了，就沒敢說話，我原是想等娘娘醒來的，然後向她問安，便等在帳後，那時殿中無人，我也便睡著了，誰知後來聽到娘娘召見司馬光，我想退也退不出去，便聽見了他們說話。後來司馬光走了，太后來了，我這才偷偷的溜了出來。昨晚上我就和十一娘說過這件事情，十一娘說，這件事情不能不告訴皇兄你……﹂

　　趙頊點點頭，低聲道：﹁妳做得對，十一娘也很懂事體。不過這種事情，再不可外傳。﹂

　　﹁我們理會得。只是……皇兄，石越他真的是個忠臣，娘娘定是誤會他了。十一娘也這麼說來著……﹂

　　趙頊奇道：﹁妳為何要著急替石越開脫？﹂

　　柔嘉臉頰飛紅，垂首說道：﹁我只是覺得石越確是個好人，對皇兄又很忠心……﹂

　　趙頊心中卻愈發生疑，又問道：﹁那十一娘又如何要替石越說話？﹂

　　﹁我，我不知道。﹂柔嘉一時也不知道要如何去回答趙頊的這個問題，過了半晌，才結結巴巴的回道。

　　﹁連妳和十一娘這種從來不關心朝政的人，也要替石越說話。看來石越和皇帝國戚們的關係，一定很好吧？﹂趙頊微怒道，臉色也變得更加蒼白。

　　柔嘉沒料到自己好心辦了壞事，她本意是想替石越分辯幾句，誰料反似激起趙頊的猜疑，心中頓覺委屈，﹁哇﹂的一聲，竟哭出聲來。趙頊一向寵愛這個妹子，見她著急，心中微覺不忍，但這個時候，卻也只得硬起心腸來，不去理她。躺在床上閉目休息，諸般事體頓時湧上心頭，哪裡靜得下來？太皇太后的眼光與判斷，趙頊自然是非常同意的，的確，朝中的大臣，真正稱得上是社稷臣的，唯有司馬光和王安石兩人。石越是個能臣不假，自己在世，自然可以用他。因為自己對石越有知遇之恩，石越也不見得有極大的野心，一切都不至於脫控。但是如果這時候託孤給他，只怕石越難免要做霍光，甚至做楊堅也說不定，一個人身居高位久了，到時候願不願意退下來，就很難說了。設想如果自己死了，兒子登基，到兒子親政至少要十六年，十六年時間，以石越的能力，絕對可以把朝政牢牢控制在手中。即便石越到時候不篡位，他也可以活到自己的孫子︱︱歷來皇帝的壽命是很短的，這一點趙頊心裡非常清楚。一個人柄三朝朝政，是多麼可怕的事情，趙頊豈能不知？因此如果自己真的大行，而太皇太后也不幸去世，那麼最可信任的人，無疑是司馬光與王安石。

　　﹁但是此時召回王安石，會不會太過於驚駭物聽？﹂趙頊雖然覺得自己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卻並沒有油枯燈滅的感覺。這個念頭尚未決定，忽然，另一個念頭又浮上腦海：﹁太皇太后讓司馬光保著幼主登基，又是什麼意思？﹂

　　望著漸漸止住哭泣的柔嘉，趙頊忽然有了一種非常疲憊非常疲憊的感覺。﹁好想休息一下啊。﹂趙頊又閉上了眼睛。

　　※※※

　　熙寧九年臘月二十二日。

　　一場突如其來的罕見大雪令得汴京城頓時成為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玉樹瓊枝，分外妖嬈。汴京城中一切平靜如昔，唯有一些敏銳的人，卻因著這場大雪分外清楚的感受到了嚴冬的氣息。

　　兩日之前，即是十二月十九日，據說染了微恙的皇帝在病中一日連下了幾道詔令，措辭嚴厲的命令親王宗室，謹守本分，嚴禁結交外官士人、僧道方士。又從常秩之請，令昌王趙顥代皇帝前往山東曲阜，以孟子與顏子並列，封鄒國公；從禮部尚書王珪之請，令嘉王趙頵巡視天下宮觀寺院，替皇帝禱告求福。

　　這幾道突如其來的令旨，令官員們明顯的感覺到了不尋常，更令他們無法忽視的不是皇帝突如其來的嚴厲的誡令，而兩個親王對於這兩道令旨完全相反的反應。令下之日，嘉王趙頵一早接到詔書，中午便匆匆就離京，竟連太皇太后與太后都沒有辭行，當晚竟是宿在陳橋驛。而昌王趙顥，卻在這當口，極之不巧的染上重病，竟然不起，一直延至二十二日，都沒有離京。只是昌王府從接到詔令之日起，也便閉門謝絕一切客人。

　　但即便如此，也足以令一些瞭解內情的官員議論紛紛了，昌王的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呢？當然更令他們難以猜測的，卻是太后的心裡，是在想些什麼？眼下暫時的平靜，下面究竟掩伏著什麼呢？但正如白雪包裹了汴京城一樣，在白雪消融之前，人們誰也不能看清被包裹的下面是什麼。

　　※※※

　　昌王趙顥的花園，素來揚名汴京，尤其後府的花園之中，遍植紅梅，每逢大雪，疏奇的枝幹被白雪所覆，卻掩不住那鮮紅的嬌艷，那靜靜浮動在銀白世界的暗香，直沁人心脾。令人恍覺此間並非尋常俗世。

　　梅林之畔，有疊石當屏，小橋堆雪。在結了一層薄冰的小溪之畔，尚有數間精舍。舍內窗明几淨，陳設卻極為簡陋，一張床，一架書，一具琴，一柄劍，如此而已。此時，一個眉清目秀的青年男子，正手捧著一卷︽史記︾，在低聲誦讀。

　　一個青衣書僮正引著一人穿過梅林，他的身上披著一件極之寬大的斗篷，完全看不見容貌身形，他低著頭，隨著那青衣書僮匆匆經過小橋，正往精舍走來。

　　當那書僮與那男子到了精舍之前約十來步的地方，書僮就向黑衣男子告了罪，上前輕輕叩門，喚道：﹁主公，李仙長來了。﹂原來那個黑衣男子，竟是個俗家打扮的道士。

　　屋中誦讀之聲戛然而止。停了一會兒，就聽到﹁吱呀﹂一聲，門扉從裡面打開了。青年男子走到門口，淡淡的笑道：﹁仙長遠道而來，小王有失遠迎，還望恕罪。﹂這個英俊的男子，赫然就是抱病在身的昌王趙顥。

　　被喚作﹁李仙長﹂的男子回手解下了身上的斗篷，露出裡面的道袍，隨手將斗篷遞給那僮子，然後才看著面前的昌王，淡淡的回了聲：﹁無量壽佛。﹂便不再說話。趙顥一邊把他請入屋中，一邊揮手令那僮兒退下。

　　那男子方入屋中，便覺一股暖氣迎面而來，這屋中與外面竟似兩個天地，一處冰天雪地，一處卻似陽春三月。但舉目望去，屋中陳設一目了然，竟是不能看出是從哪裡供暖的。

　　親手為客人奉茶之後，趙顥才笑道：﹁這可不是機緣湊巧麼？道長仙蹤素來如天際神龍，這一別三年，都不知道長一點音訊，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道長竟會到了東京。﹂

　　那道士卻是一臉的鄭重，看著昌王，肅然道：﹁王爺不知道自己有滅門之禍麼？﹂

　　趙顥不以為然的一笑，道：﹁我又有什麼禍事？﹂

　　﹁王爺為何不學嘉王，速速離京？此時留在京師，只會招惹皇上的疑忌。﹂李道士與趙顥的關係顯然非同一般，是以並無一句虛言，一上來就開門見山的談論起如今最犯忌之事。

　　﹁道長還記得治平二年的事情麼？﹂趙顥微微一笑，道：﹁治平二年，也是一個大雪天，道長為小王看相……﹂

　　﹁王爺對我，有救命之恩。所以有些事情，我不能不直言。治平元年到治平二年，我流年不利，為強盜所傷，身上又無分文，若非王爺救治，我有死無活。因此在告辭之時，我破例為王爺看了相。王爺之相，貴不可言。但是天下的至道，變化無窮。小道雖自以為識人不差，卻不敢以為世上之事，竟能僅以相術來定命運。﹂

　　趙顥心中略覺不快，但是他知道眼前之人，並非尋常傍倚大戶豪門求取榮華的道士，所以並不敢怠慢了。笑道：﹁仙長所言，自是至理。但是小王素服仙長之能，眼下的情況，還要請仙長能不吝賜教！小王並非是敢覬覦九鼎，若我皇兄好端端的，或者太子已經成人，小王自當安於這昌王之位，絕不敢有非分之想。實是因為皇子太小，主幼則國疑，許多事情不可預料。小王實在是不忍心太祖太宗皇帝的江山社稷，竟落入外姓之手。若我皇兄病情能夠好轉，自然萬事皆休，小王也心甘情願受罰；但萬一皇兄大行，則小王絕不會允許朝中出現霍光、楊堅，令我大宋錦繡山河改名換姓。﹂

　　李道士沉吟半晌，才緩緩道：﹁王爺素來恬淡，今日如何竟捲入這等旋渦當中？實非智者所為。我夜觀天象，紫微星雖然暗淡無光，但是算來算去……哎，凡人如何又可以料知天機？……罷罷，王爺既然存了此心，我若不管，只怕更加壞事，那時反是我對不起王爺。﹂

　　趙顥見李道士話中之意，已是應允，喜道：﹁多謝仙長眷顧。﹂

　　﹁所謂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王爺雖然素有賢名，但是平素也不曾結交外官，並無緩急可用之人，真可依賴的，只是兩宮太后而已。不知兩宮太后此時心意如何？﹂

　　趙顥嘆了口氣，道：﹁我母后雖然聰慧，先帝在位之時，便多賴母后周旋於先帝與太皇太后之間。但是她的性格，卻並不喜歡爭權奪利。若依她的本心，固然是希望國家能立長君，但是奈何太皇太后堅持認為，今日若有危局，斷不可以重蹈太祖皇帝覆轍。因此母后的心意，卻也難定，若是以前，母后是絕不會同意讓小王和四弟出京的。但是宮中太醫傳來的消息，卻是說太皇太后病情也漸漸加重了……到時候，母后自是可以說服的。當前可慮之事，小王以為，是要看朝中可有大臣肯替小王進言。﹂

　　李道士哂然一笑，道：﹁王爺以為，朝中大臣，有誰可倚賴？﹂

　　﹁今日朝中有威望之大臣，無非文呂石馬諸人，此外王珪喏喏，馮京、吳充謹謹而已，餘者更不足道。﹂

　　﹁然而這七人，皆非王爺池中之物。文彥博忠直，其意如堅石；呂惠卿圓滑而恃才，今上在位，彼雖然稱不上言聽計從，但也已位極人臣，除非他料定今上必有不測，否則王爺何以能動其心？石越受今上知遇之恩，我觀其志，似不在小，此人更非王爺所能羈；司馬光天下君子，這等大事，更不用多說。馮京、吳充，俱謹小慎微之人，可守成不可創業；王珪更是牆頭之草，不足以謀劃大事。若為王爺計，若無兩宮太后為內援，政事堂諸相，更非王爺所能倚靠者。﹂

　　趙顥不以為然的說道：﹁又非要興兵動槍，不過是進一奏章。小王不信無待價而沽者。皇兄若無事，自是萬事皆休。若有事，便請在朝堂上一爭，而富貴唾手可得，豈有人不樂為者？﹂

　　李道士知道趙顥此時已經完全被權力的欲望迷住了雙眼，不由暗暗搖了搖頭，道：﹁若是如此，呂惠卿、王珪，王爺可以加以籠絡。此外，蔡確做了幾年的御史中丞，居然能一直不動，可見其有過人之處，王爺亦可留心。至於其他官員，無非是以壯聲勢而已。﹂

　　﹁呂惠卿，為何不是石越？﹂趙顥眉頭微皺。

　　﹁石越……石越其人之懷抱城府，表面上望去，似乎是一個兵庫，大門洞開，其中兵槍弓矢，一目了然。但是若細加思索，卻實是深不可測。呂惠卿之懷抱城府，雖然是大門緊閉，但內有何物，智者不問可知，不過能騙騙無識之徒。因為對呂惠卿而言，一切都有一個價錢，而其價錢是什麼，卻是明碼標價的；石越的價錢則不可問……﹂

　　﹁但是和呂惠卿相謀，難免不會被他出賣。﹂趙顥難以掩飾自己對呂惠卿的厭惡。

　　﹁誠然。只要他覺得合適，必然出賣王爺。﹂

　　﹁……無論如何，小王都不願意結納呂惠卿。﹂

　　﹁若是如此……﹂

　　※※※

　　便在同一天。

　　宜春苑。

　　宜春苑與瓊林苑、金明池、玉津園齊名，並稱為﹁四園﹂，是汴京有名的皇家園林。四園之中，瓊林苑是宴請進士之所，金明池教習水軍，玉津園有種麥勸農之意，︵注：元代馬端臨︽文獻通考︾，其卷九十八：﹁宋元豐七年詔：﹃舊制，薦新米麥之屬，皆取於市，今後宜令玉津、瓊林、宜春、瑞聖諸園及金明池後苑供具，其所無者，乃索之雜買務。﹄﹂玉津園等都是當時的皇家園林，也是京城的重要組成部分，供應宮廷和宮府需要，是城市農業的組成部分之一。據︽本紀︾的記載，自宋太祖開寶六年五月便駕幸玉津園﹁觀刈麥﹂，此後又有多次﹁觀稼﹂、﹁觀種稻﹂等事蹟。︶惟有宜春園，大宋皇室卻一直任其荒廢，幾十年來，從來沒有一個皇帝曾經駕幸此園。為何並為四園之一，卻如此備受冷落，其中的奧妙，在大宋，卻也是盡人皆知：原來這宜春苑是因為舊址改成富國倉，於是遷到了秦悼王園，而這位秦悼王，便是宋太祖、宋太宗的弟弟趙廷美，因為﹁陰謀作亂﹂，曾被宋太宗趙光義貶為﹁涪陵縣公﹂，憂鬱而死。雖然死後趙廷美又恢復了王爵，並且從熙寧三年開始，他的孫子趙承亮，曾孫趙克愉相繼繼承秦國公的爵位，代代享受著祭祀；但是大宋普通的老百姓，卻用通俗的語言表達了他們對這件事情的全部評價︱︱汴京城的老百姓，都稱宜春苑為﹁庶人園﹂。

　　石越曾經聽人說起過這些典故，但身為大宋朝的參知政事兼太府寺卿，他自然不便對這些事情發表公開的評價。雖然他的確感到非常奇怪，為什麼呂惠卿會一路帶他來宜春苑賞雪，是巧合，還是想要暗示什麼？

　　他不由側了側頭，打量了一眼正在專心溫酒的呂惠卿。呂惠卿穿著一件茄色狐皮袍子，束著金絲腰帶，披玉針蓑衣，頭戴金藤笠，靴子是貂皮縫製的，此時一臉的從容恬淡，坐在一個石凳上︱︱凳子上墊了一塊虎皮坐墊，神情專注的在木炭爐上溫著酒。石越又看了一眼園中，青松翠竹上覆蓋著厚厚的白雪，二人帶來的護衛隨從，都稀稀散散的分佈在園中，低聲喝酒吃肉。

　　﹁子明，既來之，則安之。久聞你是最沉得住氣的人，如何今日卻似心事重重？﹂呂惠卿渾厚的聲音，極具磁性。石越轉過身去，發現呂惠卿並沒有抬頭，依然低著頭往爐中加木炭。

　　﹁我在擔心皇上的病情與天下的局勢。﹂石越注視呂惠卿，半真半假的說道。對於呂惠卿的盛情，石越始終有一份保留。﹁吉甫也知道，天下漕運，有賴於四條水道，眼下黃河漕運，眼見遲早就要徹底中斷；雖然今年的災情，以工代賑，疏濬了廣濟河。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道︱︱廣濟河水淺易塞，遲早會廢掉，最後可能還是要往陸路上想辦法。開發湖廣，惠民河的壓力驟然增加，兼之汴河漕運也已經接近飽和……而對運輸能力的要求卻在不斷的增長，今年鐵礦產量達到一千萬斤，比去年的兩倍還要多，鉛礦產量也達到一千二百萬斤，錫礦產量也翻了將近一倍，達到四百萬斤。製造業與商業也因此更加繁榮，這一切都在給水運增加壓力。朝廷必須早日想出來對策來，無論是濬清水道，還是增加陸路的運輸能力，總要有個決策。還有，商業日漸發達，但是銅產量卻遲遲上不去，今年銅產量不過一千四百五十餘萬斤，金產量不過一萬多兩︵注：此斤兩為宋制，一宋斤約六三三公克，一宋兩約四十公克。︶，銀產量不過二十多萬兩，遲早有一日，朝廷要受貨幣不足之累，這也需要皇上的決斷……但是皇上的病情……﹂

　　呂惠卿靜靜聽著石越說著這些他也耳熟能詳的數據，他知道石越說這些事情，其實不過是為了試探而已。

　　﹁這些真是子明此刻擔心的麼？﹂呂惠卿依然沒有抬頭，卻淡淡的反問道。

　　石越微微一愕，卻聽呂惠卿淡淡的又道：﹁這所有的一切，只怕比起皇上的病情來說，都算不了什麼！﹂

　　領會到呂惠卿話中隱含之意，石越不由暗暗嘆了一口氣，可是他並不想這樣直接的令眼前的這個人猜到他的心事，因平淡的說道：﹁吉甫所言固然不差，但是做臣子的，也不能等皇上病好之後，方來發現朝廷處於完全混亂的狀態。﹂

　　﹁朝廷並沒有停止運轉，一切庶務都處理正常。惟有些要緊的大事，尚書省不能獨斷，只能等待皇上的康復。也許我們的原因各不相同，但無論如何，我與子明一樣，都希望皇上能盡快康復。﹂呂惠卿一面說著，一面將酒從火爐上取開，﹁來，子明，先喝杯酒暖暖身子。﹂

　　石越伸手接過酒杯，心裡卻在琢磨著呂惠卿剛才那句話的意思。他似乎是無意中說的，但石越卻非常確定他是另有所指﹁我知道子明你在四處尋訪名醫。﹂呂惠卿輕啜了一口酒，緩緩說道：﹁這一點上，我和子明是一樣的，我們的前途，都與皇上緊密相關。除了當今皇上，沒有別人會給子明更多的支持與信任；而我呂某人，也只能是當今皇上的臣子。一旦有變，子明你將得不到你要的信任與支持，而我，則必然會外放地方，擔任一州的知州。也許還會被貶到凌牙門城去吧？﹂說到最後一句，呂惠卿乾笑了一聲。

　　﹁相公說笑了。﹂石越並不怎麼欣賞呂惠卿的幽默感。

　　呂惠卿饒有深意的看了石越一眼，神情嚴肅的說道：﹁我並非說笑。子明，你是聰明人，這裡並無外人，我們不必說假話，我們實際是在一條船上的。﹂

　　石越沒有立刻接話，也沒有反駁，他靜靜的聽著，也淺淺喝了一口酒。這酒並非蒸餾酒，高度酒問世後，中原的士大夫大部分斥之於﹁臭酒﹂，反而是甘蔗酒更被菁英階層所普遍接受。高度蒸餾酒的消費群體遠不如甘蔗酒來得普遍，主要限於出北方諸國出口、賣給重體力勞動者與底層的武夫們；而甘蔗酒卻出乎意料的迅速風靡大江南北、以及大東洋西岸諸國，出海的船隻常把甘蔗酒當成淡水來存儲，這一切導致了中土對甘蔗的需求激增。為了避免過多的耕地去用來種植經濟作物，影響到糧食的產量，各地方官員都採取不同程度的限制措施，這間接導致了薛奕︽七事劄子︾的成功。大量的商人將目光投入了南海諸國，希望在當地種植甘蔗園以謀取巨大的利潤。無論是蔗糖還是蔗酒，都是高利潤產品，並且不用擔心銷量。此時石越喝的，便是歸義城進貢的甘蔗酒。狄諮的頭腦非常靈活，甘蔗酒技術被迅速傳到歸義城後，他就給它起了個非常吉利的名字﹁歸義甘露﹂，全部用桶裝、罈裝、瓶裝，封口加蓋歸義城都督府茶酒曹的官印，以示正宗。經此一番手續，歸義城官方作坊所產的甘蔗酒利潤要高出同儕三成至五成，大宋國內，人人以喝到歸義城的甘蔗酒為榮。

　　呂惠卿卻明顯是嘗而不知其味，對於這些來自狄諮的禮物並不珍惜。

　　﹁政事堂的大臣們，唯有子明與我，是真正受皇上知遇之恩的。﹂呂惠卿似乎並不在意石越的沉默，又用一種幾乎是嘆息的聲音說道。

　　石越細細品味著呂惠卿這些努力把自己與他並稱為﹁我們﹂的話語背後的含義，只覺其意味與甘蔗酒的味道一樣值得玩味。

　　﹁我聽說皇太后曾經私下召見過子明。﹂

　　石越眼中霍的精光一閃，卻依然沒有看呂惠卿。高太后不久前的秘密召見，每一句話都還清晰的留在他的記憶之中。

　　※※※

　　保慈宮。

　　輕紗之後的高太后看不見容貌，但聲音卻顯得非常的慈祥與溫和。石越很清楚的知道這位高太后，在他所出生的時空之中，有﹁女中堯舜﹂之稱，是中國歷代女執政者中，享有儒家最高評價的人物。對於這個女人，石越有著應有的敬意。無上的權力的唾手可得而不弄權，這件事情本身，就值得敬佩，但另一方面，他卻對這個女人不敢有絲毫的輕視。

　　但此刻的高太后，卻如同一個普通的慈祥的老太太，與石越敘著家常。﹁魯郡君是小產過的，她的身子虛弱，特別需要小心的調養。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石卿家已過而立之年，又是朝廷重臣，若無一兒半女，對石氏祖宗來說，就是不孝。這也會招人閒話……官家的子嗣就來得艱難了一點，幸好今年風水好。聽說王安石的幼女也有了身孕？﹂

　　﹁多謝太后關心。桑夫人己有五個月的身孕。賤內第一胎流產，實在卻是下臣疏忽之過。﹂石越想起此事，便自耿耿。

　　﹁往者已矣，來者可追。現下注意也未為晚。魯郡君最是知情識趣的人，為人又乖巧，哀家也甚是喜歡她。宮中有一些進貢的續斷、紫蘇，還有一點昌王、嘉王帶來的阿膠︵注：續斷、紫蘇、阿膠皆中藥材。︶，等會兒都讓你給魯郡君帶過去。要用得著宮中太醫之處，石卿家也只管開口，總之是孩子要緊，不要有那麼多忌諱。﹂

　　石越聽到高太后突然提到昌王與嘉王，似乎另有言外之意，心中不由一顫。沉聲說道：﹁太后恩德，臣感於五內，粉身碎骨無以為報。﹂

　　高太后淡淡一笑，道：﹁哀家要你報答什麼？你的本事，好好輔佐官家，就是報答了。英宗是大業未成身先故，哀家怕的，是官家也與先帝一樣的命。﹂

　　﹁太后放心，皇上吉人自有天相……﹂

　　﹁不用說這些。﹂高太后擺了擺手，道：﹁哀家見過三位皇帝，英宗難道不是吉人？年紀輕輕也就歸天了。做皇帝，就是辛苦命。今日見你，無非是說些肺腑之言，那些虛文，不過是騙騙世人的。﹂

　　石越越發疑惑起來，一時竟是不明白高太后見自己的目的。

　　﹁石卿家的才幹，天下人有目共睹。也虧了石卿家，才扭轉了新法的許多弊端。有了今日大宋前所未有的盛世氣象，哀家也曾讀過書，便是漢唐全盛日，中國也不曾有今日這麼多屬國吧？這是石卿的功勞。﹂

　　﹁臣不敢當此譽。這是皇上盛德所致。﹂

　　高太后見石越如此，不由笑道：﹁石卿家還是真是謹慎小心之君子。哀家倒有點奇怪，太皇太后一向欣賞謹慎君子，為何卻欣賞司馬光多一點？召司馬光在慈壽殿談了那許久。﹂石越一驚，用眼角悄悄看了高太后一眼，卻見高太后神色如常，似乎是說著閒話一般。﹁不論如何，哀家卻是信得石卿家是個忠臣的。不過石卿家畢竟年輕，行事不過有時候不夠細緻也是有的。雖然說君子坦蕩蕩，但是最好也不要授人以柄，免得被人中傷。﹂

　　石越聽到話中之意，似乎暗有所指。當下朗聲道：﹁臣對於大宋的忠心，可表日月，請太后明鑒。﹂

　　高太后﹁嗯﹂了一聲，微微點頭，道：﹁哀家自是信得過卿家的。眼下官家病了，朝政就全拖賴卿家等大臣，又豈能談得上一個疑字？自古以來，猜忌大臣，都是自取敗亡之道。﹂

　　﹁太后聖明。﹂

　　﹁想來石卿家也聽說過，太皇太后賜︽漢書︾第六十八卷給楊士芳。﹂

　　﹁臣聽聞過，這是楊家的榮耀。﹂

　　﹁楊士芳以一介武夫，太皇太后卻賜以︽霍光、金日磾傳︾，亦是因為太皇太后在病中，思慮未周所致。天下忠臣何止千萬，霍光、金日磾也並非楊士芳可比。要賜，也應當賜給司馬光、石卿家這樣的輔政大臣，而且也應當由官家來賜才是。﹂

　　高太后委婉的說起太皇太后的不是，石越自然是絕不敢插嘴的，當下只是靜靜的聽著。

　　方說了幾句，便見高太后自失的一笑，道：﹁看我，人老了，總愛絮絮叨叨，竟和卿家說起這些話來了。卿家切不可放在心上，亦不便外傳。﹂

　　﹁臣理會得。﹂

　　﹁官家臥病這段時間，外朝之事，便要有勞石卿家多多留神，切不可使朝政全都荒怠了。也要防著一些奸人趁機作奸犯科……﹂

　　這位﹁女中堯舜﹂在會見的整個過程中，不曾說過半句逾矩的話語，只是提到太皇太后對司馬光的信任，勉勵石越忠於職守，謹慎小心，﹁不要授人以柄﹂。高太后的態度，宛如春風一般和藹，完全是以對待子侄輩的態度，來叮囑著石越。但是考慮到這次召見的形式與時機，話語中若有若無的暗示，石越卻不能不有更多的聯想。但是讓人感到諷刺的是，太皇太后密召司馬光，結果高太后知道了，自己也知道了；而高太后密召自己，連呂惠卿都知道了……﹁那皇帝知不知道？﹂石越心中一凜，﹁如果向皇帝坦白，必然得罪太后；如果不說，那麼皇帝又會如何想？﹂

　　呂惠卿並沒有想到自己的話會令石越陷入兩難之中。他想刺探一下石越，不料一顆石頭扔出去，卻猶如丟進了深不可測的大海之中，沒有半點聲響。心裡也暗暗佩服石越沉得住氣，因說道：﹁當前的局勢，昌王受詔而不肯離京，太后接連召見子明、馮當世等七八名大臣……﹂

　　﹁相公耳目倒是很靈通。不知道這七八名大臣之中，有無相公？﹂石越悠悠瞥了呂惠卿一眼。

　　﹁我卻沒有這個福分。﹂呂惠卿的話中有幾分酸意，兩宮太后召見大臣，卻沒有他這個名義上的首相，即便明知道自己不被兩宮太后喜歡，但是心裡也不會怎麼好受。

　　﹁……但是眼下的局勢，不少人都在想要立昌王還是立皇子吧？﹂石越忽然說道，他的嘴角，流露出一絲諷刺的笑容。

　　看到石越終於說出這句話，呂惠卿點了點頭，也不再遲疑，單刀直入的問道：﹁不知子明之意如何？﹂

　　﹁不知相公之意如何？﹂石越注視著呂惠卿的眸子，似笑非笑的反問道。

　　呂惠卿站起身來，在雪中踱了幾步，踏出幾個深深的腳印。停了一會，忽然斬釘截鐵的說道：﹁如果皇上不幸大行，立皇子則必然是兩宮太后垂簾，我呂某人自知如此，必被貶斥遠方，但是皇上知遇之恩不能不報。縱然頭碎玉階，我也要死爭保幼主登基。﹂

　　石越淡淡一笑，他知道呂惠卿這話無非是說得大方，因為眼下的形勢，如果昌王登基，擺明了他的下場好不了，扶持幼主，等到兩宮太后一死，皇子親政，他這份功勞就大了。這根本是呂惠卿唯一的選擇，偏他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他此刻心中明鏡也似，面上卻不帶出絲毫，只說道：﹁相公真無虧大節者！﹂

　　呂惠卿聽石越話中之意，已是贊同自己的立場，心中頓時大喜，道：﹁某願與子明共勉之。﹂

　　石越此時已經知道，呂惠卿是擔心有一日他自己勢單力孤，在朝中孤掌難鳴，因此才選中自己合作，以應付目前的局勢。政治之道，變幻不定，數日之前，也許自己還是呂惠卿爭寵固權上的敵人，呂惠卿要時時防著自己將他取而代之；但到了今日，竟然要主動來尋求合作，實在不能不讓他感嘆。但是他也知道，呂惠卿有一點說得沒錯，眼下他二人最大的共同點，就是二人的﹁前途﹂，都依賴於趙頊。

　　但是石越對趙頊的依賴性，卻並沒有呂惠卿所想像的那麼大。如果趙頊真的大行，石越只要立保幼主登基。哪怕是其道不行，他亦可退居地方講學，只須謹慎行事，等自己的門人弟子一步步能進入朝堂，到了幼主親政的一日，首先想到的人，也必然是他石越，而絕對不會是呂惠卿，那怕僅僅從權術上講，時間也是站在石越這一邊的。一旦他石越退隱，贏得的，不僅僅是巨大的道德聲望和政治資本，還會有天下人的同情。

　　﹁似乎王莽當年也這麼做過……﹂盤算著自己未來的處境，石越不無惡意的想道。

　　不過對於石越來說，此時在權位上的利益與他實現自己理想的利益，並不完全重合。從權位上考慮，暫時性的退隱對於長遠來說，能夠收獲更多的名望，日後復出，聲勢當更勝如今；但是考慮到他的目標，以及他想實現這個目標的熱切心情，那麼長時間的等待，也會是一種極之難熬的忍耐，如非逼不得已，他並不願意選擇前者，也並沒有在民間從容耕耘的打算。

　　熙寧九年臘月二十五日。

　　趙頊在病中接受文彥博、呂惠卿與石越等人的建議，封皇子趙傭為均國公。

　　※※※

　　熙寧十年正旦。

　　晉封均國公趙傭為延安郡王，尚書令。

　　至此時為止，太皇太后與皇帝已經病倒了二十二日。雖然報導太皇太后與皇帝的病情，依然還是一種禁忌，但是開封府已經明令取消官方正旦至元宵的慶祝活動，似乎已經在隱隱的預示著什麼。而民間的活動，也開始自發的變成以向上天祈福為主。

　　※※※

　　正月初三晚上，禁中尚書省。

　　從熙寧九年臘月開始的兩府宿衛的意思是：樞密院的使副在睿思殿與侍衛們住在一起，尚書省的宰相則守在禁中尚書省。每隔十分鐘的時間，就有兩個內侍穿梭於睿思殿與尚書省之間，報告平安。如果超過十五分鐘的時間，有一方沒有接到平安的消息，另一方就可以單獨宣佈緊戒。

　　石越坐在火爐邊，翻看著各地的公文。他並不需要時時刻刻等待消息，自然有一幫人在外廳接收消息，只有在發生意外的時候，才需要他來主持大局。但是石越也不敢睡覺，於是便從一堆公文中順手抽出一份下午剛剛送到的文書，打開閱讀起來。不知不覺，一直讀到六更時分，石越才覺得有點疲憊，站起來伸了伸懶腰。雖然有了座鐘，但是更鼓並沒有消失，而且禁中也一直保持著打六更的習俗。此時，天邊已泛起了魚鱗白。

　　﹁一夕無事。﹂石越長長舒了口氣，拿起案上最後的一本文書，看了起來。

　　幾乎是同時，石越的表情便凝固了。

　　這是荊湖南路的一份摺子，內容非常的簡單，新化縣駐屯廂軍與梅山蠻發生衝突，新化縣出兵平叛，斬逆蠻三十餘人，遂平。這是軍屯起來第一起流血衝突，新化縣縣令特別拜章，自請處分。新化縣令更特別請求，為防止歸附不過幾年的梅山蠻再次叛亂，要求增派廂軍前往新化縣駐屯威懾之……

　　※※※

　　﹁喂！﹂

　　一個聲音把石越從思索中拉回了現實。石越抬頭望去，不由大吃一驚，詫訝的問道：﹁縣主，妳如何可以來這裡？﹂站在他面前的少年男子嘴角帶笑，清新如朝露，渾身上下散發出淡淡的幽香，赫然竟是柔嘉。

　　柔嘉狡黠的一笑，問道：﹁你值完日了麼？我有事想和你說。﹂

　　石越愕然道：﹁有什麼事？﹂

　　柔嘉的眸子靈活的轉了一轉，似乎是漫不經心的向左右看了看，才皺眉道：﹁此處不方便說話的。你值完日，到牛尾崗來找我。﹂說罷也不待石越回答，轉身便走了。

　　石越素知柔嘉精靈古怪，但是公然跑到尚書省來找自己，也實在是令他出了一身的冷汗。此時生敢她再來或是糾纏不休，那裡敢不赴約？待到交班，便帶了侍劍與幾個隨從，匆匆往牛尾崗而去。

　　※※※

　　牛尾崗在汴京封丘門外東約一里左右的地方，因為百姓以為汴京城像一頭臥牛，而這崗便如同臥牛之尾，便喚作牛尾崗。此時殘雪未融，崗上的樹木黑的愈顯其黑，白的愈顯其白，自有一種冬日的風景，讓人心曠神怡。

　　石越讓隨從在崗下等候，自己只帶了侍劍，騎著白馬上崗而來。他知道牛尾崗上有一座﹁撫翠亭﹂，柔嘉多半便在那裡，便逕直往撫翠亭走去。果然，到了離撫翠亭還有數十步遠的地方，便聽到悠揚的笛聲傳來。石越與侍劍下了馬來，轉過一道彎，就見撫翠亭中的亭柱之上，斜靠了一個紅衣少女，手執白玉笛，一縷佳音散出，娓娓動聽。

　　石越細聽笛聲，便知不過是新手所為。但是柔嘉居然會吹笛子，實在大出石越的意料之外。侍劍更是忍不住笑出聲來。柔嘉聽到笑聲，才知道石越來了，轉過臉來，兩頰已然紅了，她狠狠瞪了侍劍一眼，又恨恨看了石越一眼，才怒道：﹁侍劍，你鬼頭鬼腦的在笑什麼？﹂

　　侍劍勉強忍住笑，恭恭敬敬的答道：﹁縣主，我不曾笑什麼。﹂

　　﹁我明明聽到你笑，都是石越縱壞了你。﹂柔嘉把笛子往腰間一閃，恨恨的罵道。

　　侍劍望了石越一眼，嘻嘻一笑，道：﹁公子，我且跑遠一些，替你看著馬去。﹂說罷已經接石越手中韁繩，牽馬大步往崗下走去，一面高聲笑道：﹁縣主別惱，小人下次再給縣主陪罪。﹂

　　柔嘉漲紅了臉，望著石越，怒道：﹁沒半點規矩，都是你縱慣壞的。﹂

　　石越淡淡一笑，卻不去理她，只問道：﹁縣主要找我來，究竟所為何事？﹂

　　﹁我沒事不能找你麼？﹂柔嘉眼波流轉，忽然反問道。

　　石越一怔，陪著笑道：﹁若是縣主沒事，那我便要告退了。﹂說罷轉身便走。

　　柔嘉沒料到他真是說走便走，又急又怒，跺腳叫道：﹁喂，你這個石頭，給我站住！﹂

　　石越暗暗嘆氣，停住腳步，又回過身來，無可奈何的問道：﹁縣主還有何吩咐？﹂

　　﹁我找你來，當然有事。沒事冰天雪地的我跑這裡來做什麼？﹂柔嘉咬著櫻脣，若是她此刻手中有鞭子，只怕也已經落在石越身上了，但終於，關心還是勝過了意氣，帶著惱意，柔嘉恨恨的說道：﹁你有大麻煩了，你還不知道麼？﹂

　　﹁大麻煩？﹂石越不由一怔，抬頭看著白雪世界之上的嬌艷的紅衣少女，一時間竟有此恍惚。

　　︱︱新宋　第二部．第二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