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安撫陝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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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哲夫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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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宋卷六：山坡羊︾阿越

︽二○一六年一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五章　安撫陝西

　　白雪皚皚之中的牛尾崗撫翠亭，一個紫袍男子與一個紅衣少女靜靜的對立著。

　　﹁妳是說，太皇太后還給過司馬君實大人一件東西？﹂石越的瞳孔驟然縮緊了。柔嘉細細的對他說了太皇太后召見司馬光的全部過程，太皇太后對自己如此強烈的猜忌，有點讓石越始料未及。

　　﹁是啊。﹂石越目光的注視下，雖然是在談論驚心動魄的大事，但是柔嘉依然不敢對視石越的眼睛。﹁太皇太后對你有誤會。總要想個辦法哄她開心，去了她的心結，不要存了這誤會才好。﹂

　　石越不料柔嘉如此天真，不由好笑，道：﹁縣主，有些誤會，是解釋不清的。妳可知道你這樣做，冒了多大的危險？﹂

　　柔嘉扁扁嘴，道：﹁洩露禁中機密。我是宗室，最大的處罰，就是讓我出家，或者替哪位祖先守一輩子陵。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石越見她嘴裡雖然說得輕易，但是說到守陵之時，身子卻是不自禁的顫了一下。知道那種孤獨寂寞，對於柔嘉這樣的女孩來說，實在比死了還要難受，又豈有不怕之理？他心中亦不覺感動，不由放低了聲音，柔聲道：﹁縣主，此事千萬不可再告訴任何人。就當是我們倆的秘密……﹂

　　﹁可是……﹂柔嘉抬起來頭，遲疑了一下，終於說道：﹁我已經告訴了十一娘，也告訴了皇兄……﹂

　　﹁皇上？﹂石越頓時怔住了，聲音都不覺提高了許多。

　　﹁是啊。﹂柔嘉被石越的樣子嚇了一跳，以為自己做錯什麼事情，回答的聲音都變得細不可聞。

　　沉吟良久，石越才問道：﹁妳是什麼時候告訴皇上的？﹂

　　柔嘉歪著頭想了想，道：﹁是去年臘月十九日。﹂

　　﹁臘月十九日，難怪皇上那麼突然要讓二王出京。﹂石越在心中思索著事情的前前後後。﹁嘉王一向愛好醫術與道術，並無野心。但他接到旨意立即出京，卻顯然是聽說了什麼風聲。昌王雖然不與朝中官員結交，但是卻常常向皇帝諫言新法，幾次把皇上惹得勃然大怒。平素所交遊的布衣中，也多是儒生，待人接物，稱得上禮賢下士……此時又遲遲不肯出京，難怪呂惠卿要和我聯名請皇上封皇子為尚書令，而皇上居然也立即答應，司馬光也不反對……﹂突然之間，許多隱隱約約的事情，立時變得清晰無比。

　　﹁喂！﹂柔嘉嗔怪的瞪了石越一眼，忽又想起一事，奇道：﹁太皇太后誤會你，你不擔心麼？﹂

　　石越苦笑著攤攤手，道：﹁我擔心也無用，這種事情，只能日久見人心。千萬不能解釋，也不能刻意去做什麼，否則只能弄巧成拙。妳懂麼？﹂

　　﹁你當我是小孩麼？我自是懂的。﹂不知為何，柔嘉心中忽然泛起一絲莫名的煩惱，停了一會，方說道：﹁但是我聽十一娘說，有人去了郡馬府，要了她大婚那日的禮單。十一娘還說要禮單的內侍還特意要了你送的東西，說是皇兄要看。她擔心終會連累你……本來我想十一娘最得太皇太后寵愛的，而且那次送禮，也是我逼你的。我想讓十一娘向太皇太后與太后求求情……我這幾日想見皇兄解釋一下，卻總是被擋住了……﹂柔嘉越說越覺得內疚，說到後來，便如做錯了事的孩子一般，聲音幾乎細不可聞。

　　石越卻是越聽越心驚。與宗室結交，這個罪名是非常微妙的。如果得意之時，自然無人管你；但是一旦失勢，卻是一條能讓人丟官罷職的大罪。本來太皇太后對自己有點猜忌，石越並不在意。但是如果皇帝對自己也動了懷疑之心甚至厭惡之心，事情就會變得非常的棘手。但是無論如何，石越自是知道此事與柔嘉無關。他勉強把這些事情暫時從自己的腦中趕開，擠出笑容來，溫聲道：﹁妳放心，皇上是明君，不會錯怪我的。現在皇上龍體欠安，你千萬不可以再給皇上添麻煩了，否則才真是我的罪過。便是太皇太后，眼下也是鳳體違和，不可以為了這點事情驚動。只待太皇太后與皇上身子大好了，我這點事情，也自然煙消雲散了。不值得大驚小怪的。﹂

　　﹁真的？﹂柔嘉將信將疑的問道。

　　﹁真的。眼下最要緊的事情，就是要讓太皇太后與皇上安心養病。別的事情，都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石越非常篤定的答道。

　　柔嘉低了頭，想了半晌，道：﹁可我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喂……﹂柔嘉突然提高了聲音。

　　石越含笑望著柔嘉，道：﹁縣主還有什麼吩咐？﹂

　　柔嘉瞪了石越一眼，高聲道：﹁石頭，你要是再被貶到杭州去，可不能怪我，也不能不理我。最多我求十一娘，讓她多求求太皇太后和太后，總想個辦法讓你回京便是。﹂

　　石越不禁莞爾，笑道：﹁是，多謝縣主關心，若是沒事，下官便要告退了。﹂

　　﹁誰關心你呀？我是不願意讓你夫人懷著身子出遠門。﹂柔嘉轉過身去，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玩意，含在嘴中一吹，便聽一聲哨響，一匹白馬從山崗那邊小跑過來。柔嘉回頭得意的看了石越一眼，嫣然一笑，跳上馬去，嬌叱一聲，縱馬下山去了。

　　石越見她如此花樣百出，不由搖頭苦笑。正準備離開牛尾崗，忽聽到崗下侍劍一聲怪叫，接著便見侍劍的座騎載著侍劍瘋了似的向東邊逃去，一望無際的雪地上只留下一串串風鈴般的笑聲。

　　※※※

　　尚書省。

　　位於皇城之內的這座院子，是大宋最心臟的地區。但是除了西邊那間名為﹁政事堂﹂的不顯眼的房子之外，整個尚書省的保密措施都非常的不到位。石越與司馬光前後共有五次上書，請求加強尚書省的保密措施，在各房之外設立警戒線甚至是籬笆，但是卻一直被認為是多此一舉。最後堂堂的政事堂只是通過了一道小小的決議，在政事堂外，增加侍衛警戒。至於在尚書省其他任何房間內說的話，都與在公眾場所的對答相差無幾，尚書省內，永遠不缺少聽牆角的人，而這是作風強硬的前任宰相王安石也無法解決的問題。至於其原因，則相當的微妙，潘照臨曾經半開玩笑的告訴石越：﹁這是因為不僅僅汴京城的文官百官需要從聽牆角的內侍與小吏那裡購買內部消息，更重要的是皇上對內侍們的這種愛好，也很有興趣。﹂

　　不過此時無論尚書省內的保密措施如何都已不再重要，因為發生爭執的兩位宰執的聲音，幾乎可以傳到對面的樞密院了。

　　﹁嘉獎新化縣令？絕對不行！此例一開，只怕各地地方官沒事也要尋出事來，從此湖廣四路無安寧之日！﹂很少真正動怒的司馬光不知為何，一見到呂惠卿，心裡就非常的彆扭，聲音也不由高出許多。

　　呂惠卿卻也沒有絲毫退讓之意，﹁鎮壓叛亂，若不嘉獎，日後誰肯為朝廷盡心？﹂

　　﹁若不盡力，可以罷官，可以懲罰，惟獨不可以賞功。一旦賞功，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朝廷重邊功，邊將就愛挑釁。更何況這還是在大宋的內部，從此以後，必然引發無窮無盡的叛亂。﹂司馬光繃著臉，厲聲反駁。

　　﹁不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但上有所惡呢？下亦必甚焉。今日有功不賞，日後再有叛亂，則士卒無積極進取之心，官吏則推諉過錯，誰願意冒險去平亂？司馬參政不怕成為大宋的罪人，本相卻是不敢受後世之譏。﹂

　　﹁只怕要成為大宋罪人的，不是我司馬光，而是你呂相公！﹂司馬光語帶譏諷的說道。

　　呂惠卿冷笑道：﹁若是司馬參政不同意，那麼便召開政事堂會議好了。堂議之後，再請皇上定奪。﹂

　　﹁悉聽尊便。﹂司馬光滿不在乎的答道。

　　按大宋新官制的精神，重大軍國政事之決策，有幾種方法，一是由僕射召開政事堂會議，通過之後，再請皇帝批准，然後交門下後省的給事中們審議，三者通過，則頒佈天下；二是皇帝同意後，交朝議討論，政事堂通過，再交門下後省的給事中們審議。任何七體詔敕︵注：七體詔敕。冊書、制書、誥命、詔書、敕書、御劄、敕榜︶，無皇帝之玉璽，無僕射之相印，無參知政事之簽押，無都給事中與有司給事中之官印，都是非法的，下級官員有權不執行。而次一等的事務，也可以由政事堂甚至是一個僕射與一個參知政事來決定，不必事事報呈皇帝，但是同樣需要給事中之同意，但這種命令，就不能再稱為詔敕，只能稱為﹁堂令﹂、﹁堂劄﹂，其效力在七體詔敕之下。更次一等的，則是各部寺之部令、寺令，部令、寺令之庶務決策，只須報政事堂與門下後省備案，接受二者之領導與監督，卻不必再有門下後省之印了，但其法律效力也自然更低一等。

　　熟悉典制的司馬光自然知道這種決策方式是對大唐三省決策精神的繼承與發揚，使其更加制度化與權責清晰。這種制度既保證了皇帝對六品以上的所有事務都有干涉權，也使得政事堂能有一定程度的獨立性，不必再事事都要請示皇帝。

　　他自然知道呂惠卿利用其僕射之權力，要求召開政事堂會議，並且還要報呈皇帝批准的用意。政事堂諸相之中，只有僕射可以單獨要求召開政事堂會議，參知政事必須至少二分之一發起，才有此權力︱︱呂惠卿是想刻意向皇帝表示他對皇帝的尊重，並且故意把這件事情提高到一個軍國大事的地位來，吸引朝廷的關注。司馬光一眼就看穿了呂惠卿的動機，他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自己根本不就是呂惠卿的目標。雖然表面上看來，有自己的堅決反對，他只能召開政事堂會議來決定。

　　司馬光並不知道呂惠卿與石越曾經有一次密會，若是他知道他面前的這位﹁呂相公﹂一面與石越偷偷約盟，一面卻又毫不客氣的玩起了小動作，還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厭惡。不過，他現在就已經夠厭惡這個﹁福建子﹂了。

　　※※※

　　差不多在同一時刻，慈壽殿。

　　﹁……古琴一架，衛夫人真跡一幅，︽春山圖︾一幅……﹂一個年老的內侍站在太皇太后榻邊，不帶任何感情的念道。

　　﹁︽春山圖︾？李思訓的︽春山圖︾？﹂曹太后打斷了內侍。

　　﹁老奴愚昧，老奴不知。﹂內侍並沒有半點慚愧之意。

　　曹太后毫無血色的臉上泛起一絲笑意，道：﹁哀家知道了。繼續念……﹂

　　﹁是。……寶刀一柄。沒了。﹂

　　曹太后微覺一怔，道：﹁就沒了？﹂

　　﹁是。﹂

　　﹁看來石越還真是煞費苦心啊。﹂曹太后的念頭並沒有說出來，歇了一會，才問道：﹁官家是怎麼說的。﹂

　　﹁官家把四件東西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又讓人送回去了。後來，官家對李憲說，這幾件物什，石越也買得起，不過搜羅起來卻要費點心思。李憲說，以清河郡主之炙手可熱，石越費點心思，也是人之常情，他李憲也曾經送過幾樣禮物，雖然比石越的要差一點，但是花的錢卻是差不多。官家說，你李憲是內臣，他石越是外臣，不可相提並論。﹂

　　曹太后不易覺察的皺了一下眉頭，問道：﹁李憲服侍過三朝皇帝，連他也替石越開脫？﹂

　　﹁這都是老奴從別處聽來的。不敢欺瞞娘娘，老奴等做內臣的，每年都會收到一些外官的禮物。石越每年冬至與端陽的禮物，便是他遠在杭州之時，也是從來不曾少過的。雖然禮物都不重，不過是一點特產之類，但是內臣中，都感念他這麼一點心意。﹂

　　曹太后瞥了他一眼，道：﹁張嚴，你也收過石越的禮物？﹂

　　﹁老奴的確收過。熙寧宰臣之中，不送禮的，只有文彥博、唐介、王安石、司馬光幾個人。其實這也是慣例，連韓琦和富弼，在仁宗的時候，聽說也送過的。不過老奴卻沒有資格收罷了。﹂張嚴自從仁宗朝宮中之亂起，就跟在曹氏身邊，自然知道面前的太皇太后，是不可欺瞞之輩。

　　﹁唔。﹂曹太后沉吟了一下，問道：﹁那你為何不替石越說話？﹂

　　張嚴笑道：﹁外臣們送禮，是前朝的書看多了，圖個平安無事。卻不知本朝祖宗家法，遠勝於前朝。老奴收禮，只是貪了這個便宜，也是怕不收禮反惹人忌恨之意。並非是收了禮，就要替他們講話的。娘娘一向知道老奴，卻是再沒有那個膽子，敢去議論朝政，品評大臣。﹂

　　曹太后點了點頭，道：﹁你跟了哀家幾十年，不要在老了的時候，把名聲毀了，還把身家性命也搭上。不過若由此看來，結交內臣親貴，倒也不止石越一人。只不過這一層上面，石越終是差了司馬光與王安石一籌，也不及文彥博。﹂

　　﹁內臣們見了文相公，腿都有點打顫，誰敢受他的禮？其實便是相公們的禮物，也沒有人敢當真全受了，必是禮尚往來。不是各宮的總管，也不會有份。內臣們也怕兩府的相公，若真的犯了事，被一劍斬了，到時候只落了個白死。﹂

　　﹁你還算是個明白人。﹂曹太后躺下身子，道：﹁昌王的﹃病﹄，好了沒有？﹂

　　﹁還沒好呢。﹂

　　﹁有人去﹃探病﹄麼？﹂

　　﹁倒是沒聽到有什麼動靜。不過昌王府這麼大，縱有個人進去，別人也未必知道了。﹂

　　﹁若沒有人別人去探病，過兩天他病還不好，你就帶哀家的旨意去探探病。﹂曹太后冷冰冰的說道，緩緩閉上眼睛，道：﹁哀家困乏了……﹂

　　﹁是。﹂張嚴卻並沒有告退，直直站立著，沒有動。

　　曹太后半晌沒聽到動靜，略覺奇怪，閉了眼睛問道：﹁張嚴，還有什麼事麼？﹂

　　﹁是有一件事情。﹂張嚴的語氣略帶遲疑，﹁只是老奴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你說便是。﹂

　　﹁有人看見，有人看見柔嘉縣主，在今日六更左右，去了尚書省……﹂張嚴盡量用平緩的語氣說道，饒是如此，聲音還是有點發顫。

　　﹁你說什麼？﹂曹太后霍的睜開了眼睛，嚴厲的目光逼視著張嚴，道：﹁你再說一遍。﹂

　　﹁有人看見柔嘉縣主，在今日六更左右，去了尚書省……﹂

　　﹁她去那裡做什麼？尚書省誰當值？﹂曹太后的語氣越來越嚴厲。

　　﹁不知道縣主去那裡做什麼，尚書省昨晚是石越當值……﹂

　　﹁膽大包天！﹂曹太后氣得身子直發抖，好半晌才說道：﹁柔嘉是怎麼進宮的？﹂

　　﹁她昨晚陪皇后下棋，宿在皇后宮中。一大早，皇后不見了她身影，就差人去找，結果有人說……﹂

　　﹁這事有多少人知道？﹂

　　﹁皇后已經讓知情的人全部緘口。算上奴才，不過四五個人。﹂雖然知道太皇太后不至於殺自己滅口，但是說起這種宮闈之事，張嚴還是不禁打了個寒顫。

　　﹁她在尚書省呆了多久？﹂

　　﹁不到十分鐘。很快就出來了。後來就出了宮。﹂

　　﹁去了哪裡？﹂

　　﹁不知道。﹂

　　﹁此事關係到皇家的體統，不可外傳。﹂曹太后畢竟是見過各種世面的人物，很快就冷靜了下來。但是從她微微抖動的手臂，可以知道她的震怒並沒有平息。

　　﹁老奴知道。且這件事，當是柔嘉縣主一時好玩。﹂

　　﹁不管是什麼原因，都不可外傳。﹂曹太后嚴厲的望了張嚴一眼。

　　張嚴哆嗦了一下，道：﹁奴才明白。﹂

　　﹁你去把鄴國公叫來。﹂

　　﹁是。﹂張嚴不敢再在慈壽殿多停，立時恭著身子，退了出去。

　　※※※

　　當天晚上。鄴國公府後門。

　　柔嘉牽著白馬，哼著小曲，輕輕叩了幾下後門的門環。如往常一樣，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但是柔嘉卻怔在了門口，因為站在面前的，不是柔嘉的丫鬟，而是一臉怒容的鄴國公趙宗漢。

　　﹁爹爹。﹂柔嘉眼珠兒一轉，粲然笑著，張開雙臂，撲向趙宗漢。

　　趙宗漢萬萬料不到自己的寶貝女兒來這一手，又是惱怒，又是憐愛，心中頓時一軟，幾乎就要硬不下心去責罰了。但是慈壽殿太皇太后的嚴辭切責，卻讓趙宗漢心中一凜，勉強硬起心腸來，一把拉開柔嘉，板著臉說道：﹁妳隨我來。﹂說罷轉身向自己的書房走去。

　　柔嘉吐了吐舌頭，像小貓似的緊緊跟在趙宗漢的身後，一隻手還緊緊拉住趙宗漢的衣襟。

　　到了書房，趙宗漢吩咐一聲，把所有的下人全部打發出去，只餘下他與柔嘉二人。這才看了柔嘉一眼，道：﹁十九娘，妳跪下。﹂

　　柔嘉此時早已發覺情勢不對，卻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因笑嘻嘻的跪下，道：﹁爹爹，不可打得太重，會很痛的。﹂

　　趙宗漢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但是他本來就最沒有威嚴的一個人，竟是被柔嘉弄得無可奈何。好半晌才又硬起心腸來，冷冷說道：﹁妳最近都在胡鬧什麼？﹂

　　﹁女兒何曾胡鬧？不過是去陪十一娘和聖人下下棋，有時候也去蜀國公主那裡玩玩。﹂柔嘉對付自己的父親，早就駕輕就熟。

　　﹁是麼？﹂趙宗漢冷笑了一聲，道：﹁妳就沒去過尚書省下棋？﹂

　　﹁什麼尚書省？﹂柔嘉心中暗叫糟糕，卻揣著明白裝糊塗，一臉天真的問道。

　　趙宗漢見她神色，若非知道太皇太后素來英明，幾乎要被她騙過，以為她是被人冤枉了。他從不知道自己的女兒竟然已經無法無天到了這種地步，須知尚書省那個地方，沒有詔令，連他也不敢隨便去。他女兒倒好，六更時分居然大搖大擺去了尚書省。完全是把皇家的種種忌諱，朝廷的各種禮法都不放在眼裡。想到自己在慈壽殿被太皇太后罵了個狗血淋頭，又懼又怕，又慚又愧，趙宗漢不由有點怒氣上湧，厲聲喝道：﹁妳還要抵賴什麼？連太皇太后都知道了。﹂

　　柔嘉眼見父親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早已知道此事難以抵賴了。但是卻不料竟然驚動了太皇太后，不由大吃一驚，急道：﹁女兒只是去玩玩。﹂一面偷覷趙宗漢的臉色，一面低聲問道：﹁不會連累別人吧？﹂

　　她不說這話還好，此話一出，卻是把趙宗漢的火氣全部激了出來。趙宗漢漲紅了臉，粗著脖子瞪著柔嘉，冷笑道：﹁是啊，現在還擔心會不會連累﹃別人﹄呢！我的寶貝女兒真了不起，柔嘉縣主，妳就敢去尚書省玩？妳怎麼不去明堂玩？妳怎麼不去太廟玩！﹂

　　柔嘉見父親如此模樣，縮了縮脖子，不敢再作聲。

　　﹁趙雲鸞，妳聽好了。太皇太后旨意，從今日起，無詔不准妳進宮，不准妳離開鄴國公府一步。我已經讓人收拾了一間院子，妳就去那裡閉門思過，每天陪陪妳母親。﹂趙宗漢一口氣說完，又道：﹁從明日起，妳每日抄一百頁的班昭︽女誡︾和長孫皇后︽女則︾，抄不完，就不要吃飯。﹂

　　柔嘉幾曾見過自己父親如此聲色俱厲的對自己，嘴一扁，眼睛一紅，賭氣道：﹁不讓出門就不讓出門。什麼︽女誡︾︽女則︾，餓死我也不抄。﹂

　　﹁妳……﹂趙宗漢不料柔嘉還敢頂嘴，氣得話都說不出來。舉起手來，作勢欲打，可看著眼前這個明艷照人，天真可愛的女兒，淚汪汪的望著自己，卻是實在下不了手。半晌，才軟綿綿把手放下來，嘆了口氣，幾乎是哀求的說道：﹁十九娘，妳是皇家的女子，比不得平常百姓。妳總不能忍心因自己一人之不端，把全家幾百人都連累了吧？這次太皇太后沒有收回妳縣主的封號，已經是格外開恩。若有下次，只怕……﹂

　　※※※

　　柔嘉縣主被鄴國公趙宗漢﹁嚴加管束﹂之後的第三天。

　　石越府邸。

　　﹁陸佃在︽新義報︾待不長久了。﹂潘照臨一面看報紙，一面淡淡的評論道。

　　﹁潘先生何出此言？﹂陳良奇道，拿起一份︽新義報︾，念了起來：﹁……當使天下咸知，誅異族，開疆域之功，大宋不吝厚賞，此王韶為樞使，薛奕拜侯爵也；至於鎮壓同族，平定叛亂，雖有功不可厚賞也。蓋國內之叛亂，是朝廷之羞恥，社稷之非福，用兵平亂，不得已而為之。此事於朝廷不足為慶，於官員不足為賞……﹂

　　﹁這麼大膽的評論，他也敢說。而且又是和呂惠卿唱反調……﹂潘照臨幸災樂禍的說道。陸佃自從王安石罷相後，雖然一直是︽新義報︾的主編，主管朝廷的喉舌，但其立場，卻已經較為中立。既不傾向呂惠卿，也不傾向石越。但是支持變法，依然是︽新義報︾的主要傾向。而在政事堂微妙的平衡中，陸佃也依然擔任著︽新義報︾的主編。

　　陳良嘆道：﹁新化縣叛亂朝廷知道不過四天，但是︽汴京新聞︾和︽西京評論︾卻在昨天不約而同的知道此事，實在是厲害。而︽新義報︾居然敢大張旗鼓的討論政事堂正在討論的問題，卻也是讓人吃驚不小。陸佃寫這則評論，究竟是什麼意思？迎合司馬光，和呂惠卿破臉？他不過是個小小的主編而已。﹂

　　﹁也許他不過是忠於自己的良心罷了。﹂潘照臨略帶諷刺的說道。﹁眼下管不了他陸佃如何，屋漏偏逢連夜雨。早不來晚不來，初三，新化縣叛亂事件；初四，岳州軍屯侵佔民田，百姓聯名告狀；初五，盧陽縣軍屯數十名士兵脅持軍屯長嘩變。雖然都是些小事，但是連在一起發生，就顯得軍屯政策弊端甚多了。現在我們只要等著有人拿這些事情來做文章便是。﹂頓了一會，潘照臨又悠悠說道。﹁新化縣叛亂的事情本不足為懼，無論他們怎麼樣報導，實際上遠在荊湖南路窮鄉僻壤的事情，對於汴京士林與汴京百姓來說，都是遙不可及的談資而已。朝廷也不可能因為這一點點小事而放棄利益甚大的軍屯計畫。只不過現在的問題，是時機非常的不湊巧。﹂

　　﹁是啊，現在汴京的上空，風雲密佈。﹂

　　﹁這場風雲本來公子並不是風暴的中心……﹂

　　二人正在交談著對時局的看法，門房進來稟道：﹁潘先生、陳先生，門外有個道士求見。﹂

　　﹁道士？﹂潘照臨與陳良顧視一眼，見二人眼中都寫滿了疑惑。潘照臨笑道：﹁是找劉道沖的吧？……問問他是找誰的，若不是找人，便讓他離開。﹂

　　﹁他說是王昌先生派人前來，拜見參政。若參政不在，便要見見潘先生。﹂

　　﹁王昌？﹂潘照臨心中一凜，望著陳良，見陳良點了點頭，潘照臨站起身來，說道：﹁你去告訴他，王先生的人，參政不在，不便在府上相迎。我今天晚上，在陳州酒樓相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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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陳州酒樓。

　　很少有人知道，陳州酒樓從熙寧九年臘月開始，實際上已經是唐家的產業。在這裡單獨的院子中密會一些不方便在正式場合相見的人，潘照臨認為是比較安全的。他一點也不相信何畏之，所以，潘照臨同樣也不相信何家樓。

　　﹁無量壽佛。﹂在李道士的佛號之中，潘照臨開始打量眼前之人。很快，他的目光中露出驚訝之色。

　　﹁是你？﹂

　　﹁不錯，是我。﹂李道士微微笑道。

　　﹁你投入了昌王門下？﹂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救命之恩，不能不報。﹂

　　﹁昌王非可為之人。﹂

　　﹁我豈不知。昌王雖然禮賢下士，但是無進取之心。彼若為君，不過中庸之主。或者是又一個仁宗。﹂

　　潘照臨冷笑道：﹁就怕是又一個真宗。﹂

　　李道士沉默良久，道：﹁昌王似非怯懦之人。﹂

　　﹁其才華又豈能與今上相比？﹂潘照臨冷笑道：﹁你既知我在石府，還想要遊說公子投入昌王一邊？﹂

　　﹁一個平庸的君主，可能更容易發揮臣子的才華。此諸葛亮之於劉禪是也。﹂

　　﹁你知道我家公子之志向？﹂

　　﹁不知道。我雲遊四方，少問政事。﹂

　　﹁可你偏偏卻涉足了這個漩渦。﹂潘照臨指了指面前的椅子，道：﹁請坐。﹂

　　﹁事有非常而已。﹂李道士從容坐下，緩緩說道：﹁但是我相信昌王將來不是昏君。﹂

　　﹁但也不會是一個有進取心的君主。﹂潘照臨淡淡的評價道：﹁何況，昌王不會有任何勝算。﹂

　　﹁若他有兩宮太后的支持呢？﹂

　　﹁兩宮？﹂潘照臨反問道。

　　﹁太皇太后病重了，皇太后是昌王的生母。﹂

　　﹁別說皇帝未必大行，縱然大行，皇太后固然是昌王的生母，但他也是皇子之親祖母。你以為皇太后會為了昌王而不擇手段麼？昌王最多能讓皇太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承認既定之事實罷了。﹂潘照臨言辭之中，充滿了諷意。

　　﹁李昌濟，你知道我的身分。但是即便以我的身分，我也認為當今的皇帝，有著強烈的進取心，宋朝建國以來的皇帝，除了宋太祖，當今皇帝要排在第二名。他實際上比趙光義要出色。﹂潘照臨竟然毫無顧忌的口出悖逆之詞。

　　李道士卻是毫不驚訝，淡淡說道：﹁我現在是出世之人，不再叫李昌濟。﹂

　　﹁你這個出世之人，卻一隻腳踩進了世俗間最多勾心鬥角之所在，還談什麼出世？﹂潘照臨動了下身子，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坐姿，笑道：﹁良臣擇主而仕，你不若投奔石府罷。我可以告訴你，最低限度，我家公子能幫助當今皇帝成為歷史上最著名的明君之一。﹂

　　李道士微微一笑，反問道：﹁最低限度麼？﹂

　　﹁不錯。﹂潘照臨注視著李道士，不再說話。

　　﹁我見過薛奕。﹂李道士笑道：﹁石越的目光的確前所未有的廣闊，華夏人從未把目光投入過南海諸邊廣大的領域，他是第一個。但是中國之患，歷代以來，都在西北。不解決西北的問題，終於是不行的。太祖皇帝之不及周世宗，就在於此，周世宗本欲傾國之力，先克契丹，再回師一鼓平定江南，先難後易；而太祖皇帝卻是先易後難，結果國力已疲，英雄老去，契丹為大宋之患達百年之久。﹂

　　﹁你的見識始終有限。﹂潘照臨毫不客氣的批駁道：﹁你的目光始終局限在西北和燕雲。你不知道今日之形勢，大異於當年。大宋經營南海，沒有傷到中國一分元氣，反而解決了中國許多的問題。大宋只不過是順便在經營南海而已。﹂

　　李道士哂然一笑，道：﹁潛光，我是來遊說你的。﹂

　　﹁但是你也知道昌王不足以成事。﹂潘照臨道：﹁你如何可以來說服我？更不用我家公子。﹂

　　﹁我不必要說服你什麼。我只是給你與你家公子一個機會。如果有朝一日，朝堂之上，要議立昌王，只要你家公子不反對，昌王許諾，尚書左僕射之位，便是你家公子的。你應當知道，如果立幼君的話，以現在的情勢，輔政大臣，未必能輪到石越。這個機會，用或不用，我不多說。﹂

　　潘照臨笑道：﹁你不怕我去告密？﹂

　　﹁你方才說了如此多的悖逆之話，你不怕我去告密？﹂李道士反問道。

　　﹁誰會相信？﹂

　　﹁的確，誰會相信？﹂

　　潘照臨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酒，笑道：﹁自古以來，以昌王開的條件最為大方。什麼也不用做，就有宰相之位在那裡擺著。﹂

　　﹁所以我認為你家公子沒有理由拒絕。﹂

　　﹁但是誰也不知道昌王會不會反悔，對不對？﹂

　　﹁昌王倒是願意立下字據，但是不知道石參政敢不敢？﹂

　　潘照臨冷笑道：﹁字據又有何用？你回去轉告昌王，便說我家公子已經知道了。﹂

　　﹁那麼他會如何做？﹂

　　﹁我不知道。﹂潘照臨笑道：﹁我家公子並非我的傀儡。而且，雖然我家公子不用做什麼，但是昌王絕不可能對每個人都如此大方。想來自有人為昌王搖旗吶喊。讓我想想……﹂潘照臨側著頭，裝模作樣的想了一下，道：﹁我若是你，首要之事，無非兩件，一是把文彥博、司馬光這些威望甚高，又死心眼的臣子趕出朝廷；另一件，就是找幾個敢在朝堂上說話之人。﹂

　　李道士默不作聲，把文彥博和司馬光趕出朝廷，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本來這件事情上面，昌王和呂惠卿有利益交匯點，但是偏偏昌王絕不願意和呂惠卿合作。

　　潘照臨笑道：﹁來來，這等大事，我也做不得什麼主，不如來好好喝幾杯，敘敘舊。﹂

　　﹁潛光，不論如何，我勸你轉告石參政，讓他考慮一下。他眼前就有莫大的麻煩，若是他同意王爺的條件，那麼王爺就會力保他這次無事。否則，我不敢保證你家公子還能不能留在汴京……﹂

　　﹁我還記得當年我們在延安初見之事……﹂潘照臨似乎完全沒有聽到李道士在說什麼，滔滔不絕的說起了他與李道士過去的往事。

　　李道士暗暗嘆了口氣，他早知道有潘照臨在石越的幕府，是絕對要不到一個肯定或者否定的答覆的。﹁不同意，就是反對。﹂李道士不得不面對這個現實，﹁也許，真的要把石越趕出朝廷了。﹂若是有文彥博、司馬光、石越三人在朝中公開反對，再加三人那無與倫比的影響力，就算是兩宮太后一致想立長君，只怕也會無濟於事。李道士可不希望到時候有數以萬計的白水潭學生前往宣德門前上書。

　　無論是李道士，還是潘照臨，此時都不知道。在睿思殿，每日靠鹽水、稀湯、參湯等物維持生命的趙頊，此時正強打精神，看著一幅巨大的天下郡縣圖屏風。

　　要強的趙頊，不願意因為自己的這場病而影響改革，已經決心要在病中來推動延誤已久的地方官制改革。

　　※※※

　　﹁汴京之外，以天下為十七路，為京東、京西、河北、陝西、河東、淮南東西、兩浙、江南東西、荊湖南北、益州、黔州、福建、廣南東西。其中河北東西路並為河北路，永興軍、鄜延、環慶、秦鳳、涇原、熙河六路並為陝西路，成都府路、利州路、梓州路並為益州路，夔州路改名為黔州路。凡此十七路，以轉運使為民政、財政長官，提刑使為司法長官，提督使為軍事長官，學政使為教育、考試長官。四權並重，互不相統轄，互有監督之權責。諸路又各置監察御史二人，互不統屬，監察四長官，稽核一路刑名案件，上報朝廷，有調查權而無處置權，三年一換，以防漢代十三部刺史之弊。如此，地方分權並立，則可無晚唐之患。而於陝西、河東、河北三路，可另設安撫使，以文臣之卓者擔任，安撫使位在一路四使上，主管一路軍政民政，但提刑使不受其節制。而轉運使、提督使、學政使名為下屬，亦有監督安撫使之權責。朝廷於安撫使衙中，遣衛尉寺軍法官與御史臺之監察御史駐節，加以監督。如此，既防有唐一代節度使坐大之弊，又可使三路軍民政事協調，應對夏國與契丹之威脅……﹂

　　趙頊腦海中，有關於地方官制改革的條陳無比清晰的浮了上來。趙頊心裡非常的清楚，地方官制改革，實際上是整個官制改革中至關重要的一環。石越與韓維以及學士院的學士，是在建議他對弱枝強幹之國策做實質上的修改。地方官制改革的核心之一，是在保留府州官員可以直接與朝廷進行交流的前提下，將路這一級機構真正實權化。通過分權與制衡、監督與監察等手段，使地方保留更多的財政權力與軍事力量，以方便地方政府有所作為。當然，有鑒於唐代藩鎮割據的教訓，對地方首長的防範也非常的嚴密，除了四權分立，由朝廷進行垂直領導之外，更是派遣了專門的監察御史，而且最重要的是，提督使只能管轄境內的廂軍、鄉兵等武裝力量，而無權管轄境內的禁軍。禁軍之調動，只服從來自樞密院的指令。

　　趙頊也非常明白，話是如此說，但是大宋在實際上，西北邊境的知州都是兼領禁軍的。石越為他分析過這個現象，﹁唐代節度使之禍，是起源於李林甫阻塞了邊將入相之路，使得邊將長期駐守一地，而且又多用胡人，所以才有了後來的禍亂。實際上唐太宗的制度，是無可指責的。本朝邊境的知州大多兼領兵權卻從無禍亂，便是明證。﹂趙頊心裡面認為石越說的話的確有道理，而且他也從不曾猜忌邊境的知州們……但是，如果是一路……這麼龐大的力量，就不能不讓趙頊心存疑惑了。特別是安撫使，兼領一路駐防禁軍的安撫使！

　　大病折磨的身體，讓趙頊眼眶深陷。他看著陝西路、河東路、河北路巨大的疆域，與海外歸義城、凌牙門城的﹁無關痛癢﹂不同，這三路幾乎包括了大宋黃河以北的全部領土，把它們交到三個實權完全不同於以往的安撫使手中……趙頊的腦海中各種各樣的想法激烈的衝突著。﹁有嚴密的監督與分權，並且一旦燕雲收復，平夏歸宋，這些安撫使是可以撤掉的。這只是非常時期的非常制度……﹂終於，趙頊說服了自己。

　　他靜靜的把頭靠在一張舒適的椅子上，閉上了眼睛。做出決定之後，應當好好休息一下了，明天再來考慮三路安撫使的人選吧……

　　※※※

　　熙寧十年正月初十。

　　群玉殿。

　　﹁臣妾拜見賢妃娘娘。﹂成安縣君金蘭的封號，是大宋少見的例外。因為她與唐康的婚姻，是宋朝建國以來從未有過的例外。而大宋關於官員妻母封號的另一個例外，也發生在石越家裡，參知政事石越的夫人韓梓兒固辭魯郡夫人的封號，最後還是太皇太后與皇太后敘封梓兒的母親為郡太君才算了結此事。

　　﹁蘭兒，這裡沒有外人，不要拘禮了。﹂遠嫁到天朝上國的王賢妃，除了身邊的幾個丫頭外，在整個汴京城裡，只有金蘭一個故識。

　　金蘭盈盈起身，注目著王賢妃，兩眼已是珠淚滿眶，低聲用高麗語喚道：﹁公主殿下。﹂

　　王賢妃心中一酸，卻是用漢語回道：﹁妳還好麼？﹂

　　﹁還好。﹂金蘭垂首答道，改用了漢語。

　　﹁汴京的春節，比起開京來，要熱鬧許多哩。﹂王賢妃幽幽說道。﹁可惜不能好好遊玩一下汴京城。﹂

　　金蘭沉默半晌，忽然又用高麗語說道：﹁中國古代三國時，有位叫劉禪的國王，被敵國擄至京師後，曾經說，這裡很快樂，我不再思念故國了。人之善忘，真是讓人感嘆啊。﹂

　　王賢妃嘴角流露出一絲苦笑，但是卻依然用漢語回答：﹁我只是個女人，皇帝對我很好，什麼故國情思，對我來說，都過於奢侈了。﹂她一面摸了摸肚子，眼睛中似乎忽然有了動人的光采，道：﹁我現在只想皇帝平平平安，我順順利利把孩子生下來。﹂

　　﹁生在帝王家的孩子，又有什麼值得高興的？﹂金蘭冷笑道：﹁公主殿下真的已經忘記故國了麼？連妳兄長的大軍在鴨淥江的西邊被蠻族擊敗都不放在心上麼？﹂

　　﹁妳說什麼？﹂王賢妃瞪大眼睛，驚道。

　　金蘭臉上露出悲憤的神色，﹁我前幾天收到開京帶來的密報，契丹皇帝派出了一名叫耶律信的將軍，擊敗了宣王殿下的大軍。在回師的途中，又被女直人包圍，如果不是耶律信將軍又率軍攻擊女直人，宣王殿下幾乎成為女直人的俘虜。順王殿下坐擁三萬大軍，卻不肯救應，也不願意聽宣王殿下的勸告率軍回國，在宣王殿下兵敗之後，反而進攻契丹軍隊，又被耶律信將軍擊敗。我高麗國五萬大軍西出鴨淥江，有命能夠渡過鴨淥江回到故土的，已不足三萬人！開京的正式使節已經在前來開封的路上……﹂

　　﹁契丹人渡過鴨淥江了麼？﹂王賢妃聽到兩個兄長都沒有危險，已不似開始那麼緊張。

　　﹁暫時沒有。﹂金蘭說到這裡，神色也略微緩和，道：﹁聽說耶律信將軍的騎軍，不足兩萬人。他現在應當在鎮壓叛亂的女直人。我們的失敗，很可能是因為兩位殿下都沒有料到契丹人會在這個天寒地凍的季節出現。而且……﹂金蘭咬緊了嘴脣，說道：﹁契丹人在攻城時，使用了震天雷！﹂

　　﹁震天雷？﹂王賢妃並不知道什麼叫﹁震天雷﹂。

　　﹁聽說是一種威力巨大的武器，只有大宋朝才有。宣王殿下曾經幾次請求蔡京大人准許大宋賣我們更多更便宜的震天雷。但是我們從來不知道契丹人也有這種武器！﹂

　　王賢妃一臉的迷惘，她對於這些，根本不懂絲毫。﹁我聽說大宋與契丹是有盟約的盟國，既然賣給高麗，為什麼不能賣給契丹呢？﹂

　　金蘭緊緊咬著嘴脣，道：﹁的確，我們都以為大宋與契丹人的盟約，不過是面和心不和的東西，沒有想到……但是現在說這些都遲了，宣王殿下希望我們能夠想辦法，讓大宋對契丹施加壓力，防止契丹人反攻高麗。同時，希望有辦法能讓大宋賣給我國能裝備兩萬軍隊的武器與盔甲以及一千枚震天雷，並且允許我們用五年時間來償還這一債務。﹂

　　﹁我們能有什麼辦法？﹂王賢妃搖了搖頭，道：﹁我們不過是女人。﹂

　　﹁殿下是賢妃，如果能夠向皇帝進言……﹂

　　﹁不可能。何況皇帝的身體現在也不好。﹂王賢妃斷然拒絕道，但是，她卻躲開了金蘭的視線。

　　﹁如果這時候沒有大宋的支持，最初支持開戰的宣王殿下一定會被迫出家。國家也會面臨契丹人的威脅，順王殿下得志之後，很可能會拋棄親附大宋政策。我們兩人的命運，也會非常的悲慘。殿下，妳以為大宋皇帝會喜歡一個敵國的公主麼？﹂

　　﹁……﹂王賢妃身子一震，半晌，遲疑的說道：﹁但是我們能做什麼？我既不敢進言，也不能進言。皇帝是英明之主，絕對不會允許後宮說三道四的。﹂

　　﹁即便如此，但是殿下畢竟身在禁中。會有更多的消息與機會……此外，大宋朝廷中，最重視與高麗關係的人，可能就是石越。蘭兒只希望公主殿下記住，幫助石越，就是幫助我們的故國。﹂

　　﹁石越？﹂王賢妃喃喃道。

　　﹁正是。這也是我嫁給唐康時的原因之一。﹂

　　﹁但是，我聽說，我聽說石越很可能要外放了……﹂王賢妃不那麼肯定的說道。

　　﹁什麼？﹂金蘭對於大宋朝廷最近一段的政治鬥爭，並不是很清楚。此時猛然聽到這個消息，不由震驚得話都說不出來了。﹁這……這……﹂

　　﹁前天，我服侍皇上吃藥的時候，看見一幅天下郡縣圖，皇上用朱筆在上面畫了幾個大圈，又讓內侍在旁邊的屏風上寫了十幾個人的名字，其中最上面的一個，就是石越。﹂王賢妃垂下頭來，想了一會，道：﹁最近皇上見的人，最多的是文彥博與呂惠卿。我聽內侍們說呂惠卿也是個愛錢相公，如果石越真的出外，就讓使者去賄賂呂惠卿試試吧。﹂

　　金蘭知道王賢妃的聰明才智，其實還在自己之上。她既然肯如此說，必然是有幾分把握，當下點了點頭，道：﹁我會告訴使者的。但是我還是希望石越不要外放才好。難道是石越失寵了麼？﹂

　　﹁應當不是。﹂王賢妃道：﹁我可以感覺得出來，皇上對石越的感情，非同一般，與其他臣子都不相同。皇上以前也常常說，朝廷有今日之局面，十之七八功在石越。只是自皇上染病以來，宮中的情況一直很複雜。我現在除了給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請安之外，便只敢去睿思殿。石越如果真的外放，我猜與此事有關。﹂

　　﹁無論如何，不論是站在高麗國的立場，還是為了我自己考慮，我都希望石越的仕途不要有任何意外。這件事情，也要拜託殿下了。﹂

　　※※※

　　金蘭出宮之後，王賢妃便準備前往慈壽殿與保慈宮，給太皇太后與皇太后請安。

　　她是高麗女子，雖然外表舉止，談吐學識，與漢族女子一般無二，但在這汴京的禁宮之中，卻始終是個外人。太皇太后與皇太后、皇后，對別的妃子甚至是宮女都非常的和藹可親，但是對她卻總是非常的冷淡。朱妃本來對她不錯，但是隨著她的寵幸日隆，兼之朱妃又為皇帝生下皇子，偏偏她又懷了身孕，朱妃對她也變得疏遠起來。可以說整個皇城之中，這位高麗王女唯一親近的人，便只有趙頊。而對於趙頊，王賢妃也是真心的喜歡：這個年輕的皇帝，做事情總是非常的投入與執著，對人又非常的寬厚，有一點點性急，但是很多親近的人都可以和他開玩笑，身為皇帝，他有時候即便是生氣，也會故意不顯露出來，因為擔心任影響別人的心情，王賢妃從來不知道，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為經常為別人著想的皇帝。至少她的父親與兄弟們，可都沒有這樣的﹁婦人之仁﹂。

　　出群玉殿之前，王賢妃走到供奉觀音的佛龕之前，雙手合什，暗暗為趙頊禱告了一番。然後才帶了宮女內侍，出了殿來。方出得殿門沒多遠，便見東邊有一個內侍急匆匆走了過來。她閃眼看時，卻是童貫。

　　童貫遠遠望見王賢妃的儀仗，連忙在路邊候了。待王賢妃的儀仗近了，才恭身行禮。王賢妃因含笑問道：﹁官家這幾日好些了麼？﹂

　　﹁前日太醫們商量了個新藥方子，吃了兩日藥，官家的氣色似乎較之前要好許多。只是官家這幾日太過費心，娘娘見著，還盼著勸一兩句。﹂童貫卻是知道王賢妃是皇帝面前得寵的妃子，並不敢怠慢了。

　　﹁阿彌陀佛。﹂一個多月來頭一次聽到趙頊的病有好轉的跡象，王賢妃不由喜動顏色。只是又聽到說趙頊又開始操勞國事，不免又平添擔心，但是她素知趙頊的脾性，嘆道：﹁這又豈是能勸得進的。官家現在在做什麼？﹂

　　童貫遲疑了一下，這個問題，本是平常的問候，但是卻讓他為難了。因為皇帝的行蹤，實在不便洩露，不過他為人甚是機敏，當下回答道：﹁眼下在做什麼，奴才也不知道。或者是在召見大臣罷。﹂

　　王賢妃微微笑道：﹁想不到你倒是個機靈人。﹂說完吩咐起駕，依舊先往慈壽殿去。

　　童貫垂手侍立，望著王賢妃儀仗的背影，微微搖了搖頭，背道而去，卻是出宮而來。

　　※※※

　　這汴京從初一到十五，歷來都是熱鬧非凡的。今年雖然添一些憂慮的氣氛，但是普通百姓的興致，卻是一點不減，因此街上也是摩肩接踵。童貫繞了好大一個彎子，好不容易才到了陳州酒樓。

　　走進酒樓當中，游目四顧，便見大廳中已經坐滿了各色客人，其中竟然還有一些定居汴京的大食胡人，也有一些又黑又矮的交趾商人。他知道自從薛奕通南海諸國之後，各國商人與遣宋學生日漸增多，倒也並不奇怪。見酒樓的人因客人太多，沒有注意到自己，停了一下，抬腿便往後院走去。

　　這陳州酒樓除了主樓之外，又有佔地數畝的一座後院。院中又有許許多多單獨的庭院，各自分隔開來，主要是用來住宿與出租。他進了後院，頓覺清靜無比，外面的嘈雜似乎與這裡面毫無關係一般。他見一個店小二端了一盆水往外面走來，忙叫住了，問道：﹁地字一號房今日有人在麼？﹂

　　店小二一怔，忙答道：﹁有人。﹂也不敢多問，把水放了，引著童貫往地字一號房走去。不多時，便到了一座幽靜的院子之外，店小二恭身道：﹁官人，這便是了。﹂說罷便告了退。

　　童貫這卻是第一次來此，見這座院子是仿農家模樣，便門扉都是竹製的。門的旁邊種著一叢竹子，上面猶有未化的白雪。他輕輕咳了一聲，叩了叩門。便聽門﹁吱﹂的一聲，應聲而開。一個三十來歲的勁裝漢子站在門那邊，望著童貫，眼中似有驚詫之色，問道：﹁請問這位官人找誰？﹂

　　﹁是內頭有人吩咐我，送點東西給此間的主人。﹂

　　那個勁裝漢子連忙欠身為禮，道：﹁失禮了，請進。﹂把童貫引進客廳中坐了，讓童子上了茶，才說道：﹁請容小人前去通報一聲。﹂童貫笑道：﹁你去便是。﹂勁裝漢子又告了罪，這才退出。

　　童貫也不懂屋中的字畫，便也不裝模作樣的品評，只是蹺起二郎腿，坐在那裡喝茶。沒多久，便見一人從裡間走了出來。童貫閃眼望去，原來卻是認識的，樞密院職方館知事司馬夢求。忙起身道：﹁見過司馬大人。﹂

　　司馬夢求見著童貫，忙抱拳笑道：﹁原來是童公公。﹂

　　童貫知道司馬夢求是石越的親信，心中自無懷疑，他以採辦東西的名義出宮，自是不能久留，當下開門見山的說道：﹁李公公讓我傳個口信給陳州酒樓地字第一號房的主人，二爺可能有大動作，請賢主人多多當心。﹂

　　司馬夢求一怔，問道：﹁不知是何大動作？﹂

　　﹁這個小的卻不知道。又有一事，卻是我的觀察，也請司馬先生轉告賢主人，官家的身子，已有好轉的趨勢。此事外間都不知道……﹂

　　﹁當真？﹂司馬夢求激動得站了起來。

　　童貫低聲把趙頊這幾日服藥與進食、說話的情況，都略略說了一遍，道：﹁小人妄自揣測，也不知道準不準。﹂

　　司馬夢求此時對童貫已是另眼相待，笑道：﹁多謝童公公。我家主人必定記得公公的這份心意。﹂

　　童貫笑道：﹁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一面起身說道：﹁官家前幾日看天下郡縣圖，讓李公公在屏風上寫了石參政、蔡中丞、曾布、孫永、劉庠、蘇軾、范純禮、呂大忠、梅堯俞、劉摯等十幾位大人的姓名，小人在旁覷了一眼，只記得這十位，雖然不解何意，但亦請司馬先生轉告，或者賢主人可知上意亦未可知。小人在外不便久留，就此告辭了。﹂

　　司馬夢求也不挽留，親自把童貫送出院子。便吩咐人備了馬，往石府趕去。

　　出陳州酒樓不久，便颳起風來。不多時，風越來越大，方走到一半，竟是又下起雪來。司馬夢求也沒有帶蓑衣斗笠，只得任憑那雪如亂舞梨花一般的落到自己身上、馬上。不過也虧了這場雪，讓路上行人紛紛躲避，道路也順暢了許多。

　　到了石府，正好石安在門上招呼，見著司馬夢求雪人一樣的下了馬，忙迎了上來，一面幫司馬夢求撣雪，一面笑道：﹁這麼大雪，怎麼先生就來了？﹂

　　司馬夢求一面往府裡走，一面笑道：﹁卻是半路趕上的，參政在府中麼？﹂

　　﹁在。才回來不多久，正和潘先生在商議事情。﹂

　　二人一面說話，石安一面就把司馬夢求往石越的書房引去。離書房尚有一二十步的時候，司馬夢求見石安忽然停住腳步，一怔之下，旋即會意，笑道：﹁管家，你先去通報一聲。﹂

　　不料石安卻搖了搖頭，笑道：﹁不用了。參政特意吩咐了，司馬先生若來，便請直接去書房。是小人要告退了。﹂

　　司馬夢求心中一暖，目送石安轉身離去，才快步向書房走去，不過卻終是故意放重了腳步。

　　到了門口，他正要敲門，便聽到房中石越朗聲笑道：﹁是純父吧。﹂門已自裡面打開。便見書房之中，石越、潘照臨、陳良、唐康、侍劍都在。石越含笑注視司馬夢求，侍劍忙過來請他坐了。

　　司馬夢求坐下之後，不待石越相問，便先把童貫所說之話，一五一十轉敘了一遍。

　　潘照臨淡淡一笑，道：﹁不知道昌王的大動作，又會是什麼？我倒是很想看看李昌濟的真實本領。﹂

　　﹁昌王如何，先不關我們的事情。﹂石越沉聲道：﹁這幾日皇上每日都要接見一到兩個宰執大臣，說的全是同一件事情︱︱地方官制改革。此事至關重要，我絕不允許它有任何變數。﹂

　　﹁我擔心的，卻是參政可能面臨的危險。﹂司馬夢求關切的說道：﹁據我所知，御史臺已經下令荊湖北路與荊湖南路的兩個監察御史回京敘職，眼下荊湖南北路接連出事，我聽說政事堂已經議決，將派遣官員前往新化縣等處調查，御史臺也蠢蠢欲動。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矛頭必然指向參政。而且眼下的局勢，似乎皇上有意讓參政出外。﹂

　　石越搖了搖頭，道：﹁你放心。接連出現的三件事情，哪一件都會平息下去。柴景中已經寫信告訴我，說新化縣之軍屯，是呂惠卿家族的產業；蘇子瞻證實岳州軍屯，背後牽涉韓、呂兩大家族的利益，是韓絳與呂公著的族人在那裡經營；盧陽縣嘩變，原因尚不得而知，但是當地軍屯的投資者，是太皇太后曹家的遠房親戚。拔出蘿蔔帶著泥，最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可能性居大。即將派到新化縣調查的是蒲宗孟，一向親附呂惠卿，這中間的玄虛一眼即明。至於御史臺，蔡確必然要出外就職。他的御史中丞做得太久了，早就應當輪換了。﹂

　　﹁雖然如此，但是我認為皇上還是有可能讓參政出外。眼下總要想個應對之策才行。﹂

　　石越淡淡一笑，道：﹁應對之策我已經想好，就是順其自然。﹂

　　﹁為何不能退為進？自請出外？﹂

　　﹁皇上並無一語疑及公子，公子若自請出外，太露痕跡。不若就交由皇上決定的好。﹂潘照臨解釋道。

　　﹁但是如果參政出外，許多改革必然停滯。而另有許多改革，就無法進行。﹂

　　﹁有許多事情，是迫不得已的。﹂石越嘆道，自從柔嘉被禁足以後，隨著局勢的發展，石越對於可能外放地方已有一定的思想準備，但是說他心裡會全然甘心，卻是騙人的假話。﹁萬一出外，我只希望有個好地方。﹂

　　﹁這要看皇上的心意。若是貶斥，則可以派往四京安置，或者做知州。若只是故意讓公子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那麼多半便是一路轉運使，甚至是安撫使。去的地方，以兩浙路與荊湖北路、荊湖南路可能性居大。﹂

　　﹁潛光兄所言有理，去兩浙路，是讓參政經營江南與海外；去荊湖南北，則是極可能兼管移民軍屯。都顯示聖眷未衰。﹂

　　石越聽潘照臨與司馬夢求你一句我一句，心中更覺得惆悵。他知道這些話語，不過都是充滿了樂觀情緒的分析而已。哪怕是權力最重的河東路與河北路安撫使又如何？一路安撫使，又如何比得上參知政事兼太府寺卿之位高權重？一旦離開政事堂之後，雖然已經進行的改革，相信會由蘇轍、韓維、郭逵、蘇頌等人堅持下去，但是政事堂中，又有誰能夠與呂惠卿的受寵、司馬光的威望相提並論？政事堂依然會是﹁平衡﹂的，但是卻不會再是﹁潤滑﹂的。呂惠卿與司馬光的火花是在預料之中，而其他參知政事們對樹立自己政績的渴望，又有誰能壓得住？

　　而最讓石越難以釋懷的，是這件事情，自己根本沒有做錯半點，完全是因為皇室的猜疑之心，導致了自己所處的尷尬處境。

　　皇帝的信任，真的是如此的脆弱麼？

　　※※※

　　兩天之後。

　　睿思殿。

　　﹁昌王還是沒有離京麼？﹂趙頊靠在一張藤椅上，精神較前幾日，略有起色。

　　﹁是。太皇太后派人去探過病，回來都說昌王病得很嚴重。官家看，有沒有必要讓臣去昌王府走一遭？﹂李憲細聲細氣的回道。

　　﹁不必了。﹂趙頊道：﹁有些事情，心知肚明就行了。縱然揭穿了，朕也不能落個不友愛的罵名，讓天下人罵朕不仁不義。終究也是不能把他怎麼樣的，無非是下旨嚴責而已。許他不仁，朕卻不能不義。﹂

　　﹁官家的仁德，古今少見。﹂

　　﹁昌王朕可以不管，以免傷慈母之心。但是那些親附昌王的大臣，朕卻不能不管。否則，臥榻之側，有這等小人存在，朕未免睡不安枕。﹂趙頊的聲音依然低弱，語氣卻嚴厲起來。

　　﹁但是無憑無據，何況投鼠豈器，也不好亂了人心。﹂

　　趙頊﹁唔﹂了一聲，若有所思的望著李憲，嘆道：﹁想不到卿也有這等見識。﹂

　　﹁臣只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官家仁德，史官們自會為陛下傳誦。﹂

　　﹁若不敲打敲打，終是不行。日後只恐更加猖獗。﹂

　　李憲沉吟半晌，壓低了聲音，說道：﹁既是如此，就請官家下旨，禁止禁中洩露官家的病情。然後……﹂李憲的聲音越來越低，逐漸細不可聞。

　　李憲離開睿思殿後，呂惠卿與司馬光便一先一後到了睿思殿。

　　趙頊的臉色依然憔悴。

　　﹁地方官制改革之事，政事堂議得如何了？﹂趙頊的聲音，細若游絲。

　　﹁回陛下，政事堂一致同意。﹂呂惠卿恭身答道，眼中流露出一絲關切的目光。

　　趙頊歇息了一會，略顯艱難的說道：﹁朕聽說外間關於湖廣四路軍屯之事，清議頗有誹議。﹂

　　﹁陛下，世上之事，不能無弊。癬痢之疥，陛下不足為之憂心。﹂

　　﹁陛下，民變兵變，不為小事，陛下本當關心。只是現在陛下龍體欠安，不如靜待調查官員之回報。﹂司馬光不滿的望了呂惠卿一眼。

　　趙頊卻搖了搖頭，道：﹁此事無論如何，石越總是脫不了干係。石越入政事堂後，日漸驕滿，德行有虧，贈宗室厚禮，有失大臣之體，深失朕望。﹂

　　呂惠卿與司馬光都不料皇帝忽然說出這等重話來，不由都大吃一驚。司馬光忙說道：﹁陛下，就事論事，軍屯之事，石越功大於過。至於贈宗室厚禮，亦不過是官場積弊，實不足深怪。陛下下旨責其反省即可。﹂

　　呂惠卿沉吟了一會，卻不著邊際的說道：﹁臣亦以為大臣不當與宗室結交。﹂

　　趙頊望了司馬光與呂惠卿一眼，帶著幾分怒容說道：﹁朝廷三令五申，大臣不得與宗室結交。石越身為朝廷重臣，朕所倚重，卻不顧禁令，不能不嚴懲。朕欲讓他出外，挫挫他的驕氣。﹂

　　﹁陛下，人材難得。﹂司馬光已經跪了下去。

　　﹁正是人材難得，朕又念其為國謀劃之功，亦為他留一條悔過之路。朕欲讓石越去做荊湖南路轉運使，或者是兩浙路轉運使。不知二卿之意如何？﹂

　　﹁陛下三思。﹂

　　﹁朕意已決。﹂趙頊的語氣中，再無半點轉圜餘地。

　　﹁石越以參知政事兼太府寺卿之正三品重臣，黜為一正四品上之轉運使，只恐使天下以為陛下之意動，而之前一切改革，付諸流水。﹂出乎司馬光的意料，呂惠卿居然替石越求起情來。

　　司馬光這時也顧不得自己和呂惠卿的成見，亦說道：﹁陛下，臣以為罰俸切責，足以使其知過。﹂

　　﹁不然。﹂呂惠卿卻又反對起來，﹁臣之意見，是不如委之以一路安撫使之重任。﹂

　　﹁安撫使？﹂趙頊與司馬光同時一怔。

　　﹁若如此，臣以為石越在遼國聲名素著，若以之為河東路或者河北路安撫使，朝廷可無北顧之憂。﹂司馬光覺得正三品的安撫使，也是可以接受的。

　　趙頊心中卻在猶豫，三個安撫使的位置，他現在都沒有想好留給哪三個人。

　　﹁臣以為，河東路與河北路安撫使之位，尚不能一展石越之材，不若委之以陝西路安撫使。﹂呂惠卿從容說道。

　　﹁陝西路安撫使？﹂司馬光怔住了。他終於明白了呂惠卿的用意，無論是兩浙路、荊湖南路、還是河東路、河北路，都是石越大有可能建立功勳的地方。在兩浙路，石越聲望甚高，而且可以拓展海外貿易，這是石越的拿手好戲；在荊湖南路，石越若兼理軍屯諸路，幾年之後，政績必然可觀；而在河北、河東路，石越還不知道能對內部不安寧的遼國玩出多少花樣，兼之二路離汴京又近；而在陝西路，宋夏之間，除了邊境的戰爭外，就是內部百姓的沉重負擔。石越一個文臣，難道還怕他在打仗上也建功立業不成？弄不好就是韓絳第二。呂惠卿看似大方的推薦，其實沒有安一點兒好心。

　　但是呂惠卿卻依然是一副正直無私的模樣，侃侃說道：﹁陝西一路，役法為禍最甚，而民兵最多，自仁宗以來，幾乎成為大宋最沉重的包袱。臣以為，若以石越為陝西安撫使，或者他能給大宋一個奇蹟也未可知。其對役法有更多的瞭解，也便於日後進一步改革役法。臣以為，陝西路安撫使，非石越不可。﹂

　　趙頊點了點頭，似乎下定什麼決心一般，道：﹁既如何，便以石越為端明殿學士、陝西路安撫使。﹂

　　﹁陛下，若以石越為陝西路安撫使，臣以為，陝西路四司，皆須是得意之人選。臣舉薦劉庠為陝西路轉運使、孫永為提刑使、陶弼為提督使、范純粹為學政使。﹂司馬光一口氣向趙頊舉薦了四位名臣。這四人之中，劉庠素有才智，曾經做過權知開封府；孫永是趙頊藩邸舊臣，素以賢能著稱；陶弼雖然是丁謂的女婿，卻素知戰陣，參加過儂智高的戰爭；范純粹是范仲淹之子，才華天下咸知。

　　呂惠卿不料司馬光來這一手，一時竟是無辭以對。反是趙頊道：﹁孫永是朕定下來的轉運使，不能給了石越。換成呂大忠為提刑使。﹂

　　呂惠卿欲待反對，忽然想起呂大忠的二弟呂大防是尚書右丞，暫時不便得罪，當下硬生生忍了下來。

　　※※※

　　次日。以石越為端明殿學士兼陝西路安撫使、以韓維權兼太府寺卿的詔書，加蓋了皇帝的玉璽、尚書省右僕射呂惠卿與參知政事司馬光的大印之後，發到了門下後省。

　　但是，這道詔書，卻在門下後省被新辟的吏科給事中呂大臨封回了。

　　這位呂大臨，便是呂大忠與呂大防的弟弟，與謝良佐、遊酢、楊時並稱﹁程門四子﹂，是程頤門下，曾經也是白水潭學院的高材生。

　　而與此同時，有關皇帝病情加重的消息，也從宮中悄悄的傳了出來。

　　※※※

　　尚書省。

　　﹁與叔，你知道我召見你的用意吧？﹂司馬光溫文的問道。站在他面前的呂大臨，有一雙清純的眸子，讓司馬光望之頓生好感。

　　呂大臨略略抬起下額，用他們呂氏兄弟特有的渾厚嗓門答道：﹁定是為了下官封回詔書之事。﹂

　　﹁正是。﹂

　　﹁是下官的理由寫得不夠清晰麼？﹂

　　﹁是你的理解略有錯誤。﹂

　　﹁願聞其詳。﹂

　　﹁與叔封回詔書的理由，是石越無罪遭黜，且國家大舉改革之時，不可使能臣不用。是吧？﹂

　　呂大臨點了點頭，道：﹁正是如此。下官以為……﹂

　　司馬光擺了擺手，打斷了呂大臨的話，道：﹁石越並非是被黜，參知政事是正三品，安撫使也是正三品。國家委以西北方面之重任，一身牽涉國之安危，不能說是﹃不用﹄。所以，你的理由並不成立。﹂

　　呂大臨注視司馬光，忽然問道：﹁詔書上有相公畫押，相公也支持這道任命？﹂

　　﹁不錯。﹂司馬光沒有迴避呂大臨的目光，坦然答道。

　　﹁下官認為相公的解釋，是詭辭。由參知政事至安撫使，不能說不是貶。﹂呂大臨的脖子變紅了。

　　﹁與叔。﹂司馬光的語氣嚴厲起來，﹁若按你的說法，難道參知政事沒有犯錯，就只能做參知政事或者升為左右僕射？做參知政事是為國效力，做安撫使也是為國效力。不過一在朝廷一在地方，怎麼就做不得？﹂

　　呂大臨被司馬光質問得說不出話來，但是心裡卻依然不服氣，一張白臉漲得通紅。

　　﹁希望你好好考慮一下。這道詔書，無論如何，都要通過的。若是你的理由被認可，那麼以後的參知政事，就連正常的調動都會成為一個問題。﹂司馬光站起身來，拍了拍呂大臨的肩膀，又放緩語氣說道：﹁皇上很讚賞你這點風骨，希望你能好自為之。﹂

　　呂大臨默然良久，臉上紅暈漸漸退去，非常優雅的向司馬光欠身行了一禮，淡淡回道：﹁下官做官，不是為了阿容悅世。不論皇帝怎麼看，相公怎麼看，下官認為是對的，下官便要說出來；若下官認為是不對的，下官也會堅持反對。如果能夠被世人認可，那麼下官自然不惜殫心竭智，好好做一番事業；但如果不被認可，下官也不會苟且。我可以回白水潭去教書，去︽汴京新聞︾做記者……﹂

　　﹁與叔……﹂

　　呂大臨抱了抱拳，道：﹁請相公容下官說完。這道詔書，如果從道理上來講，下官的確說不過相公。而且我知道即便三封之後，朝議多半也會迎合皇上的意思。那時候，不過是徒勞的給朝廷引出許多事情來，對事情本身的解決卻並沒有幫助。但是下官也不願意這道詔書上，有下官的畫押。因為下官心裡認為，這實際上是一種貶黜，而這個任命也是不正常的。既然我進不能堅持己見，讓朝廷改變主意；退又不能委曲求全，接受這道詔令，那下官只能選擇辭官。下官自會向楊大人提出辭呈，只希望相公能認定自己的判斷，真的是正確的。﹂

　　他一口氣說完這麼多話，略帶歉意的望了一眼尚書省內自己的二哥呂大防的閣房，又向司馬光行了一禮，便逕自退出了尚書省。

　　司馬光望著呂大臨離去背影，似乎依稀看見自己當年的影子，竟是呆住了。

　　※※※

　　自從石越罷參知政事兼太府寺卿，授端明殿學士、陝西路安撫使的詔令公佈之後，便如同風雨欲來的池塘裡落下了第一滴雨水，整個局勢徒然之間，就變得緊張起來。老百姓與民間的報紙，是為石越鳴不平，為正在進行的種種改革的命運擔憂；而朝廷官員們嗅到的，卻是另一種味道︱︱石越竟然未能面聖陛辭，反被命令盡快出京；而此後，尚書省自呂惠卿以降，幾乎所有的官員都先後因為某些原因受到皇帝的訓斥甚至責罰，惟有文彥博與司馬光則各有嘉獎，負責流杯殿警衛的楊士芳也被升職獎勵；除此之外，則有可靠消息證明，諸班直侍衛前往講武學堂培訓的計畫被推辭了……

　　所有的人都相信，朝廷一定出什麼事了！

　　※※※

　　汴京城西。

　　烏雲蔽日。

　　近百騎乘者擁簇著七八輛四輪馬車，緩緩而行。許多騎者的目光不斷的投向其中一輛馬車的車輪，似乎恨不得那輪兒生出四個角來。

　　﹁大哥……﹂梓兒望著強作笑容的石越，終於禁不住低聲哭了起來。

　　石越輕輕理了理梓兒的秀髮，有幾分笨拙的安慰道：﹁妹子，別哭。等到孩子生下來，我便派人來接妳。一兩年後，我們還會回汴京的。﹂

　　﹁我知道。﹂梓兒抬起頭來，卻是止不住眼淚。

　　石越用袖子擦了擦她的眼角，笑道：﹁乖，回去後，把岳母請到府上來，好有個照應。每半個月記得寫封家書給我，好讓我放心。萬事都要多多小心，那幾樣安胎藥，要記得吃。每十天要請大夫來診一次脈。﹂石越一面說，一面自己也有幾分惻然起來，他不想讓梓兒擔心，便俯過頭去，輕輕吻了梓兒的耳尖一下，柔聲說道：﹁若是生了男孩，便起名叫石定朔，字復之；若是女孩，便叫石蕤。﹂

　　﹁嗯。﹂梓兒點了點頭，靠在石越的懷中，睜大了眼睛望著石越。她心中雖有千般不捨，萬種柔情，卻終是不願意說出來，她畢竟不希望自己的丈夫有太多的牽絆。

　　自出城之後，馬車就漸漸顛簸起來。石越預定的行程，是自汴河、洛水取水道至西京洛陽，然後從洛陽起，便改行陸路，經新安、澠池，進陝西路境內，從司馬光的老家陜州開始，經虢州，過潼關，取道華州、渭南，達到京兆府，陝西安撫使石越，便要在長安建牙。此次石越入陜，情勢不同往昔，眾官員在城門外各懷心事草草餞行之後，石越便婉拒了要送行的諸人，只讓桑充國與唐棣送他至渡口。梓兒因為已有幾個月的身孕，本來石越還不願意讓她出門，奈何不讓梓兒隨行前往長安，已經是萬分的迫不得已，對於流過一次產的梓兒，石越是十萬分的小心翼翼，哪敢讓她受這種顛沛之苦？但是二人自結婚以來，少有分離，若不讓梓兒送至渡口，梓兒卻是死也不肯答應的。

　　儘管是緩緩而行，但是從城門到渡口的路程，卻似乎格外的短。一陣馬嘶蹄揚之聲後，馬車終於停住了。

　　梓兒收住淚，認真的替石越整了整衣服，心中有千言萬語要說，到了嘴邊，卻變成了最簡單的一句話：﹁大哥，多多保重。﹂

　　﹁我理會得的。﹂石越溫柔的笑了笑，彎著腰走出馬車。桑充國與唐棣等人早已勒馬在一邊等候。見石越出來，桑充國溫聲說道：﹁子明，多多珍重。﹂

　　石越含笑點頭，道：﹁長卿，你也請保重。﹂轉身面向一直默默不語的唐棣，笑道：﹁湖廣屯田之事，毅夫要多多操心。此事功在社稷。﹂

　　唐棣朗聲笑道：﹁子明放心，我不會效小兒女狀。你此去陝西，正好讓夏國的龜孫子們知道我大宋有人。﹂

　　﹁定不會讓君失望。﹂石越眺望西北，慨然答道。又向一邊的唐康與秦觀說道：﹁雖然已經做官，卻還要多讀書，多知民情風俗。﹂

　　﹁是。﹂唐康與秦觀一齊欠身抱拳答道。

　　石越微微頷首，眾人又一一向潘照臨、陳良、劉道沖等人道別。侍劍在石越身邊低聲說道：﹁沈存中大人與司馬先生不便前來送行，已託人致意。﹂石越點了點頭。忽然，便見東邊塵土飛揚，一陣馬蹄之聲傳來。眾人盡皆愕然，一齊轉目注視，瞬息之後，便見有數騎飛馳而來。侍劍眼尖，看得清楚了，不由詫道：﹁前面的二人是章惇與司馬康。﹂

　　石越與潘照臨對望一眼，二人心中都覺詫異，這兩個人怎生走到一起了？

　　正在疑惑之間，二人已到近前。章惇與司馬康下了馬來，章惇朗聲笑道：﹁子明，老章給你送行來了。﹂司馬康卻是恭身抱拳道：﹁晚輩見過石大人。﹂他年紀與石越相差無幾，因為父親的關係，卻不能不執晚輩禮。

　　﹁子厚、公休，你們怎麼來了？﹂

　　章惇望了司馬康一眼，笑道：﹁途中偶遇司馬公休，便結伴前來。吾來此，一是特意給子明你送行；二是向子明介紹一下即將上任的駐陝西安撫使司監察虞侯，本朝飛將軍向寶之子，致果校尉向安北；還有他的副使，宣節副尉段子介。﹂他話音剛落，兩個戎裝武官已走到石越跟前，欠身抱拳道：﹁未將參見安撫使大人。﹂

　　石越伸手扶起，不動聲色的看了段子介一眼，向章惇笑道：﹁子厚真有眼光。﹂

　　﹁向安北與段子介，是我費盡千辛萬苦，威逼利誘，方從講武學堂挖來，不料衛尉寺未待幾天，就要派去陝西，真正可惜。﹂章惇笑嘻嘻的說道：﹁子明日後，須當多多關照他們。﹂

　　各路監督虞侯身負監視一路掌軍官員的重任，官位雖然低微，不過正七品武官，而且只有調查權沒有審判權，但實際上卻是皇帝在各路的耳目，身為安撫使的石越又豈能不知？這套制度還是他自己設計的。因此說要石越照顧二人，卻是章惇的客氣話。以章惇的精明，自然知道段子介的來歷，他把段子介這個人安插到陝西安撫使司衙門，擺明了是向石越示好。而又特意來向石越介紹向寶與段子介，倒不如說實際上是向向寶介紹石越︱︱這位安撫使，和你的頂頭上司，關係非比尋常。章惇在這個時候，如此示好於石越，擺明了便是在進行政治投機。但是他如此明目張膽，當著司馬康的面玩這種把戲，卻不能不讓一向謹慎小心的石越佩服他的肆無忌憚。

　　﹁不敢。﹂石越淡淡的回了一句。便聽司馬康笑道：﹁章大人真是顧慮周詳。石大人，這是家父的一封親筆信，特意讓晚輩送到石大人手上。家父說，請石大人上船之後，再拆閱不遲。﹂

　　﹁謹遵臺命。﹂石越恭恭敬敬的接過司馬康遞過來的書信，放入懷中。

　　章惇望了望天色，悠悠說道：﹁汴京城風雨欲來，子明還是快快上船吧。﹂

　　﹁如此，在下就告辭了。﹂

　　在石越的船隻離開渡口半個時辰之後，汴京城就下起了傾盆大雨。

　　渡口旁邊，一個美麗的少女咬著嘴脣，呆呆的望著汴河那斬之不斷的河水，不斷的從遠處流來，稍不停息，便向東方奔去。

　　﹁好不容易才從家裡逃了出來……好不容易才從家裡逃了出來……﹂一瞬間，再也忍耐不住，柔嘉的眼淚奪眶而出。她衝到大雨當中，抽出腰間的鞭子，拼命的抽打著渡口的木樁。雨水打濕了她的頭髮、臉龐、衣服，但是此時此刻，什麼都不再重要……

　　※※※

　　兩天之後。

　　西京河南府，洛陽。

　　因為遭遇了暴風雨的關係，端明殿學士、陝西路安撫使石越的座船，行了整整兩日，才到達西京洛陽。石越到達的洛陽的那一天，晴空萬里。

　　﹁公子，前面就是洛陽城了。﹂潘照臨揮鞭指了指前方，笑道：﹁富韓公已經知道公子這兩日之內會經過洛陽。到洛陽後，應當先去拜會一下他。﹂

　　﹁本當如此。﹂石越攬轡應道，一面觀察四周的山川形勝，嘆道：﹁洛陽居華夏之中，河山拱戴，難怪太祖皇帝欲遷都於此。﹂

　　﹁洛陽東有虎牢關可以扼守；西有潼關為屏障；南有嵩山與伊闕為門戶；北有太行與黃河為天險，兼之風景華美，山川明秀，自然是遠勝於汴京。然而汴京四通八達之地，本朝立都於汴京，不過是利其漕運方便。久而久之，根深蒂固，遷者之議，已近空談。﹂

　　眾人聽石越與潘照臨說起此事，都不由感嘆不已。

　　正邊走邊談之時，忽見前方塵土高揚，馬蹄轟鳴，眾人不由相顧駭然。一干家丁與護衛官兵，都取出了手中的弩機。眾人久聞洛陽之間，有一大盜橫行，官兵累剿不滅，因此不愛講排場的石越，這次破天荒的帶了近百人同行。難道當真怕什麼來什麼？真在這洛陽城外，碰上了大盜？

　　侍劍此時早已驅馬上前，取弓在手，擋在石越馬前。一時間，空氣彷彿凝固。

　　幾分鐘後，那大隊騎者終於出現在眾人的視線當中，侍劍目不轉睛的望著那數百騎奔馳而來，手心中不由冷汗直冒。石越表面上雖然冷靜，但是汗衫卻也全濕了。

　　惟有潘照臨卻輕輕鬆了口氣，笑道：﹁他們有旗幟，不會是盜賊。﹂

　　石越聞言一怔，眺目望去，果然，隊伍當中有四面旗幟高高舉起，迎風飄揚，只是看不清楚寫得什麼字樣。但是那些人越來越近，卻可以依稀看來，是官兵裝束。石越不由鬆了口氣，說道：﹁是禁軍。﹂

　　眾人也早已看清，一齊鬆了口氣。正欲收起兵器，石越忽的心中一動，卻舉起手來，厲聲說道：﹁暫莫鬆懈，待看實了再說。﹂眾人心中一凜，原已放下的弩機，又抬了起來。潘照臨意味深長的看了石越一眼，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須臾，那數百騎兵勒馬停在離石越一行人約五六百米的地方，為首一人縱馬出列，大聲問道：﹁來者可是陝西路安撫使石學士？﹂

　　侍劍驅馬上前幾步，厲聲回道：﹁正是石學士官駕在此，爾等又是何人？﹂

　　那人頓時喜笑顏開，翻身下馬，小跑過來，行了一個軍禮，朗聲說道：﹁下官驍騎軍第一營第三指揮指揮使史洪，奉令率部前來恭迎石學士大駕。甲冑在身，不能全禮，還望恕罪。﹂

　　潘照臨見石越臉上有不解之色，忙低聲說道：﹁驍騎軍第一營至第三營駐紮西京附近，第四營第五營駐紮在京師與西京之間。他們是最早整編完畢的禁軍之一。﹂

　　石越點點頭，驅馬上前幾步，高聲問道：﹁你既是禁軍將領，如何敢擅離職守？我不過路過洛陽，本朝無此遠迎之禮。﹂

　　﹁回學士話，因為最近西京地面不太平，我們第一營各指揮奉命分遣各路巡邏，以保障學士一行安全。下官所部並不曾離開防區半步，學士所行路線，正好是我們第一營第三指揮的防區。這是下官的福氣。﹂

　　﹁福氣？﹂便是連潘照臨，都有點摸不著頭腦了。

　　﹁請學士前行，下官與兒郎們為學士護道。﹂

　　潘照臨見石越猶疑，笑道：﹁客隨主便，只要不曾亂了規矩便行。御史們若要彈劾，姑由他們一回。﹂

　　石越知道洛陽官員藉口盜賊橫行，擺出偌大排場來迎接自己，必定有富弼的授意。須知道河南府的現任長官，大部分是石越特意安排的富弼的故吏與親戚。大宋朝任何人的面子他都可以不賣，但是富弼的面子，他卻不能不賣。當下微微頷首，朝史洪說道：﹁如此有勞諸位了。﹂

　　﹁不敢。﹂史洪立時退回陣中，眨眼的工夫，他屬下的三百騎兵便分成三路，一都在前，一都在後，一都在兩旁巡梭，把石越一行人擁簇在中間，浩浩蕩蕩向洛陽城的東門走去。

　　走了約二三十分鐘左右，洛陽那高大的城牆，便出現在眾人的視線當中。

　　﹁啊？那是什麼？﹂甚少大驚小怪的侍劍忍不住發出驚呼之聲。石越與潘照臨、陳良、劉道沖，以及所有一行近百人，都被眼前之情景驚呆了。

　　數以萬計的人，整整幾萬人，擁簇在洛陽城的東門前，翹首望著石越一行的到來。這是石越從未想像過的壯觀場面，他忍不住小聲的問道︰﹁他們在做什麼？﹂

　　﹁似乎是在歡迎公子。﹂潘照臨微笑道。

　　﹁我不過是路過洛陽……﹂

　　﹁也許正因為這樣才讓他們如此熱情。﹂

　　﹁會不會太張揚了一點？﹂石越想起了自己目前的處境。

　　﹁這似乎不是公子所能控制得了的。﹂

　　彷彿是為了印證潘照臨的話，忽然，便聽到史洪用他那特有的大嗓門高聲喊道︰﹁石學士來了！﹂

　　頓時，平靜的現場沸騰起來。城樓上鞭炮聲響起，人們爭先恐後的踮起雙腳，努力看著騎著一匹白馬進城的石越，一面還大聲的議論著自己的觀感。不知是誰最先拿起繡球拋向石越，頓時便有無數的手帕、香囊拋向石越，猝不及防的石越被這些東西弄得尷尬不已，還不好意思躲避，只能一直保持笑容硬生生的忍受著這些飛來的﹁暗器﹂。好在史洪的騎兵很快發現了這個狀況，立即排成密集的隊型擋在了石越的兩旁。

　　﹁子明。﹂

　　﹁韓國公！﹂

　　富弼出現在石越等人眼前之時，連潘照臨都竦然動容。須知富弼自從退隱西京後，別人若想見他一面，都是千難萬難，不料他竟然會親自到東門迎接石越。

　　﹁子明光臨洛邑，竟讓西京出現前所未有的盛況，真讓老夫大開眼界。昔日王相公過洛，洛陽萬人空巷，但是他亦不曾受過這許多繡球與手帕。﹂富弼親熱的挽著石越的手，迎他入城，一面不忘調侃著石越。

　　石越赧顏笑道︰﹁勞動韓國公大駕，晚輩心中難安。本當晚輩上府請安的。﹂

　　﹁你遠來是客︱︱來，子明，這位是……﹂富弼一面給石越介紹洛陽的主要官員與名流，包括嵩陽書院的山長、︽西京評論︾的社長等等。

　　入到城中，卻見城中街道早已清道，但是兩旁觀看的民眾卻一點也不曾減少。還有不少商家，主動在門口焚起了香案，以示歡迎……

　　石越知道自從王安石變法以來，西京洛陽聚集了一大批鬱鬱不得志的舊黨大臣。因此，西京洛陽，在某種意義上，是舊黨的老巢。自己和舊黨關係一向良好，和富弼更有特殊的交情，而且以自己在百姓心目中的形象，受到百姓的歡迎也並不奇怪。但是如此大張旗鼓的歡迎，卻讓自知受到皇家疑忌的石越有點忐忑不安起來，這不是更加增添了皇家猜忌自己的理由麼？

　　他看了一眼和自己顯得親密無間的富弼，卻見富弼滿臉的笑容，不斷的在馬上向百姓點頭致意，似乎全然沒有想到過這一點，石越心中不由奇怪起來，富弼難道會不知道自己出任陝西路安撫使的真正原因？

　　※※※

　　當天晚上。韓國公府。

　　小客廳中只有石越、富弼、潘照臨三人。

　　石越注目那幅旌鶴降庭圖良久，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韓公，今日之事，會不會太過於張揚？晚輩現在身處嫌疑之地……﹂

　　富弼似乎早已知道石越必有此問，不待他說完，已經微笑道擺了擺手，轉目注視潘照臨，笑道︰﹁先生可知道老夫何以如此大加張揚，唯恐天下人不知道子明深得百姓之愛戴，元老之器重？﹂

　　潘照臨略略欠身，回道︰﹁在下亦覺疑惑，不過在下知道韓公之安排，必有道理。﹂

　　富弼得意的捋了捋鬍鬚，笑道︰﹁朝廷之事，老夫大體已是知道。皇上讓子明安撫陝西，為的是三個字︱︱不放心。﹂

　　石越黯然點頭，嘆了口氣。

　　﹁但是子明也要看到，皇上卻是一片成全之心。﹂

　　﹁晚輩已經知道，司馬君實在晚輩離京之時，寫了一封書信給我，已點明此意。﹂

　　﹁朝中暗潮湧動，有人妄想身居九五，若子明在朝中，則子明是必爭之人，皇上是聰明之君，皇上既怕子明你立場不堅定，又怕你立場過於堅定。因此迫不得已，才把子明你放到陝西來。﹂

　　﹁這……﹂石越與潘照臨面面相覷，皇帝怕他立場不堅定倒也罷了，怕他立場過於堅定，卻未免有點匪夷所思。

　　﹁依老夫的猜測，則宮中必有人向皇上進言，猜忌子明你。大抵之言，無非你過於自愛，矯情近偽；又或者萬一有不測，主少國疑，而子明又過於年輕之類。而子明平素謹慎，必然於內侍宗室，皆不敢得罪。若皇上知道此事，必然會懷疑這些猜忌之語，終會傳到子明你的耳中。因此，即便皇上本來無疑你之意，此時卻也不得不疑你。皇上擔心的，是怕你聽到有人進言，因此立場不穩，鑄成大錯。但這些話，皇上卻不能向你明言。古往今來，有多少人本無貳心，因為被猜忌，反生出貳心。老夫料來，這才是皇上所不放心你的。﹂

　　石越與潘照臨聽到富弼的這番分析，不由暗自嘆服。

　　﹁因此，若子明你處處小心謹慎，提防這，提防那，你越怕惹疑忌，皇上就越是要疑你。因為皇上就是在懷疑你認為皇上在疑你。自古以來，君臣之間，最難善始善終。因為每個皇帝有不同的才華與性格，你若以為韜晦便能讓皇上信任你，那你便是大錯了。大丈夫，要審時度勢，對不同的情況，採取不同的對策。所以，老夫才不憚御史彈劾，大張旗鼓迎你入城。一來讓朝廷知道你的聲望，二來釋皇上之疑。至於那些猜忌你子明太年輕太能幹的人，不管他是誰，子明你都管不了，也不用管。因為這種猜忌，你怎麼樣都躲不掉的。你只要讓皇上放心你就行了，因為只要皇上在一日，皇上就不會怕你能幹，不會怕你年輕，皇上就怕你不能幹不年輕！﹂富弼若有所感的嘆道︰﹁這個道理，老夫用了近十年時間才明白過來。﹂

　　石越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向富弼行了一禮，謝道︰﹁晚輩謹受教。﹂

　　富弼微笑受了這一禮，又道︰﹁但所謂過猶不及。子明你亦不必刻意張揚。老夫替你張揚，與你無關，你受了便是。若是你自己，謹慎慣了的，如今要反其道而行之，也不可以太過了。凡事皆須適度。這個就要看你自己去把握。﹂

　　﹁是。晚輩理會得。﹂石越自從回到宋朝以來，還從未對人如此恭敬過。連潘照臨都正襟危坐，認認真真的聆聽富弼的建議。

　　﹁方才我又說皇上又怕你立場過於堅定，子明可知道是為什麼？﹂

　　﹁還請韓公賜教。﹂

　　﹁原因亦很簡單，皇上怕你步王介甫的後塵。﹂

　　﹁這？從何說起？﹂

　　﹁子明你若立場過於堅定，兩宮太后，子明你敢保證你不會至少得罪一位？﹂富弼含笑問道。

　　﹁這……﹂石越與潘照臨已經明白了八九分了。

　　﹁皇上日後還要倚重你改革圖強，王介甫為兩宮太后所不喜，於是反對者更加堅定。前車之鑒，皇上豈可不防？這種爭權奪位的旋渦，但凡沾上了，要不樹強敵，除非是強敵全死了。但是偏偏皇上要做仁愛之君，這些人最終絕不會如何。若子明你立場過於堅定，到時候就會招人忌恨，於改革圖強之大業，頗有妨礙。這是皇上一生志向所寄，皇上卻是會要盡量避免的。﹂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晚輩可謂茅塞頓開。﹂

　　﹁老夫宦海沉浮幾十年間，做過三朝皇帝的臣子，至今也不是很懂帝王的心思。不過此次身在局外，反倒看得格外清晰。子明與潛光先生皆是不世出的人傑，切不可當局者迷。朝中之事，子明不妨暫且丟到一邊，看看皇上怎麼樣運籌帷幄。子明不如好好想想，怎麼樣在陝西路做出政績來，讓關中這個天府之國，重現漢唐風采。到京兆府後，子明就會知道，陝西路安撫使雖然位高權重，但是本朝最難治理的一路，也就是陝西路了。內政不修，邊患頻頻，以范文正公之英材，成績亦非常有限。老夫希望子明能給大宋帶來一個驚喜……﹂

　　﹁此事還要向韓公請教……﹂

　　※※※

　　同一天。汴京。

　　昌王府。

　　王府中一片忙亂，自王妃以下，沒有人想到，皇太后竟然會親自前來﹁探病﹂。

　　﹁你們不必亂了，哀家不過看看自己的兒子而已。﹂高太后望著一臉驚慌的跪在自己面前的昌王妃，淡淡的吩咐道︰﹁妳帶哀家去。﹂

　　﹁這怎麼敢？臣妾已經讓人去喚大王了。﹂昌王妃膽怯的垂下頭來，不敢直視高太后。

　　﹁怎麼？妳連哀家的話也不聽了麼？﹂

　　﹁臣妾不敢。﹂

　　﹁那妳前面帶路。﹂

　　﹁是。﹂王妃心驚膽顫的領著高太后，向趙顥的﹁病房﹂走去。高太后一向寵愛趙顥，而且對於立長君似乎也抱著一種默許的態度，甚至還會不經意的放任趙顥去做一些事情。但這次趙顥裝病，卻是高太后所﹁不知道﹂的。而且高太后突然來﹁探病﹂，究竟打的什麼主意，也讓人大費思量。

　　昌王妃故意領著高太后在昌王府內多繞了幾道彎，才到了趙顥所住的精舍。

　　趙顥早已由兩個僕人攙扶著，跪在門口等候。高太后見趙顥雖然臉色蒼白，眼窩深陷，神情憔悴，但是一雙眸子卻依然炯炯有神，心中暗暗嘆了口氣。她逕自進屋，在一張椅子上坐了，柔聲說道︰﹁讓昌王進來，哀家要和他說幾句話。﹂

　　﹁是。﹂不多時，趙顥被扶了進來。病怏怏的說道︰﹁母后。﹂

　　高太后點點頭，向內侍、宮女與王府下人說道︰﹁你們都出去吧。﹂

　　﹁是。﹂瞬間，所有的人都退出了精舍。

　　高太后打量著跪在自己面前的趙顥，溫聲道︰﹁你的病可以好了。﹂

　　趙顥心中一震，不過他卻並不害怕被自己的母親識穿。他膝行至高太后的膝頭，泣道︰﹁母后，孩兒是迫不得已。﹂

　　﹁哎！﹂高太后長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並非孩兒敢有非分之想，實是此時孩兒不宜離京。自古以來，主少臣強，社稷多危。孩兒是不忍坐視太祖太宗皇帝的江山社稷，落入他人之手。﹂

　　﹁你當真是如此想？﹂高太后的目光中，說不清是懷疑還是信任。

　　﹁孩兒若有半句虛言，天地不容。﹂趙顥仰面望著高太后，賭咒發誓道︰﹁孩兒亦盼著皇兄大好，也好少操這份心。若為此事，讓母子相疑，兄弟生隙，孩兒縱是死了，也帶著罪過。﹂

　　﹁你能如此想，那還有可恕之處。﹂高太后幽幽說道：﹁哀家最擔心的，是你們兄弟鬩牆，骨肉相殘，為後世所譏，為天地不容。﹂

　　﹁孩兒若有此心，叫天誅地滅。﹂

　　﹁若說你與傭兒，一樣是與哀家骨血相連的，一個是兒子，一個孫子，哀家又豈敢厚此薄顧。哀家這幾日，半夜常常驚醒，擔心你侄兒將來會如德昭一般，難得善終。﹂高太后的語氣黯然。德昭是宋太祖的兒子，宋太宗即位後，本說要傳位給他，最後卻被逼死了。此事是天水之朝皇室的一大忌諱。

　　﹁孩兒絕不敢做這種事。天幸皇兄無恙，自然更好。若有萬一，孩兒亦不過為了江山社稷，替侄兒守幾年江山，待他成年，定然把皇位歸還給他。若有負此言，讓孩兒死後不能歸宗廟。﹂

　　他番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是高太后又如何相信？但是趙顥胸中的熱切，她又豈能不知？高太后搖了搖頭，道︰﹁最好是你皇兄沒事，都是一樣的兒子……若有萬一，哀家知道也阻不了你的心，但你能做到哪個地步，全看你的造化。群臣擁戴你，哀家亦不阻你；只是若你要逼宮奪位，哀家卻也不能容你。只是萬一你事成，哀家也不為孫兒求什麼皇位，那是害了他。只讓他有柴家的尊榮︵注：此指趙匡胤奪後周柴家的天下後，密立遺訓三則，其一為：﹁柴氏子孫有罪，不得加刑，縱犯謀逆，止於獄中賜盡，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連坐支屬。﹂並厚待遺朝臣子之典故。︶便是你的仁愛了。﹂

　　趙顥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道︰﹁若孩兒敢加害傭侄兒，便讓我死後入阿鼻地獄，永世不得翻身。﹂

　　﹁罷、罷。﹂太后心煩意亂的站起身來，道︰﹁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你好自為之吧。﹂說罷，也不再聽趙顥多說什麼，便出門回宮了。

※※※

　　某府。

　　﹁仙長可知富弼給皇上獻了藥方。﹂

　　﹁那是數日之前的事情了，我見從太醫那裡抄來的藥方，無非是阿膠、當歸、黃蓮、防風、毛薑之類，未必見效了。否則禁中早有消息傳出來。﹂

　　﹁這倒也是。﹂

　　﹁大人放心，皇上之病，顯然已經到了大漸之期了。連續處分朝廷重臣，擺明了是給新皇留人用了，把石越外放陝西路，更是做了等新皇親政後再大用的打算。這明明是防止石越在新皇新政前，官做得太大。獎賞司馬光、文彥博、楊士芳，這幾人是給新皇登基保駕的。禁中也開始封鎖皇上的病情外洩，而班直往講武學堂的培訓計畫也暫停。今天早上，還得到消息，八百里加急前往各地，召富弼、王安石等七八位元老重臣入京，事情已經一目了然……﹂

　　﹁嗯。﹂

　　﹁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亦當五鼎烹！此成王敗寇之時，大人當速下決斷。皇上擺明是了支撐不下去了。但是若不能在富弼與王安石等人進京之前早定大局，待這一班元老重臣入京護衛幼主，一切都晚了。外有富弼、王安石、文彥博、司馬光等人在朝堂上護主，內有狄詠、楊士芳統率侍衛，滿朝大臣，誰敢有異意？就算是兩宮太后，也抵不了這一干人的聲望。大人可還記得英宗時，韓琦一人，就敢逼太皇太后撤簾之事？﹂

　　﹁但是我總覺得其中有什麼地方不對……﹂

　　﹁大人，你已經沒有反悔的地步了。自古以來，行此大事者，最忌的就是猶豫不決。大人即便現在去告密，前途也已經毀了！你與我家大王，是在一條船上了。﹂

　　﹁我只欲謹慎……﹂

　　﹁箭在弦上，不能不發。縱然知道不夠周詳，也不能等到富弼、王安石等人進京。何況，大人也不需要很明顯的挺我家大王，只需要大人一封奏章，請求皇上為社稷計，早立儲君。由此在朝中掀起討論立儲的話題。到時候，自然有人與大人呼應。﹂

　　﹁是啊，若是一直風平浪靜，又如何會有機會？﹂

　　※※※

　　次日。

　　自這一天起，石越離開西京洛陽，走陸路前往京兆府長安。

　　自這一天起，趙頊陸續接到數十封奏章，請他早立儲君，以安天下之心！

　　※※※

　　這一天是熙寧十年正月二十二日。自從上午起，開封府的天空就陰霾不開，到了中午，彤雲更密，天空彷彿就壓在人們的頭頂上一般。傍晚時分，竟是飄下了雪片，滿空中白茫茫的，伴著凜冽的寒風，銀浪翻攪。

　　李向安捂著雙手，在睿思殿外面四處走動著，檢查各處值勤的內侍與侍衛有沒有因為寒冷的天氣而偷懶。雖說外間都傳說皇帝就要不起，禁中也是一片緊張，但是承平的年代裡，普通的內侍和侍衛們的警覺性，始終是有限的。若不勤加督促，保不定就會出什麼亂子。

　　他轉了一圈回來，跺跺腳，抖了抖身上的雪片，忽見大雪之中，有幾個人舉著琉璃燈籠向睿思殿走來。李向安心中一愣，暗自奇怪，不由抬頭看了看天色，這個天氣，這個時分，宮門早閉，來人又會是誰？須知內宮若來，必然早有內侍前來通知的。

　　他朝一個內侍呶呶嘴，道︰﹁去看看是誰來了。﹂

　　那內侍應了，雖然不情不願，卻不敢拖延，戴上斗笠，提了一盞宮燈，迎了上去。李向安遠遠望見那個內侍近了那群人，卻是跪了下去，又引著那群人向睿思殿走來，心中頓時一鬆。不多時，果見那群人走近，李向安定睛望去，竟是怔住了。原來這些人來頭盡是不小，有宰相呂惠卿、樞密使文彥博、參知政事兼戶部尚書司馬光，太府寺卿韓維，還有一個人物，竟然是已經致仕，退居洛陽﹁養病﹂的韓國公富弼！

　　李向安慌忙迎上前去，便聽呂惠卿用少見的嚴肅聲調，沉聲問道︰﹁官家歇息了麼？﹂

　　﹁尚未。還在讀奏章。﹂

　　﹁那煩勞李公公通報一聲。富弼、呂惠卿、文彥博、司馬光、韓維諸臣求見。﹂

　　向安不敢怠慢，吩咐人引了五人去偏殿等候。自己則往皇帝的寢宮走去，到了外間，見狄詠腰間別了一把小斧，正端坐在那裡讀︽漢書︾，他知道狄詠以宗戚而統領內宮侍衛，御前帶械，可以說是貴幸無比，雖然他有權直接入內通報，但還是停下腳步來，笑道︰﹁郡馬爺，官家歇息了麼？﹂

　　狄詠嘆了口氣，道︰﹁還在看奏章，我也勸了幾次，卻說是耽誤的國事太多，不敢荒廢國事。我也不敢再勸了……只是這大病未癒，這卻要如何是好？﹂

　　李向安點點頭，卻不去接口，只笑道︰﹁既是未睡，我便要進去通傳一聲。﹂一面抱拳道︰﹁恕罪。﹂說罷便進了寢宮，狄詠抱抱拳，目送李向安進去，又開始讀他的︽漢書︾。過不多時，就見李向安匆匆出去；又過了一會，便見李向安引了呂惠卿等人進來。狄詠見著眾人，連忙起身，欠身行禮。呂惠卿與文彥博、司馬光、韓維看都沒有看他一眼，便逕直往裡間走去，惟有富弼的目光在他身上稍稍停留一會，方走進裡間。

　　狄詠暗暗嘆了口氣，目送眾人的背影，卻是再也沒有心思看書了。他知道自己雖然貴幸，但是憑仗的卻是父親的遺澤、愛妻的身分，雖然是皇帝最親幸的侍衛，身為一班之指揮使，但在呂惠卿、文彥博這樣的位極人臣的使相眼中，卻不過是一鷹犬而已，其區別也不過忠心不忠心而已，自然不值得這些與皇帝﹁共治天下﹂的士大夫們多看一眼。不知道為什麼，狄詠忽然感到一陣不自在，他很嚮往父親的功績。那位大宋士兵心目中的武神，雖然被士大夫們疑忌，但是卻是所有士大夫都必須正視的人物，他們對他既是敬畏，又害怕；既同情，又疑忌……一個不屬於士大夫陣營的英雄！

　　狄詠使勁搖了搖頭，趕走自己腦海中的胡思亂想。裡面傳來細微的談話聲，他連忙起身，帶上英雄帽，往外間走去。

　　※※※

　　﹁富公，現在石越到了何處？﹂趙頊注目富弼，含笑問道。他的氣色，看起來已經好了許多，聲音也開始有了一點中氣。

　　富弼沒有料到皇帝見到自己第一句話，問的就是石越，忙回道︰﹁因為函谷道太險要，馬不能並騎，車不能方軌，兼之關塞廢棄已久，石越是取道潼關入陝。自洛陽經虢州入潼關，計五百六十里路程，臣估計石越此時大約已到潼關。﹂

　　﹁朕聽說公在洛陽，大張旗鼓迎接石越，又徹夜深談？﹂

　　﹁確有此事。石越是石介之後，石介與臣是患難之交，子侄輩大富大貴之後，忽遇挫折，臣有責任勉勵他。﹂

　　眾人自然都知道富弼所謂﹁患難之交﹂是什麼意思，當年夏竦陷害范仲淹一派，就是從富弼入手，命其婢女偽造石介為富弼撰寫廢立詔書，誣蔑富弼欲行﹁尹霍之事﹂。

　　趙頊淡淡一笑，道︰﹁公可謂用心良苦者。﹂

　　﹁不敢，臣是為國家愛材。﹂

　　趙頊點點頭，又問道︰﹁高麗使者求救，富公可知此事？﹂

　　富弼欠身道︰﹁臣傍晚方到汴京，便由萬勝門悄悄入城，此事卻是不知。﹂

　　文彥博見皇帝目視他，忙說道︰﹁高麗二王在遼東為耶律信所敗，遣使來華，請大宋相救。使者提出三個要求︰其一，請大宋出兵燕雲或者對遼國施加壓力，防止契丹人在開春後反攻高麗；其二，請大宋停止向契丹賣武器，特別是震天雷，同時以更優惠的價格賣給高麗可裝備兩萬軍隊的武器、盔甲，以及震天雷，並允許高麗國用來五年時間來償還這筆債務。其三，請求大宋海船水軍派軍駐紮江華島等高麗港口……﹂

　　﹁且慢。﹂富弼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問道︰﹁高麗請大宋駐軍？江華島在何處？可有高麗地圖？﹂

　　﹁薛奕曾經進獻一副不太詳細的高麗地圖給樞密院。江華島之位置，大約在高麗的開京與揚州之間，與禮成江隔海相望，是開京出入東海之門戶。﹂

　　﹁這……﹂富弼愕然道︰﹁文樞使的意思，是說高麗國請大宋在其咽喉之地駐軍？﹂

　　不僅僅富弼，連呂惠卿、司馬光、韓維都覺得匪夷所思。高麗國王莫非老糊塗了？

　　文彥博點了點頭，道︰﹁正是如此。﹂

　　﹁為何？﹂

　　﹁我問過唐康與秦觀。二人的觀點，是以為這是高麗國宣王王運因為遼東失利，在國內陷入危機，希望可以借大宋之駐軍以自固。若大軍在江華島附近駐軍，則必然可以威懾其國內的反宋勢力，而只要高麗國持親宋之國策，則王運之位置就會非常鞏固。本來此事當先問薛奕、張商英與蔡京之意見，但是此事只怕不能久拖，久拖恐高麗國倒向遼國，反壞大事……﹂

　　﹁朕亦問過王賢妃，所言亦大抵如此。朕揣測高麗國之意，無非有二，其一是借此向遼國宣示其與大宋之關係；其二是王運要借大宋之軍威自固。﹂

　　文彥博道︰﹁陛下所言甚是。臣亦以為此事於大宋有利無弊。大宋海船水軍巡弋於杭州與高麗之中，在高麗有一個海港軍營，甚有好處。唐康與秦觀又進言，道高麗之東，與倭國之間，有一大島，若海船水軍能扼據此島，太平無事，可以據此補給；一朝有事，東可進攻倭國，西可割斷高麗與倭國之聯繫，抄掠高麗之後方。此事高麗有求於我，不防借機向高麗索要此島，只說維護高麗與倭國之間航路安全所必須便是。﹂

　　﹁富公，公之意見如何？﹂

　　富弼思慮了一會，緩緩說道︰﹁臣以為兩國之交，以利害為先，信義次之。高麗與大宋，無論從利害上看，還是從信義上看，都不能棄之不顧。其若親宋，則遼國有腹背之患，此即國之大利。因此臣以為，使者之請，可以答應一部分。出兵燕雲自是不行，但遣一使者往遼，請遼國息兵，自無不可。至於武器，臣以為可以賣武器不可以賣盔甲，若把高麗國武裝起來，日後他要背信棄義，則是養虎成患。因此若其一定要買，可以賣紙甲與皮甲，鐵甲我大宋自用尚且不夠，哪有多餘的賣給他們？至於駐軍，不妨許諾之。東方海島，我巍巍大國，不好乘人之危，強要他的，不如便用一千枚震天雷買下他的島，高麗國王必然心喜，亦不使大宋背上乘火打劫的惡名。﹂

　　趙頊卻有幾分心疼，道︰﹁區區一海外荒島，似值不得這許多。朕以為八百枚震天雷便夠了。停止出售給遼國震天雷，卻是不行。若不賣給遼國震天雷，遼國焉能賣給大宋馬匹？﹂

　　﹁陛下英明。﹂富弼此時侃侃而談，早就把當年奉勸皇帝﹁二十年不談兵事﹂的立場拋到了九霄雲外，﹁惟遼國亦虎狼之邦，難言信義。臣在洛陽，亦耳聞遼人戰績，遼主亦可稱英主。將震天雷賣給遼人，一要防他仿製，二要防他有朝一日，用來對付我大宋。﹂

　　呂惠卿笑道︰﹁韓國公不必擔心，此事朝廷早已防到。只是遼人若不知道火藥配方，要仿製也是千難萬難。﹂

　　趙頊也微微笑道︰﹁蘇頌與沈括前幾日上表，道兵器研究院將於二月初一再次試驗新武器，威力巨大，遠勝震天雷與霹靂投彈。若試驗成功，則開封城牆就需要改建了。朕打算到時候擴建開封城，把白水潭一帶，括入城牆的保護當中。不過眼下，還有一件事情需要先解決了。﹂

　　他此言一出，眾人皆知終於談到正題，盡皆肅然，屏聲靜氣的聽皇帝說話。

　　﹁數日以來，朝廷中請立儲君的呼聲不斷，而其中頗有可玩味者。﹂趙頊淡淡的說道，一面指了指旁邊一個堆滿奏章的案子，﹁不到十天時間，朕這裡請立儲君的奏摺共計有八十二份，壓力不可謂不大。﹂

　　呂惠卿見皇帝的目光移到自己身上，忙接過話來，道︰﹁這八十二份奏摺中，分別有兩種用詞，一種是請皇上早立太子，一種是請皇上早立國儲。﹂眾人雖然早知道要談的內容，聽到這裡，心中還是盡皆凜然。﹁太子﹂與﹁國儲﹂，含義並不相同，太子自然是國儲，但國儲卻未必是太子，故凡請皇帝立太子的，十之八九，必然是不明真相的朝臣，不過為了國家社稷考慮，進此忠言；而請立﹁國儲﹂的，其用心就很難說了。

　　又聽呂惠卿說道︰﹁臣這幾日無論在尚書省或是在府中，百官來見臣，請求臣督促皇上立儲君的，不下百人。臣正言相告，道皇子已為尚書令，上意已明。聞此言而退者，約有一半，另有一半，或謂名不正而言不順者有之，更有一些人，卻是出言放蕩，說些什麼國有長君，社稷之福之類的混帳話……﹂

　　除了富弼之外，其餘三人都遇到過類似的事情，但是三人都與呂惠卿不和，卻沒有人應他的話。

　　文彥博看都不看呂惠卿，只向富弼說道︰﹁朝中某些別有用心之人，與一些不明真相的官員，搞了個聯名上書，雖然眾宰執大臣大多以尚書令即儲君為名，拒絕聯署。但兩府官員中，亦有附和者。﹂

　　富弼臉上肌肉一動，問道︰﹁聯名上書的臣子，官銜最大的是誰？﹂

　　﹁聯名上書的臣子都不足道，惟朝中另有一人，雖未聯名上書，卻是言辭懇切，持論甚堅，屢次上書讓朕早立儲君，政事堂移書相問，謂皇子已為尚書令，何必再興事端，他卻道中外疑懼，一尚書令不足以安人心。﹂趙頊臉上帶有一絲諷刺的笑容，語氣幾乎有點刻薄了。

　　富弼欠身問道︰﹁敢問陛下，此人是誰？﹂

　　﹁便是朕的御史中丞蔡確蔡大人。﹂

　　一直不曾說話的司馬光忽然欠身說道︰﹁陛下，臣以為此時不宜下定論。蔡確的奏摺，臣亦讀過，彼雖然首倡立儲之說，但是卻恪守御史中丞的本分，並未與百官聯名上書，也不曾言及不立皇子。不過是勸皇上早安人心而已……﹂

　　趙頊望著司馬光，詫道︰﹁愛卿向來不喜蔡確，為何反為他說話？﹂

　　司馬光朗聲回道︰﹁臣不喜蔡確是實，若以臣之本心，以為蔡確非正人，宜當竄之遠方，不可置於朝廷當中。但是臣亦不願蔡確非其罪而受責，此有傷陛下之明。﹂

　　趙頊冷笑道︰﹁卿言雖善，然狡黠者正賴此得脫。﹂

　　﹁陛下。﹂司馬光掀起衣襟，跪了下來，懇切的說道︰﹁昨日范純仁見臣，言及刑法。范純仁謂︰聖人之法，寧使惡人得脫，不使善人枉死。又謂治天下之道亦如是。臣一夜未眠，翻讀經史，又讀石越諸書，竟於石越書中發現，此理石越早在書中言及。可知天下才智之士，所見略有相同。陛下若僅以臆測而罪大臣，蔡確一人之榮辱何足道哉？只恐有傷陛下之明，又使朝中大臣疑懼。﹂

　　呂惠卿冷眼旁觀，心中暗罵一聲﹁迂腐﹂，拱手說道︰﹁陛下，臣以為若依司馬光所言，未免姑息小人。此等事情，若真要事跡明晰，則有失朝廷之體面，而當事者除自盡之外，更無顏立於天地之間。於陛下之仁德有礙。﹂

　　趙頊點點頭，道︰﹁朕不過殺雞駭猴，無意大興事端。蔡確雖然言辭閃爍，但其心已不可問。只須將其竄之遠方，便足以使朝廷安靜下來。﹂

　　﹁臣只恐有朝一日，陛下若發現蔡確無辜，心中難免後悔。﹂司馬光徒勞的反對著。

　　富弼與文彥博顧視一眼，目光稍觸即分。二人都知道皇帝的心意早決，認定了蔡確是昌王收買的人；而呂惠卿急欲將蔡確定罪，無論蔡確是不是無辜，這個並不怎麼得人心的御史中丞，已是難逃被貶黜的命運。富弼與文彥博卻不似司馬光那麼﹁迂腐﹂，二人絕對沒有興趣替蔡確辯護。

　　果然，便聽趙頊斷然說道︰﹁卿不必多言。明日朕上殿接見高麗國使者，富公亦要出席。明日朝堂之上，朕會讓蔡確去淩牙門做都督。以鄧潤甫代之為御史中丞，以許將為翰林學士兼開封府尹。﹂

　　在場之人，富弼是致仕的老臣，皇帝不問，不便發表意見；而韓維則無可無不可。呂惠卿、文彥博、司馬光是宰執，對於負責監督自己的御史中丞的任命，更是不便反對。但是這三個人心中都不免要暗暗苦笑，許將這個狀元郎倒也罷了，鄧潤甫這個御史中丞，卻是王安石當年一手提拔的人物，與御史臺的許多御史關係密切，比起蔡確來，只怕是毫不遜色。但是此時眾人卻顧不及這許多，便聽呂惠卿說道︰﹁既然此事已然解決，那麼前去召各老臣入京的使者，是否也可以追回？以免惹人猜測。﹂

　　趙頊點了點頭，道︰﹁如此亦好，免得累他們往返勞累。﹂他當初如此大張旗鼓，一是為了製造假象，同時也是不知道昌王究竟有多大能量，最重要的是借元老重臣的威望，來對抗可能來自宮中的壓力。此時見跳起來的人物，原來不過如此，而宮中也十分平靜，自然也不願意搞得驚天動地。

　　富弼與文彥博卻又是愣了一回，本來這句話是文彥博要說的，沒料到呂惠卿倒搶先說了。富弼與文彥博，心中都不願意這件事久拖不決，二人都擔心萬一王安石入京，皇帝忽然有了別的想法，那就比起一個昌王來要糟糕多了。這也是二人反而呂惠卿早點拿蔡確做替罪羊來敲山震虎的原因，二人沒有想到的是，呂惠卿竟然比他們更加積極主動。

　　※※※

　　九百八十里之外。

　　潼關。

　　站在潼關之外，仰望這天下雄關，石越不由想起張養浩的︽山坡羊︾。他下了馬車來，慨然吟道︰﹁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裡潼關路。望西都，意踟躕，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好一句﹃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一個三十來歲的灰衣漢子騎著一匹河套馬從潼關方向緩緩而來，一面嗆聲吟道︰﹁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依稀卻正是石越剛剛所吟之曲子。

　　石越心中大感駭異，須知道這張養浩是元朝人，這曲︽山坡羊︾石越以前並未寫出來過，當時之人，自然不可能知道。那麼此人必然是剛剛從自己口聽到的，但是那人眼下距自己的距離，少說也有二百步，他吟詞的聲音遠不及對方之洪量，對方能聽得清清楚楚，顯然是聽力過人。

　　那人到了石越車駕之前五十步左右，便勒馬停住，抱拳問道︰﹁不知是哪位官人車駕在此？﹂

　　石越定睛打量此人，見他身材魁梧，劍眉入鬢，星目生輝，舉手投足之間，自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灑脫，不由暗暗讚了一聲，高聲回道︰﹁在下石越。不敢請問閣下尊姓大名？﹂

　　那人聽到石越之名，不由吃了一驚，詫道︰﹁可是新任陝西安撫使石大人？﹂

　　石越微微一笑，回道︰﹁正是石某。﹂

　　﹁草民史十三，不料今日得見石學士。﹂史十三早已躍身下馬，大禮參拜。

　　石越卻並不上前相扶，只是遠遠抱拳還了一禮，道︰﹁閣下亦非常人，不必多禮。﹂

　　史十三起身凝視石越，笑道︰﹁久仰學士的威名，剛才一詞，牌調新鮮，想是學士所作新詞。那一句﹃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實有佛子之大慈悲心。﹂

　　石越嘆道︰﹁自古以來，治亂循環，朝代更替。大凡一代之亡與一朝之興，帝王將相或有得意者，有失意者，惟百姓只有一個﹃苦﹄字。所以說，寧為太平犬，不為亂世人。以萬骨枯而換一將成，用千萬百姓的生命與鮮血來換取一姓之權力，或者是某種了不起的志向，表面上說起來，人人都是冠冕堂皇，要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究其實，本質上又能有什麼區別？天下凡可置百姓生命安寧於不顧者，又豈能指望他得勢之後真能為百姓著想？﹂

　　史十三雙目炯炯，讚道︰﹁在下實不曾聽聞此說。真茅塞頓開也。﹂

　　石越苦笑搖頭，指著不遠處的潼關城池，道︰﹁這一座城池，不知見證過多少中國人的鮮血。﹂

　　﹁在下雖山野鄙民，亦曾讀過學士︽三代之治︾諸書，以學士之材智，想來有辦法讓天下不再流血。﹂

　　﹁我亦不過一平常人。若能以一己之力，讓大宋脫此治亂循環之怪圈，使中國少流血，多太平，於願已足。﹂石越說到這裡，不由觸動懷抱，慨然長嘆。其實說起來，要實現他的理由，百姓同樣會要有巨大的犧牲，只不過石越與旁人的不同，是他對於這犧牲，絕不會認為是理所當然而心安理得。

　　史十三顧視石越良久，忽然嘆道︰﹁久聞石學士之名，不料竟有此慈悲之心。三秦傳聞，學士知杭州，兵鋒及海外；學士撫陝西，烽煙起西北。自元昊以來，陝西父老，苦於西事久矣……﹂

　　潘照臨此時已到石越身邊，聽到史十三的話，不由冷笑道︰﹁欲罷西事，當先滅西夏。若李氏不亡，陝西百姓欲求安寧而不可得。﹂

　　史十三的目光掃過潘照臨，卻停留在石越臉上，問道︰﹁此亦學士之意？﹂

　　石越卻不願意和一個萍水相逢之人談及此軍國大事，只淡淡回道︰﹁軍國大事，非一地方守臣所能決斷。自有朝廷決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史十三喃喃說道，忽然縱聲笑道︰﹁西夏聞學士來陝，坐立不安，竟密遣刺客數十，購學士之首級，我本以為此輩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不料竟是冤枉了他們！﹂

　　他此言一出，石越倒還罷了，潘照臨卻是臉色一變，厲聲問道︰﹁閣下何由得知？﹂侍劍早已摘弓搭箭，瞄準史十三。眾護衛亦紛紛取弓在手，圍了上來。

　　石越見史十三臉色從容如常，毫無驚懼之色，舉手止住眾護衛，道︰﹁他並無惡意。﹂

　　史十三笑道︰﹁學士不可過於信人。學士的首級，值三千兩黃金，來刺殺學士的人不絕於道。在下本來也是個刺客，不過見到學士之後，卻改變了主意。希望學士能善自珍重。﹂

　　石越沒有想到史十三自承是西夏的刺客，一怔之下，竟生了好奇之心，問道︰﹁閣下是宋人還是夏人？﹂

　　﹁自然是宋人。﹂史十三笑道︰﹁那來刺殺學士的刺客，只怕十之八九，都是宋人。不過是為了三千兩黃金罷了。不過學士亦大可放心，只要嚴加防範，擒殺幾個刺客，梟首於轅門之外，那別的刺客，自然也就退了。黃金自然招人喜愛，但是性命卻更加要緊，我們既不忠於大宋，更不會忠於西夏。﹂

　　潘照臨悠悠說道︰﹁端的是好計謀。那麼，在下倒有個不情之請。﹂

　　史十三笑道︰﹁既是不情之請，就不用說了。你無非是想借我的首級一用，來震駭刺客。但是我卻非常愛惜自己的生命，這是斷然不肯的。﹂

　　侍劍冷笑道︰﹁這只怕由不得閣下。﹂

　　﹁不得放肆。﹂石越喝道，一面向史十三抱拳道︰﹁大好男兒，不能為國家效力，實是可惜了。但是閣下報警之高義，在下亦不至於恩當仇報。請！﹂

　　史十三腳尖一點，躍上馬背，穩穩坐了，笑道︰﹁多謝學士，後會有期。﹂說罷雙腿一夾，一陣黃塵往洛陽方向去了。

　　﹁此人亦是豪傑也。﹂石越望著史十三遠去的背影，嘆道。

　　﹁公子不當放了他。﹂潘照臨不以為然的說道：﹁我看他身手非凡，若能取他首級，後面的刺客必然知難而退。﹂

　　﹁我豈能為不義之人？﹂石越不悅的說道：﹁先入關吧。今晚便在潼關歇息。﹂

　　自從邂逅史十三之後，石越一行便加強了戒備，並且路上也不再耽擱，從潼關到長安，不過三百里路程，全是平整的官道，數日便至。

　　出洛陽至長安，石越印象最深刻的，便是一路所見大山，十之八九，都是光禿禿的。北魏孝文帝遷都，為營建洛邑，幾乎伐盡陰山之木；隋唐為修築長安與洛陽二城，已使得關洛一帶無巨木；宋人意識不到砍伐原始森林對環境的破壞，並未有絲毫糾正，泛黃河流域的原始森林，已經被破壞得差不多了。開封附近無大山，歷來開封用木材，在宋朝建國之初，大都是從秦隴一帶砍伐，到了熙寧年間，秦隴一帶已是良木奇缺。開封府與河北修築堡壘城池用木，大抵都依賴於太行山。這種情況，石越以前並非不知，但是石越以往做官，不過到過江南，對此何曾有半點直觀的印象？且相比工業社會來說，當時的環境亦無吝於人間仙境，對於環境保護，石越更加沒有迫切感。此時親眼所見，內心的震撼，絕非潘照臨、陳良等人所能理解。

　　到了京兆府，石越更覺關中的殘破。此時的長安城，規模不過相當於唐代長安的皇城而已，而人口更是遠不及開封府。

　　因為地方官制改革初興，陝西安撫使根本沒有衙門，石越暫時便住在原來的永興軍知軍府衙。此時陝西路轉運使劉庠等人尚未上任，石越會見了陝西大小官員之後，便開始籌建陝西路安撫使衙門︰擇址開府建衙，在吏部安排的幕職官員到齊之前，要由潘照臨與陳良、劉道沖三人，負責起處理全部公文的重任，以盡快讓安撫使衙門運作起來，更快的度過地方官制開始的一段混亂期。

　　對於森林被砍伐痛心疾首的石越，親自召集工匠們，設計了磚石結構為主的安撫使衙門之後，便帶著侍劍與一群侍衛，巡視各州縣去了。

　　※※※

　　熙寧十年二月。

　　陝西路，同州。沙苑監。

　　沙苑監知監，亦即是同州通判趙知節，小心翼翼的陪同著幾乎是忽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新任安撫使石越，視察著這個佔地一萬五千餘頃、監馬六千匹的龐大牧場。

　　沙苑監地處渭水與洛水之間，是王安石推行保馬法後，唯一一直保留的牧馬監，也是眼下大宋最大的牧場之一。宋朝諸牧馬監一直效率不高，從熙寧二年至熙寧五年，黃河南北十二牧馬監，每年出馬不過一千六百四十匹，可供騎兵使用的戰馬，竟然只有區區二百六十四匹！而十二牧馬監佔了良田九萬餘頃，每年要花費將近五十四萬貫的成本，所得到的馬匹的價值，卻只有區區三萬餘貫，還不到成本的零本，一年盡虧損五十萬貫！

　　難怪王安石鐵了心要搞保馬法。

　　置辦牧馬監既無效率，又浪費國帑，即便是可用供給騎兵使用的馬匹，上了戰場，往往也不經戰陣；而若採用保馬法，則擾民不便，一不小心就害得百姓家破人亡。完全依賴貿易市馬，更加不是長久之道。唐代最盛之時，監馬有七十多萬匹，開元時也有四十五萬匹，而現在的大宋，在與遼國互市馬匹之前，軍中之馬與監馬全部加起來，都不過十五萬多匹。與熙河、遼國市馬之後，情況略有改觀，但是至熙寧十年為止，軍馬加監馬，總數也不過二十二萬餘匹。而國家馬政則處於混亂之中，基本上是牧監與民戶養馬並存，因為許多牧監廢置之後，田地已租給百姓，一時無法收回，只好讓保馬法繼續存在。

　　石越到這裡來，就是為了給大宋的馬政，尋一條出路。

　　趙知節早就知聽說石越的大名，這時候見他仔細的觀察沙苑監的涼棚、泉井、馬廄，忙在旁邊介紹道︰﹁牧法之法，春夏出牧，秋冬入廄。此時方及二月，所以馬都在廄中，監兵小心照料，就是盼著這些監馬能生一匹馬駒，生一駒，便可賞絹一匹。﹂

　　石越點點頭，他自然知道這些制度，不過朝廷規定賞絹一匹，那麼士兵手中能得到半匹，便已經是官吏﹁清廉﹂了。

　　他隨便走近一匹黑色的牡馬前，從馬槽中抓了一把飼料，臉色不由一沉，道︰﹁怎麼全是小麥秸？﹂

　　趙知節臉立時就紅了，嚅嚅道︰﹁不敢欺瞞大人，沙苑監經費緊張，餵不起黑豆與豆餅。﹂

　　﹁經費緊張？﹂石越冷笑道︰﹁朝廷按馬與監兵給錢給糧，焉有經費緊張之理？﹂

　　﹁大人恕罪。﹂趙知節與一幫馬監官員唰唰跪了下來。

　　﹁沙苑監每歲生駒多少匹？﹂

　　﹁每歲生駒六百匹。﹂

　　﹁六百匹！﹂石越冷笑道：﹁全監有牝馬幾何，牡馬幾何？﹂

　　﹁牝馬三千匹，牡馬六百匹。﹂

　　﹁四歲以上的牡馬與牝馬又分別有多少？﹂

　　﹁四歲上的牡馬有四百匹，牝馬二千匹。﹂

　　﹁那麼趙大人，你告訴本官，二千匹四歲以上的牝馬，為何每歲僅產馬駒六百匹？﹂

　　﹁朝廷……朝廷定額如此。﹂趙知節不得不硬著頭皮解釋道。

　　﹁石大人！﹂忽然，一個監兵怯怯的喚了一聲。

　　石越打量這個監兵，見他濃眉大目，一臉憨實，當下走近前去，和聲問道︰﹁是你叫我？﹂

　　﹁是小人。﹂

　　﹁你有何事要稟報？儘管直言，不用害怕。你先起來說話……﹂

　　﹁小人不敢。﹂那個監兵跪在地上，已是渾身發抖，哪裡敢在石越面前站起身來？石越知道不便勉強，只溫聲問道︰﹁你可是有事要說？﹂

　　﹁是。﹂

　　﹁莫五，你不可胡言亂語。﹂趙知節忽然喝道。那個莫五被嚇得一個激靈，抿著嘴唇，竟然真的不敢說話了。

　　石越上上下下看了趙知節一眼，不怒反笑，淡淡說道︰﹁趙大人，真是有官威。你以為本府就找不出這中間的情弊麼？我告訴你，馬政關係軍國之重，朝廷殫心竭智，就是為了讓軍隊多裝備幾匹馬，豈容宵小杠壞馬政？只要讓本官查到情弊，就怕你十年寒窗，付諸東流。﹂

　　說罷，輕蔑的看了趙知節一眼，轉向莫五問道︰﹁你叫莫五？﹂

　　﹁是。小人莫五。﹂

　　﹁好，莫五，從今日起，你到陝西安撫使衙門當差，做本府的護衛親兵，你可願意？﹂

　　﹁多謝大人提拔。﹂莫五喜從天降，高興得連連叩頭。

　　石越嘴角閃過一絲笑容，道︰﹁現在你可以告訴本府，為何如此多的種馬，卻只能產下六百匹馬駒。﹂

　　﹁因為，因為……﹂莫五遲疑的望了趙知節一眼，忽然想起自己的新身分，終於鼓足勇氣說道︰﹁因為馬監所產的馬駒，都被私下裡賣掉了。﹂

　　﹁啊？﹂侍劍忍不住叫了出來。石越也覺得吃驚，他本來以為只是馬監官員私吞飼料錢，導致餵養不善，哪料得下級官員竟然如此大膽。

　　﹁胡說八道。﹂趙知節輕蔑的看了莫五一眼，輕輕罵道。

　　石越見趙知節從容不迫，心中不由一凜，向莫五擺擺手，竟不再問，道︰﹁本府知道了。你便隨本府一起回同州城。﹂一面又向趙知節說道︰﹁趙大人，請。﹂

　　趙知節站起身來，說道︰﹁大人不可偏聽偏信……﹂

　　﹁本府自有主張。﹂石越冷冷的打斷了他的辯解。

　　趙知節無可奈何，只好上了馬，領著石越一行人，往同州城走去。方出牧場，便聽﹁嗖﹂的一聲，﹁有刺客！﹂從牧場之外的一片樹林中，一支弩箭向石越飛了過來。石越只看見一個人影撲來，便已跌下馬去。好不容易看實了，才發現是侍劍把他從馬上撲了下來，避開了那一箭。

　　眾護衛忽遭此變，總算是訓練有素，立時衝上前來，擋住石越與侍劍，一面高呼，一面向發箭之處射箭還擊，另有一二十人，便分成兩路，包抄過去。侍劍扶起石越，厲聲喝道︰﹁別放跑了刺客。﹂再看趙知節，已是嚇得尿濕了褲子，躲在馬後面發顫。

　　那個刺客顯見箭術甚佳，不過一擊不中，已無機會。他在樹林之中跳躍還擊，且戰且退，但是二十餘箭之後，箭筒早空。只得橫下心來，騎了馬從林子的後面衝了出去。

　　刺客剛剛衝出樹林，包抄過來的護衛也正好趕到。一個親兵揮動套馬索，長長的繩子如同一條長蛇一般飛向刺客的座騎，那刺客身手卻也實在了得，眼見套馬索飛近，身子暴然伸長，空中刀光掠過，竟將繩子砍斷了！那親兵罵了一句粗話，正覺沮喪，忽聽到刺客的座騎一聲悲鳴，轟然倒地。原來另外一個親兵趁機用弩機射死了刺客的座騎。

　　眾人頓時發出一聲歡叫，數十親兵護衛，催動座騎，把刺客團團圍住。這時候，眾人才看清楚這個刺客的長相，卻是一個五短身材，貌不驚人的中年漢子。他被眾親兵圍住，猶自握緊刀柄，橫眉怒目與眾人周旋。

　　此時侍劍已經趕到，他見刺客已經跑不掉了，心中鬆了口氣，喝道︰﹁大膽狂徒，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那刺客桀桀冷笑道︰﹁束手就擒，也難逃一死。有種就上吧！﹂

　　侍劍譏道︰﹁你倒頗有自知之明。不過世間有求死不得之時。﹂說罷，臉色一沉，厲聲喝道︰﹁生擒了他。﹂

　　這時除了一半親兵保護林子另一邊的石越回同州城外，又有十幾個親兵趕了上來。幾十個人用弓箭、弩機瞄準刺客，防他逃脫，另有幾個親兵則取出套索，圍著刺客繞起圈來。

　　僵持幾分鐘後，一個親兵見刺客有一瞬間背向自己，按捺不住，大喝一聲，手中套索飛了出去，刺客幾乎在同一瞬間，敏捷的一躍，避開了飛來的套索，但是他尚未站穩身形，便覺得左手傳來一陣巨痛，一支弩箭正中他臂膊。他聽到侍劍說要﹁生擒﹂，便把全部注意力用在防範幾個使用套索的親兵身上，那料到正是侍劍本人，在他露出破綻之際，給他來了一箭。

　　他游目四顧，見侍劍手中端著一把鋼臂弩機，正在朝他冷笑，當真是氣不可耐，暴喝一聲，右手的彎刀脫手而出，擲向侍劍。這一刀擲來，力道頗勁，侍劍也不敢逞強硬接，忙俯下身來，輕輕一撥馬頭，讓了過去。那刀便擦著侍劍飛過，切入侍劍身後二十步的一棵大樹的樹幹中。

　　幾個善射的親兵看準機會，數箭齊發，刺客左臂中箭，身形已不似之前那麼靈活，躲閃不及，右臂和左腿又各中一箭，一時忍痛不住，撲騰一聲，竟是跪倒在地上。幾個親兵立時跳下馬來，把刺客捆了個嚴嚴實實，眾人惱他之前用箭傷了幾個弟兄，動手之間，便毫不客氣，有人裝做不小心，把他左臂之箭又狠狠往內推了一把，刺客慘叫一聲，竟是痛暈了過去。

　　侍劍大吃一驚，忙說道︰﹁千萬別弄死了他。大人還要審問。﹂

　　一個親兵笑道︰﹁這廝膽子太大，兄弟們一百來人在，他也敢行刺。﹂

　　﹁差點便讓他得手。﹂侍劍冷冷的說道：﹁日後大人出行，不單前後要有人，兩旁也要多加人手護衛。幸好今日活捉了他，若讓他跑了，以後傳揚出去，我們便全成飯桶了。﹂

　　※※※

　　同州。即馮翊城。州衙。公堂。

　　石越一身紫袍，坐在公案之後，肅然站立在公堂兩旁的，是石越帶來的安撫使衙門的親兵。同州的官兵與衙役，則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在州衙之外警戒。整個同州城的老百姓，都知道本城必然是發生大事了。

　　同州知州王世安與通判趙知節叉手站立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一口，王世安額上不時冒出冷汗，卻是連擦都不敢。在自己的地面上出了如此嚴重的問題，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居然有刺客行刺堂堂的端明殿學士、陝西路安撫使，罪責絕不會太小，最起碼也是治理地方無能。

　　﹁大人。﹂王世安偷眼覷視石越，卻發現石越如同一尊石像一般，臉上不帶絲毫表情。王世安越發的不安起來，小心翼翼的喚了一聲。

　　﹁嗯？﹂

　　﹁護衛們還未返城，大人是否先往後堂歇息？下官親帶人馬前往接應，待拿了刺客回城，大人再來審問不遲。﹂

　　﹁不必了。﹂石越淡淡說道︰﹁刺客跑不掉。﹂

　　﹁是。﹂世安謙卑的應道。

　　石越看了王世安一眼，見他如此緊張，不由好笑。他早看過地方官員的考績，王世安與趙知節，都算是不錯的官員。同州從熙寧八年開始，到熙寧九年底，兩年之內，由地方士紳與富商捐建的小學校達到十三所。雖然這是因為朝廷法令倡導，出資建學校者可以抵稅，這才讓民間辦學之風興盛起來︱︱將稅交給官府也是交，辦學校還能在地方上博個好名聲，這種好事，一般士紳富商，都樂意為之，但是也因為如此，各地或多或少都出現了一些不好的現象︰比如之前石越在經過耀州巡視之時，就發現耀州名義上辦小學校十八所，實際上只有八所是真正出資興辦，符合國子監要求的。其餘十所，都是用族裡的傳統義學來濫竽充數，各族裡的豪強卻借此機會少交稅。但是在同州，這十三所小學校，卻是相當的正規。同州城裡最大的一所小學校，有十間校舍，三百人的規模，教材都是從京兆府特意買回來的。其中還有白水潭學院最新的成果，連石越都不曾見過︱︱一本桑充國與程顥主編的專門針對各級學校學生的字典︽九經字匯︾。最為難得的，是同州的小學校都開了箭術課。

　　這些情況，在石越進入同州之前，他早已派人悄悄來此，打探清楚。那本︽九經字匯︾，收羅了九經中所有的漢字，逐一注音注釋，石越翻閱之後，還整整一夜未眠，寫了封長信給桑充國，把一整套漢語拼音體系做了詳細的介紹，希望他們在下次修訂之時，有所裨益。雖然漢語拼音無法照搬，但是略做修改之後，可以是傳統注音符號體系以外的另一種選擇。石越並不知道，這本針對學生︽九經字匯︾，只是桑充國與程顥雄心勃勃的︽熙寧大字典︾編撰工程的一小部分，而其最初的倡議，卻不過是王昉的靈光一閃。

　　除了在學政方面的成績之外比較突出之外，同州在其他諸方面也並不算差，屬於中規中矩的一類。由此可見，王世安與趙知節，還是有一定的吏才的。這次在同州出現刺客，自然也不怪得他們兩個。只不過關於沙苑馬監的事情，卻讓石越非常的惱怒。

　　正暗暗籌算之間，只見侍劍大步走了進來，稟道︰﹁公子，刺客被活捉了。﹂

　　王世安與趙知節聽到此言，頓時長出一口氣。石越卻沒有去看二人的神色，只點點頭，道︰﹁立即審問。﹂

　　劍答應著，欠身退下，把刺客押了上來。

　　此時那刺客身上的傷口已經被簡單的包紮了一下，人也早已被弄醒。被幾個親兵枷了枷鎖，粗暴的推上公堂，他竟然也沒有表露出什麼懼意，只是抬著頭不住的打量石越。

　　﹁放肆！﹂侍劍朝著刺客的傷口狠狠的一按，把他的身子按了下去。

　　那刺客傷口再次破裂，卻咬住了嘴唇，哼都不哼一聲，只是狠狠的盯了侍劍一眼。

　　石越見他眼睛中兇光畢露，已知此人必是亡命之徒。當下朝侍劍使了個眼色，侍劍連忙放開刺客。石越也不拍驚堂木，逕直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刺客似乎未見過如此審訊之法，既無人喝﹁威武﹂，也無驚堂木，連石越的問話的聲音，都是說不出來的平淡，公堂之上，只有一種靜穆帶來的壓力。

　　他突然有點被激怒的感覺，回道︰﹁我無名無姓。﹂

　　石越卻並沒有追問，似乎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只繼續問道︰﹁你受何人指使？為何行刺本官？﹂

　　﹁……﹂刺客一陣沉默。

　　﹁我勸你還是說了的好。﹂石越的聲音依然波瀾不驚，似乎是在和一個死人說話，﹁你既然做了這種亡命之事，想來也知道後果如何。本官也不騙你，你必死無疑。但是死之前，你若從實招供，還可少受一點皮肉之苦。死之前，本官讓你大吃一頓，不為餓死之鬼。﹂

　　﹁……﹂刺客依然沉默。

　　石越竟是笑了起來，道︰﹁你是西夏國相梁乙埋派來的，是吧？﹂

　　那刺客似是吃了一驚，詫道︰﹁你，你如何知道？﹂

　　他這麼反問，卻是自承了。王世安頓時臉色大變，說道︰﹁豈有此理？你果真是西夏的刺客？﹂西夏派遣刺客行刺宋朝重臣，已是赤裸裸的挑釁。

　　﹁即便他承認，梁乙埋也不會承認的。﹂石越又向刺客說道︰﹁其實你區區一個刺客，也沒什麼審問的。本官不過例行公事，結個案好存檔。然後便借你人頭一用，是誰派你來的，本官自然會你的人頭用石灰製好，再用匣子盛了，送到西夏邊境守將那裡，託他轉贈。所以你最好把主使者說清楚了，免得本官送錯人。﹂

　　那刺客雖然早已知道必死無疑，此時被石越如此輕描淡寫的說出來，心中還是不由一陣絕望。那一點點強橫，早已飛到九霄雲外。﹁我，我……﹂

　　﹁把他帶下去，將人頭用本官的關防封了，送到西夏去。﹂石越揮了揮手，正要退堂。忽然一個親兵走了進來，跪稟道︰﹁大人，衙門之外有人求見，自稱是大人故識，知道刺客來歷。﹂

　　﹁故識？﹂石越不禁愕然，問道︰﹁有名帖麼？﹂

　　﹁他說倉促間沒帶名帖，只說叫何畏之。﹂

　　﹁何畏之？﹂石越騰的站了起來，說道︰﹁請到後堂相見。﹂

　　※※※

　　﹁參見學士。﹂何畏之此時的打扮，儼然一行商。

　　﹁不必多禮。﹂石越笑道︰﹁先生如何到了同州？﹂說著，一面請何畏之落了座。

　　何畏之道︰﹁在下是來同州買馬，不想學士也到了同州。因聽到有人行刺學士，方才又在街上見到刺客的模樣，原來卻是曾經見過的。故此敢來知會學士。不知學士是否已審出真情？﹂

　　﹁哦？先生認得刺客？﹂

　　﹁曾見過數面，此人叫賈祥，原是在涼州一帶走私馬匹的，聽說也曾做過山賊。﹂

　　﹁原來如此。﹂石越淡淡一笑，道︰﹁多謝先生指教。﹂

　　何畏之見石越神色間似乎並不以為意，知道石越必然是審出了賈祥的來歷，因說道︰﹁不料西夏人如此膽大妄為，竟然敢收買刺客行刺學士。﹂

　　石越微睨何畏之一眼，笑道︰﹁先生如何說是西夏人指使？﹂

　　﹁眼下天下視學士為肉中之刺，必然除之而後快者，除西夏亦無他人。﹂何畏之因問道︰﹁只是不知學士欲如何處置賈祥？﹂

　　﹁置其頭於匣中，誰人指使，便送還予誰。﹂

　　﹁此非上策。﹂

　　﹁何為上策？﹂

　　﹁今之刺客，與古時不同，古者為義輕生，今者無非為錢而已。學士何不將之收歸己用？每個刺客都有進入西夏的法子，能輕鬆的潛入西夏都城，將其先關押起來，到將來有用的時候，許以重金，讓其潛入西夏都城，大肆暗殺破壞，可收奇效！一刀殺掉，實在可惜。﹂

　　石越沉吟許久，終於還是搖了搖頭，道︰﹁先生之策雖善，然此輩實在不可信任，萬一反噬，後果不堪設想。且眼下亦需要有一個辦法，來威懾刺客。﹂

　　何畏之奇道︰﹁威懾刺客？難道還有刺客不成？﹂

　　石越便把潼關遇史十三的事情說了一回。何畏之因笑道︰﹁史十三其人，在下倒也曾聽說過，自小習武，又習文。因科舉不中，引以為恥，遂遊歷天下，好任俠，身上有十幾樁命案。官兵追剿急，逃入西夏，至今有十餘年了。不料竟為刺客……學士若有機會收為己用，將來有事於西境，必為良助。至少，若有其為護衛，刺客必不敢上門。﹂

　　石越默然一笑，忽想起一事，因問道︰﹁先生說是來同州買馬？﹂

　　﹁正是。今年邊境互市之好馬，都被朝廷收羅，民間難以買到。在下聽說同州有好馬賣，所以來此求購。﹂

　　﹁好馬？﹂石越霍然一驚，﹁敢問先生，可知道是在何處買？﹂熙寧九年與熙寧十年，大宋市面上一切良馬，都優先供應軍隊。以裝備整編的騎兵部隊，民間能買到的，都是做不了戰馬的馬，怎麼可能同州還有好馬買？

　　﹁聽說是在延祥鎮。﹂

　　﹁延祥鎮？﹂

　　﹁不錯，便在沙苑監附近。﹂

　　﹁先生，在下有一事相求……﹂石越霍地站起身來，注視何畏之，說道。

　　﹁學士但請吩咐。﹂

　　﹁我明日就要回長安，此間尚有一事……﹂石越的聲音低了下來。

　　※※※

　　熙寧十年二月，亦即西夏大安三年二月。這是夏國王李秉常﹁親政﹂的第二年，這一年，他十七歲。

　　西夏都城，興慶府。

　　﹁國相，在講宗嶺建一座城寨，果真如此重要？﹂李秉常一身党項服飾，騎了一匹黑色駿馬，笑嘻嘻的問梁乙埋。

　　﹁講宗嶺緊逼東朝的環慶路，位置險要。我西朝想要謀取熙河，此處不能沒有城寨為據點。﹂梁乙埋沉聲說道。

　　自從熙寧以來，王韶經營熙河，梁乙埋每次出兵，每次都被王韶戲弄。甚至和別的宋將交手，他也沒有佔到過便宜︰有一次他親率一萬精騎去誘宋將劉昌祚二千人出擊，劉昌祚的確中計，二千人馬窮追不捨，被一萬精騎包圍。不料劉昌祚勇敢過人，且戰且退，一萬精騎硬是吞不下他的二千人馬。一個酋長衝得太前，被劉昌祚一箭斃命，全軍士氣大落，只好眼睜睜的看著劉昌祚突圍而去。這件事被梁乙埋引為奇恥大辱，立誓要與宋軍再決高下。但是這幾年來，宋朝國力日長，而熙寧七年的大旱，也殃及到西夏，草木枯死，牛羊沒有草料，死了不少。在邊境之上，西夏也只能搞點小動作。但是長期的平靜是不符合梁氏的利益的，一來熙河地區控制宋朝手中，如同腹部被人時刻用一把小刀頂著一般，寢食難安；二來梁氏以女主專國，外戚當政，如果沒有戰爭來轉移矛盾，國內就難免會有衝突；三來以河西之地，與宋朝這樣的龐然大物一直和平共處的結果，只能是刀子鈍了以後被宋朝吞併，這一點，奉行軍國政策的西夏君臣，都還有著清醒的認識。因此，自從李秉常親政之後，梁乙埋便開始日夜不停的鼓動小皇帝，請他至少要親率大軍，到銀州與夏州地區去向大宋耀武揚威一次，並且開始著手準備謀取熙河。而在講宗嶺建講宗城，就是梁乙埋謀取熙河計畫的重要組成部分。

　　﹁但是母后說，東朝皇帝重用石越、司馬光，整軍經武，暫時還是莫要惹他們才好。﹂

　　﹁陛下！﹂在西夏國內部，臣子也常常用皇帝禮稱呼著自己的君主，﹁東朝皇帝整軍經武，為的是什麼？就是想兼併我大夏國。難道我大夏要等他們一切準備好了，來攻擊我們的時候才動手麼？趙頊小兒把石越派到陝西路來做安撫使，位權之重，東朝開國以來未曾有，其意甚明，就是針對我大夏。我大夏豈可坐以待斃？﹂

　　﹁國相言之有理。﹂李秉常微微抬頭，忽然轉過馬頭，向身邊一個將軍問道︰﹁李清，你以前是宋將，孤聽說東朝有所謂震天雷，威力巨大，果真如此麼？﹂

　　李清在馬上微微欠身，說道︰﹁陛下，臣歸夏已久，震天雷聽說是石越發明，臣卻不曾見過。﹂

　　﹁陛下。﹂梁乙埋道︰﹁李泰臣那個傢伙多有誇張，臣派人去北朝打探過消息，雖然厲害，但是也不是有了震天雷就可以天下無敵。憑著東朝願意把震天雷賣給北朝這一點，就可以知道這件武器其實沒有傳聞中的那麼嚇人。臣用高價從北朝買了三顆震天雷，正在吩咐工匠仿製。若是成功，我西朝也有震天雷！﹂

　　李清望了梁乙埋一眼，梁氏位高權重，在國中一手遮天，他區區一個降將，自然不敢當面惹他。但是所謂﹁仿製震天雷﹂，卻不過是自欺欺人，遼主何等英明，國中最出色的工匠夜以繼日的工作，試圖仿製出震天雷來，但是火藥配方一直無法解決，威力遠不如宋朝。而且運輸更是麻煩。西夏區區一個小國，又有什麼辦法解決遼國也解決不了的難題？宋朝圖謀兼併西夏，已是公開的秘密，李清早聽說在橫山地區，有十幾個宋朝和尚在那裡活動，邊境守將明知道這些人不懷好意，卻是奈何不得。橫河地區的蠻子們就是信佛教！沒有十足十的證據，誰敢去逼反他們？要知道這些和尚在那裡，專門替百姓念經超度，治病救人，可一點都不像是奸細。除此之外，不斷的有奸細向西夏滲透，這些人是利用西夏招攬宋朝沿邊熟戶入境耕種的機會，隨著投奔西夏的各族農民們一起潛入的。從前幾天靈州城抓獲奸細的情況來分析，宋朝的奸細已經很深的潛入到西夏國境。對於這些情況，身為降將的李清，感覺是非常複雜的。因為這麼多年以來，雖然也算身居高位，並且並沒有被疑忌，但是他依然不喜歡西夏，特別是討厭党項人那醜陋的髮型與服飾！

　　﹁既然如此，國相，你便去好好策劃一下。把講宗城給孤建起來，過幾月，孤要帶大軍去銀州玩玩！﹂李秉常囂張的聲音打斷了李清的思緒，他把目光投向梁乙埋，正好梁乙埋也在用眼角看他，二人的目光電光石火的一碰，便立即分開了。﹁李清，你再給孤講講東朝的事情，那開封府究竟是怎樣的？﹂

　　李清開始講起那不知道向李秉常講過多少次的繁華的開封城，雖然那座城市，他也只去過一次，而且是自己都不記得了的哪一年。但是自他口裡說出來，卻是那麼的熟悉。

　　梁乙埋譏諷的看了李秉常與李清一眼，﹁講吧，慢慢講吧。讓小娃娃嚮往東朝的繁華，也不是壞事。﹂他的目光，卻投向了天空，一隻大鷹從那裡飛過，﹁那才是我梁乙埋的志向！﹂梁乙埋在心中悠悠嘆道，他早已經不記得，若從血統上來說，他其實是個漢人。

　　※※※

　　李清回到府上時，天色已經全黑。興慶府永遠比不上開封府，這裡雖然是都城，但是夜生活只有貴族們才有得享受，而且又是那麼的單調。

　　﹁將軍。﹂熟悉的長安口音，李清心中閃過一絲溫柔，但是也只是那麼一瞬間。他冷冰冰的回道︰﹁妳在這裡做什麼？﹂

　　﹁我今天在集市買到一點長安產的青茶……﹂一雙雪白的小手捧著一小袋茶葉，怯生生的遞到了李清面前。

　　李清注視著這袋青茶，目光終於慢慢的溫柔起來，他嘆了口氣，道︰﹁多謝妳。﹂

　　﹁那奴家告辭了。﹂

　　望著遠去的纖細的背影，李清微微搖了搖頭。他走進﹁書房﹂，取了供在架子上的一柄寶劍，找了塊布，坐下來，開始擦拭。這是他每天必做的事情。

　　﹁夫君。﹂

　　李清沒有抬頭看他的妻子，他在西夏有一妻兩妾，妻子是党項人，一個部族首領的女兒，姓衛慕，沒有名字。生有二子一女。最大的兒子都已經十二歲。真是可怕的年齡。

　　﹁那個女人不是普通人。﹂衛慕氏似乎習慣了丈夫的神態。

　　﹁我知道。她是史十三寫信讓我暫時收留的。﹂

　　﹁那個馬賊？﹂

　　﹁對，那個馬賊。﹂

　　﹁所以她時常鬼鬼祟祟的，你也容著她？﹂衛慕氏的話雖然是指責，卻說得非常的溫柔，溫柔得幾乎不像是党項女人。

　　﹁既然是史十三寄託的人，縱然是奸細，我也得容著她。﹂李清面無表情的說道，把手中的劍插入鞘中，小心的放好，一面說道︰﹁我可能要去一次講宗嶺，然後皇上可能還要去銀州，我也要隨駕，回來之時，也許要六月分了，家中之事，拜託你了。那個女人，便隨她做什麼好了。總之不要招惹，不要得罪。﹂

　　﹁是。﹂衛慕氏應道，並沒有多問。

　　﹁兒子和女兒，單日習武，雙日習文。和漢文先生說，若是不用功，便往死裡打。李家的後代，不可驕慣。﹂

　　﹁是。﹂

　　﹁你也要多多保重。﹂

　　慕氏的眼中，忽然一陣晶瑩。

　　※※※

　　大宋京兆府。陝西路安撫使臨時駐節衙門。

　　﹁整編完畢的振武軍第一軍，以及神銳軍第一軍、第二軍，將在下個月授予軍旗，正式採用新的禁軍旗號，神衛營第三營、第五營將入駐延州與綏德，這兩支部隊還攜帶了一種新式火器。最成問題的，是侍衛馬軍所轄之騎軍，遲遲未能整編成軍。也因為整編速度不快的原因，如今本部前線，部隊的建制與番號也因此顯得很混亂。﹂安撫使參議豐稷非常有條理的向石越報告著陝西路的兵力，讓人很難想像他到任尚不及二十天。

　　﹁為何侍衛馬軍整編速度這麼慢？樞密院的計畫不是優先完成對西夏佈防部隊的整編麼？﹂石越有點奇怪，因為再怎麼一個慢法，一年半的時間，不可能連一個軍都整編不出來。

　　豐稷笑著糾正道︰﹁樞密院的計畫是優先完成殿前司的馬軍四軍的整編，其次是對西線，再次是北線，最後是東南各路。殿前司所屬部隊是禁軍最精銳的部隊，擔負著拱衛京師之重任。樞密院絕不會等閒視之。現在戰馬之供給，據下官所知，除了殿前司四騎軍之外，則要先配置給侍衛步軍司所轄的神銳軍。因為樞密院認為在軍隊整編之前，邊防應當以防守為主；而且西北騎兵，還有蕃軍存在，所以純騎兵軍的急迫性低於馬步混編軍。一年半的時間，整編出整整馬步軍整整十三個軍來，已經是非常了不起的效率了。﹂

　　石越笑道︰﹁神衛營呢？為何才給西線兩個營？﹂

　　豐稷看了四周一眼，見除了侍劍與潘照臨、陳良兩個幕僚之外，並無他人，連另一個幕僚劉道沖也不知道被派到哪裡去了，這才壓低了聲音說道︰﹁大人一定早已知道，二月初一，聽說兵器研究院試驗成功了一種威力巨大的火器，下官懷疑樞密院是打算將其他的六個神衛營全部裝備這種火器。同時下官也聽到傳聞，說樞密院打算擴編神衛營，將八個營的計畫增加到十八個營。﹂

　　石越微微一笑，他早已知道兵器研究院終於試製成功了火炮。只不過這種火炮成本暫時來說成本非常高昂，那是熟銅鑄造的炮管。兵器研究院正在夜以繼日的試驗採用鑄鐵或者鋼管製造炮身的技術，以求大幅度降低成本。火炮的誕生，雖然威力驚人，在試驗中一炮轟穿了一堵磚牆，但是趙頊卻並沒有大肆聲張，反而下令保密。因此即便是可以接觸到大量軍機的安撫使參議豐稷，也不知道這種新式火器的名稱。

　　石越自然也不敢隨便洩露軍機，只是不置可否的點點頭，又問道︰﹁那麼第三營與第五營攜帶的新式火器，又是什麼？﹂

　　﹁只知其中有一種名為﹃萬人敵﹄，是沈存中親自設計。其餘的詳情便不得而知。﹂

　　石越微微頷首，道︰﹁看來禁軍的情況暫時就是如此了。昨日接到消息，環州附近的講宗嶺，發現有許多西夏人出現，而且似乎在屯積木材。估計西夏人是想在那裡建城寨。梁乙埋是存心不給本官安穩日子過。﹂

　　豐稷早已知道西夏國相梁乙埋派刺客行刺石越之事，到此時為止，石越陸續﹁贈送﹂給梁乙埋的人頭，已有三個之多。但讓人奇怪的是，雖然安撫使衙門守衛森嚴，石越出入警蹕，但是為了﹁區區﹂三千黃金，卻一直有許多的刺客前仆後繼。

　　他皺眉道︰﹁梁乙埋臉皮之厚，古今少有。送了三個人頭給他，他還一直喊冤，一面卻變本加厲的派遣刺客。如今又開始在講宗嶺搞小動作，若是任其施為，則他不免變本加厲，日後環慶無寧日，朝廷追究起來，是今日未能阻止之過；若是派兵去阻止，卻是輕開邊釁，只怕朝廷不肯。﹂

　　﹁講宗城絕對不能讓梁乙埋築起來。﹂潘照臨忽然插道：﹁此處對環慶是極大的威脅。一定要想辦法破壞。邊境衝突是小事情，幾十年來宋夏邊境真正的安寧是沒有過的。﹂

　　﹁聽說李秉常生性衝動，怕就怕他大舉入侵，一旦損失大了，御史臺肯定不會放過。到時候兩府便只有拿我們當替罪羊。﹂豐稷有點擔憂朝廷的反應。

　　﹁不用怕。﹂石越滿不在乎的笑道：﹁不給梁乙埋一點厲害，他會沒完沒了。搞不好哪一天他就跑到我大宋境內來築城了。眼下讓他修，修到一半，一把火燒了他的。﹂

　　﹁兵少了只怕不行。﹂

　　﹁七天之內，劉昌祚與王厚都會到任，劉昌祚歸高遵裕管，王厚歸李憲管，李憲暫時還在京師回不來，不好越級調他的兵。講宗城，便讓劉昌祚去拔了。再派人去京師，問問兵部職方司，到底要何時才能在陝西設分部，幫我來清理這些刺客。﹂

　　潘照臨搖了搖頭，苦笑道︰﹁職方司短時間內是指望不上了，求人不如求己。眼下還得靠自己。﹂停了一會，又說道︰﹁高遵裕是烈武王高瓊之孫，當今太后之從父，親貴無比，非等閒可比。如今為羌部總管，在羌人之中，威信僅次於王韶。如此重大決策，公子不與他商量，僅以一紙傳文，說不定會別生事端。﹂

　　豐稷與陳良也一起點頭稱是，道︰﹁潘先生所言有理。﹂

　　石越沉吟一會，點頭道︰﹁那便先聽聽他的意見，正好我也應當親身瞭解一下沿邊的情況，趁此機會，親自去一次渭州。﹂

　　﹁這……實在太危險了。請大人三思，下官以為請高遵裕來一次京兆府便可。又或者公文往返，問其意見，也已是尊重。﹂

　　石越笑吟吟地說道︰﹁如此怎麼能表示我的誠意？更何況若沒有親眼所見，日後判斷起來，便沒那麼準確。總不能因為有幾個刺客，我便被嚇得龜縮於京兆府不敢出城了吧？相之，你這次卻不必跟我前去，此間事務，麻煩你與子柔一道整理清楚。我與潛光兄去渭州便可。﹂

　　豐稷與陳良欠身答應著。

　　﹁子柔，若何蓮舫來此，你便請他多等幾日。﹂

　　﹁何畏之？﹂陳良愕然道。

　　﹁正是。我託他辦點事情。﹂石越微微笑道：﹁晚上劉希道請客，陶商翁、范德孺，還有京兆府知府張問、通判何秉，都會到席。今日之事，便先議到這裡，劉希道的面子，我不敢不給。﹂

　　豐稷嘻笑道︰﹁卻是有人敢不給劉希道的面子，下官聽說監察御史景安世與朱時都拒絕了。監察虞侯向安北與副使段子介也不肯出席。﹂

　　﹁他們是監察官。﹂石越淡淡的說道。

　　豐稷卻搖頭道︰﹁大人有所不知，景安世是呂相公的門生，朱時曾經跟隨王介甫學習，與鄧綰之子鄧洵武交好，二人縱然不是監察御史，也是不肯赴劉希道的宴的。﹂

　　石越霍然一驚，與潘照臨相視一眼，二人臉上都露出一絲苦笑。石越再也想不到，陝西路的監察御史，竟然有這樣的背景！

　　豐稷似乎沒有看見二人的表情，兀自說道︰﹁向安北與段子介卻是兩個忙人，這二人到陝西的第一天開始，就四處調閱卷宗，聽說要給陝西的所有武官各建一份檔案。漢將倒也罷了，那蕃將的檔案，還真不知道他們打算怎麼個建法……﹂

　　※※※

　　當晚。

　　陝西路轉運使衙門。宴席早已散去，但是賓客們卻沒有走光。除開提刑使按規定不能與安撫使、轉運使在同一個城市開府建牙，陝西路民政方面最重要的三個官員的車馬，依然還停留在轉運使衙門。

　　劉庠的書房非常的寬敞，四支巨大的蠟燭把書房照得通明，從窗紙上，可以看見外面巡邏的官兵絡繹不絕。石越、劉庠、范純粹靜靜的品著陝西特產的青茶，誰也沒有說話。書房之中，只有一座座鐘的指鐘，發出﹁答答﹂的聲音。

　　﹁希道兄、德孺兄。﹂終於，石越放下手中的定窯白釉刻蓮花紋托瓷盞，開口說道︰﹁明日，在下打算再去一次渭州。﹂

　　﹁渭州？﹂

　　﹁正是。﹂

　　﹁是去見高遵裕麼？﹂

　　﹁不錯。也要看看沿邊形式，聽說西夏人在講宗嶺蠢蠢欲動。﹂

　　﹁這次去，要多帶護衛才好。只怕梁乙埋還沒有死心。﹂范純粹溫聲道。

　　﹁德孺兄儘管放心。﹂石越笑道：﹁我不是短命之人。不過陝西一路，軍政民政，都非常棘手，這段因為地方官制改革，我便不敢冒然行事。本想等到二位到後，便要與二位攜手，好好整頓一下陝西的民政，為一路百姓做點事情。不曾想，梁乙埋卻不肯讓我安生。軍務與政務若有衝突，迫不得已，只能暫時能邊防為先。因此陝西民政學政，便要拜託二位。﹂

　　﹁不敢。﹂范純粹連忙謙遜。劉庠卻笑道︰﹁子明儘管先去釐清軍務，我與德孺，都不是庸碌之人。﹂

　　石越眼睛轉動，含笑問道︰﹁正要請教希道兄治理陝西之道。﹂

　　劉庠輕輕吹了吹手中的茶杯，笑道︰﹁陝西民政，其大者有三︰水利、淤河、役法。﹂

　　﹁請言其詳。﹂

　　﹁陝西一路幾乎無河害，惟常受旱災與山洪之困。興水利，開通諸諸渠，使其能灌溉關中，一渠之利，不可勝言。秦國富強，因鄭國渠；漢唐關中繁華，亦多賴水利。若能重修水利，恢復漢唐舊觀，關中可再為天府之國，陝北亦不失於富裕。淤河實則也是水利的一部分。淤河為田，既可減少河害，鞏固提防，又可得良田萬頃。天下之利，莫大於此。然此二者，前人非不知也，實不能為也。為何？癥結所在，便在役法！﹂

　　﹁役法……﹂

　　﹁正是。﹂劉庠放下茶杯，侃侃言道︰﹁本朝之最大癥結，就在役法。﹂一面注目范純粹，道︰﹁德孺可為子明略言唐以來役法之變。﹂

　　純粹微微點頭，溫聲說道︰﹁唐初行所謂租庸調之制。租為田稅；調為絹、綿、布、麻之稅；此外每丁每年服役二十日，不服役者，則納絹布替代，是為庸；若政府額外加役，加十五天，則免調；加三十天，則租調全免。每年額外加役，最多不得超過三十天。若有雜徭，亦不得超過三十九天，若超過，則要折免其他賦役。此唐之所以富強也。至武則天、唐玄宗，均田之法漸壞，租庸調亦漸漸名存實亡，又出現所謂地稅與戶稅，此兩稅法之先聲，戶稅實為人頭稅，按戶收稅；地稅則為田稅。到了唐德宗建中元年，楊炎終於制定兩稅法，兩稅法之要義，是﹃量出以制入﹄，朝廷根據財政支出定出總稅額，分攤州縣；又按丁壯與財產訂戶等，依戶等納錢，依田畝納米粟。夏秋兩季徵稅。租庸調、雜徭、各種雜稅一律取消。本朝之所以不抑兼併，實與兩稅法有關。因為國家稅收之主要來源，完全不需要抑制兼併。此亦本朝立國與唐初立國之異。然而若依兩稅法之精神，那麼百姓在交納兩稅之後，是不需要再服任何徭役的！﹂

　　范純粹所說之事，石越自然清清楚楚，但是自范純粹口中說來，卻依然讓人聞之嘆息。便聽范純粹又說道︰﹁本朝承五代之弊而不能改，兩稅之外，又有丁口之賦與雜變之賦，要隨同兩稅輸納。且丁口之賦不論主戶、客戶，一體交納，更是於兩稅之外，再徵了一次人頭稅。百姓之負擔，較之兩稅法，已經變重。特別無地之民，更深受其害。最為不堪者，卻是交了兩稅與丁口之賦、雜變之賦以外，還要服差役！﹂

　　﹁本朝差役，有主管運送官物或看管府庫糧倉的衙前，有掌管督催賦稅的里正、戶長、鄉書手，有供州縣衙門隨時驅使的承符、人力、手力、散從官，有逐捕盜賊的耆長、弓手、壯丁等等。王介甫欲行免役法，其免役錢可比唐之庸，然而徵庸之後，差役往往並不能免。是役法之禍更烈。本朝若真欲寬政為民，依區區之意，是應當盡廢丁口之賦與雜變之賦，更應當讓百姓一體免役，使兩稅之外無役稅，此方是為百姓著想。但是本朝立都汴京，冗兵冗官，國庫空虛，想要輕徭薄賦，畢竟也只能是空想。﹂

　　聽到這裡，劉庠接過話來，道︰﹁陝西一路，百姓所受刻剝，實為國朝之最。尤其是役法，因為與西夏歷年交兵，百姓被徵發轉運糧草，組織鄉兵弓手，別地百姓還可輪息，陝西百姓卻幾乎無一日安息。興水利，淤河為田，皆是大工程，全靠財政僱人進行，根本不可能做到。而若要徵發百姓，百姓已經疲於奔命，實不堪再被驅使。我輩一心為民謀利，又豈能不顧事實，反而害苦這一路百姓？故此陝西路所難者，實是無錢可用，無人可使！﹂

　　石越望著映在窗紙上的燭光，沉吟良久，忽然試探性的問道︰﹁解散一部分鄉兵弓手如何？﹂

　　范純粹搖了搖頭，苦笑道︰﹁那是朝廷的敕令。事關軍國邊防，我三人都承擔不起。﹂

　　﹁沿邊或者還需要弓手協助守衛，與西夏不接壤諸州縣，要弓手何為？﹂

　　﹁怕的是萬一。而且此事亦非陝西官員可以決定。﹂

　　三人再次陷入沉默當中。石越苦思良久，實無半點良策。須知正如劉庠所言，興水利、淤河為田，充足的財力之外，更需要組織大量的人力。但是陝西一路，早就變成了一個邊防組織，百姓們在承擔了沉重的賦稅之外，還要被徵發來替軍隊轉運糧草軍需，修築城池要寨，還要組織民兵，來保衛自己的家園。在這樣的地區，要辦大工程，只有兩個辦法︰一是不顧百姓死活，強行徵發，以蠻橫家長式的作風，為了﹁百姓的利益﹂反而去置百姓於水深火熱當中；另一個，則是從邊防機器中來抽調人手搞建設，但是這種可能危及到國家安全的行為，會不會被朝廷認可，會遇到多大的阻力，是可想而知的。首先，石越就可以確信，政事堂呂僕射，就一定會用國家安全的大義，來竭力阻止。

　　﹁先用一年的時間去準備。﹂石越忽然開口說道︰﹁希道兄、德孺兄，為官一任，造福一方。此事不可不為，亦不可操之過急。在半年的時間內，希道兄要將陝西路需要興建、修復的水利設施與淤河計畫按輕重緩急列出清單來，包括估計要投入的人力與財力以及時間，屆時可能得到的收益，同時可以進行一些較小的計畫，瞭解實際的困難。而我用這一年的時間，來想辦法解決人與錢的問題。﹂

　　劉庠與范純粹對望一眼，有點懷疑的說道︰﹁我估計要組織的人力，最少要數十萬；花費的錢財，絕不會低於數百萬貫。﹂

　　﹁我知道。﹂石越擺了擺手，道︰﹁所以我們分工合作。兄等去巡視地方，做好準備的工作；而我來想辦法，去把東風借來。﹂說罷，他注視著劉庠與范純粹，鄭重的說道︰﹁希望希道兄與德孺兄不要以為我是戲言。﹂

　　﹁不敢。﹂

　　﹁治理地方，須要寬猛相濟。以往陝西路百姓被驅使過度，我輩來此，定要殫心竭智，使百姓稍得休息。在大修水利之前，凡行政之事，能寬得百姓一分，便是百姓得一分利。切勿以善小而不為。地方不相干的雜徭，一定要約束各州縣守令，越少越好。凡做一工程，事稱須得先想好投入與收獲是否相得，利倍於害，方可為之。若是勞而無功，更困百姓。﹂

　　﹁正當如此。﹂劉庠點頭道：﹁惟陝西之大治，終須要西北平靜。﹂

　　石越微微嘆了口氣，西夏不平，西北如何能平靜？豈非緣木求魚？他轉過頭，注目范純粹，換過話題，說道︰﹁本路學校情況如何？﹂

　　﹁登記之小學校有八百餘所，諸縣多者有十數所，少數不過一二所，規模大者數百人，小者二三十人。各州皆有州學，大小不一。此外尚有橫渠書院與京兆學院兩學院。在京兆府與河中府，各有一所數百人的技術學校。惟本路僅有一座官立圖書館，即京兆府官立圖書館，藏書不過三萬卷。連河中府都不曾有圖書館。下官打算一方面派人去國子監遊說，希望爭取國子監能夠盡早將陝西路列入計畫中；另一方面，則希望能從地方募資，建立民立圖書館。陝西畢竟太窮，有許多書生走半個月甚至一個月的路到京兆府官立圖書館看書，實在可嘆。﹂

　　石越靜靜聽范純粹說完，方悠悠說道︰﹁德孺不可以被數字所誤。國子監現階段重視的圖書館與州縣學院，固然重要。但是德孺眼下不如先調查一下那八百所小學校，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如果不能開設國子監要求開設的課程，保證合格的師資與教學條件，是不能夠享受抵稅待遇的。要防著奸民從中鑽空子，朝廷白白流失賦稅。﹂

　　范純粹怔道︰﹁難道有人空設學校，卻不辦學？﹂

　　﹁德孺一查便知。有人用私塾義學來充小學校，有人設了學校的名義空佔稅賦，國子監的檔案上有這個學校，但是去當地找，卻根本找不到。對於奸吏來說，辦了學校既是政績，又可以從中間以抵稅的名義侵佔大筆賦稅，國子監遠在京師，核查困難無比；而僅僅是公文上的登記，地方民眾則根本不知道，想舉報也不可能。離任之前，能擺明下任就一起狼狽為奸；若是擺不平，則可以上報撤銷學校……﹂

　　石越兀自侃侃而言，范純粹的臉早已沉了下來，一臉怒容的罵道︰﹁豈有此理！明日起，我便逐一調查這八百餘所小學校，看看究竟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

　　渭州城。王韶回京後，原熙河地區的軍事歸李憲總管，而秦鳳以至環慶一帶諸州軍的軍隊，則由渭州經略使高遵裕節制。按照新官制，渭州經略使並不是正式的官職，而只是臨時的差遣。

　　此時，定遠將軍、武經閣侍講、渭州經略使兼渭州知州高遵裕一身戎裝，站在城樓之上，翹首東顧。

　　﹁高帥，始終不見石帥的儀仗。﹂說話的是高遵裕的部將，翊麾校尉顧靈甫。

　　﹁昨日的報告，石帥到了何處？﹂

　　﹁昨日上午石帥便離開了涇州。﹂顧靈甫言語之中不無擔心。他與石越並無交情，但是石越貴為陝西路安撫使，是他們的頂頭上司，若在自己轄區出事，大家都沒有好果子吃。

　　高遵裕皺起眉毛，﹁再叫兩隊人馬去接應。﹂

　　靈甫高聲應道，大步走下城樓。

　　城樓之下，兩個穿著低級軍官服飾的中年大漢眉開眼笑的走上來，顧靈甫遠遠望見二人，立時大聲喝道︰﹁羅劍偉、李十五。﹂

　　那兩人被嚇了一跳，見到顧靈甫，慌忙行了個軍禮，高聲答道︰﹁屬下在。﹂

　　﹁你二人速點本部人馬，往涇州方向，去迎接石帥。﹂

　　劍偉壯著膽子問道︰﹁大人，不是已經派了幾撥人馬去了麼？﹂

　　顧靈甫瞪了他一眼，喝道︰﹁囉嗦什麼？還不快去。﹂

　　羅劍偉慌得一縮頭，忙不迭的應道︰﹁是。﹂回頭卻見李十五早已先默然下城而去，連忙快步趕了上去。

　　二人整了本部兵馬兩都共二百一十人，出了東門。

　　羅劍偉笑道︰﹁十五郎，我們兵分兩路去迎接好了。渭州駐紮大軍，平素並沒有聽說有什麼山賊，石帥自然不會有事。不過若能先迎到，必有獎賞，卻不能落這個後去。﹂

　　李十五的臉色卻非常的沉重，沉聲道︰﹁派了八撥人馬去迎接都沒有回信，其中還有馬軍。羅兄還是要小心為妙。﹂

　　﹁瞎，亂操心。石帥貴為安撫使，除非西夏入寇，怎麼會有事？渭州離西夏遠著呢，總不可能鎮戎軍這麼多守軍連敵人入寇都傳不出一個訊吧？﹂羅劍偉大大咧咧的搖了搖頭，滿不在意的說道。

　　李十五一怔，竟是說不出反駁的話來。但是不知道為何，他心中卻始終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羅劍偉見他臉色有異，奇道︰﹁十五郎，你怎麼了？難道石帥是你救命恩人？你這麼關心做什麼？﹂

　　﹁胡說八道。﹂李十五衝羅劍偉吐了口痰，罵道。一面轉身向部下招呼道︰﹁走，我們走小路往潘原去。﹂

　　羅劍偉望著李十五遠去的背影，不由搖了搖頭，罵道︰﹁古怪。﹂一面笑著向兵士們喊道︰﹁弟兄們，我們走大道去潘原。﹂頓時，他屬下的一百多人一起發出歡呼之聲。

　　一路之上，李十五始終緊繃著臉，眉頭深皺，似乎有無限的心事。

　　他與李劍偉都不過是從九品小官陪戎副尉，一都的小頭目，以前叫﹁都頭﹂，現在改了名號，稱﹁都兵使﹂，比起從七品上的翊麾校尉來，差了整整九級，若用磨堪之法，三年一轉，縱使不犯錯誤，也要整整二十七年方有機會做到翊麾校尉！二人的命運卻比不了遠在京師的田烈武，更比不上幾乎是一步登天，幾年之內由八品武官直竄為正六品上昭武校尉、拜侯爵的薛奕。

　　但是，僅僅在幾年之前，他李十五的前途，別說田烈武無法相提並論，便是薛奕，亦遠遠不如。當然，他現在只知道薛奕，卻並不曾聽說過田烈武。

　　自己的命運曾經因為石越有過一次巨大的轉折，這一點李十五並沒有過自覺。但是他卻非常明白，薛奕能有今天的成就，完全是因為石越！因此，對於石越任陝西安撫使，李十五內心其實有著巨大的期盼。而且，他對石越還有著特殊的感情。

　　那畢竟曾是他人生永難忘記的事件！

　　﹁都頭。﹂

　　﹁嗯？﹂李十五回過神來，望著叫他的士兵。雖然他更喜歡﹁都兵使﹂這個名號，但是士兵們的習慣一時間卻難以改回來。

　　﹁我覺得我們不應當這樣逕直去迎石帥，這樣能迎到，早有消息送回。我們不過是白白走到潘原罷了。﹂

　　﹁也對。﹂李十五想了想，拍了拍那個士兵的肩膀，笑道︰﹁你說的有道理。回頭賞你一壺酒。弟兄們，我們從原州邊界那邊繞到潘原去！﹂

　　※※※

　　傍晚。

　　殘陽。

　　經過長途的行軍之後，李十五的一都士兵早已疲憊不堪。在副都兵使與兩個什將的催促下，勉強行進。但是在太陽落山之前到達潘原城，已經不可能。

　　幸好這是整編過的部隊，李十五在心裡感嘆道。一都之中，什長以上，都曾經在宣武軍第一軍接受過訓練，李十五這樣的九品武官，還進過講武學堂。因此之故，雖然李十五執意要繞一個大遠路，但是那十來個屬下，卻並沒有半句質疑。

　　﹁頭，讓弟兄們歇一會吧？﹂說話的是都中的軍法官將虞侯邱布。

　　李十五抬頭看了一下天色，搖了搖頭，道︰﹁明日日落之前，無論能不能迎到石帥，都要回去繳令，否則難逃軍法。今晚必須趕到潘原城再休息。﹂

　　邱布嘴唇動了一下，不敢再說。雖然按例陣前若都兵使臨陣退卻，他可以立斬之；但是此時，他卻知道自己名義上也是李十五的部屬。

　　﹁哪是什麼？﹂忽然，副都兵使馬康叫了起來。

　　李十五順著他的喊聲望去，立時怔住了。但只是一瞬間，他就反應過來，跑了過去。

　　一具馬屍！

　　絕不可能有馬屍被這樣棄在路上的。活馬不用提，死馬也是一筆財富，至少可以好好吃一頓。須知若無故宰殺馬匹，是犯律令的！李十五跑近幾步，臉上肌肉抽搐起來，這馬是被弩箭射死的，旁邊還有一具死屍！也是被弩箭射死的！

　　﹁戒備！﹂李十五嘶啞的吼聲，劃破了似血的天空。一百餘名宋軍禁軍，取出自己的弩機上弦，佈成了一個圓陣。

　　﹁血還有點熱。﹂邱布撈了一把馬血，皺眉道︰﹁死者是蕃兵，還有弓箭和刀。﹂

　　李十五已經站起身來，聲音如冰一般冷酷︰﹁是蕃部叛亂，弩箭上刻有﹃陝安﹄二字，是石帥的護衛。﹂

　　﹁啊！﹂邱布與馬康望著李十五手中連血帶肉的弩箭，都驚呆了！

　　蕃兵叛亂！

　　﹁是哪一族的王八？﹂馬康的肌肉橫了起來。

　　﹁不知道。﹂李十五注視前方，咬著牙說道︰﹁這裡放訊號也看不見，安排四個人回去報訊，一個去潘原，一個去渭州，一個去鐵原寨，一個去新城鎮。其餘的人，隨我去搜索！他娘的，立功的時候來了！﹂說罷，李十五心中竟感到一陣興奮。

　　﹁是。﹂馬康答應著佈置，不多時，便有四人分道而去。

　　李十五大步回到陣前，瞪著他餘下的整整一百名部下，厲聲喝道︰﹁弟兄們，有蕃狗作亂，謀害石帥。我們立功的時候到了！救出石帥，必有重賞！出發！﹂

　　從發現馬屍處開始，李十五率眾循跡向原州方向前進著。

　　一路之上，死屍越來越多。除了蕃兵之外，還發現了宋軍的屍體，從打扮來看，無疑是帥府親兵。而他們的腰牌與刀上刻字，更是證明了這就是陝西路安撫使衙門的親兵！但是蕃兵的屍體就比較奇怪，絕不像是秦鳳一帶的羌人。

　　一路往西，越往西走，李十五與邱布的臉色便越是難看。開始能找到許多安撫使衙門的弩箭，後來就越來越少，而死屍中，蕃兵越來越少，宋兵越來越多。並且出現了被刀砍死的蕃兵與宋兵屍體。

　　石越親兵們的箭，已經不多了！

　　﹁都頭。﹂走在前面一個什長跑了回來，稟道︰﹁找到石帥了！﹂

　　李十五與馬康、邱布對視一眼，三人跟著那個什長快步走到前面，那是一個山坡上。就在山坡另一面的下面，有五百左右的騎兵正在仰攻另一個山坡。山坡之上，有一百來人依托著大石頭與死馬，在結陣抵抗。很明顯，他們的馬也死得差不多了，否則不會停留在此處與強勢的敵人對抗。

　　李十五默默的判斷著形勢。

　　他很難知道石越的親兵們在此處堅守多久了，但是從種種跡象來分析，石越被叛蕃襲擊，很可能持續了整整一天。這數百叛蕃的衣著打扮，絕非李十五所知的秦鳳附近的部落，他們深入渭州來襲擊安撫使，絕對是早有謀劃，這麼大一支隊伍藏在渭州而渭州守軍竟然完全不知情，可以說是丟人丟到家了。

　　也虧得石府的親兵們能支撐許久。

　　但是眼下最頭痛的是，自己的一百疲憊不堪的步兵，如何打得過五倍於己的騎兵，哪怕加上石越的親兵，敵人也是己方的兩倍半！最糟糕的是，自己的是步軍，而石越的親兵，現在也幾乎變成步兵了！

　　陷入為難的李十五猛的看見邱布的目光有點不懷好意的盯著自己，他心中一凜，目光移到邱布身後，發現兩個大什的軍法官押官不知什麼時候到了邱布的身後。他頓時明白，邱布是對自己生疑了。如果自己膽敢臨陣脫逃，看邱布的樣子，必然先斬自己於此，然後命馬康代替自己去救援石越。

　　※※※

　　山坡下方傳來吶喊怪叫之聲，蕃兵們開始了又一次衝鋒。

　　侍劍下意識的摸了摸箭袋。

　　空的。

　　儘管盡量的節省用箭，但是大家的箭還是很快用光了。包括弓箭與弩箭。後來不得不把箭全部集中交給幾個箭術好的親兵護衛，但是侍劍的箭還是用光了。別人的箭也不多了。

　　好在敵人的箭似乎也不多了。他們放起箭來，已經節省很多。

　　﹁公子！﹂

　　石越鐵青著臉，到現在為止，他還不知道這支叛蕃軍隊是哪裡來的。沒有人能夠突圍出去送信，本來希望可以逃到原州，但是現在活著的馬匹不到二十匹，盡皆疲憊不堪。撇下部屬逃命，石越不僅不願，而且也不可能。

　　﹁你放心，我們不會死在此處的。﹂石越凝視侍劍，侍劍的左臂中了一箭，現在不過是止血而已。他的親兵們，起碼有一半是帶傷作戰。

　　﹁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侍劍的話音剛落，一百餘蕃兵便騎著馬衝了上來。敵人為了節省馬力，採用的是輪番衝擊的戰術。

　　侍劍紅了眼睛，跳上一匹戰馬，手舉馬刀，大聲吼叫著迎了上去。十幾名親兵騎上僅餘的馬匹，緊緊跟在侍劍身後，如同一群野牛一般，衝向仰攻的叛蕃。還有幾十名失去戰馬的親兵則手執彎刀，緊緊跟在騎兵後面，衝向敵軍。餘下的親兵則排成一個大圓圈，保護著中間的石越。

　　侍劍的長刀揮動、落下，揮動、落下……敵人的鮮血沾滿了他的衣裳。如果一群野牛衝入狼群當中，他們已經不再懂得預先思考、估計自己或敵人的力量與技巧，殺紅了眼的一群人，完全是下意識的動作。一切東西在他們眼前起伏和閃動，人類身體的某一部分從眼前飛落，馬咕咚咕咚的栽倒，發出悲鳴之聲……

　　但是叛蕃的人數顯然佔據著絕對優勢。他們如同一群野狼，撒咬著宋軍們。馬刀在空中相斫，不斷的有宋兵勇猛的戰死。侍劍身邊活著的戰友，越來越少……

　　﹁我要死在這裡了麼？﹂

　　﹁嗚︱︱﹂

　　號角之聲終於從另一側的山坡上吹響。

　　在那麼一瞬間，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援兵！﹂石越精神霍然一振，一面紅色三角軍旗之下，結成圓陣的宋軍開始緩緩向山坡下移動。即便是隔得那麼遠，石越等人也可以清晰的看見，來的是大宋禁軍！

　　石越的親兵們歡呼起來。

　　援軍終於來了！

　　李十五勒束著部眾，緩緩的向山坡下移動。

　　這是他從未有過的冒險。以劣勢之兵挑戰強勢之敵，而且是以步對騎，卻並無半點屏障。

　　此時再感嘆未帶盾牌已經遲了，士兵們的勇敢程度，決定著這個陣型的成敗。

　　但是他別無選擇。好在敵人的箭，似乎是不多了。

　　他已經盡可能的虛張聲勢，若能嚇跑敵人，自然更好；若不能，也希望盡可能把敵人引到自己這一面來。

　　果然，叛蕃們似乎沒有想到援兵來得這麼﹁快﹂。進攻石越的騎兵被撤了回來，叛蕃們把騎兵聚集在一起，觀察著李十五的前進。他們也在判斷︰這是不是一支大部隊的前鋒？

　　憑著叛蕃首領對宋軍的瞭解，實在無法想像宋軍會具有如此勇氣！

　　﹁未得命令，不可放箭。﹂李十五再次重申著命令。﹁臨敵不過三發﹂，若是敵人未入射程便放箭，對於面對強敵的己方，絕對是災難性的錯誤。

　　圓陣一步一步的向前移動著。

　　夕陽映射在宋軍平端著的弩機上面，似鮮血流動。兩個山坡之間，一片死一般的寂寥。

　　忽然，怪叫聲再次響起。一隊叛蕃高舉馬刀、骨朵，吼叫著衝向李十五的圓陣。

　　李十五瞪圓了雙眼，心裡估算著距離︰七百步……六百五十步……六百步……

　　﹁嗖！﹂弩箭劃過空氣的聲音，李十五心裡頓時一沉，有幾個士兵因為緊張，竟然沒有等待命令，就扣動了弩機。緊跟著，其餘的士兵下意識地也扣動了弩機。

　　數十支箭無力的摔落在離敵人二三百步遠的地方，叛蕃們哈哈大笑，策動胯下的戰馬，加速衝鋒起來。

　　沒有時間訓斥了，李十五的念頭一閃而過，高舉佩刀，厲聲吼道︰﹁停！﹂

　　圓陣整齊地停了下來。士兵們又是緊張，又是羞愧，三個軍法官的臉繃得如鐵板一樣，死死的盯著每一個戰士的後背。

　　﹁第二隊！﹂李十五的吼聲再次響起。

　　第二大什士兵與第一大什士兵整齊的換位，這次沒有出差錯。

　　﹁發射！﹂

　　數十支弩箭如一小群飛蝗，射向衝入射程的叛蕃。叛蕃中間有人發出淒厲地慘叫之聲，有人咕咚一聲，摔下馬來。但是衝擊並沒有停止。雖然只有百餘騎的衝鋒，李十五也可以清晰的感覺到地表的震動。

　　但是他已經沒有時間懼怕。他的瞳孔縮得極小，手上的青筋幾乎要爆裂。

　　﹁弓箭！﹂

　　第二大什的弩箭射出之後，所有的士兵都整齊的蹲了下來，後面第一大什的士兵們，換上了雙曲複合弓，用射速更快的弓箭來打擊敵人。

　　第一波、第二波……不斷的有敵人中箭，但是卻阻止不了敵人的衝擊，很快，李十五的圓陣便被叛蕃們團團圍住了。這些叛蕃絕對是身經百戰的戰士。他們懂得技巧的伏在馬上，躲避射來的弓箭；他們衝擊時相互之間的距離恰到好處……沒有蒺藜，沒有霍錐，沒有杵棒，也沒有狼牙棒，甚至連長槍都沒有！只能用朴刀來對抗敵人的騎兵。幸好叛蕃的武器與裝甲，遠遠比不上宋軍禁軍。

　　李十五的士兵們，可以清晰的看見髡頂披髮的敵人。但這絕對不是契丹人，也不是党項人。這些叛蕃構成的包圍圈把宋軍的圓陣不住的壓縮，似乎一條毒蛇纏住老虎的身軀一般。叛蕃亂七八糟的武器與宋軍的朴刀在空中互斫，發出刺耳的聲音。戰士們的吼叫聲與慘叫聲交相混織，李十五的部下們如同樹林一般，被紛紛斫倒。此時每一個宋軍戰士，都已經變成了為生存而戰。

　　望著對面山坡上急轉直下的戰況，石越的親兵們都沉默了。

　　雖然來的援兵替他們減輕了一會兒壓力，但是畢竟一隻普通的禁軍都，無法與精挑細選的安撫使親兵衛隊相提並論。而且人數也太少……

　　唯一讓眾人心裡感到安慰的，是既然來了援軍，那麼己方被襲擊的消息，必然會傳了出去。那麼只要支撐到大隊人馬的到來，就一定可以得救。

　　但是很顯然，叛蕃們也明白這個道理。

　　山下的蕃軍，又開始聚集，而且這一次，是餘下三百人左右的全軍聚集。

　　這也許是最後的一戰了。

　　而己方絕無勝算。

　　哪怕石越再不懂兵，也知道餘下不到百人的親兵隊，絕對打不過三百騎兵。

　　幸好出發之前潘照臨一念心動，臨時將親兵衛隊增加到二百人，否則絕對不可能到現在。但即便如此，即便等到了可憐的援軍，一切卻依然沒有改變。

　　石越並沒有閉上眼睛。

　　他希望睜著眼睛等待最後的結果。

　　難道大志未酬，居然死在渭州這不知名的山坡之上？

　　老天爺把我帶到這個時代，卻這樣讓我死掉，死在一群連名字都不知道的蕃人手中？石越無論如何，都有幾分的不甘心。

　　在這個時刻，十分奇怪的是，石越並沒有特別的想什麼。

　　他只是望著漸晚的蒼穹，背立雙手。

　　叛蕃們肆無忌憚的彈起了一種石越不知名的二弦樂器。隨後，在胡琴聲中，號角﹁嗚嗚﹂吹響……三百蕃騎向石越的親兵衛隊，發起了最後的衝擊！

　　對面的山坡上，李十五的圓陣，已經只餘下四十來人，兩個什將都已陣亡，都兵使李十五與副都兵使馬康都受了傷；連將虞侯邱布也親自操刀上陣。

　　石越的親兵們緊緊握住手中的武器，瞪視著逼近的叛蕃。他們靠成一個緊密的圓圈，將石越護在中央。侍劍則緊緊的貼在石越身邊。

　　※※※

　　約此前三個時辰。

　　原州知州府衙之內。知州李德澤把玩著手中的腰牌，這是一面虎頭青銅腰牌，上面用隸書刻著﹁樞密院職方館﹂六個大字。站在李德澤對面的中年男子神色猥瑣，只是眸子中不時流露出精明的光芒。

　　﹁請大人速速發兵！﹂

　　李德澤依舊沉吟，略帶狐疑的問道︰﹁你的告身呢？﹂

　　﹁大人，職方館的差人不可能把告身帶在身上。﹂那個中年男子有點急了，又道︰﹁這是十萬火急之事！石帥性命危在旦夕！請大人速速出兵相救。﹂

　　﹁慕家一向忠於朝廷，其族酋長有兩任死於王事。你說慕家投降西夏，實讓人難以置信。而且本官之責，是守衛原州，發兵入渭州境內，若高帥怪罪起來，我卻擔當不起。﹂

　　﹁李大人若見死不救，只怕皇上也容不得你！﹂中年男子見李德澤推三阻四，說話便不客氣起來。

　　李德澤臉色微慍，道︰﹁本官讓人護送你去渭州求救，如何？﹂

　　﹁大人！慕家潛入渭州最起碼也有三日了。他們是經過你的原州去的渭州。一旦事發，大人絕不可能置身事外。以石帥的聲望，恕在下直言，無論大人有多大的後臺，大人也難逃一死！﹂那中年男子一面說，一面欺身近了幾步。

　　李德澤卻始終無法信任中年男子，退了兩步，道︰﹁若是調虎離山之計……﹂

　　﹁不要兵多，只要幾百騎兵便夠了。﹂

　　﹁這……﹂

　　中年男子怒道︰﹁李大人！你如此支吾，難道你與慕家串通好了？﹂

　　李德澤慍道︰﹁你一個細作，怎敢如此無禮？﹂

　　﹁李大人，我受上官派遣來此傳訊，已冒大險。且我代表的是樞密院職方館，大人卻百般推遲，放任石帥被叛蕃襲擊而不肯相救。究竟是大人無禮還是在下無禮！﹂

　　李德澤被一個細作如此針鋒相對，幾乎是惱羞成怒，喝道︰﹁本官自有決斷！不用你來囉嗦！﹂

　　中年男子垂下頭來，微微嘆了口氣。李德澤奇怪的望著他，卻見中年男子竟然好整以暇的整了整衣服，用一種異常平淡的語氣說道︰﹁李大人可能不知道，在下為了將這個消息帶到大宋，有兩個同伴在青崗峽殉國。在下直隸職方館陝西房，環慶二州沒有人知道在下的身分，一路晝夜兼程，趕到原州，來求救兵。李大人可知道在下是為了什麼？﹂

　　李德澤愣了一下。但是中年男子顯然沒有興趣等待他的回答，繼續似自言自語地說道︰﹁在下與死去的同伴，都不認識石帥。但是很多人都知道，石學士是大宋中興之望。沒有人希望陝西沒完沒了的被西夏人劫掠，百姓們疲於奔命……皇上與學士，帶給了我們解決西夏的希望。﹂

　　中年男子停頓了一下，方說道︰﹁所以，在下也望大人能明白在下的苦衷！﹂他的話音剛落，李德澤便只見白光一閃，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便抵在了他的喉結之下。

　　﹁你……你要做什麼？﹂變起猝然，李德澤幾乎是驚若若木雞，完全只是下意識的質問道。

　　﹁威脅朝廷命官，其罪不小。在下只請大人給在下虎符權杖，送在下前往新城鎮便可！﹂

　　﹁去新城鎮有何用？﹂李德澤被他一向所鄙視的細作臉上的決然所震撼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細作。邊境守臣，無不有自己的細作，但是大部分細作，貪圖的都是厚賞高爵。

　　﹁在下聽說新城鎮駐紮一指揮騎兵。附近還有一指揮蕃軍。若能調動，向渭州境內搜索，便有機會找到慕家叛軍。﹂

　　李德澤注視著自己喉結下的匕首，頭動都不敢動一下，只是苦笑道︰﹁新城鎮並無騎兵，所有馬軍都在原州城。新城鎮原是打出旗號，故意虛張聲勢的。﹂

　　中年男子吃了一驚，雖不知李德澤所說是真是假，但是此時卻已冒不得半點險了。這種用武器威脅朝廷命官的事情做出來後，不論結果如何，自己必受重懲，甚至連陝西房知事都難逃國法。若被人利用，搞不好還會被人攻擊到職方館本身。但是事在緊急，卻不得不出此下策。擔著如此大的風險，若不能救出石越，不僅對不起死去的同伴，自己更加會成為職方館的罪人。

　　他略一思忖，便說道︰﹁那便也請大人下令，調原州之兵！﹂

　　李德澤道︰﹁那你須放下匕首來，本官才好下令。﹂

　　中年男子手腕一抖，匕首從李德澤的喉結緩緩劃至他的背心。一面說道︰﹁便請大人下令救援，在下與大人便在此處等候消息。若石帥得救，在下當任憑大人處置；若石帥有萬一，在下與大人，便正好給石帥殉葬。﹂

　　李德澤剛剛略鬆了口氣，聽到此語，竟是連冷汗都冒了出來。

　　※※※

　　李十五的刀已經有了幾個鈍口。

　　他的背上在流血，但是很奇怪，並沒有痛的感覺。副都兵使馬康的屍體就躺在離自己不到十步的地方，他的佩刀旁邊，還有一條馬腿。馬康是在劈斷一條馬腿時，被叛蕃從背後砍了一刀，然後就倒下了。

　　將虞侯邱布還沒有死。以前他從來不知道邱布的武功這麼好。他的刀法，真的有如行雲流水，李十五親眼看到他砍死了三個蕃兵。他無法想像一個人的身法怎麼會如此靈活，他經常從馬肚下面如魚一樣的鑽過，然後就是戰馬的悲鳴……

　　但是一兩個人的勇猛的作用非常有限。

　　應當說，所有的戰士都很勇敢。沒有人投降，也沒有人逃跑。雖然李十五心裡明白，這些叛蕃絕不會留下任何活口，更不會接納投降，但是普通的士兵們，卻是不會明白的。但是讓李十五甚至是有點意外的是，沒有人投降。

　　所有的人都在死戰。包括兩個大什押官，都已經戰死。

　　還有七個人活著。

　　敵人，也許還有四五十個吧……

　　李十五的眼睛已經看不見對面的山坡。他腦海中，不時閃過的畫面，卻是大宋汴京皇城的宣德門……

　　張淳現在應當在杭州吧？

　　這是李十五最後一個念頭，他倒下去之前，忽然感覺到大地震動的聲音……

　　所有的人都感覺到了大地的震動，然後便是灰塵在東方的天空中揚起。

　　叛蕃中響起了清脆的哨聲，片刻之中，所有的叛蕃都放棄了攻擊，迅速的聚集，開始有組織的向西北方向撤退。

　　邱布與幾個士兵愕然相顧，怔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竟然是從原州來了援軍！

　　打量著對面的山坡，劫後餘生的數十親兵依然緊緊握著手中的武器，似乎是有點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逃過一劫……叛蕃的首領決策如此果斷，不由讓邱布暗暗好奇起來。若再攻擊十餘分鐘，己方必被全殲。最起碼，石越也難逃被俘的命運。但是對方竟然毫不猶豫的放棄了！

　　如此巨大的誘惑，叛蕃首領竟然沒有絲毫的遲疑！

　　雖然明知道多停十分鐘，叛蕃極可能被援軍追上而殲滅，但是邱布捫心自問，換上自己，絕不會撤退。

　　那個人，是愚蠢還是聰明？

　　﹁都頭！﹂一個什長的呼喚聲，打斷了邱布的思索。他的目光循著喊聲移去，發現了倒在血泊中的李十五！

　　※※※

　　與此同時，在對面的山坡上。

　　﹁匡噹﹂一聲，侍劍的刀掉到了地上。緊接著，便是﹁咚﹂的一聲，侍劍整個人，都倒到了地上。

　　※※※

　　第二日。

　　大胡河之畔，原州城，州衙。

　　﹁你叫什麼名字？﹂石越打量著脅迫李德澤派兵的中年男子，溫聲問道。

　　﹁稟石帥，下官陪戎校尉慕義，隸樞密院職方館陝西房。﹂

　　﹁慕義？﹂石越下意識的反問了一句。怎的與此事有關的人，全部姓慕？

　　慕義臉上泛過一絲苦笑，低聲說道︰﹁下官也是環州慕家的人。﹂

　　﹁啊？﹂石越當真是吃了一驚。

　　﹁敝族一向效忠朝廷，然而自從兩位酋長死後，族中大亂，各派紛立。因此便有不忠不義之徒，受惑於梁乙埋，竟然背叛朝廷，使祖先之靈，不安於地下。﹂

　　石越點了點頭，道︰﹁你能深明大義，便甚好。﹂

　　﹁下官世受朝廷之恩，亦曾讀過詩書，略明禮義，不敢為不忠不義之事。﹂

　　﹁君不以貳心對朝廷，朝廷亦不以君為外人。本府會稟明朝廷，因君之故，當寬待慕家在蕃學之子弟，不必連坐。﹂

　　﹁多謝石帥大恩。﹂慕義不禁單膝跪倒，認認真真行了一禮。

　　石越起身上前，親手將慕義扶起，又問道︰﹁你是如何得知叛黨要襲擊本府一事的？﹂

　　﹁下官是智緣大師介紹，加入職方館。因下官是蕃人，言語熟悉，便來往於西夏靜塞軍司與環州、定邊軍、保安軍之間，主要是負責與潛入梁兀乙帳下的同伴聯繫，傳遞訊息。數日之前，忽接到叛黨要謀襲石帥一事，事在緊急，無法依常法與環州上官聯繫，且因同伴在青崗峽殉難，下官亦不敢在環慶停留，恐被人偵知，因此兼程來到原州。所幸不曾誤了大事。﹂

　　﹁原來如此。﹂石越嘆息道︰﹁此事說起來，本府要多謝你。﹂

　　﹁豈敢。﹂慕義又跪了下來，說道︰﹁下官持刃威脅朝廷命官，罪在不赦。﹂

　　石越輕輕搖了搖頭，正容道︰﹁本府問過李大人，不曾聽說有人威脅他。李大人還很誇讚你忠於朝廷，義勇雙全。﹂

　　慕義不禁愕然望著石越，卻聽石越又說道︰﹁職方館的成員，都是忠於朝廷，恪守王法的。本府非常信任君等，君亦當自勉之，不可自棄。﹂

　　﹁是。﹂慕義大聲應道，隱約明白了石越話中的意思。

　　二人正在說話，忽聽到門外傳來喧嘩之聲。石越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高聲喝道︰﹁石樑，為何喧嘩？﹂

　　門外的聲音靜了下來，過了一會，便聽石樑大聲回道︰﹁稟學士，是一個將虞侯硬要求見學士。﹂

　　﹁哦？是哪裡的將虞侯？﹂

　　﹁下官邱布，是昨日與叛蕃苦戰那一都的將虞侯，有事求見石帥！﹂

　　石越聽到是昨日浴血苦戰的倖存者，臉色稍霽，道︰﹁讓他進來吧。﹂

　　﹁是。﹂

　　﹁謝石帥。﹂

　　須臾，便見一個二三十歲的軍官大步走進廳中，見到石越，以軍禮拜道︰﹁下官邱布，拜見石帥。﹂

　　﹁不必多禮。﹂石越一面打量著邱布，一面問道︰﹁你來求見本府，可是有事？﹂

　　邱布抬頭注目石越，臉色微紅，大聲說道︰﹁請石帥恕罪，下官冒昧求見，是想請石帥前去探望一下李都頭。﹂

　　﹁李都頭？﹂雖然邱布提出的要求在當時人看來非常的無禮，但是石越卻並沒有在意，只是一時沒有明白誰是﹁李都頭﹂。

　　﹁是下官的長官都兵使李十五，昨日與叛蕃之戰，身受重傷，現在生命垂危之中。﹂邱布的眼睛有點濕潤了，﹁李都頭在昏迷中一直念著﹃石學士﹄，因此下官才大膽，敢請石帥能去看一眼李都頭。﹂

　　慕義一直凝神聽著，此時亦不由動容，忍不住說道︰﹁石帥……﹂

　　石越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向邱布說道︰﹁邱君果然義氣深重。李都頭是為本府受傷，本府理當前往探視。﹂一面又向慕義道︰﹁你也與本府一道去看看大宋的勇士吧。﹂

　　﹁是。﹂慕義連忙欠身應道。

　　在與叛蕃的戰鬥中受傷的親兵與禁軍，除了一直處在昏迷狀態的侍劍是在州衙養傷之外，其餘的都安置在州衙附近的一座廟宇中養傷。當日一戰，只有二十餘人最終還能行動如常，其餘活著的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創傷，包括從死人堆中找出來的生還者，一共有五十餘人。

　　石越把護衛們都留在了廟外，只帶著邱布、慕義以及石樑等幾個親衛走進廟中。他並沒有直接去李十五那裡，而是挨個的察看傷兵們的傷勢。照看傷員的軍醫和僧人，似乎沒有料到石越會來這裡，一個個措手不及，全都呆呆地望著石越一行人。石越也沒怎麼說話，望著這些為了自己而受傷、殘疾、生命垂危的士兵，他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他的臉色一直很陰沉，只有在正視傷員之時，才會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這些人一定要全力醫治，若是落了殘疾，讓二叔想想辦法安置起來。﹂走出一間廂房的時候，石越忽然低聲說道。慕義與邱布面面相覷，石樑卻知道這是石越在吩咐侍劍，忙低聲道︰﹁學士，侍劍他……﹂

　　石越猛然的醒悟，身形似乎停頓了一下，旋即繼續向另一間廂房走去，但是卻沒有再說話。慕義與邱布等人連忙緊緊跟上。

　　到了廂房門口，邱布低聲說道︰﹁李都頭便在此處養傷。﹂見著石越對待傷員的態度之後，邱布對石越已經有了相當的好感，神色之間，也變得十分尊重起來。

　　石越微微點頭，卻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推開房門，走了進去。他此時內心情緒，其實是十分激動，本人自生死關頭轉了一圈不提，侍劍數年來與他形影不離，名為主僕，實為親人，此刻卻傷重昏迷，生死未卜；他因為久處廟堂之高，心思越發的深沉，因此雖有大悲大怒，也常能不形於色，只是壓抑於心中。但這時看到眾傷員之慘狀，又觸動心思，想起侍劍的生命垂危，心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怨恨、痛惜與憤怒，在不斷的衝擊蕩漾著。雖然自外表看來，不過是更加沉默，但是此時若讓他說出一句話來，只怕立時就有理智被憤怒淹沒之虞。

　　廂房的佈置十分的簡陋，李十五躺在一張簡陋的床上面，此時猶在昏迷。

　　石越默默走到近前，看清了李十五的面貌，依稀之間，竟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裡曾經見過。邱布低聲說道︰﹁軍中兄弟，只有李都頭識字最多，以他的學問，當個書記甚至幕僚，亦綽綽有餘。卻偏要來軍中掙這個功名……﹂

　　﹁你是說李都頭通文墨？﹂石越略有些吃驚。畢竟當時軍中，識字的人都不多。

　　﹁石帥請看。﹂邱布從房中的桌子上，翻出一本書來，雙手遞給石越。

　　石越掃了一眼書名，更加吃驚，道︰﹁︽白水潭學刊︾？﹂

　　﹁是。這樣高深的書，軍中也只有李都頭愛看……﹂

　　忽然，石越腦海中電光石火的一閃，一個人名浮了出來，他再仔細看了李十五一眼，幾乎就要脫口而出︰﹁李旭！﹂眼前之人，分明就是當年宣德門叩闕事件的主角之一，太學的學生領袖李旭！石越生生把這個名字吞在肚中。若非親眼所見，他完全無法想像，李旭這樣的太學生，居然會心甘情願投身軍中，來做一個小小的都頭！

　　然而，眼前之人，斷然是李旭無疑。石越不僅僅在宣德門叩闕時見過他，在之前，李旭也曾經來白水潭聽石越講課，是一個熱情的提問者。

　　當年的太學生，昨日之禁軍軍官，今日在鬼門關前徘徊的傷者……

　　與石越一樣，邱布也在凝視著昏迷不醒的李旭，但是他的感情，卻是咬牙切齒的。﹁早晚須給那幫龜孫子一點顏色瞧瞧！石帥，絕不能放過那些叛逆。﹂

　　﹁想從原州潛回環州，沒有那麼容易。﹂石越淡淡的說道︰﹁但是環州慕家族眾甚多，支派不一，若斷然處置，反滋事端。況且此事真正的主謀，還是西夏國相梁乙埋。﹂

　　﹁梁乙埋？﹂慕義忽然想起一事，道︰﹁靜塞軍司都在傳說梁乙埋親至講宗嶺監修講宗城。﹂

　　石越霍然轉身，瞳孔縮小，問道︰﹁你是說梁乙埋現在正在講宗嶺麼？﹂

　　﹁下官的確曾聽到這樣的傳聞。﹂慕義忙欠身說道。

　　﹁去證實此事！﹂石越的語氣，有不容絲毫質疑的斷然。

　　慕義怔了一怔，立時應道︰﹁遵命！﹂

　　石越目光在慕義身上停留一會，轉過頭來，又對邱布說道︰﹁回頭你便將李都頭移至州衙來養傷。﹂

　　﹁是。﹂

　　自廟中探視李旭出來之後，已是傍晚。石越剛剛回到州衙，李德澤正好出門相迎，便聽到馬蹄踏踏之聲，數十百騎人馬擁簇著一人往州衙方向走來。石越定睛細看儀仗，赫然是定遠將軍、武經閣侍講、渭州經略使兼渭州知州高遵裕！

　　那高遵裕遠遠便已看見石越的衛隊，雖然是以原州守軍暫充，但是他知道區區原州知州，絕不敢逾禮越制，動用數百人作為隨身衛隊，那衛隊的主人必是石越無疑。堂堂安撫使，三品大員，在自己的轄區被襲，幾乎喪命，真若參劾起來，即便他是太后的從父，只怕也難逃貶官安置之罪。而且石越年紀雖輕，畢竟也是自己的頂頭上司，因此他聽到石越被襲的消息，便兼程趕至原州，心中卻是忐忑不安的。畢竟石越要拿他來出氣，他高遵裕也無法可想。所以，此時見著石越的衛隊，高遵裕便忙翻身下馬，快步走了近來，拜倒參見，道︰﹁渭州經略使高遵裕參見石帥。﹂

　　高遵裕勳貴之後，高太后從叔，以外戚典兵，實際是替皇帝監督著陝西沿邊掌兵之武將。他既有這樣的身分，石越雖然是他的上司，卻也不便過於怠慢，忙上前摻起，做出笑容，道︰﹁高帥不必多禮。﹂

　　高遵裕卻不肯就起，只是說道︰﹁遵裕失察，使石帥受驚，幾乎鑄成大錯。特來伏請石帥處罰。﹂

　　石越卻不去回答高遵裕，反倒是瞥了李德澤一眼，李德澤正好偷偷打量石越，四目相交，嚇得李德澤一個哆嗦。他遲遲不肯發兵相救，心裡一直有好大的疙瘩，生怕石越找自己算賬。他雖然不是全無後臺，可是他的後臺比起高遵裕來，可就差遠了，若真要找個替死鬼，他李德澤可以說是最佳人選。此時見石越看他，如何不驚？

　　然而，石越的目光卻沒有李德澤身上停留，一顧之後，又移到高遵裕身上，再次將他摻起，溫聲說道︰﹁高師不必自責。雖然有叛蕃作逆，但是幸好李大人接到職方館之密報之後，不拘成法，果斷派兵救援，總算是有驚無險。﹂

　　他此語一出，慕義與李德澤同時愣住了，卻見高遵裕打量了李德澤一眼，讚道︰﹁若非李大人果斷出兵，悔之無及。﹂

　　李德澤臉略略一紅，應道︰﹁不敢。﹂

　　石越卻已朗聲說道︰﹁本府得脫此險，全賴職方館與李大人之功，本府自當替職方館陝西房與李大人向朝廷請功。﹂

　　高遵裕見石越言語之中，並無追究責任之意，不由大喜，連忙順著石越的話頭說道︰﹁理當如此。恭喜李大人立此大功！﹂

　　李德澤嚅嚅應道︰﹁不敢，不敢。﹂一時間竟然還不明白為何石越竟然要替自己開脫，自己不膽未被怪罪，反而莫名其妙立下大功！反倒是慕義聯想起石越早前與自己說過的話，心中依稀明白了石越的用意︰石越是用這樣的方法來堵住李德澤的嘴巴，從而保全職方館的清名，連帶著他慕義，也可以因此有功無過。

　　石越與高遵裕又交談數句，正欲邀高遵裕入州衙，忽見高遵裕身後一人，身高不過五尺，滿臉虯髯，頭裹四帶巾，穿一件魚鱗甲，彩繡捍腰，長靿靴，腰佩劍與弓箭，神態雖然恭謹，眉宇間卻隱約可見兇悍之氣。石越不由指著此人問道︰﹁高帥，此君是何人？﹂

　　高遵裕微微一笑，拱手道︰﹁這便是皇上賜姓名的包順。包順，還不快參見石帥。﹂

　　包順跨前一步，躬身抱拳道︰﹁末將包順，參見石帥。﹂卻是聲如洪鐘。

　　石越伸手虛扶，溫言道︰﹁不必多禮。包頭領真猛將也。﹂

　　包順大聲回道︰﹁叛蕃為逆，末將正要請令，替石帥與高帥剿滅環州慕氏！﹂

　　石越笑道︰﹁環州慕氏，大都是忠於朝廷的。一二不肖之人作亂，未足為患。殺雞焉用宰牛刀？此事不必勞動包頭領。來，請入府中說話。﹂

　　說罷，便將高遵裕等引入州衙之中坐定，卻將閒雜人等，一律趕走。

　　高遵裕見廳中之人，不過自己與石越、李德澤等區區數人而已，知道石越必有重要事情要談，他一意要慰石越之心，便先說道︰﹁此次石帥遇襲，下官以為環州慕氏必非真正主謀，背後必有唆使之人。否則慕家叛逆若要降夏，舉族西遷便可，何必甘冒奇險，潛入渭州來行此不義之事。﹂

　　﹁那高帥以為，主使之人，又是誰？﹂石越故意問道。

　　﹁下官以為，必是梁乙埋無疑。﹂

　　﹁高帥又從何得知？﹂

　　﹁西夏君臣，最切切不忘與我大宋為敵的，便是此人。且其又大權在握。下官亦曾聞知，梁氏曾私立賞格，不利於石帥。以此種種看來，必是此人無疑。﹂

　　石越﹁喔﹂了一聲，沉吟良久，才緩緩問道︰﹁如此，計將安出？﹂

　　高遵裕微一咬牙，道︰﹁來而不往，非禮也。﹂

　　石越不由微微一笑，他知道自古以來，邊將莫不喜歡生事。那全是因為軍功最重，將領們要想升官發財，邊境就不可以太安寧。高遵裕表面是為自己著想，內心卻不無私心。但是石越前往渭州，本意就是想要拔掉講宗城，不論高遵裕本意如何，眼下他表態報復西夏，對於石越來說，便是一樁好事。而且石越心裡，此時對於梁乙埋，也有著報復之心。

　　但他臉上卻不肯表露，便不正面回答高遵裕，只說道︰﹁梁氏於講宗嶺築城，高帥可知？﹂

　　高遵裕回道︰﹁下官早已知之，久欲拔之，然無石帥之令，不敢輕動。﹂

　　石越點點頭，輕描淡寫的說道︰﹁姑容之。﹂

　　高遵裕覷見石越神態，竟似無半點報復之心，不由略覺失望。道︰﹁講宗嶺地勢扼要，勢不能容。﹂

　　石越悠悠說道︰﹁多行不義，必自斃。﹂一面換過話題，道︰﹁眼下之急務，是追捕叛蕃，安撫慕氏。追捕叛蕃，為的是不使叛蕃在境內流竄，甚至佔山為王，成為心腹之憂；安撫慕氏，為的是消慕氏忠誠者之疑心，以免其心中驚駭，反而迫反之。﹂

　　﹁石帥所慮極是。﹂高遵裕心中雖不以為然，口裡卻是迎合著石越，說道︰﹁叛蕃必循山道而行，若要剿滅這一小支流賊，出大兵搜掠，勞民傷財，又肯為西夏所乘。因此只能在緊要關口，加強戒備。採守株待兔之策。至於安撫慕氏，可使環州知州派人前往慕氏諸部，表明朝廷優待之意。但若全然不加處罰，彼輩反而生疑，因此還須切責諸酋長，讓其交出叛逆，彼輩知道交出叛逆便可脫罪，自然會全力追捕逆黨，心中也會安心。﹂

　　高遵裕所說的一節，卻是石越所想不到的。畢竟高氏久在邊境，更知道投靠大宋的少數民族的心理。石越讚道︰﹁此良策也，便依高帥之意。只是追捕叛蕃之事，其要不在剿滅之，只要使其不在境內作亂，縱然放其逃跑回環州，甚至是入夏，都不要緊。勿使其為害境內之百姓也。﹂

　　高遵裕聽到這話，心中頓時大起鄙夷。只覺石越此人，太過於寬仁，連被人如此攻擊，都不生怒。他久為一鎮之雄，既然對石越不再心服，便沒興趣聽石越的命令，表面雖然唯唯，但是私下裡的命令，卻絕不會是要放過那些叛蕃。

　　※※※

　　次日一大早，高遵裕便想請石越移駕渭州，但是石越卻不放心侍劍的傷勢，雖然有醫生醫治調理，但是侍劍卻處在連續的高燒當中。在此時刻，石越自然不願意棄他而去，便找了個藉口拖了幾日。

　　到了石越遇襲後的第四天清晨。

　　石越起床探視完侍劍與李旭，正在院中打拳健身，便聽到匆促的腳步之聲，向自己走來。他心中奇怪是誰居然可以不通傳而直入院中，便收了拳，抬頭望去，原來卻是潘照臨來了。潘照臨本是要與石越一道至渭州，中途石越與之商議，讓他先去環州，瞭解一下環州與講宗嶺的情況。此時見他匆匆趕來，身上長袍沾滿露水，便知道必然是聽到自己被襲擊的訊息，而匆匆趕回來的。

　　潘照臨見著石越，仔細打量半晌，忽地長嘆了一口氣，道︰﹁所幸公子平安無事。﹂他游目四顧，卻見隱隱立於院中的護衛中，並無侍劍，竟是不由失色，問道︰﹁侍劍他……﹂

　　石越從未見潘照臨如此表露過關心，心裡亦有幾分感動，但想起侍劍的傷勢，卻又黯然，道︰﹁侍劍失血過多，一直高熱不退，不過今日情況似乎略有好轉。﹂

　　潘照臨略鬆了口氣，道︰﹁那也是不幸中的萬幸。公子，這次情況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在環州，聽說是西夏騎兵與叛蕃一起潛入渭州，襲擊公子。果真有西夏人麼？﹂

　　﹁西夏人？﹂石越愕然失笑，道︰﹁西夏軍隊若能潛入渭州，未免也過於視我大宋為無人了。﹂

　　﹁原來是訛傳。﹂潘照臨搖了搖頭，苦笑道︰﹁環州眾口一詞，幾乎讓我大吃一驚。來的路上，又聽說叛蕃已經渡過蒲川河，進入了環州？﹂

　　﹁叛蕃首領打仗或者並不出色，但是潛行的能力卻不可小視。我軍偵騎四出，竟是找不到他半點影子。半日才接到報告，說在咸河附近發現叛蕃蹤跡，卻是已經潛回環州無疑了。﹂石越此時卻不知道，這件事情他們都中了叛蕃首領之計。數百騎的部隊，雖然不是很好找，但是一旦出現在大道與市鎮、渡口附近，就很難不被人發現。叛蕃首領率大部隱藏於原州境內，卻派一二十人的小隊分散了渡過蒲川河，然後再集合，在咸河附近虛張聲勢，造成他們已經回到環州的假象。待到原州這邊略微放鬆警惕，叛蕃便出現在蒲川河之畔，強奪渡口過河，末了還一把火燒掉了那個渡口所有的船隻，狠狠的羞辱了石越與高遵裕一把。

　　﹁原來如此。﹂潘照臨亦不曾多想，他並沒有把一個蕃部的叛亂太放在心上。雖然這支叛蕃曾經攻擊石越，但是既然石越無事，那麼在他看來，身居高位者，就不能把精力放在處理這些小事之上。他立時向石越稟報起他認為重要的事情來。﹁公子，我這次在環州，巧遇了智緣大師。﹂

　　﹁哦？大師近況如何？﹂石越走到院中的一座亭子當中，坐了下來。此處是院中開拓之所，不懼人竊聽。

　　潘照臨跟過來，在石越對面坐了，說道︰﹁他說一切甚好，橫山信眾日滋，他又向我說了一件事情，要我轉告公子。﹂

　　﹁是何事情？﹂

　　﹁他在西夏靜塞軍司遇見一個人。﹂

　　﹁是誰？﹂石越不由感興趣起來，不知道智緣遇到什麼人，居然還要特意託信帶給自己。

　　﹁一個叫李清的西夏將軍。﹂

　　﹁李清？﹂

　　潘照臨打量石越神色，奇道︰﹁公子，你知道李清麼？﹂

　　石越搖搖頭，道︰﹁不知道。﹂他卻是在撒謊。

　　潘照臨奇怪的看了石越一眼，又說道︰﹁李清本是秦人，現在為西夏將軍，深受夏主寵信。智緣說，言談之中，可以感覺李清有故土之思。﹂

　　石越點點頭，道︰﹁我早先就曾經告訴司馬純父，對於西夏國中的漢人官員，可以多下點心思。特別是兩代之內降夏的，有思鄉之緒的。﹂

　　潘照臨不料石越早已想及這個地方，道︰﹁智緣之意，是建議公子想辦法籠絡李清。此人或者可以為大宋所用。﹂

　　石越一口答應，道︰﹁此事甚善。潛光兄與純父聯繫一下，然後讓職方館陝西房的官員來見我，訂立一個專門的計畫，來籠絡李清這樣的漢將。而李清要作為重中之重。﹂

　　﹁是。﹂潘照臨忽想起一事，問道︰﹁公子可知職方館陝西房知事是誰？﹂

　　石越也被潘照臨問得一怔，道︰﹁似乎在京兆府處理事務的，是一個同知。我也不知道知事是誰？﹂

　　潘照臨想了一會兒，笑道︰﹁看了陝西房知事不簡單。陝西房與河北房是職方館最重要的兩房，不可能不設知事。如此神秘，連安撫使都不知姓名，我真有點好奇了。﹂

　　石越被潘照臨一點，果然也覺得確是如此。

　　二人正在交談，忽見石樑走了近來，稟道︰﹁學士，高遵裕、李德澤求見。﹂

　　石越與潘照臨對望一眼，轉身說道︰﹁請他們請來吧。﹂

　　高遵裕與李德澤走進院中，二人只道只有石越一人在院中，不料見他身旁突然冒出來一個陌生人，都不由愣了一下。二人和石越見禮完畢，高遵裕便問道︰﹁敢問石帥，不知這位先生是……﹂

　　﹁潘照臨潛光先生。﹂石越不免又替他們互相介紹了一下。

　　高遵裕久聞石越府中有一個叫潘照臨的謀主，知道不可小覷了，連忙抱拳道︰﹁原來是潘先生。遵裕久仰了。﹂

　　﹁在下亦久仰高帥的威名。﹂潘照臨回了一禮，又與李德澤見過禮。高遵裕亦不客氣，便逕直說道︰﹁石帥，下官今日來，是再請石帥移駕渭州的。下官守土有責，實不便久駐原州太久，還請石帥見諒。﹂

　　石越點點頭，道︰﹁高帥所說確是正理，高師不妨先回渭州，本府欲在原州再駐五日，略略瞭解民情，再往渭州，尚有要事與高帥商議。﹂

　　石越畢竟是高遵裕的頂頭上司，雖然他並不知道石越為何要在原州一再耽擱，高遵裕自然是無法理解石越的原因，但是既然石越已經說出口來了，他卻不便再催促，因說道︰﹁只是石帥的親兵大都殉國，下官卻不甚放心。﹂

　　潘照臨忽然插話問道︰﹁不知高帥帶了多少兵馬過來？﹂

　　高遵裕一怔，回道︰﹁一營馬軍，外加兩指揮蕃軍馬軍。﹂

　　﹁還有蕃軍？可是包順部？﹂

　　﹁正是。﹂

　　潘照臨微一沉吟，笑道︰﹁高帥不妨先回渭州，只要借一指揮馬軍與一指揮蕃軍在此便可。﹂

　　高遵裕想了想，兩指揮馬軍，也有六百六十人，的確是可行之策，當下說道︰﹁如此亦是一策。﹂又向石越說道︰﹁若如此，便請石帥多多保重，早來渭州。下官便就此告辭。﹂

　　石越起身說道︰﹁亦請高帥保重，本府送高帥出城。﹂

　　高遵裕連忙謙謝，石越卻終是不肯失了禮數，終是親自送他出原州城。

　　待到目送高遵裕遠去，潘照臨便向石越說道︰﹁公子可立刻張貼告示，三日後，在原州城舉行比武大會，原州之民，不論蕃漢，有能贏得禁軍者，即賞錢一千。同時可加入禁軍。﹂

　　石越奇道︰﹁這是為何？﹂

　　﹁借此機會招募親兵。﹂潘照臨低聲說道：﹁高遵裕表面雖然和公子客氣，但是我看其顏色，知他必不肯將旗下的精兵強將讓給公子。陝西因處邊境，民風尚武，且又質樸。而百姓貧困，若有機會加入禁軍，必然趨之若鶩。不若就在此地招募家世清白之百姓為親兵，只要撫之有術，必能供公子驅使。﹂

　　石越也知道邊境將領，或多或少，都要養一些親兵衛隊，只不過人數不敢太多，最多以一馬軍指揮為額，即三百三十人，官銜低者或一都，或者一大什，甚至一什都有之，否則難免會招致朝廷疑忌。因此親兵衛隊往往都是精銳敢死之士。他經歷過被追殺的風波之後，更知道親衛隊之重要，當下便也點頭同意。

　　於是，便在當日，非止原州城，直至原州的大部分鎮、寨，都貼滿了告示︰陝西安撫使石越將要在原州城舉行比武大會直接招募禁軍，凡家世清白的士民工商，包括廂軍、鄉兵、蕃軍，無論蕃漢，都可以參加。

　　※※※

　　西夏。講宗嶺。

　　一天之內，這座山嶺上竟然同時聚集了大夏國的三個炙手可熱的人物︰國相梁乙埋、翊衛司馬軍都指揮嵬名榮、翊衛司馬軍副都指揮兼御圍內六班直副都統李清。負責修築講宗城的野利濟站在這幾個人面前，連腿都有點哆嗦。

　　﹁李將軍，環慶路的風景，較之東京如何？﹂梁乙埋看了正在講宗嶺上眺望東南山川形勢的李清一眼，忽然走到他身後，用寒暄的語氣問道。

　　李清笑了笑，他知道梁乙埋口裡的﹁東京﹂，絕對不是指汴京，而是指興慶府。西夏不可避免要受宋朝影響，習慣上也稱興慶府為東京，西平府靈州為西京，雖然明明興慶府在西，靈州在東。但是這種地埋上東西不分，比起興慶府居然還有﹁開封府﹂這個機構來，就不值得一提了。但是李清自然也明白，梁乙埋口中的﹁東京﹂，卻也並不止字面上的含義那麼簡單。

　　﹁相比而言，在下更加喜歡靜州。﹂李清巧妙的迴避開梁乙埋的問題。靜州位於興慶府與靈州之間。

　　梁乙埋笑道︰﹁難怪李將軍在靜州購置了許多的莊園。但是本相卻很喜歡環慶的風光。﹂

　　李清眉毛微微一動，不帶感情的說道︰﹁我還以為國相最喜歡東京呢。﹂

　　﹁河套雖然富饒，哪裡比得上關中是天府之國？﹂梁乙埋指著山下的河流田野，傲然道︰﹁若能將這片土地歸於大夏的管治之下，那麼我們大夏也可以不必要與東朝去戰爭。我們有牧民養馬放牧、打仗，有農民來生產糧食與棉布、絲綢、茶葉，上繳豐厚的賦稅，我們又何必再去搶掠？﹂

　　李清望著梁乙埋的神態，忽然心中竟有一種荒謬的感覺。他正要說話，忽見一身戎裝的嵬名榮走了過來，肅然道︰﹁當年景宗皇帝的志向，遠大於國相。但是宋夏打了一百年的仗，卻是始終分不出勝負。宋人吞併不了我大夏，我大夏也無力去挑戰龐大的宋朝。最後的結果，是兩國的國力都被消耗。眼下東朝國力蒸蒸日上，在我看來，我大夏的國策，應當是主動與東朝修好，勤修朝貢，並且加強與北朝的聯繫，讓東朝找不到開戰的藉口，也要借北朝之力，制衡東朝。但是眼下我大夏，東向不斷挑釁日漸強大的東朝，北面卻不主動和遼主結好，反而與楊遵勳私下來往。這實在是自取敗亡之道。國相輔助君王，柄持朝政，理當於此有所警惕才好。﹂

　　他這番話說出來，梁乙埋頓覺十分刺耳。但是嵬名榮是五十多歲的老將，又是皇族，自幼就隨夏景宗李元昊征戰，頗具威望，兼之又得到梁太后的信任，他卻也不便太給他難堪。當下只在心裡罵一聲﹁迂腐﹂，口中卻說道︰﹁老將軍所言甚是有理。但是眼下之事，卻是樹欲靜而風不止。自從王韶經營熙河以來，東朝一直咄咄逼人。他們現在整軍經武，四處部署，其目的可以說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所謂先發制人，反發制於人。若不先下手為強，使宋人有所忌憚，只怕禍不旋踵。﹂

　　﹁中國素來標榜禮義，若卑辭修貢，中國亦不能無罪伐我。﹂

　　﹁老將軍可知南唐為何而滅？臥榻之側，不容他人酣睡爾。李後主若用林氏之策，未必亡國。殷鑒未久，我大夏較之南唐，更為東朝之眼中釘，肉中刺。﹂梁乙埋亦不是全無才智之人，也有他的一套道理。

　　嵬名榮一時語塞，頓了頓，不甘心地說道︰﹁那麼最起碼，我們應當結好遼國，以備萬一。﹂

　　﹁我大夏一直向遼國稱臣。﹂

　　﹁私結楊遵勳，豈得罪遼主之甚矣。﹂

　　﹁此事本相卻不曾聽說過。﹂梁乙埋竟然一口否定。

　　﹁封楊為王之冊書猶在。怎麼能說不曾聽說過？﹂

　　梁乙埋支吾道︰﹁只是使者私下裡說的。況且與楊遵勳打交道，也有好處。遼國與宋一樣，也有亡我之心，不過力有未逮。以楊分遼勢，又能從中得到一些宋朝的火器進行研究……在表面上，我國還是尊遼的。﹂

　　﹁今年正旦，我大夏使者被遼國責問，幾乎無辭以對。遼主三度下詔，質問皇上，之所以未點楊遵勳的名，不過是因為遼主不欲逼楊氏速叛矣。請國相三思，遼主詔書之中，頗留餘地，實則是遼主英睿，其國力削弱之同時，其心亦欲結我大夏為援，共抗宋朝。此等時機，正當示好，以備將來。﹂

　　梁乙埋哪裡料到嵬名榮竟然不依不撓的進起諫言來，他心裡自負能玩弄宋、遼、楊，甚至是耶律伊遜於股掌之中，更何況尚有權位私心，哪裡又會把這些忠言放在心上。但是嵬名榮的身分，他終不能直接喝斥，當下只得敷衍道︰﹁老將軍之言，本相必會考慮。請容我細思之。﹂

　　李清靜靜聽著二人的對話，並不說話。他始終是漢將，再受夏主的寵信，李清心中，始終有一個意識︰自己是外人。所以無論說話或者做事，他都比旁人要加倍小心。這種身分的意識，對於許多漢將來說，都或多或少的存在，不過有些人較為敏感，而有些人則較會自我開解罷了。對於嵬名榮的話，李清心裡其實是贊同的，他早聽說前朝名臣嵬名浪遇在三年前逝世，遺表上就勸諫夏主秉常要﹁擢用忠良，勿犯中國﹂，但是遺表被梁乙埋截住了，至今秉常都不知道嵬名浪遇死前還有遺表，而這件事情，李清因為沒有證據，也不敢在秉常面前提起。

　　嵬名榮的主張，其實是與嵬名浪遇這樣的元老一脈相承的。這些人都經歷過元昊時對宋的戰爭，也看到宋朝現在的局勢︱︱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和宋朝作戰，對夏來說，並不是明智之舉。但是嵬名浪遇私下裡也曾經說過，現在夏國之所以還佔據著一定的優勢，主要原因是地形，西夏可以在天都山一帶聚集糧草人馬，驅使橫山蠻，以居高臨下之勢，襲擊宋朝。但是一旦宋朝覺悟過來，大舉出兵，哪怕只要奪了蘭州、天都山、橫山一帶，那麼兩國的態勢，就變成了隔沙漠相望，西夏在地形上優勢失去之後，想要攻擊宋朝，大軍就要跨越沙漠來作戰，其中的風險，即便是最愚蠢的人也知道有多大。所以梁乙埋想要奪取隴東、渭中，來改善西夏的危險處境，也有其道理。只不過，梁乙埋看不到的，是西夏的實力與宋朝的實力對比，根本支撐不了他的野心。如果沒有足夠的實力為後盾，再好的戰略想法，也只是一個笑柄。﹁也許梁乙埋與嵬名浪遇這樣的名宿之差距，就在於後者清晰的知道如何根據自己的實力來制定最有利的戰略。﹂李清在心裡暗暗想道。

　　﹁李將軍。﹂梁乙埋打斷了李清的思索，李清連忙回過神來，聽梁乙埋說道︰﹁你可知道新任陝西安撫使石越在數日之前遇襲之事？﹂

　　李清知道這是梁乙埋故意拉開話題，當下也不說破，回道︰﹁在下也曾聽說過，據說是環州慕氏作亂。﹂

　　﹁嗯。環州慕氏有一支部族受梁乙兀感化，歸附大夏。其首領率輕騎潛入渭州，襲擊石越。此次襲擊未果，徒然打草驚蛇，但是本相以為，石越必生報復之意。昨日靜塞軍司已接到東朝陝西路安撫使司文書，責問我們為何在講宗嶺築城，用辭嚴峻，要求我朝立即停止修築講宗城。﹂梁乙埋輕鬆的口氣中，竟帶有幾絲嘲弄之意。

　　嵬名榮與李清的臉色卻立時嚴峻起來，李清正容說道︰﹁國相，若不找個能讓宋朝無言以對的藉口，只怕此事未必能輕易善了。﹂

　　嵬名榮卻略帶牢騷的說道︰﹁雖則石越對宋之重要，遼主多次提起，但是國相如此蠻幹，卻並非良策。與其派人行刺、襲擊，不若用計殺之。﹂

　　梁乙埋聽嵬名榮的話中，已近指責，頓時臉色沉了下來，冷冰冰的譏刺道︰﹁老將軍素稱遼主英睿、蕭佑丹多智，遼國君臣不能以計除之，莫非老將軍又有何良策不成？大丈夫行事，豈能畏畏縮縮，只要宋朝抓不到證據，其奈我何？他若要侵我大夏，難道還怕找不到藉口不成？﹂

　　嵬名榮這時才發覺自己所說之話，的確有點失於孟浪。雖被梁乙埋譏刺，臉上有點掛不住，但是畢竟此事關係到宋夏大局，他卻不敢意氣用事，當下訥訥正要說話，卻一時無法措辭，正在為難，卻聽李清說道︰﹁過去的事情，做都做了，無論是對是錯都不重要。但是眼下之事，國相卻切不可等閒視之。石越非等閒輩。﹂

　　﹁一書生濟得甚事！﹂梁乙埋猶在惱怒當中，﹁本相所懼他的，是他能替宋帝整理朝政，擔心他把陝西路變成杭州第二，那我大夏亡無日矣。若他棄長取短，要在馬上與我大夏較一短長，我大夏可高枕無憂矣。﹂

　　﹁國相！﹂嵬名榮見梁乙埋如此，已是憂形於色，﹁石越不必如王韶親自領兵，自古為賢君賢臣者，不在於一己之聰明，而在於知賢善用。若石越選賢用能，我大夏豈可輕視之？請國相好辭回報，必使其無話可說。便不能，亦當囑咐守將，加強戒備。國相亦道石越必生報復之心，其若報復，首選之地，便在講宗城！﹂

　　李清也說道︰﹁老將軍所言甚是。講宗城是主上欽定要修築的城寨，不容有失。現今守軍不足兩千，請國相在講宗城附近增加駐軍斥侯，以備非常。﹂

　　梁乙埋卻不答話，轉過身去望著野利濟，板著臉問道︰﹁野利將軍，你要多少人馬才能守住講宗城？﹂

　　野利濟正要說﹁至少五千﹂，抬起頭來，忽然看到梁乙埋眼中懾人的寒光，心中一凜，連忙改口，硬著頭皮說道︰﹁有二千正軍足矣。﹂

　　梁乙埋滿意的笑了笑，道︰﹁那便給你二千正軍！﹂說罷，示威性望了嵬名榮一眼。

　　嵬名榮一陣苦笑，轉過目光去看李清，不料李清也在看他，二人四目相交，相對苦笑，卻說不出半句話來。

　　當天晚上，李清便藉口有事，連夜離開了講宗嶺，跑到天都山去了。

　　※※※

　　渭州。

　　渭州位於絲綢之路西出隴右的咽喉地帶，居涇渭上游，前秦時所謂﹁平涼郡﹂便是。此地自古便是中華文明的中心城市，自古人材輩出，大宋朝的名相寇準，便是渭州人。渭州境內氣候宜人，山川交錯，河流縱橫，物產豐富，雖然在大宋時成為對西夏戰爭的前線，其經濟受到損害，但是自元昊之後，宋夏雖然衝突不斷，但是總體來說，是二十餘年無大戰，因此渭州城內，亦頗見繁華。

　　此時，在渭州北郊柳湖，百泉閣。柳葉新裁。

　　﹁柳湖是蔡副樞密使為渭州太守時所開，引暖泉為湖，於湖畔遍植柳樹，建此百泉閣，特為避暑勝地矣。﹂高遵裕笑容可掬的為石越介紹著柳湖的來歷。

　　石越眉毛不易覺察的一皺，卻沒有說話。雖然蔡挺這種行為他並不讚賞，但是蔡挺是本朝名臣，鎮守邊境，頗受皇帝讚譽，石越不便批評。但是坐在下首相陪的包綬卻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出言譏道︰﹁蔡樞使道春風不度玉門關，今日一見，才知道不過是詞人之言，這柳湖之上，真不知春風幾度矣。﹂包綬新授崇信縣丞，此時卻是來拜謁長官渭州知州高遵裕，適逢其會。

　　高遵裕與蔡挺並無深交，但是聽到包綬言談之中，對上級頗有不敬之意，心下大是不樂。但是他敬包綬是名臣之後，且包公之名，震於羌中，當下便只淡淡說道︰﹁包贊府在渭州呆久一點，便當知道渭州與中原之別。﹂他口中的﹁贊府﹂卻是當時對縣丞的別稱。

　　包綬站起身來，拱手一禮，傲然道︰﹁下官在崇信若有半句怨苦之言，便是愧對朝廷所託。崇信現在是中縣，三年之後，崇信定當升格為上縣！﹂

　　潘照臨笑道︰﹁前日到渭州，便聽到一則故事。道包贊府上任日，孔目官來問家諱，包贊府厲聲道︰某無家諱，所諱者惟貪污虐民！孔目官悚然而退。一時崇信傳為美談，連渭州都在傳頌。包贊府真是大有祖風。﹂

　　包綬忙欠身道︰﹁包家代有祖訓。所謂﹃官諱﹄、﹃私諱﹄，甚是無謂。來渭州之前，京師︽汴京新聞︾便正在討論此事，桑長卿撰文道︰胡瑗為仁宗講︽乾卦︾，不曾諱﹃貞﹄字，仁宗為之動色，胡瑗道﹃臨文不諱﹄；程頤亦道︰仁宗時宮嬪為避諱，稱正月為初月，蒸餅為炊餅，天下以為非。嫌名、舊名實不必諱。漢宣帝舊名病已，便不曾諱；漢平帝舊名亦不曾諱。歐陽發亦道家諱之非，且道本朝，富弼之父名言，富弼一樣任右正言；韓絳之祖父名為韓保樞，韓家兩代為樞密。故下官以為，避諱一事，並無必要。若你為官清正，為人正直，便不諱，人亦敬你；若你為人不正，為官貪鄙，縱不許百姓點燈，百姓心中，又何曾於你有半分敬意！﹂

　　他這番話，說得席間諸人，盡皆動容。石越對於避諱一事，本來就非常的不感冒。當年呂惠卿還曾經在這件事上做文章，刁難白水潭學院。因此石越更加深惡痛絕。只是他知道禮法禮法，最為難惹，亦無暇來向這個弊端開戰。只是私下裡曾經告訴過程顥。不料到事隔多年，︽汴京新聞︾卻突然在這件事情上放起炮來，並且還搜集了宋朝反對避諱的名人事實，來支持自己的論據，更是公然提出要皇帝不要避諱歷代皇帝的嫌名與舊名，可以說是膽大包天。包綬即是白水潭的學生，當年包公亦反對避家諱，自然是身體力行。以︽汴京新聞︾與白水潭學院今時之日之影響力，石越雖然不在汴京，也可以想見京師士林受震撼的情形。他此時聽在耳裡，不免又是痛快，又是擔心。但是對於包綬的話，他卻是十分贊同的，當下便讚道︰﹁慎文所言甚是。若要人敬服，不在這諱不諱上面。﹂

　　高遵裕卻聽得瞠目結舌，大搖其頭，道︰﹁家諱倒也罷了，這御諱如何犯得？我雖是個武臣，亦知道主尊臣卑，天經地義。﹂

　　包綬眉毛一挑，正要說話，卻見一人走至閣外，高聲稟道︰﹁稟石帥、高帥，有神銳軍第二軍第一營都指揮使致果校尉劉昌祚、指揮使御武校尉吳安國、第五忠、高倫，神銳軍第一軍宣節副尉文煥求見。﹂

　　石越與高遵裕都吃了一驚，神銳軍第一軍與第二軍整編完畢不久，因為神銳軍是四步一騎混編軍，劉昌祚的第一營是騎兵營，建制完整，堪稱渭州最精銳的部隊。他營下五個指揮使，除吳安國與第五忠之外，都是在西線經歷過實戰的勇將；而吳安國與第五忠，前者因為幾次在演習中表現出色，甚至屢屢擊敗其長官王厚，在驍勝軍中頗為出名，因為其桀驁不馴，讓王厚又氣又愛，劉昌祚想盡辦法，才把他調入旗下；而第五忠則號稱是講武學堂第三期的﹁飛將軍﹂，聽說本是河北弓箭社的一個頭目，後來徵募入禁軍，累立功勞，這次遠調西線，傳說是得罪了人，但是他在講武學堂打下的聲名，連高遵裕都聽說過。這劉昌祚帶著三個指揮使跑到柳湖來求見，已經很不尋常。而更不尋常的，則是第一軍的宣節副尉文煥，居然會出現在渭州。須知第一軍是李憲旗下的部隊，文煥早在驍勝軍之時，便已經是王厚的愛將。這個武狀元親自跑到渭州來，絕對不是為了來玩的。

　　石越正要開口，準備換間房間接見劉昌祚等人，卻見石樑急匆匆走了進來，單膝跪倒，稟道︰﹁稟學士，何畏之先生求見。並有京兆府帥府遞來的公文。﹂

　　見此情形，在場如包綬等人，連忙紛紛起身告辭。不多時，閣中便只留下石越、高遵裕等數人而已。高遵裕吩咐撤了宴席，石越又讓潘照臨至另間相陪何畏之，方將劉昌祚等人與送公文的軍官召了進來。

　　頃時，眾人進入閣中，行禮已畢。送公文的軍官便從懷中取出一個封漆木匣與一封密封書信，雙手捧起，說道︰﹁稟石帥，下官奉命，送達樞密院文書與章祭酒書信。幸不辱命。乞石帥賜回單，以備繳令。﹂

　　石越點點頭，溫聲道︰﹁辛苦你。﹂早有人接過木匣與書信，遞給石越，石越驗過火漆與封印，方寫了回單，道︰﹁你可去領了驛券，回帥府再領賞。﹂

　　﹁謝石帥。﹂那軍官雙手接過回單，收入懷中。又道︰﹁京兆府風聞石帥遇襲，一城震駭，雖然已經闢謠，但是豐參議曾囑下官，要請石帥早日回府，以安士民之心。﹂

　　﹁我知道了。﹂石越應了一聲，卻並不回覆何時回京兆府。

　　那軍官也不敢追問，只記下石越的回答，便告辭道︰﹁下官告退。﹂

　　眾人目送他退出閣中，高遵裕看了放在石越旁邊桌子上的匣信一眼，問道︰﹁石帥，要不要先看文書？﹂

　　石越瞄了一眼木匣，笑道︰﹁並非緊急文書，不必急在一時。先聽聽劉將軍有何事吧。﹂

　　﹁是。﹂一個洪量的聲音在閣中響起，幾乎嚇了石越一跳。卻見劉昌祚跨前一步，朗聲說道︰﹁稟石帥、高帥，下官來此，是來請戰的。﹂

　　﹁請戰？﹂石越不覺愕然，問道：﹁請什麼戰？﹂

　　劉昌祚直視石越，高聲道︰﹁下官聽說襲擊石越的叛蕃是西夏人主使，彼輩在我渭州興風作亂，豈非欺人太甚？實是欺我大宋無人。下官請石帥、高帥明斷，許下官率本部兵馬，攻擊天都寨，給党項人一點厲害看看。也為石帥報仇，為高帥雪恥。﹂

　　石越與高遵裕大吃一驚，高遵裕竟然站起身來，罵道︰﹁劉昌祚，你莫非瘋了？豈敢如此自大？﹂

　　石越亦道︰﹁劉將軍，天都山有党項重兵把守，你那點騎兵去攻擊，只怕見不到天都山。﹂

　　劉昌祚回過頭看了吳安國一眼，吳安國立時上前一步，向石越與高遵裕抱拳為禮，眼睛卻是望著天上，不帶任何感情的說道︰﹁稟石帥、高帥，下官與御武校尉第五忠、高倫已經去過一次天都山了。﹂

　　高遵裕瞪大雙眼，厲聲喝道︰﹁天都山是西夏重地，防患何等嚴密，你膽敢欺騙本帥？﹂

　　吳安國冷笑道︰﹁亦不過爾爾。﹂

　　高遵裕見他說話如此無禮，頓時作色，怒道︰﹁你敢黃口白牙？是誰給你將令，讓你去天都山的？你又知天都山在什麼地方？是什麼樣子？﹂

　　﹁為將者，不可不知地理。下官既然駐紮渭州，天都山之敵，便是渭州的威脅都在。若不敢去親自察看地理，妄為大宋武人。以下官之見，天都山若在元昊之時，或有所稱道者。至於現在，若是高帥能給第一營配備四千枚霹靂投彈，再讓包順部在威德關方向佯攻誘敵，下官敢立軍令狀，定將天都山燒為平地！﹂吳安國說話之間，下巴微抬，神態簡直是不可一世。

　　高遵裕聽他大言無忌，不由嘿嘿冷笑，道︰﹁等你有朝一日為渭州太守，再來行此妙計不遲。﹂

　　劉昌祚素知吳安國脾氣不待人見，卻不料他在石越與高遵裕面也敢如此無禮。他哪裡知道吳安國見石越是文官、高遵裕是外戚，心中根本就是十分的不屑，此情見於顏色，自然說話就不會客氣。這時他見高遵裕已然動氣，忙欠身道︰﹁高帥息怒，吳安國與第五忠、高倫的確曾經去過天都山，並且繪製了地圖。下官等在營中推演，思得一策，下官以為，雖然冒險，卻是可能成功，請石帥、高帥能聽下官說完。﹂

　　高遵裕哪裡有耐心去聽他來說這他認為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正要喝斥趕出，卻聽石越已先說道︰﹁劉將軍請說。﹂高遵裕無可奈何，心中暗怪石越不懂軍事卻還要瞎摻和，卻也只能耐下心來聽劉昌祚講敘他的作戰計畫。

　　劉昌祚見石越許諾，頓時大喜，他知道石越是文官，未必熟悉渭州一帶的地理。便向第五忠與高倫使了眼色，二人立時會意，取出一幅地圖來，在廳中張開了。劉昌祚指著地圖講解道︰﹁天都山者，實為夏人侵宋根本之地。其山有夏主行宮，每次夏人入寇，必先至天都山點兵，然後議定攻擊方向，整個陝右，皆受其威脅。而本朝自熙寧以來，朝廷已鞏固德順軍、鎮戎軍防線。騎兵自德順軍沿界出發，至天都山下，快則一日，慢則一晝夜。其間雖然有邏卒城寨，但是以吳安國三人之親身考察，則不足二千人的騎兵，完全可以避開敵人的寨子，直撲天都山。天都山駐軍有一萬人左右，為了減輕風險，則要在鎮戎軍大張旗鼓，擺出沿葫蘆河川進攻的架勢，分天都山之兵。下官等以為，西夏絕對想不到我們會攻擊天都山，因此必然分兵去救。若能使駐軍減至六千左右，雖然是以一敵三，但有霹靂投彈之威，且是出其不意，則攻下天都山，焚夏主行宮，並不甚難。得手之後，下官部亦不停留，立時撤走，全身而退，亦非難事。﹂

　　劉昌祚剛剛說完這個充滿了冒險精神的作戰計畫，石越正在思索，高遵裕已是不住冷笑，問道︰﹁若是西夏人不分兵，又如何？﹂

　　﹁若不分兵，只得侍機而動，若其有備，則退兵。但是下官以為，夏人斷無不分兵之理。本朝數十年來，不曾兵臨天都山下，彼輩豈能料到我軍會如神兵天降？﹂

　　﹁神兵天降！哼！近兩千人的騎兵，自德順軍出發至天都山，指望不被西夏人發現，真是白日做夢一般。﹂高遵裕覺得這個計畫只能用﹁瘋狂﹂來形容。

　　﹁石帥、高帥。﹂劉昌祚沒有理會高遵裕話中的嘲諷，不卑不亢的說道︰﹁這是奇計。奇計能成功，需要對敵我雙方心理進行準確的推測，需要保守秘密，也需要一定的膽量與運氣。此計若能成功，則是我軍對西夏幾十年來未有之大捷，必能打擊敵人銳氣，提升士氣。若是敗露，純粹的騎兵突圍回境，雖然會有所損失，但是絕不會是完敗。除非敵人能料到我軍之進攻，預先設伏，但是下官以為除非諸葛武侯再生，否則絕無可能。﹂

　　高遵裕正欲斷然否決，忽然看見正在沉思的石越，心中一動，把到了嘴邊的話收了回去。反不懷好意地問道︰﹁石帥，你的意見如何？﹂

　　石越向高遵裕微微頷首致意，方轉過臉去，問劉昌祚道︰﹁劉將軍，本府是文臣，若道臨陣決斷，攻坡拔寨，非本府所能。子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故劉將軍之策，是否可行，本府暫時不能決斷。﹂

　　眾人不料他坦陳﹁不能﹂，不由都是一愣。吳安國更是嘴角微揚，不屑之情見於言表。

　　卻聽石越又繼續說道︰﹁但是為大臣者，可不知戰陣，不可不知戰略。為將者亦如是，臨陣殺敵，所向披糜，攻必取，戰必克，此只得謂通戰術，是為大將之材，而不可謂名將之材。名將者，必知兵者國之大事，上兵伐謀之道。﹂

　　﹁迂腐酸詞。﹂在場幾個人的心中，都不由同時冒出這個詞來。

　　石越卻突然問道︰﹁劉將軍，你可知道什麼是戰爭？﹂

　　﹁什麼是戰爭？﹂劉昌祚不覺愕然，答道︰﹁戰爭不過就是殺敵而已。﹂

　　﹁非也。劉將軍目下不能為名將，是不知戰爭之道。戰爭的手段是殺敵，但其目的並非殺敵。戰爭的目的，是要達成一定的目的。這個目的有大有小，但是任何小的戰爭目的，都要服從於整個國家大的戰略目的。一切戰鬥，都只是達成這個目的手段，所以古今以來，有雖敗猶勝者，有雖勝猶敗者。能促成戰略目的的實現，即便是敗了，也可謂之勝；若影響了戰略目的的實現，即便是勝了，也是敗了。名將的素質，不僅是要能攻必克，戰必勝，而且還要懂得從整個國家的大局來權衡每一場戰鬥的意義，而不是追求一場戰鬥的勝利，來謀求爵賞。﹂

　　石越的這番話說出來，高遵裕似懂非懂，第五忠與高倫不知所云，但在劉昌祚與吳安國以及站在一旁的文煥的耳中，卻猶如一聲驚雷，直接擊開了他們以前曾未想過的領域。

　　劉昌祚恭謹的向石越行了一個禮，道︰﹁下官謹受教。﹂吳安國的臉色，也變得恭順許多。

　　文煥忍不住插嘴笑道︰﹁怪不得古之名將，出則將，入則相。而本朝亦有一二之人，懂得石帥所說的道理，只不過從未能說得如此透徹明白。﹂

　　﹁哦？﹂

　　文煥笑道︰﹁這就是學生受命來見山長的原因。只是不料竟然與樞府公文、章祭酒的書信同時到達。請山長先拆閱樞府公文與章祭酒書信，學生再敘來意，最後再來議這天都山當取不當取不遲。﹂他一時興起，竟然用舊稱稱呼起石越，直稱﹁山長﹂。

　　文煥來往石府，從石越遊已非一兩年，石越自然是知道這個武狀元性子中頗有輕佻處，卻是不以為意，笑著吩咐一聲，石樑連忙從閣外進來，遞上小刀，然後又退了出去。石越用小刀先把樞密院的匣子打開了，取出放在裡面的公文，閱讀起來。

　　這一讀，卻是非同小可！石越的臉色，立時嚴肅起來。

　　他細細讀完，又拆開章楶的書信，先是匆匆讀了一遍，讀完之後，又從頭到尾細細地讀一遍，方將書信揣入懷中。然後抬起頭來，向文煥說道︰﹁你是受章祭酒所託前來？﹂

　　﹁學生是受章祭酒與小王將軍之將令，前來向山長說明此事。﹂文煥欠身道。

　　石越﹁嗯﹂了一聲，道︰﹁閣中之人，都是國家之忠臣良將，你且說來無妨。﹂

　　煥道︰﹁學生調離驍勝軍時，因請假前去見章祭酒，才知道朝廷正在討論章祭酒的︽兵事奏議︾。﹂

　　高遵裕眉毛一動，欲要說話，卻見石越正在凝神傾聽，猶豫一下，終於忍住，聽文煥繼續說道︰﹁章祭酒在︽奏議︾中，提出了三大主張，其一，建立專門軍事人材、武官、節級培養體系。其要者，是在全國各州軍建軍事小學校，招收六歲以上，十五歲以下兒童入學，由朝廷供養，教授軍事技能及相關課程，學制九年。若能卒業，可升入高級學校，若不能，則入伍為效士。又在各路建振武學堂培養馬、步、器械軍節級，建伏波學堂培養水軍節級，學制五年，招收軍事小學校畢業生，培訓高階節級。學生畢業，為銳士，優秀者為守闕忠士。而以講武學堂與大宋水師學校，培訓指揮使以下武官。除此之外，再請朝廷出資，扶持各大學院與軍事相關之科目，為其提供資金與獎學金，以兵器研究院之發展。並且禁止異族進入相關科目就讀。﹂

　　石越點了點頭，章楶不愧是北宋後期的名將。他讀了樞密院的公文，大意是來諮詢意見的，自然並無多少疑問。高遵裕卻不解的問道︰﹁何謂銳士、忠士？﹂

　　﹁回高帥，所謂銳士、忠士，便是章祭酒的第二大主張︰完善節級制度。章祭酒以節級之名不雅馴，特將十節級改名為毅士、效士、弘士、銳士、忠士五等十級，以便稱呼。且分為禁軍馬軍節級、禁軍步軍節級、海船水軍節級、教閱廂軍節級、不教閱廂軍節級五種。各軍節級，待遇不同。同時設立磨堪制度，士兵入伍第一年為守闕毅士，按年升遷。若無功勞，至效士止，不再升遷。守闕弘士及以下，服役期為十年。守闕弘士以上，有功則遷，無功二年一遷。服役期為十五年。遷至忠士，有功則升為武官。章祭酒同時建議，以往軍士之間俸祿相差不大，現今則改變軍餉發放方法，按節級發放軍俸。將十節級之俸祿、待遇全面拉開，以鼓勵軍士向上之心。以往禁軍分上中下之不同，且諸班直之軍俸遠高於禁軍，章祭酒亦建議可以改使諸班直最低節級為守闕弘士。而殿前司所轄十軍，最低節級為毅士，其口糧、賜衣等其他待遇，亦可高於其他諸軍，但是諸節級之薪俸等級，則當統一之，以便管理。同時，章祭酒更建議，給蕃軍以教閱廂軍的待遇，發給士兵軍俸。﹂

　　﹁給蕃軍發軍俸？﹂高遵裕當真是驚詫無比，道︰﹁這有何必要？朝廷的錢難道多得沒處花了？﹂

　　石越望了高遵裕一眼，溫聲道︰﹁高帥先聽他說完。這些事情，樞密院正在徵求意見。﹂

　　高遵裕使勁搖了搖頭，坐回椅中。聽文煥繼續說道︰﹁第三大主張，是重視諸軍之訓練，制定馬步器水四軍操典，制定定期校閱、演習制度，並嚴厲處罰練兵不力之軍官。﹂

　　劉昌祚聽文煥說完，忍不住插道︰﹁章祭酒這些主張，頗為可採。但是不知道與我們今日議論之取不取天都山，又有何關係？﹂

　　﹁並無關係。﹂文煥笑道︰﹁這些事情，只不過是章祭酒與在下說了，在下受命前來轉告石帥而已。雖然樞密院公文已到，在下猜測多半便為此事，但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不可不說。章祭酒還請在下轉告石帥，朝廷若能建立此等制度，嚴格督促執行，以後大宋軍隊必將為天下最精銳的軍隊。﹂

　　石越點了點頭，道︰﹁本府已經知道了。﹂

　　文煥向石越微一欠身，移目望了劉昌祚一眼，道︰﹁除此之外，章祭酒要在下所說之事，便是與取不取天都山，大有關係了。﹂

　　﹁請說。﹂石越微微瞇起了眼睛，連高遵裕也凝神屏氣，傾聽文煥的轉述。劉昌祚等人更是把心都提了起來，便是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但文煥卻停了下來，望了石越與高遵裕一眼後，竟垂下眼簾來，默然不語。

　　石越心中恍然，與高遵裕對視一眼，說道︰﹁劉將軍以外諸人，便先退了吧。﹂

　　第五忠與高倫連忙高聲應了一聲︰﹁遵命。﹂便退出閣中。吳安國卻是大為不滿的看了文煥一眼，方才不情不願的答應著退出了閣中。

　　待到閣中只餘下石越、高遵裕、劉昌祚、文煥四人，文煥這才重又欠身說道︰﹁兵事貴機密，不得不如此，還請石帥、高帥見諒。﹂

　　﹁本當如此。﹂石越順手端起茶杯，卻不就喝，只是輕輕的吹氣。高遵裕卻大不耐煩，催促道︰﹁究竟是何事？﹂

　　文煥從懷中取出一地圖，雙手捧著，遞給石越。石越接了過來，只見在鎮戎軍熙寧砦以北，石門峽江口好水河之陰，章楶用朱筆畫了兩個醒目的紅圈，兩個紅圈南北相距之距離，有朱筆標注﹁十二里﹂字樣。石越看完之後，遞給高遵裕，高遵裕只看了一眼，臉色微變，又遞還給石越。

　　石越這才握著地圖問道︰﹁這是何意？﹂

　　﹁這是章祭酒所獻之策。﹂文煥沉聲說道︰﹁章祭酒以為，若在石門峽江口好水河陰築此二城，互為犄角。則渭州防線可以向北推進數十里，此二城可遙遙威脅天都山之夏軍，且制威德關之喉，堪稱兵家必爭之地。﹂

　　石越轉目注視高遵裕，卻見高遵裕苦笑道︰﹁那裡的確是兵家必爭之地，但是，正因為如此，所以一旦我軍在彼築城，西夏必然舉大軍來攻之，只怕最終難以築成。﹂

　　石越微微頷首，把地圖遞給劉昌祚，問道︰﹁此策與奇襲天都山，孰優孰劣？﹂

　　劉昌祚雙手接過地圖，睹視良久，忽然長長嘆了口氣，說道︰﹁章祭酒之略，末將自認不如。﹂

　　石越饒有興趣的看著劉昌祚，笑道︰﹁何以見得？﹂

　　﹁奇襲天都山，其策雖奇，但是除了挫敗西夏士氣之外，並無大用。萬一不成，我大宋精兵難免葬身天都山下。而章祭酒此策，同樣可以向西夏示威。而風險更小，效用更大。二城不能築成，大軍可從容退回鎮戎軍，無孤軍深入之危；一旦成功，天都山之敵當睡不安寢。﹂

　　文煥細聽劉昌祚說完，笑道︰﹁章祭酒之慮，非止於此。大宋與西夏，雖然邊境烽煙不斷，但是名義上，西夏依然臣服於大宋。若是無故興兵相攻，則是公然挑釁，其曲在我。且必然導致西夏舉兵報復，我大宋禁軍整編未成，兵士操練未熟，軍隊糧草未聚，此時之上策，章祭酒以為，是不宜與西夏決戰，而應當維持邊境之大體上的平靜，不動聲色的完成戰略上的初期佈置。若能建成二城，則渭州再增屏障，我大宋之縱深增加，西夏之縱深減少，一旦朝廷決定對西夏開戰，大軍則可以二城為據點攻擊天都山與威德關。且大宋在好水河陰築城，若西夏來攻，吾擊退之，則其曲直難知。秉常縱然上書，朝廷亦有辭拒之。因此章祭酒之策，與朝廷之戰略，是相合的。﹂

　　石越點頭讚道︰﹁此真顧慮周詳者。﹂

　　高遵裕卻有猶疑之色，道︰﹁章質夫之策，雖然是善策。但是石門峽江口好水河陰是不是真的能築城，如何去築城而不被西夏人破壞，卻是難事。﹂

　　石越點了點頭，望著劉昌祚，肅容道︰﹁劉將軍，你與宣節副尉文煥一道，立即前去實地堪探章祭酒所畫築城地點，想一個築城方案來報上。﹂

　　﹁遵命！﹂

　　﹁此事除你與文煥之外，不得讓旁人知曉。﹂石越又命令道，他越過高遵裕，直接指揮他的下屬，高遵裕的臉色已是十分難看，石越卻似乎渾然不覺。

　　﹁遵命！﹂劉昌祚也似乎完全忘記了高遵裕的存在，恭身一禮，與文煥一道領令退出。

　　二人出了百泉閣，便見吳安國與第五忠、高倫迎了上來，劉昌祚不待三人相問，已先命令道︰﹁立即回營，挑選一百名精銳的兒郎，有大事要做。﹂說罷也不停步，逕直往柳湖之外走去。

　　﹁是！﹂吳安國三人齊聲應道，緊緊跟上劉昌祚。

　　※※※

　　此時，百泉閣某房間的窗邊，何畏之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劉昌祚等人的背影之上，一直目送他們出了柳湖。

　　﹁潘先生、何先生！﹂忽然，一個親兵出現在房門外，高聲說道︰﹁石帥有請。﹂

　　何畏之幾乎被唬了一跳，連忙回過神來，見潘照臨正在含笑注視自己，忙略整了整衣服，與潘照臨一道跟著那個親兵往百泉閣正廳走去。

　　不多時，二人便到了正廳之前。這時候何畏之才發現百泉閣內，其實戒備森嚴，而負責守衛的，從衣著上，都可以看出是安撫使司的親兵衛隊。只不過在正廳前面守衛的首領，卻不是侍劍，而是石樑。

　　石樑見二人過來，連忙欠身行禮，道一聲﹁請﹂，放過潘照臨入內，卻伸手擋住了何畏之。

　　何畏之一怔，正在愕然間，便聽石樑朗聲道︰﹁請何先生解下佩劍。﹂

　　何畏之微有慍色，卻見潘照臨已回過頭，含笑道︰﹁蓮舫，請勿介意。非常之時，不得不草木皆兵，非止兄一人，凡欲見我家公子者，都不許攜兵入見。﹂

　　何畏之凝視潘照臨，躊躇了一會，終於解下佩劍，不發一詞，與潘照臨一道走入正廳。

　　二人入了正廳，才發現廳中只餘石越一人，連高遵裕都已不在。石越望見二人進來，連忙起身降階相迎，笑道︰﹁讓先生久等了。不料竟然要勞煩先生親來渭州。﹂

　　何畏之欠身道︰﹁不敢。因為聽說兩個月後，廣州市舶司就要出售渤泥國附近十餘萬頃的土地，在下不能久候學士……﹂

　　﹁渤泥國？﹂石越不由愕然，一面請何畏之與潘照臨坐了。卻聽潘照臨笑道︰﹁公子最近事務過於繁忙，故此不知。幾大報紙都已有報導，薛奕與渤泥三侯簽下協議，向大宋、高麗、交趾三國臣民以及在大宋有產業的蕃商出售渤泥國附近十八萬六千頃土地，由廣州市舶務與杭州市舶務分別出售。其所得之四成歸於廣州市舶務建立海船水軍；三成歸渤泥三侯，二成上繳朝廷，一成歸杭州市舶司充海船水軍軍費。﹂

　　石越奇道︰﹁真有人會去渤泥國那種地方買土地？﹂

　　﹁自然有人想買。海外之地，地價甚賤，一畝地僅賣五百文，高亦不過二貫，每歲每畝之稅，僅為定額五十文，若僱傭當地蕃人為佃戶，種植甘蔗，一年便可掙回地價，且有極大利潤；若產香料，其利更不可勝言。沿海富戶，略有眼光者，皆知其利。且有海船水軍與渤泥三侯的軍隊保護，風險極小。據︽海事商報︾報導，此次廣州市舶務除出售這十餘萬頃土地之外，還得到皇上聖旨，出售交趾國、渤泥國附近三百餘個無人的海島，所得充作海船水軍軍費。一座海島的價格，最低不過三百貫，最高亦不過三千貫。雖說是邊遠荒蠻之地，但是價格如此便宜，亦不能不讓人動心。須知三百貫在今日的汴京，甚至還買不起一座像樣的宅子；豪富之家，一頓飯也要花掉三百貫。﹂

　　石越看了何畏之一眼，笑道︰﹁原來如此。﹂出售環南海諸島的土地，本來就是大宋經營環南海地區的既定之策，石越豈能不知？但是聽了這番話，石越卻也不能不覺得好笑。他沒有想到的是，薛奕竟然會與渤泥三侯聯手；更沒有想到的是，薛奕表面上低價出售土地，但是卻毫不猶豫的保留了徵稅的權力，雖然他把賦稅定得極低。

　　何畏之默默望著石越，見石越端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放下茶杯，忽轉過話題，問道︰﹁先生在延祥鎮，可探得什麼消息？﹂

　　﹁延祥鎮的情況非常複雜。﹂何畏之的聲音，寒冽清晰，﹁延祥鎮果然有好馬賣，但是在下曾經仔細觀察打聽，外地進入延祥鎮的馬匹並不多。因此在下懷疑，延祥鎮的好馬，實是從沙苑監流出來的。﹂

　　越淡淡應了一聲，神色中卻並不見驚怪。﹁可能證實？﹂

　　﹁延祥鎮最大的家族，姓藍。﹂何畏之忽然不著邊際的說道。

　　﹁姓藍？﹂

　　﹁不錯。這個藍家勢力極大，聽說藍家的姑娘，是呂升卿的外甥婦；其家在仁宗朝也曾出過一個進士，傳聞京師得寵的內侍藍震元，亦曾與之聯宗。同州通判趙知節，也是藍家的外甥女婿。﹂何畏之平平淡淡的說著，石越與潘照臨卻越聽越是心驚。﹁除此之外，藍家亦曾經得過仁愛勳章；還有一個小娘子，聽說是許給了陝西路監察御史景世安的侄子。﹂

　　﹁若能查出證據，本府能將這些人一舉扳倒。﹂石越咬牙道。

　　﹁只怕難以查出物證。而且藍家在當地威望極高，興建義倉，捐建學校，又常常賑貧濟災，聲名極好。﹂

　　越不料藍家竟然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劣紳﹂，不由大覺為難，沉吟了一會，﹁既是如此，此事便暫且擱置一陣。我會另著人去調查。﹂說罷，又對何畏之笑道︰﹁本府明日要去巡視渭州各地的弓箭社、忠義社，不知先生是否願意同行？﹂

　　何畏之乍然抬頭，注視石越，他既不知道石越以朝廷欽命三品大員的身分，為何會去巡視向來不被重視甚至被猜忌弓箭社與忠義社這樣的民間社團；亦不明白石越為何會向自己提出這樣的請求。但是何畏之畢竟不是甘願為富家翁之人，他對西北沿邊的弓箭社與忠義社早有耳聞，此時不免聞獵心喜，當下亦不遲疑，欠身答道︰﹁固所願也，不敢請爾。﹂

　　※※※

　　熙寧十年三月初二日晚。

　　大宋，汴京，睿思殿。

　　幾支龍涎香燭將睿思殿照耀得燈火通明，一股讓人陶醉的香味迷漫在整個睿思殿中。雖然海外貿易日漸發達，香料價格在大宋國境內略有下降，但上品泛水龍涎香的價格卻並沒有落下來，每兩泛水龍涎香的價格高達一百貫。這樣駭人的價格，連皇宮都不敢輕易使用，而是用龍涎香貫於宮燭之中，再以紅羅纏燭炷，使得宮燭照明的同時，兼有香味。饒是如此，這樣每支宮燭的價格，也要高達數貫。趙頊雖然節儉，但是這種皇家﹁必要的﹂開支，他既意識不到有多麼的昂貴，也無可奈何。

　　章惇偷偷地用眼角觀察著皇帝，趙頊坐在寬大的御床之上，臉色依然蒼白，但是身體看起來已經好了許多。他不由暗暗鬆了一口氣。七天之前，昌王趙顥終於﹁病癒﹂，奉詔出京，前往洙泗；而太皇太后的病情，也日見穩定；王安石等眾元老重臣，也被中道擋回，沒有全部齊集京師……暗潮洶湧的政局，至少暫時又平靜下來了。似乎整個事件真正的受害者，只有蔡確與石越二人而已。但是章惇心中卻一直懷疑，前御史中丞蔡確，很可能是冤枉的，真正昌王趙顥的大臣，又偷偷的把頭給縮了回去。但是這種懷疑，他是不會對任何人說出來的。反正去做淩牙門都督，除了要遠涉海外，離別中土之外，其實是個大大的肥差，比起油水有限的御史中丞，想來蔡確不會太介意吧？章惇經常這樣不無惡意的想。

　　﹁章卿，深夜求見，有何要事？﹂趙頊這幾天來，為了河東路與河北路的安撫使人選，已經是絞盡腦汁，好不容易想要睡覺，不料衛尉寺卿章惇竟然深夜求見，想到章惇的職務，趙頊就不由心驚肉跳，難道是哪裡發生了兵變？

　　﹁陛下，約四十分鐘前，臣接到緊急文書，陝西安撫使司監察虞侯向寶上書，道環州蕃人慕氏中的一支叛逆，投奔西夏。其首領叫慕澤，曾受朝廷飛騎尉之勳爵。慕澤所部，在叛逆之前，曾潛入渭州，邀擊陝西路安撫使石越，石越幾乎不免。臣身為衛尉寺卿，將校叛變而事先不知，特向陛下請罪，臣甘願受罰。﹂章惇一面說，一面跪了下去。

　　﹁啊？﹂趙頊騰的站了起來，急道︰﹁石越怎麼樣？為何他沒有奏章遞上？職方館和職方司為何沒有報告？﹂

　　﹁陛下，此事事發突然。向寶本來正在清查陝西路將校，給所有將校分別立檔案，以便加強監視有不穩跡象的將校。事發之時，向寶正在清查環州路慕家蕃將，所以才能立即查出叛逆者是慕澤。職方館與職方司自然不會知道得這麼快。﹂雖然是後知之明，但是章惇還是有幾分得意，但是他把心中的得意，謹慎的掩藏在話語之中。章惇自然是知道，職方館陝西房負責對西夏與吐蕃的間諜活動；而兵部職方司陝西房建立過程緩慢無比，當然不可能迅速查清叛逆之蕃將。但是章惇可沒有興趣替他們向皇帝詳加辯解。

　　但是趙頊關心的卻不是這個，他又重複問了一句︰﹁石越有沒有事？﹂

　　﹁陛下，臣不敢確信。但是臣相信，石越不會有事。否則高遵裕的奏摺必然會早於向寶送抵京師。﹂

　　﹁言之有理。﹂趙頊自我安慰的說道，頓了一下，忽想一起事，忙命令道︰﹁章卿，立即去證實石越的安危；同時，給向寶加派人手，好好看住陝西路的將校。﹂

　　﹁遵旨！﹂

　　章惇正要告退，忽然，趙頊的眉毛皺了起來，疑惑地問道︰﹁那個叛蕃為何要襲擊石越？﹂

　　﹁這……﹂章惇並不知道梁乙埋要刺殺石越。

　　﹁章卿先去外間等候。﹂趙頊吩咐道：﹁李向安，去宣司馬夢求即刻入覲。﹂

　　﹁領旨。﹂李向安尖著嗓子應道，面朝著皇帝，退出了睿思殿。

　　※※※

　　約半個小時之後，司馬夢求便跟著李向安，走進了睿思殿。

　　﹁臣司馬夢求叩見陛下。﹂

　　﹁卿平身吧。﹂趙頊虛抬了一下手，便直接問道︰﹁卿可知道環州蕃將慕澤叛降西夏，潛入渭州襲擊石越之事？﹂

　　﹁啊！﹂司馬夢求臉上的震驚毫不遜於趙頊初聞此事時的表情，﹁臣早前已接到陝西房的報告，道西夏國相梁乙埋已派遣刺客刺殺石大人，陝西房已將此事知會石大人……﹂

　　﹁梁乙埋？﹂趙頊與章惇都吃了一驚，趙頊一掌拍在御案之中，怒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陛下息怒。﹂司馬夢求剛剛起身，又跪了下來，道︰﹁西夏梁氏專政，梁乙埋之心，路人皆知，陛下不必生氣。只要石大人嚴加防範，便不當有事。以陛下之英明，朝廷總有一日要收復靈夏，何愁不能報今日之恨？﹂

　　﹁陛下，司馬純父所言甚是。請陛下息怒。﹂章惇也跪了下來。

　　趙頊望著跪在自己前面的章惇與司馬夢求，緊緊咬著嘴唇，臉色鐵青。過了許久，方說道︰﹁司馬夢求，職方館陝西房知事是誰？﹂

　　﹁陛下！﹂司馬夢求低下頭去，道︰﹁陝西房知事身分特殊，若陛下單獨詢問，臣自當稟報。請陛下恕罪。﹂

　　章惇臉色一變，慍道︰﹁陛下，臣請先行告退。﹂

　　趙頊擺了擺手，向司馬夢求說道︰﹁章惇可信任，卿但說無妨。﹂

　　﹁陛下！恕臣不能遵旨。﹂司馬夢求的語氣無比堅定，﹁朝堂之上，無人不可信任。然職方館重要成員，天下惟陛下、樞密使、臣三人能知。便是尚書省左右僕射、各路安撫使，非有必要，亦不得與聞。臣並非是針對章衛尉，若章大人有必要知道，臣自然會告知。但是眼下之事，臣以為並無必要讓章大人知道。﹂

　　趙頊不料司馬夢求如此堅持，當下搖了搖頭，苦笑道︰﹁罷，罷。不說便不說。卿去命令陝西房知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朕要梁乙埋的首級！﹂說到﹁首級﹂二字，趙頊已是咬牙切齒。

　　﹁請陛下三思！﹂司馬夢求沉聲道：﹁梁乙埋志大才疏，殺了此人，於大宋有害無利。數日之前，陝西房知事曾至京師，文樞使與臣已經令其將陝西房之重點，放在搜集西夏重臣之性格習慣好惡、偵知西夏儲糧駐軍地點、策反西夏文臣武將之上。若改變方略，將陝西房的重點放在刺殺梁乙埋之上，臣以為非智者所為。﹂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趙頊怒不可遏，隨手抓起一件玉如意，砸在御案上，呯地一聲，玉片四濺，玉如意竟被趙頊砸成幾段。

　　司馬夢求的身子卻一動不動，待趙頊稍稍平靜一點，方從容說道︰﹁陛下若是擔心石大人安危，可以派幾個侍衛去陝西，保護石大人安全。下令兵部職方司加緊陝西的安全工作。不必為一點小事，改變既定之策略。職方館幾年內的責任，是為收復靈夏作準備，臣以為不可朝令夕改。﹂

　　﹁朕知道了。﹂趙頊沒好氣的說道：﹁狄詠已經和朕說過好幾次想去陝西了，就讓狄詠挑幾個班直侍衛去陝西吧。明日朕會問問吳充，兵部職方司，到底有沒有在做事情！﹂

　　﹁陛下英明！﹂

　　※※※

　　從睿思殿出來之後，司馬夢求辭了章惇，騎了馬便往大相國寺走去。其時雖然已是午夜，但是汴京卻是不夜之城，沿御街走去，一路之上皆是燈火通明，店舖照常營業，行人熙熙，不少酒樓之中，猶自可以聽到歌妓們隱約的歡聲笑語。

　　到了大相國寺前約二百米左右，司馬夢求便勒馬停下，看看左右無人，忽地閃進一條小巷中，如此般又穿過幾道巷子，終於在一座宅第前停下。司馬夢求方輕叩了一下大門，大門便﹁吱﹂的一聲開了一條縫。一個目光警覺的黑衣小廝從門縫裡伸出頭探望，看到司馬夢求，才忙開了門，將司馬夢求連人帶馬，迎了進去。

　　進了宅中，司馬夢求便將馬遞給小廝，一邊低聲問道︰﹁你家主人已休息了麼？﹂

　　﹁還沒有。﹂小廝垂著頭，但聲音朗朗的回道︰﹁主人已吩咐，若是先生來此，便請逕直往書房相見。﹂

　　司馬夢求微微頷首，也不說話，信步便向書房走去。他顯然對這座宅第十分熟悉，一路走過無絲毫遲疑，遇到的黑衣小廝盡皆向他恭身行禮，卻都並不多一問。穿過一條花徑之後，便到了書房，茜紗窗上，透出房中通明如晝的燈火。

　　司馬夢求方在門口剛剛站定，便聽裡間有人笑道︰﹁純父，請進吧！﹂

　　司馬夢求聞言，卻也並不驚詫，而只微微一笑，輕輕推開了門，甫入房中，便見一個錦衣男子，背朝房門，坐在一張黑木案前，一手捧刀，一手握了絲巾，正自極輕柔又極認真的擦拭著那把刀；一個黑衣童子叉手侍立一旁，眉目低垂，腰間卻斜斜的插著一支碧玉簫，雖在燈下，也有剔透溫潤之感，見到司馬夢求進來，不過略看了一眼，神色漠然，也並不行禮。

　　司馬夢求似乎與錦衣男子甚是熟悉，逕直找了個位置坐了，一邊笑道︰﹁哥哥這是又得了什麼好物什？﹂

　　錦衣男子頭也不回，依然慢裡斯條的擦拭著手中的刀，一面卻悠悠答道︰﹁正要考考純父，可識得這是什麼刀？﹂

　　司馬夢求聞言，便向那刀望去，卻見錦衣男子手中之刀，刀身其赤如血，心中便是一驚，脫口問道︰﹁此物哥哥卻是從何處得來？﹂

　　﹁是我這個童兒過洛陽時，偶然所得。怎麼，純父認得出這柄刀的來歷麼？﹂錦衣男子伸指拂拭刀身，顯得大是愛不釋手，但聲音卻顯得極為爽朗。

　　司馬夢求凝望那刀片刻，卻道︰﹁哥哥卻將那刀與愚弟一觀！﹂

　　那錦衣男子朗朗一笑，卻不回頭，只是信手將刀遞給那黑衣童子，黑衣童子雙手恭身接過，上前幾步遞與司馬夢求。

　　司馬夢求方一接過，便覺這刀之沉大出意外，手指輕撫刀身，便覺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冰涼之意沁入肌膚，再看刀身所鐫之字，不由大為驚訝，微一沉吟，才緩緩道︰﹁若愚弟不曾看錯，這柄刀只怕是蜀漢時名將黃忠之物。﹂他的聲音微微一頓，又道︰﹁哥哥可曾聽說，黃忠隨漢先主定南郡時曾得一刀，其赤如血，黃忠以之於漢中擊夏侯軍，一日之中，竟手刃百餘人。﹂他一邊說著，一邊便將刀遞還給那黑衣童子。

　　﹁哦！﹂那個錦衣男子似乎沒有料到此物竟有如此來頭，也感驚訝，接過刀來又拂拭刀身，把玩良久，方嘆道︰﹁我本以為此物不過是一尋常古物，不料竟有如此來歷。只是純父如何這般確定？﹂

　　司馬夢求微微一笑，隨手一指刀身，笑道︰﹁哥哥沒留意這刀身所鐫之字？﹂

　　那錦衣男子笑道︰﹁我只看是兩個古怪花紋，又是什麼字了？﹂

　　司馬夢求微笑道︰﹁哥哥是當世豪傑，自然不留意這些，這卻是兩個篆字，上漢下升的便是！﹂

　　﹁漢升，漢升……﹂那錦衣男子輕輕重複了兩遍，不由嘆道︰﹁原來這花紋竟是﹃漢升﹄兩字，愚兄本來不得其解，如今才知，這果然是黃忠的寶刀，這﹃漢升﹄兩字不正是黃忠的表字麼？︱︱純父真是博古通今。卻不知這柄刀較之純父的﹃昆吾﹄，又是如何？﹂

　　司馬夢求也不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名刀寶劍，甚難相較。知遇之恩，卻非比尋常！﹂

　　﹁石子明能有純父這樣的人材，真是他的福氣。﹂

　　﹁愚弟之才，比起石學士來，不過是螢蟲之比日月而已。哥哥已見過學士，自然也知道學士之與眾不同。﹂

　　﹁嗯。﹂錦衣男子不置可否的一笑，道︰﹁純父深夜來找我，想必是有事。﹂

　　﹁不錯。﹂司馬夢求點頭應道：﹁方才皇上深夜召見愚弟，原來是環州蕃部一個叫慕澤的叛逆降夏，率眾千餘潛入渭州，襲擊學士。﹂

　　錦衣男子搖了搖頭，苦笑道︰﹁這事我已經知道了。﹂

　　﹁啊？﹂司馬夢求又驚又疑，盯著錦衣男子的背影，問道︰﹁哥哥是何時得知？﹂

　　﹁不到一個時辰，是我這個童子送來的信。隸屬本房的一個叫慕忠的兄弟，最先得到消息，為了把這個消息傳遞給石學士，還犧牲了兩名兄弟。石學士與高遵裕的表章已經在路上，慕忠的報告說，學士十分維護我們職方館。﹂

　　﹁原來如此。﹂司馬夢求放下心來，道︰﹁因為皇上已經知道是梁乙埋暗中主使，十分震怒。想來朝廷會加緊對西夏的戰爭準備，陝西房不可沒有哥哥主持大局，愚弟此來，便是請哥哥速回西夏，主持大局，若能策反李清，便是大功一件。﹂

　　錦衣男子的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道︰﹁如此，我明晨便動身。純父，如何攻下西夏是一件事，攻下西夏後，如何統治西夏，是另一件事。希望純父能將這個意思轉達給皇帝與石學士。若不懂得治理西夏之術，冒然攻打西夏，縱然功成，也只會引來無窮無盡的麻煩。﹂

　　﹁愚弟理會得。﹂司馬夢求道：﹁明晨我會著人送來文樞使與我給李清的親筆信，外加一封告身，李清若有歸宋之心，朝廷可以賞黃金五千兩、地五百頃、封侯爵，拜五品武官，蔭其祖宗三代。﹂

　　﹁李清如何會為這些東西而叛夏？﹂錦衣男子嘿然說道，聲音中頗有不屑之意。

　　﹁這愚弟自然知道。不過這些東西，顯示的是朝廷的誠意。﹂

　　﹁我會竭力而為。﹂錦衣男子頓了頓，似乎是猶豫了一陣，終於低聲說道︰﹁純父，哥哥想要你答應一件事。﹂

　　﹁請說。﹂

　　但那錦衣男子卻沉默了很久，良久才道︰﹁如果李清歸宋，他的生命必然從此兇險萬分。他若選擇了這條道路，富貴也罷，死也罷，皆是天數，不必多說。惟李清尚有妻兒子女，盼純父能答應我，無論如何，要保住他的血脈。﹂錦衣男子的聲音，已有幾分悲愴。

　　司馬夢求低頭沉默了一會，抬起頭來，凝視錦衣男子的後背，慨聲道︰﹁我司馬夢求在此發誓，只要李清歸宋，不論成功失敗，必傾職方館之力，保住李清妻兒的安全。若違此誓，人神共噬！﹂

　　﹁拜託了。﹂

　　似乎不習慣空氣中那淡淡的悲涼，黑衣童子走出了書房。不多時，書房之外的走廊中，便傳來嗚咽的簫聲。司馬夢求側耳傾聽，辨出正是一曲︽漁家傲︾。伴著那有幾分沉鬱悲壯的簫聲，司馬夢求聽到錦衣男子在輕聲歌道︰﹁……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

　　※※※

　　一直到三月初四，石越在渭州被叛蕃襲擊的事情，在汴京依然只有少數人知道。甚至連魯郡君韓梓兒，都不知道這件事情。此時，她正在狄詠與清河郡主府中的花園中，聽自己的嫂子王昉高談闊論著﹁墨經﹂。

　　﹁蔡君謨評墨，以李廷珪為第一，其弟李廷寬、承宴父子次之，張遇次之，陳朗又次之。各家不僅造作有法，松煙也自不相同。李家之墨，已十分罕見，熙寧四年，我從家父處見到一方陳朗墨，家父便已視為至寶。不料今日竟能見到李承宴所製之墨。﹂王昉挺著肚子，猶把玩著手中的一方雙脊龍墨，欣羨不已。

　　清河郡主笑道︰﹁魯郡君府中，便藏有李廷珪所製之墨，你們姑嫂之間竟然不知道麼？﹂

　　﹁真的麼？﹂王昉不由睜大了眼睛，望著梓兒，問道。

　　梓兒微笑著點了點頭，道︰﹁去年，以蘇頌同修國史，皇上賜承晏、張遇所製墨，以及澄心堂紙，皇上因與我大哥說起各家之墨，我大哥已將家中所藏之廷珪墨進貢宮中。﹂

　　﹁廷珪之墨，誤墜溝中數月不壞，其墨雖歷數十年，研磨時尚有龍腦氣。一丸墨現今能賣至數萬錢，往往也是可遇而不可求，惟禁中方有少量珍藏。真是黃金可得，李廷珪墨不可得。﹂王昉的語氣中，竟是頗以為憾事。

　　梓兒笑道︰﹁這等身外之物，嫂嫂亦不必過於在意。我大哥常說，墨的用途，是用來書寫，流芳百世的，是我們寫的內容，而不是用的墨。﹂

　　王昉撇了撇嘴，略帶嘲諷的笑道︰﹁這話若非是石子明所說，便真要教人以為是煮鶴焚琴之語。名墨佳文，豈可不相得益彰？﹂

　　梓兒早知王昉的脾氣，當下也不爭辯，只是好脾氣的笑笑。

　　王昉素來自負，一生所服的女子，也不過程琉一人而已。眼下程琉已隨包綬前往渭州，因此言語上，王昉自然是再不肯讓人的，當下不免滔滔的又說些名墨佳文的佳話。

　　清河郡主心中微覺好笑，她本來就想把這方雙脊龍墨贈與王昉，此時見她說得興起，倒不好打斷，想道︰﹁這樣送她，倒也合她心意！﹂正想間，忽然卻見園外飄進一朵紅雲，定睛望時，卻是柔嘉風風火火的衝了進來。

　　清河大吃了一驚，奇道︰﹁十九娘，你怎的來了？﹂

　　﹁自是翻牆出來的。﹂柔嘉吐了吐舌頭，笑吟吟的說道：﹁姐姐，我可是專程來給妳道喜的。﹂

　　﹁道什麼喜？﹂清河莫名其妙的問道。

　　﹁我聽到消息，狄郡馬要派去陝西，聖旨已下，郡馬已經接旨。姐姐終於可以離開京師，去外面透透氣了。﹂柔嘉興奮的說道，簡直像是自己也能一同前往一般，渾然沒注意到清河的臉色瞬間已經慘白。

　　﹁妳是從哪裡聽來的消息？﹂

　　﹁我……﹂柔嘉目光一轉，吐了吐舌頭，﹁是偷偷聽到的。很多人都在議論，說皇上竟然派郡馬去給石越作護衛，是本朝未有之殊恩，還說奇怪為何樞院與政事堂都沒有反對呢！﹂柔嘉說起關於石越之事，便自興致高昂，不知道這一句話已經讓梓兒也緊張起來。梓兒也是心思剔透的人，此時聽到皇帝居然把自己的侍衛長官，派去給石越當護衛，若非有大事，何至於此，當下如何不驚？當下顫聲問道︰﹁是陝西出了什麼事麼？﹂

　　﹁妳家石頭斷不會有事的。﹂柔嘉笑盈盈的說道：﹁也許是要打仗了吧，郡馬可是名將之後嘛……﹂

　　﹁打仗？﹂王昉搖了搖頭，道︰﹁不可能。朝廷整軍經武尚未完成，朝廷還在討論章楶的︽兵事奏議︾……﹂

　　﹁準備打仗而已，又不是馬上開打。﹂柔嘉也沒聽她說完，便不以為然的說道：﹁石越貴為陝西路安撫使，身邊沒護衛麼？還要郡馬保護什麼？﹂她轉過身去，也不理王昉，便抱著清河，軟語央求道︰﹁好姐姐，我的好姐姐，妳偷偷的把我帶去陝西好不好？﹂

　　清河聽說狄詠要去陝西，已然擔心，忽然聽到柔嘉竟然來向自己要求這等荒唐的事情，一時間真是哭笑不得，道︰﹁妳？要去陝西做什麼？﹂

　　柔嘉此時滿心的熱切，正要說心中的話，忽然間望見梓兒緊張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不自覺暈紅了雙頰，便咽回到了已到口邊的話，吞吐道︰﹁我……我沒去過外面，想看看打仗的情形，在京師天天被關在府中，悶也悶死了！﹂

　　﹁妳！真是胡鬧！﹂清河不知她心事，聽了她這樣孩子氣的話，不由又是好氣又好笑，正待再說，卻見柔嘉的眼圈立時間便紅了，淚水盈上眼眶，楚楚可憐的望著自己淒然道︰﹁十一娘！我們打小就不曾分離，我可捨不得妳一個人去那裡。﹂

　　清河心中一軟，她全然不知柔嘉的心事，還只道她真是捨不得自己，竟生出這樣荒唐的念頭，不由好生感動，幾乎便要忍不住答允下來。但她終是知道這種事情實在過於匪夷所思，自己縱然答應，那也是萬萬做不得數的，當下便柔聲勸道︰﹁十九娘，我自然也捨不得妳。可是即便是我去了，我還會回來的。妳若跟了我去陝西，別說於禮不合，娘娘與太后、皇后自然是會生氣的。還有，妳爹爹又如何捨得妳？﹂

　　﹁我……我回來憑她們處罰便是了。十一娘，妳……妳捨得我麼？﹂柔嘉的眼淚似要流將下來，一邊將手緊緊抓了清河的手，似嗔似怨的說道︰﹁我不怕，妳怕麼？我要跟妳在一起！我也要去陝西！我萬萬不能教妳一個人去！﹂

　　清河沒料到她竟如此癡纏，一時間目瞪口呆，手足無措，她與柔嘉自幼一同長大，待她比親妹子還親，此時見她一心不肯離開自己，自己的心中，又何嘗沒有不捨，當下哪裡能夠拒絕？只是心中終有一絲理智，不禁望望柔嘉，又望望梓兒、王昉，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

　　幾乎是與此同時。

　　汴京的皇宮中，偌大的崇政殿之內，只有趙頊與狄詠君臣二人。

　　趙頊的目光凝視著狄詠，聲音溫和的問：﹁卿家可知崇政殿在太祖皇帝時，叫什麼名字麼？﹂

　　狄詠不知趙頊的用意，但還是恭聲答道：﹁臣幼時，便曾聽父親說過，這崇政殿本名簡賢講武殿。﹂

　　﹁不錯。﹂趙頊讚賞的點了點頭，然後便靜默著抬起頭，遠眺著殿外的天空，目光中流露出無限的熱切與憧憬，﹁此殿本名簡賢講武殿。只為若要混一四海，就不能不簡賢講武！﹂

　　狄詠靜靜地站在殿中，低垂著的目光卻不經意地落在趙頊的腰間，皇帝今天罕見的佩了一柄佩劍！

　　﹁卿可知道，朕為何讓卿去陝西？﹂不知過了多久，狄詠覺得趙頊的目光忽緊緊的盯住了自己，他不敢動彈，也不抬頭，只是依舊保持靜立傾聽的姿勢。

　　聽到趙頊忽然慢條斯理的問自己這麼一句話，狄詠略想了一想，答道：﹁陛下是讓臣去保護石越的安全。﹂

　　﹁卿是朕的侍衛首領，朕為何要讓卿去保護一個臣子的安全？﹂趙頊的聲音似乎突然間嚴厲起來。

　　﹁臣……愚昧！﹂狄詠一邊說著，一邊已經單膝跪了下來。

　　﹁卿常常讀史書，朕也一直很欣賞卿這一點。讀史可以鑒今。﹂皇帝的聲音頓了一頓，忽又變得凝重起來：﹁朕今日正要告訴卿一個大秘密！﹂

　　狄詠忍不住抬了一下頭，迎面見到趙頊熱切而信賴的目光，﹁臣……臣何德何能……﹂

　　趙頊擺了擺手，打斷了狄詠的話，道：﹁狄家世代都是忠臣，卿又是朕的堂妹夫，為人又忠直。所以朕信任卿。朕今日就是要告訴卿，朝廷最遲在八年之內，必然將對西夏大舉用兵。朕將會不動聲色的，逐步把精銳的部隊調入陝西，並準備好軍儲物資，修葺好道路城寨，待一切準備就緒，就是靈夏光復之日。﹂

　　﹁臣願為先鋒！﹂狄詠胸中的熱血頓時沸騰起來，奮聲說道。

　　﹁朕不會讓你去做先鋒。朕很疼清河這個妹子，不想讓她守寡。朕要對你說的是，在這八年之內，陝西路安撫使將會掌握越來越多的禁軍。雖然目前禁軍依然受到樞密院的管轄，雖然有衛尉寺、監察御史，雖然還有種種的防範措拖……但是唐代藩鎮之亂，實在讓朕難以放心。﹂

　　狄詠一邊皇帝講著這些，心中不由微感迷惑，但聽到最後這一句，他便猛然驚醒。果然，只聽趙頊繼續說道：﹁如果讓宦官去監軍，不僅有唐代的殷鑒，還會有朝廷內外的阻力。這是下策，朕不取它。朕要讓朕最信任的人，去做安撫使的護衛首領。﹂

　　﹁臣……﹂

　　趙頊走近他，伸手輕輕拍了拍狄詠的肩膀，輕聲道：﹁朕信任卿，能替朕辦好這個差使。不僅要保護忠於朝廷的安撫使不被西夏人刺殺，同時，也要保證這個安撫使，絕對忠於朝廷！﹂

　　﹁臣絕不敢辜負陛下的重托！﹂狄詠沉聲應道。但他心中剛剛沸騰起來的熱血，卻因後趙頊這後來的幾句話，而漸漸冷卻下來。他不由的在心底苦笑了一下，原來，他去陝西，不是如他希望的，是去與西夏人作戰；而是作為皇帝的耳目，來防範陝西路安撫使石越！

　　※※※

　　目送狄詠離開崇政殿後，趙頊靜靜的坐在寬大的御椅上，想著心事。李向安率領一干內侍輕輕進入殿中，見到皇帝這副模樣，不由都呆住了，只得屏聲靜氣的侍候著，不敢驚擾。如此過了許久，趙頊才回過神來，向李向安說道：﹁擺駕，朕要去一次樞密院。﹂

　　﹁官家。﹂李向安小心翼翼地說道：﹁文相公今日去了講武學堂，王樞密副使已病了四五天了。﹂

　　﹁朕知道。﹂趙頊淡淡說道：﹁只管擺駕便是。﹂

　　﹁遵旨。﹂李向安忍住心中的疑惑，尖著嗓子答應了。

　　從崇政殿至樞密院，原不用多長時間。只是皇帝一般不會親臨樞府，因此趙頊突然前往樞府，雖然有人事先通知，也讓群龍無首的樞密院官員慌得手忙腳亂。好在樞密院都承旨曾孝寬是做老了事的人，忙引著眾官吏列隊參拜。待一干禮節過了，趙頊便吩咐眾官吏各歸本房，只讓曾孝寬領著他逕直往侍衛司走去。

　　到了侍衛司，侍衛司知事慌忙領了本司同知事、檢詳官、計議官等等大小官吏前來拜見。趙頊打量諸人，隨口問了幾句侍衛司的事情，忽然回頭向曾孝寬問道：﹁石越的義弟唐康不是在侍衛司差遣麼？﹂

　　曾孝寬一愣，不知道皇帝為何問起唐康，一時間也猜不出他的用意，只好老實答道：﹁唐康已經調至沿海制置使司，權任同知事。﹂

　　趙頊微微一愣，他沒有料到唐康居然升官了。但是六品以下官員的任命，他自然不可能知道。但文彥博要提拔他的孫女婿，只要給事中與御史們沒意見，那便容易得很。

　　曾孝寬偷眼覷著皇帝神態，他雖然與文彥博關係一般，但是與唐康關係卻不錯，於是便忙又解釋道：﹁唐康曾出使高麗，通曉海事，因海船水軍最近事務繁多，兼之唐康與高麗使者談判江華島、瑞宋島有功，所以才將其調至沿海制置使司，權任同知事，暫時負責調配江華島、瑞宋島駐軍、築城之事。﹂所謂的﹁瑞宋島﹂，便是由趙頊親筆賜名，位於高麗國與倭國之間的大島，唐康與高麗使者談判後，宋朝用八百枚震天雷換來，成為大宋極東之領土。

　　趙頊臉色稍霽，笑道：﹁唐康現在在哪裡？﹂

　　﹁回陛下，唐康隨文相公去了講武學堂，去與章楶討論創建大宋水師學校與伏波學堂的利弊，以備陛下諮詢。﹂

　　樞密院希望拋開兵部，將海船水軍這個新興的兵種完全置於自己的影響之下，已經是公開的秘密。文彥博幾次向趙頊提出，如果通過章楶的建議，那麼大宋水師學校與伏波學堂，就應當隸屬於樞密院。因此趙頊對於曾孝寬的解釋，倒並不吃驚，只笑道：﹁原來如此。聽說樞密院還有個官員，也曾出使過高麗，在高麗還講過學，且曲子詞作得極好，是個才子。他卻在哪個房？﹂

　　﹁稟陛下，此人姓秦名觀，字少游。現在編修所任編修官。﹂

　　﹁秦觀……﹂趙頊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笑道：﹁確是這個名字，傳他過來，朕想見見他。﹂

　　﹁遵旨。﹂

　　※※※

　　不須多時，一個神態俊朗的男子便被引至趙頊面前。

　　﹁臣樞密院編修官秦觀，叩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秦觀見到皇帝，忙拜倒行禮。

　　趙頊微一打量秦觀，見他人物出眾，倜儻不凡，不由先暗暗喝了一聲采，待他行禮完畢，便和顏微笑道：﹁免禮平身。﹂其實趙頊曾經召見過一次秦觀，但是此時卻早已忘記了。

　　﹁謝皇上。﹂秦觀站起身來，目光的飛快的掠過臉色兀自蒼白的皇帝一眼，才恭敬的叉手侍立。

　　趙頊微笑道：﹁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里柔情。怎奈向、歡娛漸隨流水，素弦聲斷，翠綃香減，那堪片片飛花弄晚，蒙蒙殘雨籠晴。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這……是卿家的詞吧？﹂

　　他念的，正是秦觀寫的一首︽八六子︾的下半闋。在汴京流傳已有數年，早便傳入宮中，正是王賢妃最愛唱的一首詞。

　　秦觀不料皇帝居然記得自己的詞，頗有些受寵若驚，口中卻謙遜道：﹁劣作實實有辱皇上清聽。﹂

　　趙頊卻來了興致，便笑道：﹁這﹃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里柔情﹄，不禁不起讓人想起杜牧﹃春風十里揚州路，捲上珠簾總不如﹄，想來這曲子，只怕是秦卿與一位姑娘分別之作吧？﹂

　　﹁是。﹂秦觀沒料到皇帝竟會同自己說起這些，竟然有些訥訥起來。

　　趙頊哈哈大笑，又道：﹁朕以為卿家這首小詞，一個﹃弄﹄字，一個﹃籠﹄字，用得是極妙的。不過卿家的詞，悲傷、悔恨、煩惱過多，卻也是一病。﹂

　　﹁皇上指教得甚是！﹂秦觀誠懇的應道，一邊似乎心有所感的嘆道：﹁其實﹃文章憎命達﹄，古人誠不我欺。現下若讓臣再寫︽八六子︾這樣的詞，卻是怎麼也寫不出來了。﹂

　　﹁這些是小道，經邦濟世才是大道。﹂趙頊不以為然的說道：﹁朕此次召見卿家，可不會是因為卿家的詞寫得好，而是因為卿家曾經名重於高麗。﹂

　　﹁全賴皇上之威德。﹂秦觀雖是大才子，但此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為好，便只好給皇帝加了頂大帽子。

　　誰知趙頊卻搖搖頭，道：﹁朕不愛聽這些場面話。卿家在樞府已久，朕是想聽聽卿家對高麗局勢的看法。﹂

　　﹁是。﹂秦觀萬萬想不到皇帝親自來詢問自己如此軍國大事，這比起皇帝記得自己的一首小詞來，無疑更讓秦觀激動。略微理了理思緒，他方朗聲說道：﹁自從高麗使者來京乞援，朝廷雖然已派使者前往遼國，勸說遼主息兵。但是高麗國每年都有大批儒生來大宋求學，朝廷幫助高麗興建學校與圖書館，贈送儒釋道經書與醫書；朝廷又駐軍江華、瑞宋二島，同意幫助高麗國武裝軍隊，穩固王運的地位，可以說高麗絕遼親宋之勢已成。然則遼主為防日後腹背受敵，絕對不會容忍高麗親宋。所以，臣以為遼國用武力逼迫高麗，只是一個時間問題。也許遼主會在徹底解決耶律伊遜與楊遵勖、女直之後，再來對付高麗，所以會暫時送我大宋一個順水人情；但是若臣卻以為，遼主未必會允許王運站穩腳跟。﹂

　　﹁嗯。﹂趙頊不置可否的一笑，道：﹁卿以為，只要解決遼國的威脅，高麗就一定會親附我大宋？﹂

　　﹁皇上，臣以為，這需要時間，要慢慢經營。但眼下來看，對大宋有利。﹂

　　﹁幾天之前，朕接到張商英與蔡京的表章，道高麗國已經仿照大宋，正式成立市舶司，並且是直隸於民部的機構。同時，高麗國將自己的一部分水軍，改編成隸屬於市舶司的商船隊，主動前往倭國、杭州、泉州貿易。並且希望朕能允許他們的商船隊，前往南海地區貿易。﹂趙頊淡淡的說道：﹁卿以為，朕是應當答應他們，還是拒絕他們？﹂

　　秦觀吃了一驚，想了一會兒，方答道：﹁臣以為，既不應當答應他們，也不應當拒絕他們。﹂

　　﹁此話怎講？﹂

　　﹁海外貿易之中，大宋利潤較大的，是絲綢、瓷器、鐘表、棉布、蔗糖等物，這些物品，高麗人做不出來，因此，即便高麗國主動想加入海外貿易，也不會過於影響到我大宋的利益。石子明常常引用孟子的話說：﹃無敵國外患者，國恒亡。﹄臣以為此言甚是，多一個高麗，可以時刻警醒我們。但是，臣以為，讓高麗海船水軍積累過多的經驗，會影響大宋海船水軍對東海地區的控制。因此，臣以為，應當告訴高麗國，大宋歡迎他們進行海外貿易，但是做事不能太急，要一步一步來，大宋允許其水軍武裝航行於高麗與倭國之間，並且許其在瑞宋島進行補給；但是前來杭州與泉州的船隊，其安全由大宋海船水軍負責，航線、港口由杭州市舶司指定；至於南海地區，風浪太大，高麗的船只難以應付，不如先積累幾年的遠航經驗再說不遲。若是民船想要遠航南海，大宋會一視同仁對待，但是整個南海，都屬於大宋皇帝陛下，因此，大宋會適當徵收關稅。﹂

　　趙頊聽到秦觀的對策，不由哈哈大笑，讚道：﹁甚善！﹂他托腮端視了秦觀一陣，忽然問道：﹁蔡京上表，言道加強為加強對高麗的影響，有必要向開城派一個常駐使節，同時允許高麗國派使者常駐汴京與杭州，卿以為如何？﹂

　　﹁臣以為正當如此。在開京常駐使節，即可以方便讓職方館派人進駐，還可以更方便的掌握高麗國情，以備朝廷可做出正確的決策。﹂

　　趙頊又是微微一笑，忽冷不防說道：﹁若朕有意讓卿常駐高麗，卿意如何？﹂

　　此言一說，不僅是秦觀，便是連曾孝寬都不由吃了一驚。但此時自無任何猶豫，秦觀急忙拜倒，朗聲道：﹁若能為國效力，臣不敢辭。﹂

　　趙頊本來是想讓唐康去常駐高麗，順便給唐康升一下官，算是對石越的某種補償，不料到了樞密院，才意識到唐康也是文彥博的孫女婿，且在樞密院頗受重視，因召見秦觀，見他對答如意，想到秦觀在高麗也是頗有名氣，倒也是常駐高麗使節的合適人選。因此竟便讓秦觀得了這份差使。

　　趙頊見秦觀一口答應，便點頭笑道︰﹁卿可等候吏部的任命。﹂正要再勉慰幾句，忽見一個內侍在外面探頭探腦，正在奇怪，便見李向安走到身邊，低聲說道︰﹁官家，娘娘鳳體欠安。﹂

　　趙頊聞言心頭一驚，曹太皇太后的病情雖未痊癒，但近來已略有好轉，這時忽然匆匆來報﹁鳳體欠安﹂，那定然是出現了大的反覆。趙頊對曹太后向來敬愛，這時候也顧不得多說，匆忙起身，道︰﹁快，去慈壽殿。﹂

　　※※※

　　趙頊趕到慈壽殿時，慈壽殿中，高太后、向皇后、朱妃、王妃等眾妃都已到了。趙頊瞥了眾人一眼，見高太后之外，眾人眼角都有淚痕，心中更是驚疑不定，當下只是簡單的向高太后行了一禮，便問道︰﹁母后，娘娘怎麼樣了？﹂

　　高太后低聲道︰﹁太醫正在把脈，張嚴說，今兒晨起時娘娘便吐了血痰。﹂

　　﹁啊？﹂趙頊只覺胸中一時氣悶，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定了定神，緩過氣來，低聲道︰﹁朕進去看看。﹂說罷也不顧不管，逕往曹太后的寢宮走去。高太后素知自己這個兒子的脾氣，也不阻擋，只是雙手合什，默念禱告。

　　趙頊才進近寢宮，尚未進門，便見幾個太醫剛剛把完脈出來，不提防皇帝忽走了過來，慌得連忙跪倒，正要參拜。趙頊已是不耐煩的搖了搖頭，道︰﹁這些禮節先省了，娘娘的病要不要緊？﹂

　　眾太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不敢說話。趙頊看到這光景，心裡也知道曹太后的病情嚴重了，他怕曹太后聽到，也不再追問，只冷冷喝道︰﹁發什麼愣？還不快去開方子進湯藥。﹂

　　﹁是。﹂

　　﹁是！﹂眾太醫如臨大赦，紛紛應道，一邊忙不迭地退了出來。

　　趙頊這才輕輕掀開珠簾，走進寢宮之中。他剛剛進去，便聽到曹太后低聲說道︰﹁是官家來了麼？﹂

　　趙頊已知是自己在外面說話被曹太后聽到了，忙應道︰﹁娘娘，是朕來給娘娘請安。﹂

　　﹁難為官家了。﹂曹太后輕咳了幾聲，又說道︰﹁官家，走近來點，哀家想與官家說幾句話。﹂一面又吩咐道︰﹁張嚴，你率著眾人都退出去吧，這裡先不用你們侍候。﹂

　　﹁是。﹂張嚴一邊答應了，一邊便指揮著一干宮嬪內侍，靜靜的退了出去。

　　趙頊此時已走到曹太后的床邊，見曹太后斜斜倚在床上，頭上並沒有戴鳳冠，只將滿頭花白的頭髮如普通婦人一般盤起，僅插了一根白玉釵，更襯得她老態龍鍾、形容枯槁。她的臉上久病而缺少血紅，顯得極為蒼白，唯一雙眸子依然炯炯有神。趙頊忽然間一陣心酸，垂下頭竟是不敢再看。

　　卻聽曹太后道︰﹁官家，你坐下來，聽哀家說話。﹂

　　頊一邊答應道，一邊挨著床沿坐了。臉上打起笑容，道︰﹁娘娘身體不適，眼下還不宜勞神，聽說瓊林苑牡丹開了，娘娘且安心靜養，過些日子，朕陪娘娘一道去賞花。﹂

　　曹太后淡淡一笑，道︰﹁官家不用安慰哀家。哀家這病，只怕是好不了了。不過是拖罷了，能拖到幾時便算幾時，都算是從閻王那裡掙回來的。這生死之事，哀家一向都看得甚淡。﹂

　　趙頊強笑著寬慰道︰﹁娘娘吉人自有天相……﹂

　　曹太后搖了搖頭，道︰﹁官家不必說這些話。天下婦人中，以哀家最貴，但再貴的人，也逃不過天命。死不死不打緊，惟有幾件事情，卻是哀家放心不下的，卻要先和官家交代了。說完了這些話，那時才再無牽掛……不論什麼時候走了，也不怕見仁宗先帝。﹂

　　﹁娘娘說哪裡話……﹂

　　﹁官家！﹂曹太后卻溫柔的打斷了趙頊的話，她慈愛的看著趙頊，微笑道︰﹁官家雖然不是哀家的親孫子，但是哀家一生無子，在哀家的心裡，卻是將官家當成親孫兒一般。即便當年與你父皇英宗有過濮議之爭，但哀家心中想的，也只是大宋皇家的體統。並……並不曾有過半點私心……﹂︵注：宋英宗為北宋第一位以宗子身分繼承皇位者，與曹太后實為養母子關係，因此繼位之初有不和傳言。﹁濮議之爭﹂則是一場追封英宗生父，並與曹太后掀起種種矛盾的朝議爭執，後以曹太后被說服告終。︶

　　﹁孫兒明白。﹂趙頊低聲說道，在他心裡，的確是相信曹太后是位沒有權力欲的女人。

　　﹁官家是個好皇帝。﹂曹太后淡淡的笑容中，包含著讚許與期待，﹁祖宗的基業交到官家手中，哀家相信一定會更加光大。現在朝廷的財政已經漸漸變好，雖然朝廷也重商言利，但是官家能重視教化之功，幾年之內，學校之多，為大宋建國百餘年來所未曾有；兵威耀於海外，而百姓無勞役之困……這些，都是前人所不曾有的成就。﹂

　　趙頊極少聽到曹太后如此的讚揚，心中不由頗覺得意，當下笑道︰﹁朕亦頗覺欣慰。﹂

　　﹁哀家還聽說，兵器研究院造出了一種叫火炮的火器，能發出雷鳴般的巨響，將很遠的磚牆轟為粉碎……﹂

　　﹁確有此事。﹂提到火炮，趙頊便不由得兩眼發光，精神大振，笑道︰﹁朕打算在大宋每座重要的城池關塞，都裝備這種火炮。若能改造開封城牆，裝備上幾十門這樣的火炮，再在北面築幾座裝備火炮的堡壘，京師附近駐防禁軍，十二萬都是綽綽有餘。﹂

　　太后不置可否的應道：﹁大宋建都汴京，號稱四戰之地，無險可守。祖宗不得已方駐重兵於此，是以重兵為險。若那火炮當真有用，京師少駐一個兵，百姓就少一分轉運之累。﹂

　　﹁朕亦如是想。東南百姓最受累的，就是要把大量的物資千里轉運，送往京師。因此也浪費大量的國力……﹂興致勃勃說著的趙頊忽停了下來，因為他驚訝的發現曹太后的眼中，其實並沒有喜悅與輕鬆，反倒有一種說不出的憂慮。﹁娘娘？妳在擔心什麼？﹂

　　﹁哀家的確在擔心。﹂曹太后輕輕的嘆了口氣，﹁大宋眼前的國勢，按理說哀家應當欣慰，應當高興。但是想到這一切，哀家都明明感覺到，這一切都與石越有關。﹂

　　﹁石越？﹂

　　﹁是啊，一個讓活了幾十年的老太婆也看不懂的年輕人。﹂曹太后慢聲說道︰﹁這幾日裡，哀家老是做夢，夢到太祖、太宗皇帝託夢給石越……還夢到……﹂

　　﹁娘娘還夢到什麼？﹂

　　曹太后猶豫了一陣，終於說道︰﹁還夢到昌王……以及王妃肚子裡的那孩子……﹂

　　趙頊的身子恍如被什麼擊中，竟是徹底的愣住了。

　　﹁官家正當春秋鼎盛，有些話哀家本來不當說。但是自官家病了那場之後，哀家就總在擔心，擔心官家的身子。官家太過於勞累國事了……﹂曹太后搖了搖頭，﹁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哀家擔心……﹂

　　﹁娘娘只管直說。祖孫之間，不必有顧忌。﹂趙頊差不多已經知道曹太后想要說什麼，可是他還想聽曹太后親口說出，因為這些事，天下間只怕除了曹太后，再無一人會和他提起，會跟他推心置腹，為他考慮，就連他的母親，只怕都不能。

　　﹁官家真是個好皇帝。﹂曹太后的聲音充滿了關切，﹁若是官家能平安無事，待到官家的兒子成人。那麼一切都是老太婆在杞人憂天。但若是有什麼萬一……那石越，在官家手下，就是個千年難遇的能臣、賢臣，但在官家未成年的兒子朝中，就必然是個權臣；昌王，官家在，自然是賢王，但在官家未成年的兒子朝中，就難保不是個吳王、淮南王；再加上王妃肚子裡的，還不知是個皇子還是公主，若真是一個小皇子……唉，若傭兒平平安安長大，或者皇后能生個嫡子，倒也罷了，否則，王妃之子，就是皇長子……﹂

　　趙頊默然無語，石越與趙顥，他自信已經安排好了對策，但是王妃之子，卻是他沒有想過的……畢竟，那也是自己的兒子！但是曹太后的擔憂，卻無疑在他心中增添了塊陰雲。當時嬰兒養大不易，縱然是皇家，也在所難免，何況宮闈之內……他有些不敢再想下去，卻又不能不想，最壞的情況自然是，萬一趙傭夭折，而他除了王妃之子以外再無子嗣，那麼趙顥的大臣，趙頊不用想也知道會佔絕大多數……而且，憑心而論，雖然趙頊很喜歡王妃，但是他現在並沒有半點要傳位給王妃肚子裡的孩子的意思，雖然那也是他的兒子！

　　﹁這些事情，哀家畢竟是女流，不能代官家籌策，只是事先給官家提個醒。如今國家雖然欣欣向榮，但卻也是危機四伏。社稷之重，在於官家一身之安危。官家一定要好好愛惜自己；若是緩急之時，莫忘記司馬光、范純仁、王安石……﹂

　　﹁朕當謹記娘娘教誨。﹂趙頊眼眶微熱，感激的看著曹太后。

　　﹁那就好。﹂說了許多的話，曹太后已經略感疲倦，﹁官家能做個好皇帝，讓國家富強，百姓富足，替祖宗守住這份基業，哀家縱是死了，也無遺憾。哀家有點困了，官家出去告訴你母后她們，不必進來請安了。﹂

　　﹁是。﹂趙頊輕輕起身，親手替曹太后整了整被子，躡手躡腳的退出了寢宮。

　　※※※

　　五日之後。萬里晴空。

　　這一天，是狄詠陛辭遠赴陝西的日子，做為宗室的清河郡主，也被皇帝特許，隨夫前往陝西。狄詠的官職在外人眼中看來，十分的奇怪︰昭武校尉、武經閣侍讀、兵部職方司員外郎兼陝西房知事、兼權陝西安撫使司護衛都指揮使。而同往陝西的人，除了狄詠一家之外，還有狄詠挑選的幾十個班直侍衛，在他們光鮮的冑甲的外面，都套著一件絲羅緋色背心，背心上繡著一隻振翅張爪的惡雕！這件背心的圖案，清晰的告訴每一個人，背心的主人，是大宋皇帝的班直侍衛！

　　狄詠一行剛剛出了內城的鄭門，正浩浩蕩蕩欲從新鄭門出門。不料才走了數十步，便見到一個龐大的樂隊迎面而來。只見這個樂隊約有一二百人左右，中間有十六人抬了一面大鼓，一個大漢站在鼓架上擊鼓；以大鼓為中心，有數十名樂手各持樂器環繞，縱情鼓吹，烘托出一派喜氣洋洋的氣氛。最外圍則是許多妖冶嫵媚的妓女，在前面的，戴冠子穿花衫，是最普通的妓女；中間的，戴珠翠朵玉頭冠，穿銷金衫裙，或拿花斗鼓，或捧龍阮琴瑟，這是有名的青樓女子；最後的十多名妓女，騎著富麗堂皇的馬匹，配著銀鞍與珠寶勒帶，馬前還有一些身著錦衣的浪蕩公子牽馬，馬傍有手持青絹白扇的膏粱子弟扶持。而最顯眼的，則是大隊伍最前面五個壯漢打著的一面高達三丈的白色布牌。狄詠仰首望去，只見布牌上寫著︰﹁江南十八家商號聯號酒坊，由高手酒匠釀造一色上等甘蔗酒露，呈中欽賜名號﹃甘露酒﹄！﹂

　　狄詠在汴京已久，卻是從未見過這等稀罕事。看情形，分明是江南十八家商號聯號，在宣傳他們的﹁甘露酒﹂。他定睛瞅去，卻見旁邊還有一隊皂衣青年，還擔著好幾擔樣酒，沿街向圍觀的路人贈酒嘗新，還有一隊青衣青年，則在贈送點心。

　　狄詠停下來觀望，坐在馬車的清河郡主只聽到外間音樂四起，歡聲笑語不斷，卻不知道發生了何事，更不知馬車為何停了下來，當下忍不住掀開一角車簾，偷偷打量外面。她不能看到全貌，卻已經對眼前之景感到非常的好奇，正待叫了一個婆子過來悄悄詢問，那樂隊中的人已經看到了狄詠了一行，居然也不迴避，反倒歡天喜地的迎了上來。一個錦衣少年走到狄詠馬前，將右手舉起，叫了聲﹁停！﹂那些樂手們立時便停止了鼓吹，與街上的行人們一起，一齊靜靜的觀注著他與狄詠。

　　錦衣少年顯是認得眼中之人便是名聞天下的﹁人樣子﹂，向狄詠作了一揖，笑吟吟的說道︰﹁今日是大宋三十六家大酒坊在開封府鬥酒，不知是小人們幾世修來的福氣，竟然能碰上狄郡馬與清河郡主出行，小人斗膽，請郡馬爺與郡主賞臉，嘗嘗小號的甘露酒︱︱郡馬爺作證，小號縱有千個膽子，也不敢犯上吹噓，小號之酒，實實是天子御筆賜名！若郡馬爺嘗了滿意，只要爺讚一個﹃好﹄字，小號即將美酒送至郡馬府，請郡馬細細品評；若爺以為不好，亦只要爺說一個﹃劣﹄字，小號立時偃了旗，息了鼓，不敢再在這汴京城裡張揚！﹂

　　狄詠聽這個錦衣少年的話，自信中帶著央求與狡黠，他先說了是皇帝親口稱讚並賜名的美酒，便是量定了狄詠不會說﹁劣﹂，又用美酒公然﹁賄賂﹂，只要他狄詠喝了這酒，讚了一個﹁好﹂字，不免又會成為他們宣傳的口實，想起要在一面三丈白布牌上寫上﹁狄郡馬親口品嘗讚譽﹂這樣的字跡，狄詠幾乎不由得打了個寒顫。但是人家笑臉軟語相求，他又不便拒絕，當下只得勉為其難，接過一杯酒來，放到嘴邊抿了一口，只覺入口香甜，不覺一口飲完，正要稱讚，便聽到一陣絲竹之聲從右邊的街道傳來，然後便有一個婦人大聲呼道︰﹁郡馬爺且慢開口！﹂

　　狄詠轉眼望去，卻見是一個半老徐娘，穿紅著綠，手持團扇，一步三搖的走了過來。她身後的隊伍，大抵也如這江南十八家商號聯號酒坊的規模，不過卻沒有中年漢子，也沒有大鼓，是清一色的懷抱琵琶的女子與綿衣小廝。那隊伍前面，卻是一面三丈高的綠布牌，寫著﹁烈武王府祖傳秘技，釀造一色上等濃辣無比高酒，呈中第一。﹂

　　這個牌子卻是非同小可，狄詠不由得心神一震。烈武王，便是高太后、高遵裕的先祖！宋代造酒賣酒，向來是官府壟斷，大部分是由官辦的酒庫釀酒出售給有許可證的商家，只有少數商家被許可自己釀酒出賣，但都要受到嚴格的檢查；直到開發湖廣，經營海外，甘蔗酒等蒸餾酒發明，酒禁稍弛，商人們可以購買許可證大規模釀酒，這才引起了官私酒坊在酒類市場的競爭。但是開放的一塊，卻主要是甘蔗酒與果子酒，傳統酒業，對於私人釀酒，縱得許可，官府也依然有嚴格的配額限制。似高家這樣的大世家，雖然府中莫不是自己釀酒，有些名酒還天下知名，但是卻是不可以亂賣的。何況，若是旁人家倒也罷了，最要緊的，卻是狄詠知道，高太后一向對家人要求十分嚴厲，絕不許高家子弟經商、干政，更不許高家子弟目無法紀的！似這麼樣的張揚顯擺，豈是高家的作風！

　　正在沉吟間，那婦人卻已走近，朝著狄詠斂身一禮，笑道︰﹁所謂貨比三家。還請郡馬爺也來嘗嘗當今太后娘家的好酒，再品評是哪家的酒更好，哪家的酒較劣不遲！﹂她說完，一面捧上一杯美酒遞給狄詠，一面還不忙丟個白眼給江南十八家商號的錦衣少年，顯然，話語中的咄咄逼人，是對他而發。

　　狄詠接過酒來，不由暗暗苦笑。眼下之事，表面上雖然只是兩家酒坊的競爭，但是若被人往深裡追究，卻可以挖出無窮無盡的話柄來。這高太后家自然不能得罪，但是這江南十八家商號，又是好輕易得罪的麼？別說唐家背後的石越，單單他們能把酒貢上宮廷，並且求得皇帝御筆賜名，這份能量，就不能小瞧了。更何況，這十八家商號，與自己的兄弟狄諮，只怕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繫……狄詠搖了搖頭，心中打定主意，決意兩邊均不得罪。當下捧起酒杯，仰脖喝下，方一入口，便覺奇辣無比，他沒喝慣這種酒，猝不及防，竟連咳數聲，幾乎把一杯酒盡數嗆咳了出來。高家之酒，端的名不虛傳，果然﹁濃辣無比﹂，只是未免令人難以消受。

　　他這一嗆不打緊，幾乎同時便聽到十八家商號那邊鼓樂齊鳴，人人歡欣鼓舞，那錦衣少年得意洋洋的高聲呼道︰﹁呈中第一，不過如此。﹂

　　那婦人做夢也不料想不到竟會有此變故，臉上不由青一陣白一陣，好不容易緩過神來，強作笑顏，揮著手中團扇向眾人高聲喊道︰﹁烈武王府美酒，果然濃辣無比！﹂

　　但是狄詠將酒嗆出，卻是這御街上人所共見，誰又相信是狄詠這個名將之後會被一杯酒給辣住，都只道是這酒喝不得，﹁呈中第一﹂，不過是沾了高太后的面子，因此連這高家的樂隊免費派酒，都有人搖頭拒絕，眾人都爭先恐後的去品嘗江南十八商號的﹁甘露酒﹂去了……

　　狄詠暗暗叫苦不迭，這真是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知道的說他是無意，不知道的卻定要疑他是故意。他回頭望了清河郡主的馬車一眼，便見那掀開的一角車簾中露出的眼睛中，也寫滿了無奈之意。

第六章　哲夫成城

　　西邊的夕陽已隱入山中，晚霞漸漸消退，乳白色的炊煙卻依然飄蕩在天際。小蟲子們已經開始聚集成團在空中嗡嗡飛旋。黃昏裡的熙寧寨看來美麗而安詳。

　　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之上，正有一行三百餘人的騎客已經燃起了火把，高高的舉起照亮著前行的道路，馬蹄踏踏。旗幟在風中獵獵飄舞，在火光中，依稀可以辨出那上面的寫得有﹁陝西﹂、﹁安撫﹂等字樣。

　　行在隊伍中間的石越，正騎著一匹黑色的河套馬，被數十個護衛緊緊的擁簇著，離他最近的，是他最親近的幕僚潘照臨。

　　﹁此刻離熙寧寨還有多遠？﹂石越微微皺著眉，有些疲倦的問道，在這崎嶇的山路上行走，尤其是騎在馬上，這麼整整走了一天，就算是他的精力素來充沛，此時也覺得腰部痠痛，而大腿內側的皮似乎也已經磨破了，每行一步就隱隱作痛。

　　雖然知道還有更舒適的方法︱︱坐轎，但這卻是石越是絕對不願意開啟的先例。在這一點上，他一貫十分同意王安石的觀點：縱然是古代最暴虐的君主，也不曾把人當成牲畜來使用。

　　﹁還有六七里左右。﹂潘照臨含笑看了石越一眼，答道，但頓了一頓，似乎是無意的又補充了一句：﹁侍劍他們昨日已經先到了熙寧寨。﹂

　　﹁這是我巡視的最後一站了。﹂石越點了點頭，卻沒有對這件事做出任何表態，只是淡淡說道。不知不覺，他現在已經過了而立之年，這些年來的勾心鬥角，早令他習慣了掩飾自己的心情，因此，雖然心中很期待著與侍劍重逢，雖然對潘照臨沒有任何的懷疑，但內心的情緒還是被習慣性的壓抑在心底，而絕不會表露在臉上。

　　潘照臨讚許的點點頭，道：﹁公子的決定，我很贊同。看來石門水陰的狼煙，很快就要燃起……﹂

　　石越搖了搖頭，臉上不由泛起一絲苦笑，聲音低得幾乎像是自言自語的道：﹁只要不被人以為我在推卸責任，已算不錯了。﹂

　　﹁公子何必在乎別人的議論？﹂潘照臨淡淡的說，聲音中有種說不出的高傲，﹁其實公子在此間，於戰事並無幫助。若是不做決策，則身分尷尬；若是點將派兵呢，則眾將肯不肯聽命還是未知之數，稍有失誤，更是自取其辱，敗壞國事。還不如把放手將事情交給高遵裕與种誼的好。﹂

　　﹁我明白。﹂石越點了點頭，他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經學之術雖然聞名天下，人人皆知，但是對於他軍事上的才能，只怕人人也都會抱有懷疑的態度，尤其那些久歷戰陣的戰領，更難保不會心生輕視。

　　﹁其實，我更擔心的倒是講宗嶺的情形……﹂

　　石越勒住馬頭，望了潘照臨一眼，卻沉聲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潘照臨沉默了良久，才點了點頭。

　　石越見他贊同，不由微微一笑，當下又拍了拍馬，繼續向前走去。潘照臨連忙夾馬跟上，又問道：﹁公子真的要準備上那道奏章？﹂

　　﹁自然要上。﹂

　　﹁鄉兵之制，自五代以來有之，只恐如今輕率難改。﹂

　　﹁仁宗以來，陝西一路，三丁選一，募為鄉兵。其後更是不斷增刺。但是在元昊擾邊之時，又何嘗得過鄉兵之用？渭州鄉兵，雖然素稱驍勇，但你我親身巡視所得，又當如何？真正能夠打仗的鄉兵，不過只少數弓箭手而已。朝廷的大臣們，貪圖的只是徵募鄉兵，可以節省軍費；同時又有什麼兵農合一的古意，卻不知道這些鄉兵被徵募而來，其作用，不過是供邊境的官吏將帥們差使，甚至是用來走私！﹂

　　﹁走私？﹂潘照臨不由一愣，他是一千年前的古人，縱然學問高明，也斷斷不會知道這個石越脫口而出的詞意，雖然這在一千年之後，這個詞的意思人人皆知。

　　﹁就是回易。﹂意識到自己用詞不當，石越只得又解釋道：﹁邊境將領私役鄉兵甚至是禁軍，常私自與邊蕃進行茶馬等貿易，中飽私囊，在仁宗時已經下令禁止，但卻屢禁不止，反倒是愈演愈烈。﹂

　　潘照臨對﹁回易﹂的意思倒是十分明白，不由苦笑道：﹁軍隊進行回易，利潤豐厚，嘉佑年間，賈逵令軍士回易，五十天內得息四倍；慶曆年間范文正守邊，用軍餉為本錢，用軍隊進行回易，得利息二萬餘貫。雖然此二人所得之錢，都是為了勞軍之用。但由此可以看出回易的利潤之高。﹂

　　﹁用軍餉為本錢，用軍隊供差使，卻不必上繳一文錢的關稅！﹂石越冷冷一笑，輕聲道：﹁難怪高遵裕發了大財，這件事情我暫時不和他計較，但是朝廷在陝西徵募數以十萬計的鄉兵，卻是為了什麼？朝廷沒有得到一點好處，百姓們也被困擾！表面上充做鄉兵就可以免役，但是實際上呢？鄉兵卻白白成了地方守吏的僕役！表面上鄉兵只是農閒時教訓練，可實際上卻無時無刻不受差役！陝西路為什麼窮？那是因為陝西路的男丁們，永遠都在服役。﹂

　　﹁但是，公子如果請求解散陝西路的鄉兵，只怕會觸犯許多人的利益。鄉兵是遍佈全國的，陝西路開了頭，就意味著全國的鄉兵，都難以再持久下去。而朝中一些利益受到觸犯的大臣與一些不明真相的大臣，必然都會竭力反對。破壞防秋，這個罪名只怕還沒有人擔當得起。﹂雖然知道石越的話正中鄉兵之制的弊處，但一想到如今朝堂上的形勢，潘照臨就不得不出言提醒此舉可能引致的後果。

　　﹁不得罪人是做不成事的！﹂石越提高聲音說道，透過火光，可以看到他的嘴角緊緊的抿著，似乎也透露了他的決心之大。

　　﹁但是得罪了太多的人，也一樣做不成事！﹂

　　﹁我意已決。我會去請求得到皇上准許，除沿邊弓箭手與沿邊州軍屯田鄉兵之外，解散陝西路所有的鄉兵。沿邊弓箭手的人數與訓練時間，都須請兵部嚴格限制。十餘萬沿邊州軍屯田鄉兵，待到西夏之事了後，也放還為民，土地賜與其本人。為了彌補解散鄉兵可能出現的問題，一併奏請朝廷允許沿邊州軍鄉裡自發組織忠義社，受各地巡檢節制，協助防秋。﹂石越的目光，有潘照臨想像不到的固執或者說堅定。

　　﹁那邊境至少會少掉十幾萬人的鄉兵。而陝西全路少掉的鄉兵就會有幾十萬！﹂潘照臨苦笑道：﹁這些鄉兵對於朝廷的確沒有一點用處。但是十幾萬人，僅僅這個數字，就會讓不明真相的人憑空產生多少不安？利益受到損害的人，一定會利用這種不安。所以，公子，我敢肯定，這份奏章，絕對不會通過。無論是政事堂還是樞密院，還是門下後省，這份奏章，都絕對不會通過。﹂

　　石越猛地勒馬，注視著潘照臨，幾乎是咬著牙的說道：﹁它必須通過。我一定要讓它通過。陝西路要發展，大量的成年男丁，就不能被無用的兵役困住。我只有先把陝西的百姓從各種各樣的差役中解脫出來，他們才能回家好好種田，一切農田水利之建設，才有前提。﹂

　　﹁請公子三思。若能直接徵用這些鄉兵去修水利，也是一個辦法。﹂潘照臨對於自己提出的辦法，其實並沒有自信。但他卻不能眼看著石越在這個時候去挑戰一個龐大的利益既得階層。

　　﹁勞民傷財。興修水利的勞力，要從水利設施的附近徵募。﹂石越忽然揚鞭狠狠的抽了一下座騎，座騎負痛，不由倏的加快了速度，慌得一干護衛連忙緊緊跟上。

　　※※※

　　天都山。

　　﹁鎮戎軍的宋軍有增兵跡象？﹂

　　﹁渭州知州高遵裕到了鎮戎軍？﹂

　　﹁德順軍的宋軍也在向北調動？﹂

　　李清在幾日之內，連續接到關於宋軍調動的密報，多達數十次。但是沒有一次，有今日這麼嚴重。鎮戎軍知軍是渭州經略副使夏元畿，夏元畿此人，李清非常瞭解，此人有兩大愛好：回易、向士兵放高利貸。但拋開這兩點，平心而論，夏元畿雖然有很多毛病，也稱不上大將之材，但在軍事方面，也並非全無能力之輩。

　　﹁是什麼原因讓高遵裕要親自到鎮戎軍？﹂李清一身戎裝，坐在大帳之中，苦苦的思索著。毫無疑問，宋軍將要有一次軍事行動，而且必將是一次重要的軍事行動。但是他們的目的究竟在哪裡？﹁是天都山麼？﹂想到這裡，李清不由啞然失笑。

　　﹁熙河一帶的宋軍，有沒有動靜？﹂李清忽然想起一事，不由問道。

　　﹁沒有報告。﹂

　　﹁讓探子繼續盯緊了。﹂李清放下心來，如果宋軍的目的是天都山，那麼熙河一帶的宋軍，不可能不來夾攻。﹁取地圖來。﹂

　　﹁是。﹂有人取來一幅繪製粗陋的地圖，鋪在帥案上。

　　李清緊鎖著眉毛，目光在地圖上上下移動。

　　﹁將軍！﹂說話的人是左侍禁野烏瑪，素以驍勇聞名軍中。

　　﹁嗯？﹂李清只應了一聲，目光卻依然死死的盯著地圖。

　　﹁末將以為，不必管宋人想做什麼，要麼就是先發制人，現在就點兵去打熙寧寨；要麼就後發制人，宋軍到哪裡，我們就打哪裡。﹂

　　﹁我軍現有多少人馬？﹂李清微抬起眼，看了一眼野烏瑪，淡淡的問道，然後再次將注意力轉到地圖之上。

　　﹁天都山駐軍與各寨人馬加起來，計一萬馬軍，八千步軍。﹂

　　﹁那你可知宋軍有多少人馬？﹂

　　﹁這……﹂野烏瑪訥訥的答不出來。

　　﹁速速派人通知國相，請他來天都山點兵。﹂李清終於再次抬起頭來，並順手捲起地圖，冷冷道：﹁宋軍此次聚兵，其志非小。﹂

　　﹁是！﹂野烏瑪等人雖然心中不信，卻是絲毫不敢怠慢了李清的軍令。

　　李清的軍法之嚴，但凡在他帳中的將領軍士，無一不知絕非虛言，也絕無人敢加以怠慢。是以立時就有人星夜下山，向梁乙埋報告去了。

　　然而一切似乎都有點晚了。

　　※※※

　　熙寧十年三月三十日。也就是石越離開熙寧寨兩天之後，大宋侍衛步軍司下轄的振武軍第一軍、神銳軍第二軍近三萬禁軍，外加渭州、鎮戎軍的兩萬餘蕃軍，還有未受整編的禁軍約四十個指揮約兩萬人，以及八千弓箭手，五萬廂軍、鄉兵，三萬役夫工匠，共計約十六萬人馬突然大舉出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拔掉了沿途西夏的幾個小寨。頓時，西夏石門峽、沒煙峽守軍都燃起了狼煙，報急的信使緊急出動，向天都山馳去。

　　然而，在距石門峽以東、沒煙峽以南各約十八里的石門水南岸，蔚茹河︵注：葫蘆河川︶以西，距鎮戎軍約八十里的所在，宋軍卻突然停了下來。沒等到石門峽與沒煙峽的西夏守軍鬆一口氣，探子的報告，讓他們又開始如坐針氈！

　　宋軍竟然在那裡開始紮寨築城！

　　此城一旦建成，就與西夏控制的兩大關隘石門峽、沒煙峽正好構成一個等腰三角形，區區十八里的距離，意味著宋軍可以隨時來問候兩關的西夏守軍，而西夏軍想要進入渭州的土地，就斷不能視此城於不顧，否則不僅會後院起火，而且連回家的路都會被人掐斷！

　　石門峽與沒煙峽的西夏守將，哪怕用腳趾想，也知道這個地方築城，是己方絕對不能允許的。

　　但是兩關現在僅有區區各三千的守軍，宋軍不來攻擊自己，已經是謝天謝地，若要他們主動出擊，這必敗的一陣也是他們絕不敢承擔的。所以，雖然心知肚明其中的利害，但西夏守軍卻只能眼睜睜地隔著石門水遠遠望著宋軍，在那個要害之地，迅速的立起幾座大營寨，並開始挖河築牆。

　　※※※

　　很快，兩天時間便過去了。

　　每天，高遵裕都要巡視幾遍營地。甲杖鮮明、軍容整肅的部隊，互為犄角的東西兩大戰營，會讓他稍稍覺得安慰；但是匆匆忙忙用柴營法紮就的營寨，卻又讓他放心不下。幸好，與西夏軍隊中間還隔了一條河！

　　修築這座被石越稱為﹁平夏城﹂的城堡，其實並非高遵裕所願意。但是石越既然以陝西路安撫使之身分做下了決定，就容不得他反對。他只能暗中上書樞密院，委婉的說明情況，並且託人告訴高太后，以備將來自己不被當成替罪羊；但表面上卻不能不配合著石越，親自率兵來此。因為他是渭州經略使，是唯一有資格來統領這十幾萬大軍的人。同時高遵裕也認為，與其讓石越這個文官來統兵，敗壞國事，還不如自己來比較好。就算有事，也斷不至於全軍覆沒。畢竟，如果讓他石越升帳，只怕除了少數幾個將領，絕大部分的將領可能根本就不會去理會他。

　　這幾日，他都斷然拒絕了劉昌祚進攻石門、沒煙二峽的建議，他很明白，自己統率號稱的十六萬人馬中，其中有八萬是用來築城的，真正能打仗的，只有七萬八千人。

　　因此，高遵裕親率本部神銳軍第二軍等部隊駐守西大營；而昭武校尉、振武軍第一軍都指揮使种誼則統領振武軍第一軍、二十個指揮的未整編禁軍與八千弓箭手駐紮在兩三里外的東大營。高遵裕並不想做任何無謂的犧牲。他知道西夏人的進攻，是遲早的事情。因此，抓緊時間修好城堡，才是關鍵。

　　謹慎的高遵裕把斥候放得遠遠的，幾乎直達石門、沒煙二峽的關寨之外。然而讓他疑惑的是：無論是石門峽還是沒煙峽，西夏的守軍們除了明顯的加強戒備之外，卻並沒有別的動靜。

　　﹁他們怎麼可能反應這麼慢？﹂高遵裕雖然覺得西夏人的反應不尋常，但是他卻不願這種疑惑表露出來，以免擾亂軍心。

　　﹁高帥！﹂翊麾校尉顧靈甫身著一件青黑色的瘊子甲，略顯笨拙的走了過來。他的甲上套了一件深綠色背心，背心繡著長箭射日圖︱︱這個圖案代表著神銳軍。

　　顧靈甫身著的瘊子甲，原本是羌人所造，這種甲用冷鍛法加工而成，柔薄堅韌，光亮見髮，五十步以外，強弩不能透甲。因為甲片冷鍛到原來厚度的三分之一後，在末端會留下筷子大小的一塊不鍛，隱約如皮膚上的瘊子，故稱﹁瘊子甲﹂。兵器研究院仿製成功之後，振武軍什將︵銳士︶以上，都裝備了這種鎧甲；而神銳軍因為是輕裝步兵，則只有陪戎副尉以上的軍官，才會配備瘊子甲。

　　﹁何事？﹂看到來人是顧靈甫，高遵裕的臉色便已經微微的沉了下來。顧靈甫身為神銳軍第二軍第三營的副都指揮使，負責西大營東門的防衛，在這樣的時刻，怎麼會跑到西門來？

　　顧靈甫卻是面有喜色，稟道：﹁稟高帥，神衛營第四營即將到熙寧寨……﹂

　　高遵裕不待他說完，便不耐煩的喝道：﹁到熙寧寨又如何？用得著你親來大呼小叫？﹂

　　﹁是。﹂顧靈甫被高遵裕沒來由地一喝，頓時不敢說話，猶豫了好半晌，才放低聲音，小心翼翼的說道：﹁熙寧寨寨主李貴派人稟報，說道是神四營帶來的各種火器與器械，數以千計。負責保護的軍隊卻不過兩個指揮，要請高帥發兵接應。﹂

　　﹁夏元畿沒兵麼？﹂高遵裕怒道：﹁他既知事關重大，怎麼又不發兵護送？﹂

　　顧靈甫低著頭不敢應聲，石越在的時候，夏元畿自然積極配合，但是石越一走，夏元畿就開始﹁兵力不足﹂了。只是這樣的事，不但他心裡清楚，高遵裕也清楚，但以他的身分，如何敢直說出來？

　　﹁你叫人去告訴夏元畿，他的補給若有半點差池，就讓他等著聽參！﹂高遵裕厲聲道。

　　顧靈甫不敢作聲，只是求助似的望著高遵裕身後的一個道士。顧靈甫跟隨高遵裕多年，知道這個叫﹁月明真人﹂的道士雖然只是偶爾出現，但是在高遵裕面前說話卻頗有分量。

　　但月明卻看都沒有看一眼顧靈甫，只是向高遵裕淡淡說道：﹁高帥，將帥不和，是兵家之忌。火器威力無比，是攻守利器，萬一有失，則大事去矣。眼下還是讓包順去接應一下為好。﹂

　　高遵裕聽到月明的話，果然火氣略平，問道：﹁是誰護送神四營？﹂

　　﹁李貴的報告說，是郡馬狄詠親自護送。﹂

　　﹁狄詠！﹂高遵裕身子微微震動了一下，他沒注意到，月明的臉色也略略變了一下。﹁他不是在汴京做御前侍衛嗎？﹂

　　﹁末將亦不知端詳。﹂

　　﹁難道皇上想提拔他，讓他來掙邊功？﹂高遵裕在心裡沉吟著，須臾便做了決定：﹁包順何在？﹂

　　﹁末將在。﹂僅著半身甲的包順從高遵裕身後閃出，欠身應道。

　　﹁你速點三千蕃騎，前去接應神衛軍第四營。若有差失，帶你的人頭回來見本帥！﹂

　　﹁是。﹂

　　※※※

　　不多時，宋軍西大營東門大開，三千蕃騎，向著熙寧寨方向馳去。

　　包順的蕃騎離開不到兩刻鐘，宋軍西大營的西面與南面，探馬們同時拼命揮舞著紅、白兩面大幡，高喊著：﹁賊軍來襲！﹂驅馬飛快的向營寨馳來。按大宋的軍令，探馬手中的紅幡，代表著騎軍，白幡代表著步軍，大聲喊叫，則代表著敵人的數量超過一百人。同時揮動兩面大幡且大聲喊叫，意味著西夏人馬步軍大舉來襲！

　　立時，營寨中央的高臺上，一面白色牙旗與一面紅色牙旗高高舉起，鼓角齊鳴。負責修築的兵士與役夫工匠們立刻停止工作，避入後營之中，廂軍與鄉兵操起諸葛弩與弓箭，以防萬一。而東西戰營的士兵們，則緊閉寨門，槍盾居前，弓弩在後，進入戰備狀態。白色牙旗與紅色牙旗的升起，是告訴全營將士，敵人來自北方與南方！

　　戰爭，終於開始了。

　　高遵裕親自登上營中最高的箭樓，眺望西面與南面的敵情。此時，佑大的西大營中，除了絞動弩車的聲音外，顯得無比的肅靜。敵軍尚在數里以外，遠處的小山遮住了敵軍的身影，只有高高揚起的灰塵，證實著西夏人確實大舉來襲。

　　﹁高帥！﹂

　　高遵裕甚至不用回頭，便知道說話的人，肯定是劉昌祚。﹁嗯？﹂他用鼻孔回應了一下。

　　﹁高帥！末將以為，西兵不足畏。何必結寨自保，徒示人以弱？﹂

　　﹁你又知道敵人的虛實？﹂

　　﹁高帥請看，南面之敵，塵高而銳，必是以馬軍為主；西面之敵，塵卑而廣，必是以步軍為主。高帥若能許末將出戰，以第一營騎軍為前鋒，以蕃騎為策應，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擊西面之敵，末將以為，必可使西人膽裂！﹂

　　高遵裕冷冷地看了劉昌祚一眼，道：﹁劉將軍聽說過西夏人純以步兵應戰的嗎？﹂

　　﹁縱是馬軍，亦不足懼。﹂劉昌祚與西夏人交過幾次手，都是大佔便宜，因此對西夏軍隊的戰鬥力，並不怎麼看好。

　　﹁不必多言！本帥自有計較。﹂高遵裕別過臉去，不再搭理劉昌祚。

　　﹁是。﹂劉昌祚不甘心的閉上了嘴巴，目光卻緊緊盯著遠處的西方。

　　沒過多久，南方的西夏軍率先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之中，果然是騎軍！但是讓所有的人大吃一驚的是，這支騎軍的前列約三千餘騎，個個身披重甲，殺氣騰騰，赫然是西夏最精銳的鐵林軍！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劉昌祚不屑的哼了一聲，卻發現箭樓上許多將領的呼吸都急促起來。

　　平夏鐵鷂子︵注：︽宋史．兵志︾四記載：西夏﹁有平夏騎兵，謂之﹃鐵鷂子﹄者，百里而走，千里而期，最能倏忽往來，若電擊雲飛。每於平原馳騁之處遇敵，則多用鐵鷂子以為衝冒奔突之兵﹂。︶們在距離石門水約一千步左右的地方就停了下來，﹁負擔﹂︵注：依據︽宋史．西夏傳︾中記載，西夏士兵分為正軍與負擔。能夠直接參加戰鬥的作為正軍，擔任後勤輔助工作者為負擔。︶們下了駱駝，協助鐵鷂子們下馬，倚馬肅立。西夏軍也在觀察宋軍。

　　﹁我軍若不出擊，鐵鷂子縱然強悍，也不敢進攻我軍大營！彼輩若敢渡河，我軍當半渡而擊之。﹂高遵裕略帶得意的笑道。

　　劉昌祚心裡暗暗嘆氣：﹁若不能趕跑西兵，我軍又如何築城？這麼一條小水溝，如何攔得住西夏人？﹂但這番話，他卻是無論如何，不敢說出口的。

　　僅僅過了一刻鐘左右，西面沒煙峽方面的敵軍也終於出現在眾人面前。高遵裕有意無意的看了劉昌祚一眼，劉昌祚頓時一陣臉紅……西邊的夏軍，多達數萬，雖然表面上看來是馬步混編，但是劉昌祚卻不可能不知道，來的實際上還是馬軍。因為西夏軍的兵制，普通的一名馬軍，要配備兩名步行的﹁負擔﹂和一匹駱駝。

　　※※※

　　西大營中。神銳軍第二軍第一營駐地。

　　﹁來了多少西賊？﹂文煥一出現在眾人面前，第五忠立時湊上去問道。

　　文煥笑嘻嘻地搖了搖頭，道：﹁來多少殺多少，管那麼多做什麼？高帥已經答應，讓我和你們一道打仗。這次要能挑上鐵鷂子，就算是不虛此行了。﹂

　　﹁鐵鷂子出動了？﹂﹁鐵鷂子﹂三個字，實在有太大的魅力，連一直在整理弓箭的高倫也湊了上來，吳安國更是不動聲色的揚了揚眉毛。

　　﹁是啊。﹂文煥滿不在乎的笑道：﹁在講武學堂與驍勝軍的時候，老是聽說正在整編的捧日軍，是比鐵鷂子更強悍的騎軍，說得好像很厲害的樣子。我早就想領教領教了。﹂

　　﹁我們第一營不到兩千人馬，那些蕃軍雖然弓馬嫻熟，但是又不太守紀律，不知道配合作戰會怎麼樣？﹂高倫可沒有文煥那麼樂觀，他瞥了吳安國一眼，笑道：﹁鎮卿，你說高帥會不會讓我們出動？﹂

　　﹁不會。﹂吳安國冷冰冰的應了一句。

　　第五忠打了響指，看了一眼周圍，見部下們或者在輕輕撫弄馬匹，或者在再次的檢查裝備，這才壓低聲音說道：﹁若是由我來指揮，我會讓振武軍為中陣，與西兵相抗，將馬軍配在兩翼。到時候管他什麼鐵鷂子還是鐵勾欄，若敢蠻來，都得玩完。﹂

　　文煥苦笑著搖了搖頭，第五忠的主意並不是什麼新鮮主意，种誼就向高遵裕提過幾次，讓振武軍與蕃騎駐西大營，以神銳軍為援。這樣西夏軍來攻，振武軍的重裝步兵就可以正面抵抗騎軍的衝鋒，而以蕃騎夾擊擾亂敵軍陣形，如果西夏軍膽敢全面進攻，那麼神銳軍就可以從東方殺到，兩面夾攻之下，西夏有敗無勝。但是种誼雖然是高遵裕的老部下，但是种家將的威名太重，連高遵裕也有忌憚，他不僅不放心把一向由自己支配蕃軍調給种誼指揮，更不願意种誼建下大功，因此竟然將振武軍丟到東大營，自己親率神銳軍居西大營。這樣一來，變成了一旦西大營受到全面攻擊，种誼就要率領笨重的重裝步兵，前來救援……

　　但是這些內情，文煥自然不敢亂說。他本來就不是高遵裕的部下，不過適逢其會，能觀摩一場戰爭，也是很不錯的經歷。若是多嘴多舌，到時候被人算計了，只怕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所以，文煥只是微微一笑，拍了拍第五忠的肩膀，笑道：﹁第五兄忘記了講武學堂的校訓了麼？﹂

　　第五忠的腦海中立時浮現起朱仙鎮講武學堂校訓的第一條：﹁武人之職，首在服從！﹂他不由苦笑了一下，道：﹁豈敢或忘。﹂

　　文煥正要說話，忽遠遠望見劉昌祚一臉肅然的走了過來，身後還跟著第一營副都指揮使薛文臣、第一營都虞侯王儻，以及幾名行軍參軍。文煥連忙閉嘴，與眾人一道肅立迎接。只聽劉昌祚剛一走近，就厲聲喝道：﹁全營整裝待發！﹂

　　﹁是！﹂吳安國、第五忠、高倫等人連忙高聲應道，立時回隊指揮自己的部下。文煥牽了馬走到薛文臣旁邊，用眼神詢問著。薛文臣壓低了聲音，附在文煥耳邊說道：﹁東大營遇襲！受命增援。﹂

　　﹁啊？﹂文煥頓時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劉昌祚的騎軍從東門出去的時候，文煥又回頭望了望營中的五彩牙旗，果然，一面更大的碧色牙旗已經舉起。他略一凝神，似乎便可以隱約聽見東大營傳來的鼓聲與殺伐之聲。他下意識地看了北岸一眼，西夏的軍隊已經合兵一處，一支黑黝黝的騎軍孤獨的站立在西夏軍的陣前，似乎與同儕全不相容，不知道是不是幻覺，文煥感覺到連西夏的其他部隊，都與他們有意的隔了一段距離。

　　﹁那就是鐵鷂子吧？﹂文煥在心裡感嘆著。這是一隻讓大宋軍人痛恨的軍隊，也是大宋軍人最常提起的軍隊。在講武學堂的時候，大祭酒章楶就經常向學員們提到這支部隊，不過，在章質夫的口中，鐵鷂子並不值得畏懼，真正的虎狼之師，應當是遼朝耶律信的騎軍。因為如果一群惡狼由一隻豬來統率，哪怕是隻野豬，也不過如此。而耶律信的騎軍，卻是由老虎統率的狼群！﹁也許真的不過如此。但是……那種氣勢！真的是百戰之師啊。﹂

　　﹁第一次打仗吧？﹂薛文臣誤會了文煥的失神，友好的問道。

　　文煥衝薛文臣笑了一下，突然發現自己戴的頭盔是新式的，薛文臣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微笑，正要說話，便見到營都虞侯王儻冷冰冰的眼神掃了過來，文煥連忙縮了縮脖子，不再說話。

　　第一營的隊伍始終保持著勻速前進，保持陣形不亂。吳安國的第三指揮是前鋒，第五忠的第二指揮是策前鋒，劉昌祚的直屬親兵與一個指揮為中軍，高倫與另一個指揮使分為左右翼，文煥就與營部待在一起。神銳軍第二軍第一營的士兵，絕大部分都是經歷過戰爭的，因此都顯得很沉穩。吳充國似乎天生就會打仗，兼之生性冷冰冰的，反倒比久經戰陣的人更加適應戰爭；只有文煥，手心興奮得出汗，只好悄悄在弓上摩擦，心裡面患得患失，恨不能立時飛到戰場之上。

　　好在這種煎熬並不久。

　　很快，東大營的殺聲與鼓角聲，越來越清晰。眼見戰場就要到了，突然，在一片不大的樹林之前，前鋒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劉昌祚皺起了眉毛。

　　他的話音剛落，吳安國的副指揮使陳喜便策馬到了他的面前，翻身下馬，稟道：﹁稟將軍，吳校尉請求暫停前進。﹂

　　﹁什麼意思？﹂劉昌祚的臉立時沉了下來，惡狠狠地瞪著陳喜問道。薛文臣與文煥等人面面相覷，這是可以處斬的行為。

　　陳喜被劉昌祚瞪得腿一軟，幾乎跪倒。好不容易穩住心神，方訥訥稟道：﹁吳校尉請將軍去前方看一眼便知。﹂

　　﹁好！我便去看一眼。﹂劉昌祚的話中，已經有了幾分殺氣。他策馬正要向前，薛文臣慌忙攔住，道：﹁大人，讓末將先去看一下。﹂

　　﹁不必了。﹂劉昌祚理都不理薛文臣，冷笑道：﹁我還怕吳鎮卿造反不成？你守著中軍便是。﹂

　　﹁是。﹂薛文臣無奈退開。王儻卻帶著一什執法隊，緊緊的跟了上去。陳喜連忙上馬跟上，文煥略一遲疑，終究是好奇心切，也拍馬追了上去。

　　眾人進了樹林，便見吳安國的第三指揮早已全體下馬，正在倚馬休息。吳安國與他的行軍參軍則目不轉瞬的注視著前方。劉昌祚策馬過去，吳安國便已聽到聲響，轉過身來，面無表情的行了一禮，指了指樹林之外，低聲道：﹁將軍請看。﹂

　　劉昌祚等人聞言望去，便見樹林以外約千步的地方，便是東大營所在。而此時，在東大營的前面，密密麻麻聚集了至少三萬以上的西夏騎軍。有數千人的前鋒部隊，在數百木牛的掩護下，冒著如蝗般的矢石，衝向東大營。營前遍地的殘弓斷矢和死屍，顯示著這樣的進攻，絕不是第一次了。

　　﹁此時若乘機衝殺，攻城之敵必然潰散。﹂文煥心裡暗暗計較著，但是他自然不會說出來，這會置吳安國於死地。

　　﹁將軍請看營中。﹂彷彿料到眾人所想，吳安國指著東大營說道，惟獨聲音依然冷漠。

　　眾人循聲望去，卻見東大營內的情況看得並不真切，只能看見獵獵牙旗飛揚，身著青黑色盔甲，幾乎武裝到牙齒的振武軍士兵們，如同波浪般的起伏，用一次射出幾十支弩箭的弩機與拋石器，進行整齊的齊射，打擊著來犯之敵。

　　﹁請看那些箭樓……﹂吳安國用冷漠嘲笑著眾人的觀察力。

　　眾人這才看到東大營的幾座箭樓上，都配備了威力強大的弩機︱︱但是這些，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但是文煥突然看到劉昌祚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

　　不等眾人看實，劉昌祚已經下令：﹁全體下馬休息，不得發聲，等待命令再進攻。﹂令旗立時捲起，命令一道一道的傳了下去。但是包括文煥在內的眾人，都沒有看出東大營的箭樓之內，究竟有何玄機。

　　※※※

　　西夏人的進攻，再次被擊退了。

　　但是無論西夏人敗退得多麼狼狽，种誼的大軍，始終龜縮在營中，絕不出營一步。

　　文煥看看東大營的戰場，又看看瞇著眼睛的劉昌祚，一臉冷漠的吳安國，突然之間有點沮喪：自己的才華，終究是比不上吳安國。他把目光又投向西夏的軍隊，忽然發現，那迎風飄揚的軍旗之上，赫然寫著一個大大的﹁李﹂字！

　　﹁李？﹂文煥搖了搖頭，﹁從未聽說西夏有姓李的將軍。難道是漢將？﹂

　　沒有太多細想的機會，只聽到西夏軍中號角齊鳴，一隊騎兵再次發起了進攻，然而與前一次不同是，這次進攻的騎兵，並沒有攜帶攻城的器械，而他們的身後，卻緊緊跟著一隊駱駝兵！

　　﹁潑喜軍！﹂文煥心中一震，偷眼看劉昌祚與吳安國時，便見劉昌祚的臉色更加繃緊，而吳安國雖然一如既往的冷漠，卻可以看到他握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

　　潑喜軍是一隻頗有特色的軍隊。在夏景宗元昊的時代，人數不過二百，最近幾年梁乙埋把這支部隊擴充到了四百，每個潑喜軍正兵，照樣配備兩到三名負擔，其作用是運送輜重、保護、協助正兵作戰。潑喜軍在駱駝鞍上立旋風炮，發射拳頭大小的石頭打擊敵軍。一向是西夏最主要的攻城部隊。宋軍對這支部隊並不陌生，兵器研究院更是成功的造出了宋朝的旋風炮，但是主要用於海船水軍，海船水軍用這種旋風炮發射震天雷，效果良好。雖然西夏沒有震天雷，而且旋風炮的威力也遠遠不及宋軍的許多攻城利器，但是旋風炮發射速度快，射程遠，機動靈活的特點，使得潑喜軍成為頗具威脅力的部隊。宋軍之所以不成立類似潑喜軍的部隊，不是因為它不好，而是因為宋軍的馬與駱駝，是比較緊俏的資源。哪怕是在宋遼之間貿易額逐年增加之時，也是如此。

　　東大營的宋軍顯然注意到了潑喜軍的出現，种誼立即做出了反應︱︱站在文煥的位置上，可以清楚的看見東大營中央的帥旗先向左揮，再向右擺，振武軍開始變陣了！在令旗的指揮下，振武軍中陣如同被劈開的潮水一般，整齊的讓開了一條通道，十隊士兵推著十輛各平放著一個奇怪的前大後小的大木桶的小車出了營門，在營門之前一字列陣，在他們通過的一剎那，後面的振武軍立時湧了上來，將陣勢合攏了。與此同時，隨著一聲鼓響，箭樓上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雖然看不清楚上在上弩還是裝別的什麼武器，但是精通軍陣的文煥，自然知道這是準備攻擊的前奏了。

　　望著整齊、迅速的完成這一系列換陣與準備的振武軍，不僅僅是文煥，連吳安國的眼神中，都難得的流露出一絲欽佩之意；劉昌祚的眼神中，更是有難以言喻的意味。种誼不愧是本朝武人中少有的幾個將才，把一支部隊帶到這個地步，雖然說少不了講武學堂與教導軍的功勞，但是最重要的，還是為將者個人的能力。這不是規章制度可以解決的問題！難怪說國家之興亡在事，而事之成否在人。

　　文煥的思緒很快被眼前的戰爭所打斷︱︱出人意料的，在敵軍距東大營還有四五百步的時候，第二聲戰鼓敲響了！文煥不由得睜圓了眼睛，他不知道那些載著木桶的小車是什麼武器，但是按著宋軍的條例，敵至一百六十步可以發弩，敵至五十步可以發箭，如果有士兵未得命令，敢提前發射，陣前立斬！以剛才換陣時振武軍所表現的純熟來看，文煥絕對不認為种誼會犯這種低級錯誤。況且，西夏騎軍這次並沒有衝鋒。

　　那麼，可能的原因就只有一個，這些載著木桶的小車，有著恐怖的遠程攻擊能力！根據以往的戰例，潑喜軍想要對宋軍形成有效打擊，至少要到三百五十步甚至三百步以內。如果這些未知名的武器射程能夠超過三百步……

　　文煥在心裡飛快的計算著，眼睛卻瞪緊了戰場，不敢放過戰場上的一絲一毫。第二聲戰鼓響過之後，便見小車後面的士兵，取出了火種，戰燃了木桶後面的一根火繩。

　　十條火花閃爍著，跳躍著，使戰場的形勢變得非常的詭異。一面是戰馬與駱駝們踏著幾乎可以稱為﹁整齊﹂的步伐向東大營逼近，一種無形的壓迫感甚至讓遠在千步以外旁觀的文煥也覺得呼吸緊張；一面卻是寂寞無聲的宋軍軍陣前，十條跳動的火繩發出如同毒蛇吐信一樣的絲絲聲，以及幾座箭樓上，帶著死亡氣息的巨大弩機。

　　文煥下意識的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四百步！

　　三百九十步！

　　三百八十步！

　　……

　　三百五十步！

　　突然，一輛小車上﹁呯﹂地一聲，發出耀眼的火花，數百支箭矢劃過空氣，射向敵軍！這一瞬間，文煥完全呆住了。他絕對沒有想到，弓箭還有這種發射方法！在白水潭聽講時學到知識讓他立刻明白：這是利用火藥推動！恐怖的射程！這是一次發射數百支的神臂弓！

　　但是真正的震撼還在後面！

　　因為沒有衝鋒，西夏騎兵們都是直立著身子騎在馬上，但就在宋軍那輛小車發射的同一瞬間，所有的騎兵們都下意識的齊齊俯下了身子，左手同時利索地揮起，把要害部位躲在騎兵旁牌之後。但是，這種火藥發射出來的箭顯示了它驚人的穿透力，幾個正當其衝的西夏騎兵的旁牌上，在如同冰雹擊打過的響聲之後，他們手中的旁牌正面，竟如同刺蝟一般插滿了箭矢！強大的慣性讓它們在旁牌上不停的搖擺，近距離觀看，可以看到這些箭較一般的箭矢短了許多，而在箭翎處都加了一個小鐵錘！

　　所幸這一次僅僅是一輛小車發射，數百支箭形成的面殺傷並不大，只有少數幾匹正當其衝的戰馬被射中傷亡，發出悲慘的嘶鳴聲。但是看著那幾個如同刺蝟一般的騎兵旁牌，強悍的西夏騎軍心中都不由泛出絲絲懼意：如果被直接射中……

　　宋軍的這種新式武器並沒有給西夏騎兵們太多的思考機會，緊接著，餘下九輛小車上面的木桶，都一一發射，這九輛小車雖然不是同時發射，但是相隔時間卻非常的接近，數千支箭如同黃蜂一樣射向西夏的騎軍，頓時西夏軍隊一頓人仰馬翻，數十名騎兵被當場射下馬來，原本整齊的隊形一陣慌亂，若不是懼於嚴峻的軍法，早有人想撥馬向後﹁轉進﹂。便在這一片慌亂聲之中，宋軍東大營內，傳出三聲急促的鼓響，鼓聲未歇，箭樓上的弩機已經發射，十餘支巨箭發出凌厲的聲音，射向西夏陣中。

　　文煥幾乎忍不住驚呼起來，但是立時反應過，連忙用手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巴。

　　那十餘支巨箭粗大的箭體上，都綁著一枚黑黝黝的東西，而箭身上還可以看到一道火引在飛快的燃燒！

　　﹁震天雷居然可以這樣使用！﹂

　　幾乎是同時，觀戰的神銳軍軍官們的眼中，都流露出一絲不可思議。

　　﹁轟！﹂

　　震耳欲聾的聲音，爆炸後留下的煙霧，西夏軍鳴金的聲音，戰場上人馬的嘶喊，血肉的飛濺，一切一切混雜在一起，真正留在人腦海中的，只有不斷響起的一聲聲巨響！

　　※※※

　　﹁將軍！﹂西夏中軍陣中，野烏瑪瞪圓了眼睛，額上青筋猙獰，﹁宋人的弩機發射剛完，此時是進攻的好時候！﹂

　　﹁你看不見宋人的中軍未動嗎？根據細作的消息，振武軍有一個整編神臂弓營。﹂李清皺起了眉毛，呵斥道：﹁所幸這次潑喜軍損失不大，不必再做無謂的進攻。﹂

　　野烏瑪的目光求助似地投向一旁的監兵使嵬名利，嵬名利尷尬地避開野烏瑪的目光，向李清說道：﹁李將軍，國相的命令是攻克宋軍東大營……﹂

　　﹁讓士兵們白白送死？种誼剛才對部隊調動的能力你沒看到嗎？﹂李清冷冰冰的看了嵬名利一眼，道：﹁要攻克東大營，如果採用強攻的話，給我步兵就好了。騎兵的優勢不是去攻堅！﹂

　　﹁這樣只怕無法交差。﹂

　　﹁如果种誼一直龜縮在營中不出來，我們應當想辦法讓他出來。﹂

　　﹁這……﹂嵬名利遲疑起來，﹁圍困他們嗎？﹂

　　﹁圍困？﹂李清倒是愣了一下，﹁我們帶的糧草只怕比宋軍還少。我們要攻敵所必救！﹂

　　﹁宋軍西大營？﹂嵬名利看著李清的眼睛，以為自己看見的是一個瘋子，﹁我們會腹背受敵！﹂

　　﹁如果打不過我們就撤，那些重裝步兵能追得上我們？﹂李清緊緊地握了一下手中的佩刀，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這……﹂

　　﹁大張旗鼓向西進攻，攻擊西大營。种誼若不來救，日後高遵裕必然饒不了他。而且我們也可以保護大軍渡河，圍攻宋軍西大營。到時候他還是不得不出營來救。若他出營，我就有妙計來讓他進退失據！﹂

　　﹁是！﹂

　　※※※

　　潑喜軍甚至無法發動一次攻擊，就被迫放棄。這樣的結果，讓文煥等人都大吃一驚。但是宋軍的缺點卻是顯而易見，因為沒有強大的騎兵，一支單純由重裝步兵為精銳力量的部隊，即便依賴技術的先進與訓練的出色而取得戰場上的優勢，卻無法將優勢轉化成勝利。到目前為止，從數量上來說，西夏軍的損失並不大，而且最關鍵的是，西夏軍始終把握著戰場的主動權！而所謂的﹁主動權﹂，通俗一點來講，就是﹁要打也由他們，要走也由他們。﹂

　　所以，無論振武軍的种誼與神銳軍的劉昌祚等人做何種想法，當他們看到西夏軍隊的中軍大旗突然向西揮舞之時，兩個在不同地點的人的臉色，都立刻變得緊張起來。二人中，最哭笑不得的，卻是劉昌祚！

　　李清千算萬算，也算不到在戰場西邊的樹林中，還埋伏著一支兩千人的騎兵。而劉昌祚也絕對沒有想到，自己原本想趁西夏軍隊進攻東大營筋疲力盡之後，來個突然襲擊，狠狠地打擊西夏軍隊的如意算盤，突然之間，竟撥不響了。不僅是撥不響，眼睜睜地，他不到兩千的騎兵，必然要與轉進西方的西夏軍的右翼遭遇！

　　劉昌祚再豪氣百倍，也不敢拿不到兩千人的部隊，去拼敵人幾萬的騎軍！但是……

　　不需要別人解釋，神銳軍第二軍第一營的頭頭腦腦們，立時都明白了自己面臨的處境！後退避戰，縱然王儻與他的執法隊同意，戰爭結束後，劉昌祚也是絕對的死罪，其餘的軍官，最輕的處罰也是去做苦役；正面抵抗，軍法條例會放過他們，但是西夏軍卻絕對不會放過他們……

　　﹁盡忠的時候到了！至少死了還可以進忠烈祠，享受不絕的祭祀。﹂文煥閉上眼睛默默想道，一邊握緊了手中的佩刀。

　　﹁至少還可以進忠烈祠！﹂與文煥同樣想法的人不少，每個人都抿緊了嘴脣，望著劉昌祚。

　　西夏的大軍開始轉進，滾滾灰球如同一條土龍，擺過它巨大的尾巴，土龍之下，無數的旌旗在飄揚著，伴隨著戰馬的嘶吼聲。在那一刻間，劉昌祚心中就做出了決定，手按刀柄，沉聲說道：﹁派人向東西大營報告，全營準備迎戰！﹂

　　﹁是！﹂沒有任何多餘的話，所有的人默默行了一個軍禮，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上馬迎敵。

　　此時此刻，每個人的心中都知道，下一次相會的地點，在忠烈祠的可能更大。

　　西夏軍的前軍在距劉昌祚部以南約二千步左右的地方穿過了樹林。沒多久，策前鋒與左右中三軍也開始接近這片小樹林，劉昌祚赫然發現，西夏軍竟然猖狂的連後軍也轉進了！他們只留了象徵性的人馬監視東大營！顯然，西夏軍的主將認為，即便振武軍跟來，他也可以從容的掉頭攻擊。

　　一種受到輕視的怒氣在劉昌祚的心中燃燒，哪怕敵人看不起的，並不是他的神銳軍，他也覺得受到了極大的污辱。

　　﹁西賊！﹂在心裡恨恨的罵了一聲，劉昌祚摘下了弓箭，屈大指，以頭指壓勾控弦，彎弓搭箭，注意前方。這是騎兵控弦的方法，從胡人那裡學來。若是步兵控弦，則是用無名指疊小指壓大指，頭指當弦直立，那是中原世代相傳的方法了，這種方法力大，但是卻不適合在馬上使用。

　　神銳軍第二軍第一營的騎兵們，都悄悄的張開了箭。

　　過了一會兒，毫無防備的西夏軍右軍的側面，暴露在劉昌祚部面前。雙方相距八十步的時候，一個西夏士兵無意向北面看了一眼，卻猛然發現了身著長箭射日深綠背心的宋軍埋伏在那裡！他張口欲喊，一支鳴鏑帶著死亡的呼嘯飛來，準確的射中了他的喉嚨，他抓住箭桿掙扎了一陣，便﹁呯﹂地摔下馬去。

　　緊接著，小樹林中突然間角鼓齊鳴，旌旗四起，不知多少宋軍從林中衝了出來，用弓箭射殺著毫無防備的西夏右軍。許多人根本來不及做不出任何反應，便中箭倒下，眼中還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整個右軍的右側，立時一陣慌亂。因為不知道宋軍究竟有多少人馬，許多人撥馬便往後跑，頓時把陣形衝得更亂。

　　西夏右軍的軍官與大小首領們，根本無暇顧及宋軍的情況，只得竭力整頓隊形，直到右軍統軍官野利榮名親手斬殺十幾名後退的小首領後，隊伍才漸漸穩定下來。

　　但就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劉昌祚部已經放下弓箭，高舉著戰刀，衝進右軍陣中。稍稍整齊的陣列，立即被衝得七零八散。夏軍只得各自應戰，拔出武器來，與宋軍對斫。

　　出乎意料的是，這種戰法，反而大收奇效。憑借著三倍於宋軍有餘的數量優勢，以及不遜於宋軍的戰鬥素質，宋軍也無法保持陣形，反而陷入了纏鬥當中！

　　這種情況讓野利榮名頓時大喜過望，憑借著三倍於宋軍的優勢，必然能全殲這支宋軍禁軍精銳！

　　但是劉昌祚顯然也意識到了這種狀況對己方不利，立時敲響了鉦聲，戰鬥之中的宋軍士兵立時開始互相掩護著撤退。野利榮名奇怪的發現，在五面旗幟的指引下，宋軍居然分成五路撤退！

　　﹁想跑進東大營麼？﹂野利榮名心中暗暗嘲笑宋將計謀的低下，﹁若能攔住你們，不怕种誼不出來相救。老天送一件大功到我手上！﹂他心念一定，立時派人通報中軍，也將兵分成五路，引兵來追。

　　追得一陣，眼見五路夏軍各自隔開了，忽然，逃跑的宋軍中又響起了角聲，五路宋軍迅速合成一部，向一路追趕的夏軍衝殺過去。人數變成優勢的宋軍如同無堅不摧的銅牛角，高舉著長箭射日圖軍旗與﹁劉﹂字帥旗，在一路夏軍陣中來回衝殺了兩次，收割了一兩百條生命，野利榮名部下的五路，才匆匆忙忙趕到，合成了一路。

　　哪知宋軍見到敵軍勢大，只是略一交鋒，又散成五路，分散逃走。宋軍這種無賴戰法激得些大小首領直跳腳罵娘，但是野利榮名卻學了乖，這次雖然還是分成五路追擊，卻注意了五支隊伍之間的距離。

　　不料千小心，萬小心，還是著了一次道，有一路的大首領一時心急，只顧追趕，沒注意自己和友軍的距離，又被宋軍突然聚攏起來，衝殺了一陣。

　　連吃兩次虧的野利榮名白白損失了數百名士兵，又氣又急，卻是束手無策。當宋軍再次故技重施之時，他再也不敢分兵，乾脆領著六千右軍，只追一路宋軍。不料在兜了好大一個圈子之後，突然發現面前高舉著﹁神銳軍第二軍第一營第三指揮﹂旗幟的宋軍不跑了，反而向自己發起了衝鋒！

　　野利榮名被對方這種﹁自殺行為﹂嚇了一跳，立刻毫不手軟的下令進攻。不料突然之間，自己的後面也響起了號角之聲，宋軍其他四路人馬不知什麼時候，又合成了一路，從己方的後方掩殺過來。

　　被宋軍前後夾擊的野利榮名部頓時一陣大亂，野利榮名也是久經戰陣的老將，不料被劣勢的宋軍如此戲弄，以三倍於敵的優勢沒佔到一點便宜，反而折了上千人馬，端的是又羞又憤，又氣又急，一張黑臉漲得通紅。但此時此刻，在士氣高昂的宋軍前後夾擊下，部下爭相逃命，自相踐踏，早無半點戰意，野利榮名縱然心有不甘，卻也無力回天，只得引兵向西南方向敗走。

　　他肯認輸，劉昌祚卻不肯讓他去和中軍會合，引兵在後面緊緊追殺。

　　兩支軍隊一前一後，跑了里許。野利榮名遠遠望見前面旌旗，頓時大喜過望，雖然他一直奇怪為何打了這麼久的仗，相隔不遠的中軍卻沒有部隊來接應自己。此時他早已忘記自己是以三倍兵力與敵作戰，但是此時看到旌旗，野利榮名還是大鬆了一口氣。

　　然而他的噩夢並沒有結束，這口氣鬆得太早了。

　　等待高高興興靠近的野利榮名的，是一陣撲天蓋地的箭雨！為野利榮名掌旗的軍官，猝不及防，身中數箭，噗通一聲，連人帶將旗，摔於馬下。早就是驚弓之鳥的野利榮名部以為是主將中箭死了，頓時嘩啦一聲，四散逃命。只餘下千餘人馬，緊緊護住野利榮名，不敢逃竄，畢竟失了主將與旗鼓，逃亡也是死罪。

　　到這個時候，野利榮名才看清楚，狙擊自己的部隊，從穿著上看，竟然是宋軍的鄉兵組織︱︱沿邊弓箭手！原來卻是种誼看到便宜，悄悄把四千名輕裝的沿邊弓箭手派了出來，在此狙擊。

　　此時野利榮名也不敢再逃跑，散了頭髮，拔出腰刀，紅著眼睛大吼著率部向劉昌祚部衝去。佔據著人數與士氣上的優勢的劉昌祚，也﹁唰﹂地一聲，拔出佩刀，高喊著衝向野利榮名殘部。

　　兩支騎兵終於正面狠狠地碰撞到一起。

　　但是面對拼命的野利榮名殘部，神銳軍將士打起來，反而更加吃力。鐵盔、吼聲、白刃、馬尻……一切交織在一起，不斷有染紅了戰袍的士兵從馬上摔下來，沾滿了鮮血的武器飛上天空……戰爭是如此的慘烈，連初次參戰的文煥都殺紅了眼睛，身上、臉上，早已濺滿不知是何人的鮮血。

　　沿邊弓箭手們遠遠的看著這一切，他們雖然人數眾多，此時卻幫不上忙，只好在旁邊射殺試圖逃跑的西夏軍士。但是不料這種行為，反而激起了野利榮名殘部必死的戰意，他們更加兇狠的攻擊著宋軍將士，毫不顧忌自己的傷亡。因為，反正無論如何都是死了！

　　如果有一位有實戰經驗的禁軍軍官在此，情況就會好上許多。但是……

　　吳安國不能不承認野利榮名的刀法真是非常出色，他已經和野利榮名交手十幾個回合，卻沒有傷到他分毫，反倒是自己差點被對方砍掉腦袋。

　　但是砍掉敵方主將的腦袋，實在是一個過於誘人的想法！

　　所以吳安國不打算放棄。

　　﹁咄！﹂吳安國大吼一聲，手中的長刀在空中劃出一道懾人的光芒，砍向野利榮名。野利榮名一夾馬腹，雙手持刀，﹁咄！﹂雙刃在空中相斫，發出金屬的震音。吳安國只覺手臂發麻，卻毫不停留，勒馬回轉，高舉著長刀，再次衝向野利榮名。野利榮名瞇著紅眼睛，﹁嗚嗚﹂大吼，再次迎著吳安國衝來。

　　兩人的戰刀再次在空間相斫！

　　突然，周圍的空氣一瞬間變得有點詭異。吳安國與野利榮名撥轉馬頭的時候，兩人都怔住了！

　　不知何時，在戰場的周圍，突然冒出了無數密密麻麻的軍隊！

　　﹁被包圍了！﹂吳安國在心裡嘆息一聲，甚至連他自己都有點驚訝自己的冷靜。

　　但是野利榮名也未必見得多高興，在戰鬥的時候努力求生，此時卻又開始後悔自己沒有能夠戰死在那個不知名的宋將刀下。

　　雙方都自覺的停止了戰鬥，劉昌祚集攏了部下，戰鬥之慘烈讓人心驚，雖然是勝仗，但是此時尚能戰鬥的神銳軍士兵，也不過是一千多一點，戰鬥減員幾乎有五分之二。沿邊弓箭手們也開始自覺的退聚到神銳軍騎後的身後。

　　這個陣形還真是糟糕！但是眾人已無暇感嘆。一面斗大的﹁李﹂字旗就在前面，幾萬人彎弓搭箭瞄準著自己，圍了個密不透風，也許只要一次衝鋒，己方就將全軍覆沒！

　　一場大勝，轉眼之間，就要變成大敗！

　　﹁投降吧！﹂西夏軍帥旗移近，一名身著明光鎧，騎著高大白馬，被眾多親兵護衛擁簇著的中年男子沉聲說道，他並沒有大喊，但是卻中氣十足，足夠讓每個宋軍都聽到是他在說話。如果仔細一點，可以看到他的嘴角掛著一絲嘲諷，但卻不知道是對宋軍還是對狼狽無比的野利榮名而發。

　　﹁大宋有戰死的神銳軍，沒有投降的神銳軍！﹂劉昌祚出列幾步，冷冷的回道。這個姓李的夏將，把所有人都耍了。劉昌祚不相信他可以料敵先機到這種地步，但是毫無疑問，在最後，他卻是將整個右軍當成了誘餌。否則，按劉昌祚的想法，他的援軍早就應當派出來。幸好种誼沒有大舉出兵來助戰……想來他真正想鉤的魚，還是种誼的振武軍吧！

　　﹁你的戰法很了不起，若投降大夏國，絕不失封侯之位。﹂果然，他早就看到了一切。

　　﹁呸！﹂劉昌祚冷笑著啐了一口，大聲回道：﹁華夏貴胄，豈能委身於夷種！﹂

　　李清臉上竟是紅了一下，旋即笑道：﹁既不肯投降，便成全爾輩盡忠吧！﹂

　　王儻從摯旗手中接過軍旗，高高舉起，厲聲喝道：﹁弟兄們！忠烈祠相見！﹂

　　所有神銳軍的將士一齊拔出戰刀，齊聲喊道：﹁忠烈祠相見！﹂雪白的刀刃在陽光的照耀下，發出奪目的光芒；神銳軍將士決然的神態，讓沿邊弓箭手也深受感染，一齊喊道：﹁忠烈祠相見！﹂

　　李清微微嘆息一聲，一咬牙，緩緩地舉起了右手！

　　立時，號角﹁嗚嗚﹂地吹響……

　　※※※

　　東大營。

　　﹁將軍！﹂一名致果校尉單膝跪了下來，﹁請發兵吧！﹂

　　﹁种將軍！不能見死不救啊！﹂又一名致果校尉跪了下來。

　　种誼輕輕的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微微嘆道：﹁李清是很會打仗的人。他分明是想誘我出營，必有後著。﹂

　　﹁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幾千兄弟戰死在營前吧？﹂

　　﹁是啊！﹂种誼長嘆了一聲，﹁但是出去的話，會不會將幾萬名將士置於險地呢？﹂

　　﹁將軍，請讓末將去吧！縱然戰死，末將也無怨言。﹂

　　种誼的目光掃過眾人，落在了軍都虞侯的臉上，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种誼不禁搖了搖頭，道：﹁看來我別無選擇。﹂

　　眾將立即安靜下來，等待种誼最後的決斷。一道道期盼的目光，讓种誼不自禁的苦笑。李清就是想讓自己出營，這樣他才好充分發揮騎兵的機動力，打擊自己笨重的重步兵。至少种誼絕對不會相信李清會和自己精銳的重步兵正面對決。

　　歷史上，當宋軍佈下戰陣與敵軍堂堂皇皇對決之時，是很少有敗績的。但是關鍵是，敵人從來沒有義務來陪宋軍以堂堂之師，對皇皇之陣。兵法的要義，就是以強擊弱，以石擊卵，以長擊短。在种誼看來，所謂的﹁名將﹂，就是指在對戰的那一刻，他的部隊永遠比敵人多的那種人。

　　剛剛那一陣，劉昌祚的神銳軍，就將這一點發揮得淋漓盡致。

　　但是，難道現在輪到李清來發揮了麼？

　　种誼苦笑著，終於，他站起身來，緩緩環視眾人，說道：﹁諸將聽令！﹂

　　※※※

　　李清一直沒有看被圍攻的宋軍一眼，他的目光始終盯著宋軍的東大營。並非他不瞭解包圍圈中的戰況︱︱抱著決死之心的宋軍是可畏的。幾輪射擊後，那些鄉兵們折斷了自己的弓箭，用佩刀與自己的騎兵戰鬥。瘋狂的衝入馬腹下，用一條生命的代價來砍斷馬腿，然後幾個人一擁而上，將摔下馬的騎兵砍死。那些神銳軍的騎兵更是可怖，身上帶著三四支箭，卻依然揮舞著長刀，用近乎瘋狂的鬥志與自己的騎兵同歸於盡！

　　宋軍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李清忍不住暗暗感嘆。不過他知道，宋人的心中，並沒有那種瘋狂的因子，只不過大多數人很容易會被上位者的英雄行為所感染罷了。幸好如此，否則的話……少數人的悍不畏死可以稱為英勇，如果全部都是如此，只怕只能稱為瘋狂了。但是……李清腦海中突然閃過對方主將眼中的驕傲、那位舉著軍旗的將領眼中的決然毅然……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泛了上來。

　　李清不由搖了搖頭，﹁兩軍對戰的時候，自己居然還在想這些無謂的事情！﹂然而一瞬間，一句話又從他腦中掠過：﹁華夏貴胄，豈能委身於夷種！﹂李清不覺有點愕然，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說道：﹁知遇之恩，自當肝腦相報。﹂

　　﹁嗚︱︱﹂北方傳來的號角之聲，終於讓李清的精神集中起來。

　　他定睛望去，宋軍東大營終於營門大開，振武軍的旗幟與﹁种﹂字將旗在風中飄揚，數以萬計的宋軍列著整齊的陣形，向己方走來。

　　﹁催鼓！﹂李清淡淡的命令道。頓時，戰鼓急擂，倖存的宋軍都有了死亡的覺悟。文煥的馬匹早已戰死，他與一個袍澤背對背靠著，笑道：﹁兄弟，殺了多少西賊？﹂

　　背靠著人淡淡的答道：﹁一個大首領，四個小首領。﹂

　　文煥聽到這個聲音，幾乎呆住了，驚道：﹁鎮卿！﹂

　　﹁嗯。﹂吳安國依然懶得多說什麼。

　　﹁真是至死不改的脾氣！﹂文煥笑罵道，言語中卻充滿了喜悅，能和自己認識的人死在一塊，有時候便已經是難得的奢侈。

　　﹁暫時還死不了。﹂吳安國冷冷說完，手中白光一動，一刀砍向一個西夏騎兵，趁那個騎兵接招，左手疾伸，竟是將那人拉下馬來，右手之刀不可思議的劃過，那個西夏騎兵哼都來不及哼一聲，就已去了鬼門關。

　　﹁好身手。﹂文煥讚了一聲，忽然想起一事，問道：﹁西賊催鼓，為什麼卻沒有加大兵力進攻？﹂

　　﹁那鼓聲是給种誼聽的。﹂吳安國言簡意賅的答道，躍身上了西夏騎兵的馬，繼續衝殺起來。

　　﹁給种誼聽的？﹂文煥卻是怔住了，一不留神，一柄長刀向他的後腦勺砍來，他就地一滾，險險避開這一刀，那柄長刀又如附骨之蛆般砍到，文煥雙手揮刀，堪堪接住這一招，那戰馬衝鋒帶來的巨大衝力，卻帶著他連退數步，一不留神竟被身後的屍體絆倒，仰天摔了下去，一頭撞在一顆石頭上面……

　　※※※

　　李清望著不斷走近的振武軍，讚道：﹁种誼果然名不虛傳。﹂振武軍前進的速度，始終是勻速。走一段路，就停下來，整一下陣形，再繼續前進。西夏軍的戰鼓催得再急，种誼始終都不為所動。

　　﹁野烏瑪！﹂

　　﹁末將在！﹂

　　﹁你領三千騎兵，去騷擾來援的宋軍。不准戀戰，且戰且退，將他們引過來，來與被困的宋軍殘部會合。﹂

　　野烏瑪怔了一下，道：﹁這……﹂

　　﹁這有何難？﹂李清冷冷地掃了他一眼，道：﹁你只管進攻，感覺打不過就跑。就這麼簡單。我想知道來的部隊，是不是真的振武軍！﹂

　　野烏瑪更加莫名其妙，卻不敢再多嘴，忙接了令箭，道：﹁得令！﹂便領了兵馬，去﹁攔截﹂來援的宋軍。

　　很快，野烏瑪就知道自己接了一個苦差使。

　　宋軍推進固然緩慢，但是組成戰陣的宋軍卻不是好惹的。野烏瑪的三千騎兵剛剛靠近，宋軍便停了下來，便見陣中弩箭、弓箭，如同蝗蟲一般飛來，野烏瑪尚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折了數十人。他不敢硬衝，只得遠遠射箭。宋軍便高舉著盾牌，如同一個鐵桶一般，緩緩的推進，野烏瑪被硬生生逼得步步後退。

　　雖然他的本意就是要誘敵深入，但是誘敵過來，和被敵人逼得後退，那兩種感覺卻是完全不一樣。野烏瑪氣得兩眼冒火，但是手中兵少，卻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眼見著宋軍就這樣一步步的逼近，終於，苦難的日子到頭了，宋軍終於靠近了己方的大陣。但是野烏瑪卻看到不可思議的一幕！

　　在中軍旗幟的指揮下，西夏軍竟然自動讓開了包圍的一個缺口！

　　難道宋軍還會從這個缺口走進包圍圈不成？野烏瑪呆呆的想到，卻突然看到中軍的令旗命令自己向後包抄！

　　野烏瑪頓時覺得自己明白了李清的用意，忙率領部下繞過宋軍大陣，向後包抄過去。果然，不料有友軍開始向宋軍後方包抄。

　　與此同時，對包圍圈中宋軍的擠壓式進攻，也開始了。包圍圈中殘存的不到千名宋軍，根本無法抵擋西夏軍的攻勢，開始向宋軍大陣敗退。來援的宋軍用弓弩掩護著殘兵退入陣中，立刻開始後退。而這時候，西夏軍的大包圍，也完成了。

　　野烏瑪有時候甚至認為這是自己的錯覺，因為他發現，被包圍的宋軍並沒有半點慌亂。只是有條不紊的後退，雖然第一步的移動都非常的緩慢。

　　而最讓野烏瑪奇怪的是，己方圍攻宋軍大陣的人馬，似乎有點不對勁！

　　騎兵們圍著宋軍奔馳，不斷的射擊，試探著攻擊宋軍的軍陣，試圖尋找宋軍軍陣的薄弱之處。而宋軍用盾牌與長槍為外圍，以弓弩居中，嚴密的防範著可能的進攻。時不時有人會丟出幾顆霹靂投彈，讓圍攻的西夏軍膽戰心驚一下。

　　用幾支部隊進行牽制，用一到兩支騎兵進行強攻，甚至是讓潑喜軍發石彈，那麼這個陣形，也不難攻破。但是奇怪的是，李清似乎沒有強攻這支宋軍的想法。

　　野烏瑪接到的命令，只是困住宋軍，不讓他們回營，也不讓他們逃跑！

　　等待他們箭盡力疲之時麼？

　　野烏瑪似乎又明白了李清的想法。如果能阻住宋軍的援軍的話，這的確是個好辦法。

　　於是啼笑皆非的事情出現了，西夏軍居然開始在路上安置鐵蒺藜與路障。

　　宋軍終於停止了他們緩慢的撤退。

　　※※※

　　時間已經是下午，東大營前，龐大的宋軍與西夏軍在此僵持。奇怪的是，宋軍的營寨中，竟然沒有人出來接應。

　　與此同時，宋軍東大營東門。

　　遠處灰塵高高揚起，隱約傳來馬蹄踐踏大地的聲音與戰馬的嘶鳴聲，這一切的一切，無不顯示著，有一支騎軍，正向此地接近！

　　守營的宋軍警惕起來，瞪大了眼睛，望著遠方。

　　﹁西夏人！﹂

　　﹁敵襲！﹂

　　突然，東門箭樓上負責瞭望的士兵大聲喊了起來。

　　﹁來了！﹂某處傳來酒杯被捏碎的聲音。

　　一萬五千精銳的西夏騎兵急馳而來的聲音，讓大地都發抖，隨著西夏人的接近，東大營的營帳都能感覺到震動的餘波。這支騎兵急趨至東大營東門外四百步左右的地方才停了下來，凜然打量著守備空虛的宋軍東大營東門。而勒馬於中陣之前的，赫然是身著明光鎧甲的李清！

　　﹁將軍真是神機妙算，引振武軍出營，將他們拖在營外，再來踹了他們的老巢！﹂

　　﹁哈哈……看來是种誼要成仁的時候了。將軍不愧是主君看重的人啊！﹂

　　李清卻沒有時間理會這些或是衷心，或是諂諛的話語，只是仔細地觀察著東門上方飄揚的旗幟。

　　﹁果然是未整編禁軍。﹂李清不覺微微鬆了一口氣，一面厲聲問道：﹁準備好火種沒有？﹂

　　﹁稟將軍，一切就緒。﹂一個偏將欠身應道。

　　﹁好！一旦攻入宋營，便四處縱火，燒掉這座營寨。﹂

　　﹁是！﹂

　　李清心中暗暗遺憾自己沒有火箭，否則的話，此時就可以派上大用場。但是當時整個大陸的硫磺產量非常少，一向重視火器的宋軍這些年變本加厲發展火器，軍事與民間的雙重需求，導致了大宋每年從倭國進口的硫磺要用十萬宋斤為單位來計算，大宋朝並專門頒佈嚴酷的法令：任何大宋臣民向外國私賣硫磺達到十斤，都是死罪；並且還特別禁止了向西夏賣鞭炮等含硫磺的產品。因此西夏人連走私上都得不到多少硫磺，整個西夏的硫磺，連民間放鞭炮都嫌不夠，要配備足夠的火箭，就實在勉為其難了，畢竟從原料到工匠，西夏都很緊缺。

　　不過此時李清沒有怨天尤人的立場，﹁唰﹂地一聲，李清拔出刀來，高高舉起，大聲喊道：﹁前鋒陣進攻！﹂

　　戰鼓擂動，號角吹響！

　　前鋒陣三千精銳騎兵，怪吼著衝向孱弱的東大營東門，宋營東門的守軍，幾乎能感覺到營寨的顫抖。好一陣慌亂之後，宋軍營寨中，射出了稀稀落落的箭矢，無力的阻擋著西夏人的衝鋒。這種微弱的反抗，讓西夏人頓覺放心，一切跡象，無不顯示著，宋軍的東大營，此時已經精銳盡出了！而東門的守衛，更加空虛。

　　﹁策前鋒陣！出擊！﹂李清再次舉起了戰刀，發出如猛虎一般的吼聲。

　　巨大的令旗向前方揮舞，戰鼓更急，號角的響聲，直接劃過天際，充斥整個天地之間。策前鋒陣的三千騎兵一齊發出一聲吶喊，直接拔出戰刀，踩著前鋒陣的足跡，催馬衝向前方的宋軍大營，似乎是想要將整個宋軍東大營踏碎於他們的鐵蹄之下！

　　李清的臉上，終於不易覺察地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种誼，你的大營沒了！﹂

　　然而，李清甚至還沒來得及讓人察覺到他的笑容，他臉上的表情，就被驚愕、不解所代替！突然，他竟然似乎聞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宋營的東門，自己打開了！

　　李清的眼睛瞇了起來！前鋒陣與策前鋒陣與他們衝擊時揚起的灰塵，擋住了李清的視線，讓他看不清楚前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是前鋒陣的衝鋒並沒有停滯的現象，李清稍稍心安了一點，卻不自覺的握緊了手中的戰刀。

　　但這只是一瞬間。

　　李清最擔心的情況出現了，前鋒陣的騎兵們突然一個接一個地從奔馳的馬背上摔了下去，密如蝗群的箭雨撕裂空氣，發出凌厲刺耳的聲音，突然降落在得意忘形的西夏騎兵頭上。甚至有不少箭支更是穿過衝擊的部隊，一直飛行到李清的陣前，方才心不甘情不願的摔在地上。

　　﹁怎麼回事？﹂

　　﹁將軍，前鋒部遇到宋軍的抵抗，從旗號上看，是宋軍的未整編禁軍。﹂李清的話音剛落，就有一個小首領前來稟報。

　　﹁未整編禁軍？﹂李清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趨前一步，厲聲問道：﹁剛才的齊射，訓練有素，最遠的箭矢落到了我中軍之前！這分明是神臂弓！﹂

　　﹁神臂弓？細作不是說只有振武軍有神臂弓部隊麼？﹂李清的部將們迷惑起來。

　　﹁宋營裡的是振武軍！﹂李清咬著鋼牙，吐出了這幾個字。

　　﹁怎麼可能，南門前出擊的，明明是振武軍的旗號！﹂

　　﹁換旗計！﹂李清已經沒有時間和部將們解釋，他自出擊起就一直心裡感覺有個地方不對勁，現在才明白過來。原來是因為出擊的﹁振武軍﹂，沒有使用神臂弓！种誼既然用換旗號的伎倆來欺騙自己，就表明他已經識破了自己的計謀！李清從來沒有想過要和种誼的大軍來一次堂堂正正的正面對決，只有白癡才會拿騎兵和重步兵去做這事情，李清的計畫是：引誘或迫使种誼軍主力出擊，再利用部分軍隊纏住這支主力，利用騎兵的機動力親率精銳襲取宋軍大營。一旦大營失陷，宋軍就會進退失據，喪失鬥志，再前後夾攻出擊的宋軍主力……但是現在的情勢，已經完全不同。

　　李清的處境並不是太糟糕，他依然隨時可以撤走。雖然這意味著整次進攻的失敗。因為一旦東大營的攻勢受挫，西大營前面的大軍就沒有存在的意義，憑借那些兵力，即便攻下西大營，也是損失慘重。而西夏與大宋的實力對比懸殊，西夏絕對沒有本錢和宋朝打消耗戰，哪怕用一個夏軍換兩個宋軍，西夏也損失不起！所以一旦這次進攻失敗，西夏軍就只有暫時撤退，伺機再來……

　　除此以外，李清還可以選擇強攻！

　　哪怕面前是振武軍，兩強相遇，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所有的念頭在李清的腦海中飛快的閃過，幾乎只在一瞬間，李清就下達了命令：﹁左軍、右軍交替掩護殿後！鳴金收兵！﹂

　　﹁是！﹂

　　立時，西夏軍中軍敲響了清脆的鉦聲，同時，在令旗的指揮下，左右軍開始向前，交替掩護。而似乎與此對應，宋軍的營寨中，也響起了進攻的號角！

　　西夏騎兵強行撥轉馬頭，向後撤退，跟在他們身後的，是一支黑壓壓的部隊，長槍與盾牌在最前面，排著整齊的方陣掩護大宋精銳的神臂弓部隊，追擊著墜入計算中的敵人。

　　神臂弓超長的射程，的確是所有騎兵的噩夢！每一輪齊射，必有西夏人受傷、斃命。西夏人的前鋒陣已經折了一半以上的人馬，策前鋒陣在密如飛蝗的弩箭面前，也喪失了進攻的勇氣，敵人能攻擊到自己，而自己無論如何，也射不到敵人；如果想要靠近進攻，就難免死在箭下……面對這樣的部隊，最有效的方式，就是逃到他們的射擊距離之外吧。

　　但儘管如此，李清的部隊也並沒有因為撤退的命令而崩潰。他們撤退的時候，沒有忘記觀察令旗的指引。

　　雖然驚慌，卻沒有失措。

　　左軍與右軍的接應很快就上來了。兩支三千人的部隊一左一右的攻擊追擊的宋軍，忽而左軍在前，忽而右軍在前，接近宋軍後一陣箭雨，就立時後退。這種策略很快就奏效，追擊的宋軍部隊放緩了腳步，謹慎的注意著陣形，生怕給敵人可乘之機。

　　﹁唉！﹂眼睜睜看著陷入計算中的西夏人從容退走，种誼麾下的軍官們，無不跺腳。

　　﹁不必嘆氣。﹂在箭樓上指揮的种誼對這種結果並非沒有惋惜之意，但是這是宋軍天然的劣勢，种誼不想為不可能的事情而嘆息，平靜的命令道：﹁下令收兵吧。﹂說罷，他把目光轉向了南方的戰場。﹁天很快就要黑了，西夏人支撐不了多久了。就算他們的人不會累，馬也會累，該去接應他們回營了。﹂种誼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來：如果等到李清回去拿那支部隊洩氣，那就會弄巧成拙了。

　　﹁是。﹂

　　默默地望著南方猶自糾纏的戰場，种誼在心裡微微嘆了口氣：﹁這場戰爭不會這麼快結束。﹂不過身為大將的种誼，表面上卻絕不會表露半點這樣的情緒，只是一瞬間，种誼就恢復平時的從容與威嚴，移目至身邊的一個人身上，沉聲說道：﹁孫參軍。﹂

　　﹁下官在。﹂

　　﹁你隨我來。﹂种誼淡淡的說完，便即起身，向箭樓下走去。

　　被喚作﹁孫參軍﹂的中年軍官連忙應了，緊緊跟著种誼下樓而去。二人一前一後，一直走到种誼的中軍大帳，种誼見左右再無旁人，這才坐了下來，向他微微笑道：﹁你即刻設法潛入西夏，命令我們的細作去散佈流言。便道這次戰鬥，我們之所以能擊退夏軍，是因為李清心懷故土，故意未盡全力，所以一直不肯和我們硬拼。如果他能和我們打一場硬仗，東大營早就成為平地了。﹂

　　﹁是。﹂

　　﹁此外，我這裡有我的幾封親筆信，你讓幾個可靠的人去帶給李清，不要告訴他們真相。只是在通關的時候，要故意被西夏軍查獲了。﹂

　　那個孫參軍聽到這種毒計，竟是不由打了個寒顫，忙應道：﹁是。﹂

　　﹁嗯。﹂种誼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雙手踞案，笑道：﹁李清用兵多智，兼之殺伐果斷，臨機決斷，毫不遲疑。此人實是大宋之勁敵。然而他有生來的弱點︱︱他是漢人，不合與西夏賣力。須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戰場上除不掉的敵手，便須在戰場外除去！﹂

　　孫參軍凜然答道：﹁下官必不辱命！﹂

　　※※※

　　擺脫了追兵的李清率領著敗兵再次繞向南面的戰場，既然振武軍主力未出，那麼如果動作迅速的話，至少可以從南面戰場挽回一點面子。雖然那注定無關大局，但是無論如何，哪怕是名義上的﹁勝仗﹂，對於主將來說，也是必要的。

　　但是李清沒有想到，他的霉運並沒有到此為止。連种誼也想像不到的事情，在前面等著他。就在他的騎兵們神情鬆懈的繞過一個山崗之時，突然，似乎是從地底傳來數十聲的巨響，彷彿大地被炸裂了一般，巨大的塵土與石塊在前方掀了起來！李清只來得及看見走在前方的騎兵與戰馬們的肢體在塵土中飛裂，便下意識的趴了下來，緊緊貼在馬上。但是受到驚嚇的戰馬卻不聽控制，瘋了似的亂跑起來。

　　李清完全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他抬起頭來時，只看到一副名副其實的﹁兵荒馬亂﹂的場景。到處都是血肉橫飛，戰馬、駱駝亂成了一團，無意識的到處亂竄，有些馬發起狂來，更是前蹄高揚，把騎在馬上的騎兵給摔了下來，結果導致了許多的騎兵不得不瘋了似的追趕自己的戰馬。最要命的是，這種慌亂，把本來沒有受到攻擊的後隊也給衝散了。

　　﹁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

　　但是沒有人能回答出來究竟發生了什麼。

　　李清顧不得弄清楚真相，迅速的找到了自己的親衛隊，手持戰刀，親自勒束著亂成一團的部屬，若是此時被人偷襲，大事去矣！

　　然而真是怕什麼便來什麼，李清剛剛略略控制住局面，眼見著東南方便揚起灰塵，大地傳來震動之波。李清等人不由面面相覷。

　　﹁約有三千騎左右，從側翼而來！﹂一個小首領在地上貼耳聽了，面帶驚疑的稟道。

　　﹁左右軍準備迎敵！餘部盡快勒束好隊伍！﹂李清連忙發佈命令，他此時根本沒有工夫去追究這支騎兵是從哪裡來的。

　　李清的話音剛落，那三千騎人馬就出現在李清的視線之中。他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宋朝蕃軍！﹂

　　﹁狄！﹂

　　﹁包！﹂

　　﹁哪有蕃部姓狄？！﹂

　　﹁包順？﹂

　　﹁全部閉嘴！﹂李清惡狠狠的大吼一聲，厲聲道：﹁左右軍衝鋒迎戰！殺敵一人，賞酒十斤！後退一步者斬！﹂

　　﹁將軍有令！殺敵一人，賞酒十斤！後退一步者斬！﹂

　　﹁將軍有令！殺敵一人，賞酒十斤！後退一步者斬！﹂

　　果然，重賞酷罰之下，左右軍立時士氣大振，便聽中軍號鼓三聲，西夏騎兵們再次發出興奮的怪吼聲，衝向包順的蕃騎。

　　互射、對斫……

　　一場中規中矩的騎兵對決。

　　西夏軍數量佔優，卻是久戰之師，兼又屢屢受折，一番猛攻後，猛然發覺眼前的宋軍蕃騎數量雖少，裝備雖差，但戰鬥力卻非同小可，便立生怯戰之意，漸漸露出不支之象。

　　而狄詠與包順與神衛營第四營都指揮使石行友，在人類戰爭史上，第一次使用了﹁炸炮﹂這種新式武器，卻沒有料到遇上的對手，居然這般的沉著冷靜。在炸炮的威力之下，居然還能迅速的重整陣形，組織起反擊。

　　這﹁炸炮﹂本是兵器研究院研製出來的新式火器之一，實是一種踏發式地雷，乃用生鐵鑄造，有如碗大，內裝火藥與鐵砂，上留一指粗的小口，以小竹管穿線於內。專用來挖坑埋設於敵人必經之地，將幾十個炸炮都連接在一個叫﹁鋼輪發火機﹂︵在木匣內裝鋼輪與燧石，用繩卷在鋼輪的鐵軸上，從匣內引出，橫拴於道路上。人馬拌繩或拉繩，牽動鋼輪磨擦燧石發生火花，使引信燃燒︶的火槽上，以土掩蓋。一旦敵人踏動鋼輪機，立時發火爆炸，威力無比。這種武器是沈括與趙巖的得意之作，一經試製成功，文彥博立時便意識到這種武器的巨大作用，樞密院很快決定在西線試用，觀察實戰效果。因此不惜提前向西線派遣了神四營攜此利器前來，兵器研究院還派了專門的研究人員隨同前來，收集資料。

　　狄詠與包順、石行友遠遠就發現了東大營的戰鬥，本來他們的任務是保護神衛營第四營，但是狄詠與石行友皆是初生牛犢，包順又是蕃人，素來把紀律看得甚輕，三人一拍即合，竟然擅作主張，悄悄在西夏人的行軍線路上埋設﹁炸炮﹂。但是又怕萬一不效，折了神四營，且怕炸聲驚了馬匹，竟是把大軍遠遠的藏了起來，只怕幾個斥候在此查看，若然炸炮奏效，方才進攻；若是無效，自然不敢去捋西夏人之虎鬚。只是卻不知戰場之上，時機須臾即逝，如此作為，雖然謹慎，卻也錯失了良機。

　　狄詠與包順引兵來此，與西夏軍交手幾合，便知西夏人已有準備，二人竟也再無戀戰之意。如此雙方虛情假意的交手幾合，各自送了幾十條人命，竟是愈打愈遠，一個南轅，一個北轍，一場戰鬥，就這麼草草收場。

　　李清莫名其妙的接了這一仗，更是無心停留，回到南面戰場之時，見宋軍大陣已經退到東大營弩箭的射程之內，又見己方軍隊，從自己的中軍以下，都是人疲馬憊，士氣低落，南戰場的部屬本來就聽到巨響之聲，已是驚疑不定，此時見到中軍同袍不少人都是滿頭滿臉的塵土，形容狼狽，兼又死傷慘重，軍心更加動搖。李清知道這種情勢，難以再戰，當下便著人收拾了戰死者的屍體，引兵退回石門峽。

　　東大營的戰鬥既然結束，在西大營僵持的夏軍一收到傳訊，也退回了沒煙峽。

　　※※※

　　這一日惡戰，西夏軍屢次受挫，損兵折將。李清回到石門峽後點兵，發現大小首領戰死受傷者數以十計，死亡失蹤的士兵高達六千餘眾，受傷的更是多達八九千餘人，堪稱西夏近年以來少有的大敗。一念及此，李清不由心情鬱鬱。只是他卻不知道，宋軍在此戰役之中，付出的代價，也堪稱慘重！

　　劉昌祚的神銳軍第二軍第一營，戰鬥結束後，只有三百餘人存活，也是人人帶傷，此外，更損失了全部的戰馬，營副都指揮使薛文臣殉國！營都虞侯王儻身中十餘箭殉國！此外包括指揮使高倫以內，指揮使、副指揮使一級的軍官，有半數以上戰死，武狀元文煥更是失蹤了。更讓人無法接受的是，第一營的軍旗因為掣旗戰死，竟被西夏人繳獲了！先不論丟失軍旗要領受多大的罪責，按照大宋新修訂的軍法，丟失軍旗，便意味著神銳軍第二軍，將永遠不會有第一營這個編制存在！

　　神銳軍第二軍第一營，只打了一仗，就不再存在於大宋禁軍侍衛步軍司的編制之中！這對於心高氣傲的劉昌祚、吳安國等人來，實在是無法忍受的恥辱。

　　除此之外，种誼派出去的四千沿邊弓箭手，只有不到七百人生還，其餘悉數戰死。加上其他的戰死者、受傷者，宋軍的傷亡人數，其實也只是比西夏軍略少而已。

　　當然，這不會是戰報的寫法。雖然軍法官們有自己的報告管道，使得虛報戰功更加困難，但是這並不妨礙書記文書們，在戰報上玩弄文字遊戲，畢竟上司也不會當真為這種﹁小事﹂來斥責他們。

　　但是不論他們的戰報如何寫法，也不論雙方在平夏城的首次交鋒誰勝誰敗，戰爭，不過是剛剛拉開序幕而已。

　　※※※

　　京兆府長安。

　　新建的陝西路安撫使衙門。

　　﹁公子，豐參議求見。﹂傷癒的侍劍，神態間更多了幾分成穩。

　　﹁喔。請他進來吧。﹂石越輕輕吹了吹墨跡，擱下手中的毛筆，又看了一眼自己所寫的奏摺。這是他第三份請罷鄉兵的摺子了。

　　未多時，豐稷便大步走了進來。石越觀看他神態，卻見他眉宇之間，有掩飾不住的喜悅。

　　﹁帥臺大喜！﹂果然，豐稷剛剛進門，便連忙作揖賀喜。

　　石越微微一笑，道：﹁何喜之有？﹂

　　﹁高遵裕大敗西夏軍！﹂豐稷一面說，一面從袖中抽出一份戰報，雙手遞給石越。

　　石越不由微覺愕然，忙接過戰報，細細讀來。戰報所敘，無非是在高遵裕的指揮下，平夏城宋軍如何力挫強敵，殺傷敵人數萬。隨戰報附上的，更有一串長長的有功人員的名單，與陣亡將領名單。石越讀完之後，將戰報放在案上，沉吟道：﹁相之，陣亡戰士的名單呢？﹂

　　﹁已逕遞樞府，請求撫恤並奉入忠烈祠受祀。﹂

　　﹁有多少人戰死？﹂

　　﹁一共是五千另二十三人。其中軍階最高者，是翊麾校尉薛文臣、王儻。﹂

　　﹁戰死五千餘人，受傷的只怕更多。劉昌祚的第一營更是撤銷編制……﹂石越不由站了起來，背著雙手，踱步思考。

　　﹁神銳軍第一軍軍都虞侯根據劉昌祚部倖存的軍法官的報告，彈劾劉昌祚失落軍旗金鼓，指揮使吳安國驕橫跋扈，二人都已經被暫時監禁起來，準備押送回京兆府審訊。﹂豐稷小心翼翼地說道：﹁劉昌祚姑且不論，吳安國的表兄康大同最近剛剛增補入侍衛班直……﹂豐稷一面說，一面悄悄覷探石越的臉色，卻見石越始終如同萬年之花崗巖一般，沒有任何表示，他心中不知為何，突然一驚，竟是不敢再說。

　　﹁吳安國這個人，本府是知道的，料來少不了要得罪不少人。但這是衛尉寺的事情，我等最好不要多管。﹂石越在心裡笑了笑，讓吳安國受點挫折，並不是壞事，但是他的臉上，卻依然是一臉的﹁剛毅木訥﹂。﹁劉昌祚失落旗鼓，按軍法要如何處置？﹂

　　﹁論法當斬。﹂

　　﹁哦！﹂

　　﹁但是劉昌祚此番頗立功勳，以功折過，下官猜測，應當是降職的處分。至於究竟降到哪一級，非止是衛尉寺的事情，與兵部也有關係。﹂

　　﹁如此，待他受處分之後，不必再回神銳軍，調到龍衛軍去吧。﹂

　　豐稷震驚的望了石越一眼，不知道劉昌祚與石越是什麼關係。龍衛軍隸屬侍衛馬軍司，是一支裝備精良的純騎兵部隊，此時龍衛軍的軍官、節級基本上都已經從講武學堂、驍勝軍返回陝西路，並且早已完成了士卒的挑選工作，在慶州整編訓練已有幾個月，再有半年，就可以整編完畢。把劉昌祚從神銳軍調入龍衛軍，根本就是有意栽培。豐稷也不敢多問，忙答道：﹁是。﹂

　　一面又說道：﹁按朝廷的章程，渭州經略使有權直接向樞密院報告戰果。安撫使司的戰報，不過是存檔而已。但是這次高遵裕刻意將戰報先遞送帥司，再轉遞樞府。下官想來，這是高遵裕故作姿態，向帥臺示好。劉昌祚本是高遵裕之部屬，屆時若要調動，下官以為，須得向高遵裕打個招呼才好。﹂

　　﹁相之言之有理。此事便交你去辦妥。﹂石越讚賞的點點頭。

　　﹁平夏城有此捷報，朝中便有反對之人，氣勢也自然會小了下去。然而下官所慮者，是怕朝廷有人得意忘形，竟然要求向西夏全面開戰，反累國家。帥臺何不拜表說明此事，且修書與文相公、呂相公及吳武部，言及利害，道平夏之役，不過特為為國家建藩蘺，以戰止戰，使陝西略得休息，而非為挑釁敵國。若諸公能為之然，庶幾亦為朝廷之幸。﹂

　　石越聽到此言，心中不由一動，他與文彥博之關係，始終是若即若離，不好不壞。縱然是石越傾心結納，文彥博卻始終是愛理不理，對石越並沒有特別的好感，反倒是對唐康這個孫女婿青眼有加。而呂惠卿更是口蜜腹劍之李林甫，更不必言。惟獨吳充，二人很早就在朝堂之上，互相聲援，平時也頗有交往。石越更是聽說，吳充曾經有意將一個孫女許給石起之長子，只不過宋人招婿，首重進士，吳夫人疼愛此孫女，不欲太早許人，非要擇一榜進士不可，方才作罷。此時自己遠離京師，朝中無得力之人，萬事不便，不若將此人情，專賣給吳充，既讓吳充有機會在皇帝面表露一把，又是去一隱憂，豈非公私兩便？他主意既定，便即笑道：﹁此事本府自有計較。﹂

　　當下又與豐稷商議，如何奏功，如何撫恤，如何補給……卻是渾然不知，高遵裕的戰報之中，已是將种誼之功奪為己功。

　　二人商議完畢後，豐稷無意識的向書案瞥了一眼，看見﹁鄉兵﹂二字，不由笑道：﹁帥臺又在為鄉兵之事操勞？﹂

　　石越點點頭，喟然嘆道：﹁鄉兵一日不罷，陝西一日不能恢復。﹂

　　﹁朝廷諸公不能及此。﹂豐稷略一欠身，微微笑道：﹁然則帥臺操之過急也。﹂

　　﹁救民於水火，焉能不急？﹂

　　﹁欲速則不達。帥臺為政，雖然不憚革新，卻向以持重著稱，豈不明是理？本朝之制，雖宰相不能專權。一令之下，政事堂、樞密院、諸部寺臺、給事中，行文移牒，反覆辯議，旬月不決，亦是常事。陝西鄉兵，數以十萬計，一朝罷之，朝廷焉能不疑惑？帥臺策至之日，聖意固難測，而政事堂諸公則已各執己見。諸相真正支持帥臺者，以下官之陋見，實不過司馬君實、馮當世二參政而已。恕下官直言，帥臺便是寫再多的奏摺，只恐亦無濟於事。﹂

　　石越苦笑數聲，道：﹁潘潛光先生亦曾為我言之。然義所當為……哎！﹂

　　﹁帥臺何不折衷緩緩圖之？﹂

　　﹁苦無良策！﹂

　　豐稷起身，輕踱數步，皺眉沉思，忽然停步，俯身向石越說道：﹁帥臺欲罷廢鄉兵，何不從役法上著手？﹂

　　﹁從役法著手？﹂石越反問一句，霍然眼睛一亮，騰地起身，擊掌笑道：﹁相之所言甚妙！﹂他在房中反覆踱了數步，苦苦思索，究竟要從何處尋一個藉口，來改革這個弊政。

　　豐稷站在那裡，望著石越，突然想起一事，忙說道：﹁免役法不可以再行。﹂說罷又覺得自己不免杞人憂天，當下不由自失地一笑。

　　石越聞聽此言，猛然一驚，只覺眼前豁然開朗，不由哈哈大笑，伸手指著豐稷，笑道：﹁相之！相之！﹂

　　豐稷被石越一陣大笑，頓覺莫名其妙，又覺尷尬，只得隨著石越哈哈乾笑了幾聲。

　　卻聽石越笑道：﹁相之知否？古今以來，役未有不擾民者，若欲役不擾民，除非免役！﹂

　　﹁帥臺，萬萬不可！﹂

　　﹁相之莫急。﹂石越緩緩笑道：﹁王介甫之免役法，本府必不再效顰！﹂

　　豐稷不好意思的一笑，欠身拱手道：﹁免役法未必不佳，只是若冒然再提，只恐朝廷從此多事。朝中有人欲復此政久矣，惟不得一藉口。畢竟新法諸政，只是﹃暫罷﹄而已。﹂

　　石越擺擺手，笑道：﹁我豈是孟浪之人。相之，可知役法之弊，最烈者為何事？﹂

　　﹁下官以為，本朝役法之弊，最烈者為衙前，次為弓手，次為里正、戶長。至於州縣曹司、壯丁、散從以及揀稻之屬，百姓受害甚微，此為難免之事。﹂

　　﹁正是如此。﹂石越點點頭，嘆道：﹁本府巡視地方，詢問鄉老，亦頗得其情。衙前本是藩鎮割據之遺制，﹃衙﹄者，通﹃牙﹄也。其職為守護官物府庫，押綱運。自本朝立國，太祖皇帝罷藩鎮，選諸道精兵為禁軍，州郡所存廂軍，非老即弱，且數額亦銳減。於是地方守牧，點百姓為里正衙前、鄉戶衙前，而以廂軍為長名衙前。其後長名衙前亦漸有百姓充者。逮至今日，長名衙前久習於公門，熟知情弊，上下交通，竟有因此致富者。而國家有酬獎衙前之法，亦為長名衙前所獨佔，里正衙前與鄉戶衙前，難分一杯羹。蓋真困百姓者，里正衙前與鄉戶衙前也！﹂

　　﹁誠如府臺所言。﹂豐稷憤慨的說道：﹁朝廷之法，家產值二百貫可充衙前。於是州縣差人，若百姓家中，雞、犬、箕、帚、鋤，只須值得一文錢，便要計算入內，又虛報浮增，只待算滿家產達到二百貫，便定差為衙前。入衙門後，上下欺壓，各種費用，便花去百貫。最苦者是押送綱運至京或者其他州縣，僱傭腳力、關津捐納所動用之錢物，一次至少三五百貫，大都要衙前自己掏錢墊付。萬一失落，更要賠償。又或者一人為衙前，本已充作場務，官府又要他去押綱運，只得讓家人來權管場務，自己去押送，而官府或又有差遣，於是一人為衙前，全家要服役。本家之農務，反倒荒廢。而若以家人管場務，未免生疏，若有失落官物，又須賠償……如此全家破敗，棄賣田業，父子離散，淪為乞丐者，比比皆是。現今京兆府內的乞丐，十之八九，誰不曾做過衙前！﹂

　　石越倒料不到豐稷頗知民間疾苦，他卻不知道，百姓這般慘狀，此前宋之大臣，多有奏摺論及，大宋朝凡是關心時務之官員，大多讀過。反倒是石越自己沒有時間去讀宋朝歷代大臣的奏章。

　　豐稷越說越是憤懣，又道：﹁帥臺可知弓手之苦乎？﹂他不待石越回答，便即說道：﹁弓手之苦，在於役期過久，甚至是漫無時限。一朝為弓手，終身為弓手，竟有四五十年為弓手者！此害亦不遜於衙前。衙前、弓手、里正，惟里正為催賦稅，略有微利，然若地方有豪強拒不納租，則不免又有賠墊之苦！本朝百姓受困於役法者，或者寄田於豪門虛報逃亡，以避役法；或者故意浪費不敢勤勞增產；或者為減低戶等，親族分居；更為甚者，有為成為單丁，而寧可孀母改嫁，或者父親自縊以救兒子者！﹂

　　石越默然無語，為了逃避役法之害，父親自殺而救兒子，這件事他卻聽說過，這是韓絳的奏摺上所舉的事例，本是新黨為推行免役法而攻擊差役法的口實。宋朝之富裕，石越固然是親眼所見，親身體會；然而宋朝之貧窮，也是不可否認之事實。宋朝固然有前所未有的富裕的市民階層和縉紳階層，但是宋朝一樣有生活困苦不堪的農民！

　　即便不談論一個人類本身應有的良知，僅僅從純粹的功利主義出發，石越也不認為以中國如此龐大的國度，農民不富裕而國家可以真正的強盛。

　　無論表面上有多好看，那都只是用沙子堆成的城堡！

　　﹁里中一老婦，行行啼路隅。自悼未亡人，暮年從二夫。寡時十八九，嫁時六十餘。昔日遺腹兒，今茲垂白鬚。子豈不欲養？母定不懷居？徭役及下戶，財產無所輸。異籍幸可免，嫁母乃良圖。牽連送出門，急若盜賊驅。兒孫孫有婦，大小攀且呼。回頭與永訣，欲死無刑誅！﹂

　　豐稷背手誦讀此詩，言辭淒惻，石越在一旁聽來，只覺句句血淚，不忍卒聽。侍立一旁的侍劍，早已是淚流滿面。

　　﹁這是？﹂

　　豐稷略覺奇怪的望了石越一眼，嘆道：﹁這是盱江先生李覯的︽哀老婦詩︾。﹂

　　﹁原來是李泰伯。﹂

　　原來這李覯是建昌軍南城盱江書院的創始人，也是慶曆新政的著名學者，曾為太學直講。李覯去世已久，不過他的學術觀點最近卻經常被各大學院、︽學刊︾所引用、闡發。他的︽原文︾、︽富國策︾諸文被一再重印。蓋是因為李覯早在十幾年前，就明確提出﹁人非利不生﹂、﹁治國之實，必本於財用﹂，不僅受到王安石的讚譽，也被﹁石學﹂一派的讀書人所重視。石越本來不曾聽說此人，因此自是沒有聽過這首在當時非常著名的︽哀老婦詩︾，但是卻從︽西湖學刊︾上，看到過此人的生平。

　　豐稷雖然略覺奇怪石越不曾聽過此詩，但是他也聽說過石越的生平，便也不以為異，只是向石越拱手為禮，道：﹁帥臺若果能解民之倒懸，則天下幸甚，百姓幸甚！﹂

　　石越沉吟半晌，忽然抓起案上寫到一半的奏章，揉成一團，一把丟進紙簍當中，慨然道：﹁罷鄉兵、改役法，本府必不敢辭！天下之事，當自陝西始！﹂

　　※※※

　　落日。

　　長安城，驛館。

　　一個灰袍男子背手站立欄邊，默默地看著驛館的人員替一匹黑色的駿馬換馬蹄鐵，夕陽的金光灑在他烏黑的長髮上、肩膀上，僅從背面看去，就已知此人俊逸不群。

　　﹁鎮卿！﹂

　　灰袍男子轉過身去，赫然竟是吳安國。看清喚他之人後，他的臉上不禁閃過一絲訝異之色，道：﹁田兄！﹂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田烈武！

　　﹁你如何會在此處？現在到處在傳言，道是平夏城大捷，你不是在高遵裕部下麼？﹂田烈武看起來似乎比他還要驚訝。

　　吳安國默默搖了搖頭，略帶諷刺的說道：﹁是駐陝西路安撫使司監察虞侯、致果校尉向安北要召見我。﹂

　　﹁向安北？﹂田烈武大吃一驚，問道：﹁你犯了軍法？﹂

　　﹁驕橫跋扈，目無長官，有違軍中階級之法。﹂吳安國嘴角微翹，譏諷之情見於言表。

　　﹁戰爭方起，便是有過，也應當軍中處罰，以便效用，如何還要遞交帥司處置？﹂田烈武大搖其頭，卻不去問吳安國是不是真的﹁目無長官﹂。

　　吳安國臉色卻漸漸黯淡了下去，嘆道：﹁部下都死光了，待在平夏城，又有何益？﹂

　　﹁啊？不是大捷嗎？﹂

　　﹁什麼大捷！﹂吳安國冷笑道：﹁雙方死傷差不多，不過是擊退了西賊的進攻而已。兩個翊麾校尉殉國……﹂說到這裡，吳安國突然想起薛文臣平素對自己的關照，王儻戰死前說的話，﹁忠烈祠相會！﹂他不禁輕聲的念了出來。

　　﹁什麼？﹂田烈武顯然是沒有聽清。

　　吳安國猛地一驚，回過神，目光又移到那匹黑色的駿馬身上，淡淡說道：﹁沒什麼。﹂沉默了一會，終於想起田烈武本來應當在京師，便又問道：﹁田兄如何也到了京兆府？﹂

　　提起此事，田烈武不由得興高采烈起來，笑道：﹁我是調至龍衛軍任權軍行軍參軍，準備先至帥司報到。﹂

　　﹁軍行軍參軍？﹂吳安國不覺愕然，軍行軍參軍，最低也需要正八品上的宣節校尉才可以擔任，而自己與田烈武在軍中資歷相儔，卻不過是從八品上的御武校尉，文煥以武狀元從軍，也不過是正八品下的宣節副尉，這田烈武如何卻是官運亨通至此！

　　﹁只是代理而已。﹂田烈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還有個﹃權﹄字，我只是宣節副尉，資歷不足。因金將軍竭力推薦，才有這次機會。﹂

　　﹁恭喜。﹂吳安國淡淡地抬了抬手，他對田烈武的官運，倒並不嫉妒。軍行軍參軍的確是升官之途，按大宋禁軍轉遷之制，一般來說，指揮使不能直接升為營副都揮使，而須先至軍一級擔任軍行軍參軍，然後方得升遷。田烈武一朝至此，升遷自然是指日可待。不過他卻不知道，田烈武之所以能調任龍衛軍行軍參軍，很大的原因是因為田烈武深得其長官金彥的欣賞，兼之又有薛奕的推薦信。

　　田烈武沒在意吳安國的神態，撓了撓頭，笑道：﹁論打仗的本事，我遠不及你，若是鎮卿你也能來龍衛軍就好了。﹂

　　此時正值吳安國倒楣之際，若是換作別人口出此言，他必然要以為是譏諷之言，立刻便要變色。但這話由田烈武來說，吳安國卻知是出於至誠，當下只是微微一笑，道：﹁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

　　﹁什麼伯樂？千里馬？﹂田烈武哪裡又讀過韓愈的文章？一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想了一會，方笑道：﹁若說馬，聽說龍衛軍的馬倒全是好馬。鎮卿，你看這匹馬怎樣？﹂他手指的，正是不遠的處那匹黑馬。

　　﹁此馬頭高而頰瘦，耳小而向上有力，眼大而鼓，嘴鼻寬大，馬鬃不厚，腰肢不長不短，馬肚亦不大，後腿微曲，馬蹄不大不小，毛色純黑而亮，額頭更有白斑，真是好馬！﹂吳安國一向少言寡語，此時卻是一口氣讚來，顯然對這匹馬已是觀察良久，又甚是喜愛。

　　田烈武聽了個目瞪口呆，半晌方笑道：﹁鎮卿真是知馬。我雖知道這是匹好馬，但卻說不出這許多好處來。可惜這匹馬不是我的座騎，否則當送給鎮卿。﹂

　　﹁這是誰的馬？﹂

　　﹁是种諤將軍的馬，皇上這次任命种將軍為龍衛軍都指揮使。﹂

　　﹁种諤嗎？﹂吳安國點點頭，道：﹁不知比之其幼弟种誼如何？﹂

　　﹁這……﹂田烈武別說是不知二人高下，縱然是知道，也不敢亂說。

　　吳安國卻毫無顧忌，﹁种誼將軍治軍嚴整，臨陣對決，料敵先機，實是國之良將。只是用兵太過保守，有點不思進取。此國朝名將之通弊。种諤幾年前曾敗於西夏，因此關中傳言，种子正雖與其兄种古、弟种診並稱﹃三种﹄，然只怕尚皆不及其幼弟种誼，更不及乃父种團練多矣……﹂

　　﹁鎮卿不可造次胡言……軍中嚴階級之法，誹議長官，其罪非小。﹂

　　﹁大丈夫何必畏畏縮縮！﹂吳安國哼了一聲，譏道：﹁种家久在西軍，天下皆道﹃种家將﹄，久聞种子正之志，是想佔據橫山。然我料定其今雖為龍衛軍都指揮使，亦無能為也！﹂他話音剛落，就聽到背後有冷冷的說道：﹁是嗎？﹂

　　吳安國與田烈武不料有人偷聽，不由吃了一驚，忙回頭望去，卻見是一個身著布衣的中年漢子，挽了衣袖，露出了結實的小臂。一張國字臉上，劍眉入鬢，雙目炯炯，頗見豪氣。他雖然粗衣布服，但站在那裡，不知怎地，竟有一股領袖群雄的風範，倒似是統率過千軍萬馬一般的人物。只是打量吳安國的眼神，卻頗為不善。二人皆不認得這是何人，吳安國便冷笑道：﹁足下有何指教？﹂

　　中年漢子冷哼了一聲，道：﹁我剛才聽你說种家將名不副實，又說种子正不能成其志，便想問個端的。﹂

　　﹁我為何要對你說？﹂

　　﹁莫不成閣下只是個只會背後嚼舌根的小人！﹂中年漢子淡淡說道，神色之中便隱隱流露出一股不屑之意。

　　吳安國自然知道對方是激將之計，但他性情本就桀驁不馴，此刻又被這人以言語擠兌，竟傲然說道：﹁我若能說出來個道理來，又當如何？﹂

　　那中年漢子淡淡一笑，指著那匹黑馬，道：﹁若能說出道理，我將此馬贈予你。﹂

　　吳安國不由哈哈大笑，譏道：﹁你這漢子，打的好大誑語！﹂

　　中年漢子冷冷道：﹁你如何說我是打誑語？﹂

　　吳安國指著黑馬，冷冷說道：﹁這馬分明是种子正將軍所有，你欺我不認得种子正麼？我卻是見過的。﹂

　　﹁不錯，我也認得。﹂田烈武也說道。

　　﹁一個時辰之前，這馬已歸了我。眼下便是我的了！﹂中年漢子淡淡說道，但也不知怎地，他口中所說全是不可思議之事，但他那種淡定從容的神色，卻讓給吳安國與田烈武有一種強烈感覺：這個人絕不是說謊之人。因此雖然不免將信將疑，卻沒有出口質疑。中年漢子頓了一下，笑道：﹁如何？閣下且說個道理出來。﹂

　　﹁說又何妨！﹂吳安國一拂袖，背手昂然說道：﹁故种仲平將軍，威名卓著，除用兵治軍之外，其能者，是其能識人用人，又兼愛兵如子。王光信本是僧人，英勇善戰，熟知蕃部道路，故种將軍能用之為嚮導；慕恩戲其侍姬，故种將軍反以姬賜之，故得慕恩死力。凡此種種，遂能知敵之情偽，而屢克胡種。﹂

　　﹁至於种子正，卻志大才疏，雖然臨敵出奇，頗精戰陣，然而徒以殘忍為能事，左右有犯令者立斬，竟至於先刳肝肺，幕中有謀士，不能待以信義，反以詭詐御之，如此之人，為一將可矣，焉能成其大功！﹂

　　﹁況且撫御橫山，不能徒以強暴。橫山之眾，苦於西夏久矣。若以暴易暴，彼寧能叛西賊而事朝廷？欲得橫山，必恩威並施，方得奏效。石帥雖只文士，卻勝种子正多矣。故橫山終必為大宋所有，然斷非种子正所能全其功！﹂

　　吳安國一番議論，讓那人目不轉瞬的呆立良久，過了好半晌，方聽他擊掌讚道：﹁妙哉！善哉！﹂說罷，指著黑馬笑道：﹁此馬自此時起，便歸君所有。﹂

　　﹁這……﹂吳安國不知他是真是偽，一時竟是躊躇起來。

　　那中年漢子上上下下打量吳安國，笑道：﹁你有這種見識，亦非庸材可比。不過人過剛則易折，木秀於林，風必催之。你若不知韜晦，亦成不了事業。﹂

　　吳安國臉色立時一沉，冷冷說道：﹁此事卻不勞閣下操心。﹂

　　中年漢子也不以為意，反而笑道：﹁方才隱約聽到你要去見向安北。既是高帥部屬，必是犯了什麼軍法，那卻是怎麼一回事？﹂他說話語氣，竟似是上司對部屬命令的口吻，但也不知為何，自他嘴中說出，卻並不讓人覺得失禮，反而覺得理所應當。

　　吳安國不願向外人談論自己的事情，﹁哼﹂了一聲，卻不去搭理。田烈武粗中有細，卻瞧出幾分奇怪，心意微動，向吳安國笑道：﹁我也在奇怪此事。鎮卿何不說說？﹂

　　﹁我已說過，是驕橫跋扈，目無長官，有違軍中階級之法。﹂吳安國不耐煩的說道，語氣中對這個罪名，卻依然是十足的不屑。

　　﹁目無長官？怎樣的目無長官法？﹂中年漢子卻是不依不撓。

　　吳安國卻只是冷笑，不肯回答。

　　﹁大丈夫做得出來，卻不敢說麼？﹂

　　﹁我既做出，自領其罪便是，關足下何事？﹂

　　﹁自領其罪又有什麼了不起？違抗軍中階級之法，可輕可重。輕則鞭笞，重則斬首。你若這個脾氣去見向安北，向安北未必不敢斬了你，再送你人頭至平夏城，震懾三軍。區區一個御武校尉，軍中車載斗量，不可勝數。殺之亦不足惜！﹂

　　吳安國輕蔑的一哂，道：﹁我吳安國怕死麼？﹂

　　﹁七尺男兒，當死於敵人之手。死於軍法之下，不羞恥乎！﹂中年漢子厲聲斥責道：﹁你若與我說了，我或能救你性命，日後未必無虎入山林、光宗耀祖之日！好過今日之死，讓宗族蒙羞。﹂

　　田烈武在一旁聽了，不由大覺驚異。吳安國犯軍法，開始他的確不以為意，但是這中年漢子說後，田烈武才猛然想起，大宋軍中，自太祖皇帝以來，三令五申，最重階級之法。下級要無條件服從上級，違令者處罰極其嚴厲，縱然處死，亦是常事。以吳安國的脾氣，若真的被向安北用來立威，也未必不可能。因此他不免暗暗擔心起來。但是此時聽到這個中年漢子說能救吳安國，他不免更覺吃驚。須知衛尉寺的人，不是那麼好相與的。田烈武早已聽說，向安北連石越的號令，也不必聽從。這中年漢子是何等人物，竟敢出此狂言！

　　此事田烈武想到了，吳安國自然也想得到，他打量中年漢子幾眼，問道：﹁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何人，有何緊要？﹂中年漢子微微笑道：﹁若是你與我說明事情經過，我便告知你我的身分，如何？﹂

　　﹁好。﹂田烈武不待吳安國應允，已搶先答應。

　　中年漢子卻不理會他，只注目吳安國。吳安國微一遲疑，說道：﹁平夏城首役，我隨劉昌祚將軍策援种誼將軍之東大營，我率前鋒部至東大營附近，便擅自停止前進，只請劉大人前來觀察敵情。劉大人來時，看出其中玄機……﹂

　　﹁且慢！﹂中年漢子突然打斷吳安國，問道：﹁你說是劉昌祚自己看出了其中的原因，而你沒有稟報？﹂

　　﹁不錯。﹂

　　﹁劉昌祚竟沒有當場斬了你！﹂中年漢子冷冷的說道：﹁若我部下若有這種行為，縱有天大功勳，我必斬於陣前！﹂他說此話時，渾然竟然顯露出一種殺伐之威，讓吳安國與田烈武都是心中一凜。

　　吳安國因見對方是在批評自己，便閉了嘴，默然不語。

　　﹁想是劉昌祚惜材，但是軍法官卻如實報告了上去？﹂

　　﹁正是如此。﹂吳安國淡淡應道。其實此事內情，還並非如此，而是他曾經嘲諷過神銳軍第二軍的都虞侯手下的一個軍法官，留下舊怨，因此被報復，但他自己，卻並不知道有此事。

　　﹁恃才傲物！﹂中年漢子罵了一句，道：﹁你是發現了什麼事情？﹂

　　﹁其時西賊攻東大營雖急，然地上無火器爆炸之痕跡，東大營守御有度，而箭樓之上，我發現种誼將軍正在怡然飲酒……﹂

　　中年漢子聽到此處，不由笑了起來，嗔罵道：﹁這小子！﹂又向吳安國笑道：﹁你繼續說。﹂

　　吳安國見他臉上，竟似有一種父兄似的關愛神情，不由大覺奇怪，只不急細想，繼續說道：﹁騎兵真正的用處，是撕裂敵軍的陣形，破壞敵軍之組織。要達到這一目的，最好是用步軍在正面牽制敵人的主力，而以騎軍從敵人側面進攻，方可收到神效。或者於敵軍人疲力竭之際，出其不奇的殺出，衝鋒而不纏鬥，將敵軍陣形徹底打散。如此，方能取得大勝。至於正面與敵人大軍決鬥，實是愚夫所為。騎兵要做的，不是以硬碰硬，而是以高速的行軍，尋找敵人的弱點進行攻擊，敵東虛則攻東，西虛則擊西，從而調動敵人，迫使敵人混亂。兵法之精義，始終是以石擊卵，以強擊弱……﹂

　　﹁所以，我見西賊人馬未疲，而東大營守有餘力。以區區一營之騎兵，於是時投入戰場，不過倚城為戰，於戰局無大補。當時西賊大軍屯於西大營外，高帥勢不敢再分兵相救，恐為西賊所乘。故這一營之騎兵，當於最關鍵的時刻起用，方能收得最大的效用。若是西賊一直強攻東大營，於精疲力竭之際，突然有一營騎兵殺出，與東大營兩相夾擊，李清雖然智勇雙全，亦難保全首級。可惜戰場之勢，瞬息萬變……﹂

　　中年漢子與田烈武聽吳安國細細敘說戰爭的經過，方知當日之戰，有許多曲折。聽到种誼用兵之妙，那中年漢子不禁眉開眼笑，田烈武則擊掌讚好；聞到王儻諸人之死，二人皆是惋惜感慨不已。

　　如此一直說了小半個時辰，待天色都已全黑了，吳安國方才說完。這實在是他平生以來，第一次說了這許多的話。

　　中年漢子忽走近兩步，拍了拍吳安國的肩膀，讚賞的說道：﹁君真奇才也！那騎兵分合攻擊之法，是君所創，還是劉昌祚所創？﹂

　　﹁是我所創。劉大人以為有效，遂常於全營演練。﹂吳安國心中，並無﹁謙虛﹂二字存在。

　　﹁奇才！﹂中年漢子含笑讚道：﹁使用騎兵之妙，我竟不如你。後生可畏！然而你的性格，難居人下，當獨領一軍，方能盡其材用。﹂他摸了摸下巴，沉吟一會，笑道：﹁此事過後，可願至雲翼軍？﹂

　　﹁雲翼軍？﹂吳安國與田烈武再次吃了一驚。雲翼軍隸屬於侍衛馬軍司，也是一支純騎兵部隊，駐紮在陝西境內，但是此時尚在整編之中。

　　﹁足下究竟是何人？﹂

　　﹁我便是﹃三种﹄之中的种古，你看不起的种家將中的老大。﹂种古微笑道：﹁現為遊騎將軍、綏德軍知軍，兼雲翼軍都指揮使。﹂︵注：歷史上，种古此時當在鎮戎軍、原州一帶，但小說中已改變，种古調至綏德軍。知軍一職，文官為正六品下，按宋代慣例，武官自然須要從五品，故以种古為從五品上之遊騎將軍；高遵裕為定遠將軍，亦類此。︶

　　﹁啊？﹂吳安國與田烈武當真是大驚失色，二人做夢也想不到，堂堂的遊騎將軍，居然會穿這樣的粗布衣服，打扮得像是驛館的小廝。但二人哪裡知道，种古自幼豪邁，不拘小節，行事與幾個弟弟，都大不相同。

　　﹁你就是小隱君？﹂田烈武雖然一直在京師，但畢竟是在衙門中任職，也曾聽過﹁小隱君﹂种古的威名。

　　﹁正是。﹂种古哈哈大笑，道：﹁你叫田烈武，我也聽說過你。薛奕與金彥都很是誇獎你。不過我卻不好意思搶我家二郎的參軍，只好放你去龍衛軍。這個吳安國，卻須得我來調教，才管得住他。﹂他也不管吳安國答不答應，立時就板了臉說道：﹁這次向安北無論如何，都會給你處分。你御武校尉是肯定保不住了，來雲翼軍也要按朝廷的規矩辦事，指揮使你是沒指望了，營行軍參軍我也不會讓你做。你若是敢來，我便去調你。﹂

　　吳安國膽大包天的注視种古，昂然道：﹁我如何不敢來？願受种帥節制！﹂

　　种古含笑點頭，一面高興自己收了一員良將，一面卻也在擔心起另一件事來。從吳安國口中，可知這次勝利，實是自己的幼弟种誼之功。然而种古一天前已經見過戰報，上面卻沒有种誼半點功勞！攤上一個喜歡爭功諉過的主帥，對自己的弟弟來說，可不是好事。种古一瞬間，竟是想起了他的父親种世衡被龐籍打壓的事情……

　　他略一失神，立時就驚覺，正待邀吳安國與田烈武一齊去喝酒，卻見一個幕僚走了過來，拜身低聲說道：﹁种帥，陶提督的宴會時間快到了，聽說石帥也會來，不便怠慢。﹂

　　﹁嗯。﹂种古點點頭，又向吳安國與田烈武看了一眼，抱拳笑道：﹁我今晚有事，先行一步。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吳安國與田烈武慌忙欠身送別。

　　目送种古遠去之後，田烈武不禁讚道：﹁种家將，果真氣度不凡！﹂

　　吳安國微抬下頷，傲然道：﹁假以時日，你我成就，未必會在他之下！﹂

　　田烈武早知吳安國脾性，吐吐舌頭，笑道：﹁我可沒有這般志向。鎮卿，想不想去逛逛京兆府的夜市？﹂

　　吳安國搖了搖頭，道：﹁我待罪之身，若出驛館，隨行都有人﹃陪同﹄。﹂

　　﹁這有何難？﹂田烈武笑道：﹁公門手段，正是我本行。只須叫上那幾個軍法官一道去喝酒，便可無事。﹂

　　﹁不必了。﹂吳安國淡淡說道：﹁我回去看看書便好。﹂說罷也不待田烈武多說，抱抱拳，便即轉身離去。

　　田烈武望著他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信步出了驛站，向長安燈火最盛之處行去。

　　※※※

　　這長安的夜晚，自然遠遠及不上開封府的徹宵的燈火通明，那長達數十里的馬行街，輝映如晝，為當時全球所僅有。但是長安畢竟也是大唐故都，曾經的最繁麗城市，因此亦自有一番氣象。田烈武在長安城中信步遊玩，只見街上店舖，大多也都沒有歇業，歌臺舞榭，自不必論，便是連藥舖、茶坊、果店，也都開門揖客，熱鬧非凡。

　　他並無目的，只是信步閒走，也不知走了多久，突然望見一處所在，幾間臨街店舖之內，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兵器，門口樹了一面大幡，上書﹁長安劍舖﹂四個大字。更有一群人在周圍指指點點。田烈武本是習武之人，見獵心喜，立時便快步走了過去。走到近時，才發現原來一個青年公子哥兒，在與劍舖掌櫃討價還價，因此吸引了一大群人圍觀。

　　從背影來看，那個公子哥兒長得甚是瘦小，烏髮用白色湖絲綢布束起，但一身寬大的淡綠錦袍，腰間斜插了一條軟鞭，鑲金裹銀，顯見價值不菲，田烈武雖然不是識貨之人，也知道此人非富即貴。只見他手中捧了一把倭刀，正在細細觀摩。那劍舖掌櫃則在一旁細心的解釋：﹁這位官人，這把倭刀，實是寶物，非一千貫，小人絕不敢賣！﹂

　　田烈武聽到這把倭刀竟值一千貫，不由吃了一驚，連忙擠了過來，好奇的打量那刀。

　　那綠袍少年冷笑一笑，說道：﹁你這掌櫃好不曉事，如何卻用大言來誑我？莫非是欺生不成！﹂他聲音甚是清脆悅耳，顯是年紀未大，尚未變音。田烈武心中好奇，當下側眼向他看去，只見他容貌極是清秀，一張小嘴櫻桃也似，不由多看了兩眼，心中忽然隱隱覺得，這少年的容貌與說話語氣似乎曾經見到過，但細想時，卻想不起來了。那綠袍少年見他不住打量自己，但向他狠狠瞪了一眼。

　　﹁不敢。不敢。﹂劍舖掌櫃一迭連聲說著不敢，一邊賠笑道：﹁小店雖然開張未久，但是卻是官府許可，正經生意。小店中每一件兵器，從哪裡進貨，都是記賬分明。這倭刀得來不易，是小店從杭州千方百計覓得，是為鎮店之寶。這把倭刀，確是值一千貫。又豈敢誑官人？﹂

　　﹁豈有此理！區區一把刀，怎會值一千貫？我來問你，你這裡的諸葛弩，值多少錢一支？﹂

　　﹁一支諸葛連發弩，小店現今售價是一千三百文。﹂

　　﹁那這把刀，須賣多少文？﹂那綠袍少年嘴角噙著冷笑，目光一掃，忽又指著店中一把刀，問道。

　　﹁小店只賣一千六百文。﹂

　　﹁那為何偏偏這把倭刀，就要一千貫？難得一個人手執倭刀，就能打過一千個手執諸葛弩、提刀的人不成？﹂那綠袍少年瞪著眼，振振有辭的質問道。

　　劍舖掌櫃頓時瞠目結舌，訥訥道：﹁官人，這……這只恐不能這麼比……﹂

　　﹁那要如何比法？你欺我沒見過好刀麼？我活了這麼大，就不曾聽說過有一柄刀竟要賣至千貫的！﹂

　　﹁官人此言差矣，倭刀值一千貫，卻是有詩為證。﹂那劍舖掌櫃聽了他這句話，忍不住分辯道。

　　綠袍少年先是一怔，旋即笑道：﹁越說越離譜了，有詩為證？你且說說是什麼詩！若是無名小輩的歪詩，那就不必念出來了。﹂

　　那劍舖掌櫃叫了個撞天屈，道：﹁是歐陽文忠公生前曾經有詩，那裡會是什麼無名小輩的歪詩？﹂

　　那綠袍少年又是一怔，道：﹁歐陽文忠公的詩？什麼詩？﹂

　　那劍舖掌櫃搖頭晃腦，吟道：﹁魚皮裝貼香木鞘，黃白閒雜鍮與銅。百金傳之好事手，佩服可以禳妖兇。既說是百金，大宋仁宗皇帝以來金價，都是一金值一萬文，即是百金，自然是千貫。﹂

　　綠袍少年顯然是沒料到歐陽修還寫了這麼一首詩，不禁臉色一變，低低罵了一句。旁人沒有聽到，倒也罷了，田烈武卻是耳力甚聰，聽得清清楚楚，他罵的卻是：﹁死老頭，沒事寫什麼詩！如今卻來害我。﹂當下不禁莞爾，更覺有趣。卻見那少年早已神色如常，嘻笑道：﹁歐陽文忠公的詩，現在豈作得準？石學士通商海外，海外之物，價格已降了不少。這倭刀豈有不降價的？﹂

　　他此言一出，旁觀之人，便都連連點頭稱是。那劍舖掌櫃頓時覺得難作起來。須知當時倭刀在宋朝十分名貴，一把好倭刀，的的確確是要賣到一千貫這樣離譜的天價。但是這種物什，也只有那些名門高第的子弟們，才佩帶得起。像京兆府這樣相對落後的城市，普通百姓根本無法理解一千貫買把刀這樣的事情，長安城中，一戶人家總資產達到一千貫，已是小康之家！那劍舖掌櫃從杭州海商手中購得此刀，回來是為做鎮店之寶，以提高聲譽。但是他做的生意，畢竟是以普通民眾為主，如果給市民一種﹁這個店的東西價格偏高﹂的印象，卻非他所願了。他本來想請這個少年入室奉茶說話，但是少年堅執不願，如今卻使自己陷入兩難之中。

　　為難良久，劍舖掌櫃咬了咬牙，試探著問道：﹁那官人以為，那多少錢比較合適？﹂

　　那少年側著頭，微微一笑，伸出一指蔥蔥如玉的手指，含笑道：﹁一百貫！﹂

　　﹁不行！﹂劍舖掌櫃大大嚇了一跳，一把搶過少年手中之刀，就要往店中走去。

　　那少年連忙喚住，道：﹁且慢走！焉有這般做生意法？我又不曾強搶你的。﹂

　　劍舖掌櫃停住腳步，回頭苦笑道：﹁非是我不肯做這生意，實是官人出價太低。﹂

　　﹁那兩百貫如何？﹂

　　劍舖掌櫃依然波浪鼓似的搖頭。

　　﹁三百貫！﹂

　　﹁不行……﹂

　　﹁五百貫！﹂

　　﹁不行！﹂

　　﹁那你說要多少？﹂那少年的聲音似乎怒了起來，但田烈武卻瞧出他的眼中頗有笑意，似乎這樣與掌櫃討價還價，令他大感有趣一般。

　　﹁九百五十貫，少一文錢也不賣。﹂

　　﹁太貴了，八百貫，如何？﹂

　　﹁九百五十貫。﹂

　　那少年叫了起來：﹁你怎可如此固執？八百五十貫！不可以再加啦。﹂

　　﹁官人恕罪，小人實在不敢賣。﹂

　　少年搖搖頭，假意嗔怒道：﹁九百五十貫，果真不肯再少一點？﹂

　　﹁實實不能再少。﹂

　　﹁那好罷！﹂少年似乎是不情不願的答應了，一手卻已經伸入袖中，取出幾張交子，正要遞出，卻聽一人叫道：﹁且慢！﹂

　　眾人循聲望去，卻見是一個二十來歲的男子，身著蜀錦輕袍，頭帶紗帽，牽了一匹白馬，在幾個僕人的擁簇下，從人群中擠了進來。他那馬鞍都是用金銀打造，眾人見了，都不禁暗暗咂舌。那人進來後，先望了綠袍少年一眼，不屑地一笑，向劍舖掌櫃說道：﹁這柄倭刀，我出一千貫，賣給我吧。﹂

　　那劍舖掌櫃頓覺為難，道：﹁官人卻來得遲了。這柄倭刀，已經被這位官人先買了的。﹂

　　﹁你們尚未成交，自是價高者得。倭刀每年進口不過數十柄，上好的更是難求，又何必賤賣給不識貨者？這樣，我出一千二百貫。﹂那男子言辭顯得彬彬有禮，語氣卻極是趾高氣揚。

　　﹁喂！﹂綠袍少年橫目怒道：﹁你說誰不識貨？錢多了不起嗎？﹂

　　﹁自是價高者得，如何？倭刀名貴，你既想省錢，我不如替你多省一點。﹂

　　那少年怒極反笑道：﹁你知道我是誰麼？﹂

　　﹁我管你是誰！這把倭刀，我是要定了。﹂那男子看都懶得看那少年一眼，顯是是根本不將他放在心上。

　　那綠袍少年平生沒受過這樣的輕視，一時間氣得雙腮鼓起，臉色微紅，怒道：﹁好，好！要看誰錢多是吧？﹂一面已將手伸入袖中，準備掏錢，誰知一摸竟是空，不由怔住了。原來他袖中帶錢不夠。須知當時一千貫已不是小數目，他隨身攜帶如此鉅款，已經是有生以來第一遭，哪裡還會有更多？

　　那男子身邊的一個僕人見他窘態，已知端的，不免嘲笑道：﹁拿啊？小哥。拿得出來，許得出價，便是你的了。﹂

　　少年又氣又窘，惱羞成怒，從腰間抽出軟鞭，只見空中金光一閃，﹁啪﹂地一聲，那條軟鞭便結結實實打到那個僕人臉上，立時一道血痕就浮了上來。這下變故猝不及防，眾人不由都驚住了，半晌，才聽到那僕人﹁哇﹂地一聲，殺豬似的叫了起來。

　　那男子臉色一沉，喝道：﹁你敢行兇！﹂一丟眼色，其他的僕人捋起袖子，便就圍了上來。只是忌憚少年軟鞭厲害，而且見他衣飾華貴，顯然非富則貴，也不敢如何放肆。

　　那綠袍少年卻是輕輕一笑，說道：﹁奴才無禮，我不過是替你管教下人罷了。你看我這軟鞭如何？若當在劍舖，可以抵押多少錢？﹂

　　那男子不料他來這一招，頓時狠也不是，不狠也不是。便隨意向少年手中軟鞭打量了一眼，不料一看之下，立時呆住了。原來這條軟鞭，製作十分精細，鞭柄用金銀打製，正中之處，還鑲了眼大的一顆紅寶石，此外更有數顆較小的綠寶石，一望之下，便是端的是名貴非常。

　　﹁三千貫？值不值？﹂

　　不待那男子開口，劍舖老闆已說道：﹁豈止值三千貫？﹂

　　﹁便算三千貫好了。反正是當一下，回頭便來取。我若賣給你，我敢賣，你也不敢買！掌櫃的，我出一千五百貫好了！﹂少年滿不在乎的說道，目光卻挑釁似的望著那男子。

　　那男子若是精細之人，聽到﹁我敢賣，你也不敢買﹂這句話，便當知道這少年必有背景。但他目光全被那條軟鞭所引吸，卻根本沒有聽見。何況他也是自恃家世，眼高於頂慣了的，就算是聽懂話中之意，也未必會放在心上。何況此時眾目睽睽的看著，他是這城中出名的人物，那裡丟得起這個臉？因此見他抬價，更是志在必得。

　　﹁一千八百貫！﹂

　　少年聽到男子跟著抬價，眼珠一轉，先是沉吟了片刻，田烈武卻見他的眼中閃過過一絲狡黠促狹的光芒，然後才慢裡斯條說道：﹁我出兩千貫！﹂

　　田烈武聽到這個價格，幾乎要嘆起氣來！兩千貫！他要掙多少年啊？可以買多少畝良田啊！

　　那男子微微猶豫了一下，但卻見那少年眼中的挑釁之意，那裡肯失了面子？想了一會，咬牙道：﹁兩千二百貫！﹂

　　那劍舖老闆早已經驚得呆了，根本忘了插口，只聽著這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將這柄倭刀抬到了一個他之前根本無法想像的高價之上。

　　﹁兩千三百貫！﹂那少年從容的提高價格。

　　﹁兩千三百五十貫。﹂那男子卻已經有些猶豫，但還是跟著抬高了價。

　　那少年的價卻越給越高，﹁兩千五百五十貫！﹂

　　﹁兩千七百五十貫！﹂那男子只得咬牙追上。

　　﹁兩千八百貫！﹂

　　此時整條大街早都轟動，連茶館的老闆都不願意做生意，關了門來看這個熱鬧。聽到那少年眼皮都不眨一下，就叫到兩千八百貫這個天價，所有的人都不禁沸騰起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那個男子身上。那男子見價格越抬越高，不由略略有些侷促不安的扭動了下身子，兩千八百貫，用這樣的天價來買一把刀，那怕這把刀再昂貴，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像是笑話，但是那綠袍少年卻一本正經，似乎已經跟他較上了勁，絕不肯相讓。

　　﹁三千貫……﹂

　　男子終是丟不起這個人，咬咬牙，狠狠心，叫出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離譜得近乎可笑的價格。這樣的高價，居然僅僅是為了爭一口閒氣！被那個可惡的綠袍少年逼到這個分上，他自己都覺得懊惱，心裡不禁隱隱的希望，這個綠袍少年不要再加價了，免得他還要提高價格，進退兩難，但若是那個少年不加價呢？三千貫……他幾乎都能感覺到長安夜色的寒意了。

　　﹁三千貫？﹂那綠袍少年似乎沒發現他矛盾的心理，而是輕聲的重複了一遍這個價格，然後他抬起幽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了他幾眼，眼珠忽然骨碌碌轉了幾下，笑吟吟地說道：﹁且慢，不知足下帶夠錢了麼？﹂

　　那男子聞言，頓時一怔。縱然是豪富之家的子弟，揮金如土，但是尋常出來逛街，誰竟會隨身攜帶三千貫的鉅款？不過他家本是長安城中有名的人家，雖然所攜不足，卻也不以為意，一怔之後隨即笑道：﹁掌櫃的，可聽說過城西衛家？﹂

　　那劍舖掌櫃聽到﹁城西衛家﹂四個字，身子便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忙應道：﹁知道，知道，京兆府中，只須不是聾子，誰不知道城西衛員外家？那是咱們京兆府有名的人家！﹂說完，又拿著眼偷偷看了男子一眼，頗有些忐忑不安的道：﹁莫非公子就是……﹂

　　﹁這便是衛員外家的公子！﹂那男子旁邊的僕人忍耐已久，聽到相問，立時便已趾高氣揚的叫了起來，一邊叫一邊還用得意洋洋的目光掃過眾人，但目光落在那綠袍少年臉上時，卻見他竟是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氣，似乎根本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旁邊圍觀的有些知情之人，也跟著叫了起來：﹁正是衛員外家的公子，我們是見過的，不錯的！﹂

　　此言一出，那些圍觀之人，頓時﹁轟﹂地一聲，紛紛悄悄議論起來。

　　原來衛家確是京兆府中有名的人家，祖上曾追隨太祖、太宗皇帝征戰四方，立下過汗馬功勞，後來解甲，回京兆府老家廣置田產，做了富家翁。真宗朝、仁宗朝時，族中又出了兩位進士，待到熙寧年間，衛家的田產已有數萬頃，莊園則不可細數，僅僅在長安城中，眾人數得著的宅院，就不下二十處。而衛家最讓人不可輕視的，是整個家族勢力的盤根錯節，深植於大宋官僚系統的姻戚關係。僅廣為人知的，就有當今皇太后的從叔高遵裕，是衛家如今的族長衛洧的表妹夫；而昌王趙顥的王妃，是衛洧的侄女！除此以外，衛家還與曹太后家、韓絳家都有親戚關係。這還只是天下有名的世家，除此之外，那些在朝為官的官員，與衛家有關係的，更不知凡幾。

　　衛洧有兄弟四人，卻只有一個親生兒子，喚做衛棠，字悅之。衛家祖上雖是武人，卻早已棄武學文，一向以仕途為念︱︱衛洧兄弟雖曾入仕，但不曾中過進士，以大宋朝尊崇文人的傳統，雖然家世非同小可，卻常常被同僚所輕視；升遷起來，更是倍感艱難，遠遠比不上進士的風光。因此對於子侄輩，便多寄期望，衛洧更是督促甚嚴。衛棠兄弟，或在太學，或在白水潭就讀。只不料這衛棠去了白水潭學院後，一年之後，竟偷偷改入格物院，學起物理、化學來，學了兩年，將要卒業，卻被趙顥知道，說與王妃，輾轉傳到衛洧耳中，衛洧氣兒子不爭氣，只恨鞭長莫及，急忙的遣人將衛棠從白水潭給帶了回來，又送到橫渠書院。誰知道白水潭格物一科開設後，各大書院都引為時興，橫渠書院竟也開設有格物院。衛洧又生怕兒子﹁玩物喪志﹂，﹁故態復萌﹂，在橫渠書院待了一年後，只得又把他帶回了京兆府身邊。

　　但讓衛洧最無可奈何的是，衛棠回來之後，便連京兆府官辦的京兆學院，也開始要學物理一科。他此時再無能為力，終不能永遠不讓兒子不去與人交遊，迫不得已與惱怒之下，竟撰文給︽西京評論︾攻擊格物之學。誰知道︽西京評論︾諸人對此卻興趣不大，更不願意為此等小事而得罪石越，竟推三阻四的不肯發表。衛洧又氣又急，乾脆在京兆府申請自己開印報張，不料報紙也並非人人可以辦的。他雖然有錢，但長安畢竟地小，別說天下濟濟人材沒匯聚在此，便是當地百姓也多服膺京師大報，辦報環境根本無法與汴京、洛陽、杭州等處相比，方草草辦了三期，便落個慘淡收場的命運。以至於大多數人根本不知道：西北的長安城中，也曾經出現過一家報館！

　　衛洧的報館才關門不久，石越守三秦的消息便即傳來，衛洧雖然固執守舊，卻並非迂腐木訥之人，也是深知官場政治的。他不敢得罪石越這樣的新貴，卻又無法接受石越的某些政策，便索性裝病，閉門謝客，連衛棠的事情都懶得管了。於是倒便宜了衛棠，每日裡除了去京兆學院上課之外，便在長安街頭閒遊亂逛。他畢竟是在汴京城生活過幾年的，見識便要高出長安人不少，在汴京之時，因見不少勳貴子弟佩過倭刀，只是往往一刀難求，只得作罷。此時見著，不免動了念想，他家在京兆府既是地頭蛇，便生了奪愛之心，這才與那少年競價，誰知那少年竟也狡黠頑固如此，竟將一把倭刀競到如此高價上來！

　　劍舖掌櫃里巷閒談時，也曾經聽過衛家這位公子的事跡，這時見這光景，當下便信了八九分，焉敢得罪？正要說話，卻聽那少年在一旁悠悠說道：﹁衛家公子，額頭上又沒寫字，誰知道是真是假？我還要說我是石越的兄弟呢……掌櫃的，這買賣還是真金白銀要來得可靠，他若無錢，這刀還得歸我。否則……他也須抵當一件物什在此。﹂

　　衛棠聽到那少年直呼石越之名，心中微覺奇怪，卻以為這少年是知道自己父親與石越的恩怨，而故意言出輕視，不免暗暗生氣，冷著臉道：﹁我能找到人證，你能找到否？﹂

　　﹁人證？﹂少年皺了皺如玉一般白嫩的鼻子，不屑地笑道：﹁買個人證，三十文錢便夠！﹂

　　衛棠被他如此一說，一時之間，竟是無能反駁，正在訥訥，卻聽少年揚著眉，又悠悠的嘲笑起來：﹁若是沒錢，如何倒學人家來競價？﹂

　　﹁誰又沒錢！﹂衛棠漲紅了臉，大聲怒道。

　　少年嘴角一撇，譏笑道：﹁既是有錢，拿啊？小哥。拿得出來，許得出價，便是你的了。黃金白銀交子，只須是真的，樣樣都使得！﹂

　　他這話，卻是當初衛棠的僕人譏笑他的原話，外加更加刻薄的幾句。這時候自他口中說出來，衛棠不由又羞又怒，一張臉漲得通紅，半晌，方咬牙說道：﹁我便將這馬與鞍抵押於此！﹂

　　﹁那又能值得幾文錢？﹂少年竟看都不看一眼。

　　﹁便算五百貫好了！﹂

　　少年這才將目光投向那匹白馬，漫不經心的看一眼，笑道：﹁還配金鞍！勉勉強強便算你五百貫好了！﹂說著忽向劍舖掌櫃嫣然一笑，道：﹁掌櫃的，恭喜你發財！﹂一手便將軟鞭往腰中一插，然後從懷中掏出一個物什，放到脣邊，便聽一聲尖銳的響聲發出，只見兩個青衣小廝牽了一匹黑馬從街道拐角處小跑過來。少年接過馬來，躍身上馬，一邊高聲笑道：﹁姓衛的，恭喜你用三千貫買了把倭刀！﹂說罷，雙腿一夾，揚長而去。

　　衛棠這才知道竟是被那少年給耍了。望著滿街人驚奇的目光，勉強忍笑的表情，一時間竟恨不得找個地洞給鑽了下去。

　　田烈武看了這齣熱鬧，暗地裡也自快要將肚皮笑破，但他從旁人的議論中已知道衛棠的家世，心中知道那少年此番是結下了一個仇家。衛棠眼高於頂，盛氣凌人，尚只是公子哥兒的脾氣，但是衛家卻在京兆府興盛百年，必有其獨擅之處，否則大宋朝開國功勳何止千萬，名載史籍，功附宗廟者不可勝數，但大抵幾十年後，都免不了沒落。這樣的故事，田烈武在汴京城不知道聽過多少。一個不怎麼出名的衛家能夠有今天這種氣象，絕非僥倖。得罪這樣的家族，絕對沒有什麼好果子吃。田烈武心中隱隱覺得那少年極是眼熟，不免便有幾分親切之意，因此竟是沒來由的暗暗為少年擔心。不過他出來逛街，並未騎馬，那少年早已不知去向，卻也無法當面提醒。當下也只得按下心事，離了劍舖，信步而行。然而心中終是有所牽掛，腳下所走的方向，便是少年馳馬離去的方向。

　　不知道走了多久，田烈武遠遠望見一座酒樓下面，有個說書人在讀報紙，他在汴京養成習慣，便快步走了過去，側耳傾聽，讀的卻是︽新義報︾。田烈武聽了一會，卻是索然無味，原來這一期的報紙，不是哪裡開倉救災，就是某處官員覆新，又或是某處表彰了某位節婦……熬了好一會，說書人才開始讀報紙上最吸引普通市民的一部分︱︱評書連載。︽新義報︾連載的，是一個叫﹁汴陽居士﹂的落弟舉子撰寫的︽前漢開國功臣評傳︾，此時正說到韓信事跡。田烈武最愛聽這些打仗的故事，因此聽得津津有味。

　　那說書的雖是讀報，卻也是口沫橫飛，﹁……那淮陰侯如此用兵，端的是國士無雙，只可惜卻死在長樂宮中婦人之手，正是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後世有汴陽居士作︽水龍吟︾一曲以悼之：陳倉故道夕陽，牧童遙指伏兵處。將軍昔日，牛刀小試，三軍暗渡。鐵馬金戈，平魏破趙，強齊割據。正英雄得意，氣吞萬里，風流顯、功名著。鳥盡良弓應棄。悔當初，奇謀難悟。項王垓下，韓侯雲夢，總由自誤。成敗蕭何，未央擒虎，使君何苦？算年年只有深秋雁飛，赤松歸去！﹂

　　一首歪詞讀完，田烈武兀自似懂非懂，卻聽身旁有人冷笑道：﹁這個汴陽居士，好大膽子！﹂

　　田烈武聞聲望去，卻見身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此時正橫眉冷笑不已。

　　﹁這位兄臺請了！﹂一人走了過來，向那個年輕人深施一禮，笑道：﹁在下所聞，這汴陽居士不過論史而已，不知兄臺何出此言？﹂田烈武認得此人，卻是石越府中的幕僚陳良。他一見認出，急忙抱拳喚道：﹁陳先生，在下有禮了。﹂

　　﹁原來是田校尉。﹂陳良認出是他，也忙還了一禮。

　　那年輕人冷笑道：﹁好個論史而已！足下可曾聽那︽水龍吟︾的下半闋？悔當初，奇謀難悟？是何奇謀？蒯通之謀罷了。那汴陽居士將項王垓下被圍與韓信雲夢被擒並論，不是在說項羽死了，就輪到韓信了麼？他說﹃總由自誤﹄，項羽之誤，是不用范增之謀；韓信之誤，那汴陽居士，說的只怕不是韓信不當造反，而是不當不用蒯通之謀，沒有背漢自立吧？﹂

　　陳良一怔，道：﹁這……﹂

　　﹁這汴陽居士公然讓臣子背主，以臣子不背主為憾事！他的膽子，是不是太大了？︽新義報︾居然刊登這樣的文章，真是無君無父！﹂

　　田烈武哪裡知道一首歪詞裡面，竟然還會扯出這樣的﹁大逆不道﹂？不由目瞪口呆。陳良卻是打了個寒顫，這首︽水龍吟︾，上半闋自然是詠韓信功業，下半闋卻不過是對韓信寄同情之意，刺他不能學張良保全自己。誰知道居然能被人解成﹁無君無父﹂！

　　陳良下意識的望了東邊一眼，搖了搖頭，心裡沒由來一驚，不由想這首詞會不會在汴京激起事端？他不願意與那人交往，又怕田烈武沾惹是非，忙拉起田烈武，匆匆告辭。

　　※※※

　　二人離開了那人，便找了座酒樓，尋了個幽靜的位置坐了，互敘別後之情。

　　田烈武因懷著心事，說了幾句，便笑道：﹁陳先生可知道城西衛家？﹂

　　陳良眼皮一跳，不知道田烈武為何突然提起，笑道：﹁自然是知道的。衛家在京兆府，是數得著的人家。我來京兆府之日，凡陝西一路，有名的豪強，都要問個清楚的。田校尉為何突然問起？﹂

　　田烈武便將方才所遇之事，向陳良說了一遍。陳良細細聽完，臉色不由緊張起來，皺眉問道：﹁你說那少年曾說是石帥的弟弟？﹂

　　田烈武點點頭，笑道：﹁我料他亦只是頑話。﹂

　　陳良又問道：﹁他那鞭子，你可瞧仔細了？果真是鑲金裹銀，還嵌有寶石？﹂

　　﹁正是。怎麼了？﹂

　　陳良搖了搖頭，苦笑道：﹁我只怕已知道此人是誰！這衛家牽涉到皇太后家、昌王，那個少年的來頭也不小，田兄也不須為他擔心。只是，石帥卻是斷不敢做她兄長的。兩家真要結仇，只怕還是勢均力敵。不過……﹂陳良終是沒敢說出來，他擔心的是石越難以將此事撕擄乾淨。他一聽田烈武的形容，便知道那少年必是柔嘉縣主無疑，只是柔嘉如何來到陝西自然不知，這倒姑且按下不提，而是如果柔嘉有事，石越則斷難以置身事外，卻是眼下便可肯定的。

　　田烈武卻不知道這些端詳，只問道：﹁那少年究竟是何人？﹂

　　陳良嘆了口氣，伸出手指搖了搖，說道：﹁還是不要知道的好。﹂說完，陳良沉默了一會，又說道：﹁你好好在軍中掙功勳，這些事情，且不要去沾惹，石帥很欣賞你，常說你必成大器，莫讓他失望。石帥眼下正在準備大舉革除弊政，也沒有精力牽扯到這上面來。﹂

　　﹁我理會得。﹂

　　﹁仗一時半會是打不完了。﹂陳良嘆了口氣，道：﹁朝廷的意見並不統一，如果前線能不斷取得勝利，那麼前線就能得到更多的支持。如果遇到挫折，結果就很難說了。﹂

　　以田烈武的身分來說，陳良的話也只能說到這裡了。實際上，石越既然已經挑起了戰火，那麼失敗就是不可以容忍的。如果遭遇大敗，石越的命運，不會比當年大敗的韓絳要好，甚至還會更糟。這一點，很多人都明白。

　　※※※

　　與此同時。

　　陝西路安撫使司衙門東轅門外的一座酒樓上。

　　柔嘉找了個臨窗的位置坐了下來，居高臨下的眺望安撫使司，靜靜的發著呆。兩個小廝站在旁邊，面面相覷，簡直無法想像柔嘉縣主這樣的人物，也有發呆的時候。

　　那日清河郡主與狄詠離京，她便一路尾隨，出城時遇到鬥酒的，趁著混亂之際，柔嘉便溜進清河的馬車之中，淚眼汪汪的央求，清河拗她不過，又被她哭得心軟，只得硬著頭皮答應下來。這姐妹二人合謀，竟連狄詠也瞞了過去，竟教柔嘉一路無聲無息的跟到了陝西。

　　才到長安，便因為趕上神衛營要前往平夏城，缺少得力之人護送，狄詠頭腦發熱，竟然主動請纓，結果石越順水推舟便送他上了前線。又替清河郡主在安撫使司衙門附近覓了座宅院住下來。從此以後，柔嘉無所顧忌，越發的無法無天起來。只不過清河郡主畢竟還知道深淺，每天只是拘束著柔嘉，和她形影不離，不准她出府。

　　京師之中，鄴國公趙宗漢的寶貝女兒忽然失蹤，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卻還不敢聲張叫宮中知曉，只是偷偷找人尋找，哪裡會料得到，柔嘉膽大包天，竟然會私跑到千里之外的長安？

　　這一日，禁不住柔嘉百般央求，清河終於鬆口，讓柔嘉帶了兩個靠得住的家人，出來逛一次街。那料得到柔嘉天性便要生事，這卻是無可奈何的事，便只逛一次街，自也能生出許多事來！

　　這時柔嘉捉弄完衛棠，心滿意足，便決定去看看石越。不料到了安撫使司衙門之前，卻又情怯起來，一時患得患失，思前顧後，躊躇半晌，方又轉到這酒樓之上，發起呆來。

　　兩個小廝只見柔嘉托腮遠眺，臉上神色一會嬌羞不可勝色，一會又秀眉微蹙，忽爾微笑，忽爾嘆氣，目目相覷，竟是看呆了。

　　店小二卻更是納悶，見這三人上了樓內，找了個好位置，忙跟上來侍候了，不料哈著腰站了半晌，卻見這三人也不肯點菜要茶，只是顧著發呆，也不知道這唱的是哪一齣？過了盞茶的工夫，店小二終於忍不住，打了個吆喝，高聲問道：﹁這位官人要點啥？小店有……﹂

　　柔嘉滿腦子的綺思，不料被店小二打斷，心下著惱，瞪了店小二一眼，也不待他唱菜名，便開口說道：﹁我要一碟煎臥鳥、一碟燕魚、一碟酒醋蹄酥片生豆腐、一碟酒炊淮白魚，再來一壺甘露酒，各色果子點心。﹂

　　那店小二頓時愣住了，那甘露酒與各色果子點心倒也罷了，但那煎臥鳥、燕魚、酒醋蹄酥片生豆腐、酒炊淮白魚，這些菜號他連名字都不曾聽過，如何做得出來？他哪裡知道柔嘉是故意為難，要的菜根本就是皇家的菜單裡面的，即便是在汴京城，能立馬做出來的酒樓，也是屈指可數。當下只好陪著笑說道：﹁這位官人，這些菜太稀罕，實非小店所能辦……﹂

　　柔嘉白了他一眼，冷笑道：﹁既然辦不了，你還敢在此吆喝？﹂

　　﹁是，是！﹂店小二陪著笑臉，卻不肯走。

　　柔嘉卻也無心搗亂，略出了口氣，便喝道：﹁看著你店裡乾淨好看的，無論什麼，各點了上來便是。﹂

　　﹁好咧！﹂店小二這才答應著，興高采烈的去了。

　　柔嘉別轉頭來，再次把目光投入安撫使司衙門，望著那進進出出的官員，來來往往的馬車。那些人憑什麼可以自由的出進這裡？想到此處，不禁微微嘆了口氣，心中竟升起一股說不出的羨慕之意。

　　※※※

　　長安城西，衛家。

　　﹁多出兩千貫錢倒沒什麼關係。﹂衛洧輕輕喝了一口茶，淡淡說道：﹁但，你沒聽錯，那個小子果真敢直呼石越的名諱？﹂

　　﹁是，我聽得清清楚楚。﹂衛棠本心實不願教父親知道這事，以免責罵，但是三千貫的鉅款，而且自己是連馬都抵押了出去，這種事，無論如何，也是隱瞞不住。只得一回家，便老老實實的說了出來。

　　﹁那麼此人和石越淵源不淺。﹂衛洧輕輕說了句，﹁守德，你去查查這個小子的來歷。這麼招搖，不怕會查不到。﹂他後半句，卻是對一旁叉手站立的管家說的。

　　﹁是。﹂管家答的簡短，顯示不認為這是一樁難事。

　　﹁且不必輕舉妄動，先弄清楚再說。﹂

　　﹁是。﹂管家依然答得簡短，答完一躬身，便退了出去。

　　﹁棠兒，你也出去吧。﹂

　　﹁是。﹂衛棠正巴不得離開，一聽父親發話，如蒙大赦，立時便匆匆退了出去。

　　衛洧目送衛棠離去，不禁搖了搖頭，嘆道：﹁有兒如此，只怕非衛家之福。﹂

　　﹁大哥何必太苛求，棠兒素來聰明……﹂衛洧的弟弟衛濮笑著安慰道。他的女兒，便是趙顥的王妃。

　　﹁哎！﹂衛洧嘆了口氣，道：﹁老三，你知道目下的形勢麼？大宋朝一百餘年，為什麼無數的世家破敗，我們衛家反而越來越興盛？﹂

　　﹁因為我們衛家，從來沒有處在風尖浪口。子孫也懂得謹守家業。﹂

　　﹁不錯，但其中卻也有另一層緣故，那便是因為我們衛家在此之前，根本就沒有資格處在風尖浪口之上。想要明哲保身並不為難。﹂衛洧吹了吹茶花，端起來想喝，卻又終於放下，繼續說道：﹁可是這創業難，守業更難。子孫不肖，本是世家子弟常有之事。縱然治家嚴謹，子孫孝悌本分，卻也還有許多的風浪。樹大招風，業大招忌，稍有不慎，便易結仇。如果位置太高，便易捲入爭權奪利的漩渦當中。贏了自然得意，一旦敗了，便要將百年家業，盡皆毀於一旦。﹂

　　衛濮靜靜的聽著，默不作聲。長兄如父，他眼下的爵位雖然高於衛洧，更有女兒貴為王妃，但是衛洧卻是嫡長子，一族之長，因此在家中的地位與權威，完全是無可置疑的。

　　﹁而眼下，我們衛家，卻已經是身不由己了。﹂衛洧的聲音中似有嘆息之意，輕輕說道：﹁而且想要不捲入其中，也已不可得。這是一場豪博，贏了的話，我們衛家就會出一個母儀天下的皇后，而若是事敗輸了……就算樂觀的考慮，衛家也算是徹底完了。因此，咱們每一步都要謹慎。唉，此事賭得太大，如果可以不捲入，我一定不會捲入。但是李道士來我家的那天起，我們就身不由己了，因此，我也不敢求贏，只求不要輸得太慘。﹂

　　﹁為什麼？﹂衛濮卻沒明白為何大哥一次說這許多話，竟有些不解的問道。

　　﹁三弟你想，咱們若是贏了，其實得的也不過是個虛名。本朝的外戚，有幾個是能出頭的？而眼下，我們家資，還不夠富麼？因此便是贏了，也不過在富後面再加個﹃貴﹄字罷了。教外人看了艷羨，不過是個虛名兒。可若是輸了，那可就是族滅之罪！﹂衛洧的手指一邊輕輕叩著桌子，一邊苦笑道：﹁但是我們家與昌王，已經是一榮俱榮，一辱俱辱了。昌王真要有事，隨便一個縣令，就能讓我們家敗家。更不用說那個姓李的道士此時還牢牢握著我們的把柄，如果他捅出去，說我們家與高遵裕一道私販禁物給吐蕃、西夏，再運私鹽入境，你我只怕也免不了充軍到凌牙門去。﹂

　　衛濮靜默了一會，嘆息道：﹁在這個當口，若是棠兒能幫得上忙，也要好許多。大哥，依我看來，李道士讓我們做的事，也並不算得太難。﹂

　　衛洧冷笑道：﹁不算得太難？石越是那麼好對付的人麼？我已經聽到風聲，說他正在悄悄的查藍家，以咱們與藍家的關係，一旦藍家當真事發，自免不了要攀扯上咱們家。本來我們若老老實實的韜光隱晦，或許還能避過他的注意。但如今，卻是讓我們來大出風頭，明擺著……﹂衛洧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過了一會，才又道：﹁我想了幾天，覺得眼下之計，還是無論如何，我們都先要去假意和石越站在一邊。但是你是外戚，我卻是人人都知道我反對石越的，眼下竟是你我二人都無法出頭……老二和老四又在外地做官，一時間竟是沒有合適的人選。﹂

　　衛濮輕輕的道：﹁大哥所言甚是，但正如大哥所說，以咱們與藍家的關係，一當藍家事洩，咱們縱然韜晦，只怕也躲不過去。事已至此，依李道士所言也不失為良策。至於人選……﹂他沉吟良久，又道：﹁大哥，依我之見，此事要行，終究還是離不了棠兒。﹂

　　﹁他？﹂

　　﹁休說別人咱們信不過。而棠兒呢，又終究是在白水潭書院讀過書的……﹂

　　衛洧苦笑，﹁話雖是如此，但是這件事如果告訴他，只怕我們衛家離滅門也就不遠了。﹂知子莫若父，他對自己的兒子自然是非常瞭解。

　　衛濮微微一笑，﹁大哥，此事倒也未必要全告訴他知曉……﹂

　　※※※

　　西夏，石門峽。

　　﹁你叫文煥？﹂李清銳利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被俘的文煥，臉上卻帶著笑容，聲音溫和的問道：﹁武狀元？﹂

　　文煥卻一言不發，只是冷冷的望著李清︱︱他的鎧甲早已被卸掉，此時僅穿著一件粗布衣裳，臉上的傷口猶在隱隱作痛。

　　﹁我一向愛材，宋朝的武狀元如若降了大夏，我保你尚公主，封侯爵！﹂李清又道。

　　﹁呸！﹂文煥聞言，竟朝李清的臉上吐了一口濃痰，大聲罵道：﹁我堂堂華夏貴胃，豈會降夷狄，使祖宗蒙羞？事至此，有死而已。﹂

　　﹁是嗎？﹂李清掏出一塊手帕，擦去痰跡，笑容不改，道：﹁好男兒！可趙宋官家卻不值得你如此賣命。昔日狄武襄時，部下犯法，韓琦欲斬之，狄公前去求情，說道是：﹃此好男兒，不可殺﹄。韓琦卻謂：﹃東華門外戴花遊街的文狀元，才是好男兒。幾個武夫，算什麼好男兒！﹄你雖然是武狀元，在宋朝，只怕也稱不得好男兒。﹂

　　﹁哼！﹂文煥不語，只鄙夷的冷笑。

　　﹁難道我說錯了？﹂李清淡淡的反問道。

　　﹁此一時，彼一時！誰還敢說忠烈祠供奉的，不是大宋的好男兒！﹂文煥傲然道：﹁我只求速死，何必多言？﹂

　　﹁一個死掉的武狀元有何用處？﹂李清笑道：﹁人死之後，形神俱滅，哪有什麼忠烈祠可入？人生如朝露，及時享受還來不及，焉能顧及死後？你年紀輕輕，一旦死去，世間一切都享受不到，妻兒老母，更是頓失依傍。若能降我，定要設法接你妻兒老母來大夏團聚，共用天倫富貴！﹂

　　﹁何必狡言？天地之間，豈無神靈？你叛祖背宗，死後自無所依。我豈能與你相同？大丈夫行事，又多囉嗦什麼？﹂文煥看李清的眼中，充滿了不屑，倒似乎是他俘虜了李清一般。

　　李清微微搖頭，嘆息道：﹁真是固執。既不肯降，來人！便將他推出去斬了！﹂

　　﹁是！﹂幾個武士一擁而上，押著文煥，便往帳外走去。

　　大帳之外，牙旗獵獵飛揚，手執刀槍的西夏士卒，表情肅然有如萬年之巖石，陽光從刀槍上反射出寒冷的光芒。一片肅殺之氣。

　　刀斧手將文煥綁在一根木樁之上，高高舉起了大刀。

　　在那一瞬間，文煥突然感覺到有點恐懼，他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卻立即感覺到羞恥，隨即便咬緊了牙關，閉上眼睛，等待著死亡的到來。

　　一道冰涼的刀鋒從脖子上劃過，文煥用極大的毅力克制住自己縮頭與呼叫的欲望。

　　要像個英雄那樣死去！

　　然而，幾分鐘過去了。

　　但那冰冷的刀鋒終沒有落在他的脖子上，文煥突然感覺自己的意識依然存在，那想像中的痛楚始終沒有到來，他於是試探著睜開眼睛，卻見李清笑吟吟的站在自己面前，手裡端了一碗酒。

　　﹁我忘記了一件事。﹂李清把酒遞到文煥口邊，看著文煥一口喝了，這才慢裡斯條的說道：﹁我忘記我曾經派細作前往宋朝，散佈謠言，說你文煥已經降夏了。﹂

　　﹁你！﹂文煥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李清的聲音卻依然不緊不慢，悠悠的說道：﹁所以，如果我殺了你，你只怕也進不了忠烈祠。﹂

　　﹁卑鄙！﹂

　　﹁兵者，詭道也。﹂

　　※※※

　　平夏城的戰爭，並沒有停止。

　　在李清的堅持下，西夏人停止了大規模的攻堅戰，轉而採取騷擾作戰的方針，一方面，西夏的輕裝騎兵與少得可憐的﹁水軍﹂，每天監視著平夏城，只要宋軍開始築城，便開始進行攻擊，宋軍對此似乎顯得束手無策，工程的進度開始大為減緩；而另一方面，西夏人派出一支騎兵，在鎮戎軍與平夏城之間進行穿插，襲擊宋軍的補給。

　　李清的策略很快見效，宋軍不得不派出重兵護衛補給線，雙方經常在鎮戎軍與平夏城之間作戰，宋軍一次戰鬥的消耗，有時候比較運送的補給還多。但還算幸運的是，西夏軍對於宋軍那種可以在地底下突然爆炸的神秘武器一直摸不著頭腦，更不用說找到對付它的辦法，因此對攻擊宋軍的營寨，顯得十分的謹慎。

　　但即便是如此，宋軍也已經十分的頭痛。十幾萬大軍久駐於外，每日白白消耗掉的國家的糧食與財富，對於國家的財政來說，絕對算得上是一個噩夢！

　　相對這種窘境來說，區區一個武狀元降敵的謠言，就顯得無足輕重了。

　　更何況，謠言並非只在大宋流傳。

　　在西夏境內，同樣也有一個謠言開始在流傳，起先只是在民間坊間，但漸漸的，卻有越來越多的人將信將疑，並不自覺的加入到散播謠言的行列之中。

　　※※※

　　蕭關。

　　一座民宅之內。

　　懸掛在窗戶上的葦簾上，忽然發出急劇的咕咕聲，與此相伴的，是鳥翅膀的拍擊聲。一個黑衣童子走到窗前，輕輕抓起鴿子，解下綁在鴿子腳上的小竹筒，走進房中。

　　﹁怎麼？﹂

　　﹁李清造成的壓力太大了。﹂黑衣童子將小竹筒遞給職方館陝西房知事，笑道：﹁我敢打賭，這信裡又是在說李清。﹂

　　﹁李清的戰法很高明。他永遠不正面接戰，除非神銳軍列著整齊的方陣來保護補給，否則便他總有得手的時候，因為戰鬥的地點與戰鬥的時間，都是由西夏軍來決定。高遵裕和种誼頭痛，自也在情理之中。﹂陝西房知事一面打開竹筒，取出一張小紙來，看完之後，便取出火摺點燃。

　　﹁但是李清也有壓力，不是麼？﹂黑衣童子笑道：﹁不知道是哪裡傳來的謠言，說李清心懷故土，私通宋軍，故意留情。西夏人幾萬大軍，眼睜睜看著宋軍在要害地帶築城，卻不去拼命進攻，在西夏，也不是沒有人懷疑的。﹂

　　﹁梁乙埋首先便會懷疑。﹂

　　﹁他昨天親臨蕭關督戰，李清也許離調回去不遠了。﹂

　　﹁該讓他回去了。﹂陝西房知事搓了搓指節，淡淡地說道：﹁明天，找個富商，帶一座座鐘去賄賂梁乙埋的兒子，再送點東西給梁乙埋的愛妾。想辦法，把李清調離前線。﹂

　　﹁我會安排妥當的。﹂

　　﹁一定要讓李清明白，西夏人在猜忌他！﹂

　　﹁我理會得。﹂黑衣童子笑道：﹁只不過李清走後，無論是梁乙埋還是梁乙逋領兵，都不過是白白的成全了高遵裕那廝的威名，咳，我還真是不甘心。﹂

　　﹁你從何時變得如此惡毒了？﹂略帶嘲諷的笑聲，在房間之內響起。

　　※※※

　　夜。西風從蔚茹河兩岸的平原上掠過，遼闊的田野在靜穆的沉睡，即便是青蛙不知疲倦的叫聲，也無法將它從睡夢中鬧醒。此刻，某條潺潺流動的小河畔，燒起了一堆燃燒跳躍的篝火，在篝火旁邊，有幾個人影圍坐在一起。

　　﹁嗯！﹂篝火映出一張明瞠發亮的臉孔，赫然竟是曾經想要行刺石越的史十三，他拿著一串烤魚，遞到身著白袍的李清面前。

　　﹁想不到你行刺石越未曾得手，居然還能活著回來。﹂李清接過烤魚，輕輕咬了一口，似漫不經心的說道。

　　﹁你希望我死麼？﹂史十三的眼睛深邃不可測，他哈哈一笑，朗聲說道：﹁我並沒有行刺石越。﹂

　　﹁哦？﹂李清的語氣並沒有十分的意外，只是細心的吃著烤魚，彷彿這是天下最難得的美味一般。

　　﹁你不意外？﹂史十三抓起酒囊，喝了一口酒，遞到李清面前，笑道：﹁嘗嘗。﹂

　　李清接過來，輕輕抿了一口，只覺這酒入口香濃，而後味道極辣，竟是生平從未喝過的酒。他目光中不由露出驚訝之意。

　　史十三微微一笑，道：﹁這是宋朝新出的酒，喚作酒露，為中原特產。西夏地處邊遠，只怕現在還沒得見。此次去宋朝，沒有別的收獲，獨獨弄回來了一車好酒，種類之多，讓人驚訝。不過這種酒露，在宋朝似乎沒有甘蔗酒流行。﹂

　　﹁果然是好酒。﹂李清淡淡的笑了笑，又輕輕抿了一口，溫聲道：﹁這種勁道，更適合西北男兒喝。﹂

　　﹁中原變化極大。﹂史十三吃起東西來，卻比李清要豪邁許多，咬了一大口魚肉，伴了一大口酒灌下，幾口便吞下肚中。﹁你若有機會回去看看，必然大吃一驚。現在汴京城中，流行一種四個輪子的馬車；宋人在馬蹄上釘上鐵掌，不再削馬蹄；若在汴京轉上一圈，就會發現多了許多學校，這些學校很多是王安石的幼婿桑充國所辦，竟是免費上學，不僅教讀書識字，還教刀馬弓箭，街上到處有人讀報紙，又有什麼﹃圖書館﹄與﹃體育館﹄，圖書館是給人免費看書，體育館就是專供人比賽，比弓箭，比武藝，比誰跑得快，跳得遠，或是比踢球藝……﹂

　　﹁是嗎？宋朝在改變他們的國策麼？﹂李清望著史十三，若有所思。

　　﹁我不知道。﹂史十三笑道：﹁我是個粗人，大字不識幾個。這次來去匆匆，能看到的也有限，甚至連白水潭學院都沒有去過。不過我感覺得出，宋朝現在好比大陽初升之時。在汴京，你會產生這樣的感覺，那如同是一匹充滿精力的小馬駒！﹂

　　﹁這魚的味道不錯。﹂李清沒有接史十三的話，顧左右而言它，笑道：﹁聽說熙河地方的羌人，本不吃魚。還是王韶教他們結網捕魚的。王韶現在如何？他也是讀書人出身，不至於走狄武襄的老路吧？﹂

　　﹁王韶現在還是樞密副使，只不過常常稱病。﹂史十三將手中的烤魚拿到火上翻轉，微熱了一下，一面說道：﹁王韶在宋朝是沒有背景的官員，王安石下臺後，他雖然功勳極大，但是到了朝中說話，不僅比不上文彥博、吳充這樣的元老重臣，門生故吏甚多；甚至也比不上郭逵，時時有人聲援。﹂

　　﹁郭逵？﹂李清笑道：﹁宋朝整軍經武，兵部之事，有賴於郭逵。聽說他與石越走得甚近，那麼將來還有高升之日。﹂

　　﹁不錯。﹂史十三也笑了笑，道：﹁不過王韶也並非不理事，方才你說起熙河地區的羌人，可知道熙河羌人，十之八九，原是漢人？不過與中土隔絕久了，染上夷俗，竟然也以夷人自居了……﹂

　　史十三說到此處，微睨李清，見李清的臉色已經變了。他卻不以為意，只從容說道：﹁因此，自王安石起，宋朝便已曾議論，要讓熙河羌化之漢人，化羌復漢。不過王安石罷相後，此議便罷，眼下卻是王韶在力主此議……﹂

　　李清冷冷的看了史十三一眼，目光中竟似散發著寒意，冷笑道：﹁若以為教會羌人吃魚便是可復羌為漢，卻也只能是癡心妄想。﹂

　　李清雖然感於夏主知遇之恩寵，在西夏參與軍機，深受重視，平素裡也似乎並不在乎是党項人還是漢人，但是表面上越是顯得不在意，內心深處，華夷之防卻越是根深蒂固。他以一漢人，能得夏主之青睞，成為西夏的重要人物，心機城府，不可能不深，若是旁人話帶譏刺，他臉上絕不會有一絲一毫顯露出來。但是他既與史十三交同莫逆，話中哪怕是帶上這一絲半點的諷喻之意，也已足以讓李清變色。

　　史十三卻似乎只顧著吃魚喝酒，一面笑道：﹁我不曾如你讀過那麼多書，但是也聽人說過史書，也曾裝模作樣讀過幾天︽春秋︾，自有華夏以來，胡夷變成漢人的也有過，漢人變成胡人的也有過，若是漢人不曾變為胡人，孔夫子又何必說什麼﹃夷狄入中國則中國之，中國入夷狄則夷狄之﹄呢？可見東周之時，已經有中國入夷狄的人了。﹂李清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史十三卻只是指著腳下的土地又說道：﹁不過天下之事，有時候也說不清楚。你看這塊地方，原本是中國的，現在卻入了夷狄。這究竟是夷狄入中國，還是中國入夷狄呢？﹂

　　李清心中的怒火，聽到這幾句話，不免稍稍平息了一點。他疑惑的望著史十三，不知道他究竟打的什麼主意。一時間無緣無故用話語來撩撥自己，一時間又似乎只是無心之語。倒讓李清有點弄不明白了。但李清畢竟也算是博聞多識之人，立時說道：﹁故遼主耶律洪基曾讓人讀︽論語︾，讀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這一句，便沒有人敢讀。反是耶律洪基說，古時夷狄不知衣冠禮法，故稱之為﹃夷﹄，現在大遼修文物彬彬，不異中華，所以也不必以這些話語為嫌。契丹雖是夷狄，卻也常常以中國自居的。﹂

　　史十三聽李清說完，猛喝了一口酒，讚道：﹁若如此看來，現在的遼主英睿有為，頗重儒教，凡宋朝之一切典章制度，無不留心，擇善而改，我等倒應當待之以中國之禮，而不便以夷狄視之？﹂

　　﹁理當如此。﹂

　　﹁你心中果真是如此以為？﹂史十三的語氣中頗有不信之意。

　　李清微微頷首，淡淡說道：﹁這等事情，又何必欺騙於你。﹂

　　史十三笑道：﹁我並非是疑你騙我，而是不敢相信。須知在宋朝，也有一個人與你有一樣的觀點。﹂

　　﹁哦？﹂李清嘴角微翹，露出譏諷的笑容，道：﹁宋朝人也會將別國人當成中國來看待麼？﹂

　　史十三注視李清，含笑道：﹁我也知你絕難相信，不過這人不是旁人，正是石越！﹂

　　﹁石越？﹂李清微覺吃驚。

　　﹁正是。我在宋朝時聽人議論過，說石越曾經撰文，言道若夷狄用中國之禮法，學中國之文物，則與中國無異，中國便不當歧視他們……﹂

　　史十三將石越這番言論說出來，若是別人聽到，最多不過以為石越故作高論，甚至鄙為書生之見，但是這話入到李清耳中，卻有伯牙遇鍾子期之效。李清入夏日久，雖然心中念念難忘的，是自己是漢人這一事實，但是他在西夏取妻生子，身居高位，又得夏主信賴，而他在宋朝，不過默默無聞之輩。可以說他人生的輝煌，與西夏是分不開的。所以一方面李清最忌諱人家罵他是夷狄，一方面他心裡卻會隱隱意識到，自己現在的確是夷狄了！但是這卻是李清最難接受的事情。

　　李清平素讀書，最愛讀的便是︽漢書︾的︽李陵傳︾。他心中未始沒有以李陵自期之意，但是畢竟夏主秉常對他信任有加，人之一物，不能無情，讓李清為了一個自己又看不起又內心充滿羨慕與懷念的宋朝，而去背叛秉常，對於李清來說，並不是一個完美的選擇。

　　所以，李清從︽春秋︾中找到了精神的依託，他希望能說服夏主秉常，在西夏國推行漢禮漢化，以此來贏得宋朝﹁中國之﹂的待遇，這也是對自己流落﹁夷狄﹂的一種補償，同時也可以做為一個政治口號，來與反對漢禮漢化的梁太后一黨鬥爭，幫助秉常獨柄大權，報答秉常的知遇之恩。

　　這也是李清所能找到的三全其美的辦法。

　　但是身為漢人的李清也知道，即便是西夏真正的漢化了，但是在宋朝人的眼中，甚至在李清自己的心中，西夏依然只是夷狄。

　　華夏的正朔，在千年之後，也許並不在重要；但在熙寧十年的時代，無論是自覺還是不自覺地，對當時的人們來說，都是重要的。

　　而這個正朔，此刻正在汴京城。

　　大遼國、高麗國、大理國、西夏國，甚至交趾那種小國，以及極遠的倭國，都喜歡自稱為﹁中華﹂，因為﹁中華﹂是文明之象徵，是優秀之代名詞，是合法之基礎，但是無論表面文章如何，所有人都知道，正朔在哪裡。

　　那種言辭之上的自負，不過是深藏於內心的文化自卑的表露而已。

　　對於這些，李清雖然經常在心中迴避，但是他卻是明白的。

　　所以，雖然李清也會經常的勸說夏主秉常，告訴他中原的富庶與文明，希望他能在西夏推行漢禮漢儀，但是李清的心中，時常也會有一種無奈，一種感覺自己所做的事情，只是徒勞的無奈。

　　但是他還是在做。

　　因為無論如何，驕傲如李清，聰明如李清，內心深處，是永遠無法接受自己是夷狄這一事實的。

　　而此刻，從史十三口中，李清突然聽說，在宋朝被視為學術宗師的石越，竟然說，如果夷狄能中國化，那就是中國，應當給予等同於﹁中國﹂的禮遇！

　　李清在這一瞬間，竟是完全怔住了。

　　﹁石越真的如此說麼？﹂

　　史十三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烤魚，從身邊的包裹中翻出一本揉得皺巴巴的小書，遞給李清，笑道：﹁我知道你不信，所以特意找來證據，這是宋朝的︽國子監學刊︾，石越的文章便在這裡面。﹂

　　李清疑惑地看了史十三一眼，一把搶過那本雜誌，快速翻閱起來。史十三只是含笑望著李清一頁頁翻過那本皺巴巴的小冊子，默不作聲。以石越的身分地位，給︽國子監學刊︾撰文，自然是排在前面，因此李清沒翻幾頁，便停了下來，目光定格在某頁之上，不再移動。

　　史十三這時候才悠悠說道：﹁我之所以不再行刺石越，這便是原因之一，整個宋朝，能有這樣的胸襟氣度的人，也許只有石越一個。但是我相信，以石越的身分地位，他既然是對︽春秋︾經做出解釋，那麼此後就一定會有更多的人有這樣的看法。另有一個原因，卻是我在潼關時，曾經無巧不巧的邂逅石越……﹂

　　﹁啊？﹂李清聽到這句話，立時抬起頭來，凝視史十三，問道：﹁你見過石越？﹂

　　﹁不錯。﹂史十三微微點頭，便說起在潼關路上，遇到石越﹁作詞﹂的事情來。

　　李清默默聽完，沉吟良久，不由抬頭嘆道：﹁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史十三也喟然嘆息了一聲，抓起酒囊又灌了一口酒，說道：﹁這樣的人，哪怕他是偽君子，我也想給他一個機會。我想看看他能做出什麼樣的事業，我想看看他有沒有辦法，讓百姓不再苦！﹂

　　李清沒有說話，只是抬頭遠望閃爍的星空，那墨色的天鵝絨一直沿伸至大地與蒼穹銜接的遠方，黑暗中，有無數星星正在散發著亮光，閃著磷色的光輝……李清沒有立場來評價史十三是對還是錯，但是如果換成是他，他也會願意給石越一個機會，看看石越究竟能做成什麼樣的事業，能不能走出歷史的怪圈……

　　與史十三談論著石越的李清，並不知道，就在這天晚上，在某處金碧輝煌的府宅中，也有人在談論他。

　　※※※

　　﹁爹爹！﹂梁乙逋戴了一頂尖錐形氈帽，身著蜀錦裁成的右衽交領長袍，袖口較小，用金線繡著花紋，捍腰則用絲綢製成，一雙烏黑的長靿靴，鞋尖上彎，如同彎弓一般。這是當時西夏貴族典型的穿戴，與宋人不同的地方，主要是宋人戴的帽子一般是平頂，而衣袖也更為寬鬆。西夏在元昊時推行胡制，禁止穿宋朝的絲錦製品，但是這樣的制度，很快就名存實亡，貴族們對絲綢錦緞的喜愛，似乎是與生俱來的，即便是大力鼓吹推行胡制的梁氏家族，若讓他們改穿皮製衣服，只怕也不可能。

　　梁乙埋只是看了梁乙逋一眼，用鼻子﹁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他此刻，正全神貫注的盯著一幅宋夏邊境地圖屏風。

　　﹁兒子覺得，把李清放在前線，不是好事。﹂梁乙逋走近幾步，開門見山的說道。

　　梁乙埋沒有理會，手指從地圖上的綏州開始，往西南移動。

　　﹁若是讓李清建功，則他威名日甚，日後必然成為我家的威脅；若是他無能，讓宋人建成城寨，那麼爹爹的大計就……那座城池，能讓我大夏睡不安，坐不穩。﹂

　　﹁繼續說。﹂梁乙埋的手指在蕭關停了下來，他抬頭盯著梁乙逋，嚴厲的說道。

　　梁乙逋幾乎嚇了一跳，忙繼續說道：﹁何況現在到處流傳謠言，說李清身在曹營心在漢。那些宋人常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梁乙逋說這句話的時候，完全忘記了，自己與李清，其實是名副其實的同一個﹁族類﹂。

　　﹁太后也派人來問了。﹂梁乙埋平靜的說道：﹁但是臨陣換帥，是兵家大忌。當時也是沒有辦法，如果不用李清為帥，就要用嵬名榮，兩害相權，只得取其輕。﹂

　　﹁爹爹何不親自統兵？﹂梁乙逋建議道：﹁若爹爹親至沒煙峽，那麼就可以很自然的奪了李清的兵權。以爹爹之精通兵法，我大夏將士之勇武，宋軍可一舉擊潰！到那時，朝中還有誰敢對我梁家說三道四？﹂

　　梁乙埋心中一動，目光在地圖上不停的移動，突然，講宗嶺躍入梁乙埋的眼簾，不由為難的說道：﹁我若走了，講宗嶺只恐有失。﹂

　　梁乙逋笑道：﹁爹爹可曾聽說宋軍在講宗嶺一帶有異常的調動？﹂

　　﹁這倒沒有。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細作探知，說是石越任命了一個叫何畏之的人，在環慶一帶教練鄉兵義勇，那何畏之在環慶一帶民間的弓箭社、忠義社中，簡拔了近千名勇武者，終日操練，道是日後可以回鄉教練，協助宋軍守土。但是我卻總覺得有點奇怪……﹂梁乙埋皺眉沉吟，半晌方說道：﹁我總懷疑，石越對講宗嶺不會善罷干休。﹂

　　﹁這個簡單。﹂梁乙逋略一思索，即笑道：﹁那個投奔過來的慕澤，十分善戰，讓他去協助守衛講宗嶺，可保無憂。﹂

　　﹁我看那個慕澤，也不是善類，未必是野利濟所能驅使得動的。﹂

　　﹁爹爹多慮了，那慕澤得罪了宋朝，再無回頭之日。他怎敢不乖乖聽我大夏驅使？野利濟再怎麼說，也是大夏的將領，慕澤豈敢不聽命？﹂梁乙逋顯是十分的不以為然。

　　梁乙埋沉吟甚久，難以決斷。

　　﹁爹爹要想想，究竟是李清這邊重要，還是講宗嶺重要？﹂梁乙逋放上了最後一根稻草。

　　﹁也罷！﹂梁乙埋終於下定了決心，﹁明日我便去天都山督戰！﹂

　　※※※

　　西夏大安三年五月。

　　宋夏雙方在平夏城僵持了整整一個月之久，雖然宋軍依然牢牢地駐紮在軍營之中，但是在夏軍的不斷騷擾下，平夏城卻才修了三分之一多一點。

　　雙方的心態都變得焦躁起來。

　　石門峽西夏軍大營。

　　從轅門到中軍，手執刀槍矛戟的衛兵們站立在甬道和臺階兩側，如同一尊尊生鐵鑄成的雕像，雖然天氣已漸漸變熱，但是這裡的空氣，卻透著森嚴與冰冷，亦顯示著李清治軍的威嚴整肅。

　　李清一身戎裝，將國相梁乙埋迎進了自己的中軍大帳。

　　﹁大軍在外，已近一月！﹂梁乙埋的屁股尚未在中軍大帳的虎皮帥椅上坐穩，就沉下臉來，說了這麼一句話。頓時，整個大帳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抿緊了嘴脣，來聽梁乙埋訓斥。﹁朝廷是派你們來看著宋人修築所謂的平夏城的麼？按大夏軍法，畏戰避戰者，該當何罪！﹂

　　﹁國相！﹂梁乙埋話說到這個分上，完全是直斥李清，李清已無法沉默，﹁宋軍非吳下阿蒙，兼有奇怪火器助陣，可以在地底突然爆炸，讓人防不勝防。我軍尚未弄清楚那種火器是如何爆炸的，便也找不到克敵之道。若是此時強攻，損失必大。故末將兵分兩路，一路騷擾其築城，一路襲擊其糧道。末將以為，宋軍想要築城成功，至少還須兩個月，但即便宋軍能堅持下來，宋朝朝廷未必能堅持下來，十幾萬大軍久駐於外，宋軍耗費之巨，遠勝我軍。何況我日日騷擾，若他稍有不慎，我一朝得手，便能讓他數月之功，毀於一旦……﹂

　　﹁那處如此緊張，宋朝朝廷如何肯放棄？宋朝朝中又豈無一二明達之士？若他們堅持下來，我們便要坐等他們在我大夏之咽喉要地築城成功？荒謬之論！﹂梁乙埋鐵青著臉，厲聲斥道。

　　﹁國相，若是再堅持十五天，依然沒有破綻，則末將將率大軍襲擊宋朝熙寧寨……﹂

　　﹁兵家大忌！李將軍老於用兵，就不怕被宋軍前後夾擊！﹂梁乙埋不待李清說完，便出言打斷，又譏道：﹁李將軍寧可冒此大忌，也不願意正面強攻平夏城之敵，看來真是畏敵如蛇鼠！﹂

　　﹁國相！﹂軍中說人怯懦，最是大忌，何況還是直斥主帥，李清聽到這話，不由怒氣上湧，厲聲質問道：﹁我李清百戰之餘，幾曾有怯敵之時！﹂

　　﹁不是怯敵？為何不敢進攻？﹂

　　﹁國相明鑒！讓士兵白白送死，並非將領的英勇！﹂

　　﹁未戰焉知勝負？﹂梁乙埋冷笑不已，道：﹁本相前來，便為督戰。李將軍若非怯懦之人，明日便請進兵，滅此朝食！﹂

　　﹁這是癡人說夢！﹂李清的言語，也不客氣起來，﹁某身為大將，不敢聽從亂命！若是輕率進兵，則是陷萬千士卒生命於不顧。萬一失敗，敗陣之罪，由誰當之？某請國相三思，平夏城之宋軍，實是勁敵！﹂

　　﹁高遵裕又是什麼勁敵！他若是勁敵，王韶豈非是神人？﹂梁乙埋冷笑道：﹁分明是你怯戰，反說敵人厲害。明日若不肯出戰，李將軍休怪本相奪你帥印！﹂

　　李清萬萬料不到梁乙埋竟會如此相逼，一時幾欲翻臉，但他知道梁氏位高權重，輕易不能得罪，終於緊咬鋼牙，強吞怒氣，上前一步，欠身抱拳道：﹁某請國相三思之！大夏精銳之士，若葬送於此，非國家之福。﹂

　　﹁哼！﹂梁乙埋拂袖大怒，道：﹁李將軍以為只有你為大夏考慮麼？你看看這是什麼？﹂說罷，丟出幾封書信，扔到李清面前。

　　李清彎腰撿起，拆開看時，立時臉色大變，原來，這些書信，卻是种誼寫給李清的！

　　﹁國相，這是种誼的反間之計！我李清對大夏忠心耿耿，可鑒日月。國相一向英明，豈能中此小兒之計？﹂

　　﹁是不是反間之計，本相難辨真偽。但這幾封信，卻是邊關守將在宋朝細作身上搜出來的。李將軍既然不肯進攻，那麼便回國都去向主上親口分辯好了！﹂

　　李清此時心中怒極，反倒平靜下來，他默默的看了那幾封信一眼，放入懷中，沉默了一會，方從容說道：﹁既是如此，還請國相給末將一紙敕書，將來好有個憑證。﹂

　　梁乙埋拍了拍手，立時有人送上文房四寶，梁乙埋當場寫了一份文書，蓋上相印，讓人遞給李清，他心意已諧，便假意說道：﹁將軍回京，此事不難分辯清楚，勿須太擔心。﹂

　　﹁多謝國相！﹂李清微一欠身，朗聲說道：﹁不過李某擔心的，不是我個人的安危，而是這數萬將士的性命！萬望相國，能再三思之！﹂

　　﹁若是如此，便不勞將軍操心。﹂

　　李清凝視梁乙埋，待要再勸諫幾句，話到嘴邊，卻知道終是沒用，終於硬生生吞下肚中，嘆了口氣，抱拳向帳中諸將說了聲﹁珍重﹂，便即退出帳中。

　　離開中軍大帳之後，李清不願意再停留此處，便率領自己的親兵離開了石門峽，返回興慶府。在離開之時，李清猶疑了一下，順便去了一下俘虜營，帶走了文煥，不知道為什麼，李清有一種感覺，他不希望文煥死於亂軍之中。

　　※※※

　　同一個月，熙寧十年五月。

　　石越也開始面臨朝廷的質疑與責問，戰爭是一種驚人的浪費行為，一個月來空耗國帑而不見成效，政事堂中很快就出現一片質疑之聲。若非樞密院的文彥博、王韶，以及兵部的郭逵等人堅持認為不可以半途而廢，整個行動早已夭折，石越也難逃罪責。但即便是如此，朝廷中的質疑之聲也越來越大，石越幾乎能感覺到自己面臨的壓力，如同一排看不見的大浪，隨時要沖垮那座脆弱的海堤，將海堤之後的自己淹沒。

　　事情是如此的吊詭。汴京朝廷一方面對石越廢除鄉兵的建議爭議不休，一方面又對石越修築平夏城的舉動缺少耐心。反對廢除鄉兵的原因是害怕影響國防，所以願意付出這巨大的代價；而對修築平夏城缺少耐心的原因，卻是因為耗費了巨大的軍費。

　　﹁難道沒有人知道廢除鄉兵可以節省更多的費用與勞力；修築平夏城可以帶來更大的國防安全麼？﹂石越忍不住牢騷滿腹。時間已到五月，按照正常的產期，梓兒應當在六月臨盆，也就是說，再有一個月，石越就要當父親了。自己的妻子要生產，而自己卻不能待在她的身邊，這件事情多少已經影響到石越的情緒。而石越與眾官員、幕僚策劃良久的一項新政︱︱作為改革役法的第一步而推行，此時也受到戰爭的拖累，不得不暫緩上報朝廷。

　　政治是需要講技巧的。在這個敏感的時候，石越任何一次大舉措，都可能成為壓力的破口。石越與潘照臨都非常清楚的知道，朝中有許多人都在嫉妒石越將要立下的大功，這時候提出這項政策，無異於在他們嫉妒的火焰上加油。

　　﹁公子！﹂潘照臨沒有理會石越的牢騷，將一份公文遞到石越的手中，說道：﹁這是陝西禁軍四月分的軍餉報告，需要公子蓋印。﹂

　　石越接過來，看了一眼，取出大印來蓋了，忍不住又說道：﹁要不要催促一下高遵裕！一個月，實在太久了，若是章質夫，最多二十天就建好了。﹂

　　﹁公子怎麼知道章質夫只要二十天？﹂潘照臨帶著譏諷的口氣說道：﹁若是高遵裕故意怠慢軍機，自然要催促，但是眼下西夏人採用的策略，根本是讓補給無法順利運抵平夏城，又用騷擾戰術干擾施工，高遵裕能夠保證二營一個月不失，已經是盡力了。此時若是催促他，不過是亂命而已。﹂

　　﹁唉！﹂石越長嘆了口氣，身子一仰，靠在椅背上，道：﹁若這樣打下去，需要三個月才能建成平夏城！不待平夏城建成，朝廷攻擊我的奏章，已足以將我淹死。﹂

　　﹁只能耐心等待。﹂潘照臨不帶感情的說道。

　　﹁公子，何不用兩個大勝，來安撫一下皇上與朝廷。﹂站在一旁的侍劍忽然說道。

　　石越猛地坐直了身子，睜大了眼睛望著侍劍，潘照臨也一臉驚詫望著侍劍。侍劍以為自己說錯了話，頓時滿臉通紅。卻聽石越說道：﹁繼續說下去，怎麼樣用兩個大勝，來安撫一下朝廷？﹂

　　侍劍幾乎以為自己聽錯，小心地看了石越一眼，卻見石越甚是鄭重，又偷眼看了潘照臨一眼，見潘照臨眼中頗有讚許之色，方才放下心來，說道：﹁真正打仗取得大勝不太可能，但是如果打幾場精采的小仗，取得勝利，上報樞院。再讓寫文章寫得好的人，寫成評書，登在報紙上，那麼朝廷反對的人，一定會減少許多……﹂

　　﹁小瞧了你！﹂石越忍不住敲了侍劍的腦袋一下，笑吟吟地望著潘照臨，笑道：﹁這卻是妙策。﹂

　　潘照臨微微點頭，笑道：﹁這的確是可行之法。公子可曾聽說，長安城內，正好出了個陝西桑充國？﹂

　　﹁陝西桑充國？﹂石越不禁愕然，他忙於軍務政務，哪裡知道這些事情。

　　﹁正是。﹂潘照臨的語氣中，充滿了戲謔與譏諷之意，﹁此人身世非比尋常，是昌王妃的堂弟，雖然連取解試都不曾中過，連個舉子也不是，但畢竟也曾在白水潭學院、橫渠書院讀書，聽說曾經參與過座鐘、弩機的設計……﹂

　　石越卻沒有心思聽潘照臨刻薄的介紹，只是反問了一句：﹁昌王妃的堂弟？衛家的人？﹂

　　﹁正是衛家的嫡系公子，叫衛棠。﹂潘照臨笑道：﹁衛棠正在向京兆府、以及劉庠的轉運使司、范純粹的學政使司申請，請求開設報館，並且要在京兆府辦二十所義學，資助擴建京兆學院，建圖書館、體育場……此事早已不脛而走，傳遍長安，人人都說這位衛公子是陝西桑充國。不過他的雄心，卻遠比桑充國要大……﹂

　　﹁哦？﹂石越雙手抱胸，饒有興趣的聽潘照臨說起來。

　　﹁除此之外，這位陝西桑充國，還要在長安辦技術學校，並且要與江南十八家商號聯手，在陝西種棉花，辦棉紡；植葡萄，釀葡萄酒；還要在陝西造座鐘，更有意涉足陝西的木材生意……﹂

　　石越聽到目瞪口呆，問道：﹁衛家雖是豪強，但是要同時做成這許多事情，需要的財產絕對不容小視。他們家真有這麼多錢？﹂

　　﹁那是自然。﹂潘照臨冷笑道：﹁衛家田地莊園，以萬頃計算。熙寧七年之旱災，衛家出糧買下三座鐵礦山，雖然所採之鐵，大部分只能賣給官府，卻已是利潤頗高。這點錢，衛家豈能出不起？須知七年前的桑唐兩家，加起來也未必有今日衛家之財力。更不必說衛家還有親朋戚友。﹂

　　石越笑道：﹁他們肯出錢來做這些事情，卻是好事。﹂

　　﹁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衛洧以前對公子頗有不滿，如今衛家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這卻不必理會。﹂石越擺了擺手，笑道：﹁他衛家是出於什麼原因來做這些事情，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有沒有做好這些事情。﹂

　　﹁公子以為不重要，我卻不能以為不重要。﹂潘照臨毫不客氣的反駁道：﹁衛家這樣做的原因，我想來想去，只有兩個：一是替衛棠博取名望，二是示好於公子，三是掙錢。其中最重要的，我認為就是向公子示好。﹂

　　﹁他們為何要向我示好？難道……﹂石越百思不得其解，衛家怎麼說也是大有背景的家族，似乎用不著這樣費盡心機來討好自己。

　　﹁要麼是害怕公子報復，但這顯然不是，以衛家的背景，似乎不用太擔心這一點；那麼只有另一個可能，就是衛家所謀者大！﹂潘照臨的微瞇的眼神中，突然發出冰冷的光芒。

　　﹁所謀者大！所謀者大！﹂石越喃喃說道。

　　﹁皇上康復，蔡確被重貶到凌牙門，表面上看來昌王似乎沒有威脅了。但是請公子想一想，昌王為什麼會有威脅？﹂

　　﹁這……﹂石越沉吟了一會，道：﹁因為他是皇上一母同胞的弟弟。﹂

　　﹁正是。﹂潘照臨頷首道：﹁昌王之所以對朝政會有影響，便是因為他是當今皇上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如果皇上能夠活到皇子成年之後，而皇子又無失德，那麼昌王始終只能是昌王。但是如果皇上不能至少再活十五六年，那麼昌王就有機會。因為昌王始終有賢王之稱！﹂

　　﹁皇上還年輕，再活十幾年並非難事。﹂石越淡淡說道。

　　﹁誠如所言。昌王不過是在進行一場賭博罷了，只要他足夠謹慎，他就不會輸掉多少東西，輸的只會是跟隨他的人而已，皇上的優容，反倒被他利用了，他已經知道皇上想在歷史上留個好名聲，所以他不會有什麼事……但他贏來的卻是大宋的江山。﹂潘照臨嘿嘿一笑，道：﹁這樣的賭博，誰不肯博？﹂

　　石越笑了笑，潘照臨的分析，未必沒有可能，但是一個陰謀論者，始終將任何人做的任何事都看成陰謀，也是經常發生的事情。

　　﹁即便如此，衛家示好於我，又有何用？﹂

　　﹁此正是讓人費解者。﹂潘照臨難得的皺起了眉毛，﹁是想籠絡公子，還是假意接近，收集公子的把柄，要挾公子？或者是兩者都有可能？還是有別的企圖？﹂

　　﹁無論如何，不論是衛家還是昌王，把我逼成敵人，都不是明智之舉，對吧？﹂石越放鬆了身體，悠悠說道。

　　潘照臨怔了一下，自失地一笑，道：﹁是如此。﹂

　　﹁那麼君何憂哉？既然那個衛棠想做陝西桑充國，我便成全他！如若他的報館辦得起來，這些前線的報導，我便讓他的報紙來寫！﹂石越笑吟吟地說道。

　　潘照臨正要說話，忽聽門外傳來腳步之聲，然後便有人高聲稟道：﹁稟石帥，豐參議求見，有前線軍情。﹂

　　﹁快請！﹂石越連忙坐正了身子，整好衣冠，等待豐稷的到來。

　　﹁石帥！﹂豐稷腳步匆匆地走進廳中，抱拳一禮，便即說道：﹁平夏城軍情，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相之先坐下說話。﹂石越用笑容安撫豐稷。

　　豐稷謝過石越，找了張椅子坐下，侍劍早已端茶上來。豐稷接過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方繼續說道：﹁高遵裕飛馬來報，道是西夏換了主帥！﹂

　　﹁啊？﹂端起茶碗剛剛送到嘴邊的石越，猛一聽到這個消息，手不由一抖，竟將茶水潑了出來，他卻無暇擦拭，只忙追問道：﹁換了誰？嵬名榮還是梁乙逋？﹂

　　﹁都不是。是梁乙埋親自為帥。﹂

　　﹁梁乙埋！﹂石越與潘照臨對視了一眼，目光中都又是驚愕，又是譏笑。

　　﹁正是。臨陣換帥，換上的又是自詡會用兵，剛愎自用的梁乙埋，平夏城無憂矣！﹂豐稷也難掩自己的激動。

　　﹁西夏並非沒有可用之將，但是身居上位者卻喜歡越俎代庖，若不致敗，是無天理！﹂石越感嘆道。他一向主張治國之道，在於上下各安其位；宋朝之所以武功不顯，絕非兵甲不精、士卒不練，也絕非沒有將帥之材，更不是因為﹁將不知兵、兵不知將﹂，導致大宋武功不足真正的原因，是大宋王朝那個﹁將從中御﹂的傳統，皇帝與中樞太喜歡對前線將領指手劃腳，而偏偏自大宋朝建國以來，只有宋太祖一個人懂得軍事，連宋太宗也不過是個庸材而已。這個傳統一直到熙寧十年，也沒有消失，所以石越才會力主在樞密院成立樞密會議，就是希望在皇帝不可能放棄﹁將從中御﹂的傳統這種情況下，給皇帝一個懂得軍事決策的參謀機構。如果﹁將從中御﹂不可以避免，那麼樞密會議的決策，總比皇帝閉門造車想出來的決策，要好得多。但是平心而論，石越也能理解皇帝為什麼喜歡指手劃腳，石越就是用了極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自己想對高遵裕指手劃腳的欲望，這中間，還有潘照臨不斷的提醒。否則，石越很難想像自己會那麼毫無保留的信任高遵裕。

　　事情有時候就是如此，你不信任他，但你卻必須信任他。如果你選擇了信任，你可能會付出代價；但是如果選擇不信任，你有更大的可能付出更慘重的代價。

　　不是每一個人都知道如何選擇的。

　　特別是需要自己去選擇的時候。

　　因為人們總是習慣於把不穩定的因素控制在自己手中，卻常常忘記，這是絕不可能做到的。

　　﹁但也不可以高興得太早。﹂潘照臨即刻冷靜下來，向二人潑了盆冷水，﹁梁乙埋既然親自統兵，就會調集更多的兵馬，向平夏城發動猛攻。高遵裕與种誼是不是堅持得下來，還很難說。戰場上隨時可能發生意外。﹂

　　﹁總之是件喜事！﹂石越早已習慣於潘照臨的烏鴉嘴，這絲毫不會影響他的愉悅。

　　﹁既然梁乙埋已經離開講宗嶺，那麼講宗城那邊，是不是可以準備動手了？﹂豐稷心裡，實則比石越更高興。如果平夏城能克捷，那這個勝利，在軍事上可以與王韶開拓熙河、种諤復綏州相提並論，甚至更有過之。如果在講宗嶺再來大勝一場，那就意味著大宋的軍事力量，在西線取得全線勝利！豐稷敏銳的注意到，雙方的戰略態勢正在發生微妙的改變。這正是大宋有識有為之士，所孜孜以求的。

　　當然，這一切都需要勝利來完成。

　　﹁暫時不必慌忙。﹂石越笑道，這時候他才記得把茶碗放回桌上，﹁再給西夏行文，用辭更嚴厲一些，指責他們修築講宗城是對大宋的挑釁。﹂

　　﹁我們在築平夏城，卻說人家修講宗城是挑釁……﹂豐稷充滿惡意的想道：﹁還真是不講理啊！﹂

　　但是石越似乎沒打算和西夏人講理，﹁同時，讓環慶諸州加強防禦，收縮對西夏的滲透活動，要給西夏人造成一種印象，我們的精力正放在平夏城，無暇在此再起戰端，不過是在講宗嶺問題虛辭恫嚇，要顯得色厲內荏。﹂

　　﹁是。﹂豐稷答應下來，似乎是在調整情緒，沉默了一會，方用凝重的語氣說道：﹁還有一個壞消息。職方館陝西房的密報，熙寧六年癸丑科的武狀元文煥，很可能降敵了。﹂

　　﹁文煥降敵？﹂

　　﹁不錯。據說李清將文煥帶回了興慶府。陝西房已經向樞院報告此事，並且已請示樞府要不要刺殺文煥，以懲戒來者。﹂豐稷的臉色非常難看，畢竟武狀元降敵，實在是讓大宋大丟顏面的事情。在平夏城戰局僵持，飽受壓力的情況下，出現這種事情，來自政事堂的壓力只怕會進一步升級。豐稷在心裡，已將文煥這個﹁逆臣﹂罵了不知多少遍。

　　不料石越卻是一臉愕然，問道：﹁為何要刺殺文煥？﹂

　　﹁文煥一家，世代食朝廷俸祿，文煥本人，是皇上欽點武狀元，無論是文家還是文煥本人，皆深受國恩，事至危難，不能以死報國，已是可恥。居然還投降西賊，豈非死有餘辜？下官以為，當著陝西房立誅文煥，以懲戒天下的叛臣逆黨，使人人知忠勇之士，死後能入忠烈祠，受國家祭祀，享萬世芳名；而不忠之徒，縱一時求生，亦會死無葬身之地，身敗名裂！﹂豐稷一臉激憤，侃侃而談。

　　﹁不對！﹂石越聽到一向儒雅理智的豐稷，口出極端之言，不由有點目瞪口呆，但是他不能不大搖其頭，反駁道：﹁縱然文煥投降西夏，也並非是他的過錯。更不可因此處他死刑！﹂

　　這次不僅僅是豐稷，連潘照臨、侍劍都驚住了，﹁怎麼可能不是他的過錯？難道身為人臣，可以投降敵國麼？﹂若非石越是豐稷的上司，兼之又是豐稷素所崇拜的人物，豐稷早已要破口大罵。

　　﹁當然不是他的過錯！﹂石越細心解釋道：﹁我讀過戰報，文煥是力戰而竭，方才被俘。他已經為朝廷，為國家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被俘不是他的過錯。他不投降，是他對國家的忠貞；但是即便是他投降，只要沒有出賣我大宋的機密，危害到大宋的安全，他也不算對不起大宋。文煥不過一指揮使，掌握機密不可能太多，所以構不成什麼威脅。對於曾經為大宋奮勇戰鬥的人，我們不可以隨意處死。﹂

　　﹁不對！﹂豐稷顯然無法接受石越的觀點，不由高聲爭辯起來，﹁忠臣死於王事！文煥不能死節，已是不忠。投降敵國，便是附逆，附逆就是逆臣，人人得而誅之！石帥熟於經典，人稱明達，豈可有此婦人之仁？大丈夫豈能無操守氣節？我豐稷雖然不材，若異地而處，有死而已！﹂

　　﹁並非只有死節的人才是忠臣。﹂石越無可奈何的望著豐稷，他能理解豐稷的思想，但是在他心中，卻的確認為，即便文煥投降，文煥也無可指摘。但是他很快知道，連潘照臨與侍劍，也是站在豐稷一邊的。從二人的眼神中，分明可以感覺出他們都認為自己為文煥辯護，根本是莫名其妙。

　　石越的這種思想，與中國的傳統道德，是背道而馳的。

　　﹁若不能死節，怎麼可以稱為忠臣義士？忠臣義士，未必會為國家朝廷犧牲生命，但是那只是沒有遇到時機罷了！如果必須捨生取義，殺身成仁，忠臣義士，又豈會退縮？下官不敏，卻以為所謂忠臣者，文死諫、武戰死！六字而已。﹂豐稷滿臉通紅，聲音高亢，顯是心情十分激動。﹁若文煥只是一尋常士卒，我尚能勉強接受他們被俘甚至降敵，但這也已經是使宗族蒙羞之事。不過朝廷當有仁愛之心，不必苛求。但文煥卻是食君祿、受國恩者，如今苟且偷生，投降敵國，若不除之，日後大宋朝志士，皆要羞提﹃武狀元﹄三字！﹂

　　石越不料豐稷越說越是上綱上線，似乎文煥不死，天理不容，而潘照臨與侍劍神色之間，都有讚賞之意，不由大感頭疼。

　　明智的辦法，是不必再為文煥辯護，這樣的話，就不必要與一種強大的價值觀念鬥爭，如果自己附和一下，甚至會加深人們對自己的好感。普通百姓會看個熱鬧，感嘆於﹁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而士大夫階層也一定有人會欣賞自己的愛憎分明。

　　但是這樣做，是使一條生命陷入絕境。

　　而且這個人，是自己認識的，欣賞的年輕人。

　　從陝西房提出誅殺文煥的建議開始，大宋唯一能救文煥的，也許就只有石越一個人了。

　　除了石越，沒有人會同情他。

　　他會身敗名裂，會被石越一手主導創建的職方館追殺至死。

　　但是這個人，卻是曾經為了這個國家奮勇力戰的戰士！

　　石越沉默了，一時之間，他不知道要如何去選擇……

　　為文煥辯護，有很大的可能，只是徒勞，反而可能會招致整個社會的反感。而石越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要站在什麼樣的角度，什麼樣的立場去為文煥辯護……

　　但是任其自然麼？

　　於心何安？

　　石越並不是一個可以做到為了政治利益而漠視他人生命的人。

　　這一刻，石越忘記了自己的形象，他就坐在椅子上，低頭托腮，皺眉沉思起來。豐稷與潘照臨、侍劍面面相覷，三人只見石越的手指有節奏的不斷敲打著桌面，咚、咚、咚……

　　但是，這一次，即便三人心中對石越都有著程度不同的尊重，但是他們若捫心自問，卻也無法接受石越的觀點。

　　叛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投降敵國之人，自然就是叛臣！

　　這些，在三人心中，是不證自明的。

　　所以，他們甚至不知道石越為什麼要為文煥辯護……

　　※※※

　　汴京城。

　　﹁咚！﹂一隻製作精美的太原銅製茶具被摔到了地上，崇政殿旁的一座偏殿內，趙頊的臉色紫青，雙眼幾乎要冒火，誠惶誠恐站在大殿中的，是樞密使文彥博、都承旨曾孝寬、衛尉寺卿章惇，還有一個被特旨召來的職方館知事司馬夢求。所有人都低下了頭顱，生怕皇帝把自己當成出氣筒。

　　﹁朕欽點的武狀元，居然投降西夏！大宋朝第一個降敵的武狀元！﹂趙頊咆哮如雷，紫金龍袍無風抖動，﹁諸卿，諸卿說說，要朕以後用何面目去主持武舉？﹂

　　殿內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這還不算，石越的奏章！他鬼迷心竅不成？！居然敢說文煥無罪！﹂趙頊抓起一本奏摺，一把摔到地上，惡狠狠地說道：﹁降敵無罪，何為有罪！﹂

　　﹁陛下息怒。﹂司馬夢求雖然品秩卑微，但此時卻不得不壯著膽子說話。

　　趙頊霍然停了下來，凝視司馬夢求，良久，伸出手來，指著司馬夢求，厲聲道：﹁卿若為朕提來文煥人頭，朕便可息怒！﹂

　　﹁陛下！﹂司馬夢求跪倒在地，朗聲說道：﹁臣敢不為陛下分憂！但臣有下情稟報，請陛下容臣說完。﹂

　　趙頊逼視司馬夢求，停了一會，方緩緩說道：﹁卿有何事？﹂

　　﹁臣嘗讀︽太史公書︾，讀至︽李陵傳︾，每每都折腕而嘆息。若當時漢武帝不族李陵全家，焉知李陵不能為漢朝立下不世之奇功？﹂

　　﹁卿欲效司馬遷為李陵說情之事？﹂趙頊怒聲道，這話語之中，已帶威脅。

　　﹁臣不敢！﹂司馬夢求再拜叩首，泣聲道：﹁臣只是為陛下憂懼！﹂

　　﹁朕有何憂？朕有何懼！﹂

　　司馬夢求抬起頭，大膽迎視趙頊，朗聲道：﹁萬一陝西房的報告有誤，文煥並非降夏，或者文煥降夏，另有隱情，而陛下錯殺忠臣，有朝一日，真相大白，陛下寧不悔乎？﹂

　　﹁陝西房是卿之屬下，是否有誤，卿反而不知？﹂

　　﹁陛下明鑒，細作不能保證他所有的報告都是準確的。文煥世受國恩，陛下欽點為武進士及第第一名，臣以為此事，不可不謹慎查證。陝西房知事此時正籌畫大事，同知事經驗不足，若有誤判，累及陛下知人之明，臣等死不足惜，卻連累陛下，受後世之笑。此事關係甚大，臣不敢不言於陛下！﹂

　　﹁若是如此，卿速令陝西房去查明！若文煥果有苦衷，朕豈不能容他？然若他貪生畏死，辜負國恩，降於敵國。職方館不能誅之，朕亦當向秉常索回文煥，明正典刑！﹂趙頊恨恨說道：﹁石越尤為不識大體，若是降敵，豈可謂之無罪？著令石越罰俸一年，以為懲戒。身為朝廷大臣，豈能如此妄言？﹂

　　﹁陛下聖明！﹂章惇待皇帝話音一落，立時沉聲應道，又說道：﹁司馬夢求雖然言之成理，然而除惡不可太慢，慢則禍大而不易除之。臣以為當立下期限，從速查明此事。衛尉寺也可以判罪定刑，昭示天下，使叛逆者知懼。﹂

　　司馬夢求忙欠身說道：﹁陛下，茲事重大，兼之陝西房事務日繁，臣敢請旨，許臣暫離汴京，去一趟興慶府。若文煥果真降敵，臣當立誅之；若文煥果有苦衷，亦請陛下許其報效國家。﹂

　　﹁准奏！﹂

　　﹁謝陛下！﹂

　　司馬夢求此時已是迫不得已，職方館事務之煩，一日重過一日，本來他也無暇離京，但是這件事情，要真想查明文煥是不是別有隱衷，又豈是旁人可以查清的？文煥如若是假意降敵，若非司馬夢求親至，他又豈會信任旁人？

　　當然，本來區區一個文煥，哪怕他是武狀元，司馬夢求也沒多放在心上，大宋的八品武官多的是，哪值得他來一一操心。但是此事不知道為何，石越卻非常不明智的插了進來，雖然石越的觀點，司馬夢求無法苟同，但是事已至此，在司馬夢求看來，如果能證明文煥不是真心降敵，那麼石越至少還可以消除此事的負面影響，甚至得到一個﹁知人之明﹂的美譽，並且在大宋朝的武官心中，留下一個不錯的印象。易地而處，司馬夢求卻是知道，大部分武官，是並不想戰死的，那些慷慨死節者，有一部分固然是為了道德理想而心甘情願就死，但另一部分，卻是被道德所逼。相比起投降、被俘要受到的污辱與歧視，甚至累及到家族的聲譽，自然還不如戰死的好。畢竟，在當時來說，大部分人都很重視自己的家族。這次文煥被傳降敵，事情尚未得到證實，整個文家都已經抬不起頭來，許多的親朋戚友，以前以有一個武狀元的親友而驕傲，現在卻是羞於提起。

　　但是從另一個方面來說，這種社會力量是如此的強大，深入人心，石越卻公開上奏章表示質疑，請求朝廷寬容對待那些力戰被俘後降敵的將士，卻是觸犯了整個社會的忌諱。這件事若是在五代十國時期，也許是平常之事，但是這是整個社會的菁英階層大談氣節、大講華夷之防的時代，也是一個統一國家建國一百年以後的時代，一個深受國恩的武狀元，向夷狄投降，大宋朝只怕難以寬容地對待他！

　　而且司馬夢求也是從心底裡認為：這樣的人，只是貪生怕死的敗類而已！

　　司馬夢求跟隨石越幾年，素知石越行事，一向謹慎而目光長遠，這時候忽然知道石越為文煥辯護，立時就想到石越必然另有極深的政治意味，雖然自己並不認同石越的這一觀點，但是自己與石越，不僅有知遇之恩，更是休戚與共，石越亦是自己實現抱負的寄託者，所以，他也只有站在石越一邊的立場，來替石越滅火。

　　但是這一次，他卻沒料到，石越只不過是在堅持自己的價值觀而已。

　　因為石越認為，政治雖然主要看成敗，但是政治也需要講是非的。哪怕某些堅持在政治上會顯得幼稚，但是也必須堅持。

　　癸醜科武狀元文煥降夏的流言早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傳遍了汴京，而石越的奏章雖然沒有明發邸報，但是因為這是一份普通的奏章，並沒有刻意保密，竟然也不知怎麼便流傳了出來。

　　頓時，初入夏季的汴京城，一片嘩然。

　　這份奏章似乎從一個側面，證實了武狀元文煥降夏的謠言，而︽新義報︾刊登了對陝西安撫使石越罰俸一年的處分，又從側面證實了這份奏章的真實性……

　　引起爭議的，不是文煥的投降︱︱儘管這件事情未經證實，各大報紙的編撰們本著謹慎的態度，沒有進行正面的攻擊，但是字裡行間，已是顯露出極度的輕蔑與譴責。這一點上，除了︽海事商報︾尚未得到消息，尚無反應外，︽新義報︾、︽汴京新聞︾、︽西京評論︾的態度，都是出奇的一致。真正有爭議的，是石越的奏章！

　　整個汴京城，上至禁中政事堂，中至士紳學子，下至酒樓街頭，都在議論石越這篇驚世駭俗的奏摺，後世稱為︽論宣節副尉文煥無罪劄子︾。

　　沒有人想到石越會為區區一個宣節副尉辯護，更沒有人石越會提出如此﹁不可思議﹂的主張，﹁若力戰而竭，被俘亦可謂之英勇；苟無所害於社稷，困於窮途，不得已降敵，亦不必視為叛臣！此輩雖少節義，然已無負於國家。﹂

　　難以接受！

　　這是整個汴京的第一反應。

　　但是上這篇奏摺的，卻是石越！幾乎已取代王安石，被稱為﹁孔孟之後第一賢人﹂的石越。是學貫古今又能推陳出新，言人不能言，道人所不及道的石越；是在大宋士林中舉足輕重的石越！

　　你可以不同意他的觀點，但是你無法不重視他的觀點。

　　這就是石越在熙寧十年，在大宋思想界真正的地位。

　　※※※

　　﹁子明這是什麼意思！﹂桑府後園中，桑充國望著眼前扔得亂七八糟的報紙，百思不得其解。王昉挺著大肚子，由幾個婢女扶持著，站在一旁，聽丈夫大發牢騷。她在這五月分，便要臨盆。

　　﹁真是不通之極！投降敵國，還能是無害於社稷？忠君報國，是大丈夫的本分，若然不幸被俘，自當死節，又有什麼不得已而降敵的？分明便是貪生畏死！子明這時候說這樣的話，不怕打擊軍中士氣麼？誰還會願意奮勇殺敵啊？而且這明明就是在授人以柄！朝中的政敵，正愁找不到機會攻擊他呢……﹂桑充國一肚子的怨氣，連珠價的發洩出來，﹁建忠烈祠的是他，鼓吹氣節，明華夷之防的是他，說降敵無罪的也是他！朝野之中，有多少人對他嫉妒、不滿、怨恨，以前是找不到半點機會來攻擊他，如今倒好，自己把機會送上門去，這兩日，報館收到的指責子明的文章，堆積如山！你說要我怎麼辦？﹂

　　王昉靜靜的望著桑充國，眼睛眨動，柔聲道：﹁桑郎以前從不猶疑，如今為何卻遲疑起來？﹂

　　﹁夫人有所不知，你看︽新義報︾，三個狀元郎各有高升，陸佃也被排擠出局，眼下主筆的，全是呂惠卿的門生，此番已然是夾槍帶棒，不過因為︽新義報︾是朝廷所辦，言辭多少有所顧忌；︽西京評論︾完全無法接受子明的觀點，但是富弼與子明的關係，實在是非比尋常，因此︽西京評論︾雖然批評，卻也是極盡委婉之能事。我們報館內部，卻已分成兩派，一派主張和︽西京評論︾一樣，委婉批評；另一派，卻是不滿大家的態度，主張直言無忌的批評……﹂

　　﹁這一派佔到多數？﹂王昉立時就想到了問題的癥結所在。

　　﹁正是。﹂桑充國皺緊了眉毛，﹁妳知道我妹子下個月就要臨盆，她一向讀報紙的，眼下這個情勢，定然已讓她十分擔心，若是我們︽汴京新聞︾更加激烈的火上加油，她的性子，不會來指責我，卻不免抑鬱成病，若有個意外，我要如何是好？而且我聽說子明最近的情況並不好，平夏城戰局僵持不下，朝中大臣、言官也已經開始上書指責子明的觀點，皇上下詔斥責，各大報紙紛紛批評……這個時候，這個時候……﹂桑充國不斷的重複著，心中為難之極。

　　﹁關鍵是時機，對吧？﹂王昉沉吟了一下，淡淡一笑，娓娓說道：﹁妾不知道石子明為何要發出這種謬論，但是妾相信他顯然沒有料到這樣的後果，幾乎整個天下都不同意他的觀點，相信即便是契丹人與党項人，也不會同意他說的。他居然會出這樣的昏招來自掘墳墓，還真是讓人失望……但是桑郎你不可以在這個時候火上加油。﹂

　　﹁但是報社內部的壓力，不可小視。﹂

　　﹁批評的語氣是輕是重，不涉及是非問題。只要你和程先生、歐陽公子善加引導、解釋，便可以解決。必要時，不妨強制，畢竟報社最終決策，由你和程先生來定。﹂王昉眉毛一挑，用斷然的語氣說道：﹁桑郎，你要知道，此時朝中政敵正在攻擊石越，萬一石越果真被罷官，無論是呂惠卿還是司馬光柄政，第一個要拔的刺，便是︽汴京新聞︾，眼下他們不敢動手，無非是投鼠忌器而已。︽汴京新聞︾不能幫助石越也就罷了，若還要火上加油，豈不也是在自掘墳墓嗎？須知，︽汴京新聞︾雖然極有聲望，但是平素議論朝政，真要羅織罪名，又豈是難事？呂惠卿擅於弄權，司馬光剛愎自用，單單是士林清議的聲援，卻難以對付這二人。就算勉強保住了，最終也會元氣大傷，再無今日之規模氣象。﹂

　　﹁這……﹂

　　王昉把手輕輕搭在桑充國的肩膀上，凝視桑充國，﹁其實，這篇奏摺雖然會對石子明的聲望造成影響，但是眼下石子明真正的問題，不是他的這篇奏摺，而是平夏城的戰爭，只要平夏城大捷，天大的問題，皇上都會原諒他！而如果平夏城失敗，這篇奏摺，便一定會成為失敗的原因之一。本來朝廷一直在向石子明施壓，一直在討論平夏城的僵局，但是現在的爭議，卻讓朝廷暫時忘記了平夏城的僵局。石越一向狡猾多智，焉知這不是他的詭計？桑郎你又何必摻和進去？這等權術伎倆，桑郎你是謙謙君子，自然所知不多，但是似石越與呂惠卿，卻是用得爐火純青。依我說，這些事情，咱們還是能避開就避開。自然，若是大是大非，咱們也要有擔當，不怕得罪人，但是這等小事，又何必在意？石子明固然寫了那篇奏章，可是大宋朝又有誰會認為他對？這又有何爭辯的意義？還不是因為他是石子明，若是旁人說了，便當成瘋言瘋語，誰也不會當真。﹂

　　桑充國默默想了一會兒，終於緩緩點頭，舒眉道：﹁確是如此。﹂

　　王昉見桑充國想通，嫣然一笑，道：﹁既是如此，不妨再賣石越一個人情。石越不是說力戰之後，困於窮途，不得已而降敵麼？桑郎豈不知︽太史公書︾有︽李陵傳︾？︽汴京新聞︾不如就從︽李陵傳︾入手，闢出專門版面來，來討論李陵該不該降匈奴。這件事情，既與石越的奏摺有關，又不點名道姓，聲討石越，比起乾巴巴的引經據典，也要有意思得多，最要緊的，是可以給石越緩解一些壓力。千載之後，不知多少人同情李陵的遭遇，若從這裡看來，石越說的，未嘗就沒有一絲半點兒道理。只需先把水攪渾了，哪怕最後得出結論，石越的觀點全然錯了，也不要緊。如若把水攪渾一兩個月，石越還不能擺脫困境，那便是他命該如此，我們也不必管了。﹂

　　桑充國聽到此策，不禁擊掌讚嘆，笑道：﹁夫人真是女中諸葛亮。﹂

　　﹁官人謬讚了。﹂王昉裝腔作勢，玩笑道。她此時的心中，想的卻是更深遠的事情。她幾乎是出於一種直覺，便意識到石越此時還沒有達到他的頂點，在這個時候，桑充國向石越提供一些方便，日後能收到的回報，必然十倍百倍於此。這種有百利而無一害的事情，王昉是不能不為桑充國考慮到的。至於一個人在力戰後是不是可以投降，這件事情與她王昉又有什麼關係？也許她也會看不起那些貪生怕死的人，她會欣賞文死諫、武戰死，但是這些東西，絕對稱不上是她王昉的﹁大是大非﹂。

　　桑充國不知道，王昉心中，此時的﹁大是大非﹂，便是他桑充國與王昉腹中即將出世的孩子。

　　如是而已。

　　※※※

　　石越絲毫不知道自己的奏摺在汴京城掀起了怎樣的軒然大波。

　　他還在考慮應當怎麼樣讓人們接受不得已的投降並不是犯罪。但是他真有無限的茫然，找不到任何支撐點。他翻查了︽唐六典︾與大宋朝的法令，一遍一遍的去讀︽論語︾、︽春秋︾、︽孟子︾，試圖尋找理論上的支撐點，但是卻一無所獲。

　　生命的價值，在﹁仁義﹂這樣的道德準則之後。

　　華夏諸族人民，自有史記載以來，一直到大宋熙寧十年，都普通相信，世間有高於生命的意義存在。

　　對於家族、對於君主、對於國家、對於種族、對於文明的忠誠，毫無疑問，都在自己的生命之上。

　　憑心而論，石越並不排斥這種說法。

　　他從心裡就厭惡那些背叛自己的民族，背叛自己的國家的人。他對於君主可以缺少忠誠，但是石越對民族與國家，卻有著極深的忠誠觀念。﹁漢人學得胡兒語，反向城頭咒漢人﹂，這世間還有比這更卑劣的人嗎？

　　一個人如果肯為自己的國家、族類、文明而犧牲，石越會從心裡尊重他，並且也認為這樣的人，理所當然要受到全種族的尊重。

　　但關鍵是，石越認為這種犧牲，應當出於個人的自由選擇。

　　選擇犧牲的人是君子，不選擇犧牲的人就是小人麼？

　　選擇犧牲的人值得尊重，不選擇犧牲的人就罪該萬死麼？

　　只要沒有反過來去危害自己的國家與族類，那麼選擇保全自己的性命，難道不可以理解麼？如果他還是曾經為國家與族類奮勇戰鬥過，只不過迫不得已而降敵，難道就不值得同情麼？

　　但是身邊沒有人支持石越的看法。

　　每個人，包括受石越影響最深的侍劍，石越相信唐康也會一樣，他們會認為，五代十國時期那種朝秦暮楚的臣子，是小人；他們篤定的相信，身為社會的菁英，包括士大夫以及一切食朝廷俸祿者，有義務在關鍵的時候，為社稷而死。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但是應不應該去做，在他們看來，卻是毫無疑問的。

　　這可以說是宋朝古文運動的巨大成就。

　　也可以說是中國傳統的巨大力量。

　　石越心裡也知道這些宋朝人是玩真的，雖然宋朝出過中國歷史上最臭名昭著的漢奸，但是宋朝滅亡時，也是中國歷史上士大夫死節者最多的朝代。石越從不嘲笑他們，一個能夠為了自己忠誠的對象去死的人，無論他的能力是多少的微不足道，石越都是尊重的。宋朝的滅亡，那些死節的士大夫有錯，但是主要的過錯不在他們，那不過是歷史的悲劇。

　　石越也知道，就是在熙寧年間，就是在這個時代，宋朝的中高級軍官，在與西夏的戰爭中，也極少有被俘的，一旦失敗，大多數人都揮劍自刎了。

　　在這樣的時代，無論多數人在實際上能不能做到寧死不降敵寇，在道德上，要說服天下人，說如文煥這樣的情況，即便是投降也是可以原諒的，石越完全可以理解，沒有幾個人會同意自己。

　　在大宋的臣民看來，以文煥的身分，甚至沒有被俘的權力！如果被俘，他就應當自殺。

　　武狀元，不僅僅是榮譽，也是一種責任。

　　但是石越同情文煥。

　　正如石越同情歷史上的李陵一樣。

　　﹁我原本可以袖手不理，但是如果我明明認為他並不是漢奸叛臣，我真的可能坐視不理麼？如果我嘗試了，失敗了我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成功了，我救的就不止是文煥一人。﹂石越這樣說服自己。

　　﹁但是我真的是對的麼？﹂石越也有自己的疑惑。

　　也許他身上本來就有這樣的矛盾，他既欣賞中國傳統的重義輕生，卻又受到西方的影響，認為人之是否重義輕生，完全應當取決於自己的選擇。

　　石越知道，如果僅僅是理論上的辯論，石越絕對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來做這種逆向而行的事情。但是涉及具體的一條人命，還是一個自己看好的有才華的年輕人，石越有時候就無法把握自己理智與情感的天平。

　　因為這條人命，很可能就取決於石越心中的天平，向哪邊傾斜一點點。

　　想了良久，石越忽然喟然嘆了一口氣，雖然這花園鬧中帶靜，十分清幽，然而，從幾年前開始，石越就已經很難找到一個讓自己心境安靜下來的地方了。他看了擺在自己面前的古琴一眼，雙手不自覺的在古琴上亂劃起來，陝西路安撫使司衙門的後花園，響起了一陣紊亂急促的琴聲。

　　匆匆忙忙走到後花園門口的潘照臨與陳良聽到這陣琴聲，不由相顧一愣，停住了腳步。潘照臨的嘴角帶著一絲微笑，讓人分不清是理解還是嘲弄，或者那只是一種無意義的笑容。而陳良的臉上，卻只有困惑。

　　石越自從到陝西後，也許是因為許多事情都可以自己作主決定，而且權力也更大，也許只是因為長期身居高位而養成了一種習性，陳良感覺到石越身上發生了一種不易覺察的變化。他很難說清楚這種變化，只是他發現，石越雖然一如既往的全面聽取下屬與幕僚們的意見，但是在決策之時，卻越來越少顧忌。

　　比如這次的奏摺，石越就沒有聽取潘照臨與陳良的意見，而是堅持要上書，並且用的是最快的急遞。

　　這種變化，究竟是好是壞，陳良一時也說不清楚。

　　正在他出神的時候，忽聽潘照臨﹁咳﹂了一聲，琴聲戛然而止。一襲白袍的石越回過頭，望著二人，淡淡說道：﹁潛光兄，子柔，你們來了。﹂

　　﹁公子。﹂

　　﹁石帥。﹂

　　潘照臨與陳良向石越行了一禮，走到石越三步開外的地方站立了。

　　﹁事情查得如何了？﹂石越含笑問道，但是可以看出，笑容不過是勉強裝出來的。

　　潘照臨的臉上難得的露出一絲苦笑，﹁職方館陝西房的答覆是，陝西路安撫使司無權對他們下達任何命令，也無權過問情報來源，他們只服從樞府職方司。他們與我們安撫使司的關係，只是向帥司提供情報與情報分析，如若情報有誤，相關人員自然會受到懲罰。他們建議我們向樞府匯報……﹂

　　這個結果早在石越的意料之中，他暗暗搖了搖頭，自嘲地笑道：﹁完全是公事公辦的口氣。看來司馬純父幹得還真不錯。﹂

　　﹁不過聽說向安北與段子介也開始介入調查此事，文煥降敵的事情，現在傳遍了陝西，平夏城軍中也出現流言，希望不要對士氣產生消極的影響。﹂陳良憂形於色，武狀元降敵，對士氣不產生影響，是絕不可能的。

　　石越沉吟了一會，抬頭轉向潘照臨，道：﹁潛光兄，你以為該如何處置？﹂

　　﹁衛尉寺的調查是沒有用處的，他們無法去興慶府取證。現在要緊的是士氣軍心。﹂潘照臨略一思索，便即說道：﹁要鼓舞士氣，最重要的就迅速取得一兩場勝利。此外，請公子即刻擬寫奏摺，請求朝廷大張旗鼓，迎接平夏城戰爭中殉國的將士入忠烈祠，同時表彰有功將士，用四百里急腳遞送往京師；同時，安撫使司與學政使司立刻準備典儀，前往平夏城迎靈，石帥當親撰祭文，派遣在陝西德高望重的官員前往弔祭，聲明朝廷必有賞賜。如此，何憂士氣不振？﹂

　　﹁朝廷沒有批准就做，會不會有專擅之嫌？﹂陳良有點擔心的問道。

　　﹁事急從權。﹂石越果斷的說道：﹁如果等待朝廷做出決斷再來做，早誤了時機。何況殉國將士入忠烈祠，這是當然之理。請朝廷批准、備禮，也不過是衙門間的程序。我向皇上說明這一層意思，皇上必不會責怪。﹂

　　潘照臨也道：﹁正是如此。正好讓范純粹去做這件事情……﹂

　　﹁只怕范大人不肯去。﹂說到范純粹，陳良一臉的佩服，原來范純粹在糾查虛報學校之事時，幾個月內一連彈劾了八個縣令、十個通判，處罰豪右三十餘家，聲威震動三秦，連皇帝趙頊也為之動容。朝廷有人彈劾他苛刻擾民，他卻絲毫不為所動，並且還在官員聚會時，公開立下誓言，定要讓陝西一路，沒有一所虛報的學校。

　　﹁這也是好事，他應當會去的。﹂石越道：﹁眼下陝西一路的官員，再無第二人有范德孺威望高了。前幾日有來京兆府的地方官員向我訴苦，說各地方官員聽說范德孺到了，嚇得雙腿發抖。卻又有一個舉子對我說，老百姓都稱范德孺為﹃小范相公﹄……兼之范文正公在陝西軍中威望甚高，范德孺又是學政使，遣他去迎烈士英靈，該是眾望所歸。﹂

　　陳良遲疑了一下，道：﹁這會讓那些貪官污吏得到喘息之機，他們就有時間來補漏洞了。﹂

　　石越睹視陳良一會，笑著搖了搖頭，沒有說話。潘照臨在一旁笑道：﹁正是要給他們一點時間。水至清則無魚，現在朝廷中已經有聲音了，說范純粹借機打擊報復，只因為一些許小事，就要彈劾官員，重罰士紳……范純粹做事公正不畏權貴，敢作敢當，但是嫉惡太甚了。如果這樣下去，將那些貪官劣紳逼得太急，狗急跳牆，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你道陝西路就沒有可以通天的人物麼？﹂

　　﹁但是皇上是支持范大人的。﹂

　　﹁皇上現在支持，但未必會一直支持。朝中說話的人多了，三人成虎，我等在陝西也解釋不清。﹂

　　﹁子柔，此事便如此辦吧。﹂石越打斷了二人的話，淡淡說道：﹁吏治這篇文章遲早要做，而且要大做，但是此時還不是時機。我們只要支持范德孺清查陝西一路的學校就可以，沒必要把所有的官員都清洗乾淨了，到時候只怕反惹朝廷疑忌……﹂

　　石越把話說到這個分上，陳良心中頓時一凜，忙道了聲：﹁是。﹂

　　石越點點頭，若有所思的呆了一會，又問道：﹁驛政的事情，方案擬好了麼？只待平夏城一有捷報，便要隨捷報一道上呈，切不可耽誤了。﹂

　　﹁石帥放心，已然擬好。只是為了萬全，還要再核實一遍各地的實際情況，再討論一次。這是華夏千載以來所未有之事，不可不慎。﹂說到驛政，陳良就雙眼發光，興奮非常。﹁按照石帥的設想，我們以京兆府、河中府為中心，以延州、鳳翔府、秦州、渭州等八城為節點，將陝西全路大小州縣軍監依託原有的官路驛站馬鋪，全部連成了一張大網。各縣每五日發一趟驛政馬車，至相鄰最近的縣城，快則一兩日，最遲五日亦可一往返；然後各縣皆聚於延州等八城，每兩日發一驛政馬車，往京師者，則逕去河中府；否則則聚於京兆府。如此施行驛政，可節省之人力物力，不可以勝計！此實是一大創舉，亦是一大德政！﹂

　　石越含笑點頭，道：﹁天下諸事，但凡新興，都會有許多意想不到的困難，卻不可輕易了。否則畫虎不成反類犬，好心卻辦了壞事，也是有的。﹂

　　﹁斷然不會！﹂陳良斬釘截鐵的說道：﹁學生豈能不知道輕重，此事如若推行成功，不知多少百姓，可以減輕役法之害。便憑這一點，學生一定會慎之又慎，力求周密。﹂

　　﹁那就好。﹂石越滿意的點了點頭。他絕不懷疑陳良的能力，但這所謂的﹁驛政﹂，本是石越苦心設想出來的改革宋代役法的第一招，自然不容有失。

　　這一點，陳良也是知道的。

　　石越私下裡研究宋代役法，發現宋代許多百姓，替官府服役，一項主要的工作，就是押送物品或者遞送文書。這些物品文書，或者是發往他縣，或者是發往州府，又或者是發往京師，每每有一次這樣的任務，就要專門派人去押送，如果路中丟失，百姓就要負賠償之責。而且有時路途遙遠，百姓盤纏不足，官府又不先發銀錢，或者發放時被小吏貪污而不足，百姓只能自籌，這一切，給百姓造成了沉重的負擔。所以，在宋代役法之害中，這一項是頗為顯著的；而且，對人力資源的浪費極大。因為每往一個地方，都要專門派人前往。而一般來說，除非軍務與緊急重要公文，這是毫無必要的。

　　石越知道役法之弊，宋代無數人有識之士都認識到了，但就是解決不了。王安石的免役法又淪為斂財之術。他既知不能正面解決，就決定設法迂迴解決，先想出來一個辦法，來更有效率的解決物品、文書的傳遞問題。一旦這個問題得到有效解決，官府需要服役的人員就可以大幅減少，從而實際上減輕了百姓服役之苦。

　　而石越絞盡腦汁想出來的辦法，就是陳良所說的﹁驛政﹂。宋代驛站郵傳制度，已經十分發達，官道通暢，官道之上，有驛站與馬鋪，為沿途行者提供補給。石越就決定利用這些原本成熟的系統，在各個城市來設立郵局，定期發出馬車或者是牛車，前往附近的城市，再從那個城市轉車，到另外的城市，最後集中到八個較大的城市。這八個較大的城市，再將物品運往京兆府或者河中府。之所以要有河中府，是因為河中府離汴京較近，有些是直接送往京師的物品，直接去河中府，可以節省時間與費用。

　　採用這樣的辦法，雖然沒有專人押送那麼快捷，但是多花費的時間有限，節省下來的人力和物力，就非常可觀了。除了軍事上的通信以及極其重要的公文與非常大宗的運輸不能使用這個系統之外，大部分的傳輸任務，都可以用這個系統來解決。

　　郵局的人員，石越認為可以從廂軍中抽調，再僱用若干文書，就可以解決。而且郵局不僅可以運送官府的物品與文書，也可以運送民間的物品與書信，還可以載人，並且收取一定的費用。雖然當時物流來往還是有限，但是那筆收入用以支持郵局人員的薪水並且維持運營，已是綽綽有餘了。

　　石越自然知道郵政網絡一旦建成，必然還會有更大的發展，而且必將鋪展至全國，而且也會促進地方之間的交流。但是在宋朝開始這樣的工作，卻還有一定的風險。所以石越在構思時，十分謹慎，他知道但凡辦一件事情，目的越單純，越容易完成。所以他始終抱持這樣的心態：他在陝西創建郵路網絡的目的，就是解決役法中的一些問題，如果有其他的收獲，那都是﹁意外的﹂副產品。對於參與策劃這件事的幕僚與官員，石越也是如此強調，緘口不提郵政網絡建成後能產生的巨大作用。

　　但是這樣一個前所未有的系統，別說參與策劃的陳良等人，連旁觀的潘照臨，也能隱隱感覺出來，它的意義非比尋常。

　　陳良等人對石越預期用兩年時間來在陝西完成這樣一個網絡，甚至還頗有不同意見，他們認為有一年的時間，已經完全足夠在陝西完成這項工程。同時，他們對石越也充滿著期待，因為石越說，這只是解決役法問題的第一步而已！

　　只要一想起當初石越向劉庠與范純粹等陝西路官員提出此策時諸人驚嘆震服的神情，陳良就會覺得，這樣一個如此利國利民的絕妙構想，自己若不能將它完美的做好，反而砸在自己手上，他簡直就會成為上愧對國家朝廷，下無顏對百姓萬民的千古罪人。

　　因此陳良與陝西路安撫使司、轉運使司的一大批官吏們，盡可能的詳細統計了陝西各州縣軍監每年押送物品、遞送文書都要花費的人力與財力，又調查了各州縣軍監之間的官路與沿途驛館馬鋪等設施，再根據路途遠近、人口多少、居民財富以及估算的物流大小，來設計了八個較大的中轉城市，務求使每一個城市的物品，能通過最短的路途，到達京兆府與河中府。

　　陳良有相當的自信：自己主持的這項工作，在準備階段，絕對已經是做到了最好。現在要等待的，只是找一個適當時機，向朝廷提出這個計畫。一旦通過，便可以在陝西全路推行！

　　至於這個時機，石越出於政治考量，認為是平夏城的捷報傳來之時。

　　但是陳良卻幾乎有點急不及待了。他正想和石越說說能不能提前在陝西路實際準備大興驛政的事，卻聽石越忽然問道：﹁衛家那邊，可有何動靜？﹂卻是向潘照臨問的。

　　潘照臨笑道：﹁還是大張旗鼓的籌劃那些事情。﹂

　　石越﹁嗯﹂了一聲，右手輕輕撫弄琴身，忽然說道：﹁替我安排一下，我想見見那個衛棠。﹂

　　﹁這是為何？﹂潘照臨不禁愕然，不明白石越為什麼會對衛棠有興趣。

　　石越笑了笑，道：﹁偶爾我想見一個年輕人，難道就一定需要特別的理由麼？﹂

　　潘照臨搖了搖頭，道：﹁公子若是有這空暇，不如記得給清河郡主多送點禮物，她是有孕在身的人。這也是籠絡狄詠的一個辦法。﹂

　　石越苦笑道：﹁難道郡馬府的丫鬟婆子不是我讓人幫忙請的麼？﹂

　　陳良聽他們提起清河郡主，忽然想起一事，忙說道：﹁似乎柔嘉縣主也來了京兆府……﹂

　　﹁啊？﹂陳良的這話，委實是石破天驚，休說石越，連潘照臨都嚇了一跳。石越不敢相信的望了陳良一眼，問道：﹁子柔如何知曉？她如何能來長安？﹂

　　﹁這我卻是不知道了。﹂當下陳良將那日遇上田烈武的事說了一遍，又道：﹁我因忙於驛政之事，竟是忘了。若非剛才提到清河郡主，竟是再也想不起來。說起來柔嘉縣主與衛棠結怨不小。﹂

　　潘照臨卻只是冷眼望了石越一眼，道：﹁現在的問題是，柔嘉縣主是怎麼來的京兆府，又為什麼來的？她不比尋常的縣主，鄴國公家裡少了個人，宮中會不會有亂子？這些事情如若追究起來，十之八九，又會牽扯到公子頭上。﹂

　　石越無辜的攤攤手，道：﹁潛光兄以為當如何處置？﹂

　　﹁在衛家沒有發現她的身分之前，趕緊想辦法不動聲色的將她送回京師。現在汴京沒傳來消息，就是說鄴國公也在瞞，只要送回去，神不知鬼不覺，也沒有人敢說。當然也不能用公子的名義送，以免授人以柄。﹂

　　陳良大是搖頭，道：﹁柔嘉縣主的脾氣，這尊神沒這麼容易送。﹂

　　﹁那也要試試。實在不行，公子就上本彈劾鄴國公家教不嚴！讓朝廷強行把柔嘉縣主請回去。否則公子會有洗不脫的嫌疑。﹂潘照臨對於柔嘉這個﹁麻煩製造者﹂，實在是深惡痛絕。

　　不過他的這一招雖然有效，卻未必太過於不近情理，石越皺眉搖頭，嘆道：﹁若非迫不得已，還是不要行此下策。好生勸她回去吧。﹂

　　潘照臨用鼻子哼了一聲，道：﹁但願能如意。﹂

　　他的話音剛落，就聽到守在花園門口的親兵莫五忽然用一種驚奇的語調大聲的問道：﹁侍劍，你這是要做什麼？這……這又是什麼人？﹂花園中的眾人只聽見侍劍用支支吾吾的語氣低聲的回了些什麼，卻誰也沒有聽清楚其中的一句。

　　莫五顯然也已經不耐煩了，提高聲音道：﹁侍劍！﹂

　　侍劍終於也提高了聲音，﹁我……我來見公子！﹂

　　﹁那麼這個人呢？﹂莫五聲音懷疑的問，這也令園中眾人都好奇起來。侍劍似乎帶來了某個奇特的客人。

　　這一次，還沒等到侍劍回答，眾人就聽到一個了久違的聲音清脆的叫了起來：﹁你管得著麼？﹂眾人方呆了一呆，立時便見一身白袍男裝的柔嘉縣主，此刻正一隻手拎著侍劍的耳朵，大搖大擺地闖了進來。侍劍的身材高她甚多，被她這麼拎著耳朵，卻不敢反抗，不得不佝僂著身子。進到園中，立時便一臉無辜的望向石越，臉上的神情，似乎是想笑又笑不出來，又似乎是在勉強忍住了笑。追進花園的莫五顯然不知柔嘉是何方神聖，而眼前的情形也讓他不知所措，所以他只是呆呆地望望柔嘉與侍劍，又望望石越。

　　潘照臨與陳良壓根料想不到陝西地方之邪，一說曹操，曹操即到，但此人既來……二人立刻相顧一眼，隨即心裡有了共同的決定。潘照臨立時一本正經的向石越說道：﹁公子，我還有事，先行告退了。﹂陳良拼命忍住笑，也馬上說道：﹁石帥，學生也先行告退，再去整理一下驛政的計畫。﹂二人也不管石越答不答應，便忙著抱拳一禮，立時便疾步走出花園，過了一會，外面隱隱傳來陳良似乎忍俊不禁的笑聲。

　　石越先也目瞪口呆，但隨即苦笑著朝莫五揮了揮手，道：﹁沒你的事了，先出去吧。﹂

　　﹁是！﹂莫五忙躬身行了一禮，退出花園，臨走時，還不忘莫名其妙的看了柔嘉一眼。

　　石越乾咳了一聲，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看著柔嘉擒著侍劍的手，再次乾咳了一聲，然後苦笑著說道：﹁縣……﹂

　　他的話還沒有說出來，柔嘉已經放開侍劍的耳朵，隨即望了石越一眼，還未張嘴說話，眼圈卻瞬間紅了。

　　侍劍本是要出府辦事，孰料才出府門，便被躲在旁邊的柔嘉給逮個正著，於是便一路這樣拎著耳朵進了安撫使衙門，可謂顏面盡失。須知侍劍在石府雖然書僮，但是宰相門前七品官，何況他與石越，亦主亦僕，亦師亦徒，亦父亦子，亦兄亦弟，誰都知道他在安撫使衙門中的特殊地位，雖只是書僮，卻是誰都不敢輕侮的。豈料此時會被柔嘉逮住？如此不留情面的帶將進來，侍劍哪敢掙脫反抗這個姑奶奶？只好自認倒楣，任她擺佈。那安撫使司內的人見到侍劍如此模樣，哪裡還敢詢問？柔嘉就這麼著闖進了後花園。她這些天一直念著要見石越，可惜無計，好容易今天逮到獨自出外的侍劍，進來之時本已經盤算好，開口定要先聲奪人的痛罵石越一頓，誰知這時果真見著，卻覺氣短，話未出口，先自己就覺出一陣委屈，竟有些想要哭出來。

　　侍劍本來一面揉搓耳朵，一面還想向石越分辯幾句，證明他﹁賣主求榮﹂實是情非得已，此時一見氣氛不對，便不敢再多說話，偷偷看一眼兩人，便躡手躡腳地出了花園。一面還順便撤下花園裡的親兵。

　　此時花園中已只剩下石越與柔嘉二人。

　　石越本來也想先聲奪人，先責備柔嘉怎能如此膽大妄為，然後再苦口婆心的勸她回去。但話未出口，便看見柔嘉泫然欲泣的表情，那到口的話立刻便咽了回去，再也不敢說出，眼看著此時只剩自己與她兩人，不禁暗暗叫苦，當然也免不了要暗暗的慶幸，這事，不論是以何種形式張揚出去，都是一個極大的笑話，尤其若叫別人知道了柔嘉的身分的話……

　　但他平生也缺少與女子單獨相處的經驗，韓梓兒未嫁之後雖然也多有促狹之舉，但畢竟本性溫柔解人，不似柔嘉的膽大妄為，嫁人之後，夫妻感情既好，做姑娘時的活潑性情便也大為收斂，一味的蜜意柔情，變得事事以夫君為先，事事未等他想到，便已經先行為他考慮到了，因此兩人之間的相處，也因親密而隨意，因隨意而自若，只覺無論如何行事說話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那裡要去想相處之道與說話的藝術？而楚雲兒，卻是一位善解人性的知交好友，說話之前，自己便早已經想好了，絕不會讓他有半分的為難之處。因此他哪裡會懂得怎麼去哄女孩子？而且柔嘉的身分何等特殊？此時見她這副神氣，一時間竟也是手足無措，不知道說什麼好，不免呆呆的望著柔嘉，心念百轉，卻沒一個主意是管用的。

　　二人就這麼對視著。一個是少女情懷，心思百轉，壓著千言萬語，硬是說不出口，恨不能立時撲到他懷裡痛哭一場，但這，自然也是不能的，所以便又多了一分哭不出來的辛苦；而另外那個卻根本是在純粹的亂轉念頭，而始終不知應變之策而茫然無措。

　　過了好半晌，等石越終於意識，必須盡快結束這樣對視說點什麼時，柔嘉的心情也漸平復，隨即便覺不好意思。當下微微垂首，卻正好看見了几上的古琴，便故做鎮定的問他：﹁你會奏琴？﹂

　　石越巴不得此時做樁什麼事來移開她的注意力，以結束此時的尷尬氣氛，當下連連點頭，忙著便俯下身調弦，然後問道：﹁我試奏給縣主聽？﹂

　　柔嘉大模大樣的找了塊石頭坐下來，說道：﹁我且聽聽你琴藝如何！﹂她是一時也沒想到要同石越說些什麼，便索性借此機會再好好想一想。石越卻是盼奏首曲子將她哄高興了再說勸她回去之事。

　　當時宋人，尤其是士大夫們，極為重視琴聲之外傳遞出來的人心琴德，並認為﹁琴者，禁邪歸正，以和人心，是故聖人之制將以治身，育其情性，和矣。﹂因此自帝王始，均將操琴一事都看極重，文章之中常有與人論及琴藝的雅事。范仲淹便與當時一著名的得琴道之人崔公幾度論琴，傳為佳話。據說有一天范文正公請教這位崔公：﹁琴是什麼呢？﹂崔公答曰：﹁清厲而靜，和潤而遠。﹂開始范仲淹對這一回答大為不解，思之良久，才恍然大悟，認為：﹁清厲而不靜，去掉的是躁；和潤而不遠，去掉的是佞。不躁不佞，便為君子，這就是琴中的中和之道。﹂

　　石越入鄉隨俗，要在士大夫群中立足，除了道德文章要好，琴之一技也不可少，因此也於此道浸淫甚久。他的琴技，先後得過楚雲兒、梓兒、阿旺傳授指點，三人之中，除梓兒稍差外，楚雲兒與阿旺卻都是有名的琴師，名師出高徒，這話倒也並非虛傳，因此石越的琴技，雖然已經學得晚了，但要操幾曲平日練得熟悉了的曲子，倒也似模似樣，即便是在以風雅聞名的汴京士大夫群中，也勉強可以不算是獻醜。

　　他這時為了討好柔嘉，然後趁她心情好時再說勸說的話，因此這次操琴，卻的確算得平生最為賣力的演出。但他卻似乎忽略了，或者說高估了柔嘉對於琴聲的悟性，柔嘉與清河，雖然常常待在一起，但實在是不同類型的女子。

　　柔嘉一開始還認真的聽了一會，但隨即便忘記了琴聲，只是癡癡的望著這個正在對著她專心致志撫琴的男子，望著他微微上翹的嘴角，略有些落寂悲憫的眼神，還有眉宇間的堅毅……雖然她似乎是在用心的聽著，但她的心事，早飛進了這琴聲編織出的一個幻夢之中。只是這個幻夢，與石越的，根本不同。

　　但在這一瞬間，她卻覺得似乎聽懂了這個男子在琴聲中不自覺流露出來的心事，那似乎是期待，還有希望？

　　她竟然感覺到有一點心痛。

　　不知過了多久，琴聲停了。柔嘉聽見自己喃喃說道：﹁你……你是想要追求些什麼嗎？﹂

　　一霎間，倒是石越怔住了，他抬起頭，怔怔的望著柔嘉，幾乎有點不認識眼前這個女孩就是柔嘉縣主。在這一瞬間，石越突然有種衝動，他想說點什麼……但是只是一剎那間，石越就冷靜了下來，然後淡淡的一笑，柔聲說道：﹁縣主，妳不應當來這裡，妳還是回汴京吧！﹂

　　柔嘉凝視石越良久，忽然，似乎是為振作精神，她坐直了身子，然後用滿在不乎的口氣，輕鬆的說道：﹁反正來都來了，懲罰總是逃不掉的了。回去後就算娘娘不罰我，我爹爹也不會輕饒我了。所以我倒還不如留下來好好的玩玩，能玩多久算多久！﹂

　　石越不由苦笑了一下，他實在不知道，柔嘉這樣的行為究竟是莽撞還是勇氣，甚至只是不懂事的任性？

　　﹁你帶我去看打仗吧？好不好？﹂柔嘉突然伸長脖子，有些興奮的懇求道。

　　﹁不行。﹂石越立刻搖頭，予以斷然拒絕。但看著柔嘉瞬間就變得極度失望的表情，忽然間又有些不忍，便又補充了一句：﹁我是文官，不能上戰場。﹂他的話剛剛出口，便已自覺實在是畫蛇添足，不由又苦笑了一聲。

　　柔嘉失望的嘆了口氣，道：﹁早知道就隨郡馬去了。說起來這京兆府除了你和打仗，也沒什麼好玩的，遠遠比不上汴京。﹂

　　﹁打仗其實不好玩。﹂石越嘆了口氣，也實在不知道怎麼樣跟這個嬌生慣養中長大的小女孩說這些，只得重複的請求：﹁縣主，妳還是回汴京吧。﹂

　　﹁回去後我真的會被關起來的，這次一定是來真的了！﹂柔嘉加強了﹁真的﹂兩字的語氣，撥浪鼓似的搖頭，﹁我想好了，反正是要被關的。那索性不加理會，我要等十一娘生了寶寶後再回去。﹂才說完，她才意識自己說錯話了，竟然在一個男子面前說著女子之間的親密話題，臉上立時一陣緋紅。

　　石越呆住了，或者說是被嚇住了。那豈不是說柔嘉還準備在京兆府呆上半年？

　　平心而論，若是有這樣一個小妹妹，石越倒是很樂意讓她在京兆府，甚至是在帥府住上半年。但是坐在他對面的，卻是金枝玉葉的柔嘉縣主。一個平常的縣主倒也罷了，但是柔嘉卻是鄴國公趙宗漢的女兒，當今天子視若親妹的縣主。若是她在京兆府待上半年，只須傳出一星半點的流言蜚語，石越的政治生命，就有毀於一旦之虞。

　　石越現在就已經很擔心了，柔嘉這樣能大搖大擺闖進帥府，拎著侍劍耳朵進門的神氣人物，焉能不引起眾人的竊竊私語？

　　若還讓她待上半年，她又經常來帥府串門……這簡直就是自己給政敵送上的致命的把柄！

　　而且石越並沒有婚外戀的打算，他的孩子馬上就要出世了，他一直在期盼著這件事的發生，心裡還指望著等梓兒生下孩子，身體無恙，便要盡快將她們母子接來團聚。

　　﹁妳若在外面呆得太久，若是被太后和皇上知道，便是鄴國公也會受罰的。而且連郡馬與清河郡主也脫不了干係……﹂石越在絕望之中向柔嘉剖析著厲害，正準備苦口婆心的曉之以理然後動之以情，卻聽到花園門口有人咳了一聲，便見侍劍站在那裡，喚道：﹁公子！﹂

　　﹁何事？﹂

　　﹁城西衛家的衛棠求見。不知見還是不見？﹂

　　石越本來就想見見衛棠，不料衛棠竟然主動前來求見，正要點頭答應，不料柔嘉聽到﹁城西衛家﹂四個字，便已想起當日之事，早就說道：﹁我也要去隨你一同見客。﹂

　　石越大驚失色，幾乎是叫道：﹁不行，縣主，這怎麼可以？﹂

　　柔嘉奇道：﹁為什麼不可以？﹂

　　﹁他來拜會我，也算是公事。縣主你自然不能去。﹂石越抬出大道理來。

　　﹁這……﹂柔嘉自知理虧，眼珠一轉，立時放低了聲音，柔聲央道：﹁我扮你書僮好不好？我保證不說話。﹂

　　﹁下官可不敢。﹂石越斷然拒絕，他可不想給衛棠抓住自己把柄的機會。須知衛棠既然見過柔嘉，那怕是再見一次，難保會不出事。

　　﹁石頭！﹂柔嘉見央求無效，立時柳眉一橫，怒道：﹁你若不讓我去，我便回宮和太后說，是你帶我來陝西的！﹂

　　石越與侍劍不料柔嘉來這一手，頓時目瞪口呆。石越答應也不好，不答應也不好，不由為難起來。若是不答應她，雖說柔嘉話中頑笑居多，而且太后也未必會全信於她，但這事實在不可冒險，若真惹了她，誰知道她會不會不顧輕重厲害的造起謠來？可若是答應了她，休說衛棠那裡擔著的干係甚大，單是柔嘉這裡，此次讓她嘗著了甜頭，日後這個小魔頭若不再得寸進尺，那才是奇怪之極的事。

　　躊躇了許久，石越終於決定兩害相權取其輕，向柔嘉點了點頭，道：﹁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

　　衛棠在客廳一面喝茶，一面欣賞廳中的陳設。帥府的客廳非常的樸素，主位是一張檀木椅子與一張茶几，背後是一面屏風，上面畫著一幅陝西全路地圖。在屏風的右邊，供著一柄長劍，左邊角落擺著一座座鐘。階下左右各站著一個表情嚴肅的親兵，一動不動。廳的兩邊，對稱的擺著幾張椅案，左邊的牆上，掛了一幅草書，衛棠認出那是︽論語︾中的一句話：﹁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字寫得極好，衛棠亦久聞石越書法難登大雅之堂，自然知道這不會是石越的墨寶。但是這幅草書沒有落款，衛棠亦看不出來是何人所書。

　　從廳中那座座鐘的時針走動來看，衛棠已經等候了足足半個時辰。他早已將廳中一切看了無數遍，甚至連那兩個親兵中有一個衣服上有點污跡，衛棠都看了出來，但是石越還是沒有出現。

　　不過衛棠倒也沉得住氣，只是耐心等候。

　　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能夠進入這間客廳等候，已經是石越待之以禮了。

　　終於，一個白袍中年男子從門外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相貌清秀的隨從。衛棠趕忙站了起來，他在白水潭學院時，曾經見過石越，這時連忙揖禮道：﹁學生衛棠，見過石帥。﹂那客廳中的親兵，也一齊行禮請安。

　　石越笑容滿面的走了近來，雙手扶起衛棠，笑道：﹁衛公子不必多禮。請坐。﹂一面自己走到主位坐了，柔嘉與侍劍便分別站立在他左右。

　　衛棠謝了座，抬起頭來，正要說話，猛然發現站在一旁的柔嘉，正是當自己與買劍競價的少年，這時竟是霍然一驚，幾乎張口說出﹁是你﹂二字。他並非無能之人，立時便想到當日柔嘉之豪富貴氣，便是此時，舉止神情之間，也絕不像為人廝僕者，心中不禁暗暗生疑。但是不論如何，他都已知道此人與石越之關係，果然非比尋常，想起當時得罪於﹁他﹂，不覺心中暗暗叫起苦來。他口中遲疑，心中便在不停的轉著念頭，要想出一條計策來……

　　柔嘉也已認出衛棠，這時連忙俯身到石越耳邊，悄悄說了。她卻不知道石越早已知道此事。

　　衛棠覷見柔嘉如此形態，心中更是叫苦不迭，暗悔當時不該一時衝動，不料卻得罪了石越。他越想越急，幾乎流出汗來。突然，衛棠腦中靈光一閃，竟被他想出來一條妙計，忙欠身向石越說道：﹁石帥曾為白水潭學院山長，學生不才，亦曾學於山長門下，是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今山長替皇上牧守三秦，學生受山長教誨，每每思欲有所報，因於數日之前，覓得一口寶劍，還請山長感念學生一片誠心……﹂原來這衛棠買到倭刀後，愛不釋手，每日都要佩服出門，以為炫耀。這時進石府，卻不能佩劍進府，就讓下人拿了，在外面等候。這時候他急中生智，竟想出一條獻刀之計來。

　　石越是何等人物，豈會信他這番鬼話，但是他也覺得不必揭穿，便淡淡一笑，道：﹁悅之的心意，本府心領了。但是禮物，卻斷不敢受。凡白水潭學生，若想有所報答師長，只須勤學不倦，入仕廉節便可。﹂

　　﹁是。﹂衛棠訥訥應道。

　　石越一向為官廉潔，從不受賄，大宋朝可謂人人皆知。若換成一個久歷世情的人物，那麼石越無論是受刀還是不受，都無關緊要。倘若石越受了，自然是求之不得；振武軍第一軍即便不受，也並無關係，只需以獻刀為引，借機來向石越解釋當日之事便可。但是衛棠畢竟不過一貴公子，哪裡知道這些世故伎倆，他心中既然定下了﹁妙計﹂，便當真以為只有將那柄倭刀送予石越，才能夠解除當日的﹁誤會﹂；竟是再也不知道半點轉圜，一門心思，定要想法將倭刀送出。當下又搜腸刮肚，設辭說道：﹁不過學生卻是一片誠心，若山長果真不受，倒不如當日直接將此刀讓予這位仁兄的好。﹂他一面說一面指著柔嘉，強笑道：﹁學生原不知這位仁兄的身分來歷，實在是造次了。但無論如何，還請山長破例一次，體諒學生這番孝心。否則，學生心中難安……﹂

　　石越只淡淡一笑，讓人莫測高深，半晌，方緩緩說道：﹁小孩子爭氣，悅之不必放在心上。你知本府的規矩，這個例卻是不能破的。﹂

　　衛棠頓時大急，正要說話，不料柔嘉聽衛棠的話，明明是他來橫刀奪愛，反說得是自己無理一般，只是他不曾﹁讓﹂得自己，因此心中早就大是不服。這時候聽石越說﹁小孩子﹂，心中更加大是不喜，又以為是石越聽信衛棠的話，才如此斷語，哪裡還按捺得住？這時候不說話的約定，她也已拋到九霄雲外，雙手一叉，往前一站，氣鼓鼓瞪著衛棠，怒道：﹁你這人怎生這般顛倒黑白，當日明明是你來搶我寶刀的！﹂

　　她這麼一怒，俏臉帶紅，竟是格外的透著一種動人。衛棠只覺心神一蕩，竟是怔住了，不過他立時又清醒過來，眼前這個人，不過是個長相清秀的少年而已，他自覺自己竟有那種荒唐的想法，不免暗暗慚愧，又因當面被人指責自己撒謊，衛棠雖然驕氣襲人，但卻也是個臉皮薄的，頓時間滿臉通紅，訥訥說不出話來。

　　石越見慣了官場中的玲瓏八面、厚顏無恥的人，本來衛棠若是一意玩弄聰明，石越反而能一眼看破，心中更不會有什麼好感。這時候見他被柔嘉一句指責，就羞愧得說不出話來，雖然知道這個衛棠談不上什麼君子，但是至少倒也是還有羞恥感的人，因此反而惡感漸消。他做事從來不為已甚，也不想讓衛棠下不了臺，當下笑道：﹁區區小事而已。年輕人爭強好勝，不過尋常之事。﹂一面說一面向柔嘉使眼色。

　　但是柔嘉這樣的人物，哪裡又看得見石越的眼色？何況就算是看見，也不一定懂。她只覺得石越處處偏幫那個衛棠，更是生氣，一腔子怒火，竟然轉到石越身上來了。她轉過身來，望著石越，高聲質問道：﹁你為何要幫他說話？﹂

　　石越頓時尷尬不已，無言以對。衛棠更是羞愧難當，一時竟沒有注意到柔嘉對石越，話語中竟沒有半分恭敬之態。

　　衛棠自從得到家族的支持，決意成為﹁陝西桑充國﹂後，稱得上是豪情萬丈，摩拳擦掌，立志要幹一番大事業。他既不知道家族背後的複雜用心，雖然知道父親對石越曾經的態度，但是眼下其父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衛棠便想當然的認為其家與石越之間，便不應當再有恩怨。他對石越本來亦十分尊敬，自然而然，就想得到石越的支持。因此此番來安撫使司求見石越，卻是抱著一種天真的想法，來彌補家族與石越的關係，並且希望即將創刊的報紙，能由石越親自起名。不曾想，在安撫使司，居然會遇見當日買倭刀的少年，當日之事，本是衛棠理虧，雖然最後吃虧的也是衛棠，但卻是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此時見那少年不依不饒，衛棠真的是無地自容。雖然石越有意揭過，可與那少年的態度合在一起，但似是在唱雙簧一般，更讓人如坐針氈。

　　衛棠扭捏不安的坐了一會，終於覺得沒有臉面再待下去，再也顧不上失禮，起身朝石越長揖謝道：﹁山長，學生實是慚愧。今日寒舍還有點急事，權且先行告退。容學生改日再來向山長陪罪。﹂

　　石越也只能苦笑頷首，溫聲說道：﹁悅之既有事，便請先回。些許小事，幸毋介懷。﹂

　　﹁多謝山長寬厚。﹂衛棠又恭恭敬敬向石越行了一禮，紅著臉偷看柔嘉一眼，忙急匆匆的退了出去。

　　他剛出了安撫使司衙門，等候已久的家人連忙牽了馬迎上來，喚道：﹁公子。﹂

　　衛棠垂頭喪氣的應了一聲，看到家人手中的倭刀，更覺沮喪。他接過倭刀，沒精打采的上了馬，往城西行去。一路之上，只是思前慮後，總覺得自己倒楣透頂。須知石越在當時年輕儒生的心目當中，地位當真是有如星辰一般，衛棠既然喜愛格物之學，平時最喜歡擺弄儀器試驗，又是白水潭學院的嫡傳弟子，在石越面前出了醜，心中焉能不耿耿？

　　他長吁短嘆的走了兩條街道，越想越不是味道，心中忽發奇想：﹁我何不回去等那少年出府，當面向他道歉？﹂他心中想起柔嘉的神色，立時又閃過一絲異樣的情愫，竟似有幾分期待一般。

　　主意打定，衛棠立時一勒馬綹，轉過馬頭，抽鞭催馬，便向安撫使司衙門狂奔過去。那幾個家人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慌忙大呼小叫的跟了上來。

　　不多時，衛棠又折回了安撫使司衙門的東轅門之外。這等重地，他雖是貴家子弟，也不敢輕率，只是悄悄下馬了，約束住追上來的家人，躲在一條小巷子中等候。他一切才剛剛停當，便見幾輛嶄新的四輪馬車吱吱呀呀駛了過來，在安撫使司衙門之前停了下來。

　　一個帥司親兵迎了上前，馬車夫順手遞過一張紅色的名帖，親兵只看略略看了一眼，便即臉色一變，連忙恭謹的行了一禮，快步跑了進去。

　　衛棠暗暗稱奇，不知車上是何等人物。雖然那馬車上明明刻有名諱，但是此時隔得遠了，卻看不真切，只得靜觀事情的發展。

　　親兵進去後，約過了一刻鐘左右，便見從帥司偏門，走出來幾個人，衛棠看得清晰，石越與那個清秀少年，赫然在列。衛棠更覺奇怪，以石越的身分，需要親自出迎，卻不開中門，反從偏門迎接，這來人的身分，實在是透著幾分詭異。倒似此人身分雖然高貴，但是從官場上的禮儀來講，卻不夠資格讓位居三品的安撫使石越開中門相迎一般。衛棠心中頓時一驚，難道是京師來了個什麼王子不成？他一想之下，便覺自己想法荒唐，大宋朝的宗室，凡親近的宗屬，是不可以隨便走動的，若是要來這千里以外的長安，必然早早就傳得長安城全城知聞；若是疏枝遠脈的宗戚，根本就沒有資格勞動石越出迎……衛棠這樣的貴公子，別無所長，然而對於本路本府的官員貴戚，卻是再熟悉不過了。但他在心中默數長安城中值得石越迎至轅門外的人物，卻是一個也找不出來。石越縱然待之以禮，以長安城中的人物，他能降至中門迎客，已經是了不起的殊榮！

　　衛棠不免更加好奇，愈發屏氣凝神的觀察起來。

　　只見石越迎出來後，雙手抱拳，欠身一禮，朗聲朝馬車說了句什麼。而石越身後的清秀少年，卻是像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低著頭把玩著衣角，看都不敢看那馬車一眼。

　　而更奇怪的是，那馬車只是微微掀起一角簾子，車上之人，竟然在石越面前，端坐馬車，不肯下來。衛棠看這一幕，當真是驚得目瞪口呆，﹁難道是皇上親臨，又或是宰相閣下來陜？便是昌王在石子明面前，也不敢如此倨傲無禮！但是若是皇上與宰相微服，石子明亦斷不敢不開中門，不行叩拜之禮！﹂衛棠只覺得今日所遇之事，委實過於不可思議，竟幾乎呆住了。

　　只見石越口脣不斷的張合，似乎是與馬車中人交談了幾句。然後那個清秀少年便不情不願的走上前幾步，低著頭說了幾句什麼。又隱隱似聽到馬車中有訓斥之聲，那少年終於戀戀不捨的望了石越幾眼，上了馬車。石越又向著馬車說了幾句，那馬車的簾子便放了下來。車夫吆喝一聲，催馬緩緩離開帥司府衙門。

　　衛棠見到這樣怪異的事情，如何能按捺住心中的好奇，連忙悄悄繞過一條小巷，跟上了那幾輛馬車。只覺得那馬車跑得甚慢，似乎是車中之人不耐顛簸一般。衛棠一生並無所長，惟有耐心極好，他怕家人太多，惹人注意，便乾脆將家人攆走，獨身一人，騎馬緩緩跟隨。只見那馬車繞過幾條街道，最後在一個座宅門之前停了下來。衛棠打量這座宅院，原來竟是在安撫使司衙門以西，與帥司幾乎比鄰而居。那幾輛馬車只停了一下，便見宅院的正門之旁，開了一個小門，馬車也不停留，逕直駛了進去。然後便聽那門﹁吱﹂地一聲，緊緊合上。

　　衛棠這才打馬來到宅院之前，抬頭往門匾望去，只見上書﹁郡馬府﹂三個大字，再看兩旁的風燈，分明寫著斗大的﹁狄﹂字。衛棠心中頓時恍然大悟，之前一切不明白的事情，此時豁然開朗。但他也只明白了一瞬，立時又疑惑起來。

　　那去見石越的，自然是清河郡主的無疑。以她的身分之尊貴，石越自然要親自出迎。她是女子，又有身孕，不下車自然也是情有可原。但是那少年又是何人？他又如何可以與清河郡主共乘一車？

　　站在郡馬府之外，衛棠心中的疑團，只覺越結越複雜，越結越不易解釋清楚。

　　的確，他又哪裡想像得到，大宋朝竟然會有柔嘉這樣膽大妄為的縣主存在！

　　※※※

　　平夏城。

　　宋軍西大營。

　　种誼四更三刻就起了床。漱洗一畢，出了營帳，在帳前的一塊空地上舞了一陣劍。种家本是世代將族，家傳武藝頗有獨到之處，他自幼習劍，一把劍舞起來，寒芒吞吐，劍氣森森，劍光點點如星。此時正值明月待落未落，晨曦將現未現，月光與劍光相互輝映，他身著白袍裹在劍影之中，宛如一條矯健的白龍，與寶劍為戲。正舞到興時，忽聽到有人大聲讚道：﹁种帥好劍法！﹂

　　种誼劍式不滯，目光望去，卻見狄詠一身銀袍，手持一桿紅纓槍，英姿卓然，不知何時已至一旁觀劍。种誼不由得興起，叫道：﹁郡馬，久聞威名，何不讓种某開開眼界？﹂

　　﹁好！﹂狄詠大叫一聲，挺槍耍了個槍花，便向种誼刺來。

　　﹁來得好！﹂种誼讚了一聲，執劍封住來槍。

　　二人劍來槍往，一個如龍，一個似虎，竟是在西大營中過起招來。种誼的寶劍自不待言，狄詠的槍法，卻也是浸淫已久，一桿槍使將起來，虎虎生風，神出鬼沒，竟是將自負武藝的种誼殺了個汗流浹背。二人戰了數十回合，种誼固然自知自己難是狄詠敵手，此時已是暗暗叫苦，自悔不當孟浪相邀。种誼雖非無肚量之輩，然既為一營之統帥，若敗於人手，在軍中實是頗損威名之事，但此時狄詠一桿長槍使來，猶如矯龍出水，虎嘯叢林，自己左支右絀，險象環生，真是欲罷不能。

　　而狄詠亦覺种誼的武藝，實是自己出汴京以來所遇第一。他自從護送神四營入平夏城，就趕上大戰。爾後高遵裕與种誼都苦於補給被擾之苦，夏元畿對於協助高、种立功，殊無熱情，護送補給，每每不利。高遵裕與种誼協商之後，便決定向石越請求，留下狄詠，借他威名來牽制夏元畿，保護補給線。石越立時順水推舟的答應，狄詠亦是如魚得水，更不推遲。他作戰勇猛，臂力驚人，身上常常攜帶兩枚霹靂投彈，若遇敵軍，便先點燃霹靂投彈，擲入敵人軍中，趁敵人混亂，立時引弓，專門射殺敵軍將校酋長。一旦隨身攜帶六十支箭射完，便手執長槍身先士卒衝入敵陣中，當真是逢者即傷，當者便死。他至平夏城不久，便殺出好大的威名，西夏軍中見到﹁狄﹂字將旗，便已未戰先膽寒，更有人將炸炮之威力，附會至狄詠身上，一時間狄詠嘆更是傳成天神下凡一般。故此但凡他護送的補給車隊，李清派來的騷擾部隊倘若碰上，往往竟會繞道而行，不敢纓其鋒芒。而高遵裕與种誼，由此亦頗多倚重。這樣一來，宋軍東西大營的將領，未免都頗有不服氣者，軍中武將，除極少數老成持重者外，誰又管他的身分地位，總是不斷有人來尋他比試，但無論是比箭還是比槍，每每都被狄詠殺敗。便在日前，狄詠還剛剛將蕃將包順殺了個丟盔棄甲、心服口服，狄詠﹁平夏軍中第一勇將﹂的名聲，也因此不脛而走。所以，种誼找狄詠比試，狄詠初時還以為是种誼對他這個稱號不甚服氣，他下起手來，自然也不會容情。畢竟种誼雖然是名義上的統帥，但是狄詠在平夏城宋軍當中，卻是一個客將的身分，狄詠若不想賣种誼面子，便可以不賣。

　　不過此時，雙方酣戰良久，狄詠卻起了惺惺惜惺惺之意，他不欲墜了种誼的威名，尋個破綻，虛晃一槍，跳出戰團，收槍笑道：﹁种家將武藝，果然名不虛傳。﹂

　　种誼自然知道對方相讓，當真是如蒙大赦，也收劍入鞘，用袖子擦了擦額上的汗，方抱拳笑道：﹁慚愧，承讓了。今日方知郡馬武藝出群。﹂

　　﹁不敢。﹂狄詠連忙謙讓。

　　种誼抬頭望了望天色，見天尚未亮，離觀操的時間還早。若依平時之作息，此時是他燈下讀書的時間。但今日自然另當別論，當下向狄詠笑道：﹁郡馬若無他事，何不入帳一敘？﹂

　　种誼的營帳，是在中軍大帳之旁的一座小帳。狄詠進去之後，發現帳中佈置極是簡陋，只有一張竹床，一個書案，一個盔甲架與武器架而已，比起自己的營帳，都要簡陋上十倍。而他去過高遵裕之大帳，與种誼帳中的情形，更簡直是天淵之別，不由驚嘆道：﹁种帥，何須清苦如此？﹂

　　种誼淡淡一笑，道：﹁為大將者，屯兵於外，不能早日克敵全功，虛耗國家錢帑糧草，心中已是不安。這前線粒穀，皆由後方運至，補給之艱難，郡馬所深知。能省則省罷。﹂

　　狄詠心中敬佩不已，嘆道：﹁若大宋武官人人皆如种帥，何憂天下不平！﹂

　　﹁每人習性不同，亦不必苛求一致。﹂种誼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道：﹁我若回到後方，美酒美女，無一日可或缺。今日郡馬受眼前之象所迷惑，他日來責我驕奢淫逸，豈不冤哉？﹂說罷，與狄詠相顧大笑。

　　狄詠又問道：﹁种帥既說大軍久屯於外，非國家之利。為何西夏梁乙埋陣前換將，傾大軍來攻我軍，高帥與种帥卻只是堅壁不出？梁乙埋之名，在下久聞之，不過一棺中腐屍矣，又何必懼他？﹂

　　种誼微微搖頭，笑道：﹁常言道：殺敵一萬，自損八千。前日之戰，雖然擊退李清，然而我軍亦損失慘重，劉昌祚部更是全軍覆沒。梁乙埋雖為無能之帥，但是西夏之兵卻非無能之兵。若只是苦戰，便是得勝，我軍亦會損失甚巨；若有萬一，被人一把火燒了平夏城，你我死不足惜，卻未免深負皇上的重託，有愧於國家朝廷。﹂

　　﹁莫非种帥有妙策？﹂狄詠的雙眼霎時亮了起來。

　　种誼緩緩搖了搖頭，道：﹁我又有何妙計？以我之材，守此營則有餘，進取卻頗有不足。但是我曾問過高帥此事，高帥道早有妙策，但待天時。﹂

　　﹁天時？﹂狄詠迷惑起來。

　　﹁正是天時！﹂种誼淡淡說道：﹁我也不解其中之意。但是高帥身邊有一謀主，似非無能之輩。高帥既是主帥，我等又無妙策，自當信之。若是自己家裡互相疑忌，下面的將領竟然懷疑起主帥的才能來，這仗還未打，倒是已經先輸了一半。﹂

　　﹁這倒是。﹂狄詠連連點頭，旋又說道：﹁多謝种帥指教。﹂他知道种誼話中，也有勸誡之意。此前神銳軍一個叫吳安國的指揮使，恃才傲然，不敬官長，結果雖然頗立大功，作戰英勇，但是戰後依然被軍法官追究，不僅連貶數級，而且被杖責四十軍棍，罰充苦役三個月。處罰結果傳至平夏城諸軍，一軍為之肅然。狄詠雖然不比吳安國，但是他作戰之時，也是經常自行其是，只不過他身分特殊，縱然是軍法官，也奈何他不得罷了。种誼借此機會，加以點拔，自也是一番好意。

　　种誼見他明白，當下微微笑了笑，又道：﹁大戰遲早會來，眼下依高帥的說法，我們現在是示敵以弱。因此兩大營都只是依賴營寨與火器守城，以梁乙埋與西夏軍的本事，攻是攻不下的。特別是神四營的炸炮，當真是神鬼莫測，可惜數量太少……高帥故意減少炸炮的使用，讓梁乙埋以為我軍炸炮即將用盡；又不斷派出小股部隊與西夏軍交戰，每每一戰即潰，以助長梁乙埋的驕氣。用兵手法如此純熟，真不愧是經年老將。﹂种誼說到此處，略微頓了一下，狄詠不知究竟，自是不知其中之意。原來种誼卻是深知高遵裕之能，總覺他如此用兵，實在超出他能力之外，他早就料到多半是高遵裕身邊那個道士的本事，不過，這番話，他卻不便與狄詠明說。因只笑了笑，又繼續說道：﹁不過，我想與郡馬商議的，卻是另外一件事。謀略者，是統軍大將的事情，但是軍隊打仗的能力，卻是我們要操心的……﹂

　　﹁种帥但有所命，狄詠焉敢不從？﹂狄詠慨然說道。

　　种誼笑道：﹁卻不是它事。不過是我聽聞過郡馬作戰之時，常以霹靂投彈擲入敵軍中，使敵混亂，然後再交戰，每每便能戰而勝之。但是此技旁人亦曾用過，卻總是不及郡馬純熟，或者點火擲彈過早，或者便是過晚，因此總起不到應有的效果，甚至誤傷己軍。我想這中間郡馬必有獨到之秘，若能宣之軍中，教成一支馬軍，戰前以霹靂投彈扔入敵軍陣中，何陣不可頃刻破之？不知郡馬可否不吝賜教？﹂

　　狄詠笑道：﹁這又有何可以藏私的？只不過我的確沒有甚秘技。不過是點火擲彈的時機與力度，都拿捏得好罷了。這個若要純熟，只能是熟能生巧。若用之於馬軍，若不操練純熟，難免炸了己軍。﹂

　　﹁這又要如何訓練法？霹靂投彈，可沒有那麼多拿來白扔。﹂种誼不禁有點失望。

　　﹁這卻不難。軍器監所製霹靂投彈，其重量都有一定之規，而從點火至爆炸之時間長短，取決於火引之長短。只須事先計算好時間，訓練士兵在規定時間內點火，根據敵軍之遠近判斷火引之長短，點火之時間，再用模具模擬投彈。如此勤加練習，必能成功。﹂

　　﹁妙哉！﹂种誼細思之下，不由擊掌讚嘆。一面又笑道：﹁可惜如此大費周章之事，眼下可能來不及，高帥也未必能採用。然我當寫信給我兄長，他必然不會讓郡馬失望。﹂

　　﹁只須是大宋軍所用，誰用都是一樣。﹂狄詠笑了笑，他也知道眼下大戰在即，新補充進來的神銳軍騎軍營，只怕難堪大用，高遵裕手下真正能依賴的騎兵，不過是包順一支。高遵裕自然是不太可能特別抽調騎軍來訓練新戰法。更何況，若真讓蕃軍的騎兵來掌握火器，軍法官非彈劾高遵裕不可。

　　种誼也心照不宣的一笑，又道：﹁霹彈投彈真正大舉用於軍中，時間並不長。而且每次使用，數量亦不是太多。我想這種武器的設計，本來就是給步軍用的。我振武軍中，也配備了投彈。若真能準確的做到一次向一定的範圍內投擲數百枚霹靂投彈，其威力亦同樣驚人。從此以後，天下再無人敢與我大宋步軍結陣相抗！可惜的是，霹靂投彈始終太重，普通士兵不能擲遠，不能傷敵，反害自己。但我若在步軍中挑選出少數臂力出眾者，獨成一軍，加以訓練，豈非可以與神臂弓營相媲？﹂

　　﹁若能如此，自是大妙。﹂狄詠心中亦不禁暗服种誼能舉一反三。

　　﹁只恨眼下無法著手此事。﹂种誼扼腕嘆道：﹁除此之外，還有一事，是种某想要勞煩郡馬者。﹂

　　﹁种帥但請吩咐無妨。﹂

　　﹁我大宋軍中，首重弓弩，次則長槍……﹂

　　﹁可是想讓我權充教頭？﹂

　　﹁我亦知是委屈了郡馬。﹂种誼頗有點不好意思。

　　狄詠笑道：﹁先父即起於行伍之間，終身不願去黔字。這等事，有什麼委屈不委屈的！﹂

　　种誼凝視狄詠，半晌，哈哈大笑，讚道：﹁果真不愧是狄武襄之後！來來，今日便請郡馬與我一起觀操！﹂

　　种誼的話音方落，便聽營中出操的號角，嗚嗚吹響……

　　※※※

　　自從進入五月以後，平夏城一帶的天氣，便一日熱過一日。西夏軍自梁乙埋掌軍之後，基本上放棄了對補給線的騷擾，狄詠的精力，便大部分轉移到對振武軍的教習上來。他在京師時，便曾經親自訓練諸班直侍衛，此時率一干侍衛重操舊業，倒也是熟門熟路。不過种誼的振武軍第一軍的訓練，與對禁中侍衛的訓練，卻也頗有不同之處。軍中格鬥技巧，講究簡單實用，無論是槍法還是刀法，套路都非常簡單。除此之外，最注重的是大小陣形的轉換，以陣戰為上；若然迫不得已要散兵交戰，种誼也非常注重部下兵士的配合，要求永遠以伍為單位，協同作戰，以三打一，形成局部優勢，嚴禁單打獨鬥。

　　狄詠親自介入這些訓練之後，才發現种誼的確有過人之材。他知道大宋樞府正在編撰馬步水器四軍操典，不免常常感嘆，若步軍操典中納入振武軍第一軍的經驗，必能大大提升大宋步軍的戰鬥力。只不過狄詠亦深知，以自己的身分，卻不太方便向樞府建言。他受命至陝西，肩負何等使命，他並非不知。然而他此時卻沉迷於軍中，不能自拔，心中也常常隱隱感覺不安。只不過狄詠此時如同一隻離水已久的龍，一入大海，雖然明知多有不妥，卻再也捨不得上岸，只是抱著僥倖的心理，在海中縱情施展，得過且過。

　　這一日早晨，狄詠觀操回到營帳，因覺天氣轉熱，便卸了盔甲，換上一身白袍，坐在營中讀起書來。才翻了幾頁史書，便見有傳令官闖進帳中，欠身稟道：﹁狄將軍，奉高帥之令，召將軍至西大營中軍大帳議事。巳正不到，軍法從事。﹂

　　狄詠忙起身應道：﹁是。﹂

　　待那傳令官退去之後，狄詠連忙又換回盔甲，帶上幾個親兵，牽馬出營。出了東大營之後，方敢上馬，往西大營馳去。到了東大營，狄詠將馬交給親兵，便往中軍大帳走去。此時平夏城已建成四成左右，難得這日梁乙埋不曾來攻營，雖然日頭高照，空氣燥熱，兵民們也不敢片刻停歇，只是加緊築城。而瞭望的士兵，更是不敢稍有鬆懈，在敵樓上不斷巡視，警惕的觀察著四周的動靜。

　　狄詠從營門直往中軍大帳，只見甬道兩旁，劍戟森嚴，不斷有階級較高的武官，腳步匆匆的趕來，有些人還一邊趕路一邊端正頭盔，氣氛頗不同以前。狄詠不由得心中一凜，猛然間似乎從這緊張的空氣中嗅出了些什麼，雙手不自覺握成拳，手心中竟興奮的浸出汗來，腳步也加快了。

　　進了中軍大帳，狄詠抬頭便看見种誼在左側最上首的位置坐了。二人用目光微微致意，狄詠正要尋自己的位置，忽聽一人沉聲說道：﹁狄將軍，請坐這裡來。﹂說話的卻是端坐在正中虎皮帥椅上的高遵裕，他凝視狄詠，一手指著右手邊的一張椅子。

　　狄詠唬了一跳，忙欠身說道：﹁高帥，末將不敢僭越。﹂

　　﹁但坐無妨。﹂高遵裕的口氣不容置疑，卻也未曾多加解釋。

　　狄詠不敢推辭，忙又欠身謝了，迎著帳中許多火辣辣的目光，上前坐了。

　　高遵裕見他坐下，便不再說話，只是繃緊了臉，望著中軍大帳中的一座座鐘。時針一點點的向巳正時分偏移，帳中的將領越來越多。終於，在離巳正還有十分鐘的時候，滿帳將領，皆已到齊。

　　中軍官即刻入帳拜道：﹁稟高帥，眾將已集。請高帥升帳！﹂

　　﹁升帳！﹂高遵裕虎視帳中，高聲喝道。

　　﹁升帳！﹂中軍官緊跟著高聲唱道，一面退至帳下侍候。

　　眾將一齊起身，向高遵裕欠身說道：﹁參見高帥！﹂

　　高遵裕微一點頭，臉上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容，沉聲說道：﹁眾將歸列。﹂

　　﹁謝高帥。﹂眾人這才退至各自的位置，或坐或站，靜候高遵裕開口。所有的人都知道，高遵裕這個時候突然大集將領，其意義不言自明︱︱大戰在即。

　　﹁梁乙埋那老狗耀武揚威已經有些日子了，這些天來，本帥一直飭令諸軍，堅壁不出，又按天減少炸炮的用量，更經常派小部隊佯敗於西賊，諸位心中，想必頗有不滿！﹂高遵裕環視帳中，忽厲聲說道：﹁然本帥之所以示敵以弱，驕敵之氣，全是為今日之事！﹂

　　﹁便請高帥下令，末將願率本部兵馬，踏平西賊！﹂包順大步出列，高聲說道。

　　高遵裕讚賞的點點頭，高聲道：﹁包將軍有此豪氣，堪為諸將表率！本帥今日召集眾將，便為破賊之議。五日之後，便是破賊之期！﹂

　　帳中眾將，自种誼以降，聽到這話，頓時都驚愕得說不出話來。梁乙埋率十萬之眾來攻，一直以來，都是西夏攻宋軍守，一夜之間，便聽高遵裕說﹁五日後破賊﹂，豈非如同癡人說夢一般？一時之間，大帳之中，竟是鴉雀無聲。

　　高遵裕卻是視若無睹，繼續說道：﹁這幾日來，西賊屢次強攻我西大營，卻不曾匹馬渡河。我欲與西賊於五日後決戰於營前，目下還缺一位智勇雙全之人，前往西賊軍中，向梁乙埋下戰書，約定五日後午時，為決戰之期。若梁乙埋敢來攻我，本帥便敢放他渡河！﹂

　　眾人聽到高遵裕這番話，若不是恪於軍律，早就要議論起來。但大部分人心裡面都是大不以為然。河流本是天然之屏障，西夏軍一向不擅水戰，又害怕宋軍半渡而擊，西大營能安然無恙，大半有賴於此。此時將地利拱手讓出，搞什麼約期決戰，未免過於迂腐。兵兇戰危，世事難料，萬一失手，難道不被人一把火燒了平夏城，到時候豈不悔之晚矣？

　　有人揣度高遵裕的心思，自作聰明的問道：﹁高帥莫非是想誘梁乙埋渡河，半渡而擊之？只恐梁乙埋不肯輕易上當。﹂

　　﹁本帥並無此意。﹂高遵裕冷冷的斷然否定。﹁這種雕蟲小技，焉能瞞過梁乙埋？本帥當告訴梁乙埋，只要他有種過河進攻，本帥就敢撤掉河邊所有哨候，他渡河完畢之前，我大宋軍隊不出營一步！﹂

　　﹁這！﹂眾將再也按捺不住，种誼亦忍不住欠身說道：﹁高帥，此事似乎太險！西賊勞師遠來，拿我軍毫無辦法。末將以為，西賊此時已是心浮氣躁，只求速戰。若是拖延下去，我軍遲早築城成功，而西賊遲早會孤注一擲，到時候再攻之，可得全功。某亦以為似乎不必現在冒險。畢竟西賊此時鋒銳尚未完全磨去……﹂

　　﹁种將軍不必多言。﹂高遵裕擺了擺手，語氣中竟無半點商量的餘地。﹁西賊久拖不利，我大軍久駐於外，亦非好事。种帥豈能不知？早日決戰，一分高下，固梁乙埋之願，亦我軍之願。﹂

　　种誼默默點頭，高遵裕這一點，卻是說得非常在理的。梁乙埋久攻而無功，仗打得越久，士氣就會越加低落，而且國內難免也會遇到問題，自然迫切希望有機會能早日決戰；何況西夏軍隊不善攻城，雙方拉出部隊來打一場野戰，於梁乙埋來說，的確是有百利而無一害。但是宋軍這邊，卻也有不得不戰的理由。若是拖久了，軍事上雖然問題不大，但是政治上與財政上的壓力，卻是不可以輕視的。十幾萬軍隊在外面呆上幾個月，花掉的，是朝廷一年甚至幾年的積蓄。財政剛剛略有好轉的大宋，如何能夠經得起這般折騰？而且從軍事來說，拖得越久，士兵們的警惕感就越低，厭戰情緒就越高，這也是客觀的事實。萬一有變，結果誰也預料不到……

　　但問題是，有什麼樣的理由，值得高遵裕要如此急不及待的與梁乙埋決戰？以至於他心甘情願放棄許多的有利條件，來引誘梁乙埋決戰？

　　种誼相信高遵裕不是什麼出色的名將之材，但是他也絕不是笨蛋。高遵裕卻沒有去在乎种誼在想什麼，他凌厲的目光，從帳中眾將的臉上一一掃過，似乎要穿透每個人的內心。﹁本帥想知道，我大宋軍中，有沒有一位英雄好漢，敢去西賊軍中，送下戰書！﹂高遵裕的聲音，冰冷的穿過帳中略顯悶熱的空氣，刺激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每個人都在遲疑著。送戰書這種事情，功勞不顯，但是風險極大。

　　天知道梁乙埋會不會借你人頭來祭旗！

　　﹁眾將，有誰願往？﹂高遵裕的聲音再次響起。

　　﹁末將願往！﹂一個聲音朗聲答道。

　　帳中眾人的目光唰唰地集中到主動請纓的狄詠身上，每個人的表情都各不相同。有些人把震驚與不可思議寫在臉上，有些人卻深藏於心中，不形於色。

　　﹁狄將軍！﹂种誼忍不住略帶責怪的喚道：﹁以將軍的身分，不適合去做這種事情。﹂

　　高遵裕也瞇著眼睛，不住的打量著狄詠。

　　狄詠是正六品上的昭武校尉，這個官階，按大宋的新官制的規定，是可以擔任軍都指揮使這樣的要職的高級指揮官的。雖然到目前為止，大宋整編各軍的軍都指揮使，大都由五品武官兼任，但這只是迫於形勢的需要，因為這些人大都還兼管一個防區的防務。何況，大宋有五品以上的資歷，又能帶兵的武官，並不是很多。所以，即便在平夏宋營之中，昭武校尉也有幾個，資歷比狄詠高的也不是沒有，但是狄詠亦毫無疑問，是此帳中少數的階級很高的軍官之一。

　　更何況，狄詠還有特殊的身分！

　　郡馬的身分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武經閣侍讀﹂雖然榮耀，但也可以置之不理，但是﹁兵部職方司員外郎兼陝西房知事兼權陝西安撫使司護衛都指揮使﹂的職銜，其分量卻是不思自明的！

　　狄詠身負如此重要的職務，不待在京兆府，卻衝到了平夏城這樣的前線；而石越竟然也毫不挽留！這件事本身就顯得十分吊詭。

　　高遵裕常常會有莫名其妙的擔心：皇帝會不會把狄詠不能留在京兆府的賬，算到自己頭上？

　　而此時，這位狄郡馬，竟然還要請纓去送戰書！

　　高遵裕不是很能理解狄詠在想什麼，但是他知道，這種事情，他有義務制止。

　　﹁狄將軍。﹂高遵裕緩慢而又堅定地舉起了右手，做了一個果斷的手勢，沉聲道：﹁殺雞焉用宰牛刀？若讓將軍去送戰書，豈非是讓梁乙埋笑我大宋無人？﹂

　　﹁不錯！﹂一個武官大步出列，高聲道：﹁高帥，送戰書這種小事，交給末將便可，何必勞動狄將軍虎駕？﹂

　　高遵裕見又有人請纓，不由大喜，循聲望去，認得這個武官是翊麾副尉韓處。他讚許的點了一下頭，問道：﹁韓將軍果然願往？﹂

　　﹁軍中豈有虛言！﹂韓處慨然應道。

　　﹁好！﹂高遵裕一拍虎案，抓起一支令箭，正要下令，卻聽狄詠欠身說道：﹁高帥請慢下令！﹂

　　高遵裕斜睨狄詠，問道：﹁狄將軍還有何事？﹂

　　狄詠站起身來，大步走到大帳中間，朝高遵裕與种誼抱拳一禮，方轉過身來，指著大帳之外一百五十步遠的一棵棗樹，向韓處問道：﹁韓將軍能射此樹之枝麼？﹂

　　韓處度量了一下，道：﹁願勉力一試。﹂

　　高遵裕與种誼對視一眼，笑道：﹁弓箭侍候！﹂

　　中軍官忙取了一張弓與一筒箭，送入帳中。

　　韓處接過弓來，大步走到大帳門口，踩了個箭步，張弓搭箭，瞄準棗樹之枝，﹁嗖﹂地一箭射出，只見樹枝一陣晃動，那支箭卻不知去向了。韓處知道這是箭擦枝而過，功虧一簣，不由紅了臉搖搖頭。

　　狄詠走到韓處身邊，微微一笑，接過韓處手中弓箭，搭箭上弦，拉弓如月，亦不怎麼瞄準，﹁嗖嗖﹂三箭連發，只聽帳外士兵齊聲喝采，便見那三支箭，排成整齊的一列，正好釘在那棗樹的枝條之上！

　　韓處呆呆望著那棗樹上面的三支羽箭，半晌，方嘆了口氣，道：﹁將軍神射，末將不如也！﹂

　　狄詠朝韓處溫和的笑了笑，轉身走入帳中，向高遵裕抱拳道：﹁高帥！兩軍交戰，互遞戰書，送戰書之人武藝如何，關係兩軍士氣。末將非是敢爭功，亦並非是不知自重。而是相信若由末將前往，必可激怒西賊，挫其士氣，亦能全身而退！﹂

　　高遵裕聽狄詠說得在理，不由猶豫了一下。

　　狄詠又道：﹁末將知梁乙埋雖然昏庸無能，但是卻多疑。若不能當其三軍之面激怒之、折辱之，其不必來。若非如此，高帥又何必要遣武將前往？送書之事，一小兵或一文吏足矣！既是事關重大，苟為國家社稷，末將又豈敢以身分避嫌？﹂

　　高遵裕自然也知道能不能促使梁乙埋準時決戰，事關重大。雖然有許多因素，使梁乙埋也會急於決戰，但是世事多變，人心難測，誰又敢說他一定會來？這種事情，自然是多一些把握更好。若狄詠不是身分特殊，自然是最好的人選。但是……

　　他沉吟了一會，腦中突然靈光一閃，便下了決斷，道：﹁便以翊麾副尉韓處率十名摯旗前往西夏軍前下戰書！狄將軍可喬裝成韓處之副，一同前往！﹂

　　﹁遵命！﹂狄詠與韓處連忙欠身，高聲接令。

　　※※※

　　次日。

　　西夏沒煙峽之前奔馳著一隊騎兵。這些騎兵全都身著深綠色的背心，背心上繡著長箭射日圖，從背心所不能遮蔽的地方，可以看出這些騎兵們在裡面都披了黑色的輕鎧，有些鎧甲上面，還透著血色的黑光，顯示著這些人，都是身經百戰的勇士。他們所騎的馬，都是清一色的黑馬，一時間加鞭飛奔，一時間緩馳，馬蹄聲落在沒煙峽前的山道上，宛如一陣冰雹經過。

　　這隊騎兵中，奔馳在最前面的，便是大宋朝侍衛步軍司所轄神銳軍第二軍的翊麾副尉韓處，緊隨其後的，是一個劍眉星目的美男子，那便是宋朝的郡馬狄詠。他們身後的十名騎士，都是軍中的﹁摯旗﹂，這些人不僅僅全是軍中的驍勇之士，而且都是陝西本地人，對當地的地形非常的熟悉。這一行十二人，此時正受命前往西夏人控制的沒煙峽，向西夏軍統帥梁乙埋下戰書，約期決戰。

　　﹁狄將軍、韓將軍！﹂在一條羊腸小路的岔股地方，一名銳士高聲喊道：﹁再有五里路左右，就到沒煙峽了。﹂

　　﹁停止前進！﹂狄詠與韓處都勒馬停了下來。後面的騎兵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聽到上官命令，也連忙勒馬停住。

　　狄詠與韓處下了馬，方向眾騎兵說道：﹁都下馬休息，讓馬歇息一會。﹂

　　眾騎兵這才知道是為了要寬養馬力，連忙紛紛下馬，倚馬歇息。

　　狄詠與韓處卻沒有閒著，二人牽馬到高處，瞭望四周形勢，卻見四處只有荒涼的群山，並無半點人煙，甚至看不見西夏軍斥候的蹤跡。

　　﹁韓將軍，你看……﹂狄詠執鞭指了指四周，笑道：﹁梁乙埋真是自大狂妄，我們一路前來，至沒煙峽僅有五路，居然沒有發現一個斥候，他真的不怕我軍偷襲麼？﹂

　　韓處笑道：﹁梁乙埋自恃有沒煙峽天險，又料定我軍不敢出戰，平時自然不會派斥候警戒。但是五里之內，我料他膽子再大，亦不可能不派斥候。所以等會，我們便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衝至沒煙峽前。不給他們斥候報信的時間。這樣，在氣勢上，我們便壓倒了西賊一籌。﹂

　　﹁正是。﹂狄詠深以為然，道：﹁這樣的話，我們全身而退的機會，就大了許多。我們至沒煙峽越是突然，梁乙埋就越少機會派出人馬來斷我們回去的道路。﹂

　　韓處點了點頭，不再說話。二人都知道此行危險重重，梁乙埋並非大度之人，二人還肩負使命，要對西夏人進行挑釁，真想要安全回到宋營，絕非容易之事。但是對於韓處而言，倒是非常想得開：狄詠這樣的皇親貴戚尚且悍不畏死，他韓處黔刺出身，又有何懼？

　　眾人休息了小半個時辰，韓處算算時間，向狄詠移目示意。狄詠點點頭，笑道：﹁是時候了。﹂二人縱身上馬，韓處高聲說道：﹁兒郎們！從此處前往沒煙峽，馬不許停蹄，一路之上，若遇西賊，聽我號令，不可莽撞了！﹂

　　﹁我等理會得！﹂眾騎兵早已上馬，一齊應道。

　　﹁好！﹂韓處縱聲大笑，高聲道：﹁今日便看爾等揚威沒煙峽，叫西賊膽寒！﹂

　　狄詠與韓處率領的這隊騎兵，如同一道深綠色的閃電，穿行在沒煙峽前的山道上，﹁得得﹂的蹄聲，飛揚的灰塵，驚破了沒煙峽的寧靜。很快就有西夏的斥候發現了這支騎兵的存在。但是他們往往還沒得及看清楚，就被飛來的羽箭刺穿了身體。只有少數的斥候，才得及點燃狼煙。

　　沒煙峽的西夏軍隊幾乎是剛剛看到南方升起的狼煙，手忙腳亂地的關上沒煙峽的寨門。狄詠與韓處率領的騎兵小隊便已到了寨前。

　　西夏的將士們驚疑不定的望著穆然肅立在寨前的十二名宋軍騎兵。

　　宋軍在玩什麼花樣？所有的人心裡都同時轉過這個念頭，不自覺的把目光投向更遠方。

　　遠方的天空，蔚藍澄靜。

　　十二人來攻寨？

　　沒有人會相信，即便是用﹁送死﹂也不能形容這種行為的荒謬。

　　宋軍一定有什麼陰謀……

　　雙方默默對峙著，一時間，西夏沒煙寨前，竟然是出奇的寂靜。

　　﹁大宋朝翊麾副尉韓處，奉大宋朝定遠將軍、武經閣侍講、渭州經略使高遵裕大人之令，前來下書，請夏國梁相國答話！﹂韓處洪亮的聲音中，透著幾分無禮。

　　﹁區區一翊麾副尉，豈能見梁相國？爾既是下書，何不進寨？﹂沒煙峽守將沒藏阿龐站在城牆上，高聲回話。聽到韓處是來下書的，他總算是心神稍定。但是這些人強行穿過沿途的巡邏部隊與斥候組成的警戒圈，直抵寨前，如此下書，已是充滿了挑釁的味道。而且自古以來，兵不厭詐，誰知道他們是真下書，還是假下書？

　　﹁爾是何人？敢來答話。﹂韓處輕蔑的問道。

　　﹁本將乃沒煙峽守將！韓處，你休要無禮，既要下書，書信何在？﹂沒藏阿龐朝屬下悄悄打了個手勢，開始準備調兵，不管宋軍有沒有陰謀，若是讓十幾個人嚇得閉關不出，西夏軍顏面何存？

　　﹁原來是沒藏阿龐！﹂在整個沒煙峽中皆清晰可聞，韓處聲音中的輕蔑與不屑。﹁人人皆說，梁相國畏我大宋軍，如鼠見貓，果然如此。我率十人來沒煙峽，梁相國卻無膽一見！爾即要書，書信便在此處！﹂

　　韓處的話音剛落，狄詠便已縱馬驅前，彎弓搭箭，一箭射出。沒藏阿龐眼見一支羽箭朝自己飛來，頓時大驚失色，正要閃避，便聽到﹁啪﹂的一聲，那支羽箭已經釘入自己身邊的一根木柱之上，箭身之上，還綁著一封書信。

　　沒藏阿龐根本沒有勇氣去取那支羽箭，他只是估算著自己與狄詠之間的距離，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騎兵手中明明拿的是弓而不是弩，但是他居然能射出超過三百步的距離！而且勁道如此霸道！射的如此準確！

　　一股寒氣，從腳底直冒上背心。

　　如果他是想射自己？

　　沒藏阿龐還在害怕當中，便聽韓處哈哈笑道：﹁阿龐，你可去稟報梁乙埋，我們高帥約他在四日後決戰，他若有膽，屆時便可以率軍前來。我大宋軍讓爾等渡河再戰！他若無膽，不如早日回去靠裙帶做個太平宰相。不要像隻鼠輩一樣，只會騷擾，不敢打仗！﹂

　　沒藏阿龐聽到這等侮辱之詞，正要設辭相譏，卻見之前射箭的那個宋軍騎士回轉馬頭，高聲笑道：﹁告訴梁乙埋，沒本事不要學好男兒出來打仗！回家攀好裙帶要緊！﹂說罷，一彎腰，手一抬，便見一支羽箭如同閃電一般，飛了過來。

　　沒藏阿龐幾乎是下意識的縮了一下脖子，卻見那支羽箭不是朝自己飛來，立時偷偷鬆了一口氣。但這也只是一瞬間，只聽見寨前宋軍騎兵齊齊喝了一聲采，沒藏阿龐立時朝羽箭飛去的方向望去，臉立時就白了。一面繡有斗大﹁梁﹂字的將旗，正好被那支羽箭射斷了繩子，一個觔斗摔下城牆。

　　那個宋軍騎士哈哈大笑，勒了馬頭，加鞭驅馬，揚長而去。韓處與其他的宋軍騎兵，也紛紛驅馬跟上。

　　沒藏阿龐呆呆的望著宋軍騎兵揚起的灰塵越來越遠，半晌，方才如夢初醒，大聲喝道：﹁快，追！﹂

　　※※※

　　﹁蠢物！﹂梁乙埋手裡緊緊捏著高遵裕寫給他的戰書，終於按捺不住，破口大罵起來。沒藏阿龐搭著腦袋，不敢出聲。﹁居然讓十幾個人出入沒煙峽，如入無人之境！阿龐，你這個守將，是怎麼當的？﹂

　　﹁末將該死！﹂阿龐﹁噗通﹂一聲，慌忙跪了下來。但是回想起追趕那十幾個宋軍的情形，阿龐卻寧願在這裡挨梁乙埋訓斥。宋軍前來的十幾個人，個個都是精挑細選，自己派了數百騎一路追殺，結果敵人沒追著，反折損了幾十人。特別是那個﹁神射手﹂，實在是太梟悍了，當真是箭無虛發，阿龐根本無法想像，宋軍中也有如此箭術驚人者，左射、右射、回射，弓弦響過，西夏軍必有一人落馬，阿龐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再去面對這樣的敵人。不過，阿龐在隱隱的恐懼中，也略略覺得奇怪：宋軍中有這樣的人物，如何會不知名，反而位在一個籍籍無名的韓處之下？

　　﹁你該死又有何用？！﹂梁乙埋恨恨地瞪了阿龐一眼，真恨不能殺了他洩憤。但是他知道這個沒藏阿龐是不可以隨便處死的。沒藏氏在西夏的實力人所共知，夏景宗元昊的寵妃、夏毅宗諒祚的生母沒藏氏曾經專擅國政，他的姐姐，當今梁太后便曾經是諒祚的母舅沒藏訛龐的媳婦。雖然梁氏因與諒祚私通，誣告沒藏訛龐謀反，助諒祚鏟平沒藏氏的勢力，方才得立為后，可以說梁氏的榮耀與權力，是用沒藏氏的屍體累就；但是西夏國氏族勢力畢竟根深蒂固，沒藏氏依然是西夏大部族，梁乙埋也並不願意輕易激怒他們。在西夏國中，自從秉常年歲漸長，與梁氏一族關係向來不洽，分領右廂兵馬的仁多族便想方設法靠近秉常，此外眾多部族首領都不滿於梁氏的專權，不過憚於梁太后一貫的威嚴與長久以來養成的上下階級之間的習俗尊嚴，不得已而屈從。所以梁乙埋非常重視對軍隊的掌握、控制。但是西夏的軍隊，大部分也是歸於部族所有的。如果梁乙埋擅殺沒藏阿龐，只怕這沒煙峽中，對梁氏向來不平的沒藏氏的軍隊立時就會嘩變。

　　想到這些，梁乙埋只能強忍住怒氣，喝斥道：﹁還不快滾出去！﹂

　　﹁是。﹂沒藏阿龐倒也不敢放肆，他對於梁氏雖無效忠之心，卻也沒有替沒藏訛龐這種八竿子打不著的同族報仇之意，見梁乙埋不再責怪，連忙如蒙大赦一般，退出梁府。

　　梁乙埋望著沒藏阿龐的背影，又恨恨罵了一聲：﹁廢物！﹂

　　﹁爹爹！﹂梁乙逋卻是一點兒也沒有在乎沒藏阿龐是不是廢物，只是皺眉道：﹁高遵裕為何突然膽子大起來了？難道宋軍來了援軍？﹂

　　﹁大軍調動，我們不可能不知道。﹂梁乙埋斷然否定。

　　﹁宋軍因為整編軍隊，調動頻繁，被他們瞞過，也不奇怪。﹂梁乙逋還有話沒說出來：當初宋軍糾集大軍直撲平夏城，西夏軍還不是後知後覺？

　　﹁總有消息的。﹂梁乙埋不以為意，又道：﹁縱有援軍，亦不足為懼。﹂

　　﹁高遵裕想誘我軍渡河，半渡而擊之？﹂

　　梁乙埋沉吟了一會，點點頭，道：﹁這也有可能。但是高遵裕聲明事先不許一兵一將出寨，料他也騙不過我。﹂

　　﹁那高遵裕為何要如此相讓，急不及待的想來決戰？他沒有必勝之把握，反而讓出如此多的有利條件？﹂梁乙逋心中總是隱隱感覺不安，﹁高遵裕是膽小之人，並非狂妄之輩。﹂

　　﹁許是宋廷內鬥使然。﹂梁乙埋冷笑道：﹁高遵裕迫於無奈，只得出戰。他以為兩軍結陣相抗，未必輸於我軍，又或許，其中另有手段……但是這些並不重要，他高遵裕既然敢開出如此條件，我豈能不敢應戰？他縱有千條妙計，我獨不能將計就計？﹂

　　﹁這倒是。﹂梁乙逋口裡雖然如此說，可到底還是不能放心，然而卻又無法說出個所以然來。而且梁乙裡今日被宋人如此侮辱，若龜縮不出，到時候梁乙埋只怕會被軍中所輕。更何況，梁乙逋也知道，西夏之利，也在速戰速決。若是那什麼﹁平夏城﹂真的建成，再想攻下，只怕就是千難萬難了。

　　﹁來！﹂梁乙埋卻沒有注意梁乙逋的擔心，他只覺不論高遵裕玩什麼花樣，自己都可以將計就計，大敗宋軍，最起碼也可以全身而退……如此想去，竟是越想越興奮，笑逐顏開地拍了拍梁乙逋的肩膀，向一面地圖屏風走去，一面還心情愉悅地笑道：﹁且來看看四天後如何破宋！﹂

　　※※※

　　四日後。

　　辰時。

　　太陽剛剛從東山露出臉不久，強烈的金光灑滿了石門水的兩岸。蔚藍色的天空中，不見一絲雲彩。一個靜謐的早晨。

　　平夏城的宋軍，一大早就起床埋鍋做飯，士兵們難得的飽餐了一頓羊肉，然後披掛整齊，在營寨中安靜的等待著戰爭的到來。特別是西大營中，早已聚集了平夏城宋軍最精銳的部隊。人人都翹首向北，等待著西夏人的出現。大戰之前的平靜，最讓人心焦。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高遵裕竟然真如所約，撤走了石門水南所有的部隊。只有少量的斥候在西大營與沒煙峽之中巡逡著。

　　﹁梁乙埋究竟會不會來？﹂站在箭樓上觀望的高遵裕，心中不斷地翻滾著同樣的念頭，但每次他把目光投向站在身後的﹁月明真人﹂時，對方那篤定的眼神，總是輕易地將他將要到口的疑問壓在嘴脣之內。

　　﹁只有相信他了。﹂高遵裕在心裡無可奈何地對自己說道。無論如何，即便梁乙埋不來，他也不會損失什麼。高遵裕又抬頭望了望天空，患得患失地在心中感嘆：﹁若是梁乙埋不來，真可惜了今天這樣的好天氣。﹂

　　但是，放出了如此誘人的誘餌，梁乙埋連看都不來看一下，未免太不可思議了吧？高遵裕無意識的絞動著手指，繼續胡思亂想著。

　　※※※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事情。

　　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石門水以北的原野上，依然毫無動靜。

　　石門水北岸十餘里。旌旗密佈。

　　﹁怎麼樣？宋軍可有動靜？﹂一身金絲綿袍的梁乙埋騎在一匹高大的白馬上，向探子問詢道。

　　﹁稟相爺，宋軍西營聚集了眾多的兵馬，但是自大營至石門水岸，原有的人馬已經被全部撤走。東營偵騎四出，難以靠近，不知虛實如何。﹂

　　探子的回報，讓梁乙埋十分的滿意。他拈著長鬚，點了點頭，笑道：﹁不料高遵裕真是信人。難道他想學宋襄公不成？還是自信過度了？﹂

　　﹁相國何必管他許多，只要能過河，讓他們背城結陣又如何，諒宋人也當不起鐵鷂子的一陣衝鋒！﹂梁乙埋身邊的將領忙湊趣說道。

　　梁乙埋沉吟著點了點頭，舉起手來，高聲命令道：﹁傳令！全軍前進至石門水北岸結陣！﹂

　　﹁是！﹂

　　已經沒有必要再隱藏大軍的動向，西夏的近十萬軍隊，一齊吹起了震徹長天的號角，在數以千計的旌旗的指引下，戰馬與駱駝掀起了漫天的灰塵，遠遠望去，便如同一片黃塵的海洋，排山倒海般移向石門水，與此同時，還伴隨著一陣陣如雷鳴般的聲音。

　　※※※

　　﹁終於來了！﹂

　　根本無須任何斥候的稟報，大宋平夏城西大營的將士們，都能感覺到戰爭的臨近。

　　高遵裕興奮的握緊了拳頭，高興地望了﹁月明真人﹂一眼。

　　﹁我高遵裕名垂青史的時刻來了！﹂高遵裕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已經全是汗水。他抿緊嘴脣，眺望遠方天空中的灰塵海洋。那黃色的海洋越來越近，慢慢地，地平線上露出了黑壓壓的人馬，還有迎風飛揚的五色戰旗，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漫湧向石門水的北岸。

　　﹁高帥！﹂站立在一旁的顧靈甫已經有點急不及待了，﹁要不要準備一下？待西賊半渡之時，一舉擊潰之。﹂

　　﹁半渡而擊之？﹂高遵裕笑了笑，搖搖頭，道：﹁梁乙埋不會上當。﹂

　　﹁由不得他不上當，他的人馬渡過一半，未成陣列之時，要戰要守，權在大帥。﹂顧靈甫說的並非沒有道理。

　　﹁我料他必然搭好浮橋，從容渡河。﹂高遵裕抿著嘴說道，目光有意無意地看了﹁月明真人﹂一眼。

　　顧靈甫正要繼續勸說，忽聽到一個行軍參軍高喊道：﹁快看，西賊果然開始搭浮橋了。﹂他抬頭眺望，果然，有數千西夏士兵，開始泅過石門水，準備搭設浮橋了。

　　顧靈甫心裡一驚，微睨高遵裕一眼，卻見高遵裕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笑吟吟地說道：﹁今天的天氣，還真是熱啊。﹂

　　顧靈甫這才感覺，太陽越升越高，陽光漸漸炎熱，空氣中一絲風都沒有，自己的鎧甲之下，也已經被汗水浸濕了。

　　西夏人的渡河，一直有條不紊的進行著。梁乙埋每渡過一隻部隊，便命令先行結陣，盯緊宋軍西大營的動靜。而最先渡河的，照例是西夏的精銳騎兵，鐵鷂子部隊。一直等到這支騎兵結陣完成，西夏的其他部隊，才敢依次渡河。

　　但是整個宋營，卻一直是巍然不動，沒有半點風吹草動。高遵裕身邊勸他準備出擊的將領謀士越來越多，但是高遵裕竟是毫不理會，最後竟然好整以暇的喝起茶來。還命令給所有的士兵準備了一泡茶水。

　　誰也不知道高遵裕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只有那個﹁月明真人﹂似乎知道其中的原由，雖然天氣越來越熱，但是他的表情卻顯得越來越輕鬆。

　　西夏人的部隊渡河的越來越多，石門水兩岸盡是馬嘶人喊之聲，數以萬計的部隊，從數百座浮橋上通過，到達南岸，背水列陣。這卻是迫不得已，石門水至平夏城西大營之間的距離，只能夠讓西夏人如此佈陣。

　　但是梁乙埋顯然並不以意。

　　的確，如果你確信自己的軍隊能佔到上風，又何必害怕背水列陣？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顧靈甫只感覺自己因為心情過分的緊張或者說激動，全身幾乎是泡在了汗水當中。他大口喝了一碗茶，繼續瞪大眼睛注視著越來越多的西夏兵，時不時又回頭望望高遵裕。

　　高遵裕的表情也越來越放鬆。

　　終於，整支西夏部隊，都渡過了石門水，在石門水南岸，結成了森嚴的陣容。只有少量部隊，留在北岸，保護浮橋。

　　﹁該出戰了吧？﹂宋營中，幾乎所有的將士，都冒出這樣的念頭來。

　　但是主帥高遵裕似乎忘記了有戰爭這回事。

　　宋軍依然緊閉寨門，張弩待發，並不出戰。

　　﹁高遵裕玩的什麼花樣？既然約我們來決戰，放我軍渡河，他卻一直閉寨不出……﹂西夏的將領也迷惑起來。

　　梁乙埋瞇著眼睛沉吟了一會，笑道：﹁讓人去叫戰！﹂

　　﹁是！﹂

　　不多久，數百名西夏騎兵縱馬到了西大營前，高聲呼罵起來：﹁高遵裕，爾約我家相爺前來決戰，今我家相爺已如期前來，爾為何畏縮不出？莫非爾是想學王八不成？﹂

　　﹁高遵裕聽著，爾若是有種，便即出戰。若是無種，讓出大營，我家相爺說了，放你一條生路！﹂

　　﹁高遵裕鼠輩……﹂

　　但是任憑這些人在營前罵了將近半個時辰，宋軍西大營卻始終緊閉寨門，若是這些騎兵進入射程之內，便用弓弩一頓亂射了事。

　　西夏軍中軍之中，梁乙埋瞇著眼睛，微笑注視著這一切。本來高遵裕如此爽快的放他過河，他心中還有疑懼，但是此時，一切都已不言自明！

　　他取出一塊絲絹，抹了一下額上的汗水。到時候，梁乙埋已經相信自己知道了高遵裕的計策︱︱疲兵之計！拖延不出，用炎熱的天氣來消耗西夏軍人馬的體力，然後再以逸待勞，一舉擊潰已成疲兵的西夏軍！

　　﹁嘿嘿，高遵裕，你打你的如意算盤，本相卻沒有這麼容易上當！﹂梁乙埋在心裡不住的冷笑。他看了一眼臉上都淌著汗水的將士，舉起手來，命令道：﹁傳令！各軍輪流休息。﹂

　　﹁是！﹂中軍官領令後，遲疑了一下，舔了舔發乾的嘴脣，說道：﹁相爺，天氣太熱，是不是可以讓人馬輪流去河邊飲水？﹂

　　梁乙埋看了一眼麾下，搖了搖頭，道：﹁恐亂了陣腳，且遲一會。﹂

　　﹁是。﹂中軍官略帶失望地退了下去。

　　※※※

　　時間在等待中流逝。

　　太陽越來越高，終於到達了它的頂點。正午的陽光，燒烤著空氣與大地。

　　石門水南岸，罵陣的西夏士兵換了一撥又一撥，每一撥都罵得口乾舌燥，聲嘶力竭，卻毫無作用。高遵裕只是派人給梁乙埋射來一封書信，書信中寫了四行大字：﹁國相之來，何其太早？午後決戰，不為失信！﹂

　　然後，宋軍竟然當著西夏軍的面，輪流換哨，吃起午餐來。

　　梁乙埋哪裡料得到高遵裕這種無賴的招數？強攻硬寨，自然是得不償失，而且折騰了一上午，整個西夏軍中，也有點人乏馬困了。饑尚可忍，各人帶了乾糧，但是渴不可耐，人人都眼巴巴地盯著身後那條石門水，恨不得立時撲過去，把那條河的水都喝乾了才解渴。

　　﹁國相，是不是該讓人馬去喝點水了？﹂終於，連梁乙埋身邊的將領，都有點忍耐不住了。這該死的太陽！

　　梁乙埋看了看手中高遵裕的書信，又看了看身邊的將士，終於點了點頭，但立即又叮囑道：﹁各軍人馬，輪流飲水，切不可亂了陣腳！﹂

　　他的話音剛落，以軍紀嚴整而聞名的西夏軍中，都忍不住發出一聲歡呼之聲。

　　立時，石門水畔，再次傳來人馬嘶鳴的聲音。

　　一批批的人馬，離開本陣，前往河邊飲水。鐵鷂子部隊雖然沒有前往河邊，卻也有人從河邊取來清水，給士兵和戰馬解渴。

　　石門水的清水，果然清涼解渴，在這炎然的天氣中，對於西夏將士來說，實是人間至美的甘露。

　　但是梁乙埋卻看不到，此時此刻，便在對面的宋軍西大營中，高遵裕與月明真人，臉上都露出了微笑。

　　一直在喝茶的高遵裕，﹁砰﹂的一聲，將手中定窯所產的精美瓷杯摔在地上，站起身來，厲聲喝道：﹁傳令三軍，準備出戰！﹂

　　被西夏人的罵陣憋了一肚子氣的宋軍將士，在摩拳擦掌許久之後，終於有了一個解氣的機會。隨著高遵裕的命令一層層傳下，宋營之中，號角長鳴，戰鼓擂動，旌旗舉起，西大營的營門，終於打開！數以萬計的精銳禁軍，如潮水一般從營門中湧出，長槍在前，弓弩在後，步兵居中，騎兵在兩翼，背靠大營，結成了一個巨大的方陣。

　　大戰終於開始。

　　這是宋夏之間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戰鬥。

　　西夏軍投了八萬餘人的軍隊，宋軍也有六萬餘人的部隊。

　　近十五萬的軍隊，在一片狹長的地帶佈陣決戰，若從遠方的高處眺望，會感覺這塊地方，密密麻麻佈滿了全副武裝的人類。

　　橫行西北的鐵鷂子們望著如同小山一樣移來的步兵方陣，眼睛開始充血，他們﹁唰﹂地拔出了戰刀，高高舉起，正想用他們無堅不摧的衝鋒撕破宋軍的方陣，但是戰刀尚未舉過頭頂，就感覺到身子一陣發軟。緊接著，只聽到戰馬一聲聲的悲鳴，訓練有素的良種戰馬竟然不堪重負一般，馬腿一屈，全部軟了下來。身披重甲的鐵鷂子們，如同一個個鐵鉈，重重地從馬上摔了下來。

　　西夏人被眼前的變故驚呆了！

　　然而，噩夢才剛剛開始。

　　繼鐵鷂子之後，不斷傳來的戰馬的悲鳴聲，一匹匹戰馬與駱駝，就這麼突如其來的倒下；一個個的戰士，突然發現自己手腳發軟，四肢無力，別說戰鬥，連張弓的力氣都沒有！

　　﹁中計了！﹂每個人的心中，都閃過同樣的念頭。

　　在這一瞬間，梁乙埋只覺得腦海中一陣空白。他尚未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宋軍的箭雨，便已經到了眼前。

　　﹁快撤！﹂梁乙埋在一陣慌亂之後，下意識地做出一個相對正確的決定。

　　任何一個有理智的將領，這時候，都已經知道戰爭的勝負已定。現在唯一要緊的，是利用自己的機動力，趕緊逃走。

　　但是逃跑有時候亦並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宋軍兩翼的騎兵，在一陣戰鼓的催促下，拋開方陣，加速衝殺過來，切入西夏軍陣中，屠殺著幾乎毫無抵抗力的西夏軍。與此同時，西夏人赫然發現，在石門水對岸，又有一支宋軍部隊不知從何處冒出，開始攻擊守衛浮橋的後衛部隊。高舉將旗上，赫然繡著一個斗大﹁狄﹂字！

　　﹁水！河水！﹂在回望北岸的一瞬間，梁乙埋突然明白過來！高遵裕拖住自己的目的，不是為了疲兵，而是想讓自己的人馬，去喝石門水的水。而毫無疑問，此時在石門水的上游，一定有一隻宋軍部隊，在那裡不斷的往水中投毒！

　　彷彿是為了印證梁乙埋的猜測，梁乙埋果然發現，尚能一戰的部隊，正好是沒有來得及喝水的部隊！而與此同時，從石門水的上游，又漂下來幾隻烈焰沖天的火船！

　　梁乙埋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卻聽到一陣﹁轟隆隆﹂地巨響，一股刺鼻的硝煙味在戰場上瀰漫開來。他知道，這是宋軍使用了霹靂投彈。他回頭望去，便見自己的士兵，一部分擁擠著渡河，一部分乾脆開始四散逃跑。戰場上傳來宋軍震耳欲聾的喊叫聲：﹁活捉梁乙埋！﹂

　　﹁莫叫梁乙埋跑了！﹂

　　﹁大事去矣！﹂梁乙埋在心裡哀嘆了一聲，刷地一聲，拔出寶劍，橫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新宋　第二部．第三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