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介書生雕蟲技　武林群雄爭秘笈
第二章　百棺大會分黑白　少年英雄入江湖
第三章　嘯群愛憎明事理　初遇神偷結豪傑
第四章　仗義行俠路漫漫　鐵口論相點天機
第五章　泰山偶結兄弟情　井天坪內得天書
第六章　愛煞英雄絕世才　不辭孕毒苦懷胎
　　※※※
第七章　相思苗疆苦尋妹　異域方知奇事多
第八章　南荒鳩婆十年功　青春已逝終歸真
第九章　毒龍公主招駙馬　落魂谷中是非生
第十章　落魂群惡傾施技　武威文智夫妻情
第十一章　一代梟雄為情累　散盡純陰心血枯
第十二章　血紅寶馬助豪氣　秦嶺挑戟惡雙兇
第十三章　雙兇發威十八摟　軟甲僥倖救群哥
第十四章　蝟哥戲耍羞神偷　重聚太湖發神威
第十五章　先天易數論福祿　深山密水結五霸
第十六章　廬山谷底遇雙險　毒龍公主稱教主
　　※※※
第十七章　情孽生障沉淪夢　自吞奇毒遇惡僧
第十八章　烏峰惡煞失寶刀　七情毒蠱熬群哥
第十九章　龍潭虎穴重陽會　人以群分恩怨多
第二十章　後生可畏做臥底　魔女立志承師業
第二十一章　愛極生恨獨夫谷　虎兒生智指迷津
第二十二章　姊弟同途志不同　掌門逼斷手足情
第二十三章　公主墓中釋前情　天女嫉情下毒手
第二十四章　神醫聞診釣毒蠱　谷內又出下毒人
第二十五章　金雕墓中救二女　絕色雙美俊群哥
第二十六章　是非善惡有權衡　英雄兒女各錚錚

《無字天書》諸葛青雲

《二○一五年八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一介書生雕蟲技　武林群雄爭秘笈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樂遊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這闋「憶秦娥」，在詞壇上享有盛名，固然作詞人李太白的絕代才華，高古風致，足堪傲視百代！但長安為中國名城，自漢以來，多朝都此，興亡鼎革，歷盡滄桑！在後代遊人目內，對於西風殘照下的漢家陵闕，遂更容易引人大動思古之幽情。

　　如今，明月在天，夜寒似水，但咸陽古道之上，卻音塵未絕。

　　聽，車轔轔，馬蕭蕭。

　　但這車馬之聲，不是杜工部《兵車行》中所說的「兵車」，而是一輛由兩匹駿馬拖曳的裝飾華麗的轎車。

　　這轎車到了咸陽橋下，便自停輪不進，從車上走下一位白髮老翁，負手登橋，略為展眺，便回顧車中，含笑叫道：「珠娘，你且下車看看，這咸陽橋，不僅景色不俗，連墨客騷人的留題詞句，也不比那灞橋為少呢！」

　　白髮老翁語音了後，車簾微啟，又走下一位風鬟霧鬢的絕色佳人。

　　她姍姍舉步，走上橋頭，把嬌軀依偎在老翁懷內，一面螓首微抬，仰視中天月色，打了個「呵欠」，含笑說道：

　　「眺覽眺覽這咸陽古道景色，到還可以，至於橋上留題，則不看也罷！因為千載以來，出了幾個李青蓮？出了幾個杜工部？那些酸腐詩詞，徒令人入目作嘔，只把古跡名勝，大加糟蹋而已！」

　　老翁失聲笑道：「珠娘真夠刻薄……」

　　話猶未了，珠娘便嫣然一笑，接口說道：

　　「我決不是刻薄！你想灞橋上題有那多詩詞，又是極著名的古來送別之處，我們看遍長橋，只不過僅僅喜愛一首七言絕句。」

　　老翁笑道：「那首七言絕句，你還能記得麼？」

　　珠娘梨渦雙現，微笑說道：

　　「石珠娘過目成誦，永世不忘。我若沒有這點聰明，何必還與你遨遊四海八荒，懷的什麼雄圖壯志？」

　　說完，便自曼聲吟道：

　　「柳色黃於陌上塵，秋來長是翠眉顰，一彎月更黃於柳，愁煞橋南繫馬人。」

　　老翁聽得拍掌讚道：

　　「果然不錯，匆匆一目，便能成誦，珠娘委實是絕代聰明，也只有仗恃你這種曠世天才，才出得了我們憋在心頭的那口悶氣。」

　　珠娘似乎微怯夜寒，把所披斗篷，掩緊了些，向老翁嬌笑說道：

　　「風清月冷，濁流嗚咽，你不覺得這咸陽橋上的夜色雖美，卻嫌過分淒涼……」

　　老翁接口笑道：

　　「山川景色，每因人心境而異，你住慣了瓊樓玉宇，看慣了畫棟雕樑，吃慣了山珍海味，穿慣了錦繡衣裳，如今面對這淡月疏星濁流螢火的清幽夜色，自然難免有淒涼之感。」

　　珠娘柳眉微蹙，白了老翁一眼，佯嗔說道：

　　「你這人不要話中帶刺，難道以為我還迷戀那秦淮河畔的紙醉金迷，燈紅酒綠？」

　　老翁笑道：

　　「我不是這意思，只是認為你脫離那種環境未久，對目前恬淡生活，可能還有些不太習慣。」

　　珠娘點頭笑道：

　　「你這樣說就對了，我雖然與你一見生情，立願偕遊天下，但由極絢爛中，歸諸平靜，總要有段時間，才能完全適應的呢！」

　　老翁雙眉一揚，得意笑道：

　　「多少達官巨紳，王孫顯宦，在秦淮河畔爭擲纏頭，都無法獲得珠娘青睞。只有我前修福慧，獨佔花魁，從此後到處登臨山川生色。」

　　珠娘聽得妙目中情思無限地斜睨這白髮老翁，嫣然一笑，低聲吟道：

　　「妾本青樓落溷人，君是五陵……」

　　老翁忽然以目示並微咳一聲，打斷了珠娘話頭，呵呵大笑說道：

　　「我們之間，雖然前生緣定，但紅顏配白髮，牛糞插鮮花，你總是大為委屈的了。」

　　珠娘靈機忽動，雙揚柳眉，含笑說道：「你這『牛糞插鮮花』之語，是大好詩題，我想……」

　　老翁笑道：「你想什麼？想做詩還是想填詞？眼前無紙無筆。」

　　珠娘接口笑道：「誰說無筆？我懷中現有描眉黛筆。」

　　老翁軒眉笑道：

　　「黛筆題詩，倒是極為香豔有趣，但紙兒又向哪裏去找？」

　　珠娘微笑說道：「你懷中不是像寶貝似地藏著一本書兒？且借我一用，讓我把詩句寫在書眉之上。」

　　老翁搖頭笑道：「不行，我這本書兒，沒有書眉。」

　　珠娘佯嗔說道：「哪有書上無眉之理？難道你這本書上，整個都印滿了字嗎？」

　　老翁失聲笑道：「你恰恰猜反，我這本書上，連一個字都沒有。」

　　珠娘頗為不悅地，瞪了老翁一眼，皺眉嗔道：

　　「你簡直胡說，沒有字還能叫做書麼？」

　　老翁笑道：「你要不信，我就給你見識見識。」

　　一面說話，一面自懷中取出一本書兒，頗為鄭重地，雙手捧向珠娘，並似感慨無窮地，長嘆說道：

　　「這真是一本曠古奇書，可惜我年老花甲，兩鬢如霜。你又弱不禁風，嬌柔無力，否則……」

　　話方至此，在咸陽橋下突然宛若電掣風馳般竄上了一條人影。

　　珠娘驚得花容失色，「哎呀」一聲，像隻小鳥般，把嬌軀投入老翁懷內。

　　老翁比較鎮定，一面抱著珠娘，一面面向咸陽橋下，站在自己面前的一位鬚髮斑白，滿面喜色的駝背老人，發話問道：

　　「尊駕是誰？」

　　這位駝背老人，微抱雙拳，含笑說道：「我是當世武林之內，追尋閣下的無數人中之一。」

　　老翁愕然問道：「當世武林之中，有無數人在找我？」

　　珠娘一來驚魂稍定，二來見那駝背老人，滿面笑容，一團正氣。遂大著膽兒，從老翁懷內站直身形，也自蹙眉問道：

　　「你是說有很多人在找他麼？」

　　駝背老人點頭笑道：「這很多人中，包括當世武林的各門各派名家，以及震懾乾坤的『八大高手』。」

　　老翁問道：「什麼叫『八大高手』？」

　　駝背老人應聲答道：「隴右神駝關東狂、大漠金雕陰山蛇、崑崙竹劍大頭蛆、南荒鳩婆勾漏獨。」

　　珠娘聽得「嗤」然一笑說道：「這算是什麼詩兒？平仄不調，音韻不協……」

　　駝背老人笑道：「這不是詩兒，這是八位曠代武林高手的成名外號。」

　　老翁皺眉說道：「我們不大懂江湖術語，尊駕可否講得詳盡一些？」

　　駝背老人點頭笑道：

　　「好！我把這八人名號說出，他們是：『隴右神駝』皇甫正、『關東狂客』宇文蒼、『大漠金雕』軒轅亮、『陰山蛇叟』呼延光、『竹劍先生』西門遠、『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南荒鳩婆』端木玖及『勾漏獨夫』歐陽彝。」

　　珠娘「咦」了一聲，微笑說道：

　　「奇怪，這八個所謂武林高手，怎麼都是雙姓？」

　　「天下之大，奇巧事兒太多，否則我又怎會在這咸陽橋上，誤打誤撞地遇見了渴欲相尋人物。」

　　老翁手撚銀鬚，緩緩問道：

　　「從尊駕語氣中聽來，大概就是當世武林八大高手中的『隴右神駝』皇甫大俠？」

　　駝背老人欠身笑道：「多承葛老先生見譽，在下正是皇甫正。」

　　老翁失驚問道：「皇甫大俠與我素昧生平，怎知賤姓？」

　　「隴右神駝」皇甫正雙眉一挑，哈哈大笑說道：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何人不識君？我不但知道閣下是葛文欽葛老先生，並知道尊寵就是名震江南的秦淮詩……女石珠娘呢！」

　　葛文欽見這「隴右神駝」皇甫正因覺「秦淮詩妓」之語，有些對人失敬，竟能在倉促以下，改稱「詩女」，不禁暗暗點頭，含笑問道：

　　「皇甫大俠究竟找我何事？」

　　皇甫正拱手笑道：

　　「在下聞得葛老先生藏有一本奇書。」

　　葛文欽見這「隴右神駝」皇甫正，向自己說話之時，兩道炯炯目光，卻盯在珠娘手上！遂知無法隱瞞，只得皺眉問道：

　　「皇甫大俠所指，是不是這本無字奇書？」

　　皇甫正點了點頭，目光燦如冷電般地，在葛文欽及石珠娘的身上，掃來掃去。

　　石珠娘這時方展開手中那本古色盎然小書，只見書簽上寫著「無字天書」四個鐵線篆字。

　　她把書翻開，見果然每面均是白紙，遂柳眉微揚地，向「隴右神駝」皇甫正，含笑說道：

　　「皇甫老先生，這本『無字天書』，名副其實，書內毫無一字，你要它幹什麼呢？」

　　皇甫正笑道：

　　「這本『無字天書』，在賢夫婦如此文翁詩女手中，果然毫無所用，但在武林人物眼內卻無殊曠代奇珍。」

　　珠娘笑道：

　　「皇甫老先生，你能否說出此書的珍奇所在？」

　　皇甫正點頭說道：

　　「這是數百年前兩位武功絕代的『無相禪師』與『無為真人』合著，用秘法書寫的一冊奇書！其上載有十三種神奇武學，俱都妙參造化，倘能獲得此書，設法現出書上字跡，悉心苦研，則三數年間，便可傲視江湖，無敵天下。」

　　葛文欽「哦」了聲，哂然笑道：

　　「皇甫大俠就是為了要傲視江湖，無敵天下，遂想從我夫婦手中，強奪此書。」

　　「隴右神駝」皇甫正聞言，雙目張處，神光電射地，發出一陣懾人心魂的縱聲狂笑。

　　石珠娘蹙眉不悅問道：

　　「皇甫老先生，你怎麼笑得這樣狂法？」

　　皇甫正笑聲一收，正色說道：

　　「我笑的是葛先生畢竟是位文人雅士，不懂得豪俠胸襟，太輕看了我這『隴右神駝』四字。」

　　葛文欽訝然問道：「我何時輕看你了？」

　　皇甫正微笑道：

　　「在下一身武學，雖不敢自詡為冠冕當今，但截至目前，四海八荒之間，尚未曾出現能贏我一招半式的任何更高好手？我又何必要倚仗你這本『無字天書』，來傲視江湖，無敵天下。」

　　葛文欽莫名其妙地，繼續問道：

　　「既然如此，你為何還想奪取……」

　　皇甫正連連搖手，截斷葛文欽的話頭，含笑說道：

　　「葛老先生，請你將這『奪取』二字，趕快收回，皇甫正生平，決不妄取一物，我此來用意，只想說服葛老先生，把那本『無字天書』見贈。」

　　石珠娘聽得有趣，向皇甫正含笑問道：

　　「他整日抱著這本『無字天書』，愛逾性命一般，你怎能說服他肯甘心情願地送給你呢？」

　　皇甫正眉宇間滿含自信地，點頭笑道：

　　「我想應該能夠，因為我有三大理由。」

　　葛文欽微笑道：「我願意聽聽你這三大理由。」

　　皇甫正屈指數道：

　　「第一點理由為我自己的名頭威望，第二點理由是為了武林禍福，第三點理由卻是為了你們夫婦的安危。」

　　石珠娘笑道：

　　「妙極、妙極，皇甫老先生真不愧當今大俠，你在三點理由之中，居然還有一點是為了我們著想。」

　　皇甫正笑道：

　　「我先解釋第一點理由，因為我如今功力絕世，雖無需再復研這『無字天書』，但若聽任其落入他人手中，則此人藝業一成，必高出我上。」

　　葛文欽點頭道：

　　「這話倒也坦白真誠，言之成理。」

　　皇甫正繼續說道：

　　「倘若這『無字天書』，落在正派人物手中，倒無大礙，只怕被窮兇極惡之徒取去，練成神功，無人能制，豈非助紂為虐，不知將流禍多大！」

　　葛文欽聽得微笑說道：

　　「皇甫大俠這第二點理由，確是一片仁人俠士之心，但不知最後一點理由，怎會關係到我夫婦的安危之上？」

　　皇甫正目光微注葛文欽，含笑答道：

　　「葛老先生是飽學之士，應知『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們帶著這本足啟江湖人物萬眾覬覦的『無字天書』，遨遊天下，萬一被那些殺人不眨眼的魑魅魍魎尋得，豈非難免有刀光血雨的意外飛災？」

　　石珠娘揚眉嬌笑說道：

　　「皇甫老先生真替我們想得周到，但我們若把這『無字天書』，雙手奉贈，豈不等於是將飛災奇禍，轉移到你的身上？」

　　皇甫正搖頭笑道：

　　「我不怕什麼災禍，因為一來那些江湖鬼蜮，找我較難。二來我身懷絕世神功，便找到我時，也無非是飛蛾撲燈，自尋死路而已。」

　　石珠娘微笑說道：

　　「皇甫老先生，你口口聲聲說你身懷絕世神功，不知能否使我們開開眼界，見識一下所謂『絕世神功』，究竟有多麼動地驚天的精奇靈妙？」

　　皇甫正聞言，目光一轉，點頭笑道：

　　「賢夫婦說得也對，我就施展一樁絕世神功，給你們看看便了！」

　　話完，走下咸陽橋，雙手捧起一方足有數百斤重巨石，便往橋下奔騰澎湃的濁流之中，飄身縱去。

　　葛文欽與石珠娘見狀，方自失聲驚呼，卻見這位「隴右神駝」皇甫正，業已安然舉足，一步一步地，橫渡長河，把波濤滾滾的奔騰濁流，當做了平坦易行的康莊大道。

　　皇甫正走到對岸，哈哈一笑，身形展處，宛如潛蛟出海，鷹隼升空般，斜縱起四五丈高，再復略一屈伸轉側，便即飛上橋頭，在葛文欽、石珠娘面前數尺之處，飄然落地。

　　石珠娘「哎呀」一聲，指著皇甫正的微濕足踝，向葛文欽揚眉笑道：

　　「古人只有抱石沉沙，這位皇甫大俠卻是捧石渡水，而且水痕僅僅濕至足踝，真了不起呢！」

　　皇甫正聞言雙手一鬆，手中數百斤巨石居然全化作飄飄石粉，向石珠娘含笑說道：

　　「水痕至踝，並不為奇，倘若手中無石，或是水面無波，則可僅濕鞋底，連鞋幫上都不會帶有半絲水漬。」

　　石珠娘柳眉一軒，嬌笑問道：

　　「這叫做什麼功夫？」

　　「隴右神陀，」皇甫正微笑答道：

　　「去時叫做『捧石踏波』，來時叫做『挾山超海』，至於把大石弄成碎粉之舉，則叫做『五行神拳』！前兩種是極上乘的輕功身法，後一種是性命交修的內力玄功。」

　　石珠娘笑道：

　　「鍛煉這種功夫，定然要有秘訣。」

　　皇甫正點頭說道：

　　「不僅要有真傳秘訣，更要有艱苦卓絕的毅力恒心，朝夕苦參，寒暑不懈……」

　　石珠娘不等皇甫正話完，便即接口道：

　　「皇甫大俠，你能不能把這練功秘訣，說來給我聽聽？」

　　皇甫正對這位曾經名噪一時的秦淮名妓，深深看了幾眼，朗聲笑道：

　　「夫人雖然靈心慧質，可惜年齡已長，後天孱弱，不是我道中人，何況練功秘訣，繁複艱難，一時也記不住呢！」

　　石珠娘哂然笑道：

　　「誰想記住？我只是好奇動問，說與不說，全由皇甫大俠自主。」

　　皇甫正聽她這樣說法，遂把「捧石凌波」、「挾山超海」，及「五行神掌」等三種絕世武學的練功秘訣，毫無所隱地，向石珠娘細說一遍。

　　石珠娘靜靜聽完，點頭笑道：

　　「原來鍛煉武功如此艱難？則這本『無字天書』，慢說只是毫無字跡的幾頁白紙，便算當真是載有十三種絕技神功，又有什麼用處？」

　　說到此處，目注「隴右神駝」皇甫正，繼續笑道：

　　「既然皇甫大俠為此書苦苦追尋，適才又列舉了三項可以講得過去的相當理由，我便把這『無字天書』，送給……」

　　話猶未了，葛文欽便自皺眉叫道：

　　「珠娘，不要莽撞，我們再考慮……」

　　石珠娘也不等他話完，便把手中那本「無字天書」，拋向「隴右神駝」皇甫正，再復螓首微偏，向葛文欽嬌笑說道：

　　「你不要捨不得了，皇甫大俠說得極對，『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們既然打算到處遨遊，將彭蠡煙、峨眉月、巫山雲、瀟湘雨等天下萬象，一齊收諸眼底，則何必還把這本只有笨蛋傻瓜才當做寶貝的所謂『無字天書』，帶在身邊，平白招災惹禍，添煩掃興？」

　　葛文欽看著「隴右神駝」皇甫正手中那本「無字天書」，長嘆一聲，皺眉不語。

　　皇甫正有些過意不去，雙眉連軒，忽似下了極大決心，自懷中取出一粒朱蠟丸，遞向葛文欽道：

　　「葛老先生，這是當世之中，絕無僅有的一粒『七寶續命丹』，功能還魂續命，起死回生，解救任何重傷奇毒，及膏肓重病。皇甫正承贈奇書，無以為報，只好用這粒靈丹妙藥，聊代瓊瑤，敬請賢夫婦笑納了吧！」

　　話完，把「七寶續命丹」遞在葛文欽的手中，身形微轉，便已飄出數丈。

　　葛文欽忽然高聲叫道：

　　「皇甫大俠，請留貴步。」

　　隴右神駝皇甫正聞聲止步，一面轉身走回，一面目光如電地，軒眉狂笑說道：

　　「葛老先生，你莫非有不捨之意？皇甫正以『正』為名，生平決不妄取，願將這『無字天書』，完璧歸趙。」

　　語音一了，剛待探懷取書，葛文欽卻連搖手地，含笑說道：

　　「皇甫大俠請勿誤會，這本『無字天書』，既已由珠娘脫手相贈，如今哪有不捨索還之理？葛文欽請皇甫大俠暫留貴步，只是有一事相求。」

　　皇甫正「哦」了一聲，點頭笑道：

　　「葛老先生儘管請講，縱是赴湯蹈火之事，皇甫正也必毫不推辭地，替你辦到。」

　　葛文欽微嘆說道：

　　「那本『無字天書』，雖被我珍藏多年，但空自用盡方法探求，也不知奧妙何在？皇甫大俠可否於三年後中秋之夜，屈駕太湖西洞庭山的葛家堡中，把參研此書所得，略為見告？」

　　皇甫正聽得連連點頭，微笑答道：

　　「罕見秘笈，參究原驗，皇甫正不論有無所得，必於三年之後，去往貴莊恭賀中秋，還望賢夫婦不吝杯酒，共賞太湖夜月。」

　　話完，抱拳一揖，身形立飄，眨眼之間，便自隱入了沉沉夜色。

　　石珠娘目送這「隴右神駝」皇甫正的身形杳後，回眸一笑，向葛文欽揚眉笑道：

　　「欽哥，你方才怎地竟似要臨時變卦？難道忘記我們在棲霞山上，所受的那口惡氣了麼？」

　　葛文欽嘆了一口氣道：

　　「我是覺得武林人物中良莠不齊，這位『隴右神駝』皇甫正，道貌岸然，舉止光明，與那『棲霞劍客』熊如古的褊狹狂傲氣質，迥不相同，倘因此把他害苦，未免有此於心不忍的呢！」

　　石珠娘微笑說道：

　　「我看這位『隴右神駝』皇甫正，武功甚高，雖然上了惡當，卻未必會把他害苦？如今四海爭搜無字天書，群雄蜂起，江湖大亂，我們還是繼續初衷，才好在三年後中秋之夜，安排一場曠古絕今的『百棺大會』。」

　　六盤山雖是由陝入甘的必經通道，但危峰聳立，山路迂迴，形勢卻極為堆奇險惡。

　　車正前行，驀然間一聲龍吟長嘯，由空傳下。

　　這嘯聲把那兩匹駕車駿馬嚇得豎耳驚嘶，四蹄踏地。

　　葛文欽下車仰首，察看嘯聲何來？卻見從那路旁的參天峭壁頂端，飛墜下一條人影。

　　峭壁高約二十餘丈，但這條人影，卻宛若一隻巨鳥般的，徐徐飛墜，幾乎點塵不驚地，飄立在車前數尺。

　　見他身材極為偉岸，高約七尺，濃眉豹眼，目光也異於常流，在精芒灼灼之中，含蘊著一種金黃光澤。尤其是他那盈腮虯髯及一頭短髮，全都色作焦黃，看去兇獰無比。

　　葛文欽眉頭微蹙，沉聲問道：

　　「尊駕何人，攔住我去路做甚？」

　　虯髯大漢狂笑答道：

　　「在下乃化外野人，複姓軒轅，單名一個亮字，因天生黃髮黃鬚黃眼，江湖遂稱我為『大漠金雕』。尚請葛老先生恕我攔車驚駕之罪。」

　　葛文欽見這「大漠金雕」軒轅亮相貌雖極兇惡，但談吐並不粗俗，神情也不太蠻橫，遂微笑問道：

　　「軒轅大俠怎知賤姓？」

　　軒轅亮應聲笑道：

　　「老先生雖然攜美遨遊，雅人高致。但葛文欽、石珠娘六字，早已轟傳四海，名震武林。」

　　葛文欽訝聲笑道：

　　「老夫書香門第，詩禮傳家，生平除了性喜搜集奇書古籍以外，既不趕場應試，期望為官，又不與江湖朋友交結，軒轅大俠怎說我夫婦微名，竟已轟傳四海！」

　　軒轅亮目中金光一閃，揚眉笑道：

　　「葛老先生雖是文人雅士，但卻藏有一本武林奇書，軒轅亮生平性直，無妨實言，在下便是為了這本奇書，才冒昧地對老先生有所驚動。」

　　葛文欽搖頭笑道：

　　「軒轅大俠，你弄錯了。我車內雖然帶有不少書籍，但都是些經史詩詞，哪裏來的什麼武林秘笈？」

　　軒轅亮微笑說道：

　　「江湖傳聞，不致有誤，或者是葛老先生尚不知道這本『無字天書』的價值而已。」

　　葛文欽「哦」了一聲，拈鬚笑道：

　　「原來軒轅大俠所得的武林秘笈，就是那本『無字天書』，但是……」

　　話方至此，石珠娘業已掀簾下車，手中拿著一本書兒，俏生生地接口笑道：

　　「但什麼？你為了好奇，用盡各種方法，整日參研這本『無字天書』含蘊了什麼奧妙，結果空自少看了好多景兒，少做了好多詩兒，少填了好多詞兒，卻毫無所得依然只是幾頁白紙，依我看來，你不必再費精神，武林秘笈應該由武林人物揣摩，才容易觸動靈機，有所收穫。」

　　軒轅亮聽得心頭狂喜地，拊掌大笑說道：

　　「石夫人說得極對，慢說葛老先生難有所得，即令費盡苦心，使書上現出字跡，也對你這等墨客文人，毫無用處。」

　　葛文欽目注這位名列當世武林八大出奇高手中的「大漠金雕」軒轅亮，向他含笑問道：

　　「聽軒轅大俠如此說法，莫非要我把這本『無字天書』，送給你麼？」

　　軒轅亮搖頭笑道：

　　「在下與葛老先生及石夫人素昧平生，哪敢妄求見贈？我只想效法無懷氏、葛天氏等前古先民，來個以物易物。」

　　說完，自懷中取出一個鹿皮小包，一面緩緩打開，一面繼續笑道：

　　「在我們武林人物心目之中，那本『無字天書』，簡直值得上萬金重價，但一來黃金太俗，不敢以之唐突葛老先生這等風雅高人。二來大漠中流沙千里，地瘠民窮，軒轅亮也張羅不出那樣多的阿堵之物。」

　　說到此處，已把鹿皮小包打開，指著其中一方三寸來長的羊脂美玉，向石珠娘含笑說道：

　　「這是和闐至寶，名叫『千年寒玉』，除了佩在身畔，盛暑不侵之外，倘若每日以其摩娑面頰，並浸乳飲用，更可使人綠鬢長青，朱顏不老。石夫人若是肯將『無字天書』見讓？軒轅亮便以這『千年寒玉』為酬。」

　　石珠娘搖手笑道：

　　「軒轅大俠且請收起這塊寶玉，我不要你絲毫報酬，卻肯勸他把『無字天書』送你。」

　　話音至此微頓，秋波一轉，把兩道嬌媚眼神，凝注在葛文欽的臉上，嫣然含笑說道：

　　「你為了這本無字天書，整日廢寢忘食，甚至有時連兩三天都不和我談上一句話兒，著實令人可惱！如今軒轅大俠渴盼獲得此書，其意顯出至誠，你應該慷慨一些，割愛相贈，否則我不願陪著你這木頭人似的老書呆子，再復到處亂跑，就要回轉秦淮河了。」

　　葛文欽雙眉緊皺，垂頭沉思片刻，方指著石珠娘，對「大漠金雕」軒轅亮長嘆一聲說道：

　　「她不顧秦淮河畔的燈紅酒綠，不顧王孫公子的爭擲纏頭，而一意憐才，甘心跟隨我這窮老頭子僕僕風塵，遨遊天下，這份難得深情，絕對不容辜負，故而葛文欽為了這紅粉知己，只好把『無字天書』，奉贈軒轅大俠。」

　　軒轅亮聽得欣喜若狂，石珠娘也把手中所持的「無字天書」含笑遞過。

　　葛文欽忽然伸手相攔，叫了一聲「且慢」，又向軒轅亮揚眉說道：

　　「軒轅大俠，我書雖送你，卻有一項要求。」

　　軒轅亮點頭笑道：

　　「葛老先生請講，軒轅亮無不應命。」

　　葛文欽微笑說道：

　　「我生平酷愛讀書，定有一條律己準則，就是『逢書必加細讀，逢讀必求甚解』。生平幾乎讀遍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只對這本『無字天書』翻來翻去，始終莫名其妙！故而我要求軒轅大俠在參詳有得以後，務必把書中所載，對我一告。」

　　軒轅亮點頭笑道：

　　「葛老先生真是一位風雅奇士，你定居何處？不妨約定時日，軒轅亮必然遵命造訪。」

　　葛文欽拈鬚笑道：

　　「我住在太湖西洞庭山的葛家堡中，軒轅大俠請於三年後的中秋之夜，前往踐約。」

　　說到此處，目光側注石珠娘，搖頭笑道：

　　「珠娘，真情難用千金買，不愛奇書愛美人，我已經敬遵芳命，你如今可以把那『無字天書』送給軒轅大俠的了。」

　　誰知話方至此，峰腳大堆怪石之後，突然傳出一陣陰森森的冷笑，有人發話說道：

　　「葛文欽，你不能送他，倘若把『無字天書』送給他，卻對我『陰山蛇叟』怎樣打發？」

　　隨著這陣陰森語音，自亂石後慢慢走出一位形容可怖的青衣老叟。

　　這老叟身如竹竿，又細又長，尖嘴高顴，禿眉細眼，瘦削有皮無肉，雙頰之上，更復慘白如紙。

　　尤其從他那一雙細目之中，不時閃射出狠毒意味極濃的炯炯厲芒，更使葛文欽、石珠娘雙雙心底生出寒意，攜手倒退幾步。

　　「大漠金雕」軒轅亮一見這自稱「陰山蛇叟」的青衣叟，驀然出現，不禁皺眉問道：

　　「呼延光，你不在陰山弄蛇，居然也趕來湊這熱鬧，卻是何苦？」

　　「陰山蛇叟」呼延光冷笑一聲說道：

　　「軒轅亮，你問得倒好，你既不在大漠養雕，我便不在陰山弄蛇，難道只有你才想要那本『無字天書』，我就不想要這武林秘笈？」

　　軒轅亮揚眉問道：

　　「這樣說來，你早就跟蹤我了？」

　　呼延光頗為得意地，點頭笑道：

　　「我從玉門關外，開始跟蹤，一直追到六盤山，你卻毫無所覺，委實笨得令人可笑。」

　　軒轅亮面上微紅，但立即狂笑說道：「可惜！可惜！」

　　呼延光細目一翻，兇芒四射地，厲聲問道：「可惜什麼？」

　　軒轅亮指著葛文欽及石珠娘，揚眉大笑說道：

　　「可惜你來遲一步，葛老先生與石夫人已答應把『無字天書』送給我了。」

　　呼延光冷然問道：

　　「軒轅老雕，莫非你想獨吞這冊武林秘笈？」

　　軒轅亮「哼」了一聲答道：

　　「先下手為強，捷足者先得，誰叫你鬼鬼祟祟地，只暗隨在我的身後，而不正大光明地跑在我的前面？」

　　呼延光目內兇芒一轉，獰笑說道：

　　「軒轅老雕，你既然這樣說法，可別怪我呼延光要先下手為強的了。」

　　語音未了，身形已閃，掣電飄風般，便向那位手持「無字天書」的石珠娘撲去。

　　哪知「大漠金雕」軒轅亮的輕功身法特具神妙，又復早存戒心，遂冷笑一聲，肩頭微晃，業已搶到石珠娘的面前，把「陰山蛇叟」呼延光的來勢擋住。

　　呼延光見軒轅亮的身法比自己更為快捷，不禁大吃一驚，縮身飄退丈許。

　　軒轅亮哈哈大笑，反手一抄，便把那冊萬眾矚目，舉世爭搜的「無字天書」接了過來，同時並把那塊千年寒玉，交到石珠娘的手內。

　　「陰山蛇叟」呼延光見狀，眉騰殺氣，目射厲芒，欺身前進兩步，發出一陣森森獰笑說道：

　　「軒轅亮，除非你能把我『陰山蛇叟』呼延光，立斃掌下，否則卻你想能把這『無字天書』帶走。」

　　一面發話，一面緩緩舉起雙掌，似正把全身功力，貫注在雙掌之上，眨眼間，他這原本瘦如鳥爪的一雙手掌，忽然暴漲了將近一倍，掌色更由黃變白，由白變紅，由紅呈紫。

　　尤令人驚駭的是他那十根手指，彷彿指骨已融，竟能上下左右，蠕蠕而動，恍若十條小小毒蛇，昂首蜿蜒，正欲擇人而噬。

　　以「大漠金雕」軒轅亮這等功力的武林奇客，都看得悚然變色，心頭微覺發毛，趕緊把那「無字天書」揣入懷內。

　　葛文欽與石珠娘，自然更是全身直打寒顫，驚駭萬分。

　　「陰山蛇叟」呼延光這時不僅一雙手掌的十指蠕動更急，連口中也發出一陣刺耳難聽的「噓噓」怪響。

　　「大漠金雕」軒轅亮雖是初會呼延光，卻久聞人言，這位「陰山蛇叟」，在陰山龍涎谷內潛心苦研，從各種蛇類的形狀動態之中，研創出一套招術與眾不同，威力別具奇妙的「神蛇掌法」。

　　如今見了「陰山蛇叟」呼延光的這副怪異神情，軒轅亮自然立即聯想到他那套「神蛇掌法」，並因對方十指顏色發紫，雙目兇芒如電，口中怪嘯不絕，判斷出呼延光這「神蛇掌法」，不僅招式怪異，在掌力或指力之上，可能還含有什麼奇異毒質。

　　軒轅亮戒心既生，自然便勁貫雙掌，功凝百穴，以兩道炯炯眼神，盯住對方，絲毫不敢怠慢。

　　誰知就在「大漠金雕」軒轅亮凝功待敵，整副心神完全注意到「陰山蛇叟」呼延光的蠕動十指以上之際，卻有各形各類，大大小小的無數罕見毒蛇，從四面八方悄然出現。

　　等到「大漠金雕」軒轅亮驚覺四顧，他與葛文欽、石珠娘三人，業已被包圍在一座群蛇大陣之內。

　　女人無不怕蛇，尤其這位毫無武功的秦淮名妓石珠娘，更是驚駭得全身發抖，芳心欲碎。

　　但她卻能力持鎮靜，緊咬牙關，緊緊偎靠在葛文欽的懷中，互相安慰，把生死置之度外。

　　蛇群共分四組，分據四方，每組均似由一條長僅盈尺，軀體極細的小小黑蛇率領，只排起一圈蛇陣，把軒轅亮、葛文欽、石珠娘圍在當中，卻絕無任何蛇兒向他們發動攻擊。

　　「大漠金雕」軒轅亮知道「陰山蛇叟」呼延光必是要倚仗所豢養蛇群，對自己加以勒索，不禁激起了義俠之心，暗忖今日縱拼身歸劫數，玉碎珠沉，也決不使「無字天書」落入這兇毒絕倫的對頭手內，俾免助紂為虐，貽禍武林！

　　他方自動念，「陰山蛇叟」呼延光卻是足下輕移，欺到五六尺外，手指葛文欽、石珠娘夫婦，向「大漠金雕」軒轅亮發出一陣刺耳獰笑說道：

　　「軒轅老雕，我這『群蛇大陣』，殺你雖難，但要殺他們這一雙手無縛雞之力的世俗男女，卻易如反掌，包管在轉瞬之間，便會被蛇群囓盡血肉，只剩下兩堆白骨，人家對你不錯，肯把『無字天書』相贈，你難道竟忍心眼見他們慘膏群蛇毒吻？」

　　軒轅亮想不到「陰山蛇叟」呼延光竟用如此卑鄙手段，來對自己要脅，不禁連連搖頭冷笑說道：

　　「呼延光，你太卑鄙了！太無恥了！你這樣做法，怎麼配稱當世武林中八大高手之一？」

　　呼延光毫不為忤地怪笑說道：

　　「為了這本『無字天書』，我只好不擇手段！」

　　軒轅亮道：

　　「你縱然不擇手段，也無非一場妄想，軒轅亮願以數十年性命交修的一身武學，對葛老先生及石夫人妥為衛護！」

　　呼延光仰天狂笑說道：

　　「常言道：『雙掌難敵四手，好漢還怕人多。』你看我所帶來的各種毒蛇，數逾千條！你如今獨全己身已極艱難，哪裏還衛護得了他們這兩個凡夫俗子？」

　　軒轅亮聞言，向葛文欽及石珠娘夫婦看了一眼，轉過頭來，目射神光地，朗聲說道：

　　「寧使一家哭，不使一路哭！倘若我衛護不了葛老先生及石夫人，軒轅亮寧願陪同他們一齊慘膏蛇吻！但『無字天書』卻必然從此化為劫灰，決不會令其落入你這無恥之徒手中，貽毒天下！」

　　呼延光聽得目中兇芒電閃地點頭冷笑說道：

　　「軒轅老雕，你在當世武林中，也被列為旁門魔道，我真想不到你除了魔心魔肺以外，居然還有些俠骨俠腸，呼延光萬分佩服之下，只好成全你了。」

　　語聲頓處，口中「噓噓」連聲，只見四外群蛇，一齊發動，昂首吐信地向葛文欽及石珠娘的身上紛紛竄去。

　　葛文欽與石珠娘遨遊天下，大送「無字天書」之舉，雖然別具深心，但他夫婦本身，卻委實不通武學，更從未見過這等千蛇齊襲的蕩魄驚心場面，任憑定力再強，也驚駭得雙雙癱瘓在地。

　　軒轅亮一聲怒嘯，雙掌齊揮，早就貫注待發的內家真力，立化兩團勁風，把當先竄來的百餘條大大小小毒蛇，捲飛出十數丈遠，有些跌成肉泥，有些則暈頭轉向，僵直不動。

　　起著這剎那之間，軒轅亮就地抓起葛文欽石珠娘夫婦，命他們緊貼峭壁，暫時減除了一面威脅。

　　但第一批蛇群雖被捲退，第二批，第三批，卻又不斷襲來。

　　軒轅亮黃睛雙瞪，暴射金芒，身似風旋，掌如電閃，居然倚仗他精深內力所化的勁氣狂飆，把來犯群蛇紛紛擊退，眨眼間，便已蛇屍遍地。

　　這些蛇兒，差不多條條均蘊劇毒，也條條均費了「陰山蛇叟」呼延光多年苦心調教。

　　如今竟在「大漠金雕」軒轅亮的雙掌之下，死了這多，怎教「陰山蛇叟」呼延光看得不心痛？

　　但那本「無字天書」，卻是曠代秘笈，誰參研出書上所載的十三種絕藝神功，誰就能傲視群雄，成為當世武林中的第一高手。

　　這種引誘力量太大，引誘得「陰山蛇叟」呼延光不僅不憐惜群蛇死傷，反倒拼著再斷送兩條心愛奇蛇，咬牙怪笑幾聲，向軒轅亮一抖雙袖。

　　從他袖中抖出的，是兩條長約尺許，雙尾四腳的雪白奇蛇，驟然看出，卻像是兩條遍體銀光的六足怪物。

　　軒轅亮認的這是陰山特產，奇毒無倫的雙尾雪蜴，別說被它咬中，便是被它口內所蘊毒液噴上一些，也將立遭慘死。

　　遂不敢怠慢凝足了十成掌力，向迎面飛來的這兩條雙尾雪蜴凌空劈出。

　　誰知這種雙尾雪蜴，不僅腳上有蹼，可以凌空轉側，並被「陰山蛇叟」呼延光調教得業已通靈，竟雙雙往旁一閃，避開勁疾掌風，然後一左一右，分向軒轅亮腰腿之間，電掣囓到。

　　軒轅亮深知這種蛇兒太毒，決不能容其上身，遂一聲長嘯，施展自己最得意的「飛雕身法」，宛若「鷹隼入雲」，拔空七丈。

　　人到空中，掉頭反撲，兩根輕易不肯用的獨門暗器「雷火神針」，化成兩線火光，雪飛而出。

　　這時，那兩條雙尾雪蜴，居然也仗著趾間有蹼，可以劃空飛行的特殊天賦，向軒轅亮雙雙迫來。

　　雙尾雪蜴尚未追到，軒轅亮宛若巨雕掉首，業已回身。

　　那兩線由雷火神針所化火光，恰好打中在雙尾雪蜴的頭頂部位。

　　這雙尾雪蜴，本來生具異稟，刀劍難傷，但誰知軒轅亮那雷火神針是罕世異寶，生平費盡心力僅煉成三根，珍惜異常，不但無堅不摧，並還見血即爆，故而針光才中蜴身，兩聲輕微爆音起處，便使這奇毒怪蛇，化作一天血雨。

　　軒轅亮雖在空中把兩隻厲害無比的雙尾雪蜴，用「雷火神針」除去，但目光注處，忽見葛文欽、石珠娘二人，業已形勢奇險，遂趕緊厲嘯一聲，飛撲而下。

　　原來在他被那兩條雙尾雪蜴逼得騰身高縱以後，四面八方的無數毒蛇，便紛紛向葛文欽、石珠娘飛竄而至！

　　照說在這種無人衛護的情勢之下，葛文欽與石珠娘哪有倖存之理？必將慘膏群蛇毒吻，無可逃死。

　　但就在這千鈞一髮之下，居然怪事突生，群蛇竟在葛文欽、石珠娘夫婦的周圍七八尺外停留，不復再往前進。

　　群蛇雖不再進，但那片奇腥氣味，卻使石珠娘禁受不住地嘔吐起來。

　　她這一嘔吐，無意中跌落軒轅亮所贈的鹿皮小包，鹿皮散處，現出了那塊千年寒玉。

　　千年寒玉才現，群蛇一陣蠕動，竟又後退數尺。

　　「陰山蛇叟」呼延光見玉能辟蛇，知是罕世奇寶，不禁貪心大動，一閃身形，便向那千年寒玉撲去。

　　他這裏身形才閃，軒轅亮也宛若隕電飛星，從空疾降，五指箕張，照準呼延光抓去。

　　呼延光身形微側，閃開對方一抓，仍然飛奪千年寒玉。

　　但軒轅亮號稱「大漠金雕」，最拿手的便是飛騰撲擊的雕鳥動作，他在一抓落空以後，身形微仰，竟由頭下腳上，變成頭上腳下，內家真力，全貫足尖，施展出「武松醉踢蔣門神」的「鴛鴦腳法」，向呼延光肋間猛踢。

　　呼延光尚未抓著那塊千年寒玉，軒轅亮的猛踢連環雙足，業已到了他腰肋之間。

　　任憑他如何躲閃，不挨左足，便挨右足，總要在這「鴛鴦腳法」之中，挨上一下。

　　軒轅亮也認為這一招十拿九穩，定可把這陰損狠毒無比的「陰山蛇叟」呼延光就此除卻。

　　誰知「陰山蛇叟」呼延光，潛居陰山龍涎谷中，整日與蛇為伍，不但其性如蛇，並融會了所有蛇類動作，可以由心化用。

　　如今，情勢既已無法避開軒轅亮的「鴛鴦飛腳」，呼延光便施展了「靈蛇脫殼」之技，把身軀一弓一扭。

　　這一弓一扭之下，雖然仍被軒轅亮的右足踢中，但卻卸去了大半勁力，借勢飄出，受傷並不太重。

　　軒轅亮又驚又佩，厲聲狂笑叫道：

　　「呼延光，你好漂亮的『靈蛇身法』，但『靈蛇』遇到『飛雕』，卻剋星高照，想逃萬難，且再嘗嘗我這神雕重掌……」

　　話猶未了，「陰山蛇叟」呼延光在足才點地之下，忽似一條怪蟒般，凌空倒竄，右手五指一彈，五縷勁疾罡風，奇準絕倫地分襲軒轅亮期門、將台、血海、笑腰、鼠蹊等五處穴處。

　　軒轅亮掌握優勢以下，未免略存驕敵之心，想不到「陰山蛇叟」呼延光竟能反擊得這般迅速？並這般狠辣。

　　尚幸他「神雕身法」妙化萬方，竟在奇險之中，一提真氣，隨身軀像片羽凌空般地隨風飄出丈許。

　　「陰山蛇叟」呼延光也是威震武林的八大高手之一，心機手法，何等狠毒？一式「怪蟒翻身」，身形凌空逆轉，左掌五指齊張，又復緊隨軒轅亮追蹤抓到。

　　這次，不僅指風狂嘯，罡氣如刀，呼延光並自五指尖端，彈出幾絲目力難辨的黑色毒液。

　　軒轅亮因對方是從後下手並未發現毒液，但知呼延光既能追來，自己便無法再行閃避，如此情勢之下，只有以毒攻毒，以牙還牙，才能從玉石俱焚中，尋求僥倖的唯一對策。

　　軒轅亮主意既定，根本不再作閃躲之想，索性暴吼一聲，身形翻處，迎向呼延光，發出一招貫足真力的「金雕舒爪」。

　　軒轅亮想不到呼延光會自指尖彈毒，呼延光也想不到軒轅亮會向自己這等拼命發掌。

　　這一來，雙方都是避無可避，軒轅亮首先覺得有幾點奇腥液汁，打中自己右腕，呼延光也在胸前實實地挨了一掌。

　　照說這一掌是軒轅亮凝足真力的拼命散手絕招，呼延光應該應掌立斃！

　　但他「靈蛇身法」畢竟罕世無儔，在千鈞重力已壓心頭之下，仍猛一縮胸，卸去下幾分威勢。

　　即使如此，呼延光仍被打得飛退出一丈多遠，髮若飛蓬，面如金紙。

　　軒轅亮也覺右腕有種麻酥酥的奇異感覺，正自順臂疾上，情知中了劇毒，遂趕緊提氣閉穴，截斷了右臂通心血脈。

　　但饒他應聲迅疾，右半身業已不能動轉，心中彷彿也起了一種懶洋洋的頗思酣睡意味。

　　軒轅亮知道所中毒力更巨，自己這條性命，算是交代，最多不過倚仗精純內功，再支援上個把時辰而已。

　　這時，雙方身形均已落地，軒轅亮因右手不能動轉，遂用左手取出那本「無字天書」，向呼延光冷笑叫道：

　　「呼延光，『無字天書』在此，你還想要麼？」

　　呼延光忍不住「哼」了一聲，一口鮮血突然噴出，腳也支持不住，搖搖欲倒！

　　軒轅亮見狀，不禁濃眉雙挑，仰天狂笑。

　　誰知他狂笑未了，左側山坡之上，竟也傳來一陣宛若梟鳥悲啼的怪笑。

　　軒轅亮心中一凜，循聲看去，只見山坡上出現了一條人影，正自像隻大鳥般，當頭飛落。

　　這人影飄落在「大漠金雕」軒轅亮與「陰山蛇叟」呼延光兩人之間，是位服裝怪異的奇醜老婦。

　　老婦齒已盡落，癟嘴削腮，但一頭紛垂長髮，卻還異常黑亮，毫無雜色。

　　身穿獸皮坎肩，鳥羽寬裙，裸臂赤足，左腕上套著五隻粗巨金環，右手中拄著一根上刻群鳩頭的奇形拐杖。

　　就憑這老婦的一身打扮，軒轅亮便可猜出來定是八大高手中，聞名未見的「南荒鳩婆」端木玖。

　　軒轅亮一面驚心，一面暗自提氣，試探自己在身中奇毒以後，是否還能用左掌施展內家功力？

　　一試之下，軒轅亮越發心中忐忑，暗叫不妙，因為覺出所練內力真氣，業已不像平時那般可以由心提聚，運轉自如。

　　「南荒鳩婆」端木玖先向「大漠金雕」軒轅亮看了兩眼，然後目光移注那位如今正盤膝坐地，勉強提氣運轉，企圖保元續命的「陰山蛇叟」呼延光，癟嘴一披，尖聲怪笑說道：

　　「當世武林之中，除了各門各派的主腦人物以外，更編造了『隴右神駝關東狂，大漠金雕陰山蛇，崑崙竹劍大頭蛆，南荒鳩婆勾漏獨』等四句歌謠，推崇出震撼乾坤的八大高手，但如今卻『大漠金雕』身中奇毒，『陰山蛇叟』傷及臟腑，眼看即將同赴九幽，八大高手遽凋其二，我老婆子委實有點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了。」

　　說到此處，目光重又移向軒轅亮身上，揚眉一笑，緩緩說道：

　　「軒轅老雕，我老婆子與你雖然彼此慕名，尚是初次晤面，但與『陰山蛇叟』呼延光卻有一面之識，何況他會弄蛇，我會放蠱，也算略有淵源，今日既然遇上這件事兒，似乎未便袖手不管？」

　　軒轅亮見「南荒鳩婆」端木玖已知自己身中了奇毒，並承認與「陰山蛇叟」呼延光略有淵源，更覺目前情勢凶多吉少，遂略挫鋼牙，厲聲說道：

　　「端木老婆婆，只要軒轅亮留有一寸氣在，拼著使武林秘笈化作劫灰，也不會令任何人能把這『無字天書』取走！」

　　「南荒鳩婆」端木玖神色和緩地搖頭笑道：

　　「軒轅老雕，你何必對我老婆子賣狠，我們應該先談談條件。」

　　軒轅亮雙目之中，金芒微閃，訝聲問道：「談些什麼條件？」

　　端木玖微笑說道：

　　「八大高手之中，有正有邪；行徑不一，你算是正派人物？還算是邪魔外道？」

　　軒轅亮一剔雙眉，傲然答道：

　　「我不敢自詡為正人君子，但也決不是『陰山蛇叟』呼延光那樣的無恥邪魔。」

　　端木玖點頭笑道：

　　「你這種答話，倒很誠實，恰好與江湖人物替八大高手所分種類，互相吻合。」

　　軒轅亮問道：「分些什麼種類？還不過是正邪兩道而已？」

　　端木玖搖頭笑道：

　　「只分正邪兩道，未免太以籠統，不知是由哪個好事之徒發起，竟把我們八大高手，分了八個種類。」

　　軒轅亮頗為不信，搖頭說道：

　　「這是奇談，八個人怎麼能夠分為八個種類？」

　　端木玖目光一閃，怪笑說道：

　　「他們分得相當有些道理，你要不要聽上一聽？」

　　軒轅亮滿懷好奇，自然點頭示意，但心中卻又暗想莫非這「南荒鳩婆」，是想借詞拖延，等自己真氣難提，毒力發作，再易如反掌地把那「無字天書」……

　　他剛剛想到此處，心思居然已被「南荒鳩婆」端木玖看破，自懷中取出一隻小小玉瓶，遞向軒轅亮，淡然笑道：

　　「軒轅老雕，你不要以為我是在等你毒發，這玉瓶中所貯『百草膏』，專解萬毒，你不妨先祛除所中毒力，再復聽我說話。」

　　軒轅亮想不到對方居然有這一手，不禁好生懷疑？暗想「南荒鳩婆」端木玖此舉，不外三種用意，一是藥中藏蠱，使自己終身為其控制。二是先行示恩，然後再挾惠相求，要自己把「無字天書」相贈。三是真心贈藥解毒……

　　念猶未了，端木玖便即怪笑說道：

　　「我倒忘了，你怎敢接受這養蠱能手所贈藥物？」

　　軒轅亮臉上一紅，搖頭說道：

　　「端木老婆婆，你會意錯了。」

　　端木玖不等軒轅亮話完，又自怪笑說道：

　　「你若不是怕我在藥中藏蠱？便是怕我示恩挾惠，有所相求。但我老婆子早已看出你奇毒在身，真力難聚，若想殺人奪物，不過反掌之勞，何必還費盡心思如此大繞圈子？」

　　軒轅亮聞言，哪甘再復示弱，遂接過玉瓶，揚眉問道：

　　「這『百草膏』是外用或內服？」

　　端木玖含笑說道：

　　「兩者都可，但你不必內服，還是用來外敷，比較穩妥一些。」

　　軒轅亮不等對方話完，便把玉瓶湊向口邊，先行服食一些「百草膏」，然後在右腕濺中毒液之處，敷了一些，隨手將玉瓶交還「南荒鳩婆」端木玖，向她揚眉笑道：

　　「端木老婆婆，多謝你解毒之恩，軒轅亮必有後報。」

　　端木玖看他兩眼，含笑問道：

　　「你真敢服食，不怕我在藥中藏蠱，成了你的附骨之蛆，終身受制？」

　　軒轅亮軒眉狂笑說道：

　　「一來我服藥以前，先中奇毒，中蠱中毒兩者，似乎無甚差異。二來你又是八大高手之一……」

　　端木玖臉色微變，搖手說道：

　　「你不要再提八大高手，提起來我就有點生氣。」

　　軒轅亮不解問道：「這是何故？」

　　端木玖冷笑說道：「江湖人物把八大高手分為正邪各四，然後再復細加區別，但區別得卻有些令人不服。」

　　軒轅亮笑道：「端木老婆婆請講，軒轅亮願聞其詳。」

　　端木玖鳩杖微頓，癟嘴一披說道：

　　「我先說『四正』之中，第一位便是『隴右神駝』皇甫正，他被區別為君子中的君子。」

　　軒轅亮點頭笑道：

　　「你為什麼不服？我認為『隴右神駝』皇甫正生平毫無妄行，對這『君子中的君子』之稱，應該當之無愧。」

　　葛文欽與石珠娘聽到此處，不禁對看一眼，各在眼底眉梢，顯出一種異樣神色。

　　端木玖冷笑一聲，向軒轅亮揚眉問道：

　　「你知不知道『隴右神駝』皇甫正，也在到處找尋這葛文欽、石珠娘夫婦，想奪『無字天書』。」

　　軒轅亮聞言，絲毫不以為異地，微笑說道：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們既然想奪，怎能怪他也有這種舉措？」

　　端木玖「哼」了一聲，說道：

　　「常言道：『君子不奪人所好』，他既稱『君子中的君子』，便應規行矩步，不能再參與這場四海群搜『無字天書』的江湖風波！」

　　軒轅亮聽了微愕，但想了一想，又復笑道：

　　「也許『隴右神駝』皇甫正有甚特殊手段，可以奪之有道呢？」

　　端木玖冷笑說道：

　　「你倒真會替他說話，我們不必為此爭辯，且說『四正』之中的第二位崑崙山無憂谷內的『竹劍先生』西門遠，他被區別為『君子中的善士』。」

　　軒轅亮連連點頭，含笑說道：

　　「西門遠芒鞋竹劍，遊俠八荒，樂於助人，高風堪仰。我認為這『君子中的善士』之評，對他也甚是允當。」

　　端木玖淡然一笑，繼續說道：

　　「四位之中的第三位，是被『窮家幫』奉為師祖的『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他被區分為『君子中的潑皮』。」

　　軒轅亮失笑說道：

　　「這『君子中的潑皮』一語，真是把位滑稽玩世，怪僻刁鑽的『大頭蛆王』東郭斌，形容得淋漓盡致，但不知『四正』之中的最後一位，又是誰呢？」

　　端木玖目注軒轅亮冷笑說道：

　　「軒轅老雕，『四正』之中，沒有你的份兒。第四位是『關東狂客』宇文蒼，他被區分為『君子中的瘋子』。我老婆子對於把宇文蒼列入『四正』之事，頗感不服！」

　　軒轅亮暢眉笑道：

　　「宇文蒼不僅是『長白派』中長者，又是吉林蔘場主人，只因生性慷慨豪放，為了賑濟一次災荒，竟揮手萬金，把畢生心血培植的整座蔘場，加以變賣，才落得『關東狂客』之稱。這種可敬人物，自然應列入『四正』以內，你卻不服則甚？」

　　端木玖怪笑說道：

　　「我是替你不服，軒轅老雕，你知不知道你被別人列入『四邪』中的第一位，區分為『魔中君子』。」

　　軒轅亮聽得哈哈大笑說道：「能稱『魔中君子』，軒轅亮已覺汗顏……」

　　端木玖不等他話完，便即冷冷問道：「你是出身哪一門派？」

　　軒轅亮肅立恭身，朗聲答道：「我是『天山派』中弟子。」

　　端木玖披嘴一笑，揚眉說道：

　　「你不但是名門正派的『天山』弟子，論理並應為當代掌門。只因身非漢人，性情較暴，遂不僅被排擠得失卻掌門名位，並難於『天山』門戶之內存身，終告憤然獨往流浪大漠，在蠻好聽的『君子』之上，加了一個『魔』字。」

　　軒轅亮被對方的這番話兒，勾起傷感，苦笑一聲，垂頭不語。

　　端木玖又復說道：「四邪中的第二位是『勾漏獨夫』歐陽彝，他被區分為『魔中隱士』。」

　　軒轅亮抬頭說道：

　　「歐陽彝雖然兇殘成性，狂傲無倫，但他生平足跡不出勾漏，絕少與世往還，隱士之稱，似乎也尚不無道理？」

　　端木玖雙眉忽挑，目中神光電閃地，悻悻叫道：

　　「我老婆子也絕少與世往還，也不大涉入武林是非，對任何人更無好惡成見，為什麼不把我區分為『魔中隱士』？卻把我區分為頗難聽的『魔中之魔』？」

　　軒轅亮眉頭一皺，無話可說。

　　端木玖長嘆一聲，緩緩說道：

　　「可見得人世間的好惡是非，極難論斷，幸與不幸，也往往只有聽憑命運安排的了。」

　　軒轅亮含笑說道：

　　「老婆子不必感嘆，你這『魔中之魔』四字，其實也並不怎樣難聽，須知『世外天魔』的身分，總高於『寰中俗客』。」

　　說到此處，手指「陰山蛇叟」呼延光道：

　　「如今八大高手之中，只剩下這位弄蛇朋友，他的區分稱謂，又是什麼？」

　　端木玖失笑答道：「他的稱謂，比我更難聽了，他被區分為『魔中小人』。」

　　軒轅亮點頭冷笑說道：

　　「這『魔中小人』四字，倒是春秋之筆，對於呼延光來說，確實形容得絲毫不錯。」

　　端木玖雙眉一軒，含笑說道：

　　「我老婆子方才業已說過，對任何人均無好惡成見，則如今對你『魔中君子』，及對他這『魔中小人』，理應一視同仁，不偏不倚。」

　　軒轅亮「哦」了一聲問道：「端木老婆婆打算為呼延光療傷？」

　　端木玖點頭答道：「我贈送『百草膏』為你祛毒，也應該贈送一粒調元聖藥，替他療傷。」

　　話完便走到「陰山蛇叟」呼延光的身前，取出一粒靈丹，向他口中遞去。

　　「陰山蛇叟」呼延光早把「南荒鳩婆」端木玖與「大漠金雕」軒轅亮對答之語，完全聽清，加上臟腑間的傷勢，委實太重，遂毫不客氣地張口將靈丹服下。

　　端木玖生恐藥力太緩，一伸左掌，輕按在呼延光的「命門穴」上，運用本身功力，幫助他調氣歸元，導藥流轉。

　　軒轅亮明知若容「南荒鳩婆」端木玖，為「陰山蛇叟」呼延光從「鬼門關」口挽回遊魂，則無論是目前，或是未來，均對自己大大不利，但卻也決不能出手攔阻，加以破壞，及有趁機溜走的卑鄙舉措。

　　片刻過後，「南荒鳩婆」端木玖收回手掌，向「陰山蛇叟」呼延光含笑叫道：

　　「弄蛇朋友放心，你雖然一時尚難恢復原有功力，卻已不會進入鬼門關，登上森羅殿，去見閻老五了。」

　　話完，緩步走過，目注「大漠金雕」軒轅亮，揚眉笑道：

　　「軒轅老雕，如今我們應該談談正事。」

　　軒轅亮一抱雙拳，恭候端木老婆婆的指教。

　　端木玖哂然笑道：「你是不是自覺奇毒已祛，功力已復，要想和我動手？」

　　軒轅亮愧然笑道：「照理說來，不應如此，但我想不出更好辦法。」

　　端木玖目光一亮，尖聲笑道：

　　「你雖想不出辦法，我卻有個主張，只不知道你是否同意？」

　　軒轅亮正色說道：「在下願聞高論，只要合情合理，我便無不遵命。」

　　這時，四處蛇群早已散去，「南荒鳩婆」端木玖遂用手中鳩杖，指著葛文欽道：

　　「我認為應該由這本『無字天書』的原主人來決定此書何屬。」

　　軒轅亮想了一想，點頭說道：「這樣也好。」

　　端木玖笑道：「你既然同意我這辦法，便請先把『無字天書』物歸原主。」

　　軒轅亮果然不愧為「魔中君子」之稱，聞言之下，立自懷中取出那本「無字天書」，雙手向葛文欽遞去。

　　端木玖目光一注，搖頭嘆道：

　　「為了這本小書，不知把莽莽武林之內，攪起了多少風波？若非不宜使其上所載的十三種神奇武學彼此失傳，我真想將它付諸一炬。」

　　「陰山蛇叟」呼延光內傷雖未完全復原，但一見這本「無字天書」，不禁目光電閃，起身走過。

　　軒轅亮身形微閃，攔住呼延光，厲聲叱道：「你想做甚？」

　　呼延光從懷中摸出一條血紅小蛇，把蛇頭放入口中，連皮帶骨，嚼得津津有味地，冷笑說道：

　　「這『無字天書』如今業已不是你的，難道還不許我看看？」

　　「南荒鳩婆」端木玖看得怪笑連聲說道：

　　「你們兩個無妨再打一場，最好一齊死光，我便可以對這本『無字天書』不勞而獲。」

　　軒轅亮與呼延光聞言均自內心一驚，雙雙各退半步。

　　端木玖向葛文欽含笑問道：

　　「葛老先生，你看沒看得出，眼前是個什麼形勢？」

　　葛文欽拈鬚嘆道：「三雄並立，生死相爭，形勢極為驚險。」

　　端木玖點頭微笑說道：

　　「形勢雖險，但老人家倘若處理得當，或也可以化險為夷。」

　　葛文欽略作尋思，並深深看了端木玖兩眼，霍然說道：

　　「我認為最好的辦法是誰也不給，免得你們為此爭鬥。」

　　瑞木玖搖頭笑道：「不給不行，葛老先生若不把這本『無字天書』送出手去，任憑你走遍天涯，也將到處都是些刀光血影……」

　　葛文欽聽得全身一震，雙手捧著那本「無字天書」微微發抖，臉上也現出一種不知如何是好的苦悶神色。

　　石珠娘柳眉微揚，向葛文欽含笑說道：

　　「我倒有個辦法，不知你贊不贊成？」

　　葛文欽急急問道：「你是聰明絕頂的人兒，所想法兒，定是上佳妙策，我哪裏會有不表贊同之理？」

　　石珠娘指著端木玖、軒轅亮及呼延光等三人，微笑說道：

　　「他們三位，既然都是當代武林的絕世奇客，不如就請他們各展功力，比較比較……」

　　葛文欽不等她話完，便即搖頭說道：

　　「不行，他們動起手來，太驚險，我不忍看著人家為了一本僅憑傳聞，尚不知有無實用的『無字天書』，便拼得血肉橫飛，你死我活。」

　　石珠娘雙眉微蹙，嬌嗔說道：

　　「我話還沒說清，你就表示反對？」

　　葛文欽長嘆一聲，把那事「無字天書」交到石珠娘手中，搖頭苦笑說道：

　　「珠娘，這本書兒，業已把我弄得煩透怨透，不願再管，一切都由你做主便是了。」

　　石珠娘接書在手，向端木玖等三大高手掃了一眼，面含微笑，緩緩說道：

　　「我夫婦與三位素昧平生，毫無厚薄，但因這『無字天書』，只有一本，故而不無周全，只好請三位各顯身手，略較高低，把這冊武林秘籍作為彩頭，歸屬功力最強一位。」

　　端木玖點頭怪笑說道：「石夫人說得對，我老婆子也認為只有如此，才能解決這眼前僵局。」

　　語音了處，一頓手中鳩杖，向軒轅亮揚眉叫道：

　　「軒轅老雕，你我神交頗久，又同列名於當世武林的八大高手之中，今日正可趁這大好機緣，彼此放開手來，切磋幾合。」

　　軒轅亮神凝氣穩地點頭笑道：

　　「在下雖然知道縱能接得下老婆婆的『飛鳩十一招』，也將難於承受你那凌厲無儔的『雷霆三擊』。但神交既久，相遇頗難，軒轅亮也只好當仁不讓，捨命陪君子了。」

　　說話聲中，從腰間取出一副嵌有五枚粗銳金鉤的蛟皮手套，戴在手上，真像是一對神雕巨爪。

　　端木玖身形微閃，退後數尺，縱聲狂笑說道：

　　「軒轅老雕何必過謙？我老婆子久仰你這一對『金鉤神雕掌』的妙用神威，縱然輸了個一招半式，也還值得。」

　　兩人語音收處，一齊靜氣凝神，目光覷定對方，準備展開一場石破天驚生死之搏。

　　石珠娘忽在這緊張情勢之下，連連搖頭地怯然笑道：

　　「軒轅大俠，端木老婆婆，你們會錯意了，我不是要你們這樣動手。」

　　軒轅亮訝然問道：「石夫人不要我們這樣動手，難道你想出什麼新奇辦法？」

　　石珠娘微笑說道：「我不是賣弄才思，創造新奇，只是想避免流血，不使你們之間有甚兇戾不祥結果。」

　　端木玖點頭笑道：「石夫人一片仁心，我老婆子願聞高論。」

　　石珠娘妙目閃光，揚眉笑道：

　　「我想請你們兩位，不必真個合手，只雙方遙隔，循環虛攻，攻者全力施為，守者虛心檢討。這樣豈非亦可分出高下，因為你們都是武林中身分極高之人，決不會覥顏無恥地巧為掩飾。」

　　端木玖聽得點了點頭，含笑讚道：

　　「這辦法極好，幸虧石夫人深具靈心慧思，才會想得出來。」

　　石珠娘微微一笑，目注軒轅亮，發話問道：

　　「軒轅大俠認為如何？肯不肯接受我這種辦法？」

　　軒轅亮微抱雙拳，朗聲答道：

　　「石夫人慧質仁心，軒轅亮敬聽所命。」

　　端木玖狂笑說道：「既然雙方同意，不必再作耽延，軒轅老雕留神，我的『飛鳩十八拐』要出手了。」

　　語音才了，鳩杖便揮，一式「百鳩齊飛」呼呼狂嘯聲中，幻起漫天杖影。

　　軒轅亮狂笑一聲讚道：「端木老婆婆，你好威猛的杖法。」

　　身形電射，右手往上一竄，似是抄向疾落杖影，左手則覷準端木玖右肩要穴部位，飛快抓去。

　　端木玖側身斜跨半步，避開來勢，收杖頭，揚杖尾，齊中一點一撩。

　　軒轅亮點頭笑道，「這一杖『如封似閉』，暗蘊精奇變化，確屬高妙絕招，倘係真正動手？我定被逼得錯步轉身，後退數尺。」

　　他一面發話，一面便按照所說，飄退少許。

　　端木玖一收鳩杖，冷笑說道：

　　「軒轅亮，你這副『金鉤雕掌』，僅比手掌長出寸許，應該盡量欺近對方，才有剋敵之望，如今不進反退，卻是何故？」

　　軒轅亮雙眉一桃，縱聲笑道：

　　「在下久仰端木婆婆威震南荒的鳩杖雄風，才故意露出破綻，好讓你盡量發揮。」

　　端木玖聽得面帶不悅地，搖頭冷笑說道：

　　「我們雖是佯攻虛拆，但只要一招走錯，仍將永落下風，極難平反敗勢，你這反常舉措，若非有甚絕妙手法，誘我上當，便是狂傲驕妄，沒有把我老婆子的幾手杖法看在眼中。」

　　軒轅亮微笑說道：「在下哪敢狂妄得對老婆婆輕視，但兵不厭詐，存心誘敵之舉，倒是大有可能。」

　　端木玖雙眉一挑，怒聲說道：「既然你存心誘敵，我就甘蹈羅網，攻你一招『臨風三折』。」

　　語音甫落，鳩杖三揮，暗勁如濤，杖風狂嘯，端的威勢無儔，凌厲已極。

　　軒轅亮笑道：「這招『臨風三折』，威勢過強，我不敢輕攖其鋒，只好以『飛鴻點雪』身法，再退三步。」

　　說完，果然真氣微提，輕飄飄地又復退出數尺。

　　端木玖讚道：

　　「好輕妙的『飛鴻點雪』身法，但老婆子再以一式『斂翼投林』，縱身追擊，你又如何接架？」

　　軒轅亮身形踏地，右手反臂一撩，笑聲說道：

　　「我先用一招『迴翼舒爪』，看似抓你持杖手腕，實際硬擄杖身，然後再用一招『金雕剔翎』，劃向你腋下要害！」

　　端水玖見對方這兩招逆攻，果極厲害，不禁收杖飄身，足下接連三旋，退出五步。

　　軒轅亮哈哈一笑，揮動兩隻「金鉤雕掌」，作勢遙攻，端木玖則舉杖虛迎，兩人你來我往，各有進退，又恢復了均衡局面。

　　「陰山蛇叟」呼延光一面臉含陰笑，靜靜旁觀，一面卻自懷中不斷摸出一些奇形小蛇，入口嚼食。

　　葛文欽、石珠娘夫婦二人則神情各異，葛文欽對這場比鬥，淡然視之，石珠娘卻注目凝神，看得十分仔細。

　　雙方互拆多招，軒輊未分，端木玖似覺不耐，驀然厲聲叫道：

　　「軒轅老雕，你再嘗嘗我這招『雷霆三擊』威力。」

　　鴆杖一振，勁風狂拂，幻出千萬根杖影，宛若移山倒海般，向軒轅亮當頭猛擊。

　　軒轅亮動容說道：「雷霆三擊，果真名不虛傳，確是當代武林中的有數絕學！」

　　但話雖如此，他卻挺身向前，彷彿不再虛閃虛拆，竟欲硬接這招威震武林的「雷霆三擊」。

　　端木玖訝然叫道：「軒轅老雕，你竟敢以身輕試我這招絕學威力，大概是老壽星吊頸，有點嫌命長了？」

　　說話聲中，提足內家真力，齊貫鳩杖之上，把這招「雷霆三擊」，發揮出十成的威勢。

　　但軒轅亮卻以一種奇異身法，身軀不住旋轉，雙臂不住揮動，竟將端木玖這招「雷霆三擊」所挾震嶽搖山的狂飆勁氣，化作一股翻滾急轉的猛烈旋風，自己卻乘著這股旋風，絕似一隻巨大金雕般，冉冉上升，飛起了八丈高下。

　　端木玖萬想不到軒轅亮施展這種奇異身法，竟能使自己的生平絕學徒勞無功，不禁失聲一嘆，收杖卻步。

　　這時，呼延光從袖中摸出一條血紅小蛇，似乎想向軒轅亮凌空擲出。

　　端木玖一面搖手止住呼延光，一面向那飄身下墜的軒轅亮發話問道：

　　「軒轅老雕，你方才所施展的是種什麼身法？」

　　軒轅亮搖頭笑道：「不瞞老婆婆說，我這種身法，因係新近練成，尚未擬定名稱。」

　　端木玖冷笑問道：「是不是專為對付我老婆子的『雷霆三擊』而練？」

　　軒轅亮連搖雙手，含笑答道：

　　「老婆婆不要多心，我這招身法，只是為了大漠之中變化無常的氣候而練。」

　　端木玖怒道：「為氣候而練功夫？你簡直是欺人……」

　　軒轅亮不等端木玖話完，便自接口笑道：

　　「老婆婆有所不知，大漠中有種突起颶風，厲害無比，除了雕、鵬、巨鷹以外，人畜當之，鮮有倖免，我遂暗下苦功，仿效雕、鵬動作，練成這種順勢乘風的避難身法，今日見你那招『雷霆三擊』的威力之強，幾與大漠颶風彷彿，遂急中生智，順勢乘風，才僥倖逃過了在你鳩杖以下的粉身碎骨大劫。」

　　端木玖聽完話後，長嘆一聲說道：

　　「雷霆三擊既然無功，我老婆子勝望已渺。」

　　軒轅亮也正色說道：「在下勉強應付，已知高明，也毫無取勝把握。」

　　端木玖點了點頭，側顧石珠娘，苦笑幾聲說道：

　　「我們雙方已盡全力，勝負仍告難分，且請石夫人以為論斷。」

　　石珠娘點頭笑道：「我有方法論斷，但不知你們服是不服？」

　　軒轅亮抱拳笑道：「石夫人儘管發表高見，我們無不遵從。」

　　石珠娘目光注向「陰山蛇叟」呼延光，發話問道：

　　「假如軒轅大俠與端木老婆婆不是虛攻，而是真打，並打得雙方筋疲力盡，依然勝負難分，你會有什麼舉動？」

　　呼延光毫不考慮地，獰笑答道：

　　「若是那等情勢，我會出手幫助端木老婆婆一臂之力。」

　　石珠娘點頭笑道：「你這答話不虛，我也料定你必會有這種舉措。」

　　說到此處，轉對軒轅亮笑道：

　　「軒轅大俠，在你與端木老婆婆惡鬥方酣，相持不下之際，呼延光突然加入戰場，向你暗襲，這種情勢，有何結果？」

　　軒轅亮黯然答道：「我若能逃得不死，已是萬幸。」

　　石珠娘失聲嘆道：

　　「軒轅大俠真有君子之風，聽你這由衷之言，莫非是甘心認敗了麼？」

　　軒轅亮看了石珠娘一眼，頹然垂頭，不作抗議。

　　石珠娘把手中「無字天書」，遞交端木玖，向她正色朗聲說道：

　　「端木老婆婆，軒轅大俠既已認敗，這本『無字天書』，我便如言送你，但因你非獨力成事，是得了呼延光一語之助，故而你應該與呼延光共同參閱，才算公平合理。」

　　端木玖接過「無字天書」，略一翻閱，便自揣入懷中，向軒轅亮苦笑說道：

　　「軒轅老雕，你今日輸得委曲，我老婆子則贏得意外，他年若在這『無字天書』之上有了收穫，我不會忘你就是。」

　　說完，側顧呼延光，揚眉叫道：

　　「呼延光，你總算撿了便宜，還不和我一同走麼？」

　　這時，葛文欽忽然緩步走來，含笑說道：「兩位暫留貴步……」

　　話猶未了，端木玖便怪笑說道：

　　「是不是要我在三年後中秋之夜，去往太湖西洞庭山的葛家堡中，把參研『無字天書』所得，向你一告？」

　　葛文欽先是一驚，旋即微笑說道：

　　「原來我對軒轅大俠所說之語，業已被老婆婆完全聽見。」

　　端木玖點頭笑道：「葛老先生放心，不是我便是呼延光，總有一人總在三年後的中秋之夜，去往太湖葛家堡中赴約，並拜謝賢夫婦的今日厚賜。」

　　語音了處，人影雙飄，一位「南荒鳩婆」，一位「陰山蛇叟」，便齊自騰身數丈，轉瞬失去蹤跡。

　　石珠娘捧著那塊千年寒玉，遞向軒轅亮，滿面笑容說道：「軒轅大俠，請不必難過，這塊千年寒玉，依然完璧歸趙。」

　　軒轅亮縮身微退，搖手苦笑說道：

　　「石夫人仙姿慧質，有了這塊千年寒玉，正可青春不老，永駐朱頗，何況老夫若非夫人妙策，令我與南荒鳩婆端木玖虛拆虛攻，則軒轅亮這條性命，必然喪在呼延光的無恥暗算之下，深恩難報，微物何奇，石夫人再若要將千年寒玉退還，便是看不起我軒轅亮了。」

　　石珠娘靜靜聽他說完，也就揣起那塊千年寒玉，向軒轅亮含笑問道：

　　「軒轅大俠，你對今日之事，有何感想？」

　　軒轅亮揚眉答道：「我不覺得可惜，我只覺得可慮，慮的是這本『無字天書』，落入端木玖及呼延光的手中，會不會使他們練成絕學，貽禍武林，而無人能制。」

　　葛文欽忽然伸手，在軒轅亮背後重重一拍，大笑說道：

　　「軒轅大俠，你莫要憂愁，且跟我來，我給你一樣東西看看。」

　　軒轅亮滿腹狐疑，隨著葛文欽向那輛華麗馬車走去。

　　葛文欽拾些乾枯樹枝，點燃起一堆烈火，然後爬上車去，取下了一隻紅木扁盒，向軒轅亮笑道：

　　「軒轅大俠，請你退後十步。」

　　軒轅亮愕然退後，只見葛文欽打開紅木扁盒，取出一本與先前那本形狀小大無不相同的「無字天書」，向軒轅亮略一翻示，便即加以撕碎，投入熊熊烈火之內。

　　軒轅亮要想阻止，已自不及，只好詫聲問道：

　　「葛老先生，你這是何意？莫非端木玖取走的『無字天書』，不是真本？」

　　葛文欽指著熊熊烈火中的紛飛紙灰，揚眉笑道：

　　「那只是幾頁白紙，真正的『無字天書』，已在火內成灰，軒轅大俠莫怪我舉止乖戾，不肯相送，只因我見你豪情俠骨，正大光明，不忍害得你懷璧招災，身攖奇禍而已。」

　　軒轅亮悼然一驚，向葛文欽抱拳長揖說道：「多謝葛老先生關垂深意，軒轅亮就此拜別。」

　　葛文欽搶前幾步，拉著他的手兒笑道：

　　「軒轅大俠，我葛家堡中的自釀美酒，向稱絕味，你能不能在三年後的中秋之夜，也自屈駕一敘？」

　　軒轅亮想了一想，哈哈大笑，點頭說道：

　　「妙極！妙極！我三年後的中秋之夜，準定赴約，一來向賢夫婦賀節，二來叨光佳釀，三來也好看看『南荒鳩婆』端木玖及『陰山蛇叟』呼延光等兩位魔頭，對著幾頁白紙，埋首三年，究竟參究出些什麼玄奧結果。」

　　語音一了，便在縱聲狂笑之中，宛若一隻絕大金雕般，飄飄而去。

　　葛文欽吐了一口長氣，目注石珠娘微笑說道：「你方才看得好不出神，今天收穫不小。」

　　石珠娘揚眉一笑，向他妙目流波，低聲問道：

　　「欽哥，你那『無字天書』還有多少？」

　　葛文欲又自袖中摸出一本「無字天書」，失笑答道：「我一共印了一百二十八本『無字天書』，連送帶燒，只剩下這最後一本。」

　　「這最後一本不要送了，我要憑藉我過目不忘的絕頂天賦，把所見所聞的各種絕學奇招，詳注其上，使這本假的『無字天書』，變成真的『有字天書』，然後擇人而傳，與那『棲霞劍客』熊如古爭口硬氣。」

　　葛文欽忽然伸手把臉上的假髮、假鬚，一齊取掉，變成一位俊秀無儔的美少年，向石珠娘含笑說道：

　　「無字天書既不再送，我這葛老先生，也不必再裝，只可惜……」

　　石珠娘接口笑道：「你可惜什麼？是不是可惜我們對於隴右神駝關東狂、大漠金雕陰山蛇、崑崙竹劍大頭蛆、南荒鳩婆勾漏獨等八大高手，只見到其中之半？」

　　葛文欽失笑說道：「你真是絕頂聰明，任何事兒都一猜便中的，瞞你不過。」

　　石珠娘嘆息一聲說道：

　　「夠了，你莫再可惜，須知我們這地北天南，一路漫遊，業已把當世武林，攪得天翻地覆，如今應該回轉太湖，我既須著手編著這本符合各家絕學的『有字天書』，更須佈置三年後中秋之夜的『百棺大會』，事情還多得很呢！」

　　葛文欽連連點頭，狂笑說道：

　　「這場『百棺大會』，委實異想天開，包管他們那些與會英雄，一個個心驚膽懾，目瞪口呆。倒看我們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是否制得了他們那些叱吒風雲的江湖豪客！」

第二章　百棺大會分黑白　少年英雄入江湖

　　十分明月，一半秋光，時間是中秋佳節。

　　萬頃平波，一湖明鏡，地點是蘇浙之間的太湖。

　　太湖之中，有一座西洞庭山，西洞庭山之中，有一座葛家堡。

　　這葛家堡不僅佔地極大，並背峰面水，形勢絕佳，堡主人葛文欽、石珠娘夫婦，更是風雅之士，整日招聚些氣味相投的墨客詞人，對酒吟詩，遊湖遣興。

　　如今，時屬中秋，地屬太湖，正所謂良辰美景，則葛家堡中，自應「賢主」筵開，「嘉賓」雲集，舉行飛揚醉月的「賞心樂事」，以符合唐人王勃在《滕王閣序》中，所說「四美具，二難並」之語，但理雖如此，事卻不然。

　　遠在七月十七日中元節令一過，葛文欽、石珠娘夫婦便謝絕交遊，葛家堡緊閉堡門，與世隔絕。

　　西洞庭山左近的山民，有所驚疑了，他們發現自從中元開始，直到中秋，每日均有幾口棺木，運入葛家堡中。

　　好事之人，暗作統計，在這一月之中，葛家堡內，共運進了不多不少的整整百口棺木。

　　葛文欽、石珠娘夫婦，雖然富甲一方，所居葛家堡內，僕役如雲，但也不足百人，就算堡中瘟疫天降，上下人等，一齊死光，也用不了這多棺木，怎不令左近山民莫名其妙、瞠目驚詫！

　　到了中秋前三日，葛文欽、石珠娘夫婦分派堡中僕役，向住在西洞庭山的所有山民漁戶，普送節禮，並說明堡內安寧無變，不可對任何陌生人物道及百棺怪事。

　　葛文欽除了家財豪富，慷慨大方以外，並參透青囊，極精醫理，時常周濟貧困，送藥施醫，向在太湖一帶有「萬家生佛」之稱，如今這一派人傳語，那些漁戶、山民，自然無不應命。

　　轉眼間，天桂飄香，人間秋半。

　　自從中秋節黃昏開始，便有來自五嶽三山的各種江湖人物，絡繹不絕地進入葛家堡中。他們全被引導到一座廣闊無邊的大廳之中落座。這座大廳是葛文欽、石珠娘夫婦，在兩年多前，倦遊宇內歸來，由石珠娘親畫圖形，督工建造，直到今年六月，方告落成。

　　這些江湖人物之中，身分不一，有武林奇俠，有江洋巨寇，有方外僧、道，也有紅粉嬌娃。

　　但不管他們是誰？在進入這座廣闊大廳以後，無不面帶詫容，心中充滿了驚奇錯愕！

　　因為廳中佈置得太以奇詭。

　　兩大幅由整匹白布縫製的巨大素幔，左右雁翅懸張，其長垂地，使人看不見幔後是何景象？

　　幔前，左右各設有五十張座椅，二十五張茶几，可供百人落座，几上並著幾件精美茶食。

　　素幔中央，並列兩具漆成朱紅色澤的六尺銅棺，棺前有一供桌，桌上除了香花酒果外，還設有一隻鏡框，框上用白綾覆罩，不知其中何物？但想來無非是棺中人的遺像之類。

　　看來，這是一座極大靈堂。

　　右邊素幔上的一幅挽幛，寫了四個大字「嗚呼哀哉」！

　　左邊素幔上的一幅挽幛，也寫了四個大字，是「英雄其萎」！

　　至於中央供桌上方所懸的那幅挽幛，則因也有白綾覆罩，卻不知書寫何語？

　　群豪紛紛就座，互相對看幾眼，均自默不作聲，遂使這巨大靈堂之中的詭異氣氛，在出奇沉寂之下，更添了幾分詭異。

　　這時，有名全身素服美婢，手持一面上罩白綾木牌，從正中靈幃以後緩步走出。

　　她走到供桌前方，揭去牌上所覆白綾，把這面木牌，雙手高舉。

　　滿座群豪，一齊注目，只見牌上寫著：

　　「中秋之約，亥時始滿，主人必須候客到齊，故將於子初出見，請諸位貴客，略進茶點，因葛家堡中，今夜有重大喪事，恕不以酒肴招待。」

　　群豪見字，因須候至子初，遂紛紛飲用茶點。

　　那幾色點心，做得精美絕倫，茶水也芳香無比。

　　這干江湖人物，誰不是經過大風大浪見多識廣之輩，何況眼前景象，詭異非常，自然特別小心，暗存戒意，對於每一件點心，每一杯茶水，都留神加以觀察，決不肯輕易入口。

　　但點是美點，茶是好茶，其中絕未摻雜有絲毫異物毒質。

　　故而几上所有的香茶美點，漸漸被這干江湖豪雄，因枯等無聊，而吃得乾乾淨淨。

　　時刻亥初，葛家堡外，又來了兩位名列當代武林「八大高手」的絕世奇人。

　　一位是「大漠金雕」軒轅亮，一位是「陰山蛇叟」呼延光。

　　呼延光被引入大廳，軒轅亮則與眾不同，被引入另外一間精雅靜室。

　　呼延光面含不悅地進入大廳，向這奇異靈堂略為掃視，便尋一空椅坐下，飲茶解渴，用點充饑。

　　時光將到亥末，驀然棺木以後的靈幃一啟。

　　滿座群雄，以為主人出見，但目光注處，卻見仍是那名素服美婢，蓮步姍姍地走到供桌之前，伸手把香花酒果中央那隻鏡框上所覆罩的白綾取去。

　　白綾一去，群豪無不震驚欲絕，甚至有人竟失聲驚呼。

　　原來鏡框之中，並非什麼死者遺物，而是鑲嵌著一本小書。

　　滿座群豪，誰都在三年前，或三年多前，從葛文欽、石珠娘手中，獲得過這樣一本大小、形狀、色澤無不相同的秘笈。

　　故而白綾才揭，他們便悚然失驚，都知道鏡框中所鑲嵌的小書，是除了自己所有以外的另一本「無字天書」。

　　這種意念，是全體皆同，但一經注目以後，滿座群豪的心頭意念，卻又完全改變。

　　因為這本小書，與他們所珍如拱璧的那本「無字天書」，雖然大小、形狀、色澤無不相同，但書面標籤，卻有分別。

　　他們所有的書兒，標籤上是「無字天書」，這本供在香茶酒果之間，鑲嵌在鏡框以內的書兒，標籤上是「有字天書」。

　　群雄方由驚而奇，由奇而相互瞪眼之際，「大漠金雕」軒轅亮忽也緩步入廳，走到「陰山蛇叟」呼延光身旁坐下與他隔几相對。

　　這時，時光恰亥末子初。

　　一陣冷颼颼的寒風拂處，偌大靈堂之中，所有燈燭齊滅。

　　但燈燭雖滅，廳中卻有內發的及外來的兩種光芒，可資辨物。

　　外來的光芒，中秋皓月的蟾輝素彩。

　　內發的光芒，是從那兩具棺木上，突然閃射出青、綠、黃、紅，色澤變得奪目奇輝。五十名素衣美婢，分成左右兩行，從廳外魚貫走入，分別在每一茶几上，放下了兩支毛筆，一方硯台，一錠小墨，及兩張素紙。

　　她們放下各物，便自魚貫出廳，行走間釵環不響，步履無聲，決未破壞這大廳靈堂之間的絲毫靜寂神秘。

　　「唰！」

　　這是供桌上方那幅挽幛所覆罩的白綾，無風自揭之聲。

　　這幅挽幛也寫了四個大字，是「誰是弱者」？

　　「陰山蛇叟」呼延光見狀，看看右邊素幔上的「嗚呼哀哉」四個大字，再看看左邊幔上的「英雄其萎」四個大字，不禁眉頭緊蹙，眼珠亂轉，尋思這葛家堡主人夫婦，到底弄的是什麼狡獪？

　　兩名素服美婢各持一面木牌，從靈幃後方走出，分站在兩具棺木之前，高舉木牌，並把木牌翻轉。

　　木牌上用閃閃燦光寫著：

　　「主人在未與諸位嘉賓見面之前，先請諸位嘉賓聽段故事。」

　　木牌一撤，這神秘靈堂以內，便起了人語之聲：

　　「四年多，不到五年之前……」

　　這兩句話兒，雖然嬌如幽谷鶯鳴，脆若玉盤珠落，聽來悅耳已極的語聲，卻是從右邊那具棺木以內發出。

　　滿座群雄，不知見識過多少劍樹刀山，龍潭虎穴，但如今竟均被這種出奇場面中所隱蘊著的一種無形威勢所懾，一齊側耳凝神，靜聽究竟。

　　銀鈴似的語音，繼續自棺中迸出，緩緩說道：

　　「……有一位翩翩少年，帶著一位如花少女，遊覽金陵城外的棲霞山，偶與一位武林豪客相遇，雙方言不投機，使那少年男女受到了相當屈辱，誓言必將報復。

　　「那位武林豪客，深深譏笑弱女、文人羼弱無用，除非投胎換骨，轉世為人，根本無望復仇。

　　「於是那少年、少女，便立下決心，要盡量利用本身長處，鬥鬥舉世群雄，倒看文人武士兩者之間，誰是弱者……」

　　滿座群雄，聽到此處，數十道目光，均不由自主地在那「誰是弱者」、「嗚呼哀哉」、「英雄其萎」等三幅挽幛之上，流轉一遍。

　　棺中語音，繼續說道：

　　「……那少年長處，是精通醫道，並博具除以武功以外的各種知識。

　　「那少女的長處，是聰慧無比，善思各種妙計，並有走馬觀碑、過目不忘的特殊記憶能力。

　　「他們兩人結為眷屬，互相合作。

　　「那少年知道有本『無字天書』，是數百年前，無禪禪師及無為真人合著，上載十三種神奇武功，最為武林人物重視，並曾在數十年前，一現江湖，覺得可加利用，遂秘密印就了一百二十八本，本來都是無字白紙的『無字天書』，裝在一輛馬車之中，偕同少女遨遊天下，並僱人暗把『無字天書』出世之訊，傳告江湖人物。」

　　群雄聞言，均不禁面帶苦笑，互相對視。

　　棺中話音又道：

　　「……此計果然絕妙，他們遊蹤所到之處，江湖人物聞風齊來，少年遂極為慷慨，逢人奉送一本『無字天書』，並設法使此人演練所精武學，吐露練功秘訣。

　　「對方既獲『無字天書』，喜極之下，無不依從，那少女便倚仗她特殊記憶能力，將這些名門、各派的絕學奇招，練功秘訣等等，一齊詳細記下。

　　「遨遊到了三年多前，共計送掉一百二十六本『無字天書』，燒掉一本『無字天書』，這少年、少女遂倦遊歸去，把所耳聞目睹的各種奇絕武學，編成一本真的『有字天書』……」

　　群雄聽到此處，那無數炯炯目光，不禁又一齊注向供桌中央，鏡框內所鑲嵌的那本「有字天書」之上。

　　棺中人語又起，緩緩說道：

　　「……事到如今，那少年、少女，得意揚眉，欣然色喜！因為一來由於他們這條妙計，業已使舉世武林，為了爭奪『無字天書』，而鬧得烏煙瘴氣，亂作一堆，二來匯合各家精粹，寫成一本『有字天書』，他們打算尋覓傳人，破天荒地，由嬌柔女子、孱弱文人，來開創一家武林宗派，在十年之後，再與各派群豪一較長短，三來當年屈辱他們的那位武林豪客，也從易容變服的仇家手內，索要了一本毫無用處的『無字天書』，並據聞為了這本書兒，使他被幾名兇神惡煞擒去，苦苦折磨，欲加勒索。

　　「故事就到此處，業已說完，其中三位主角的姓名，應該加以公佈，所謂少年、少女，便是今日這『太湖大會』主人葛文欽及石珠娘，肇事起因的武林豪客，是『棲霞劍客』熊如古。」

　　語音一落，棺蓋雙開，從棺中站起丰神秀逸的男主人葛文欽，清麗無儔的女主人石珠娘，向滿座群豪含笑為禮。

　　群豪聽完，一陣紛亂，「陰山蛇叟」呼延光首先厲聲狂笑叫道：

　　「葛文欽、石珠娘，你敢把我呼延光騙得好苦，還要命麼？」

　　石珠娘微笑說道：「呼延光，你不要兇，我早就在葛家堡外，遍灑上好雄黃，及積年煙管油垢，你縱又把那些助紂為虐的蛇群帶來，也進不了堡門半步。」

　　呼延光聞言，知道對方決非虛語，頗覺這石珠娘的心計，極為周密，但仍厲聲笑道：

　　「蠢丫頭，堡外蛇群，縱難入堡，但我身上還有不少異種靈蛇，你昔日在六盤山中，曾經見識，難道就忘懷了麼？」

　　說完，便自袖中甩出兩條黑白相間，宛如身具無數環節的異種小蛇，向棺木之前，飛竄而去。

　　誰知兩條毒蛇，剛剛竄到供桌之前，忽自桌下鑽出兩隻似貓非貓，似鼠非鼠怪獸，尖口微張，極其輕易地便把兩條看來頗為兇毒的異種小蛇，生生咬死。

　　葛文欽指著呼延光，含笑叫道：

　　「呼延光，我早知你人狠蛇毒，在聽完故事之後，必會逞兇，遂特以重價，派人遠去『身毒』，買來十二隻專制各種毒蛇的『身毒靈貓』，藏在供桌之下，你不妨再放幾條蛇兒，給它們當作點心，僅僅兩條，似乎不夠分配。」

　　呼延光認出那似貓非貓，似鼠非鼠的怪獸，果是「身毒」特產的蛇類剋星，遂咬牙叫道：

　　「我何必放蛇，只消一舉掌間，你們便連人帶棺，立成齏粉。」

　　石珠娘柳眉微揚，哂然笑道：「不知死活的老蠢材，你莫要嘴上狂妄，何妨舉掌試試？你還能夠提氣聚內力麼？」

　　呼延光聞言大驚，趕緊提氣一試，果然發現肺腑之間，有種奇異力量隱伏待動，不僅使自己的內力難聚，真氣難提，並在這種奇異力量略一發作之下，必將腸斷慘死！

　　這時，整個廳堂之上，又從紛亂中歸於寂靜。

　　因為不單是「陰山蛇叟」呼延光如此，所有赴約群雄，除了「大漠金雕」軒轅亮外，均已發現臟腑之間，被一種似毒非毒的藥物所制。

　　石珠娘一雙慧目，明察秋毫，她把兩道秋水般的眼神，遍掃群雄，見他們業已從紛亂中靜了下來，並多半面色如土，遂揚眉微笑說道：

　　「諸位如今大概均已發現身中奇毒，但葛文欽與石珠娘卻要請教一下，此毒何來？誰能答覆得出，我夫婦便立贈解藥，深致歉意。」

　　廳堂寂靜，無人應聲。

　　石珠娘俏美目光，再度遍掃，臉上略略現出一種哂薄譏諷意味。

　　驀然有位銀鬢老叟，站起身形，抱拳發話說道：

　　「石夫人，老朽赴約之先，鼻中預嗅藥物，在此處叨擾香茶美點之際，又曾細加辨試，委實不知腹中奇毒何來？石夫人若能明告，也使我死無所憾。」

　　「老人家是否是『銀髯龍神』樓伏波？我們約莫是將近四年之前，在黃鶴樓邊夜遇，並承樓老人家見告了不少潛水換氣的戲波秘訣。」

　　「銀髯龍神」樓伏波聞言，不禁搖頭嘆道：

　　「石夫人真好記性，說得一絲不錯。」

　　石珠娘向供桌之上看下一眼，軒眉嬌笑說：

　　「我若沒有這點強記之力，怎能把那『無字天書』變為『有字天書』，與『棲霞劍客』熊如古，硬爭這口氣呢？」

　　語音至此微頓，目光再掃群雄，朗聲說道：

　　「如今我要宣佈怎樣才使諸位不知不覺之下，身中奇毒？」

　　群豪聞言，均一面凝神傾耳，一面尋思在這種主人設想周密，自己功力難提的局勢之下，怎樣才能夠全身保命？

　　石珠娘緩緩笑道：

　　「我方才業已說過，我夫婦手無縛雞之力，所以能與諸武林豪雄，一爭短長之故，全仗恃各有兩項專長，葛文欽的專長是博知廣聞，二是精於醫道，石珠娘的專長一是過目不忘，二是精於各種謀略，如今能使諸位身中奇毒，便是利用我的謀略及他的醫道，互相合作的結果。」

　　群豪聽得對方是利用謀略及醫道兩者，使自己身中奇毒，不禁越發面面相覷，愕然不解。

　　石珠娘繼續笑道：

　　「我夫妻既無武力，又想折服群豪，遂只好用毒！但深知諸位或是武林奇俠，或是綠林梟雄，江湖經驗無不豐富，任何毒藥經過你們用目察聞色香，及用舌辨味以後，也必將立被發覺，無法生效，但我細加思索，卻想出各種食物，頗有相剋天性，例如柿子與螃蟹，大蔥與蜂蜜，鯽魚與紫荊花等等，遂請我丈夫利用提煉藥物方法，從各種相剋食中，提煉精華，去其味而存其性，祛其色而延其力，再復分藏於香茶美點之內，你們倘若僅飲香茶或是僅食美點，均無絲毫作用，必須茶點兼用，先後下喉，才會在腹中結合成一種使人無法提氣聚力的慢性劇毒。」

　　呼延光聽到此處，怪叫一聲說道：

　　「罷、罷、罷！你這婆娘，真有幾手。但為何不製成烈性劇毒，使我們立即斷腸，卻要製成什麼慢性劇毒做甚？」

　　葛文欽含笑答道：「一來要你們能夠靜靜聽我夫人講完有關故事；二來我夫婦此舉，志在爭氣，不在傷人，決不願有半滴人血流在這廳堂之上。如今便由我夫人把奇毒解藥分贈各位。」

　　群豪聽主人肯贈解藥，一個個便在死灰似的臉色之中，微現生機笑意。

　　呼延光則兇心未泯，暗想只要自己服下解藥，真力能提，則一揮手間，還不立可把葛文欽、石珠娘夫婦制倒，任憑擺佈洩憤。

　　他念方至此，石珠娘舉手一揮，左右素幔全捲，只剩下「嗚呼哀哉」及「英雄其萎」等兩幅挽幛，尚自懸在空際。原來素幔之後，各陳列五十具棺，左右合計，整整湊足了一百之數，但這百具棺木，略異尋常，只有一般棺木的一半大小。

　　群豪心內各起疑雲，弄不懂主人既已稱不願流血不願傷人，卻又準備了這多棺木做甚？

　　石珠娘斂衽為禮，含笑叫道：「有請軒轅大俠，對石珠娘鼎力賜助。」

　　軒轅亮緩步向前，笑聲問道：「石夫人有何分派？」

　　石珠娘指著濟濟群豪，朗聲笑道：「石珠娘對今夜近百位賓客之中，只知名號，不識正邪，故請軒轅大俠，代為分判，凡義行多於惡行者，入右座，惡行多於義行者，入左座，由我唱名，由軒轅大俠指派分席，然後不論正邪，各贈解藥。」

　　群豪中一般兇人，聞言之下，本在擔憂，但聽了最後「不論正邪，各贈解藥」八字，均已透出一口長氣。

　　軒轅亮撫掌笑道：「今夜這場『百棺大會』，尚屬武林創舉，真令人開足眼界。軒轅亮對葛堡主、石夫人賢梁孟等萬分欽服，願聽號令。」

　　石珠娘微微一笑，首先手指呼延光，輕啟朱唇叫道：「陰山蛇叟呼延光。」

　　呼延光倒也識相，根本不等「大漠金雕」軒轅亮分判正邪，便自動自發地走向左邊落座。

　　石珠娘見狀微笑，又復手指一名奇瘦老人，叫道：「三掌追魂蔡公延」。

　　軒轅亮微伸左手，那位「三掌追魂」蔡公延便默然無語，走向左邊，在呼延光的身旁坐下。

　　石珠娘繼續叫道：「銀髯龍神樓伏波。」

　　軒轅亮面含微笑，伸出右手。

　　葛文欽一旁默計，直等石珠娘把所有賓客名號，全都叫完，除去「大漠金雕」軒轅亮不算，今夜共來九十三人，左邊整整六十，右邊剛只有三十三位。

　　這種舉措，不僅使賓客中分清正邪，也等於把石珠娘過目不忘的驚人記憶能力，又做了一次實地表演。

　　石珠娘等滿堂賓客各分左右坐好，便自揚眉笑道：

　　「如今我要奉贈解藥，但……」

　　話猶未了，呼延光便冷笑叫道：

　　「石珠娘，我知道你不會對我們坐在左邊的這群惡煞兇神，毫無條件贈藥，且請開門見山，趕快說出，不必再故弄玄虛，裝腔作勢。」

　　石珠娘點頭笑道：「呼延光，難怪你名列『八大高手』，果然與眾不同。你既然猜出我有條件，卻不知肯否接受？」

　　呼延光毫不考慮地，斷然答道：

　　「你這條件，定極難堪，但我卻決不拒絕，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呼延光只要不死，總有一日會使你夫婦死在萬蛇之口。」

　　石珠娘秀眉微揚，含笑說道：

　　「你既然接受，便用几上紙筆，自書『陰山蛇叟』四字，揚開身後棺蓋，投入棺中，並把棺內一條上書『赦』字的紫色絲巾取出。」

　　呼延光訝然問道：「這是何意？」

　　石珠娘含笑答道：「這是要你以半世名頭，換取一條性命。」

　　呼延光惡狠狠盯了石珠娘幾眼，咬牙罵道：「你這婆娘好毒！」

　　石珠娘「哼」了一聲，淡淡笑道：

　　「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般猶不毒，最毒婦人心！從古以來，我們婦道人家，就要比你這弄蛇之人，高明一些。」

　　呼延光連鬥口都鬥不過對方，只得揮筆疾書了「陰山蛇叟」四字，投入棺中，取了一條紫色絲巾，揚眉問道：

　　「陰山蛇叟業已入棺，但這條紫色絲巾卻又怎能解毒？」

　　石珠娘笑道：「你出得葛家堡十五丈後手舉這條上書『赦』字的紫色絲巾，由左至右接連揮動三次，自然有人把解毒藥物給你。」

　　呼延光冷哼一聲，便自站起身形，離座走去。

　　石珠娘叫道：「站住！」

　　呼延光居然對她心懾，不敢不聽地，愕然止步。

　　石珠娘微笑說道：「那解藥服食之後，要經過一對周時，才會發揮靈驗，故而你不要以為無效，更不要妄起兇心，須知我夫婦謀定而動，計出萬全，任何人若俟毒力解除，回頭逞兇，則葛家堡門的一丈以外，便是他流血伏屍之地。」

　　呼延光靜靜聽完，縱聲狂笑說道：

　　「石珠娘，你儘管放心，呼延光下次來時，決不會這等莽撞，我也要謀定而動，非把你葛家堡內所有之人，全弄得求生不得，死不能，方洩我心頭之恨！」

　　話完，方一轉身，石珠娘再度叫道：「站住！」

　　呼延光厲吼一聲，咬牙叫道：「你怎的這樣囉嗦？還有什麼話說？」

　　石珠娘指著那具內貯「陰山蛇叟」名單的棺木，向呼延光含笑說道：

　　「呼延光，你『陰山蛇叟』之名，業已當眾入棺，你難道不想把棺中這張親筆所書的名單，弄回去麼？」

　　呼延光冷笑答道：「怎麼不想？這張名單在你們手中一日，『陰山蛇叟』便一日除名，我到了適當時機，自會再來。」

　　石珠娘截斷呼延光的話頭，向他搖手說道：

　　「你不必來，我會派人找你。」

　　呼延光莫名其妙地，皺眉問道：「你派何人找我？何時找我？」

　　石珠娘目光如水，一掃群雄，帶著滿面高傲笑容，緩緩說道：

　　「我夫妻業已尋著一男一女兩名資質絕佳的八歲幼童，準備以十年光陰，悉心培植，等他們長到十八歲時，便令其行俠江湖，讓四海八荒的武林高明，看看葛文欽與石珠娘一雙文人弱女所教出來的弟子，能不能與湖海豪雄一爭長短？」

　　說到此處，指著左邊那排棺木，又自揚眉笑道：

　　「這一男一女遊俠江湖之際，身邊會各佩帶一具紫色小棺，棺中貯有三十張武林人物名單。換句話說，我把諸位今夜親筆所書名單，分交我兩個徒兒，命他們藝成以後，一一奉訪。但十年歲月，變幻定多，倘若其中有人已故，我徒兒定在墓前焚化名單，以為祭禮。倘若其中有人業已孽海回頭，改邪歸正，我徒兒定將名單奉還，並敬贈我丈夫所煉珍貴靈丹，作為慶賀。但倘若其中有人惡行不改，故我依然，則只有用武力向我徒兒奪取名單，並極可能就是他惡貫滿盈，遭受報應之日。」

　　呼延光聽完話後，厲聲獰笑說道：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呼延光除了轉世投胎以外，今生今世，決不會有好人之稱，此去我或許也埋首十年，等那身佩紫色小棺的一男一女，出現江湖之際，再領教領教你們究竟能培植出什麼樣的優秀徒弟？」

　　呼延光垂頭喪氣一走，其餘五十九名兇人，自然更無一敢於抗命，全都親筆書寫外號，投在棺中，取了紫色絲巾，紛紛散去。

　　石珠娘只把其中一名年才三十不到，但目光卻陰銳如狼的黃衣少年叫住，含笑問道：

　　「吳心劍，你外號『黃狼秀士』，是不是『析城五狼』之一？」

　　吳心劍不敢推賴，只好點頭示意。

　　石珠娘向他深深看了幾眼，又復問道：

　　「據我聽聞，『棲霞劍客』熊如古便為了那本『無字天書』，被你們五狼兄妹設計擒住，幽禁在『析城狼窟』之中，受盡辛酸折磨。」

　　吳心劍摸不透石珠娘問話用意，只好囁嚅答道：

　　「石夫人說……說得不錯，但那『無字天書』，既……既是白紙，我回轉『析城狼窟』以後，自然會把熊如古放掉。」

　　石珠娘點頭笑道：「你不僅應該把熊如古放掉，並不妨替我帶給他幾句話兒。」

　　吳心劍抱拳問道：「石夫人有何傳語？」

　　石珠娘揚眉笑道：

　　「你把『無字天書』一事起因，及今夜這『百棺大會』結果，詳詳細細地告訴他那『棲霞劍俠』熊如古，叫他此後千萬莫再倚仗武功，輕視弱女、文人。昔日在棲霞山中，被他恃強凌辱的文人葛文欽及弱女石珠娘，不但已使他吃足苦頭，並也把整個武林鬧得天翻地覆。」

　　吳心劍連連應諾，走出廳堂，「大漠金雕」軒轅亮見群豪之中的邪惡人物，業已走光，遂向葛文欽、石珠娘夫婦，含笑道：

　　「葛老弟、石夫人，群邪已去，大功告成，賢伉儷如今可以把解毒藥物……」

　　葛文欽不等軒轅亮話完，便向右座群俠，長揖為禮地，賠笑說道：

　　「小弟早已命人將解藥溶入杯中，並在含青台上，擺設了四席酒肴，恭為把盞，一來向諸位賠罪，二來共賞中秋夜月，還望諸位大俠高人，莫加怪責，並賞給葛文欽、石珠娘一些薄面才好。」

　　軒轅亮自然含笑點頭，其餘群俠則一來因覺葛文欽、石珠娘夫婦，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文人，竟能叱吒群雄，使三山五嶽四海八荒間的那些惡煞兇神，受到莫大羞辱，心中均頗敬佩，願意就此結交；二來尚須祛除臟腑間的奇異毒力，遂也無不應命。

　　含青台是就著一塊面湖背山的天然石坪所建，地勢廣闊，景色壯麗，確實是個開筵宴客的絕好所在。

　　四席盛筵開際，恰好月朗中天，丹桂飄香，銀蟾幻影，又為這些俠士奇人，增添了不少壯懷逸志。

　　葛文欽、石珠娘夫婦在一席席間，向群俠敬酒賠罪以後，雙雙回到主座，葛文欽便自長嘆一聲，向坐在身邊的「大漠金雕」軒轅亮搖頭說道：

　　「軒轅大俠，我夫婦這樁意氣之舉，自棲霞受辱起，至『百棺大會』終，大致上尚稱圓滿。」

　　軒轅亮不等葛文欽話完，便自翻著他那雙金光射的巨大雕眼，濃眉一挑，縱聲狂笑說道：

　　「豈止圓滿，賢夫婦今夜大展奇謀，使六十名江洋巨盜，自動投名入棺，暫將隱跡，並係造福武林，是樁為善無形的莫大功德呢！」

　　葛文欽苦笑說道：「多謝軒轅大俠誇獎，但葛文欽夫婦心中，卻總有一樁久久的不釋於懷之事。」

　　軒轅亮含笑問道：「這是樁什麼事兒？葛老弟無妨說將出來，給我們大家聽聽。」

　　葛文欽飲了一口酒兒，緩緩說道：

　　「我夫婦自從在六盤山中，聽到『南荒鳩婆』端木玖說出『武林八大高手』之內，尚有分類以後，便對那位被稱為『君子中的君子』的『隴右神駝』皇甫正，極為欽佩。但偏偏曾在咸陽橋上，送過他一本白紙所訂的『無字天書』，遂心中自念，不知是否會因此使皇甫大俠遭受什麼意外災害？」

　　軒轅亮「哦」了一聲，哈哈大笑說道：

　　「葛老弟儘管放心，皇甫老駝兒的那身功力，比較軒轅亮只高不弱，當世武林以內，能夠害他之人，倒還不易找呢？」

　　「銀髯龍神」樓伏波也坐在這一席上，聞言之下，接口笑道：

　　「軒轅兄說得雖是，但常言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兩三年，確未見皇甫神駝在江湖中有所走動，或許真出了什麼事兒？也說不定。」

　　石珠娘秀眉深蹙，苦笑說道：

　　「樓大俠這『說不定』三字，似乎應該改成『說得定』才對，我認為皇甫神駝，定已遭逢不測。」

　　樓伏波知道石珠娘天生絕慧，智力過人，遂向她含笑問道：「石夫人莫非獲悉了什麼傳聞？才判斷得這等肯定。」

　　石珠娘幽幽一嘆，搖頭答道：

　　「我不曾獲悉什麼噩耗傳聞，卻深知像皇甫神駝那等正人俠士，決不輕於然諾，今夜他既失約未來，豈非可能業已發生了什麼不幸之事麼？」

　　軒轅亮被石珠娘一言提醒，皺眉說道：

　　「石夫人畢竟高明，皇甫老駝兒，生平言出必踐，向不失約，今夜既未來此共賞中秋，著實有點不太妙呢！」

　　樓伏波見葛文欽為了「隴右神駝」皇甫正的禍福安危，面罩沉憂，遂設法岔開話頭，含笑說道：

　　「自古吉人均有天相，葛老弟不必替皇甫神駝過分擔憂，倒是你方才所說八大高手另有分類一事，樓伏波未有所聞，頗想請教請教。」

　　石珠娘見狀，看了軒轅亮一眼。

　　軒轅亮懂得她向自己注目之意，哈哈大笑說道：

　　「石夫人不要有所顧忌，儘管直言，好在我雖名列四魔之中，總還不算是『惡魔』而已。」

　　石珠娘聽軒轅亮毫不在意，遂秋波微閃，一掃群俠，音若銀鈴，朗聲笑道：

　　「據端木玖所說，有些好事之徒，把『八大高手』，另作分類，『隴右神駝』皇甫正是君子中的君子，『竹劍先生』西門遠是君子中的善士，『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是君子中的潑皮，『關東狂客』宇文蒼是君子中的瘋子。」

　　群俠聽到此處，個個點頭，樓伏波更是連飲了三杯酒兒，含笑說道：

　　「這四大高手的分類，委實分得既極公平，又極有趣。譬如形容那『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的『君子中的潑皮』一語，真是妙到毫巔，傳神阿堵。但不知還有四位，又是怎樣分類？」

　　石珠娘目光微注軒轅亮，含笑繼續說道：

　　「以下就不公平了，竟把軒轅大俠稱為魔中君子。」

　　軒轅亮哈哈大笑說道：

　　「石夫人不必為我辯護，魔中君子是有道之魔，我對這四個字兒，不僅極為滿意，並有些受寵若驚了。」

　　石珠娘含笑舉杯，與軒轅亮乾了一杯酒兒，又復往下說道：

　　「南荒鳩婆端木玖是魔中之魔，勾漏獨夫歐陽彝是魔中隱士，『陰山蛇叟』呼延光是魔中小人。」

　　樓伏波靜靜聽完，點頭笑道：

　　「這種分類，確有見地，除了軒轅兄略嫌委屈，及『勾漏獨夫』歐陽彝不配稱為魔中隱士以外，其餘六位，都可說是不易之評的了。」

　　葛文欽含笑問道：「歐陽彝為何不配稱魔中隱士？」

　　樓伏波冷笑說道：

　　「他近來久蟄思動，又在無意中獲得五柄奇絕苗刀，遂招徒結黨，創立『五刀派』，欲與舉世豪雄角逐長短，哪裏還有絲毫隱士行徑？」

　　軒轅亮愕然說道：

　　「這樁『勾漏獨夫』歐陽彝組織『五刀派』之訊，尚未傳到大漠，故而我對此毫無所知，如今要向樓兄請教一下，歐陽彝所無意獲得的是五柄什麼樣的奇絕苗刀？」

　　樓伏波嘆息一聲道：

　　「可能是武林間重劫將臨，歐陽彝一身功力，已極驚人，再得了這五柄毒刀，便自如虎添翼般，更厲害了。」

　　軒轅亮皺眉說道：

　　「樓兄先勿感嘆，請把那五柄毒刀的名稱及厲害之處說出，我們才好預籌抵制策略，不令歐陽彝所組『五刀派』為禍太烈。」

　　樓伏波點頭說道：

　　「要說，我便就我所知，說得詳細一點，據聞苗疆中有位武林怪人，因練功走火，全身半僵，無法行動，閒中無事，遂役使苗人採集百種奇毒及極上等的『孩兒鐵』，熔鑄成五柄鋒利無比，也奇毒無比的罕世苗刀，結果竟被『勾漏獨夫』歐陽彝鬼使神差地弄到手內。

　　葛文欽含笑問道：「這五柄奇毒苗刀，是否形狀特殊，容易辨識？」

　　樓伏波點頭答道：「刀身寬才二指，長達四尺，剛柔隨心，斬金洞石，威力確極可怖。」

　　同席所坐的一位「五台修士」單元清聽到此處，向樓伏波揚眉問道：

　　「樓兄，這柄五刀兒的形狀，是否完全相同？」

　　樓伏波飲了一口酒兒答道：

　　「形狀完全相同，但卻光色各異，歐陽彝遂就各刀光色，及各刀毒力，定名為『赤芒化血刀』、『青芒冷魂刀』、『碧芒銷骨刀』、『烏芒絕音刀』及『金芒萬毒刀』等。」

　　單元清訝然問道：

　　「從所謂『赤芒化血、青芒冷魂，碧芒銷骨，烏芒絕音』等名之下，一聽便知刀鋒所蘊毒力！但那柄『金芒萬毒刀』，卻似與眾不同，有點特別！」

　　樓伏波微嘆說道：

　　「這柄毒刀，鑄造得委實巧奪天工，刀芒光彩如金，並在四尺刀身之上，分淬『化血、冷魂、絕音、銷骨』等四種毒力，可隨持刀人心念，任意慘殺對方！故而『勾漏獨夫』歐陽彝，把它視為『五刀之母』，心愛無比地隨身自佩。」

　　軒轅亮聽得眉頭微皺說道：

　　「照樓兄這等說法，將來倘欲大破『五刀派』時，必須先設法覓取足能剋制這五柄毒刀的神兵寶物。」

　　石珠娘微笑說道：

　　「剋制毒刀之物，最好是前古神劍，今夜不妨許個心願，大家盡力搜尋，務期在十年以內，能尋得五柄劍兒，共滅『五刀邪派』。」

　　單元清苦笑幾聲說道：

　　「石夫人高論雖正，但前古神劍，世所罕睹，欲得其一，已難於登天，卻如何能尋得五柄之數？」

　　石珠娘秀眉微揚，嬌笑說道：

　　「單大俠莫要悲觀，現成可用的劍兒，已有兩柄。」

　　軒轅亮大喜問道：「這兩柄劍兒何名？現在何處？」

　　石珠娘指著葛文欽，含笑答道：「一柄就在葛家堡中，是我丈夫祖傳至寶，名為『勝邪』。」

　　樓伏波聽至此處，接口笑道：

　　「這柄劍兒合用，『勝邪劍』是歐冶子所鑄的春秋神物。」

　　石珠娘繼續笑道：

　　「第二柄劍兒是『棲霞劍客』熊如古的『靈龍劍』，如今大概落在『析城五狼』手中，等我兩個徒兒藝成問世之時，便可前去借用。」

　　單元清皺眉說道：「還有三柄劍兒，又是怎樣找呢？」

　　石珠娘尚未答言，葛文欽卻含笑說道：

　　「小弟略通望氣之術，三四年前，遨遊各地，曾見安徽巢湖，及陝西驪山兩處，於月夜中隱有劍氣騰空，諸位大快倘若路過該地，不妨一為探尋，或有機緣巧遇。」

　　談笑至此，石珠娘低聲囑咐侍女，引來一男一女兩個極為俊秀的八九歲幼童，拜見群俠。

　　軒轅亮雕目凝光，細一打量，看出這一男一女骨秀神情，確屬罕世美質，遂一手一個，把他們攬在懷中，含笑問道：

　　「你們叫什麼名字？」

　　那男孩比較靦腆，俊臉微紅，尚未答話，那女孩卻頗為大方地應聲答道：

　　「我叫石玲，他是我弟弟葛嘯群，軒轅伯伯，你的兩隻眼睛，為什麼這樣黃巴巴的，好怕人呢！」

　　軒轅亮不知怎地，竟覺得對這石玲及葛嘯群二人極為投緣，心中一動，遂向葛文欽、石珠娘夫婦含笑說道：

　　「葛老弟、石夫人，軒轅亮有樁不情之請、未知賢伉儷可否見允？」

　　葛文欽微笑說道：「軒轅大俠有事儘管請講，愚夫婦只要力所能及，便無不應命。」

　　軒轅亮又對石玲及葛嘯群看了兩眼，指著「含青台」外極目蒼茫的無邊煙水，哈哈大笑說道：

　　「大漠之間的千里黃沙，哪裏比得上這煙波浩渺，水秀山清的太湖景色！何況葛老弟及石夫人的秘製佳釀，又如此醇香雋美，竟使我這軒轅老雕，起了『此間樂，不思漠』之感，想覥顏請命，在賢伉儷葛家堡中借住十年。」

　　葛文欽何等聰明，一聽此言，便知道軒轅亮是恐怕石珠娘空自在那本「有字天書」之上，記錄下了無數武功秘訣，而傳授不得其法，使石玲、葛嘯群造就不深，難有大成，才想留此十年，親為指點。

　　這種情意，本極可感，但自己立願要以文人、弱女之力，培植出一雙技藝蓋代的兒女英雄，倘若有外人參與此事，豈不與初衷略背？

　　他雖頗為聰明，猜透了軒轅亮的心意，但石珠娘卻又更為聰明，猜透了他的心意，忽然帶著滿腔清笑，湊在葛文欽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葛文欽正感為難之際，被石珠娘這一指點，立告茅塞頓開，心想自己這位夫人，除了不會武功之外，簡直無所不能，真是才華絕代的巾幗翹楚！

　　他一面慚佩，一面向軒轅亮長揖笑道：

　　「小弟在六盤山初見軒轅大俠之際，便對你的勝慨豪情，萬分欽敬，才為你燒掉一百二十八本『無字天書』，未曾送人的僅有一本。如今若能朝夕把臂，快聚十年，自是求之不得之事，但葛文欽也有一樁不情請求，務懇軒轅大俠，能夠允諾才好。」

　　軒轅亮揚眉大笑說道：

　　「葛老弟，你只要允許我住在這人間仙境的葛家堡中，並管我酒喝，則無論有何差遣，軒轅亮均願馳驅效命。」

　　葛文欽聞言，遂向石玲及葛嘯群含笑說道：「玲兒與群兒，趕快拜見你們的軒轅義父。」

　　石玲與葛嘯群果然乖順異常地，口稱「義父」，向軒轅亮雙雙拜倒。

　　軒轅亮自幼便遭孤露，半生浪跡黃沙，何曾享受過這種天倫溫情？不禁趕緊攬起石玲與葛嘯群來，一手攬著一個，樂得哈哈大笑。

　　其餘三十三位山海奇俠，自然也是一片賀喜之聲。

　　軒轅亮雕目雙翻，金芒四射，向群俠抱拳狂笑說道：

　　「諸位仁兄，我軒轅老雕孤獨半生，如今忽然有了這等根骨的一雙義兒義女，委實說得上是天大喜事，你們身為伯叔，怎好意思口頭稱賀，總得給侄兒女們一點見面禮吧？」

　　群俠聽他這樣說法，無不含笑點頭，紛紛摸取身邊所帶的珍貴之物。

　　石珠娘見狀，不禁柳眉微揚，向葛文欽耳邊低聲笑道：

　　「文哥，你看見沒有？軒轅大俠的這種硬討見面禮的舉措，便是『魔中君子』行徑。倘若換了那位『君子中的君子』，『隴右神駝』皇甫正，便不會這樣。」

　　石珠娘語猶未了，便又聽得軒轅亮向群俠狂笑叫道：

　　「你們不必大破慳囊，石玲與葛嘯群是主人賢伉儷的高徒，也是我『大漠金雕』軒轅亮的義子義女，他們決不會接受什麼金銀珠寶等世俗禮物。」

　　這幾句話兒，聽得眾群俠無不愕然？

　　軒轅亮目注葛文欽，微笑說道：

　　「葛老弟，請你命人取三十三份筆硯紙張備用。」

　　葛文欽點頭傳命，那位「銀髯龍神」樓伏波卻怪叫一聲，向軒轅亮皺眉說道：

　　「軒轅老雕，你這索取筆硯紙張之舉，弄的是什麼鬼兒？難道又要我們……」

　　軒轅亮搖手笑道：「樓兄放心，這不是適才『百棺大會』的故技重施，只是我軒轅老雕，要替我義兒義女，向你們討取一些惠而不實的秀才人情而已！」

　　說話之間，侍女等已把筆硯紙張取來，安放在群俠面前。

　　軒轅亮目光電掃群俠，抱拳含笑說道：

　　「諸位的看家絕藝，早在三年以前，便被石夫人設法套出，記載於那本『有字天書』之上，至於各種奇珍至寶，則更復未便叨光，如今只請諸位，每人對我的義兒義女，略書數語以贈。」

　　樓伏波苦笑說道：「軒轅老雕，你不妨說得明白一點，究竟要我們寫些什麼話兒？」

　　軒轅亮怪笑說道：

　　「隨便！隨便！只要是有關遊俠江湖的各種知識，或是諸位半生經歷中的有益秘聞，對我都是渴求之物。這種見識知聞，給我義兒義女的價值之重，遠高於萬兩黃金，百斛珠玉。」

　　樓伏波靜靜聽完，先是失聲一嘆，然後撫掌大笑說道：

　　「今夜這中秋大會，除了，良辰、美景、賞心、樂事、賢主、嘉賓，以外還要加上『奇聞、怪舉』，簡直成了『六美具、二難並』，石玲姑娘與葛嘯群老弟，根骨既高，福緣又厚，不僅有主人賢伉儷那等罕世良師，並又有了你這樣一位怪絕義父，十年時日，旦夕薰陶，哪得不把他們培植成一雙智慧如海、文通武達的玉女金童？他年一出江湖，管保為莽莽武林大放異彩！」

　　話完，便即振筆疾書，向群俠含笑稱謝說道：

　　「常言道：『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有了諸位這些高明指教，足可使我義子義女，在他年遊俠四海之時，仗以度過不少災厄兇險，應付一班江湖鬼蜮！」

　　群俠自從飲酒以後，臟腑間奇毒早祛，如今見諸事已畢，不必再留，遂紛紛起立告別。

　　葛文欽、石珠娘，偕同「大漠金雕」軒轅亮，送客出堡，並向群俠再三叮嚀，莫要忘記自己所說的巢湖寶光及驪山劍氣。萬一路過該地，不妨加以探察，一試機緣，倘有所獲，則對將來共滅「勾漏獨夫」歐陽彝所創「五刀邪派」之舉，大有助益。

　　群俠紛紛離去，風流雲散以後，軒轅亮看出石珠娘秀眉雙蹙，似有所思，遂向她含笑問道：

　　「石夫人，你在想些什麼？」

　　石珠娘道：「我在想昔年六盤所見的那位魔中之魔。」

　　軒轅亮「哦」了一聲，微笑說道：

　　「是『南荒鳩婆』端木玖？這老婆子不太好惹，石夫人想她做甚？」

　　石珠娘皺眉說道：

　　「端木玖雖然厲害難惹，但舉措方面，畢竟要比那位被稱為魔中小人的『陰山蛇叟』呼延光來得光明正大一些。她昔年也與我夫婦訂約，今夜怎會食言，未來參與這『百棺大會』？」

　　軒轅亮點頭說道：「石夫人疑得有理，端木玖威震南荒，向來自重身分，不輕然諾，今夜可能是有什麼要事羈身？否則決不會不來踐約。」

　　石珠娘目注軒轅亮，揚眉問道：

　　「昔年那本『無字天書』，是交由『南荒鳩婆』端木玖與『陰山蛇叟』呼延光合參，呼延光會不會起了毒心，暗下黑手，業已把端木玖害死了呢？」

　　軒轅亮搖頭笑道：「呼延光心腸縱毒，手段再狠，但要想害死端木玖，卻仍非易事。也許端木玖是被他設計囚禁，行動不便，才無法趕來踐約而已！」

　　說到此處，長嘆一聲，目注當空皓月，緩緩笑道：

　　「雲龍風虎江湖謎，揭謎須憑二代人，我們不必再談論這些閒是閒非，且集竭三人智慧，專心培植玲兒群兒，等他們仗劍八荒之際，再去揭開難知的無數謎底吧！」

　　葛文欽、石珠娘雙雙含笑點頭，從此開始，三人便各盡所能，在這葛家堡中，對石玲、葛嘯群督武督文，悉心培植。

　　※※※

　　時光如電逝，流水十年間。

　　時移、地異，作者筆尖所指，不是在太湖葛家堡了，是在山西與河南兩省接壤之處的析城山中。

　　析城山本極高峻，但除了高峻以外，卻另有其他原因，更使一般旅客行人視為畏途，相互裹足。

　　這其他原因，就是析城山中有座「析城狼窟」，狼窟中住有五隻兇狠毒狼。

　　這五隻毒狼，不是山林惡獸，而是綠林兇人，他們叫「白狼真人」崔氣妄、「紫狼眇叟」呂東岩、「青狼屠戶」溫武、「黃狼秀士」吳心劍、及「紅狼妖女」莫如嬌。

　　他們兄妹五人，稱霸晉南豫北，業已十六七年，惡孽如山，不可勝數！

　　秋高氣爽，山靜雲開，有位十七八歲的青衫少年，進入析城山走向人不敢靠近的「析城狼窟」。

　　這位少年，鼻如懸膽，目若朗星，兩道濃黑而不太粗的極美劍眉，斜飛入鬢，長身玉立，狼臂蜂腰，端的是好一位美男子，俊丈夫，並在俊美之中，流露出逸世不群的英雄氣概！

　　他緩步徐行，沿途眺覽，在走到距離「析墟狼窟」約莫還相隔一座小山頭時，身後傳來了駿馬飛馳的鑾鈴脆響。

　　青衫少年側立道旁，回頭一看，只見從山路轉折之處，捲出了一團紅雲。

　　轉眼間，這團紅雲便自捲到面前，是一匹血紅駿馬，馬上坐著一位三十四五歲的紅衣中年美婦。

　　這紅衣美婦，本已疾馳而過，但偶然回頭，對青衫少年瞥了一眼，忽又勒轉馬頭，停在丈許以外。

　　青衫少年未加理會，依然緩步前行，那位紅衣美婦卻聲迸銀鈴地含笑叫道：

　　「小兄弟站住，我有話問你。」

　　青衫少年聞言，訝然問道：「你怎麼這樣叫我？誰是你的兄弟？」

　　紅衣美婦格格嬌笑說道：

　　「我不知道你的姓名，不叫你小兄弟，卻叫什麼？看你最少要比我小上十三四歲，難道竟要我叫你小哥哥，小……」

　　青衫少年不等她話完，便自搖手說道：

　　「我既不願做人兄弟，也不願做人哥哥，我叫葛嘯群，你有名字沒有？」

　　紅衣美婦笑道：「人哪會沒有名字？我叫莫如嬌。」

　　葛嘯群「哦」了一聲，俊目之中，精芒電閃地向莫如嬌看了兩眼，揚眉含笑說道：

　　「原來你就是『析城五狼』中的『紅狼妖女』。」

　　莫如嬌皺眉笑道：「紅狼妖女之名，有多難聽，這析城山的周圍數百里間，都叫我『紅狼公主』。」

　　葛嘯群點頭笑道：「好！好！入鄉隨俗，理之常情，我也叫你為『紅狼公主』便了。」

　　莫如嬌飄身下馬，一面手拉絲韁，與葛嘯群緩步前行，一面微笑問道：

　　「葛朋友是偶過遊山？還是特來有事？」

　　葛嘯群揚眉笑道：「我是特到『析城狼窟』，拜訪莫公主等兄妹五位。」

　　莫如嬌目光微飄，欣然說道：

　　「妙極！妙極！『析城狼窟』之內，近年極少外賓，我陪你緩步而行，且命我這紅兒先去通知我四位盟兄，準備盛宴，款待嘉客。」

　　說完，把手內絲韁繫在鞍上，並從懷中取出一條紅色絲巾。

　　那匹血紅駿馬，彷彿已通靈性，竟自動自發地從莫如嬌手內，銜去紅色絲巾，立即驕嘶一聲，四蹄如飛地絕塵而去。

　　葛嘯群看得失聲讚道：

　　「好馬，好馬！這是百年難見的罕世龍駒。」

　　莫如嬌揚眉笑道：

　　「葛朋友，既然愛馬，可認得出我這紅兒來歷？」

　　葛嘯群目注那點即將消失的飛馳紅影，微一沉吟答道：

　　「這匹馬兒，著實有點怪異，毛色在血紅之中，微帶胭脂光澤，既不像大宛『汗血』名駒，又不像罕世難見的『赤兔追風千里驥』……」

　　話猶未了，莫如嬌便滿面佩服地點頭嘆道：

　　「葛朋友真是博古通今的世之伯樂，你猜得完全對了。」

　　葛嘯群聽得極為高興地含笑問道：

　　「照莫公主如此說來，這匹馬兒，是由『汗血馬名駒』，與『赤兔追風千里驥』，合配而生的了？」

　　莫如嬌微笑答道：

　　「一點不錯，這匹馬兒是我一位極要好的手帕之交，苗疆毒龍峒『毒龍公主』姬玉花送給我的。它母親是『汗血名駒』，父親是『赤兔追風千里驥』，一產雙雛，可惜的是產後年餘，它父母便雙雙死去。」

　　葛嘯群心中一動，順口問道：

　　「還有一匹小龍駒？是否還在苗疆毒龍峒內？」

　　莫如嬌看他一眼，嫣然笑道：「還有一匹小龍駒，是『毒龍公主』姬玉花的坐騎，葛朋友問它做甚，是否有心愛之意？」

　　葛嘯群劍眉雙挑，縱聲狂笑答道：

　　「好駒好酒，寶劍美人，自然是英雄愛物。但君子不奪人所好，葛嘯群雖有愛馬之心，卻決無奪駒之念。」

　　莫如嬌對他這份豪情逸氣，頗為心折，妙目流波地斜睨在葛嘯群的英俊臉龐之上，媚笑說道：

　　「葛朋友豪快坦白，真是磊落英雄，我莫如嬌出自內心，願意對你作一項承諾。」

　　葛嘯群訝然不解地，目注莫如嬌問道：

　　「莫公主，你要對我作什麼承諾？」

　　莫如嬌慨然說道：「我答應把我心愛的紅兒送你。」

　　葛嘯群大感意外地，連搖雙手說道：

　　「不行！不行！我方才業已言明，君子不奪人所好。」

　　莫如嬌不等他往下再說，便嫣然笑道：

　　「你不要急，我又不是立即送你，是要在一個適當時機送你，決不使你奪人所好就是。」

　　葛嘯群失笑說道：「哪裏有這種適當時機？」

　　莫如嬌笑道：「怎麼沒有？我決心等我死後，把馬送你。」

　　葛嘯群聞言，不禁縱聲狂笑說道：

　　「莫公主，你原來是拿我開心，馬壽何如人壽長……」

　　莫如嬌黯然一嘆，接口說道：

　　「你不要笑，我說的是毫無虛假的由衷之言，馬壽雖然不如人壽長久，但像我們這等整日在劍底逃魂，刀下打滾的江湖人物，卻多半難盡天年，常言說得好：『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前亡。』莫如嬌只要一旦遭了劫數，那匹小龍駒，便是我對你遺贈之物。」

　　這一番話兒，聽得葛嘯群默然無語，過了片刻之後，方以兩道滿含感激的目光，凝視著莫如嬌問道：

　　「莫公主，我們萍水初聚，敵友未知，你為何對我如此好法？」

　　莫如嬌搖頭嘆道：

　　「我也說不上來，講句坦白話兒，莫如嬌出身綠林，不僅惡孽甚多，並還生性淫蕩，閱人無數。但今日見你以後，卻極為投緣，並毫無情慾之念，彷彿你就是我那自幼失散，如今不知飄流何處的小兄弟一般。」

　　葛嘯群劍眉忽挑，朗笑說道：

　　「莫公主，若論你的年齡，確實可以做我姊姊，你若能痛改前非，以後便叫我小兄弟吧！」

　　莫如嬌驚道：「痛改前非？」

　　四字才出，兩匹駿馬，迎面馳來，馬上壯漢翻身下馬，向莫如嬌抱拳肅立，發話說道：

　　「啟稟公主，崔大當家的在五狼廳設宴款待嘉賓，請公主導客入寨，四位當家的全在廳前迎接。」

　　莫如嬌點頭揮手，一面引導葛嘯群轉過山角，進入「析城狼窟」大寨，走向五狼廳，一面向他皺眉問道：

　　「小兄弟，你是哪派人物？年歲輕輕地，竟敢獨闖『析城狼窟』，膽量確實可佩，但不知是與我們五兄妹中的何人結過樑子？」

　　葛嘯群搖頭笑道：「沒有什麼樑子，我與你們『析城五狼』，究竟為仇為友？此時尚難定論。」

　　莫如嬌苦笑說道：「倘若沒有什麼重恨深仇，我希望彼此能夠和諧相處才好，否則把我夾在新交舊友之間，就左右為難的了。」

　　說話之間，眼前已是一片寬廣庭院及一座高大廳房，並有一道三俗，正在廳前迎客。

　　這「析城五狼」，因服色有異，使人一目了然，葛嘯群一眼便知穿白袍的道人，是「白狼真人」崔氣妄，穿紫衣的眇目老叟，是「紫狼眇叟」呂東岩，穿青色勁裝的虯髯壯漢，是「青狼屠戶」溫武，穿黃衫的中年書生，是「黃狼秀士」吳心劍。

　　「析城五狼」一齊揖客入廳，在這座極為寬敞的五狼廳中，果然業已安排好了一席盛宴。

　　六人入座以後，身為群狼之首的「白狼真人」崔氣妄，便打量了葛嘯群兩眼，向莫如嬌含笑問道：

　　「莫五妹，這位老弟器宇不凡，但不知怎樣稱呼？是哪派人物？與你……」

　　語猶未了，葛嘯群便俊目雙張，目光電掃「析城五狼」，抱拳含笑說道：

　　「在下葛嘯群，此來是專程拜會吳當家的，準備還他一件東西，並向崔道長等求借一物。」

　　「黃狼秀士」吳心劍一來因在太湖葛家堡中，未曾聽說過葛嘯群之名，二來事隔十年，業已淡忘，遂聽得微蹙雙眉，訝然問道：

　　「葛老弟，你與我素昧平生，卻有什麼東西還我？」

　　葛嘯群微然一笑，也不答言，只是伸手入懷，取出一具長約三寸，高約兩寸，寬約一寸的紫色小棺，放在桌上。

　　紫色小棺入目，十年前那場「百棺大會」的驚魂舊事，自然立現心頭。

　　吳心劍「哎呀」一聲，離座起立，指著葛嘯群，變色顫聲問道：

　　「你……你……你是來自太湖葛家堡中？」

　　其餘「析城四狼」，自也聽說過那場轟動武林的「百棺大會」，七道目光，遂均充滿好奇神色，向這位由葛文欽、石珠娘所苦心培植，藝成出道的少年俠士看去。

　　葛嘯群目注吳心劍，搖手笑道：

　　「吳當家的，今日是我獨闖『析城狼窟』，又不是你到我太湖葛家堡中，你何必如此緊張？且請坐下，葛嘯群有話請教。」

　　吳心劍見對方如此沉著，倒窘得臉上微紅，遂一面赧然歸座，一面向葛嘯群冷笑問道：

　　「你有什麼話說？」

　　葛嘯群取起紫色小棺，推開棺蓋，從棺內拈出一卷紙兒，選了其中一張，持向吳心劍，揚眉笑道：

　　「吳當家的，這紙上『黃狼秀士』四字，是不是你親手所書？」

　　吳心劍無法抵賴，只好點頭承認。

　　葛嘯群仍把紙條收入棺中，又復含笑問道：

　　「吳當家的，你十年前當著舉世群雄，親書『黃狼秀士』四字，投入棺中，理應就此潛蹤匿跡。但葛嘯群到了晉南豫北地帶，卻聽得『五狼兄妹』，依然威震析城，其中並不曾缺少一位，吳當家的對於這件事兒，怎樣解釋？」

　　吳心劍期期艾艾，無法答話，「白狼真人」崔氣妄卻代他解圍地哈哈大笑說道：

　　「葛老弟有所不知，我吳四弟自太湖歸來以後，確想就此埋名，是我因『析城五狼』不宜殘缺，才對他硬加制止。老弟今日既來踐約，我們決不會食言背信，且等用罷酒飯，無妨一較神功，只要老弟真能以絕藝奇能，折服我兄妹五人，『析城五狠』便永在江湖除號。」

　　葛嘯群聽他這樣說法，便自揚眉笑道：

　　「崔道長這樣說法，倒也乾脆，在下便向賢盟兄妹，一一領教便是了。」

　　崔氣妄目光微注葛嘯群，又自問道：

　　「葛老弟，你方才說是還要向我們外借一物！」

　　葛嘯群聞言，向「黃狼秀士」吳心劍問道：

　　「吳當家的，『棲霞劍客』熊如古如今還在不在這『析城狼窟』以內？」

　　吳心劍搖頭答道：

　　「十年前太湖歸來以後，我便把熊如古放走，不知他蹤跡何在？」

　　葛嘯群「哦」了一聲，繼續問道：

　　「他那柄『靈龍劍』？」

　　葛嘯群問起熊如古的靈龍劍，崔氣妄指著肩頭劍柄，微笑答道：

　　「貧道肩頭之物，就是葛老弟所說的『靈龍劍』，但不知你問起此劍做甚？」

　　葛嘯群含笑說道：「崔道長能否把這柄『靈龍劍』，借我三年，到期必然奉還。」

　　崔氣妄縱聲狂笑說道：「這柄『靈龍劍』，本是熊如古之物，被我下手奪來，故而葛老弟不必談到『借用』二字，更不必有奉還之舉，你儘管施展神功，從我手中奪去就是。」

　　葛嘯群皺眉說道：「這個『奪』字，有多難聽？還是請崔道長慷慨借用為妥。」

　　崔氣妄眉梢一軒，含笑說道：

　　「葛老弟，你既不願沾上這個奪字，我們就改成賭吧！」

　　葛嘯群飲了半杯酒兒，朗聲問道：「怎樣賭法？」

　　崔氣妄指著桌上那具紫色小棺說道：

　　「我想用這柄『靈龍劍』，與葛老弟適才所取出來的那張上書『黃狼秀士』白紙，互為賭注。」

　　葛嘯群點頭笑道：

　　「我同意這種賭法，但不知道怎樣決定勝負！」

　　崔氣妄目閃精芒笑道：

　　「貧道想向葛老弟領教領教得自明師的神功絕藝，我們以三陣定輸贏，誰能獲勝兩陣？誰就贏得對方的作為賭注之物。」

　　葛嘯群俊目之中神光電射，一掃「析城五狼」，傲然微笑問道：

　　「在下冒昧動問一聲，『析城五狼』中，是否以『白狼』功力稱最？」

　　崔氣妄搖頭笑道：「我兄妹五人，各有專長，功力無甚上下。」

　　葛嘯群軒眉說道：「既然如此，我要求獨鬥五狼，若獲全勝，方請道長將那『靈龍劍』見借三年，倘有一陣不勝，便把那張『黃狼秀士』名單，奉還原主。」

　　他這份豪情傲骨，真把「析城五狼」聽得暗翹拇指。

　　誰知就在此時，忽然有名壯漢，手持一張大紅名帖，走進「五狼廳」，向「白狼真人」崔氣妄恭身稟道：

　　「啟稟大當家的，有人在寨門投帖。」

　　崔氣妄尚未接過拜帖，莫如嬌便即失聲叫道：

　　「大哥，你快接過拜帖看看，我在山外得訊，刀光已過黃河，恐怕是那話兒到了。」

　　崔氣妄接帖一看，軒眉冷笑說道：

　　「五妹猜得不錯，呂二弟代我出迎，也把對方接到這五狼廳中，一同款待。」

　　「紫狼眇叟」呂東岩點頭應命，起身走出大廳，莫如嬌卻柳眉微剔，向葛嘯群嬌笑說道：

　　「小兄弟，我想向你討個人情。」

　　葛嘯群抱拳笑道：「姊姊有話請講。」

　　這聲「姊姊」，聽得莫如嬌滿心熨貼，頗為高興地嫣然笑道：

　　「你要獨鬥『析城五狼』之事，可不可以延遲片刻，或是延期到明日舉行，在我們這『析城狼窟』之中，做上一夜嘉賓貴客？」

　　葛嘯群不答反問，揚眉說道：

　　「請問莫姊姊，寨門投帖之人，是否你兄妹強仇？」

　　莫如嬌點頭笑道：「對了，我們打算先對付她，再對付你。」

　　葛嘯群想了一想，含笑說道：

　　「好，我們之間的五場賭鬥，且留待明日舉行，但不知如今是否要小弟迴避一下？」

　　崔氣妄接口說道：

　　「迴避倒是不必，葛老弟無妨同席飲宴，看著『析域五狼』兄妹，怎樣對付來人？但我卻要求葛老弟先點個頭兒，答應我不管閒事。」

　　葛嘯群點了點頭，微笑說道：

　　「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在下遵命，任憑你們打得天翻地覆，鬥得鬼哭神嚎，我也只作壁上觀便了。」

　　說到此處，「紫狼眇叟」呂東岩業已陪著一位外披黑色斗篷，內穿黑色勁裝，年約二十二三的美豔女子，走進「五狼廳」內。

　　葛嘯群舉目光微瞥，冷眼偷窺，看見「白狼真人」崔氣妄面前那張拜帖之上，寫著「刁玄霜」三個大字，並置著一柄又長又窄的黑色奇形怪刀。

　　黑衣女子昂然入席，微一抱拳，朗聲說道：

　　「武林末學刁玄霜，來得冒昧，尚請五位寨主海涵。」

　　她發話之時，妙目中兩道炯炯精芒，隨同掃視對方，但掃視到葛嘯群臉上之際，不禁被他傲世不群的臉姿所驚，暗忖這是何人？「析城五狼」之內，怎會又突然多了一位？

　　崔氣妄看出她的驚疑心意，遂含笑說：

　　「刁姑娘請坐，我來為你引見我們『析城五狼』兄妹，以及這位遠道嘉客。」

　　刁玄霜聞言，方知這英俊非凡的青衫少年，並非「析城五狼」兄妹新近加盟之人，遂點了點頭，靜聽崔氣妄為自己一一引介。

　　葛嘯群乘此機會，向對方細眼一看，覺得這位刁玄霜姑娘，在容貌方面，因年齡關係，略比「紅狼公主」莫如嬌美俏幾分，但眉目間的妖冶潑辣之氣，居然也比莫如嬌要勝過幾分。

　　「刁姑娘下勾漏、渡黃河，來到這『析城狼窟』之中，對我兄妹五人，有何見教？」

　　刁玄霜「哦」了一聲，含笑說道：「崔寨主業已知道我的來歷了麼？」

　　崔氣妄笑了一笑答道：

　　「刁姑娘出道雖然未久，但已毀了一十三名黑白兩道中的有數人物！你『烏衣惡煞女王蜂』之名，業已盛傳南北了呢！」

　　刁玄霜目光微閃，發話問道：

　　「崔寨主既然知道我的來歷，又知道我『烏衣惡煞女王蜂』的外號，總也知道我的來意了吧？」

　　崔氣妄搖頭笑道：「就是對於這點還不太清楚，我方才遂請問刁姑娘，到此有何見教？」

　　刁玄霜面對崔氣妄發氣，但卻把眼角餘光瞟著葛嘯群，笑盈盈地說道：

　　「我師尊苦心培植弟子，十年有成，準備於明年的九九重陽，在勾漏山獨夫谷中，開宗立派。」

　　這幾句話兒，把葛嘯群的興趣提高不少，心想原來這位「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就是「勾漏獨夫」歐陽彝的弟子，而歐陽彝所創的「五刀邪派」，也已定於明年九九重陽，在勾漏山獨夫谷內成立。

　　崔氣妄聽完刁玄霜所說，點頭笑道：

　　「這件事兒，我兄妹早已知曉，並曾接獲令師歐陽先生請柬，邀於明歲重陽，前往廣西勾漏觀光盛典。」

　　刁玄霜微笑說道：

　　「崔寨主等既已接獲請柬，便更容易懂得我的來意，我此來是請你們『析城五狼』兄妹，回答一個問題。」

　　「青狼屠戶」溫武在一旁接道：

　　「什麼問題？刁姑娘儘管提出。」

　　刁玄霜揚眉說道：

　　「我師傅對於所有黑白兩道的武林人物，決定了兩句話兒，就是『不為屬下，便為仇讎』！刁玄霜如今請教之事，便是令兄妹於明年九九重陽，前往勾漏山獨夫谷與會之際，是自居仇讎地位？還是自居屬下立場？」

　　崔氣妄想不到對方會有這樣一問，不禁沉吟片刻，目注刁玄霜，含笑說：「刁姑娘，請你把『仇讎』及『屬下』二者，解釋得詳盡一些。」

　　刁玄霜點頭笑道：

　　「我師傅於明年九九重陽，開創『五刀派』時，需要五五二十五顆武林豪傑的六陽魁首，用以祭刀！而這些人頭，便打算在以『仇讎』身分與會的人物之中選擇砍取。」

　　崔氣妄聽得雙眉深蹙，默然不語。

　　刁玄霜繼續笑道：

　　「願以『屬下』立場與會之人，自然不會有這等浩劫飛災，但卻要像萬國衣冠拜冕般，必須進貢一些禮物。」

　　「黃狼秀士」吳心劍失笑說道：

　　「刁姑娘這句話兒，似是多餘，凡屬參於貴派開宗盛典之人，均會帶有賀禮。」

　　刁玄霜搖頭一笑說道：

　　「吳寨主有所不知，勾漏山獨夫谷內，金銀盈窖，珠寶如山，我師傅哪裏稀罕什麼尋常賀禮，他要指定禮物。」

　　葛嘯群聽得忍不住地縱聲狂笑說道：

　　「妙事、妙事，這種邀人賀喜，而指定賀客送甚禮物之舉，大概也只有令師『勾漏獨夫』歐陽彝老先生才會想得出來，可惜他只在江湖得意，未在廟堂發達，否則準是一名萬古絕今的莫大貪官污吏。」

　　刁玄霜目光如電，向葛嘯群沉聲問道：

　　「葛朋友，你敢出言辱我師尊，你有幾顆腦袋？」

　　葛嘯群笑嘻嘻地答道：

　　「刁姑娘這句話兒，又是問得多餘，除了九頭鳥及兩頭蛇以外，無論是堂堂人類，或是禽獸蟲魚，都只有一顆腦袋。」

　　刁玄霜氣得粉面變色，目射兇芒叫道：

　　「你若只有一個腦袋，便趕快閉上嘴兒，少在一旁多話，否則我刀光微掣之下，你就要變成無頭鬼了。」

　　葛嘯群抱拳笑道：

　　「刁姑娘，我向你求個情兒，暫時莫要使我變成無頭鬼，因為我還想把這顆腦袋帶到勾漏山獨夫谷去，參加在那五五二十五顆祭刀人頭之內。」

　　刁玄霜哂然說道：「你也想參加明年九九重陽的『五刀勝會』？」

　　葛嘯群點頭笑道：「參加是想參加，可惜『勾漏獨夫』歐陽彝看不起我，沒有給我一份請柬，何必做不速之客？」

　　刁玄霜冷笑說道：「麒麟目內，焉有螻蟻？我師尊既未給你請柬，且由我來給你一份便了。」

　　說完，伸手入懷，一摸一甩，便有一片紅光，掠過葛嘯群面前，向左斜飛而起。

　　「析城五狼」個個都是好手，知道刁玄霜是有意炫技，要用迴旋錯勁，使這張大紅請柬，在空中飛翔一周以後，再飄落在葛嘯群的面前。

　　誰知葛嘯群竟根本不容許她賣弄，右手微伸，用手中牙箸夾住大紅請柬，連看都不看地，便自揣進懷內。

　　刁玄霜方才是氣得臉上從紅中發白，如今卻是從白中發青，惡狠狠地瞪著葛嘯群，咬牙叫道：

　　「葛嘯群，你既然接了請柬，也應該答覆我那項問題，是以『仇讎』身分與會？還是以『屬下』立場拜賀？」

　　葛嘯群眼看這位「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業已氣得一頭煞氣，滿面兇光，卻偏偏慢條斯理地，微笑答道：

　　「刁姑娘，我們是江湖人，應該尊重江湖規矩。」

　　刁玄霜厲聲問道：「什麼江湖規矩？」

　　葛嘯群劍眉微豎，指著「析城五狼」兄妹含笑說道：

　　「常言道：『強龍不壓地頭蛇』，又道：『喧賓不能奪主』，你應該先與主人兄妹，交代完畢以後，再和我這黃牛硬找犀牛碰，不知死活的客位之人，互相了斷。」

　　刁玄霜對他無詞可對，只得點頭說道：

　　「好，葛嘯群，算你這張嘴兒會說，等一會我管教你今生今世，再休想說得出一句話兒。」

　　莫如嬌聽到此處，忽然站起身形，替葛嘯群斟了一杯美酒，嬌笑說道：

　　「小兄弟，你真有一套，我敬你一杯酒兒。」

　　刁玄霜又對莫如嬌狠狠看了兩眼，柳眉雙挑，向崔氣妄發話問道：

　　「崔寨主，你要不要知道我師尊指定你們『析城五狼』兄妹，在明年九九重陽，參與『五刀會』時，進貢些什麼東西？」

　　崔氣妄笑道：「你不妨說，我不妨聽。」

　　刁玄霜冷然說道：「我師尊要你們進貢一柄『靈龍劍』，及一匹血紅色的千里寶馬。」

　　葛嘯群向莫如嬌失笑道：

　　「歐陽彝那『魔中隱士』之號，真應該轉贈別人。你看他多狠多貪？居然把你們『析城狼窟』中的兩樣罕世寶物，打探得這般清楚。」

　　刁玄霜厲聲叱道：「我和主人答話，誰要你在旁多口。」

　　葛嘯群一陣縱聲狂笑，揚眉吟道：

　　「頭顱笑擲死生輕，愛仗青鋒鏟不平！每見人間不平事，胸中常作不平鳴……」

　　刁玄霜委實拿他無法，遂只好向崔氣妄說道：

　　「崔寨主，我話已說完，你們五狼兄妹，應該在兩條道路之中，選一條了。」

　　崔氣妄搖頭笑道：「我們『析城五狼』兄妹，不甘心為人屬下。」

　　刁玄霜變色說道：「不為屬下便為仇讎。」

　　崔氣妄哈哈大笑說道：

　　「為屬不甘，為仇不必，找兄妹與令師『勾漏獨夫』歐陽彝老先生，毫無瓜葛恩怨，卻要以仇讎自居做甚？」

　　刁玄霜勃然怒道：

　　「兩條路，你都不走，卻……」

　　崔氣妄不等她話完，便自接口說道：

　　「我要走第三條路。」

　　刁玄霜氣得憤然欲起，但目光微轉之後，仍自強抑盛怒問道：

　　「這第三條路兒，是怎樣走法？」

　　崔氣妄笑道：

　　「一為不屬，二為不仇，我們兄妹要以江湖友好身分，於明年九九重陽，齊去勾漏山獨夫谷，祝賀令師歐陽彝老先生的開宗立派之喜，並重置備份賀禮。但話應事先說明，這份賀禮，只是聊表心意，卻決不是什麼被指定的『靈龍劍』及血色的千里寶馬？」

　　葛嘯群聽得撫掌讚道：

　　「好！崔道長究竟不愧領導『析城五狼』，身為一方霸主，這幾句話，回答得不亢不卑，合情合理。」

　　刁玄霜的臉上怒色，忽然漸漸平息，換成了滿面春風，目光微掃葛嘯群，向崔氣妄點頭笑道：

　　「我奉命出山之際，我師尊便料到有些自命不凡人物，可能會如崔寨主所說一般，要走第三條路，故而他老人家便訂立了一項標準。」

　　崔氣妄問道：「什麼標準？」

　　刁玄霜格格嬌笑答道：

　　「既想與我師尊以江湖友好身分相處，自應有和他老人家距離不遠的相當功力，換句話說，就是凡欲與『五刀派』開派師『勾漏獨夫』歐陽彝交友之人，必須勝得了他的門下弟子。」

　　崔氣妄「哦」了一聲，微笑問道：

　　「刁姑娘，莫非你要指教我們兄妹幾招勾漏絕藝？」

　　刁玄霜點頭答道：「不錯，但你們業已知道自從刁玄霜出山以來，業已在我寶刀之下，傷折下一十三名武林高手。」

　　「青狼屠戶」溫武的性情最暴，他早就有點按捺不住，聞言之下，遂厲聲狂笑，接口說道：

　　「刁姑娘既已毀了一十三名武林高手，何妨再多毀五個？」

　　刁玄霜看他一眼，似笑非笑地，冷冷說道：

　　「溫寨主倘若不服，我便把你編排在第十四號也好。」

　　「青狼屠戶」溫武厲聲狂笑說道：

　　「刁姑娘，你打算在什麼時候，替我編號？」

　　刁玄霜應聲答道：「那要看你活到什麼時候，才不耐煩地自行找死。」

　　「青狼屠戶」溫武豹眼雙張，哈哈笑道：

　　「擇時不如撞時，溫武現在就想請刁姑娘打發打發。」

　　刁玄霜緩緩站起身形，目光微掃「析城五狼」，並特別向葛嘯群多盯幾眼，嘴角微挑，哂然說道：

　　「閻王注定三更死，決不留人到五更！溫寨主既然如今便想我為你餞行，就請廳前一會。」

　　「青狼屠戶」溫武哪甘示弱，立即隨她走出五狼廳，其餘「白狼真人」崔氣妄、「紫狼眇叟」呂東岩、「黃狼秀士」吳心劍，「紅狼公主」莫如嬌，及葛嘯群等五人，也均紛紛起立，隨同舉步。

第三章　嘯群愛憎明事理　初遇神偷結豪傑

　　出得五狼廳，刁玄霜便向溫武說道：

　　「溫寨主，我們『五刀派』門下弟子，對敵之際，向來是用師傅寶刀，但刁玄霜不願過恃寶刀之力欺人，打算留給你一點機會，使你在互比兵刃之前，先選擇一種擅長武技和我動手。」

　　溫武含笑說道：

　　「聽你這等說法，未免把你們『五刀派』中的那五柄刀兒，看得太重。」

　　刁玄霜傲然一笑，揚眉答道：

　　「不是猛龍不過江，你趕緊先選擇第一陣較量方法，便可在第二陣上，見識見識『五刀派』的絕妙刀法，及罕世寶刀威力。」

　　溫武目光一閃，向院中侍應嘍囉，狂笑說道：

　　「你們去把我的『青狼雙棒』取來。」

　　侍應嘍囉，領命而退，轉眼間便兩人合抬一根，把「青狼屠戶」溫武的稱手兵刃「青狼雙棒」，抬到五狼廳外。

　　所謂「青狼棒」，就像是鎚身較長的「臥瓜鎚」，但棒身極粗，分量頗沉，其上又鑄有不少光呈暗綠的森森狼牙，越發看來可怕。

　　溫武分執「青狼雙棒」，目光電掣地，狂笑叫道：

　　「刁姑娘趕緊施為，讓我見識見識你們『五刀派』恃以傲世的勾漏絕學。」

　　刁玄霜詫然問道：「你一陣便取兵刃剛甚？我不是業已聲明，留給你一點機會，先讓你……」

　　溫武冷笑連聲，接口說道：

　　「刁姑娘，你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析城五狼』雄霸晉南豫北，已有多年，從來就不曾被人家讓過一招半式。」

　　刁玄霜哂然一笑說道：

　　「你既然如此托大，大概所謂在劫難逃，命該做我寶刀以下的第十四號殘廢人物。」

　　話音方了，便自探手腰間，撤下一柄寬僅二指，長達四尺，柔軟如帶的奇形長刀。

　　葛嘯群一旁看出刁玄霜手中這柄奇形長刀的森森刀光以內，時閃墨色精芒，遂笑聲叫道：

　　「妙極、妙極，刁姑娘是名黑、衣黑、刀光也黑，只不知你的纖手芳心，是否也同樣發黑？」

　　說到此處，不看刁玄霜那副滿臉殺氣的獰惡神情，卻向「青狼屠戶」溫武含笑叫道：

　　「溫寨主這位『烏衣惡煞女王蜂』刁姑娘手中所用的是名列『勾漏五刀』的『烏芒絕音刀』！你務必特別小心，倘若被她刀芒掃中，便見血封喉，一輩子都不會說話了。」

　　刁玄霜銀牙微咬，冷笑說道：

　　「葛嘯群，你提醒他有什麼用？除非這位溫寨主甘心認敗，曳尾而逃！否則必將在我『烏芒絕音刀』下變成啞巴，甚至分屍慘死。」

　　她一面說話，一面功力微注，使那柄柔軟如帶，拖垂在地的「烏芒絕音刀」逐漸堅挺，變作一柄看來鋒利無比的奇形寶刃。

　　「青狼屠戶」溫武見對方未動絲毫神色，便已勁達四梢，遂知道這位「烏衣惡煞女王蜂」果然身懷絕學，不太好鬥，厲嘯一聲，手執「青狼雙棒」，獰聲叫道：

　　「刁姑娘留神，溫武即將得罪，我久仰令師『勾漏獨夫』歐陽彝的大名，要看看他所傳弟子的功力火候，究竟能高明到什麼地步？」

　　語音方落，攻勢已發，「青狼雙棒」舉處，右手棒「劈山救母」，帶著銳嘯風聲，覷準刁玄霜當頭猛砸，左手棒「巧打陰陽」則向這「烏衣惡煞」的腰間橫掃。

　　一棒猛砸，一棒橫掃，威勢確極凌厲，並使對方不易閃避，逼她揮刀硬接。

　　刁玄霜刀光微掣，一式「玉柱參天」，果然硬接溫武的青狼雙棒，毫未心怯閃躲。

　　世間事往往如此，你能力持鎮定，不怯對方，對方便多半會對你生怯。

　　如今「青狼屠戶」溫武，見刁玄霜竟敢以一柄寬才二指，又長又窄的輕巧刀身，硬接自己力猛招沉的青狼雙棒，遂有點莫名其妙，心生疑慮。

　　他發招之際，是想仗恃雄猛臂力及沉重雙棒來剋敵取勝，逼迫刁玄霜橫刀硬接。

　　但刁玄霜這一毫不怯懼，推刀迎棒，溫武反倒因疑生怯，有些顧慮起來，招發中途，陡然頓肘變式，青狼雙棒隨身疾轉，改用了「旋風拔樹」招術，雙棒斜空猛落，砸向刁玄霜的右腰胯骨部位。

　　他這「青狼雙棒」，由「劈山救母」、「巧打陰陽」轉變為「旋風拔樹」，刁玄霜的「烏芒絕音刀」，也由「玉柱參天」轉成「鐵鎖橫江」，仍然一立刀身，迎向雙棒。

　　溫武就因對方不應以輕巧兵刃，硬接沉猛兵刃，才心中生疑，如今見雙方變招之後，刁玄霜竟依樣葫蘆，立刀迎棒，自然難免疑上生疑。

　　這種情勢之下，溫武疑慮既已添深，只有再度變招。

　　他以青狼雙棒搶先出手，本來佔得先機，但一度變招，已成雙方持平之勢，這再度變招，已更授人以隙，反落到被動局面。

　　刁玄霜何等機警詭辣，一見「青狼屠戶」溫武因疑生怯，不敢與自己兵刃相屬，接連倉促縮手，兩度變招，遂冷笑一聲，刀光電掣，攻出三招絕學。

　　這三招絕學，迴環相生，名為「鴻蒙初開」，「日月雙懸」，「乾坤一捲」，是「勾漏獨夫」歐陽彝獨創奇招，變化靈妙，威勢無比！

　　尤其那柄「烏芒絕音刀」，刀長四尺，揮動時幻成一大片電，烏芒宛如百丈天羅，垂空灑落地，向「青狼屠戶」溫武飛罩而下。

　　溫武功力不弱，雖是對方這三刀連發，威勢太強，但仍鎮定心神，飛舞「青狼雙棒」，護住身形，闖出了密灑烏芒之外。

　　「勾漏獨天」歐陽彝自得五柄奇絕苗刀，並收了四名絕美女徒，開創「五刀派」後，便苦心精研了一套厲害神妙無比的「萬妙戮神刀法」，及「十二奇招」，傳授門下。

　　如今，「青狼屠戶」溫武雖然飛舞雙棒護身，闖出由「鴻蒙初闢」、「日月雙懸」、「乾坤一捲」等三招絕學所化的漫天烏芒，但刁玄霜攻勢未停，又把他圈入「萬妙戮神刀」的百變刀光以內。

　　「萬妙戮神刀」變化詭妙，招術極多，其數吻合周天，共有三百六十五式，刁玄霜只連用第二十七式，便在「青狼屠戶」溫武的左小臂上，劃破了一條鮮血淋漓的寸許傷口。

　　刀名「烏芒絕音」，果然毫不虛傳，「青狼屠戶」溫武左臂才一見血，便全身微顫，立告絕音成啞。

　　刁玄霜收刀微立，向「青狼屠戶」溫武，冷笑說道：

　　「溫寨主，你從此可以改稱『啞口青狼』，若想恢復喉音，只有在明年九九重陽，前往勾漏山獨夫谷，參與盛會，並向我師尊恭執屬下之禮。」

　　溫武雙眉一挑，剛待怒叱，卻已無法發話，加上又自知不是刁玄霜的敵手，只好緊咬鋼牙，默然退下。

　　刁玄霜目光如電，冷掃群雄，傲然發話問道：

　　「一狼方啞四狼喑。」

　　話猶未了，「紫狼眇叟」呂東岩便已閃身縱出，厲聲狂笑地接口叫道：

　　「刁姑娘，你在五陣之中，才不過勝一陣，何必便如此驕狂？呂東岩願意再嘗嘗你這柄『烏芒絕音刀』的滋味。」

　　刁玄霜揚眉笑道：

　　「要嘗我『烏芒絕音刀』的滋味，極為容易，但我向來在刀下不傷徒手之人。」

　　「紫狼眇叟」呂東岩臉上，現出一絲詭笑，連連點頭說道：

　　「刁姑娘放心，呂東岩對你是既不示怯，也不賣狂，我自然不會赤手空拳地來與你『烏芒絕音刀』互相對抗。」

　　刁玄霜覺得這「紫狼眇叟」呂東岩，似乎要比「青狼屠戶」溫武，更為古怪難纏，遂點頭說道：

　　「呂寨主，請亮兵刃。」

　　呂東岩一面取出兩隻其長及肘的紫色軟皮手套，戴在手上，一面向刁玄霜狂笑說道：

　　「刁姑娘，呂東岩若嘗著『烏芒絕音』的滋味，從此失音成啞，決無怨言！但我萬一得勝，卻要請刁姑娘慨贈解藥，使我溫三哥能夠把喉音恢復。」

　　刁玄霜應聲笑道：

　　「你們『析城五狼』之中，哪怕四狼成啞，只要有一狼得勝，我也立贈解藥，愧然而去。」

　　呂東岩一伸兩條紫色手臂，冷笑叫道：

　　「刁姑娘既有此言，便須小心，呂東岩要出手了。」

　　刁玄霜見呂東岩所戴這副紫色軟皮手套，除了其長及肘，色如紫醬以外，雙掌之上，並有無數倒刺，十指銳甲也鋒利如刀，並微帶暗綠光澤。

　　她根據所見，知道對方十指銳甲及滿掌倒刺，均曾餵過劇毒，便把驕傲之氣略收，不敢過分大意。

　　呂東岩因自己這副紫色軟皮手套，定名「天狼爪」，是用千年毒鱗的蟒皮所製，刀劍水火均不能傷，尤其更擅於奪取對方兵刃！遂踏中宮，走洪門，雙爪齊揚，一式「猿猴獻果」，猛向刁玄霜胸前抓去。

　　刁玄霜一來因他踏中宮，走洪門之舉，過於賣狂，二來這當胸猛抓的「猿猴獻果」招術，用來與婦女動手，也嫌太不莊重，不禁雙眉微蹙，「烏芒絕音刀」烏色精芒閃處，一招「推波助瀾」，截向對方雙腕。

　　呂東岩見狀，正中下懷，一面毫不閃避地以紫色左臂，迎拒來招，一面卻猛揚右掌，抓向「烏芒絕音刀」，想倚仗特殊兵刃「天狼爪」的不畏刀劍威力，把刁玄霜兵刃奪過。

　　刁玄霜既見對方伸手抓刀，遂玉腕微沉，刀光一轉，改向這位「紫狼眇叟」呂東岩的左胯骨間，怒劈而下。

　　呂東岩凜於刁玄霜變招太快，趕緊縮臂飄身，閃過來勢，並立即施展開他多年前威震乾坤的「天狼七七爪」法。

　　一個施展「天狼七七爪」，一個施展「萬妙戮神刀」，捋奪鎖拿，挑砍劈架地打在一處。

　　其中刁玄霜的「烏芒絕音刀」，曾經兩度砍中呂東岩肘臂之間，但均為那雙紫色蟒皮手套所拒，未受絲毫傷損。

　　呂東岩試出自己的「天狼爪」，果然能夠抗拒對方「烏芒絕音刀」的鋒芒，膽量遂大了起來，宛若狼嗥的厲嘯起處，施展出一招「天狼七七爪」法之中的厲害絕學「天狼摘花」。

　　他這「天狼七七瓜」法以內，共有七招殺手，而「天狼摘花」，便是其中之一，自然變化詭異，威力極強。

　　刁玄霜看出厲害，不敢怠慢，猛揮「烏芒絕音刀」，以一式「銀漢飛星」，把刀光化成電光烏虹，佈向身外。

　　呂東岩因已胸有成竹，絲毫不畏怯，濃眉倒豎，厲嘯連聲，不僅挺臂衝入刀光所化烏虹中，呂東岩與刁玄霜同自心中狂喜。

　　呂東岩喜的是這次定可把刁玄霜的兵刃奪過，逼她取出解藥，使「青狼屠戶」溫武恢復喉音，保全「析城五狼」盛譽。

　　刁玄霜則喜的是對方業已中下自己的誘敵之計，大概這「紫狼眇叟」呂東岩的一雙手掌，已難保全。

　　呂東岩的「天狼雙爪」，緊緊抓住了「烏芒絕音刀」的刀身。

　　但「烏芒絕音刀」那能剛能柔的又狹又長刀身，突然柔若絲繩，也在呂東岩雙腕之上纏了一匝。

　　刁玄霜一聲清越龍吟，功貫右臂，把「烏芒絕音刀」猛力往後一帶。

　　說也奇怪，方才呂東岩臂上被她連砍兩刀，毫無傷損，如今卻被刁玄霜這猛力一帶，把千年毒鱗蟒皮所製「天狼爪」，連同兩隻手掌，一齊生生割斷。

　　雙掌齊斷，自然血流成河，「紫狼眇叟」呂東岩痛得翻身裁倒，一聲不哼地倒在血泊之中，不住翻滾。

　　他並非強裝好漢，忍痛不出一聲，而是中了「烏芒絕音刀」的刀鋒奇毒，業已失音成啞。

　　「黃狼秀士」吳心劍趕緊飛身上前，一面為呂東岩截脈止血，一面用極好金創妙藥，替他敷治雙掌傷勢。

　　葛嘯群則看得雙眉微挑，哼了一聲，向刁玄霜冷然說道：

　　「刁姑娘，你好狠的心，好毒的手！竟然故意藏匿『烏芒絕音刀』無堅不摧絕世鋒芒，直等呂寨主雙掌均被刀身纏住之後才突以內家神力，助長寶刀之威，把呂寨主雙掌割斷。」

　　刁玄霜一立「烏芒絕音刀」，從刀身上流下一縷鮮紅人血，目光冷注葛嘯群，哂然說道：

　　「常言道：『當場不認父，出手不留情』，又道是『兵不厭詐』！你若看得不服，何妨……」

　　這時「黃狼秀士」吳心劍已替「紫狼眇叟」呂東岩把傷處包紮妥當，遂接口冷笑說道：

　　「刁姑娘，你與『析城五狼』兄妹間的過節，尚未了清，卻又向局外人叫陣做甚？」

　　刁玄霜「哦」了一聲，向「黃狼秀士」吳心劍問道：

　　「你們還有人出頭？難道還未被我嚇得屁滾尿流，心驚膽戰？」

　　吳心劍雙眉微挑，厲聲接口叫道：

　　「刁姑娘，你倖勝兩陣，有何足奇？我吳心劍……」

　　話方至此，「紅狼公主」莫如嬌忽然笑說道：

　　「吳四哥，你再忍耐一會，這第三陣讓我來吧！」

　　吳心劍深知自己「析城五狼」兄妹之中，除了大哥「白狼真人」崔無妄外，便數五妹「紅狼公主」莫如嬌的功力最高，尤其她所用獨門兵刃「紅狼帶」，也是剛柔並濟，變化無窮之物，足可與刁玄霜這極為霸道的「烏芒絕音刀」，一決雌雄長短！遂立即點頭說道：

　　「五妹要先行出手也好，反正對方既已傷人，除非把我們五兄妹，一齊毀在當場，否則便休想再離開『析城狼窟』。」

　　刁玄霜揚眉笑道：

　　「百丈析城如一卵，神龍怎會怯群狼？你們殘餘的『析城三狼』，便一擁齊上，我刁玄霜也照樣全數加以打發。」

　　莫如嬌看了對方幾眼，便自緩步下場。

　　但才走兩步，忽又駐足回身，同葛嘯群低聲笑道：

　　「小兄弟，機會來了，我若死在刁玄霜的『烏芒絕音刀』下，那匹『紅兒』寶馬，便送給你了。」

　　葛嘯群微笑說道：

　　「姊姊請寬心應敵，我決不敢接受如此厚賜，你也決不會有甚傷損。」

　　莫如嬌嫣然一笑，轉身而行，走到與刁玄霜距離七尺處止步站定，自腰間解下一條血紅色的奇形腰帶。

　　這條腰帶在血紅中微閃散碎金芒，不知為何物所製？帶首是一墨黑狼頭，帶尾則是一把銀色狼尾。

　　刁玄霜一見她手內這根奇形兵刃，便自深起戒心，知道休看「紅狼公主」莫如嬌在「析城五狼」中，排行最末，卻定然身負絕學，極不好鬥。

　　莫如嬌取出「紅狼帶」後，向刁玄霜含笑道：

　　「刁姑娘，『析城五狼』兄妹，結有深盟，禍福相共，你既已成全了我二哥三哥，如今且索性再對我莫如嬌成全一下。」

　　刁玄霜軒眉說道：

　　「武林人物過手，講究的是以藝高為上，勝者為強！我們要打便打，不必多說廢話。」

　　莫如嬌狂笑說道：

　　「好一個要打便打……」

　　語音方出，「紅狼帶」已挾著銳嘯勁風，向刁玄霜攔腰疾捲。

　　刁玄霜趕緊猛提真氣，一式「俊鵠摩空」，轉化「白雲歸岫」，飄出了一丈二三，冷然叫道：

　　「莫如嬌，原來你擅於偷襲……」

　　莫如嬌不等對方話完，便即揚眉叫道：

　　「我不是偷襲，只是照你所說的，『要打便打，不必多說廢話』而已。」

　　一面發話，一面連施絕學，「紅狼帶」電捲虹飛，一連攻出向不輕用的「天半朱墟」、「血雲蔽日」，及「赤壁籠沙」等三招循環相生的奇絕武學。

　　這三招絕學，果然把刁玄霜逼得連連倒退，險象橫生！但也迫得她不敢疏忽，立即施展出「萬妙戮神刀」法。

　　雙方各竭所學，這場打鬥，果然好看煞人，「烏芒絕音刀」化成一片翻翻滾滾的亂捲烏雲，「紅狼帶」幻作一片電掃虹舒的血紅光影。

　　鬥到六七十招之際，居然無巧不巧地，舊調重彈，

　　「紅狼帶」與「烏芒絕音刀」等兩般兵刃，又復纏在一處。

　　兵刃只一糾纏，便難分解，除非雙方撒手，便是各自凝勁，拼命後奪。

　　如今刁玄霜與莫如嬌，因均捨不得撒手丟去兵刃，遂只好採取拼命後奪之舉。

　　兩人功力相當，誰也無法在奪取兵刃之上，佔得絲毫優勢，但又誰也不能輕易放手。

　　葛嘯群一來全神貫注，二來目力極強，看出最多再有半盞熱茶光陰，莫如嬌便將身遭不測。

　　因為她真力雖與對方旗鼓相當，「紅狼帶」卻仍非「烏芒絕音刀」之敵，兵刃相纏。雙方爭奪不下，時有一根根的極細金絲，被奇銳刀鋒削斷。

　　葛嘯群本因「析城五狼」惡跡未斂，特地前來問罪借劍，但撞上這件事兒，把五狼兄妹與「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互相比較之下，卻又覺得兇外有兇，惡中有惡，「析城五狼」兄妹尚不能算是窮兇極惡之輩。

　　他心中愛惡既分，加上更對「紅狼公主」莫如嬌的印象不壞，遂趁著莫如嬌敗象未明，危機初現之際，飄身縱到當場，舉起青衫大袖。把糾纏難分的「紅狼帶」及「烏芒絕音刀」兩般兵刃虛空一拂。

　　一片無形潛力，從橫裏撞到，把兩般兵刃一撞而開，刁玄霜與莫如嬌二女，也均防範對方乘機暗算地，各自吸氣騰身，縱退八尺。

　　其中，刁玄霜並不知道她已即將獲勝，但莫如嬌卻知道自己「紅狼帶」中所夾雜的百煉金絲，已在一絲一絲漸漸斷折。

　　倘若金絲盡斷，「紅狼帶」便將應刃立分，自己也決無僥倖，必在「烏芒絕音刀」下，慘遭毒手。

　　故而莫如嬌未再逞強，只是滿含感激地向葛嘯群看了幾眼，粉面含羞，默然歸陣。

　　刁玄霜則從一雙妙目以內，閃射出狠毒光芒，死盯在葛嘯群英朗俊美的臉龐之上。

　　葛嘯群失笑說道：「你這樣看我做甚？」

　　刁玄霜咬牙說道：

　　「『析城五狼』又非正人君子，你為何要替他們這些惡寇出頭？」

　　葛嘯群目光如電地，揚眉笑道：

　　「『析城五狼』確是惡人，但比起你這『烏衣惡煞女王蜂』來，他們卻又差得多了，似乎還有孽海回頭的自新改過之望。」

　　刁玄霜臉色如冰，沉聲叫道：

　　「葛嘯群，你既決心代『析城五狼』擋橫，便快亮兵刃，在我『烏芒絕音刀』下受死！」

　　葛嘯群劍眉雙挑，縱聲狂笑說道：

　　「我獨闖『析城狼窟』，身邊寸鐵未帶，何必亮甚兵刃？就以一雙肉掌，領教你這柄『烏芒絕音刀』的厲害便是了。」

　　刁玄霜氣得全身俱顫，厲聲叫道：

　　「葛嘯群，刁玄霜決不殺徒手之人，你若再不亮兵刃，便是怕死貪生的無恥鼠輩！」

　　這幾句話兒，把葛嘯群罵得目閃神芒，「哼」了一聲，回身向「白狼真人」崔無妄抱拳含笑說：

　　「崔道長，請你借柄劍兒，給我應用。」

　　崔無妄略一尋思，毅然探手肩頭，一拔一甩，只見一道精虹劍影，挾著一片清越龍吟，向葛嘯群凌空飛到。

　　葛嘯群輕伸猿臂，接住飛虹，見是一柄精芒奪目，冷氣森肌的絕佳長劍。

　　刁玄霜早就看出葛嘯群功力極高，如今再見他手中所執長劍，分明是柄截金斷玉的罕世神物，不禁越發雙眉微蹙，心中惙惙。

　　葛嘯群接劍在手，略一察看，向「白狼真人」崔無妄含笑問道：

　　「崔道長！這柄劍兒，就是『棲霞劍客』熊如古的『靈龍劍』嗎？」

　　崔無妄點頭說道：

　　「葛老弟猜得不錯，這就是熊如古的『靈龍劍』。」

　　葛嘯群「哦」了一聲，雙眉微挑，竟把手中「靈龍劍」，向崔無妄凌空拋去。

　　崔無妄接住「靈龍劍」，訝然問道：「葛老弟這是何意？」

　　葛嘯群朗聲答道：「我不用這柄劍兒。」

　　崔無妄越發詫異地，皺眉問道：

　　「葛老弟，你來我『析城狼窟』之意，不是便為了這柄『靈龍劍』嗎？」

　　葛嘯群目光電閃，掃了刁玄霜一眼，哈哈大笑說道：

　　「我求借『靈龍劍』之意，便是在明年九九重陽，前往勾漏山獨夫谷，鬥鬥『勾漏獨夫』歐陽彝的那柄『金芒萬毒刀』！如今眼前之人，只是歐陽彝的一名弟子，哪裏用得著『靈龍劍』？崔道長只借我一柄尋常長劍，便足夠剋制對方自認為了不起的『烏芒絕音刀』了。」

　　這番話兒中的雄風豪氣，加上葛嘯群的傲骨英姿，真使「析城五狼」看得好不心折。

　　但「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卻聽得幾乎把肚皮氣破。

　　「白狼真人」崔無妄聽完之後，立即命人送過一柄青鋼長劍，並向葛嘯群雙翹拇指，含笑說道：

　　「葛老弟的俠骨高懷，真教崔無妄等，萬分心折，不論與刁姑娘這一陣的勝負如何，『析城五狼』兄妹，願立誓言，從此便如你所勸的孽海回頭，自新改過，不再作綠林勾當。」

　　葛嘯群想不到竟在如此機緣之下，勸化了「析城五狼」，自然高興異常地，接過青鋼長劍，向刁玄霜揚眉笑道：

　　「刁姑娘，你聽見沒有？」

　　刁玄霜早已怒發如狂，哪裏還有聆聽對方的勸告之語，冷「哼」一聲，「烏芒絕音刀」已如電掣烏虹般向葛嘯群攔腰疾捲。

　　葛嘯群不接不架，吸氣騰身，右飄六尺。

　　刁玄霜厲聲叫道：

　　「葛嘯群，你既狂妄自傲，卻為何不敢接我這招『抽刀斷水』？」

　　葛嘯群橫劍當胸，目閃神光，英姿煥發，縱聲狂笑說道：

　　「刁玄霜！葛嘯群堂堂鬚眉男子，與你這三截梳頭，兩截穿衣的婦道人家動手，不得不奉讓一招，以示謙禮。」

　　刁玄霜蛾眉倒豎，咬牙叱道：

　　「誰要你奉讓？誰要你讓禮？且讓我這柄『烏芒絕音刀』，權作引魂幡，把你接引入永世不得翻身的『阿鼻地獄』。」

　　語音方落，毒招再發，烏亮亮，冷森森的一片刀光，又向葛嘯群斜肩猛劈。

　　葛嘯群劍眉雙挑，青鋼劍往外一展，用了招「登台點將」，以劍尖點向斜劈而落的「烏芒絕音刀」身。

　　好快的劍招！好準的身法！好大的勁頭！

　　這一劍，居然被葛嘯群避開刀鋒，點向刀身，點個正著。

　　「叮」的一聲脆響，其音清越，宛若龍吟。

　　刁玄霜持刀右臂，震得好不酸疼，幾乎把握不住「烏芒絕音刀」柄，只得順勢往左飄身，以卸葛嘯群長劍一點之力。

　　葛嘯群表面故作狂傲，使對方激怒疏神，其實卻深知「烏衣惡煞女王蜂」是位絕不好鬥的辣手勁敵。

　　故而他怎肯放過這對方受震飄身，步法微亂的大好良機，目射精芒，口發朗嘯，手中青鋼長劍，則劍影如山，劍光如海，劍花錯落，劍氣縱橫，施展出一套罕世絕學，把刁玄霜的烏衣倩影密密罩住。

　　這套劍法，確非等閒，是根據石珠娘所記各種絕學，再加上「大漠金雕」軒轅亮，摻以獨到見解，融精鑄粹而成，威力自然神妙絕倫，定名為「萬象和合劍法」。

　　萬象和合劍法，共計百零八式，另外並有六招威力最強的殺手絕學。

　　這六招殺手絕學之內，有三招可以隨時單獨施展，其餘三招，卻必須在石玲、葛嘯群姊弟雙劍合璧之際，方能運用的三招絕學，名為「乾坤一氣」、「銀漢雙星」、「風雷日月」。可以單獨施為的三招絕學，名為「倚天化龍」、「天河洗甲」、「彈鋏中原」。

　　慢說分用合用的六招殺手絕學，就是那百零八式「萬象和合劍法」，也式式靈奇神妙，威力無邊，絕非尋常武林俗招，可以妄加比擬。

　　葛嘯群本是天生美質，十年來深受葛文欽、石珠娘、軒轅亮三位師父的細心薰陶，單日習文，雙日習武，真可以說得上是文武兼資，胸羅萬象。

　　如今，他手中奇招迭發，劍氣彌天，足下也暗踩九宮，身遊八卦，把位「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裹在了重重劍影之內。

　　這種情勢，葛嘯群怎得不勝？

　　但雙方業已鬥了六十來招，刁玄霜雖仍守多攻少，始終被葛嘯群佔取先機，竟還未有明顯敗勢。

　　因為一來刁玄霜確得「勾漏獨夫」歐陽彝真傳，身具上乘武學。二來那柄「烏芒絕音刀」的鋒芒，委實太為銳利，使葛嘯群不得不時刻小心，避免以手中青鋼長劍與對方刀鋒相觸。

　　「析城五狼」則看得個個嘆息，個個驚心，自知若非葛嘯群出手相助，兄妹五人之中，竟無一能在刁玄霜的「烏芒絕音刀」下，逃出傷殘劫數。

　　鬥到第七十招上，葛嘯群因久未獲勝，不禁傲氣高騰，豪情勃發，驀然長嘯一聲，縱身五丈長空，掉頭倒撲，劍花匯若銀河般，向刁玄霜飛瀉狂捲而下。

　　這是他所可以單獨施展三絕招中的一招──「天河洗甲」。

　　既稱殺手絕學，自然威勢無倫！使得本已心虛，眉頭微皺的「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越發心神震懾。

　　武林人物過招，心一懾便氣立衰，氣一衰便敗立至。

　　漫空中萬雜劍花，雷旋飛瀉之下，刁玄霜欲拒無從，只得施展了一式名為「黑獄逃魂」的專門臨陣脫險身法，想逃出葛嘯群這招「天河洗甲」的威力圈外。

　　她身形竄出八尺，青鋼劍已到當頭，但葛嘯群恪守師父教訓，與人以自新之機，竟在危機一髮以下，慈悲念動，縮劍施仁，一偏劍身，用劍脊拍在刁玄霜的右肩夾背之處。

　　這猛力一拍，自把刁玄霜拍得嬌呼一聲，仆倒在地。

　　她不知葛嘯群是故意留情，還以為對方必然趁機追殺，遂就勢一式「潛蛟翻身」，轉化「龍門躍鯉」，貼地平竄出丈許遠近，並在翻身之際，同時翻起「烏芒絕音刀」，向上撩去。

　　葛嘯群萬想不到在自己如此劍底留情之下，刁玄霜還會翻刀相向，故而收劍稍遲，「嗆」一陣金鐵交鳴，被那「烏芒絕音刀」的銳利鋒芒，把手中青鋒長劍劍尖，削斷了寸許長短。

　　葛嘯群俊臉一紅，揚眉叫道：

　　「刁玄霜，你好不知恥，方才若非我扁劍藏鋒，僅僅用劍脊拍你一下，你早已斷頸飛頭，橫屍在地。」

　　這幾句話兒，聽在刁玄霜的耳中，不禁粉面通紅，羞慚無比，便自一語不發，雷疾馳去。

　　葛嘯群見狀叫道：「刁玄霜站住，你不能這樣就走。」

　　刁玄霜止步回身，咬牙問道：「葛嘯群，你要怎樣？」

　　葛嘯群手指因受「烏芒絕音刀」傷，業已失音成啞的「紫狼眇叟」呂東岩，及「青狼屠戶」溫武，向刁玄霜微笑說道：

　　「刁姑娘，按照江湖規矩來說，葛嘯群既在刁姑娘手下承讓，應該可以請你把『烏芒絕音刀』的解藥留下，讓呂、溫兩位恢復喉音。」

　　刁玄霜聞言，頰紅上添紅，成了紫色。

　　葛嘯群訝然問道：

　　「刁姑娘，你有何礙難？無妨直說。」

　　刁玄霜苦笑說道：

　　「我身邊並無『烏芒絕音刀』的解藥，此刀之毒，只有我師傅能解。」

　　葛嘯群劍眉一挑，正待發語，「白狼真人」崔氣妄卻已向那刁玄霜連連揮手，狂笑說道：

　　「刁姑娘，你身邊既無解藥，儘管請便，好在『析城五狼』之中，雖有二狼失音，仍有三狼未啞，我兄妹自會向令師『勾漏獨夫』歐陽彝，交代這段過節。」

　　刁玄霜聽了「白狼真人」崔氣妄這樣說法，遂向葛嘯群狠狠盯了兩眼，嬌軀疾閃，化成一縷黑煙，電馳而去。

　　葛嘯群仰天一嘯，把手中斷了劍尖的青鋼長劍，捧還「白痕真人」崔氣妄，向他賠笑說道：

　　「崔道長，葛嘯群慚愧無能，致毀尊劍……」

　　崔氣妄哈哈大笑說道：

　　「葛老弟，你太謙沖了，來來來，崔氣妄兄妹受你解圍深恩，無以為報，只好答允你借劍之求，略表雅意的了。」

　　一面說話，一面擲去斷劍，並將那柄「靈龍劍」雙手捧過。

　　葛嘯群因自己來意本在借劍，遂不再客套，稱謝收下。

　　「白狼真人」崔氣妄含笑說道：

　　「葛老弟，請你注意，這柄『靈龍劍』，並非借與，崔氣妄要奉託一事。」

　　葛嘯群猜不迭對方心意，遂目閃神光笑道：「崔道長有話請講。」

　　崔氣妄失聲一嘆，彷彿感慨無窮地，緩緩說道：

　　「自從今日一戰，崔氣妄兄妹，深知長江後浪推前浪之理，業已淡盡雄心，『析城狼窟』立即解散，只等明年九九重陽，去往勾漏山獨夫谷，向『勾漏獨夫』歐陽彝了斷這段過節，之後，便將隱姓埋名，不再涉及江湖鋒鏑！故請葛老弟在用完這柄『靈龍劍』後，不必還我，便將它交還原主人『棲霞劍客』熊如古吧！」

　　葛嘯群點了點頭，含笑說道：

　　「萬一『棲霞劍客』熊如古已離濁世，則葛嘯群仍將……」

　　崔氣妄接口笑道：

　　「倘若如此，則係這柄『靈龍劍』的福分，葛老弟就是它的新主人了。」

　　葛嘯群知道「白狼真人」崔氣妄感恩圖報，是想把這柄「靈龍劍」贈送自己，不禁皺眉笑道：

　　「崔道長……」

　　「崔道長」三字方出，那位「紅狼公主」莫如嬌，卻已格格嬌笑地接口說道：

　　「小兄弟，你是身懷絕技的大英雄，大英雄應該有罕世寶劍，也應該有曠代名馬。『勾漏獨夫』歐陽彝此次派遣『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前來，便係想掠奪我崔大哥的『靈龍劍』和我的『紅兒寶馬』！如今刁玄霜鎩羽而去，所願成空，我們便索性把這一劍一馬贈了你吧！」

　　葛嘯群「呀」的一聲，連搖手，莫如嬌又復笑道：

　　「小兄弟，你不要搖手，你人品好，武功好，心性更好，唯一的缺點，便是尚有一點頭巾氣息，不夠灑落，莫如嬌誠心贈馬，怎可拒絕？你且在五狼廳上小坐片刻，我替你牽馬去來。」

　　浯音方落，身形便飄，化成一朵紅雲，飄出五狼廳外。

　　葛嘯群劍眉微軒，霍然站起身形，向「白狼真人」崔氣妄抱拳笑道：

　　「崔道長，承蒙慨借『靈龍劍』，葛嘯群感激不盡，將來定當如命訪尋『棲霞劍客』熊如古，以期物歸原主，但『紅兒寶馬』之贈，卻萬不敢當，在下就此告辭，尚請崔道長代我向莫如嬌姊姊，代為致歉致謝。」

　　說到最後一語「代為致歉致謝」之時，葛嘯群暗運「千里戶庭，移形換影」的絕頂輕功，業已令人不覺地到了五狼廳外。

　　「白狼真人」崔氣妄與「黃狼秀士」吳心劍，均想不到葛嘯群說走便走，不禁雙雙起身，欲待攔住。

　　葛嘯群飄然舉步之間，忽然回袖舉手，甩出一片白光，向有意留客的「析城雙狼」，凌空飛到。

　　崔氣妄及吳心劍二人，猜不透這片白光究是何物？只得卻步閃身，讓它射中廳後板壁，嵌在其上。

　　等他們看清這片白光，竟是「黃狼秀士」吳心劍十年前留在太湖葛家堡的親書名帖之後，葛嘯群業已走得無蹤無影，只使五狼廳中的「析城四狼」兄弟，相顧搖頭，又感又佩，均自失聲嘆息。

　　葛嘯群出得「析城狼窟」，把「靈龍劍」繫在背後，一面舉步，一面心中盤算，自己此行總算不虛，但第二步的行蹤，卻尚未定，究應往何處遊俠？

　　他念頭尚未打定，忽聽身後來處，起了急驟蹄聲，會不會是「紅狼公主」莫如嬌，因執意贈送「紅兒寶馬」，而前來追趕自己？

　　念動心疑，身形立閃，閃向一大堆嶙峋怪石之後。

　　葛嘯群剛把身形藏好，一團紅雲業已飛也似地，雲飄電掣馳過。

　　馬紅，人也紅，葛嘯群猜得絲毫不差，正是「紅狼公主」莫如嬌，騎著她那匹紅兒寶馬。

　　馬行太疾，剎那間紅雲便隱，蹄聲漸杳。

　　葛嘯群驀然自石後現身縱出，展動輕功，循著「紅狼公主」莫如嬌的所行方向，疾追而去。

　　原來，葛嘯群忽然想起莫如嬌這策馬狂馳之故，分明是追尋自己，自己一加躲避，豈不使她茫茫海角，莽莽天涯地，奔馳上千萬里冤枉程途？

　　想到此處，葛嘯群遂心中不忍地，反而狂追莫如嬌，意欲追上這位「紅狼公主」，勸她回轉「析城狼窟」，莫再對自己……

　　不知是中途有了岔路，所行相左？還是葛嘯群的輕功身法比不上紅兒寶馬的千里腳程？他幾乎一直追出析城山區，也未追及莫如嬌的半點蹤影。

　　葛嘯群正在皺眉，忽聽前面高峰轉角之後傳來奔馳聲。

　　雖然這蹄聲是來非去，但因也急驟得使人一聽便知是頭千里神駒。葛嘯群遂以為是「紅狼公主」莫如嬌，狂追之下，未曾追及自己，只得策馬折轉。

　　他有了這種想法，自然頗為高興地迎上前去。

　　一到峰角，雙方恰好相對。

　　葛嘯群劍眉深蹙，所望成空，因為來的是人黑驢黑的一團烏風，不是莫如嬌人紅馬紅的一團紅雲。

　　所望雖告成空，但尷尬局面卻已形成。

　　雙方來勢均急，又恰好是在誰也看不見誰的山峰轉角之處相遇，以致無法收勢，不及閃躲，眼看將撞在一起。

　　葛嘯群萬般無耐，只得覷準如飛衝到的黑驢嚼環，伸手拉住，猛力向橫處一推。

　　這一推，雖然阻住黑驢來勢，並把驢身推得橫了過來，但卻使在驢背上的一位黑衣老人，「哎呀」一聲，身形飛起，從葛嘯群頭上越過，摔入山道左側的叢草之內。

　　葛嘯群好生過意不去，趕緊拴好黑驢，前往草中察看那黑衣老者，摔得傷勢多重？

　　誰知等他走到草邊，一位瘦小枯乾的黑衣老人，已從草中齜牙咧嘴地爬了起來，一面摸著屁股，一面向葛嘯群皺眉苦笑說道：

　　「小哥兒，你真夠莽撞，也真夠結實，但卻把我老頭子的全身骨骼，都幾乎摔散了呢！」

　　葛嘯群長揖為禮，賠笑說道：

　　「在下委實過於魯莽，請老人家海量寬宥，老人家摔傷何處？我有靈妙藥物，可以奉贈調治。」

　　黑衣老人把兩隻鼠眼一瞪，冷然笑道：

　　「我老頭子也練過幾天輕功，摔得還不算重，無須服藥調治，但你若把我的心愛驢兒弄傷，我卻非和你拼命不可。」

　　一面說話，一面便向拴在峰壁小松下的黑驢走去。

　　那頭黑驢，毛色全黑，並從烏中透亮，分明也是一頭罕見駿物，但因適才被葛嘯群拉住嚼環猛推，用內家真力，阻擋疾馳來勢，自也禁受不起，驢嘴微傷，可從嚼環之處，略現血漬。

　　黑衣老人一見驢嘴血漬，便勃然大怒，一把抓住葛嘯群前胸衣襟，厲聲叫道：

　　「小哥兒，我們之間這筆賬兒，卻是怎樣算法？我這頭驢兒，是罕世龍種，除了日行千里以外，並能渡弱水，躍危崖……」

　　葛嘯群從未曾被人揪住衣襟，如此厲聲叱責，但因屈在自己，只好奇窘無比地漲紅著俊臉，接口賠笑說道：

　　「老人家這頭罕世寶驢，若是因傷而廢，在下自然賠償不起，但如今幸而只是嘴角微傷……」

　　黑衣老人不等葛嘯群話完，便自瞪眼叫道：

　　「你以為只是輕傷便賠得起麼？你知道我老頭子會向你敲一筆多大竹槓？」

　　葛嘯群心想對方若允以金銀賠償，事便好辦，遂目注這位拉住自己衣衫不放的黑衣老人苦笑說道：

　　「老人家且請放開手兒，在下願意賠你百兩黃金如何？」

　　「百兩黃金」四字，果然聽得那黑衣老人又驚又喜，立即放開手兒，向葛嘯群揚眉怪笑問道：

　　「小哥兒，你說什麼？你願意為了弄傷我心愛驢兒之事，賠償我百兩黃金？」

　　葛嘯群見對方撒開手兒，方自透了一口長氣，點頭笑道：

　　「由於我魯莽之故，不僅使寶驢受傷，更使老人家從驢背跌落，受了驚嚇，區區百兩黃金……」

　　誰知話猶未了，那黑衣老人竟又緊緊一把揪住葛嘯群胸前衣衫，冷笑連聲，說道：

　　「我老頭子終日打雁，今日卻幾乎被雁兒啄了眼睛？你這小哥兒，說得倒蠻漂亮，身上卻根本拿不出百兩黃金。」

　　葛嘯群皺眉說道：「老人家且請放手……」

　　黑衣老人哂然說道：

　　「我不會這樣傻法，我知道你拿不出百兩黃金，只是想騙我撤開手兒，才好借機逃走。」

　　葛嘯群無可奈何，只得伸手青衫內，取出了一大把散碎金銀及三粒大如龍眼，光華奪目的罕世明珠。

　　黑衣老人目光一亮，竟自動自發地放開手兒，向葛嘯群怪笑說道：

　　「小哥兒，你手內金銀，雖然尚不到百兩，僅約四五十兩之數，但若一齊給我，也就可以馬馬虎虎的了。」

　　葛嘯群聞言，暗想「有錢能使鬼推磨」之語，委實絲毫不差，遂取了一錠十兩重的黃金及一顆明珠，遞向黑衣老人，含笑說道：

　　「老人家，在下未到通都大邑之前，不能以珠寶換錢，故而散碎金銀尚須留用，如今想以這十兩黃金及一粒明珠，作為賠償，不知老人家……」

　　黑衣老人像是生恐葛嘯群反悔，遂不等他話完，便劈手把黃金明珠奪過，一面揣向懷中，一面怪笑說道：

　　「小哥兒，你大概是個初走江湖的膏粱子弟，否則決不會如此土頭土腦？可知道這一粒罕世明珠，要比百兩黃金值得還要多呢！」

　　葛嘯群聽對方把自己看成土頭土腦，不禁啼笑皆非地皺眉說道：

　　「老人家能知道那明珠價值最好，在下身邊所帶珠寶尚多，這一粒明珠及十兩黃金，就算是區區之敬，作為替老人家及寶驢壓驚之物。」

　　黑衣老人滿面春風地哈哈大笑說道：

　　「常言道得好：『有錢能使鬼推磨』，又道是『有錢的王八大三輩』！你既給了我十兩黃金及一粒明珠，便算話中含著骨頭，把我老頭子和驢兒列為一類，我也決不生氣。」

　　一面說話，一面走到壁間小松之間，解開所拴黑驢，替它拭去嘴邊血漬，伸手輕拍驢頭，怪笑說道：

　　「黑兒，你今天雖然吃了一些小小苦頭，但卻替我撈了一筆大大外快！且莫發脾氣，等到前面村店之中，我定然買上十斤美酒，犒勞你就是。」

　　黑驢聽完話後，對葛嘯群看了一眼，居然好似懂得黑衣老人言中之意，點點驢頭，把張驢嘴湊向黑衣老人頰上，蹭了幾蹭，表示親熱之狀。

　　葛嘯群看得方覺驚奇好笑，那黑衣老人業已牽著走到面前，向他高張雙臂，怪笑說道：

　　「小哥兒，我們鄉人習俗，凡與好朋友分別之際，必須擁抱為禮！我老頭子今日從你身上得這筆彩頭以後，足可安安穩穩地樂享餘年，不必再在江湖鬼混，感恩甚重，圖報無門，只好拿你當做好朋友看待，在這臨別之前，和你擁抱一下的了。」

　　說完，根本不管葛嘯群同意與否？便把他緊緊抱了一抱，然後飄身上驢，蹄聲得得地揚長而去。

　　葛嘯群目送對方，直等他身形消失以後，方自回頭舉步，心中暗想這黑衣老人，言語詼諧，神情怪異，似乎也是一位江湖異人，可惜適才竟忘了請教他的姓名來歷。

　　忽然聽得一陣宛如金聲玉振般的哈哈怪笑。

　　葛嘯群循聲看去，只見發笑之人，是位半躺在崖角青石之上，向陽捉虱的奇形花兒。

　　這「奇形」二字，非加不可，因為葛嘯群生平從未見過有人生具這樣一副奇怪形貌。

　　這位花兒的衣衫襤褸自不必談，身矮不足五尺，但那一顆亂髮蓬鬆腦袋，卻幾乎要比常人大了一倍。更怪的是頷下虯鬚雪也似白，滿頭亂墨也似黑，使人無從在銀鬚墨髮之上，判斷他的真正年歲。葛嘯群看清對方形貌以後，不禁心中一動，想起了一位名震天下的武林奇人，絕世高手。

　　這位武林奇人，便是名列當世八大高手，被分類為『君子中的潑皮』的『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

　　石玲、葛嘯群師姊弟，苦學十年，藝成出道之際，是南北分途，石玲南遊，葛嘯群北上。

　　就在他們離開太湖葛家堡前，曾由義父「大漠金雕」軒轅亮，向他們細說八荒四海，五嶽三山的奇人奇事。

　　其中，「大漠金雕」軒轅亮便特別提到這位「窮家幫」奉為師祖的「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說是此人性情極怪，最不喜人知其來歷，除非由其自吐姓名，否則必受相當折辱。江湖遊俠，若與相逢，千萬要謹記這樁禁忌。

　　故而如今葛嘯群見了這位大頭花子的奇形相貌，雖然疑心就是那位與義父齊名，共列八大高手的『君子中的潑皮』，卻不敢說穿，只是緩步走過，抱拳笑道：

　　「老人家……」

　　三字才出，那大頭花子便勃然大怒，瞪眼叱道：

　　「什麼老人家，你看出我哪一點老？我鬍子雖然白了，頭髮卻還黑得很呢！」

　　葛嘯群碰了一個釘子，不禁劍眉深皺地，想下一想，靈機忽動，依然向這大頭花子，抱拳笑道：

　　「我應該怎樣稱謂？」

　　這種方法，委實極好，問得那大頭花子，在猛翻了一陣白眼以後，方自反向葛嘯群問道：

　　「你走你的路，我捉我的蝨子，彼此根本是風馬牛互不相關，何必要甚無聊稱謂？」

　　葛嘯群笑道：「在下有事請教。」

　　大頭花子「哦」了一聲，說道：

　　「既然如此，你可以照我身分，叫我『臭花子』，或是照我形貌，叫我『大頭鬼』，均無不可。」

　　葛嘯群此時業已拿準對方就是武林奇人「大頭蛆王」東郭斌，遂在聞言之下，搖頭笑道：

　　「江湖交友，年長為尊，你雖然銀鬚黑髮，莫知年齡，但有鬍子的，總要比我這沒有鬍子的，大上幾歲！若叫你『臭花子』，或是『大頭鬼』，不僅太不恭敬，也顯得我師門中有欠教養。」

　　大頭花子對葛嘯群看了兩眼，縱聲怪笑說道：

　　「你這娃兒，果然有點意思！我怒發之時，往往會黑髮銀鬚一齊倒立，像隻成精刺蝟一般，故而你若表示客氣，就叫我一聲『蝟大哥』便了。」

　　葛嘯群失笑說道：

　　「這蝟大哥的稱呼，確實新奇有趣……」

　　大頭花子接口說道：

　　「你莫要對這感到新奇，且趕快說出是有什麼事兒，向我請教。」

　　葛嘯群因自己如今反正去無定向，遂想索性逗逗這位性情怪異的絕世奇人！劍眉雙嘯，含笑問道：

　　「蝟老哥，你方才發笑，是笑我麼？」

　　大頭花子「哼」了一聲答道：

　　「這還用問，眼前又無別人，我不是笑你，難道是大發神經，笑我自己？」

　　葛嘯群道：「我有什麼值得可笑之處？」

　　大頭花子怪笑說道：

　　「怎麼不值得可笑？你既不是什麼犯了重案，被官府懸賞緝拿的江洋大盜，又不是什麼心存顛社稷的亂黨逆臣，更不像我這般長了一顆當世中獨一無二的特別大頭，所生在兩個肩膀當中的，只是一顆平常腦袋，這種腦袋又有誰肯出錢買呢？」

　　葛嘯群聽得莫名其妙，惑然問道：

　　「蝟老哥，你在說些什麼玄機禪語？可把我弄糊塗了。」

　　大頭花子雙眼一翻，揚眉說道：

　　「我又不是什麼禿驢和尚及牛鼻子老道，怎會打甚玄機禪語？只是笑你這等年輕娃兒，不應該『插標賣首』而已！因為像你這樣一張漂漂亮亮的小臉蛋兒，倘是長在頭上，能說會笑，或許還可贏得女孩兒家歡心，騙個老婆摟摟！若是割將下來，當枕頭嫌高，當尿壺嫌大，當球兒嫌不圓，當鎚兒嫌太脆，簡直半文不值。」

　　葛嘯群被他調侃得俊臉通紅，苦笑說道：

　　「蝟老哥，你是說我在插標賣首？」

　　大頭花子點頭答道：

　　「除了出賣人頭以外，我想不出你還有什麼理由？要把根草標插在背後。」

　　葛嘯群聞言大驚，忙自伸手向肩後摸去。

　　不摸還好，這一摸之下，葛嘯群不禁驚上加驚，呆在當地。

　　原來自己身後那柄「靈龍劍」，業已失去蹤跡，換成了一根草標，插在劍鞘以內。

　　葛嘯群因出得「析城狼窟」以後，未曾遇過別人，遂猜出定是那黑衣老人，從驢背跌落，越過自己頭頂之際，順手把「靈龍劍」偷去，藏在叢草以內。

　　原因雖已想出，但對方插草換劍，兩度下手弄鬼，自己居然毫無覺察，委實愧汗不已。

　　葛嘯群又驚又怒，又愧又惜地抽出草標，揉碎拋去，咬牙頓足說道：

　　「那老兒原來是賊！」

　　大頭花子怪笑問道：

　　「你所說的「老兒」，是不是一個穿黑衣，騎黑驢的枯乾瘦小老人！」

　　葛嘯群點頭答道：

　　「蝟老哥猜得不錯，你認得他麼？他是不是你朋友？」

　　大頭花子目閃精芒，搖頭說道：

　　「我不認識他，但知道他是個大賊！因為當他騎驢過此之時，曾給我喝了一杯酒兒，卻順手偷了我三錢銀子。」

　　葛嘯群怒氣無可洩地，恨恨說道：

　　「是賊不妨，但做賊而沒有良心，卻於情絕無可恕！下次他若賊運不濟，再與我重逢江湖，我非把他那一雙手生生剁掉不可。」

　　大頭花子聽了這幾句話兒，揚眉微笑說道：

　　「是強徒難免打搶，是竊盜難免偷人，我被那黑衣老頭偷去三錢銀子，只笑我自己窩囊，並不太對他懷恨，故而你這『沒有良心』，及『於情絕無可恕』之語，似乎有些過分了呢？」

　　葛嘯群怒聲叫道：

　　「一點都不過分，我送了他十兩黃金及一粒價值在百兩黃金以上的罕世明珠，他應不應該貪心不足地再把我的寶劍偷走？」

　　大頭花子吃了一驚，目注葛嘯群問道：

　　「你這娃兒，莫非有甚瘋病？好端端的，送他黃金明珠做甚？留著送我多好。」

　　葛嘯群苦笑道：

　　「我身邊所帶珠寶甚多，蝟老哥若是想要，少時定當照樣奉贈。但我送那老賊黃金明珠之舉，卻並非無故的呢！」

　　大頭花子聽說葛嘯群肯照樣贈送黃金珠寶，不禁高興得眉飛色舞，怪笑問道：

　　「你為什麼要送他黃金明珠？且說來給我聽聽。」

　　葛嘯群便把前路所遇，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

　　大頭花子靜靜聽完，忽然手指葛嘯群大怒說道：

　　「完蛋，完蛋，你這小娃兒，簡直是天字第一號的呆鳥笨蛋。」

　　葛嘯群被他罵得惶惑萬分，詫聲問道：

　　「蝟老哥……」

　　大頭花子頓足叫道：

　　「誰要你叫我蝟老哥？像你這樣的笨蛋，還配叫我蝟老哥麼？」

　　葛嘯群苦笑問道：

　　「你……你為何這樣罵我？倘若說不出相當理由，卻怎使我能心服？」

　　大頭花子哂說道：

　　「你還不服？我要問你兩個問題。」

　　葛嘯群聽他要問自己問題，不禁又覺驚奇，又覺愧怒，點頭說道：

　　「只要我能夠答覆之事，我願意盡量答覆。」

　　大頭花子一咧嘴兒，慢慢說道：

　　「我來問你假若『美女裸行逢色鬼，肥羊失路遇貪狼』，在這種情況之下，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葛嘯群覺得他問得蠻有趣味，遂想了一想，含笑道：

　　「我認為結果定然是裸女貞操難保，肥羊皮骨無存。」

　　大頭花子點頭說道：

　　「你答得對，但我還有一項問題，假若身懷罕世珍寶，而在神偷之前露了白呢？」

　　葛嘯群毫不考慮地，應聲答道：

　　「這結果大概是要被偷得精光。」

　　話方至此，語音便頓，恍然大悟地目注大頭花子，苦笑問道：

　　「蝟老哥，你莫非以為我懷財露白，業已被那騎黑驢的老賊偷光了麼？」

　　大頭花子從鼻中哼子一聲，冷冷答道：

　　「那騎黑驢的老頭，是當世中第一神偷，你以為他在看見你身邊帶有甚多珠寶之後，會只偷你一柄劍麼？」

　　葛嘯群聞言，想起那騎黑驢穿黑衣的老頭，臨行之前，曾與自己擁抱，舉動著實有點可疑。遂伸手入懷，摸索所攜珠寶是否被竊。

　　誰知不摸還好，這一摸之下，卻把位心高氣傲的太湖小俠，摸得怒生心底，羞上眉頭，面紅耳赤地木然呆立。

　　大頭花子見狀，遂自呵呵笑道：

　　「小娃兒，再服不服？你這位自恃有錢的公子哥兒，如今大概和我這大頭臭化子，完全一樣，變成一文不名的窮光蛋。」

　　葛嘯群無以解嘲，只得索性劍眉雙挑，狂笑說道：「好神偷！好手段！我如今反倒對於那位騎黑驢黑衣的老頭兒，頗為佩服喜愛。」

　　大頭花子頗感意外地，揚眉問道：

　　「你被他偷得精光，竟會不加氣恨，反佩服他，喜愛他麼？」

　　葛嘯群應聲答道：

　　「錢財乃身外之物，大丈夫應該揮手千金。」

　　大頭花子連連搖手，截斷他話頭，嘻嘻怪笑說道：

　　「你們這些小娃兒，似乎不夠光明磊落。為什麼明明心中氣得要死，表面上還要言不由衷地說得那麼漂亮？」

　　葛嘯群苦笑說道：

　　「蝟老哥，你為何說我言不由衷，難道認為我是視錢如命的守財奴麼？」

　　大頭花子搖頭笑道：

　　「這事與『慷慨』、『吝嗇』均自無關，問題是出在你家住遠方，還要遨遊天下，行俠江湖之上！坐船要船錢，騎馬要馬錢，吃飯要飯錢，住店要店錢，如今你既不名一文，豈非寸步難行？要被逼得下手去偷，或舉刀去搶麼？」

　　葛嘯群俊臉通紅地，失聲叫道：

　　「蝟老哥，你看我像個強盜骨頭或是賊坯子麼？」

　　大頭花子笑道：

　　「小娃兒，你不要著急，就衝你叫了我這幾聲親親熱熱的『蝟老哥』上，我也應該幫你的忙兒。」

　　葛嘯群高興得含笑問道：

　　「蝟老哥，你要幫我什麼忙兒？是不是肯借給我一些……」

　　大頭花子連連搖手，接口說道：

　　「我身上僅有的三錢銀子也被那廝偷去，哪有錢借你？所謂幫忙，只是打算設法使你能向別人弄些錢來應用而已！」

　　葛嘯群抱拳苦笑說道：

　　「多謝蝟老哥美意，我早已聲明，既不能偷，又不能搶，寧願淪入凍餓，也決不於操行方面有污師門。」

　　大頭花子聞言不禁呵呵笑道：

　　「你這小娃，畢竟是個新出道的雛兒，除了偷、搶以外，世間弄錢之法，何止萬千……」

　　葛嘯群接口叫道：「弄錢的法兒雖多，我卻決不要不義之財。」

　　大頭花子皺眉說道：「你的意思何在？你要我怎樣幫你？」

　　葛嘯群劍眉雙挑，目射神光答道：

　　「我認為以蝟老哥的江湖經驗，定然知道那騎黑驢，穿黑衣的老賊姓名，以及他家住何處？」

　　大頭花子點頭笑道：

　　「你猜對了，我知道他叫『北海神偷』蓋方朔，住在山東嶗山的鬼斧峪內。」

　　葛嘯群抱拳笑道：

　　「既然如此，就請蝟老哥設法幫我弄幾個乾乾淨淨的盤纏錢，讓我趕去嶗山鬼斧，向那『北海神偷』蓋方朔，索還被竊之物。」

　　大頭花子雙眉深蹙，一面尋思，一面向葛嘯群說道：

　　「由這析城山境，東奔嶗山，路途甚遠，所需盤纏費用不在少處，何況像你這等膏粱子弟，富厚哥兒，衣必錦繡，食必珍饈，或許還要尋個穿紅著綠的大妞兒，彈彈唱唱，以解旅途煩悶……」

　　葛嘯群聽得俊臉微紅，趕緊打斷這大頭花子所言，接口說道：

　　「蝟老哥，我不愛徵歌選色，也無需玉食錦衣，我能吃苦。」

　　大頭花子雙眼一瞪，向葛嘯群叱道：

　　「胡說，蜉蝣人生，為歡能幾？慢說你這等平素享受已慣的公子哥兒，便連我這臭化子，都不願意吃苦，你若要我吃苦，我就不陪你遠去嶗山鬼斧峪了！」

　　葛嘯群大喜過望，忍俊笑道：

　　「蝟老哥，你竟願意與我一同去找那『北海神偷』蓋方朔麼？」

　　大頭花子笑嘻嘻地說道：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這打算陪你遠去嶗山鬼斧峪之舉，一半雖是覺得你這老實小娃，被蓋方朔那不要臉的老偷兒偷得太慘，另一半也是為我自己的後半輩子著想。」

　　葛嘯群含笑說道：

　　「蝟老哥是怎樣為你自己打算？莫非也要尋那『北海神偷』蓋方朔，索回被偷去的三錢銀子？」

　　大頭花子抿嘴冷笑說道：

　　「那三錢銀子，連買酒都不值一醉，我還要它做甚？我是指望幫你弄回被偷的那些價值連城的珠寶之後，你定會根據『皇帝不差餓兵』之理，送給我幾顆明珠，或一塊翡翠，豈不可使我這窮瘋了心的臭化子，憑空發達，平步青雲地，道遙半世麼？」

　　葛嘯群微笑說道：

　　「蝟老哥儘管放心，若能取回失寶？我決定送你一半，但目前你卻須想個乾乾淨淨的弄錢方法，才好充作盤纏上路。」

　　大頭花子咧嘴怪笑說道：

　　「我們既不肯吃苦，便必須多籌盤纏，倘若只有一兩個弄錢方法，哪夠用？」

　　葛嘯群苦笑說道：

　　「蝟老哥，你能想出多少弄錢法兒？但請記住每個法兒，都必須是乾乾淨淨的呢！」

　　大頭花子伸出四根手指，向葛嘯群怪笑說道：

　　「四種，我已經想出了四種乾乾淨淨的籌集盤費辦法。」

　　葛嘯群頗為好奇，急急問道：

　　「蝟老哥請講，你所想出的是四種什麼妙法？」

　　大頭花子摘下腰間所懸的一個酒葫蘆來，咕嘟嘟地飲了幾口，屈著手指數道：

　　「當、賺、賣、要，這是乾乾淨淨的四種妙策，我們在千里長途之中，把妙策隨時活用，大概便不致有甚受凍受餓及無酒無肉解饞的苦頭吃了。」

　　葛嘯群有點莫名其妙地，皺眉說道：

　　「蝟老哥，你能不能把這當、賺、賣、要等四種妙策，向我解釋一下？」

　　大頭花乾笑道：

　　「這四個字兒，並不難懂，但由我向你解釋一下也好。」

　　說完，又自喝了兩口酒兒，怪笑說道：

　　「第一個『當』字就是找娘舅，上當舖，以物當錢！將來倘若想把所當物贖回，最多讓那當舖老闆賺些利息就是。」

　　葛嘯群向大頭花子看了兩眼，苦笑說道：

　　「當物籌錢，雖然問心無愧，乾乾淨淨，但我被偷得身無長物，蝟老哥似也……」

　　大頭花子搖手怪笑說道：

　　「你不要發愁，天下事往往奇妙無比！常言道得好：愛向東的不向西，愛打狗的不罵雞，愛吃蘿蔔的不吃梨。也許遇上嗜癡有癖的當舖老闆，連在我身上捉幾個蝨子下來，都可以當得錢呢？」

　　說到此處，不等葛嘯群表示意見，便又豎起兩根手指，怪笑連聲說道：

　　「第二個『賺』字，就是設法找肥厚財東，賺筆大錢，比如有鏢局人物，保著價值黃金紅貨，經過大盜如毛之境，難免心中忐忑，惴惴不安，我們便不妨毛遂自薦，幫他闖過難關，定可賺筆豐富酬勞，作為盤費。」

　　葛嘯群眉飛色舞地撫掌笑道：

　　「這種幫人保鏢，賺取酬勞的方法，確實新鮮高明……」

　　他話猶未了，大頭花子便自搖頭說道：

　　「這方法雖頗新鮮，卻不見得高明，因為鏢客身分，本就不高，我們『鏢外保鏢』，血中榨血之舉，哪裏會有上當舖找娘舅，以我所有，易我所無的來得清高乾淨，故而我對這『當』、『賺』二字，要提出一項原則，就是『有當不賺』。」

　　葛嘯群聽得萬分佩服，點頭笑道：

　　「好，蝟老哥畢竟高明，我願意遵從這『有當不賺』的原則。」

　　大頭花子看了葛嘯群兩眼，豎起第三根手指道：

　　「第三個『賣』字，就是『賣藝』，比如我們走到通都大邑，盤費化完，而又『當無可當，賺無可賺』之際，便不妨擺個場子，練上兩套花掌繡腿，也可以弄得幾兩銀子，用來喝酒吃肉。」

　　葛嘯群揚眉笑道：

　　「真虧蝟老哥想得出來，這『賣藝求錢』之舉，頗有趣味。我並略通醫道，必要時還可以替人治病，收些診費。」

　　大頭花子「哼」了一聲，說道：

　　「但把功夫擱在地皮上的『賣藝求錢』，終是武林人物末路，比那『鏢外保鏢，血中榨血』之舉，又低一籌，故而我也要再提出第二項『有賺不賣』的原則。」

　　葛嘯群微笑說道：

　　「根據這『有當不賺』的第一原則，與『有賺不賣』的第二原則，似乎可以推測出捐老哥的第三原則，定是『有賣不要』。」

　　大頭花子笑道：「不錯，你竟能觸類旁通，舉一知十！」

　　葛嘯群揚眉說道：「但對於這個『要』字，我卻還有點不明其意？」

　　大頭花子嘆息一聲，答道：

　　「這個『要』字，就是我臭化子的老本行，伸手要飯而已！我們如果走到荒村野店，既無當舖老闆，又無鏢行達官，更連賣藝都無人看之際，偏偏肚裏餓得冒火，也只好學學那位落拓窮途的伍子胥了！」

　　葛嘯群「哎呀」一聲，皺眉叫道：

　　「這沿門托缽，乞食向人之舉，我可……」

　　大頭花子目光一閃，怪笑說道：

　　「你弄不慣，我是行家，真真到了這種當無可當，賺無可賺，賣無可賣的山窮水盡之時，便由我臭化子去要飯供你食用就是。」

　　葛嘯群聽大頭花子說願意行乞要飯供養自己，不禁紅著一張俊臉，囁嚅苦笑說道：

　　「蝟老哥，你這……這樣說法，卻叫……叫我……我……」

　　大頭花子縱聲狂笑說道：

　　「你不要以為要飯之舉太苦，常言道得好：吃了三年叫化飯，給個宰相都不幹！若是我臭化子單人行路，定把這『要』字，放在『當』、『賺』、『賣』，三字之前，作為第一原則，如今因奉陪你這位公子哥兒，才不得不委委屈屈地，把我比做宰相還舒服的老本行，放到末後，作為下策，說到此處，我還應該向我們『窮家幫』的歷代祖師爺行個禮兒，賠賠罪呢！」

　　話完，果然抖抖身上的百結鶉衣，恭恭敬敬地向空中作了一個長揖。

　　葛嘯群知道這位被世人稱為「君子中的潑皮」的武林奇俠，功力通神，與義父「大漠金雕」軒轅亮齊名，自己能與他長途相偕，獲益之處，必不在少，但因對方性情太怪，素不喜與知其來歷之人多作盤桓，遂只好仍裝糊塗，用那種奇妙稱呼，含笑叫道：

　　「蝟老哥，根據你『當、賺、賣、要』的四大原則，第一步是要當當，但不知……」

　　大頭花子不等他話完，便自點頭接口說道：

　　「你先把你身邊所有物件取出，讓我看看有什麼可以當得金銀，來換吃喝之物？」

　　葛嘯群遂如言取出身帶各物，苦笑說道：

　　「蝟老哥，我身邊所帶珍寶，業已被人偷光，哪還有……」

　　話猶未了，語音即頓，因為大頭花子看見他所帶那具紫色小棺以後，便滿面驚奇，蹙眉思索。

　　葛嘯群微微一笑，正待問話，大頭花子已先拍著他的肩頭說道：

　　「老弟，你是姓葛，叫做葛嘯群吧？」

　　葛嘯群微吃一驚，揚眉問道：

　　「蝟老哥，我尚未通名，你怎麼就會知道我的姓名！」

　　大頭花子狂笑幾聲，又復手指著那具紫色小棺，向葛嘯群問道：

　　「葛老弟，你這具紫色小棺之中，是不是貯有三十份綠林人物的自書名帖？」

　　葛嘯群「哦」了一聲，含笑說道：

　　「原來蝟老哥也知道我師父、師母的十年舊事，但葛嘯群有兩樁疑問久在心頭，不知是否可以動問？」

　　大頭花子雙眼一瞪，說道：

　　「葛老弟有話快問，我們千里偕行，倘若說起話來，都是這等吞吞吐吐，卻怎樣叫人忍受得了？」

　　葛嘯群因對方知道自己來歷以後，心中主意已變，遂劍眉雙軒，抱拳笑道：

　　「蝟老哥，你生具異相，身負神功，是不是名列『當世八大高手』之一，被稱為『君子中的潑皮』的『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呢？」

　　大頭花子聞言未答，卻向葛嘯群打量兩眼，皺眉問道：

　　「你的師父、師母是葛文欽和石珠娘，義父則是『大漠金雕』軒轅亮吧。」

　　葛嘯群肅立躬身，點頭稱是。

　　東郭斌神情中微帶迷惑地目注葛嘯群道：

　　「你既是軒轅老雕義子，總該聽他說起過我這條『大頭蛆』的怪異性情？」

　　葛嘯群點頭笑道：

　　「我知道蝟老哥生平最不喜與知你來歷之人，多作盤桓交結。」

　　東郭斌聽得瞪起一雙怪眼問道：

　　「你既然知我習性，為何不裝作不識，偏要動問？難道不怕我發了怪癖，不陪你同往嶗山鬼斧峪，捉那偷寶賊麼？」

　　葛嘯群傲氣凌雲地揚眉笑道：

　　「蝟老哥，我認為人之結交，最重要的便是氣味相交，你若看我順眼，自會垂愛後進，不吝提攜；你若看我不順眼時，我便故裝不識，你也絕不理睬，或許還怕對方的一身俗氣，把你身上的那些乾淨蝨子熏髒了呢？」

　　東郭斌跳將起來，撫掌怪笑說道：

　　「葛老弟，你這見解，確實高人一等！尤其最後那一句，更是想入非非，未經人道的千古妙論！」

　　葛嘯群繼續笑道：

　　「何況我挾師父所傳武學遊俠江湖，名未必傷，品不能墮。好好一個光明磊落的少年人，為何要鬼鬼祟祟地，明知你是威震乾坤的『大頭蛆王』，而故裝不識，想在狡詐虛偽中找便宜呢？」

　　東郭斌越聽越覺高興，縱聲狂笑說道：

　　「好！好！好！好一個光明磊落的少年人，居然有如此胸襟，實在難得！」

　　葛嘯群失笑說道：

　　「蝟老哥，你這樣對我誇讚，看來可能不會發怪癖，仍肯率領我這已知你底細之人，去往嶗山捉賊的了？」

　　東郭斌點頭笑道：

　　「當然肯。因為你所有的是一身傲氣，不是一身俗氣，不怕被你熏髒了我身上的蝨子。」

　　葛嘯群笑道：

　　「蝟老哥，你與我義父是道義之交，雙方身分說明，你便成了我的長輩，我究竟應該改叫你東郭師伯，還是仍叫你蝟老哥呢？」

　　東郭斌想了一想道：「我不勉強你，由你自己決定。」

　　葛嘯群微笑說道：

　　「假如隨我心意，我仍要叫你蝟老哥，因為有兩項理由，使我選擇了這種決定。」

　　東郭斌一面與葛嘯群緩步同行，一面怪笑說道：

　　「叫我『蝟老哥』最好，但我也願意聽聽你的理由，我覺得你這娃兒的一切想法，都蠻有趣味的呢！」

　　葛嘯群劍眉雙挑，朗聲笑道：「葛嘯群第一項理由簡單，就是東郭師伯四字，不如蝟老哥三字，叫起來響亮順口！」

　　東郭斌頗為贊同地一拍大腿笑道：

　　「這第一項理由就好，人的姓名外號，本來應以響亮順口為第一要件。」

　　葛嘯群俊臉之上浮現一絲玩皮笑容，又復說道：

　　「第二項理由比較複雜，是因東郭師伯與蝟老哥這兩種稱呼，有長輩、平輩之分。我若叫你東郭師伯，則是隨同父執長者，闖蕩歷練，我既需拿出些作晚輩的規矩，不能隨興搗蛋調皮，你也難免要板起老前輩的面孔，假充道學一番，不便施展你那『君子中的潑皮』所擅長的嬉笑怒罵皆成文章的潑皮手段。」

　　東郭斌哈哈狂笑說道：「這又是針針見血，看得極為透徹的絕頂高論！」

　　葛嘯群繼續說道：「我若叫你蝟老哥，則是氣味相投的忘年之交，結伴遊戲風塵，便可毫無顧忌束縛，你打你的翻天印，我打我的五行拳了，何況忘年結友，各交各之舉，江湖中頗有前例可循，我頂多高攀，也不會構成什麼欺師背祖的逆倫大罪。」

　　東郭斌怪眼一翻，揚眉叫道：

　　「我愛和誰交友，就和誰交，誰敢怪我欺師逆倫？我們老哥兒倆交情已訂，從現在開始，便遵行我那『當、賺、賣、要』的四字真言，去往嶗山捉賊……」

　　語音至此略頓，目注葛嘯群，伸手笑道：

　　「葛老弟，你且把你那具紫色小棺中的三十份黑道人物名帖，拿出來給我看看。」

　　葛嘯群一面如言取出，遞向東郭斌，一面含笑道：

　　「蝟老哥，只有二十九份，不足三十份了。」

　　東郭斌目閃神光，訝然問道：

　　「為何只剩二十九份？少於一份誰的？」

　　葛嘯群應聲答道：「黃狼秀士吳心劍。」

　　說完，便把「析城狼窟」之行的一切經過，都向東郭斌詳加敘述。

　　東郭斌聽罷，向葛嘯群看了兩眼，點頭說道：

　　「葛老弟，你初出江湖，便度化『析城五狼』，功德真不小，但『北海神偷』蓋方朔敢偷『靈龍劍』，則價值又高於一切珍寶，這個賊兒，是非抓不可的了！」

　　葛嘯群揚眉問道：

　　「蝟老哥，你與『勾漏獨夫』齊名，並列『八大高手』，可曾和他較量過高低勝負？」

　　東郭斌搖頭笑道：

　　「沒有，沒有，『八大高手』之中，我僅僅與『關東狂客』宇文蒼互相鬥過九十九掌。」

　　葛嘯群目光一閃，失笑說道：

　　「你們兩位，一位是『君子中的瘋子』，一位是『君子中的潑皮』，這場比鬥，定然精采煞人，何況那九十九掌之數，必有一段精采故事？」

　　東郭斌嘆息一聲說道：

　　「當日我與『關東狂客』宇文蒼，在山海關前巧遇，宇文蒼酒後狂言，自詡武技高於我上，並能在百招之內，勝過我這『大頭蛆王』。」

　　葛嘯群說道：

　　「武林八大高手之中，任何一位也均身懷罕世絕藝，並非浪得虛名，彼此間若想分個輸贏勝負，總要拼上幾日幾夜，尚未必能有結果，宇文蒼百招取勝之語，確嫌輕狂，難怪要被人目為『瘋子』！」

　　東郭斌怪笑說道：

　　「宇文蒼不僅斷言百招必勝，並鄭重宣稱，若是不能做到，將他關東所有產業分我一半，讓我這受慣風霜雨露的臭化子也享享晚福。」

　　東郭斌搖頭嘆道：

　　「這位宇文蒼老先生，簡直狂得不知天高地厚，瘋得不見日月星辰了呢！」

　　東郭斌往下說道：「我當時自不肯容讓他如此輕狂，兩人遂動起手來，但鬥到第九十九招之上，我便飾辭遁走，不完成這場打鬥。」

　　葛嘯群點頭笑道：

　　「走得好，走得好，我知道蝟老哥有兩大理由，必須在未滿百招之前，飾辭遁走。」

　　東郭斌怪叫一聲，目注葛嘯群，現出滿臉好奇神色，發話問道：

　　「我當時確有兩大理由，才不欲完成那百招之戰，但你卻怎會知道？莫非你能猜得出麼？」

　　葛嘯群劍眉雙軒，含笑答道：「我自信我能猜得出其中究竟，但照一般習慣說來，必須懸些彩頭，才能使猜謎人提高興趣。」

　　東郭斌哈哈怪笑說道：

　　「懸些彩頭？我真想不到像你這樣一位光明磊落少年，居然也懂得借機敲詐！」

　　葛嘯群也自哈哈笑道：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是千古不移之論，我既結交了你這樣一位潑皮大哥，多少也應該沾上一些潑皮氣息。」

　　東郭斌笑罵說道：

　　「好刁鑽的小娃兒，我就懸個彩頭，倒看你是否能把我心中之事，猜測得透？」

　　葛嘯群揚眉問道：

　　「這彩頭懸得重或不重？若是輕飄飄的，我還樂得省些心事，不願猜呢！」

　　東郭斌怪眼雙翻，冷笑說道：

　　「你旁敲側擊，花樣百出，到底是在動我什麼腦筋？我把『鬼見愁三式』懸作彩頭，大概總對了你的胃口了吧？」

　　這「鬼見愁三式」，是東郭斌成名絕學，端的變化萬方，神奇無比！

　　葛嘯群聞言，自然喜得打跌，連連點頭笑道：

　　「蝟老哥，你真是一位玲瓏剔透的聰明大哥，你怎麼知道我想學你的『鬼見愁三式』？」

　　東郭斌冷笑說道：

　　「你且慢這等高興，我那敝帚自珍的『鬼見愁三式』，決不輕易傳人，除非你能……」

　　葛嘯群不等東郭斌話完，便即接口笑道：

　　「我當然能夠猜得出蝟老哥的心思，你與『關東狂客』宇文蒼鬥到第九十九掌之際，定是起了惺惺相惜念頭，認為宇文蒼雖然狂得可恨，卻也瘋得可愛，遂飾辭走脫，不肯鬥滿百招，免得宇文蒼把半世英名，斷送在一句酒後狂言之上。」

　　東郭斌靜靜聽完，點頭笑道：

　　「你這機靈小鬼，果然厲害，已經把我心中之事猜出一半。」

　　葛嘯群目光中充滿自信神色，繼續笑道：

　　「蝟老哥，你且慢誇獎，因為你第一樁心事，平易好猜，第二樁心事，卻比第一樁來得曲折多了。」

　　東郭斌點頭笑道：

　　「你只要真能把我第二樁心事猜出，我便心甘情願地將『鬼見愁三式』傾囊相授。」

　　葛嘯群笑道：

　　「我認為蝟老哥當日與『關東狂客』宇文蒼動手之間，心中曾突起疑念，想到宇文蒼是否因見自己過於窮苦，起了周濟之心，又恐自己傲不肯受，遂故發狂言，好在彼此鬥滿百招以後，把一半關東產業明輸暗贈地送給自己？」

　　東郭斌「哎呀」一聲，皺眉叫道：

　　「葛老弟，你太聰明了，竟連我這等曲折心意，都被你一語道破！」

　　葛嘯群微笑說道：

　　「蝟老哥，你心中既已如此起疑，自然不肯鬥滿百招，平白受了人恩惠，遂在九十九招之上，飾辭停手遁去。」

　　東郭斌長嘆一聲，道：

　　「好！我所懸彩頭，算你獲得，就在由此至嶗山鬼斧峪的一段途程之中，把『鬼見愁三式』悉心傳你就是。」

　　葛嘯群喜心翻倒地，連連稱謝，東郭斌卻從那二十九份黑道人物的親書名帖之中，抽出一份，向葛嘯群怪笑說道：

　　「葛老弟，你紫色小棺中的這份名帖，足可當得不少金銀，夠供我們老哥兒倆沿途揮霍的了。」

　　葛嘯群目光微注，看見東郭斌手中所持名帖之上，寫的是「太行血鷹陳振坤」七字，遂微笑說道：

　　「太行山倒是我們東行必經之路，但不知蝟老哥要向誰把這份名帖，典當成金銀？」

　　東郭斌把其餘二十八份名帖交還葛嘯群，高高舉著陳振坤的名帖笑道：

　　「陳振坤是多年積寇，所住『太行血堡』之中，窖藏不少，我們不去找這隻『太行血鷹』，還找誰呢？」

　　葛嘯群笑道，「蝟老哥，你打算當他多少？」

　　東郭斌應聲答道：

　　「要當他一千兩黃金及一百兩紋銀，若少半分半毫，便從陳振坤這隻『太行血鷹』身上，拔他的『鷹毛』抵數。」

　　葛嘯群不解問道：

　　「蝟老哥又是什麼花樣？這一千兩黃金及一百兩紋銀的數目，好像別有含意？」

　　東郭斌瞪眼問道：「你不是很會猜麼？」

　　葛嘯群搖頭笑道：

　　「我有時聰明，有時懵懂，如今靈機不動，哪裏猜得著呢？」

　　東郭斌手指北方，皺眉說道：

　　「葛老弟，你是來自南方，故而未曾看見山西北部因連年水旱成災，遍野哀鴻，嗷嗷待哺……」

　　葛嘯群「哦」了一聲，接口說道：

　　「蝟老哥，你是不是想用這筆金銀賑濟災民？」

　　東郭斌怪笑答道：「既要濟人，也要濟我，我打算以一千兩黃金賑濟災民，以一百兩紋銀供我們酒肉揮霍。」

　　葛嘯群聽得失笑說道：「區區一百兩紋銀，能夠揮霍多久？」

　　東郭斌雙眼一瞪，說道：

　　「等揮霍完了，再從『當、嫌、賣、要』四字妙訣中，設法弄錢，才會使漫漫長途，時添趣味，不會過於寂寞。」

　　話方至此，遠方山道之上，突然響起了「我武……威……揚……」悠長洪亮的喊鏢聲音。

第四章　仗義行俠路漫漫　鐵口論相點天機

　　葛嘯群劍眉雙挑，向東郭斌含笑問道：

　　「蝟老哥，你聽鏢車來了，我們要不要自抱奮勇，協助保鏢達官，再復賺它一筆金銀用用？」

　　東郭斌搖頭說道：

　　「不行，你難道忘了我們剛訂不久的『有當不賺』原則？」

　　葛嘯群央告說道：

　　「蝟老哥，原則雖定，未嘗不可見機行事，因為我覺得若能客串一次武林鏢師，倒是極為有趣之事，何況我們雖然有份『太行血鷹』陳振坤的名帖可當，但當當之處，卻遠在『太行血堡』，似也不會與眼前的保鏢舉措有何抵觸？」

　　東郭斌見他這樣說法，遂想了一想，點頭笑道：

　　「葛老弟若想過過替人保鏢癮兒，也無不可，但我要先略變形貌，然後再替你加以拉攏。」

　　說完，便自轉身走到路邊，折取一根小小樹枝及一段細細山藤。

　　但等他拿了這兩樣東西，回轉頭來，卻把葛嘯群嚇了一跳！

　　原來東郭斌就在這轉身取物的一剎那間，頷下的雪白虯鬚，即已變成與他那滿頭亂髮相同的烏黑色澤。

　　不僅銀鬚變黑，連他那顆特殊巨頭，竟似也小了不少，但仍比常人要略略大上一些。

　　東郭斌變易形容以後，從身上撕下一角百結鶉衣，用山藤繫在樹枝之上。

　　葛嘯群看得莫名其妙地，皺眉問道：

　　「蝟老哥，你這是在做什麼？」

　　東郭斌怪笑答道：

　　「不是同行不搭訕，我既要向鏢行人物拉攏，自應先做上一面鏢旗。」

　　東郭斌恍然頓悟，指著那一角百結鶉衣，失笑說道：

　　「這勉強算是鏢旗，但所保鏢車，卻在何處？」

　　東郭斌怪聲笑道：「我保的不是鏢車，而是紅貨！」

　　葛嘯群皺眉叫道：

　　「蝟老哥，『紅貨』二字，通常是指價值連城的上等珠寶……」

　　東郭斌搖手止住葛嘯群的話頭，揚眉怪笑說道：

　　「葛老弟，你這武達文通，風流瀟灑的少年人，應該比任何珠寶價值高出許多，我所保的紅貨，就是你呢！」

　　葛嘯群苦笑連聲，方待答話，東郭斌已自向那鏢行人物來處，高聲叫道：

　　「我……武……威……揚……」

　　他剛剛喊了兩聲，山道上便已車響轔轔，轉出了一群人馬。

　　來的共有四輛鏢車，三匹駿馬。

　　車上插著一面迎風飄拂的八卦鏢旗。

　　當前的一位鏢師，是位年近六十的灰衣老叟。

　　雙方走到相距丈許之處，東郭斌向那灰衣老叟怪笑說道：

　　「老鏢師，這太行山脈一帶，強人極多，我們既是同行，似可把兩撥兒鏢，合在一處行走？」

　　那灰衣老叟含笑問道：「老兄們的鏢貨，是要保到何處？」

　　東郭斌應聲答道：「山東嶗山。」

　　灰衣老叟聞言笑道：

　　「這樣說來，我們同路機會並不太多，因為兄弟的鏢貨，只要保出太行山境便可。」

　　東郭斌哈哈笑道：

　　「晉、陝、豫、冀一帶的江湖人物，有句口號，叫做『保鏢莫過太行山』，可見得這太行一帶的行路之難。我們兩撥人馬，合在一起，力量增強，互相也有照應，且自走一段算一段吧！」

　　灰衣老叟點頭笑道：「雙方合在一起也好，老兄們的鏢貨何在？」

　　東郭斌笑喀喀地答道：「你是保的明鏢，我是保的紅貨。」

　　灰衣老叟聞言一愕，目注東郭斌，低聲問道：

　　「老兄們既保紅貨，為何喊鏢？」

　　東郭斌怪眼雙翻，含笑答道：

　　「這就叫明人不做暗事。」

　　灰衣老叟始終把器宇軒昂的葛嘯群當作鏢師，而把鶉衣百結的東郭斌當作幫閒人物，如今因見葛嘯群默不作聲，神情高傲，遂微覺不悅，低聲問道：

　　「你們這位鏢師，是何來歷？怎的如此高傲？」

　　東郭斌瞟了葛嘯群一眼，失聲笑道：

　　「他不是鏢師，我才是鏢師，他就是我所保紅貨。」

　　灰衣老叟因自己整個把事料錯，不禁愧色滿面，向東郭斌抱拳笑道：

　　「小弟眼拙，多有得罪，尚未請教兄台上姓尊名，以及貴寶號的名稱所在？」

　　東郭斌哈哈一笑，指著灰衣老叟的身後鏢旗，揚眉說道：

　　「我見了你這面八卦鏢旗，便知是關中長安鏢局的副總鏢頭『八卦金刀』韓永壽，你怎麼就認不出我的鏢旗來呢？」

　　「八卦金刀」韓永壽聞言，向東郭斌所說那面用一角鶉衣所製的鏢旗看了兩眼，不禁越發慚愧地搖頭說道：

　　「兄台請恕韓永壽眼皮子太淺，經驗太薄，我竟看不出……」

　　東郭斌接口笑道：

　　「韓老鏢頭莫要在意，我是逗你取樂，因為我這鏢局，敢說是曠古絕今，別開生面，任何人也不容易認得出鏢旗來呢！」

　　韓永壽越聽越覺好奇，揚眉問道：「兄台的上姓尊名……」

　　東郭斌不等韓永壽話完，便自失笑答道：

　　「我姓魏，但有姓無名，鏢局子也設在終南山的絕頂之上，連鏢客趟子手等，全是我一人包辦，故而向來我不保鏢銀，只保紅貨。」

　　韓永壽一雙銳眼，閱人甚多，如今雖因東郭斌施展功力，略變形貌，認不出他就是名列當世武林「八大高手」中的「大頭蛆王」，卻也看出此人定是一位身懷絕藝，遊戲風塵的奇人異士。

　　東郭斌一面前行，一面又向這『八卦金刀』韓永壽怪笑說道：

　　「韓老鏢頭，我們既已同行，我卻想和你訂個君子協定。」

　　韓永壽含笑問道：「魏兄請講，你想訂什麼樣的君子協定？」

　　東郭斌答道：

　　「途中無事便罷，若是有事，你們幫了我們的多少忙兒，就應該接受我們的多少酬報。」

　　韓永壽連搖雙手說道：

　　「魏兄說哪裏話來？四海之內，無非兄弟，何況我們還有同行之誼……」

　　東郭斌截斷對方的話頭說道：

　　「韓老鏢頭不要客氣，我所說的是雙方互惠的君子協定，假若途中有事，而是我們幫了你的忙兒，你也該照樣付給我們酬勞才對。」

　　韓永壽點頭笑道：「那是自然……」

　　一語末畢，「滴溜」連聲，空中竟響起了綠林響箭！

　　韓永壽臉色立變，急忙招呼趟子手及另外兩名鏢師，把四輛鏢車團團圍住。

　　迎面一片樹林之內，走出十幾位綠林人物。

　　葛嘯群對於這種保鏢劫鏢場面，尚是初次見識，故而興趣頗濃地站在一旁，靜看那位身為長安鏢局副總鏢頭的「八卦金刀」韓永壽如何應付？

　　韓永壽並未拔出自己的成名兵刃「八卦金刀」，只是赤手空拳地向前走了兩步，目光掃視那一字排開，阻住去路的十幾位綠林人物。

　　他是長安鏢客，自然久走中原，在這目光一掃之下，竟未發現攔路人群之中，有甚成名巨寇？

　　韓永壽心中方自懷疑，只聽連聲厲嘯，再起當空，又從密林之內，閃出了三條人影。這三條人影，宛如巨鳥掠空，矯捷無儔地越眾而過，卓立在韓永壽身前七尺。

　　當中一個，是位身穿血紅長衣，貌相陰森的五十來歲老叟。

　　右邊一個，是位青袍瘦小道人。

　　左邊一個，是位癡肥臃腫的綠衣醜婦。

　　這「紅、青、綠」三條人影一現，韓永壽眉峰立蹙，往後退了半步。

　　東郭斌則以蚊哼般的話音，向葛嘯群耳邊，怪笑說道：

　　「葛老弟，這才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站在三人當中的紅衣老叟，就是我們想去找的『太行血鷹』陳振坤呢！」

　　葛嘯群聞言，自然更提高了不少興趣。

　　「八卦金刀」韓永壽退了半步，微抱雙拳，向「太行血鷹」陳振坤含笑問道：

　　「朋友們可是『太行三鳥』？在下韓永壽，忝為長安鏢局的副總鏢頭……」

　　話猶未畢，「太行血鷹」陳振坤便冷笑說道：

　　「在這豫北、晉南一帶，『太行三鳥』與『析城五狼』，總算是小有名頭，你保鏢路過此間，為何不向我『太行血鷹』陳振坤，或『青隼』祝松，『綠梟』何秀姑等打個招呼，遞份名帖，究竟是看不起我們兄妹？還是倚仗你們長安鏢局的藝業能為，威風殺氣？」

　　韓永壽靜靜聽完，伸手入懷，取出了一張大紅拜帖。

　　但他帖才取出，「太行血鷹」陳振坤便又眉騰殺氣，搖手冷然說道：

　　「韓永壽，你枉是長安保鏢局的副總鏢頭，難道還不懂『箭響不接帖』的綠林規矩？」

　　韓永壽皺眉說道：

　　「陳當家的這樣說法，莫非不肯高抬貴手，借一步路，彼此定欲傷和氣麼？」

　　「太行血鷹」陳振坤冷笑說道：

　　「借路不准，只要請韓大鏢頭把你『八卦金刀』的高明招術，留下幾手。」

　　韓永壽聽對方這等說法，知難善了，遂哈哈一笑，探手肩頭，把自己的成名兵刃「八卦金刀」掣在手內。

　　刀光如電閃，刀嘯龍吟，就在這電閃龍吟之中，那位名叫「青隼」祝松的青袍瘦小道士，發出一陣「哼哼」冷笑，說道：

　　「對了，做鏢客的，本應該放英雄些，你們保鏢闖路，我們上線開扒……」

　　話方至此，東郭斌忽然一搖一擺走出，晃著他那顆不知用甚功力，已然縮小不少的大頭，向「太行血鷹」陳振坤怪笑說道：

　　「陳當家的，我魏大有事請教。」

　　「太行血鷹」陳振坤是積年巨寇，何等眼力？起初雖未注意這位風塵奇俠「大頭蛆王」，但如今細一注目，卻不禁驚然失驚，拱手笑道：

　　「魏朋友也是長安鏢局的大鏢頭麼？」

　　東郭斌連連搖手地，接口說道：

　　「陳當家的，你看走眼了，長安鏢局名滿關中，哪裏會有我這等不成材的邋遢人物魏某？」

　　陳振坤雙眉微揚，訝然問道：

　　「魏朋友既非長安鏢局人物，卻為何與韓大鏢頭同路而行？」

　　東郭斌目光微瞥韓永壽笑嘻嘻地答道：

　　「他是大鏢局的大鏢頭，我是小鏢局的小鏢頭，既屬同行，故而同路。」

　　陳振坤「哦」了一聲，含笑問道：

　　「魏大鏢頭，你是在哪家鏢局得意？」

　　東郭斌怪笑說道：「我這鏢局，沒有字號。」

　　「青隼」祝松在一旁冷笑道：

　　「有鏢旗就請拿出看看，不是我『青隼』祝松誇口，南七、北六諸省，以及九塞、三邊的各大鏢局鏢旗，均曾見識，到眼便知你這鏢局是在何處，應係由何人主持！」

　　東郭斌看了「青隼」祝松一眼，微笑說道：

　　「祝當家的，你見識過的是大鏢局，我是小鏢局，這面鏢旗，恐怕你尚未見識過呢。」

　　說完，遂把手中那綁在樹枝上的一角鶉衣，向這「青隼」祝松略為展拂。

　　「青隼」祝松目光注處，氣得厲嘯一聲，臉色大變，似欲發作。

　　「太行血鷹」陳振坤剛看出對方故意嘲諷，必有所恃，遂一面搖手止住「青隼」祝松，一面向東郭斌笑道：

　　「魏大鏢頭，你有何事見教？」

　　東郭斌問道：「我想請教陳當家的這率眾攔路之舉，是不是要想劫鏢？」

　　陳振坤點頭笑道：

　　「魏朋友說得不差，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兄妹既是綠林人物，為了手下的弟兄，也只好上線開扒。」

　　東郭斌指著「八卦金刀」韓永壽，又復問道：

　　「我和韓大鏢頭各保了一批鏢貨，你們是要劫哪一家的？還是兩家都劫？」

　　陳振坤自見那幾輛鏢車之上，插的是長安鏢局的「八卦鏢旗」，遂向東郭斌訝然問道：

　　「魏大鏢頭，你也保鏢貨？」

　　東郭斌點頭笑道：「韓大鏢頭保的是幾車鏢銀，我則保的是一箱紅貨。」

　　「綠梟」何秀姑站在一旁，靜聽至此，揚眉冷笑道：

　　「鏢銀要劫，紅貨也要劫，『太行三鳥』手下，從來就沒有過漏網之魚及啄餘之粟！」

　　葛嘯群早就有點按納不住，聞言之下，朗聲叫道：

　　「蝟老哥，這『太行三鳥』真是有點把自己當做鳳凰一般，豎眼橫眉，狠天狠地，我不如把那箱紅貨，拿出來給他們看看，倒看他們誰有熊心豹膽，再敢說『劫奪』二字？」

　　東郭斌點了點頭，目光凝注在「太行三鳥」中，身為首腦的「血鷹」陳振坤臉上，笑嘻嘻地說道：

　　「陳當家的，你聽見沒有？我那自居小老弟的小財東說了話了，他要把那箱紅貨取將出來，看你們敢不敢劫？」

　　「血鷹」陳振坤雖看出東郭斌比那「八卦金刀」韓永壽難鬥多多，葛嘯群器宇軒昂，也非俗流，但因弓在弦上，業已不得不發，只好狂笑說道：

　　「魏大鏢頭便請你那財東，把所帶紅貨取出，讓我們開開眼界也好，但恐普天之下，並沒有我『太行三鳥』兄妹，所不敢下手劫奪的奇珍異寶！」

　　葛嘯群聽他如此狂言，遂冷笑一聲，從身邊把那具紫色小棺取出，托在掌上。

　　十年前的「太湖百棺大會」，使多少武林巨寇為之喪膽驚魂！故而紫色小棺才現，便把「血鷹」陳振坤驚得連退兩步，戟指葛嘯群，顫聲問道：

　　「你……你……你是不是自太……太湖……」

　　葛嘯群手托紫色小棺，劍眉雙挑，朗聲答道：

　　「葛嘯群奉家師及家師母之命，漫遊江湖，查訪十年前寄名棺中的武林人物。」

　　「血鷹」陳振坤咬牙沉思，臉色大變！

　　「青隼」祝松與「綠梟」何秀姑，自也聽「血鷹」陳振坤說過這段蕩魄驚魂故事，遂兄妹三人聚在一起，低聲互作商議。

　　東郭斌怪笑問道：「你們商量好了沒有？還敢不敢劫奪這箱紅貨？」

　　「血鷹」陳振坤霍地抬頭，下了頗大決斷地，咬牙答道：

　　「自然要劫，陳振坤十年前在太湖葛家堡內，是中了葛文欽、石珠娘的巧妙算計才不得不忍辱留名，如今正好向他們夫婦的得意傳人，在真實武學方面領教，領教！」

　　東郭斌聽完話後，便自飄身後退，伸手拍著葛嘯群肩頭說道：

　　「葛老弟，你先去把『太行三鳥』教訓一頓，然後我再將『血鷹』陳振坤當作娘舅，向他當點東西。」

　　這種話兒，含有隱事，自難使「血鷹」陳振坤一聽就懂，就在他皺眉尋思之際，葛嘯群業已揣好紫色小棺，傲氣凌雲地向「太行三鳥」發話叫道：

　　「太行三鳥聽真，任憑你們一擁而上也好，車輪相搏也好，只要有人能在任何十三種武學之上，勝得葛嘯群絲毫，我便把陳當家的昔日在太湖葛家堡所留名單，取出奉還。」

　　東郭斌聽完，向站在自己身邊的「八卦金刀」韓永壽，低聲怪笑說道：

　　「韓大鏢頭，常言道得好：『光陰似箭催人老，一代英雄讓少年』！你看我這位葛老弟的騰騰豪氣，勃勃英姿，多麼可愛！」

　　韓永壽含笑說道：

　　「此次如非兩位大俠仗義拔刀，長安鏢局的多載威名心血，以及韓永壽這條老命，均將交代在『太行三鳥』手中。」

　　東郭斌「哦」了一聲，目注韓永壽問道：

　　「韓大鏢頭，聽你之言，莫非你自認鬥不過『太行三鳥』？」

　　韓永壽看了看手中的八卦金刀，搖頭嘆道：

　　「人貴有自知之明，韓永壽在這柄八卦刀之上，雖下了數十年苦功，但最多只能對付『太行一鳥』，倘若三鳥同攻，必然死無葬身之地！」

　　東郭斌笑道：

　　「這樣說來，我們竟幫了你一點小忙？」

　　韓永壽滿面感激神色說道：

　　「哪裏只是小忙，簡直是地厚天高之恩，令韓永壽及整個長安鏢局，均自感激不盡。」

　　東郭斌怪笑說道：

　　「韓大鏢頭，你感激我們，大可不必，卻莫要忘記付給我們酬勞便好。」

　　韓永壽此時業已看出這東郭斌及葛嘯群一老一少，是有意幫助自己的風塵異人，聽他索討酬勞，還以為是詼諧之語，遂賠笑說道：

　　「魏兄莫要取笑，假若你與葛老弟真肯受酬，韓永壽不惜千金重謝。」

　　東郭斌搖頭笑道：

　　「不要那多，我們如果能趕走『太行三鳥』，使你鏢車安然度過『太行山』，只請韓大鏢頭給我們百兩紋銀，作為酬勞就是。」

　　韓永壽見他詞色鄭重，不像說笑，不禁詫聲問道：「魏兄此話當真？」

　　東郭斌嘆了一口氣道：

　　「一文逼死英雄漢，好漢無錢處處難！我和葛老弟，都被人把身上財物偷光，要去嶗山捉賊，苦無旅費，只好找這種替人出力機會，賺點不太多的盤纏，才好上路。」

　　韓永壽聽得失聲大笑說道：

　　「魏兄放心，只要韓永壽不把這條性命交代在『太行三鳥』手上，你與葛嘯群老弟東赴嶗山的所需盤費，包在我的身上便是了。」

　　東郭斌聞言，遂揚眉怪笑道：

　　「葛老弟，多加點油，只要能打跑『太行三鳥』，使錦車安度『太行山』，韓大鏢頭便答應賞給酬勞，足夠作盤纏了。」

　　這時，「太行三鳥」中，業已有人和葛嘯群打在一起。

　　第一個出手的是「綠梟」何秀姑，她施展出她得意絕學「仙梟掌法」，向葛嘯群猛然進攻，招招都是毒辣招數。

　　葛嘯群有心戲敵，青衣飄拂，步下輕靈，手中卻守多攻少，彷彿已被「綠梟」何秀姑圈在了百變掌影之內。

　　但東郭斌這一叫他進手，葛嘯群縱聲狂笑，冥心獨悟的絕學立施，一招「蕭何問路」，一招「韓信點兵」，虛實相生，陰陽翕合地從守勢下轉為攻勢。

　　何秀姑哪肯輕易失卻這已佔先機的相當優勢？遂以一式「手揮五弦」硬拆葛嘯群所攻來的「陰陽和合掌法」！

　　哪知不硬接還好，這一硬接之下，發現葛嘯群功力太高，自己遠非敵手，竟被震得兩臂酸麻，踉蹌退出四五尺遠。

　　葛嘯群掌力一收，傲然笑道：

　　「太行綠梟，已然承讓，但不知『太行血鷹』及『太行青隼』，還肯不肯繼續賜教？」

　　「青隼」祝松走出兩步，向葛嘯群厲聲喝道：

　　「葛朋友，我要和你鬥鬥輕功。」

　　祝松所以如此說法，是因自己的「猛隼輕功身法」冠絕一方，料來必可超過葛嘯群，獲取勝利。

　　葛嘯群聞言，劍眉一挑，點頭說道：

　　「好，我們就比輕功，祝道長請自施為，葛嘯群照樣學步。」

　　祝松長嘯一聲，未見任何作勢，身形便憑空拔起了三丈有餘，然後兩手平分，向前一撲，雙足再略屈伸，便活像一隻絕大青隼，電疾般地環飛一圈，落在原地。

　　葛嘯群儒衫一飄，也照樣拔起了三丈有餘，也照樣提氣環飛一周，落足在原來所立之處。

　　他真是照樣學步，但卻有兩點學得不像。

　　第一點是「青隼」祝松在拔身之前，曾經先行發出一聲長嘯！

　　葛嘯群則根本不曾發出絲毫聲息。

　　第二點是「青隼」祝松提氣環飛之際，飛得極快，儼如電掣。

　　葛嘯群則飛得稍慢，宛若雲飄。

　　外行人看來，葛嘯群既有兩點未曾學像，便應作為敗論。

　　但內行人看來，卻是「太行三鳥」中的「青隼」祝松又告鎩羽。

　　因為引吭長嘯，可以提聚真氣，幫助騰身，故而不嘯拔高，要比發嘯拔高，難上一點。

　　飛得較慢也比飛得較快難出多多，顯得自在從容，輕靈美妙。

　　「青隼」祝松心中有數，正自臉上微紅，想不出應該怎樣答話之時，東郭斌卻發出一陣呵呵大笑！

　　他不但要笑，而且笑唱。

　　他唱的是：

　　「真奇聞，真奇聞，
　　夫子壇前敢論文，
　　活見鬼，活見鬼，
　　揚子江頭偏賣水！
　　自吃苦，自吃苦，
　　魯班門口揮大斧……」

　　歌聲未了，「青隼」祝松便臉色鐵青，咬牙叫道：

　　「魏朋友，你所唱的『活見鬼』、『自吃苦』等語，都是在諷刺我麼？」

　　東郭斌點頭笑道：「我不承認諷刺，我只是就事論事而已！」

　　「青隼」祝松揚眉問道：

　　「什麼叫就事論事？什麼叫孔壇論文、江頭賣水及魯班門前揮大斧呢？」

　　東郭斌指著葛嘯群，向「太行三鳥」發一陣縱聲狂笑，說道：

　　「你們知不知道他的來歷？」

　　「血鷹」陳振坤點頭笑道：

　　「我知道他是太湖葛家堡堡主葛文欽、石珠娘的衣缽傳人……」

　　東郭斌不等「血鷹」陳振坤話完，便自搖手笑道：

　　「對是對了，但你還遺忘了一位要緊人物，就是我這葛老弟還有一位義父。」

　　「血鷹」陳振坤訝聲問道：「他還有義父，此人姓甚名誰？」

　　東郭斌狂笑說道：

　　「他義父便是當世武林八大高手中的『大漠金雕』軒轅亮。」

　　這「大漠金雕」軒轅亮的七字英名，把「太行三鳥」聽得相顧失色，全身一顫。

　　東郭斌目注「青隼」祝松，繼續狂笑說道：

　　「區區鷹隼，怎比金雕？你偏要向盡得他義父軒轅亮真傳的葛老弟比較輕功，豈不等於是雞卵擊石，螳臂擋車，夫子壇前論詩文，魯班門上揮大斧麼？」

　　「太行三鳥」之中，畢竟數『血鷹』陳振坤能屈能伸，老奸巨滑，他聞言之下，微一尋思，忽然把手一揮，命那干綠林豪雄，閃開了一條道路。

　　葛嘯群愕然問道：「陳當家的，你此舉何意？」

　　「血鷹」陳振坤哈哈大笑說道：

　　「人的名兒，樹的影兒，又道是江湖闖蕩，義氣當先，我『太行三鳥』兄妹，衝著葛老弟義父軒轅大俠的『大漠金雕』威名，先行讓路，放任長安鏢局的所保鏢車通過！」

　　葛嘯群「哦」了一聲，轉身目注「八卦金刀」韓永壽，劍眉雙軒，含笑叫道：

　　「韓大鏢頭聽見沒有？『太行三鳥』已經讓路，你可以趕緊走了。」

　　韓永壽大喜過望，一面指揮著手下的鏢師、趟子手，趕動鏢車，一面向東郭斌、葛嘯群稱謝笑道：

　　「兩位不是要赴赴嶗山……」

　　東郭斌伸出一隻手兒，怪笑連聲地，接口說道：

　　「韓大鏢頭，你們先走，我們老哥兒倆，尚與『太行三鳥』有事交待，但一百兩銀子的酬勞費用，你可不能忘了。」

　　韓永壽「喏喏」連聲，如言遞過一百兩紋銀，便自道謝而去。

　　東郭斌接過這一百兩紋銀，先是「哈哈哈」大笑三聲，又復「鳴鳴鳴」大哭三聲。

　　他這種怪異動作，不僅使「太行三鳥」瞠目而視，連葛嘯群也弄得莫名其妙，皺眉問道：

　　「蝟老哥，你怎麼又哭又笑？」

　　東郭斌一翻雙眼，佯怒說道：

　　「葛老弟，你怎麼笨起來了？我們賺到一百兩紋銀，可以充作酒肉之資，怎不叫我高興？」

　　葛嘯群說道：「蝟老哥既然高興，為何又要哭哩？」

　　東郭斌瞪眼叫道：

　　「我怎麼不哭？你義父軒轅亮的那些三腳貓，四門鬥的玩意兒，不見得能比我強，但一提他『大漠金雕』名號，便嚇得『太行三鳥』趕緊自找台階，收科讓路，而我本人到場這久，卻有誰理會我呢？」

　　說到此處，好似真個傷心，又復破袖雙翻，抱頭大哭。

　　「血鷹」陳振坤聽得好生懷疑，向葛嘯群問道：

　　「葛老弟，你這位魏老哥，到底是誰？」

　　葛嘯群因站在東郭斌身邊，見他自從雙袖抱頭以後，那顆不知怎會縮小的特號大頭，業已漸漸漲大還原，領下虯鬚也轉成白色，遂截斷「血鷹」陳振坤的話兒，揚眉笑道：

　　「陳當家的，你是久歷江湖人物，難道真不能從我這蝟老哥的特殊形相之上，認出他的身分來歷麼？」

　　「太行三鳥」聞言，同時目注這位頭顱已大，虯鬚已白的風塵奇俠，陳振坤首先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顫，趕緊抱拳躬身，賠笑問道：

　　「請問老前輩，莫非就是威震乾坤的『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大俠？」

　　東郭斌雙眼一瞪，神光四射，沉聲叫道：

　　「小鷹兒，你既然知道是我，便應該懂得我的忌諱，我還不老，也不是你的前輩，趕快把『老前輩』三個字兒去掉，我若再聽見這種討厭稱呼，便非把你們兄妹等一身鷹毛、隼毛、梟毛，統統拔光不可。」

　　陳振坤哪敢回口，低聲賠笑問道：

　　「東郭大俠，對陳振坤兄妹有何訓示？」

　　東郭斌怪笑答道：

　　「我和你有點小事，但需押後再談，你還是先和我葛老弟，把十年前的太湖舊事，了斷了斷！」

　　陳振坤苦笑搖頭說道：

　　「太湖舊事，無非是一張名帖而已！今日陳振坤兄妹既然立意金盆洗手……」

　　葛嘯群聽得頗感意外地，失聲問道：

　　「陳當家的，你們兄妹竟要金盆洗手？」

　　陳振坤嘆道：

　　「綠林人物在上線開扒之後，功力難敵對方，竟避路讓鏢，業已聲名掃地，不足再復稱雄，何況陳振坤自見葛老弟，想起當年太湖舊事，深悟十年之非，只要東郭大俠與葛老弟能夠見諒，我兄妹便決心從此時金盆洗手，退出綠林的了。」

　　葛嘯群聽這「血鷹」陳振坤，居然頗知悔改，心中方覺自慰高興之際，東郭斌卻頓足怪聲叫道：

　　「完蛋！完蛋！」

　　葛嘯群失驚問道：「蝟老哥，你這『完蛋』之語，卻是什麼意思？」

　　東郭斌指著「血鷹」陳振坤，皺眉答道：

　　「我們先以為這隻『太行血鷹』，定極重視太湖舊事，才想利用那張棺中名帖，向他典當一千兩黃金及一百兩紋銀，如今，他既欲金盆洗手，哪裏還……」

　　陳振坤聽到此處，接口接道：

　　「東郭大俠，你們要一千兩黃金及一百兩紋銀做甚？是否充作前往嶗山盤費？」

　　東郭斌搖頭答道：

　　「盤費哪用許多？我們本意是想以一百兩銀子，充作盤費，以一千兩黃金，贍濟晉北災民。」

　　陳振坤雙眉一挑，慨然說道：

　　「山西北部，連年荒早，遍野災民，一千兩黃金雖然為數不少，卻仍杯水車薪，無濟於事。」

　　東郭斌看他一眼說道：「你倒會推……」

　　陳振坤慌忙接口笑道：

　　「東郭大俠千萬莫要誤會，陳振坤決不是推，我是有一個意見貢獻。」

　　東郭斌點頭說道：「既有意見，不妨說來聽聽。」

　　陳振坤目注「青隼」祝松，及「綠梟」何秀姑，正色說道：

　　「二弟、三妹，我們既欲金盆洗手，可否把寨中歷年積蓄，變賣個上萬兩黃金，充作賑災之用？」

　　祝松、何秀姑異口同聲答道：「我們贊同此事，大哥儘管做主。」

　　葛嘯群取出「血鷹」陳振坤昔年留在太湖的那張名帖，雙手捧過，滿面佩服神色說道：

　　「陳兄肯以萬金賑災，確是武林豪俠！這張名帖，敬為奉贈，昔年舊事，便請把它看成過眼雲煙，莫再存念了吧！」

　　陳振坤接過自己昔年的親書名帖，看了兩眼，忽然目注葛嘯群，微笑問道：

　　「葛老弟，恕我無禮動問，你那具紫色小棺之中，有沒有『五台瞎婆』及『恒山竹杖翁』的名帖？」

　　葛嘯群點頭說道：

　　「有，這兩位人物，昔年也曾參與太湖葛家堡的『百棺大會』，但不知陳兄問起做甚？」

　　陳振坤揚眉笑道：

　　「因為『五台瞎婆』及『恒山竹杖鞠』，自從參與『百棺大會』，由太湖歸來之後，均已韜光隱晦，不再出世，葛老弟若肯把這兩份名帖給我，則陳振坤便可邀請他們一同出力，對賑濟晉北災民之事，收效更大。」

　　葛嘯群只得點頭說道：「陳兄此意甚佳，葛嘯群敬如尊命。」

　　話完，果在紫色小棺之中，尋出「五台瞎婆」及「恒山竹杖翁」等兩份名帖，遞在陳振坤的手內。

　　陳振坤稱謝接過，並取出一百兩紋銀，贈送給東郭斌、葛嘯群，作為盤費。

　　東郭斌毫不客氣地收下紋銀，便與這「太行三鳥」互相為別。

　　東郭斌一面緩步前行，一面舉著那二百兩紋銀，眉飛色舞地向葛嘯群怪笑說道：

　　「葛老弟，我們這次『血中榨血』，當下一百兩紋銀，並幫人保鏢，賺了一百兩紋銀，著實彩頭不錯，如今有錢在身，大可猛吃猛喝地逍遙自在一陣，只可惜在這荒山野道之中，連想化錢都化不掉呢！」

　　葛嘯群也頗為高興地揚眉笑道：

　　「這樁買賣，著實不錯，不僅自己賺了盤費，並還度化了『太行三鳥』，更使嗷嗷待哺的晉北災民，獲得相當賑濟，真所謂利人利己，一舉三得。」

　　東郭斌看著葛嘯群怪笑說道：

　　「葛老弟，我有句話兒，忘了問你。」

　　葛嘯群笑道：「蝟老哥有話請講。」

　　東郭斌晃著他那顆特巨頭顱問道：

　　「據我所知，你師父、師母是收了你們兄妹二人，並向『百棺大會』的趕會群豪聲稱，十年藝滿，雙雙遊俠江湖，但如今卻怎只有你單獨一人……」

　　葛嘯群不等東郭斌往下再問，便自噘著嘴兒說道：

　　「蝟老哥，你還問呢？我師父、師母和我義父，都太以偏心。」

　　東郭斌笑道：「他們怎樣偏心。」

　　葛嘯群苦笑說道：

　　「我與我師妹石玲二人，是同時藝成行道，但師父、師母卻叫她往南行，叫我往北走。」

　　東郭斌皺眉笑道：「往南往北還不一樣，這有什麼偏心？」

　　葛嘯群劍眉雙挑，不服說道：「南方山明水秀，北方水惡山窮。」

　　東郭斌失笑說道：「胡說！你為什麼不說是南方水弱山柔，北方山雄水壯？」

　　葛嘯群一面縱目眺覽四外，一面苦笑說道：

　　「不但如此，連我師父的家傳『勝邪神劍』，也給了我石玲師妹。」

　　東郭斌連連搖手地，含笑說道：

　　「這不是偏心，卻是你師父認為你在武功成就上高於石玲，才賜她一柄前古神劍，防身卻敵而已！」

　　葛嘯群揚眉叫道：

　　「蝟老哥，你倒真會說話，你知不知道我是單獨上路，我義父卻和我石玲師妹一齊走呢？」

　　東郭斌哈哈大笑說道：

　　「這就更顯得你足能獨當一面，無需父、師翼護，難道你還不高興麼？」

　　葛嘯群因辯說不過東郭斌，氣得頓足叫道：

　　「蝟老哥，你不要嘔我，小心我會向你要賬！」

　　東郭斌「咦」了一聲問道：「我欠了你什麼賬兒？」

　　葛嘯群微笑說道：「你欠了我『鬼見愁三式』。」

　　東郭斌恍然大悟地，點頭笑道：

　　「我倒幾乎忘記了這筆賬兒，但我不怕要賬，我有對付要賬人的最佳辦法。」

　　葛嘯群根據東郭斌的「潑皮」外號，揚眉笑道：

　　「蝟老哥，我猜得出你所謂的最佳辦法，定是賴賬！」

　　東郭斌連搖雙手說道：

　　「不對，不對，欠人債務終須了，賴到來生也要還，這賴賬不僅不是最佳辦法，卻是一種最惡劣的手段。」

　　葛嘯群被他說得俊臉一紅，訕訕笑道：

　　「那我倒要請教請教蝟老哥，什麼才是對付要賬人的最佳辦法？」

　　東郭斌怪笑幾聲，接口答道：「最好的辦法就是還賬。無論要賬之人是否兇惡得如狼似虎，但只消一聲還賬，定必霧散雲開，皆大歡喜。」

　　葛嘯群聽得既覺有氣，又覺高興，目注這位「大頭蛆王」，急急問道：

　　「蝟老哥，你打算還我這筆賬兒了麼？」

　　東郭斌點點頭笑道：「一定還！但必須分期償付，我今天先還你三分之一。」

　　葛嘯群愕然問道：「你一次還清多好，何必又牽腸掛肚地留下三分之二？」

　　東郭斌微笑說道：

　　「好東西應該細嚼慢嚥，才能體會得出其中真味，倘若一次把賬還清，我怕你消受不了。」

　　葛嘯群傲氣微騰，不服叫道：

　　「蝟老哥，你怎麼這樣看不起我？區區三招掌法……」

　　東郭斌怪眼雙翻，截住葛嘯群的話頭，哈哈狂笑說道：

　　「葛老弟，我決不會看不起你，但你也不應該看不起你這位蝟老哥，要知道『鬼見愁三式』，是我『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殫精竭智，獨創深研，敢誇傲世無雙的三招嘔心絕學！」

　　葛嘯群一身冷汗，驚然肅立，向東郭斌長揖為禮，賠笑說道：

　　「小弟失言，尚請蝟老哥見恕我浮囂狂妄之罪。」

　　東郭斌擺了擺手，怪笑說道：

　　「像我們這等武林人物，最重然諾，一言既出，絕無反悔，我這『鬼見愁三式』遲早都要傳你，只不過等第一式精熟以後，再傳第二式，比較能夠專心研練，獲得神髓而已！」

　　葛嘯群連連點頭，東郭斌繼續說道：

　　「我這『鬼見愁三式』，共分『上下古今鬼見愁』，『南北東西鬼見愁』，『人見不愁鬼見愁』……」

　　葛嘯群忍俊不禁地失笑叫道：

　　「蝟老哥，這些名稱，真虧你想得出來，尤其是最後那招『人見不愁鬼見愁』，委實匪夷所思，具有無窮妙趣！」

　　東郭斌深深看了葛嘯群兩眼，點頭說道：

　　「你倒頗為識貨，我這招『人見不愁鬼見愁』，不僅具有無窮妙趣，並也具有無窮妙用，是『鬼見愁三式』中的精中之精，粹中之粹。」

　　葛嘯群大喜說道：「蝟老哥，你是不是先教我這招『人見不愁鬼見愁』？」

　　東郭斌搖頭笑道：

　　「不行，這一招要等你把其餘兩招完全悟透，並施展得相當精熟以後，方可傳授，我今天打算先教你『上下古今鬼見愁』。」

　　葛嘯群高興萬分，正凝神細聽東郭斌對自己解說這玄奇絕學之時，忽聽一聲厲嘯，自前路山峰之後隱隱傳來。

　　東郭斌雙眉一挑，怪笑說道：

　　「葛老弟，這嘯聲是有江湖人物，在那峰後決鬥，我們暫時不要理它，且等你記下我所傳的『上下古今鬼見愁』後，再去發發利市便了。」

　　葛嘯群聞言，不禁心中暗想：東郭斌適才還說這「鬼見愁三式」，必須細嚼慢嚥，無法速成，如今卻怎又說在片刻之間，便能記住？

　　東郭斌像是從眼光中便可看出葛嘯群的心意，一面手舞足蹈，連說帶比地，向他傳授這招「上下古今鬼見愁」，一面怪聲笑道：

　　「葛老弟，你不要以為我所說話兒，前後矛盾，其實只是這『鬼見愁三式』易學難精，以你這等聰明資質及內外武功，是有相當根基之人，對於招術手法，一看便會，但其中變化，卻因時、因地、因敵而異，非多加臨陣磨練，無法盡得精微，如今你已將基本手法記住，可以去往那峰後，找個倒楣鬼試試手了。」

　　葛嘯群見這招「上下古今鬼見愁」的基本手法果然一看便會，頗為簡單，但所蘊變化，卻又顯極神奇，彷彿隨心所欲，生生不已，知道東郭斌所言不謬，遂連連點頭，表示業已記下，雙雙展動身形，馳往那時有懾魂厲嘯不斷傳來的高峰之後。

　　行近高峰，葛嘯群忽向東郭斌揚眉笑道：

　　「蝟老哥，你是不是仍應略為變易容貌？否則對方一見武林八大高手中的『大頭蛆王』出現，定必乖乖懾服，我還怎樣發利市呢？」

　　東郭斌怪笑說道：

　　「雖說得不錯，但凝功易容，極耗真氣，乞靈藥物，我又不屑為之，只好躲在暗中由你一人出面便了。」

　　話完，微一揮手，身形便消失在峻岩怪石之內。

　　葛嘯群豪情勃發，真氣微提，一式「八步登空」，飛縱到高峰之後，再復略為納氣凝神，悠悠閒閒地緩步轉出。

　　這時，峰後厲嘯，已不再作，但卻有兩具死屍，仆倒在地。

　　葛嘯群轉出一看，面前是一小片空曠草地，兩具死屍，均作苗裝，但仍有一名漢裝苗人與一藍衫老叟相對峙立。

　　那苗人雖著漢裝，但雙肘套著不小奇形金環，手握軟鋼苗刀，神情異常猙獰，只消曾走南荒之人，一看便知是野人山中頗為稀見，而兇名甚著的「金臂苗族」。

　　藍衫老叟年約六十左右，手中執著一柄罕見外門兵刃「長柄仙人掌」，但滿身血跡殷然，似已受傷多處，臉上神情，也顯得極為疲憊。

　　一來葛嘯群身法輕靈，悄悄轉出；二來他所立地勢，比漢裝苗人與藍衫老叟對峙之處略高八九尺餘，故而他人雖露面，站在一株古松之後，卻未被對方發覺。

　　漢裝苗人擺了擺手中那柄精芒如電的極好苗刀，目光冷注藍衫老叟，神情傲慢地用流利漢語狂笑叫道：

　　「藍太岳，就憑你這點修為，就想從我們落魂教中，救出那個老頑固麼？」

　　葛嘯群聽了這兩句話兒，不禁微吃一驚！

　　他對「落魂教」三字，毫無所知，但卻聽說過「仙掌崑崙」藍太岳，是中原武林的有名俠士。

　　這位「仙掌崑崙」藍太岳，雖非「八大高手」那等絕代奇人，也是具有相當功力的老輩俠客，如今居然身帶傷勢，顯落下風，可見得這漢裝苗人，不能輕視。

　　葛嘯群方在尋思，那「仙掌崑崙」藍太岳業已拼命振作精神，戟指漢裝苗人，冷笑說道：

　　「姬拉，你神氣什麼？你雖是『落魂教』中『雙龍四鬼一枝花』中的『四鬼』之一，但除了倚仗苗刀鋒利及先有兩個替死鬼，耗去我相當精力以外，真能勝得了藍太岳手內這柄『仙人掌』麼？」

　　姬拉哈哈一笑，厲聲叫道：

　　「藍太岳老狗，你莫再逞口舌之利，姬拉若不能在三十招中，砍斷你一雙手臂，把你押返苗疆，聽憑教主處置，我就自動取消這『金環惡鬼』之號。」

　　語音方落，冷森森的苗刀揮處，便把「仙掌崑崙」藍太岳圈入了一片驟如風雨的電漩刀光之內。

　　葛嘯群冷眼旁觀，看出這位「金環惡鬼」姬拉，果然力猛刀沉，招勢詭辣，使得那已顯神疲力憊的「仙掌崑崙」藍太岳有些招架不住。

　　他見情勢不妙，微運內家真力，把面前這株軀幹並不太大的小小青松，搖得根部活動，土石散裂。

　　這時「金環惡鬼」姬拉的手中鋒利苗刀，正自招演「落魂三絕」，一式「橫掃天壇」，一式「驚濤捲雲」及一式「神仙落魂」，向「仙掌崑崙」藍太岳刀影如山地迴環進襲。

　　藍太岳彷彿業已力竭，勉盡餘能，用「長柄仙人掌」格開了「金環惡鬼」姬拉攻向中三路的『橫掃天壇』，真氣猛提，拔空七尺，躲過了對方攻向下三路的「驚濤捲雲」，但整個身形卻被姬拉攻向上三路的那招「神仙落魂」的密灑刀光罩住。

　　黑影橫飛，刀光疾落。

　　「哢嚓」，這一刀劈個正著，但不是劈在「仙掌崑崙」藍太岳的腦袋瓜上，而是劈中葛嘯群從橫裏擲來的古松樹幹，連苗刀刀鋒都幾乎深嵌樹內，無法拔出。

　　「金環惡鬼」姬拉方待尋找這擲樹阻刀之人，加以辱罵，但目光才轉，便不禁驚得呆在當地。

　　原來葛嘯群蓄意先聲奪人，古松才一出手，人也隨後縱去。

　　等「金環惡鬼」姬拉一刀劈中古松，葛嘯群也就輕飄飄地落足在這古松的枝葉之上。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金環惡鬼」姬拉怵於對方的來勢神奇，趕緊抖手拔刀，退出了兩丈三四。

　　葛嘯群淡然一笑，飄身落地，取出一粒靈丹，遞向「仙掌崑崙」藍太岳，低聲說道：

　　「老前輩請自裹傷，這粒靈丹，頗能益氣補元，務請先行服下。」

　　藍太岳稱謝接過靈丹，姬拉卻仍用流利漢語，向葛嘯群厲聲叫道：

　　「小輩何人？通名受死！」

　　葛嘯群目閃神光，傲然笑道：

　　「你既是『落魂教』中什麼『雙龍四鬼一枝花』以內的『金環惡鬼』，你最好不要問我是誰。」

　　姬拉愕然說道：「此話怎講？」

　　葛嘯群狂笑答道：

　　「因為我這名兒，對鬼物大為不利，你聽了不是膽戰心寒，就是氣得半死。」

　　姬拉不信地皺眉問道：「難道你叫鍾馗？」

　　葛嘯群搖頭笑道：

　　「我不敢冒瀆這位正直無邪，專門與鬼物作對的『終南進士』，我只是叫做『鬼見愁』而已。」

　　姬拉大怒說道：「你憑什麼叫『鬼見愁』？只怕你會『見鬼愁』吧！」

　　葛嘯群舉著自己的兩隻手掌，揚眉狂笑說道：「我就憑這兩隻手掌。」

　　姬拉怒極而笑，指著那位正在自裹刀傷的「仙掌崑崙」藍太岳，向葛嘯群叫道：

　　「他手裏有柄純鋼打鑄的『仙人掌』，尚且挨了我七道刀傷，你這兩隻肉掌，又有什麼足以驚世駭俗之處？」

　　葛嘯群微笑說道：

　　「藍老前輩是正人君子，不慣與鬼物相爭，我則學會一招專制鬼物的掌法絕學。」

　　姬拉厲聲笑道：「好，我就先領教領教你這招絕學，到底有多大威力？」

　　語音未了，刀光已幻，宛若銀鏈飛空，攔腰掃地。

　　葛嘯群根據自己的武功造詣及對方苗刀來勢，施展出東郭斌所傳，剛剛學會的那招奇絕掌法「上下古今鬼見愁」。

　　這招掌法，果然威勢無儔，好似葛嘯群的兩隻肉掌，竟能透過苗刀光幕，反襲姬拉，逼得他不得不頓肘收式，抽刀疾退。

　　葛嘯群初試奇招，便告剋敵，自然心頭狂喜，但耳中卻聽得自己那位蝟大哥，用「傳音密語」說道：

　　「你用得不錯，只可惜略嫌欠狠欠快，倘若再快上半步，狠上一分，則姬拉的那柄苗刀，必已到了你的手內，這種招術，無妨多用，用一次便增強一次威力，據我估計，最多用到第三次上，這位『金環惡鬼』，便要大發愁了。」

　　姬拉駭退以後，不服之念又生，認為這是自己意存輕敵，未發絕招所致，否則哪會讓對方的一隻肉掌，能透入無堅不摧的苗刀光幕之內。

　　他一面暗聚真力，貫注右臂，準備猛下辣手，一面卻裝出驚奇神色，向葛嘯群揚眉叫道：

　　「這就是你所仗恃的那招掌法麼？叫做什麼名稱？」

　　葛嘯群得意笑道：「叫做『上下古今鬼見愁』，你這名『金環惡鬼』，大概也嘗到滋味，有些發愁了吧！」

　　「仙掌崑崙」藍太岳聽了「上下古今鬼見愁」之語，神色大喜地，揚眉叫道：「老弟原來是銀……」

　　他這句「老弟原來是『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的高足」之語，尚未說出一半，便險些兒害得葛嘯群斷送了一條小命！

　　原來藍太岳既然發話，葛嘯群便不能不聽。

　　武家對陣，最忌分神，而分神與否，又可以從兩道目光之中，看得清清楚楚。

　　葛嘯群心神才分，「金環惡鬼」姬拉便即乘機發難。

　　他右臂凝功聚勁已久，乘著葛嘯群目光微瞬，縱身五丈，一式「亂灑天花」，千百條銳嘯刀光，彷彿銀河倒瀉般，便把葛嘯群的身形罩住。

　　葛嘯群並不怕這垂天罩落的銳嘯刀光，他謹記著適才所聞東郭斌指點的務須更快更狠之言，竟也狂笑騰空，迎向刀光天幕。

　　這種打法，確實夠快夠狠，但卻忽略了一件重大事兒。

　　葛嘯群忽略了姬拉號稱「金環惡鬼」，忘記他左右雙臂之上，均套著不少奇形金環。

　　姬拉知遇勁敵，在縱身高空，揮刀下撲之前，竟先把右臂上所套的七枚金環，一齊發出。

　　這位「金環惡鬼」苗刀的刀法詭辣，尚在其次，他最拿手的看家本領，還是雙臂金環。

　　金環鋒刃極利，無堅不摧，專破「金鐘罩」、「鐵布衫」、「十三太保橫練」等各種護身功力，並淬有苗疆劇毒，一絲見血，立告封喉，端的歹毒無比！

　　至於發放手法，更全是迴旋錯勁，飄飄閃閃，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瞻之在左，忽焉在右地漫空翻飛，七枚金環，簡直能把數丈方圓，織成一片羅剎地獄。

　　更厲害的是對於這種暗器，只能躲閃，不能擋架，因為金環旋飛而來，觸物即轉，順勢立下，使人措手不及，避無可避。

　　葛嘯群欲以「狠」「快」二訣制敵，刀光才閃，便即飛身相迎，人在空中，對這七枚金環，卻是如何應付？

　　形勢險到不能再險！結果也奇到不能再奇！

　　葛嘯群人才離地，便瞥見在刀光天幕中，又多了七圈旋飛金虹。

　　他知道不妙，但已無法收勢，無可奈何之下，只好索性猛提真氣，功佈百穴，仍按原計，施展「上下古今鬼見愁」絕學，奪取「金環惡鬼」姬拉手中所執苗刀，對這七圈電漩金虹，根本置之不顧。

　　如此一來，「金環惡鬼」姬拉的所執苗刀，雖可能會被葛嘯群出手奪去，但葛嘯群卻也最少要挨上四枚無堅不摧，見血封喉的淬毒金環。

　　葛嘯群不是銅澆羅漢，鐵鑄金剛，他若挨上四枚金環，哪得不死？

　　但歷史往往重演，不久以前所發生的事兒，如今又再度發生。

　　適才，「仙掌崑崙」藍太岳在苗刀臨頭，救星從橫裏飛來，如今，葛嘯群在金環當頂之際，仍從橫裏有救星飛到。

　　但先後兩次擔任救星的物件，卻不相同。上次是飛來一株松樹，這次則飛來一根山藤。

　　這根山藤，足有八九尺長，與其說它是藤，還不如說它是條靈蛇，甚至是條神龍，來得允當。

　　因為這根藤兒，是宛如通靈活物般，彎彎曲曲，夭矯飛來，恰好穿過那七枚金環，「叮叮噹噹」地，帶出了刀光天幕。

　　金環一去，葛嘯群豪氣凌雲！

　　他狂嘯懾人，掌風如海，又狠又快地施展出「上下古今鬼見愁」絕招，他硬把「金環惡鬼」姬拉的所執苗刀奪在手內。

　　姬拉厲吼一聲，飛退丈許。

　　葛嘯群飄身落地，苗刀揚處，竟照準那七枚被山藤串在一起的淬毒金環，猛力劈下。

　　姬拉頓足狂嚎，但已不及。

　　苗刀、金環，均是百煉精鋼所鑄，兩者之間，堅硬程度相同，本來誰也不能把誰毀損。

　　但如今卻在苗刀與金環之間，加了一點東西，就是葛嘯群揚刀下劈的千斤神力。

　　刀堅則環傷，環堅則刀傷，如今這刀環堅度既然相同，則結果成了兩敗俱傷。

　　嗆啷啷……啷……啷……

　　好一陣清脆龍吟，金星四迸，銀芒亂飛，苗刀殘缺折斷，金環裂為寸寸，那一根山滕，更不知碎成了什麼模樣？

　　「金環惡鬼」姬拉飛身撲到，把那些殘刀、碎環抱在懷中，如喪考妣，嚎啕痛哭！

　　這一哭，把葛嘯群哭得莫名其妙起來，不禁退了兩步，向那位「仙掌崑崙」藍太岳，低聲問道：

　　「藍老前輩，這兇苗如此傷心地痛哭做甚？」

　　藍太岳微笑答道：

　　「他們這一族苗人，把刀環看得比性命還重，認為死後尚可轉世投胎，但刀環一毀，卻只有永墜畜生道了。」

　　葛嘯群聞言失笑，向「金環惡鬼」姬拉朗聲叫道：

　　「姬拉，你哭些什麼？今天我不殺你，你儘管把那『雙龍四鬼一枝花』，甚至『落魂教主』找來向我復仇便了。」

　　姬拉惡狠狠地怒視葛嘯群，咬牙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葛嘯群揚眉笑道：

　　「我叫葛嘯群，住在太湖葛家堡，我師父、師母是葛文欽和石珠娘，我義父是『大漠金雕』軒轅亮，這一下統統都告訴你了，免得你一樁樁嘮叨發問。」

　　姬拉成聲叫道：「葛嘯群，你敢不敢參加我們『落魂教』的『拜月大會』？」

　　葛嘯群傲然笑道：

　　「這有什麼不敢？你且約定一個時間地點，葛嘯群必定準時踐約。」

　　姬拉獰笑說道：

　　「這約會我不敢擅定，必須稟明教主，再派人送帖相邀，但不知把帖兒送至何處你才能收到？」

　　葛嘯群想了一想說道：「一年以內，你送到太湖葛家堡中便可。」

　　姬拉「哼」了一聲，又復含著無窮狠毒地向葛嘯群狠狠盯了幾眼，方自轉身飛馳而去。

　　藍太岳忽然想起自己還有要事忘了詢問，意欲叫住姬拉，但這位「金環惡鬼」腳程極快，一轉瞬間，便已失去蹤跡。

　　葛嘯群看出他的心意，含笑問道：「藍老前輩是否有甚事兒，忘了交代？」

　　藍太岳苦笑答道：

　　「我真是老糊塗了，我與這干兇苗引起爭鬥之故，就是想探詢一樁有關我老友的下落秘密，誰知……」

　　葛嘯群微笑接口道：「藍老前輩的這位老友是誰？」

　　藍太岳答道：「『隴右神駝』皇甫正。」

　　這七個字兒，真把葛嘯群聽得大吃一驚，目光凝注藍太岳，頗為關懷地失聲問道：

　　「皇甫老人業已有十餘年未在江湖走動，俠蹤杳然，家師、家師母及我義父等，都對皇甫老人極為懸念，不知藍老前輩曾聽得些什麼有關訊息？」

　　藍太岳眉頭雙皺，神色沉重地，緩緩答道：

　　「我與皇甫老人，交友甚厚，自他失蹤以後，便即不辭跋涉，八荒四海苦苦相尋，直到最近，方聽說皇甫老人陷身在『落魂教』內。」

　　葛嘯群雙眉一挑，訝然叫道：

　　「皇甫老人是絕代奇俠，一流高手，怎會失陷在『落魂教』內？『落魂教』又是些什麼東西？」

　　藍太岳搖手嘆道：

　　「葛老弟，你千萬不要輕視『落魂教』，這邪教確極厲害，但係在新近崛起於『野人山』中，實力尚未達到中原各地而已。」

　　葛嘯群依然傲笑問道：

　　「藍老前輩，你不妨說說這『落魂教』究竟有多麼厲害？」

　　藍太岳苦笑答道：

　　「相當厲害！相當厲害！就拿方才那『金環惡鬼』姬拉來說，他在『落魂教』內，只能算是第四流中第四流的貨色。」

　　葛嘯群因「金環惡鬼」姬拉雖非自己之敵，但武功確已不弱，故而聞言以下，也不免略為吃驚，皺眉問道：

　　「什麼叫『第四流中第四流』？請藍老前輩對我解釋一下。」

　　藍太岳屈指數道：

　　「落魂教中人物，除了庸俗教徒列入第五流外，若以功力強弱而論，可分四流，第四流恰好四人，並數『金環惡鬼』姬拉最弱，則他豈不是成了『第四流中的第四流』麼？」

　　葛嘯群繼續說道：

　　「藍老前輩，你可否就你所知，把這『落魂教』中的厲害人物，分析得詳盡一些？因為我已經招惹了這個螞蜂窩。」

　　藍太岳點頭說道：「落魂教中的第一流人物，只有一人，便是『落魂教教主』。」

　　葛嘯群插口問道：「這『落魂教主』，叫甚姓名？是何來歷？」

　　藍太岳搖頭答道：

　　「此人武功精絕，但舉止神秘異常，就是他教中教徒，也有多人尚未見過教主，至於他姓甚名誰？是何來歷？甚至連是男，是女，我均漠無所知。」

　　葛嘯群「哦」了一聲，揚眉笑道：

　　「老前輩請且就所知，再說下去。」

　　藍太岳道：「第二流人物，也只一人，並是位極為美貌的妙齡少女，她叫『冰心天女』花如夢。」

　　葛嘯群點頭笑道：

　　「這位『冰心天女』花如夢，大概就是所謂『雙龍四鬼一枝花』中的那枝花了？」

　　藍太岳含笑說道：

　　「葛老弟猜得不錯，除了這『一枝花』，功力奇絕，是僅次於『落魂教主』的第二流人物以外，其餘的『雙龍』、『四鬼』，便是第三四流的人物。」

　　葛嘯群問道：「雙龍是誰？」

　　藍太岳搖頭答道：

　　「姓名不知，只聽說他們是兩位方外高手，叫做『龍僧』、『龍道』。」

　　葛嘯群劍眉微揚，含笑說道：

　　「這『龍僧』、『龍道』之名，倒也起得有趣，但不知『四鬼』又是誰呢？」

　　藍太岳想下一想，笑聲答道：

　　「四鬼是兩苗兩漢，漢人叫『誅心惡鬼』魏三泰、『天機惡鬼』杜無蒙，苗人叫『雷公惡鬼』烏嘉及『金環惡鬼』姬拉，其中數烏嘉功力最強，姬拉功力最弱。」

　　葛嘯群聽得「落魂教」中竟有這多厲害人物，彷彿要比「勾漏獨夫」歐陽彝所創「五刀邪派」的聲勢更盛，不禁劍眉深蹙，隱隱感覺出莽莽江湖之間，充滿了一觸即發，血雨腥風的奇災浩劫！

　　葛嘯群正在心中轉念，藍太岳又復笑道：

　　「葛老弟是否與『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同在一處？這位風塵奇俠，怎的還不出現？」

　　葛嘯群訝然問道：「藍老前輩，你怎會知道我與我蝟老哥東郭斌同作一路？」

　　藍太岳微笑答道：

　　「老弟方才那招奇妙絕學，不是自稱為『上下古今鬼見愁』麼？我知道這是東郭斌的『鬼見愁三式』之一。」

　　葛嘯群「哦」了聲，繼續問道：

　　「老前輩雖然知道『上下古今鬼見愁』的奇招來歷，但怎會知道我蝟老哥人在近處？」

　　藍太岳聽他把東郭斌叫做「蝟老哥」，不由頗覺有趣，但不便深問，遂揚眉含笑說道：

　　「適才葛老弟與那『金環惡鬼』姬拉動手，有根山藤，從橫裏飛來，把姬拉所發的七枚『淬毒金環』，一齊穿走，這手極高功力，難道還不是那位『大頭蛆王』東郭怪俠所為的麼？」

　　葛嘯群點頭笑道：「老前輩猜得不錯，我把他請來和你相見便了。」

　　說完，便自注適才飛出山滕的峭壁之上笑聲叫道：

　　「蝟老哥，如今兇苗已走，你可以出來了嗎？」

　　但他連叫三聲，卻聽不見峭壁之上有絲毫反應。

　　葛嘯群有點莫名其妙，遂微凝真氣，施展「傳音及遠」的神功叫道：

　　「蝟老哥，你為什麼還不出來？這位『仙掌崑崙』藍太岳藍老前輩，是『隴右神駝』皇甫老人好友，保證不致有什麼骯髒氣息，會把你身上的蝨子熏壞了呢！」

　　藍太岳聽得暗覺好笑，但峭壁之間，卻仍靜悄悄的，無人現身，無人答話。

　　葛嘯群忍耐不住，真氣提處，一式「鷹攀入雲」，轉化為「純陽渡海」，便自撲登那峭壁。

　　他略一搜索，竟發現那二百兩紋銀，放在一片平石之上。

　　葛嘯群微吃一驚，縱過看時，只見東郭斌在平石之上，留下了許多字跡。

　　這些字跡之意，是說東郭斌與葛嘯群分手以後，忽遇「窮家幫」弟子，得悉當代幫主，現在寶雞與漢中間的秦嶺以內有難，必須趕緊赴援，故而嶗山之行，只得中斷作罷，由葛嘯群獨自前住，捉賊索劍。

　　「鬼見愁三式」中的其餘「南北東西鬼見愁」及「人見不愁鬼見愁」兩式，目下不及相傳，江湖有緣，再當續授，對於「上下古今鬼見愁」一式，則望葛嘯群多多實用，多多精研，必能越用越精，越研越妙。

　　最後並謂葛嘯群一身武學，勝過「金環惡鬼」姬拉甚多，但適才若非自己飛藤相助，或會傷在兇苗的金環毒刀之下，可見闖蕩江湖，步步皆伏危機，寸寸都是鬼蜮，除了武功之外，機智經驗尤其重要，驕矜暴躁之氣，更須切戒，否則禍患必臨，災厄立至！

　　葛嘯群細細看完，不禁好生慚愧，遂取了那二百兩紋銀，縱落峭壁。

　　藍太岳訝然問道：「老弟不曾尋著那位『大頭蛆王』東郭斌麼？」

　　葛嘯群苦笑答道：「我那蝟老哥，業已因事離去，不和我作一路了。」

　　說完，遂把東郭斌留書大意，向藍太岳說了一遍。

　　藍太岳點頭笑道：

　　「窮家幫幫主秦嶺有難之事，我也風聞一二，確實極為兇險，難怪一向被『窮家幫』奉為祖師爺的『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在得訊之下，便匆匆趕去了。」

　　葛嘯群頗為好奇，揚眉問道：

　　「窮家幫主在秦嶺中，將要遇到什麼樣的兇險，老前輩能耐我說一說麼？」

　　藍太岳看了葛嘯群兩眼，含笑說道：

　　「葛老弟，你如今是不是仍去嶗山？」

　　葛嘯群雖覺這位「仙掌崑崙」答非所問，但仍應聲答道：

　　「在下自然仍去嶗山，因為珠寶金銀等身外之物，還在其次，那柄『靈龍劍』，卻關係重要，必須親手取回。」

　　藍太岳笑道：「這樣說來，我還可以與老弟同行百里，就利用這段旅程，把近來的武林情勢，向葛老弟分析分析。」

　　葛嘯群自然大喜，兩人遂一同向東走去。

　　「仙掌崑崙」藍太岳緩步前行之間，嘆了一口氣道：

　　「葛老弟，據我聽你來歷，好像你從你義父、師父、師母處，所獲知的各種江湖情況，都是十年前的舊事。」

　　葛嘯群點頭笑道：

　　「老前輩說得不錯，我義父與我師父、師母，在這十載以來，隱居太湖，絕未出世，所知道的自然都是些多年舊事。」

　　藍太岳搖頭嘆道：「江湖代代有英雄出，各領風雲數十年，如今的武林情況，與十年以前是大不相同的了。」

　　葛嘯群揚眉問道：「怎樣不同？」

　　藍太岳苦笑答道：

　　「這十年來，除了『勾漏獨夫』歐陽彝創造『五刀派』，幹得有聲有色，連其餘『七大高人』，均多半匿跡銷聲，不太出現，以致使流傳江湖間的四句歌謠，都變了詞句。」

　　葛嘯群聞言問道：「是哪四句歌謠？」

　　藍太岳目注葛嘯群，含笑問道：

　　「葛老弟且慢問我，你先把十年前的四句歌謠，唸來給我聽聽。」

　　葛嘯群劍眉微挑，朗聲說道：

　　「十年前的四句歌謠，說的便是『八大高手』名號，詞句是隴右神駝關東狂，大漠金雕陰山蛇，崑崙竹劍大頭蛆，南荒鳩婆勾漏獨！」

　　藍太岳點頭說道：

　　「對了，但如今這四句歌謠，業已知者漸少，傳者漸稀，代之而起的是『落魂教、五刀派、秦嶺雙兇真厲害，苗疆有女貌如花，北海鱉磯出三怪』。」

　　葛嘯群把這「落魂教、五刀派、秦嶺雙兇真厲害，苗疆有女貌如花，北海鼇磯出三怪。」等幾句歌謠，唸了兩遍，記在心中，又向藍太岳問道：

　　「藍老前輩，關於『落魂教』中的『落魂教主』，及教下的『雙龍四鬼一枝花』，暨『五刀派』中的『勾漏獨夫』歐陽彝，調教出四名女徒，以『金芒萬毒』、『赤芒化血』、『青芒冷魂』、『碧芒銷骨』、『烏芒絕音』等五柄奇毒苗刀，逞雄為禍之事，我已盡悉，但對『秦嶺雙兇』、『苗疆一女』、『北海三怪』，卻無所知，還望老前輩加以指教。」

　　藍太岳點頭笑道：

　　「葛老弟莫要心急，在這百里同途之中，盡可盡我所知，把這幾位新近崛起，威名甚大的武林怪人，向老弟細加敘述……」

　　說到此處，語音微頓，目注葛嘯群笑道：

　　「除了『落魂教』、『五刀派』，是兩種厲害幫會之外，其餘六人，均獨往獨行，絕無任何宗屬，行徑亦頗有不同，故而江湖中又編出了幾句歌兒是『寧逢三怪，莫遇雙兇，降駒有技，可以乘龍。』」

　　葛嘯群「哦」了一聲，揚眉笑道：

　　「聽藍老前輩這樣說法，顯然那『北海三怪』不是壞人，『秦嶺雙兇』卻其行萬惡。」

　　藍太岳笑道：

　　「老弟這種猜測，頗為中肯，那『北海三怪』，名副其實，只是各懷專長絕藝的性情極怪之人，行為或善或惡，則全看他們當時喜怒而定。」

　　葛嘯群聽出興趣，接口問道：

　　「藍老前輩，你知道這『北海三怪』的名號麼？」

　　藍太岳點頭笑道：

　　「我都知道，這『北海三怪』是『北海神相』陳靖宇、『北海神偷』蓋方朔……」

　　葛嘯群聽到此處，不禁「呀」一聲，失驚叫道：

　　「原來蓋方朔也是『北海三怪』之一？」

　　藍太岳看了葛嘯群一眼，微笑說道：「若不是曠世怪傑，焉能在葛老弟及『大頭蛆王』東郭斌這等人物身上得了手麼？」

　　葛嘯群聽得也自失笑，又向藍太岳問道：

　　「老前輩，『北海三怪』中，還有一位是誰？」

　　藍太岳答道：「還有一位叫做『北海神醫』諸軼凡。」

　　葛嘯群目閃精芒笑道：

　　「家師頗精醫理，對葛嘯群及師妹石玲均曾傳授，此行若有機緣，我倒要與這位『北海神醫』諸軼凡好好結交結交。」

　　藍太岳連連點頭，大笑說道：

　　「妙極！妙極！葛老弟與諸軼凡不僅均精醫理，可以共同探討青囊妙術，並連年齡貌相，也差不許多，都是英俊挺拔，倜儻風流的武式彥秀，彼此見面之下，定會惺惺相惜，結為好友。」

　　葛嘯群被他說得方自俊臉佩紅，藍太岳又想起一事，向他含笑問道：

　　「葛老弟，我曾聽昔年參與太湖葛家堡『百棺大會』的一位老友詳述當時各事，似乎石玲是姊，葛嘯群是弟，怎麼如今你又叫她師妹了呢？」

　　葛嘯群微笑答道：

　　「我和她是同年同月所生，日期則她是初三，我卻記不清楚，她遂硬想作我姊姊，我因可能是初一初二出生，自然不服，每每為此爭吵，最後還是由義父做主，按照被師父、師母收養先後論序，終於是我作師兄，她作師妹。」

　　藍太岳見葛嘯群說話之時，臉上神情得意已極，不禁覺得暗暗好笑，知道這位少年英俠，入世未深，天真未泯。

　　葛嘯群帶著滿面笑容，向藍太岳叫道：

　　「藍老前輩，你已經把『北海三怪』說完，如今該說『秦嶺雙兇』了吧！」

　　藍太岳拈鬚笑道：

　　「他們這種稱呼，起得甚為恰當，『北海三怪』的性情極怪，『秦嶺雙兇』則行為真兇！他們一個叫『吸血幽靈』毛白羽，一個叫『綠毛僵怪』巴鴻。」

　　葛嘯群搖頭說道：

　　「聞其號可見其人，光聽這『吸血幽靈』及『綠毛僵怪』八字，就令人有點頭皮發麻！」

　　藍太岳微嘆一聲說道：

　　「這『秦嶺雙兇』，不僅名兇人惡，連所練功力兵刃，也都陰毒無比，迥異於一般武林家數。」

　　葛嘯群揚眉問道：「老前輩知不知道他們練的是什麼功？」

　　藍太岳臉色沉重地，點頭說道：

　　「巴鴻練的是『僵屍十八摟』身法，用一根『綠毛哭喪棒』，毛白羽則練的是『吸血陰功』，用一根『幽靈鬼箭』，他們這些功力兵刃，均別具厲害，陰毒無比，葛老弟江湖遊俠，萬一相逢，卻必須特別謹慎小心，不可絲毫大意！」

　　葛嘯群見他說得那樣慎重，遂把這「僵屍十八摟」身法、「綠毛哭喪棒」、「吸血陰功」、「幽靈鬼箭」等功力兵刃名稱，牢牢記住。

　　藍太岳一面緩步徐行，一面含笑說道：

　　「我已把『北海三怪』及『秦嶺雙兇』向葛老弟介紹完畢，如今只剩下一位苗疆美女了。」

　　葛嘯群笑道：「老前輩適才所說『寧逢三怪，莫遇雙兇，降駒有技，可以乘龍』之語中的最後兩句話兒，就是有關這苗疆美女的麼？」

　　藍太岳點頭說道：「這位苗疆美女，有一匹罕世名駒……」

　　葛嘯群靈機一動，不等藍太岳的話完，便自揚眉笑道：

　　「藍老前輩，你所說的苗疆美女，是不是住在苗疆『毒龍峒』內的『毒龍公主』姬玉花？」

　　藍太岳「咦」了一聲說道：

　　「葛老弟怎會知道？『毒龍公主』姬玉花的名頭，只是響遍西南，對於中原等地，卻還頗為陌生的呢！」

　　葛嘯群劍眉雙軒，含笑朗聲答道：

　　「我不僅知道『毒龍公主』姬玉花的名號，並還知道她那匹罕世名駒，是由『赤兔追風千里驥』公馬與『大宛汗血名駒』母馬，合配而生。」

　　藍太岳越發驚奇問道：「葛老弟，你怎會知道得這般清楚？」

　　葛嘯群遂把自己獨闖「析城狼窟」，結交「紅狼公主」莫如嬌之事，向藍太岳講了一遍。

　　藍太岳仔細聽完，方自恍然，又復拈鬚笑道：

　　「葛老弟，你對『毒龍公主』姬玉花的有關各事，雖已知道不少，但這『降駒有技，可以乘龍』之語，卻另有一種解釋。」

　　葛嘯群微笑說道：「老人家請道其詳，葛嘯群願聞究竟。」

　　藍太岳發出一陣哈哈大笑，笑畢說道：

　　「姬玉花因自負武功，想嫁一位英雄夫婿，遂揚言只要有年輕英俊人物，能夠降服她那匹性情極烈的罕世名駒，她便願委身相許，我看葛老弟的各種條件，頗為適合，若有身為『毒龍峒主』之興，他日路過苗疆，倒不妨試一試呢！」

　　葛嘯群被他調侃得俊臉通紅，趕緊岔開話題，向藍太岳抱拳問道：

　　「藍老前輩少時與葛嘯群分手以後，意欲何往？」

　　藍太岳長嘆一聲說道：

　　「我實想前往『落魂教』根本重地，探看探看老友『隴右神駝』皇甫正，究竟是否陷身其內？但『落魂教』奇人輩出，能手如雲，以我這點功力，若想妄捋虎鬚，無非送肉上門，供人大嚼而已！故而先想尋找另一老友西門遠，倘有這位『竹劍先生』一同前去，大概也就不怕什麼『落魂教主』及『雙龍四鬼一枝花』了。」

　　葛嘯群劍眉微皺說道：

　　「那位『竹劍先生』西門遠老前輩，有『君子中的善士』之稱，若非在『崑崙』深處，閉關靜參妙道，便是雲遊四海，廣結善緣，蹤跡向來無定，藍老前輩卻是怎樣找他？」

　　藍太岳含笑道：

　　「如今正是『竹劍先生』西門遠廣結善緣之際，不是他閉關修道之期，故而我想前往他幾個常去所在，碰碰機遇。」

　　說到此處，目光微掃四外，忽然站住身形，向葛嘯群哈哈笑道：

　　「葛老弟，我們偕行雖尚未達百里，但話已講完，不妨就此分手了吧！」

　　葛嘯群也覺這等緩步徐行，太已厭氣，遂點頭笑道：

　　「老前輩為友熱情，自然越早尋著『竹劍先生』西門遠前輩，越早赴援皇甫大俠越好，葛嘯群已與『金環惡鬼』姬拉結下樑子，等嶗山索劍及蕩滌『五刀派』事了，也要走趟野人山，鬥鬥『落魂教』呢！」

　　藍太岳聞言，一面含笑點頭，一面便向葛嘯群揮手為別，轉身向南而去。

　　葛嘯群目送這位輩分不低，武功不強的「仙掌崑崙」的背影，在蒼松古木間消失以後，立即長嘯一聲，展足輕功，向東飛馳。

　　人生機遇，彷彿冥冥中早有安排，根本無法預料，葛嘯群剛剛趕到泰山境內，便遇見了五百年前的風流孽債。

　　泰山既稱「東嶽」遊人自多，若逢什麼朝香吉日，更是信女善男，摩肩接踵地，到處拜神還願。

　　葛嘯群恰逢其會，便索性湊湊熱鬧，雜在一大群香客之中，向一座巍峨大廟走去。

　　廟中梵唄喃喃，香煙繚繞，廟外則人潮如海，星卜醫數，百技雜陳。

　　最引人注意的，是一處相命卦攤，因為攤上用白布寫著兩行鮮明大字：「指點吉凶，每相五兩，半語不驗，認罰千金！」

　　這相士口氣太大，遂吸引了一大群圍觀之人，但卻無任何一位上前請教。

　　因當時魯省豐收，米賤如泥，五兩紋銀之數，不知可購置多少酒肉食糧？

　　葛嘯群本想開開玩笑，花五兩紋銀，看他怎樣搗鬼？但走進圍觀人群，目光一注之下，便即意興索然，皺眉止步。

　　原來這相士的那副容貌，委實長得太以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獐頭細目，尖嘴削腮，配上唇間的那兩撇老鼠鬍子，活脫脫地是個不入流的下等江湖術士。

　　但人雖其貌不揚，卦攤上所寫的那些字兒，卻把牛皮吹得大而又大。

　　圍攤白布的正當中處，橫書四個大字，寫的是「鐵口論相」，另外在右邊寫著一行「閱盡世人無不驗」，在左邊寫著一行「片言點破念中疑」。

　　天下事果然有賣家，就有買主，就在葛嘯群目注相士，心生厭惡之際，竟有位穿著頗為華麗的富家公子，搖搖擺擺地走到卦攤之旁坐下，取出五兩紋銀，放在桌上。

　　相士見有生意上門，自然眉開眼笑，先看了看那位富家公子的左右手掌，然後再向他臉上凝目端詳。

　　葛嘯群本欲走去，但卻在那相士向富家公子凝目端詳之時，發現相士的雙眼之內微閃碧芒。

　　他承葛文欽、石珠娘兩位恩師教導，胸羅萬象，知識極博，知道那種碧芒，決非常人所有，不是對方練有「三花聚頂，五氣朝元」的絕頂內功，就是這相士具有一雙天生鬼眼。

　　有了這點發現，葛嘯群遂暫時停步不走，而那相士也恰好端詳完畢，向富家公子發話問道：

　　「公子是有何事疑難不決，要與在下研討？」

　　富家公子滿面笑容說道：

　　「我問的是婚姻之事，是否可合？能不能在日內成就？」

　　相士聞言，臉色微變，一雙細目中，又復略閃碧芒，重向富家公子臉上盯了兩眼，冷冷說道：

　　「請問貴客，你是否在三日之前，生了一場大病？」

　　富家公子搖頭笑道：「先生看得錯了，我根本毫無病痛……」

　　他話猶未了，那相士突從桌上取起對方充作潤禮的五兩紋銀，拋入富家公子懷中，便自滿面鄙夷，抱拳送客。

　　富家公子莫名其妙地，微怒叫道：「先生，你……這……算何意？」

　　相士微捋鼠鬚，冷笑說道：

　　「尊駕印堂之間，晦色極深，喪紋太顯，在下膽敢斷定，三日前若未身攖重病，必已沖剋尊親……」

　　富家公子聽到此處，不禁佩服萬分地「哎呀」一聲，接口說道：

　　「先生真是神相，家父前日見背……」

　　相士不等他往下再講，臉色如冰，沉聲說道：

　　「尊駕身著儒服，必然知書達禮，曾入黃門，但父屍未寒，身不帶孝，反而毫無戚容地前來，問卜婚姻，如此禽獸之人，我陳鐵口不願承教，趕緊請便。」

　　這一番話，義嚴詞正，語利於刀，不但把那位喪心病狂的富家公子，罵得羞慚無地，狼狽而逃，並使圍在四周，觀看熱鬧之人，響起了一陣暴雷喝采！

　　葛嘯群更是吃驚，不禁把對這陳鐵口相士的印象完全改變。

　　他懂得這等以金批彩卦為業的江湖人物，往往都會利用同黨，故意作偽，博取顧客信任，但今日適才所見，卻顯然是實，決未藏有絲毫虛假詐騙。

　　欽佩之心既起，好奇之念隨動，葛嘯群便也緩步走出人群，向那陳鐵口長揖為禮，含笑說道：

　　「先生委實高明，在下葛嘯群，不問過去，不問未來，只請先生指教指教目下的流年氣運。」

　　說完，便取出五兩紋銀，輕輕放在桌子之上。

　　陳鐵口躬身還禮，請葛嘯群在桌邊坐下，細細看了雙掌，再對臉上略一端詳，便自失聲說道：「葛公子，剛才那廝是豺狼之相，你卻是麟鳳之姿，兩者清濁相差，不可以道里計！」

　　葛嘯群搖了搖頭，含笑說道：

　　「先生休要謬讚，君子問禍不問福，葛嘯群只請先知見示，近來有無什麼需要特別注意之處？」

　　陳鐵口雙目之中，碧芒連閃，向葛嘯群眉眼部位，凝視有頃，神色鄭重地連連點頭說道：

　　「葛公子既然垂問，陳鐵口便只好照相直言，你在十日之中，定有一場極大煩惱。」

　　葛嘯群「哦」了一聲，揚眉問道：

　　「這場煩惱，是天災？還是人禍？能不能躲得過呢？」

　　陳鐵口微笑說道：「這種煩惱，名叫『桃花煞』。」

　　葛嘯群聽了這「桃花煞」三字，便自皺眉笑道：

　　「先生這種說法，葛嘯群頗覺懷疑，因為……」

　　陳鐵口似已猜出葛嘯群心意，急忙搖手接口笑道：

　　「葛公子不必懷疑，我早就看出你是麟鳳之姿，是心地光明，不重女色，不欺暗室的曠代英雄，照理說來，應該不會沾惹上什麼桃花劫？但數由天定，微妙異常，絕非人力可挽。」

　　葛嘯群連連搖頭，正待說話，陳鐵口又復笑道：

　　「葛公子請放寬心，你這『桃花煞』，是『喜煞』而非『惡煞』，目前雖頗有煩惱，日後或將成為美滿姻緣。陳鐵口且以畢生所學，送你八個字兒，倒看十日之中，驗是不驗？」

　　葛嘯群被他這樣煞有其事地，一說再說，倒弄得將信將疑，皺眉問道：

　　「先生要送我八個什麼字兒？」

　　陳鐵口取出一具卦筒，雙手連搖幾搖，把其中三枚金錢，倒在桌上，細一端詳，方提筆寫了八個字兒，遞在葛嘯群的手內。

　　葛嘯群目光微注，見陳鐵口寫的是：「遠避紅花，謹防白水。」

　　陳鐵口抱拳笑道：

　　「天機不能多洩，陳鐵口盡我所能，替葛公子卦相雙參，總算參究出這八個字兒。公子若能完全做到，或許可以脫過一場煩惱？但……」

　　他說到這個「但」字，便搖頭微嘆，住口不言，彷彿表示定數難回，認準葛嘯群決逃不過這場桃花劫運。

　　葛嘯群無可奈何，只得謝過陳鐵口，站起身形，持著那張上書「遠避紅花，謹防白水」紙條，惘惘然地信步行去。

　　他一面茫然舉步，一面心中暗忖：陳鐵口為何說得那等肯定，這「遠避紅花，謹防白水」八字，平凡異常，卻有什麼難於做到之處？

第五章　泰山偶結兄弟情　井天坪內得天書

　　葛嘯群神思恍惚，信步行來，業已遠離廟前鬧區，走到廟後一座小峰頭上。

　　他猛一抬頭，不禁大吃一驚，趕緊提氣飄身，後退出丈許遠近。

　　原來前峰壁之上，佈滿下一片紅花。

　　葛嘯群心中在反覆思忖那「遠避紅花，謹防白水」八字，忽見滿眼紅花，自然難免會失驚閃退。

　　但等他閃出丈許，身形落地，定睛細看之時，哪裏有什麼紅花？卻只是山壁上一大叢經霜不凋的鮮紅楓葉。

　　葛嘯群慚愧得臉上一陣燦然，雙眉挑處，把手中紙條，撕成粉碎，揚手往峰下擲去，隨風散，宛如漫空翻飛的翩翩蝴蝶。

　　撕去紙條，略為運氣行功，方覺天君寧靜，復了常態。

　　葛嘯群搖了搖頭，不禁暗笑自己為何好好端地要去問卜論相？真是想入非非，自尋煩惱。

　　他自慚自笑之下，雖然獨立高峰，別無他人在側，也覺得頗為羞赧，遂發出一聲長嘯，引吭作歌道：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一首文天祥的「正氣歌」，剛剛歌了六句，峰下突有一個清朗口音笑道：

　　「這是誰在引吭高歌？居然能在歌聲之中，唱出了文文山那種浩然正氣！」

　　這幾句讚美話兒，說得異常得體，使葛嘯群聽在耳中，不僅頗為受用，並對發話人起了一種知己之感。

　　那清朗口音了後不久，便有位身著粉紅儒衫，器宇出塵，風華秀絕的年輕書生，緩步踱上峰頭。

　　葛嘯群先就有了知己之感，再看見對方是比自己生得還要俊美的如此風華人物，自然高興萬分，抱拳含笑說道：

　　「小弟葛嘯群，一時索寞，在此引吭狂歌，不想驚動仁兄，並承謬讚，尚不知仁兄的尊名上姓，怎樣稱謂？」

　　身著粉紅儒衫的秀美書生，雙拳一抱，目注葛嘯群，笑吟吟地說道：

　　「葛兄太以謙禮，小弟姓華，單名一個『冰』字。」

　　葛嘯群微笑說道：「華兄……」

　　華冰含笑搖手，截斷他的話頭說道：「葛兄，你方才是不是說頗為索寞？」

　　葛嘯群俊臉一紅，愧然笑道：「小弟只是偶然岑寂，不敢勞華兄……」

　　華冰又復接口笑道：

　　「俗客滿泰山，斯人對空谷，葛兄高標遺世，風采超群，既無適當遊侶，自然難免寂寞。但華冰卻在『南天門』左近，發現一處奇景，今夜並有熱鬧可觀，願為導遊，不知葛兄有無雅興？及有無膽量？」

　　葛嘯群劍眉雙挑，朗笑答道：

　　「既來遊山，便應逢奇盡覽，何況更有華兄這等俊侶為導，自屬求之不得，但卻不知華兄這『有無膽量』之語，是怎樣解釋？」

　　華冰目注葛嘯群，含笑問道：

　　「葛兄請恕小弟冒昧，我看你英氣勃勃，定是身懷絕藝的武林中人。」

　　葛嘯群軒眉笑道：

　　「身懷絕藝之譽，愧不敢當，葛嘯群雖曾略參武學，但比起華兄的精金美玉，寶相英姿，卻又差得遠了。」

　　華冰搖手笑道：

　　「我們既欲結為遊侶，便不必再有這些酸裏酸氣的客套之語，華冰動問葛兄是否精於武技？有無膽量之意，是因南天門左近的那處奇景，有點鬼氣森森，而今夜要看的那場熱鬧，更是血腥味頗重的江湖械鬥。」

　　葛嘯群「哦」了一聲問道：

　　「江湖械鬥？華兄知不知道械鬥雙方，是些什麼人物？」

　　華冰笑道：「我只知道其中有『勾漏獨夫』歐陽彝所創『五刀派』中女徒，至於詳細參與人物，卻無所悉。」

　　葛嘯群聽得俊目中電閃精芒，點點笑道：

　　「既有『五刀派』中的女徒，這場熱鬧，便值得看了。」

　　華冰看他一眼，臉上浮現神秘笑容說道：

　　「葛兄對於『五刀派』中女徒，有興趣麼？」

　　葛嘯群聽出華冰語氣以內，頗有調侃自己之意，不禁俊臉微紅，搖手笑道：

　　「小弟只是久聞『勾漏獨夫』歐陽彝獲得五柄絕毒苗刀，並收了四名女徒，調教一身驚人藝業，想開開眼界，長點見識而已，華兄莫要有所誤會才好。」

　　華冰一笑回身，邊行邊向葛嘯群揚眉問道：

　　「葛兄，小弟久處邊荒，對於中原武林的各種見聞極為淺薄，彼此既然萍水訂交，一見如故，你卻不許客氣，要對我多加指教。」

　　葛嘯群覺得自己與這華冰一見之下，便頗投緣，遂點頭微笑說道：

　　「華兄放心，只要葛嘯群所知之事，無不奉告。」

　　華冰問道：「那『勾漏獨夫』歐陽彝所調教出來的四名女徒，叫做什麼名字？」

　　葛嘯群搖頭笑道：

　　「我只知道其中一位名叫刁玄霜，外號稱為『烏衣惡煞女王蜂』，其餘三位，卻不知曉。」

　　華冰「哦」了一聲，揚眉笑道：

　　「這『烏衣惡煞女王蜂』的外號，倒頗新穎有趣，但關於那五柄絕毒苗刀，不知葛兄可……」

　　葛嘯群不等他話完，便自接口說道：

　　「華兄若想知道這五柄絕毒苗刀的名稱，及厲害之處，葛嘯群倒可以奉告一二。」

　　華冰目光微閃，點頭笑道：「葛兄請講，小弟洗耳恭聽。」

　　葛嘯群劍眉微軒，含笑說道：

　　「歐陽彝的這五柄苗刀，形狀完全相同，但卻光色各異，他遂就各刀光色及各刀毒力，定名為『赤芒化血刀』、『青芒冷魂刀』、『碧芒銷骨刀』、『烏芒絕音刀』，及『金芒萬毒刀』等。」

　　華冰眉梢一揚，點頭微笑說道：

　　「這些名兒，起得極好，使人可從刀光芒彩之上，辨識出刀鋒間蘊藏有何種毒力？其中只有『金芒萬毒刀』，似乎略為特殊，還要請葛兄解釋一下。」

　　葛嘯群笑道：

　　「這柄『金芒萬毒刀』，芒彩如金，並於四尺長的刀身之上，分淬『化血、冷魂、銷骨、絕音』等四種毒力，可隨持刀人心念，任意殘害對方，故而歐陽彝稱之為『五刀之母』，心愛無比，自行佩帶，至於另外四柄毒刀，則交由四名女徒使用。」

　　華冰聽完話後，看了葛嘯群兩眼，含笑說道：

　　「葛兄，我對歐陽彝的這種奇毒苗刀頗感興趣，今夜若有機緣，打算奪它一柄，把玩把玩。」

　　葛嘯群點頭笑道：

　　「華兄有此雅興，自然極妙，但卻必須多加小心，因為『五刀派』下女徒，個個功力不弱，加上所用苗刀，刀鋒極利，更具奇毒，稍一不慎，便可能失手飲恨。」

　　華冰笑了一笑，也不再多問，便帶領著葛嘯群向南天門左近馳去。

　　南天門在望之際，紅日業已西沉，等華冰與葛嘯群走到一片削壁之前，濛濛夜色，便已深籠泰山。

　　華冰走向壁根一叢藤蔓，伸手略加撥弄，便從藤蔓中現出一個黑黝黝的洞穴。

　　葛嘯群一聽，聽出洞中時有波濤聲音，隱隱傳來，遂向華冰笑道：

　　「華兄，這個洞兒不好，彷彿是個水洞？你在裏面是否藏楫？」

　　華冰搖頭笑道：

　　「洞雖有水，但水並不深，小弟上次相試，覺得水痕不過膝蓋，淺得令人涉足可渡，毫無驚險因素。」

　　他一面說話，一面便以身示範，當先走進這黑洞之內。

　　葛嘯群見狀，自然不甘示弱，隨同入洞，並向華冰耳邊低聲說道：

　　「華兄，像這等幽秘水洞，怎會引起你的注意？不是發現其中另有天地？」

　　華冰笑聲答道：

　　「小弟偶然經此，聞得人語之聲，似自壁中傳出，好奇之下，試加探視，發現水洞，並涉足深入，才知道幾位山東武林人物與『五刀派』門下女徒，今夜約鬥於洞中的一處井天坪上之事。」

　　葛嘯群聞言，施展「蟻語傳音」功力說道：

　　「秘洞極為幽靜，些微聲息，遠處可聞，我們此後的互相問答，還是改用『蟻語傳聲』，來得妥當。」

　　華冰含笑點頭，這時洞勢往下斜行，已到有水之處。

　　兩人躡足涉水，緩步前進，不知經過了多少轉折，所見景色，果極靈奇瑰麗！

　　洞中雖極幽暗，但造物奇巧，每行不遠，便有天光射入，不致絲毫不可見物。

　　千奇百怪的玲瓏鐘乳，紛自洞頂倒垂，有時甚至要逼得葛嘯群與華冰在鐘乳林中繞來繞去。

　　這些鐘乳的形狀極怪，或似神龍夭矯，或似惡鬼猙獰，或似瓊枝玉蕊，或似劍樹刀林，尤其每遇天光，輒生奇彩，各種紅、黃、藍、綠色澤的閃變之下，織成一片眩人眼目，懾人心魂，在瑰麗中略含恐怖意味的奇異景色。

　　葛嘯群施展「蟻語傳音」功力向華冰笑道：

　　「華兄說得不差，這水洞秘景，果極幽麗，屬於造物奇巧的鬼斧神工，決非人力可建。」

　　華冰果如葛嘯群所勸，也以「蟻語傳音」功力答話說道：

　　「小弟所居『潮音四絕小瀛台』，景色比此處更奇妙瑰麗百倍，葛兄他日有暇，不妨命駕一遊。」

　　葛嘯群點頭讚道：「光這『潮音四絕小瀛台』之名，一聽之下，便令人大動遊興，但不知是在何處靈山勝地？」

　　華冰笑道：「地點恕我此時尚不便奉告，但只要葛兄有興一遊，華冰必當不辭萬里，敬為嚮導就是。」

　　葛嘯群含笑說道：

　　「既有『不辭萬里』之語，想必這『潮音四絕小瀛台』，是在極遠之處，葛嘯群因須參與『五刀派』開派大會，故而目前無暇，要等過了明年九九重陽，才能作此遠遊。」

　　華冰微笑說道：

　　「明年重九的『五刀派』開派大會，必然盡豪群雄，異常熱鬧，小弟到時也必前往『勾漏』觀光，正好於會後奉陪葛兄同往西南……」

　　他說到「西南」二字，便似發覺略有失言，遂倏然住口，不再繼續發話。

　　葛嘯群見華冰在鐘乳林中，旋迴轉折之際，輕功彷彿極高，遂劍眉微揚，向他含笑問道：

　　「華兄恕小弟冒昧動問，你器宇出塵，分明身懷絕藝，但不知是哪一派，或哪位武林奇客的傳燈弟子？」

　　華冰看了葛嘯群一眼，軒眉笑道：「葛兄不妨猜一猜。」

　　葛嘯群微作尋思，搖頭笑道：

　　「小弟無從猜測，但根據華兄這等風華造詣看來，可能是『八大高手』以內的其中一位門下？」

　　華冰目閃神光，應聲問道：

　　「葛兄所謂的『八大高手』是誰？」

　　葛嘯群含笑答道：

　　「華兄難道在南北東西，飄遊行俠之際，不曾聽說過『隴右神駝關東狂，大漠金雕陰山蛇，崑崙竹劍大頭蛆，南荒鳩婆勾漏獨』等四句歌謠麼？」

　　華冰「哦」了一聲，臉上微呈哂薄笑容說道：

　　「原來葛兄說的就是『隴右神駝』皇甫正等八個。」

　　他不稱「八位」，而稱「八個」，就這一字之差，便充分顯示出華冰對所謂「八大高手」，有不盡服之意。

　　葛嘯群聰明絕頂，見狀之下，立即會意問道：

　　「華兄，你莫非看不起我所說的『八大高手』？」

　　他們均是武林中的精金美玉，江湖上的威鳳祥麟，葛嘯群縱然聰明得可以聆音察理，華冰也伶俐得可以鑒貌辨色，故而他一見葛嘯群的說話神態，便知自己這位新交好友，必與「八大高手」有深厚淵源！遂立即不著痕跡地微笑答道：

　　「葛兄錯會意了，華冰能有多大氣候？哪裏敢看不起這些名滿乾坤的前輩人物，但……」

　　葛嘯群見他話意未了，便住口不言，不禁訝然問道：

　　「但什麼？華兄為何不說下去？」

　　華冰笑道：「我還是不說的好，因為話一出口，可能又會使葛兄覺得我無知狂妄。」

　　葛嘯群搖頭笑道：「評騭人物，各有自由，小弟哪裏會有怪責華兄之意？」

　　華冰聽他這樣說法，遂滿面春風地含笑說道：

　　「常言道：『長江後浪推前浪，塵世新人換舊人』！又道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十年』！那『八大高手』等四句歌謠，是傳誦於十數年前，縱令這八位武林前輩，老當益壯，功力更深，仍不愧具有當世的第一流高手之稱，但十餘年悠長歲月，滄海桑田，變化甚大，難道就不許三山五嶽，四海八荒之間，又出了什麼足稱不世奇才的『第九高手』或是『第十高手』？」

　　葛嘯群聽得連連點頭，向華冰長揖笑道：

　　「華兄讜論微言，使葛嘯群慚佩萬分，江山代有英豪出，高手何能限八人？小弟委實是坐井觀天，見識淺陋的了。」

　　華冰失笑說道：

　　「葛兄怎的這等自謙起來？你說什麼坐井觀天，如今水勢漸深，業已及膝，我們再有兩個轉折，便到達那即將有好戲上演的井天坪了。」

　　葛嘯群聽說已近井天坪，遂越發小心地躡足輕身，不使其他人物能夠聽出自己蹤跡。

　　果然又經過兩重轉折，眼前一亮，地勢頓開。

　　所謂井天坪，是片數丈方圓的平坦小島，四外皆是清冷山泉，上空則由百丈峰壁環擁合圍，只現出一圈天空，絕似井口模樣。

　　葛嘯群與華冰所經行的水洞，距離井天坪僅約三丈左右，但坪上明亮，洞中黑暗，遂使洞中人對坪上景物一覽無遺，坪上人卻對洞中景色毫無所睹。

　　葛嘯群等隱身洞口兩根巨大鐘乳之後，看見井天坪上，已有三人，正在四顧徘徊，若有所待。

　　其中一人是位駝背老翁，一人是位白髮婆婆，一人是位三十二三，眉目間充滿精悍之色的俊品人物。

　　葛嘯群一見駝背老翁，便自大為吃驚，向華冰耳邊低低問道：

　　「華兄，那駝背老翁，不知是否我適才所說『八大高手』中的『隴右神駝』皇甫正？」

　　華冰搖頭笑道：「不是。」

　　葛嘯群愕然問道：「華兄怎的如此斷言？你認識『隴右神駝』皇甫正？還是認識這位井天坪上的駝背老叟？」

　　華冰雙眉微挑，含笑答道：

　　「我對其他中原武林掌故，極為孤陋寡聞，但因前次曾在此先有所見，遂知道對方來歷。」

　　葛嘯群指著井天坪上的駝背老翁問道：

　　「華兄既已得知究竟？則這位駝翁是誰？」

　　華冰不慌不忙地含笑答道：

　　「據小弟所聞，當世武林中，共有兩位駝背高手，號稱『黑白雙駝』。」

　　葛嘯群苦笑說道：「如今應該是小弟向華兄掬誠求教的了，因為我從來就不曾聽說過這『黑白雙駝』四字。」

　　華冰笑道：「難怪葛兄不知，這黑駝曾被白駝打服，立下重誓，聲稱在白駝死去，或遁跡歸隱之前，黑駝永不出世。」

　　葛嘯群聽得恍然大悟說道：

　　「我明白了，這井天坪上的駝背老翁是『黑駝』，『白駝』則是『隴右神駝』皇甫正。」

　　華冰點頭笑道：

　　「葛兄猜得對了，他們兩位駝翁，是因外號起恩仇，以正邪分黑白，這『黑駝』，叫做『山左鬼駝』巴三午。」

　　葛嘯群頗感興趣，含笑說道：「隴右神駝與山左鬼駝之號，委實太以針鋒相對，難怪他們要起了一番爭鬥，但那位白髮婆婆及那精悍漢子又是誰呢？」

　　華冰笑道：

　　「他們是一家人，白髮婆婆是山左鬼駝巴三午之妻，名叫『三手夜叉』焦九奶奶，精悍漢子則是巴三午及焦九奶奶的獨生愛子，名叫『鐵臂飛鼇』巴一沖。」

　　葛嘯群向巴氏父子，看了兩眼，又復問道：

　　「這巴氏父子怎會與『五刀派』門下女徒約期相鬥？」

　　華冰微笑答道：

　　「據我上次所見，這巴氏父子不知是遵重誓言，還是畏怯『隴右神駝』皇甫正，似乎長年隱居，未出江湖，致對近些年來的武林事蹟頗為陌生，他們甚至不知『勾漏獨夫』歐陽彝收徒創派之事，也不知今日所約會的女魔頭，就是『五刀派』中弟子。」

　　葛嘯群聽得有些不解，皺眉問道：

　　「巴氏父子既然連對方的來歷都不知曉，怎會起甚爭執？而彼此在這井天坪上約期而鬥？」

　　華冰目光一閃，搖頭答道：

　　「詳情小弟不知，但彷彿聽得是那『五刀派』中女徒，覬覦巴氏父子所獲得的一件異寶，而巴氏父子也對那『五刀派』中女徒有所企求。」

　　話方至此，忽然聽得那「鐵臂飛鼇」巴一沖，向「三手夜叉」焦九奶奶叫道：

　　「娘，你上次是否說錯地方？並告知那丫頭這井天坪的三條通道沒有？怎麼她還不來呢？」

　　焦九奶奶夜梟似地怪笑幾聲說道：

　　「沖兒放心，我把這井天坪的兩條水洞通路，及一條半水半旱出口，都對她說得清清楚楚，只要那丫頭覬覦我的『無字天書』，前來赴約，我就有辦法制住，讓她乖乖順順地做你媳婦。」

　　華冰聽到此處，向葛嘯群低聲笑道：

　　「葛兄，你聽到沒有？原來這老婆婆抱孫心切，竟想把『五刀派』下的女魔頭，弄來嫁給她那寶貝兒子。」

　　葛嘯群劍眉深蹙，呆呆出神，對於華冰所說，恍如毫未入耳。

　　原來他對焦九奶奶那番話兒中的「無字天書」四字，聽得大感意外，以致陷入了迷惘思索。

　　十三四年以前，恩師葛文欽及師母石珠娘，因受了「棲霞劍客」熊如古的無禮凌辱，奮起以智謀神功，以文人鬥武士之念，利用「無字天書」的一樁虛幻傳說，自行印製一百二十八本根本無字的「無字天書」，設立「百棺大會」，幾乎把整個武林，攪得天翻地覆。

　　但自從「百棺大會」以後，「無字天書」之謎，已告揭破，江湖間應該無人不知，如今這位「三手夜叉」焦九奶奶，怎的又提起什麼「無字天書」？並被「五刀派」女徒視如異寶，欲加攘奪？

　　難道……

　　難道昔年的虛幻傳言，當真成為事實？那本由數百年前兩位武林絕代的「無相禪師」與「無為真人」合著，載有十三種神奇武學，用秘法書寫的真正「無字天書」，如今出現，竟落在這「三手夜叉」焦九奶奶手內？

　　華冰見了葛嘯群這副直眉瞪眼的，彷彿入魔神情，不禁皺眉尖笑，輕輕推他一把，然問道：「葛兄，你怎麼了？」

　　葛嘯群驀然驚覺，俊臉飛紅，正待向華冰致歉之際，一縷奇異嘯聲，忽告垂天疾降。

　　這陣奇異嘯聲，吸引井天坪上及水洞之內的十道目光，齊向嘯聲處凝注。

　　一條婀娜矯健的血紅人影，從那高有七八十丈，宛如井口的峰頂上空出現，向井天坪如飛下降，因為速度太快，遂帶著一縷適才所聞的奇異嘯聲。

　　巴三午、焦九奶奶及巴一沖等夫妻父子三人，想不到對方不走水洞，竟從上空赴約。方自相顧微驚之際，那條血紅人影，業已到了頭頂八丈左右，血紅人影驀然一停，緩住疾墜之勢，然後施展「九天飄香」的輕功身法，美妙無儔，輕輕落地。

　　「三手夜叉」焦九奶奶見對方是利用一根數十丈長的堅韌山藤，自高空飛降，等山藤盡勢後，再從八丈左右，撒手飄墜，遂怪笑幾聲叫道：

　　「徐姑娘，你放著我告訴你的三條通路不走，卻從這樣高處縱落做甚？萬一山藤忽斷，來個芳魂化蝶，玉骨成泥，豈不使我老婆子心疼死麼！」

　　那條血紅人影，是位年約二十二三，一身紅衣的美豔少女，聞言之下，柳眉雙挑，冷笑說道：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何況我和你還是初見面的對頭，誰知你那黑暗幽秘的水洞之中，會不會有什麼鬼蜮伎倆？」

　　「山左鬼駝」巴三午哈哈一笑說道：「徐姑娘，你太多心了。」

　　紅衣少女「哼」了一聲說道：

　　「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這險惡江湖之內，步步皆伏危機，我『紅衣惡煞雲中鳳』徐赤玉，決不會大意粗心，上人惡當。」

　　焦九奶奶笑道：「徐姑娘，你這等聰明美麗，我老婆子真正愛煞你呢！」

　　徐赤玉冷笑叫道：

　　「我要你愛我做甚？我只問你今日限期已到，你對我的話兒考慮好了沒有？」

　　巴三午一旁怪怪笑說道：「徐姑娘，你要我那老婆子考慮什麼？」

　　徐赤玉「咦」了一聲，微怒叱道：

　　「你們裝什麼糊塗？究竟打算吃敬酒，還是吃罰酒？肯不肯把那本『無字天書』，乖乖交我？」

　　巴三午搖頭笑道：

　　「這本『無字天書』，是罕見秘笈，十數年前，出現了一些膺鼎假書，尚且把舉世武林群豪鬧得焦頭爛額，則這本真書的價值之大，不言而喻。徐姑娘不妨換個立場想想，若是你千辛萬苦地獲得這本『無字天書』，你肯不肯乖乖送給我呢？」

　　葛嘯群聽到此處，方知世間萬事，奇巧無倫，十餘年前，恩師以假的「無字天書」，激盪起江湖風雲，如今則真的「無字天書」，居然又復出世。

　　徐赤玉聽完巴三午的話兒，眉間深籠煞氣地，點頭說道：

　　「我知道你定不肯識時務地乖乖交出，但這樣倔強結果，也不過想橫屍濺血，以命殉盡而已！」

　　華冰聞言，向葛嘯群微笑說道：

　　「葛兄看見沒有？這位『紅衣惡煞雲中鳳』徐赤玉姑娘，長得雖還漂亮，但動不動就想殺人，好像兇得很呢？」

　　葛嘯群點頭一笑，示意請華冰莫再多言，且靜觀井天坪上動靜。

　　這時「山左鬼駝」巴三午因聽出徐赤玉已欲翻臉，遂連忙搖手笑道：

　　「徐姑娘，你且莫動怒，我們還有商量。」

　　徐赤玉哂然說道：「還有什麼商量？你們若肯乖乖送我，我便記得這一份人情，否則便多搭上三條性命。」

　　巴三午怪笑說道：

　　「要我把這本『無字天書』送你，並不太難，但你卻得付出一些代價。」

　　徐赤玉以為對方意在求財，遂想了一想，點頭答道：

　　「好！我買你這本書兒也成，我出十萬兩黃金代價，大概總不算少了？」

　　巴三午搖頭笑道：

　　「徐姑娘，你弄錯了，我所說的代價，並不是金銀珠寶之類。」

　　徐赤玉好似不甚耐煩地，皺眉說道：

　　「你到底要什麼樣的代價？到底是想吃敬酒，還是想吃罰酒？」

　　巴三午哈哈大笑說道：「敬酒罰酒，都不想吃，我只是想吃一杯喜酒。」

　　這「喜酒」二字，把徐赤玉聽得莫名其妙起來，目注巴三午問道：

　　「哪裏來的喜酒？你這『想吃喜酒』之語，卻是何意？」

　　巴三午微笑答道：

　　「這『想吃喜酒』之語，就是我方才所說『代價』，換句話說，我老頭子願意把那本你所想要的『無字天書』，當作聘禮送你。」

　　徐赤玉聞言，方始有些明白，玉頰微紅，皺眉叫道：

　　「我們武林人物，不必吞吞吐吐。你不妨把話說得明白一些。」

　　巴三午方待答話，焦九奶奶已自笑嘻嘻地說道：

　　「徐姑娘，我兒子愛上你了，你若肯做我媳婦，我就把那本『無字天書』送你作為聘禮。」

　　徐赤玉妙目微閃精芒，看了看那位「鐵臂金鼇」巴一沖，伸手一指，嘴角微撇，問道：「就憑他這塊料，想娶我麼？」

　　焦九奶奶「喲」了一聲，怪笑說道：

　　「徐姑娘，你識不識貨？莫要有眼不識金鑲玉，錯把茶壺當夜壺，我兒子這塊料，還不好麼？巴家三代單傳，只此一子，你看他要人才有人才，要文才有文才，要家財也有家財，談到武功方面，『鐵臂金鼇』巴一沖七字，更是在山東、山西、河南、河北一帶，提得出叫得起，響噹噹的尖兒頂兒角色。」

　　華冰忍俊不禁地向葛嘯群失笑說道：

　　「葛兄，你聽這焦九奶奶真像個能嘴媒婆一般，把她那寶貝兒子誇得多好？或許徐赤玉的一顆芳心，竟會被她說動了呢！」

　　葛嘯群冷笑說道：

　　「未必，我知道『五刀派』女徒的陰狠毒辣，只怕徐赤玉就將變臉，雙方終必兵戎相見，血染……」

　　葛嘯群話還未了，便見那位「紅衣惡煞雲中鳳」徐赤玉，目光凝注在巴一沖的臉上，媚聲叫道：

　　「巴一沖，你走過來給我看看。」

　　巴一沖如奉綸音地，身形微閃，便自到了徐赤玉的面前。

　　徐赤玉對他上下略一端詳，點頭笑道：

　　「難怪你想動我腦筋，確實還長得像個樣子。」

　　這兩句話兒，不單把巴一沖聽得神魂飄蕩，連巴三午和焦九奶奶也有點欣然色喜。

　　徐赤玉又向巴一沖媚笑問道：「巴一沖，你為什麼號稱『鐵臂金鼇』？」

　　巴一沖得意笑道：

　　「因為我氣練『鐵臂神功』，能禦刀劍，更復水性極高，可以潛下鵝毛沉底的十丈寒潭。」

　　徐赤玉「哦」了一聲，揚眉笑道：

　　「美人夫婿是英雄，你若真能有這大本領，不是胡亂吹牛，我便答應嫁你。」

　　巴一沖大喜說道：「這有何難，我且顯示一點水中能為，給你看看，你便知道我的『金鼇』之名，是否虛得？」

　　說完，正待縱身，徐赤玉卻已連連搖手，嬌笑叫道：

　　「我是旱鴨子，看不懂水中能為，你要試便把能禦刀劍的『鐵臂神功』，試來給我看看。」

　　巴一沖點頭笑道：「試我『鐵臂神功』也成，你儘管用刀劍向我臂上砍來，看看是否能傷我絲毫皮肉？」

　　語音一了，右臂便伸，臂上虯筋賁起，顫動如蛇，確像是具有甚高功力。

　　徐赤玉搖頭笑道：

　　「你莫要把話說得太滿，萬一我一刀劈下，你竟斷了胳膊，我卻不願嫁給殘廢人呢！」

　　「山左鬼駝」巴三午哈哈笑道：

　　「徐姑娘放心，你盡試無妨，我兒子在這『鐵臂神功』之上，已下了二十四年苦功，具有八九成左右火候。」

　　徐赤玉格格笑道：

　　「恭敬不如從命，你父子既然均有這等信心，我便試上一試也好。」

　　她一面發話，一面伸手腰間，等到話音才落，右手立揚，一道在冷森森中微帶紅豔豔的奇異刀光，便向「鐵臂金鼇」巴一沖傲然高舉的右臂剁去。

　　這位「鐵臂金鼇」，雖是色迷心竅，但他身後的「山左鬼駝」及「三手夜叉」，卻比他清醒得多。

　　徐赤玉刀光才掣，巴三午與焦九奶奶便知不妙，雙雙厲聲喝斥，猛然撲來。

　　但說時遲，那時快，他夫婦尚差六七尺遠，未曾撲到之際，「鐵臂金整」巴一沖的一條右臂，已被徐赤玉所用無堅不摧的「赤芒化血刀」一削而斷。

　　巴一沖慘呼一聲，搖搖欲倒，「三手夜叉」焦九奶奶已縱身趕到，把他抱在懷內。

　　「山左鬼駝」巴三午則憤怒欲絕，向徐赤玉狂風暴雨一般，連攻了三招「抓魂鬼手」。

　　徐赤玉既不還手，也不接架，只是飄身後退，口中並冷笑叫道：

　　「巴老頭，你方才不是還幫你兒子賣狂，說他有十一成功力，叫我儘管放心下手，如今怎又這等窮兇極惡？要知道你如今不應該和我打架，應該去看看你兒子有無遺言？既然三代單傳，從此絕嗣，白髮人就不妨送送黑髮人吧！」

　　巴三午本來以為愛子巴一沖右臂縱斷，似與性命無關，但如今聽了這番話兒，卻不禁心如刀絞，眼前發黑。

　　就在此時，忽聽「三手夜叉」焦九奶奶哭聲叫道：

　　「老頭子快來，沖兒有點不對了呢……」

　　巴三午哪裏還顧得向徐赤玉逞兇攻擊，慌忙退回焦九奶奶身邊，只見愛子巴一沖業已面如金紙，似已絕氣！

　　他慌忙中替巴一沖略察脈象，知道身中奇毒，命若游絲，遂只好一咬鋼牙，向徐赤玉抱拳賠笑說道：

　　「徐姑娘，請快賜解藥，救我兒子一命！只要他能安然無恙，巴三午願把那本『無字天書』送你就是。」

　　徐赤玉手橫那柄寬才二指，長約四尺，寒光閃閃的「赤芒化血刀」臉色如冰地搖頭答道：

　　「巴三午，你告饒得太遲了，我師門『赤芒化血刀』所蘊奇毒，只有我師傅『勾漏獨夫』歐陽彝能解，我身邊並無解藥，你還是叫那老婆子趕緊放手，否則你懷中所抱將是一灘奇腥膿血！」

　　徐赤玉語音方了，焦九奶奶一聲驚呼，手中所抱的「鐵臂金鼇」巴一沖突然消失，連骨帶肉地變作一灘膿血，把這位「三手夜叉」染成了血人模樣。

　　華冰看得搖頭失聲嘆道：

　　「好厲害的『赤芒化血刀』，小弟如今才知葛兄批評『五刀派』中女徒，異常陰毒之言，毫無差錯。」

　　巴三午先前因重視愛子性命，才向徐赤玉低頭輸口，企圖委屈求全，如今見這三代單傳的唯一獨子，業已化血慘死，則自把所有心思，均化成一團仇火，奮不顧身地向徐赤玉發動猛烈攻擊！

　　「山左鬼駝」巴三午如此舉措，他那老伴兒「三手夜叉」焦九奶奶，也與他採取同樣步驟。

　　常言道：「一人拼命，萬夫莫當」，何況如今是兩人拼命，合攻一個？

　　論起武功造詣，巴三午與焦九奶奶畢竟火候精純，並不遜於這後起之秀的「紅惡煞」徐赤玉。

　　徐赤玉所佔便宜的，只是手中有柄鋒芒極利，無堅不摧，並蘊有奇毒，半絲見血，便可制人死命的「赤芒化血刀」！

　　但如今巴氏夫妻均已紅了眼，瘋了心，不顧一切地，誓報深仇，遂使徐赤玉空有一柄「赤芒化血刀」在手，而無法發揮效用。

　　因為眼看徐赤玉一招「雲漫赤城」，刀光如血地捲向焦九奶奶，焦九奶奶卻既不避也不閃，反而厲嘯懾人，箕張十指，向「赤芒化血刀」的刀身抓去。

　　徐赤玉若容對方抓上，則焦九奶奶十指必斷，人也必將化血慘死，但這一互相糾纏的剎那之間，自己也無法逃得出「山左鬼駝」巴三午猛烈進襲的致命毒手！

　　故而，她為了顧全自己，不得不勒馬懸崖，抽刀變式，但對方卻又毫不理會，毫無顧忌，夫婦雙雙，跟蹤撲到。

　　這樣打法，徐赤玉自落下風，轉眼間，她便被巴三午及焦九奶奶兩條惡煞兇神般地飄忽魔影，攻擊得到處奔逃，危機屢現。

　　華冰看到此處，向葛嘯群皺眉說道：

　　「葛兄，這場打鬥，兇狠得似乎已失人性，我們就不應該出手制止？但出手時又應該幫助誰呢？」

　　葛嘯群略一沉吟，搖頭說道：

　　「此時巴三午及焦九奶奶人已成瘋，必然不可制止，我們也更無出手幫助那『紅衣惡煞雲中鳳』徐赤玉之理，不如索性聽其自然，反正雙方均非正人，即或同歸劫數，也是武林之福。」

　　華冰覺得葛嘯群所說有理，遂也只好不加理會地靜觀究竟。

　　這時，井天坪上情勢又有改變。

　　因為「紅衣惡煞雲中鳳」徐赤玉在連遇幾次生死呼吸的危機以後，也自激發她自幼便受「勾漏獨夫」歐陽彝薰陶培植的兇戾天性。

　　她不再怕死貪生地，連連躲避，乘著巴三午、焦九奶奶飛身追撲自己之際，一招「血虹貫日」，幻起赤虹似的電漩刀法，向對方凌空捲去。

　　焦九奶奶仍在抱定決心，不避這招「血虹貫日」，反而厲嘯連聲，十指箕張，向那橫空掠到的鮮血似的刀光抓去。

　　換了先前，徐赤玉定然抽刀變式，另易他招，但如今因戾性已動，竟柳眉雙挑，不僅不頓肘抽刀，反而順勢疾揮，右手腕上凝足真力。

　　這一刀，劈斷了「三手夜叉」焦九奶奶的一雙手掌，刀鋒甚且橫著劈入了對方的掌骨以內。

　　「紅衣惡煞雲中鳳」徐赤玉獰笑一聲，把手中「赤芒化血刀」的刀鋒一轉。

　　這刀鋒一轉之舉，又把焦九奶奶兩隻光禿禿的手腕，斷去了八九寸長一節。

　　但徐赤玉的獰笑聲，卻只笑出半聲。

　　因為就在她「赤芒化血刀」刀鋒劈入焦九奶奶掌骨，凝勁轉動刀鋒的剎那之間，「山左鬼駝」巴三午業已向她惡狠狠地撲到。

　　剎那光陰，一瞬即過。

　　雙方也均已達到目的。

　　焦九奶奶雙腕被「赤芒化血刀」的刀鋒斬斷，徐赤玉的咽喉要害，也被巴三午緊緊扣住。

　　故而，她那一聲厲嘯，僅僅嘯出半聲。

　　焦九奶奶雙臂血若泉流，搖搖欲倒，但仍憑著一口仇火戾氣，向巴三午瞋目厲聲叫道：

　　「當家的，你要殺她替我和我兒子報仇，不然我焦九奶奶死在九泉，尚難瞑……」

　　這句話兒，只差一個「目」字，便告完成，但焦九奶奶偏偏餘力已竭，只說出「尚難瞑……」三字之際，人即頹然倒地。

　　她身軀一倒，血流如河。

　　是焦九奶奶的一雙斷腕之間，血流得更多了麼？

　　不是，是她因傷得太重，所感受「赤芒化血刀」的毒力太強，就這片刻工夫，便已全身化為膿血。

　　巴三午眼見老伴兒又步了獨生愛子後塵，鋼牙哪得不挫？手中哪得不緊？

　　他鋼牙一挫，手中一緊的結果是「哢嚓」一聲。

　　這「哢嚓」一聲的來因，是「紅衣惡煞雲中鳳」徐赤玉的整個頸項，被巴三午生生拗斷。

　　巴三午左腿一抬，踢飛了徐赤玉的無頭屍身，右手中則拎著她那顆尚把兩隻大眼，瞪得圓圓的蛾眉螓首。

　　這場兇狠殘酷無比的浴血打鬥，看得葛嘯群與華冰二人均自搖頭咋舌。

　　葛嘯群見徐赤玉斷頭而死，遂向華冰低聲說道：

　　「華兄，這場打鬥已了，但『山左鬼駝』巴三午，似因急痛成瘋，我們不妨現身走出，試試是否能救他的一條性命？」

　　華冰點頭同意，兩人遂雙雙自水洞現身，提氣飛縱到那血污狼藉的井天坪上。

　　「山左鬼駝」巴三午見有人現身趕來，遂惡狠狠地把手中徐赤玉的頭顱一掌拍裂，張口湊向裂縫，「呼呼」連聲，便把仇人腦漿吸入口中，「咕嚕咕嚕」地咽下腹內。

　　葛嘯群見他這副兇相，不禁搖頭說道：

　　「巴朋友不要驚慌，我們不是你的仇人……」

　　巴三午不等葛嘯群話完，便自咧著他那張滿口腦漿血污，看來可怕已極的血盆大嘴，冷笑說道：

　　「你們縱不是我的仇人，也必是想來奪取我那本『無字天書』的貪婪之輩。」

　　華冰「哼」了一聲，冷笑說道：

　　「誰想要你什麼『無字天書』，你不要疑神疑鬼。」

　　巴三午瞪了華冰一眼，獰笑說道：

　　「慢說你們不想要，就是想要也要不成了，因為我兒子『鐵臂金鼇』巴一沖既死，這本『無字天書』便告與世永絕。」

　　葛嘯群不解問道：

　　「你這話兒，是什麼意思？『無字天書』的與世隔絕與否，卻和你兒子巴一沖的或生或死有何關係？」

　　巴三午雙眉微挑，似是暫忘心頭創痛得意笑道：

　　「若論水性高明方面，我兒子『鐵臂金鼇』巴一沖，是傲視四海八荒的第二英雄，他既死去，還有誰能下得了這個井天坪畔，最有名的『鵝毛沉底銷魂漩渦』呢？」

　　華冰「哦」了一聲，微笑說道：

　　「原來你是把『無字天書』，扔在什麼『鵝毛沉底銷魂漩渦』內。」

　　巴三午鋼牙一挫，獰笑說道：

　　「我雖然偶一不慎，漏了口風，但這井天坪畔，共有三處鵝毛沉底漩渦，水分三色，你們也無法猜出究竟書在何處？以及下水撈取。」

　　葛嘯群皺眉說道：

　　「巴朋友，你不要把武林俠士全看成名利之徒，我們不談什麼『無字天書』可好？」

　　巴三午獰笑說道：

　　「我們不談『無字天書』，卻談什麼？」

　　葛嘯群雖然嫌這「山左鬼駝」，太以兇惡，也覺得他頗為可憐！遂把語音放得極為和緩，含笑說道：

　　「我覺得你今日所受刺激太大，應該稍為冷靜一下。」

　　巴三午雙眉高挑，發出一陣淒涼無比的苦笑說道：

　　「老伴既遭不測，獨子也化血而亡，我這孤苦憐仃的駝背老頭，還活得下去麼？已是垂死之人，冷靜與否，又復何礙？」

　　葛嘯群聞言，微笑說道：

　　「巴朋友雖然妻死子亡，但似應不必過於哀傷，你何不把滿腔悲憤化為力量，去尋那徐赤玉之師『勾漏獨夫』歐陽彝報仇雪恨？」

　　這幾句話兒，確實把這「山左鬼駝」巴三午聽得眉梢雙揚，目內閃光，似已激起了他的生存意志。

　　但只不過一剎那間，巴三午卻仍眉梢由揚而蹙，目光由閃而斂，神色頹然地搖頭苦笑說道：

　　「長江後浪推前浪，塵世新人換舊人！一位『紅衣惡煞雲中鳳』徐赤玉，業已把巴三午弄得家破人亡，我又哪裏會是她師傅『勾漏獨夫』歐陽彝的對手？」

　　語音至此略頓，身形飄處，縱到徐赤玉的無頭屍身旁邊，拾起那柄「赤芒化血刀」來，向徐赤玉屍身之上，砍了兩刀，咬牙獰笑叫道：

　　「狗丫頭，你仗此行兇，我卻叫你在死後也嘗嘗你自己的『化血毒刀』，是何滋味！」

　　這「赤芒化血刀」果然威力驚人，眼睜睜地看著徐赤玉的那具無頭遺屍，也自逐漸化去，變為一灘血水。

　　巴三午橫刀抬頭，縱聲狂笑。

　　華冰聽出他笑聲中微含得意意味，不禁愕然問道：

　　「巴朋友，你為何如此發笑？」

　　巴三午揚眉答道：

　　「今日這場經過，既由你們目睹，則真正『無字天書』藏在『鵝毛沉底銷魂漩渦』內之訊，必然傳遍江湖，眼看將有無數武林人物，一個個沉屍於這井天坪周圍，藍、黃、黑三色銷魂漩渦之中，我夫妻父子，也就不會在泉下感覺寂寞的了。」

　　說到此處，右手忽揚，用那「赤芒化血刀」向左臂之上輕輕一劃。

　　葛嘯群頓足浩嘆，欲待阻止，業已不及，只見一縷鮮血，已自巴三午的左臂之上沁出，染得衣袖盡赤。

　　巴三午目光微注，向葛嘯群含笑說道：

　　「我妻死子亡，毫無生趣，故而死念已決，你們不必救我！但巴三午看在你們確有相救誠意份上，遂於垂死前，敬告忠言，奉勸你們千萬莫起貪得『無字天書』之念，而逞強妄下共分黃、藍、黑三色的『鵝毛沉底銷魂漩渦』。」

　　他說到未了，似又難支，翻手先把那柄「赤芒化血刀」擲出，化為一道朱虹，飛墜水波之中，然後人也仆倒在地。

　　華冰想不到巴三午會把「赤芒化血刀」擲去，不禁雙眉微蹙，跟蹤到井天坪畔，向水波之中凝目注視。

　　葛嘯群也自飄身縱來，含笑問道：

　　「華兄在看些什麼？」

　　華冰指著那環坪池水說道：

　　「葛兄請看，這池水中果然有三處微起水漩，一處黃色，一處藍色，一處深藍得近乎黑色，適才那柄『赤芒化血刀』，便是落向那藍色漩渦左近。」

　　葛嘯群恍然笑道：

　　「原來華兄是想要那柄『赤芒化血刀』，但此刀似乎過於殘毒，仗以傷人的『紅衣惡煞雲中鳳』徐赤玉，已遭報應！華兄又何必要……」華冰不等葛嘯群話完，便即微笑說道：

　　「我不是想仗此刀防身禦敵，逞威江湖，而是覺得倘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來對付『勾漏獨夫』歐陽彝，豈非再妙不過？」

　　葛嘯群搖頭說道：

　　「華兄此語，小弟未盡同意，因為一來這『赤芒化血刀』的妙用威力，為『勾漏獨夫』歐陽彝所熟知，甚或還有解毒藥物；二來歐陽所用『金芒萬毒刀』的厲害之處，還在此刀之上，故而若想大破『五刀派』，必須設法尋找能夠剋制『金芒萬毒刀』的絕世神兵不可。」

　　華冰回頭一看，見「山左鬼駝」巴三午也已化成血水，遂指著那黃、藍、黑色等三處漩渦，向葛嘯群揚眉笑道：

　　「葛兄，我不相信這看來毫不起眼的三個漩渦，真會有什麼銷魂蝕骨的厲害之處？頗想試它一試。」

　　葛嘯群搖手笑道：

　　「華兄不必涉險，對於這種事兒，應該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態度，才比較穩妥。」

　　華冰皺眉說道：

　　「依照葛兄高見，莫非要『如入寶山空手回』麼？」

　　葛嘯群看見他頗有見獵心喜之狀，遂含笑問道：

　　「華兄不妨直言，你究竟是想要那『無字天書』？還是想要那『赤芒化血刀』呢？」

　　華冰微笑答道：

　　「這兩件武林異寶，倒對我沒有什麼太大的勾引力量，華冰只是對那三個漩渦，究竟具有何等威力之事，略為感覺興趣。」

　　葛嘯群目光電閃，劍眉雙軒說道：

　　「華兄，你要看看這三個漩渦，究竟具有何等威力之舉，便由小弟一試……」

　　華冰不等葛嘯群話完，便即揚眉一笑，接口問道：

　　「葛兄，我想下水一試，為何你卻要自告奮勇？」

　　葛嘯群聞言一愕，囁嚅答道：

　　「我……我有理由。」

　　華冰微笑道：

　　「我願意聽聽你的理由。」

　　葛嘯群因生平不善作偽，只好勉強繞著彎子，含笑說道：

　　「華兄適才莫非不曾聽見那『山左鬼駝』巴三午，自詡他兒子『鐵臂金鼇』巴一沖在水性方面，是當世武林的第二英雄。」

　　華冰「哦」了一聲，恍然笑道：

　　「巴一沖既是第二英雄，則第一英雄，定然便是葛兄了。」

　　葛嘯群俊臉微紅，搖頭笑道：

　　「華兄錯會意了，巴三午曾有『關於水性方面的第一英雄，如今業已老邁不堪』之語，怎會是指小弟？」

　　華冰揚眉笑道：

　　「葛兄既然謙遜，可知巴三午所謂的『水性之高，天下第一人』，究竟是誰呢？」

　　葛嘯群毫不遲疑地，應聲答道：

　　「我認為巴三午所謂水性高明的第一英雄，是指『銀髯龍神』樓伏波。」

　　華冰雙眉一挑，目光微閃問道：

　　「葛兄好端端的，提起這『銀髯龍神』樓伏波做甚？」

　　葛嘯群笑道：

　　「因為小弟生長太湖，於習文習武之餘，便是狎戲碧波，並在水性方面，得過這『銀髯龍神』樓伏波的相當傳授。」

　　華冰的一雙俊目以內，微閃精芒，看著葛嘯群，臉上浮起了神秘笑容說道：

　　「葛兄，小弟有句話兒，要想動問，但卻先請你不可見怪才好。」

　　葛嘯群點頭笑道：

　　「華兄有話，儘管請講，你我雖是初交，但彼此投緣，一見如故，不必再多做客套。」

　　華冰聽他如此說法，便即緩緩笑道：

　　「小弟生長邊荒，不太熟悉中原武林各事，故想請教葛兄，是否曾經有人出面主持，邀請四海八荒俊傑，舉行過一場專門比鬥戲波押浪神功的水上英雄大會？」

　　葛嘯群聰明絕頂，聽完華冰之語，便自微笑說道：

　　「華兄莫非不承認『銀髯龍神』樓伏波的水性之高，舉世第一？」

　　華冰連搖雙手，大笑說道：

　　「葛兄不要誤會，那位樓老先生，既曾對你授業，我便不僅承認他是水性方面的第一英雄，並認為第二英雄是葛兄，而不是那『鐵臂金鼇』巴一沖呢！」

　　葛嘯群聞言，正待謙遜，華冰又復笑道：

　　「故而小弟一非不承認樓伏波老先生的水性絕世，二非不相信葛兄可以宛若神龍戲海般，狎戲鵝毛深底的弱水寒潭，只是想說明或許化外蠻荒，尚有未為世曉的略具水性之人，可以下得這三處漩渦，一試究竟。」

　　葛嘯群聽了華冰這樣說法，自然不便再表示不相信對方也具有能下漩渦的高明水性，只得微蹙雙眉，默然不語。

　　華冰略含不悅地沉聲說道：

　　「葛兄，我認為不臨東海，不知波浪之闊，不登泰山，不識天下之廣。」

　　葛嘯群聽出華冰語意，遂趕緊接口笑道：

　　「華兄，小弟絕非小視天下人物，更非認為華兄在水性修為方面，不是下不了這三處漩渦，只是因彼此投緣結交，關切情深，在尋思有無什麼可以減少入水危機的安全妙策而已。」

　　華冰聽了這幾句話兒，臉上的不悅神色立即消失，以兩道深含感激的友好目光，凝注葛嘯群，含笑說道：

　　「葛兄，我有一條安全妙策及公平辦法。」

　　葛嘯群點頭笑道：

　　「華兄請講，我想先聽聽你的公平辦法。」

　　華冰指著那黃、藍、黑色澤不同的三處漩渦，微笑說道：

　　「適才那柄『赤化血刀』，是被『山左鬼駝』巴三午擲入藍色漩渦，我們便把這藍色漩渦暫時撇開，而對那黃色漩渦及黑色漩渦，各下一處，探看探看有無『無字天書』蹤跡，並試試鵝毛沉底的水力厲害，這種做法，豈非公平已極？」

　　葛嘯群微笑說道：

　　「這辦法確實公平，我再請教華兄所說的安全妙策。」

　　華冰指著那條自當空垂落的數十丈長藤蔓，含笑說道：

　　「那位『紅衣惡煞雲中鳳』徐赤玉，既然能仗恃這根長藤，飛墜百丈，來到井天坪上赴約，我們難道就不能借重它來，作為潛入漩渦的安全工具？」

　　葛嘯群問道：

　　「華兄，你是不是想把長藤束在腰間？」

　　華冰接口笑道：

　　「葛兄猜得對了，你下水時，我在岸上待藤接應，反之，亦然。萬一水中有險，只稍扯藤示意，負責接應之人，便可立即搶救，哪裏還會有什麼重大不測？」

　　葛嘯群連連點頭地，贊同笑道：

　　「華兄妙想慧思，實令小弟心服。」

　　華冰見葛嘯群業已對自己所說之語表示贊同，遂秀眉雙軒，右手微揚，一圈電漩烏光，便自指尖飛出，高飛十丈，把那根垂空山藤，截斷了六七丈長一段。

　　葛嘯群伸手抄住斷落山藤，華冰則接著把那圈烏光，一面戴回指上，一面向葛嘯群微笑說道：

　　「葛兄，我想這黃黑二色漩渦，不會深達六七丈以上，有了這段山藤，應該夠用的了。」

　　葛嘯群見華冰所發電漩烏光，只是一隻小小黑鐵指環，不禁好生欽佩，向他朗笑道：

　　「華兄以一隻小小指環，竟能高飛於十四丈之上，並見準確斷藤，墜還原處，這份功力火候，葛嘯群其實望塵莫及。」

　　華冰對自己手上的黑鐵指環，看了一眼，搖頭笑道：

　　「葛兄休要謬讚，若是凡鐵，自難於十四五丈的高處見準。但小弟這枚指環，卻是苗疆異物，份量極沉，再復略加真力，則飛出這點高下，也不算是什麼稀罕之事的了。」

　　葛嘯群聞言笑道：

　　「華兄原來是居住苗疆一帶。」

　　華冰點了點頭，揚眉笑道：

　　「葛兄他日如若有事苗疆，只消取出這枚指環，則各峒群苗，必然都會對你恭恭敬敬地聽從差遣，可獲不少便利。」

　　說完，竟從指上取下那枚黑鐵指環，遞向葛嘯群，表示贈送之意。

　　葛嘯群不肯收受，惶然搖手說道：

　　「這枚指環既是苗疆異寶，小弟怎敢……」

　　華冰笑道：

　　「葛兄不要謙辭，這指環雖非俗物，但小弟共有七枚之多，贈你一枚，又有何礙？」

　　葛嘯群見他其意甚誠，遂只得把那枚沉甸甸的黑鐵指環接過。

　　這枚指環，華冰是戴在中指之間，葛嘯群卻連戴在無名指上都嫌太緊，只好套上左手小指。

　　華冰微笑問道：

　　「葛兄，是你先下水？還是我先下水？」

　　葛嘯群揚眉笑道：

　　「小弟不敢自詡能在水性方面優於華兄，但卻想請華兄讓我先試上一試。」

　　華冰點頭笑道：

　　「好，葛兄既要先試，便請你把山藤繫在腰間，再潛入這黃色漩渦。」

　　葛嘯群詫然問道：

　　「華兄為何要規定我下這黃色漩渦？」

　　華冰笑道：

　　「這個理由簡單，黑色水深，黃色水淺，葛兄既然佔先，自應把那比較深的黑色漩渦留給我下。」

　　葛嘯群無詞可駁，只得一面脫去長衫，繫好山藤，一面目注華冰，搖頭笑道：

　　「華兄，你無論風華學識，均使葛嘯群由衷欽佩，只嫌驕傲得過分一些。」

　　華冰失笑說道：

　　「這不是驕傲，這是公平，倘若葛兄既要先行以身試險，又要選擇那比較深的黑色漩渦，豈不把小弟看成窩囊廢了？」

　　葛嘯群苦笑幾聲，緩緩走到那黃色漩渦巖邊，正待縱身入水，卻聽得水中如沸如潮地起了一種低微奇異聲息。

　　華冰雙眉一揚，目光電閃地，向葛嘯群低聲說道：

　　「葛兄小心一點，不可大意，這池水中，好像真有些什麼稀奇古怪？」

　　葛嘯群「哼」了一聲，身形微閃，一式「魚鷹撲浪」，幾乎根本不曾翻起什麼水花，便自潛入那黃色漩渦以內。

　　華冰一見葛嘯群下水動作，便知他水性極高，並非傲語，遂心中寬慰地持藤等待動靜。

　　誰知過了一會，他未曾等得葛嘯群的水中動靜，葛嘯群卻已獲得他的岸上訊息。

　　原來葛嘯群人才下水，便覺奇寒，那漩渦之力，也強勁得異乎尋常，彷彿下有「海眼」似地，吸得人如飛下沉。

　　換了不識水性，或是水性平常之人必然毫無掙扎餘地，立被吸入水底，身化溺鬼。

　　但葛嘯群武功精湛，水性絕倫，他卻施展本領，順著水波，一圈一圈，自自然然地往下漩去，並仔細打量這漩渦之中及漩渦周圍的一切情景。

　　一丈之內，平淡無奇。

　　潛入水中，約莫一丈六七尺後，葛嘯群忽然瞥見兩條三四尺長的彩影，從左側斜射而下，直投深漩。

　　他不禁微愕，暗忖這兩條彩影，卻是何物？是否華冰所發？

　　葛嘯群疑念未已，又是一條長幾盈丈的粗大黑影，又一條短才尺許的細小白影，相互搶在自己之前，投入水底。

　　就在此時，他腰間所繫山藤，忽也起了劇烈掣抖。

　　這掣抖之舉，是他與華冰互相約定暗號，等於是華冰在告訴葛嘯群，井天坪上有了什麼重大變化！

　　葛嘯群突獲警訊，不禁大吃一驚，慌忙反掌撥波，把潛入水中之勢，改為向上浮起。

　　恰好華冰於傳遞警訊以後，也在用力提藤，遂使葛嘯群其速如箭地，升出水面。

　　他飄身登岸，略抖水漬，見井天坪上安靜無事，不禁向華冰問道：

　　「華兄，你掣抖山藤，並把我提出水來，卻是為了何事？」

　　華冰臉色沉重地，低聲答道：

　　「葛兄，你且暫定心神，再復凝目看四外。」

　　葛嘯群知道有異，拭去滿頭水漬，略為閉目調息，然後靜心凝神地一睜雙眼，向四處巡視。

　　這一看，真把葛嘯群嚇了一跳。

　　原來，圍繞著這井天坪四周的池水之中，以及巖邊，不知出現了多多少少，千奇百怪的大大不一蛇類。

　　葛嘯群目睹怪事，不禁恍然頓悟，知道自己適才在水中所見的兩條三四尺長彩影及一條粗大黑影、一條細小白影，也是蛇兒。

　　華冰眉頭微皺，向他低聲說道：

　　「葛兄看見沒有？這些蛇兒是成群結隊而來，頗有組織，顯然有甚怪異人物在暗中策動。」

　　葛嘯群被他一言提醒，失聲叫道：

　　「華兄說得不錯，來人是誰，我知道了。」

　　華冰低聲問道：

　　「葛兄，我聽說十餘年前，有位列名『八大高手』中的『陰山蛇叟』呼延光……」

　　葛嘯群連連點頭地，接口說道：

　　「對了，對了，這群蛇兒，定是……」

　　他話猶未了，突然聞得一陣冷笑，響起左方，笑聲中含有極度陰森意味，使人聽來有點毛髮俱豎。

　　只見左方池水的靠山壁處，出現了一位青衣老叟。

　　這青衣老叟，毫無任何動作，彷彿是凌虛立於水面，但卻由遠而近向井天坪冉冉而來。

　　鳥類飛到空中，或可平張雙翼，滑翔一段短短時間，但人類卻從未聽說能身不移，足不動地，在水面上冉冉而渡。

　　故而，這青衣老叟的奇特表現，彷彿業已功力通神，直把華冰、葛嘯群等兩位傲骨天生的少年英雄，看得相顧失色，呆在當地。

　　青衣老叟到了井天坪旁，仍未有任何動作，但身軀卻陡然平升五尺。

　　他身軀平升五尺以後葛嘯群與華冰方疑慮盡祛，恍然大悟，暗吐了一口長氣。

　　原來，青衣老叟人雖平升五尺，卻非虛立空中，竟是站在一條烏黑巨蟒的奇大蟒頭之上。

　　換句話說，這青衣老叟是別開生面的，把巨鱗當做坐騎，則他適才在水面紋絲不動，冉冉凌波而渡舉措，也不過只是倚仗巨蟒的天賦本能而已。

　　葛嘯群劍眉微挑，一抱雙拳，向那青衣老叟發話問道：

　　「老人家可是威鎮乾坤，八大武林高手中的『陰山蛇叟』呼延光呼延老前輩？」

　　青衣老叟未曾答話，但卻搖了搖頭，表示葛嘯群所猜不對。

　　葛嘯群見自己竟未猜對，不禁大為驚詫，又自笑道：

　　「在井天坪這等秘境之內，能夠拜謁老人家金顏，也算是頗有前緣，老人家是否可以賜告名號？」

　　一來葛嘯群與華冰，均是一樣的綺年玉貌，絕世風神，令人一見便生好感；二來他抱拳笑語，執禮甚恭。遂使那位本來臉色如冰，相貌兇獰無比的青衣老叟，也自面帶微笑，「哼」了一聲說道：

　　「老夫名號，不用已久，你們便叫我『無名蛇叟』便了。」

　　葛嘯群聞言之下，目閃奇光問道：

　　「老人家既有名號，為何不用？莫非……」

　　他說到這「莫非」二字，似乎有甚顧忌，倏然住口。

　　青衣老叟接口問道：

　　「莫非什麼？莫非你還猜得出麼？」

　　葛嘯群點頭笑道：

　　「我猜得出，我有這份自信。」

　　青衣老叟怪笑說道：

　　「你有自信，我卻不信，我願意和你打賭。」

　　葛嘯群向對方那副兇殘可怖的容貌之上細看幾眼，揚眉傲笑道：

　　「好，在下願意與老人家賭上一賭，但不知老人家想要賭什麼？」

　　青衣老叟「嘿嘿」怪笑說道：

　　「老夫富可敵國，金銀珠寶，絕非所愛，假若你猜不對時，你們兩個便要無條件地做我徒弟。」

　　葛嘯群點頭笑道：

　　「老人家的這種賭注，需索得極為別致。我這一半，毫無問題，但另一半卻需商議一下，我不能為了貪圖贏取彩頭，而冒著把我朋友輸掉之險！」

　　說到此處，轉面向華冰笑道：

　　「華兄，你信不信任小弟？假如你肯捧我一場，則所贏紅利，我們便一人一半，平均分享。」

　　華冰看出葛嘯群似是胸有成竹，遂點了點頭，含笑說道：

　　「我相信你，願意捧你一場，但我們輸掉要做人徒弟，贏了又便如何？必須先問問對方拿什麼作為彩頭，才曉得賭得過或是賭不過呢！」

　　葛嘯群轉過面來，向那自稱「無名蛇叟」的青衣老叟，朗聲笑道：

　　「老人家聽見沒有？我這位華兄，素來精明，不做吃虧之事，他要先問問你用什麼東西做彩頭？倘若雙方下注相當，公平合理，這樁賭約才能順利成立。」

　　那位青衣老叟，委實對這一雙宛如仙露明珠，朗潤無匹的根骨絕佳少年極為喜愛，聞言之下，怪笑連聲說道：

　　「你們為何而來？我又為何而來？大家心裏都應該明明白白。故而我若賭輸，便願意把自那鵝毛沉底漩渦之中所取得的東西，送給你們，不知你們同意不同意這種賭注？」

　　葛嘯群思對方既已役蛇入水，或能取得漩渦以下的所藏奇寶，自己對那「無字天書」極感興趣，並可把那柄「赤芒化血刀」送給華冰，遂在聞言之下，點頭說道：

　　「我同意這種賭注，但我們若輸，即須無條件做你徒弟。你若輸了，也應該無條件地把那東西送給我們。」

　　青衣老叟出人意外地，搖頭說道：

　　「不行，我若輸了，只能把那東西，有條件的送給你們。」

　　葛嘯群訝然問道：

　　「這好像不太公平，你為什麼要有條件？以及要有什麼條件？」

　　青衣老叟冷然說道：

　　「老夫不是不公平，卻是因為那件東西，關係太大，我的條件是你們倘若贏了賭注，目前雖可帶走那件東西，但我卻不肯就此干休，必會再設法奪取。」

　　華冰聽得狂笑連聲，搖頭說道：

　　「這叫什麼賭注？等於是我們依照江湖規矩，彼此交手比鬥，誰若得勝，誰就成了那寶物得主。」

　　青衣老叟搖手笑道：

　　「你弄錯了，這和『論技奪寶』的江湖規矩大有不同。第一點是，慢說你們人居絕境，被囚『萬蛇大陣』之中，便撇開蛇陣不談，任憑你們如何資稟特異，藝出名家，但畢竟火候未純，功力不夠，也決非我老子的三掌之敵！」

　　華冰聽到此處，秀眉微挑，傲然接口說道：

　　「我不相信你有那等厲害，也不承認我會這樣膿包。人也不怯，蛇也不怕，我們且撇開打賭之事不談，先鬥上三百回合好麼？」

　　青衣老叟認為，葛嘯群與華冰決非他三掌之敵。華冰卻既不怕人，也不懼蛇，要和他鬥上三百回合，這一老一少，恰好針鋒相對，各逞狂傲，有趣已極。

　　葛嘯群見華冰傲性大發，不肯賣賬，遂雙眉微蹙，暗用「蟻語傳聲」，向他耳邊說道：

　　「華兄不要理他，暫時由他賣狂，反正小弟業已胸有成竹，必可勝得這場賭約，先讓這老怪物把弄到手的東西，輸給我們再說。」

　　華冰聽得葛嘯群這幾句「蟻語傳聲」，方對他看了一眼，那位青衣老叟，又復狂笑說道：

　　「小娃兒暫莫不知天高地厚，妄逞血氣方剛之勇，要打也好，要賭也好，且等我把話講完再說。」

　　華冰因已聽了葛嘯群的暗語，遂神色和緩地點頭微笑說道：

　　「好，你講下去。」

　　青衣老叟目光電閃，繼續說道：

　　「第二點是，我若輸了賭約，那件東西，被你們贏去以後，並非即發動蛇陣恃強硬奪，而是給你們一個期限，讓你們可以從容準備。」

　　華冰問道：

　　「你給我們多久限期？」

　　青衣老叟獰笑說道：

　　「我對這件東西，想了多年，限期倘若過久，或會難以忍耐，故打算給你們一月限期。換句話說，這一月之內，我對你們雖是隨時跟蹤，卻決不出手，你們縱把那東西頂在頭上，亦屬無妨，但等限期一到，任憑你們有何準備，也將不擇手段地，非加攫奪不可。」

　　說到此處，語音一頓，目光冷注華冰，厲聲問道：

　　「如今我話已講完，你是怎樣決定？要打，便即動手，要賭，便即動口。」

　　華冰微微一笑，伸手指著葛嘯群，揚眉答道：

　　「我是打、賭兩便，但方式卻由他決定，他決定打，我便充任前鋒，與你鬥上三百回合，他決定賭，我便把命運交付給他，甘心充任一半賭注。」

　　青衣老叟聞言，遂目注葛嘯群，沉聲問道：

　　「你聽見沒有？是打是賭，由你一言而決。」

　　葛嘯群目光炯然，朗聲笑道：

　　「這決定太容易了，因為若是論打，我們只有一半把握，若是論賭，我們卻將必獲勝利。」

　　青衣老叟眉梢雙挑，冷笑說道：

　　「這樣說來，你是要賭？」

　　葛嘯群點頭笑道：

　　「只消說上幾句話兒，便可獲得一件罕世異寶，自然比互相拆招換式來得省力。」

　　青衣老叟狂笑說道：

　　「好，我們就賭，你且猜猜老夫為何已不用名號之故？」

　　葛嘯群搖手笑道：

　　「且慢，我們暫等片刻再賭，因為還缺少一樁手續未辦。」

　　青衣老叟皺眉問道：

　　「你怎麼這樣囉嗦，還有什麼手續？」

　　葛嘯群笑道：

　　「你輸了要把罕世至寶給人，我們輸了要做你徒弟，雙方賭注，下得均大，似乎不能空口白話，應該有所示信。」

　　青衣老叟問道：

　　「怎樣示信？莫非要互相立誓？」

　　葛嘯群點頭笑道：

　　「怎可空言成賭約？應將誓語告蒼天！我們先行立誓，你再照樣向冥冥中的威赫神明，通誠便了。」

　　話完，遂與華冰躬身肅立，朗聲立誓，宣稱倘若不遵賭約，願受天雷擊頂之禍。

　　青衣老叟無可奈何，只得照樣立誓，並向葛嘯群冷笑說道：

　　「你這娃兒，真是多此一舉，難道這兩句誓言，便不算空口白話？」

　　葛嘯群目閃神光，正色說道：

　　「通誠一語，自達神明，倘若有違，報應立至，何況我知道像你等善豢養毒物之人，最懼天雷，如今立下了天雷擊頂誓言，才不致有所反覆的呢！」

　　青衣老叟一陣厲聲狂笑說道：

　　「好狂妄的娃兒，聽你語意之內，倒像是真能猜得出我不用名號之故。」

　　葛嘯群應聲笑道：

　　「我自然有此把握，我猜你不用名號之故，是因為名號業已死去！」

　　青衣老叟臉色一變，皺眉問道：

　　「什麼叫『名號死去』？此話怎講？」

　　葛嘯群笑道：

　　「你不要心慌，我且解釋得清楚一點，所謂『名號死去』之意，就是說你的姓名外號，業已進了棺材，以致無顏再用！」

　　青衣老叟厲嘯一聲，滿臉驚容，從蟒頭上騰身六丈，流落在葛嘯群的面前數尺。

　　華冰一見對方所用身法，心中暗暗吃驚，知道難怪對方口出狂言，果然真是位絕世魔頭，自己估計所學，三掌之數，固能應付，但最多也跳不出人家的三十掌外。

　　華冰暗自驚心，葛嘯群卻毫無懼色，向那站在自己身前，滿面殺氣，宛若兇神惡煞的青衣老叟問道：

　　「我們是在履行賭約，你卻發什麼狠？我猜你就是『八大高手』中的『陰山蛇叟』呼延光，但因這名號於十年前，在太湖葛家堡的『百棺大會』上進了棺材，以致無顏再用，改稱『無名蛇叟』，我到底猜對了麼？」

　　呼延光臉色如冰地，沉聲問道：

　　「猜雖被你猜對，但你卻必須告訴我，你是怎樣知曉的？」

　　葛嘯群指著井天坪外的池水笑道：

　　「你看你的蛇兒，業已把漩渦中的『無字天書』及『赤芒化血刀』取來，且先履行諾言，把這兩件寶物給我，然後我再告訴你是怎樣猜出，並送你一點相當報酬。」

　　這時，兩條蛇影已由池水中竄上岸來，一條世所罕見，通體隱泛銀光的白色小蛇，及一條五彩斑斕，身軀奇扁怪蛇，雙雙游到「陰山蛇叟」呼延光的身旁，花蛇口中，銜著那柄「赤芒化血刀」，白蛇口中，銜著一隻小小晶匣。

　　呼延光首先取過晶匣一看，見匣中盛著一本薄薄小書，封籤上赫然的是「無字天書」四字。

　　他昔年為了一本假的「無字天書」，尚不知吃了多少苦頭，並幾乎送掉性命，如今，好容易尋獲真書，卻又作為賭注輸掉，心中自然百緒如潮，惱恨悔怒交集。

　　葛嘯群伸手笑道：

　　「呼延前輩不必看了，依照賭約規定，這本『無字天書』在一個月中，應該屬我所有，你若想參詳究竟，不妨在一個月限期滿後，再施展手段奪去。」

　　呼延光見他伸手索書，心中哪裏肯捨？遂自然而然地抱著那內盛「無字天書」的晶匣，往後退了半步。

　　葛嘯群見狀，劍眉雙挑，厲聲叫道：

　　「呼延老前輩，你敢違背誓言？你難道不怕冥冥中威靈不爽的顯赫神明，甘受天雷之殲？」

　　說也湊巧，葛嘯群發話之際，空中居然響起了隱隱雷聲。

　　這陣雷聲，無非適逢其會，但常言道：

　　「為人若作虧心事，最怕三更鬼叫門。」

　　呼延光因確曾起意違誓，故而一聽雷聲入耳，不禁心膽生寒，只好頓足長嘆，把那隻晶匣向葛嘯群咬牙遞去。

　　葛嘯群剛用右手接過內盛「無字天書」晶匣，卻又伸出左手，向呼延光微笑道：

　　「呼延老前輩，以你名居『八大高手』身分，對於我們這些武林末學，應該爽快一些。」

　　呼延光怒道：

　　「我怎麼還不爽快？我不是已把那本『無字天書』給了你麼？」

　　葛嘯群指著那柄「赤芒化血刀」，含笑說道：

　　「一本『無字天書』不夠，我還要這柄刀兒。」

　　呼延光勃然大怒，厲聲叫道：

　　「你怎麼這樣貪得無厭？」

　　葛嘯群笑道：

　　「我並非貪得無厭，只是在索取所贏賭注，因為呼延老前輩曾經聲稱以水中所取寶物，作為打賭標的，自然應該把這柄『赤芒化血刀』包括在內。」

　　呼延光伸手取刀，赤芒一閃，眉間又騰起森森殺氣。

　　葛嘯群莊容叫道：

　　「呼延老前輩，我們要鬥，且等一個月後再鬥，如今卻請釋然息怒，莫起兇心，務須尊重誓言，慎防天雷擊頂。」

　　呼延光抬頭一看天空，空中雷聲，仍自時隱時作。

　　他畢竟怯於應誓，不敢妄攖天威！遂猛咬鋼牙，揚手拋起那柄「赤芒化血刀」，向葛嘯群叫道：

　　「拿去！拿去！你如今總該告訴我是怎樣知曉我的來歷了吧？」

　　葛嘯群接過「赤芒化血刀」，隨手交給華冰，便自懷中把那具紫色小棺取出。

　　呼延光一見這紫色小棺，方始恍然大悟，目注葛嘯群，怒聲狂笑說道：

　　「老夫今日真所謂八十老娘倒蹦在孩兒之手，上了個莫大惡當，小娃兒，你姓葛麼？」

　　葛嘯群開啟紫色小棺，從棺中尋出「陰山蛇叟」呼延光親書名帖，也自揚手遞過，並含笑叫道：

　　「呼延老前輩猜得不錯，在太湖葛家堡內朝夕精研，十年藝就，奉父、師之命，遊俠江湖，今日既蒙厚贈，且將名帖奉還，免得老前輩的『陰山蛇叟』呼延光七字，長眠棺中，只能隱卻威風，自稱『無名蛇叟』。」

　　呼延光把名帖接在手中，又慚又怒，向葛嘯群、華冰狠狠盯了幾眼，獰笑厲聲說道：

　　「兩個小狗聽真，我今日雖然上了惡當，但武林人物，講究一諾千金，遂仍把這『無字天書』及『赤芒化血刀』暫時送給你們，不過話兒無妨言明，你們從目前開始，不論行蹤如何詭秘，都在我所豢靈蛇的監視之下，換句話說，就是呼延光如影隨行，已成了你們的附骨之蛆，只消限期一滿，我便立即現身，不僅奪回二寶，並使你們這兩個小狗，身受萬蛇分屍之慘！」

　　話完，怒嘯一聲，便自騰身縱到那巨蟒頭上，率同蛇群，渡水隱去。

　　華冰見呼延光走後，向葛嘯群微笑說道：

　　「葛兄，我們今夜所經，委實熱鬧已極，你看那呼延光所帶來的蛇兒有多少？」

　　葛嘯群揚眉笑道：

　　「大大小小，可能上千條呢！他號稱『陰山蛇叟』，生平以蛇成名，不僅善於豢養各種毒蛇，一身武功，亦莫不與蛇有關，心機更是毒如蛇蠍。」

　　華冰笑道：

　　「葛兄說這呼延光毒如蛇蠍，但他居然還能尊重諾言，把『赤芒化血刀』及『無字天書』……」

　　葛嘯群不等華冰話完，冷笑一聲，接口說道：

　　「他哪裏是尊重諾言？不過一來發了重誓，生恐天威不測，立遭雷殲慘禍；二來自詡『武林八大高手』身分，不好意思對我們這等年輕後輩反口食言，以防一旦訊息洩漏，貽笑江湖而已。」

　　說到此處，又把那「無字天書」晶匣取出，向華冰含笑遞去。

　　華冰訝然笑道：

　　「葛兄此舉何意？今日所得寶物，共是兩件，我已拿了『赤芒化血刀』，這本『無字天書』理應是葛兄的了。」

　　葛嘯群微笑說道：

　　「倘若這樣分配，華兄未免太以吃虧，因為那柄『赤芒化血刀』的價值，無法和這『無字天書』相比。」

　　華冰向葛嘯群手中那隻晶匣，看了一眼，微笑搖頭說道：

　　「我不相信這『無字天書』會有任何價值？它不過只是一本沒有字跡的薄薄白紙而已。」

　　葛嘯群「哦」了一聲，目注華冰問道：

　　「華兄莫非曾經見過這種『無字天書』？」

　　華冰知道自己一時失口，無法隱瞞，只好點頭笑道：

　　「我曾在一位武林前輩之處，見過一本。」

　　葛嘯群本想詢問這位武林前輩是誰？但又覺得不便出口，遂向華冰搖了搖頭，微笑說道：

　　「華兄，你所見的那本『無字天書』係屬偽造贗品，如今這晶匣以內的，才是真書。」

　　華冰秀眉微揚，含笑問道：

　　「葛兄，同是一本無字天書兒，你怎能這樣確定地指出此真彼假？」

　　葛嘯群因覺三言兩語不便解釋，遂微笑說道：

　　「華兄，小弟講述一樁十餘年前的武林妙事，給你聽聽。」

　　華冰點點頭道：

　　「葛兄請講，小弟最愛聽這種足以增長見識的江湖奇聞，武林妙事。」

　　葛嘯群遂把師父葛文欽，師母石珠娘，根據武林傳聞，偽造了一百二十八本「無字天書」，愚弄群豪，召開「百棺大會」之事，向華冰詳詳細細地講述一遍。

　　華冰聽完後，微笑說道：

　　「這樁故事，委實妙趣無窮，令小弟聽得大增見識，但我總覺這本『無字天書』縱是真貨，也不知還要費上多少心力，才能使書上現出字跡，從而參究神功，哪裏有『赤芒化血刀』的一刀在手，足添百丈豪情，來得現成爽快？」

　　葛嘯群笑道：

　　「這樣說來，華兄是執意要刀不要書了？」

　　華冰點頭笑道：

　　「刀在我手，可以縱橫捭闔，傲視群雄，書在我手，可能反會招惹出無窮煩惱，兩者利害相權，我寧願得點現成便宜，不作癡心妄想。」

　　葛嘯群聽了華冰的這幾句話兒，不禁手持「無字天書」晶匣，茫然似有所思，出神呆立。

　　華冰失笑問道：

　　「葛兄，你在想些什麼？」

　　葛嘯群悚然驚覺，囁嚅答道：

　　「我……我是在想，我……我們應該走了。」

　　華冰雖看出他有點言不由衷，但也未怎樣在意，便自點頭笑道：

　　「葛兄說得對，我們應該走了，且離開這井天坪，去觀賞觀賞其他的泰山勝景。」

　　話完，粉紅色的儒衫一飄，便首先自坪上騰身，縱向來時水洞。

第六章　愛煞英雄絕世才　不辭孕毒苦懷胎

　　葛嘯群隨同飄身，但卻劍眉微挑，牙關一咬，好似下了極大決心般地，又把手中「無字天書」晶匣，擲向那水勢最急最深的黑色漩渦以內。

　　華冰聽得池水中「撲通」一聲，不禁凌空回頭，向葛嘯群問道：

　　「葛兄，你把什麼東西拋向水內？」

　　葛嘯群不肯高聲回答，卻以「蟻話傳聲」的功力，向華冰耳邊說道：

　　「華兄莫要再問，我拋的是『無字天書』。」

　　這種答話，太出華冰意外，不禁目中射出無限驚訝神色，向葛嘯群皺眉看去。

　　這時，兩人業已落身水洞口外，葛嘯群一面挽著華冰的手走進水洞，一面向他耳邊低聲說道：

　　「華兄，小弟被你一言提醒，深覺這本『無字天書』，眼前尚難參詳，留在身邊，不僅一無用處，反會招來無限是非災禍！尤其若被呼延光那等窮兇惡極的魔頭奪去，則貽禍武林，更不知伊於胡底？故而不如仍舊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它拋在鵝毛沉底的寒潭深漩之中，他日江湖有暇，再復前來撈取，細加研究。」

　　華冰點頭笑道：

　　「葛兄的胸襟思慮，確實脫俗超凡，高人一籌，但卻這等小心翼翼地用『蟻語傳音』功力發話做甚？」

　　葛嘯群依然低聲答道：

　　「華兄有所不知，我是怕那『陰山蛇叟』呼延光未曾去遠，尚在暗中窺伺，此舉決不能被他知曉。」

　　華冰聞言，連連點頭，遂不再提及這「無字天書」之事，只與葛嘯群挽手同行，向前走去。兩人來時，這水洞中除了迂迴轉折，極為深邃以外，並無其他異狀，但如今華冰卻邊行邊自用鼻連嗅，彷彿有甚發現。

　　葛嘯群見狀，詫然問道：

　　「華兄，你……」

　　華冰接口笑道：

　　「小弟生長苗疆，習見怪異，並天賦極靈嗅覺，我彷彿聞得這水洞之中，有一種異乎尋常的淡淡腥味。」

　　葛嘯群因自己嗅不出什麼腥味，想了一想，恍然笑道：

　　「我明白了，定是呼延光派遣毒蛇，對我們暗地追蹤，遂被華兄……」

　　他話猶未了，身後水中突然「颼」的一聲。

　　葛嘯群與華冰分往左右，微一閃身，果見一條長約七八尺，色呈灰白，身軀扁平的帶狀奇蛇，宛若急箭離弦般，貼著水面，向前疾駛而去。

　　華冰「咦」了一聲，皺眉似有所思。

　　葛嘯群含笑說道：

　　「華兄想些什麼？這條奇形蛇兒，定是呼延光所豢養的毒物，但它為何不在水中隱藏，卻現身使人發覺做甚？而適才經過我們身邊之際，也未作絲毫滋擾。」

　　華冰臉色沉重地，緩緩答道：

　　「葛兄，倘依小弟在苗疆所習的自然怪異判斷，前途恐怕出了什麼比那帶狀毒蛇，還要厲害百倍罕見怪物？」

　　葛嘯群劍眉微揚，方待表示不信，鼻中忽然嗅出腥味，並聽得前途傳來「呱」的一聲慘啼。

　　這慘啼以後，跟著便起了一種聽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美味聲息。

　　華冰卻步卓立，向葛嘯群含笑說道：

　　「葛兄，我說如何？前途不僅果有怪物，並從這咀嚼之聲上，可以判斷出適才那條匆匆趕去送死的帶狀毒蛇，業已被怪物當了點心。」

　　葛嘯群倚仗一身上乘功力，頗想見識見識這怪物是何形狀？遂故意發話刺激華冰說道：

　　「華兄，你是不是懼怕那怪物？我們且返回井天坪如何？」

　　話方至此，華冰秀眉已挑，冷冷接口說道：

　　「葛兄怎的輕視小弟？那呼延光雖有豢蛇之能，華冰又何嘗不具降蛇之力？我囊中有粒『押忽大珠』專剋各種毒物，加上新得那柄極為厲害的『赤芒化血刀』，便是再兇惡的怪物當前，也要為世除害。」

　　他一面說話，一面卻豪氣凌雲地向前大步趕去。

　　再一轉折，果有所見。

　　水洞至此，地勢稍稍高起，成了前後有水的一片小小陸地。

　　陸地中央，赫然有兩隻怪物。

　　這兩隻怪物看來像壁虎卻非壁虎，像鱷魚，長約有五尺餘，通身均隱泛暗藍色澤。

　　最妙的是兩隻怪物，疊作一堆，彷彿是正在交尾情狀。

　　葛嘯群在距離怪物的一丈左右停步，向華冰問道：

　　「華兄既在苗疆之中，習見怪異，卻知不知道這兩隻大壁虎似的怪物，叫做什麼名稱？」

　　華冰笑道：

　　「這是四足藍蜃，雖然兇毒異常，但我有『押忽大珠』及『赤芒化血刀』二寶，除它卻易如反掌。」

　　誰知他們方在問答之際，那被壓在下面的一隻四足藍蜃，卻突然血口箕張，向葛嘯群噴出一大片宛如牛毛似的白色液汁。

　　葛嘯群一來未曾防到這四足藍蜃能在丈許以外發難，二來又聽華冰誇言，除怪易如反掌，遂略為疏神，不及閃避，竟被那篷白色液汁，噴了個淋漓盡致。

　　華冰見狀，怒叱一聲，左手自腰間摸出一粒光華閃閃的「押忽大珠」，右手則掣出「赤芒化血刀」，飛身撲過，向那兩隻「四足藍蜃」惡狠狠地掄刀剁下。

　　那兩隻四足藍蜃一來因交尾未畢，不便逃竄，二來被「押忽大珠」的珠光所照，受了天生剋制，遍體皆酥，果然毫不費力地，便為華冰齊腰一刀，劈成四截。

　　華冰斬了兩隻四足藍蜃以後，緩緩轉過身來，用一種奇異眼光，凝望著葛嘯群，牙關微咬下唇，秀眉深鎖，似乎有甚重大疑難，無法決斷。

　　葛嘯群卻毫未在意地，拊掌讚道：

　　「華兄這一刀剁得好乾淨爽快，委實是易如反掌，未費吹灰之力。」

　　華冰長嘆一聲，手指葛嘯群苦笑道：

　　「葛兄，你……」

　　葛嘯群以為他是關懷自己，遂微笑說道：

　　「華兄放心，小弟只是冷不防被那怪物噴了一身污穢，少時洗滌洗滌……」

　　華冰聽到此處，頓足嘆道：

　　「葛兄，你已經死到臨頭，難道還懵然無覺？」

　　葛嘯群聽得大吃一驚，皺眉問道：

　　「華兄此話怎樣？莫非我已身中奇毒？」

　　華冰搖了搖頭，苦笑道：

　　「葛兄已被四足藍蜃的奇淫之氣噴中，眨眼間便將毒發，丹田如焚地燒乾骨髓而死。」

　　葛嘯群知道華冰決不會對自己偽言恫嚇，遂愁皺雙眉問道：

　　「這種毒物，難道就沒有解藥的麼？」

　　華冰苦笑說道：

　　「解毒極易，只要尋一女子，立即與之交合，便可使蜃毒移注那女子腹中，結成怪胎。」

　　葛嘯群聽得軒眉狂笑說道：

　　「大丈夫生而何喜？死而何懼？怎能因一己安危，貽禍女子，有虧道德，葛嘯群今日拼著一死，我要以本身定力，朗徹靈明，與那四足藍蜃的奇淫毒氣相抗。」

　　說完，立即盤膝端坐，調氣凝神，準備乘著蜃毒尚未發作之前，先以內家定力，靜守天君，把一切痛苦感受，視如幻相的來個無聞無睹。

　　他這份視死如歸的豪氣英風，委實使華冰看得極為心折，含笑說道：

　　「葛兄這種襟懷，雖極高超灑脫，但在理論上卻有商榷餘地，因為那女子若是甘願為葛兄獻身受胎，則對『道德』二字，便無虧損。」

　　葛嘯群此時業已覺得有一絲奇異熱力漸起丹田，知道蜃毒將發，遂咬牙苦笑說道：「華兄，你不必對我故意安慰，一來古洞秘穴何來女子？二來縱有女子，對方又怎肯為一陌生男子，獻身受胎？三來即令對方甘心，葛嘯群也不願……」

　　華冰見他一張冠玉似的俊臉，竟在剎那間燒成通紅，深知葛嘯群的體內蜃毒業已開始發作，遂不等他話完，便接口含笑柔聲說道：

　　「葛兄放心，你這井天坪之行，是受我之勸而來，如今既身攖奇禍，我豈能坐視不理？」

　　葛嘯群一面強以定力靈明，剋制丹田慾火，一面連連搖頭，向華冰接口苦笑說道：

　　「多謝華兄盛情，但這蜃毒既無解藥，你又哪裏來的回天之力？」

　　話方至此，華冰業已滿面神光地正色道：

　　「我雖無回天之力，但卻甘願獻身，並甘心為你受孕，生產怪胎，豈不是照樣能使你死裏逃生，安然無恙。」

　　這幾句話兒，聽得葛嘯群驚魂欲絕，顫聲叫道：

　　「華兄，你……」

　　華冰突然語聲一變，以嬌滴滴的女音笑道：

　　「葛兄，你應該改稱呼了，叫我華妹如何？」

　　說到此處，華冰伸手除去了頭上儒巾，青絲秀髮，立告垂腰，變成一位美似天仙的嬌柔少女。

　　可憐葛嘯群此時業已為蜃毒侵襲，慾火如煎，哪裏還禁得起華冰現出女兒本相加以撩擾？只嚇得緊咬鋼牙，顫聲叫道：

　　「華……華……華妹，請……請你離我遠點，葛嘯群一死無妨，我……我……我……我不願誤人誤己。」

　　華冰哪裏肯聽他的話兒？妙目中神光炯炯，嫣然一笑，曼聲吟道：

　　「欲成比翼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男女好合，原屬人之大倫，只要其中有個『情』字，及情中有個『真』字，便不算是什麼莫大罪惡。葛兄毒力已發，若以靈明強制，徒自傷身，你不必再復猶疑，小妹把這葳蕤自守的清白之軀，交給你了。」

　　語音了處，果即柔情無限地縱體投懷，向葛嘯群飛身撲去。

　　葛嘯群頭腦中「嗡」的一聲，靈明定力蕩然無存，只得猿臂雙張，把這團軟玉溫香抱在懷內。

　　這時，他驀然想起那位相士陳鐵口來，想起陳鐵口斷定自己煞犯桃花，並想起陳鐵口叮囑自己的「遠避紅花，謹防白水」八字：

　　身穿粉紅儒衫的華冰，既係女子裝扮，豈不是「紅花」？而「四足藍蜃」所噴毒汁，也恰好是「白水」。

　　既然緣係前定，葛嘯群遂也只好把一切歸諸命運，不再拼命矜持，聽其自然發展。

　　這一自然發展，遂使古洞秘穴之中，充滿了妾意郎情的無邊春色。

　　巫山雨露濃於酒，醉得英雄入夢鄉。

　　等到葛嘯群睡得神充氣足，從酣然一夢之中醒了過來，時光已不知溜走了多少？古洞內一片沉寂。

　　他想起自己這段荒唐遭遇，不禁對華冰感激到了萬分，也歉疚到了萬分，俊臉通紅地，顫聲叫道：

　　「華……妹……」

　　遠近回音如潮，但其中卻沒有華冰那種宛若銀鈴迸響，珠落玉盤的嬌脆語音。

　　葛嘯群大驚失色，急忙跳起身來，目光四掃之下，頗有所見。

　　首先入目的，是兩大灘黃色膿血。

　　這兩灘膿血，無疑便是那兩隻中了「赤芒化血刀」的四足藍蜃所化。

　　其次便見石上鑄了一首七言絕句，這首詩兒，語意纏綿，顯然是華冰所留，她寫的是：

　　「愛煞英雄絕世才，不辭孕毒苦懷胎。

　　苗疆嚼盡相思味，但盼郎君早日來。」

　　葛嘯群原是性情中人，他看了華冰所留詩句之後，體會出她的幽怨心情，不禁胸懷激動，鼻中一酸，垂落了兩行英雄珠淚。

　　詩句之旁，還留有兩件武林至寶。

　　一件是「五刀派」之中的「赤芒化血刀」。

　　另一件便是那粒功能剋制各種毒物的「押忽大珠」。

　　在兩件武林至寶之旁，華冰又留有一些字跡，她寫的是：

　　「今日之緣，殆係天定，妾心甘情願，毫無怨言，君亦無需為此有所歉疚，妾腹孕毒胎，苗疆待產，期內難於武林爭雄，故將『赤芒化血刀』及『押忽大珠』留贈，供君遊俠江湖，防身祛毒之用，妾無他願，惟望臨盆之際，君能在妾身旁，倘所產係人，互相撫育，倘所產係怪，則應由君親手誅卻，前贈指環，切勿遺失，入苗疆後，必有大用，妾真姓名，暫不相告，但君之足跡，進入野人山時，或可恍然悟也。」

　　這些話兒之內，雖無甚卿卿我我的甜言蜜語，但卻流露出華冰對葛嘯群一片深情，直看得這位初涉情場，新逃大劫的少年英俠，悵然呆立，心中充滿了難以形容的奇異滋味。

　　葛嘯群第一個念頭是恨不能立即趕赴苗疆野人山與華冰相見，向她致謝獻身救命之恩，並向她表示自己決不始亂終棄，從此兩心如一，永世不分，設法稟知雙方尊長，光明正大地，結為連理。

　　第二個念頭則是「華冰」二字，竟係化名，她的真實身分，何不及早明言？使自己與她有了合體之親，卻尚不知對方的姓名來歷，豈非天大笑話？

　　葛嘯群拾起「赤芒化血刀」及「押忽大珠」，便在這兩種念頭不斷盤繞之下，茫茫然地走出水洞。

　　這水洞出口，本在南天門附近，葛嘯群因心中煩鬱頗甚，遂信步上到南天門絕頂，準備縱日蒼茫，借著壯景奇觀，使胸頭略為舒暢舒暢，再作冷靜打算。

　　他臨風振袂，長嘯三聲，果然覺得煩鬱稍除，舒暢不少。

　　葛嘯群靜攝心神，想來想去，終仍覺得自己絕不能辜負華冰，必需對古洞秘穴中的荒唐行為負責，道劍眉雙揚，自言自語叫道：

　　「我絕不規避，我要負責，我要立赴苗疆。」

　　誰知他語音才落，忽聽得身後數丈以外，有人哈哈大笑說道：

　　「葛相公，你才到東魯，怎的又要立赴苗疆？這等僕僕風塵，豈不是辛苦了？」

　　葛嘯群聽這語音甚熟，不禁好生詫異地，回頭看去。

　　只是身後五六丈外部的一塊大石上，有兩人對坐飲酒，顯然對方早來，只因自己心中有事，神思惘然，才未曾發覺而已。

　　這兩人，一個是神采飄逸，貌相英挺，年齡與自己差不許多的青少年，另一個則是位曾替自己直言論相，判斷有「桃花煞」煩惱的相士陳鐵口。

　　葛嘯群因陳鐵口所說「桃花煞」及「遠避紅花，謹防白水」等語均極靈驗，自然對這位東魯相士，欽佩異常，忙自一抱雙拳，含笑說道：

　　「想不到在這泰山之上，居然兩遇先生，真是幸會。」

　　陳鐵口尚未答話，那位青衣少年卻已含笑說道：

　　「葛兄，你既有『幸會』之語，何不與我弟兄，在這南天門上，以酒訂交，彼此暢飲幾杯？」

　　葛嘯群正感寂寞，何況又對這倜儻英俊的青衣少年，頗有惺惺相惜之意，遂含笑點頭，緩步走過。

　　石上放著一大葫蘆美酒及幾味薰臘酒菜，除了青衣少年及陳鐵口面前各有一杯美酒之外，還有一隻空杯，似是替自己早有準備。

　　葛嘯群目光一注，不禁微愕，那青衣少年，便自會意笑道：

　　「葛兄不必驚奇，我陳二哥占卜之靈，獨步天下，我們在山村沽酒之際，陳二哥偶墜金錢，現在客星卦相，認為或許會結識嘉賓，遂叫我多準備一隻酒杯，誰知如今果然應驗有了用了。」

　　葛嘯群看出對方的神情器宇，委實超邁常流，絕非俗子，遂驀然想起了「仙掌崑崙」藍太岳所告知自己的幾位武林奇客。

　　他念頭一動，便向那青衣少年抱拳笑道：

　　「葛嘯群冒昧請教，仁兄可是姓諸？」

　　青衣少年「咦」了一聲，向陳鐵口揚眉笑道：

　　「二哥，你雖具相當神通，卻是卜而後知，這位葛兄則不卜先知，似乎又比你強一些了。」

　　陳鐵口聞言，一陣哈哈大笑。

　　葛嘯群卻借花獻佛，取起酒葫蘆來，替他把面前酒杯倒滿。

　　陳鐵口笑聲一收，訝然問道：

　　「葛相公，你此舉卻是何意？世上只有主人敬客，哪有客敬主人之理？」

　　葛嘯群劍眉雙挑，朗聲笑道：「誰是主人誰是客？相交意氣總如雲，葛嘯群不避借花獻佛之嫌，先敬陳兄一杯，便表示對你的神奇卜相之術，深深敬佩。」

　　青衣少年目光電閃，哈哈大笑說道：

　　「好個『誰是主人誰是客？相交意氣總如雲』，小弟願為葛兄這兩句壯語，乾一大杯。」

　　話完，果把面前酒杯舉起，一傾而盡。

　　陳鐵口也目注葛嘯群，微笑說道：

　　「葛老弟，你既然叫我陳兄，我也就脫俗一些，不再稱你為葛相公了。」

　　葛嘯群點頭笑道：

　　「老弟二字，比那『相公』之稱，聽起來舒服多了，葛嘯群一向認為江湖人物的可貴之處，便在於有一種豪爽可愛的江湖本色。」

　　青衣少年狂笑說道：

　　「葛兄豪情高致，妙語如珠，『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始風流』，小弟又要為你這『江湖本色』四字，乾上一杯。」

　　陳鐵口眉頭微皺，目注青衣少年，失笑說道：

　　「三弟莫要只管借詞喝酒，彼此既已訂交，我們先應該自己把自己向葛老弟介紹一下。」

　　葛嘯群連連搖手，接口笑道：

　　「不必，不必，倘若葛嘯群所料不錯，則兩位仁兄來歷，業已不必介紹，你們定是『北海三怪』之二，『北海神相』陳靖宇及『北海神醫』諸軼凡了。」

　　陳靖宇目光微轉，向葛嘯群怪笑問道：

　　「葛老弟，你左一句『神相』右一句『神奇卜相之術』，好像對我這點小玩意，頗為重視，莫非我為你所作『桃花煞』之浯，及『遠避紅花，謹防白水』八字，業已應驗了麼？」

　　葛嘯群俊臉通紅，劍眉深蹙，愧然長嘆答道：「豈但業已應驗，並可能把葛嘯群整個一生，都毀在陳兄所說的『白水紅花』之下。」

　　諸軼凡聽得雙眉略揚，向葛嘯群緩緩問道：

　　「葛兄，交淺可否言深？」

　　葛嘯群體會出這位「北海神醫」話意，遂點頭嘆道：

　　「江湖人物，只要氣味相投，惺惺相惜，則一面之交，何異於多年深契？葛嘯群願把這段荒唐遭遇，向兩位仁兄直陳，以求明教。」

　　說完，便把巧遇華冰及井天坪水洞中荒唐豔夢，向陳靖宇、諸軼凡二人詳述一遍，但卻隱去自己將「無字天書」重又投入鵝毛沉底的寒潭深漩一節。

　　諸軼凡聽完葛嘯群所說，便自搖頭笑道：

　　「葛兄，我覺得你根本無需為了此事煩惱，因男兒終必成家，那華冰姑娘，容貌武功，兩稱絕代，正是一般人魂夢難求的理想伴侶，葛兄只要莫再負心別戀，則井天坪水洞中的一段旖旎風光，便等於是與你未來愛妻，舉行一次先行交易而已，這種行為，雖與世俗禮教略悖，但因身中邪毒，人屬迷神，也就對於良知道德方面，無所歉疚的了。」

　　葛嘯群雖覺諸軼凡說得頗有道理，但仍滿面愧色，口中期期艾艾的，欲言又止。

　　陳靖宇目注諸軼凡，含笑說道：

　　「三弟，你所說雖然不錯，但卻尚未體會出葛老弟內心的真正憂慮所在。」

　　諸軼凡揚眉笑道：

　　「二哥，關於未來情事的必須卜算方面，自然要推你獨擅勝場，但像這等猜料葛兄內心憂慮之舉，小弟卻未必輸於你呢！」

　　陳靖宇怪笑道：

　　「三弟既然自詡，你不妨便猜猜葛老弟的真正憂慮何在？」

　　請軼凡看了葛嘯群一眼，微笑答道：

　　「這事並不難猜，葛兄定是因尚不知那位華冰姑娘的真正身分來歷，而擔憂她萬一竟是什麼兇邪門下，將來便因薰蕕難共器，冰炭不同爐，而無法結為終身伴侶。」

　　陳靖宇點頭笑道：

　　「三弟果然聰明，我認為你猜得絲毫不錯，但究竟是否正確，卻還是請當事人葛老弟證實一下。」

　　葛嘯群見自己心事完全被人猜透，只得紅著臉兒，點了點頭。

　　陳靖宇伸手笑道：

　　「葛老弟，你且把那位華冰姑娘所送給你的定情之物，拿出來給我看看，或許我能猜出她幾分來歷？」

　　葛嘯群聞言，遂把華冰送給自己的一枝指環及一粒「押忽大珠」取出，送交陳靖宇、諸軼凡等視看。

　　諸軼凡看完這一珠一環，便還給葛嘯群，目注諸軼凡，微笑說道：

　　「三弟，由這一珠一環，及那位姑娘自稱久居『野人山』中，在苗疆名望頗大，看來，猜測範圍就小得多了。」

　　諸軼凡搖頭笑道：

　　「範圍雖小，決斷卻難，我們對於苗疆各情，均嫌不太熟悉，以致無法從那兩位可能人物之中，下一定論。」

　　葛嘯群急急問道：

　　「諸兄，你所說的兩位可能人物是誰？」

　　諸軼凡笑道：

　　「這兩位姑娘，都了不起，均是新近崛起武林，叱吒風雲，威震八荒的紅妝女傑，一位『苗疆毒龍洞』的『毒龍公主』姬玉花，一位是『落魂教』中的『冰心天女』花如夢。」

　　葛嘯群聽得這兩位紅粉魔頭名號，不禁劍眉深蹙，倒抽了一口冷氣。

　　請軼凡笑道：

　　「葛老弟，你笑都嫌來不及，卻發什麼愁？這兩位姑娘都美得很，並本領大得很呢！」

　　葛嘯群苦笑道：

　　「她……她……她們……」

　　「北海神醫」諸軼凡縱聲狂笑，接口說道：

　　「她們怎樣？『毒龍公主』姬玉花雖屬苗女，卻冰清玉潔，品格頗高，『冰心天女』花如夢則不僅是『落魂教』中的『一枝花』，更是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亭亭玉立的一朵聖潔青蓮，葛兄所遇，無論是哪一位，也均值得為她踐關赴約，遠下苗疆的呢！」

　　葛嘯群聽他這樣說法，心中愁悶，方自略開，目注諸軼凡，赧然說道：

　　「這段荒唐遭遇之中，最令人頭痛的，便屬華冰究竟是否孕有蜃毒怪胎？否則，葛嘯群便可暫緩『苗疆』之行，等把其餘兩件要緊事兒，辦完再去。」

　　諸軼凡想了一想，含笑說道：

　　「小弟雖未見過那種四足藍蜃，但根據其他類似事情，略作推斷，那位華冰姑娘，極可能業已丁香結子，豆蔻含胎。」

　　這「丁香結子，豆蔻含胎」之語，把位初經人道的小俠葛嘯群，直聽得俊臉通紅，心頭亂跳。

　　諸軼凡又復笑道：

　　「小弟認為華冰姑娘不僅業已懷胎，這種怪胎並異於常人，未必十月蒂熟。不是超前在六七個月誕生，便是要落後上個百日光景，故而葛兄最好還是間關萬里，即赴苗疆，方免得辜負了佳人情意。」

　　葛嘯群皺眉說道：

　　「我要參與『勾漏獨夫』歐陽彝所創『五刀派』的開派大會。」

　　諸軼凡笑道：

　　「五刀派開派大會之期，是在明年九九重陽，距今為時尚遠。葛兄大可先去苗疆野人山，再復轉赴勾漏，決不至於耽誤了這場武林盛會。」

　　葛嘯群愁眉未開，方自嘆息一聲，那位「北海神相」陳靖宇便在一旁揚眉微笑問道：

　　「葛老弟，你方才曾說另有兩件要緊事兒，一件說是與『五刀派』開派大會有關，其餘一件，又是什麼？」

　　葛嘯群俊臉現出一種尷尬神色，忽然微整衣裳，向「北海神相」陳靖宇及「北海神醫」諸軼凡，深深一禮。

　　陳靖宇愕然問道：

　　「葛老弟，你為何不答我所問，卻突然施起禮來？」

　　葛嘯群囁囁嚅嚅，彷彿有些不便出口，窘然說道：

　　「我……我……我另有一件事兒，二位略有關聯，我此來東魯是……是要尋找你們老大。」

　　陳靖宇「咦」了一聲，失驚問道：

　　「葛老弟，你要找我們老大做甚？」

　　葛嘯群頗為委婉地含笑答道：

　　「我要向他取回一點東西。」

　　陳靖宇雙眉微揚，正待發話，諸軼凡已在一旁問道：

　　「葛兄，你弄錯沒有？你所要尋找之人，是何名號？」

　　葛嘯群認為「北海三怪」既然齊名，「北海神相」陳靖宇又與「北海神醫」諸軼凡有二哥三弟之稱，則「北海神偷」蓋方朔，自然是他們的結盟老大，遂毫未考慮的，應聲答道：

　　「小弟要找尋之人，住在嶗山鬼斧峪中，名叫蓋方朔，外號人稱『北海神偷』……」

　　誰知他話還未了，陳靖宇便搖頭笑道：

　　「我猜出葛兄必有誤會，那位『北海神偷』蓋方朔，雖然與我們齊名江湖，被列為『北海三怪』，但卻不是我們結盟老大。」

　　葛嘯群這才知道自己把事料錯，遂紅著一張俊臉，向陳靖宇、諸軼凡二人連連謝罪。

　　諸軼凡微笑問道：

　　「葛兄既是來找『北海神偷』蓋方朔，又稱要向他取回一點東西，莫非曾與他江湖巧遇，中了他的空空妙手麼？」

　　葛嘯群赧顏一笑，便把自己在析城山中與蓋方朔巧遇，被這位「北海神偷」大展空空妙手，把自己偷得精光之事，向陳靖宇、諸軼凡細說一遍，說完便朗聲笑道：

　　「小弟此來，只為索回那柄關係甚重，準備仗以掃盪『五刀派』的『靈龍劍』，至於那些金銀珠寶，卻不屑再提，根本便打算送與蓋方朔，作為他『賊不空手』的彩頭便了。」

　　陳靖宇聞言，想了一想，便向諸軼凡笑道：

　　「三弟，我奉大哥之名，要去『鼇磯』參謁，無法分身，你且陪葛老弟，走趟嶗山鬼斧峪吧！」

　　葛嘯群聽得慌忙辭謝說道：

　　「這點小事，不敢勞動諸兄……」

　　陳靖宇搖手截斷葛嘯群的話頭，含笑說道：

　　「葛老弟不必太謙，因為一來蓋方朔並非惡人，我不願使你們因此成仇。二來我們又和他頗為廝熟，只要有諸三弟陪你同去鬼斧峪，無論是『靈龍劍』或所失金銀珠寶，均立可完璧歸趙，何況諸三弟身無要事，嘯傲風塵，你們又年貌相若，由他與你同去嶗山，既可免除老弟的孤行寂寞，彼此更可把朋友交得深些，委實一舉兩得，葛老弟還要再推托麼？」

　　對方既然這等說法，葛嘯群自然便不好再推托了，遂向陳靖宇、諸軼凡深致謝意。

　　陳靖宇話完，又從懷中取出他那卦盒兒來，先行捧在手內，向空默禱，然後連搖幾搖，把盒中的三枚金錢輕輕倒在石上。

　　這樣接連做了三次以後，陳靖宇便進入一種沉思狀態。

　　葛嘯群不敢對他驚動，遂向諸軼凡低聲問道：

　　「諸兄！陳二哥為何好端端的又自卜起卦來？」

　　諸軼凡低低笑道：

　　「他奉我大哥的靈鳥傳書之召，要趕去『鼇磯』相會，彼此即將暫別，這金錢卜卦之舉可能是為你……」

　　諸軼凡話方至此，陳靖宇業已目閃神光，看看葛嘯群，微笑說道：

　　「葛老弟，我因你苗疆之行，事頗複雜，加上彼此即將暫別，遵以『管輅神數』，為你虔卜一卦。」

　　葛嘯群對他神相、神卜之術已極欽佩，聞言之下，遂即連聲稱謝。

　　陳靖宇揚眉笑道：

　　「星卜之學，無非略參氣數，便於趨吉避凶，故而只要懂得秘訣，虔誠施為之下，輒能談言微中，但有時禍福機運，也往往由於當事人所行善惡的積德造孽，變化轉移，未可完全定論，我如今且贈送葛老弟四句話兒，望你謹記心頭，作為參考便了。」

　　葛嘯群肅立躬身，虔誠受教。

　　陳靖宇神色一正，朗聲吟道：

　　「逢光莫懼，遇木須防，花開並蒂，苗山之陽。」

　　葛嘯群正把陳靖宇所贈這四句卦語，緊記心中，諸軼凡卻在一旁笑道：

　　「二哥，你這『花開並蒂』之語，究竟是說那位華冰姑娘會一胎孿生？還是說葛兄會在苗山之陽，結交上第二位紅妝密友？」

　　陳靖宇大笑說道：

　　「三弟怎的找我麻煩？星卜之徒，誰不是專說這種模稜兩可的滑頭之語，我所送這四句話兒，全是根據卦象演繹而得，提供葛老弟作為參考，至於究竟何指？如今連我自己也自茫然，必須等葛老弟親身經歷，才會恍然大悟的呢！」

　　諸軼凡皺眉笑道：

　　「二哥，你好江湖……」

　　陳靖宇縱聲狂笑說道：

　　「三弟，你不要罵我江湖，我已送了葛老弟一卦，如今再送你一相如何？」

　　諸軼凡笑道：

　　「二哥送我一相無妨，只不要送我一命就好。」

　　陳靖宇臉上浮現一種神秘笑容，目光緊盯在諸軼凡的臉上，揚眉說道：

　　「三弟，你有貴人相助，喜氣騰眉，恐怕會沾上葛老弟的福澤，也因而獲得一位紅妝知己。」

　　諸軼凡搖頭大笑說道：

　　「二哥簡直胡說，若不是看在同盟兄弟份上，我真要砸碎你這塊『相天下士』的招牌，我陪葛兄同赴嶗山鬼斧峪，向『北海神偷』蓋方朔手中取回『靈龍劍』後，他趕苗疆，我留東魯，彼此天南地北，要等『五刀派』開派大會之際，才可重逢，故而二哥這『我會沾他福澤』之語，豈非胡說八道的江湖麼？」

　　陳靖宇狂笑叫道：

　　「三弟，我們兄弟之間，打個賭兒。」

　　諸軼凡點頭笑道：

　　「怎樣賭法？」

　　陳靖宇眼球微轉，含笑說道：

　　「假如我所相不驗，明秋我請你同赴西湖，吃上十日蒓羹。假如我所相應驗，則你便在明秋請我去往太湖吃上十日『石家巴肺』。」

　　諸軼凡慨然應諾答道：

　　「好，我們一言為定。」

　　陳靖宇一陣哈哈大笑，立由石上飄身，向葛嘯群微一揮手，作歌而去，他唱的乃是：

　　「法眼觀人世少雙，喜君知己獲紅妝。

　　太湖妙饌酬神相，飲啖石家巴肺湯。」

　　葛嘯群目注陳靖宇的飄飄背影，向諸軼凡微笑說道：

　　「諸兄，陳二哥相卜通神，你這場東道，大概算是輸定了。」

　　諸軼凡劍眉微揚，含笑說道：

　　「這種東道，輸贏都無所謂，等於是陳二哥邀我於明秋同遊江南，大快朵頤而已。」

　　說到這裏，目注葛嘯群笑道：

　　「葛兄如今是人在東魯，心在苗疆，野人山之行，似乎是越早越好。我們且趕緊前住嶗山鬼斧峪，去找那位把你偷得精光的老偷兒，向他索還『靈龍劍』吧。」

　　話完以後，兩位年貌相當，惺惺相惜的少年英俠，便即提氣飛身，展足腳程地趕奔嶗山而去。

　　一路之間，毫無岔事，但到了嶗山，進入鬼斧峪，抵達「北海神偷」蓋方朔所居山洞之前，卻發現出人意料的重大變故。

　　原來，洞外土拱數尺，一墳觸目，墳前石碑上赫然寫的是：「北海神偷蓋方朔之墓」。

　　葛嘯群「呀」了一聲，皺眉說道：

　　「真想不到這位蓋代神偷，業已謝世，他那雙空空妙手，能偷人間各物，卻偷不了『閻王注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有關壽元長短的尺寸光陰，正所謂『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的了。」

　　諸軼凡目注墓碑，忽然揚眉說道：

　　「葛兄，蓋方朔雖已死去，但那柄『靈龍劍』卻不能不要。」

　　葛嘯群苦笑說道：

　　「人存物在，人死物亡，卻是如何要法？向誰去要？」

　　諸軼凡手指石洞說道：

　　「也許劍在洞內，我們且進洞一搜。」

　　葛嘯群微一點頭，兩人便相偕入洞，空自搜索一番，仍告毫無所得。

　　諸軼凡一面思忖，一面緩步出洞，走到蓋方朔墳前，突似有了決定，狂笑著叫道：

　　「葛兄，我還有辦法。」

　　葛嘯群苦笑問道：

　　「諸兄有何妙策？我們難道能追到『酆都城』內，『鬼門關』頭，去向那位業已死去的『北海神偷』索劍？」

　　諸軼凡冷笑說道：

　　「世人有樁惡習，是至死不肯撒手，要把心愛的寶物陪葬，『靈龍劍』既係前古神物，或許正在蓋方朔的棺中？我們何妨挖墓開棺……」

　　葛嘯群不等這位「北海神醫」話完，便即連連搖手，接口笑道：

　　「諸兄，此事千萬不可，一柄『靈龍劍』能值幾何？決不能為此區區之事，而使『北海神偷』蓋方朔死後難安，再把他翻屍動骨。」

　　說到此處，轉過身來，向「北海神偷」蓋方朔的墳頭肅立抱掌，劍眉雙挑，朗聲發話說道：

　　「蓋朋友泉下有靈，請聽葛嘯群一語，那柄『靈龍劍』，若是已入旁人手內，自作別論，即令當真如諸兄所料，成了你的殉葬之物，葛嘯群也願把析城山舊事，一筆勾消，但望你抱劍長眠，九泉安穩。」

　　諸軼凡一旁聽得由衷欽佩，撫掌讚道：

　　「葛兄，你這份器宇胸襟，真是諸軼凡交遊之中的第一人物！」

　　葛嘯群目注諸軼凡微笑說道：

　　「諸兄，小弟代替這位『北海神仙』蓋方朔，向你求情……」

　　諸軼凡搖手微笑，截斷話頭說道：

　　「葛兄，你怎麼竟代蓋方朔向我求情，小弟雖薄負岐黃之技，謬獲『北海神醫』之名，但也無法使墓土已拱的泉下枯骨，再復重生血肉。」

　　葛嘯群失笑說道：

　　「諸兄錯會意了，小弟不是請你替他追靈奪魄，續命重生，而是請你莫再替他招災惹禍。」

　　諸軼凡「哦」了一「聲」恍然說道：

　　「葛兄，你是不是叫我莫再把懷疑蓋方朔以劍殉葬之事，向其他方面洩漏？」

　　葛嘯群點頭笑道：

　　「對了，茫茫人海，清濁殊途，我縱有贈劍慰靈之心，旁人卻或許有開棺盜寶之念。」

　　諸軼凡點頭嘆道：

　　「小弟敬遵台命，葛兄能有如此俠骨仁心，定然天降福澤，逢凶化吉的，無住不利。」

　　葛嘯群笑道：

　　「多謝諸兄謬讚，小弟苗疆之行，急於星火，頗想就此告別。」

　　諸軼凡知道他既關懷華冰孕胎待產之事，又急於揭破她的本來面目，遂不再挽留，微笑說道：

　　「小弟知道葛兄心中焦急，故而不再強留，好在我們於『勾漏獨夫』歐陽彝所創『五刀派』的開派大會之上，定可重逢，也就不必以眼前小別為念。」

　　葛嘯群聞言，便向諸軼凡抱拳道別。

　　諸軼凡一面送他走向鬼斧峪外，一面神情真摯地叮嚀說道：

　　「苗疆不僅毒蛇、惡禽、奇蟲、猛獸極多，並還遍地瘴癘，又有習俗難改的食人兇苗之屬，葛兄雖然藝出名師，一身絕學，但卻仍應步步警惕，善自小心才好。」

　　葛嘯群含笑受教，並堅請諸軼凡留步，長嘯一聲，雷疾馳去。

　　他心急趕路，根本忘了時日，以致有一夜在深山中靠石小睡，一覺醒來，竟發現身在大大小小，上千條異種毒蛇的包圍之內。

　　身前身後，身左身右，無不被蛇群困住，連上空的峭壁之間，也盤有三四條皮骨堅逾精鋼的「七星鉤蛇」。

　　葛嘯群駭然欲絕之下，才驀然想起今夜正是「陰山蛇叟」呼延光與自己所定限期的屆滿之日。

　　他方自恍然大悟，耳邊卻又想起了呼延光那種陰森無比，懾人心魂的「嘿嘿」怪笑！

　　葛嘯群孤身逢勁敵，四周邊蛇群，情勢自然極端不利，險惡萬分。

　　他究竟怎樣應付這種險惡無比局勢？難道如諸軼凡所言，真會天降福澤，逢凶化吉？

　　諸軼凡送走葛嘯群後，又在鬼斧峪口凝立片刻，似乎有所尋思。

　　驀然間，他劍眉一挑，好似下了什麼決定似的，意欲回轉鬼斧峪內。

　　誰知諸軼凡尚未回身，一條矯捷人影，從身左峭壁的六七丈高之處，宛如一縷青煙般垂天而降。

　　來人帶著一片淡淡香風，是位年約二十四五，容貌美豔的勁裝青衣女子。

　　諸軼凡退了半步，目光微注來人，看出這青衣女子功力不弱，但神情臉色卻嫌極為冷酷。青衣女子秀眉微揚，頗為傲慢無禮地，向諸軼凡「喂」了一聲，發話問道：

　　「這條山谷是不是叫鬼斧峪？」

　　諸軼凡見這青衣女子太以傲慢無禮，本想給她碰個釘子，他轉念一想，忽覺對方大可利用，遂計上心頭，微笑答道：

　　「姑娘說得不錯，這條山谷，正是鬼斧峪。」

　　青衣女子因諸軼凡神色極為謙和，也就不好意思過於傲慢，目光微閃，從那張冷冰冰的俏臉之上，現出了一絲笑容，說道：

　　「此處既是鬼斧峪，但不知有位號稱『北海神偷』的蓋方朔，是否住在峪內？」

　　諸軼凡點頭笑道：

　　「蓋方朔是我們東魯名人，就住在這鬼斧峪中，姑娘尋他做甚？」

　　青衣女子目中厲芒微閃，「哼」了一聲說道：

　　「他偷了我師傅一樣東西，我奉命前來索回，並給這老偷兒一點適當懲罰。」

　　諸軼凡含笑說道：

　　「姑娘恕我冒昧動問，尊師是哪位武林高人？」

　　諸軼凡貌相方面是英挺俊秀，不僅不下於葛嘯群，並在氣質方面，比葛嘯群還略為沖和高朗，故而那位冷傲的青衣女子，對於他這含笑問話，竟未加拒絕，應聲答道：

　　「我師傅複姓歐陽，單名一個彝字，武林中送外號，稱為『勾漏獨夫』。」

　　諸軼凡聞言，驚在心頭，笑在臉上，「呀」了一聲，抱拳長揖說道：

　　「失敬，失敬，原來姑娘竟是名震乾坤的『勾漏五鳳』之一。」

　　性情越是高傲之人，便越愛受人奉承，青衣女子聽了諸軼凡這句話，臉色平和了許多，點頭說道：

　　「我叫馬冰冰，人稱為『青衣惡煞飄香蝶』。」

　　諸軼凡又是深深一揖，賠笑說道：

　　「勾漏五鳳，譽滿江湖，馬姑娘既欲尋找『北海神偷』蓋方朔，便請進谷，在下就此告別。」

　　馬冰冰忽然對這「北海神醫」頗感興趣，笑了一笑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諸軼凡因不願易名換姓，遂照實答道：

　　「我叫諸軼凡，馬姑娘有何指教？」

　　馬冰冰並未聽過諸軼凡的名頭，但她臉上換了一副春花似的嬌媚笑容說道：

　　「諸朋友何必別去？你不妨陪我一同進峪尋找『北海神偷』蓋方朔，我覺得你名如其人，軼凡脫俗，頗願意和你交上一個朋友。」

　　諸軼凡見這位「青衣惡煞飄香蝶」馬冰冰，竟有向自己飄香之意，不禁受寵若驚，微笑說道：

　　「馬姑娘不棄愚蒙，許俯交末，諸軼凡哪敢有拂盛情？但我因急事在身，必須離開片刻，好在馬姑娘尋找『北海神偷』蓋方朔，彼此互加責辯，定會稍有耽擱，我們約莫於半個時辰以後，在這鬼斧峪中再相見吧！」

　　話完，恭恭敬敬地向那「青衣惡煞飄香蝶」馬冰冰，抱拳長揖為禮，便自飄身走去。

　　馬冰冰真對諸軼凡這副瀟灑沖和的丰神，頗為傾倒，遂秋水含情地揚眉嬌笑叫道：

　　「諸朋友，請不要忘了半個時辰之約，我在鬼斧峪中等你。」

　　諸軼凡含笑揮手，身形閃過峪口，但卻未曾離去，卻利用另一條捷徑，在峭壁間的隱秘小路之上，悄悄進入鬼斧峪，並暗中觀察馬冰冰的一切舉動。

　　他忽然想起，二哥「北海神相」陳靖宇曾說過自己將有情緣邂逅之語，難道就應在這位「青衣惡煞飄香蝶」馬冰冰的身上？

　　想到此處，諸軼凡不禁冷笑搖頭，對於二哥陳靖宇的神相神卜有點信心動搖起來。

　　因為，一來這馬冰冰和葛嘯群之間，並無任何關聯，與陳靖宇的預言，不相吻合。

　　二來，自己對於此女，只存厭惡，毫無好感，卻是情由何在？緣由何起？

　　諸軼凡隱身壁上，疑念叢生，馬冰冰卻目注他身形轉沒之處，仍有些神魂顛倒。

　　她癡癡立了好大一會兒，方一面轉身緩步進入鬼斧峪，一面柳眉深蹙，自語說道：

　　「這諸軼凡是我生平僅見的風流瀟灑人兒，萬一他不來赴約，卻便如何？我……我……我真不應該讓他溜掉。」

　　馬冰冰一面自言自語，一面頓足痛悔，卻把這些話兒，被那與她相距不到十丈，但卻倚仗地勢，掩蔽身形的「北海神醫」諸軼凡聽得清清楚楚。

　　諸軼凡聞言之下，不禁暗自苦笑，心忖自己對馬冰冰毫無好感，但這位「勾漏」門徒，卻偏偏青睞有加，叫自己如何消受？

　　馬冰冰順著鬼斧峪路徑略一轉折，便到了「北海神偷」蓋方朔所居洞外。

　　她起初並未注意到洞外墳頭，直等入洞搜索，毫無人跡，頹然出洞以後，方與那墳前墓碑打了一個照面。

　　馬冰冰見了碑上的「北海神偷蓋方朔之墓」字樣，方大感意外，苦笑自語著說道：

　　「老偷兒，你怎麼死得這等快法，卻叫我怎樣回轉『勾漏』，對我師傅覆命？」

　　說到此處，馬冰冰不禁又想起諸軼凡來，銀牙微咬，頓足叫道：

　　「諸軼凡，你也太以可恨，既知『北海神偷』蓋方朔已死，卻不對我明言，反把我支使進這鬼斧峪來……」

　　話猶未了，忽然靈機一動，揚眉笑道：

　　「我明白了，諸軼凡的這種舉動含有深意。」

　　這兩句話兒，把諸軼凡聽得嚇了一跳，暗想男女之間，倘若情投意合，往往能夠「胸無彩鳳雙翼飛，心有靈犀一點通」，但自己根本對這「青衣惡煞」無情，此舉所含深意，外人誰知，馬冰冰卻是怎麼觸動靈機，有所領悟？

　　諸軼凡萬分驚詫之下，自然更要在暗中注意觀察馬冰冰的一切言行，倒看她是否真把自己的心思猜對？

　　馬冰冰螓首微抬，仰視峪上天空中的舒捲白雲，頗為得意，嬌笑說道：

　　「諸軼凡的神色，頗為驕傲自尊，迥異於一般庸俗男子，他這明知蓋方朔已死，卻未對我明言之舉，顯然是要看我如何應付？考驗考驗我馬冰冰的處事能力。」

　　諸軼凡聞言，不禁暗嘆世間事往往殊途同歸，這馬冰冰所猜想的出發點，與自己本意完全不同，但最終目的卻極為接近。

　　馬冰冰霍然回頭，目注「北海神偷」蓋方朔的墳墓，朗聲發話叫道：

　　「蓋方朔，你千不該萬不該，卻不該在與我師傅江湖偶遇之時，偷了他的重要物件。如今馬冰冰奉命來此，索還失物，雖然三尺土拱，幽明已隔，但我仍不得不追根究柢，以求對我師傅有所交待。」

　　諸軼凡聽得暗覺這位「勾漏」門下女徒，果然極為厲害，可能恰好合了自己當初的設法利用本意。

　　念方及此，又聽得馬冰冰的語音叫道：

　　「事到如今，我唯一追根究柢之法，只有挖墳開棺，因為開棺以後，一來可判斷你究係真死，抑或偽裝避禍，二來更可看看你所偷我師傅之物，是否殉葬棺內？」

　　諸軼凡潛聽至此，面露微笑，因為他對蓋方朔之死未能全信，早就想開棺一驗，但被葛嘯群加以阻止，遂打算把葛嘯群送走後，再對蓋方朔是否真死之事加以試探。

　　誰知葛嘯群才走，卻又來了位「勾漏」門下的「青衣惡煞飄香蝶」馬冰冰，諸軼凡遂覺此女大可利用，自己只消藏在暗處，冷眼旁觀。便能得知究竟。

　　如今馬冰冰果然聲稱挖墳開棺，諸軼凡恰合心意，自然劍眉雙軒，暗地凝神注視。

　　馬冰冰繼續叫道：

　　「蓋方朔，我開棺以後，你若是假死，馬冰冰便海角天涯地搜索蹤跡，你若是真死，我便將你骷髏頭骨帶回『勾漏』，也好向我師傅交代。」

　　說到此處，探手腰間，取出一柄長約四尺，寬才兩指，青芒如電，軟綿綿的奇形苗刀。

　　諸軼凡知道這就是「勾漏五刀」之一，並據馬冰冰的「青衣惡煞」外號及刀身青芒色彩，可以斷定名為「青芒冷魂刀」，刀鋒上定然蘊有足使受了刀傷之人，冷魂急顫，骨髓成冰而死的陰寒奇毒。

　　馬冰冰持刀在手，內勁微凝，那柄軟綿綿的「青芒冷魂刀」，便立告堅挺，刀鋒青芒，也越發幻出異彩。

　　「勾漏獨夫」歐陽彝本身，以及門下青、碧、赤、烏四位號稱「惡煞」女徒，無一不是心狠手辣的嗜殺兇星，平素屠戮活人，尚從不眨眼皺眉，如今對於一座三尺土墳，更哪裏會有絲毫憐惜之念？

　　故而，馬冰冰刀光揮動，青芒電舞之下，哪消片刻，便從四飛墳土之中，露出了一角棺木。

　　諸軼凡看到此處，便欲出面阻止。

　　他倒不是突然改變主意，而是因為墳裏既然有棺？蓋方朔多半真死。

　　蓋方朔的「北海神偷」之號，向與自己的「北海神醫」以及二哥陳靖宇的「北海神相」齊名，如今既已證明他確實萎然凋謝，撒手塵寰，自己自不應再復袖手旁觀，坐視這位武當舊識，死後難安，真被「勾漏」女徒劈開靈棺，翻屍動骨。

　　但諸軼凡心念才動，尚未出面阻止之際，對面削壁之上，突然飄送過一片嬌脆歌聲。

　　這歌聲唱的是：

　　「仁仁仁，義義義，
　　莽莽江湖扶正氣！
　　鋤強助弱是英雄，兩字誤人名與利。

　　仇仇仇，恨恨恨，
　　一隔幽明便解忿！
　　千般恩怨功君消，欺凌枯骨難為訓！」

　　歌聲入耳，引得「青衣惡煞飄香蝶」馬冰冰與「北海神醫」諸軼凡一齊心頭詫然，循聲注目。

　　作歌人是位年約十八九歲，美秀清麗的宛如凌波仙子，月殿嫦娥的白衣少女。

　　她俏生生的，從峭壁間一株橫生古松叢中，現身走出，沿枝緩步，一直走到極細松枝末端，彷彿是在那些松針之上，憑虛而立。

　　這株橫松之上，離地約有八九丈高，山風拂處，松枝蕩蕩，衣袂飄飄，更使那白衣仙女，似欲乘風飛去，添了幾分仙氣。

　　諸軼凡看得呆了，暗忖此女何人？竟具有如此絕代容光，以及高明得超過自己的輕身功力。

　　男看美女愛心動，女看美女妒意生。

　　何況馬冰冰更從白衣少女的歌聲以內，聽出頗有譏諷自己，不應向枯骨尋仇之意，遂柳眉揚處，「青芒冷魂刀」的刀光再掣，墳土狂飛，現出了埋在其中的整口棺木。

　　諸軼凡泰然不動，視若無睹，因為他料到那位少女，既已作歌譏勸，必不袖手，自己樂得先在暗中觀察觀察這位風華綽綽的天人仙女，究竟是何來歷？

　　馬冰冰見墳中棺木既現，便揮手一刀，劈向棺盞。

　　半空中人影電飄，疾風天降，那位白衣少女果如諸軼凡所料，飛到當場，用手中一段松枝施展「織女投梭」招術，點在了馬冰冰「青芒冷魂刀」的刀身之上。

　　馬冰冰手腕一震，「青芒冷魂刀」硬被盪開數尺，並因生恐對方乘著自己門戶洞開之際再加襲擊，不易防禦，遂就勢飄身，閃退出一丈三四。

　　誰知那白衣少女毫未追襲，只是站在墳前，向馬冰冰嫣然叫道：

　　「這位姊姊不必驚慌，只要你不再欺負業已身死的失去抵抗能力之人，我對你便毫無敵意。」

　　她發話之際，神光滿面，風姿美到極點，也端莊到了極點，那種高華氣質，簡直有點望若神仙，不敢逼視。

　　馬冰冰看在眼中，先是由驚而恨，後是由妒生嗔，竟在眼角眉頭間騰起了一片殺氣。

　　她手橫「青芒冷魂刀」，向前走了兩步，目注白衣少女，沉聲問道：

　　「你和這棺中之人是至親？還是好友？」

　　白衣少女搖頭笑道：

　　「一非至親，二非好友，我連這棺中長眠之人姓甚名誰？都不知道呢！」

　　諸軼凡聽得暗中起敬，因為這白衣少女，對無關利害之事，仗義勇為，挺身衛道，正是「俠」字本義。

　　馬冰冰冷笑說道：

　　「既然你不認識棺中之人，你最好不要多管閒事。」

　　白衣少女笑吟吟地說道：

　　「江湖遊俠之輩，最愛管的便是這等閒是閒非，所謂每見人間不平事，胸中常作不平鳴。」

　　馬冰冰在理論方面，辯不過對方，只得咬牙叱道：

　　「我倒看你有多大能力？敢誇稱要管盡不平之事。」

　　語音方落，青芒電揮，「長虹貫日」、「玉帶圍腰」、「疾風掃葉」三絕招迴環併發，猛攻白衣少女，使丈許方圓之內，佈滿了刀光勁氣。

　　白衣少女身形微動，倩影飄飄，以一種輕靈無比的神奇身法，幾乎未離原地，便把馬冰冰三招猛烈攻勢完全避過。

　　諸軼凡看得暗中好生敬佩，心想：這位白衣少女的一身輕功，委實已入化境，不知其他功力是否也能達到這等境界？

　　他念方至此，馬冰冰業已收刀卓立，戟指白衣少女，咬牙叫道：

　　「好賤婢，你……你欺人太……太甚！」

　　白衣少女聽她口出不遜，不禁秀眉微蹙，訝然問道：

　　「你自己猛下辣手，逞兇欺人，怎麼反倒打一耙，說我欺人太甚？」

　　馬冰冰厲聲說道：

　　「武林人物，講究的是性命如芥，氣概似雲，彼此兩意相投，無妨刎頸全交，倘若一言不合，即當流血五步，你若非對我馬冰冰過份輕視，卻……卻……為何不……不……拔你肩頭長劍。」

　　白衣少女靜靜聽完，「哦」了一聲，微笑說道：

　　「兵刃屬於兇物，不到萬不得已之時，不宜動用，我此時還未決定是否拿你當作仇敵對頭，卻要拔劍做甚？」

　　馬冰冰冷笑說道：

　　「你倒是寬仁厚德，義膽俠肝，但馬冰冰卻不領你這份人情，今日非你殺我，便我殺你，請你趕快拔劍。」

　　白衣少女被她一再相逼，不禁秀眉微挑，含笑問道：

　　「馬姑娘，你當真不知好歹，定要逼我拔劍麼？」

　　馬冰冰狂笑說道：

　　「區區一柄劍兒，嚇得了誰？你若有劍在手，我才好施展師門絕藝，與你放手一搏。」

　　這幾句話兒，含意極狂，聽得那白衣少女秀眉連挑，無法再忍地伸手往肩頭劍柄探去。

　　「嗆啷啷……」好一片清越龍吟，白衣少女手中，便多了一柄精芒如電的奇形古劍。

　　馬冰冰想不到對方所用，竟是能比自己「青芒冷魂刀」鋒芒更利的前古神物，不禁眉頭微蹙，心頭略起嘀咕。

　　但事已至此，說不上不算，遂只好鎮定心神，手橫「青芒冷魂刀」，準備應付強敵。

　　一位是兇狂魔女，一位是聖潔紅妝，她們這一交上手，便均各盡所能，直鬥得鬼怨神愁，天昏地暗。

　　刀光如青色冷電，劍芒如銀色精虹。

　　一上手的二十招以內，青色刀光與銀色劍芒，呈現難分強弱的持平之局。

　　三十招後，青色刀光趨向外圍，並逐漸加大，把那一團銀色劍芒，圈在了濛濛冷霧內。

　　照此情形看來，似是「青衣惡煞飄香蝶」馬冰冰的「青芒冷魂刀」佔了上風。

　　但冷眼旁觀的「北海神醫」諸軼凡卻另有看法。

　　他看出那團被圈在核心的銀色劍芒，雖然收縮，卻不萎弱，彷彿是在斂銳收鋒，俟機而動。

　　外圍那圈青色刀光，雖然縱橫捭闔，彷彿控制著局面，但內行法眼一望便知，在氣勢之上，已呈散漫，有了外強中乾跡象。

　　果然，又過片刻，那團被圈在核心的銀色劍芒，陡然暴漲，幻成了三朵精光百幻的飛舞劍花。青色刀光，也不示弱，舞成三圈冷虹，向那三朵劍花飛迎而上。

　　銀色劍花與青色刀虹一合。就起了「錚錚錚」三聲脆響。

　　龍騰虎撲的人影立分，白衣少女與馬冰冰各自飄身退後數尺，目注手中兵刃，細加察看。白衣少女手中的奇形古劍，銀芒如電，未損分毫。馬冰冰手中的「青芒冷魂刀」的刀鋒之上，卻多了三個米粒大小缺口。

　　這種現象，看得那位「勾漏」門下「青衣惡煞飄香蝶」，又是心疼，又是膽怯。

　　心疼的是自己的師門至寶「青芒冷魂刀」，居然有了損傷。

　　膽怯的是自己不僅在藝業上遜於白衣少女，連兵刃威力，也不如對方，再有幾記硬接硬架，這柄「青芒冷魂刀」可能難免折斷在白衣少女的前古神劍之下。

　　白衣少女見自己古劍無傷，便笑堆雙頰，向馬冰冰揚眉說道：

　　「馬姑娘，我們萍水相逢，相互間無甚深仇大恨，便到此為止，免得太傷和氣如何？」

　　馬冰冰膽氣雖怯，兇心未泯，聞言冷笑說道：

　　「姑娘劍術、兵刃也係前古神物，但馬冰冰卻還有件暗器，頗思一試。」

　　原來「勾漏獨夫」歐陽彝，自從把「青芒冷魂」、「碧芒銷骨」、「赤芒化血」、「烏芒絕音」等四柄奇毒苗刀，分傳給門下青、碧、赤、烏四大惡煞女弟子後，又費盡神思地練了四種奇毒暗器，賜給她們配合使用。

　　「烏芒絕音刀」配的是「絕音針」，「赤芒化血刀」配的是「化血錐」，「碧芒銷骨刀」配的是「銷骨芒」，「青芒冷魂刀」配的是「冷魂砂」。

　　如今，「青衣惡煞飄香蝶」馬冰冰便想施展「冷魂砂」這種奇毒暗器，欲在白衣少女手下轉敗為勝。

　　白衣少女聽了這位「青衣惡煞飄香蝶」要想一試暗器之語，遂手橫銀芒古劍，點頭微笑說道：

　　「馬姑娘請自施為，我願意再領教領教你的暗器手法。」

　　馬冰冰先把「青芒冷魂刀」化剛為柔，圍在腰間，然後抓了兩把極為惡毒的「冷魂砂」，便向白衣少女撒出。

　　但白衣少女卻會者不忙，她既不縱身閃避，也不發出掌風勁氣加以抵禦，只微抬玉手，用手中銀芒古劍在當空虛劃圓圈。

　　說也奇怪，那兩蓬青色冷霧，一近銀芒劍圈，便還原成一粒粒的青色細砂，黏吸在白衣少女所執銀芒古劍的劍身之上。

　　轉眼間，青色冷霧已告消滅殆盡，白衣少女那柄銀芒古劍之上也粘滿了青色細砂。

　　這是內家神功中，極高明的「先天無極罡氣」，馬冰冰自然識貨，也極知趣，遂苦笑連聲，化成一縷青煙，電閃遁去。

　　「北海神醫」諸軼凡見馬冰冰業已遁走，遂現身縱出，向那白衣少女抱拳長揖笑道：

　　「姑娘絕藝仁心，巾幗奇俠，諸軼凡謹代棺中亡友『北海神偷』蓋方朔，拜謝姑娘維護泉下枯骨之德。」

　　白衣少女虛劃圓圈的銀芒古劍一收，劍身上所粘吸的無數青色細砂，立即紛紛落地。

　　她妙目微抬，向諸軼凡看了一眼，秀眉深皺，未予答話。

　　諸軼凡碰了個軟釘子，不禁臉上「烘」的一熱，暗忖：這位姑娘看來和藹異常，怎的卻對自己如此傲慢？

　　他心中詫異，目中遂又向白衣少女看了一眼。

　　他在看白衣少女，白衣少女也在看他。

　　四道目光，凌空互對，竟使諸軼凡心中陡地一驚。

　　因為白衣少女的目光之中，蘊有一種向諸軼凡求助的奇異神色。

　　這種奇異神色，慢說一般人物，就是極高明的武林高手，也未必看得出來。

　　但諸軼凡卻一望而知，因為他是「北海神醫」，醫家最講究的四種本領，就是「望、聞、問、切」。

　　根據諸軼凡的學識經驗，看出這位白衣少女不是受了重傷，便是中了奇毒，業已性命垂危，魂遊墟墓之間。

　　但究竟是中了什麼奇毒？或受了什麼重傷？諸軼凡卻不能憑「望」而知，他必須「切」，也就是必須替這白衣少女診察脈息。

　　「噹啷啷……啷啷……」

　　這是白衣少女把握不住手中前古神物，那柄銀芒寶劍的墜地之聲。

　　跟著便是她的嬌軀上下，起了一陣匆遽顫抖。

　　再跟著便是她銀牙一咬，星眸一閉，頹然向後暈倒。

　　諸軼凡知道只要容她身形一倒，便立告玉殞香消，返魂無術！遂動作如電，輕舒猿臂，攏住白衣少女嬌軀，並就勢為她續命須臾，點了她的「三元大穴」。

　　點了「三元大穴」，諸軼凡心內一寬，因為無論變化如何惡劣，這位白衣少女的最後一口中元之氣，業已決不會在半個時辰之內完全渙散。

　　他要把握時間，趕緊診出病源，才好對症下藥。

　　但諸軼凡三指才搭上白衣少女右手脈門的「寸關尺」部位之際，便覺全身一震。

　　因為白衣少女王腕如冰，業已不診可知，定是中了什麼陰寒奇毒。

　　諸軼凡目光微注地上的那柄銀芒古劍，及散落滿地的一片青色細砂，心中恍然頓悟，知道定是這種青色細砂，含有極厲害的陰寒毒力，從劍上傳到白衣少女手上，使她不知不覺之中，中了奇毒。

　　在他們這種神醫看來，是重傷易治，奇毒難療。

　　因為傷所需藥物，可由經驗學識得知，奇毒所需解藥，則除了用毒者本人以外，他人極難調配得完全對症。

　　如今，諸軼凡倉促之下，只能決定先餵白衣少女眼食一粒自己煉製的「萬應解毒丸」及一粒「純陽葆元丹」。

　　若把這兩粒丹丸服下，雖不致立可使白衣少女解毒痊癒，最少也能暫止寒毒攻心，再行作進一步的施救。

　　但白衣少女如今銀牙緊咬，知覺半失，卻又怎生能叫她把「萬應解毒丸」及「純陽葆元丹」乖乖服下？

　　諸軼凡萬般無奈，只得施展辣手，採取「霸王硬上弓」的策略，把白衣少女的下頦捏開。

　　捏開下頦，把丹丸放進她櫻桃小口之中，再使她下頦復原，但白衣少女仍不會將口中丹丸自行咽下。

　　諸軼凡救人心急，只得口對口地硬把那兩粒靈藥度入白衣少女腹內。

　　誰知丹丸入腹甚久，白衣少女仍自身體如冰。

　　諸軼凡知道她所中寒毒甚重，氣血凝滯擁塞，藥力發散遂慢，只好再復兩唇相接，把自己所練純陽真氣，向白衣少女腹中徐徐度入。

　　又過片刻，白衣少女嬌軀似乎略覺回暖，但這種回暖程度卻甚輕微。

　　諸軼凡心中好不難過，知道藥不對症，自己空負「北海神醫」之名，卻要眼睜睜地看著這位絕代佳人玉殞香消，又道是：「福善淫，昭昭不爽。」

　　就在「北海神醫」諸軼凡護花無術，挽命無方之際，忽聽身後起了一種「格格……格格」的奇異聲息。

　　這種「格格……格格」的奇異聲息，聽來著實懾人心魂，彷彿是有個幽靈鬼怪，正從那棺木之中，開棺揭蓋爬出。

　　諸軼凡毛骨悚然地抱著那白衣少女，猛一回身。

　　格吱……

　　就在他回身之時，被「青衣惡煞飄香蝶」馬冰冰用「青芒冷魂刀」劈開墳土，所現出的那口棺木的棺蓋，也突然「格吱」一聲，凌空飛起，落向墳後。

　　跟著直挺挺地從棺中站起一人，正是與諸軼凡齊名，號稱「北海三怪」之一，曾把葛嘯群偷了個精光，不亦樂乎的「北海神偷」蓋方朔。

　　諸軼凡起初以為蓋方朔若是詐死，定然墓中無棺。

　　縱令他善用心機，於墓內埋棺，則棺內定然無屍。

　　如今，事情全出預料，不僅墓內有棺，棺內有屍，這屍體並還僵直直地從棺中掀蓋起立。

　　諸軼凡揚眉卻步，心中電轉，要從兩項答案中，選擇出一項正確答案。

　　第一項答案是「北海神偷」蓋方朔仍屬詐死，但他卻大費心力，把墓底鑿空，留出通氣之處，以人作屍，以棺作榻地睡在墓內。

　　第二項答案是「北海神偷」蓋方朔乃是真死，因墳土被挖，受了什麼戾氣感應，發生屍變。

　　諸軼凡在這兩項答案中，尚未有所選擇，那位從棺中起立的「北海神偷」蓋方朔，卻向他微笑說道：

　　「諸老三，我又不要你施展什麼神醫妙計，替我續命還魂，你卻對我這樣直眉瞪眼做甚？」

　　蓋方朔這一開口說話，諸軼凡心中的第二項答案，自然雲散煙消，不禁劍眉深蹙，沉聲叱道：

　　「老偷兒，你到底弄的是什麼玄虛？這位姑娘，為了維護你不被那『青衣惡煞飄香蝶』馬冰冰翻屍動骨，仗義出手，結果竟中了陰寒奇毒芳魂渺渺，一息奄奄，你……你這老偷兒，是否問……問心有疚？」

　　蓋方朔哈哈大笑道：

　　「一點陰寒奇毒算得了什麼？有你這樣一位能夠續命於無常已到之際，挽魂於酆都欲進之時的『北海神醫』在旁，這位姑娘還怕……」

　　諸軼凡不等蓋方朔話完，便自叱道：

　　「老偷兒你懂什麼？重病好治，奇毒難醫。」

　　蓋方朔也不等諸軼凡話完，便自獨笑說道：

　　「重病雖然好治，奇毒也未必難醫，你這位『北海神醫』會治重病，我這位『北海神偷』卻會醫奇毒。」

　　諸軼凡目光注向懷中白衣少女，見她玉頰飛紅，分明已到即將撒手塵寰的「迴光返照」地步，遂皺眉苦笑說道：

　　「老偷兒，這位姑娘業已魂游墟墓，你還在信口胡言，亂吹大氣……」

　　蓋方朔一躍出棺，揭開手中一隻玉瓶瓶蓋，把其中所貯色分金、碧、青、赤、黑的五粒梧桐子大小丹丸，送到諸軼凡面前，微笑說道：

　　「諸老三，我怎會信口胡吹，這不是解毒聖藥？」

　　諸軼凡訝然問道：

　　「老偷兒此藥何來？」

　　蓋方朔含笑答道：

　　「這就是我從『勾漏獨夫』歐陽彝身邊，所得的彩頭。」

　　諸軼凡聞言大喜，急忙從瓶中傾出那粒青色丹丸，先湊在鼻間，嗅了一嗅，便立即餵入白衣少女口中，拍開了所點「三元大穴」。

　　片刻過後，白衣少女不僅嬌軀回暖，並發出低微呻吟，諸軼凡遂為她在「黑甜睡穴」上，略加按摩，使她沉沉入睡。

　　白衣少女頰浮甜笑，香息微呼，諸軼凡便捧著她，輕輕放在石上，脫下身著長衫，替她半墊半蓋。

　　蓋方朔負手旁觀，不時從嘴角間浮現神秘微笑。

　　諸軼凡安置好白衣少女，把其餘金、碧、赤、黑四粒靈丹，連同玉瓶，一併交還蓋方朔，透了一口長氣，含笑問道：

　　「老偷兒，你就是為了這點賊贓，才如此大費苦心地裝死避禍麼？」

　　蓋方朔點了點頭，忽又縱到棺前，伸手從棺中拉起一具骷髏白骨。

　　諸軼凡恍然笑道：

　　「老偷兒真有一套，你是從墓底挖了秘道，人藏棺下，屍在棺中，若是有人不信，挖墓開棺，見了這具骷髏，也只好深信不疑，頹然罷手的了。」

　　蓋方朔嘆道：

　　「我又不認識那『勾漏獨夫』歐陽彝，直等發覺不該手癢，這次竟惹了螞蜂窩時，卻探出歐陽老魔業已派了他手下兇毒無倫的難纏魔女，來向我興師問罪，我自忖這把老骨頭，擋不起『五毒苗刀』，遂只好忙中出此下策。」

　　諸軼凡先看了看在石上甜睡的白衣少女，然後轉過頭來，向蓋方朔問道：

　　「老偷兒，你既有『勾漏獨夫』歐陽彝的『五毒苗刀』解藥在手，卻為何不早些取出？直等我急得無可奈何之際，才肯現寶，豈不是存心捉弄我麼？」

　　蓋方朔雙眉一挑，縱聲任笑道：

　　「諸老三，關於這件事兒，你不僅不應該向我責詢，還應該向我深深致謝才對。」

　　諸軼凡莫名其妙地，苦笑說道：

　　「老偷兒，你講不講理？為何我受了你的捉弄，還要向你致謝？」

　　蓋方朔日注諸軼凡，臉上浮出一種神秘笑容說道：

　　「諸老三，我知道你自負才華品貌及一身神奇醫術，出色武功，自然眼界太高，對一般脂粉裙釵，概難看得中意。但這位穿白衣的姑娘，卻除了絕世武學，絕代容光之外，還具有比容光武學更難得的俠骨仁心，我在棺內看了，遂覺如此良緣，若不設法玉成，老天爺定要減去我幾年壽算。」

　　諸軼凡聽到此處，業已俊臉通紅，劍眉微蹙。

　　蓋方朔繼續笑道：

　　「我有了這種打算，遂故意遲遲出棺，等你軟玉溫香抱滿懷，一再為她度氣餵藥，抱享豔福之後，才取出『五毒苗刀解藥』，替我這位未來弟妹祛毒續命。」

　　諸軼凡苦笑叫道：

　　「老偷兒，我警告你，這些話兒，萬不許再對旁人提起，尤其是這……」

　　蓋方朔接口笑道：

　　「諸老三，你不說我也明白，是不是尤其是這位姑娘醒後，倘若羞了她時，你定不與我干休，甚至把我老偷兒真正變成死屍，裝進棺材之內？」

　　諸軼凡拿他無法，只好皺眉說道：

　　「老偷兒，你莫要高興，『勾漏魔女』共有四人，『青衣惡煞』走後，也許還有什麼『碧衣惡煞』、『赤衣惡煞』、『烏衣惡煞』等，繼續尋來，你難道能永遠都睡在棺材底下，飽聞那朽骨黃土氣味？」

　　蓋方朔聞言，果然眉頭立皺，發愁說道：

　　「這確是一樁宛如附骨之蛆的莫大麻煩，諸老三，你能不能施展妙技，替我開個方兒，治療絕症？」

　　諸軼凡靈機一動，微笑說道：

　　「這藥方兒並不難開，但藥引兒卻得你自己去找。」

　　蓋方朔揚眉問道：

　　「諸老三快說，這藥引兒是什麼東西？」

　　諸軼凡笑道：

　　「就是你賊性不改，賊手太癢，在析城山中，從我好朋友葛嘯群身上偷來的那柄『靈龍劍』！」

　　話完，遂把葛嘯群奉命覓劍，準備剋制「五毒苗刀」，大破「五刀邪派」之事，向蓋方朔細說一遍。

　　蓋方朔靜靜聽完，皺眉問道：

　　「你這俠義朋友葛嘯群如今何在？」

　　諸軼凡微笑答道：

　　「他與我同來鬼斧峪，向你索還『靈龍劍』，但見了墳墓以後，我便猜出你多半詐死，力主開棺尋覓，但葛嘯群兄竟執意不肯，聲言縱然積怨如山，只要幽明一隔，也就萬事全休，何必為了一柄劍兒，再驚動泉下枯骨？」

　　蓋方朔聽得感慚交迸，雙伸拇指讚道：

　　「好氣魄！好心胸！我有點愧對這位葛老弟了。」

　　諸軼凡失笑說道：

　　「陶淵明說得好：『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老怪物既然生慚，便應贖過，葛嘯群兄索劍而來，拜墳而去，他西行未遠，你何不倚仗你那頭毛驢腳力，追上他奉還『靈龍劍』呢？」

　　蓋方朔連連點頭說道：

　　「對！對！我去追他，一來奉還昔日所盜的『靈龍劍』及金銀珠寶，二來苗疆中蠻煙瘴雨，怪異極多，初次前往之人，定必逢無數艱難險阻！我仗恃舊遊熟地，又有一兩位隱居友好，可以求援，遇上事時，不妨暗助葛老弟一臂之力。」

　　諸軼凡靜靜聽完，揚眉笑道：

　　「老怪物好刁，好惡！你怎只說一來如何？二來如何？卻不把三來如何？一併說出。」

　　蓋方朔愕然說道：

　　「我對葛老弟，還劍謝他，暗助酬恩，業已盡了人情，卻哪裏還有什麼三來……」

　　諸軼凡截斷他的話頭，接口笑道：

　　「三來你與葛嘯群兄，同去『苗疆』，仗恃他那一身絕世武學，做你護衛，便不怕『勾漏獨夫』歐陽彝派遣什麼門下魔女，向你尋仇問罪，豈不比鑽進墳墓，躲在死人骨頭底下，大受悶氣的笨蛋辦法，強得多麼？」

　　蓋方朔把話聽完，立即目閃神光，撮唇作嘯。

　　諸軼凡蹙眉叫道：

　　「老怪物莫要不識好歹，我對你所貢獻的，是最最高明的無上妙策，你卻這樣鬼口叫做甚？」

　　蓋方朔點頭笑道：

　　「諸老三，你誤會了，我知道你所說之語，確屬金玉良言，正在招呼我那驢兒，準備立刻啟程，去追葛老弟呢！」

　　說話之間，他那頭黑黑駿驢，業已聞得嘯聲，如飛而至。

　　蓋方朔因蓄意詐死，細軟之物均已帶在身上，遂不再停留，飄登驢背，向諸軼凡擠眉弄眼地怪笑說道：

　　「諸老三，我說走就走，但願你天緣巧合，俊侶成雙，我們等『五刀派』開派大會，共蕩群魔之際，再相見了。」

　　話完，一領驢韁，便向鬼斧峪外得得馳去。

　　諸軼凡朗聲叫道：

　　「老怪物，替我站住。」

　　蓋方朔不敢不聽，只好勒韁停蹄，回過身來，目注諸軼凡，苦笑問道：

　　「諸老三，你發什麼脾氣？我所說：『天緣配合，俊侶成雙』話兒，雖似向你調侃，其實卻是由衷所發的祝福之語，你難道為了這點小事，又要欺負我麼？」

　　諸軼凡看他做出一副乞憐怪相，忍俊不禁地失笑說道：

　　「老怪物怎麼這樣窩囊？我不是要欺負你，只因苗疆之行，除了有形強敵怪異以外，能夠無形殺人的瘴癘更多，想叫你把我所煉的……」

　　蓋方朔聽到此處，接口呵呵笑道：

　　「原來諸老三竟是好意，你莫非要把你所煉極具神效的『諸葛解瘴丸』，送我一些？」

　　諸軼凡點頭笑道：

　　「老怪物，你休看我對於『勾漏冷魂砂』的陰寒奇毒束手無策，但『諸葛解瘴丸』卻是苗疆人物視為比任何金銀珠寶，珍貴萬倍的續命聖藥！此丸採藥不易，煉藥極難，我一共只有十丸，打算給你帶三粒去。」

　　蓋方朔靜靜聽完，忽然捧腹大笑。

　　諸軼凡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起來，劍眉微蹙問道：

　　「老怪物，你發瘋了麼？好端端地如此狂笑做甚？」

　　蓋方朔一面拼命忍笑，一面伸手入懷，取出一隻青色玉瓶，向諸軼凡揚眉叫道：

　　「諸老三，多謝你一番好意，要送我三粒『諸葛解瘴丸』，但你哪裏知道你所煉這種靈藥，早就被我在談話之間，順手牽羊，不動聲色地全數扒得來了。」

　　諸軼凡見自己所煉的十粒「諸葛解瘴丸」，竟已被這位「北海神偷」全數扒走，不禁窘怒交集，瞋目叱道：

　　「老偷兒，你敢偷我東西，不怕我剝了你的皮麼？」

　　蓋方朔神色自若地，搖手大笑說道：

　　「不怕，不怕，無論在事實上，或在道義上，我都不怕！因為在事實上，你若追我，我就策驢快跑，縱然你這位『北海神醫』武功比我強得多，但腳程卻比我的龍種黑驢差得太遠，真要不知自量，拼命窮迫，也不過只有多聞幾個驢屁份兒，哪裏能追得上我？把我這身賊皮剝掉……」

　　諸軼凡聽了這些話兒，真所謂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但深知對方所說不謬，自己的輕功腳程，確難追得上龍種黑驢，遂只好一面忍氣聆聽，一面尋思有何妙策，能把這刁鑽古怪的「北海神偷」好好懲治一頓。

　　蓋方朔得意洋洋地，繼續笑道：

　　「諸老三，不要生氣，這是在事實方面，我不怕你，何況在道義方面，我還有三大理由……」

　　諸軼凡氣得幾乎跳將起來，大怒叱道：

　　「老怪物，你簡直放屁！你偷了我的東西，還會有三大理由？」

　　蓋方朔應聲說道：

　　「當然有三大理由，第一個理由為我，第二個理由為你，第三個理由是為了整個武林，你要不要聽上一聽？」

　　諸軼凡氣極而笑地咬牙說道：

　　「你說！你說！」

　　蓋方朔搖頭晃惱說道：

　　「常言道：『英雄最寂寞』，其實這句話兒，最最狗屁！因為英雄雖怕寂寞，常人又何嘗不怕寂寞？譬如你這『北海神醫』，倘若遇不上病人，無法施展你素所自修的岐黃妙技，豈不大感寂寞，悶得要死？」

　　諸軼凡怒聲叱道：

　　「老怪物，你為什麼不講理由，光講廢活？」

　　蓋方朔微笑答道：

　　「這不是廢話，這就是為我自己的第一點理由。因為我在墳墓中藏了好久，技癢無比，但偏偏毫無對象，總不能去偷睡在我上面的那幾根死人骨頭，好容易才爬出棺材，遇上你這似明知神偷在側，偏偏大而化之，不加提防的身懷靈藥之人，我若再不下手，卻怎生能過熬了多日的賊癮？並怎生對得起我這『北海神偷』四字？」

　　諸軼凡聽得面含苦笑，連連搖頭，蓋方朔又復笑道：

　　「第二點理由是為你，因為你本來打算送我三粒『諸葛解瘴丸』，我卻搶先下手，偷了十粒，我利用這區區七粒靈藥，遊俠『苗疆』，若能從奇瘴毒癘中，多救一條人命，也就等於是替你多積了一份德行。自古善行有善報，由來積德裕兒孫，你今日多丟了七粒『諸葛解瘴丸』，或許在將來與那位白衣姑娘結良緣以後，會連生七個兒子。」

　　諸軼凡被他調侃得劍眉雙挑，怒火高騰，但卻偏偏把這位「北海神偷」奈何不得。

　　蓋方朔臉色一正，朗聲叫道：

　　「諸老三，在我說出第三個為了整個武林，光明正大，冠冕堂皇的理由之前，先請你摸摸身上，原先放這『諸葛解瘴九』的玉瓶之處。」

　　諸軼凡無可奈何地如言一摸，不禁嚇了一跳。原來，懷中仍有一隻玉瓶。他慌忙取出看時，瓶中所貯，卻是蓋方朔從「勾漏獨夫」歐陽彝身邊偷來的「五毒苗刀」解藥。

　　蓋方朔哈哈笑道：

　　「諸老三，我因為你在山東，用不著專解蠻荒瘴癘的續命靈藥『諸葛解瘴丸』，我去苗疆，也用不著『五毒苗刀』的特殊解藥。故而特意來個『換日偷天』，這樣一來，我可在苗疆的蠻煙瘴雨之下，挽救不少生靈，你也可在『五刀派』的毒刀兇芒之下，為慘遭不幸的俠士英雄，消災弭劫，如此做法，豈非正大光明？老偷兒要向你這宅心仁厚的『北海神醫』請教一聲，我這三個理由，都還說得過去麼？」

　　諸軼凡苦笑叫道：

　　「老偷兒，算你會說，我不剝你的皮了。」

　　蓋方朔坐在驢背之上，抱拳笑道：

　　「多謝，多謝，老偷兒為了補報盛情，在這苗疆之行中，若是見了什麼絕世珍奇一定順手牽羊，帶回送你。」

　　諸軼凡搖手笑道：

　　「我又不是專收賊贓的窩家，誰稀罕你送什麼東西？只奉勸老偷兒少犯贓癮，莫要胡亂順手牽羊，常言道：『上得山多終遇虎』，總有一天會碰上頂頭貨色，把你的兩隻賊手砍掉。」

　　蓋方朔哈哈一笑，對諸軼凡揮手道別，策著他那頭龍種俊驢，馳向鬼斧峪外。

　　諸軼凡目送他身形杳後，把「五毒苗刀」的解藥玉瓶揣在懷中，回過頭來，向石上白衣少女看去。

　　白衣少女仍在酣睡，諸軼凡遂取出一瓶防毒藥汁，擦遍雙掌，然後方把地上那柄前古神劍拾起。

　　這時，劍上所粘「冷魂砂」，早已全數墜落，但諸軼凡仍處事謹慎地用布巾蘸了自煉防毒消毒藥汁，把整個劍身擦拭得乾乾淨淨。

　　他一面拭劍，一面辨識劍柄古篆，方知劍稱「勝邪」，果是與「干將」、「莫邪」齊名的春秋神物。

　　諸軼凡由劍度人，知道這位美秀無倫的白衣少女，定然來歷不凡，再想起自己適才替她接唇度氣的旖旎風光，不禁俊臉飛紅，耳根發熱。

　　他微定心神，伸手為白衣少女悄悄一診脈息，發覺因解藥對症，所中寒毒早已全消，如今只是由於「黑甜睡穴」被自己細加按摩之故，正睡得香穩已極。

　　諸軼凡不知「青衣惡煞飄香蝶」馬冰冰是否會去後重來，遂考慮，伸手把白衣少女拍醒。

　　白衣少女睫毛連動幾動，霍然睜目，兩道湛如秋水的絕美眼神，凝注在諸軼凡的臉上。

　　諸軼凡不知怎地，心中竟一陣騰騰亂跳，向這白衣少女賠笑說道：

　　「姑娘，你劇毒已祛，且提口真氣，流轉周身，試探試探還有沒有什麼不適之處？」

　　白衣少女翻身坐起，如言運氣行功，細察臟腑四肢，覺得毫無不適，遂嫣然一笑，向諸軼凡稱謝道：

　　「那馬冰冰煉得好厲害的毒砂。多蒙兄台相救……」

　　話方至此，忽然瞥見墳墓中的棺蓋已開，不禁玉頰飛紅，愧然嘆道：

　　「慚愧，慚愧，我雖然仗義出手，卻仍未能保全了墓中枯骨，但這棺蓋是怎樣開啟，莫非那馬冰冰曾經去而復返過麼？」

　　諸軼凡搖頭一笑，遂把「北海神偷」蓋方朔詐死避禍等情，向白衣少女略述一遍，說完並含笑問道：

　　「姑娘上姓芳名，可否見告？」

　　白衣少女微笑答道：

　　「我姓石，單名一個……」

　　諸軼凡因由泰山東來的這一路之間，與葛嘯群極為投契，無話不談，如今既聽這位白衣少女姓石，目光再微注手中「勝邪古劍」，遂恍然大悟，接口笑道：

　　「姑娘芳名，大概是一個『玲』字，家住太湖葛家堡中？」

　　石玲聞言，秀眉雙軒，訝然說道：

　　「兄台猜得不錯，但我新出江湖，聲名未彰，你卻……」

　　諸軼凡知道她心中驚詫，遂趕緊接口笑道：

　　「石姑娘不必驚奇，令師兄葛嘯群，是我新交好友。」

　　石玲「哦」了一聲，揚眉問道：

　　「我葛師兄呢？他在不在山東地面？」

　　諸軼凡含笑答道：

　　「葛嘯群兄於半日前，還在這鬼斧峪中。但如今卻已風塵僕僕，遠下苗疆，恐怕追不上了。」

　　說到此處，驀然想起一事，又向石玲含笑問道：

　　「葛嘯群兄說你們師兄妹二人藝成以後，是南北分途，江湖行道，但如今卻怎這樣湊巧，葛兄剛剛由北赴南，石姑娘竟也由南方跑到北方來了？」

　　石玲眉峰微蹙，應聲答道：

　　「我是特意趕來這山東地面尋找一人。」

　　諸軼凡笑道：

　　「石姑娘是要找誰？我在這山東一帶，人地較熟，或許可代為效力？」

　　石玲忽從一雙妙目之內，電射神光地疑注在諸軼凡那英俊的臉龐上，正色說道：

　　「我要找『北海神醫』諸軼凡，仁兄若能幫我找著此人，石玲定當結草銜環，感恩投世。」

　　諸軼凡想不到石玲竟是特來山東找尋自己，不禁一時窘住，俊臉微紅地，未能立即答話：

　　石玲見他未答自己所問，頓時愁鎖雙眉，苦笑問道：

　　「你……你……不認識『北海神醫』諸軼凡麼？聽說他是新近崛起武林的神醫奇俠，在這北方一帶，名頭大得很呢！」

　　諸軼凡窘然笑道：

　　「石姑娘，我就是諸軼凡，謬承武林友好，贈以『北海神醫』之號。」

　　石玲聞言，高興得跳將起來，揚眉叫道：

　　「諸兄，你既是神醫，自然深懷惻隱救世之心，你……你肯不肯和我走趟廣東羅浮呢？」

　　諸軼凡對於石玲嬌美天真的絕代風神，看得好不醉心，自然不加拒絕點頭笑道：「我願意奉陪石姑娘一同前往羅浮之遊，但不知……」

　　石玲接口說道：

　　「諸兄何必再問，小妹風塵僕僕，遠來相尋你這『北海神醫』，自然是求你大施回春妙手，替人治病。」

　　諸軼凡笑道：

　　「我知道定是替人治病，但替誰治病？治的是什麼病？石姑娘最好能事先見告，因為有些藥物，羅浮未必能有，應該及早準備，或是沿途購辦，才免得遷延時日，萬一有所稽誤。」

　　石玲蹙眉嘆道：

　　「救的是我義父『大漠金雕』軒轅亮。」

　　諸軼凡失驚問道：

　　「軒老前輩神功絕世，卻生了什麼病症？」

　　石玲妙目之中，淚光浮動，悲聲答道：

　　「我義父內功精湛，確已百病不侵，他是受了嚴重內傷，臟腑間受震太鉅。」

　　諸軼凡聽得越發驚奇地說道：

　　「石姑娘，既然如此，事不宜遲，我們立刻動身，但不知軒轅老前輩，是傷在何人手下？」

　　他一面說話，一面把那柄「勝邪古劍」向石玲雙手遞去。

　　石玲嫣然一笑，接過「勝邪古劍」，插入鞘中，遂與諸軼凡立即南行，邊行邊說道：

　　「我義父是傷在『棲霞劍客』熊如古的手下。」

　　諸軼凡「咦」了一聲，大為驚愕地說道：

　　「棲霞劍客熊如古，為了一柄『靈龍劍』，曾被『析城五狼』囚禁多年，人俗技低，只是當代武林中第二、三流的人物。軒轅老前輩怎會神龍落困蚯蚓陣，麒麟傷在螻蟻口呢？」

　　石玲揚眉說道：

　　「倘若論起武功，自然一百個『棲霞劍客』熊如古，也不是我義父的單掌之敵，我義父只因對他仁義，對我關懷，才落得身受重傷，魂……魂遊墟墓。」

　　她說到後來，業已語音悲咽，引袖拭淚。

　　諸軼凡低聲勸道：

　　「石姑娘不要傷心，你且把當時情景，對我細說一遍。」

　　石玲點頭說道：

　　「我也略通醫理，知道醫家必須先望、聞、問、切，根究病源，才好對症下藥，自然把羅浮所遭受的，對諸兄細加奉告。」

　　諸軼凡見石玲可能是因心懸義父，長途奔波，並又新中冷魂奇毒，以致在容光之上，略有憔悴神色。遂好生憐惜地取出一瓶靈丹遞過，溫言笑道：

　　「石姑娘請先把這瓶具有寧神益元功效的靈丹服下，再慢慢敘述羅浮之事，好在漫漫長途，盡有時間說話。」

　　石玲異常感激地看了諸軼凡兩眼，接過靈丹服下，略為運氣行功，使藥力流轉周身，便自緩緩說道：

　　「我義父領我南遊各地，指點一切山川人物及江湖風險，途中並無重大事件發生，但到了羅浮山內的一處危崖之上，卻與那『棲霞劍客』熊如古偶然相遇。」

　　諸軼凡不願使石玲一口氣說得太長，過於費力，遂接口說道：

　　「聽說這位『棲霞劍客』熊如古，在十來年前，曾與尊師葛老前輩，尊師母石老前輩結過樑子。」

　　石玲點頭道：

　　「十來年前，他在南京棲霞山中，欺凌我師父、師母之時，何等驕狂兇暴！但在羅浮山中，卻已老邁不堪，並身有殘疾患重病躺臥在絕望邊緣，只剩奄奄一息。」

　　諸軼凡訝聲問道：

　　「熊如古在這種情況之下，卻怎能傷了軒轅老前輩呢？」

　　石玲嘆道：

　　「千不該，萬不該，我義父和我見了熊如古那副奄奄待斃情狀，均動了惻隱之心，上前為他療疾敷傷，服以自煉靈藥，企圖救他一命。」

　　諸軼凡皺眉說道：

　　「難道熊如古就乘著軒轅老前輩替他療傷治病之際，暗下毒手？」

　　石玲搖頭答道：

　　「當時熊如古神志未清，雙方又未通姓名來歷，哪裏會有什麼不測巨變？直等這位毫無心肝的『棲霞劍客』服下靈丹，神氣略振，雙方說了姓名以後，他才出入意料地遂起毒心。」

　　諸軼凡搖頭一嘆說道：

　　「這真叫『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了。」

　　石玲喟然說道：

　　「當時，熊如古聽我們說出來歷，遂招手請我們走近他的身前，說是他要請我義父向我師父、師母轉達他對昔年棲霞舊事的歉疚謝罪之意。」

　　諸軼凡笑道：

　　「軒轅老前輩是怎樣回答？」

　　石玲說道：

　　「我義父尚未答話，我便向熊如古表示往事如過眼雲煙，不值一笑，等他傷病癒後，不妨小遊太湖，做我師父、師母的座上嘉賓，雙方把昔年舊怨，化解在舉杯相敬之間。」

　　諸軼凡撫掌讚道：

　　「石姑娘說得好，這種廣闊心胸，方不愧俠義道中人物。」

　　石玲苦笑道：

　　「但我語猶未畢，熊如古右手忽揚，崩簧已響，一筒『七孔黃蜂針』，竟在兩三尺外，向我面門怒射。」

　　諸軼凡「呀」了一聲驚道：

　　「七孔黃蜂針是極為毒辣霸道的有名暗器，又在這近距離發出，石姑娘卻怎能逃脫劫數？」

　　石玲搖頭嘆道：

　　「我當時確實大劫難逃，多虧我義父猝然之下，雙掌齊出，右掌以陰柔巧勁，把我推跌出七八尺外，左掌以陽剛猛勁，把『七孔黃蜂針』震得四散飛墜。」

　　諸軼凡表示讚佩，點頭說道：

　　「前輩功力及應變措施，果然令人……」

　　話猶未了，石玲便苦笑說道：

　　「我義父雖拼力施為，救了我一條性命，但熊如古卻就勢滾來，把我義父的雙腿抱住。」

　　諸軼凡愕然問道：

　　「熊如古這算是什麼招術身法？他把軒轅老前輩的雙腿抱住做甚？」

　　石玲答道：

　　「他既非拳招，亦非掌式，只是戾氣忽騰，企圖拼命而已！故而熊如古一把把我義父的雙腿抱住，便往崖下滾去。」

　　諸軼凡道：

　　「熊如古的心思太毒，軒轅老前輩雙掌分發陰陽功勁，功力全注上盤，下盤自然欠穩，難免要著了他的道兒了。」

　　石玲點頭說道：

　　「諸兄猜得不錯，我義父為了救我，功聚上盤，一時不及躲閃，遂被熊如古緊抱雙足，雙雙翻下危崖，飛墜百丈。」

　　諸軼凡劍眉雙蹙說道：

　　「換了旁人，既失足於百丈崖頭，必定粉身碎骨！但軒轅老前輩號稱『大漠金雕』，輕功絕世，或許尚有甚解禍消災妙策？」

　　石玲答道：

　　「我義父人到空中，神威突奮，先行功運雙足，震斷熊如古雙臂，把他踹下深壑，然後仗恃絕世輕功，勉力提氣，拼命斜飛，落向峭壁之間的一大塊突石之上。」

　　諸軼凡目閃神光，點頭讚道：

　　「臨危不亂，事急求全，軒轅老前輩的這種應變措施，確實絲毫不錯。」

　　石玲苦笑說道：

　　「我義父雖盡全力施為，但人已墜落下三四十丈，遂身受重傷，臟腑間受震太鉅，暈死在壁腰突石之上。」

　　諸軼凡皺眉點頭，石玲繼續說道：

　　「我見此慘變，自然心膽皆裂，遂設法把我義父縋落深壑，在壑下一位隱士家中借居調治。」

　　諸軼凡問道：

　　「這隱士是誰？是不是『梅花狂士』尹逋客？」

　　石玲連連點頭答道：

　　「對了，就是『梅花狂士』尹逋客。他幫我悉心調治，保住我義父的性命以後，認為若想使他老人家完全復原，非走趟山東，把當世第一的『北海神醫』諸軼凡請來，大展岐黃妙手不可。」

　　諸軼凡聽清經過，與石玲朝夕狂馳，趕赴羅浮，醫治「大漠金雕」軒轅亮，一路之間，兩意交投，愛心互苗。

　　※※※

　　葛嘯群一覺醒來，發現身困在千條大小毒蛇的重圍以內，不禁想起今夜正是「陰山蛇叟」呼延光，在井天坪所定約期的屆滿之際。

　　他方一恍然，耳中便聽得呼延光所發那種陰森懾人的「嘿嘿」怪笑之聲。

　　葛嘯群循聲注目，只見這位雖然名列「八大高手」，但卻被江湖人物稱做「魔中小人」的「陰山蛇叟」呼延光，正從一大排樹木之內緩步走出。

　　呼延光走到距離葛嘯群七八尺處，站定身形，狂笑叫道：

　　「你知不知道今日是何日？」

　　葛嘯群傲然答道：

　　「我怎會不記得，我們在泰山井天坪所訂約期，恰好到此時屆滿。」

　　呼延光點了點頭，臉上的獰厲神色忽然和緩下來，目注葛嘯群，浮現起一絲陰笑，問道：

　　「你既然記得約期已滿，卻有什麼打算？」

　　葛嘯群本就傲骨絕世，膽大包天，何況如今又想起「北海神相」陳靖宇所贈送自己「逢光莫懼，遇木須防，花開並蒂，苗山之陽。」等四句卦語，越發心雄膽壯地揚眉笑道：

　　「約期屆滿與否，與我何干？我好端端地，何必要做甚打算？」

　　呼延光冷笑說道：

　　「怎會無關？約期未滿之前，我遵守諾言，對你毫髮不侵，但如今約期既滿，你再不乖乖聽話，便將死無葬身之地。」

　　呼延光伸手一指圍繞在葛嘯群四外的無數毒蛇，陰森森地說道：「我讓你被群蛇分屍，皮骨血盡入蛇腹，請問你的葬身之地何在？」

　　葛嘯群大笑，說道：

　　「這只是你一廂情願想法，你所豢養的幾條毒蛇，雖還略異尋常，但要使我葛嘯群被啃吸盡全身皮骨血肉，卻恐是癡人說夢。」

　　呼延光厲聲說道：

　　「是不是癡人說夢？你少時便知，我如今給你一個最後機會，希望你能識得厲害，善加選擇，免得又使我手下多了一筆血債！」

　　葛嘯群神凝氣穩，不嗔不怒地含笑問道：

　　「你打算給我一個什麼樣的最後機會？」

　　呼延光頗為簡單地應聲答道：

　　「獻寶便留命，不獻不留人！」

　　葛嘯群故意嘔他，向呼延光問道：

　　「你這『獻寶』一語中的所謂『寶』字，是指『無字天書』？還是指『赤芒化血刀』呢？」

　　呼延光以為葛嘯群單獨一人，已決非是自己的對手，何況更身困群蛇之中，必然心膽懾懼，意欲獻寶留命，遂又復把神色放得略為和緩地含笑答道：

　　「自然是指『無字天書』，那柄『赤芒化血刀』便送你算了。」

　　葛嘯群笑道：

　　「你相信不相信我生平不說謊話？」

　　呼延光點頭答道：

　　「我相信，因為你是軒轅老雕的義子，老雕兒有樁美德，就是生平說一是一，說二是二。」

　　葛嘯群雙眉一挑，傲然笑道：

　　「你既肯相信我的話兒，事便好辦，因為你若想要『赤芒化血刀』，我還可以考慮考慮，若要『無字天書』，則毫無考慮餘地。」

　　呼延光聽出他語氣不對，厲聲問道：

　　「你這『毫無考慮餘地』之話，卻是怎講？」

　　葛嘯群拍拍腰間，應聲笑道：

　　「這理由極為簡單，就因『赤芒化血刀』現在我的腰間，『無字天書』卻不在我的身上。」

　　呼延光目射兇芒，皺眉問道：

　　「你此話當真？」

　　葛嘯群冷笑答道：

　　「你方才已相信『大漠金雕』軒轅亮的義子，生平決無謊語，如今卻怎又對我的話兒產生懷疑？」

　　呼延光咬牙問道：

　　「那『無字天書』既不在你的身邊，卻在何處？難道是在華冰那……」

　　葛嘯群聽到此處，搖手笑道：

　　「你不必扯到不相干的華冰身上，那『無字天書』，不在任何人身邊，是被我藏於一個無人知曉的隱秘所在。」

　　呼延光冷笑幾聲，搖頭說道：

　　「我不相信。」

　　葛嘯群微怒叱道：

　　「我說的句句是實言，你為什麼不相信呢？」

　　呼延光厲聲說道：

　　「那本『無字天書』，價值何等重大，任何武林人物，均對其視如珍寶，你怎會放心藏在別處？而不隨身攜帶？」

　　葛嘯群笑道：

　　「我藏放別處，才會放心，帶在身邊，便無法放心。」

　　呼延光愕然不解地問道：

　　「這是什麼理由？」

　　葛嘯群揚眉笑道：

　　「這理由也極簡單，就是我深知你對於這本『無字天書』志在必得，念念不忘，只要約期一滿，必會尋來，而我所行所止，也必被你暗遣靈蛇緊密監視，無法避免一戰。」

　　呼延光「哦」了一聲，目注葛嘯群，冷笑說道：

　　「你這傲慢小鬼，居然也會怕我？」

　　葛嘯群神光滿面，搖手笑道：

　　「我不是怕你，而是怕貽禍於整個武林。」

　　呼延光方一詫然注目，葛嘯群繼續笑道：

　　「武家對敵，必須知己知彼，我雖自負是年輕一輩中的出類拔萃好手，但若與你這等久負盛名的罕世高人相拼，總還要差上一些江湖經驗及鍛煉火候。」

　　呼延光點頭說道：

　　「不錯，你這娃兒，總算還有點自知之明。」

　　葛嘯群心情平靜，神凝氣穩地說道：

　　「何況，你善豢養各種毒蛇，久而久之，便人與毒蛇同心，甚至於人的心腸比蛇還毒！表面上雖說『獻寶便留命，不獻不留人』，其實我若把『無字天書』獻出，也決難逃得了今夜之劫！」

　　呼延光怪笑問道：

　　「你這種推斷，有根據麼？」

　　葛嘯群微笑答道：

　　「這是常識，無須根據，譬如你捉到一條如今因氣候未成，你尚能制，但一旦飛騰變化以後，反能制你的小小神龍尾巴，肯不肯放龍歸海？」

　　呼延光從臉上浮現起一絲陰笑，點頭說道：

　　「又被你分析對了，我不是傻瓜，不會聽憑你再在我手下逃脫，得成氣候，飛騰變化。」

　　葛嘯群目閃神光，揚眉笑道：

　　「我看透這種非拼不可情況，故早把那本『無字天書』覓地藏放，因為若被你這『魔中小人』獲得，參悟出書中妙訣，武林人物必將盡被你奴役，禍貽天下。」

　　呼延光目中亂射厲芒，狂笑說道：

　　「你設想得倒頗周密，但卻忘了顧慮一件事兒，就是你若把『無字天書』帶在身邊，好好獻出，我心情高興之下，必會使你死得舒服爽快一些，如今……」

　　葛嘯群接口笑道：

　　「如今你大概想先倚仗武功，把我制倒，然後再令群蛇肆虐，一口一口地慢慢囓嚼我的血肉皮骨，逼我說出那『無字天書』的藏放所在。」

　　呼延光雙眉一挑，哈哈大笑說道：

　　「小娃兒，你真聰明，猜測得絲毫不錯。」

　　葛嘯群冷笑說道：

　　「你這種想法，決辦不到，又等於癡人說夢。」

　　呼延光厲聲叫道：

　　「為什麼辦不到？你以為我制不倒你？」

　　葛嘯群探手腰間，一抽一抖，抖出那柄「赤芒化血刀」來，橫持手中，仰天狂笑說道：

　　「這是『勾漏獨夫』歐陽彝五柄奇毒苗刀中的『赤芒化血刀』，只要微破人膚，頃刻間全身皆化膿血，葛嘯群既明此刀在手，立意與你拼命惡戰，鬥得了時，自然全力求生，一到不敵之際，我便寧願在刀下自盡，也不願在蛇口熬刑，縱令你呼延光心機絕世，本領通天，也阻不了我橫刀一刎。」

　　這一番話兒，當真把這位狠毒無倫的「陰山蛇叟」呼延光聽得默默無言，雙眉深蹙。

　　葛嘯群哈哈大笑說道：

　　「說到如今，可以作樁結論，就是你若想殺我葛嘯群，定可如願，若想獲得『無字天書』，卻如舉海頓天，挾山入地，難上加難，何況葛嘯群成竹在胸，今日縱遭劫數，也會向你索上個相當代價。」

　　呼延光獰笑說道：

　　「不管你怎樣死法，反正是死定了！我還會與死人做生意，付給你什麼相當代價？」

　　葛嘯群手中精芒如血的刀光一閃，揚眉狂笑說道：

　　「蛇！我要索取的相當代價是蛇！『陰山蛇叟』殺我，我殺『陰山蛇叟』之蛇！葛嘯群有我師父、師母及義父所傳的一身武學，再加上這柄『赤芒化血刀』，足可從你費盡心血所豢養的千條毒蛇之中，殺掉九百開外。」

　　呼延光聞言一怔，葛嘯群又復笑道：

　　「你不要怔！你若撤蛇陣，我便拼力脫身，有了這柄『赤芒化血刀』在手，你未必攔得住我，你若不撤蛇陣，則在葛嘯群精疲力盡，橫刀化血之前，必已蛇血如海，蛇屍如山。」

　　這些話兒，聽在呼延光耳中，竟把這位素以兇狡狠毒出名的「陰山蛇叟」，弄得有些進退兩難，哭笑不得。

　　因為葛嘯群所說的，全是老實話兒，其中決無半點誇張，換句話說，就是他可以說出，便可做到。

　　呼延光不免躊躇起來，暗想今日若想殺死葛嘯群，固必如願，但「無字天書」卻仍難到手，而所豢養靈蛇，也將在對方的「赤芒化血刀」下死傷殆盡。

　　「無字天書」自是自己誓必獲得之物，而這大群毒蛇，也是與自己的威名厲害息息相關。

　　自己雖精豢養之術，但要把這種兇狂狠毒的冷血爬蟲，教練成隨意指使程度，亦將大費心力。

　　何況，尋常蛇兒，威力不夠凌厲，異種毒物，卻又罕世難覓。

　　呼延光所豢養蛇群，曾遭兩次大厄，第一次是在與「大漠金雕」軒轅亮，互相惡鬥的六盤山前，第二次是在設有百棺的太湖葛家堡內。

　　經過這兩次大厄，呼延光所喜愛最狠辣、最聽話的幾種罕世毒蛇已將死絕！好容易才利用十年歲月，略加調教補充，但極為顯然，已比昔日大為遜色。

　　如今，又要面臨一次浩劫，而群蛇在這第三次浩劫之中，所遭劫數程度，無可諱言，定比第一次與第二次的所加總和還要更慘更重。

　　呼延光滿面尷尬神色正自蹙眉深思，驀然間，血虹電舞，慘叫連連，蛇群亂成一片。

　　原來葛嘯群既看出「陰山蛇叟」呼延光業已有點色厲內荏，又等得不大耐煩，遂揮動「赤芒化血刀」，向距離自己比較近的群蛇之中，攻出了一招「長虹貫日」。

　　名家絕學，已自不凡，何況葛嘯群手中兵刃，又是「勾漏獨夫」歐陽彝所欲仗以開派，與群豪爭霸的「赤芒化血刀」，自然威力更強，使群蛇無法抗拒。

　　刀光過處，蛇血如雨，所伏誅的蛇兒之中，又有一兩條正是呼延光極為珍視的罕世毒物。

　　當前群蛇一死，後面群蛇便自紛紛逃竄。

　　這些毒蛇，都是悍惡絕倫，憨不畏死兇物，它們所以紛紛逃竄之故，並不是懼怕「赤芒化血刀光」，而是懼怕葛嘯群身邊那粒對蛇蟲之類，具有剋制奇效的「押忽大珠」。

　　葛嘯群正欲揮刀痛殲醜類，忽見當面群蛇業已全數逃開，使圍住自己的蛇陣之上，出了一個缺口。

　　他忘了華冰所贈的「押忽大珠」，具有剋制各種奇毒蛇蟲靈效，竟聰明過度地懷疑是呼延光引誘自己突圍，又要借機施展什麼其他毒計。

　　葛嘯群想得過頭，卻入了岔道，呼延光卻心中雪亮，雙眉深蹙。

　　他久豢養群蛇，熟悉蛇性，知道這些群蛇紛紛逃竄之舉，定是葛嘯群身邊尚有什麼剋蛇異寶！

　　葛嘯群手中持有「赤芒化血刀」，已足使群蛇慘遭重劫，再若取出什麼剋蛇異寶，則情勢之糟，更必不堪想像。

　　呼延光看清情勢，厲害頓明，心中拿定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退一步主意。

　　他主意既定，立即厲聲叫道：

　　「葛嘯群，你莫要自取滅亡，趕緊收刀住手。」

　　葛嘯群正自作聰明，拼命猜想呼延光為何把蛇陣開放一個缺口，誘使自己突圍？而又偏偏猜不出所以然來之際，聽了呼延光此話，遂收勢回頭，橫刀護胸，向這「陰山蛇叟」揚眉問道：

　　「呼延光，你有什麼話呢？」

　　呼延光一陣嘿嘿陰笑說道：

　　「英雄自古最憐才，我看你小小年紀，竟有這樣一身造詣，委實不忍心讓你活生生地被群蛇囓骨而死。」

　　呼延光畢竟老奸巨猾，這幾句話兒，說得多麼巧妙，既替自己留下身分，又使葛嘯群聽得好不舒服。

　　葛嘯群果然「咦」了一聲，含笑說道：

　　「老虎會吃素？強盜會發善心？這真是我意想不到之事。難道你竟肯撤去蛇陣，讓我走麼？」

　　呼延光點頭說道：

　　「我讓你走，因為我一來憐才，二來憐蛇，認為你說得絲毫不錯，今日我若定欲逼得你橫刀自盡，必須付出我那所豢養的群蛇，幾乎盡數傷亡的慘重代價。」

　　葛嘯群笑道：

　　「你知道我向不虛言就好，反正葛嘯群立意以身殉道，拼著一身剮，敢把皇帝打，我又何懼你這群蛇大陣？」

　　呼延光哈哈大笑，舉手一揮，葛嘯群旁身外群蛇紛紛散去，隱入林水草石之內。

　　葛嘯群大出意外，愕然叫道：

　　「你……你真放我走？」

　　呼延光縱聲狂笑說道：

　　「憐才縱敵，憐蛇撤圍，我有了這兩種念頭，為什麼不肯放你？但呼延光話要說明，今日雖放。來日不放，下次江湖相逢，我呼延光卻未必再會起憐才之念。」

　　葛嘯群見呼延光果然不再對自己發難，遂頗覺僥倖地舉步向前走去。

　　但他才走兩步，突然駐足回身，揚眉叫道：

　　「呼延光，我不願就這樣走！」

　　呼延光心中微吃一驚，但臉上卻裝出愕然神色問道：

　　「為什麼？你為什麼不願這樣走去？」

　　葛嘯群朗聲答道：

　　「大丈夫不應輕受人恩，我今日已分明必死，忽然無恙脫身，豈不是撿了個莫大便宜？」

　　呼延光苦笑說道：

　　「你既知撿了便宜，便該滿足，難道真所謂撿了便宜還賣乖麼？」

　　葛嘯群搖頭笑道：

　　「我不是撿了便宜還要賣乖，而是不願意接受這種便宜。」

　　呼延光聽不懂葛嘯群的語意，只好皺眉問道：

　　「你認為怎樣才算是不曾接受便宜？」

　　葛嘯群俊目中神光電閃，答道：

　　「這辦法太以簡單，我只要付你一點代價便了。」

　　呼延光大覺意外地，苦笑說道：

　　「付我代價？你以為我是貪財好貨之人？你認為你自己這條小命，又值得多少金銀珠寶？」

　　葛嘯群軒眉大笑說道：

　　「你雖不貪財，卻必然好貨！至於我這條小命，則有時會貴於百斛明珠，有時會賤於一粟。」

　　呼延光聽得茫然，問道：

　　「既然如此，你所欲付的代價，卻是如何付法？」

　　葛嘯群笑道：

　　「我不但有辦法付，並且會付得絕對公平。」

　　呼延光聽出興趣，點頭怪笑說道：

　　「你說，你說，我倒要看看你替你這條小命，定了個什麼樣的公平代價？這代價又是如何付法？」

　　葛嘯群微笑說道：

　　「常言道：『樹從根腳起，水由源處流』，你是為了那本『無字天書』，才對我留難，我如今把『無字天書』的藏處告訴你，豈不是絕對公平的相當代價？」

　　呼延光幾乎不相信自己的雙耳，訝聲問道：

　　「你……你竟肯把藏放『無字天書』的所在，告訴我麼？」

　　葛嘯群劍眉雙挑，點頭笑道：

　　「大丈夫話出如風，便當遵信守諾，我定把『無字天書』的藏處告你，但卻非直接相告，而是間接相告。」

　　呼延光皺眉問道：

　　「什麼叫間接相告？」

　　葛嘯群微笑答道：

　　「就是我把那『無字天書』的藏放之處，說成隱語，讓你去慢慢猜測。」

　　呼延光聞言，不禁心中一喜，因為自己生平最愛猜謎，是個猜謎專家，昔年上元燈節，小遊揚州，曾猜中無數巧謎，震動那座江左名城，獲得極多獎品。

　　如今，葛嘯群竟要把「無字天書」藏處，製成謎語令猜，自然喜心翻倒地，連連點頭說道：

　　「好，你這種付出代價方式，果然絕妙，我願意自憑智力，猜上一猜。」

　　葛嘯群忽然滿面神光，正色說道：

　　「呼延光，明人不做暗事，我在說出謎語之前，先要告訴你，在這謎語以內，可能會含有一項莫大陰謀，究竟願否接受？由你自行決定。」

　　呼延光愕然說道：

　　「這又是希世奇談，謎語中還會有什麼莫大陰謀？」

　　葛嘯群笑道：

　　「這道理確實有點玄妙，我不妨解釋一下，因為那本『無字天書』，是你夢寐以求寶物，得失之間，關係太重，你若能猜出謎語，自可稱心如願，但萬一無法參透玄機，卻決不死心，必將朝夕苦思，百事俱廢，形容漸漸憔悴，甚至於會把半世名頭，一條老命，都交代在這謎語之上。」

　　呼延光靜靜聽完，點頭笑道：

　　「你這娃兒，既極聰明，又頗光明，說得確實有理，但我願意接受這種猜謎挑戰。」

　　葛嘯群笑道：

　　「你願意接受？你不後悔？」

　　呼延光發出一陣震天狂笑，說道：

　　「小娃兒，你太看扁我了，呼延光生平做事，從來就不知道有『後悔』二字。」

　　葛嘯群點了點頭，正色說道：

　　「好，我把謎語告訴你，那本『無字天書』是被我藏在『泉冷之處』。」

　　呼延光聽了「泉冷之處」四字後，便立即凝神靜靜思索。

　　葛嘯群見狀，不禁心中好笑，暗想自己這「泉冷之處」四字謎語，出得幾乎毫無跡象可尋，對方如何據以猜出「無字天書」的藏放所在？看來呼延光已上惡當，非把這老怪物折磨到心力文瘁的地步不可。

　　他正自嗚得意之際，呼延光卻雙目一張，精芒電射，縱聲哈哈大笑。

　　葛嘯群悚然一驚，因為呼延光這陣哈哈大笑之中，極為明顯地充滿了得意味。

　　他皺眉問道：

　　「呼延光，你瘋了麼？這樣狂笑做甚？」

　　呼延光哂然答道：

　　「你何必明知故問，我這樣得意狂笑，自然是業已把你的謎語猜透。」

　　葛嘯群搖頭冷笑道：

　　「絕不可能，你便有通天智慧，也無法參進我的謎中玄機。」

　　呼延光異常得意地揚眉笑道：

　　「不錯，你把那『無字天書』藏得極好，這謎語更出得極妙！我雖自負為猜謎專家，也最少要揩上三年兩年才或許會摸得出一些跡象？」

　　葛嘯群道：

　　「既然如此，你如今便這等得意狂笑做甚？」

　　呼延光笑道：

　　「因為我想起了一句俗語，說得委實太妙，就是『解鈴原是繫鈴人』。」

　　葛嘯群嘴角微撇，哂然說道：

　　「這句『解鈴原是繫鈴人』，與我們猜謎，有何關係？」

　　呼延光怪笑說道：

　　「怎麼沒有關係？是你出的謎語，也是你給我的解答謎底的靈機，豈非『解鈴原是繫鈴人』麼？」

　　葛嘯群怒道：

　　「你簡直信口胡說，我怎會給你什麼解答謎底靈機？」

　　呼延光揚眉問道：

　　「你方才是否說過『樹從根腳起，水由源處流』之語？」

　　葛嘯群點頭答道：

　　「我雖說過這兩句話兒，卻與你參詳謎底之事，有何關涉？」

　　呼延光滿面得意神色地微笑說道：

　　「我由你『樹從根腳起，水由源處流』之語，想起了兩副名勝對聯。」

　　葛嘯群心神一震，勉強保持鎮靜，向呼延光問道：

　　「什麼名勝對聯？」

　　呼延光笑道：

　　「杭州西湖的冷泉亭上，懸著兩副對聯，第一副是問話口氣的『泉自幾時冷起？峰從何處飛來？』第二副則是答話口氣的『泉自源頭冷起，峰從天外飛來』。」

　　葛嘯群聽得暗叫不妙，但仍哂然說道：

　　「這兩副對聯，知者甚多，你縱然記得，又有什麼值得賣弄之處？」

　　呼延光目注葛嘯群，怪笑說道：

　　「葛嘯群，你不必心慌，也不必假作鎮靜，我精於猜謎，自能抽絲剝繭，觸類旁通！既然『泉自源頭冷起』，則你所出『泉冷之處』謎語的謎底，豈不是『源頭』兩字？」

　　葛嘯群「哼」了一聲說道：

　　「就算你猜得有理，但從四海八荒，三山五嶽之間，要想尋找『源頭』，卻自多如牛毛，你又知道哪個『源頭』，才是我藏放『無字天書』之處？」

　　呼延光微笑說道：

　　「這話雖然不錯，但你『樹從根腳起』一語，卻再度啟發了我的靈機，使我猜出你把那本『無字天書』，出人意料地，根本不曾帶出井天坪，仍然藏放在寒泉急漩之內。」

　　葛嘯群萬萬想不到這「陰山蛇叟」呼延光，竟能這樣敏捷地參透了自己所說謎語中的玄機，不禁悔恨交迸，木然呆立。

　　呼延光見了葛嘯群這副神情，越發知道自己所料不差，遂得意萬分，縱聲狂笑說道：

　　「這真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我要再走一趟井天坪，利用所豢養的『分水靈蛇』，在那寒泉急漩之中，撈取『無字天書』，葛嘯群，多承你指點盛情，我呼延光謝謝你了。」

　　語音方了，身形便騰，四外群蛇也均紛紛蠢動，只見一條人影，帶著千條蛇影，聲勢懾人地狂馳而去。葛嘯群痛悔不及，欲哭無淚，只得仰天長嘆一聲，頓足自語說道：

　　「呼延光此去，必然尋得『無字天書』，倘若練成絕藝，從此無人能制，流毒武林！則葛嘯群縱碎骨粉身，亦復難辭罪責。」

　　自語至此，愧悔更深，葛嘯群居然漸萌死念，要想伸手自拍天靈，來向整個武林謝罪。

　　但誰知就在他死念才萌，尚未見諸行動之際，突然聽得身後峭壁之上，傳下了一片歌聲。

　　這歌聲極清朗宏亮，唱的是：

　　「獲之何喜失何憂？費盡心機妄企求；

　　無字天書真奧妙，誰知難得覓源頭。」

　　葛嘯群聽得歌聲，方欲回顧，當空人影一閃，面前業已站著一位神態倏然出塵，身著寬袍博帶的白衣中年秀士。

　　此人年歲，看出四十有餘，五十不到，但那副淡然高華的神情風度，卻宛如天邊古月，峰頂蒼松，令人一見之下，便會生出一種油然起敬的感覺。

　　葛嘯群大吃一驚，暗忖這位白衣中年秀士，是何來歷？自己見過不少武林高人，慢說剛剛馳去的「陰山蛇叟」呼延光，不足比擬，便是「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甚至於連義父「大漠金雕」軒轅亮算上，在風華器宇方面，也要比這位白衣中年秀士微遜一籌。

　　他正在驚疑，那白衣中年秀士卻已微笑說道：

　　「『陰山蛇叟』呼延光，是當世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兇神惡煞，葛老弟能對他絲毫無懼，真屬難能可貴，怎麼眉宇間反倒有些含憂不豫神色？」

　　葛嘯群抱拳為禮，躬身說道：

　　「聽前輩這等說法，定已看清了適才事情。」

　　白衣中年秀士點頭笑道：

　　「我恰好在這峭壁半腰小憩，不僅看得明明白白，也聽得清清楚楚，不然怎知道老弟姓氏，是叫葛嘯群呢？」

　　葛嘯群賠笑說道：

　　「葛嘯群尚未請教前輩的尊名上號，是怎樣稱謂？」

　　白衣中年秀士微微一笑說道：

　　「山野之人，不用名號已久，我姓竺，並比老弟略為癡長幾齡，老弟請叫我『竺先生』便了。」

　　葛嘯群為示恭敬，遂略去「竺」字，只稱「先生」，苦笑道：

　　「先生既然看清適才之事，則『陰山蛇叟』呼延光獲得『無字天書』之後，倘若練成絕藝，流毒武林，無人能制時，豈非全是葛嘯群輕狂淺薄，妄自賣弄聰明所造的罪孽？」

　　竺先生播頭笑道：

　　「葛老弟，我的看法恰好與你相反，你認為你是造了罪孽，我卻認為你是積了功德。」

　　葛嘯群愕然問道：

　　「先生此話怎講？葛嘯群功德何在？」

　　竺先生向他看了一眼，面帶春風，微笑說道：

　　「葛老弟，你以為那『陰山蛇叟』呼延光，定能在『無字天書』之上有所收穫？」

　　葛嘯群應聲答道：

　　「那冊『無字天書』，確實被我藏在泰山井天坪的寒泉急漩之下，呼延光既已參遇，他又豢養有什麼『分水靈蛇』，自然會把這冊武林秘藉搜去。」

　　竺先生靜靜聽完，向葛嘯群含笑說道：

　　「葛老弟，我在評論你功過之前，想先向你說件故事。」

　　葛嘯群躬身說道：

　　「先生請講，葛嘯群洗耳恭聽。」

　　竺先生在方青石上坐了下來，微笑說道：

　　「我方才聽你和『陰山蛇叟』呼延光談到西湖冷泉亭的對聯，覺得一個會想，一個會猜，委實頗有趣。」

　　葛嘯群俊臉通紅，苦笑說道：

　　「葛嘯群自作聰明，弄巧成拙，想不到呼延光竟是個猜謎能手，見聞又頗為淵博，以致被他參透……」

　　話猶未了，竺先生便搖頭笑道：

　　「葛老弟，你說錯了，呼延光並未參透什麼，他只是向牛角尖中鑽得更深一些而已。」

　　葛嘯群皺眉說道：

　　「晚輩愚昧，聽不懂先生話內玄機？」

　　竺先生緩緩笑道：

　　「葛老弟，西湖冷泉亭上，第一副問話口氣的對聯是『泉自幾時冷起，峰從何處飛來？』第二副答話口氣的對聯是『泉自源頭冷起，峰從天外飛來』……」

　　葛嘯群接口說道：

　　「第二副對聯，答得頗為俏皮灑脫，呼延光也就由『源頭』二字之上，激發靈機。」

　　竺先生搖頭笑道：

　　「俏皮無用，灑脫也未能搔到癢處，我請問老弟一聲，『泉自源頭冷起』一語中的『源頭』究竟何在？『峰從天外飛來』一語中的『天外』又屬何指？」

　　葛嘯群被對方問得愕然無語，怔了片刻，方自笑道：

　　「先生認為應該怎樣答法才對？」

　　竺先生微笑說道：

　　「用不著我答，業已有人作答，大概葛老弟和呼延光，均不知道西湖冷泉亭上，尚有第三副有關對聯。」

　　葛嘯群揚眉問道：

　　「請教先生，這第三副有關對聯，是怎樣寫的？」

　　竺先生面含微笑吟道：

　　「這第三副對聯是『泉自冷時冷起，峰從飛處飛來』。」

　　葛嘯群「呀」了一聲嘆道：

　　「這『冷時冷起』，及『飛處飛來』之語，答得果然絕妙，並深深含蘊禪機。」

　　竺先生笑道：

　　「泉自冷時冷起的語內禪機，恰好適用於『無字天書』一事，葛老弟是絕頂聰明人物，只消仔細想上一想，便可知道我說你只有功德，決無罪孽的用意所在了。」

　　葛嘯群低頭把這「泉自冷時冷起」六字，細一推敲，果然靈機忽動，揚眉叫道：

　　「先生，既然『泉自冷時冷起』，莫非那冊『無字天書』之上，根本就沒有字麼？」

　　竺先生點了點頭，微笑說道：

　　「葛老弟猜得對了，你師父葛文欽，師母石珠娘，只能算是第二次利用『無字天書』傳說，騙得武林大亂的聰明人……」

　　葛嘯群聽到此處，失驚接口說道：

　　「照先生這等說法，莫非那冊『無字天書』之上，載有十三種神奇武學一事，本來就是虛無飄渺的妄構之語？」

　　竺先生道：

　　「老弟既已豁然貫通，便應該知道縱令『陰山蛇叟』呼延光去往井天坪，從寒泉急漩中取得那冊本來無字的『無字天書』，也不致造成什麼罪孽的了。」

　　葛嘯群內心一寬，眉宇立展，又向竺先生抱拳笑道：

　　「先生，縱然『無字天書』之上本來無字，不致被呼延光得去練就絕學，為虎添翼地釀成罪孽，但葛嘯群『功德』二字，又復怎解？」

　　竺先生含笑說道：

　　「所謂『功德』，是無形而非有形，因『陰山蛇叟』呼延光的一身功力，相當高明，我們若想勝他，雖不甚難，若想除他，卻不甚易。何況他又豢養有無數毒蛇，一旦橫行起來，不知要有多少武林豪雄遭受劫數！如今，老弟使他獲得那冊本來無字的『無字天書』以後，呼延光必然覓地閉關，潛修苦參，越是參詳不出，便越是不肯服氣！常言道：『巧婦難為無米炊』，等他真正悟透天書無字，而準備再度出世為禍之際，一來梟雄已老，二來老弟這等少年英俠的各種學藝也已成熱，除他自然容易得多，他不過是以他之命，成你之名罷了。」

　　這番議論，好不透徹精闢，聽得葛嘯群對這位神儀高朗的竺先生，格外增加了幾分敬佩。

第七章　相思苗疆苦尋妹　異域方知奇事多

　　竺先生話說完以後，向葛嘯群笑一笑，便舉步飄然而去。

　　葛嘯群忙自含笑抱拳，躬身為禮，但再一抬頭，竺先生的瀟灑身形，卻已到了十丈之外。

　　這一手「千里戶庭，神仙縮地」的絕世輕功，使葛嘯群看得嚇了一跳，也使他想起了竺先生所說的幾句話兒。

　　他所想起的幾句話兒，就是「若想勝他，雖不甚難，若想除他，卻不甚易。」

　　葛嘯群暗忖這位竺先生究竟是什麼身分？竟敢誇稱說出想勝過呼延光，並不甚難之語。

　　「陰山蛇叟」呼延光是「八大高手」之一，則能夠勝過呼延光者，縱非比「八大高手」更高明的高手，也必將是「八大高手」之內的人物才對。

　　想起「八大高手」，葛嘯群宛如黑夜行路，突獲明燈，頓時猜出了那位「竺先生」的來歷身分。

　　他脫口驚呼道：

　　「呀！這位竺先生，定然就是『八大高手』之內，被稱『君子中的善士』的『竹劍先生』西門遠。」

　　但，靈機雖透，高人已遠，眼前所見的，只是蒼松怪石，綠水青山，哪裏還有那位松奇石兀，山高水長的「竹劍先生」西門遠的半絲蹤跡？

　　葛嘯群錯過如此前輩高人，心頭自然悒悒不歡，但他也只好帶著這種悒悒不歡的心情，繼續向苗疆進發。

　　一步步地接近野人山，葛嘯群的心中也不時地浮現出華冰倩影。

　　她為何對自己一見鍾情，情深如海，甘心不顧女孩兒家的葳蕤清白，獻身相就，在四足藍蜃的奇毒之下，救了自己性命？

　　她是否真在一度巫山雲雨之後，便自丁香結子，豆蔻含胎？

　　她所孕之胎，究竟是否怪胎？還是業已生產？是業已設法取掉？還是如今尚在待產期間？

　　這一串的問題，交織成了一面疑網，把葛嘯群的整副心神，迷迷忽忽地網在網內。

　　野人山雖尚未到，眼前已是高黎貢山，是各種苗蠻野獸的出沒之地。

　　葛嘯群想得心煩，走得口渴，頗欲尋些清泉暢飲，藉以消煩解渴。

　　清泉不曾尋著，倒被他尋著一潭濁泉。

　　眼前是佔地頗不在小的一潭泉水，但水色濁若泥湯，使葛嘯群望之生畏，根本不敢入口。

　　他忍著口渴心煩，循潭漫步，目光則不時投向峭壁懸崖之間，希望能夠發現什麼拋崖飛瀑，掛壁流泉。

　　流泉飛瀑，了了無蹤，卻被葛嘯群發現了一株罕見奇樹。

　　這株樹兒，高僅三尺有餘，但枝頭上卻結上了十數枚極為可愛的鮮紅果實。

　　葛嘯群目光注處，大吃一驚，暗想這些鮮紅果實形狀，怎麼有點像是罕世難逢的道家朱果？

　　但道家朱果多半生長在危崖絕壁的高爽之處，並有猛禽怪獸，奇蛇毒蟲之類在旁防護。

　　如今這株結有十數枚鮮紅果實小樹，則並非生長在高崖峭壁之間，而是生長在濁泉左側的一片小小泥沼邊上。

　　葛嘯群方在思忖，空中連聲鳥鳴。

　　他抬頭看去，卻見一隻巨大食屍兀鷹，雙翼疾束地垂天飛降。

　　葛嘯群以為這隻巨大食屍兀鷹，定是為了保護那些朱紅果實，而對自己加以襲擊。遂一晃身形，退出了兩三丈四。

　　哪知食屍兀鷹不是撲人，而是攫果，電疾般凌空飛落，鋼爪雙伸，便向那朱紅果樹抓去。

　　葛嘯群見狀，劍眉微揚，便將出手斃鷹。

　　但他尚未出手之際，那隻食屍兀鷹便慘啼一聲，凌空跌落地，死在樹下。

　　原來，在那食屍兀鷹攫得朱紅果實之前，突從泥沼內噴起一線泥泉，打在兀鷹身上。

　　這線泥泉，彷彿具有奇毒。食屍兀鷹一被噴中，便告立即死去。

　　葛嘯群正在驚奇，沼中污泥亂動，從泥中伸出了一顆怪頭顱。

　　這顆怪物頭顱，似蛇非蛇，看去有點像是隻絕大壁虎模樣？

　　怪頭伸出污泥以後，便自鼓動闊腮，張嘴一吸。

　　這怪物的嘴中吸力奇強，居然把那隻業已死去的食屍兀鷹吸得從樹下凌空飛起，投入泥沼以內。

　　鷹死入沼，立即緩緩下沉，那顆壁虎似的怪頭，也便縮進泥內。

　　葛嘯群本來尚自懷疑，如今見下這種有毒物在旁守護的情形以後，遂斷定那樹朱紅果實，確是道家朱果。

　　既然遇上如此功能延年益壽，大補真元的罕世奇果，誰也想嚐上一嚐，何況葛嘯群又是在心煩口渴的狀況之下。

　　但葛嘯群雖然食指大動，饞涎欲滴，但也看出泥沼中的那隻壁虎形怪物極為厲害，不敢輕舉妄動。

　　他略一尋思，拾起一塊小石，向前走了幾步，在約莫距離那朱紅果樹的一丈左右站定。

　　葛嘯群目注泥沼，見沼中怪物尚無動靜，遂把握時機，右手疾揚，把手中小石凝足真力打出。

　　他心機巧妙異常，是覷準樹上結有三枚朱果的一枝細小樹枝打去。

　　樹枝既細，葛嘯群又在小石上凝足真力，自然「喀嚓」一聲，應手立斷。

　　葛嘯群根據既定策略，小石才一出手，立即向前提氣飛縱，身形捷如電閃，輕似雲飄，搶在那斷枝尚未墜及地面之前，便自伸手接住。

　　這時，沼中泥漿又復一陣翻動。

　　但葛嘯群乖巧絕倫，他接住樹枝，足尖略一點地，毫未停留，又自向前縱出。

　　等那壁虎形的怪頭伸出泥沼，葛嘯群的身形業已遠離這泥沼邊緣，到了六七丈外。

　　葛嘯群高興異常，從枝上三枚朱果之上，摘下一枝，便即送向嘴邊，咬了一口。

　　這朱果汁濃皮薄，入口即破，滋味更鮮甜得是葛嘯群從未嚐得的無上雋品。

　　葛嘯群一面飽吸果汁，一面心想難怪道家典籍以內，把這種朱果列為罕世奇珍，果然滋味美妙無比，料來便是仙家服食的「玉液瓊漿」，也不過如此而已。

　　常言道：「樂極生悲！」又道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葛嘯群果然不等樂極，便即生悲，以為多福，實是奇禍。

　　原來那朱果漿汁初入口中時，雖然鮮甜無比，雋美絕倫，但吸到後來，那種奇香汁液竟自變為奇臭！

　　等葛嘯群感覺不對之際，一枚朱果果汁業已完全被他吸食下肚。

　　一個噁心起處，葛嘯群「哇」的一聲，竟自禮貌周全，有來有往，立即還席。

　　他本想服食靈果，藉以解渴消煩，如今服食臭果之下，遂在心煩之上，加了心煩，口渴之上，加了口渴。

　　葛嘯群不僅心中更煩，口中更渴，頭腦中並更復暈眩已極，昏昏思睡。

　　這時，忽然起了一種「沙沙沙」的奇異聲息。

　　葛嘯群躺在石上，勉強睜目看去，只見那壁虎形的怪物業已出了泥沼，正向自己緩緩爬來。

　　這怪物果然是隻絕大壁虎形狀，長的與井天坪水洞中所遇的四足藍蜃有些相像，只不過多了一身癩包，色呈灰褐而已。

　　葛嘯群情知怪物一到，自己立遭不幸，遂想趕緊逃走。

　　但他如今業已有心無力，逃走之念雖起，四肢卻軟綿綿的，不能動轉，連一雙眼皮都越來越重，有些無法睜開。

　　壁虎形的怪物，爬得越來越近。

　　葛嘯群的眼皮重得越來越甚。

　　終於，他在看見壁虎形的怪物，業已爬到距離自己僅約三尺之際，眼皮便沉重得無法再睜地闔了起來。

　　但葛嘯群雖全身綿軟無力，眼皮沉重難睜，但心中卻還明白。

　　他暗中算計，如今那壁虎形的怪物，仍在緩緩前爬，與自己之間的距離，也就越來越近。

　　三尺……兩尺……尺半……

　　完了，鼻中已聞得一般濃濃奇腥，怪物已爬到面前，自己這條小命也就從此完蛋。

　　葛嘯群腦中一暈，失去知覺。

　　但他這條小命，並未從此完蛋，只是暫時人事不知，而那隻壁虎形狀的怪物反倒僵斃在他身側。

　　其中關鍵，自然還是因為葛嘯群身邊藏有華冰所贈送他的那粒「押忽大珠」。

　　直等葛嘯群夢迴酆都城，魂返鬼門關時，慢慢恢復知覺，見了這種驚人事實以後，方想通了其中緣故。

　　他摸出那粒「押忽大珠」，放在頰上親了一親，一面銷魂刻骨地感念華冰對自己的深重恩情，一面也深驚苗疆行路之難，自己空負一身上乘武功，今日若無這粒珠兒，豈不早被怪物拖下泥沼？糊裏糊塗，做了冤魂怨鬼。

　　葛嘯群想到此處，忽然間發現手中還持著那根尚餘兩枚朱果的斷枝，不禁「呸」了一聲，趕緊甩掉。

　　他沁出一身冷汗，暗忖人生在世，真應恪守本分，不宜亂作佔便宜的打算，自己今日便誤把這種有毒的鮮紅果實，當作罕世難逢的道家朱果，要想僥倖一番，結果幾乎斷送掉一條小命。

　　幸虧此果雖具毒力，並不太強，自己自幼修為，內功極厚，否則，外來怪物，縱能被「押忽大珠」所制，臟腑間的毒質，卻仍足使自己身遭慘死，埋恨黃泉。

　　葛嘯群一面驚心，一面繼續前行，並服食了幾粒自煉靈丹，以提防臟腑間尚有餘毒未淨。

　　苗疆行旅，怪異極多，葛嘯群雖已戰戰兢兢，又哪裏能夠平平穩穩地進入野人山境？

　　他尚未離開高黎貢山，便在行經一片山崖之際，聽得崖後響起了節奏熱烈的「咚咚」皮鼓聲息。

　　葛嘯群因時屬夜間，一輪明月，正起東天，遂知道所聞「咚咚」鼓聲，可能是有苗人，在崖後舉行什麼拜月大會。

　　一來，「金環惡鬼」姬拉便曾邀約葛嘯群參與他們「落魂教」的「拜月大會」。

　　二來，葛嘯群初入苗疆，對於耳聞已久，尚未曾目睹過的各種苗蠻風俗，頗有好奇之感。

　　由於這兩種因素，葛嘯群聽得「咚咚」鼓響以後，便立意翻上崖頭，藏在暗中，悄悄見識見識。

　　心念既動，輕功立施，十來丈高的山巖，哪裏看在葛嘯群的眼內，一度點足，兩度騰身，便自悄無聲息地到了崖頂之上。

　　崖後，是一片寬廣石坪，石坪上火把熊熊，約有四五十個半裸苗人，正在作一種奇異集會。

　　除了三個年老苗人席地而坐，以及另有兩個苗人在不時「咚咚」擊鼓之外，其餘四十來個苗人，卻各執鋒利長矛，把一名頗為美艷的年輕苗女團團圍住，並做出投矛姿態，彷彿要把那年輕美艷苗女，亂矛鑽屍，置於死地。

　　葛嘯群的師父葛文欽及師母石珠娘，先是文人，後參武學，但均胸羅萬有，博古通今。

　　加上他義父「大漠金雕」軒轅亮，更是久走風塵人物，十年苦學之下，無論文武兩藝，所獲極多。

　　故而，葛嘯群除了少數必須親身經歷，才可有所領會的特殊事情以外，對於一切有關學識，所知確已頗稱豐富。

　　如今，他伏在崖頂，見了崖下情形，便不僅知曉那名年輕美艷苗女為何被困重圍，將被處死，並可略微聽懂群苗所作啁啾苗語，辨出他們是一種人數不多的「藤甲苗」族。

　　原來，那名年輕美艷苗女，名叫「烏蒂」，因丈夫外出，小叔見色思淫，企圖染指，烏蒂頗為貞節，加以堅拒，她小叔惱羞成怒之下，遂捏造謠言，在族中長老前，舉發烏蒂空房難守，與族外男子通姦。

　　「藤甲苗」族，最恨婦女不貞，一有姦情，立加處死，刑罰並極為嚴厲慘酷，族中長老聞得烏蒂小叔密告，自然極為震怒，遂立將烏蒂傳來，加以審訊。

　　烏蒂口呼極冤，但因深知丈夫手足情深，只是自行辯誣，並未將小叔欲加逼姦之事說出。

　　有人告發，有人呼冤，而無法判別誰曲誰直之下，遂只好訴諸迷信，憑天而斷。

　　但「藤甲苗」族的這種迷信方式，卻對烏蒂大大不利。

　　這方式是被告幾乎全裸地站在場中，連平時護身「藤甲」也不準攜帶，由全體族人，分為男女兩撥，圍在兩丈四尺以外，向被告投擲鋒利長矛，倘若被告能在飛矛如雨之下不傷不死，便認為是蒼天為其辨冤，立即宣告無罪，否則，便活活被亂矛攢身，屍如肉醬而死。

　　苗人飛矛，向稱絕技，如此矛雨橫飛之下，照說決無僥倖之理，但事實上，卻往往也有例外。

　　因為男女兩撥，各有一人率先擲矛，男苗中，定是犯婦本夫，女苗中，則推選一名平素矛法最佳之人充任領導。

　　第一矛擲出以後，群苗立即紛紛出手，但習慣上，他們所用手法，卻均遵從率先擲矛人的心意。

　　譬如犯婦本夫，不信其妻有淫亂行為，或對其妻尚存矜憐之念，便可把第一矛準頭略偏，稍差毫釐地擲向犯婦身側，則其餘男苗也就紛紛效法，用他們擲矛特技，使群矛如雨的在犯婦前後左右插成一片矛林，而決不傷及犯婦的半絲毫髮。

　　女苗方面，要能獲得女苗率先擲矛人的憐惜矜念，卻是比較為難之事。

　　如今，烏蒂之夫業已歸來，「藤甲苗」族長老，遂選擇月明之夜，舉行這場「飛矛天審」集會。

　　開始擲矛之前，三位族中長老少不得還要對舉發之人及被告犯婦，重複詢問一番，遂使藏身崖頂的葛嘯群對整個事實有了瞭解機會。

　　他根據自己眼力，覺得被圍圍中，名叫烏蒂的年輕美艷苗女，一臉凜然正氣，決不像是淫賤之人，而她那小叔，卻貌相陰險，目光不正，分明是個邪惡之輩。

　　葛嘯群具有這種看法，大可冒充神祇，在暗中一顯威靈，利用苗人迷信心情，搭救烏蒂的性命。

　　他念頭方動，崖下群苗已把所圍圓圈擴大，似乎即將開始擲矛。

　　葛嘯群真氣暗提，藉著一根細細山藤之力，垂空十二三丈，藏到離地兩丈來高的一株壁間橫生古松的枝葉之內。

　　這時，烏蒂之夫業已執著一根精光閃爍的鋒利長矛，高高舉起，目光覷定烏蒂，作出欲擲之勢。

　　其餘約莫三十名男苗也均紛紛舉矛，只待烏蒂之夫的飛矛落後，便作為根據地，一齊出手。

　　烏蒂僅以兩塊豹皮，掩蔽雙乳及圍在腰間，神情極為安靜地站在重圍以內，從兩隻絕美大眼中，射出含蘊極深的朗朗目光，凝注在她丈夫臉上，默然不發片語。

　　烏蒂之夫，本就不信愛妻會對己不貞，但一來是胞弟舉發，二來又恪於歷代相傳的族規才不得不同意舉行這場極不合理的「飛矛天審」。

　　如今由他率先領導男苗擲矛，他自然不肯傷害愛妻，厲嘯一聲，挺臂力擲，只見矛影劃空飛過，顫巍巍地斜插烏蒂身前，約莫半尺遠近的土石之內。

　　烏蒂此時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但見了第一矛飛落以後，知道丈夫不信讒言，仍對自己極為愛重情深，遂不禁從她美麗如花的面頰之上，露出一絲安慰微笑。

　　剎那間，銳嘯懾魂，矛飛如雨，但果然決無半根長矛傷著烏蒂，只在她嬌軀前後左右，紛紛飛落，插成森森矛陣，卻替她留出了安然無危的盈尺立身之地。

　　但烏蒂的小叔，因係原告，不能參加擲矛，否則，他可能破壞傳統，而使烏蒂來個埋冤飲恨。

　　葛嘯群見狀，一面暗讚苗人的飛矛絕技，確實高明，一面覺得也無需自己出手，烏蒂便會在群苗憐惜下，洗刷冤情，逃得活命。

　　男苗擲矛以後，輪到女苗，遂由一位面貌也頗嬌美，但卻略遜於烏蒂的年輕苗女，率先把長矛舉起。

　　烏蒂一見是這名苗女領導擲矛，不禁面色大變，知道自己不僅難逃慘死，並將因死而落個背夫偷漢的不貞污名。

　　原來，這年輕苗女名叫秋娃，她對自己小叔素來一往情深，但自己小叔卻偏偏對她不感興趣，而拼命向自己纏擾。

　　何況秋娃在族中群女以內，向極自傲，但無論在容貌、武功、歌唱、舞蹈等任何方面，卻均比自己稍遜一籌，雙重妒念之下，自己早就被視為眼中之釘，肉中之刺，如今既選出她來領導擲矛，則除非冥冥中真有神明，能憐念冤情，加以佑護，自己如何逃得出亂矛投身劫數？

　　烏蒂方在暗叫不妙，「颼」然銳嘯起處，一根矛影已自秋娃手中飛出，精芒劃空地向她當胸射到。

　　誰知前後兩度，如出一轍，秋娃這根飛矛，看來雖毫未留情地向她當胸飛擲，但到了烏蒂身前半尺之處，便猝然墜落，也與烏蒂之夫所擲的飛矛一般，斜插在土石之內。

　　這一來，多半同情烏蒂的其餘群女，不禁歡聲雷動，玉手齊揮，長矛紛落，也在烏蒂身外，插成了一片人情矛陣。

　　烏蒂合掌向天一拜，嬌軀微扭，便從密密如林的數十根倒插飛矛中走了出來，淚落如泉地撲向他丈夫懷內。

　　但秋娃卻不肯干休，跑到三位長老面前，似乎有甚陳述。

　　三位長者聽完陳述，站起身形，走到矛陣之中，略一審視，便從地上拾了一段細細松枝。

　　秋娃見了松枝，遂向崖壁間的所有古松，一一注目搜索。

　　原來，葛嘯群本不知道秋娃對烏蒂因妒成仇，竟立意趁此良機，殺以洩憤。

　　但人起殺心後，目內必露兇光，秋娃在舉矛凝勁擲出之際，雙目中便不自覺地射出這種立意不善的狠毒芒彩。

　　葛嘯群一見她目射兇芒，便知烏蒂性命危殆，遂趕緊折了一段松枝，凝注內家真力，凌空彈出。

　　飛矛雖重，松枝雖輕，但因是葛嘯群這等高手發出，自然能夠以輕制重，以弱敵強。

　　那根飛矛，眼看再有半尺，便將洞穿烏蒂酥胸之際，便被葛嘯群恰到好處地凌空擊落。

　　如今，秋娃既已發現松枝，細細注目搜索，葛嘯群自知蹤跡洩露，遲早要被人看破，還不如索性搶先現身，施展一手內家絕學，或許能敲山震虎，鎮住群苗，救下那可憐苗女烏蒂的一條性命。

　　他主意既定，遂先發出一聲長嘯。這聲長嘯，是凝足丹田真氣發出，聽來宛如虎嘯龍吟，雷霆震怒，真令人入耳驚魂，心神生怖。

　　秋娃正自目注他處，葛嘯群怒嘯起處，果把她嚇了一跳。

　　葛嘯群一面發嘯，一面從那株橫生古松的濃枝密葉中站起身形，沿著一根細細松枝末梢，向前緩步走出，這根松枝，根本無法禁得住人，但葛嘯群是施展出絕頂輕功，故而一直走到松枝末梢，尚未見絲毫顫動。

　　群苗一見之下，果然齊被鎮住，個個都面帶驚容，靜默不語。

　　葛嘯群故示神奇，他走到末梢，止步站定以後，那根細細松枝，忽然一上一下地顫動起來。

　　松枝雖顫，葛嘯群的身形，卻似粘在松枝上，隨著顫動之勢，忽起忽落，飄逸若仙。

　　驀然間，松枝往上重重一彈，竟是葛嘯群彈起了丈許高下。

　　葛嘯群雙臂平伸，身形微俯，便像隻大鳥般，向群苗所圍的陣勢之中緩緩飛降。

　　群苗簡直看得無不發呆，哪裏還有人敢向葛嘯群有所冒犯。

　　但葛嘯群剛剛飄然飛落，那名企圖逼姦弟婦烏蒂，然後再亂造謠言，使她名節敗壞被族人公決殺死的陰惡兇苗，卻嘰嘰呱呱地向群苗說了幾句苗語。

　　偏偏葛嘯群對於這「藤甲苗」族的苗語，可以聽懂大半，知道他所說之意，竟是告知群苗，自己就是與烏蒂通姦之人。

　　葛嘯群涵養再好，聽了這兇苗的惡意造謠以後，也不禁勃然變色。

　　但他尚未發作，一根矛影卻已凌空疾飛。

　　這根矛影，恰好出其不意地，擲中企圖逼姦烏蒂的兇苗前胸，他只厲吼一聲，便被那飛矛貫穿胸膛，釘在地上。

　　群苗見狀，一陣譁然。

　　因為擲矛之人，竟是他們族中的三位長老之一。

　　擲矛殺人的那位長老，向群苗一陣比劃，並對葛嘯群指了一指，把右手高高舉起。

　　群苗鼓噪忽停，一個個在對葛嘯群仔細打量幾眼以後，完全拜倒在地。

　　葛嘯群見狀，倒弄得有點莫名其妙起來。

　　他以為群苗可能是因見自己所表現的功力，近乎神奇，而疑仙疑鬼，不敢冒犯得罪。

　　他卻忘了那擲矛長老的高舉右手之事，而自己右手的尾指之上，又正藏著華冰所贈指環。

　　葛嘯群雖然有所誤會，但卻善於利用這種誤會向群苗比了一陣手式。

　　他雖可聽懂十之四五苗語，但要叫他講說起來卻連半句都無法出口。

　　所比手勢之意，是表示烏蒂是位無辜善良苗女，千萬不可聽信已死兇苗讒言，懷疑她有背夫偷情之事。

　　三位「藤甲苗」族長老，一齊連連點頭，表示絕對遵從，那副神情，委實對葛嘯群大為恭敬。

　　葛嘯群喜出望外，趕緊見好就收，向群苗略一揮手，便欲就此走去。

　　但那三位苗族長老，卻拉住他的衣角，神情惶遽地向他連比手式。

　　葛嘯群從他們所比手式中，只猜出群苗是對自己有事相求，但卻弄不清楚究竟是什麼事兒？

　　他正感為難之際，烏蒂卻以不大流利的漢語叫道：

　　「尊客的……本……本領真……真大，我……我們想……想請你救……救救我們……」

　　葛嘯群見烏蒂竟能略通漢語，遂含笑說道：

　　「烏蒂，我對你們『藤甲苗』的語言，可以聽懂一半，你又略諳漢語，就由你擔任通譯，豈不方便，你們族中有什麼奇災大禍？我又怎樣才可以救你們呢？」

　　烏蒂把葛嘯群所問，轉告三位長老以後，遂用苗語夾雜漢語，向葛嘯群說出他們「藤甲苗」所居的仙藤谷中，出了兩樁大害，若無本領高強之人將其除掉，則「藤甲苗」族可能會日受其害，漸漸絕種！

　　葛嘯群聽說仙藤谷中，出了兩樁大害，竟影響整個「藤甲苗」族的種族生存，不禁既動仁慈惻隱之心，又起好奇仗義之念，揚眉問道：

　　「這兩樁大害，是人？是妖？是蛇？是獸？」

　　烏蒂又用她那生硬漢語答道：

　　「一樁是……是個怪人，一樁是條蛇……蛇兒。」

　　葛嘯群說道：

　　「我願意盡我所能幫你們忙，把這怪人及怪蛇的厲害兇毒之處，對我說得詳細一點。」

　　若要說得詳細，烏蒂的那點漢語便難勝任，她只好改用苗語說了一遍。

　　葛嘯群聽懂了十之五六，其餘不懂部分，再命烏蒂用漢語略加補充，也就完全瞭解。

　　原來，仙藤谷中，出了一條六足飛蛇，這蛇又短又粗，其形極怪，粗約徑尺，長僅半尺，但腹下卻生著六只有蹼短腳，可以在不太遠的距離，及不太久的時間之下，凌空飛翔。

　　這六足飛蛇奇毒無比，周身皮鱗更堅，絕非尋常兵刃可以將它除掉。

　　至於那怪人，則住在一個黝黑深邃的洞穴之內，任何人也未見過他的形貌，因為凡屬進洞之人，無一不是死在他所吹的一口冷氣之下。

　　葛嘯群聽烏蒂說清經過，訝然問道：

　　「你們既知這一蛇一人厲害兇毒無比，卻為何不躲得遠些？莫惹它們。」

　　烏蒂用苗語苦笑說道：

　　「並不是我們要惹它們，而是那六足飛蛇，經常在我們必須飲用的一道飛泉左近出現，那怪人盤踞的深洞，又是我族中祖先的埋骨之所，每逢朔望，均要輪派代表，入洞一祭。」

　　葛嘯群聽她這樣說法，遂揚眉笑道：

　　「你們且帶我前去仙藤谷，讓我試試是否能除掉六足飛蛇？以及查探出那怪人來歷。」

　　烏蒂把話轉稟長老，那三位長老中，最年老的一位遂取出一隻小小包裹，向葛嘯群雙手獻上。

　　葛嘯群不接包裹，退了半步，向烏蒂失驚問道：

　　「烏蒂，他們此舉何意？這隻包裹之中，藏的是什麼東西？」

　　烏蒂笑道：

　　「這包裹中，是我們藤甲苗族的傳族至寶。」

　　葛嘯群苦笑說道：

　　「既是你們族中的傳族至寶，卻為何要交給我呢？」

　　烏蒂從兩道目光中，閃射出感激光芒，含笑說道：

　　「因為六足飛蛇和那洞中怪人，均太以厲害，我們遂決定把這傳族至寶送你，讓你藉以防身，才好替我們除害。」

　　烏蒂一面說話，一面從包裹中，抖出一件淡金色的薄薄軟甲。

　　葛嘯群皺眉問道：

　　「這是什麼東西？」

　　烏蒂因自己漢語生疏，而葛嘯群又能懂苗語，遂用苗語答道：

　　「我們藤甲苗族，每人都有一件自編藤甲，但那些藤甲，太以笨重難看，又僅能防禦普通刀箭，比起這件仙藤甲來，差得遠呢！」

　　葛嘯群伸手摸了摸那件仙藤甲，覺得其軟如絲，柔滑無比。

　　他方待發話，烏蒂卻又復說道：

　　「這件仙藤甲是用黃金仙藤批成細絲，再由巧手編織而成，不但能避任何兵刃暗器，連烈火都燒不壞它。」

　　葛嘯群蹙眉問道：

　　「你所說的黃金仙藤，是不是出在仙藤谷內？」

　　烏蒂點頭道：

　　「對了，要不然怎會叫做仙藤谷呢？」

　　葛嘯群聽了起疑問道：

　　「既然仙藤谷中，出產這種黃金仙藤，你們又會把它編織成仙藤甲，卻為何不每人編上一件？」

　　烏蒂嫣然失笑地，接口說道：

　　「這種黃金仙藤，每十年才長出一根，共需十根，才夠編甲用，換句話說，就是每隔一百年，我們藤甲苗族之中，才擁有一件。」

　　葛嘯群想了一想，說道：

　　「你們藤甲苗族，源流甚久，雖然百年一件，也應該存貯不少件仙藤甲了。」

　　烏蒂搖頭笑道：

　　「你猜得不對，我們族中決不存貯仙藤寶甲，每編成一件寶甲，便贈送對我族中有重大恩德的外人。」

　　葛嘯群訝然問道：

　　「這是什麼道理？」

　　烏蒂含笑說道：

　　「這是我們苗人的笨拙想法，一來是為了酬人恩德，二來這種仙藤寶甲，若能每人一件的，平均分配，自然極好，但是時隔百年才有一件，則這件寶甲，卻應歸誰？歸甲，乙會起不平之念，歸乙，甲會起爭奪之心，如此下去，不消兩個『百年』，『藤甲苗』族便將分崩離析，自取滅亡，故而經先代本族長老會議詳商之下，製成嚴厲族規，規定在每織成仙藤甲後，必須贈送外人，以酬恩德，並光揚本族的巧手匠心，卻決不把任何一件寶甲存留族內。」

　　葛嘯群靜靜聽完，霍然說道：

　　「這哪裏是你們苗人的笨拙想法，簡直是一般自命滿腹經綸的讀書人，所參不透、想不通的齊家治國妙理。」

　　烏蒂微笑說道：

　　「我們既不懂得什麼妙理？更不懂得什麼齊家治國之道？只知道必須遵從祖宗所訂法規，才會獲得安寧快樂，你趕快穿上這件仙藤甲，我們要去仙藤谷了。」

　　葛嘯群無可奈何，只得含笑說道：

　　「你族中法規，既然規定應把仙藤甲贈送給對你們藤甲苗族有重大恩德之人，則請等我斬了六足飛蛇及和那洞中怪人打完交道以後，再送我吧！」

　　烏蒂搖頭笑道：

　　「我們雖是些尚未完全開化的愚笨苗人，卻懂得只要在不違背祖宗立法用意之下，無妨把死的法規，來作靈活運用，不必刻板遵行，一成不變。你若是先穿仙藤寶甲，後進仙藤谷，上半身便不怕六足飛蛇的毒牙毒爪，更可抵禦洞中怪人的許多暗算，若是不穿寶甲，便進仙藤谷，萬一有所傷亡，卻叫我們把這件仙藤甲用來為你殉葬不成？」

　　烏蒂出語雖直，持論卻當，說得葛嘯群無法再推，只好脫下外衣，把這件輕於絮，軟於棉的仙藤寶甲穿在衣內，穿好仙藤寶甲，群苗遂擁著葛嘯群同往仙藤谷內走去。

　　走到谷口，葛嘯群忽然想起這干苗人，個個矯捷驍勇，他們既這樣怕那六足飛蛇及洞內怪人，可能真極厲害，自己一個招呼不到，豈不使他們白送性命？

　　想清厲害，葛嘯群遂命群苗在谷口止步，只請他們族中長老選派上兩名代表，引領自己進谷。

　　三位長老略一商議，遵從了葛嘯群之言，並指派烏蒂夫婦二人作為全族代表。

　　葛嘯群進了這仙藤谷口，便看見崖壁上有個深黑大洞，遂向烏蒂問道：

　　「烏蒂，你們所懼怕的『怪人』，是不是住在這個深黑山洞之中？」

　　烏蒂點了點頭，表示葛嘯群猜得不錯。

　　葛嘯群身形微閃，正要進洞，烏蒂之夫卻把他拉住，低聲說道：

　　「洞中怪人，比六足飛蛇難鬥得多，我們最好是先去除蛇，後來鬥人為妥。」

　　葛嘯群聞言，知道這群苗人相當優秀，族中人都具有極高智慧。

　　前行不久，遠遠看見一道掛壁飛泉，烏蒂指著飛泉，向葛嘯群低聲說道：

　　「那道飛泉的十丈方圓以內，便是六足飛蛇的出沒之地。」

　　葛嘯群命烏蒂夫婦在距離飛泉約莫十五六丈之處等待，自己單獨一人向那飛泉走去。

　　常言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葛嘯群雖然獨自前行，但已右手橫持「赤芒化血刀」，左手把那粒「押忽大珠」托在手內。

　　果然，距離飛泉尚有五六丈遠，便有一條怪蛇，帶著奇腥聲息遠遠飛來。

　　葛嘯群左手隱起「押忽大珠」，右手隱起「赤芒化血刀」，準備等那怪物飛臨切近之際，猝然出手，一刀便可除卻。

　　誰知那六足怪蛇竟通靈性，它起初看見葛嘯群，還以為是美食上門，但飛臨切近之時，卻對於那粒「押忽大珠」頗為畏懼。

　　眼看一條約莫五六尺長，身下長著六隻短足的奇形怪蛇，業已宛如箭射，到了葛嘯群的面前，驀然間，蛇頭昂處，六隻有蹼短足奮力齊劃，竟從葛嘯群的頭上斜空掠起，只在他鼻間留下一片奇濃腥味。

　　葛嘯群入谷以前，鼻中口內均藏有祛毒靈藥，故而並不懼怕奇濃腥味，穩若泰山，絲毫不動，只以目光遙注，觀看這條六足飛蛇有何舉措？

　　那六足飛蛇從葛嘯群頭上斜空掠過後，落在兩三丈外一塊大青石上，閃動著一雙怪眼，獰視葛嘯群，口中蛇信吞吐，噓噓怪叫。

　　葛嘯群見狀，忽然想起烏蒂曾對自己說得，這條罕見怪蛇，雖可仗藉蹼足之力繞空飛翔，但卻飛不太遠，也不太久，飛不太高。

　　既然如此，則自己大可不必對它能飛之技看得太重，只把它當作一條毒力奇強，皮鱗極堅的異種怪蛇，加以對付便了。

　　毒力奇強方面，自己身有仙藤寶甲，手有「押忽大珠」，口鼻間更早就有自煉祛毒靈藥，再若謹慎一些，應該毫無所懼。

　　皮鱗極堅方面，則也恐抵禦不了自己手中這柄斷金切玉「赤芒化血刀」的絕世鋒刀。

　　葛嘯群想通自己對於六足飛蛇的幾點長處，都可加以剋制，遂膽氣立壯，立意引逗對方，鬥它一鬥。

　　他暫把「赤芒化血刀」與「押忽大珠」並交左手，右手卻拾取一塊掌大山石。

　　葛嘯群覷準六足飛蛇的兩隻怪眼，把手中山石凝足功勁發出。

　　拳大山石，被葛嘯群暗以內勁握碎，發出之時，業已成了一片石雨。

　　六足飛蛇想是倚仗皮鱗極堅，對這劃空作嘯的漫天石雨，竟連躲都不躲，只把雙目合上。

　　整把碎石，差不多全數打中蛇頭，蛇卻安然無恙。

　　這種情勢，使人吃了一驚，使蛇嚇了一跳。

　　葛嘯群吃了一驚之故，是那把碎石，並非尋常石雨，每一粒小石之上，均貫注了自己內家真力，但雖然粒粒打中，卻未能使這六足飛蛇遭受若何傷損。

　　六是飛蛇嚇了一跳之故，則挨了那一蓬石雨以後，雖未受傷，卻被打得好不疼痛！

　　人吃一驚之下，自然是加深了警惕之心。

　　蛇嚇一跳之下，則動了天生兇戾之性。

　　葛嘯群看見六足飛蛇的闊腮微張，腹部不住鼓動，便知這條罕世怪蛇，又將對自己有所動作。

　　呼！

　　葛嘯群心念猶未了，六足飛蛇業已戾性大動，飛撲而來，欲對適才石雨擊頭之舉加以報復。

　　眼看再有三尺遠近，蛇便臨頭，葛嘯群忽以一式「長箭穿雲」身法，竄起數丈。

　　他既未揮動「赤芒化血刀」，又不利用「押忽大珠」，竟彷彿好奇心動，要和這條六足飛蛇，比比輕功身法。

　　六足飛蛇眼看撲到，忽見人影騰空，遂把六隻帶蹼短足一陣劃動，它隨著葛嘯群的身形，斜飛而上。

　　葛嘯群畢竟年輕，好奇好勝心切，驀然真氣微提，一式「細胸巧翻雲」，恰好從六足飛蛇的頭上翻過。

　　六足飛蛇只是能略為利用足上天生厚蹼，稍作飛翔，對於凌空轉折方面，慢說不如飛禽，也比不得葛嘯群的上乘靈妙身法。

　　葛嘯群既然翻過，六足飛蛇遂無法變勢，猛撲落空，躥出數丈以外。

　　人一回身，蛇一回頭，又成了對峙之勢。

　　葛嘯群一來因在第一次人蛇輕功之上，是人比較佔了優勢；二來因蛇毒太重，蛇皮太堅，生恐躁切下手，難得見效，遂想把六足飛蛇引逗到相當疲乏的程度，再復除去。

　　他有了這種想法，遂照方抓藥，又拾了一塊山石，向六足飛蛇打去。

　　但六足飛蛇卻因適才被打得相當疼痛，遂不肯依樣畫葫蘆，再度挨打，竟先行避開石雨，然後向葛嘯群飛撲。

　　葛嘯群仍是一式「長箭穿雲」，斜縱數丈。

　　六足飛蛇也似第一次六足齊劃，斜飛再撲。

　　葛嘯群竟動了童心，想考驗這條六足飛蛇的所具智慧，到了什麼程度。故而，他仍以一式「細胸巧翻雲」，從蛇頭上險煞人地翻過。

　　六足飛蛇也仍然收勢不住，變勢不及地往前躥出，但葛嘯群卻吃了大苦。

　　因為他忘了「得意不宜再往」之訓，也忘了對方是蛇類，而非人類。

　　蛇類有蛇類的天賦本能，這些本能中，包括了一項「善於吸收經驗」，六足飛蛇如今便從上次所吸收的經驗中，發揮它的本能，它在葛嘯群剛剛施展「細胸巧翻雲」之時，便把蛇尾翹向背脊。

　　葛嘯群一人翻過六足飛蛇蛇頭，六足飛蛇便把預先翹起的粗粗蛇尾，向後倒甩而下。

　　這種意料以外的奇異襲擊，葛嘯群縱有天大本領，也無法避開。

　　只聽「叭」的一聲，葛嘯群後背心上，著著實實地，挨了蛇尾一擊，被打得飛出丈許以外。

　　這種情勢，使遠遠偷窺的烏蒂夫婦，大吃一驚。

　　這種情勢，也使那條六足飛蛇歸諸劫數。

　　六足飛蛇起初看出葛嘯群不是常見庸俗苗人，對他倒頗有戒心。

　　如今一尾把對方打飛丈許之後，卻又覺得人類不過如此，戒心遂懈，跟蹤葛嘯群撲去。

　　葛嘯群心中慚愧，俊臉通紅，暗想倘若自己衣內不曾穿有仙藤寶甲，則必被這一蛇尾打暈，並難免死在蛇口之下。

　　他在羞、怒、氣三種情緒交織之下，立意不顧一切地，與這條六足飛蛇一拼。

　　葛嘯群料定蛇必乘勢追來，遂裝作被蛇尾打暈，臥地一動不動。

　　直等六足飛蛇即將撲到，方先行抖手將那粒「押忽大珠」，照準蛇頭打去，然後施展一招神奇劍法「倒捲珠簾」，「赤芒化血刀」精光如潮般，向六足飛蛇的下半身狂捲而至。

　　得意之下，每易忘形，人類如此，蛇類又何嘗不是如此？

　　六足飛蛇以為自己蛇尾之力，鞭石立碎，既已打中對方，縱或不死，亦必重傷。

　　故而，它這第三度飛撲之下，已無絲毫戒心。

　　一方面完全懈怠，一方面拼命施為，結果遂可預期，葛嘯群所發的「押忽大珠」，在蛇頭上打個正著，所揮「赤芒化血刀」，也在六足飛蛇的下半身上砍個正著。

　　那粒「押忽大珠」，真是剋蛇蟲的無上至寶，一經打中蛇頭，這條罕世難睹的六足飛蛇，便告奄然死去。

　　慢說蛇已死去，縱算六足飛蛇未死，它那不畏尋常刀劍的皮鱗堅度，也當不起「赤芒化血刀」的絕世鋒芒。

　　一道赤虹閃過，又起了兩道赤虹。

　　第一道赤虹是「赤芒化血刀」光，第二道和第三道赤虹，則是六足飛蛇被砍成兩段後，從上下身蛇屍中所噴鮮血。

　　烏蒂夫婦見六足飛蛇受誅，方歡天喜地地含笑趕來，向葛嘯群稱佩不已。

　　但葛嘯群卻滿心慚愧，不住搖頭，從他那張俊臉之上，找不出絲毫喜色。

　　他覺得自己枉受師父、師母、義父及蝟大哥東郭斌等指點傳授，心高氣傲，以為已足闖蕩江湖，誰知卻在苗疆遇險，若非「藤甲苗」族先贈仙藤寶甲，則空具蓋代雄心，只不過是蛇口一夢。

　　烏蒂指著那兩段蛇屍，嫣然笑道：

　　「這條六足飛蛇，至少把我們同族之人，害死了七十以上！如今……」

　　葛嘯群不等她說完，便自接口說道：

　　「蛇兒已死，不必再提，我們且去看看那位洞中怪人，究竟是什麼人物？」

　　烏蒂連聲應承，借用葛嘯群的「赤芒化血刀」，砍下六足飛蛇的蛇頭和六隻短足，以山藤綁好，準備帶出谷外，向族中苗人展示。

　　葛嘯群拭掉刀上蛇血，收起「赤芒化血刀」及「押忽大珠」，便向谷口走去。

第八章　南荒鳩婆十年功　青春已逝終歸真

　　到了谷口壁間黑洞穴之下，烏蒂夫婦均放心不下，爭欲陪同葛嘯群一齊入洞。

　　葛嘯群哪裏肯讓他們一同涉險？遂執意單獨入內，並叮囑烏蒂夫妻，不必在洞口相待，可到仙藤谷外，與他們族中群苗，靜候佳音。

　　烏蒂夫婦不敢對葛嘯群有所抗命違拗，只好互相對看一眼，默然走向谷外。

　　葛嘯群目送烏蒂夫婦走遠，方把身邊各物檢視整理一遍，真氣微提，向那半崖洞口縱去。

　　才一入洞，葛嘯群便有四個字的感覺，這四個字兒是「又腥又黑」。

　　他微合雙目，取了些自煉靈藥，抹在鼻內。

　　葛嘯群一面緩步前行，一面打量四外，方明白這洞中為何有一種嗅來令人覺得腥臭難耐氣味。

　　原來，這座洞穴，應試命名「白骨洞」，或是叫做「天然巨棺」。

　　藤甲苗族人發現這洞穴深邃幽涼，入屍藏放其中，可以歷久不朽，逐視為「聖地」，每當族中有人死去，即將其遺體，舁入洞內。

　　久而久之，自使這古洞之內，幾乎堆滿了有心藏人的人屍，以及無心死在其中的各種蛇獸屍體。

　　這古洞只是終年陰涼，故而貯屍難朽，但天長日久以來，還不是人生一夢，終古如斯，把那些雄健苗屍化作了累累白骨。

　　在如此環境之下，洞中遂自然而然地充滿了腥臭氣味。

　　葛嘯群在合目凝神以前，尚只覺得洞中氣息難聞，但再度睜目，可以看見周圍情勢以後，卻不禁劍眉深蹙，幾乎立即嘔吐起來。

　　因為，眼前簡直是個各種屍體匯聚的「屍體大觀園」。

　　有的是死去多年，血肉無存的骷髏白骨。

　　有的是死去未久，血肉尚不會完全化盡的死屍。

　　盤在一堆的是蛇屍，四足挺立的是獸屍，最令人奇異的是在這「天然巨棺」似的古洞之中，還有一二具大禽鳥屍骨。

　　幸虧葛嘯群膽大異常，否則身處群屍之間，嚇也會嚇個半死。

　　蛇屍、蟒屍、禽屍、獸屍以及陳年骷髏白骨，都還不甚可怕，只有那些血肉半腐半存的屍體的怪模怪樣，委實令人看得寒生心底，好不厭惡。

　　葛嘯群劍眉緊蹙，慢慢前行，忽然腳下有了奇異感覺。

　　他彷彿覺得腳下踩的是條石縫。

　　葛嘯群低頭一看，不是石縫，只是一條石溝，溝旁並有些字跡，鐫的是：

　　「以此為界，十年間，越溝者死。」

　　葛嘯群看了字跡，方知藤甲群苗所說不錯，這洞中確實藏著一位怪人，群苗定是有人誤越石溝，才犯怪人禁忌，一去不回，身遭慘死。

　　他想到此處，心中起了兩點疑思。

　　第一點疑思是這怪人是誰？

　　第二點疑思是八荒四海，盡多靈山奧區，對方為何要選擇這麼一個充滿腥臭惡味，宛若「天然巨棺」的貯屍古洞，作為居留之處？

　　對於第一點疑思，葛嘯群自然難在無邊無際中胡亂加以斷定。

　　但對於第二點疑思，他卻有了一種猜謎式的想法。

　　葛嘯群認為這洞中怪人既有「十年間，越溝者死」留言，則可能是十年為期，要在這奇異環境中，鍛煉一種什麼惡毒武學。

　　有了這種想法以後，葛嘯群又復低頭目注石溝，想看看洞中怪人既定十年為期，似應有自何時間始記載。

　　果然，溝邊還鐫有開始日期，葛嘯群略一計算，迄今恰好已將十年，只差上一二日光景。

　　就在此時，突自洞深之處，傳出一陣宛若夜梟悲嗚的低聲怪笑。

　　葛嘯群入耳心驚，急忙功行百穴，凝神戒備。

　　怪笑一收，有人尖聲說道：

　　「小娃兒，不要害怕，我『萬屍陰煞神功』業已練成，無妨把十年禁忌之期，提前三日結束。」

　　葛嘯群聞言，知道自己果然猜對，洞中怪人果然是利用這「天然巨棺」中的特殊環境，鍛煉「萬屍陰煞神功」，但對方語音尖銳刺耳，竟聽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他此來原為尋找洞中怪人，欲替藤甲苗族除害，如今對方既已出聲相邀，葛嘯群自然毫不考慮地越過石溝，走向洞深之處。

　　沿途白骨成堆，但行約十餘丈後，這石洞已到盡頭，也變成了一間較大的石室。

　　這石室中，白骨更多，但卻有九具白骨，是盤坐在石室中央，尤其坐在最中的一具白骨身上，居然還穿有衣服。

　　葛嘯群目光處，見這具白骨，是個乾癟老婦，身穿獸皮坎肩，鳥羽寬裙，裸臂赤足，左腕上並套有五隻粗巨金環，一頭紛垂長髮，根根宛若銀芒，毫無雜色。

　　老婦彷彿血肉早枯，只剝一層皺皮，包在骨架之上。

　　葛嘯群見狀，心想：這石室中央所盤坐的九具白骨，可能是「藤甲苗」族始祖。尤其當中老婦，死去至少應有數百年，竟仍衣著不爛，足見苗族以內，何嘗沒有功力卓絕的奇人異士！

　　他念方及至，那乾癟老婦忽然把眼皮一睜，從兩隻深陷眼眶中，射出冷森森的如電精芒，看著葛嘯群，似笑非笑地緩緩說道：

　　「小娃兒，怎不坐下？足有十年光陰，沒有人陪我老婆子互相談談心了。」

　　葛嘯群見九具白骨之間的老婦竟是活人，不禁大感意外，嚇了一跳，遂一面如言在老婦對面坐下，一面抱拳笑道：

　　「老人家，你為何在這幽深古洞中一隱十年？」

　　老婦的乾嘴皮一掀，露出一絲極難看的笑容答道：

　　「我是上了一個莫大的惡當。」

　　葛嘯群迷惑道：

　　「老人家是上了誰的當呢？」

　　老婦答道：

　　「我是上了一本書兒的莫大惡當。」

　　葛嘯群有點猜出端倪，接口問道：

　　「是不是『無字天書』？」

　　老婦「咦」了一聲，目注葛嘯群詫然問道：

　　「小娃兒，你年紀輕輕，怎麼也知道『無字天書』之名？」

　　葛嘯群又向這老婦細看兩眼，心內一驚，不答又復笑的問道：

　　「這樣說來，老人家是威震乾坤的『南荒鳩婆』端木玖了？」

　　老婦露出一副欣喜神情說道：

　　「想不到，想不到，我真想不到與世隔絕十年，『南荒鳩婆』端木玖的名頭，尚未被人忘掉。」

　　葛嘯群見老婦正是「八大高手」中，失蹤多年的「南荒鳩婆」端木玖，不禁想起「北海神相」陳靖宇所賜「遇木須防，逢光莫懼」之語，心中深懷戒意。

　　他因懷戒意，忽動靈機，竟向端木玖略為奉承地，含笑說道：

　　「一來端木老人家，名列『八大高手』，四海聞名；二來昔年六盤山下奪天書的那段故事，也已在江湖中膾炙人口，故而晚輩一見尊顏，便辨出老人家的來歷來了。」

　　端木玖頗為高興，笑聲問道：

　　「你這小娃兒見聞不淺，你叫什麼名字？」

　　葛嘯群本待實說，但既因懷有戒心，又因欲有所探聽，更因不想與端木玖翻臉太早，遂應聲答道：

　　「晚輩華冰，是江湖中無名末學。」

　　這借用「華冰」姓名之舉，真是葛嘯群的福至心靈，因他若報了真名，一通來歷，可能會立即死在「南荒鳩婆」端木玖用十年苦功，所練「萬屍陰煞神功」之下。

　　端木玖笑道：

　　「華老弟，你既知昔年六盤山下奪天書之事，可知道那本『無字天書』是偽造贗品，根本毫無一字。」

　　端木玖哈哈大笑，又道：

　　「葛文欽與石珠娘真會大耍花樣，愚弄群雄，但我端木玖畢竟與眾不同，大概除我之外，絕沒有人能在這種根本無字的『無字天書』之上，獲得重大益處。」

　　葛嘯群駭然問道：

　　「端木老人家，常言道得好：巧婦難為無米炊，你卻怎能在沒有字兒的『無字天書』之上，獲得益處的呢？」

　　端木玖得意笑道：

　　「我從『陰山蛇叟』呼延光手中，弄得『無字天書』，覓地靜參之前，便有了一種心理上的準備，準備萬一這本書兒竟是贗品，卻如何能夠不虛度這段參研歲月？」

　　葛嘯群由衷讚道：

　　「老人家的心機見識，確實不同凡俗，高人一等。」

　　端木玖滿臉得意神色，繼續笑道：

　　「我因有了這種與眾不同的想法，才踏遍千山萬水，選擇了這與眾不同所在，作為閉關十年的靜修之處，我每日以半日光陰，參詳『無字天書』，以半日光陰，鍛煉平素畏難不練，威力無倫的『萬屍陰煞神功』。」

　　葛嘯群聽得好不心寒，暗想：難怪「北海神相」陳靖宇要自己「遇木須防，逢光莫懼」，這位「南荒鳩婆」端木玖深謀遠慮，極富心機，果然是比「陰山蛇叟」呼延光難鬥得多的絕世兇邪人物。

　　端木玖微嘆一聲說道：

　　「十年歲月，轉瞬即過，那本『無字天書』雖然仍全是白紙，但我『萬屍陰煞神功』卻已練成，敢說放眼四海八荒之中，決無任何一人，能夠是我端木玖的三掌之敵。」

　　葛嘯群覺得她吹得太大，心有不服，揚眉問道：

　　「端木老人家，你所練『萬屍陰煞神功』。真能有如你所說的這般厲害嗎？」

　　端木玖雙目之中，精芒電閃，含笑說道：

　　「華老弟，我知道你以為我故作狂言，但我不妨把『萬屍陰煞神功』略加施展。」

　　葛嘯群正想探察這位「南荒鳩婆」如今的功力程度，聞言自然大喜說道：

　　「老人家請自施為，讓華冰瞻仰一番，開開眼界。」

　　端水玖手指身左右壁，向葛嘯群問道：

　　「華老弟，我看你英華外宣，神儀內瑩，分明是年輕一代人物中的極強好手，你能在這石壁上凌空吐勁，印掌多深？」

　　葛嘯群向石壁看了一眼，略作估計說道：

　　「倘晚輩以全力出手，或可印石八分。」

　　端木玖點頭笑道：

　　「我果然不會把你看錯，印石八分，已極難能，若換了所謂『八大高手』中氣功較強的『竹劍先生』西門遠、『隴右神駝』皇甫正、『大漠金雕』軒轅亮、『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等，照樣施為，又能達到什麼程度？」

　　葛嘯群想了一想答道：

　　「前輩神功，無法妄測，只能作大略估計。」

　　端水玖微微一笑說道：

　　「你只要有個大略估計便可。」

　　葛嘯群道：

　　「這些前輩，都是當世武林中出類拔萃人物，他們若是凌空揮掌，吐勁印壁，所留掌印深淺，應該是一寸有餘，兩寸不到。」

　　端木玖聞言，傲然一笑，身形微側，雙掌伸處，向石壁上凌空虛按，並對葛嘯群說道：

　　「華老弟，你去看看，我這『萬屍陰煞神功』，比那幾個老怪物如何？應該是左掌印石兩寸三四，右掌也約莫能有兩寸出頭。」

　　葛嘯群哪裏肯信端木玖有如此厲害？遂身形微閃，縱向壁邊細看。

　　誰知「南荒鳩婆」端木玖不僅毫無誇大，所留掌印竟比她自己所說的還要驚人。

　　右手掌印，約莫有兩寸三分，左手掌印，則深達兩寸五分以上。

　　葛嘯群驚奇之下，尚以為這洞壁石質比較鬆軟，遂暗把自己內家功力提聚十成，也自凌空按出一掌。

　　神功到處，石壁留痕，但葛嘯群所留的這隻掌印，卻正如他自己所料，只有八分深淺。

　　端木玖滿懷得意地揚眉微笑說道：

　　「華老弟，你認為當世武林人物之中，還有沒有能和我端木玖旗鼓相當的高手？」

　　葛嘯群心中好不憂慮，但嘴上卻只好照實答道：

　　「端木老人家十載苦參，業已舉世無敵。」

　　端木玖得意地又發出一陣夜梟似地怪笑說道：

　　「華老弟，苗山十載，苦練功成，你說到底是那本根本無字的『無字天書』害了我呢？還是它幫了我呢？」

　　葛嘯群向端木玖那副皮包骨頭，宛若活死人般的軀殼端詳兩眼，搖頭嘆道：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端木老人家雖然練就『萬屍陰煞神功』，從此傲視乾坤，但所花代價，卻也夠大了呢！」

　　端木玖笑道：

　　「其實我也沒有花費什麼太大的代價，不過是硬在這氣悶寂寞的屍洞之中，消磨了十年歲月。」

　　葛嘯群嘆道：

　　「十年歲月，還算少嗎，老人家大概昔日容光，完全……」

　　端木玖不等葛嘯群話完，便又接口笑道：

　　「這十年以來，我旦夕不懈，苦研『萬屍陰煞神功』，根本把自己都已忘掉，如今從華老弟的語氣之中聽來，莫非我又增加了幾分老態嗎？」

　　葛嘯群緩緩答道：

　　「這洞中一無銅鏡，二無水池，老人家自然無法自顧容顏，但你的頭髮……」

　　話方至此，端木玖便一面伸手身後，摸取長髮，一面得意笑道：

　　「你不提起頭髮，我倒忘了，昔年我這一頭頭髮，有『苗疆第一美髮』之稱，連那些年輕女娃，也比不上我的油光烏亮，但這十年來，鎮日為了練功，慢說加以梳理，連摸都不曾摸它一把。」

　　說到此處，業已摸了一把雪白如銀長髮，持在手中，目光微注之下，忽然顫聲說道：

　　「這……這……這是我的頭髮嗎？」

　　葛嘯群長嘆一聲笑道：

　　「昔人詩云：『一將成名萬骨枯』，但老人家卻可以說是『十載功成萬髮霜』了。」

　　端木玖聽得失聲叫道：

　　「十載功成萬髮霜！難道我練成無敵神功，竟無法保全我一頭『苗疆第一美髮』？我的頭髮，完全都變得這般難看了嗎？」

　　這位「南荒鳩婆」一面說話，一面好似痛苦已極，並不甚相信頭上東兩根，西三根的亂髮。

　　端木玖亂拔頭髮之舉，是期望能拔得一兩根黑髮，也好略感安慰。

　　但是是足拔了百十根頭髮，仍然根根宛若銀絲，哪裏有分毫黑色。

　　葛嘯群見她死不服氣，還在不停地拔，有點不忍地低聲勸道：

　　「端木老人家，你不必拔了，玄髮全凋，朱顏不再……」

　　端木玖適才那副目空寰宇的高傲神情，如今業已完全消失，竟目中含淚，向葛嘯群顫聲說道：

　　「華老弟，你……你請告訴我，我……我……如今究竟業已老……老……成了一副什麼樣子？」

　　葛嘯群不忍直言，只好皺眉說道：

　　「老人家不必問我，你最好到洞外清泉之旁，臨流自顧，便可獲得解答。」

　　端木玖點頭說道：

　　「華老弟，你說得對，我應該去看看我自己，這十年來，我為什麼只顧爭雄寰宇，只顧鍛煉『萬屍陰煞神功』，竟把自己都忘掉了呢？」

　　端木玖說到此處，剛剛站起身形，洞外卻傳進一些奇異聲息。

　　葛嘯群以為這奇異聲息，定是烏蒂夫婦等得不耐，入洞探看，不禁暗叫不妙。

　　但端木玖卻怪笑說道：

　　「華老弟，來的是三條苗疆厲害毒蛇，我且再拿它們試試『萬屍陰煞神功』，給你開開眼界。」

　　葛嘯群笑道：

　　「老人家的這種神功，適才不是業已使我有所瞻仰了嗎？」

　　端木玖怪笑說道：

　　「我這『萬屍陰煞神功』，具有『有形』『無形』兩種妙用，『有形』具奇威，『無形』具奇毒，如今是要施展『無形妙用』，把那三條毒蛇毒死。」

　　這時，洞外果然捷如閃電般，竄進三條奇形怪蛇。

　　一條全身血紅，一條全身墨黑，另一條則紅黑相間，頭上長有雞冠，均約丈許長短。

　　葛嘯群雖然初涉苗疆，不知蛇名，但根據江湖見聞，也一望而知，這三條蛇兒，全是奇毒異種。

　　三條毒蛇，入洞見人之後，便即蛇信吞吐地飛竄襲來。

　　葛嘯群屏息凝神，沉穩不動，靜看那位「南荒鳩婆」端木玖如何出手？

　　說也奇怪，端木玖既未舉手，又未拂袖，甚至連口都未張，但那三條異種毒蛇卻在距離她五六尺遠之處，一齊凌空跌落死去。

　　葛嘯群看得大吃一驚，暗想這「南荒鳩婆」端木玖，所練的「萬屍陰煞神功」，委實太可怕，放眼乾坤，卻有何人能是她的敵手？

　　他方在大大驚奇，端木玖竟表示深深惋惜地向葛嘯群苦笑說道：

　　「華老弟，我此時忽然起了一種奇異想法。」

　　葛嘯群問道：

　　「端木老人家有什麼想法，竟冠以『奇異』二字？」

　　端木玖揚眉說道：

　　「華老弟年歲雖輕，功力不弱，也算得上是位大大行家，你看我方才施展『萬屍陰煞神功』的無形妙用，毒斃三蛇，其厲害程度，是否在江湖上已無敵手？」

　　葛嘯群點頭照實答道：

　　「老人家並非自矜，說得絲毫不錯。」

　　端木玖長嘆一聲說道：

　　「我所謂的奇異想法，就是自從發現玄髮成霜以後，竟想寧可不要這舉世無敵的『萬屍陰煞神功』，而要霜髮復玄，還我那一頭『苗疆第一美髮』。」

　　葛嘯群搖頭說道：

　　「玄髮已霜難再黑，水流東去豈能西？老人家這樁心願，恐怕是辦不到了。」

　　端木玖感慨無窮，連連苦笑說道：

　　「似水年華成幻夢，誤人兩字是『名韁』。華老弟既與我在這萬屍洞中，彼此總有前緣，我老婆子想奉託你一件事兒，望你能慨然應允才好。」

　　葛嘯群猜不到這位「南荒鳩婆」，對自己有何事相求？遂含笑問道：

　　「端木老人家有何事交辦？且請說出，華冰能盡力時，無不盡力。」

　　端木玖神情頹廢地緩緩說道：

　　「我老婆子生平孑然一身，苦研武技，遠離親族，從未嫁人，故而不僅沒有子女，連徒弟都不曾收上一個。」

　　葛嘯群聽到此處，不禁嚇了一跳，暗想莫非這位「南荒鳩婆」端木玖，竟垂青了自己？要……

　　他念猶未了，便被端木玖看破心意，怪笑叫道：

　　「華老弟，你不要害怕，我因鍛煉那『萬屍陰煞神功』，業已虛擲了整整十年，比任何奇珍都寶貴萬倍的大好光陰，哪裏還會誤己後再誤人的，又想使你重蹈我前車覆轍。」

　　葛嘯群心內一寬，微笑說道：

　　「老人家十年一悟，慧覺已生，你這幾句話兒，確實是明心見性之語，」

　　端木玖目中忽閃神光，微笑說道：

　　「華老弟，你這『慧覺已生』之語，有些道理，我如今便自心中產生了一種預感。」

　　葛嘯群好奇怪，含笑問道：

　　「老人家有何預感？不妨說出，看看是否應驗？」

　　端木玖笑道：

　　「我彷彿覺得萬緣已絕，名利雙空，即將脫離這齷齪紅塵，歸於寂滅。」

　　葛嘯群想不到「南荒鳩婆」端木玖所謂的「預感」，竟是「歸於寂滅」，遂不便答，默然無語。

　　端木玖繼續笑道：

　　「故而，我想奉託華老弟之事，便是我這『預感』，不驗便罷，倘若當真應驗，便請華老弟替我這孤苦無依的老婆子，築上一座比較高大墳頭，並在墳前樹立一方特製墓碑。」

　　葛嘯群苦笑叫道：

　　「老人家……」

　　端木玖搖手笑道：

　　「華老弟不要以為我是戲言，我是發自內心的真誠請托。」

　　葛嘯群無可奈何，只得向端木玖問道：

　　「端木老人家，你所謂的特製墓碑，是怎樣製法？」

　　端木玖含笑說道：

　　「墓碑只消尋常青石，無須美玉良材，但碑上字跡，卻要照我所說的話兒去鐫刻。」

　　葛嘯群問道：

　　「老人家請講，你要鏤刻些什麼話兒？」

　　端木玖喟然說道：

　　「你替我鐫上：『曾懷舉世無敵萬屍陰煞神功，並曾具苗疆第一美髮之南荒鳩婆端木玖之墓』。」

　　葛嘯群點頭說道：

　　「老人家儘管放心，晚輩業已記下。」

　　這時兩人業已走到洞口，洞外陽光如火，烈日當空。

　　端木玖驀地全身一震，驚然卻步。

　　葛嘯群訝然問道：

　　「端木玖老人家，你怎麼了？」

　　端木玖顫聲答道：

　　「我……我……我不知怎的，竟……竟有些怕……怕……怕這強烈陽光。」

　　葛嘯群聞言，不禁失笑說道：

　　「老人家不過是久居黑洞，時達十年，對這強烈陽光，不太習慣而已，怎能用得上一個『怕』字？」

　　端木玖雙眉一挑，點頭說道：

　　「對！我會怕誰？三山五嶽八荒四海中的多少大敵高人，我都不怕，怎會懼怕什麼烈日當空的炎強光彩？」

　　一面說話，一面身形微閃，一縷輕煙，飄出「萬屍古洞」。

　　葛嘯群因生恐烏蒂夫婦等在洞外，會破「南荒鳩婆」端木玖加以傷害，遂緊隨這位枯槁如鬼的武林奇人，一同飄身縱出。

　　身才出洞，葛嘯群便瞥見烏蒂帶著滿面焦急神情，站在洞右丈許之處。

　　葛嘯群忙向烏蒂夫婦連連搖手，示意她們不可妄動。

　　但端木玖卻根本不曾注意洞外有人無人，她出洞以後，僅對那當空烈日看了一眼，便頭暈目眩地，有點搖搖欲倒。

　　葛嘯群見狀，不禁愕然叫道：

　　「老人家……」

　　「老人家」三字才出，端木玖便微一踉蹌，厲聲叱道：

　　「華老弟，照影清泉何在？我要看看這萬屍洞中的十載光陰，究竟把我老婆子折磨成了一個什麼模樣？」

　　葛嘯群伸手向西一指，應聲答道：

　　「那堆亂石之後，便是一泓可以照影的清澈山泉。」

　　端木玖飄身縱過，向那一泓清泉之中，俯身注目凝視。

　　她才一注目，便似瘋狂般地叫道：

　　「華老弟，快來！快來！」

　　葛嘯群應聲縱過，劍眉微蹙問道：

　　「老人家叫我何事？」

　　端木玖指著清潭中所反映出自己那滿頭白髮的枯槁形容，忽然珠淚雙垂，語音嗚咽說道：

　　「華老弟，這……這……這滿頭白髮，枯……枯……枯槁如鬼的老……老傢伙，就……就是我嗎？」

　　葛嘯群點頭嘆道：

　　「十載流光，催人如箭，老人家絕藝雖成，但所付代價，也就相當大了。」

　　端木玖悽然一笑，驀地伸手向頭上亂拔，剎那間，便拔了百數十根白髮在手。

　　葛嘯群駭然問道：

　　「端木老人家，你……你這是做甚？」

　　端木玖厲聲答道：

　　「這些白頭髮，太難看了，我要統統拔光，不準它們生長在我的頭上。」

　　說話之間，又猛力扯下了兩把蕭蕭白髮。

　　這次因拔的太多太猛，以致從髮根處流出了殷紅血漬。

　　但端木玖卻似瘋狂，不畏疼痛地，接連又是幾把猛扯猛拔，將滿頭白髮，拔出大半，鮮血也順頰下流，越發形容獰厲，宛若鬼物！

　　葛嘯群委實有點不忍，遂揚聲叫道：「端木老人家，不要這般難過……」

　　端水玖獰笑答道：

　　「華老弟，我若不把這些難看已極的白髮拔光，怎好意思請你在墓碑上，替我鐫刻什麼『曾具苗疆第一美髮』字樣。」話完，牙關咬處，獰笑一聲，竟把頭上的其餘白髮完全拔出，雙手猛揚，化成無數銀絲，向那蒼松翠壁飛去。

　　這位「南荒鳩婆」的內家氣勁委實驚人，那無數銀絲，竟根根深陷石內，絕似使那千秋不朽，萬古長新的翠壁蒼崖也生出了一頭白髮。

　　端木玖滿面血污地，指著山壁間那叢白髮，向葛嘯群哈哈大笑說道：

　　「華老弟，你看！青山老了，我應該變得年輕，且讓我再臨流顧影，看看是否比方才順眼一點？」

　　葛嘯群見她那滿頭白髮，雖已移植青山，但卻換得不斷外流的滿頭血漬，越發形容獰厲，不禁暗自嘆息。

　　端木玖轉身目注清潭，忽又怪叫道：

　　「華老弟，快來，快來！」

　　葛嘯群緩步走過，以一種憐憫心情，向她低頭說道：

　　「老人家不要過度衝動，請把心情放得冷靜一些。」

　　端木玖手指清潭，顫聲說道：

　　「華……華老弟，我……我為什麼看……看不見我自己了？」

　　葛嘯群聞言訝然，目注端木玖，卻見她雙陷眼珠之上，彷彿生出一片乳白色的霧狀之物，遂皺眉問道：

　　「端木老人家，你既看不見你自己，可能看見我嗎？」

　　端木玖搖頭答道：

　　「我方才模模糊糊地看見一些你的影子，如今竟連你也看不見了，眼前彷彿是一片暗影，又彷彿是罩滿了濛濛白霧。」

　　葛嘯群如今斷定這位「南荒鳩婆」端木玖，定是十年以來，長居黑洞之內，如今驟睹烈日，眼中所受刺激太深，無法適應，加上她曾見自己形容若鬼，心頭悲痛太深，使雙目倏然盲去。

　　他念猶未了，端木玖忽又聲如梟鳥，獰笑叫道：

　　「華老弟，我明白了，我大概是十年未睹陽光，一旦驟見烈日，以致變成瞎子。」

　　葛嘯群著實有點替她難過，但又無法挽救，只好加以安慰，向端木玖語音低柔緩緩說道：

　　「端木老人家不要難過，你或許只是暫時性的失明，在下盡力為你設法求治就是。」

　　端木玖怪叫道：

　　「華老弟，我不許你說這個『求』字，因為我『南荒鳩婆』端木玖生平縱橫一世，求過誰？」

　　葛嘯群聽得搖頭暗嘆，心想這位老婆婆，委實倔強得既覺可憐，亦復有點可愛。

　　他無可奈何，只得順著端木玖的話鋒說道：

　　「對！以老人家的名頭身分，不應求人，但我們似可用相當代價，僱人設法療治。」

　　端木玖冷然說道：

　　「僱人也可不必，華老弟，我如今要向你請教一件事兒。」

　　葛嘯群問道：

　　「老人家有何事相詢？請儘管講。」

　　端木玖伸手向四外一指，揚眉問道：

　　「這附近以哪座山峰最為高峻？」

　　葛嘯群縱目一看，應聲答道：

　　「我們所立身的峰頭最高，但我們是在峰腰，約莫還有三十來丈，才到峰頂。」

　　端木玖右臂一伸，把手中鳩杖杖頭遞向葛嘯群道：

　　「華老弟，你肯不肯以杖引路，把我帶到高峰上，把我所練的『萬屍陰煞神功』再好好施展施展。」

　　葛嘯群看了端木玖滿頭鮮血，雙目又盲的這副可憐可怖形象，不忍加以拒絕，遂如言執杖引路，把這「南荒鳩婆」慢慢帶到峰頂之上。

　　端木玖到得峰頂，便拄杖徐步，先在峰頭上緩緩走了兩圈，然後盤膝靜坐。

　　葛嘯群不知她搞的是什麼名堂，遂只好站在一旁，耐心觀看。

　　端木玖足足靜坐了約莫半個時辰，方站起身形，向葛嘯群說道：

　　「華老弟，請你代我看看，若有飛鳥在十丈以內飛越此峰，便把它的距離告訴我。」

　　葛嘯群目光掃處，恰巧看見兩隻巨鷹，正在五六丈外盤旋，遂遵從端木玖之命，向她說道：

　　「端木老人家，如今便有兩隻巨鷹，正在你左前方，略略偏上約六七丈外，展翼飛翔。」

　　端木玖聽了葛嘯群的話兒，便面對那兩隻巨鷹，發出一聲長嘯。

　　長嘯聲猶未歇，那兩隻巨鷹，便似身中暗器，突然死去，凌空墜落。

　　葛嘯群半出敬佩，半出安慰地拊掌笑聲讚道：

　　「端木老人家，你能將『萬屍陰煞神功』融化在嘯聲以內，於六七丈外震落飛禽，委實可稱神而化之，舉世無敵的了。」

　　端木玖聞言，果然從她那猙獰可怖的瘦削臉龐之上，現出一絲安慰笑容說道：

　　「華老弟，多謝你了，有了你這兩句評語，才使我老婆子的心中，略微有點安慰。」

　　語音至此，話鋒忽轉，又向葛嘯群問道：

　　「華老弟，你知不知道我為何不願以相當代價僱人療治雙眼？」

　　葛嘯群搖頭答道：

　　「晚輩不知。」

　　端木玖長嘆一聲說道：

　　「這種心情，也確實不是你們這般年輕人所易瞭解，我是不能把我如今這副見不得人的奇醜形象，遺留在江湖人物的印象之中。」

　　葛嘯群「哦」了一聲說道：

　　「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

　　端木玖悽然一嘆，接口說道：

　　「我十年以前，雖然不是美人，也已成了老太婆，但卻絕非如今這等醜怪，不如還是把那副形容留在人間便了。」

　　葛嘯群突然聽出「南荒鳩婆」端木玖，似有厭世之意，不禁失聲叫道：

　　「端木老前輩……」

　　端木玖眼雖盲而心不盲，她體會出葛嘯群有時自己憐憫之意，遂臉色一沉，厲聲叱道：

　　「華老弟，你休要多管閒事，快替我退出五步。」

　　葛嘯群如今越發料定端木玖是要自盡，遂不但不退，反而向前走了兩步。

　　端木玖右掌一揚，再度厲聲叱道：

　　「華老弟，趕快退後七步，否則我便讓你嚐嚐我的『萬屍陰煞神功』滋味。」

　　葛嘯群知道端木玖生性本已兇殘乖戾，如今再經過這等遭遇，更必無法理喻，遂只得如言退出七步，苦笑叫道：

　　「端木老人家，你何必……」

　　端木玖仍不等葛嘯群話完，便自冷然說道：

　　「華老弟，不要多說，因為你若尊重一位武林前輩，便應該尊重她的心願。」

　　這幾句話兒，果把葛嘯群說得蹙眉呆立。

　　端木玖緩緩舉起手中鳩杖，向面前石地一插，竟插入了半截以上。

　　葛嘯群看得方大吃一驚，端木玖又向他悽然笑道：

　　「華老弟，你不必驚奇，這片石地，除了表面一層以外，其下的五尺深淺，均已被我以『萬屍陰煞神功』，震成石粉，老弟是相當傑出的聰明人，你應該猜得出我此舉用意何在？」

　　葛嘯群心中頗為悽楚，黯然答道：

　　「老人家是不是打算以石埋身？」

　　端木玖點頭微笑說道：

　　「我打算以這高峰為棺，以天地為槨，則日月星辰，豈不等於是我的殉葬之物了嗎？」

　　葛嘯群道：

　　「老人家的這種想法，委實絕世高超。」

　　端木玖臉上浮現一絲得意神色說道：

　　「我如今只消略運『千斤墜』神功，便可裂石沉身，自行埋葬，簡直連身後之事，都不求人呢！」

　　語音方了，忽又搖頭嘆道：

　　「不行，不行，我還得求你替我在峰頭立個墓碑，怎說是不求人呢？」

　　端木玖一面說話，一面從那兩隻業已瞎去的深陷眼眶之中，流下了兩行眼淚。

　　葛嘯群深知像端木玖這等絕世高人，決不會輕易流淚的，遂好生愕然地發話問道：

　　「老人家為何垂淚？」

　　端木玖舉袖拭去淚痕，長嘆一聲答道：

　　「我想起一生強傲，但到了收源結果之時，卻仍有求於你這年輕老弟，心中怎不難過？」

　　葛嘯群賠笑說道：

　　「老人家請莫難過，這並不是你求我，而是我敬老尊賢，份內應為之事。」

　　端木玖臉上神光忽朗，連那醜怪形容，也彷彿變得略為好看一些，向葛嘯群微笑說道：

　　「華老弟，你的氣質胸襟著實不錯，我本想以『萬屍陰煞神功』相傳，但如今業已打消此念，因為這種功夫，雖極歹毒厲害，鍛煉起來，卻須付出不少大好青春，我已經身受其害，何必幸災樂禍再害你呢？」

　　葛嘯群聞言，也自頗為感激地躬身說道：

　　「多謝端木老人家美意，晚輩對於這種『萬屍陰煞神功』，確實不願鍛煉，但老人家儘管放心，我定必遵照老人家所囑，替你豎立一方巨大墓碑，並鐫上老人家所指定的『曾具苗疆第一美髮』及『曾懷舉世無敵之萬屍陰煞神功』等字樣。」

　　端木玖臉上神光頓朗，搖手說道：

　　「不必，不必，我又改變了主意。」

　　葛嘯群詫然問道：

　　「老人家又改變了什麼主意？」

　　端木玖笑道：

　　「我不但不要你再替我在墓碑之上鐫字，並連普通墓碑也不要了。」

　　葛嘯群好不驚奇地向她問道：

　　「老人家不要墓碑之舉，卻是何意？」

　　端木玖含笑答道：

　　「我如此做法之意，全在一首詩兒之中，我且唸來給你聽聽好嗎？」

　　葛嘯群愕然注目，卻見「南荒鳩婆」端木玖就在這剎那之間，竟從她那宛若枯屍般的可怖形容之上，流露出一片盎然道氣，不禁肅然起敬，躬身說道：

　　「晚輩願聆法語。」

　　端木玖語音平靜地，含笑吟道：

　　「來時是玄去時真……」

　　葛嘯群才聽七字，便自悚然一驚，暗想這些絕世老魔頭們，委實多半有慧根，只要一念通明，立可由魔證道。

　　他一面尋思，一面卻聽得端木玖繼續吟道：

　　「……一笑何須再染塵？……」

　　葛嘯群忍不住向端木玖合掌一拜，由衷讚道：

　　「百年小劫，去住人間，了幻歸真，纖塵不染，老人家分明在這兩句詩兒以內，流露出上乘妙悟，果然碑碣留名之舉，實是多餘的了。」

　　端木玖笑了一笑，繼續吟道：

　　「……曾令青山生白髮……」

　　葛嘯群點頭說道：

　　「老人家把滿頭白髮移植青山一事，確係曠古絕今，足可留為百世武林中佳話。」

　　端木玖哂然一笑，又復吟道：

　　「……老嫗萬事不求人！」

　　這句話「老嫗萬事不求人」的結語，顯示出「南荒鳩婆」端木玖的一身傲骨，葛嘯群聽完以後，複誦一遍說道：

　　「來時是幻去時真，一笑何須再染塵？曾令青山生白髮，老嫗萬事不求人！晚輩拜聆法語，著實對老前輩敬佩無比。」

　　端木玖笑道：

　　「華老弟你敬我什麼？佩我何來？」

　　葛嘯群躬身笑道：

　　「晚輩敬佩老人家妙悟一生，萬嗔盡祛，竟能在轉眼之間，明心見性地由魔證道。」

　　端木玖搖頭笑道：

　　「華老弟，你這『由魔證道』一語，略嫌溷於俗念之中，未能法眼高瞻，超然象外。」

　　葛嘯群合掌肅立，躬身說道：

　　「晚輩濁念難開，尚請老人家闡揚妙理，給予指示。」

　　端木玖微微一笑，也自合十當胸，朗聲吟道：

　　「抑魔尊道說紛紛，誰道誰魔豈易分？」

　　「道裏有魔魔亦道，老嫗今日淨魔氛。」

　　端水玖雙目已盲，看不見葛嘯群，但葛嘯群卻在萬分敬佩地向這位垂死證道的「南荒鳩婆」注目。

　　他見端木玖合十當胸喃喃吟到「老嫗今日淨魔氛」時，那副莊嚴寶相，簡直像尊活菩薩般，令人對之油然生敬。

　　端木玖吟完這四句宛如偈語的詩兒以後，不僅把慘白臉色變成滿面紅光，連她那枯乾無肉的雙頰上，也變得似乎豐潤起來，漸漸寂然不動。

　　葛嘯群以為業已坐化，遂欲近前探看。

　　誰知他才一舉步，面前便似堵著一片無形有質的百仞高牆，不容葛嘯群走近，跟著「噗」的一聲輕響，端木玖身軀所坐的周圍石地，忽告破裂，其下果然石碎如砂，使端木玖的身軀極慢極慢地漸漸沉落。

　　葛嘯群正在躬身肅立，端木玖忽然把雙眼一睜。

　　說也奇怪，她方才密佈在眼球上的那層白膜，如今竟已完全消失，恢復了原有的視力。

　　端木玖目注葛嘯群微笑說道：

　　「華老弟，你方才說得對：『百年小劫，去住人間，了幻歸真，纖塵不染！』但我老婆子卻要在『萬事不求人』以外，求你一件事兒。」

　　葛嘯群應聲說道：

　　「老人家儘管吩咐，晚輩無不應命。」

　　端木玖笑道：

　　「老弟中原遊俠，路過太湖之際，請到葛家堡中，把今日之事，告知堡主葛文欽、石姑娘，並代我向他夫婦致謝，就說多虧那一本『無字天書』，才使端木玖十年面壁，從皮囊朽敗之上，妙悟證道，洗淨一身魔氣。」

　　端木玖是一面下沉，一面發話，等到語音一了，整個身軀便自沉沒在如砂石粉之內。

　　葛嘯群本想說明自己姓葛，不是姓華，但人沉粉合，眼前哪裏還有「南荒鳩婆」端木玖和她那根鳩杖的絲毫蹤跡。

　　目睹這位一代奇人，遽爾化去，葛嘯群自然感慨頗深，胸懷間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惆悵情緒。

　　這時，烏蒂夫婦因關心葛嘯群的安危，遂在峰下高聲呼喊。

　　葛嘯群聞得喊聲，便先向「南荒鳩婆」端木玖沉屍之處，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後才飄身縱落。

　　一人一蛇，兩害皆除，這群藤甲苗族人，自對葛嘯群敬若神仙，紛紛把他們族中的珍奇之物，向葛嘯群虔誠奉獻。

　　葛嘯群不勝其煩，除了業已穿在身上的一件仙藤寶甲以外，哪裏還肯接受其他禮物。

　　但「藤甲」群苗，報恩心切，其意又誠，竟逼得葛嘯群只好來個大展輕功的不辭而別。

　　他脫離了群苗，提氣飛馳，翻越了兩重山嶺之後，方想起自己居然忘了一件大事。

　　因為根據藤甲苗族的神情看來，他們分明認識自己手上藏的那枚華冰所贈指環，則自己豈非可以向其探詢這枚指環主人的真實姓名，究竟是「毒龍公主」姬玉花？還是「冰心天女」花如夢？

　　如今既已不辭而別，自然未便折回，葛嘯群只好決定在再遇苗人之際，便出示那枚指環，向他探詢是否相識？

　　葛嘯群主意打定，電疾前馳，終於進入了野人山境。

　　野人山僻處西南邊區，未經開化，山中頗有洪荒未開之境，以及他處所無的猛獸奇禽，毒蛇怪蟒。

　　葛嘯群有次險些被隻幾如人掌大小的血紅奇蚊叮了一口，尚幸身帶「押忽大珠」，才使那拳大毒蚊，吸血未成，反告奄然死去。

　　入山未久，奇事又生。

　　葛嘯群行經一道高約十餘丈的山溝之上，偶然目光下注，卻看見了一種前所未見的奇異之事。

　　山溝中足有大小形狀不一的百數十隻蝦蟆，正列成隊伍，井然不亂地，向前躍進。

　　葛嘯群從父、師所教及江湖經驗之中，知道造成溝中這等蝦蟆結隊情形，只有兩種原因。

　　第一種原因是「朝宗」，就是前方有蝦蟆之王，則它的子孫臣屬必須列隊前往朝拜。

　　第二種原因是「送死」，就是前方出了什麼厲害無比的奇毒怪物，這些蝦蟆受了天生剋制，自願前去送死，讓對方大快口腹，選擇飽餐。

　　葛嘯群一面心中猜想，一面仔細注目，看出這些蝦蟆中，頗有不少罕見異種，最前面帶隊的，最後面壓隊的兩隻，尤其形狀怪異，不僅大逾面盆，背上並還有三條金色細線。

　　這種金線蝦蟆的毒力之強，幾乎比一般蛇蠍還要厲害百倍！葛嘯群看在眼中，好奇心便勃然而興，打算暗暗跟去，看個究竟。

　　因為既有這兩隻金線蝦蟆在蝦蟆隊伍之中，則不論是前去「朝宗」，或前去「送死」，則對方必屬罕世難睹的奇毒怪物，足使自己為之大開眼界。

　　但天下事，往往出人意料，葛嘯群暗地跟蹤，如以察看之下，竟發現這隊蝦蟆，既非「朝宗」，亦非「送死」。

　　行約二十來丈以後，溝中有一片寬大石坪，石坪上插著一根長七尺幾的紫色長幡。

　　百數十隻蝦蟆到了這根紫色長幡之前，便在石坪上，一隻一隻地排列得整整齊齊，寂然不動。

　　葛嘯群見狀，不禁暗想：這根紫色長幡不知是何人所置？竟有使大隊蝦蟆怯懼臣服之力。

　　他正在思忖，耳中忽然響起了一陣哈哈怪笑之聲。

　　這陣怪笑，是從溝底一個石穴之中傳出，承在笑聲之後，從洞內走出一個蝦蟆精來。

　　這人身高不足五尺，橫寬倒有三尺開外，嘻著一張血盆巨口，穿著一襲綠色長袍，委實像隻苦修千載，練成人形的蝦蟆精怪模樣。

　　怪人出洞以後，便緩緩走到蝦蟆陣中，目光四掃地嘻嘻怪笑幾聲，伸手入懷，不知摸取何物？

　　葛嘯群躡足潛蹤，掩到溝頂一大堆亂石之中，隱匿身形，往下細看。

　　綠袍怪人由懷中取出了兩件東西，一件是長約二尺三四的金色短杖，杖頭上雕塑著一隻栩栩欲活的綠色蝦蟆。

　　另一件則是前端裝有鋒利鋼針的盈尺竹管。

　　葛嘯群見綠袍怪人取出這一根杖及一根竹管後，曾經試加猜測，但任憑他用盡智慧，也猜不出絲毫端倪。

　　綠袍怪人把金色短杖放在石上，手執竹管，走到那兩隻金線蝦蟆之前，將竹管前端所裝的鋒利鋼針，慢慢插進金線蝦蟆的背上的中央金線以內。

　　約莫半盞茶時，綠袍怪人拔出鋼針，那隻金線蝦蟆的獰惡神情，立告萎頓了不少。

　　綠袍怪人再如法炮製，把鋼針插入第二隻金線蝦蟆的背上中央金線。

　　等他拔出鋼針，這第二隻金線蝦蟆的神情，亦復立告萎縮。

　　葛嘯群恍然悟出，鋼針定屬中空，綠袍怪人似在吸取金線蝦蟆背上金線中的劇烈毒液。

　　綠袍怪人吸完兩隻金線蝦蟆的毒液以後，便即旋開金色短杖柄端，把竹管中所吸毒液，徐徐注入金色短杖的杖身之內。

　　葛嘯群越發恍然，知道綠袍怪人的這根金色短杖，是件厲害獨門兵刃，若遇難鬥勁敵，可從杖端綠色蝦蟆口中，噴出所藏毒液，剋敵制勝。

　　綠袍怪人注完毒液，正待再向其他蝦蟆下手，葛嘯群卻在溝上發出一陣宛如風鳴龍吟的朗聲長嘯。

　　原來，葛嘯群看出這綠衣怪人神態獰惡，決非善類，遂想加以阻攔，不讓他完成向蝦蟆取毒之舉。

　　綠袍怪人一聽葛嘯群所發嘯聲，知道遇見了武林高人，便連連揮手，把那百數十隻蝦蟆趕得紛紛散去。

　　因為綠袍怪人的這等舉措，屬於武林大忌，他只好驅散那群蝦蟆，免得貽人口實。

　　蝦蟆一散，綠袍怪人便自目射兇光地向上發話問道：

　　「溝上是哪位武林高人？敬請下溝答話。」

　　葛嘯群見他已遣散蝦蟆，本想不再惹事生非，就此離去。

　　但聽得綠袍怪人發話叫陣以後，卻又不甘示弱地狂笑說道：

　　「在下風塵浪跡，偶過此間，想不到便蒙朋友相召，但不知有何見教？」

　　一面答話，一面提氣飄身，並因欲先聲奪人，竟施展了「九天謫仙」的絕頂輕功身法。

　　「大漠金雕」軒轅亮的輕功，在當世中數一數二，則他所悉心調教出來的義子葛嘯群，自然也卓群拔俗。

　　故而葛嘯群身形才落，便把那位長相絕似蝦蟆的綠袍怪人驚得連退兩步。

　　綠袍怪人是雙重吃驚，既驚於葛嘯群的輕功太高，更驚於具有如此功力之人，竟是一位年輕英俊男子。

　　直等葛嘯群身形落地，綠袍怪人方獰笑問道：

　　「方才在溝上發笑之人，就是你嗎？」

　　葛嘯群劍眉微撬，點頭答道：

　　「是我，難道這野人山竟有人定下了特別山規，連發嘯都不能，要受什麼控制嗎？」

　　綠袍怪人冷然答道：

　　「你當然有嘯的自由，我所要問的，只是你為何發嘯？」

　　葛嘯群揚眉笑道：

　　「我是見這野人山景色雄奇，風物若畫，才高興得引吭長嘯，一滌胸襟塵俗。」

　　綠袍怪人說道：

　　「你有沒有看見什麼怪異之事？」

　　葛嘯群失笑答道：

　　「你不許人隨意發嘯，大概可算得怪事之一。」

　　綠袍怪人兇睛一翻，厲芒若電地問道：

　　「小娃兒乳臭未乾，嘴皮子何必學得這等刻薄，你且報個名號，給我聽聽，我才好斟酌情形，加以發落。」

　　「我叫葛嘯群，初入江湖，尚無外號，你未必能知道我的來歷身分。」

　　這「葛嘯群」三字，居然把那綠袍怪人聽得連退兩步，雙目中兇芒如電地緊盯在葛嘯群的英俊臉龐上。

　　葛嘯群訝然問道：

　　「這樣看來，你難道當真認識我嗎？」

　　綠袍怪人沉聲說道：

　　「葛嘯群，你莫非家住太湖？」

　　葛嘯群真被這句話兒嚇得一跳，愕然點頭問道：

　　「你怎會知道我是來自太湖的呢？」

　　綠袍怪人獰笑幾聲，不答葛嘯群所問，反而伸手入懷，取出一隻青銅小匣，遞向葛嘯群道：

　　「葛嘯群，你且打開這隻青銅小匣看看，便可明白我為什麼知道你是來自太湖的了。」

　　葛嘯群聞言，方待伸手接取那隻青銅小匣，卻聽得溝上又有一隻嬌脆話音傳下，聲若銀鈴叫道：

　　「魏老大，這位葛相公，是我主人的遠來佳客，尚望你手下留情，多多關照。」

　　葛嘯群劍眉方蹙，空中一片香風散處，身旁飄落了一名絕美苗裝少女。

　　綠袍怪人一見這絕美苗裝少女，遂頗為不悅地冷笑連聲說道：

　　「小玉，你休要信口胡言，這姓葛的會是來找你主人的嗎？」

　　那名叫小玉的苗裝少女，以一口極為嬌柔流利的漢語微笑答道：

　　「魏老大，你怎麼這樣說法？難道你竟認為我是冒用我主人的名義，妄作虛言？」

　　魏老大看了葛嘯群一眼，獰笑說道：

　　「除非你拿得出你主人的迎賓信物，否則我便認為你或許是因這姓葛的長得漂亮，與他有私情……」

　　話猶未了，葛嘯群業已劍眉雙挑，怒聲叱道：

　　「魏朋友，請你暫時住口。」

　　說完，轉對苗女小玉，抱拳笑道：

　　「小玉姑娘，煩你回覆你家主人，就說葛嘯群途中有事，必須略作耽延，少時再去和他相見。」

　　其實，葛嘯群根本不知道苗女小玉的主人是誰？他這樣說法之意，是因對那姓魏的綠袍怪人心生厭惡，而對這嬌柔美秀的小玉姑娘頗有好感，才故意替她飾詞圓謊而已。

　　小玉聞言，遂向那姓魏的綠袍怪人嬌笑道：

　　「魏老大，你聽見沒有？這位葛嘯群相公，是不是我主人的中原貴客？」

　　魏老大方一皺眉，小玉又對葛嘯群笑道：

　　「葛相公，你所說途中有事，必須略作耽延之語，是不是打算鬥鬥這位魏老大？」

　　葛嘯群目光如電，冷冷看了魏老大一眼，揚眉說道：

　　「這位魏朋友，不分青紅皂白，出口便自傷人，我確實想向他請教幾手苗疆之絕藝。」

　　魏老大聽說葛嘯群要鬥自己，不禁發出一陣兇獰怪笑。

　　小玉秀眉微軒，忿然叫道：

　　「魏老大，你是不是要和我主人做對？你看，這不是我主人交給我的迎賓信物嗎？」

　　說完，便取出一條長約尺許，裝扮得極為精美的小金龍，托在掌上。

　　魏老大見了這條小小金龍，臉色微變，皺眉說道：

　　「小玉，既然你身有你主人的迎賓信物，我自然暫時不好意思與這葛嘯群為難，但卻要和他另訂約會。」

　　小五冷笑說道：

　　「訂個約會就訂個約會，葛相公是中原大俠，難道還怕了你嗎？」

　　語言至此微頓，轉對葛嘯群含笑問道：

　　「葛相公，請你訂個時間，與這魏老大一會。」

　　葛嘯群未作深思，隨口答道：

　　「明夜初更如何？」

　　小玉尚未答話，那魏老大卻已怪笑說道：

　　「好，就是明夜初更，叫他以我們……」

　　小玉不等魏老大話完，便向他搖手說道：

　　「不行，不行，葛相公若是到你們所住之處赴會，或是你到我們所在之處踐約，都顯得眾寡懸殊，有點不太公平。」

　　魏老大獰笑問道：

　　「小丫頭，依你之見，便又如何？」

　　小玉嬌笑道：

　　「這事還不簡單，我們約一個中間地點，彼此相會便了。」

　　魏老大想了一想說道：

　　「大熊頂怎樣？那是一個極為清靜的理想打鬥場所。」

　　小玉點頭笑道：

　　「好！我們一言為定，明夜初更，大熊頂上一會。」

　　魏老大厲嘯一聲，伸手拔起地上所插的那根紫色長幡，身形幾個起落，便即捷逾鬼物地隱去蹤跡。

　　小玉妙目微凝，靜看魏老大的綠袍人影，去遠不見以後，遂向葛嘯群躬身施禮，含笑說道：

　　「葛相公請去見我主人好嗎？小玉替你引路。」

　　葛嘯群目注這位伶俐美秀的苗裝少女，微微一笑說道：

　　「小玉姑娘，去見你家主人不妨，但你是不是應該把你主人到底是誰，先行告訴我呢？」

　　小玉「呀」了一聲，赧然說道：

　　「葛相公，剛才你不是……」

　　葛嘯群微笑接口說道：

　　「剛才我只是生恐你被那姓魏的綠袍怪人問住，才特意替你圓謊解圍而已，說來我和你家主人，可能真還彼此不相識呢！」

　　小玉笑靨微開，嫣然說道：

　　「同是當今絕代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不相識有甚關係，只要見面，以後不是便相識了嗎？」

　　葛嘯群頗出意外，向小玉含笑讚道：

　　「小玉姑娘，想不到你不僅把漢語說得異常流利，並對漢學詞章也頗有造詣！『同是當今絕代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你將白香山的名句，改得頗好，只是我卻有點當不起所謂『絕代人』的美稱。」

　　小玉微笑說道：

　　「葛相公不要誇我，我主人最愛漢文化，對我和我妹妹小花督促甚嚴，單日習文，雙日習武，並專門用重金禮聘一位雲南昆明的飽學之士東郭先生，來教授我們經史子集，書畫詞章，故而才略異尋常苗女的蠢然無識。」

　　葛嘯群聞言暗覺小玉的主人極為風雅，遂又含笑問道：

　　「小玉姑娘，你說了半天，還未告訴我你主人到底是誰？」

　　小玉一面緩步前行；一面嬌笑說道：

　　「葛相公，我先問你，你是怎麼和魏老大結下仇恨的？」

　　葛嘯群搖頭笑道：

　　「我和他天南地北，萍水初逢，哪裏會有甚仇恨？」

　　小五秀眉微蹙，訝然說道：

　　「葛相公，你既然和魏老大無仇無恨，他卻想把你置於死地做甚？」

　　葛嘯群駭然問道：

　　「小玉姑娘，你此話何來？那魏老大雖頗兇橫，但並未對我有甚惡毒舉措？你怎說他想把我置於死地呢？」

　　小玉失笑說道：

　　「葛相公到如今尚不知曾歷絕險，方才尚若我來遲一步，你恐怕業已走進鬼門關，把一代英雄化作苗疆冤鬼！」

　　葛嘯群本是絕頂聰明人物，自然一點便透，他在目光微轉之下，大驚說道：

　　「聽小玉姑娘的這樣說法，莫非魏老大要我開啟的那隻青銅小匣之中，有些花樣嗎？」

　　小玉點頭笑道：

　　「葛相公真聰明，魏老大那隻青銅小匣，名叫閻王印，是極厲害的害人兇物。」

　　葛嘯群聽了閻王印之名，悚然問道：

　　「這閻王印的厲害之處何在？是不是匣上淬有劇毒，沾手即死？」

　　小玉笑道：

　　「匣上淬毒，沾手即死，只是閻王印的厲害之一，還有另一樁厲害，則是倘若開啟匣蓋，匣中所藏無形無色味的毒煙便騰，只要一絲入鼻，便全身盡化黃水。」

　　葛嘯群搖頭嘆道：

　　「想不到，我真想不到魏老大的那隻青銅小匣，竟有如此厲害雙重兇毒，若非姑娘及時相助，葛嘯群早已身為異物，埋恨苗疆，我應該先謝過你的救命之德。」

　　說完，便向小玉含笑抱拳，一揖到地。

　　小玉慌得一面還禮，一面微笑問道：

　　「葛相公，你知道那魏老大的姓名來歷？」

　　葛嘯群搖頭笑道：

　　「來歷不知，關於姓名方面，你不是叫他魏老大嗎？」

　　小玉揚眉笑道：

　　「老大是他排行，我今天是因為葛相公遠來，貴客在場，才對他特別客氣，稱他一聲魏老大，若在平日，我不是叫他蝦蟆精，就是叫他誅心惡鬼。」

　　這誅心惡鬼四字，聽得葛嘯群恍然大悟，「哦」了一聲說道：

　　「原來魏老大就是『落魂教』下『雙龍四鬼一枝花』中的『誅心惡鬼』魏三泰。」

　　小玉妙目流波，看著葛嘯群嫣然笑道：「葛相公，你初到苗疆，便知道『落魂教』和『落魂教』中的厲害人物，『雙龍四鬼一枝花』嗎？」

　　葛嘯群點頭答道：

　　「我在中原，便知道『落魂教』的厲害，魏三泰既是『四鬼』中的『誅心惡鬼』，便難怪他聽了葛嘯群之名，立知我家住太湖，並欲以閻王印相害。」

　　小玉詫聲問道：

　　「葛相公，你方才說是和『誅心惡鬼』魏三泰素不相識，如今怎又……」

　　葛嘯群不等小玉話完，便接口笑道：

　　「小玉姑娘，『落魂四鬼』之中，是不是兩苗兩漢？漢人叫做『誅心惡鬼』魏三泰和『天機惡鬼』杜無蒙，苗人叫做『雷公惡鬼』烏嘉，和『金環惡鬼』姬拉。」

　　小玉點了點頭，含笑答道：

　　「葛相公說得絲毫不錯。」

　　葛嘯群繼續說道：

　　「我和『誅心惡鬼』魏三泰素不相識，但卻在太行山內，曾與『金環惡鬼』姬拉結下深仇。」

　　小玉揚眉笑道：

　　「葛相公是殺了姬拉？還是使他受了嚴重傷害？」

　　葛嘯群搖頭笑道：

　　「沒有，沒有，我既未殺了姬拉，也未使他有絲毫傷損。」

　　小玉聽得惑然不解，問道：

　　「葛相公既未殺他傷他，又為何有曾與『金環惡鬼』姬拉結下深仇之語？」

　　葛嘯群答道：

　　「因為『金環惡鬼』姬拉向一位中原老俠『仙掌崑崙』藍太岳恃技逞兇，遂被我把他所用的軟鋼苗刀及七枚金環，一齊毀掉。」

　　小玉「呀」了一聲說道：

　　「葛相公毀了姬拉的苗刀金環，簡直比殺了他還使他痛苦，但姬拉所用刀環，均是百煉精鋼所製，似乎頗不容易加以毀損。」

　　葛嘯群微笑說道：

　　「我是先收了姬拉所發的七枚淬毒金環，然後又奪了他的軟鋼苗刀，再復凝足真力，揚力劈環，結果遂兩敗俱傷，刀環雙毀。」

　　小玉螓首連點頭說道：

　　「原來葛相公是與姬拉如此結仇，但這樣情形之下，恐怕『落魂四鬼』於明夜初更都會到大熊頂上與你相會。」

　　葛嘯群劍眉雙挑，目閃神光，狂笑說道：

　　「慢說『落魂四鬼』，便是連那『雙龍一枝花』一併前來，葛嘯群也毫無所怯，一劍當之。」

　　小玉以一種萬分欽佩的神色，向葛嘯群注目笑道：

　　「葛相公真是英雄性格，豪氣凌雲，但據我料想，明夜之約，『落魂四鬼』必然齊到，『龍僧龍道』也可能同來，只有那位最高明的『一枝花』，卻不會被『落魂四鬼』蠱惑得輕易出手。」

　　葛嘯群微笑說道：

　　「小玉姑娘，你所說的『一枝花』，是不是在『落魂教』中，功力地位均僅次於『落魂教主』的『冰心天女』花如夢？」

　　小玉忽然斂手躬身，神情敬畏地點頭說道：

　　「葛相公說得好，這位『冰心天女』花如夢與我主人交好甚篤，我一向都叫她『花姑娘』呢！」

　　葛嘯群聞言，靈機忽動笑道：

　　「小玉姑娘，我來猜猜你主人是誰好嗎？」

　　小玉點頭笑道：

　　「葛相公和我談了不少話兒，大概可以猜得著了。」

　　葛嘯群揚眉問道：

　　「你主人是不是『毒龍公主』姬玉花？」

　　小玉星眸微轉，瞟了葛嘯群一眼，含笑說道：

　　「其實葛相公不應到此時才猜出我主人來歷，你應該早就從我『小玉』，和我妹子『小花』的名兒之上，有所領悟的了。」

　　葛嘯群因「毒龍公主」姬玉花既命愛婢迎賓，必與自己相識，不禁認定井天坪水洞之中，寧捨女兒清白，拯救自己性命，並為自己懷了孽胎的華冰姑娘，就是這位「毒龍公主」化身。

　　他本想把此事直接向小玉探詢，但又恐「毒龍公主」姬玉花對愛婢尚有隱瞞，遂設法旁敲側擊地微笑問道：

　　「小玉，你主人是長年均在『毒龍峒』中，從不出外？」

　　小玉搖頭笑道：

　　「不對，不對，我主人最近遠走了一趟中原，曾經暢遊五嶽之勝。」

　　這句「走了一趟中原，曾經暢遊五嶽」之語，業已等於說明「毒龍公主」姬玉花就是華冰，但葛嘯群卻仍不放心地繼續問道：

　　「姬公主這一向身體可好？」

　　小玉秀眉微蹙，憂形於色答道：

　　「我主人向極活潑健康，但從中原倦遊歸來以後，卻經常病懨懨的，茶飯不思，有時竟索性鎮日臥床不起。」

　　葛嘯群心中明白，這是春風一度，孕育怪胎現象，不禁內疚於心，俊臉飛紅，連耳根也頗覺發熱。

　　小玉並未注意到葛嘯群的神色變化，繼續含笑說道：

　　「今日便因我主人身體不適，躺在榻上休息，不然她會自己往野人山口接你的呢！」

　　葛嘯群聞言，越發深感玉人情重，見面後，定要好好對她安慰一番，從此地老天荒，兩情不二，並勸她脫離苗峒，隨自己前往太湖，拜見師尊義父，坦陳經過，再由父、師做主，光明正大地正式結為夫婦。

　　這時，小玉忽然瞥見葛嘯群指上所藏的黑鐵指環，不禁「哦」了一聲，嬌笑說道：

　　「葛相公，怪不得我主人告訴我，說你是她的武林舊識，原來她連這等重要的『玄鐵環』都送給你了，看來你們兩人交情，業已蠻不錯呢！」

　　葛嘯群聽得臉上越加發燒，並知道「毒龍公主」姬玉花果然尚未把井天坪水洞中的那段荒唐秘事，向貼身愛婢有所透露，遂想岔開話題，隨口說道：

　　「你認得這枚黑鐵指環，是你主人所戴的嗎？」

　　小玉嬌笑說道：

　　「怎麼不認得呢？葛相公只要有這枚『玄鐵環』在手，便可把我視如奴婢，叫我蹈火，小玉便不敢赴湯，叫我赴湯，小玉便不敢蹈火。」

　　葛嘯群失笑說道：

　　「你不要這樣說法，我覺得你頗為聰明，倘若長在苗疆，著實可惜！我打算見了你主人以後，勸她在萬一移居中原之時，把你和你妹妹小花一齊帶走。」

　　小玉聞言，高興萬分地向葛嘯群笑道：

　　「葛相公，我主人曾說只要她能找著理想漢人夫婿，一定帶我和我妹妹小花同歸漢化，想不到如今你也一樣說法，看來這樁心願，多半可以實現，真把我高興死了。」

　　說到此處，忽然壓低語音，向葛嘯群神秘一笑說道：

　　「葛相公，你不要瞞我，據我看法，我主人對你極為傾心，你這次不辭萬里，遠入苗疆，大概就是為了那『降駒有技，可以乘龍』等兩句話兒而來。」

　　葛嘯群因自己與華冰已有夫婦關係，無須否認，遂含笑說道：

　　「我覺得你主人此舉，實是多餘，她只要有了互相心愛之人，便可委身下嫁，何必還要來個什麼當眾降馬？」

　　小玉搖了搖頭，微嘆說道：

　　「葛相公，你大概還不會想通其中道理，若是尋常苗女，自然可以如你所說自由自在地隨意嫁人，但我主人身分不同，她是一峒之主，倘若峒主與你有不太鄭重的苟合私通情事，一經傳揚開來，『毒龍峒』苗，豈不全數蒙羞，永遠無法在群苗之中抬頭露臉了嗎？」

　　葛嘯群聽得汗流浹背，連連點頭，心想自己為了華冰不惜女兒清白，並甘孕怪胎的救命深情，看來真還要當眾降馬，先行入贅苗峒，然後再勸她離苗歸漢，才能維持華冰的峒主體面，不使她落個偷情苟合醜名，連全族苗人，都一齊有失光彩。

　　小玉冰雪聰明，她從葛嘯群雙目緊蹙的神情之中，竟看出他心頭所想，遂嫣然微笑說道：

　　「葛相公，我把我們這『毒龍峒』苗的幾項有關苗規，說給你聽上一聽，你就不發愁了。」

　　葛嘯群點頭說道：

　　「你不妨說，我願意聽。」

　　小玉笑道：

　　「我主人的火龍駒，是無人能制的苗疆第一烈馬，你若能把它降伏，則峒主駙馬是位絕世英雄，連其他峒苗，也會對我們『毒龍峒』苗表示尊敬。」

　　葛嘯群道：

　　「這是苗族崇拜英雄美德，但卻嫌盲目一些，應該設法改進，因為有本領的惡人甚多，萬一招來一位兇邪駙馬，你們就後悔不及。」

　　小玉點頭笑道：

　　「葛相公說得極是，但我們這種規矩，也已慮之，並非任何陌生人都可要求降馬乘龍，必須其品貌德行樣樣美好，經過我主人同意，發下『許試金牌』，方能和那匹火龍駒打交道呢！否則若是來位和尚降服烈馬，使我主人變成和尚夫人，豈不是天大笑話？」

　　葛嘯群聽她說得有趣，不禁為之失笑。

　　小玉又復說道：

　　「能獲得『許試金牌』，並降伏火龍駒之人，便是『毒龍峒』的峒主駙馬身分，當夜立與公主完婚，一切禮儀，必須全依苗俗。」

　　葛嘯群聽到此處，兩道劍眉，又復皺在一起。

　　小玉搖手笑道：

　　「葛相公不要皺眉，你娶了一位公主，第一夜自然應該尊重她族中苗規，但到了次日，她便可嫁夫從夫，再選人繼承『峒主』名位以後，帶了她一切私有之物，隨你同歸漢化。」

　　葛嘯群想了一想，點頭笑道：

　　「這規矩倒並不是講不過去，比如漢族男兒，被皇家公主招為駙馬以後，也照樣是要先行君臣禮，後敘夫妻情呢！」

　　小玉失笑說道：

　　「我們苗人倒不會像漢族皇家那般把自己看成金枝玉葉，要駙馬爺變作磕頭蟲般，喪盡夫威地先行君臣之禮，只要葛相公能不使我主人有失光彩就好。」

　　葛嘯群問道：

　　「怎樣才能使你主人不失光彩？」

　　小玉嬌笑說道：

　　「既極容易，又極簡單，只要你在成婚之夜，事事都遵從我們峒中禮俗便可。」

　　葛嘯群蹙眉說道：

　　「我對其他苗俗倒還略通一二，但對這種招贅駙馬大典之事卻不……」

　　小玉不等葛嘯群話完，便自接口笑道：

　　「不妨，不妨，只要葛相公願意，我會跟在你的身畔，暗中指點一切。」

　　葛嘯群長嘆一聲說道：

　　「小玉，不瞞你說，你主人待我恩高義重，情意如山，我哪有不願意盡我所能，替她大爭光彩之理？」

　　小玉大喜叫道：

　　「葛相公，你真願意盡你所能，替我主人大爭光彩嗎？」

　　葛嘯群語出由衷答道：

　　「當然願意。」

　　小玉笑道：

　　「那我就要求你在『狂歡大會』之中，顯露幾手中原大俠的內家絕藝，讓大家曉得我主人當真嫁著一位具有莫大本領，超群邁俗的美俠士、大英雄。」

　　葛嘯群微笑說道：

　　「要我顯露幾手本領不難，但應該在什麼時機施展才算恰當？卻要你告訴我呢！」

　　小玉看了葛嘯群一眼，點頭笑道：

　　「葛相公放心，一切有我小玉負責幫忙，但你和我主人雙雙歸漢之際，卻一定要帶我同走。」

　　葛嘯群笑道：

　　「我已答應把你帶走，你怎麼還不放心？難道還要我為此事對天立個誓嗎？」

　　小玉搖了搖頭，嫣然一笑，忽自身邊取出一隻特製號角，「嗚鳴嗚」地吹了三響。

　　葛嘯群不解問道：

　　「小玉，你吹這號角做甚？」

　　小玉收起號角，應聲笑道：

　　「前面峰後，便是『毒龍峒』苗的群居之處，我通知他們業已把你接來，要他們趕緊準備一下。」

　　葛嘯群笑道：

　　「準備什麼？」

　　小玉答道：

　　「準備請我主人發下『許試金牌』，並抱病登台，親自看你大展神威，當眾降馬。」

　　葛嘯群心中一動，忽又蹙眉說道：

　　「小玉，要叫我鬥兇邪巨寇，倒是不難，但降服烈馬之事，卻從來尚未試過，萬一那匹火龍駒，倔強不服，或是被我強力乘騎，有所傷損，豈不反今你主人失望傷心，丟了臉面了嗎？」

　　小玉向葛嘯群眨眨妙目，裝出一副神秘笑容說道：

　　「葛相公想得倒真周到，但我主人想得比你更要周到。」

　　葛嘯群聽得愕然問道：

　　「你主人想得怎樣周到？莫非她有甚妙法？能讓我定可降伏那匹火龍駒嗎？」

　　小玉點頭笑道：

　　「葛相公真夠聰明，我主人命我悄悄告你，只要把火龍駒頸上一叢赤紅短鬃輕輕撫摸幾下，它的暴烈性情就會減低一半。」

　　小玉說到此處，話音微頓，指著葛嘯群手上所戴的黑鐵指環，又復低聲笑道：

　　「其實我主人的這種囑咐已是多餘，你既把她『玄鐵指環』戴在手上，那匹雖然性烈卻頗通靈的火龍駒，定然乖乖馴服，哪裏還會有絲毫倔強？」

　　葛嘯群聞言，心中一寬，暗想華冰為自己不顧名節，吃盡苦頭，甘孕怪胎的那種深厚恩情，簡直無法報答，自己今日務須盡量迎合她的心意，最少也要博得她慰然一笑。

　　他想到此處，前面高峰背後，業已傳來「嗚嘟嘟」的號角之聲。

　　小玉雙眉一揚，向葛嘯群嬌笑說道：

　　「葛相公，他們已經準備好了，我們只聽一陣『咚咚』鼓響起後，便趕去領取『許試金牌』，表現降駒身手。」

　　葛嘯群向她點了點頭，表示業已會意，但就在這等待鼓聲大起的片刻之間，葛嘯群卻有點思潮起伏，往事縈懷，心情無法寧靜。

　　他想起在泰山初識華冰，他想起井天坪共窺巴三午夫妻父子與「勾漏」女徒「紅衣惡煞雲中鳳」徐赤玉惡鬥狠拼，同歸於盡之事，他想起水洞遇藍蜃，自己不慎中毒，華冰揭破女孩兒家面目，捨身相救的旖旎風光，他並想起了「北海神相」陳靖宇，贈送自己的「逢光莫懼，遇本須防，花開並蒂，苗山之陽」卦語。

　　當初，「北海神相」陳靖宇與「北海神醫」諸軼凡，判斷「華冰」不是「毒龍公主」姬玉花，便是「冰心天女」花如夢之際，葛嘯群的心中，便已有了一種偏私的想法。

　　他希望「華冰」是姬玉花，不是花如夢。

　　因為姬玉花只是苗女，不是邪惡之人，並還具有峒之尊的公主身分。

　　花如夢則身為「雙龍四鬼一枝花」之一，是「落魂教」中的主要人物。

　　自己既與她有了合體之緣，她又為自己孕育怪胎，雙方關係，業已牢不可脫，則華冰的身分，越是正大，將來的各種煩擾，也就越是減少。

　　否則，華冰若是「冰心天女」花如夢，將來自己赴「金環惡鬼」姬拉之約，及設法營救「隴右神駝」皇甫正，大破「落魂教」時，便不知要多存多少顧忌，便添多少煩惱。

　　如今，雖喜天從人願，從小玉口內，證實了華冰就是「毒龍公主」姬玉花，但在這即將身為苗峒駙馬之前，也自然而然地使葛嘯群從喜悅中兼感緊張，心頭不住怦怦亂跳。

　　「北海神相」陳靖宇所贈卦語之中，「逢光莫懼，遇木須防」二語，已在「陰山蛇叟」呼延光及「南荒鳩婆」端木玖的身上獲得應驗，但「花開並蒂，苗山之陽」二語，卻仍令葛嘯群為之略感憂慮。

　　倘若「花開並蒂」，僅指苗峒招親而言，自然是喜非憂，萬一除了「毒龍公主」姬玉花外，還有一朵什麼花兒？卻教自己怎生消受得了這難解難纏的風流劫數？

　　咚！咚！咚！咚！……

　　鼓聲已起，這種「咚咚」聲息，敲醒了葛嘯群的回憶幻想，他驀然微生疑竇地向小玉問道：

　　「小玉，你主人怎會知道我遠來苗疆，而派你迎接我？」

　　小玉一面與葛嘯群緩步前進，一面嬌笑答道：

　　「葛相公，關於你的行蹤，是由你一位江湖舊識，告訴我主人知曉。」

　　葛嘯群訝然問道：

　　「我這一路之間，並不曾遇上什麼熟人，你所說的江湖舊識，卻是誰呢？」

　　小玉微笑說道：

　　「葛相公何必多問，眼前且等一樁樁自然揭曉，豈不更添趣味？」

　　說話之間，業已轉過山峰，眼前地勢忽開，是一片廣大山谷，二三十丈以外，有座高台，高台上坐著一位紅衣麗人，身邊侍立八名苗女，並有上千名男女老幼群苗，圍繞在高台兩側。

　　葛嘯群見了這種場面，不禁臉上更紅，心頭更跳。

　　但他仍忍耐不住地向高台上的紅衣麗人偷瞥幾眼。

　　距離二三十丈之遠，自然看不真切，但華冰的亭亭倩影，朝縈夕念，業已深嵌在葛嘯群的心頭，遂使他一望而知，高台上的紅衣麗人，也就是泰山水洞中銷魂膩友。

第九章　毒龍公主招駙馬　落魂谷中是非生

　　葛嘯群緬懷舊事，正覺魂銷，一條俏生生的窈窕倩影，業已凌空飛到。

　　來人是年輕苗女，柳眉杏眼，嬌美異常，面貌與小玉約莫有八分相似。

　　葛嘯群恍然有悟地向小玉問道：

　　「小玉，這是你妹子小花？」

　　小玉方一點頭，小花便已雙手齊伸，向葛嘯群遞過了兩樣物件。

　　葛嘯群見小花右手中持的是一面小小金牌，左手持的是一根小小血箭。

　　他猜得出金牌定是什麼允許試降烈馬的「許試金牌」，但對那根血箭代表何意，卻有點猜測不透。

　　葛嘯群正在猶疑，小玉便朗聲叫道：

　　「葛相公，我家公主對你人品業已滿意，特領『許試金牌』，你若接『金牌』，便表示願降烈馬，若接『血箭』，便表示看不起我家公主，願與『毒龍峒』苗的全體苗人為敵。」

　　小花滿臉嬌笑，喜孜孜地正待回身，小玉又向她含笑叫道：

　　「花妹，你招呼馬奴放馬，並在台前掛九龍燈，葛相公不但降馬，並要在馬背上大顯身手，射落九龍燈呢！」

　　小花一聲歡呼，疾馳而去，葛嘯群向小玉皺眉問道：

　　「小玉，你又在搗甚鬼？好端端的，射甚九龍燈……」

　　小玉不等葛嘯群的話完，便自「咦」了一聲，接口笑道：

　　「葛相公，你不是要替我主人，盡力增光彩嗎？這『飛馳烈馬，連射九龍燈』之技，便是我們苗人視為最高明的英雄手段之一，你若能做到，我主人定然高興萬分，平添不少光彩。」

　　葛嘯群聽她這樣說法，便點頭笑道：

　　「既是如此，我願意試上一試。」

　　小玉笑道：

　　「葛相公能用弓箭最好，否則便用你所擅暗器，亦無不可。但你最好只許縱馬馳過台前三次，務須把握機會，將台上高掛的九盞紅燈，一齊射滅。」

　　葛嘯群如今心情漸漸穩定下來，遂豪氣凌雲地揚眉笑道：

　　「我怎麼不擅弓箭？我義父『大漠金雕』軒轅亮，是西域第一射雕手呢！你替我準備一張強弓，九根長箭。」

　　小玉點頭笑諾，這時那座遠遠高台之上，業已掛起了九盞紅燈，上千群苗也紛紛發出了嗡嗡嘆息聲。

　　一名健壯苗人，牽著一匹血紅駿馬，略一打量，覺得果與析城山所見「紅狼公主」莫如嬌所乘的那匹「紅兒寶馬」，生得一般無二，遂想自己當時若是接受莫如嬌贈馬，則恰好與此馬配成一對，夫妻並轡，雄視江湖，倒也是樁足以流傳百世的武林佳話。

　　想到此處，小玉業已替他取了一張鐵胎硬弓，九根雕翎長箭。

　　葛嘯群一手接過弓箭，一手接過絲韁，雙足微點，便輕飄飄地躍上馬背。

　　這匹紅駿馬，果然性情極烈，馬奴才一撒手，它便唏聿聿地一聲怒嘶，陡然躍起丈許高。

　　換了常人，這一下必被甩跌，但葛嘯群何等功力，雙膝緊夾馬腹，人貼馬背，宛如人馬已成一體，卻哪裏甩得落他？

　　血紅駿馬哪裏肯服，在凌空墜下之時，竟四蹄同時落地，「叭」的重重一擊。

　　這種動作頗為厲害，是想把葛嘯群從背上彈落。

　　葛嘯群身懷內家上乘絕技，輕時真氣微提，宛如無物，重時功力一聚，身若泰山，自然不致被這匹血紅駿馬，從馬背上甩下。但他心中卻暗自擔憂，頗存顧忌。

　　因為自己不是馬術專家，以嫺熟絕倫的騎技降馬，而是倚仗內家武功，硬挺在馬背上，不令馬兒把自己摔下而已。

　　這種做法，固然必告功成，但人馬相鬥結果，極可能把一匹罕世寶馬就此生生毀掉，使它力盡筋疲而死。

　　葛嘯群有了這種顧忌，遂只好依照小玉密告妙策，伸手在血紅俊馬頸項間的一叢赤紅短鬃之上略加撫摸。

　　說也奇怪，這匹血紅駿馬何等性烈，但經葛嘯群在短鬃上略加撫摸以後，神態竟立即馴善多了，不再亂蹦亂跳，只是四蹄如飛，捷逾電閃地背負著葛嘯群滿場狂馳。

　　群苗見狀，知道馬已服人，不禁發出一陣震天價的歡呼。

　　群苗歡呼聲中，葛嘯群何嘗不也眉角雙揚，精神抖擻，一領絲韁，潑風價地馳過高台之前。

　　小玉曾向他囑咐，說是要在三過高台之內，把台上的九盞高懸紅燈完全射滅，方足替她主人增光耀彩。

　　血紅寶馬捷似雲飛，在這等情況之下，每次要彎弓搭箭射滅三盞紅燈，委實絕非易事。

　　群苗正紛紛屏息，期待欣賞葛嘯群的穿楊妙技之際，卻見他狂策血紅寶馬，宛若游龍般，在台前一閃而過。

　　葛嘯群彎弓如月，搭箭在弦，但卻放棄了這一次馬過高台機會，並未覷準紅燈發箭。

　　他在馳過台前的剎那之間，只向台上所坐的「毒龍公主」姬玉花看了正好。

　　佳人縈夢寐，一望慰相思。

　　一望之下，葛嘯群心頭微酸，彷彿覺得自己這位玉人兒，業已比在泰山初遇之時，消瘦不少。

　　這是意料中之事，自己為了她，相思難奈，萬里奔波，她必定也為了自己，鎮日茶飯不思，心馳東嶽。

　　何況，自從泰山一會，便告豆蔻含胎……

　　血紅寶馬的腳程太快，葛嘯群尚在情思徜徉，心緒淒迷之中，它已第二度宛若一團血雲般地捲過了高台之下。

　　這次，葛嘯群慢說鬆弦發箭，連想再向台上的「毒龍公主」姬玉花看上一眼都來不及。

　　小玉急得揚眉叫道：

　　「葛相公，你不要忘記你還要大顯身手射那九龍燈呢！」

　　語音方了，葛嘯群施展「金鋼拄地」的上乘內功，身形微長，竟直立在馬背金鞍之上。

　　如今，血紅寶馬業告馴服，把葛嘯群當做主人，不再和他搗蛋。

　　這等罕世寶馬，雖然四蹄翻飛，疾如電掣，但馬背上卻震動極微，平穩如舟。

　　葛嘯群巍立馬背，青衫飄風，獵獵作響，那份俊美的英姿，委實比起周郎高一著，較諸呂布勝三分。

　　他右手如抱嬰孩，左手如托泰山，颼颼颼、颼颼颼，不斷拽弦放箭。

　　葛嘯群是在七丈來外開弓，恰好是每馳一丈，射出一箭。

　　噗！噗！噗！噗！噗！噗！

　　弓弦六放，高台上九龍燈中，便有六盞紅燈應聲而滅。

　　每一盞紅燈中央，均不偏不倚地貫穿著一根雕羚長箭。

　　第六盞紅燈滅後，葛嘯群馬過台前。

　　他雙膝微屈，滑坐金鞍，竟來了手「鐙裏翻身」、「回頭望月」。

　　一面大展輕功，一面繼續發箭。

　　颼！颼！颼！噗！噗！噗！

　　九龍燈中所餘三盞紅燈，也自應弦而滅。

　　這種「連珠箭法」的其快其準，著實驚人，葛嘯群藝高膽大，故意逞能，放棄掉兩度機會，而在最後一次馬過高台之下，霹靂弦鳴，連發九箭。

　　由於他所表現的功力太高，以致看得「毒龍峒」老少男女群苗，全都目瞪口呆，作聲不得。

　　這片沉寂，保持得並不太久，轉眼間，便響起了出於敬佩，震天價的暴雷喝采聲。

　　喝采聲中，「毒龍公主」姬玉花嬌羞婀娜，滿面紅霞，離卻高台，回歸內峒。

　　群苗則連一人都未散去，反「哇哇哇」地，齊自怪叫三聲。

　　葛嘯群弄不懂「毒龍峒」群苗這「哇哇哇」三聲怪叫是何用意？遂趕緊勒住絲韁，飄身下馬。

　　小五慌忙趕過來，高興得秀眉雙挑，滿面嬌笑說道：

　　「葛相公，你真是一位蓋代無雙的美男子、俊英雄，我主人的玉質冰姿，總算嫁對人了。」

　　葛嘯群臉上一熱，把血紅寶馬交還馬夫，目光略掃群苗，向小玉低聲問道：

　　「小玉，他們方才那種『哇哇哇』的怪叫，是何用意？」

　　小玉笑道：

　　「他們一來是祝賀峒主獲得英雄駙馬爺；二來是想讓駙馬爺再顯露一手神功，讓他們開開眼界。」

　　葛嘯群低聲問道：

　　「小玉，我可以不可以拒絕這項請求？」

　　小玉婿然笑道：

　　「最好是不要拒絕，因為今天是葛相公與我主人的乘龍吉日，合巹良辰，應該使大家高興高興。」

　　葛嘯群聞言，又自問道：

　　「他們喜歡看什麼功夫？兵刃？掌腳？抑或內家掌力？真氣玄功？」

　　小玉答道：

　　「葛相公請隨意施展，但我們苗人，比較迷信，你所顯露的功力，是越覺神奇越好。」

　　葛嘯群想了一想，慢慢走向一片光滑陡立的百丈石壁。

　　他邊行邊把內家神功，提聚在右掌之上，直等走到距離峭壁五六尺遠之處，方止步卓立，右掌微翻，向壁上輕輕按去。

　　葛嘯群斂去陽剛猛力，僅用陰柔暗勁，使石壁上毫無異狀地，陡然現出了一隻深深掌印。

　　群苗見狀，自更駭然，一個個手舞足蹈，互相擁抱，高興得如入瘋狂境界。

　　葛嘯群玉人在念，欲慰相思，遂向小玉低低問道：

　　「小玉，我如今大概無事，可以去看看你主人了嗎？」

　　小玉瞟他一眼，抿唇嬌笑說道：

　　「葛相公，你如今業已是我們『毒龍峒』的駙馬爺，卻怎的還這樣情急？」

　　葛嘯群赧然笑道：

　　「我因與你主人相別甚久，想和她一敘別來情況。」

　　小玉點頭笑道：

　　「好，葛相公，我帶你去，但話已事先說明，今日是以公主為尊，明日才以夫君為重，你一切舉措，均必須遵從我們的特有習俗。」

　　葛嘯群失笑說道：

　　「我早已決心聽從，你儘管安排，何必還要多此一說？」

　　小玉微笑說道：

　　「因為我們特有風俗之中，有兩件小事，恐怕你這駙馬爺會覺得不習慣呢！」

　　葛嘯群點了點頭，含笑說道：

　　「漢苗有別，難免風俗各異，但你主人對我情義太深，我便為她粉身碎骨，也是理所當然，則對於一點不習慣的小事，哪有不能委屈適應之理？」

　　小玉揚眉笑道：

　　「我還以為主人對我十分寵愛，無話不談，誰知她竟守口如瓶，把與葛相公之間早有相當感情之事，瞞得好緊。」

　　葛嘯群微嘆一聲說道：

　　「小玉，你不要怪你主人，因為她有她的難言之隱，過了一段時間，你便會明白其中隱秘。」

　　小玉一面引導葛嘯群緩緩走向「毒龍公主」姬玉花所居洞府，一面向他嬌笑說道：

　　「葛相公既有委屈，我便要你遵從我們『毒龍峒苗』的三種特殊風俗，千萬不可違背。」

　　葛嘯群笑道：

　　「你儘管說出，我想也不會有甚使我無法做到的太以艱難之事。」

　　小玉看他一眼，抿唇笑道：

　　「我主人臥室之內，點著一盞油燈，燈光並不甚亮，你入房後，既不許拉長燈蕊，加強燈光，也不許把燈吹滅，要讓它平平靜靜地點到明日。」

　　葛嘯群微笑說道：

　　「這件事兒，幾乎毫無難處，但你能不能把不許滅燈及不許加強燈光用意，略加解答，讓我添點見識。」

　　小玉笑道：

　　「這是我們苗人迷信，認為若是加強燈光，夫妻間便有風波，若是吹滅燈光，夫妻間便有一方中途夭折，無法白頭偕老，必須讓那盞油燈，平平靜靜地點到天明，你們才會夫婦和諧，子孫昌熾。」

　　葛嘯群聽得連連點頭說道：

　　「這種風俗，頗有意義，我一定既不把那燈光加強，也不把那燈光吹滅。」

　　小玉妙目微揚，瞥了葛嘯群一眼，從嘴角間浮起嬌笑，揚眉問道：

　　「葛相公，你方才急於要見我主人之故，是想和她暢敘離情，一償相思之苦？」

　　葛嘯群俊臉微赧，但知苗女性情率真，不必虛偽掩飾，遂向小玉點頭示意。

　　小玉笑道：

　　「葛相公，這也許對你是樁難題，因為你今夜可以用任何動作，一償相思，卻不可用任何言語，一傾別緒。」

　　葛嘯群愕然問道：

　　「這又是什麼用意？」

　　小玉應聲答道：

　　「這也是我們的風俗之一，在乘龍之夕，夫婦雙方，決不許說上半句話兒，據聞誰先開口，就表示將來誰會移情別戀，故而我主人在今夜絕不會和你說話，你也要遵守這樁風俗，來個徹夜無言，因萬一開了口時，或許我主人認為你對她情愛不堅，竟一怒而起，自行觸壁盡節。」

　　葛嘯群聽得竟有如此嚴重，不禁一身冷汗，苦笑說道：

　　「好，好，我既知道其中利害，今夜且權充啞吧，把對你主人的滿腹別緒離情，留到明天再說。」

　　小玉笑道：

　　「葛相公請把這兩件事兒好好記住，至於最後的一樁風俗，卻與你無關，只不過要你經一經手而已。」

　　葛嘯群問道：

　　「這要我經手的，又是什麼事兒？你不妨說個明白，免得我在不知情下，萬一有所觸犯，豈不是愧對你家主人了嗎？」

　　小玉剛待答話，但卻滿面紅霞，嬌羞欲絕地，欲言又止。

　　葛嘯群愕然說道：

　　「小玉，你們苗人素來坦直無私，極為大方爽朗，怎麼突然學起漢人這等吞吞吐吐，扭扭捏捏了呢？」

　　小玉垂頭低語說道：

　　「明日天光之際，我們『毒龍峒苗』的三位族中長者，會到你們洞房敲門，葛相公必須親自開門把『合歡素絹』，交給那三位長老。」

　　葛嘯群心內一驚，皺眉問道：

　　「什麼『合歡素絹』？」

　　小玉帶著滿面羞紅，白了葛嘯群一眼，佯嗔叱道：

　　「葛相公，你壞死了，我就不相信你不知道所謂『合歡素絹』，便是證明我主人堅貞自守，白璧無瑕之物。」

　　葛嘯群兩道劍眉，越發愁皺地，故作不悅地說道：

　　「小玉，你去對你族中長老說明，把這樁不像話的風俗免掉吧！」

　　小玉連連搖手地，接口說道：

　　「葛相公，這風俗決不能免，因為我們全峒老少男女群苗，屆時均聚集峒外，等待從三位長老手中瞻仰這方代表『毒龍峒苗』無上光彩的『合歡素絹』，萬一我家主人葳蕤失守，絹上無痕，則全體苗民，均感奇恥大辱，一齊要拔刀自刎而死的呢！」

　　葛嘯群越聽越覺嚴重，也越聽越覺心煩，不禁「哎呀」一聲，連搓雙手，神情極為狼狽。

　　小玉見狀，柳眉微剔地，不悅問道：

　　「葛相公，我不懂你著急成這副樣兒則甚？難道你對我主人的貞德德行，竟還信不過嗎？」

　　葛嘯群把張俊臉，窘得通紅地囁嚅答道：

　　「我……我……」

　　小玉哂然說道：

　　「葛相公，你既知道漢人的扭扭捏捏，吞吞吐吐不好，卻為何不學我們苗人，來個大方爽朗，坦直無私呢？」

　　葛嘯群知道醜媳婦不能不見公婆，加上四外無人，遂只好滿臉燒紅地向小玉低聲說道：

　　「小玉，不瞞你說，我和你主人在泰山初遇之際，業已因誤中邪毒，互相……」

　　說到此處，葛嘯群委實說不下去，遂赧然苦笑說道：

　　「小玉，我不必再說下去，你懂得我的意思了嗎？」

　　小玉冰雪聰明，哪裏會聽不懂葛嘯群的言外之意，她秀眉緊蹙，停步沉吟說道：

　　「葛相公，我想不到你們會……主人也力加隱諱，不和我仔細商量，如今時機勿迫，卻是怎好？總不能使全峒苗民，明晨落得個一齊忍辱含羞橫刀自盡！」

　　葛嘯群窘慚萬分垂頭無語。

　　小玉想了一會，忽然秀眉雙挑，目閃神光叫道：

　　「葛相公不要著急，我們……」

　　話方至此，四外突然響起了一片鼓樂之聲，小玉遂也猛然住口。

　　葛嘯群聽她好似想出主意，不禁滿懷希冀地向小玉問道：

　　「小玉，你想出主意了嗎？怎的不說下去？」

　　小玉搖頭嘆道：

　　「我雖有主意，但時間上已來不及，這樂聲一起，立即有人到我公主所住洞府之外，替你們吹奏定情樂曲，舉行祈福舞蹈，你要趕緊進入洞房了呢！」

　　葛嘯群兀自不解甚意地，又向小玉問道：

　　「小玉，你究竟想出了什麼兒？怎會來不及呢？」

　　小玉瞪他一眼，赧然說道：

　　「葛相公，你還要裝傻，我是想我們先……到時來個李代桃僵，豈不便可掩飾過去了嗎？」

　　葛嘯群這才恍然大悟，不禁連看小玉兩眼，流露出感激神色。

　　巫山雲雨霽，鴛夢自然酣。時約三更，洞門外有了輕微聲息。

　　葛嘯群不敢驚動「毒龍公主」姬玉花，獨自悄悄下榻，開啟了外洞門戶。

　　小玉並不進洞，只是把一方柔軟絲巾，塞在葛嘯群手中，向他用極低語音，悽然說道：

　　「葛相公，小玉的一生清白在此，我是自行毀去，不曾假手外人，你……」

　　說到後來，居然語不成聲，帶上洞門，含淚馳去。

　　葛嘯群好生感動，暗想小玉既已如此，自己又怎忍負她？莫非「北海神相」陳靖宇所贈卦語中的「花開並蒂」之語，便應在此女身上？

　　他百感交集，哪裏還睡得著覺？直等到天色微明，洞外果有人敲擊門戶。

　　葛嘯群開門一看，見是三位「毒龍峒苗」的族中長老，遂無須再問來意，把小玉送來的絲巾遞過。

　　三位長老接過絲巾，略加檢視，便神色欣然地一齊離去。

　　葛嘯群如釋重負，因自己幾乎一夜未睡，遂想入房稍作休息。

　　但他才入臥房，「毒龍公主」姬玉花便在帳中昵聲叫道：

　　「群哥哥，來人是族中長老們嗎？」

　　葛嘯群直到如今，尚是第一次聽見「毒龍公主」姬玉花開口說話，雖覺她的話音，彷彿比泰山初見之時，略為柔媚一些，卻也未怎在意地應聲答道：

　　「正是族中長老，花妹……」

　　姬玉花不等葛嘯群話完，便自失聲叫道：

　　「群哥哥，難道小玉不曾把我們族中醜規告訴你嗎？你怎不將合歡絲絹交給長老們去檢驗，萬一他們有所誤會，可能……」

　　葛嘯群因想再作小睡，遂一面揭帳，一面苦笑說道：

　　「花妹妹放心，小玉已有安排，她甘願自我犧牲，也決不令我們出乖露醜。」

　　說到此處，羅帳業已揭開，葛嘯群目光微注，不禁驚訝。

　　原來，「毒龍公主」姬玉花手中正托著一條「合歡絲絹」。這絲絹雖已摺好，但仍可隱約看出其上濺有女孩兒家最寶貴的飛花聖漬。

　　姬玉花也是滿面驚奇，「咦」了一聲問道：

　　「群哥哥，你這是怎麼說話？姬玉花雖是化外苗女，但頗知廉恥，守身如玉，我會……」

　　葛嘯群腦中「轟」的一聲，知道多半又鑄大錯，遂不等姬玉花話完，趕緊從懷中取出那粒華冰所贈的「押忽大珠」，向她問道：

　　「花妹，你認……認不認得這粒珠兒？」

　　姬玉花點頭答道：

　　「這是我好朋友送給我的辟毒至寶『押忽大珠』，何時被你取去？」

　　她邊自答話，邊自向懷中一摸，忽也摸出一粒「押忽大珠」，越發驚奇地目注葛嘯群問道：

　　「群哥哥，我的珠兒在此，你那一粒卻是哪裏來的？」

　　葛嘯群全身微顫，勉強鎮定心神，又從指上除下那枚指環，向姬玉花問道：

　　「花妹，這……這……這枚『玄鐵環』，是否也有一對？」

　　姬玉花伸出纖纖玉手，伸著手上所戴的「玄鐵環」，訝然答道：

　　「押忽大珠共有兩粒，是我好友異寶，玄鐵指共有一對，則是我的信物，我們兩人因情感太好，遂各以珠環互贈，作為紀念，我真弄不懂這一珠一環，何全在你手，莫非我那朋友出了什麼事嗎？」

　　葛嘯群顫聲問道：

　　「花妹，你……你……你和你好朋友，難道連……連貌相都長……長得差不多嗎？」

　　姬玉花點頭答道：

　　「我們本是對頭身分，就因為發現彼此面貌相同，幾乎令外人難加分辨，才惺惺相惜，化敵為友，漸漸瞭解，終於結為生死之交的異性姊妹。」

　　葛嘯群五內如焚，慚惶無地，又自咬牙問道：

　　「你那位生死之交的異性姊妹，是不是『落魂教』下，『雙龍四鬼一枝花』中的『冰心天女』花如夢？」

　　姬玉花點頭答道：

　　「不錯，就是她，群哥哥這樣問法，莫非見過我姊姊嗎？」

　　葛嘯群如今方知「北海神相」陳靖宇所贈的「花開並蒂，苗山之陽」卦語，果有奇驗，不禁長嘆一聲，連連頓足。

　　「群哥哥，我們已是夫妻，你有什麼為難事兒，不妨告我，我總可以幫你拿點主意。」

　　葛嘯群此時，委實方寸已亂，心中一片惶然，遂把從泰山井天坪開始，直到如今的這段萬里尋妻，錯中鑄錯事兒，向「毒龍公主」姬玉花詳述一遍。

　　姬玉花起初聽得倒也眉頭深蹙，滿面慚惶，但等葛嘯群話完之後，卻反而鎮定下來，微笑說道：

　　「群哥哥，這件事兒是陰差陽錯，不是你差我錯，故而我們心中無須存有任何慚愧之念，何況，據我看來，此事易於解決，並不難辦。」

　　葛嘯群聽姬玉花說是此事容易解決，並不難辦，不禁向她愕然瞠目，表示莫名其妙。

　　姬玉花氣定神閒，嫣然笑道：

　　「群哥哥，你聽我說，事情未曾發生之前，固應杜漸防微，但既已發生之後，則必須立謀補救方策，若是徒自愧悔，卻絲毫於事無補。」

　　葛嘯群連連點頭，表示毫無異議。

　　姬玉花繼續笑道：

　　「如今在設法解決這樁事兒之前，先要確定一項原則。就是群哥哥承不承認我們之間的錯誤夫妻事實？」

　　葛嘯群長嘆一聲說道：

　　「錯誤雖屬錯誤，夫妻已是夫妻，葛嘯群若是始亂終棄的無情無義之人，我又何必萬里奔波，深入苗疆，前來尋找什麼『冰心天女』花如夢？」

　　姬玉花嬌靨之上，浮現了一片安慰笑容說道：

　　「群哥哥這樣說法，就更好辦了，我再問你一聲，你如今所感煩惱之事，是否並非對我厭棄，只是覺得愧對花如夢姊姊，無法向她交代？」

　　葛嘯群點頭答道：

　　「花妹說得不錯。」

　　姬玉花笑道：

　　「你若不承認這段錯誤事實，姬玉花立即引刀自盡，決不會有礙你與花如夢姊姊……」

　　葛嘯群劍眉雙蹙，慌忙截斷姬玉花的話頭，連連搖手說道：

　　「我決沒有這種心意，花妹也千萬不可有這種想法。」

　　姬玉花微笑說道：

　　「群哥哥既然不對我厭棄，勇於接受這樁錯誤事實，則姬玉花甘居妾侍，奉我花如夢姊姊以為嫡室，不也圓滿解決此事了嗎？」

　　葛嘯群聽得心中充滿了一種說不出來的奇異滋味，才待開口之際，姬玉花又復說道：

　　「群哥哥，你不要顧慮我這樣做法，心中會感受委屈，其實一來你與花如夢結合在先，二來她又是我結盟義姊，我尊她為嫡，豈非心安理得，天經地義之事？」

　　葛嘯群嘆道：

　　「花妹以一峒之主身分，能說出這種話兒，葛嘯群業已感激不盡，但我自慚福薄……」

　　姬玉花打斷他的話頭，接口笑道：

　　「什麼福薄？從那『花開並蒂，苗山之陽』的神相卦語之中，不是顯可看出我們這段姻緣，是早經天定的嗎？」

　　說到此處，小玉已來敲門，在洞外高聲叫道：

　　「公主起身了嗎？全峒苗民均聚集廣場，等待朝賀。」

　　姬玉花臉上一紅，笑聲答道：

　　「小玉，你去準備一下，我少時即來接受朝賀，並立即當眾宣佈退位歸漢，另推峒主，執掌全峒事務。」

　　小玉預命退去，葛嘯群駭然問道：

　　「花妹，你怎麼立即退位歸漢？」

　　姬玉花笑道：

　　「我退位之後，便可敝開峒中一切事務，專心幫你與花如夢姊姊，何況苗人心直性傲，我若不退位，他們決不允許『毒龍峒』的一峒之主，嫁給你做小老婆呢！」

　　葛嘯群又慚又喜地，赧然說道：

　　「花抹對我如此恩情，我真不知應該怎樣答報？但小玉曾托我向你求情，帶她和小花一同歸漢，不知辦得到嗎？」

　　姬玉花瞟了葛嘯群一眼，嬌笑說道：

　　「小玉為我們犧牲太大，你也不宜負她，自然可以帶走，小花則不必同行，我已經替她作了妥善安排，準備把她嫁給新任毒龍峒主。」

　　葛嘯群點頭說道：

　　「花妹這樣安排，果然極好，但我卻還有一樁疑念在胸，要想問你。」

　　姬玉花微笑問道：

　　「群哥哥有話儘管說出，你如今對我還用著存甚客套顧忌嗎？」

　　葛嘯群問道：

　　「花妹，我是錯把你當作泰山相遇的化名華冰之人，但你好像也把我當作武林舊識。」

　　姬玉花笑道：

　　「群哥哥，你在路過高黎貢山之際，是否幫過藤甲苗族的一個大忙？」

　　葛嘯群點頭笑道：

　　「我救了他們族中的一名含冤少女，又替他們除去了兩樁大害。」

　　姬玉花微笑說道：

　　「大概你在無心之下，也被藤甲苗族看見你手戴『玄鐵環』，或身藏『押忽大珠』？」

　　葛嘯群想了一想答道：

　　「關於『押忽大珠』，我倒未曾取示藤甲苗族，但他們看見我手上戴有『玄鐵環』後，彷彿均對我頗恭敬。」

　　姬玉花聞言，含笑說道：

　　「原因就在此處，藤甲群苗曾經受過我的幫助，他們發現你手戴『玄鐵環』後，便以為你是我交朋好友，遠下苗疆之舉，也是為了尋我而來。」

　　葛嘯群「哦」了一聲笑道：

　　「花妹是從『藤甲群苗』口中，聽得我的行蹤，才命小玉往迎的嗎？」

　　姬玉花搖了搖頭，微笑答道：

　　「你猜得略有不對，是我一位手帕至交，路過藤甲苗族所在的仙藤谷，聽得你遠下苗疆之事，遂特地趕來尋找，說你是位頂天立地的美男子，俏英雄，勸我一定要設法嫁你，方不會辜負了一身才貌。」

　　葛嘯群詫然問道：

　　「花妹，你這位手帕至交是誰？」

　　姬玉花笑道：

　　「她說她和你是不平凡的武林舊識，你應該想得起，猜得出呢！」

　　葛嘯群略一尋思，恍然有悟答道：

　　「她是不是『紅狼公主』莫如嬌？」

　　姬玉花笑道：

　　「不是她還是誰呢？我莫姊姊並已把她那匹『紅兒寶馬』送給你了。」

　　葛嘯群雙眉一蹙說道：

　　「莫如嬌對『紅兒寶馬』珍逾性命，卻要送我做甚？」

　　姬玉花驀地神色黯然，長嘆一聲說道：

　　「莫姊姊確對『紅兒寶馬』珍逾性命，但據說她曾有諾言，要在死後把馬兒送你。」

　　葛嘯群失驚說道：

　　「花妹怎麼這樣說法？莫非那位『紅很公主』莫如嬌姊姊，竟已有甚……」

　　「莫姊姊塵緣已滿，業已奉召瑤池。」

　　葛嘯群大為震驚問道：

　　「這真是出人意料之事，但不知她是死於傷？還是死於病呢？」

　　姬玉花悽然答道：

　　「常言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我莫如嬌姊姊身上一未負傷，二未帶病，三未中毒，她就在囑咐我務必設法嫁你以後，突然含笑而逝。」

　　葛嘯群嘆息一聲說道：

　　「照花妹這樣說法，莫如嬌姊姊是埋骨在野人山內？」

　　姬玉花點頭笑道：

　　「她墳墓就在你當眾降馬的那片廣場右側。」

　　葛嘯群黯然說道：

　　「花妹，你命人準備些酒果香花，我要到莫姊姊的墳前一奠。」

　　姬玉花舉袖拭淚說道：

　　「莫姊姊對我愛護至切，對你器重極探，我們既已陰差陽錯結為夫婦，委實應該同去墳前一奠，以慰奠姊姊的泉下芳魂，但卻不妨少時再去，讓我先把別的事兒辦好。」

　　葛嘯群目注姬玉花問道：

　　「花妹是不是要先去選繼位峒主？」

　　姬玉花嫣然笑道：

　　「族中群苗，等候已久，不去不好意思，群哥哥且在此休息片刻，等我處畢峒中事務，再同往莫姊姊的墳前一拜。」

　　葛嘯群含笑點頭，姬玉花便出洞向群苗聲明隨夫歸漢，並主持另選毒龍峒主之事。

　　姬玉花一走，葛嘯群不禁滿身冷汗，百感叢生。

　　他決想不到自己會張冠李戴的又有了這番艷遇。

　　對於泰山井天坪水洞中的一段荒唐風月，至今猶感赧然，誰知竟又添了一段「迷茫雲雨」。

　　但一來事情太巧，「冰心天女」花如夢不僅與「毒龍公主」姬玉花兩人各有一顆「押忽大殊」，各有一枚「玄鐵環」，並巧合無偕地，連容貌身材，也生得極為相像，宛若孿生姊妹。

　　二來姬玉花身分不同，她是「毒龍峒」一峒之主，榮辱關係到全峒苗民，自己倘若始亂終棄，不承認這樁錯誤，則姬玉花外柔內烈，必然含愧自盡，甚至全峒苗民也將發生慘絕人寰的集體自絕之舉。

　　由於第一種原因，葛嘯群相信了「北海神相」陳靖宇的卜相之術，認為除了姻緣天定之外，哪裏會有如此湊巧怪事？

　　由於第二點原因，葛嘯群知道除了勇於承當任何的錯誤後果以後，決不能意圖躲避，造成無法收拾的更大錯誤。

　　故而，葛嘯群的心中，如今是有愧無悔，有愛無恨。

　　他硬著頭皮，準備去闖一道最難堪的難關。

　　這道最難堪的難關，就是在見著「冰心天女」花如夢後，怎樣向她陳述所經歷荒唐透頂之事？

　　葛嘯群思前想後，方自百緒如潮，「毒龍公主」姬玉花卻已回到室內。

　　她說明了從夫歸漢之意，婉謝了群苗堅留，選了一名武功機智均頗出眾的年輕男苗，繼承自己「峒主」地位，並把愛婢小花，許配給這新任峒主。

　　姬玉花處畢各事以後，便命自己決心帶走的侍婢小玉，準備了一份酒果香花，來邀葛嘯群同到「紅狼公主」莫如嬌的墳苗祭奠。

　　葛嘯群面對這位紅妝知己墳頭，感慨萬千，俊目噙淚，躬身獻酒獻花，並對天立誓，要剷除「勾漏獨夫」歐陽彝所創「五刀邪派」，替莫如嬌身受毒刀所傷，絕音成啞的兩位盟兄報仇祛毒。

　　祝禱剛畢，墳前颳起了一陣旋風，彷彿「紅狼公主」莫如嬌在九泉之下，還真有點靈爽模樣。

　　小玉見他們祭奠完畢，遂向姬玉花含笑叫道：

　　「公主……」

　　這「公主」兩字才出，姬玉花便搖頭說道：

　　「小玉，我已從夫歸漢，你我之間的主婢名份已除，從今後你叫我花姊，不許再叫公主，我也叫你玉妹便了。」

　　小玉聞言，雖然感激得心頭一酸，立即流下了兩行淚珠，但仍似慌恐異常不敢改口。

　　葛嘯群一旁笑道：

　　「俠義之徒，最貴便在心性爽直，苗人更極坦白真誠，玉妹要聽你花妹的話兒才好。」

　　小玉見葛嘯群也是這樣說法，知道再推便假，遂向姬玉花低聲問道：

　　「花……花姊，關於葛……相公到達苗疆之事，要不要小……小妹走趟『落魂教』，設法通報給花……花如夢姊姊知曉？」

　　姬玉花想了一想，搖手答道：

　　「我花如夢姊姊身回『苗疆』，便未前來訪我，其中必有隱情，你暫時莫去『落魂教』，且等群哥哥今夜赴過大熊頂之約以後，再見機行事。」

　　小玉含笑問道：

　　「今夜大熊頂之行，是由葛相公單人赴約？還是由我們陪他一同……」

　　姬玉花不等小玉話完，便自低聲笑道：

　　「落魂教的『四鬼雙龍』何等厲害？怎能讓群哥哥單獨赴約，但我們不妨藏在暗處，等到必要之時，再復現身。」

　　小玉秀眉微蹙說道：

　　「在暗中衛護，當然最好，但大熊頂是一片空坦石坪，藏人頗不易呢！」

　　姬玉花失笑說道：

　　「玉妹，你難道忘了那位老先生，教我們在大熊頂上遍植花木樹石之事？」

　　小玉聞言，欣然色喜地展眉嬌笑說道：

　　「我真糊塗，若非公……花姊提起，幾乎忘了此事，這樣說來，我代葛相公與『誅心惡鬼』魏三泰，約在大熊頂上相會，竟還是誤打誤撞，撞個正著的極為恰當之舉。」

　　她們這番問答，聽得葛嘯群又似略有領會，又似糊裏糊塗，劍眉微皺，向姬玉花含笑問道：

　　「花妹，照你們所說聽來，那大熊頂上所栽的花木樹石之中，莫非還藏有什麼奧妙？」

　　姬玉花點頭說道：

　　「那是一種異常奇妙陣法。」

　　葛嘯群問道：

　　「這種奇妙陣法，是得自何人傳授。」

　　小玉一旁接口笑道：

　　「是一位仙風道骨，看來極為和藹的手持竹杖老人。」

　　葛嘯群聽了小玉所說的那人形容，竟與自己所遇相同，不由失聲說道：

　　「這位老人家，恐怕就是武林八大高手中的『竹劍先生』西門遠呢！」

　　姬玉花搖頭笑道：

　　「我們不知道那位老先生是西門遠或是西門近，只知道那叢花石秘陣確實極有神妙之處。」

　　葛嘯群問道：

　　「你們是怎樣認識他的？又怎會教你們在大熊頂上，佈甚奇妙陣法？」

　　姬玉花笑道：

　　「好久以前，我率領小玉小花去往大熊頂採藥，遇見一位遊客被毒蛇囓死，我們就設法除去毒蛇，並替那慘死遊客掘墳築墓，妥為安葬，誰知安葬方畢，竟出現了一位手執竹杖的老先生，稱讚我們性情善良，並說這大熊頂景色絕佳，可惜毒蛇太多，不如由他傳授一種陣法，既可驅除毒蛇，並可在遇上強敵時，作為周旋避禍之處。」

　　葛嘯群聽清經過，恍然大悟，「哦」了一聲說道：

　　「這位老先生，定是『竹劍先生』西門遠，但不知他所傳授你們的，是種什麼陣法？」

　　姬玉花嬌笑答道：

　　「現在陣圖在此，群哥哥且看看認識嗎？」

　　說完，遂從身旁取出一卷羊皮，遞在葛嘯群的手內。

　　葛嘯群因自幼便蒙學究天人的師父葛文欽，師母石珠娘，及義父「大漠金雕」軒轅亮等，循循善誘，細加培植，故而經驗雖淺，知識卻廣，他細看羊皮上所繪陣圖以後，便自失驚說道：

　　「難怪說是陣法神妙異常，這是外表看來毫無奇處，實為玄幻莫測的『五行挪移陣』呢！」

　　姬玉花點頭笑道：

　　「群哥哥果然博學多才，那位老先生曾說江湖間能識此陣之人不多，要我細繪圖形，詳加記憶，日後用處甚廣。」

　　葛嘯群劍眉微挑，惑然說道：

　　「我只知道此陣迷蹤拒敵，妙用無方，卻不知道尚有驅祛毒蛇之效。」

　　姬玉花搖頭笑道：

　　「群哥哥莫要驚詫，『五行挪移陣』哪有祛蛇之力，只因所栽花樹是苗疆特產的『龍涎常青樁』，任何毒蛇，均怕聞龍涎香味，故而如今大熊頂上，早已絕了惡毒蛇蟲之跡。」

　　這位「毒龍公主」一面又自懷中取出另一卷羊皮，遞交葛嘯群，並向他嬌笑說道：

　　「群哥哥，你再看看這一卷羊皮。」

　　葛嘯群展開一看，只見羊皮上繪下無數腳印，並在每一腳印之上，注有「一、二、三、四」數字，直到百餘之多。他略一尋思；便對姬玉花問道：

　　「花妹，這像是一種上乘武功中神奇步法。」

　　姬玉花好生佩服，點頭笑道：

　　「群哥哥又猜對了，這種身法共有一百二十五式，名為『五形挪移步』。」

　　葛嘯群應聲笑道：

　　「這『五行挪移步』與『五行挪移陣』的名稱頗為巧合，莫非也是那位『竹劍先生』西門遠所授？」

　　姬玉花微笑答道：

　　「一點不錯，據那位老先生說，這『五行挪移步』法，若在平時用以抵禦強敵，已極神妙，倘在『五行挪移陣』內施為，則更妙上加妙，足可以以寡敵眾，以弱勝強，平添幾倍威力。」

　　葛嘯群目注姬玉花，含笑問道：

　　「花妹取出圖形相示之意，莫非是要我習練這『五行挪移步』嗎？」

　　姬玉花知道葛嘯群性情高傲，遂頗為婉轉地嫣然笑道：

　　「我知道你一身內家絕藝，決不會懼怯什麼『落魂教』下的『四鬼雙龍』，但雙方既已在大熊頂相會，若對這大好地利，不加利用，豈不可惜？群哥哥若肯習練這種『五行挪移步』，熟悉『五行挪移陣』法，則今夜之戰，定然穩操勝券，我和玉妹，便可不必出手，只作壁上觀了。」

　　葛嘯群哈哈大笑說道：

　　「花妹，我們已是夫婦，有話儘管直說，何必還要如此婉轉地對我規勸？『五行挪移陣』法，我早就懂得，不必再學，『五行挪移步』法，則請花妹多費神思，細加傳授，以便今夜去往大煎頂上，拿那『誅心惡鬼』魏三泰等試試手呢！」

　　姬玉花見葛嘯群毫不狂傲，竟肯向自己求教「五行挪移步」法，自然芳心大喜，對他細加傳授。

　　一來葛嘯群天悟神聰，資質太好，二來他已有一身上乘絕學，容易觸類旁通，故而不消多久，便把這套共達一百二十五式的神奇步法，完全記得精熟。

　　姬玉花未雨綢繆，早早便與葛嘯群、小玉等三人，趕到大熊頂，讓他熟悉熟悉用花木樹石所佈置的「五行挪移陣」法形勢。

　　天近初更，大熊頂下起了夜行人的步履聲息。

　　姬玉花向葛嘯群的耳邊，低低說了一聲「小心」，便與小玉閃入隱蘊五行變化、陰陽生剋的大叢花樹之後。

　　葛嘯群本就藝高膽大，加上佔有地利，新獲絕學，遂意氣凌雲地負手岸立，靜看來者是些什麼人物？

　　對方來勢甚疾，轉眼間人到峰頭，共是一苗兩漢。

　　兩名漢人之中，一名便是目前會過的「誅心惡鬼」魏三泰，另一名頎長瘦削，兩臉狡猾神情，目光極為冷銳。

　　那名苗人則精壯已極，身材不高，滿臉橫肉，高顴尖嘴，是位活脫脫的雷公模樣。

　　葛嘯群因已向姬玉花及小玉，問過「落魂教」中的「雙龍四鬼」貌相，故而一望而知那瘦削陰刁漢人，定是「天機惡鬼」杜無蒙，那尖嘴削腮苗人，定是「雷公惡鬼」烏嘉，並知道「四鬼」之中，要數「雷公惡鬼」烏嘉，是武功最強好手。

　　雙方才對面，葛嘯群便向「誅心惡鬼」魏三泰揚眉狂笑叫道：

　　「魏三泰，你們『落魂教』中人物，共推『雙龍四鬼一枝花』，如今不但『雙龍一枝花』不來，連『四鬼』也均未到齊，尤其是我那位『太行』舊識，『金環惡鬼』姬拉，也為何不來向我找找昔日場面？」

　　魏三泰對於「毒龍公主」姬玉花，本存有三分忌憚，自從聽說葛嘯群是姬玉花的武林舊識以後，心中不免略略畏懼。

　　如今見他竟是單人赴約，精神一振，目射兇芒，冷笑答道：

　　「本教中的『龍傳』『龍道』，有事外出，『冰心天女』花如夢身體不適，臥病在床，『金環惡鬼』姬拉也奉了教主法諭，去往大雪山中採藥，以致不能前來。但常言道得好：『螻蟻怎禁麒麟踏？殺雞何必宰牛刀』？有『雷公惡鬼』烏嘉，『天機惡鬼』杜無蒙，和我『誅心惡鬼』魏三泰，難道還收拾不了你這『天堂有路不去走，地獄無門自來投』的小匹夫嗎？」

　　魏三泰的這一大片話兒之中，只有冰心天女花如夢身體不適，臥病在床兩語，聽得葛嘯群怦然心動。

　　他如今已知「冰心天女」花如夢才是華冰，則她這「身體不適，臥病在床」情狀，必然就是與自己泰山好合的暗孕珠胎結果。

　　葛嘯群心中慚疚，靈明自障，根本就不曾注意到「誅心惡鬼」魏三泰，是一面發話，一面漸漸向自己接近。

　　等他有所，警覺之時，「誅心惡鬼」魏三泰業已欺近得不到三尺。

　　葛嘯群愕然叱道：

　　「魏三泰，你想做甚？」

　　魏三泰獰笑說道：

　　「這大熊頂之會，除了『生死』二字以外，我自然是想殺你，何須多問？」

　　方才，他是一面發話，一面暗暗欺身，如今則是先發毒招，然後應聲答話。

　　故而，葛嘯群話方入耳「誅心惡鬼」魏三泰的一招「黃泉指路」，業已點到了他的心窩部位。

　　葛嘯群以為「落魂教」威震苗疆，「雙龍四鬼一枝花」又是「落魂教」中的響噹噹的腳色，則一切舉措，必將符江湖規矩，決不會在雙方尚未把過節交代清楚，及商定較技方式之前，驀然暗下毒手。

　　他有了這種想法，遂暫未留神防範，等到發覺對方根本不顧江湖規矩之時，魏三泰那功力凝聚，足可洞金穿石的右手食中二指，距離葛嘯群的心窩要害，業已不到兩寸。

　　論起武功精奇及天姿稟賦，葛嘯群確實要比這「誅心惡鬼」魏三泰略強。

　　但這種略強程度，並非太大懸殊，對方猝然偷發的一招「黃泉指路」，既已點到距離心窩不及兩寸，則葛嘯群哪裏能夠從容閃避之理？

　　葛嘯群發現危機，自知不幸，但他仍不甘心束手待斃。

　　他一面把內家氣勁，全聚當胸，並拼命晃身，企圖略為避開心窩致命要害地，硬挨一指，一面也決不放過敵人，把得自「大頭蛆王」東郭斌的那招神奇絕學「上下古今鬼見愁」向魏三泰逆襲發出。

　　葛嘯群閃避太遲，魏三泰收勢不住。

　　閃避太遲的結果，是葛嘯群在心窩致命要害之上，挨了魏三泰所發的一招「黃泉指路」。收勢不住的結果，是魏三泰被葛嘯群所發那招變化神妙無儔，威力凌厲的「上下古今鬼見愁」打個正著。

　　這種情勢，看得在明處觀戰的「天機惡鬼」杜無蒙及「雷公惡鬼」烏嘉驚魂欲絕。

　　這種情勢，也看得在暗中觀戰的「毒龍公主」姬玉花及俏姑娘小玉芳心欲碎。

　　因為這種情勢的結果，顯將是葛嘯群中指身亡，魏三泰應掌畢命。

　　故而，明處觀戰的杜無蒙及烏嘉，暗中觀戰的姬玉花及小玉，全動了一樣的念頭，意欲縱身搶救。

　　但他們雙方的念頭雖然一齊興發，縱身的動作卻誰也沒有做出。

　　構成他們「搶救」念頭的原因，是情勢，阻止他們「縱身」動作的原因，是結果。

　　換句話說，就是情勢雖兇險絕倫，眼看將兩敗俱傷，結果卻並不如此。

　　葛嘯群的心窩致命要害，中了一招「黃泉指路」，卻並未命赴黃泉，只是向後退了兩步。

　　魏三泰挨了一招威力絕倫，任何人均難禁受的「上下古今鬼見愁」，也未應掌畢命，只被打得「騰騰騰」地接連退出七尺。

　　原來，葛嘯群得以僥倖之故，是在衣內穿有那件「仙藤寶甲」。

　　魏三泰得以僥倖之故，是葛嘯群把大半功勁，均貫注前胸，企圖防身保命，遂使那招「上下古今鬼見愁」，只蘊有五成左右真力。

　　如今，險境已過，雙方的臉頰之上，均起了一片飛紅。

　　紅雖是紅，但若細加分析起來，仍有差異，葛嘯群臉上的那片紅，是起於愧中添恨，魏三泰臉上的那個飛紅，是起於驚上加驚。

　　葛嘯群愧中添恨，他愧的是自己面對強敵，竟如此粗心大意！恨的是這「誅心惡鬼」魏三泰，竟如此卑鄙狠毒！

　　魏三泰驚上加驚，他第一個驚是驚於葛嘯群在心窩致命要害之上，中了自己那麼重的「黃泉指路」指力，竟會安然無事；第二個驚是驚於對方適才隨手一掌所蘊的變化之妙，竟使自己根本無法招架閃避！

　　愧中添恨的結果是誓誅此獠，驚上加驚的結果是再欲一試。

　　葛嘯群與魏三泰兩人的滿臉飛紅忽然消散，一個從劍眉星目之間，顯示出無窮殺機，一個從嘴角唇邊，浮現出陰森獰笑。

　　兩人正待再度合手，「天機惡鬼」杜無蒙忽然冷冷叫道：

　　「魏大哥請回，先讓小弟向這位中原大俠請教幾手。」

　　魏三泰所挨的一招「上下古今鬼見愁」，雖僅僅蘊有五成左右真力，但已把他打得齜牙咧嘴，臟腑震動，故而一聽「天機惡鬼」杜無蒙發話，便立即趁機下台，轉身走回，向杜無蒙低聲說道：

　　「杜二弟小心一些，難怪姬拉三弟在太行山中，曾吃了對方大虧，這葛嘯群年歲雖輕，卻練有一身罕世內家絕藝。」

　　「誅心惡鬼」魏三泰在向「天機惡鬼」杜無蒙叮囑之際，葛嘯群的耳中，也聽得一片宛若游絲的嬌脆語音。

　　這宛若游絲的嬌脆語音，自然是「毒龍公主」姬玉花所發，她以「蟻語傳聲」功力，向葛嘯群耳邊專注叫道：

　　「群哥哥，你怎麼如此輕敵大意？差點兒嚇死我了！這『天機惡鬼』杜無蒙，武功與『誅心惡鬼』魏三泰在伯仲之間，但心機卻比魏三泰更狠毒，令人防不勝防的小花樣尤其多，你與他對敵，必須時時屏息，並把『押忽大珠』準備妥當，以備萬一發覺有異時，立即取用，更不要忘了新學會的『五行挪移步』法。」

　　換了平時，葛嘯群生性高傲，未必肯聽「毒龍公主」姬玉花這言，但如今卻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竟把耳邊嬌語，奉若綸音，在「天機惡鬼」杜無蒙尚未出陣之前，便向鼻中抹了一些祛毒靈藥，並把那粒妙用極多的「押忽大珠」，準備得隨時可以取用。

　　這時，「天機惡鬼」杜無蒙業已緩步而前，走到距離葛嘯群約莫五尺遠近之處，站定身形滿面笑容，向他抱拳笑道：

　　「葛朋友是中原名家，杜無蒙是蠻荒末學，不知你肯不肯指教我幾手武林絕藝？」

　　葛嘯群一聽杜無蒙所說的話兒，見了他那滿腔假笑，便知道這位「天機惡鬼」，定是想引逗自己答話疏神，而像魏三泰適才一般，發動毒辣暗算。

　　他既洞燭機先，遂根本不予答話，只是目注對方，也自抱拳還禮，並微微點了點頭，表示彼此不必多言，要打便打，要鬥便鬥。

　　葛嘯群所料果然不差，「天機惡鬼」杜無蒙所抱雙拳之中，正暗藏著一把「迷神毒粉」。

　　他只等葛嘯群開口答話，便把掌中「迷神毒粉」，在不著痕跡之下，悄悄發出。

　　這種毒粉，不僅無形無色無味，並不會當時發作，故而若是隨著對方呼吸進入口鼻，對方必仍懵然無覺，卻將在約莫過了頓飯光陰以後，便即毒發倒地。

　　杜無蒙的如意算盤是先使葛嘯群中毒，再和他略作遊鬥，等到毒力將發的相當時機，只消輕輕一掌，豈不……

　　他這如意算盤，尚未打完，便知難以如願。

　　因為葛嘯群只點頭而不答話，尤其從他目內神光及臉上神情之中，可以看出已對自己存有極深戒意。

　　杜無蒙既稱「天機惡鬼」，心計何等狡猾！見狀遂哈哈一笑，向葛嘯群揚眉叫道：

　　「葛朋友既然不吝指點，杜無蒙且以一套自創『天機掌』領教領教你的中原絕學。」

　　語音甫落，右手橫掌護胸，左手一拎長袍袍角，飄然閃身，宛若行雲流水般，向左方亮開步眼。

　　杜無蒙這種動作，毫無可疑之處，顯然是武林人物在將與實力相當硬敵，互相對手之首的應有準備。

　　但這位「天機惡鬼」，仍在如此不著痕跡之中，弄了心機，玩了花樣。

　　他用手一拎袍角，便把左掌中的「迷神毒粉」，暗揉在袍角之上。

　　雙方過招動手之時，杜無蒙以一式「黃龍轉身」，或是一式「靈蛇掣尾」，力貫下盤，袍角猛甩，便可把其上的「迷魂毒粉」甩得瀰漫空中，則葛嘯群幾乎百分之百的無法避免，必將上了惡當。

　　但誰知杜無蒙想得雖妙，卻合了一句俗話：千算萬算，不如蒼天一算。

　　葛嘯群並未料到對方有此毒著，卻誤打誤撞，使「天機惡鬼」杜無蒙的一片心機付於流水。

　　原來，他想起自己那位蝟大哥，「大頭蛆王」東郭斌在傳授自己「上下古今鬼見愁」時，曾說這招絕學，必須常用，越用越能發現妙處，越用越能發揮威力，期望在再相逢時，自己能對這招「上下古今鬼見愁」，有了相當體會，蝟大哥才好把其餘的「南北東西鬼見愁」，及「人見不愁鬼見愁」等兩招絕學，一併傾囊相授。

　　葛嘯群主意打定，他根本不像「天機惡鬼」杜無蒙那般裝模作樣地亮出架式，只是星目神光射處，劍眉雙軒，身形一晃，便連綿不絕，迴環出手地施展三招絕學，向杜無蒙猛烈攻去。

　　所謂三招絕學，說來只算一招，葛嘯群是把那招「上下古今鬼見愁」迴環連發三次。

　　他那位蝟大哥所說之語，果然不差，這三招「上下古今鬼見愁」的威力，確實一招比一招凌厲，一招比一招精妙。

　　「天機惡鬼」杜無蒙正在滿腹鬼計地飄然舉步，展開身法之間，葛嘯群業已絕學連施，把他罩入了百變掌影以內。

　　杜無蒙大吃一驚，他不比適才魏三泰那等的招術用老，無法閃避，遂慌忙用盡功力，加以招架。

　　杜無蒙架拒招攔，騰挪閃展，用盡小巧功夫，總算是逃過了「上下古今鬼見愁」的迴環兩擊。

　　但葛嘯群把這招罕世絕學，越用越顯凌厲精妙，第三度再行發出之時，「天機惡鬼」杜無蒙便告再難倖免。

　　這位「天機惡鬼」的一身功力，委實不弱，他在被葛嘯群第三度迴環施展的「上下古今鬼見愁」絕招，逼得手足無措，已將當胸受掌之際，竟仍能以內家極上乘的「鐵板橋」身法中的一式「臥看牽牛織女星」，再轉化「天河巧渡」，先行一仰身軀，幾貼地面，然後再以雙肘及腳跟用力，如箭離弦般平竄而出。

　　但葛嘯群蓄意對他折辱，竟猛然探臂伸指，由「上下古今鬼見愁」絕學轉化「玄烏劃沙」，向「天機惡鬼」杜無蒙的丹田小腹劃落。

　　指尖尚未及身，那一絲冷銳指風，已使杜無蒙感覺得丹田要穴之間，有點森森作痛。

　　杜無蒙亡魂俱冒，趕緊提氣縮腹，再由「天河巧渡」轉為「潛龍翻身」，拼命向左翻去。

　　總算他應變機敏，又曾全力防護，功聚丹田，逃過了這場大厄，但重傷雖免，奇辱難逃，身上所著長衫，被葛嘯群的奇強指風劃斷一半。

　　「落魂教」的「雙龍四鬼一枝花」在苗疆一帶，何等威名，但今夜在這大熊頂上，「天機惡鬼」杜無蒙及「誅心惡鬼」魏三泰，卻雙雙敗在葛嘯群的一招「上下古今鬼見憨」絕學之下，怎不叫那位「四鬼」中功力最高的「雷公惡鬼」烏嘉，滿心不服，勃然震怒。

　　烏嘉性情本極粗暴，遂厲吼一聲，閃身向葛嘯群撲去。

　　但他身形才閃，一片濛濛光影，業已罩到當頭。

　　「雷公惡鬼」烏嘉以為是葛嘯群向自己施展暗器，遂功凝五指，接住一看，不禁越發氣得「哇哇」怪叫。

　　原來這片濛濛光影，竟是「天機惡鬼」杜無蒙的半截長衫。

　　武林高手講究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葛嘯群剛剛劃斷杜無蒙所著長衫，忽然發覺有人要襲擊自己，遂隨手運用「束濕成棍」功力，把這半截長衫，向「雷公惡鬼」烏嘉甩去。

　　烏嘉怒上加怒，瘋狂猛撲葛嘯群，葛嘯群哪肯容他猖狂，遂「叭叭叭叭」，兩人接連硬拼四掌。

　　四掌一交，誰弱誰強，業已有了幾分路數。

　　「雷公惡鬼」烏嘉雖頗心驚葛嘯群是自己生平初遇的唯一勁敵，但因生性太暴，仍自不顧一切地瘋狂進襲。

　　葛嘯群則知道這「雷公惡鬼」的一身功力，確實比自己業已會過的「金環惡鬼」、「誅心惡鬼」及「天機惡鬼」等強出甚多，遂起了促狹主意。

　　他一身所學，雖足可與這「雷公惡鬼」一拼，但葛嘯群卻偏偏要改變趣味，採取了輕鬆打法。

　　他既不施展那招越用越強，越用越妙的「上下古今鬼見愁」，又不用綜合眾妙的師門絕學。

　　他竟拿這武功極強的「雷公惡鬼」烏嘉，來作為實習自己新學奇技「五行挪移步」的陪練對象。

　　這套「五行挪移步」，雖是「竹劍先生」西門遠所傳妙參造化絕學，但葛嘯群新近學會，難免生疏，故而一開始，尚經不起烏嘉的凌厲攻擊，必須配合當地暗合「五行挪移陣法」的花樹木石，才能發揮妙用。

　　烏嘉好幾次明見葛嘯群已被自己逼入死門，顯得手忙腳亂，難逃一敗，自然心中狂喜地，全力出手。

　　但這種十拿九穩的全力出擊之下，葛嘯群只消輕輕一閃，烏嘉掌力立空，不是擊中山石，擊得石雨星飛，就是打上巨樹，震得葉飄枝斷。

　　十來個照面過後，葛嘯群已得驪珠，漸能不必再配「五行挪移陣法」，已可單獨以「五行揮移步」，來化解烏嘉的任何攻擊。

　　「毒龍公主」姬玉花在暗中窺見夫婿如此英雄，不禁愛添心底，喜上眉梢，向小玉低聲笑道：

　　「小玉，想不到群哥哥竟如此英雄了得！你看他縱不施展『五行挪移步』法，也可勝得了威震苗疆的『雷公惡鬼』。」

　　小玉低聲笑道：

　　「群哥哥也真夠促狹，他竟戲弄猴子般地，把『雷公惡鬼』烏嘉，當做餵招傀儡。」

　　姬玉花忽然驚奇說道：

　　「玉妹，這是怪事，群哥哥尚未還攻，烏嘉怎麼已有些身法散亂？」

　　小玉目光微注，也自好生驚訝地低聲說道：

　　「真是奇怪，『落魂四鬼』首推『雷公』烏嘉，今夜怎會如此膿包不濟？莫非他被群哥哥的絕藝神威嚇破膽了？」

　　語音剛了，葛嘯群又以一式「木石潛蹤」，閃開了「雷公惡鬼」烏嘉的一招極重手法「五雷擊頂」。

　　這招「五雷擊頂」一空，烏嘉便「咕咚」一聲，栽倒在地，昏迷得不省人事。

　　葛嘯群見烏嘉未經自己還擊，便告自行暈倒，自然好不奇怪！

　　姬玉花與小玉以為葛嘯群甚會剋敵無形的「無相神功」，自然好不欽佩。

　　「誅心惡鬼」魏三泰正盼「雷公惡鬼」烏嘉能替「落魂四鬼」一雪奇恥，再振雄風，忽見如此意外之事，自然好不驚懼！

　　這大熊頂上，只有一位既不驚懼，又不欽佩，只在心中慚恨之人，他就是「天機惡鬼」杜無蒙。

　　因為杜無蒙心頭雪亮，他知道「雷公惡鬼」烏嘉是垮在自己的惡毒心機之下。

　　自己曾把無形「迷神藥粉」藏在長衫袍角，準備隨意擺動之下，便可使葛嘯群中毒暈倒。

　　誰料陰差陽錯，長衫竟被葛嘯群無心劃斷，並把這半截長衫當暗器，順手向「雷公惡鬼」烏嘉甩去。

　　烏嘉接住長衫，曾氣得發了蠻性，連連山嚷鬼嘯。

　　這樣一來，「無形迷神藥粉」自在烏嘉面前飛插，並隨著烏嘉的狂呼亂叫，進入他口鼻之內。

　　如今，烏嘉這猝然暈倒之舉，必是「無形迷神藥粉」的毒力已發。

　　「天機惡鬼」杜無蒙一面慚恨自己害人不成反害己，大大弄巧成拙，一面趕忙縱身搶出，先餵了烏嘉所需的解毒藥物，再向葛嘯群冷笑說道：

　　「葛朋友，你的中原絕學，果然高明，但不知敢不敢到我『落魂教』中一敘？」

　　葛嘯群想進入「落魂教」中，探聽「冰心天女」花如夢的情況，以及「隴石神駝」皇甫正的吉凶如何，聞言之下，自然立即表示同意，揚眉笑道：

　　「葛臂群遠下苗疆，便為了瞻仰『落魂教』中的人物規模，哪有不願前去之理？」

　　杜無蒙厲聲問道：

　　「你何時前來？不妨自行定個日期，我們才好接待。」

　　葛嘯群豪興如雲，劍眉雙軒，正待答以立即前往，忽然聽得「毒龍公主」姬玉花，又以「蟻語傳聲」功力，在自己耳邊說道：

　　「群哥哥，你答應他三日後去。」

　　葛嘯群雖不知道「毒龍公主」姬玉花的此語用意何在？可仍不得不謹遵閫令，向杜無蒙含笑說道：

　　「葛嘯群於三日後，去往貴教求教，不知杜朋友的意下如何？」

　　杜無蒙陰森森地笑了一笑，目注葛嘯群，點頭說道：

　　「好！但因本救所居落魂谷，地勢幽密異常，生人不易相尋，故而三日後的正午時分，杜無蒙派遣『落魂教』中弟子，到這大熊頂上迎賓便了。」

　　話完以後，因「雷公惡鬼」烏嘉業已甦醒，能夠行動，遂由魏三泰、杜無蒙左右攙扶著，狼狽而去。

　　等這「落魂三鬼」的鬼影無蹤，「毒龍公主」姬玉花方率同小玉從暗處現身，並向葛嘯群拍掌讚美道：

　　「群哥哥，你真了不起，今夜這獨勝『落魂三鬼』的英雄手段，倘一傳揚，必將震動整個苗疆。」

　　葛嘯群赧然笑道：

　　「花妹莫要對我謬讚，那『雷公惡鬼』烏嘉，著實是名勁敵，他猝然暈絕之故，是否花妹或玉妹在暗中相助，出了什麼花樣？」

　　「我和玉妹只在暗中掠陣，根本未曾出手，那『雷公惡鬼』烏嘉猝然倒地一事，難道竟不是你施展什麼上乘絕學？無形神功……」

　　葛嘯群不等姬玉花話完，便自搖手說道：

　　「我因烏嘉功力極強，才想利用這位『雷公惡鬼』，來對新蒙花妹傳授的『五行挪移步』，加以磨練，等到略有心得，剛剛準備還攻，烏嘉竟自行暈倒，此事真怪得緊呢？」

　　小玉在一旁聽得含笑說道：

　　「我和花姊既未曾出手，群哥哥又未暗運神功，則『雷公惡鬼』烏嘉絕不會好端端地自行發了癲癇病症，莫非這大熊頂上另有高人相助？」

　　葛嘯群心中一動，目光微掃四外，但卻未曾發現這月光如水的大熊頂上，另有絲毫人跡。

　　他劍眉深蹙，正對這不可思議之事仔細思索，「毒龍公主」姬玉花忽然向他低聲笑道：

　　「群哥哥，這大熊頂上，果有外人。」

　　葛嘯群猛然一驚，目注姬玉花問道：

　　「花妹莫非天賦神聰，能聽極遠？我只能在十丈以內，辨出金針墜地及風吹落葉之聲。」

　　姬玉花搖了搖頭，低聲笑道：

　　「群哥哥，我不會比你高明，我不是聽出來的，而是看出來的。」

　　葛嘯群越發詫然問道：

　　「花妹是怎樣看出？對方在何處？」

　　姬玉花笑道：

　　「對方藏得真妙，若在別處，我也不會發現，但因大熊頂上，設有『五行挪移陣法』，我突覺『生門』有警，才在仔細觀察之下，看出了一些蛛絲馬跡。」

　　說到此處，把話音放得更低地，向葛嘯群附耳說道：

　　「群哥哥你看，東北方十二三丈以外，那株枯樹的南向樹枝，是否在當中突然粗了一截？」

　　葛嘯群目光一注，恍然大悟地抱拳發話說道：

　　「尊駕……」

　　這「尊駕」二字才出，那段較粗樹枝，突然凌空墜地，化為一個黑衣人，向葛嘯群緩步走來。

　　葛嘯群因料定是來人暗助，遂滿面含笑地抱拳長揖說道：

　　「尊駕怎樣稱呼？適才多蒙鼎助，葛嘯群理應致謝。」

　　來人一身黑衣，並以黑巾蒙面，彷彿極為神秘，但葛嘯群話猶未了，他便搖手笑道：

　　「葛老弟，關於制倒『雷公惡鬼』烏嘉之事，你不應該謝我，卻應該去謝那『天機惡鬼』杜無蒙呢！」

　　葛嘯群覺得此人語音似熟，但究竟在何處聽過？卻又一時想不出來，只好訝然問道：

　　「尊駕此話怎講？我為何要去謝那『天機惡鬼』杜無蒙呢？」

　　黑衣人怪笑說道：

　　「這就叫『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在遠處觀陣，反而看出杜無蒙所著長衫下襬，或是袍角之上，定有花樣，葛老弟無意截斷長衫，當作暗器，隨手甩打烏嘉，定使他吃了暗虧，這位『雷公惡鬼』才越攻越見鬆懈，終於毒發暈倒。」

　　「毒龍公主」姬玉花恍然叫道：

　　「對了，烏嘉暈倒之際，杜無蒙臉上只有愧色，卻無驚容，後來烏嘉也是服了杜無蒙所餵藥物，方告甦醒。」

　　葛嘯群知道這黑衣人雖未出手相助，卻可從話意中聽出是友非敵，遂再度施禮笑道：

　　「尊駕如今可以見告名號，或使葛嘯群、姬玉花等，一瞻廬山風采呢。」

　　蒙面人哈哈笑道：

　　「葛老弟，你莫要前恭後倨，在知道我來歷以後，便立即翻臉，對我不客氣呢！」

　　葛嘯群越聽語音越熱，好不驚疑地，揚眉笑道：

　　「尊駕到底是誰？縱屬與葛嘯群略有過節的江湖舊識，在這萬里苗疆遇故知的情形之下，也只有盡釋前嫌，決無不敬之理。」

　　黑衣人呵呵笑道：

　　「多謝葛老弟海量寬涵，但前嫌可釋，至寶須還，也恰好可為葛老弟落魂谷赴約之事，助長神威。」

　　說完，竟從所著黑衣之內，取出一柄寶劍，向葛嘯群雙手捧過。

　　葛嘯群雖然目光一注之下，便認出是自己在析城山被竊的「靈龍劍」，但因深信「北海神偷」蓋方朔已死，遂一面接劍，一面詫聲問道：

　　「這柄『靈龍劍』，確係葛嘯群在析城山中所失，但尊駕……」

　　黑衣人哈哈大笑地，接口說道：

　　「葛老弟，你一口一聲『尊駕』，難道真不認識我這尚欠你不少珍寶，未曾歸還的可恨老偷兒了嗎？」

　　他在發話之間，伸手扯去蒙面黑布，顯露出一副雖嫌瘦小枯乾，但卻神采奕奕的滑稽面目。

　　葛嘯群見來人竟是「北海神偷」蓋方朔，不禁驚奇欲絕，抱掌笑道：

　　「蓋老前輩……」

　　蓋方朔連搖雙手叫道：

　　「不敢當，不敢當，葛老弟既與『北海神相』陳靖宇、『北海神醫』諸軼凡訂交，則對我這『北海神偷』，叫上一聲蓋大哥便已足夠。」

　　葛嘯群如言改口笑道：

　　「蓋大哥，小弟曾與諸軼凡兄，到過你所居鬼斧峪中，想不到……」

　　蓋方朔接口笑道：

　　「我知道你看見了我設以避禍的那座空墳，也正因葛老弟仁慈寬厚，不肯聽從諸軼凡開墳驗骨之計，我才深自慚愧，僕僕風塵，趕到苗疆還劍，並願拼掉這把老骨頭，聽從你任何差遣。」

　　葛嘯群笑道：

　　「蓋大哥說哪裏話來，小弟與『落魂教』之事，本不敢勞動大哥，但有了大哥的高明指點，確可使我們少所損失。」

　　說到此處，伸手指著「毒龍公主」姬玉花及小玉二人，向「北海神偷」蓋方朔笑道：

　　「蓋大哥，我替你引見引見，這位是……」

　　蓋方朔搖手笑道：

　　「不必，不必，我早就欽仰『毒龍公主』姬玉花及小玉姑娘芳名，並知道葛老弟業已平步青雲，作了毒龍駙馬，你們應該對我這遠來賀客，補敬幾十斤喜酒才對，因為我於你們合巹之夕，曾經在洞府左近，徹夜防護，義務巡更。」

　　葛嘯群「哎呀」一聲說道：

　　「蓋大哥你當真在那時便已趕到？」

　　蓋方朔哈哈大笑說道：

　　「怎麼不真？我還親眼看見小玉姑娘在天明前，悄悄叫開洞門，塞了一包東西給你。」

　　蓋方朔因不知道那是一包什麼東西？才毫無顧忌地衝口而出，但卻把葛嘯群、姬玉花、小玉的三張俊臉，羞窘得成了豬肝顏色。

　　這位「北海神偷」，畢竟經多見廣，一發現葛嘯群等的羞窘神情以後，便知自己失言，趕緊設法解嘲地移轉話題道：

　　「葛老弟，我此次遠來苗疆，除了對你還劍謝罪略盡助力以外，還要告訴你一件事兒。」

　　葛嘯群也趁機脫出奇窘，應聲問道：

　　「蓋大哥要告我何事？」

　　蓋方朔笑道：

　　「這不是一件小事，在你離開鬼斧峪，趕奔苗疆的不久之後，令師妹石玲姑娘，竟也到了鬼斧峪內。」

　　葛嘯群果然大為驚奇，詫聲問道：

　　「這是怪事，我石玲師妹，是伺同我義父『大漠金雕』軒轅亮，南遊行道，她怎會突然跑來山東嶗山的鬼斧峪呢？」

　　蓋方朔微笑說道：

　　「葛老弟不必驚奇，容我把其中細情慢慢相告，但籠統來說，石玲姑娘的嶗山之行，總是樁大大喜事。」

　　葛嘯群不解問道：

　　「蓋大舒，你所說的『喜』字，應該怎樣解釋？」

　　蓋方朔笑道：

　　「葛老弟，你認為諸軼凡的人品藝業如何？」

　　葛嘯群滿面欽佩神色，應聲答道：

　　「藝高品正，瀟灑絕塵，加上更精擅一手神醫仁術，自然是當代中軒昂奇俠，使小弟萬分敬佩。」

　　蓋方朔聽葛嘯群如此說法，又看透他語出由衷，遂點頭含笑說道：

　　「葛老弟既對諸軼凡如此稱讚，則你應該暗中出力地，玉成他與你石玲師妹間的美滿良緣。」

　　葛嘯群聽得驚喜交併，急急問道：

　　「諸軼凡兄業已和我石玲師妹訂交了嗎？」

　　蓋方朔遂把葛嘯群走後的鬼斧峪中之事，向他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

　　但關於石玲是為「大漠金雕」軒轅亮求醫之事，則因蓋方朔也無所知，自然未對葛嘯群說出。

　　葛嘯群聽清經過，含笑說道：

　　「盞大哥請放心，諸軼凡兄配我石玲師妹，真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威鳳祥麟，這段良緣，包在葛嘯群的身上便了，但……」

　　蓋方朔笑道：

　　「葛老弟但些什麼？你好像有點憂疑神色。」

　　葛嘯群搖頭笑道：

　　「我不是憂疑，只是奇怪，因為猜不透我義父為何與我石玲師妹分開，而石玲師妹又特地趕去嶗山做甚？」

　　蓋方朔哈哈大笑說道：

　　「葛老弟，你義父『大漠金雕』軒轅大俠，是當代武林八大高手之一，功力何等深厚？哪裏用得著你來替他擔憂，你還是趕快與姬公主把那頓喜酒，補給我吧！」

　　葛嘯群聞言，心想當世中功力能與義父「大漠金雕」軒轅亮互相頡頏之人，業已不多，勝過義父之人，更是連想都不易想出，遂心中一寬，向「毒龍公主」姬玉花笑道：

　　「花妹，蓋大哥要想喝酒，你毒龍峒中，有沒有什麼希世佳釀？」

　　姬玉花點頭笑道：

　　「有，有，我有窖藏已達五十年的十罈美酒，大概足可供蓋大哥放懷一醉的了。」

　　蓋方朔聞言，高興得哈哈大笑說道：

　　「妙極，妙極，五十年陳酒，不是輕易能夠嚐到的呢！」

　　葛嘯群一面與蓋方朔等走下大熊頂，回轉毒龍峒，一面向姬玉花含笑問道：

　　「花妹，你方才為何要我定在三日後，始去落魂谷中赴約？」

　　姬玉花微笑說道：

　　「因為我不知道我『冰心天女』花如夢姊姊，如今是否已返落魂谷，以及她的情況如何？才要你緩兵三日，好利用這段時間，設法與她互通訊息，研究赴約時應該採取何種措施？免得雙方意見相左，把事弄僵。」

　　葛嘯群笑道：

　　「花妹怎樣與她聯絡，莫非你打算先走一趟落魂谷嗎？」

　　姬玉花搖頭笑道：

　　「落魂谷是人間絕地，其中能手又多，我怎能一人前去？」

　　蓋方朔聽得愕然問道：

　　「什麼叫人間絕地？」

　　姬主花尚未答言，小玉已在一旁笑道：

　　「因為『落魂教主』曾降令諭，除了『落魂教徒』以外，只許放人進入落魂谷，卻決不許放人出去，豈不是人間絕地嗎？」

　　葛嘯群聽得揚眉叫道：

　　「這樣說來，我們只要進入落魂谷，便必須把『落魂教』徹底破去，否則就無法回轉了嗎？」

　　姬玉花點頭笑道：

　　「正是如此，故而我才暗囑群哥哥，與對方訂約三日後，以便準備得從容一點。」

　　葛嘯群目光一閃，繼續問道：

　　「花妹既不去落魂谷，卻是怎樣與花如夢聯絡？」

　　姬玉花微笑答道：

　　「我們姊妹之間，有我們的特定暗號，我只消在毒龍峒的高崖之上，放起一串九龍燈，花如夢姊姊便會親自趕來，或是派人暗通訊息。」

　　說到此處，側顧小玉笑道：

　　「玉妹，這樁差事，交給你辦，你這一回在毒龍峒後，便即連放三串九龍燈，表示我有十萬火急之事，要與花如夢姊姊見面。」

　　小玉喏喏連聲，柳腰微閃，搶先馳去，準備一切。

　　姬玉花等回轉毒龍峒後，就在所居洞府之前，用那五十年陳釀，與蓋方朔、葛嘯群對月暢飲。

　　蓋方朔覺得這種陳年佳釀，香醇無比，遂口到杯乾，接連飲了三杯，現在他剛剛斟滿第四杯時，忽聽「颼」的一聲，一溜火光從高崖頂上沖天飛起。

　　姬玉花這時正端了幾色美味熏臘酒菜走出洞來，忽見火光飛起，遂向葛嘯群嬌笑說道：

　　「群哥哥你看，小玉已經在放九龍燈，最多天明以前，我花如夢姊姊，必有回音到達。」

　　葛嘯群將信將疑地目注之中，只見那一溜火光，飛起十八丈以後，便自行爆散，化為九團紅球，冉冉飄空。

　　這九團紅珠，不住明滅變幻，尚未在空中消逝之前，第二溜火花，便又復沖天飛射而起。

　　第二溜火光射起，跟著又射起了第三溜火光，共是三九二十七團紅球，漫天飄舞地形成一副怪異景色。

　　紅球相繼滅去，小玉也從高崖縱落，參與飲酒。

　　姬玉花含笑問道：

　　「玉妹，你方才人在高處，看得極遠，曾見著落魂谷內，有甚回音？」

　　小玉搖了搖頭，微笑說道：

　　「往日只要九龍燈一起，落魂谷內幾乎立有回音，但今日卻大不相同，我連放三串九龍燈，卻不曾看見花如夢姊姊，有任何回答。莫非這位神出鬼沒的『冰心天女』，尚未回轉落魂谷嗎？」

　　葛嘯群皺眉說道：

　　「她不應該是未曾返回，或許是臥病在床，根本無法動彈，故而才……」

　　話猶未了，一片扇形寒光，已從落魂谷方向沖天閃起。

　　姬玉花見了這片扇形寒光，不禁微吃一驚，向葛嘯群詫然說道：

　　「群哥哥，這是怪事，我那花如夢姊姊，果然如今不在落魂谷內。」

　　葛嘯群訝然說道：

　　「花妹，你花如夢姊姊，既然未曾回轉落魂谷，適才那扇形寒光卻是何人所為？」

　　姬玉花微笑說道：

　　「這種扇形寒光，是我花如夢姊姊的貼身婢女所發，假若是花姊姊親手施為，應該在光華中，蘊有一些淡紅色澤。」

　　蓋方朔怪笑說道：

　　「既然如此，索性便把花如夢這位貼身婢女弄來一談，也可得知梗概。」

　　姬玉花笑道：

　　「她就要來，大概約莫在天明以後，方能從落魂谷口，趕到毒龍峒呢！」

　　葛嘯群自言自語說道：

　　「奇怪，她不曾回轉落魂谷，卻是去了何處？難道……」

　　話猶未了，忽然有一縷尖風，劃空生嘯地向葛嘯群面前飛射而來。

　　葛嘯群藝高膽大，加上正欲伸箸夾菜，遂隨手用手中竹筷，向這縷尖風夾去。

　　尖風是一根極細極長的三寸來長竹枝，但以葛嘯群的雄奇指力，居然未把它夾住。

　　換句話說，就是葛嘯群夾得雖然夠準，卻不夠勁。

　　他的兩根竹筷，剛剛夾住竹枝，便被竹枝上所蘊的奇強勁力，硬把竹筷震落。

　　葛嘯群萬想不到區區一段竹枝之上，竟會含蘊有如此功力，不禁滿面生愧，赧然笑道：

　　「這才叫能人背後有能人，強中更有強中手……」

　　蓋方朔不等葛嘯群話完，便搶起了適才那段竹枝，細看幾眼，揚眉一笑，遞向姬玉花，緩緩說道：

　　「姬公主請看，這是何人所為？真可能有竹上所鐫的這種事兒嗎？」

　　姬玉花聞言取起竹枝，仔細看出枝上鐫有：

　　「明日黃昏時刻，務須謹防慘劇。」

　　竹枝已細，枝上所鑄字跡，自然更細，但若窮極目力觀察，卻仍可以看得清那些鐵畫銀鉤的雄健字跡。

　　姬玉花看完竹枝鐫字，遂愁鎖雙眉說道：

　　「這人未免太愛弄玄虛，為何不明明白白地說破其中奧妙，好像我這毒龍峒中，到了明日黃昏，定有什麼飛災奇禍似的。」

　　葛嘯群獨自呆坐一旁，皺眉思忖，但他剛剛想起了一些端倪，卻又被姬玉花打斷思路，含笑問道：

　　「群哥哥，你在想些什麼？」

　　葛嘯群苦笑答道：

　　「我是在想這根竹枝，究竟是何人所發？」

　　姬玉花目光電掃說道：

　　「近處無人，竹枝必然來自遠處，又復具有如此勁力，足見來人定是絕世高手，但此人暗中示警，其意不惡，群哥哥似乎不必再對他的身分，太深究了。」

　　葛嘯群一聲狂笑，劍眉雙軒叫道：

　　「花妹……」

　　「花妹」兩字才出，「颼」一聲，又是一縷勁風，劃空作響。

　　這次，看得分明，對面峰頭上出現了一位紅衣少女，拉滿弓弦向嘯群飲酒之處，猛力射了一箭。

　　箭到眼前，接箭之人仍是葛嘯群，但第一次他是用竹筷巧勁夾箭，這次卻是功力暗聚，以右手的拇、食、中三指，硬生生把箭撮住。

　　姬玉花認出對峰紅衣少女，便是「冰心天女」花如夢的貼身愛婢紅英，遂提氣高聲叫道：

　　「紅英過來，我有話兒問你。」

　　誰知紅英聞言以後，竟搖了搖手，好似有甚顧忌，閃身默默退去。

　　葛嘯群手執箭桿，遞向姬玉花，揚眉笑道：

　　「花妹請看，這箭桿上還包著一封書信，可能是你花如夢姊姊，寫給你的。」

　　姬玉花也懷有幾分希冀地展開箭上書信一看，不禁長嘆說道：

　　「這封書信，是我花如夢姊姊的那位伶俐小婢寫給我的，她說不僅花如夢姊姊未曾回轉落魂谷，連她也被人暗暗監視，不能來此相會。」

　　葛嘯群聞言，不禁大為驚異地訝然說道：

　　「這就怪了，你花如夢姊姊，既未回轉落魂谷，卻是蹤跡何在？」

　　姬玉花搖頭說道：

　　「其中情由，恐怕極為複雜，令人無法猜測，就拿適才隱形怪人竹枝傳警一事來說，便有些不可思議。」

　　葛嘯群揚眉問道：

　　「花妹是說隱形人的武功高明得不可思議？還是……」

　　姬玉花接口說道：

　　「我是指那竹枝上所講密語，怪異得令人難信。」

　　葛嘯群愕然問道：

　　「花妹，我不懂了，竹枝上所鐫的是『明日黃昏時分，務須謹防慘劇』，這種警告之語，必有相當根據，卻為何難以相信呢？」

　　姬玉花目注葛嘯群，微笑答道：

　　「群哥哥，你認為這所謂『慘劇』，可能來自何處？」

　　葛嘯群不假思索地，應聲說道：

　　「這還用猜，自然是『落魂教』中人物，將於明日黃昏時分，對我們發動暗襲。」

　　姬玉花笑道：

　　「群哥哥不是已與魏三泰、杜無蒙等，約定三日後去往落魂谷中相會了嗎？」

　　葛嘯群冷笑說道：

　　「我雖與他們訂下三日後去往落魂谷赴約之會，但他們於期前先加突襲，也不是什麼過分意外之事。」

　　姬玉花搖了搖頭，緩緩笑道：

　　「這事才過分意外呢，因為『落魂教』中的許多教規，都憑苗蠻棵瑤的習俗而定，無論天大仇敵，只要雙方約期已定，便決不許於期前再向對方加以絲毫騷擾，群哥哥請想，在這種情形之下，倘若明日黃昏，當真有甚變故，來敵會是魏三泰、杜無蒙等那般人嗎？」

　　葛嘯群被姬玉花一言提醒，方想起各峒群苗，確實多半有這種習俗，遂劍眉深蹙說道：

　　「照花妹如此說法，果然事有可疑，我們在明日午後，便開始加強警戒，倒要看竹枝警語是否應驗？及來敵是何等人物？」

　　他們計議說定，酒興亦足，遂分別安寢休息。

第十章　落魂群惡傾施技　武威文智夫妻情

　　一宵易過，轉瞬天明，葛嘯群見姬玉花星眸雙合，香息如蘭，蜷伏在自己懷中，宛若一隻小貓般，睡得好不甜美，遂不禁又憐又愛地，在她玉頰上親了一親，語音低柔，含笑說道：

　　「花妹，你睡醒了嗎？我們應該早點起來，因為那位『北海神偷』蓋方朔蓋大哥，嘴皮子極為尖酸刻薄，決不饒人，不要被他抓住話柄，取笑我……」

　　葛嘯群話猶未了，姬玉花業已妙目一睜，嫣然笑道：

　　「群哥哥，我早就醒了，因怕你在大熊頂上連鬥強敵，過於勢累，才不敢起身驚動你，好讓你多睡一會兒。」

　　葛嘯群一面起身下榻，一面微笑說道：

　　「花妹，昨夜在大熊頂上的那點打鬥，根本微不足道，我倒是覺得隱形怪人的竹枝示警之語，決非無因而發，今日黃昏，務須特別留神，我們一身絕藝，原無所懼，對於一般苗民，則應悉心防護，莫要使你這位舊任峒主，在離去之前，竟帶給他們些什麼災禍才對。」

　　姬玉花邊自服侍葛嘯群盥洗，邊自嬌笑說道：

　　「群哥哥放心，我自昨夜起，便已密派峒中好手，在四外加強崗哨，只一發現有什麼風吹草動，立以信鴿傳警。」

　　葛嘯群忽然想起一事，遂從腰間解下那柄其柔如帶的「赤芒化血刀」來，向姬玉花含笑遞去。

　　姬玉花接在手中，嬌笑說道：

　　「群哥哥這是做甚？是嫌我毒龍峒中沒有上好苗刀，要把這柄刀兒送給我嗎？」

　　葛嘯群遂把「勾漏獨夫」歐陽彝，獲得五柄奇毒苗刀，創立「五刀派」之事，以及五柄毒刀的光芒色澤，各具不同奇毒等情，向姬玉花敘述一遍，並拍拍肩頭長劍，揚眉笑道：

　　「我的『靈龍劍』，已由蓋方朔大哥趕來送還，則這柄『赤芒化血刀』，豈不是恰好可以贈與花妹，準備遇上強敵取用。」

　　姬玉花聞言，遂點頭一笑，在對這柄「赤芒化血刀」略加把玩之後，欲圈向腰際。

　　葛嘯群眉峰一聚，忽又伸手笑道：

　　「花妹，把刀還我。」

　　姬玉花莫名其妙地向葛嘯群看了一眼，佯嗔說道：

　　「群哥哥，你怎麼又捨不得了？要知道你送我一柄刀兒，我也會送你一柄刀兒的呢！」

　　葛嘯群索還「赤芒化血刀」後，一面藏回身邊，一面微笑道：

　　「花妹，我不是捨不得把刀送你，只因忽然想起這柄『赤芒化血刀』，一來半絲見血，立告傷人，委實太以狠毒，二來又是『五刀派』中的鎮派之寶，持用人難免會遭遇相當煩擾，送你甚不適宜。」

　　語音至此微頓，伸手肩頭，撤下那柄「靈龍劍」來，雙手捧向姬玉花，揚眉含笑說道：

　　「由此之故，這把『赤芒化血刀』，我留以抵禦強敵，而將這柄『靈龍劍』贈送花妹。」

　　姬玉花接過「靈龍劍」來，細一展視拂拭，便毫不客氣地懸在身邊，高興得嬌笑叫道：

　　「群哥哥，真謝謝你，我覺得這柄『靈龍劍』比那柄『赤芒化血刀』強得多呢！」

　　葛嘯群笑道：

　　「一柄是前古神物，一柄是罕世毒刃，論起剋敵威力，可能還數『赤芒化血刀』稍強，但『靈龍劍』精芒閃斂，沒有那種兇霸之氣，論其本質，自要比『赤芒化血刀』純良得多，也是正人俠士，所宜配用之物。」

　　姬玉花走到壁間，開啟了一個暗洞，取出一柄長才八九寸的匕首。

　　葛嘯群目光一注，便自含笑說道：

　　「花妹，你這柄匕首，鑄造得好不精緻，比專諸刺王僚所用的『魚腸劍』，還要短呢！」

　　姬玉花把這柄短短匕首，交到葛嘯群的手內，微笑說道：

　　「群哥哥，這就是我方才所說，要送給你的刀兒，你且拔出鞘來看看，認不認得是什麼東西所鑄？」

　　葛嘯群自詡文通武達，滿腹詩書，更對歷代名劍名刀，曾下過一番考證功夫，聞言之下，心中遂想，只要這柄匕首真是什麼稀世神兵，自己總略有所知，不至於被姬玉花完全考住。

　　他一面動念，一面遂把這柄短短匕首自鞘中拔出。

　　誰知匕首才一出鞘，葛嘯群便覺遍體生寒，激靈靈打了一個冷顫。

　　他大驚之下，趕緊目注匕首，卻見毫無精芒，色澤也微呈暗黃，不像是一般鋼鐵模樣。

　　葛嘯群俊臉微紅，隨手向壁間輕揮，便劃出一道深深石槽，其鋒芒之利，竟比「赤芒化血力」或「靈龍劍」均還要強勝多多。

　　葛嘯群驚奇萬分，屈指一彈，這柄匕首卻也不會發出一般神物利器的龍吟脆響，其音淵淵，宛如擊石。

　　姬玉花目注葛嘯群，含笑問道：

　　「群哥哥，你看出這柄匕首的本質了嗎？」

　　葛嘯群赧然答道：

　　「我雖然研究過前古劍譜，卻也看不出來這柄匕首的絲毫來歷，但從適才彈指聽音之上，竟覺得這柄匕首，有點像是石質。」

　　姬玉花嫣然一笑說道：

　　「群哥哥果然厲害，竟被你看對一半。」

　　葛嘯群詫聲問道：

　　「我看對了嗎？石質匕首，怎麼有如此鋒利？」

　　姬玉花微笑說道：

　　「這話得從數百年前說起，那時此處名叫雙奇砦，不叫毒龍峒。」

　　葛嘯群笑道：

　　「這先叫雙奇砦，後改毒龍峒之舉，必有相當緣故。」

　　姬玉花坐在榻上，向葛嘯群含笑叫道：

　　「群哥哥，這段故事，有點趣味，你且坐下來細聽我說。」

　　葛嘯群遂一面把玩著那柄石質匕首，一面在姬玉花身畔坐下。

　　姬玉花妙目雙翻，揚眉笑道：

　　「當時我們族人所聚居的石砦之上，生有兩件奇物，一件是自行在砦頂刺空矗立，約莫三尺來長的天生石劍，一件是每六十年才開一次花兒，結一次人形果實的傘形怪樹。」

　　葛嘯群「哦」了一聲笑道：

　　「原來為了這天生石劍及傘形怪樹，才叫雙奇砦，但不知那怪樹所結人形果實，吃了有什麼功效？」

　　姬玉花失笑說道：

　　「苗人多半迷信，對這兩件奇物，鎮日燒香禮拜，敬若神明，哪裏還敢去採摘果實服食。」

　　葛嘯群笑道：

　　「如今這兩件奇物何在？又如何改稱為毒龍峒呢？」

　　姬玉花微笑答道：

　　「因當時不知從何處來了一條厲害孽龍，竟盤踞在雙奇砦的一片深潭之中，作為巢穴，每逢朔望，必須用活人投下潭去，供他食用，否則潭水立漲，使全砦盡變澤國。」

　　葛嘯群聽得雙眉一揚，目閃奇光問道：

　　「這條害人孽龍，如今是否仍在潭內？」

　　姬玉花搖頭笑道：

　　「群哥哥不要打岔，且聽我說，孽龍作怪期間，來了一位長眉老叟，說是有法除龍，但除龍以後，傘形怪樹與天生石劍等兩件奇物，亦將還同毀去。」

　　葛嘯群忍不住又自接口道：

　　「雖然毀去兩件奇物，但除掉孽龍之舉，可以挽救不少生靈，我認為仍是划算之事。」

　　姬玉花笑道：

　　「我們族中長老，當時也是這等看法，那位長眉老叟遂叫他們準備了百丈長繩及燒得火紅的倒刺鋼鉤。」

　　葛嘯群駭然問道：

　　「他要釣龍？」

　　姬玉花點頭笑道：

　　「當時恰好正值傘形怪樹六十年開花結果之時，那長眉老叟遂把人形果實採下，掛在倒刺鋼鉤之上，作為釣餌，結果竟把那條獨角孽龍釣上潭來，活活被太陽曬死。」

　　葛嘯群蹙眉問道：

　　「這除龍經過，與那兩件奇物似乎關係不大，怎麼……」

　　姬玉花不等他往下再問，便即接口答道：

　　「摘下人形果實之後，那株傘形怪樹便立告枯萎，並聽說是由於這兩件東西的氣機相通，那柄天生石劍，也突告自行折斷。」

　　葛嘯群正待發問，姬玉花又復笑道：

　　「我族中父老，見除龍功成，自然對長眉老叟感激萬分，欲有所報，誰知那長眉老叟卻只索取孽龍獨角及已斷天生石劍，並請借地暫居，說是已斷天生石劍中，有不少靈石精英，可以與那孽龍獨角，合煉成一柄罕古絕今的神奇匕首。」

　　葛嘯群向手中這神奇匕首看了兩眼，揚眉問道：

　　「那位長眉老叟，既然自取此物為酬，怎地卻在煉成以後，未曾帶走，仍留在毒龍峒內？」

　　姬玉花嘆息一聲答道：

　　「這就是所謂『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那位長眉老叟閉關煉劍以後，久久不出，我族中長老，計算爐火之功早該完成，遂好生驚奇地進洞觀看，卻見那位長眉老叟，業已手持這柄匕首，含笑而逝。」

　　葛嘯群恍然說道：

　　「原來這柄匕首，是用孽龍獨角及靈石精英合煉，難怪會具有比真金所鑄刀劍，更銳利的絕世鋒芒。」

　　說到此處，忽然想起一事，不禁揚眉叫道：

　　「那位『勾漏獨夫』歐陽彝所用的『金芒萬毒刀』，厲害狠毒無比，不知是否能被這柄奇異匕首所制？」

　　姬玉花笑道：

　　「群哥哥，你這種想法，究竟能不能夠實現，是頗容易求得證明的呢！」

　　葛嘯群笑道：

　　「花妹是否要我利用那柄『赤芒化血刀』，來試上一試？」

　　姬玉花含笑點頭，葛嘯群遂再復取出「赤芒化血刀」，用那柄奇異匕首，在刀背上輕輕削了一下。

　　這柄匕首果具絕世威力，竟把「赤芒化血刀」的刀身，削下少許。

　　葛嘯群大喜說道：

　　「這匕首確實太鋒利，倘若凝足真力，猛然斜切之下，或許真能毀去『勾漏獨夫』歐陽彝的那柄『金芒萬毒刀』呢！」

　　姬玉花微笑說道：

　　「群哥哥既然喜愛這柄匕首，不妨替它取個名兒。」

　　葛嘯群一面把這罕世匕首及「赤芒化血刀」收好，一面微加思索，含笑揚眉說道：

　　「這柄匕首，既是由孽龍獨角，靈石精英合鑄，便把它叫做『石龍匕』如何？」

　　姬玉花微笑讚道：

　　「群哥哥這石龍匕的名稱，起得極妙……」

　　話方及此，洞門外業已響起「北海神偷」蓋方朔的語音，哈哈大笑說道：

　　「葛老弟、姬公主，你們小倆口兒睡到這般時分，仍不開門，還在妙來妙去……」

　　葛嘯群聽得俊臉通紅，趕緊開啟洞門，把蓋方朔迎進室內，賠笑問道：

　　「蓋大哥，聽你這樣說法，莫非你早就起來了嗎？」

　　蓋方朔怪笑說道：

　　「我豈但早就起來，並業已跑了上百里路了呢！」

　　姬玉花訝熱問道：

　　「蓋大哥忽然作此遠行做甚？」

　　蓋方朔答道：

　　「我因有位老友，隱居苗疆，武功又復不弱，遂想把他請來，對大破『落魂教』之事，略加助力。」

　　姬玉花笑道：

　　「蓋大哥可曾把人請到？應該善為款待，不要使我有所失禮才好。」

　　蓋方朔搖頭嘆道：

　　「天心難測，人事難知，等我騎著我那頭驢兒，趕到我老友所居之處，才知道彼此業已幽明永隔了。」

　　姬玉花聽得心中一動，目注蓋方朔問道：

　　「蓋大哥，你是不是趕去離此四十餘里的紅柳坪？」

　　蓋方朔愕然問道：

　　「姬公主，你怎麼猜出我去紅柳坪呢？」

　　姬玉花未曾置答，繼續問道：

　　「大概蓋大哥所要尋訪的隱居老友，便是『紅柳老人』常古愚了？」

　　蓋方朔越發驚奇地，揚眉道：

　　「姬公主，你也認識『紅柳老人』常古愚嗎？知不知道他是因病身亡？還是怎樣……」

　　姬玉花不等蓋方朔話完，便自接嘆道：

　　「我認識『紅柳老人』，只可惜得訊稍遲，趕救不及……」

　　蓋方朔也不等姬玉花話完，便即神色一變，急急問道：

　　「姬公主怎的這等說法？難道我那老友『紅柳老人』常古愚，竟非善終的嗎？」

　　姬玉花點頭嘆道：

　　「這樁事頗令人有天道無靈之嘆，常老人雖然逃名世外，卻仍行醫行善，造福苗疆，誰知到了白髮暮年，竟會死在『落魂教』的『龍僧』『龍道』聯手合擊之下。」

　　蓋方朔聽得咬牙問道：

　　「姬公主，你可知道『落魂教』的『龍僧』『龍道』與『紅柳老人』常古愚是怎樣結仇？」

　　姬玉花搖頭答道：

　　「詳細情形不知，只聽說他們是有事相求於常老人，被老人嚴加拒絕以後，才起了兇心殺意。」

　　蓋方朔長嘆一聲問道：

　　「這樣看來，我老友那座頗為巍峨壯麗的埋骨墳，也是姬公主所築的了？」

　　姬玉花點頭答道：

　　「我聞訊稍晚，一步去遲，常老人已遭毒手，遂只好邀集平日曾受常老人恩澤的各峒苗民，合力善後，以表示對這位俠義老人的一點敬重。」

　　蓋方朔聞言，遂向姬玉花深探一揖說道：

　　「姬公主厚義深仁，澤及泉壤，我替我老友常古愚，敬謝你的埋骨盛德。」

　　姬玉花慌忙還禮，幾位武林俠義，互相談話，用畢午飯，略事休息以後，便置酒高崖，靜待那位隱形異人，用竹枝示警的黃昏之變。

　　但一直等到紅日西斜，已將沉山之際，仍未見有絲毫異狀。

　　小玉微笑叫道：

　　「花姊，如今天已黃昏，仍未見有什麼敵人來襲，莫非那位隱形異人的所得訊息，不太確實嗎？」

　　姬玉花方待答話，葛嘯群卻向西北方伸手一指，含笑問道：

　　「花妹那個高崖之後，是個什麼所在？怎會有片極淡粉紅煙光，慢慢騰起。」

　　姬玉花隨著葛嘯群的手指，才一注目，便大驚欲絕地頓足叫道：

　　「糟了，糟了，那是觀音崖，怎會突然升起了『桃花瘴』呢？」

　　小玉也倉皇失色，立即向崖下傳令，命左近苗民，趕緊屏息趨避。

　　但此時正吹西北風，那片粉紅煙光，是從西北方高崖騰起，自然隨風展佈，電疾般向姬玉花等所處的毒龍峒密罩而來。

　　姬玉花滿面愁急神情，向葛嘯群叫道：

　　「群哥哥，我們均有『押忽大珠』在身，不怕『桃花瘴』，你去觀音崖後，察看是否有人故意放毒？我則在此對不幸中毒之人，盡力救治。」

　　葛嘯群聞言，立即縱身撲向觀音崖，並對姬玉花高聲叫道：

　　「花妹，『桃花瘴毒』厲害，你對蓋大哥務必仔細照拂。」

　　蓋方朔一面取出藥丹，塞在鼻內，一面搖手笑道：

　　「姬公主，你既不必為我擔心，也不必懼怕『桃花瘴毒』厲害，且趕緊命人準備兩大桶清水，我管保能使對方的兇謀難逞。」

　　這時，崖下已有不少苗民，因趨避不及，紛紛中毒暈倒。

　　姬玉花又是驚急，又是欣喜地，向蓋方朔急急問道：

　　「蓋大哥，你竟精於醫道，能解救這種不易醫治的奇瘴惡毒嗎？」

　　蓋方朔搖手笑道：

　　「我是下流偷兒，不是仁心國手，但卻有位好友，名叫諸軼凡……」

　　姬玉花心中一寬，接著笑道：

　　「我知道這諸軼凡的名兒，他是以岐黃妙技，獨步當今，能夠生死人而肉白骨的北海神醫。」

　　蓋方朔遂摸出一隻小小玉瓶，向姬玉花搖了一搖笑道：

　　「姬公主知道我那『北海神醫』諸軼凡老弟的名頭最好，這就是他以虔心毅力所煉製的『諸葛解瘟丸』，只消用三四粒化於水中，便足解百人左右的『桃花瘴毒』。」

　　姬玉花聽得他這樣說法，遂愁眉盡解地，命人趕緊準備淨水，以供蓋方朔化藥解毒。

　　不提他們在毒龍峒化藥解毒的忙亂之情，且說趕往觀音崖察看敵情的葛嘯群的目中所見。

　　葛嘯群懷中藏有「押忽大珠」，鼻中抹有辟瘟良藥，自然不怕什麼「桃花瘴」，遂衝入粉紅煙光之內，察看動靜。

　　葛嘯群生恐察看不出此事因由，心中一急，足下加功，接連十來個起落，便已趕到了觀音崖頂。

　　總算他來得極快，終於看見有條矯捷人影，閃入了崖下暗處。

　　但這條矯捷人影，頗為熟悉，使葛嘯群在一瞥之下，也可認出正是「落魂教四鬼」中的「金環惡鬼」姬拉。

　　他既見姬拉去勢太快，而觀音崖上下距離又高，明知追趕不及，遂立即折往毒龍峒，看看峒中苗民，在「金環惡鬼」姬拉，暗放「桃花毒瘴」之下，受到多少傷害？

　　直等獲知蓋方朔身邊攜有諸軼凡所煉的「諸葛解瘟丸」，群苗縱中「桃花瘴毒」，也無大礙以後，方自透出一口長氣。

　　姬玉花見了葛嘯群，便揚眉叫道：

　　「群哥哥，你這快就轉回，定然不曾發現敵……」

　　葛嘯群神色憤然，接口說道：

　　「雖然未曾追上來敵，加以擒獲，但卻被我發現來人的姓名身分了呢！」

　　姬玉花大喜問道：

　　「群哥哥，你發現來敵是誰？」

　　葛嘯群答道：

　　「是『金環惡鬼』姬拉。」

　　姬玉花搖頭詫道：

　　「怎麼會是他？他不應該來呢！」

　　葛嘯群劍眉雙挑，冷笑說道：

　　「花妹，你莫要再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認為我們既與『落魂教』定了約會，他們便不會在期前暗襲，那放起『桃花毒瘴』之人，確是『金環惡鬼』姬拉，我看得十分清楚，決無疑問。」

　　他這樣堅定指出以後，姬玉花自然不能不信，遂秀眉微蹙，訝聲說道：

　　「若是『金環惡鬼』姬拉前來發放『桃花毒瘴』，便真屬不可思議之事，因此舉違反『落魂教規』，會被『落魂教』嚴加處分的呢！」

　　葛嘯群冷笑說道：

　　「好個『落魂教主』，倘若當真號令嚴明，他教下怎會出了這多橫眉豎目的狂妄之輩？」

　　蓋方朔撫掌笑道：

　　「對極，對極，葛老弟此語，乃是一針見血之論。」

　　姬玉花想了一想，搖頭嘆道：

　　「『金環惡鬼』姬拉這種心思，極為毒辣，他弄了『桃花瘴毒』，藏在上風高處，把瘴毒迎風灑出，頃刻之間，便可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毒龍峒悄然罩沒，若非我們事先獲知警訊，登崖眺望，蓋大哥又有不少『北海神醫』諸軼凡所煉的『諸葛解瘟丸』在身，真難免猝然中毒，死得冤枉透頂。」

　　蓋方朔笑道：

　　「如此機密之事，應該除了『金環惡鬼』姬拉本人以外，絕無人知，那位用竹枝傳警之人，卻怎會探悉得分毫不錯？委實也有點教人難解的呢！」

　　葛嘯群靜聽至此，向姬玉花揚眉問道：

　　「花妹，據說『落魂教主』，厲害絕倫，『雙龍四鬼』等人，也個個懷有不俗身手，則我們落魂谷之行，顯然不會居於優勢地位的吧？」

　　姬玉花點頭答道：

　　「論起實力，我們業已遜人，再加身入虎穴，天時、地利、人和，無一有利，自然是處於劣勢。」

　　葛嘯群皺眉問道：

　　「既然如此，『金環惡鬼』姬拉應該靜等我們自投羅網，何必搶在事前下手？因為對方此舉，顯係在阻止我們赴約。」

　　姬玉花苦笑說道：

　　「這就是我不相信來人會是『金環惡鬼』姬拉之故，但群哥哥卻又親眼看見是他，真教人深覺詫異，難加推測的呢！」

　　葛嘯群狂笑說道：

　　「我們不要猜了，常言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且等到了約期，前去落魂谷一會，便可得知究竟。」

　　蓋方朔、姬玉花一齊點頭，連宵無事，轉眼間，已屆會期，遂由蓋方朔、葛嘯群、姬玉花、小玉四人，去往大熊頂上踐約。

　　但尚未到大熊頂，又有一根竹枝，從路旁林中發出，向葛嘯群飛射而來。

　　葛嘯群接到手中，只見竹枝上有八個字兒，鐫的是：

　　「遇林入林，見鼓擊鼓。」

　　葛嘯群等推敲甚久，莫測高深，但知這位隱形怪人，極為神秘高明，故均把這「遇林入林，見鼓擊鼓」八字，一齊記住。

　　到達大熊頂後，「落魂教」中派來兩名迎客弟子及八頭壯健人猿，抬著四乘山藤軟轎。

　　姬玉花上轎不久，便眉頭深蹙，「哎呀」一聲。

　　葛嘯群聞聲問道：

　　「花妹，你何事失驚？」

　　姬玉花叫道：

　　「群哥哥……」

　　三字方出，忽然想起所說之話，不宜被「落魂教」教徒聽見，遂改用「蟻語傳音」功力說道：

　　「群哥哥，事情不知是否會糟？我毒龍峒中，有了奸細。」

　　葛嘯群聽得微吃一驚，也以「蟻語傳音」功力，向姬玉花發話問道：

　　「花妹，你怎麼忽然會發生這種感覺？」

　　姬玉花道：

　　「倘若對方不瞭解我峒中情形，怎知我們趕約人數？不多不少地派來四乘軟轎。」

　　葛嘯群說道：

　　「對了，這是對方無意之間的一項漏洞。」

　　姬玉花柳眉深蹙，暗用「蟻語傳音」，先向小玉說明此事，並囑咐說道：

　　「玉妹，你不要去落魂谷了，且暗回本峒，隱身注視有無叛逆行動，相機加以制止。對方想不到我們竟有這種警覺，剛『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或許會收意外奇效。」

　　囑咐完畢，便喝令停轎，向小玉揚聲說道：

　　「玉妹，我忘記帶我的『押忽大珠』，你且回峒去取，隨後趕來便了。」

　　葛嘯群猜出姬玉花的用意，生恐萬一有甚強敵，小玉獨力難支，遂又取下自己的「赤芒化血刀」來，悄悄遞過。

　　這時，那兩名負責迎賓的「落魂教」弟子，向姬玉花請示要不要留下兩頭人猿，一乘軟轎，以供小玉使用？

　　小玉搖手笑道：

　　「不要，不要，你們那落魂谷中，別人或許陌生，我卻業已去過多次，哪裏還用得著留人接引？」

　　說完，向姬玉花、葛嘯群、蓋方朔微打招呼，便自轉身馳回毒龍峒內。

　　姬玉花等，繼續由人猿抬轎，向落魂谷進發。

　　人猿天生異稟，奔馳如電，把那兩名迎賓教徒，拋得落後頗遠，到了幽秘絕倫的落魂谷口。

　　「落魂教」中由「誅心惡鬼」魏三泰、「天機惡鬼」杜無蒙、「金環惡鬼」姬拉、「雷公惡鬼」烏嘉四人，在落魂谷口迎接。

　　姬玉花本欲向「金環惡鬼」姬拉，嚴加責詢，但因雙方初見，尚未到互相交代過節之時，遂只向他怒目而視，瞪了兩眼。

　　「金環惡鬼」姬拉卻彷彿心存慚愧，時時故意把目光避開，不敢與葛嘯群、姬玉花等互相對視。

　　葛嘯群見他臂上仍然套著七枚金環，腰間也仍然圍著緬鋼苗刀，不禁頗覺詫異。「落魂四鬼」把葛嘯群等引入一座水榭之中落座。

　　這水榭景色頗佳，是連築在一大片清潭之濱，背倚參天峭壁，右有茂密森林，左有懸空飛瀑，榭前潭內，並搭有一座十餘丈方圓浮台，彷彿是較技之用。

　　葛嘯群因記得第二度竹枝傳訊的「遇林入林，見鼓擊鼓」之話，遂向水榭右面的那叢森林，特別注目打量。

　　雙方進入水榭，分了賓主落座，略進香茗以後，姬玉花便向「誅心惡鬼」魏三泰，揚眉問道：

　　「魏老大，你家教主何在？容不容我們參謁？」

　　魏三泰笑道：

　　「教主出外未回，否則哪有不與姬公主相見之理？」

　　葛嘯群一旁目光電閃地，朗聲笑道：

　　「縱然『落魂教主』不在，還有『龍僧』、『龍道』及『冰心天女』花如夢呢！」

　　「天機惡鬼」杜無蒙冷笑說道：

　　「葛朋友不要著急，『落魂教』中人物，藝分四等，第一等是本教教主，第二等是『冰心天女』，第三等是龍道、龍僧，第四等是我們『落魂四鬼』。你只要能勝得了我們弟兄這第四等人物，便自然有第三等人物，出面會你。」

　　葛嘯群哂然笑道：

　　「杜朋友等『落魂四鬼』的絕藝奇能，葛嘯群大概業已一一領教。」

　　杜無蒙臉上微紅，但卻裝出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情，哈哈大笑說道：

　　「今日之會，與大熊頂之會絕不相同，葛朋友若是以為我們技藝僅此，則未免小視了『落魂教』人物。」

　　話方至此，忽然有名十二三歲的青衣小童，懷中捧著一面小小紅旗，昂然走入水榭。

　　「落魂四鬼」見狀，不禁臉色微變，俱都肅然起立。

　　青衣小童把懷中紅旗微舉，便大步地走到中央落座。

　　「落魂四鬼」向青衣小童微一躬身，由「誅心惡鬼」魏三泰向姬玉花等說道：

　　「姬公主請看，我家教主，雖因有事外出，卻仍派他隨侍之人，攜來旗令督陣。」

　　姬玉花雙眉一挑，含笑說道：

　　「既有『落魂教主』旗令，在此督陣，則姬玉花有件事兒，要想請教請教。」

　　魏三察濃眉方蹙，那青衣小童，業已手舉紅旗笑道：

　　「姬公主有話，儘管請講，我奉教主旗令督陣，便是只許雙方以技藝相較，不許『落魂教』中人物，有任何不公平之舉。」

　　姬玉花指著「金環惡鬼」姬拉問道：

　　「我們苗人對於所用兵刃暗器，向來視如性命，講究『與共存亡』，我風聞姬朋友的一刀七環，均在太行山中失手被人毀去，怎麼如今仍有苗刀在腰，金環在臂呢？」

　　「天機惡鬼」杜無蒙知道事已至此，只有硬賴，遂冷笑一聲，接口說道：

　　「姬公主，風聞之言，豈可深信，即令今中座上，有在太行山中，與我姬三弟互相動手之人，也必須拿得出碎環碎刀，方能作為憑證。」

　　姬玉花想不到杜無蒙竟會耍起無賴，不禁冷笑說道：

　　「誰會把那些碎裂刀環保存起來，帶到此地作證？」

　　杜無蒙冷笑說道：

　　「姬公主，你若是拿不出真憑實據，便請略為慎言，不要對我姬三弟，橫加污蔑才好。」

　　姬玉花氣得玉面通紅，作聲不得，葛嘯群雙眉一軒，向「金環惡鬼」姬拉叫道：

　　「姬朋友，你在大行山被我碎去刀環之事，便算可以賴掉，難道前日去往毒龍峒，暗發『桃花瘴毒』之事，也能賴得掉嗎？」

　　青衣小童聽得詫然一驚，用手中紅旗，指著「金環惡鬼」姬拉問道：

　　「姬老三，對方既已約期來會，你怎還暗中加以襲擊？難道竟敢輕視教規，不要命嗎？」

　　「金環惡鬼」姬拉被逼得無可奈何，只好重施故技，向葛嘯群厲聲叫道：

　　「葛嘯群，你不要血口噴人，你說我去往毒龍峒暗發『桃花瘴毒』之事，可有什麼證據？」

　　蓋方朔冷笑一聲說道：

　　「哼！又是證據，你們倒好像……」

　　「天機惡鬼」杜無蒙不等蓋方朔說話，便自接口說道：

　　「自然需要證據，否則我們說是葛嘯群曾來落魂谷放毒，他又怎生辯釋？」

　　蓋方朔怪笑說道：

　　「這事之不無可能，但不知我葛老弟可有什麼隨身要物，遺漏在你們手內？」

　　「金環惡鬼」姬拉怒聲叫道：

　　「照你這麼說來，好像是我有什麼東西，遺在你們手內？」

　　蓋方朔笑道：

　　「假若如此，又便如何？」

　　「金環惡鬼」姬拉因自己當時絕對無物遺漏，不猶疑地厲聲答道：

　　「你若取得出我隨身要物，姬拉甘願在教主旗之前，橫刀自絕。」

　　蓋方朔目注「誅心惡鬼」魏三泰，發話問道：

　　「魏朋友，你們『落魂教』中人物，可有什麼特殊憑證？」

　　魏三泰點頭答道：

　　「有，我們每人身旁，都有一塊由教主親烙火印的名號竹牌。」

　　說完，便自懷中取出竹牌，牌上赫然寫著「誅心惡鬼」魏三泰的朱紅字樣。

　　蓋方朔慢吞吞地，怪笑說道：

　　「我葛老弟在追查何人暗灑『桃花瘴毒』之際，發現一條人影，那人影頗與姬朋友相像，並從身上掉下了這樣一面竹牌。」

　　說到此處，回手懷中，取出一面竹牌，向那手執紅旗的青衣小童遞去。

　　青衣小童接過竹牌一看，只見牌上烙有「金環惡鬼」姬拉的朱紅火印字樣。

　　這一來，在場諸人的心中，均起了不同想法。

　　青衣小童因代掌「落魂教主」旗令，心中又驚又恐。他驚怒的是，「金環惡鬼」姬拉，太以下流荒唐，自己必須維持「落魂教」的體面。

　　「誅心惡鬼」魏三泰、「天機惡鬼」杜無蒙及「雷公惡鬼」烏嘉等，心中又驚又恨。

　　他們驚恨的是，「金環惡鬼」姬拉未免太不小心，竟把這等重要證物，落入人手，被堵得無話可答。

　　葛嘯群、姬玉花二人，心中又驚又笑。

　　他們驚笑的是，「北海神偷」蓋方朔的空空妙手，委實高明，竟能利用在落魂谷彼此相見的一剎那間，便把「金環惡鬼」姬拉的這件要緊東西偷到手內，來個捉賊加贓，使他無辭可辯。

　　「金環惡鬼」姬拉心中，則又驚又懼。

　　他驚懼的是，自己這面竹牌，怎會到了對方手內？如今話說太漏，無法開口，卻應如何處理眼前的惡劣局勢？

　　不論驚怒也好，驚恨也好，驚笑也好，驚懼也好，他們心中，總有種吃驚情緒，彼此相同。

　　只有一人，毫無驚容，臉上所現出的，是一絲詭譎冷雋的得意微笑。

　　此人自然便是那位曾經大展空空妙手，把葛嘯群偷了個不亦樂乎的「北海神偷」蓋方朔。

　　因為各人心緒不同，又均緊張異常，遂使這水榭之中，形成了一片沉寂。

　　「噹！」

　　打破這沉寂局面的，是那手捧「落魂教主」旗令的青衣小童，他把竹牌「噹」的一聲，摔在「金環惡鬼」姬拉面前，一展手中紅旗，厲聲叱道：

　　「姬拉，你還有何話說？」

　　姬拉知道事實勝於雄辯，自己縱口若懸河，如今也無人肯信，遂一面暗打主意，一面向青衣小童手中所舉紅旗，躬身答道：

　　「弟子姬拉奇冤難白，欲辯無從，敬向教主令旗之前，竭誠領罪，尚請教主開恩，從寬發落。」

　　青衣小童冷笑一聲，揚眉叱道：

　　「身為『落魂教』中人物，自當以一切為輕，以『落魂教』譽為重。慢說你烙名竹牌落在人手，根本毋庸置辯，就算你真有冤，也只好情屈命不屈了！」

　　話完，回手懷中，摸出一柄尺許長短的金色小劍，又復擲在「金環惡鬼」姬拉面前，冷冷說道：

　　「姬拉，本教法劍在此，你還不實踐你方才所說的橫刀自絕之語嗎？」

　　「金環惡鬼」姬拉面色如土，再向青衣小童躬身說道：

　　「姬拉在『落魂教』中，雖無大功，總有微勞，教主可否開恩赦死？或是恩准姬拉，先行與對手拼鬥，等了結此會以後，再復領命自絕。」

　　青衣小童聞言，絲毫無動於衷，神情堅毅地，冷然搖頭說道：

　　「落魂教主，令出如山，姬拉你若再不當眾自裁，我便問你一個欺主叛教之罪。」

　　「誅心惡鬼」魏三泰、「天機惡鬼」杜無蒙、「雷公惡鬼」烏嘉等「落魂三鬼」，均聽得臉色慘白，面面相覷，既想替「金環惡鬼」姬拉求情，又怕引禍傷身，不敢發話。

　　「金環惡鬼」姬拉見無人能為自己求情，遂只好長嘆一聲，俯腰拾起了金色小劍。

　　嗆……颼……

　　「嗆……」龍吟之聲，是「金環惡鬼」姬拉把金色小刀抽出鞘。

　　「颼……」破空之聲，是「金環惡鬼」姬拉把金色小劍擲出。

　　但姬拉並非把金刀小劍擲向自己，也非把金刀小劍擲向青衣小童。

　　他是咬牙切齒地向葛嘯群奮力擲去。

　　姬拉一面插手擲劍，一面更身形電閃地逃往水榭以外。

　　誰也不曾想到「金環惡鬼」姬拉，竟敢不遵「落魂教主」旗令，怕死貪生地，如此兇妄！故而頓把水榭之中弄得紛紛大亂。

　　尚幸葛嘯群眼明手快，應變敏捷，他在千鈞一髮之間，驀然連人帶椅向後仰身，才使那一線金光，險煞人地擦著面頰飛過，「噗」的一聲，深深釘入木樁。

　　這時，「金環惡鬼」姬拉，業已閃出了水榭門外。

　　「雷公惡鬼」烏嘉坐在姬拉身旁，距離最近，本可加以截擊，但因平日感情極好，知道姬拉此舉，大犯教規，若不容他逃走，必將慘受非刑，遂裝做失驚過度地呆坐椅上，根本一動未動。

　　「誅心惡鬼」魏三泰與「天機惡鬼」杜無蒙，都是狡猾無比，心機極深之人，他們為了開脫自己，站穩立場，倒曾起立喝叱，但卻裝模作樣地，處應故事，動作特別緩慢。

　　青衣小童見「金環惡鬼」姬拉竟敢如此目無教主，不遵旗令，遂憤不可遏地，厲聲叫道：

　　「落魂護法何在？速為『落魂教主』擒拿叛教之人『金環惡鬼』姬拉，等教主親自發落。」

　　葛嘯群、姬玉花、蓋方朔等聽了青衣小童這樣發話，遂均目注水榭以外，靜看有何變化？

　　「金環惡鬼」姬拉情急逃生，自然全力施為，行動如電，他一出水榭，立以「飛鴻渡海」身法，凌空縱過潭水，打算進出落魂谷。

　　誰知他身形剛剛落向岸上，尚未走得兩步，便覺肋下一麻，被人頸皮一把抓起。

　　來人是從身後掩來，一聲不響，故而「金環惡鬼」姬拉，雖已被擒，仍不知落在誰的手中。

　　就連在水榭中的葛嘯群、姬玉花、蓋方朔等，也只見姬拉在一晃眼間，被位身材高大的駝背老人，擒往密林之內。

　　青衣小童見「金環惡鬼」姬拉業已被擒，遂在座上略為欠身，向葛嘯群等人，含笑說道：

　　「『金環惡鬼』姬拉，業已被我教中護法所擒，自會由本教教主問他不遵旗令，叛上私逃之罪，加以嚴厲處置，在下謹以旗令，代表『落魂教主』，為姬拉適才無恥冒犯之舉，向葛小俠深致歉意。」

　　說完，遂肅然起立，把手中所捧紅旗，向葛嘯群點了三點。

　　葛嘯群知道這是一種極重禮節，遂也欠身抱拳，微笑說道：

　　「些許小事，無須掛念，我們是否可以開始今日之會？」

　　青衣小童微一點頭，坐下身形，側顧「誅心惡鬼」魏三泰，沉聲說道：

　　「魏老大，我奉教主法令，說是除了『冰心天女』花如夢，隨侍教主，無法分身之外，可由『雙龍四鬼』與來人一會，但必須各展真實武學，爭取光榮，不許施展卑鄙無恥的陰謀毒計。」

　　葛嘯群一面聆聽，一面點頭，但心中卻又一面微感失望，一面頗覺僥倖。

　　他失望的是「冰心天女」花如夢，居然不在落魂谷中，僥倖的是，適才擒拿「金環惡鬼」姬拉的落魂護法，已有那高功力，則「落魂教主」自更厲害，若非由花如夢隨侍在外，今日局面，哪裏有絲毫勝望？

　　「誅心惡鬼」魏三泰在聽完青衣小童所代傳的教主令諭以後，便對葛嘯群抱拳笑道：

　　「葛小俠，魏三泰不揣淺薄，想請你在兵刃方面，賜教幾招。」

　　葛嘯群點頭笑道：「好，魏朋友請。」

　　魏三泰雙眉一挑，身形略閃，便輕飄飄地飛出水榭，落在水面浮台之上。

　　葛嘯群剛待隨後騰身，姬玉花卻已解下「靈龍劍」雙手遞過，並向他嫣然笑道：

　　「群哥哥，這一陣是比較兵刃，你怎麼不帶劍去？」

　　葛嘯群微微一笑，對姬玉花搖手說道：

　　「花妹，我不想用劍，卻想試試你送給我的『石龍匕』呢！」

　　姬玉花聽說葛嘯群想試用「石龍匕」，遂收起「靈龍劍」來，異常關切地，低聲笑道：

　　「群哥哥，那柄『石龍匕』，雖然鋒利無匹，可惜尺寸太短，你要小心一些，萬不可恃技輕敵，有所大意。」

　　葛嘯群頓略愛妻的關懷情意，點頭一笑，便也縱出水榭，落足那較技浮台之上。

　　魏三泰這時業已命「落魂教」弟子，把自己慣用的一對獨門兵刃取來。

　　他這對兵刃，係別出匠心，用上好緬鋼打造；左右手中所執，長短相同，形狀卻略不一樣。

　　左手所執，是一個徑尺鋼圈，鋼圈前端，有一鋒利月牙，鋼圈後端，則有一尺許短柄。

　　右手所執，與左手中的那隻奇形兵刃，大致相同，只是缺少了鋼圈前端，有一鋒利月牙，而代之以密佈鋼圈周圍的十二枚尖銳芒角。

　　魏三泰見葛嘯群上了浮台，遂一插手中兵刃，頗為得意地，傲然笑道：

　　「葛小俠，你是中原高手，大概不會把魏三泰化外野人所用的這對庸俗兵刃，看在眼內。」

　　葛嘯群劍眉微挑，冷笑說道：

　　「魏朋友這對獨門兵刃，定然威力不俗，葛嘯群哪敢存有絲毫輕視之念？」

　　魏三泰「哦」了一聲，目閃厲芒問道：

　　「聽葛小俠如此說法，莫非你竟認得出我這對兵刃的名稱來歷？」

　　葛嘯群淡笑兩聲，緩緩答道：

　　「魏朋友莫要尋我開心，這是你自出心裁，畫樣打造的獨門兵刃，外人怎會知道它的來歷名稱？但我卻覺得，倘於短柄尾端，再各自裝上一個寓有妙用的龍頭虎頭，便成為昔年『通天霸主』孟無休，威震八方四海的『龍虎日月輪』下。」

　　魏三泰大吃一驚，目注葛嘯群，詫然說道：

　　「葛小俠如此年齡，竟有這高見識，真是可佩，魏三泰這對兵刃，確實是根據昔年『通天霸主』孟無休的『龍虎日月輪』，加以簡化而成，但不知葛小俠用的是什麼兵刃？」

　　耳嘯群伸手入懷，取出姬玉花贈送自己的那柄「石龍匕」來，略一拂拭，向魏三泰笑道：「魏朋友請看，這就是我所用的兵刃。」

　　魏三泰見葛嘯群手中所持，竟是一柄絕不起眼的短短匕首，不禁以為對方意存輕視，氣得厲聲叫道：

　　「葛嘯群，你竟打算用一柄短短匕首，來鬥我的『日月五行輪』，未免太以欺人，太以狂妄。」

　　葛嘯群搖手笑道：

　　「魏朋友不必惱火，你是老江湖了，應該知道一管筆兒，若在尋常人物手中，不過用來記賬為書，題詩作賦，若在絕代奇客手中，卻可以草檄露佈，縱掃千軍，則這柄短短匕首，若在非常人物手中，也照樣可以剮虎屠龍，降魔衛道。」

　　魏三泰聽了葛嘯群這幾句話兒，再想起對方在大熊頂上，獨鬥「落魂三鬼」時，所顯功力，不由悚然一驚，立即自平嗔念，點頭笑道：

　　「葛小俠說得對，庸材莫干何用？是英傑赤手屠龍，魏三泰且以一對『日月五行輪』，在你手下，領教領教。」

　　葛嘯群足下不丁不八，暗點「子午樁」，神凝氣穩，巍如山嶽，目注對方，含笑說道：「魏朋友何須再復多言，請自發招，葛嘯群敬領絕學。」

　　魏三泰揚眉探身，口中低喝一聲，右手日輪虛向對方面門一晃，左手月輪疾展的一式「斜劃天星」，猛攻葛嘯群的中盤胸腹部位。

　　葛嘯群心頭雪亮，知道「誅心惡鬼」魏三泰的這種打法，名叫「巧換陰陽」，左手月輪，似實卻虛，右手月輪，似虛卻實。

　　但自己雖然懂得「巧換陰陽」秘訣，卻不得不偽裝不懂。

　　因為這種「巧換陰陽」手法，極其靈活，並不呆滯，是在那換與不換之間。

　　魏三泰若見自己不知機微，自然左手招由實化虛，右手招由虛化實，但若見自己懂得這種訣竅，則左手招更可以實打實，右手招亦復由虛打實，用「日月五行輪」向自己雙輪齊落。

　　葛嘯群洞識機微之下，遂冷笑一聲，舉起手中「石龍匕」，以一式「抽刀斷水」，攔架魏三泰左手月輪的「斜劃天星」來勢。

　　魏三泰見狀，果然認為葛嘯群不懂「巧換陰陽」的手法妙用，遂在左手月輪，即將與葛嘯群的「石龍匕」將觸未觸之際，驀把手腕一翻一沉，撤回了「斜劃天星」招式。

　　月輪才由展而收，日輪卻由收而展，砸向葛嘯群的背脊要害。

　　葛嘯群早已料敵機先，自然應變絕妙。

　　魏三泰的「斜劃天星」，未由實招變成虛招之際，他的「抽刀斷水」，確屬實攔實架。

　　但魏三泰左手月輪，剛剛未沾即撤，葛嘯群的「石龍匕」，卻也收剎住外開之勢，改為翻腕上撩。

　　「石龍匕」既短而輕，在攻敵威力上，雖然吃了大虧，但在轉變動作上，卻絕對比既長且重的「日月五行輪」，來得靈巧迅捷。

　　嗆……

　　這是一片極為清越的龍吟之聲。

　　刷……

　　這是一道帶有銳響的耀眼精芒。

　　換句話說，並說得實際一點，就是葛嘯群由實化虛的「石龍匕」，撩中了魏三泰由虛化實的左手日輪，而從輪上二十枚芒角之中，削下一枚。

　　葛嘯群的招式轉變之快，與識透「巧換陰陽」手法的眼力之高，已使魏三泰極度驚奇。

　　「石龍匕」能夠削落日輪芒角的絕世鋒利，自使魏三泰驚奇更甚。

　　但魏三泰只在驚中有奇，卻在驚中無懼。

　　他招式再度迴環，仍為施展適才所用的「巧換陰陽」手法，右手日輪先晃，左手月輪後劃，所差別的只是日輪上少了一枚芒角而已。

　　魏三泰不肯改變他的「巧換陽陰」，葛嘯群也不肯改變他的「抽刀斷水」。

　　其實這「抽刀斷水」之名，照理應該改為「抽刀截日」，比較合乎實際。

　　因為虛虛實實，實實虛虛之下，歷史完全重演。

　　又有龍吟，又有電閃，魏三泰的右手日輪之上，又少了一枚芒角而已。

　　英雄性格，多半不肯服人，自恃頗甚。

　　魏三泰的「誅心惡鬼」四字，威鎮邊疆，自然算得上是響噹噹的英雄人物。

　　故而他便不肯心服，竟把這種「巧換陰陽」手法，接連施展六次。

　　葛嘯群則擇善固執，來了六招「抽刀斷水」。

　　六次的結果，無不相干，魏三泰「日月五行輪」中的那隻日輪，遂失去了六枚芒角，看來怪模怪樣的，極不順眼。

　　依了魏三泰的傲性，幾乎還想試上一次。

　　但手捧紅旗，坐在水榭之中督戰的青衣小童，卻把所持紅旗搖了一搖，向浮台上厲聲叫道：

　　「魏老大，你難道想把『落魂教』的名頭，像日輪芒角一般，硬被對方削得乾乾淨淨以後，才肯罷手嗎？」

　　這兩句話兒，聽得「誅心惡鬼」魏三泰慚怍萬分，從較技浮台上頓足退下。

　　他回到水榭之中，向青衣小童叫道：

　　「若非教主的旗令相招，我還要……」

　　青衣小童面容一冷，截斷魏三泰的話頭，接口說道：

　　「魏老大，武林人物過手切磋，勝負本不足重，但你卻不應該再說不識時務之語了。」

　　魏三泰詫然問道：

　　「我怎樣不識時務？」

　　青衣小童神情不悅地冷然答道：

　　「對方既能接連六次，每次削落你日輪上的一枚芒角，則若非為你略留退步，早就可以把你的『日月五行輪』完全毀掉。」

　　魏三泰因知每次單單削落一枚芒角，果比毀去整隻日輪，來得艱難，遂滿臉飛紅，垂頭退立一旁，赧然無語。

　　葛嘯群剛待隨後退下浮台，「雷公惡鬼」烏嘉卻已從水榭中飄身縱出，向他厲聲叫道：

　　「葛朋友，烏嘉要向你領教幾招掌法。」

　　葛嘯群知道「雷公惡鬼」烏嘉是極強硬對手，遂不敢怠慢，一面凝神警戒，一面點頭笑道：

　　「葛嘯群願意奉陪，烏朋友儘管出手。」

　　烏嘉聽了「儘管出手」四字，遂立即右掌猛翻，向葛嘯群突然擊出。

　　這一掌打得又快又重，更帶著隱隱雷鳴之聲。

　　葛嘯群早已成竹在胸，決定因自己身入虎穴，不知有多少強敵待拼？決不能在一開始時，便按納不住，與人硬接硬打，消耗掉太多真力。

　　烏嘉來勢既猛，則新學會的「五行挪移步」法，又獲得了良好磨練機會。

　　葛嘯群儒衫一飄，身形輕閃，便使烏嘉所發掌招打空，雷鳴過處，水霧狂飛，竟把浮台之下的清澈潭水，擊開了一個大大水洞。

　　葛嘯群劍眉微揚，含笑叫道：

　　「怪不得江湖人言，『落魂四鬼』，首推『雷公』，烏朋友居然練成這種威力極強的『雷音掌力』。」

　　烏嘉咬牙叫道：

　　「葛朋友，你不要光會賣弄你的靈巧身法，何不與我硬接幾掌？分分上下，要知道我所練『雷音掌法』，共有『小雷音七掌』的七七四十九式，以及『大雷音九掌』的九九八十一招。像你這等閃閃逃逃的，要耗到何時算了？」

　　烏嘉的口中雖在發話，手下的攻勢，絕未稍停，呼呼呼呼，接連攻出了四招凌厲絕學。

　　三日之前，在大熊頂上，葛嘯群是剛剛學會「五行挪移步法」，不甚純熟，卻有隱形怪人，預為佈置的「五行挪移陣法」，可資利用。

　　如今缺少了「五行挪移陣法」所具相輔相成的助威作用，但葛嘯群經過三日苦練，業已把「五行挪移步法」，練得純熟異常，烏嘉空自全力發招如狂風驟雨一般，依舊奈何不了他那矯若游龍的靈妙身影。

　　烏嘉性情暴躁，約莫在猛攻三十來招，尚未沾著葛嘯群半絲衣角之際，便發了野性，狂叫說道：

　　「葛嘯群，你若再不還招，便算不得是個……」

　　葛嘯群聞知烏嘉絕無好話，遂截斷他的話頭，揚眉狂笑說道：

　　「烏朋友，你莫要不知好歹，我哪裏不敢還招？只是怕你在我還招之下，禁受不起而已。」

　　說完，忽然身形轉處，一掌猛拍，向烏嘉當胸擊去。

　　這一招，非同凡響，正是東郭斌傳授葛嘯群的「上下古今鬼見愁」。

　　「霄公惡鬼」烏嘉分明看出這招「上下古今鬼見愁」，蘊藏著無窮靈妙，端的威力絕倫，但卻又不能不接。

　　因為自己一再發話，諷激葛嘯群不敢還招，如今對方第一次還手之下，自己倘不硬接，豈非將被葛嘯群抓住話柄，反唇相譏到無法忍受的難堪地步？

　　烏嘉既已有了這種想法，何況「落魂教主」又把旗令付與他貼身青衣小童，坐在水榭之中，嚴加督陣，自然不甘示弱，也不敢示弱，只得揮掌飛迎來勢。

　　東郭斌傳授絕技時，對葛嘯群所說這招「上下古今鬼見愁」的所蘊威力，會自然而然地，越用越大之語，確實半絲不差。如今，葛嘯群便自己覺得比三日前，在大熊頂施為之際，又多悟出一些妙用。

　　論起功力火候，葛嘯群與「雷公惡鬼」烏嘉，恰好是八兩半斤的難分軒輊，但身法靈巧方面，卻讓葛嘯群稍勝一籌，遂令這招「上下古今鬼見愁」的所挾威勢，更非烏嘉能抵禦。

　　一招甫接，葛嘯群狂笑連聲，烏嘉「騰騰騰」地倒退三步。

　　葛嘯群哪肯容情，立即搶佔先機，跟蹤追擊，但卻非再度施展「上下古今鬼見愁」，而是施展師父綜合各種門派武學精華的「萬妙集粹掌」法。

　　這種「萬妙集粹掌」，雖然比不上「上下古今鬼見愁」的威力凌厲，但每一招也均是融精鑄粹的武林絕學，故而「雷公惡鬼」烏嘉，先機一失之下，立被葛嘯群圈入如山掌影，左支右絀，險象時生，無法再復從容施展他的「雷音掌」法。

　　纏戰到了八十來個回合，葛嘯群一招「巧摘天星」，轉化「雷震山川」，逼得烏嘉身法踉蹌，閃避不開，在右肩頭上被葛嘯群拂中了一掌。

　　烏嘉兇性勃發，厲吼一聲，正待不顧一切地與對方拼命相搏，但那位青衣童子卻在水榭中，一展紅旗，高聲叫道：

　　「烏老四，既然彼此過招，必將分出勝負，你不要在這種武林常事之上，失了風度，有損『落魂教』名譽。」

　　這幾句話兒，說得分量頗重，加上青衣小童手中又執有「落魂教主」旗令，烏嘉不敢違拗，只好暗咬鋼牙，惡狠狠地向葛嘯群看了兩眼，抱拳叫道：

　　「葛朋友，你藝業驚人，烏嘉甘心認敗。」

　　語音一了，便即悻悻然地縱回水榭之內。

　　葛嘯群連戰兩陣，雖未神疲，但也覺得不可過分恃強，遂隨在烏嘉之後，亦自躍下浮台，回歸水榭。

　　青衣小童收起手中紅旗，方欲向葛嘯群發話，水榭以外，卻突然響起一聲極為宏亮的「無量壽佛」。

　　「天機惡鬼」杜無蒙，因「誅心惡鬼」魏三泰及「雷公惡鬼」烏嘉雙雙敗陣，便知自己決非葛嘯群的對手。

　　他正在愁思，忽聞「無量壽佛」之聲，不禁精神一振。

　　這時，有位身高幾達七尺以上，臉形極長，雙耳又尖又大的紅衣道人走進水榭，向中坐青衣小童稽首為禮說道：

　　「教主有要事待辦，請你立即前去，這督戰旗令，由我接管。」

　　青衣小童並未離座起身，只是目注紅衣道人，揚眉問道：

　　「道長是奉了教主口諭？還是另有……」

　　紅衣道人不等青衣小童話完，便從懷中取出另一面紅旗，高高舉起，縱聲怪笑，說道：「教主除了口諭以外，並頒有令旗，老弟且拿去看看。」

　　青衣小童見了紅旗以後，才站起身形，含笑說道：

　　「我不必再驗旗了，後令優於前令，就請道長督陣，我去參謁教主。」

　　說完，向葛嘯群、姬玉花、蓋方朔等，揮手略打招呼，便自匆匆馳去。

　　紅衣道人落座以後，首先向「天機惡鬼」杜無蒙說道：

　　「杜兄，雙方業已見過幾陣，勝負如何？」

　　杜無蒙皺眉答道：

　　「魏大哥與烏四弟，業已兩度出陣，但均敗在葛朋友的手下。」

　　紅衣道人「哦」了一聲，揚眉笑道：

　　「勝負乃兵家常事，杜兄不必掛懷，且為我與對方引見引見。」

　　杜無蒙點頭笑道：

　　「姬公主是本教近鄰，不必再加介紹，其餘來客，則是蓋方朔及葛嘯群兩位。」

　　說完，又向蓋方朔，葛嘯群笑道：

　　「這位奉命督陣的，是本教赤龍真人……」

　　赤龍真人聽到此處，搖手說道：

　　「杜兄，你說得不對，我不僅督陣，並要參戰，向中原高手及姬公主等，領教領教。」

　　葛嘯群知道這赤龍真人，便是「落魂教」雙龍四鬼一枝花中的「龍僧龍道」之一。從他話氣神情，及雙目中所蘊精芒看來，不但地位高出「落魂四鬼」，連武功彷彿也要強上一些。

　　他方想到此處，赤龍真人忽又目注葛嘯群，揚眉問道：

　　「葛朋友，這水面浮台之上，有許多功力，均無法施展，或受了相當限制，放手不開，我們且換個地方，痛痛快快地鬥上幾陣如何？」

　　葛嘯群應聲說道：

　　「道長打算換到何處交手？」

　　赤龍真人指著那叢茂密森林，怪笑答道：

　　「那林中有片空地，是極理想的較量功力所在。」

　　葛嘯群何等聰明，聞言以下，立知這赤龍真人，必在森林內，預先佈置了什麼花樣，遂想加以拒絕。

　　但剛欲開口說話之際，忽然想起來此赴約之際，所接隱形異人的第二次竹枝傳訊。

　　那竹枝上鑄的是「逢林入林，遇鼓擊鼓」字樣，則對於赤龍真人建議改在林內打鬥一事，似又不必堅拒。

　　赤龍真人見葛嘯群雙眉連挑，欲語未語，滿面遲疑神色，遂冷笑一聲，哂然說道：

　　「葛朋友怎的如此遲疑，莫非你竟以為貧道會在那片森林之內，設了什麼埋伏不成？」

　　葛嘯群目閃神光，微然笑道：

　　「赤龍道長，你太小看我葛嘯群了，慢說你在林內有無埋伏，縱然把那一片林木，變成劍樹刀山，我也要闖上一闖。」

　　赤龍真人哈哈大笑說道：

　　「葛朋友果然豪邁絕倫，我們不必再作空言，且去比劃比劃。」

　　一行人離開水榭，進入森林，林中果有一片相當寬闊宜於打鬥的空地。

　　赤龍真人唸了一聲「無量壽佛」，向林中叫道：

　　「黑龍師兄，中原高手已到，你且出來，我替你一一引見。」

　　赤龍真人的語音方了，森林深處，便傳出了一陣哈哈狂笑。

　　這陣笑聲，聽來連綿不斷，幾乎把林中所有大小樹木，一齊震得搖晃，並飄墜了不少落葉。

　　葛嘯群聽得心內一驚，暗想這位黑龍僧，既具如此氣勁，則內外功行，必已練到了極高境界。

　　念猶未了，眼前出現了一位黑袍僧人。

　　袍黑，人也黑，身量又胖又高，宛如在當前矗立了半截鐵塔。

　　姬玉花看得秀眉微蹙，葛嘯群與蓋方朔則心內更驚。

　　因為這位黑僧身巨體重，分明是外功強手，但他飄身飛墜之際，卻不僅身法靈妙，足下點塵不驚，居然在輕功、內功方面，也具有驚人造詣。

　　赤龍真人見黑龍僧現身以後，臉上神色便越發得意，手指葛嘯群，揚眉笑道：

　　「黑龍師兄，這位葛朋友功力極高，已在水榭浮台之上，一敗魏老大，再敗烏老四，使我們『落魂教』喪盡威風殺氣。」

　　黑龍僧看了葛嘯群一眼，哂然怪笑說道：

　　「葛朋友，洒家久處邊疆，罕遇中原高手，今日既然幸會，你我要鬥得個痛痛快快才好。」

　　葛嘯群心想「落魂教」中人物，無非是「落魂教主」及「雙龍四鬼一枝花」，如今，自己打了「四鬼」，已把「雙龍」引出，只要再把「龍僧」「龍道」擊敗，縱不由遠來相尋的「冰心玉女」花如夢下場，也必由「落魂教主」親自出手，可以問得花如夢的安危究竟？

　　想到此處，立即點頭笑道：

　　「葛嘯群願領高招，請大師隨意劃道。」

　　黑龍僧怪笑說道：

　　「我們以三陣定輸贏，第一陣比比內力，第二陣比比輕功，第三陣則比比玄功如何？」

　　葛嘯群劍眉雙挑，說道：

　　「好，這樣才像個比賽打鬥！說句老實話兒，方才在水榭浮台之上，那樣的兵刃掌法之戰：委實令葛嘯群覺得意有未盡，太不過癮。」

　　這幾句話兒，聽得「誅心惡鬼」魏三泰等好不赧然，尤其是「雷公惡鬼」烏嘉，更自目射厲芒，向葛嘯群怒視幾眼，馳出密林以外。

　　葛嘯群根本不去理他，只向黑龍僧含笑叫道：

　　「黑龍大師，我們第一陣的內力之戰，可以開始了吧？」

　　黑龍僧點頭一笑，環顧林內諸人，揚眉問道：

　　「你們身邊，有沒有人帶著鋼膽或是齊眉鐵棍？」

　　一名「落魂教」中弟子聞言，遂把手內所執的齊眉鐵棍遞過。

　　黑龍僧執住齊眉鐵棍一端，把另一端遞向葛嘯群的手內，哈哈怪笑叫道：

　　「葛朋友，我們先把這條鐵棍分開，然後各執一半，隨意施內力。」

　　葛嘯群雙眉微軒，伸手接過棍頭，只輕輕往回一奪，鐵棍便不偏不倚地齊腰而斷。

　　黑龍僧哈哈一笑，雙臂霍然一圈，便把那半截鐵棍，圈成了一個鐵環模樣，然後合在掌中，一擠一搓一揉，揉作一枚渾然鐵球，笑吟吟地托在掌上。

　　葛嘯群看在眼中，知道這龍僧在膂力方面著實驚人，自己若不出奇，便難制勝。

　　他心中一面想事，一面卻向黑龍僧表示讚美，揚眉微笑說道：

　　「大師雙臂悍力，太以驚人，你應該把『黑龍僧』的法號，改為『神力羅漢』才對。」

　　黑龍僧冷然一笑，應聲說道：

　　「葛嘯群請自施為，不要對我謬讚，洒家尚有自知之明，知道這點濁力俗技，難不倒中原大俠。」

　　葛嘯群哈哈笑道：

　　「大師太謙。」

　　四字方出，右手倏揚，向高空拋起寸來長的一段小小黑點。

　　原來，他主意打定，暗把全身功力，齊聚右手食、中二指之上，夾住鐵棍，用力一剪，便剪下寸許來長一段，揚手向高空拋起。

　　葛嘯群接連不斷地剪斷鐵棍，也接連不斷地拋起空中，竟使那些寸許斷棍，幾乎在空中聯成一條直線。

　　他心思既巧，手法也妙，最後一段鐵棍，從右手中拋起之時，第一段鐵棍，便恰巧落回，墜向葛嘯群的左手之內。

　　葛嘯群舒掌相接，等到把這約莫二十段鐵棍，完全接得之後，雙掌微合即插，也成了一枚滾圓鐵球，托在掌上。

　　雙方功力相若，黑龍僧是曲棍成環，揉環成球，葛嘯群則剪棍寸段，再復揉成球形模樣。

　　換句話說，就是後半段秋色平分，前半段則各顯所長，黑龍僧膂力較強，葛嘯群則指力絕世。

　　但葛嘯群心思較妙，表演得花巧生動異常，使人看在眼中，總覺得要比黑龍僧高明一些。

　　黑龍僧好生不服，只氣得雙眉一桃，厲聲叫道：

　　「葛朋友，你真有一套，洒家甘拜下風。」

　　葛嘯群知道他心中不服，遂趕緊接口說道：

　　「黑龍大師，你說哪裏話來，我們這第一陣較內力，化棍成球之舉，雙方功力相若，應該秋色平分，還是比較第二陣吧！」

　　黑龍僧獰笑說道：

　　「好，這片森林，林木甚密，林深處，枝幹虯結，頗難通行，我們由此開始，一個往西，一個往東，雙雙衝林而入，計數疾行，行到第一百零八珠樹木之前，在樹上留點記號，立即回轉。但看誰先回到原地，誰在輕功方面便勝了一籌。」

　　葛嘯群點頭笑道：

　　「妙極，妙極，黑龍大師所提議的這種輕功比賽，著實別開生面，頗有趣味。」

　　黑龍僧揚眉問道：

　　「葛朋友既同意這種方法，我們便開始比賽，但在比賽之前，你卻須選定是往東行？是往西走？」

　　葛嘯群想了一想，微笑吟道：

　　「佛子由來伴佛棲，俗人飄泊印鴻泥；

　　留君一線歸真路，我向東來你向西！」

　　姬玉花與蓋方朔在一旁倚樹而立，聽了葛嘯群隨口所吟的四句詩兒，不禁均為之啞然失笑。

　　尤其是姬玉花，她嫣然一笑，向蓋方朔低聲說道：

　　「蓋大哥，你看我群哥哥，多麼缺德？他這『留君一線歸真路，我向東來你向西』兩句詩兒，難免又要把那位黑龍大師氣得『哇哇』怪叫了。」

　　姬玉花語音剛了，耳邊果然聽得黑龍僧發出了「哇」聲怪叫。

　　但黑龍僧雖然氣憤萬分，卻知強敵難鬥，怪叫聲以後，立即閃動了他的高大身軀，宛如鬼影飄空般地縱向西邊林內。

　　葛嘯群又怎敢怠慢，黑龍僧身形未動之時，他雖傲然卓立，決不先行。但黑龍僧身形才動，葛嘯群便以「龍形一式」，轉化「八步登空」，轉眼之間，在東面林中，消失身影。

　　蓋方朔看得眉頭微蹙，向姬玉花耳邊，低聲說道：

　　「姬公主，我看葛老弟這陣要敗。」

　　姬玉花愕然問道：

　　「蓋大哥是怎樣看出不妙？莫非我群哥哥的輕功造詣，比不上黑龍僧嗎？」

　　蓋方朔搖頭說道：

　　「若論輕功造詣方面，葛老弟多半勝過黑龍僧，最低限度，也必火候相若。我擔心的只是他們對於林內路徑的生疏熟悉之別。」

　　姬玉花「哦」了一聲，蓋方朔又復說道：

　　「適才黑龍僧說是林深處枝幹虯結，頗難通行，則他若熟悉地勢，豈不佔了絕大便宜？更何況黑龍僧既提此議，可能他早就知道第一百零八株樹木，是個什麼模樣？根本無須沿途記數，只消馳到樹前，作了記號，即可回轉，葛老弟卻環境生疏，必須一株一株地細細數去，這種情形，自然吃虧不小。」

　　姬玉花仔細聽完，臉上雖然動容，卻無憂色，點頭說道：

　　「蓋大哥這番分析，相當有理，看來他們第二陣互較輕功之舉，又將難分勝負的了。」

　　蓋方朔皺眉問道：

　　「姬公主既然同意我這種見解，怎又認為葛老弟在大大吃虧之下，能夠保持不敗呢？」

　　姬玉花微笑答道：

　　「因為我群哥哥的義父，『大漠金雕』軒轅亮老人家，在輕功方面，有傲世無雙的獨特造詣。群哥哥幼承指教，功力極深，故而小妹認為以功力精粹之長，補環境生疏之短，恰好彼此拉平，遂估量他們又是一個先後難分的不相上下局面。」

　　一言甫了，東西兩方的密林之內，齊現人影。

　　一條高大肥胖的人影，宛如墨龍鬧海，從西面飛捲而來。

　　一條飄逸輕靈的人影，宛如絕世飛仙，從東面悠然而至。

　　兩人拼命搶先，卻是誰也不曾如願，誰也不曾蓋得誰去，雙雙同時趕到。

　　姬玉花吐了一口長氣，揚眉笑道：

　　「有趣，有趣，群哥哥與黑龍大師第一陣成和，這第二陣竟也又是一場和局。」

　　誰知赤龍真人卻「嘿嘿」冷笑地說了一聲：

　　「只怕未必？」

　　姬玉花柳眉微挑，目注赤龍真人問道：

　　「赤龍道長，你認為我群哥哥在這陣輕功比鬥之上，輸給黑龍大師了嗎？」

　　赤龍真人搖頭答道：

　　「誰勝？誰負？如今無法猜測，且由我們雙方，推派代表察看過了他們在第一百八株樹木之上，所留的是甚花樣以後，才可細加評斷。」

　　姬玉花微微一笑，揚眉說道：

　　「道長說得有理，便由我們兩人前去察看一番好嗎？」

　　赤龍真人點頭同意，遂與姬玉花同往東西林內，仔細察看。

　　他們先去西面林內，數到第一百零八株樹木之際，見是一棵又高又大的參天古柏。

　　姬玉花一看便知蓋方朔所料不差，這第一百零八棵樹木，果然與眾不同，黑龍僧倚仗地形熟悉，暗佔了葛嘯群的不小便宜。

　　她轉念至此，再復目注參天古柏，瞥見樹身之上，被黑龍僧用指力鐫出了「南無阿彌陀佛」六字。

　　姬玉花看得秀眉微蹙，知道黑龍僧的一身功力，果甚驚人，居然能在展眼之間，鐫了這多字樣。

　　赤龍真人看見這「南無阿彌陀佛」字樣之後，以為黑龍僧必將獲勝，不禁在臉上流露出得意神色。

　　姬玉花微笑說道：

　　「黑龍大師好快的身法手法，著實高明，我們且再去東面林中看看。」

　　赤龍真人點了點頭，兩人再復馳向東林，發現第一百零八棵樹木，竟是比周圍參天巨幹，均矮小得多的一裸細柳。

　　姬玉花老遠瞥見這裸細柳，心中便自暗忖，倘若葛嘯群能在細柳之上，留下與「南無阿彌陀佛」六字，繁複相等的表記，便可算是贏得了這場輕功比鬥。

　　因為在樹身粗僅數寸的細柳之上作書，總要比在參天古柏的巨幹之上留字，來得不易。

　　念猶未畢，業已走到細柳之前，雙雙凝目察看以下，竟使赤龍真人及姬玉花一齊呆在當地。

　　原來細禦的細細樹身之上，竟鐫了一首七言絕句，就是葛嘯群適才口中所吟的：

　　「佛子由來伴佛棲，俗人飄泊印鴻泥，留君一線歸真路，我向東來你向西。」

　　鐫出二十八字的七言絕句，自然比鐫出「南無阿彌陀佛」六字來得繁，何況這四句詩，又是分用篆、隸、真、草四種不同字體書寫。

　　赤龍真人啞然無語，低頭轉身出林，姬玉花也雙眉深蹙，似在有所思忖。

　　黑龍僧以為自己穩勝，但見了赤龍真人的這副神情，不禁失聲問道：

　　「道長與姬公主可曾察看？這一陣的勝負如何？」

　　姬玉花看了赤龍真人一眼，赤龍真人無可奈何地，只好苦笑說道：

　　「葛小俠神功驚人，難於企及，這一陣自然算是他獲得勝利。」

　　葛嘯群低聲向姬玉花問道：

　　「花妹，那黑龍僧所鐫的是什麼表記？」

　　姬玉花笑道：

　　「他是在一棵參天古柏的巨幹之上，鐫下『南無阿彌陀佛』六個楷書字跡。」

　　葛嘯群皺眉說道：

　　「這樣說來，應該是他佔先，最低限度，也要算是平手，怎麼赤龍真人竟肯判我獲勝？」

　　姬玉花壓低語音問道：

　　「群哥哥，你為何說他佔先？你所鐫的字兒，既比他多，而細柳作書，又比巨柏鐫字來得艱難……」

　　葛嘯群不等姬玉花話完，便自說道：

　　「樹幹細巨之分，雖然鐫字難易有別，但我是用草書，只比他多鐫了一個字兒，他卻是用楷書，何況『南無阿彌陀佛』六個字兒的筆劃之數，反比『我向東來你向西』七個字兒，多了八劃。」

　　姬玉花皺眉問道：

　　「群哥哥，你在那棵細柳之上，只以草書鐫了『我向東來你向西』等七個字兒嗎？」

　　葛嘯群愕然答道：

　　「不錯，花妹問此做甚？難道有什麼蹊蹺？」

　　姬玉花點頭笑道：

　　「自然有點蹊蹺，因為我與赤龍真人，看見細柳柳身之上，是用篆、隸、真、草四體，分鐫了整首絕句。」

　　葛嘯群聽得方自「咦」了一聲，忽然又有所覺，目光旁瞥，向黑龍僧及赤龍真人看去。

　　原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葛嘯群在向姬玉花問詢為何判自己獲勝之際，黑龍僧也正向赤龍真人問詢為何要判自己失敗？

　　赤龍真人苦笑說道：

　　「葛小俠是用篆、隸、真、草四體，鐫了二十八字的整首七絕……」

　　黑龍僧不等赤龍真人話完，便自接口怪聲叫道：

　　「不可能，不可能，他怎能於一瞬間，在那樣細細柳身之上，鐫下二十八字？」

　　葛嘯群哪肯放過這種反駁機會，遂目注黑龍僧，含笑抱拳說道：

　　「黑龍大師，我葛嘯群委實服了你了。」

　　黑龍僧怪叫一聲，瞪目問道：

　　「你服我何來？我是你手下的敗軍之將。」

　　葛嘯群搖了搖手，接口笑道：

　　「我是佩服大師的修煉功深，竟具有前知慧覺。」

　　黑龍僧詫然說道：

　　「葛朋友這『前知慧覺』四字，從何而來？」

　　葛嘯群劍眉雙挑，縱聲狂笑說道：

　　「大師若無前知慧覺，卻怎會在你西我東，遠離里許，而又萬樹相隔，千枝障眼的情況之中，知道我是鐫字於一枝細細柳身之上？」

　　黑龍僧一下被葛嘯群抓到漏洞，無法答話，不禁把張黑臉之上，又羞漲出了幾分豬肚顏色。赤龍真人道：

　　「道家證仙機，釋家參佛禪，偶然靈光微動之下，確實會有些難於理解的神通魔力！但此事與今日之戰無關，葛小俠第一陣與黑龍大師成和，第二陣則略為佔先，且趕緊再比第三陣吧！」

　　葛嘯群目注赤龍真人，含笑說道：

　　「道長，你是執掌『落魂教主』旗令，負責督戰之人，葛嘯群遂在未與黑龍大師較量第三陣前，先要向你請教一事。」

　　赤龍真人點頭說道：

　　「葛小俠有話請講。」

　　葛嘯群朗聲說道：

　　「葛嘯群、姬玉花與我蓋方朔大哥，此來一是為了曾與『金環惡鬼』姬朋友訂有約會，必須踐約。二來是想見見貴教教主及『冰心天女』花如夢。不知這樁願望能否實現？」

　　赤龍真人笑道：

　　「我們『落魂教』中，一切行事，均依程序，葛小俠勝得四鬼，便鬥雙龍，勝得雙龍，則『冰心天女』花如夢自會出頭，再能勝得花如夢時，教主立將親自相見。」

　　葛嘯群聞言，點頭說道：

　　「好，道長既有此言，葛嘯群現在與黑龍大師鬥完第三陣後，再向你請教絕學了。」

　　黑龍大師好似輸得冒火，大踏步地走到葛嘯群身前，厲聲叫道：

　　「葛朋友，我們第三陣是比玄功，你來出個主意好嗎？」

　　葛嘯群目光微拂，瞥見北面林口有兩株大小相距不遠的參天古松，遂伸手一指，向黑龍僧笑道：

　　「黑龍大師，我們來個『化罡成笑』，各擇一株古松施為，以誰能把松針笑落多者為勝。」

　　黑龍僧向葛嘯群點頭笑道：

　　「葛朋友這種提議甚好，你我不必走近，我在此處施為如何？」

　　葛嘯群笑道：

　　「人不走近可以，但卻必須先把古松選定，大師是選右面一株？還是選左面一株？」

　　黑龍僧向那兩株古松看了一眼說道：

　　「我選左面一株，彼此立即施展『化罡成笑』玄功，一分勝負便了。」

　　語音方落，厲笑隨起，其聲如春雷暴響，真有點足使風雲變色的懾人威勢。

　　葛嘯群意志悠閒地負手旁觀，直等黑龍僧的嘯聲收歇以後，只見右面那株古松完好無恙，左面那株古松卻已松針全落，成了一株禿樹。

　　黑龍僧因滿樹松針，均被自己「化罡為笑」神功盡數震落，葛嘯群業已有敗無勝，遂得意洋洋地軒眉叫道：

　　「葛朋友，貧僧業已獻醜，如今敬請你施展中原絕藝，使我們這些化外苗蠻，一開眼界。」

　　葛嘯群劍眉雙挑，目光微閃，也自發出了一連串的笑聲。

　　但他所用的笑聲，卻與黑龍僧所發的笑聲迥不相同。

　　黑龍僧的笑聲，聽來猛厲，葛嘯群的笑聲，聽來溫和。

　　黑龍僧的笑聲，宛如春雷暴響，葛嘯群的嘯聲，宛如春雲乍開。

　　但兩種截然相反的笑聲，卻獲得完全相同的效果。

　　葛嘯群的笑聲收歇以後，右面那株古松，也成了一株禿樹。

　　「天機惡鬼」杜無蒙失聲說道：

　　「這一陣又是和局。」

　　姬玉花卻目注赤龍真人，含笑叫道：

　　「赤龍道長，我們還是像方才一樣，去往那兩株古松之下，察看察看，再判斷雙方勝負。」

　　赤龍真人因方才自己曾約姬玉花前往林中察看，如今自然不便拒絕姬玉花之言，只得與這位「毒龍公主」，一同前往察看。

　　左右兩株古松的老幹虯枝之上，均無半根松針，故而遠遠看去，似乎是黑龍僧與葛嘯群功力相當，難分軒輊。

　　但走到近前，卻一眼便可看出兩人的玄功方面，有了深淺高下之別。

　　左面古松以下，雖是遍地松針，但東一堆，西一堆地，顯得極為凌亂。

　　右面古松以下，也是遍地松針，但展佈得極為均勻，好像鋪了一層青色地毯。

　　姬玉花柳眉微揚，目注赤龍真人，嬌笑問道：

　　「赤龍道長，關於我群哥哥與黑龍大師這場玄功比鬥的勝負之分，你有何高明看法？」

　　赤龍真人赧然說道：

　　「姬公主不必多言，這一陣當然又是葛小俠獲得勝利。」

　　兩人回到原處，宣佈結果以後，黑龍僧不禁嘆然若喪！

　　葛嘯群神采飛揚地含笑叫道：

　　「赤龍道長，貴教『雙龍四鬼』之內，葛嘯群業已幸勝五人，倘若再在道長手下略佔便宜，便應該可以會見『落魂教主』及『冰心天女』花如夢了吧？」

　　赤龍真人點頭說道：

　　「葛小俠說得對，但不知你打算指教貧道一些什麼功力？」

　　葛嘯群尚未答言，姬玉花卻在一旁笑道：

　　「我群哥哥業已連鬥數陣，總不能老讓他一人出手，且由姬玉花奉陪道長，比劃比劃如何？」

　　蓋方朔亦自怪笑說道：

　　「我老化子雖然庸俗無能，但也總得應應景兒，湊上一陣。」

　　赤龍真人聽他們這樣說法，不禁靈機一動，計上心頭，含笑說道：

　　「三位既然均願出手，貧道倒有個比較新鮮的賭鬥辦法。」

　　葛嘯群笑道：

　　「道長請講，你花樣翻得越新越好。」

　　赤龍真人笑道：

　　「這一陣我不打算與三位比較什麼玄功內力，軟硬輕功，只想把一些東西藏在林內，請三位入林搜尋，只要尋得半數以上，便算是你們獲得勝利。」

　　葛嘯群與姬玉花均是豪氣凌雲之輩，聞言之下，正待答允，蓋方朔卻老謀深算地搖手怪笑說道：

　　「道長應該先把藏放什麼東西取出，或是細加說明，我們才好考慮。因為你若把三根繡花針兒，插在林內，你叫我們根本無從找起。」

　　赤龍真人失笑說道：

　　「蓋朋友太多心了，我先命他們把東西拿給你們看。」

　　話完，向隨侍「落魂教」弟子，低聲囑咐，須臾之後，便搬來了十具銅鼓。

　　葛嘯群等，見這銅鼓高約尺許，方圓也足有三尺直徑，藏在林內，並不過分難尋，遂一齊點頭同意。

　　赤龍真人喜在心頭，但卻竭力隱忍，不便流露，命人把十具鋼鼓藏入深林，並對葛嘯群等笑道：

　　「葛小俠，你們不必把所藏十具鋼鼓完全找出，只要能找出半數，尋得六具，貧道便服輸認敗的了。」

　　葛嘯群點了點頭，赤龍真人便請他們立即開始。

　　蓋方朔眉頭一皺，忽然發話說道：

　　「赤龍道長，我們要先行商議一個怎樣尋找計劃。」

　　赤龍真人含笑說道：

　　「蓋朋友請儘管商議，等你們定計之後，再入林中尋找便了。」

　　蓋方朔聞言，遂把葛嘯群、姬玉花叫過一邊，低聲說道：

　　「葛老弟、姬公主，據我看來，那赤龍真人所出這種入林尋鼓的花樣，定蘊有極厲害的陰謀毒計。」

　　姬玉花含笑向道：

　　「蓋大哥從何見得？」

　　蓋方朔冷笑答道：

　　「從十具銅鼓中，尋得六具之舉，分明毫不艱難，故而我才懷疑赤龍真人是故意用這種容易取勝的方法為餌，企圖把我們誘入深林之內。」

　　姬玉花點頭笑道：

　　「蓋大哥猜疑得如見對方肺肝，但我們不妨明知故犯，入林看個究竟。」

　　蓋方朔笑道：

　　「姬公主定然有高見，否則你怎會『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呢？」

　　姬玉花柳眉雙揚，低聲笑道：

　　「蓋大哥，你難道忘了我們來此赴約時，所接第二次的傳警竹枝之上，所刻的『遇林入林，見鼓擊鼓』之語嗎？」

　　葛嘯群恍然笑道：

　　「妙極，妙極，那位隱形怪客，真是高明，居然事事全知，如今不但有林，並且有鼓。」

　　姬玉花不等葛嘯群話完，便即嬌笑接口說道：

　　「群哥哥，我們分頭入林，尋覓銅鼓，每逢尋得一具，便重重擊鼓三聲，這樣既可彼此呼應，也可以計算業已尋得幾具銅鼓？更可以符合隱形怪客所指示的『見鼓擊鼓』之語，不知你的意下如何？」

　　葛嘯群點頭笑道：

　　「花妹此計，極為穩妥，我們就照計行事便了。」

　　說完，側顧蓋方朔道：

　　「蓋大哥，我負責搜尋中路，你負責搜尋左邊，右邊則由花妹負責，不必貪多，只要聽得鼓聲六度以後，便互相聚合，退出林外。」

　　蓋方朔含笑點頭，三人遂分作三路，緩緩走進那片密林之內。

　　他們自以為計劃甚妥，哪知對方的兇謀毒計，更復比他們高妙萬分，竟使得葛嘯群、姬玉花、蓋方朔等三位武林奇俠，一齊身罹慘禍。

第十一章　一代梟雄為情累　散盡純陰心血枯

　　三路所遭所遇，自難並述，筆者暫按下葛嘯群、姬玉花的中右兩路，先行敘說蓋方朔在左面林中的尷尬情狀。

　　蓋方朔入林不遠，便看見一株巨樹的枝椏之間，放著一具銅鼓。

　　這具銅鼓，毫未設法藏匿，竟光明正大地放在巨樹枝椏之間，倒使蓋方朔未敢輕動，心中好生擔心。

　　因為，蓋方朔是老江湖，他知道這是對方故意讓人容易發現，則不是鼓上便是樹上，一定裝置有極為厲害的驚人埋伏。

　　蓋方朔在目注銅鼓，心中盤算之際，忽然聽得「咚咚咚」的鼓聲三響。

　　這鼓聲是從中路傳來，換句話說，也就是葛嘯群已尋著了一具銅鼓。

　　蓋方朔經此鼓勵，雄心立起，他用絲巾裹手，縱上巨樹枝椏，把那具銅鼓輕輕抱下。

　　樹上鼓下均未有意料中的厲害埋伏發作，蓋方朔遂認定是鼓上塗有什麼容易發作的特殊毒藥。

　　但經蓋方朔仔細察看，甚至於仔細聞嗅之下，終於把自己的理論完全推翻，證明鼓上無毒。

　　蓋方朔大為驚詫，但一時也猜不透對方用意，只好「咚咚咚」地擊鼓三響，遙向葛嘯群、姬玉花等報告訊息。

　　重往前行，忽聽右路林中也傳來三聲鼓響，遂知姬玉花也安安穩穩地尋著了一具銅鼓。

　　蓋方朔越發驚奇，暗想鼓聲九響，分明業已獲得三具，只要每人再獲得得一具銅鼓，便超過半數，贏了賭注。

　　赤龍真人在出這題目之時，神情顯得異常險刁，分明藏有鬼計，但直到現在，其奧妙之所在仍使人無法摸索。

　　蓋方朔空自拼命思索，他卻哪裏想得到自己業已深入奇險，性命難保。

　　原來「落魂教」的「雙龍四鬼一枝花」中，除了號稱「一枝花」的「冰心天女」花如夢與「毒龍公主」姬玉花結為姊妹，情誼極探以外，其餘「四鬼雙龍」，均對毒龍峒的富裕財物，甚至姬玉花的天姿國色，頗為垂涎，故而暗在毒龍峒中，收買了無恥的苗人，作為奸細。

　　「金環惡鬼」姬拉暗發「桃花毒瘴」之舉失敗後，便獲得奸細密告，知道有人以竹枝傳警，才使姬玉花等有所防範。

　　「天機惡鬼」杜無蒙智計素絕，聞報之下，遂取過一根竹枝，在竹枝上刻了「遇林入林，見鼓擊鼓」八字，命人乘姬玉花等離峒赴約之際，冒充隱形怪人，把竹枝擲過。

　　姬玉花等，哪裏想得到先後兩根竹枝的來路各異，竟是一友一敵，遂拼命把這「遇林入林，見鼓擊鼓」之語，記在心頭，奉為圭臬。

　　如今，他們連勝之下，本已微生懈意，再遵從「天機惡鬼」杜無蒙的指點，業已「遇林入林」，更復「見鼓擊鼓」，怎會不險象橫生，危機頃刻？

　　眼前，又是一具銅鼓。

　　這具銅鼓，擺得更妙，就擺在一株合抱巨樹之間。

　　蓋方朔認為對方有意揶揄，不禁心中微怒地舉起手來，便在銅鼓上敲了三記。

　　「咚咚咚」……「哼哼哼」……

　　「咚咚咚」是銅鼓之聲，是從合抱巨樹之前發出。

　　「哼哼哼」是冷笑之聲，是從合抱巨樹之後發出。

　　蓋方朔聽得冷笑之聲方自一驚，一條人影已從合抱巨樹之後電疾閃出。

　　這人影動作太快，才一出現，便向蓋方朔揮掌猛擊。

　　蓋方朔來不及答話，來不及分辨，更來不及招架閃躲，竟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掌，被打得頭昏眼花，口吐鮮血，暈仆六七丈外。

　　中路的葛嘯群因聽得蓋方朔又已擊鼓三聲，正自心中高興，忽見左前方一截樹樁上，放著一具銅鼓。

　　他心中狂喜，暗想自己與蓋方朔業已各得其二，只消姬玉花再復尋得一具銅鼓，便可功德圓滿。

　　葛嘯群高興之下，剛剛走到銅鼓之前，欲待伸手擊鼓，卻忽然身形電旋，向後看去。

　　原來他功力稍高，在這將擊鼓而未擊鼓的剎那之間，竟發覺身後有奇異聲息。

　　果然身後六七丈外的密林之中，閃出一個白髮駝背老人。

　　這白髮駝背老人，本來也想按照處置蓋方朔般，向葛嘯群揮掌猛襲，但見他機警回身以後，卻怪笑說道：

　　「小娃兒，你比老東西聰明一些，可以少挨我一記巴掌，趕快自己吊在樹上，等教主回來發落。」

　　葛嘯群認出這白髮駝背老人，正是適才擒走「金環惡鬼」姬拉的那位「落魂教」中護法，遂揚眉笑道：

　　「老人家，你是『落魂教』中護法，我是『落魂教』中上賓，卻為何要把我吊在樹上？」

　　白髮駝背老人厲聲叫道：

　　「非吊在樹上不可，你們既敢妄闖我所居禁地，又偏偏犯我忌諱，『咚咚咚』地亂敲銅鼓，怎不應嚴加處置？」

　　葛嘯群如今業已心頭雪亮，猜透定是「四鬼雙龍」等人，知道功力難敵，遂想請出這位「落魂教」的「護法」剋制自己。

　　但「護法」地位極高，大概除了「落魂教主」以外，無人能對其發號施令，才用出「入林尋鼓」之計，誘使自己等人觸犯禁忌，把這位「護法」激怒出頭。

　　他方想到此處，那白髮駝背老人業已冷笑叱道：

　　「小娃兒，你想清楚了沒有，還是乖乖自行吊在樹上，來得合算。」

　　葛嘯群因連勝「四鬼一龍」，覺得「落魂教」中人物，不過如此，遂想索性鬥鬥這位護法，劍眉雙挑，傲然笑道：

　　「老人家，你想叫我自行吊在樹上，我若不識抬舉，又便如何？」

　　白髮駝背老人狂笑答道：

　　「這還用問，敬酒不吃，當然吃罰酒，我一掌把你擊倒，來個四馬倒捆蹄吊在樹上。」

　　葛嘯群失笑說道：

　　「四馬倒捆蹄的被吊滋味，確實不大好受，但老人家若是擊不倒我……」

　　白髮駝背老人不等葛嘯群話完，便自狂笑說道：

　　「小娃兒，你真是初生犢兒不畏虎，井底蛤蟆豈識天？憑你也禁得住老夫一掌嗎？」

　　一面發話，一面右掌微揚，便向葛嘯群當胸擊去。

　　葛嘯群因憤於這白髮駝背老人出話太以驕狂，遂用出一招「七巧玲瓏手法」中的精妙絕學「巧扣連環」，向對方擊來右掌的脈門扣去。

　　白髮駝背老人冷笑一聲，右掌微移數寸，避開了葛嘯群的來勢。

　　但葛嘯群出招如電，隨著對方的移動方向，再一翻掌，便把白髮駝背老人的「脈門」要穴扣住。

　　這一來，白髮駝背老人與葛嘯群同自吃了一驚。

　　白髮駝背老人驚的是葛嘯群小小年紀，竟有如此迅疾精妙手法！

　　葛嘯群驚的是自己三指凝勁，猛扣白髮駝背老人「脈門」要穴之際，竟有一股奇異反彈之力，彈得自己指痛欲折，不得不趕緊撒手。

　　但白髮駝背老人哪裏還容葛嘯群撒手走開，就勢進步，右掌猛探，便擊中葛嘯群的右胸部位。

　　「騰騰騰騰騰」葛嘯群被擊得退了五步，身形連晃幾晃，但終於拿樁站穩，未曾栽倒。

　　白髮駝背老人見狀，簡直驚駭異常。

　　因為自己雖見對方年少美俊，是朵武林中的曠代奇葩，憐才縮掌，未下絕情，但九成功力的當胸一掌，至少也要把對方擊得飛出丈許，暈絕倒地才對。怎會僅是退了幾步，身軀略晃而已？

　　白髮駝背老人在驚奇，葛嘯群卻在慚愧。

　　他慚愧的是自己怎會如此不濟？若非貼身穿有一件「仙藤軟甲」，真還禁不住白髮駝背老人的一掌之威，要被他擊得暈絕過去，四馬倒捆蹄地吊在樹上。

　　葛嘯群慚愧之念未了，白髮駝背老人雙眉一挑，原勢不變地，又自探掌欺身，當胸擊到。

　　他驚慚未定，白髮駝背老人的一隻右掌挾著雄渾氣勁，已到胸前，葛嘯群一式「金石潛蹤」，便閃出了七尺遠近。

　　白髮駝背老人「咦」了一聲，揚眉叫道：

　　「這是『五行挪移身法』，小娃兒，你莫非是西門老兒門人，務須趕緊說明，切勿自誤。」

　　葛嘯群一上手便挨了一掌，再一閃身，又立被對方識破所用身法，不禁勾動少年人的傲性，冷笑連聲說道：

　　「老頭兒，你且慢自詡眼力，無妨接我一招試試，便知我是不是『竹劍先生』西門遠的門下？」

　　一面說話，一面發招，用的是他蝟大哥東郭斌所傳的「上下古今鬼見愁」。

　　東郭斌說得不差，這招絕學，用的越熟，妙用越增，葛嘯群如今施展起來，確實比昔日初會「金環惡鬼」姬拉之時，增強了不少威力。

　　但威力雖增，對手卻異，葛嘯群竟因火候關係，縱令身懷絕學，仍不能對這白髮駝背老人構成嚴重威脅。

　　不過白髮駝背老人雖未構成嚴重威脅，卻感覺異常驚異。

　　他一面雙手齊分，作勢拒敵，一面口中詫聲叫道：

　　「小娃兒，你倒真有點來歷，這是東郭老刺蝟壓箱底的玩意兒，決不輕傳他人的三大絕招之一，『上下古今鬼見愁』呢！」

　　武林人物過招，最忌諱的便是被對方識露自己的身法、手法、路數，葛嘯群兩度旋展罕世絕藝，都是在一照面間，便被白髮駝背老人叫破來歷，怎不令這高傲少年為之驚怒交集。

　　照說「上下古今鬼見愁」的手法，既被對方識破，葛嘯群便應收勢變招。

　　但他偏偏原勢不變，照常猛擊！

　　葛嘯群之所以如此執拗，是有兩種原因。

　　第一種原因是葛嘯群認為自己挨了對方一掌之故，是處於被動受攻局面，如今既是自己主動搶攻，卻為何不使這招「上下古今鬼見愁」，展盡所含的神奇變化，或許可仗以找回顏面，分明是招極尋常的「野馬分鬃」，葛嘯群看在眼中，委實不信對方能以如此俗招，破解得了自家名家真傳的武林絕學。

　　一個來勢不變，照常猛攻，一個識破機微，出手破解之下，四隻手掌，自然飛也似地合向一處。

　　葛嘯群劍眉雙軒，意欲發動這招「上下古今鬼見愁」中，所含蘊的各種神奇的變化。

　　但武功之妙，便在於此。

　　葛嘯群意念雖動，卻未如願，他這招「上下古今鬼見愁」中所含妙用，根本無法展開。

　　因為白髮駝背老人所用「野馬分鬃」，雖是俗招，但比俗手所用，卻不知快捷了多少倍數。

　　僅僅一個「快」字，便封制住了葛嘯群所用「上下古今鬼見愁」中的一切神奇變化。

　　葛嘯群一切變化未及展開，雙方的四隻手掌，便已合在一處。

　　這樣一來，變成了以實打實，葛嘯群真像一頭野馬似的，硬被白髮駝背老人的這招「野馬分鬃」，分得跌跌撞撞的，踉蹌出丈許遠近。

　　除了攻勢受挪以外，他兩隻手掌，因無「仙藤軟甲」防護，也被對方的雄渾功勁，震得酸疼欲折。

　　白髮駝背老人怪笑叫道：

　　「小娃兒，你再接我幾招，讓我看看你還學會了哪幾位當代名家的不傳絕學。」

　　語音方落，招式已發。

　　「刷刷刷」一連三掌，這三掌之中，無一不具有石破天驚的神奇威勢。

　　葛嘯群呆立當地，耳根發熱，俊臉通紅。

　　他不是驚得如此，而是羞得如此。

　　因自己每一閃身，每一出手，均立被白髮駝背老人叫出來歷，如今人家連發三掌，自己卻根本認不道絲毫路數，相比之下，何等難堪。

　　但儘管他羞赧萬分，眼前局勢卻絕不容許他失神呆立，硬抗對方排山倒海的雄勁掌風。

　　驀然間，葛嘯群不往旁閃，不往後退，竟然迎著劃空怒嘯的掌風勁氣，挺身向前迎來。

　　白髮駝背老人見狀，先是皺眉驚奇，然後暗自點頭，並從雙目之中，閃射出了一種異樣芒彩。

　　原來葛嘯群羞急以下，用出了曠世無雙的獨門絕學。

　　他身軀不住旋轉，雙臂不住揮動，竟將白髮駝背老人接連三掌的狂飄勁氣，化作一陣翻滾不停的猛烈旋風，自己卻乘著風勢，冉冉上升，像隻巨雕般飛起了六丈高下。

　　白髮駝背老人收掌卓立，指著葛嘯群哈哈大笑說道：

　　「小娃兒，我明白了，你是軒轅老雕的門下弟子。」

　　話方至此，突又搖頭說道：

　　「不對，不對，你若是軒轅老雕弟子，又怎地學會了西門老兒『五行挪移身法』，及東郭老刺蝟的『上下古今鬼見愁』呢？」

　　葛嘯群聽白髮駝背老人接連提起三位當世「八大高手」，遵靈機一動，恍然大悟地，狂笑說道：

　　「你不明白我，我倒明白你了。」

　　白髮駝背老人揚眉問道：

　　「你明白什麼？」

　　葛嘯群因連吃大虧，心中氣怒，立意逗逗對方，遂一面飄身落地，一面向白髮駝背老人冷笑說道：

　　「你莫要以為只有你見識老到，看得出別人來歷，我還不是照樣看得出你是什麼東西變的？」

　　白髮駝背老人臉色一變，沉聲叱道：

　　「小娃兒，你莫要信口胡說，胡說便是找死！」

　　葛嘯傲性已動，揚眉狂笑叫道：

　　「我怎是信口胡說？我已經看出你就是當代『八大高手』中的『隴右神駝』皇甫正。」

　　葛嘯群話出如風，未加考慮，卻哪裏知道業已觸犯了對方的最大忌諱？

　　白髮駝背老人瞋目叱道：

　　「我是『落魂教』中護法，哪裏是什麼『隴右神駝』？叫你不要胡說，卻偏偏不聽，你這娃兒，莫非真想作死？」

　　語音甫落，霍地翻掌當胸劈出。

　　葛嘯群因不知自己觸犯對方忌諱，也就料不到白髮駝背老人，會這等驟然發難出手。

　　雙方火候懸殊，葛嘯群存心防範之下，尚且抵抗為難，這疏神無備之間，自然挨個正著。

　　白髮駝背老人的掌力太強，葛嘯群身上雖穿著「仙藤軟甲」，仍被打得臟腑狂翻，雙眼金花亂轉。

　　他緊咬鋼牙，高聲叫道：

　　「皇甫老人，你講不講理？倘若你以『隴右神駝』身分向我發話，葛嘯群尊重師門長輩，自然唯命是從。倘若你以『落魂教』中護法身分向我逞威，則葛嘯群骨可碎，血可流，也決不向一個兇邪爪牙低頭屈服。」

　　常言道：「羞刀難以入鞘」。如今這白髮駝背老人，便是被葛嘯群的倔強性格及鋒利言辭，逼得無法收科，雙眉一挑，厲聲叱道：

　　「好倔強的少年人，你便是塊生鐵，老夫也非要把你打成精鋼，倒看你服是不服？」

　　話完之後，又是一掌擊出。

　　葛嘯群連接兩記，已受內傷，明知閃躲不開，遂索性岸立如山地，坦然受掌。

　　「蓬」的一聲起處，葛嘯群退後八尺，臉色慘白，搖搖欲倒，嘴角間也沁出血痕，但仍竭力支撐，軒眉狂笑。

　　這份傲骨，這份英風，委實看得白髮駝背老人為之暗暗心折，皺眉問道：

　　「你都快要被我打死了，還在笑些什麼？」

　　葛嘯群身形連晃，腦中一陣暈眩，臟腑間也翻騰得異常難受，強打精神，厲聲答道：

　　「我笑的是江湖中評騭失允，贈號不公。」

　　白髮駝背老人苦笑問道：

　　「你這『評騭失允，贈號不公』之語，是說我嗎？」

　　葛嘯群拼竭餘力，厲聲狂笑答道：

　　「怎麼不是說你？江湖人物把當代『八大高手』，區分為『四邪四正』，將你列為『四正』之一，尊為『君子中的君子』。葛嘯群中原行道，偶遇你好友『仙掌崑崙』藍太岳，獲悉失蹤已久的『隴右神駝』，可能因受鬼蜮暗算，陷身『落魂教』中，故而我苗疆之行，主因雖屬私事，其實何嘗不想就便對前輩人物，試加援手，以盡武林末學的敬老尊賢本分。誰知傳聞失實，你不是受了鬼蜮暗算，而是甘心自願的為虎作倀，與『落魂教』兇邪之輩狼狽為奸……」

　　白髮駝背老人被葛嘯群申斥得起初是滿面赧然神色，但因無法辯解，不由漸漸把那赧然神色，變作了滿面殺氣。

　　葛嘯群明知不妙，卻把心腸一橫，繼續說道：

　　「你如今身為兇邪護法，配不配列名『四正』？仗恃功力，倚老賣老，對後輩折辱欺凌，配不配有『君子中的君子』之稱？我說江湖人物對你『評騭失允，贈號不公』之語，難道還會有錯嗎？」

　　白髮駝背老人由慚而怒，由怒而殺氣騰眉，霍然一掌，又自挾著震嶽搖山的雄勁狂飆，凌空劈出。

　　葛嘯群對於前三掌，雖然未能躲開，對於這一掌，卻倒未曾挨上。

　　因為白髮駝背老人的掌風猶未到達，葛嘯群業已傷重難支地猝然暈倒。

　　但人雖倒地，掌風仍在怒捲，只消再復稍加撞擊，葛嘯群必將立時殞命，慘死當場。

　　常言道：「天無絕人之路」，冥冥彼蒼，時常會在無形中安排下一些奇巧機緣，即所謂福善禍淫，報應不爽。

　　如今，這種奇巧機緣，便自出現。

　　白髮駝背老人威能搖山震嶽的奇強掌風，慢說不曾打中葛嘯群，連地上的沙石之屑，都未捲起半點。

　　這陣奇強掌風，不會無故失蹤，乃是陷入空中所佈的一個無形韌袋之內，逐漸消散威力。

　　白髮駝背老人自然識貨，驚驚得揚眉叫道：

　　「誰在施展『一氣化三清』的玄門絕技？莫非西門老兒，也到了這落魂谷嗎？」

　　語音方落，從林中閃出一位白衣中年秀士，向白髮駝背老人，長揖為禮，賠笑說道：

　　「小弟西門遠，參見皇甫大哥，大哥一向可好？」

　　「隴右神駝」皇甫正一見「竹劍先生」西門遠現身，自然無法再隱匿身分，只得長嘆一聲，指著暈絕地上的葛嘯群，赧然苦笑問道：

　　「西門兄，這自稱葛嘯群的倔強少年，是不是你門下弟子？」

　　西門遠搖頭笑道：

　　「這位葛老弟，不是我的門徒，倒是皇甫大哥的故人高足。」

　　皇甫正皺眉問道：

　　「哪位故人？『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大漠金雕』軒轅亮？」

　　西門遠搖頭笑道：

　　「都不對，東郭斌是他大哥，軒轅亮是他義父。」

　　皇甫正尚未聽完，便自插口問道：

　　「這算是什麼奇妙輩分？」

　　西門遠笑道：

　　「這叫做各交各的，他師父的身分更妙，就是曾經在咸陽橋上，送過你一本『無字天書』的葛文欽和石珠娘呢！」

　　皇甫正皺眉說道：

　　「葛文欽與石珠娘不是武林人物，哪裏教得出這等徒弟？」

　　西門遠揚眉說道：

　　「教出狀元徒弟的，不一定是狀元師父，葛文欽和石珠娘就憑他們的智計才華，照樣在武林中別創一派。」

　　說完，便把有關各事，向「隴右神駝」皇甫正約略說了一遍。

　　皇甫正聽完以後，指著葛嘯群點頭說道：

　　「他既是葛文欽和石珠娘的弟子，便有救了，因為我記得曾在咸陽橋上，送過葛文欽夫婦一粒『七寶續命丹』呢！」

　　西門遠搖頭笑道：

　　「那粒『七寶續命丹』，未必在他身邊。但他貼身穿著『仙藤軟甲』，只是被你掌力震昏，受傷並不太重，故而暫時莫去管他，還是先談談大哥自己的事兒要緊。」

　　皇甫正雙眉一蹙，目注西門遠冷然問道：

　　「我自己有什麼事兒好談？」

　　一面說話，一面仍自走到葛嘯群身旁，取出兩粒靈丹，餵他服下。

　　西門遠微笑說道：

　　「皇甫大哥，你的事兒瞞得了別人，卻決瞞不過小弟。」

　　皇甫正點頭說道：

　　「我也知道瞞不過你，但人各有志，你們又為何不贊成我這樣做呢？」

　　西門遠笑道：

　　「皇甫大哥，你與『落魂教主』余素英，雖是竹馬青梅的幼年舊侶，並對她一片癡情，但她對你卻是什麼態度？」

　　皇甫正揚眉說道：

　　「她雖曾誤入歧途，但對我卻並不算壞，自見我後，便立請我擔任『落魂教』中護法，並把原來所蓄的兩名面首，一齊遣散。」

　　西門遠含笑問道：

　　「皇甫大哥當年答應余素英時，有無條件？」

　　皇甫正滿面神光，朗聲答道：

　　「余素英是我少年時所鍾情愛好之人，但我忽然得疾成駝，便自慚形穢，離她而去，如今苗疆重逢，她雖駐顏有術，我卻老態龍鍾，哪裏還會有什麼重溫舊夢之想？只是站在昔年膩友立場，想以我之力，把她逐漸感化，歸諸正道，能落得個良好收場而已。」

　　西門遠遂拇指雙翹，含笑讚道：

　　「難怪武林中人，把大哥尊為『君子中的君子』，果然情懷磊落光明，令小弟好不敬佩。」

　　皇甫正嘆道：

　　「我既是如此打算，怎會對余素英提出什麼條件？只是叮囑她不許洩漏我這位護法便是『隴右神駝』皇甫正，並立即遣散了面首，並約束手下，不許再作淫邪之事。」

　　西門遠揚眉笑道：

　　「余素英能用這樣兩項條件，請到皇甫大哥，擔任『落魂教』中護法，真是便宜之至，但她是否對這兩點，均切實做到了呢？」

　　皇甫正點頭答道：

　　「兩名面首，是當面遣散，余素英並對『落魂教』下的『雙龍四鬼一枝花』等，嚴囑不許對任何人洩漏我的身分來歷。」

　　西門遠「哼」了一聲，冷笑說道：

　　「余素英的表面文章，做得倒是不錯。」

　　皇甫正蹙眉問道：

　　「西門兄這『表面文章』四字，是什麼意思？」

　　西門遠指著地下暈睡未醒的葛嘯群，向皇甫正含笑問道：

　　「皇甫大哥，倘若消息未經洩漏，葛嘯群怎會從『仙掌崑崙』藍太岳的口中，得知你在『落魂教』中？藍太岳又怎會千方百計地把我尋著，要我到野人山來救你？」

　　皇甫正勃然大怒說道：

　　「這是誰洩漏的消息？等余素英回轉落魂谷後，我一定要叫她嚴查究辦。」

　　西門遠搖了搖頭，哂然笑道：

　　「不必，不必，根本不必查辦，也根本無法查辦。」

　　皇甫正詫聲問道：

　　「西門兄，你這樣說法卻是什麼意思？」

　　西門遠雙目一張，神光電射，冷笑說道：

　　「皇甫大哥，你若當真要問，小弟也只好照實奉陳，因為關於你在此之訊，是由落魂教主余素英，親自洩漏，你還教她去查辦哪個？」

　　皇甫正怪叫一聲說道：

　　「我不信余素英會親自洩漏此事，西門兄有無證據？」

　　西門遠微笑說道：

　　「皇甫大哥莫要不信，此事是小弟親耳所聞，我在中原巧遇余素英，追蹤她千里之遙，並在黑夜之中，與她換過幾招，發現她左手小指之上，彷彿煉有一種極為惡毒的出奇功力？」

　　皇甫正接口說道：

　　「那是指甲蘊毒，傷人立死的『落魂指』，我真想不到余素英為何要洩我潛身在此身為護法之訊？」

　　西門遠笑道：

　　「這位『落魂教主』的雄心不小，她對外宣稱，連『八大高手』中的『隴右神駝』皇甫正都在『落魂教』充任護法之故，便係希望各路風雲人物，多多來歸，以襄成她的獨霸武林之夢。」

　　皇甫正雙眉緊皺，默然有頃，又向西門遠問道：

　　「西門兄，你既暗中追蹤余素英千里之遙，卻聽她向多少人道及此事？」

　　西門遠含笑答道：

　　「最少也有十人，我並另外獲知余素英的兩樁秘密。」

　　皇甫正問道：

　　「什麼秘密？」

　　西門遠搖了搖頭，緩緩說道：

　　「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皇甫大哥一心一意想勸余素英改邪歸正，她卻陽奉陰違，竟在鄱陽湖濱及九華山上，各蓄著一名面首。」

　　皇甫正雙目之中，威芒連閃，急急問道：

　　「西門兄，凡事欲有證據，你知不知道余素英所蓄的這兩名面首，是何姓名？」

　　西門遠見皇甫正事事尚替「落魂教主」余素英曲加回護，不禁搖頭嘆道：

　　「皇甫大哥，你這一問，尚幸難不倒我，我知道余素英那兩名面首，在鄱陽湖濱的一個，叫做『銀槍小羅成』白文堯，在九華山上的一個，叫做『金戟溫侯』呂卓。」

　　西門遠的語音才了，皇甫正鋼牙咬處，右掌一揮，生生擊斷了一株巨樹，氣得全身發抖。

　　西門遠駭然問道：

　　「皇甫大哥，你怎麼忽然氣成這般模樣？」

　　皇甫正頓足顫聲問道：

　　「你……你所說的『銀槍小羅成』白文堯及『金戟溫侯』呂卓，就……就……就是余素英在此當面遣散的那兩個面首無恥之輩。」

　　這幾句話兒，倒也頗出「竹劍先生」西門遠的意外，他靜靜聽完，向皇甫正微笑說道：

　　「皇甫大哥，你既知余素英對你是虛與委身，並加利用，便何必再蹚這場渾水？小弟也決不強人所難，要你掉過頭來，同滅『落魂教』，我只請你潔身遠行，抖手一走……」

　　話猶未了，皇甫正便沉聲說道：

　　「走！西門兄，你走！」

　　西門遠愕然問道：

　　「皇甫大哥，你叫我走，你自己走不走呢？」

　　皇甫正臉色如冰地，沉聲答道：

　　「我不走，你走！你把葛嘯群、姬玉花和那業已被我吊在樹上的老偷兒，一齊帶走。」

　　西門遠失聲說道：

　　「皇甫大哥，你本是有絕頂智慧之人？怎麼竟……」

　　皇甫正知道這位「竹劍先生」又想繞著圈，規勸自己，遂不等西門遠話完，便自接口笑道：「西門兄放心，我不是永遠不走，只是暫時不走。」

　　西門遠何等見識，自然一點就透，含笑問道：

　　「皇甫大哥，你是不是珍惜『落魂教主』余素英對你那點感情？不忍不告而……」

　　皇甫正連搖雙手，正色否認說道：

　　「西門兄，你說錯了，我決不是珍惜余素英對我那點虛情假意，而是珍惜我近十年來，費在這落魂谷中的一片心血，遂不得不等余素英回轉，把她一切虛偽舉措加以揭穿，然後狂笑別去，披髮入荒，永不出世。」

　　西門遠知道皇甫正這種心情，正所謂「春蠶至死絲難盡，不到黃河不死心。」遂目光一轉，點頭笑道：

　　「皇甫大哥，你是至情至性之人，確應有光明磊落之舉，小弟敬遵台命，就此告別。」

　　皇甫正聞言，揚眉笑道：

　　「西門兄，你且解救葛嘯群，我去把另外的一位『毒龍公主』及『北海神偷』帶來交你。」

　　話音了處，身形電疾騰起，閃入林內。

　　西門遠仰天吐了一口長氣，然後便功凝指掌，向葛嘯群的周身上下，一陣推拿點拍。

　　葛嘯群貼身穿有「仙藤軟甲」，所受內傷，原不太重，先前既已服食了「隴右神駝」皇甫正自煉靈藥，如今再經「竹劍先生」西門遠這一凝功施為，點拍穴道，遂告悠悠醒轉。

　　他這裏剛剛醒轉，皇甫正已把左右兩路的姬玉花、蓋方朔等二人，一齊都帶來相會。

　　西門遠為了尊重自己對皇甫正所作諾言，見人都已到齊，便立刻向皇甫正含笑說道：

　　「皇甫大哥，小弟等暫且告辭，來日有緣……」

　　皇甫正搖頭嘆道：

　　「西門兄，來日雖長，我們將卻再無緣相遇之期，因為我只等把余素英的虛偽面目揭穿以後，便即永遁塵俗。」

　　西門遠笑道：

　　「皇甫大哥不要這樣說法，人生緣會難料，或許你會突然遇見我們？或許我們也會又到落魂谷中找你。」

　　皇甫正聽得雙眉一挑，目注西門遠，朗聲叫道：

　　「西門兄，我們雖是道義之交，但皇甫正有樁事兒，卻望你各須遵守，否則我們便成為個世仇敵。」

　　西門遠微笑說道：

　　「皇甫大哥有話講請，小弟無不遵命，哪裏談得到『仇敵』二字？」

　　皇甫正冷然說道：

　　「光棍眼中莫揉沙子，我知道你們既到『苗疆』，決不肯放過『落魂教』，今日雖走，不久必將再來。」

　　西門遠點頭笑道：

　　「皇甫大哥畢竟高瞻遠矚，看得清清楚楚，我們便不為了私情，也會為了武林正義，再到這落魂谷走走。」

　　皇甫正雙目一張，精芒如電地厲聲叫道：

　　「西門兄聽真，你再來落魂谷，縱把整個『落魂教』弄得雞飛蛋打，瓦解冰消，我老駝子也決不怪你。」

　　西門遠聽到此處，急忙稱謝說道：

　　「多謝皇甫大哥，這等明辨正邪……」

　　話方落此，皇甫正連連搖手，截斷話頭說道：

　　「西門兄，你聽我把話講完，莫要斷章取義，有甚誤解。」

　　西門遠笑道：

　　「皇甫大哥，你還有什麼話兒要向小弟囑咐？」

　　皇甫正臉色如冰，沉聲說道：

　　「我要說的話兒，就是請你們等我與『落魂教主』余素英訣絕離去以後，再來衛道降魔，倘若我尚未離去，你們便來，則皇甫正必將善盡『護法』之責，與任何來犯之人，以死相搏，手下決不再留絲毫情分。」

　　西門遠滿面微笑，尚未答話，葛嘯群卻劍眉雙挑，目光如電地凝注在皇甫正身上，冷然說道：

　　「皇甫老人家，葛嘯群早就說過，你若以我師門長輩身分，便令我入龍潭，探虎穴，下鼎鑊，上刀山，葛嘯群均立時遵命，決不皺皺眉頭，但你若以『落魂教』護法身分，自恃功力，對我們橫加威嚇，則葛嘯群縱冒蜻蜓撼柱之譏，也要以爝火微光，一薄中天皓月。」

　　皇甫正聽得哈哈大笑說道：

　　「葛老弟，你不要氣惱，我方才雖打了你幾掌，但皇甫正業已歉然於懷，日後必有補報。」

　　葛嘯群冷「哼」一聲，揚眉叫道：

　　「皇甫老人家，你身為八大高手之一，又有『君子中的君子』之稱，說話務須慎重，葛嘯群請教一聲，打了人後，怎樣補報？是你準備更向我補打幾掌，還是束手不動地讓我打上幾記？」

　　皇甫正居然被他頂得無法答應，只好自行解嘲地發出一陣哈哈大笑。

　　葛嘯群委實憋了一肚子悶氣，遂在得理之下，不肯讓人地，又復冷笑幾聲，哂然說道：

　　「皇甫老人家，你不必笑，我知道你雖然臉上在笑，其實心裏在哭，以堂堂正正的曠代奇俠『隴右神駝』，竟甘心淪落為……」

　　西門遠見葛嘯群這幾句話兒說得太重，深恐使「隴右神駝」皇甫正聽在耳內，有點臉上掛不住時，惱羞成怒，反把事兒弄僵，遂趕緊一面暗施眼色，阻止葛嘯群，一面便向皇甫正施禮告別。

　　皇甫正居然毫不在意，仍自神色安詳，滿面含笑，親自把「竹劍先生」西門遠等一行四人，送出落魂谷外。

　　雙方才一分別，葛嘯群便忍不住心頭納悶，向西門遠揚眉問道：

　　「西門師伯，你一路之間，始終在暗助我們，卻為何到了最後關頭，反給我們上樁大惡當？」

　　西門遠大笑問道：

　　「葛老弟怎麼這樣說法，我何時給你們上過當兒？」

　　蓋方朔一旁苦笑說道：

　　「西門大俠，你在第二次竹枝傳訊之上，寫了『遇林入林，見鼓擊鼓』字樣，才害得我們三人大吃苦頭，走中路的葛老弟，挨了幾記內家重掌；走左路的我這老偷兒，被皇甫正一掌擊昏，吊在樹上；只有走右路的姬公主較為幸運，但也被圍入先後天五行合運的『乙木大陣』以內。」

　　西門遠失聲說道：

　　「這是你們粗心失察，怎麼能夠怪我？那第二根竹枝，是『落魂教』派駐毒龍峒的奸細所發，用意在留上一手退路，『四鬼雙龍』若能獲勝最好，萬一不敵，便把你們誘入林中，由皇甫正來下手收拾！」

　　姬玉花「呀」了一聲，向葛嘯群惶然叫道：

　　「群哥哥，毒龍峒中果然藏有奸細，不知道小玉獨自返回……」

　　西門遠不等姬玉花話完，便自笑道：

　　「姬公主儘管放心，小玉匆匆趕回，難辨敵我之下，起初確曾有相當困擾，但如今她已控制了全盤局勢，並把奸人除掉。」

　　姬玉花大喜說道：

　　「西門老人家，你怎會對毒龍峒中情事，知道得頗為詳盡的呢？」

　　西門遠笑道：

　　「我就是為了幫助小玉，肅清毒龍峒中隱患以後，再入落魂谷，才來得稍晚使葛老弟吃了一點小虧，似乎也應該像皇甫正剛才所說，對他加以補報。」

　　葛嘯群驀然想起甚事地尖聲叫道：

　　「哎呀，該死！該死！」

　　蓋方朔笑道：

　　「葛老弟，你為了何事？竟這等大驚小怪？」

　　葛嘯群俊臉微紅，苦笑說道：

　　「我們在落魂谷中，打了半天，鬧了半天，結果竟不曾獲得絲毫有關『冰心玉女』花如夢的消息，豈非……」

　　西門遠聽到此處，搖了搖手，截斷葛嘯群的話頭，向他微笑說道：

　　「葛老弟，你不必著急，我已經代你搜遍落魂谷，這位『冰心玉女』花如夢姑娘，果然不在谷內。」

　　葛嘯群劍眉深蹙說道：

　　「她不在落魂谷，卻在哪裏？」

　　西門遠笑道：

　　「葛老弟，你這『她在何處』問題，除了花如夢姑娘本身以外，只有『落魂教主』余素英才會知道，常言道：『萬般皆有定，由命不由人。』葛老弟既已為花姑娘費盡心力，暫時可以不必管她，或許會在下次再來落魂谷時，有所聞見。」

　　葛嘯群揚眉問道：

　　「我們何時再來？西門老前輩有甚安排妙算嗎？」

　　西門遠緩緩說道：

　　「假如我所料不差，落魂谷中，在五日以後，必將發生驚人劇變！」

　　姬玉花嬌笑問道：

　　「西門老前輩是怎麼知道落魂谷中的未來事情？」

　　西門遠微微一笑答道：

　　「因為，據我所知，『落魂教主』余素英在五日之內，必會從中原回轉。」

　　葛嘯群「啊」了一聲，恍然大悟說道：

　　「老前輩莫非認為『隴右神駝』皇甫正老前輩，既已盡知余素英的隱秘，則等這位『落魂教主』回轉之後，必會加以責詢，引起爭吵嗎？」

　　西門遠點頭說道：

　　「爭吵勢在必然，恐怕皇甫正與余素英之間，會鬧得不可收拾。」

　　姬玉花笑道：

　　「他們既是昔年情侶，又在野人山中相處多時，縱或有甚爭執，應該也會彼此互加諒解。」

　　西門遠嘆息一聲，搖頭說道：

　　「姬姑娘，愛的反面，就是恨。換句話說，假如『隴右神駝』皇甫正，發現他一向傾愛的『落魂教主』余素英，對他果然完全是利用欺騙以後，決不會委委屈屈地充任什麼『落魂教』中護法。」

　　姬玉花揚眉問道：

　　「老前輩，皇甫正若與余素英當真鬧翻，會不會立即變臉為仇，站在敵對的地位？」

　　西門遠一面緩步前行，一面笑道：

　　「這要看站在什麼角度來看，假如站在『隴右神駝』皇甫正的立場，我料他決不會與余素英翻臉成仇，只是在叫破對方的卑鄙行為以後，或是縱聲狂笑，或是縱聲大哭地拂袖而去。」

　　姬玉花點頭說道：

　　「老前輩這種推斷，頗與『隴右神駝』皇甫老前輩，肝膽照人的性情相合，但不知『落魂教主』余素英又會採取什麼樣的舉措？」

　　西門遠想了一想，含笑答道：

　　「君子之心易猜，小人之腹難料，我認為余素英可採取的舉措雖多，卻有兩種手段的可能成分最大。」

　　葛嘯群劍眉雙挑，朗聲問道：

　　「西門老前輩認為『落魂教主』余素英，將對皇甫老前輩如何？」

　　西門遠應聲答道：

　　「因為『隴右神駝』皇甫正，若肯在『落魂教』中繼續擔任『護法』，則無論名、實，均對余素英的助力太大，故而她定會想盡花言巧語，加以解釋，甚至略假詞色，利用皇甫正感情上的弱點，使這『隴右神駝』再度就範。」

　　葛嘯群聽到此處，劍眉雙挑，目射神光，說道：

　　「西門老前輩，我認為像皇甫老前輩那等肝膽照人的血性漢子，平時雖易加欺騙籠絡，但一旦使其意冷心灰之後，卻極難再令其改變立意絕情的堅強意志，故而，我倒認為余素英恐怕無法把她這位得力護法留住。」

　　西門遠看了葛嘯群一眼，點頭笑道：

　　「葛老弟這種看法，確是皇甫正的知音，但余素英在確知第一種手段無法奏效之時，必將採取第二種手段。」

　　葛嘯群問道：

　　「余素英既蘊兇心，必具辣手，她會不會在所願難獲之下，索性對皇甫老前輩，有所不利？」

　　西門遠長嘆一聲，點頭答道：

　　「這就是最令人擔憂之處，也就是我適才所說即將再入落魂谷的原因。」

　　說到此處，忽向姬玉花含笑叫道：

　　「姬公主，我有一件事兒，想請你略加助力。」

　　姬玉花躬身笑道：

　　「西門前輩有何令諭，儘管見示，姬玉花恭遵差遣。」

　　西門遠微笑說道：

　　「我想請姬公主密令你峒內苗民，對落魂谷嚴加監視，發現『落魂教主』余素英自中原回轉以後，便立即報與我們知曉。」

　　姬玉花嫣然笑道：

　　「這樁事兒，並不難辦，但不知老前輩法駕何往？能否就在我毒龍峒中，小住數日？」

　　西門遠目光微注，在葛嘯群及姬玉花身上來回一掃，揚眉微笑說道：

　　「葛老弟與姬公主均具上乘根骨，是武林中難得一見的罕世奇葩，能得相逢便是緣，我頗想利用這三數日光陰，對你們略盡一些栽培灌溉之責。」

　　葛嘯群與姬玉花聞言，不禁大喜過望，立即雙雙拜謝。

　　西門遠含笑說道：

　　「葛老弟，你根骨既佳，又復自幼便蒙你義父『大漠金雕』軒轅亮悉心培植，把根基打得極好，一切功力，均會與日俱增，無須特別培植，故而我只想把畢生精研獨創的兩招劍法傳你。」

　　葛嘯群連連點頭，西門遠又復說道：

　　「這兩招劍法，一招是在平地施為，名叫『奮揚正氣誅胡虜』，一招是在空中施為，名叫『倒瀉天河洗甲兵』。」

　　葛嘯群肅然起敬說道：

　　「老前輩真是有心人，連這兩接劍法名兒，都起得既富民族意識，又復蘊有慈悲願望。」

　　西門遠點頭嘆道：

　　「國破山河在，黃魂永不消，所謂民族意識，是黃帝子孫數千年來立世之本，只要能夠發揚光大，則絕者繼，滅者興，終必有禹甸重光之日，方今生靈塗炭，韃騎縱橫，我默參運數，暫時雖難與天爭，但最多兩百年後，氣機必將剝復，尚望葛老弟於遊俠四海，交結英俊之便，隨時宣揚正義，灌輸民族意識，在潛移默化之中，培植復興氣運。」

　　葛嘯群喏喏連聲，躬身受教。

　　西門遠目光轉注到「毒龍公主」姬玉花身上，微笑說道：

　　「姬公主，你的稟賦方面，決不在葛老弟之下，只可惜幼時純任天然發揮，未像他經過曠代高手，有步驟有計劃地調教培植，故而，我不想傳授你什麼劍招掌法，卻想替你把周身經脈穴道，打通一遍，對你也就助益不小。」

　　姬玉花更是驚喜萬分，高興得有點不知如何是好！

　　蓋方朔靜聽至此，忽然止步不行，一把拉住「竹劍先生」西門遠的衣袖，怪笑連聲說道：

　　「西門兄，你既要傳授葛老弟兩招獨創精妙劍法，又要替姬公主打通『任督二脈』生死玄關，卻對我這老偷兒，怎樣打發？三人同行，兩人有慶，倘若單單使我落空，我卻不管你是什麼馳名的『崑崙竹劍先生』，也非大大偷你一票不可。」

　　西門遠看了蓋方朔一眼，微笑說道：

　　「蓋兄莫要惱火，我昔年創有一套『空空掌法』，似乎正適於傳贈你這妙手神偷。」

　　蓋方朔聞言，大喜說道：

　　「西門兄，這『空空掌法』共有多少招式，你要傳授便立刻就傳，免得夜長夢多，使我老偷兒歡喜得睡不著覺。」

　　西門遠微笑說道：

　　「這套『空空掌法』，共有九九八十一招，我繪有圖形，蓋兄一看便知，可以自行研練。」

　　蓋方朔哈哈大笑，伸出手來笑道：

　　「拿來，拿來，西門兄只要把圖形給我，你便可以專心的栽培葛老弟和姬公主了。」

　　西門遠揚眉笑道：

　　「江湖行道，切忌過貪，蓋兄既已把我懷中的『空空掌法圖形』偷走，怎麼還想要第二份呢？」

　　這幾句話兒，把葛嘯群、姬玉花聽得均向蓋方朔愕然凝目。

　　蓋方朔臉上微紅，從腰間摸出一卷紙來，遞向西門遠，並自赧然笑道：

　　「崑崙竹劍，果然名不虛傳，我老偷兒生平下手偷人，包括『勾漏獨夫』歐陽彝在內，均未被對方當時發覺。」

　　西門遠失笑說道：

　　「這卷『空空掌法圖形』，我已聲明贈送蓋兄，閒來研參解悶之用，你怎麼又要還我？」

　　蓋方朔苦笑說道：

　　「西門兄既然真肯厚賜，老偷兒自不願卻之不恭，寧可受之有愧的了，但我卻要向西門兄請教一聲，你是怎麼發覺我對你下手的呢？」

　　西門遠笑道：

　　「這事極為簡單，毫不神秘，只因我早就知道蓋兄是位妙手無雙的蓋代神偷，在你拉住我衣袖問話之際，加深警惕，特別注意而已。」

　　蓋方朔連連點頭的，含笑說道：

　　「對極，對極，由此可見那『勾漏獨夫』歐陽彝，是個笨蛋，比不上西門兄……」

　　西門遠接口笑道：

　　「歐陽彝一點都不會笨，只因他事先不知蓋兄的『北海神偷』大名，才未加以注意。」

　　群俠一路談笑，回到毒龍峒內，姬玉花立即密派心腹苗人，監視落魂谷中動靜，只等發現「落魂教主」余素英的蹤跡歸來，便飛報給自己知曉。

　　西門遠囑咐準備了一間靜室，先把那兩招「奮揚正氣誅胡虜」及「倒瀉天河洗甲兵」劍法和「空空掌法」的精妙之處，分別向葛嘯群、蓋方朔傳授一遍，命他們自加練習，然後便攜同姬玉花進入密室，施展上乘玄功，替她打通「生死玄關」及「任督二脈」，使這位「毒龍公主」在內功真力方面，得以突飛猛進。

　　一晃三日，姬玉花的全身穴道經脈，已被「竹劍先生」西門遠，以「太玄真氣」完全打通，在那圓姿替月，秀靨如花的臉龐兒上，更流露出一處寶光神采。

　　葛嘯群天生異稟，聰悟過人，對西門遠所傳的兩招精妙劍法，他研練得有了七成火候。

　　只有蓋方朔所得之「空空掌法」招式稍多，一時難以練習純熟，但他有圖形在身，可以按圖索驥，循序漸進，也就毫不著急。

　　西門遠見他們均有如此悟性，不禁高興異常，向葛嘯群含笑叫道：

　　「葛老弟，好在『落魂教主』余素英返抵落魂谷的密報尚未到來，我想索性儘管利用這段寶貴光陰，再與你密室相對，坐上一日一夜。」

　　葛嘯群微笑說道：

　　「西門師伯，你要與我密室相對做甚？小侄幼蒙義父深恩，早就把『任督二脈』及『生死玄關』打通了呢！」

　　姬玉花瞪他一眼，佯嗔說道：

　　「群哥哥，你怎麼這樣不識抬舉？西門老前輩既然對你垂青，總有你的特別好處。」

　　西門遠目注葛嘯群，點頭笑道：

　　「葛老弟，姬公主說得極對，我因風萍浪跡，門下尚無傳人，如今既愛你天悟神聰，靈根俠骨，又是好友『大漠金雕』軒轅亮的悉心培植義子，遂想索性把我壓箱底的功夫，自以為尚具精妙的『太玄真氣』，傳授給你。」

　　葛嘯群聞言，方自喜出望外，心頭騰騰亂跳之際，西門遠繼續笑道：

　　「但你雖學會『太玄真氣』，並由我加以相當助力，增強火候，仍難於短期之內發揮妙用。」

　　葛嘯群揚眉問道：

　　「眼前既無法施為，卻不知要到何時，方能由心運用？」

　　西門遠想了一想，含笑答道：

　　「假如老弟能專心絕學，勤練不輟，再若遇上些罕世機緣，則在『五刀派』的開派大會之上，定能藝震群魔，把那『勾漏獨夫』歐陽彝，大大地嚇上一跳。」

　　葛嘯群大喜過望，這回卻是他磨著「竹劍先生」西門遠，立即進入密室，封閉門戶。

　　蓋方朔見狀，微嘆一聲，向姬玉花搖頭說道：

　　「姬公主，你看葛老弟的福緣，多麼深厚？如今，他幾乎等於一身而得『大漠金雕』軒轅亮、『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及『竹劍先生』西門遠等三位曠代高人的精湛絕藝了呢！」

　　姬玉花也好生替葛嘯群高興，揚眉嬌笑說道：

　　「蓋大哥說得對，這一日一夜之間，對我群哥哥的關係，太為重大，但望能平安度過，不要發生什麼變故才好。」

　　誰知天下事終難十全十美，盡如人願，姬玉花希望在這一日一夜之間，能夠平平安安，但偏偏恰在此時，發生變故。

　　西門遠與葛嘯群進入石室，閉關一日之下，突獲苗人密報，說是「落魂教」主余素英，業已率領十來名中原高手，回轉落魂谷內。

　　姬玉花獲得密報，不禁柳眉深蹙地，向蓋方朔說道：

　　「蓋大哥，這『落魂教主』余素英，為何不晚回一夜？竟恰在我群哥哥頓悟絕藝的要緊關頭到來。」

　　蓋方朔見姬玉花一面說話，一面便欲敲擊石壇，向密室中的「竹劍先生」西門遠，報告密訊，遂搖手含笑叫道：

　　「姬公主，你最好暫時莫去招惹他們，等到今夜一過，天色微明，葛老弟大功告成以後，再復同去落魂谷，不是便無所耽誤了嗎？」

　　姬玉花嫣然笑道：

　　「蓋大哥，照你這種意見，對方對於群哥哥方面，自然無甚耽誤，但不知會不會對於那位『隴右神駝』皇甫正老前輩方面，構成危機？」

　　蓋方朔雙眉一挑，接口問道：

　　「姬公主，你這『危機』二字，卻是什麼意思？」

　　姬玉花皺眉說道：

　　「落魂教主余素英手辣心狠，會不會就在這一夜之間，對皇甫正老前輩，暗加算計？」

　　蓋方朔搖手笑道：

　　「姬公主，你不要把『落魂教主』看得太高，把『隴右神駝』看得太笨，余素英的虛偽面目，既已被西門先生向皇甫正揭開，她還能對那皇甫神駝怎樣？故而我認為這區區一夜光陰，無足為慮，且等明日清晨，他們功成出室，把密訊告之以後，立即一齊趕赴落魂谷內便了。」

　　姬玉花聞言，細一思忖，覺得這一夜光景，對於「隴右神駝」皇甫正來說，果似不大重要，但對於葛嘯群來說，卻重要無比。

　　輕重既然有別，她自然起了偏心，遂暫時按下這樁密報，等到次日天明，葛嘯群的「太玄真氣」初步功成以後，才告知「竹劍先生」西門遠，說是「落魂教」主余素英，業已回轉落魂谷內。

　　誰知姬玉花與蓋方朔的判斷，恰好適得其反，這一夜光陰，對於葛嘯群來說，其利甚微，對於皇甫正來說，則其害甚重。

　　毒龍峒內情形，暫時不提，且說落魂谷內之事。

　　「落魂教主」余素英在中原羅致了十名武林好手，一同回轉落魂谷後，因不見「冰心天女」花如夢與「金環惡鬼」姬拉，遂向「天機惡鬼」杜無蒙加以查詢。

　　杜無蒙把谷中情事，低聲稟告余素英，並稱因敵人功力太高，連敗雙龍四鬼，自己才設計把對方騙入林中，由皇甫護法，下手收拾。

　　余素英微笑說道：

　　「皇甫護法功力通神，他一出手，葛嘯群、姬玉花以及那蓋方朔等，必然絕無倖理。」

　　杜無蒙搖頭說道：

　　「皇甫護法，雖然制住敵人，卻又放掉，並親自送出落魂谷外。」

　　余素英「哦」了一聲，目光微轉，從袖中取出一根紅色令箭，交與「雷公惡鬼」烏嘉說道：

　　「烏堂主，你持我『赤敕令』，去請皇甫護法，來此議事。」

　　烏嘉恭身領命，前去傳令召喚「隴右神駝」皇甫正，但卻只獨自回轉，並弄得鼻青臉腫，神情好不狼狽。

　　余素英愕然問道：

　　「烏堂主，你怎麼了？難道不曾見著皇甫護法？」

　　烏嘉取出一根業已折斷的紅色令箭，交還余素英，神色憤然說道：

　　「皇甫護法不但不遵命前來，反而折斷『赤救令』，並把我打了一掌，遂出林外。」

　　余素英眉峰一聚，自語說道：

　　「他身為『落魂教』護法，怎會不遵教主法令？定是你傳諭之時，過於魯莽，才將他有所激怒。」

　　「雷公惡鬼」烏嘉方待辯說，「天機惡鬼」杜無蒙已向余素英，躬身道：

　　「烏素確頗拙於詞令，請教主再賜下一根法令，由杜無蒙前去召喚皇甫護法。」

　　余素英點了點頭，微嘆說道：

　　「皇甫護法，是我多年舊交，說不得，只好對他特別寬縱一些，倘若他人敢違我令，必將陳屍谷中，毫無僥倖。」

　　說到此處，又自袖中摸出了一根黑色令箭，遞與「天機惡鬼」杜無蒙，向他沉聲說道：

　　「杜堂主，你再持我的『黑敕令』，去請皇甫護法，來此議事，但言語中不妨放得和藹恭敬一些。」

　　杜無蒙領命而去，但不久以後，也是獨自回轉。

　　余素英好不訝然，目注「天機惡鬼」杜無蒙，皺眉問道：

　　「杜堂主，難道又在皇甫護法之前碰了釘子？」

　　杜無蒙又取出一根被折斷的黑色令箭，交還余素英，搖頭苦笑道：

　　「皇甫護法根本不容我說話，便把這『黑救令』搶去折斷，並說了幾句話兒，要我轉告教主。」

　　余素英臉色鐵青地，沉聲問道：

　　「杜堂主無妨直言，皇甫護法要你轉告我的，是一些什麼話兒？」

　　杜無蒙苦笑說道：

　　「皇甫護法說他最討厭什麼『黑紅敕令』，命我轉告教主，不必擺什麼教主架子，有事可去林內見他。」

　　余素英聞言，目中兇芒微閃，但旋即神色平和地點頭失笑說道：

　　「他也責怪得對，我在多年老友之前，何必還擺什麼教主架子？」

　　杜無蒙見余素英一面自語，一面站起身形，遂躬身賠笑問道：

　　「教主當真要親往林中，與皇甫護法談話嗎？」

　　余素英點頭笑道：

　　「我因中原之行，久別故人，遂想與皇甫護法略為敘舊，這是朋友私交，原非教中公事，用不著傳令召喚，倒也難怪皇甫護法勃然震怒，以為我在擺架子了。」

　　杜無蒙聞言，暗佩教主氣度，又復賠笑問道：「教主要何人侍同入林？」

　　余素英不等杜無蒙再往下說，便自搖手笑道：

　　「林中敘舊，何用侍從？我不需任何人同行，杜堂主且與他們，為新近參加本教的十二名中原武林好手安排居處，並告此間的各種法規忌諱便了。」

　　杜無蒙唯唯領命，余素英遂飄然踅向「隴右神駝」皇甫正的所居林內。

　　皇甫正此時正在一株古松之下，倚石而臥，雖然遙見「落魂教主」余素英親來，卻仍不加理睬，高臥如故。

　　余素英果然完全收斂起教主威風，走到皇甫正所臥巨石之旁，在石上坐下，揚眉笑道：

　　「小妹此次中原之行，去得頗久，鎮日思念大哥，大哥一向可好？」

　　皇甫正哈哈一笑說道：

　　「我這老駝子，老醜鬼，倒沒有什麼不好，只是對『落魂教』中的護法一職，當得有點不耐煩了。」

　　余素英眉頭微蹙，目注皇甫正，幽幽問道：

　　「大哥怎麼有『不耐煩』之語，你不是曾經立誓願意永遠幫助我嗎？」

　　皇甫正怪笑答道：

　　「我不是忘了誓言，而是覺得必須『幫而有助』，才見交情，倘若『幫而無助』，還不如不幫的好。」

　　余素英微微一笑說道：

　　「大哥說哪裏話來？有你『隴右神駝』四字，已替小妹的『落魂教』放射出了不少光輝，怎會沒有助益？」

　　皇甫正「哦」了一聲，怪笑問道：

　　「余教主，我記得當初歸入『落魂教』中，曾對你再三囑咐，不可向任何人洩報我的姓名身分，如今，你居然不打自招，承認要把我的『隴右神駝』四字，當作招牌使用。」

　　余素英想不到自己竟把話說漏，遂趕緊賠笑叫道：

　　「大哥莫要誤會，我這只是作個比喻而已，怎會違背初衷，拿你名號來作招牌呢？」

　　皇甫正「哼」了一聲，也不再對此多辯，只是向余素英揚眉問道：

　　「你知不知道『三國』之時，徐庶為何要向劉備『走馬薦諸葛』？」

　　余素英毫不考慮地，應聲答道：

　　「這是徐庶自知才具不及臥龍，遂向劉備薦賢以代。」

　　皇甫正點頭笑道：

　　「你說得對，如今『落魂教』群雄畢集，教運方降，我老駝子卻又老又駝，委實羞於尸居於『護法』之位，故而也想效法『徐庶走馬薦諸葛』般，來個薦賢以代。」

　　余素英聞言笑道：

　　「大哥莫要對小妹耍笑，當世中哪有比你更高明的人物？」

　　皇甫正連聲狂笑說道：

　　「有，有，我夾袋中便有兩個人才，足以對你舉薦。」

　　余素英聽他說得煞有介事，不禁勾動了好奇之心，向皇甫正問道：

　　「大哥所說的這兩位高人是誰？他們住在哪裏？」

　　皇甫正眼角斜睨余素英，冷冷答道：

　　「他們兩位，一位住在鄱陽湖濱，一位住在九華山上。」

　　這兩句話兒，把個「落魂教主」余素英，聽出了一身冷汗。

　　她雖然心驚，卻總覺「隴右神駝」皇甫正遠居苗疆，絕不會知道自己的中原秘密，這鄱陽湖濱、九華山上之語，或許只是一種奇妙巧合。

　　余素英念動及此，索性神色自若地繼續問道：

　　「這兩位高人，既住在鄱陽湖濱和九華山上，卻不知是何名號？」

　　皇甫正因迷戀余素英頗深，故而對於西門遠所告秘訊，原本只信八成，但如今冷眼旁觀，卻從余素英的神色變幻之間，看出全屬實情，決無虛假。

　　他心中一冷，便長嘆一聲說道：

　　「你還以為我被你悶在葫蘆之中，真要逼我說嗎？」

　　余素英明知不妙，但已騎虎難下，只好硬著頭皮，裝得若無其事地向皇甫正淡然笑道：

　　「大哥儘管請說，何必吞吞吐吐？你這副神情，倒好像是小妹有甚見不得人的把柄，落在你的手內。」

　　皇甫正冷哼一聲說道：

　　「這真叫『不見棺材不落淚，不到黃河不死心』，逼得我只好直言奉告，那住在鄱陽湖濱的一位，叫做『銀槍小羅成』白文堯，住在九華山上的一位，名叫『金戟溫侯』呂卓。」

　　「銀槍小羅成」白文堯及「金戟溫侯」呂卓之名入耳，余素英便知萬事皆休，不禁呆在當地。

　　皇甫正完全證實了「竹劍先生」西門遠所說不虛，鼻間忽覺奇酸難耐，彷彿有兩行英雄淚珠，即將奪眶而出。

　　他哈哈一笑，竭力抑制住將流情淚，從所臥大石之上，緩緩坐起身形。

　　余素英神情木然地望著這位與自己舊情甚深的「隴右神駝」皇甫正，顫聲問道：

　　「皇……皇甫大哥，你……你……是不是想要……要走了？」

　　皇甫正苦笑答道：

　　「我不走做甚？是你好意思把我再留在此地？還是我好意思再住這落魂谷中？」

　　余素英驀然臉色一變，咬牙說道：

　　「好，大哥既然執意要走，小妹便吩咐擺酒設宴，齊集『落魂教』中人物，替皇甫護法餞行。」

　　皇甫正搖頭嘆道：

　　「天際閒雲，塘邊野鶴，聚則是緣，散卻是數。你又何必設宴餞行，多此一舉？何況別人飲在腹的是佳釀美酒，我皇甫正飲在腹中的，卻是滿眶情淚。」

　　這幾句話兒，原本淒厲得令人不忍卒聞，但聽到「落魂教主」余素英耳中，卻好似無動於衷地，冷然說道：

　　「皇甫護法，你莫要錯會了意，我這一席餞行宴，不是為了你我私情，而是遵照『落魂教』的教規而設，你若敢赴席，我決不循私。否則便悄悄由秘道之中逃去，我也略念舊情，不加追戳就是。」

　　皇甫正聽完余素英所說，不禁虎目雙睜，狂笑說道：

　　「好！余教主既然擺出做教主的威風，我皇甫正也願意遵守教規，在今夜三更，領受你一席『落魂之宴』。」

　　余素英冷然說道：

　　「皇甫護法，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只要你在『落魂宴』上，第一杯酒兒下喉之前，肯對我宣誓效忠，我便仍恢復你的護法地位。」

　　皇甫正狂笑揚眉說道：

　　「教主深恩，皇甫正至為感激，但願我到了赴落魂宴時，能接受你的意見。」

　　余素英目閃寒光，又向這位已對自己意冷心灰的「隴右神駝」皇甫正，狠狠盯了幾眼，便即退出林外。

　　星移斗轉，轉眼三更。

　　一席「落魂大宴」及另一席酒宴，均陳設在葛嘯群、姬玉花、蓋方朔等人上次前來曾經落座較技的水榭之內。

　　「落魂大宴」席上，共有七個人兒，也共有七杯美酒，七盤大菜，但卻設了八個座位。

　　七個人兒是黑龍大師、赤龍真人、「誅心惡鬼」魏三泰、「天機惡鬼」杜無蒙、「雷公惡鬼」烏嘉，曾經執掌過令旗督陣的青衣小童，以及「落魂教主」余素英。

　　七杯美酒，斟得滿滿，分放在七人面前，但卻無人取飲。

　　七盤大菜，則均用特號巨碗，扣得緊緊，看不出盤中盛的是什麼駝峰豹胎，龍肝鳳髓之屬？

　　第八個座位空空，顯然是為「隴右神駝」皇甫正所留，但奇怪的是這個座位之上，卻既無杯盤，又無碗筷。

　　另外一席酒宴，則設在「落魂大宴」之側，席上坐的便是「落魂教」主余素英這次從中原帶回落魂谷的各位武林高手。

　　「落魂大宴」席上，無人舉杯，無人舉箸，也無人互相笑語。

　　另一席酒宴之上，也是如此。

　　故而，整座水榭之中，形成了一片沉寂，並沉寂得陰氣森森，極為可怕。

　　天色剛到三更，這沉寂便被打破。

　　因為「隴右神駝」皇甫正來得很準時，他那條高大魁梧，微覺佝僂的白髮身影，在恰好三更之際，飄進了這沉寂得有點怕人的陰森水榭。

　　「刷！」

　　這時席上諸人，離座起立之聲，所起立之人，便是「落魂教主」余素英由中原帶來的那些武林高手。

　　常言道：「人的名兒，樹的影兒」，「隴右神駝」皇甫正不僅名列當世武林的「八大高手」之一，他並有「君子中的君子」美稱，自然能贏得江湖人物的一致尊敬。

　　「落魂教主」余素英見狀，冷然發話說道：

　　「各位請坐，皇甫正只是本教中有始無終的一名護法，並不是威權顯赫的太上教主。」

　　這幾句話兒，說得太重，聽得向皇甫正起立相迎的那般武林高手，只好神情尷尬地紛紛落座。

　　皇甫正對此倒不大在乎，只是聲若洪鐘地「哈哈」一笑，向「落魂教主」余素英抱拳說道：

　　「余教主，有始無終的皇甫正，歸志已決，特來辭行。」

　　余素英冷冷一笑，沉聲問道：

　　「皇甫正，在你離開落魂谷前，總還是『落魂教』中的護法身分，你願不願意遵守教規？」

　　皇甫正「哈哈」大笑答道：

　　「願意，願意，本護法敬遵教主令諭。」

　　余素英指著落魂宴上的空位道：

　　「既然如此，皇甫護法便請入座，因為凡屬中途脫離本教之人，按照教規，必須以落魂宴餞行，要請你嚐上七樣餞行菜，飲上七杯餞行酒。」

　　皇甫正雙手一拱，揚眉笑道：

　　「多謝，多謝，畢竟還是余教主對故人有情，要使我老駝子既醉且飽而去。」

　　他一面發話，一面就在那既無杯盤，又無碗筷的空位之上安然落座。

　　余素英面容一冷，目光微注坐在自己身邊的青衣小童，向他神情堅決地，斬釘截鐵說道：

　　「虎兒，由你開始，向皇甫護法敬菜。」

　　青衣小童聞言，遂把自己面前那隻扣盤巨碗伸手揭起。

　　巨碗一揭，方使人看出盤中是條細如筆桿，盤成一堆的墨黑小蛇！這蛇兒頭形如鏟，但身上又有十數道環狀白線，彷彿把那墨黑蛇身，分成了無數小節。

　　隔席旁觀的那些武林高手之內，不乏久走蠻芒，深明怪異之人，認出這條頭形如鏟，全身墨黑，並有白色環紋的細小奇蛇，是由「銀腰帶」及「墨線閻羅鏟」等兩種蛇兒交合而生，毒怪極為猛烈。

　　青衣小童揭開巨碗，口內「噓」的一聲，那條怪蛇便自盤中竄起，化成一線墨光，向皇甫正迎面飛來。

　　如此敬菜方式，委實別開生面，那些初到落魂谷中的武林高手，均屏息凝目地靜看這位手邊未設杯盤碗筷的「隴右神駝」皇甫正，對於這第一道敬菜，卻是如何消受？

　　照他們的想法，「隴右神駝」皇甫正多半是伸手捉住這條迎面飛來的墨黑小蛇，加以弄死棄去。

　　但這種蛇兒，毒性太烈，皇甫正除非練有萬邪不侵的「無相神功」，真氣微注，指掌成鋼，方可安然無虞，否則縱使把蛇兒接住弄死，也必將中了蛇毒，於不知不覺之下，漸漸侵入臟腑。

　　誰知他們所想，完全不對。

　　因為他們想的只是常理，而「隴右神駝」皇甫正卻是非常人，非常人便自然有他的非常手段。

　　眼看一線墨光迎面飛到，皇甫正卻既未伸手，又未閃身，只是倏然將口一張，把那蛇頭咬住。

　　蛇性之毒，連沾手都有相當危險，皇甫正居然用口咬蛇豈不使旁觀眾人驚奇欲絕。

　　但這只是剛剛開始的驚人之事，更使人難信的驚奇之事，仍將接踵而來。

　　皇甫正咬住蛇頭以後，並未把蛇吐掉，居然生吞活嚼，把這條毒蛇連皮帶骨吃下腹內。

　　這樣一來，簡直使旁坐諸人看得發呆，張口結舌，嘆為觀止。

　　蛇肉確是美味，且越是毒蛇，其味越妙，嗜食之人，亦不在少，但古往今來，恐怕絕無任何一人，膽敢如此吃法，因不僅蛇鱗蛇骨，消化甚難，尤其是口中毒囊，如何可以吃得？

　　皇甫正一陣大嚼，把旁觀眾人都嚼得毛骨悚然，連「落魂教主」余素英，也有點眉頭暗蹙。

　　他把整條毒蛇吃完，舉袖拭去了唇角之間的淋漓蛇血，向余素英微抱雙拳，縱聲狂笑說道：

　　「好吃，好吃，多謝余教主賞賜我的第一道餞行美味。」

　　余素英淡笑一聲，又復側顧青衣小童說道：

　　「虎兒，你應該循序而行，敬菜以後，便即敬酒。」

　　虎兒如言捧杯起立，向皇甫正含笑說道：

　　「皇甫護法遠行在即，請接受虎兒一杯敬酒。」

　　皇甫正揚眉一笑，伸手把杯接過。

　　他正自舉杯就唇，虎兒忽然搖手叫道：

　　「皇甫護法，你知不知道這杯餞行酒中，下有『七步斷魂散』？」

　　皇甫正軒眉狂笑說道：

　　「我老駝子向來是銅澆心肺，鐵鑄肝腸，慢說酒中下有『七步斷魂散』，便下了『三步斷魂散』，也減不去我半絲酒興。」

　　說罷，目光如電，一掃群雄，忽然朗聲吟道：

　　「自有神功超眾俗，每將肝膽照人紅，何辭毒酒過腸中……」

　　一面朗吟，一面便把那杯下有「七步斷魂散」的毒酒徐徐飲盡。

　　皇甫正談笑自若地吃了一道餞行毒菜，飲了一杯餞行毒酒，這身神功絕藝，這份氣概豪情，自然看得隔席群雄傾服而已，越發對這位當代大俠「隴右神駝」，增加了幾分敬佩。

　　但「落魂教主」余素英卻有些下不來台，臉色如冰地向「雷公惡鬼」烏嘉，沉聲說道：

　　「烏老四，如今該你向皇甫護法敬菜敬酒。」

　　烏嘉也採取與青衣小童虎兒同樣動作，伸手把自己面前的扣盤巨碗揭起。

　　這盤中所盛，並非活物，卻是一盤血紅色的液汁。

　　烏嘉目注「隴右神駝」皇甫正，躬身抱拳，用極為純熟流利的漢語說道：

　　「皇甫護法，這盤餞行佳餚，是摻有『千年鶴頂紅』的新鮮的『鴆血』，滋味雖好，毒性卻非尋常可比……」

　　話猶未了，「呼」一聲，席前血光耀眼。

　　原來那盤摻有「千年鶴頂紅」的新鮮鴆血，業已被「隴右神駝」皇甫正運用玄功真氣，吸成一線血紅，飛投進他的口中，彷彿又吃得津津有味。

　　慢說水榭中的「落魂教」雙龍三鬼及新到群雄看得怵目驚心，連余素英心中也有點驚懼。

　　因為余素英估量「隴右神駝」皇甫正的功力，與自己不過在伯仲之間，互有長短，他怎會膽敢服食這多罕世毒物，眼前縱或能倚仗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內家神功，聚集毒力，暫加禁制，但到了功力難禁，奇毒發作之時，卻是怎生處置？

　　余素英驚奇揣想之際，「雷公惡鬼」烏嘉又復雙手捧起酒盅，向皇甫正賠笑說道：

　　「皇甫護法的神功絕藝，委實驚人，大概業已練成了金剛不壞之體，烏嘉遵守教規，奉命行事，這盅餞行酒……」

　　皇甫正不等他話完，便自劈手奪過酒盅，湊向鼻端，嗅了一嗅，目注烏嘉，揚眉怪笑問道：

　　「烏老四，你不必廢話，今夜既有了這多罕世難覓的出奇美味佳餚，我老駝子怎肯不飲？怎肯不吃？但如今我卻要問你一句話兒，你必須據實相答。」

　　這位「隴右神駝」雖是帶笑發話，但雙目中的精芒如電，炯炯逼人！竟嚇得那素極兇橫的「雷公惡鬼」烏嘉，有點心膽生寒，不敢與皇甫正目光相對，垂頭答道：

　　「皇甫護法有話儘管請問，烏嘉知無不答。」

　　皇甫正向手中酒杯看了一眼，目注烏嘉，沉聲問道：

　　「烏老四，這杯餞行酒中，為什麼沒有毒質？」

　　「雷公惡鬼」烏嘉全身驀然一震，未能立即答話。

　　皇甫正厲聲叱道：

　　「烏老四，不許遲延思忖，趕快說出實話。我老駝子未離這『落魂大宴』之前，仍是『落魂教』中的護法身分，小心我像對付『金環惡鬼』姬老三那樣，把你立劈掌下。」

　　這位「隴右神駝」叱吒暗嗚，威風凜凜，嚇得這位「雷公惡鬼」心驚膽戰，遍體颼颼，烏嘉終於不敢不答，顫聲答道：

　　「皇甫護法，這……這……這酒中雖……雖沒有下毒，卻……卻……卻下了我……我們苗人特有的『蜈蚣惡蠱』。」

　　皇甫正聞言之下，不禁發出一串極長聲的哈哈大笑。

　　這一陣哈哈大笑，只笑得「雷公惡鬼」烏嘉魄散魂飛，面色如土。

　　「落魂教主」余素英也有點忐忑不安，不知「隴右神駝」皇甫正是否怒極而笑？就要翻臉動手。

　　誰知皇甫正笑聲收後，竟換了副夷然自若的神情，向「落魂教主」余素英淡淡說道：

　　「余教主，我老駝子情癡骨賤，甘聽號令，你若想要皇甫正這條老命，只消隨口吩咐上一句話兒，何必這等大費心思？又是毒蛇，又是『七步斷魂散』，又是摻有『千年鶴頂紅』的『鴆血』，甚至在酒中用上了無形無色無味無臭的苗人『蜈蚣惡蠱』。」

　　「落魂教主」余素英臉上一紅，被這詞鋒若劍的「隴右神駝」問得無話可答。

　　皇甫正哈哈一笑，舉著手中酒杯，又復說道：

　　「其實『蜈蚣惡蠱』雖然厲害，卻還不至能令我老駝子對它有絲毫畏懼，不敢進口。」

　　話音方了，舉杯就口，雙眉軒處，竟神采飛揚，把這杯藏有「蜈蚣惡蠱」的餞行酒兒，喝得乾乾淨淨。

　　接著皇甫正大展神威，連吃了七道餞行毒菜，連飲了六杯餞行毒酒，只剩「落魂教主」余素英面前的一杯毒酒，尚未飲下。

　　余素英站起身形，雙手捧杯遞過，含笑叫道：

　　「皇甫大哥，你只要再把這杯餞行酒兒飲盡，便符合本教教規，可以解除『護法』之職，還你自由自在。」

　　皇甫正點頭一笑，雙手接杯，但突然施展「和合連環手」法，把余素英的左右脈門一齊扣住。

　　余素英決未想到皇甫正竟在只剩最後一杯餞行酒兒尚未飲下之前，會向自己襲擊，根本就疏神無備。

　　何況「隴右神駝」具有多高功力？多快手法？一個有意，一個無心，怎還不扣個正著？

　　雙手脈門被扣，皇甫正再復指上一加勁力，便使這位奸刁狠辣，號令群雄的「落魂教主」余素英癱在席上。

　　黑龍僧、赤龍道、「誅心惡鬼」魏三泰、「天機惡鬼」杜無蒙、「雷公惡鬼」烏嘉以及青衣小童虎兒等，見狀之下，全都大驚失色，惶然欲起。

　　皇甫正舌綻春雷，厲聲叱道：

　　「你們統統替我坐好，哪個敢動？」

　　這一叱之威，既似晴空霹靂，又如平地焦雷，只震駭得「雙龍三鬼」及那青衣小童虎兒，俱都心魂欲飛，呆坐不動。

　　點完穴道，左手輕輕一提，便把余素英提了過來，放在自己身上，但仍將余素英的左手脈門扣得緊緊。

　　余素英這時已能說話，並知自己一身武功，已被廢去，不禁目注皇甫正，悽然嘆道：

　　「皇甫大哥，還是你高，也還算你狠，但你怎麼還不動手殺我？」

　　皇甫正目中似乎微閃淚光，哈哈一笑，但笑聲之中，顯然含有相當悲戚意味，搖頭說道：

　　「余大妹，我們可算是青梅竹馬的老情人了，皇甫正愛你尚且不及，怎麼還會殺你？」

　　余素英「哦」了一聲，淡然問道：

　　「你既然顧念舊情，不肯殺我，就該撒手而去，飄然遠行。」

　　皇甫正搖了搖頭，緩緩答道：

　　「我原本想走，如今卻決定不走。」

　　余素英莫名其妙地，訝聲問道：

　　「你既不肯殺我，又不肯走，卻想做些什麼？」

　　皇甫正應聲答道：

　　「我在等人。」

　　余素英正欲再問，皇甫正抬頭向水榭以外看了一看天時，又復說道：

　　「我在等我一位老朋友和一位小朋友，假如我所料不差，他們最晚在天光大亮之後，必會趕到。」

　　余素英冷哼一聲說道：

　　「你那小朋友是誰？老朋友又是誰呢？」

　　皇甫正毫不隱瞞說道：

　　「我所說的小朋友是葛嘯群，老朋友則是西崑崙的『竹劍先生』西門遠。」

　　余素英冷笑說道：

　　「果然你是個吃裏扒外的叛徒，余素英所創『落魂教』，鐵桶似的江山，一齊斷送你手。」

　　皇甫正苦笑說道：

　　「余大妹，事到如今，你怎麼還要罵我？若非我在此間，落魂谷早於三日前，必被西門遠、葛嘯群等，弄得雞飛蛋打，瓦解冰消，終於他們看在我這點老面子上，才答應暫時離去，等我辭去護法之位以後，再來和你算帳。」

　　余素英愕然問道：

　　「既然如此，你怎又認為他們即將趕來而加等待？」

　　皇甫正答道：

　　「因為關於你玩弄手腕，對我利用，以及在中原蓄養面首，胡作非為等情，是西門遠兄相告，他既知你刁惡本性，又知我勢在必辭，自然會猜出你可能起甚兇心惡念？而關懷我的安危，趕來策應。」

　　語聲方了，半空中「哈哈」一笑，便有條恍若憑虛御風的輕靈身影，飄進水榭之內，並凌空發話說道：

　　「皇甫兄，西門遠因事延誤，一步來遲，你可曾受到什麼鬼蜮暗算？」

　　語音未收，人影先落，果是那位風神瀟灑，高逸如仙的「竹劍先生」西門遠。

　　皇甫正一見西門遠到來，不禁從臉上浮現一絲慰然笑容，揚眉說道：

　　「西門兄，我早就猜到你是性情中人，只要一知余素英回轉落魂谷，便不會不立即趕來和我老駝子見上最後一面。」

　　西門遠進入水榭，見了當前情狀，已極驚奇，再聽了皇甫正如此說法，不禁失聲問道：

　　「皇甫兄，你這『最後一面』之語，是從何說起？」

　　皇甫正遂先把自己參與「落魂大宴」情形，向西門遠細述一遍，然後雙眉高挑，縱聲狂笑說道：「西門兄請想，皇甫正的肝腸腑臟，又非當真是鐵鑄銅澆，我已經吃了毒蛇、毒蠍、千年鶴頂紅、鴆血等七種毒菜，及點滴斷腸的六種毒酒，再加上苗人的『蜈蚣惡蠱』，你想我如何還能活下去？今日之會，自然是與你最後一面的了。」

　　西門遠聞言，連連頓足，戟指「落魂教主」余素英，向皇甫正恨聲說道：「皇甫兄，你好糊塗，怎不知道尊重自己？以你譽滿乾坤的『隴右神駝』身分，卻打算和這淫兇惡婦併骨此間，你……你……你划得來嗎？」

　　余素英聽到此處，方悟出皇甫正雖然不想單獨殺死自己，卻要和自己併骨同亡，不禁大驚欲遁。

　　但她穴道被制，一身功力無法運用，只略微掙了一掙，便被皇甫正把脈門扣得更緊地怪笑說道：「余大妹，你怎的如此不懂情趣？我們青梅竹馬，情重當年，雖經風波離散，終能白骨相偕，生未同衾，死可同穴，你還有什麼不滿足嗎？」

　　西門遠看得扼腕長嘆說道：

　　「情！情！這『情』之一字，害死了古往今來的多少英雄豪傑！以皇甫兄如此胸襟人物，居然仍剪不斷纏人情絲，度不過迷人情網，勘不破困人情網。」

　　皇甫正雙目一張，哈哈大笑說道：「西門兄，你太小瞧我老駝子了，事到如今，我怎會還剪不斷情絲，度不過情關，勘不破情網，對余素英有所迷戀？還要與她併骨同亡之舉，只是為了她生前害人太多，死後必須有個管頭，免得她到了陰曹地府之中，再去害鬼。」

　　「落魂教主」余素英知已無生望，遂兇性又發，厲聲叫道：

　　「賊駝子，你想管我？你配管我？我會服你管嗎？」

　　皇甫正目閃精芒，狂笑說道：

　　「我怎麼不想管你，不配管你，及不能管你？如今我要你哭，看你敢不敢不哭？」

　　一面發話，一面在指上暗運「純陽焚髓」神功，傳過極強熱力，果然把位兇威絕世的「落魂教主」余素英，燒得無法禁受，珠淚紛紛垂落。

　　皇甫正見她業已落淚，遂斂去「純陽焚髓」神功，改運了另一種神奇功力，厲聲叱道：

　　「余素英，如今我要你笑，看你敢不敢不笑？」

　　說也奇怪，皇甫正的語音方了，余素英便異常聽話地不住苦笑。

　　這位「隴右神駝」皇甫正，在叱吒暗嗚之下，把位「落魂教主」余素英，制得服服貼貼的蓋世神威，直把水榭之中的所有群豪，完全鎮住，誰也不敢妄自動上一動。

　　就在此時，皇甫正忽然眉頭雙皺，全身極為輕微地抽搐一下。

　　西門遠看出不妙，悚然問道：

　　「皇甫兄，你感覺怎樣？」

　　皇甫正苦笑答道：「大概是時候了，葛嘯群老弟何在？」

　　西門遠說道：「他與我同來，但經我嚴加叮囑，在未奉我命之前，不許妄自闖入水榭，皇甫兄為何問起他來，莫非有吩咐嗎？」

　　皇甫正點頭答道：「西門兄，請你趕快把這位老弟喚來，我對他有事交代。」

　　西門遠聞言，遂向水榭以外高聲叫道：「葛老弟，你們如今可以進入水榭，參見皇甫師伯。」

　　果然，西門遠話音才了，葛嘯群、姬玉花、蓋方朔、小平方等四條人影，便自凌空飛降。

　　皇甫正招手叫道：「葛嘯群老弟，你近前與我答話。」

　　葛嘯群雖然尚不知水榭中的變化情形，但也不甘示弱，立即走到皇甫正的面前，一抱雙拳，躬身問道：「皇甫師伯，對晚輩有何教訓？」

　　發話已畢，方欲放下所抱雙拳，皇甫正哈哈一笑，右手疾伸，閃電般地點了葛嘯群的穴道，把他順手脈門緊緊扣住。

　　「毒龍公主」姬玉花與葛嘯群夫妻情重，自然關心，忽見有此劇變，遂「哎呀」一聲，閃身撲了過去。

　　西門遠慌忙叫道：「姬公主不要魯莽，你皇甫老前輩此舉，必具深意，可能對葛嘯群老弟，並無所損，反有大益。」

　　姬玉花聽得正自將信將疑，皇甫正卻已含笑說道：「姬公主，請你把我上半身衣裳，完全撕去。」

　　姬玉花見皇甫正左手扣緊余素英的脈門，右手扣緊葛嘯群的脈門，委實無法自行解衣，遂只好如言替這位「隴右神駝」，把上半身衣裳撕去，露出皮肉。

　　皇甫正又是一陣仰天狂笑，笑聲之中，身上竟起了極為奇異變化。

　　眾目睽睽之下，誰都看出皇甫正右半身的皮色逐漸變紅，左半身的皮色，逐漸發黑。

　　不到一盞茶時，業已紅呈赤紅，黑呈墨黑。

　　皇甫正陡然目注青衣小童虎兒，厲聲叫道：「虎兒過來，我有話問你。」

　　虎兒不敢不遵，戰戰兢兢地站起身來，走到皇甫正的面前，垂手而立。

　　皇甫正把口一張。

　　但他這張口之舉，卻非發話，而是噴出了一大口黑色鮮血。

　　這口黑色，飛到空中，佈成一面血網，把黑龍僧、赤龍道、「誅心惡鬼」魏三泰、「天機惡鬼」杜無蒙、「雷公惡鬼」烏嘉五人，一齊籠罩在內。

　　「雙龍三鬼」因事出意外，自然不及閃避。

　　但他們被血雨所淋，滿身狼藉以後，卻個個端坐如前，全不敢動上半動。

　　西門遠失聲嘆道：「皇甫兄，我想不到你也會這種功夫？這是魔教中最厲害的『羅喉毒血』。」

　　水榭中的所有群雄，聽了「羅喉毒血」四字，一齊再復目注「雙龍三鬼」，方看出這「落魂教」中的五位兇人，均已中毒僵斃在坐椅之上。

　　皇甫正目注西門遠，苦笑說道：「西門兄，『雙龍三鬼』生性極惡，決不能對其慈悲饒恕，貽害世人，我遂以集體誅戳！但這虎兒，畢竟年歲尚幼，陷溺不深，資質又頗為聰慧，尚望西門兄不憚煩難，對他教訓改造，留在你身邊，當個採藥童兒，使其得歸正果了吧！」

　　西門遠向虎兒看了一眼，虎兒也福至心靈，機警異常，趕緊躬身拜倒。

　　西門遠見他根骨確實不差，臉上邪氣也並不太重，遂向皇甫正點頭笑道：「好，小弟敬遵所命。」

　　皇甫正身上又是微微一陣抖顫，左右手的中指，同時凝勁施功，把余素英和葛嘯群的左右腕，均加捏破，使自己左右中指，陷入他們的皮肉之內。

　　姬玉花見葛嘯群的腕間，鮮血淋漓，不禁急得又要向前，卻被西門遠把她拉住，低聲說道：「姬公主，你皇甫老前輩因身屬師伯，卻曾把葛老弟打成重傷，故而心存歉疚，如今正對他設法加以補報。這是曠世福緣，你千萬不可打擾，只在我身邊，靜看究竟便了。」

　　姬玉花半信半疑，秀眉深蹙，悄然問道：「西門老人家，你看皇甫老前輩已把我群哥哥，弄成那般狼狽，似乎正與余素英同樣處置，你怎麼還說他在設法補報，並是群哥哥的曠世福緣呢？」

　　西門遠微嘆一聲，低低答道：「姬公主有所不知，我這位皇甫老友，因所服毒物大多太重，反正無法再活，遂決心捨己耘人地，做了一種非常處置。」

　　姬玉花問道，「西門老人家請解釋得明白一些，什麼叫捨己耘人和非常處置？」

　　西門遠嘆道：「如今這位『隴右神駝』皇甫正的體內，正彌沛著兩種神功，一種是他把數十年性命交修的真氣內力，凝化成的『純陽轉輪液』，另一種是他把所服各種劇毒，凝化成的『羅喉毒血』，只等這兩種功力散盡，他便自解皮囊，超凡證道。」

　　姬玉花指著皇甫正皮色有紅左黑的奇異身軀，恍然說道：「怪不得皇甫老前輩的身上，會有這種右紅左黑的奇異現象！」

　　西門遠點頭說道：「他如今正在把左半身的『羅喉毒血』注入『落魂教主』余素英的體中，並把右半身的『純陽轉輪液』注入葛嘯群的體內。」

　　姬玉花聽清究竟，心寬眉展，嫣然笑道：「接受了這種『純陽轉輪液』，有何好處？」

　　西門遠笑道：「這點血液，是『隴右神駝』皇甫正數十年苦修的功力精華，也等於是他的半條性命，葛老弟從此以後，內力真氣方面，最少會加強一倍有餘，施展起任何兵刃、掌法，玄功，威勢均大非昔比的了。」

　　說到此處，只見那位「落魂教主」余素英，已告絕氣死去，皇甫正遂縮回左手，向西門遠笑道：「西門兄，余素英已死，我也快了，我托你把我和她合葬一棺，並必須用上好棺木。」

　　西門遠含淚點頭，皇甫正倒神色自如，又復含笑說道：「我要上好棺木之故，是請你或葛老弟、姬公主等，十年以後，替我掘土開棺。」

　　姬玉花莫名其妙，駭然問道：「皇甫老前輩，你……你要我們替你……替你掘土開棺做甚？」

　　皇甫正向余素英的屍身看了一眼，微笑說道：「因為我和余素英的屍體之內，蘊毒太重，我又服食過『蜈蚣惡蠱』，故而十年後的棺蓋正封屍口之處，會生出兩朵『雪白屍菌』，棺中並有一條業已乾癟的『血虹蜈蚣』，你們掘土開棺，把屍菌及蜈蚣取去，可以配合其他藥物，製成祛毒療傷，起死回生無上聖藥。」

　　姬玉花聽得失驚叫道，「皇甫老前輩，你……你連死後都還不忘救人濟世，這……這是多麼令人感動欽佩的慈悲心腸！」

　　話一說完，心中酸楚異常，竟忍不住，珠淚泉湧而落。

　　皇甫正揚眉一笑，目光轉注到「竹劍先生」西門遠的身上，搖頭微嘆說道：「西門兄，我枉被江湖人物推為大俠，並賜以『君子中的君子』美稱，結果竟為了一私情，在這落魂谷內隱身十年，辜負一身武學，不曾濟世救人，委實慚愧已極，如今我盡量設法補救，除了死後十年，尚可開棺化藥以外，並於生前，把數十年窮參苦煉的一點精益，悉數贈與葛嘯群老弟，使他能突飛猛進，衛道降魔，為武林放一異彩，也可間接算是皇甫正的些許微功，使我身歿九泉，略減憾意。」

　　西門遠惋惜萬分地點頭說道：「皇甫兄真是胸襟超人的曠代大俠，使小弟敬佩不已。」

　　皇甫正右手也收，指著昏倒在地的葛嘯群，向西門遠含笑說道：「他在昏睡一個時辰以後，便可甦醒，但必全身酸脹疼痛，尚請西門兄代我……」

　　西門遠神情黯然地，接口說道：「大哥放心，小弟自會助他盡量發揮『純陽轉輪液』的功能，並向葛老弟說明大哥的一片苦心，要他奮發有為地代表你笑傲八荒，遊俠四海。」

　　皇甫正哈哈大笑，心神微懈，不禁跌坐在地，臉上現出了一片疲憊神色。

　　姬玉花看出這位一代大俠，即將返璞歸真，竟在萬分傷感及萬分敬佩之下，想起一事。

　　她秀眉揚處，摸出自己的那粒「押忽大珠」，遞向「隴右神駝」皇甫正的手內，急急叫道：「皇甫大俠，這是專祛百毒的『押忽大珠』，你……你且拿去試試，能不能祛除你所中劇毒？」

　　皇甫正目注姬玉花，點了點頭，伸手把這粒「押忽大珠」接過，托在右掌之上。

　　這樣一來，連「竹劍先生」西門遠的心中，也暗為老友起了幾分希冀。

　　但眾目睽睽之下，「押忽大珠」光色，倒是越來越覺朗潤，「隴右神駝」皇甫正的臉色，卻越來越發灰敗。

　　姬玉花看得好不驚奇，失聲叫道：「皇甫老前輩……」

　　五字才出，皇甫正忽然雙眉一軒，臉上氣色變得紅潤好看已極地，滿面神光，含笑吟道：「散盡純陽心血枯，銷魂不是毒難除；人間百歲原如夢，含笑還君押忽珠。」

　　一面朗吟，一面便把右掌中所托的那粒「押忽大珠」，向姬玉花揚手拋過。

　　姬玉花剛剛把「押忽大珠」接在手中，皇甫正眼簾一合，玉筋雙垂，竟帶著滿面安詳神色，含笑化去。

　　「竹劍先生」西門遠搖頭一嘆，彈去襟上愴然垂落的幾滴淚珠，便向另外一桌，業已個個看得驚心發怔的新來落魂谷的群豪，發話說道：「諸位看了這場武林慘劇，是否已冷透雄心？抑或仍要繼承余素英之志，創設『落魂教』，爭取武林霸業？」

　　群豪之中，互推了一名代表，躬身答道：「我等深受教訓，已明正邪之分，只等協助西門大俠，處理落魂谷中未了事務以後，便均回轉中原，遁跡於煙霞田園之間，不再置身江湖了。」

　　西門遠慰然點頭，便命眾人把「雙龍三鬼」屍體先行葬埋，再復由虎兒引導，尋來一口上好棺木，將「隴右神駝」皇甫正與「落魂教主」余素英合葬一處。

　　群雄見事已畢，均向西門遠躬身為禮，紛紛散去。

第十二章　血紅寶馬助豪氣　秦嶺挑戟惡雙兇

　　這時，葛嘯群已由沉沉昏睡中甦醒過來，只覺全身經脈及四肢百穴之間，酸脹疼痛無比。

　　疼痛倒容易忍耐，酸脹卻無法消受，故而葛嘯群知覺才復，便立即「哼」了一聲。

　　西門遠見葛嘯群已醒，便替他脫下「仙藤軟甲」，並向姬玉花微笑說道：「姬公主，我在替你打通『任督』二脈及『生死玄關』之際，曾經就便傳授你的那套『流水行雲指法』，你已經記清了嗎？」

　　姬玉花賠笑答道：「那套『流水行雲指法』，異常精妙繁複，共有三百六十五式的周天之數，姬玉花雖然勉強記下，並加習練，還生疏得緊。」

　　西門遠微笑說道：「前日是紙上談兵，自然比較難記，如今我且實際施為，姬公主請好好用心地再復看上一遍。」

　　語音方落，一式「蕭何問樵」，左手袍袖微拂，右手食指疾伸，向葛嘯群的腰肋之間，凌空點了一下。

　　葛嘯群正覺腰間脹痛難耐，陡然一縷寒風襲來，似乎在痛上加痛，脹上加脹，不禁大叫一聲，滾出幾步。

　　西門遠哪裏容他避開，左右手交互運用，又復美妙無儔地隔空點出三指。

　　三縷指風，襲中了三處要穴，葛嘯群自然又慘叫三聲，滿地亂滾。

　　姬玉花看得好不心痛，正待發話，蓋方朔卻向她低聲笑道：「姬公主，你不要為葛老弟擔心，只管好好記熟西門大俠的身法指法，因為他正誘導葛老弟把所獲皇甫大俠『純陽轉輪液』的靈效潛力，充分發揮，故而葛老弟眼前越是多多吃上一些小苦頭，將來成就便越是無法限量。」

　　姬玉花聞言，遂只好強忍心酸，注目凝神，默記「竹劍先生」西門遠施展得宛若流水行雲的「流水行雲指法」。

　　這套指法，共有三百六十五招，換句話說，也就是「竹劍先生」西門遠，隔空吐勁地連點了葛嘯群全身奇經八脈間的三百六十五處穴道。

　　葛嘯群每中一指，必然滾上幾尺，哼上一聲。

　　到了後來，他不僅衣裳破碎，滿身泥污，並連滾都動不動身，哼都哼不出口。

　　西門遠把「流水行雲指法」施展完畢，含笑停手，但他臉上神情，卻令蓋方朔、姬玉花、小玉等人，看得嚇了一大耽！

　　原來以「竹劍先生」西門遠如此深厚功行，在施展這套指法之後，竟累得滿臉通紅，一頭大汗。

　　呼……呼……呼……

　　這是什麼沉重粗濁之聲？

　　姬玉花目光一注，不禁玉頰羞紅，發現竟是葛嘯群力竭神疲，又復呼呼大睡的雷鳴鼻息。

　　西門遠接過小玉替他斟來的一杯香茗，徐徐飲下，向姬玉花含笑說道：「姬公主，這水榭側室之中，設有涼榻，你且把葛老弟抱到榻上安睡，因為他這一覺，最少要睡到明日此刻，才會醒呢！」

　　姬玉花如言把葛嘯群抱到榻上，並替他蓋好棉被，便回到水榭大廳之中，聽「竹劍先生」西門遠有無其他分派？

　　西門遠向蓋方朔、姬玉花、小玉三人，看了一眼，神色悠閒地微笑說道：「落魂教冰消瓦解，此事至此告一結束，蓋兄和姬公主等，回轉中原以後，再復誅除『吸血幽靈』毛白羽、『綠毛殘怪』巴鴻等『秦嶺雙兇』，並消滅『勾漏獨夫』歐陽彝所創『五刀邪派』，大概便可使莽莽武林，清平上一段時間的了。」

　　姬玉花聽出這位「竹劍先生」的言外之意，不禁愕然問道：「西門老前輩，你這樣說法，難道你不再返回中原，領導我們完成為武林造福的衛道降魔大業了嗎？」

　　西門遠點頭笑道：「我不再去中原了，也不離開這落魂谷，我要在我老友『隴右神駝』皇甫正的墓邊，築廬小住，陪他幾年，並遵守他臨終之托，對這姿質頗佳的虎兒，造就造就。」

　　姬玉花是性情中人，聽說西門遠有從此長隱，不再出山之意，不禁眼眶微紅，泫然飲泣，滿面惜別傷感神色。

　　西門遠見她這等神情，遂含笑搖頭說道：「姬公主無須如此惜別傷離，常言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一輩新人換舊人』，又道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十年』。你們這干少年俊彥，業已英武風發，也該我們老一輩的息影風塵，為性命交修的武林道上，做些仔細參研工作的了。」

　　說到此處，頗為安慰地微微一笑又道：「好在我毫未藏私，業已把畢生所學，分傳你們，蓋兄得了我『空空掌法』，姬公主被我打通『督任』二脈及『生死玄關』，並得了『流水行雲指法』。葛老弟則得了我融精鑄粹的『奮揚正氣誅胡虜，倒瀉天河洗甲兵』兩招劍法絕學，以及壓箱底的『太玄真氣』。如今我再對虎兒加以悉心造就，豈非頗為公平……」

　　他話猶未了，小玉卻又替這位「竹劍先生」斟滿了杯中香茗，低聲插口說道：「西門老前輩俠骨仁心，自為武林道範，但眼前之事，卻未必『公平』？因為蓋大哥、群哥哥、花姊等三位，已有所得，虎弟也將受更大栽培，只有我小玉一人，不曾邀得老前輩的恩光……」

　　說到此處，語音微頓，神情忽轉淒側地，繼續悲聲說道：「但小玉姿質魯鈍，已蒙姬公主於奴婢之列，降恩拔擢，視如姊妹一般，實應知足安分，無所妄求，尚望西門老前輩恕我適才輕浮饒舌之罪才好。」

　　小玉悽然低語，神情又悲又窘，說到後來，好似感觸頗深，連語音也有些抖顫嗚咽。

　　姬玉花眉頭略蹙，蓋方朔默然不語，但兩人的四道目光，卻均凝注在西門遠的臉上。

　　西門遠既被小玉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也被姬玉花和蓋方朔看得有點不好意思，遂對小玉仔仔細細地打量幾眼，覺得她資質之佳，並不下於虎兒，遂含笑問道：「小玉，你捨得離開你花姊姊及群哥哥嗎？」

　　小玉聞言，抬頭看了姬玉花一眼，姬玉花遂在目光之中，向她暗示，要小玉千萬不可錯過這曠世良機。

　　四道目光一觸，小玉立即便會了姬玉花的暗示，遂秀眉雙揚，向西門遠嬌笑說道：「西門老人家，我當然捨不得離開我花姊姊，但我若能暫時在老人家身邊，侍奉幾年，與虎弟同受薰陶教誨，則花姊姊、群哥哥及蓋大哥等，定也萬分贊成，替我高興。」

　　這幾句話兒，回答得極為得體，使「竹劍先生」西門遠暗自讚許，點了點頭，向姬玉花含笑說道：「姬公主，既然小玉姑娘這等一心上進，我就留她在這落魂谷內，略加指點，約其三年以後，再命她去往太湖葛家堡中，與你及葛嘯群老弟相會便了。」

　　姬玉花自然滿口贊同，並囑咐小玉，在留此學藝期間，若有閒暇，應去毒龍峒中，就近對小花等同族群苗多加照拂。

　　諸事安排既定，姬玉花與蓋方朔，靜等葛嘯群睡得神完氣足地一覺醒來，便向西門遠稱謝告辭，和小玉、虎兒等，互道珍重，灑淚而別。

　　他們先回毒龍峒，把「落魂教」業已瓦解冰消，以及小玉正隨「竹劍先生」西門遠在落魂谷中，參研內家絕學等情，告知新峒主及小花夫婦，又到「紅狼公主」莫如嬌的墓前，略加祭奠，然後便乘騎那兩匹血紅寶馬及蓋方朔的墨黑俊驢，縱轡揚鞭，回轉中原而去。

　　這兩匹寶馬一頭俊驢，均有日行千里以上的絕世腳程，故而把迢迢關山，如飛度過，不消多久，離卻西南邊陲，進入中原地界。

　　蓋方朔一面策著他那頭黑驢，得得前行，一面向葛嘯群怪笑問道：「葛老弟，我們如今欲往何處，是不是帶領姬公主，去到太湖葛家堡，拜見你師父、師母？」

　　葛嘯群這次苗疆之行，雖在武功方面，大有驚人進展，並與「毒龍公主」姬玉花結合，帶回這樣一位如花美眷，可稱收穫極豐，但因未能探得「冰心天女」花如夢的半絲訊息，心中遂仍有些悒悒不樂。

　　幸而與他同行之人，一個是滑稽風趣的「北海神偷」蓋方朔，一個是嬌美溫柔的「毒龍公主」姬玉花，在良友愛妻不時勸慰之下，才使葛嘯群為之情思略抑，愁懷稍減。

　　蓋方朔問他是否先回太湖，葛嘯群方待點頭，卻忽然想起一事，劍眉雙軒，搖手說道：

　　「蓋大哥，我們這三頭代步的腳程太快，無論去往何處，均不至於耽誤九九重陽的『勾漏大會』，故而小弟想暫時不回太湖，先去關中走走。」

　　姬玉花嫣然笑道：

　　「群哥哥，你要去關中為何事？」

　　葛嘯群從一雙俊目之中，電閃精芒，答道：

　　「一來我昔日與『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大哥分手之際，他是趕赴寶雞與漢中間的秦嶺，為現任『窮家幫』幫主，解救危難，但結果如何，尚未得知，如今不妨前去探聽探聽。二來我們在落魂谷中，向西門老前輩告辭之時，西門老前輩曾叮囑須把『吸血幽靈』毛白羽及『綠毛僵怪』巴鴻等『秦嶺雙兇』，設法翦除，替武林消滅禍害等語，也恰好趁著這關中之行，試試可有機遇。」

　　蓋方朔聽得哈哈大笑說道：

　　「好！我贊同葛老弟的這種打算，何況由此去往關中，不過略為北轉，然後再縱轡東馳，回歸太湖，也不算是繞了太多路呢！」

　　姬玉花妙目流波地，向蓋方朔含笑說道：

　　「更何況若是遇上『秦嶺雙兇』之時，蓋大哥正好拿他們試試你新練成的『空空掌法』。」

　　蓋方朔連連搖手，怪笑說道：

　　「姬公主，你怎麼開起我的玩笑來了？西門大俠所傳『空空掌法』，雖然精妙，但我新學之下，尚不純熟，僅憑我那點摸人口袋的功夫，怎麼惹得起毛白羽及巴鴻呢？」

　　葛嘯群揚眉問道：

　　「蓋大哥，秦嶺山脈範疇甚廣，你知不知道毛白羽與巴鴻住在伺處？」

　　蓋方朔答道：

　　「他們根本居無定所，但因蹤跡經常出現在秦嶺山脈一帶，遂被江湖人物稱為『秦嶺雙兇』。」

　　葛嘯群正待繼續發話，卻忽然聽得身後起了一陣宛若潑風暴雨般的急驟馬蹄聲息。

　　他們因在互相談話，自然是勒韁並轡，緩緩而行，但身後蹄聲，卻像從側方峰腳轉出，委實來勢大急。

　　尚未容他們把路讓開，馬蹄聲已達身後，只聽「呼」的一響，連人帶騎地，便從葛嘯群等的頭頂上空飛縱而過。

　　他們六道目光，注視之下，看出馬是一匹神駿紫騮，乘馬之人，則是位身材高大的玄衣老叟。

　　馬不俗，但這種不等讓路，便硬從人家頭頂上空飛躍而過的舉措，卻未免有點狂妄。

　　「北海神偷」蓋方朔是爐火純青的老江湖，經驗夠廣，涵養夠深，心中雖然不悅，卻未立即形諸神色。

　　「毒龍公主」姬玉花則因與丈夫同行，極為依順，不肯造次惹事，只是雙眉略挑，也未開口。

　　葛嘯群卻少年氣盛，忍不住有了表示。

　　但他表示得也很含蓄斯文，僅僅用微帶諷刺意味的語音，叫了一聲：

　　「好馬！」

　　玄衣老叟聽得這「好馬」二字，只在半空中把臉略偏，向葛嘯群冷冷瞥了一眼，從嘴角間浮現了半絲高傲笑意。

　　紫騮馬四蹄落地，玄衣老叟韁繩一領，襠內微夾，便毫未停留地向前絕塵飛馳而去。

　　葛嘯群見狀，越發不悅，鼻中「哼」了一聲。

　　姬玉花失笑叫道：

　　「群哥哥不要生氣，這位玄衣老叟，可能有點倚老賣老，或是不大懂得人情世故，他還以為你那『好馬』之呼，是真正在讚美他呢！」

　　葛嘯群惡氣難忍，豪情勃發，劍眉雙挑，目光如電地，向蓋方朔、姬玉花等二人，朗聲問道：

　　「蓋大哥、花妹，對方既然有點自詡馬好，我們就和他賽馬兒如何？」

　　姬玉花尚未答話，蓋方朔便已哈哈大笑說道：

　　「葛老弟這種想法，頗為有趣，也可以令對方見識見識『赤兔追風千里驥』與『汗血名駒』所生的寶馬腳程，以及我老偷兒這頭龍種墨驢的四隻驢蹄厲害。」

　　他語音方落，葛嘯群疆繩立鬆，雙膝微夾，並伸手在所乘血紅寶馬的馬股之上，輕輕拍了一記。

　　血紅寶馬一聲「唏聿聿」的長嘶，使自宛如赤龍御風般，向前凌空捲去。

　　姬玉花與蓋方朔自然也策動四隻馬蹄和四隻驢蹄，潑刺刺地緊緊相隨。

　　這時，前行的玄衣老叟及所乘紫騮，業已遠出數十丈外，只剩下一點模糊痕跡。

　　距離如此之遠，照說決難追上，但罕世龍駒腳力到底不同，約莫追了兩三盞熱茶的光景，已可清晰看出那玄衣老叟和紫騮駒的人影馬影。

　　那玄衣老叟適才一來因跑得太快，二來因葛嘯群等又在並轡緩行，致未看出對方所騎的兩匹紅馬及一頭黑驢，也有如此驚人的罕世腳力。

　　他既發現身後追來的兩馬一驢，存有較量意味，自然襠中加勁，催促跨下紫騮，全速狂奔。

　　高手遇高手，總得要分個高低，龍駒遇龍駒，也難免有個上下。

　　前後間的距離，一寸一寸地逐漸接近，雙方心情自然不同。

　　葛嘯群等是喜氣揚眉，顧盼自得。

　　玄衣老叟是怒氣騰眉，咬牙切齒。

　　轉眼間，首尾已將相接，葛嘯群神威大發，暗向蓋方朔、姬玉花等，打了招呼，三人同自猛領絲韁，來了個凌空飛馬。

　　呼……呼……呼……

　　「呼、呼、呼」一陣疾風，是葛嘯群等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紛紛乘馬從玄衣老叟的頭頂上空飛過。

　　「叭」一聲巨響，則是玄衣老叟驀然咬牙發掌，把所乘紫騮駒的馬頭生生拍碎。

　　可憐那頭腳力也相當不弱的紫騮駒，連一聲慘嘶都未能發出，便告倒地死去。

　　玄衣老叟武功極好，騎術極精，馬身未倒，人已離鞍，巍如山嶽，卓立在馬屍之側。

　　葛嘯群等從對方頭上策馬躍過以後，方覺出了胸中一口惡氣，但忽見這種情況，不禁一齊勒韁駐馬。

　　姬玉花首先指著那具紫騮駒的馬屍，揚眉問道：

　　「你這人怎麼這樣心狠手黑？」

　　玄衣老叟臉罩寒霜，冷然答道：

　　「女娃兒慎言，我殺我自己的馬兒，與你們有甚相關？」

　　葛嘯群揚眉說道：

　　「雖然無甚相關，但我們看見這匹馬兒，死得太以可憐，也應該問上一問。」

　　玄衣老叟厲聲叱道：

　　「你想問些什麼？我倒正想問問你呢！」

　　葛嘯群對這玄衣老叟那副神情，看得不大順眼，遂也針鋒相對地傲然冷笑道：

　　「你想問，你就先問，只怕我們之間是風來水上，雲度寒塘，根本兩不相關，無甚話兒可問。」

　　玄衣老叟厲聲說道：

　　「你既知兩不相關，卻為何這樣拼命追我？」

　　葛嘯群「哼」了一聲，哂然答道：

　　「陽關大道，誰不能縱轡狂馳？難道只許你炫耀馬好騎精，從我們頭上越過，就不許我們學學你的樣嗎？」

　　玄衣老叟被葛嘯群頂撞得無話可答，由窘生怒，怒無可洩地又對那匹已死的紫騮駒馬屍之上，凌空劈了一掌。

　　姬玉花看得蹙眉說道：

　　「你這人真不講理，馬兒已死，你還打它做甚？」

　　玄衣老叟目閃厲芒說道：

　　「這匹『紫騮駒』，丟了我的臉面，我怎麼不恨死它？不但將它打死，也許我會把我所豢養的百匹良駒，或殺或放的，一齊弄走，從此不再騎馬。」

　　姬玉花聽得向蓋方朔失笑說道：

　　「這人看來倒風華不俗，一表非凡，誰知竟是一個瘋子。」

　　玄衣老叟戟指姬玉花，瞋目叱道：

　　「賤婢住口，你若再敢說我是瘋子，我便把你們三人兩馬一驢，殺得個乾乾淨淨。」

　　葛嘯群嘴角微桃，哂然笑道：

　　「尊駕莫要倚老賣老，說話請留點分寸，我們這三人兩馬一驢，恐怕不像你那匹『紫騮駒』般，會讓你隨意殺死。」

　　葛嘯群等，此時均已下騎卓立，與玄衣老叟面對面地答話。

　　玄衣老叟聽完葛嘯群所說，目中厲芒電射，身形一閃，便向葛嘯群所騎的血紅寶馬撲去。

　　他這種身法，居然似比「移形換影」還要略見高明，竟在葛嘯群、姬玉花、蓋方朔等三人，全未看清之下，便已撲到了葛嘯群所騎的那匹血紅寶馬身側。

　　葛嘯群起初倒大吃一驚，意欲趕緊搶救，但念頭轉處，暗想：

　　「自己的血紅寶馬，性烈如火，豈是生人輕易能制？且讓這有點瘋狂的玄衣老叟先吃上一些馬的苦頭也好。」

　　誰知天下事往往難料，這玄衣老叟撲到血紅寶馬身側，根本未容那匹罕世龍駒有任何騰躍蹋咬動作，便已一掌按上馬背。

　　說也奇怪，那匹血紅寶馬，被玄衣老叟的一隻右掌按上馬背以後，竟毫未反抗，只是異常乖馴地靜立不動。

　　姬玉花秀眉雙蹙，暗忖：「這玄衣老叟，好似極精馴馬之術？」

　　葛嘯群則心中萬分懊喪，因根據對方的狂怒神情，及所顯示的功力看來，自己無論如何搶救，業已不及，這匹罕世龍駒血紅寶馬，定將與那紫騮駒一般，慘遭毒手，歸諸劫數。

　　但出人意料之事，居然接踵而來，那玄衣老叟，手按血紅寶馬馬背，對馬兒略一端詳，竟自失聲叫道：

　　「哎呀！這是大宛『汗血名駒』與『赤兔追風千里驥』所雜生的罕世寶馬！怪不得我那匹紫騮駒會落了下風，使我丟人現眼。」

　　葛嘯群冷笑說道：

　　「想不到尊駕除了嗜於殺馬之外，並精於相馬，竟能一眼看出我這匹血紅寶馬來歷。」

　　玄衣老叟伸手在那匹異常馴服的血紅寶馬身上略一撫摸，便自緩步走回，傲然說道：

　　「我方才不是業已說過，我豢養有百匹寶馬，自然深精相馬馴馬之道。」

　　葛嘯群見他竟放了業已被制的血紅寶馬，不禁大為驚奇，訝聲問道：

　　「你怎麼放了我的馬兒？你不是要殺它嗎？」

　　玄衣老叟搖了搖頭，長嘆一聲答道：

　　「如此畢生難見的罕世龍駒，使我不忍心對它下手，因為只要我掌力微吐，這類馬兒，就可能從此絕種！」

　　葛嘯群起初對這玄衣老叟印象極壞，但聽了他這幾句話兒以後，又覺得此老在狂傲中略具嫵媚，遂也把神情放得和緩了些，揚眉問道：

　　「尊駕既然不忍殺馬，是否還想殺人？」

　　玄衣老叟目光微轉，應聲答道：

　　「馬兒我不忍殺，人兒則在可殺與可不殺之間。」

　　葛嘯群皺眉問道：

　　「此話怎講？尊駕請說得明白一些。」

　　玄衣老叟怪笑答道：

　　「說得明白一些也好，就是我如今準備和你們談件生意，生意若是談成，彼此便各有所得，皆大歡喜，否則，就可能會有人伏屍草原，血流五步。」

　　葛嘯群尚未答話，蓋方朔已在一旁，向那玄衣老叟怪笑說道：

　　「妙極！妙極！真想不到還有生意可談，據我看來，尊駕可能愛馬成群，大概是想買下我老弟夫婦的這兩匹血紅寶馬？」

　　玄衣老叟點頭說道：

　　「兄台猜得不錯，只要你們肯開個價格，在下何惜萬金。」

　　蓋方朔目注葛嘯群，揚眉說道：

　　「葛老弟，你聽見沒有？我們遇上土財主了，兩匹血紅寶馬，賣上萬兩黃金，夠你們小倆口兒，生男育女的，富裕好幾代呢！」

　　葛嘯群如今覺得這玄衣老叟頗為有趣，遂故意對他挑逗地，冷笑答道：

　　「蓋大哥，賣馬也可，但用萬兩黃金作價，卻還不在我的眼內。」

　　玄衣老叟急忙接口問道：

　　「你要什麼代價？除了萬兩黃金以外，我另送你兩匹與那紫騮駒腳程彷彿的名馬好嗎？」

　　葛嘯群搖頭說道：

　　「黃金非我所欲，名馬又怎能比得上我的罕世龍駒，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腸，因為你若定想買馬，卻怕付不出我所索的四種代價。」

　　玄衣老叟目注葛嘯群，沉聲說道：

　　「我付得出或付不出，另當別論，你應該先開個價兒，給我聽聽。」

　　葛嘯群雙眉一挑，朗聲笑道：

　　「尊駕請聽，我所開的四種代價是：一要東海龍王角，二要西方大士蓮，三要南荒千丈草，四要北嶽半分煙。」

　　玄衣老叟聽到此處，不禁沸熱叱道：

　　「小輩住口，我是誠心誠意與你商談，你竟如此信口胡言？莫非真想流血草原，伏屍在老夫掌下？」

　　葛嘯群自冷笑一聲，蓋方朔忽然笑道：

　　「葛老弟，你既不願做這樁生意，便讓我來發個小財好嗎？」

　　話完，不等葛嘯群回答，便向玄衣老叟怪笑說道：

　　「尊駕不必生氣，我葛老弟賢伉儷的這兩匹馬兒，委實太以名貴，難怪他開出那麼高的價錢，我看你買不起馬，不如買頭驢兒玩玩，我這傻黑小子，既能追得上你的紫騮駒，總也有點來歷的呢！」

　　玄衣老叟點頭說道：

　　「我知道你這頭驢兒，名叫『大耳小烏騅』，也是罕世異種！但不知要何代價？千萬莫要像……」

　　蓋方朔不等玄衣老叟話完，便自指著葛嘯群接口笑道：

　　「放心，放心，我絕不會像我葛老弟那般漫天討價，讓你無法就地還錢，我所要的，都是些隨手可得的眼前之物。」

　　玄衣老叟信以為真，揚眉問道：

　　「你要些什麼東西？」

　　蓋方朔存心氣人，怪笑說道：

　　「你且聽了。」

　　語音才了，立用一種山歌的腔調唱道：

　　「一要蚊蟲口中舌，二要螞蟻腹內腸。」

　　玄衣老叟剛剛聽了這麼兩句，知道自己又受對方調侃，遂忍耐不住，一掌猛翻，向蓋方朔當胸拍去。

　　蓋方朔早就料定對方必將怒發如狂，故已有所準備，足下微滑，身形一旋，便自旋出了丈許遠近。

　　這位「北海神偷」的一身輕功，本已頗為高明，如今更學會「竹劍先生」西門遠的「空空掌法」，自然在身法方面，靈巧更甚。

　　玄衣老叟一掌擊空，方覺有點吃驚，忽又有股極端沉雄的掌風，從右側方猛襲而來，並響起了葛嘯群的喝叱之聲叫道：

　　「尊駕莫要欺負我蓋大哥，且由葛嘯群陪你過上幾招，領教高明手法。」

　　玄衣老叟識得葛嘯群所用掌招，不僅威勢奇猛，所蘊變化更是無窮無盡，遂雙眉一挑，閃身側縱五尺，半空中發話問道：

　　「你到底是何宗派？趕快說出，免得自誤。」

　　葛嘯群揚眉笑道：

　　「我看尊駕似乎自視甚高，你應該可以從我所用招術之上看得出我的宗派來歷。」

　　語音方落，輕飄飄地右掌微揚，當胸拍去。

　　他因欲引逗對方，不願被這玄衣老叟看出師門來歷，故而用出了東郭斌所傳的那招「上下古今鬼見愁」。

　　葛嘯群既得了「竹劍先生」西門遠的「太玄真氣」，又經「隴右神駝」皇甫正，把畢生精血化成「純陽輪轉液」，注進他的體內，故而進境之高，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到了什麼地步。

　　內功進境一高，所用招術的威力，自也隨之加強，故而這一掌當胸輕拍，看來雖似無甚足奇，其實所蘊的威力之強，變化之妙，已非第二流的武林人物所能禁受抵禦。

　　玄衣老叟原是大大行家，葛嘯群掌招才發，他便驚奇得「呀」了一聲，一面飄身避勢，一面搖手叫道：

　　「慢來，慢來，我有話要問你。」

　　葛嘯群正待盡展這招「上下古今鬼見愁」的變化精微，但聽得對方這樣一叫，也只好收式笑道：

　　「尊駕有何見教？」

　　玄衣老叟雙眉緊蹙，目注葛嘯群問道：

　　「老弟方才所發招術，似是『上下古今鬼見愁』，莫非你是『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的得意弟子？」

　　葛嘯群想不到對方竟有這高眼力，遂含笑說道：

　　「前輩前半段猜得對了，後半段卻猜得錯了。」

　　玄衣老叟愕然問道：

　　「此話怎講？」

　　葛嘯群道：

　　「這話並不難解，我說你前半段猜對之故，是因我所用招術，確係『上下古今鬼見愁』，我說你後半段猜錯之故，是因我並非『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的門下弟子。」

　　玄衣老叟怪叫說道：

　　「不對，不對，這招『上下古今鬼見愁』，是東郭斌不傳秘學，你若不是他的弟子，他會傳給你嗎？」

　　葛嘯群看了這位玄衣老叟兩眼，哂然笑道：

　　「為什麼必須要是師徒，方能傳授？我與東郭斌，是性情投契的忘年之交，他做大哥的，傳授我一些功夫，難道還有什麼講不過去？」

　　玄衣老叟聞言，頓足長嘆說道：

　　「你既與東郭老刺蝟關係密切，則我怎麼還好意思和你動手？」

　　說到此處，又是重重地頓了頓足，便自轉身走去。

　　葛嘯群決未想到對方竟會為了一招「上下古今鬼見愁」，而偃旗息鼓，善罷干戈。遂高聲叫道：

　　「尊駕慢走，彼此萍水偶聚，總有前緣，為何不留個姓名？以作他年雪泥鴻爪之念。」

　　誰知玄衣老叟人雖退卻，卻特意顯露了一手罕世神功，彷彿意在示威，表達決非怯戰而退。他轉身舉步，動作上極為緩慢安詳，但葛嘯群語音才出之際，這位玄衣老叟，業已到了三十丈外。

　　這是武林中極罕見的「縮地神功」，不禁把葛嘯群看得愕然住口。

　　玄衣老叟對於葛嘯群發話請其留名之事，根本毫未答理，只是恍若遊仙，衣袂連飄，便告失去蹤跡。

　　姬玉花微喟一聲，搖頭嘆道：

　　「群哥哥，中原武林，果然藏龍臥虎，到處都是高人，就憑這位萍水相逢，不見經傳的玄衣老叟，居然也會極上乘的『壺公縮地』身法。」

　　蓋方朔雙眉一挑，接口笑道：

　　「姬公主，我既同意你一句話兒，也反對你一句話兒，認為玄衣老叟，雖和我們萍水相逢，卻未必不見經傳。」

　　姬玉花「哦」了一聲，嬌笑問道：

　　「蓋大哥莫非認為這玄衣老叟，竟還有些不平凡的身分？」

　　葛嘯群聞言，似有所悟地，點頭說道：

　　「對！蓋大哥的想法有理，這位玄衣老叟，分明與我蝟大哥是道義深交，就從這一點上，也可看出他絕非尋常，定具特殊身分。」

　　蓋方朔飄身縱上驢背，向葛嘯群揚眉笑道：

　　「葛老弟，我們一面前行，一面試行每人猜上一猜，倒看誰能把那玄衣老叟的來歷猜對？」

　　姬玉花笑道：

　　「這種比賽，定是我輸，因為我久處苗疆，對於中原武林的一切人事，均頗陌生，哪裏比得上蓋大哥和群哥哥的經多見廣。」

　　葛嘯群搖頭笑道：

　　「可惜這位老人家，不曾與我們正式過手，否則或許能從他所擅功力之上，參詳出一些端倪。」

　　蓋方朔向葛嘯群及姬玉花看了兩眼，含笑說道：

　　「葛老弟與姬公主，原來尚不懂得有關推理法則。」

　　葛嘯群笑道：

　　「蓋大哥請加指點，我等願聞明教。」

　　蓋方朔目光朗朗地，微笑說道：

　　「凡屬需加推理之事，必當先尋出所有已知條件，再由已知條件出發，推廣尋繹未知條件，以期豁然貫通，瞭解全般。」

　　葛嘯群雙眉一揚，向蓋方朔笑道：

　　「蓋大哥，你說得倒頗頭頭是道，但對於那玄衣老叟的已知條件和未知條件……」

　　蓋方朔不等葛嘯群話完，便即接口笑道：

　　「葛老弟不要性急，我自會舉例說明。譬如你方才所說，便是未知條件，我們在未知條件以內，盲目猜測，豈非如入濃霧？」

　　姬玉花嬌笑說道：

　　「蓋大哥，那位老人家的已知條件，又是什麼？」

　　蓋方朔應聲答道：

　　「我們既欲試加研判，便需不憚煩瑣，從極微小，逐漸推參，我認為有關玄衣老叟的第一項已知條件，便是此人愛馬。」

　　葛嘯群哈哈大笑說道：

　　「當然，當然，今日這場風波，便是由對方愛馬而起。」

　　蓋方朔繼續說道：

　　「第二項已知條件，是此人極為好勝，性格狂傲奇特。」

　　姬玉花點頭笑道：

　　「這項條件，在對方把那匹千里良駒，一掌擊斃的舉措之上，表露無遺。」

　　蓋方朔屈指數道：

　　「第三項已知條件是此人資財豪富。第四項已知條件是此人豢養有不少良駒。」

　　葛嘯群揚眉說道：

　　「蓋大哥說得一點不錯，他若非豪富，怎願以萬金購馬，何況他又曾自行吐露所豢良駒，竟有百匹之多。」

　　蓋方朔好似觸動靈機，面帶得意笑容，又復說道：

　　「葛老弟請注意，切莫忽略了這些看來毫無價值的瑣碎小事，要知道集合屑金碎玉，照樣可以堆砌成一座金碧輝煌的七寶樓台。」

　　葛嘯群點頭笑道：

　　「蓋大哥請講，小弟懂得這種『聚沙成塔，集腋成裘』之理。」

　　蓋方朔繼續屈指計道：

　　「第五項已知條件是此人滿口關東語音，第六項已知條件是此人自詡為一流高手，第七項已知條件是此人與『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相識，並有密切關係。」

　　葛嘯群目注蓋方朔含笑問道：

　　「蓋大哥，你已列舉了七項已知條件，如今應該來加以運用了吧？」

　　蓋方朔笑道：

　　「我們先把第三項、第四項及第五項等已知條件，予以綜合。」

　　姬玉花想了一想，揚眉笑道：

　　「蓋大哥的設想，果然有趣，從這三項已知條件之上，已可推定那玄衣老叟，是位豢養有百匹良駒的關外富豪。」

　　蓋方朔滿面高興神色地向葛嘯群問道：

　　「葛老弟，你再把第二項、第六項、第七項等已知條件，予以綜合，看看有何結果？」

　　葛嘯群微一尋思，含笑答道：

　　「這三項已知條件的綜合結果，是可以推定那玄衣老叟，是位性情狂傲怪癖，與我蝟大哥關係密切的一流高手。」

　　蓋方朔點頭答道：

　　「好了，如今根據綜合演繹而得，我認為這玄衣老叟是白山黑水間的一位牧場場主。」

　　葛嘯群撫掌笑道：

　　「對，對，蓋大哥這項演繹極妙！除了牧場場主以外，誰會在家中豢養上百匹馬兒？」

　　蓋方朔笑道：

　　「如今範圍小了，我們只消對關東口外的那些有名牧場場主逐一推敲，誰的武功極高？誰的性情極怪？誰與『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關係密切？誰就是那位妒馬、殺馬、愛馬、買馬，終於不曾談成生意，失望而去的玄衣老叟。」

　　葛嘯群聽到此處，「哇」地怪叫一聲，狂笑說道：

　　「妙極，妙極，我知道他是誰了。」

　　姬玉花急忙詢問，葛嘯群揚眉答道：

　　「這位玄衣老叟，是個瘋子。」

　　姬玉花搖頭嗔道：

　　「群哥哥怎麼亂說起來？這位老人家，雖然脾氣暴躁一些，性格怪癖一點，但他眉目之間，分明一團正氣，怎麼會是瘋子？」

　　葛嘯群含笑說道：

　　「花妹的眼光不錯，這位老人家不是普通瘋子，他是『君子中的瘋子』。」

　　姬玉花見葛嘯群的神情頗為正經，不像在與自己亂開玩笑，遂瞪著一雙大眼，向他問道：

　　「群哥哥，『君子』之中，怎麼還有『瘋子』？」

　　葛嘯群手中韁繩一勒，使血紅寶馬極為緩慢勻稱地碎步前行，目注姬玉花，微笑說道：

　　「花妹，在未曾答覆你這問題之前，我先要告訴你一樁武林趣事。」

　　葛嘯群笑道：

　　「花妹，在距今十餘年前，江湖間流行著四句歌謠，代表當代武林的『八大高手』，這歌謠是……」

　　姬玉花含笑搖手，截斷葛嘯群的話頭，接口說道：

　　「我知道這四句歌謠是：『隴右神駝關東狂，大漠金雕陰山蛇，崑崙竹劍大頭蛆，南荒鳩婆勾漏獨』。」

　　葛嘯群看了姬玉花一眼，含笑問道：

　　「花妹既知這四句有關『八大高手』的歌謠，可知另外八句有關『八大高手』的分類之語嗎？」

　　姬玉花詫聲說道：

　　「什麼叫『分類之語』？我只還知道『八大高手』是皇甫正、西門遠、宇文蒼、東郭斌、軒轅亮、呼延光、端木玖、歐陽彝等八位。」

　　葛嘯群笑道：

　　「花妹第一次說的是『八大高手』外號，第二次說的是『八大高手』姓名，我如今要告訴你的，卻是『八大高手』分類。」

　　姬玉花興趣盎然地，嬌笑說道：

　　「群哥哥請講，小妹洗耳恭聽。」

　　葛嘯群道：

　　「江湖好事之人，根據『八大高手』出身，先分為『魔』及『君子』兩類，恰好每類四人，再在四人之中，分為四類。」

　　姬玉花向「北海神偷」蓋方朔揚眉笑道：

　　「蓋大哥，你知道這種分類嗎？定然極有意思。」

　　蓋方朔搖頭答道：

　　「此事江湖間知者不多，我也未曾聽過，正在靜等葛老弟講呢！」

　　葛嘯群道：

　　「我們先從『魔』說起，『勾滑獨夫』歐陽彝先被稱為『魔中隱士』，後來組成『五刀派』，兇謀昭著以後，被改稱為『魔中之鬼』。」

　　蓋方朔聽得失笑說道：

　　「這個『魔中之鬼』，著實厲害，我老偷兒只因一時手癢，摸了他的鬼荷包，差點兒便在他『金芒萬毒刀』下，身入『閻羅鬼蜮』。」

　　葛嘯群繼續說道：

　　「其次是『南荒鳩婆』端木玖被稱為『魔中之魔』、『陰山蛇叟』呼延光被稱為『魔中小人』、我義父『大漠金雕』軒轅亮被稱為『魔中君子』。」

　　蓋方朔皺眉說道：

　　「前兩項分類，尚稱允當，但把軒轅大俠也列入『魔』中，未免太……」

　　葛嘯群接口笑道：

　　「我義父認為『魔中君子』是『有道之魔』，可能比『無道之人』，還要高尚得多，故而對這分類，頗為滿意，不加反對，我們也不必再設法替他老人家細加辯白的了。」

　　姬玉花嫣然笑道：

　　「群哥哥，你已把『魔』中四類講完，如今該說那『君子』中的四類了。」

　　葛嘯群點頭笑道：

　　「我那位蝟大哥東郭斌，被稱為『君子中的潑皮』。」

　　姬玉花聽得失笑說道：

　　「這『潑皮』二字，想得真夠俏皮。」

　　葛嘯群繼續說道：

　　「竹劍先生西門遠被稱為『君子中的善士』、『隴右神駝』皇甫正被稱為『君子中的君子』。」

　　蓋方朔點頭讚道：

　　「實至名歸，這是極正確的分類。」

　　葛嘯群目閃神光說道：

　　「最後一位是『關東狂客』宇文蒼，他被稱為『君子中的瘋子』。」

　　姬玉花「哎呀」一聲，失驚叫道：

　　「群哥哥，這樣說來，我們方才所遇的玄衣老叟，竟是『八大高手』中的『關東狂客』宇文蒼。」

　　蓋方朔也摸著頭皮嘆道：

　　「好險！好險！我面對這位有『瘋子』之稱的『關東狂客』，竟還『一要蚊蟲口中舌，二要螞蟻腹內腸』地亂吃豆腐，真所謂老壽星吊頸──有點活得嫌命長。若不是新學會西門大俠傳授的『空空掌法』，身法靈巧多多，怎能逃得出他那一掌怒擊之外？」

　　姬玉花嬌笑說道：

　　「蓋大哥，你總算運氣還好，是遇見『君子中的瘋子』，只險些兒被他打了一掌，倘若遇見『瘋子中的瘋子』，便將吃不消兜著走地斷送老頭皮了。」

　　蓋方朔聽得方自苦笑，葛嘯群卻已向他皺眉說道：

　　「蓋大哥，這位『關東狂客』宇文蒼在此出現之舉，決非偶然，我還想不透是有什麼重大事兒？會使宇文蒼僕僕風塵地，遠從黑水白山間趕來此處，你看他從我們頭上策馬飛縱時的神情，有多焦急？」

　　蓋方朔想了一想答道：

　　「江湖人物，講究為朋友兩肋插刀，尤其這位『關東狂客』宇文蒼，既兼有『君子』及『瘋子』之稱，必係一位心腸極熱的性情中人，故而我猜他風塵萬里，獨蒞中原，可能不是為了自己私事，而是急友之難。」

　　姬玉花點頭笑道：

　　「蓋大哥的這種猜測，極有道理。」

　　葛嘯群卻在聽完蓋方朔的話後，滿面愁容，劍眉深蹙。

　　姬玉花見了他這般情狀，不禁失驚問道：

　　「群哥哥，你怎麼這樣愁眉不展，是在想甚心事？」

　　葛嘯群苦笑答道；

　　「我在後悔我們適才不應該和宇文老前輩比賽坐騎腳程，結果竟害得他傲性大發，把一匹上好良駒斃於掌下。」

　　蓋方朔聽得微笑說道：

　　「葛老弟真是俠骨慈心，竟對那匹馬兒，起了憐憫之念。」

　　葛嘯群嘆道：

　　「天生萬物，無不有情，那匹馬兒，死得太冤枉，我就不信蓋大哥和花妹心中會不替它難過。」

　　蓋方朔搖頭答道：

　　「葛老弟，你的情感太豐富了，我們不是不應該替那馬兒難過，但難過有何用處？莫非還能『生死馬而肉馬骨』嗎？」

　　葛嘯群長嘆一聲說道：

　　「除了對馬以外，對人也歉疚殊深，因為宇文老前輩失去代步之駒，萬一延誤了他『急友之難』大事……」

　　「葛老弟放心，『關東狂客』宇文蒼是當世武林的『八大高手』之一，武功絕倫，你難道不曾看見他臨去時所施展的『千里戶庭縮地身法』？他那兩條腿兒，真若拼命飛馳起來，不見得在我們這兩馬一驢之下，哪裏會誤大事？」

　　葛嘯群聽了蓋方朔這樣說法，愁眉漸展，與姬玉花等策馬北上。

　　這日，已到川陝邊境，距離漢中不遠，忽然從前路林內，隨風吹送過來一陣濃香，引得人饞涎欲滴。

　　姬玉花首先向蓋方朔含笑問道：

　　「蓋大哥，這是什麼香味？好像是雞香，但又比尋常燒雞的香氣濃得多呢！」

　　蓋方朔用鼻重重嗅了一嗅，怪笑說道：

　　「這是雞香，是手藝極為高明的『叫化雞』香。」

　　語音方落，林中一陣怪笑，有人接口說道：

　　「尊駕既然嗅得出我的『叫化雞』香，我就送一隻給你們嚐嚐滋味如何？」

　　隨著這笑語之聲，果自林中飛出一隻赤紅色的泥團，直向蓋方朔等迎面打來。

　　蓋方朔眉頭微蹙，向葛嘯群低聲說道：

　　「葛老弟，由你來吧，這隻『叫化雞』，我吃雖吃得下，接卻接不起呢！」

　　原來那「叫化雞」是將佐料放在雞腹中，並在雞身之外，襄以黃泥，等把黃泥燒得通紅之後，便可剝泥而食。

　　如今，一團紅泥，凌空飛來，自不便任其跌碎，但倘若伸手接取，則非把五行的功力，練到十成以上火候，才會不被那火熱紅泥把手燙壞。

　　蓋方朔度德量力，知道自己若是接取這團紅泥，必將當場出醜，故而才請葛嘯群代為一接。

　　葛嘯群聞言，劍眉微軒，神功凝處，便把那隻「叫化雞」接在手中，一面拍去外裹紅泥，一面向林中含笑叫道：

　　「林中朋友，多謝你這美味之賜，但我們行囊之中，尚帶有苗疆五十年陳酒，彼此一同飲上幾杯如何？」

　　他是一面發話，一面拍去雞外紅泥，等到把話說完，業已把一隻濃香四溢的「叫化雞」提在手內。

　　葛嘯群語音方了，林內立即走出一位鶉衣百結的中年乞丐，向三人抱拳怪笑說：

　　「三位是來自苗疆的嗎？所說的『五十年陳酒』五字，聽在耳中，真能把我饞死。」

　　葛嘯群飄身下馬，從鞍上取下一隻盛酒皮袋，擲向中年乞丐，含笑說道：

　　「這是十斤美酒，尊駕倘若飲得不盡興時，儘管再要，我們馬上帶的多呢！」

　　中年乞丐接過皮袋，慌不迭地打開，咕嘟啷飲了幾口，狂笑讚道：

　　「好酒！好酒！我林中總共燒了六隻肥雞，便請三位一齊享用。」

　　葛嘯群也不客氣，便與蓋方朔、姬玉花隨那中年乞丐走進林中，以石為桌，吃雞飲酒。

　　雞是絕味，酒是美味，雙方吃喝得高興之際，互相問起姓名，才知道那位中年乞丐，複姓司徒，雙名延澤。

　　葛嘯群等三人之中，自以「北海神偷」蓋方朔見聞較廣，他聽說這中年乞丐名叫司徒延澤，又見他左掌色呈朱紅，與右掌膚色有異，遂「哦」了一聲，揚眉笑道：

　　「司徒兄是否號稱『紅砂怪手神行丐』，位列『窮家幫』出群好手『風塵七丐』之一？」

　　司徒延澤含笑說道：

　　「蓋兄休得過譽，小弟這『紅砂怪手神行丐』的名頭，比你那『北海神偷』四字，差得遠呢！只不過我兩肩一口，乞食四方，大袖郎當，身無長物，才對你毫無怯懼，不怕你會把我身上的蝨子偷走幾個。」

　　這「蝨子」二字，觸動了葛嘯群的靈機，遂向司徒延澤含笑問道：

　　「司徒仁兄，你既是『窮家幫』中有數人物，小弟卻要向你打聽一件事兒。」

　　司徒廷澤怪笑說道：「葛兄有話儘管請問，只要是司徒延澤所知之事，我便無不奉告。」

　　葛嘯群飲了一口酒兒，緩緩說道：「前些時，小弟聽得一樁傳聞，說是『窮家幫』幫主，曾與『吸血幽靈』毛白羽及『綠毛僵怪』巴鴻等『秦嶺雙兇』有場約會。」

　　司徒延澤點頭說道：

　　「這樁傳聞，絲毫不虛，雙方約會地點，便是在漢中與寶雞之間的秦嶺剪刀峽內。」

　　葛嘯群繼續問道：「這一戰的勝負如何？」

　　司徒延澤皺眉答道：「因約期過於倉促，幫主不及召集本幫所有好手，僅率領『風塵七丐』中的『陰陽雙丐』趕約，『秦嶺雙兇』又佔了地勢熟悉之利，有所惡毒安排，一戰之下，自然是本幫受挫。」

　　葛嘯群目注這位「紅砂怪手神行丐」，繼續問：

　　「司徒兄請恕小弟喋喋不休，我想再問問貴幫幫主及『陰陽雙丐』，受了多大挫折？」

　　司徒延澤目中厲芒電閃，咬牙答道：「本幫幫主，挨了『吸血幽靈』毛白羽一記『吸血陰功』，『陰陽雙丐』則在『綠毛僵怪』巴鴻的『綠毛哭喪棒』下，陽傷陰死。」

　　葛嘯群「呀」了一聲，滿面惋惜神色，又復問道：

　　「常言道：『吉人自有天相』，『窮家幫』是名門正派，難道在危急之間，竟沒有什麼救星援手自天外飛來？」

　　司徒延澤嘆道：

　　「救星倒有，可惜遲了一步，只能替本幫幫主及『陽丐』療傷，卻無法使『陰丐』返魂續命。」

　　葛嘯群又道：「這位救星是誰？」

　　司徒延澤答道：「老人家的來頭太大，是我名列當代武林『八大高手』之中的『大頭蛆王』東郭師伯。」

　　葛嘯群點頭笑道：

　　「原來『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是你師伯。」

　　司徒延澤聽葛嘯群竟直呼東郭斌之名，不禁微現不悅神色，雙眉一挑，冷然問道：「葛兄，你是否認識我東郭師伯？」

　　葛嘯群笑道：「怎麼不認識，我和他的關係，還頗為密切的呢！」

　　司徒延澤聞得葛嘯群與自己東郭師伯的關係密切，遂不敢動怒，把眉目間的不悅神色收斂起，又復含笑問道：

　　「葛兄，你與我東郭師伯，是什麼關係？」

　　葛嘯群笑嘻嘻地，應聲答道：「我算是高攀了些，和他是兄弟之交，他定要我稱呼他『蝟大哥』呢！」

　　司徒延澤勃然變色地，目注葛嘯群，厲聲說道：「葛兄，司徒延澤對你句句實言，你為何意存戲耍，滿口胡扯？」

　　葛嘯群搖手笑道：「司徒兄其要動怒，小弟也是句句實言，哪裏有什麼戲耍之語？」

　　司徒延澤怒道：「你還要狡賴，憑你的年齡身分，怎會和我東郭師伯以兄弟相交？」

　　葛嘯群「哦」了一聲，揚眉笑道：「司徒兄這樣說來，我倒要請教一下，你認為葛嘯群信口胡言，是何用意？」

　　司徒延澤厲聲說道：「你無非是想佔我便宜，要我叫你一聲師叔。」

　　葛嘯群哈哈大笑地，搖手說道：「不敢當，不敢當，我們各交各的，葛嘯群對於東郭斌，稱為『蝟大哥』，對你這『紅砂怪手神行丐』，也稱為『司徒大哥』如何？」

　　司徒延澤答道：

　　「不行，你若拿得出與我東郭師伯相識的確切憑證，我就叫你『葛師叔』，否則，司徒延澤今日便非教訓教訓你這狂妄小輩不可。」

　　葛嘯群苦笑說道：「司徒大哥，你這樣說法，豈非強人所難？因為朋友相交，只是意氣投契，卻哪裏會有什麼確切證據？」

　　司徒延澤霍然起立，擺出一副即將動手的架式，搖了搖頭，厲聲說道：

　　「我非要證據不可，否則誰能相信你那些信口胡言？」

　　葛嘯群見雙方業已弄僵，正自皺眉無計，蓋方朔卻因嫌這位「紅砂怪手神丐」司徒延澤的傲氣太重，遂在一旁怪笑說道：

　　「葛嘯群，這位風塵奇丐，既要對你教訓，你何妨接他一招，豈不比用言語解釋，好得多嗎？」

　　葛嘯群恍然頓悟，遂也站起身形，走到一旁空地之上，向司徒廷澤，抱拳含笑說道：「司徒大哥，你既定要證據，葛嘯群只好接你一招，但萬一有所失敬之處，還請多多擔待。」

　　這幾句話兒，含意大傲，好似對方一招必敗，根本就未把這位「窮家幫」的一流好手「紅砂怪手神行丐」司徒延澤看在眼內。

　　司徒廷澤自然怒火又騰，丹田提勁，左掌猛揚，一股奇熱掌風，便向葛嘯群的右肩襲到。

　　這一招，他用足了「紅砂怪手」功力，因看出葛嘯群神凝如水，氣穩如山，確是一位不常見的年輕高手，非出全力，不易取勝。

　　葛嘯群此時已被蓋方朔提醒，巍如山嶽，岸立不動，靜等司徒延澤那股奇熱掌風，即到胸前之際，方以十成左右勁力，翻掌迎擊。

　　這一掌，葛嘯群用出了「大頭蛆王」東郭斌親傳的「上下古今鬼見愁」。

　　司徒延澤身是「大頭蛆王」東郭斌的師侄，自然識貨，一見葛嘯群所用招術，竟是「上下古今鬼見愁」，便知要糟。

　　他「哎呀」一聲，欲待收勢，已自不及。

　　兩隻手掌合處，葛嘯群深恐司徒延澤難以禁受，有所傷損，又臨時卸卻了兩成左右真力。

　　就這樣，仍把這位「紅砂怪手神行丐」震得悶哼一聲，凌空飛出五步。

　　司徒延澤雖然腕骨欲折，疼得有點齜牙咧嘴，但卻仍以兩道充滿佩服驚奇的目光，向葛嘯群炯炯注視。

　　葛嘯群俊臉微紅，歉然叫道：「司徒大哥，小弟一時收勢不住，多有得罪，還望……」

　　司徒延澤肅立躬身，一抱雙拳，截斷葛嘯群的話頭說道：「不敢當葛師叔如此稱謂，晚輩司徒延澤，恭請師叔金安。」

　　葛嘯群把一張俊臉，聽得紅上加紅，連搖雙手說道：

　　「司徒大哥，你倘若採取這種稱呼，便是罵我，我早就說過，我們各交各的，你和『大頭蛆王』東郭斌，同樣是我大哥，小弟還有要緊事兒，向司徒大哥請教。」

　　這幾聲「司徒大哥」，把司徒延澤叫得心平氣和，但卻仍向葛嘯群躬身賠笑說道：「多謝葛師叔如此抬舉，但『窮家幫』幫規立法，極重輩分尊卑，決不容絲毫逾越，故而葛師叔若再謙辭，便是要把司徒延澤置之於死罪的了。」

　　葛嘯群聽了他這樣說法，又見司徒延澤的態度極為誠懇，知道不便堅持，遂把稱呼略去，含笑問道：

　　「我想問問我東郭大哥如今何在？」

　　司徒延澤賠笑答道：「東郭師伯因幫主受傷，『陰陽雙丐』並一傷一死，遂極為驚怒，欲對『秦嶺雙兇』加以誅戳，如今正在終南一帶，細搜『吸血幽靈』毛白羽及『綠毛僵怪』巴鴻等二人蹤跡。」

　　葛嘯群聽得側顧蓋方朔、姬玉花等，霍然說道：「毛白羽、巴鴻等『秦嶺雙兇』，行蹤飄忽，極得地利，我東郭大哥的功力雖高，畢竟孤掌難鳴，我們應該趕緊沿著秦嶺山脈，直赴關中，替他打個接應。」

　　姬玉花點頭笑道：

　　「群哥哥說得是，何況我更對秦嶺雄奇景色，久已神馳，恰巧就便登臨，一攬勝跡。」

　　司徒延澤一旁笑道：「葛師叔，你可要小侄隨行，以充嚮導？」

　　葛嘯群搖了搖手，含笑說道：

　　「不必，一來我們這三頭代步的腳程太快，追隨不易，二來關於關中一帶地勢，我蓋大哥曾是舊遊，亦頗熟悉。」

　　說到此處，又復目注蓋方朔，揚眉叫道：「蓋大哥，我們這就走吧！因為誅戮『秦嶺雙兇』事不宜遲，辦完這件事兒，我們還回歸太湖葛家堡，並趕赴廣西勾漏，參與歐陽彝所創『五刀派』的開派大會呢。」

　　蓋方朔一面點頭，一面卻把不曾吃完的兩隻「叫化雞」，提在手內，向司徒延澤怪笑說道：「司徒老弟，這兩隻『叫化雞』……」

　　話猶未了，姬玉花便自忍俊不禁地接口笑道：「蓋大哥，恭喜你了。」

　　蓋方朔怪眼雙翻，訝聲問道：

　　「姬公主，你這『恭喜』二字，卻自何來？聽得我老偷兒有點毛骨悚然，莫名其妙。」

　　姬玉花嬌笑說道：「蓋大哥，你往日只是暗偷，今日卻改為明搶，足見『賊作強盜，官加一等』，怎不可喜可賀？」

　　蓋方朔哈哈大笑，揚眉叫道：

　　「好一個『賊作強盜，官加一等』，姬公主可把我老偷兒罵苦了，如今為了避免加等升官，我想請你把你那五十年陳酒，再送給司徒老弟一袋，以作為另兩隻『叫化雞』的補償。」

　　司徒延澤見這三位武林奇俠，互相諧謔鬥口，談笑風生，正自覺得有趣之際，姬玉花業已走向血紅寶馬身旁，從鞍上解下兩隻皮袋，向他嬌笑說道：「司徒大哥，我們走了，這兩袋酒兒，留給你喝。」

　　語音未了，兩隻皮袋便已冉冉凌空，迎面飛到。

　　司徒延澤願意接受贈酒，卻不敢接受姬玉花的「司徒大哥」之稱，遂準備接過皮袋以後，再度聲名，對於葛嘯群夫婦，甘執後輩之禮。

　　誰知姬玉花玉手雙揚，剛把盛酒皮袋拋起，便和葛嘯群、蓋方朔等，一齊上了坐騎。

　　等司徒延澤接袋在手，兩匹血紅寶馬及一頭墨黑俊驢業已蹄聲嗒嗒，到了十七八丈以外。

　　不提這位「紅砂怪手神行丐」司徒延澤的驚愕嘆服情形，且說那策騎狂馳的三位武林奇俠。

　　一進秦嶺山脈範圍，群峰刺天，地勢立險。

　　葛嘯群收韁勒轡，使血紅寶馬緩步而行，並側過臉來，向姬玉花含笑說道：「花妹，秦嶺雙兇及我蝟大哥的蹤跡，定在深山，雖然我們這三頭牲口均是俗稱『登山越嶺，如履平地』的靈奇之物，但遊戲絕澗，上危峰，攀懸崖，援峭壁之下，行動起來，總難免有些不便。」

　　姬玉花不等葛嘯群話完，便自嬌笑揚眉說道：

　　「群哥哥不要發急，我有辦法。」

　　葛嘯群「哦」了一聲，意似略有不信地，目注姬玉花問道：「花妹，你有什麼辦法？難道會使我們兩匹馬兒及一頭驢兒，像飛鳥般長出翅膀來嗎？」

　　姬玉花白了葛嘯群一眼，佯嗔答道：

　　「群哥哥莫要胡扯，馬兒怎會生出翅膀，我是覺得我們不必遇峰搜峰，遇澗搜澗地去找『秦嶺雙兇』蹤跡，似乎可以換個方式。」

　　葛嘯群笑道：「花妹打算換個什麼方式？葛嘯群洗耳恭聽，敬聽高論。」

　　姬玉花又向他瞪了一眼，緩緩說道：「我覺得我們不必以勞對逸，應該以逸待勞，讓那『吸血幽靈』毛白羽、『綠毛僵怪』巴鴻等『秦嶺雙兇』來找我們，豈不是妙？」

　　葛嘯群微笑說道：「若能使『秦嶺雙兇』來找我們，自然絕妙，但毛白羽、巴鴻二人，又非野人山毒龍峒內苗民，卻怎樣使他們服從你這『毒龍公主』號令？」

　　姬玉花笑道：「我認為此事不難……」

　　說到此處，轉面向蓋方朔揚眉問道：「蓋大哥，你認為辦得到嗎？」

　　蓋方朔想了一想，怪笑說道：「姬公主是否想用激將之法？」

　　姬玉花點頭答道：「凡屬武林人物，最難忍的，便是一個『氣』字，我們只要設法引得『秦嶺雙兇』生氣，再留下地點，哪怕這兩名自詡不凡的惡煞兇神，不來找我們興師問罪？」

　　葛嘯群撫掌大笑說道：「高明！高明！花妹既已智珠在握，便請全權安排，我和蓋大哥，願聽『毒龍公主』號令。」

　　姬玉花聞言，目注蓋方朔，嫣然笑道：「蓋大哥，你願不願聽我號令？」

　　蓋方朔一抱雙拳，躬身答道：「公主儘管分派，老頭兒敬候差遣。」

　　姬玉花伸手指著遠遠一片莊院，含笑說道：「那片山莊，氣勢不小，我請蓋大哥前去偷上一些筆墨和兩疋白布，俾供應用。」

　　蓋方朔哈哈大笑道：「姬公主與葛老弟請稍待片刻，這是我的本行專長，老偷兒去去就來，必不辱命。」

　　語音方落，身形立閃，便向那片莊院疾馳而去。

　　姬玉花妙目流波，看著葛嘯群，含笑問道：「群哥哥，引來『秦嶺雙兇』不難，但『吸血幽靈』毛白羽與『綠毛僵怪』巴鴻二人，功力通玄，非同小可，我們有把握鬥得過嗎？」

　　葛嘯群劍眉雙挑，岸然答道：「我認為足可一拼，因『隴右神駝』皇甫正老前輩，在即將解脫之前，對我慨贈『純陽轉輪液』的功效，委實驚人。」

　　姬玉花接口笑道：「對了，我看群哥哥日前把那『紅砂怪手神行丐』司徒延澤，一掌震退之時，好似自在從容，根本未曾費甚力氣。」

　　葛嘯群得意笑道：「我就是從這一掌之上，試出本身進境委實極大，因為當時我只用了十成功力，臨時又卸去兩成，僅僅八成勁力，便使『窮家幫』第一流高手，『風塵七丐』之一的司徒延澤禁受不住。」

　　語音至此微頓，拍了拍腰間的「赤芒化血刀」，又復軒眉笑道：「何況我更有此刀在身，以及『竹劍先生』西門老前輩所傳的『太玄真氣』，『奮揚正氣誅胡虜，倒瀉天河洗甲兵』兩招劍法絕學，再加上自幼鍛煉的師門所學，應該足可與什麼『綠毛僵怪』、『吸血幽靈』等『秦嶺雙兇』，放手一搏的了。」

　　姬玉花聽了這些話兒，也覺葛嘯群苗疆之行的收穫太多，進境太大，遂芳心寬慰地展顏一笑。

　　這時，蓋方朔已興匆匆地返來，左肋下挾著兩疋白布，右手中則拿著幾枝巨筆及一缽墨汁。

　　姬玉花失笑說道：「蓋大哥，你真有兩套，居然把我所需之物，完全辦到，連一件都未遺漏。」

　　蓋方朔怪笑說道：「這就叫『無巧不成書』，那座莊院之中，恰好在辦喪事，設有靈堂，我遂輕而易舉地，得手而回，完功繳令。」

　　姬玉花目注葛嘯群，嬌笑說道，「群哥哥，蓋大哥業已完成任務，如今該你的了。」

　　葛嘯群道：「花妹替我安排的是什麼任務？」

　　姬玉花含笑說道：「你的任務比較輕鬆，就是賦首詩兒。」

　　葛嘯群皺眉說道：「我們是在設法邀鬥『秦嶺雙兇』，怎有琢句吟詩的閒情逸致？」

　　姬玉花失笑說道：「群哥哥，你怎麼不聰明了，我就是要你寫上一首詩兒，向『秦嶺雙兇』，叫陣搦戰。」

　　她一面便把那兩疋白布撕成四幅。

　　葛嘯群問道：「我們邀約『秦嶺雙兇』，在何時何地相會？」

　　姬玉花聞言，遂對蓋方朔笑道：「蓋大哥，你是地理仙，關於約戰地點，應該尊重你的意見。」

　　蓋方朔想了一想，怪笑說道：「約在終南絕頂太白峰頭如何？」

　　姬玉花點頭笑道：「好，群哥哥就邀約『秦嶺雙兇』於七日之內，在大白峰頭一會。」

　　葛嘯群提筆濡墨，正待在布上書寫，姬玉花又復揚眉叫道：「群哥哥請注意，你在詩句之中，暗加激將，不要明指『秦嶺雙兇』，收效才更會迅速。」

　　葛嘯群想了片刻，揮筆狂書，寫的是：「久慕關中豪傑多，飛騎挾技試如何？……」

　　姬玉花看得連連點頭，向葛嘯群讚許說道：「群哥哥寫得好，這兩句詩兒，是向所有關中豪傑挑戰，自然包括毛白羽，巴鴻等在內，下面兩句，應該約時間，定地點了。」

　　葛嘯群揚眉一笑，繼續書道：

　　「候君七日便歸去，太白峰頭發浩歌。」

　　蓋方朔也自點頭讚道，「好，這四句詩兒，極為簡單明白，『秦嶺雙兇』看了以後，必會前往太白峰頭一行，免得我們東奔西竄，到處亂找。」

　　姬玉花請葛嘯群把這「久慕關中豪傑多，飛騎挾技試如何？候君七日便歸去，大白峰頭發浩歌」詩兒，寫了四遍，也就是把那四幅白布，一齊加以書寫。

　　葛嘯群奔放狂書，寫完後方待擱筆，姬玉花卻嬌笑說道：「群哥哥且慢擱筆，你還得加上幾個字兒。」

　　葛嘯群愕然問道：「還要加些什麼？」

　　姬玉花秀眉微揚，含笑說道：「群哥哥，你這首詩，是寫給誰的？」

　　葛嘯群伸手指著那關中豪傑四字，苦笑答道，「花妹怎出此問？這詩兒表面上是寫給關中豪傑，實際上是針對在關中一帶，最狂妄狠毒的『秦嶺雙兇』。」

　　姬玉花微笑又道：「寫給誰的，雖然清清楚楚，但是誰寫的，也應該明明白白。」

　　葛嘯群「哦」了一聲，失笑說道：「花妹何必繞著圈子說話，原來你是要我落個下款。」

　　他一面說話，一面便欲下筆落款。

　　姬玉花笑聲叫道：「群哥哥慢些下筆，你不要寫我們的真實名姓。」

　　葛嘯群目注嬌妻，揚眉笑道：「不寫本名，要寫什麼？敬請公主傳令。」

　　姬玉花白他一眼答道：「隨便你胡亂編上一個，但含義越狂，收效越大。」

　　葛嘯群略一尋思，便在每幅白布之上，寫了「宇內一雄夫婦敬白」等八個大字。

　　姬玉花見字已寫好，遂向蓋方朔及葛嘯群含笑說道：「蓋大哥、群哥哥，我們把這四幅白布，懸掛在人人可見的顯眼高處，每隔一座山峰，便掛上一幅，定會在極快速的時間之中，傳到『秦嶺雙兇』耳內。」

　　葛嘯群等分頭掛好白布，便向太白峰趕去。

　　到了太白峰，因山勢太陡，遂把兩匹血紅寶馬及一頭墨黑俊驢，放在峰下幽谷之中，任它們自由行動，因這兩馬一驢，均是通靈異種，不怕會受到人獸傷害。

　　他們各展輕功，上得峰頭，卻見那「秦嶺雙兇」，居然業已來過。

　　峰頭石壁之上，畫有兩行字跡，辨出寫的是：「宇內一雄夫婦何往？『秦嶺雙兇』今夜來此領教。」

　　姬玉花失笑說道：「好厲害的『秦嶺雙兇』，他們消息既靈，動作也快，竟比我們還要先到太白峰頂。」

　　葛嘯群揚眉說道：「我如今倒覺得這『吸血幽靈』毛白羽及『綠毛僵怪』巴鴻，也有些可愛之處。」

　　蓋方朔怪笑問道：「可愛之處何在？」

　　葛嘯群伸手一指，含笑答道：「他們竟肯老老實實地自稱『秦嶺雙兇』，倘若換了別人，不是自稱『雙絕』，便是自稱『雙奇』、『雙聖』之屬。」

　　蓋方朔哈哈大笑說道：「葛老弟，你這種見解，卻看錯了，因毛白羽、巴鴻二人，素以『兇名』自傲，他們怎肯隨意改換這當招牌使用的『秦嶺雙兇』字號。」

　　姬玉花臉色一正，向葛嘯群揚眉道：「群哥哥，毛白羽與巴鴻久享盛名，是厲害無比的腳色，既已留言在此，則今夜必到，你不應該再空言談笑，應該用用功夫，作點準備了吧？」

　　葛嘯群心中一凜，傲氣立收，遂與姬玉花、蓋方朔等端坐行功，入了內家妙境。

第十三章　雙兇發威十八摟　軟甲僥倖救群哥

　　蓋方朔最先醒轉，見新月已升，夜涼如水，但這「終南絕頂太白峰頭」，卻還靜悄悄地，毫無「秦嶺雙兇」的來犯跡象。

　　再看葛嘯群與姬玉花時，只見他夫妻們均是神儀內瑩，寶相外宣，簡直一個天上金童，一個瑤台玉女，塵世間哪裏找得出這種人物？

　　蓋方朔心中好生讚嘆，暗想葛嘯群福緣太厚，連獲絕藝奇遇，如今的一身功力，業已是與老一輩的曠代高手相互頡頏，只要不驕不怠，繼續深研，將來領袖武林，主持正義，哪裏還會有其他人選？

　　他心中正自讚嘆，忽然空中月色被雲影所遮，當前頓覺一暗。

　　就在此時，峰下也起了一片嗚咽的淒淒鬼哭。

　　蓋方朔何等江湖經驗，一聽這鬼哭之聲，便知「秦嶺雙兇」已來，遂欲把葛嘯群、姬玉花夫婦叫醒。

　　誰知他還未開口，葛嘯群竟自雙眼微睜，向蓋方朔說道：「蓋大哥，『秦嶺雙兇』只有毛白羽、巴鴻兩人，為何搶登太白峰的，卻有三個？」

　　蓋方朔赧然笑道：「我只知道『秦嶺雙兇』已來，卻不知道來人人數，但不論來人多少？是何身分？均由我先加接待，葛老弟賢伉儷權充我主人身分，索性把派頭裝得大些。」

　　語言方了，果然聽得峰下已有聲息，蓋方朔遂身形微閃，站在崖邊相待。

　　浮雲已過，月光重現，太白峰頭也縱上三條黑影。

　　右面一位，是個奇瘦無比的獨眼少年，左面一位，是個臉如白紙，毫無血色的醜陋女子，當中一個，則是位全身僵直直的，好似連行動都不太靈活的白髮老叟。

　　獨眼少年與醜陋女子均是一身黑衣，但那白髮老叟身上，卻翻披著一件長毛皮襖。

　　這件長毛皮襖，色呈碧綠，令人看在眼中，立即會生出一種奇異陰森的恐怖感覺。

　　蓋方朔一眼便知這身穿綠色翻毛皮襖的白髮老叟，就是「綠毛僵怪」巴鴻，但卻不知獨眼少年與醜陋女子，是何身分？以及「秦嶺雙兇」的另外一位，「吸血幽靈」毛白羽為何不曾來到？

　　「綠毛僵怪」巴鴻見蓋方朔獨自站立崖邊，似在等待自己，遂冷冰冰地發出鬼嚎似的語音，發話問道：「你是什麼人？『宇內一雄夫婦』何在？」

　　蓋方朔伸手指著葛嘯群、姬玉花夫婦，含笑答道：「那不是我主人夫婦嗎？」

　　「綠毛僵怪」巴鴻目光微注，向葛嘯群、姬玉花略一打量，忽然發出一陣難聽已極的「嘿嘿」怪笑。

　　葛嘯群彷彿連眼皮都懶得抬起，淡然問道：「尊駕為何發笑？」

　　「綠毛僵怪」巴鴻哼了一聲答道：「我以為『宇內一雄夫婦』，是什麼了不起的頂天立地人物，敢向關中豪傑發出狂言大話，誰想到只是兩名乳臭未乾的黃口孺子。」

　　葛嘯群依舊目光低垂，冷笑說道：「尊駕莫要看不起年輕人物，常言道，『長江後浪推前浪，塵世新人換舊人』，莽莽武林之中，應該是年輕人的世界。」

　　「綠毛僵怪」巴鴻陰森森地怪笑說道，「我也知你們總有幾套功夫，否則，若無三分三，誰敢上梁山？今夜既然相逢，就由我兩個徒兒，讓你們見識見識，關中豪傑的厲害便了。」

　　姬玉花聞言，嬌笑說道：「賢師徒先請通名，我夫婦不戰無名之輩。」

　　「綠毛僵怪」巴鴻怒聲叱道：「你們難道見了這副形象，還不知道我是誰嗎？」

　　姬玉花搖頭笑道：「請恕我夫婦眼拙，我們就是對關中人物陌生，所以才飛騎挾技，求益『終南』……」

　　「綠毛僵怪」巴鴻不等姬玉花話完，便自冷笑問道：「什麼叫『飛騎挾技』？你們是騎什麼來的？」

　　葛嘯群哈哈一笑，驀然抬頭答道：「拙荊騎的是『西岐彩鳳』，在下騎的是『東海金龍』。」

　　這兩句話兒，答得夠傲夠狂，尤其葛嘯群驀然抬頭之下，從雙目中所閃射出的如電精芒，更把那位目空四海的「綠毛僵怪」巴鴻嚇了一跳。

　　巴鴻雖屬窮兇極惡之人，但在當代武林之內，也總是一派宗師身分，功行到了火候，必然識得厲害，他才與葛嘯群目光一對，便好不吃驚，暗自忖道：「這英俊少年，是什麼來路？怎地目光之中，精芒異彩，迥異流俗，好似在內功火候方面，業已修煉到了不在自己以下的『三花聚頂』、『五氣朝元』境界？」

　　想到此處，驕氣微斂，目注葛嘯群，緩緩說道：「我叫『綠毛僵怪』巴鴻，你聽見過這名號沒有？」

　　對方既已報出字號，葛嘯群便不便不理，與姬玉花雙雙站起身形，抱拳笑道：「久仰，久仰，原來是威震關中的『秦嶺雙兇』之一，這兩位年輕朋友呢？」

　　「綠毛僵怪」巴鴻怪笑答道：「他們是我的兩個徒兒，一個叫『飛屍』尹霸，一個叫『無鹽鬼女』姜美虹。」

　　葛嘯群劍眉微挑，朗聲問：「你們『秦嶺雙兇』中的另外一位『吸血幽靈』毛白羽呢，怎不一齊光臨？」

　　「綠毛僵怪」巴鴻應聲答道：「一來我毛大哥忽有要事，不便分身，二來因我們本覺來人不會過分高明，有我巴鴻及我兩個徒兒，一同出手，便已足夠打發。」

　　葛嘯群冷笑一聲，問道：「這是你們先前的想法，如今可有改變？」

　　「綠毛僵怪」巴鴻臉上皮笑肉不笑地答道：「如今我雖看出你夫婦風華不俗，有些異於常流，但卻覺得仍然沒有什麼改變想法的必要。」

　　葛嘯群仰首雲天，一陣縱聲狂笑說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我們不妨比劃幾招，或許會使你們變更想法。」

　　「綠毛僵怪」巴鴻側顧站在身邊的「飛屍」尹霸，沉聲說道：「霸兒，你去先和對方交手，會上一陣。」

　　這就是「綠毛僵怪」巴鴻的老奸巨猾之處，他看出葛嘯群身懷絕學，不是易與，遂支使徒弟「飛屍」尹霸出陣，自己好先在一旁，探探風色。

　　「飛屍」尹霸的性格，幾乎比乃師「綠毛僵怪」巴鴻更為狂傲兇殘，聞言之下，遂一面緩步出陣，一面獰笑叫道：「師傅，常言道得好『殺雞焉用宰牛刀？』有事弟子服其勞。就憑這幾塊廢料，哪裏還用得著你老人家出手？」

　　葛嘯群聞言，對這具瘦得僅剩皮包骨頭的「飛屍」尹霸，盯了兩眼，便向「北海神偷」蓋方朔含笑說道：「蓋管家，你一路之上，老是覺得沒有對手，頗為掃興，誰知在這終南絕頂太白峰頭，卻遇上了一名旗鼓相當人物，若有興趣，不妨與這位尹朋友，互相活動活動。」

　　「綠毛僵怪」巴鴻見自己派出得意弟子「飛屍」尹霸出戰，對方竟派了個老蒼頭應敵，還要說是旗鼓相當，不禁氣得兇心大發，厲聲叫道：「霸兒，無論對手是誰，你都全神應敵，當場不讓父，舉手不留情，能殺一個，便殺一個。」

　　尹霸狂笑連聲，目閃兇芒答道：「師傅放心，霸兒不會輕敵大意，常言道：『不是猛龍不過江』，人家既然飛騎挾技，叫陣關中，總有幾套嚇得死人的曠代絕學，我先打點精神，向這位名家之僕的老蒼頭手下，領教領教。」

　　蓋方朔雖然聽了這「飛屍」尹霸的滿口諷刺之語，卻毫不在意，只是笑嘻嘻地問道：「尹朋友，我們是怎麼比較？暗器、兵刃、掌法、輕功……」

　　「飛屍」尹霸不等蓋方朔話完，便自陰森地接口說道：「不必那等講究和那等麻煩，誰有什麼本領，儘管充分施展，反正以把對方打敗，或是把對方弄死，作為目的，為求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蓋方朔聽得撫掌狂笑說道：「妙極！妙極！我老奴才跟隨我主人夫婦，走東闖西，經南歷北，流轉天下以來，尚不曾遇見過尹朋友如此痛快人物，但不知我們之間的這場不擇手段之戰，什麼時候開始？」

　　「飛屍」尹霸揚眉冷笑答道：「既然不擇手段，自然隨時均可開始，只不許在勝負未分之前，換人接應。」

　　他因為身邊帶著幾件惡毒厲害無比的獨門兵刃暗器，幾乎有十成十的把握，可以殺死對方，故而才提出這種在勝負未分之前，不準換人接應的建議。

　　蓋方朔聞言，哈哈笑道：「尹朋友，你怎麼每句話兒，都合了我這老奴才的脾胃，奴才雖然位卑，但因我是『宇內一雄』的奴才，遂自覺比尋常武林人物，反倒高出一等，我會死不要臉的，在勝負未分之首，等別人來解圍救命嗎？」

　　語言至此微頓，目內精芒電射，覷定「飛屍」尹霸，浮現起滿臉詭譎笑容，又復叫道：

　　「尹朋友，我們既然隨時均可開始，老奴才便先請你嚐嚐我這柄獨門兵刃『五毒飛屍爪』的滋味。」

　　語音甫落，右手已揚，舉著一隻五指箕張，後裝短柄的奇形兵刃，便向「飛屍」尹霸的胸前抓到。

　　「飛屍」尹霸在聽得蓋方朔自稱所用兵刃名叫「五毒飛屍爪」時，便告驚奇欲絕。

　　因為他身邊所帶幾件惡毒兇器之中，便有一件名叫「五毒飛屍爪」，並係尹霸自己別出匠心打造的獨門兵刃。

　　這等獨門兵刃，對方怎會也有？尹霸自然要注目疑神地看個究竟。

　　等到蓋方朔取出那隻五指箕張，後裝短柄的奇形兵刃以後，「飛屍」尹霸更不禁口呆目瞪。

　　原來蓋方朔的這隻「五毒飛屍爪」，不僅與自己所用的獨門兵刃名稱相同，並連形式、長短、色澤等等，也均一般無二。

　　高手過招，哪裏能這等驚奇失措，目瞪口呆？然而，眼看「飛屍」尹霸才一開始，便要傷在蓋方朔「五毒飛屍爪」的當胸猛抓之下。

　　「綠毛僵怪」巴鴻看得空自急煞，但因雙方事先議定，在勝負未分之前，不許派人接應，遂只好咬緊鋼牙，連連頓足。

　　但蓋方朔偏偏促狹無比，竟在「五毒飛屍爪」即將抓中「飛屍」尹霸胸前剎那之際，驀然卸勁收招，「咦」了一聲問道：

　　「尹朋友，你怎麼既不閃避？也不接架？難道剛一開始，便想成全我這老奴才出頭露臉？要知道我們事先講好，只論目的，不擇手段，我無須對你慈悲寬厚，縮手施仁的呢！」

　　「飛屍」尹霸又驚奇，又羞切怒地，厲聲問道：

　　「你……你這隻『五毒飛屍爪』，是……是從哪裏來的？」

　　蓋方朔哈哈大笑說道：

　　「原來你剛才嚇得暈頭暈腦之故，是害怕我這隻獨門兵刃？」

　　說到此處，雙眉一挑，又自狂笑叫道：

　　「我主人『宇內一雄夫婦』，是蓋代奇俠，我這當奴才的，也應該替主人增些光彩，把事情做得漂亮一些，尹朋友既然對這隻『五毒飛屍爪』有點害怕，我便將它拋去不用，另以其他功力，和你相鬥如何？」

　　語音甫落，右手立揚，竟把那隻「五毒飛屍爪」拋落千丈深谷。

　　「飛屍」尹霸在蓋方朔拋去「五毒飛屍爪」前，只是又驚又奇，如今則心中有點恍然，不禁又驚又怒。

　　他慌忙回手，向腰間懸掛兵刃之處摸了一把，突然發覺自己的獨門兵刃「五毒飛屍爪」，業已失去。

　　這是他最心愛的兵刃，蘊有無窮威力，如今竟被對方盜去，並拋落千尋深谷，怎不使「飛屍」尹霸氣得目中冒火，窘得臉上發燒，恨得口內咬牙切齒。

　　蓋方朔見了他這副神情，搖頭笑道：

　　「尹朋友，我們事先講好，只求勝利，不擇手段，你怎麼氣成這般樣兒，倘若把好好的一具飛屍，氣得變作一具僵屍？便使我不戰而勝的了。」

　　「飛屍」尹霸暗咬鋼牙，半聲不響地，驀然十指如鉤，覷準蓋方朔的面門部位電疾抓出。

　　蓋方朔早就料到對方氣急之下，必施辣手，故而一見「飛屍」尹霸十指如鉤，便自微微一笑，閃身橫飄八尺。

　　尹霸哪裏肯捨，厲嘯連聲，跟蹤追撲，並用出自己最得意，最凌厲的「陰風八爪」。

　　蓋方朔本以輕功小巧之技見長，這次「苗疆」之行，又學了「竹劍先生」西門遠的「空空身法」，自然靈妙更增，只見他身形步履飄然生致，宛若遊仙般，衣袖飄舉，幾個盤旋，便脫出「飛屍」尹霸所施展「陰風八爪」的威力圈外。

　　尹霸想不到對方身法竟有如此靈妙？正在驚奇思計之間，蓋方朔忽向他搖手含笑說道：

　　「尹朋友，我們這樣動手，無甚意思，因為我是奴才，不慣打人，卻慣挨打，平日經常習練怎樣挨法，怎樣躲法，幾乎業已成了挨打專家，你卻如何打得著我？」

　　尹霸厲聲問道：

　　「你又有什麼花樣？」

　　蓋方朔怪笑答道：

　　「我們比比暗器如何？」

　　「飛屍」尹霸眉梢一挑，心中暗喜，點頭說道：

　　「好！比比暗器也好，你用的是什麼……」

　　話猶未了，蓋方朔已從懷中取出一具茶杯口粗細，半尺來長的黑色鐵筒，向「飛屍」尹霸咧著嘴幾笑道：

　　「尹朋友，這就是我的獨門暗器，若非事先彼此說好，可以不擇手段，我還真不敢取出使用，因為這是霸道太甚，曾遭武林非議，禁止使用的『七子連珠毒火筒』呢！」

　　「毒龍公主」姬玉花知道這具「七子連珠毒火筒」，定然也是「飛屍」尹霸之物，遂向葛嘯群低聲笑道：

　　「群哥哥，蓋大哥的空空妙技，著實神奇，怪不得他自告奮勇，要擔任迎接來人之責，原來是想渾水摸魚，撈點油水。」

　　葛嘯群失笑說道：

　　「常言道：『藝高膽大』，蓋大哥連遇上『勾漏獨夫』歐陽彝那等絕世魔頭，尚且摸了他一個荷包，如今自然難免把『飛屍』尹霸，偷得乾乾淨淨。」

　　姬玉花目光微注，「咦」了一聲，說道：

　　「群哥哥你看，『飛屍』尹霸怎麼這等膿包怯陣？」

　　葛嘯群注目一看，只見蓋方朔用那具「七子連珠毒火筒」，比著「飛屍」尹霸，「飛屍」尹霸則滿面驚怖憤怒神色，咬牙切齒地步步後退。

　　他見了這般情形，遂向姬玉花低聲笑道：

　　「花妹，這種情勢，顯而易見，這『飛屍』尹霸探知『七子連珠毒火筒』的威力太強，倘若蓋大哥按動繃簧，他根本無法禁受。」

　　這時，蓋方朔業已手持「七子連珠毒火筒」，把「飛屍」尹霸逼得退到懸崖邊緣，並縱聲狂笑說道：

　　「尹朋友，你兩手血腥，一身罪孽，『飛屍』惡跡，早遍關中，今日大概是到了遭報之時，何必等我按動這『七子連珠毒火筒』的繃簧，乾脆跳崖自盡，來個百丈飛屍，倒也名副其實，可以死得比較痛快一些。」

　　「飛屍」尹霸這時真叫有氣難出，有怒難言，有手難抬，有技難展。

　　「七子連珠毒火筒」是尹霸拿手暗器，他自然知道厲害，如今面面相對，無論自己施展何種神奇身法，也絕難逃出毒火筒的威力圈外，只消對方的握筒右手拇指輕輕一按繃簧，自己便將無可僥倖地被燒成焦炭，或被炸得屍分百塊，灰飛煙滅。

　　抗既無法，躲又不能，看來除了聽從對方之言，來個跳崖自盡，百丈飛屍以外，真還別無良策。

　　「飛屍」尹霸平索再狠再刁，如今也被「北海神偷」蓋方朔治得一籌莫展，只好目光遙注師傅，向那「綠毛僵怪」巴鴻，露出了乞援神色。

　　「綠毛僵怪」巴鴻久霸關中，生性極傲，哪肯對人輸口？但如今審情度勢之下，知道「飛屍」尹霸業已絕無平反敗局希望，為了援救愛徒性命，只得強忍一腔惡氣，發話叫道：

　　「對方聽真，這一陣我們甘心認敗……」

　　話方至此，蓋方朔便自怪笑連聲，接口說道：

　　「巴朋友，請你不必太謙，我主人夫婦，飛騎攜僕，問技關中，希望會見些頂天立地，光明磊落的銅筋鐵骨英雄，不希望遇上些搖尾乞憐，欺軟怕硬的畏死貪生之輩。」

　　這一番話兒，太以刻薄尖酸，聽得「綠毛僵怪」巴鴻，面色如霜，默然住口。

　　「飛屍」尹霸也受不住了，厲嘯一聲，不顧一切地欺身搶步，對蓋方朔展開攻擊。

　　蓋方朔自從盜得「五毒飛屍爪」及「七子連珠毒火筒」後，便拿定主意，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這窮兇極惡的「飛屍」尹霸，遭受應得報應。

　　「五毒飛屍爪」業已棄去，如今「飛屍」尹霸更拼命進撲，自然逼得蓋方朔不再客氣，右手拇指凝功，把「七子連珠毒火筒」的機栝按動。

　　「轟」的一響，五點奇亮星光，帶著一片赤紅火焰，迎著「飛屍」尹霸的飛撲來勢，排空迎去。

　　「飛屍」尹霸再狠，終是血肉之軀，慘嚎起處，全身變成一大團火球般，被打得飛墜下懸崖絕谷。

　　「綠毛僵怪」巴鴻眼見愛徒慘死，怎不傷心，怎不惱怒？但卻無法向對方責詢半句。

　　因為這具「七子連珠毒火筒」，本是「飛屍」尹霸之物，假若未被蓋方朔事先盜去，假若按動機栝之人，是「飛屍」尹霸，則蓋方朔還不是照樣身化飛灰，慘遭毒手。

　　故而，「綠毛僵怪」巴鴻抓不住對方錯處，只能恨在心頭，悄悄對侍立身左的「無鹽鬼女」姜美虹，叮囑說道：

　　「虹兒你這次下場，千萬小心，莫要輕視對方，一開始便施展本門絕學，替你尹師兄，報仇雪恨。」

　　「無鹽鬼女」姜美虹聞言之下，向「綠毛僵怪」巴鴻微一躬身，便自寒著一張醜臉，緩步走去。

　　蓋方朔因知那具「七子連珠毒火筒」共分前後兩截，所貯「毒火星光陣」，也是前五後二，準備在對方萬一能夠逃避開五彈連襲之下，便跟蹤再加兩彈，無不應手奏效，殲敵獲勝。

　　如今僅發五彈，便解決了「飛屍」尹霸，遂一面把那還可再用一次的「七子連珠毒火筒」揣向懷中，一面向「毒龍公主」姬玉花怪笑叫道：

　　「公主你來，我老奴才一向臉皮太薄，不好意思和婦道人家過招動手。」

　　「毒龍公主」姬玉花聽蓋方朔如此說法，遂向葛嘯群嬌笑兩聲，揚眉問道：

　　「群哥哥，我去應敵好嗎？」

　　葛嘯群點頭笑道：

　　「花妹應這『無鹽鬼女』，讓我全神對付『綠毛僵怪』巴鴻，自是上策，你被西門前輩打通『任督』二脈及『生死玄關』，內勁真力方面已有大進，只要不存驕敵之念，必可勝得對方，使『秦嶺雙兇』大殺威風銳氣。」

　　姬玉花頷首微笑，緩步下場，把「北海神偷」蓋方朔換回本陣。

　　「無鹽鬼女」姜美虹卓立場中，冷冰冰地問道：

　　「你夫婦既然狂妄得自稱『宇內一雄』，總該有個姓名？」

　　姬玉花因「秦嶺雙兇」已然中計前來，不必再復隱名，遂點頭微笑說道：

　　「當然有姓有名，我叫姬玉花。」

　　前文曾經交代，「隴右神駝關東狂，大漠金雕陰山蛇，崑崙竹劍大頭蛆，南荒鳩婆勾漏獨」等四句話歌謠中的八位絕世高手，是十年以前，流傳江湖，如今因多半歸隱，知者漸稀，代之而起的是：

　　「落魂教、五刀派，秦嶺雙兇真厲害，苗疆有女貌如花，北海鼇磯出三怪。」

　　故而，姬玉花才一報名，「綠毛僵怪」巴鴻便聽得眉頭深蹙，失驚問道：

　　「你是苗疆野人山毒龍峒的『毒龍公主』？」

　　姬玉花笑靨微開，揚眉道：

　　「雙兇真兇，毒龍不毒，尤其我嫁夫隨夫，已歸漢化，對於『毒龍公主』之號，更是謬托虛名的了。」

　　「無鹽鬼女」姜美虹聽得對方竟是與師傅齊名的「毒龍公主」姬玉花，不禁微起怯敵之心，兇晴轉處，暗把自己所練「七煞追魂手」的功力聚到十成，向姬玉花一抱雙拳，獰笑說道：

　　「原來尊駕竟是威震苗疆的『毒龍公主』，姜美虹多有失敬。」

　　她抱拳之際，所聚「七煞追魂手」的功力，業已化為一縷寒風，向姬玉花的心窩要害，暗暗吹去。

　　兩人對面答話，相距僅約四尺，「無鹽鬼女」姜美虹所練的「七煞追魂手」，又是專門傷人於無形無聲的中極為惡毒功力，姬玉花心窩要害，若毫無防範地被陰風吹中，即使不死，也必身受重傷。

　　但理雖如此，事卻不然，姬玉花竟對襲胸陰風毫無所覺，只是笑吟吟地目注「無鹽鬼女」姜美虹說道：

　　「姜姑娘打算怎樣賜教？」

　　「無鹽鬼女」姜美虹見自己十成力「七煞追魂手」所化的無形陰風，分明襲中這位「毒龍公主」，對方竟坦然無懼，不禁越發心底生寒，應聲答道：

　　「姜美虹練有一面『鬼女幡』，想在兵刃之上，請姬公主賜教幾手。」

　　她如此答話，是懼怯姬玉花在玄功真氣方面造詣太高，遂想以兵刃相較，或許會稍好一點。

　　姬玉花聽得對方要用兵刃較技，遂嫣然微笑說道：

　　「好，姜姑娘請亮『鬼女幡』，姬玉花以一柄長劍，領教你關中絕藝。」

　　姜美虹退後兩步，從腰間取下一根長才盈尺的短短鋼棍，雙手分處，「錚錚錚」接連三響，便自成了根三尺左右的槍形長棒，只是把槍纓血擋，換為十來條幡狀月白麻布而已。

　　姬玉花見對方業已亮出兵刃，遂探手肩頭，把葛嘯群相贈的那柄「靈龍劍」握在手內。

　　「靈龍劍」是前古神物，出鞘之際，自然精芒騰彩，一片龍吟，直把這位「無鹽鬼女」姜美虹看得又自眉頭深蹙。

　　「綠毛僵怪」巴鴻見狀，也知不妙，遂突然氣發丹田，仰天一嘯。

　　葛嘯群目注「綠毛僵怪」巴鴻，微笑說道：

　　「巴朋友，你邊突然發嘯之舉，是求援嗎？倘能把你那夥伴『吸血幽靈』毛白羽叫來，一併解決，倒是再好不過，免得我再復費時費事地去找他了。」

　　「綠毛僵怪」巴鴻冷笑一聲，揚眉不語。

　　這時，「毒龍公主」姬玉花與「無鹽鬼女」姜美虹兩人，業已開始交手。

　　姬玉花生具異稟，武技得自蠻荒奇俠，又經「竹劍先生」西門遠替她打通「任督」二脈「生死玄關」，功行精進甚多，再加上手中「靈龍劍」，更是前古神物，自然劍光如海，劍氣如虹，劈刺挑剁之間，威力極為凌厲。

　　但那位「無鹽鬼女」姜美虹的武學造詣，居然比她師兄「飛屍」尹霸還要精湛，一面「鬼女幡」奇招迭出，幡影幕天，與「毒龍公主」姬玉花拼鬥起來，竟能無甚遜色。

　　「綠毛僵怪」巴鴻見狀，不禁自嘴角之上，浮起一絲陰森森的得意獰笑。

　　蓋方朔眉頭微蹙，湊向葛臂群身邊，低聲說道：

　　「葛老弟，想不到『秦嶺雙兇』的弟子，竟有這般厲害？適才我若不是事先便打好算盤，恐怕連這身老骨頭，都難免要被那『飛屍』尹霸拆散了呢！」

　　葛嘯群失笑說道：

　　「蓋大哥，你方才那套把戲，著實高明，不僅除去『飛屍』尹霸，並把他師傅『綠毛僵怪』巴鴻也氣得半死。」

　　蓋方朔揚眉問道：

　　「葛老弟，你會不會嫌我方才所用的那種手段，有點過於狠辣？」

　　葛嘯群搖頭笑道：

　　「狠是稍為狠了一些，但常言道得好；遇文王談禮義，逢桀紂動干戈，蓋大哥所對付的既是『秦嶺雙兇』師徒，這等蓋世兇人，也就不為過了。」

　　蓋方朔偷眼一看戰場，見「毒龍公主」姬玉花與「無鹽鬼女」姜美虹戰得難分難解，遂向葛嘯群低聲說道：

　　「葛老弟，照這情形看來，姬公主縱使勝得那『無鹽鬼女』姜美虹，她必費相當氣力，少時只有由你來對付那『綠毛僵怪』巴鴻的了。」

　　葛嘯群說道：

　　「蓋大哥放心，小弟苗疆之行，獲益極大，對方兇名雖著，火候雖深，我卻仍有取勝自信。」

　　蓋方朔點頭說道：

　　「對付『綠毛僵怪』巴鴻，我也知道你可以勝任，但若再加一個『吸血幽靈』毛白羽呢？」

　　葛嘯群苦笑說道：

　　「那就難了，但對方自負甚高，應該不會厚顏無恥地兩個打一個吧？」

　　蓋方朔低聲說道：

　　「這倒不一定，葛老弟方才難道不曾聽那『飛屍』尹霸說道：『但求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我認為這兩句話兒，可能就是『秦嶺雙兇』師徒們的處世哲學。」

　　葛嘯群劍眉微蹙，默然不語。

　　蓋方朔繼續說道：

　　「據我所料，『綠毛僵怪』巴鴻起初確因輕敵，才帶了兩個徒兒前來，但知道來敵極強，不可輕侮時，想召人赴援，適才他所發鬼嘯，多半便是招呼那『吸血幽靈』毛白羽呢！」

　　葛嘯群點頭說道：

　　「我也是這樣想法。」

　　蓋方朔神色凝重地，向葛嘯群附耳說道：

　　「葛老弟，少時『吸血幽靈』毛白羽一到，與『綠毛僵怪』巴鴻聯手逞兇之下，卻是如何是好？」

　　葛嘯群劍眉雙軒，目閃神光說道：

　　「常言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又道是：『拼著一身剮，敢把皇帝打』，少時，小弟打算以師門絕學，及從皇甫、西門兩位前輩處所獲進益，獨鬥『秦嶺雙兇』。」

　　話鋒至此略頓，向與「無鹽鬼女」姜美虹惡鬥方酣的「毒龍公主」姬玉花看了一眼。

　　低低說道：

　　「蓋大哥請注意，小弟有件要緊事兒，奉託於你。」

　　蓋方朔愕然問道：

　　「葛老弟，你有什麼事兒托我？」

　　葛嘯群苦笑說道：

　　「少時情勢若好，自然不談，萬一情勢險惡之際，蓋大哥請帶花妹先走，逕去太湖葛家堡內等我。」

　　蓋方朔聽得好不驚奇地，詫聲說道：

　　「葛老弟，你要我們先走，撒下你單獨一人與這群兇魔相鬥？」

　　葛嘯群不願吐露自己拼著以身殉道心意，只是淡然微笑地點頭答道：

　　「蓋大哥與花妹一走，小弟便可放手拼敵，憑我一柄『赤芒化血刀』，雖無把握說是獨斬『秦嶺雙兇』，但毛白羽與巴鴻等兩個魔頭，料來也攔不住我。」

　　蓋方朔好生不以為然，正待發話，突聽西南方遠遠傳來幾聲比「綠毛僵怪」巴鴻適才所發更難聽的隱隱厲嘯。

　　葛嘯群肅然說道：

　　「蓋大哥留神，這嘯聲定是聞訊趕來的『吸血幽靈』毛白羽所發，你務須依照我剛才所說……」

　　誰知他話猶未了，那位「綠毛僵怪」巴鴻突然向正在場中惡鬥的「毒龍公主」姬玉花及「無鹽鬼女」姜美虹把手一揮，厲聲叫道：

　　「你們給我住手。」

　　原來，從西南方傳來的那幾聲隱隱怪嘯，確是「吸血幽靈」毛白羽所發。

　　但這嘯聲之意，不是趕來應援，而是毛白羽通知「綠毛僵怪」巴鴻，自己也遇見罕世強敵，陷入難堪窘境。

　　「綠毛僵怪」巴鴻，這一驚非同小可，心想今夜何來如此多的強敵？

　　他心中吃驚，眼中也自吃驚，因為目光所及，看出「無鹽鬼女」姜美虹的一面「鬼女幡」，業已微落下風，比不上「毒龍公主」姬玉花掌中那柄「靈龍劍」。

　　「吸血幽靈」毛白羽既已無法來援，何如由自己出手，與對方一分勝負，免得再把愛徒姜美虹平白斷送。

　　「無鹽鬼女」姜美虹聽得師傅發話，遂把手中「鬼女幡」連演「勾魂三絕」，盪出一片玄雲，把「毒龍公主」姬玉花略為逼開七八尺遠，自己飄身後退，退到「綠毛僵怪」巴鴻身側。

　　姬玉花橫劍當胸，好生驚奇地目注「綠毛僵怪」巴鴻，訝然問道：

　　「巴朋友，對方勝負尚且未分，你便把令徒叫退做甚？」

　　「綠毛僵怪」巴鴻冷然說道：

　　「你們和我的門下徒兒動手，有甚意思？」

　　蓋方朔「咦」了一聲，怪笑說道：

　　「方才是你要先讓你徒弟顯顯威風，如今怎地又換了這等說法？倘若你早就如此講話，那位『飛屍』尹霸尹朋友，也不至於在百丈崖頭飛屍殞命！」

　　「綠毛僵怪」巴鴻目中兇芒一閃，厲聲叱道：

　　「老奴才，你給我住口。」

　　蓋方朔哈哈大笑說道：

　　「瞎了你的狗眼，你真把我當做老奴才嗎？我也是與你齊名並稱的一個老怪物呢！」

　　「綠毛僵怪」巴鴻聽得又驚又怒，目注蓋方朔，陰惻惻地發話問道：

　　「你既是人物，便請報個字號。」

　　蓋方朔縱聲狂笑說道：

　　「落魂教，五刀派，秦嶺雙兇真厲害，苗疆有女貌如花，北海鼇磯出三怪，這是膾炙當令人口的一首武林歌謠，你列名其內，我也列名其內。」

　　「綠毛僵怪」巴鴻想起對方適才的神偷絕技，不禁恍然有悟地，「哦」了一聲說道：

　　「你既這樣說法，莫非就是『北海三怪』中的『北海神偷』蓋方朔嗎？」

　　蓋方朔怪笑答道：

　　「你早就應該明白，除了我老人家以外，還有誰能把你徒弟尹霸的『五毒飛屍爪』等，悄悄偷去，而使他毫無所覺。」

　　「綠毛僵怪」巴鴻氣得咬牙切齒地，厲聲叫道：

　　「蓋方朔，今日之事，原來是以你這老偷兒為主？」

　　蓋方朔搖了搖頭，怪笑說道：

　　「老僵屍，你猜錯了，今夜殲除『秦嶺雙兇』，為關中武林造福之舉，我老偷兒還不配做主，只是與姬公主協力相助葛嘯群老弟，成以功德。」

　　「綠毛僵怪」巴鴻聽得對方三人之中，名氣甚大的「毒龍公主」姬玉花及「北海神偷」蓋方朔只是副手，不禁又向那器宇軒昂的葛嘯群，仔細盯了兩眼，揚眉問道：

　　「這葛嘯群有何來歷？是個什麼東西？」

　　蓋方朔尚未答話，葛嘯群業已笑吟吟地說道：

　　「巴朋友不要心急，常言道得好：『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憑你的武林名頭，江湖經驗，只要和我比劃幾下，還不對我的來歷，以及是個什麼東西，瞭若指掌嗎？」

　　「綠毛僵怪」巴鴻在葛嘯群含笑答話的一瞬之間，已把當世武林中所有成名露臉的一流高手，完全想到，但其中卻決無任何一位的形容年歲，與這葛嘯群彷彿。

　　他靜等葛嘯群語音一了，便陰森森地點頭說道：

　　「我們且比劃比劃，你打算怎樣動手？」

　　葛嘯群伸出三根手指，朗聲笑道：

　　「三陣論輸贏。」

　　「綠毛僵怪」巴鴻問道：

　　「三陣怎樣分法？輸贏定些什麼？」

　　葛嘯群揚眉笑道：

　　「三陣之中，若有一方失手死去，自己不必再論輸贏，倘若僅分勝負，未分生死，卻須事先立定賭約，才會提高興趣。」

　　巴鴻點頭說道：

　　「你說得不錯，便由你擬定賭約便了。」

　　葛嘯群目光一閃，狂笑說道：

　　「賭約是根據雙方目的而來，我認為我們雙方目的，有所不同，我們是打算驅蕩『秦嶺雙兇』，替天行道，除暴安良。你是打算為你徒兒『飛屍』尹霸復仇，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巴鴻冷冰冰地，陰笑說道：

　　「我不反對你的說法。」

　　葛嘯群劍眉雙挑，繼續說道：

　　「目的不同，賭注便當各異，你若輸了，請你當場自絕，或是對天立下血誓，從此封刀洗手，隱姓埋名，不再在江湖行動。」

　　巴鴻「嘿嘿」笑道：

　　「好狂妄的語氣，你若輸了，又便如何？」

　　葛嘯群伸手指著「北海神情」蓋方朔，「毒龍公主」姬玉花，目光如電，應聲答道：

　　「我若輸了，三人同時自行畢命在這太白峰頂，以蓋方朔、葛嘯群、姬玉花等三顆人頭償還你徒兒『飛屍』尹霸的一筆血債。」

　　巴鴻心中暗驚對方的豪氣無倫，點了點頭，陰笑說道：

　　「好，賭法就是如此，但所鬥三陣……」

　　葛嘯群不等對方話完，便自接口說道：

　　「一陣玄功，一陣掌法及一陣兵刃。」

　　巴鴻聽對方好似早已成竹在胸，不禁詫聲問道：

　　「你這樣選擇，定有用意。」

　　葛嘯群又以一陣狂笑，截斷了「綠毛僵怪」巴鴻的話頭，胡聲答道：

　　「葛嘯群遊俠四海，久聞人言，『秦嶺雙兇』中的『綠毛僵怪』巴鴻，是以『僵屍十八摟』、『綠毛哭喪棒』及『九幽陰風』等三種絕技，稱霸關中，故而選擇了『掌法、兵刃、玄功』三陣，作為賭鬥方法。」

　　「綠毛僵怪」巴鴻從他那張宛若陳年死屍的怪臉之上，迸出一絲冷笑，「哦」了一聲說道：

　　「原來你選擇『掌法、兵刃、玄功』三種比鬥方法之意，是要使我能盡展所長？」

　　葛嘯群點頭答道：

　　「不錯，這樣你若隱，才隱得甘心，你若死，才死得情願。」

　　葛嘯群的這份剛強意志，這份磊落豪情，委實使「毒龍公主」姬玉花看得愛生心底，向他附耳低聲說道：

　　「群哥哥，你如今進境雖大，但也不可過分高傲，要知道『綠毛僵怪』巴鴻極為厲害，而你那件『仙藤寶甲』，又已給我穿在身上。」

　　葛嘯群微微一笑，低聲笑道：

　　「花妹放心，我是高傲在外，戒懼在內，決不會狂妄誤事，如今『綠毛僵怪』巴鴻的盛氣已餒，兇芒已減，我應該可從三陣之中，獲得兩陣勝利。」

　　說到此處，「綠毛僵怪」巴鴻業已厲聲說道：

　　「好，我便件件依你，第一陣先鬥什麼？」

　　葛嘯群揚眉笑道：

　　「我先領教巴朋友威震關中的『僵屍十八摟』絕技手法如何？」

　　巴鴻聞言，點了點頭，向愛徒「無鹽鬼女」姜美虹，低聲囑咐說道：

　　「虹兒替我留神掠陣，這葛嘯群雖然年輕，但器宇不凡，又是『毒龍公主』姬玉花之夫，武功定是不弱，只要對方無甚意外舉措，你也絕不許輕舉妄動。」

　　「無鹽鬼女」姜美虹剛剛躬身領命，突然又有幾聲怪嘯，從西南方隱隱傳來。

　　「秦嶺雙兇」之間，便是以這怪異嘯聲，作為特定暗號，故而「綠毛僵怪」巴鴻的聲才入耳，便知是「吸血幽靈」毛白羽所發。

　　陡然間，又是三聲悠長淒厲的怪嘯之聲，連續傳到。

　　這回，「綠毛僵怪」巴鴻不僅聽得心驚，並還臉色大變。

　　因為，最後的三聲悠長厲聲，是「吸血幽靈」毛白羽表示鬥不過所遇敵人，要想逃竄之意。

　　毛白羽的「吸血陰功」及「幽靈鬼箭」，比巴鴻「僵屍十八摟」、「綠毛哭喪棒」還要來得厲害，他竟在片刻之間，便已落敗圖逃，怎不使巴鴻聽得驚魂欲絕，猜不出毛白羽所遇勁敵，又是什麼路數？

　　此人若與葛嘯群等，陌不相識還好，但若雙方竟是一路人物，則毛白羽逃走之後，必會尋來，豈不把自己與愛徒「無鹽鬼女」姜美虹，生生斷送在這太白峰頂？

　　巴鴻越想越驚，越想越愁，竟站在當場，有點發怔。

　　葛嘯群見「綠毛僵怪」巴鴻四肢筆直僵立不動，還以為是對方所擅「僵屍十八摟」手法的門戶架式，遂抱元守一，納氣凝神，準備與這關中兇人，放手一搏。

　　但等了片刻，看出情形不對，便自揚眉叫道：

　　「巴朋友，葛嘯群久仰你的『僵屍十八摟』手法，你怎麼吝於賜教？莫非矜持身分，要我先動手嗎？」

　　這幾句話兒，使「綠毛僵怪」巴鴻聽得眉頭雙蹙，暗想強敵當前，自己怎還心分兩地，豈非自取敗辱，要把多年盛名，毀諸一旦。

　　他一面吃驚，一面暗自鎮定心神，順著葛嘯群的語氣，加以掩飾地，點頭說道：

　　「你說得不錯，巴鴻生平與人動手，一向先讓三招。」

　　葛嘯群人雖聰明，心地卻極為忠厚，聞言之下，信以為真，遂劍眉雙繞，抱拳發話說道：

　　「巴朋友雙兇威望，久震關中，也難怪有這等驕傲習氣，葛嘯群遵命承讓，先發三招就是。」

　　「綠毛僵怪」巴鴻畢竟是久經大敵之人，他知道無論「吸血幽靈」毛白羽遭遇到何種險厄，無論另一處強敵是否與葛嘯群、姬玉花、蓋方朔等一路，無論那人少時是否趕來，也不能過分分心，必須先把眼前這三陣比鬥全神應付，求取勝利，免得在陰溝裏翻了大船，把半世英名，付諸流水。

　　他利害一明，立即心屏百慮，意定神閒，身形依舊僵立如屍，但一雙兇睛，卻籠注葛嘯群，看對方這起首三招，是怎樣發法？以及屬於哪派家數？

　　葛嘯群足下不丁不八，暗含子午，巍然岸立，緩緩提起右掌，當胸微翻，向「綠毛僵怪」巴鴻凌空按了一按。

　　這一按，卻把巴鴻按得有點毛骨驚然。

　　因為看葛嘯群分明已是六合歸一，功達四梢，五氣朝元，三花聚頂的一流高手，但這起首一招，卻不知是何家數？是何名堂？也未帶有半絲半毫的破空勁氣。

　　武家對手，最怕是莫測高深，摸不透對方底細，如今「綠毛僵怪」巴鴻便陷於這種窘境。

　　既然莫測高深，只好未雨綢繆，不敢臨渴掘井。

　　故而，葛嘯群這一掌虛按，看去雖是輕飄飄的，無甚威力，「綠毛僵怪」巴鴻卻把它當作泰山崩於前，北海翻於側一般，加以慎重應付。

　　葛嘯群右掌剛剛按出，「綠毛僵怪」巴鴻的腿未屈，肩未搖，只把身形輕輕一晃，便自左移了八尺開外。

　　「毒龍公主」姬玉花看得秀眉微蹙，向蓋方朔低聲說道：

　　「蓋大哥，這巴鴻莫看他全身僵直，像具陳年枯屍，動作居然還靈得很呢！」

　　蓋方朔笑道：

　　「這位『綠毛僵怪』巴鴻，一向縱橫關中，氣焰萬丈，今夜大概才算碰到頂頭貨色，你看他被葛老弟像耍猴子一般，弄得蹦來蹦去，多麼可笑？」

　　原來，「綠毛僵怪」巴鴻身形剛剛左移八尺，葛嘯群右掌再揚，又對他彷彿凌空吐勁地按了一掌。

　　好個秦嶺兇人，功夫果然老到，心機果然細密，他算準葛嘯群不肯放過這種追蹤襲擊機會，定必有所動作，故而足尖剛剛點地，便如石火電光一般，又復退回原處。

　　這種身法，用得極為靈妙，等於是「綠毛僵怪」巴鴻，雖仍站在原地，但卻於一剎那間，向左方飛了個八尺左右來回，也就在這一來一回之間，把葛嘯群兩招莫測高深的神秘掌法一齊躲過。

　　巴鴻是靈巧無比，葛嘯群是穩重絕倫，他足下不曾移動半寸，只把右掌連按，但不僅毫無什麼狂飄怒捲，勁氣排空現象，連太白峰頂的草石塵沙，也未有絲毫飛揚捲動。

　　巴鴻暗覺赧然，心想對方不是不知自己盛名，所發招術，必係獨門殺手，怎的兩掌虛接之下，自己慢說看不出他的來歷家數，連厲害之處何在？也有點摸不清楚。

　　即令這年輕對手，功力超凡，練就無形罡氣，但發時雖可無形，發後依然有形，所擊之處，定必石走沙飛，草摧木折，怎會如此安詳，毫無跡象？

　　念方至此，葛嘯群右掌又揚，第三度向這秦嶺兇人虛空按出。

　　這回，「綠毛僵怪」巴鴻不好意思再未雨綢繆，只得拼涉危機，準備臨渴掘井。

　　他提足本身功力，分佈百穴四肢，尤其充分離護當胸，不再閃避，要想嘗試一下，對方這令人莫測高深的凌空按掌，究竟有多麼厲害？

　　葛嘯群右掌一收，巴鴻鋼牙立咬。

　　他這咬牙之故，並不是在葛嘯群暗勁玄功之下，吃了什麼大虧？而是葛嘯群右掌已收，巴鴻卻並未感受到絲毫壓力。

　　怪不得適才連發兩掌，竟草不摧，木不折，沙不飛，石不走，原來對方根本就是虛張聲勢，未曾吐勁發力。

　　「綠毛僵怪」巴鴻心中這份氣惱，真比挨了什麼千鈞重擊還要難過，鋼牙暗咬，向葛嘯群厲聲問道：

　　「葛嘯群，你這是何用意？」

　　葛嘯群哈哈一笑，滿面神光答道：

　　「不瞞巴朋友說，葛嘯群受父師教訓，遊俠江湖，濟救民物以來，從未佔過人絲毫便宜，今夜是因巴朋友成名較早，又有讓人三招之規，才不得不虛發三掌，以承盛情，若換了其他對手，我連這三次手掌都還不肯舉呢！」

　　巴鴻聽得幾乎連肺都氣炸，但又偏偏無法駁斥對方，只好恨在心頭，表面上不露神色，「哦」了一聲，淡淡笑道：

　　「畢竟英雄出少年，葛朋友好高傲的心胸，著實令人讚佩，但如今三招已過，我們可以正式動手了吧？」

　　葛嘯群虛虛實實的智珠早定，聞言之下，揚眉笑道：

　　「葛嘯群敬遵台命，巴朋友留神接招。」

　　人隨聲到，掌影如山，一開始便以十成功力使出「大頭蛆王」東郭斌所傳的「上下古今鬼見愁」，那招曠代絕學。

　　巴鴻一見對方掌勢這等變化萬方，神奇莫測，並說攻就攻，快得令人有點措手不及，自然越發心驚，知道葛嘯群果然極不好鬥。

　　他雖驚於對方掌招神妙，但卻恃於自己功力沉雄，遂仍不慌不忙的以九成功力迎出一掌。

　　換在先前，葛嘯群縱今天生異稟，因火候懸殊關係，也決非這位「綠毛僵怪」巴鴻之敵。

　　但如今既經「隴右神駝」皇甫正臨終垂愛，把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內家神功，化作「純陽轉輪液」，注入葛嘯群體內以後，已使他憑添了不少功力，迥非昔比。

　　「綠毛僵怪」巴鴻若以全力施為，尚可扯個平局，但眼前一個是以十成功力存心猛攻，一個以九成功力倉皇招架，再加上那招「上下古今鬼見愁」的神奇威勢，怎不使這「綠毛僵怪」吃了大虧。

　　雙掌一合，「蓬」然巨響起處，罡風勁氣，四散飛揚，直捲得太白峰頭，木折草摧，旋起一圈塵霧。

　　葛嘯群身形未動，神凝氣穩，岸立如山。

　　「綠毛僵怪」巴鴻則悶「哼」一聲，踉蹌出七八尺遠。

　　生性促狹，專愛詼諧的「北海神偷」蓋方朔，看得撫掌大笑說道：

　　「不識羞的秦嶺老怪，如今知道厲害了吧？我葛老弟這一招名叫『上下古今鬼見愁』，你雖是『綠毛僵屍』，仍屬鬼物一流，總該有些發愁了吧？」

　　一句「上下古今鬼見愁」，聽得「綠毛僵怪」巴鴻悚然一驚，目閃兇光，覷著葛嘯群問道：

　　「葛嘯群，原來你是『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的弟子？」

　　這「綠毛僵怪」，刁狡已極，他因惱羞成怒，兇性大發，竟借著問話，暗中聚集自己的「僵屍十八摟」功力。

　　葛嘯群聽了巴鴻所聞，揚眉答道：

　　「你猜錯了，『大頭蛆王』東郭斌是我大哥，我不是『窮家幫』中人物。」

　　「綠毛僵怪」巴鴻獰笑說道：

　　「東郭斌是你大哥，又待如何？便是這老怪物親自前來，我也要叫他在這太白峰頭歸原結果！」

　　語音未了，身形已動，向葛嘯群雙足頓處，一蹦而至。

　　巴鴻這「僵屍十八摟」手法，著實奇特，他既不發掌，也不出指，只是雙臂箕張，向葛嘯群身軀猛摟。

　　葛嘯群真的還是第一次見識如此打法，倉促之間，的確想不出怎樣應付才較穩妥。

　　巴鴻十指未至，一片奇寒陰風已從雙臂之上發出，把對手身形整個罩住。

　　葛嘯群計猶未定，陡覺身上一寒，好似業已陷入一片奇寒勁氣的籠罩之中，令人呼吸窒息。

　　跟著便是巴鴻宛如鬼手的一雙長臂，摟上身來。

　　葛嘯群暗驚厲害，情急智生，身形一晃，足下一旋，居然輕飄飄地脫出了「綠毛僵怪」巴鴻「僵屍十八摟」的寒風臂影以外。

　　「毒龍公主」姬玉花本來見事不妙，已把一顆芳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如今見葛嘯群已脫危機，方吐了一口長氣，向蓋方朔苦笑說道：

　　「這就對了，我還以為群哥哥臨敵慌張，忘記了這種身法？」

　　原來，葛嘯群適才臨危脫身之際，用的是「竹劍先生」西門遠所傳的「五行挪移步法」。

　　但「綠毛僵怪」巴鴻這「僵屍十八摟」手法，確實厲害無比，一經施為，便如鬼影附身般，纏緊對方，不留給對方絲毫喘息機會。

　　葛嘯群雖仗「五行挪移步」的神奇身法，脫出「僵屍第一摟」的危機，但「僵屍第二摟」，「僵屍第三摟」，又如掣電飄風，跟蹤而至。

　　轉眼間，葛嘯群又復陷於窘境，他躲到東，巴鴻摟到東，他閃到西，巴鴻摟到西，始終被那僵屍般的鬼影罩住。

　　蓋方朔看得皺眉說道：

　　「葛老弟是初遇怪異，被巴鴻弄糊塗了，這樣下去，必敗無疑，他應該不顧一切地，拼命搶攻，只有攻勢，才是對於『僵屍十八摟』這種怪異手法的最好防禦。」

　　姬玉花點頭說道：

　　「畢竟旁觀者清，我同意蓋大哥的這種看法。」

　　蓋方朔低聲說道：

　　「姬公主，你用『蟻語傳音』功力，向葛老弟提醒一聲好嗎？」

　　姬玉花搖頭答道：

　　「這倒不必，因為一來如今決不可使群哥哥有所分神，他功力甚高，若不分神，或可勉強應付，萬一聽得我『蟻語傳音』，心中略一盤算，反易遭人毒手，豈非弄巧成拙……」

　　蓋方朔聽得好生佩服，點頭說道：

　　「姬公主計慮周全，說得有理。」

　　姬玉花又道：

　　「二來，群哥哥適才動手之前，曾經對我囑咐，許他敗，許他傷，甚至許他死，卻不許我們暗中相助，被對方抓住話柄，加以譏嘲攻擊。」

　　蓋方朔嘆道：

　　「葛老弟就是這般英雄性格，倘若竟被對方抓住什麼弱點，譏嘲得下不了台之時，真可能拔劍自絕。」

　　話方至此，姬玉花業已手指場中，秀眉微揚地，低聲笑道：

　　「蓋大哥，我說如何？群哥哥雖尚未脫危境，但情況業已漸漸好轉。」

　　原來，葛嘯群起初對於「綠毛僵怪」巴鴻所施展的那種怪異得從未見過的「僵屍十八摟」身法，確感應付為難，但迭經奇險以後，也就稍好一些。

　　蓋方朔見葛嘯群騰挪閃展之間，果已形勢轉好，比先前來得從容，遂向姬玉花含笑說道：

　　「姬公主，我好像記得這是『僵屍第十二摟』了。」

　　姬玉花微笑說道：

　　「蓋大哥記得不錯。」

　　蓋方朔怪笑一聲，揚眉說道：

　　「我倒看巴鴻還能逞兇幾時？等他『僵屍十八摟』的看家本領用完，這位『綠毛僵怪』定將難逃一敗。」

　　他話雖說得不錯，卻把「綠毛僵怪」巴鴻略為看輕。

　　因為巴鴻的看家本領，尚未施展，直等他摟到「僵屍第十五摟」，猶自無功，知道時機不多之際，才用出了秘練精研的撒手絕學。

　　這時，他仍然像鬼影飛空一般，雙臂箕張，向葛嘯群猛按。

　　但人還未曾撲到，卻先從「綠毛僵怪」巴鴻身上，飛起一條綠色人影，向葛嘯群凌空罩去。

　　這是什麼花樣？難道巴鴻竟學得「排教」、「茅山」、「辰州」等邪術，會施展「身外化身」大法？

　　不是，這條綠色人影，只是「綠毛僵怪」巴鴻身上所穿那件毛茸茸的綠色長衣。

　　這件毛茸茸的綠色長衣，並非能避刀劍的罕世異寶，而是巴鴻輕易不用的秘密武器。

　　原來，在那綠茸茸的長毛之間，藏著一種無形無色，並無任何異味的特製迷神毒粉。

　　若遇力所難敵的極強對手，巴鴻只消在相互過招之際，暗中凝勁，抖動綠毛長衣。發出無形毒粉，往往便會在不著痕跡之下，獲得勝利。

　　如今，「僵屍十八摟」的拿手絕學，業已施展了一十五次，尚未摟著葛嘯群，「綠毛僵怪」巴鴻遂由羞而怒，由怒而用出最後殺手。

　　他人未到，綠色長衣先到。

　　綠色長衣未到，衣上茸茸長毛以內，所藏的無形迷神毒粉，先已散由空中。

　　葛嘯群真還是第一次看見這種「飛衣撲人」手段，不禁劍眉雙挑，哂然叫道：

　　「巴朋友，你花樣真多，連衣服都可以……」

　　話方至此，神思忽覺一昏。

　　葛嘯群倏然住口，一聲「不好」，尚未喊出，眼前綠影一落，整個身形，都被那件毛茸茸的長衣罩住。

　　長衣才落，「綠毛僵怪」巴鴻的電閃鬼影，也跟蹤而至，雙臂圈處，施展「僵屍第十六摟」，終於把葛嘯群摟了個結結實實。

　　無論是「北海神偷」蓋方朔也好，「毒龍公主」姬玉花也好，均決未想到會有這種結果。

　　等到他們發覺情勢有異之際，葛嘯群已被「綠毛僵怪」巴鴻，施展「僵屍十八摟」手法，雙臂束腰，摟得緊緊地，根本不及搶救。

　　巴鴻摟住葛嘯群，向「無鹽鬼女」姜美虹狂笑叫道：

　　「虹兒，你看我把這葛嘯群活活摟死，替你尹師兄報仇雪恨。」

　　說完，立即功運雙臂，猛力一束，要把葛嘯群的腰骨生生束斷。

　　這時，「北海神偷」蓋方朔及「毒龍公主」姬玉花，都是急得頓足，但所採舉措不同。

　　蓋方朔雖然急煞，但神思猶不太亂，他竭力鎮定，想在定中生靜，靜中生意中想出什麼妙策，能使葛嘯群免遭劫數。

　　姬玉花則不然，她畢竟與葛嘯群是恩愛夫妻，關心太過，神思遂亂，「嚶嚀」一聲，縱身往葛嘯群撲去。

　　她明知無望，故而這縱身飛撲之舉，並非想救葛臂群，只是想與他的群哥哥做一雙同命鴛鴦，相隨地下。

　　但站在一旁，替「綠毛僵怪」巴鴻掠陣的「無鹽鬼女」姜美虹，卻以為姬玉花是想與她師傅巴鴻拼命，遂冷叱一聲，揚手發出三縷碧色寒芒，打向這位滿面淚痕，芳心欲碎的「毒龍公主」的胸腹要害。

　　這三縷碧色寒芒，是能洞石穿金，具有奇毒，威力極強的「鬼女釘」，一絲見血，便告無救。

　　但「毒龍公主」姬玉花矢志從夫地下，神智早昏，生死已置度外，遂視若無睹，一躲不躲。

　　三縷碧芒，全都打中姬玉花的前胸，打得她好不疼痛，也阻住了她飛縱之勢。

　　但僅僅疼痛而已，三枚暗綠色的奇形尖釘，隨即墜落石地，並未使姬玉花受傷見血。

　　這種情形，並不是「毒龍公主」姬玉花的內功太好，已練到可以抗拒「鬼女釘」的神奇地步，而是她身上穿了一件「仙藤軟甲」。

　　姬玉花越發傷心，淚落如雨。

　　她覺得若不是葛嘯群過於愛護自己，定要把「仙藤軟甲」給自己穿著護身，則或許能仗著這件罕世寶甲之力，可使丈夫在「綠毛僵怪」巴鴻的鬼爪之下，度過一場劫數。

　　其實，姬玉花的想法，完全錯誤。

　　今夜之戰，她是仗恃身上穿了這件「仙藤軟甲」才在「無鹽鬼女」姜美虹的「鬼女釘」下，保全性命。

　　葛嘯群卻是仗恃身上不曾穿著這件「仙藤軟甲」才在「綠毛僵怪」巴鴻的「僵屍十八摟」下，幸逃不死。

　　姬玉花以為自己被「無鹽鬼女」姜美虹發出「鬼女釘」的這一耽延，葛嘯群定已慘遭不測。

　　但她淚眼模糊地，抬頭看去，卻不禁看得一愕。

　　原來，葛嘯群此時業已倒地，但卻仍被那件毛茸茸的綠色長衣罩住上半身，看不出是生是死。

　　綠色長衣之上，顯然有不少血跡。

　　這些均不足奇，最使「毒龍公主」姬玉花看得驚愕之事，卻是那位「綠毛僵怪」巴鴻，竟雙手鮮血淋漓，全身劇烈顫抖，足下並搖搖晃晃，似乎站立不穩。

　　照這情形看來，葛嘯群業已慘遭毒手，但「綠毛僵怪」巴鴻卻為何在兩手血腥，得遂兇謀以後，又做出這副鬼相？

　　姬玉花是急得呆了，蓋方朔是奇得呆了，兩人均愕然莫知所措。

　　「無鹽鬼女」姜美虹則因看出師傅神色不對，遂急忙向「綠毛僵怪」巴鴻閃身撲去。

　　她一飛撲，一面急叫：

　　「師傅，你……你……你怎麼了？」

　　但「無鹽鬼女」姜美虹尚未撲到，「綠毛僵怪」巴鴻卻已身形倒地。

　　蓋方朔與姬玉花，見了「綠毛僵怪」巴鴻的如此情形，對於葛嘯群的生望又增，深恐姜美虹再下毒手，遂雙雙厲叱連聲，追蹤飛撲。

　　姜美虹距離既近，又是先行縱起，自然最先到達，目光注處，卻見「綠毛僵怪」巴鴻，不但業已死去，並全身急速腐爛，化作一灘膿血。

　　巴鴻既死，蓋方朔與姬玉花又已隨後撲來，姜美虹自知不敵，也自知無倖，牙關一挫，回手自點心窩，也就屍橫在地。

　　蓋方朔與姬玉花顧不得察看「綠毛僵怪」巴鴻的死因，兩人均急急搶到葛嘯群身旁，替他把那件毛茸茸的綠色長衣揭掉。

　　長衣一揭，方看出葛嘯群絲毫無傷，但已閉氣息，暈死過去。

　　誰知就在此時，蓋方朔與姬玉花忽然齊自聽得又有人馳上太白峰頭，來勢並極為快速。

　　姬玉花顫聲叫道：

　　「蓋……蓋大哥……我們別無幫手，來人多半是『秦嶺雙兇』中的另外那個『吸血幽靈』毛白羽，我要設法搶救群哥哥，你……你……」

　　蓋方朔冷笑一聲，揚眉接口說道：

　　「姬公主放心搶救葛老弟，我不會允許任何人再上這太白峰頭。」

　　一面答話，一面從懷中取出偷自「飛屍」尹霸的那隻「七子連珠毒火筒」來，凝神相待。

　　就在他剛剛取出「七子連珠毒火筒」的剎那之間，太白峰頂，突有一顆亂髮蓬鬆的巨大人頭，從峰下驟然升起。

　　姬玉花早就猜測來人定是「吸血幽靈」毛白羽，又見了這顆奇巨可怖怪頭，再因葛嘯群生死未卜，關心丈夫安危，遂在來人尚未現身之際，便即顫聲叫道：

　　「蓋……蓋大哥，打……」

　　蓋方朔本就手按繃簧，再聽得姬玉花這樣一叫，指上勁力自加，兩點奇亮星光，便自電掣射出。

　　那奇巨怪頭，突見星光射到，因正縱身上峰，落勢未收，猝不及躲，只好從口中噴出一股真氣，想把這兩點星光擋住。

　　兩點星光，才遏阻礙，立即「轟」一聲，化成一大片銀色火焰，向那奇巨怪頭包去。

　　這種情況，真可說是變生倉促之中，再生倉促之變。

　　那奇巨怪頭，自然防不勝防，當面一片銀色火鍛，雖被他所噴真氣吹開，但火焰面積太廣，終於把他那滿頭蓬鬆亂髮一齊燒著。

　　於是，一顆奇巨怪頭，帶著滿頭銀色火焰，又從太白峰頭倒翻而落，墜向峰下。

　　姬玉花見對方雖然來勢洶洶，相貌懾人，但卻來得快，去得也快，在才一見面之下，便被蓋方朔擊退，遂大為高興，揚眉嬌笑道：

　　「蓋大哥，你手段真高……」

　　話方至此，忽見蓋方朔不僅無甚喜，反而雙眉緊蹙，似有什麼重大的憂慮之事？

　　姬玉花見狀，不禁訝然問道：

　　「蓋大哥，你……你怎麼了？」

　　蓋方朔向她微聳雙肩，苦笑不答。

　　姬玉花失笑說道：

　　「蓋大哥不要再作這種怪相，你且看看我群哥哥這昏迷不醒之故，到底是受了重傷？還是中了奇毒？」

　　蓋方朔的江湖經驗，畢竟比姬玉花老到多多，他對葛嘯群細一察看之下，便自蹙眉說道：

　　「姬公主，據我看來，葛老弟是既中奇毒，又受重傷，你且用你的『押忽大珠』，先替他在口鼻之間，略加滾轉，試上一試。」

　　姬玉花如言取出「押忽大珠」，替葛嘯群在口鼻之間，滾轉吸毒，蓋方朔則獨自研究「綠毛僵怪」巴鴻為何會在分明佔盡上風之際，又復猝然死去？

　　「押忽大珠」果具奇效，滾轉片刻以後，葛嘯群便已有了氣息。

　　蓋方朔指著地上那件巴鴻所著毛茸茸的綠色長袍，感觸萬端，長嘆一聲，搖頭說道：

　　「姬公主，你請看這件綠色長袍，原來巴鴻的原因在此，真所謂千算萬算，不及蒼天一算了。」

　　姬玉花一面取出靈丹，度入葛嘯群的口內，一面目光斜注，只見那件毛茸茸的綠色長衣的血跡模糊之處，破了兩道小小裂口。

　　她正自茫然不解，蓋方朔又復笑道：

　　「姬公主看見這綠色長衣上的裂口了嗎？如今你大概明白『綠毛僵怪』巴鴻為何在佔盡上風之下，會突然化血慘死？」

　　姬玉花冰雪聰明，自然一點就透。她「哦」了一聲說道：

　　「這位『綠毛僵怪』巴鴻，是受了『赤芒化血刀』傷。」

　　蓋方朔點頭說道：

　　「如今已可推測得出，巴鴻這件長衣之上，藏有『無形毒粉』，他在『僵屍十五摟』摟摟無功之下，發動兇謀，飛衣散毒，葛老弟猝然未備，中毒神昏，才不及閃避，被這件綠毛長衣罩住。」

　　姬玉花點頭笑道：

　　「蓋大哥說得有理。」

　　蓋方朔笑了一笑，繼續說道：

　　「巴鴻是利用這件毛茸茸的綠毛長衣，才在『僵屍第十六摟』上，摟住葛老弟，但蓄勁猛摟之下，卻因雙臂恰好摟在葛老弟腰間所束『赤芒化血刀』部位，遂被刀鋒透衣而過，割破手指，終於化血而亡。」

　　蓋方朔說到此處，葛嘯群口中微作呻吟，業已恢復知覺。

　　姬玉花心頭一酸，含淚叫道：

　　「群哥哥，你如今感覺怎樣？」

　　葛嘯群語音低弱，氣力甚微地緩緩答道：

　　「我方才突然一陣頭昏，知道不妙，剛把真氣提足，護住心頭並散佈周身，便被『綠毛僵怪』巴鴻緊緊摟住，人事不曉，如今只覺得筋骨疼痛頗甚，尤其是所有關節之處，好似散了似的，異常難過。」

　　蓋方朔站在一旁，含笑道：

　　「葛老弟，『綠毛僵屍』巴鴻的『僵屍十八摟』極為厲害，一摟之下，便是具鐵人，也將被他摟成鐵餅，你是佔了一來本身進境太高，及時運氣護身，二來巴鴻力未用足，便遭不測的雙重便宜，才敗中反勝，死裏逃生，如今僅僅覺得周身酸疼，骨節欲散，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葛嘯群雙目微睜，向蓋方朔低聲問道：

　　「蓋大哥，那『綠毛僵怪』巴鴻是遭了什麼不測？如今到哪裏去了？」

　　蓋方朔微笑說道：

　　「巴鴻業已慘死，化作一灘濃血，連他那寶貝徒兒『無鹽鬼女』姜美虹，也自盡身亡。」隨將前事向葛嘯群詳細地講了一遍。

　　葛嘯群也聽得一身冷汗，勉強坐了起來，向姬玉花搖頭苦笑說道：

　　「花妹，從此事之上，可見人生凶吉禍福，皆由天定，我們只要行義行仁問心無愧，自然逢凶化吉，遇難呈樣，就拿那件『仙藤軟甲』來說，倘若我不曾轉贈花妹，自己穿在身上，豈不恰好擋住『赤芒化血刀』鋒，死在『綠毛僵怪』巴鴻的雙臂猛摟之下。」

　　蓋方朔笑道：

　　「這事真妙，葛老弟是由於脫去『仙藤軟甲』，度過一劫，姬公主則是由於穿了『仙藤軟甲』，度過一劫，因為她在見你被巴鴻摟住之際，曾不顧一切地情急飛撲，以致胸前要害之上，挨了姜美虹的『鬼女釘』呢！」

　　葛嘯群聽說愛妻對自己如此深愛，不禁目注姬玉花，從眼神中傳送過一片感激愛意。

　　姬玉花為了使葛嘯群高興，遂揚眉嬌笑說道：

　　「群哥哥，我再告訴你一樁定會使你高興的事。」

　　葛嘯群微笑說道：

　　「秦嶺雙兇之一的『綠毛僵怪』巴鴻及他兩個徒兒，一齊在太白峰頭伏誅，總算未負西門遠老前輩所囑，替關中武林，清除掉三名大害，我已經夠高興了。」

　　姬玉花嫣然笑道：

　　「群哥哥，你大概還不知道『秦嶺雙兇』中另一兇人，『吸血幽靈』毛白羽，也曾在千鈞一髮之時，趕到太自峰頂。」

　　葛嘯群驚然一驚，皺眉問道：

　　「這兩個兇人，名不虛傳，著實厲害，毛白羽既已趕來，卻是怎麼走的？」

　　姬玉花笑道：

　　「他才一露面，便被蓋大哥利用『七星連珠毒火筒』，把他打得滿頭是火地翻下太白峰頂，多半也追隨『綠毛僵怪』巴鴻，到陰曹地府之中，再結拜把兄弟去了。」

　　葛嘯群聽得目注蓋方朔，撫掌狂笑說道：

　　「蓋大哥真是高明，快事，快……」

　　但他話猶未了，便因撫掌狂笑之舉，牽動身上傷勢，疼得齜牙咧嘴。

　　蓋方朔一面命葛嘯群好好休息，一面苦笑說道：

　　「葛老弟，你傷勢未痊，不許亂動，也不必過於高興，我正為這件事兒，有些心中不安。」

　　姬玉花愕然叫道：

　　「蓋大哥，你心中有何不安？難道對付『吸血幽』毛白羽那等兩手血腥，一身惡孽的絕頂兇人，還不能施展這種猝然襲擊的手段嗎？」

　　蓋方朔搖頭一嘆，不答姬玉花所問，卻向葛嘯群說道：

　　「葛老弟，你認為武林人物的外號，是否多半起得絕妙，恰如其人？」

　　葛嘯群點頭道：

　　「我贊同蓋大哥的這種看法，因為除了少數自帶狂傲者外，武林人物外號，多半都出於江湖公論，故而不僅恰如其人，有時甚至可以從外號之上，推斷出其人是正，是邪，以及年齡形貌。」

　　蓋方朔苦笑說道：

　　「葛老弟與我看法相同，我就請你來推斷一下，那位『吸血幽靈』毛白羽，應該是副什麼形象？」

　　葛嘯群想了一想，揚眉答道：

　　「若用這『吸血幽靈』四字看來，毛白羽應該尖嘴削腮，獐頭鼠目，臉上又瘦又白……」

　　姬玉花聽得連連搖手地，嬌笑叫道：

　　「群哥哥，你一向聰明，料事如神，但這次卻全猜錯了。」

　　葛嘯群方自「哦」了一聲，蓋方朔卻在一旁，接口說道：

　　「姬公主，我的意見恰好與你相反，我認為葛老弟所推斷『吸血幽靈』毛白羽的形象，最少有七八分相像。」

　　姬玉花不服說道：

　　「怎會有七八相像？群哥哥猜他是獐頭鼠目，尖嘴削腮，而剛才被你打下太白峰頭的，卻是個大頭鬼呢！」

　　蓋方朔苦笑說道：

　　「姬公主，我們兩人的基本看法不同，你認為葛老弟猜得不對，我卻認為那被我打得滿頭是火之人，並不是『吸血幽靈』毛白羽。」

　　姬玉花聽得一怔，揚眉問道：

　　「他不是『吸血幽靈』毛白羽是誰？誰又會恰在此時，趕來太白峰頂？」

　　蓋方朔搖頭嘆道：

　　「來人是誰？我猜不著，但他卻頗有理由，來趕這場熱鬧。」

　　說到此處，轉面向葛嘯群問道：

　　「葛老弟，你引誘『秦嶺雙兇』來此赴會的那首詩兒，是怎麼作的？」

　　葛嘯群不假思索地應聲答道：

　　「久慕關中豪傑多，飛騎挾技問如何？勾留七日便歸去，太白峰頭發浩歌！」

　　蓋方朔點頭說道：

　　「根據這首詩兒，只要是關中豪傑，誰都可以前來太白峰頭，決不能以『秦嶺雙兇』為限。」

　　姬玉花恍然說道：

　　「蓋大哥說得對，如今我也覺得『吸血幽靈』毛白羽，不應該像他那副模樣。」

　　蓋方朔苦笑說道：

　　「我一時情急失手，誤傷無辜，故而心中總覺得不安已極。」

　　葛嘯群皺眉說道：

　　「我們能不能掉過頭來，推斷這人身分？」

　　蓋方朔問道：

　　「葛老弟，你這『掉過頭來』一語，卻是什麼意思？」

　　葛嘯群笑道：

　　「方才我們是根據外號，推斷形容，如今難道不能根據對方形容，替他起個外號，或許會觸動靈機，有何領悟。」

　　蓋方朔笑道：

　　「葛老弟真是異想天開，這方法極神妙。」

　　姬玉花想了一想，嬌笑說道：

　　「那人亂髮蓬鬆，形狀如鬼，又生著一顆奇巨大頭，若要我替他起外號，我會叫他『大頭鬼』呢！」

　　葛嘯群以前是垂死方甦，神智未復，如今則傷勢雖未完全痊癒，神智卻已完全恢復，不禁聽得悚然一驚，目注姬玉花，失驚問道：

　　「花妹，你……你……你說那人的頭顱，生得特別巨大嗎？」

　　姬玉花點頭笑道：

　　「奇大無比，至少比尋常人會大上一倍。」

　　葛嘯群劍眉深蹙地，又復問道：

　　「他那一頭亂髮，是甚顏色？」

　　姬玉花笑道：

　　「火光之下，看得分明，他頭髮雖然亂蓬蓬的，但卻又黑又亮，頗有光澤。」

　　說到此處，忽然想起一事，向蓋方朔問道：

　　「蓋大哥，我想起一節怪事來，方才我因心急搶救群哥哥，以致未曾看清，好像那人的頭髮雖然墨黑，鬍鬚卻是雪白。」

　　蓋方朔滿面惶恐神色地，連連頓足說道：

　　「我當時情急，但自把『七子連珠毒火筒』猝然出手以後，便想起來一人像他，如今再經姬公主這一提醒，果然聚鐵九州，鑄成大誤，這……這……這卻怎麼辦呢？」

　　姬玉花尚自有點莫名其妙，揚眉問道：

　　「蓋大哥，聽你這麼說來，你已經知道那『大頭鬼』是誰了嗎？」

　　葛嘯群苦笑說道：

　　「花妹不要再叫『大頭鬼』了，那是我蝟大哥呢！」

　　姬玉花駭然叫道：

　　「蝟大哥？這『蝟大哥』豈不就是……」

　　蓋方朔長嘆一聲，接口說道：

　　「就是名列『八大高手』之中，與葛老弟結為忘年之交的『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姬公主，你看這場禍事，闖得是如何收拾？」

　　葛嘯群心中雖也叫苦，但見蓋方朔業已急得手足無措，遂只好向他表示安慰地，含笑說道：

　　「蓋大哥，請不必過分焦急難過，我那蝟大哥，神通廣大，你所發區區兩粒毒火珠，不見得準能使他遭受太嚴重的傷害呢！」

　　蓋方朔嘆道：

　　「東郭大俠若是有備而來，我自然宛如蜻蜓撼石柱，雞卵砸泰山般，縱然用盡所能，也不會對他構成任何傷害，但當時情勢，卻是攻其不防，把他的黑髮銀鬚，完全燒著，弄得滿頭是火，翻墜下峰，恐怕……」

　　葛嘯群對蓋方朔別無可慰，只好再含笑說道：

　　「自古吉人天相，我蝟大哥滑稽玩世，遊俠江湖，生平所積功德，不可勝數，怎會有甚不幸收場？蓋大哥請不必懸憂，異日相逢，我替你向他賠罪便了。」

　　蓋方朔苦笑說道：

　　「我們且順著他墜崖方向，下峰一找，倘若發現東郭大俠，有甚不幸，我立即自盡謝罪便了。」

　　語音一落，方待飄身，姬玉花卻對他笑聲叫道：

　　「蓋大哥，你要幫助我扶持群哥哥下峰，他如今還不宜妄用真力。」

　　蓋方朔聞言，遂與姬玉花合力把葛嘯群扶持下峰，但三人仔細搜索，幾乎搜盡太白峰周圍，也未發現什麼「大頭蛆王」東郭斌的不幸跡象。

　　蓋方朔見此情狀，心中稍寬，向葛嘯群微笑說道：

　　「葛老弟，你筋骨之間，傷勢未痊，暫不宜長途馳驟，我們不如緩步閒遊，先流覽秦嶺景色，等到了長安左近，你定告痊癒，我們再策馬奔往太湖如何？」

　　葛嘯群點頭笑道：

　　「全依大哥，好在『秦嶺雙兇』只剩下『吸血幽靈』毛白羽一人，我們便遇上他時，也無所怯。」

　　三人計議以定，果然一路遇峰遊峰，遇水賞水，向長安方面緩緩走去。

第十四章　蝟哥戲耍羞神偷　重聚太湖發神威

　　過了幾日，葛嘯群的胸肋之間，仍然時覺疼痛，不禁使姬玉花、蓋方朔二人替他擔憂。

　　正往前行，怪事又來，蓋方朔忽然聽得有人用「蟻語傳音」功力，向自己耳邊說道：

　　「你同行少年，臉色不正，分明臟腑間曾受重傷，一發即死，但千萬不可向其說破，否則一經愁慮，傷勢立發，前行里許，有一遊方老僧，懷中藏藥，可以療傷祛毒，唯珍惜異常，明索決不肯與，務宜婉轉設法取藥給少年服食，以免在百里之內，歸諸劫數。」

　　這一番話兒，把蓋方朔聽得好不驚心，但展目四顧之下，卻看不見發話人的絲毫蹤影。

　　他目光一轉，再向葛嘯群臉上細看，果然發現葛嘯群冠玉的面上，隱隱透出一種死色。

　　蓋方朔心中大驚，雙眉深蹙，對葛嘯群低聲問道：

　　「葛老弟，你覺不覺得臟腑之間，有甚不適？」

　　葛嘯群苦笑答道：

　　「說也奇怪，我差不多每隔一對周時，胸肋疼痛片刻，越是勞累，疼痛越甚，任憑運氣行功，也無法將其遏制。」

　　蓋方朔聞言，知道適才用「蟻語傳音」功力向自己耳語之人，所說確屬實情，遂一面心中盤算，一面舉目向前看去。

　　他們互相問答之下，業已前進不少，蓋方朔再一凝神注目，果見前方四五十丈處有點灰色人影。

　　他雙眉一挑，對葛嘯群、姬玉花低聲笑道：

　　「葛老弟、姬公主，你們隨後趕來，我先去與那位遊方僧人，結點善緣。」

　　說完，雙膝微一用力，跨下墨黑俊驢，不快不慢地向前跑去。

　　姬玉花微笑說道：

　　「蓋大哥也真是多事，好端端地又要與遊方僧人，結甚善緣？」

　　葛嘯群揚眉笑道：

　　「所謂『結點善緣』，無非說得好聽，我猜蓋大哥定是手癢難熬，想去偷上一票。」

　　姬玉花梨渦雙現，嫣然笑道：

　　「蓋大哥的空空妙技，委實太高，尤其是在太白峰頭，把那『飛屍』尹霸偷得好慘。」

　　葛嘯群笑道：

　　「飛屍尹霸身上，尚有一隻『五毒飛屍爪』及一隻『七子連珠毒火筒』好偷，卻不知如今這位遊方僧人，又有什麼東西，被蓋大哥看中了呢？」

　　姬玉花伸手向前一指，嬌笑說道：

　　「群哥哥快看，蓋大哥在出花樣了。」

　　原來，蓋方朔馳前一看，那點灰色人影，果是一位灰袍行腳僧人，身量不高，空著雙手，頭上卻戴了一頂遮陽斗笠。

　　蓋方朔目光一轉，陡然襠中加力，手上鬆韁，使墨黑俊驢絕塵飛馳地向那行腳僧人撞去。

　　行腳僧人聽得背後蹄聲，慌忙向右一閃。

　　蓋方朔也自向右一帶韁繩，口中並故意失聲叫道：

　　「糟糕！阿彌陀佛，我若不撞你，就要摔我自己。」

　　語音方落，那頭墨黑俊驢前蹄一揚，即已像條玄箭般，從行腳僧人的頭上越過。

　　但蓋方朔卻從驢背上摔了下來，向那行腳僧人凌空砸去。

　　葛嘯群騎在血紅寶馬之上，遠遠看得失笑說道：

　　「蓋大哥真叫『故技重施』。」

　　姬玉花莫名其妙地愕然問道：

　　「群哥哥，你這『故技重施』之語，應該怎樣解釋？」

　　葛嘯群笑道：

　　「當初我在析城山中，初遇蓋大哥時，他就是用這種手段，把我的『靈龍劍』及身邊所有金銀珠寶一齊偷光。」

　　姬玉花聽後忍俊不禁地「哦」了一聲笑道：

　　「原來如此，群哥哥快看，那行腳僧人果然上當了呢！」

　　葛嘯群展目望去，只見那行腳僧人，似恐蓋方朔摔傷，竟一張雙臂，把這位「北海神偷」抱在懷內。

　　但蓋方朔從空中的落勢太疾，竟把那行腳僧人的所戴遮陽斗笠碰掉，露出了一個奇巨光頭。

　　葛嘯群恍然大悟地大驚道：

　　「花妹，我們快去解圍，這不是什麼行腳僧人，這是蝟大哥，他不會再度上當，上當的恐怕是蓋大哥呢？」

　　一面說話，一面與姬玉花抖韁疾馳，向前趕去。

　　兩匹血紅駿馬，剛剛八蹄翻飛，蓋方朔業已發出一聲怪叫，從那行腳僧人的懷中跌落。

　　行腳僧人則晃著一顆斗大光頭，縱聲狂笑地，絕塵而去。

　　葛嘯群由於那大頭表記之上，認準這行腳僧人，定是「大頭蝟王」東郭斌所扮，本想策馬狂追，但因不知蓋方朔安危如何？只好先行翻身下騎，察看他發出那聲狂叫，是中了什麼暗算？

　　這時，蓋方朔業已被人點了穴道，身不能動，口卻能言，一見葛嘯群、姬玉花趕來，便急急叫道：

　　「葛老弟，請你趕緊把我的右手砍掉。」

　　葛嘯群愕然注目，才看見蓋方朔的右腕脈左近，被一條全身翠綠，帶有白色環節的尺許小蛇緊緊咬住。

　　他見狀之下，方想殺蛇，那條小蛇竟似通靈般地鬆口，電疾逸去，竄入了叢草之內。

　　葛嘯群忙向蓋方朔安慰說道：

　　「蓋大哥蛇兒已去，我身邊現有『押忽大珠』，可以解毒，似乎不必採取什麼『毒蛇囓腕，壯士斷臂』之舉。」

　　話方至此，背後趕來的姬玉花卻急急叫道：

　　「群哥哥，趕快照蓋大哥的話兒行事，我認得這條蛇兒叫做『翠箭銀環』，毒力奇強，絕非『押忽大珠』可解，再不斷臂，蓋大哥便恐沒有效了！」

　　葛嘯群知道姬玉花生長苗疆，慣識怪異，既然如此說法，蓋方朔的性命，必已危殆萬分。

　　他情急之下，不及細思，伸手腰間，抽出「赤芒化血刀」來，便照準備蓋方朔的右臀剁去。誰知刀光才落，精芒也閃，斜刺裏伸來了姬玉花的一柄「靈龍劍」。

　　一刀一劍，碰擊得精芒亂閃，狂作龍吟，葛嘯群不禁詫聲叫道：

　　「花妹，你怎麼既要我遵照蓋大哥的話兒行事，又復出手阻止？」

　　姬玉花冷笑一聲，尚未答言，蓋方朔業已一面呻吟，一面苦笑說道：

　　「葛老弟，請姬公主用『靈龍劍』斷我右臂，你那『赤芒化血刀』的刀鋒，恐怕比蛇還要毒呢！」

　　葛嘯群這才恍悟姬玉花何以挺劍相阻之故，不由俊臉通紅，全身汗下地，低頭驚愧欲絕。

　　姬玉花知道必須阻止蛇毒攻心，不能再顧惜蓋方朔這條右臂，遂一舉「靈龍劍」，往下揮落。

　　嗆啷啷……

　　又是一陣龍吟狂作，又是一陣精光亂閃。

　　過回是葛嘯群「赤芒化血刀」架住了姬玉花的「靈龍劍」。

　　姬玉花愕然注目，葛嘯群卻微揚雙眉，面帶奇異笑容，伸手向蓋方朔的袖間一指。

　　姬玉花目光注處，只見蓋方朔的衣袖上，竟粘著一張小小紙條，紙上寫的是：

　　「蛇已通靈，自行吸毒，傷處無礙，且以一場虛驚，作為老偷兒在析城山偷我三錢銀子之報。」

　　姬玉花自看得有些忍俊不禁，蓋方朔又復長嘆一聲叫道：

　　「葛老弟與姬公主，你們既然不忍斷我右臂，便索性給我當胸一劍，免得少時蛇毒發作，多受痛苦。」

　　葛嘯群伸手替他解開了被點穴道，哈哈大笑說道：

　　「蓋大哥放心，我蝟大哥是逗你玩的，那條『翠箭銀環』蛇兒，業已通靈，走時自行把毒吸去。」

　　蓋方朔血脈既通，行功暗察之下，果覺只是被蛇兒咬了一口，傷處毫無毒力，遂失聲嘆道：

　　「東郭大俠的高人襟度，畢竟異於流俗，我在太白峰頭，把他打得那樣慘，他卻只給我這點薄懲。」

　　葛嘯群不等蓋方朔話完，便自接口笑道：

　　「蓋大哥，你且慢高興，我蝟大哥全身是刺，平日專門扎人，不肯吃虧。太白峰頭之報，恐怕還在後面，如今這場蛇口虛驚，只是你在析城山中，偷他三錢銀子的連本帶利而已。」

　　話完，遂從蓋方朔袖上扯下那張紙條，遞給這位「北海神偷」觀看。

　　蓋方朔看完紙條，驚愧交集，搖頭嘆道：

　　「常言道：『上得山多終遇虎。』我卻成了『偷得人多終遇蛇』，但從此縮手知非，不再逞能胠篋，東郭大俠恐也無奈我何了吧？」

　　葛嘯群失笑說道：

　　「我真想不到，蝟大哥居然會把頭髮剃光，扮起遊方行腳的佛門弟子。」

　　姬玉花白了葛嘯群一眼，嫣然笑道：

　　「群哥哥，你怎麼忽然變得這樣笨法？蝟大哥的頭髮，不是自動剃光，而是被蓋大哥在太白峰頭，所放的那兩團毒火，燒得乾乾淨淨。」

　　葛嘯群笑道：

　　「對了，蝟大哥的頭髮既被燒光，只好索性暫時扮作和尚，否則，刺蝟無毛，豈不成為武林間的一大笑柄。」

　　蓋方朔想起東郭斌實被自己的兩團火球燒得太慘，遂搖頭苦笑說道：

　　「太白峰頭之事，我確實內疚甚深，甘願再被東郭大俠捉弄一次，以讓他消消心頭惡氣。」

　　葛嘯群忍俊不禁地哈哈大笑說道：

　　「蓋大哥，不必心急，且等著瞧，你想，你把我蝟大哥逼得當了和尚，他會放過你嗎？」

　　蓋方朔摸著右腕上的蛇咬傷處，含笑說道：

　　「我被東郭大俠捉弄捉弄，倒無關緊要，卻請葛老弟不必過度緊張，遇事慎重一些，你那『赤芒化血刀』的刀鋒，大概誰也消受不起。」

　　三位武林奇俠，一番笑謔，緩步前行，到了一座小小山村，村口有家酒店，似正燒甚野味，奇香撲鼻，引得人垂涎欲滴。

　　蓋方朔本就頗感饑餓，再聞得如此得味，遂向葛嘯群笑道：

　　「葛老弟，我是自作自受，前途還不知要招架那位東郭大俠的多少古怪花樣？如今先吃喝一頓，添點本錢好嗎？」

　　葛嘯群點頭一笑，走進店中，向那堂倌說道：

　　「你們店中，有甚好酒好菜？替我們盡量多弄一些。」

　　說完，取出五兩紋銀，便自遞過。

　　那堂倌哪曾見過如此大方客人，慌忙眉開眼笑地躬身說道：

　　「客官莫看我們這山村小店，卻有十年陳酒，尤其各種野味燒得極好，小的且先弄幾樣來，請客官嚐試嚐試。」

　　安排桌椅，引客入座以後，果然立即送上一盤糟鹿尾，一盤白切羊肉，一盤風雞，一盤紅燒獐腿及十斤陳年酒。

　　葛嘯群、姬玉花、蓋方朔等三人，一經嚐試，不僅酒極香醇，連那四盤酒菜也風味絕美，竟非通都大邑之中所能輕易享受。

　　蓋方朔吃喝得極為滿意，向那堂倌笑道：

　　「真想不到在如此村店之中，竟能調製出這等美味酒菜，你們若於長安設肆，真可使那些達官貴人們，聞香下馬，知味停車，把店門都擠破了呢！」

　　堂倌賠笑說道：

　　「多謝客官誇獎，我們店中，酒是一向都好，菜則是新來的一位廚師所做。」

　　一面說話，一面卻向壁後刀勺亂響的廚房，伸手一指。

　　葛嘯群微笑說道：

　　「這位廚司，既然手藝絕佳，便請他為我們多做上幾味佳餚，以大快朵頤便了。」

　　姬玉花一旁嬌笑說道：

　　「群哥哥與蓋大哥既均吃得滿意，我便替你們對那位廚師，給點特別犒賞，好讓他在高興之下，多做幾味拿手好菜。」

　　說完，伸手取出一小袋沙金，便向那堂倌遞過。

　　那堂倌接過這袋沙金，打開一看，不禁雙手亂抖，呆立當地，連個「謝」字都忘了向姬玉花說一聲。

　　蓋方朔哈哈笑道：

　　「夥計，你莫要驚奇，這位客人，是公主身分，她所賞後廚大師傅的這袋沙金，夠他過半輩子了。」

　　堂倌這才驚悟，急忙眉開眼笑地向姬玉花連連躬身稱謝，三步並作兩步，匆匆跑往廚後。

　　過了一會兒，堂倌雙手捧了一隻木盤，盤中放著一隻細瓷中號蓋碗，獻在姬玉花的面前，賠笑說道：

　　「後廚大師傅感謝公主厚賜，特意製了這碗『神仙八寶羹』，獻給公主，略表敬意。」

　　姬玉花含笑揭開蓋碗，一股奇香，便即隨同熱氣散溢，真令人嗅入鼻中，為之垂涎欲滴。蓋方朔怪笑連聲，拊掌讚道：

　　「好香，好香，憑我這老饕經驗，不看便知這碗『神仙八寶羹』中，至少有『梅鹿血茸』及『金錢豹胎』等兩種珍味。」

　　姬玉花也弄不清楚碗中所盛究竟是些什麼東西？但用匙舀略嚐，委實鮮雋絕倫，適口無比。

　　她對如此美味，不願獨自享受，遂命堂倌再取上兩份碗匙，要與葛嘯群、蓋方朔分食。

　　堂倌躬身笑道：

　　「公主請自享用，後廚大師傅感恩圖報，對三位尊客，每人均準備了一樣拿手敬菜。」

　　姬玉花聞言，又因自己從未吃過如此美味，遂也不再客氣，便把這碗「神仙八寶羹」，吃得乾乾淨淨。

　　就在姬玉花即將吃完之際，堂倌又捧來一隻蓋碗，獻在葛嘯群面前。

　　葛嘯群才一揭碗，便即勃然變色。

　　蓋方朔愕問道：

　　「葛老弟，你怎麼了？」

　　葛嘯群目注堂倌，精芒電閃地厲聲問道：

　　「這是什麼菜？是不是取自孕婦腹內的『紫河車』？」

　　堂倌見葛嘯群忽然發怒，不禁嚇得索索亂抖，囁嚅說道：

　　「尊客請……請……不要生氣，小……小……小的不……不懂得甚……什麼叫『紫……紫河車』？」

　　姬玉花好奇心切，伸手揭開葛嘯群面前碗蓋，見碗中所盛是個業已蒸熟的極像嬰兒形狀之物，遂失笑叫道：

　　「群哥哥，你莫要把人家嚇得那般樣兒，後廚大師傅又不是江洋惡寇，卻哪裏來的『紫河車』？這有點像是千年何首烏呢！」

　　蓋方朔目光微注之下，卻自哈哈大笑：

　　葛嘯群皺眉問道：

　　「蓋大哥，你笑些什麼？」

　　蓋方朔指著他面前的那隻蓋碗，微笑說道：

　　「我笑你們賢夫婦是恰得其反，一個猜得太壞，一個猜得太好，怎不想想在這等村店之中，『紫河車』固然難尋，千年何首烏又到那裏去找？」

　　葛嘯群聞言，揚眉問道：

　　「蓋大哥既然如此說法，莫非知道這是何菜？」

　　蓋方朔點頭笑道：

　　「我當然知道，這是蘿蔔。」

　　「蘿蔔」二字，把葛嘯群、姬玉花夫婦聽好不懷疑地目注碗內。

　　蓋方朔側顧堂倌，含笑說道：

　　「夥計，你有福了，後廚大師傅，來歷不凡，這是大內秘法調製的御饌之一，名叫『九轉人參』，先用極好上湯，煮去蘿蔔苦味，再巧手雕成人形，配以九種大補奇鮮之物，隔水蒸熟。」

　　說到此處，又向葛嘯群笑道：

　　「葛老弟，你吃吃看，這碗美其名為『九轉人參』的蒸蘿蔔，不僅可稱人間絕味，補力亦復奇強，雖比不上千年何首烏，卻也決不下於『紫河車』呢！」

　　葛嘯群聽他這樣說法，遂將信將疑地，嚐了一嚐。

　　誰知不嚐還好，這一嚐之下，他竟不肯住口，把一碗「九轉人參」吃得點滴不剩。

　　蓋方朔見他吃完，含笑問道：

　　「葛老弟，我所說如何？你是否齒舌留芳之下，並覺得神怡氣爽？」

　　葛嘯群連連點頭，蓋方朔卻連連搖頭地，發出一聲浩嘆。

　　姬玉花含笑問道：

　　「蓋大哥嘆氣做甚？」

　　蓋方朔苦笑說道：

　　「世上所逢多勢利，人間只是重黃金，姬公主賞了一袋沙金，首先被奉敬了『神仙八寶羹』，葛老弟進店時，給了五兩角子，也嚐得『九轉人參』的大內秘饌，只有我因未破慳囊，到如今還是一肚皮寡酒……」

　　葛嘯群與姬玉花見蓋方朔饞得大發牢騷，不由均自失笑。

　　但蓋方朔的牢騷尚未發完，那堂倌卻已自廚後走出，手捧木盤之上，竟除了一隻中號蓋碗以外，還加了一隻小號蓋碗。

　　蓋方朔目光一注，立即轉怒為喜，揚眉道：「夥計，這次定然輪到我了？」

　　堂倌把大小兩隻蓋碗，一齊擺在蓋方朔的面前，向他躬身笑道：

　　「後廚大師傅認為尊客是他知音，雖無賞賜，卻格外感恩，特別多敬一菜。」

　　葛嘯群含笑叫道：

　　「蓋大哥，你雖然沒花錢，卻比我們多吃一道好菜，總該消氣了吧？」

　　蓋方朔「嗗」的一聲，咽下了一口饞涎，向堂倌問道：

　　「夥計，你知不知道這兩樣是什麼菜兒？先說來給我聽聽。」

　　堂倌答道：

　　「大碗是『十香芋泥』……」

　　蓋方朔剛聽了「十香芋泥」之語，便即狂笑說道：

　　「妙極，妙極，我生平最受甜食，小碗之中，又是什麼？」

　　堂倌答道：

　　「小碗中是『冰玉湯』，後廚大師傅說老客人是大大行家，定然懂得次序，知道應該先吃大碗？抑或先吃小碗？」

　　蓋方朔哈哈笑道：

　　「這個我懂，『十香芋泥』奇燙，『冰玉湯』奇涼，自然應該先吃大碗解饞，後吃小碗解熱。」

　　說完，便即伸手端起那碗「十香芋泥」，揭開碗蓋。

　　葛嘯群與姬玉花進食之際，均都平淡無奇，這次輪到蓋方朔，卻發生怪事。

　　碗蓋才揭，「波」的一聲，碗內竟生爆炸，把整碗「十香芋泥」，恰好炸得塗滿了蓋方朔的一頭一臉。

　　「十香芋泥」是用沸滾豬油所製，熱度奇高，幾乎等於把一碗沸油澆在蓋方朔的臉上。

　　香是真香，燙也真燙，直燙得蓋方朔雙手亂拂，不住「哇哇」怪叫。

　　葛嘯群猛然省悟，向姬玉花苦笑說道：

　　「花妹，你招呼蓋大哥，我到後廚看看，這定然又是蝟大哥在作怪。」

　　語音甫落，人便閃到廚後，但那位堂灶大師傅，卻已不知去向。

　　葛嘯群無處追蹤，只好仍回前店。

　　這時，蓋方朔已把滿臉芋泥拂去，被燙得面皮通紅，神情尷尬無比。

　　葛嘯群忍俊不禁地，失笑叫道：

　　「蓋大哥不要氣了，誰叫你在太白峰頂用兩粒『毒火彈』，把我蝟大哥的滿頭亂髮都燒光了呢？」

　　蓋方朔哭笑不得地搖頭嘆道：

　　「厲害！厲害！東郭大俠的報復手段，確實厲害。」

　　姬玉花嫣然笑道：

　　「蓋大哥，你被燙得太慘，且把那碗『冰玉湯』喝掉，清涼一下。」

　　蓋方朔不等姬玉花話完，便即搖手說道：

　　「不必，不必，我一朝被蛇蚊，十年怕井繩，那隻碗蓋，千萬莫揭，我已經猜出碗內裝的是什麼東西。」

　　姬玉花「哦」了一聲問道：

　　「蓋大哥且說說看，我看你猜得可準？」

　　蓋方朔苦笑答道：

　　「碗內定是在來路上咬過我的那條小蛇。」

　　姬玉花本欲伸手揭碗，忽聽蓋方朔猜測碗內是蛇，不禁又把伸出來的一隻玉手，縮了回去。

　　葛嘯群見狀，哈哈大笑說道：

　　「花妹休怕，蓋大哥猜得不對，這碗內必不是蛇，定是名副其實的上好『冰玉湯』呢！」

　　姬玉花秀眉雙軒，再度伸手揭碗，果然正如葛嘯群所料，其中盛的是一碗涼氣沁人的淡綠液汁。

　　蓋方朔目注葛嘯群詫然問道：

　　「葛老弟，你怎麼猜得這樣準法？」

　　葛嘯群笑道：

　　「上次蛇兒囓腕，是報『析城』竊銀之怨，適才熱泥燙臉，是報『終南』燒髮之仇，雙方恩怨已消，我蝟大哥怎會再對蓋大哥做無理侵犯？」

　　說到此處，目光微瞥，向姬玉花揚眉叫道：

　　「花妹請看，那碗蓋上還有字呢！」

　　姬玉花翻轉手中碗蓋，果見上面寫著：

　　「你偷我銀，我咬你手，你燒我髮，我燙你臉，恩怨已了，兩不吃虧，一碗『冰玉湯』，不僅味美，並可祛解熱毒，以作饕知音報。」

　　姬玉花看完，遞交蓋方朔，蓋方朔看完，則哈哈一笑，釋然於懷地，端起那碗「冰玉湯」來，徐徐飲盡。

　　這時，那堂倌從店外走進，愁眉苦臉說道：

　　「小的想不到廚後大師傅，竟和三位尊客開了這樣大玩笑。如今他已走了，不知還回不回來？」

　　蓋方朔放下小碗，搖頭笑道：

　　「夥計，他不會回來了，這位大師傅，你也用他不起，方才的五兩紋銀，一袋沙金，定已被他帶走，來來來，這回由我送給十兩銀子，因為這碗『冰玉湯』的味道，著實真不錯呢！」

　　堂倌一面稱謝收下，一面取出一封書柬，遞向葛嘯群道：

　　「這封書柬，是那廚後大師，留交尊客。」

　　葛嘯群接過書柬，知道必有要事，遂立即拆開閱看。

　　柬上赫然寫著八個大字是：「太湖有警，快馬速歸。」

　　八個大字之後，還有幾行小字，寫的是：「葛老弟在『僵屍十八摟』下，所受內傷，業已無恙，可以放心趕路，因老偷兒自詡妄言，看走了眼，那碗『九轉人參』，不是用『蘿蔔』所製，而是真正的千年何首烏呢！」

　　葛嘯群看完，一面遞給姬玉花、蓋方朔觀看，一面便站起身形，皺眉苦笑說道：

　　「蓋大哥請看，這『太湖有警』之語，是從哪裏說起？」

　　蓋方朔也頗覺詫異地沉吟說道：

　　「這件事兒，確實奇怪，十一年前的『百棺大會』，已使舉世武林人物，對太湖葛家堡視若畏途，何況還有『大漠金雕』軒轅大俠，長駐堡中，卻是哪些吃了熊心豹膽的牛鬼蛇神，魑魅魍魎，敢往太歲頭上動土？」

　　姬玉花微笑說道：

　　「群哥哥與蓋大哥何必在此胡亂猜測？蝟大哥既要我們『快馬速歸』，我們便如言趕回，不是就可明白一切了嗎？」

　　葛嘯群點頭說道：

　　「我本來也是要率同花妹太湖省親，如今且快馬加鞭，莫再耽延便了。」

　　話鋒至此微頓，想了一想，又復皺眉說道：

　　「我真不懂，蝟大哥究竟有多大神通？他人在此間，怎會知道葛家堡內將生警兆呢？」

　　蓋方朔與葛嘯群、姬玉花夫婦一同走出店門，閃身跨上自己的那頭墨黑俊驢，怪笑說道：「葛老弟怎的聰明一世，懵懂一時？東郭大俠定是從甚江湖人物口中，聽得有人要去太湖尋釁之訊，才命你趕回接應。」

　　葛嘯群翻身跨上「血紅寶馬」，點頭說道：

　　「我明白了，倘若當真有人前去太湖攪鬧，便定然又是那廝。」

　　姬玉花因已聽葛嘯群敘述過不少有關事蹟，遂秀眉微揚，接口笑道：

　　「群哥哥，你是不是又猜想到那『陰山蛇叟』呼延光的身上？」

　　葛嘯群點頭說道：

　　「除了這窮兇極惡的『陰山蛇叟』之外，還有誰敢去葛家堡中撒野？我如今歸心似箭，蓋大哥與花妹，且陪我趕一程千里長途，也可藉便試一試『血紅寶馬』和『墨黑俊驢』的腳程究竟有無差別？」

　　語音方落，絲韁抖處，跨下「血紅寶馬」立即四蹄翻飛，潑風坐地，東馳而去。

　　蓋方朔一面縱驢疾追，一面怪笑說道：

　　「葛老弟，你可得略微收點韁繩，因為知驢莫如主，我這頭老黑兒，於千里之內，足可與賢伉儷的龍駒寶馬互相頡頏，但遠遠飛馳，趕越千里以外，到底驢比馬小，在長勁耐力方面，便難免差一些了。」

　　葛嘯群劍眉雙蹙嘆道：「蓋大哥，我一來聞警，二來與恩師師母及義父久別，孺慕極探，真恨不肋生雙翼，一下飛到太湖，你……你怎麼又要我慢一點呢？」

　　蓋方朔苦笑答道：

　　「因為倘若如此跑法，我的老黑兒未免太累，使我有些心疼。」

　　葛嘯群聞言，心念一動，含笑說道：

　　「這樣好了，我們分作兩撥兒，我與花妹並轡先行，作為先鋒，蓋大哥則執掌隨後督陣的帥印大權。」

　　蓋方朔知道葛嘯群天性敦厚，業已歸心似箭，遂只好點頭笑道：

　　「好！好！但有了你們兩位先鋒，已是可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排除一切障礙，等我趕到太湖，無非坐享功成，叨擾你師父、師母的幾杯美酒而已。」

　　葛嘯群劍眉雙挑，哈哈大笑說道：

　　「蓋大哥放心，太湖葛家堡，連百年陳酒都有，我師母更精於製饌，請她老人家替你作一碗『十香芋泥』，包管不會再把你燙得滿臉大泡就是。」

　　蓋方朔怪叫一聲說道：

　　「葛老弟，你倒真會對我諷刺，小心我賊癮又發，偷你一票。」

　　葛嘯群大笑說道：

　　「蓋大哥，你若手癢，且請先偷別人，等你光臨葛家堡時，小弟準備以十罈百年陳酒，讓你去往醉鄉之中，再施展空空妙手。」

　　話完，向姬玉花微打招呼，雙雙襠中加勁，連抖絲韁，催得兩匹名種龍駒，展足腳程，化成一片疾捲紅雲，轉眼間，馳出百丈。

　　除了人馬打尖，略微歇息以外，可說是晝夜飛馳，哪消多少時日，便到了五大名湖之一的左近。

　　葛嘯群生長太湖，對於左近人事，自極熟悉，一到便即寄養馬匹，僱船渡湖，前往西洞庭山，並向船家詢問，葛家堡中有無異狀？

　　船家一面解纜催舟，一面躬身答道：

　　「若不是少堡主親自回來，這幾日間，我們真不敢駕船接近西洞庭山呢！」

　　葛嘯群雙眉一挑，愕然問道：

　　「這是何故？」

　　船家笑道：

　　「約莫在十日以前，葛堡主便命人傳諭沿湖船戶，嚴囑在半月之內，不可駛船接近西洞庭山，以免受到意外災害，並賜了每家船戶十兩紋銀，作為補償不載遊客的損失之用。」

　　姬玉花聽得秀眉微蹙，向葛嘯群低聲說道：

　　「群哥哥，照這情形看來，蝟大哥所獲訊息不差，葛家堡中確實有警。」

　　葛嘯群面色沉重地，向那船家說道：

　　「吳老四，你張帆催櫓，加速駛船，有我在此，不必怕甚怪異？」

　　吳老四一面如言照辦地升帆催櫓，一面含笑叫道：

　　「少堡主說哪裏話來？太湖一帶的良善貧民，船家漁戶，誰不深懷葛堡主及石夫人的大恩大德？一經奉諭之後，對於任何遊客，雖是千金不載，但少堡主親自回堡，我吳老四便冒粉身碎骨之險，也不會有絲毫祛懼。」

　　船到西洞庭山水程中毫無阻攔，但葛嘯群卻感覺西洞庭山之中，似有一片出奇寂靜。

　　他與姬玉花雙雙登岸，取了十兩銀子，賜給吳老四，命他趕緊回舟，不許再在這西洞庭山左近，有所逗留犯險。

　　吳老四不敢不遵，並久知葛嘯群身懷絕技，遂稱謝再三，駛船離去。

　　葛嘯群見船影沒入水雲，方對姬玉花低聲說道：

　　「花妹你看，這西洞庭山的濱湖漁戶，都被我師父、師母，先行遣散，只剩些空空漁舍，可見得情勢必極險惡，不知有甚邪魔，前來攪擾。」

　　姬玉花點說道：

　　「這種靜寂情勢，確甚緊張，我們小心前行，並各把那粒『押忽大珠』放在手邊，以防不測。」

　　葛嘯群這次在終南絕頂太白峰頭，受了極大教訓，知道江湖間鬼蜮太多，險惡無比，萬一疏神失備，縱有絕世武功，有時也難免斷送在宵小之手，遂同意姬玉花所說，暗把那粒功效甚多的「押忽大珠」握在左掌之中，以便隨時取用。

　　兩人戒懼頗深地向前走了不久，忽然一陣如龍吟水，如雁叫雲的美妙笛聲遠遠傳來，劃破寂靜。

　　葛嘯群一聞笛聲，立即止步不行，傾耳細聽。

　　但笛聲只吹奏片刻，便自停歇，代之而起的，則是比笛聲還要柔和，還要美妙的洞簫之聲。

　　葛嘯群邊自聆聽，邊自在臉上浮現出一片安詳微笑。

　　少時，簫聲也歇，姬玉花便微笑說道：

　　「群哥哥，不知這吹笛人和吹簫人是誰？他們吹得真美妙極了。」

　　葛嘯群含笑答道：

　　「吹笛人是我師父，吹簫人是我師母。」

　　姬玉花「哦」了一聲，恍然笑道：

　　「原來是兩位老人家，怪不得適才這簫音笛韻，宛若虞韻莊籟，聽得人心曠神怡，栩栩欲化。」

　　葛嘯群笑道：

　　「豈僅好聽而已，這笛韻簫聲，入耳之下，更使我放了兩樁心事。」

　　姬玉花莫名其妙地，詫然問道：

　　「此話怎講？你放下了兩樁什麼心事？」

　　葛嘯群笑道：

　　「我們先研究笛韻，花妹可聽出那笛韻吹奏得柔和幽美，一片天機，其中絕無什麼殺伐刀兵之氣。」

　　姬玉花點頭笑道：「群哥哥說得不錯。」

　　葛嘯群滿面安慰神色，含笑說道：

　　「我在秦嶺聞得太湖有警，認為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自然心中頗替師父、師母擔憂，如今既從笛韻以內，聽出充滿祥和，豈不放下了一樁心事？」

　　姬玉花聽得連連點頭，葛嘯群又自笑道：

　　「不僅放下一樁心事，我並可從我理會的笛韻悠閒之中，推斷出來敵定然尚被拒於我師父、師母合力佈置的『護堡天門陣』外。」

　　姬玉花笑道：「這只是一樁心事，還有一樁心事，又是什麼？」

　　葛嘯群看了姬玉花一眼，微笑答道：「第二件心事，卻與花妹有關。」

　　姬玉花「咦」了一聲問道：「你的心事，怎會與我有關？」

　　葛嘯群答道：

　　「我們兩人，雖已結為夫婦，但未稟尊長，從權苟合，畢竟屬於越禮，我一直都在擔心，會不會被師父、師母及義父等加以怪罪？」

　　姬玉花一聽葛嘯群竟是擔憂此事，不禁玉頰霞生，低鬢含窘，悄悄說道：

　　「這事張冠李戴，確實荒唐，但群哥哥怎麼又放心了呢？」

　　葛嘯群笑道：「花妹不也善曉音律？你難道未曾聽出我師母適才所奏洞簫樂韻，是闋『于飛引』嗎？」

　　姬玉花皺眉問道：「于飛引便如何？」

　　葛嘯群得意笑道：「于飛引是鸞鳳和鳴之曲，換句話說，就是我師母業已承認了這樁婚姻，並在歡迎你呢！」

　　姬平花微嗔叱道：「群哥哥，你簡直在信口胡說。」

　　葛嘯群被她罵得一怔，苦笑問道：「花妹你怎麼不相信我的話兒，罵我胡說。」

　　姬平花依然滿面嬌嗔，沉聲說道：

　　「我們締婚之事，是在野人山中，你師母則遠居太湖，她老人家怎知我來？那闋『于飛引』，顯然只是湊巧而已。」

　　葛嘯群搖頭笑道：

　　「花妹說得不對，我這位師母已有通天徹地之能，尤其她老人家對於『先天易數』方面，更參研出極高明的心得。」

　　姬玉花聞言，雖然表示讚嘆，但心中仍自不大相信葛嘯群的師母石珠娘，竟能從「先天易數」以內，參詳出數千里外之事。

　　葛嘯群因如今懸心已去，心中慰然，遂邊自緩步前行，邊自向姬玉花笑道：

　　「花妹，轉過前面那座峭壁，便可以看見葛家堡了。」

　　姬玉花嬌笑說道：

　　「看見葛家堡還在其次，我卻急於趕到堡中，拜見群哥哥那兩位宛若陸地神仙般的老人家呢！」

　　葛嘯群笑道：

　　「花妹如此人品，也必會獲得兩位老人家的喜愛，給你的見面禮兒，定然……」

　　話猶未了，忽地愕然住口。原來，他們說話之間，業已轉過峭壁，但遙望前路，卻哪裏有甚城堡？只見在半山腰中，籠罩著極大一團濃密霧影。

　　姬玉花含笑問道：

　　「群哥哥，你說轉過峭壁，便可看見葛家堡，怎麼我連一點房舍均未……」

　　葛嘯群不等姬玉花再往下說，便伸手指著那一大團濃密霧影，接口笑道：

　　「花妹，葛家堡便在那團霧影之內。」

　　姬玉花「咦」了一聲，訝然說道：

　　「如今時已近午，卻哪裏來的這樣濃霧？尤其山腳山頂均無，好像霧是活的，竟自動集聚在山腰一帶。」

　　葛嘯群微笑說道：

　　「花妹看出一些端倪來了，那團濃密霧影，便是我師父、師母所費盡心機佈置的『護堡天門陣』法。」

　　姬玉花揚眉笑道：「陣法既然發動，想必強敵已來，怎麼我們竟看不出絲毫跡象？」

　　葛嘯群低聲說道：

　　「花妹有所不知，這『護堡天門陣』法，是我們師父、師母殫精竭智，把諸葛武侯的『八卦圖』推廣而成，神妙無比，你想大片莊舍，均被霧影罩沒，哪裏能看見敵蹤？依我推測，來敵或許正困在這陣法之內！」

　　話方至此，厲嘯起處，忽從濃霧之中飛出一條人影。

　　葛嘯群一看此人的飛縱身法，便知對方的武學不凡，趕緊微抱雙拳，朗聲問道：

　　「何方江湖友好？寵降太湖，請恕葛某接遲之罪。」

　　那條人影，從半空中飄然落地，是個削枯乾的灰衣老人，但在額角中央，卻長了個絕大肉瘤，看去宛如獨角。

　　這灰衣老人，目光中兇芒電馳，向葛嘯群、姬玉花打量兩眼，「哼」了一聲說道：

　　「這葛家堡，居然也會有人膽敢出頭，真是怪事。」

　　葛嘯群從對方語氣以內，聽出此人定已在「護堡天門陣」中，迷途亂竄甚久，才竄得這一頭火氣，遂揚眉含笑地緩緩說道：

　　「朋友莫怪，葛家堡對於江湖人物，向來一視同仁，誰能通得過堡外陣法，誰就是堡內佳賓，看朋友這等神情，恐怕還不曾……」

　　灰衣老人聽出語意，揚眉叱道：「小娃何來？你大概是從堡中出現？」

　　葛嘯群點頭笑道：「不錯，愚夫婦是回堡之主，不是出堡之人。」

　　灰衣老人又盯了葛嘯群與姬玉花幾眼，愕然說道：

　　「照你們的年齡看來，不像是葛家堡的主人葛文欽和石珠娘嘛。」

　　葛嘯群肅立躬身，朗然說道：「朋友所說的葛、石二位，是我師父、師母。」

　　灰衣老人「哦」了一聲，目光爍如電閃地向葛嘯群及姬玉花微一打量，冷然說道：

　　「這樣說來，你們是葛嘯群和石……」

　　葛嘯群劍眉微軒，含笑說道：

　　「在下正是葛嘯群，但是這位卻是拙荊姬玉花，不是我石玲師妹。」

　　灰衣老人聞言，忽然轉面向那霧影之中，發出一聲厲嘯。

　　葛嘯群聽出這嘯聲傳送極遠，知道對方是在向同黨通訊，遂微笑說道：

　　「朋友，你已把我夫婦來歷，問得一清二楚，是否也應把名號見告？」

　　灰衣老人陰森地笑了一笑答道：

　　「老夫來自陰山，生平以這額上肉瘤為號，只怕你們這等黃口孺子，尚有眼不識泰山而已。」

　　葛嘯群確實不知這灰衣老人是何來歷，他那額上肉瘤，又代表什麼名號？故而無法接口。

　　但姬玉花卻因生長蠻荒，聽說過一樁故事，遂柳眉微揚，含笑問道：

　　「朋友既來自陰山，又以額中肉瘤為號，定然是『陰山三煞』之一，『獨角潛龍』呼延豹了。」

　　灰衣老人見姬玉花竟能一口叫出自己來歷，不禁頗為詫異，點頭說道：

　　「想不到老夫足跡不涉江湖已久，居然還有人知道我『獨角潛龍』呼延豹之名？」

　　姬玉花微笑說道：

　　「朋友若是『陰山三煞』中的『獨角潛龍』，卻不應來到太湖葛家堡呢！」

　　呼延豹愕然問道：「你此語卻是何意？」

　　姬玉花笑道：

　　「我聽過一樁武林故事，說是尊駕於十三四年以前，與『大漠金雕』軒轅老前輩互較神功，結果輸了一招，遂從此遁跡，不涉江湖，並立下『金雕不死，潛龍不騰』之誓。」

　　呼延豹點頭說道：「這樁事兒，並非傳言，確實真有其事。」

　　姬玉花笑道：「既有其事，你為何違反誓言？」

　　呼延豹皺眉問道：「我怎麼違反誓言？『大漠金雕』軒轅亮業已去世，我才重出工湖，哪裏有絲毫不當？」

　　姬玉花目注這位「獨角潛龍」，揚眉問道：

　　「這『大漠金雕』軒轅老前輩業已謝世之訊，是誰告訴你的？」

　　呼延豹雙目一翻，厲聲答道：

　　「是我堂兄『陰山蛇叟』呼延光告訴我的，難道還會有絲毫差錯？」

　　葛嘯群在旁聽到此處，不由失聲狂笑。

　　呼延豹勃然怒道：「老夫句句實言，你卻在笑些什麼？」

　　葛嘯群微笑答道：

　　「我笑你是上了那『陰山蛇叟』呼延光的一個莫大惡當。」

　　呼延豹雙目一張，厲聲問道：「此話怎講？」

　　葛嘯群神色安詳地，含笑說道：

　　「因為『大漠金雕』軒轅前輩他老人家好端端的，春秋仍盛，硬朗異常，豈不是你中了那『陰山蛇叟』呼延光的虛言哄騙之計？」

　　呼延豹聽說「大漠金雕」未死，起初倒是一驚，但因羞刀難以入鞘，遂索性狂笑說道：

　　「軒轅老雕既然未死，倒是更好，我可以和他把當年那段過節了斷了斷！」

　　姬玉花一旁接口，嫣然笑道：

　　「呼延朋友如此，豈非有違『金雕不死，潛龍不騰』之誓？」

　　呼延豹冷笑說道：

　　「如今『金雕』老去，『潛龍』卻已修煉功成，這樁誓言自然作廢，除非……」

　　姬玉花不肯放鬆，嬌笑問道：「呼延朋友怎不把話說完，除非怎樣？」

　　呼延豹被逼無奈地，厲聲叫道：「除非老夫再度敗於軒轅老雕之手……」

　　葛嘯群俊臉微抬，負手看天，又復發出一陣含蘊不屑意味的「嘿嘿」冷笑。

　　呼延豹是個異常性急之人，見狀之下，又復大怒問道：「你又在笑些什麼？」

　　葛嘯群揚眉笑道：

　　「呼延朋友，你懂不懂『殺雞豈用宰牛刀，有事弟子服其勞』，是怎樣講法？」

　　呼延豹怒道：

　　「難道你這乳臭未乾的黃口小兒，竟有意向老夫逞能之意？」

　　葛嘯群傲然點頭：冷笑答道：「朋友猜得對了，你不必想鬥老雕，就憑我這隻小雕，也足夠使這條潛龍，再度傷鱗斷角。」

　　呼延豹無法忍耐，目閃兇光，咬牙說道：

　　「憑你也配，你只要能在我手下走上十招，我便永隱『陰山』，絕不出世。」

　　葛嘯群神凝氣穩，向這位「獨角潛龍」含笑搖手。

　　呼延豹怒道：「怎麼？你不敢接我十招了嗎？」

　　葛嘯群失笑答道：

　　「我不是不敢與你相鬥，而是請你不必再復立甚誓言，因誓言只可對心口如一的正人君子，在你這等反覆無常的人物口中說出，無非像個牙疼咒兒而已。」

　　呼延豹被葛嘯群譏諷得怒火中燒，偏偏情理皆屈，還不出口，只氣得全身發抖。

　　葛嘯群見狀，冷笑說道：

　　「呼延朋友，你何必這樣生氣，若是有甚氣兒，儘管向我發洩。」

　　呼延豹舉掌欲擊，但卻先行回頭，向那濃密霧影之中看了一眼。

　　葛嘯群心知對方必是在尋找「陰山蛇叟」呼延光，遂哂然一笑說道：

　　「你不必再找呼延光了，他既入我護堡陣法以內，一時怎能脫身？便連尊駕適才出陣之際，也是由我師父、師母故意開放門戶，方能通行無阻的呢！」

　　呼延豹想起自己剛剛果是在濃霧之中迷失路徑，任憑千方百計地左衝右圍，均告無法衝突，直等眼前忽現一線天光，飛身縱出，便與葛嘯群、姬玉花等相見。

　　照這情形看來，可能還真是葛家堡主人，故意開放門戶所致。

　　呼延豹想到此處，雖然驚心，但仍認為對方只是倚仗陣法厲害，關於真實武功方面，必難與自己等「陰山三煞」相比，尤其面前這一男一女，都是年輕後輩，只消把他們點倒擒住，還怕葛文欽、石珠娘夫婦不乖乖就範，聽從擺佈？

　　葛嘯群見他臉上神色陰晴不定，遂含笑相勸說道：

　　「呼延朋友，常言道：『冤家宜結不宜解』，何況你潛修『陰山』，與我葛家堡根本無甚瓜葛，不如聽葛某良言相勸……」

　　他這裏話猶未了，呼延豹業已獰笑叫道：

　　「小輩休要賣舌張牙，你先接我幾招『潛龍掌法』再說。」

　　語音方落，雙掌齊推，以雙掌分攻兩人。

　　右掌「潛龍出壑」，以狂嘯懾人的陽剛掌力攻向葛嘯群，左掌「神龍吐爪」，以傷人於無形的陰柔掌力，向姬玉花當胸按去。

　　葛嘯群劍眉微揚，飄身橫縱丈許，朗聲叫道：

　　「呼延朋友，你不必倚老賣老，想以一對二，請專向葛嘯群一人出手。」

　　姬玉花則倚仗貼身穿有「仙藤寶甲」，遂嫣然微笑，足下拿樁，岸立不動。直等覺得有一陣奇寒無形暗勁，在胸前散失以後，方目注那位「獨角潛龍」呼延豹，含笑說道：

　　「姬玉花多承朋友一掌之賜。」

　　說完，也不還手，只是婷婷裊裊地走過一旁，彷彿根本就未把這「陰山一煞」看在眼內。

　　呼延豹此時，心中委實又驚又怒。自己適才分心雙擊，是極高明的上乘絕學，出手何等快捷，但右掌的陽剛勁力居然打空，被葛嘯群輕妙絕倫地飄身閃過。

　　左掌的陰柔勁力，足以隔紙劈石，厲害非凡，但分明按中姬玉花的胸前，她卻夷然無懼，連退都不曾退後半步。

　　呼延豹覺得難堪，心想連這樣兩個年輕小輩都收拾不了，自己還攻的什麼葛家堡？還找尋什麼「大漠金雕」軒轅亮，報復十三年前的一掌之恨？

　　想到此處，呼延豹怒滿心頭，決定施展自己的拿手絕學，先把葛嘯群擊傷生擒或是斃於掌下。

　　葛嘯群發話以後，呼延光未答言，只是雙目中厲芒亂閃，以一副獰惡神情覷定自己。

　　這位「獨角潛龍」的灰衣大袖雙垂，並未亮出架勢，但眉心中的那肉瘤，卻發生特殊變化。

　　這枚肉瘤，本是淡紅色澤，如今漸轉深紅，並改變了向下軟垂狀態，成為充血堅挺。

　　姬玉花看得心中一驚，生恐葛嘯群大意疏神，有所失閃，遂秀眉雙挑，高聲叫道：

　　「群哥哥小心，他要施展他獨門絕學『毒血神掌』，你最好避免和他硬接硬碰。」

　　呼延豹聞言，側轉目光，向姬玉花看了一眼，冷笑說道：

　　「你這女娃兒，居然知道我的底細，但我既欲施展『毒血神掌』，還容得他躲避嗎？」

　　語音方了，灰衣大袖抖處，陡然拔起五丈來高，半空中折腰俯身，改為頭下腳上地向葛嘯群飛撲而落。

　　葛嘯群本來尚不知自己究竟有多高進境，但上次與「關東狂客」宇文蒼互相對掌，未落下風以後，便已有了一些把握。

　　如今，「獨角潛龍」呼延豹的來勢雖猛，他卻巍立如山，神凝氣穩，毫不祛懼。

　　呼延豹施展這種「雲龍三現」的威猛身法，原本想使葛嘯群驚惶閃避，方易覓隙下手。等到發現對手根本就不打算有所閃避之際，遂也只好雙掌自袖中伸出，惡狠狠地吐勁下擊。

　　葛嘯群見他這雙手掌，頗為奇特，五指色澤青黑，掌心卻是血紅，便知不僅是獨門秘掌，掌上並蘊有奇毒。

　　他起初是打算施展「上下古今鬼見愁」，與對方硬接一招，但既發現呼延豹掌上蘊毒，便起了戒心，不願與他直接接觸。

　　葛嘯群臨時變計，決定改用一種新近獲得真傳，並曾朝夕不輟，刻意參研的神奇絕學。

　　他用的是「竹劍先生」西門遠生平最得意的「太玄真氣」。

　　呼延豹撲到兩丈左右，見葛嘯群仍無動靜，遂獰笑一聲，把「毒血神掌」勁力完全吐出。兩股奇勢如火，並蘊有奇毒的強烈掌風，頓時如罡飆天降一般，把葛嘯群的身形罡住。

　　葛嘯群一聲龍吟長笑，儒衫大袖雙翻，往上輕輕一拂。

　　「太玄真氣」所化的無形潛力，與「毒血神掌」所化的腥熱狂飆，凌空互會之下，便即分了強弱。

　　兩人各有吃虧之處，呼延豹是吃虧身在半空，虛浮無藉，葛嘯群是吃虧臨時變計，未能及早凝勁。但就在這種公平局面之下，呼延豹業已吃了大虧。

　　因為，一來「太玄真氣」是極高明的玄門絕學，二來葛嘯群曾獲「隴右神駝」皇甫正「純陽轉輪液」之贈，真力內勁方面，已足與一流名手相互頡頏。

　　何況「陰山三煞」之中，要數「獨角潛龍」呼延豹的功力最弱，根本不能與「陰山蛇叟」呼延光及另外一位「九指魔娘」呼延綺互相比擬。

　　「嘭」的一聲巨震，勁氣橫飛，排空如浪。

　　這種急旋氣浪，在地上捲起一根根的沙柱，滾向四外，聲勢好不駭人！

　　風沙散處，只見葛嘯群依然卓立原處，氣定神閒，絲毫未動。

　　呼延豹則被震出丈許以外，髮若飛蓬，胸前微見起伏。

　　葛嘯群故意氣人地向姬玉花狂笑叫道：「花妹，所謂『陰山三煞』的獨門絕學，不過如此，你方才未免把這呼延朋友的『毒血神掌』太看重了。」

　　姬玉花知道葛嘯群是有心賣狂，自然微笑不語，但芳心之中，也就更對丈夫的功力精進狀況，加深了一些瞭解。

　　呼延豹則氣得全身發抖，暗咬牙關，準備施展另外一種辣手。

　　就在此時，霧影之中，傳出一聲陰森森的冷笑說道：

　　「葛嘯群，你狂些什麼？有我呼延光在此，誰還敢不知天高地厚的張牙舞爪？」

　　葛嘯群循著冷笑之聲，注目看去，果見「陰山蛇叟」呼延光與一位約莫四五十歲的黃衣婦人，從霧影之中緩步走出。

　　他劍眉雙挑，朗聲叫道：「呼延光，你三番兩次地到我葛家堡加以攪擾做甚？」

　　呼延光冷然問道：

　　「這還用問，我兄妹三人來意，還不是為了那本『無字天書』！」

　　葛嘯群詫聲問道：

　　「無字天書？你想要『無字天書』，應該到泰山井天坪去，在那寒泉急漩之中尋找，卻來我葛家堡做甚？」

　　呼延光「哼」了一聲答道：「泰山井天坪我已去過。」

　　葛嘯群揚眉問道：

　　「難道你無法進入寒泉急漩？或是在寒泉急漩中，找不著那本『無字天書』？」

　　呼延光似乎不太高興地沉臉答道：

　　「我號稱『陰山蛇叟』，豢養有無數毒蛇，怎會無法從寒泉急漩水眼之中取得所藏之物？」

　　葛嘯群詫然問道：

　　「你既然取了那『無字天書』，不去覓一靜地，好好參研，卻又來太湖做甚？」

　　呼延光從袖中摸出一本「無字天書」，擲在葛嘯群的面前，向他冷笑說道：

　　「我上了你的惡當，這根本沒有字兒的『無字天書』，有何用處？」

　　葛嘯群失笑說道：

　　「書沒有字兒，怎能怪我？這本書兒是『山左鬼駝』巴三午等全家捨命保守之物，又不是我葛嘯群自己做的。」

　　呼延光冷笑說道：

　　「葛嘯群，你不要再耍花樣！難道以為我當真猜不出你的鬼計。」

　　葛嘯群苦笑說道：「我有什麼鬼計？」

　　呼延光哂然一笑，目如電閃說道：「你當時定是把真的『無字天書』藏起，而弄了一本假的『無字天書』投入寒泉水眼之中。」

　　葛嘯群失笑說道：「你倒真會胡猜亂想，我哪裏去找什麼假的『無字天書』，來施展這『偷龍轉鳳』手段。」

　　呼延光獰笑說道：

　　「別人想找一本假的『無字天書』或許不易，但你卻毫無困難，因為你師父葛文欽在十來年前，便造了一百二十八本。」

　　這兩句話兒，倒真把葛嘯群堵得無話可答，只好向呼延光揚眉問道：

　　「依你之見，又便如何？」

　　呼延光伸出一隻右掌，厲聲狂笑說道：

　　「葛嘯群，你若識時務，便把那本真正的『無字天書』獻出，否則我便血洗葛家堡，將堡中男女老幼刀刀斬盡，使太湖水為之半赤。」

　　葛嘯群聽完呼延光所說，發出一陣震天狂笑。

　　呼延光問道：「你笑些什麼，是笑我做不到嗎？」

　　葛嘯群以一種冷銳目光，凝注在呼延光的臉上，縱聲狂笑說道：

　　「呼延光，我先請教一聲，十一年前，你帶領大批蛇群來赴『百棺大會』，是得意而回？還是掃興而去？」

　　呼延光臉色微紅，怫然說道：「上次我是誤中你師父、師母詭計，不能算數。」

　　葛嘯群嘴角微挑，哂然又道：「上次不算，這次如何？」

　　呼延光目閃兇芒，厲聲答道：

　　「這次的吉、凶、禍、福，就要看你是否肯乖乖獻出那『無字天書』而定。」

　　葛嘯群狂笑說道：

　　「上次你灰頭土臉，卸甲丟盔，多虧我師父、師母海量相待，才縱你鼠竄而去，這次嘯聚同黨，再來猖狂，卻被阻於區區護堡陣法之外，半步均難踏入葛家堡中，怎好意思仍自狂吹法螺，靦顏亂吠？我真不知道當初的江湖人物，是否瞎了眼睛？否則怎會把你這樣一個無恥東西，列名於『八大高手』之內。」

　　葛嘯群語音才落，一陣宏亮無匹的震天狂笑，突起當空，有個豪邁人聲叫道：

　　「罵得好，罵得好！群兒，你這一席話兒，鋒利得簡直不下於『勾漏獨夫』歐陽彝的『五毒苗刀』，只可惜呼延老鬼已不知恥為何物？否則定被你罵得羞恥萬分，無顏苟活，自沉於太湖湖水之下。」

　　葛嘯群聽出這是義父「大漠金雕」軒轅亮的語音，不禁驚喜萬分，循聲看去。

　　說也奇怪，就這瞬間，密罩山腰的大團濃霧，業已消失得乾乾淨淨。

　　樹木竹石所圍擁的葛家堡大片房舍，赫然呈現目前，最妙的是，就在距離葛嘯群夫婦及「陰山三煞」等十來丈外的幾株巨樹之下，竟設有一桌酒宴，五人圍坐，顯然暢飲已久，適才卻不見絲毫蹤影。

　　五人之中，葛巾野服，飄然若仙的是葛文欽，玉貌珠顏，青春不老的是石珠娘，神態豪邁，目光睥睨的是軒轅亮，還有兩位男似閬苑仙客，女似姑射仙人的一對少年人，卻是葛嘯群的師妹石玲以及他新交好友，「北海神醫」諸軼凡。

　　葛嘯群見自己所想見諸人，均安然無恙，全在目前，自然喜心翻倒，向姬玉花低聲笑道：「花妹，那便是我的義父及師父、師母，你隨我一同參見。」

　　姬玉花雙頰潮生，默然垂首，隨著葛嘯群向前走去。

　　他們剛剛走了四五步遠，身後空中，突然響起了「噓噓」兩聲輕嘯！

　　石玲尖聲叫道：

　　「群哥哥和嫂子小心，呼延老頭兒又在施展他無恥手段，對你們放蛇了呢！」

　　葛嘯群人極機警，一聽石玲呼聲，足下一旋，身形電轉，向那在空中發嘯之物注目觀看。呼延光所發出的，是四條其細如絲，長才盈尺的黑色小蛇，在空中宛如四道墨線般，分向葛嘯群、姬玉花二人射去。

　　葛嘯群藝高膽大，本欲伸手撈住這射向自己的兩條小蛇，扔回呼延光，並好好把這「陰山蛇叟」羞辱一頓。

　　但右掌才伸，心念又轉，想起呼延光不是不知自己藝業頗高，加上又在師父、師母及義父一齊現身之下，仍然發蛇暗算，則這種蛇兒之必具非常威力，可以想見。

　　心念既變，戒意立生，一面改撈為推，從掌心中發出「太玄真氣」，一面向姬玉花叫道：「花妹小心，莫要令蛇兒沾身，呼延光是高人名號，小人心腸，專門背後傷人，無恥已極，從他手中所發出來的，不會有什麼好東西呢！」

　　就在他發話之際，「竹劍先生」西門遠所傳的上乘絕藝「太玄真氣」業已變成一片無形氣網，懸向當空。

　　兩線疾飛墨光，才一射入氣網，葛嘯群雙眉軒處，勁發丹田地，哈哈一笑。

　　這一笑之下，當空那團無形無色的「太玄真氣」，忽然爆開，砰然一輕聲，把兩條厲害無比，刀斧難斷的異種毒蛇，震得屍如碎粉般，四散分飛，不見蹤影！

　　葛嘯群殺這兩條蛇兒，殺得神威凜凜，如火如荼，姬玉花殺那兩條蛇兒，卻殺得自在從容，輕易已極。

　　她是女孩兒家，心思比葛嘯群更細，在葛嘯群出聲警告以前，便知呼延光所發蛇兒，決非凡物。姬玉花也是一樣的旋足轉身，也是一樣的出手拒蛇，但與葛嘯群略有不同，葛嘯群是出右掌，姬玉花是出左掌。

　　她左掌微揚，一式「丹鳳點頭」，便向一奔咽喉，一奔胸腹，電疾飛來的兩道墨線擋去。說也奇怪，玉掌如霜，墨虹如電，互一接觸之下，兩條完整無傷的尺長細細黑蛇，便告凌空墜落。

　　它們只是無傷，不是無恙，落地以後，竟自僵直死去，一動不動。

　　原來，姬玉花左掌中扣著一顆專剋各種毒物的「押忽大珠」，她是用這珠兒，擊中下兩條異種毒蛇頭部。

　　呼延光見狀，眉頭一蹙，不再發動襲擊，便把「九指魔娘」呼延綺、「獨角潛龍」呼延豹等叫在一起，互相低聲商議。

　　葛嘯群與姬玉花現在自然雙雙去到那幾株巨樹之下，拜見葛文欽、石珠娘及軒轅亮等。由於適才石玲劈口而出地叫了一聲「嫂子」，姬玉花遂越發羞得滿臉羞紅，赧然低首，隨著葛嘯群向三位前輩尊人，盈盈下拜。

　　葛文欽與石朱娘，見了姬玉花這等絕代容光，自然頗為高興。

　　「大漠金雕」軒轅亮也虎目雙張地呵呵大笑說道：

　　「群兒、冰兒起來，坐在席上吃酒，等把來自『陰山』的三個老怪物們收拾以後，再回堡細述別來經過。」

　　姬玉花本欲站起，但聽了軒轅亮所叫的「冰兒」兩字，不禁又復慚惶下跪。

　　葛嘯群知道「北海神醫」諸軼凡，定已把自己在泰山與化名「華冰」的「冰心天女」花如夢互相定情之事說出，遂一面把姬玉花攙起身，一面涎著臉兒，向葛文欽、石珠娘及軒轅亮低聲笑道：

　　「啟稟師父、師母，暨義父，這位姑娘，不是化名『華冰』的『冰心天女』花如夢，而是『苗疆毒龍峒』的『毒龍公主』姬玉花呢！」

　　這幾句話兒，不僅使葛文欽、石珠娘、軒轅亮為之愕然，連諸軼凡及石玲二人，也聽得有點莫名其妙。

　　還是「大漠金雕」軒轅亮來得豪爽痛快，他一陣哈哈大笑，伸手拍著葛嘯群的肩頭說道：「群兒，真有你的，你行道江湖未久，就交結了兩位知己紅妝，不像你義父已入暮年，還是個老光棍呢！」

　　軒轅亮的一番笑語，雖使葛嘯群大放寬心，卻也使姬玉花，更加羞窘。

　　石玲知趣，趕緊拉著姬玉花，坐在石珠娘的身旁，嬌笑說道：

　　「師母，如今江湖間所流傳的：『落魂教、五刀派，秦嶺雙兇真厲害，苗疆有女貌如花，北海鼇磯出三怪』歌謠之中的那句『苗疆有女貌如花』，就是指我姬玉花姊姊，你看她長得多美？真像一朵花呢！」

　　石珠娘目光微注，便看出姬玉花心地純良，姿質極高，遂心頗為喜愛地，向姬玉花含笑說道：「姬姑娘，我從『先天易數』之內，占出群兒『喜氣沖煞，主得佳偶』，並似將於今日攜侶歸來，適才遂吹了一曲『于飛引』，誰知果然應驗。姬姑娘且與玲兒親近親近，等破敵回堡以後，我再替你和群兒安排一切便了。」

　　石珠娘一席溫言，並已隱隱示意地，暗允了姬玉花與葛嘯群的婚事，直聽得這位「毒龍公主」好不感激地垂落了兩行珠淚。

　　石玲見狀，知她仍存羞窘，慌忙岔開話頭，含笑叫道：

　　「姬姊姊，方才呼延光對你所放毒蛇，名叫『鐵線墨鉤』，全身俱蘊奇毒，刀斧難為，烈火難傷，端的極為厲害，怎會被你輕輕易易地揮掌立斃，你用的是什麼功力，曾練過『剋毒雄精手』嗎？」

　　石玲這樣一問，果然替姬玉花解了羞窘之圍，她從懷中摸出那粒「押忽大珠」，含笑答道：「我不曾練過『剋毒雄精手』，適才輕易殺蛇，是全靠這粒『押忽大珠』的天生剋制靈效。」說完，便把珠兒遞給石玲觀看。

　　這時，「大漠金雕」軒轅亮業已站直身形，離席走出，向呼延光等「陰山三煞」狂笑說道：「呼延光，你們來犯已久，空自在幾叢竹石樹木之間，胡走亂闖，連我們在此飲酒都看不見，雙方高下程度，早已不戰可知，怎麼還不趕緊滾蛋？真要把幾副老骨頭，斷送在我兒輩手下嗎？」

　　呼延光厲聲叫道：

　　「軒轅老雕，你不要倚仗一些障眼陣法逞能，敢不敢憑藉真實武功，和我呼延光惡鬥五百回合？」

　　軒轅亮哈哈大笑說道：

　　「你如識相滾蛋，我便網開一面，不加阻截，倘若真要找死，我軒轅老雕也無興奉陪，只打算與葛堡主賢伉儷，把酒持杯，笑看兒輩殺敵。」

　　呼延光氣得全身發抖地厲聲叫道：

　　「你以為你那寶貝義子葛嘯群，真有什麼了不起嗎？且叫他上前送死。」

　　軒轅亮回過頭來，目注葛嘯群，含笑說道：

　　「群兒聽見沒有？呼延光老鬼在向你叫陣，你敢不敢代表我鬥鬥這『陰山蛇叟』？」

　　葛嘯群劍眉微挑，朗聲說道：

　　「啟稟義父，群兒業已與這老怪物鬥過兩次，並未讓他佔得絲毫便宜，何況……」

　　軒轅亮怪笑說道：「何況什麼？你為何不說下去？」

　　葛嘯群向呼延光冷冷看了一眼，傲然答道：

　　「何況群兒在苗疆巧同『竹劍先生』西門前輩，西門前輩說倘若再遇『陰山蛇叟』呼延光時，定然是『以他之命，成我之名』。」

　　軒轅亮撫掌狂笑說道：

　　「好一個以他之命，成你之名。群兒且出陣去，你若做不到你西門前輩所說的這兩句話兒，我軒轅老雕便不再認你是我義子。」

　　葛嘯群躬身領命，滿面神光，傲然出陣。

　　他們義父子這一番對答之語，委實把位「陰山蛇叟」呼延光聽得七竅冒火，八孔生煙，充滿了一肚皮的惡氣。

　　他悄悄向「獨角潛龍」呼延豹、「九指魔娘」呼延綺低聲說道：

　　「我鬥這乳臭未乾的葛嘯群，自然決無不勝之理，但萬一有甚閃失，或是軒轅老雕見他義子危殆，情急出陣之際，你們便趕緊各取『攝魂索』，佔據『三才方位』，與我聯手施為，等對方心神被懾，略見慌亂時，再以『雷火神珠』，下那最後煞手。」

　　原來，這「陰山三煞」呼延光、呼延豹、呼延綺等三人，本是堂兄妹關係，聚居「陰山」，參研武學，這次呼延光為了那冊「無字天書」，一再未能如願，心中不服，遂慫恿不大出山的呼延豹、呼延綺與自己同犯太湖，企圖利用呼延綺的「魔音攝魂索」及呼延豹的「雷火神珠」，制住葛文欽、石珠娘夫婦，逼取那「無字天書」武林秘笈。

　　所謂「魔音攝魂索」，乃「九指魔娘」呼延綺別出心裁研創的獨門厲害兵刃。

　　索身用極好緬鋼打造，是由三十六隻徑寸圓環，一環一環地，合套而成，每一徑寸圓環之上，又鑿有七個小小細孔。

　　這些細孔，能開能合，機括設在「攝魂索」握手短柄之上，可隨人隨意啟閉。

　　細孔不開之際，只是尋常軟索，細孔倘一開放，三十六枚圓環之內，齊發七星怪嘯，頗能懾人心神。尤其兩人以上，同用此索，便能構成一種「天魔攝妙音」，更足使對方意亂神迷，在不知不覺間，慘遭毒手。

　　呼延綺的這種「攝魂索」，共用三根，恰好與呼延光、呼延豹聯手使用。三人以「品」字形站定陣勢，不僅「魔音」方面，威力更增，進攻退守之間，也極具相當妙用。

　　至於「雷火神珠」，則是呼延豹用上好脆鋼及西域極強炸藥，所煉霸道暗器。

　　數量雖僅有兩枚，但每枚卻大逾人拳，除了脆鋼外殼以外，其中並包含一百粒小小「磷火毒球」，黏性奇強，卻也有它的缺點，這「雷火神珠」無法自爆，必須遇上碰撞，才會砰然爆裂。

　　呼延光剛對呼延豹、呼延綺囑咐完畢，葛嘯群業已傲立當場，向他抱拳笑道：

　　「呼延前輩，常言道：『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前亡』！你嘯傲『陰山』，號令群蛇，委實逍遙自在，又何必定要貪得什麼『無字天書』，置身江湖鋒鏑？」

　　呼延光陰森森地笑了一笑說道：

　　「你不是要『以我之命，成你之名』嗎？何必還勸我……」

　　葛嘯群「哈哈」一笑，劍眉雙挑，截斷呼延光的話頭說道：

　　「年歲輕輕，來日方長，並不急於成名，何況九九重陽『五刀派』開派大會之上，有的是足以使我成名機會，故而奉勸前輩矜惜盛名，歸隱『陰山』，且藉號令蛇群實現人的英雄美夢，比較平安穩妥。」

　　呼延光聽得怒火早已高騰，但卻盡量壓抑，冷冷一笑說道：

　　「葛嘯群，你說錯了，呼延光是千里之驥，縱然筋骨已老，尚擬騰踔風雲，不甘憂傷，我又何惜這一條老命，成全你的一世英名？」

　　葛嘯群聽得揚眉笑，抱拳說道：「呼延前輩既然這等說法，葛嘯群只好恭領厚賜。」

　　「恭領厚賜」四字，聽在呼延光的耳中，幾乎把他的肺都氣炸，一面暗聚神功，一面淡然問道：「對於我這筆厚賜，你打算怎樣領法？」

　　葛嘯群何嘗不知道呼延光業已憤怒無法忍耐，對自己蓄勢待發，遂也暗把「太玄真氣」調勻，有備無患地揚眉微笑答道：

　　「怎麼領受均可，呼延前輩既願以你之命，成我之名，則在這最後的一次搏鬥之內，自應把你畢生所學，完全向葛嘯群施展，才會死而無憾，不論是兵刃、拳、掌、軟、硬輕功，甚至毒蛇、暗器等，葛嘯群一一承教。」

　　「大漠金雕」軒轅亮遠遠聽得眉頭一蹙，向石珠娘低聲說道：

　　「群兒在此行之中，究竟有多少奇遇？學得了多大本領？怎的如此狂傲？」

　　石珠娘微笑說道：

　　「我只從『先天易數』以內，參數出他遇合頗多，至於究竟是些什麼奇遇？卻要問他自己，或是問姬姑娘呢！」

　　石玲一旁嬌笑叫道：

　　「義父，你不要怪群哥哥過分狂傲，他是故意如此，想把『陰山蛇叟』呼延光氣得神昏意亂，氣機駁雜不純，才會減去他幾分兇焰，比較容易對付，若在早時，他像個大姑娘般，溫謙有禮，文質彬彬，比我還柔順得多呢！」

　　軒轅亮怪笑罵道：「你們這些小鬼，一個比一個精靈……」

　　話方至此，「嘭」的一聲巨響，狂飆四擲，沙石狂飛，葛嘯群業已與那「陰山蛇叟」呼延光對了一掌。

　　原來葛嘯群所說話兒中的諷刺意味，一句比一句更濃，委實使呼延光按捺不住，遂在他話下之後，厲聲叱道：

　　「好，我先賜你一記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隔山打牛』掌力，你吹了半天，總不至於膿包得像隻牛吧？」

　　他在這一開始之際，又當著「大漠金雕」軒轅亮的面前，畢竟還矜持身分，不肯猝然襲擊，直等語音了後，方舉掌向葛嘯群從空按出。

　　但因心中恨透對方，態度上雖未窮兇極惡，功夫上卻下了絕情毒手。

　　這一掌遙推，呼延光不僅用足了十成真力，並還運用數十年火候，使掌力威勢有所隱藏，要到將近對方身前之際，才會宛如海嘯山崩，驟然揮發。

　　但葛嘯群卻早知他整日與蛇為伍，性格也漸漸與蛇同化，陰毒異常，遂不管呼延光在這一掌用了多少真力，仍自毫不保留地，一面大袖雙翻，盡量發揮「太玄真氣」妙用，一面朗聲笑道：

　　「呼延前輩，我便像條牛兒，又有什麼膿包？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耕耘盡職，功在民生，不比你那些冷血蛇兒，強得多嗎？」

　　語音方了，勁氣已合，葛嘯群與呼延光的全力一掌，拼了個不分上下。

　　勁氣狂飆散處，沙飛石走，木折草摧，但呼延光與葛嘯群的身形，均自巍立如山，決未有任何搖動。

　　對於這種結果，首先吃驚的自然是「陰山蛇叟」呼延光，他心中暗想這葛嘯群與自己別來並不太久，怎會功力進展得宛若脫胎換骨？

　　其次看得驚奇頗甚的，是他軒轅亮，他「咦」了一聲，皺眉自語說道：

　　「這就怪了，其人劍術拳招及小巧功力，均可因奇遇增強，但群兒的內功真氣方面，卻怎會突然有這大進境？」

　　姬玉花一旁接口笑道：

　　「啟稟老人家，我群哥……葛嘯群兄，用的是『竹劍先生』西門遠老前輩所傳的『太玄真氣』。」

　　軒轅亮失驚說道：「這小子福緣真厚，西門老兒竟把壓箱底的功夫，傳了給他……」

　　語音未了，忽又目注姬玉花詫聲問道：

　　「不對，不對，就算他學會了『竹劍先生』西門遠的『太玄真氣』，但這種內家絕學，也必須長年累月地朝夕用功，循序漸進，哪裏能在極短期間，達到如此境界？」

　　姬玉花嫣然笑道：

　　「老人家有所不知，我葛嘯群兄在內力真氣方面，大概平添了半甲子的火候。」

　　「北海神醫」諸軼凡好生驚異，接口問道：

　　「姬公主，葛兄的這半甲子火候，是如何添法？他是生飲了『金錢鱔王』精血？還是吃了足以脫凡胎，換仙骨的『靈芝草』呢？」

　　姬玉花搖頭笑道：

　　「他不是獲自天材地寶等兩種靈氣之助，而是獲自人為，我葛嘯群兄，竟得了『隴右神陀』皇甫正老前輩的『純陽轉輪液』。」

　　石玲拉著姬玉花的手兒笑道：

　　「花姊，師母業已為你們彈了『于飛引』，你何必還有所避忌做甚？乾脆叫他『群哥哥』多好，左一聲『葛嘯群兄』，右一聲『葛嘯群兄』，你叫得既覺彆扭，我們聽得也不順當。」

　　姬玉花赧然一笑，尚未答言，軒轅亮卻已神色微變，向她皺眉問道：

　　「純陽轉輪液？難道皇甫正那老駝子，業已去世了嗎？」

　　姬玉花目注場中，點頭說道：

　　「這段經過，極為複雜，且等群哥哥與呼延光分了勝負之後，再向老人家仔細呈稟便了。」

　　軒轅亮目光微注場中，見葛嘯群與呼延光惡鬥方酣，一個是施展獨創精研的「靈蛇掌法」，一個是把多種內家絕學，輪流施展，仍打了個難解難分，未見勝負。

　　呼延光力鬥葛嘯群不下，心中焦急，施展自己「靈蛇掌法」中凌厲絕學「騰蛇七捲」，向對方猛攻而去。

　　他雙臂平伸，連身飛轉，真如千百條蜿蜒蛇影，滿佈當空，向葛嘯群電疾捲來。

　　葛嘯群見對方來勢，太以玄奇難測，遂不敢逞能硬接，身形一閃，足下倒踩三星，宛如流水行雲般，飄然退出丈許。

　　軒轅亮看得又覺驚奇，又覺高興，怪笑說道：

　　「群兒這小子，究竟算是誰的徒弟？這種身法，竟是西門老兒的『五行挪移步』呢！」

　　說話之間，葛嘯群趁著呼延光追蹤進襲之際，驀以一招「上下古今鬼見愁」，又把這「陰山蛇叟」攻得後退避勢，恢復了平衡局面。

　　軒轅亮越發驚奇地，皺眉說道：

　　「真是怪事，群兒怎麼又和東郭老刺蝟打了交道？這分明是那大頭花子的『鬼見愁三式』之一。」

　　姬玉花微笑說道：

　　「啟稟老人家，東郭斌與群哥哥是平輩論交，他對這『大頭蝟王』，稱以『蝟大哥』，但『鬼見愁三式』之中，卻僅僅學會一式。」

　　軒轅亮聽得撫掌狂笑說道：

　　「妙極，妙極，這『蝟大哥』三字，使我長了一輩，以後非叫這從不服人的老刺蝟，叫我一聲好聽的稱呼不可。」

　　「大漠金雕」軒轅亮豪氣凌雲，談笑風生，但「毒龍公主」姬玉花卻表面鎮靜，心中懸憂不淺。

　　因為葛嘯群雖然奇遇極多，功行精進，但對手總是火候比他老到太多，並列在「八大高手」中的「陰山蛇叟」。

　　兩人惡鬥下足有兩百五六十合，但仍分不出半點勝負輸贏，呼延光心中便自有點焦躁。他何嘗不想在動手之間，對葛嘯群放蛇暗算，但未到山窮水盡之時，卻老不起這種面皮。

　　自己何等身分，葛嘯群這樣未成名的年輕後輩，單打獨鬥之下，不能取勝，還要暗算傷人，倘若流傳江湖，豈不令人愧煞？

　　故而呼延光越打越覺心焦，在自覺僅憑拳掌功夫，無法勝得葛嘯群時，便想改用兵刃。

　　噹啷啷……這是「魔音攝魂索」從呼延光腰間解下的金環交擊之聲。

　　刷……這是葛嘯群抽出「赤芒化血刀」的劈風銳響。

　　雙方既都抽出兵刃，場中情勢，便越發緊張。

　　「九指魔娘」呼延綺及「獨角潛龍」呼延豹，雖見呼延光取出「魔音攝魂索」，但一來因呼延光並非呈現敗象，只是難於取勝；二來尚未聽呼延光發出聯合施為暗號，故均手按腰間，略做準備，不曾解索出手。

　　葛嘯群則因用盡自己新獲絕學，尚未勝得呼延光，心中戒意已深，如今雖然把厲害無比的「赤芒化血刀」持在手中，仍對對方那條形狀奇異的連環鋼索，嚴加注意。

　　他心中暗忖自己業已使用了「五行挪移步」、「太玄真氣」、及「上下古今鬼見愁」等絕學，卻只與呼延光鬥個平手，如今除了師門絕學以外，僅剩下一樁絕藝，尚未施展，不知是否可以仗以取勝？

　　這樁絕學，就是「竹劍先生」西門遠所傳授的「奮揚正氣誅胡虜」、「倒挽銀河洗甲兵」等兩招劍法。

　　「竹劍先生」西門遠本以劍術名世，他再把生平所得，融精鑄粹地合研成這兩招劍法，其威力之強，可以想見。

　　自己倘若選擇時機，運用得恰當，似可一擊功成，除去這惡名昭著，被稱為「魔中小人」的「陰山蛇叟」。

　　葛嘯群想到此處，呼延光業已右手握著「魔音攝魂索」柄，左手轉著銅索尾環，向他冷然說道：「葛嘯群，你既想殺我成名，怎麼還不進招，難道仍要等我先發招嗎？」

　　葛嘯群聞言，並不答話，只把心中一定，排除雜念煩思，猿臂輕掠，赤虹如電般以「赤芒化血刀」向呼延光的胸前點去。

　　呼延光左手一鬆，右臂一振，那根「魔音攝魂索」，便如怪蟒翻身般向葛嘯群的刀上纏去。

　　葛嘯群因上次自己身困蛇陣之中，已使呼延光見識過「赤芒化血刀」的厲害，如今既敢以索纏刀，則這條連環鋼索，必係用寒鐵緬鋼等不畏寶刀寶劍之物鑄造。

　　他看出對方的兵刃質料，自然不肯把招術用老，手腕一沉一翻，「赤芒化血刀」由「長蛇入洞」轉化「斜劃鴻溝」，向呼延光的左肩劈落。

　　呼延光身形微塌，足下輕旋，便閃過這招「斜劃鴻溝」，手中內勁一凝，竟把「魔音攝魂索」，抖成長槍般地，以一式「烏龍穿塔」，點向葛嘯群的丹田要害。

　　這位「陰山蛇叟」，也具深心，他並未把「魔音攝魂索」柄端上的機括發開，故而只有「噹啷啷」的鋼環互擊之聲，卻不曾發出蘊有特殊威力，亂人心神的魔音怪嘯。

　　兩人架攔攻守，閃展騰挪，轉瞬間，又鬥了十來合，葛嘯群神威奮發，一柄「赤芒化血刀」宛如神龍矯騰，變化萬分。呼延光也抖擻精神，把一根「魔音攝魂索」使得如怪蟒翻騰，凌厲無比。

　　葛文欽神色從容，向軒轅亮含笑問道：

　　「軒轅大哥，你看群兒如何？」

　　軒轅亮早就與葛文欽兄弟相稱，遂點頭笑道：

　　「真也虧他，小小年紀，居然能與呼延光等老怪鬥了個難解難分，銖兩悉稱，但不知賢弟是如何看法？」

　　葛文欽把杯中酒兒，徐徐飲盡，眉頭微蹙答道：「依我看來，群兒難免一敗。」

　　軒轅亮訝然問道：「賢弟此語何來？我怎麼看不出他們之間的勝負跡象？」

　　葛文欽含笑說道：

　　「小弟是從江湖經驗之上著眼，呼延光老奸巨滑，必尚有甚煞手保留未發，等待有利時機。群兒則求勝心切，把所學絕技，盡情施展，目前雖是持平局面，但再鬥下去，或將捉襟見肘，落於下風的了。」

　　軒轅亮說道：「賢弟這種看法，果然高明。」

　　石珠娘一旁接口笑道：「大哥不要聽他這種自以為是的話兒。」

　　石珠娘白了葛文欽一眼，含笑說道：「我的意見，與我們這位老爺恰恰相反。」

　　葛文欽一面提壺自斟，一面笑道：「夫人既有高見，怎不說出？」

　　石珠娘秀眉微揚，緩緩說道：

　　「我認為呼延光以老凌小，平素又享有那大兇名，才真急於求勝，盡展所能。群兒反有什麼厲害殺手，卻自保留未發，你難道看不出他進攻退守之際，從容不迫，穩穩當當，分明若有所恃嗎？」

　　葛文欽目注姬玉花，含笑問道：「花兒，是不是你對你師母提供了什麼情報？」

　　這一聲「花兒」及一句「你對你師母」，聽得姬玉花心中好不安慰，又羞又喜地嫣然笑道：

　　「啟稟恩師，花兒倒並未對師母供給什麼情報，但卻知道群哥哥尚有一樁殺手未發。」

　　葛文欽「哦」下一聲，揚眉問道：「他有什麼殺手？」

　　姬玉花嬌笑低聲答道：

　　「竹劍先生西門老前輩曾把生平所研劍法的精微奧秘，濃縮為兩招神妙劍法，傳授給群哥哥了。」

　　軒轅亮聽得怪笑問道：

　　「西門老兒的劍法造詣，足稱當世第一，他這兩招精中鑄精，粹中融粹的劍法，定然更非小可，但不知叫甚名稱？」

　　姬玉花笑道：「一招叫『奮揚正氣誅胡虜』，一招叫『倒瀉銀河洗甲兵』。」

　　葛文欽點頭嘆道：

　　「語重心長，悲天憫世，西門大俠真不愧蓋代高人，這兩招劍法的名兒，起得太有意義。」

　　話方至此，場中的刀光索影之間，忽然騰起了一片懾人心魂的噓噓怪嘯。

　　原來呼延光久戰葛嘯群不下，竟自羞怒交併，把「魔音攝魂索」柄端的機括發開。

　　機栝一開，魔音立起，從那三十六枚鋼環，每枚鋼環的七個小穴之中，發出尖銳異響。

　　這種怪響一起，鋼環飛舞之間，立即平添了不少威勢。

　　葛嘯群起初倒不太在乎，但漸漸便覺，略受影響。

　　因為那些鋼環小穴中所發銳嘯，竟有音節，時或激厲高昂，宛若征人悲歌。時或淒迷嗚咽，宛若嫠婦夜哭。猿啼才歇，虎嘯便騰，鮫泣未收，龍吟又起。

　　這等喜怒哀怨的音調急遽變化之下，怎會不使與呼延光對方過招的葛嘯群入耳分神，有所迷惑。心神稍一失注，手下自然緩慢，霎時間，赤虹頓弱，烏光增強，葛嘯群漸被呼延光圈入了漫天索影之內。

　　葛文欽關心愛徒，向軒轅亮低聲叫道：

　　「軒轅大哥，群兒情勢不妙，是不是該你出手了呢？」

　　軒轅亮搖頭笑道：

　　「如今尚未到我出手時期，我只向群兒提醒一聲，大概他便可平反敗局，逼得『陰山三煞』施展最後毒著，了結今日之戰。」

　　說完，暗凝「傳音入密」神功，向葛嘯群耳邊叫道：

　　「群兒，趕緊施為，不要忘了你的『奮揚正氣誅胡虜』，『倒瀉天河洗甲兵』。」

　　這兩句耳邊密語，果然使葛嘯群聽得靈明頓朗，神威立振，一聲龍吟長笑起處，「赤芒化血刀」旋出電轉血紅，盪開了瀰漫身外的千重索影。

　　呼延光陡覺葛嘯群突然轉弱為強，正自驚疑之間，一片莫名變化，神奇難測的血紅刀光，業已宛如天網驟張，密罩而落。呼延光真想不到葛嘯群還有如此厲害手段，遂接連厲嘯三聲，把手中「魔音攝魂索」舞成一片玄雲，向血紅刀光擋去。

　　他這三聲厲嘯，是向「九指魔娘」呼延綺及「獨角潛龍」呼延豹發出暗號，要他們與自己聯手，施展「天魔攝魂妙音」。

　　但不等呼延綺、呼延豹等加以策應，呼延光便已幾乎遭了劫數！

　　因葛嘯群初試西門遠所傳「奮揚正氣誅胡虜」奇絕劍招，便把呼延光身形罩住，眼看這「陰山老怪」已然無法遁逃，遂貫足十二成真力，揮刀猛刺。

　　刀光疾落，索影猛騰。這一招竟來了個實胚胚的硬砍硬接！

　　論起內家真力，一個修為功深，一個奇遇太好，原本勢均力敵，但論起兵刃方面，呼延光便略有吃虧。

　　互相過招之際，「魔音攝魂索」固然妙用無方，但硬接硬砍之下，軟兵刃卻總不及硬兵刃來得有力。一陣金鐵交鳴的龍吟脆響，一片刀索相碰的火星四射。

　　呼延光的「魔音攝魂索」上，只勝下三十枚網環，硬被葛嘯群在索梢第六枚處生生斬斷，但網環是上好緬鐵所鑄，雖被斬斷，也把葛嘯群的「赤芒化血刀」崩出了個米粒大小缺口。

　　刀光稍停仍落，呼延光的身形疾閃而退。

　　「哧」一聲，他的長衫下襬被血紅刀光，斜斜劃斷了尺許長的一段。

　　這幸虧是鋼環質堅，略阻葛嘯群刀光來勢，若換了尋常兵刃，不僅應刀立折，連呼延光也必將由頂至襠，被葛嘯群劈成兩個「陰山蛇叟」。

　　呼延光倖免於難，心中方自一寒，兩條人影，帶著「噓噓」怪嘯之聲，又告當頭飛落。

　　這次來的，不是敵人，是手持「魔音攝魂索」來援的「九指魔娘」呼延綺及「獨角潛龍」呼延豹。

　　他們身一落地，便與呼延光以「品」字形排出了陣勢。

　　葛嘯群深知自己對付呼延光已告勉強，如今三煞聯手，哪裏能擋？遂毫不貪功地收刀歸陣。

　　「陰山三煞」不管對方已否退去，仍自聚精會神，舞動「魔音攝魂索」，發出「呼呼」怪響。

　　石玲嬌笑說道：「這些老怪物們，是莫名其妙。群哥哥業已收刀歸陣，他們還耍猴子似的，大舞鐵索做甚？」

　　諸軼凡傾耳一聽，已知厲害，遂趕緊對石玲正色說道：「玲妹莫要對此輕視，三個陰山老怪所施展的，是一種頗具威力的『迷神魔音』。」

　　這時，從三根「攝魂索」中，所舞出的「天魔妙音」，業已越來越覺淒厲，聽得人心魂欲飛，六神無主。

　　石玲大吃一驚，遂忙自收攝心神，冥思靜坐，用起內家妙訣，把入耳魔音，當作幻境。

　　這幾位武林奇俠之中，論起武學，自然是「大漠金雕」軒轅亮最高。但論到靈性修持，卻屬葛文欽與石珠娘。

　　葛文欽目光微掃，見除了軒轅亮仍自飲酒，並豹眼凝威地覷定「陰山三煞」，察看他們有無其他毒手之外，葛嘯群、姬玉花、石玲及諸軼凡等，均已低眉靜坐，各運內家定力，抵禦怪異百變的魔音魅力。

　　他見了這等情況，遂向石珠娘微笑談道：「我們是再讓群兒、玲兒等，接受魔音考驗？還是也請三個『陰山老怪』聽聽空靈妙音？」

　　石珠娘微笑答道：「夜長夢多，何必與這等兇人做甚糾纏？你我還是以玉笛和簫，吹上一曲『清虛引』吧！」

　　葛文欽含笑點頭，兩人遂一個持笛，一個執簫，吹奏出祥和無比的天音妙籟。

　　天音遇魔音，魔音自然清。妙籟逢邪籟，邪籟散得快。哪消片刻之間，「陰山三煞」的「攝魂索」孔中，所作嗚嗚怪響，業已散漫得不成曲調。

　　「九指魔娘」呼延綺是研創「攝魂索」之人，一聽便知對方在此方面，造詣遠較自己為高，「天魔音」已遭剋制，遂急向「獨角潛龍」呼延豹厲聲叫道：

　　「對方太厲害，我們只有施展『雷火神珠』，把他們震成碎粉的了。」

　　呼延豹的心神，業已被葛文欽、石珠娘夫婦，簫笛合奏的靈和妙音所迷，聞言之下，竟自搖頭說道：

　　「那『雷火神珠』，太以霸道。我只煉成兩粒，能不用時，還是不用為妙。」

　　呼延光聽得勃然大怒叱道：

　　「豹弟，你怎麼了？我們不殺他，他們卻想殺我，你難道忘記了與軒轅老雕之間的多年舊恨？」

　　「多年舊恨」四字，點燃了呼延豹心中的熊熊仇火，燒去了他心頭初萌的一點祥和，厲嘯一聲，收了「魔音攝魂索」，把兩粒「雷火神珠」取在手內。

　　石珠娘妙目如電，見狀暫停吹奏，向軒轅亮低聲叫道：

　　「軒轅大哥注意，雷火神珠要出手了。」

　　軒轅亮微一點頭，表示已有準備，便聽得呼延豹厲聲狂笑叫道：

　　「軒轅老雕，你們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一齊拿命來吧！」

　　隨著這狂笑之聲，兩粒「雷火神珠」業已電疾出手，向軒轅亮等的身旁石壁猛力打去。他不打人而打向石壁之故，是因「雷火神珠」非經強烈碰撞才會爆炸。

　　誰知他們來犯太湖葛家堡之事，早就走漏風聲，使葛文欽等深悉底細，識破厲害，預先籌定了破敵之策。

　　呼延豹的「雷火神珠」才一出手，「大漠金雕」軒轅亮便真像一隻巨大雕鳥般，離座飄然飛起。他是迎向「雷火神珠」，在這兩粒霸道絕倫暗器，僅僅飛了一半途程之際，便雙手齊分，一掌接住一粒。

　　軒轅亮這等做法，是因只知「雷火神珠」爆炸時厲害無比，卻不知它是哪一類爆炸性質。通常說來，這等爆炸火器，可分兩類，一類是觸堅爆炸，一類是限時爆炸。

　　故而軒轅亮施展絕頂輕功「飛雕身法」，在中途接住「雷火神珠」之舉，便是最安全最理想的應付妙策。

　　倘若「雷火神珠」是觸堅爆炸一類，軒轅亮用肉掌輕輕接取，自然無虞。

　　倘若「雷火神珠」是限時爆炸一類，則軒轅亮在中途截取，也必然時限未到。

　　但無論如何，軒轅亮在接取「雷火神珠」以後，決不能容許這兩粒禍胎，停留在自己掌中，必須把它盡速擲出，免得疏虞致恨。

　　他不能亂擲，最理想的擲出方向，和最理想的擲出方法，便是怎麼來的，還怎麼回去，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軒轅亮臨危不慌，智珠早定，他才把那兩粒「雷火神珠」接在手中，毫不停留地向「陰山三煞」甩去。

　　「雷火神珠」回飛來處，軒轅亮真氣微提，一式「金雕倒展翼，俊鶻巧翻雲」，又施展出他冠冕江湖的絕頂輕功，飄然落向原來座位。

　　葛文欽與石珠娘見狀，透了一口長氣，但「陰山三煞」方面，卻亂了手腳。

　　「獨角潛龍」呼延豹做夢也未想到，對方竟會如此破解自己的「雷火神珠」！僅僅失神一怔之時，那兩團拳大精光，業已當頭飛降。

　　人到急時，心中多半慌亂，誰若能硬加鎮定，履險如夷，則不是曠代聖賢，便是神奸大惡之輩。

　　「陰山三煞」之內，夠資格被稱為神奸大惡的，只有「陰山蛇叟」呼延光一人。

　　眼看「雷火神珠」所化的兩團拳大精光，業已到了當頭，呼延光卻仍毫不慌亂地尋思能不能夠接取？及來得來不及閃躲的應付之策？

　　他雖鎮定如常，但「九指魔娘」呼延綺及「獨角潛龍」呼延豹，卻已心慌意亂。

　　尤其是呼延豹，他是苦心煉製這「雷火神珠」之人，在心慌意亂之下，竟把有關「雷火神珠」的禁忌忘卻。

　　兩點拳大精光方一臨頭，呼延豹便神色倉皇地拳掌劈擊出去。

　　呼延豹這一出手，呼延綺自然隨同有所動作。

　　因為她知道這「雷火神珠」是呼延豹煉製之物，主人既用劈空掌力硬擋，必然無妨，自己應該助他一臂之力。

　　兩股強勁掌風，擊中了兩粒垂空疾落的「雷火神珠」，兩粒「雷火神珠」便發生了強烈爆炸，「砰」！「砰」！兩聲震山撼嶽的爆炸起處，硝煙濃霧，頓時罩幕當場，使人目眩神搖，心魂皆悸。

　　等到濃煙漸散，葛文欽、石珠娘、軒轅亮、諸軼凡、石玲、葛嘯群、姬玉花等三老四少七位武林奇俠的十四道炯炯眼光，一齊向場中投去。

　　「陰山三煞」一煞無存，只在場中凌凌亂亂地剩下幾堆爛糟糟的血肉。這邊彷彿是一堆肝腸臟腑，那邊彷彿是一片腦漿骨髓，連死者是誰？都難加分辨，自令人不忍卒睹。

　　比較完整的，是「陰山蛇叟」呼延光的一顆人頭，但這位絕代兇人，畢竟不甘寂寞，在身遭慘死之下，也還有點風光。

　　他這顆人頭，是硬從頸喉處炸斷，飛起兩丈來高，掛在一株參天古木的枝椏之上。

　　石珠娘看得引袖障面，向葛文欽失聲嘆道：

　　「無字天書猶未得，陰山三煞已成灰，我們所編造的這樁瞞天大謊，真把不少武林人物害苦了。」

　　葛文欽含笑說道：

　　「珠妹，不必興起菩薩意念，發什麼慈悲。『陰山三煞』等人，不是害在什麼『無字天書』，而是害在他們自己的貪慾之念上。」

　　軒轅亮撫掌笑道：「二弟說得對，像『陰山蛇叟』呼延光這等全身罪孽，萬惡不赦之人，難道還足矜惜？」

　　到葛家堡中，葛嘯群遂把自己出堡遊俠後的一切所遇所遭，詳詳細細地向師父葛文欽、師母石珠娘及義父軒轅亮等稟報一遍。

第十五章　先天易數論福祿　深山密水結五霸

　　軒轅亮聽清經過，方始恍然，但對於「八大高手」之中，已有「隴右神駝」皇甫正、「南荒鳩婆」端木玖、「陰山蛇叟」呼延光等三人，相繼萎謝之事，也自傷感殊甚。

　　葛嘯群說完經過，便向軒轅亮問道：

　　「義父，你攜同玲妹南遊，卻怎會讓她獨自跑去嶗山鬼斧峪呢？」

　　軒轅亮尚未答言，石玲便已嫣然微笑地，把軒轅亮在羅浮危峰，巧遇「棲霞劍客」熊如古，被熊如古拼命抱緊，同墜絕壑，受了極重內傷，在「梅花狂士」尹逋客家中，由尹逋客悉心調治，暫時保全性命，自己再星夜，趕赴「北海」請來「北海神醫」諸軼凡，大展回春妙手，方使義父完全復原等情，對葛嘯群詳加敘述。

　　葛嘯群靜靜聽完，站起身形，向諸軼凡抱拳長揖，滿面感激神情說道：

　　「諸兄，你以回春妙手，使我義父……」話方至此，石珠娘忽然搖手笑道：

　　「群兒，你不必再對諸軼凡，說什麼感謝之語，因為我已經付了他最佳酬贈。」

　　葛嘯群聞言，方覺愕然，石玲已自滿面紅霞地垂下頭去。

　　這種女兒嬌羞之狀，看在葛嘯群的眼中，不禁使他靈機大動地，向石珠娘含笑問道：

　　「師母，你莫非把玲妹……」

　　石珠娘不等再往下講，便截斷他的話頭說道：

　　「對了，我已經把玲兒許配給諸神醫，只等九九重陽，掃盪『勾漏獨夫』歐陽彝的『五刀邪派』，使江湖清平以後，便為他們及你與姬玉花姑娘等兩對佳偶舉行婚禮。」

　　這幾句話兒，自然把葛嘯群、諸軼凡、石玲等少年英俠，聽得歡生心底，喜溢雙眉。但姬玉花卻不僅神色平靜，反而略帶憂容地向石珠娘低聲說道：

　　「師母，花兒聽說師母的『先天易數』，靈驗無比。」

　　石珠娘笑道：

　　「這種占卜之術，究竟可靠與否，尚自難講，但若能虔誠參悟，領略妙機，倒也頗有應驗，但不知花兒忽然問起此事做甚？」

　　姬玉花緩緩答道：「花兒想請師母以『先天易數』神術，替我一位失蹤已久的至交姊姊『冰心天女』花如夢，一卜吉凶禍福。」

　　石珠娘看她一眼，點頭笑道：

　　「花兒雖然生長苗疆，卻頗知禮教。能有這種無私襟懷，著實難得，我就從你之請，為那花如夢姑娘，虔參一卦。」

　　說完，便命侍女焚起妙香，並以銀盆淨手之後，三搖卦盒，虔參機運。

　　葛嘯群自然關心，與姬玉花兩人，暗暗提心吊膽，靜待石珠娘闡示凶吉！

　　石珠娘對桌上卦象，凝視甚久，漸漸垂簾合目。

　　葛嘯群雖然看不出師母有什麼憂喜之狀？但由石珠娘神色如此鄭重的一事之上，已猜透花如夢失蹤之舉必是複雜。

　　石珠娘靜靜思索了好大半天，方徐睜雙目，微蹙秀眉，向葛嘯群訝然說道：

　　「群兒，這事怪了，照你所說，『落魂教』業已瓦解冰消，徹底摧毀。」

　　葛嘯群接口說道：

　　「當然徹底摧毀，不僅『落魂教主』余素英已死，連她教中諸人，也被『隴右神駝』皇甫正老前輩在垂死之前，以一口『羅喉毒血』，盡數誅除，決無什麼死灰再燃之理。」

　　石珠娘皺眉說道：

　　「既然如此，為何我適才從卦象中，卻參究出那『冰心天女』花如夢姑娘，如今又似落足在一個勢力強大的邪惡集團之內？」

　　葛嘯群自然不便對師母的「先天易數」表示懷疑，但卻囁嚅說道：

　　「這……這似乎不大可能，因為一來花如夢姑娘頗知自愛，在『落魂教』的『雙龍四鬼一枝花』中，只有她眾濁獨清，孤芳挺秀；二來花如夢心高氣傲，除了對『落魂教主』余素英外，輕易不肯服人，她怎會投入其他邪教之內？」

　　石珠娘目注葛嘯群，微笑叫道：「群兒，你不要輕視了我的『先天易數』。」

　　葛嘯群聽得一身冷汗，趕緊垂手說道：「師母說哪裏話來，群兒不敢。」

　　石珠娘笑道：

　　「我索性就卦象所示，講得玄奇一點，花如夢姑娘如今不僅落足在另一實力強大的邪惡集團之內，地位並頗重要……甚至於……」

　　石玲見石珠娘語鋒微頓，遂含笑接口問道：

　　「師母怎不繼續說將下去？甚至於什麼？莫非那花如夢姊姊，甚至於做了這邪惡集團中的領袖人物？」

　　石珠娘搖頭笑道：「玲兒猜得錯了，我不是這種意思，只是說花如夢姑娘與你群哥哥之間，竟有針鋒相對卦象。他們倘若相逢，不僅前情難續，甚至會翻臉成仇。」

　　姬玉花更是目中含淚地向石珠娘低聲問道：

　　「師母，卦象內難道全是凶兆，毫無吉機？」

　　石珠娘微笑說道：「凶兆也有，吉機也有，關係極為複雜，否則我方才又怎會用了那多時間，苦苦參詳。」

　　說到此處，面色一正，目光微掃嘯群、玉花二人，繼續說道：

　　「占卜之舉，自然無法完全符合事實或預知結果，我如今只能以參究觸機所得，對你們囑咐一件要緊事兒。」

　　葛嘯群與姬玉花心中一凜，雙雙凝神傾耳。

　　石珠娘緩緩說道：

　　「群兒還好，花兒卻須特別小心，那花如夢姑娘遇上你時，可能會突下毒手，取你性命！」

　　姬玉花駭然叫道：

　　「師母，花如夢姊姊與我無殊同胞骨肉，彼此間的情分深得很呢！」

　　石珠娘搖頭嘆道：

　　「縱是同胞仍有恨，世間骨肉每成仇。花兒且把我今日之語，謹記心中，我另外再授你一字真言，倘若運用得當，將來或可遇難呈祥，逢凶化吉。」

　　軒轅亮舉起他那專用大杯，咕嘟嘟地喝了幾口酒，手指石珠娘，揚眉說道：

　　「三妹近來功行精進，神通真不在小，我倒要聽聽你所傳授花兒的一字真言是個什麼字兒？並蘊有什麼消災免禍之力？」

　　石珠娘滿面神光，目湛如水，向姬玉花微笑說道：

　　「花兒聽真，我要傳授你的一字真言，是個『忍』字，並有四句偈語，務須記住。」

　　說到此處，以兩道祥和溫煦的目光，凝注在姬玉花的身上，含笑吟道：

　　「忍字頭上一把刀，任他怒火五中燒。

　　肯讓由來推美德，千火萬劫自然消。」

　　姬玉花耳中聽了石珠娘祥和柔美吟聲，目中見了石珠娘的充滿神光妙相，心中忽的自然而然地覺得清涼起來，把一切煩惱，拋撇得乾乾淨淨，面含微笑，盈盈起立，向師母合掌膜拜。

　　軒轅亮看得哈哈大笑說道：「高明，高明，你們這娘兒倆，均夠高明，一個是傳燈一字，奧義無窮，一個是靈台清明，即刻領悟。」

　　葛嘯群忽然靈機一動，向軒轅亮含笑問道：

　　「義父，如今『落魂教』已滅，勢力較大的邪惡集團，要數『勾漏獨夫』歐陽彝所創的『五刀派』，花如夢會不會便陷身於『五刀派』內？」

　　軒轅亮略一沉吟說道：

　　「這倒難講，因為四海八荒之間，意想不到及未為人知的魑魅魍魎太多，無法遽加論斷，好在你師母既從卦象之中，各詳出頗有糾紛，則你們與花如夢定會相遇，何必再苦苦猜測。」

　　石玲笑道：「如今距離『五刀派』開派大會之期，尚有一段時間，我們是就在堡中，到時再去？還是……」

　　石珠娘不等石玲話完，便即含笑說道：

　　「玲兒放心，我不會叫你們這些愛動愛鬧的年輕人，悶在堡中，三日後你們可分途出遊，彼此於九九重陽，在勾漏山獨夫谷中聚會便了。」

　　石玲嫣然一笑，正待再說，忽有堡門莊丁入內向葛文欽稟道：

　　「啟稟堡主，堡外有一黑衣老者，牽著一頭黑色俊驢……」

　　葛嘯群聽到此處，便向葛文欽躬身笑道：

　　「恩師，這是與弟子同去苗疆的江湖好友『北海神偷』蓋方朔。」

　　葛文欽笑道：

　　「既是你的友好，可由你與花兒、玲兒及諸軼凡老弟，一同迎接，請來此地相敘。」

　　軒轅亮呵呵大笑說道：

　　「葛二弟，在蓋方朔未到之前，你先命人把這廳中的珍貴古玩收拾起，免得被這位『北海神偷』順手牽羊地摸走幾樣。」

　　葛嘯群失笑說道：「義父放心，這位『北海神偷』從今後大概金盆洗手，不會再施展他那空空妙技的了。」

　　諸軼凡搖頭笑道：「葛兄此言未必，江山好改，秉性難移，他在嶗山分手之時，還把我身邊一瓶靈藥偷走了呢！」

　　葛嘯群微笑說道：「此事說來極為有趣，且等我們把他接來之後，再復細說便了。」

　　說完，便與姬玉花、諸軼凡、石玲等人迎出堡門，把那位「北海神偷」蓋方朔接來廳內落座。諸軼凡等蓋方朔禮見過葛文欽、石珠娘、及「大漠金雕」軒轅亮後，便向他含笑問道：「蓋兄，小弟聽得葛嘯群兄說是你已偷途知返了？」

　　蓋方朔瞪了葛嘯群一眼，苦笑說道：

　　「我不是偷途知返，只是偷得寒心而已。」

　　軒轅亮目注葛嘯群笑道：「群兒快說，這句『偷得寒心』之中，定然大有奧妙，莫非是『上得山多終遇虎』嗎？」

　　葛嘯群微笑說道：「義父這句話兒猜得不錯，其中只要那『虎』字改成，沒有毛的老刺蝟便完全與事實符合。」

　　軒轅亮怪叫一聲說道：「沒有毛的老刺蝟，群兒此話怎講？東郭斌那隻老刺蝟，何等難纏，有誰能把他的毛兒拔掉？」

　　葛嘯群笑道：「拔是沒人敢拔，但我那位蝟大哥的一頭毛兒，卻被我這位蓋大哥給生生燒光，弄得他無法見人，只好扮和尚呢！」

　　軒轅亮聽得極感興趣，怪眼雙翻，拍掌狂笑說道：

　　「妙極，妙極，郭老刺蝟居然被人把頭髮燒光，逼得當了和尚，真是足以傳告江湖的莫大趣事。」

　　葛嘯群遂把自己苗疆歸來在太白峰惡鬥「綠毛僵怪」巴鴻之時，蓋方朔用毒火筒誤傷東郭斌，以及後來東郭斌想出各種花樣如何加以報復，把這位「北海神偷」戲弄得不亦樂乎等事，仔仔細細地向群俠敘述一遍。

　　其中經過妙趣無倫，把群俠聽得一齊為之絕倒。

　　軒轅亮笑得捧腹之餘，忽又皺眉說道：

　　「東郭老刺蝟仍是那般潑皮情性，倒也有趣。但那位蹤跡向來不大入關的『關東狂客』宇文蒼，突然躍馬中原，是為了什麼事呢？」

　　葛嘯群答道：

　　「群兒等當時亦曾加以推料，認為宇文前輩這突在中原現身，可能是急友之難。」

　　軒轅亮點頭說道：「我的想法，也是這樣，但當世武林中能使『關東狂客』宇文蒼跋涉萬里之人，只有兩個。」

　　葛嘯群揚眉問道：「這兩人是誰？」

　　軒轅亮答道：

　　「一個便是與宇文蒼打出交情來的老刺蝟東郭斌。另一個則是『盲眼馬神』董子駿。」

　　石玲嬌笑問道：

　　「義父，這『盲眼馬神』董子駿，是個什麼樣人？怎的從未聽人說起？」

　　軒轅亮飲了一杯酒兒，怪笑答道：

　　「此人武技方面，只是二流人物，但一手相馬本領，足稱普天下找不出第二人來。」

　　葛嘯群詫聲問道：「這董子駿既已盲目，如何相馬？」

　　軒轅亮笑道：「他是憑手摸，不是憑眼看，無論何種馬兒，只消董子駿輕加撫摸，定可知道此馬的性情，腳程，甚至於皮毛色澤。」

　　蓋方朔笑道：「此人住在何處？我倒真想去請他摸摸我的那頭驢兒。」

　　軒轅亮微笑說道：

　　「這位『盲目馬神』董子駿，萍蹤浪跡，隨意東西，哪裏有永久住處？」

　　群俠談論一陣，葛嘯群與姬玉花所寄存在太湖船戶處的那兩匹血紅寶馬也經人送來，軒轅亮等見了，均認為確是難得一睹的罕世龍駒。

　　歡聚三日以後，軒轅亮便命葛嘯群等再度出山遊俠，但這次卻改換方向，由石玲與諸軼凡結伴北行，葛嘯群與姬玉花、蓋方朔結伴南遊，彼此於九九重陽之前，趕到勾漏山獨夫谷內相聚。

　　葛嘯群聽了軒轅亮這樣安排，揚眉笑道：「義父，你老人家上次是攜帶珠妹南遊，這次應該和我們一同走了。」

　　軒轅亮搖頭笑道：

　　「如今你本領大了，用不著我來維護，且讓我這隻飛倦了的老雕，在此休息休息，等到重陽期近，再和你師父、師母，同去『勾漏』便了。」

　　葛嘯群目注葛文欽、石珠娘，詫聲問道：「師父、師母也要參加這場武林盛會嗎？」

　　石珠娘微笑說道：

　　「還不一定，到時倘若有興，或許會和你義父一齊前去看看。」

　　葛嘯群又對蓋方朔笑道：「蓋大哥，我們這次毫不繞路，南遊既畢，便到『勾漏』赴會，似乎不必再騎甚代步，你把你那頭寶貝驢兒，暫時寄養在此，讓我義父及師父、師母到時騎去好嗎？」

　　蓋方朔點頭笑道：

　　「葛老弟這個提議極好，我們不騎牲口，反而減少麻煩，大家逢山登山，遇水遊水，玩它一個痛快。」

　　計議既定，葛嘯群、石玲等遂向軒轅亮、葛文欽、石珠娘拜別，分途南北而去。

　　出得葛家堡，葛嘯群便向蓋方朔笑道：

　　「蓋大哥，你是識途老馬，經驗豐富，我們這次的南遊途程，便由你來擬定如何？」

　　蓋方朔點頭笑道：「好，第一項節目，便是先遊太湖，你做導遊。」

　　葛嘯群微笑說道：

　　「蓋大哥說得對，花妹久居西疆，必然對這湖上風光極為欣賞，你則可以用湖畔的鮮魚活蝦佐酒佐膳，大快朵頤。」

　　說完，已到湖邊，好在堡中有的是華麗遊船，葛嘯群便吩咐多備美酒，蔬菜則以湖中魚蝦及鮮菱鮮藕之屬為主。

　　蓋方朔坐在船中，一面傾杯暢欽，一面向葛嘯群笑道：

　　「葛老弟，我們這次南遊，雖說時間不甚迫促，卻也不甚充裕，無法把所有勝景一一登臨，只好擇其優者賞覽賞覽而已。」

　　姬玉花笑道：「蓋大哥不必再問他的意見，群哥哥業已說過一切均由你安排決定。」

　　蓋方朔微笑說道：

　　「我們此去，須經過安徽、浙江、江西、福建、廣東等五省，才到廣西，我打算在這五省之中，每省選定一個必遊之處，其餘則斟酌情勢，隨興決定便了。」

　　葛嘯群點頭笑道：

　　「蓋大哥這種辦法極好，安徽省中，你認為何處是不能放過的必遊之所？」

　　蓋方朔舀了一碗魚湯在手，飲了兩口，揚眉笑道：

　　「安徽省內，勝景不少，但嚴加選擇起來，則恐還是以黃山稱最。」

　　姬玉花聽得在一旁含笑說道：「黃山的名氣太大，確實應該一遊，連我這久居苗疆的化外蠻女，也聽說過『五嶽歸來不看山，黃山歸來不看嶽』之語。」

　　葛嘯群笑道：「安徽便定黃山，浙江又定何處？」

　　姬玉花接口笑道：「蓋大哥，我來代你出個主意，西湖如何？」

　　蓋方朔撫掌讚道：「妙極，妙極，遊完山應該遊水，黃山是幽奇無比，西湖是清麗無邊，正好調劑調劑。」

　　葛嘯群失笑說道：

　　「照這樣說來，遊完水又應遊山，則江西省內，我們是該遊廬山的了。」

　　姬玉花嬌笑說道：

　　「廬山確實是好，『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我讀了蘇東坡學士的這首詩兒，便對匡廬景色，極為仰慕的呢！」

　　蓋方朔喝完那碗鮮美魚湯，意猶未盡，遂一面取匙再復舀取，一面笑道：

　　「假如遵照這樣規定，到福建又該遊水，但八閩之中，卻沒有什麼大湖名潭……」

　　葛嘯群劍眉微軒，掃口笑道：

　　「蓋大哥，我們山也遊過，水也遊過，不能換個花樣，遊遊海嗎？」

　　蓋方朔被他一言提醒，點頭說道：「對，我們到了福建便沿海而行。」

　　葛嘯群目注姬玉花，微笑說道：

　　「花妹，你是初遊中原各地，在廣東省內，以何處為主，便由你決定好了。」

　　姬玉花想了一想，含笑說道：「我久聞羅浮盛名……」

　　一語方出，蓋方朔便搖頭笑道：「羅浮勝景，雖然天下馳名，但卻是以梅花香雪為譽，如何去遊，在季節方面，未免不太適當。」

　　姬玉花替這位「北海神偷」斟滿了杯中美酒，秀眉雙揚，笑吟吟地說道：

　　「蓋大哥，小妹只是久聞羅浮盛名，既經廣東，遂想就便開開眼界，倘若靈山妙景，名下無虛，則我們參與重陽大會，掃盪『五刀派』後的歸途之中，豈非恰好再度登臨，一覽『香雪海』之勝嗎？」

　　蓋方朔呵呵大笑道：

　　「五地遊蹤，一齊決定，我們把安徽黃山、浙江西湖、江西廬山、福建沿海及廣東羅浮街道上，略加遊賞，趕到廣西勾漏，大概也恰好是把酒持螯，登高舒嘯的重陽季節了。」

　　計議既定，遊完太湖之後，便自連袂南下，先奔黃山。

　　黃山松奇石怪，幽濃無邊，尤其是置身於幻變萬端的雲海之內，更疑太虛仙境，蓋方朔屬識途老馬，但葛嘯群卻係初遊，姬玉花則更不消說，故而遊賞得心曠神怡，快意已極。這日三人登臨天都峰頂，眺覽盡興，正待下峰，忽然聽得一堆嶙峋怪石之中，有人發出低微呻吟聲息。

　　葛嘯群劍眉微軒，飄身而去，才一縱到亂石之中，目光略注，便驚得失聲叫道：

　　「蓋大哥與花妹快來。」

　　蓋方朔與姬玉花素知葛嘯群極為膽大鎮靜，如今既然這等失聲驚呼，必有什麼重大之事！

　　他們雙雙趕過，一看之下，果然也自吃驚不少。

　　原來亂石堆中，盤膝坐著一人，正是與葛嘯群在太行山結交的「仙掌崑崙」藍太岳。

　　蓋方朔原本認識「仙掌崑崙」，姬玉花雖屬陌生，但見了藍太岳全身浴血之狀，及那副慘白臉色，也知這位老人負有重傷，業告魂遊墟墓。

　　葛嘯群見藍太岳除了全身血跡斑斑以外，臉上色澤並於慘白中微帶暗綠，更復略有浮腫，看去極為可怖，遂趕緊叫道：

　　「藍老前輩，晚輩葛嘯群在此，你這是受了什麼傷害？」

　　他因急於挽救藍太岳的危急傷勢，故而一面發話，一面便向對方撲去。

　　誰知尚未撲到近前，藍太岳陡然面容慘變，牙關一咬，右掌凝勁劈空，向葛嘯群猛力擊出，左掌則伸指在地上劃了幾劃。

　　他臨危發掌，勁力自弱，本來哪裏阻得住葛嘯群？葛嘯群近來閱歷日增，竟也知機止步，向蓋方朔說道：

　　「蓋大哥，藍老前輩的這種舉措，頗為出人意料，莫非他是中了什麼劇烈奇毒，怕我近身遭禍嗎？」

　　蓋方朔點頭說道：「葛老弟猜得大致不錯。」

　　姬玉花聽到此處，揚眉叫道：

　　「群哥哥，我們身邊現有『押忽大珠』不畏萬毒，還是趕緊搶救這位老人家的性命為要。你看他業已全身發抖，仆倒在地，彷彿即將歸諸劫數了呢？」

　　葛嘯群聞言，再度注目細看，不禁心中一酸，悽然垂淚。

　　原來就這一剎那間，那位「神掌崑崙」藍太岳，不僅仆倒在地，並已漸漸化成了一灘血水。

　　姬玉花一見對方業已全身化血，便知無法搶救，遂雙眉深蹙，拉著葛嘯群的手兒，低聲問道：「群哥哥，你覺不覺得這樁事兒，怪到極處？」

　　葛嘯群因既與「仙掌崑崙」藍太岳相識，又是性情中人，目睹他慘死之狀，業已悲痛得語不成聲，隨口答道：「花妹，這……這位老人家與……與我相識，名叫『仙……仙掌崑崙』藍太岳。我……我覺……我只覺他死……死得太慘，卻不……不……知有……甚怪處？」

　　姬玉花見葛嘯群滿面淚痕，神情淒惻，不禁也雙睛濕潤，低聲說道：

　　「這位藍老人家的慘死情狀，是不是與終南絕頂太白峰頭的那位『綠毛僵怪』巴鴻，一股無二？」

　　葛嘯群聽她這樣一說，果然詫聲叫道：「對了，這事怪極……」

　　一語方出，蓋方朔也自皺眉說道：

　　「真是怪極，難道這莽莽江湖，竟還有第二柄『赤芒化血刀』嗎？」

　　說到此處，「仙掌崑崙」藍太岳的屍骨，業已完全化盡，只剩下浸在血水中的一堆衣履毛髮。葛嘯群既覺莫名其妙，又復咬咬鋼牙，大踏步向前走去。

　　蓋方朔恐怕他沾上了毒血，有所不和，遂一把拉住葛嘯群，正色問道：

　　「葛老弟，藍大俠遺體己化，你還近前做甚？小心沾了毒血。」

　　葛嘯群不等蓋方朔說完，便自搖頭說道：

　　「蓋大哥莫要擔心，屍已化血，毒性即除，不會再復傷人，我在太白峰頭不是便曾浸在『綠毛僵怪』巴鴻的所化血水之內？」

　　蓋方朔又道：「葛老弟，縱令血已無毒，你卻近前做甚？」

　　葛嘯群垂淚答道：

　　「我要看看這位藍老前輩，適才用左手在地上所劃的，是否是什麼遺言？」

　　蓋方朔與姬玉花聞言之下，均自想起「仙掌崑崙」藍太岳方才確曾有此動作，遂一齊走過察看。

　　血水漸漸流淡，地上果有凌亂字跡，寫的是：「西海門……慎防綠色……」

　　這七個字兒，並不成句，似是語意未畢，藍太岳便告氣絕慘死。

　　葛嘯群略一思索，不得其解，向蓋方朔問道：

　　「蓋大哥，生薑還是老的辣，你來參詳參詳藍老前輩垂死所書這『西海門……慎防綠色……』等七十字兒，含有什麼意義？」

　　蓋方朔正自沉吟，姬玉花忽然叫道：

　　「蓋大哥，我們昨日黃昏所遊的看雲之處，不是便叫做西海門嗎？」

　　葛嘯群恍然省悟地，點頭說道：

　　「對了，西海門是處地名，『仙掌崑崙』藍老前輩定是在西海門遇敵受傷，逃來『天都峰』頂，毒發致命。」

　　說到此處，雙眉一挑，目閃神光地向蓋方朔、姬玉花沉聲叫道：

　　「這條線索，決不能輕易放過，蓋大哥與花妹，趕快前往西海門察看，我也隨後就到。」

　　姬玉花愕然問道：

　　「群哥哥，你要我與蓋大哥先去，你卻單獨留此做甚？」

　　葛嘯群悽然嘆道：

　　「我與『仙掌崑崙』藍老前輩，總算相識一場，如今他身遭慘死，屍體無存，我還應該替他做個『衣冠塚』吧！」

　　蓋方朔好生讚佩地點頭嘆道：

　　「葛老弟古道熱腸，仁心俠骨，著實可敬可佩，我與姬公主便如言先到西海門去等候你了。」話完，因時機稍縱即逝，不敢耽延，遂立即與姬玉花下得天都峰趕往西海門而去。

　　他們剛到西海門下，便隱隱聽得有人在峰頂尋歡，唱的是：

　　「郎薄倖，妾無情，要把霜刀儆負盟；

　　恰似心中無限恨，黃山雲海亂蒸騰。」

　　這幾句彷彿充滿抑鬱的歌聲方了，又有一陣獰厲驕狂無比的怪笑聲響徹雲霄。

　　蓋方朔的江湖經驗，畢竟老到，一聽笑聲，便向姬玉花蹙眉說道：

　　「姬公主，我們趕快，對方在狂笑之中，似有離去之意。」

　　姬玉花聞言，立即與蓋方朔雙雙腳底加勁，展足輕功地飛馳而上。

　　但等他們到了西海門上，哪裏還看得見對方蹤跡，只有一位採藥道人，正自穿雲走下。

　　蓋方朔微抱雙拳，含笑問道：

　　「請教這位道長，可曾看見適才在西海門上，作歌發笑的，是個甚等樣人？」

　　那採藥道人，唸了一聲「無量壽佛」微笑答道：

　　「貧道只見有一位金袍老者與一位綠衣少年，自西海門上往南走去，卻不知他們是不是施主所指的作歌發笑之人？」

　　蓋方朔一面靜聽，一面暗中打量，見這採藥道人，只是普通羽士，並非江湖高手，但說話時目光純正，知道絕非虛言，遂長揖稱謝笑道：

　　「多謝道長指點，那是老夫的兩位友好，因急於追去相見，彼此後會有期。」

　　話完，便與姬玉花雙雙向南方趕去。

　　但趕了一大段路，仍不見什麼金袍老者與綠衣少年蹤跡，身後反響起了葛嘯群的傳音長嘯。姬玉花停止苦笑叫道：

　　「蓋大哥，我們不要追了，否則群哥哥會以為我們又生變故，要在西海門上，擔憂著急。」

　　蓋方朔點了點頭，真氣微凝，先向西海門連嘯三聲，做為答訊，然後便與姬玉花電疾馳返。葛嘯群果已急得滿頭大汗，皺眉說道：

　　「蓋大哥，你與花妹去了哪裏？我替藍太岳老前輩做好衣冠塚，趕來此地，不見你們，以為又出岔子，真差點急壞了呢！」

　　蓋方朔笑道：「我們獲知敵蹤，我能不追？但卻未曾追上。」

　　葛嘯群揚眉問道：

　　「未曾追上不妨，只要曉得對方來歷，便可替藍太岳老前輩報仇雪恨。」

　　姬玉花搖頭答道：「來歷也不曉得，只從一位採藥道人口中，問出對方可能是一個金袍老者與一個綠衣少年。」

　　葛嘯群略一沉吟，點頭說道：「大概不錯，因為既有一個綠衣少年，便與藍老前輩遺言中的『慎防綠色』四字，互相吻合。」

　　說到此處，忽又轉過面來，目注蓋方朔道：「蓋大哥，武林中，愛穿綠衣之人，自然極多，無法據以判斷對方身分，但那金袍老者，卻是……」

　　蓋方朔不等葛嘯群往下再講，便即苦笑說道：

　　「葛老弟，我早就從那件不常見的金袍之上，詳加推想，但已把四海八荒間的有名人物，完全想遍，也未想出有誰愛著金袍？」

　　葛嘯群聞言，不禁頹然一嘆，又復愁思滿面。

　　姬玉花揚眉叫道：「群哥哥，對於向『仙掌崑崙』藍太岳行兇之人，我倒有一種想法，或許會有點道理。」

　　葛嘯群急忙問道：「花妹快說，你有什麼想法？」

　　姬玉花應聲答道：「我認為行兇之人，可能是『勾漏獨夫』歐陽彝。」

　　葛嘯群道：「花妹是怎樣猜想到『勾漏獨夫』歐陽彝的身上？」

　　姬玉花笑道：「群哥哥，我記得你對我說過，『勾漏獨夫』歐陽彝之所以在勾漏山獨夫谷內，創立『五刀派』之故，便是獲得了五柄鋒芒絕世的奇毒苗刀。」

　　葛嘯群點頭說道：「不錯，正是如此，但花妹忽然提起做甚？」

　　姬玉花含笑道：「群哥哥不妨再把這五柄毒刀的名兒，再對我說上一遍。」

　　葛嘯群道：

　　「歐陽彝是就各刀的鋒芒光色及各刀的特具毒力，命這刀名，計有『赤芒化血刀』、『青芒冷魂刀』、『碧芒銷骨刀』、『烏芒絕音刀』及『金芒萬毒刀』等五柄。」

　　姬玉花笑道：「歐陽彝是否把這五柄毒刀，均分與弟子使用？」

　　葛嘯群搖頭答道：

　　「他是把赤芒、青芒、碧芒、烏芒等四柄毒刀，賜給四名得意女弟子，而把那『金芒萬毒刀』隨身自佩。」

　　姬玉花說道：

　　「歐陽彝既把『金芒萬毒刀』留給他自己佩用，則這柄刀兒，想必有些與眾不同。」

　　葛嘯群嘆道：「我雖未親眼見過，但聽說這柄刀兒，鑄造得委實巧奪天工，刀芒光彩如金，並在四尺長的刀身之上，分淬『化血、冷魂、絕音、銷骨』等四種毒，可隨持刀人心念，任意慘殺對方……」

　　葛嘯群話猶未了，便已住口，向姬玉花點頭笑道：「花妹，我明白了，你大概認為那位『仙掌崑崙』藍太岳，是被『勾漏獨夫』歐陽彝的『金芒萬毒刀』所傷？」

　　姬玉花目注蓋方朔，微笑說道：

　　「這只是我靈機忽動的一種想法，蓋大哥以為如何？」

　　蓋方朔點了點頭，含笑說道：

　　「姬公主的這種想法，大有可能，因為人死以後，被彈上『化骨藥散』化屍成血之事，江湖間屢見不鮮，但像藍太岳如此生前受傷，死後化血情形，卻太以罕見，完全與那『綠毛僵怪』巴鴻的死狀，如出一轍，『赤芒化血刀』既在葛老弟身邊，則傷他之物，多半便是與『赤芒化血刀』具有相同威力，甚或尚有過之的『金芒萬毒刀』了。」

　　說到此處，皺眉嘆道：

　　「可惜我來遲一步，若能看見那金袍老者與綠衣少年，便知到底是不是『勾漏獨夫』歐陽彝了？」

　　姬玉花揚眉問道：「蓋大哥認識歐陽彝嗎？」

　　蓋方朔怪笑答道：

　　「怎麼不認識？歐陽彝雖然兇毒無比，狠天狠地，也被我偷過一票。」

　　葛嘯群一旁接口笑道：

　　「蓋大哥，你不必往自己臉上貼金，這一票偷得並不高明，不能算是你的得意傑作。」

　　姬玉花何等聰慧，聞言之下，揚眉笑道：「蓋大哥，你偷了『勾漏獨夫』歐陽彝一票以後，莫非也像偷了『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那樣，吃了什麼虧嗎？」

　　蓋方朔方自苦笑一聲，葛嘯群業已笑道：

　　「蓋大哥雖未吃虧，歐陽彝卻被激怒，派遣門下女徒，四下追蹤報復，竟嚇得蓋大哥在他所居嶗山鬼斧峪中，堆了一座假墳，整日藏匿墳中，詐死避禍。」

　　蓋方朔哈哈大笑說道：

　　「葛老弟，你怎麼把你蓋大哥這些見不得人的事兒，完全抖露出來，不怕我這副老臉皮，羞得掛不住嗎？」

　　姬玉花失笑說道：

　　「這樣說來，方才我們還是來遲一步的話，否則那位『勾漏獨夫』歐陽彝，一見蓋大哥定必恨往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又將大發兇威，弄不好竟會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連我也可能要嚐嚐『金芒萬毒刀』的滋味。」

　　三位武林奇俠，一番笑謔，遊畢黃山，又往浙江進發，但葛嘯群突然想起一事，向姬玉花說道：「花妹，我想起來了，黃山西海門上的那位金袍老者，不是『勾漏獨夫』歐陽彝。」

　　姬玉花「咦」了一聲，愕然問道：「群哥哥，你為何突出此語？」

　　葛嘯群笑而不答，卻向蓋方朔問道：

　　「蓋大哥，你的江湖見識極為廣博，我想向你請教一件事兒。」

　　蓋方朔笑道：「葛老弟，你大概又要耍甚花樣，拿我開胃。」

　　葛嘯群搖頭說道：「小弟不是戲言，是想請蓋大哥請教，那歐陽彝為何號稱『勾漏獨夫』，其所居之處，為何又叫獨夫谷呢？」

　　蓋方朔看他一眼，皺眉說道：「葛老弟，你是明知，還是故問？」

　　葛嘯群微笑說道：

　　「小弟知是知道一些，但不甚清楚，才想請蓋大哥詳為一告。」

　　蓋方朔怪笑說道：「我猜出你的花樣，你大概是要我說給姬公主聽聽。」

　　姬玉花笑道：「蓋大哥，不論是他要聽也好，我要聽也好，你便說說何妨。」

　　蓋方朔點頭笑道：

　　「好，我說，那歐陽彝老怪物之所以獲得『勾漏獨夫』之號，並非江湖人物所贈，而是他自己命定。」

　　姬玉花道：「他自定名號，總得有點理由。」

　　蓋方朔笑道：「豈止有一點理由，他之定號『勾漏獨夫』，共有三點理由。」

　　姬玉花「哦」了一聲，失笑說道：「區區四字外號，竟有三點理由，真令人感覺興趣，蓋大哥快請把他這玄妙理由說出。」

　　蓋方朔搖頭笑道：

　　「這三點理由，全是實話，並無絲毫玄妙誇張之處，他第一點理由，就是長居『勾漏谷』中。」

　　姬玉花秀眉一軒，微笑說道：

　　「這算是開宗明義，替『勾漏獨夫』中的『勾漏』二字，下了注解。」

　　蓋方朔取出酒葫蘆來，飲了一口，繼續說道：

　　「第二點理由，他生性怪僻，向不與人交往。」

　　姬玉花聞言笑道：

　　「這是關於『獨』字，還有一個『夫』字，是語助詞，似乎用不著第三點理由了呢？」

　　蓋方朔連搖雙手，怪笑說道：

　　「姬公主，你完全猜錯，那個『夫』字，不僅不是語助詞，並是重點所在。」

　　姬玉花聽得大為驚奇，向蓋方朔詫然注目，這位「北海神偷」又復笑說道：

　　「歐陽彝生平最厭惡男人，即有交往，也必是異性女子，故而他才自己命定了那『勾漏獨夫』外號。」

　　姬玉花笑道：

　　「怪不得那位『勾漏獨夫』，所收弟子，也全是女徒，原來其中還有這種道理。」

　　蓋方朔笑道：「以此類推，關於歐陽彝興創『五刀派』所在獨夫谷的定名原因，用不著我再贅述了吧？」

　　姬玉花點頭笑道：「這點道理，我自然能夠觸類旁通，想必獨夫谷中全是女人，只有歐陽彝一個男子。」

　　葛嘯群靜聽至此，方始撫掌笑道：

　　「花妹既然懂得了『勾漏獨夫』及獨夫谷的名號由來，便可知道黃山西海門上的那位金袍老者，不是歐陽彝了。」

　　姬玉花妙目一翻，秀眉雙蹙問道：

　　「群哥哥，你此話怎講？我不懂這兩者會發生什麼關係？」

　　葛嘯群笑道：

　　「關係就在那金袍老者身邊，有位綠衣少年同行，他既不孤獨，又與男子相偕，豈非不合於『勾霜獨夫』歐陽彝的怪僻情性嗎？」

　　蓋方朔聽得好不佩服他，向葛嘯群雙翹拇指，縱聲狂笑說道：

　　「葛老弟，你想得真妙，這種從反面著筆的文章，真虧你作得出來。」

　　葛嘯群見蓋方朔對自己如此讚許，也不禁意氣飛揚，滿面高興神色。

　　誰知姬玉花卻大唱反調，她竟抿著小嘴，先向葛嘯群白了一眼，再對蓋方朔冷笑說道：

　　「蓋大哥，你還誇讚他呢！照我看來，群哥哥所作這篇從反面著筆的文章，根本毫無價值，完全是神經過敏。」

　　一句「神經過敏」，把葛嘯群說得啼笑皆非，向姬玉花涎著臉兒問道：

　　「花妹，你既說我『神經過敏』，定能推翻我的理論。」

　　姬玉花點頭說道：

　　「當然能夠，我如今也動靈機，不但能推翻你的理論，並可能還有更重要的新發現呢！」這幾句話，把葛嘯群與蓋方朔均聽得有些驚奇難信地面面相覷。

　　葛嘯群怔了一怔，苦笑說道：「花妹請講，我和蓋大哥敬聽高論。」

　　姬玉花神氣十足地向葛嘯群問道：

　　「群哥哥，我來問你，你喜歡穿什麼顏色衣服？」

　　葛嘯群被她問得一頭霧水，但又不能不答，只好應聲說道：

　　「我喜歡穿青，但白色、黃色，有時也偶然穿著。」

　　姬玉花問道：「藍色和黑色的呢？」

　　葛嘯群答道：「也沒有什麼不可穿的，蓋大哥的身上，不就是一件玄色長衫。」

　　姬玉花「嗯」了一聲繼續問道：「紫色的，和粉紅的呢？」

　　葛嘯群皺眉答道：

　　「紫色的衣服，多半是年老之人比較愛穿，至於粉紅衣衫，則恐只有特別喜歡漂亮的風流男子，才愛穿著。」

　　說到此處，不禁目注姬玉花皺眉問道：

　　「花妹，你怎麼不談正題？只用這些奇怪問題問我？」

　　姬玉花秋波一轉，嬌笑說道：「群哥哥，這不是奇怪問題，這叫做『夫唱婦隨』，我是學你在做正題文章之間，先從反面著筆。」

　　蓋方朔呵呵大笑說道：「妙極，妙極，好一個『夫唱婦隨』，我倒要看姬公主是怎樣從反面著筆？」

　　姬玉花揚眉笑道：「群哥哥聽真，文章來了，我倘若給你一件大紅長衫和一件大綠長衫你是選哪一件穿著？」

　　葛嘯群苦笑搖頭答道：

　　「一件我都不穿，堂堂男子，穿紅著綠，豈非染上了脂粉氣息？」

　　姬玉花點頭笑道：「我知道你不肯穿，但那位在黃山西海門上與金袍老者同行的綠衣少年，卻為何肯穿？」

　　葛嘯群皺眉說道：「他是他，我是我。我怎麼猜得出他的心思？」

　　姬玉花嘴角微揚，揚眉笑道：「你猜不出，我猜得出。」

　　葛嘯群瞠目問道：「花妹，你怎麼猜得出？你是怎樣猜想？」

　　姬玉花嫣然笑道：「因為那位少年，不是男子，是由女孩兒家改扮，所以她才愛穿一般男子都不愛穿著的綠色長衫。」

　　葛嘯群聽得失聲叫道：「啊呀！有可能，我怎麼未曾想到？」

　　姬玉花笑道：「那綠衣少年，若是女子改扮，則金袍老者，便未必如你所說的，不是『勾漏獨夫』歐陽彝了。」

　　蓋方朔怪笑說道：「佩服、佩服，姬公主心思細密，真可以稱得上是位女中諸葛。」

　　葛嘯群也心平氣和地向姬玉花讚道：

　　「花妹的確高明，但你方才所說的，還有更重大的新發現一語，又指什麼？」

　　姬玉花目注蓋方朔，含笑問道：

　　「蓋大哥，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在未到西海門前，所聞得的峰頂歌聲，唱些什麼？」

　　蓋方朔想了一想，點頭笑道：

　　「還好，我尚不至於被姬公主考住，那歌聲唱的是『郎薄倖，妾無情，要把霜刀儆負盟，恰似心中無限恨，黃山雲海亂蒸騰』。」

　　姬玉花向葛嘯群看了兩眼，微笑說道：

　　「群哥哥，我如今要做一項大膽假設，你聽了不要頭痛。」

　　葛嘯群笑道：

　　「花妹儘管先作大膽假設，然後我們再去小心求證，這是頗為有趣的益智之舉，我怎會頭痛呢？」

　　姬玉花笑道：

　　「群哥哥若不頭痛就好，我根據所聞歌聲，心內靈機，以及師母『先天易數』中所示兆象，對那著綠衣人，做一大膽假設，她會不會就是我們踏破鐵鞋無覓處的『冰心天女』花如夢姊姊？」

　　這一大膽假設，真把葛嘯群聽得顏色慘變，涔涔汗下。

　　姬玉花失笑說道：

　　「群哥哥怎麼樣，我知道你會相當頭痛。但那綠衣少年，倘若真是『冰心天女』花如夢姊姊，她確實會認為你薄情負盟，而傷心作歌，並恰好與師母所囑咐的話兒，完全符合的呢！」

　　葛嘯群無話可說，只好顫聲苦笑道：

　　「我……我希望不……不至於有如此巧合。」

　　姬玉花正色說道：

　　「群哥哥，你不要逃避，為什麼不希望有如此巧合？常言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脫不過。』那綠衣少年，不是花如夢姊姊便罷，萬一是她，我們當盡全力，向她解釋，使她與你舊情再續，鴛夢重溫，決不能聽任她沉淪在『五刀派』內，與『勾漏獨夫』歐陽彝等，沆瀣一氣。」

　　說到此處，又對蓋方朔朗聲叫道：

　　「蓋大哥，為了對我這『大膽假設』的小心求證起見，我要求取消西湖、廬山、福建沿海及羅浮等地的預定遊程，由此逕赴勾漏獨夫谷探它一個清清白白，水落石出。」

　　蓋方朔點頭笑道：「姬公主的這種建議，也有道理，我們不妨把那些預定遊程，改列在參加『勾漏大會』以後的歸途中便了。」

　　葛嘯群搖頭說道：

　　「我不贊同這種意見。」

　　姬玉花訝然問道：

　　「群哥哥，為什麼不贊同呢？難道你不關心我那位『冰心天女』花如夢姊姊？」

　　葛嘯群搖頭嘆道：

　　「我怎會不關心地？但卻覺得無須如此急急趕往『勾漏』。」

　　姬玉花目注葛嘯群，揚眉問道：

　　「群哥哥，請你說出你的理由。」

　　葛嘯群應聲答道：

　　「倘若那金袍老者，不是『勾漏獨夫』歐陽彝或那綠衣少年，不是『冰心天女』花如夢時，豈非……」

　　姬玉花接口叫道：

　　「群哥哥，你莫要再說什麼『倘若』、『豈非』，我們方才不是經過不少推理，一致認為是他們兩人的可能性很大嗎？」

　　葛嘯群向姬玉花看了一眼，緩緩說道：

　　「花妹，就算那金袍老者與綠衣少年，真是『勾漏獨夫』歐陽彝及『冰心天女』花如夢，但你能保證他們離了黃山西海門後，定係轉對廣西而不是到別處遊賞嗎？」

　　這幾句話兒，果然把姬玉花聽得呆了片刻，向葛嘯群皺眉說道：

　　「群哥哥，你認為應該怎樣？」

　　葛嘯群答道：

　　「我認為大可仍然預定途程進行，但卻盡量避免另生閒事有所耽延即可，常言說得好：『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又道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們萬一竟與之相逢，則勾漏山獨夫谷以外，惡鬥『勾漏獨夫』，豈吃不少虧嗎？」

　　姬玉花想了一想，點頭道：

　　「群哥哥，你所說的這種辦法，倒也有理，我們就照計而行便了。」

　　三人計議既定，遂仍奔浙江小遊西湖，雖把雷峰靈隱，蘇堤斷橋等無限風光略收眼底，卻未曾遇上什麼綠衣少年和金袍老者。

　　葛嘯群懸念佳人，姬玉花關懷密友，故而雖面對西湖美景，也不願多作流連，只是走馬看花地匆匆一遊，便又與「北海神偷」蓋方朔，循著既定行程，向西南方的廬山走去。

　　進入匡廬妙境，葛嘯群見了那清妙靈奇的千峰萬壑，不禁胸襟頓開，向姬玉花微笑說道：「花妹，西湖景色雖佳，但嫌過於柔媚，徜徉其間，既易消沉壯志，更易勾惹閒愁。這廬山則鍾毓兩間靈奇，萬笏千鬟，鸞岡鳳闕，使人胸襟頓闊，有悠然出塵之思。」

　　姬玉花嫣然笑道：

　　「廬山風物，確實不俗，否則青蓮居士李謫仙哪裏會有『廬山秀出南斗旁，屏風九疊雲錦張』之句呢？」

　　葛嘯群此時正立在一座高崖，聘懷游目，逸興遄飛。再聽得姬玉花提起李太白的「廬山謠」遂劍眉雙揚，隨口吟道：

　　「……翠影紅霞映朝日，鳥飛不到吳天長，登高壯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黃雲萬里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雪山……」

　　吟聲末了，忽然雙目向峰下詫然注視。

　　蓋方朔與姬玉花知有蹊蹺，也自凝目注視，只見峰下有三條人影，分向東南西三方，一閃而逝。

　　三條人影本極尋常，但在極尋常之中，卻有點極不尋常之處。

　　第一點的不尋常，是這三條人影身法太快，令人一望便知具有上乘武學。

　　第二點的不尋常，是三人衣著色澤太以鮮明，一個全身金色，一個全身火紅，一個則是全身青色。

　　姬玉花大喜叫道：「群哥哥，你的辦法對了，這真叫『不是冤家不聚頭』。」

　　葛嘯群尚未答言，蓋方朔已自接口笑道：「姬公主且慢高興，一來其中多了一個全身火紅之人，二來另外那人卻穿了純青，不是綠色。」

　　葛嘯群皺眉說道：「蓋大哥不必多慮，江湖中人，穿金袍者極為罕見，青綠二色，又復頗易混淆，我們不能錯過，機會應該趕緊追蹤一探。」

　　姬玉花苦笑說道：「他們三人，是分向東南西三面馳去，卻叫我們追蹤哪一個呢？」

　　葛嘯群揚眉說道：

　　「為了萬全起見，三個都追，才比較容易探出真相，花妹向東方追那穿青之人，蓋大哥向南追那穿紅之人，我則向西追那金袍老者。」

　　語音方落，身形已騰，宛如掣電飛星般，向西方峰下追去。

　　蓋方朔搖了搖頭，失笑說道：「這才叫『事不關心，關心則亂』葛老弟只顧追蹤探敵，竟連個彼此連絡方法也未約定。」

　　姬玉花笑道：

　　「我和群哥哥身邊，都帶有苗疆特製的『毒龍旗花』，一經放出，十數里內，立可呼應，故而無須先行約定，蓋大哥也取上兩隻，彼此便不致失去聯絡。」

　　說完，遞過兩隻「毒龍旗花」，便自轉身下峰，向東方飛馳追去。

　　約摸追過一座山峰，忽見左前方削壁之間，有條青色人影，一閃而沒。

　　姬玉花心中狂喜，趕緊足下加功，縱到近前，方知那青色人影，是閃進了一條峽谷。

　　她自然毫不遲疑地也自走進峽谷，驀覺身上一片清涼，眼前全都是蔥蘢青翠之色。

　　原來，這條峽谷之內，長滿了高矮粗細不一的各種樹木。

　　樹木太密，密得成了一片林海，那條青色人影，卻失去蹤跡，想必是閃入了林海之內。

　　姬玉花秀眉雙蹙，也欲走進林海，但在未曾舉步之前，卻先行目掃四周，把林海形勢看了一遍。

　　但因林海塞滿了整條峽谷，除去「太密太多」四字以外，使姬玉花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她進入林中，約莫三十來丈遠，忽然聽得左側方有人發話問道：

　　「這位姑娘，對我追蹤甚久，可是有甚事兒想要賜教？」

　　姬玉花就怕找不到人，這一聽有人說話，不禁笑逐顏開，揚眉答道：

　　「在下正是有事請教，尊駕可否現身一談？」

　　林內人語說道：「我們在天香巢內一談，姑娘請再向左前方走上二十步，便可在一株古楠木的橫枝之間，看見我所居的陋室。」

　　姬玉花如言向左前方，走了二十步，猛一抬頭，果然看見在一株約需五六人合抱的古楠木的粗巨橫枝之上，建了一間編枝為牆，覆羽做頂的別致小屋。

　　屋前有一位身著青衣的中年文士，含笑相待。

　　姬玉花微一閃身，縱上楠樹橫枝，向那青衣文士抱拳為禮地含笑問道：

　　「尊駕怎樣稱呼？居住這萬木叢中，著實風雅得緊。」

　　青衣文士一面伸手肅客進屋，一面答道：

　　「在下以巢為姓，以楠為名，故而索性來個名實相副地，結巢居住在這古楠樹上。」

　　姬玉花走進小屋，便嗅得一股花水清芬，正自暗覺這巢楠是位風雅高士，但回頭與他目光一對之下，不禁印象立變。

　　原來，遠遠望去，雖覺巢楠的貌相端正，風神脫俗，但這一對面注目，卻看出此人臉上蒙著一層青慘慘的煞氣。

　　尤其是兩道眼神，過於銳利靈活，顯得在心機方面，亦必甚陰刁兇狠。

　　姬玉花印象既變，立即暗起戒心，但卻仍絲毫不形諸神色，在一張古樹根雕製的圓凳之上含笑坐下。巢楠斟了一杯香茗遞過，向姬玉花上下略一打量，微笑問道：

　　「姑娘怎樣稱呼？仙居何處？」

　　姬玉花一來因欲探聽實事，二來看出對方形容陰險，懷有戒意，遂不願吐露身分，隨口答道：「我姓龍，一向居住於杭州西湖左近。」

　　巢楠目光一轉，緩緩問道：「龍姑娘適才對我追蹤頗久，不知為了何故？」

　　姬玉花笑道：「我是為了好奇。」

　　巢楠皺眉笑道：「在下與龍姑娘陌不相認，卻怎會引起你好奇之念？」

　　姬玉花嫣然笑道：

　　「巢朋友與另外兩位，衣分金、紅、青三色，讓人看在眼中，怎不驚訝？」

　　巢楠「哦」了一聲，伸手拈起自己的青衫衣色，失笑說道：

　　「原來龍姑娘是對我們弟兄的衣衫色澤感覺奇怪……」

　　話猶未了，雙眉又蹙，滿面疑思地向姬玉花注目問道：

　　「龍姑娘，金、紅、青三色之中，以我所著青色最為普遍，你怎麼不去追那『金衫』、『紅衫』，卻單單來追『青杉』做甚？」

　　姬玉花笑道：「巢朋友問得有理，但你卻不知恰巧我也與另外兩位友人，同遊匡廬遂分途而馳，各追一色。」

　　巢楠點頭笑道：「原來如此，龍姑娘是否知道我弟兄衣分各色之故？」

　　姬玉花揚眉說道：「衣著色澤，雖然各有所好，聽人自由，但我總覺得金、紅、青三色聯盟，決不是偶然巧合。」

　　說到此處，妙目微微抬起，把兩道清澄如水的目光，凝注在巢楠的臉上，朗聲笑說道：

　　「但巢朋友卻不必為難，能否相告，全由你自行斟酌。」

　　巢楠微微一笑，向姬玉花說道：

　　「這事本來是樁秘密，但最近卻將通告江湖，故而無妨奉告，但龍姑娘若能猜上一猜，不是更有趣嗎？」

　　姬玉花聞言，對巢楠臉上那層青慘慘的氣色，看了一眼，再聯想到他是往東而行，以及滿谷之中，均樹木等情，不禁恍然有悟，目閃神光問道：

　　「東方甲乙木，木色屬青，南方丙丁火，火色屬紅，西方庚辛金，金色屬金，莫非你們三位的衣著色澤，與五行生剋有所關係？」

　　巢楠頗為驚奇地一翹拇指，向姬玉花讚道：

　　「龍姑娘果然是高明，猜得一絲也不錯，我兄弟正是『五行霸天』中的三家霸主。」

　　姬玉花愕然說道：「五行霸天，我從來聽說過當代武林人物之中，有此稱號。」

　　巢楠笑道：

　　「不瞞龍姑娘說，我們五位同盟弟兄，在武林中，本屬尋常人物，但都年輕，偕遊廬山，無意中獲得一冊武林秘笈『五行真經』，遂各專一技，分別苦練，如今絕藝已成，議定以『五行霸天』稱號，通告江湖，與各大門派一爭雄長。」

　　姬玉花靜聽至此，忽然心生一計，嫣然笑道：

　　「巢朋友，你們『五行霸天』，既欲闖蕩江湖，我倒有條一舉兩得的非常好的妙計。」

　　巢楠愕然問道：「龍姑娘這『一舉兩得』之語，卻是怎講？」

　　姬玉花笑道：

　　「我是一來要為『五行霸天』賀號，二來要向每一位霸主，恭送一件名貴的禮物。」

　　巢楠「哦」了一聲，微笑說道：

　　「武林賀號，必須當人為之，禮物更是到時才可收受。」

　　姬玉花妙目微翻，嬌聲叫道：

　　「巢霸主，請莫生氣，你們絕藝新成，英名未顯，慢說撒帖天下，頗有困難，那些接帖之人，看不看得起你們，肯不肯來參與這『獻技賀號大會』，均尚未定。」

　　巢楠雙眉深蹙，說道：「龍姑娘慮得有理，說得不錯。」

　　姬玉花端起香茗飲了一口笑道：

　　「我這條妙計，便是既能使四海八荒間，所有有頭有臉的武林人物，全來參與『五行霸天』的賀號大會，又能夠使巢霸主以及另四位同盟兄弟，每人獲得一件名貴禮物。」

　　巢楠經過姬玉花妙舌靈心地這一解釋，果然極感興趣，向她揚眉笑道：

　　「龍姑娘既有如此妙計，我巢楠倒要請教請教。」

　　姬玉花此時雖然已知「五行霸天」苦修甚久，「冰心天女」花如夢，定必不在其中，但仍就勢探訊地含笑說道：

　　「巢霸主既然要我替你設計，似乎應該把你們『五行霸天』的名號，先行告訴我。」

　　她這一口一聲「巢霸主」，叫得巢楠心中好不熨貼，怪笑說道：

　　「五行霸天是以『中央戊己土』稱尊，其餘則按『金木水火』排行，我是『木霸天』，又稱『東青霸主』。」

　　姬玉花撫掌讚道：「好響亮的名號，其餘四位呢？」

　　巢楠笑道：「五弟丁威，是『火霸天』，又稱『南赤霸主』。」

　　姬玉花點頭笑道：「我明白了，這位丁霸主，定是適才往南走去的紅衣之人。」

　　巢楠頷首示意，繼續說道：「四弟任逍遙，是『水霸天』，又稱『北玄霸主』。」

　　姬玉花目光一閃，答笑問道：「水色既可尚玄？又可尚綠？這位雖已以『玄』為號，卻不知所著衣色，是玄是綠？」

　　巢楠答道：「水色可尚金白，但我們弟兄，卻已決定採用『玄金』，放棄『綠白』。」

　　這句放棄「綠白」，使得姬玉花聽得恍然，知道自己與葛嘯群、蓋方朔等，所見的金衣人，與黃山西海門的金衣老者，是風馬牛不相關涉。

　　巢楠繼續笑道：「二哥辛銳，是『金綠天』，又稱『西金霸主』，大哥伍方尊，是『土霸天』，又稱『中黃霸主』。」

　　說到此處，又替姬玉花斟滿了杯中香茗揚眉笑道：

　　「我弟兄『五行霸天』的名號，均已相告，龍姑娘有何妙計，可以見教了吧？」

　　姬玉花點頭笑道：「巢朋友，你可知道今年九九重陽，有家武林宗派，在勾漏獨夫谷內舉開派盛典？」

　　巢楠點頭說道：

　　「我知道，那是『勾漏獨夫』歐陽彝，所創『五刀派』的開派之期，早已傳帖天下，邀請舉世武林中成名露臉之人共參盛會。」

　　姬玉花目注巢楠問道：「巢霸主，你們一盟兄弟，可曾接得請帖？」

　　巢楠赧然答道：「那位『勾漏獨夫』歐陽彝，不知我兄弟之名，怎會加以邀請？」

　　姬玉花笑道：「你們怕不怕這位『勾漏獨夫』？」

　　巢楠雙眉一挑，目閃厲芒地，狂笑說道：

　　「龍姑娘說哪裏話來，我們『五行霸天』，既欲揚名闖世，與舉世群雄，一爭長短，怎麼還會懼怯什麼『勾漏獨夫』歐陽彝呢？」

　　姬玉花點了點頭，嬌笑說道：

　　「既不怕他，那就好辦，我的妙計就是要你們『五行霸天』，給歐陽彝來個未請自來，做他九九重陽開派大會上的不速之客。」

　　巢楠不曾聽出姬玉花的言外之意，方一皺眉，姬玉花又復加以解釋地向他軒眉笑道：

　　「巢霸主請想，九九重陽正日，凡屬當世中各門各派的舉足輕重之人，一齊雲聚於勾漏獨夫谷內，你們只要到場，豈非等於未發出半張請帖，而邀來了自己未必能邀請到的所有英雄豪傑。」

　　巢楠聽得縱聲狂笑說道：「妙極，妙極，龍姑娘此計真妙，我們弟兄，到時非去勾漏獨夫谷，參與這場『重陽大會』不可。」

　　姬玉花暗幸得計，繼續笑道：

　　「何況『五刀派』是以擁有『赤芒化血』、『青芒冷魂』、『碧芒鎖骨』、『烏芒絕音』及『金芒萬毒』等五柄鋒利無比的罕世毒刀著名，一來數字相符，恰可做為趁手兵刃，二來必然震驚在場群雄，於舉世豪傑之前，博得英名盛譽，豈不是一舉兩得嗎？」

　　巢楠好不高興地點頭笑道：

　　「龍姑娘卓見妙策，確甚高明，我立即去見『中黃霸主』伍方尊大哥，要他召聚『五行霸天』，共同議決此事。」

　　姬玉花站起身形，抱拳笑道：

　　「我冒昧造謁，打擾已久，如今暫且告別，但望能在勾漏山獨夫谷中，為你們『五行霸天』成名致賀。」

　　巢楠急與其他四位霸天，商議此事，遂對於姬玉花也不相留，一面送客，一面含笑問道：「龍姑娘也去『勾漏』，參與那場盛會嗎？」

　　姬玉花點頭笑道：「我在武林中，略有微名，曾接獲『勾漏獨夫』歐陽彝的專送請帖，自然不得不去看看這場熱鬧。」

　　邊自說話，邊已走出林海，到了谷口，遂向那位既稱「木霸天」又號「東青霸主」的巢楠，抱拳而別。

　　姬玉花尚未回到原處，驀然看見有道火龍似的旗花，沖天遠遠而起。

　　她見那「毒龍旗火」起身南方，便知是「北海神偷」蓋方朔，可能追上紅衣人，與那位「南赤霸主」丁威發生誤會，起了衝突。姬玉花便因眼力極好，看出「東青霸主」巢楠等人，均具奇絕武學，才設計誘使他們去與「五刀派」作對，故而如今一見蓋方朔放起「毒龍旗火」求援，便怕他有所失閃地，趕緊飛身馳去。

　　趕到一片火紅色的峰腰石坪之上，果見「北海神偷」蓋方朔，已被一位中年紅衣大漢，手執血紅長鞭困在圈中，只仗著輕靈身法，閃展騰挪，顯得窘迫已極。

　　姬玉花覺得這「五行霸天」頗有利用價值，遂不願和他們翻臉動手，只是微提真氣，高聲叫道：「蓋大哥與丁霸主莫要發生誤會，快請住手。」

　　這一聲「丁霸主」，把那位紅衣大漢丁威聽得好不驚異地停手縱出圈外，目注姬玉花問道：「這位姑娘，怎樣稱謂？」

　　姬玉花抱拳笑道：

　　「我姓龍，尊駕就是既稱『火霸天』，又叫『南赤霸主』的丁威仁兄嗎？」

　　丁威越發莫名其妙地瞠目問道：

　　「龍姑娘，在下與你素昧平生，你卻怎會知道我的姓名外號？」

　　姬玉花笑道：

　　「丁五霸主，我與你雖係初識，但卻與你盟兄巢三霸主頗為熟悉，如今便是從他所居的『天香巢』中趕來，替你和我蓋大哥解釋誤會。」

　　丁威微皺眉頭，指著蓋方朔苦笑說道：

　　「我和這位朋友，只不過一時言語失和，並沒有多大誤會，倒是巢三哥生性怪僻，從來無甚友人，龍姑娘怎會與他熟識的呢？」

　　姬玉花搖手笑道：「丁霸主，你莫要多疑，我且再說出幾樁，你們弟兄間的外人不知隱事，你便相信我是你三盟兄『東青霸主』巢楠的好朋友。」

　　說完，便把所知有關「五行霸天」之事，向這「南赤霸主」丁威詳述一遍。

　　蓋方朔見姬玉花自稱姓龍，未吐真實來歷，知道她必有花樣，深恐自己萬一出言不慎，會替她露了馬腳，遂乾脆來了個金人緘口，一語不發。

　　丁威聽完姬玉花所說，自然不能不信她真是三盟兄巢楠的相熟好友，只得反向蓋方朔抱拳賠禮，道了得罪，並邀請他們到自己所居的「火雲坪」上小坐。姬玉花自然也不肯再復在此地逗留，遂與蓋方朔同向「南赤霸」丁威，舉手為別。

　　他們剛剛走下「火雲坪」，葛嘯群也因看見蓋方朔所放起的告急「毒龍旗火」，從西面急急趕來。

　　姬玉花暫不說破自己遭遇，卻向葛嘯群揚眉嬌笑問道：

　　「群哥哥，你追上了那位金衣人嗎？」

　　葛嘯群點頭笑道：

　　「我追上了他，此人並非『勾漏獨夫』歐陽彝，但一身功力倒也是頗為不俗。」

　　姬玉花微笑說道：「他既不是『勾漏獨夫』歐陽彝，大概是既稱『金霸天』，又叫『西金霸天』姓辛單名一個『銳』字？」

　　葛嘯群怪叫一聲，目注姬玉花，詫聲問道：「花妹，你在太湖葛家堡內不過略做逗留，難道已獲師母真傳，學會了她老人家的『先天易數』了嗎？」

　　姬玉花笑而不答，向葛嘯群問道：「群哥哥，你怎會知道那位『西金霸主』辛銳的一身功力頗不為弱？莫非你們竟互相交過手了？」

　　葛嘯群搖頭笑道：「花妹這一卦可算得不對，我與『西金霸主』辛銳，並未翻臉動手，只看他單獨表現了幾樁功力。」

　　姬玉花揚眉笑道：

　　「群哥哥不曾與他動手最好，但不知這位『西金霸主』究竟有多高武學？」

　　葛嘯群笑道：「在我們眼中看來，他的一般武學，並不怎樣令人驚奇，但其中一種『庚辛真氣』及另一種『金臂神功』，卻著實有獨到之處。」

　　姬玉花傲笑說道：「他們『五行霸天』，是共同獲得了一冊『五行真經』，每人專攻一行，故而除了各有一類武學，頗為出色當行以外，其餘便沒有什麼大了不起。」

　　葛嘯群「咦」了一聲問道：

　　「花妹，你好像對這『五行霸天』均相當熟悉，莫非他們是昔住苗疆，今遷中土？」

　　姬玉花失笑說道：

　　「你倒也真會異想天開，卻可惜猜得根本風馬牛不相及呢！」

　　說完，方把自己與「東青霸主」巢楠，在「天香巢」內的一番長談經過，對葛嘯群、蓋方朔詳加敘述。

　　蓋方朔靜靜聽完，撫掌狂笑說道：

　　「姬公主靈心意質，確實把握機會，加以巧妙運用，替『勾漏獨夫』歐陽彝的『五刀派』，拉上了一批強敵。」

　　姬玉花微微一笑，目注葛嘯群道：

　　「群哥哥，故而我就怕你曾與『西金霸主』辛銳互相交手，因為萬一你抽出那柄『赤芒化血刀』來，便把我的一番唇舌之功，化為烏有。」

　　葛嘯群笑道：

　　「花妹放心，我不僅未曾現出『赤芒化血刀』來，連真實姓名，也未向那辛銳提過。」

　　他們一陣談笑，天光已晚，暮色已罩蓋了整座廬山。

　　常人畏狼畏虎，不敢夜行深山，但在葛嘯群等這等身負絕學的武林奇俠看來，夜間遊山，有時反會比日間更美。

　　眼前入山已深，地勢絕險，一面是排雲百尺的陡削山壁，一面則是霧鬱雲翳，深不見底的千尋幽壑。

　　葛嘯群等三人，正各自展絕頂輕功，在險滑異常的如線山徑之上，邊自前行，邊自眺覽景色之際，忽然聽得壑霧影中，起了一陣淒淒鬼哭！

　　姬玉花止步不前，向蓋方朔問道：

　　「蓋大哥，你聽，這是什麼聲音？」

　　蓋方朔笑道：

　　「這種聲音，或許是怪鳥悲號，或許是風吹石竅，或許是蟲吟猿啼，但配合上周圍的淒迷景色，往往便被無知之人誤為鬼哭。」

　　話方至此，霧影中忽然又見有幾絲碧光連連閃現。

　　姬玉花嬌笑說道：

　　「這是什麼？方才的怪聲，既可稱為鬼哭，則這種怪光，也應可稱為鬼火！」

　　葛嘯群搖頭笑道：

　　「鬼火是一點點的腐骨飛磷，哪會成這種一絲絲的狀態，照我看來，倒有些像武林人物的磷光暗器。」

　　姬玉花忽動好奇之念，揚眉笑道：

　　「群哥哥，我們何不索性下壑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作怪？」

　　葛嘯群笑道：「下壑看看也好，但廬山霧重，遠近知名，我們三人必須緊緊相偎，不要在大霧中失散才好。」

　　說完，首先飄身縱落，雙手附壁，緩緩向壑下滑去。

　　姬玉花因自己一身功力，本已比蓋方朔高明，再經「竹劍先生」西門遠打通「任督」二脈及「生死玄關」以後，越發精進不少，遂向蓋方朔說：

　　「蓋大哥，你走當中，我走最後一個。」

　　蓋方朔點頭一笑，提氣騰身，他因本以輕功擅長，故而雖在濃雲密霧之中，倒也跟得上葛嘯群的矯捷身手。姬玉花最後下壑，三人的彼此之間，均保持了一丈左右距離。

　　他們一有動作以後，壑下霧影中的鬼哭似的怪聲音及磷火似的碧光，即未再起。

　　葛嘯群一面繼續下滑，一面笑道：「蓋大哥，花妹，原來鬼也怕人，其實我倒真想看看所謂鬼怪，到底是怎樣猙獰可怖？」

　　蓋方朔怪笑說道：

　　「常言道：『時衰鬼弄人』，像葛老弟這等叱吒風雲、氣吞河嶽的少年豪俠，慢說尋常鬼物，便是山精海怪或五殿閻君，也要怯你三分。」

　　姬玉花默默無語，未曾答話。葛嘯群被蓋方朔這幾句話兒，說得目閃神光，豪情益發，加強了下滑速度，深入沉沉霧影。

　　葛嘯群快到壑底，霧氣便薄，發現壑底有七點碧光閃爍。這七點碧光，與先前所見不同，行前在壑上所見，光狀如絲，凌空飛閃，如今則係圓點形狀，靜止不動。

　　眨眼間，人已穿透霧影，到了壑底上空的一丈五六之處。壑底地勢不小，方圓足有數十丈，前路曲折蜿蜒，不知是什麼所在。

　　葛嘯群是為碧光而來，自然首先注目，察看那七點碧光，究是何物？

　　誰知不看還好，這一看之下，卻使他心中一寒，從額頭上及背脊上直冒冷汗。

　　原來，距離葛嘯群十來丈外，有根一丈來高，徑約尺許的巨大石筍，筍上綁著一人。

　　這人身量奇矮，不足五尺，但一顆腦袋，卻比常人大出一倍有餘，頭上亂髮蓬鬆，頷下虯髯如戟。最妙的是頷下虯髯，雪白也似，頭上亂髮，卻墨也似黑。

　　雖然時在夜中，壑下又不見星月，只憑不知從何處曲折反映的一些微弱光芒，勉強辨物，以致看不清那被綁在石筍上之人的清晰貌相，但就憑矮身大頭，白髯黑髮這點特徵，也已把葛嘯群看得心中騰騰亂跳。

　　這是誰？這不是八大高手之一，威震乾坤的「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也就是自己的「蝟大哥」嗎？

　　東郭斌在廬山幽壑出現，葛嘯群並不吃驚，他被人綁在石筍之上，葛嘯群也不吃驚，吃驚的卻是適才所見的七點碧光，竟全在東郭斌的身上。

　　七點碧光，是從上至下，成為有間隔的一條直線形狀。

　　第一點碧光是在咽喉部位的神藏穴上，其次是右幽門、陰都、中注、石門、關元、下陰等六處大穴部位。

　　換句話說，也就是好像是有人用七根「陰磷毒火箭」或「陰磷白骨釘」等惡毒暗器，把這位號稱「君子中的潑皮」的東郭大俠，活生生地釘在了石筍之上。

　　無論東郭斌如何藝業通神，無論這位「大頭蛆王」如何功力絕世，七處要穴全中喑器，則他的命運，也就可想而知。

　　葛嘯群看得方自咬牙，蓋方朔業已滿面驚惶神色地隨後趕到。

　　葛嘯群看了還以為是蓋方朔的滿面驚惶，也是為了東郭斌身遭大難，顫聲低語說道：

　　「蓋大哥，你……你看……」

　　蓋方朔不等葛嘯群往下再講，便即接口說道：「葛老弟，我方寸聽得姬公主在後微微『噫』了一聲，便不聞繼續滑下聲音，莫非她遇上了什麼岔事？」

　　葛嘯群抬頭一看。果不見姬玉花從霧影中現身，遂微一尋思，毅然說道：

　　「如今蝟大哥身有急難，未知是死是生？我們應該趕緊設法援救，暫時顧不得花妹，好在我師母說她福澤深厚，縱遇艱危，也必有驚無險，蓋大哥暫且把她撇開，與我共同應付目前之事便了。」

　　這一席話兒，把蓋方朔聽得好不佩服。因為妻重友輕，是人之常情，像葛嘯群如此重友輕妻，在莽莽江湖之中，卻哪得多睹？

　　蓋方朔一面心中好生欽佩讚許，一面向石筍中綁的「大頭蛆王」東郭斌目光微注，便對葛嘯群低聲說道：「葛老弟，這事頗怪，你打算怎生處理？」

　　葛嘯群目中淚光潸然地，悲聲答道：「看來蝟大哥已遭不幸，但活著應該救他的人，死了也應該救他的屍，我打算先到石筍之前，看看再說。」

　　蓋方朔冷然一笑，搖頭笑道：「不行，葛老弟若是這樣做法，便恰好中了對方鬼計。」

　　葛嘯群愕然問道：「蓋大哥此話怎講？」

　　蓋方朔怪笑答道：「因為石筍上所綁之人，根本不是『大頭蛆王』東郭斌。」

　　葛嘯群訝聲問道：

　　「蓋大哥此話怎講？那石筍綁的大頭矮身，白髯黑髮之人，不是我蝟大哥，卻是哪個？除他以外，當世武林中，誰還有這等異相？」

　　蓋方朔低聲笑道：

　　「葛老弟，常言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你只看到石筍上人，與東郭大俠相同之處，卻未看到他們相異之處。」

　　葛嘯群聞言，對那石筍上所綁的大頭矮身，髯白黑髮之人，仔細望了幾眼，搖頭說道：

　　「我簡直看不出此人有什麼地方，不像我蝟大哥呢？」

　　蓋方朔雙眉一挑，低低問道：「頭髮如何？我覺得有點不像。」

　　葛嘯群皺眉答道：「怎麼不像？我蝟大哥的盈腮虯鬚及滿頭亂髮，就是這等毛刺刺，亂槽槽的，活像一隻老刺蝟呢！」

　　蓋方朔失笑說道：

　　「葛老弟，你難道忘記了終南絕頂太白峰頭之事？」

　　葛嘯群道：「小弟曾在『綠毛僵怪』巴鴻的『僵屍十八摟』下，敗中獲勝，死裏逃生，怎會有所忘卻？但不知蓋大哥所指的，是當時哪件事兒？」

　　蓋方朔怪笑說道：

　　「這位東郭大俠，曾被我誤用毒火，把滿頭亂髮一齊燒光，甚至不得不扮作和尚，如今怎會依然髮如亂草，長達數寸，他能生長得這麼快嗎？」

　　葛嘯群恍然大悟，又驚又愧地點頭說道：

　　「學到老，學不了，蓋大哥畢竟經驗老到，目光如電……」

　　蓋方朔搖頭笑道：「葛老弟不必在捧我了，石筍上人，既非東郭大俠，我們且去看看姬公主有何遭遇為要？」

　　葛嘯群向壑上的重重霧影看了兩眼，搖手嘆道：

　　「花妹若是與人動手，必有聲息傳下，如今這等沉寂，定然有甚奇異遇合，霧影太濃，不便尋找，還是先把目前怪事弄清，免得心分兩地，容易為敵所乘。」

　　蓋方朔點頭說道：

　　「葛老弟這種想法，也有道理，你打算怎樣勘察這目前的怪異事情。」

　　葛嘯群揚眉說道：

　　「經過蓋大哥這一點穿秘密，我認為石筍上所綁的可能只是一具紮的假人，只因距離太遠，目力難辯而已。」

　　蓋方朔怪笑問道：「葛老弟想得頗妙，但對方紮具草人，是何用意？」

　　葛嘯群應聲答道：「用意雖難斷定，卻決不出三點所料之中。」

　　蓋方朔笑道：「我的靈光已蔽，葛老弟的靈竅已開，如今應該聽你的了。」

　　葛嘯群緩緩說道：「第一點可能是對方故意如此佈置，以誘使我們心慌意亂地倉促撲去察看，才好在旁暗算。」

　　蓋方朔搖頭笑道：

　　「葛老弟這一點設想，雖然合理，卻不合情，因對方根本無法知道我們會隨時遊山，路徑壑上，更無法知道我們會大動好奇之心，冒險下壑探看。」

　　葛嘯群繼續笑道：

　　「第二點可能是壑下人會甚『辰州符』、『祝由科』之類邪術，並與我蝟大哥結有深仇，遂仿照他的形象，制了一具草人，施展什麼魔魘之技。」

　　蓋方朔想了一想，失笑說道：

　　「葛老弟適才的第一點推想，合理而不合情，如今的第二點推想，卻合情而不合理，因為魔魘之技，多半穿鑿附會，只出傳聞，倘若真有靈驗，則一般擅此邪術之人，豈不早就唯我獨尊，橫行天下？」

　　葛嘯群苦笑說道：「我前兩點比較複雜的推想，都被蓋大哥推翻，只剩下最簡單的第三點推想，也就不必說了。」

　　蓋方朔笑道：「老弟請說不妨，往往事情本甚簡單，卻被庸人自擾，弄成複雜的呢！」

　　葛嘯群只好如言說道：

　　「第三點可能是這壑下之人，被我蝟大哥追得走頭無路，埋頭飲恨，藏匿其中，但一腔惡氣難出，遂制具紙人，聊以解恨，偏巧我們碰上而已。」

　　蓋方朔點了點頭，微笑說道：

　　「葛老弟的這第三點推想，既頗合情，又頗合理，大概與事實相差不遠的了。」

　　葛嘯群道：「蓋大哥既然同意了這種假設，我們且去求證。」

　　蓋方朔含笑問道：「求證？這證兒是怎樣求法？」

　　葛嘯群揚眉答道：

　　「這個還不容易？我們先過去看看，被綁在石筍上的，究竟是否是一具草人？對方倘若出現更可以問個清清楚楚。」

　　蓋方朔點頭一笑，兩人遂現出身形，向那極高大石筍後緩步走去。

第十六章　廬山谷底遇雙險　毒龍公主稱教主

　　他們本是藏在堡下暗處，低聲悄語，彼此討論，如今這一現身走出，在那石筍左近，竟也響起了先前在壑上所聞的淒淒鬼哭。

　　葛嘯群固然身負絕學，膽大包天，但連蓋方朔也何嘗是盞省油燈？怎會被這鬼哭聲息所懾，仍自毫不停留地走向那高大石筍。

　　走到約莫距離兩丈一二之處，已對葛嘯群的推想，取得了初步證明。

　　石筍上綁的，果然是具草人，除了頭大身矮，鬚白髮黑特徵，與「大頭蛆王」東郭斌相符以外，紮製得頗為粗糙，適才因在遠處遙觀，方有真人錯覺。

　　但二人看清確是草人，剛剛相顧一笑，卻從另一塊怪石之後，響起悲淒懾人的「啾啾」鬼哭。葛嘯群劍眉雙挑，揚聲叫道：

　　「石後何人，請出一會，彼此均是江湖同道，毋須再弄這些徒貽人笑的鬼祟伎倆。」

　　語音才落，石後白影飄處，果然現出了一個人來。

　　但這人出現以後，卻使葛嘯群激靈靈地打了一個寒顫。

　　原來石後出現之人，是個中年女子，一身月白麻衣，鬢邊掛著兩串長長紙錢，大袖拂地，雙手直垂，走起路來，膝蓋不見彎曲，一蹦蹦地，委實形如鬼怪。尤其是她一張長長馬臉，不僅毫無血色，並浮腫異常，好似在水中泡浸多日的溺死浮屍模樣。

　　葛嘯群看得一陣噁心，皺眉問道：「尊駕是哪路人物，名號怎樣稱謂？」

　　那狀如溺死浮屍的中年醜女，以兩道狠毒眼神，在葛嘯群、蓋方朔身上來回一掃，緩緩說道：「陰陽異趣，兩不相通，除非你們也想身入鬼道，與我為鬼侶，結個鬼緣，否則便不必問我。」

　　葛嘯群伸手指著那巨大石筍，揚聲問道：

　　「你不肯告我名姓也行，但卻必須說明為何紮具草人，綁在此處？」

　　中年馬臉醜女目光一轉，不答葛嘯群所問，反而向他問道：

　　「你認識這具草人，紮得像誰？」

　　葛嘯群應聲答道：「我自然認識，這是當代武林中八大高手之一，號稱『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的東郭斌大俠。」

　　中年馬臉醜女，「哼」了一聲，目注葛嘯群問道：「你與東郭斌是什麼關係？」

　　蓋方朔聞言，方想對葛嘯群略加暗示，要他有所保留，但葛嘯群卻已毫不考慮地接口答道：「東郭斌是我『蝟大哥』，我們有八拜之交，情如兄弟。」

　　中年馬臉醜女神色微變，陰笑說道：「關於為何要紮製這具形象絕似『大頭蛆王』東郭斌的草人之事，恕我未便相告，請你自行注目，一看便知。」

　　葛嘯群又向那具大頭矮身，白鬚黑髮的草人看了兩眼，茫然答道：

　　「我看不出所以然來。」

　　中年馬臉醜女冷笑說道：

　　「誰叫你這樣笨頭笨腦的一味呆看，你且去看看這石筍背面，有些什麼東西？」

　　葛嘯群劍眉微挑，身形一閃，便到了石筍背後。

　　蓋方朔一面隨同葛嘯群閃身，一面卻把目光注定那中年馬臉醜女，防範她出甚花樣？下甚毒手？

　　誰知他這番心思，完全白費，那鬢掛紙錢，身著麻衣的中年馬臉醜女，根本毫無動作。

　　葛嘯群轉到石筍後方，注目看時，不覺一怔。原來，在這石筍後面，竟綁著另外一具草人！這具草人，紮成一個身著白袍的奇瘦之人形狀。

　　前後兩具草人，紮得迥異其趣，前面大頭矮身，白鬚黑髮草人，製造極為粗造，後面白袍奇瘦草人，則製造極為精細。

　　除了發際露出幾根稻草以外，誰也看不出這是一個草人！但兩具草人之間，也有一種相同事情。

　　所謂相同事情，就是這白袍奇瘦草人身上，也有七點碧光，並也在神藏、幽門、陰都、中注、石門、關元、下陰等七處穴道部位，彷彿是它所著白袍上的七顆磷質紐扣。

　　葛嘯群看清以後，向那中年馬臉醜女皺眉問道：

　　「這後面一具草人，雖然紮製得略為精細一些，卻和前面那具草人，有何關係？」

　　中年馬臉醜女陰森森地笑了一笑說道：

　　「前面那具草人，是『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後面這具草人，卻是誰呢？」

　　葛嘯群搖頭答道：「我不認識。」

　　中年馬臉醜女把兩道陰森狠毒無比的目光，移注到蓋方朔的臉上，聲冷如冰地，發話問道：「你呢！你認識嗎？」

　　蓋方朔搖頭答道：「我也不認識，還是請你明白說出便了。」

　　中年馬臉醜女陰笑說道：

　　「說出來便沒意思，我不相信你們竟這樣笨法，看不出絲毫端倪？」

　　說到此處，語音微頓，皺眉略一尋思，又自厲聲笑道：

　　「這樣好了，你們且走到那草人的三尺之前，仔細看看，倘若再看不出所以然來，便是最大笨蛋。」

　　蓋方朔被她左一聲「這樣笨法」，右一聲「最大笨蛋」，罵得著實好不愧然，遂首先閃身走到那具白袍奇瘦草人的三尺之前，注目細看。

　　不看還好，等到蓋方朔看得心中恍然大悟之時，卻「咕咚」一聲，暈倒在地。

　　中年馬臉醜女哂然一笑，向葛嘯群冷冰冰地說道：

　　「你那朋友，業已看明白了，你何妨也左仔細看看？」

　　葛嘯群見蓋方朔竟會無緣無故地自行暈倒，自然滿腹驚疑，劍眉雙揚，傲然說道：

　　「好，我就再去看看。」

　　話完，便也走到那具白袍奇瘦草人的三尺之前，仔細注目。

　　這一細加察看，方發現這具草人，製造得委實太以精巧，兩隻深陷眼眶之內，雙目雖然微閉，卻似從目縫中閃射出碧綠兇芒。

　　葛嘯群驀然醒悟，這不是草人，這是真人，他髮際所現出的幾根枯草，也是故意如此。

　　心中方自恍然，突覺全身氣血一緊，魂魄欲飛。

　　換了一般人物，必像蓋方朔那樣立即暈絕倒地，但葛嘯群連獲奇遇，功力突飛猛進，如今已是第一流人物身手，遂趕緊默運「太玄真氣」，守護心神。

　　他一面以本身「太玄真氣」抗拒對方的暗襲陰功，一面百忙中目光微掃，看見了兩種情況。

　　第一種情況是蓋方朔暈絕倒地，一動不動，生死難料。第二種情況是那中年馬臉醜女，站在自己身右一丈二三以外，滿面獰笑，神情好不得意。

　　葛嘯群劍眉微蹙，計上心頭，詐佯抗拒不住對方那種吸得人氣血猛漲，魂魄欲飛的奇異陰功，身形略一搖晃，便往地上仆去。

　　但就在整個身形平僕，將及地面而未及地的剎那之間，驀然施展極上乘的「鐵板橋」功力，足尖微一使勁，身軀貼地平飛，並趨勢疾翻右掌，向那中年馬臉醜女發出一招「手揮五弦」，隔空彈指，猛襲要穴。

　　中年馬臉醜女眼看毒計得售，業已功成，卻哪裏想得到會有這種意外變化？

　　故而她的一身功力，雖頗不弱，也告心慌意亂，閃躲不及被葛嘯群立即點倒在地。

　　這時，那白袍奇瘦之人，果然不再喬裝，緩步離開石筍，瞪著一雙懾人碧目，閃射出驚怒兇芒，凝注在葛嘯群臉上。

　　葛嘯群狂笑說道：

　　「尊駕既然殺了我的蓋大哥，我也殺了這位長得像匹難看馬兒的麻衣女鬼，才算夠本。」語音方落，右掌已揚，便向那中年馬臉醜女的天靈之上拍去。

　　白袍奇瘦之人，冷然喝道：「小輩住手，你是何人？」

　　葛嘯群停掌不落，目光冷注對方，揚眉答道：「我叫葛嘯群，你難道就不報個名號？」

　　白袍奇瘦之人，陰惻惻地說道：

　　「老夫毛白羽，就憑這三字，就也該知道我是何等人物！」

　　葛嘯群「哦」了一聲，微驚說道：

　　「原來尊駕竟是『秦嶺雙兇』中的『吸血幽靈』！」

　　話鋒微頓，雙眉又揚，冷然繼續說道：

　　「尊駕這『吸血幽靈』毛白羽的名號，雖然威震八荒，但也不能太不講理，難道只許你殺我友人，就不許我殺你……」

　　「吸血幽靈」毛白羽不等葛嘯群話完，便自哂然說道：「誰說我殺死了你的友人？」

　　葛嘯群指著昏倒地上的蓋方朔，皺眉說道：

　　「我這位蓋大哥，分明中了你的『吸血陰功』，難道還不曾死嗎？」

　　毛白羽怪笑說道：「生死二字，就看你了，你要他生則生，要他死則死。」

　　葛嘯群分明已知對方有走馬換將之意，卻佯作不解地故意問道：「尊駕此話怎解？」

　　毛白羽答道：「我打算和你先來個走馬換將，然後再各自毫無顧忌地放手一搏。」

　　葛嘯群點頭說道：「走馬換將也行，但我們是否應該先顯示他們未曾受甚重大傷害？」

　　一面發話，一面替那中年馬臉醜女拍開穴道。

　　中年馬臉醜女「呀」了一聲，悠悠醒轉，葛嘯群伸指抵住她「脊心」死穴，命她站起身形，向毛白羽朗聲叫道：「尊駕請看，你的人毫髮無傷，我的人呢？」

　　毛白羽也向蓋方朔身上點了兩指，使他醒轉。

　　葛嘯群見蓋方朔被制稍久，似乎兩腿發軟，正由毛白羽攙扶站起，遂靈機又動地揚眉叫道：

　　「蓋大哥，你方才是被『吸血陰功』所制，這位穿白袍的，就是以一根『大幽靈鬼箭』十三根『小幽靈鬼箭』，威震海宇，名列『秦嶺雙兇』之一的『吸血幽靈』毛白羽呢！」

　　蓋方朔聞言，足下一個踉蹌，似乎又將栽倒。

　　毛白羽眉頭微蹙，伸手把他扶住。

　　葛嘯群繼續說道：

　　「如今，我們打算先行走馬換將，然後再決勝負，蓋大哥身上覺得怎樣？」

　　蓋方朔苦笑答道：「我只覺得全身無力，也不知是氣血被吸之故？抑或是被這位秦嶺兇人毛朋友的大名，嚇得我腿兒發軟？」

　　毛白羽不耐煩地冷然叫道：「葛嘯群，我們莫再拖延，可以雙方放人了嗎？」

　　葛嘯群點了點頭，微笑說道：

　　「我們誰也不會太相信誰，故而我建議不要向身前放人，而向身後放人，讓你的人由右往左，我的人由左往右，先行轉個圈兒，再復回歸本陣。」

　　毛白羽雖覺對方這種建議，似乎有點奇怪，但藝高膽大，卻也未作深思，點頭同意。

　　雙方既已議定，遂把那中年馬臉醜女和蓋方朔，一齊如言放開。

　　他們果然一個往左，一個往右，雙方回轉本陣，誰也不曾受甚傷害，誰也不曾發生什麼事故。

　　葛嘯群身形微閃，退後數尺，向蓋方朔低聲問道：

　　「蓋大哥，想不到在這廬山幽壑，又遇秦嶺兇人。」

　　蓋方朔怪笑答道：

　　「葛老弟放心鬥這老魔，他那震世兇威，應該業已減去了三分之一。」

　　語音方住，雙眉又軒，向葛嘯群附耳說道：

　　「葛老弟暫時莫向他提起太白峰頭之事，因為『綠毛僵怪』巴鴻師徒三人盡數死絕，毛白羽可能尚不知這段經過。」

　　毛白羽見他們這等竊竊低語，不禁「哼」了一聲，哂然問道：

　　「你們這等鬼鬼祟祟做甚？若是心膽已怯，企圖活命，便跪在地下，一個拜我為師，一個隨我為奴……」

　　葛嘯群聽到此處，揚眉狂笑說道：

　　「毛白羽，你莫要往自己臉上貼金，我和我蓋大哥所研究的是你這『吸血幽靈』，名列『秦嶺雙兇』，應該在關中一帶稱霸為尊，怎會隱居於廬山幽壑之下……」

　　毛白羽聞言，那毫無血色的雙頰之上，竟略略浮現羞窘之色，怪眼一翻，厲聲答道：

　　「宇內名山勝地，何處不隨我高興任意逗留？這種事兒，與你無關，不必多問。」

　　葛嘯群笑道：

　　「好，與我無關之事，既然不必多問，但與我有關之事，還可以問問的了。」

　　毛白羽皺眉道：「你要問何事？」

　　葛嘯群道：

　　「我們風來水上，雲變寒塘，根本陌不相識，你卻裝神扮鬼地暗下毒手做甚？」

　　毛白羽指著那具大頭矮身，白鬚黑髮的草人說道：

　　「我本來並不想隨意殺人，但你不是說這東郭老刺蝟與你有八拜之交，彼此是把兄弟嗎？」

　　葛嘯群點頭笑道：「不錯，他叫我『葛老弟』，我叫他『蝟大哥』呢！」

　　毛白羽冷笑說道：

　　「那你就死得毫不冤枉，我既找不著老刺蝟，且把老刺蝟的把兄弟殺掉，也算是出了一口惡氣。」

　　葛嘯群揚眉笑道：「這樣說來，你是與我蝟大哥有仇？」

　　毛白羽雙目之中，兇芒如電地厲聲答道：

　　「我和那老刺蝟恨重一天二地，仇深四海三江。」

　　葛嘯群「哼」了一聲，哂然說道：

　　「你與我蝟大哥既有如此深重仇恨，為何不倚仗你的『吸血陰功』、『幽靈鬼箭』，前去尋他報復？卻藏在這幽壑之中，編具草人，妄圖洩憤做甚？」

　　毛白羽被他問得方一遲疑，葛嘯群又復狂笑說道：

　　「顯然，毛朋友你分明是被我蝟大哥嚇得驚魂喪膽，才像隻藏頭烏龜般地逃出秦嶺，躲到這廬山幽壑之內。」

　　毛白羽臉上實在難堪得再掛不住，遂厲吼一聲，向葛嘯群飛撲而至。

　　葛嘯群存心激怒這位「吸血幽靈」，不肯硬接，吸氣飄身，退出兩丈有餘，朗聲叫道：「毛朋友且慢動手，那位長得像匹醜馬的大娘兒們，究竟是你的徒弟，還是你的相好？應該先介紹一下。」

　　毛白羽厲聲答道：「這是我的老伴兒，馬面閻婆王大娘。」

　　說到此處，轉面向那「馬面閻婆」王大娘，揚眉叫道：

　　「老婆娘，你還閒著做甚？我收拾小的，你收拾老的，決不讓他們生出這幽魂谷外。」

　　「馬面閻婆」王大娘早就怒滿心頭，憋著一腔惡氣，聞言之下，一聲厲嘯，鬢邊紙錢齊飄，蓋如惡煞兇神般，向蓋方朔狠狠撲去。

　　蓋方朔巍立如山，居然不躲不閃，直等王大娘身臨切近，方大袖微揚，甩出三根小小綠色火箭。

　　說也奇怪，那位「馬面閻婆」王大娘形象何等懾人？來勢何等威猛？但一見了蓋方朔從袖中甩出的三根小小綠色火箭，卻嚇得連聲鬼叫，一式「靈龜戲浪」，就地翻滾出兩丈遠近，原來那根小小綠色火箭，一經出手，便化為三條細長暗綠火龍，並帶著啾啾鬼哭之聲，凌空怒射。

　　「馬面閻婆」王大娘全仗識貨知機，及時就地連滾，才算把這場劫數僥倖躲過。

　　這三條細長暗綠火龍，一齊射中石壁，連聲輕爆起處，化為千百豆點暗綠火光，全數粘遍那丈餘方圓石壁，把山石燒得熱霧騰騰「滋滋」作響。

　　葛嘯群冷眼旁觀，心中大吃一驚，知道這種小小綠色火箭，通體均係以陰磷所製，見風即燃，粘物不脫，水澆難滅，端的厲害無比。

　　比葛嘯群更吃驚之人，卻是那「吸血幽靈」毛白羽。

　　因為毛白羽一眼便即看出，蓋方朔所發的霸道晴器，分明就是自己的成名之物「幽靈鬼箭」。他大驚之下，方自回手向懷中一摸，蓋方朔業已雙眉高挑，嘿嘿怪笑說道：

　　「毛白羽，你不必摸了，你那十三根『小幽靈鬼箭』，一齊被我順手取來，除了用去三根，嚇嚇你老姘頭外，還剩十根，全在此處。」

　　一面說話，一面果然又自袖中摸出十根小小「幽靈鬼箭」托在掌上。

　　「吸血幽靈」毛白羽氣得鋼牙一挫，從目中射出炯炯兇光，覷定蓋方朔，厲聲問道：

　　「你是何人？」

　　蓋方朔笑嘻嘻地答道：

　　「我叫蓋方朔，因生性最愛端端煙袋，拔拔雞毛，江湖人物遂送了我一個『北海神偷』之號。」

　　毛白羽聽說來人竟是當代第一神偷，方知自己適才伸手攙他之際，竟在不知不覺間著了道兒，不禁氣得獰笑一聲，不理當面的葛嘯群，轉身向這「北海神偷」蓋方朔走了三步。

　　此時，雙方至少還相距七八尺遠，毛白羽便停步不走。

　　蓋方朔明知他心懷不善，但因雙方相距尚遠，不好意思便示畏怯，只得巍立如山，觀看動靜。

　　「吸血幽靈」毛白羽「哈哈」一笑，怪事立生。先是他身上所著白袍，漸漸鼓起，然後，全身皮肉亦然，這枯瘦如柴的「吸血幽靈」毛白羽，竟慢慢變成了一位極為難看可怖的微胖之人。

　　不對，不是微胖而是微腫，因為微胖並不難看，微腫卻看去極不順眼。

　　慢說與這全身微腫的「吸血幽靈」毛白羽，正面相對的「北海神偷」蓋方朔，心中暗暗打鼓，便連站在一旁的葛嘯群，也滿心奇詫，弄不懂對方這由瘦變胖，由胖變腫之舉，是樁什麼樣的罕見功力？

　　毛白羽雙手齊揚，往回一招，口中並發出「咻咻咻咻」的連綿不斷怪聲，於是在這幽魂谷底，便第二度發出怪事。

　　這種怪事，雖然發生於一剎那間，但嚴格說來，卻可分為三個步驟。

　　第一個步驟是他身上所著的那件鼓起白袍，漸漸回收，恢復原狀。

　　第二個步驟是他一身微腫皮肉，仍舊癟落得包在骨架之上。

　　第三個步驟是彷彿從「吸血幽靈」毛白羽的身上，向正前方產生了一種極為強大的無形吸力。

　　沙飛、石走、人舉步！這都是吸力作用，沙飛向毛白羽，石走向毛白羽，人舉步則是指與毛白羽對面站立的蓋方朔而言。

　　蓋方朔身不由己，也自一步一步地向這位「吸血幽靈」毛白羽的面前走去。

　　葛嘯群在一旁看得好不駭然，暗想天下之人，何奇不有？武學中竟有如此奇異的「吸血陰功」？

　　原來毛白羽的鼓袍癟袍，脹肉縮肉等動作，只是因憤於十三根小小「幽靈鬼箭」被竊，在施展他獨門絕藝「吸血陰功」，對「北海神偷」蓋方朔加以報復。

　　蓋方朔想不到對方的「吸血陰功」，能有如此厲害，等到覺得不妙之際，整個身軀業已被一種奇強無形勁力兜住，不由自主地步步向前。

　　他畢竟功候稍弱，雖然盡力抗拒，仍是無效，只不過能使前進速度略為緩慢而已。

　　兩人只相距七八尺遠，蓋方朔遂告命呼吸困難，因「吸血幽靈」毛白羽的「吸血陰功」，能在隔空三尺以外，硬生生地把對方的全身氣血，從百會、丹田兩處要穴吸出，使其腹爆腦裂，慘死無救。

　　七八尺……六七尺……五六尺……四五尺……

　　眼看「北海神偷」蓋方朔全身為「吸血陰功」所化氣流所裹，一步步，一寸一寸地接近死亡。

　　但驀然間有陣微風，從橫側方輕輕拂過，這陣輕拂微風，居然隔斷了強勁氣流。

　　於是，沙不飛，石不走，蓋方朔也透了一口長氣，頹然止步。

　　這是葛嘯群迭獲奇遇的功行精進表現。

　　這也是「竹劍先生」西門遠生平不傳絕學，「太玄真氣」的威力神妙證明。

　　葛嘯群因在一旁看得情急，又不知應該怎樣對蓋方朔援手，只好冒打冒撞，暗運十二成功力，發出「太玄真氣」。

　　其實若以葛嘯群的目前功力，與「吸血幽靈」毛白羽相較，原在伯仲之間，佔不了太大便宜。但他之所以一舉功成，是無意中取得兩樁優勢。

　　第一樁優勢是毛白羽仇怒太甚，立意慘殺蓋方朔洩憤，全副心神，均專對這位「北海神偷」一人施為。

　　第二樁優勢是葛嘯群全力行功，橫腰猛切，毛白羽則以為即將功成，疏神失備。

　　如此一來，不僅救了蓋方朔，並傷了毛白羽。

　　蓋方朔輕功本高，覺得那股裹緊自己猛力困吸的氣流一斷，便立即一式「野鶴孤飛」，單足點地，退後了三丈四五。

　　毛白羽則臟腑一震，嗓眼一鹹，嗆出了一口鮮血。

　　原來這等內家功的硬切硬拼，失敗的一方，在精氣神方面，均要受相當嚴重打擊。

　　尤其是毛白羽所運「吸血陰功」，被葛嘯群所運「太玄真氣」，生生從橫處截斷，使他真氣大震，更如同在臟腑之間，挨了一記千鈞重擊。

　　但毛白羽是絕頂兇人，一代老魅，他知道絕不能把自己受重傷之事，讓對方看破。否則對方毫無顧忌，放手猛攻，自己又不及立即調氣復元，豈不要與「馬面閻婆」王大娘，一同慘遭劫數。

　　利害一明，毛白羽鋼牙挫處。強自支撐，不令腳下步眼搖晃，並把業已嗆得滿嘴的一口鮮血，生生咽了下肚。

　　葛嘯群縱是一流身手，江湖經驗，畢竟稍差，以致未曾看破毛白羽亟需運氣調元，已然不堪再戰。蓋方朔雖是狡若天狐的老江湖，但在九死一生，倉促脫險之下，也未看出毛白羽的這種破綻。

　　葛嘯群關心蓋方朔的安危，不僅不把握機會，向「吸血幽靈」毛白羽繼續猛攻，反而也退後三丈有餘，對蓋方朔低聲問道：

　　「蓋大哥，你方才中了毛白羽的『吸血陰功』，如今覺得怎樣？」

　　蓋方朔苦笑答道：「我方才只覺有股奇強吸力，吸得我心魂欲飛，周身血管都脹痛得似將爆裂，但自從脫出那無形氣流，如今定下神來，好像也沒有什麼事了。」

　　葛嘯群皺眉說道：

　　「這老魔頭所煉功力，歹毒陰損異常，小弟雖施展西門老前輩所傳『太玄真氣』，替蓋大哥解除了一次危機，但是否真能勝他，尚自難言，我們應該多加謹慎才好。」

　　蓋方朔點頭說道：

　　「葛老弟說得有理，面對如此絕世兇人，自然應加小心，再像終南絕頂太白峰頭的那種便宜事兒，恐怕不容易有了。」

　　他們這一商量，均主張採取穩重態度，待敵先動，卻恰好給了「吸血幽靈」毛白羽一個喘息復元東山再起的絕好機會。

　　毛白羽一面運氣調元，一面仍從兩隻深陷兇睛之內，射出炯炯碧光，覷定葛嘯群、蓋方朔。

　　蓋方朔低聲笑道：

　　「葛老弟，你看這老魔頭業已氣得眼中冒火，又不知要出什麼惡毒花樣？」

　　葛嘯群向毛白羽看了眼，揚眉笑道：

　　「蓋大哥，這老魔頭的模樣雖然氣極，但一雙兇睛中炯炯碧芒，怎麼反倒沒有先前亮呢？」

　　蓋方朔皺眉笑道：「我也有這種感覺，但卻想不通是什麼原因？好在他必將有所動作，且再復看上一看，無須胡亂猜測。」

　　葛嘯群點了點頭，與蓋方朔一同納氣凝神，靜待究竟。

　　約莫頓飯光陰，在這種沉寂對峙中，悄悄消逝。

　　「吸血幽靈」毛白羽除了日中兇光似乎亮了一些以外，沒有說過一句話兒，也沒有絲毫動作。

　　「馬面閻婆」王大娘也好像一具死人般，站在毛白羽身後直挺挺的，一動不動。

　　葛嘯群好生詫異，忍不住低聲叫道：「蓋大哥，他們這是……」

　　話方至此，突然聽得有一陣彷彿極為沉悶，但不知來自何處的隆隆之聲，連足下石地及四外山壁，都有些輕微搖動。

　　蓋方朔「咦」了一聲，方待說話，眼前卻起了一道碧森森的閃光。

　　雙方的沉寂對峙，從此打破，因為那道碧色閃光，是「吸血幽靈」毛白羽從腰間取出於他那根長達三尺，當作兵刃使用的「大幽靈鬼箭」。

　　刷！「幽靈谷」內，一道血赤赤的閃光。

　　這時葛嘯群不敢輕敵，也不甘示弱地抽出了「赤芒化血刀」來，準備與「吸血幽靈」毛白羽的「幽靈鬼箭」做一番石裂天開的劇烈惡鬥。

　　毛白羽內傷已復，手中持著那根「幽靈鬼箭」，一步一步地緩緩前行。

　　葛嘯群則氣穩神凝，手中橫著那柄「赤芒化血刀」，巍立如山，傲然待敵。

　　氣氛相當緊張，血戰一觸即發。雙方的距離，由三丈有餘，漸漸接近到一丈四五。

　　轟隆隆……幽魂谷中，金蛇電掣。

　　怪了！「幽靈鬼箭」所閃動的是碧色磷光，「赤芒化血刀」所閃動的是血色精芒，如今這閃爍夜空金蛇似的光亮，卻是哪一方的新奇武器？

　　不是武器，這金蛇似的亮光，是天空閃電。

　　金蛇既是閃電，那「轟隆隆」的巨響，定是雷聲。

　　不錯，正是雷聲，並轟隆隆……轟隆隆……威勢越來越大，響個不住。

　　電閃，雷鳴，遏不住兩位武林奇客的一腔殺念。

　　毛白羽與葛嘯群之間的距離，業已減到了一丈二三。

　　轟……隆隆……隆隆……

　　這一次響得驚人，甚至於驚散了兩位武林奇客的爭雄傲氣。

　　因為這一次巨響，不是雷鳴，而是山崩，有無數大小不一的石塊凌空飛墜，幽魂谷中更是天搖地動。

　　再高明的超絕武功，再深奧的精邃苦學，也敵不住自然威勢，葛嘯群與毛白羽，哪裏還敢妄事爭強，兩人均急欲找尋藏身保命之處。

　　四條人影，宛如驚鴻舞鶴，南北雙馳。

　　「吸血幽靈」毛白羽與「馬面婆閻」王大娘可能因熟知地勢，向北狂奔。

　　葛嘯群與蓋方朔則自然而然地，採取與他們相反的方向，向南急竄。

　　苦也！苦也！南方竟是死谷，而上空墜石卻越來越多，崩川巨響，也越來越甚。

　　蓋方朔無可奈何，只好隨意尋了一個壁間洞穴，拉著葛嘯群躲了進去，暫避粉身碎骨之危。

　　幽魂谷上，天崩地裂，電閃雷轟。

　　幽魂谷下，砰訇震盪，積石盈壑。

　　也不知過了多久，這種無可抗拒的自然威力，才漸漸收歇，終於靜止。

　　葛嘯群與蓋方朔僥倖未為碎粉肉醬，但已形成了兩個麥粉捏的人兒。

　　因為他們幾乎為石粉所埋，全身上下，更東一塊青，西一塊腫，掛了不少彩頭，處處殷然血漬。不過這只是皮肉之傷，並不對他們構成重大苦惱。

　　他們的重大苦惱是已被深埋如山碎石之下，必須從那些大小不一的石塊中，鑽隙覓縫地慢慢爬出。

　　這時，惡鬥早休，大難也過，葛嘯群卻想起突然失蹤的愛妻「毒龍公主」姬玉花來。

　　他長嘆一聲，向蓋方朔苦笑說道：

　　「蓋大哥，人生禍福，真似早有前定，我們今日委實萬死一生，看來花妹的奇異失蹤，可能還是她福緣深厚，才免去了這一場驚魂之險。」

　　蓋方朔皺眉說道：

　　「葛老弟，你話雖說得不錯，但我卻至今還想不明白姬公主怎會無聲無息地突然失蹤？」

　　葛嘯群心中雖也為姬玉花懸憂，但表面上卻不得不以一種豁達神情，揚眉含笑說道：

　　「這才叫山川既改，人事也非，蓋大哥不必再提花妹，我們恐怕要等到九九重陽的『勾漏大會』之時，才會與她在獨夫谷中相見的了。」

　　蓋方朔見葛嘯群尚且如此豁達，自然不敢再提起姬玉花之事，以免惹他憂心，遂怪笑說道：「葛老弟，我們雖幸脫鬼魅，卻尚須再做上一陣穿山甲，方能重履人世，但願那『吸血幽靈』毛白羽，『馬面閻婆』王大娘等兩個魔頭，從此永淪地獄。」一面說話，一面施展「縮骨神功」及靈奇身法，與葛嘯群在如山亂石堆中，慢慢向上鑽出。

　　這一老一少兩位武林奇俠，在亂石堆中，慢慢鑽爬之書，暫時不提，故事且轉到「毒龍公主」姬玉花的方面。

　　姬玉花下壑之際，是走在最後，與葛嘯群一上一下，把蓋方朔夾在當中，以便於對他照應。

　　但下到中途，姬玉花忽然瞥見右前方四五尺外的霧影之中，有朵其形似蓮的紫色奇花，挺生在一片長藤之上。

　　女孩兒家天性，本愛異草奇花，何況根據一般見識，生長在這等懸崖之間的，更非尋常俗世所有。反正僅有四五尺的距離，略一移動，便可采來，姬玉花遂未曾通知前行的蓋方朔、葛嘯群等。

　　誰知她剛剛施展「游龍身法」，貼壁橫行，把那朵其形如蓮的紫色奇花摘在手中，卻被一條冰冷長繩，纏住玉臂。

　　這不是什麼冰冷長繩，而是一條淡青色的有刺長藤。

　　刺藤本作環狀，把那朵紫色奇花，圍繞其中，但因藤色太淡，又在濃霧以內，遂未被姬玉花發覺。

　　她伸手摘花，必先觸藤，而這根奇藤又具靈性，遇物即自動捲纏，並越纏越緊。

　　尚幸姬玉花手快，玉臂雖被奇藤纏住，卻已先把那朵花兒摘下。

　　她覺得右臂不僅被奇藤越纏越緊，更復甚為疼痛，遂知藤上有刺。

　　遂趕緊行功貫臂，想化肉成鋼，震斷奇藤，並不受刺痛之苦。

　　姬玉花功力不弱，這一運氣之下，連普通刀劍均所難傷，更不會懼怕什麼區區藤刺。

　　理雖如此，事卻不然，姬玉花空自玉臂凝功，那根奇藤卻仍然纏得從冰肌雪膚之間，沁出涔涔血水。

　　姬玉花大吃一驚，暗想此藤既然如此厲害，可能還會具有奇毒？

　　念方及此，右臂間已有一股麻酥酥的感覺，電佈周身。

　　姬玉花暗叫「不妙」，遂想張口呼喚蓋方朗、葛嘯群等來援。

　　櫻唇空張，卻發現喉音已失，片語難出。

　　獨困窘境，無法求援，豈不難逃劫數？

　　但姬玉花急中生智，拼竭餘力，趁著奇毒才襲，神志猶清的一剎那間，把那朵紫色奇花塞進口內，因為，她從典籍記載之中，江湖傳說之內，知道凡屬罕世靈藥至寶，多半都有極為厲害奇物，在旁為其守護。

　　如今，這根奇藤既然如此厲害，則它所護的那朵紫色奇花，必係罕世靈藥。

　　故而，她不管藥物是否對症，也不肯放過這一線生機。

　　紫色奇花才一入口，立即芬滿齒頰。

　　姬玉花三口兩口，便把這朵紫色奇花嚼成一股甘美無比的玉液瓊漿吞下喉頭。

　　這滋味夠美的了，美得絕非她生平所嚐過的任何東西可比，但也使姬玉花遍體漸漸地失了知覺。

　　等到她神定氣足的一夢醒來，竟發現自己不是被奇藤纏臂，懸吊在絕壑半空，竟是躺在一間潔淨石室中的軟榻之上。

　　姬玉花起初以為定是葛嘯群或蓋方朔救了自己，但等她從軟榻上起身一看，卻見室中榻頭間的石椅之上，坐著一位滿頭銀髮的年老婆婆。

　　姬玉花斂衽躬身，含笑問道：

　　「晚輩適才為毒藤所纏，涉險絕壑，是老婆婆救了我嗎？」

　　銀髮婆婆先行點了點頭，又復搖了搖頭，微笑答道：

　　「這不是適才之事，這是三日前的事了。」

　　姬玉花大吃一驚問道：「老婆婆這樣說來，我已昏睡了三日了嗎？」

　　銀髮婆婆笑道：「姑娘服食了『五行奇花』，四肢百穴之間，瀰漫『五行真氣』，睡得越久，收效越宏，你能一睡三日，正是天大造化，怎麼還有些不高興呢？」

　　姬玉花聞言，方一愕然，那銀髮婆婆繼續笑道：

　　「被你吃掉的那朵『五行奇花』，對我用途太大，因必須滿了百年，才開花片刻，瞬間萎謝，我遂鎮日守候切近，偏偏三日前，因事離開了不久光陰，竟被你揀了現成便宜，豈非緣福前定？」

　　姬玉花聽得好不歉然，銀髮婆婆復又笑道：

　　「更妙的是，我因放心不下，匆匆趕回，發現恰巧花開，也被你恰巧吃掉，遂只好頹然一嘆，把你救回此間，卻跟著便起了驚天動地巨變。」

　　姬玉花蹙眉問道：「老婆婆所說的驚天動地巨變，是指何事？」

　　銀髮婆婆笑道：

　　「我剛剛把你救回幽魂谷內便地裂山崩，歸諸浩劫，姑娘請想，我若早回片刻，你便吃不到那朵『五行奇花』，我若遲回片刻，你又必葬身絕壑，偏偏不遲不早，才成就你這段福綠，豈非冥冥中有定數？」

　　姬玉花五內如焚地，顫聲叫道：「老婆婆，請你把……把……把那條絕壑中的天……崩地……裂的情形，對……對我詳細一告。」

　　銀髮婆婆遂把那場自然災變，對姬玉花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姬玉花聽得失聲悲啼，淚落如雨。

　　銀髮婆婆詫聲問道：「姑娘你怎的應喜不喜，反倒這樣傷心？」

　　姬玉花悲聲答道：「因為我有兩位好友，先我下谷，豈不生埋谷內，慘遭不測？」

　　銀髮婆婆嘆道：

　　「姑娘少時不妨去看看谷中情形，在那等地覆天翻的異常災變之內，兩條人命，是等於草芥……」

　　話猶未了，目中忽閃奇光，向姬玉花看了兩眼，尖聲問道：

　　「姑娘，你那兩位好友，是什麼模樣？」

　　姬玉花拭淚答道：

　　「一個是瘦小枯乾的黑衣老者，一個是風神絕世的青衫少年，老婆婆既知他們定遭劫數，卻還提起做甚？」

　　銀髮婆婆撫掌狂笑說道：

　　「妙極，巧極，天下既有姑娘所遇的妙事，就有他們所遇的巧事，你這兩位好朋友，居然未曾死呢！」

　　姬玉花喜極失態，搶前半步，一把抓住銀髮婆婆的衣袖，急急問道：

　　「老婆婆，你……你……你怎知他們未死？」

　　銀髮婆婆笑道：

　　「昨日我因姑娘尚未醒轉，獨自一人等得氣悶，遂又到那幽魂谷頂，去觀看巨大災變的陵谷變遷之狀。」

　　姬玉花聽到此處，喜滋滋地接口問道：「老婆婆莫非發現有人自谷中逃出？」

　　銀髮婆婆點頭笑道：

　　「姑娘確實聰明，我正對谷內的如山亂石注目，卻見從大小石塊的隙縫之內，連鑽帶爬的出現了兩個人兒。」

　　姬玉花問道：「老婆婆可曾看清這兩人是何形象？」

　　銀髮婆婆取起几上香茗，呷了一口笑道：

　　「我因絕不相信，在那等石裂山崩，幾乎把整條幽魂谷完全填沒的情況之下，還會有人生存？遂對那兩位大難不死萬劫餘生之人，仔細看了幾眼。」

　　姬玉花因事太關心，又復急急問道：

　　「是不是我說的一個刁鑽古怪的玄衣老叟，一個風神絕秀的青衫少年？」

　　銀髮婆婆失笑說道：

　　「刁鑽古怪風神秀絕都已談不上了，他們是滿身傷痕，憔悴不堪，但大致說來，尚依稀是姑娘所說的年歲形狀，姑娘請想，三日前地裂山崩，直到昨日午間，他們才從亂石堆中鑽爬而出，還會有甚好模樣嗎？」

　　姬玉花秀出一口長氣，在臉上微現笑意，又復問道：

　　「老婆婆可知他們兩人，如今何在？」

　　銀髮婆婆搖頭笑道：

　　「我不曾細聽他們談話，只在他們爬出亂石，互慶脫險重生的喘息之時，隱隱約約聽得一些『此時無法相尋，他日或可在勾漏相會』等語。如今想去，可能就是有關姑娘的了。」

　　聽了「勾漏相會」之語，越發感到那兩位萬劫逃生之人，定是葛嘯群與蓋方朔，遂寬心大放，又向銀髮婆婆躬身問道：

　　「老婆婆請恕晚輩至友關懷，以致尚未請教老婆婆的尊名上姓？」

　　銀髮婆婆含笑說道：

　　「我姓邵，名隱娘，昔年曾有『五行神婆』之號，姑娘怎樣稱謂？」

　　姬玉花抱拳笑道：「晚輩姬玉花，幼居苗疆……」

　　「五行神婆」邵隱娘不等姬玉花話完，便即「呀」了一聲，揚眉接口笑道：

　　「姑娘的名氣不小，你是威震苗疆的『毒龍公主』。」

　　姬玉花微笑說道：「老人家莫加謬讚，姬玉花有件事兒，想要請教。」

　　「五行神婆」邵隱娘笑道：「姬公主有話儘管請講。」

　　姬玉花笑道：

　　「這廬山之中，怎麼有好幾樣與五行絕藝相關之事，比如老婆婆號稱『五行神婆』，晚輩服食一幽『五行奇花』，還有伍方尊、辛銳、巢楠、任逍遙、丁威等人，共稱『五行霸主』。」

　　邵隱娘「咦」了一聲，反向問道：

　　「姬公主，看來你是偶遊『匡廬』，怎會知曉伍方尊的兄弟之名？他們似乎尚未出世行……」

　　姬玉花不等她話完，但自接口答道：

　　「這也是因緣巧合，晚輩曾與『東青霸主』巢楠、『南赤霸主』丁威及『西金霸主』辛銳三人，見過一面。」

　　說完，遂把那段經過，向這「五行神婆」邵隱娘，敘述一遍。

　　邵隱娘靜靜聽完，含笑說道：

　　「姬公主大概猜想不到，伍方尊等五人，與我還算是對頭，所學也互相剋制。」

　　姬玉花聞言，果然驚奇，請問究竟。

　　邵隱娘笑道：「這話得從百十年前說起，那時有兩位武林高人，同居廬山，同練『五行絕學』，但一個練的是『五行奪精』，一個練的是『五行合運』，兩人各自傲視對方，曾互相交手十次，每次均難分上下。」

　　姬玉花笑道：

　　「一個奪精，一個合運，雖然功力相剋，難道就想不出相輔相成之道？」

　　邵隱娘引注姬玉花，微笑說道：

　　「姬公主慧質蘭心，見解確高，那兩位武林怪客，在最後一次，也就是第十次的比鬥之上，約定不分生死輸贏，決不罷手，並生恐所學埋沒，遂事先各著了一冊『五行真經』，作為彩頭，俾勝者可兼參對方精微，練成相輔相成的『五行絕技』。」

　　姬玉花點頭笑道：

　　「這種辦法，倒也合理，雖然犧牲一方，卻可成全另一方練得沒有瑕疵的武林絕藝。」

　　邵隱娘嘆道：「辦法雖然還好，可惜無法如願。」

　　姬玉花訝然問道：

　　「老婆婆此話怎講？莫非那兩位武林怪人，竟在第十次決鬥之上，拼了個玉碎珠沉，同歸於盡？」

　　邵隱娘長嘆一聲，點頭說道：「姬公主猜得一點不錯，他們互相把所練『五行真氣』耗盡，雙雙力竭身亡，但等屍體朽爛以後，卻鍾毓兩間靈氣，加上禽鳥淒趣，銜來海外奇種，生出於一朵含蘊五行精英的『五行奇花』。」

　　姬玉花「哦」了一聲，又復問道：

　　「原來那朵『五行奇花』，是海外異種，並吸取兩位終身致力五行絕學的武林怪人的氣神所生，但那兩冊『五行真經』又復何在？」

　　邵隱娘笑道：

　　「五行專精的一冊，被伍方尊兄弟得去，五行合運的一冊，則為我所有。」

　　姬玉花揚眉問道：「老婆婆與伍方尊等試過手嗎？到底誰強誰弱？」

　　邵隱娘雙目之中，精芒電閃答道：

　　「我能勝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卻鬥不過他們二人以上的合力施為。」

　　姬玉花點頭笑道：

　　「這也難怪，常言道得好：『雙拳難敵四手，好漢還怕人多』，老婆婆單獨一人……」

　　邵隱娘聽到此處，搖手說道：

　　「姬公主，你說錯了，我不僅有勝過他們兩人合力的把握，並具有勝過他們五人聯手的雄心。」

　　姬玉花笑道：

　　「我承認老婆婆的話兒，『但得功夫深，鐵杵磨成針，萬般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話猶未了，邵隱娘突然滿面悵惘神色地，長嘆一聲說道：

　　「但事雖在人，數卻前定，我如今是萬念皆灰，把一片雄心，化為泡影。」

　　姬玉花愕然問道：「老婆婆何出此言？」

　　邵隱娘嘆道：

　　「因為我滿腔熱望，全在那朵『五行奇花』之上，只等此花成熟，加以服食，增加『五行真氣』，便可勝過伍方尊等兄弟五人，誰知天數早定，陰錯陽差，竟在機緣將至之際，慢了一步。」

　　姬玉花好生愧然，紅著臉兒道：

　　「老婆婆多年守候，費盡苦心，卻被毀諸一旦，委實令我太以慚恧難安，但不知可有什麼補救之法？」

　　邵隱娘雙眉一展，換了滿面笑容說道：

　　「姬公主不必為了此事不安，我如今業已另有發現，心中毫不難過。」

　　姬玉花聞言，大喜說道：

　　「老婆婆是否發現了另一朵『五行奇花』，無論此花生長在什麼削壁絕谷，虎穴龍潭，我也誓必採來，給老婆婆服食，以完成你的雄心壯志。」

　　邵隱娘搖頭笑道：

　　「多謝姬公主的美意，但天材地寶，百世難逢，我哪裏會發現第二朵『五行奇花』？只是發現我自己患有隱疾，壽元已盡，最多只有七日活命，故而縱令夙願得償，也不及與伍方尊兄弟，互爭長短的了。」

　　姬玉花皺眉問道：「老婆婆患的是什麼隱疾？難道就毫無療治之法嗎？」

　　邵隱娘搖頭笑道：「姬公主不必替我關懷，螻蟻尚且貪生，為人豈不惜命，我倘若有絲毫生望，哪裏會甘心待斃？」

　　姬玉花本是性情中人，聽了邵隱娘這樣說法，不禁滿面傷感神色。

　　邵隱娘目注姬玉花含笑說道：

　　「姬公主，我能在垂死之前與你結識，總算彼此有緣，但不知姬公主能不能答允我一項請求？」

　　姬玉花毫不考慮地，點頭答道：

　　「老婆婆儘管請講，只要不是違背天理及有害人群之事，姬玉花無不應命。」

　　邵隱娘笑道：

　　「姬公主放心，我怎會要你做甚傷天害理之事？此舉雖係出我私心，但由你來做，或許反而對武林有益。」

　　姬玉花猜不透對方心意，揚眉笑道：「老婆婆請明白說出，究是何事？」

　　邵隱娘伸手入懷，摸出一冊五色小書，向姬玉花含笑遞去。

　　姬玉花接過一看，只見小書書面之上，赫然寫著「五行真經」四個鐵線篆字。

　　她知道這就是邵隱娘適才所說的那冊武林奇書，不禁詫聲問道：

　　「老婆婆，你這算何意？」

　　邵隱娘微笑答道：

　　「我要把這冊『五行真經』，奉贈姬公主，並趁著最後在人世勾留的七日光陰，把數十年參究所得，對姬公主加以傳授。」

　　姬玉花「呀」了一聲，失驚說道：

　　「老婆婆業已對我有救命深恩，姬玉花慚惶未報之下，怎麼還敢當如此厚賜？」

　　邵隱娘笑道：「姬公主莫要推卻，我有三項理由，必須這樣做法。」

　　姬玉花問道：「老婆婆請講，我願意聽聽你這三項理由。」

　　邵隱娘笑道：

　　「這三項理由極為充足，也極為淒巧。第一項為我，第二項為你，第三項為他。」

　　姬玉花失笑說道：

　　「我不相信有這樣妙的理由，老婆婆只要當真說得出如何為你？怎樣為我及因甚為他？姬玉花便決不推卸。」

　　邵隱娘微笑說道：「好，我先說第一項為我的理由，我畢生為了參研這冊『五行真經』，獨居深山，既無子女親人，又無門下弟子，生老病死雖是人生必經旅程，但人歿技亦隨沒，終屬莫大憾事。」

　　姬玉花默然點頭，表示同意了邵隱娘的這種說法。

　　邵隱娘微微一笑又道：

　　「但我若把『五行真經』贈送姬公主，並傳以畢生心得，則這種精奇武學，必能從此光揚，使我九泉無憾，也等於是你給我的最好報答。」

　　姬玉花聽她這樣說法，自然無法相駁，只好點頭笑道：

　　「老婆婆，我承認你這第一項的為我理由，合情合理。」

　　邵隱娘微笑說道：「第二項是為你的理由，在我尚未說明這項理由之前，先請姬公主略加運氣行功，試試體內有無異狀？」

　　姬玉花聞言，遂試行運氣一察，不禁駭然說道：

　　「我四肢百穴及全身經脈之間，好似充塞了一種無法運用的巨大潛力，竟使氣機流行，不甚暢快。」

　　邵隱娘點頭笑道：

　　「這股巨大潛力，便是姬公主服食『五行奇花』以後，所化生的『五行真氣』，你若參練『五行真經』，導使五氣歸元，則可隨意發揮運用，比如今平添倍功力，否則卻會不僅無益，反將蒙受其害的呢！」

　　姬玉花也是大大行家，知道邵隱娘所說，決非虛言，遂點了點頭，苦笑說道：

　　「老婆婆的第二項理由又成立了。」

　　邵隱娘頗為高興地揚眉笑道：

　　「第三項理由是為他，換句話說，也就是要替整個武林，有所造福，姬公主若參練『五行真經』，以你功力根柢及體內『五行真氣』之助，極短期內，便有大成，定可具備一種對伍方尊兄弟的莫大剋制力量，萬一他兄弟藝成出世，為禍江湖，姬公主豈非舉手之間，便可替世除害。」

　　姬玉花聽完所說，竟心悅誠服地向邵隱娘盈盈下拜。

　　邵隱娘慌忙攔住，蹙眉問道：「姬公主，你施此大禮，卻是做甚？」

　　姬玉花嬌笑答道：

　　「老婆婆的為我為你為他等三大理由，使我聽得心服口服，我自然應該拜師傅了。」

　　邵隱娘連搖雙手，苦笑說道：

　　「姬公主休要胡鬧，『毒龍公主』四字，在當世武林是何等威名？我若收你這等高貴的徒弟，定必大為折福，連七天都活不到了。」

　　姬玉花妙目凝光，看看邵隱娘，微笑說道：

　　「老婆婆倘若不肯收徒，我卻如何受藝？」

　　邵隱娘想了一想，微笑說道：

　　「這樣好了，姬公主算是拜那兩位手書『五行真經』的去世奇人為師，我則以你師姊身分，代師傳藝。」

　　姬玉花仍欲相強，但拗不過邵隱娘心意已決，遂只好如她之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兒，從此改稱師姊。

　　邵隱娘心中大喜，笑逐頗開，隨即翻開那冊「五行真經」，把自己數十年來所冥心獨悟的一些精微妙訣，詳詳細細地加以傳授。

　　姬玉花一來身負上乘武學，根基極好，能夠觸類旁通；二來獲得這冊「五行真經」，可以窮研細讀；三來有邵隱娘在側，隨時告以數十年苦修的實際經驗、及所得秘訣；四來邵隱娘苦練多年，而成就尚旺的「五行真氣」，業已充沛她的體內，她有了這四大優點，尤其是最後一項，更為關係重要，自然進境奇速。

　　一般形容功進奇速，多半是什麼聞一知十，日新月異等話，但對於姬玉花，卻全不適用，她應該形容為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換句話說，就是姬玉花的一日一夜間參研所得，等於其他人的三年苦學。

　　※※※

　　到了第六日上，她已經能把體內的「五行真氣」，練成五氣歸元境界，可以隨心所欲地運用變化。

　　邵隱娘見她進境如此神速，自然驚喜異常，遂與姬玉花略一試手，竟覺得業已青出於藍，冰寒似水。

　　這位老婆婆因心願已遂，「哈哈」一笑，無疾而終，居然不等七日期滿，便離卻紅塵濁世。

　　姬玉花傷心垂淚之下，便把這位名雖師姊，實是恩師的「五行神婆」邵隱娘妥為埋葬。照說她料理完畢邵隱娘的後事，便應該去尋「中黃霸主」伍方尊等兄弟，一較五行絕學。

　　但姬玉花卻未如此，她葬畢邵隱娘，又復旦夕不懈地獨自參修三日。

　　她這樣做法，是求出手必勝，決不願在伍方尊兄弟手下有所失閃，使邵隱娘泉下飲恨。因為自己進境雖速，畢竟五行合參，要想勝過伍方尊兄弟五行分參的各精一技，決非易事。

　　經過三日潛修，姬玉花自覺業已把一冊「五行真經」參透精微，遂改易男裝，去尋伍方尊兄弟。

　　她易裝前往之故，暫時不願使伍方尊兄弟等人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

　　姬玉花對伍方尊兄弟等人之中，因自己見過「東青霸主」巢楠，及「南赤霸主」丁威二人，遂特意尋向尚未見過的「西金霸主」辛銳的所居之處。

　　這位「西金霸主」辛銳，是在一條金沙峽內，穴壁而居，故而姬玉花雖依照葛嘯群所說路徑，尋到峽中，卻未見著辛銳蹤跡。

　　但她既是存心挑釁而來，自然無甚顧忌，遂在金沙峽中，接連引吭三嘯。

　　這三聲長嘯，果然把正住在洞內潛修的「西金霸主」辛銳，嘯得蘊怒而出。

　　姬玉花有意找碴，身上所著，竟是一件「黃、紅、玄、青、金」五色，合湊的特製長衣。

　　「西金霸主」辛銳是穿著一件金色長衣，也復極為惹人注目，使姬玉花一望而知。斷定這山洞中走出的金衣人，便是自己要尋的「五行霸天」之一。

　　辛銳則見了姬玉花那件五色長衣，更是驚奇，冷冷發話問道：

　　「尊駕是有意尋人？還是隨興遊覽？」

　　姬玉花應聲答道：「遇名山，登臨遣興，逢高士，結友何妨。尊駕為何對我盤問？」

　　辛銳冷笑說道：「我是問你為了何事，竟在我這金沙峽中連聲鬼嘯？」

　　姬玉花漢眉一挑，傲然答道：

　　「風月無今古，林泉孰主賓，在下在答覆尊駕詢問之前，先要請教尊駕身分，究是此山主宰？抑或此峽主人？」

　　辛銳目中兇芒一現，沉聲叱道：

　　「小輩莫要再逞口舌之利，你趕快報上姓名，並說明為何身著這種奇異衣服？」

　　姬玉花見他業已動怒，遂不慌不忙地含笑說道：「在下姓伍，我叫行尊……」

　　辛銳一聲怒吼說道：「胡說，你怎麼可以叫做伍行尊？你……」

　　姬玉花截斷對方話題，接口說道：

　　「尊駕太不講理，竟連別人名姓也要干涉，我為何不可以叫做『伍行尊』呢？」

　　辛銳厲聲答道：「因為我的同盟大哥，名叫伍方尊，你……」

　　姬玉花不等他往下再講，便自狂笑說道：

　　「慢說他叫『伍方尊』，我叫『伍行尊』，彼此並不衝突，便算我也叫做『伍方尊』，尊駕又其奈何？」

　　辛銳被對方駁得無詞可對，只好手指姬玉花所著的五色長衫，皺眉問道：

　　「就算姓名是先我所見，但這件衣服，總是你自己出的花樣了吧？」

　　姬玉花點頭笑道：「自然是我出的花樣，我既名副其實，也要衣副其實。」

　　辛銳聽得一頭霧水，惑然問道：「什麼叫『名副其實』和『衣副其實』？」

　　姬玉花揚眉笑道：

　　「因為我的姓名，和我的衣色，全是配合我的身分。」

　　辛銳越發驚奇地，注目問道：

　　「配合你的身分？你有什麼身分？」

　　姬玉花目閃神光，眉騰傲色地應聲答道：「我是『五行教主』。」

　　這「五行教主」四字，幾乎把位「西金霸主」辛銳，聽得跳將起來，目注對方所著五色長衣，「哦」了一聲問道：

　　「如此說來，你所著奇衣上的黃、紅、玄、青、金五種色彩，便是代表身負『土木水火金』等『五行絕技』的了？」

　　姬玉花點頭笑道：

　　「尊駕這次倒猜得絲毫不差。」

　　辛銳冷笑一聲說道：

　　「你知不知道我的姓名身分？」

　　姬玉花搖搖頭笑道：

　　「我們見面之後，你便以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我透不過氣來，我哪有機會向你請教？」

　　辛銳說道：「我姓辛名銳。」

　　姬玉花軒眉笑道：

　　「你也名副其實的呢，因為你的神色詞鋒，頗為辛辣銳利。」

　　辛銳「哼」了一聲，緩緩說道：「我也有個身分，我是『西金霸主』。」

　　姬玉花撫掌笑道：

　　「妙極，妙極，我們有緣，我是『五行教主』，你是『西金霸主』，並且『西金』也是五行之一。」

　　辛銳從臉上浮起一絲獰笑，繼續說道：

　　「我還有盟兄弟四人，似乎應該也把他們的姓名身分，對你說上一說。」

　　姬玉花點頭笑道：「只要你有意說，我也無妨聽上一聽。」

　　辛銳獰笑說道：

　　「我大哥伍方尊，是『中黃霸主』，三弟巢楠，是『東青霸主』，四弟任逍遙，是『北玄霸主』，五弟丁威，是『南赤霸主』。」

　　姬玉花靜靜聽完，微笑說道：

　　「這到巧極，我這一位『五行教主』，居然遇見了五位『五行霸主』。」

　　辛銳目露兇芒，目注姬玉花，冷笑問道：「巧雖然巧，你難道不覺得有些衝突？」

　　姬玉花搖頭笑道：「我想不出這『衝突』二字，是何意義？」

　　辛銳怪笑說道：

　　「這意義極易明白，常言道得好：『天無二日，民無二王』，你和我們兄弟……」

　　姬玉花微微一笑，截斷了對方話頭說道：

　　「辛霸主的這種比喻，有些失當，我們又不是爭江山，奪社稷，哪裏談得上什麼『天無二日，民無二王』？充其量也不過只在『五行』二字之上，互相衝突而已。」

　　辛銳厲聲說道：「既有衝突，就應該設法取消。」

　　姬玉花微笑說道：「辛霸主何必發火？我覺得要想取消這種衝突，簡直太以容易。」

　　辛銳目光一轉，詫聲問道：「太以容易？我倒要聽聽你有什麼高明方法？」

　　姬玉花笑道：

　　「方法極為簡單，就是我『五行教』的教主法壇之下，分設『五行香壇』，由你們盟兄弟五人，分任『五行香主』。」

　　辛銳聽得雙眼一翻，狂笑說道：

　　「你倒真會打如意算盤，要我兄弟奉你為尊，你卻為何不替我們執鞭隨鐙？」

　　姬玉花微笑答道：「這並非我妄自尊大，只因我具有成為一教之尊的必要條件。」

　　辛銳「哦」了一聲，揚眉問道：

　　「武林中的稱尊條件，不外『以德服人』及『以藝服人』二者，你自己認為是德高？還是藝重？」

　　姬玉花笑吟吟地答道：

　　「論起德行，我敢誇宛如美玉無瑕，論起藝業，則我以一人博擅『金木水火土』等『五行絕藝』，自然要比你兄弟每人僅專精一藝，來得高明一些。」

　　辛銳有些不信地，揚聲叫道：「你當真兼精『五行絕藝』？」

　　姬玉花點頭笑道：「當然，否則怎配身為『五行教主』？」

　　辛銳神色一變，獰笑說道：

　　「吹得大不如練得好，來來來，我要領教領教你這位『五行教主』的『五行絕藝』。」

　　姬玉花笑道：

　　「我已說明想邀請你們擔任我『五行教』的『五行香主』之位，你怎麼敢犯上？要和這當教主的動手？」

　　辛銳狂笑說道：

　　「尊駕且莫自行陶醉，你若不把我打服，我怎肯在你教下屈為香主。」

　　姬玉花微一尋思，點頭笑道：

　　「好，要打就打，你且把你那些盟兄盟弟一齊叫來。」

　　辛銳皺眉問道：「我們兩人動手，卻要把他們叫來做甚？」

　　姬玉花傲然笑道：「我要一人鬥上五人，雙掌敵上十掌，讓你們看看『五行教主』的顏色，才肯心悅誠服地在我教下充任香主。」

　　辛銳連連搖頭，冷笑說道：「你吹得令人難信，有甚絕藝儘管施展，若是贏不了這『西金霸主』，便休想見其餘各位。」

　　姬玉花從鼻中「哼」了一聲，目光冷注在辛銳臉上，揚眉問道：

　　「你既然定要單獨先吃些苦頭，心無不可，但不知你以什麼功力，最為得意？」

　　辛銳沉著臉兒，冷冷問道：「你這樣問話，是何用意？」

　　姬玉花目閃神光，傲然答道：

　　「這就是『挽弓挽強，用箭用長』之理，我若不從你最拿手的功力之上，讓你識得厲害，你又怎會心服口服？」

　　辛銳滿懷驚疑地冷笑說道：「我是『西金霸主』，你既然精擅『五行絕藝』，便應該猜得出我的得意功力，是何武學？」

　　姬玉花雙眉微挑，想了一想說道：

　　「你既專精『西金』，則最得意的功大，應該是『庚辛真氣』和『金臂神功』。」

　　辛銳大吃一驚，悚然說道：「你果然不是外行，竟猜得一點不錯。」

　　姬玉花笑道：

　　「我既猜對，就在這『庚辛真氣』和『金臂神功』之上，和你比較比較便了。」

　　辛銳如今雖然心驚，卻仍不相信對方能在這兩種功力之上，勝過自己。

　　他微捋衣袖，露出虯勁右臂，便自行功運氣。

　　轉瞬之間，辛銳的整隻右臂，已成了淡金色澤。

　　然後，他選了一塊大石，揮掌劈落，只聽金石交鳴的一聲巨響起處，大石應掌中分，斷為兩截。

　　姬玉花拊掌笑道：「辛霸主果然不凡，你竟把這『金臂神功』練到了九成左右。」

　　辛銳聞言，又是一驚，暗想對方一眼便看透了自己的功力火候，難道當真是「個中高手？」

　　他一面吃驚，一面問道：「伍朋友，你對這『金臂神功』練到幾分火候？」

　　姬玉花笑道：

　　「我身為教主，自然要比你這做香主的高明一些，但也高不了好多，約在十一成左右，因為我是五行兼精，不像你專練『西金』一技。」

　　語音落處，右掌也伸，但她因是女兒，不願捋袖露臂，只是把一隻纖美玉掌，伸出袖外。辛銳嘴皮微動，方欲發話喝問，但目光注處，臉上神色忽變。

　　原來，就這一眨眼間，姬玉花右掌之上的膚色已變。

　　剛才，「西金霸主」辛銳的臂上膚色，只是淡金，如今姬玉花的這隻手掌，卻是金光閃閃，色澤又深又亮。

　　姬玉花行功既快，色澤更深。在功力火候之上，確實已比那「西金霸主」辛銳，高明不少。

　　辛銳看得方自大吃一驚，姬玉花玉掌已落，五根纖纖手指，宛如利錐鑿沙一般，深空插入了壁間山石之內。

　　插得既速，拔得也快，但峭壁上卻多了一個洞穴，姬玉花手掌舒處，托著一塊從壁上生生挖出的山石，向辛銳含笑問道：

　　「辛霸主，我這『赤手開山』的功力如何？配不配作『五行教主』？」

　　辛銳盛氣雖餒，雄心猶存，點了點頭答道：

　　「尊駕功力，確實高明，但辛銳仍想在『庚辛真氣』之上，再復領教領教。」

　　姬玉花微笑說道：

　　「身是真金不怕火，不是猛龍不過江，辛霸主若對『庚辛真氣』頗有自信，便不妨再試上一試。」

　　辛銳軒眉一笑，向前走了兩步，便自張口對石壁吹去。

　　這種「庚辛真氣」，雖無形無色，但卻鋒利得宛若寶刀神兵，那片平坦石壁之上，硬被辛銳吹出深約三分的兩個草書「西金」大字。

　　姬玉花微微一笑，照樣施為竟在「西金」二字之上，也用「庚辛真氣」，吹出了「香主」字樣。

　　辛銳看得果然心服口服，因為對方在這用「庚辛真氣」，吹石較技的一舉之上，又有三處勝過自己。

　　第一點姬玉花所立之處，比自己距壁稍遠。

　　第二點是「西金」二字，深約三分，「香主」二字，深約五分。

　　第三點是「西金」二字，體屬草書，「香主」二字，體屬鐵線篆書。

　　遠比近難，探比淺難，在石壁上吹氣鐫字，自然也是作鐵線繁篆書，比作草為難，使那「西金霸主」辛銳，看得怎不心服？

　　心服之下，自也口服，辛銳一抱雙舉，赧笑道：「伍教主絕藝神功，辛銳無法企及。」

　　姬玉花揚眉問道：

　　「辛霸主既已服我，可願意在我『五行教』中，充任『西金香主』？」

　　辛銳苦笑說道：「我雖心服願意，但其餘盟兄弟四人卻……」

　　姬玉花點頭笑道：「我知道辛霸主不便代你的盟兄盟弟做主，但你不妨把他們邀來此處，讓我一一制服。」

　　辛銳仍似不信地訝然問道：「伍教主，我盟兄弟等，各有專長，非同小可，你難道當真對『金木水火土』五行奇功，兼精絕藝？」

　　姬玉花含笑答道：

　　「辛霸主放心，常言說得好：『沒有三分三，不敢上梁山』，我若不大顯『五行絕藝』，又怎能使你們這等武林奇客，甘為部屬？」

　　辛銳聞言，只好半信半疑地取出一根金色小箭，拂向石壁。小箭一聲輕爆，順著山壁，刺空射起，到了高空以後，又復自行爆碎，灑落了一天金雨。

　　過了片刻，住得離這金沙峽最近的「南赤霸主」丁威，首先宛若一團火雲般，如飛趕到。

　　跟著，一位玄衣漢子，一位青衣老叟，又復出現，來人正是「北玄霸主」任逍遙，「東青霸主」巢楠。

　　辛銳替他們一一引介，巢楠、丁威二人，未曾認出這「五行教主」伍行尊，就是日前所見的龍姓美女。

　　這時，金沙峽口連聲怪笑起處，一團黃塵，飛捲而入。

　　「西金霸主」辛銳，一抱雙掌，高聲叫道：

　　「大哥快來，小弟替你引見一位絕代武林奇客。」

　　黃塵散處，現出一位身著黃衣的肥胖老人，目注姬玉花，愕然問道：

　　「尊駕何人？為何到我辛二弟這金沙峽中，生非惹事？」

　　姬玉花尚未答話，「西金霸主」辛銳便自接口說道：「大哥，天下巧事真多，這位朋友幾乎與你同名，你叫做伍方尊，他卻叫做伍行尊呢！」

　　「中黃霸主」伍方尊「哦」了一聲，辛銳又復笑道：

　　「不僅同名，並還同技，伍朋友也擅『五行絕學』，更因他一人兼精五藝，故號稱『五行教主』。」

　　伍方尊越聽越覺驚奇，不禁又對姬玉花看了兩眼。

　　姬玉花微笑說道：「我方才建議在我『五行教』內，設置『五行香壇』，就請你們金蘭昆仲五人，充行『五行香主』，不知伍霸主的意下如何？」

　　「中黃霸主」伍方尊眉頭微蹙答道：

　　「只要我們當真遇上曠代奇人，以不妨身為部屬，但不知尊駕是憑什麼自稱『五行教主』？怎樣才能令我弟兄誠服？」

　　姬玉花傲然一笑說道：

　　「我既稱『五行教主』，自然憑的是『五行絕藝』，適才業已在『金臂神功』及『庚辛真氣』等二技之上，使辛霸主表示心服的了。」

　　伍方尊大吃一驚，目注辛銳問道：「辛二弟，此話當真？」

　　辛銳赧然答道：

　　「小弟雖然無能，但這位伍教主的『西金絕學』，也委實極為神妙。」

　　伍方尊聽得辛銳如此說法，便知對方果在「西金絕學」之上，勝過了以此專精的「西金霸主」。

　　他一面心中驚異，一面目光如電地向姬玉花仔細打量。

　　姬玉花哂然問道：「伍霸主莫非精於『麻衣相法』？否則卻對我如此打量做甚？」

　　伍方尊揚眉答道：「尊駕怎能不仔細看看，尊駕究竟是哪方神聖？」

　　「我非聖非神，只是『五行教主』，如今且請伍霸主答我一言，你們金蘭昆仲五人，願不願意在我『五行教』壇下，充任『五行香主』？」

　　伍方尊異常乾脆地，搖頭答道：「不願！」

　　姬玉花嘆息一聲說道：

　　「這種事兒，無法勉強，你們既然不願，伍行尊只好告別，我們青山綠水，後會有期。」話完，向這「五行霸主」略一抱拳，五色奇衣飄處，便欲離去。

　　伍方尊忽然沉聲叫道：「尊駕留步。」

　　姬玉花止步回身，含笑問道：

　　「伍霸主喚我何事，可是回心轉意，情願擔任『五行香主』，輔佐我這『五行教主』，共同光揚本教，雄霸武林了嗎？」

　　伍方尊不答姬玉花所問，反向她揚眉問道：

　　「我先請教一聲，有位自稱為『五行神婆』的邵隱娘，與尊駕有無關係？」

　　姬玉花聽這「中黃霸主」伍方尊，提起「五行神婆」邵隱娘名號，立即肅容正色，恭恭敬敬答道：「邵老婆婆不僅是我師姊，並代師傳藝，在下的一身『五行絕學』，便全是邵師姊所授。」

　　伍方尊聞言，大為驚異，向「西金霸主」辛銳問道：

　　「辛二弟，邵隱娘的那身功力，比我高明不了幾何，這位伍朋友的技藝，又是她代師所傳，你怎麼……」

　　辛銳見伍方尊對自己所說，一再表示懷疑，不禁眉峰略聚，淡笑一聲答道：

　　「大哥莫怪小弟無能，好在這位伍教主，自詡兼精『五行絕學』，大哥若是不信，何妨親自一試？」

　　伍方尊目光一閃，向姬玉花揚眉笑道：

　　「尊駕願不願意再把你的『五行絕學』，顯示顯示？」

　　姬玉花笑道：

　　「我不願意白打，伍霸主可願在互相較技之上，添點賭注，以便提高彼此興趣。」

　　伍方尊暗驚對方的傲態驚人，怪笑問道：

　　「尊駕打算賭些什麼？先請見告，伍方尊兄弟才知道賭得起，賭不起呢？」

　　姬玉花笑道：

　　「我若在『金木水火土』等『五行神功』之上，勝了你們金蘭兄弟五人，你們便不許再有異義，也立誓從此追隨我這『五行教主』，聽我一切號令。」

　　伍方尊本已不信對方能連勝自己兄弟五人，何況又知道對方藝出「五行神婆」邵隱娘所授，遂毫不考慮地，點頭說道：

　　「好，你若在『五行較功』之中，獲得全勝，我弟兄便瀝血宣誓，投入『五行教』下，奉你為尊，恭聽任何差遣，但你若不能全勝，又便如何？」

　　伍方尊的這幾句話兒，問得極為刁鑽。

　　其刁鑽之處，只在「全勝」二字。

　　因為姬玉花倘一答允，便非連勝五場不可，其中只要有一場失手落敗，也算是輸了賭約。姬玉花何嘗未曾聽出伍方尊的語意，但因她胸有成竹，遂毫不在乎地點頭微笑說道：

　　「不能全勝，便算我輸，關於這項賭注，由你們自行提出便了。」

　　伍方尊心中一轉，目注姬玉花問道：

　　「尊駕既是『五行神婆』邵隱娘的師弟，便應該知道她有一冊『五行真經』。」

　　姬玉花點頭笑道：「不僅知道，這冊『五行真經』如今便在我的身上。」

　　說完，便從身邊取出「五行真經」，向伍方尊兄弟略一展示，含笑問道：

　　「伍霸主突然提起這冊『五行真經』之意，是不是要我用此書作為賭注？」

　　伍方尊滿心希冀地點頭答道：

　　「這冊『五行真經』，對我兄弟的用途頗大，我自然希望贏得。」

　　姬玉花把「五行真經」揣入懷中，揚眉狂笑說道：

　　「好，我若不能全勝你們兄弟五人，這冊『五行真經』，便是你們所有。」

　　伍方尊大喜問道：「我們賭約既定，卻採取什麼方法，互相比鬥？」

　　姬玉花嫣然笑道：

　　「方法由你們自決，或是一擁而上，以眾人凌寡，或是車輪大戰，更番出手，在下均所不怯。」

　　伍方尊聞言，心中便暗暗盤算。

　　他想若是一擁齊上地來場混戰，則一來落個「以眾凌寡」，聲名太以難聽，二來對方倘武學真高，也沒有什麼便宜好佔。

　　若是車輪大戰，更番出手，則對方縱令連敗數人，真氣內力必有消耗，自己再壓陣施為，與其狠狠一拼，總有幾分勝望。

　　伍方尊辨明利害，遂更落得漂亮，軒眉狂笑說道：

　　「尊駕說哪裏話來，伍方尊兄弟雖然不才，也頗以當世武林中的第一流人物自居，我們怎肯厚顏無恥地採取倚多為勝，以眾凌辱手段，還是一一向尊駕請教，尊駕在感覺勞累之際，並可隨時停手休息。」

　　姬玉花笑道：

　　「我們不必多說廢話，既然採取輪番較量之法，便由哪一位先行賜教？」

　　伍方尊目注「南赤霸主」丁威，含笑說道：

　　「我們還是依序而行，丁五弟先以你『火雲指』力及『丙丁真氣』，向這位以『五行絕學』炫耀，自稱『五行教主』的伍朋友，請教高招。」

　　「南赤霸主」丁威領命離群走出，向姬玉花一抱拳，含笑說道：

　　「伍朋友，你既兼精『五行絕學』，身為『五行教主』，定可在『火雲指』及『丙丁真氣』等兩技之上，對丁威賜以指點。」

　　姬玉花笑道：「丁霸主打算怎樣施展？是把這兩樁絕學，夾雜在拳掌之中彼此過招？還是各顯玄功，比較強弱？」

　　丁威因聽得姬玉花誇口太大，心中有點怵然，遂不願選擇直接交手方法，雙眉微揚笑道：

　　「五行絕學，本屬玄功，我們還是各自表現，比較妥當，丁威拋磚引玉，先獻醜了。」

　　話完，折下一段枯枝，持在手中，約莫盞茶時分過後，他右手食指所觸之處，便有一縷青煙裊裊而起。

　　青煙起後，烈火隨騰，轉眼間，便把那根枯枝燒成灰燼。

　　丁威施展「火雲指」，自覺功候頗深，對方絕難勝過自己，遂向姬玉花傲然笑道：

　　「伍朋友且請不吝高明，令丁威一開眼界。」

　　姬玉花笑道：「丁朋主業已把這『火雲指』力，練到將及十成，著實不易，在下也不過略能勝你少許而已。」

　　丁威見對方尚未施為，便誇必勝，心中自然好生不服。但卻竭力矜持，不加發作地靜看姬玉花怎樣表現？

　　姬玉花明知丁威心中不服，卻仍笑吟吟地伸手折枝。

　　她才折下一段樹枝，丁威臉色已變，自知必敗。

　　原來，丁威適才所折，是段死枯乾枝，姬玉花如今所折，卻是乾而未枯，枝上還帶著兩片翠綠樹葉。

　　休看「乾」「枯」二字，相差不遠，但對於樹枝來說，卻一個僅是外皮乾燥，中心水分及生機仍在，一個是裏外皆枯，水分毫無，生機早已斷絕，成了觸火即燃狀態。

　　情況既然不同，使它騰煙著火的難易程度也當然有別。姬玉花若能在這段帶有翠綠樹葉的幹枝之上，照樣施為，則她對「火雲指」力的造詣方面，自比「南赤霸主」丁威高明不少。

　　這是姬玉花才一伸手折枝，便使丁威等人暗自吃驚，等到她凝聚「火雲指」力，效法施為之際，更使這幾位專精「五行絕學」的武林奇客，驚佩不已。

　　姬玉花持枝在手，也是過了盞茶時分，枝上便有青煙騰起。

　　但騰煙的時間，雖然相若，騰煙的空間，卻不相同！

　　「南赤霸主」丁威適才的枝上青煙，是從他右手食指所觸之處冒出。

　　姬玉花如今的枝上青煙，卻是從這根幹枝的末梢騰起，距離她手持之處，還有兩尺三四光景。

　　如今姬玉花是青煙騰後，枝上綠葉先行枯黃飄落，然後才轟然火發。

　　兩人所顯功力，優劣高下，一目了然，「南赤霸主」丁威這當局之人，既輸得心服，「中黃霸主」伍方尊等旁觀之人也無話可講。

　　姬玉花見他們面面相覷，閉口無言，遂含笑說道：「講老實話，我因兼精『五行絕藝』，遂對這『火雲指』力，也只練到十一成左右，無法登峰造極。」

　　丁威心中矛盾異常，既對姬玉花好生敬佩。又想再以「丙丁真氣」一試，遂抱拳笑道：

　　「伍教主神功絕藝，太以驚人，但丁威仍想在『丙丁真氣』方面，再復略加請教。」

　　常言道：「品須出眾，藝貴驚人。」姬玉花絕學才施，便使「南赤霸主」丁威，從「伍朋友」改稱「伍教主」，在詞色之間，恭敬不少。

　　姬玉花聞言笑道：

　　「丁霸主儘管施為，我們說好以兩陣定輸贏，自然不能以一技分上下。」

　　「南赤霸主」丁威取過一塊山石，置於三步以外，然後便盤膝坐下，垂簾合目，自行運功調息。

　　等他把氣息調勻，神功凝就，便雙眼微睜，向三步以外的那塊山石徐徐吐氣。

　　說也奇怪，那塊山石在丁威向其吐氣之下，先起了一陣「畢畢剝剝」之聲，然後便轉變色澤！

　　這種色澤轉變，是由一般石色，漸漸變紅，等到最後那塊山石終於色如火赤，然後砰然爆裂，炸成無數碎塊。

　　「中黃霸主」伍方尊、「西金霸主」辛銳、「東青霸主」巢楠、「北玄霸主」任逍遙等，見狀之下，一齊眉飛色舞，撫掌助威，靜看姬玉花是怎樣施為？能否在這「丙丁真氣」的威力表現之上，比丁威更加出色。

　　姬玉花會者不忙，也選了一塊同樣山石，放在距離自己的三步以外。

　　但她一未盤膝坐地，二未閉目行功，只是從容不迫地，立即向那塊山石吹了三口氣兒。這三口氣兒吹後，那山石既未起「畢剝」之聲，也未轉變赤紅色澤，更未爆成碎塊。

　　換名話說，就是這塊山石雖經姬玉花吹了三口氣兒，卻根本毫無變化，仍是原來形狀。姬玉花停口不吹，轉過面來，向「中黃霸主」伍方尊揚眉笑說道：

　　「伍霸主，你在『五行霸主』之中，是老大身分，便請你來評斷評斷這場以『丙丁真氣』較功一舉，誰強誰弱？」

　　伍方尊聞言，知道不妙，遂向那塊看來絕無異狀的大石緩步走去。

　　才一走近大石，便覺奇熱炙人，伍方尊眉頭深蹙，隨手折了一段樹枝，向大石輕輕一撥。樹枝方觸大石，大石形狀聚變，立即應手塌落，變成了一堆石粉，但樹枝上濃煙忽騰，竟被石粉中所蘊奇熱，生生烤得起火。

　　伍方尊擲去樹枝，失聲嘆道：「丁五弟，這位伍教主竟能把『丙丁真氣』，從有形練到無形，兩相比較起來，你著實遜色多了。」

　　「南赤霸主」丁威性情雖如火烈，但也頗為爽直，聞言之下，向姬玉花肅立躬身，抱拳叫道：「伍教主，你在『南火神功』方面的精絕造詣，使我心服口服，從今日起，丁威便算是你『五行教』下的一名香主了。」

　　伍方尊聽丁威這樣說法，不禁向他看了一眼。

　　姬玉花何等玲瓏，目光微瞥，搖手笑道：

　　「丁霸主且慢對我歸心，因為『五行絕藝』之中，才勝了金、火兩行，還有木、水、土三行未曾比較，結果到底是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伍方尊目中兇芒一閃，接口笑道：

　　「伍教主，不必謙虛，你肯再對我伍方尊賜教一二，大概我弟兄便均甘為臣僕的了。」

　　姬玉花「咦」了一聲，詫然問道：

　　「五行較技，依序而行，如今應該輪到我與任四霸主，較量『壬癸神功』，怎麼竟由你這『中黃霸主』出陣？」

　　伍方尊陰惻惻地含笑答道：「像伍教主這等絕世高人，只有由我竭盡全力，或可勉強周旋，巢三弟及任四弟均不必再復出手。」

　　姬玉花向這「中黃霸主」伍方尊看了兩眼，軒眉笑道：

　　「伍霸主既然這等說法，便由我與你從有關『戊土』的神功方面，一決勝負也好。」

　　伍方尊獰笑說道：「這一陣關係整個賭約輸贏，我們應該比較得新鮮一些。」

　　姬玉花點頭笑道：「對，我也有這種感覺，伍霸主趕快動動腦筋，你把這場比鬥的題目，想得越新鮮越好。」

　　伍方尊先向四位盟弟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然後冷冷答道：

　　「伍教主，我的新鮮題目已經想好，只怕你未必敢和我這樣比鬥？」

　　姬玉花冷笑一聲，哂然說道：

　　「伍霸主儘管劃道，你若來個開膛破肚，我準陪你剖腹挖心，哪個皺皺眉頭，便不算江湖人物。」

　　伍方尊獰笑說道：「伍教主真好膽量，我打算和你比賽個『青山何處不埋人』。」

　　姬玉花撫掌笑道：

　　「這『青山何處不埋人』的名兒，倒頗新鮮，伍霸主不妨解釋得詳細一點。」

　　伍方尊神色獰厲地接口說道：

　　「換句話說，就是比賽活埋。我們兩人挖個墳坑，跳入其中，由他們用土封死，看看誰先禁受不住，破墳而出，就算誰敗。」

　　姬玉花萬想不到這「中黃霸主」伍方尊，竟想出了這麼一個顯然蘊有兇謀的促狹主意，不禁雙眉深蹙。

　　伍方尊見狀，冷笑說道：「伍教主不必為難，你若不敢……」

　　姬玉花怎肯被他輕視，立即截斷了這位「中黃霸主」伍方尊的話頭，接口狂笑叫道：

　　「伍霸主不必多言，我就和你較量這手新鮮別致的『青山何處不埋人』。但再若僥倖獲勝，你們兄弟卻不許食言反悔，要一齊心甘情願地擁護我這位『五行教主』。」

　　「伍教主放心，英雄原本服英雄，只要你真以絕藝神功，使我們一齊拜首低頭，我們便從此擁護你這位英雄教主，也就心安理得，視為榮耀。」

　　姬玉花微笑說道：

　　「好！我們不必多說廢話，且開始較量這『青山何處不埋人』吧！」

　　伍方尊雖然眼見姬玉花一再以「五行神功」，勝過「西金霸主」辛銳，「南赤霸主」丁威，造詣確實驚人，但心中仍自略有不服，遂含笑說道：

　　「伍教主，我們自己挖坑好麼？並可在較量『青山何處不埋人』之前。先行在『自己挖坑自己埋』的一舉之上，略為比鬥比鬥。」

　　姬玉花「哦」了一聲笑道：

　　「伍霸主的花樣真多，也均妙絕，我要請教一下，在這『自己挖坑自己埋』上，又是如何比鬥？」

　　伍方尊笑道：

　　「我們擇定墳穴，先行互相在穴上盤坐行功，然後易位挖墳，以比鬥『坐土成鋼』功力。等墳穴挖好，也不必假手他人，互吸對方所挖的墳土自埋，又可比鬥『運氣吸物，化塵成虹』神功。最後再比較誰能活埋耐久的『金鋼不壞』身法，豈不把『中黃戊土絕學』，都表現得差不多了麼？」

　　姬玉花撫掌笑道：「妙極，妙極，依你！我們就先鬥『坐土成鋼』，次鬥『化塵成虹』，再鬥『金鋼不壞』。」

　　伍方尊點頭笑道：「伍教主請選墳穴。」

　　姬玉花用手向身右的一大塊土地指了一指，失笑說道：

　　「何必再選？既然『青山何處不埋人』，我們就在此處，嚐嚐活埋滋味便了。」

　　伍方尊點頭一笑，便在姬玉花所指的那塊土地之上，劃了兩個圓圈，均是約莫五尺方圓的一般大小。

　　姬玉花知道對方必請自己選擇，遂不等伍方尊開口，便微笑說道：

　　「伍霸主，你坐東面圈兒，我坐西面圈兒，各以頓飯光陰為度。」

　　伍方尊聽得對方只要頓飯光陰，即能「坐土成鋼」，不禁眉峰一蹙，但又不能示弱，只好點頭答應。

　　兩人分別就座，各運「戊土真氣」之際，自然有一段靜默。

　　「西金霸主」辛銳、「東青霸主」巢楠、「北玄霸主」任逍遙、「南赤霸主」丁威等四人，也就喘過一口氣兒，放鬆了極度緊張，互相表示意見。

　　「北玄霸主」任逍遙把其餘三位霸主叫到一旁，首先皺眉說道：

　　「辛二哥、巢三哥、丁五弟，這『五行教主』伍行尊，確實厲害。你們看不看得出，大哥約他比較『青山何處不埋人』功力的真正用意？」

　　「東青霸主」巢楠詭笑道：

　　「怎麼看不出來？這廝倘在『坐土成鋼』及『化塵成虹』之上，輸了還好，若是再度獲勝，必被大哥活埋而死。」

　　「西金霸主」辛銳向「東青霸主」巢楠看了一眼，發話問道：

　　「巢三弟，你既看破了大哥的所施策略，即同不同意？」

　　巢楠苦笑答道：

　　「這話難講，反正我們沒有第三條路，除了把這精能『五行神功』的伍行尊設法殺死，便是乖乖聽命，把他當做主人。小弟此時對這兩者之間，尚拿不定主意。」

　　辛銳又向「北玄霸主」任逍遙問道：「任三弟呢？」

　　任逍遙在這四人之中，比較狡猾，遂不答反問地，向「西金霸主」辛銳，揚眉笑說道：

　　「辛二哥，你自己呢？小弟想先聽聽你的高明見解。」

　　辛銳目光遙注姬玉花，滿臉欽佩神色，語出由衷地，緩緩笑道：

　　「如此年齡，而能兼精『五行絕學』，並在每一種的造詣之上，都能超越我們的專精苦參，我委實服了他了，認為有這樣一位英雄主人，決非屈辱之事。」

　　任逍遙目光一轉，狡笑說道：

　　「辛二哥說得有理，但為了我們的金蘭義氣，小弟卻覺得仍應唯伍大哥馬首是瞻。」

　　辛銳雙眉微軒，又向「南赤霸主」丁威問道：

　　「丁五弟有何看法？」

　　丁威性情坦直，應聲答道：

　　「小弟一向崇拜英雄，伍行尊若能在『戊土神功』的三絕技上，勝過大哥，我就願在他『五行教』下充任香主。否則，便主張五人合力，將其撲殺，以永絕後患。」

　　辛銳聽得連連點頭說道：「還是丁五弟……」

　　話方至此，那互相盤膝靜坐的兩位武林奇客，業已先後含笑起立。

　　先站起來的是姬玉花，後起來的是伍方尊。

　　雖然所謂「先後」，只是一瞬之差，但在「戊土真氣」的凝聚運行之上，伍方尊已比姬玉花略為遜色。

　　他們起立以後，互相換了一個位置，便自著手挖坑。

　　一般人挖坑，不用鏟也得用刀，不用刀也得用手。

　　但這兩位武林奇客，卻連手都不用，他們所用的仍是各自修為的「戊土真氣」。

　　姬玉花與伍方尊方才是以「戊土真氣」，把所坐圈中泥土，凝結如鋼，如今則係再用神功，要將對方所練的「戊土神鋼」歸原還本。

　　此時倘若有人不信，無妨試以兵刃，向圈中土地試探，只要所用並非斬釘截鐵的前古神兵，便定然絲毫砍掘不動。

　　兩人互換位置以後，約莫一盞熱茶時分，姬玉花的身形便開始向下陷落。

　　跟著伍方尊的腳下，也有了同樣情形，不禁使那與伍方尊情意最相投契的「北玄霸主」任逍遙，看得雙眉緊鎖。

　　因為剛才伍方尊比姬玉花起立稍遲，是顯示他在「化土成鋼」的功力運行之上遜了一籌，如今姬玉花比伍方尊沉身稍快，又顯示「中黃霸主」伍方尊輸了第一回合。

　　金木水火等四行霸主，一齊屏目靜氣，神情凝重地目注場中！

　　只見姬玉花與伍方尊的身形，業已沉陷下了二尺左右。

　　隨著他們的身形下陷，土地上自然現出了兩個巨大坑穴。

　　坑穴四周，也就越來越多地堆起了一圈浮土。

　　兩位武林奇客，誰也沒有絲毫有形動作，全是暗用無形「戊土真氣」，壓沉腳下泥土，擴大身外墳穴。

　　這種功力，看來似乎沒有「庚金」、「乙木」、「癸水」、「丙火」等四種神功來得有聲有色，但卻難上數倍。

　　辛銳、巢楠、任逍遙、丁威等人，均是大大行家，自然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西金霸主」辛銳及「南赤霸主」丁威，越發對姬玉花好生敬佩。

　　漸漸，兩人身形全已沒入土中，但卻仍未停止下沉之勢。

　　因為他們事先約定，是要埋身三尺。

　　一尺……二尺……三尺……一到了預定深度，但這只是姬玉花所處洞穴中的情形。伍方尊方面，則還差三寸。

　　比鬥繼續不斷進行，則勝負也就互為因果。

　　姬玉花既已先到預定深度，便可不再壓土成坑，而可利用伍方尊尚需下沒三寸的這點時光，調勻真氣，做「化塵成虹」的準備工作。

　　因兩人均已深入土中，伍方尊自然看不見對方進度，遂在自己沉土三尺以後高聲叫道：

　　「伍教主，你已沉土三尺了呢？」

　　姬玉花此時已把真氣調勻，聞言之下，不禁暗笑，但也不加說破，只是應聲答道：

　　「我剛好到達，伍霸主是否打算開始『化塵成虹』，吸土自埋了麼？」

　　伍方尊說道：

　　「我們連續施為，頗費真力，不妨略為休息，在一盞茶以後，再復開始吸土。」

　　姬玉花不知伍方尊這略緩片刻之舉，含有絕大陰謀，自然如言應允。

　　這時，「南赤霸主」丁威向「東青霸主」巢楠低聲問道：

　　「巢三哥，你看伍教主與伍大哥是否同時壓土下沉三尺，彼此秋色平分？」

　　「東青霸主」巢楠皺眉答道：

　　「自然是伍教主先到預定深度，伍大哥慢了片刻光陰，我們待雙方墳坑四周的浮土上擁情形之上，便可看得清清楚楚。」

　　「西金霸主」辛銳在一旁笑道：「巢三弟，伍教主雖勝不驕，竟承認與伍大哥同時到達預定深度，是否技既驚人，德又可佩。」

　　巢楠點頭說道：「辛二哥說得不錯，我如今也有些傾向於伍教主，欽佩敬服他了。」

　　就在辛銳、巢楠、及丁威等三人互相低語之際，那位「北玄霸主」任逍遙卻獨自站在一旁，呆呆出神。

　　原來這時「中黃霸主」伍方尊竟暗用「蟻語傳聲」功力，向任逍遙耳邊說道：

　　「任四弟，這位『五行教主』伍行尊，功力太高，不加除去，必為大患，我弟兄又決不肯低首事人，故而少時我『吸土身埋』之後，你先對她那墳土之上，澆以『天一真水』。再由丁五弟用『離明真火』一燒，辛二弟及巢三弟各運『庚金』、『乙木』之氣，緊緊壓制墳土，定使他無法脫身，只等我破墳而出，再以『戊土神功』，與你們五行合運，便可把『五行教主』當真活埋墳內，永世不得超生的了。」

　　「北玄霸主」任逍遇聽了「中黃霸主」伍方尊之言，雖覺大哥設計高妙，但心中仍自有些惴惴不安。

　　伍方尊蟻語傳音一了，便立向姬玉花高聲叫道：

　　「伍教主，我們如今開始『化塵成虹』，吸土自埋，較量『青山何處不埋人』吧！」

　　姬玉花哪裏知道危機瞬刻，滅禍臨頭，還以為這收服「五行霸主」一舉，業告大功將成，已到尾聲，只消把最後這場「大埋活人」，應付過去便可用「五行教主」身分，率領伍方尊兄弟，共赴勾漏山獨夫谷，大破「五刀邪派」，使茫茫江湖從此清平無事。

　　她想得高興，應聲答道：

　　「伍霸主請自施為，我們切磋已久，委實應該做一了斷的了。」

　　語音落處，奇觀立呈。

　　伍方尊所煉「戊土真氣」，確實不凡，他雙手揚起，凝勁連招，姬玉花所處墳穴以外的四周浮土，便化成一道土黃色的飛虹，向伍方尊所處墳穴之中，緩緩注入。

　　辛銳等人凝神細看之下，那位「北玄霸主」任逍遙，突然怪笑說道：

　　「這次可是伍大哥佔了上風，辛二哥、巢三哥、丁五弟請看，伍教主墳穴以外的浮土，已化作長虹飛起，伍大哥墳穴以外的浮土，卻連動都不會動呢！」

　　「南赤霸主」丁威，怪笑說道：

　　「任四哥，我看未必，那位伍教主功力超凡，此次動作落後，定是有甚新鮮的花樣？」

　　任逍遙冷「哼」一聲，正等反唇相譏，但目光注處，臉上神色大變。

　　原來「南赤霸主」丁威所猜對方定有新鮮花樣之語，果然絲毫不錯。

　　姬玉花一來比伍方尊先行調氣，準備稍久，二來又復心想技震群雄，是以全力施為。竟把伍方尊墳穴以外的四周浮土，吸成了個中空土圈，平平飛起。

　　換句話說，伍方尊運氣所吸的一條土虹，姬玉花運氣所吸的是一圈中空土虹，其控制難易，功力高低，使人無須辯駁，一望立判。

　　辛銳、巢楠、丁威三人看得點頭，任逍遙看得搖頭。

　　就在他們搖點頭之間，那條實體土虹，已由那圈中空土虹的當中穿過，往伍方尊的頭上不斷飛注。只等那條土虹將要注完，那圈土虹，也竟到玉花頭頂上空，化為百丈黃塵，垂天而落。

　　這樣一來，轉瞬間，伍方尊與姬玉花業已自己挖坑自己埋地，生生葬入了兩座高大墳頭之下。

　　「北玄霸主」任逍遙早受「中黃霸主」伍方尊的囑咐，已把自己永遠隨身佩帶的「紫玉葫蘆」摘下，如今便拔開瓶塞，暗用玄功猛下毒手。

　　「南赤霸主」丁威目注「東青霸主」巢楠，含笑問道：

　　「巢三哥，我們平心論事，這一場定然也是伍教主獲得勝利，但巢三哥卻不妨猜猜，大哥與伍教主的出墳先後，約莫會相距多少時間？」

　　巢楠正在沉吟，忽覺有一線玄色飛光，向姬玉花的埋身墳土飛去。

　　他變色注目，卻見這線玄色飛光，是發自任逍遙的「紫玉葫蘆」之內。

　　「西金霸主」辛銳首先大驚叱道：

　　「任四弟，你怎麼採取如此下流手段，用『天一真水』澆人墳土？」

　　任逍遙一面加緊施為，猛澆「天一真水」，一面獰笑答道：

　　「辛二哥不要怪我，小弟是奉伍大哥之命而為，大哥還命丁五弟『離明真火』燒墳，辛二哥與巢三哥，分用『庚辛真氣』及『乙木真氣』壓墳，他自己也立即破墳而出，施展『戊土神功』，五行合運，把墳土煉成玉石一般，使那『五行教主』伍行尊是永世不得超生，活埋其內。」

　　「南赤霸主」丁威冷笑揚眉叫道：

　　「任四哥，這大概是你出的計策，伍大哥不會如此下流。」

　　任逍遙冷笑說道：

　　「這算得什麼下流？常言道『有力鬥力，無力鬥智』，若不存三分奸詐，怎能闖險惡江湖，伍大哥畢竟高明，早有妙算，否則他為何激使對方來較量這種生開別面的『青山何處不埋人』呢？」

　　「西金霸主」辛銳聽得搖頭冷笑說道：

　　「下流，下流，若用這種手段，贏了也不光彩。」

　　任逍遙狂笑說道：「二哥不必固執，光彩能值幾文一斤？」

　　話方至此語音忽頓，抬手往前一指，繼續厲聲笑道：

　　「你們不要罵我，那不是大哥炸土出墳，來親自主持五行合運，大埋活人了？」

　　辛銳、巢楠、丁威等三人方一注目，「噗」的一聲，黃塵漫天散處，那位「中黃霸主」伍方尊，果已裂土而出。

　　敵在地上，身埋入土，姬玉花雖然精擅「五行神功」，卻怎樣逃得過這五行合運，煉石埋身之危？

　　是福？抑是禍？躲不躲得過？

　　且保留一段時間，讓「毒龍公主」姬玉花埋身黃土之內去仔細思量對策，暫把故事移轉到葛嘯群、蓋方朔方面。

第十七章　情孽生障沉淪夢　自吞奇毒遇惡僧

　　相書有云：「夫妻同運」。以葛嘯群、姬玉花夫婦而言，這句話兒，倒有相當道理。

　　因為姬玉花正可能埋身於五行合煉的黃土之中，葛嘯群也幾乎埋身於天崩地裂的亂石之下。

　　他與蓋方朔二人，千辛萬苦，九死一生，鑽了一條石縫，再鑽了條石縫，好不容易才從數以千計的盈壑亂石之中鑽了出來，得見天日。

　　蓋方期滿身血污，衣裳狼藉地，吁了一口長氣，搖頭苦笑說道：

　　「常言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真不知道我這老偷兒還會有多大福氣？」

　　葛嘯群看著蓋方朔那副狼狽神情，忍俊不禁地失笑說道：

　　「蓋大哥，我們既能在如此大劫之中，僥倖得免，包管後福無窮，但福氣再大，也不會馬上就來，我們還是先找個市鎮，買身衣裳換換。因為如今這副模樣，委實太以難看，連天降洪福，都會嚇得不敢來呢！」

　　蓋方朔向葛嘯群看了兩眼，點頭笑道：

　　「好，我們先換換行頭，我這老偷兒穿得破爛一些，無甚妨礙，但老弟若是過分襤褸，便有損你的奕世風神，耽誤了佳人青眼的桃花運了。」

　　葛嘯群苦笑說道：

　　「別的洪福無妨，桃花運我可再復承受不起。『冰心天女』花如夢尚自下落難尋，花妹又平白離奇地失去蹤跡。」

　　話方至此，突然看見遠處山峰的半腰之上，有條綠衣人影一閃不見。

　　蓋方朔雖是面向葛嘯群，但從他臉上神色的急遽變化之中，也知道葛嘯群必有重大發現。但等他回頭看時，卻毫無所見，不禁愕然問道：

　　「葛老弟，你方才看見什麼？」

　　葛嘯群指著那座山峰答道：

　　「我方才看見那山峰半腰之處，有條綠衣人影。」

　　蓋方朔「哦」了一聲笑道：

　　「葛老弟，真是天生情種，但江湖茫茫，塵海茫茫，穿綠衣的人兒甚多，未必就是你所思念的『冰心天女』花如夢呢？」

　　葛嘯群俊臉微紅，囁嚅說道：

　　「穿綠衣的人兒雖多，但那條人影，一閃不見，足證身法絕快，或許有甚巧合。」

　　蓋方朔截斷他的話頭，怪笑說道：

　　「葛老弟既然放心不下，就趕去看個明白也好。」

　　葛嘯群揚眉說道：

　　「要去就快，雙方距離甚遠，恐怕已經追不上了。」

　　一面發話，一面身形閃處，已自電縱而出。

　　蓋方朔見葛嘯群如此情急，不禁搖頭一笑，也立即展開上乘輕功，追蹤而去。

　　兩人宛如風馳電掣般趕到峰腰，除了石本青松，蒼藤怪石以外，哪裏有什麼綠衣人影？

　　葛嘯群一番惆悵，但也無可奈何，只好與蓋方朔兩人，尋一市鎮，購買衣履，換卻了身上破爛不堪的襤褸裝束。

　　葛嘯群、蓋方朔按照原來計劃廬山遊罷，應去福建沿海一帶，葛嘯群因已與姬玉花失散，遂有些意興闌珊，向蓋方朔皺眉說道：

　　「蓋大哥，花妹已失蹤跡，我們似無須再照先前所定途程行走，不妨來個直撲『勾漏』……」

　　蓋方朔搖手笑道：「我不贊成這種變更原計之舉。」

　　葛嘯群問道：「蓋大俠既不贊成，總有理由？」

　　蓋方朔笑道：

　　「我這理由，極為簡單，就是假定姬公主離開廬山以後，多半仍照原定路徑，前去廣西，我們若不變更走法，或可與她早點相遇。」

　　葛嘯群雖然深信姬玉花不會有甚奇滅大厄，必可逢凶化吉，遇難呈祥，但夫妻情深，哪有不加繫念之理？故而聞言之下，立即點頭笑道：

　　「蓋大哥說得對，我們仍按原計，一遊福建沿海便了。」

　　兩人計議一定，便自雙雙由贛赴閩。

　　江西與福建之間，是以武夷山為分界嶺，也就是行旅必經之地。

　　葛嘯群等尚未進入武夷山脈，在一家山店飲酒打尖之時，便遇怪事。

　　他們才一入店，店主人便送上十斤上好佳釀及「紅糟鹿尾」、「清蒸溪魚」、「酥炸山斑」、「富貴全雞」等四色酒菜。

　　蓋方朔一見之下，不禁臉色大變，有點坐立不安。

　　葛嘯群見狀詫然笑道：

　　「蓋大哥，你怎麼了？莫非一路間感受風寒，有甚不適？」

　　蓋方朔雙眉深蹙，臉上一紅，不答葛嘯群，卻向那滿面啟笑正在擺設杯盤的店主問道：

　　「店家，你廚上的掌勺師傅，是何時聘請？」

　　葛嘯群才恍然頓悟地，「哦」了一聲，狂笑叫道：

　　「蓋大哥，我明白了，原來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以為又有什麼絕代名廚。」

　　店主人連連搖頭，接口笑道：

　　「兩位尊客，莫要過獎，我這山村小店，哪裏請得起什麼名廚。在灶上掌勺的，只是小人的婆娘。」

　　蓋方朔聞言，尚自目光亂轉。葛嘯群卻微笑說道：「蓋大哥不要亂疑心了，我蝟大哥與你小怨已消，哪裏還會再像秦嶺那般大弄狡獪？」

　　蓋方朔苦笑說道：「葛老弟，你莫要笑我，要知被那『十香芋泥』燙得滿頭滿臉的滋味，著實不好受呢！」

　　說到此處，指著桌上酒菜，向店主人問道：「店家，這幾色酒菜，決非現成，尤其是那隻『富貴全雞』，更非在三個時辰之前，加以準備不可。」

　　店主人聽到此處，微笑說道：「老客人真是內行，這種『富貴雞』若不用上好美酒，調以黃泥包裹，燒上三個時辰，決不好吃。」

　　蓋方朔目注店主人沉聲問道：

　　「店家，你要說實話，你預先準備這種上好酒菜，準能賣得掉麼？」

　　「老客人問得有理，這些酒菜，是你們那位好朋友，昨日過此，賞了十兩紋銀，命我婆娘，特別為兩位準備。」

　　葛嘯群大為驚奇，揚眉問道：

　　「我們有甚好朋友於昨日過此？他是老？是少？是男？是女？」

　　店主人含笑答道：「是位身穿綠色儒衫的文俊書生。」

　　這句話兒，聽得葛嘯群心神一亂。

　　但葛嘯群心神一亂，蓋方朔卻心神一定，自行舉杯飲酒，並夾了一大「富貴雞」皮，入口大嚼，狂笑說道：

　　「請客之人既是綠衣書生，則老偷兒可以放心大嚼，不會再怕什麼『十香芋泥』的了。」

　　葛嘯群劍眉雙蹙，向那店主人問道：

　　「那位身穿儒衫的文俊書生，是怎樣說法？他知道我和我這大哥的姓名來歷？」

　　店主人賠笑說道：

　　「那位相公自稱與尊客交情極深，他說你是太湖葛家堡的葛少堡主。」

　　葛嘯群向蓋方朔看了一眼，又復問道：「他有沒有說出他自己的姓名？」

　　店主人搖頭笑道：「沒有，但那位相公說尊客和他交情太好，決不會想不起他的身分。」

　　說到此處，見葛嘯群陷入沉思，忽又想起一事，繼續笑道：

　　「小人幾乎忘了，那位相公說他有一封書信，放在二十來里以外的一家酒店之中，留交葛少堡主。」

　　葛嘯群聽說有信，遂向蓋方朔苦笑叫道：

　　「蓋大哥，我們趕到二十來里的那家酒店之中，再復吃喝如何？」

　　蓋方朔知道葛嘯群勾動相思，食難下嚥，遂點頭笑道：

　　「好，但這酒兒太美，我要帶走，那隻『富貴雞』也要包起，才可以解得一路之間的口中寂寞。」

　　店主人聞言，遂立即遵辦，讓蓋方朔把雞、酒帶走。

　　葛嘯群一面展開身法，足下飛馳，一面苦笑說道：

　　「蓋大哥，你說妙是不妙？巧是不巧？我們還要到處尋找什麼神秘綠衣書生？誰知對方竟早已暗中和我們走在一起。」

　　蓋方朔怪笑說道：「我們如今不必胡亂猜測，反正看了那封信兒以後，便可知道對方身分，及來龍去脈的了。」

　　葛嘯群心急如焚，腳下加勁，竟若雲飄電掣一般，轉眼間便趕到了二十餘里外的那家酒店。果然，二人才入店門，便見桌上復預先陳設了不少豐富酒菜。

　　酒店主人向葛嘯群略一端詳，便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笑嘻嘻地雙手遞過。

　　葛嘯群接在手中，拆開一看，卻見信上並無其他言語，只以遒勁行書，寫了一首七絕小詩，字跡既龍蛇飛舞，詩意也頗為纏綿，寫的是：

　　「且把武夷作泰山，泰山一別淚潸潸。

　　仙人峰上凝眸立，記否昔年解佩環？」

　　葛嘯群看完這首七絕，才知道那位綠衣書生，多半便是自己魂夢相思的「冰心天女」花如夢。

　　蓋方朔說道：

　　「葛老弟，你怎麼執柬沉吟？信上寫了些什麼刻骨相思，纏綿情話？」

　　葛嘯群苦笑說道：「反正小弟這樁荒唐之事，蓋大哥已然知曉，不必再復隱瞞，大哥且請看看書信便了。」

　　蓋方朔接過書信，把信上那道：「且把武夷作泰山，泰山一別淚潸潸，仙人峰上凝眸立，記否當年解佩環？」詩兒，唸了一遍，縱聲狂笑說道：

　　「恭喜葛老弟，你這次總算是找著你為她相思欲絕的『冰心天女』花如夢了。」

　　葛嘯群皺眉說道：

　　「在蓋大哥面前，小弟無法否認這『相思欲絕』四字，但蓋大哥也應該知道泰山之事，對方是為了救找一命，委屈從權，故而小弟對她的十成感情之中，相思只佔四成，其他是三成感恩，三成負責。」

　　蓋方朔臉色一正，向葛嘯群緩緩說道：

　　「葛老弟，你打不打算去仙人峰上，會見這位『冰心天女』花如夢呢？」

　　葛嘯群「咦」了一聲，反問蓋方朔道：

　　「蓋大哥說哪裏話來？小弟為了她踏遍天涯，尋盡海角，如今好容易才得相逢，怎有不見之理！」

　　蓋方朔笑道：「不管老弟對這位『冰心天女』是幾成相思，及幾成負責？但你已與姬公主結縭在先……」

　　葛嘯群不等蓋方朔話完，便即搖手說道：

　　「蓋大哥，你說錯了，嚴格講來，我與花如夢才結縭在先，與姬玉花只是錯中鑄錯的姻緣而已。」

　　蓋方朔一來不認識「冰心天女」花如夢，二來已與「毒龍公主」姬玉花交好甚厚，遂在聞言之下，面呈現不悅之色，冷然問道：

　　「葛老弟，你既要對花如夢姑娘負責，難道對姬公主就……」

　　葛嘯群仍自截斷了他的話頭，接口說道：

　　「蓋大哥放心，葛嘯群豈是負心薄倖之人，我對花如夢的這段露水姻緣，尚且如此重視，又怎會忘了姬玉花的似海深情？」

　　蓋方朔笑道：

　　「葛老弟東也難拋，西也難捨，卻對這兩位絕代紅妝，怎樣安排？莫非是打算熊掌與魚，兼收並蓄麼？」

　　葛嘯群紅著一張俊臉，愧然答道：

　　「其他事兒，尚可由別人代辦，但這種責任，卻非我自己承當不可，好在義父、恩師、師母及蓋大哥、花妹等人，均深知小弟品格，必能體諒我不得已的苦衷，不致責怪我為貪色之輩。」

　　蓋方朔一陣哈哈狂笑，笑完正等發話，卻突然雙眉深蹙，捧腹呻吟起來。

　　葛嘯群大驚叫道：「蓋大哥，你是怎麼啦？」

　　「我……我……我突然覺得腹……腹……痛如絞，葛老弟，你試……你且行……功……一……試……」

　　葛嘯群聽到此處，不等行功察看，業已覺得果有異狀。他因兩人同時如此，必是酒菜之中，被人作了手腳，遂勃然震怒，厲聲大叫道：「店家……店家……」

　　店中寂寂，哪有應聲？葛嘯群遂把自己面前杯中半杯剩酒，向地上潑去。

　　酒才沾地，一片白煙，立即裊裊騰起。

　　葛嘯群這才知道毒在酒中，自己僅飲半杯，蓋方朔則已連飲兩杯，故而他中毒較重。但這種毒酒，既能令人入口無覺，定必是一種極上乘的秘煉奇毒，卻不知店家為何既替花如夢傳書，又向自己暗中算計？

　　念頭尚未想通，蓋方朔業已支持不住，疼得全身發抖，搖搖欲倒。

　　葛嘯群慌忙取出那粒「押忽大珠」，塞向蓋方朔的口內，急急說道：

　　「蓋大哥，小弟中毒較輕，你肯含著這粒『押忽大珠』，我去追尋店家，諒他尚難逃遠，或可擒得。」

　　話完，立即閃後店，但屋內空空，人影早杳，卻在桌上放置著兩粒紅白不同的兩粒丹藥及一張紙柬。葛嘯群注目一看，只見柬上寫著：

　　「你兩人所中毒力不同，但均極厲害，非獨門秘藥不解，桌上紅白兩丸，僅能暫行遏止奇毒，無法根除，蓋方朔必須立服紅丸，於一日一夜間，南馳五百里外之不歸河畔，自有人在彼等候，加以調治，葛嘯群則服下白丸，立赴西南方第三座高峰峰頂，方有解救，絲毫遲緩不得，萬勿自誤。」

　　束末並未署名，字跡則係普通行書，使人無法辨認是何人手筆？葛嘯群將信將疑地取起這丹丸紙柬，卻聽得前店「咕咚」一聲，彷彿是蓋方朔已從座上栽倒。

　　他大驚之下，趕出一看，果見蓋方朔業已連椅翻倒，全身抽搐，嘴角復沁血漬，分明命已垂危，口中所含的「押忽大珠」根本毫無用處。

　　葛嘯群情急之下，只好遵從柬上之言，把那粒紅色丹丸趕緊餵給蓋方朔服食。

　　藥物之效不在名貴與否，只在是否對症，蓋方朔服下紅色丹丸，果然抽搐立止，並站起身形，向葛嘯群笑道：

　　「葛老弟，你真有辦法，在這轉眼之間，竟弄來了起死回生的仙丹妙藥。」

　　葛嘯群此時因一來自己腹中也覺漸漸難過，二來知道柬上所說不是虛言，遂把白色丹丸服下，苦笑答道：

　　「蓋大哥且慢高興，小弟哪裏有什麼仙丹妙藥，你若想起死回生，還得在一日一夜之間，跑上五百里呢！」

　　蓋方朔愕然問故，葛嘯群遂把紙柬遞過，讓他自行觀看。

　　蓋方朔看完柬，行功一試，果覺丹田小腹之間，仍堵塞著一團涼颼颼的寒氣，遂皺眉說道：「這事真怪，店家既替花如夢傳書，又對我們下毒，豈非太以矛盾？還有這丹丸紙柬，是誰所留？此人究竟是敵是友？」

　　葛嘯群苦笑說道：

　　「關於此人究竟是敵，是友，業已不必猜測，因為目前情勢，成了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們且各自分頭，照柬行事吧！」

　　蓋方如點頭嘆道：

　　「這就叫『在人屋簷下，怎敢不低頭』？但老弟是在何處等我？還是……」

　　葛嘯群想了一下答道：

　　「此事看來不致馬上就了，可能牽扯尚多，我們無須另訂約會，便在勾漏山獨夫谷內相見如何？」

　　蓋方朔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便自轉身南行，疾馳而去。

　　葛嘯群知蓋方朔的輕功造詣，要在一日一夜之間，趕上五百里路，雖不甚難，但也夠他奔波，自然不敢絲毫怠慢。

　　蓋方朔既走，自己也只好趕向西南，並在行路之間，運氣察看體內。他和蓋方朔所服丹丸的色澤不同，中毒性質也不一致。

　　蓋方朔是發覺丹田小腹之間，堵塞著一團涼颼颼的寒氣，葛嘯群則發覺丹田小腹之間，堵塞一團火辣辣的熱力，他一路之上，試服了幾種自備靈藥，也試行了幾種絕世神功，但仍告無效，無法將那一股潛伏體中的熱力消滅。

　　葛嘯群超越了第二座山峰之後，便知對方究竟是誰，及為何如此等兩件疑問，即將在第三座高峰的峰頂揭曉。

　　但他正走之間，偶一抬頭，不禁愕然駐足。原來前面這第三座山峰，既極高峻，又極陡峭，峰形並絕似一位衣袂飄飄的俏立佳人模樣。

　　葛嘯群驚愕之故，是想起那首小詩中的「仙人峰上凝眸立，記否當年解佩環？」之語。

　　詩句中有仙人峰，則眼前這形狀酷似絕代佳人，迎風衣袂的峭拔高峰，不就是仙人峰麼？若是仙人峰，則在峰上等待自己之人，定是「冰心天女」花如夢。

　　這樣看來，峰頂凝眸之人，與店中下毒之人，根本就是一個。

　　但花如夢明知自己見了她那充滿幽怨的小詩之後必會趕來相會，卻為何還要多此一舉，在酒店中下毒做甚？

　　這樁解不開的問題，困擾了葛嘯群，而在他尚未解開困擾之前，卻有一種樂聲，傳入耳內。

　　葛嘯群大感驚奇，循聲看去，卻見有四名白衣少女，各執簫笙樂器，從峰腳轉了出來。

　　在這四名白衣少女身後，又有四名青衣少女，抬著一乘小軟轎。

　　葛嘯群方在暗忖這八名少女，難道是來迎接自己之際，為首一名手持玉簫的白衣少女，業已走近身前，執禮甚恭的，斂衽賠笑說道：

　　「婢子春梅，奉我家主人之命，迎接葛少堡主上峰。」

　　葛嘯群揚眉問道：「你家主人是誰？」

　　春梅含笑答道：「我家主人名號，不是婢子們所敢稱，但係葛少堡主的江湖舊識，只消上峰一見，便知分曉。」

　　葛嘯群明知她們的主人必是「冰心天女」花如夢，但卻不願與這些婢女多言，遂擺手說道：「此峰雖甚陡峭，但還難不倒我，有勞姑娘，回覆你家主人，就說葛嘯群自會上峰，不必迎接。」

　　春梅賠笑說道：「我家主人深知葛少堡主英雄絕世，但因身蘊奇毒，萬一登峰勞累，毒力早發，便會遺恨終身，故命婢子們以軟轎迎駕，葛少堡主還請莫再謙辭，免得婢子們有辱主命，重遭責罰。」

　　葛嘯群聞言，心想反正事已至此，不如且聽對方擺佈，倒看這位昔日情人，弄些什麼花樣。春梅人極聰明，一看葛嘯群臉色，便知他已有允意，招手命那四名青衣少女，把軟轎抬過。

　　葛嘯群果然不再推辭，飄身上轎，這八名少女，立即轉回來路，走向峰腳。起初，葛嘯群以為峰腳下定有登山小徑，誰知這八名少女，竟把他抬向一個深黑洞穴以內。

　　葛嘯群向春梅詫聲問道：「春梅姑娘，你主人是在峰頂相等，怎……」

　　春梅不等葛嘯群再往下問，便自嬌笑答道：

　　「葛少堡主不必多疑，我們是要你乘坐『錦雲兜』飛登峰頂，不比走崎嶇山路好麼？」

　　葛嘯群聽得糊裏糊塗，正欲再問，忽然眼前一亮，軟轎已停。

　　他抬頭凝目略看，頓覺臉上烘的一熱，昔日往事，立上心頭。

　　原來，這座山峰居然峰腹中空，可以直通峰頂，看見天光。

　　這種地形，除了缺少一片潭水以外，恰與泰山井天坪極為相似。

　　泰山井天坪自己誤中藍蜃奇毒，與「冰心天女」花如夢好合定情之處，如今自己身蘊毒力，眼前情景，宛如當時，花如夢更在峰頂等待，怎不使葛嘯群觸目生慚，百感交集！

　　春梅肅立躬身，提氣叫道：「啟稟教主，葛少堡主已到，請將『錦雲兜』放下。」

　　這聲「啟稟教主」，把葛嘯群叫得悚然一驚，暗忖花如夢是做了什麼教主？

　　思忖之間，果見一朵錦雲，垂空疾落。

　　眼前，原來竟是一大張七彩牛皮，用四根粗如人指的百絲繩，在四角吊起，成了一具錦兜形狀。

　　春梅嫣然笑道：「葛少堡主，請上『錦雲兜』，這是我教主別出心裁特製的上下絕頂工具，乘坐起來真是又舒服又迅速呢！」

　　葛嘯群眉頭微皺，飄身縱入那「錦雲兜」，只聽得春梅提氣一嘯，百丈絲繩便似有轆轤急轉般，電疾向上捲起。

　　哪消片刻工夫，便到峰頂，葛嘯群雙足微點，縱出「錦雲兜」掃目巡視四外。

　　他以為「冰心天女」花如夢既派了八名侍女，迎接自己，則在峰頂之上，定然會有一番排場。

　　誰知這種猜想竟完會不對，在峰頂相待之人，雖是「冰心天女」花如夢，卻只有她獨自一個。

　　葛嘯群還有一種猜想，就是認為花如夢若非以女裝相見，便是一襲綠色儒衫的文士打扮。這種猜想又告不對，花如夢雖是文士打扮，但穿的卻不是綠色長衣，而是一件粉紅儒衫。

　　葛嘯群見於這件粉紅儒衫，不禁更添了幾分慚愧，幾分悵惘。

　　因為，自己當初與花如夢在泰山訂交之時，她便是穿著這一件粉紅儒衫，化名華冰，與自己結為好友。

　　後來，冰洞遇藍蜃，誤中奇淫毒氣，迷神亂性，慾火煎心之下，花如夢拼捨女兒清白，委身相救之際，含羞輕褪的，正是這件粉紅儒衫。

　　如今舊物宛然，舊事如夢怎不使葛嘯群俊臉通紅，愧愧然，惘惘然的，好不意亂情迷。

　　花如夢見了他這副神情，便淡然一笑，指著自己身前的一塊青石，冷冷說道：

　　「葛少堡主請坐。」

　　這一聲「葛少堡主」叫散了葛嘯群的淒迷情思，他微退半步，目光中充滿了驚奇神情，凝望著花如夢，顫聲問：

　　「花妹，你……你……你叫我葛少堡主？」

　　花如夢雙眉微挑，反向葛嘯群問道：「我不叫你葛少堡主，卻應該叫你什麼？」

　　葛嘯群一向辯才無礙，但如今卻被花如夢這劈頭一棒，打的糊裏糊塗，呆了片刻，方期期艾艾答道：「你……你……你至少也應該像……像在泰山訂交時一樣，叫……叫……我『葛兄』，不應該把個『兄』字，改……改成少堡主吧？」

　　花如夢兩道目光，銳利如刀，注視著葛嘯群，「哼」了一聲，冷然說道：

　　「不錯，我最少應該叫你一聲『葛兄』，或是更親熱的稱呼。但泰山別後，你根本把在藍蜃奇毒下，捨卻女孩兒家最寶貴的清白之體，來救你的『冰心天女』花如夢，忘記到九霄雲外……」

　　葛嘯群見花如夢一面說話，一面業已傷心難禁地珠淚泉流，語言嗚咽，遂急忙接口叫道：「花妹，你不要這樣傷心，我何嘗把你忘到九霄雲外？你臨行所書的那首『愛煞郎君絕世才，不辭孕毒苦懷胎，苗疆嚼盡相思味，但盼君早日來』詩兒，我時刻在念，只等嶗山事了，便立即趕往苗疆的呢！」

　　花如夢對於他這番解釋，越聽越氣，銀牙微咬說道：

　　「我恨你就恨在這『趕赴苗疆』四字之上。」

　　葛嘯群驀然問道：

　　「我是為了花妹，才趕赴苗疆……」

　　花如夢不容他再往下說，便柳眉倒豎的，瞋目厲聲叫道：

　　「你是為了我麼？不赴苗疆還好，一赴苗疆之下，既把我師父害死，又把『落魂教』弄得瓦解冰消，更有了新人忘舊人的，做了毒龍峒駙馬。」

　　葛嘯群苦笑道：

　　「花妹，你容不容我解釋？」

　　花如夢咬牙說道：

　　「我要你來，便是望你有個合理解釋，否則，我怎能下得這口氣去？」

　　葛嘯群在石上坐下，緩緩說道：

　　「花妹肯聽我解釋就好，我對惹你生氣的三件事兒，一一敘述給你。」

　　花如夢銀牙緊咬，臉色如霜，在葛嘯群對面坐下，靜聽他怎樣說話。

　　葛嘯群問道：

　　「花妹既已聽說『落魂教』瓦解冰消，可知道詳細經過？」

　　花如夢點了點頭，葛嘯群繼續笑道：

　　「花妹既知詳情，便省下我不少唇舌，請想令師之死，與我何干？她分明是為了情孽糾纏，沉淪慾海，才同『隴右神駝』皇甫正老前輩同歸於盡。」

　　花如夢想了一想，點頭說道：

　　「算你會說，關於這件事兒，我不怪你就是，只恨皇甫老駝子已死，使我無法為我師父報仇雪恨的了。」

　　說到此處，又是淚流滿面，悲痛不已。

　　葛嘯群因此事不便相勸，遂索性不去理她，又復劍眉雙軒，朗聲說道：

　　「關於『落魂教』冰消瓦解之事，我不推卸責任，但卻是『落魂四鬼』主動邀我赴會。」

　　花如夢星眸含怨地，微帶怒色問道：

　　「我知道『落魂四鬼』主動掀起風浪，但你難道就不能看在我的份上，稍留餘地麼？」

　　葛嘯群目閃神色，揚眉笑道：

　　「花妹名列『落魂教』主要人物『雙龍四鬼一枝花』，自然知道『落魂教』的一列舉措是否正當門派？我正是為了期使花妹能夠污淖中拔足，才不顧艱危深入落魂谷，想把『落魂教』徹底毀去。」

　　花如夢默然片刻，點頭說道：

　　「好，這件事算你解釋得好，我也不計較，但關於棄舊變新，身為毒龍峒駙馬一節，你總百喙難辯了吧？」

　　葛嘯群長嘆一聲說道：

　　「花妹，說來也許會令你驚奇，這件事兒，不僅不能怪我，還要怪你。」

　　花如夢果然尖聲叫道：

　　「天哪，這是什麼理由呢？你到毒龍峒去跨鳳乘龍，偎紅依翠，還能怪得著我麼？」

　　葛嘯群嘆道：

　　「我要怪你之處，就是你在泰山冰洞留書之際，不應該不告我真實姓名，只叫我憑藉那枚『指環』及那粒『押忽大珠』，去往苗疆尋找。」

　　花如夢好生不悅地沉聲說道：

　　「這有什麼不對，怎能怪起我來？我不是在留書之上，說得分明，只要一進野人山，便可憑藉這兩件東西，問出我的姓名來歷？」

　　葛嘯群苦笑說道：

　　「我當時對你既感深思，又感深情，簡直相思欲絕，故而一進野人山區，便向人打聽這枚『黑鐵指環』及『押忽大珠』的主人是誰？」

　　花如夢揚眉問道：

　　「難道你問不出來？我那兩件東西，敢說威震苗疆，會有人不認識麼？」

　　葛嘯群苦笑答道：

　　「問不出來還好，就因為一問便知，才使我聚鐵九州，鑄成大錯。」

　　花如夢對於「落魂教」冰消瓦解之事，雖然知之甚詳，但對於葛嘯群苗疆乘龍之事，卻僅悉大概，故在聞言之下驚愕問道：「此話怎講？」

　　葛嘯群皺眉答道：

　　「那人見了『黑鐵指環』及『押忽大珠』以後，竟毫不考慮，應聲答道：這兩件東西，是『毒龍公主』姬玉花片刻不離隨身佩帶之物。」

　　花如夢恍然大悟，恨恨說道：

　　「哎呀，我倒忘懷了，我和姬玉花情如姊妹，互易珍物，她身邊果然也有一粒『押忽大珠』及一枚『黑鐵指環』。」說到此處，妙目中忽又蘊怒籠威的，冷然問道：

　　「我聽說你當眾降馬，才得招親。」

　　葛嘯群點頭說道：

　　「不錯，我既聞此語，自然以為泰山冰洞的夢裏情人，就是威震苗疆的『毒龍公主』，遂欣然當眾降馬。」

　　花如夢截斷葛嘯群的話頭，冷笑說道：「你畢竟把話說漏，露出馬腳來了。」

　　「我露出什麼馬腳？」

　　花如夢冷笑說道：「我若是『毒龍公主』姬玉花，怎麼還會對你來什麼降馬招親？我們在泰山冰澗不是早就……」

　　語音至此，倏然而頓，玉面上飛起了兩片紅霞，羞赧得說不下去。

　　葛嘯群看得心中一陣蕩漾，含笑說道：

　　「花妹，我那時錯會意了，姬玉花越是要我當眾降馬招親，我便越發以為她就是泰山舊侶。」

　　花如夢秀眉微皺，沉聲問道：「我不懂你的話兒，姬玉花要你當眾降馬招親之舉，有甚深意，卻怎會使你以為她是我呢？」

　　葛嘯群苦笑答道：

　　「泰山之事，雖然恩情似海，終嫌男女苟合，有點難於告人，我遂以為你是故意利用苗疆降馬招親風俗，來使我們可以名正言順，光明正大的風俗，成為夫婦。」

　　花如夢聽得怔了好大一會，方自嘆息說道：

　　「你真是想入非非，但卻也不能說你想得沒有道理。」

　　葛嘯群愧然說道：

　　「就這樣錯中鑄錯，越錯越深、等到米已成粥，木已成舟，方使我慚惶無地，幾乎想拔出你送給我的『赤芒化血刀』來，自刎而死。」

　　花如夢妙目之中，淚光微轉，幽幽一嘆說道：

　　「你既會有這種想法，我就原諒你吧！」

　　葛嘯群真想不到一場預期極為嚴重的情海波濤，竟如此輕易的平息，不禁喜心翻倒。

　　常言說得好，「樂極易生悲」，就在葛嘯群眉開眼笑之時，花如夢忽然又咬牙叫道：

　　「你且慢高興，我可以原諒你，卻不能原諒那姬玉花呢！」

　　葛嘯群的滿心欣悅興頭，果被打斷，微吃一驚，目注花如夢問道：

　　「花妹，你們是要好姊妹，為什麼不能對她原諒？」

　　花如夢咬牙說道：

　　「尤其是好姊妹，才越發不能原諒，因為姬玉花她不該奪去我的丈夫。」

　　葛嘯群搖頭笑道：「花妹，你這話說得好沒理由。」

　　花如夢驀地站起身形，玉面如霜，勃然變色叱道：

　　「葛嘯群你說，我怎麼沒理由？倘若說不出時，便是你故意幫她欺我，我叫你難逃公道。」

　　一聲「葛嘯群」，業已把葛嘯群聽得心頭亂跳，再看見花如夢氣得全身發抖的那副神情，遂趕緊賠笑說：「花妹，不要這樣生氣，請聽我說……」

　　花如夢不容他再往下講，厲聲叱道：

　　「你莫要再講廢話，快說理由，否則我便和你拼命一搏。」

　　葛嘯群知道此時除了硬把花如夢用話駁倒以外，別無其他辦法，遂堆起滿面笑容，柔聲說道：「花妹請想泰山水洞中，藍蜃為媒的那段經過，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姬玉花卻怎會知道她的降馬招婿之舉，有奪你丈夫之嫌？」

　　花如夢被問得瞠目窘然，莫知所答。

　　葛嘯群微微一笑，又復說道：「何況不是我自己吹噓，無論人品、貌相、門派、武功，均尚算得上品上乘之選，姬玉花生長苗疆，所見男子未有可心之人，她好容易遇見我這樣一個翩翩俠士，不嫁我還嫁誰呢？」

　　花如夢呆呆聽完，不禁淚珠粉披，伏在那大塊青石之上，放聲痛哭。

　　葛嘯群好生憐惜，湊近身去，輕拍花如夢的香肩，柔聲笑道：

　　「花妹，彼此誤會，均已解開，你還哭些什麼？」

　　花如夢忍淚抬頭，向葛嘯群咬牙問道：

　　「群哥哥，既不能怪你，不能怪她，是不是應該全怪我？」

　　葛嘯群明知她已氣極，遂把語意略為緩和地微笑說道：

　　「也不能怪花妹，但一切因由，卻全是從你未把真實姓名告我而起。」

　　花如夢目光一轉，居然舉袖拭淚，不再傷心哭泣。

　　葛嘯群猿臂輕伸，把花如夢攬在懷內，深情無限地低聲問道：

　　「花妹，你當時是去了何處？倘若人在苗疆，或許便不致如此。」

　　花如夢好似忽又傷心地含淚答道：

　　「我腹中孕了蜃毒之後，本來以為也與尋常胎兒一般，只消等它瓜熱蒂落，是人，便加撫育，是馬，便即拋棄，誰知大謬不然，竟在尚未回到之際，便毒發小產，人也奄奄一息。」

　　葛嘯群聽得又是憐惜，又是慚愧，不知道應該用什麼言語，對花如夢安慰，只好摟著她纖腰的那隻手兒，抱得緊了一點。

　　花如夢悽然又道：「我本來以為已難活命，誰知竟巧遇救星。」

　　葛嘯群喜得接口問道：「花妹，你所遇救星是誰？我應該好好感謝感謝他呢！」

　　花如夢答道：「是一位金袍老者。」

　　葛嘯群心頭一震，揚眉問道：

　　「金袍老者？此人莫非就是廣西勾漏山獨夫谷內，『五刀派』第一代掌門師祖『勾漏獨夫』歐陽彝麼？」

　　花如夢點頭笑道：

　　「群哥哥猜得一點不錯，歐陽彝與我約定，若是我願意投入『五刀派』，他可以讓我在勾漏山獨夫谷中坐第二把交椅。」

　　葛嘯群想起適才從春梅口中，所聞得的「教主」之稱，遂含笑問道：

　　「花妹，你如今好像是什麼教主？」

　　花如夢揚眉笑道：

　　「我是不甘心『落魂教』就此寂滅，又發現這天然妙地，遂自居『教主』，要想重振『落魂教』呢！」

　　葛嘯群聽得連搖雙手說道：「落魂教又不是什麼名門正教，花妹倘若陷身其中，尚應該設法自拔，如今既已瓦解冰消，還要重振做甚？」

　　花如夢好似勾起傷心，泫然欲泣地，眼圈微紅，幽幽說道：

　　「群哥哥，我是太不甘心，才想重振『落魂教』。你想想我接連遇上多少失意之事？身孕怪毒，一息奄奄，師傅慘死，根本遭鏟，終於連丈夫都被人搶走。」

　　葛嘯群聽得憐惜萬分，向花如夢的耳邊，柔聲叫道：

　　「花妹，你為了我受盡這多委屈，卻讓我怎樣報答得盡？」

　　花如夢嬌笑問道：「群哥哥，你真想對我有所報答麼？」

　　葛嘯群正色答道：

　　「花妹怎不信我，葛嘯群對於你的海洋深情，寧願肝腦塗地以報。」

　　花如夢妙目微揚，瞟著葛嘯群，軒眉笑道：

　　「群哥哥，你所說的『肝腦塗地』之意，是否等於對我唯命是從？」

　　葛嘯群誠於中而形於外地，應聲答道：「對了，就是唯命是從。」

　　話方至此，花如夢業已接口說道：

　　「好，群哥哥若能如此，我自己萬怨齊消，無話可說，但若再口是心非，食言背諾，卻休怪我花如夢作事會逾越常軌的了。」

　　葛嘯群笑道：「花妹放心，我對任何人向來卻是千金一諾，何況對你？」

　　花如夢秀眉微挑，偎在葛嘯群的懷中，呢聲說道：

　　「群哥哥，你記不記得我那名『且把武夷作泰山』的詩兒，我們正名份，就在這仙人峰上，彼此成親。」

　　葛嘯群俊臉微紅，搖手說道：「花妹，我們一誤之下，怎堪再誤？應該等蕩平『五刀派』後，回到葛家堡內，以明尊長，由義父及師父、師母做主，正式結為夫婦。」

　　花如夢冷笑說道：

　　「好一個『肝腦塗地』，好一個『唯命是從』，好一個『重信守諾』，結果圖窮匕現，完全是巧言花語，我為你受盡委屈以後，所提出的第一個要求，便碰了釘子。」

　　葛嘯群賠笑道：

　　「花妹不要誤會，我並沒有拒絕你的要求，只是覺得應該採取稟明尊長的正當方法。」

　　花如夢咬牙說道：「你有尊長可以稟明，但我的尊長，卻在何處？」

　　這句話兒，問得相當厲害，使葛嘯群瞠目難答。

　　花如夢冷笑一聲說道：

　　「好，我不讓你為難，這第一個要求，自行取消，再向你提出第二個要求。」

　　葛嘯群委實覺得愧對佳人，遂慌忙說道：「花妹快講，我一定答應。」

　　花如夢哂然說道：

　　「你最好把這『一定』兩字，暫時收回，莫要又復弄得臉紅脖子粗的，窘愧無地。」

　　葛嘯群赧然叫道：「花妹……」

　　花如夢接口笑道：

　　「對了，我第二個要求，正是有關花妹的問題，我來問你，倘若你在毒龍峒降馬招親，知道你泰山舊侶是『冰心天女』花如夢時，還會不會騎鳳乘龍，身為駙馬？」

　　葛嘯群斬釘截鐵，毫不考慮地，應聲答道：「不會，絕對不會。」

　　花如夢神情又變得異常溫順嬌媚，帶笑說道：

　　「好，群哥哥既是無心之失，我對你原諒就是，但你總得承認這是一樁錯誤。」

　　葛嘯群點頭說道：「不錯，我承認這是我的錯誤。」

　　花如夢嬌笑說道：

　　「你剛才在拒絕我第一個要求之時會說得很對，一誤之下，怎堪再誤？既然你承認這是一樁錯誤，我要求代錯中補過，彌恨情天，立誓從此把毒龍公主姬玉花視為陌路之人。」

　　葛嘯群失驚叫道：「花妹，你要我把姬玉花視如陌路，從此丟卻？」

　　花如夢冷笑說道：

　　「這有什麼了不起，我不相信她能奪去我的丈夫，我還不可以要回來麼？」

　　葛嘯群滿面尷尬神色地囁嚅說道：

　　「我……我……我怎能夠對……對姬玉花始……始亂終棄……」

　　花如夢目光中微閃厲芒，冷笑說道：

　　「好一個有情有義的俏郎君，看來你對這宣稱『一定答應』我的第二個要求，卻是『一定又使我碰了釘子』。」

　　葛嘯群窘然苦笑，不知究竟應該怎樣說話，才抵擋得住花如夢語話如刀的鋒利攻勢？

　　花如夢微微一笑，目注葛嘯群，揚眉叫道：

　　「群哥哥，我勸你莫要板起一副道學面孔，亂作欺人之談，還是說些心窩中的老實話兒較好。」

　　葛嘯群被罵得俊臉通紅，惶然叫道：「花妹……」

　　花如夢搖了搖手，嫣然笑道：

　　「群哥哥，你大概不好意思出口，但我卻猜得到你的心意，我代你說出好麼？」

　　葛嘯群不知她又在胡猜怎麼？正待發話，花如夢業已從一雙妙目中，閃射出狡黠光芒，含笑說道：「我知道你是想一箭雙鵰，享受齊人之福，要我花如夢與姬玉花，嫁狗隨狗，嫁雞隨雞，而讓你遇花折花，遇夢尋夢。」

　　這幾句話兒，自使葛嘯群聽得赧然，但也使他無法強詞否認。

　　花如夢見他居然默認，遂柳眉倒豎，冷笑叫道：「葛嘯群，你莫要打你的如意算盤，做你的風流好夢，花如夢的臥榻之旁，決容不得姬玉花分羹酣睡。」

　　葛嘯群苦笑叫道：「花妹，你……你……」

　　可憐這位少年俠士，能作萬人敵，難過美人關，空自叫了聲「花妹」，卻嚷嚷嚅嚅地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花如夢冷笑說道：「幸虧我早就料到你決不會乖乖聽我話兒，預先作了巧妙安排，使你縱然不吃敬酒，但罰酒也不能不吃上三杯。」

　　葛嘯群葛然想起自己與蓋方朔各中奇毒之事，不禁向花如夢皺眉說道：

　　「花妹，你若恨我，無論對我怎樣報復，葛嘯群均甘心領受，決無怨言。但對那『北海神偷』蓋方朔……」

　　花如夢搖頭說道：「你儘管放心，那老偷兒死不了的。」

　　葛嘯群仍舊不甚放心，目注花如夢問道：

　　「你當真派人到五百里外的不歸河畔，送給他解毒藥物了麼？」

　　花如夢搖了搖頭，冷笑說道：「沒有，我根本不曾派人。」

　　葛嘯群急道：「你既未派人，則他到時毒發，豈不慘遭劫數？」

　　花如夢格格嬌笑道：

　　「你哪裏懂得我這種巧妙手段，蓋老偷兒所中毒力，極為平常，只消見汗就散，你想他急奔五百里，趕得上氣不接下氣，必然臭汗淋漓，還用得著我派人給他送什麼解毒藥物麼？」

　　葛嘯群這才心中略寬地，含笑問道：

　　「我呢？我覺得確實有些奇異藥力，潛在體內，莫非與蓋大哥一樣的麼？」

　　花如夢玉面凝霜地，搖頭答道：

　　「不一樣，你和他不同，我與老偷兒素無恩怨，沒有理由要對他下甚毒手。」

　　葛嘯群失驚問道：「花妹怎麼這樣說法，難道你對我竟下了手？」

　　花如夢神冷如冰，點頭答道：「不錯，我和你關係不同，我們是歡喜冤家，不成歡喜，便成冤家，不為夫婦，便為仇敵。」

　　葛嘯群長嘯一聲說道：

　　「你對我下了毒手也好，讓我死在你的手中，倒也恩怨齊消，一了百了。」

　　花如夢冷笑說道：「你所中的是慢性劇毒，何不在毒性未發之前，拔出那柄『赤芒化血刀』和我一鬥？」

　　葛嘯群星目之中，微現淚光地，搖頭嘆道：

　　「花妹，你說哪裏話來？我怎會和你動手？」

　　花如夢冷笑問道：

　　「為什麼不會？你在苗疆地帶，顯足威風，連堂堂『落魂教』都被你攪得落花流水，瓦解冰消，你還怕了我一個『冰心天女』花如夢麼？」

　　葛嘯群雙眉一軒，狂笑說道：

　　「花妹，你不要以為我怕，須知葛嘯群藝成問世，縱橫捭闔，怕過誰來？」

　　說到此處，忽又英風盡斂，豪氣全消地悽然道：

　　「但花妹和我，在泰山水洞何等恩情……」

　　花如夢不等葛嘯群話完，便自厲聲叱道：

　　「不許你再提水洞，提將起來，我恨不能咬掉你一塊肉呢！」

　　一面說話，一面當真伏在葛嘯群的懷中，向他肩頭之上，惡狠狠地一口咬去。

　　這一口咬得真狠，雖未咬下一塊肉來，但也把葛嘯群咬得皮破肉裂，鮮血涔涔而出。

　　照說葛嘯群必然痛苦異常，誰知他卻反而感覺到一種無形慰藉。

　　這不是反常的情形，這是正常的表現，因為葛嘯群在心理上，對花如夢負疚太深，故不若能在肉體上領受花如夢所給與他的痛苦，反會減輕精神負擔，獲得相當安慰。

　　花如夢一口咬了以後，忽又心疼起來，在葛嘯群被咬傷的肩頭之上，不住親吻，並不住抽噎啜泣。

　　葛嘯群嘆道：

　　「花妹，你儘管咬吧，縱然咬盡我的全身骨肉，葛嘯群也決無怨言，含笑而死。」

　　花如夢哪裏還繼續咬下去，緩緩從葛嘯群懷中，站起身形，負手徘徊，彷彿有事難決。

　　葛嘯群此時因事難兩全，自己既不能辜負花如夢，又不能辜負姬玉花，倒覺得確實只有一個「死」字，才是解脫煩惱的最妙途徑。

　　想到此處，遂劍眉一挑，向花如夢朗聲說道：「花妹，我如今倒對你有個要求。」

　　花如夢冷然問道：

　　「什麼要求？你且說來聽聽，能答應的，我才答應，我決不會慷你那樣『一定』『一定』地，信口應承，最後卻食言背諾。」

　　葛嘯群神色於和地，微笑說道：

　　「我丟不下花如夢，撇不了姬玉花，兩位絕代紅妝，都與我有過肌膚之親，我不能對其中任何一人不負責任，故而想來想去，既然『萬斛煩憂無可解』，最好是『此身且墜大輪迴』。我要求的，便是請花妹設法使我所中的慢性劇毒早點發作。」

　　花如夢嘴角微披，哂然笑道：

　　「你想用死來嚇唬我麼？人生在世，想活艱難，想死還不容易？」

　　葛嘯群心平氣和地，含笑說道：

　　「想死自然容易，死法又極多，比如指點心窩，掌震天靈，或是從這仙人峰上，墜巖自絕。」

　　花如夢冷笑說道：「既然如此，你為何不在這些死法中選擇一樣，卻偏偏要請求我設法讓你毒發而死呢？」

　　葛嘯群微微一笑答道：

　　「因為我覺得這種死法，比較有些意義，可以把前因後果，了斷得毫無牽掛罷了。」

　　花如夢搖頭冷笑說道：

　　「我不懂你這話兒中含有什麼禪機？在我看來，毒發的肝腸寸斷與跳崖的骨肉如泥，死法雖然不同，意義上卻沒有什麼區別！」

　　葛嘯群嘆道：

　　「泰山水洞之中，你為了替我解毒，彼此才種下孽緣，如今我被你用毒毒死，豈不是恩怨分明，因果了斷？」

　　花如夢冷笑說道：

　　「你又想用泰山舊情，來打動我麼？須知花如夢情癡時，意熱如火，夢醒後，心冷如冰，你那如意算計，休想辦得到呢！」

　　一面發話，一面伸手入懷，取出一粒朱紅藥丹，托在玉掌之上，冷然說道：

　　「這粒朱丹，就是誘發你所中慢性劇毒的特效藥物，一下喉頭，臟腑立裂！」

　　話猶未了，葛嘯群身形微閃，竟伸手來搶花如夢的掌上朱丹。

　　花如夢大吃一驚，縮手叫道：

　　「你……你……不是說著玩的？當真要？」

　　葛嘯群不等她再往下說，左掌絕學突施，一招「上下古今鬼見愁」，對花如夢輕輕推出，右掌則以「閬苑摘花」指法，仍向那粒朱丹搶去。

　　他如今功力，何等驚人？足與昔日「落魂教主」在伯仲之間，「冰心天女」花如夢卻怎樣抵擋得住？

　　花如夢也想不到別未多時，葛嘯群便精純如此，遂冷笑一聲叱道：

　　「你有多大本領，竟敢對我逞強？」

　　隨著語聲，左手身拂，一招「拂袖驅雲」，便想阻住葛嘯群的來勢。

　　葛嘯群隨手一掌，花如夢已告難支，何況他用的是「上下古今鬼見愁」那招蓋世絕學。

　　自然雙掌一合之下，花如夢便被震得嬌呼失聲，踉蹌後退。

　　幸而葛嘯群出手既輕，分寸更拿捏恰到好處，剛把花如夢震退，功勁便卸，但那粒朱丹已被他搶到手內。

　　葛嘯群劍眉微揚，向距離三四步外，剛剛拿樁站穩的「冰心天女」花如夢微笑說道：

　　「花妹，葛嘯群深受恩情，愧無所報，憐花惜夢，進退兩難，只好且將今世纏綿意，留結來生未了緣吧！」

　　說完，毫未考慮地便將那粒朱紅丸丹吞下口內。

　　朱丹既已入腹，以下的發展如何？

　　若照常情推測，「冰心天女」花如夢定然悔恨非常，淚落如泉地撲向葛嘯群，企圖挽救，但事實恰巧相反，花如夢俏生生，嬌滴滴地卓立未動，臉上不僅沒有什麼悔恨悲痛神色，反而滿面得意笑容。

　　葛嘯群則宛如獅子搏免般的狂吼一聲，向花如夢電閃撲去。

　　這是反常的現象了，反常的原因為何？

　　原因在於那粒朱丸，並非罕世毒丹，而是一種極強烈的催春藥物。

　　「英雄難過美人關」，本已是千古名言，何況這位英雄腹中，還有特殊藥物作怪？

　　花如夢既係謀定而動，事事預有安排，自然不加閃躲，聽憑葛嘯群來個軟玉溫香抱滿懷。以後呢？以後不必說了，且把花如夢寫給葛嘯群的那首詩兒，略略改上幾字，便可作為交代。

　　且把武夷作泰山，相逢無復淚潸潸。

　　仙人峰上春如海，再度由郎解佩環。

　　一切的動作，由絢爛歸於平靜以後，花如夢右手微揚，一片氤氳香氣拂過，使葛嘯群全身酥軟，動彈不得。

　　花如夢懶洋洋地站起身形，略為整頓衣裳，向葛嘯群冷笑說道：

　　「葛嘯群，苗疆毒龍峒降馬招親之夕，是『毒龍公主』姬玉花，偷了我的情人，今日仙人峰上的鳳倒鸞顛，則是我『冰心天女』花如夢，偷了她的丈夫。總算是以牙還牙，讓我獲得了一個相當滿意報復。」

　　葛嘯群此時不僅身難轉動，連傳音也暫告消失，不禁心中叫苦，暗想花如夢怎似入了魔道？這算是什麼不成體統的奇妙糊塗報復？

　　花如夢從懷中取出一隻精巧金盒，在盒內取了少許藥粉，彈向葛嘯群的口鼻之間。葛嘯群只覺得有一片極淡腥味，刺入鼻孔，卻不知這位「冰心天女」，又在玩些什麼把戲？

　　花如夢收起金盒，得意笑道：

　　「葛嘯群，我方才對你所使用的，是苗疆中最惡毒的『七情蠱粉』。」

　　葛嘯群聽得花如夢竟對自己施蠱，不禁暗中叫苦不迭。

　　花如夢嬌笑說道：

　　「我對你下蠱之故，有兩大原因，第一點原因是你別來未久，武功精進太多，若不運用這特殊手段，你將來便不容易受我控制。」

　　葛嘯群暗蹙雙眉，哭笑不得，花如夢卻得意異常，格格嬌笑道：

　　「第二點原因，則是使你與姬玉花無法親熱。因為這種『七情蠱粉』，製法取料，均極特殊，只要你與姬玉花一有夫妻之事，她也就立被傳染蠱毒。」

　　葛嘯群口不能言，心中卻在長嘆一聲，暗自忖道：

　　「看來『妒』之一字，魔力太大，『冰心天女』花如夢與『毒龍公主』姬玉花，原來是比親生姊妹還要親近的手帕並交，誰知竟會為了自己，妒恨到這等地步。」

　　花如夢秀眉雙挑，獰笑說道：

　　「我今日與你分別以後，便不再在這武夷山仙人峰上，充當什麼『落魂教主』，而率領手下，去往勾漏山獨夫谷，投奔『勾漏獨夫』歐陽彝，這種做法，也就是為了我要獲得一種失敗之後的最大反攻勝利。」

　　葛嘯群聽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花如夢的所謂「勝利」，應作何解？

　　花如夢看他一眼，揚眉笑道：

　　「你不要莫名其妙，我無妨向你解釋一下，因為九九重陽之日，舉世豪雄，齊聚『勾漏』，你與『毒龍公主』姬玉花，自然也是必去之人，我要利用『七情蠱粉』魔力，使你當著所有成名露臉的武林人物，向我親口求婚，並親口宣佈遺棄姬玉花，把那位『毒龍公主』活活氣死。」

　　葛嘯群聞言，不由毛骨悚然，暗驚花如夢的這種心思，想得太以毒辣，若是真讓她趁心如願地實行起來，「毒龍公主」姬玉花委實難於經受得住如此重大打擊。

　　花如夢惡狠狠地把話說完。竟又柔情無限地替葛嘯群整頓衣裳，並向他俊臉上親了兩下，葛嘯群對於花如夢這種時而狠辣無儔，時而柔情似海的雙重性格舉措，簡直覺得有些啼笑皆非，消受不起。

　　花如夢替他把衣衫整頓停留以後，含笑低聲說道：

　　「群哥哥，你好好休息一下，約莫再過一個時辰左右，自會完全復原。我則先走一步，去往『勾漏』投奔歐陽彝，佈設一切，等你九九重陽當眾求親，舉行一場極有風光的『天下高人齊賀喜，英雄兒女小登科』的結婚大典。並看在曾與姬玉花有過一段深厚交情份上，替那『毒龍公主』，預先營建一座巍峨壯麗墓穴，讓她碎盡芳心，流乾情淚，自行入墓，自行封穴。」

　　葛嘯群聽得膽顫，聽得心驚，但苦於片語難發。

　　花如夢緩緩站起身形，嬌笑說道：

　　「群哥哥，我要走了，錦雲兜也要毀掉，你復原後，下峰之時，只好辛苦一點，我這樣做法，是表示我的決心，並不令你拼命追我，苦苦糾纏，我要給你一段時間，讓你冷冷靜靜地考慮一切利害。」

　　說到此處，便走到直能峰下的空洞之前，飄身縱入那錦雲兜中。

　　葛嘯群朝夕相思，歷盡艱苦，好容易才與「冰心天女」花如夢相會，誰知對方因情生妒，因妒生恨，因恨入魔，竟弄出這麼一種令人啼笑皆非的尷尬情況。

　　花如夢微一彈指，擊斷了錦雲兜的木製轆轤，便自飄然若仙地徐徐從仙人峰下墜落。墜落未久，花如夢忽又想起一事，施展「千里傳音」功力，嬌聲向峰上叫道：

　　「群哥哥，我忘了告訴你，我因必須先讓你嚐嚐『七情蠱粉』，有多厲害，故而你所中毒力，在三日以後，便會發作一次，但這是示威性的象徵發作，痛苦比較輕微，時間也頗短促，僅約一盞熱茶光景，便告痊癒，並在九九重陽的亥子之交以前，不會再度發作。」

　　語音一了，微凝真力，那具錦雲兜的下墜之勢，便即加速。

　　等到距離峰下僅有數丈之際，花如夢雙手凝功，猛力一抖，把那繫在錦雲兜四角的百丈長繩，生生抖斷。這位「冰心天女」，果已下定決心，她在下峰以後，立命春梅等使女侍婢收拾一切，離開武夷，投奔勾漏。

　　可憐葛嘯群雖然一度銷魂，卻不僅未解相思，反而更添了百重愁恨。

　　他在那仙人峰頂，整整挨過了一個時辰，方覺得恢復正常，可以行動。

　　這時「冰心天女」花如夢早已率同手下，馳出數十里外。

　　葛嘯群明知追已不及，便追上亦自徒然，決不可能只憑幾句空言，便能把入了魔道的花如夢，勸得心回意轉。

　　更何況，錦雲兜已毀，自己難尋捷徑，只好千辛萬苦地，慢慢翻下這百仞高峰，等到下得峰時，那位「冰心天女」怕已在百數十里以外。

　　葛嘯群想通究竟，索性定下神來，慢慢援藤附葛，縋下高峰。

　　但他下峰以後，卻不得不日夜兼程，趕往「勾漏」。

　　一來，事已如此，自己不能畏縮規避，只有挺起胸膛，面對現實。

　　二來，他急於與蓋方朔見面，想向這位久走江湖，足智多謀的蓋大哥，討教應付方策。

　　三來，他深恐「毒龍公主」姬玉花，萬一先到「勾漏」，與花如夢互相見面，必然毫無戒心，仍把這「冰心天女」當作昔日親如骨肉的要好姊妹。

　　姬玉花毫無戒心，花如夢深懷惡意。二女若先相逢，會發生什麼樣的嚴重後果？真使葛嘯群膽顫心驚，不敢想像。

　　故而，他要兼程疾趕，想趕到姬玉花之前，到達勾漏山獨夫谷，縱不能徹底解決問題，至少也可向姬玉花說明經過，使她在心理上有所準備。

　　第一日，整日無事，第二日，半日無事。

　　到了第二日的黃昏以後，葛嘯群所經之處，極為荒涼。

　　左邊是百仞絕峰，右邊是千尋幽壑，聽不見人聲，看不見人蹤，經常入目的，只是些怪石奇樹，巨蟒毒蛇，經常入耳的，只是些虎嘯狼啼，風聲鶴唳。

　　在這種地勢以下，能見日光之時，本不太多，等到天一黃昏，幾乎便是深夜。

　　夜的情調，本就蒼茫，眼前景色，更極悲涼，再配上葛嘯群愁眉不解的抑鬱胸懷，簡直淒如鬼境。

　　葛嘯群觸景愴神，意興闌珊，幾乎連舉步前進的氣力也都已消失。

　　他索性止步不行，站在絕壁半腰，俯視壁下幽壑之中的蒸騰雲霧。

　　景物每隨心緒變，眼前每幻意中人。

　　變化得最厲害的東西，便是雲霧，葛嘯群心蘊愁思，目注雲霧，遂自然而然地，發生幻覺，壑下蒸騰雲霧之中，先出現了一張「毒龍公主」姬玉花的絕代嬌容。

　　葛嘯群雙眉緊蹙，心中暗道：

　　「花妹，你怎麼好端端地，會在廬山幽魂谷中驀然失蹤？若不這樣，或許不至於發生武夷山仙人峰上那場令人啼笑皆非之事。」

　　念方至此，雲霧略一幻變，「毒龍公主」姬玉花的絕代嬌容，驟然消失，卻變成一位身著粉紅衫的風流秀士。

　　這位身著粉紅儒衫的風流秀士，是使葛嘯群朝夕相思的泰山舊侶，是使葛嘯群啼笑皆非的「武夷情魔」，也就是那位昔日地「冰心天女」，如今彷彿變了「蛇心妖女」的花如夢。

　　葛嘯群眉頭蹙得更緊地，心中暗道：

　　「夢妹，你怎麼好似入了魔道？我，你以及花妹三人，互結同心，一床三好，豈非羨煞旁人的武林佳話。你為何消不卻一絲妒念，掀起莫大風波，要弄得蕙折蘭摧，情天生障？」想到此處，花如夢嘴角微撇，向葛嘯群作了一個冷笑，隨著雲霧蒸騰，又復化去。

　　葛嘯群悽然淚落，方自長嘆一聲，壑下蓊鬱萬變的雲霧之中，又生幻景。

　　這次幻現的不是人相，而是一座巍峨大墓。

　　這座巍峨大墓的門未閉，留有隙縫，壁前則矗立著一方碑石，碑上赫然鐫有「毒龍公主姬玉花之墓」字樣。

　　葛嘯群愕然一驚，暗想花如夢果然說到就做，這座修建在山谷中的巍峨大墓，定然便是她要為姬玉花生葬所築。

　　她要利用「七情蠱粉」之力，逼得自己當著天下群雄，向她求婚，並親口宣稱遺棄「毒龍公主」姬玉花，要把姬玉花氣得芳心盡碎，毫無生趣地自行入墓，自行封穴。

　　葛嘯群想至此處，眼前幻象又變，「毒龍公主」姬玉花竟在那巍峨大墓之前出現，並滿面淚痕地，要向那微露隙的墓門走進。

　　葛嘯群失聲叫道：「花妹，你去不得。」

　　這是幻象，幻象中的姬玉花哪裏會被幻象外的葛嘯群的呼聲所阻，竟毫不停留地進入墓內。

　　葛嘯群心神已迷，哪知眼前種種，均係由心意所生幻覺，不禁急得一聲大喝，奮身撲去。天曉得，他立足之處，是在峭壁半腰，而幻象所生之處，是在壑中雲霧，葛嘯群這一縱身飛撲，哪裏是搶救姬玉花，竟成了投巖自絕。

　　人到空中，幻覺盡滅。

　　葛嘯群這才發現自己被情所迷，動作已近瘋狂，已瀕險境。

　　他後悔，悔已不及，但如今是人到空中，自然是宛如隕電飛星，一墜百丈。

　　轉眼，人已墜入了濛濛霧海之中，葛嘯群好生悔恨，心中電轉。

　　他知道再過剎那光陰，自己便將成為這壑底的一灘肉泥。

　　那時，無論是「毒龍公主」姬玉花也好，「冰心天女」花如夢也好，均再無情仇妒念可言，便卻雙雙成了寡婦。

　　師父葛文欽、師母石珠娘的多年心血，亦告成空。

　　義父「大漠金雕」軒轅亮以及「隴石神駝」皇甫正、「竹劍先生」西門遠，甚至蝟大哥等一干前輩的所傳絕藝，更將永埋壑底，化作雲煙。

　　葛嘯群正想得悽惶無比，百感叢生，卻瞥見壑底雲霧之中，有四點金光，刺空疾上。

　　人在萬分危急之中，無論見到什麼東西，都會把這東西當作無邊苦海中的救生寶筏，而寄託以無限希望。

　　葛嘯群何獨不然，他如今正在千鈞一髮之中，自然不管這四點金光是什麼東西，也要拉上一把。

　　一面是宛如勁弩離弦，刺空疾上，一面是宛如天星隕落，正墜塵寰，速度都是奇快，轉眼間便將會合。

　　葛嘯群在越來越近的距離之中，方看出這四點金光，是一對奇形巨鳥的圓形鳥目，這種巨鳥，似鷹非鷹，似雕非雕，鉤喙鋼爪，色澤蒼黑，頸部極長，是輕易難見的奇異禽類。

　　葛嘯群見是兩隻巨鳥，不禁更為高興，雙手一分，便向兩隻怪鳥的長長鳥頸抓去。

　　鳥類是最善於凌空變化，騰挪閃展之物，但這兩隻怪鳥，卻騰展不開，被葛嘯群抓個正著，說得清楚一點，這兩隻怪鳥，不是騰展不開，而是騰展不及。

　　因為在晨霧之中，最容易照明及遠的，便是黃色光芒，這兩隻怪鳥具有四隻巨大金睛，才使葛嘯群看得見有四點金星，在霧影中沖天飛起。

　　人看得見鳥，可以存心抓鳥，鳥看不見人，故而無法預起戒意。

　　等到上下相交，避已無及，何況葛嘯群如今功力絕世，手法快得賽石火電光，自然一抓便抓個正著。

　　兩隻怪鳥的長頸被人抓住，大吃一驚，遂不往上飛，又復緩緩向壑下降落。

　　葛嘯群知道自己萬死一生，危機已過，這才定下神來，心神一定，靈智更明，看出被自己抓住頭部的這兩隻怪鳥，定屬兇禽，決非善物。

　　因為，不僅形象獰惡異常，並每隻鳥喙之中，尚銜著一副人腸，血污狼藉，好不令人驚心怵目。葛嘯群正在皺眉，兩隻怪鳥突然一陣掙扎，揚起鋼鉤似的鳥爪，便向葛嘯群的腹間抓到。這是驚定後的動作，兩隻怪鳥起初是驟然遇襲，嚇得發昏，以致不曾抗拒。

　　如今，驚念稍定，兇心遂發，哪裏還肯老老實實地被葛嘯群抓住鳥頭。

　　葛嘯群心知怪鳥只一掙扎抗拒，自己仍難安然降落，必須早做打算。

　　恰好這時鳥飛稍偏，靠近崖壁，崖壁間則有的是松蘿藤蔓。

　　葛嘯群只消撈住一根藤蔓，便可脫離險境，不必再受怪鳥控制。但要想撈住藤蔓，必須先騰出一隻手來，不能兩手齊握鳥頸。

　　葛嘯群劍眉微蹙，左手五指略凝功勁，先把手中怪鳥頸骨完全捏碎，再把鳥屍拋落。

　　他這樣做法，有兩種原因。

　　第一種原因，是看出這兩隻怪鳥，均異常獰惡的罕世兇禽，不是良善鳥兒，殺之無惜；第二種原因是為此兇禽，只一把手放開，必會立即遭受它的猛烈襲擊。

　　葛嘯群拋落右手鳥屍以後，果然順手一撈，便撈住一根巨粗山藤。

　　山藤既已入握，葛嘯群左手再復暗凝功勁，捏碎頸骨，拋落鳥屍。

　　可憐那兩隻怪鳥，自從被葛嘯群抓住鳥頸以後，連叫都不曾叫出一聲，便告雙雙死掉。

　　換了常人，雖然幸脫粉身碎骨之險。像這等半上不下地寄身絕壁之時，仍難安全無事。但葛嘯群一身絕學，哪裏懼怕什麼險壁，只要被他足踏實地，就算是虎穴龍潭，也必可坦然飛渡。

　　他撈住山藤，寄身絕壁，略為喘息調元，使自己一切情況，完全恢復正常以後，便開始行動。

　　所謂「行動」，定然是猱登絕峰。不，完全相反，葛嘯群的行動是縋下深壑。他這不上而下的行動，也不外兩種原因。

　　第一種原因是壑下何來怪鳥？鳥喙中間來人腸？葛嘯群有點好奇，他想下壑看看。

　　第二種原因是自己凌空飛墜已有相當深度，上峰與下壑兩途比較看來，多半是下近上遠，下易上難，自己又何必捨易就難，捨近求遠？除非壑下是個罕見死壑，否則必可從壑下尋得其他出路。

　　葛嘯群一面尋思，一面慢慢下壑，他果然料得不錯，由他撈住山藤之處算起，距離壑底，只有二十來丈，尤其那些晨密雲霧，也越來越稀，到了十丈上空，便連半絲霧影皆無，可以一覽無餘地，鳥瞰壑底。

　　壑底有人，有一個活人，兩個死人。

　　兩個死人，是兩具業已開膛破肚的山民屍體。

　　一個活人，則是位羽衣星冠的中年玄衣道士。這玄衣道士，正站在壁邊，對那兩具怪鳥墜屍，懷疑萬分地仔細察看。

　　原來，這玄衣道士，名叫「勾魂煉士」繆雙清，具有一身詭異武功，是位魔教健者。

　　繆雙清無意中收服兩隻虯鳥，並獲得一冊「毒經」，遂隱居在這幽壑之中，一面苦練武功，一面熬練毒汁，要把兩隻原本便能力損虎豹，兇惡無比的「金睛蛇虯」，練成兩隻罕世毒禽，然後再出與舉世群豪遂鹿武林霸業。

　　多年淬煉以來，「金睛蛇虯」的鐵爪鋼喙之上，業已蘊有強烈毒質。

　　繆雙清最近與「勾漏獨夫」歐陽彝門下女徒，「烏衣惡煞女蜂」刁玄霜，正打算在九九重陽騎著這兩隻「金睛蛇虯」，飛往勾漏山獨夫谷參與盛會，作為歐陽彝的上賓，替「五刀派」撐撐場面。

　　但毒物兇禽，必遭天譴，這兩隻「金睛蛇虯」，今日做完了例行訓練，抓死兩個無辜山民，裂開肚腹，各自啄了一副人腸，便想飛往壑上享受。

　　誰知霧影之中，竟來了位意亂情迷，失足墜壑的葛嘯群，被他一手一個雙雙捏死。

　　「勾魂煉士」繆雙清在壑底見這兩隻「金睛蛇虯」抓裂山民肚腹，銜出人腸，沖天飛起的動作身法，極為猛烈靈巧，正在心中高興，栩栩自得之際，忽見一具鳥屍，垂空而降。

　　這等猛烈兇禽，怎會驟然死去？並不會聽得絲毫驚鳴之聲，自令「勾魂煉士」繆雙清，為之奇詫欲絕。他仔細向死鳥注目觀察，卻看不出絲毫傷痕。

　　因為葛嘯群是把這兩隻怪鳥的頸骨捏碎，使它們窒息而死，自然在死鳥上看不出什麼血漬傷痕。

　　繆雙清猜不出這隻「金睛蛇虯」何以會好端端的暴死？暗忖：「即令它死的太以猝然，不及驚鳴，但另外一隻同伴，卻為何也一聲不叫？」

　　這位「勾魂煉士」正自滿腹驚奇，第二隻「蛇虯」屍身，又復「呼」然飛墜。

　　繆雙清由驚奇轉為驚痛，由驚痛轉為驚奇，仍舊猜想不出這兩隻幾乎無物能敵的「金睛蛇虯」，怎會如此離奇，默默死掉，壑上的沉沉靈霧之內，究竟藏著一樣什麼厲害東西？

　　他耳內無聞，心中難猜，便只有抬起頭來，用目觀看。

　　看見了，從霧影中出現了一個人，這人忽而攀騰飛墜，忽而貼壁滑行，轉眼間，便離地僅約數丈。

　　「勾魂煉士」繆雙清雖然看出來人武功神妙，身法極高，但仍不相信此人與兩隻「虯鳥」之死有何關係？因一人想殺二鳥，幾無可能，何況還要使鳥屍無傷，並無求援鳴叫。

　　直等葛嘯群身落壑底，足沾實地，「勾魂煉士」繆雙清尚在失神發怔。

　　葛嘯群一抱雙拳，朗聲發話問道：

　　「這兩隻怪鳥，是道長所豢養的麼？」

　　「勾魂煉士」繆雙清聽得對方發問，方稽首當胸，憤然答道：

　　「貧道為了調教這兩隻『金睛蛇虯』，曾費多年心血，如今不知怎的竟會突然死掉？施主來自壑上，有否目睹原因，尚望不吝見告。」

　　葛嘯群在「勾魂煉士」說話之時，便看出這玄衣道人滿面兇煞，雙目厲芒如電，與那兩隻怪鳥一般，決非善類。

　　既然鳥是兇鳥，人是兇人，遂覺得不必客氣地，冷然答道：

　　「道長請莫怪罪，這兩隻鳥兒，是死於在下之手。」

　　繆雙清聞言，全身一震，微退半步，雙目兇芒電閃，向葛嘯群略一打量，搖了搖頭說道：「施主，貧道心痛愛鳥死去，情緒欠佳，請莫再謊言相戲。」

　　葛嘯群揚眉笑道：

　　「在下據實相告，道長怎會說我謊言？」

　　繆雙清冷然答道：

　　「因為施主一無殺鳥之理，二無殺鳥之力……」

　　葛嘯群不等這「勾魂煉士」話完，便自接口笑道：「請問道長，在下為何沒有殺鳥之理？」

　　繆雙清「咦」了一聲答道：

　　「施主與我無仇，與鳥無恨，於名於利，兩不相關，你卻殺它做甚？」

　　葛嘯群指著那兩隻「金睛蛇虯」口中銜人腸，以及橫陳地上的山民屍體，沉聲說道：

　　「人腸在口，死血未乾，如此兇禽，豈宜是方外之人所豢道侶？在下認為縱然出手冒昧，道長也未必怪責？」

　　繆雙清見對方仍舊自承殺鳥，不禁狂笑說道：

　　「施主莫要自高身價，憑你想殺一鳥，已屬萬難……」

　　葛嘯群不等繆雙清往下再說，便即傲然笑道：

　　「道長以為這兩隻兇禽，威力絕倫，但在下卻是覺得不堪一擊。」

　　繆雙清見他始終自承是殺鳥之人，倒弄得有些將信將疑起來，雙眉深蹙，緩緩問道：

　　「施主既自承認殺鳥，貧道卻要向你請教一下，你是怎樣殺法？」

　　葛嘯群哂然笑道：「原來施主是因為鳥屍無傷，才懷疑非我所殺。」

　　繆雙清點了點頭，葛嘯群繼續笑道：

　　「道長不妨在這兩隻兇禽頸上，細加察看，它們是被我凌空捉住，捏碎頸骨而死。」

　　這幾句話兒，只能使繆雙清相信一半。

　　因為兩隻「金睛蛇虯」，刺空飛起不久，便告雙雙死去，不會叫出半聲，確像是被人捏碎頸骨而死。

　　但葛嘯群能夠縱身百丈，凌空手捉雙烏，捏碎頸骨，卻宛如神話，哪裏會使繆雙清信以為真？

　　既然心中疑信參半，便只有在事實上作小心求證。

　　繆雙清俯身在那兩隻「金睛蛇虯」的長頸之上，用力一摸，方發覺對方所言，毫無誇大，果是把虯鳥頸骨生生捏碎。

　　他一面心驚，一面暗自盤算之際，葛嘯群卻又劍眉微軒，朗聲問道：

　　「道長如此察看之下，總該發現在下所說，決無半句虛言了吧？」

　　繆雙清霍然收手，回身向葛嘯群單掌當胸，稽首為禮，面色平和地道：

　　「貧道請教施主的上姓高名，屬於當世武林中哪一宗派？」

　　葛嘯群早就準備與對方一鬥，自然毫不隱諱地應聲答道：

　　「在下葛嘯群，是太湖葛家堡門下。」

　　十餘年前，太湖葛家堡五字與武林中絲毫無涉，但自從「百棺大會」之後，那樁以文勝武，盡服群雄的罕世奇事，便即不脛而走，傳遍江湖。

　　等到葛嘯群與石玲藝成出道，技震群豪，太湖葛家堡之名，已是響噹噹的一門宗派。

　　就連這「勾魂煉士」繆雙清，居然也在聞言之下，心神一震，再度稽首為禮，含笑說道：「原來是太湖葛少俠，貧道不知，多有失教。」

　　葛嘯群想不到對方先前那等憤怒，那等滿面兇光，如今證實自己確是殺鳥之人以後，反倒把神情語氣，一齊緩和下來，常言道：「舉手難打笑臉人」，遂只好也自抱拳還禮說道：

　　「道長不必過謙，葛嘯群尚未請教道長的仙名法號。」

　　繆雙清笑道：「貧道繆雙清，因一向獨自潛修，故而無甚法號。」

　　因為他那「勾魂煉士」四字，一聽便充滿兇邪氣息，最招正人俠士之恨。

　　繆雙清何以前倨後恭，彷彿已把殺死愛鳥之仇，忘得乾乾淨淨？

　　這又是他的刁鑽之處，因葛嘯群既能於轉瞬間，輕輕易易地獨斃雙禽，則雙方翻臉之下，自己又怎逃劫數？

　　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自己只要問出對方姓名來歷，天長日久，處心積慮地慢慢圖謀，總會有妥善周詳的報仇手段。

　　繆雙清把利害看清，算盤打好，才改變了那副兇神惡煞模樣，和顏悅色地與葛嘯群互相答話。他若發狠，葛嘯群倒毫不懼怯，但如今這一謙和客套，卻把葛嘯群反而弄得不好意思起來。

　　繆雙清報了姓名，葛嘯群只好抱拳笑道：「繆道長，關於殺死這兩隻『金睛蛇虯』之事……」

　　話猶未了，繆雙清便搖手笑道：「葛少俠不必再提此事，繆雙清先向你敬致謝意。」

　　葛嘯群莫名其妙，俊臉微紅，訝然問道：

　　「繆道長，你把我弄糊塗了，我殺了你的鳥兒，你怎麼反而謝我？」

　　「勾魂煉士」繆雙清對於如何措詞，早就有了腹稿，遂不慌不忙地含笑答道：

　　「葛少俠有所不知，這兩隻鳥兒，本是跌落在峭壁之下的將死鳥雛，被貧道路過發現，不忍任其餓斃，遂拾回加以豢養，誰知等它們長成之後，才認出是南荒異鳥，『蛇虯』兇禽。」

　　這番謊話，編得頗圓，使葛嘯群不由不信，點頭笑道：

　　「此事難怪道長，雛鳥尚未成型，誰也不知道是南荒兇物。但道長在識得它們本質之後，便應……」

　　繆雙清好生刁滑，聽出葛嘯群語氣，遂不等對方講出，先行接口嘆道：

　　「貧道認出它們是南荒兇禽之後，本想殺卻，但豢養多年，難免略有情感，不忍下手，遂想試加調教，漸漸減去它們的兇惡習性。」

　　葛嘯群劍眉微挑，伸手指著地上那兩具山民屍體，冷然問道：

　　「繆道長，你如此調教，能使那兩隻虯鳥的兇性減弱麼？」

　　繆雙清早就猜到對方必有這種責問，遂成竹在胸地，微笑答道：

　　「葛少俠，先聽貧道說完，再賜指教，須知我調教虯鳥之處，離此甚遠，並不在這幽壑以內呢！」

　　葛嘯群聞言一愕，繆雙清又復笑道：

　　「自從貧道嚴加管訓以後，這兩隻東西，在表面上似已兇性大斂，但卻仍偷偷背著貧道，暗自傷人。」

　　葛嘯群劍眉微皺，向那兩具開膛破腹的慘死人屍看了一眼，尚未發話，繆雙清繼續說道：「貧道起初真被它們瞞過，但後來風聞左近人言，時常被巨鳥抓走，並屢屢發現破腹開胸的失去臟腑之人，遂使我起了疑心，暗中查察。」

　　葛嘯群「哦」了一聲，揚眉問道：「繆道長今日莫非是追查至此麼？」

　　繆雙清點頭答道：

　　「貧道追查至此，發現兩隻萬惡虯鳥，正在壑下殘殺山民，啄食臟腑，不禁氣得發抖，決心不顧多年豢養感情，下手殺卻，為世除害。」

　　葛嘯群聽到此處，目閃神光，一翹拇指讚道：

　　「道長不因私情，而捐大義，這種磊落襟懷，著實令人可佩。」

　　繆雙清嘆道：

　　「但這兩隻惡鳥，頗為通靈，見我一現身，並帶著滿面殺氣，便知它們私下為惡之事被我發覺，決難對其寬恕，遠在我尚未下手之前，拼命飛逃而去。」

　　語音至此微頓，又向葛嘯群稽首當胸，深施一禮，含笑說道：

　　「貧道追殺不及，正自慚愧無已，急怒攻心，誰知竟讓葛少俠代為除害，也間接為貧道消滅幾分孽累，我怎不應該向葛少俠深致謝意呢？」

　　這番謊言，編造得入理入情，毫無破綻，自然使葛嘯群深信不疑，反為自己適才的狂傲神情，暗生愧疚。

　　他俊臉微紅地，向繆雙清抱拳，微笑說道：

　　「繆道長，葛嘯群適才下壑之時，未明真相，致對道長稍有冒犯不敬，尚請海量相寬，恕罪是幸。」

　　繆雙清聞言，知道眼前一場大難，已因自己的通權達變，暫時避過，遂把神情放得益發謙和，微笑說道：

　　「葛少俠有事，儘管請教，貧道雖然仰仗鼎力，除去惡禽，但畢竟與其有多年香火之情，想掘個坑兒，邊同那兩具山民屍體，一併埋葬了呢！」

　　葛嘯群覺得自己再若逗留，亦頗無趣，遂一面向繆雙清躬身告別，一面含笑問道：

　　「請問繆道長，這壑中有無其他出路？」

　　繆雙清巴不得葛嘯群趕緊走去，聞言之下，點頭笑道：

　　「有，有，這壑中共有三四條出路，但不知葛少俠意欲何往？」

　　葛嘯群笑道：「我要去廣西勾漏。」

　　廣西勾漏四字，把這位「勾魂煉士」繆雙清聽得暗吃一驚，但表面上卻未露神色，應聲答道：

　　「葛少俠若去廣西勾漏，只渤海由此東行，再復向南一轉，便可直赴廣西勾漏。」

　　葛嘯群含笑稱謝，果然聽從繆雙清的指點，立即轉身東行。

　　這樁事兒，似乎到此已告結束。

　　但人算不如天算，意外變化仍多，葛嘯群的一條性命，竟險些兒交代在這幽壑之內？

　　他東行不遠，尚未脫離「勾魂煉士」繆雙清的視線以外，突見去路之上，馳來一條嫋娜人影。

　　葛嘯群想念姬玉花，懼怕花如夢，在這複雜情懷之下，凡見著女郎倩影，總難免細加注目，要看看是否是與自己有關之人。

　　注目之下，果然有關，這條迎面馳來的嫋娜人影，是個熟人。

　　不是「毒龍公主」姬玉花，更不是「冰心天女」花如夢，卻是「勾漏四女」之一的「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

第十八章　烏峰惡煞失寶刀　七情毒蠱熬群哥

　　刁玄霜一到，有人心內發慌。

　　這發慌之人，當然不是葛嘯群，而是那「勾魂煉士」繆雙清。

　　繆雙清好容易才倚仗牙尖舌利，編造了一套謊言，把葛嘯群騙走，忽見刁玄霜湊巧趕到，生怕她把事弄砸，怎不心慌意亂？

　　他趕緊拼命施展輕功，幾個急縱，來到近前，搶先發話，向「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叫道：「刁姑娘，我來替你引見一位……」

　　繆雙清之意，本想把葛嘯群捧上幾句，再略給刁玄霜一些暗示，或可遮掩過去。

　　誰知這位「烏衣惡煞女王蜂」，也是火爆的脾氣，她不等繆雙清話完，便自冷笑說道：

　　「不必介紹，我認得他是太湖葛家堡門下，自以為了不起的葛嘯群。」

　　刁玄霜毫不懼怕葛嘯群之故，是因她與葛嘯群在「析城狼窟」中交手之時，葛嘯群經驗尚淺，功力尚弱，不過倚仗一套師門傳授，綜擷眾妙的「萬象和合劍法」，勉強獲勝。

　　刁玄霜敗歸「勾漏」，曾下苦功，近來藝業大進，故而見了葛嘯群後，不但絲毫不懼，並還起了湔雪前恥之念。

　　葛嘯群突見這位「勾漏嬌娃」，倒也一怔，微抱雙拳笑道：「刁姑娘別來無恙？」

　　他口中向刁玄霜略打招呼，心內卻自忖道：

　　「常言『物以類聚』，那繆雙清既與『勾漏』兇人沆瀣一氣，想來也不是什麼清修修士。」

　　念方至此，刁玄霜向繆雙清嬌笑問道：

　　「繆道長，你把那兩隻『金睛蛇虯』的毒喙毒爪淬煉好了沒有？趕快帶去『勾漏』，我師傅準備在『重陽大會』之時，好好餵它們吃上幾副蓋代英雄的心腸肝肺呢！」

　　繆雙清急得幾度暗施眼色，但刁玄霜因想不到會有如此意外變化，致未住口。

　　刁玄霜把話說完，繆雙清不禁搖頭一笑，知道自己適才費盡心思，所編造的瞞天大謊，業已被刁玄霜完全點破。

　　果然，葛嘯群聞言之後，劍眉雙挑，以兩道威稜極重的炯炯目光，凝注在繆雙清臉上，沉聲冷笑：說道：

　　「這才叫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繆道長舌粲蓮花，你方才所編造的那套謊話，委實太巧妙了。」

　　繆雙清滿臉羞紅，答不上話。

　　刁玄霜詫然問故，繆雙清遂把適才經過，向她約略說了一遍。

　　刁玄霜聽得眉騰殺氣，向繆雙清低聲問道：「既然如此，更應該殺他洩恨，你為何反放他走去？」

　　繆雙清把刁玄霜扯到一邊，低聲說道：

　　「尋『金睛蛇虯』的毒喙毒爪均已淬成，何等厲害？尚且被這葛嘯群於一揮手間，雙雙殺死，我們怎會是他對手，常言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刁玄霜雙眉略蹙，接口問道：「是不是你親眼看見他獨殺雙鳥？」

　　繆雙清搖頭答道：

　　「我不曾看見，是他自己親口承認，飛身凌空，徒手搏殺了一雙『南荒虯鳥』。」

　　刁玄霜目光一亮，軒眉狂笑說道：「繆道長，他方才雖然上了你的當，但你也上了他的當了。」

　　繆雙清愕然問道：「刁姑娘此話怎講？」

　　刁玄霜手指葛嘯群，柳眉雙挑，冷笑說道：

　　「我在析城山的五狼窟中，和他交過一次手兒，本領雖還可以，但他不見得有什麼過分驚人之讓，怎會別未多時，便變成了騰身百丈，手搏雙禽的絕代飛仙了呢？」

　　「勾魂煉士」繆雙清被刁玄霜這樣一講，著實覺得可疑起來，暗想那兩隻「金睛蛇虯」，動作有多靈活，怎可能被這葛嘯群一手一個，凌空雙雙抓住？

　　再說葛嘯群是從何而來，若是先下幽壑，在壁上臨時縱身，人怎能捷於鷙鳥？若是從百丈高崖，猝然飛降，豈不成了神仙？又何必在殺鳥之後，還要援藤附葛，才到壑底呢？

　　繆雙清越想越覺可疑，漸漸火沖頭頂，暗忖萬一真是如此，自己對葛嘯群的低聲下氣及所編謊言，豈非冤枉到了極處？

　　他在這裏覺得冤枉，葛嘯群也在那裏暗暗惱火。

　　葛嘯群惱火的是深覺這繆雙清太以卑鄙齷齪，自己則忠厚老實得太可笑，完全把人家的瞞天大謊，信以為真。

　　他們兩人，正在各想心思，那位「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卻又復目注葛嘯群，冷笑叫道：

　　「葛嘯群，閣下在『析城狼窟』中的威風，怎不再拿出來？我刁玄霜昔日承教以後，曾經略下苦功，如今頗想再鬥你那『萬象和合劍法』。」

　　葛嘯群傲念也動，心想對方既然自找無趣，且把自己的滿腔愁悶，在他們身上發洩發洩也好。

　　想到此處，神色從容地，向那「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略一打量，微皺雙眉，含笑說道：

　　「常言道：『士別三日，便須刮目相看。』刁姑娘既下苦功，藝業方面，必然突飛猛進，大有……」

　　刁玄霜冷笑一聲，截斷了葛嘯群的話頭，搖手說道：

　　「誰的進境高？誰的功夫好？必須在刀頭分勝負，劍下定輸贏，我們之間似乎用不著再說什麼客套之語！」

　　葛嘯群業已立意盡量折辱對方，在神色之上，反倒極為和緩安詳，聞言之下，含笑問道：「刁姑娘，你如今用的是什麼兵刃？」

　　刁玄霜目閃寒芒，厲聲答道：

　　「你這不是多此一問，我所用的兵刃，自然仍是我『勾漏五刀派』鎮派之寶，『烏芒絕音刀』。」

　　葛嘯群揚眉笑道：「刁姑娘，你既要與我再度較量，怎不亮刀？」

　　刁玄霜毫不客氣，「颼」的一聲，便自從腰間抽出那柄寒芒如電，微泛烏光的「烏芒絕音刀」來，操持手中，冷然說道：

　　「你若想說話便多說幾句，因為少時再想說話，也說不成了。」

　　葛嘯群知道刁玄霜此語是說自己少時必將傷在她「烏芒絕音刀」下，變成瘖啞之人，遂哂然笑道：「刁姑娘姓的是刁，用的是刀……」

　　刁玄霜挾拄自傲，急於一雪前恥，不等葛嘯群再加調侃，便即瞋目叫道：

　　「葛嘯群不要廢話，趕緊亮劍。」

　　葛嘯群「咦」了一聲問道：「刁姑娘，你怎麼知道我是用劍？」

　　刁玄霜冷然答道：「上次你和我過手之時，不就是用的劍麼？」

　　葛嘯群狂笑說道：

　　「刁姑娘怎的如此健忘？上次我在那招『天河洗甲』之下縮手施仁，扁轉劍身，把你拍倒在地，卻被你用『烏芒絕音刀』，趁勢削斷長劍……」

　　刁玄霜滿面飛紅，厲聲叱道：

　　「舊事何必重提，你要小心，今天在我『烏芒絕音刀』下，所削斷之物，不會是你的劍，而會是你的頭了。」

　　葛嘯群笑道：「你再想削劍，確實萬難，因為昔日既在你刀下折劍，我對你便不打算再用劍了！」

　　刁玄霜問道：「你不用劍，卻用什麼？」

　　葛嘯群笑道：「我嚐過刀的滋味，如今也用刀了。」

　　刁玄霜頗出意外地，揚眉問道：「你也用刀……」

　　葛嘯群不等對方話完，便狂笑說道：

　　「刁姑娘，你恐怕意料不到，我如今不僅用刀，所用刀兒的威力，恐怕比你手中這柄『烏芒絕音刀』，還要來得凌厲。」

　　刁玄霜厲聲叱道：「胡說，舉世之刀，唯我獨尊……」

　　話猶未了，一片驚疑神色，業已佈滿在這位「烏衣惡煞女王蜂」的玉面之上。

　　原來，葛嘯群在刁玄霜說那「舉世之刀，唯我獨尊」二語之時，已把「赤芒化血刀」取在手內。

　　刁玄霜自然認得這柄刀兒，不禁失聲說道：

　　「這不是我師姊徐赤玉的『赤芒化血刀』麼？」

　　葛嘯群縱聲狂笑說道：

　　「刁姑娘端的好眼力，你如今大概業己知道葛嘯群經非狂言，『烏芒絕音』之威，斷不如『赤芒化血』。」

　　刁玄霜咬牙叫道：「這樣說來，我師姊徐赤玉，業已死在你手？」

　　葛嘯群冷然一笑，搖頭答道：

　　「徐赤玉是在泰山井天坪上，圖奪『無字天書』，與『山左鬼駝』巴三午一家三口，同歸於盡，卻讓我撿了這柄『赤芒化血刀』的現成便宜而已。」

　　刁玄霜見「赤芒化血刀」竟在葛嘯群的手中，心內不禁略起忐忑。

　　因為「勾漏五刀」之中，除了「勾漏獨天」歐陽彝親自佩用的那柄「金芒萬毒刀」，獨秀群倫以外，其餘四柄刀兒，雖然各具奇毒，軒輊難分，但若嚴格說來，「烏芒絕音」的毒刀，自不如「赤芒化血」來得凌厲。

　　葛嘯群何等聰明，見狀之下，失聲問道：

　　「刁姑娘，你為何臉上變色？莫非懼怯我手中這柄『赤芒化血刀』麼？」

　　刁玄霜心中雖怯，嘴上卻不肯服輸，「哼」了一聲，揚眉答道：

　　「我怕你做甚？我只是聽得我師姊徐赤玉的死訊，心中難過而已。」

　　葛嘯群哈哈大笑地，搖平說道：「刁姑娘，你既不必難過，也不必懼怕。」

　　刁玄霜怒目問道：「你此話怎講？」

　　葛嘯群滿面神光，正色說道：

　　「徐赤玉倚仗這柄『赤芒化血刀』，亂造兇威，殺人如草，結果她自己也在刀下化血身亡，正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昭彰報應，根本死不足惜，有何難過之有？」

　　刁玄霜銀牙微挫，冷哼一聲。

　　葛嘯群繼續笑道：「至於懼怕這柄『赤芒化血刀』的威力一事，更是大可不必。」

　　他一面說話，一面竟又內勁微卸，使那柄「赤芒化血刀」，柔軟如綿，重複圍向腰間。

　　刁玄霜莫名其妙地愕然問道：「我們即將動手，你卻收刀做甚？」

　　葛嘯群劍眉微揚，含笑說道：

　　「刁姑娘，你記不記得在『析城狼窟』之中，你和我初次交手以前，『白狼真人』崔無妄曾把前古『靈龍神劍』借我使用，但葛嘯群卻拒絕未受，只取了一柄尋常青鋼長劍作為兵刃。」

　　刁玄霜冷笑說道：「那是你自逞狂傲……」

　　葛嘯群目光如電，狂笑接口說道：

　　「刁姑娘說得對了。葛嘯群昔日雖狂，今日仍傲，我第一次和你動手，既不用『靈龍古劍』，第二次和你動手，又用什麼『赤芒化血刀』呢？」

　　刁玄霜見對方如此不把自己看在眼內，不禁恨得暗自咬牙切齒。

　　但她雖然恨在心底，卻也喜在心頭，因為葛嘯群稱不用「赤芒化血刀」之語，的確對自己減去了不少威脅。

　　她靜等葛嘯群話完，聲冷如冰地揚眉問道：「你不用『赤芒化血刀』，卻用什麼兵刃？」

　　葛嘯群傲然笑道：

　　「我本想不用兵刃，赤手奪下你這柄『烏芒絕音刀』來，但又恐你的臉上太掛不住，故而只好隨意取樣東西，作為不是空手便了。」

　　語音一了，伸手在山壁間取了一段山藤，並把這段山藤弄得只剩四尺不到，宛如一柄刀兒長短。

　　刁玄霜氣得面罩寒霜，豎眉叫道：

　　「葛嘯群，你只憑三尺來長的這段山藤，便想奪去我的『烏芒絕音刀』麼？」

　　葛嘯群點頭笑道：

　　「兵不在強，有藤則行，藤不在長，能纏則靈，以我一身所學，想奪你的『烏芒絕音刀』，還不易如反掌？只消一纏一抖，你就乖乖撒手的了。」

　　刁玄霜咬牙說道：「葛嘯群，你究竟有多大能為，如此信口胡吹……」

　　話猶未了，葛嘯群便哈哈大笑地接口說道：

　　「我說的全是實話，哪裏有半點虛？你比那兩隻南荒兇鳥『金睛蛇虯』如何？它們尚被我一伸手間，即告誅除，憑你這『烏衣惡煞女王蜂』，卻怎會是我三合之敵？」

　　刁玄霜業已氣得忍耐不住，雙目噴火，厲聲叱道：

　　「你不必多說，趕快準備，在我『烏芒絕音刀』下受死。」

　　葛嘯群笑道：

　　「我何必做甚準備，你隨時均可動手。」

　　刁玄霜恨透對方，早就蓄勁待發，聽了葛嘯群這等說法，柳眉倒豎，刀光電射，一式「普渡輪迴」，便自猛攻而出。

　　這位「烏衣惡煞女王蜂」，自從在「析城狼窟」中，鎩羽以後，潛居「勾漏」，著實下了苦功，朝夕精研，進境不淺。

　　人有進境，刀法自然精微，這招「普渡輪迴」，更是「勾漏獨夫」歐陽彝獨創絕招，一經施展，萬條刀影，密佈當空，便似一具飆轉若電的絕大刀輪，把對方身形籠罩在內。

　　葛嘯群談笑自若，器宇懾人，刁玄霜何嘗未看出對方似有特殊進境，極不好鬥，故在一開始間，便下殺手。

　　「勾魂煉士」繆雙清此時退在一旁，表面是袖手觀戰，其實業已準備好了兩件奇毒暗器，只要刁玄霜一露危機，便立即出手接應。

　　他起初還怕刁玄霜驕敵大意，有所閃失，但見下這「烏衣煞女王蜂」，一出手便用絕招，方自寬心大放，暗想「烏芒絕音刀」的鋒芒極利，更具奇毒，如此刀影罩天的威力之下，連躲避接架均頗艱難，倒看對方如何能用三尺山藤，把刁玄霜的寶刀奪去。

　　葛嘯群見刁玄霜業已發招，遂含笑叫道：

　　「刁玄霜，你聽清楚了，我認為你不是我三合之敵，故而在第一二招上，不予還手，要在第三招上，才奪去你的兵刃。」

　　他發話之時，刁玄霜業已發招，葛嘯群遂在語音未了之際，便被漫天電漩刀影，把身形密密罩住。

　　刁玄霜見對方已無逃遁機會，又宣稱先讓兩招，決不還手，不禁冷笑一聲，內家真勁，全貫右臂，把刀掄得似幕天寒光，猛力一絞。

　　這一絞之下，威力無邊，是石要變粉，是肉要成泥，便是百煉精鋼，也難免要被「烏芒絕音刀」的絕世鋒芒，剁成無數碎塊。

　　但刀光百變之下，既未見人影閃動，也未見血雨飛空，一切都顯得異常平靜。

　　原來，葛嘯群業已施展了「竹劍先生」西門遠所傳的「五行挪移步法」，神不知，鬼不覺地，早就脫出了百變刀光的威力圈外。

　　換句話說，就好像刁玄霜這柄「烏芒絕音刀」突然短了數尺，根本夠不上葛嘯群，才使他絲毫不受威脅，仍舊原式未變，笑哈哈地手握山藤，傲然卓立。

　　第一招，落了空，並把刁玄霜、繆雙清二人，弄得莫名其妙。

　　葛嘯群身形微晃，便使刁玄霜的一招「普渡輪迴」，等於虛發。

　　這一位「烏衣惡煞女王蜂」與一位「勾魂煉士」，正在驚了又奇，奇了又驚，那位葛嘯群卻以一種聽來極其平和，但也極具諷刺意味的語音，微笑說道：

　　「刁玄霜，你不必灰心，因為你還有一次，用不著擔憂對方還手的絕對有利機會。」

　　刁玄霜氣得軒眉頓足，刀光又捲。

　　這一招名叫「潮起錢塘」，並非刀光如電，奮力狂掃，而是徐徐出手，攔腰捲來。

　　刁玄霜改用這種招式之意，是猜想葛嘯群練有一種奇妙脫難身法，自己招式越快，他便越是容易乘隙施展。

　　如今，這招「潮起錢塘」，也是勾漏絕學，起初刀光極慢，雖如一線潮頭，緩緩而去。但只要真力一加，如萬馬奔騰，狂濤飛捲般，使人無法抵禦。

　　刁玄霜心想自己這樣攻擊，可以根據對方的閃避身法，變化威力，決不會再像第一招那般連對方己在刀光圈外，尚不自覺。

　　她的想法，雖然不錯，但葛嘯群卻偏偏不讓刁玄霜稱心如願。

　　原來「烏芒絕音刀」的刀光業已掃到距離葛嘯群的腰間，僅約三尺，葛嘯群仍自卓立如山，連動都未動一下。

　　刁玄霜憤然吐勁，使那片慢捲刀光突如閃電。

　　方才，刀光徐晃，確如「潮起錢塘」，但如今刀光急掃，宛若駭浪排空，卻應該改稱為「潮捲錢塘」才對。

　　葛嘯群還不動麼？

　　動了，他是血肉之軀，不是金剛不壞之體，怎能當得起「烏芒絕音刀」絕世鋒芒的攔腰狂掃。

　　葛嘯群的動法，是往上縱起，但他仍非一縱數丈，只是輕飄飄地縱起三尺。

　　這位葛少堡主，身高五尺八九，六尺不到，故而所縱起的三尺之數，恰好是他的腰部及地距離，也恰好是刁玄霜刀光所掃部位。

　　刀到人起，那片玄霜似的電捲刀光，是在葛嘯群的足底掠過。

　　刁玄霜見狀，不禁心中一喜。

　　她喜的是雖然第二招又似落空，但自己只要微一翻腕，刀光迴掃之下，葛嘯群雙腿必斷。

　　心頭電轉，手腕電翻，但大出刁玄霜的意料，她竟未能把刀身翻動？

　　原來葛嘯群存心氣人，竟在「烏芒絕音刀」掠過足底的剎那之間，雙足落實，踏在刀身之上。

　　他不但踏在刀上，並還施展內家「千斤墜」神功，使他那俊挺身軀，自百斤化千斤，漸漸加重壓力。

　　這樣一來，刁玄霜不僅翻不轉刀，並還有點持不住刀。

　　總算她功力不凡，葛嘯群凝功加勁到了千斤左右，刁玄霜仍能單臂持刀，勉強應付。

　　但刀頭重量，加到千五百斤，刁玄霜的額間香汗，便告涔涔下滴。

　　抽刀既抽不回，翻刀又翻不動，持刀更持不住，看來刁玄霜除了撒手丟刀以外，別無良策。

　　葛嘯群見刁玄霜業已汗落如雨，力告難支，遂含笑道：

　　「刁玄霜，你不要怕，且歇息一會，再發第三招，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既要用山藤奪刀，便決不會用兩隻腳兒，把你這柄自認為了不起的『烏芒絕音刀』，踩得脫手墜地。」

　　葛嘯群語音才落，「千斤墜」功力便卸，刁玄霜的刀頭之上，便消失了如山壓力。

　　刁玄霜何等兇狠，她不肯放過這種良機，早就蓄勁咬牙，壓力方失，刀身便轉。

　　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葛嘯群在發話時，便已料到刁玄霜會乘機又襲，遂在最後一語，將脫口而未脫口之際，真氣微提，一式「細胸巧翻雲」，竟點刀借力，在空中翻了一個筋斗。

　　刁玄霜刀光迴掃，葛嘯群人影已空，恰好險煞人地，從涼颼颼的刀鋒之上，翻得足踏實地。

　　武功到了相當火候，便能把時間控制得妙到毫巔，葛嘯群腳尖才一點地，手中那根山藤，已如神龍夭矯，挺臂發出。

　　不僅發藤，並還發話，葛嘯群狂笑叫道：

　　「刁玄霜，你這翻刀迴掃，算是第三招了，小心我所回敬的這招『神龍掉尾』。」

　　那根山藤，隨著話聲，並不十分迅疾地向刁玄霜所持的「烏芒絕音刀」上纏去。

　　刁玄霜心中一想，山藤雖韌，連尋常刀劍尚難抗拒，何況自己的「烏芒絕音刀」，能夠吹毛斷髮，洞石穿金。

　　對方武學，精進得大以驚人，自己絕非對手，不如趁勢把山藤削斷，也好略挽顏面，並藉此收場，互訂後約。

　　她既有這種想法，遂不由抽刀避勢，故作手下略慢，聽任葛嘯群所發山藤，把自己的刀身纏住。

　　在刁玄霜想來，葛嘯群若不先用山藤纏緊刀身，便根本無法奪刀，但山藤纏住刀後，卻纏得越緊，斷得越快。

　　這種理論，在通常情形之下，可以成立，但對於葛嘯群這位武功絕世的非常人，卻不能以常理而論。

　　山藤第一圈上，雖是纏住刀身，但在第二圈上，卻出了花樣。

　　這花樣就是山藤繞到第二圈時，突然斜纏，藤梢恰好撞向刁玄霜持刀右手的「脈門」部位。

　　刁玄霜正在全神貫注，靜等山藤纏緊刀身，便略一奪刀，使山藤削斷之際，怎會防到有此突襲？

　　軟軟藤梢，在葛嘯群「太玄真氣」喑貫之下，何異點穴鐵筆？

　　「脈門」部位，更是整隻手臂的要緊所在，一遭重擊，全臂發麻，軟綿綿地使不上絲毫勁力。

　　葛嘯群目光如電，手法如風，他看見刁玄霜整隻右臂，均已酸麻，哪裏還把持得住刀柄，一柄「烏芒絕音刀」，果然被葛嘯群奪出手去。

　　葛嘯群神功凝處，勁達四梢，暫時把一根平凡山藤，化作了「蛟筋軟棒」、「千年鱔骨」之類。

　　但這種方法，缺點只在暫時，他無法使一根平凡山藤，長期飽受「烏芒絕音刀」的鋒芒侵襲。

　　一道寒霜似的刀虹，迎面飛來，被葛嘯群猿臂輕伸，接在手內。

　　他才一接在手中，便拋起山藤，揮刀向藤，來了招「亂劈金絲」，彷彿是想試這柄新得利刃，到底有多大威力。

　　刀光如電幻空中，碎藤若粉，落於地上。

　　葛嘯群並不是無意識的動作，他此舉用意有二，一來示威，二來掩醜。

　　因為他功力雖然精進，火候畢竟欠純，在把「烏芒絕音刀」接到手中之際，山藤已被鋒利刀刃所傷，只剩下了層藤皮維繫，即將斷落。

　　葛嘯群不願讓刁玄霜及繆雙清看出自己這全勝以下的些微缺點，故而揮刀砍藤，掩飾痕跡。這時，「勾魂煉士」繆雙清與「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二人，均顯示出一種極為有趣的神情動作。

　　「勾魂煉士」繆雙清所表現的，是一種呆然木立神情，因為他看得發愣，竟忘了把準備已久的兩件厲害暗器發出，根本毫無動作。

　　「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則雙手掩面，來了個失聲痛哭。

　　因為她敗得太慘，敗得太快，從來沒有被人欺凌到這等地步。

　　奇窘之下，無法收場，遂索性表示了女孩兒家本性，羞惱得掩面嬌啼，珠淚紛落。

　　女人的眼淚，著實有點魔力，刁玄霜這一哭之下，竟把葛嘯群哭得莫知所措，皺眉問道：「刁玄霜，你哭什麼？」

　　刁玄霜嗚咽說道：「我……我……我輸得不服。」

　　葛嘯群雙眉一桃，目閃神光問道：「你要怎樣才服？」

　　刁玄霜舉袖拭淚，向葛嘯群手中所持的那柄「烏芒絕音刀」，盯了兩眼，咬牙叫道：

　　「你敢不敢把刀還我？」

　　葛嘯群搖頭笑道：

　　「我並不希罕這柄『烏芒絕音刀』，但卻不能還你，我要在九九重陽會上，當著舉世豪雄，連同另一柄『赤芒化血刀』，一併還給『勾漏獨夫』歐陽彝，才好臊臊他的臉皮。」

　　刁玄霜銀牙緊咬，全身發抖，厲聲問道：「你……你……你敢不敢和我拼命？」

　　葛嘯群一面把「烏芒絕音刀」也復圍向腰間，一面揚眉笑道：「拼命倒是無妨，你打算怎樣拼法？」

　　刁玄霜恨恨說道：「我們各擊三掌，誰也不許閃避招架，只許硬挨。」

　　她這等說法，是明知葛嘯群絕不肯欺負女流，先行發掌，多半是恃技逞強，要讓自己先打。

　　只要對方真若如此賣狂，則自己或許可以仗恃一樁厲害功力及一件厲害東西，平反敗局，把葛嘯群送到冤死城內。

　　刁玄霜所仗恃的功夫，是「摧心惡煞掌力」，所仗恃的功夫，是無堅不摧，破膚立死的「百毒蜂王刺」。

　　她練有「摧心惡煞掌力」及「百毒蜂王刺」，再加上常年愛著黑衣，才獲得了「烏衣惡煞女王蜂」的外號。

　　葛嘯群聽了刁玄霜這樣說法，遂含笑問道：「各挨三掌無妨，但不知哪個先打？」

　　刁玄霜想不到對方並不賣狂，竟會有此一問，只好臉色鐵青地厲聲答道：

　　「給你一個便宜，你先打我好了。」

　　葛嘯群向她看了兩眼，突然失聲狂笑。

　　刁玄霜被他笑得滿頭霧水，詫然問道：「你笑什麼？」

　　葛嘯群笑道：

　　「我笑的是你未免過分聰明，明知葛嘯群是頂天立地奇男子，決不會先行出手，欺負女流，卻偏偏說得漂亮，要給我便宜，讓我先打。」

　　刁玄霜臉上發燒地沉聲說道：「這辦法是我提議，應該讓你先打。」

　　葛嘯群搖了搖頭，含笑說道：

　　「我先打你，太以有辱聲名，我決不幹，要是你先打我，倒還可以考慮。」

　　刁玄霜聞言，覺得正中下懷，故意略一遲延，方柳眉雙揚，點頭答道：

　　「好吧，你說不肯佔我便宜，便由我先出手，佔你便宜就是。」

　　葛嘯群微笑說道：

　　「我們事先把話說明，是不是只許徒手發掌，不許在掌中再夾帶其他的惡毒之物？」

　　刁玄霜見心意似被對方識透，不禁大吃一驚。

　　但轉念一想，自己的「摧心惡煞掌」掌力，業已練到在百十張「毛頭紙」上輕輕一擊，除了底面兩張，完全無恙之外，能使其餘「毛頭紙」全成粉碎的九成左右火候。葛嘯群倘若束手受掌，如何當得？

　　即令他練有什麼奇妙絕頂的護身真氣，使自己掌力無功，則在第三掌上，再將「百毒蜂王刺」暗夾在指縫之中，也是可把葛嘯群送進冤死城內。

　　刁玄霜心頭電轉，主意打定，立即應聲答道：「好，我們各以赤手發掌，絕不許夾帶其他惡毒之物。」

　　葛嘯群點了點頭，微笑說道：

　　「刁玄霜，雙方既已定約，你便儘管出手，葛嘯群全身上下的所有致命之處，任憑攻擊，決不閃躲。」

　　刁玄霜聞言，便自納氣凝神，摒絕百慮，提聚「摧心惡煞掌」掌力。

　　葛嘯群暗中也把「太玄真氣」佈滿周身，但在表面上，卻顯得暇閒從容地，若無其事。

　　這時，夜色如墨，正是即將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時分。

　　刁玄霜吐氣開聲，「嘿」的一掌，猛擊葛嘯群前胸的心窩要害。

　　她因嚐過對方厲害，生恐無功，故在第一掌上，便凝足了十成功勁，拼竭全力出手。

　　「嘭」的一聲，威勢倒是不小，功效卻是不大。十成全力施為的一記「摧心惡煞掌」，居然連葛嘯群的傲立身形，都未能打得晃上一晃。

　　刁玄霜悚然心驚，弄不懂這葛嘯群別來並未太久，為何在功力方面，竟精進得如此嚇人？

　　她明知自己在第一掌上，已盡全力，倘若不弄玄虛，則第二第三兩掌，定然徒勞，不必再打。

　　刁玄霜兇心暗起，詐做縮手凝勁，其實已將三根銳能洞石穿金，蘊有奇毒的「百毒蜂王刺」，暗夾在右手食指與中指之間的指縫之內。

　　這時，曙光微透，天已黎明。

　　怪事來了，葛嘯群先前挨了那重掌，尚自面含微笑，足下絲毫未移，身上絲毫未晃。

　　如今刁玄霜雖在弄鬼，第二掌尚未發出，但葛嘯群卻忽然身軀微顫，足下也略顯搖晃，彷彿站立不穩？

　　刁玄霜見狀，不禁愕然。

　　她起初以為葛嘯群是已受傷，繼而以為葛嘯群在調侃自己，有心誘敵。

　　但三根「百毒蜂王刺」，既已夾在指縫之中，準備停當，刁玄霜遂不管對方是已受內傷抑或有心誘敵，仍自玉掌輕揚，向葛嘯群當胸拍去。

　　誰知刁玄霜掌猶未到，葛嘯群卻面色大變，倒縱出三丈多遠。

　　雙方事先講好，只許硬挨，不許閃躲，葛嘯群突然食言背約，刁玄霜應該可以據理責問。

　　但刁玄霜雖佔理由，卻未發話。

　　因為她也有捫心暗愧之處，刁玄霜以為葛嘯群這飄身縱退舉措，是看透了自己先行食言違約，指縫中藏有毒刺。

　　常言道得好：「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刁玄霜既虧心，便驚心，既驚心，便使葛嘯群逃脫大厄，撿了一條小命。

　　原來，葛嘯群縱退三丈來遠之後，並未停留，竟趁著刁玄霜心生暗愧，雙頰發燒之際，轉過峰腳，電疾馳去。

　　刁玄霜想到想不到葛嘯群會突然遁走？

　　她決想不到。

　　刁玄霜敢不敢跟蹤追擊？

　　她決不敢。

　　因為對方功力，顯然已與師傅「勾漏獨夫」歐陽彝接近，比自己高得太多，刁玄霜怎敢追去送死？

　　故而刁玄霜只是茫然呆立，過了好大一會，才舉手拭去額間汗漬，向「勾魂煉士」繆雙清皺眉問道：「繆道長，你對這葛嘯群的看法如何？」

　　「勾魂煉士」繆雙清從看得發昏中，驀然驚覺，應聲答道：「這人太以可怕。」

　　刁玄霜苦笑問道：「我也覺得他可怕，但他為什麼要突然逃走？」

　　繆雙清搖頭答道：「我看不懂，但我卻覺得我們應該趕快逃走。」

　　刁玄霜愕然說道：「葛嘯群已經逃走，我們還要逃走做甚？」

　　繆雙清眉頭緊蹙答道：

　　「我認為他沒有逃走的理由，既然沒有逃走的理由，便會再度回來，我們兩人加在一起，也非其敵，自應趕快開溜，不必在此等死。」

　　刁玄霜聞言，起初愣了一愣，然後點頭說道：

　　「你說得對，他確實沒有逃走的理由，但……我就弄不明白，他為何好端端地突然走去？」

　　繆雙清並未回答，卻向刁玄霜問道：

　　「刁姑娘，譬如你正用『毛頭紙』練功，一掌拍落以後，對於『毛頭紙』被擊碎多少，是否有數？」

　　刁玄霜道：「當然有數，縱非極度精確，也不會離譜太遠，但不知繆道長問此做甚？」

　　繆雙清未曾答話，又復問道：

　　「我方才見你在發第一記『摧心惡煞掌』上，似乎已盡全力？」

　　刁玄霜點頭答道：

　　「道長看得不錯，我因對方所表現的武功太高，不敢再復輕敵，業已用足了十成力。」

　　繆雙清繼續問道：

　　「你這十成力的一記重掌，擊中對方以後，覺得使葛嘯群受了多大傷害？」

　　刁玄霜玉面微紅，赧然答道：

　　「我覺得他好像根本未曾受傷，反是我在脈腑之中，略受震盪。」

　　「這就夠了，你第一掌既出全力，又不曾使葛嘯群傷損分毫，足見他只可能是臨時想起了什麼急事匆匆離去，決不可能是畏懼你的第二掌及第三掌，而就此逃走。」

　　刁玄霜默然片刻，點頭說道：「你說得對。」

　　繆雙清苦笑說道：

　　「既是我所說有理，則葛嘯群必然認為適才之戰，尚未了結，在他把那急事料理之後，定將趕回，我們還不乘這意外良機，快點跑麼？」

　　刁玄霜如今也知道「勾魂煉士」繆雙清所分析之語，絕對正確，但想起自己那柄「烏芒絕音刀」來，不禁苦著臉兒，頓足叫道：

　　「我也知道如今溜走較好，但那柄『烏芒絕音刀』，業已被葛嘯群搶去，卻叫我有何臉面，回轉勾漏見我師傅？」

　　繆雙清目光一轉，兇芒如電，獰笑說道：

　　「刁姑娘，你不必為了失去寶刀而心中難過，我倒想出一條妙計，或許能利用今日之事，反而要了葛嘯群的那條小命。」

　　刁玄霜大喜問道：「繆道長，你有什麼妙計？」

　　繆雙清得意笑道：

　　「我這條計兒，自認極為高明，但卻要與令師歐陽老先生，縝密商議之下，方能著手。」

　　話完，遂把心中所想毒計，向刁玄霜低聲說了一遍。

　　刁玄霜聽得雙眉連挑，笑逐顏開，大喜說道：

　　「繆道長，真虧你想得出來，這條計兒，確是妙策。」

　　繆雙清笑道：

　　「刁姑娘既然認是妙策，我們就應該趕在葛嘯群之前，先到勾漏山獨夫谷，才來得及準備一切。」

　　刁玄霜愁容盡消，含笑點頭，遂與「勾魂煉士」繆雙清一同離卻幽壑，趕回「勾漏」。

　　誰知，多虧了「勾魂煉士」繆雙清，過分乖巧刁惡地想出毒計，才使葛嘯群逃得一場大厄。

　　繆雙清與刁玄霜若是稍微膽大一點，在附近略加搜索，則葛嘯群的遭遇，必將不堪想像地，被這一男一女兩名武林兇人，恣意凌辱，受盡無邊楚毒。

　　原來，葛嘯群凝足「太玄真氣」，硬抗刁玄霜一記「摧心惡煞掌」後，突然覺得腹中略有不適。

　　這種不適，好似萬蟻微爬，決非受了掌傷，自使葛嘯群為之大愕。

　　他方在驚奇，突然瞥見了幽壑上空的黎明曙色。

　　曙色入目，葛嘯群恍然頓悟，不禁暗中叫苦不迭地，掉頭便跑。

　　他恍然之故，是想起了「冰心天女」花如夢曾告自己，所施「七情毒蠱」，將於三日後略微發作，使自己先嚐嚐滋味等語。

　　如今，夜盡天明，距離武夷山仙人峰頂中蠱之時，恰好三日。

　　則腹中萬蟻爬行的奇異感覺，豈非就是「七情毒蠱」即將發作的預兆。

　　葛嘯群既知腹中蠱毒將發，哪裏還肯在刁玄霜、繆雙清的手下等死？自然是從三十六計之中，選擇了走。

　　他剛剛轉過峰腳，腹中的萬蟻齊爬，業已變成了萬蟻齊咬。

　　葛嘯群受不住了，雙腳一軟，便自跌到在地。

　　但他蠱毒雖發，靈智未泯，牙關緊咬，強熬無邊痛苦，接連幾個翻身，滾入了草叢深處。

　　因為，葛嘯群知道決不能使刁玄霜與繆雙清發現自己，若是落在他們手中，所受楚毒，必比目前痛苦，還要難堪百倍。

　　他剛剛滾入叢草深處，腹中的萬蟻齊咬，又變成了萬蜂齊蜇。

　　萬蜂齊蜇的痛苦程度，自然更甚於萬蟻齊咬，葛嘯群受不住了，他滿頭冷汗，他滿地翻滾，幾乎要失聲大叫！

　　但葛嘯群心頭終有一線靈光，他知道自己決不能叫出聲來，遂熬著無邊痛苦，伸手把自己下額脫臼，之後，自然叫不出聲，但在草間亂翻亂滾，仍然有不小聲息。

　　葛嘯群鋼牙咬處，奮力把十隻手指，隨入了石地之中。

　　這樣，他便可緊抓石地熬受一切痛苦，不必再翻來滾去。

　　就在葛嘯群全身亂抖地，熬受一切痛苦之時，「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與「勾魂煉士」繆雙清兩人，業已雙雙展開輕功，飛也似地從葛嘯群身邊不遠之處馳過，趕向廣西「勾漏」。

　　葛嘯群知不知道刁玄霜等已走？他不知道，因為他在瞬刻之間。嚐受了各種奇異痛苦，業已神智昏迷，暈死過去。

　　等到各種痛苦均成過去以後，才被一陣冰涼山雨，把葛嘯群澆淋得恢復知覺。

　　他首先慢慢拔出深抓入石的十根手指，業已有幾根手指，由於適才的拼命亂抓，而磨得皮開肉綻，血漬模糊。

　　然後，再自行把下額托得恢復原狀，盤膝坐起，運氣行功，察看體內。

　　說也奇怪，「七情蠱毒」適才發作之際，何等難熬？如今卻又成為隱藏於丹田小腹之間的一種無法驅除的奇異毒力。

　　除了發現這種隱藏毒力以外，葛嘯群發覺體內無傷，體外則兩手血污，全身塵土。

　　他一躍起身，馳回原處。

　　果然不出「勾魂煉士」繆雙清所料，葛嘯群想把這一腔惡氣，在刁玄霜、繆雙清的身上，加以發洩。

　　但等他馳回原處，刁玄霜與繆雙清的蹤跡早杳，所剩下的只有那兩隻南荒兇禽「金睛蛇虯」的凌亂屍體。

　　屍體上為何加以「凌亂」二字？原來，「勾魂煉士」繆雙清所豢「金睛蛇虯」的鳥爪禽喙之上，均有奇毒，尚有用處，遂把鳥頭鳥足，一一剁下取走。

　　葛嘯群回憶前情，宛如夢境，自己自從高崖失足，墜身百丈以來，不知經歷了多少險厄。

　　尤其是適才「七情蠱毒」發作之時，那種滋味，簡直絕非人類所能忍受。

　　「冰心天女」花如夢還聲稱這只是先給自己一點滋味嚐嚐，「七情蠱毒」的真正厲害，要到「九九重陽大會」之上，花如夢命自己當面求婚，自己若是不肯從命之際，才會完全發作。

　　葛嘯群想到此處，煩憂欲死，心頭一片茫然，根本想不出應該怎樣處置才是妥當對策。

　　天涯遊子，到了最感寂寞、最感彷徨之際，往往便起思家歸意。

　　人若遇到重大憂愁，重大挫折，則往往渴盼有個最親近的人兒，在身邊陪伴自己，俾獲慰藉，才可提高勇氣，堅定信心，克服一切困難局面。

　　葛嘯群如今便兼有這兩種情緒。

　　在彷徨遊子的情緒上，他自然思家。

　　但家在太湖，離此間萬里，哪裏能夠憑空出現，給他溫暖？給他慰藉？

　　在心中憂慮的情緒上，他自然思親。

　　他的親人，無非是義父「大漠金雕」軒轅亮、師父葛文欽、師母石珠娘，以及愛妻「毒龍公主」姬玉花等，但這些親人，哪一個也不能插翅飛來，與他相依為命，使他不感孤單，提高勇氣。

　　葛嘯群想來想去，覺得獨自在此憂愁，毫無益處，只有趕緊去住勾漏山獨夫谷左近，靜等義父師父母等來，再復稟報一切，請求指教。

　　主意打定，便自茫然舉步。

　　「走……走……走……走……」

　　葛嘯群神思不清只顧前行，結果竟未曾走上去往廣西的正道，而入了岔路。

　　漸漸，他發現自己竟走到了一條死谷盡頭。

　　面前是峭壁參天，毫無路徑，必須退回原處，從頭再走。

　　葛嘯群因為這段路途，頗不在近，若要退回原處，委實太不甘心。

　　何況細看方向之下，知道路雖不對，方向卻無錯誤。

　　他牙關一咬，決意不再回頭，竟仗恃卓超輕功，硬翻阻擋自己去路的百丈峭壁。

　　葛嘯群的想法是只要出了死谷，還怕沒有路走？

　　但造化奇巧，往往專門會揶揄人。

　　葛嘯群好容易翻上峭壁，選了一條山路前行，但走到盡頭，居然仍是死谷。

　　葛嘯群氣得頓足，氣得咬牙，但氣到無可奈何之際，反使他靈明略朗。

　　他知道自己如今的情緒太壞，再若不加控制，可能會變成瘋人狂漢，更糟到不可收拾地步。

　　葛嘯群畢竟不愧為名家，特別實識的武林奇才，他居然能夠仗著這靈光微現的剎那良機，哈哈一笑，百慮齊蠲，竟就在這死谷盡頭，靜坐調元，做起內家上乘功課。

　　天君一靜，煩惱便消，等到葛嘯群把自己的「太玄真氣」，運轉十二重樓，神歸紫府，氣納丹田以後，心頭已一片清涼，毫無矜躁之感。

　　葛嘯群吐了一口長氣，緩緩睜開雙目。

　　誰知他閉上兩眼，心神已定，一睜雙目，煩惱又來。

　　但這次的所謂「煩惱」，是屬於外侵，不是屬於內躁。

　　原來，就在葛嘯群靜坐入定之際，竟有人在他所面對的山壁之上，鐫了一些字跡。

　　這些字跡，寫的是：「葛嘯群，糊塗蛋，此谷是你死所。」

　　葛嘯群看得毛骨悚然，心中雙重吃驚。

　　第一種吃驚是對方在自己身前五六尺遠，以指代筆地，鑄了這多字兒，自己怎會毫無所覺？

　　第二種吃驚是對方知道自己名叫葛嘯群，卻是何等人物？

　　是友？則友人留書，不應是這樣字樣。

　　是敵？則敵人早應乘自己靜坐入定之際下手，不會這等客氣。

　　敵友既然難分，葛嘯群遂又心中大惑。

　　此時，天已黃昏，谷底高峰四圍，更復深籠夜色。

　　驀然間，葛嘯群頭頂之上，傳下「哼」的一聲。

　　這種聲息，既像有人冷笑，又像是貓鷹夜啼。

　　葛嘯群愕然抬頭，知道哼聲是來自峭壁六七丈高的一株橫生虯松之上。

　　虯松枝葉之間，有團黑影，但因夜色已深，遂使人看不清那團黑影，究竟是人？抑或是隻巨鳥？

　　葛嘯群劍眉雙挑，拾了一塊山石，向上拋去。

　　但山石分明打向虯松枝葉之中，卻聽不出半絲聲息，也未見有甚松針之屬被擊得凌空飄落。

　　葛嘯群知道自己所拋山石，不僅被人接去，對方的接石手法，並還極高。

　　他正待喝問，空中忽然「刷」的一響。

　　投之以桃李，報之以瓊瑤，對方居然原物還主，就用那塊山石，飛抵葛嘯群左胸「期門」重穴。

　　暗影之中，認穴仍如此準，怎不令葛嘯群為之驚心？

　　尤其對方居高臨下，所發山石的來勢之速，竟使葛嘯群不及閃避。

　　葛嘯群微凝「太玄真氣」，右掌一揮，把飛襲左胸「期門穴」部位的石塊震落，並揚聲發話叫道：「松上何人？請明面答話，葛嘯群恭迎大駕。」

　　虯松枝葉間，又復宛若貓鷹悲啼般，「哼」了一聲，一團黑影，便似飛絮舞風，飄飄而落。

　　分明人已凌空，但落勢卻緩慢已極。

　　落得快易，落得慢難，對方所表現的這一手「凝氣躡虛」的極上乘輕功，又把葛嘯群看得嚇了一跳。

　　對方身形落地，是個蒙面怪人。

　　一般蒙面人，不過是取塊黑布，蒙住頭面而已，但眼前這位怪人，卻是用一大塊黑布，由頭蓋下，罩住全身，並在黑布上開了六個洞穴。

　　頭部有四個小小洞穴，兩個是用來觀物，兩個是用來呼吸。

　　腋下的兩個洞穴，則是便於把兩隻手臂，從黑布以內伸出。

　　葛嘯群見了對方的出奇功力，有點皺眉惙惙。但見了對方這出奇裝束以後，又有點揚眉好笑。

　　他拿定主意，行禮後兵，一抱雙拳，含笑說道：「尊駕……」

　　誰知他雖想先禮後兵，對方卻毫無禮貌。

　　葛嘯群「尊駕」二字才出，眼前黑影一晃，對方竟欺身直踏中宮，揮掌向自己的頰上摑來。

　　這一招名叫「鬼王撥扇」，極為驚人。

　　招術手法，並不驚人，驚人的只是一個「快」字。

　　只要你真能把「快」字精義，發揮極致，則任何庸俗招式，都會威力驟增，變成罕世絕招。

　　如今蒙面怪人的這一招「鬼王撥扇」，便是快得不可思議。

　　倘若比較起來，這位蒙面怪人，應該是葛嘯群生平所會過的最強高手。

　　因為葛嘯群所鬥過的絕世強手，無非是「陰山蛇叟」呼延光及「綠毛僵怪」巴鴻，「吸血幽靈」毛白羽等「秦嶺雙兇」。

　　但眼前蒙面怪人的身手矯捷程度，竟比「陰山蛇叟」及「秦嶺雙兇」，還要略強少許？

　　換了先前，葛嘯群真躲不開這招「鬼王撥扇」，但如今他的一身功力，已不下於當世武林中的一流高人，遂在奇險絕倫之下，又復施展「竹劍先生」西門遠所傳「五行挪移身法」，閃退出七八尺。

　　蒙面怪人以為一掌必中，想不到竟會打空，遂低低「咦」了一聲，並未趁勢追擊。

　　葛嘯群對於這蒙面怪人的一身武功，竟高深到如此程度，不禁萬分詫異地，揚眉問道：「尊駕功力絕高，應該是當代武林中的第一流人物身分，請趕緊見告名號，免得葛嘯群有所失禮。」

　　蒙面怪人仍不答話，只是「呱呱呱」地笑了幾聲。

　　那種笑聲，既似天生怪喉，又似矯揉造作，總而言之，是怪異到了極處。

　　葛嘯群本是滿腹煩憂，好容易才倚仗內家修為，定中生靜，靜中生意，使得天君泰然，如今被蒙面人這一逗弄，不由地滿腹煩憂，化作了一腔怒火。

　　他劍眉雙挑，再度抱拳問道：

　　「尊駕放明白些，葛嘯群並非怕事之輩，這一再以禮相詢，只不過是為了恐怕彼此有甚淵源，無意中得罪前輩。」

　　蒙面怪人聽到此處，又復聲音怪異無比的「呱呱呱」地發出一陣怪笑。

　　葛嘯群氣往上沖，厲聲叫道：

　　「尊駕再若不肯發話？卻休怪葛嘯群有失禮數，我要憑兩隻手掌，打出你的來歷。」

　　蒙面怪人「呱呱」笑了兩聲，雙手叉腰，把身軀搖了一搖。

　　他雖然仍未答話，但這種動作，卻表示出一種毫不在乎意味，要葛嘯群有何本領，儘管施展。

　　葛嘯群被對方一再揶揄，便是泥人，也有土性，遂怒火中燒，功力暗聚，搶步攻出一掌。

　　他明知對方高明，怎敢輕敵？故而第一招便用出了「上下古今鬼見愁」。

　　這招「上下古今鬼見愁」，其威勢之強，已如閃電奔雷，狂風暴雨。

　　蒙面怪人又復「咦」了一聲，這種聲音，表示出了未曾料到葛嘯群能有如此厲害的驚奇意味。

　　起初是蒙面怪人表示驚奇，跟著便是葛嘯群表示驚奇。

　　葛嘯群的驚奇程度，比那蒙面怪人還要厲害一些。

　　因為他自從學會以來，每次施展，均給與對方其大威脅的「上下古今鬼見愁」，卻對蒙面怪人失去效用。

　　眼看對方身形業已籠罩在自己這招絕學的各種變化之中，絕無逃脫可能，但那蒙面怪人，只是從容自在地略一旋步飄身，便遁出了幕天掌影之外。

　　葛嘯群何嘗不想發動這招絕學中所蘊變化，但怪就怪在對方那看來極為隨意的閃避身法，卻靈得不能再靈，妙得不能再妙，是從他一切變化的夾縫之中，飄然遁走。

　　換句話說，就是葛嘯群倘想發動甲種變化，這蒙面怪人的身形，正在甲種變化的威力難及之處。

　　若想發動乙種變化，則蒙面怪人身形，又在乙種變化的攻力脆弱之處。

　　再換句話說，就是這蒙面怪人，對於葛嘯群所施展這招「上下古今鬼見愁」絕學中所蘊藏的一切變化，幾乎比葛嘯群本人還要熟悉。

　　葛嘯群一掌打空，絕不再攻，竟反而向後縱退了一丈四五。

　　他不是不再進攻，而是換了一種進攻方式。

　　方才他是直接的，用手掌進攻，如今則是間接的，用眼光進攻。

　　葛嘯群幾乎把全部功力，都凝注於雙目之內，把兩道眼神，化成兩柄鋒利無比飛刀，死盯在這位身量不高的蒙面怪人身上。

　　果然，那蒙面怪人被葛嘯群目光凝注，盯得不大自在起來，於是，他有了動作。

　　但這所謂「動作」，仍是把身軀搖了幾搖，並「呱呱呱」地笑下幾聲。

　　葛嘯群恨得頓足叫道：

　　「你不要再搖，也不要再笑，難道我還不知道你是個什麼變的麼？」

　　蒙面怪人聞言，方自一愕，葛嘯群又復劍眉深蹙，恨恨叫道：

　　「蝟大哥，你還不快把那塊黑布取掉，你只能瞞我一時，我一細注目之下，你縱用黑布蒙住頭顱，但顯而易見地，一顆腦袋，仍比普通人大得多呢！」

　　這蒙面怪人，果然正是「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他既被葛嘯群識破來歷，只好扯去那塊罩住全身的黑布，哈哈大笑說道：

　　「葛老弟，你不要吹，這不是你的眼力好，而是我自己露了馬腳，我若接你一掌，你就不知道我是誰了。」

　　葛嘯群一面重向東郭斌躬身行禮，一面點頭笑道：

　　「蝟大哥說得對，當世武林之內，能接我一招『上下古今鬼見愁』之人，固然甚多，但能夠如此從容閃避，並靈妙得恰到好處的，卻只有這招絕學的創始人了。」

　　說到此處，雙眉一蹙，又自苦笑問道：

　　「蝟大哥，小弟業已苦惱透頂，憂慮極深，你卻還向我開上這麼一個玩笑做甚？」

　　東郭斌怪笑答道：

　　「我來此山中有事，早就發現了你，但見你眉鎖憂重，心神不屬，彷彿連路都不看，只是茫然前行，遂知你定然遭遇了什麼重大挫折。才想和你開個玩笑，讓你散散愁腸，同時並試試你迭有奇遇之下，在功力方面，究竟長進多少？」

　　葛嘯群苦笑說道：

　　「小弟與蝟大哥太行別以來，迭經『竹劍先生』西門遠、『隴右神駝』皇甫正老前輩等，垂拂提攜，進境確不在小。但最近所遇挫折，卻也大得不能再大，簡直把我碰得頭昏腦脹，鼻青臉腫。」

　　東郭斌笑道：「葛老弟不要洩氣，且把你遭遇了什麼挫折，講給我聽，讓我來替你調製上一碗『醒腦湯』，或一服『清心散』吧！」

　　葛嘯群如今才算是遇見親人，不禁心中一酸，神色泫然地悲聲叫道：

　　「蝟大哥，你來得太好，小弟正單人獨自，孤苦伶仃。」

　　東郭斌接口笑道：

　　「這些『單人獨自，孤苦伶仃』，算是什麼詞兒？用得太不恰當，因為據我知道，你交上桃花運，最少有兩個極親密的女朋友呢！」

　　葛嘯群眼圈一紅，搖頭嘆道：

　　「桃花非好運，妒禍起蕭牆，小弟這次所受挫折，就是因為陰錯陽差地結交了兩位紅妝知己。」

　　東郭斌見他目中淚光潸潸，遂含笑說道：

　　「葛老弟，不要哭，你應該知道『丈夫有淚不輕彈』……」

　　葛嘯群不等東郭斌話完，便自接口嘆道：

　　「所謂『丈夫有淚不輕彈』，是『只因未到傷心處』，但小弟如今卻不折不扣地到了傷心處了。」

　　東郭斌伸手在葛嘯群肩上，重重一拍，朗聲狂笑說道：

　　「葛老弟振作一些，打落門牙和血吞，再傷心也不要掉下眼淚，你應該咬緊牙關，挺起脊梁，來處理一切忤逆之事。」

　　在這幾句話兒之內，東郭斌暗暗用上了足以發聾震聵的玄門「萬妙清音」，果使葛嘯群的心中苦悶稍怯，靈明又朗。

　　他劍眉一挑，舉袖拭去強忍未落的目中淚珠，向東郭斌發話問道：

　　「蝟大哥，小弟遭遇太多，不知道應該從何說起？」

　　東郭斌含笑說道：

　　「苗疆之事，我已有所聞，你就敘述蓋老偷兒被我用『十香芋泥』，燙得滿頭大泡的以後各情便了。」

　　葛嘯群聽東郭斌提起「十香芋泥」，想起蓋方朔當時的狼狽神情，不禁為之失笑地，搖頭嘆道：「蝟大哥，你怎麼想得出那樣陰損缺德的報復手段？」

　　東郭斌雙眼一瞪，佯怒說道：

　　「這算什麼陰損缺德？蓋老偷兒把我從終南絕頂太白峰頭，打得翻墜百丈，不僅九死一生，並因頭髮燒光，不得不扮了多日和尚，他才真叫陰損無比，缺德到了家呢！」

　　葛嘯群想起太白峰頭的那場經過，也自一身冷汗，苦笑說道：

　　「蝟大哥，你大概還不知道，我在太白峰頭，與『綠毛僵怪』巴鴻的惡鬥情形。」

　　東郭斌怪笑說道：「詳情不知，但卻聽說那位秦嶺兇人的師徒三人，完全被你殺死。」

　　葛嘯群搖頭說道：

　　「蝟大哥，你所聽傳言有誤，『綠毛僵怪』巴鴻、『無鹽鬼女』姜美虹及『飛屍』尹霸等師徒三人，雖均在太白峰頭，遭了惡報，卻都不是被我所殺。」

　　東郭斌詫然問道：

　　「不是被你所殺，卻是被誰所殺？難道『北海神偷』蓋方朔，或『毒龍公主』姬玉花竟有這大本領？」

　　葛嘯群笑道：

　　「這樁經過，既極驚險，又極有趣，故而我認為不妨從此開始，說給蝟大哥聽，也好就便替蓋大哥解釋為何會猝然出手，險些傷了蝟大哥之故，免得你心中對他仍存芥蒂。」

　　東郭斌搖手笑道：

　　「蓋老偷兒也被我整得慘了，我怎會對他再存芥蒂？但太白峰頭之事，既然有趣，倒不妨聽上一聽。」

　　葛嘯群遂首先說明「北海神偷」蓋方朔盜走「飛屍」尹霸的「五毒飛屍爪」及「七子連珠毒火筒」，並用毒火筒中的五粒毒火，把「飛屍」尹霸，打得名副其實，成為尹霸「飛屍」之事。

　　東郭斌聽得點頭說道：

　　「這蓋老偷兒，倒也是個有趣人物，下次見著他時，我要和他痛飲幾杯，交個朋友。」

　　葛嘯群繼續說道：

　　「小弟功力雖增，對敵經驗仍嫌不足，在與『綠毛僵怪』巴鴻動手之際，竟著了他的道兒。」

　　東郭斌問道：

　　「巴鴻怎樣與你比鬥，是不是施展他那怪異絕倫的『僵屍十八摟』身法？」

　　葛嘯群應聲答道：

　　「正是施展這種奇異身法，小弟閃過他一十五摟，但巴鴻卻在第十六摟之前，先從身上飛起那件綠毛長衣，向我當頭罩下。」

　　東郭斌聽到此處，接口說道：

　　「糟了，『綠毛僵怪』巴鴻的這件綠毛長衣之上，藏有無臭無色的無形毒粉。」

　　葛嘯群點了點頭，微嘆說道：

　　「小弟哪知就裏？毒粉入鼻，神智立昏，遂被『綠毛僵怪』巴鴻，所施展『僵屍十八摟』中的第一十六摟，摟了個結結實實。」

　　東郭斌聽得好不吃驚地，怪叫說道：

　　「我不懂了，慢說你中了無形毒粉，神智已昏，就算你在神智清明之下，被巴鴻的『僵屍十八摟』摟住，也決無僥倖之理，怎麼結果反會是巴鴻老鬼遭了劫數？」

　　葛嘯群笑道：

　　「這就叫『自古吉人有天相』，或是『禍淫福善，天道無虧』，小弟前於泰山，得了『勾漏獨夫』歐陽彝的『赤芒化血刀』，便一向圍在腰間，『綠毛僵屍』巴鴻把我攔腰抱住，猛力緊束之下，竟被無堅不摧的『赤芒化血刀』鋒，傷指見血，全身盡化血水。」

　　東郭斌「哦」了一聲，恍然說道：

　　「原來『綠毛僵屍』巴鴻，竟死得如此冤枉，真所謂：千算萬算，不如蒼天一算。」

　　葛嘯群繼續笑道：

　　「巴鴻雖已中了『赤芒化血刀』毒，但小弟仍神智昏迷，蓋方朔與姬玉花也自莫名其妙。就在這種情況之下，突然聽得有人向太白峰頂趕來。」

　　東郭斌苦笑說道：「來人大概就是我這幾乎變成『活燒大頭蛆』的倒楣鬼了。」

　　葛嘯群失笑說道：

　　「一來『綠毛僵怪』巴鴻事先曾向『吸血幽靈』毛白羽，發嘯呼應，毛白羽也有嘯聲應和，遂使蓋方朔與姬玉花，均認為來人縱非『吸血幽靈』毛白羽，也必是『秦嶺雙兇』黨羽；二來，小弟陷於危急之中，蓋方朔與姬玉花心慌意亂，難免舉措欠妥；三來，他們兩人均不認識蝟大哥，以致在你才一露臉之際，便發出了『七子連珠毒火筒』中所剩的兩粒毒火。」

　　東郭斌聽清當時經過，才知道蓋方朔誤傷自己一事，確屬無心之失，遂點頭笑道：

　　「這樣說法，真不能怪那蓋老偷兒，因倘若易地而處，我也會採取同樣處置，下次見了他時，還應該向那老偷兒，賠個禮呢！」

　　葛嘯群微笑說道：「賠禮倒是不必，因為蓋大哥對於蝟大哥只有歉意，毫無恨意。」

　　東郭斌怪笑問道：

　　「我用那碗『十香芋泥』，把蓋老偷兒，燙得極慘，他怎會不恨我呢？」

　　葛嘯群笑道：

　　「蝟大哥有所不知，我那蓋大哥是個極饞之人，他事後暗中告我，說是當時雖被那碗『十香芋泥』，燙得滿臉大泡，疼痛欲死，但仍忍不住用舌頭添了一些，嚐嚐滋味。」

　　東郭斌縱聲狂笑說道：

　　「這老偷兒真是饞到極處，在那種情況之下，居然還要偷嘴，他認為『十香芋泥』的滋味怎樣？」

　　葛嘯群存心替這兩位武林奇客拉攏感情，遂略為添油加醋地揚眉笑道：

　　「蓋大哥雖然只在百般疼痛之中，用舌尖舔了一點嚐嚐滋味，但仍對那碗『十香芋泥』，有兩句評語。」

　　凡屬自詡有易牙手段的善於調味之人，無不喜歡聽取旁人對於自己的批評讚美，東郭斌雖是一代大俠，卻也不能免俗，急急問道：「那老偷兒的兩句評語，是怎樣說法？」

　　葛嘯群笑道：「這兩句評語是：『此味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嚐？』」

　　東郭斌歡心萬分地哈哈笑道：

　　「想不到，想不到，那蓋老偷兒居然饕餮成癖，還是我老刺蝟的一位知己。」

　　葛嘯群順水推舟，含笑說道：「蓋大哥不僅有兩句評語，還有一樁願望！」

　　東郭斌如今已對蓋方朔前嫌盡釋，大感興趣，聞言之下，立即問道：「他有什麼願望？葛老弟且說來給我聽聽。」

　　葛嘯群微笑說道：

　　「蓋大哥情願再被蝟大哥燙上一次，只要你在事前，或是事後，允許他吃上半碗『十香芋泥』。」

　　這是一頂極高明的無形高帽，戴在東郭斌的頭上，果然使這一代大俠，心中好不熨貼。

　　東郭斌雙目之中，神光一閃，向葛嘯群問道：

　　「葛老弟，那蓋老偷兒，如今何在？他去不去參與勾漏山獨夫谷的九九重陽大會？」

　　葛嘯群點頭笑道：「蓋大哥本與我一路同行，中途有事，彼此分手，如今可能他已先到勾漏山了。」

　　東郭斌笑道：「他既去就好，等這場重陽大會了結之後，我要邀請這位老偷兒，同去廣東一遊。」

　　葛嘯群聽出東郭斌話中有話，遂含笑問道：

　　「蝟大哥，天下勝景甚多，你卻單單想邀請蓋大哥，同遊廣東，其中定有緣故。」

　　東郭斌點頭笑道：

　　「因為『十香芋泥』，尚非絕味，倘若換『芋』為『蕉』。風味更美。香蕉盛產於嶺南，我遂想約那老偷兒同遊廣東，好好做幾碗『十香蕉泥』，讓他吃吃，以補償他上次滿臉被燙的無邊痛苦。」

　　葛嘯群聽東郭斌把「十香蕉泥」說得那麼美味，不禁也食慾大動，含笑叫道：

　　「蝟大哥，你不能有了新交，忘卻舊交，小弟也想嚐嚐什麼『十香蕉泥』的絕世風味。」

　　東郭斌哈哈大笑說道：

　　「你們跟我遊趟廣東，包管吃得滿嘴流油，三月不知肉味，因為，廣東的好吃東西，簡直數不勝數。」

　　葛嘯群「哦」了一聲，揚眉問道：「百粵之地，難道得天獨厚？」

　　東郭斌怪笑答道：

　　「百粵文身一語，見於唐人詩句之故，是因當時廣東尚未開發，才被認成蠻荒邊域，其實嶺南一帶，物華天寶，人傑地靈，尤其是廣東人，簡直可稱為吃盡天下無敵手。」

　　葛嘯群駭然問道：

　　「蝟大哥，你這『吃盡天下無敵手』之語，會不會對廣東人抑揚失當，過甚其詞？」

　　東郭斌搖頭笑道：

　　「決非過甚其詞，因為廣東人對於『食道』，均有特殊天才，比如一般人認為無法入口的貓鼠龍虱等物，到了廣東人的手中，均會使之變為絕世美味，尤其……」

　　葛嘯群聽得大感興趣，急急問道：「尤其什麼？蝟大哥怎麼不說下去？」

　　東郭斌眉飛色舞說道：「尤其如今已是秋季，廣東人說得好：『秋風起矣，三蛇肥矣。』」

　　葛嘯群愕然不解地，接口問道：

　　「蝟大哥，你這『三蛇』二字怎講？我好像從未聽說過有這麼一個蛇名。」

　　東郭斌怪笑答道：

　　「所謂『三蛇』，不是一種蛇，而是『金腳帶』、『過樹榕』、『飯鏟頭』三種毒蛇總稱，這三種毒蛇，是廣東美味之中的美味。我們赴完重陽大會，正好去吃它一個大快朵頤。」

　　說到此處，這位「大頭蛆王」，竟饞得「咕」的一聲，咽下了一口口水。

　　葛嘯群聽到吃蛇，不禁感到有點消受不起，搖頭笑道：

　　「蝟大哥，吃蛇一事，恕我不敢奉陪，因為我對於『陰山蛇叟』呼延光……」

　　話猶未了，東郭斌便想起一事，接口問道：

　　「葛老弟，我在終南山中，給你的那種警訊，正不正確？是否『陰山蛇叟』呼延光，糾合兇徒，向太湖進犯？」

　　葛嘯群點頭笑道：

　　「蝟大哥說得半點不差，但『陰山蛇叟』呼延光業已惡貫滿盈，在太湖葛家堡外，化為飛灰了呢！」

　　東郭斌愕然問故，葛嘯群遂把那場太湖惡鬥，向東郭斌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

　　東郭斌聽完經過，皺眉問道：

　　「這樣說來，你始終一帆風順，怎麼如今竟會煩憂得幾近瘋狂狀態？」

　　葛嘯群長嘆一聲說道：

　　「蝟大哥，你難道不知道『自古情天多有障，由來醋海易翻瀾』，小弟的無邊痛苦是由於『毒龍公主』姬玉花及『冰心天女』花如夢二女而起。」

　　東郭斌笑道：

　　「葛老弟不要發愁，你且把其中原委詳細說出，讓你蝟大哥替你想個解決的辦法。」

　　葛嘯群苦笑道：

　　「若是掃盪群魔，誅除兇煞，蝟大哥自然手段通天，但對於這等妒火情關，你恐怕也無法為力的呢！」

　　東郭斌笑道：「不管我有無辦法，多個人幫你推敲推敲，總是好的。」

　　葛嘯群聞言，遂感慨無窮地自泰山水洞，藍蜃噴毒，花如夢甘捨女兒清白之身，搭救自己開始。把苗疆赴約，毒龍峒錯中鑄錯，降馬招親，與姬玉花廬山失散，武夷山仙人峰頂巧遇花如夢等情，絲毫無隱的，對東郭斌詳加敘述。

　　葛嘯群說到仙人峰頂的旖旎風光，東郭斌不禁哈哈大笑地，插口說道：「花如夢這妮子，刁蠻可愛，我倒喜歡她呢！」

　　葛嘯群苦笑說道：

　　「推己及人，易地而處，也難怪她心情苦悶，妒火高燒，但這位『冰心天女』，好似入了魔道，刁蠻太過，她絕不應該對我下上『七情蠱毒』。」

　　東郭斌大吃一驚，軒眉叫道：「花如夢這妮子怎麼這樣心狠手辣，竟對你施展苗疆毒蠱中，最厲害的『七情蠱毒』呢？」

　　葛嘯群繼續把仙人峰頂的經過說完，垂頭嘆道：

　　「蝟大哥你想，花如夢要倚仗『七情蠱毒』之力，逼得我在勾漏重陽會上，向她當面求婚，並要把『毒龍公主』姬玉花，氣得走入花如夢為她所準備的生葬巨墓，自行封穴而死，這種手段……」

　　話猶未了，東郭斌便怪笑連聲，接口說道：「倘若真是如此，則花如夢的這種手段，委實毒辣無比。」

　　葛嘯群然叫道：

　　「蝟大哥，你這『倘若真是如此』一語，是何意思？難道以為我騙了你麼？」

　　東郭斌搖頭笑道：「我不是以為你騙了我，卻是以為花如夢騙了你呢！」

　　葛嘯群越發莫名其妙地，瞠目問道：「蝟大哥此話怎講？」

　　東郭斌怪笑說道：

　　「俗語說得好：『一夜夫妻百夜恩，百夜夫妻海樣深』，那位『冰心天女』花如夢與你情分不薄，未必真會對你下了威震苗疆的『七情蠱毒』？」

　　葛嘯群叫道：「蝟大哥不要懷疑，此事半分不假。」

　　東郭斌目光一轉，含笑說道：

　　「我認為花如夢是用些其他東西，故意嚇你，其實並未當真對你下了……」

　　葛嘯群搖手苦笑說道：

　　「當真，當真，一點不假，因為那『七情蠱毒』業已全如花如夢對我警告之言，在中毒三日後發作一次，險些兒把我的一條性命，交在兇邪之手。」

　　苗疆毒蠱，厲害非常，一經對人施展後，中毒之人，非僅脈象無異，在神色上，也不會有所顯露，但到了發作之時，卻比任何毒力還要難熬，並幾乎除了施蠱者外，別無解救。

　　東郭斌久闖江湖，自然深明利害，一聞此言，目注葛嘯群，失驚問道：

　　「葛老弟，你此話是真的麼？且把『七情蠱毒』發作時的情況感受，說來給我聽聽。」

　　葛嘯群黯然嘆道：

　　「小弟這次，吃定苦頭，那『七情蠱毒』發作時的奇異痛苦，宛若萬蟻齊爬，萬蜂齊蜇，簡直無法形容，真非血肉之軀，所能禁受的呢！」

　　說完，遂把自己為情所惑，從幻象中墜下絕壑，巧斃「金睛蛇虯」，遇見繆雙清、刁玄霜，並在剛剛奪過「烏芒絕音刀」後，蠱毒忽發，倘非機警識相，及時藏入叢草之內，強熬無邊痛苦，幾乎便將無法抗拒地，聽憑繆雙清、刁玄霜任意宰割。

　　東郭斌知道葛嘯群決無虛語，聞言之下，雙眉也自皺得聚向一處，恍然說道：

　　「原來如此，難怪我見你神魂顛倒，明明放著陽關大道不走，卻翻越峭壁，鑽入死谷。」

　　葛嘯群俊臉通紅，赧然長嘆，向東郭斌抱拳長揖說道：

　　「蝟大哥，小弟靈智已昏，方寸已亂，不知道對於這種事兒，應該怎樣處理？尚請蝟大哥加以明教。」

　　東郭斌雙肩一聳，怪笑說道：

　　「好，讓我來替你想個辦法，誰叫我自告奮勇地惹了這頗為扎手的『馬蜂巢』呢？」

　　話完，眉頭雙蹙，這位一派宗師武林怪傑，便陷入了沉思之中。

　　葛嘯群在千般寂寞，萬種慚惶之下，突然遇到了這位一向做事都神出鬼沒的蝟大哥，自然宛如「苦海獲寶筏，黑夜見明燈」，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東郭斌那皺得連結一處的兩道眉頭之上。

　　東郭斌那兩道眉頭，足足皺結了約莫半個時辰，方漸漸展開，向葛嘯群發話，說道：

　　「葛老弟，你真行，你方才所施展那招『上下古今鬼見愁』時的威力凌厲程度，竟已與我自己施展時的威力，極為接近。」

　　葛嘯群以為蝟大哥疑思這久，定然想出什麼妙絕天人的神奇策略，加以指點，誰知只是幾句對自己表示讚美的不關緊要話兒。

　　東郭斌見了葛嘯群這副莫名其妙的樣兒，不禁失笑問道：

　　「葛老弟，你懂不懂我這讚美你已把那招『上下古今鬼見愁』，練到相當程度之語，有何含義？」

　　葛嘯群聽得對方語中，果有含義，遂俊臉發燒，搖頭答道：

　　「小弟質鈍心愚，此事微靈智，又為愁慮所蔽，以致對蝟大哥話語中所涵藏的玄理視禪機，參詳不透。」

　　東郭斌聞言，哈哈大笑說道：

　　「葛老弟，你這才『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呢，千萬別再鑽牛角尖子，我這幾句話兒之中，有個屁的玄理禪機？」

　　葛嘯群怔了一怔，皺眉問道：

　　「蝟大哥，你怎麼說出話來先後矛盾？是你問我懂不懂你話中含義，如今怎又……」

　　東郭斌不等葛嘯群話完，使自狂笑說道：

　　「葛老弟，你要弄清楚了，我並非與你打甚禪機啞謎，所誇你已把那招『上下古今鬼見愁』，練到火候之意，只是表示可以再傳授你其餘兩招『南北東西鬼見愁』及『人見不愁鬼見愁』了。」

　　葛嘯群萬想不到東郭斌所說話兒之意，竟是要對自己繼續傳授，不禁抱拳躬身，苦笑說道：「蝟大哥盛意，小弟心領……」

　　「心領」二字方出，東郭斌便把雙眼一瞪，怒聲斥道：

　　「為什麼心領？這三招絕學，是我畢主心血所粹，難道你得一便足，不想再求上進？」

　　葛嘯群愁眉苦臉答道：

　　「蝟大哥，不要誤會，你這三招『鬼見愁』絕學，威震天下，名滿乾坤，既然肯傳，小弟哪有不願殫精竭智地加以學習之理？但常言道，『事有緩急』，以目前小弟所處窘況而論，蝟大哥與其傳我兩招絕技，不如代我畫一妙策，來得迫切有用。」

　　東郭斌勃然大怒說道：

　　「你真笨得可以，難道直到如今還看不出這就是我替你所畫的策略嗎？」

　　葛嘯群呆了半天，惑然說道：

　　「應付花如夢，和學習『鬼見愁』，是截然兩事，漠不相關，小弟委實領悟不了這是什麼神秘策略？」

　　東郭斌哼了一聲問道：

　　「你師父、師母，博聞強記，學究天人，對你和石玲二人，更是悉心栽培，文武並重，在這種環境之中，你總不至於不會下圍棋吧？」

　　葛嘯群聽東郭斌忽又提起圍棋，真不知道這位蝟大哥的葫蘆之中，究竟賣的甚藥？

　　心中雖頗疑惑，口中卻不得不答說道：

　　「小弟不僅會下圍棋，並下得不壞，就遇上當今國手，也不過只能讓我先著而已。」

　　東郭斌怪笑說道：「你會下圍棋就好，我要和你談談棋理。」

　　葛嘯群真不明白東郭斌哪裏來的如此閒情雅意？劍眉微蹙，耐著性子答道：

　　「蝟大哥要研究什麼棋理？小弟竭誠奉答。」

　　東郭斌怪笑說道：

　　「對方下子以後，你若知道他的變化用意，自然可以或守或攻，立採妥慎對策，但萬一莫名其妙之際，卻是如何應付？」

　　葛嘯群毫不考慮地應聲答道：

　　「雙方對局，常有這種現象，在看不懂對方用意，想不出如何應付之際，切忌輕率落子，最高明的方法是置之不理，另走他處。」

　　東郭斌點頭笑道：

　　「葛老弟果然深明弈中三昧，但世事正如棋局，我們目前既想不出對『冰心天女』花如夢這著下蠱惡棋應該如何應付，難道就不能給它來個置之不理，去做別的事嗎？」

　　葛嘯群被東郭斌一言點醒，「呀」了一聲，赧然笑道：

　　「蝟大哥畢竟高明，這暫時置之不理，果是最佳策略，倘若不將此事放開，鎮日憂思，必將心力齊瘁，百廢不舉。」

　　東郭斌微笑說道：

　　「葛老弟既然想通，大概對於我打算傳授給你的『南北東西鬼見愁』及『人見不愁鬼見愁』等兩招絕學，不再只是『心領』了吧？」

　　葛嘯群笑道：「蝟大哥，你何必再揭我的瘡疤？小弟靜肅心神，恭請教益。」

　　東郭斌神色一正，點頭說道：

　　「你的確應該靜肅心神，摒除百慮，否則恐怕學不好這兩招絕學。要知道我希望你就用這三招『鬼見愁』，代表我老化子參與勾漏重陽會呢！」

　　葛嘯群聽見一驚，愕然問道：「蝟大哥，你為什麼不親自參與這場大會？」

　　東郭斌嘆道：「我要趕往遼東，幫助我一位生平好友，應付一場嚴重災難。」

　　葛嘯群忽然想起一事，揚眉問道：

　　「蝟大哥，你所說的生平好友，是不是八大高人中『關東狂客』宇文蒼？」

　　東郭斌點頭說道：

　　「不錯，有一群為數既多，又極兇毒的『雪國野人』，要對宇文蒼的牧場，大舉侵犯，宇文蒼因那群野人，個個兇悍不畏死，更持有特製火器，自己的牧場縱能保全，關東生靈也必將大遭塗炭，故而才約我趕往遼東，共謀對策。」

　　葛嘯群「哦」了一聲說道：

　　「怪不得『關東狂客』宇文蒼，突然神色匆匆地，馳馬中原，原來是尋找蝟大哥幫他共禦強敵。」

　　東郭斌聞言奇道：「葛老弟，你見過『關東狂客』宇文蒼嗎？」

　　葛嘯群笑道：「豈止見過，這位武林前輩，委實性情太剛，脾氣太暴，他竟因為所乘馬兒，跑不過我和姬玉花所乘的血紅寶馬，而把它一掌打死。」

　　說完，遂把苗疆歸來，途中巧遇「關東狂客」宇文蒼之事，向東郭斌講了一遍。

　　東郭斌聽得失笑說道：

　　「這老狂夫的脾氣，有時倔強得可恨，但有時又倔強得可愛，他馳馬中原，自是找我，卻偏偏陰錯陽差，未曾找著。直到最近，我才間接從旁人口中，獲知此事，故而欲急急趕往關東，不能再去『勾漏』。」

　　葛嘯群含笑道：

　　「蝟大哥，你自從請我蓋大哥吃了那碗『十香芋泥』以後，蹤跡卻在何處？」

　　東郭斌怪笑答道：

　　「我是在追緝那『吸血幽靈』毛白羽的蹤跡，想把武林禍害『秦嶺雙兇』徹底消滅。」

　　葛嘯群揚眉笑道：「蝟大哥找到『吸血幽靈』毛白羽了嗎？」

　　東郭斌搖頭答道：

　　「找一路尋來，均有蛛絲馬跡，但過了廬山以後，卻再也打聽不出。」

　　葛嘯群接口笑道：

　　「蝟大哥找過了頭，自然找他不著，毛白羽與他姘婦，就藏在廬山以內的一處幽壑之中。」

　　東郭斌訝然問道：「葛老弟，你是怎會知曉？」

　　葛嘯群笑道：「這就叫『有意栽花花不發，無意插柳柳成蔭』。小弟便是與姬玉花失散之後，遇著『吸血幽靈』毛白羽，並碰上地裂山崩，幾乎雙方都活埋在廬山幽壑之內。」

　　東郭斌目閃神光問道：「吸血幽靈毛白羽，業已死掉了嗎？」

　　葛嘯群想了一想，搖頭答道：

　　「這話難講，因為當時我與蓋大哥能萬死一生，在狼狽不堪的情況之下，逃得性命，則毛白羽與他姘婦，地形比較熟悉，或許也未遭劫數。」

　　說到此處，遂把「吸血幽靈」與他姘婦，在壑中紮了具東郭斌形象的大頭草人，加以詛咒，及對方動手，地裂山崩等情敘述一遍。

　　東郭斌聽完，怪笑說道：

　　「這廝若是死在天劫之下，自然只好，否則也只有等我從關東轉來，再尋他晦氣的了。」

　　葛嘯群豪氣凌雲，朗聲笑道：

　　「此事並不一定非勞動蝟大哥不可，小弟若是再遇上這『吸血幽靈』毛白羽時，也決不會容他逃出手去。」

　　東郭斌撫掌笑道：

　　「對，對，讓你來獨斬『秦嶺雙兇』，也是武林美談，只不過是務須不餒不驕。對於毛白羽的『吸血陰功』及『幽靈鬼箭』要特別小心，再像『綠毛僵怪』巴鴻『僵屍十八摟』下的僥倖情形，恐怕未必有了。」

　　葛嘯群被他調侃得俊臉通紅，搭訕說道：

　　「蝟大哥既然急於趕往關東，你就把那『南北東西鬼見愁』、『人見不愁鬼見愁』等兩招絕學，傳給我吧！」

　　東郭斌縱聲狂笑說道：

　　「我關東之行，只消途中加緊，倒也不急在一日半日，但對於這兩招絕學，卻非詳詳細細地傾囊相授不可，因為……」

　　葛嘯群詫然問道：「因為什麼？蝟大哥怎麼不說下去？」

　　東郭斌感慨說道：

　　「因為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萬一我此行竟埋骨關東，則畢生心血，有了傳人，未曾與身俱歿，也可九泉無憾。」

　　葛嘯群見這位蝟大哥忽然話意衰颯，似有不祥兆頭，遂暗暗皺眉，趕緊加以寬解地，含笑說道：「蝟大哥怎麼這樣說法？一群『雪國野人』，算得了什麼？有你和『關東狂客』宇文蒼兩位絕代高手同謀合力，加以誅除，還不如滾湯潑雪般，應手即滅。」

　　說到此處，忽然想起一事，又向東郭斌笑道：

　　「蝟大哥，你不是還要我約請蓋大哥於勾漏重陽大會後，同去廣東，吃什麼『三蛇羹』和『十香蕉泥』嗎？如今怎又……」

　　東郭斌長嘆一聲，接口說道：

　　「滿足口腹之慾事小，良友安危及維護關東一帶生靈事大，關於補償蓋老偷兒一節，只好俟諸異日的了。來來來，我立刻傳授『南北東西鬼見愁』和『人見不愁鬼見愁』，你如今功行精進，自能觸類旁通，聞一知十，約莫有一日光陰，也可熟諳其中所蘊的精微變化了。」

　　話完，立即開始向葛嘯群傳授這兩招奇絕武學。

　　葛嘯群天姿極好，在摒絕百慮，悉心領悟之下，居然不到一日，已能把這兩招名為「鬼見愁」的奇絕掌法，運用得非常純熟。

　　東郭斌衷心大慰，向葛嘯群呵呵怪笑說道：

　　「葛老弟，你如此穎悟，真使我高興萬分，我們暫時分別，你且早些趕去『勾漏』，一切見機而為，對於身中『七情蠱毒』之事，徒憂無益，乾脆放在一旁，給它來個『船到橋頭自然直』，總而言之，我老刺蝟絕不相信像你這樣一位仁心俠骨的武林奇才，會有什麼逃不脫、度不過的奇災大厄？」

　　語音一了，絕不停留，大頭晃處，身如急箭離弦，轉眼間，便走得無蹤無影。

第十九章　龍潭虎穴重陽會　人以群分恩怨多

　　葛嘯群目送東郭斌去後，尋得出路，再踏征塵，趕向「勾漏」。

　　這一路他想起「毒龍公主」姬玉花及「冰心天女」花如夢來，仍然是滿腹情愁，但與先前不同的是葛嘯群有了遣愁之法。

　　他每逢煩悶不堪，心情極壞之際，便找株巨樹，或是找塊山石出氣。

　　出氣的手段則是向那巨樹，或是向那巨石，發出一招「南北東西鬼見愁」或是發出一招「人見不愁鬼見愁」。

　　一日愁腸千百轉，愁來即以此消愁。

　　葛嘯群把這兩招「鬼見愁」絕學，用來消愁解恨，真比他朝夕精研，還要進境飛速。他抵達勾漏山獨夫谷左近，已是九月初一。

　　雖然還有八天才是重陽正日，但葛嘯群業已忍不住地想要往獨夫谷中，探探自己那位歡喜冤家「冰心天女」花如夢，究竟是否已與「勾漏獨夫」歐陽彝沆瀣一氣？

　　葛嘯群明知獨夫谷內，無殊虎穴龍潭，自己單獨往探，險厄極多，遂改變本來形貌，化裝成一位中年道士模樣。

　　他躡足潛蹤，過了三道關卡，便到達獨夫谷口。

　　谷中防衛，並不太嚴，這是由於「勾漏獨夫」歐陽彝，自視極高，並斷定武林中有頭有臉的成名人物，必等重陽正日，才來與會，其餘庸俗之輩，則誰也不敢在老虎口中拔牙、太歲頭上動土，到獨夫谷內滋事。

　　但話雖如此，葛嘯群才進獨夫谷口，便告大吃一驚。

　　獨夫谷內，業已一東一西，搭了兩座寬敞看棚，正對著看棚的，是一座較技高台，但高台之前，卻赫然有一巍峨巨墓。

　　巨墓頂上，有一可以容人鑽進的圓形洞穴，穴上三尺，則用繩索吊著一根巨型石柱。

　　吊索轉輪就在墓頂，入墓人只消在入墓的剎那之間，放鬆轉輪，或是切斷吊索，那根巨型石柱，便凌空疾墜，把墓穴封死。

　　葛嘯群一見此墓，便自怦然心驚，暗忖可能便是「冰心天女」花如夢為「毒龍公主」姬玉花所築。

　　心念才動，目光便注向墓碑，果然辨認出碑上鐫著：「毒龍公主姬玉花之墓」字樣。

　　這些字樣入目以後，葛嘯群根本不必再加探察，便可斷定「冰心天女」花如夢不僅業已投效「勾漏獨夫」歐陽彝，並還在歐陽彝的「五刀派」中，握有相當的仗勢。

　　葛嘯群心頭浩嘆，這場情仇妒火，不知怎樣了結？是能盡如人意地彌恨情天，還是必須在「毒龍公主」姬玉花，或「冰心天女」花如夢二女之中犧牲一個？

　　他一面心煩愁悶，百慮如潮，一面卻想進入那巨墓之內，看看花如夢在墓中有何佈置？

　　但此時天方黃昏，獨夫谷中人物，來往太多，自己一有動作，必會被人發現。

　　故而，葛嘯群不得不按捺情懷，藏在暗處，靜等夜網慢慢幕天四合。

　　往日，時光過得極快，清晨才逝，瞬即黃昏，但今日那一輪斜陽，卻始終掛在西天，彷彿有事牽延著不肯下墜。

　　好不容易，才等得日墜西山，蒼茫夜色，濛濛四起。

　　葛嘯群目光銳利無比，身形敏捷無儔，他選擇了一個四顧無人的大好良機，宛如一縷輕煙，飛縱上巨墓墓頂。

　　他在谷口潛伏，觀察已久，知道獨夫谷內時常有人往來，機會稍縱即逝，遂根本未在墓外停留，一到墓頂，便鑽入了圓形洞穴。

　　葛嘯群進入墓中以後，方知墓壁極厚，並僅由無數巨石堆砌而成，只在外面罩了一層泥土。

　　這樣做法，用意顯然，是防範姬玉花於自封墓穴後，萬一反悔圖逃，也震不破這堅厚石墓。

　　墓中約有丈許方圓，除了一張靈床之外，別無他物。

　　但靈床枕邊，卻置著一隻隻小小鐵匣，葛嘯群打開看時，只見匣中藏有一粒綠色丹丸，及一張摺疊小柬。

　　葛嘯群展開紙柬，只見上面寫著：

　　「姑念苗疆結拜之情，賜你毒丸一顆，服後可以立即解脫，免受生埋活葬的窒息之苦。」

　　葛嘯群看得微蹙雙眉，靈機動處，竟以一粒「益元靈丹」把那粒毒丸換掉，仍然原樣不動地藏在鐵匣內。

　　就在此時，墓外突然起一陣喧嘩之聲，彷彿是獨夫谷中，發生了什麼騷動？

　　葛嘯群心內微驚，真氣微提，悄悄縱到了墓穴出口之處，往下窺看。

　　如今，業已夜色如墨，東西看棚及較技台上，雖然備有不少燈火，但因距離會期尚有八日，故均未曾點燃！

　　越是黑暗，便越是對葛嘯群有利，他悄然鑽出墓穴，隱身到較技高台的粗巨台柱之後。

　　谷中人影，一陣奔馳，旋即有燈光出現。

　　這是八盞宮燈，分執在四名侍女手內，簇擁著一位白衣女子，及一位玄衣女子，從獨夫谷深處，冉冉走向谷口。

　　葛嘯群目光注處，心中不覺咚咚亂跳。

　　原來那位玄衣女子，正是被自己奪了「烏芒絕音刀」的「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那位白灰女子，則赫然就是自己對她又愛又怕的「冰心天女」花如夢。

　　照刁玄霜對於花如夢的恭敬神情看來，這位「冰心天女」，果然後來居上，獲得「勾漏獨夫」歐陽彝的相當禮遇。

　　葛嘯群暗中注目，業已看出端倪，知道花如夢與刁玄霜二人，似是迎接什麼遠來賓客。

　　他心中暗想，自己究竟是再到獨夫谷深處一探，還是退往谷外？

　　葛嘯群第一個決定，是冒險深入，也許可以獲得「七情蠱毒」解藥，或與「冰心天女」花如夢，披心瀝膽的徹底一談。

　　但這種決定才起，便被打消，因為所期之事，希望太小，萬一陷身難脫，反會弄巧成拙。

　　至於退出谷外，耐心苦苦等待，則有多種好處，可以在師父、師母、義父，蓋方朔等人入谷赴會之前，先行求教高明，妥籌對策。

　　尤其，自己若能在「九九重陽大會」的開會期前，與「毒龍公主」姬玉花相遇，更可把困難問題解決大半。

　　因為自己見著姬玉花，向她源源本本說明經過情由，便可不令她參與這次大會，減弱一些花如夢的無邊妒火。

　　即或姬玉花仍要參與大會，不肯錯過這場熱鬧，則她有備在先，也決不會再被花如夢氣激得自行鑽入巨墓。

　　葛嘯群正自思潮百轉之際，「冰心天女」花如夢與「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已從獨夫谷外，迎進了兩個人來。

　　這兩個人兒，對於葛嘯群來說，是一生一熱。

　　生的一個，身高幾達七尺，奇瘦無比，就像根竹竿一般，亂髮披肩，鬢邊還掛著兩串長紙錢，雙目深陷眶中，碧芒閃閃。

　　熟的一個，就是「秦嶺雙兇」中所殘餘的一兇，「吸血幽靈」毛白羽。

　　葛嘯群一見毛白羽及那瘦長兇人，被花如夢、刁玄霜等率眾遠迎，待以客禮，便知「五刀派」已知警惕，不是像先前那般狂傲，欲以一派之力，對抗天下群雄，而是厚結兇邪，增強實力，才好在重陽會上揚威耀武！

　　瘦長兇人雖然不知來歷，但從此人的目中碧芒看來，也是個蓋世魔頭，功力似還不在「吸血幽靈」毛白羽之下。

　　至於毛白羽的那名姘婦未見同來，可能業已死在廬山幽谷的天崩地裂之下。

　　葛嘯群看到「吸血幽靈」毛白羽，不禁又想起「毒龍公主」姬玉花來，暗忖自己在廬山與姬玉花失散，及與毛白羽相會，幾乎是在同時，如今毛白羽已然再度出現，姬玉花尚告芳蹤渺渺。

　　思忖至此，那群燈光人影業已轉入獨夫谷深處，谷口廣場之上，又恢復了沉沉黑暗。

　　葛嘯群提氣飛身，一式「神龍御風」，轉化「孤鴻渡海」，便自橫越七八丈遠，從較技台下縱出獨夫谷口。

　　才出谷外，忽然看見右前方一片茂林之中，有條人影一晃，並似向自己招了招手。

　　這條人影，輕功極佳，在林邊一閃而沒，但葛嘯群目力既強，眼光又快，業已看出個大概輪廓。

　　他驚喜萬分，一面施展絕世輕功，跟蹤追入林中，一面壓低語音，輕輕叫道：「是蓋大哥嗎？小弟葛嘯群在此。」

　　果然，他猜得不錯，那位「北海神偷」蓋方朔，從林木遮映中，伸一個頭來，向葛嘯群怪笑說道：「葛老弟，此處是獨夫谷口，群魔鎮日出入，我們最好換個地方談話，才比較穩妥。」

　　葛嘯群因恐錯過與師父、師母、義父，及姬玉花等人的相見機會，遂連搖雙手，皺眉說道：「蓋大哥，我要在獨夫谷口等人，這片密林的所居地勢，恰好可用，我們不必再往他處，只消謹慎一些，定無大礙。」

　　蓋方朔聞言，遂選了一個樹樁坐下，向葛嘯群看了兩眼，低聲笑道：

　　「葛老弟，我不知道你的遭遇如何？但若以我來說，卻上那位『冰心天女』花如夢的一個大當。」

　　葛嘯群點頭說道：

　　「我知道蓋大哥所中毒力，根本不需服甚解藥，只要出身大汗，便告祛解無礙。」

　　蓋方朔先是「咦」了一聲，表示驚奇，但旋又恍然怪笑地點頭說道：

　　「葛老弟，你果然是在那武夷山仙人峰頂，遇見你的老情人『冰心天女』花如夢了。」

　　葛嘯群長嘆道：

　　「不遇見她時，我真想她，遇見她時，卻又怕她，蓋大哥，你大概猜不到你只是一場虛驚，小弟卻出生入死般遭逢無窮災厄。」

　　蓋方朔含笑問道：「葛老弟，你那位老情人對你是情熱如火，還是意冷如冰？」

　　葛嘯群苦笑答道：「兩者兼而有之，先是情熱如火，後是意冷如冰，這樣一來，遂把我圍在冰寒火熱之內。」

　　蓋方朔怪笑說道：

　　「這『冰寒火熱』四字之中，分明含有無窮妙趣，葛老弟可肯說來給我聽聽」？

　　葛嘯群點了點頭，赧然說道：

　　「小弟定然一事不遺地詳細報告蓋大哥，才好向你這位老江湖，請教對策。」

　　話完，便把遇著「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以前的峰頂禍福，壑上風波，向蓋方朔仔細說了一遍。

　　蓋方朔聽得也自驚心，目注葛嘯群，怪笑說道：

　　「葛老弟，你在泰山水洞之中，是吃了一條鮮魚，但在武夷山仙人峰上，卻是挨了一記熊掌。」

　　葛嘯群苦笑叫道：「蓋大哥，你怎麼還要調侃小弟？應該指導我一個應付策略才對。」

　　蓋方朔怪笑說道：

　　「常言道：『清官難斷家務事』，何況我偷兒既非清官，葛老弟的這樁情海風波，更比『家務事』還要複雜，故而依我看來，除了當世中的一位特殊傑出奇人之外，旁人均無法對有你任何策劃貢獻。」

　　葛嘯群揚眉問道：

　　「蓋大哥，你說的這位奇人是誰？現在何處？如今距離重陽大會，還有八日光陰，我來不來得及趕去示教？」

　　蓋方朔搖頭笑道：

　　「葛老弟，你不必去找，只消在此等候，因為我所說的蓋世奇人，就是令師母石珠娘呢！」

　　葛嘯群方對蓋方朔看了一眼，這位「北海神偷」，便自又復笑道：

　　「太湖葛家堡小做逗留，親承軒轅大俠及葛堡主、石夫人指教，我深覺他們三位的蓋代盛名，決非虛傳，其中尤以石夫人儀態萬分，智慧如海。」

　　葛嘯群點頭說道：

　　「蓋大哥的看法不錯，我師母的一切見解智慧，往往會比我師父或比我義父，高出一籌。」

　　蓋方朔笑道：「故而，我認為葛老弟不必冒險進入獨夫谷，胡亂探測，也不必四出求援，只消靜等令師母石夫人到來，向她報告一切，定獲明智指示。」

　　葛嘯群雙眉一挑，向蓋方朔問道：

　　「蓋大哥，你路上無甚耽延，比我早到，但不知可曾進過獨夫谷？」

　　蓋方朔搖頭笑道：

　　「我沒有你那麼好的功夫，不敢自取其辱，只攀登高峰，俯瞰谷下，看見谷內廣場之上，搭蓋了兩座看棚，一座較技台及一座高大墳墓而已。」

　　葛嘯群嘆道：「幸虧蓋大哥未曾細看，否則你若看清墓碑上所鐫『毒龍公主姬玉花之墓』字樣，更必驚訝欲絕！」

　　蓋方朔因已聽得花如夢的打算，遂詫說道：

　　「那座墳墓，便是為姬公主所建嗎？想不到花如夢居然絲毫不虛言，說了就做。」

　　葛嘯群忽然想起適才「吸血幽靈」毛白羽等入谷之事，遂向蓋方朔問道：

　　「蓋大哥，剛才與『吸血幽靈』毛白羽一同進入獨夫谷的人是誰，你可認識？」

　　蓋方朔「哦」了一聲說道：

　　「毛白羽竟然未在廬山幽壑死掉，也趕到此處了嗎？可惜我方才因設法弄酒，離開谷口，以致未曾看見這位『吸血幽靈』的夥伴，是個什麼模樣？」

　　葛嘯群向自己身上所著的那件道袍，看了一眼，微笑問道：

　　「蓋大哥，小弟業已改裝，你怎麼隔得老遠，便能認出是我？」

　　蓋方朔怪笑答道：

　　「葛老弟，你不要忘了我是什麼出身，既當偷兒，便須眼明手快，尤其你蓋大哥號稱『當世第一神偷』，我的一雙賊眼，怎會不又毒又銳？」

　　葛嘯群失笑說道：

　　「蓋大哥的眼力既毒，我便把『吸血幽靈』毛白羽的那位夥伴，說給你聽，或許你便可知道此人是誰？因他長得怪模怪樣，江湖上不多見呢！」

　　蓋方朔搖手笑道：「葛老弟，你不必講，讓我來猜，我最多猜上兩人，便會猜中。」

　　葛嘯群略有不信地，揚眉笑道：「蓋大哥，請莫要把話說得太滿，我不相信你真有這大本領？」

　　蓋方朔笑道：「那人是不是又胖又矮，身穿綠袍，活像隻絕大蝦蟆……」

　　葛嘯群不等蓋方朔話完，便自搖頭說道：「不對，不對！」

　　蓋方朔目閃精芒，怪笑說道：

　　「矮胖既然不對，高瘦總差不多。此人是否身長將近七尺，骨瘦如柴，鬢邊掛著兩串紙錢，目光微呈碧色？」

　　葛嘯群好生佩服地，點頭笑道：「蓋大哥真有一套，你猜得不差分毫，完全說對。」

　　蓋方朔眉峰一蹙，憂形於色說道：

　　「果然是他？『吸血幽靈』毛白羽定是在秦嶺、廬山，接連受挫之下，把他師兄搬出。」

　　葛嘯群駭然問道：「那人是毛白羽的師兄？」

　　蓋方朔道：「葛老弟，你應該發現此人的神情裝束，與吸血幽靈毛白羽差不許多，他叫『無常鬼手』蔡長生，因事歸隱，久未出世，一身功力，只在毛白羽之上，不在毛白羽之下。」

　　葛嘯群扼腕嘆道：「可惜！可惜！」

　　蓋方朔莫名其妙地，瞠目問道：「葛老弟，你在可惜什麼？」

　　葛嘯群皺眉答道：

　　「可惜我蝟大哥因有要事，不能分身，否則我定會把他拉來，豈不在重陽會上，又多添一位降魔好手？」

　　蓋方朔聽得揚眉問道：「蝟大哥？你遇見那隻刁鑽得令人可怕的老刺蝟了嗎？」

　　葛嘯群笑道：「蓋大哥，你儘管放心，這隻老刺蝟從今後不但不會再令你覺得可怕，並會令你覺得可愛。」

　　蓋方朔詫然問故，葛嘯群含笑說道：「我採取了兩種方法，總算替你們兩個大哥之間，把誤會解除乾淨。」

　　蓋方朔揚眉問道：「葛老弟所採取的是什麼方法？」

　　葛嘯群答道：「名醫治病，必須標本兼顧，我的兩種方法，便是根據這種原理，一種治標，一種治本。」

　　蓋方朔苦笑說道：

　　「葛老弟，你不要再賣關子，趕快把情形告我，因為我對於這位全身是刺的武林怪俠，實在頭疼，時時提防他會再對我猛加報復。」

　　葛嘯群搖手笑道：

　　「不會，不會，我已把太白峰頭之事，詳細告知蝟大哥，他聽後便釋然於懷，認為若是彼此易地而處，他也會和你採取同樣舉措。」

　　蓋方朔點頭笑道：「葛老弟做得對，這確是清源治本上策。」

　　葛嘯群得意笑道：

　　「其次，我便代蓋大哥假造了一句謊言，說你情願被蝟大哥再燙一次，但只要他允許請你在事前或是事後，吃上一碗『十香芋泥』。」

　　蓋方朔聽得輕輕撫掌讚道：

　　「葛老弟這兩句話兒，是入骨三分的高明捧場之語，定使那位以易牙自居的老刺蝟，聽得極為過癮，但不知他有何表示？」

　　葛嘯群笑道：「蝟大哥把你引為知己，不僅前嫌盡釋，並約你同遊廣東，要做些『三蛇羹』、『龍鳳會』以及比『十香芋泥』風味更美的『十香蕉泥』，給你吃個足夠，來表示他曾經對你作弄的歉疚之意。」

　　蓋方朔咽了兩口饞涎，眉飛色舞說道：「這事太妙，但那位老刺蝟，怎不與你同來？」

　　葛嘯群不等蓋方朔再往下問，便把東郭斌要趕往遼東，敘明他生平摯友「關東狂客」宇文蒼，共禦雪國野人之事，對蓋方朔細加敘述。

　　蓋方朔聽完究竟，皺眉嘆道：

　　「這次『重陽大會』之上，與『勾漏獨夫』歐陽彝互通聲氣的兇邪，頗不在少，群魔倚勢逞兇，必甚猖獗，正派俠士方面，反倒因事牽制，減去好手，未免可慮。」

　　葛嘯群愕然問道：

　　「蓋大哥，你獲得什麼秘訊？除了『吸血幽靈』毛白羽、『無常鬼手』蔡長生外，還有哪些兇神惡煞，與『五刀派』互通聲氣？」

　　蓋方朔苦笑說道：

　　「我昨日從一『五刀派』人物口中，聽得『勾漏獨夫』歐陽彝，偶遊南海，發覺一座小島，島上有四名武功極為詭異的萬惡兇人，遂曲意結交，請為重陽大會的貴賓上客，藉以大張聲勢。」

　　葛嘯群微笑道：「這類化外兇邪，多半夜郎自大，未見得有什麼太了不起……」

　　蓋方朔不等葛嘯群話完，便自接口說道：

　　「葛老弟，我的看法和你不同，我認為『勾漏獨夫』歐陽彝，本身既具曠世武功，眼力必然不俗，那四名南海兇人，若非學有專長，決不會被歐陽彝如此看重。」

　　話方至此，忽覺林外有入影一閃，馳向獨夫谷方面，遂停口不言，悄悄掩去探看。

　　葛嘯群隨後走過，注目看時，卻見那條人影已在谷口一閃而沒。

　　但蓋方朔卻目光發怔，滿臉驚疑神色。

　　葛嘯群揚眉問道：「蓋大哥，你這等驚奇做甚？方才自林邊閃過的那條人影是誰？」

　　蓋方朔答道：「這人身法極快，面貌也不陌生，好像是我們曾在廬山見過的『南赤霸主』丁威。」

　　「南赤霸主」丁威既在勾漏獨夫谷日出現，則不得不把葛嘯群及蓋方朔等兩人，暫時擱置在這片密林之中，先行敘述那位與「中黃霸主」伍方尊互較「自己挖坑自己埋」的功力的「毒龍公主」姬玉花的吉凶禍福。

　　原來姬玉花與「中黃霸主」伍方尊兩人，各行「自己挖坑自己埋」後，「西金霸主」辛銳、「東青霸主」巢楠、「北玄霸主」任逍遙及「南赤霸主」丁威等四人之間，便發生爭執。

　　「北玄霸主」任逍遙說明「中黃霸主」伍方尊的毒計，因眾人均非姬玉花所化名的「五行教主」伍行尊之敵，遂命四位盟弟，乘對方人在墳中，各施絕學，用「天一真水」澆墳，「離明真火」燒墳，「庚辛真氣」及「乙木真氣」壓墳，然後他自己也破墳而出，施展「戊土神功」的「化土成鋼」功力，把那位「五行教主」活埋土內，無法超生。

　　任逍遙是一面轉述伍方尊之意，一面從自己的「紫玉葫蘆」之中，噴出「天一真水」，化為一線玄紅，向「毒龍公主」姬玉花置身其下的墳上澆去。

　　但這種極不光明的下流舉措，卻立被頗有義俠心腸的辛銳、巢楠、丁威等三人加以拒絕，並對任逍遙紛紛叱責。

　　正在此時，「中黃霸主」伍方尊果已震起漫天黃塵，破土而出。

　　「北玄霸主」任逍遙雙眉一挑，厲聲叫道：

　　「伍大哥，對於你適才的『蟻語傳聲』指示，只有小弟一人遵從，辛二哥、巢三哥、丁五弟等，不但不肯行動，反把小弟及大哥視為下流無恥。」

　　「中黃霸主」伍方尊聞言，目光炯炯，電掃全場。

　　在他目光掃過辛銳、巢楠、丁威等人之時，臉上神色，顯得憤怒已極。

　　但等伍方尊目光掃過姬玉花墳土以後，這位「中黃霸主」的滿臉怒容立即轉為驚容，向「北玄霸主」任逍遙低聲問道：「任四弟，你對墳土之上，澆了多少『天一真水』？」

　　任逍遙把自己的「紫玉葫蘆」掂了一掂答道：「小弟的一葫蘆『天一真水』，業已澆去足有半葫蘆了。」

　　伍方尊臉色更變，低聲說道：「四弟收水莫澆，快跟我走。」

　　講到此處，語間忽揚，發出一陣厲聲狂笑，怒視辛銳、巢楠、丁威三人，冷冷笑道：

　　「道不同不相為謀，你們既認為伍方尊與任逍遙下流無恥，則金蘭之情，立從此絕，下次江湖再遇，雙方便是誓不兩立之敵。」

　　話完，毫不停留地，便自拉著「北玄霸主」任逍遙電疾遁去。

　　「西金霸主」辛銳與「南赤霸主」丁威，對於「中黃霸主」伍方尊的言行舉措只是搖頭，但那位「東青霸主」巢楠，卻面帶不屑神色地，哼哼冷笑。

　　辛銳見狀，愕然問道：「三弟為何如此冷笑？」

　　巢楠揚眉問道：「辛二哥與丁五弟知不知道伍方尊為何藉詞而遁，溜得這般快？」

　　辛銳、丁威一齊搖頭，巢楠長嘆一聲說道：「二哥五弟請看，伍教主的這種功力火候，也委實令人太敬佩了。」

　　一面說話，一面伸手向姬玉花埋身其下的墳上指去。

　　辛銳、丁威起先未曾注意，經巢楠這一點醒，也不禁均自為之嘖嘖稱嘆不已！

　　原來，「北玄霸主」任逍遙所煉「天一真水」，威力極強，點滴灑處，宛若狂濤怒捲般，但如今他已對姬玉花埋身墳土之上，澆了半葫蘆之多，墳土卻仍然乾乾燥燥，絲毫未見水漬，或呈現濕潤情狀。

　　丁威擺頭嘆道：「伍大哥委實機靈……」

　　辛銳冷笑說道：

　　「不必再叫他伍大哥了，此人行為卑鄙，心腸狠毒，五弟難道忘了他那江湖再遇，便是不世仇敵之語？」

　　丁威揚眉說道：

　　「這廝見了伍教主如此神功，知道無法加害，再見我們均已對他鄙視，遂來了個走為上策，可嘆任逍遙居然與他同流合污，這兩人狼狽為奸，又不知要在江湖間，興起些什麼風浪？」

　　說到此處，便閉口不言，這「南赤霸主」丁威，「東青霸主」巢楠及「西金霸主」辛銳等的六道目光，全都凝注在姬玉花埋身其下的墳上之上。

　　因為，墳土已起變化。

　　本來那尖尖堆起的墳土，如今正由最高的尖端開始，漸漸往四下散落。

　　散……散……散……落……落……落……

　　不住散落的結果，形態終於改變了。

　　原本高高拱起的墳土尖端，由於散落下陷，業已不見，變成一個深穴。

　　換句話說，就是原本形如扣碗的形狀，恰好翻了過來，由碗底朝天，變成碗口朝天！

　　跟著便在那碗口似的深穴之中，傳上了「毒龍公主」姬玉花所化身「五行教主」伍行尊的哼哼冷笑。

　　辛銳、巢楠、丁威等三條人影閃處，一齊竄上了碗口形狀的墓穴邊緣，向穴下注目看去。

　　如今，穴已見底，姬玉花趺坐穴中，神情凝穩如山，身上寸土不沾，右掌托了個玄色缽盂，盂內盛滿了「天一真水」。

　　辛銳等人，才一縱上墳頂，姬玉花便飄然飛出墳外，目光電掃四周，詫異問道：

　　「那『中黃霸主』伍方尊，與『北玄霸主』任逍遙，為何不見？」

　　「東青霸主」巢楠賠笑道：「他們看出伍教主神功難敵，業已悄悄溜掉。」

　　姬玉花雙眉微挑，向自己手中所托的那缽「天一真水」，看了一眼，冷笑說道：

　　「他們走得似乎稍快一些，為何只用『天一真水』澆墳，不用『離明真火』燒墳，『乙木真氣』及『庚辛真氣』壓墳，再加上『戊土神功』化土為鋼的『五行合運』，豈非便可把我生埋其下，永世難出。」

　　「東青霸主」巢楠含笑說道：

　　「伍方尊確有這種卑鄙打算，任逍遙已遵命實施，有了下流行動。但西金、東青及南赤三人，卻不肯服從，加以唾棄，伍方尊與任逍遙，便加孤掌難鳴，急急遁去。」

　　姬玉花聞言，放下手托缽盂，向辛銳、巢楠、丁威等三人，抱拳笑道：

　　「這樣說來，三位深明大義，確實可敬，在下感佩之餘，就此謝過。」

　　辛銳怪笑道：

　　「伍教主說哪裏話來，並不必如此謙抑，我們東道既輸，從此便是你屬下之人，所謂驅之往東，不敢向西，揚鞭就走，勒韁即住。」

　　姬玉花看出這三人全是血性男兒，江湖上豪俠，遂存心結納，微笑說道：「三位大哥……」

　　四字才出，「南赤霸主」丁威便惶然接問道：「伍教主對我弟兄，應該直呼姓名，怎能如此稱謂？」

　　姬玉花搖頭笑道：

　　「三位大哥，莫怪我化名相戲之罪，其實小妹只是久居苗疆，新隨夫婿葛嘯群回轉中原的『毒龍公主』姬玉花，並非什麼『五行教主』伍行尊呢！」

　　她一面說話，一面除去化裝，恢復了女孩兒家的本來面目。

　　「東青霸主」巢楠首先大為吃驚，愕然說道：

　　「姬公主，原來是你，但你怎麼別來未久，竟練就這樣精妙的『五行神功』？」

　　姬玉花笑道：「人生萬事，無不隨緣，我練成『五行神功』之事，也可說是『天緣巧合』。」

　　話完，遂絲毫無隱地把自己怎樣因禍得福，巧服「五行奇花」，遇見「五行神婆」邵隱娘，蒙傳「五行絕技」之事，向辛銳等細說一遍。

　　姬玉花越是這樣坦誠無隱，便越是博得辛銳、巢楠、丁威三人的一致由衷敬佩。

　　辛銳靜等姬玉花話完，含笑說道：

　　「江湖人物，最講究不輕然諾，我們既有賭約在先，便不論姬公主是否打算創立『五行教』，也願隨鞭鐙，甘供驅策。」

　　姬玉花知道辛銳所說，是絕非虛假的由衷之言，遂略一沉思之後，嫣然笑道：

　　「三位大哥既然如此抬愛，小妹便有一種打算。」

　　丁威性情較急，揚眉笑道：

　　「姬公主是否當真打算成立『五行教』？我們目前人手，雖然稍嫌短絀……」

　　姬玉花不等丁威話完，便自搖手笑道：

　　「丁五哥，你猜錯了，小妹不想創立什麼『五行教』，只想請三位大哥幫我一件事兒。」

　　這一事「丁五哥」，叫得「南赤霸主」丁威高興地哈哈大笑說道：

　　「姬公主有話請講，不論你有何差遣，我弟兄均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姬玉花微笑說道：

　　「小妹這種打算，分為兩步，第一步，是想把我從『五行神婆』邵隱娘大姊所贈那冊『五行真經』中的『庚辛』、『乙木』、『丙火』等神功精髓，奉傳給三位大哥，彼此練習一段時間，則兩種殊途異妙的『五行妙訣』合參之下，三位大哥的一身所得，或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東青霸主」巢楠好生感激地一抱雙拳，躬身笑道：

　　「這是我弟兄多年以來，夢寐企求之事，也是姬公主對我們的提拔成全盛意……」

　　姬玉花搖手笑道：

　　「巢三哥千萬不要再用這些『提拔成全』字樣，這些是小妹的第一步打算，我在第二步打算之上，便要借重你們的了。」

　　巢楠想起上次初度相逢時，姬玉花所說之言，遂恍然頓悟地「哦」了一聲，含笑說道：「我明白了，姬公主大概是要率領我們，參與『勾漏獨夫』歐陽彝所召開的『九九重陽大會』？」

　　姬玉花點頭笑道：

　　「巢三哥猜得不錯，但『率領』二字，小妹萬不敢當，我只是想借重三位大哥獨擅專長的一身五行絕學，在群邪猖獗的『勾漏重陽會』上，衛道降魔，共扶武林正氣。」

　　姬玉花嘴裏叫得甜，話中站得穩，辭謙意正之下，再加上肯將絕藝相傳，自然把三位武林豪客，全弄得俯首甘心，服服貼貼。

　　兩種「五行神功」，雖然路數不同，但脈絡仍通，辛銳、巢楠、丁威三人根基本已深厚，他山借石，觸類旁通之下，進境怎不飛速？

　　反過來說，教學之間，往往相得互益，姬玉花本身之功力，也復得進展。

　　直到八月初十過後，姬玉花方同辛銳、巢楠、丁威三人，離卻廬山，向廣西勾漏從容進發。

　　巢楠在三人之中，智計較多，向姬玉花微笑說道：

　　「姬公主，勾漏重陽會上，方今群俠群魔，幾乎無不參與，我們似應不必過早表明身分，行事才比較便利。」

　　姬玉花看了巢楠一眼，嬌笑說道：

　　「巢三哥之意，是否叫我仍然披起那件五色長袍，靚顏自居為『五行教主』。」

　　辛銳一旁笑道：

　　「我也覺得姬公主以『五行教主』身分，參與勾漏重陽會，可使『五刀派』人物，難測高深，不知底細。」

　　姬玉花妙目流波，嫣然笑道：

　　「既然辛二哥、巢三哥，全是這樣看法，小妹便從善如流，過一過尊為『教主』的癮兒便了。」

　　他們本已改裝為尋常服飾，經過這一決定以後，遂又恢復了那種顯示「五行特色」的奇異裝束。

　　「西金霸主」辛銳穿的是件金光閃閃長袍，「東青霸主」巢楠穿著飄飄然的一襲青衫，「南赤霸主」丁威穿了一件火紅長衣。

　　姬玉花身上所披，則是一件紅、黃、金、青、黑五色雜呈，最為炫人眼目的一件奇異衣服。

　　丁威更會淒趣，又把四隻人皮面具，染成金、紅、青及五彩斑斕等，分給四人戴用。

　　姬玉花接過那隻五色面具，失笑說道：

　　「戴上這種與所著衣服，同一色澤的面具之後，雖然神秘氣氛格外加濃，但若被尋常人看見，真能把人嚇死！」

　　辛銳霸笑道：「姬公主既不願驚世駭俗，我們一路之間，便無須易容改裝，直等抵達勾漏山獨夫谷左近，再穿上這種『五行教』的教服便了。」

　　姬玉花含笑點頭，四人便一路遊賞向廣西勾漏而去。

　　但尚未進入廣西境內，那位「西金霸主」辛銳，便幾乎碰了一個大大釘子。

　　因為距離九九重陽之期，尚有相當餘裕，姬玉花等凡遇名山勝景，遂就便一一流連。

　　這樣走法，時常會錯過旅店，弄得荒山野宿。

　　好在他們全是武林高手，對於戴月披星，餐風宿露，簡直司空見慣，毫不在意。

　　這夜，又是露宿於一處深山之中，四人均在一片摩天峭壁以下，盤坐行功，代替入睡。

　　姬玉花功行較深，心中雜念亦少，首先物我兩忘，栩栩悠悠地入了內家妙境。

　　巢楠、丁威也相繼入定，只有「西金霸主」辛銳一人，竟心緒如潮，無法寧靜。

　　他一再冥心靜慮，總覺氣機不純，遂索性站起身來，在附近略微走動。

　　剛剛走到一堆嵯峨怪石之間，忽然瞥見十來丈外的一片林木以外，有條人影閃入林內。

　　辛銳雖看出那條人影的身法極快，似是武林高手，但也未怎過分在意。

　　誰知過了片刻，那林木之中，竟隱隱傳來了吆喝打鬥聲息。

　　辛銳本就心煩無聊，這一聽得有人在林中動手，遂好奇心起，悄悄掩去。

　　尚未到得林口，但有一女子口音，沉聲喝道：「來人不許入林，你如此鬼頭鬼腦，莫非是那惡賊同黨？」

　　一句「鬼頭鬼腦」，業已把位「西金霸主」辛銳罵得滿頭冒火，遂順著對方語氣，冷然說道：「我便是他同黨，又復如何？」

　　話方至此，林中人影微閃，裊裊婷婷地走出一位年輕白衣美女。

　　辛銳一見對方神如秋火，湛然出塵，便知是正派人物，方想改變口氣，但那白衣少女，業已揚眉嗔道：「你若是他同黨，我便也饒不過你。」

　　一面說話，一面玉掌微揚，便向「西金霸主」辛銳當頭猛劈而下。

　　這一招名口叫「獨劈華山」，招數雖平凡，但來勢之快，及所挾威力之強，卻極為罕見。

　　從詭異中見功夫易，從平凡中見功夫難。故而這白衣少女，才一出手，便使辛銳大吃一驚，知道對方果然不比尋常，身懷絕技。

　　一來，他未想到對方毫不客氣，說打就打，二來，他又驚於這白衣少女的出奇功力，辛銳遂也不敢怠慢，施展了看家絕學。

　　他不是施展「庚辛真氣」，是施展「金臂神功」，左臂一揚，曲肘飛迎來勢。

　　白衣少女見他竟敢以臂迎掌，不禁「哼」了一聲，秀眉皺處，落勢更疾。

　　直等掌臂即將相交之際，她方看出辛銳身懷奇異武學。

　　原來，此時「西金霸主」辛銳的整隻左臂，均已變了淡金色澤。

　　白衣少女雖然發現對方練有奇功，卻仍不肯收勢，但也宛若馬到懸崖，勒韁太晚，根本收勢不住。

　　「啪」的一擊，兩人各退三步。

　　白衣少女覺得掌緣生痛，幾乎連整隻右臂，都被震得好不酸痛。

　　辛銳更是心驚，自己空自凝聚了「金臂神功」，依舊奇痛無比，幾乎被那白衣少女的隨手一掌，便將肘骨砍折。

　　僅僅一招互合，便深知對方是罕世勁敵。

　　「西金霸主」辛銳瞪著白衣少女，白衣少女瞪著「西金霸主」辛銳，成了「麻稈打狼，兩頭害怕」情狀。

　　不對，這「害怕」兩字，用得不對，應該改成「慎重」，因為雙方均存驚奇，並未膽寒，只是在各聚神功，待機再動。

　　白衣少女的玉掌又揚，辛銳的「庚辛真氣」，也凝聚了十成功力。

　　就在雙方蓄勢待發的千鈞一髮之際，突然林中有人異常獰厲地「哼」了一聲。

　　這聲厲哼，在「西金霸主」辛銳聽來，甚為耳熟，好像是那心計狠毒下流，已與自己斷絕金蘭之交的「北玄霸主」任逍遙所發。

　　辛銳愕然注目，看見林中飛起兩條人影，一逃一追，向南方疾馳而去。

　　前面逃的那人，一身玄衣，無論是身法，抑或身材方面，均應像「北玄霸王」任逍遙的模樣。

　　後面追的一個，則身穿白衣，身材比較矮小。

　　白衣少女本已揚掌待發，見了這種情形，遂收勢軒眉叫道：

　　「我沒功夫和你打了，看來你也是參與『重陽大會』之人，我們且於勾漏山獨夫谷中，再好好鬥上一鬥。」

　　語音一落，白影電飄，輕靈無比地隨在那兩人之後，急急追去。

　　辛銳見了這白衣少女的輕功身法，不禁眉頭深蹙，心中又添了無限驚疑。

　　原來這白衣少女的身法路數，竟與「毒龍公主」姬玉花，有些彷彿。

　　辛銳正在驚疑，驀然又聽得有人以銀鈴般的語言叫道：「辛二哥……辛二哥……」

　　這是「毒龍公主」姬玉花的呼聲，辛銳知道她功課完畢，業已出定，遂趕緊應聲回轉。姬玉花何等眼力，一見辛銳的臉上神情，便含笑問道：「辛二哥，你去了何處？遇見什麼事？」

　　辛銳遂把適才之事，講了一遍，並托摸著左肘上尚頗疼痛處，苦笑說道：

　　「那位白衣少女的掌力之強，好不厲害，若非我凝足了十成的『金臂神功』，這條左肘，便難免要被她生生砍折。」

　　姬玉花聽得也頗驚奇地皺眉說道：「這位白衣少女，竟有如此功力，但不知是何來歷？」

　　辛銳笑道：「她是何來歷？我看不出，但身法方面……」

　　語音至此忽頓，目注姬玉花，含笑問道：「姬公主在師門之中，有沒有同參師妹？」

　　姬玉花搖頭笑道：「沒有，辛二哥突然問此做甚？」

　　辛銳笑道：「因為那位白衣少女的身法方面，與姬公主頗為相似。」

　　姬玉花聞言，越發驚奇地向辛銳問道：「辛二哥，那位白衣少女，身材長得有多高多矮，面貌是什麼模樣？請你說來給我聽聽。」

　　辛銳遂就記憶所及，說了一遍，姬玉花聽得失聲說道：

　　「難道是她？她若藝成出道，則『竹劍先生』西門老前輩的法駕，可能也會光降『勾漏』，震懾群魔的呢！」

　　原來，姬玉花覺得辛銳所說那位白衣少女的相貌身材，竟與本是自己愛婢，後來改為姊妹相稱，並蒙「竹劍先生」西門遠允加成全造就的苗女小玉，極為近似。

　　辛銳聽了姬玉花的這種語氣，揚眉問道：「姬公主是否認識那位白衣少女？」

　　姬玉花搖頭笑道：

　　「我還沒有十分把握，但此女多半是友非敵，辛二哥前途再遇之時，設法引她見我，並不必計較這一掌。」

　　辛銳不等姬玉花話完，便即笑道：

　　「姬公主說哪裏話來？辛銳對於那姑娘的一身藝業，也頓敬佩，何況她與姬公主多半還有淵源，怎會現為區區一掌，有量狹記恨之理？」

　　姬玉花又復問道：「辛二哥認為從林中遁逃之人，是『北玄霸主』任逍遙嗎？」

　　辛銳點了點頭，也學著姬玉花的語氣說道：「我雖沒有十分把握，但有九分左右，可以斷定是他。」

　　姬玉花「哦」了一聲，秀眉微蹙。

　　辛銳笑道：「姬公主，我認為我們不妨分出一二人來，先去勾漏山獨夫谷左近，探探虛實，或許『北玄霸主』任逍遙與『中黃霸主』伍方尊，業已投入『勾漏獨夫』歐陽彝的『五刀派』內。」

　　姬玉花點頭笑道：

　　「這種意見甚好，辛二哥與我同行，巢三哥和丁五哥請先行一步，探探各種情況，以便我們在參與重陽大會，可根據敵情，安排對策。」

　　「東青霸主」巢楠問道：「我們先後兩撥，在何時會合？」

　　姬玉花想了一想答道：「九月初七的子夜如何？」

　　巢楠笑道：「時間定在九月初七，地點又定在哪裏？因為我們四人，均未到過勾漏，對於獨夫谷左近地勢，根本不熟。」

　　姬玉花微笑說道：

　　「地點倒不難決定，你們只要拿準時間，在獨夫谷左近，選上一座高峰，於九月初七的子正時分，放起一根『乙木旗花』，或是『離火旗花』，我和辛二哥便會尋來相見。」

　　巢楠、丁威，一齊點頭領命，姬玉花又復溫言含笑地囑咐說道：

　　「巢三哥，丁五哥，『勾漏獨夫』歐陽彝雄心百丈，妄想獨霸武林，故而獨夫谷內，必然高手如雲，你們此行，只在伺機探聽消息，應該盡量避免與對方動手，尤其切忌冒險深入，招致不測。」

　　巢楠揚眉笑道：

　　「姬公主盡量放心，我弟兄昔日雖坐井觀天，夜郎自大，但自從被你神功所挫之後，卻深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哪裏還敢狂妄？」

　　姬玉花目注「南赤霸主」丁威，含笑說道：「巢三哥穩重，但丁五哥卻性情較暴……」

　　丁威不等姬玉花話完，自失笑說道：

　　「姬公主說得不錯，我這火燎脾氣，容易闖禍，但巢三哥將令在手，威風八面，他還會不把我管得服服貼貼嗎？」

　　巢楠失笑說道：

　　「丁五弟，知道厲害就好，常言道：『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你若有所倔強，小心我會把你軍令從事！」

　　四位武林奇俠，一番說笑，便分作先後兩撥。

　　第二撥的「毒龍公主」姬玉花、「西金霸主」辛銳兩人在後。先說那走在前面的「東青霸主」巢楠，和「南赤霸主」丁威等二位。

　　巢楠、丁威二人，方與姬玉花、辛銳離開之後，丁威便怪笑說道：

　　「巢三哥，你說姬公主做事是否過分持重？我們一身藝業，本已不弱，再加上受她薰陶教益以後，進境更高，我就不相信當世武林之中，還有多少能夠強於我們的絕代奇客？」

　　巢楠瞪他一眼，佯怒叱道：

　　「常言道：滿瓶不動半瓶搖，姬公主兼精『五行絕學』，比你如何？她尚那等謙抑穩重，你卻如此毛燥。」

　　話方至此，又復失笑說道：

　　「這也怪難，因為了五弟在『五行』之中，佔了一個火字，火本就暴烈不馴……」

　　丁威不等巢楠話完，便自怪笑連聲地接口說道：

　　「巢三哥，你說對了，我佔了一個火字，你佔了一個木字，木能生火，我們兩人合在一起，定然要把勾漏山獨夫谷內那一干惡煞兇神，燒得焦頭爛額。」

　　巢楠搖頭笑道：

　　「丁五弟，你雖然是把無名之火，我卻是根海底鐵木，決不會助紂為虐，替你增強火勢。」

　　但這位性情暴躁，難耐寂寞的「南赤霸主」，表面上雖然不再與那比較老成持重的「東青霸主」爭辯，暗地裏卻在中途找了一個歇息行功的機會，悄悄單獨溜走。

　　巢楠發現了丁威失蹤以後，在當地找了半日，毫無蹤影，才想到這位丁五弟，可能性急貪功，先赴「勾漏」，遂放心不下，也往獨夫谷急趕而去。

　　這樣一來，他們竟先由一撥分作兩撥，再由兩撥分作三撥。

　　丁威一路之間，便自心中盤算，他認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想探得重大秘密，便必須深入獨夫谷內。

　　故而，他一到獨夫谷，便毫不顧慮地閃身入谷，恰好被藏在谷口密林中的葛嘯群、蓋方朔看見。

　　葛嘯群與蓋方朔因敵友未明，尚不知這位「南赤霸主」丁威，已是「毒龍公主」姬玉花的手下大將，遂對他不甚關心，既未出聲喝阻，也未打算隨後策應。

　　丁威一身功力，確極高明，他對於「五刀派」中派在谷中擔任守衛的幾名弟子，自然容易應付，趁著他們稍一疏神，便即度過樁卡。

　　但到了廣場之上，首先入目的，自然便是那兩座看棚，一座較技高台，以及高大巍峨的「毒龍公主姬玉花之墓」。

　　丁威對於看棚高台均不在意，但對於那座「毒龍公主姬玉花之墓」，卻看得太以驚心。

　　他起初竟發生了一個錯覺，還以為「毒龍公主」姬玉花比自己先到「勾漏」，已在獨夫谷內遭遇不測。

　　但轉念一想，姬玉花分明與二哥辛銳在後緩緩行來，怎會反比自己先到？

　　何況即令姬玉花先到，在獨夫谷內身遭不測，對方也決不會替「毒龍公主」在這較技高台之前，築上這麼一座巍峨大墓。

　　丁威想通情由，方放下心來，悄悄掩到墓前察看。

　　直等他躍上墓頂，發現洞穴，才知是個未封的空墓。

　　任憑這位「南赤霸主」丁威多麼聰明，也猜不透「五刀派」內人物，單單替「毒龍公主」姬玉花，建築了這麼一座空墓的用意何在。

　　根據姬玉花所說，她向居苗疆，進入中原並不太久，與「勾漏獨夫」歐陽彝，更無一面之識，卻為何招致如此詛咒事情？

　　丁威越想越覺冒火，竟想動手把這座空墓生生摧毀。

　　就在他剛剛凝聚神功之際，獨夫谷深處，突然傳來了一片曼妙音樂。

　　丁威悼然想起，自己此來主旨，是奉了姬玉花之命，探聽獨夫谷內機密，倘若不忍一時之憤，動手毀墓，必然驚動群魔，縱能僥倖逃生，哪裏還有什麼重大機密可以探聽？

　　想通利害，嗔念自消，遂離開「毒龍公主姬玉花之墓」，悄悄往谷深之處掩去。

　　如今，「五刀派」中，又增添了幾名絕世魔頭，氣勢更張之下，防範也格外鬆懈。

　　丁威掩到一處山壁之前，發現壁後有兩條歧路。

　　右邊一條路兒，較為寬廣，通往一片房舍，燈光明亮，人影幢幢，適才所聞的絲竹簫管音樂，仍在不住吹奏。

　　左邊一條路兒，則甚崎嶇狹隘，是通往一片黑暗山壁之下。

　　丁威正徘徊歧路，拿不定主意之際，那左邊黑暗山壁之下，突然隱隱傳來幾聲奇異獸嘯。

　　這位「南赤霸主」，久居山野，對蛇獸之類，見識極多，但卻尚從未聽得過這種奇異嘯聲。

　　獸嘯之聲，雖然陌生，卻可斷定這是一種極為猛烈的罕見兇物。

　　丁威心中一轉，暗想這發嘯兇獸，決非無主之物，可能是什麼與「五刀派」互相勾結，專精役使禽獸蛇蟲的絕世魔頭所豢養，特地帶來，準備在「重陽大會」之上，助紂為虐地殘害群俠。

　　自己既然有此發現，何不悄悄掩去一探，倘若機緣湊巧，放起一把「離明真火」，將惡獸活活燒死，豈不一挫群魔氣焰？

　　丁威主意打定，遂不走光明大道，掩向黑暗山壁。

　　這段路程，也有二十來丈距離，丁威約莫走了十四五丈左右，暗影中突然有人問道：

　　「來人是哪位貴賓？」

　　丁威知道「勾漏獨夫」歐陽彝欲張聲勢，廣結群兇，如今已近「重陽」，各方來客不少，其派中弟子，未必一一認識。

　　故而聞聲這下，毫不隱瞞地，立即朗然答道：「我是新自廬山趕來的『南赤霸主』。」

　　丁威臉帶血紅面具，身穿血紅長袍，看來真似一位兇邪人物，以致他這毫未虛言的「南赤霸主」四字，竟把那「五刀派」的值勤弟子鎮住。

　　丁威語音才落，暗影中便走出一人，向他躬身施禮賠笑說道：

　　「霸主既是我派中貴客，請將『五刀鋼牌』，懸在腰下，因……」

　　丁威不等對方話完，便伸出右手，接口說：

　　「什麼『五刀鋼脾』？是不是這件玩意？」

　　一面發話，一面佯作向對方遞去。

　　那名「五刀派」弟子方待接取，丁威右手忽張，五指齊彈，便施展內家絕學，彈出銳嘯罡風，向他迎胸撞去。

　　彼此身分迥異，功力懸殊，宛若泰山壓卵一般，那「五刀派」弟子，自然應指立踣，暈死過去。

　　丁威知道對方雖然尚未死去，但已非經解救，無法甦醒。遂抓起這名「五刀派」弟子，把他甩到壁腳暗影之下。

　　伏樁既除，再無顧忌，丁威遂寬心大放細看。

　　壁下共有三具巨大獸籠，均以兒臂粗細的鐵柱縱橫交錯製成，看來異常堅固。

　　三具獸籠，不是並排，是分開排在壁下，每具獸籠間的距離，足有一丈開外。

　　丁威猜出定因籠中所豢養的均係極為猛惡之物，才將其隔離，免得互相發威滋事。

　　他目光注處，見第一具鐵籠之中，是隻比尋常猛虎約莫大了一倍的似獅非獅，似虎非虎的罕見巨獸。

　　雙目如炬，一身青毛，尤其見了生人走近，更是齜著滿口森森獠牙，喉中呼嚕呼嚕地低聲咆哮不已。

　　丁威認不出此獸來歷，眉頭微蹙，暫時未加理睬，又去看那第二具獸籠。

　　第二具籠中之物，恰與第一具獸籠中的青毛巨獸，相映成趣。

　　這是一隻狼，只比尋常兇狼略大一些，但全身皮毛，卻與「南赤霸主」丁威的裝束相同，血紅如火，毫無雜色。

　　這隻赤狼，分明見丁威走到籠邊，卻靜悄悄地一動不動，也未像青毛巨獸那般發威，只從兩隻滴溜溜亂轉的兇睛之中，射出刁惡厲芒，看來極為陰森可怖。

　　丁威頗為識貨，知道所見兩獸，雖然大小懸殊，但與人惡鬥起來，可能是那隻赤狼，比青毛巨獸還要厲害。

　　他再往前行，興趣更濃，因為前兩具籠中是獸，後一具籠中是鳥。

　　兩隻怪獸，雖使丁威感覺陌生，但這隻怪鳥，可能是丁威從未見過的洪荒異物。

　　怪鳥站在地下，便有五六尺高，全身灰暗毛羽，根根蝟立如針，兩隻鋼爪，竟比人手還大，尤其是一顆鳥頭，巨若海碗，滿身均散發著令人嗅之欲嘔的奇腥氣息。

　　丁威遠遠看去，已被那隻巨鳥頭所驚，但走近以後，方看出並非鳥頭特巨，卻是在鳥額之上，拱起了好多凸包。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等到丁威數清鳥額凸包，共是八枚之後，不禁心中一動，暗想這隻怪鳥，莫非就是傳說中的「九頭鳥」嗎？

　　丁威把三具鐵籠中所豢養的奇禽怪獸，都察看明白以後，心中便暗自盤算。

　　他起初打算施展自己的「離明真火」，把兩獸一禽，均活活燒死。

　　但前念才起，便被後念推翻。

　　所謂「後念」，便是不必全數盡戳，可以留下兩隻怪獸，只把那隻頭上長有八個凸包的罕見的兇禽燒死。

　　「南赤霸主」丁威之所以如此判斷，是基於兩種想法。

　　第一種想法是，三具獸籠，相距頗遠，自己無法一舉盡焚，則在發出「離明真火」襲擊其中之一時，必將驚動其餘二者，厲聲嘯叫。

　　如此情況之下，不等自己把三隻兇物完全燒死，它們的主人，既獨夫谷內的主要魔頭，必將趕到。

　　自己以寡敵眾，根本無法取勝，何況更毀卻對方多年調教心血，結下深仇，則所受之慘，豈堪想像？

　　故而，目前最佳策略，便是在這三隻兇禽怪獸之中，選上一個，燒死便跑。

　　丁威的第一種想法，是屬於原則問題，第二種想法，是屬於選擇問題。

　　他認為無論那青毛巨獸及那奇異赤狼有多厲害，均不會比那有翅能飛，形狀獰惡的「九頭怪鳥」難鬥。

　　何況，留下的那兩隻怪獸，讓「毒龍公主」姬玉花，當著參與「重陽大會」的舉世豪雄，加以誅戳，也好使她有機會炫耀「五行神功」，震懾一切人物。

　　由此權衡，丁威自然選擇那隻倒霉怪鳥，當作自己的放火對象。

　　主意既定，遂在鳥籠之前，盤膝坐下，提聚「離明真火」。

　　他如此慎重之意，是想一舉奏效，倘若無甚延擱，或會來得及把赤狼及青毛巨獸，一併解決。

　　那隻額上長有八凸包的奇形怪鳥，初見丁威之際，倒是極具戒意，但如今因他久無動作，不禁戒心漸淡，偏著一顆鳥頭，向丁威愕然注視。

　　丁威提足「離火神功」，探手懷中，取出一粒赤紅小丸，覷準怪鳥巨頭，電疾彈出。

　　赤丸出手，化為一縷血色精芒，向怪鳥迎頭飛去。

　　這縷血色精芒，看去並不起眼，故而那隻怪鳥，居然夷然無懼，並低叫兩聲，表示哂薄意味。

　　誰知丁威功力特殊，他這縷由赤紅小丸所化的血色精芒，本身確無威力，它的作用是在用以點燃密佈其後的「離明真火」。

　　赤紅小丸出手時化為一縷血色精芒，但才到籠中，便歸本還原成一粒赤紅小丸，並輕輕一爆。

　　「轟」一聲，赤紅火光，直騰霄漢。

　　整具鳥籠之中，自然滿佈烈焰，燒得那隻異種兇獸，狂啼厲叫，撲撲亂飛，成了一隻火鳥。

　　先是鳥啼，繼是狼嗥，再是獸嘯。

　　鳥啼已極淒厲，獸嘯更復高宏，尤其是那隻赤狼的伏地悲嗥，最為刺耳難聽，也傳送最遠。

　　丁威對於這隻赤狼，看得討厭，聽得頭疼，正想順手再把它變成一隻火狼之際，一片嘈雜人聲，業已遠遠響起。

　　既有人聲群魔立至，丁威權衡利害，不敢再復耽延，紅袍閃處，便循著來路，悄悄向獨夫谷口疾遁。

　　這時，群魔均奔赴火起之處，對於丁威蹤跡，似乎無人發現，也無人追趕。

　　丁威出得獨夫谷，方在暗呼僥倖，忽然聽得身後有人掩來。

　　他功力暗聚，猛然回頭，恰好與來人打了一個照面。

　　來人一身玄衣，正是曾與「南赤霸主」丁威，金蘭結義，後又含愧絕交，跟隨「中黃霸主」伍方尊走去，打算另創一番事業的「北玄霸主」任逍遙。

　　任逍遙見了丁威，不禁冷笑說道：

　　「丁老五，我遠遠看見來人一身赤紅，便起疑心，誰想果然是你。」

　　丁威雙眉一揚，方待答話，任逍遙又復冷笑說道：

　　「丁老五，你究竟吃了什麼熊心豹膽？竟敢對『百蠻老祖』所豢養的靈物，暗下毒手？」

　　「百蠻老祖」四字，把位「南赤霸主」丁威聽得心內一驚，雙眉愁皺。

　　原來，這「百蠻老祖」，名叫「厲無倫」，二十年以前，縱橫西南，兇威極著。後來因惡孽太多，遂被釋、道、儒三位絕代高人，聯手行誅，將其削去雙足，放逐域外。

　　這位老魔居然未死，如今並又重蒞中原，看來數日後的重陽大會，確實是一場血雨腥風的武林重劫。

　　丁威心中雖驚，表面上卻神色泰然地道：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善惡有報，天道無虧。『百蠻老祖』厲無倫昔年孽行極多，他若再出江湖，助紂為虐，則重陽大會之上，必然就是他惡貫滿盈之處。」

　　任逍遙「哼」了一聲，緩緩說道：

　　「丁老五，你在做夢，你知道『百蠻老祖』厲無倫，如今有多大神通？」

　　丁威毫不思忖地，搖頭答道：

　　「我不必猜，我知道這殘廢魔頭，並沒有什麼了不得。」

　　任逍遙愕然問道：「你憑什麼如此判斷！」

　　丁威答道：「此事顯而易見，『百蠻老祖』厲無倫，若已有通天徹地之能，泣鬼驚神之技，他何必還仗什麼惡獸兇禽，擴張威勢？」

　　任逍遙倒被他反問得無話可答，只好獰笑說道：

　　「丁老五，你莫要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言，你若肯與我和伍大哥重修舊好，我便在厲老祖面前，負責替你掩蓋。否則……」

　　丁威揚眉問道：「否則又便怎樣？」

　　任逍遙厲聲說道：「否則你一身所遭，必比那隻九頭怪鳥，還要淒慘百倍，不是人堪承受的。」

　　丁威出得獨夫谷，已有一片人聲由遠而近，往谷口湧來，深知決不能再做逗留，遂向「北玄霸主」任逍遙揚眉說道：

　　「你的話兒，讓我考慮一下，我們明夜初更，再在那片密林之中，互作詳談便了。」

　　語音才落，身形便閃，化為一條血紅人影，電疾馳去。

　　任逍遙一來知道丁威素重然諾，既定明夜之約，不會不來；二來又復深悉他身邊幾件太陽真火利器，相當厲害。遂毫未加以阻攔，只是目注丁威背影，獰笑連聲，轉回獨夫谷內。

　　隨後追來之人，正是與任逍遙一同投順「勾漏獨夫」歐陽彝的「中黃霸夫」伍方尊。

　　伍方尊尚未追出獨夫谷口，已見任逍遙回轉，遂揚眉問道：

　　「任四弟，你可曾追上敵蹤？那條紅衣人影，頗像是丁老五呢！」

　　任逍遙冷笑說道：「誰說不是！我勸他與我們一同投入『五刀派』，他答應加以考慮，並約我明夜初更，在谷口外的密林之中相會。」

　　伍方尊搖頭說道：「四弟一向精明，這次怎會中了丁老五的緩兵之計？他哪裏肯和我們採取同一步驟，你應該把他絆住。等我到後，擒交老祖，加以處置。」

　　任逍遙陰森森地笑了一笑說道：「大哥，你要知道，我如今把他截住，只不過消滅一名『南赤霸主』丁威，但明夜林中之約，卻可連『西金霸主』辛銳、『東青霸主』巢楠，甚至那『五行教主』伍行尊，也一網打盡。」

　　伍方尊雙眉一挑，點頭說道：「四弟說得極對，丁老五不會一個人來，明夜林中之約，辛老二、巢老三以及伍行尊，必會全數參與。」

　　任逍遙目閃厲芒，得意笑道：「他們全數參與，不過四人，我們則可利用燒鳥之事，煽動『百蠻老祖』厲無倫，以及厲老祖的好友『吸血幽靈』毛白羽等，隨意去上幾位，便可佔得絕對優勢。」

　　伍方尊聽得連連點頭，遂與任逍遙一同去向獨夫谷內兇邪加以煽惑。

　　當「南赤霸主」丁威與「北玄霸主」任逍遙在獨夫谷外，互相答話之時，葛嘯群與蓋方朔，仍隱身密林以內。

　　可惜丁威在言語之中，仍未吐露出與「毒龍公主」姬玉花的關係，致使葛嘯群等，也仍未把他當友人看待。

　　蓋方朔靜等丁威與任逍遙分手以後，向葛嘯群揚眉笑道：

　　「葛老弟，他們不知怎會意見相左，分為兩方？明夜既約在這林中相會，我們必有一場好戲可看！」

　　話方至此，林外又有兩條人影，馳向獨夫谷內。

　　「五刀派」起初防衛鬆懈之故，是歐陽彝恃勢而驕，認為無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但如今出了這大岔子，竟有人潛入谷中，把「百蠻老祖」厲無倫最心愛的一隻「九頭怪鳥」活活燒死，已激得這位「勾漏獨夫」勃然震怒，下令加強警戒，凡遇陌生外人，一概格殺勿論。

　　故而，這兩條人影，才到獨夫谷口，便被一群「五刀派」弟子團團圍困起來。

　　來人是一個絕美白衣少女，和一個年才十五六歲的青衣少年。

　　包圍他們的是「五刀派」弟子，則是由「勾漏獨夫」歐陽彝新近收錄的一名女徒率領。

　　這女徒名叫劉紅芳，係帶藝投師，武功不弱，歐陽彝頗為喜愛，準備讓她接替四大女弟子中，「紅衣惡煞雲中鳳」徐赤玉的遺缺。

　　故而，劉紅芳如今也是一身血紅衣著，並蒙歐陽彝賜號「朱衣惡煞追魂燕」，只是倉促之間，尚無法另鑄一柄「赤芒化血刀」，交她應用而已。

　　如今，既把來人圍住，劉紅芳遂緩步向前，冷然問道：

　　「你們兩位，夜闖獨夫谷，有何貴幹？」

　　白衣少女「哦」了一聲，揚眉笑道：

　　「原來此地就是『勾漏獨夫』歐陽彝準備開創『五刀派』的獨夫谷？」

　　劉紅芳見對方這等說法，不禁愕然問道：

　　「你們不知道這是獨夫谷，卻來此何事？」

　　青衣少年笑道：「我曾經遇見一個行為異常狠毒卑鄙之人，意欲替世除害，故一路追尋至此。」

　　劉紅芳皺眉問道：「你要尋之人，叫做什麼名號？」

　　青衣少年搖頭答道：「我不知道此人叫做什麼？只知道他一身玄衣，軀幹瘦削，面貌兇惡。」

　　劉紅芳搖頭說道：「獨夫谷內，畢集天下群雄，你這樣不知其人名姓，根本無法尋找。」

　　青衣少年揚眉說道：「誰要你找？我自己會找。」

　　一面發話，一面便舉步向獨夫谷內走去。

　　劉紅芳沉聲叱道：「站住，獨夫谷是武林聖地，若非我歐陽掌門人的高朋貴友，或是有他老人家所發的腰牌令諭，根本寸步難行！你怎麼竟想這般輕易地闖進我獨夫谷？」

　　青衣少年目注劉紅芳，狂笑問道：「你不要我這樣闖，卻要我怎樣闖呢？」

　　劉紅芳哂然答道：「這點江湖規矩，你都不懂嗎？你若想進獨夫谷，便須先行具備名帖，拜候本派歐陽掌門，由我替你傳報，見或不見，現由掌門決定。」

　　青衣少年搖頭笑道：「這些瑣碎手續，令人太不耐煩。」

　　劉紅芳冷笑說道：「你若不願麻煩，也有簡單辦法。」

　　青衣少年笑道：「既有簡單辦法，你怎不早說？」

　　劉紅芳雙眉一挑，目閃厲芒道：「尊駕向我劉紅芳留下個三招五式，也可以代表拜山名帖。」

　　青衣少年劍眉揚處，目光如電地，撫掌笑道：「這辦法倒是妙極，但願劉姑娘能夠接得下我的三招五式才好。」

　　劉紅芳聽對方語意太狂，不禁勃然震怒，雙手微分，揮退了身旁諸人，便自站樁待敵。

　　就在此時，隱身林中，遙觀動靜的葛嘯群，業已認出這白衣少女，就是「毒龍公主」姬玉花的貼身侍婢，後來改為姊妹稱呼的苗女小玉。

　　那青衣少年，則是「落魂教」中唯一惡孽不深，被「竹劍先生」西門遠，尊重「隴右神駝」皇甫正臨終遺命，把他收錄門下，與小玉一同培植造就的小童虎兒。

　　「竹劍先生」西門遠曾說三年之後，可命小玉和虎兒，到中原尋找自己及姬玉花等，如今既然提早前來，則不是「竹劍先生」西門前輩業已羽化證道，便是小玉與虎兒，天姿優異，進展飛速，藝業大成，已可江湖行道。

　　葛嘯群既然認出小玉和虎兒，怎肯讓他們入谷涉險？遂趕緊暗運「傳音入密」神功，向小玉耳邊，悄悄叫道：「玉妹，我是葛嘯群，你與虎兒不要與獨夫谷中人物爭吵，趕緊先行離去，然後悄悄折回，我和蓋方朔大哥，在谷外林中等你。」

　　小玉突然聽得葛嘯群的語聲自然心中大喜，但因知葛嘯群既用「傳音入密」神功，必不願顯露蹤跡，遂不動神色，只是側顧身後林中，微微點了點頭，便轉對虎兒叫道：

　　「虎弟，你不必與這劉紅芳姑娘起甚爭吵，獨夫谷既不容人亂闖，我們不會等到重陽大會的正日再來？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下廟，那身穿黑衣的淫兇惡賊，業已投入『五刀派』下求庇，便不怕他會飛上天去。」

　　虎兒雖然性傲，卻極聽小玉管束。聞言之下，便向那位「朱衣惡煞追魂燕」劉紅芳微笑道：「劉紅芳，你不要兇了，我聽我姊姊的話，等到重陽大會的正日再來。」

　　誰知劉紅芳的紅衣微閃，竟又攔住他們去路，煞氣騰眉，冷笑說道：

　　「你們兩位，委實太看輕了『五刀派』了，獨夫谷左近，哪裏容得人想來便來，想去便去？」

　　小玉「喲」了一聲，向劉紅芳微笑說道：「劉姑娘，你這就不講理了，我們想進谷找人，你不讓去，如今不找人了，你又不讓走嗎？」

　　劉紅芳冷笑說道：「我還是那句話兒，不管你是去是來，總得留下個三招五式。」

　　小玉秀眉微挑，神功暗聚，目注劉紅芳點頭笑道：

　　「好，但我認為用不著三招五式，只消來上一招『拂袖驅塵』，劉姑娘也就可以讓讓路了。」

　　一面發話，一面極為從容曼妙地把右手白衣大袖，隨意輕輕一拂。

　　劉虹芳陡然覺得一股奇強無比的柔韌勁力，排空怒湧，竟迫得自己身形搖搖欲倒，站不住腳。

　　她想不到對方年歲輕輕，竟有如此功力，不禁大為驚訝，欲待拿樁站定。

　　但武功之道，難差毫釐，劉紅芳若是站得穩時，身形便根本不會搖動。

　　換而言之，她如今身形既已搖晃，便根本立足不穩。

　　小玉一招「拂袖驅塵」，衣袖揮處，硬把那位「朱衣惡煞追魂燕」劉紅芳，揮得踉蹌出三四步遠。

　　她哂然揚眉，與虎兒雙雙閃身舉步，並向劉紅芳含笑說道：

　　「劉姑娘，多謝你在第一招之上，便慨然讓路，總算是給了我一個全臉。」

　　劉紅芳滿面羞容，咬牙不語，目送小玉、虎兒雙雙離去。

　　這位「朱衣惡煞追魂燕」，不是不想用強，而是不敢用強，她在對方衣袖一拂之下，已識厲害，知道自己絕非這白衣少女之敵。

　　眼看小玉、虎兒身形消失之後，劉紅芳赧然下令，指揮諸人，各就關卡。

　　虎兒也是個鬼靈精，行走之間，低聲向小玉問道：

　　「玉姊，你為何讓我來個虎頭蛇尾？莫非發現什麼？」

　　小玉點頭笑道：「虎弟，猜得不錯，方才是群哥哥施展『傳音入密』功力，對我暗中指示，要我們立即去見他和『北海神偷』蓋方朔蓋大哥呢！」

　　虎兒聞言狂喜，目光四顧問道：「我群哥哥現在何處？」

　　小玉低聲笑道：「我們先藏起來，避過劉紅芳的眼光，然後再悄悄折返，群哥哥和蓋大哥，隱身在獨夫谷口的密林之內。」

　　虎兒「咦」了一聲，表示疑惑地道：「這事有點奇怪，我群哥哥英風豪氣，超邁無倫，怎會突然藏頭縮腦的婆婆媽媽起來？」

　　小玉笑道：「虎弟的這種看法，相當有理，但我們不必胡亂猜測，且去見了群哥哥和蓋大哥，便一切自然明白。」

　　虎兒隱身一株巨樹之後，回頭向獨夫谷口注目，只見劉紅芳業已率眾退入谷中，遂低聲叫道：

　　「玉姊，『五刀派』的那些東西走了，我們趕緊去見群哥哥和蓋大哥吧！」

　　兩人鶴行鷺伏，掩入密林，果然看見葛嘯群與蓋方朔正在林中相待。

　　葛嘯群因「竹劍先生」西門遠，既是武林前輩，又對自己恩重如山，遂關懷頗甚地首先問道：

　　「玉妹、虎弟，我想不到你們這快便來中原，西門遠老前輩仙駕可好？」

　　小玉與葛嘯群的關係，頗不尋常，含情脈脈地一面向他凝目注視，一面嬌笑答道：

　　「我師傅不僅宛如古月高朗，蒼松康強，道行並越發精進。群哥哥一向聰明，你猜得出我們怎會提早遊俠中原，來找尋你和花姊？」

　　葛嘯群聽得「竹劍先生」西門遠康強無恙，心內便寬，含笑說道：

　　「這事不太難猜，定是玉妹與虎弟，有甚曠世福緣，功力大進，不必再等待三年之久。」

　　虎兒笑道：「群哥哥確實高明，一猜便猜個正著。」

　　葛嘯群揭眉問道：「虎弟弟有甚奇遇？」

　　小玉嬌笑答道：「恩師深山採藥，偶然發現一束『九葉紫芝』，遂採回煉成靈丹，賜了我和虎弟每人一粒，真元彌沛，內力自增，連其他的軟硬輕功，也學來事半功倍。」

　　說到此處，妙目凝光，向四處略一掃視，秀眉雙揚，向葛嘯群愕然問道：

　　「群哥哥，我花姊呢？她現在何處？」

　　葛嘯群一聲長嘆，尚未答腔，蓋方朔已接口笑答道：

　　「玉姑娘，剛才幸虧你不曾進得獨夫谷，否則定會吃驚不小。」

　　小玉詫聲問道：「谷中藏有什麼厲害東西？」

　　蓋方朔搖頭答道：「不是什麼厲害東西，是一座巍峨大墓。」

　　小玉不等蓋方朔話完，便自笑道：

　　「墳墓我看得多了，它便巍峨得宛若帝王陵寢，也沒有什麼可怕！」

　　蓋方朔冷笑說道：「墳不可怕，碑卻可怕。碑不可怕，字卻可怕。因為碑上所鐫的字兒是『毒龍公主姬玉花之墓』。」

　　小玉一來因未曾看見姬玉花；二來葛嘯群適才曾面色沉重地，失聲長嘆；三來又聽得「毒龍公主姬玉花之墓」之語，不禁芳心狂震，眼前一黑，便告暈倒。

　　葛嘯群猿臂雙伸，把小玉抱個正著，對蓋方朔狠狠瞪了一眼，忙向小玉耳邊，低聲叫道：「玉妹醒來！玉妹醒來！你不要著急！谷中只是一座空墓，你姬玉花姊姊，並未有不測。」

　　小玉悠悠醒轉，淚落如泉地悲聲叫道：

　　「群哥哥，你趕快告訴我花姊現在何處？她待我恩重如山，若是有甚不測，我便一頭碰死在她的墓碑之下。」

　　葛嘯群劍眉雙蹙，向蓋方朔恨恨說道：

　　「蓋大哥，你為何好端端開上這樣一個玩笑，差點兒把玉妹急壞了呢？」

　　蓋方朔也想不到小玉對於「毒龍公主」姬玉花，竟如此情真，只好赧然不語。

　　葛嘯群扶著小玉，陪她坐在一段樹樁之上，便把有關各事，源源本本地向她詳說一遍。

　　小玉聽完，仍然愁鎖雙眉問道：「群哥哥，花姊在廬山失蹤之事，不知有無兇險？」

　　葛嘯群直到如今尚未獲得姬玉花的吉凶訊息，心中本無把握，但為了安慰小玉起見，卻不得不裝出一副泰然無憂神色，含笑說道：

　　「玉妹請想，當時我和蓋大哥，在那等天崩地裂的情況之下，尚且安然無恙，你花姊怎會有什麼飛災大險？說不定她又有什麼曠世福緣，也未可知？」

　　虎兒坐一旁，靜聽至此，向小玉揚眉笑道：

　　「玉妹，你剛才叫我回來，如今我卻真要進入獨夫谷了。」

　　葛嘯群愕然問道：「虎弟進谷何事？」

　　虎兒笑道：「當初在『落魂教』下，我和『冰心天女』花如夢嬸嬸的感情最好，讓我進谷見她，設法替群哥哥婉轉解釋，或可使你們散卻一天雲霧，就便還可探聽得有關『五刀派』不少機密。」

　　蓋方朔撫掌笑道：「妙極，妙極，虎兒老弟果然是接近花如夢姑娘，刺探秘密，針對設策的最佳人選。」

　　葛嘯群皺眉笑道：「虎弟與他花如夢姊姊關係雖夠，但若聽任他單人獨自地，身入虎穴，我卻不太放心。」

　　蓋方朔搖手笑道：「葛老弟，你說錯了，越是單人前去，越是不易引人起疑，何況『勾漏獨夫』歐陽彝如今正做著身為霸主，統禦武林美夢，目空四海，驕狂萬分，他哪裏會把虎兒這樣一個年輕娃兒看在眼內？」

　　虎兒俊目閃光，含笑說道：「蓋大哥，可惜我倉促之間，無法拜你為師，學些空空妙技。否則我真想把『勾漏獨夫』歐陽彝的那柄『金芒萬毒刀』悄悄偷走。」

　　蓋方朔怪笑說道：「虎兒老弟，你去往獨夫谷刺探機密，雖屬無妨，但卻不可過分頑皮膽大。『勾漏獨夫』歐陽彝兇刁無比，莫去惹他，尤其是那柄『金芒萬毒刀』太厲害，最好碰都不要碰它一下。」

　　虎兒笑道：

　　「蓋大哥放心，沒有三分三，誰敢上梁山？我在未曾獲得你的妙手真傳之前，決不會自討無趣地去往太歲頭上動土。」

　　蓋方朔揚眉笑道：

　　「虎兒老弟，只要你自甘下流，想學我老偷兒這身不成材的本領，等重陽大會以後，我絕不藏私，傾囊相授就是。」

　　虎兒大喜稱謝，並即站起身形，向葛嘯群含笑說道：

　　「群哥哥，說做就做，事不宜遲，我如今便去獨夫谷中，找我『冰心天女』花如夢姊姊。」

　　葛嘯群點頭說道：

　　「虎弟千萬小心，倘若獲得什麼重要訊息，便來此林中，互相研議應對之策。」

　　虎兒點頭一笑，便走出林中，再度向獨夫谷口而去。

　　「朱衣惡煞追魂燕」劉紅芳見虎兒忽又轉來，不禁好生驚奇，發話問道：

　　「你怎麼去而復返？」

　　虎兒笑道：

　　「因為我方才聽得有人說起我姊姊現已投入『五刀派』下，我遂回來找她。」

　　劉紅芳愕然問道：

　　「你姊姊不是與你一同走了嗎？怎說業已投入『五刀派』下？」

　　虎兒揚起兩道劍眉，瞪著一雙大眼，怪笑答道：

　　「看你這副樣兒，頗為聰明，怎麼竟是個聰明面孔笨肚腸呢？」

　　劉紅芳氣道：

　　「你這娃兒，簡直太不講理。自己說話矛盾，怎麼還怪我笨？」

　　虎兒哂然說道：

　　「我才不矛盾呢，我有兩個姊姊，剛才和我同走的，是我結拜姊姊，如今業已投入『五刀派』下的，是我嫡親姊姊，請教劉姑娘，我的矛盾之處何在？」

　　劉紅芳被虎兒問得答不上話，只好皺眉說道：「你的嫡親姊姊是誰？」

　　虎兒應聲笑道：「她叫花如夢，外號『冰心天女』，你認得嗎？」

　　劉紅芳聽得不禁目瞪口呆，知道「冰心天女」花如夢，職居「總巡察」，在「五刀派」中地位，僅次於掌門人「勾漏獨夫」歐陽彝，想不到這調皮搗蛋少年竟是她的兄弟。

　　虎兒見這位「朱衣惡煞追魂燕」劉紅芳，把兩道目光盯在自己臉上，一眨不眨，遂詫聲問道：

　　「劉姑娘，你這樣看我做甚？難道我所聞不實，我姊姊未曾投入你們『五刀派』下嗎？」

　　劉紅芳蹙眉問道：

　　「你莫要胡扯，那位『冰心天女』花如夢，當真是你姊姊？」

　　虎兒冷笑說道：

　　「姊弟怎能假冒？你若不放心，不會把我姊姊請將出來，她大概不至於不認識她的兄弟。」

　　劉紅芳見他說得活靈活現，只好點頭說道：

　　「好，我派人去請花如夢姑娘，你且和我在谷口等待一會兒如何？」

　　虎兒笑道：

　　「我本來最不受人約束，但如今既知道我姊姊已在『五刀派』中，遂不得不對你們的一切規定，略加尊重。」

　　劉紅芳偏過頭去，向一名弟子說道：

　　「你去往『冰心軒』中，稟報花總巡察，就說她有位同胞兄弟，在獨夫谷口求見。」

　　那弟子躬身領命，飛奔進谷，虎兒卻劍眉微揚，向劉紅芳問道：

　　「劉姑娘，我姊姊是『總巡察』嗎？這『總巡察』之職，大不大呢？」

　　劉紅芳含笑答道：

　　「怎麼不大？除了掌門入外，這『總巡察』一職，就是『五刀派』中的最高名位。」

　　虎兒「哦」了一聲，心中暗想，「冰心天女」花如夢既然獲得「勾漏獨夫」歐陽彝如此寵信，情由決不簡單。自己見於她後，應該暫時不吐實情，編造一套虛言，加以搪塞，等到摸清底細，再行決定對策。

　　就在虎兒心中暗自編造謊話之際，獨夫谷內響起銀鈴似的語音說道：

　　「我幼遭孤露，多虧恩師『落魂教主』托教成人，卻哪裏來的什麼同胞兄弟？」

　　劉紅芳聽出來人正是「冰心天女」花如夢，語意不承認有甚兄弟，遂功力暗緊，目光覷定虎兒，一來防他逃脫，二來準備出手。

　　虎兒聞言之下，哈哈笑道：

　　「花姊姊，你不要說得這麼肯定，且出來看看，我究竟是不是你的兄弟？」

　　語音方落，一條飄逸如仙的白衣人影，飛出獨夫谷口。

　　來人自然便是「冰心天女」花如夢，但她卻以兩道目光，緊盯在虎兒身上，柳眉微挑，滿面疑惑神色。

　　虎兒一陣心酸，悽然叫道：「花姊姊，你當真不認識我了嗎？」

　　花如夢並不是不認識虎兒，所以發怔之故，一來是想不到虎兒會突然出現。二來因人在十五六歲，成長最速，昔日「落魂教」共聚之故，虎兒尚屬幼童，如今不僅身材長高好多，並滿面英風傲氣，已變成一副極俊美的少年模樣。

　　由幼童變成少年，輪廓上總有不少異樣，遂把位「冰心天女」花如夢，看得滿腹驚疑，呆呆發怔。

　　但這種驚疑發怔現象，在極短促間，便告消失，花如夢聽完虎兒所說，已從對方的語音、神態、容貌的綜合辨認之上，「呀」地一叫，顫聲問道：

　　「你……你……你難道是……是虎弟嗎？竟……竟長得這樣高了？」

　　虎兒極為精靈古怪，早就有了各種準備，聞言之下，眼圈一紅，悽然垂淚叫道：

　　「花姊，我們分別甚久了呢！虎兒雖已長高，但師傅卻已慘遭不測，鐵桶似的『落魂教』，也冰消瓦解了呢！」

　　這幾句話兒，果然勾起了花如夢的無限傷心，也自眼圈發紅，盈盈欲泣。

　　「朱衣惡煞追魂燕」劉紅芳見這名叫「虎兒」的少年，果與總巡察姊弟相稱，關係密切，遂散去所聚功力，不再戒備，一旁笑道：

　　「總巡察姊弟相逢，真是天大喜事，何必如此傷感？且請入谷細敘離情，並參見掌門人吧！」

　　花如夢點了點頭，一面拉著虎兒，轉身走進獨夫谷，一面向他低聲勸慰說道：

　　「虎弟，你不要難過……」

　　虎兒故意挑逗花如夢，想從她刺激傷情之下，觀察一切演變，遂不等花如夢再往下說，便自接口嘆道：

　　「花姊，你叫我怎不難過，『雙龍四鬼一枝花』中，只有你這『一枝花』巍然獨存，那麼興盛的『落魂教』，也只剩下我這劫海孤雛，天涯飄泊。」

　　花如夢鼻間一酸，淚如泉落，悲聲叫道：

　　「虎弟放心，你既找著了我，我姊弟便從此相依為命，不會再讓你孤苦無依，到處飄泊。」

　　虎兒裝出一副破涕為笑神情，低聲問道：

　　「花姊，你怎會投入『五刀派』，並榮任為『總巡察』呢？」

　　花如夢拋淚說道：

　　「此事說來話長，我慢慢再告訴你，如今且先帶你去謁見本派掌門。」

第二十章　後生可畏做臥底　魔女立志承師業

　　虎兒笑道：

　　「花姊所說掌門人，可是那擁有『金芒萬毒刀』的『勾漏獨夫』歐陽彝嗎？」

　　花如夢點頭說道：

　　「虎弟說得不錯，歐陽掌門大略雄謀，愛才如渴，見了虎弟的這種姿質，定會喜歡萬分。」

　　虎兒劍眉微揚，傲然說道：

　　「他喜歡我，我卻不一定會喜歡他。我聽江湖上傳言，說是這位『勾漏獨夫』兇得很呢！」

　　花如夢因已走到歐陽彝所居的獨夫堂外，遂向虎兒搖手說道：

　　「虎弟，你新入獨夫谷，在說話方面，要盡量謹慎一點，那些江湖流言……」

　　話猶未了，獨夫堂內業已響起一陣哈哈大笑，有人接口道：

　　「總巡察，你不要怪責令弟，江湖中妒我之勢，畏我之威，哪裏會對『五刀派』有什麼良好評論？」

　　花如夢搶前幾步，站在一位身穿金色長袍的老者身邊，向虎兒叫道：

　　「這位就是本派歐陽掌門，虎弟趕緊拜謁。」

　　虎兒神情仍頗高傲，只把雙拳一抱，長揖為禮，向歐陽彝朗聲說道：

　　「武林末學虎兒，參見歐陽前輩。」

　　歐陽彝目光如電地向他端詳兩眼，含笑問道：

　　「你怎麼只稱我歐陽前輩，不稱我歐陽掌門？」

　　虎兒應聲答道：

　　「因為我只是我姊姊的兄弟，不是『五刀派』下弟子。」

　　歐陽彝見一身根骨，委實太以靈秀，不禁好生心愛地含笑說道：

　　「我一向只收女徒，不收男性弟子，但你若願意拜我為師，卻不妨破個例呢！」

　　虎兒搖了搖頭，作為答覆。

　　歐陽彝想不到他會搖頭，不禁把一團高興，變成冰涼，臉色微沉，冷然問道：

　　「你不願意？是嫌我歐陽彝的一身藝業，不配做你師傅？還是嫌我『五刀派』的門戶不正？」

　　花如夢見這老少二人，竟在一見面之下，就要弄僵，正自蹙眉叫苦之際，虎兒業已笑道：

　　「歐陽前輩，你知不知道我的來歷？」

　　歐陽彝「哼」了一聲說道：

　　「我當然是知道，你是『落魂教主』余素英的末傳弟子。」

　　虎兒問道：「落魂教而今安在？」

　　歐陽彝答道：「被人所毀，瓦解冰消。」

　　虎兒舉起衣袖，略拭眼角，繼續向歐陽彝問道：「我恩師余教主呢？」

　　歐陽彝弄不懂他的問話用意，但又不能不答，遂應聲接口說道：

　　「落魂谷中實情，外人不在，只聽說余教主是與『隴右神駝』皇甫正，雙雙喪命，併骨南荒。」

　　虎兒長嘆一聲，點頭說道：

　　「歐陽前輩說得絲毫不錯，常言道得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又道是：『前車之覆，後車之鑒。』你如今應該知道我不是不願拜師，而是不敢拜師了。」

　　歐陽彝「哦」了一聲，面色立轉和緩地微笑說道：

　　「原來你不敢拜師之故，是怕我這『五刀派』也和『落魂教』一樣，被人所毀，瓦解冰消？」

　　虎兒點頭答道：

　　「重陽大會，已在目前，四海八荒，高人雲集，歐陽前輩欲以一派之力，抗天下英豪，恐怕……」

　　歐陽彝不等虎兒話完，便自哈哈大笑說道：

　　「虎兒老弟，你是不知道我的實力，才會這樣說法，但你花如夢姊姊，便深知我力厚心雄，根本把與會群豪，視若瓦雞土狗！」

　　虎兒何等乖巧刁鑽，聞言之下，立即賠笑說道：

　　「歐陽前輩莫要怪我，你應該體諒我這驚弓之鳥，不得不有這種怯懼心理。」

　　歐陽彝笑道：

　　「我不會怪你，但不知你究竟作何打算？」

　　虎兒劍眉微揚，以一種頑皮可愛的神態笑道：

　　「我想佔點便宜。」

　　歐陽彝含笑問道：「你想佔什麼便宜？」

　　虎兒笑道：

　　「在重陽大會之前，我只想做你的一位小客人。」

　　歐陽彝失笑點頭說道：

　　「好，我願意把你當作一位小客人，並予以特別優裕款待。」

　　虎兒繼續笑道：

　　「等過了重陽大會，也就是歐陽前輩勝得天下群豪，使『五刀派』基礎穩固之後，倘若你仍對我喜愛，我便可以放心大膽地做你徒弟了。」

　　歐陽彝哈哈大笑說道：

　　「你這娃兒真夠刁鑽，也真把便宜佔盡，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們便如此約定。」

　　說到此處，轉面向花如夢笑道：

　　「花總巡察，你去替你虎兒兄弟，選擇一個住所……」

　　虎兒不等歐陽彝說完，便接口說道：

　　「歐陽前輩，我不要住什麼輝煌殿宇，七寶樓台，只要和我姊姊住在一起。我有好久好久，沒有看見我姊姊了。」

　　歐陽彝點頭說道：

　　「好，花總巡察，你就讓他住在你冰心軒中，並給他一面特殊賓客腰牌，使其可以在獨夫谷內隨意遊覽。」

　　花如夢含笑領命，正欲帶領虎兒退出獨夫堂，歐陽彝忽又叫道：

　　「花總巡察，我忘了囑咐一事，你兄弟在獨夫谷中，雖可隨意遊覽，但陰風閣、九幽殿等兩處，卻莫要前去。」

　　花如夢點頭一笑，與虎兒退出獨夫堂，向自己所居的冰心軒走去。

　　虎兒邊行邊自問道：

　　「花姊，剛才歐陽老前輩所說的陰風閣及九幽殿，是什麼所在？」

　　花如夢答道：

　　「獨夫谷內，盤旋曲折，幽境極多，陰風閣及九幽殿，便是比較幽靜的兩個房宇。」

　　虎兒揚眉詫道：

　　「既是房宇，怎麼不能去呢？莫非其中住著什麼妖魔鬼怪不成？」

　　花如夢笑道：

　　「虎弟猜得不錯，雖然不是住著妖魔鬼怪，卻住著與妖魔鬼怪般的兇殘厲害人物。」

　　虎兒自然不肯放過機會，又復問道：

　　「這些妖魔鬼怪般的兇殘厲害人物，卻是誰呢？」

　　花如夢向他看了一眼，含笑答道：

　　「住在九幽殿中的，是『無常鬼手』蔡長生和『吸血幽靈』毛白羽，住在陰風閣中的，是『百蠻老祖』厲無倫。」

　　虎兒笑道：

　　「歐陽前輩若是不說，我倒不會到處亂跑，但如今偏要走趟陰風閣和九幽殿……」

　　花如夢向來知道虎兒膽大絕倫，頑皮透頂，聞言之下，忙自秀眉雙蹙地，接口說道：

　　「虎弟不許頑皮……」

　　虎兒不等花如夢話完，便向她做了一個鬼臉，揚著頭兒說道：

　　「我聽了這『無常鬼手』蔡長生、『吸血幽靈』毛白羽及『百蠻老祖』厲無倫等名號，便覺有趣，非去看看他們長的是個什麼神頭鬼臉不可！」

　　花如夢見了他這副初生牛犢不怕虎兒的神態，只好苦笑說道：

　　「虎弟，你若想看這三位武林怪客，便由我帶你前去，但卻絕不許單獨行動。」

　　虎兒點頭笑道：

　　「花姊要肯帶我去看便好，當年在落魂谷之時，『雙龍四鬼一枝花』中，也是你對我最要好呢！」

　　這時，他們已走到冰心軒中，花如夢一聽虎兒提起「落魂教」舊事，不禁勾動傷心，悽然淚下。

　　她招呼虎兒坐下，替他安頓行囊，並斟下兩杯熱騰騰的香茗，遞給虎兒一杯，悲喜叫道：「虎弟，當初『落魂教』瓦解冰消之際，你是否隨侍在教主身側？」

　　虎兒因曾受「落魂教主」余素英的深恩，故而根本不必造作，便即眼圈微紅，頗為傷感地點頭答道：

　　「不錯，但如今既已時過境遷，花姊似可不必再提這徒亂人意的傷心舊事。」

　　花如夢嘆道：

　　「我昔日身患重病，不能回山，後來則只聽得一些江湖傳言，不知事實真相，是否與我所聞吻合？希望虎弟能把你親身經歷，詳詳細細地對我敘述一遍。」

　　虎兒連連點頭，遂把當年之事，細說一遍，但在其中也加添了一些東西，也減掉一些情節。

　　加添了的東西，是強調葛嘯群英風俠骨，蓋世無儔，以及他彬彬有禮，對「落魂教主」余素英極為尊重。

　　減掉了東西，是把自己與小玉同隨「竹劍先生」西門遠學藝一節，略去不提。

　　花如夢聽他講完，一面傷心拭淚，一面點頭說道：

　　「原來葛嘯群對我所說，尚是實情，並未花言巧語。」

　　虎兒故作驚奇地，揚眉問道：

　　「花姊，你已和那葛嘯群見面了嗎？」

　　花如夢長嘆一聲說道：

　　「我和他不是初見面，是早就相識。換句話說，『落魂教』鐵桶似的江山，被我斷送一半。」

　　虎兒搖頭說道：

　　「花姊不必把罪過拉由你擔承，憑良心說，『落魂教』是一半毀在余教主與『隴右神駝』皇甫正的情孽糾纏之上，一半毀在『四鬼雙龍』的過分兇惡的倒行逆施之上。」

　　花如夢銀牙一咬，揚眉說道：

　　「虎弟大概還不知道我和葛嘯群的結識交往經過，讓我先對你說明，再研商所採對策。」

　　虎兒此來，本意就是要探明花如夢的一切心事，聞言之下，自然心中狂喜，以一副關切神情，仔細聽她敘述。

　　花如夢一來因與虎兒自幼相依，情感極篤，對他毫無懷疑，二來凡屬滿腔幽憤之人，均必欲尋人傾吐為快，虎兒與她關係密切，恰是最佳傾吐對象，故在初見之下，便自暢言無隱。

　　她先說明在泰山水洞之內，為救葛嘯群所中蜃毒，與他相互定情，孕育怪胎，中途病倒等事，並向虎兒問道：

　　「虎弟，你說我對葛嘯群情意如何？」

　　虎兒毫不考慮地，應聲答道：

　　「花姊對他可謂天高地厚，愛重情深。」

　　花如夢咬牙說道：

　　「我對他天高地厚，愛重情深，他呢？他卻負義忘恩，無情薄倖，跑到苗疆去做了『毒龍駙馬』。」

　　虎兒不得不替花如夢幫腔，怒容滿面，厲聲說道：

　　「葛嘯群如此做法，真正該死，花姊後來又曾見過他嗎？」

　　花如夢點頭答道：「我在偶然機會之下，又見過他一次。」

　　虎兒問道：

　　「你們既然見面，葛嘯群總該對他移情薄倖行為，加以解釋。」

　　花如夢「哼」了一聲說道：

　　「他當然有所解釋，並還舌粲蓮花，說得妙呢！」

　　虎兒笑道：

　　「花姊，你能不能把葛嘯群的解釋，也說來給我聽聽？」

　　花如夢長嘆一聲，悽然答道：

　　「怎麼不能？如今只有虎弟是我唯一親人，你花姊不論有什麼事兒，也只有和你互相商議的了。」

　　語音了後，便把葛嘯群在武夷山仙人峰上，對自己所作解釋，向虎兒一一轉告。

　　虎兒等她說完，揚眉笑道：

　　「花姊，你對於葛嘯群所作解釋，是否滿意？」

　　花如夢冷然說道：

　　「倘若他所說全是實情，我也只好自嘆事太湊巧，造化弄人，對葛嘯群和姬玉花，盡量容忍，但男人家最擅巧語花言，我既無人證，又無物證之下，怎能知道他不是在貪圖『毒龍公主』姬玉花的美色，對我負心以後，又想一箭雙鵰地信口胡編了那麼一套美麗謊話？」

　　虎兒深知此時若替葛嘯群辯護，必使花如夢起疑，遂神色不動，只是含笑問道：

　　「花姊既不相信他的話兒，卻對他採取什麼態度？」

　　花如夢雙眉一挑，目閃厲芒說道：

　　「我對他下了『七情蠱毒』。」

　　虎兒早就知情，並不吃驚，只是佯裝詫異地「咦」了一聲問道：

　　「花姊，我覺得你若愛葛嘯群，便不妨嫁他，你若恨葛嘯群，便不妨殺他，但不知你為何既不嫁他又不殺他，卻向他暗下『七情蠱毒』做甚？」

　　花如夢玉頰微紅，赧然說道：

　　「葛嘯群負心薄倖，我若說不恨他，便屬矯情，但他與我已有夫妻之實，我若說不愛他，也是假話。故而，我對他下了苗疆各種毒蠱中最厲害的『七情蠱毒』，藉以對他控制，我要利用毒蠱毒力，逼得葛嘯群在重陽大會上，當眾向我求婚，並氣得『毒龍公主』姬玉花，自行入墓，自行封門而死。」

　　虎兒對於花如夢這種打算，雖然早就知情，但如今聽她親口說出，卻仍自激靈靈地打了一個寒顫。

　　花如夢向虎兒看了一眼，揚眉問道：

　　「虎弟，莫非你不以我這種做法為然？」

　　虎兒搖頭笑道：

　　「花姊不要胡猜，你應該記得虎兒從小便最聽花姊的話，你叫我向東，我決不往西，你要我打狗，我決不罵雞。」

　　花如夢嬌笑說道：「對了，這樣才是我的好兄弟呢！」

　　虎兒笑道：「花姊，我還有兩件事兒，想不明白。」

　　花如夢微笑說道：

　　「虎弟既有想不明白的事兒，便儘管問。」

　　虎兒飲了一口香茶，揚眉問道：

　　「花姊，你為何投入『五刀派』內，做起什麼『總巡察』來？」

　　花如夢目光微轉，一掃四處，把語音壓得極低，悄聲說道：

　　「虎弟，關於此情，你暫時莫問，也決不能向他人提及，必須過了一二日後，我才可對你詳細作答。」

　　虎兒見花如夢的語意神情，均突然曖昧起來，心中不禁暗暗驚奇，但也不便立即追問。

　　花如夢笑道：

　　「虎弟，你方才說有兩個問題，第二個問題，卻是什麼？怎的還不問我？」

　　虎兒笑道：

　　「以前在落魂谷中，花姊似乎不曾學習過苗人練蠱之術，如今怎能對葛嘯群使用什麼『七情蠱毒』了呢？」

　　花如夢低聲笑道：

　　「虎弟問得有理，我是在一偶然機會之下，獲得一冊武林秘笈。」

　　虎兒揚眉笑道：「是什麼秘笈，拳經？劍譜？抑或『內景元宗』之屬？」

　　花如夢搖頭笑道：「虎弟均未猜對，我所獲得的是一冊『無字天書』。」

　　虎兒劍眉微蹙，失笑說道：

　　「花姊不要再上當了，直到如今，江湖上業已發現了一百二十九本『無字天書』，但本本都是假的。」

　　花如夢嬌笑說道：

　　「一百二十九本『無字天書』，雖然本本皆假，我這第一百三十本，卻是真的。」

　　虎兒問道：「花姊，你怎會如此具有信心？」

　　花如夢不等虎兒話完，便即笑道：

　　「不是我具有信心，而是在一個更偶然的機會之上，使這本『無字天書』，現出字跡。」

　　虎兒這次是真的吃驚，他雙眉方挑，尚未發問，花如夢又復得意笑道：

　　「我在無意之中，把那冊『無字天書』失手跌落油鍋，誰知經過沸油一炸，書上竟自行現出字跡。」

　　虎兒搖頭嘆道：

　　「除了這種偶然機會以外，恐怕便是諸葛再世，伯溫重生，也想不出這種『油炸無字天書』的妙絕方法。」

　　花如夢伸手入懷，取出一本焦黃色的小書，滿面得意神色地，目注虎兒笑道：

　　「虎弟，這就是第一百三十本真正的無字天書，你想不想看上一看？」

　　虎兒微笑說道：「如此奇珍，誰不想看？」

　　他一面說話，一面便伸手來接。

　　但話猶未了，花如夢忽然把「無字天書」縮回，向虎弟揚眉問道：

　　「虎弟，你身邊有沒有鹿皮手套？」

　　虎兒剛一點頭，花如夢繼續說道：

　　「虎弟既有鹿皮手套在身，便先行戴上手套，才可接這『無字天書』。」

　　虎兒一面戴上手套，一面愕然問道：

　　「花姊，你要我先戴手套做甚？難道書上有毒？」

　　花如夢點頭笑道：「不僅有毒，並還毒得很呢，可以說沾膚即死。」

　　虎兒大驚問道：「既然這樣毒法，花姊未戴手套，怎麼不怕？」

　　花如夢嬌笑答道：

　　「我已經練成書上所載的『萬毒神功』，對於任何劇毒，均無所懼怯的了。」

　　虎兒愕然問道：

　　「這冊『無字天書』，據說當年『無相禪師』及『無為真人』合著，上載十三種神奇武學，但既係佛道真傳，怎會有什麼名稱不正的『萬毒神功』…」

　　花如夢接口笑道：

　　「虎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且慢看這『無字天書』。先聽我說段故事。」

　　虎兒目光微注，向手上這本焦黃色的「無字天書」看了一眼，便靜聽花如夢敘述。

　　花如夢飲了一口茶兒，略為潤喉，含笑說道：

　　「世上所傳『無相禪師』與『無為真人』，合著『無字天書』，載有十三種佛道神功之事，絲毫不假，但這冊『無字天書』。已在數十年前，被一位『萬毒天魔』得去。」

　　虎兒恍然說道：

　　「我明白，如今這冊『無字天書』，大概是『萬毒天魔』所著。」

　　花如夢點頭笑道：

　　「虎弟果然聰明，那『萬毒天魔』獲得『無字天書』以後，但任憑他用盡方法，仍無法使書上現出字跡，『萬毒天魔』一怒之下，便把這『無字天書』毀掉，而另以隱跡妙藥，把他自己所著的『萬毒真經』，寫成另一冊『無字天書』。」

　　說到此處，指著虎兒手上所捧的「無字天書」，揚眉笑道：

　　「虎弟，你如今不妨把這『無字天書』的扉頁揭開，便可看見其上所著的『萬毒真經』四字。」

　　虎兒聞言，遂輕輕把那本「無字天書」的扉頁揭開，果見其上寫著「萬毒真經」四個隸書大字。

　　他點了點頭，恍然說道：

　　「原來武林人物所人人艷羨覬覦的『無字天書』，早在數十年前，被『萬毒天魔』獲得毀去，如今這本秘笈，業已性質大變，成了一冊『萬毒真經』？」

　　花如夢微笑說道：

　　「這冊『萬毒真經』，也可稱玄妙異常，其上不僅書有各種煉毒之法，各種解毒之方，並載明三項毒功，只要練成一項，便能橫行宇內，絕少敵手。」

　　虎兒靜靜聽完，把那冊「萬毒真經」，重行合好，向花如夢雙手遞去。

　　花如夢因他只曾打開扉頁，並未觀看這冊罕世武林秘笈內容，遂不禁愕然問道：

　　「虎弟，你怎不翻開看看？這冊『萬毒真經』，所載精奧無倫，是曠世罕睹的……」

　　虎兒不等花如夢話完，便自搖手笑道：

　　「花姊，我知道這冊『萬毒真經』異常名貴，但我生平不愛用毒，與毒無緣，故不想翻閱的了。」

　　花如夢怔了一怔，把那冊「萬毒真經」緩緩收入懷中，目注虎兒，點頭說道：

　　「虎弟不翻閱這本武林秘笈也好，免得你也要立下血誓，永為『萬毒教』中弟子。」

　　虎兒皺眉問道：「花姊此話怎講？我怎麼聽不懂呢！」

　　花如夢嘆道：

　　「這冊『萬毒真經』，不僅是本曠世秘笈，也是一本奇妙魔書，凡曾獲得此經，並曾加翻閱主人，便非誓奉『萬毒天魔』開派祖師，做他『萬毒教』下的弟子不可。」

　　虎兒聽得目光一閃，揚眉說道：「那『萬毒天魔』難道如今還在？」

　　花如夢搖頭答道：

　　「不在，不在，他已死了數十年，就在寫成這冊『萬毒天魔』以後，便告奄然化去。」

　　虎兒微笑說道：

　　「我不相信一個業已死去數十年之久的『萬毒天魔』，還能對如今之人，有所影響？」

　　花如夢嘆息說道：

　　「虎弟有所不知，那『萬毒天魔』在這『萬毒真經』之上，塗有劇毒，一經沾膚，便成附骨之蛆，永世無法除掉。」

　　虎兒「咦」了一聲問道：

　　「花姊適才不是說你業已練成『萬毒神功』，不畏任何劇毒了嗎？」

　　花如夢蹙眉說道：

　　「對於任何劇毒，我不僅不怕，並能隨意祛解，但只有這『萬毒真經』之上的藏蘊劇毒，卻屬於例外，我所練『萬毒神功』，對於這種『毒中之毒』，只能抵禦，不能除掉，換句話說，就是我身體內深中毒力，因習練『萬毒神功』，暫告無妨，但一旦不練此功，立即毒發慘死。」

　　虎兒駭然說道：

　　「這位『萬毒天魔』真夠厲害，但像我方才那樣戴上鹿皮手套，應該便無妨礙。」

　　花如夢笑道：

　　「戴上鹿皮手套，接書雖然無妨，但若翻閱內容，便將仍中奇毒。」

　　虎兒恍然說道：

　　「我明白了，『萬毒天魔』定在書中藏有什麼一加翻閱立告飛揚的無形毒粉。花姊，你既知這『萬毒真經』可以害人，卻為何還要給我觀看？難道你竟想害我？」

　　花如夢被他問得雙頰飛霞，赧然無語。

　　虎兒見她如此羞窘，未免心中不忍，遂把神情放得盡量溫和地，向花如夢低聲笑說道：

　　「花姊請恕小弟失言，莫加怪罪，我應該想起你若想害我，又怎會叫我戴上手套，才可接書。」

　　花如夢愧然說道：「虎弟，你應該對我原諒才好，因為我心中充滿矛盾。」

　　虎兒揚眉問道：「花姊有什麼矛盾？何妨說將出來，看看能否設法解決？」

　　花如夢似乎不好意思與虎兒目光相對地，低下頭去，緩緩說道：

　　「我獨自習練『萬毒神功』，孤獨無伴，又不肯將這武林秘笈對人公開，未免太以寂寞，故在遇著虎弟以後，頗想使你與我一同投入『萬毒教』下。」

　　虎兒聽得劍眉微揚，目注花如夢問道：

　　「花姊這樣說來，你給我觀看那『萬毒真經』之舉，是有意的了？」

　　花如夢點頭答道：

　　「我初時動念，委實存心害你，但虎弟伸手接書之際，我忽又心生不忍，叫你戴上手套，使你吉凶禍福，由天而斷。」

　　虎兒問道：「這『由天而斷』四字，應該怎樣解釋？」

　　花如夢答道：

　　「你若翻書，便與我同歸『萬毒教』下，若不翻書，我便死了這條心念，豈非憑天而斷？」

　　虎兒笑道：

　　「我早知道我生平與毒無緣，但花姊便真無法祛除你所中奇毒，以求能夠用毒，能夠解毒，而不受毒力控制嗎？」

　　花如夢搖頭嘆道：

　　「不行，我為此業已做了各種努力，但均徒勞無功，反覺心神所受控制，日益加深，難於自拔。」

　　虎兒聞言，恍然大悟，知道這位「冰心天女」花如夢花姊姊，突然做事狠辣，性格變得陰損，昔日冰心俠骨，幾已蕩然無存之故，多半就是練了「萬毒神功」，心神為奇毒控制。

　　想到此處，暗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自己若不親試奇毒，將來怎能為花如夢設法怯除？遂劍眉雙挑，毅然伸手笑道：

　　「花姊，你且把那冊『萬毒真經』，再給我看上一看。」

　　花如夢搖頭笑道：

　　「虎弟，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感謝你的一片好心，但我既將事實說明，便決不肯再害你了。」

　　虎兒無可奈何，便動手除下手上所戴的鹿皮手套。

　　花如夢知道虎兒是想觸摸鹿皮手套上所沾劇毒，遂一面飛也似地，把手套搶去，一面含淚叫道：

　　「虎弟，不必如此，你今後可以與我相依為命，永不分離，卻無須以身試險地入我『萬毒教』了。」

　　虎兒見心意被她識破，便涎著臉兒笑道：

　　「花姊，你應該記得我生性好奇，且請把『萬毒神功』的厲害之處，表演一番，讓我開開眼界好嗎？」

　　花如夢微笑說道：

　　「這事太以容易，但須等到明日，因為我身任『總巡察』職位，既已食人之祿，便應忠人之事，我要往獨夫谷內各地，巡查一番去了。」

　　說到此事，手指內室笑道：

　　「虎弟若是疲倦，便去內室安歇，我約莫要一個更次左右，方能把各地巡察完畢，回來後，便住在西側外室。」

　　虎兒不肯錯過機會，含笑說道：

　　「花姊，你能不能帶我一齊巡察，也好讓我認認這獨夫谷內道路。」

　　花如夢聞言，略一尋思，知道虎兒膽大絕倫，倘若不允所請，他可能會自行閒遊亂走，弄出事來，反為不美。

　　利害一經想過，立即點頭笑道：

　　「好，虎弟且跟我走，但這一路之中，卻不許替我招非惹事。」

　　虎兒笑道：「花姊放心，我一向聽你的話，虎兒乖得很呢！」

　　花如夢對於這位幾乎是自幼一同長大的兄弟，確實憐愛異常，遂帶著他一齊巡查各地。

　　虎兒是有心而來，自然趁便東問西問，把獨夫谷的一切幽秘地形完全記住。

　　幾乎到了獨夫谷底，虎兒手指建造在一個巨大山洞口外的精巧樓閣，向花如夢含笑問道：

　　「花姊，你看陣陣陰風，由那洞中吹出，使人遍體生寒，何況周圍景色，更無甚佳妙，卻在此處，建了一幢樓閣做甚？有誰願意住呢？」

　　花如夢揚眉笑道：

　　「虎弟，你難道忘了，這就是歐陽掌門人適才所說的陰風閣呢！」

　　虎兒失驚說道：

　　「這就是陰風閣嗎？花姊非帶我去看看住在閣中的『百蠻老祖』厲無倫不可。」

　　花如夢低聲說道：

　　「虎弟，這位厲無倫老祖，今日心緒太壞，業已生生撕裂了三名侍從弟子，摘心大嚼……」

　　虎兒聽至此處，愕然問道：「是誰得罪這位『百蠻老祖』，把他氣成瘋狂狀態？」

　　花如夢嬌笑說道：

　　「這『百蠻老祖』厲無倫，除了本身功力，凌厲無倫之外，並調教豢養了不少兇毒絕倫惡物。這次經歐陽掌門人具函奉請，來為『五刀派』開派大會助威，便帶來了三蟲兩獸一隻禽。」

　　虎兒屈指數道：「三蟲兩獸一隻禽，共是六樣毒物，但不知現在何處？」

　　花如夢答道：

　　「三蟲是一隻蜘蛛，一隻巨蟹和一條小蛇，便住在那陰風洞內，兩獸一禽，則均關在小赤壁下的巨籠之中。」

　　虎兒笑道：

　　「花姊，我想看看這些必然兇毒透頂之物，長點見識，你是帶我前去小赤壁？還是帶我進入陰風洞呢？」

　　花如夢搖頭說道：

　　「兩處都不能去，『百蠻老祖』厲無倫便是因心愛之物遇害，才氣得暴跳如雷地狀若瘋狂，並已對其餘兇物發令，命它們不論看見任何人走近，均各盡所能，加以襲擊撲殺。」

　　虎兒「哦」了一聲問道：「他的什麼心愛之物遇害，是三蟲？是二獸？還是一隻禽嗎？」

　　花如夢低聲笑道：「是一隻禽，那隻罕世難睹的九頭怪鳥，便是『百蠻老祖』厲無倫愛如性命之物。」

　　虎兒揚眉笑道：「世上真有九頭鳥嗎？這種罕見怪物，是被何人殺死？」

　　花如夢答道：「是誰所下毒手，尚不可知，方法則為在小赤壁下，放起一把大火，將九頭鳥活活燒死。」

　　虎兒失笑道：

　　「這人倒也有趣，昔日諸葛武侯在赤壁戰中，放了一場大火，把曹孟德的八十三萬雄兵猛將，燒得爛額焦頭。如今，他卻在小赤壁下，放了一場小火，來個活燒九頭怪鳥。」

　　花如夢搖了搖頭，嘆息一聲說道：

　　「對方的這把火兒，放得是福是禍？尚自難言。因為『百蠻老祖』厲無倫，心疼愛鳥，萬分震怒之下，已決定不顧一切地，誓以最殘酷的手段，對付任何異己人物。」

　　虎兒嘴角微撇，哂然說道：「我就不信厲無倫能有什麼最殘酷的手段！」

　　花如夢搖了搖手說道：

　　「虎弟不要這樣說法，常言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位『百蠻老祖』厲無倫，平時那副長相，已夠懾人，倘在發怒之時，簡直宛若一隻洪荒怪獸，兇殘得毫無人性。」

　　虎兒抓住這個能夠向花如夢進言勸說的機會，不著痕跡地微嘆一聲說道：

　　「花姊，『落魂教』當日勢力，不弱於『五刀派』。野人山落魂谷的地利，也比這勾漏山獨夫谷還要強過幾分，那等鐵桶似的江山，只因『雙龍四鬼』等多行不義，招來外敵，教主與皇甫神駝的情孽糾纏，起了內訌，便告瓦解冰消。如今歐陽老前輩所結交的，又是什麼『百蠻老祖』厲無倫、『無常鬼手』蔡長生、『吸血幽靈』毛白羽等失去人性的絕世兇人。前車之鑒，就在眼前，似乎兆頭不大妙呢！」

　　花如夢目光微掃四外，見周圍無人，遂點了點頭，低聲笑道：

　　「虎弟經過一場顛沛，在見識方面，果然進步多了，我未入獨夫谷前，便知『五刀派』的兆頭不妙，氣數將盡。」

　　虎兒愕然問道：

　　「花姊既然早就知道『五刀派』的兆頭不妙，卻還投身獨夫谷，來趟這場渾水做甚？」

　　花如夢語音更低地含笑說道：

　　「虎弟，你暫時莫問這些，我不是業已向你說過，改天和你再做深談嗎？」

　　虎兒知道花如夢必有隱情，遂轉過話頭，向她涎著臉兒叫道：

　　「花姊，你知道我的性情，一向好奇，你如今最好帶我去陰風閣，看看那位『百蠻老祖』厲無倫，否則，便帶我前去陰風洞，看看三蟲，再不然便去小赤壁看看兩獸。總而言之，這三個所在，必去其一，我才不會不高興呢！」

　　花如夢拗他不過，只好皺眉說道：

　　「虎弟真會磨人，我就帶你前去陰風洞中，看看厲無倫所豢養的三種怪蟲便了。」

　　說完，便與虎兒向那陰風慘慘的巨大山洞之中走去。

　　虎兒邊行邊自問道：

　　「花姊，我記得你方才說那『百蠻老祖』厲無倫所豢養的三蟲，是一隻蜘蛛、一隻巨蟹和一條小蛇。」

　　花如夢點頭答道：「不錯，虎弟突然問此做甚？」

　　虎兒笑道：

　　「我覺得這三種怪蟲，不會太大，厲無倫為什麼要把它們放在陰風洞中，而不放在他自己所居的陰風閣內呢？」

　　花如夢微笑說道：

　　「虎弟問得有理，足見細心，但厲無倫之所以如此做法，也有兩點原因……」

　　虎兒不等花如夢話完，便自接口笑道：

　　「花姊，我只猜得出一點原因，就是這蜘蛛、巨蟹、小蛇等三件東西，毒性太重，或性情太兇，不宜與人同居，避免發生意外。」

　　花如夢點頭笑道：

　　「這是原因之一，另外一點原因則是這三種東西性喜陰寒，除非住在陰風洞底，那等潮濕酷冷之處，才會比較馴服，否則便將鎮日暴躁發狂，傷人肇事。」

　　說話之間，業已走到陰風洞口，虎兒只覺涼風拂處，果然徹骨奇寒，風中並有些淡淡腥味。

　　在洞口值勤守衛之人，本是「五刀派」弟子，但「百蠻老祖」厲無倫為了便於照料洞中三種怪物起見，已向「勾漏獨夫」歐陽彝說明理由，改派了厲無倫的弟子擔任。

　　花如夢走到洞前，厲無倫的那名弟子，便自躬身賠笑地叫了一聲：

　　「花總巡察。」

　　花如夢含笑問道：「洞中有沒有什麼變故警兆？」

　　那名弟子抱拳答道：

　　「這陰風洞與小赤壁不同，距離家師厲老祖所居的陰風閣甚近，倒還沒有什麼吃了熊心豹膽之人，敢來興風作浪。」

　　花如夢揚眉笑道：

　　「話雖如此，但我還是與我兄弟，進洞察看一下，方可放心，因小赤壁方面，業已出過亂子，陰風洞萬一再有什麼風吹草動，我們『五刀派』便無法向厲老祖交代了。」

　　一面說話，一面便與虎兒緩步走進陰風洞，厲無倫的那名弟子，因知道「冰心天女」花如夢是「五刀派」總巡察，職位甚高，虎兒既是她兄弟，又有腰牌，自然不加攔阻。

　　這陰風洞中地勢，頗有轉折，極為幽深，那從洞底吹出的陣陣陰風，也越來越冷。

　　尚幸沿途壁上，都裝有避風油燈，燈光雖甚昏黃，總還照得見高低起伏的崎嶇路徑。

　　快到洞底之際，陰風中所挾嚴寒，已到了非運內功抵禦，便無法禁受的酷冷如冰程度。

　　這時，洞壁四周，已非山石本色，而是多了一層冰雪。

　　走到洞底，地勢頓開，成了一個約莫六七丈方圓的袋形石坪。

　　在這石坪之上，林立著無數高低粗細不一的嵯峨怪石，洞頂也倒垂下不少五顏六色的晶瑩鐘乳，再加上壁間燈光，四周積雪，遂互相映成一片光怪陸離的奇異景象。

　　花如夢指著洞底盡處的方向，含笑說道：

　　「虎弟，你看見那洞底的一片銀網沒有，『百蠻老祖』厲無倫所豢養的三種怪蟲，就在那個銀網之下。」

　　虎兒順著花如夢的手指望去，只見洞底的嵯峨怪石之間，果然被人用極細銀絲纏在石上，形成一片約莫八九尺寬廣的密密銀網。

　　但銀網之內，除了一片厚厚積雪之外，根本毫無所見。

　　虎兒詫然問道：「那三種怪蟲呢？莫非都深藏在積雪之下？」

　　花如夢點了點頭，虎兒又復訝聲說道：

　　「奇怪，除了蜘蛛、巨蟹不談，一般蛇兒，到了氣候寒冷之際，便告蟄伏冬眠，怎麼這條蛇兒，卻喜歡藏在積雪之內？」

　　花如夢笑道：

　　「天下之大，何奇不有？所以古人曾說，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但也只有『百蠻老祖』厲無倫那等怪人，才有興趣豢養這等怪物。」

　　虎兒揚眉叫道：

　　「花姊，我不是要你帶我來此挨冷、聞腥受陰風、看白雪的，你且設法把那三隻怪物弄出雪來，讓我看看。」

　　花如夢失笑說道：

　　「虎弟真夠頑皮，這三種怪蟲，在『九九重陽會』上，必將大顯威風，大造殺孽，你那時還怕看不夠嗎？」

　　虎兒笑道：

　　「花姊，你板起一副做姊姊的道學面孔，東一句『古人曾說』，西一句『先賢曾云』，如今我也要向你說一句，常言曾道……」

　　花如夢目注虎兒，揚眉問道：

　　「虎弟，你這『常言曾道』，到底是道些什麼？怎不道將下去？只要你道得有理，我便把那三種怪蟲，弄出來給你看看。」

　　虎兒笑道：

　　「好，花姊話出如風，不許賴賬，你總不會不知常言曾道『先睹為快』嗎？」

　　花如夢辯他不過，佯作嬌嗔地，瞪了虎兒一眼，正欲設法把那蜘蛛、巨蟹、小蛇等三種怪物，弄出積雪之際，虎兒忽然凝神傾耳，悄聲叫道：

　　「花姊你聽，這是什麼聲息？」

　　花如夢這時也聽得陰風洞口，先是有人慘哼一聲，然後是「咕咚」栽倒聲。

　　這種聲息，分明是又有敵人來襲，洞口那名「百蠻老祖」厲無倫的弟子，並已身遭不測。

　　花如夢秀眉微挑，一聲不響地伸手拉著虎兒，藏向一塊燈光照射不到，極為幽暗的巨大矗石之後。

　　虎兒暗運第三人無法聽見的「蟻語傳音」功力，向花如夢的耳邊問道：

　　「花姊，既有敵蹤，我們怎不明面應戰？」

　　花如夢也以「蟻語傳音」功力答道：

　　「我要先看清來人是誰？再採適當對策，虎弟若不見我先行出手，萬勿輕動，彼此答話，全部都施展『蟻語傳音』便了。」

　　虎兒點了點頭，姊弟兩人即屏息凝神地，藏在暗中，注視動靜。

　　略過片刻，有條白衣人影，輕捷無聲地翩然出現。

　　虎兒與花如夢兩人，是彼此緊緊相靠，這時忽覺花如夢全身一顫，便知來人與她關係甚重。

　　悄然注目看去，這是一個白袍奇瘦老人，一雙深陷鷹目之中，碧芒如電，並在所著白袍之上，釘著七粒碧光閃閃的星形飾物。

　　外行看去，只是飾物，但內行看去，卻不尋常，可以猜出其中還藏有花樣。

　　因為這七粒星形飾物，所釘部位特殊，是釘於神藏、幽門、陰都、中注、石門、關元、下陰等七處要穴所在。

　　虎兒看清此人貌相，不禁心中電轉，暗忖這白袍老者，神情獰惡異常，彷彿善類！而正派諸大長老之內，並未聽過有這麼一位人物！

　　思忖之間，那白袍奇瘦老者，已走到那片銀網之外。

　　他雙手虛揚，凌空一抓一甩，銀網下的厚厚白雪，便化成萬朵雪花，從網中飛起，四散紛落。

　　積雪一去，虎兒才看見藏在雪中的三隻怪物是何形狀。

　　最大的一隻，是隻半紅半黑，色澤鮮明的面盆大小的奇形巨蟹。

　　這隻巨蟹，長得委實怪異絕倫，它背殼之上，是齊中分界，右邊鮮紅，左邊墨黑。但八足兩螫，卻恰異其狀。

　　左邊黑色蟹壺上的四隻長毛巨足，色澤赤紅。右邊紅色蟹壺上的四隻長毛巨足，色澤墨黑。

　　簡單說來，這隻巨蟹的蟹壺是左黑右紅，蟹足則左紅右黑。

　　兩隻蟹螯，與蟹足相同，也左紅右黑，但卻大小不一，紅螫巨大得宛如一把鋼鉗，黑螯則細小得與蟹足差不多少。

　　虎兒看清這隻巨蟹形狀，暗嘆真是見所未見，再復向那隻蜘蛛看去。

　　蜘蛛雖比體若面盆的巨蟹略小，但也與一隻頭號湯碗彷彿。

　　它除了全身雪白以外，看不出其他奇處。

　　三種怪物之中，最小的是一條長才不到二尺的小小蛇兒。

　　蛇身雖不足二尺，但粗細卻如人臂。換句話說，一般蛇兒，都是又細又長，這條蛇兒，卻是又短又粗，形態太以反常，遂看來極不順眼。

　　形狀既已極怪，色澤更復從來罕睹。

　　整個蛇身，色作銀灰，但銀灰之上，還有金色細線。

　　普通蛇身花紋，多半都是橫圈或交錯成格，這條銀灰怪蛇身上的金色細線，卻是由頭至尾，根根筆直，足有十四五根之數。

　　虎兒忍耐不住，暗運「蟻語傳音」的功力，向花如夢悄悄問道：

　　「花姊，你認不認得這身穿白袍的奇瘦老者是誰？」

　　花如夢悄然答道：

　　「他就是住在九幽殿中的本派上賓，『吸血幽靈』毛白羽。」

　　虎兒詫道：

　　「這『吸血幽靈』毛白羽與『百蠻老祖』厲無倫，既然全是『五刀派』的上客貴賓，怎麼……」

　　花如夢截斷他的話頭，悄悄說道：

　　「虎弟不要出口多問，也不要出手多管，且與我靜作旁觀，看這『吸血幽靈』毛白羽，耍些什麼花樣便了。」

　　虎兒既想不到來人竟是「吸血幽靈」毛白羽，更想不到身為「五刀派總巡察」的「冰心天女」花如夢，會袖手旁觀，不加干涉，遂不禁帶著滿腹懷疑，默然注視。

　　三種怪物，見身外積雪失去，又有生人站在銀網以外，遂被激怒發威。

　　首先是那隻雪白蜘蛛，六足微張，從臍下射出無數銀絲，穿越銀網，向「吸血幽靈」毛白羽網去。

　　毛白羽視若無睹，既不抗拒，也不閃躲，竟被那蓬飛射蛛絲網個正著。

　　蜘蛛見已把人網住，臍下猛一吸氣，便把毛白羽帶得踉蹌向前，身軀緊貼在銀網之上。

　　奇形巨蟹見狀，便伸出它那隻色澤墨黑的細小右螫，把毛白羽的右臂狠狠鉗住。

　　又粗又短的銀身金線怪蛇，也張開它那尖錐形的蛇口，露出四枚鉤狀尖牙，向毛白羽的左胸上方咬了一口。

　　虎兒看得莫名其妙，心想「吸血幽靈」毛白羽是「秦嶺雙兇」之一，在當世武林中，極負盛名，今日怎這樣膿包？既被蜘蛛網住，又被巨蟹夾了一鉗、蛇兒咬了一口。

　　但他這種看不起毛白羽的意念，轉眼間便告消除。

　　因為一開始時，看來是毛白羽大吃其虧，如今則顯然是他在大佔便宜。

　　情勢頓轉明朗，蜘蛛收不回所噴蜘絲，巨蟹則鬆不開鉗人蟹螯，蛇兒也張不開咬人蛇口。

　　幾種顏色在變，一樣東西在漲。

　　蜘蛛的雪白蛛絲逐漸發暗，變成灰色。

　　巨蟹的墨黑蟹螯，逐漸發紅，血紅蟹螯，逐漸發黑，蟹殼蟹足，亦復如此。

　　蛇兒則銀身逐漸變白，金線逐漸變黃，終於暗無光澤。

　　這是幾種在連漸變化的色澤。

　　那件漲的東西，則是「吸血幽靈」毛白羽的瘦削身軀。

　　這位武林兇人的碧目厲芒，慢慢在亮，白袍以內的身軀，慢慢在漲。

　　等到那蜘蛛、巨蟹、小蛇等三種毒物，一齊萎頓得神氣毫無之際，「吸血幽靈」毛白羽業已不再瘦削，變成了一位微胖之人，一雙碧目，也光亮得厲芒如電。

　　虎兒恍然有悟，向花如夢悄悄問道：

　　「花姊，『吸血幽靈』毛白羽是不是在施展他的『吸血陰功』，看來那蜘蛛、巨蟹、小蛇等三種怪物所蘊毒質精華，都快要被他吸盡了呢！」

　　花如夢點頭答道：「虎弟猜得不錯，這三種怪物，大概已將變成廢物的了。」

　　虎兒揚眉問道：

　　「姊姊既是『總巡察』，怎不現身喝止『吸血幽靈』毛白羽的這種卑鄙舉動？」

　　花如夢答道：

　　「虎弟不必多管，且悄悄地把這場好戲看完，我再找個機會，和你一傾肺腑。」

　　就在他們姊弟互相密語之際，那蜘蛛、巨蟹、小蛇等三種怪物，業已奄奄一息，軟綿綿的，毫無生氣。

　　「吸血幽靈」毛白羽異常得意地怪笑連聲，袍袖拂處，身外所罩蛛網，便如朽絲一般，紛紛斷落。

　　這位武林兇人，向那三種怪物略一注視，便不再停留，帶著滿面獰笑，轉身走去。

　　花如夢始終沉穩不動，靜待毛白羽出得陰風洞，並聽他去遠以後，方與虎兒也自悄悄離去。

　　虎兒此時心中，有種想法，以為花如夢深知「吸血幽靈」毛白羽的厲害，不願當面與其衝突，定是準備去往陰風閣中，向那「百蠻老祖」厲無倫報告所見，讓厲無倫親自尋找毛白羽，相互理論。

　　但花如夢卻偏偏未如虎兒所猜，她不單不是奔向陰風閣，反而遠遠繞過。

　　虎兒愕然問道：

　　「花姊，你怎不去向『百蠻老祖』厲無倫報告洞中所見？」

　　花如夢嘴角微撇，冷笑說道：

　　「我不會這樣傻法，倘若去往陰風閣，必在話猶未了之際，便被厲無倫兇性大發地活活撕成兩片。」

　　虎兒皺眉說道：

　　「花姊打算怎樣處理？你身任『總巡察』之職，總不能對於此事，不加過問吧？」

　　花如夢微笑說道：

　　「我是『五刀派』的『總巡察』，只須對『五刀派』的掌門人負責，虎弟隨我去見歐陽掌門人，看我怎樣答話，便可對我心意，略為瞭解，等回到冰心軒中，我再與你說談一切便了。」

　　虎兒聽得心中好不懷疑，遂隨著花如夢，一同向「勾漏獨夫」歐陽彝所居的獨夫堂馳去。

　　如今，獨夫谷內的各種要緊所在，均已明樁暗卡，戒備森嚴，但花如夢身是「總巡察」，職位甚高，自然通行無阻。

　　到了獨夫堂，因夜靜更深，歐陽彝業已休息，一聽花如夢求見，知道必有重大事故，遂把她和虎兒傳進靜室，皺眉問道：

　　「花總巡察，你在如此深夜，前來見我，定有重要事變。」

　　花如夢肅然答道：

　　「啟稟掌門人，屬下攜同虎弟，夜巡各處，一來使他對獨夫谷內地勢略為認識，二來察看可有敵蹤。誰知竟在陰風洞中，發現嚴重變故。」

　　這「嚴重變故」四字，把位「勾漏獨夫」歐陽彝聽得大吃一驚，詫聲問道：

　　「什麼嚴重變故？莫非『百變老祖』厲無倫所豢養的那三種毒物，出洞傷人？」

　　花如夢搖頭答道：「不是它們出洞傷人，是有人入洞，傷了它們。」

　　歐陽彝雙眉才挑，花如夢繼續說道：

　　「厲老祖所派在陰風洞外守衛之人，已遭慘死，蜘蛛、巨蟹、小蛇等三種毒物，已被人吸盡精華，成了廢物。」

　　歐陽彝勃然問道：「花總巡察，你可發現來敵是誰？」

　　花如夢應聲答道：

　　「入洞人不是外敵，卻是本派貴賓，住在九幽殿中的『吸血幽靈』毛白羽。」

　　歐陽彝這一驚非同小可，雙眉深蹙，搓手說道：

　　「原來是他，難怪花總巡察說是三種毒物精華，均已被人吸盡。」

　　說到此處，忽又目注花如夢，揚眉問道：

　　「花總巡察，你可曾將此事報與『百蠻老祖』厲無倫知曉？」

　　花如夢搖頭答道：

　　「屬下認為此事倘被『百蠻老祖』厲無倫得知，定必親向『吸血幽靈』毛白羽尋仇，會把獨夫谷中，鬧得天翻地覆，無法收拾，甚至於影響重陽大會。」

　　歐陽彝點頭說道：「花總巡察說得極是，我也有這種顧慮。」

　　花如夢揚眉笑道：

　　「故而屬下發現此變以後，嚴守秘密，未告他人，急率虎弟趕來參謁掌門人，請示對策。」

　　歐陽彝嘆道：

　　「花總巡察，你的智慧甚高，何必用甚『請示』語氣，不妨讓我先聽聽你的高明見解？」

　　花如夢低聲答道：

　　「屬下認為在處理任何事件之際，必須把握原則，洞明利害。如今因重陽大會在即，我們絕不宜有所內訌，致損實力，應該一致對外。」

　　歐陽彝點頭讚道：

　　「花總巡察對於當前局勢，看得正確，這『安內禦外』四字，實是我們所應把握的最高原則。」

　　花如夢笑道：

　　「根據這項原則，屬下想請掌門人密令刁玄霜等諸大弟子，索性連夜火焚陰風洞，滅減『吸血幽靈』毛白羽的所為痕跡，並削竹留書，把事兒推到『竹劍先生』西門遠身上。」

　　「勾漏獨夫」歐陽彝聽得目中一亮，尚未有甚表示。花如夢又復得意笑道：

　　「這樣一來，既免得『百蠻老祖』厲無倫與『吸血幽靈』毛白羽之間，同室操戈，自消實力，更可使厲無倫與『竹劍先生』西門遠結下深仇，而在重陽大會之上，替我們『五刀派』多賣一份力氣。」

　　這番話兒，雖把「勾漏獨夫」歐陽彝聽得讚賞萬分地，哈哈大笑，但也使虎兒聽得毛骨悚然。

　　他暗想「萬毒天魔」所遺留的那本「萬毒真經」，委實害人，花如夢習練此經以後，在心計方面，竟變得這等陰險狠毒。

　　歐陽彝撫掌笑道：

　　「花總巡察此計，可謂深得我心，你且與你兄弟，回轉冰心軒中歇息，我另外派人，密辦此事便了。」

　　花如夢苦笑說道：

　　「我哪裏能夠歇息？少時火起之際，仍將趕去應個卯兒，否則，豈不引起『百蠻老祖』厲無倫的疑思？但掌門人恐怕也最好勞駕一趟才好。」

　　歐陽彝向道：「我去做甚？」

　　花如夢笑道：

　　「有掌門人在場，那位厲老祖可能不好意思亂發兇威，否則又不知將有多少人兒，慘死在他的瘋狂盛怒之下！」

　　歐陽彝聽得越發嘉許說道：

　　「花總巡察委實心慮周密，面面俱到，我們約其在黎明時分再於陰風洞外會面便了。」

　　花如夢躬身告辭，與虎兒一同退出獨夫堂，回轉冰心軒。

　　到了軒中，花如夢見四外無人，遂壓低聲音，向虎兒含笑問道：

　　「虎弟你是玲瓏剔透的絕頂聰明人兒，如今定然看得出我的一些心意了吧？」

　　虎兒點頭答道：

　　「我雖看得出一些端倪，但覺其中仍有矛盾，無法全盤瞭解。還是請姊姊自己吐露肺腑，把你那好似要坐山觀虎鬥的主意，告訴我吧！」

　　花如夢失笑說道：「虎弟這坐山觀虎鬥五字，業已猜透了我的心思，只不過還要在下面加上『重振舊業』一語而已。」

　　虎兒笑道：「花姊莫要這等囫圇吞棗，且解釋得詳盡一些。」

　　花如夢目閃厲芒答道：

　　「換句話說，我投入『五刀派』之意，就是利用『勾漏獨夫』歐陽彝的已成勢力，奪回葛嘯群，殺死姬玉花，以報私仇。再利用重陽大會，使雙方人物來個慘烈對消，便可於會後，復興我們的『落魂教』，以慰教主的地下英靈。」

　　虎兒「哦」了一聲，點頭說道：「姊姊果然含有這等深意，小弟並未猜錯。」

　　花如夢低聲笑道：

　　「虎弟適才認為其中仍有矛盾，未能使你全盤瞭解，但不知矛盾之處何在？」

　　虎兒揚眉答道：

　　「姊姊既是假意投入『五刀派』，則剛剛何必還向『勾漏獨夫』歐陽彝，獻甚奇謀？就讓『百蠻老祖』厲無倫和『吸血幽靈』毛白羽，去鬥得天昏地暗豈不是好？」

　　花如夢笑道：

　　「虎弟涉世未久，心性雖然聰明，但畢竟太以純潔，才不能完全猜透我的心思。要知道我這手段之中，共含有三種用意。」

　　虎兒笑道：「姊姊請講，俾開小弟茅塞。」

　　花如夢得意笑道：

　　「第一種用意是經我這樣一來，必能更獲得『勾漏獨夫』歐陽彝的讚賞信任，對以後措施，定有相當便利。」

　　虎兒點了點頭，花如夢繼續說道：

　　「第二種用意是九九重陽大會，群英雲集，來敵必多，非使獨夫谷方面保持強大力量，便無法充分發揮對消作用，故而我要暫時遏阻『百蠻老祖』厲無倫與『吸血幽靈』毛白羽間的正面衝突。」

　　虎兒失聲說道：「姊姊想法真高……」

　　花如夢不等他話完，便又揚眉說道：

　　「第三種用意是嫁禍報仇，因我認為『落魂教』土崩瓦解之故，全在『隴右神駝』皇甫正和『竹劍先生』西門遠的身上。皇甫正已死勿論，我嫁禍西門遠一舉，便為了此人難鬥，想借刀殺人，利用『百蠻老祖』厲無倫，來替『落魂教』報仇雪恨。」

　　虎兒嘆道：

　　「姊姊想法雖高，但『百蠻老祖』厲無倫卻恐仍非『竹劍先生』西門遠的對手。」

　　花如夢搖頭說道：

　　「虎弟莫要看輕厲無倫，這位『百蠻老祖』著實不弱。他縱鬥不過『竹劍先生』西門遠，也必能使西門遠受到相當損耗，或是相當傷害。」

　　虎兒略一沉吟，緩緩問道：

　　「萬一『竹劍先生』西門遠不來參與這重陽大會，姊姊的一番心血，豈非成為泡影？」

　　花如夢搖頭笑道：

　　「西門遠若是不來，或敗亡在厲無倫手下，我便打算把這『百蠻老祖』，再作其他利用。」

　　虎兒皺眉說道：

　　「姊姊莫打如意算盤，厲無倫既是一代兇人，怎會像個傀儡般供你隨意驅使？」

　　花如夢揚眉笑道：

　　「這個還不容易，我在重陽大會之上，只要見獨夫谷方面取得絕對優勢，便把今夜所見事實，對厲無倫揭破，則厲無倫不單要向『吸血幽靈』毛白羽算賬，並會向『勾漏獨夫』歐陽彝責問為何騙他？內訌一起，優勢立消，非把與會雙方均拖到精疲力竭，一齊歸諸浩劫不可。」

　　虎兒聽完花如夢所說，呆呆出神，默然不語。

　　花如夢柳眉微揚，向他含笑問道：

　　「虎弟，你在想些什麼？對於我的心中計劃，有何評語？」

　　虎兒嘆息一聲答道：

　　「昔日晏平仲以二桃殺三士，姊姊卻能以一計害群英，心機縝密，遠邁前賢，使小弟好生欽佩。」

　　花如夢透了一口長氣，微笑說道：

　　「原來虎弟是對我欽佩，我還以為你是嫌我心腸過分歹毒了呢！」

　　虎兒目注花如夢，以一種極為懇切神情，含笑說道：「姊姊你……」

　　兩字才出，陰風洞方面的一片火光，業已沖天而起。

　　花如夢笑道：

　　「我身為總巡察，既見火起，不能不到場，虎弟有甚話兒，等我回來再說。」

　　話完，電疾飄身，縱出冰心軒外。

第二十一章　愛極生恨獨夫谷　虎兒生智指迷津

　　虎兒本欲跟去，看看那位「百蠻老祖」厲無倫，到底是個什麼樣兒？但轉念一想，覺得自己趁此機會，靜思片刻，做各種打算也好。

　　他第一個念頭，自然是準備把所知一切資料，告知他葛嘯群大哥和小玉姊姊，使他們獲得正確情報，妥籌適當對策。

　　第二個念頭則是自己以何種藉口，方能出谷報訊，使花如夢不忍生疑。

　　虎兒想出獨夫谷，自然不難，但要找出一個正當藉口，卻也頗不容易。

　　他想了一會，尚無良策，不禁搖頭苦笑，索性把這種意念暫時放下，等到明天再說。

　　這時陰風洞方面的火光已滅，鼎沸人聲，也漸漸平息。

　　又過了約莫頓飯光陰之後，花如夢方帶著滿臉得意，回轉冰心軒內。

　　她一見虎兒尚在等她，不由揚眉笑道：「虎弟，你怎麼還未休息？」

　　虎兒悄悄答道：

　　「那位『百蠻老祖』厲無倫，見所豢養蜘蛛、巨蟹、小蛇等三種罕世毒物，全被燒死在陰風洞以後，定必痛惜萬分，怒發如狂。小弟自然頗替姊姊擔憂，不放心立即入睡。」

　　花如夢點頭笑道：「虎弟對我真好，如今我已回來，你總可以放心休息的了。」

　　虎兒笑道：「那厲無倫有沒有大發脾氣？」

　　花如夢答道：

　　「怎麼沒有？但我因早加安排，陰風洞火光才起，歐陽掌門人便親自趕到當場，才使厲無倫不好意思亂發兇威，只在怒無可洩之下，把他自己的一名親信弟子，生生開膛破肚，挖出人心，當眾大嚼。」

　　虎兒皺眉說道：「像這種毫無人性的兇邪之魔，委實應該設法除去。」

　　花如夢嘆道：

　　「厲無倫只是殘忍兇暴，但論起來心機陰毒刁狡，仍不如那『吸血幽靈』毛白羽呢！」

　　虎兒問道：「哦！那毛白羽也再度趕去陰風洞了嗎？」

　　花如夢冷笑說道：

　　「他不單再度跑去陰風洞，並還用言語煽惑『百蠻老祖』厲無倫，使厲無倫暴跳如雷，怒上加怒。」

　　虎兒「哼」了一聲，咬牙說道：「這廝真夠陰毒，他自己所做之事，居然還敢……」

　　花如夢不等虎兒話完，便自接口說道：

　　「這位『吸血幽靈』毛白羽，雖極陰毒膽大，但也吃了過分膽大的虧，差點兒弄巧成拙，當場出彩。」

　　虎兒詫聲叫道：「花姊，你這『差點兒弄巧成拙，當場出彩』之語，卻是怎講？」

　　花如夢笑道：

　　「那白毛羽站在一旁，正指手劃腳地大發議論，譴責『竹劍先生』西門遠，對厲無倫幫腔賣好之際，厲無倫忽然大叫一聲『奇怪』，暴怒如狂，用鼻連嗅。」

　　虎兒問道：「他嗅些什麼？」

　　花如夢冷笑答道：

　　「厲無倫說是他嗅出當場有他所豢養三種毒物的特具奇腥，他要在每人身上，仔細嗅聞一番。」

　　虎兒撫掌笑道：

　　「妙極，『吸血幽靈』毛白羽施展他所擅『吸血陰功』，吸盡蜘蛛、巨蟹、小蛇等所蘊精華，身上遂自然會有這三種毒物的特具氣味，真所謂『百密一疏，自投羅網』！但不知『百蠻老祖』厲無倫嗅出那奇腥氣息，是從他身上發出以後，成了什麼局面？」

　　花如夢道：

　　「倘若真被厲無倫嗅出，自然便告不可開交地，成了一種極端混亂局面，使我一番心血完全白費。故而我見狀之下，遂立為『吸血幽靈』毛白羽彌補漏洞，設法解圍。」

　　虎兒想了一想，搖頭說道：「姊姊是怎樣替他彌補？好像不太容易。」

　　花如夢嬌笑說道：

　　「我先行偷偷一碰歐陽掌門，向他暗中示意，然後大喝一聲，『奸細休走』，飛身向壁上撲去。」

　　虎兒笑道：

　　「姊姊這種行動，是先把『百蠻老祖』厲無倫的注意力，暫時引開，再由歐陽掌門人設法善後。」

　　花如夢向虎弟看了一眼，微笑答道：

　　「虎弟猜得一點不錯，我這一喊一撲，自然吸引得『百蠻老祖』厲無倫把雙目兇光，注向我所撲之處，『吸血幽靈』毛白羽也識相知機地悄悄溜走。歐陽掌門人等我撲空以後，便一面囑咐眾人散去休息，一面向厲無倫致歉防範不周，勸他暫息盛怒，一切都等到『九九重陽大會』之上，再算總帳。」

　　虎兒點頭笑道：

　　「一場滔天大亂，居然被姊姊鎮靜從容地消弭無形，那位『吸血幽靈』毛白羽，真應該好好感激你呢！」

　　花如夢搖頭說道：

　　「這倒並不見得，因為我意識到『吸血幽靈』毛白羽的兩道目光之中，不僅未對我有感激之意，反似閃出陰毒異常的森森殺氣。」

　　虎兒詫聲問道：

　　「這是什麼道理？姊姊幫了『吸血幽靈』毛白羽的大忙，他還對你露出兇毒神色則甚？」

　　花如夢嘆道：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慢說這位素以陰刁狠毒出名的『吸血幽靈』毛白羽，就拿我那位情逾同胞的至交姊妹，『毒龍公主』姬玉花來說，還不是照樣把我丈夫葛嘯群悄悄搶走。」

　　虎兒見花如夢提到「毒龍公主」姬玉花時，立即臉色鐵青，滿面殺氣，知道她成見太深，必須慢慢設法化解，不能操急從事，遂未加接口，只是微伸雙手，打了一個呵欠，表示困倦。

　　花如夢臉上的兇光退去，換了和善神情，含笑說道：

　　「虎弟睏了，請自休息，我們有甚話兒，明天再說。」

　　一宵無事，但次日起身，花如夢替虎兒引介獨夫谷內群兇之際，卻使得一位魔頭好不慚窘。

　　這人就是被虎兒與小玉窮追至此的「北玄霸主」任逍遙。

　　任逍遙因自己所做之事，見不得人，自然慚窘異常，深恐虎兒來個當面叫破，便將難堪萬狀。

　　但虎兒並未提及此事，只向任逍遙哂然一笑，便與其他人物寒暄周旋，不再對他追究。

　　午飯用罷，回到冰心軒中，花如夢忽向虎兒含笑問道：

　　「虎弟，你幼遭孤露，與我身世相同，均蒙余教主撫育教養，定然無甚親人。」

　　虎兒點頭說道：「我的親人，只有姊姊一個……」

　　話猶未了，花如夢便自搖手笑道：

　　「虎弟怎麼說謊騙我？我知道你除了我這個花姊姊外，還有一個玉姊姊呢！」

　　虎兒恍然頓悟，知道「北玄霸主」任逍遙已向花如夢說出自己與小玉同行之事，遂「哦」了一聲笑道：「姊姊說的是她。」

　　花如夢接口問道：「她是誰？她是怎樣與虎弟相識？」

　　虎兒因花如夢與姬玉花交好之時，對小玉小花原極熟悉，聞言之下，不便直陳，遂隨口編造地，微笑答道：「她姓玉，名叫無瑕。」

　　花如夢點頭笑道：

　　「這玉無瑕三字極美，聞其名可見其人，她和虎弟是怎樣結識？」

　　虎兒大編謊言，微嘆一聲說道：

　　「小弟生長苗疆，對於中原武林的見識極淺，有次誤中兇人毒計，飲下『酥骨毒酒』，眼看即將遭害，恰巧遇上這位玉無瑕姊姊，被她殺盡兇邪，救了小弟。」

　　花如夢揚眉笑道：「聽虎弟如此說法，這位玉無瑕姑娘的功力甚高？」

　　虎兒點了點頭，含笑說道：「她雖非花姊之比，卻比小弟強得多了。」

　　花如夢聞言，不禁起了惺惺相惜之念，急急問道：

　　「這位玉無瑕姑娘，如今何在？」

　　虎兒答道：

　　「她四海遊俠，行止並無定所，與小弟訂交之後，遂也同來勾漏，準備觀光重陽盛會。」

　　花如夢皺眉說道：「既然如此，虎弟怎不與她同來獨夫谷呢？」

　　虎兒微笑說道：

　　「小弟也曾請她同來，但這位玉姊姊卻說她在谷中毫無故舊，不便冒昧，要於重陽正日，再以賓客身分，觀光盛會。」

　　花如夢搖頭說道：

　　「這位玉無瑕姑娘，既對虎弟有救命之恩，我也該謝她一謝，她如今何在？我去把她請來，做我冰心軒中上客。」

　　虎兒心中暗喜，知道自己在無意中業已製造了一個絕好出谷機會，遂趕緊接口地，含笑說道：

　　「姊姊既想見這玉無瑕，便由小弟前去請她，因這位玉姊姊的性情，怪得很呢！」

　　花如夢毫無起疑地目注虎兒問道：「虎弟，你那玉姊姊的棲身之處，離此可遠？」

　　虎兒答道：「不遠，約莫翻過兩座山峰便到。」

　　花如夢笑道：「不遠就好，虎弟趕快前去，但必於日落之前趕回。」

　　虎兒愕然問道：「姊姊限我時間，必有深意。」

　　花如夢搖手笑道：

　　「此事與虎弟無關，因今夜初更時分，獨夫谷口，有場熱鬧可看。虎弟若是回來太晚，便錯過機會了。」

　　虎兒裝出一副好奇神色，揚眉問道：「花姊，這是一場什麼熱鬧，精采不精采？」

　　花如夢笑道：

　　「當然精采，不僅有大鬥『五行神功』，或許連那位殺人不眨眼的『百蠻老祖』厲無倫，也會湊湊熱鬧。」

　　說完，遂把「北玄霸主」任逍遙與「南赤霸主」丁威，互訂於今夜初更，在獨夫谷外的林中相會之事，向虎兒略加敘述。

　　虎兒靜靜聽完，皺眉問道：

　　「任逍遙與丁威之約，與『百蠻老祖』厲無倫有何關係？」

　　花如夢笑道：

　　「怎麼無關？『百蠻老祖』厲無倫最心愛的那隻『九頭怪鳥』，便是被『南赤霸主』丁威放火燒死。」

　　虎兒皺眉說道：

　　「任逍遙與丁威既係兄弟鬩牆，姊姊且讓他們去大鬥『五行神功』，又何必把位『百蠻老祖』弄去？血淋淋的，大煞風景。」

　　花如夢笑道：

　　「虎弟有所不知，厲無倫鬱怒太過，必須設法讓他發洩一下，否則獨夫谷中，定然要多死許多無辜冤鬼。」

　　虎兒不便多說，又生恐耽誤了這公然出得獨夫谷，向葛嘯群等報訊的大好機會，遂站起身形，對花如夢一抱雙拳，含笑叫道：

　　「花姊既要我在黃昏日落之前趕回，小弟便早點去找那位玉無瑕姊姊便了。」

　　花如夢笑道：「虎弟，我送你出獨夫谷……」

　　虎兒連搖雙手，截斷花如夢的話頭，含笑說道：

　　「不必，不必，小弟又非一去不回，姊姊還送我做甚？」

　　花如夢嫣然笑道：

　　「好，我就不送，虎弟代我向那位玉無瑕姑娘致意，請她務必來此，略作盤桓。」

　　虎兒點頭應諾，便辭別花如夢，出得冰心軒，向獨夫谷外馳去。

　　他既有「勾漏獨夫」歐陽彝的特賜腰牌，又是總巡察「冰心玉女」花如夢的兄弟，自然毫無阻攔，所有明樁暗卡，都向他含笑躬身，禮遇周到。

　　虎兒出得獨夫谷，為恐洩露葛嘯群等行跡，不敢直接馳入密林，遂仍像上次一樣，先向其他方向行去，等避開獨夫谷口樁卡的目力所及以後，再悄悄繞回，掩進林內。

　　但這時密林之中，只有「北海神偷」蓋方朔一人，葛嘯群與小玉業已不知去向。

　　蓋方朔一見虎兒，不禁愕然問道：

　　「虎兒老弟，你昨天才進獨夫谷，怎的今日便能跑出谷來，莫非有甚重要訊息嗎？」

　　虎兒點頭說道：「當然有重要訊息，我玉姊姊和群哥哥呢？」

　　蓋方朔道：「他們另外發現一些怪事，前去勘查，只我一人守在此處。」

　　虎兒皺眉問道：「我玉姊姊和群哥哥，約莫要到何時，方才回轉？」

　　蓋方朔微一沉吟答道：

　　「他們歸期雖未確定，但今夜初更，這座密林之中，有場熱鬧，故而葛嘯群老弟與小玉姑娘，至遲在初更以前，必會回轉。」

　　虎兒聞言，苦笑說道：

　　「這樣說來，我等不及他們，只好把所知情節，向蓋大哥敘述，請你轉告我玉姊姊和群哥哥了。」

　　蓋方朔點頭笑道：

　　「虎兒老弟請講，我倒要聽聽你在初入獨夫谷的一夜之間，能探得多少重要訊息？」

　　虎兒得意笑道：

　　「訊息多呢，我不但獲知我花如夢姊姊，為何性格大變的主要原因，並把『五刀派』的虛實利害，探悉不少。」

　　蓋方朔知道年輕人最愛面子，遂故意裝作大感意外地，向虎兒一翹拇指，失驚讚道：

　　「虎兒老弟，你的本領真算不小，且請把所知重大秘訊，有條有理，分門別類地說給我聽，我才好轉告小玉姑娘和葛嘯群老弟。」

　　虎兒果然眉飛色舞，笑逐顏開說道：

　　「蓋大哥，你且先猜猜看，我那『冰心天女』花如夢姊姊，為何會在性格上起了一種重大變化？」

　　蓋方朔笑道：「我猜她是受了情感上的重大刺激。」

　　虎兒搖頭笑道：

　　「不對，情感上的刺激雖然重大，但卻仍不是我花如夢姊姊性格變得陰毒狠辣的主要原因。」

　　蓋方朔笑道：「倘若這不是主要原因，我就猜不著了。」

　　虎兒揚眉說道：

　　「這原因的確會出於任何人的意料之外，我花如夢姊姊的性格變化，是為了一本書兒。」

　　蓋方朔確實驚奇地，皺眉問道：「為了一本書兒？」

　　虎兒點頭說道：

　　「對了，我花如夢姊姊無意中獲得一本武林奇書以後，性格方面，便逐漸變得陰險冷酷起來。」

　　蓋方朔「哦」了一聲問道：「這是一本什麼書？」

　　虎兒應聲答道：「無字天書。」

　　這「無字天書」四字，把位經驗老到，足智多謀的「北海神偷」蓋方朔，聽得怔在當地。

　　虎兒見狀，微笑說道：

　　「蓋大哥，你發什麼怔？難道不曾聽清我所說的『無字天書』四字？」

　　蓋方朔點頭說道：

　　「我耳又不聾，自然聽見虎弟說的是『無字天書』，但越是聽清，便越是覺得莫名其妙。」

　　虎兒笑道：「蓋大哥為何莫名其妙？」

　　蓋方朔道：

　　「葛嘯群老弟的師父葛文欽和師母石珠娘，製造過一百二十八本『無字天書』，『陰山蛇叟』呼延光在泰山井天坪上，獲得了第一百二十九本『無字天書』，如今花如夢姑娘再獲得一本，不是有一百三十本了？」

　　虎兒微笑說道：

　　「蓋大哥有所不知，這『無字天書』不單有一百三十本，還有第一百三十一本呢！」

　　蓋方朔訝聲問道：「這第一百三十一本『無字天書』，又在何處？」

　　虎兒笑道：

　　「第一百三十一本『無字天書』，也就是無相禪師與無為真人所合著的真正『無字天書』，但卻已在數十年前化為灰燼。」

　　蓋方朔皺眉問道：

　　「真正的『無字天書』，既已化為灰燼，則花如夢姑娘所獲得的第一百三十本『無字天書』，豈非也是假的？」

　　虎兒點頭笑道：

　　「真書早就成灰，如今所有的『無字天書』，自然全是假貨。」

　　蓋方朔睜大雙目，惑然問道：

　　「花如夢姑娘所獲得的『無字天書』，既是假貨，怎麼還能使她把性格變得陰險冷酷了呢？」

　　虎兒嘆息一聲，遂把自己所知花如夢獲得「萬毒真經」練成「萬毒神功」，以致性情大變之事，向蓋方朔詳細敘述。

　　蓋方朔聽清經過，不禁皺眉說道：

　　「原來花如夢姑娘竟是受了毒經之害，但她既已身中奇毒，要想徹底祛除，卻還真不易呢！」

　　虎兒一面點頭，一面又把昨夜所發生的幾樁趣事，向蓋方朔說出。

　　蓋方朔搖手說道：

　　「這種訊息，雖然重要，但目前最重要的還是刺探關於解除葛嘯群老弟所中『七情蠱毒』之法。」

　　虎兒皺眉說道：

　　「蓋大哥，我也知道此事重要，但我才與花如夢姊姊見面，怎好立即問起此事，花姊姊聰明絕頂，她若對我一起疑心，豈非一切希望，皆成泡影了嗎？」

　　蓋方朔微笑說道：

　　「我並不是要虎弟操急行事，只是提醒你不要忘記隨時利用機會，旁敲側擊地探聽怎樣才可祛解『七情蠱毒』，或是花如夢身邊有甚現成解藥。」

　　虎兒苦笑說道：

　　「蓋大哥又不能隨我同去大展空空妙手，即令小弟探出花如夢姊姊身邊，有甚現成解藥，也無法弄到手內。」

　　蓋方朔一看天時，向虎兒問道：「虎弟是否要立即趕回獨夫谷去？」

　　虎兒搖頭答道：

　　「我還可以逗留一段時間，但必須在黃昏以前，趕回獨夫谷。」

　　蓋朔聞言，略一沉吟說道：

　　「由如今直到黃昏，尚有不少時間，應該夠用的了。」

　　虎兒原是絕頂聰明之人，他一聽蓋方朔這樣說法，便即大為高興地微笑揚眉問道：

　　「蓋大哥，我聽懂你的意思了，你大概是想利用目前這段光陰，教我一手空空妙技。」

　　蓋方朔點頭笑道：

　　「我認為人生最遺憾之事，就是鎮日渴盼機會，但一旦機會來臨，卻又眼睜睜地讓它錯過。」

　　虎兒笑道：「蓋大哥說得不錯，這種臨機坐失，確實令人痛苦。」

　　蓋方朔微笑說道：

　　「故而我想利用目前這段還不算太短的相處時間，向老弟傳授兩種神偷手法。」

　　虎兒大眼微翻，笑嘻嘻地說道：

　　「蓋大哥怎麼對我這樣好法，一教便是兩種手法？須知我不是職業神偷，只是臨時客串，大概只消學上一種，也就差不多了。」

　　蓋方朔目注虎兒，含笑問道：

　　「虎兒老弟，你是不是看不起這種下流手法，才……」

　　話猶未了，虎兒便急得連搖雙手，賠笑叫道：

　　「蓋大哥，你千萬不要誤會，小弟怎敢有那等狂妄想法，我是怕『貪多嚼不爛』呢！」

　　蓋方朔搖頭笑道：

　　「老弟放心，常言道得好：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我只要把這兩種手法微妙訣竅，對你略加傳授，以虎弟的聰明姿質，必然一點就透，回去再多多練習幾次，包管便可得心應手。」

　　虎兒大喜，含笑問道：「蓋大哥，你打算教我兩種什麼手法？」

　　蓋方朔緩緩答道：

　　「老弟若向花如夢偷取『七情蠱毒』解藥，只有兩種方式，一是趁她不備，二是趁她睡熟。」

　　虎兒失笑說道：

　　「這是當然，我既屬業餘，並非專家，更復初學乍練，比不得蓋大哥心靈手巧，年老成精，自難在花姊姊明白清醒，或有備之時動手。」

　　蓋方朔笑道：

　　「便因如此，我打算傳授虎兒『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等兩種手法。」

　　虎兒劍眉微揚，含笑說道：

　　「蓋大哥既願傳我絕學，便請馬上就教，因為我非把這兩種手法，悟透精微，鍛煉純熟，才敢對花如夢姊姊下手，否則不僅我自己弄得灰頭土臉，並將耽誤了群哥哥的大事。」

　　蓋方朔見他如此慎重其事，遂立把這「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等兩種神偷手法，對虎兒細加傳授。

　　虎兒果然不單一點便透，並能夠觸類旁通，他一面專心學習，一面權以蓋方朔當做被竊方，反覆實驗，進境神速無比。

　　時末黃昏，他已把這兩種神偷手法，運用得相當純熟靈活，儼若斲輪老手，哪裏看得出是新學乍練跡象？

　　蓋方朔見他這等天悟神聰，心中自然高興，遂哈哈怪笑說道：

　　「虎弟真是絕代天才，簡直裝龍像龍，裝虎像虎，如今，你已經可以用『小神偷』的身分，回轉獨夫谷了。」

　　虎兒因天時不早，不敢多做延誤，只好點頭說道：

　　「我群哥哥和玉姊怎麼還不回來，他們萬一因事延誤，蓋大哥於今夜初更的那場打鬥之中，便不宜出頭，因……」

　　蓋方朔點頭接口，微笑說道：

　　「我懂得虎弟意思，你是不是為了『百蠻老祖』厲無倫，太以兇殘狠毒，向我提出警告？」

　　虎兒笑道：

　　「我不敢用這『提出警告』四字，只是請蓋大哥多加戒備，謹慎小心，小弟雖尚不曾會過『百蠻老祖』厲無倫，但從我花如夢姊姊及『勾漏獨夫』歐陽彝的口中，已可聽出這邪惡兇殘，極為厲害。」

　　蓋方朔點頭笑道：

　　「我知道厲無倫這妖孽決非尋常，心中早存戒意，只可惜那位刺蝟先生，突然遠去遼東，否則倒可讓厲無倫碰個大大釘子，嚐嚐刺蝟滋味。」

　　虎兒揚眉說道：

　　「不一定非要東郭老前輩趕來，我認為軒轅老前輩若來參與這九九重陽大會，也就足夠那厲無倫老鬼，大受活罪的了。」

　　說到此處，便向蓋方朔告辭，蓋方朔忽然想起一事，搖手笑道：

　　「虎弟慢走，我還有一件事兒，要對你說。」

　　虎兒愕然止步，蓋方朔緩緩說道：

　　「我從虎弟所說經過之中，聽出『勾漏獨夫』歐陽彝，業已對你頗為垂青，你若有機會，不妨把他『金芒萬毒刀』的解藥，也設法盜上幾粒。」

　　虎兒方一點頭，蓋方朔又復說道：

　　「因為重陽大會之上，必有不少武林俠士，將傷在『勾漏獨夫』歐陽彝的『金芒萬毒刀』下，虎弟倘能弄些解藥，定可救活多人，也是莫大功德。」

　　虎兒含笑領命，辭別蓋方朔，便趕回獨夫谷內。

　　此時，「冰心天女」花如夢已然等得有點著急，見虎兒果然黃昏之前回轉，方恢復了平靜神色。

　　但目光注處，發現虎兒竟是一人獨回，不禁又皺眉問道：

　　「虎弟，你怎麼一人回谷，你那位玉姊姊，為何不一同前來，難道她看不起我花如夢嗎？」

　　虎兒苦笑說道：

　　「花姊有所不知，我此行根本就未曾尋著我那位玉姊姊，不知她去往何處了。」

　　花如夢聽他這樣說法，自然無可奈何，遂揚眉笑道：

　　「虎弟既未找著你那位玉姊姊，只好等明天再去，我們少時且隨同『中黃霸主』伍方尊、『北玄霸主』任逍遙等，到獨夫谷外的林中赴約便了。」

　　虎兒因花如夢未曾提起「百蠻老祖」厲無倫，不禁詫聲問道：

　　「厲無倫呢？他不去嗎？」

　　花如夢笑道：

　　「這位『百蠻老祖』，向來單獨行動，不肯與人同群，他自己會悄悄潛去。」

　　虎兒揚眉說道：

　　「那位『百蠻老祖』厲無倫，既是暗中獨自前去，則明面赴約的，莫非就是你我和伍方尊、任逍遙等四人？」

　　花如夢搖頭說道：

　　「虎弟和我，也是暗中前去，明面赴約的，只有『中黃霸主』伍方尊、『北玄霸主』任逍遙盟兄弟二人。」

　　虎兒問道：

　　「雙方既定約會，為何不正大光明，前去比鬥，卻要這樣或明或暗，神神秘秘做甚？」

　　花如夢笑道：

　　「因為對方雖有『西金霸主』辛銳、『東青霸主』巢楠、『南赤霸主』丁威等人，但除了丁威以外，其餘二人，不知已否到達這勾漏獨夫谷左近，對方若是三人同來，我們本都明面赴約，自然無妨，萬一對方只有丁威一人，則他看見我們人多勢眾，必將設法圖逃，哪裏還肯飛蛾投火，自尋沒趣？」

　　虎兒點頭說道：

　　「姊姊慮得有理，但願那『南赤霸主』丁威，不是一人赴約，否則便無甚熱鬧可看的了。」

　　花如夢揚眉一笑，正待發話，「中黃霸主」伍方尊及「北玄霸主」任逍遙，已自來到冰心軒外求見。

　　迎賓入室，互相落座以後，伍方尊便即含笑說道：

　　「適才聽得歐陽掌門說是已請花總巡察姊弟，來主持今夜之會。」

　　花如夢微笑說道：

　　「伍霸主怎麼如此謙讓，你是本派貴賓，花如夢姊弟，不過奉了歐陽掌門人之命恭聽差派而已。」

　　伍方尊笑道：

　　「花總巡察如此說法，我兄弟哪裏敢當，但不知『百蠻老祖』厲無倫方面，已否聯絡妥當？」

　　花如夢點頭答道：

　　「伍霸主放心，厲老祖已然應允親往擒殺『南赤霸主』丁威，以報火燒『九頭怪鳥』之仇，你們儘管放心前去赴約便了。」

　　「北玄霸主」任逍遙目中閃爍異光，凝注在「冰心天女」花如夢的臉上，皺眉問道：

　　「花總巡察，你去不去？」

　　花如夢淡然一笑說道：

　　「任霸主要我去嗎？你老不要我去，我和我虎兒兄弟，便樂得在家睡覺。」

　　任逍遙獰笑說道：

　　「我弟兄自然希望花總巡察姊弟，能夠一同前去，否則今夜之約，便告單調無味。」

　　花如夢嫣然一笑說道：

　　「好，任霸主既要我去，我便奉陪，你們兩位先請，我姊弟隨後趕到，作為接應。」

　　「中黃霸主」伍方尊含笑問道：

　　「花總巡察與我弟兄一同前去，不是好嗎？何必還……」

　　話猶未了，花如夢便連搖玉手，接口笑道：

　　「這是本派歐陽掌門人所授機宜，他命我們最好分作明暗兩撥，免得使對方怯於形單勢孤，不敢赴約。」

　　伍方尊聞言笑道：

　　「歐陽掌門人的這種指示極好，我弟兄且先走一步，在獨夫谷外的密林之中，等待花總巡察姊弟便了。」

　　話完，因天時已近初更，遂急急退出冰心軒，向獨夫谷外如飛趕去。

　　出得獨夫谷，進入密林，對方業已赫然先到。

　　對方既不是只來了他們所料的「南赤霸主」丁威單獨一人，也非三位霸主，連同什麼「五行教主」伍行尊也一齊趕到。卻是在「南赤霸主」丁威以外，又加了一位「東青霸主」巢楠而已。

　　原來「東青霸主」巢楠在發現「南赤霸主」丁威不辭而別，單獨趕往「勾漏」以後，自然放心不下，隨後急急追來。

　　等他到了勾漏山，尋近獨夫谷之際，「南赤霸主」丁威業已與「北玄霸主」訂了約會。

　　巢楠因知丁威性烈如火，深恐他孤身犯險，有甚災厄。如今見他平安無事，進寬心大放地含笑問道：

　　「丁五弟，你單獨先行到此，可曾進過獨夫谷嗎？」

　　丁威笑道：

　　「小弟不僅進過獨夫谷，並還與對方訂下了明夜初更，在谷外密林中的相會之約。」

　　巢楠向獨夫谷外的那片密林，看了一眼，揚眉問道：

　　「丁五弟是與誰訂約？」

　　丁威冷笑答道：「『北玄霸主』任逍遙。」

　　巢楠「哦」了一聲說道：

　　「任逍遙果已投入『五刀派』了嗎？『中黃霸主』伍方尊呢？是否仍與任逍遙狼狽為奸，沆瀣一氣？」

　　丁威點頭笑道：

　　「明夜之戰，恰好是火對水，由木對土，來場兄弟五行惡鬥。」

　　巢楠雙眉微挑，目閃厲芒說道：

　　「丁五弟的約會地點，選得太好了，否則我們便難免陷入窘境。」

　　丁威詫聲問道：「巢三哥此話怎講？」

　　巢楠笑道：

　　「對敵之道，貴在知彼知己，以我們兩人，和對方兩人的功力火候而論，丁五弟比任逍遙要略略強上一些，我則比伍方尊，要略略弱上一些。」

　　丁威點頭說道：「小弟知道三哥所說是毫無掩飾的肺腑之言。」

　　巢楠微嘆一聲說道：

　　「丁五弟，你雖比任逍遙功力略高，但以火鬥水，天性被剋，仍將拉成平衡局面，我再略遜於伍方尊，豈非必將落入窘境？」

　　丁威一點頭，巢楠繼續說道：

　　「但丁五弟把約會地點，選得極妙，便可彌補了我們的些許遜人局面，不至於吃虧的了。」

　　丁威微一尋思，恍然大悟說道：

　　「巢三哥，你所說之意，是不是認為約會地點，屬於前古密林，對你的『乙木真氣』，有所助益？」

　　巢楠點頭笑道：

　　「以先天古木精華，配合後天乙木武學，自然大有裨益，我進可以攻，退可以守，便不會再怯憚『中黃霸主』伍方尊那身『戊土神功』的了。」

　　丁威聽後高興地，揚眉笑道：

　　「巢三哥，我在獨夫谷中，不僅與任逍遙等訂了明夜初更之約，並燒死一隻鳥兒。」

　　巢楠莫名其妙地，皺眉問道：

　　「丁五弟，你在獨夫谷中放火了嗎？不然怎會燒死一隻鳥兒？」

　　丁威遂把自己在獨夫谷的所有見聞，都向巢楠詳細加以敘述。

　　巢楠靜靜聽完，方知究竟，不由雙眉深蹙：

　　丁威笑道：

　　「巢三哥皺眉做甚，莫非認為小弟不該施展『離明真火』，把那隻『九頭怪鳥』燒死？」

　　巢楠搖搖頭，含笑說道：

　　「不是怪五弟放火燒鳥，而是嫌你燒得太少，常言道：『一不做，二不休』，你既放起『離明真火』，就該把那青毛怪獅和赤紅怪狼，一齊燒死才對。」

　　丁威苦笑說道：

　　「小弟當時也起了這種念頭，但因那三具獸籠，間隔甚遠，並非同放一地，更不知那些兇惡魔頭，人在何處，遂恐火光一起，立有人來，只好選擇一隻看來比較厲害的『九頭怪鳥』，讓他嚐嚐『離明真火』的滋味的了。」

　　兩人一番談情，便覓地行功，以期彌參真元，應付明宵之戰。

　　天光不到初更，巢楠、丁威便進入密林，等未多時，伍方尊與任逍遙兩人也就雙雙赴約。他們盟兄弟之情早絕，此時見面，已若深仇，用不著再說什麼客套之語。

　　但「中黃霸主」伍方尊對於自己業已失去的「老大」榮銜，仍似有所懷念地，向「東青霸主」巢楠，發話問道：

　　「巢老三，被你們所奉為教主的伍行尊呢？他怎麼未曾來此？」

　　巢楠冷然答道：

　　「伍教主謙沖夷和，他只會公然來此參加重陽大會，不會暗探『勾漏』。」

　　伍方尊聽得「東青霸主」巢楠的這樣說法，越發醋意高騰，獰笑叫道：

　　「巢老三，眼前勝負終須判，昔日交情已化灰，我們且把吉凶禍福，付諸一鬥，誰若輸了，便服從勝方一切所命如何？」

　　巢楠點頭說道：「好，我同意這種原則，但不知……」

　　伍方尊不等巢楠話完，便自厲聲說道：

　　「你同意原則就好，我和你鬥，任老四和丁老五鬥，至於鬥些什麼及怎樣鬥法，則由動手對方，自行決定。」

　　他語音方了，「北玄霸主」任逍遙業已忍耐不住地在一旁揚眉叫道：

　　「伍大哥，你已把話兒交代明白，且讓我和丁老五，分個高低上下吧！」

　　「中黃霸主」伍方尊的心計方面，比「北玄霸主」任逍遙還要陰刁縝密，他聞言之下，正中下懷，點頭含笑，退過一旁。

　　因為，伍方尊知道今夜之戰，自己有「百蠻老祖」厲無倫、「冰心天女」花如夢及虎兒等強大援手藏在暗中，已屬必勝局面，尤其是若能把時間拖長一些，等待厲無倫趕到，他必將暴怒登場，搏殺「東青霸主」巢楠和「南赤霸主」丁威，使自己省了好多力氣。

　　故而，伍方尊雖然恃技逞傲，卻絕不貪功，一聽「北玄霸主」任逍遙要先行出手，便立即退立一旁，含笑相讓。

　　任逍遙緩步當前，目注「南赤霸主」丁威，厲聲問道：「丁老五，我們怎樣鬥法？」

　　丁威冷笑答道：

　　「一陣玄功，一陣掌法，一陣兵刃，以三陣定輸贏，次序方面，則任憑你怎樣決定。」

　　任逍遙揚眉說道：

　　「好，我們就決定以三陣見輸贏，第一陣先鬥拳掌，第二陣鬥玄功，第三陣再用兵刃相搏。」

　　丁威深知任逍遙所練的一套「逍遙掌法」，極具靈奇，遂冷笑幾聲，不再多話，凝神待敵。

　　任逍遙身如柳擺，步似花飄，果然施展出他一向引以自傲，極為輕靈奇異的「逍遙掌法」。

　　丁威等人自隨姬玉花苦參「五行合運」神功以後，彼此互相提攜，融類旁通，進境著實不小。

　　如今，他所施展的，便是新近練成的「天雷八掌」。

　　這套掌法，是從「離火神功」之中悟出，每掌分為八招，共有八八六十四招，端的威猛無匹。

　　火性本剛，水性本柔，任逍遙與丁威在玄功方面，雖各以水火擅長，但在掌法方面，亦復恰如其分。

　　任逍遙的逍遙掌法，是以陰柔刁損見長，有時如萬里長江，奔騰澎湃，有時如清泉掛壁，幽咽琤琮，有時更加絕谷寒潭，表面上平靜無波，其實卻含蘊著足以殺人於無形的漩渦溺水。

　　丁威的「天雷八掌」是以陽剛沉雄見長，有時如萬馬奔騰，八方合湧，有時如雷霆震怒，日月騰輝，有時更加海嘯颶風將至，先是一片出奇寧靜，然後跟著便是一片恍疑覆地翻天，毀滅宇宙般的驟雨狂飄，猛捲而至。

　　這一場惡鬥，委實好看煞人，「南赤霸主」丁威雖然略佔上風，但八八六十四招「天雷掌法」施完，仍未能逼得那位「北玄霸主」任逍遙顯露出明顯敗象。

　　玄影如流水行雲，赤影如飛虹掣電，這一玄一紅，一來一往的兩條人影，在這密林之中，織成了一片彩霧。

　　轉瞬間，水靜雲收，虹消電滅，那片蒸騰彩霧，自然也漸漸靜止，化為烏有。

　　一身紅衣的「南赤霸主」丁威，與一身玄衣的「北玄霸主」任逍遙，不再拳來掌去，只是距離七八尺遠的相對盤膝靜坐。

　　他們並不是鬥得累了，坐下歇息，而是結束了未分勝負的第一陣拳掌之戰，準備開始舉行第二陣的玄功比鬥。

　　「南赤霸主」丁威真氣彌沛，先發制人，雙掌揚處，當胸平推，便有一股奇熱如火的勁氣狂飄，向對方怒捲而去。

　　「北玄霸主」任逍遙雙手抱拳，凝功一翻，翻出一片奇寒如冰毒流，把丁威所發奇熱勁氣，凌空阻住。

　　這種互較玄功，一時難分勝負，是長時間的耐力比鬥。

　　一會兒「南赤霸主」丁威偶佔上風，則「北玄霸主」任逍遙便彷彿為奇熱所籠，面色漸赤。

　　一會兒「北玄霸主」任逍遙偶佔上風，則「赤南霸主」丁威便彷彿為寒霜所罩，體外凝霜。

　　還是「東青霸主」巢楠看得不錯，在後天功力鍛煉方面，是丁威佔了上風，但在先天五行生剋，卻是任逍遙佔了便宜。

　　終於，比鬥雙方也知道縱然再拼上個一日半日，也難分出勝負，只好把第二陣，仍算和局。

　　「北玄霸主」任逍遙緩緩站起身形，從腰間解下了一根奇形兵刃。

　　這兵刃是由二十四枚徑寸鋼環連套而成，一端有枚人拳大小的九芒鋼球，另一端則有枚形若蓮蓬之物。

　　「南赤霸主」丁威見狀，也取出了自己的獨門兵刃。

　　他右手所持是根盈尺短棍，極端有枚徑尺鋼圈，圈內呈密密鋸齒形狀，圈外則有十二枚尖銳芒角。

　　左手所持，則是柄扇兒，扇形圓圓，頗似尋常紈扇，但既非紗布等質，又非羽毛製造，乃是一種黃色金屬，頗似極為難得的風磨鋼所製。

　　他們兩人，昔日原是同盟弟兄，自然均對對方底細摸得清楚。

　　丁威知道任逍遙手中兵刃，是他獨出心裁打造，名叫「雙絕逍遙索」，此索一端的「九芒鋼球」，無堅不摧，專打金鐘罩、鐵布衫，以及一切內家橫練，九枚芒刺之上，並餵有奇毒，見血封喉，厲害無比。

　　另一端形若蓮蓬之物，則共有十三小孔，每一孔中，均藏有厲害暗器，可隨持索人心意發出，使對手提心吊膽，防不勝防。

　　任逍遙也知道丁威手中所持圈兒，名叫「太陽圈」，專門鎖拿對手兵刃，招術精奧無比。

　　右手所持扇兒，名叫「太陰扇」，不僅是風磨銅所鑄，鋒利絕倫，並專破各種暗器，是件攻敵防身，各盡其妙的獨門兵刃。

　　他們誰都深知對方厲害，自然誰都不敢粗心大意，以虞有所失閃。

　　任逍遙手握「雙絕逍遙索」，由右往左，慢慢活開步眼。

　　丁威右手斜舉「太陽圈」，左手緊握「太陰扇」，把這兩件獨門兵刃，交護胸前，巍立如山，凝神待敵。

　　任逍遙在掌法、功力兩陣之上，業已知道自己縱或不敗，也絕難勝過「南赤霸主」丁威。

　　既無勝望，則最理想之事，莫如設法拖延時間，等待「百蠻老祖」厲無倫，趕來出手。

　　他心中存著這種主意，遂故意堆起了滿臉獰笑，手持「雙絕逍遙索」，雙睛覷定「南赤霸主」丁威，在對方身外的七八尺遠之處，一步一步地緩緩移動。

　　丁威知道任逍遙素極刁狡，如今既然滿面兇光，定有異常殺手。

　　故而不敢有絲毫懈怠，抱元守一，靜氣凝神，注意任逍遙的每一動作。

　　一圈，一圈，又復一圈……

　　在「南赤霸主」丁威心中，以為「北玄霸主」任逍遙只要把步眼活開之後，便將揮動「雙絕逍遙索」，向自己猛烈進襲。

　　但如今任逍遙卻繞著自己，走了三圈有半，仍無絲毫進手跡象。

　　不單把臨場對敵的「南赤霸主」丁威，弄得莫名其妙，便連一旁掠陣觀戰的「東青霸主」巢楠，也大起疑心。

　　巢楠發現任逍遙目中兇光亂轉，彷彿流露出有恃無恐的得意神色，不禁雙眉微挑，暗運「蟻語傳音」神功，向丁威耳邊，悄悄說道：

　　「丁五弟小心一些，任老四目光亂轉，滿面兇獰，恐怕有什麼令人難防的惡毒……」

　　「嘿……嘿……嘿……嘿……哼……哼……哼……哼……」

　　巢楠向丁威作耳邊低語未了，密林之中，業已響起了這種「嘿嘿」「哼哼」的懾人怪笑。

　　任逍遙一聽怪笑之聲，滿面神情，越發得意。

　　巢楠、丁威二人，則順著怪笑之聲，凝神注目。

　　笑聲收歇，林中現出一人。

　　適才的那陣笑聲，若是懾人心魂，則這發笑人的形象，卻比那笑聲，越發懾人百倍。

　　他身高不及五尺，骨瘦如柴，但一顆巨顱，卻比芭斗還要大上一些。

　　亂髮披肩，色呈花白，高顴血口，鷹鼻削腮，雙眼深陷，目光宛若鬼火陰磷，帶著一種閃閃碧色。

　　身穿血紅長袍，左邊大袖垂拂，手長幾可及地，右手則大如薄扇，瘦如鳥爪，伸出袖外，掌中托著一件奇特物件。

　　這件東西，顏色焦黑，看來像隻鳥頭骨骼，但又東一團，西一團地凸起了七八團瘤狀之物。

　　藏在暗中的「冰心天女」花如夢，運用「蟻語傳音」功力，附在虎兒的耳邊，悄悄說道：

　　「虎弟不許做聲，只許靜看，這大頭紅袍怪人，就是你想看已久的『百蠻老祖』厲無倫。」

　　厲無倫才一出現，「北玄霸主」任逍遙便收起「雙絕逍遙索」，與「中黃霸主」伍方尊，向這位「百蠻老祖」，抱拳為禮。

　　厲無倫發出梟鳴般的難聽語音，獰笑問道：

　　「任霸主，我聽說昨日在獨夫谷中放火之人，便在此處。」

　　任逍遙指著「南赤霸主」丁威，獰笑說道：

　　「厲老祖可以問問這位生平擅用火攻的『南赤霸主』丁威，看他承不承認？」

　　厲無倫聞言，走前兩步，目中碧芒電閃地舉著手中那件奇形之物，向丁威獰笑問道：

　　「昨日偷入獨夫谷，在小赤壁下，放火燒死我所養九頭神鳥之人，就是你嗎？」

　　丁威聽他這樣說法，不禁恍然領悟，知道對方手中所托奇形之物，就是被自己放火燒死的九頭怪鳥的頭顱，但不知他把這枯焦鳥頭持來做甚？

　　心中雖在疑惑，口中卻不肯抵賴地應聲答道：

　　「不錯，我昨日是在獨夫谷中，燒死了一隻九頭怪鳥。」

　　厲無倫目注丁威，咧著一張血盆巨口，露出滿嘴焦黃獠牙，搖頭嘆道：

　　「可惜……可惜……」

　　丁威愕然問道：「你可惜什麼，那種怪鳥兇禽，留之與世無益……」

　　厲無倫不等丁威話完，便自厲聲喝道：

　　「我是可惜你只長了一個腦袋，便被砍將下來，或是砸成粉碎，也不夠償我的九頭神鳥。」

　　語音方落，右手忽揚，把掌上所托的枯焦九頭神鳥頭骨，高高拋起，像顆「翻天印」般，向丁威當頭落下。

　　丁威雖然覺得一顆枯焦九頭鳥頭骨，不應該有甚威力，但對方神情，分明對自己恨入骨髓，既以此出手，定非凡俗，必須著意戒備。

　　戒意一起，丁威自然全神貫注空中當頭落下的那具九頭鳥頭骨。

　　哪知這樣一來，便著了「百蠻老祖」厲無倫的道兒，上了他的大當。

　　丁威方對空中注目，那具枯焦九頭鳥頭骨，便忽然「噗」的一聲，自行散碎，變作了迎頭灑落的一大蓬焦黑骨粉。

　　這種變化，彷彿頗具威力，丁威遂力貫雙掌，發出一片勁急狂飆，向漫空骨粉迎去。

　　厲無倫功力既高，心計又狡，他拋起九頭鳥頭骨，並使其化為漫天骨粉罩向丁威之舉，根本毫無威力，只是故意惑亂對方心神之用。

　　丁威中計上當，全神貫注半空，這位「百蠻老祖」厲無倫遂悄無聲息地伸出鳥爪般的右臂，向丁威抓去。

　　適才曾說厲無倫手長及地，誰知他生具異稟，更有通天奇能。

　　右臂一伸，左臂立縮，分明人在五尺以外，卻已夠得上丁威，向他舒掌猛抓。

　　丁威目注空中，未防厲無倫是如此進襲。

　　更何況厲無倫巍立如山，身形絕未移動，卻如何抓得上自己？

　　丁威目注空中，未防正面，便是疏神。

　　丁威以為對方夠不著自己，所發似屬虛招，便是大意。

　　疏神大意之下，便與功力相若的對手較量，也將立處下風，加上他功力本就遜於厲無倫，遂被這具有通臂奇能的「百蠻老祖」把右肩頭惡狠狠地抓住。

　　厲無倫向來只一把人抓住，便活活撕成兩半，來個生嚼人心，但今日卻絕未如此，在才把丁威右肩抓住之際，便臉色大變，縮手疾退。

　　原來，人在萬分危急之間，往往有兩種截然相反的反應。

　　第一種可以稱之為常人反應，這種反應，便是意亂心慌，手足無措。

　　第二種可以稱之為非常人反應，這種反應，便是急難之下，潛力忽發，反有奇智。

　　「南赤霸主」丁威身為武林一流高手，自然不是常人。

　　既非常人，則他所做反應，必是潛力忽發，反有奇智的非常人反應。

　　丁威發現「百蠻老祖」厲無倫具有通臂奇能之後，業已閃躲不及。

　　右肩再被抓住，便覺奇疼無比，知道肩骨已碎，身軀也被對方帶得不由自主地向前撲去。

　　如今，已是丁威危機一髮的生死關頭，於是這位「南赤霸主」，便發生了「非常反應」。

　　所謂「非常反應」，說來也極尋常，就是丁威在閃躲不及，抗拒無能，業已身落人手之下，向「百蠻老祖」厲無倫鳥爪似的長臂之上，吹了一口氣兒。

　　果然，這一口氣兒，吹得恰列好處，使「百蠻老祖」厲無倫縮手疾退，丁威便也幸脫大劫。

　　原來，這口氣兒不太尋常，是在「五行絕學」以內，專攻「離火」的「南赤霸主」丁威，吐出丹田的一口「純陽真火」。

　　「百蠻老祖」厲無倫剛把丁威抓住，自欣得計，準備撕碎對方，生嚼人心，自己大快朵頤，並替慘死的九頭愛鳥，報仇雪恨之際，忽然覺得右臂上奇熱如焚，彷彿伸入了烈火洪爐之內。

　　像厲無倫這等兇邪，時時刻刻都想要算計別人，自也時時刻刻均防範中人算計！

　　他臂間既有奇燙異感，遂縮手疾退，並自注目察看。

　　紅袍大袖的近肘部分，業已被「南赤霸主」丁威所噴的「純陽真火」燒焦，並有微煙騰起。

　　「百蠻老祖」厲無倫未料到對方竟有如此厲害，方自微覺心驚，丁威卻已臉色大變，踉蹌後退，有點站立不穩。

　　「東青霸主」巢楠見狀，大驚問道：「丁五弟，你怎麼樣了？」

　　丁威痛苦殊甚，咬牙答道：「小弟右肩肩骨已被那廝捏碎，並似略中毒力。」

　　巢楠皺眉說道：「丁五弟趕緊去往樹下，服藥調治，讓我來會會這位狠辣魔頭。」

　　丁威深知巢楠於「五行絕學」之中，專精「乙木」，如今地在密林以內，必然略佔便宜，強過自己，可以暫時支撐一陣，再作打算。

　　遂在聞言以後，點頭閃身，退往一株參天古木之下，服食自煉靈丹，療傷祛毒。

　　「百蠻老祖」厲無倫此時因見自己右臂無傷，僅僅外御袍袖略被烤焦，不禁兇威又發，獰笑連聲地向「東青霸主」巢楠緩緩走去。

　　巢楠雖不知「百蠻老祖」厲無倫的底細來歷，但「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他僅從適才所見之事，也已看出這宛若「大頭鬼」般的紅袍老者，是個功力絕世，厲害無比的曠代兇邪。

　　對於這等兇邪，不宜完全被動，莫如先發制人，何況「以攻代守」之策，又是最上乘的防禦之道。

　　念頭一定，陡然引吭長嘯，雙掌猛翻。

　　這種動作，極出人意料，所挾威力，也著實懾人心魂，嘯聲一發，滿林枝搖幹顫，落葉蕭蕭。

　　雙掌一發，更在「百蠻老祖」厲無倫、「中黃霸主」伍方尊、「北玄霸主」任逍遙的面前，佈起了一片宛如萬木齊排，挾有千鈞威勢，青濛濛的光影向他們猛烈擠軋而至。

　　厲無倫雖然心驚對方的掌風威勢，但也恃技不服。

　　他也發出了一陣震天怪笑，並凝定玄功，雙拂紅袍大袖。

　　一片暗紅色的光影與一片青濛濛的勁氣，凌空驟合之下，委實動地驚天，風雲變色。

　　訇然巨震，勁氣如潮，四散狂飛之下，直把周圍樹木捲折不少。

　　但厲無倫與巢楠二人，卻誰也不曾被震動半步，仍如嶽峙淵渟，卓立原地。

　　厲無倫自己適才袍袖雙翻，已凝有十成以上功力，居然並未佔得絲毫便宜，不禁暗暗驚詫。

　　厲無倫雖然心中驚詫，但那位「東青霸主」巢楠的心中驚詫程度，卻遠比這「百蠻老祖」為甚。

　　因為巢楠適才雙掌猛翻，是發出了自己的看家絕學──「乙木真氣」。

　　他立意以攻為守，先聲奪人，業已凝足了十成的全力。

　　加上再用嘯聲震動密林，引發林中原有的「先天乙木」助威，等於是先後天乙木合運，自然勁力倍增，威勢無比。

　　如此威勢，如此猝然施為，實指望能讓這「大頭鬼」似的紅袍老者，好好吃點苦頭，來個略挫敵威，先寒敵膽，自己便可在繼續動手之上，或攻或守，佔了不少便宜。

　　誰知所願成虛，預期中穩站上風的全力一擊，只不過與對方勉強維持了個平衡局面而已。

　　照此形勢看來，對方倘若猛烈進撲，自己縱佔林中地利，也不容易維持上五十照面。

　　「五行教主」姬玉花與「西金霸主」辛銳未到，「南赤霸主」丁威業已受傷，眼前局面，卻待如何？

　　巢楠思忖至此，知道除了繼續攻擊，搶佔主動之外，已無其他辦法，可以勉強支撐待變。

　　於是，他乘著「百蠻老祖」厲無倫也自微驚之際，從肩後卸下了一張長弓，並從腰間取出了七根長箭。

　　「中黃霸主」伍方尊昔日與「東青霸主」巢楠是一盟兄弟，共參「五行真經」，自然知道對方所擅的厲害功力，故而見了巢楠取出弓箭以後，但忙向「百蠻老祖」厲無倫，急急叫道：

　　「厲老祖，請小心一些，對方這七根桃木箭，威力奇強，最好是不要容他施展為妙。」

　　這位「百蠻老祖」厲無倫，起初確是恃技驕狂，未把對方看在眼內。

　　但經過適才一度合掌，領教了「東青霸主」巢楠的「乙木真氣」，竟具有相當威力之後，業已大減驕矜，微興戒意。

　　如今，聽得「中黃霸主」伍方尊這一發話，遂不敢怠慢地先發制人，紅袍大袖翻處，一片寒颼颼的碧色精芒，電捲而出，向「東青霸主」巢楠，攔腰掃去。

　　巢楠剛剛取出桃木箭，尚未搭上弓弦，便被「百蠻老祖」厲無倫把握先機，佔了攻勢。

　　碧芒電捲，其勢如潮，彷彿極具威力，非加抵禦不可。

　　巢楠末持兵刃，措手不及，只好便以掌中七根桃木箭，凝足真力，來了招「砥柱中流」，略加阻擋。

　　他這應變之策，毫無錯誤，但卻未曾料到這一個電捲碧芒，竟是魔教中的誅魂異寶「修羅刀」。

　　以「金」對「木」，在「五行生剋」上，厲無倫已佔優勢，「修羅刀」又是無堅不摧的魔教異寶，再加上他這一招「萬山落木」，更是全力施為，自己威力更厲。

　　一道冷碧精芒，與一片濛濛青影，往中猛合，便起了「喀嚓嚓……」的折木之聲。

　　巢楠手中七根桃木長箭，竟被厲無倫「修羅刀」奮力一掃之下，掃折了五根之多。

　　情勢如此不妙，巢楠自然心驚卻步，思量應付策略。

　　但厲無倫卻哪裏肯給他喘息機會，毫不留情地把那漫空碧芒，一迴一捲，繼續揮動「修羅刀」，向巢楠斜肩猛劈。

　　桃木箭雖然其堅如鐵，適才已被厲無倫掃折五根，巢楠如今只有兩箭在手，怎敢以其再禦敵鋒。

　　故而，這位「東青霸主」，竟施展他所擅「乙木遁法」，輕輕微微一閃，利用一株古松，當替死之鬼。

　　「修羅刀」碧芒閃處，「喀嚓」一響，硬把株古松，斜切藕似的，劈成兩截。

　　「東青霸主」巢楠趁此機會，把僅餘的兩根桃木長箭，搭上弓弦。

　　厲無倫見狀一驚，不得不凝神戒備。

　　因「中黃霸主」伍方尊剛剛曾為此事，對自己發話警告過，必是巢楠在這桃木長箭之上，練有特殊威力。

　　就在厲無倫知機警戒之際，「東青霸主」巢楠業已把搭有桃木長箭的弓弦曳滿。

　　最通常的形容開弓射箭之語，無非是：左手托泰山，右手抱嬰孩，弓開如滿月，射箭似流星。

　　但如今這四句形容詞中，卻只有三句可以套用。

　　「左手托泰山，右手抱嬰孩」，是「東青霸主」巢楠發射桃木箭前的準備姿勢。

　　「弓開如滿月，箭射似流星」，是「東青霸主」巢楠發射挑木箭時的實際動作。

　　可惜，巢楠的準備姿勢，雖然做得十分準備，但實際動作，卻未完成。

　　未完成實際動作之故，是巢楠缺少了最後一句話兒，弓開雖如滿月，箭射卻未似流星。

　　巢楠對於厲無倫，決不會像黃漢升戰長沙時，那般只開弓，不放箭，對關雲長弓弦虛拉，箭下留情。

　　他是剛把弓弦拉滿，「格登」一聲，忽告斷卻。

　　這弓弦忽斷之事，並不是天佑厲無倫，而是「中黃霸主」伍方尊暗中弄了手腳。

　　伍方尊因深知巢楠的桃木箭中，蘊有「先天乙木神雷」，一經發射爆散，威力委實太以厲害。

　　遂兇心暗動，趁著巢楠躲避「修羅刀」，閃過自己身旁之際，潛運力能腐蝕萬物的「戊土神功」，對巢楠所執長弓的弓弦之上，悄悄彈了一指。

　　伍方尊的一身功行，原為「五方霸主」之冠，他所凝氣勁，陰柔異常，竟使巢楠在弓弦被毀之下，猶自懵然無覺。

　　拉弦開弓之際，尚無異狀，但拉開方如滿月，弓弦忽告斷折。

　　巢楠知道定是自己這位昔日盟兄所為，遂恨得鋼牙暗咬，索性舉起手中兩根桃木箭，便欲向厲無倫、伍方尊，當甩手箭用，反掌甩去。

　　這是他的如意算盤，厲無倫何等兇狡，哪肯讓人，面色微沉，低叱一聲，「修羅刀」光，又如碧芒盤空，向巢楠迎頭剁落。

　　巢楠方欲閃身，一條人身，忽然垂空疾降。

　　這人影來得極妙，他不是空手而來，他是雙手攀著一根特大巨竹梢頭，連身垂落。

　　人在竹梢，一運「千斤墜」，便告人隨竹降。

　　他恰好降落在「東青霸主」巢楠身前，代替巢楠來挨這一記「修羅刀」的凝勁猛刺。

　　這人，身穿一件月白葛衫，臉上則蒙著一方手帕，使人認不出他的真實面目。

　　他雙手雖然攀著竹梢，但卻還抱著一大塊千年樹根。

　　厲無倫冷不防有這一著，猝然不及收招，「修羅刀」所化碧芒，遂實胚胚地剁在那樹根之上。

　　樹根雖比一般樹木來得堅實，但仍然禁不住「修羅刀」的絕世鋒芒。

　　假如樹根迎刀而分，則把這樹根舉在頭頂的蒙面葛衣人，也必被「修羅刀」劈成兩片。

　　厲無倫獰笑說道：「你是找死……」

　　四字方出，他便倏然住口，警覺情勢有變。

　　原來，「修羅刀」剛剛劈中樹枝之時，毫無異狀，但等刀身整個入木以後，卻覺得兩側壓力陡增，竟把刀身夾住。

　　這種壓力，當然不是發自樹根，而是發自蒙面葛衣人的左右雙肩。

　　厲無倫知道上當，方暗叫一聲不妙，一大片宛若山頹峰倒般的「呼呼」怪嘯罡風，業已向他胸前壓到。

　　那位蒙面葛衣人，功力既高，心機又巧，他趁著利用樹根夾住「修羅刀」鋒，使厲無倫胸前門戶洞開之際，用了一招「雙龍歸海」，凝勁猛襲。

　　這些動作，寫來雖有層次，但在實際上，卻是無甚時間區別的一瞬光陰。

　　就在這一瞬之間，厲無倫縮刀不及，剁中樹根。

　　就在這一瞬之間，厲無倫被對方利用樹根，把「修羅刀」身夾住。

　　就在這一瞬之間，那蒙面葛衣人，向厲無倫猛下辣手。

　　對方來得太快，身法太巧，手下太兇，逼得這位功力絕世的「百蠻老祖」厲無倫，不及因應，只有一條路走。

　　這條路兒，就是趕緊施展「龍門三躍浪，金鯉倒穿波」等上乘「鐵板橋」身法，順著當胸疾壓的勁氣罡風，向後縱避。

　　這種身法，在常人施展不易，在厲無倫施展不難，但若採取如此行動，則不及從樹根中拔出「修羅刀」，必須暫時撒手。

　　厲無倫怎肯把心愛兵刃輕易撒手，只因迫於當前形勢，無可奈何，遂決意暫時忍些委屈，等度過這突臨危機，再奪「修羅刀」，並把這刁鑽古怪的蒙面葛衣人，盡情處置，以洩胸中惡氣。

　　念頭既定，身軀立塌，一式「臥看巧雲」轉化「凌波躍鯉」，便從罡風猛壓之下，遁出了一丈七八。

　　厲無倫撒手一退，妙事又生。

　　那塊樹根，看來是捧在蒙面葛衣人的手中，其實卻是牢牢綁在巨竹竹梢之上。

　　巨竹是被那蒙面葛衣人施展「千斤墜」身法，壓得竹梢彎墜。

　　如今那人既已足尖點地，併發掌吐勁，向厲無倫猛襲，則竹梢失了壓制，自必向空中彈回。

　　厲無倫撒開「修羅刀」柄還好，但他因蒙面葛衣人的一招「雙龍歸海」來勢過於威猛，遂不得不暫時撒手後縱。

　　如此一來，巨竹竹梢完全失去控制，遂「嗡」的一聲，猛往空中彈起。

　　這種反彈力量極強，換句話說，也就是那柄「修羅刀」由下往上反彈的力量絕大。

　　那塊樹根，起初能夠夾住「修羅刀」身之故，是全仗著蒙面葛衣人的雙手勁力。

　　此時，葛衣人早已撒手，樹根失去外憑勁力，哪裏還夾得住向上猛彈的「修羅刀」身。

　　故而，先是「嗡」的一聲，再是「颼」的一聲。

　　「嗡」的一聲，是巨竹反彈，「颼」的一聲，是「修羅刀」被彈離樹根，化成一道破空碧虹，不知飛向何處。

　　「百蠻老祖」厲無倫對於自己這柄趁手兵刃，並是魔教至寶之一的「修羅刀」自然珍愛萬分，一旦失去，怎不痛惜？

　　但這位武林兇人雖然看得咬碎鋼牙，卻不敢全神貫注地去觀察那柄「修羅刀」，落向什麼所在？

　　他不敢看刀之故，是要看人。

　　因為他雖以「臥看巧雲」轉化「凌波躍鯉」身法，向後縱出，暫時逃脫對方「雙龍歸海」的千鈞一擊危機，但那蒙面葛衣人，若是一步不肯放鬆地跟蹤追擊，厲無倫卻仍舊陷於窘境。

　　在這種情勢之下，他不敢看那「修羅刀」的去處，卻要注意蒙面人的繼續行動，才好相機行事，奪回先機，設法剋敵制勝。

　　誰知那蒙面葛衣人，發出一招「雙龍歸海」，將「百蠻老祖」厲無倫逼得撒手丟去「修羅刀」，往後縱退之下，竟根本不加追擊，只是微一閃身，向密林深處馳去。

　　這種舉措，比跟蹤追擊還要使厲無倫來得難堪，遂使那位「百蠻老祖」咬碎鋼牙地循著蒙面葛衣人的身影，急急迫去。

　　「冰心天女」花如夢暗以「蟻語傳音」向虎兒說道：

　　「虎弟，如今這一場好戲，業已分為兩地上演，我們是在此看『中黃霸主』伍方尊、『北玄霸主』任逍遙兄弟耍些什麼花樣，還是跟去捧捧『百蠻老祖』厲無倫的場呢？」

　　虎兒笑道：

　　「恐怕『百蠻老祖』厲無倫所主演的那台戲兒，會比這邊這台好看一些。」

　　花如夢點頭笑道：

　　「虎弟的想法與我相同，我們且悄悄尾隨厲無倫，倒看他被那蒙面葛衣人引往何處？」

　　兩人計議已定，悄然追向密林深處。

　　按下花如夢和虎兒不提，且說那位窮追蒙面葛衣人的「百蠻老祖」厲無倫。

　　厲無倫知道「修羅刀」既已被彈得化虹飛落亂山之中，要想尋回，豈非易事？

　　他牙關挫處，在銜尾窮追那蒙面葛衣人之際，從懷中取出一隻鹿皮手套，戴在右手之上。

　　厲無倫這種動作，是已起兇心，要想殺人洩恨。

　　他練有一種極毒辣的暗器，名為「天蠍五雲砂」。

　　這暗器極為特別，是把一隻「奇毒天蠍」和五粒五毒砂，合在一齊出手。

　　那毒砂未經發出之際，色呈虹、黃、藍、白、黑五彩，但一經出手，便化作了瀰漫當空的無形毒霧。

　　「奇毒天蠍」則是南荒毒物，形態極為獰惡，威力也厲害無比。

　　被襲之人，若是專門防禦奇毒「天蠍」，則只消嗅得半絲瀰漫空中的無形毒霧，便將聽人擺佈，萬劫不復。

　　若是專心防範這無形毒霧，則一被「奇毒天蠍」的尾鉤螫中，也將立告無救慘死。

　　厲無倫別出心裁，製成了這種活物死物靈活運用，有形無形互相配合的「天蠍五雲砂」後，只用過一次，威力凌厲無比。

　　如今，他戴上了鹿皮手套，便是準備要在腰懸豹皮囊中，抓取毒砂毒蠍，欲把那前逃蒙面葛衣人置於死地。

　　一路狂追之下，入林本已甚深，那蒙面葛衣人，身形在前面幾株大樹之後左繞右繞，突然消失不見。

　　厲無倫睹狀之下，微吃一驚，趕緊足底加勁，以一式「萬里乘風」身法，飛縱起六七丈遠，急急追撲。

　　才一撲過那幾株大樹，眼前便已有片青濛濛的光華，極淡極淡地閃了一閃。

　　不僅看不見前逃蒙面葛衣人的蹤跡，便連一切的路徑、聲音，都進入一種又似寂靜，又似虛無的奇幻境界。

　　「百蠻老祖」厲無倫不是僅靠所養毒物逞兇的尋常妖邪，他的一身功力，以及各種知識，均相當高深淵博。

　　他一發覺當前情勢有異，便不再急躁亂追，反而先自略為閉目凝神，定下心來，細細觀察一切。

　　先賢曾有「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等為學治事的「定靜安慮得」五字真言，武林高手以此意縮減為「定靜慧」三字妙訣。

　　如今「百蠻老祖」厲無倫便是根據這三字妙訣，由定生靜，由靜生慧，再以慧眼靈心，研判當前局勢。

　　果然，厲無倫靜心細察之下，被他看出了一些端倪，發現他似已置身於什麼神妙陣法之內。

　　厲無倫心內微驚，試尋歸路。

　　幾經尋覓之下，只覺林深如海，歸路茫茫。

　　歸路既然難尋，則再往前行，或往左往右，又復如何？

　　厲無倫一一試探，但無論如何，均是密壓壓的前古森林，看不見絲毫人影，尋不著絲毫出路。

　　這樣一來，厲無倫不禁呆在當地。

　　其實所謂「陣法」也者，並困不住這位「百蠻老祖」，他只消提氣上縱，從萬樹梢頭凌空舉步，還怕辨不出方向，走不出這片林海？

　　不過那樣走法，等於服輸認敗，示弱於人，問題雖然解決，臉面也整個丟盡。

　　厲無倫自負所學，不甘示弱，他要憑藉自己的目力見識，先看破林中所佈的是何種陣法，然後再根據奇門遁甲，五行生剋等陰陽妙理，設法破陣出圍。

　　時間過了甚久，厲無倫猶在懵懵懂懂之中。

　　因為他眼中所見，東是古木參天，西是參天古木。

　　耳中所聞則只是夜風瑟瑟，木葉蕭蕭。

　　靜，委實太靜了，靜得有點可怕。

　　因為靜中固能生慧，但靜中也能生迷。

　　心中靜，能生慧，目中靜，能生迷。

　　假如你隨意寫上一個字兒，對它凝目注視，看得太久，便會發生迷幻，越看越覺不像。

　　如今厲無倫東看也是樹，西看也是樹，南看也是樹，北看還是樹之下，終於看得頭暈眼花地閉起雙目，不敢再看。

　　就在厲無倫雙目才閉之際，突有一絲人語之聲，在他耳邊響起。

　　這人語之聲，雖不知來自何處，但卻極為清晰，字字入耳地說道：

　　「厲老祖，我願意幫你一個忙兒，把你引出此陣，但卻想要你一件東西做為報酬。」

　　厲無倫聞言之下，無法答話，因為一來不知對方是誰，二來不知此人現在何處，若是胡亂喊叫，豈非徒貽笑柄。

　　念方至此，耳邊人聲又起，緩緩笑道：

　　「厲老祖，你儘管放心，我不是與你敵對之人，所索酬報，也只是你身邊所帶的一粒『毒龍丹』，假如你願意做此交易，便請你東行三步，以代答話。」

　　厲無倫聞言，心中仍有顧慮，不敢立即答應。

　　那絲人聲，好似猜得出厲無倫心意，又自說道：

　　「厲老祖，你儘管放心，我對於今夜之事，決不張揚，因萬一傳給別人知曉。你固蒙求人相助之羞，我也落得個藉機敲詐之誚，故而，彼此均須守秘，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而已。」

　　厲無倫聞言，深知自己在一時半時間，尚無法勘透陣中奧秘，遂默默無言地向東走了三步。

　　暗中人道：

　　「厲老祖，你是學究天人，胸羅萬有的武林怪傑，是否只要知道陣法名稱，便可自行脫困？」

　　厲無倫因對方尚未現出蹤跡，自己仍無法答話，只得點了點頭。

　　那暗中之人，見他點頭示意，遂又復笑道：

　　「厲老祖，我說出陣名以後，你先自回轉獨夫谷，等今日黃昏時分，再向你索取『毒龍丹』，做為應得報酬便了。」

　　厲無倫聽得心中一驚，暗忖此人居然還是獨夫谷中人物，等他在黃昏時分來取「毒龍丹」時，倒要看看他是什麼樣的身分！

　　想到此處，又復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對方所提的付酬辦法。

　　暗中人說道：

　　「這是倒轉陰陽，先後天五行逆運的『八門無象大陣』，除了『生門』無險之外，其餘七門，門門皆蘊殺機，並均藏有厲害無比的『乙木神針』、『丙火神雷』、『庚金神刀』暨『戊土神砂』、『五行法物』。」

　　厲無倫聽得悚然一驚，暗忖幸虧自己不吝惜一粒「毒龍丹」，否則若是胡行亂闖，必將激發陣法妙用，困在「五行法物」紛紛發動威力的奇險之下。

　　不過，「八門無象大陣」彷彿失傳已久，尤其在林中佈置，還要倒轉陰陽，逆運先後天五行，自然份外艱難，足見這佈陣之人，高明得甚為可怕。

　　厲無倫尋思至此，那暗中人又道：

　　「厲老祖，『生門』方位，設在東南，你怎麼還不舉步，至於那些通行門戶，幾回幾轉的『星躔步法』，你定必知曉，無須我再作說明，這決非我吝此數言，而是避免厲老祖再落個一無所知，事事需人為助之誚。」

　　厲無倫臉上一陣發燒，身形微閃，便向東南馳去。

　　他對於這些五行生剋，陣法變化等陰陽妙理，原是大大行家，既被那暗中人點破奧妙，自然不會再有礙難，輕輕易易地便告脫困出陣。

　　這時，密林之中的爭鬥早息，半絲人影皆無，厲無倫也不知「中黃霸主」伍方尊、「北玄霸主」任逍遙的勝負如何？

　　只好回轉獨夫谷而去。

　　原來，「中黃霸主」伍方尊極為刁猾知機，他見那身法靈奇神妙的蒙面葛衣人出現以後，先使厲無倫失去「修羅刀」，再把這「百蠻老祖」誘走，便深覺兆頭不妙。

　　他一有警覺，立向「東青霸主」巢楠揚眉說道：

　　「巢老三，反正九九重陽大會已在眼前，你們所尊奉的那位『五行教主』也還未到，我們何必於今夜苦拼，彼此縱有天大過節，也一併於重陽大會之上互作了斷，不來得乾脆一點嗎？」

　　「東青霸主」巢楠也既想不到有「百蠻老祖」厲無倫這等厲害魔頭出現，也更想不到有蒙面葛衣人那等的高明援手忽來，聞言之下，點頭說道：

　　「好，我們之間的一切過節，均等重陽大會之上，再行了斷便了，彼此也可利用這幾日光陰，把利害是非，徹底反省反省。」

　　巢楠這樣說法之意，是仍想勸說「中黃霸主」伍方尊、「北玄霸主」任逍遙能夠明辨是非，深知利害，不要自甘墮落，趁早孽海回頭，但因彼此的金蘭之義已絕，措詞不便過分直率，只好婉轉一些。

　　「中黃霸主」伍方尊聞言之下，只是冷笑一聲，不再與「東青霸主」巢楠及「南赤霸主」丁威多做交談，與「北玄霸主」任逍遙退出密林，回轉獨夫谷而去。

　　他們回到谷口便與從密林中另一個方向趕來的「冰心天女」花如夢、虎兒等二人相遇。

　　花如夢首先笑道：「伍霸主，你們與對方一戰的勝負如何？」

　　伍方尊答道：

　　「對方有點怯鬥，見厲老祖一走，便與我商議，把今日之戰的勝負生死，留到重陽大會上，再作較量。」

　　花如夢點頭笑道：

　　「等到重陽大會，總作了斷也好，但不知伍霸主及任霸主，知不知曉那『蒙面葛衣人』的姓名來歷？」

　　伍方尊搖頭答道：

　　「我弟兄根本未見這人容貌，以致一無所知，花總巡察可曾見著此人？他被厲老祖追上了嗎？」

　　花如夢苦笑答道：

　　「我不知他被厲老祖追上沒有？因為我與虎弟隨後跟去未久，便陷入對方所佈陣法之內，居然姊弟咫尺不能相見，對面不能聞聲，直等著勘破陣法精微，尋得門戶，二人才得相會。」

　　虎兒也自笑道：

　　「我們姊弟會合以後，再復密搜林中，見無人蹤，只好回轉谷內，心中尚頗為伍霸主等懸憂，如今見你弟兄安然無恙，才寬憂釋慮了呢！」

　　伍方尊聞言，忙向花如夢及虎兒謝過關切之德。這時谷口血影一飄，那位「百蠻老祖」厲無倫也已回轉獨夫谷內。

　　「北玄霸主」任逍遙巴結這位看來極為厲害的「百蠻老祖」厲無倫，遂涎著臉兒，抱拳叫道：

　　「厲老祖多謝你相助之德……」

　　話猶未了，厲無倫便冷然說道：

　　「誰要你謝，你以為我今夜出手之故，是幫你嗎？」

　　「北玄霸主」任逍遙碰了這麼一個釘子，委實無法下台，只好厚著臉皮，再搭訕地含笑問道：

　　「厲老祖，你追上那蒙面葛衣人了嗎？他……」

　　厲無倫又未等他話完，便自目閃兇光地獰笑說道：

　　「那廝哪裏逃得出我的手下？已被我施展『五鬼陰風掌』力，震碎臟腑而死。」

　　說到此處，忽然雙目一瞪，兇芒如電地緊盯在「北玄霸主」任逍遙臉上，厲聲問道：

　　「任逍遙，你問此話，是何用意？難道對我有所輕視，認為我連那麼一個無名鼠輩都追不上，殺不了嗎？」

　　厲無倫一面發話，一面帶著滿臉殺氣，目光覷定「北玄霸主」任逍遙，向他身前一步步地慢慢走去。

　　任逍遙不知這位性情怪異絕倫的「百蠻老祖」，是否想對自己有所不利，未免毛髮盡豎，心膽皆寒。

　　在這種情形之下，聞說未便開口，逃又不好意思，只得硬著頭皮，足下拿樁站穩，靜看厲無倫是打算怎樣對付自己。

　　不單「北玄霸主」任逍遙在滿腹驚疑，就連「中黃霸主」伍方尊，也心中忐忑不安，尷尬已極。

　　「百蠻老祖」厲無倫性情古怪，功力驚人，自己倘若從旁插口，定將惹火燒身，倘若置之不理，任逍遙看來又多半難逃毒手。

　　又在這任逍遙膽怯，伍方尊疑慮，厲無倫神色兇獰，步步前逼的緊張萬分之際，獨夫谷口的峭壁頂端，突然傳下了一陣「哈哈」大笑聲。

　　這笑聲清宏嘹亮無比，況似龍吟滄海，又如鶴唳九霄，吸引得獨夫谷口這些武林群豪，一齊仰頭注目。

　　別人注目無妨，只有那位「百蠻老祖」厲無倫，卻看得全身發抖。

　　厲無倫是天不怕，地不怕，兇殘無比的絕代魔頭，他當然不會嚇得全身發抖。

　　也不是氣得全身發抖，而是羞赧得太以難堪，才使他所著紅袍之上，起了一片波紋似的抖顫。

　　原來站在峭壁頂端，縱聲狂笑之人，正是林中所遇的蒙面葛衣怪客。

　　厲無倫適才為了保持顏面，曾經信口狂吹，說是這蒙面葛衣人，業已被他追上，並施展「五鬼陰風掌」力，將其震碎臟腑而死。

　　言猶在耳，謊已拆穿，這位一向驕狂無比，自尊自大的「百蠻老祖」，情何以堪？

　　故而，厲無倫不僅羞赧得全身發抖，紅袍上起了波紋，連他那張兇獰臉龐之上，除了目中碧芒更碧更亮，閃閃懾人之外，也全與紅袍同色。

　　虎兒突然揚眉叫道：

　　「厲老祖，你看出來了沒有，這廝足足要比武林中所見那廝，矮了半個頭兒，顯然是他兄弟，你何不再追去施展『五鬼陰風掌』加以成全，使他們兄弟二人攜手同赴『鬼門關』呢？」

　　這番話兒，簡直胡扯，因為人之高矮，全在互相比較，哪有一眼可以看出峭壁頂端蒙面葛衣人的身量，並能確定要比林中所見蒙面葛衣人矮了半個頭兒之理。

　　但虎兒所說這種不成為理由的理由，卻是倉促間為「百蠻老祖」厲無倫解圍圓場，使他能夠消除羞窘，趁機下台的最佳辯詞。

　　厲無倫果然立即縱身追上峭壁，並在臨行之時，向虎兒發話叫道：

　　「你少時來我所住的陰風閣中一道，我有些話兒要對你說。」

　　虎兒躬身應諾，卻在見厲無倫去遠以後，悄悄一伸舌頭，向「北玄霸主」任逍遙低聲笑道：

　　「任霸主，你怎麼好端端地惹起馬蜂窩來？若非我臨機應變，飾詞替他圓場，這位『百蠻老祖』羞刀難以入鞘，眼前之事，定將不可收拾。」

　　任逍遙委實對虎兒又是感激又呈欽佩，搖頭一嘆，愧然苦笑說道：

　　「老弟真是天悟神聰，措詞極妙，任逍遙多謝你了。」

　　虎兒笑道：

　　「任霸主不必謝我，你還是與伍霸主趕緊走去，不必向旁人再提起今夜之事。並於重陽大會之前，與厲無倫離得遠些，盡量避免和這位殺人不眨眼的『百蠻老祖』接近。」

　　伍方尊、任逍遙等二人連連點頭，向花如夢及虎兒告別而去，花如夢也含笑讚道：

　　「虎弟這個腦筋，動得又快又妙，那『百蠻老祖』厲無倫，也對你頗為感激，少時的陰風閣之行，定有好處。」

　　虎兒失笑說道：

　　「我倒不是想他什麼好處，只是見那『北玄霸主』任逍遙嚇得心驚膽破的，太以可憐，遂設法救他一命而已。」

　　花如夢嘆道：

　　「我真料想不到，對方居然能在獨夫谷口的密林之中，佈置了那麼神奇的陣式，可見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看來『五刀派』真有可能重蹈當年『落魂教』的覆轍了。」

　　虎兒笑道：「花姊姊對於這件事兒，不必懸憂，應該高興才對。」

　　花如夢愕然問道：「虎弟此話怎講？」

　　虎兒揚眉笑道：

　　「必須雙方實力相若，才能對消，姊姊的雄心大略，也才能有……」

　　花如夢聽得臉色立變，趕緊截斷虎兒話頭，不讓他再說將下去，搖手叫道：

　　「虎弟，你先回冰心軒去歇息一下，我要前去獨夫堂，對歐陽掌門人把林中大約經過，詳加報告。」

　　話完，也不等虎兒回話，便向他略一揮手，轉身馳向獨夫堂而去。

第二十二章　姊弟同途志不同　掌門逼斷手足情

　　到了堂中，卻見「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已然先在向「勾漏獨夫」歐陽彝的耳邊，低聲密語。

　　花如夢一到，刁玄霜向她躬身為禮，叫了聲「花總巡察」，便自退出獨夫堂外。

　　刁玄霜走後，花如夢遂把林中赴約經過，詳詳細細地向「五刀派」掌門人「勾漏獨夫」歐陽彝報告一遍。

　　歐陽彝靜靜聽完，向花如夢深表嘉許地含笑說道：

　　「花總巡察處事周密慎重，著實替我分擔了不少憂慮，我打算在重陽大會之上，當著與會群豪，賜給你一項最高榮譽，以為獎勵答報。」

　　花如夢躬身笑道：

　　「多謝掌門人的誇獎，但花如夢不願受甚榮譽，只願掌門人威震海宇，『五刀派』雄霸武林。」

　　這也是一種高級奉承，把「勾漏獨夫」歐陽彝奉承得好不高興地向花如夢含笑說道：

　　「花總巡察此行辛苦，不必再為瑣碎小事親勞，快去好好歇息歇息，因為光天化日之下，大概不至於再有什麼風吹草動。」

　　花如夢聞言，遂躬身退出獨夫堂，回到自己所居的冰心軒內。

　　虎兒見她回轉，便自揚眉叫道：

　　「花姊，剛才你怎麼神色慌張地不讓我把話講完？」

　　花如夢嗔道：

　　「虎弟怎麼如此不知謹慎！我心中大願，是何等機密？這獨夫谷內，又何等耳目眾多？萬一有所洩漏，不僅所願成空，連我姊弟二人，也必將慘遭『勾漏獨夫』歐陽彝的殘酷處置。」

　　虎兒想了一想，含笑說道：「花姊，我想勸你一句話。」

　　花如夢笑道：「虎弟有何意見？儘管說出，我自然也會盡量接受。」

　　虎兒長嘆一聲說道：

　　「我見了獨夫谷內的一切器局，便想起昔日『落魂教』的規模，深感創業之艱，守成不易，姊姊何必萬丈雄心，打算自創局面多擔風險？我認為只要能夠輔佐歐陽掌門人，在重陽大會之上，盡敗群豪，使『五刀派』雄霸武林，也就應該心滿意足的了。」

　　花如夢不知自己在林中為陣法所困，與虎兒互相離開的一段時光之間，他已獲高人指點，一切言行，皆蘊深意，故而聞言之下，心中驚異萬分地目光凝注虎兒，揚眉問道：

　　「虎弟，我真想不到你會有這種想法？」

　　虎兒笑道：

　　「這只是我的心中所感，說將出來，藉供姊姊參考研究而已，仍請姊姊斟酌情勢，決定立場，小弟一切從命。」

　　花如夢毫不考慮地揚眉答道：

　　「虎弟不必多言，我心已如鐵石，定要利用這場九九重陽大會，殺死姬玉花，逼婚葛嘯群，把與會雙方一齊弄得瓦解冰消，然後便重振『落魂教』，我當教主，你當副教主，來個雄霸天下，唯我獨尊。」

　　虎兒以一種無可奈何的神色，苦笑說道：

　　「花姊既已立意如此，小弟只好遵命，我如今先到陰風閣去踐『百蠻老祖』厲無倫之約，然後再回來休息。」

　　花如夢道：

　　「虎弟小心一些，那『百蠻老祖』厲無倫，除了武功卓絕以外，並善豢各種兇物，幾乎滿身是毒。」

　　虎兒本已起身，聞言之下，遂止步笑道：

　　「姊姊既練成『萬毒真經』，身邊總有特效解毒聖藥，何不給我一兩粒帶在身邊，以防不測。」

　　花如夢失笑說道：

　　「不是虎弟提起，我倒忘了此事，確實應該給你幾粒解毒聖藥，帶在身邊，以備不時取用。」

　　說完，遂自身邊取出一具絲囊，從囊中拿起一隻青色玉瓶，傾了三粒靈丹，遞給虎兒，命他收好。

　　虎兒見囊中共有三隻玉瓶，除了這青色玉瓶以外，還有一隻紅色玉瓶和一隻半白半黑玉瓶。

　　遂目光微轉，含笑問道：

　　「姊姊，這青色玉瓶所貯，既是解毒聖藥，那紅瓶之內，又是什麼？」

　　花如夢微笑說道：「青瓶是解藥，紅瓶是毒藥……」

　　虎兒聽到此處，接口問道：

　　「除瞭解藥，毒藥以外，還有什麼藥兒？難道那隻半白半黑玉瓶之中，竟盛的是補藥嗎？」

　　花如夢搖頭笑道：「不是補藥，是七……」

　　語鋒至此忽頓，向虎兒搖手說道：

　　「虎弟此時不必多問，且等你陰風閣之行歸來，我再對你詳細敘述。」

　　花如夢是說到一個「七」字，倏然住口，遂使虎兒格外生疑，認為那半白半黑瓶中，可能就是自己所需求的「七情蠱毒」解藥。

　　他滿心想問個清楚，但聽了花如夢那樣說法，卻又不便開口，否則一旦使這位花姊姊對自己起了疑竇，事情就更難辦。

　　虎兒心中正在苦思無計之際，忽從收藏花如夢所贈靈丹的動作上，觸起靈機，遂托著那三粒丹藥，向花如夢含笑問道：

　　「治病之道，最忌吃錯了藥，姊姊所賜這三粒靈丹，既稱『解毒聖藥』，定對任何毒力？均可祛解，換句話說，也就是小弟無論中了何種劇毒，均可服用救命？」

　　花如夢先是連連點頭，但聽完虎兒所說，忽又皺眉叫道：

　　「虎弟，你問得對，請你牢牢記住，我這三粒靈丹能祛萬毒，但卻只對一種毒物毫無效用。」

　　虎兒以一副漫不在意的神情，含笑說道：

　　「這是一種什麼厲害毒物？姊姊告訴我後，我便加以特殊戒備，避之則吉的了。」

　　花如夢笑道：「那種難消毒力，就是『蠱毒』。」

　　虎兒聽得「蠱毒」二字，越發料定那隻半白半黑的玉瓶之中，所盛定係解蠱聖藥，遂怪叫一聲，搖頭苦笑說道：

　　「花姊，你這聖藥，怎麼單單不能解蠱？要知道那厲無倫老祖來自『百蠻』，可能是位施蠱大行家呢！」

　　花如夢失笑說道：

　　「虎弟放心，天上毒物之中，雖數各種『蠱毒』最為厲害，但無論何種『蠱毒』，均係先潛伏上一段時間再發作，決不會當時致命，故而虎弟若是中了『蠱毒』，我不單一望而知，並有解救方法，你盡可放膽無慮了吧？」

　　虎兒本想設法再向花如夢騙得一粒「解蠱聖藥」，如今見花如夢不肯取贈，只好把這「騙」的念頭打斷，決心回來改用「偷」的手段獲取。

　　這位小俠伶俐、夠聰明，但畢竟年輕，江湖經驗稍差，做起事來，便難保沒有疏漏。

　　如今，他便疏忽了一點，他不曾注意花如夢所說關於「蠱毒」之語，是有「解救方法」，並非有「解救藥物」。

　　虎兒不便再多言，遂收起那三粒解毒靈丹，出了冰心軒，向陰風閣走去。

　　這時，「百蠻老祖」厲無倫業已回到陰風閣內，一聽虎兒求謁，立即大喜傳見。

　　虎兒走進陰風閣內，見了這位武林兇人，便躬身為禮，含笑問道：

　　「厲老祖命晚輩來此參謁，不知有何指教？」

　　厲無倫伸手命坐，並神色和藹地含笑說道：

　　「虎兒老弟，你聰明絕頂，且猜猜我可曾追著那在獨夫谷口，壁頂現身之人？」

　　虎兒覺得對於這句問話，不太容易回答，未免有點躊躇起來。

　　若是猜測追上，似有對「百蠻老祖」厲無倫捧拍之嫌；若是猜測追不上，又似有對「百蠻老祖」厲無倫輕視之慮。

　　虎兒覺得一般人必採第一種猜法，以冀對「百蠻老祖」厲無倫有所捧拍。

　　自己何必隨俗浮沉，乾脆選擇第二種比較合理，倒看這位「百蠻老祖」有何反應？能把自己怎樣？

　　主意既定，遂揚眉含笑說道：「若依晚輩猜測，厲老祖恐怕是不曾追上對方。」

　　厲無倫目內兇芒電閃，有些獰惡漸露，揚眉問道：

　　「你是根據什麼，猜我追不上他？」

　　虎兒絲毫不怯地，神情泰然答道：

　　「我是根據三點理由才如此猜測，但理由不一定對，猜測也不一定正確，好在既稱『猜測』，便算是猜得有錯，厲老祖也不會怪我。」

　　這幾句話兒，措辭漂亮得體，不禁使「百蠻老祖」厲無倫又對虎兒仔細盯了兩眼，點頭說道：

　　「你把你這三點理由說給我聽聽。」

　　虎兒雙揚劍眉，朗聲說道：

　　「第一點理由是敵暗我明，尋之不易；第二點理由是獨夫谷口峭壁上下相距甚高，等到厲老祖追上壁頂，對方有從容脫身的時間，可以利用；第三點理由則是厲老祖的威名太大，對方多半只敢在暗中鬧鬼，不敢與你明面硬鬥。」

　　虎兒順水推舟，竟在不肯對「百蠻老祖」厲無倫過分捧拍之中，又對這位武林兇人略為奉承。

　　三代以下，誰不好名？厲無倫果然聽得揚眉怪笑。

　　虎兒深知這位魔頭的性情極怪，喜怒難料，遂在他發笑之時，暗自戒備。

　　厲無倫笑聲一收，目注虎兒，點頭說道：

　　「你真夠聰明，猜得絲毫不錯，我確實不曾追上那廝。」

　　虎兒見他並未發怒，心中一寬，防範遂懈。

　　誰知厲無倫是一套連續動作，他笑聲收後，發出話音，語音了後，伸出雙手。

　　虎兒心神剛一鬆懈，厲無倫那雙鳥爪似的怪手，業已伸到面前。

　　此時閃避已自不及，虎兒遂索性硬起頭皮，任憑厲無倫把兩隻怪手，搭在自己的雙肩之上。

　　厲無倫手搭虎兒雙肩，又復怪笑說道：

　　「武林中是『絕學千般皆易得，傳燈一弟最難求』，我既遇見你這等絕世美質，怎肯輕易放過！你……你願意不願意拜我為師，繼我衣缽？」

　　虎兒決未料到厲無倫會有這麼一著，不禁神色惑然地對這「百蠻老祖」瞪起兩隻大眼。

　　厲無倫滿面笑容，靜待虎兒回答，但這滿面笑容，呈一絲一絲地，由微笑變成獰笑，搭虎兒雙肩上的一雙怪手，也越來越重地增加勁力。

　　虎兒知道不答不行，遂頗為滑頭地揚眉笑道：

　　「厲老祖，我猜對了你的問題，也想出個問題給你猜猜。」

　　厲無倫怪笑問道：「什麼問題？你且說將出來，我願意試猜一下。」

　　虎兒笑道：

　　「我前來獨夫谷，投奔我姊姊『冰心天女』花如夢之故，便是對九九重陽大會抱著一種希望，厲老祖猜不猜得出，我所抱的是什麼希望？」

　　厲無倫想了一想，苦笑答道：

　　「你這個問題，萬緒千頭，無邊無際，範圍未免太廣，卻讓我怎樣猜法？」

　　虎兒笑道：

　　「厲老祖不必猜了，我說給你聽。我的希望只是『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爬』而已。」

　　厲無倫愕然問道：

　　「這是什麼意思？哦！你所謂『人往高處爬』之意，莫非表示前來投奔『勾漏獨夫』歐陽彝嗎？」

　　虎兒搖頭答道：

　　「厲老祖猜得不對，我是自從先師『落魂教』余教主棄世以後，深感問藝無人，遂希望在這舉世高手雲集的重陽大會之上，覓得一位明師。」

　　厲無倫「哈哈」大笑說道：

　　「這就對了，我想收徒弟，你想找師傅，兩下既然合榫，豈非一拍便攏？」

　　虎兒笑了一笑，揚眉叫道：

　　「厲老祖，請你恕我狂妄，虎兒年未弱冠，雄心萬丈，我自負聰明，自詡姿質，又經先師余教主培養了幾成內家根基，故而我不拜師便罷，要拜便非拜能傲視武林，舉世無敵的第一高人不可。」

　　厲無倫目光電閃，發話問道：

　　「你認為我不配做你師傅？不合你所說條件？」

　　虎兒笑道：

　　「這種條件，只能從事實體會，不能從意識忖度，厲老祖請恕我放肆狂言，直到如今，我只把你列為了能做我師傅的人選之一而已。」

　　厲無倫從虎兒肩頭之上，取回了一雙怪手，點頭說道：

　　「你說得也有理由，我如今便使你從事實上有所體會便了。」

　　虎兒聽到此處，插口問道：「厲老祖，你打算怎樣使我體會？」

　　厲無倫怪笑答道：

　　「這個還不容易，常言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我且表現兩樁功夫，讓你看看我是否可以傲視當世？」

　　虎兒搖手笑道：

　　「厲老祖，你又錯了，武功高下，是一個比較上的名稱，你若單獨表現，只可使我看出你的確高明，卻無法使我知道有沒有會比你更高明的呢？」

　　這幾句話兒，旨義甚深，也執理甚正，使厲無倫無話可駁，只好皺著眉頭，向虎兒問道：

　　「依你之見，又便如何？」

　　虎兒笑道：

　　「再過數日，便是重陽，厲老祖且請靜修苦參，養精蓄銳，只要你於大會之上藝壓群豪，成為無人能敵的第一高手，我自會在你面前，恭恭敬敬地叩頭行禮。」

　　厲無倫獰笑連聲說道：

　　「好，算你會說，我們一言為定，此事且等重陽會後再談，但我卻還有別的話兒問你。」

　　虎兒暗自透了一口長氣，含笑問道：「厲老祖還有何事見問？」

　　厲無倫揚眉說道：「你方才可說認為我是可能做你師傅的人選之一？」

　　虎兒點頭笑道：「晚輩正是這樣說法，難道……」

　　厲無倫不等虎兒話完，便又問道：

　　「你心目中的其他人選，又都是些什麼樣的人物？」

　　虎兒微笑答道：

　　「這要分『五刀派』友好及『五刀派』敵對等兩方面而言，不論他是何身分，只要能在『重陽會』上技邁群倫，他就是我拜師求藝人選。」

　　厲無倫道：「你先說『五刀派』友好方面，有哪些可能人選？」

　　虎兒屈指答道：

　　「除了厲老祖外，第一個自然便是『五刀派』掌門人『勾漏獨夫』歐陽彝，其次是『無常鬼手』蔡長生，『吸血幽靈』毛白羽等，至於那些『中黃霸主』伍方尊，『北玄霸主』任逍遙之流，雖然所擅『五行絕藝』，亦頗精微，但到底只是一技之長，根本不在我的眼內。」

　　厲無倫失笑說道：

　　「你的心胸真高，眼力也真厲害，關於另一方面的可能人選，又是哪些驚天動地之輩？」

　　虎兒應聲答道：

　　「關於另一方面的可能人選，也不太多，無非是『竹劍先生』西門遠、『大漠金雕』軒轅亮、『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其餘碌碌之輩，哪裏配和厲老祖這等罕世高人相提並論。」

　　厲無倫連連點頭，狂笑說道：

　　「你說得對，除了這幾個老怪物外，其餘那些自詡俠義之徒，誰是我手下三合之將？」

　　話方至此，虎兒忽又叫道：「我幾乎忘了，還有一位高明人物。」

　　厲無倫目注虎兒問道：「這高明人物是誰？」

　　虎兒以一副少年人特有的頑皮神情，向「百蠻老祖」厲無倫扮了一個鬼臉，笑嘻嘻地答道：

　　「獨夫谷口壁頂現身那人，既能在厲老祖盛怒追撲之下逃之夭夭，他的一身功力，總也決非俗流。」

　　換了別人，若對厲無倫如此調嘲，早就在話音未了之際，便被活活撕成兩片，但虎兒卻一來已為厲無倫看中，打算收為弟子；二來又在獨夫谷口，以靈心慧舌，替這「百蠻老祖」釋窘解圍，故而厲無倫聽了他這隱含譏諷之語，不單未曾發怒，反倒「哦」了一聲說道：

　　「若不是你提起，我倒幾乎忘了，你在獨夫谷口，曾經替我解圍，我應該送你一點東西，略表謝意。」

　　虎兒目注厲無倫，微笑問道：「厲老祖，你真要送我東西，表示謝意嗎？」

　　厲無倫點頭說道：

　　「這樣疑問做甚？我怎會騙你，你是想要件東西？還是要我傳授你一種功力？」

　　虎兒搖手笑道：「不必，不必，我們把兩樁事兒並為一談，無須另起爐灶了。」

　　厲無倫皺眉問道：

　　「你要把哪兩樁事兒並為一談？是否是重陽會後拜師……」

　　虎兒截斷了厲無倫的話頭，微笑接口說道：

　　「我是說厲老祖不必另外送我東西表示謝意，你就把那粒『毒龍丹』給我好了。」

　　「毒龍丹」三字，把位「百蠻老祖」厲無倫聽得大吃一驚，對虎兒瞠目愕覷。

　　虎兒神色自若地含笑說道：

　　「厲老祖，你難道忘了我們之間的這樁交易？我如今取去『毒龍丹』，黃昏時分便不必再來陰風閣了。」

　　厲無倫又驚又愧地赧然叫道：

　　「我真想不到今晨指點我突圍出陣之人，居然是你？」

　　虎兒笑道：

　　「這也沒有什麼值得驚奇，常言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先師余教主在世之日，最愛擺設那種倒轉陰陽，先後天五行逆運的『八門無象大陣』，我鎮日隨侍余教主身旁，故而對於這種陣法，獨識奧秘，比我姊姊花如夢還要強呢！」

　　厲無倫恍然笑道：

　　「原來『落魂教』余教主也精於這『八門無象大陣』，難怪老弟能對我加以指點，但不知你看破那佈陣人是何身分嗎？」

　　虎兒搖頭笑道：

　　「我根本未見對方，一進深林，便發現厲老祖困在陣中，遂等辨清陣法種類以後，敲了你一筆小小竹槓。」

　　厲無倫一面從懷中取出一粒朱紅如火，比龍眼還大的毒龍丹遞向虎兒，一面苦笑說道：

　　「小小竹槓？這筆竹槓，可不算小，你要好好保存這粒罕世難得的毒龍丹呢！」

　　虎兒接過毒龍丹，方自揣入懷中，厲無倫忽又向他揚眉問道：

　　「你既向我敲了這筆竹槓，可知道這毒龍丹的用途嗎？」

　　虎兒搖頭笑道：「我不知道，厲老祖既已送我，便請指教指教如何？」

　　厲無倫疑心忽動，目閃厲芒，獰笑問道：「你雖然聰明，終於說漏嘴了。」

　　虎兒心內一驚，表面上卻仍神色從容地問道：「厲老祖此話怎講？」

　　厲無倫厲聲問道：

　　「你既不知道毒龍丹的用途，卻為何曉得我身邊帶有此物，並指名相索？」

　　虎兒幾乎被他問住，虧得有詭辯捷才，遂不慌不忙地微笑答道：

　　「這是巧合，因為我有次聽得兩人在談說天下靈丹，結論均推『百蠻老祖』厲無倫貼身所帶的毒龍丹為第一。」

　　厲無倫疑猶末釋地又問道：「那兩人是何身分？」

　　虎兒根據厲無倫號稱「百蠻老祖」，必然久居南荒的判斷，信口胡謅地編造謊言答道：

　　「一個不知是『黎』還是『苗』，但漢語卻說得異常流利，另一個則腰懸藥箱，手執虎撐，好像是個江湖賣藥郎中。」

　　厲無倫聽完話後，方神色恢復平和地點頭說道：

　　「這就難怪，除了南荒有頭有臉之人以外，絕不會有人知道我身旁這罕世異寶，足見老弟對這毒龍丹委實有緣……」

　　虎兒見這一寶總算被自己胡亂押中，不禁暗叫僥倖，接口笑道：

　　「厲老祖，你別左一句罕世異寶，右一句罕世異寶，你若是捨不得時，我便原璧奉趙。」

　　厲無倫笑道：

　　「這說哪裏話來？我厲無倫生平行事，雖然狠毒無倫，但對於業已出手贈人之物，卻決無收回之理，我所以動問之故，是怕你不知用法，把這粒難得靈藥糟蹋掉了而已。」

　　虎幾含笑問道：

　　「厲老祖，我委實不知這毒龍丹的用途，你能不能就此加以指教？」

　　厲無倫伸出左手的拇、食二指，做了一個「八」字形狀，微笑答道：

　　「簡單得很，這毒龍丹的用途，只有八個字兒，就是辟邪辟毒，害人救人。」

　　虎兒瞠目說道：

　　「這八個字兒，聽直來倒蠻簡單，但體會起來，卻頗不容易，因為『辟邪辟毒』一語，令人聞之恍然。『害人救人』一語，意義似有矛盾。」

　　厲無倫接口笑道：「一點都不矛盾，虎兒老弟莫要性急，我且對你詳細解釋一下。」

　　虎兒聞言，遂坐下細聽，厲無倫委實對他喜愛，一張向來冷酷絕倫的馬臉之上，居然滿佈笑容地緩緩說道：

　　「我先說『辟邪辟毒』，凡屬身有毒龍丹之人，無論何種邪毒蛇蟲均不敢接近，並對其異常畏服。」

　　虎兒失笑說道：

　　「我已說過，這四個字兒，容易自行體會，厲老祖還是請把『害人救人』四字及其相行不悖之處，對我指點指點。」

　　厲無倫笑道：

　　「你先要記住，這毒龍丹若是單獨服食，便等於是廢物一般，絲毫不起作用。」

　　虎兒「哦」了一聲，揚眉問道：

　　「聽厲老祖這樣說來，莫非在服食這毒龍丹之際，還要加些藥引？」

　　厲無倫點頭笑道：「對了，要加藥引，但毒龍丹的藥引，只有兩種東西。」

　　虎兒含笑問道：

　　「什麼東西？總不是什麼：『東海龍王角，王母身上香』，或者『萬年陳壁土，千年瓦上霜』吧？」

　　厲無倫笑道：「毒龍丹的藥引兒，只有兩種，一種是害人毒藥，一種是救人靈丹。」

　　這兩句話兒，聽得虎兒好不詫異，愕然問道：

　　「厲老祖，你這是什麼說法？害人毒藥及救人靈丹，本就是藥物，怎能再當藥引？」

　　厲無倫笑道：

　　「這話顛倒來說也行，就是可以用這毒龍丹作為害人毒藥及救人靈丹藥引。」

　　虎兒搖頭道：

　　「厲老祖，我越聽越糊塗了，『毒藥』與『靈丹』二者，與什麼『十全大補湯』等有別，它們是獨立的藥物，哪裏還需要什麼『紅棗三枚』，『生薑一片』等藥引兒呢？」

　　厲無倫微笑說道：

　　「用紅棗、生薑、竹葉、甘草等物作為藥引，只不過可引發藥力而已，但若用毒龍丹作為藥引，則可使藥力增強達數倍以上。」

　　虎兒雙眉一挑，厲無倫又復說道：

　　「比如以一粒毒藥，投諸泉水，使其可毒十人，則和以毒龍丹後，便可毒斃百人左右。」

　　虎兒駭然問道：「這是用來害人，倘若用來救人，又便如何？」

　　厲無倫笑道：

　　「用來救人和用來害人一樣，均可使藥力增加數倍，足以挽救任何身中奇毒，或身受重傷的魂遊墟墓之人。」

　　虎兒聽完話後，知道這粒毒龍丹果是罕世異物，遂再三稱謝，辭別厲無倫，走出陰風閣。

　　誰知出得陰風閣不久，尚未回到冰心軒，便見「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站在路旁，向他含笑說道：

　　「虎弟，歐陽掌門請你去往獨夫堂中一行。」

　　虎幾點頭笑道：「要不要和我姊姊一齊前往？」

　　刁玄霜搖頭笑道：

　　「掌門人曾加吩咐，說是花總巡察近日過於勞累，如今剛剛休息，不必對她驚動，只請虎弟單獨前往便了。」

　　虎兒聞言，遂一面隨同「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前往獨夫堂，一面心中暗忖「勾漏獨夫」歐陽彝是為了何事，突然來找自己？

　　他想了好大一會兒，也想不出所以然來。

　　登堂入室以後，「勾漏獨夫」歐陽彝盤坐雲床，臉上神色奇異，彷彿是喜中有怒，怒中有喜。

　　「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首先向歐陽彝躬身行禮，低聲稟道：「啟稟掌門人……」

　　歐陽彝不等她往下再說，便自微一揮手。

　　刁玄霜住口不言，退出靜室，把虎兒單獨留在室內。

　　虎兒見了這等情勢，不禁毛骨悚然，莫名其妙地從心理上產生了一種沉重的感覺。

　　刁玄霜退出靜室以後，「勾漏獨夫」歐陽彝未發片語，只是把兩道冷電似的炯炯目光，凝注在虎兒身上。

　　虎兒被他看得不自在地皺眉問道：

　　「歐陽老前輩，你派人把我找來，難道就要這樣相面算命似地看著我嗎？」

　　歐陽彝眉峰略聚，伸手指著雲床前的一具錦墩，向虎兒沉聲說道：「虎兒，坐下。」

　　虎兒此時業已深深感覺到事不尋常，遂如言在那具錦墩上坐了下來，揚眉含笑問道：

　　「歐陽老前輩，你這樣看我做甚？看得我全身毛髮起豎，好不難過。」

　　歐陽彝「哼」了一聲，冷然說道：

　　「常言說得好，『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有點不相信這兩句話兒，故而對你注目，看看是否可以看穿你的心靈深處？」

　　虎兒聽得從錦墩上跳起身來，揚眉叫道：

　　「歐陽老前輩，你身為一派掌門，怎麼這樣說話？我虎兒『藝有未曾經我學，事無不可對人言』，心靈深處，只是一片純潔，難道還藏著什麼奸詐齷齪嗎？」

　　歐陽彝從那張冷冰冰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點頭說道：

　　「我知道你是一片純潔，但奸詐齷齪的，卻也大有人在。」

　　虎兒瞠目問道：「歐陽老前輩，你所說的奸詐齷齪之人是誰？」

　　歐陽彝面容冷冷的，沉聲答道：

　　「是我『五刀派』中的總巡察，也就是你姊姊『冰心天女』花如夢。」

　　虎兒聽得宛如春雷震頂般，重又跌坐在錦墩之上，口中喃喃說道：

　　「歐陽老前輩，你……你……你此話從何而來？」

　　歐陽彝「哼」了一聲，目注虎兒問道：

　　「虎兒，我記得你方才自詡心靈深處一片純潔，又說過什麼『藝有未曾經我學，事無不可對人言』之語。」

　　虎兒傲然答道：「我說過這些話兒，但卻是平實之言，決非自詡之語。」

　　歐陽彝笑道：「好，我來問你，你姊姊『冰心天女』花如夢投入我『五刀派』下，充任總巡察之舉，本意如何？」

　　虎兒嘴皮微動，欲言又止。

　　歐陽彝見狀笑道：

　　「虎兒，年輕人最貴心口如一，你莫要忘記你所說的『事無不可對人言』。」

　　虎兒被逼無奈，只好苦笑說道：

　　「我姊姊眷念師恩，一心想重新復興『落魂教』，故而投入『五刀派』，企圖有所借力。」

　　歐陽彝面露笑容，表示讚美地說道：

　　「你果然純潔坦白，你姊姊的借力方法，是否想設計使重陽大會的與會群豪拼命惡鬥，自消實力，然後她便坐收漁人之利？」

　　虎兒失聲叫道：

　　「歐陽老前輩，你怎麼知道得如此清楚？這不成了『畫虎畫皮能畫骨，知人知面也知心』嗎？」

　　歐陽彝冷然答道：

　　「我身為『五刀派』掌門，這獨夫谷中，更是龍蛇混雜，英雄薈萃之地，若無識人之能……」

　　虎兒不等歐陽彝話完，遂趕緊接口說道：

　　「歐陽老前輩，所謂罪行，便是如若構成罪惡，必須先有行為，我姊姊雖有犯意，卻無犯行。或許我能夠勸得她放棄原來主張，真心真意地輔佐老前輩，光揚『五刀』一派，完成武林霸業。」

　　歐陽彝臉上稍現霽色，含笑點頭說道：

　　「我知道老弟有此心腸，否則我才不會單獨把你找來，不和花如夢一齊處置。」

　　虎兒「呀」了一聲，皺眉說：

　　「一齊處置？老前輩這樣說法，莫非仍不肯對我花如夢姊姊加以寬恕嗎？」

　　歐陽彝冷笑答道：「我歐陽彝一生，決不寬恕敵人，尤其對企圖叛我之人，必加嚴懲。」

　　虎兒聞言，雙眉立蹙，進入了沉思狀態。

　　歐陽彝笑道：「你在想些什麼？」

　　虎兒苦笑答道：

　　「我在面臨一種重大抉擇，必須決定到底是幫助我花如夢姊姊或幫你？」

　　歐陽彝點頭說道：「你趕緊做決定，因為我即將制裁花如夢了。」

　　虎兒皺眉叫道：「老前輩不要催我，這決定很難下呢！」

　　歐田彝笑道：「你認為難嗎？我卻不知道難處何在？」

　　虎兒嘆道：「怎麼不難？處理一切事兒，不外求其合情合理合法，如今三者無法兼全，我自然難於匆匆決斷。若從情字著眼，則花如夢與我儼若同胞姊弟，我便應該幫她；若從理字或法字著眼，卻又應該幫你。」

　　歐陽彝微笑說道：

　　「就算照你所說，我在情、理、法三字之中，佔了兩個字兒，也取得絕對優勢。」

　　虎兒搖頭說道：

　　「並不見得你能佔絕對優勢，因從數量上說，你雖以二比一，略佔上風，但從性質上說我和我花如夢姊姊自幼相偕，情分重得很呢！」

　　歐陽彝點頭笑道：

　　「你說得雖不無道理，但若把以二對一的局面，改成以三對二，又便如何？」

　　虎兒瞠目問道：「什麼叫『以三對二』？」

　　歐陽彝含笑說道：

　　「就是我認為凡屬處理要事，僅從情、理、法三字著眼，尚嫌不夠，應該擴充到五個字兒。」

　　虎兒問道：「歐陽老前輩，你所擴的，是兩個什麼字兒？」

　　歐陽彝揚眉答道：

　　「在情、理、法三者之外，還要加上一個『利』字和一個『害』字。」

　　虎兒聞言之下，目注歐陽彝，繼續問道：「歐陽老前輩，你可否把這『利、害』二字，為我分析一下？」

　　歐陽彝笑道：「當然可以，你幫我就有利，幫花如夢就有害……」

　　虎兒皺眉叫道：「歐陽老前輩，你如此說法，不嫌太武斷嗎？」

　　歐陽彝搖手笑道：「我尚未加以分析，只是開宗明義地說了兩句，你怎麼便嫌我武斷？」

　　虎兒默然無語，歐陽彝又笑道：

　　「我不知花如夢的陰謀，倒還可說，如今既已洞悉機微，憑她一人，怎能與『五刀派』偌大聲勢對抗？可以說是『勾漏獨夫』歐陽彝彈指之間，『冰心天女』花如夢立成齏粉。」

　　虎兒知道他所說是實，不禁愁聚雙眉。

　　歐陽彝怪笑說道：

　　「在如此形勢之下，你若從『情』字著手，幫助花如夢，無非是使我多殺一人，勾漏山獨夫谷多添一名新鬼而已，這難道還不是有『害』之舉？」

　　虎兒苦笑問道：「害處我已瞭解，利益又在何處？」

　　歐陽彝笑道：「你若肯從『法理』二字著眼和我站在一邊，不單可以避免與花如夢同遭慘禍，並可完成心願，怎麼沒有莫大『利益』？」

　　虎兒愕然說道：「完成我的心願……」

　　歐陽彝不等他往下再講，便自接口說道：「你不是希望能從當世中武學最高之人，再求絕藝嗎？」

　　虎兒點頭問道：「我雖有此願望，但卻不知誰才是當世中武學最高之人？」

　　歐陽彝雙眉一挑，傲然笑道：

　　「老王賣瓜，自賣自誇，我當然認為我的一身所學，蓋世無敵，但在我未曾設法證實之前，卻決不會對你有任何強迫之舉。」

　　說到此處，取起几上香茗，呷了一口又道：

　　「換句話說，我在重陽大會之前，只把你當做後生佳客，這樣做法，是顧慮到萬一『五刀派』事敗，你可以不受牽連。倘若歐陽彝藝壓群豪，完成霸業，你卻須當著舉世英雄，恭行拜師大禮，做我衣缽弟子。」

　　虎兒惑然叫道：

　　「歐陽老前輩，多謝你的垂愛盛情，但這樣做法，豈非對我太以有利了！」

　　歐陽彝微笑說道：

　　「你知道有利就好，如今便請你在情、害二字及法、理、利三字之間，做一抉擇。」

　　虎兒略加思忖，嘆息一聲，目注歐陽彝叫道：

　　「歐陽老前輩，我又不是傻瓜，在這種以三對二的選擇之上，自然選三避二，站在合理合法，並絕對有利一面。」

　　歐陽彝頗為高興地含笑說道：「虎兒老弟，你選得好，但天下卻無不勞而獲的絕對利益。」

　　虎兒聽出歐陽彝的言外之意，揚眉問道：

　　「既無不勞而獲的絕對利益，則歐陽老前輩是要我有勞而獲的了？」

　　歐陽彝點頭笑道：

　　「我允許了給你相當優厚利益，你也該給我一項保證，取得我對你的絕對信任。」

　　虎兒皺眉問道：

　　「又是那兩句老話來了，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要我怎樣，才可以在信任我之上，加以絕對二字！」

　　歐陽彝哈哈大笑說道：「容易，容易，你只要替我親手把『冰心天女』花如夢殺掉！」

　　虎兒驚叫一聲，歐陽彝擺手說道：

　　「你不必吃驚，我方才業已說過，歐陽彝生平從不寬恕對我反叛之人，故而『冰心天女』花如夢死是早就死定了，但若由你親手執行，我便可以對你絕對信任的了。」

　　虎兒雙眉緊蹙，想了好大半天，終於一挫鋼牙，點頭說道：

　　「好，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我……我……」

　　他「我……我」囁嚅片刻，又自淚光潸然，搖頭嘆道：

　　「不行，我和花如夢自幼相偕，情分太深，怎忍心把她斃於掌下？」

　　歐陽彝搖手笑道：

　　「老弟放心，我打算讓你處置花如夢的方法，甚為特別，既不要你持刀殺她，更不要你舉掌打她，她既不會受傷，也不會流血。」

　　虎兒失聲問道：「既不受傷，又不流血，她會死嗎？」

　　歐陽彝點頭答道：

　　「當然會死，並死得讓你看不見絲毫慘狀，你總不至於再說什麼不忍下手了吧？」

　　虎兒被歐陽彝弄得莫名其妙，瞠目問道：

　　「歐陽老前輩，我年輕識淺，並不懂你葫蘆之中，賣的是什麼藥了？」

　　歐陽彝笑道：「虎兒，你看見獨夫谷口廣場上的那座巍峨大墓沒有？」

　　虎兒點頭答道：「那是我姊姊為她刻骨情仇『毒龍公主』姬玉花所築。」

　　歐陽彝冷笑說道：

　　「當初我頗愛花如夢的聰慧姿質，故而事事由她，但如今情勢改變，我已命人替那巍峨大墓換了一塊墓碑。」

　　虎兒問道：「老前輩換了一塊什麼墓碑？」

　　歐陽彝獰笑說道：「我所換這塊新碑，其上鐫的是：『冰心天女花如夢之墓』。」

　　虎兒聽得駭然叫道：「老前輩，你……你……怎麼這樣狠毒？竟……竟……竟想把我花如夢姊姊來個生埋活葬。」

　　歐陽彝陰森森地獰笑說道：

　　「我此舉雖然略嫌狠毒，但花如夢的心腸，卻比我狠毒百倍，我只想活埋她一人，她則想把整個『五刀派』和所有獨夫谷中人物，一齊生生葬送。」

　　說到此處，語音微頓，看著虎兒，揚眉一笑，又道：

　　「虎兒，你如今大概總知道我要你殺死花如夢之舉，是確實不見傷痕，不見血漬的了吧？」

　　虎兒嘆道：「歐陽老前輩，你既打算把我花如夢姊姊活埋，卻讓我如何下手？」

　　歐陽彝微笑說道：

　　「這個還不容易，我設法把花如夢驅入墓中，你則弄斷墓上繩索，使墓穴被封，便算完成任務。」

　　虎兒沉思有頃，雙眉一挑，點頭說道：

　　「好，我願意依照老前輩的指示下手，但我也想老前輩能使我對你產生絕對的信任。」

　　歐陽彝詫聲問道：「你……你……你要我怎樣使你取信？」

　　虎兒笑道：「這就叫『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你要我殺死我姊姊花如夢之事，無非要我在實際行動上提供保證，故而我如今也做同樣要求，便決非無理取鬧的了。」

　　歐陽彝皺眉問道：

　　「你所說，決非無理取鬧，但我卻想不出要如何提供保證，方能使你釋然無慮？」

　　虎兒微笑說道：「這是極為公平的交換條件，你向我要的是實際行動，我向你要的則是實際寶物。」

　　歐陽彝「哦」了一聲，含笑問道：「原來你是想乘機佔點好處，敲點竹槓，但不知你目的何在？」

　　虎兒笑道：「老前輩自行斟酌如何？反正差一點的東西，你也拿不出手，我也看不上眼。」

　　歐陽彝搖頭說道：

　　「不必由我斟酌，因為我一經出口，就不便更改，也未必能夠如你心願，還是由你自行指索較妥。」

　　虎兒目光微閃，點頭說道：

　　「好，就由我來指索，歐陽老前輩既是『五刀派』掌門人，又青眼獨垂，想收我做你衣缽弟子，則我想要的東西，業已不可言喻，躍然欲出。」

　　歐陽彝心中一動，雙眉微挑，目注虎兒問道：

　　「我聽出一些端倪來了，你莫非是想要我『五刀派』鎮派之寶，『金芒萬毒刀』嗎？」

　　虎兒笑道：「老前輩是否以為我所願過奢？但你要知道，倘若我成了你衣缽弟子，則這柄『金芒萬毒刀』，遲早仍會歸我所有的呢！」

　　歐陽彝略一思忖，目閃厲芒，沉聲問道：

　　「我若給你『金芒萬毒刀』，你是否便願意親手把『冰心天女』花如夢活埋在獨夫谷口的巍峨大墓之內？」

　　虎兒毫不猶豫地點頭答道：

　　「這是交換條件，倘若彼此同意以後，我食人之祿，自然便應忠人之事。」

　　歐陽彝狂笑一聲，軒眉說道：「好，我們把這交換條件，立即兌現。」

　　語音至此一頓，扭過頭來，向獨夫堂外發話道：「刁玄霜進內聽令。」

　　一語方畢，那「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便電疾閃入靜室，向歐陽彝一抱雙拳，躬身問道：「掌門人有何法諭？刁玄霜恭候差遣。」

　　歐陽彝道：「霜兒擊鐘集眾，全到谷口廣場之上，我有重大決定，必須當眾宣佈。」

　　刁玄霜躬身一禮，退出靜室，約莫過了兩盞熱茶時分，獨夫谷口，便傳來了「噹噹」鐘鳴。

　　歐陽彝聽得鐘聲，遂向虎兒笑道：

　　「虎兒，我們且去履行我們的交換條件，但你須謹記『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之言，千萬莫要到時心軟，下不了手才好。」

　　虎兒牙關一咬，獰笑答道：

　　「歐陽老前輩放心，常言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何況人生不過義利兩途，我便為利忘義，也是人之常情，何況花如夢的明投獨夫谷，暗叛『五刀派』之舉，也去義字甚遠。」

　　歐陽彝點頭笑道：

　　「你若能洞明利害，便更合我意，最主要的是花如夢只不過曾和你同師學藝，彼此姊弟相稱，並非同胞骨肉，否則，我也不會逼你做甚逆倫弒姊之事。」

　　兩人一路談說，已到獨夫谷口，谷中人物，業已來了不少。

　　歐陽彝目光一注，見人群中並無「冰心天女」花如夢，遂怫然問道：「花總巡察何在？難道她……」

　　話猶未了，虎兒便低聲笑道：「老前輩莫要發怒，那不是我花如夢姊姊趕來了嗎？」

　　歐陽彝目光一注，果見「冰心天女」花如夢翩若遊鴻地急急趕來，遂向虎兒吩咐說道：「虎兒，你且準備準備，在我把花如夢騙入墓中之後，你便立即下手。」

　　虎兒笑道：「老前輩，由你騙她，不如由我騙她，因為她比較相信我的話兒。」

　　歐陽彝方一點頭，虎兒業已迎上花如夢，含笑叫道：「花姊姊，我有一樁極好消息向你報告！」

　　花如夢聞言愕然，正欲發問，虎兒又笑道：

　　「花姊姊，你所痛恨入骨的葛嘯群已來，他一見這巍峨大墓的墓碑之上鐫有『毒龍公主姬玉花之墓』的字樣，便大驚失色，入墓察看去了。」

　　花如夢聞言，柳眉立挑，滿面殺氣，連話也不顧細問，嬌軀閃處，化為一縷輕煙般便自鑽入墓穴。

　　虎兒回過頭來，向歐陽彝微一舉手。

　　歐陽彝探手腰間，一摸一甩，一柄金芒奪目的奇形苗刀，立即凌空飛過。

　　虎兒猿臂輕伸，接住這柄威震武林的「金芒萬毒刀」，鋼牙咬處，奮力疾揮。

　　嗆啷啷……一片龍吟。轟隆隆……一片巨震。

　　龍吟聲息，是虎兒揮動「金芒萬毒刀」斬斷了墓上吊繩。

　　巨震聲息，是千鈞大石落下，把這巍峨巨墓整個封死。

　　墓中慘被活埋的「冰心天女」花如夢遭此劇變，自然驚魂欲絕。

　　但還有比她更吃驚之人，卻是虎兒。

　　虎兒先是覺得有種麻酥酥的奇異感覺，從右掌沿肘至肩傳遍全身。

　　這是中毒現象，他大吃一驚，方欲告知「勾漏獨夫」歐陽彝，卻連喉音亦失，無法開口說話。

　　跟著便是關節發硬，握不住那柄「金芒萬毒刀」，「噹啷啷」墜落埃塵。

　　再跟著便是神思昏眩，頹然暈倒在地。

　　歐陽彝冷笑一聲，先拾起自己的「金芒萬毒刀」來，圍在腰間，然後向眾人高聲說道：

　　「花如夢佯投獨夫谷，實則謀叛『五刀派』，幸喜被虎兒告密舉發，我遂加以生葬活埋，以示警戒。」

　　說到此處，目注刁玄霜，厲聲叫道：「霜兒，換碑。」

　　刁玄霜躬身頓命，把那鐫有「毒龍公主姬玉花之墓」字樣的墓碑推倒，換了一方鐫有「冰心天女花如夢之墓」字樣的碑石。

　　歐陽彝點了點頭，親手抱起那昏迷不醒的虎兒，便自回歸獨夫堂內。

　　到了靜室之中，歐陽彝取了一粒金色靈丹，撬開虎兒牙關，餵他服下。

　　片刻過後，虎兒悠然醒轉，雙目一張，跳起身來，向歐陽彝詫聲問道：

　　「歐陽老前輩，我們不是業已到了獨夫谷口嗎？怎又回到此處？」

　　歐陽彝笑道：「谷口之事已了，是我把你抱回獨夫堂內的。」

　　虎兒皺眉叫道：「老前輩，我方才突然神智昏迷之故，是中了毒呢！」

　　歐陽彝點頭笑道：「我當然知道你是中毒，因為設法使你中毒之人，就是我呢！」

　　虎兒聽得瞪起兩隻大眼，把目光凝注在歐陽彝的臉上，揚眉問道：「是你使我中毒的？」

　　歐陽彝點了點頭，虎兒繼續問道：「你是怎樣使我中毒的？」

　　歐陽彝笑道：「我是把毒藥塗在『金芒萬毒刀』的刀柄之上。」

　　虎兒氣得全身發抖，厲聲叱道：「歐陽彝，你是一派掌門身分，怎麼可以如此卑鄙無恥！」

　　歐陽彝搖手笑道：「虎兒，不必氣惱，我有我不得已的苦衷。」

　　虎兒恨恨說道：「你有什麼苦衷？我願意領教領教。」

　　歐陽彝嘆息一聲說道：

　　「因為你與『冰心天女』花如夢，是同受『落魂教主』余素英栽培撫育的青梅竹馬至交，我不相信你真肯把她親手活埋，可能只是想騙走我的『金芒萬毒刀』而已。」

　　虎兒先是氣得將跳起來，但旋又一蹙雙眉，長嘆說道：

　　「這也難怪，倘若我和你易地而處，我也會有這種想法。」

　　歐陽彝苦笑說道：

　　「旗鼓相當的對手相拼，各盡所能，雖敗無怨，但若像這樣被你把『金芒萬毒刀』輕易騙走，則成了八十歲老娘倒繃在孩兒之手，豈不要把我活活羞死？」

　　虎兒冷笑說道，「但你以一派掌門之尊，對我這等年輕後輩，食言背信，難道就不害羞嗎？」

　　歐陽彝笑道：「我何嘗對你食言背信，只不過加了一層防範，對你略施考驗而已。」

　　虎兒惑然問道：「老前輩此話怎講？」

　　歐陽彝笑道：「假若你不肯活埋花如夢，只是想騙我的『金芒萬毒刀』，則毒發人昏以後，我便把你和花如夢一齊生葬墓內。」

　　虎兒驚然說道：「好險，好險，幸虧我是心口如一，並未有你所想的那種想法。」

　　歐陽彝微笑說道：

　　「如今既證明你是對我一片真誠，並無虛假，則我替你解除所中毒力，彼此仍遵前約，又有何食言背信之處？」

　　虎兒伸手笑道：「老前輩既不食言，便請把那『金芒萬毒刀』拿來給我。」

　　歐陽彝笑道：「虎兒，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兒。」

　　虎兒問道：「什麼事兒？是不是有關『金芒萬毒刀』？」

　　歐陽彝點頭笑道：

　　「正是有關『金芒萬毒刀』，我想等過了重陽大會，再把這刀給你。」

　　虎兒想了一想，恍然說道：

　　「我明白了，老前輩莫非是要仗著這柄『金芒萬毒刀』，在重陽大會之上，剋敵制勝？」

　　歐陽彝微笑說道：

　　「不瞞你說，倘遇普通對手，我根本無需此刀。但若與那『大漠金雕』軒轅亮、『竹劍先生』西門遠或『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等老鬼互相狠拼之時，卻可仗恃這柄『金芒萬毒刀』，省下不少氣力。」

　　虎兒聽完歐陽彝所說，點頭笑道：

　　「老前輩既然這等說法，足見事關重要，我怎會定在此時索刀？只請你把這柄威震江湖的罕世毒刃，先給我看上一看，藉開眼界便了。」

　　歐陽彝見虎兒如此乖巧懂事，遂越發心喜，取出那柄「金芒萬毒刀」來，含笑遞過。

　　虎兒接在手中，見此刀除了刀柄以外，刀身長約四尺，刀芒光彩如金，極為絢爛奪目。

　　但略一迎光晃動，卻見金芒之中，卻又略有異色寒光隱隱閃耀。

　　近刀尖的一尺左右，於金芒之中隱泛烏光，其次一尺，則微現碧色，再則暗青，終則淡赤。

　　換句話說，就是這柄「金芒萬毒刀」的刀身上，除了奪目金芒之外，並含蘊著烏、碧、青、赤等四種芒彩色澤。

　　歐陽彝見虎兒持刀在手，不住晃動，不禁含笑問道：「虎兒，你在看些什麼？」

　　虎兒笑道：「我覺得前輩的這柄『金芒萬毒刀』有點名不副實。」

　　歐陽彝愕然問道：「此話怎講？」

　　虎兒指著「金芒萬毒刀」，含笑說道：

　　「這刀兒除了金芒以外，尚含蘊其他芒彩，應該叫做『彩芒萬毒刀』才對。」

　　歐陽彝笑道：「我『五刀派』之設，係由於五柄罕世毒刀，你知不知道這五柄刀兒之名？」

　　虎兒點頭答道：

　　「我聽人說過，除了這柄『金芒萬毒刀』外，還有四柄刀兒是『烏芒絕音刀』、『碧芒銷骨刀』、『青芒冷魂刀』、『赤芒化血刀』等。」

　　歐陽彝笑道：「對了，你既知刀名，定知刀毒，烏、碧、青、赤四刀，各具絕音、銷骨、冷魂、化血妙用，我這柄『金芒萬毒刀』，則是把四種妙用，合而為一。」

　　虎兒訝然問道：「合而為一？老前輩能不能再解釋得明白一點？我有些聽不懂呢！」

　　歐陽彝笑道：「你方才定已看出在這四尺刀身之上，含蘊著烏、碧、青、赤等四色異彩，也就是可以隨己意興，發揮絕音、銷骨、冷魂、化血等不同威力。」

　　虎兒「哦」了一聲，舉起那柄「金芒萬毒刀」來，點頭笑道：

　　「我明白了，倘若前輩以近刀尖處傷敵，對方便中了『烏芒』之毒，立告『絕音』，倘若老前輩以近刀柄處傷敵，對方便中了『赤芒』之毒，立告『化血』，其餘的『青芒冷魂』、『碧芒銷骨』威力，亦復如此。」

　　歐陽彝微笑說道：「虎兒委實靈心慧質，一點就透。」

　　虎兒劍眉微蹙，略一尋思，又復含笑說道：「老前輩，我還有一樁疑問。」

　　歐陽彝笑道：「若有所疑，儘管發問。」

　　虎兒指著「金芒萬毒刀」近柄之處，揚眉問道：

　　「老前輩若是用這近刀柄處傷敵，於砍中對方後，順勢一拖，或以刀代劍，深深刺入對方皮肉，使四尺毒鋒全經傷口……」

　　歐陽彝不等虎兒活完，便自狂笑說道：

　　「虎兒想得絕妙，倘若這樣一來，那中刀之人，四毒齊發，便有華佗再世，扁鵲重生，也無法救他活命的了。」

　　虎兒聞言，遂一面交還那柄「金芒萬毒刀」，一面以一種不甚在意的神情，隨口問道：

　　「聽老前輩這樣說法，莫非中了一種刀毒，尚可解救？」

　　歐陽彝把那「金芒萬毒刀」圍向腰間，並拍著腰間一隻五色玉瓶，點頭笑道：

　　「我這『五色瓶』中，便是毒刀解藥，但若同時中了兩種刀毒以上，便無解救之策。」

　　虎兒忽似想起甚事，目注歐陽彝，嘴唇翕動，彷彿欲言又止。

　　歐陽彝見狀，微笑問道：「你有甚話兒？但說不妨。」

　　虎兒答道：「我未入獨夫谷前，曾聽得江湖人言，說是『五刀派』尚未正式成立，『五刀』業已不全，其中一柄『赤芒化血刀』落在對頭手內。」

　　歐陽彝苦笑一聲，點頭說道：

　　「你所聽訊息不虛，那柄『赤芒化血刀』連同我一名心愛的女弟子『紅衣惡煞雲中鳳』徐赤玉，在泰山井天坪的水洞之中，一齊斷送。」

　　虎兒聽到此處，方自頗表惋惜地「呀」了一聲，歐陽彝又自冷笑說道：

　　「豈止那柄『赤芒化血刀』，最近『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竟又把那柄『烏芒絕音刀』失去。」

　　虎兒皺眉問道：

　　「前輩的重陽大會，便是為『五刀派』開宗立派，樹威揚名而設，如今『五刀』之中，已失其二，豈非有點不好意思，愧對舉世豪雄嗎？」

　　歐陽彝失笑說道：

　　「你想得雖甚周到，但我卻早已有了準備，不會因此受窘的呢！」

　　虎兒聽得方自一愕，歐陽彝卻手指牆角一隻巨鼎，怪笑說道：

　　「你且去把那隻巨鼎揭開看看。」

　　虎兒詫然走過，伸手把鼎蓋揭開，只見鼎中是大半鼎沸滾藥汁，並有四柄與「金芒萬毒刀」形狀相同的長長苗刀，浸在藥汁之內。

　　他對這四柄苗刀略一注視，便自揚眉笑道：

　　「原來老前輩竟又重行淬煉了四把刀兒，準備補缺，但不知它們的鋒芒之利和毒力之強，都比得上原物嗎？」

　　歐陽彝笑道：「虎兒眼光厲害，問得有理，這四柄刀兒，全是用極好緬鋼打造，故而鋒芒之利，不遜原物，至於所淬毒藥，威刀亦甚強烈，但均只見血封喉，不像原來那四柄苗刀，分別具有什麼絕音、銷骨、冷魂、化血等不同作用而已。」

　　虎兒笑道：「五刀之數，失其二而添其四，可以改稱為『七刀派』了。」

　　歐陽彝搖頭說道：

　　「不會成為『七刀派』，我是缺一柄，補一柄，始終維持個『五刀』之數。」

　　虎兒眼珠一轉，含笑又道：

　　「補刀容易補人難，老前輩少了一柄『赤芒化血刀』和一柄『烏芒絕音刀』，只消費些爐火之力，淬煉之功，便可解決問題，但缺了一位『紅衣惡煞雲中鳳』徐赤玉，卻以何人補缺？」

　　歐陽彝長嘆一聲說道：

　　「我本來業已找到了極為理想的補缺之人，甚至比原來的『紅衣惡煞雲中鳳』徐赤玉還要愜意，只可惜……」

　　虎兒不等歐陽彝再往下說，便自接口笑道：

　　「我明白了，老前輩所說比徐赤玉還強，極為理想的補缺之人，便是我姊姊『冰心天女』花如夢。」

　　歐陽彝悽然嘆道：

　　「你姊姊的先天姿質及後天修為，均比我那幾個女弟子高明多多，故而我對她期望極深，先給她一個僅次掌門人的總巡察之職，等到大會結束，霸業完成，便準備以衣缽相傳，誰知她偏偏心懷叵測，終於把一縷芳魂，葬送在那巍峨巨墓以內。」

　　虎兒聽到此處，見歐陽彝神色淒慘，正想勸說幾句，忽然聽得獨夫堂外，起了一陣嘈雜聲息。

　　歐陽彝沉聲喝道：「堂口是誰輪值？」

　　語音才落，便有一位年約二十四五，容貌頗為美艷，但神情卻極冷酷的青衣女子走進靜室，向歐陽彝躬身行禮。

　　虎兒因經花如夢介紹，故而認得這青衣女子，知道她名叫馬冰冰，也就是佩用「青芒冷魂刀」的「青衣惡煞飄香蝶」。

　　馬冰冰向歐陽彝躬身行禮之後，肅然凜道：「啟稟掌門人，刁玄霜師妹已經休息，現由弟子輪值。」

　　歐陽彝問道：「適才何人在獨夫堂外，妄肆……」

　　他話猶未了，馬冰冰便接口報道：

　　「適才是獨夫谷口樁卡，分人來報，說是那座巍峨巨墓之上，起了特殊的變故。」

　　這「特殊變故」四字，聽得歐陽彝怒嘯一聲，不待馬冰冰話完，便自閃身出室。

　　虎兒見狀叫道：「歐陽老前輩，你是否去往獨夫谷口？我可以跟你去嗎？」

　　歐陽彝也不答話，只是把手一招，便怒氣沖沖地當先趕去。

　　虎兒見他招手，遂隨後急追，但武功火候，畢竟無法勉強，歐陽彝似乎只在飄飄舉步，虎兒業已全力飛馳，兩人之間，卻始終保持著四五丈距離，無法接受。

　　直等到了獨夫谷口，歐陽彝在那巍峨大墓之前止步，虎兒方跟蹤趕來，含笑叫道：

　　「歐陽老前輩，你跑得真快，但馬冰冰姑娘適才所報之訊，似乎不確，我看不出這座大墓，有什麼不妥之處？」

　　語音才落，忽又發覺情勢不對，失驚問道：「歐陽老前輩，你如此生氣做甚？」

　　原來歐陽彝雖然巍立如山，目注巨墓，並無任何動作，但身上所穿金袍，卻微微抖顫地起了一層波浪，顯得憤怒氣惱，到了極處。

　　虎兒兩度問話以後，歐陽彝方咬緊牙關，頓足說道：「你且看看那座墓碑。」

　　虎兒如言注目，方看出墓碑業已被人換了一座，不是先前之物。

　　起初一方墓碑上，所鐫字樣是：「毒龍公主姬玉花之墓」。

　　適才歐陽彝把「冰心天女」花如夢生埋活葬之後，業已命人換了一方鐫有「冰心天女花如夢之墓」字樣的墓碑。

　　如今，這墓前石碑，居然又被人換了一方，石上鐫的是：「勾漏獨夫歐陽彝之墓」。

　　歐陽彝氣得發抖之故，倒並非為了碑上所鐫字樣，而是為了對方太以神通廣大，竟把獨夫谷當成無人之境。

　　起初，自己因勢力浩大，無人敢捋虎鬚，並為了表示氣派起見，谷內谷外，不設明樁暗卡，對方尚易活動，但自從出了幾次差錯，業已密為設防，怎麼仍阻不住這些敵對人物的猖狂舉措？

　　歐陽彝正在氣惱，虎兒卻走到他身邊，悄悄說道：「歐陽老前輩，你看出蹊蹺沒有？」

　　歐陽彝然問道：「什麼蹊蹺？」

　　虎兒手指這座巍峨巨墓，揚眉說道：「這座巨墓，完整如常，好似並未被人攻毀？」

　　歐陽彝冷笑說道：

　　「自然末毀，這座巨墓，曾費了我不少匠心，墓壁極厚，共有三層，每一層中，均藏有炸藥，無論是由內向外或是由外向內，只要把墓壁攻穿了一個拳大小洞，所有炸藥立爆，不單整座巨墓齊化劫灰，連墓外五丈方圓，也都成為死圈了呢！」

　　虎兒聽得駭然，說道：「照老前輩這樣說法，只要人入墓內，便永無生出之望了嗎？」

　　歐陽彝冷笑一聲，點頭答道：

　　「若想生出，除非由原來入口逃走，但經你適才揮動『金芒萬毒刀』砍斷吊繩，放下巨石封死墓穴以後，便告完全絕望，因為除非有萬斤神力之人，誰也無法把那重達七八千斤的巨石托起。」

　　虎兒手指巨石說道：「老前輩請看，這封洞巨石好像也未曾動過。」

　　歐陽彝點頭說道：「就算有人想動，也動不了。」

　　虎兒目光一閃，揚眉說道：「我要請教老前輩，有關墓中秘密，共有幾人知曉？」

　　歐陽彝答道：「除我以外，便只有『冰心天女』花如夢一人知曉。」

　　虎兒雙眉緊皺說道：

　　「我所說的蹊蹺，就是此故，因花如夢業已生葬墓中，除她以外，無人能洩秘密，來人既能換去墓碑，卻為何沒有企圖毀墓之舉？」

　　歐陽彝聽得點頭說道：

　　「問得對，對方決不知墓不能攻，他為何不去毀損巨墓，救走花如夢呢？」

　　虎兒笑道：「對於這個疑問，我倒想出了一項解釋。」

　　歐陽彝目注虎兒說道：「你時常有獨到見解，我願意聽聽你的想法。」

　　虎兒神色安詳地含笑說道：

　　「我認為我花如夢姊姊，固有利用『五刀派』復興『落魂教』之意，但和『五刀派』的對頭並無勾結。故而來人與她不是一路人物，來人雖然換碑鐫字，向老前輩嘲謔挑釁，卻根本不想攻破墓壁，或揭開封墓巨石，搭救花如夢呢！」

　　歐陽彝點頭笑道：

　　「這種看法，可能頗為正確，我們且去看看花如夢在墓中情景，便知究竟的了。」

　　虎兒大感驚奇地訝聲問道：

　　「我們又沒有『天眼通』之能，卻如何可以透視墓壁，看清墓中情景？」

　　歐陽彝笑道：「這花樣也是你花如夢姊姊想出來的，她因恨透『毒龍公主』姬玉花，遂特別裝置了一面反射鏡兒，想用以窺察姬玉花在墓中氣悶難堪，慢慢死去之狀。」

　　一面說話，一面把虎兒帶到山壁間大堆藤蔓之處，伸手把藤蔓撩開，果然發現有面巨大銅鏡嵌在壁上。

　　鏡中景物，經過幾度折光反射，雖已頗為模糊，但仍看得出那位「冰心天女」花如夢正自端坐墓內，一動不動的，似已氣絕死去。

　　虎兒忍不住地舉袖拭淚，並向歐陽彝黯然說道：

　　「老前輩，你不要怪我，我雖然親手封穴，把我花如夢姊姊生葬墓中，但如今見了她的慘狀，卻仍覺心中難過。」

　　歐陽彝點頭說道：「這是人之常情，我怎會怪你？」

　　他一面說話，一面放下藤蔓，仍把那面銅鏡蓋好。

　　虎兒手指那方鐫有「勾漏獨夫歐陽彝之墓」的墓碑，向歐陽彝含笑問道：

　　「老前輩，這方墓碑不能再留，我們是把它毀掉？還是重加鐫刻字樣？」

　　歐陽彝冷然不答，只是向前走了幾步，在距離墓碑三四尺處凝神卓立。

　　虎兒看出這位「五刀派」的掌門人，目注墓碑，彷彿有所施為，遂不敢妄加打擾，在一旁靜觀究竟。

　　約莫過了盞許熱茶時分，歐陽彝吁了一口長氣，向墓碑舉袖輕拂。

　　這一拂，並無疾風勁氣，只發出一片溫和已極的淡淡微風。

　　但那座高大堅固墓碑，卻變成一片石粉，絲毫不存地隨風而散。

　　虎兒看得駭然問道：「老前輩，你這『無形毀物』之舉，好不神奇，卻不知叫做什麼功力？」

　　歐陽彝大為得意地揚眉答道：「這是我近來精心苦練的『摧心神功』。」

　　虎兒翻動著兩隻大眼，想了一想，又問道：

　　「歐陽老前輩，你這種『催心神功』太可怕了，倘若對方不是石碑，是個血肉之軀，會不會有同樣結果？」

　　歐陽彝向虎兒看了一眼，微笑說道：

　　「這問得有趣，你認為血肉之軀，會比這青石墓碑還要來得結實嗎？」

　　虎弟搖頭笑道：

　　「既稱『血肉之軀』，卻怎能和石頭相比？但若如此論斷，則凡屬與老前輩凝神對立之人，豈不均將慘遭劫數？」

　　歐陽彝嘆息說道：「理雖如此，事實不然。」

　　虎兒不解問道：「老前輩請明教，這不然之故何在？」

　　歐陽彝含笑答道：「這原因極為簡單，可以說碑石是蠢然無靈，人則是通靈活物。」

　　虎兒圓睜雙目，還待再問，歐陽彝卻又向他微笑說道：

　　「虎兒請想，倘若你與我對面而立，忽然感覺有一股極為奇異、極大強烈的無形暗勁襲上身來，你定必立即飄身閃避或是凝功暗抗，決不會像座石碑一般，聽憑我隨意擺佈。」

　　虎兒恍然一笑，方自點了點頭，一聲寬宏長嘯，忽從獨夫谷口的峭壁頂端飛傳而下。

　　歐陽彝目光注處，只見發嘯人身著黃衣長衫，在峭壁頂端出現，正以一種特殊身法往下降落。

　　所謂特殊身法，也就是強調對方的輕功太俊，人在空中，仍然舉措從容，絕似一隻飄飄巨鳥，垂天飛降。

　　虎兒見狀之下，不禁揚眉叱道：

　　「好一個大膽奸細，要知道獨夫谷中，是有尺寸的武林聖地，怎容你妄自誇耀逞能，還不給我乖乖束手就縛嗎？」

　　一面發話叱責，一面便縱身半空，向前迎去。

　　歐陽彝見虎兒雖因眼高性傲，尚未向自己拜師，但口吻業已充分顯示出敵愾同仇之意。

　　故而，他心中頗為高興，把正欲縱身而出的虎兒一把抓住，冷笑說道：

　　「虎兒，你畢竟年輕，做事太以魯莽，你且仔細看看，來的是什麼人物？你能惹得起嗎？」

　　虎兒被歐陽彝這一阻擋，來人已以一種迴旋飄降的鷹鳥動作，落在歐陽彝身前七八尺遠。

　　這位身材異常高大的黃衣虯鬚老叟，神態兇猛，顧盼生威，兩隻炯炯睛珠，竟作黃金色澤。

　　虎兒驀然想起一位久著盛名的武林前輩人物，不禁驚然倒退兩步，向歐陽彝揚眉問道：

　　「歐陽老前輩，這位老人家莫非就是與你齊名，並列於當世武林『八大高手』之中，號稱『大漠金雕』的軒轅亮嗎？」

　　歐陽彝點了點頭，向「大漠金雕」軒轅亮一抱雙拳，含笑發話說道：

　　「軒轅老雕，我們一別甚久，算來足有十年以上了吧？」

　　軒轅亮從一雙金黃色的眼珠內，閃射出逼人精芒，凝視歐陽彝，也自抱拳含笑答禮道：「十餘年久別，昔時同道，多半凋零，只有歐陽兄開宗立派，雄霸一方，委實可羨可賀，你大概想不到我軒轅老雕也會來湊熱鬧吧？」

　　歐陽彝軒眉笑道：

　　「小弟知道在重陽大會之上，軒轅兄必將光臨，但卻未料能於期前得睹風采。」

　　這兩句話兒，從表面聽來頗為客套，但骨子裏卻在諷刺「大漠金雕」軒轅亮，以一代宗師身分，不應該於重陽大會期前，暗入獨夫谷內。

　　軒轅亮的江湖經驗何等老辣，一聽歐陽彝語含譏嘲，便即縱聲狂笑說道：

　　「歐陽兄，你應該多加擔待，我雖明知失禮，也不能不及時趕來，若等重陽大會開始之後，便沒有意義了。」

　　歐陽彝「哦」了一聲，惑然問道：

　　「軒轅兄莫打玄機，歐陽彝名利熏心，靈智有蔽，我弄不懂軒轅兄為何必須於期前趕到？」

　　軒轅亮哈哈大笑說道：「這還用問？自然是對於你所召開的重陽大會極有幫助。」

　　歐陽彝聽得一怔，暢眉問道：

　　「軒轅兄是太湖葛家堡葛文欽、百珠娘夫婦的至友上賓，總不會幫助我吧？」

　　軒轅亮微笑搖頭說道：

　　「我不是直接幫你，而是間接幫你。換句話說，就是雖未明面幫你，卻在暗中幫你。」

　　歐陽彝苦笑說道：「軒轅兄的玄機越來越深，小弟則越來越覺得莫名其妙。」

　　軒轅亮目閃精芒，軒眉說道：「歐陽兄，你召開重陽大會的本意為何？」

　　歐陽彝道：「小弟自得『五毒苗刀』以後，雖在獨夫谷中收徒授藝，卻始終未向武林同道公然立派開宗，故而此次柬邀舉世群豪，一來彼此切磋所學，俾使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二來也含有就便正式成立『五刀派』之意！」

　　軒轅亮微笑問道：

　　「歐陽兄所創宗派，既以『五刀』命名，則必將在重陽大會之上，使天下群雄瞻仰瞻仰貴派特有的『五毒苗刀』威力。」

　　歐陽彝方一點頭，還未答話，軒轅亮便仰首長空，引吭長嘯。

　　他這一嘯之下，慢說「勾漏獨夫」歐陽彝，就連虎兒也知道不是偶然動作，必有相當含義。

　　果然，軒轅亮的嘯聲剛發，立有兩道精虹，從軒轅亮適才出現的峭壁頂端凌空飛落。

　　這兩道精虹，一道色澤血紅，一道色澤墨黑。

　　縱在普通人物眼中，也可看出這兩道彩虹，必非凡物，歐陽彝更復一望而知，認出是自己門下所失的「赤芒化血刀」、「烏芒絕音刀」等兩柄奇毒苗刀。

　　軒轅亮揚眉一笑，突然施展他獨步當今的「金雕身法」，未見其他動作，僅把雙臂微張，便自升空五丈。

　　精虹電墜，入影疾騰，半空中人光一合，光斂人飄，軒轅亮手內多了兩柄奇形苗刀，又復用他特殊輕功身法，宛若巨雕般，迴旋降落。

　　事到如今，歐陽彝自然知道對方此舉的用意何在，不禁愁聚雙眉，暗忖究應怎樣應付？才算是保持身分，不失顏面。

　　他還未想出對策，軒轅亮業已再度飄落歐陽彝的面前，把手中所捧的「烏芒絕音刀」及「赤芒化血刀」含笑遞過，並笑吟吟地說道：

　　「歐陽兄，你門下不慎，竟將貴派鎮派寶刀一再失落，偏巧這兩柄刀兒，均落在我義子葛嘯群手中，我遂攜以奉還，免得歐陽兄在『五刀派』正式開派之日，五柄鎮派寶刀缺失其二，有點美中不足。」

　　如今這位「五刀派」的掌門人，「勾漏獨夫」歐陽彝正面臨絕大難題。

　　所謂「難題」，便是對於「大漠金雕」軒轅亮慨然送還的「烏芒絕音刀」及「赤芒化血刀」，接或不接？

　　接，應如何接法？不接，又怎樣拒絕？倘措詞稍一不慎，便會有辱英名，留為武林笑柄。

　　軒轅亮見了他這滿面慚窘的躊躇之狀，不禁微笑叫道：

　　「歐陽兄何必猶疑？趕快接刀，小弟是誠心送還，絕無其他惡意。」

　　歐陽彝無可奈何，只好滿面通紅地從軒轅亮手中接過「烏芒絕音刀」及「赤芒化血刀」來，分執兩手，目閃兇光，厲聲狂笑說道：

　　「軒轅兄的一番好意，歐陽彝敬為領受，並在重陽大會之上，定有相當答報。」

　　語音方落，雙手一震一交，使那兩團烏油油和血赤赤地的精光合在一處。

　　好一陣清越龍吟，極其悅耳，歷時甚久，裊裊不絕。

　　說也奇怪，在這陣龍吟脆響，即將收歇的剎那之前，兩柄奇毒苗刀上烏色精光和赤色精光，竟一齊消尖不見。

　　精光先失，脆響隨啞，那片清越龍吟，也在這一啞之下，完全收歇。

　　四外靜悄無聲，連虎兒都有點感覺緊張地默然注視究竟。

　　「烏芒絕音刀」和「赤芒化血刀」仍自完好無恙，一左一右分執在「勾漏獨夫」歐陽彝的手中，只是刀上的精光芒彩，業已不見。

　　「大漠金雕」軒轅亮目注歐陽彝，含笑讚道：

　　「歐陽兄，能把『摧心神功』練到這般境界，委實令我軒轅老雕佩服不已。」

　　虎兒聽到此處，心中一驚，暗想怎麼又是「摧心神功」，難道他……。

　　念猶未了，只聽軒轅亮又復說道：

　　「但歐陽兄顯示『摧心神功』無妨，卻何必把這兩柄罕世苗刀生生毀去？」

　　歐陽彝潛貫雙手的功力一收，「赤芒化血刀」和「烏芒絕音刀」，立即變為兩堆碎粉，散落滿地。

　　他向這精華已失的兩堆碎粉看了一眼，苦笑說道：

　　「這兩柄刀兒，既被我門下失去，縱蒙軒轅兄慷慨送回，歐陽彝也無顏再用，故而我先接雙刀，表示感受軒轅兄之情，後毀雙刀，表示不收覆水之意。」

　　軒轅亮聽得也自暗暗點頭，心中稱讚這位「勾漏獨夫」歐陽彝，果然不愧為南天霸主，一派之尊，竟能不惜重寶，收刀毀刀，把這樁不易處理的事兒，處理得恰到好處。

　　他一面暗自讚嘆，一面卻向歐陽彝含笑說道：

　　「歐陽兄處理此事，合情合理，極見高明，但『五毒苗刀』已毀其二，對於『五刀派』開派大會，不知是否……」

　　歐陽彝不等軒轅亮話完，便即連搖雙手，揚眉狂笑說道：

　　「軒轅兄不必替我擔憂，歐陽彝既能毀刀，便能鑄刀，我保證在重陽大會之上，『五刀派』仍以五柄奇毒苗刀，向舉世豪雄一一領教。」

　　軒轅亮聞言，微抱雙拳，含笑說道：

　　「歐陽兄既然成竹在胸，我軒轅老雕便暫且告別，靜等大會正日，再來領教的了。」

　　歐陽彝陡然臉罩嚴霜，厲聲叫道：「軒轅兄，小弟想奉煩你一件事兒。」

　　軒轅亮點頭問道：「歐陽兄不妨請講，我軒轅老雕，能辦則辦。」

　　歐陽彝殺氣騰眉，沉聲說道：

　　「我這獨夫谷中，以往根本不設樁卡埋伏，但竟一再有狂妄之徒潛入滋擾，故從今開始，業已密加佈置，敢誇寸寸俱屬危機，步步都是死域，軒轅兄可否轉告貴友，凡屬『重陽』來此，均係『五刀派』貴賓，若再期前妄闖，卻休怪歐陽彝逞兇失禮，把來人當做生死之敵。」

　　軒轅亮聽得哈哈大笑說道：

　　「歐陽兄放心，我軒轅老雕十餘年來，靜居太湖，謝絕武林俗擾，更末像你這等立派開宗，廣收門下。故而所謂『友好』，為數有限，只有太湖葛家堡主人葛文欽、石珠娘夫婦，以及我義子葛嘯群，義女石玲而已，我保證他們四人，期前決不會妄闖獨夫谷，有所擾鬧。至於其他武林人物，我既不便管，他們也未必肯聽我的話了。」

　　話完，又復抱拳一禮，施展他「金雕身法」，依然循著來路，飛登峭壁，隱去蹤跡。

　　虎兒見這位「大漠金雕」軒轅亮走後，方把舌兒一伸，對歐陽彝表示驚嘆地搖頭說道：「老前輩，難怪這位『大漠金雕』軒轅亮會位列『八大高手』，與你齊名，他那一身輕功，真像隻碩大金雕，飛騰變化，無不自如，高明得令人可怕。」

　　歐陽彝點頭說道：

　　「八大高手之中，無一是妄竊虛名，均身負絕藝，各有所長，但若專以『輕功』一技而言，確實要數『大漠金雕』軒轅亮鱉頭獨佔的呢！」

　　說到此處，忽又指著地上那兩堆散碎刀粉，向虎兒問道：

　　「虎兒，你對於我接刀毀刀之舉的看法如何？」

　　虎兒笑道：「不瞞老前輩說，我在你從『大漠金雕』軒轅亮手內，接取『烏芒絕音刀』及『赤芒化血刀』時，心中頗有點看不起你。」

　　歐陽彝嘆道：「我本想不接，但又恐那軒轅老雕笑我氣量太狹，故而在左右為難之下，想出了先接刀而後毀刀的處理辦法。」

　　虎兒撫掌讚道：

　　「老前輩這一著想得真高，我在目睹雙刀成粉之後，方知道一派宗主，決不易為，連那『大漠金雕』軒轅亮，也照樣從雙目之中，對你流露出敬佩眼色。」

　　歐陽彝在得意之中，又有點痛惜地苦笑說道：

　　「五毒苗刀，罕世難得，我自然珍惜異常，但武林人物，萬金可擲，寸譽必爭，在那等情勢之下，慢說要毀去『烏芒絕音刀』和『赤芒化血刀』，便算是我最心愛的『金芒萬毒刀』，也只好照樣毀去的了。」

　　虎兒笑道：「老前輩既然毀去『烏芒絕音刀』和『赤芒化血刀』，便應把『青芒冷魂刀』和『碧芒銷骨刀』也一齊收回，然後改以新淬毒刀，賜給刁玄霜等使用，這樣才免得參差有別，使旁人看出破綻。」

　　歐陽彝點頭笑道：

　　「你這辦法甚好，但只要到了重陽正日，任憑我們的敵對人物，如何猖狂勢盛，也必……」

　　語音至此忽頓，彷彿發現失言，及時住口，未曾吐露心中秘密。

　　虎兒聽出歐陽彝心中似乎藏有重大秘密，要想設法套問，又恐引起這位武林梟雄疑心，遂暫時撇開地含笑說道：「老前輩，剛才來的那位『大漠金雕』軒轅亮，是使用什麼兵刃？」

　　歐陽彝答道：「他是使用一對獨出匠心，自行創造的『金鉤雕掌』。」

　　虎兒曲意奉承地向歐陽彝微笑說道：

　　「歐陽老前輩，論起輕功造詣，雖然首推那『大漠金雕』軒轅亮，但若論起兵刃威力，他那對『金鉤雕掌』，定又不如你的『金芒萬毒刀』了。」

　　歐陽彝果然聽得傲氣飛揚，哈哈一笑說道：

　　「慢說我『金芒萬毒刀』的鋒芒之利及毒力之強冠冕江湖，就連真氣玄功方面，除了『竹劍先生』西門遠外，也足可睥睨其他諸子。」

　　虎兒不肯放過任何奉承機會，點頭笑道：

　　「老前輩方才先毀碑石，後毀『赤芒化血、烏芒絕音』雙刀時，所施展的『摧心神功』，委實高明得並世無匹。」

　　歐陽彝這次卻不敢自傲地搖頭笑道：

　　「這『並世無匹』之語，我不敢當，那位一向隱居『西崑崙』的『竹劍先生』西門遠所擅的『太玄真氣』，威力也極神異。」

　　虎兒聽歐陽彝提起自己恩師，遂不敢加以批評，又復移轉話頭說道：

　　「老前輩，從今天開始，請你另外替我安排住所，我不願意再住冰心軒了。」

　　歐陽彝「哦」了一聲說道：「那冰心軒景色絕佳。」

　　虎兒不等歐陽彝往下再說，便自搖手笑道：

　　「我不是嫌那冰心軒建築得不夠精美，或周圍景色不夠理想，只是為了心中愧對我花如夢姊姊，倘若住在其中，似乎鎮日均有一種芒刺在背的不安感覺。」

　　歐陽彝點頭笑道：

　　「既然如此，你就搬來我這獨夫堂中居住便了，不必另外安排住所。」

　　虎兒含笑點頭，踅去搬取行囊。筆者趁此谷中無事之際，對於有關那位「冰心天女」花如夢之事，略加補述。

　　原來，花如夢不知道「勾漏獨夫」歐陽彝對新近來投的虎兒不大放心，時常尾隨查探，遂在向虎兒吐露心中機密時，被歐陽彝悄悄聽見。

　　歐陽彝聽清究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知道自己把可疑對象，恰好弄錯，虎兒對於「五刀派」倒無甚惡意，心懷惡意之人，竟是自己極端信任，委以總巡察重要職務的「冰心天女」花如夢。

　　世間事往往如此，凡對愛之甚深之人，倘一旦轉愛為恨，便會恨之甚切。

　　歐陽彝對於花如夢，便是這種心情，故而立即命令手下，密作安排，要把花如夢生埋活葬在那巍峨巨墓之內。

　　花如夢哪裏想得到自己的機密已洩，一聽緊急集眾鐘聲，便飛也似地趕向獨夫谷口。

　　到了獨夫谷口，聽虎兒告以葛嘯群已來，現在墓中，她自然毫猶不疑地立即入墓察看。

　　誰知身才入墓，頂上「金芒萬毒刀」的精光電掣，轟隆一聲，巨石已墜，立將出口封死。

　　這座巨墓，是花如夢鳩眾督工所造，一切情況，均甚熟悉，知道巨石一落，墓穴永封，自己業已決無生出之望。

　　她心中一酸，忍不住垂落了兩行珠淚。

　　這不是因怕死貪生而哭，這是因氣憤不平而哭。

　　花如夢所氣憤不平的，就是無論獨夫谷中何等人物，包括「勾漏獨夫」歐陽彝及其友好，或是門下弟子，均不妨欺騙自己，暗算自己，但虎兒卻決不應該有此手段。

　　因為自己與他無殊同胞姊弟，情分極深，虎兒怎會忍心向自己下如此毒手？

　　憤怒是由不平不服而來，花如夢如今便是滿腔不平，故而憤怒得心酸難忍，淚珠泉落。

第二十三章　公主墓中釋前情　天女嫉情下毒手

　　花如夢知道墓穴雖被封死，但墓中空隙不少，自己約莫可以活到兩天以上才會窒息而死。

　　於是花如夢心中便起了兩種想法，並必須在這兩種想法之中，做一重要決斷。

　　第一種想法是與其再在墓中多活兩日，何如立即自盡，免得熬受這兩日兩夜間，精神肉體的雙重痛苦。

　　第二種想法是與其立即自盡，不如暫且忍氣偷生，或許在這兩日之間，有何有利突變。

　　要從這兩種想法中做一種純理智的判斷，確實不容易。

　　花如夢最初的打算，是趨向於第二種想法，這種暫時忍氣偷生，企圖僥倖的想法，屬於人之常情。

　　故而，花如夢立即盤膝靜坐，運起「內家龜息」之法。

　　因為運用「內家龜息」，可以調節呼吸，免得浪費墓中空氣，這樣做法，可以在墓中多活上半日，甚或一日。

　　但約莫個把時辰以後，花如夢心意又變，竟放棄第二種想法，趨向於第一種想法。

　　她這心情突變之因，是由於深思細慮的結果。

　　花如夢盤膝靜坐，冥思忖之下，覺得自己毫無希望，慢說在墓中等待二三日光陰，便算住上二三十年，也不會有任何援救！

　　因為「落魂教主」余素英已死，自己與「毒龍公主」姬玉花、葛嘯群夫婦又已成仇。

　　只剩下一個親如兄弟的虎兒，竟亦突然與自己作對起來，這次「勾漏獨夫」歐陽彝，對自己突下辣手之故，多半還是由於虎兒告密所致。

　　無親無友之人，會有誰來援救？自己便等到玄鬢成絲，還不只是一名墓中餓鬼而已？

　　想到此處，花如夢遂失去了繼續生存及繼續奮鬥的勇氣。

　　她悽然一嘆，功勁潛注右掌，準備……

　　千鈞一髮之際，怪事突來。

　　就在「冰心天女」花如夢悽然一嘆之下，她背後突然有人發出幽幽一嘆。

　　這一嘆，頓把花如夢嘆得毛骨悚然，暗想：「難道虎兒所告之語，不是虛假，葛嘯群果然在這古墓以內？」

　　她因氣激過度，入墓後根本未曾對墓中細加察看。

　　如今既然聽得有人嘆息，遂回轉頭來，注目看去。

　　不看還好，這一看之下，直把位「冰心天女」花如夢看得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狂冒無名怒火。

　　原來，在她身後不遠，也盤膝坐著一位紅妝俠女。

　　這位紅妝俠女，正是花如夢對她恨之入骨的「毒龍公主」姬玉花。

　　花如夢見是姬玉花，不禁咬牙叫道：「姬玉花，你居然也在此處，真是所謂『不是冤家不聚頭』了。」

　　姬玉花閉目垂簾，未曾答話。

　　花如夢越發怒道：「姬玉花，你睜開眼睛看看，你還認得我嗎？」

　　姬玉花仍未睜目，但卻柔聲答道：

　　「花姊，我不必睜目，僅從你語音之內，已經可以聽出來你是誰了。」

　　「花姊」兩字，本是相當親熱的稱呼，但如今聽在花如夢的耳中，卻彷彿比「賤婢」兩字還覺刺耳。

　　她怒極之下，揚手便是一掌，向姬玉花臉上惡狠狠地摑去，並厲聲叱道：

　　「你不要叫得好聽，誰是你的花姊？」

　　姬玉花根本不加閃躲，雙目也未睜開，這劈臉一掌，遂挨個正著。

　　花如夢憤怒之下，這一掌猛摑，自蘊有毫不留情的極強勁力。

　　「啪」一聲脆響起處，姬玉花被摑得滾向一旁。

　　她仍未出聲，只是緩緩坐起。

　　但這位「毒龍公主」姬玉花的左頰之上，不僅紅腫好高，還順著口角，流下鮮紅血漬。

　　花如夢平素與姬玉花姊妹情深，彼此關切異常，但如今卻絲毫無動於衷地冷笑叫道：

　　「姬玉花，你為何故意挨打，不加躲避？難道以為只靠這點苦肉計兒，便可以應付我嗎？」

　　姬玉花賠笑叫道：「花姊……」

　　「花姊」兩字方出，花如夢銀牙咬處，又是一掌猛摑。

　　她舉的仍是右掌，摑的仍是對方那紅腫左頰。

　　以雙方功力而論，昔日可能是「冰心天女」花如夢稍高一籌，如今則因悟透「五行真經」，服食「五行奇花」之故，卻是「毒龍公主」姬玉花後來居上。

　　故而，姬玉花對於花如夢這兩度舉掌猛摑，均可從容閃避得開。

　　但她偏偏紋風不動，又被「啪」的一聲，打得滾倒在地。

　　這種能夠躲閃，而未加躲閃之故，不是不能，而是不願。

　　換個方式表達，也可以說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因為打人是肉體上的發洩，精神上的享受；而被打則在精神、肉體雙方，都相當痛苦。

　　姬玉花左半臉頰之上，本已紅腫不堪，再挨了第二記猛摑以後，傷上加傷，竟有一二處皮肉破裂，鮮血涔涔而落。

　　花如夢毫不矜惜地冷然叫道：

　　「姬玉花，你別做清秋大夢，想用這種手段，對我施展。花如夢與你業已恩義斷絕，彼此只有各憑藝業，以死相拼，決沒有第二條妥協之路。」

　　姬玉花悽然叫道：「花姊……」

　　花如夢見她仍叫「花姊」，不禁大為震怒，咬牙叱道：

　　「姬玉花，你怎麼仍要這樣叫我？若敢再叫，我便非把你滿嘴牙齒一齊打掉不可。」

　　姬玉花搖頭說道：

　　「花姊，我決不還手，卻定要還口，你縱然把我活活打死，但在我一息尚存之前，卻仍要叫你姊姊，並要求你給我一個解釋機會。」

　　花如夢冷然說道：「我覺得我們之間的事兒，不需要任何解釋。」

　　姬玉花悲聲叫道：

　　「花姊，聽不聽在你，我只希望你能容我訴說一遍，我縱死九泉也會瞑目。」

　　花如夢見對方竟能忍受自己的一再掌摑，倒弄得無可奈何起來，只好神色冷峻地哂然說道：「你何必多費唇舌？你便能說得天花亂墜，頑石點頭，但聽在我的耳中，卻認為只是一些美麗謊言而已。」

　　姬玉花急急叫道：「花姊，請相信我，我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決不說謊。」

　　花如夢搖了搖頭，冷然說道：「我怎會相信你呢？你能給我什麼樣的保證？」

　　姬玉花應聲說道：

　　「什麼樣的保證我都願意，只希望花姊給我一些指示，使我有所遵循才好。」

　　花如夢聞言之下，靈機一動，點頭冷笑說道：

　　「好，我答應聽你解釋，但你卻必須先向我提供一項血的保證。」

　　姬玉花茫然問道：「什麼叫血的保證？」

　　花如夢從懷中取出一粒青黑色的丹丸，托在手上，冷笑揚眉說道：

　　「這是一粒毒丹，若吞入腹中，最多兩個時辰，必將劇毒發作，爛盡臟腑，全身化血而死，你若先服此丹，然後再加解釋，便是向我提供了血的保證。人之將死，其言也真，我方能相信你所說的都是肺腑之言，不是美麗謊話。」

　　花如夢語音方落，姬玉花五指疾伸，從花如夢手中，把那粒毒丹取去。

　　花如夢見她業已吞丹入口，遂皺眉叫道：

　　「姬玉花，你不要以為我在開玩笑，須知這粒丹丸真具有斷腸劇毒。」

　　姬玉花不等她話完，便自接口說道：

　　「花姊，我知道這是一粒毒丹，因為我雖無辟毒之能，但總有辨毒之力。」

　　語音方落，便把那粒毒丹咽入腹內。

　　花如夢始終都把「毒龍公主」姬玉花，當做奪取自己丈夫的情敵看待，自然對她恨之入骨，手下毫不留情，但如今見她明知是粒毒丹，更明知毒丹厲害，卻仍吞丹入腹，遂不禁頗為詫異地向這位「毒龍公主」看了兩眼。

　　姬玉花用衣袖把頰上血污略一擦拭，目注花如夢，神情極為溫煦地微笑說道：

　　「花姊，小妹事事遵命，先服毒丹，後傾肺腑，你如今總該聽我奉告一切了吧？」

　　花如夢此時對於姬玉花的勇氣誠心，雖頗震奇，但仍敵意未消，「哼」了一聲，冷然說道：「好，我就聽聽你的巧語花言，看你怎樣解釋？」

　　姬玉花嫣然笑道：

　　「我決不花言巧語，胡謅亂講，只想把事實經過，向姊姊詳細說出，然後，姊姊是怪我或是恕我，便悉聽尊便，死亦甘心的了！」

　　花如夢目閃厲芒說道：「關於此事經過，我已一再調查，知道不少，你若有半句虛言，也會被我立加揭破。」

　　姬玉花嘆道：

　　「小妹已把姊姊害得這般樣兒，鎮日如芒在背，寢饋難安，哪裏還敢再對你用虛言搪塞！」

　　姬玉花所以如此，全在於離開太湖葛家堡時，石珠娘曾以慧業靈機作偈指點，那偈語是：

　　「忍字頭上一把刀，任他怒火五中燒；

　　肯讓由來推美德，千災萬劫自然消！」

　　她聽了師母的這幾句偈語，便自緊記在心，無論花如夢對自己怎樣打罵凌辱，甚至令服毒丹，均千依百順地逆來順受。

　　如今，花如夢已讓自己說話，姬玉花遂把與葛嘯群結識成婚經過，向這位「冰心天女」仔細講了一遍。

　　花如夢聽她說得與虎兒所說完全一樣，不禁冷笑說道：

　　「你所說經過與虎兒對我所說，居然絲毫不差。」

　　姬玉花心中一慰，嫣然笑道：

　　「既然如此，可見得小妹所說，毫無虛言。」

　　花如夢面容一冷，沉聲說道：

　　「你完全錯了，正因如此，才證明了你對我所說，盡是些預為編就的花言巧語。」

　　姬玉花大吃一驚，愕然問道：

　　「花姊此話何意？你縱然不信任我，難道還不信任你的虎兒兄弟？」

　　花如夢冷笑咬牙說道：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本來以為與我自幼相偕，同師學藝的虎兒兄弟，總算得是我唯一親人，誰知根本料錯，他居然是我的索命閻羅，勾魂使者。」

　　姬玉花聽得越發驚奇，問道：「姊姊何出此言？」

　　花如夢臉色如霜，恨恨地說道：

　　「方才虎兒既與『勾漏獨夫』歐陽彝串同設計，把我誘入墓中，又復親手砍斷機栝，放下巨石，封死墓穴，他的狠毒心腸，還未完全顯露麼？」

　　姬玉花神色突轉輕鬆地「哦」了一聲，含笑說道：

　　「姊姊有所不知，虎弟此舉，頗含深意。」

　　花如夢冷笑說兌道：「我不相信他除了要把我置於死地之外，還有什麼其他用意？」

　　姬玉花笑道：「小妹且把此事的發生原因及其中所含深意，向姊姊仔細說出，你便會原諒虎弟的了！」

　　花如夢聞言，向姬玉花看了一眼，默然未語。

　　姬玉花賠笑說道：

　　「姊姊投入『五刀派』，打算充分利用舉世群英雲集『勾漏』，參與重陽大會的絕世良機，盡量從中策動，製造事端，使各門各派，互不相容，彼此大有所損，元氣大喪之下，再重振『落魂教』的一番雄謀大略，不慎有所洩漏！被『勾漏獨夫』歐陽彝得知。」

　　花如夢眉頭深蹙，接口問道：

　　「我不相信會從我本身有所洩漏！歐陽彝又不是神仙鬼怪，他怎能猜出我心中的隱秘？」

　　姬玉花長嘆一聲說道：

　　「常言道得好：『欲知心腹事，且聽口中言』，姊姊萬密一疏，你前兩日的深夜之間，為何焚香中庭，喃喃自語？」

　　花如夢心中一酸，目中含淚答道：

　　「那是先師『落魂教』余教主的冥誕之日，我感念師恩，遂於深夜時分，焚香中庭，對先師有所祝禱。」

　　姬玉花嘆道：

　　「姊姊不忘根本，真是可佩，但你那些企求余教主威靈默佑，完成雄圖的祝禱之語，卻一齊入了『勾漏獨夫』歐陽彝的耳內。」

　　花如夢大吃一驚，姬玉花繼續說道：

　　「歐陽彝一生習性，猜忌多疑，他自從姊姊來投，便對你不太放心，明處異常信任，授與總巡察職位，暗中卻由他自己及心腹弟子馬冰冰、刁玄霜等，對你輪流監視。」

　　花如夢「呀」了一聲，恨恨說道：

　　「難怪有幾次曾在刁玄霜、馬冰冰等不應去的地方，發現了她們蹤跡。」

　　姬玉花道：

　　「尤其是姊姊那夜焚香自語之際，是『勾漏獨夫』歐陽彝親身暗探……」

　　花如夢不等姬玉花話完，便即接口問道：「歐陽彝親來對我察探之事，你是如何知曉？」

　　姬玉花笑道：

　　「這就叫『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歐陽彝隱身於冰心軒大堆怪石之中，對姊姊的焚香私語傾耳凝聽之際，另有一位武林前輩高人，正坐在一株大樹的濃枝密葉之間，向歐陽彝注目凝視。」

　　花如夢揚眉問道：「這位前輩高人是誰？」

　　姬玉花賠笑答道：

　　「此事請姊姊原諒，因為這位前輩高人，曾加諄囑，嚴命在他未曾正式現身之前，不可洩漏他老人家名號，以免壞了他的全盤策劃。」

　　花如夢無可奈何，只得皺眉說道：「你講下去。」

　　姬玉花微笑說道：

　　「那位老人家一見姊姊的內心機密，已被『勾漏獨夫』歐陽彝聽去，便知你遲早要遭他毒手，遂趕緊向虎弟指示了一條救你之策。」

　　花如夢苦笑問道：「這把我生葬古墓之舉，還是救我妙策？」

　　姬玉花點頭笑道：

　　「當然絕妙，尋常救人策略，名為『釜底抽薪』。如今那位老人家，卻訓令虎弟，來個『釜底添薪』，豈非妙策？」

　　花如夢失聲說道：「我不懂了，這『釜底添薪』，只有速人之死，怎能救人？」

　　姬玉花搖手笑道：

　　「姊姊莫急，且聽我把話講完，自然明白。那位老人家所擬『釜底添薪』妙策的第一步舉措，便是命虎弟把姊姊的心中隱秘，去向歐陽彝主動告密。」

　　花如夢冷「哼」一聲，點頭說道：

　　「這到名副其實，真叫『釜底添薪』，但『勾漏獨夫』歐陽彝既信不過我，難道就單單信得過虎兒嗎？」

　　姬玉花笑道：

　　「姊姊問得有理，歐陽彝是一代梟雄，疑心特重，他本來對虎弟同樣懷疑，但虎弟受了高明指點，明知歐陽彝親來冰心軒外竊聽，遂故意向姊姊說了些言不由衷之語。」

　　花如夢恍然暗道：

　　「先前虎兒確實有勸我莫再做企圖重振『落魂教』之語，原來他竟含蘊了弦外之音，別具深意。」

　　姬玉花點頭笑道：

　　「歐陽彝聽虎弟說了這幾句專門說給他聽的話兒之後，便對虎弟減去了三分疑心。」

　　花如夢眉頭一皺，尚未發話，姬玉花又復說道：

　　「等到虎弟向他告密，歐陽彝便減去了七分疑心，但對於虎弟，卻仍有三分疑心存在。」

　　花如夢搖頭嘆道：

　　「這廝好不精明，好不厲害，但不知他對虎兒的最後三分疑心，又是如何去掉的呢？」

　　姬玉花笑道：

　　「饒他奸似鬼，也喝了虎兒老弟的洗腳水！歐陽彝聽完密報，便對虎弟嘉勉一番，並要虎弟把你親手殺死，作為向他示信。」

　　花如夢點頭說道：「這一招真夠毒夠損的，虎兒應該毫不考慮一口應承。」

　　姬玉花搖手笑道：

　　「倘若一口應承，反而有悖情理，並不逼真，虎弟人小膽大，竟與姊姊所說恰恰相反，給他來了個毫不考慮地斷然拒絕。」

　　花如夢詫然問道：「哦，虎兒竟斷然拒絕，他是怎樣措詞？」

　　姬玉花道：

　　「虎兒說與你自幼相偕，你並代師傅對他撫教栽培，情如同胞骨肉，委實不忍心親下毒手！除非……」

　　花如夢急急問道：「除非什麼？」

　　姬玉花秀眉微揚，含笑說道：

　　「歐陽彝也是這樣問他，虎弟答以除非是重利之人，才能使人忘義。」

　　花如夢恍然說道：

　　「原來虎弟是想就便敲他一竹槓，這種說法，確實比一口應承來得容易使人相信。」

　　姬玉花微笑說道：

　　「虎弟所謂『重利』，就是要歐陽彝把那柄『金芒萬毒刀』送他，他才肯把你騙入墓中，親手封塞墓穴。」

　　花如夢苦笑說道：

　　「這樣做法，雖使虎兒既獲得歐陽彝的信任，又把那柄威力絕倫的『金芒萬毒刀』弄到手中，但卻把我生埋活葬，何曾救了我呢？」

　　姬玉花滿面笑容，低聲說道：「小妹預伏墓中相候之意，就是準備搭救姊姊。」

　　花如夢冷笑說道：「慢說你人在墓中，就是人在墓外，也根本無法救我。」

　　姬玉花揚眉笑道：「小妹知道這墓壁既堅且厚，其間更滿藏炸藥，不可強攻。」

　　花如夢道：「既知如此，你們何必還白費心思，弄巧成拙。」

　　姬玉花搖手笑道：「不會弄巧成拙，我們可以從地底遁脫。」

　　花如夢目中閃射奇光，向地下略一掃視，姬玉花便又含笑說道：

　　「小妹近來因緣巧合，獲得了一冊『五行真經』，並服食了一朵『五行奇花』，對於『五行遁法』頗有心得。」

　　花如夢心中一轉，揚眉問道：「我來問你，假如歐陽彝不打算把我誘入此墓，豈非……」

　　姬玉花不等花如夢往下再說，便自笑道：

　　「那位老人家，深謀遠慮，妙算無遺，他事先已向虎弟面授機宜，準備了各種對策。」

　　花如夢頗為好奇地目注姬玉花道：「你且講來，我願意聽聽這各種對策。」

　　姬玉花笑道：

　　「小妹無須贅述，舉一餘可類推，譬如『勾漏獨夫』歐陽彝，竟要虎弟用『金芒萬毒刀』把你親手殺死，是否便與原來安排完全違背？」

　　花如夢點頭說道：

　　「我的問話之意，便是如此，假若歐陽彝這等決定，你們又怎能從『金芒萬毒刀』的刀鋒之下救我？」

　　姬玉花微笑答道：

　　「此事極為容易，虎弟便將合情合理地向歐陽彝聲稱放你雖可，但親手揮刀，卻所不忍，要求由他暗中下手，點你暈穴，然後生埋活葬，留個全屍，歐陽彝也斷不致嚴加拒絕。」

　　花如夢道：

　　「歐陽彝雖不致拒絕，但他必將親自看我殮棺入土，你又怎能預伏墓中相救？」

　　姬玉花笑道：

　　「那時小妹不必預伏墓中，因為我們容貌身材極相若，小妹可以李代桃僵，代替姊姊入土，人在棺中裝暈，既不行動又不開口，歐陽彝眼力再強，也看不出什麼破綻呢。」

　　花如夢聽到此處，方好生佩服地點頭說道：

　　「你們這些計劃，果然巧妙絕倫，嚴密無比，但要從這墓下遁脫，恐怕……」

　　姬玉花接口笑道：

　　「姊姊放心，『五行遁法』之中，便數這土遁最易，更不會有甚傷損，只等小妹向姊姊把一切誤會解釋清楚以後，我們便脫出此墓，與群哥哥等會合，共敘離情，並大破獨夫谷了。」

　　花如夢的臉上神色本已緩和，但聽了姬玉花所說的「解釋誤會」及「群哥哥」等語，便又恢復了滿面冰霜，一雙妙目之中，也再度閃射出熊熊妒火。

　　姬玉花拿定主意，萬般忍耐，委屈求全，竟在花如夢面前，盈盈跪倒，悲聲叫道：

　　「姊姊已知一切實情，還不肯寬恕小妹和群哥哥嗎？他為了鍾情姊姊，不辭萬里，遠入苗疆，但因不知姊姊真實姓名，又由於我們容貌相若，更全有『押忽大珠』及『玄鐵指環』之故。遂把小妹誤認為泰山情侶，小妹則根本不知姊姊與他有那段捨貞相救的重大恩情，以致聚鐵九州，鑄成大錯。如今雖然米已成飯，木已成舟，但情縱屈而理不屈，姊姊若肯相諒，我們一床三好，同效皇英，姊姊若不肯相諒，小妹便在重陽會後，或是自盡謝罪，或是削髮懺情，定使姊姊與群哥哥重續前緣，相偕白首便了。」

　　姬玉花的這番話兒，說得情至義盡，委婉央求，果然把「冰心天女」花如夢聽得長嘆一聲，點頭說道：

　　「好了，你既這樣說法，我若再為執拗，便屬矯情，這是你適才所服毒丹解藥，且服下祛毒，等從墓內脫身，與葛嘯群會面之後，再從長商議一切便了。」

　　一面說話，一面便從懷中掏出一粒清香挹人的紅色丹藥，向姬玉花含笑遞去。

　　姬玉花正自伸手接藥，耳邊突然響起了螞蟻話般低微而清晰的人聲說道：

　　「姬姑娘，你不要上她惡當，花如夢自習『萬毒真經』以來，心性已變，不能以常理推度，她方才給你吃的，並非毒丹，如今這粒，才是迷神毒丹，你只要服食之後，便會完全受她控制。」

　　這耳中人語，來得太意外，姬玉花不禁愕然抬頭，正好與花如夢的眼神相對。

　　花如夢是滿面含笑，目光也柔和異常，掌中所托的那粒紅色靈丹，更散發著挹人清香，決不像是什麼隱蘊兇謀的迷神毒藥。

　　姬玉花雖然明知在她耳邊低語之人是誰，但也有點不相信了，她不相信自己對花如夢如此忍讓，如此開誠佈公，花如夢卻仍如此狠毒，要想……

　　就在姬玉花這微一遲延之際，兩個話聲，同時在耳邊響起。

　　所謂兩片話聲，自然就是一個眼前明言和一個耳邊密語。

　　眼前明言，是「冰心天女」花如夢所發，她「咦」了一聲，向姬玉花皺眉說道：

　　「你怎麼還不接丹服用，萬一適才所服毒丹先行發作起來，豈不遺恨如山，使一切皆成泡影！」

　　耳邊密語，仍是那不知來處的「蟻語傳音」，在姬玉花耳邊，悄悄說道：

　　「姬姑娘，你還遲疑什麼？趕緊佯做接取毒丹，下手把花如夢點倒，此女中毒已深，若不先行設法祛解她所中奇毒，根本無可理喻。」

　　這一明一暗的兩種語聲，同時傳入姬玉花的耳中，真使她心煩意亂，不知如何是好？

　　但這種尷尬局面，不允許她有太久的思考機會，姬玉花終於有了選擇，有了動作。

　　倘若姬玉花為她自己著想，她應該不論耳邊密語的真實程度如何，也立即如言出手，先把「冰心天女」花如夢點倒再說。

　　但這位「毒龍公主」，卻做了不為她著想的意外選擇。

　　她伸手從花如夢掌上接過了那粒紅色丹丸，毫不遲疑地放進口內。

　　花如夢笑了，但笑得有點神秘，有點得意，更有點獰厲之狀。

　　姬玉花剛把那粒紅色丹丸放進口中，便覺得藥味清香，使自己心神一爽。

　　誰知入口後，心爽神怡，下喉後，卻立告心神茫茫，天旋地轉。

　　花如夢眼見姬玉花暈倒在地，不禁「哈哈」揚眉狂笑。

　　她在狂笑了好大一陣以後，方手指姬玉花，自言自語地得意說道：

　　「姬玉花，你的這些花樣，在我面前怎能施展得開？我業已參遇『萬毒真經』，自然有使你盡吐肺腑之言，並永遠聽從我驅遣的通天手段。」

　　她一面自言自語，一面卻從懷中取出三根細如人髮，長才寸許的黑色小針，慢慢插入姬玉花的左右太陽穴及頭頂天靈之內。

　　等到針入大半，僅留針尾在外，花如夢便停下手來，異常得意地自語笑道：

　　「常言道得好：欲知心腹事，但聽口中言，但『口中言』有時仍可偽裝，並不一定全是真實心聲，倘若改為，欲知心腹事，但聽夢中言，便屬更進一步的了。」

　　說到此處，語音略頓，暗把玄功內力凝聚右手中指，目注暈倒地上的「毒龍公主」姬玉花，繼續獰笑說道：

　　「姬玉花，如今我便要施展我得自『萬毒真經』中的『震腦搜心大法』，來使你說出真實的『夢中言』，倒看你適才對我所說的那些蜜語甜言，有幾句吐自肺腑？」

　　語音方落，右手中指微伸，向所插的那三根小小針尾，虛空點了三點。

　　隨著花如夢的凌空點指動作，那三根黑色小針，似乎分別起了一陣極輕微的顫動。

　　隨著這三根黑色小針的極輕微的顫動，「毒龍公主」姬玉花的口中，便發出了極低弱的呻吟之聲。

　　花如夢走到姬玉花身前，盤膝坐下，伸手在她額頭上，摸了一摸，也自閉上雙目，用一種宛如夢囈的模糊語音，低低問道：

　　「姬玉花，你……你還認識我嗎？」

　　說也奇怪，姬玉花居然以一種與花如夢類似的語音，喃喃答道：

　　「怎……麼……不……認識呢？你……你是我最……最親愛，最敬佩的花如夢姊姊。」

　　如此答話，似乎出乎花如夢的意料之外，竟使這位「冰心天女」霍然一睜雙目，柳眉倒豎，向姬玉花厲聲叱道：

　　「姬玉花，你既然沒有忘記我是你的姊姊，卻為何不知羞恥地在苗疆招親，把我丈夫葛嘯群搶走？」

　　這回，姬玉花居然反抗起來，對於花如夢所問之語，不予置答。

　　花如夢起初一愕，但旋即發覺不是對方抗命，而是自己氣惱太過，亂了章法。

　　原來，她這「震腦搜心大法」，就是一種催眠作用，使人從夢囈之中吐露心聲。

　　但最妙的是，凡屬欲與夢囈中人互相問答之人，便必須閉上雙目，並效法對方的模糊語音不可。

　　如今，花如夢是氣惱之下，睜目厲聲斥責，自然與催眠作用的原則違背，收不到預期效果。

　　她發現錯誤以後，搖頭一嘆，重又閉上雙目，以夢囈語音，重行問道：

　　「姬玉花，你既然還尊重我這位姊姊，卻為何把我丈夫葛嘯群奪走？」

　　方法一對，效用立生，姬玉花用一種哭泣語音，嗚咽答道：

　　「花姊，你……你應該原諒群哥哥和小妹，當時環境之中，有各種巧合，才造成對不起花姊的無心大錯？」

　　花如夢問道：「你雖承認錯誤，覺得對不起我，葛嘯群又覺如何？」

　　姬玉花語音微弱含糊，喃喃答道：

　　「群哥哥更是愧對姊姊，問心難安，只要姊姊能加寬宥，群哥哥立誓長侍妝台，永為不二臣僕。」

　　花如夢聽得從鼻中冷哼一聲，眼皮微睜，雙目厲芒電閃，但立即警覺不能違背夢囈原則，遂又徐閉雙目，緩緩問道：

　　「他對我長侍妝台，永為不二臣僕，卻把你置於何處？」

　　姬玉花嗚咽答道：

　　「我唯姊姊之命，姊姊若仍把我當做妹子看待，我自然願意留在姊姊身邊，與你一同侍奉群哥哥，否則便以青燈古佛，懺罪終生，亦所甘願！不過……」

　　花如夢聽她語音忽頓，繼續問道：「不過什麼？你怎麼不說下去？」

　　姬玉花的語音，由嗚咽變為啜泣，悲聲答道：

　　「不過小妹腹中，已有群哥哥的骨血，望姊姊能夠愛如己子，則姬玉花縱死黃泉，亦無所憾的了。」

　　花如夢雙目一睜，眉頭深鎖，知道問到此處，業已足夠證明姬玉花適才清醒時，對自己所說之言，確是真實心聲，並非花言巧語。

　　她略一尋思，又復閉目問道：

　　「姬玉花，我剛才曾經把你打得滿嘴流血，兩腮腫破，更曾用『七情蠱毒』害過葛嘯群，你們還會不恨我嗎？」

　　姬玉花妙目雙合，應聲答道：

　　「我們怎敢恨著姊姊，因為不論千錯萬錯，總是小妹及群哥哥兩人先錯，姊姊便是報復，也屬人之常情，並是對我們的應有懲戒。」

　　換了常人，問到此處，必然心頭惡氣全平，一天雲霧皆散，但花如夢因受參研「萬毒真經」，練就「萬毒神功」影響，心神迷蔽，已入魔道，竟霍地起立，仍是滿面兇光殺氣，戟指姬玉花，厲聲狂笑說道：

　　「姬玉花，我如今雖已證實你適才之言，係出肺腑，心目中仍有我這個姊姊，但卻仍然留你不得。因葛嘯群業已受我『七情蠱毒』控制，必為花如夢裙下之臣，我又何必把丈夫分人一半，在臥榻之旁，容人酣睡？」

　　語音至此，右手五指已屈，準備向姬玉花頭上的三根小針彈出。

　　只消花如夢五指一彈，姬玉花頭顱立爆，這位紅妝俠女，便將慘遭劫數，化作南柯一夢。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突然「冰心天女」花如夢的耳邊，也響起了內家高手的「蟻語傳聲」。

　　這「蟻語傳聲」，極為簡單，只有七個字兒，說的是：

　　「花如夢，你是笨蛋。」

　　一聲「笨蛋」，罵得花如夢暫時停止向姬玉花猛下毒手，目光四掃，愕然問道：「何人發話？請現身一會。」

　　耳邊人語笑道：

　　「巨墓已封，我怎能入內會你？只好利用墓中原有的折光裝置及聽音小穴，欣賞欣賞你與姬玉花的爭風吃醋而已，至於我是何人，則我暫時不願講，你也暫時不必問了。」

　　花如夢無可奈何，只好厲聲說道：「尊駕適才罵我笨蛋，但不知花如夢笨在何處？」

　　耳邊人聲笑道：「聽你適才自語，是否打算殺死姬玉花，不願使她與你共事一夫？」

　　花如夢銀牙微咬，點頭答道：

　　「不錯，我打算如此做，但這只能譏我妒，嫌我狠，或是笑我不夠度量，總不能罵我笨吧？」

　　耳邊人聲笑道：「趁機除情敵，莫使寵專房。這是聰明人的做法，我頗為同意，怎會罵你笨呢？」

　　花如夢詫然叫道：「你怎麼賴不認賬？我方才明明聽見你罵我笨蛋。」

　　耳邊人聲答道：「你的笨，不是笨在原則，而是笨在細則。不是笨在手段，而是笨在時間。」

　　花如夢迷惑叫道：「你能不能講得清楚一點！」

　　耳邊人聲笑道：

　　「你要殺姬玉花，也應該把她充分利用以後再下手！常言道：『飛鳥盡，良弓藏，狡免死，走狗烹。』你若在飛鳥未盡，狡兔未死之前，便高藏良弓，大烹走狗，豈不是個大笨蛋嗎？」

　　花如夢被罵得呆了好大一會，方自點頭說道：「你說得有點道理。」

　　耳邊人聲接口說道：

　　「豈僅有點道理，簡直大有道理，尤其你被『勾漏獨夫』歐陽彝生葬墓中，插翅難逃，怎可把位精於『五行遁法』的『毒龍公主』姬玉花輕易殺死，而不利用她的專長絕學，保護你逃出生天呢？」

　　花如夢被這人一加提醒，不禁暗罵自己糊塗，姬玉花已服迷神毒丹，從此把自己視若主宰，百依百順，其利用價值極大，怎可輕易殺掉？

　　想到此處，又問道：「尊駕語音，聽來陌生，必非相熟之人，不知為何助我？」

　　耳邊人語答道：

　　「我是『勾漏獨夫』歐陽彝的對頭，你也是這位『五刀派』掌門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彼此同仇敵愾，我幫你忙兒，便等於給歐陽彝找麻煩、添嚕嗦，和他大大搗蛋。」

　　花如夢皺眉叫道：

　　「你既肯幫我忙兒，又表示與我同仇敵愾，卻為何不肯告訴我你的姓名身分？」

　　語音了處，耳邊寂無回聲，似是墓外那人，業已離去。

　　花如夢把那三根黑色小針，從姬玉花的頭上輕輕拔出，揣回懷內，並餵她服下一粒紫色丹丸。

　　姬玉花略一轉側，便告甦醒，人果安然無恙，只是眼神轉動之際，略微有些呆滯。

　　花如夢面色如霜，沉聲說道：

　　「姬玉花，我是你的主人，你從此必須對我效忠，一切身體髮膚，精神氣血，均全由我隨意支配，不許有絲毫違犯，否則立遭慘死。」

　　姬玉花目光茫然地點了點頭，躬身說道：

　　「小妹一向對姊姊尊重異常，自然願意遵守姊姊的一切命令，決不會有所違背。」

　　花如夢冷然說道：

　　「從今以後，你我在稱呼上雖仍姊妹，身分上係屬主奴，姊妹之間，可以容讓，主奴之間，決無寬貸，你只要違抗我任何一句話兒，我便隨時要你性命。」

　　姬玉花躬身答道：「姊姊放心，小妹矢忠於你。」

　　話方至此，花如夢便揚眉接口說道：「好，空口無憑，我要試試你的忠誠程度。」

　　語音至此略頓，目中突射奇光，一眨不眨地凝注在姬玉花的臉上。

　　等到兩人的眼光相合，姬玉花茫然神色越發加濃之際，花如夢便以一種頗為低沉，並頗為有力的語聲，向對方緩緩說道：

　　「花妹，舉起你的左手，把小指放入口中。」

　　姬玉花毫不遲疑，立即如言照辦。

　　花如夢又命令似地說道：

　　「你替我把你自己這左手小指的第一節指骨咬住，用力咬牙。」

　　一語方了，姬玉花貝齒已合，「喀嚓」脆響起處，果把自己左手小指的第一節指骨生生咬斷，鮮血淋漓，衫袖為赤。

　　花如夢見狀，異常滿意地微笑說道：

　　「這節指骨，就是你對我所立的效忠血誓，把它交我，自行敷藥止血後，再聽我命令。」

　　姬玉花百依百順地把那節指骨遞過去，並自行取藥止血。

　　花如夢將指骨放入腰間一具小皮囊內，向姬玉花神情冷峻地沉聲問道：

　　「你既精於『五行神功』，可有出墓之法？」

　　姬玉花躬身答道：「出墓不難，可由地下土遁。」

　　花如夢皺眉說道：「你會土遁，我又不會，卻是……」

　　姬玉花不等她話完，便自微笑說道：「小妹可以為姊姊開路。」

　　花如夢點頭說道：

　　「要開路便趕快行動，夜長夢多，萬一『勾漏獨夫』歐陽彝另起兇心，再施毒手，彼此均難逃劫數。」

　　說罷，目光電掃，倏然功力暗凝，雙袖齊揮，巨墓四壁之上，立起了一片金鐵破損聲。

　　這是花如夢為防機密外洩，暗把墓中機關毀去，使墓外人無法再憑藉特殊裝置，對墓中情況加以窺察。

　　姬玉花則在地上盤膝而坐，雙目微合，彷彿是入定模樣。

　　花如夢以為她大概是在凝集功力，準備出手。

　　誰知姬玉花的「戊土神功」甚為精妙，根本不必出手，她只坐了片刻，身軀便漸漸陷入土中。

　　再過頓飯光陰，姬玉花的身外，湧起一團黃土，她的身軀業已入土及肩。

　　花如夢看得心中一寬，知道姬玉花既有如此功力，則等她陷下相當深度以後，自己只消隨在她身後，隨同行動，便可神鬼不覺地脫離險境，生出墓穴。

　　關於花如夢指揮姬玉花地下開路，掙扎求生之舉，暫且不提，故事轉到獨夫谷外的群俠方面。

　　這時，因距重陽大會僅有數日，各方俠士到的頗多，連太湖葛家堡的葛文欽、石珠娘暨「大漠金雕」軒轅亮等，也已到了勾漏山內，與葛嘯群、蓋方朔、小玉等人相會。

　　葛嘯群見了師父、師母及義父之後，便把一路上，姬玉花如何在廬山失蹤，花如夢如何在武夷山戲弄自己，並以「七情蠱粉」，暗下毒手等情，仔細敘述一遍，說到傷心之處，雙目淚光暗轉，潸然欲滴。

　　葛文欽與石珠娘聽完葛嘯群所說，含笑不言，軒轅亮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頭，怪笑叫道：「群兒，我有幾句話兒問你。」

　　葛嘯群道：「義父有何垂詢？」

　　軒轅亮含笑問道：

　　「你自從藝成出道，離開葛家堡後，闖『析城狼窟』，得『靈龍劍』；結交『大頭蛆王』東郭斌，學了那招『上下古今鬼見愁』；在泰山水洞中，與『冰心天女』花如夢暗定良緣，並和『北海三怪』成了好友；下苗疆，招駙馬；大破『落魂教』，獲得『隴右神駝』皇甫正的『純陽轉輪液』，功力倍增；更蒙『竹劍先生』西門遠，把他的『太玄真氣』暨『奮揚正氣誅胡虜』、『倒挽銀河洗甲兵』等兩招融精鑄粹的劍法絕學；此次再遇東郭斌，更把『鬼見愁三絕招』中的其餘『南北東西鬼見愁』、『人見不愁鬼見愁』兩招學全。這些事兒，哪一樁也是罕世奇緣，常人得一且難，你卻在短短時光之中，一齊遇合，是何緣故？」

　　葛嘯群對義父這「是何緣故」四字之間，瞠目莫知所答。

　　軒轅亮繼續含笑問道：

　　「群兒，你在獲得這些罕世奇遇之際，有沒有得意異常地仰天狂笑？」

　　葛嘯群搖頭答道：

　　「群兒謹記義父暨師父、師母『勝勿驕，敗勿餒，處順境不喜，處逆境不憂』之訓，怎會……」

　　軒轅亮不等他往下再說，便即狂笑叫道：

　　「群兒，你懂得這些為人之道就好。俗諺有云：『不如意事常八九，可對人言只二三。』足見人生之中，多半逆境多於順境。你因福緣深厚，居然成了『大如意事常八九，難愜人心只二三。』怎麼還不知滿足？你在經過那些得意事兒之際，既不曾縱聲狂笑，如今僅僅遭逢了花如夢這一件失意事兒，為何便淚光亂轉，弱盡英雄豪氣？莫非冥冥上蒼，必須偏厚你葛嘯群，使你享盡千般福，不受一點罪嗎？」

　　軒轅亮的語音，越說越重，葛嘯群的臉色，越來越紅，幾乎成了世人描述關雲長那般的「面如重棗」。

　　軒轅亮見他業已萬分慚窘，遂又把神色轉為藹愛地哈哈大笑叫道：

　　「群兒，你不要難過，更不必慚愧，趕快把眼角上的淚痕擦掉，我要你用笑容代替淚光，用進取代替彷徨，隨我到獨夫谷中走走。」

　　葛嘯群舉袖拭去淚漬，愕然問道：「義父要去獨夫谷中做甚？」

　　軒轅亮縱聲狂笑說道：

　　「再過數日便是重陽，歐陽彝所創宗派，既以『五刀』為名，卻有『赤芒化血』、『烏芒絕音』等兩柄毒刀落在你手，豈不叫他這『五刀派』正式開派的重陽會，大失光彩？」

　　葛嘯群失驚問道：「義父是要我前去還刀？」

　　軒轅亮點頭答道：

　　「我們先還他兩柄刀兒，然後再在重陽大會上毀他五柄！」

　　說到此處，轉面向葛文欽微笑叫道：

　　「二弟，你一向精於醫道，且替群兒診視診視，他體內所中『七情蠱毒』，如今是什麼情況？」

　　葛文欽為葛嘯群細心一診脈息，皺眉說道：

　　「這種毒，果極厲害，但如今末到發作時期。」

　　軒轅亮問道：「二弟有沒有療治祛解之法？」

　　葛文欽搖頭答道：

　　「慢說我雖懂岐黃之術，並非專家，便算那當世第一的『北海神醫』諸軼凡老弟趕來，多半也治不了這種獨門蠱毒！照我看法，恐怕除了由繫鈴人親自解鈴以外，根本別無他法。」

　　軒轅亮聞言，目注葛嘯群怪笑說道：

　　「群兒，你師父既然如此說法，只好暫時不去理那『七情蠱毒』，且隨我同入獨夫谷吧！」

　　葛嘯群躬身領命，便帶著「赤芒化血刀」及「烏芒絕音刀」，隨同軒轅亮潛入獨夫谷內。

　　他們因見對方加強戒備，谷口佈置已頗嚴密，遂想從高處翻越進入，不加驚動。

　　誰知他們才到峭谷頂端，便瞥見「勾漏獨夫」歐陽彝帶著虎兒，正在那座巍峨大墓之旁，指手劃腳地有所談論。

　　葛嘯群已知虎兒利用與「冰心天女」花如夢的姊弟關係，投入「五刀派」之事，故而見了他與歐陽彝親切神情，並不為奇，但目光注處，卻被另一件事兒，嚇得心神大震。

　　這件使葛嘯群吃驚不小的事兒，就是那座巍峨大墓墓穴已封。

　　葛嘯群暗忖墓穴既封，墓中必然有人，難道「毒龍公主」姬玉花業已到了獨夫谷內，慘遭毒手？

　　他剛剛愁思至此，軒轅亮已對他低聲叫道：

　　「群兒，我先下去和歐陽彝老兒談上一談，你則看我手勢，把那兩柄刀凌空拋落便了。」

　　葛嘯群不敢抗命，只得點頭，軒轅亮遂施展自己絕世輕功「金雕身法」，從壁頂飄然降落。

　　等到軒轅亮揚手作勢並發嘯招呼，葛嘯群遂把「赤芒化血刀」和「烏芒絕音刀」，化成兩道精虹擲下壁去。

　　他一面擲刀，一面暗想義父這種手段，看來用意頗為和善，其實卻是在當面猛摑對方耳光！「勾漏獨夫」歐陽彝人雖兇邪，總還具有一派宗師身分，這個人兒，如何丟得起呢？

　　念方至此，谷下龍吟脆響騰處，「勾漏獨夫」歐陽彝業已施展「摧心神功」，把兩柄鋒芒絕世的奇毒苗刀抖成寸段。

　　葛嘯群聽在耳中，看在眼內，也不禁暗佩歐陽彝處事極果斷，絲毫不失身分。

　　軒轅亮回轉壁頂，葛嘯群便十分關切地皺眉問道：

　　「義父，我在壁頂注目，似乎看出那巨墓已封。」

　　軒轅亮接口點頭說道：

　　「不錯，群兒是不是想知道墓中埋的是何等人物？」

　　葛嘯群嘆道：

　　「這座巨墓，本是花如夢妒恨姬玉花，特意為她所建。如今墓穴既封，莫不是姬玉花業已趕到獨夫谷內，並與花如夢發生爭執，雙方決裂了麼？」

　　軒轅亮點頭說道：「依情推料，多半如此。」

　　葛嘯群失聲嘆道：

　　「這就槽了！我們守望頗為嚴密，怎會未發現姬玉花趕來，而讓她獨自入谷？花如夢和她這一決裂之下，豈不鬧得無法收拾？」

　　軒轅亮笑道：

　　「群兒不必著急，姬玉花貌相頗為福厚，你師母更在『先天易數』之中，佔出她並無太大兇險，目前去看歐陽彝，不便有甚舉措！我們暫且退出獨夫谷，然後我再悄悄單獨前來，替你探個清清楚楚便了。」

　　葛嘯群深知義父從來不輕然諾，適才分明已向歐陽彝保證於重陽大會期前，不再妄闖獨夫谷，如今怎會又有悄悄入谷打探之語？

　　他想得好不詫異？遂向軒轅亮神情惶惑地看了兩眼。

　　軒轅亮見狀笑道：

　　「群兒，你這樣看我做甚？心中若有疑思，儘管說出便了。」

　　葛嘯群囁嚅說道：

　　「我……我適才似乎聽……聽得義父曾向『勾漏獨夫』歐陽彝做過一項保證，聲稱於重陽大會期前，決不……」

　　軒轅亮不等葛嘯群話完，便自「哦」了一聲，接口道：

　　「群兒聽得不錯，但卻未曾注意我在那幾句諾言之中，耍了一些花樣。」

　　葛嘯群愕然問道：

　　「義父耍了什麼花樣？群兒毫未覺察。」

　　軒轅亮含笑答道：

　　「歐陽彝要我保證我的友好於重陽大會期前，不得再妄闖獨夫谷，我遂聲稱一隱多年，所能影響之人，無非你師父、師母，以及你和石玲等四人而已，至於其他人物，則未必肯聽我的話兒！」

　　說到此處，忽然目注葛嘯群，微笑問道：

　　「群兒，你猜不猜得出我為何如此作答？」

　　葛嘯群想了一想答道：

　　「義父大概是想把所承諾的範圍盡量縮小，以便萬一有重大事故發生之時，尚可派遣其他人物入谷探聽。」

　　軒轅亮點頭笑道：

　　「我用意雖然如此，但這起意之因，卻是由於一樁發現。」

　　葛嘯群揚眉問道：「義父有何發現？」

　　軒轅亮笑道：

　　「我在與歐陽彝互相答話之時，發現有條白衣人影，隱身遠方暗處，遂不得不於承諾之中，預留退步。」

　　葛嘯群驚奇地問道：「那條白衣人影是誰？」

　　軒轅亮搖頭答道：

　　「此人身分，我尚不知，只看出功力極高，是位絕世奇客而已。」

　　葛嘯群聞言，劍眉雙蹙，便自苦苦思忖。

　　軒轅亮向他搖手笑道：

　　「群兒不必憑空苦猜，你且先回你師父、師母身邊，讓我單獨再行入谷一探，定可查個水落石出，因為我如今想起，我向歐陽彝所作保證，僅限於你師父、師母，以及你和石玲等四人，並未包含我自己在內，故而我再行入谷之舉，既出歐陽彝意外，又不算食言背諾。」

　　葛嘯群無可奈何，不敢違背義父之命，只得馳回葛文欽、石珠娘身邊，軒轅亮便又復潛入獨夫谷內。

　　這位「大漠金雕」的一身輕功，在當世武林中，向稱翹楚，故而獨夫谷內如今雖已崗哨密佈，戒備頗嚴，仍對他起不了什麼作用。

　　軒轅亮入谷未久，剛剛繞過那座巍峨巨墓，便聽得有人以極低沉的語音，冷笑一聲叫道：

　　「軒轅老雕，你如此做法，未免輕視我獨夫谷內無人，太輕狂，太膽大了！」

　　軒轅亮聽得此人不僅能看破自己蹤跡，並識破自己身分，不禁微吃一驚，展目四顧。

　　誰知不看還好，這一看之下，竟把位名震乾坤的「大漠金雕」，看得眉頭深蹙。

　　原來，周圍數丈以內，除了有幾株大樹。在微弱星光之下，宛若神魔巨怪，鬼影幢幢之外，哪裏有絲毫人影。

　　軒轅亮方自注目搜處，耳畔人聲又復冷笑說道：

　　「軒轅老雕，你還亂翻眼看些什麼？我們且到北面峰腳的幽暗之處，分個輸贏上下。」

　　隨著話音，三丈開外的一段枯黑樹枝，突然折斷墜落，但剛剛及地，便化成一條人影，迅捷無倫地馳向北面高峰腳下的一處幽暗所在。

　　軒轅亮哪甘示弱，自然立即跟蹤追去，心中並恍然悟出，對方原來是倚仗身著黑衣，躲在暗影以內，裝成一段枯枝模樣，才瞞過了自己耳目。

　　由他們兩人開始追逐的所在到北面峰腳之下，約莫有三十來丈距離，並因此處是兩道樁卡之間的死角地帶，故而寂無人跡。

　　軒轅亮見對方動作靈敏，彷彿功力甚高，不禁雙眉一挑，想全力施展「金雕身法」，搶在抵達峰腳之前，便把對方截住。

　　像他這等功力之人，只要心念一動，自然真氣立提，雙臂抖處，宛如一隻絕大金雕凌空飛起。

　　天下事，端的無奇不有，就在軒轅亮抖臂飛縱的一瞬之間，所追之人，已有奇異變化。

　　他所追的，分明是條黑影，如今竟變成一條白影。

　　軒轅亮目光注處，驚奇欲絕，暗想自己始終都在目注對方，此人怎會於一眨眼間，改變衣裳色澤？

　　就這一念驚疑，未免身法略慢，已被對方搶先趕到峰腳，往一片暗影之中落去。

　　如今是九月初旬，新月如鉤，蟾光不朗，尤其因峰頭巨樹太多，遂遮蔽得更使峰腳下漆黑如墨。

　　那條白影，一落入暗影之中，便似雪人入海般倏然化掉，失去蹤跡。

　　軒轅亮此時距離前逃人影僅約五丈左右，見狀不禁驚上加驚，以為那片黑影中，可能有個洞穴，對方是逃入洞內隱蔽。

　　這種猜想，表面極為合理，但等軒轅亮跟蹤追到，身形落地之時，竟發現完全錯誤。

　　原來暗影中並無洞穴，對方也未憑空消失，只是面對軒轅亮倚壁而立。

　　他身上由黑色變為白色的所著長衫，如今又歸本還原，成了黑色，加上隱藏暗影以內，遂使距離稍遠之人，容易發生錯覺。

　　軒轅亮身形才落，黑衣人右掌忽推，一股凌厲無匹的罡風勁氣猛撞而至。

　　這股勁氣的威力夠大，但軒轅亮卻毫不畏怯，揮掌凝功飛迎而上。

　　兩股掌風合處，軒轅亮方自大吃一驚，因對方的內力之強，大出意料，自己若非並未傲敵地是以全力施為，真還有點接架不住。

　　功力使人驚，身分使人奇，軒轅亮一面趕緊功凝百穴，氣貫周身，暗自戒備，一面心中思忖，這暗影中人，究竟是何等來歷？

　　說也奇怪，那人只與軒轅亮互接一掌之後，便未再度出手，並從暗影中緩步走出。

　　軒轅亮靜氣凝神，仔細打量，只見此人身上穿的是件黑色葛布長杉，臉上戴著一隻黑色面罩，雙目炯炯神光從面罩眼孔之中森然閃射。

　　看清這人形象，軒轅亮越發驚奇。

　　他不是為了對方臉戴面罩而感驚奇，是驚奇對方身上所著，分明是一件黑色葛布長衫，怎會在瞬間變成白色？

　　葛衣人走出暗影，向軒轅亮一抱雙拳，突以和善語音，笑聲叫道：

　　「軒轅兄，你記不記得十餘年前，我們大漠之中曾經接過一掌，彼此軒輊難分，如今二度切磋，仍是難分軒輊。足見……」

　　軒轅亮聽到此處，失聲叫道：

　　「你……你是『竹劍先生』西門遠兄？」

　　葛衣人點頭一笑說道：

　　「軒轅兄眼力真高，十餘年久別之後，仍能聽得出我這『崑崙』野人的語音，委實難得。」

　　他一面說話，一面便把臉上所戴面罩伸手摘去。

　　軒轅亮見自己果未料錯，遂向西門遠苦笑問道：

　　「西門兄，小弟是紅塵俗客，自然難及你這擅長神奇變化的世外高人。」

　　西門遠連搖雙手，截斷軒轅亮的話題，失笑說道：

　　「軒轅兄，你這『擅長神奇變化』一語，是否由於小弟的衣著，曾由黑轉白，又由白轉黑而來？」

　　軒轅亮點頭嘆道：

　　「西門兄，你這是什麼神通？小弟魯鈍愚蒙，委實莫測高深，迷惑不已。」

　　西門遠揚眉一笑，突然雙揚袍袖，在軒轅亮的面前，打了一個旋轉。

　　軒轅亮目光注處，臉上不禁烘的一熱，暗想真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自己的江湖經驗，已算相當老到，為何連這樣簡單的事兒均未想到？

　　原來西門遠這件長衫，是件特製「陰陽衣」，正面用料雖係黑色葛布，背面用料卻是白色葛布。

　　這樣一來，西門遠在前縱身，背對軒轅亮之際，遂使他覺得對方身著白衣，等到西門遠身形一轉，又使軒轅亮驚奇於對方的所著長衫，竟會突然變色？

　　西門遠見了軒轅亮的尷尬神色，不禁失笑說道：

　　「軒轅兄莫要介意，小弟不是對你故弄狡獪，只因我潛身獨夫谷，所面對的，全是些窮兇極惡的牛鬼蛇神，遂不得不設法對他們耍些花樣。」

　　軒轅亮選塊陰暗之處，在石上坐下，低聲問道：

　　「西門兄，你在這獨夫谷中，業已潛伏了多久？」

　　西門遠道：

　　「我在苗疆培植小玉和虎兒之事，軒轅兄是否知曉？」

　　軒轅亮點了點頭，西門遠繼續笑道：

　　「他們因進境飛速，藝業略有成就，遂要求參與八荒豪俊會重陽的這場熱鬧。我雖點頭應允，但總放心不下，只好跟隨其後，暗中保護著一同趕來。」

　　軒轅亮揚眉問道：

　　「這樣說來，西門兄是隨在虎兒之後，進入獨夫谷內的了？」

　　西門遠點頭答道：

　　「軒轅兄去而復返，必有要事待查，但不知有何事兒見問？」

　　軒轅亮指著那座巍峨巨墓說道：

　　「此墓穴已封，其中是否有人被活埋在內？」

　　西門遠點了點頭，含笑答道：

　　「當然有人，軒轅兄無妨猜上一猜，其中被生葬活埋的，是何人物？」

　　軒轅亮皺眉問道：

　　「是不是『毒龍公主』姬玉花業已趕到此間，中了算計？」

　　西門遠笑道：

　　「軒轅兄只猜對一半，墓中除了一位『毒龍公主』姬玉花外，還有一位絕代紅妝。」

　　軒轅亮大為驚奇，揚眉問道：「此女是誰？她怎會與姬玉花同被生埋活葬？」

　　西門遠微笑說道：

　　「她與姬玉花不僅關係密切，並還貌相神似，就是那『冰心天女』花如夢呢！」

　　軒轅亮聽得失聲說道：

　　「怎會是她？花如夢身為『五刀派』總巡察，她怎……」

　　西門遠接口笑道：

　　「說來或使軒轅兄分外驚奇，立意把花如夢生葬活埋之人，就是『勾漏獨夫』歐陽彝，而下手封穴之人，便是花如夢的虎兒兄弟。」

　　軒轅亮果然越聽越覺糊塗，不禁眉頭深蹙，向西門遠苦笑說道：

　　「西門兄，請趕快加以說明，你這幾句話兒，真把我裝在悶葫蘆之內了呢！」

　　西門遠笑道：

　　「我自從進入獨夫谷，曾於無心中聽得『勾漏獨夫』歐陽彝的背後之言，知道他對『冰心天女』花如夢表面上雖然信任，實際上卻已懷疑。」

　　軒轅亮皺眉道：

　　「這是最壞的情況，一個起疑，一個不知，花如夢只要有少許把柄被歐陽彝抓到，難免立墜險境。」

　　西門遠含笑說道：

　　「我起初也頗費躊躇，但後來一想，花如夢既已瀕臨險境，不如索性把她送入險境之中，然後再在『勾漏獨夫』歐陽彝的身邊，安排下另一伏線。」

　　軒轅亮聽得有點茫然，不禁向這位「竹劍先生」，看了兩眼：

　　西門遠繼續笑道：

　　「我密令虎兒，故意於歐陽彝親來冰心軒窺探情況之際，與花如夢互相談心，使她盡吐心中打算，並立即潛往歐陽彝所居獨夫堂中，向他告密。」

　　軒轅亮默然片刻，緩緩說道：

　　「西門兄的這一著棋子，可能極為高明，另具深意，你如此一來，雖使歐陽彝對虎兒有了信心，但卻把『冰心天女』花如夢生生斷送。」

　　西門遠笑道：

　　「兵法有云：『置之死地而後生』，我對於花如夢所採策略，便是如此，或可改為『置之險境而後安』，如今花如夢人在巨墓之中，何等安然，還有誰能對她再作迫害？」

　　軒轅亮苦笑問道：

　　「西門兄，雖然說『置之險境而後安』，但入墓容易出墓難，你又如何善其後呢？」

　　西門遠笑答道：

　　「軒轅兄放心，小弟還懂得『未慮進，先慮退』的道理，我在花如夢被生葬之前，已命『毒龍公主』姬玉花先入古墓。」

　　軒轅亮神色惑然，兩隻鵰眼一翻，金光四射，尚未發話之際，西門遠又笑道：

　　「軒轅兄，你大概萬想不到，姬玉花在廬山巧服『五色奇花』，獲得『五行真經』，功力突飛猛進，尤精土遁之術，有她先入墓中，必可帶著花如夢，來個安然『土遁』。」

　　軒轅亮苦笑說道：

　　「西門兄，你知不知道，她們兩人如今不是要好姊妹，業已為了葛嘯群，情天生障，成了歡喜冤家，彼此誓不兩立。」

　　西門遠聽到此處，搖手笑道：

　　「軒轅兄，你說錯了，花如夢雖存有與姬玉花誓不兩立之心，但姬玉花卻絕無此意，她只覺得對花如夢歉疚萬分，甚至情願犧牲自己，來促成花如夢和葛嘯群再續良緣，重修舊好。」

　　軒轅亮嘆道：

　　「這位『毒龍公主』，倒真識大體，襟度可佩，但花如夢自從獲得『無字天書』，參修萬毒真經以來，在心性方面，似已大有改變，入了魔道！姬玉花與她同在墓中，恐怕要大吃苦頭的呢！」

　　西門遠點頭說道：

　　「軒轅兄猜得對，姬玉花在巨墓以內，確己吃了相當苦頭，但這也是我預定策略之一。」

　　軒轅亮聽得大感驚奇，「哦」了一聲，揚眉問道：

　　「西門兄妙計真多，居然連姬玉花的大吃苦頭，也是策略？」

　　西門遠長嘆說道：

　　「天不平時多厲氣，地不平時多災異，人不平時起鬥爭，興廢由來皆此意，小弟認為無論何種事端，起因均在不平！故而要想平息葛嘯群、姬玉花、花如夢之間的情海風波，使他們成為一床三好，則最基本的方法，便是讓花如夢慢慢宣洩她久鬱心中的不平之氣。」

　　軒轅亮聽得驚然動容，說道：「西門兄立論甚高，請道其詳。」

　　西門遠笑道：

　　「我們從公平立論，他們三人之間，花如夢甘捨女兒清白，在泰山水洞中救了葛嘯群慾火焚身之災，並為他懷孕怪胎，差點送了一條小命，確實吃了不少苦頭，結果卻促成葛嘯群與姬玉花的萬里良緣，她怎的不氣？怎的不怨？怎的不想報復？」

　　軒轅亮皺眉說道：

　　「這事是樁莫大巧合誤會，花如夢的怒氣填膺，亟謀報復，雖在情理之中，從另一方面，葛嘯群與姬玉花，尤其姬玉花本人，也可以說是毫無過失。」

　　西門遠點頭笑道：

　　「我也有同樣看法，姬玉花有才有貌，深通漢學，又是一位公主身分，她不嫁葛嘯群那等英俊挺拔，並具降馬之能的少年英雄，難道去嫁一個凡夫俗子？何況她又不能未卜先知，根本無法曉得葛嘯群已與花如夢有了那樣一段不平常的關係。」

　　軒轅亮嘆道：

　　「關於男女之事，說來總是女子比較吃虧，葛嘯群一箭雙鵰，獨攬二美，更是大佔便宜，故而，我雖是他的義父，卻絕不對他偏袒。覺得他既佔了便宜，應該讓他吃點虧，讓他來使花如夢洩恨出氣，才合情理，如今，葛嘯群逍遙事外，卻把位平白無辜的『毒龍公主』姬玉花……」

　　西門遠連搖雙手，截斷了軒轅亮的話頭，含笑說道：

　　「小弟承認軒轅兄說得合情合理，大公無私，但我之所以如此做法，也有兩點理由。」

　　軒轅亮看他一看說道：「我願意聽聽這兩點理由。」

　　西門遠微笑說道：

　　「第一點理由是當時只有姬玉花在我眼前，葛嘯群則不知蹤跡，無法尋覓。」

　　軒轅亮點頭說道：

　　「這是無可奈何之事，也算葛嘯群那小子走運。」

　　西門遠搖頭笑道：

　　「慢說葛嘯群不在眼前，就算這位艷福不淺的葛老弟，當時恰好在場，我也會選擇姬玉花來給花如夢出氣。」

　　軒轅亮愕然問道：「這是什麼理由？」

　　西門遠含笑說道：

　　「這就是我的第二點理由，因為姬玉花精擅『土遁奇功』，把她放在墓中，她不單能夠自保，並也可救花如夢一齊脫險。倘換了葛嘯群時，他所會的『鬼見愁』三式，兩招劍法絕學，『太玄真經』、『金雕身法』，以及一切文才武技，全然無用，只能與花如夢生同衾而死同穴，做一對同命鴛鴦而已。」

　　這番理由，終於把「大漠金雕」軒轅亮說服，他長嘆一聲，點頭說道：

　　「西門兄想得真是周到，我只怕花如夢參研毒經以後，性格大變，若使姬玉花有所不測，則葛嘯群不諒解她，這所謂一床三好，便煙散雲消，難補情天的了。」

　　西門遠含笑說道：

　　「小弟也曾有過此慮，但後來想花如夢非靠姬玉花『土遁奇功』，無法生出巨墓，遂知姬玉花縱然吃盡苦頭，亦無性命之慮！但是……」

　　軒轅亮聽他語音忽頓，不由揚眉問道：「西門兄怎不說將下去？」

　　西門遠搖頭嘆道：

　　「但是『強中更有強中手』，居然來了個『不含機鋒的機鋒』，就以這種高明的『無機之鋒』，做了她防身避禍最穩妥的『無形之盾』。」

　　軒轅亮苦笑叫道：

　　「西門兄，你這『無機之鋒』，和『無形之盾』二語，含意太深，卻把我這軒轅老雕，弄成丈二和尚摸不著頭了呢！」

　　西門遠遂把自己在墓外秘鏡之中，觀看墓內動靜的所見各情，向軒轅亮細說一遍。

　　軒轅亮聽到西門遠隔墓傳音，囑咐姬玉花不要吞服花如夢所給藥物，以免受她控制，而姬玉花未曾聽，依然服藥之時，不禁失聲說道：

　　「姬玉花怎不聽從西門兄的密令，這一來，豈不糟透？」

　　西門遠搖了搖頭，微笑說道：

　　「一點不糟，這就是小弟適才感嘆『強中更有強中手』之故，也就是姬玉花『不含機鋒的機鋒』！這種出自天籟的『無機之鋒』，比出自人籟『有機之鋒』高得多呢！」

　　軒轅亮目光微轉，皺眉說道：「西門兄請解釋得清楚一點。」

　　西門遠笑道：

　　「我適才分析，花如夢必須倚仗姬玉花的『土遁奇功』，把她救出巨墓，故而她們同在墓內的這段期間，姬玉花可以安然無慮，但一出巨墓之後，姬玉花卻隨時都有被花如夢妒火狂燒，殺以洩憤之慮。」

　　軒轅亮點頭說道：「照理看來，勢必如此。」

　　西門遠揚眉笑道：

　　「如今，姬玉花服食花如夢所給秘藥，已經完全受她控制，變成一具可愛傀儡，花如夢護之尚恐不遞，哪裏還肯殺掉這麼一位大有利用價值的『毒龍公主』？」

　　軒轅亮聽得恍然大悟，失聲嘆道：

　　「西門兄，你形容得太以恰當，這真是最高明的『無機之鋒』和最穩妥的『無形之盾』。」

　　西門遠目閃神光，含笑說道：

　　「目前姬玉花雖然吃盡苦頭，但花如夢一旦祛解參修『萬毒真經』所中魔性以後，想起如今之事，必然愧疚萬狀，兩人姊妹之情，定將較前更篤，情海中再無絲毫風波，可使葛嘯群老弟，左擁娥皇，右抱女英，享盡風流艷福的了。」

　　軒轅亮笑道：

　　「我要告訴葛嘯群這小子，叫他以後對他的『毒龍公主』姬玉花，應該恭恭敬敬地好生報答。」

　　西門遠搖手笑道：

　　「軒轅兄最好暫時莫向他說明其中緣故，才好讓他在三人見面時，隱露真情，使花如夢有所感動，否則，他一知就裏，便會生偽，生偽則不誠，不誠則成為不高明的『有機之鋒』，可能反把事兒弄壞了呢！」

　　軒轅亮一面點頭，一面站起身說道：

　　「西門兄高論甚是，那可以窺察墓中情況的秘鏡何在？我想看上一看。」

　　西門遠答道：

　　「軒轅兄無法看了，花如夢為了不使墓中機密有所外洩，已把窺探機關加以破壞。」

　　軒轅亮「哦」了一聲，笑道：

　　「這丫頭到真夠厲害，她破壞機關以後，我們怎能知道她和『毒尤公主』姬玉花何時脫險呢？」

　　西門遠微笑說道：

　　「軒轅兄不必為此懸憂，小弟既始其事，必終其責。我鎮日都在這巨墓附近悄悄察看，以備萬一有甚突變之時，好全力策應。」

　　軒轅亮聽他這樣說法，便自揚眉笑道：

　　「既然有西門兄在此照應，小弟自可放心，我且出谷告知有關友好，免得他們有所焦慮。」

　　西門遠笑道：

　　「軒轅兄莫要忘了，你告訴任何人都可，卻暫時不必告知葛嘯群。」

　　軒轅亮點了點頭，剛剛站起身形，忽又想起一事，向西門遠含笑問道：

　　「西門兄一切均有縝密計算，但不知對於如何祛除『冰心天女』花如夢，因參習『萬毒真經』，所生魔性方面……」

　　西門遠不等他往下再說，便自搖頭笑道：

　　「關於此事，在我們未能對花如夢仔細診察以後，無法盲目判斷她由人性轉為魔性之因，究竟是生理病態？抑或心理病態？」

　　軒轅亮聽得雙眉緊皺，西門遠又笑道：

　　「軒轅兄莫皺眉頭，這是我信口編造的兩個新式名詞，所謂『生理病態』，就是花如夢在參習毒經時，中了什麼奇毒？性格方面，遂逐漸變得陰狠殘酷起來。所謂『心理病態』，就是花如夢在肉體上，並未中甚奇毒，但精神上，卻已深為那冊『萬毒真經』控制。」

　　軒轅亮點了點頭低聲嘆道：

　　「我希望她是前者，而非後者，因為祛解肉體中所蘊毒素，總比淨化精神中所蘊毒索，來得容易一些。」

　　西門遠目注軒轅亮，揚眉道：

　　「據小弟所聞，『北海神醫』諸軼凡也將參與此會，並與軒轅兄的義女石玲姑娘頗為接近。」

　　軒轅亮點頭答道：

　　「西門兄所說不錯，這位『北海神醫』，看來已與石玲雙雙墜入情網，要做我的義女婿了。」

　　西門遠目光中微現喜色，含笑說道：

　　「他是當代第一神醫，岐黃妙技絕世無雙，軒轅兄應該責成他對花如夢的生理、心理等兩種可能病態，均妥為研究，預作準備，到時才好對症下藥。」

　　軒轅亮笑道：

　　「不僅諸軼凡是當世第一神醫，連我老友葛文欽、石珠娘夫婦，也頗精於華佗扁鵲之術。由他們三位大國手，聯合會診之下，總會開得出一張能使花如夢從『蛇心魔女』復原為『冰心天女』的藥方呢！」

　　話完，他因遇見這位「竹劍先生」，問悉各情，業已無須再加探察，遂向西門遠含笑告別，悄悄退出獨夫谷，去和葛文欽、石珠娘等做緊急商議。

　　西門遠送走軒轅亮後，過了一會兒，突見靠近山壁腳下暗影中的一塊土地，慢慢向上拱起。

　　這種現象，極為明顯，就是「毒龍公主」姬玉花利用她的「土遁奇功」，已把花如夢救得離開巨墓，欲由此處出土。

　　西門遠不願使花如夢業已脫險之事，過早為獨夫谷人物所知，遂目光電掃四方，替她們察看動靜。

　　誰知不看還好，這一看之下，卻把這位「竹劍先生」西門遠，看得眉頭深蹙。

　　原來他遠遠瞥見「五刀派」掌門人「勾漏獨夫」歐陽彝，竟攜同虎兒向墓前走來。

　　西門遠趕緊凝聚真氣，施展「傳音入密」神功，向那剛剛拱起少許的土堆之下，發話說道：

　　「你們暫時不可出土，『勾漏獨夫』歐陽彝忽又偕同虎兒，走來察看，等他們離去以後，我再通知你們。」

　　他傳音報警以後，土堆果然立即不再上拱，但卻有些泥土無聲下陷，現出一個拳大深穴。

　　西門遠心中明白，這定是姬玉花所為，她因不知要在土內潛伏多久？遂有此舉，一來免得過於氣悶，二來也容易竊聽地上情況。

　　這時歐陽彝與虎兒業已走近，虎兒含笑問道：

　　「歐陽老前輩，你業已在丹室中靜坐入定，又跑來此處做甚？」

　　虎兒人小鬼大，天分聰明，他這幾句話兒，表面聽來是向歐陽彝隨口發問，其真實用意，卻是知道恩師「竹劍先生」西門遠，定然隱跡左近，則聽了自己話聲，便可準備一切。

　　歐陽彝因虎兒既向自己密告花如夢的內心隱衷，又親自把花如夢誘入巨墓，永封墓穴，故而已對他完全信任，決無半點疑心，聞言之下，微嘆一聲答道：

　　「我便因靜坐入定之際，有點心緒不寧，無法由虛返渾，神遊八表，故恐此處有甚變故？特地再來看看。」

　　虎兒失笑說道：

　　「歐陽老前輩太多慮了，你適才在此曾與『大漠金雕』軒轅亮定約，他已答允在重陽大會期前，決不……」

　　歐陽彝冷笑一聲，截斷了虎兒的話頭，揚眉說道：

　　「我就是為此事，才不放心。」

　　虎兒愕然問道：「老前輩此話怎講？」

　　歐陽彝雙目厲芒如電，應聲答道：

　　「我突然想起軒轅老雕適才向我所做諾言之中，似乎有點花樣。」

　　虎兒微一思忖，搖頭嘆道：

　　「這大概就是經驗老到與否的關係？我就想不出那位軒轅老雕的允諾之內，有何花樣？」

　　歐陽彝「哼」了一聲說道：

　　「他若不作允諾，我倒不起疑心，但他聲明只能保證葛文欽、石珠娘夫婦暨葛嘯群、石玲兄妹等四人，在重陽期前，不入獨夫谷，其中豈非露有語病？」

　　虎兒笑道：

　　「我倒覺得他所說屬於實情，因為軒轅老雕既非一派之主，又非掌門之尊，除了他義子義女和他的兩位老朋友之外，還有誰肯聽他的話呢？」

　　歐陽彝在虎兒肩上輕輕拍了一下，搖頭嘆道：

　　「你畢竟年輕，資質雖然極好，經驗卻還不夠。軒轅老雕的語中藏鋒，他不是在聲明他無法影響別人，而是他未曾把他自己包括在允諾之內。」

　　西門遠在暗中聽得也自深感生薑畢竟還是老的辣，歐陽彝當時雖被軒轅亮蒙過，但對於這種不容易加以注意的細微之處，他仍會立即發覺。

　　虎兒恍然大悟，揚眉笑道：

　　「原來歐陽老前輩是怕軒轅老雕再來谷中搗鬼。」

　　歐陽彝含笑道：

　　「軒轅老雕自詡身分，必然一諾千金，不肯食言貽笑，他在允諾中，耍了花樣之舉，必非無意，故而我放心不下，趕來看看。」

　　虎兒手指四外，含笑說道：

　　「眼前寂靜無事，前後樁卡崗哨，也毫無警兆通報，兄見……」

　　歐陽彝接口說道：

　　「我不是顧慮別事，只是顧慮墓中情況，我要看看花如夢賤婢如今怎麼樣了？」

　　虎兒因知花如夢與姬玉花二女，如今多半是在墓中談判，歐陽彝若加窺察，豈不洩漏機關，遂趕緊叫道：「歐陽前輩，你不必看了。」

　　話方至此，耳邊突然聽得有人用「蟻語傳聲」罵道：

　　「蠢材，你攔阻歐陽彝察看墓內情況做甚？這樣一來，他豈不又要對你起疑了麼？」

　　虎兒自然知道這話音是「竹劍先生」西門遠所發，不禁臉上一熱，好生慚愧。

　　果然，歐陽彝聞言之下，立即目注虎兒，揚眉問道：

　　「為何叫我不要察看墓內情況？」

　　虎兒業經西門遠提醒，遂成竹在胸地，應聲笑道：「歐陽前輩，我本來以為花如夢多半已歸劫數，有點不忍心再看她的慘死之狀，但如今業已想通，她入墓是我所誘，墓穴是我所封，我不必不忍心看她死狀，還應該欣賞自己的得意傑作呢！」

　　這幾句話兒，說得恰好投了歐陽彝的脾胃，遂使這位一代梟雄，聽得縱聲狂笑叫道：

　　「你經薰陶之下，進步多了，來來來，我們且一同看看那『冰心天女』花如夢如今是在接近窒息的狀態之中與死亡掙扎？還是業已冷卻『冰心』，成為『天女』？」

　　歐陽彝一面說話，一面攜著虎兒，走到壁間，移開藤蔓，現出那面青銅鏡。

　　先前他們曾從這面鏡中，仗借多元裝置的折光作用，可以看見墓內人物情況，但如今鏡內卻是一片漆黑，使人毫無所睹。

　　虎兒「咦」了一聲，首先表示驚奇地揚眉問道：

　　「歐陽前輩，莫非你深具先知慧覺，當真是有對頭暗闖獨夫谷，把這鏡兒破壞了？」

　　歐陽彝倒並未十分惱怒，搖頭說道：

　　「你弄錯了，這鏡兒並非被外來對頭弄壞，只是被墓內的花如夢自行把多元秘鏡的互相折射作用加以毀去，不願再使我看見她的情況而已。」

　　虎兒點頭笑道：

　　「我倒忘了老前輩曾經告我，這座巨墓是花如夢督建，難怪她知道怎樣可以掩蔽墓內情況，不令外洩。」

　　語音方了，忽又失聲叫道：「哎呀，不妙！」

　　歐陽彝詫聲問道：「你為何這樣驚慌？」

　　虎兒雙眉深蹙，以一副頗為憂慮驚慌的神色說道：

　　「這座巨墓，既是花如夢督建，她會不會留下秘道，悄悄脫身？她……她若能夠逃生，定然饒我不過呢！」

　　歐陽彝搖手笑道：

　　「你放心，花如夢一入巨墓，決難逃出生天。因一來當初建墓之時，她決未想到它是用來埋自己的，怎會替她最痛恨的『毒龍公主』姬玉花留甚出路？二來建築巨墓的施工之中暨完工以後，我均常常親加察看，更是『五刀派』弟子自行操作，哪裏會有什麼秘密通道？」

　　虎兒吁了一口長氣，苦笑說道：

　　「這樣就好，萬一我這位花姊姊，來個神鬼不測，墓內飛屍，並出現在我的面前，真會把我嚇死！」

　　歐陽彝失笑說道：「你這樣怕她做甚？」

　　虎兒滿臉尷尬地嘆息答道：

　　「理由多了，一來我幾乎是自幼被她帶大，尤其她代師傳藝之際，督促我晝夜用功，立威太重！二來她比我武學精深，發起橫來，我打不過她；三來這件事兒，不管誰的情屈，以我和她的關係而言，我總有點忘恩負義的慚愧之感，彼此論起理來，我也講不過她。」

　　歐陽彝拉著他的手兒，加以安慰，微笑說道：

　　「縱有一百樁理由，你也不必如此。因為花如夢實有雄心，已埋此恨，今生今世，她是決不會再與你面面相對的了，你若仍內心有所不安，我便把『金芒萬毒刀』給你佩帶，讓你壯壯膽兒。」

　　虎兒搖手說道：

　　「不要，不要，我的功行不夠，若把『金芒萬毒刀』這等罕世奇珍帶在身畔，萬一遇上『大漠金雕』軒轅亮那等人物，就難免會被他奪走。」

　　語音至此略頓，雙眉微揚，目光一閃，又向歐陽彝含笑說道：

　　「歐陽前輩，我在重陽大會之前，只要和你同處，寸步不離，則何況花如夢是具死屍，就是她真能變成厲鬼，從墓中飛出，我也毫無所懼的了。」

　　歐陽彝聽得一陣哈哈大笑，又對巨墓四外，目光電射地略一掃視，見無甚異狀，遂與虎兒攜手同行，兩人狀頗親熱，轉回獨夫堂而去。

第二十四章　神醫聞診釣毒蠱　谷內又出下毒人

　　西門遠藏在暗中，見了這般情景，不由暗覺好笑，知道虎兒聰明機警，業已深深獲得歐陽彝的歡心，對於他的安全，無須再加顧慮。

　　又過片刻，見歐陽彝等確已去遠，周圍更無其他人蹤，遂略凝真氣，向那微微拱起的土堆，傳聲說道：

　　「歐陽彝等已去，你們可以趕緊出土了。」

　　語音方畢，泥土往上一翻，「毒龍公主」姬玉花首先鑽出地面。

　　西門遠目光何等銳利，向姬玉花臉上微一端詳，發現她眼神微顯呆滯，正是受了花如夢藥力所制之狀。

　　跟著便是「冰心天女」花如夢隨在姬玉花的身後，從土洞之內鑽出，並向姬玉花命令叫道：「姬玉花，你趕緊把這土洞恢復原狀，不要留出絲毫痕跡。」

　　姬玉花對花如夢態度十分恭謹，點頭領命，把手兒揚了兩揚，那四周浮土，果然一齊飛向地穴，她再微凝「戊土神功」，舉掌凌空微按，地面上立告恢復了原狀。

　　花如夢轉過身來，兩道森冷目光，電掃四周，未見絲毫人影，不禁雙眉略蹙，抱拳說道：「適才是哪位朋友賜加指點，請出一見，由花如夢敬致謝意。」

　　西門遠立意從暗中察看她一切動作，怎肯現身？自然置諸不理。

　　花如夢又復請了兩遍，見依舊無人應聲，只好向姬玉花說道：

　　「你快和我走，我們必須回轉冰心軒左近，去尋取兩樁要緊物件。」

　　西門遠聞言，倒頗覺驚奇，暗想花如夢既命姬玉花連地洞痕跡都要恢復原狀，保持機密，怎麼還敢去往冰心軒，敗露她業已從墓中脫險之事？

　　念猶未畢，花如夢與姬玉花二女便告動身，西門遠遂悄悄相隨，以他的一身絕世功力，自然不虞被她們發覺。

　　花如夢果然異常謹慎，順著山崖暗影，躡足潛蹤地貼壁而行，但等進入一條山徑入口之際，卻向姬玉花微一搖手，命她藏在暗中，自己單獨走出，並把腳步放重，不再隱秘。

　　原來，這山徑入口的一塊巨石之後，設有兩名暗樁，聞得花如夢步履之聲，便發話問道：「來者何人？知不知道掌門人親定口令秘語？」

　　花如夢冷然答道：

　　「是我，你們出來看看，我還用得著向你們通報口令麼？」

　　這兩名充任暗樁的「五刀派」弟子，聽得發話人語音甚熟，遂一齊從石後閃出。

　　等他們看出來人竟是曾任「五刀派」總巡察的「冰心天女」花如夢，而又想起花如夢心生叛變，分明已被掌門人「勾漏獨夫」歐陽彝，活埋於谷口巨墓之內時，不禁均驚奇駭異地呆在當地。

　　姬玉花秀眉微揚，一式「紫燕雙飛」，左右手同時疾出，捷如閃電般，便把這兩名「五刀派」弟子點了死穴。

　　西門遠在暗中看得皺眉，深覺花如夢自生魔性之後，果然太嫌心狠手毒。

　　但一來自己在後相隨，距離太遠，搶救業已不及；二來這些「五刀派」弟子，多半均是窮兇極惡之徒，殺去正替江湖除害，遂未曾設法攔阻。

　　花如夢點了對方死穴以後，把屍體拖到暗中，叫出姬玉花，向她說道：

　　「我們尚須於獨夫谷內活動，但不能再被『五刀派』中人物認出我的身分，如今且利用這兩名暗樁的衣服裝束，改扮男裝，方宜行事。」

　　姬玉花如今已受她藥物控制，自然對花如夢百依百順，兩人立即走入石後，開始改扮。她們要在獨夫谷內，鬧出什麼事來？有無特殊驚險？均暫時按下不提。故事轉到獨夫谷外，勾漏山中的群俠方面。

　　軒轅亮自從在西門遠口中得知一切詳情以後，便立即趕出獨夫谷，準備向葛文欽、石珠娘夫婦細加陳述，並商議一切。

　　誰知才出谷口，便與葛嘯群相遇。

　　原來葛嘯群因義父單獨入谷，雖知他功力絕世，定無失閃，仍有些放心不下，遂守在谷口等待。

　　他於獨夫谷外，選了一個高而且僻之處，徘徊良久，尚未見軒轅亮走出，不禁頗為焦慮！

　　好容易才看見義父那宛若金雕飛舞的翩翩身形，葛嘯群透趕緊追上前去，發話問道：

　　「義父，你入谷之後，有無驚險？可曾與『勾漏獨夫』歐陽彝等相遇？」

　　軒轅亮道：

　　「我此行根本未與『五刀派』中任何人物見面，但卻把一切有關之事，探查得清清楚楚。」

　　葛嘯群聽他這樣說法，自然立即問道：「那巨墓為何封閉？墓中葬的是誰？」

　　軒轅亮驀然想起，西門遠曾囑咐，此事暫莫對葛嘯群洩漏，但平素不慣虛言，偏偏才出谷，便與他相遇，臨時編謊，已自不及，竟被葛嘯群問得怔住！

　　葛嘯群何等聰敏，一見軒轅亮臉上那副尷尬神色，便心頭大震，失聲叫道：

　　「義父，你怎地答……答不上話？莫……莫非姬玉花業已趕到獨夫谷中，自投羅網，竟被花如夢生埋活葬了麼？」

　　軒轅亮知道自己已露馬腳，無法瞞他，乾脆直認不諱地點頭答道：

　　「豈止『毒龍公主』姬玉花已被活葬生埋，連『冰心天女』花如夢也與姬玉花同在墓中，遭受了同樣命運！」

　　葛嘯群「哎呀」一聲，急得幾乎暈倒！

　　軒轅亮笑道：

　　「群兒不要著急，事情尚有變化，她們雖在墓中遭困，卻不一定有甚兇險。」

　　葛嘯群嘆道：

　　「義父，你不必再對我飾詞寬解，群兒一到『勾漏』，便曾潛入獨夫谷，進過巨墓，細加察看，像那等巍峨堅厚建築，人入其中，哪裏還會有絲毫重回塵世之望？」

　　軒轅亮怪笑說道：

　　「群兒，你先不要發急，應該把話兒聽得清楚一點，姬玉花、花如夢二女，不是死葬，而是生葬，她們雖在墓中，仍是活人……」

　　葛嘯群不等軒轅亮話完，便自搖頭說道：

　　「義父，她們入墓之時，雖是活人，但如今卻定已成了死鬼，因為天高無路，地厚無門，姬玉花和花如夢縱不餓死，也會悶死了呢！」

　　軒轅亮目注葛嘯群，微笑道：

　　「群兒，人入墓中以後，雖不見天，卻仍見地，故而，天高確屬無路，但地厚未必無門。」

　　葛嘯群聽出義父語內，似有弦外之音，不禁愕然苦笑，皺眉叫道：

　　「義父，你老人家何必再弄什麼玄虛？讓我著急，姬玉花與花如夢莫非……」

　　軒轅亮見他這副神情，不禁失笑說道：

　　「真所謂『事不關心，關心則亂』，群兒一聽她們雙雙入險，便告心慌意亂，神情全昏，你難道竟忘了你那位姬玉花是什麼身分？」

　　葛嘯群此時雖已與「西金霸主」辛銳、「南赤霸主」丁威、「東青霸主」巢楠等人見面，但一時仍未想起姬玉花所獲得的「五行教主」身分，聞言之下，苦笑說道：

　　「我當然記得是『毒龍公主』，但目前情況險惡，慢說『毒龍公主』，就是『天龍大王』，也只好『龍歸滄海』而已。」

　　軒轅亮蹙眉笑道：

　　「群兒大概是急糊塗了，我不是說姬玉花的先前身分，是說她的現在身分。」

　　葛嘯群這才恍然答道：

　　「根據『西金霸主』辛銳所言，姬玉花如今成了什麼『五行教主』？」

　　軒轅亮點頭笑道：

　　「對了，既是『五行教主』，必精金、木、水、火、土等『土遁奇術』，則姬玉花人在墓中，不單自己無妨，並可保得那位『冰心天女』花如夢安然無恙。」

　　葛嘯群揚眉問道：

　　「義父，你老人家這樣說話之意，是不是認為姬玉花可以和花如夢一齊土遁？」

　　軒轅亮狂笑答道：

　　「豈僅姬玉花可以在墓中保護花如夢，施展土遁脫險，更有一位絕世高手，在墓外對她們暗加照應。」

　　葛嘯群聽到此處，詫然問道：「絕世高手？」

　　軒轅亮接口笑道：

　　「當然是『絕世高手』，他比我的本領大得太多，既會什麼融精鑄粹的奇妙劍招，又會什麼傲視武林，威力凌厲無儔的『太玄真氣』。」

　　「太玄真氣」四字，聽得葛嘯群喜溢眉梢，心頭狂跳，幾乎有點語不成聲地急急問道：「義父，難……難道『竹劍先生』西門前輩，也……也到了此處？」

　　軒轅亮點頭笑道：

　　「群兒如今可以放心了吧，我一面和你去見你師父、師母，一面向你詳告獨夫谷中的有關事情。」

　　葛嘯群知道「竹劍先生」西門遠也在獨夫谷內，對姬玉花、花如夢二女暗中照應以後，心中遂寬慰甚多，向軒轅亮含笑說道：

　　「義父，你不必在途中對我敘述，免得見了找師父、師母，又要大費精神地再講一遍。」

　　軒轅亮含笑點頭，遂一同趕赴葛文欽、石珠娘等的臨時居留之處。

　　葛文欽等選擇了一處距離獨夫谷既不太遠，也不太近的幽靜山谷，暫作停留。

　　這時，因重陽大會會期業已近在目前，「北海神醫」諸軼凡、石玲一雙俠侶也自雙雙趕到，與群俠聚在一處。

　　軒轅亮把「冰心天女」花如夢因巧獲真正「無字天書」，參練「萬毒神功」，以致性情大變，對姬玉花百般為難等情，細細說出，遂使葛嘯群那兩道剛剛開展的眉頭，又復深深愁聚。

　　「北海神醫」諸軼凡也自聽得面現重憂，蹙眉不語。

　　石珠娘是聆音察理，鑒貌辨色的玲瓏剔透人兒，見狀之下，目注諸軼凡，微笑問道：

　　「諸賢侄，你眉宇間憂色頗重，莫非知道花如夢中毒已深，不易加以祛解麼？」

　　諸軼凡一來與石玲已締同心之約，二來又和葛嘯群結有深交，遂跟隨他兄妹稱呼，正色答道：

　　「師母說得是，照軒轅老人家所說情形看來，花如夢中毒已深，恐怕不是尋常藥物所能奏效的了。」

　　葛文欽因也深通醫道，一旁揚眉笑道：

　　「諸賢侄，你先替群兒診察診察，我覺得他所中『七情蠱毒』，便奇異絕倫，怎麼發作時那等厲害難當，未發作時，卻又平和得幾乎毫無病象？」

　　諸軼凡聞言，遂先請葛嘯群伸出左手，從他「寸關尺」上，細參脈象。

　　診完左手，再診右手，等到雙手脈象一齊診畢，葛文欽向諸軼凡問道：

　　「諸賢侄，你指下感覺如何？」

　　諸軼凡答道：

　　「脈象平和正常，不似有病光景，據此看來，葛兄所中『七情蠱毒』，恐非藏在臟腑之內。」

　　葛文欽點頭笑道：

　　「我對群兒的診察結果，竟與諸賢侄這當世第一大國手的意見相同，但卻開不出治療方兒，不知諸賢侄是否……」

　　諸軼凡接口笑道：

　　「醫家講究望、聞、問、切，對於疑難雜疾，更應絲毫不苟，故而小侄覺得應等從各方面盡量瞭解病情以後，再作治療打算。」

　　葛文欽頗為讚許地點頭笑道：

　　「神醫當屬，果然軼凡，請賢侄在『切』字上的功夫，業已做完，你就繼續『望、聞、問』吧！」

　　諸軼凡向葛嘯群問道：

　　「聞得葛兄所中『七情蠱毒』曾經發作，請你把當時情況，詳詳細細地說給小弟一聽。」

　　葛嘯群回想起來，餘悸猶烈，遂把昔日經過，對「北海神醫」諸軼凡詳加敘述。

　　諸軼凡靜靜聽完，未發片語，只是默然忍耐。

　　葛嘯群深知這位「北海神醫」，岐黃之術極精，或許能想出什麼神妙手段，替自己除掉附骨之蛆，脫離苦海。

　　諸軼凡想了好半天，向前走了兩步，揚眉叫道：

　　「葛兄，你由丹田提氣，使其遍歷五臟六腑，並在每一部位略略停留，然後向我鼻間緩緩吹出。」

　　葛嘯群文武兼資，受葛文欽教養頗深，懂得諸軼凡這樣吩咐，是要利用「聞」字訣，從自己噓氣的氣味之中，研判臟腑情況。

　　故而，他完全遵照諸軼凡所說，自丹田提氣，遍歷臟腑，再向他鼻間吹去。

　　諸軼凡仔細辨嗅之下，向葛文欽嚷道：

　　「那冊『萬毒真經』真夠厲害，小侄細嗅葛兄臟腑氣息，細聽他說話喉音，均無法研判出毒藏何處？」

　　葛嘯群見諸軼凡那副身為醫生而開不出藥方的尷尬神色，不禁好生過意不去，揚眉笑道：「諸兄請莫為此事憂慮，好在小弟如今並沒有絲毫病痛感覺。」

　　說來真是湊巧，諸軼凡本已束手無策，但聽完葛嘯群這幾句話兒以後，雙目之中突煥異彩。

　　他這種神情變化，首先被石珠娘發覺，秀眉微揚，向葛文欽含笑道：

　　「諾賢侄已得靈機，大概有甚回春妙手可施，你看他雙目之內，業已閃射出智慧光芒了呢！」

　　諸軼凡好生驚奇地先向石珠娘投了一個欽佩眼色，然後目注葛嘯群，軒眉笑道：

　　「葛兄請在石上平平躺下，我要對你五官七竅之內，仔細察看一番，因為你適才揚眉發話之際，目光中偶然流露出一種常人不應有的奇異色彩。」

　　葛嘯群苦笑兩聲，方欲發話，「大漠金雕」軒轅亮已在一旁叫道：

　　「群兒快些躺下，你是病人，怎能不聽從醫生擺佈？」

　　葛嘯群無可奈何，只好躺在石上，讓諸軼凡把他五官七竅都仔仔細細地察看一遍。

　　諸軼凡察看完畢，葛文欽含笑問道：

　　「諸賢侄有無所獲？難道那『七情毒蠱』，竟是藏在群兒的七竅以內？」

　　諸軼凡點頭嘆道：

　　「花如夢姑娘這種方法真妙，她把毒蠱藏在葛嘯群兄的七竅之中，等到一定時期，便會有一些毒蠱，不知受了什麼勾引，進入他臟腑部位。」

　　葛嘯群失驚說道：

　　「明白了，她是把這時期分為兩次，第一次只有少許毒蠱進入內臟，讓我嚐嚐滋味，識得厲害，第二次則係全數發作，便將身遭慘死。」

　　諸軼凡點頭說道：「花如夢姑娘的施蠱作用，正是如此。」

　　石珠娘聞言，目注另一位深明此道的葛文欽，微笑說道：

　　「如今已由諸賢侄把群兒的病勢看清，應該由你們兩位名醫會商治療方法了。」

　　葛文欽與諸軼凡同時點頭，同時均想發話，軒轅亮卻連搖雙手，狂笑說道：

　　「你們一個姓諸，一個姓葛，倒使我想起昔時諸葛武侯的一樁佳話，今日不妨來仿效一下。」

　　葛文欽失笑問道：「軒轅大哥，你又要出什麼花樣？」

　　軒轅亮笑道：

　　「曹孟德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與周公瑾赤壁鏖兵之時，魯肅、周瑜、孔明共商破曹妙策，曾各書一『火』字在掌。如今，葛二弟、石三妹及諸賢侄何妨學步古人，也復試上一試，看看是否有不約而同的一致意見？」

　　石珠娘笑道：「他們兩位是國手名醫，或許意見相同。但大哥把我也拉在其中，豈非要我好看？」

　　軒轅亮哈哈大笑叫道：

　　「三妹不要客氣，你那滿腹經綸，是我生平最佩服的第一人物，能者無所不能，或者你的意見，會高出他們兩位華陀扁鵲之上！」

　　石珠娘皺眉微笑，轉過身形，在石壁上悄悄劃了幾劃。

　　葛文欽與諸軼凡也互相寫了一字在樹葉之上，先後遞給軒轅亮觀看。

　　軒轅亮先看了葛文欽遞給自己的那片樹葉，雙眉微蹙，搖了搖頭，好似對於葉上所書，不甚同意。

　　但等他再看了諸軼凡所書樹葉之後，不禁神色一震，向石珠娘揚眉叫道：

　　「奇怪，奇怪，他們兩位神醫，果然意見相同，三妹趕快閃開，讓我看看你在壁上所畫的，是個什麼字兒？」

　　石珠娘身軀微閃，石壁上現出了一個新畫的「釣」字。

　　軒轅亮失聲一嘆，把手中兩片同樣書有一個「釣」字的樹葉，向石珠娘略加展示，搖頭說道：「你們既不是漁翁出身，『七情毒蠱』又不是魚蝦一類，卻怎麼想得出一個『釣』字？」

　　石珠娘微笑說道：「這理由頗為簡單，軒轅大哥只要想上一想，就會明白。」

　　軒轅亮苦笑說道：

　　「我在『三國』之內，大概僅能充任個燕人張翼德的角色而已，於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或許不難，要叫我像你們這樣挖空心思，想入非非，只怕不能了。」

　　石珠娘笑道：

　　「大哥不是不會想，只是不肯想，『七情毒蠱』既藏在群兒七竅之中，藥方如何能達？即或可以勉強用藥，則藥力太輕時，根本無法對所藏惡蠱構成威脅。藥力太重時，縱會殺死『七情毒蠱』，群兒七竅功能必毀，難免成為一個又聾、又啞、又盲，毫無嗅覺的殘廢之人。」

　　軒轅亮「呀」了一聲，點頭說道：「三妹說的的確有點道理。」

　　石珠娘微微一笑，繼續說道：

　　「既不能利用藥力入內攻蠱，便只好設法安排香餌，把所謂『七情毒蠱』，從群兒的耳、鼻、眼、口之中釣將出來，才可使他脫離威脅，方法僅有一種，意見自然相同，大哥如今大概不會再表驚詫，並把我們認為什麼漁夫、漁婦了吧？」

　　軒轅亮赧然笑道：

　　「你們不是漁夫、漁婦，我卻成為鄉巴佬了。但既是鄉下人進城，就得打破砂鍋問到底，還要向你們請教一事。」

　　葛文欽道：「大哥有什麼疑問？」

　　軒轅亮怪笑說道：

　　「我雖是窮邊絕塞的化外野人，卻也曾有過附庸風雅，臨淵垂釣之舉，故而知道釣鯽魚要用蚯蚓，釣白魚要用蒼蠅，但不知釣取『七情毒蠱』，要用什麼東西做為香餌？」

　　諸軼凡含笑說道：

　　「軒轅老前輩，你久隱太湖，總記得太湖往事？」

　　軒轅亮點頭笑道：

　　「當然記得，我鎮日悠閒無事，除了自己練功及督促群兒、玲兒之外，便和那些老船夫們，一燈漁火，共醉中流，幾乎把三萬六千頃湖光的一切有關典故，都聽得爛熟了呢！」

　　諸軼凡揚眉笑道：

　　「小侄不是指什麼前朝舊事，只是指那十餘年前，震動整個武林的『百棺大會』。」

　　軒轅亮目光如電，狂笑答道：

　　「那場『百棺大會』，是石三妹慧心佈置，委實精采，我不僅躬逢其盛，並還受命評判正邪，自然對一切事兒，都記得清清楚楚，但不知你是詢問什麼？」

　　諸軼凡笑道：

　　「當日赴會群雄，不論正邪，均屬江湖經驗極為豐富的武林高手，他們怎會輕易中毒受制？」

　　軒轅亮毫不考慮地，應聲答道：「他們是……」

　　三字方出，便恍然大悟，向葛文欽、石珠娘夫婦揚眉狂笑道：

　　「二弟，三妹，我明白諸賢侄的意思了，他是說你們曾經研究過各種食物特性及其天然生剋作用，定知釣取『七情毒蠱』的用餌之法。」

　　葛文欽微笑說道：

　　「聚沙可以成塔，集腋可以成裘，我們再來一次意見試探如何？」

　　他一面說話，一面採了三片樹葉，自己取了一片，把其餘兩片分給石珠娘、諸軼凡等二人。

　　果然，英雄所見略同，三片樹葉之上，所書的均是一個「毒」字。

　　軒轅亮看得點頭笑道：

　　「用『毒』為餌，來釣取『七情毒蠱』，倒真符合了『以毒攻毒』之語，但不知釣得惡蠱離開五官七竅之際，是否相當痛苦，群兒禁不禁受得住？」

　　葛嘯群劍眉一挑，傲然答道：

　　「義父，你怎麼這樣看不起我？我又不是沒嘗試過『七情毒蠱』的滋味？」

　　諸軼凡搖手笑道：

　　「葛兄不必逞強，毒蠱出竅之時，必有奇異痛苦，你為何定要吃這種苦頭？」

　　軒轅亮聽出諸軼凡的語意，大喜問道：

　　「請賢侄還有什麼奇妙手段，能使群兒不吃苦頭麼？」

　　諸軼凡笑道：

　　「要想令葛兄不吃苦頭，不在於我，卻在於軒轅前輩的奇妙手段。」

　　軒轅亮眉頭雙蹙，略一尋思問道：

　　「諸賢侄是不是要我閉住群兒血脈，使他暫時失去知覺？」

　　請軼凡點頭笑道：

　　「除了此策之外，別無他途，小侄身邊，尚有毒物可作『釣餌』，就請老前輩趕緊施展手段，開始行動，因為葛兄體內惡蠱被釣出之後，必然元氣略損，最少要讓他休息上個一日半日，方能復原如舊。」

　　葛嘯群聞言，仍想逞傲，軒轅亮右手微揚，隔空一按，便把他穴道制住。

　　跟著再點了他幾處血脈，使葛嘯群似昏似睡地失了知覺，並向請軼凡含笑道：

　　「我的手段，業已施展，如今只看你的手段了。」

　　諸軼凡從身邊藥囊之中，取出一隻小小玉瓶，遞向葛文欽手內，含笑說道：

　　「老人家請看，倘若用這東西做釣餌，是否適合？」

　　葛文欽接過玉瓶，才一拔開瓶塞，便有一股奇異香味，瀰漫當空。

　　他向瓶中一看，見所盛是種青黑色的液汁，目光微轉，揚眉笑道：

　　「諸賢侄，你這玉瓶之中，所貯青黑液汁，難道竟是用『金毛蜘蛛』、『雙尾血蠍』、『五足蟾蜍』、『七星方蛇』以及『黑色天蜈』等罕世毒物，所煉的『五毒漿』麼？」

　　諸軼凡見葛文欽到手便能把「五毒漿」名稱及其配製成分叫出，不禁好生佩服，點頭笑道：「老人家眼力真高，這瓶中正是『五毒漿』，但不知是否適用？」

　　葛文欽微笑說道：

　　「這『五毒漿』，是綜合各種毒物煉製而成，應該可用，諸賢侄不妨試上一試。」

　　諸軼凡立即折了七段細細樹枝，用其中一段，略沾「五毒漿」，並等略為吹乾以後，持向葛嘯群右耳孔外，緩緩轉動。

　　說也奇怪，葛嘯群雖被軒轅亮制住血脈，暫失知覺，但在諸軼凡所持塗有「五毒漿」的樹枝，湊近耳孔之際，身上竟自起了一種輕微抽搐。

　　石珠娘偏過臉色，向侍立在自己身邊的石玲道：

　　「玲兒你看，那些『七情毒蠱』多厲害，他們只要稍有動作，群兒雖失知覺，仍頗痛苦，若在正常情況之下，卻如何禁受得住？」

　　石玲秀眉雙蹙，嘆息說道：「那位『冰心天女』花如夢，也委實太狠。」

　　話方至此，葛嘯群突然全身一震，旋即靜止不動。

　　石珠娘含笑叫道：「諸賢侄，看來你大概業已得手？」

　　諸軼凡站起身形，把那根樹枝，持示群俠。

　　葛文欽等目光齊注，只見那樹枝尖端，塗有「五毒漿」之處，彷彿色澤變得深了一些。

　　這些人物，全是當代高人，不是尋常俗眼，故均看出之所以色澤變深，是因樹枝尖端徐上了一層薄薄黑粉之故。

　　石珠娘指著那層薄薄黑粉，向石玲叫道：

　　「玲兒，諸賢侄的看法，絲毫無誤，這就是藏在群兒右耳之內的『七情毒蠱』之一。」

　　石玲看得駭然搖頭，深知這層黑粉，是由無數蠱菌組成，倘若一旦發作，來個萬蠱囓心，縱是鐵打金剛，鋼澆羅漢，也必禁受不住。

　　就在她驚心怵目之下，諸軼凡已另換樹枝，塗以「五毒漿」，繼續不斷地向葛嘯群口、耳、眼、鼻之間，緩緩轉動。

　　果然，七竅之中，均藏有其黑如墨的蠱菌。

　　但等七竅細菌完全釣清以後，葛嘯群卻從雙眼、雙耳、鼻孔及嘴角等處，慢慢沁出血絲。

　　軒轅亮見狀之下，駭然叫道：「諸賢侄，他……你看群兒……」

　　諸軼凡搖手笑道：

　　「軒轅老人家放心，葛兄七竅之內所藏毒蠱，嗅得『五毒漿』香味，爭先恐後地一擁而出之際，難免不將葛兄七竅內部略加損傷，但卻無甚大礙，小侄用些藥散，替他吹敷吹敷，便可痊癒。」

　　說完，取出一根下有小鼓的細細銀管，用指輕捏鼓身，將其中所貯藥散，噴入葛嘯群的七竅之內。

　　軒轅亮見諸軼凡噴過藥散，葛嘯群流血立止，遂向這位「北海神醫」含笑問道：

　　「諸賢侄，如今是否可以把群兒被制的血脈解開，餵他服食一些益元藥物？我看他相當虧損了呢！」

　　諸軼凡點頭笑道：

　　「虧損在所難免，但葛兄稟賦太厚，再加上小侄囊中現有極佳益元藥物，只消休息上一日半日，便可復原了。」

　　軒轅亮聞言，遂替葛嘯群把穴道解開，葛嘯群果然神氣索然，極為萎頓。

　　諸軼凡又從囊中取出一紅一黑兩粒奇香丹丸，以及一瓶淡青漿汁給葛嘯群服下。

　　石珠娘向葛文欽叫道：

　　「群兒逢凶化吉，福澤太好，諸賢侄給他所服的像是『太極益元丹』及極難得的『青靈乳』嗎？」

　　諸軼凡笑道：

　　「太極益元丹我能配煉，『青靈乳』雖較難得，但小侄卻在東嶽泰山之中，發現一面含乳靈壁，每隔三年左右，便可前去弄它一瓶，遂也無甚寶貴的了。」

　　葛嘯群服藥以後，休息片刻，精神稍覺恢復，便向諸軼凡苦笑說道：

　　「諸兄，小弟所中毒蠱，是否全數清除，可以不再受那花如夢的控制了麼？」

　　諸軼凡點頭笑道：

　　「自然完全清除，但葛兄見了那花姑娘時，卻無須讓她知道，或可將機就計，加以利用。」

　　葛嘯群看著地上那七根樹枝，皺眉說道：

　　「這些蠱菌，惡毒異常，怎樣才可以徹底毀滅？免得貽害無辜。」

　　諸軼凡搖了搖頭，接口笑道：

　　「葛兄無須顧慮，常言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些『七情毒蠱』也不例外，業已被毒死在『五毒漿』上了。」

　　軒轅亮雙眉一挑，怪笑道：

　　「諸賢侄話雖不錯，但還是給它來個徹底毀滅，比較妥當一點。」

　　話音方落，雙掌連搓幾搓，向地上樹枝一按，樹枝立時青姻騰起，火焰隨燃，漸漸焚為灰燼，並有一種極淡腥味緩緩散去。

　　石珠娘笑說道：

　　「如今群兒所中蠱毒已解，下面便是如何祛除花如夢的心中毒性。」

　　諸軼凡笑道：

　　「這樁問題，的確為難，但若能夠讓小侄與花如夢姑娘見上一面，或許可以想出什麼著手途徑？」

　　軒轅亮一旁笑道：

　　「諸賢侄既要去見那位『冰心天女』，便隨我走趟獨夫谷吧！」

　　諸軼凡欣然點頭，葛嘯群與石玲也想同去。

　　石珠娘搖頭說道：

　　「群兒奇毒初解，不許胡鬧！玲兒也不許跟去，給你義父多添麻煩，你們以為『勾漏獨夫』歐陽彝這『五刀派』的根本重地，真是容人隨意出入的麼？」

　　休看石珠娘平日一向笑語溫言，從無疾聲厲色，葛嘯群與石玲卻不敢對她所說話兒有絲毫違抗，只好默然而退。

　　軒轅亮見了葛嘯群那一臉著急神情，不禁伸出手來，在他肩上重拍一下，哈哈大笑道：

　　「群兒，你不要著急，自古情天易生障，由來好事最多磨！你一向際遇太好，如今受些磨折，倒也並不算過於意外的了。」

　　葛嘯群滿面飛紅，赧然不語，軒轅亮遂與「北海神醫」諸軼凡，再往獨夫谷內悄悄行去。誰知獨夫谷內，陡然戒備加強，兩人尚未走近那座巍峨巨墓，一片火光，已從暗處閃出。十幾名「五刀派」弟子簇擁著一位黃衣人及一位玄衣人，把軒轅亮、諸軼凡的去路攔住。

　　軒轅亮目光微注，認不出對方來歷，那位神色頗為陰惡刁狠的玄衣人，業已冷然叫道：

　　「來者何人？你們知不知道這獨夫谷是什麼所在？」

　　軒轅亮尚未答話，諸軼凡已先淡笑說道：

　　「這問題容易答覆，所謂獨夫谷者，無非是『勾漏獨夫』歐陽彝所居的一處山谷而已。」

　　玄衣人厲聲叱道：

　　「朋友趕快通名，既知這獨夫谷是歐陽掌門的『五刀派』開派聖地，再若稍事張狂，無非在他『金芒萬毒刀』下，多添一名冤魂怨鬼。」

　　諸軼凡依然神色從容，微笑說道：

　　「尊駕看來並不是初出茅廬的毫無見識之輩，應該懂得拋磚引玉之理……」

　　話方至此，黃衣人怫然叫道：

　　「任四弟，何必與對方嘮叨多口，且擒交歐陽掌門，讓他盡情處置，略消盛怒便了。」

　　一句任四弟，把諸軼凡聽得恍然大悟，軒眉笑道：

　　「難怪你們的語意神情，有點霸理霸道，原來竟是『中黃霸主』與『北玄霸主』！」

　　這黃衣人和玄衣人，果是「中黃霸主」伍方尊和「北玄霸主」任逍遙，他們見對方竟能叫出自己來歷，不禁略感愕然，互相對看一眼。

　　諸軼凡笑道：

　　「你們無須驚奇，也無須再盤問我們來歷，卻無妨把什麼『戊土神功』和『癸水真氣』全力施展施展。」

　　「北玄霸主」任逍遙生性本極陰刁，他在諸軼凡說話之時，已自暗將所練「癸水真氣」凝聚備用。

　　故而，諸軼凡語音方落，任逍遙便把右手衣袖略拂，口中「哦」了一聲，哂然說道：

　　「這才叫『閻王注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就憑閣下這等不敢通名報姓之人，也配嚐嚐『癸水真氣』的滋味麼？」

　　任逍遙是先把「癸水真氣」化在袖風之內發出，然後才吐語音。

　　這種策略，異常惡毒，對方倘若毫無戒備，則語音剛剛入耳，全身血液已被「癸水真氣」凍得凝結閉塞，而慘遭毒手。

　　換了旁人，真難免疏神失備，有所受傷，但「北玄霸主」任逍遙對於諸軼凡施展這伎倆，卻是白費心血。

　　因為諸軼凡精於岐黃妙術，號稱當代第一神醫，最懂得望、聞、問、切之道。

　　他一見「北玄霸主」任逍遙的雙睛亂轉，便即望出端倪，早就功行百穴，氣貫周身，嚴加警戒。

　　果然，任逍遙衣袖微拂之下，便有一股勁氣，向自己四面湧來。

　　這股勁氣，初看並不甚強，但才將諸軼凡罩住，便立即奇寒無比，威力絕大。

　　任逍遙也算武林高手，尤其這看家絕學「癸水真氣」確實厲害，諸軼凡功力修為，與他只在伯仲之間，雖已防備，但仍往後退出兩步。

　　諸軼凡雖未受傷，卻已把這位「北玄霸主」嚇了一跳。

　　他並不認識軒轅亮、諸軼凡，但早就從氣韻神情之上，知道來人不俗。

　　如今自己猛力突施暗襲，居然無奈人何！任逍遙立即眉頭緊蹙，心中再無絲毫「逍遙」之感。

　　獨夫谷內，新有重大事變，「勾漏獨夫」歐陽彝才將防禦巡查崗哨再度加嚴，任逍遙發現來敵功力極高，似非自己弟兄能制，立即仰首長空，厲聲一嘯。

　　諸軼凡揚眉笑道：

　　「任霸主，你太不講理，剛剛讓我嚐了一點『癸水真氣』滋味，便想找幫手麼？常言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總得給我一個回敬機會才好。」

　　語音方落，欺身搶步，直踏中宮，用右手拇、食、中三指，疾向任逍遙當胸撮到。

　　武林人物互相徒手對搏，或以拳擊，或以掌劈，或以腳踢，或以內家氣勁隔空遙襲，甚或五指齊抓，駢指猛點，均不足奇，但像諸軼凡這等用拇、食、中三指撮人，卻是極為罕見。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任逍遙本已料不透諸軼凡的深淺，再見對方手法甚怪，並似蘊有極多奧妙變化，自然心膽生寒，不敢硬接。

　　不敢接，只有閃，這位「北玄霸主」的玄衫閃處，一式「北海游龍」，左飄九尺。

　　諸軼凡善於揣摸對方心理，加上自己脫胎於「華陀五禽圖」的「天醫掌法」，頗為精妙，故而第一招「天醫診脈」只是虛攻，要等判明任逍遙是閃是接以後，才下真正辣手。如今，任逍遙施展「北海游龍」身法向左閃出，諸軼凡劍眉揚處，招式立變，由「天醫診脈」變為「天醫刮骨」，跟蹤追擊，半步不肯放鬆地駢掌如刀，覷準任逍遙腰股之間，凝勁削落。

　　「中黃霸主」伍方尊旁觀者清，他一見「北玄霸主」任逍遙施展「癸水真氣」暗襲無功，便知必會引起對方的狠辣還擊。

　　果然，諸軼凡的「天醫掌法」一發，任逍遙便有點惑然難當，伍方尊生恐拜弟受傷，遂厲聲叫道：

　　「我任四弟不過想將尊駕留給歐陽掌門親手處置，才讓你一步，你怎麼這樣不知進退？」

　　一面發話，一面隔空舉掌，立有一片微帶土腥氣息，重如山嶽的勁氣罡風，從橫裏撞去，以遏阻諸軼凡追擊任逍遙之勢。

　　諸軼凡處此情況之下，自然不顧傷敵，只顧防身，但他尚未凝功出手，那位「大漠金雕」軒轅亮，業已「哈哈」一笑，說道：

　　「你自己不知進退，無恥已極，以眾凌寡，暗箭傷人，怎麼還好意思施展豬八戒戰術，倒打一耙？」

　　軒轅亮這一發話，諸軼凡知道「中黃霸主」伍方尊難免要大吃苦頭。

　　他念方至此，伍方尊便已悶「哼」一聲，手撫胸頭，倒退出三四步去。

　　原來，軒轅亮口中雖在發話，身上卻既未拂袖，也未彈指，更未揮掌，根本毫無動作。

　　伍方尊見他毫無動作，自然未加提防，誰知「大漠金雕」軒轅亮的一身功力，竟已練到以意馭氣地步，業在諸軼凡的身外，佈起了一道無形堅壁。

　　這堅壁雖然無形，卻在被「中黃霸主」伍方尊掌力撞擊之際，產生了強烈無比的反震之力。

　　事既全出意料，反震之力又強，伍方尊自然吃足苦頭，胸前如中鐵錐，腳下站樁不穩，接連退了三四步，臟腑間血氣翻動，幾乎栽倒在地。

　　伍方尊自知受了內傷，功力又比對方差得太多，哪裏還敢逞強？趕緊微合雙目，默然調元，使臟腑的翻動血氣，漸漸平復。

　　軒轅亮見他這等情狀，冷笑一聲，忽然聽到「勾漏獨夫」歐陽彝的語音，遠遠叫道：

　　「軒轅老雕，你諾言猶在歐陽彝耳邊，怎又於重陽大會期前，闖我禁地？」

　　軒轅亮舉目看去，歐陽彝業已快如電掣般，隨著語聲尾音，趕到當場。

　　不但「大漠金雕」軒轅亮是老輩奇俠，江湖練達，閱人極多，便連「北海神醫」諸軼凡，也看得出這位「勾漏獨夫」歐陽彝，厲芒蘊目，煞氣騰眉，好像是遭遇了什麼重大拂逆之事，以致胸腔中充滿了熊熊怒火。

　　軒轅亮微覺詫異，邊自揣測獨夫谷內究竟發生了什麼大事？才使歐陽彝如此按納不住，怒形於色？邊自雙眉一挑，含笑問道：

　　「歐陽兄暫請莫加怪責，我要先向你請教請教，我對你做了什麼諾言？」

　　歐陽彝怒道：

　　「你還想賴？你不是保證葛文欽、石珠娘、葛嘯群、石玲等人，於重陽期前，決不妄闖我獨夫谷半步嗎？」

　　軒轅亮點了點頭，怪笑說道：

　　「不錯，我說了這種話兒，但歐陽兄應該知道，這位姓諸，我則複姓軒轅，其中並無人姓石，或是姓葛。」

　　軒轅亮的這番答話，原在歐陽彝的意料之中，獰笑兩聲，冷冷說道：

　　「姓石或姓葛之人，固然不許妄闖我獨夫谷半步，但姓軒轅及姓諸之人，又何嘗可以不把『五刀派』看在眼中，隨意自來自去？」

　　軒轅亮目閃神光問道：

　　「聽歐陽兄這樣說法，莫非我和諸賢侄，業已來得去不得了？」

　　歐陽彝冷笑答道：

　　「想走倒也不難，但須按照世俗所云：怎麼來的便怎麼回去！」

　　軒轅亮愕然道：「此話怎講？」

　　歐陽彝毫不遲疑地應聲答道：

　　「你們來時既是倚仗武功暗暗而來，走時便必須顯露幾手絕學，才可揚長而去。」

　　軒轅亮聽他這樣說法，不禁軒眉狂笑道：

　　「原來歐陽兄竟想彼此考較考較，但不知你是把誰選作對象？方……」

　　歐陽彝不等軒轅亮話完，便自接口道：

　　「常言道：『棋須逢敵手，將貴遇良材』。又道是：『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我所找對手，自然是你！」

　　軒轅亮見這「勾漏獨夫」歐陽彝滿頭都是火氣，知道難免一戰，遂「哈哈」大笑地揚眉問道：「歐陽兄既有雅興，我軒轅老雕自應奉陪，你是打算比比玄功，還是鬥鬥掌法……」

　　歐陽彝不等他再往下說，即接口叫道：

　　「軒轅老雕，我不想和你比甚玄功，鬥甚掌法，只想見識見識你那對令我欽佩已久的『金雕鋼爪』！」

　　軒轅亮雙眉一挑，目注歐陽彝，冷然問道：

　　「歐陽兄不要講得這麼好聽，你為什麼不說是要我嚐嚐你的『金芒萬毒刀』呢？」

　　歐陽彝陰惻惻地笑了一笑說道：

　　「我那柄『金芒萬毒刀』，雖然足使一般武林俗子聞名膽戰，見物心寒，但在你『金雕鉤爪』之下，卻還未必能準佔勝面！」

　　軒轅亮盛氣也動，狂笑叫道：

　　「好！歐陽兄請亮你那柄威震乾坤的金芒萬毒……」

　　語音至此忽頓，臉上突然現出一種驚異神色。

　　歐陽彝莫名其妙地訝聲問道：「軒轅老雕，你這是……」

　　軒轅亮目光一閃，截斷了歐陽彝的話頭，揚眉叫道：

　　「歐陽兄，我還要問你一句話兒，到底是殺人要緊？還是救人要緊？」

　　這句話兒，問得宛如晴空霹靂，太以突然，真把這位「五刀派」掌門人「勾漏獨夫」歐陽彝問得瞠目結舌，莫知所對。

　　原來「大漠金雕」軒轅亮適才語音忽頓，面帶驚容之故，是聽得「竹劍先生」西門遠，暗用「蟻語傳音」功力，向自己耳邊敘述一樁重大秘密。

　　歐陽彝愕然片刻，詫聲問道：

　　「軒轅老雕，你這『殺人救人之語』，應該怎樣解釋？要殺的是誰？要救的又是誰呢？」

　　軒轅亮笑道：

　　「你既要用『金芒萬毒刀』和我動手，自然是想殺我，但你大概還不知道我和諸賢侄，闖入獨夫谷之意，卻是趕來救人。」

　　如今慢說「勾漏獨夫」歐陽彝驚上加奇，奇上加驚，連「北海神醫」諸軼凡都猜不透軒轅亮何以突出此言？葫蘆之中，究竟賣的什麼藥？

　　歐陽彝雙眉緊皺，惑然問道：

　　「軒轅老雕，你為何有點妖裏妖氣？你怎會知道我獨夫谷中有人待救？又有什麼力量教人？」

　　軒轅亮此時有了秘密情報，業已成竹在胸，聞言之下，微笑答道：

　　「不是我有點妖裏妖氣，而是我們那位石珠娘三妹，有點仙裏仙氣，她偶然望氣之下，發現獨夫谷內有股毒氣沖天而起，知道谷中定有點病，動了悲憫之心，遂命我與諸老弟趕來，看看能否略盡綿薄，稍挽劫運？」

　　歐陽彝聽得悚然一驚，失聲問道：

　　「你功力修為與我不過是伯仲之間，卻有什麼弭劫之能？消災之術？」

　　軒轅亮怪笑說道：

　　「爭雄在論武，救人在施醫，你這孤陋寡聞的『五刀派』歐陽掌門，難道竟不認識這位老弟，便是被推為當代第一的『北海神醫』諸軼凡麼？」

　　歐陽彝向諸軼凡看了兩眼，怒容立斂，神色緩和地含笑問道：

　　「諸老弟神醫之名，久震天下，但不知能不能夠療治無名奇毒？」

　　諸軼凡心想：「這位『大漠金雕』軒轅前輩，也真會大開玩笑，竟讓自己給『勾漏獨夫』歐陽彝的黨羽，療毒治病。」

　　他心中雖然叫苦生疑，表面上卻不得不順著軒轅亮的語氣，向歐陽彝微聲答道：

　　「歐陽掌門，在下雖略通醫道，但若未見症狀，卻不敢吹噓，定有回春之力。」

　　歐陽彝嘆道：

　　「我有一位小友，突然名明其妙地身中奇毒，如今業已奄奄一息，魂遊墟墓，不知請老弟肯不肯替他診察診察？」

　　諾軼凡聞言，方始恍然猜出，歐陽彝口中所謂「小友」，多半就是虎兒，遂點頭笑道：

　　「醫家本有割股之心，無論中毒人是何等身分，諸軼凡也願為其診視，一盡綿薄。」

　　歐陽彝聞言大喜，立即拱手肅客，直把「中黃霸主」伍方尊和「北玄霸主」任逍遙兩人看得驚奇欲絕，心想：「這是從哪裏說起？方才的生死強仇，竟會在一轉眼間，變成了『五刀派』的特殊貴賓。」

　　歐陽彝一面前行，一面向軒轅亮問道：

　　「軒轅老雕，你知不知道在我獨夫谷中的下毒之人，是什麼路數？」

　　軒轅亮搖頭笑道：

　　「我不知道，但絕非我們的同路人物，否則，我用不著一面暗中下毒，一面又出面解毒，向你示恩賣好。」

　　歐陽彝苦笑說道：

　　「軒轅老雕莫要誤會，我不是對你起疑，也知道你們自矜身分，不可能做出這種狠毒之事。」

　　諸軼凡本在目光四掃，眺覓獨夫谷內的一切不俗景色，但聽到此處，卻接口含笑問道：「請問掌門，你們『五刀派』內，身中奇毒的共有幾人？」

　　歐陽彝答道：

　　「只有一人，就是與我感情極密的一位小友，但他暫時還不能算是『五刀派』的門下。」

　　諸軼凡聽了他這樣說法，越發知道所謂中毒之人定是虎兒。

　　軒轅亮乘著這段時間，暗運「蟻語傳音」神功，向諸軼凡耳邊，悄悄說道：

　　「你不要再向歐陽彝問了，中毒之人，正是虎兒，下毒之人則是『冰心天女』花如夢。」

　　諸軼凡雙眉微挑，向軒轅亮看了一眼，軒轅亮嘴皮微動，仍以「蟻語傳音」的內家神功說道：「不僅花如夢安然脫險，連『毒龍公主』姬玉花也已生出巨墓，她們正在獨夫谷中弄鬼，老弟一切施為，均看我眼色行事便了！」

　　諸軼凡點了點頭，但心中仍在猜疑，軒轅亮與自己一同進谷，寸步未離，他卻是如何知道這些秘密事情？

　　軒轅亮一見諸軼凡臉上神色，便知他心中所想，又悄悄傳聲說道：

　　「我忘了告訴你，這些消息，全是『竹劍先生』西門遠，向我悄悄透露的。」

　　諸軼凡聞言，這才恍然大悟，疑慮盡失，隨著軒轅亮、歐陽彝等一正一邪兩位武林奇客，向前走去。

　　幾經轉折，到了歐陽彝所居獨夫堂中，歐陽彝滿面含悲地把他們請進靜室。

　　軒轅亮目光注處，果見虎兒直挺挺地躺在榻上，周身膚色微紫，彷彿業已絕氣。他不禁雙眉一蹙，向諸軼凡叫道：

　　「諸賢侄，你看那娃兒多麼可憐？常言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

　　諸軼凡不等軒轅亮話完，便已趕到榻前，一面向虎兒周身上下仔細端詳，一面替他診察脈息。

　　但他才一診脈，臉色立變，從懷中摸出一根四寸來長的金針，便往虎兒的心窩刺去。

　　歐陽彝怒吼一聲，正待向諸軼凡攔阻責問，軒轅亮已自搖手笑道：

　　「歐陽兄，你不要急，他定是發現那娃兒業已停止呼吸，才施展他一向不肯使用的『金針制脈』手法。」

　　「金針制脈」四字，把「五刀派」掌門人「勾漏獨夫」歐陽彝聽得滿面通紅，忙向諸軼凡賠笑說道：「請恕我……」

　　諸軼凡邊從身邊取了一具圓筒，在筒中傾出十三根金色長針，邊自含笑說道：

　　「歐陽掌門不必過謙，諸軼凡情急救人，做事太以莽撞，我在施展『金針制脈』之前應該向你報告一下。」

　　歐陽彝赧然說道：「我……我……」

　　他空自「我」了兩聲，便「我」不下去。

　　諸軼凡拈著那十三根金色長針，向歐陽彝含笑說道：

　　「歐陽掌門，你能不能派人找一些積年陳艾及積年陳醋，立即送來備用？」

　　歐陽彝點頭答道：

　　「能，能，這兩樣東西，倒是現成，但不知虎兒的一條小命能否救轉？」

　　話音一落，未等諸軼凡答話，便命令人去取積年陳醋和積年陳艾。

　　諸軼凡靜等歐陽彝安排完畢，方緩緩說道：

　　「這位虎兒老弟，總算福澤深厚，我們倘若來遲半步，便是華佗再世，扁鵲復生，也無能為力了！」

　　歐陽彝聞言喜道：

　　「照你這樣說法，他……他……他是有救的了？」

　　諸軼凡蹙眉笑道：「我不敢完全保證，但有八成把握。」

　　歐陽彝先聽他「不敢完全保證」之語，不禁愁眉深聚，但再聽了他「有八成把握」之語，竟又喜形於色。

　　軒轅亮冷眼旁觀，看在眼中，不禁暗暗點頭，知道歐陽彝雖然行為怪謬，屬於旁門左道，但仍著意憐才，已對虎兒發生了相當真摯情感。

　　積年陳醋及積年陳艾取到，諸軼凡立以十三根金色長針扎入虎兒身上的十三大穴，並加上醋熏，果然使虎兒身上有了轉動，口中也發出呻吟氣息。

　　諸軼凡額間微見汗漬，釋然笑道：

　　「好厲害的毒力，在下總算勉為其難，為虎兒老弟挽回了一場劫數，但……」

　　歐陽彝問道：「諸老弟為何語音忽頓，不說下去？」

　　諸軼凡笑道：

　　「但虎兒老弟的元氣大傷，必需靜養，不宜拼鬥強敵，歐陽掌門應該設法，莫讓他在重陽群英會上逞強鬥狠才好。」

　　歐陽彝點頭笑道：

　　「我懂得這些厲害，決不會讓他有所斲喪，但諸神醫仁心亡術，救人於危，歐陽彝十分感激，我定要送你一份重重謝禮。」

　　諸軼凡說道：

　　「歐陽掌門，你這樣說法，豈非把我諸軼凡當成走江湖賣草藥的……」

　　語音未了，忽然住口不言，臉上竟也現出一種驚奇神色。

　　原來，諸軼凡此時也聽得有人用「蟻語傳音」功力，在他耳邊悄悄囑咐，並說明身分，正是那位與「大漠金雕」軒轅亮、「勾漏獨夫」歐陽彝等齊名，並列武林「八大高手」中的「竹劍先生」西門遠。

　　歐陽彝雖然見了諸軼凡的驚奇之狀，卻猜不出他的驚奇之由，遂縱聲狂笑地揚眉說道：

　　「諸神醫，我知道你『北海神醫』之名，怎會把你當做走江湖賣草藥的郎中？但武林人物，不宜輕受人恩，你施恩不望報，固是你應有的高超脫俗，我要送你一份重重謝禮，也是我應有的合情合理態度。」

　　諸軼凡因受「竹劍先生」西門遠暗中囑咐，所持立場已變，遂不再堅持，向歐陽彝含笑問道：「歐陽掌門，你既然有如此雅意，倒叫我卻之不恭，受之有愧的了。」

　　歐陽彝笑道：「卻之或有不恭，受之絕無所愧，你何必再作謙抑？」

　　軒轅亮坐在一旁，聽得怪笑叫道：

　　「歐陽兄莫要故作大方，我倒看你是把什麼樣的東西，稱為重重謝禮？」

　　歐陽彝揚眉笑道：「自然是武林中人無不艷羨的罕世之物。」

　　軒轅亮向他腰間看了一眼，微笑問道：

　　「武林中人無不艷羨的罕世之物？難道你竟肯大破慳囊，送給諸賢侄一柄『金芒萬毒刀』麼？」

　　歐陽彝揚眉道：

　　「我便把『金芒萬毒刀』奉送亦所甘心，但一來重陽大會之上，難免有用刀之處，倘若臨時改用不趁手的尋常兵刃，或恐遇閃失！二來業已面允一位小友，於重陽大會後將此刀贈送給他，故而想以另外兩件東西，來代替這『金芒萬毒刀』了。」

　　軒轅亮「哦」了一聲，冷笑問道：

　　「歐陽兄，你說得倒頗輕鬆，但價值方面，能夠代替『金芒萬毒刀』的東西，恐怕不太多呢？」

　　歐陽彝笑而不答，指著壁上所懸的一幅畫兒，向諸軼凡說道：

　　「諸神醫兼精文武，一代儒醫，且請賞鑒賞鑒這副翎毛的畫筆如何？」

　　諸軼凡目光一注，見壁間屏條之上，是畫了五隻正在飛的鷹鷲雕隼等兇猛禽鳥，畫筆栩栩欲活，但款識業已模糊難辨，加上絹色枯黃，年代頗顯久遠。

　　粗粗看去，除了畫意生動，顯得五隻猛禽俱都神威勃勃以外，並無太大奇處。

　　但諸軼凡覺得「勾漏獨夫」歐陽彝要自己觀畫之舉，必有深意，遂仔細凝神注目，竟看出那些鷹鷲雕隼等的飛翔姿態，居然暗與內家上乘身法互相符合。

　　諸軼凡有此發現，再向那幅畫兒細看幾眼，不禁大為驚奇地失聲說道：

　　「這……這幅畫兒，難……道竟是三國神醫，華陀先生親手所繪五禽圖麼？」

　　歐陽彝向諸軼凡投了一瞥讚許目光，含笑說道：

　　「諸神醫的眼力真高，常人或可從這幅五禽圖中，悟出一些神妙輕功身法，但就我們的火候修為而言，卻已無甚用處！」

　　說到此處，舉杯敬客，呷了兩口香茗，再復揚眉笑道：

　　「此畫作用雖無，但畫筆仍然極細美，何況諸神醫精岐黃妙藝，我且將這幅三國神醫的手澤相贈，足有紀念價值，或許並不下於那柄『金芒萬毒刀』呢！」

　　話音落後，緩緩站了起來，走向壁前，便欲伸手把那幅華陀所畫的五禽圖取下。

　　諸軼凡忽然連搖雙手，急聲叫道：「歐陽掌門，你……你不要取這畫兒。」

　　歐陽彝雙眉一挑，怫然問道：

　　「諸神醫，你怎麼這樣看不起我？常言道得好：『寶劍贈烈士，紅粉送佳人』。我以古代神醫手澤，贈與當代神醫，難道還有什麼詭詐陰謀或骯髒齷齪？」

　　諸軼凡滿面神光地點頭笑道：

　　「歐陽掌門說得對了，這幅華陀五禽圖之上，多半會含有極厲害的詭詐陰謀。」

　　歐陽彝叫道：

　　「你此話怎講？歐陽彝一向最討厭血口噴人，你……你總得還個證據才好。」

　　諸軼凡搖手笑道：

　　「歐陽掌門，你錯會意了，我不是怕你利用這幅華陀五禽圖施計害我，而是怕有旁人利用這幅華陀五禽圖陰謀害你。」

　　歐陽彝這時方悚然問道：「你是說畫上有毒？」

　　諸軼凡笑道：

　　「這只是我的一時靈感，不敢確定，但歐陽掌門何妨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先設法試上一試？」

　　話音方了，揚手拋起一絲銀光，向歐陽彝迎面射到。

　　歐陽彝接過一看，見是一根象牙為柄的七寸銀針，知道諸軼凡要自己以此試毒，遂將信將疑地持向那幅華陀五禽圖，略加沾擦。

　　誰知不沾不擦還好，這一沾一擦之下，卻把位「勾漏獨夫」歐陽彝嚇得心驚肉跳，出了一身冷汗。

　　原來，那根亮閃閃的試毒銀針，才與華陀五禽圖相觸，便立時烏黑了好長一段。

　　歐陽彝一咬鋼牙，厲聲叫道：「這暗中下毒之人是誰？簡直欺我太甚！」

　　一面發話，一面盛怒難遏，便自伸手從令旗架上拔取令旗，意欲傳令諭。

　　軒轅亮濃眉挑處，舉袖一拂，竟在歐陽彝手觸令旗之前，把那具令旗架兒拂得飛出數尺。

　　歐陽彝怔了怔，愕然問道：「軒轅兄，你此舉又屬何意？」

　　軒轅亮狂笑答道：

　　「我想那下毒之人，心機周密異常，並彷彿對你的性格舉動，頗具瞭解，遂恐怕這令旗架兒上，也會蘊有同等劇毒。」

　　歐陽彝心中雖然不信，但因軒轅亮是一片好意，遂不得不拭淨了試毒銀針，再向令旗架兒之上加以察探。

　　果然，令旗架兒雖無異狀，但架上所插的三面令旗，卻均滿蘊劇毒。

　　若不是軒轅亮拂袖相攔，歐陽彝只要伸手一拔令旗，便將身遭慘死，至少也會受人控制。

　　他在一身冷汗之後，再出了第二身冷汗，自言自語地失聲說道：

　　「這是從哪裏說起？我……我適才尚曾拔過令旗，並……並無絲毫異狀。」

　　軒轅亮接口笑道：

　　「既然如此，便證實了旗上劇毒，是在你去往獨夫谷與我和諸兄談話之時，被人所染。」

　　歐陽彝雙眉一挑，厲聲喝道：「獨夫堂中的值勤弟子何在？」

　　堂外應聲搶進一名二十五六的美艷婦人，躬身答道：「弟子崔凝素，參見掌門人，不知有何令諭？」

　　歐陽彝向這崔凝素看了一眼，沉聲問道：「在我前往獨夫谷口迎賓之際，有誰進過此間？」

　　崔凝素「咦」了一聲，愕然答道：

　　「掌門人不是曾派陳濟貴和李連忠兩人，來取『金芒萬毒刀』解藥的麼？」

　　歐陽彝頓足嘆道：「你讓他們把解藥取走沒有？」

　　崔凝素答道：

　　「他們是奉了掌門人令諭而來，弟子怎敢攔阻？何況李連忠還說『金芒萬毒刀』解藥的藏放所在，是掌門人最高機密，還不許我隨同進入靜室呢！」

　　歐陽彝氣得怒火中燒，靈機大動，雙目厲芒如電，覷定崔凝素，沉聲問道：

　　「崔凝素，你真該死，你怎麼知道陳濟貴和李連忠是奉我密令而來？竟讓他們把那等重要的『金芒萬毒刀』的解藥取走？」

　　崔凝素目注歐陽彝，惑然答道：

　　「那陳濟貴手中持有掌門人的『九龍綠玉令符』，弟子怎會再起疑念……」

　　話方至此，陡然低低「哼」了一聲，全身微顫，從七竅之中，慢慢沁出血水，玉殞香消，仆倒死去。

　　諸軼凡看得駭然叫道：「哎呀！又是中毒！」

　　軒轅亮搖頭說道：

　　「諸賢侄，你雖是蓋代神醫，這次卻看走了眼，崔凝素姑娘，不是死於中毒，而是死於歐陽掌門潛心苦練，傲絕當今的『摧心神功』之下。」

　　歐陽彝聽得崔凝素說出陳濟貴的手中，竟持有自己的「九龍綠玉令符」，不禁越發驚奇！知道不能怪責崔凝素，並想再向她多問幾句。

　　但適才怒火沖天，殺機大動，業已暗施「摧心神功」，如今後悔莫及，崔凝素已肝腸盡裂而死。

　　一念方畢，崔凝素果告慘死，遂把這位「五刀派」掌門人，「勾漏獨夫」歐陽彝又憋了一肚皮悶氣。

　　軒轅亮含笑說道：

　　「這位崔凝素姑娘，死得雖然冤枉，但也死得頗有代價。」

　　歐陽彝怫然叫道：

　　「軒轅兄，請你不要諷刺我了，崔凝素身遭慘死的代價何在？她只是極為冤枉地被我誤殺而已。」

　　軒轅亮笑道：

　　「崔凝素死得怎麼沒有代價？她已經替你把誰是下毒之人的謎底兒，揭開了呢！」

　　歐陽彝惑然問道：「軒轅兄此話怎講？崔凝素何曾替我把謎底揭開？」

　　軒轅亮微笑說道：「她不是業已說出來人是李連忠和陳濟貴麼？」

　　歐陽彝哂然說道：

　　「這兩人雖是『五刀派』弟子，但多半已遭毒手，被人冒名而來，軒轅兄難道竟看不出來麼？」

　　軒轅亮笑道：

　　「我當然猜得出這點花樣，但『蛛絲』既得，便有『馬跡』可尋，歐陽兄不妨想想，有誰知道你『金芒萬毒刀』解藥的藏放所在？」

　　歐陽彝毫不考慮地，應聲答道：

　　「除了蕭綠雲、馬冰冰、刁玄霜等三大弟子以外，誰也不知道我把『金芒萬毒刀』的解藥藏在了何處。」

　　軒轅亮笑道：

　　「這樣一來，範圍就小得多了，你再想想這蕭綠雲、馬冰冰、刁玄霜等三女之中，誰有你的『九龍綠玉令符』？」

　　歐陽彝搖頭答道：

　　「沒有，她們三人之中，誰也沒有，因為唯一的『九龍綠玉令符』是由我自己隨身配帶。」

　　一面說話，一面從腰間取出一方上鐫九個龍頭的碧綠美玉，遞給軒轅亮觀看。

　　軒轅亮接過來，反覆略一察看，便還給歐陽彝，揚眉問道：

　　「歐陽兄，這塊『九龍綠玉令符』，怎麼只鐫龍頭，未鐫龍尾，好像不是全璧？」

　　歐陽彝點頭答道：

　　「軒轅兄的兩隻雕眼著實厲害，龍尾是鐫在另一半『綠玉令符』之上。」

　　軒轅亮問道：「那另一半『綠玉令符』，如今何在？」

　　歐陽彝苦笑道：「被我一時疏忽，做了殉葬之品。」

　　軒轅亮莫名其妙，瞠目問道：「殉葬之品？是殉誰的葬……」

　　歐陽彝不等他往下再問，便自接口嘆道：

　　「那『冰心天女』花如夢，投入『五刀派』，身任總巡察時，我賜了她半面『九龍綠玉令符』，讓她可以憑符生權，代表我處置一切事務，後來發現此女歸順之意不誠，存有叛志，遂設法把她生葬活埋，但當時怒令神昏，竟忘了把『綠玉令符』追回，竟連同花如夢，一同埋在墓內。」

　　軒轅亮揚眉問道：

　　「花如夢知不知道你把『金芒萬毒刀』的解藥，藏放在何處？」

　　歐陽彝點頭說道：「我對她極為寵信，無話不談，她當然知道這項秘密。」

　　諸軼凡在旁笑道：

　　「照歐陽掌門這樣說法，那暗中下毒，對你暗算之人，定是『冰心天女』花如夢了。」

　　歐陽彝連搖雙手道：

　　「不可能，不可能，那座巨墓的構造特殊，花如夢業已生葬其中，哪裏會再到我獨夫堂內暗暗下毒。」

　　軒轅亮笑道：

　　「歐陽兄，你不要說得這般肯定，除了『冰心天女』花如夢外，還有誰具備既有『九龍綠玉令符』，又知道你藏放『金芒萬毒刀』解藥之處的特殊條件？」

　　這幾句話兒，把歐陽彝問得張口結舌，無法作答。

　　他心中略一盤算，果覺除了花如夢外，再無別人能具有這種特殊條件，遂沉吟片刻，揚眉叫道：「這事太怪，我要到那巨墓左右，仔細察看一番。」

　　軒轅亮微笑說道：

　　「歐陽兄，我軒轅老雕和諸賢侄，陪你同去好麼？」

　　歐陽彝目閃精芒，看著軒轅亮，沉聲問道：

　　「軒轅兄，你要和我同去之意，是本身好奇，還是打算對我保護？」

　　軒轅亮笑道：

　　「兩者兼而有之，以此事之怪誕而論，我們自然大為好奇，意欲一觀究竟。以目前情況而論，如今已是九月初七，後日便係重陽大會會期，我們也應該從旁盡力，對你稍加保護，免得你這一『五刀派』掌門人，萬一中人暗算，出了差錯，便使九九重陽的那台熱鬧好戲唱不成了。」

　　這位「大漠金雕」所說之語，雖是句句實言，並非故意諷刺，但已使「勾漏獨夫」歐陽彝羞赧難當，瞋目叫道：「軒轅老雕，我歐陽彝生平不受人恩！」

　　軒轅亮口角間哪肯饒人，冷笑一聲，接口說道：

　　「歐陽兄豪人豪語，但你這幾句話兒，只能於昨天說出，今日再講，卻嫌過了時了。」

　　歐陽彝雙眼才翻，軒轅亮輕輕拍著他的肩頭，在歐陽彝的耳邊低聲笑道：

　　「歐陽兄，你難道如此健忘？方才若非諸軼凡老弟出聲喝止及我拂袖相攔，你早就在華陀五禽圖前，或令旗架兒之上，身中奇毒，喪了性命！兩度蒙人援手，卻言不受人恩，豈不令我……」

　　話猶未了，歐陽彝便羞赧萬分，苦笑叫道：

　　「軒轅兄，請莫再對我譏嘲，我們就一同前去如何？」

　　軒轅亮微笑說道：

　　「你若早這樣聽話，誰還會對你諷刺？我們來意如何，你應該業已了然，不必再多疑慮的了。」

　　歐陽彝聞言，遂叫來「五刀派」弟子，收殮崔凝素的屍體，並囑咐他們好好照料虎兒，自己則陪同軒轅亮、諸軼凡向那巍峨巨墓走去。

第二十五章　金雕墓中救二女　絕色雙美俊群哥

　　軒轅亮走了片刻，見巨墓業已在望，遂對歐陽彝含笑問道：

　　「歐陽兄，你如今也相信下毒之事是『冰心天女』花如夢所為了麼？」

　　歐陽彝苦笑答道：

　　「這件事兒，令我太感迷惑。花如夢人已入墓，墓穴已封，除非身化幽靈，絕難再現塵世，但『九龍綠玉令符』卻又在她身邊，她也知道我『金芒萬毒刀』解藥的藏放之處，故而弄得我疑懷難釋，非要察看一個究竟不可。」

　　諸軼凡微笑問道：「歐陽掌門打算怎樣察看，是否要毀去巨墓？」

　　歐陽彝伸手指著壁間一大堆藤蔓，苦笑說道：

　　「這藤後有面巨鏡，本可從中利用多元裝置的折光曲射作用，看清墓內情況，但花如夢入墓之後，將這種裝置予以遮蔽或予以破壞，如今只好把巨墓毀去，才能察看究竟了。」

　　軒轅亮聽了歐陽彝這樣說法，遂走到壁前，把藤蔓撥開，果然發現壁上有一洞穴，穴中側嵌著一面青銅古鏡。

　　歐陽彝見狀叫道：

　　「軒轅兄不必看了，這種多元裝置，只要把其中任何一面鏡兒加以遮蔽，則折射作用便告失效。」

　　軒轅亮聽到此處，怪笑說道：

　　「歐陽兄，此事大概又出你意料之外，這面鏡兒的反光折射作用，並未被人加以遮蔽破壞。」

　　歐陽彝雙目深蹙，走來觀看，諸軼凡自也隨同注目。

　　果然，鏡中可見景物，是一位容顏俏麗的絕代佳人，直挺挺地躺在墓內靈榻之上。

　　軒轅亮見歐陽彝滿腔惶惑神色，遂含笑問道：

　　「歐陽兄，這躺在墓內靈榻之上，直挺挺的那位美貌佳人，就是貴派總巡察『冰心天女』花如夢麼？」

　　歐陽彝點頭答道：「是她，一點不錯。」

　　話音至此忽頓，眉峰益發愁聚，惑然自語道：

　　「花如夢身在墓中，既無異常狀況，她那面『九龍綠玉令符』，怎又到了什麼陳濟貴、李連忠的手內呢？」

　　歐陽彝自語方畢，夜空之中，突然傳來了兩聲厲嘯。

　　軒轅亮與諸軼凡聽出這嘯聲不僅異常獰厲，並含蘊著相當強烈的憤怒成分。

　　歐陽彝也失聲詫道：

　　「這是『百蠻老祖』厲無倫的怒嘯之聲，難道陰風洞中，又出了什麼差錯？」

　　就在此時，獨夫谷深處又起了極為尖銳的女子呼聲，彷彿異常恐怖地連連叫道：

　　「掌門人……掌門人……掌……門……人……」

　　歐陽彝聽出這是「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的驚呼之聲，知道必然有甚重大事變，遂向呼聲來處引吭長嘯。

　　他發嘯之意，是向刁玄霜招呼，告知她自己現在何處。

　　果然，轉眼間便有一前一後，一追一逃的兩條人影，電疾馳來。

　　歐陽彝看出前逃人影，正是愛徒「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後追人影，則是「百蠻老祖」厲無倫。

　　刁玄霜的功力與厲無倫相比，自然尚有不少懸殊，一追一逃間的距離，遂十丈八丈五丈的，越來越近。

　　歐陽彝眼見刁玄霜業已生命危殆，只要被「百蠻老祖」厲無倫追到距離一丈左右，便告難逃毒手。

　　故而，他只好揚聲叫道：

　　「厲老祖，你不必追我徒兒，她若有甚無禮失敬之處，且由我歐陽彝代為賠罪便了。」

　　這幾句話兒說出，「百蠻老祖」厲無倫的疾追之勢，果然略緩。

　　追者雖緩，逃者反急，「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的倩影，宛如一線飛煙，飄墜面前，但已香汗涔涔，嬌喘噓噓。

　　歐陽彝意存不悅，目注刁玄霜，冷然問道：「刁玄霜，你是怎樣瀆犯了你厲老前輩？」

　　刁玄霜搖頭答道：

　　「弟子根本未對厲老前輩有絲毫觸犯，他卻不問青紅皂白，便要饗我以『五鬼陰風掌』呢！」

　　歐陽彝知道刁玄霜不敢虛言，方自「哦」了一聲，那位「百蠻老祖」厲無倫也隨後趕到。

　　厲無倫一到，先把兩道兇毒目光注定軒轅亮和諸軼凡，略加打量，便向歐陽彝揚眉問道：「歐陽掌門，這兩人是誰？」

　　歐陽彝一來因承受軒轅亮和諸軼凡的救助之德，二來知道厲無倫手黑心狠，毒辣異常，遂趕緊賠笑答道：「這是我江湖結交的兩位好友。」

　　他不僅輕輕一語，把軒轅亮、諸軼凡的身分加以掩飾，並生恐厲無倫再行追問，立即岔開話題，含笑說道：

　　「厲老祖為何追殺小徒刁玄霜，她有何得罪之處？」

　　厲無倫目閃兇芒，冷然道：

　　「我和你萍水相交，因氣味頗投，才在獲知你召開九九重陽大會之後，立即攜帶所豢養的一禽二獸三毒物，前來助陣。」

　　歐陽彝抱拳笑道：「厲老祖的一番厚意，歐陽彝感激不已。」

　　厲無倫「哼」一聲說道：

　　「但一到獨夫谷後，先是最心愛的一隻九頭神鳥慘被燒死，跟著又是陰風洞中的三隻毒物遭人暗算，只剩下一頭北極赤狼與一隻西天青吼。」

　　歐陽彝面色微紅，赧然說道：

　　「這是『五刀派』弟子防範不周，歐陽彝敬為謝罪。」

　　厲無倫冷笑說道：

　　「倘若真是防範不周，厲無倫決無話說，但問題卻是你們防範越周，我卻損失越大。」

　　歐陽彝詫聲問道：「厲老祖此話怎講？」

　　厲無倫咬牙說道：

　　「適才我發現我所帶來一些心愛之物中，僅餘的西天青吼和北極赤狼又被人下毒毒死。」

　　歐陽彝失聲說道：

　　「有這等事？但敵人此舉，正證明了我獨夫谷中防禦仍嫌鬆懈，不夠緊密，厲老祖怎說防範越周，你的損失越大呢？」

　　厲無倫問道：

　　「歐陽掌門，你知不知道暗下毒藥，把西天青吼和北極赤狼毒死之人是誰？」

　　歐陽彝殺氣騰眉地搖頭答道：

　　「我若知道此人是誰？早就設法擒住，把他碎屍萬段！」

　　厲無倫道：

　　「你既不必設法相擒，也不必將她殺卻，但卻須給我一個公道，否則，厲無倫怎生平息得了這一片蒸騰肝火？」

　　歐陽彝聽出他言外之音，揚眉問道：

　　「聽厲老祖這樣說話，莫非你已發現了下毒之人是誰？」

　　厲無倫臉色鐵青地，沉聲答道：

　　「下毒之人，是你親信，也是『五刀派』中的主要分子。」

　　歐陽彝大吃一驚，不禁把兩道森厲目光凝注向「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身上。

　　刁玄霜方自打了一個寒噤，那位「百蠻老祖」厲無倫業已搖頭冷笑說道：

　　「歐陽掌門，你猜錯了，下毒人不是『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而是職掌『五刀派』總巡察的『冰心天女』花如夢。」

　　歐陽彝雙眉一挑，目閃精光地，向「百蠻老祖」厲無倫揚聲問道：

　　「厲老祖，你對『冰心天女』花如夢暗下劇毒之事，是耳聞，還是目睹？」

　　厲無倫厲聲答道：「耳聞何足為憑，我是親眼目睹。」

　　歐陽彝繼續問道：「厲老祖是在何時目睹？」

　　厲無倫應聲答道：「約莫半個時辰之前。」

　　歐陽彝聽他這樣說法，不禁狂笑說道：

　　「厲老祖，你大概不是看見什麼『冰心天女』花如夢，而是在做夢了。」

　　厲無倫憤然叱道：

　　「歐陽掌門，你怎麼也是這樣說法，剛剛刁玄霜便因有此話，才氣得我要給她一些利害，加以懲戒。」

　　歐陽彝長嘆一聲說道：

　　「那『冰心天女』花如夢確存背叛『五刀派』之心，但早已被我發覺，立時集眾行刑，把她生埋活葬在這座巍峨巨墓中了。」

　　厲無倫聞言，怔了一怔問道：「歐陽掌門，你所說的，果有其事麼？」

　　歐陽彝道：

　　「花如夢入墓之後，是由虎兒下手封穴，且有不少賓客友好在旁目睹，因厲老祖當時正值行功靜坐，才未加驚動邀請。」

　　厲無倫眉峰緊蹙，惑然說道：

　　「這就怪了，我方才明明看見是『冰心天女』花如夢從獸檻之中走出，並向我用一種神秘笑容，點頭招呼，但等我進入獸檻，卻發現兩隻心愛異獸均已被毒藥毒死。」

　　歐陽彝長嘆一聲說道：

　　「此事委實太怪，慢說厲老祖不信，連我在未到此處親加察看之前，也覺得滿心疑惑。」

　　說到此處，向厲無倫招手叫道：

　　「來，來，來，厲老祖請隨我來，你且看看『冰心天女』花如夢，是否已玉殞香消，直挺挺地躺在這巨墓以內的靈床之上，變成一具屍體？」

　　他一面說話，一面把「百蠻老祖」厲無倫帶到峭壁之前，揭開藤蔓，請他利用秘鏡折光，觀看墓中情景。

　　厲無倫本來是一頭怒火，如今卻變了滿腹疑雲。

　　歐陽彝等他看了片刻，含笑問道：

　　「厲老祖看清沒有？這墓中屍體才是『冰心天女』花如夢，你在獸檻以外所見之人……」

　　厲無倫不等歐陽彝話完，便自苦笑說道：

　　「這樁事兒，真把我弄糊塗了，因為我剛剛所見之人，不僅貌相與僵臥墓內靈榻上的『冰心天女』花如夢完全相同，連衣著髮型都一樣。」

　　軒轅亮聽得「哈哈」大笑說道：

　　「照你們幾位說法，那『冰心天女』花如夢，定已成為鬼怪幽靈，她把軀殼留在巨墓之中，魂魄兒卻跑到獸檻和歐陽掌門所居的獨夫堂內，胡亂下毒。」

　　厲無倫目注歐陽彝，愕然問道：

　　「歐陽掌門，你所居獨夫堂中，也被人暗下毒藥了麼？」

　　歐陽彝指著軒轅亮和諸軼凡二人，苦笑答道：

　　「若不是這兩位一再對我提醒，我早就身中奇毒，兩度進入枉死城了。」

　　厲無倫正感駭然，諸軼凡卻揚眉笑道：

　　「歐陽掌門，我們最好去往獸檻中查看一番，看看那西天青吼和北極赤狼所中毒力，是否與華陀五禽圖暨令旗上所染毒力。」

　　歐陽彝連連點頭，一行五人遂向獸檻走去。

　　到了獸檻之中，諸軼凡把西天青吼及北極赤狼的屍體略加察看，便對歐陽彝點頭笑道：「歐陽掌門，這兩隻獸屍上的毒與你獨夫堂中所下之物完全相同。」

　　歐陽彝聽了諸軼凡的話兒，不禁又雙眉皺在一處，進入沉思境界。

　　軒轅亮心中雪亮，知道歐陽彝決猜不出「冰心天女」花如夢與「毒龍公主」姬玉花貌相身材極為相似，以致墜入了百思不得其解的迷惘之中。

　　根據「竹劍先生」西門遠的耳邊密語，是說「毒龍公主」姬玉花已受花如夢藥力控制，施展五行絕學「戊土神功」，從巨墓之下雙雙開路遁去，並殺死兩名「五刀派」弟子，易容變服地在獨夫谷中濫肆下毒。

　　所謂俠士襟懷，多半下順人意，上體天心。對於獨夫谷，雖欲合力破去，卻並非要把「五刀派」中的所有人物個個斬盡殺絕，仍應以設法變化，使其孽海回頭，為第一理想手段。

　　花如夢為了發洩心中怨毒，第一個受她暗算的竟是虎兒，西門遠正感憂心忡忡，左右為難之際，恰好軒轅亮遇「北海神醫」諸軼凡到來，遂以「蟻語傳音」告知一切，要他們設法把花如夢先行逐出獨夫谷，否則重陽大會之時，她必對正邪雙方同時下手，連老少群俠，倘若略一疏神，也難免慘遭劫數。

　　故而，軒轅亮見了歐陽彝皺眉沉吟之狀，遂向他含笑說道：

　　「歐陽兄請暫回獨夫堂，我或許可以幫助你揭開這樁令人惶惑萬分的奇異謎底。」

　　歐陽彝雙眉一挑，目閃厲芒叫道：「軒轅兄，你既……」

　　他話方至此，忽又發現「大漠金雕」軒轅亮那一副金光閃閃的睛珠之中，對自己暗施眼色。

　　歐陽彝本意想要軒轅亮當面揭穿謎底，但見了他眼色暗示以後，便知他是不願意當著「百蠻老祖」厲無倫有所透露。

　　他恍然之下，遂住口不言，轉面向厲無倫道：

　　「厲老祖，請回陰風閣休息，關於此事，我必在重陽大會期前，給你一個交代。」

　　厲無倫雖然氣得暴跳如雷，既聽歐陽彝這樣講法，重陽大會會期就在後日，遂也只好暫時忍耐，憤憤而去，回到陰風閣內。

　　歐陽彝見厲無倫已走，遂向軒轅亮問道：

　　「軒轅兄，你真知道在我獨夫谷內，濫肆下毒之人是誰麼？」

　　軒轅亮笑道：

　　「歐陽兄何必問我，僅從那方『九龍綠玉令符』之上，還不知道下毒之人的身分來歷？」

　　歐陽彝目注軒轅亮，揚眉問道：

　　「軒轅兄這樣說法，莫非認為那下毒之人，就是『冰心天女』花如夢麼？」

　　軒轅亮點頭笑道：

　　「除了這位女魔頭之外，還有誰呢？」

　　歐陽彝道：

　　「我也認為是她，但我們分明看見花如夢身臥墓中，『百蠻老祖』厲無倫卻又眼見她去往獸檻之內，把西天青吼和北極赤狼毒死，怪誕得令人無法思議。」

　　軒轅亮微笑說道：

　　「倘若只有一個『冰心天女』花如夢，時間空間之上確實大有衝突，但萬一竟有兩個花如夢時，一切事兒，便可獲得合理解釋了。」

　　歐陽彝詫聲問道：

　　「有兩個花如夢，軒轅兄此話怎講？」

　　軒轅亮含笑答道：

　　「我認為花如夢可能有身外化身。」

　　歐陽彝怫然不悅說道：

　　「小弟是誠心請教，軒轅兄怎麼竟漫無邊際地亂扯起來，武功一道，縱然練到入聖超凡，登峰造極，也決不會有什麼身外化身之術。」

　　諸軼凡微笑說道：

　　「歐陽掌門莫要會錯了意，軒轅老前輩的『身外化身』一語，是指仲尼陽貨，虎賁中郎而已。」

　　歐陽彝恍然說道：

　　「原來軒轅兄是以為另有一人，與『冰心天女』花如夢生得形貌相若？」

　　軒轅亮點頭笑道：

　　「我覺得除了如此以外，幾乎別無其他解釋。」

　　歐陽彝苦笑說道：

　　「這雖是一種理想法，但另外那與花如夢形貌相似之人，卻是誰呢？」

　　軒轅亮雙目之中，精芒電閃，含笑說道：

　　「這人是誰，我已知道，但卻必須向歐陽兄暫時賣賣關子。」

　　歐陽彝苦笑說道：

　　「軒轅兄與諸老弟，此次進谷以來，既救了虎兒一條小命，又替我解除了兩度奇險，歐陽彝確已極為感激，卻為何對我賣甚關子，使我納悶焦急？」

　　軒轅亮成竹在胸，怪笑說道：

　　「常言道得好：船家不收過河錢。你不是自動自發地要致贈軼凡兩件物件麼？」

　　歐陽彝點頭說道：

　　「一定，一定，我準備把那幅華陀五禽圖以及……」

　　軒轅亮不等他話完，便自接口笑道：

　　「我們不想要什麼華陀五禽圖，只想要兩個人兒。」

　　歐陽彝先是怔了一怔，點頭說道：

　　「好，我正愁對你們的一番盛情無以為報，除了虎兒之外，不論何人，都答應給你們帶走。」

　　軒轅亮微笑說道：

　　「誰要你的虎兒，我們只要『冰心天女』花如夢和她那位『身外化身』。」

　　歐陽彝想不到軒轅亮有此需索，聞言之下，不禁在臉上流露出尷尬神色。

　　軒轅亮見狀狂笑叫道：

　　「歐陽兄不必為難，你若甘心食言，我答應讓你收回成命就是。」

　　這兩句話兒，宛如利刃一般，極為尖銳，把歐陽彝刺激得臉上一紅，揚眉說道：

　　「軒轅兄，你這兩句話兒，未免過分看輕歐陽彝了，我所以略感遲疑，未即應允之故是因發現語病，而你們又不曾善加把握，錯過了機會……」

　　軒轅亮怪笑問道：

　　「你說些什麼，你有什麼語病，我們又怎樣未曾善加把握，錯過機會？」

　　歐陽彝說道：

　　「我一時失言，竟宣稱『除了虎兒以外，不論何人，均可交給你們帶走』，這樣說法，豈非語病太大，倘若你要我這顆人頭，歐陽彝也只好橫刀自絕，以昭信守而已。」

　　軒轅亮點頭笑道：

　　「身為一派宗主名驚天下之人，本應千金一諾，矢死不移地愛惜羽毛才是，歐陽兄既然如此說法，自必肯將『冰心天女』花如夢和她那『身外化身』交我們帶走的了？」

　　歐陽彝被他逼得無可奈何，只好不再猶豫，應聲答道：

　　「軒轅兄儘管放心，你且說出那花如夢的『身外化身』是誰？」

　　軒轅亮笑道：「『毒龍公主』姬玉花。」

　　這七個字兒，把位「勾漏獨夫」歐陽彝，聽得大感意外，瞠目失聲叫道：

　　「姬玉花與花如夢仇深似海，彼此生死不容，怎會做她什麼『身外化身』，讓花如夢有所利用呢？」

　　軒轅亮並不對他隱瞞，遂把花如夢巧獲「無字天書」，參練「萬毒真經」之事，向歐陽彝說了一遍。

　　說完，並再加解釋道：

　　「如今，姬玉花是受了花如夢藥力控制，以一身『五行絕學』供她驅遣，並利用兩人貌相巧若，做為『身外化身』，否則，花如夢怎能生出那座巍峨古墓之外？」

　　歐陽彝恍然說道：

　　「這樣說來，方才躺在墓中之人，不是『冰心天女』花如夢。而是『毒龍公主』姬玉花了。」

　　軒轅亮搖頭笑道：

　　「我也弄不清楚是誰？只知道如今巨墓之下，已被姬玉花施展『戊土神功』，打通了一條暗道，可供她及花如夢隨意出入。」

　　歐陽彝憤然叫道：

　　「她們既能隨意出入，我卻還要這座巨墓做甚？」

　　軒轅亮不知道巨墓壁中有猛烈炸藥，一經強攻，便會炸開，竟火上添油地怪笑問道：「莫非歐陽兄想掘墓開墳，把花如夢、姬玉花兩人擒來交我？」

　　其實歐陽彝心中恨極「冰心天女」花如夢，想自行痛加懲治，哪裏願意交給軒轅亮帶走，只不過被他用話逼住，無法改口，如今聞言之下，靈機一動，兇心立起，點了點頭，獰笑答道：

　　「軒轅兄猜得不錯，自從『冰心天女』花如夢叛我以來，這座為她向『毒龍公主』姬玉花報仇而築的巍峨巨墓，便已失去作用，我何必留給她們充當隱身之所呢？」

　　說到此處，便不回獨夫堂，又把軒轅亮、諸軼凡引至巨墓之外。

　　到了地頭，歐陽彝自然先要從壁間秘鏡之中，看看墓內情勢有無變化？

　　誰知不看還好，這一看之下，竟看得歐陽彝雙眉連挑，越發怒氣勃勃。

　　原來，此時墓內正有兩位貌相極為相像的絕代嬌娃，並未僵臥靈榻，而是在互相談笑。

　　歐陽彝殺氣騰眉，向後微一招手。

　　軒轅亮見狀，自縱身趕去。

　　歐陽彝指著壁間秘鏡，苦笑說道：

　　「軒轅亮你所說不差，一位『冰心天女』，一位『毒龍公主』，全都在這秘墓以內。」

　　軒轅亮聞言，目光注處，卻見壁上巨鏡之中，業已一片漆黑，毫無任何人物情景可見。

　　歐陽彝知道墓中的花如夢、姬玉花等，可能有甚警覺，已將多元折射的秘鏡機關加以遮蔽，不禁憤憤地冷笑連聲說道：

　　「好，她們會遮蔽巨鏡，我卻會毀去巨墓，倒看是誰厲害？」

　　軒轅亮尚不知厲害地怪笑說道：

　　「歐陽兄既想毀去巨墓，怎未傳呼泥工石匠等人？」

　　話方至此，耳邊突然聽得「竹劍先生」西門遠以「蟻語傳音」功力，悄聲罵道：

　　「軒轅老雕，你真糊塗得可憐、可笑、可恨，這巍峨巨墓壁中，裝滿猛烈炸藥，歐陽彝只消凝勁揮掌，擊上幾記，墓中的花如夢、姬玉花便將肝腦塗地或是化為灰粉，你應該趕緊設法阻延歐陽彝的行動，才好使姬玉花等來得及全身避難，切莫火上再澆油，亂敲邊鼓，鑄成終身大憾。」

　　軒轅亮方自聽得好生慚愧，通身暗沁冷汗，歐陽彝已揚眉獰笑說道：

　　「要想毀去這樣一座小小墳墓，哪裏用得著什麼泥工石匠等人！軒轅兄與諸神醫，請退後十丈，看我施為便了。」

　　軒轅亮大吃一驚，慌忙搖手叫道：

　　「歐陽兄，你莫要胡吹大話，這樣堅厚的一座巍峨巨墓，哪裏是一人之力可以毀……」

　　歐陽彝不等軒轅亮話完，便即狂笑說道：

　　「軒轅兄有所不知，這巨墓的墓壁之中，貯有不少強烈炸藥，我只消擊上幾掌，略加震動，便告天崩地裂。」

　　軒轅亮已受「竹劍先生」西門遠暗囑，故意拖延時間，怪叫一聲說道：

　　「你這樣一來，花如夢和姬玉花豈非要粉身碎骨，死在墓內？」

　　歐陽彝冷笑說道：

　　「當然，她們便是大羅金仙，也難逃這場墓中浩劫。」

　　軒轅亮搖頭說道：

　　「不行，不行，你莫要忘記了你的諾言，應該把這兩個女娃兒，交給我帶出獨夫谷外。」

　　歐陽彝臉色一變，冷笑說道：

　　「怎麼不行，歐陽彝絕不食言背信，但請軒轅兄和諸神醫，仔細回想一下，我雖答應把花如夢和姬玉花交給你們帶走，卻未曾說明是死，是活，故而，在巨墓炸裂之後，我只消撿起她們兩顆業已血肉模糊人頭交給你們，也就可以充得數了。」

　　語聲甫落，右掌已揚，向那巨墓之上，隔空凝勁，接連虛擊兩記。

　　土飛石碎，灰塵蔽空，墓壁中果然立即起了一陣「隆隆」微響。

　　軒轅亮正想再復阻攔，「竹劍先生」西門遠的「蟻語傳音」，又在他耳邊笑道：

　　「好了，好了，軒轅老雕不必再攔，你且讓這位『勾漏獨夫』抖抖他的威風便了。」

　　軒轅亮聽得這樣說法，便知花如夢和姬玉花二人已有避難準備，心中自然略安。

　　這時，歐陽彝業已凝足全力，三度舉掌待發，並向軒轅亮、諸軼凡兩人，揚眉叫道：

　　「二位請速退後，這巨墓立將爆炸，免得萬一受了誤傷，又要怪我做主人的，未能善待賓客。」

　　他一面發話，一面右掌猛推，「呼」然銳嘯的勁氣狂飆，向巨墓撞去。

　　軒轅亮哪裏肯如言後退，只是暗運神功，連諸軼凡也一齊被護衛在「無形真氣」之下，並冷笑說道：「好一位一諾千金的歐陽大掌門，我軒轅老雕，算是上了你的惡當，只得靜等你賞賜兩具天女遺屍和公主骸骨的了。」

　　話剛說完，一聲「轟隆」巨響起處，那座巍峨大墓，果告爆裂，數十丈方圓，均籠罩在一團濃密塵霧之內。

　　歐陽彝功力絕世，軒轅亮武學通神，便連火候稍差的「北海神醫」諸軼凡，也因有軒轅亮的「無形真氣」暗中護衛，均告無所傷損。

　　塵霧漸消，歐陽彝便自目光如電地搜尋「冰心天女」花如夢，及「毒龍公主」姬玉花的殘骸遺體。

　　不搜還好，這一搜之下，不禁使這位「五刀派」的歐陽掌門，有點面紅耳赤。

　　因為被炸毀巨墓之中，碎榻亂石，雖然狼藉一片，但卻看不見半絲血肉，半段肢體。

　　軒轅亮狂笑說道：

　　「歐陽兄難怪你要召開重陽大會，與舉世武林人物互爭一日之長，果然在獨夫谷中，臥虎藏龍，無奇不備，即連區區炸藥，也還比一般威力勝強，竟能把人炸得血肉無存，化為烏有，我軒轅老雕與諸軼凡今日總算是開了眼界。」

　　這番話兒，委實太以尖酸刻薄，硬把歐陽彝挖苦得無地自容，恨不得尋個洞兒，鑽了下去。

　　諸軼凡正自一旁含笑靜觀，突然聽得有人用「蟻語傳音」功力，在耳邊說道：

　　「軒轅老雕一味諷刺歐陽彝，徒逞口舌之利，於事絲毫無補，你且趁機加上幾句話兒，套得緊些，少時擒住花如夢、姬玉花之際，歐陽彝便無法反悔，只好眼睜睜地讓你們帶走了。」

　　諸軼凡此時已知向自己耳邊密語之人，便是素所欽佩的武林前輩「竹劍先生」西門遠，遂立即設法為歐陽彝緩頰，含笑叫道：「歐陽掌門不必懊喪，你忘了那位『毒龍公主』姬玉花，如今精於『五行遁法』，必是在巨墓將爆之前，把握時機，護同『冰心天女』花如夢，一同遁入地下，自然傷她不得。」

　　歐陽彝聞言，兩道恨中帶愧的目光，向巨墓廢墟之內，不住掃來掃去。

　　諸軼凡微笑說道：「歐陽掌門不必盲目搜索，方圓無限，地存無窮，除非確知她們的遁身方位，才可手到擒來，否則便掘土及泉，亦將毫無所獲。」

　　歐陽彝聽出諸軼凡話中有話，遂向他揚眉問道：

　　「你是否可以設法擒住她們？」

　　諸軼凡暗忖以自己的年齡身分，似乎不應該對這位「五刀派」掌門人過分狎弄，想到此處，目注軒轅亮笑道：

　　「在下哪有如此能為，但軒轅前輩卻深具神通，可以……」

　　軒轅亮不等諸軼凡往下再講，便連連搖頭說道：「諸賢侄，不要找我麻煩，我已經上夠惡當，哪裏還願意再替這位重諾守信的歐陽掌門……」

　　歐陽彝紅著臉兒，苦笑叫道：「軒轅兄不必再罵我了，只要你能擒住她們，任憑你怎樣處置均可。」

　　軒轅亮目光宛如森利鋒刃般，盯在歐陽彝臉上，冷然問道：「歐陽掌門，請你拿出一派掌門身分，這次莫再耍甚花樣，說話一定算數。」

　　歐陽彝應聲答道：「一定，一定。」

　　軒轅亮怪笑說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這次我要在字面上先說得明白肯定一些，我所要帶走之人，是活的和毫髮無傷的花如夢、姬玉花，而不是垂死的和血肉模糊的『冰心天女』、『毒龍公主』。」

　　歐陽彝滿面羞慚地赧然點頭。

　　軒轅亮見對方被自己逼得作了肯定承諾，遂雙眉一挑，怪笑說道：

　　「據我所料，適才巨墓爆炸的威力極強，花如夢與姬玉花，雖已遁入地下，也必被震得暫時暈厥，只消察出她們正確藏身方位，定可一掘而得。」

　　歐陽彝苦笑說道：「軒轅兄的理論雖當，但她們正確藏身方位，卻頗難尋，總不能把這方圓十丈之間，一寸寸地加以發掘。」

　　軒轅亮怪笑說道：「你沒有辦法，我有辦法，因為我有家傳絕學。」

　　這「家傳絕學」四字，不但把歐陽彝聽得愕然，連諸軼凡也覺莫明其妙！

　　軒轅亮向他們看了一眼，哈哈大笑說道：「我們軒轅氏族中的第一號人物，軒轅黃帝，因困濃霧，才運用超人智慧，造指南針，大破蚩尤，我這黃帝子孫，難道就不會也造根指人針來指出花如夢和姬玉花的藏身所在麼？」

　　歐陽彝嘆息一聲說道：

　　「軒轅兄，你會造『指人針』不是對我戲弄，誇大話麼？」

　　軒轅亮把兩隻金黃雕眼瞪了一眼，佯怒叫道：

　　「憑我軒轅老雕這等身分，怎會胡誇大話？」

　　說到此處，真氣微提，身形忽拔，從崖壁上折下一段松枝，又復揚眉說道：

　　「說做就做，且讓你見識見識我的家學淵源，免得把我堂堂黃帝後裔的軒轅老雕，看成信口開河的無能之輩。」

　　他一面說話，一面把那根松枝合在掌中，不住連搓，搓去碎枝樹皮，成了一根兩頭尖尖的巨針形狀。

　　諸軼凡看得委實有點忍俊不禁，但軒轅亮卻煞有介事的，把這根長及兩尺的松木巨針，向歐陽彝鄭重遞去。

　　歐陽彝接在手中，苦笑問道：

　　「軒轅兄，這就是你根據淵源家學，所造的指人針麼？」

　　軒轅亮繃著臉兒，正色答道：「當然，你休要看不起這小小一根松木針兒，須知我適才合掌連搓之際，業已把我軒轅老雕的精、氣、神三者，一齊貫入了這指人針內，它定必具有特殊靈性，不會再是根死木頭了。」

　　歐陽彝真被他吹得，將信將疑地，皺眉問道：

　　「這指人針，是怎樣用法？」

　　軒轅亮笑道：「它經我通靈，自具妙用，你且把它扔起三丈試試。」

　　歐陽彝太以好奇，果然一揚右手，把那根松木指人針，向空中拋起三丈高下。

　　說也奇怪，木針到了空中，並未當時下墜，竟略為停了一停，然後方緩緩盤旋而落。

　　諸軼凡心內明白，這定是「竹劍先生」西門遠藏在暗中，用他獨步江湖的「太玄真氣」，對松木長針遙加控制。

　　松木長針盤旋下墜到了約莫距地一丈之時，突然向右前方略作斜飛，異常勁疾地插入土內。

　　軒轅亮伸手指著松針插土之處，側視諸軼凡，濃眉雙挑，怪笑叫道：

　　「麻煩你掘上幾尺土深，看看我這指人針是否有點名堂，抑或根本無靈，把我老祖宗的臉面，都丟得精光了呢？」

　　諸軼凡含笑點頭，從身邊取下經常佩帶的短劍藥鋤，便自向那松木指人針所插之處，動手掘土。

　　二人之中，最注意和最覺懷疑的，自然是那「勾漏獨夫」歐陽彝，他帶著滿腹奇詫之心，注目細觀究竟？

　　諸軼凡極為小心謹慎地掘到三尺左右，果然已見端倪。

　　泥土之中，慢慢現出了白色衣裙，顯然當真是有什麼傾城紅粉、絕代嬌娃，在其間埋香瘞玉。

　　「勾漏獨夫」歐陽彝驚疑交迸，忍不住倒豎雙眉，向大漠金雕軒轅亮冷笑叫道：

　　「軒轅老雕，你倒真會弄鬼，大可改稱為軒轅老狐的了。」

　　軒轅亮哈哈大笑道：

　　「這就叫『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又道是『但得功夫深，鋼樑磨繡針，萬般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這點本領，全是誠心則靈的精神作用，倘若弄甚鬼蜮，鬧甚玄虛，還瞞得過你麼？」

　　歐陽彝想起自己拋針之時，的確對軒轅亮嚴加監視，絕未發現他有絲毫動作這根松木指人針，難道果竟通靈，會自行選擇下有藏人之處，插入土內。

　　他驚詫萬分，狐疑未定之際，「北海神醫」諸軼凡已用藥鋤，把泥土慢慢鏟開，赫然現出了兩位巾幗奇客。

　　這兩位巾幗奇客，不是別人，半絲不差的，正是「毒龍公主」姬玉花和「冰心天女」花如夢。

　　軒轅亮料得更對，姬玉花二女雖然利用「戊土神功」藏入地下，但卻仍被那霹靂當頭的巨大威勢，震得暈厥過去。

　　諸軼凡正待把她們從土內抱起，歐陽彝突然眉騰殺氣地厲聲叫道：

　　「且慢動手，先讓我察看察看。」

　　他一面說話，一面身形微閃，便自到了坑邊。

　　諸軼凡聞言，不禁好生為難，一時之下，竟不知道應該如何答對？

　　因為花如夢與姬玉花雙雙暈厥土中，失去抗拒能力，歐陽彝又對她們恨得太甚，只要這位「勾漏獨夫」殺心一動，則葛嘯群的兩位如花美眷，便將無可僥倖地齊化南柯一夢。

　　軒轅亮江湖經驗太以豐富，他一見諸軼凡臉上的為難神色，便猜出就裏，朗聲叫道：

　　「諸賢侄過來，此地是『五刀派』所佔據的獨夫谷，我們應該尊重『五刀派』掌門人的身分，他有權對任何人事做任何處理。」

　　諸軼凡不便違拗，但卻一面走開，一面故意向「勾漏獨夫」歐陽彝有所提醒地問道：「歐陽掌門還會做甚處置？你不是業已答應把『毒龍公主』姬玉花和『冰心天女』花如夢，毫髮無傷地交我們帶走了麼？」

　　歐陽彝也是老奸巨猾之人，自然聽得出諸軼凡的語中含意，遂獰笑幾聲，冷然答道：「大丈夫雖算一諾千金，但更貴通權達變，我對於『毒龍公主』姬玉花還在其次，對於『冰心天女』花如夢卻恨之入骨，會為了區區幾句話兒，便真讓你們把她帶出獨夫谷麼？」

　　諸軼凡一聽「勾漏獨夫」歐陽彝突然變卦，便知事情要糟，花如夢多半難逃慘禍。

　　歐陽彝向軒轅亮、諸軼凡冷瞥一眼，繼續獰笑說道：「何況今日之事，諸多可疑，你們縱未弄甚玄虛，也可能還有另外人物，在旁隱形鬧鬼？」

　　諸軼凡聽得心中狂跳，暗想「勾漏獨夫」歐陽彝業已看破秘密，對這風波險惡局面，卻是如何應付？

　　所謂不遇疾風，怎顯勁草，「北海神醫」諸軼凡業已有點意亂心慌，「大漠金雕」軒轅亮卻仍氣定神閒，面含微笑，彷彿花如夢、姬玉花二女的生死安危，與他根本毫無關係。

　　歐陽彝雙眉一挑，厲聲叫道：「胸中惡氣，不能不消，口中諾言，不能不踐。今日之事，本屬兩難，但我卻想出了個兩全其美之策。」

　　諸軼凡心中微動，暗作思索，竟猜不透對方怎樣兩全其美？只好強捺焦急情懷，靜聽歐陽彝往下說道：「我如今把『冰心天女』花如夢殺死，以消胸中惡，把「毒龍公主」姬玉花讓你們絲毫無傷帶走，以踐口中諾言，豈非彼此兩全，面面俱到麼？」

　　一面說話，一面業已微揚右掌，目中兇芒覷定暈厥土坑內的「冰心天女」花如夢，便欲凌空擊下。

　　諸軼凡方寸大亂，希望軒轅亮有所動作，但目光微注之下，卻見這位武林奇俠仍自滿面安詳笑容，不言不動，沉靜得宛若一尊佛像。

　　他無可奈何，只好向歐陽彝搖手叫道：

　　「歐陽掌門住手，你這一掌若是落下，便告兩敗俱傷，玉石俱焚。」

　　歐陽彝看他一眼，問道：「此話怎講，我已聲明只死花如夢一人，姬玉花必可安然無恙，怎會是「玉石俱焚」呢？」

　　諸軼凡道：

　　「歐陽掌門方才在我動手挖土之前，曾經答應把姬玉花和花如夢二女，毫髮無傷地交給我們帶走。」

　　歐陽彝怪笑說道：

　　「話出如風，言猶在耳，我確實說過這些話兒，不會忘記。」

　　諸軼凡賠笑說道：

　　「如今歐陽掌門除了把她們雙雙放過之外，縱使其中任何一人有毫髮之傷，也算食言背信。故而歐陽掌門此掌一落，『冰心天女』花如夢固然玉殞香消，但歐陽掌門的一派宗主身分及半世英名，亦立告付諸流水，豈不是鼠器同碎，玉石俱焚麼？」

　　歐陽彝哈哈笑道：

　　「換了一般人物，真難免被你說動，但歐陽彝今日心如鐵石，寧為背信客，不做忍氣人，換句話說，就是非殺這『冰心天女』花如夢不可！」

　　說到此處，把兩道殺氣騰騰的冷銳目光，移注到「大漠金雕」軒轅亮的身上，揚眉問道：

　　「軒轅兄，你怎麼一語不發？你若換了我時，會不會與我採取同樣措置？」

　　軒轅亮不慌不忙地含笑說道：

　　「歐陽兄怎麼光說不練，還未下手？我在等候欣賞你吐氣揚眉的得意傑作呢！」

　　這兩句答話，不單把「勾漏獨夫」歐陽彝聽得一怔，更把那位眉頭深蹙的「北海神醫」諸軼凡，聽得一愕。

　　歐陽彝「咦」了一聲，目注軒轅亮詫然問道：「如此說來，軒轅亮竟是贊成我這樣做法的了？」

　　軒轅亮點了點頭，正色答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有四大理由，一大原則，贊成你採取『殺死花如夢，放走姬玉花』的變通手段。」

　　人心無不好奇，軒轅亮的幾句奇語，把「勾漏獨夫」歐陽彝聽得目中異芒連閃，揚眉笑道：「軒轅兄是絕世妙人，必有絕世妙論！歐陽彝願意聽聽。」

　　軒轅亮胸有成竹，聞言之下，暗想這真叫「只消準備經綸鉤，哪怕鼇魚不上鉤？」遂氣定神閒，點頭說道：「好，我說給你聽，武林中最忌吃裏扒外，叛幫犯上。花如夢不僅意圖顛覆『五刀派』，並使你最心愛的虎兒身中奇毒，若非諸軼凡仁心妙術，著手回春，那樣一個姿質絕世的聰明娃兒，早已命喪黃泉，魂歸地府！故而，『報仇雪恨』四字，是我贊成你殺死花如夢的第一項理由。」

　　歐陽彝聽得連連點頭，並向諸軼凡看了一眼，目光中流露出無限感激神色。

　　軒轅亮緩緩說道：「根據在獨夫堂中所見幾乎在你日常起居可能接觸的任何事物之上，都具有性命交關的奇危大險！常言道：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又道是：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饒你是一代英豪，有時也未必不怯於江湖鬼蜮！故而『消除隱患』四字，是我不攔阻你下手的第二項理由。」

　　歐陽彝聽了第一項理由之後，是連連點頭，但聽了第二項理由之後，卻嘴皮微動，似想發話。

　　諸軼凡心情微定，靈明漸朗，不僅猜出軒轅亮是以退為進，在言語中含有極高哲理，莫大智慧，並猜出歐陽彝這次嘴皮翕動之故，是想表示他決不懼怯花如夢弄毒手段的英雄態度。

　　但軒轅亮是謀定而動，舉措自較快捷，遂不等歐陽彝的語音出喉，業已繼續說道：

　　「這位『冰心天女』花如夢，自得『無字天書』練成『萬毒神功』以來，不單全身是毒防不勝防，心腸也變得殘酷陰險無比，我若把她毫髮無傷地帶出獨夫谷外，等於是自尋苦惱，自找麻煩，甚至於並還可能把條雕命賠掉，『減少魔擾』四字，便成了我渴盼你殺花如夢的第三點理由。」

　　歐陽彝忍不住地，冷笑問道：

　　「軒轅老雕，九尾天孤，醉後露尾，你雖然穩得可怕，刁得可恨，也終於漏出馬腳。」

　　軒轅亮神色自若地怪笑說道：

　　「我是軒轅老雕，最多露出雕爪，怎會漏甚馬腳？」

　　歐陽彝道：

　　「你既然不願把『冰心天女』花如夢帶走，先前卻為何又向我提出要求，豈非言不由衷，自相矛盾？」

　　諸軼凡微吃一驚，暗想「勾漏獨夫」歐陽彝問得厲害，軒轅亮恐怕在倉促之間，不易自圓其說。

　　他心念方了，軒轅亮已毫不遲疑地怪笑說道：

　　「好！問得夠兇，常言道：『真人面前，莫說假話，光棍眼中，莫揉砂子』，我打算對你揭開一樁秘密。」

　　歐陽彝「哼」了一聲說道：

　　「我早就知道你心中有事。」

　　軒轅亮哈哈大笑說道：

　　「講得好聽一點，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講得難聽一點，是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我進你獨夫谷之意，並非專門為了替虎兒療毒。」

　　歐陽彝點頭道：

　　「我早已猜到，但不論來歷如何，救了虎兒的一條小命，總是事實，歐陽彝對於諸神醫的這番恩情，終身不會忘卻。」

　　語鋒至此略頓，目光移注軒轅亮，又復冷然說道：

　　「軒轅兄既知『光棍眼中，莫揉砂子』，你就把你的來歷秘密，揭破了吧！」

　　軒轅亮道：

　　「我先說明一件你不知道的事兒，就是『冰心天女』花如夢和『毒龍公主』姬玉花二女，均已與我義子葛嘯群有了夫婦之實。」

　　歐陽彝點了點頭，淡然笑道：

　　「不錯，你總算說了實話，這樁事兒，花如夢業已告我，不是秘密。」

　　軒轅亮道：

　　「你知道此事更好，方才你要我以易位而思，代你想想，我如今也請你易位而思，代我想想，我義子葛嘯群要求我救出花如夢、姬玉花，使他夫妻團聚，我能不能加以拒絕？」

　　歐陽彝毫不思索地應聲答道：

　　「你既是他義父，身為尊長，對於成全義子婚姻之事，自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軒轅亮點點頭笑道：「對了，我和你是一樣想法，故而向你提出要把花如夢、姬玉花二女，毫髮無傷地一齊帶走之請。」

　　歐陽彝不肯放鬆，接口問道：「你提出此請，確有理由，但如今又贊成我殺死花如夢，卻是何故？」

　　軒轅亮怪笑答道：「歐陽兄莫要忘了我有四大理由，一大原則，如今才說了其中三者。」

　　歐陽彝無可奈何，皺眉說道：「你不妨說將下去。」

　　軒轅亮道：

　　「二女之間難為夫，即以花如夢是個正常美女，尚不免與姬玉花兩人蛾眉生嫉，鬧得情天生障，醋海興波，使葛嘯群左右為難，頭疼腦漲，何況她如今一身是毒，心賽蛇蠍。我再請你易位思之，放不放心讓葛嘯群與這樣一位殺人不眨眼的紅粉夜叉朝夕相依，同床共枕？」

　　歐陽彝默然未答，但卻搖了搖頭。

　　軒轅亮微笑說道：「這就叫『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你不能不同意我的想法，故而『消除情障』四字，是我與你同德同心的第四項理由。」

　　歐陽彝目光一閃，軒轅亮繼續笑道：「我身為葛嘯群的義父，對花如夢，雖然明知是個絕大禍害，卻也僅能救她，不能殺她，但你若代我動手，我自然求之不得，只要有位毫髮無傷的『毒龍公主』姬玉花，也足可使葛嘯群夫婦和諧相安一世的了。」

　　歐陽彝聽得目光連閃，彷彿有所思忖，略想片刻之後，又向軒轅亮淡然笑問道：

　　「軒轅兄，你的四大理由，業已說完，還有一大原則，卻是什麼？」

　　軒轅亮轉過臉兒，看著諸軼凡，怪笑叫道：

　　「諸賢侄，我的所謂『一大原則』，是要說給你聽，因為你適才曾責備歐陽掌門，應該顧全聲譽，莫使花如夢、姬玉花二女中任何一人遭受任何傷害之語。」

　　諸軼凡知道軒轅亮是取瑟而歌，意在言外，遂點了點頭，躬身笑道：「老前輩請申高論，諸軼凡恭聆教益。」

　　軒轅亮正色說道：「你記住，所謂『原則』就是『利害』兩字，還比『是非』兩字來得重要，至於名譽身分，又能值得幾文臭頭錢一斤？歐陽掌門如今倘若為了顧全諾言，放走花如夢，萬一日後竟遭了這位『冰心天女』的『萬毒神功』暗算，性命且告甘休，所保重的威譽令名，還不是南柯一夢？」

　　軒轅亮話猶未了，歐陽彝便雙目一張，厲芒如電，殺氣騰眉，縱聲狂笑，接口叫道：

　　「對！對！對！軒轅老雕你析情分理，說得極對！為了替我『報仇雪恨』、『消除隱患』，為了替你『減少魔擾』為了替葛嘯群『消除情障』等四大理由，委實非殺花如夢不可！利人利己，何樂不為？尤其我覺得你那『利害重於是非』的『一大原則』，更闡釋得透徹之至，令我怎不服膺，敬遵台命呢？」

　　語音了處，右掌凌空微按，五縷罡風，自指尖激射而出，挾著破空銳嘯，直向土坑中的「冰心天女」花如夢猛烈襲去。

　　諸軼凡暗叫一聲「不妙」，心想軒轅亮這才是弄巧成拙，把「冰心天女」花如夢的一縷芳魂，送入了「枉死城」內。

　　歐陽彝發難極快，自己功力懸殊，無法搶救，不知「大漠金雕」軒轅亮及暗中藏身的「竹劍先生」西門遠，來不來得及加以援手？

　　諸軼凡期望成空，「大漠金雕」軒轅亮含笑袖手，靜如山嶽，暗中的「竹劍先生」西門遠，也毫無動靜，絕未施展他那「太玄真氣」，化成無形氣網，來替「冰心天女」花如夢，防身禦難。

　　五縷銳嘯指風過處，一齊襲中花如夢，並把土坑之內，激揚起一片瀰漫塵霧！

　　歐陽彝收手轉身，面對獨夫谷口，凝聚「傳音及遠」神功，揚聲叫道：

　　「五刀派弟子聽真，對於『大漠金雕』軒轅亮、『北海神醫』諸軼凡二人出谷之舉，任憑通行，並須以貴客之禮恭送，不許有絲毫攔阻。」

　　語音一了，歐陽彝一面飄身回轉獨夫堂，一面向「大漠金雕」軒轅亮發話說道：

　　「軒轅老雕，恕我不送，等你後日光臨，共飲重陽菊酒便了。」

　　話完，人杳，只剩下一位笑容滿面的「大漠金雕」軒轅亮和一位愁容滿面的「北海神醫」諸軼凡留在當地。

　　軒轅亮一雙金黃色的雕眼翻處，縱聲狂笑說道：「我們稱心如願，大功告成，你還這樣愁眉苦臉做甚？」

　　諸軼凡苦笑答道：「花如夢玉碎香消，我們雖然減少了甚多麻煩，卻向葛嘯群兄如何交代？」

　　軒轅亮「哦」了一聲，說道：「原來你竟以為花如夢已遭劫數了麼？」

　　諸軼凡道：

　　「老人家說了那多理由，逼得『勾漏獨夫』歐陽彝動手殺人，我親眼看見他發五縷銳嘯指風，一齊襲中那位『冰心天女』的呢！」

　　軒轅亮搖頭笑道：

　　「諸賢侄，我的看法與你不同，因為一來我說了四大理由，一大原則，歐陽彝聽了其中任何一項，也決不會再向姬玉花下甚毒手！二來，這位五刀派掌門人，精於『摧心神功』，在近距離長期相對之下，可憑意念殺人，他何必還要舉手發掌？故而，我認為歐陽彝只是覺得被我們捉弄甚久，惡氣難消，才耍些花樣，略加報復，想把我們嚇上一跳而已。」

　　諸軼凡聽得將信將疑，軒轅亮指著那雖為飛揚塵霧所幕，如今卻已漸漸平息的土坑，含笑說道：

　　「此時塵霧已息，你且加察看，便知道我所猜的，大概不會有錯。」

　　諸軼凡走到坑邊，細一注目，看出花如夢只被歐陽彝的強勁指風，在衣裳上射破了五個米粒大的小洞，對皮肉毫無傷損。

　　他見狀之下，不禁失聲長嘆，這不是嘆惜，這是嘆服！一來嘆服「勾漏獨夫」歐陽彝控制自如，功力獨到；二來嘆服「大漠金雕」軒轅亮處事神妙，見解超人！深深覺得無論是正是邪，前輩的精深造詣，仍均不易企及。

　　軒轅亮完全明白諸軼凡失聲長嘆之意，含笑叫道：「不必再嘆氣了，我們趕緊把這兩個丫頭抱出獨夫谷去，讓葛嘯群看看，他更會頭痛腦漲地大嘆而特嘆氣呢！」

　　諸軼凡聞言，正待俯身伸手，兩縷尖風突由身旁銳嘯而過。

　　他嚇了一跳，回頭看時，並無別人到來，適才兩縷破空之風，竟是「大漠金雕」軒轅亮所發。

　　軒轅亮笑道：「這兩個丫頭，一個參練『萬毒真經』，心身中毒甚重；一個本性也為藥物所迷，此時只是被震昏絕，若是醒來，又難免亂出花樣，我遂用『太清制穴』手法，替她們加上一層桎梏，讓她們老實一點。」

　　諸軼凡聽得連連點頭，軒轅亮又復笑道：「你攜帶姬玉花，我來攜帶花如夢，因為這位『冰心天女』一身是毒，情況比較複雜。」

　　諸軼凡問道：「老人家要不要預先提防，服上幾粒解毒靈丹，並在雙手之上，塗抹一些禦毒藥物？」

　　軒轅亮搖頭笑道：

　　「不必，不必，用毒之術，雖然厲害，畢竟屬於下乘，只能傷人於不備之下，我如今對這丫頭已存戒心，神功一聚，百骸如鋼，不會再怕什麼區區毒力的了。」

　　諸軼凡深知軒轅亮確有這種能耐，並非虛言，遂點頭從命，下腰伸手，把「毒龍公主」姬玉花輕輕捧起。

　　軒轅亮則捧抱著花如夢，同往獨夫谷外馳去。

　　果然，谷中幾道樁卡埋伏，均因「勾漏獨夫」歐陽彝事先傳令，遂毫未留難，並一個個地躬身相送。

　　諸軼凡邊行邊自揚眉笑道：「軒轅老人家，前輩襟度，到底不凡，你看那『勾漏獨夫』歐陽彝，雖是兇邪左道，仍有些一派宗主意味。」

　　軒轅亮怪笑道：「我也覺得歐陽老兒的本人並不太壞，其所以兇名震世之故，可能還是收徒不慎，弄得『五刀派』中，莠多於良，才使他無法自拔，一步步地陷入泥淖！」

　　諸軼凡笑道：「老人家既然也有這等看法，則在後日重陽大會之上，對於『勾漏獨夫』歐陽彝，似可得放手時且放手，能饒人處便饒人了。」

　　軒轅亮看了諸軼凡一眼，失笑說道：「諸賢侄，歐陽彝雖要送你一幅華陀五禽圖，但係口惠而實未至，你怎麼便向他大放交情了呢？」

　　兩人一番談笑，業已出得獨夫谷，到達葛文欽、石珠娘等群俠居留之處。

　　但一見群俠，軒轅亮與諸軼凡便大大吃了一驚，知有嚴重變故。

　　因為在場群俠，個個面帶悲容，神情沉重，尤其是葛嘯群的那張俊臉之上，佈滿了縱橫淚跡！

　　軒轅亮濃眉雙挑，雕眼雙翻，瞪著葛嘯群厲聲問道：「群兒，你師父、師母，雙雙無恙，我老雕的這條雕命，也不曾斷送，在獨夫谷內，更替你把大老婆、小老婆一齊救出，你應該笑得合不攏嘴才對，怎麼反倒這等英雄氣短，婆婆媽媽地流那麼多的眼淚？」

　　葛嘯群一面舉袖拭淚，一面仍自目中泉流，伸手指著一位身材高大的紅鼻老者，悲聲叫道：「義父，你認不認得這位前輩奇俠？」

　　軒轅亮目光微注，怪笑說道：「我與他雖然陌生，對於那紅鼻子的商標，卻知道一些。這位仁兄莫非是久居關外的『紅鼻酒仙』蕭亞楓麼？」

　　葛嘯群點了點頭，含淚答道：「義父猜得不錯，這位正是蕭老前輩，但蕭老前輩遠自遼東趕到，卻帶來了驚人噩耗。」

　　軒轅亮放下花如夢，神色一震，皺眉問道：

　　「什麼驚人噩耗？難道是我那老友『關東狂客』宇文蒼，有甚三長兩短不成？」

　　「紅鼻酒仙」蕭亞楓掀動著紅鼻鼻窩，黯然答道：「豈單關東狂客宇文蒼，連『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也一齊撒手塵寰，歸諸劫數。」

　　軒轅亮怪吼一聲，目中淚珠立墜，雙手齊伸，把「紅鼻酒仙」蕭亞楓的左右肩頭，一齊緊緊抓住，連連搖撼地問道：「蕭老兒快說，他們是怎麼死的？我不信當世中還有什麼惡煞兇神，能使他們老哥兒倆同遭浩劫。」

　　軒轅亮痛於友難，急怒傷神，自難控制情緒，他那一雙鵰掌，勁力何等強大？真是把位關外大俠「紅鼻酒仙」蕭亞楓，抓得雙肩發麻，齜牙咧嘴，有點承當不起。

　　石珠娘靈心慧目，首先發現這種情況，遂秀眉雙蹙，向軒轅亮叫道：

　　「大哥，你控制一點情緒，先行放開手兒，蕭大俠才好說話。」

　　軒轅亮聞言，方知自己失態，趕緊放開雙手，向「紅鼻酒仙」蕭亞楓抱拳賠禮，苦笑說道：「蕭兄恕我魯莽，因軒轅老雕一向為友情熱，乍聞噩耗之下，真有點把我急瘋了呢！」

　　蕭亞楓嘆道：

　　「東郭大俠與葛老弟分手之後，因想參與勾漏重陽盛會，遂展盡腳程，晝夜疾馳地趕赴遼東，恰好『雪國野人』業已大肆進犯，對我關東婦孺百姓肆意姦淫搶劫。」

　　軒轅亮「哼」了一聲，咬牙說道：

　　「我知道那群『雪國野人』，根本儼若豺狼，毫無人性。」

　　蕭亞楓繼續說道：「東郭大俠一到，見了關東黎庶慘狀，激於義憤，立與宇文大俠，雙騎硬闖『雪國野人』大營，宇文大俠連斬對方一十七名『紅毛上將』，東郭大俠則把對方號稱神力蓋世的主帥『冰原巨靈』生生砸斷雙臂，並撕成兩片！這一來，『雪國野人』嚇得心碎膽寒，關東豪俊看得眉揚氣振，乘勝追擊，一舉斃敵數千，剩下的一些殘餘，屁滾尿癱地逃回冰原『雪國』，再也不敢妄自進犯的了。」

　　軒轅亮高聲說道：「過癮，過癮，他們老哥兒倆，殺得真是過癮，可惜我軒轅老雕，就無此福緣，躬逢其盛。」

　　蕭亞楓黯然說道：「過癮固然過癮，但東郭大俠與宇文大俠卻因奮不顧身，砍闖敵營重地之故，被『雪國野人』的霸道火器打得遍體鱗傷，當時雖負創殺敵，氣勢如虹，等到大功告成，便失血太多，雙雙不治。」

　　軒轅亮眼圈一紅，但立即揚眉說道：

　　「他們這樣死法，我不傷心，因為以東郭斌、宇文蒼的兩條性命，救了遼東無數生靈，並使『雪國野人』永怯上國神威，這才是足以百世流芳的真正武林豪俠！為了讚佩此事，我軒轅老雕不僅不哭，還要大笑三聲。」

　　語音一落，果然揚眉仰首，向空中打了三個「哈哈」，但這「哈哈」笑聲，畢竟在豪邁以內，兼蘊悲淒情韻。

　　軒轅亮笑聲收處，又復抱拳肅立，正色叫道：

　　「東郭斌、宇文蒼二兄，我軒轅老雕除以三聲狂笑致奠英靈以外，並鄭重許諾，只要軒轅亮一息尚存，若聞遼東異族進犯，必當立偕親朋，趕去盡力。」

　　「紅鼻酒仙」蕭亞楓聽得肅然起敬，向軒轅亮躬身一揖，莊容說道：

　　「蕭亞楓謹代表關東千萬生靈，敬謝軒轅大俠的雲情高誼。」

　　軒轅亮這時又恢復了黯然神色，向蕭亞楓問道：

　　「我東郭斌、宇文蒼兩位老友的後事如何？」

　　蕭亞楓嘆道：「凡屬關東黎庶，誰不感激佩服兩位大俠的盛德神威，後事自然隆重已極，無限風光，並立有巨大碑碣，以資永念。」

　　軒轅亮搖頭嘆道：「白骨能容唯一穴，青山何處不埋人？我不是問他們的身後風光，而是問兩位老友，有沒有什麼未了心願？」

　　蕭亞楓答道：「兩位大俠全是心安理得的含笑而逝，並無未了心願，但東郭大俠卻有兩個小包，命我兼程送來，交與葛嘯群及『北海神偷』蓋方朔兄，親自拆閱。」

　　葛嘯群聽得「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在臨終之際，尚有物遺贈自己，不禁感激這位蝟大哥的一片深情，又復悽然淚落。

　　蕭亞楓探手懷中，取出兩個小包，把較小的一個包兒，遞向「北海神偷」蓋方朔道：「蓋兄，這個包兒是東郭大俠送給你的。」

　　蓋方朔接過包兒，悽然嘆道：「我在終南山內，曾被東郭大俠捉弄得狼狽不堪，本來對於他送我的任何物件，連摸都不敢摸上一下，但如今卻將毫無顧慮地拜領厚賜。」

　　這幾句話兒之內，充滿了異常真摯的淒絕情思，聽得在場群俠，無不在眉梢以上更添悲色。

　　蓋方朔一面說話，一面拆開包兒，原來包內只是一張折疊信，箋上潦草寫著：

　　「老偷兒，經葛嘯群老弟說明內情，方知在終南絕頂，火燒老刺蝟之事，是事太湊巧，其錯並不在你。」

　　「老刺蝟得悉經過，內心難安，曾向葛老弟允諾，等勾漏重陽會了，邀你同遊廣東，親手做碗三蛇羹以及比『十香芋泥』更好吃的『十香蕉泥』，給你大快朵頤，做為賠罪。」

　　「誰知運數已到，老刺蝟遼東破敵，身受重傷，看來諾言難踐，只得把『三蛇羹』與『十香蕉泥』的製造秘訣書以相贈。」

　　「哈哈，老刺蝟生平最得意的本領，是『鬼見愁三絕』及這兩樣美味的烹調手法，如今均得傳人，委實死無憾矣。」

　　函後，果然把「三蛇羹」及「十香蕉泥」的烹調方法，列舉得極為詳盡。

　　這封書信，寫得樸實無華，字跡更是歪歪倒倒，頗難辨識，但字裏行間，卻又流露出一種絕大力量，使蓋方朔看得心酸手顫，欷歔欲泣。

　　「紅鼻酒仙」蕭亞楓又把另一較大包兒，遞向葛嘯群道：

　　「葛老弟，這個包兒，是你蝟大哥命我送來，交你親自拆開。」

　　葛嘯群含淚接過，打開一看，包內是隻長約八寸的檀木小匣。

　　他剛把匣蓋抽開少許，便有一陣清香冷氣四散播揚，浥人神爽。

　　諸軼凡用鼻微嗅，首先驚喜地揚眉叫道：

　　「葛兄快看，這匣內是千年雲參，還是成形何首烏呢！」

　　葛嘯群聞言，把匣蓋完全抽去，只見匣中紫色薄絨之上，盛著一隻長約七寸，根鬚均全的雪白人參，參旁並也有張摺疊小柬。

　　葛嘯群不看人參先看小柬，柬上字跡，仍然歪歪斜斜，顯是東郭斌臨終絕筆，寫的是：「老刺蝟活劈『雪國野人』主帥『冰原巨靈』之際，在其身邊發現此匣，知係『千年雪參』等類之罕世聖藥，特煩『紅鼻酒仙』日夜兼程特贈，老弟或用以療治所中『七情毒蠱』或用來援救『勾漏重陽會』上身受重傷之人，亦可算老刺蝟雖為運數所限，仍對此衛道降魔盛舉，略盡綿薄。」

　　葛嘯群看完這張小柬，不禁向「紅鼻酒仙」蕭亞楓連連頓足，失聲長嘆說道：

　　「蕭老人家，我這就弄不懂了，既然有此靈藥，卻為何不在當時，用來援救我蝟大哥和宇文前輩？」

　　蕭亞楓方待答言，諸軼凡已先說道：「葛兄，罕世靈藥雖具起死回生靈效，但也必須用得及時，所謂『生死人而肉白骨』，無非只是誇張之語，可能當時東郭大俠、宇文大俠，血氣大虧真元已竭……」

　　他話猶未了，那位「紅鼻酒仙」蕭亞楓卻連搖雙手，截斷了諸軼凡的話頭，長嘆一聲說道：

　　「你猜錯了，當時東郭大俠與宇文大俠，雖均失血極多，受傷太重，但根據一位名醫診斷，卻認為誰若服食這整隻千年雪參，誰便可以保全性命。」

　　諸軼凡愕然問道：「既然如此，怎不救人？」

　　蕭亞楓嘆道：「問題就在參僅一隻，傷卻兩人，分食則藥力不夠，徒自糟蹋這罕世靈物，不分食則必有一人落空，宇文大俠與東郭大俠全都是仁心俠膽，義重如山，誰又肯自己服藥得生，而坐視好友無救？」

　　群俠聽得一齊皺眉，蕭亞楓又復說道：「故而兩位大俠互相略為推讓之下，宇文大俠首先運氣自絕，表示決心，成全好友，東郭大俠也含笑索筆作書，命我將這千年雪參，日夜兼程送來，他自己則瞑目而逝。」

　　群俠聽得多半黯然搖頭，軒轅亮卻揚眉狂笑說道：

　　「好！好！拼將性命酬知己，曾奮神威震野人，我軒轅老雕能交過東郭斌、宇文蒼這等朋友，連臉上都覺得有一種足以傲人的特殊光采。」

　　葛嘯群手中捧著那隻千年雪參，含淚說道：「這隻千年雪參，等於是用我蝟大哥和宇文前輩的兩條性命換來，葛嘯群怎能……」

　　他話猶未了，蓋方朔便在一旁叫道：

　　「葛老弟，你往日何等達禮通情，洞識大禮，今日卻怎麼這樣糊塗，對於這隻雪參，他們兩位確實誰也不能服用，但你卻不能不用。」

　　葛嘯群愕然問道：「蓋大哥這話怎講？你要罵便須罵我個心服口服不可！」

　　蓋方朔長嘆一聲答道：「老弟請想，當時若是『關東狂客』宇文蒼先服千年雪參，保全性命，而坐視『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傷重殞滅，則他有生之日，是不是生不如死？」

　　葛嘯群無話可駁，只得點了點頭。

　　蓋方朔繼續說道：

　　「至於東郭大俠，則因目睹宇文大俠慷慨讓藥自絕，極感良友盛情，遂願泉台永伴，何況他若服藥偷生，萬一傳言稍誤，江湖中難免議論紛起，有所譏誚，故而，無論是為了生前友誼或身後聲名，東郭大俠也絕不會貪戀什麼有限殘年的了。」

　　葛文欽、石珠娘、軒轅亮等，一齊聽得微微點頭，表示贊同蓋方朔所持理論。

　　葛嘯群皺眉說道：

　　「蓋大哥，算你會說，但兩位老人家既能義薄雲天地捨命全交，我葛嘯群為何就非接受這隻雪參不可？」

　　蓋方朔不慌不忙地含笑說道：

　　「你和他們不同，你必須接受的理由多得很呢！」

　　葛嘯群雙眉才挑，蓋方朔又繼續說道：

　　「第一點理由，蕭大俠奉了東郭大俠重托，不辭萬水千山，晝夜飛馳，來此送藥，你縱然有拂蕭大俠盛意，難道還敢不接受你蝟大哥的臨終遺命！」

　　「臨終遺命」四字的分量太重，聽得葛嘯群一身冷汗，無法開口。

　　蓋方朔向他看了兩眼，又復說道：

　　「第二點理由是這隻千年雪參，除了兩間靈氣之外，並有兩位曠世奇俠的義魄精魂附著其上，換句話說，它與另一隻同樣的千年雪參靈效或許相若，但價值方面，卻何止高出十倍！老弟如能盡力利用，兩位武林奇俠，泉下便瞑目心安，老弟倘竟拒不接受，則使東郭大俠的美意雲情，與雪參的神奇效驗，一齊付諸流水，恐怕你那位難惹難理的蝟大哥生而為榮，死而為靈，定必九泉震怒，甚至於要氣得鬚髮如蝟，裂墓而出，來找你算一算這本賬了。」

　　葛嘯群聽到此處，向蓋方朔搖手苦笑說道：

　　「好了，蓋大哥不必說了，你這蓋方朔大概可以改稱為蓋蘇秦，你已憑滔滔舌辯，把我說得服貼。」

　　蓋方朔好生高興地怪笑說道：

　　「葛老弟既已通達情理，我們便立時使這隻千年雪參，發揮靈效，蕭大俠的萬里長途，才跑得不冤枉呢！」

　　「紅鼻酒仙」蕭亞楓搖手笑道：

　　「蓋兄，說哪裏話來？我這星夜疾馳，並未費甚力氣，只跑壞了宇文大俠牧場中的一頭千里龍駒而已，何況，一來對東郭大俠所命，義不容辭，二來我又何嘗不想能夠借此機緣觀光觀光雲集群英的『勾漏重陽盛會』！葛老弟還是趕緊把這隻千年雪參吃掉，不要辜負你蝟大哥臨終關懷的一番盛意了吧！」

　　葛嘯群向這位「紅鼻酒仙」，抱拳躬身，略表謝意，然後便把那千年雪參極為均勻的分成三段，恭恭敬敬地通向葛文欽、石珠娘暨軒轅亮等三人，目中仍自淚光微閃，淒聲稟道：

　　「群兒承我蝟大哥天高地厚之情，請蕭大俠萬里間關，遠送靈藥，委實感愧無似，但我所中『七情蠱毒』，業經諸兄不吝岐黃妙技，設法釣盡祛除，無須再服藥物，謹將此千年雪參分獻恩師、師母、義父服用，並恭祝三位老人家，從此長生不老，萬壽無疆。」

　　群俠又看得一齊點頭，尤其那位「紅鼻酒仙」蕭亞楓更恍然明白，難怪東郭斌那等性情古怪的曠代奇俠，竟會與葛嘯群結為忘年之交，原來這位英俊無比的瀟灑少年，真是一朵質美心純，百世難逢的武林奇卉。

　　葛文欽、石珠娘及軒轅亮等，互相對看一眼，竟均滿面含笑，毫不客氣地從葛嘯群手中，把三段清香宜人的千年雪參分別接過。

　　石珠娘目雙揚，向葛文欽微笑說道：「我們對於花如夢，姬玉花二女，幸好尚未給過什麼見面禮物，如今便可把這兩段千年雪參送給他們，或許可以解掉她們所中奇異毒力，恢復正常狀態。」

　　葛文欽點頭一笑，目注諸軼凡揚眉問道：「諸賢侄，這雪參是極好珍品，看來足有千年以上，用來解毒自具奇效，但不知分量夠不夠？」

　　諸軼凡暫未回答，直等為花如夢、姬玉花二女細診脈息以後，方含笑躬身說道：

　　「據晚輩診斷，姬公主中毒較輕，一服即愈，但花如夢卻已奇毒深蘊體內，恐怕僅憑一段雪參藥力，難加徹底祛解。」

　　軒轅亮怪笑道：「一段不夠，加倍如何？我也把群兒孝敬我的這段千年雪參，轉送給花如夢了。」

　　葛嘯群見恩師、師母已將雪參轉贈，如今義父又是這等說法，不禁劍眉深蹙，苦笑叫道：「義父……」

　　軒轅亮含黃雕眼雙瞪，根本就不讓葛嘯群發話，便即「哼」了一聲說道：「群兒，你不要忘了昔日若非花如夢對你捨身相救，你早就死在泰山水洞之中，哪裏會有今日這等成就，我軒轅老雕畢生無親，只有你這麼一個寶貝義子，便算為了報恩起見，我送她一段千年雪參，也不為過。」

　　一面說話，一面便把那千年雪參也向諸軼凡遞去。

　　諸軼凡接過三段雪參，大喜說道：

　　「這真叫天無絕人之路，又道是『禍淫福善，天道無虧』，有了這三段千年雪參，大概便可奉還葛兄兩位恢復本性的紅粉知音。」

　　話完，把三段千年雪參餵給花如夢、姬玉花服下。因二人中毒程度的輕重不同，未曾平均分配，是給姬玉花吃了一段，花如夢吃了兩段。

　　說也奇怪，僅服一段雪參的「毒龍公主」姬玉花，不久便告復原，而服了兩段雪參的「冰心天女」花如夢，卻仍自昏昏迷迷的，未曾醒轉。

　　葛嘯群看得好生憂慮，指著花如夢向諸軼凡問道：「諸兄，她這……」

　　諸軼凡接口笑道：「葛兄放心，那『萬毒真經』所載『萬毒神功』，太以厲害，大嫂一意精研，參修越久，中毒越深，如今雖服聖藥，也須慢慢消除，約莫要過了今夜，到明晨卯牌時分，才會悟透本來，恢復一位正大光明的『冰心天女』。」

　　葛嘯群聞言，只得暫把花如夢抱入古洞，讓她好好歇息，以便發揮藥力，並與姬玉花互傾廬山一別之後的彼此詳細遭遇。

　　他們小兒女們，在洞中唧唧噥噥，卿卿我我，一干武林奇俠，則在洞外商談明日進入獨夫谷參與重陽大會的一切步驟。

　　軒轅亮先把自己與諸軼凡入谷救出花如夢、姬玉花二女的一番經過，向群俠細為敘述。

　　葛文欽聽完，目注軒轅亮，含笑說道：「照大哥這樣講來，那『勾漏獨夫』歐陽彝枉背兇名，卻還有點人性，並非毫無救藥。」

　　軒轅亮點頭笑道：「我也有這種感覺，並獲悉『五刀派』所以為武林人物側目之故，完全是因歐陽彝的幾個女弟子，無一不窮兇極惡。二弟、三妹，認為明日一戰之中，是否可以替歐陽彝留上一條活路？」

　　石珠娘含笑說道：「怎麼不可以呢？常常有些人一經放下屠刀，立即孽海成佛。」

　　軒轅亮忽然想起一事，眉頭深蹙。

　　葛文欽含笑問道：「大哥在想些什麼？」

　　軒轅亮答道：「我是在想，花如夢、姬玉花二女，業已安然脫險，那位『竹劍先生』西門遠，卻遠藏在獨夫谷中做甚？」

　　葛文欽還未答言，石珠娘已在一旁笑道：「這事並不是怪，西門大俠不肯出谷之故，最少有兩點原因。」

　　軒轅亮怪笑說道：「願聞三妹高論。」

　　石珠娘目內神光湛湛，顯然智珠活潑，微笑答道：「第一點原因，自然是不放心虎兒……」

　　軒轅亮連連搖頭，接口說道：「西門老兒若有這等想法，卻屬多慮，因為我已看出那『勾漏獨夫』歐陽彝，業已把虎兒愛如性命。」

　　石珠娘嫣然笑道：「武林健者，最重傳人，歐陽彝雖疼愛虎兒，西門遠又何嘗不復如此，任憑那樣一個搗蛋的娃兒，獨處滿布魑魅魍魎的龍潭虎穴之中，如何放心得下？委實應該暗加維護，才是當師長的合情合理舉措。」

　　軒轅亮苦笑說道：「我無論哪一次辯論，均為三妹的蓮花妙舌而屈！西門老兒的舉措若是合情合理，我軒轅老雕，豈非成了不通情理了嗎？」

　　群俠聞言，均不禁為之失笑。

　　石珠娘看了軒轅亮一眼，繼續說道：「第二點原因可能是因明日便係重陽會期，西門大俠生恐『五刀派』或有什麼陰險狠辣的惡毒佈置，欲將赴會群俠一網打盡，遂索性多留一夜，對於各種變化，予以嚴密監視。」

　　軒轅亮點頭笑道：「三妹的這次猜測，大概十中八九，根據江湖經驗，越是狠毒之人，越是能夠沉著，往往兇謀早定，卻僅悄悄安排，決不事先便做明面佈置，直等事到臨頭，再復驟然下手，方令人防不勝防，探無可探，西門老兒定係有見及此，遂在獨夫谷中逗留不出。」

　　說到此處，忽然隱隱傳來一陣極其低微的多人嘈雜之聲，諸軼凡皺眉叫道：「軒轅老人家請聽，這是什麼聲息？」

　　軒轅亮凝神傾耳，也覺不出什麼端倪，便搖頭答道：「靜夜空山，頗易傳音，這陣聲息，又多又亂，又極低向，來處定不在近，可能是起自獨夫谷內。」

　　這時，「北海神偷」蓋方朔業已趴伏身軀，用右耳貼地靜聽。

　　諸軼凡見狀，失笑叫道：「蓋大哥，你這動作，頗像是一隻狼呢？」

　　蓋方朔站起身形，佯怒叱道：「諸老三，你除了會搭搭脈，看看病外，還懂得些什麼？狼是極聰明的動物，它便因懂得貼地傳聲之術，方能在片刻之間，嘯聚黨朋。」

　　諸軼凡笑道：「蓋大哥莫要捧狼，你師法狼行之後，可聽清那陣頗為嘈雜，而又頗為低微的聲息，究竟是什麼花樣？」

　　蓋方朔搖頭答道：「來處太遠，確情不知，但可斷定軒轅大俠的高見無差，定係發自獨夫谷內。」

　　軒轅亮雙眉一揚，向石珠娘問道：

　　「三妹，獨夫谷中突起噪音，定有劇變，要不要我再跑去看看？」

　　石珠娘笑而不答，妙目凝光，仰視天邊新月，彷彿在做甚深思。

　　葛文欽含笑說道：「軒轅大哥等一會兒再去問她，我們這位『女諸葛』，大概又觸動什麼靈機，正在參詳她那自以為了不起的『先天易數』。」

　　他語音方了，石珠娘業已從雲空星月之間，收回了凝注目光，揚眉笑道：「我並沒有以為對於玄奧絕倫的『先天易數』，有什麼了不起的精深研究，但靈機偶合之下，有時或談言微中的呢！」

　　軒轅亮微笑說道：「三妹的慧質靈心，我倒是素極欽佩，你適才目注星月，神遊太虛，雙眼之內，分明充滿了智慧光輝，定然參悟出什麼靈機妙諦？」

　　石珠娘含笑說道：「有是略有一些感應，但若把這些毫無根據的話兒說將出來，他又批評我是故示玄奇，妖言惑眾。」

　　她一面說話，一面卻向葛文欽白了一眼。

　　葛文欽失笑說道：「女諸葛不要找我麻煩，請儘管抖露你的拿手本領，倒看你僅僅對獨夫谷上空略為注目凝思之下，便有了什麼樣的感應？」

　　石珠娘神色安詳地微笑說道：「我是『星卦合參，眼手並用』，一面凝目望氣，一面在袖中占了一卦。」

　　葛文欽向軒轅亮眉笑道：「軒轅大哥，你看她越來越有些仙風道骨模樣，將來萬一有把天火，將太湖葛家堡燒得精光，必須闖蕩江湖，設法糊口之時，她賣卜看相，我配藥行醫，可能生意還蠻好，包管餓不死呢！」

　　蓋方朔聽完，不禁捧腹狂笑。

　　諸軼凡愕然問道：「蓋大哥，你莫非發甚神經，竟如此狂笑？」

　　蓋方朔伸手在壁邊摘了一朵野菊，插在鬢邊，揚眉怪笑說道：「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我聽得心中高興，卻如何不發笑呢？」

　　諸軼凡不解問道：「你高興什麼？」

　　蓋方朔道：「北海三怪之中，一是『神偷』，二是『神相』，三是『神醫』，倘若石夫人不以秘技自珍，肯替人卜卦看相，則陳靖宇的命館之前，定將門可羅雀。葛堡主，不以妙手自隱，肯出診開方，則諸軼凡的指下生涯，定將清淡不堪，只有我這蓋老大的行業一枝獨秀無人競爭，還可以做點肥厚買賣，讓我如何不得意呢？」

　　這一番話兒，直把在場群俠聽得一齊失笑，適才悼念「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關東狂客」宇文蒼的悲愴情懷，也均為之略減。

　　諸軼凡失笑說道：「蓋大哥，你是餓不死的，即令偷兒買賣不好，尚可以憑著這兩片能說會道的嘴皮子，講講評書，也必是柳敬亭一流人物。」

　　蓋方朔雙眼一瞪，神氣活現地朗聲叫道：「諸老三，你不要看不起我，我的本領多呢，除了你剛才所進的說書之外，我還可以著書。」

　　諸軼凡點頭笑道：「我知道蓋大哥可以著書，你一肚皮中，都是些三墳五典，八索九丘。」

　　蓋方朔「哼」一聲，哂然說道：

　　「諸老三，你倒蠻會對你老大諷刺！我腹中雖然沒有什麼三墳五典，八索九丘，但卻有的是五嶽三山，八荒四海。」

　　說到此，向葛文欽、石珠娘夫婦及花如夢、姬玉花所在的休息的石洞，指了一指，怪笑又道：「葛堡主和石夫人，立願以文制武，用一百二十八本『無字天書』戲耍群豪，舉行『百棺大會』開始，經過泰山井天坪中，第一百二十九本『無字天書』出現，直到如今花如夢姑娘，獲得第一百三十本『無字天書』，參研『萬毒真經』，把『五刀派』鬧得天翻天地覆，把『勾漏獨夫』歐陽彝，弄得頭昏腦脹為止，是多麼離奇！多麼緊張！多麼精采的一段故事！我將它略加寫成一部小說，定名『無字天書』，哪怕不人手一篇，洛陽紙貴，成為曠世名著，書中自有黃金屋，筆下自有顏如玉，我蓋老大到了那時，大可用筆耕所得，量珠聘美，金屋藏嬌，也蓋上一座『蓋家堡』，過過堡主癮兒，不必再幹老本行『三隻手』了。」

　　諸軼凡看他說得那等搖頭擺腦，滿面得意神色，不禁哂然笑道：「蓋大哥且慢得意，文氣如江河猛瀉，收得乏味，仍然是半文不值的呢！」

　　蓋方朔瞪眼叫道：「諸老三，你怎麼知道我收的不好？」

　　諸軼凡說道：

　　「蓋大哥莫要自負，我來問你，假設你的小說，寫到這『群雄聚勾漏，明日是重陽』的目前光景，分明已近尾聲，卻是如何收煞，倘一瀉無餘，似嫌不夠迂迴，若再節外生枝，又覺得太以嚕嗦……」

　　蓋方朔不等諸軼凡再往下講，便搖手笑道：

　　「諸老三，作文必須搜集資料，你應該知道古人有兩句詩兒寫的是：記得到門還不叩，花陰悄聽讀書聲。」

　　諸軼凡點頭笑道：

　　「我知道這兩句詩兒，但卻不知道與你的小說煞尾，有何關係？」

　　蓋方朔笑道：

　　「到門若叩，便無餘味，到門不叩，才有意境，尤其是以『花陰悄聽讀書聲』一語作結，更在不刻劃中，刻劃備至，顯得那門內主人和門外客人，全都風雅絕倫，身無俗骨的了。」

　　諸軼凡皺眉說道：「這是古人的詩兒結得好，又不是……」

　　蓋方朔接口說道：

　　「詩兒書兒，異曲同工，我們剛才不是也聽見一陣怪聲嗎？」

　　諸軼凡哂道：

　　「一個是『讀書聲』，一個是『怪聲』，人家是『花陰悄聽』，你卻是『伏地狼聽』，兩者雅俗迥異，天地差別，如何可以比擬？」

　　蓋方朔怪笑說道：

　　「諸老三不許打岔，如今要向葛堡主所稱的『女諸葛』石夫人，搜集資料。」

　　說完，轉面向石珠娘抱拳長揖笑道：

　　「諸葛武候是曠世奇才，石夫人智慧如海，葛堡主譽為『女中諸葛』，確屬名實相副，老偷兒想在適才那陣怪聲之上，做點文章，但不知應該怎樣落筆，尚請夫人不吝明教。」

　　石珠娘覺得蓋方朔頗為風趣，含笑答道：

　　「文章切忌空泛，最好要根據事實來寫，適才怪聲，究屬何物，非等明日進得獨夫谷後，才可獲知。故而我只能就我『星卦合參』的一點感應，替你這篇小說的最後一回，做個回目，但玄機妙感，飄渺無憑，卻未必做得準呢！」

　　蓋方朔大喜稱謝，石珠娘含笑說道：

　　「客星犯帝座，局外起風雲，用這十個字兒如何？」

　　蓋方朔嘴皮微動，欲語又止。

　　石珠娘笑道：「蓋兄有何意見，不妨說出。」

　　蓋方朔雙眉微蹙，含笑問道：

　　「第一句『客星犯帝座』，似是嚴子陵和漢光帝的故事，在此處居然也用得上嗎？」

　　石珠娘微笑答道：

　　「氣象天生，並不分廟堂之高或江湖之遠，只不過漢光武位為人主，上應天文，是由太史觀星，發現『客星犯帝座』！我則因先聞怪聲，再覺察獨夫谷上，籠罩著一層兇戾變氣，更以『先天易理』，細加參詳，終於獲得上述卦象而已。」

　　蓋方朔又復問道：

　　「第二句『局外起風雲』，一來不像是收煞語氣，二來明日是重陽大會會期，糾紛恩怨，均將在會上解決，故而似乎是『局內起風雲』才對，石夫人所用『外』字……」

　　石珠娘微微一笑，接口說道：

　　「我事先業已聲明，玄機妙感，飄渺無憑，可以參詳。未能做準，蓋兄既想執筆為文，我也戲仿小說家言，來個『欲知到底如何，且待明朝分解』。」

　　葛文欽、軒轅亮等群俠，聽得均紛紛失笑。

　　光陰似水，轉瞬天明，但壁間石洞之中，卻傳出了一片嚶嚶啜泣聲息。

　　石珠娘與葛文欽、軒轅亮等，相互交換了一瞥眼色，均自點頭微笑。

　　軒轅亮滿心寬慰地揚眉笑道：

　　「三妹，這是你做師母的責任，你去把他們小三口兒之間的微妙關係，了斷了斷。」

　　石珠娘含笑起立，咳嗽一聲，緩步走入洞中，只見那啜泣聲息，是發自「冰心天女」花如夢的口內。

　　這時，花如夢業已醒轉，正抱著「毒龍公主」姬玉花斷了一指的那隻纖手，用香唇不住親吻傷處，兩位絕代嬌娃的玉頰之上，均佈滿了縱橫淚漬。

　　原來，花如夢在巨墓之中，為了試探姬玉花是否對自己忠誠聽命，曾令姬玉花生生自行咬斷一根手指，姬玉花毫未遲疑，便即遵令行動。

　　如今，仗恃得自雪國冰原的罕世聖藥千年雪參之神效，花如夢心中靈明盡復，體內劇毒全消，想起與姬玉花一向交好的姊妹之情，想起她施展「五行遁法」對自己的救命之恩，再想起自己對她的兇暴妒恨行動，花如夢怎得不慚？怎得不愧？怎得不恨？怎得不怨？

　　美人珠淚，蘊有無窮魔力，足以融化掉任何鋼筋鐵骨的蓋世英雄。

　　葛嘯群看見花如夢與姬玉花這樣相抱一哭，卻哭得他不知所措起來，終於也莫名其妙，糊裏糊塗地，陪同她們淚落紛紛，哭得胸前盡濕。

　　石珠娘這一進洞，葛嘯群方赧然舉袖，拭去滿臉淚漬，並向花如夢叫道：

　　「花妹，快來參謁，這就是我師母。」

　　花如夢的一張俏臉龐兒，羞窘得佈滿紅雲，掛滿淚痕，宛如一朵帶雨桃花，拜倒在石珠娘的面前，又自失聲痛哭。

　　石珠娘把花如夢攬起，摟在懷中，異常慈愛地，一面替她拭淚，一面低語溫言，含笑說道：

　　「花兒，你為了群兒，可說是嚐盡千辛，受盡萬苦，尚幸東郭大俠臨終贈藥，令人萬里飛騎，送到此間，替你祛解了因參練『萬毒真經』而中邪毒。如今由我做主，與玉兒不分嫡庶，同事一夫，只不過是太便宜群兒了呢！」

　　花如夢聞言，自然感激得益發淚落如泉。

第二十六章　是非善惡有權衡　英雄兒女各錚錚

　　軒轅亮在洞外等得不耐地高聲叫道：「好了，好了，你們還哭些什麼？難道真是新婚夫婦，羞澀得見不得人，趕快出來，我們要前往獨夫谷參與重陽大會，看看你師母這位『女諸葛』的『星卦合參』妙術，靈是不靈，如何做『客星犯帝座，局外起風雲』呢！」

　　葛嘯群等聞言，自然一齊走出石洞，並引介「冰心天女」花如夢與群俠重新見禮。

　　軒轅亮怪笑說道：「四海八荒與會群豪，已有多撥走進，我們這一撥，人數不少，是支隊伍，常言道：『軍無令不行』，關於執掌兵符之事，責無旁貸，定然要偏勞石三妹這位『女諸葛』了。」

　　石珠娘毫不推諉，揚眉笑道：「好，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軒轅大哥聽令。」

　　軒轅亮苦笑說道：「這才叫『作法自斃』，我大概要被派做前站先行，逢山開路，遇水搭橋，這差事苦得很呢！」

　　石珠娘搖頭笑道：「軒轅大哥猜得不對，我不是要你充任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的先行官，而是要你充任刺探敵情，通風報訊的聯絡官。」

　　軒轅亮「哦」了一聲，揚眉問道：「聯絡官？要我去和誰聯絡？」

　　石珠娘嫣然笑道：「自然是直到如今尚隱身在獨夫谷內，必然已洞察對方隱微的『竹劍先生』西門遠了。」

　　軒轅亮怪笑說道：「對，西門老怪物定會知道昨夜獨夫谷方面，所傳來的嘈雜怪聲，到底是什麼緣故。」

　　群俠邊談邊行，尚未走到獨夫谷口，軒轅亮便愕然止步，略一凝神，向石珠娘怪笑說道：「三妹，有些俗語，簡直往往會比神仙唸的咒兒，還要來得靈驗。」

　　石珠娘微笑說道：「經驗二字，是最靠得住的學識，所謂俗語，多係前人積累經驗，軒轅大哥，你想起什麼俗語來了？」

　　軒轅亮笑道：「說起曹操，曹操就到。」

　　葛文欽目掃四外，含笑問道：「軒轅大哥所說的『曹操』，自然是指『竹劍先生』西門遠了，但不知這位武林大俠，現在何處？」

　　軒轅亮答道：「他用『傳音入密』神功，暗暗約我上谷頂一會。」

　　石珠娘含笑說道：「西門大俠既找大哥，必有要事，大哥趕緊前去赴約，我們先入獨夫谷，你隨後趕來便了。」

　　軒轅亮揚眉狂笑說道：「前站先行，剎那間改為後隊，也是罕有妙事，在我未到之前，三妹多加謹慎，尤其要嚴加約束群兒等人，決不許傲慢輕敵。」

　　話完，遂不與群俠同行，單獨由側面施展他曠代無雙，傲視武林的「金雕身法」，翻上獨夫谷頂。

　　石珠娘依舊安然舉步，進入獨夫谷口，「五刀派」方面，是派「青衣惡煞飄香蝶」馬冰冰、「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中黃霸主」伍方尊、「北玄霸主」任逍遙等，在谷口負責迎接賓客。

　　葛文欽、石珠娘冷眼旁觀，見「五刀派」弟子之中，大部分神色安定，不像昨夜發生了什麼大事故模樣。

　　但也有極少數「五刀派」弟子的眼角眉梢，彷彿流露出一種憤憤不服的奇異神色。

　　「北海神偷」蓋方朔正自心中揣測，葛嘯群忽然回過頭來，指著身後，向他含笑叫道：「蓋大哥請看，『北海三怪』齊聚『勾漏』，陳二哥也終於趕來了呢！」

　　蓋方朔回頭看去，果見「北海神相」陳靖宇眼上戴著一副茶晶眼鏡，手中持著一根「報君知」，飄然而來。

　　他一見之下，大喜叫道：「陳老二，你來得倒正是時候，我先替你引見葛嘯群老弟的師尊師母，名震乾坤的葛堡主和石夫人。」

　　陳靖宇聞言，恭恭敬敬地向葛文欽、石珠娘深施一禮。

　　蓋方朔又替他引見「冰心天女」花如夢，「毒龍公主」姬玉花、小玉、「西金霸主」辛銳、「南赤霸主」丁威、「東青霸主」巢楠及「紅鼻酒仙」蕭亞楓等，並一一說明身分。

　　陳靖宇與眾俠打過招呼，特別向花如夢、姬玉花二女，看了兩眼，然後輕拍葛嘯群肩頭「哈哈」大笑說道：「葛老弟，你記不記得我在泰山送給你的兩句卦語，『花開並蒂，苗山之陽』，如今果然應驗了吧？」

　　葛嘯群赧然讚佩說道：「陳二哥真是神相。」

　　蓋方朔怪笑一聲，搖頭說道：「葛老弟，你不要被陳老二蒙住。像你這等風神絕世，年少翩翩的美男子，俏英雄，自然到處都會贏得佳人屬意，紅粉垂青。娶上兩位夫人是當然之事，毫不值得驚奇，兩位弟妹若不對你嚴加管束，將來甚至於會媲美那位『桃花塢主』唐六如，來個八美圖、九美圖都說不定。」

　　葛嘯群被他調佩得俊臉通紅，蓋方朔又復笑道：「不過花如夢、姬玉花二位弟妹的姓名之中，恰巧都有『花』字，遂使他『花開並蒂』卦語，聽來有點神奇，但陳老二若是沒有這兩下子，他又怎配列名為『北海三怪』之一？」

　　陳靖宇笑說道：「天下文章數三江，三江文章數浙江，浙江文章數我弟，我弟隨我學文章，蓋大哥倒真會連用這首詩兒中所蘊宣傳妙理，但臉皮也委實厚得可以，我有了兩下子，才配列名『北海三怪』，你卻是『北海三怪』中的老大，豈非傲視八荒，獨佔光彩？」

　　蓋方朔怪笑叫道：「陳老二莫再嚕嗦，你且看看我們這些人的臉上，誰有晦紋霉色，也好自行多加小心，避凶趨吉。」

陳靖宇目光如電，在群俠面上來迴掃視幾眼，搖頭笑道：「蓋老大放心，你們臉上氣色，煞中透吉，主有『煞神』暗助，必無重大兇險，但花如夢姑娘，卻似要與親人分離。」

　　花如夢嬌笑說道：「陳二哥，你這回恐怕要砸了神相招牌，因為我孤苦煢獨，從無親人……」

　　話方至此，陡然神色大變，身上激靈靈打了一個寒顫，目注「北海神醫」諸軼凡，失聲叫道：「諸三哥，我在神智失常之下，對虎兒兄弟所施毒手，確實經你解救，使他安然無恙了嗎？」

　　諸軼凡點頭笑道：「險登幽冥路，生出鬼門關，我保證虎兒老弟所中奇毒，業已完全祛解，沒有事了。」

　　花如夢聽諸軼凡這樣說法，心中方自略寬，蓋方朔又向陳靖宇問道：「陳老二，你是否說錯話了，我只聽過『陰人暗助』，『吉人暗助』，以及『貴人暗助』，哪裏有甚『煞神暗助』之說？」

　　陳靖宇搖頭笑道：「常言道：『隔行如隔山』，你對『妙手空空』、『偷龍換鳳』之術，雖是大大行家，但對於星相卦筮方面，卻屬一竅不通的門外漢呢！」

　　蓋方朔怪眼雙翻，揚眉叫道：「陳老二，滿瓶不動半瓶搖，你莫要不知地厚天高發狂賣俏，我雖是門外漢，眼前卻有大行家，你那點雞毛蒜皮的星相卦筮本領，比起人家來，簡直宛如『掌石之擬泰山，斗酌之喻滄海』。」

　　陳靖宇大吃一驚，目光又掃群俠。

　　蓋方朔叫道：「陳老二，你不必看了，石夫人智慧超群，胸羅萬象，尤其精於望氣之術及『先天易數』。」

　　陳靖宇聞言，忙向石珠娘長揖為禮，躬身笑道：「請教石夫人，在下從遠處走來，遙望獨夫谷，似乎籠罩在一蓬兇戾變氣之下，但到了地頭，卻無所覺，不知夫人曾否……」

　　蓋方朔不等陳靖宇往下再問，便接口怪笑說道：「陳老二，我說你那點學問，差得太遠，如今有了證明了吧，石夫人於昨夜以慧眼望氣，便『星卦合參』，為今日之事，做了兩句偈語。」

　　陳靖宇目光一閃，揚眉問道：「石夫人是怎樣作偈？」

　　蓋方朔含笑吟道：「客星犯帝座，局外起風雲。」

　　陳靖宇聽後，立即雙目微合，似在參詳石珠娘這兩句偈語之中，所含妙理。

　　石珠娘笑道：「陳大俠無須勞神推想，這是偶然觸機之語，未必應驗，何況今日重陽大會，正邪人物必起爭端，血雨腥風，在所難免，獨夫谷縱騰戾氣，也是應有現象。」

　　蓋方朔哈哈大笑說道：「石夫人與陳老二不必再客氣了，反正我已記熟『客星犯帝座，局外起風雲』及『煞神暗助』之語，少時看你們兩位誰的預言正確，便是誰的本領高強，神通廣大！」

　　說話之間，業已到了獨夫谷內的廣場之中。

　　巍峨巨墓已爆，並被連夜夷平，廣場只有一座主台，一座客台及另一座較技高台。

　　群俠自然經人引領，上得客台落座，蓋方朔目光微瞥，果見五嶽三山的宇內武林各派，差不多均有代表人物前來，參與盛會。

　　他們坐下不久，獨夫谷口又來了兩人。

　　這兩人，一個是「竹劍先生」西門遠，一個是「大漠金雕」軒轅亮，但在這兩位武林奇俠身後，還由八名「五刀派」弟子，抬來一乘大轎。

　　葛嘯群看得皺眉，向蓋方朔低聲問道：「蓋大哥，你看我義父與西門老前輩，在搗些什麼鬼兒？他們兩人走路，坐轎的又是誰呢？」

　　蓋方朔笑道：「若照常情而論，坐轎之人的身分，必然高於走路之人。」

　　葛嘯群搖頭說道：「蓋大哥的這種說法，不太可能，因為當世武林中最高人物『八大高手』之內，『陰山蛇叟』呼延光死於太湖，『南荒鳩婆』端木玖死於高黎貢山，『隴右神陀』皇甫正在野人山落魂谷中悽然殉情，與『落魂教主』余素英雙雙絕命，『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與『關東狂客』宇文蒼，在白山黑水間，為民禦侮，為國盡命，萬古流芳。到如今碩果僅存的，只有我義父、西門老前輩，以及位居『五刀派』掌門人的『勾漏獨夫』歐陽彝等三位，慢說是碰是遇，便算是尋是找，尋遍八荒，找遍四海，也決無身分比他們再高之人，故而，蓋大哥持這種見解，我卻先要向你請教，坐在那乘八抬大轎之內的，是什麼東海遊仙，西天古佛？」

　　蓋方朔伸手抓抓頭皮，窘笑說道：「葛老弟，聽了你一席話兒，我只好把我適才的看法收回，因為委實太不成熟，無法自圓其說。」

　　葛嘯群手指台前，含笑說道：「他們已在較技台前，停下大轎，我們無須亂猜，只要簾兒一揭，轎內人便將顯露身分的了。」

　　蓋方朔注目看去，果見軒轅亮等，已在較技台前停步，這位「大漠金雕」與「竹劍先生」西門遠，雙雙掀開轎簾，把轎內人兒抬出。

　　蓋方朔見他們伸手抬人，已覺驚奇，等看到所抬出的，是個什麼人時，不禁失聲笑叫道：「葛老弟，你在你師母石夫人教誨之下，果然文通武達，無所不能，我真弄不懂你是怎樣猜中轎內所坐的，真是一尊西天古佛？」

　　原來，「大漠金雕」軒轅亮與「竹劍先生」西門遠合手自轎中抬出的，不是血肉凡人，而是一尊捧腹狂笑，泥塑木雕的大肚彌勒佛像。

　　葛嘯群疑心忽動，飄身縱下賓台，迎向軒轅亮、西門遠，但兩道目光，卻凝注在佛像身上。

　　他未加細看，雖起疑思，這近前細看之下，方知大肚彌勒佛像，實是從哪座寺廟中抬來，因為可以從佛像金漆剝落之處看出，確係泥土所塑。

　　軒轅亮怪笑叫道：「群兒，你知不知道你西門遠老前輩，要我幫他把尊佛像弄來，卻是何意？」

　　葛嘯群先向「竹劍先生」西門遠行禮參見，然後向「大漠金雕」軒轅亮，搖頭答道：「群兒參不透西門前輩深意。」

　　軒轅亮伸手指著西門遠，哈哈大笑說道：「他太慈悲了，認為這重陽大會，必肇無邊殺孽，獨夫谷內，也嫌煞氣沖天，遂特地選了這麼一尊笑嘻嘻的佛像，弄來安放在較技台前，想藉無邊佛力及祥和妙相，或可略挽劫數。」

　　葛嘯群雖然聽出義父所說，只是推托之詞，但因見佛像確係泥塑，遂也猜不出這兩位前輩高人的葫蘆之中，究竟賣的甚藥？他看得清楚，想不明白，但也不便再問，只好陪同「大漠金雕」軒轅亮、「竹劍先生」西門遠，上得客台落座。

　　過了片刻，「噹噹噹」三記清脆鐘聲，隨風傳來。

　　五刀派所有弟子，均衣冠楚楚地從獨夫谷深處，列隊魚貫而出，走到廣場主台之前，侍立兩側。

　　軒轅亮怪笑一聲，向西門遠叫道：「西門老怪物，身為掌門，果然過癮，你看歐陽彝老兒，十餘年來，辛苦經營，委實氣派不小。」

　　花如夢注目細看，見虎兒不在「五刀派」眾弟子的行列之中，不禁雙眉深蹙。

　　她如今名分已定，自然隨葛嘯群同樣稱呼，向軒轅亮低聲問道：「義父，我虎兒兄弟何在，怎麼不曾看見他呢？」

　　軒轅亮笑道：「花兒不要著急，歐陽彝愛極虎兒，哪會有甚差錯，或許少時會帶他同來，你難道未曾看見刁玄霜、馬冰冰等『五刀派』大弟子，也未在這些只是擺譜爪牙之內嗎？」

　　花如夢細一注目，知道軒轅亮所說不差，這才略放寬心。

　　「噹噹噹……」又是九記清越鐘聲，接連響起。

　　「五刀派」眾弟子中，有位喉音宏亮的，高聲叫道：「掌門升座，聖事無疆。」

　　跟著便是一片鼓樂聲息，由獨夫谷深處，又出現了八名勁裝佩劍之人，分為左右兩行，慢慢走來，當中則簇擁著三乘小轎。

　　蓋方朔「咦」一聲，詫然說道：「莫非歐陽彝又來了什麼有力黨羽，另兩乘小轎中，坐的何人？」

　　葛嘯群也失驚說道：「『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青衣惡煞飄香蝶』馬冰冰等，均在這隨轎而行的八人之中，虎兒卻仍無蹤跡。」

　　軒轅亮搖手說道：「群兒何必費神亂猜，你若過分關心虎兒，且向那尊西天古佛通誠默禱，請他施展無邊佛力，保佑虎兒逢凶化吉，遇難呈祥，安然無事便了。」

　　葛嘯群聞言，果然合掌當胸，遙向較技台前的大肚彌勒佛像，連拜三拜。

　　三乘小轎，到達主台之前停住，轎簾開處，每乘轎中，各走出一個人來。

　　這三人露出面目，下轎以後，不禁把客台上的各派群雄，一齊看得滿腹驚奇，莫名其妙。

　　原來，從當中轎內走出的，是「百蠻老祖」厲無倫，從左邊轎內走出的，是「無常鬼手」蔡長生，從右邊轎內走出的，是「吸血幽靈」毛白羽。

　　這只是「五刀派」三位貴賓，並不是「五刀派」的掌門人。

　　那位創設「五刀派」，身為掌門人，雄心勃勃，企圖霸視武林的「勾漏獨夫」歐陽彝，怎的不見？

　　葛嘯群心內吃驚，目光電掃，以為「勾漏獨夫」歐陽彝還在後面，不知擺甚排場，端甚身分？但他這種想法，立被推翻，因為隨在轎後的，哪裏有什麼「勾漏獨夫」歐陽彝，只是適才在谷口迎客，有意歸附「五刀派」的「中黃霸主」伍方尊、「北玄霸主」任逍遙等人。

　　尤其「百蠻老祖」厲無倫、「無常鬼手」蔡長生，「吸血幽靈」毛白羽等三人，上得主台以後，竟毫不客氣，坐上了陳設在主台中央的三具寶座之上。

　　葛嘯群激靈靈地打了一個寒顫，恍然有悟地向軒轅亮低聲叫道：「義父，莫非『勾漏獨夫』歐陽彝引狼入室，養虎傷身，業已遭人毒手，而由厲無倫、蔡長生、毛白羽等，繼為『五刀派』的掌門人了嗎？」

　　軒轅亮目閃奇光，點頭說道：「群兒的這樣猜測，有點道理。」

　　蓋方朔忽然站起身來，略整衣衫，向石珠娘恭恭敬敬地做了一個長揖。

　　石珠娘失笑問道：「蓋兄為何如此多禮？」

　　蓋方朔嘆道：「我遇見活神仙了，怎能不對石夫人頂禮參拜？」

　　石珠娘笑問道：「蓋兄此語何來？我怎麼當得起所說的『活神仙』三字？」

　　蓋方朔從臉上表現出萬分佩服的神色，長嘆一聲答道：「石夫人的『客星犯帝座』偈語，委實太靈，『勾漏獨夫』歐陽彝身為『五刀派』掌門人，在這獨夫谷中，自然可以算是『帝座』，而『百蠻老祖』厲無倫、『無常鬼手』蔡長生、『吸血幽靈』毛白羽等三人，也是名副其實的惡煞『客星』。」

　　話方至此，那「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忽然走到主台台口，向客台群雄，抱拳一禮，含笑說道：「本派前掌門人『勾漏獨夫』歐陽彝，於昨夜突然看破世情，淡於名利，立意獨隱深山，皈依三寶，不涉江湖鋒鏑，並將『五刀派』掌門人之位，鄭重拜託厲、蔡、毛等三位前輩擔任，三位前輩堅辭不獲，只好勉為其難，刁玄霜敬將此事經過，奉告天下武林同道。」

　　蓋方朔氣得咬牙罵道：「好不要臉，分明是『客星犯帝座』，以無恥陰謀，奪人基業，卻打腫臉充胖子，還要說是歐陽彝鄭重拜託，他們堅辭不獲，才只好勉為其難……」

　　葛嘯群也眉騰殺氣，目射寒芒，勃然說道：「更不要臉的是刁玄霜等這干東西，她們深受『勾漏獨夫』歐陽彝教養培植之恩，卻如此毫無心肝骨氣，甘於認賊作父。」

　　蓋方朔恍然又道：「難怪昨夜獨夫谷中會傳出那陣鼎沸嘈雜之聲，原來竟發生了這等巨變！」

　　葛嘯群劍眉雙挑，方想答話，忽然看見花如夢和小玉二人，業已無限傷心地淚流滿面。他急忙問道：「花妹，你這等傷心做甚？」

　　花如夢嗚咽答道：「連『勾漏獨夫』歐陽彝都已慘遭毒手，我虎兒兄弟，卻哪裏還有僥倖之理？」

　　葛嘯群聽得無言可慰，心中一酸，也自掉下了兩滴英雄珠淚。

　　軒轅亮見狀，揚眉叫道：「群兒，你們相不相信你的師母？」

　　葛嘯群應聲答道：「當然相信，義父難道未曾聽見蓋大哥的說話，我師母幾乎是『活神仙』了。」

　　軒轅亮向石珠娘看了兩眼，怪笑一聲，點頭說道：「我也承認她是『活神仙』，但對於『神仙』，應該恭敬虔誠，不應該把『神仙』的『仙話仙言』只聽一半。」

　　葛嘯群與花如夢等，一齊愕然瞠目，軒轅亮又眉頭雙挑，怪笑說道：「我們的『活神仙』，共說了『客星犯帝座，局外起風雲』等兩句話兒，如今，『客星』雖已侵犯『帝座』，『局外』尚未起『風雲』，常言道得好：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風雲』既然未起，『禍福』怎能遽判，你們不打起精神，準備衛道降魔，卻婆婆媽媽地哭些什麼？」

　　這一番話兒，把葛嘯群、花如夢、小玉等三人，說得均有點不好意思，紛紛舉袖拭淚。

　　姬玉花也向花如夢勸慰說道：「花姊不要傷心，像虎弟那樣一塊精金美玉，那樣一朵絕世奇葩，怎會遽告夭折，你看西門前輩臉上，毫無悲戚之容，虎弟是他一手培植，情同師徒父子，倘若有甚不祥徵兆，老人家哪裏還會如此安詳自得呢？」

　　「竹劍先生」西門遠雖未答話，卻向姬玉花點頭微笑，表示對她這種從心理上的判斷推測，頗為讚許。

　　就在此時，「百蠻老祖」厲無倫目光掃處，忽然瞥見較技台前，放著一尊捧腹大笑的彌勒佛像，佛身金漆且有多處剝落，現出泥土，彷彿是從什麼荒頹廟宇之中，移來此地。

　　他一見之下，自然莫名其妙，遂對刁玄霜連連招手，把她叫到身邊問道：「較技台前，怎會有尊大肚彌勒佛像？」

　　刁玄霜躬身答道：「啟稟掌門人，這是『竹劍先生』西門遠和『大漠金雕』軒轅亮兩位弄來的。軒轅亮說彌勒佛像笑口常開，如今把它搬到必然血腥氣味極濃的較技台前，或可憑藉它的慈悲妙相，減消掉一些武林殺孽。」

　　厲無倫皺眉說道：「軒轅老雕和西門老兒，不知又在弄甚鬼計，你去通知他們，煩縟俗禮，一概免除，過節恩仇，無妨清算，立即開始群雄競技的『重陽大會』。」

　　刁玄霜躬身領命，又復走到主台台口，抱拳環揖，朗聲說道：「各門各派光降獨夫谷之武林同道請聽，本派厲掌門人，命刁玄霜奉告各位，煩縟俗禮，一極免除，過節恩仇，無妨清算，立即開始互相競技的『重陽大會』。」

　　刁玄霜語音方了，葛嘯群便站起身形，向石珠娘低聲說道：「啟稟師母，群兒覺得今日之事既已大大變質，對於厲無倫、毛白羽、蔡長生等窮兇極惡之人，無須再存什麼慈悲矜全意念，群兒請命出陣，向對方查詢虎弟下落，並為『勾漏獨夫』歐陽彝前輩，報仇雪恨。」

　　石珠娘聞言，向軒轅亮笑道：「大哥，群兒要想下場，使不使得？」

　　軒轅亮笑道：「三妹既是主帥，怎麼又來問我？」

　　石珠娘微笑說道：「便真是身為主帥，也應該尊重各種人才的高明見解，何況群兒又是大哥義子，出鬥群魔，安危堪慮，我這做師母的，只能做得一半主呢！」

　　軒轅亮聞言，遂目注葛嘯群，含笑問道：「群兒，你請命出陣，是想向誰挑戰？」

　　葛嘯群答道：「有義父及諸位前輩在場，群兒不敢僭越，是想與刁玄霜、馬冰冰等『五刀派』的第二代弟子較量。」

　　軒轅亮搖頭說道：「不行，你如今功力已不下於任何一流高手，怎能專鬥對方的第二代弟子？故而，你不下場便罷，若是下場，便要在鬥完刁玄霜等以後，連所謂『五刀派』中的三位新掌門人，也替我鬥上一鬥。」

　　葛嘯群想不到義父竟會如此交代，不禁大喜笑道：「群兒遵命。」

　　軒轅亮搖頭叫道：「群兒且慢高興，你知不知道我對你有一樁極大期望。」

　　葛嘯群愕然瞠目，軒轅亮繼續一揚雙眉，怪笑說道：「我期望我們這邊，只有你一人出陣，『五刀派』便告瓦解冰消，換句話說，也就是要你一人，把那三位無恥狠毒，奪人基業的新掌門人一齊鬥敗，或是一齊除去。」

　　葛嘯群驚然一驚，劍眉雙蹙，悄悄說道：「啟稟義父，群兒雖受諸位前輩提攜，略有增進，但若連鬥厲無倫等三位絕代兇人，卻恐沒有什麼取勝把握，萬一有所失手，辱及師門……」

　　他是悄悄答話，軒轅亮卻偏偏哈哈大笑地接口說道：「群兒，對你期望如何的權力在我，能否達成期望的努力在你，你只消盡力盡心，不必顧及或成或敗！」

　　葛嘯群聽義父這樣說法，遂豪情勃發，揚眉笑道：「義父放心，群兒盡力為之，務期不負所囑就是。」

　　語音甫落，人已凌空飛起，到了較技台上，向主台方面，抱拳笑道：「太湖葛家堡門下，武林末學葛嘯群，敬請『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上台答話。」

　　刁玄霜早在析成山「五狼窟」中，嚐過他的厲害，後來又被奪去「烏芒絕音刀」，自對葛嘯群深為懼怯。

　　但如今當著舉世群雄的方面，對於葛嘯群的指名叫陣，卻又無法不加理會，只好硬著頭皮，躍上較技台來，問道：「葛朋友有何指教？」

　　葛嘯群揚眉問道：「我虎兒兄弟何在？」

　　刁玄霜略一遲疑，答道：「本派前掌門人，對他鍾愛已極，昨夜歸隱之時，攜帶同去。」

　　葛嘯群聽得雙眉一蹙，知道虎兒絕無僥倖，定然已與「勾漏獨夫」歐陽彝，遭受同樣命運。

　　但對方如此說法，自己因事無佐證，遂只好厲聲說道：「我虎弟的下落如何？刁姑娘心中明白，葛嘯群不再多言，只憑一身藝業，向你要些公道。」

　　刁玄霜早知事難善了，冷笑說道：「葛朋友莫要恃技凌人，你打算怎樣動手，刁玄霜今日要好好鬥你一鬥。」

　　葛嘯群搖頭笑道：「刁姑娘，人貴有自知之明，你獨自一人，決非葛嘯群之敵，我允許你盡量邀約你的同門姊妹相助。」

　　刁玄霜聞言，心中大喜，但表面上卻仍裝出一副驕傲神色，哂然說道：「葛朋友儘管放心，此地雖在『五刀派』的勢力範圍之中，但刁玄霜尚不屑倚多為勝。」

　　葛嘯群知道對方用意，搖手笑道：「刁姑娘，這是我自行提出要求，並非你主動倚多為勝，不至於貽笑江湖，因為我若單獨鬥你一人，會覺得勝之太易，不太過癮。」

　　這是葛嘯群有意賣狂，替刁玄霜製造機會。

　　刁玄霜果然把握機會，冷笑叫道：「葛朋友，你既然如此驕狂，刁玄霜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葛嘯群點頭笑道：「刁姑娘早就該痛痛快快地邀人上台，何必多此做作？」

　　刁玄霜臉上一紅，轉過頭來，對主台高聲叫道：「馬冰冰師姊、劉紅芳師妹，請上台來，與我同以『三才萬勝刀法』，向對方領教領教。」

　　馬冰冰與劉紅芳，經「百蠻老祖」厲無倫允許以後，果然縱登較技台，佔了「三才」方位，把葛嘯群圍在其內。她們每人手中，均橫持一柄奇毒苗刀，但除了馬冰冰的「青芒冷魂刀」外，刁玄霜與劉紅芳的「烏芒絕音刀」、「赤芒化血刀」，均係「勾漏獨夫」歐陽彝後來仿造，已非原物。

　　葛嘯群星目之中，神光電閃，剛想拔出「靈龍劍」，想然聽得義父軒轅亮高聲叫道：「群兒，這三個女娃以內，刁玄霜與劉紅芳均甘心歸附外人，昨夜有蓄意殺師之舉，故而罪惡昭彰，殺之不恤。代表老友歐陽彝傳令，命你下手替他整肅門戶，只對馬冰冰網開一面便了。」

　　軒轅亮的這幾句話兒，不僅使刁玄霜、劉紅芳聽得膽戰心寒，連厲無倫、蔡長生、毛白羽等三個混世魔頭，也聽得驚奇欲絕。

　　「吸血幽靈」毛白羽「咦」了一聲，眉頭緊皺，低聲說道：「這就怪了，昨夜之事，絕無人知，『勾漏獨夫』歐陽彝與虎兒均中了刁玄霜、劉紅芳所進的茶中劇毒，人已半癱，被囚在插翅難飛的陰風洞內，等我們今日應付完重陽大會以後，再做妥善處置，如此重大機密，怎會從軒轅亮的口中道出？」

　　厲無倫獰笑說道：「他便知道這項秘密又便如何？反正歐陽彝在客台之下，秘密埋設大量地雷之事，已由刁玄霜報知我們，少時能勝便罷，萬一形勢有甚不利，只消把引信一燃，任憑軒轅亮、西門遠等是什麼樣的蓋世豪雄，必將與那些自命俠義的各派人物，齊化劫灰，天下武林還愁不由我們稱霸稱尊，操縱掌握嗎？」

　　「吸血幽靈」毛白羽與「無常鬼手」蔡長生，因均曾親自察看過客台以下所埋的地雷火藥，知道一經引發，威力奇強，絕非血肉之軀，所能禁受，故在厲無倫說完話後，一齊示意點頭，並從臉上抽動起一絲森然冷笑。

　　這時，葛嘯群的「靈龍劍」業已出鞘，持著一泓秋水，橫在胸前，目注刁玄霜，聲聲叱道：「刁玄霜，武林習藝，遊俠江湖，最重行義行仁，教忠教孝，最惡叛師背祖，滅絕人倫，你能把昨夜之事，當著天下英雄，給我一個交代嗎？」

　　刁玄霜知道無可抵賴，只好冷然答道：「歐陽前掌門人於毀墓送客以後，突然冷盡雄心壯志，意欲取消重陽大會，並解散『五刀派』……」

　　葛嘯群聽到此處，點頭說道：「這是歐陽前輩修練功深，才慧眼不泯，知機頓悟。」

　　刁玄霜冷笑說道：「『五刀派』是由眾力組成，不能由歐陽前掌門人的一人好惡，便定聚散，我們為了與天下豪雄，一分勝負的雄圖霸業，準備多年，怎肯把所費心血，平白毀於一旦，何況新掌門人厲、蔡、毛三位，更不願乘興而來，敗興而返，他們遂只好在力勸歐陽前掌門人，不獲接受，反遭逐客以下，取而代之，當仁不讓的了。」

　　葛嘯群「哼」了一聲，揚眉叫道：「說什麼『當仁不讓』，分明只是你們見利忘義，結黨叛逆，喪盡心肝而已。」

　　話猶未了，這位心腸歹毒的刁玄霜，業已羞惱成怒，向馬冰冰，劉紅芳等做了一個暗號，三柄奇毒苗刀的精光電掣，宛如三道凌空冷虹，分從三個方向，襲向葛嘯群上、中、下三盤部位。

　　葛嘯群因義父要自己在鬥完刁玄霜等人之後，再向厲無倫等一代魔頭一一叫陣，遂自然不肯與她們多作糾纏，白費精力，立意絕不容情，勝得越快越好。

　　他打的這種主意，故而對刁玄霜等的三刀齊攻，不僅不想閃避，並還加以強力反擊。

　　葛嘯群如今藝高膽大，他的反擊方法，遂十分危險，也十分特別。

　　一道朱虹，一道青虹，一道烏虹，雖然刀光如海，匯成匹練，但攻處有別，朱虹是削臉纏頭，青虹是攔腰猛揮，烏虹則是貼地如流，疾砍雙足。

　　好個葛嘯群，身形微微一側一旋，起右足，飛踢攻向下盤即刁玄霜的持刀右腕。

　　伸左手，疾撮攻向上盤即劉紅芳的持刀脈門。

　　右手中的前古「靈龍神劍」，則挾著銳嘯劍風，閃電般似地攻向中盤即馬冰冰所持的「青芒冷魂刀」身。

　　刁玄霜等均以為葛嘯群對這三方同時進襲，禦一不能禦二，禦二不能禦三，多半是向「三才」方位的空隙上斜斜拔起，暫避來勢。

　　故而她們不約而同地，都準備等他飛身凌空，足不沾地之際，再同時變招，三道刀虹，當空齊合，看怎樣抗拒或閃避這威力無邊的「三才」刀陣的聯手合擊？

　　葛嘯群何等功力，手法何等快捷？此刻的一身藝業，已足與「勾漏獨夫」歐陽彝相比，刁玄霜等人，如何能是敵手？

　　葛嘯群一足踢中，刁玄霜右腕立折，疼得慘嚎一聲，那柄「烏芒絕音刀」化為電飛烏虹，顫巍巍地插到了主台的台板之上。

　　葛嘯群三指撮中，劉紅芳脈門一緊，整個右半身頓感酸麻，一柄「赤芒化血刀」，立即到了對方手內。葛嘯群一劍剁中，龍吟狂鳴，青芒亂掣，馬冰冰的持刀虎口完全震裂，鮮血狂流，一柄「青芒冷魂刀」硬被「靈龍劍」剁成兩截。

　　他的「靈龍劍」不是第一次與「勾漏五刀」交鋒，在此以前，便曾與「烏芒絕音刀」、「赤芒化血刀」，互相試過鋒芒。

　　雖然「靈龍劍」，鋒芒利於奇毒苗刀，但兩度硬接硬砍的結果相同，均不過使「靈龍劍」上添上一個米粒大小的缺口。如今，馬冰冰所用的「青芒冷魂刀」倒是原物，並非歐陽彝仿造，怎會過分相形見絀地斷在「靈龍劍」下？

　　這原因並不是「靈龍劍」的威力陡強，而是葛嘯群功力猛進，一劍猛劈之下，何止千斤重力？

　　這種一招敗三女，古劍斷苗刀的結果，震驚了天下豪雄。

　　客台上的群俠，心中暗暗喝采，尤其葛文欽、石珠娘、軒轅亮以及花如夢、姬玉花等人，更是滿心安慰。

　　主台上的群邪憂心忡忡，尤其是「吸血幽靈」毛白羽，他覺得廬山一會，已覺葛嘯群年少不凡，卻想不到他竟有如此厲害。

　　至於較技台上的四位少年人物中，葛嘯群橫劍傲立，目光如電，豪氣如山，馬冰冰用左手握著她那虎口崩裂，鮮血淋漓的右手，滿面驚窘之容，神情異常瑟縮。

　　為什麼只提葛嘯群及馬冰冰，不對刁玄霜及劉紅芳的情形，加以描述？

　　原來這兩位曾經叛派弒師的紅粉兇人，如今是雙雙仆臥台上，未曾起立。

　　葛嘯群見狀，心中有點莫名其妙，暗想刁玄霜只被自己踢傷右腕，劉紅芳更只是被自己扣住脈門，奪下毒刀，她們為何竟雙雙仆地不起？

　　想到此處，遂向刁玄霜、劉紅芳冷然叫道：「刁姑娘和劉姑娘，你們若是輸得不服，無妨起身另行施展所學，葛嘯群願意再奉陪鬥上幾陣。」

　　葛嘯群此話，並非恃技賣狂，含有相當用意。

　　他是為了義父軒轅亮適才曾命令自己，代替「勾漏獨夫」歐陽彝，向刁玄霜、劉紅芳行誅，以誅叛師弒上之罪。義父既已當眾交代，自己應該如命做到，但武林豪俠，向來不肯對失去反抗能力之人下其毒手，故而葛嘯群遂叫刁玄霜、劉紅芳起身，再鬥一陣。

　　但他話音了後，刁玄霜與劉紅芳卻仍不應聲。

　　如今不僅是驚奇，連那位「青衣惡煞飄香蝶」馬冰冰也萬分驚奇地走到刁玄霜等身邊，詫聲叫道：「刁師妹、劉師妹。」

　　馬冰冰剛叫了兩聲，忽然神色大變，伸手把刁玄霜和劉虹芳的身軀翻了過來。

　　葛嘯群目光注處，只見刁玄霜與劉紅芳二女，均從七竅之中，流出不少鮮血，分明臟腑盡碎，氣息早絕。

　　他看得好不驚奇，暗忖較技台上，並無其他人物，自己又未施甚毒手，刁、劉二女怎會死得這般慘法？

　　念猶未了，馬冰冰已自厲聲叫道：「葛嘯群，你是施展了什麼手法？心腸如此毒辣？」

　　葛嘯群不等馬冰冰話完，便即揚眉狂笑說道：「馬姑娘，她們不是死在我葛嘯群的手下，而是服了天誅，叛上弒師，罪大惡極，昭昭天道，是決不相容的呢！」

　　這兩句話兒，幾乎比適才的一劍猛劈威力更強，使馬冰冰聽得激靈靈地打了兩個寒顫。

　　葛嘯群正色朗聲，繼續說道：「馬姑娘大概昨夜未曾參與弒師之舉，今日才會僥倖不死，你還不以她們的前車為鑒，退而思過嗎？」

　　馬冰冰怯於威勢，咎於天良，簡直心膽皆碎，毛髮生寒，哪裏還敢有所倔強？

　　悽然一嘆，飄身下台，命人收拾刁玄霜、劉紅芳的遺體。

　　葛嘯群收起「靈龍劍」，手中持著所奪來的「赤芒化血刀」，面對主台，揚聲叫道：「厲、蔡、毛三位之中，哪位上台？葛嘯群要向你們一一領教。」

　　「吸血幽靈」毛白羽冷笑一聲說道：「這小子倒真夠狂妄，我去會他一會。」

　　他一面說話，一面宛如個幽靈巨怪似地站起身來，「百蠻老祖」厲無倫低聲說道：「毛兄前去，自然泰山壓卵，必獲全勝，但刁玄霜、劉紅芳等，死得似乎太怪，你也要小心一點。」

　　毛白羽點了點頭，微提真氣，縱上較技台，在未與葛嘯群答話之前，先目光如電地對四周細看了一遍。

　　葛嘯群知道毛白羽的心意，遂冷笑說道：「毛朋友不必看了，多行不義，必服天誅，神道昭昭，就在你舉頭三尺。」

　　毛白羽陰森森地笑了一笑，說道：「倘若真服天誅，我倒心甘情願，只怕受人無恥暗算，卻屬冤枉透頂。」

　　葛嘯群勃然怒道：「毛朋友，你是在說誰無恥？」

　　毛白羽嘴角微撇，哂然答道：「誰是下手兇徒，誰就無恥，因為明面較技，倘若藝不敵人，死而無怨，像她們這等情形，分明是受人暗算。」

　　葛嘯群不等毛白羽話完，便展開反擊地接口狂笑道：「葛嘯群雖然年輕技淺，卻尚知自重，從不鬼鬼祟祟地暗算於人，哪像毛朋友是此道中的大行家呢！」

　　毛白羽聽得怪叫一聲說道：「你這『大行家』三字，怎樣解釋？」

　　葛嘯群雙眉一挑，冷然笑道：「前些日，我花如夢妹子與虎兒兄弟，在這獨夫谷底的陰風洞中，曾見你把『百蠻老祖』厲無倫所豢養的一隻巨蟹，一隻……」

　　葛嘯群話猶未了，這位「吸血幽靈」毛白羽便發出了一連串聲震山谷的「哈哈」狂笑。

　　毛白羽這縱聲狂笑之意，是想截斷葛嘯群的話頭，並擾亂他的話音，不使厲無倫有所聽得。

　　因為，當時自己確實存了與厲無倫暗鬥之心，但如今既已互相攜手，推翻「勾漏獨夫」歐陽彝，共創事業，則應該避免在彼此之間，再起甚嫌隙隔閡。

　　何況厲無倫對那三種毒蟲，極為心愛，至今提起此事，仍覺憤憤不已，若是被他聽去，豈非風波立起。

　　但厲無倫的耳力何等聰強，早已把葛嘯群這幾句話兒，聽得清清楚楚，從嘴角之間，浮起了一絲惡毒獰笑。

　　毛白羽笑聲一收，不容葛嘯群再往下講，揚眉叫道：「葛嘯群，我們怎樣動手？」

　　葛嘯群笑道：「你以『幽靈鬼箭』、『吸血陰功』及『追魂十八掌』馳名，我願意一一領教。」

　　毛白羽因自己的「小幽靈鬼箭」，曾在廬山被「北海神偷」蓋方朔偷去，只剩下一根「大幽靈鬼箭」，恐怕未必是葛嘯群那柄威力極為凌厲的「靈龍劍」之敵，聞言以下，立即怪笑說道：「老夫的三般絕學，尚不屑對後生下輩盡數施為，且以『追魂十八掌』與你周旋上個三招五式便了。」

　　葛嘯群嫌這毛白羽神色驕狂兇惡，過分倚老賣老，遂故意加以激怒地揚眉狂笑說道：「毛朋友難怪要想奪人基業，因為一派宗主，果然不同流俗，深具自知之明。你怎麼知道所謂『追魂十八掌』非我之敵，只能周旋上個三招五式呢？」

　　毛白羽知道對方抓住自己語病，故意譏嘲，遂冷「哼」一聲，獰笑叫道：「葛嘯群，你不要再事輕狂，怎麼還不進手？難道竟等我來先打你嗎？」

　　葛嘯群哂然說道：「有志不在年大小，無才枉活百歲人。你若想先行攻擊，便儘管出手，何必這樣強充體面，找台階呢？」

　　毛白羽因知今日之事，決無善了，非與赴會群俠，互作生死一搏不可，遂不再復持身分，聞言之下，冷笑說道：「好，你既要我先行出手，我便讓你嚐嚐『追魂十八掌』的滋味，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語音甫落，右手已揚，向葛嘯群當胸虛空按了一按。

　　葛嘯群起初倒在凝功戒備，但因根本未曾覺得毛白羽這舒掌凌空虛按之舉，寓有任何威力，遂不免心神略懈。

　　誰知他心神方懈之下，陡覺全身一緊，彷彿有股強大吸力驀然發生，要把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吸得脫體而去。

　　葛嘯群劍眉一挑，趕緊暗運「太玄真氣」，護住天君，並在目光電掃之際，看出毛白羽舒掌虛按一掌，雖然虛飄飄的，不像是在施展什麼上乘武功，但按畢收勢的五指輕輕一抓，卻寓有極強威力。

　　他有此發現以後，恍然頓悟，知曉毛白羽表面上雖說僅以「追魂十八掌」和自己對敵，其實心存歹毒，開始便仍施展了他最拿手的「吸血陰功」。

　　葛嘯群想到此處，哂然叫道：「毛朋友，你何必費甚心思，用這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手段？你無妨大大方方地把『吸血陰功』夾雜在『追魂十八掌』中，甚至於連什麼大小『幽靈鬼箭』，也可一併取出，三技齊施，或許方能使我葛嘯群嚐受一些辛酸苦辣，否則我卻意興闌珊，覺得所謂『追魂十八掌』，單調稀鬆，名過其實，味道淡得很呢！」

　　這番話兒，夠刻薄，也夠驕傲，英風勃勃，豪邁無倫，居然博得了觀戰武林群豪的一片掌聲。

　　「吸血幽靈」毛白羽，本已訕訕難堪，再聽了這陣掌聲，自然越發不好意思，牙關微咬，雙目中碧芒如電，「陰台炮烙」、「五殿摧魂」、「轉輪普渡」，一連三招，飛攻而出，用的仍是成名多年的「追魂十八掌」法。

　　葛嘯群劍眉雙揚，哂然冷笑，身形晃處，避了兩式，還了一招。

　　他閃避兩式時，用的是「竹劍先生」西門遠所傳的「五行挪移身法」，還攻的一招，則用的是「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所傳的「上下古今鬼見愁」。

　　毛白羽在葛嘯群施展極為靈妙的「五行挪移身法」，閃避自己「陰台炮烙」、「五殿摧魂」之際，只詫不驚。

　　但等對方閃過兩招，出手還攻之際，卻把毛白羽大大嚇了一跳。

　　因為毛白羽名列「秦嶺雙兇」，本在關中為惡，就是硬被「大頭蛆王」東郭斌，趕得心驚膽怕，躡足潛蹤地逃來此處。常言道得好：「一朝遭蛇咬，十載怕杯弓。」

　　毛白羽何獨不然？他自從飽嚐東郭斌的厲害之後，慢說遇上襤褸花兒，就算遇上一位腦袋生得比較巨大之人，也會使這「吸血幽靈」特別提高警覺。

　　如今，葛嘯群風神秀朗，器宇高華，雖然不是什麼襤褸花兒裝束，但所用招術，卻是東郭斌獨創精研，極為精妙凌厲的「上下古今鬼見愁」，怎不令嚐過滋味，知道厲害的毛白羽為之心神一怵？

　　一來這招絕學的所蘊變化，太以精微靈妙；二來葛嘯群本身功行大進，火候湛深；三來毛白羽曾經嚐過滋味，望之生懾，不敢硬接硬架。故而，葛嘯群才一還手，便把毛白羽逼得倉皇閃退出一丈三四。

　　若在先前，葛嘯群對東郭斌威震武林的「鬼見愁」絕學，只會一招，但自從與他蝟大哥再度重逢以後，卻已窺全豹。得理之下，怎肯讓人？

　　第一招「上下古今鬼見愁」既已發揮威力，則第二招「南北東西鬼見愁」，自又隨後出手。

　　假如「上下古今鬼見愁」的靈妙之處，重在「縱橫」，則「南北東西鬼見愁」的精微之處，便在「捭闔」。

　　於是，縱橫捭闔之下，少俠客神威凜凜，氣勢如虹，騰挪閃展之間，老魔頭心膽寒寒，兇芒頓減。

　　葛嘯群在「鬼見愁三式」之中，只把前兩式迴環運用，便佔了上風，尚自保留了威力最強，變化最妙的第三式「人見不愁鬼見愁」，未曾施展。

　　這也是異常巧合，當初「大頭蛆王」東郭斌，也未施展第三式「人見不愁鬼見愁」，便把毛白羽收拾得夾尾而逃，亡魂喪膽。但招術雖然一樣，分別從一老一少兩位武林奇俠手下，所表現的威勢，也相差不多，卻由於人地不同的兩點關係，對毛白羽的壓力方面，遂有了輕重之判。

　　平心而論，葛嘯群縱令奇遇太多，進境神速，但與「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比較起來，總還差了一些火候。

　　論功力，是東郭斌強於葛嘯群。

　　論壓力，是葛嘯群重於東郭斌。

　　兩者成為反比之故，便是適才提過的人地不同。

　　「吸血幽靈」毛白羽在「人」的關係上，他若敗在當代武林中八大高手之一的東郭斌手下，根本不足為奇，他若敗在年輕一代的葛嘯群手下，卻是足以貽笑江湖的奇恥大辱。在「地」的關係上，昔日與東郭斌交手，是在荒山野谷，別無他人，如今與葛嘯群交手，則是在舉世武林群雄的眾目睽睽之下。常言道：「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毛白羽背著人時，儘管甘願對東郭斌忍氣吞聲，但當著人時，卻絕不肯向葛嘯群低頭示弱。更何況毛白羽新與「無常鬼手」蔡長生、「百蠻老祖」厲無倫勾結，從「勾漏獨夫」歐陽彝手中，奪得獨夫谷基業，身為「五刀派」三大掌門之一，倘若當眾敗在年輕後輩葛嘯群手中，卻把一張臉皮置向何處？為了人非，為了地異，為了勢迫，「吸血幽靈」毛白羽分明已被葛嘯群兩招「鬼見愁」絕學，攻擊得奇窘不堪，他卻仍要拼竭所能，敗中求勝。

　　恰好，葛嘯群這時因連施追擊，佔盡上風，想向對方加以譏嘲，攻勢略略一緩，毛白羽遂把握時機，一式「阿鼻逃魂」轉化「九幽搜骨」，轉守為攻，展開逆襲。

　　這兩招，全是「追魂十八掌」中煞手絕學，施展起來掌影漫天，陰風慘慘，威勢的確極為凌厲。

　　葛嘯群似乎未曾料到毛白羽會如此不顧一切，逆襲搶攻，遂有點疏神失備地倉促隨後抵擋，無論在招術上或身法上，均顯然有了破綻。

　　換了一般人物，多半心中狂喜，趁勢加強攻擊，但毛白羽卻在見狀之下，反把攻勢略滯。

　　因為他心機素深，認為以葛嘯群所表現的功力程度看來，決不會在自己一加逆襲之下，便立告慌張失措，身法凌亂。既不應有此現象，而偏偏有此現象，可能對方是故意誘敵，佈設了什麼陷阱。

　　毛白羽有此看法，他自不肯輕易涉險，遂把攻勢略滯，想料透敵情，謀定而動。

　　這種看法對嗎？他是對了，但也上了當了。

　　原來這看來破綻甚多的隨手抵擋招術，正是東郭斌所傳「鬼見愁三式」之中，威力最強，變化最妙的一式「人見不愁鬼見愁」。

　　毛白羽見而生疑，攻勢剛剛略滯，葛嘯群神威奮發，一聲引吭長嘯，兩隻手掌，不知怎麼一揮之下，立即把凌亂化為靈妙，破綻化為神奇，把這位「吸血幽靈」，罩入了百變掌影之中。

　　毛白羽情知不妙，也閃避不及，縱令仗恃多年修為，能夠勉強避過這招突襲，身法也必凌亂，步履也必踉蹌，對方只消再略加施為，自己哪裏還可能有所僥倖？

　　毛白羽洞明利害，深知在目前這種情勢之下，只有一條路可走。

　　「拼！」除此以外，尚有何策？

　　於是，一位武林豪俊和一位曠世魔頭的四隻手掌，便自合在一起。

　　這不單是「鬼見愁三式」與「追魂十八掌」之戰，也是「太玄真氣」與「吸血陰功」之戰。

　　「鬼見愁三式」與「追魂十八掌」之戰，縱然前者強於後者，卻還未必立判勝負。

　　但「太玄真氣」與「吸血陰功」之戰，卻不單立判勝負，並將立判生死。

　　因為一來葛嘯群與毛白羽，不是把這兩種內家絕學，當作玄功比鬥，隔空較技，而是化虛為實地硬打硬接。二來這兩種內家絕學，恰好一剛一柔，性質完全相反。

　　葛嘯群的「太玄真氣」，是凝聚本身真氣內力，向外猛攻，企圖把對面擊潰。

　　毛白羽的「吸血陰功」，是凝聚本身真氣內力，向內猛吸，企圖使對方氣竭血枯，精疲力盡而死。

　　故而，四掌一合之後，便告難解難分。

　　他們誰也不能半途而廢，只有一個凝足功力，向外猛攻，一個凝足功力，向內猛吸。

　　局面緊張了，獨夫谷內群雄，個個肅然注目，鴉雀無聲。

　　一場慘劇即將呈現，只不知誰是留在台上的勝利英雄？誰是被抬下台去的失敗腳色？

　　假如葛嘯群的真氣內力先竭，則他可能變成一張仆倒較技台上的乾癟人皮，周身精血，都被毛白羽吸得乾乾淨淨。

　　假如毛白羽的真氣內力先竭，則他體內難禁對方的「太玄真氣」猛攻，可能全身爆裂，飛散一台血肉。

　　時光一寸寸地飛逝，危機一分分地加深，台上一位少俠客和一位老魔頭的額角之間，均自沁出汗漬。

　　時屬九九重陽，地屬勾漏幽谷，論氣候是秋風多厲，暑熱已消。

　　但葛嘯群與毛白羽卻不能不出汗，因為他們是在互做生死之爭，太以費力。

　　台上人必心中明白，台下人也心中明白。

　　他們兩人，互有長短。

　　葛嘯群的長處是奇遇太多，天賦太好。

　　毛白羽的長處是修為較久，火候較深。

　　看起來之間的所謂「長短」，只不過毫釐之差。

　　換句話說，任何一方，在獲得勝利之上，保全性命之時，也必元氣大傷，精力將竭。

　　由於情勢如此，主台及客台之上，均有人暗蹙雙眉，心中關切。

　　主台上蹙眉擔憂的是「無常鬼手」蔡長生，因為「吸血幽靈」毛白羽，是他師弟。

　　客台上神色凝重的，自然是葛嘯群的師父葛文欽、師母石珠娘和「冰心天女」花如夢、「毒龍公主」姬玉花等兩位愛妻，以及蓋方朔、諸軼凡、石玲等一干有關友好。

　　「大漠金雕」與「竹劍先生」呢？怎麼未加提及，難道他們就不加關注？

　　軒轅亮是葛嘯群的義父，西門遠也是葛嘯群的師門長者，並曾傳絕藝，嫌具半個恩師身分，照說更應擔心，更應關切，但他們或許是對於大風大浪經得太多，見得太廣，以致鎮定功夫，異於常人，仍自滿面安詳笑容，眉宇間，未現憂色。

　　旁人如此，本人如何？

　　葛嘯群和毛白羽的心中感覺，差不多完全相同，他們都知道非經萬般艱苦，拼到最後關頭，始能分出勝負。

　　但他們也均有自信，認為於艱苦中獲得了勝利的一方，必是自己。

　　約莫又過了半盞茶時分，謎底便告揭曉。

　　但謎底揭曉得並未出於局外人意外，卻出於當事人的意外。

　　因為結果雖是一勝一負，負死勝生，但獲勝的一方，卻並未到達意料中的精疲力竭地步。

　　原來葛嘯群正自聚精會神，施展「太玄真氣」，向「吸血幽靈」毛白羽不斷猛加壓力之際，突有一縷寒風，從背後拂來，在「脊心穴」部位，透骨而入。

　　假如這是暗算，葛嘯群要穴遭襲，必然激靈靈地打了一個寒顫，真氣渙散，被毛白羽的「吸血陰功」吸成了一張乾癟人皮。

　　但因這縷寒風，不是暗算，竟是助益，從「脊心穴」上，透骨入體之後，不僅未使葛嘯群打甚寒顫，反而使他周身一窒，通陣皆舒，精神一振。

　　葛嘯群通體皆舒，精神一振，所運「太玄真氣」，自然隨之加強了幾掌勁力。

　　雙方全神相搏，勢均力敵以下，縱然一方僅有片羽之加，也會使另一方感覺多負千鈞之重。

　　如今，葛嘯群的「太玄真氣」陡加幾成勁力，「吸血幽靈」毛白羽卻如何能支？

　　不支便敗，一敗便死。

　　「噗」一聲，滿台飛血肉，地獄添幽靈，莽莽江湖之中，則少了一名兇神惡煞。

　　葛嘯群勝了，但勝得一身冷汗，勝得莫名其妙！

　　他不知道從背後透體而入的無形助力，從何而來？這是化氣傳神的登峰造極之玄功，群俠之中，具有此等能力之人，只有義父「大漠金雕」軒轅亮及「竹劍先生」西門遠前輩。

　　但義父與西門前輩，坐在客台，離此太遠，根本無法為助。

　　較技台附近，除了「五刀派」中的兩名值設弟子以外，又無別人。

　　既非人助，難道是天助？神助？也不對，「天」與「神」，最多具有抽象式的威靈，決不會如此實際。

　　葛嘯群在惶惑，在慚愧，但事實上卻不容他多作思索。

　　因為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吸血幽靈」毛白羽既死，他師兄「無常鬼手」蔡長生，業已登台搦戰。

　　蔡長生此來之意，固然是要為毛白羽復仇，但也是想暗佔便宜，乘著葛嘯群元氣新傷，疲勞未復之際，猛下毒手，定可省卻不少氣力。

　　葛嘯群見蔡長生飄身登台，忙自微定心神，一抱雙拳，退後半步，含笑問道：「蔡朋友打算怎樣賜教？」

　　蔡長生因以逸待勞，自覺已操勝券，道答道：「隨你。」

　　葛嘯群正待開口，耳邊忽然聽得有人用「蟻語傳音」功力，低聲說道：「他既隨你，你就和他比比玄功。」

　　葛嘯群的性情異常高傲，換了平時，未必會對這耳邊密語一定遵從，但如今他卻毫不違抗。

　　因為，葛嘯群認定這如今向自己耳邊密語之人，也就是適才給自己無形助力之人，對方不僅美意殷拳，自己更已受深恩，怎好意思對他所囑密語，不加尊重？

　　故而耳邊密語才停，葛嘯群業已目注「無常鬼手」蔡長生，應聲答道：「蔡朋友，我們且在玄功方面，較量一陣如何？」

　　蔡長生目睹葛嘯群在兵刃上及拳掌招術上，均顯露了相當凌厲威力，故而聽得他要比較玄功，便正中下懷，點頭獰笑說道：「好，比較玄功就比較玄功，我們採取什麼比較方式？」

　　葛嘯群未加思忖，立即揚眉說道：「原則既已由我決定，細則應該由你決定，反正不論蔡朋友如何劃道，葛嘯群必盡所能，奉陪一較。」

　　「無常鬼手」蔡長生聞言，兩道陰森森的目光，電掃四周。

　　四周空空曠曠，除了主台客台之外，便只有這座較技高台。

　　還有一件東西，就是放在較技台前，那尊捧腹呵呵的彌勒佛像。

　　因為只有這一件東西，蔡長生遂手指彌勒佛像，向葛嘯群獰笑說道：「我們就在這尊佛像之上，一分強弱如何？」

　　葛嘯群點頭答道：「蔡朋友儘管施為，葛嘯群自當學步。」

　　蔡長生獰笑一聲，走到彌勒佛像左側的七尺以外，向葛嘯群叫道：「我們一人在左，一人在右，各向彌勒佛像遙施玄功，看看誰火候精純，威力凌厲？」

　　葛嘯群雖覺這樣做，非把那尊彌勒佛像毀掉不可，卻也只好點頭應允，靜看蔡長生怎樣施展？

　　就在蔡長生準備出手之際，「百蠻老祖」厲無倫忽然「噫」了一聲，面現驚容，離座起立。

　　滿場正邪群雄，如今一齊凝神注視在「無常鬼手」蔡長生的身上，以致多未注意這位「百蠻老祖」厲無倫的行動。

　　蔡長生的動作，彷彿極為簡單，他只是緩緩舉起一隻鳥爪似的右手，向那尊彌勒佛像，凌空抓了一把。

　　葛嘯群正自靜靜旁觀，蔡長生業已頗為得意地揚眉獰笑道：「葛嘯群，我已施為完畢，如今該你的了。」

　　葛嘯群聽得暗吃一驚，方知蔡長生適才的伸手凌空微抓，定然也是與毛白羽「吸血陰功」相若的什麼絕頂陰損狠毒功力。

　　蔡長生見葛嘯群臉上略現驚奇神色，不禁怪笑說道：「我適才所施展的就是『無常鬼手』，休看這彌勒佛像半絲未動，無甚傷損，其實左半身業已碎如齏粉，只勝下一層空殼而已。」

　　說完，舉袖輕輕一拂，微風起處，那尊彌勒佛像的左半邊的泥塑金身，果然化為塵土，不停散碎下落。

　　但泥土簌簌下落了不少之後，「無常鬼手」蔡長生忽然把滿面得意神色，轉為驚容。

　　原來彌勒佛像的左半身泥土，散碎落盡以後，其中所露出的，並非「無常鬼手」蔡長生意料的竹木空殼，而是出於絕大部分在場人物意料之外的一角金袍。

　　這角金袍，雖然大出武林群豪的意料之外，但也使他們看得極為眼熟熱。

　　「無常鬼手」蔡長生方自詫然失色，「噗」的一聲輕響起處，那尊彌勒佛像突然整個碎裂。

　　佛像碎後，真相大白，方知腹中早空，只是外層有一些薄薄泥土金漆，裏面則藏著兩位武林人物。普通佛像神像，難藏兩人，但彌勒佛像卻因肚皮特大，卻還綽有餘裕。

　　更令人驚奇的是，這兩人竟係昨夜曾遭暗算，身中奇毒，癱瘓在陰風洞內的虎兒和「勾漏獨夫」歐陽彝。

　　歐陽彝一抖金袍，站起身形，向蔡長生冷笑說道：「蔡長生，這才叫『千算萬算，不如蒼天一算』，逆徒刁玄霜、劉紅芳與你及厲無倫、毛白羽等勾通，在我茶中下毒之舉，確實令我難防，慘遭算計，但你們得意忘形，卻又在這樁得意傑作之中，留下了莫大敗筆。」

　　蔡長生情知歐陽彝既已脫困，彼此間非經惡鬥不可，遂反倒把心情平靜下來，冷然問道：「什麼是莫大敗筆？」

　　歐陽彝冷笑說道：「第一樁敗筆是你們既對我和虎兒下手，便該當時把我們殺掉，不應該留到重陽大會後再做處置。」

　　蔡長生「哼」了一聲，歐陽彝繼續說道：「第二樁敗筆是應該將我和虎兒身上的兩樣要緊東西搜走。」

　　蔡長生愕然問道：「什麼東西？」

　　歐陽彝道：「虎兒身邊有粒厲無倫所贈的『毒龍丹』，我的身邊有柄『金芒萬毒刀』，『毒龍丹』可以祛解我們所中奇毒，『金芒萬毒刀』可以使你難逃公道，在我刀下飛魂。」

　　蔡長生心中一寒，回頭向主台方面看了一眼，卻見「百蠻老祖」厲無倫，不知何往，業已不在台上。

　　歐陽彝繼續說道：「你們把我和虎兒囚禁在陰風洞中不久，便被『竹劍先生』西門遠兄救出，我們雖已分服『毒龍丹』，但癱瘓奇毒，卻仍要相當時刻方能解消，遂由西門遠兄借用廢廟中彌勒佛像金身，將我和虎兒藏在其中，帶來此處，放在較技台前，使我既可與虎兒在彌勒佛腹內，將息復元，一面又可親手處死刁玄霜、劉紅芳等兩名逆徒，略洩心頭之憤。」

　　葛嘯群聽到此處，方對適才刁玄霜、劉紅芳二女，無故身死之事，有所恍悟，知道她們竟是死在「勾漏獨夫」歐陽彝獨門秘練的「摧心神功」之下。

　　不僅如此，連自己與「吸血幽靈」毛白羽互作死拼之際，從身後拂來，暗加助力的那縷寒風，也必是這位武林前輩所賜。

　　「無常鬼手」蔡長生見「勾漏獨夫」歐陽彝既已脫險，則「五刀派」中大半人物，勢必仍擁舊主，自己竟居於獨陷重圍的絕對不利地位。

　　他想到此處，不禁又向主台之上瞥了一眼。

　　「百蠻老祖」厲無倫仍自未見蹤跡。

　　歐陽彝猜出蔡長生的心意，冷笑叫道：「蔡長生，你不要再指望『百蠻老祖』厲無倫，此人陰損無比，大概見事不妙，早已獨自開溜了。」

　　說到此處，從腰間取出那柄威震武林的「金芒萬毒刀」來，一挑雙眉，厲聲叫道：「蔡長生，你趕快拿出些英雄氣概，只要能勝得我這柄『金芒萬毒刀』，我保證讓你安然退出獨夫谷外就是。」

　　蔡長生聽得歐陽彝這樣說法，知道是自己的唯一生機，遂把肩上一柄松紋古劍抽出。這兩位武林好手，各自凝神靜氣，方待進招，虎兒忽然劍眉雙剔，目閃精芒，朗聲笑道：「老人家，你既已頓悟妙諦，淡盡名心，何必還起甚殺機？動甚嗔念？常言道：『殺雞豈用宰牛刀，有事弟子服其勞』，把這『無常鬼手』蔡長生，交給我來打發好嗎？」

　　歐陽彝聞言，向虎兒看了一眼，皺眉說道：「你……」

　　「你」字方出，虎兒便又滿面英風，豪情萬丈地揚眉朗笑說道：「老人家傳我的『九變神刀』刀法，我已練得精熟，應該足可勝任，群哥哥今天業已出盡風頭，老人家還不肯讓我借重『無常鬼手』蔡長生的人頭在這重陽大會之上，當著舉世群雄的面，成成名露露臉？」

　　歐陽彝哈哈大笑說道：「好，有志氣，我就把這樁任務，交付給你，你可要好好把握這一舉成名，震動天下的大好機會。」

　　話完，把手中的「金芒萬毒刀」交付給虎兒使用。

　　「無常鬼手」蔡長生聽他們一問一答之間，彷彿把自己看成了揮刀即死的待宰羔羊，不禁勃然大怒，惡氣上沖。

　　暗想自己比起「勾漏獨夫」歐陽彝來或許稍弱一籌，難道還鬥不過虎兒這乳臭未乾的黃口孺子？

　　念頭剛了，虎兒業已手橫「金芒萬毒刀」，向他說道：「蔡長生，你聽見沒有？我要借你人頭，出我風頭，你是否能玉成其事，慷慨一點？」

　　蔡長生冷「哼」一聲。

　　虎兒揚眉又道：「你倚老賣老，哼些什麼？既然吝嗇人頭，不肯慷慨成全，我就費些力氣，揮刀割取便了。」

　　語音甫落，一片金色刀芒，已如飛虹掣電般，向蔡長生頭上揮來，手法又準又狠，極為快捷。

　　蔡長生吸氣飄身，後退八尺，厲聲叱道：「小娃兒，你既然不懂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我就送你再往紅腳盆中洗個澡吧！」

　　語音一落，劍光也騰，把掌中那柄松紋古劍，使得宛如潑風暴雨般，與虎兒戰在一起。

　　葛嘯群冷眼旁觀，見虎兒所用刀法，雖頗精妙，但「無常鬼手」蔡長生的一套「龍虎追魂劍」，也施展得詭異萬分，兩人成了勢均力敵之狀，一時間似難分出勝負。

　　誰知就在這台下群雄屏息靜觀，台上風雲萬般險惡之際，陡然一聲巨響，從陰風洞方面，騰起了沖天煙霧。

　　與會群雄莫不在驚，一陣騷亂，但心中吃驚最甚的，卻仍是那「無常鬼手」蔡長生。

　　因為蔡長生知道陰風洞方面的炸藥，與這較技台下所埋，互有關聯，只要陰風洞先有響動，則約莫半盞熱茶時分以後，較技台下亦將隨之地覆天翻，使左近群雄同歸劫數。

　　這是「百蠻老祖」厲無倫，就歐陽彝原來裝置稍加改變的惡毒手段，除他以外，只有「無常鬼手」蔡長生、「吸血幽靈」毛白羽，「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等三人知曉其事。

　　毛白羽、刁玄霜已死，自不必談，其他與會群雄，不知即有粉身碎骨滔天禍變，也還稍好，但深明厲害的「無常鬼手」蔡長生，卻怎不魂飛膽裂？

　　他原以為厲無倫是見情勢不佳，悄悄溜走了，卻絕未想到這「百蠻老祖」，竟狠毒到如此程度，連自己也包括在內，要把舉世群雄一網打盡。

　　生死危機，已在目前，蔡長生心中如何不慌，如何不亂？

　　他雖慌雖亂，虎兒卻鎮定自若。

　　他隨同「勾漏獨夫」歐陽彝，藏在大肚彌勒佛的肚內之際，便知歐陽彝防患未然，已暗運「摧心神功」，把地下的火藥引線完全毀掉。

　　一個膽戰心寒，倉皇欲遁，一個神凝氣穩，嶽峙淵渟，兩人起初雖秋色平分，到了這種局面之下，「無常鬼手」蔡長生，業已處於絕對劣勢。

　　虎兒極善於把握機會，壓力陡增，刀法又變。

　　他一聲長嘯，身形高拔五丈，然後掉頭飛撲，手中的「金芒萬毒刀」凝成了一片金色刀幕，既似天網驟張，又似天河急瀉般，向「無常鬼手」蔡長生密罩而落。

　　這一招刀法，極盡凌厲精妙，但對於葛嘯群來說，卻決不陌生。

　　他認出這說是窮盡「竹劍先生」西門遠畢生心血，所研創出的「奮揚正氣誅胡虜」、「倒挽銀河洗甲兵」等兩招絕學中的後者。

　　只不過西門遠所傳的是劍法，虎兒卻臨時變通，用「金芒萬毒刀」來施展這招而已。

　　虎兒對於這招絕學，使用得恰是時候，蔡長生處在正常狀態之下，或許尚可支持，如今生恐身化劫灰，心神大亂，亟思遁身脫難之際，卻如何再獲僥倖？金芒一落，厲吼立騰，任憑蔡長生拼命支撐，竭力避閃，仍被虎兒在右肩頭上，劃破了一道三寸來長傷口，鮮血迸流，衣衫盡赤。

　　前文曾經表過，這柄「金芒萬毒刀」，刀長四尺，分具「赤芒化血、青芒冷魂、烏芒絕音、碧芒銷骨」等四種毒力。

　　虎兒決非有意，可能是這「無常鬼手」蔡長生平素做惡太多，報應臨頭，天降奇禍。

　　他恰好是「金芒萬毒刀」上的「赤芒化血」部位，破肉見血。

　　於是，這位蓋代魔頭，只不過全身微顫，木然片刻以後，便「長生」失望，命喪「無常」，化作一灘血水。

　　這時，空中突有撲撲振翼之聲。

　　群雄抬頭看去，只見從陰風洞方面，飛來了一隻碩大無朋的九頭怪鳥。

　　「南赤霸主」丁威首先莫名其妙，暗向身邊的「東青霸主」巢楠悄悄說道：「巢三哥，這才真是怪事，『百蠻老祖』厲無倫所豢養的那隻九頭怪鳥，分明業已被我燒死，怎……」

　　巢楠不等他話說完，便自伸手向空一指，含笑說道：「天下事無獨有偶，奇禽怪獸往往成雙，空中九頭怪鳥，許是另外一隻，丁四弟難道未看見鳥背上坐著兩個人嗎？」

　　丁威抬頭注目，果見九頭怪鳥背上，坐的是「百蠻老祖」厲無倫，以及一位奇瘦無比，宛如帶氣骷髏的血袍老婦。

　　厲無倫在鳥背俯視，見較技台下炸藥尚未爆發，自然極感意外，但也不願再作逗留，遂提氣厲聲：「你們此次能逃劫數，總算命長，他日無妨來我百蠻山中，厲無倫夫婦竭誠候教。」

　　九頭怪鳥飛行極速，厲無倫的語音，猶在空中蕩漾，兩人一鳥的影兒，業已消失在天邊密雲之內。

　　「竹劍先生」西門遠眉頭微蹙，向「大漠金雕」軒轅亮長一聲叫道：「軒轅老雕，真想不到『百蠻老祖』厲無倫的老伴兒『血衣羅剎』牛二娘尚未去世，並及時乘鳥趕到，把他救走，這樣看來，武林中尚未能就此平靜，還將有一番風雲雷雨！」

　　軒轅亮怪笑一聲，指著石珠娘，揚眉說道：「石三妹，你的『先天易數』，太以靈驗，『客星犯帝座，局外起風雲』之語，果然絲毫不差，但我們應該先替群兒及諸軼凡老弟等主持喜禮，對於『百蠻風雲』那……」

　　話方至此，有人接口說道：「厲無倫、牛二娘夫婦雙魔，是被我勾引出世，自然應該由我負責殲滅，軒轅兄等請返太湖，替群老弟、諸老弟主持婚禮，我來走趟『百魔積德，以稍贖愆尤』便了。」

　　這答話人正是飽受刺激，終於癡迷夢醒的「勾漏獨夫」歐陽彝。

　　他是在向舊屬宣稱解散「五刀派」，並告誡從此務須悔惡向善，莫蹈覆轍以後，緩步起來，含笑答話。

　　軒轅亮搶前兩步，緊握著歐陽彝的手兒，滿面歡悅神情，哈哈大笑說道：「歐陽兄一經放下屠刀，果然立地成佛。有你走趟百蠻山，厲無倫、牛二娘夫婦必然伏誅，但你孤身隻影，獨踏風塵，不顯得太以寂寞嗎？」

　　歐陽彝搖了搖頭，方待說話，虎兒忽在一旁笑道：「歐陽老人家不是獨踏風塵，也不會感覺寂寞，我要跟他去呢！」

　　歐陽彝回過頭來，看了虎兒一眼，失笑說道：「你跟我前去『百蠻』做甚？應該回轉太湖，吃你群哥哥、諸大哥的喜酒去。」

　　虎兒搖頭笑道：「歐陽老人家，你以前是號令群豪的一派宗主，如今是如仙如佛的絕世高人，所說話兒怎能不算？承你垂青見愛，允以一身絕藝，盡數相傳，我好容易獲引機緣，在未把你壓箱底兒的功夫，一齊學得爛熟，甚或青出於藍，冰寒於水以後，肯輕易離開你嗎？」

　　群俠聽得一齊暗暗點頭，深讚虎兒果然善解人意，極懂事理。

　　因為「勾漏獨夫」歐陽彝這次之能孽海回頭，多半還是為了過分寵愛虎兒，使刁玄霜等生妒背叛，受了莫大刺激所致。

　　雖然他已明心見性，視名利如過眼雲煙，但多年基業，毀於一旦，若說心中毫無惆悵感覺，也委實是矯情之語。

　　如今虎兒當眾表示，願意追隨受教，則歐陽彝所願得遂，一身絕藝有了傳人，確實對於這位武林怪傑是一種莫大安慰。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群俠均在暗讚虎兒之際，歐陽彝的臉上，也呈現了一片欣慰祥和的微笑。

　　虎兒目光微瞥葛嘯群、花如夢、姬玉花等三人，神態頑皮地繼續笑道：「關於我隨侍歐陽老人家，前去『百蠻』殊魔，耽誤了大喝群哥哥和兩位花姊姊，以及諸大哥和石姊姊的結縭喜酒一節，雖屬憾事，但『百蠻』歸來，太湖聚首之際，定可向花大姊姊、姬二姊姊、石姊姊各要上幾個紅蛋吃吃，也就足夠補償的了。」

　　這一番俏皮話兒，把老少群俠聽得一齊哈哈大笑，花如夢、姬玉花、石玲三女，均自玉頰飛霞。

　　無字天書書成，是非善惡有權衡。英雄兒女各錚錚。

　　費心思收舊筆，絞乾腦汁寫新聲。文人畢竟可憐生。

　　（全書完）